《已相思,怕相思》 第1章 初始 天地浑沌如鸡子。盘古生在其中。万八千岁。天地开辟。阳清为天。阴浊为地。盘古在其中。一日九变。神于天。圣于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盘古日长一丈。如此万八千岁。天数极高。地数极深。盘古极长。故天去地九万里,后乃有三皇。首生盘古。垂死化身。气成风云。声为雷霆。左眼为日。右眼为月。四肢五体为四极五岳。血液为江河。筋脉为地里。肌肉为田土。发为星辰。皮肤为草木。齿骨为金石。精髓为珠玉。汗流为雨泽。身之诸虫。因风所感。化为黎甿。 盘古死后其精血散于天地之间,其元神游荡于宇宙之中。 有的精血聚在一处,有的精血散于四方。其聚者,吸天地之灵气,纳宇宙之精华,渐渐演化为十二祖巫。十二祖巫灵智初开,知觉具备便知前因后果,遂奉盘古为巫祖。精血聚者有余者,为大巫。大巫之中,得盘古精血较多且生于太古洪荒者,曰太古大巫。 其余之精血皆已成形,曰为妖。然妖者众,则曰妖族。 盘古之后出现远古帝王——三皇,即天皇、地皇和人皇。 燧皇之子宓羲与其妹女希氏成婚建立了嫁娶制度与规矩法度,两人造物之时已有天地,但仍是一片荒芜,生子四,命名万物。 宓羲有神圣之德,团结统一了华夏,女希氏参照自己的外貌用黄河的泥土捏制了泥人,再施加神力,泥人便变成了最早人类。 两人也成为最早的创世神。 十二祖巫要不归顺三皇,要不被上古大神斩杀,少数隐于秘境之中。 上古时期神明大多重归混沌,极少数归于天外天,神明部落成为早期的神族。神族与人族、妖族共同生活四海八荒。 九夷、八狄、七戎、六蛮,谓之四海。八荒为八方,即东、西、南、北、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八个方向。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神族之间争斗不断,最终三国并立西炎国、辰荣国、皓翎国。 “哇!” 一声婴儿清脆的啼哭声,唤醒意识不清的洛愿。 洛愿努力睁开双眼,眼前仍然是一片黑暗。张张嘴却发现自己没办法发出任何的声音,耳边不断传来一些嘈杂声。 什么情况?这是哪里?洛愿记得自己心脏病病发了,最后眼前画面停留在哥哥着急的脸庞上。难道自己瞎了?不对啊!瞎了自己也不可能成哑巴了呀! 忽然,她听见一道虚弱的女声:“孩子,孩子!” 洛愿?孩子?谁是孩子?心血管病房还有别的小孩子?她努力想要发声依旧徒劳。 随后听到一道男声唤人,再次传来另一道女声,声音透着喜悦:“恭喜陛下,喜得王姬。” 陛下!!!洛愿彻底懵逼了,拍古装剧? 男声着急地说:“你想做什么?你已经耗损了太多灵气,不要再……” 婴儿响起愈发响亮的哭声,听在洛愿的耳里显得十分痛苦。 难道是准备毒杀女婴?电视剧看多了,洛愿开始胡思乱想了。 女子将一瓣桃花放在孩子的眉心,整朵桃花变得如烙铁一般通红,孩子被烫得大哭起来。 孩子哭得声嘶力竭,痛得脸色青紫。 “给我一滴你的心头血,帮我封印住、封印住……” 最开始洛愿听见的虚弱女声逐渐没了动静。 男子急忙咬破左手中指,把最精纯的心头血,滴在孩子额头上的桃花形伤口中,桃花印痕开始快速愈合。 此刻,洛愿听到另一道忐忑的女声。 “陛下,二王姬从出生到现在一直未出声。” 这里到底有几个孩子?说得不会是自己吧?洛愿听到一阵脚步声响起,随即自己的手腕处传来温热的触感。 “这孩子.........怎么会..........” 洛愿............果然是自己这个倒霉蛋。 男人正是皓翎国俊帝---少昊。刚才虚弱的女子乃男人妻子---西陵珩。 少昊用灵力探入孩子体内,孩子竟然无心却有呼吸。少昊打量着怀中另一个孩子,怀中孩子额间因封印,形成桃花形状的浅浅胎记。 两姐妹出生相差片刻,相貌截然不同。他看着侍女怀中的孩子额间天生自带洛神花花瓣印记,当初阿珩与他用灵力探查腹中胎儿,只见一胎。 今日阿珩生下双胞胎,此孩子如此异常,莫非是无心所以当初没查探到孩子的存在? 他看了一眼身子遭受重创,此刻昏迷不醒的阿珩。 对神族而言,产子是极耗费灵力的事情,灵力稍低的女子几乎要用命换命,这也就是为什么神族寿命虽长,人口却一直稀少。阿珩用药物将孩子强行留于体内,迟迟不生,逆天而行,幸亏她精通药理,少昊又灵力高强,在一旁护持,她才躲过死劫。 他将怀中的宝宝交于侍女,吩咐在场之人不许对外说起二王姬的异样。随后抱起侍女怀中的孩子走向另一处密室,轻柔地将孩子放在一处由归墟水玉雕刻而成的晶榻之上。 这晶榻是由凝聚而成的水玉制成,可避火、幻形、疗伤,乃真正的稀世之珍。 “我既然为你父,自然得护你一世周全。”少昊拉着孩子柔软的小手,疼爱地注视着她。 不管如何,孩子现在有呼吸,说明她还活着,哪怕寻遍四海八荒他也会为她找到医治之法。 少昊亲自在房间内布下精妙的阵法,并唤人搬来灵气浓郁的奇花异草,灵气四溢由阵法指引归于一处,归于晶塌之上的孩子。 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的洛愿急得心里一个劲骂人,到底什么情况啊!她要是病死了,也不能当一个瞎鬼哑鬼吧! 为父?她哪里来的爸啊!她亲爸没死啊! 随后她听到房门关闭的声音,不是吧!大哥!你好歹陪我一会啊!我现在眼前黑啊! 此后的日子,洛愿每天都能听见男人的声音,他待不了多久,但总会抱一抱她。 自从生产后,阿珩身子遭受重创,一直昏迷不醒。少昊给大王姬起名小夭,小夭一出生,母亲就昏迷不醒,少昊对女儿关怀备至,日日带在身边,以至宫廷内外都知道少昊心疼长王姬。 渐渐二王姬的存在也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少昊一直未给她取名。他吃惊地发现孩子的身体也与小夭一样在生长,可始终感受不到心跳的存在。他翻遍书籍,寻觅名医始终无解。 孩子不需要喂养似乎以灵气为食,随着孩子的长大,房中的花草从最开始几天一换,如今变成两天一换。这种情况,从无记载。 直到一年多后,小夭已经开始牙牙学语,阿珩彻底苏醒过来,西陵珩第一次见到自己女儿---小夭。她从少昊嘴里听到另一个孩子情况,顾不得刚苏醒的身体孱弱,坚持要去看孩子。 少昊只得唤人先将小夭抱下去,自己扶着西陵珩慢慢朝着密室走去。 西陵珩走进密室一眼看到晶塌上的孩子,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孩子身边。她抚摸着孩子的脸颊,喃喃低语:“难道是我当初用药时无意伤到她了。” 她心疼地凝视着眼前粉雕玉琢的孩子,长得不像他,如此也好。 当年他送自己驻颜花,她用驻颜花封印了小夭的真实容颜,幸好眼前的孩子不像他。 一年多身处黑暗的洛愿,每天都盼着有人与她来说话,哪怕无法回应至少听个声音啊!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静谧无声,她觉得自己再不听听声音真要疯了! “娘一定救你。”西陵珩将女儿的小手贴在自己脸颊之上,感受着女儿小手的温热。 娘!洛愿结合自己最初听到那道虚弱的声音,这位不会就是她的便宜老妈吧!这一年她多少也弄明白自己情况。 要不是死了走错路直接投胎,要不就是穿越了,反正不管是什么,她现在日子都难熬。 她与黑暗作伴,听觉却是格外的灵敏,屋外的鸟叫声她也能听清。 也不知道她哥哥和老爸得知自己死了会多么伤心!她亲妈生下自己没多久便去世了,她几乎是由年长五岁的哥哥陪伴长大。 老爸对老妈一往情深,老妈去世后也没有再娶,专心培养着她这个病秧子和聪慧的哥哥。她有复杂先天性心脏病,从小到18岁做了好几次手术,可还是与常人不同。 不能剧烈运动,不能受情绪刺激,年轻人的夜生活更是与她无关,因为她要保证作息时间规律。 她之前的生活虽然因为疾病带来些不便,可她有疼爱自己的哥哥和老爸啊!现在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她被困在这个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地方。 看样子还是个古代,毕竟她没有错过那声陛下!要是在现代她还能回去看看哥哥和老爸啊! 想到这些的洛愿悲从心来,现在她像个植物人在这里躺着,除了冥想便是冥想了。她以前要是修道参禅,静心冥想倒是没问题,可她还是一个刚上大学的大学生啊! 西陵珩不管少昊的反对,再次用灵力探查女儿的身体,果然如少昊所说无心。她望着眼前的女儿,潸然泪下,心里满满都是愧疚。 “都是我害你受苦了。”西陵珩将额头贴于女儿的额心,满心的愧疚使得她眼泪无法自抑。少昊见到阿珩悲痛贴心坐于她身后安慰。 “阿珩,总会有办法医治。”孩子无心却可活,说明她注定该来到这世间。如此怪异的病症哪怕前所未闻,可一切总是有了先例才会有后事的记载。 忽然,洛愿感受到额间的触碰,似乎有温热水珠掉落在额心。她正在心想是不是便宜老妈哭了,猛然眼前出现一道白光,亮得她无法睁开眼。她慢慢适应着光亮的存在,缓缓睁开了眼睛。 老天爷!她看见了!古色古香的屋内,一位身穿素色长裙的女子,抱着晶塌的孩子无声哭泣,身后坐着一位锦衣玉冠的男人正在安慰她,听声音正是她的便宜老爹。 瞧着眼前模范夫妻,一点没注意到她的存在,她觉得自己还是出个声,“二位..........”刚出声猛然发现自己声音不对,怎么是奶音! 她慌张地低头打量着自己身上的一切,小短手小短腿!what!惊恐地发现自己身上的穿着居然与晶塌上的孩子一样!身体几乎是呈现透明状态,薄如蝉翼!什么情况!她慌张地跑向两人。 “你们看得见我吗?”她努力挥动着自己的小短手,还蹦了蹦来增加存在感。 “喂!别哭了!你们说句话啊!” 洛愿见到两人对她的话毫无反应,心里愈发惶恐不安了。她伸手去抓锦衣男子,错愕地看见自己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 她..............又成鬼了!!! 西陵珩望着怀中的女儿,心中默默下了一个决定。 “少昊,你刚刚不是问我女儿叫什么名字吗?” “小夭叫玖瑶,她叫朝瑶。” 少昊听见西陵珩的话,一向沉着冷静的他,心里那道防线突然崩溃了!为了她,他认了她与那个人之间的一切。他与她有不做夫妻只做盟友的约定,尽管孩子不是他亲生血脉,为她以及孩子的生命,他也认下了。 可如今她的话让他颜面何存?他迫不及待的问道:“九夭?九黎的九,桃之夭夭的夭?” 西陵珩放下怀中的孩子,一笔一划在榻上写下孩子的姓名。 “玖瑶,阴极而阳生又蕴含美玉之称。” “朝瑶,取名招摇之山谐音,临于西海之上,多桂,多金玉。” 知少昊心中有结,蕴含的深意她也不愿表明。 西陵珩的话打消了少昊心里的不满,他正欲开口猛然听见她说:“我想把朝瑶寄养在王母处,不上高辛族谱之内。” “阿珩,你想做什么?”少昊因为阿珩的话心里震惊。不上族谱,这个孩子以后要用什么身份自处? 得知自己成为鬼的洛愿,早已灰心丧气坐在地上了。任由两人说什么定什么,好似一切与自己无关。 有关系吗?她现在像孤魂野鬼一样,还在乎名字?身份?朝瑶?她叫洛愿!!! 老爸说:“他和妈妈希望自己此生平平安安,得偿所愿。” 朝什么朝?土不拉几的名字!她才不要在这个地方待着!她要回家!老哥和老爸现在肯定伤心死了,她只想回家啊! “我不想她被王姬的身份所束缚,希望她此生如飞鸟、游鱼般自由自在。”西陵珩不舍地望着怀里的孩子。世人皆知她姐姐的存在,她希望终有一天这个孩子能光明正大喊他一声父亲。 她与他政治立场的不同,她为了氏族荣誉放下了自己心爱的人,今生注定无果。她不愿她再受身份的桎梏,面临与她所爱之人的分别。 一个月后,少昊宣布二王姬早夭。皓翎玖瑶被正式拟定为小夭的大名,记入皓翎族谱之内。 同时洛愿也被西陵珩秘密抱上了玉山,王母望着西陵珩怀里的婴孩,她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怪异的病症。 她用灵力探查孩子身体情况,除了无心一切正常。 “阿珩,你想好了吗?当真如此?”王母接过孩子抱在怀中,注视着阿珩。 “想好了。望湄姨护她此生周全。”西陵珩不舍地望着湄姨怀中的孩子,她轻握住孩子的手腕。 “瑶儿,别怪母亲。” 处于鬼魂状态的洛愿瞧着眼前的便宜老妈,她一个植物人有什么可怪可不怪。可怜天下父母心啊,她妈妈当初离世时肯定也是这样不舍她与哥哥。 自从那日她与少昊,定下自己与那个便宜姐姐的名字后,她一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使,白天留在便宜姐姐身边,晚上随风而飘,飘到哪里算哪里。 她这状态在鬼界估计也得出名,什么也不怕,连阳光也不怕! 飘的感觉是真不好,她自己也不知道去往何地,风停她便停。上次她停下的时候,停在人家茅厕面前...........她顶着一个孩童的身体,站在茅厕前看人家拉屎! 白天再回到便宜姐姐身边,今天还奇怪了,自己居然能跟着西陵珩上到这个地方来。这山上的环境还不错,美轮美奂,就是没什么人。 “王母,玉棺已经准备好了。” 洛愿见到一个侍女穿着打扮的人走过来,相比于对方面上无表情,她更震惊于对方嘴里的称呼,王母!!! 妈诶!老天爷!你是不是给她送错地方了?王母不是神仙吗?这不是一个婆婆吗?怎么还成王母了? 她瞧着王母把她的肉身,俗称肉身吧!把她放进玉棺里,随后挥了挥手,玉棺便合上了。身旁清澈如镜的池子突然掀起漩涡。 那玉棺目测约两米左右的长度,她小小的身躯放进去绰绰有余。 “瑶池里的水蕴含灵力,可加强这玉棺的功效。” 瑶池!真是神仙啊!神仙你把我送回去啊!洛愿见到王母说完手一指,玉棺便缓缓落入漩涡。 “你们不至于给我水葬了吧!”洛愿哭丧个脸望着逐渐消失的玉棺,借尸还魂,她连尸体都没了! 洛愿瞧着自己肉身也没了,盖子盖好了吗?会不会被里面的鱼吃掉啊?她可不想当浮尸啊! “瑶儿!” 耳边传来便宜老妈悲切的呢喃声,洛愿回头望向她。要是相处时间长点,她多少喊句母亲安慰安慰,现在只能飘到她身边拍一拍她的肩膀,果不其然手下没有触感,小肉手从她肩膀穿过。 “大妹子,节哀。” 易地而处,她的模样总会让自己联想到亲妈。 西陵珩望着逐渐平静的水面,也不知何时,瑶儿才能像正常孩子一样长大,喊她一声母亲。 当日西陵珩秘密来秘密去,她留下了自己养的灵宠烈阳与獙君,希望他们能替自己守护瑶儿。洛愿本想再看看王母住的地方,毕竟是神仙住的地方嘛!结果再次被无形力量驱使,回到皓翎宫廷内,再次开启陪在便宜姐姐身边的日子。 她是育儿嫂吗?要陪着一个宝宝长大?老天爷这安排不怕自己心里产生变态吗?姐姐锦衣玉食,众人宠爱,她像个孤魂野鬼一样被束缚在她身边,晚上随风流浪。 要不是自己真实年龄已经年满18,早变态成为厉鬼了! 第2章 上古时代 小夭三岁举行了十分盛大的庆典,昭告天下,册封玖瑶为长王姬。宫廷内外、举国上下,都盛传皓翎俊帝十分宠爱长王姬。 这三年,洛愿也搞清自己身处的年代与各国情况。唯一让她想不明,她身处这个时代有点像华夏的上古时代,可是这里人的穿着打扮,以及说话方式还有出现的物品,不像上古时代啊! 而且这里的神不是真的神,只是神的后裔。神的后裔可通过修炼获得灵力,而且也有妖与普通人的存在。 人族的几十年相当于神族的一岁,神族发育也会比人族显得缓慢许多。 西炎国:位于大荒西北,看重才华和英雄,民风奔放。地形和气候复杂多变,关隘众多但土地贫瘠、物资匮乏。却是长寿之国,神族最少也能活到800岁。 皓翎国:位于大荒东南,守护日出之地汤谷和万水之眼归墟。该国看重门第和血统,尤重礼仪。千里平原仅靠江水作为天然屏障防护。 辰荣国:地处中原,富庶繁华,是大荒发源地。地形多变,关隘易守难攻,气候适宜作物生长,商贾众多,都城为轵邑。 妖族并没有一个固定独立的居住地,而是分散在大荒的各个角落。 根据她阿飘多年的经历,皇室神族长得确实是非常非常非常好看,当然其余的神族也有长得丑。至于妖,她暂时没看见长得好看的,一个个奇形怪状,化作人形也一般般。 她能察觉出西陵珩与少昊之间有秘密,他们完全不像夫妻,更像是搭伙过日子?西陵珩虽然是皓翎帝后,可感觉不出两人之间有爱情。小夭也是西炎国与皓翎国两边跑。 可少昊看向西陵珩的眼神里,充斥着无尽的情意。难道又是一个女的不爱男的戏码? 她的便宜老妈是西炎国的王姬,年轻时借用外祖母的姓氏,化名西陵珩,游历大荒。 她的便宜老爸是皓翎国的俊帝,与西陵珩算是政治联姻吧,不过看他之前表现的模样,应该还是很爱西陵珩。 两人少年夫妻,互相扶持,少昊凭借自身能力与才华在西陵珩的帮助下顺利登上帝位。 “玱玹!你输了!” 洛愿听见声音抬头望去,虽然她也是稚童的模样,可是瞧着凤凰树下这两位相貌六岁左右的萝卜,哪怕她作为鬼,体型也与小夭一样,她也没办法喊哥哥姐姐。 谁让她来的时候还保留着18年的人生经历,来了之后又与小夭同龄。 玱玹---她名义小舅的儿子,比小夭大一岁的表哥。别说西炎王挺能生,儿子蛮多。可只有长子、次子、四子与西陵珩一母同胞,其余全是西炎王与别的妃子所生。她也是这两年才认可便宜老妈的身份,其余差着血缘的人,她可认不下当老舅。 这些年,她跟在小夭身边见得最多的人除了少昊与西陵珩,便是她娘家人了,玱玹也是小夭自小的玩伴。 不管用尽什么办法也没人看到她的存在。要不是上辈子长期受病痛折磨,她自己宽慰自己习惯了,要不然还真不知道怎么熬下去。 她无法感受到物体的存在,别人也无法感知她的存在,衣食住行全不用考虑,因为她不用吃喝,食物摆在她面前,她也拿不起来。无物件能照出她的模样,所以她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模样。 她每日的乐趣便是望着眼前的事物,自言自语,再不多说点话,等不了多少年,她连说话的能力也忘记咯。 小夭玩耍,她孤零零坐在旁边看她玩耍,小夭学习,她站在旁边旁听,第一次没有老师抽查功课。小夭和玱玹打闹,她只能看着他们打闹。 估计小夭是遗传爹妈的基因了,灵力比玱玹还强。作为妹妹的她,有时候还会保护玱玹,打跑她其余的表哥。 晚上飘的地方可多了,深山老林去过了,长得面容可怖的妖怪也见过,甚至见过青楼,看过活春宫。 对于陪着两个萝卜头,她还是更喜欢晚上随风而飘,时不时还能看看两口子吵架,美女姐姐跳舞,全当看电视剧了。这白天天天看着小夭被众人宠爱,活得快乐简单,对比下来扎心啊。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脱离小夭身边啊!她就算当鬼也想当自由鬼啊! 还记得第一次跟着小夭来到朝云峰。这两小家伙碰面,没有兄妹之情,反倒把彼此视作敌人。什么都要抢,抢不到就开始打,两人经常打得鼻青脸肿,哇哇大哭。谁让小夭也是被宠着长大,玱玹也是跟着他奶奶身边长大,两人均是被宠的无法无天。 说起玱玹的奶奶---西陵嫘,她不仅听过西陵珩给小夭讲过对方一些事迹,也曾亲眼见过对方。见到的时候很意外,很意外!怎么成为一个深宫老妇人了?对方可是善于驱使昆虫,培育蚕种,更精于纺织的奇女子啊。她用蚕丝织出的锦缎,比西天的云霞更漂亮耀眼,名闻天下,在大荒被称做“西陵奇女”。 年轻时陪着西炎王打江山,最后却独自住在朝云峰。她与西炎王的爱情故事堪称---凤凰男与富家原配。 凤凰男凭借着英勇神武和西陵嫘的倾力相助,终于拥立了自己的王朝。凤凰男年轻时已经有了白月光彤鱼氏,为了权势不得不放弃白月光,转而迎娶出身高贵的西陵嫘为妻。 谁知,一朝得势,凤凰男恋恋不忘白月光,娶为妃子。还对她百般宠爱,竟然毫无底线地默许她和她的儿子的一切作为。 年少的西陵嫘对年少的西炎王一见倾心,明知对方有心爱的人也没有放弃。留在西炎王的氏族中用自身的资源去帮助他,提携他。日子长了,两人愈发亲密了,当少年知道她就是西陵螺,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于是向她求婚。 西陵嫘与西炎王妃子彤鱼氏之间也堪称不死不休,两人之间的恩怨甚至延续到子女身上。 当鬼唯一的好处,别人的密谋她也是正大光明的听。小说不骗人,密谋还是喜欢晚上! 西陵珩的二哥云泽,年纪轻轻就被彤鱼氏与她大儿子设计而死。西陵螺大儿子青阳又间接害死了彤鱼氏的大儿子,辰荣与西炎的一次交战中青阳也死了,死因多少也与彤鱼氏小儿子有关。不得不感叹其中青阳的死因,被老父亲下毒,还为老父亲挡刀。 西炎王面上哀恸,可他也偏袒了彤鱼氏,所以至于他心里如何想?心里后没后悔?无人可知,帝王之心不可揣测。 西陵嫘看清西炎王的为人,她抛弃了精致的玉簪,脱下了美丽的衣裙,不再用灵力维持自己的容颜,只想做一个母亲,守护好她的儿女。 水火难容的局面真能因为她的主动放弃,而消停吗?这两女人为了一个凤凰男,互相争斗到儿子都死了,莫非是上古时代脑子还没彻底进化? 在她前世的认知观里,这位可是嫘祖啊!果然爱情这玩意谁碰谁倒霉! 西炎王不是一位好丈夫、好父亲、却是一位优秀的帝王。他把国家治理的井井有条,国泰民安,国民活在他的任政之下。 只能说自古以来帝王无情,高高在上注定也是冰冷的皇座,任何人都可以是棋子,任何人都可以抛弃,任何人都可以牺牲,不心狠手辣根本做不了帝王。 辰荣与西炎打了几十年,按照她的认知肯定是西炎胜利,可是这个世界又与她的认知有偏差,所以不到最后她也不知道哪一方获胜。 那天,她跟着小夭参加大舅与大舅妈的婚礼。玱玹与小夭两人又打架,小夭气得哭着跑掉了,玱玹气鼓鼓向相反的方向跑去,她跟着小夭在后院时见到少昊过来,少昊将小夭抱走。当时自己还心想他不观礼吗?怎么还把小夭抱走了? 她一路跟着小夭,抱着小夭的少昊突然变成另一副模样直接把小夭打晕,人贩子!!! 后面来了一位男子,不仅救回了小夭还砍下对方的一条尾巴,她瞧着那条尾巴才知道对方是狐狸精!!! 这世界魔幻到她一个现代人真没办法理解。她心脏病病发之前她还在看武媚娘传奇,结果给她整到上古神话世界来了。 她随着小夭回到宴会才知道对方叫赤宸。赤宸---辰荣国的大将军,由辰荣王亲手提拔,长于山野,能号令百兽,纯正神族血统。经辰荣王收养并培育成英勇的大将军,不仅给予他温暖的家庭,还传授他武艺与智慧,使他成为辰荣王的义子兼徒弟。 西陵珩事后的反应也不对,她拿着一条狐尾送给小夭,说是自己砍下。当时小夭晕了,她可没晕,这明明是赤宸砍下。 重点这个赤宸瞧小夭她妈的眼神也不对头,莫非自己的便宜老妈是大女主?引得许多男子心仪,她和小夭走出去和范闲一样,拼爹? 别说少昊和赤宸气质虽然不一样,长得真是帅的嘞!一位山水丰神之俊美,一位狂妄不羁身材高大,特别是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 可惜她生前爱好看男频文,不爱看女频言情文,不然多少也能纸上谈兵..................失误。 更可惜皇室之间的爱恨情仇,外面的说书人也不敢讲,更何况大晚上说书先生也睡了,总不能只讲给她这个鬼听吧! 说来也奇怪,这些年她连个同伴也没遇见过,长寿不代表不死啊,怎么连个鬼朋友也没有! 夜晚,那股无形的力量消失。洛愿感受到力量的消失,忙不迭立刻飘出小夭的卧室,心里期待着今晚又能飘到哪里?能不能带她看点上古时期未解之谜啊! 她刚飘到院中,猛然看见皎洁月光之下飘着一位女子!鬼朋友啊!那位女子飘飘欲仙,好似二十多岁的模样。一身洁白长裙,全身泛着淡淡金色珠光,那张脸美若天仙,仙姿玉貌。 老天爷!这比她见过任何一位女子都漂亮!比她便宜老妈漂亮不止一万倍!同样作为鬼,怎么自己与对方的差距这么大? “洛洛。” 洛愿猛然听见对方出声喊自己,喊得还是自己上辈子的小名,对方的声音清脆空灵,如同天籁。 她赶紧飘过去站在对方的脚边,抬头仰望她。飘近才发现对方真的好高,至少有四五层楼那么高! 看过了妖兽,她也能做到见怪不怪,处变不惊,出息了.............. “你认识我?”洛愿心想对方知道自己上辈子的小名,说不定能带她回去见见老哥和老爸。 “洛洛,好久不见。” 对方弯腰注视着眼前小女孩,与她想象中长得一模一样,应该说与她记忆中一模一样。她的目光停留在洛愿额间的洛神花,眼眸里泛起复杂的情绪。 好久不见?洛愿想破脑袋也没想起自己两辈子见过这种仙姿的女生。瞧见对方看自己的眼神?怎么她看到宠溺与不舍之情? “我认识你吗?”不管认不认识,她已经好久没体验过交流这词了,巴不得眼前的人多陪她说说话。 “你怎么会认识我?” “你是神仙还是鬼仙?” “你认不认识回家的路啊?我想回去看看我家人。” “你............” 洛愿喋喋不休的问题,骤然停留在对方抚摸上自己脸颊的那刻。她能感受到对方温润的体温,心里瞬间想哭,她当这么多年鬼,还是第一次感受到温度。 “这些年辛苦洛洛了。” 洛愿感觉对方天籁般的声音好像溜进自己心里,她猛地上前一把抱住对方的腿,嚎啕大哭。 “仙女姐姐啊,你带我回家吧!洛洛不要待在这里啊。” 鬼是会哭的,鬼也是会流泪的,只不过她的眼泪是冰凉。 “洛洛,现在还不是时候。” 洛愿听见对方心疼的声音,随后感觉自己一轻飘入对方的怀里。对方温柔地抱着她,温润的体温围绕着她。 “洛洛,再等等,再等等你就能回到母亲的身边了。” 母亲?上辈子她母亲去世了啊!现在管不了那么多,听对方话里的意思,她好像知道怎么离开这里。 “你能带我回去吗?” 洛愿止住了眼泪,水汪汪地望着对方,心中忐忑眼含期待。 “我一定带你回去。”对方眼中的宠溺之情更胜,洛洛与以前好似没有变化,性格也是同样的古灵精怪。 因为对方的话,洛洛明眸善睐的双眸变得格外明亮。不知为何,她特别信任眼前的仙女,有可能这是她遇见第一位能看见她的人,亦或者对方长得太像好人了,特别是对方的眼神,非常像西陵珩看小夭的眼神,像是母亲的眼神。 对方抱着她沐浴在月光之下,不嫌其烦听她啰嗦。洛洛像是倒豆子一样,把这些年的所见所闻全说出来了,她诉说欲从来没有这么强烈过。 “我第一次见到妖怪诶!” “它的样子像猪,四肢却长出了爪子,带有锯齿。” “那叫狸力,善于挖土。” 洛洛闻言看向仙女,她懂得好多啊,这么简单的形容她也能说出名字。 “那还有一种猪,浑身青色,两只大耳,口中伸出四个长牙,如象牙一般,抱在外面。” “它叫当康,见到他说明是丰年。” “我还见过形状像一般的野猫,但它只长着一只眼睛却是三条尾巴,发出的声音好像能赛过一百种动物的鸣叫。” “它叫讙,饲养它可以辟邪。” 辟邪!她要是像小夭一样有灵力,肯定抓一只养在身边。 她脑海中的想法刚刚产生,好像便被仙女看穿了。 “洛洛,你也可以与常人无异,只是过程会显得艰难些。” 洛愿一听不用当鬼,激动地抓着仙女的手臂。“我不怕,比起困难,我更想过上正常的生活。” 她话音刚落,对方的食指指腹便贴近她的额心,随后一股暖流从额间弥漫开充斥全身,脑海中蓦然出现一段文字,像是修习功法? “洛洛,你每日按照此法修炼,渐渐便能凝聚神魄,显于人前。” “显现时与大家一样,并无二致。” “啊!” 隔半天她还是鬼啊,只不过成为一只有点小小法力的鬼。也不对,仙女说她是神魄,那她至少是一只神鬼。不过这词怎么像是神龟?那还是当鬼神吧。 “你显现人前的时间也是根据你的灵力来决定,等到你与常人无异的时候,便能与身体融合。” 对方再次看出洛愿的想法,主动开口朝她解释,语气显得格外疼爱且有耐心。 “不可强行显现,否则你的神魄消耗过大,会陷入沉睡修复之中。” “而且显形时神魄受到的伤害会同等传送出现在你身体之上。” 洛愿................“仙女姐姐,要是回到身体里,那我修炼的灵力也会跟着我吗?”她可不想当鬼好好修炼,一回到身体,一朝回到解放前。 “那是当然,作为神魄修炼,只能用于显现,其余还要等到你与身体融合才能发挥。” 洛愿...............这个时代!没武力光显现不等于死嘛! “放心,一般的灵力妖力伤不到你。” 对方话音落,洛愿手腕上蓦然出现一个白玉手镯。而且手镯并没有透过洛愿的手腕掉落在地上,反而是牢固的戴在她手上 “如遇对方灵力妖力高深,这手镯乃是用太阴之力打造,可保你神魄无大碍。” 洛愿感觉手镯透着阵阵冰凉,却极为舒爽。这仙女第一次见面便送自己礼物啊!必须收好,赶紧用袖子把镯子盖住。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洛愿头盯着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实在是猜不到对方的真实用意。她身上也没对方可图之物,一穷二白。要是放在上辈子,她还能说对方绑架自己找老爸要钱,可如今便宜老妈压根不知道自己当鬼了。 “我想你回到父母身边。” “啊!”这下洛愿彻底惊成呆瓜了,回父母身边?找老爸和老哥! “洛洛,以后你就会知道为什么了。”对方疼爱地抚摸着洛愿的小脸,时间不知不觉流逝,她不舍地看着洛愿。 “洛洛,我以后会经常来看你。” “诶!你要走了吗?陪我多说会话呀。” 洛愿十分不舍对方离开,毕竟她已经好多年没交流过了。 “那再送我们洛洛一份礼物。” 对方的指腹再次点上洛愿额间的洛神花,一股暖流再次弥漫至全身。 “此后,你拥有入他人之梦的能力,可与他人梦中相见。” 洛愿还没来得及惊喜,仙女已经显示随着话音开始消失。洛愿急得大喊:“仙女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 “凤里希。” 话落,洛洛再次回到地面,刚才抱着自己的仙女彻底消失了。 凤里希?名字很好听,她怎么觉得以前好似听过呢? 第3章 母亲与姐姐 洛愿仰望头顶的明月,月光皎洁静静洒下银色的光芒,却带着孤独的凉意,随之而来是无尽的失落。 她还有好多问题没请教呢,比如她何时才能回家,为什么这里只有她一个鬼,她的肉身到底什么病?她刚才猛然反应过来,这世界没有仙,可她刚刚喊她仙女,她默认了。 她回头望着小夭的房间,要不试一试新能力? 她迫不及待飘回小夭的房间,站在小夭的床前。洛愿根据脑海里的指示,指腹贴于小夭的额间,闭上双眸全神贯注,心随意转。 刹那间,洛愿感觉身子一轻,再次睁眼时已经到达小夭的神识,入了她的梦。梦里正是院中的凤凰树下,两姐妹第一次正式见面于梦中。 她在小夭的梦里感受到久违的脚踏实地,地球妈妈啊!她现在无比怀念你的地心引力。 “你是谁?” 听见背后小夭的声音,洛愿赶紧转身望过去。她真的能看见自己了!她开心地跑向小夭,察觉到她眼里的防备,赶紧开口。 “小夭,我是你妹妹啊!” 这时候只能坦然接受这辈子的身份了,她怕小夭不信自己,等会找个收鬼的高手把自己收了,毕竟她身边全是灵力高强之人。 “撒谎,我没有妹妹!” 小夭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子,尽管对方一脸喜悦,眉目似画,蛾眉皓齿,绝世出尘,额间艳红的花瓣却将她衬托的生机勃勃,灵动明媚,但她的样貌与家人一点不相似。她也从未听母亲以及任何人说过自己有过妹妹。 神族不愧是神族,萝卜丁也不好糊弄。 “我叫朝瑶,真是你的双胞胎妹妹。”洛愿赶紧把西陵珩给自己取的名字告诉给小夭。 “我出生身体有异,他们为了让我活下去,把我封印在王母的瑶池里了。” 小夭见到对方信誓旦旦的模样,心里疑惑却依旧是孩童心性。 “真的?我改日问问母亲。”母亲在皓翎事务繁忙,她也是这段时间在朝云峰陪外祖母。 “真的,真的,其实我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洛愿东张西望后主动牵起小夭的手,走到凤凰树下的秋千上坐着。随之讲起小夭儿时的经历与近日的事情。 小夭听见朝瑶讲的往事,均是她亲身经历,甚至还有很多是她偷偷做过的坏事。她看了看朝瑶牵着自己的手,心里的疑惑随着一字一句而慢慢打消。 “瑶儿,你只能看着我玩,是不是很孤独?” 正在讲小夭与玱玹打闹的洛愿,猛然听见小夭的话,心中一滞。她扭头看向身旁的小夭,肯定地点点头。 “很孤独,没人与我说话,没人能看见我,没人能触碰到我。” 好多年了,时间长到她只能用小夭每年的生辰来计算自己在这里的日子。 小夭瞧见朝瑶眼里的落寞,如果真是自己的妹妹,她陪着自己这么多年,自己被万般宠爱,可她却只能孤零零看着。 如果不是自己的妹妹,那她也真的好可怜。 “那为什么你以前不出现在我梦里?” “嘿嘿,因为以前能力不够,没办法入梦啊。” 朝瑶隐去碰见神仙的事情,告诉小夭随着自己能力慢慢增强,某一天也可以在梦外出现在她面前。 “真的嘛!太好了!”小夭也很想在梦外见到这个妹妹,如果她真是自己的妹妹,那母亲看见她定然也很欢喜。 朝瑶看见小夭欣喜的模样,不得不说小夭被家人保护的真好,天真无邪,不被世间险恶所侵染。第一次入梦,便会为了她这初次见面的妹妹高兴。 两姐妹在梦中聊了很多,大部分是朝瑶在说话,小夭倾听。小夭倾听着她这些年的经历,心里的心疼愈发浓厚。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听见一声声呼唤。 “小夭,醒醒,起床了。” 梦境随之摇晃,朝瑶知道这是有人叫小夭起床了,她赶紧对着小夭开口:“小夭,除了母亲先别告诉别人我的存在。” 她还不明白西陵珩为什么不让她与小夭一样,对方总归是有顾虑,她也不想被别人知道自己这个异类的存在。 话音还回荡在耳边时小夭猛然睁开眼,瞧见床边的玱玹,举起枕头立马敲在他头上。 “臭表哥,你今天干嘛要叫我起床!” 玱玹..........今天不是约好早点做完功课一起去后山玩嘛! 小夭环顾着屋内,朝瑶是不是站在某处看着自己呢?她在清醒后梦中场景依旧清晰,不知为何,她十分相信梦中朝瑶的话。 从她有意识开始,她常常觉得心里空出点东西,可梦见朝瑶的时候,她心里满满当当,像是空出的地方被填满了。 洛愿确实也站在小夭的床头,开心地望着小夭。有了这个能力,至少她以后想说话也能入梦咯。她目光扫及玱玹,心想什么时候入他的梦瞧瞧,看看小萝卜丁天天晚上做什么美梦呢。 后面她发现,她现在只能入灵力薄弱之人或者身体孱弱之人的梦,灵力深厚的人入不了,像是有一层阻挡。这可能是与她目前自身能力有关系,与鬼不沾阳气重的人一个道理,典型欺负老弱病残呗。 往后的日子,玱玹发现小夭特别爱睡懒觉,时不时还对着空气傻笑?小夭每晚都能在梦里看见朝瑶,她也在等母亲回来向她求证。 梦里朝瑶说她站在自己身侧,所以她每次玩到好玩的,吃到好吃的,特别开心的时候总是下意识会看向身侧,想与朝瑶分享。她白日照过铜镜,她与朝瑶长相并不相似,可她心里无比确信朝瑶是她的妹妹,更何况她额间与自己额间同样有花瓣胎记。 一个月过去,洛愿发现小夭的精神好像有点不济,难道自己作为魂体入梦会影响小夭身体?电视剧上面演过,总是与鬼魂接触过往,会影响自身气运和身体。 当晚入梦时,洛愿为了不影响小夭身体,主动告诉她以后自己要忙着修炼,不能日日来梦里见她了。仙女教给她的修炼要每日在日光与月光下打坐感受日月光辉,以及周围的一物一景。 这些日子,她也确实感觉魂体似乎重了些,至少风里能睁眼了。 身体里也弥漫着丝丝暖意,这暖意对她来说像是冬天的暖气,暖暖的。 她惊喜的发现只要将暖意通过意念集中在某一处,那一处的魂体看起来便会结实点,至少不再是薄如蝉翼,能透光的状态。 现在能集中的暖意,堪比指甲盖,还是婴儿指甲盖。这暖意好像便是他们口中说的灵力? 最大的惊喜在于她现在不用与小夭寸步不离,贴身相处了。虽然还只能在她周围,可至少不用当育儿嫂了。 “瑶儿,那你白天还陪在我身边吗?” 小夭一听朝瑶不能日日入梦了,急忙拉住她的手。自从知道她的存在,她对朝瑶的牵挂与对母亲一样,甚至连玱玹也比不上,只因这是她的双生妹妹。 “当然啊!” 洛愿面上肯定,心里吐槽。她不想待也跑不掉啊! 她与小夭约好以后入梦的日子,每七天一次。小夭也发现梦里朝瑶的体型与她一样在慢慢长大,可她有很多美丽的头饰与衣服,朝瑶却永远是一身白色的裙子,青丝顺滑披在身后。 不入梦的时候,洛愿偶尔会偷懒趁着小夭睡后随风四处飘泊,不同以往她能清晰看见途中的山川河海了。 小夭也在朝云峰等到母亲的归来!等到母亲与外祖母叙完旧,她立刻拉走母亲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西陵珩瞧见女儿神秘的样子,还没来得及出言逗她便听见女儿肯定的话语。 “母亲,我是不是还有一个妹妹!” 西陵珩猝不及防听见女儿的话,心中一惊。瑶儿的事情,当初接生嬷嬷与侍女已被封口,不得提及此事,按理说此间除去她与少昊并无人所知,湄姨终年在玉山更不可能是她告知。 小夭看见母亲震惊的模样,母亲的反应已经证实朝瑶并未说谎,她心里对朝瑶涌起愧疚之情。她下意识看向身侧,她知道朝瑶能看见她。 洛愿的确站在母女二人之间,这时候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她本来以为小夭会委婉点,没想到比电线杆还直。 西陵珩蹲在女儿的面前,问出的话语不免有些许颤抖。 “小夭,你怎么知道这件事?”她原本想等小夭再大一点在告诉她,可小夭却提前得知,那她也不打算瞒着她了。 “朝瑶告诉我的。”小夭把朝瑶入梦以及这些年朝瑶时刻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事情告诉给母亲。 “瑶儿说她以前能力不够,没办法入梦,因为母亲灵力高强她也没办法入梦。” 朝瑶!朝瑶!她的瑶儿,西陵珩蓦然听见女儿吐出的名字,她此生朝朝暮暮期盼回到那片桃花林之中的木屋。 西陵珩作为一位母亲,哪怕事务繁忙,她也总会在小夭生日前后去玉山看看朝瑶,可她与少昊秘密寻遍大荒也未找到医治的办法。每次去看朝瑶,她小小身躯躺在玉棺里除了孱弱的呼吸,无法给予自己任何的反应。 “小夭,你妹妹现在在你身边吗?”西陵珩抬眸望向小夭的身侧,双眸含泪充盈着期待。 “应该在,瑶儿说她白天一直在我身边。” 小夭看了看她右边,哪怕看不见她,但她觉得朝瑶应该在她右手边。随着朝瑶第一次入梦,她现在好似能在白天感受到瑶儿的存在。看不见,但是知道她大概的方位,瑶儿说应该是血脉的关系。 西陵珩看向小夭的右边,她看不见瑶儿,可她知道她在便好。 “瑶儿,你能听见母亲说话吗?” “瑶儿,对不起。这些年不能经常去看你,你怪母亲吗?” 西陵珩的眼泪伴随着话语潸然而下,她对瑶儿除了满心的愧疚便是亏欠。 洛愿低眸看向蹲在她面前的西陵珩,可怜天下父母心。虽然自己与她感情并不深厚,可作为一个母亲,她肯定是牵挂自己的女儿。 上辈子她没享受过母爱,所以有时候瞧见西陵珩与小夭的相处,她总是会失落甚至伴随丝丝嫉妒。 这辈子占用她女儿的名分,尽管她没陪过自己,但心里总归是有自己的。 洛愿抬手想帮她擦拭眼泪,意料之中手掌穿过她的脸颊,她还是没办法触碰到任何东西。她望着那双含泪的双眸,以及对方美丽脸庞上的泪痕。 “母亲,我不怪你。” 上辈子先天性心脏病她也从未怪过任何人,父母也不想她生病,也惟愿她健康。 小夭瞧见伤心的母亲,一把抱住母亲一个劲安慰她,告诉她朝瑶的近况。西陵珩听见小夭的话,如鲠在喉,她默默流泪点了点头回应。 别哭啦!洛愿瞧见小夭也快哭了,她当这么多年鬼也才哭过一次! 心里想着怎么安慰眼前的母女两人,嘴里也不停喊着母亲和小夭,希望她们能听见。最后心一狠用自己体内那点点还不如苍蝇腿的暖流,大声喊着:“母亲!” 伤心的西陵珩与小夭蓦然听见屋内响起的声音,同时一愣,小夭一下听出这是朝瑶的声音。 “母亲,刚刚是朝瑶的声音。” “她一定是能力又强了,可以出声了。” 洛愿...............我的姐,你说错了。她刚喊完立即迎来眩晕,陷入沉沉的黑暗。 “瑶儿,你在哪里!你再出一次声。”西陵珩听见小夭的话,激动地在屋里喊着女儿的小名,可始终在无人回应。 她无力跌坐在地上,她精通医理却无法救治自己的女儿,甚至连湄姨也无法医治瑶儿。如果西炎与辰荣未开战,她还能求一求比她医术更加精湛的辰荣王,可如今两国之间势如水火,她与他也如水火对立。 她要去哪里找一颗心给瑶儿,如果可以她愿意把自己的心给瑶儿。 洛愿陷入无尽的黑暗中,小夭也似乎感觉到这几日朝瑶不在身边,她每晚早早上床休息,可总是等不到朝瑶的入梦。 那日,母亲把妹妹的身体情况告诉给自己,原来妹妹天生无心。于是小夭看起了医书希望能找到破解之法,她也从医书中见到妹妹额间的花瓣形状,洛神花。 西陵珩从那日之后似乎预感到一些不好的事情,她闲暇时间便会将自己多年的医术心得和笔录都整理成册子,打算有朝一日与百草经注一起全部交于小夭。 小夭开始看医书的事情引起玱玹的好奇,可一想姑姑医术精湛,小夭想要学习也在情理之中。 洛愿从黑暗中醒来已经是一年之后的事情了,她感觉自己的魂体似乎变回以前的轻飘飘,身体里也没有暖流了。 喊了一声母亲,又成阿飘了!飘吧.......... 她醒来的当晚便入了小夭的梦,小夭再次在梦里见到朝瑶十分高兴,连忙询问她最近去哪里了。 “我不能强行显现,不然会陷入黑暗。” 洛愿把自己魂体的情况告诉小夭,小夭一听朝瑶只是喊出声便陷入一年的黑暗,心中十分着急。 “瑶儿,我和母亲一定会找到救你的办法。” 小夭心中暗暗发誓,一定会成为整个大荒最顶尖的医者,救回妹妹。 “小夭,遇见你真好。” 上辈子有疼爱自己的哥哥,这辈子还能遇见小夭这么个姐姐。洛愿觉得老天爷坑是坑,但至少这点对自己不错,父母亲人都把她放在心上。 她每日每夜都在想着老哥与老爸,想起仙女说的话,她隐隐觉得似乎要完成什么才能回去,可也没人告诉自己。 不管如何,她一定要回去看一眼老哥与老爸。 第二日,洛愿便加紧了修炼,必须得摆脱这种状态,要是说自己穿越一回,连口有机肉都没吃上,说出去还以为自己是叫花子! 小夭得知朝瑶白天晚上总是在凤凰树下修炼,她也更乐意在凤凰树长待了,哪怕看不见朝瑶,可她知道她在。西陵珩从女儿嘴里得知朝瑶在凤凰树下修炼,还派遣众人搬来灵力浓郁的花草,她在等朝瑶能力强大,与自己梦中相见的那天。 不明所以的玱玹问过几次小夭,可小夭总是避而不答,因为母亲告诉过自己暂时不要让人知道妹妹的存在。 她不知道为什么,但母亲所说的话,她一向铭记在心。 她还曾与朝瑶讨论过父母,朝瑶说:“大人的事情,咱们小孩子别费心了。” “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咱们照顾好自己,别让他们担心就行。” 当时洛愿听见小夭的话,她早感觉少昊和西陵珩之间没有爱情,后面得知两人政治联姻似乎也说得过去。 这父母感情不和还是别让小夭知道了,影响成长发育。 这天,洛愿心满意足吃月光吃了个饱腹感,起身准备去小夭梦里溜达一圈。忽然,一阵大风将她卷走,惊得她在空中晃动半天才稳住身形。 每到这时候她就要开始怀念天气预报了,早知今夜大风,不宜出门,她肯定早点结束窝到小夭房间躲风了! 今夜怎么吹这么大的风?快到什么也看不清,周围景物快速往后倒退,快得她有点晕风了。她赶忙闭上眼睛,鬼吐能吐出什么?可别把她积攒的灵力吐出来了。 第4章 九头妖 “杀了他!杀了他!” 周围传来喧嚣声,此时洛愿感觉自己身形也停稳了,她连忙睁眼睛。听着从墙内传来的的声音,像是看足球比赛一样热闹,她好奇喧嚣声的来源,穿墙而过飘至屋内。 只见四处灯火灰暗,众人围在四周看向一处,她飘近一看。 我他妈!众人围看中央的场地,场地里有个披头散发,全身脏兮兮的男生正在与一头类似猪的妖兽互相对峙。她环顾一圈发现在场的人各个幸灾乐祸,像是专门以此为乐。 “你们是不是东西啊,让一个小男孩与妖兽战斗供你们取乐!” 气不过的洛愿,一巴掌拍向旁边人的后脑勺,最后尴尬地看看自己的手,过于激动忘记自己是阿飘了。 她紧张地看向中央的比斗场,心情随着小男孩的移动不免有些紧张,她担心那妖把小男孩咬死了。她之前见过妖兽吃人族,血淋淋的场面她现在还记得。 对方瞧着也只比玱玹和小夭大几岁,她现在也看不出对方到底是人还是神或者是妖幻化成人。但不管是什么,这些人未免也太残忍了。 没人能听见她骂骂咧咧的声音,她赶紧飘到小男孩身边,飘近才看清对方身上还有鞭痕,像是长年被人虐打所留下,新旧交替。 这啥世界啊!已经建立国家却没有法制吗?还有没有人性啊!洛愿只能在旁边干着急,她平常连虐待猫狗的人都要骂破人家祖宗十八代,何况眼前这个小男生看起来与自己上辈子相差不大,这放在现代社会妥妥的未成年啊! “吼!” 蓦然妖兽发出一声巨吼,扑出来的气息将洛愿甩出了中央场地。 “我呸!出气还挺大!”洛愿再次飘回小男孩身边,心里想着要不要用自己的暖气吓一吓妖兽,可自己这点暖气,估计也只够嚎两嗓子。 此时小男孩一直与妖兽在场地中回旋,男孩的眼睛一直死死盯着眼前的妖兽。洛愿猛然见到男孩的眼睛变成红色瞳孔,这颜色.............应该是妖吧,妖瞳。 随后她见到男孩猛然蹿到妖兽背后,只攻不守,不要命地攻击着妖兽的眼睛。她也是这时才见到男孩被破布遮挡的背部隐隐有鲜红流出。 洛愿越看越着急,她是真不喜欢自己现在这种干着急的状态,想给对方递个武器也拿不到。 “小.....哥哥,你加油啊,弄死它。”她本想喊对方小萝卜,可想着自己现在也是萝卜,还是叫哥哥吧。 她飘到妖兽面前,认真观察着妖兽,嘴上不停给小男孩加油,丝毫没有注意到对方目光中一闪而过的错愕。 “它快不行了,你用点力,打死它!”妖兽跟化为人形的妖比,她内心的天平不经意朝着小男孩倾斜。 不管在任何世界,本质也是弱肉强食,更何况这是上古时代,人妖神混居,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随着小男孩猛地用力掰断妖兽头上的角,插入妖兽眼里,妖兽苦苦挣扎还是未将男孩摔下去,最终倒地不起。 四周响起欢呼的声音,其中不乏一些奚落的声音。 洛愿猛松一口气,瞧见小男孩跟随妖兽的身体一起往下坠,她急忙飘向对方不由得想要接住他。 “砰!” 额.............洛愿不好意思地望着自己透明的双手,小男孩透过她砸到了地上。一着急又忘记自己是阿飘了,没能力帮接住他。 她赶紧蹲在小男孩的身边,仔细观察他身上的伤痕,看着他遍布伤痕的躯体喃喃低语:“小哥哥,你疼不疼啊?” 她的注意力全在小男孩的身体上,完全没注意对方猩红的眼睛带着凶狠正在注视她。 小男孩防备警惕地瞧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奇怪女童,震惊于她刚才悬浮的身体。此刻耳边蓦然听见她心疼声音,眼中凶狠隐退,瞳孔开始慢慢恢复。 “这些不是人的东西,虐待孩子。”这是洛愿来到这个世界来,第一次见到有人被虐打成这样,全身没有一块好肉。 哪怕妖族地位低下,可对方还只是一个孩子,也不知道在这里受了多久的折磨,他父母知不知道? “这九头妖害得老子又输了!” “活该你输,他几百年都没死,说明他命大。” 几百年!洛愿灵敏的耳朵捕捉到台上有些人的对话,他才多大已经被关在这里几百年了。 “你们这群连妖怪都不如的畜生!” 洛愿气得对着四周的人破口大骂,将上辈子能想到的脏话全部飙了出来。 “他妈*******” “有他妈没********” 洛愿气得能感受到自己体内的暖流也开始乱窜,原来鬼也会被再气死一次! 地上的小男孩望着眼前叉着腰,指着众人大骂的女孩,眸中的猩红消失的速度愈发快了,直到彻底恢复成平常模样,眼前的女孩也消失不见,耳边她叫骂的声音也不见了。 他急忙再次露出妖瞳,眼前的女孩再次出现,只不过这次她好像骂累了,弯着腰喘气。 “老娘下次在骂死你们!一群杂碎!” 他瞧见她跌坐在自己身上,可他没有感受到一点的重量。她是谁?为什么这么怪异? “哎呦!” 一时不察发现自己跌坐在小男孩身上,洛愿吓得赶紧飘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有没有压疼你?” 问完立马一拍脑门,真是气狠了,连自己是鬼也忘记了。 “幸好我现在是阿飘,要不然肯定要把你压坏了。” 对不起?小男孩第一次看见有人对自己抱歉,从蛋里孵出后没多久便被卖到死斗场,成为供人取乐的奴隶。 洛愿想要触碰小男孩的身体,一通瞎忙活她手也只能穿过他的身体。还没等到她触碰便来了两个人把小男孩拖走了。 “你们轻点啊!他不是拖把啊!” 洛愿瞧见两人给他戴上脚链,拖着脚链将他拖走,她急得连忙跟上去,见到两个人像对待动物一样,将小男孩踹进一个笼子锁了起来。 她赶紧飘进笼子里,笼子像是狗笼子,半米多高。小男孩全身是伤,此刻蜷缩在地上笼子里。 “小哥哥不怕,不怕,我一定救你出去。” 她不行但她可以找小夭啊!小夭可以找便宜老妈,西炎国的王姬救一个小男孩易如反掌吧。 地上小男孩一头脏发随意披在脸上,他微睁双眸从发丝间望着眼前的女童,眼眸一直保持着妖瞳的模样。 他发现不展露出妖瞳便看不见她,听不见她的声音。救他?这世间还有好人吗?他当初就是被人哄骗到死斗场。 刚经历过一场生死对决的他,很快陷入了昏睡,因为明天还要供人取乐,他只有这点时间能够恢复体力。 洛愿瞧着地上一动不动的男孩,不会死了吧!他头发覆面,她也不看见他是否睁着眼睛。 她等了一会,瞧见对方还是没有动静,小心翼翼将手指放在他额心的位置,全神贯注想要入梦。她想试一试他是死了还是睡着了,死了入不了梦,睡着了能入梦便没死。 随着魂体一轻,她进入了对方的梦里。好黑啊!不像小夭梦里给人一种光明柔和的感觉,他的梦让自己觉得好压抑,处处透露着窒息感。 “你是谁?” 她望着黑暗中出现一双猩红的瞳孔,透着凶狠阴鸷,想着对方是妖,有点不敢上前。 “小哥哥........你还疼吗?” 洛愿望着那双眼睛忐忑地问出声,因为紧张也不知道该问什么,她也是第一次和妖打交道,之前只是路过。 黑暗渐渐散去,猩红的瞳孔消失,小男孩出现在她面前。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见到对方的妖瞳消失,洛愿才大起胆子走上前,“我叫洛洛,是一只阿飘呦。”她还是喜欢称呼自己的原名,总觉得她要是连名字也没了,那她上辈子的一切也会消失。 “阿飘是什么?” 小男孩眼神依旧充斥着防备警惕,低眸看向比他矮一个头的女童。娇小玲珑的女童模样却长得很漂亮,比他见过的女童都漂亮,而且她看向自己的眼神也与他人不同。 洛愿被他的问题难住了,告诉对方自己是鬼会不会不太好啊?有人会和鬼打交道吗? “就是飘,随风飘来飘去的妖。”反正这个世界很多妖,猜想他也肯定没全部见过嘛! “你也是妖?骗子!” 小男孩没有错过对方心虚的眼神,她果然也是来骗自己的! 洛愿.............这世界的小孩是真不好忽悠,小夭和玱玹也是猴精猴精,眼前这位堪称妖精妖精! 也是,人家已经活了几百年,按她的算法,已经算祖宗的祖宗了。 “那我说了,你别害怕哈,我是鬼魂。”洛愿说完便忐忑不安地望着他,生怕他嫌弃或者出现恐惧。意料之外只看见他疑惑的眼神,他居然不怕鬼! “鬼魂是什么?”小男孩听过,人、神、妖、从未听过鬼魂,她与鬼方氏有关系? 洛愿................她说死后人的灵魂,可她还没死!这问题该怎么解释? “就是身体太虚,从身体抽离出的灵体。” 灵体?难道是灵力的一种? “小哥哥,你现在待的地方叫什么啊?” 洛愿见到对方还在疑惑,连忙问出自己想要的问题。刚才已经耽误太久了,她担心天一亮,她又自动飘回小夭身边了。 “死斗场。” 小男孩冷漠地看了她一眼,转身便走开,没谁会喜欢和奴隶打交道。 妈诶!这位老祖宗是真高冷啊!冻死个人了!洛愿赶紧跟上去,这是他人的梦境,他是主宰,洛愿脚踏实地追着他。 “小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我想办法救你啊!”洛愿追到小男孩身边,与他一起走。他要走哪里去啊?这黑漆漆一片。 “没名字。” 没名字?老祖宗防着自己呢?“小哥哥,你别走啦,我真是一位好阿飘。”洛愿一把拽住他的手臂,咦?他怎么在梦里是冰凉的手感,小夭在梦里的手感与正常人一样啊。 “呲!” 小男孩猛然被她拽住,下意识凶狠地望着她,甚至露出自己尖牙。 “对对对不起啊,是不是弄疼你啊。”洛愿瞧着他要吃人的模样,以为是自己弄疼他手臂上的伤了。她急忙紧张道歉,赶紧松开他的手臂。 瞧见他这模样,心里还是有点害怕,说话也不太利索。 她入梦经验不多,也搞不清对方到底有没有感觉。每次小夭总说身临其境,能感受到她一切。 小男孩一愣,他没想到她会问是不是弄疼自己,他收起尖牙恢复成冷漠的样子。 “没有!” 洛愿............咱们说话能超过三个字吗?他弄清自己的身份后,每次都是三个字三个字蹦,惜字如金这词是这么用的? “我真想救你,你告诉我你的名字好不好?”洛愿见他不是疼,再次拉住他的手臂轻微摇晃起来,说话变得软软糯糯,一副天真可爱的模样。 对着妖撒娇还是第一次,但这不是显得自己天真无邪嘛!虽然老哥经常说自己的邪气堪比核泄漏。 “九头妖。” 这..............这世界缺九头妖吗? “挺帅的名字哈。”洛愿干巴到只能夸奖了,见过防备心重的小孩子,没见过防核弹的小孩子。 小男孩瞟了她一眼,见她除了笑并没有任何的异样。“你不怕?” 怕什么?按道理不应该是他怕自己吗?“名字挺帅的,为什么要怕?”这名字有什么不妥吗?况且这名字一听也知道是妖,多好,上来先自报家门。 小男孩见她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样,再也未开口。他朝着另一边走去,坐在一块石头上。 “小哥哥,你等等我啊!”洛愿见他突然加快步伐,赶忙又追上去。要是放在她的上辈子,这么臭屁,早被三大姑六大姨或者当代大学生教育了。 “你别怕嘛,我真是好阿飘啦。”洛愿挨着他一屁股坐下,望着黑漆漆的梦境,不自觉朝他挪了挪。 无神论者突然来到有神世界,说到底还是有点怂。主要她还是菜鸟,碰见灵力高深的人,对方随便动动手便能捏死自己。 何况这个世界,谁也不知道鬼还会不会再被折磨,毕竟也没遇见过同行,一点前车之鉴也没有。 “你怎么沦落到死斗场?”洛愿好奇地看向他。虽然对方脸上脏兮兮看不清全貌,但是瞧轮廓应该长得也不差,帅妖! 静默.............. 尴尬的洛愿............他不说话,那只能自己先说话打消他的防备心。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沦落成阿飘。” 洛愿瞧了他一眼后望向无边的黑暗,这些年她心里总惦记着回去,想回到老哥与老爸身边。他被关在这里这么久,估计他爸妈也很着急到处找他。 他们俩都没在父母身边,说起来还有点同命相连的感觉。 “也不知道哥哥与父亲现在怎么样了?” “我哥小时候经常逗我,却很宠着我,他管着我也是为我好。”洛愿思念着亲人,嘴里喃喃自语。 反正她与他也不认识,可能帮完他以后也没交集了,她也没什么顾忌。 “我那痴情老爹啊,为了我早逝的老妈,终身未娶。” “可我觉得他还是需要一个老来伴,总是打趣他再找一个,人要往前看嘛。” 洛愿讲起儿时的事情,那时候老爸生意繁忙,老妈已经去世,家里只有哥哥与保姆陪着,老爸也想时刻照顾他们,可她的病需要很多很多的钱,老爸不敢停下挣钱的速度,总想着带她去国外治病。 她家在三线城市,也算是当地比较有名的富贵家庭,可与那些大城市的富贵家庭相比那真是云泥之别。 哥哥读书很争气,把她也照顾的很好。哥哥的兴趣其实不是学医,可是为了她的病,他选择了医学。她从小到大只和哥哥分开过三年,那三年哥哥在国外求学,可天天会与她视频,提醒她注意身体,按时吃药。 老爸担心后妈不会善待她与哥哥,干脆不娶了,工作之外的时间全部用来陪伴她们兄妹两人成长。 小时候她几乎没待过学校,因为常常病发,时不时还要动手术,她基本是在病房度过的童年。医院---一个生老病死,一念生死的地方,她在那里见过太多的生死离别。 可她不觉得害怕,她有哥哥与老爸,哥哥放学便会来给她补习功课,老爸甚至会把工作搬到病房处理,只为陪着她。 上辈子啊,她无数次幻想过自己要是健康就好了,那样哥哥能选择自己喜欢的事情,老爸也不用过于担心自己。 她也不会成为他们的负担与拖累了。 “我很想我的哥哥与父亲,他们要是知道我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心里得多伤心。” “我痴情老爹在外雷厉风行,却会为了我的成长与成功落泪。”每次进手术室,老爸总是拉着她的手安慰她不怕,可他才是怕得要死的那个人,手都在不自觉发抖。 她手术成功从病房醒来,经常能看见老爸心疼地抹眼泪。 “哥哥为了让我开心,经常陪着我去游乐园看看,我不能玩所以他陪着我看。”他总是说等有一天他成为最顶尖的心血管医生,肯定能彻底治好自己的心脏病。 可她那因为动手术千疮百孔的心,还是没等到哥哥成为顶尖的心血管医生。很早很早便有医生说如果不动手术她可能活不过六岁,如果动手术也只是延迟生存时间。 老爸前几年便为自己登记寻找合适的心脏,等待移植,可她没等到一颗健康的心脏。 这辈子更牛逼,直接成为阿飘了!从小夭的嘴里她也得知自己到底什么病,没心!这么离谱的事情果然只能出现在神话世界。 “我当阿飘也想着努力活下去,想着再见老哥与老爸一面。” “哪怕他们看不见我,我只想知道他们是不是好好的。” 不言不语的小男孩一直用余光注意着她,她嘴里有些词他不太明白,但是能猜出大概得意思。 父母?哥哥?他从出生便没有父母,四处流浪。 他看见她眼里的失落愈发浓郁却依旧未开口,他不确定她是不是又是一个骗子,说得这些是不是为了再次把他骗到另一个更恐怖的地方。 洛愿挑挑拣拣说完上辈子的事情,回头看了一眼老祖宗,额............一点没反应啊! 也是,总不能要求人人都与她感同身受。既然没反应,那这辈子的事情,下次再吐槽!找个有反应的人吐槽! “小哥哥,我虽然是阿飘,但是我母亲很厉害哦,一定能救你。” “让你回到父母的身边。” 小男孩听见她提起父母,喉咙滚了滚,默默说出:“无父无母。” 这............洛愿蓦然听见他出声,她怎么想抽自己两巴掌呢!这不是给人家心里扎刀子嘛! “额,对不起哈,我不知道。” 她这嘴啊!她忘记有些妖是无父无母,天生地养的存在,如同孙悟空一样。 “没事,咱们出去也能获得自由嘛。” “看看美景,吃吃美食,自由自在,随心所欲也很好啊。” 洛愿一边说一边打量他的神情,冷若冰霜。她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尬的聊天对象。 随心所欲吗?他还能自由自在嘛?哪怕外面人心险恶,他仍然想去看看。 他生来便是妖,无人教导,同为妖族,因为长相怪异,九颗头的原因他也只能收获别人嫌弃异样的眼神。少时一直在奴隶的死斗场中苦苦挣扎,供人取乐,从未领教过温暖与天地浩大。 突然,洛愿感受到无形的牵扯,她知道这是要回到小夭身边了,这些年早习惯这种无形的束缚了。 难道小夭有什么特别的使命或者特异之处?不然一直把自己束缚在她身边干吗? “小哥哥,天亮了,我要走了,我一定想办法..................” 救你!艹,她话还没说完已经脱离出老祖宗的梦境了,瞬间回到朝云峰。 此刻小男孩也从梦中惊醒,他望着周围熟悉的环境,梦中的一切他都记得。他不想承认,但她的确是几百年从未用异样眼光看过自己的人,听见自己是九头妖也不吃惊。 洛愿回到朝云峰赶忙回到凤凰树下修炼,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她可不想自己成为正常人的时候还是一个废材。 她在等,等到夜色再次降临,等到小夭睡着。 第5章 结印 “小夭!” 小夭在花海中见到朝瑶,赶紧朝她跑过去,还没到她们约定的日子,她怎么会突然入梦?不过她也有事要问她。 “瑶儿,今天母亲来信说到今年生辰,你想要什么礼物?” 西陵珩自从知道朝瑶日日陪伴在小夭身边,今年的生辰她自然要准备两份礼物。尽管她现在用不上,可总有一日她会用上。 洛愿没想到西陵珩还会惦记这件事,心里有些感动,老妈去世前为她准备了许多衣服以及留下视频,将女孩子成长中可能会遇到的问题,通过那种方式告诉自己。 那是她母亲为她留下的温暖,她每次羡慕别人有妈妈的时候,总会看看她留下的视频。 “我喜欢漂亮石头做成的首饰。” 洛愿心想这个世界还未开采,肯定有很多矿产宝贝,她得体验体验上辈子想要珠光宝气的梦想。上辈子老哥与老爸也送了很多首饰给自己,她最喜欢哥哥送自己的蓝宝石项链了。 “石头?” 小夭没想到妹妹会喜欢这个东西,不过她喜欢便是最好。 “小夭,你能给母亲回信的时候让她帮我一个人吗?” 洛愿急忙拉住小夭的手,眼神带着一丝恳求问她。 “我昨夜漂泊的时候遇到一个小男孩。” 洛愿把对方的处境添油加醋的讲了一遍,显得更加惨了。 “没问题,他叫什么名字?” 小夭也觉得对方很可怜,母亲帮忙找的话应该很快能找到对方。 “他说他叫九头妖。” “啊!他是妖啊!”小夭以为对方是神族沦落的孩子,没想到对方是妖。九头妖?这是什么名字? 洛愿听出小夭错愕的话,赶紧朝她解释。“妖也有好妖嘛,他那么小便在里面待了几百年。” “他很可怜的,咱们不能以出生论好坏嘛。” 小夭见到妹妹着急的模样,还是点了点头。朝瑶第一次找自己帮忙,她肯定答应。 洛愿见到小夭答应了,开心地一把抱住她。 “小夭,等我能力强了,我以后也会保护你。” 这辈子她也要好好过,不辜负老天给自己的奇遇。万一能回去,她也能给老哥好好吹一吹牛了。 小夭也开心地抱着朝瑶,她也会好好保护妹妹。 洛愿很快出了小夭的梦,她想试一试能不能再被带去死斗场。她站在院中左等右等,蓦然随风而飘。 “错了,不是这个方向啊。” 昨晚虽然没看真切但没这么荒凉啊!她依稀记得昨晚她看见很多房屋瓦舍,可眼前除了山便是树。 洛愿想要停下来,她下意识想要抓旁边的大树停下来,依旧是徒劳,穿过去了! 他妈的!洛愿急得在风中哇哇乱叫。 上次被吹到海上漂泊了一天一夜,这次又要被带到什么鬼地方! 蓦然听见山体传来一声恐怖凄厉的鸟叫声,洛愿回应望去,妈诶!这又什么妖啊! 她看见一只鸟正在盘桓在山体,体型比波音飞机还大,羽毛赤红为主,长有九根脖子、九个头。 她就说这世界九头妖肯定不止一只啊!这位也有九个头啊!好丑! “诶诶诶,咱们不过去啊!” 洛愿意外地被带向九头鸟的方向,猛然撞向鸟身,更加意外她没有穿过鸟身反而是停了下来。 “你是谁?” 卧槽!这鸟能看见她!还能说人话!洛愿蓦然听见声音,抬头便看见阴森的鸟眼睛正盯着自己,见过许多妖怪的洛愿还是被这鸟吓到了,鲜红的鸟嘴似乎在滴血。 这是才吃完宵夜?打算拿自己加餐? “路过,你继续。” 洛愿讪讪说完便准备赶紧飘走,她微微一动时耳边再次响起凄厉恐怖的鸟叫声,她被定住了!这还是鬼生第一次啊!这妖怪要干嘛? “有趣,你是我见过第一个成形的灵体。” 洛愿见到妖停住在空中,九个头轮流打量自己,像是看见美味了。人家大意失荆州,她是大意成美味。 而且这丑鸟还认出自己是鬼魂了。 “咱们吃饭前还得唠嗑吗?” 洛愿觉得这像是凌迟处死一样,这九个头,十八只眼睛,轮流看自己,每只眼睛的眼神还不一样,有一种老鼠被抓,猫逗老鼠的要命感。 九头鸟闻言一愣,随后发出凄厉的鸟叫声。 “哈哈哈,你真有趣,我舍不得吃你了。” 他以妖族或者人与神族为食,每次总能感觉他们体内残存的气体,他刚开始以为是灵力的残存。后面发现人无法修炼也有同样的气体,像是与本体同源,久而久之他称为灵体,但却是第一次见到成形的灵体。 “好说,好说,咱们别动不动就吃。” 洛愿一听对方舍不得吃自己,赶紧扬起笑脸。能拖一会是一会,拖到天亮,她自动回到小夭身边了,管你什么妖! 九头鸟打量着眼前的女童,这么美丽且成形的灵体,额间的洛神花像是点缀,引得他更想吃掉她了,毕竟他还没尝过成形的灵体。 “那我先尝尝你味道。” 洛愿................你还是想吃自己啊!贼鸟! “别别别,我很多年没洗澡了,臭了,不好吃。” “那我也得尝尝。” 突然九头鸟伸出一个头,张开鸟嘴猛地向洛愿肩膀袭来。洛愿吓得连忙闭上眼睛,也不知道她被这玩意咬了会不会痛啊!要是平常肯定不会,可它能定住自己还能看见自己,不一样啊! “啊!” 意料之外疼痛并没有袭来,反而传来更叫凄惨的鸟叫声。 这鸟吃东西也得叫两声吗?食不言寝不语啊! “你敢结印我!” 结印?洛愿听见对方怒不可遏的声音,连忙睁开眼。瞧见对方十八只眼睛全部变得猩红,闪烁着怒气,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九头鸟刚靠近她,便见她手腕出现一道银光,银光窜入他的额头。他体内瞬间有了对方的印记,他居然被一个灵体结印了! 被打上她的标记,代表着此生要认她为主。这是上古大神驯化凶兽的本领,她怎么会这此等神术! 他刚从封印中逃出,他居然被自己的食物给结印了! “那个啥,我也不知道啊!” 洛愿刚才闭着眼睛,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要吃掉你!” 活了几千年的九头鸟完全不能接受这个现实,怒气滔天准备再次吃掉她! 艹!还吃!这次洛愿没有闭眼了,她想看看到底发生什么了。 九头鸟的鸟嘴与她只差手指距离的时候,猛然停下,随后她便看见九头鸟疯狂撞击山体,像是非常痛苦。 好热!似火体内燃烧!九头妖痛苦哀嚎叫,不甘与痛苦交织在一起的声音,震耳欲聋。 洛愿觉得自己要被这声音震碎了,鬼哭狼嚎,莫名又有一点寒蝉凄切的凄凉感。 “那个鸟哥,咱们别叫了,我也不想与你结印啊!” 结印她不知道具体操作,但是表面意思她懂啊,男频修仙爽文又不是白看!捆绑在一起了呗!她两辈子也没想过与一只丑鸟捆绑在一起。 “你嫌弃我丑!” 结印之后九头鸟能感知到她的想法,蓦然听见她说自己丑,怒气不减反增。 洛愿....................这读心术啊!她也不会啊! “事实嘛。” 洛愿见他能感知自己的想法,也不装了,讪讪地承认自己的想法。 九头鸟见她承认心里气极却无奈,他无法伤害她,伤主等于自杀。他气恼地舞动翅膀挂起狂风,卷起狂风。 洛愿心想气性真大,她现在被定住也扇不走啊!她微眯着眼睛无语地瞧着眼前,这鸟有鸟疯。 “别扇了,大哥!我还想办正事。” 她还要去找小哥哥,可没时间跟一只疯鸟闹! 九头鸟随即停下疑惑地看向她,她与自己结印,却不带上自己?他感受到她的力量微弱,更加想不通她如何结印自己。结印之后他的妖力也会被限制于主人同样境界,他现在连人形也无法幻化。甚至主人能共享他的妖力,待主人妖力高于自己,自己却不能共享她的灵力,只能提高修为。 “大哥,我现在这模样能带你干嘛啊!”洛愿察觉自己也能感知他的心声,无奈地向他说道。她自己都是一个魂魄到处飘,想让他带自己飞一圈也怕风大给自己卷走了。 洛愿刚说完便感觉一轻,她又能动了! “鸟哥,谢谢哈。”随口道谢她便准备接着飘了。 九头鸟.............她现在为主,他还能定她吗?不过她好像丝毫不懂这些。 洛愿此刻也感受到体内像是多了一份牵引,如同淡淡的金线将她与九头鸟连接起来的感觉。 “你去哪里?” 九头鸟不能随便放她走,万一她被吃了,他同样也会灭亡。可是他要是先死,她却无事,甚至能随时杀掉自己。 “我要去救一个妖。” 洛愿回头看向九头鸟,感受到他的不甘与想法,她想了想才说道:“你先自食其力,我需要再找你。” 主要她带不走他啊,他的模样弄回去还不得把小夭吓死。 九头鸟...............赶紧飞到她面前,将现在她与自己的关系以及妖力的事情告诉她。狡诈的九头鸟却故意隐瞒下结印之力的使用办法,他可不想被食物操控。 “你要是死了,我也会死。” 啊!洛愿没想到结印会导致这个后果,她以为收个衷心的小弟而已。这结印的规则堪比不平等条约了,想到他跟着自己这么个废材,她还挺过意不去。 “我保证我不会死,如果要死我肯定不带你。” 洛愿也不想死了还拉妖垫背,虽然这妖要吃自己,鉴于动物本性他也只是找食物嘛。 九头鸟错愕地望着她,上古大神驯化的凶兽大部分成为坐骑,她不仅不限制自己自由,还说不会带上自己一起死。她现在甚至要去救一只妖? “那个我先飘了哈。”洛愿刚准备继续飘,像是想起什么事一样回头看向九头鸟。 “我怎么才能找到你?” 九头鸟............他怎么会认了这么一个废物为主。 洛愿............知道他在骂自己,可他说的有道理,她现在确实废物。 “我们之间有结印相连,你想找我,我便会主动出现。” “平日我在北极天柜。” 天柜?听过橱柜,这又是什么深山老林?洛愿点了点头,她讨厌被人感知心理活动的事,感觉藏不出事。 “你叫什么?” 九头鸟...........“没有名字。”谁会给一只妖取名字?何况他昼伏夜出,封印千年,见过他的并不多。 “那咱们取个名字吧。”洛愿上下打量着他,可能是因为结印的原因,越看越顺眼。他翅膀与尾巴上的羽毛挺好看,既然是鸟那必须当一只霸气的鸟。 “咱们叫九凤吧。”凤凰!多霸气!鸟中贵族! “吾令凤鸟飞腾兮,继之以日夜。” 凤?凤为神鸟,她竟然给自己取名叫凤。 “以后别乱吃了哈,别祸害苍生啊。” “九凤,我叫洛洛。” 洛愿不顾他的错愕,转身飘走了。她是废物对方可不能成为废物,要不一堆废物。 她兴趣使然看过神话与上古的一些介绍,可没研究过山海经和有关记录奇异怪兽的书籍。 九凤望着她飘走的方向,她走了?这么干脆?他哀叹一声飞回深林蛰伏起来。他现在这身妖力,别的妖怪吃他差不多。 洛愿飘走的时候感觉自己体内好似有一股热量,魂魄也好似厚重了些,难道是九凤的妖力她也能共享? “老祖宗啊,你在哪里啊?”洛愿随风飘荡心里想着老祖宗的模样。九凤感知到她的想法,几百年的幼妖,不屑一顾,还老祖宗了! 洛愿同时感知他的不屑一顾,这他奶奶的!心里默念着:“再窥探我的想法,我立马找妖吃我!”心想还是叫小祖宗吧,毕竟九凤更老点。 九凤...................闭上眼睛,默默不甘。 洛愿感觉风向在变化,随后见到繁华的房屋瓦舍,这有点像昨晚的景色。怎么突然变方向了?风也能听懂话?看多了啥也不奇怪了。 她想着小祖宗的模样,眼里瞧着地面的景致。渐渐她发现风好像变得柔和,莫非这风随她心意?她开始想小夭,猛然感受到风向在变化。 我去!牛啊!这不是相当于自带导航了嘛!她连忙重新想着小祖宗的模样,果然风又变了方向。 这以前从未发生这么离奇的事情,原来结印有这么多好处啊! 九凤察觉到她的想法再次冷哼,他能操控操纵天气,引发雷电风雨,甚至控制其余妖兽的思想,风当然随她而动。 可如今他的妖力,稍微灵力深厚的妖兽也控制不了。 洛洛?他才是虎落平阳。 洛愿.............人家说打狗看主人,她现在是狗爪子拍在自己脸上了。 她成功抵达死斗场,她这次并没有穿墙而过,反而是东张西望瞧着大家是从哪里出来,方便找入口。她跟在看客身后飘进死斗场,原来这死斗场主要是建立在地下。 这不就是地下赌场嘛!肯定违法! 她认真记下路线,打算回去告诉小夭,方便到时候便宜老妈来救小祖宗。她飘至中央见到这次并不是小祖宗与妖兽决斗,而是换成两个孩童。 这些人真是畜生!专门看互相残杀!她瞧着眼前的观众们,全是人渣!连妖也不如! 她连忙根据昨晚的路线去找小祖宗,这世界随随便便就是百年起步,各个都是祖宗啊!她飘进屋内见到地上带血的鞭子,心里一紧赶紧飘向牢笼。 “小哥哥,你怎么啦!” 只见他全身是血,身上有无数新鲜的鞭痕,体无完肤。她飘进牢笼见到他没有丝毫的反应,她着急地观察他的神情。 刚想入梦试一试,身后边传来两个男人的声音。 “今晚输钱了,抽那九头妖一顿解解气!” “刚才他才被贵客抽过,你可别把他抽死了。” 解气!她气愤地转头看过去,见到两个家丁奴仆打扮的人走进房门,满身酒气。这里甲乙丙丁也能随意抽人! 她紧张挡在小哥哥的面前,却是徒劳。对方穿过她的身体将小哥哥拖出牢笼,绑在十字架之上。 随后一人捡起地上的鞭子,另一人拿起火炉中滚烫的烙铁。 “你们这群猪狗不如的东西。” 洛愿再次挡在他的面前,仍然只能眼睁睁看见烙铁烙印在他身上,散发出烧焦的皮肉味。 “畜生!你们简直是畜生!” 洛愿不管做什么也阻挡不了他们的兽性。小男孩被强烈的痛感刺激,双目充血猛然醒过来,露出狰狞的模样望向眼前两人。 猛然见到旁边一直想要阻止的洛洛,她又来了。 “老天爷,我想帮帮他啊!”洛愿见到皮鞭一次又一次抽到小男孩身上,急得大哭。 她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啊,她只是凡人啊,来到这个世界连自保的能力也没有!现在还要眼睁睁看见一个活生生的男孩死在自己面前吗? 她张开双臂挡在小男孩面前,徒劳也想挡在他前面,鞭子透过她抽在小男孩身上,每一鞭都能听见皮开肉绽的声音。 小男孩望着她坚定的背影,第一次有人挡在自己面前。那些皮开肉绽的疼痛像是得到了缓解,他是不是该相信她一次?自己已经成这样,还能再差到哪里去? 洛愿一边死死盯着眼前两个男人,一边无助的哭泣,她要记住他们的模样,找机会一定让他付出代价。 “别哭了!” 脑海蓦然出现九凤的声音,洛愿的哭声戛然而止。 正在修炼的九凤感受到她心里波动,用妖力查看她的处境,他是怎么会与一个废物结印!除了哭什么也不会! 原本不想多事,可她哭得实在心烦,他才通过结印与她联系。 “你静心感受我的存在,我可以通过你操控他们。”控制两个废物的能力他还是有。 “哦哦哦,谢谢你啊,九凤。” 洛愿赶紧闭上眼睛想着九凤,时间像是慢下来了,四周的一切仿佛不存在了。忽然九凤出现在她脑海中,他闭着眼睛。他猛然睁开双眼,她见到九凤猩红的双眼。 她的意识存在,魂魄像是被九凤超控,她下意识想要摆脱。 “别挣扎,只有你自愿我才能操控。”因为结印的关系他是不能操控她,除非在她自愿的情况。 洛愿闻言立马放松,随着九凤操控她的魂魄。洛愿再次睁眼时瞳孔变成猩红的妖瞳,死死盯着眼前的两人。 “放下!”不属于洛愿的声音从洛愿嘴中发出。 洛愿.....................这次赚翻了。 小男孩也听见这道凶厚的蛊惑声,她背对他,他看不见她到底在做什么。 他瞧见奴仆动作一滞,听话般放下手上的刑具,眼神变得空洞无神。 “放下他后你们出去,找地方杀掉对方。” 洛愿...................凤哥是狠人啊!此时她察觉自己体内的暖流在快速消失,这怎么还费自己的指甲盖啊! 这有两分钟吗?这么菜吗? 洛愿的双眸一直盯着两人,魂体随着他们的动作而微动。操控这一切的九凤也感受到洛愿灵体的变化,撑这么一会便不行了。 小男孩闻言震惊不已,他看见两人朝自己走过来,解开捆绑自己的绳索,他在见到转过来的洛洛,心头一骇,她怎么会出现妖瞳! 那两人走出房门的那一刻,九凤随即从洛愿的魂体抽离。他也是第一次做操控灵体的事,刚抽离便感知她的灵体变得虚弱了。 洛愿拿回魂魄的控制权猛然倒地,闭着眼睛大喘气,幸好没消耗过度,不然她又要陷入黑暗。 小男孩见到洛洛倒地不起,忍着身体的疼痛蹲在他面前,见她变得好似更加透明了,刚想出声便见到她睁开眼睛。 洛愿以为他是因伤站不起了,可她现在也没办法帮他,她飘都飘不起来。 “小哥哥,你活着真好。” 说完便闭上眼睛,等着天亮让那股无形的力量把自己送回小夭身边。 “凤哥,谢谢你帮我。”洛愿在心里道声谢,便安静的躺在那里。 九凤.............废物!不过懂礼。他没想到她真是为了救一只妖,刚才透过她见到对方的真身---九头蛇。 她希望他活着,明明才见过两次,她却希望自己活着。来这里的人都希望他死,这样他们才更兴奋,才更有乐子。 第一次有人希望他活着。 小男孩见她闭上眼睛身躯微微有起伏,他默默躺在她的身侧,注视着她,直到剧痛袭来昏死过去。 天光微亮的时候,小男孩察觉到屋外喧闹的声音,睁开双眸展出妖瞳发现她不在,他跌跌撞撞再次回到笼子,伪装昨晚无事发生。 他现在戴着脚链,全身是伤逃不出去,可他必须得逃出去。 死斗场发现两位奴仆离奇死亡,连忙查看各笼子的奴隶,看是否有妖逃走。见到没奴隶逃走才松口气,只当二人酒后互殴而死。 第6章 救他 洛愿回到小夭身边,虚弱到无法飘起,她赶紧爬回凤凰树下。时不时的微风总能带偏她的方向,她想着凤凰树,可这次风并没有将她带向那里,像是再次失去控制能力。 她用了好久才移到凤凰树下,开始拼命修炼。 昨夜听说死斗场的奴隶可以赎出来,可她现在还不能完全显现,就算找小夭透支零花钱,也拿不到死斗场。她不知道死斗场具体位置也没办法告诉小夭,带路让西陵珩顺利找到小祖宗。 经过白天的修炼恢复,洛愿再次入小夭的梦。 西陵珩作为皓翎的帝后,此时应该在皓翎宫廷,飞兽传信,当天便有回应。 小夭见到朝瑶似乎有些虚弱,赶紧询问她是不是修炼遇到什么情况了。母亲说过妹妹的情况,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只知道她以灵气为食,所以要不断给她补充灵气浓郁的花草有助她修行。 “瓶颈期嘛。”洛愿还给小夭解释了什么叫瓶颈期,遇到需要突破的关卡了。 知道小夭一直想在梦外见到自己,她可不想让小夭产生不必要的误会,误以为自己为了救妖而浪费灵力。 每个地方都有世俗的偏见,目前的时代过度到父系社会并没有多久,仍然有部落女首领,有女子掌权,可也慢慢出现对女子掌权不满的声音,何况是世人对妖的偏见。 最让她疑惑不解的事情,明明是氏族部落整的像封建社会!也不知道到底是她认知猜错了,还是这个世界原本就不存在!你说不存在,这里存在的许多人与事确实也是华夏上古时代所发生过,你说存在吧,这个时代的发展速度完全又超出她的想象,不仅是各方面工艺、军事、习俗、生活像封建王朝社会,离谱到这里居然还有女子名声这个说法? 原始社会时期人们不应该过的是群居生活吗?他们是没有所谓的家庭概念的,也没有区分具体的\"夫妻\",母系社会时甚至很可能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母亲说三国之间死斗场甚多,她与父亲可以帮忙在皓翎与西炎探寻。” 洛愿无奈也只能表示理解,毕竟西炎与辰荣势同水火,迟早有亡国之战。 她脱离出小夭梦境,飘到院中想着小祖宗的模样,风再次把她带到死斗场。她并没有着急进去,而是围着死斗场的周围飘荡,查看地理位置,顺便听听周围人的谈话,想要知道这具体在哪座城池。 听半天听个寂寞!全是吃喝嫖赌,她能指望来这里的有什么正经人! 她顺着昨晚的路线再次飘进死斗场,仍然认真记着路线,她这次将死斗场内部也全部飘了一遍,无人之境的感觉让她畅通无阻。 最后,她还是在牢笼里找到小祖宗,闭着眼睛满身血污,看样子他才决斗过。她看着他脚边的生肉,刚才见到其余奴隶大口吃着生肉,这应该是他们的食物,几百年都吃这个。 她瞧着他狼狈痛苦的模样,心里不太是滋味,主要上辈子没见过这么惨的小孩子。凡人被这样折磨早死硬了,他已经这样被折磨几百年了。 凝神聚气再次入他的梦境,这次的梦境比上次好点,像是乌云笼罩,有点可见度了。 “小哥.......哥.......” “在这。” 洛愿猛提一口气开口大声喊着他,话未说完便听见他的声音,憋回去的气差点憋死鬼。她回头看到他又坐在石头上,连忙朝他跑过去。 “小哥哥,你好点了吗?” “嗯。” 洛愿.............现在三个字变成两个字了。 小男孩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会还是问出:“你好点了吗?” “我没......我去!” 洛愿原本还在开心他多说几个字了,突然反应过来他问自己好点没?昨晚他看见自己虚弱的模样了? 她坐在他身边,忐忑地望着他:“你梦外能看见我?” “用妖瞳的时候可以。” 妖瞳!可九凤看见自己的时候并没有露出妖瞳啊!其余妖出现妖瞳也并未看见自己。 “那你能听见我说话?” “能。” 洛愿................这和仙女不一样,这是能时时刻刻能见到的人,还不需要自己浪费灵力。 她心情无比激动,梦里梦外都有人能见到自己了。 “真好。” 担心过于激动的心情吓到他,又怕他以为自己有所图,她抿笑半天才蹦出两字。 随即低下头掩饰自己的高兴,嘴角却总是上扬。 小男孩瞧见她欣喜的模样,不知为何他心里似乎也有一丝喜悦,死斗场多年他已经没有感受过什么叫高兴了。 “小哥哥,我母亲可能要过段时间才能找到你。” “要不,咱们逃跑吧。” 洛愿只要想到他日日受尽折磨,一刻也不想他待在这里。 小男孩狐疑地看着她,死斗场防卫森严,没有完全的把握,他逃不出也难逃一顿毒打。 “我这两晚把死斗场里面的路线记住了,今晚我又看了看外围的情况。” “有我朋友帮忙我觉得应该没多大问题。” 洛愿简单想着九凤操控思想的能力,逃出去应该不难吧。 她的话让小男孩与九凤同时一愣,九凤没想到她会称呼自己为朋友。小男孩没想到她还有朋友,还愿意帮忙。 “朋友?” “嗯嗯嗯,前两天认识的新朋友。” 洛愿的话让小男孩和九凤又同时沉默了,两人心想她对朋友的定义这么简单? 小男孩............两天便能成为朋友?认识自己也没几天便想着救自己,她是不是太单纯了? 九凤...............她这废物到底是怎么活下去? 洛愿................凤哥,我又感觉你在骂我。 从他昨晚出手帮自己,他已经从鸟哥升级到凤哥,凤哥牛逼的能力必须得供着啊! 九凤通过感知与她对话:“我现在妖力被压制,昨晚那种废物,我一次也只能控制两人。” 洛愿...............“那咋办?我也没办法一晚上提高灵力啊。” 九凤..................她为主,她问自己咋办?她脑袋一热就敢行动? 小男孩瞧着她沉默的模样,并不知道她在心里与九凤对话。想了想还是开口。 “试一试。” 天天毒打也受过,与其永无止境留在这里,不如搏一搏,至少有她还有一点点把握,尽管微乎其微。 洛愿猛然听见他愿意,他愿意信自己一次诶。一激动一把搂住他的肩膀:“等你出去平安无事后,我带你见我朋友。” “他很厉害,肯定能教你修炼。”老祖宗肯定见多识广啦,教他几百岁的宝宝肯定没问题。 九凤..................“教不了,我属火系,他应该是水系。” 洛愿............这打脸也来得太快了,前后有一个呼吸吗?豪言壮语放出去了,她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他要是教不了,我也帮你找老师。” 也不知道仙女什么时候能来见自己? 九凤:“仙女是谁?” 洛愿..............忘记闭麦了,“女的!问题真多!” 小男孩瞧见她丰富多彩的表情,一会豪横,一会心虚,一会气呼呼,她怎么会有这么多表情?全部显露于脸上,丝毫不隐藏自己。 洛愿在心里与九凤交流着,并没有注意到小男孩的打量。 九凤:“这事和我无关,我自己想办法。” 洛愿..............她在他心里果然没什么地位。“凤哥,瞧在你们同属于妖族的份上,帮帮忙呗。” 她也不知道怎么拿捏他,主要人家原本也不是心甘情愿与她结印,上辈子请保姆还得给钱,她现在什么也没有,还连累他成为废材,只能哄着多说好话了。 九凤:“我也吃妖。” 洛愿............无语是母语!“那我让他吃掉我?” 九凤...........威胁自己?她威胁到了。“你的灵体只能撑住我片刻。” 答应了! “好嘞,谢谢凤哥,以后有事你也说话。”洛愿开心地在心里给凤哥道谢。 九凤..............他用的上她?小废物而已。这封印他必须得解开,他可不想与废物为伍,没有她,他也是驰骋天地的存在,虽然与凤凰同源却不同命。 “小哥哥,我朋友答应帮忙了。”洛愿转头看向小男孩,眼神因为有希望而变得格外明亮。 “你再撑两晚,我摸清这边奴仆的规律,我们在决定怎么逃走。” 小男孩觉得她好奇怪,无缘无故对一个人好,这种无缘无故总会让人产生怀疑。瞧见她明亮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 “嗯。” “行,那我先出梦,你多休息一会。”洛愿不等他回答,赶紧出梦。 出梦后看见他手脚上的镣铐,这东西限制行动,必须想办法搞到钥匙。随后她便往屋外飘去,打算今晚多勘察一下地势以及守卫换防的情况。 小男孩在她出梦那刻便缓缓睁开眼睛,用妖瞳默默注视着她,见她飘走才闭上眼睛休息。 洛愿站立在院中瞧着各处的守卫,在心里默默记秒,算着他们换班的时间。她在这里没有太大的时间观念,之前所有对她来说没有意义,现在唯独能提醒她时间存在的只有日月。 “洛洛。” 蓦然听见有人喊她,她转身望去。仙女伫立在月光之下,慈爱地望着她,她连忙向她飘过去。 “仙女姐姐。” 修炼中的九凤猛然睁眼,他感觉到一股非同寻常的神力,随即他与小废物结印之间的关联被暂时切断了。 世间谁还会有如此本事无声无息斩断结印感应?看样子小废物的身份不简单。 “洛洛,我已存在上万年了。” 洛愿刚飘近她,意外地听见她含笑的声音。上万年?她什么狗屎运?老老祖宗! “那我叫你凤姨?” 洛愿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对方的模样看起来二十多岁,她习惯性按照上辈子自己的年龄称呼了,她现在还是未满十岁的孩童,确实该喊她姨。 想喊奶奶估计要被打。 “好。” 凤里希察觉到她想法,原本因为她的称呼一闪而过的失落也再次被浓郁的宠溺覆盖。 随即洛愿被她再次抱在怀里,温润的温度将洛愿包裹的很严实。她很喜欢在凤姨怀里的感觉,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 “凤姨,为什么九凤与小哥哥能看见我?” 凤姨既然知道她的来历,上次的对话她也能感知凤姨其实对她现在也很了解,所以她直接抛出答案,并没有解释九凤和小哥哥是谁。 “九凤以魂力为食,自然能看见你。魂力便是你认知里的鬼魂,灵魂。” 洛愿.............百科全书啊!还能按照她的认知来解释。 “你口中的小哥哥,他身有九头,九为极致与神秘,他的妖瞳也与别的妖有所不同。” 洛愿若有所思点点头,这世界到底有多少妖能看见自己? “凤姨,我这修炼好慢啊,能不能想想办法提提速?” 她实在不想当手无缚鸡之力的废材了,还天天被凤哥喊废物。 “洛洛,当你神魄与身躯结合时,你便知道你的修炼已经超越大多神族了。” 洛愿.............遥遥无期的结合。 “那我不想被九凤读心怎么办?”她不想背后吐槽被当事人听到。 “当你灵力超越他,便能凌驾于他之上,让他彻底臣服于你。” “到时候他自然无法窥探你的内心与一切。” 洛愿.............那是老祖宗啊,几千年的老祖宗啊!有些问题不问才是最好,免得自取其辱。 “洛洛,你为什么想要救你口中的小哥哥?” 风里希目光一直停留在怀里的小脸上,眷念且疼爱地望着她。 她爱万物,泽被万物,赍万物而不为戾,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于上古而不为寿,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 却有一念,不得不破。 “不知道,可能是有缘或者我比较善良。” 洛愿说完自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夸自己这点,老哥说她从没让任何人失望。 “那你不怕你救的人是坏人,恶人吗?” 凤姨这个问题她真没想过,可每个人生下来便是一张白纸,她信人性本善。后天环境与教育决定这个人后天是否改变,他受了那么多苦楚折磨,因此心中存在愤恨,她也觉得是正常。 “不怕,不教而诛才是最可怕。” 她的话让风里希的目光愈发柔和了,她还是那么善良。 “凤姨,九凤不愿意教他,你能帮帮他吗?” “这个恩情,算洛洛的,洛洛以后一定还你。” 洛愿期待地望着凤姨,这个世界不能修炼的妖,相当于别人待宰的猪肉。 凤姨教她修炼,给她玉镯,她与九凤的结印也有可能和玉镯有关系。神仙也不会无缘无故的帮人,电视剧总说人有因果,她开口那果她来受。 “洛洛,你很聪明,可他有自己的造化。” 凤姨也不愿意帮他,洛愿眼里不免有些失落,可人家不帮忙她不能强求。 帮你是情分,不帮是本分,没有什么理所当然。 风里希瞧见洛洛眼里失落,心里叹口气,指腹点上洛洛额间的洛神花,冰系的修炼术法出现在她脑海里。 “洛洛,你要知天道对于任何人都是公平。” “过程变了,其实早已定数。” 洛愿还正在欣喜之时,蓦然听见天道两字?这和天道有什么关系?太玄学了,咱也不懂啊,以后再唠。 她问清如何把术法教给小哥哥时,心里不禁有点惆怅,这事也得费她的灵力啊! “凤姨,我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好歹给点政治任务啊,不然她也活的不明不白。 她疑惑地望着凤姨,她的声音不似刚才亲切,更像是虚空之中传来。 “观全局,悟出你自己的神念。” “你身边人是缘是劫,终在你一念之间。” 洛愿还在思考这话的时候,凤姨已经再次消失不见了。咱们下次预告一下嘛!她还有问题啊! 观全局?当个观众?成为局外人? 她刚准备飘回去的时候,脑海蓦然出现九凤的声音。 “你刚才遇见谁了?” 洛愿.........这是和老板说话的态度?不当她是老板,至少当她是同等相处的人吧。 “管你鸟事!好好修炼!” 要不是怕九凤炸毛,她很想加一句:菜鸡! 九凤..........总有一天杀了她! 此后两天,洛愿白天在小夭身边安心修炼,晚上便去死斗场观察路线摸清换防时间。当晚,她刚准备飘走的时候,忽然看见西陵珩与昌仆脚步匆匆而过,什么时候来的?白天没见她们啊。 昌仆是她小舅妈,他们不是正在与辰荣交战吗? 她一路尾随跟着西陵珩与昌仆,见她进了玱玹奶奶的房间,去见了她的便宜外祖母。 这么晚有什么事?两人如此急忙赶来。 “母亲!” 西陵珩一见到母亲便迎了上去,哀恸地抱着她。洛愿这时候才看见西陵珩的尾指受伤了,好像是断了!这怎么了?怎么手指也断了。 “四哥.......他......” 西陵珩望着年老的母亲,一时不知道怎么告诉她这个噩耗。辰荣和西炎交战,中了辰荣的圈套,她不惜断指求少昊出兵,发毒誓求他,可他还是拒绝了。 最后洛愿听见昌仆断断续续诉说..............玱玹爸战死了!她的老舅们全死光了! 这次又与彤鱼氏以及她小儿子夷澎有关系,小舅率兵出征,遇到大军围困,写信给西炎王请求派兵援助,但这封求救信被西炎夷澎拦截。 纠缠不止的恩怨,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两个女人的恩恩怨怨,最后全让子女承担了。 石破天惊的消息接踵而至,西陵珩与少昊离婚啦! 从搭伙过日子正式变为分家各过各的,西陵珩正式回西炎了。 她看守长大的两个娃,一夜之间,一个成为单亲,一个成为离异家庭。她没有妈妈自然知道失去父母一方意味着什么,她的小玱玹与小夭啊,怎么也能遇见这样的事情! 听着玱玹奶奶在那里悔恨,她当年对彤鱼氏有歉意,加上为了保全族人,她退出朝堂隐忍导致换来如今的结局。悔恨有什么用,人死又不能复生。 洛愿赶紧飘回小夭的房间,准备把事情告诉她,当指腹即将触碰她的那一刻,她犹豫了。瞧着小夭甜梦沉沉的模样,再睡一晚好觉吧,拥有一晚的好心情。 今晚,必须帮小哥哥逃出去! 她随风再次飘到死斗场,路上与九凤商量着等会的计划,她说三句等不到一句,偶尔回应还得带句小废物................. 两只九头妖,一个冷得像块冰,三字三字蹦,一个傲得像只大公鸡,咯咯咯乱叫! 没学过儿童心理学与管理学,忍! 她担心自己记得路线不熟练,再次边飘边记,有了九凤的能力,她能控制风速了,风随心转,可终究是他人的能力,不是自己的。 因为她除了能控制点风速,其余的雷电雨全召唤不出来,白天试了试唤雨的能力,滴下一颗雨点子,比她眼泪珠子还小!九凤说这是因为她自身灵力低下,现在控制风的能力也仅仅是未入门级别,完全没伤害性。 根据这两天的观察,牢笼看守的奴仆身上有钥匙,等小哥哥跑出去,如果不是能力不够,她想把这里的小奴隶全部救出去。 “小哥哥,小哥哥。”她飘到牢笼里见他闭着眼睛,睡着了吗? 她赶紧入他梦却失败了,他没有入睡,她进不去梦境。于是她将暖流集中指尖形成实体点了点他额心,点完立刻收回,节约是中华民族传统美德。 这是她与他昨晚说好的方式,只有这么点存货,省着点用。 疲惫的小男孩感觉到额心触碰,她来了!他猛然睁开双眸露出猩红的妖瞳,入目便是她灿烂的笑容,她笑起来眼睛明亮如星辰。 洛愿见到他露出妖瞳,赶紧告诉他做好准备。 “小哥哥,我的能力撑不了多久,主要是靠你逃出去。” 她再次将死斗场的内部路线给他重复一遍,并且告诉他这座城池四周有什么,那边有深山,那边有海,那边是下一座城池。 “为什么帮我?” 小男孩瞧见她不放心叮嘱的模样,再次问出这个问题。她为什么无缘无故帮自己! 洛愿.............她心善呗!“我肯定是做善事,积福德,争取早日六道轮回呗!” 六道轮回?这是什么?小男孩与九凤同时疑惑,两妖十八个脑袋一起想,也没想出这是什么。 “好啦,别纠结啦,我说过我是好阿飘啦。” 洛愿展颜一笑,盘算着等他出去便把术法传给他。 “如果我有命,我会报答你。” 小男孩望着她甜美的笑容认真承诺,眼神不再冷漠而是充满真诚。 她也没做什么呀,小孩子可不能让人家有心理负担。 “别别别,你报答我,我就没功德了。” 洛愿说完便站起来,示意行动开始。她静心放松等到九凤操控自己。 “小废物,最后一次,以后别人的事情别再找我!” “行行行,凤哥,夜深了你快点。” 她专门选在下半夜大家警惕性没那么高的时候,可别在咯咯咯了! 九凤通过结印再次施展操控思想的妖力,洛愿再次睁开双眸时,妖瞳再现,身体灵力也在极速消耗。 小男孩凝视着她的背影,见她转身看他时,眼中划过一丝不屑,那不是她的眼神也不是她。 这妖瞳到底是什么情况? 洛愿飘到门外与看守的奴仆面对面而立,注视着对方的眼睛,一刹那,双眸变得猩红更胜。 “打开九头妖的镣铐。” 九凤霸道命令的声音从洛愿口中传来,奴仆像是提线木偶般走进房门,打开了九头妖的镣铐。 “走到最远的房间放把火。” 洛愿...........咱们不是说好库房吗?万一最远的房间有人咋办?凤哥说了算! 小男孩在镣铐被打开的一瞬间望向她,那双妖瞳闪烁着阴狠正在注视他。他顾不得许多,这是他的机会。他忍着身体的剧痛从牢笼爬出,根据她说的路线佝偻着身体小心翼翼朝外快速走。 九凤见九头妖成功出了牢笼,赶紧从小废物灵体抽离。洛愿身体一轻,神魄已经变得有些虚弱,强撑着飘在小男孩身侧,不见他逃出去她不放心。 小男孩时不时露出妖瞳看向身边的她,见她变得有些透明,眉头微蹙,依旧不敢放慢脚步。 浓烟散开,敏感的妖兽已经开始嚎叫,死斗场的人已经察觉到失火。此刻他距离外面的世界只有一墙之隔!只要没人察觉打开死斗场里的机关,他便能逃出去了。 骤然,一道大喊的声音在洛愿身后响起! “快来人,九头妖跑了!” 洛愿与小男孩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奴仆发现他们了!小男孩死命奔跑起来,可最终还是被两人逮住了。 “九凤!控制他!” 九凤:“你撑不住了。” “快点!不然我让他吃我!” 九凤.............他只好再次施展妖力。 洛愿心想哪怕陷入黑暗也得把人救出去! “小哥哥,逃出去!” 正在挣扎的小男孩听见她的声音,看向她的时候,她瞳孔已经变成妖瞳了。 “放开他,拦住后面的人,告诉他们无事,拦不住就杀了他们。” 她的灵体现在只够他再操控一人,九头蛇能不能逃出另一个人的掌心,那他管不到了!九凤再次抽离洛愿的灵体,洛愿随即失去支撑靠在一边,勉强注视着小男孩。 “你去哪里!” 奴仆见到另一个人松开九头妖朝来时的方向走去,急得大喊。 小男孩猛然跳起来用手臂大力勒住他的脖子,不要命地死死勒住他,用一只手疯狂朝他面部袭击,满心都是杀了他,自己便能逃出去了。 周围也开始响起更多的脚步声,还有惨叫声,应该是另一个被操控的奴仆杀人了。 奴仆被他勒得翻白眼,训练有素一手拽住他手臂,另一只手摸索着去摸怀里的匕首。 “小哥哥,他怀里有武器!” 洛愿见到对方的动作,赶紧出声提醒小哥哥。 小男孩蓦然听见她的声音,见到奴仆的动作猛然朝他怀里抓去,先他一步抢到匕首狠狠刺到对方心口上,还用力将匕首在对方心口里搅动几下。 他心里忽然觉得爽快,他被他们虐打百年,此时哪怕杀个奴仆他也觉得爽快。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她,转身便朝外面跑去。 洛愿强撑着跟着他飘,看见他跑出死斗场那刻无法再支撑,猛然倒地。虚弱地注视越跑越远的他,直到消失不见。死斗场的奴仆没过多久也追了出来,一个个从她的身上穿过去。 真会谢,成地板了,倒在地上被人踩。 小男孩沿着她说的路线东躲西藏朝着海边跑去,他是海妖,到了大海便能活命。 逃吧,逃走才有机会活下去,活下去一切皆有可能。洛愿被风吹到有月光的地方,闭上双眸修炼,她也要像个人一样先活下去。 第7章 玱玹 月落日升,洛愿回到朝云峰,朝云峰一改往昔的清净,变得热闹起来。不过是悲伤的热闹,人人穿着麻质丧服,行心丧之礼,看样子今天要入土为安了。 洛愿见到小夭之时,她与玱玹抱在一起哭泣。两人披麻戴孝。她默默站在玱玹身边,想要安慰他也无力。 他们一起去了朝云峰后山,那里不光埋葬着玱玹的伯伯们,马上也将埋葬他的父亲。玱玹与小夭跪在墓前,所有宗亲围绕在周围,西陵珩目光悲痛地望着地上年弱的玱玹。 马上要封墓了,怎么小舅妈没来? “祖父,等等我的母亲。” 哀伤的玱玹苦求着眼前这位帝王,他是自己爷爷,他也是西炎国的王。 洛愿瞧着西炎王平静的目光,这死的是他儿子吗?白发人送黑发人不应该捶胸顿足,帝王谈不上哭天抹泪,至少不至于这么平静吧。 “西炎夷澎!” 昌仆一身红色大红衣衫走了过来,洛愿瞧着小舅妈的穿着打扮以及她坚定的目光,这是要做什么?穿红?她不会想要殉情吧。 她连忙飘到昌仆的身边跟着她,她可不能殉情啊,殉情玱玹就没爹没妈了。 “阿珩,玱玹以后拜托你了。” 她听见昌仆路过西陵珩所说的话,姑姑哪有亲妈亲啊。她紧张地跟在昌仆身边,默默祈祷她可别干傻事。 昌仆走到年幼的儿子玱玹面前,双目隐含泪水不舍地望着他。 “好孩子,娘很想能看着你长大,可娘不能。娘太想念你爹爹了,也许你会恨娘,可等你有一日碰到生死相许的心爱女人就会明白了。等你碰到她,就把这个送给她,带着她到我和你爹的墓前。” “以后,你要听你姑姑的话。” 洛愿听见她的话,亲眼见到她把一朵若木花交给玱玹。不仅玱玹不明白,她也不明白。 你还有儿子啊,你要是殉情,你儿子咋办?无父无母在这个世界能活下去吗? 她蹲在玱玹和昌仆之间着急,想要触碰她却是徒劳。 “小舅妈啊,你想想你儿子啊。” “你老公不愿意放弃将士们,战死沙场,他让你活着,不就是因为他爱你吗?” “你们还有儿子啊。” 昌仆不舍地看了看儿子,随即站起来走到众人面前,指着西炎夷澎将他所做的恶事大声道来。 当她听到昌仆在大庭广众下揭露真相,反观西炎王一脸冷漠不肯主持真相的模样。洛愿气得飘在西炎王面前骂他不为人父。 “原配的孩子不是你孩子了?” “就因为西炎夷澎是你白月光的儿子?你那位是白月光吗?黑月光吧!” 哪怕没人能听见洛愿的话,她也站在西炎王面前气急败坏骂他,见过宠妻灭妾,没见过连子女都不顾的帝王。 这还是她认知观那位华夏先祖吗?她觉得她先祖可干不出这么薄凉的事情,眼前这位绝对是妖怪。 这世界肯定出毛病了,出现bug了,这绝对不是她认知的世界! “作为若水的族长,为了六千族民的亡灵,六千女人的哭泣。我不能原谅他,若原谅了他,我无颜回若水!作为昌意的妻子,他杀我夫婿,我更不能饶恕他!” 昌仆对西炎王的态度也冷了心,她话落边立刻朝着西炎夷澎扑过去,用藏匿好的匕首狠狠刺向他。站在一旁的彤鱼氏反应迅速地挡在儿子面前,替西炎夷澎挡下一击。 西炎夷澎没等到想象中的剧痛,睁眼只有挡在自己面前的母亲,母亲的鲜血染红白衣。 黑月光死了........... 事发突然,在场的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反应过来的时候昌仆已经被西炎王下令派人抓住了,准备将昌仆关入天牢,把所有若水人都拘禁起来。 西陵珩连忙为昌仆求情,西炎夷澎抱着怀里已经了无生息的母亲,凶狠地看着地上的玱玹,这一切也被西陵珩尽收眼底。 年幼的玱玹错愕地望着眼前,为什么他们要抓母亲?母亲只是揭露真相,只是为父亲报仇。 同样错愕的洛愿瞧着西炎王大怒的模样,她这小舅妈不能玩暗地刺杀吗?这当众杀白月光,不等于送人头嘛。 昌仆狠狠地看向西炎夷澎,不甘心,居然没有要他的命!如果不是他与他的母亲,怎么会有那么多无辜的人死去。今日她早已打定主意不活了,当初他说:“夫妻一心,相守一世,生同衾、死同穴!” 那么今日她也要实践当初许下的诺言,昌仆猛然挣开束缚,用匕首插入胸口自杀倒进昌意的墓穴。 “母亲!” 在场的人猛地见到这一幕,玱玹哭喊着要冲向墓地,西陵珩心中悲痛牢牢抱着玱玹,小夭也紧紧抱着玱玹。 那座墓地在昌仆倒下时,瞬间开满了若木花,围绕在墓地之上。 洛愿震惊地望着眼前的墓地,爱情真的这么重要吗?儿子都不要了?你把玱玹推给西陵珩有什么用?她是玱玹的亲妈吗?他父亲刚战死,你却在他面前自尽。 徐徐图之,慢慢报仇不好吗?难道玱玹不是你们二人爱的结晶吗? 她凝视着眼前的墓地,她想问一问昌仆,可是等到大家要离开也没看到昌仆的灵魂,最后只见一缕金光向天际飘去。 这世界没有灵魂? 回到朝云峰前殿的小夭陪着玱玹吃饭,安慰着他。玱玹接过小夭递过来的凤凰花放在嘴里,为什么这是苦的? “玱玹,我知道你心里苦。” 小夭看着玱玹隐忍的模样,他心里苦自然吃什么都是苦的。 玱玹听见小夭的话,想起母亲离世的那一幕,痛哭出声。洛愿站在旁边默默抹着眼泪,以后玱玹真成无父无母的孤儿了,这以后心里的苦楚只有玱玹自己知道了。 看今日这情况,说不定西炎夷澎会斩草除根。黑心肝的祖父死了白月光,说不定还会再次默认这种情况发生。 悲痛的西陵嫘强忍着病痛将玱玹和小夭叫到自己面前,嘱咐玱玹要保护好朝云峰,保护好小夭,嘱咐两个人彼此珍惜,相守相望。 她嘱咐完玱玹与小夭没几日便撒手人寰,临死前要求不葬入西炎,葬入西陵。如果她知道此生会那么痛苦,那她宁愿剜去双眼也不愿在年少时看到那个如太阳般耀眼的少年。 洛愿瞧着西陵嫘,这恋爱脑的下场啊。如果是她,当年云泽死的时候,拼着命也把黑月光和她两儿子弄死了!还想着什么化干戈为玉帛! 死两儿子也能退让,现在最后一个儿子也死了,只剩下西陵珩一个女儿了。 当晚,洛愿入了玱玹的梦,这也是她第一次入玱玹的梦。梦里开着鲜艳的若木花,她瞧见孤独的玱玹望着手中的若木花正在哭泣,她入梦前瞧见他也是满脸泪痕。 “玱玹!” 她大喊一声朝着玱玹跑过去。玱玹听见有人叫自己,回头看向对方,他见到身穿白裙与小夭年龄相近的女童朝自己跑过来,他从来没见过对方,她是谁? “你是谁?” 洛愿..........果然聊天的开头都一样。 “别哭了,我是神女呦。” 出门在外,总得自己提提身份。 “上天得知你的事情,让我来陪陪你。”洛愿觉得自己现在的笑容一定很真诚善良。 玱玹狐疑地看着眼前的“神女”,他怎么觉得这个神女像骗子。 “诶诶诶,别用这眼神看我哈。” 洛愿瞧着玱玹与小祖宗一模一样的怀疑眼神,她长得不行还是面恶?怎么一个个全是怀疑的眼神。 她对玱玹可没那么多顾忌,这也算她看着长大的崽子了,脾气性情都清楚。 神女会用这种口气说话?玱玹收回目光看向别处。 “我知道你小时候所有的事情,不信你问。” 玱玹听见她的话,随口问了几个问题,见她对答如流才有点相信她是神女。 “好啦,小玱玹,我陪你聊聊天。” “我们在梦里聊天,所有人都不知道呦。” 玱玹面对小夭都克制隐忍,心里应该憋坏了。洛愿主动牵起玱玹的手,拉着他走到一边席地而坐。 “玱玹,你父母在天上瞧见你难过,他们也会难过。” 洛愿指着梦境上方,笑着注视着玱玹,开始胡编乱造死后灵魂在天上的故事。 “他们还能看见我吗?” 玱玹望向天空,心中悲痛。他好像什么事情也做不好,灵力不强,需要人照顾。 “能啊,你还是小孩子,这一辈子还很长啊。” “以后还会遇见很多困难和艰苦,我们只要一直在成长就好了。” 洛愿见玱玹一言不发,望着天空。她干脆站起来蹲在他面前,双手捧着他脸,很认真地凝视着他。 “玱玹,咱们靠自己也能强大起来。” “这样你才能守护你想要的一切。” 玱玹被她的动作一惊,刚想别过头却被她那双坚定的双眸吸引,直愣愣望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如同母亲留给他的若木花,刻在他的心里。 傻了?洛愿瞧他没反应随即松开他的脸,“玱玹,我和小夭不管何时,一定陪着你。” 既然昌仆把他托付给西陵珩,西陵珩肯定会把他带在身边,以后与小夭也是日日相处。那她陪着小夭,自然也陪着他,小夭心里也很看重玱玹,视若亲兄。 “你叫什么名字?” 玱玹听她提及小夭,低眸看向眼前这张脸。她与小夭一样额间有花瓣印,她长得很容易被记住,灿如春华,皎若秋月。 “我叫洛洛,以后来梦里陪你聊天。” “说不定有机会我们还能在梦外见面呦。” 洛愿趁机捏了捏他的脸,手感真不错,细皮嫩肉。自己瞧着长大的小男孩,她肯定希望他开心快乐,可他身处的环境定然还会有艰难等着他。 “洛洛。” 玱玹喃喃低语念着她的名字,若有所思地望着她。她是神女可以帮他吗?他想要帮父母报仇。 “玱玹,记得你祖母的话,与小夭互相守望。” 她记得黄帝应该传位于孙子,昌意之子,不出意外应该是玱玹,可少昊却是俊帝不是黄帝之子,她有点拿不准了。 这世界与她的认知观出入太大了,她也云里雾里,不知道众人的结局是否如她想的一样。 玱玹点了点头,祖母的话他铭记在心,何况小夭是他的妹妹,他与小夭在祖母面前发过誓,这辈子不离不弃。 “洛洛,你能帮我报仇吗?” 洛愿............这么小心里已经有仇恨的种子了?他这一生不会为了仇恨而活吧。 “那个....我的能力还不够,现在只能入梦陪你。” 想想也能理解,亲爹妈全部被对方害死了,要是不复仇枉为人子。 玱玹瞧见她不好意思的模样,心里一阵失落,她也不能帮自己。 “玱玹,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他作恶多端,肯定没有好下场。” 洛愿见他失落赶紧出声,随即起身坐在他旁边,结合上辈子看过的故事添油加醋编造因果的故事,绘声绘色讲给他。见他沉默寡言,知他没有打开心扉,洛愿也不介意,毕竟见过冰块了,玱玹对她的态度算是比较和善了。 玱玹听她讲的事,满腹狐疑,怎么他从来没听过?要是上天有眼,为什么坏人还在作恶多端。 洛愿讲了半夜,玱玹沉默听了半夜,讲得洛愿快成神婆了。 “玱玹,欲听后事咱们明晚见。” 一晚上哪能让他打开心扉,洛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想去瞧瞧小哥哥逃到哪里了。 “明晚还能见到你?” “能啊,这是咱们的秘密呦。” 洛愿朝他摆摆手连忙出了梦,她又赶紧跑到小夭的梦里,搂着伤心的小夭好一顿安慰。 带娃真不容易,小夭虽然没有玱玹那么难受,但失去舅舅的悲痛也同样存在,她也是在梦里伤心了好久。 等洛愿出了小夭的梦,心里想着小哥哥的模样再次随风而飘。瞧见他躲在一条黑漆漆的巷子里,只有淡淡的月光照耀,他身边周围全是杂物,蜷缩着身体睡得很警惕。 她入梦告诉他自己来了,以后晚上守着他,让他好好休息,说完便赶紧出梦了。 这是什么际遇?她身边遇见的这三位怎么一个比一个惨? 她出梦后坐在他身边,借着淡淡的月光闭着眼修炼。小男孩在她离开的那刻睁开眼眸看了一眼,见她真的坐在自己前面挡着他,便再次闭上眼睡过去了。 今天被人追杀了一天,他好好休息明天才能接着逃。 洛愿心想自己真快成神女,难道是让她来拯救儿童的心理健康?她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忙着到处关心小孩子。 察觉她想法的九凤,不出意外回应她一声不屑的冷哼声,小废物有这时间不如多提升点灵力,让他妖力也尽快恢复,免得他现在觅食只能吃点低贱人族和下等的妖族。 白天洛愿耳边听着周围的一切,全心全意修炼,晚上则跑到玱玹与小夭的梦里逗他们开心,陪他们说说话,聊聊天。 每晚依旧守在小男孩身边,每次察觉到危险便立刻入梦喊醒他,让他快跑。她还没找到机会把术法给他,因为她那点渣渣存货,她怕给了自己先陷入黑暗了。这段时间,她必须得陪在小夭与玱玹身边。 她不知道自己的作用大不大,但她目前也只能做这些。 后面,她瞧着小祖宗逃走的方向,他去了大海的方向。这段时间,他与她没怎么说过话,他对自己的防备心依旧很强,不愿多聊。况且他忙着休息,她忙着修炼,每次也只是打声招呼便各自忙各自。 有时候去得早一些,见到他捡人家丢弃的食物吃,或者是身处狼狈不堪的处境,她总是等一会才过去与他打招呼。 知道这个世界与她认知有所不同,知道对方是活了几百年的妖,可他的模样总是让她把他当成小孩子,想要维护他的自尊。 他比玱玹还惨,玱玹心里苦楚至少衣食无忧,他只能一边拼命逃走,一边想办法活下去。风吹雨打也没延缓他逃命的步伐,饿的受不了还与别的小乞丐抢东西吃。 玱玹在朝云峰受尽白眼,其余小孩子总是嘲笑奚落他无父母,迟早会被赶出西炎。他气不过每次总是扑上去与他们殴打在一起,小夭也是时刻陪着他身边,帮他打跑所有人。 白天小夭陪着他学习,晚上洛洛总会给他讲许多离奇的事情,他知道她们都想让自己开心振作起来。 他并没有告诉小夭洛洛的存在,他记得洛洛说这是秘密。洛洛对他白天发生的事情都很清楚,有时候还会告诉他下次应该怎么打对方才会更痛,她在自己面前比手画脚。他每次瞧见她差劲的动作,总是要憋笑,她打架还不如自己呢。 最近小夭心里不开心,因为有人说她父母已经合离,她把这事告诉朝瑶,想问问她是不是真的,朝瑶去过很多地方,肯定知道的比她多。 “不管他们合不合离,他们始终爱着你。” “不能因为父母不在一起,便否决他们对你的爱。” 朝瑶的话让她心里略微好受点,可心里始终难受。幸好每晚都能见到朝瑶,朝瑶会把她遇见的事情告诉自己,排解她的难受,她慢慢有点心生好奇,朝云峰与五神山之外,原来有那么多离奇古怪的地方。 她每次见到愁绪不展的母亲,她也会把朝瑶给她讲的事情告诉给母亲,每次母亲总会放下手中的事情,听她认真诉说。 这晚,洛愿终于见到小祖宗跑到了海边,他伫立在海边凝视着大海,她刚想问他是不是要休息,猛地见他跳进海里。 自杀?她救他可不是为了让他换个地方死啊,她急得赶紧一边瞟向海面,一边着急喊他。 “小哥哥,你怎么跳海了?” “咱们不是说努力活下去吗?” 洛愿想去海里找他,可她根本没有重量去不了海里,只能在海面悬浮四处环顾。 小男孩在海里展开妖瞳望着海面的她,海面上景象变得模糊和扭曲,海面在月光的照射下显得朦胧,月光透过她的身形落在海面,梦幻且柔和。 这一路,她从未说过要什么东西,像是帮他只是顺手而为。多年的折磨让他不愿意相信她,可现在他回到海里了,他离自由不远了。 片刻之后,见到她愈发着急的模样,像是要急哭了,他从海面探出头,第一次喊了她的名字。 “洛洛,我回到大海了。” 洛愿心里快要急疯了,好不容易逃出来,结果他却自杀了。此刻见他从海面探出头,咦?他怎么还能停留在海里? “小废物,他是海妖!” 她心里的疑惑立马被一道不屑的声音给解开了,这也没人告诉她啊! “你是不是回家了?” 洛愿心想海妖那应该算是回家了,大海嘛!着急的心情被欢喜代替,她飘至他的身边,开心地望着他。 “算是吧。” 小男孩见到她开心,下意识点了点头。 “那我们以后还能见面吗?” 他是第一个不需要依靠什么便能看见自己,听见自己说话的人。九凤那不算,她与他见面,他还是九头鸟的模样,没人形! 九凤...........哪家妖在自己的地盘觅食用人形?他倒是想让她睁眼看看,奈何他现在的妖力确实没办法幻化成人形,维持人形也是需要妖力。 “我会来找你。” 小男孩说完立刻沉入海底,速度快得一眨眼便不见了,洛愿正想说把术法交给他啊!洛愿望着安静的海面,过了一会,失落地飘回地面,她在海边月光下修炼。 不知道何时才能见面,心里又想着把术法给他。每次陪伴完小夭与玱玹,她总是飘到海边去修炼,想看看有没有机会再遇到他。 她不知道,每次她闭眸修炼的时候,小男孩总会从海面探出头注视着她。她怎么还在这里?心里的防备让他并没有上前。 海里也有妖兽,获得一部分自由可依旧活得胆战心惊。他担心贸然上前让别的妖兽注意到她,为她带去麻烦。 这日,小夭把朝瑶给自己讲得海边的事情告诉给母亲,母亲把自己抱在怀里问了自己关于她与父亲的事情,问她如何想。 这是母亲第一次与她谈论这个话题。 她其实想的不太明白,母亲为何会突然昭告天下她与父亲已经合离?可瞧见此刻温柔的母亲,她还是按照朝瑶当时说的话告诉给母亲。 “瑶儿说,不能因为父母之间的感情,怀疑母亲与父亲对我们的爱。” 瑶儿........西陵珩想起之前见到瑶儿身躯的模样,听过这段时间小夭说她的事情,多少能察觉出小女儿的性格与心性。 如果她和她姐姐一样健康,成年后肯定与自己年少时一样,游历大荒,成为一个肆意洒脱的女子。西陵珩疼爱地摩挲着小夭的脸颊,西炎与辰荣迟早会有背水一战,前方战事吃紧,她与他也会走到兵戎相见的地步。 “小夭,你们是亲姐妹,此生要不离不弃。” “母亲,你放心,我一定保护好瑶儿。” “好。” 西陵珩凝视着小夭的脸蛋,哪怕封印住她的真容,她也记得她的眼睛很像他。 送走小夭之后,西陵珩目光变得决绝,有些祸害不能留了!西炎夷澎不可能放过玱玹,玱玹是四哥唯一的儿子,四嫂托孤于她,有些事只能她来做。 不久后,西陵珩亲手杀了西炎夷澎惹得西炎王大怒,西炎夷澎是西炎王最疼爱的儿子,西炎王欲提剑杀西陵珩,斥责她不顾与夷澎情意,幸得众人阻止。 而彼时,西炎与辰荣两国战事胶着,眼看辰荣要打到家门口了。西炎王可堪大任的儿子都已死尽,西陵珩也被迫上了战场。 西炎王与西陵珩晚上私下的对话,无意间被洛愿听全了。西炎王向西陵珩保证,只要她上战场,他会尽一切努力保护玱玹,将来这一切都是玱玹的。 “呸,遇见你这种男人真倒霉!” 如果不是没口水,洛愿肯定吐他一口水,啥玩意!那晚的西炎王一副伤重的模样,说是被赤宸打成重伤了。 她不想西陵珩上战场,她曾经听见有人传过西陵珩与赤宸曾经有过一段感情,她不确实是不是西炎夷澎他们背后散播的谣言。如果是真的,那西炎王真的是卑鄙!让昔日的恋人对战沙场。她不想小夭失去母亲,她希望小夭留住西陵珩。 还没等她入小夭的梦,当晚西陵珩已经把这件事告诉给小夭了。 “母亲,你能不能不去?” 依依不舍的小夭抱着母亲,她的舅舅们全战死了,她舍不得母亲离开。 “小夭,我是西炎王姬,理应有责保护西炎的臣民。” 为了西炎,尽管她了解父亲的心思,她也只能抱着必死的决心毅然走上战场。她有自己的责任,她必须守护她的国家,这是她作为王姬的责任, 她这话一出,站在旁边的洛愿只能唉声叹气了。家国,她选择国,哪怕与昔日爱人兵戎相见,她也选择国。 没有西炎王的那番话,真到国破家亡之时,她依旧会选择为国出战。 没有家何来国,她祖国的成立也是无数先驱舍弃小家换来,满门忠烈,几百万人的鲜血才换来一面五星红旗。 这就是凤姨说的观全局吗?可是她有七情六欲,日日陪伴的人迎来噩耗,她如何能做到纵观全局? 她没想到西陵珩出发之前,决定把小夭送到玉山寻求王母的庇护。洛愿瞧着眼前哭得难舍难分的玱玹与小夭。 她昨晚已经安慰过他们了,可真到这一刻,两人的情感让他们仍然依依不舍。 玱玹不明白为什么要把小夭送走,小夭拿出母亲送她的狐尾。 “玱玹哥哥,送给你。” “小夭,你等着我去接你。” 姑姑说他留在西炎国还有别的事,他的能力还不足以保护小夭,姑姑说小夭与他将来不一样,让他以后要好好保护小夭,关于能力这个事实他无法反驳。他不舍地接过狐尾,心里默默下着决定,他会强大到能够保护小夭,早日接她回家。 小夭恋恋不舍与玱玹告别,由母亲陪着上了玉山。她在这里见到好久不见的烈阳与阿獙,西陵珩让烈阳好好保护小夭,阿獙则好好陪着小夭成长,不让她孤单。 第8章 暂别 玉山---上古圣地,灵气特殊,玉山止兵戈。玉山上神兵器无数,所有执掌均为女子,不入红尘,远离纷争。 洛愿一边听着他们的对话,一边瞧着天上的各种飞鸟,这都是神话故事里面听过的鸟类,少昊的坐骑是一只玄鸟,西炎王的坐骑是五彩重明鸟。 这个世界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出行都有坐骑,托小夭的福气,每次同骑时她被力量牵制从没在天上被吹跑过。 西陵珩望向瑶池湖面,她的另一个女儿还在沉睡。 王母见到阿珩眼眸里的不舍之情,唤退侍女,施展灵力将玉棺从湖里升起。 玉棺缓缓打开,这也是小夭第一次见到朝瑶的身躯。 “瑶儿!” 小夭踮起脚尖趴在玉棺边望着里面躺着的妹妹,她与梦中一模一样,可没有任何回应。 洛愿赶紧飘上前看看自己长什么样子,我的仙女啊,这基因彩票她是中上了。她没想到自己长得这么好看,虽然小夭给自己形容过,但是亲眼所见还是不免有点欣喜。 女童模样已经出落隐隐有倾城之姿,可她怎么越看越不像西陵珩与少昊?小夭长得像少昊,可她却是谁都不像?基因突变了?遗传隐形基因了? 烈阳与獙君得知阿珩这次来得目的,见她将两个女儿都留在玉山,猜出她心中所想,执意要跟着她去战场。 “保护好瑶儿与小夭,成全我做母亲的心意。” 不管烈阳与獙君如何说,西陵珩都不同意带他们去。她站在玉棺前注视着朝瑶,从怀里掏出一只手镯,轻柔地抬起朝瑶的手给她戴上。 “你说你喜欢美丽的石头,这是母亲为你在王母这里求来的。” 这是玉山独有的灵石彩玉,玉化精致、颜色多变、层次分明,千万年得益于玉山独特的灵气滋养,对于修炼与疗伤有数不尽的好处。 这时洛愿才看到玉棺里的她,衣裙下还有些许漂亮的钻石,原来她之前也来看过自己。她瞧着西陵珩为她戴上的手镯,五光十色,光彩夺目,在日光的折射下隐隐泛着五彩光芒。 “瑶儿,母亲永远爱你和你姐姐。” 西陵珩撑在玉棺边,温柔地亲吻了一下女儿的脸颊。她能为她们所做不多,但竭尽全力。 没感受过母爱的洛愿,瞧着这些年西陵珩对她的思念与愧疚,早已经被感动了。她心中也舍不得西陵珩,她尝试过入她梦,可每次都被挡回来。 偶尔她甚至会想,如果回不去有这样的母亲也算是弥补上一辈子的遗憾了。现在她却要上战场了,去那个生死难料的地方。 西陵珩注视朝瑶许久才蹲下身子抱住小夭,承诺一定会来接她。王母则在此时将玉棺缓缓合上,她从阿珩嘴里听过朝瑶的异事,也不知道此刻那个孩童在不在她们身边。洛愿瞧见玉棺即将合上的时候,手镯不见了!这还有人无声无息偷东西? 她眨巴眨巴眼睛准备看清的时候,玉棺已经合上再次沉入水底。 “小夭,这是母亲留给你的东西。” 西陵珩将医书与她自己整理的心得取出来交给小夭,洛愿听见她与烈阳和獙君的对话,又见她把这些也教给小夭,心里隐隐觉得她可能不会回来了。 忽然,她感觉自己体内像是升起热浪,从手腕开始流窜至胸口,像是要把自己烫死,她还能怎么死?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手镯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手腕之上?纯白的手镯与五彩手镯同时散发出光芒,一金一白,互相交织。 洛愿被疼得十分难受,捂着胸口蹲在小夭身边,痛苦地望着西陵珩与小夭。 谁来救救她?她想求救可手却穿过小夭的身体,一切只是徒劳。 “怎么了?” 九凤痛苦的声音蓦然从她脑海传来,此刻九凤体内也不好受,像是被灼烧,疼得他连展翅的力气也没有。 “不知道,我感觉自己像是要被融化了。”她什么也没做,怎么会突然这么痛苦,心口甚至传来刺痛。当鬼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感觉疼痛。 “你将所有灵力调动到心口抵挡一下。” 九凤现在不好受,声音也不免有些颤抖。一般的火焰对他没有任何伤害,此刻他却觉得全身被灼烧。 还未等洛愿调动灵力,手腕上的白色手镯便散发出阵阵强烈凉意,蔓延至四肢百骸,侵入骨髓的凉意让那股灼烧感得到舒缓。 此时,九凤敏感察觉到自己妖力提升了,他连忙再次探查小废物的灵力情况,一如既往废物。 洛愿捂着心口,疼得双眸含泪,这比上辈子心脏病复发还痛苦。 她望着西陵珩眷念地望着小夭,最后转身离开任凭小夭如何唤她,再无回头。明明不是一个人,但她的身影却显得决绝与悲壮。 见到西陵珩马上要乘坐飞鸟离开,她看了一眼小夭,忍着全身的疼痛飘向西陵珩想和她告个别,才飘离小夭四五米的距离猛然被无形的力量牵扯住,任凭如何挣扎也无济于事。 睡睡睡!又不是没睡过!植物人都当过了。她将灵力集中于喉咙位置,朝着西陵珩的背影大声喊道:“母亲,我也等你回来!” 清脆的声音响彻整个玉山,西陵珩猛然听见日思夜想的声音,赶紧回头望去。玉山还是玉山,眼里出现的人还是那群人,可她的朝瑶也在。 “瑶儿,在玉山好好陪着你姐姐。” 西陵珩说完便立即转头飞走了,她是一位母亲更是王姬。如果她不去,她的子民将会流离失所,国破家亡,许多孩子会成为无父无母的孤儿。 “瑶儿,母亲。” 小夭望着母亲渐行渐远的身影,直到消失于天际,她在西炎没等到父王接她,这次能等到母亲吗? 别哭了,我的姐姐啊,你妹妹我要彻底死了。洛愿心里吐槽还是慢慢朝着小夭爬过去,这次还好,吼这么大声也没昏过去。 烈阳及獙君听见那道声音,满是震惊,瑶儿?瑶儿的声音。这件事连见多识广的王母也不免有些错愕,她用神识寻遍整座玉山未发现任何身影,最后集中意念于小夭身边,隐隐感觉有些波动。她不惜耗费更多的灵力感受那丝波动,刚有所感便被一道霸道的力量给挡了回来。 好强的灵力,不对,应该说是神力!自从上古大神相继殒灭,真正的神已经不复存在,哪怕以后会出现神,也绝对不是现在。 玉山也不过是上古大神曾经修炼居住的地方,秉承大神之意,继传承之力,历代王母在此守候玉山,不涉世间纷争。 “小废物,传出去我被你结印,我九个头可以全砍了!” “不说不说,等你脸上有光我再说。” 感受到小废物的心声,九凤心里哀叹一万遍自己怎么倒霉成这样,小废物的心态是怎么能好成这样?不管他如何嘲讽,不屑,她像是全然不放在心上,她没有自尊吗? 自从她救了九头妖,夜夜守着对方休息,一路跟着对方逃至海边。要不是九头妖没什么妖力,他都不免怀疑她是不是图对方妖丹了,一面之缘便这样舍得放在心上。 小废物自己饿得到处喝空气,为了一声母亲,将自己消耗的像条虫子一样爬。 洛愿爬到小夭身边,她想要抱抱她,终究只能望着她伤心。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西陵珩为小夭考虑到一切,让她跟在王母身边学习术法,强大自身能力。让烈阳保护她,撇君陪伴她,给她医书让她有一技之长。 哪怕她目前只是一个摸不见看不着的状态,西陵珩也将她放在心上,事务繁忙依旧寻遍名医与看遍医书,因为她随口一句话,真去为她搜罗美丽的石头。 西陵珩甚至连玱玹也安排好了,不仅冒着道德谴责,帝王之怒解决他的仇人,也为他得到西炎王的一个承诺,大大方方争取权利。 洛愿并不知道西陵珩的所有经历,不过就目前来看,敢爱敢恨,为了家国果断上战场不纠结爱恨情仇,一心为臣民。 仅仅是这些,她很喜欢这位母亲。关于她与别人的爱恨,不是当事人无权利评价。 洛愿日日陪在玉山守候着小夭,排解她的心事,王母好静待人严格,玉山的侍女居然是木偶所变化,难怪她平日看着那些侍女一个个没啥多余的表情,隔半天原来是木头! 小夭闹腾惯了,平日有玱玹和别的小孩陪着,此时她万分不习惯在这里。梦里说话的对象也变成自己,朝瑶总是笑着听自己抱怨。 “什么!玱玹要被送走了。” 这晚小夭诧异地听着朝瑶的话,朝瑶说她也入过玱玹的梦。今晚玱玹在梦里告诉她,他即将要被送到父王身边当质子。 “是啊,西炎王的决定,你父王已经同意了。” 洛愿今日听到玱玹说完,赶紧出梦来告诉小夭。她知道小夭在等父母来接她,同样也在等玱玹。 “为什么?”小夭不明所以地问着朝瑶。为什么要把玱玹送到父王身边,为什么母亲不把她也送到父王身边。 洛愿白日跟着小夭在玉山,不比以前在朝云峰与五神山偷听方便,她对于西炎的事情知道也不太多。她也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西炎王答应西陵珩要善待玱玹,为什么要送去当质子,这时代已经有质子了? 可质子的日子不好过,她是知道的。不管是史书还是小说,去他国的质子九死一生,受尽白眼。按照少昊的品性虽然不至于虐待玱玹,也有可能看在西陵珩的面子上善待他,可终究是远离故国。 “我也不知道,但玱玹说如今其余伯伯的势力盘根交错,祖父是为他好。” 洛愿只能把玱玹给自己说的话原封不动告诉小夭,她现在要成为玱玹与小夭之间的传话筒了。两兄妹不能时时见面,玉山与世隔绝,思念之情全靠她这阿飘。 “瑶儿,我想要下玉山回去找父王。” 小夭实在是待不住了,不仅王母对她严苛,烈阳也日日催促自己修炼,她在这里好像除了修炼什么事也没有。 下玉山?不行!洛愿急忙打消小夭的想法,小夭的灵力长进是不错,可玉山下面到处是妖兽,现在两国之间还在打战,民不聊生,她一个孩子下去太危险了。 “小夭,咱们再等等,现在外面全是危险。” 洛愿将自己遇见的妖兽以及外面的情况再次告诉给小夭,她现在没能力白日显现,灵力也不强,连累着凤哥现在也是自保状态,小夭要是遇上灵力高深的坏人,遇上危险,她只能干着急。她不能让小夭遇到和小祖宗一样的事情,被人骗到那些折磨人的地方。 何况小夭长得好看,要是遇到恋童癖咋办! “小夭,等我们再强大点。等我白日能显现的时候,我们在下去好不好?” “玱玹也一直在努力修炼,他也是为了强大自己,早日来接你回家。” “到时候他要是超过你,你回去又打不赢他了。” 洛愿故意开着玩笑调侃小夭,希望她打消这个念头。 “瑶儿,你说他们会来接我吗?” 小夭没想到朝瑶也会让自己继续待在玉山,她现在的能力确实不如母亲,也没有游走过大荒,可玉山的日子实在是无聊。但朝瑶说的话也不无道理,她现在下山可能连自保能力也没有,况且朝瑶跟在自己身边,如果真有危险,她也没办法保护朝瑶。 她心中思念着父母,说话的语气也是失落。他们何时才会来接自己? “肯定会,我们到时候风风光光离开玉山!” 她晚上想着西陵珩的模样去见过她,她也思念着小夭,她肯定也舍不得战死丢下小夭。如果不是不能入梦,她也会告诉西陵珩,小夭很想她,日日盼着她。 小夭见朝瑶不放心,连忙保证自己不会偷偷跑下玉山。洛愿听见小夭的话依旧不放心,有些想法如同种子,她可不能让种子生根发芽。 掂量着自己灵力强了一点,洛愿决定下次见到小祖宗,一定把术法给他。她夜夜去看他,却从未再见过他。 了却这件心事,她要日日夜夜守着小夭,不能让她再出现这个想法。 洛愿没想到,她出小夭的梦后去海边找小祖宗依旧没有见到他,哎,看来今晚又白来了。 往后几日,她总是陪伴完小夭在去找他,一无所获。小夭倒是再也没提过下玉山的事,她也略微放下心。可能是她与小夭是双生子的关系,她能感受到小夭的心理波动,小夭也能在白日锁定她在的方向。白日小夭知道自己无法回应她,还是会下意识对着她说话。 刚开始还把烈阳他们吓到了,见小夭对着空气说话,后面他们才得知小夭是在与朝瑶说话。 小男孩夜夜在海底注视着海面的身影,她几乎每晚都来,他每晚都在海底瞧着她的一举一动,她总是深夜来,日出前走。 逃走的路上他身受重伤,重伤难治的他在海里也是东躲西藏,海底的妖兽并不比地面少,他现在无人教导,总是担心贸然见她,为她带来麻烦。她说会找人教他,可他不愿意再欠她恩情。 洛愿久而久之没有见到小男孩,以为是他有事,于是她隔几日才会去海边了。这日,洛愿按照习惯去海边找他,却被风带到一片郊外............. 凤哥!你这能力怎么又失效了!这荒山野岭是哪里啊!有了风的能力,她方向感更差了。 九凤.............明明是小废物能力不济,还怪自己与生俱来的能力。 洛愿借着月光东看西瞧,自从遇见凤哥这种能看见自己的老祖宗,她现在对妖特别敏感,生怕又遇见一位吃魂力的妖。 她瞧见不远处的草丛里似乎有动静,下意识想飘走,正准备飘的时候又没动静了,难道是动物?她继续朝前飘去,刚走近便看见草丛里躺着一人影。 小祖宗! 他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他不是在海里吗? 洛愿赶紧蹲在他身边,见他身上再次出现伤痕,他怎么会受伤。她根据两人之前的联络方式,用指甲戳了戳他的额心,没反应............ 她赶紧入梦却被弹回来了,他死了? “小哥哥,你怎么了?你醒一醒!”可千万别死啊,洛愿只好再次戳了戳他的额心。 “你到底出什么事了!” 洛愿为了节约灵力,显现出一点点的指尖猛然朝着他人中的位置掐下去。现在死了可不划算,洛愿心慌的时候瞧见他睫毛轻轻颤动。 她再微微用力,掐得更狠了。小夭还看过医书,她是看见医书便头晕眼花,天生不是学医的料子,只能按照上辈子见过的方式了............ 小男孩被疼痛刺激,渐渐恢复意识,他以为有危险猛然睁开眼睛,展出妖瞳却意外看见她。 “小哥哥,你不是在海底吗?” 洛愿见他醒了,连忙收回手。节约,节约,节约,这日子过得有上顿没下顿。 “我在海底遇见涡流了,有个男人救了我。” 小男孩简单讲了讲这几日的事情,那人救了他,还传授他治疗的功法。他不信对方,因为对方是神族,在辰荣是与赤宸齐名的大将军,于是他刺伤对方逃走了。 洛愿.................幸好他没吃自己。 “小哥哥,那你要去哪里?” “不知道,逃到哪里死到哪里。” 洛愿也是这时候才知道他身上的伤一直没有好,在海底也是苟延残喘。 “不会死,万一那人和我一样是好人呢。” “你再努努力,活下去。” 洛愿蹲在他的身边,说话时额头轻触他的额心。小男孩因为她的动作,惊得刚想后退便感觉额间一热,像是被定在原地。 她在做什么?她是装不下去想要杀自己吗? “小哥哥,这是我寻来的功法。” 洛愿知他防备心重,开口向他解释了一句。全身的灵力极速向额间聚集,随之而来她的魂体也开始虚弱。 “小废物,你快放开!”脑海蓦然出现九凤的声音。 九凤现在想亲自杀小废物了,她自己都是废物还如此消耗灵力,她不想活可他不想死! “凤哥,马上就好了。” 随着灵力的消耗,洛愿的魂体愈发透明,像是要消散一样。她不愿放弃,因为只差一点点了。 “你快放开我!” 小男孩脑海里忽然出现冰系修炼之术,她没骗自己。可瞧见她痛苦的模样,急得怒喊。 “不放!我可能要很长时间才能见到你了,但我希望你活着。” 这是她救的第一个人,上辈子她也曾经想过自己要是熬不下了,那一定把健康的器官移植给需要的人。如今她的代价只是昏睡而已,小夭在玉山,玱玹在少昊身边,他们都有人守着。 只有他现在可能会死,睡一年换他努力活下去,值得! 小男孩见她渐渐透明到他努力展开妖瞳也快看不清了,他努力想挣脱禁锢,不管怎么挣扎仍然被定在原地,额间的暖流像是把两人紧紧捆绑在一起。 九凤急忙展开双翅,飞出天极之柜,他准备去把小废物抓回身边,好好修炼。 洛愿感受到灵力殆尽的时候,依旧强撑着完成所有。果然没有免费的午餐,她这些日子积攒的余粮全没了。 “小哥哥....活下去....等我来找你.......”洛愿说完这句话,便立即陷入无尽头的黑暗。不同以往昏睡过去,此刻她身处黑暗无法行动,看不见却能听见万物的声音,风声雨声,似乎万物皆在说话。 这还不如睡!这和植物人有什么区别? 小男孩见她说完这话,身形消散于眼前,消散那刻他也能动了,他忍着伤痛站起来大声喊着她。 “洛洛,你出来!你怎么了!” 此时九凤也错愕发现,他无法锁定她的位置了,他连忙凝聚精力感知她的一切,她如同不复存在般。如果不是体内的结印还在,他也无事,他会以为她死了。 小男孩找寻片刻,不经意间红了眼眶,妖瞳显得更加恐怖。她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好不容易遇见一个对他好的人,现在却消散不见了。 她说会把自己救出去,她说会找人教他,她做到了。她说会来找自己,那她肯定会来找自己。 她下次来找他,他会告诉她,其实他还有另一个名字---相柳。 在大荒中,其他生灵见自己爬起来像柳树。便以此来称呼他,故而得名相柳。 为了躲避追杀,相柳一路逃走,躲在了极北之地。 极北之地,终年积雪,为了活着,相柳利用周围景物隐藏自己,而在冰天雪地的极北之地,白色是最好的隐匿色。 为了生存,他黑色的发丝也变为银白,通体雪白的真身与极北之地融为一体。 白衣如雪,他亦如白雪。 第9章 西陵珩 洛愿陷入黑暗的第二日,小夭察觉到朝瑶不在身边,她急得去寻王母,王母说瑶儿无事。烈阳与獙君也安慰小夭,小夭始终放心不下,最后王母无奈升起玉棺,告诉小夭只要朝瑶还有呼吸,那说明她无事。只要小夭安心修炼,朝瑶总会回来。 机智的王母此刻也发现当初的六合彩玉消失了,但她并未说破。 此后的日子,小夭心里的期盼又多了一份,她在等哥哥,等父王,等朝瑶。玉山上的蟠桃玉髓当成饭一样被她吃下去,她的灵力一日比一日强。 数年,相柳根据疗伤功法逐渐痊愈,他知道救他那人的名字---洪江。当他发现功法确实有效,才愿意相信他是真的救了自己一命。 他望着极北之境的白雪,这里既恐怖也美丽。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飘下,落在了相柳身上。他从洪江传给自己疗伤的功法中自悟一套功法修炼。 那日之后,她再也没来过了。 后来他又融合她留给自己的功法,如今在极北之境再无妖能伤害到他。 赤宸大军压驻西炎边境,要求西炎王承诺永不进攻辰荣,并且向被杀的八世王谢罪,他就不再攻打西炎。西炎王却不肯罢手,毕竟他的梦想永不熄火,非打下中原不可。 辰荣与西炎数年交战,也迎来最后一战。 赤宸一路西进,连克九关,直打到西炎城外,灭国已经指日可待。 西陵珩望着蔓延而来的洪水,她注视着战场上的赤宸,明明是真心相爱的两个人,却不得不再次站在对立面。只是他们两人太了解对方了,她用什么计,他一看便知,他用什么招,她也一见即明。 这场大战,双方将领发现她与他的感情,她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大方承认她对他的喜欢。 赤宸听见她的话,赤宸也毫无隐藏对阿珩的爱,他对她的爱一直是坦坦荡荡的,只是考虑到阿珩的身份,怕阿珩为难,他才几百年来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感情。 她回头看了一眼西炎城,她想起了年幼的玱玹,想起了垂老的西炎王,想起了西炎城中绝望的百姓,还有为国躯的西炎男儿......她明知坚决不能撤退,她抬头看向灿烂的太阳,下定决心。 她故意支开獙君,獙君昨晚告诉她,朝瑶与小夭都很好。她望着战场上过来支援正在殊死搏斗的少昊,他与赤宸正在交战。她张开两臂,将身体内被封印的太阳之力放出。太阳此时恰在中天,正是一天中力量最强大的时候,阿珩体内也如火山爆发一般迸发出最强大的力量。 刚离开的獙君感受到阿珩的气息在消失,他惊恐地悲嚎。赤宸和少昊听到阿獙的叫声,回首看到阿珩全身绽放出刺眼的白光。 太阳之火可烧毁万物,洪水渐渐开始干枯。 洛愿猛然被刺眼的白光拖出黑暗,她睁眼望着眼前的一切..............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汹涌澎湃的洪水即将淹没众人。 “小废物,快!上去吸收她的太阳之力。” 九凤蓦然感受到小废物的存在,查看她的处境,发现她四周充斥着太阳之力。她借助日月修炼,这太阳之力对于她来说可以精进修为。 太阳之力?还在懵逼的洛愿听见九凤的话抬头望去,好强的白光!白光中像是有一道身影,这谁啊! 不过听到对自己有利,洛愿没有丝毫犹豫飘向空中,朝着白光中心飘去。一刹那,她看清白光中的人影,西陵珩!!! 她看见西陵珩痛苦的模样,身体正在被火烧,她急忙按照白日修炼的功法紧紧抱住她。 太阳之力灼烧着西陵珩的肉体,全身的肉体一点点被蚕食,这力量也烧灭她的神识。西陵珩最后一点神识即将消磨殆尽的时候,忽然感受到有人抱着她,身上的力量像是有所减缓。 洛愿也好难受,她觉得身体缓缓不断吸入热流,她见到西陵珩似乎好受点,她更加不敢松手,紧紧靠着她,拼命吸收她身上的力量。 “小废物,承受不住了,快松开她!” 九凤没想到她会一直吸收,这是打算撑死自己吗? “我松开她,她会难受。” 洛愿不想小夭失去母亲,忍着剧痛吸收。她不知道能做什么,只知道她死不了! 她手腕的六合彩玉因为太阳之力开始融化,白玉手镯光芒大盛,两股力量交织。洛愿感受到心口像是突然有了东西,代替心脏的位置。 “小废物,彩玉成形了!” 九凤感受到小废物魂体,她手腕上的手镯居然融化成心,灵体有心! 彼时,玉山上的瑶池开始波涛汹涌,旋涡出现,像是池底有异。正在陪着小夭修炼的烈阳,急忙带着小夭赶到瑶池边,到时发现王母已在。 “王母,怎么回事?” 烈阳朝着瑶池靠近却被灼热感逼的无法靠近,小夭想起朝瑶还在瑶池里,慌张拉住注视瑶池的王母。 “瑶儿,瑶儿还在瑶池!” 王母感受有异第一时间赶了过来,不管她如何施法都无法靠近瑶池半步,甚至连玉棺的存在也无法感知。 “这是太阳之力。” 太阳之力当初被封在阿珩身上,怎么会出现在瑶池! 烈阳一听是太阳之力,心里一慌,撇君此刻也没回来,莫非是阿珩出事了! 王母感受着强劲的太阳之力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包裹着,两种力量互相交缠,此消彼长,却又形成一股新的力量。 洛愿感觉自己要被撕裂了,真他妈的痛!剧烈的疼痛让她有点烧糊的感觉,完全没有注意自己因为太阳之力在西陵珩胸前渐渐显现了。 火系的九凤从最开始的借助修炼,到现在也不堪忍受,疯狂冲击封印,他迟早要被她害死! 此刻少昊与赤宸也看清白光之中似乎有一人影,他们认为那是阿珩,两人拼力上前却被阻挡在外。 西陵珩看清抱着自己的人,一个女孩,一眼看见她额间的洛神花,朝瑶。 “瑶儿!” 洛愿听见西陵珩的声音,抬眸看向她,发现她低头正望着自己。她看见自己了,真好。 “母亲,你还好吗?” 她说她想早点见到自己,没想到她们第一次相见是这种场景。 西陵珩蓦然见到朝瑶的出现,听见她唤自己母亲,她的女儿啊。她没有一日不想她与小夭,她还能在最后一刻见到从未谋面的女儿,听她唤自己一声母亲,算是上天待自己不薄。 “很好。” 西陵珩疼爱地抚摸着她的脸颊,见她虚弱痛苦的模样,知道她这是受到太阳之力的影响。 “瑶儿,我很爱你与小夭。” 西陵珩说完这句便用力推开朝瑶,汹涌的力量再次侵袭她全身,烧毁她的一切。她为了万物迅速离开战场。 “母亲!” 猝不及防被推开的洛愿大声喊着她,离开西陵珩的那刻,她体内吸收的力量依旧让她保持着实体,她不能飘只能随着西陵珩的力量向下坠去。 少昊与赤宸见到白光中猛然掉落一女童,离得最近的少昊连忙上前接住女童。少昊瞧着怀里的女童,额间的洛神花---朝瑶! “瑶儿!” 少昊喜得喊着她名字,可她却在自己怀里渐渐消失不见。 赤宸则连忙追赶西陵珩而去,西陵珩走到哪里,哪里就干枯,西陵珩也即刻被烧为灰烬。她无法控制着太阳之火已然入魔,大火烧烧炙着所有。 洛愿瞧着西陵珩与赤宸的方向,恢复魂体的那一刻便立即飘起跟在他们身后。 众人惊恐地拍打她,逃离她。只有赤宸不顾一切靠近她,牵住她的手将自己的灵力传输给她。 洛愿瞧见赤宸的手已经被烧焦了。 西陵珩哪怕没有神识,心底也有声音提醒自己不能伤害他,她只能拼命逃。 洛愿跟在两人身后,一个追一个逃,她在飘。她每次靠近西陵珩便会感受到魂体被撕裂的感觉,疼痛让她飘得极慢,只能跟在身后。她心里与九凤保持着交流,搞清楚何为太阳之力。 最后她跟着两人来到一片桃花林,可是刚到桃花林,眼前一切便化为灰烬。 见到赤宸跑到竹楼,再次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把弓。他想做什么?杀了西陵珩? 赤宸以自己的心为箭,准备射向阿珩。都说盘古弓从来都没有合适的箭,原来心才是箭,原来弓上的“以心换心”是这样的! 西陵珩在进入桃花林时恢复一点神识,她见到赤宸拿起弓箭,下意识不想要他这么做。 洛愿见到赤宸手上弓箭刻着的字,以心换心!他想要拿自己的命救西陵珩。 盘古弓骤然一声巨响,漫天华光,天摇地动。桃花林内,落花纷纷。 西陵珩猛然感觉体内像是射进一样东西,她痛苦地捂着心口,身体内焚烧一切的灼热在渐渐消失。 她也随即恢复所有的意识,可赤宸却快要死了。 赤宸上前拥西陵珩入怀,洛愿感觉到西陵珩力量在减缓,她不顾九凤的反对,飘到西陵珩前面紧紧靠着她,吸收着她身上的力量。 赤宸最后倒在西陵珩的怀里,洛愿瞧着眼前这两位,她来到这里怎么全是看悲剧。她不能让小夭没妈,她干脆直接飘到两人中间,用尽所有的力量吸收着西陵珩身上的太阳之力。 耳边响起他们的一言一语,听得她心头大惊! 她与小夭居然是西陵珩与赤宸的孩子!!!少昊还知情,原来小夭真实面容被西陵珩与少昊封印了,难怪她出生时听见西陵珩的封起来,合着封印长相啊!这什么狗血情节! 赤宸担心阿珩追随他而去,他要她活下去,为了他,为了小夭。希望她能等到小夭长大,亲口告诉小夭,她父母是什么样的人。 “我们还有一个女儿,她叫朝瑶。” 西陵珩将当初朝瑶出生的异样,与她当时的想法详细告诉给赤宸。赤宸这时才知原来当初阿珩诞下的是双生子,他不禁笑出声,他与她有两个女儿。 “可惜,我未见过朝瑶,她一定像你这样美。” 洛愿.................咱们都要一起当鬼了,迟早能见面。她以前听过赤宸的名声,大魔头!突然亲爹变成大魔头,小夭受得了吗? 亲爹没了,亲妈可不能没了!西陵珩体内还有太阳之力,她只能一边吸收她的力量,一边注视着奄奄一息的赤宸。 此刻九凤气得九个头全在想着怎么杀掉小废物,她体内的太阳之力快要爆了,她还在不要命帮对方。 随着力量越来越多,洛愿也越来越虚弱,太多的太阳之力积累在她的魂体里,消化不良的感觉。 她再次在西陵珩怀里显现,原本即将离去的赤宸猛然见到阿珩与他中间出现的小女孩,强撑着眼帘看向对方。 西陵珩忽然见到朝瑶出现在她怀里,她一手抱着赤宸,一手搂住朝瑶,惊喜地冲着赤宸喊着:“她是朝瑶,我们的小女儿。” 洛愿..............她喊不出父亲啊,她有亲爹。 洛愿凝视着赤宸,见到他黯淡的眼神出现光亮,她伸出小手抚上他的脸颊,尝试将自己灵力输送给他,想让他多留一会。 赤宸感受到脸颊上的冰凉,原来刚才掉落的女童是他的女儿。赤宸感觉体内似乎有了一丝生气,细丝般的生气让他生命得到短暂的延续。 “瑶儿果然很美。” 赤宸眷念不舍地望着自己的小女儿,一字一句诉说着对她的感情。 “对不起,这么多年没有尽过为父的责任。” “我很想陪着你与小夭长大,不过能见到你也算无憾了。” 洛愿注视着赤宸眼中的期盼与不舍,眼泪还是滑落了。他的眼神让她想起老爸,她很想老爸与老哥,一直很想很想,朝思暮想。 赤宸用体内残存的灵力呼唤着自己的坐骑---逍遥,随后手中出现一枚玉佩,他将玉佩递给朝瑶。 “瑶儿,这是百黎王的凭证,拿着它,以后有事可到百黎寻求保护。” 伤心欲绝的西陵珩望着气若游丝的赤宸与怀中的朝瑶,她知道他在等什么。 洛愿望着那枚玉佩,迟疑一会还是接过来。自己终究是要回去,以后小夭多一个氏族保护她,也是好事。 逍遥感受到主人召唤,急忙赶来,见到眼前的一切准备上前却被太阳之力阻隔在三四米的位置。“逍遥,她以后便是你的主人了。” 赤宸见到逍遥的到来,指着朝瑶看向逍遥。他能给女儿们的不多,他仇人太多,希望逍遥能代替自己保护好朝瑶她们。 逍遥望着命悬一线的赤宸,看向西陵珩怀里的女童,他眼含热泪点了点头。 洛愿看向对方,怎么又是一只鸟! 逍遥能化作鱼与飞鸟,此刻是鸟形站在远处。 九凤通过洛愿感受到逍遥的存在,看清对方的真身时............鲲鹏! 洛愿见到赤宸不舍含有期待的目光,话在口中绕了绕,始终喊不出口。见到他即将闭上双眸,想着做善事,全当满足人家死前心愿了。 轻声唤一声:“父亲。” 西陵珩与赤宸听见她的声音,西陵珩痛苦地低下头,牢牢抱紧父女二人。 “诶.........” 赤宸如愿听见女儿的呼唤,满怀柔情地回应女儿,最后心满意足闭上双眸,化为桃花林永远守候着阿珩。 西陵珩闭上双眸痛苦的哀嚎,她想要把所有的血腥阻隔在外。 所有的太阳之力全被桃花林阻隔起来,逍遥也被阻隔在外。西陵珩与朝瑶留在桃花林,望着飞舞的桃花花瓣。 漫天飞舞的桃花花瓣,落在西陵珩的身上,手中,像极温柔的他。她怀里的洛愿快要被撑死了,洛愿发现西陵珩体内的太阳之力像是永远吸收不完,她只好不再吸收她体内的力量,虚弱躺在她怀里。 “母亲,讲一讲你与父亲还有俊帝之间的故事吧。” 洛愿见到她伤心欲绝的模样,主动开口。如果小夭知道这件事,她也好对小夭提前有个铺垫。 西陵珩抱着朝瑶讲起往事,没有丝毫的隐瞒,将当初的故事娓娓道来。 洛愿认真听着他们之间的故事,身不由己的故事,她从西陵珩的嘴里得知所有的真相,她刚开始还以为西陵珩婚内出轨,原来是当时他们已经决定离开了,少昊也得知所有实情。 重情重义的两人为了家国,还是被历史的洪流推到对立面。 “瑶儿,你能理解母亲与父亲吗?” 洛愿靠在她怀里,凝望着她脸颊,她不过也是感情中的可怜人,双向奔赴的爱情却不能相守。无所畏惧的爱情,初见不在乎对方是否为妖,动心便是动心,爱了便是爱了,无怨无悔。 他们两人对得起家国,对得起彼此,可如今两人要丢下小夭了。 “我会陪着小夭,带她来见你。” “你活下去,等我们。” 西陵珩听见朝瑶的话,痛苦地点点头,她为他,为小夭与朝瑶也会等下去。赤宸,你看,我们的女儿明白,她没有怪我们。 她见到怀里的朝瑶愈发虚弱,此刻也明白她一直在舒缓自己体内的太阳之力,她万般不舍地望着朝瑶,不舍却用尽全力将她推出桃花林。目光一直追随着朝瑶的身躯,将她的孩童模样铭刻在心里。 洛愿不舍地望着西陵珩,手上牢牢握着玉佩,她一定带着小夭来。 “砰!” 洛愿砸到了逍遥的面前,伤心的逍遥低头望着眼前的女童。洛愿见到自己还在显现状态,赶紧把玉佩挂到逍遥的脖子上。 “逍遥叔,我只能存在于一会,这块玉佩你先替我保管。” 虽然对方是坐骑,可是他有意识又是赤宸的坐骑,她喊声叔也不过分。 “我后面回来寻你。” 洛愿说完便变为魂体,逍遥错愕地望着眼前消失的女童,低头看着自己脖间的玉佩,最后守候在桃花林四周,守候着主人。 洛愿望着展翅高飞的逍遥,他的体型比九凤还大一些,形貌巨大、气势磅礴。刚才九凤说他是鲲鹏,真是值得了,还能见到传说中的瑞兽。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她还没来得及多欣赏一会,已经被带回玉山。此刻玉山的瑶池已经归于平静,王母将玉棺升起,烈阳与小夭急忙上前查看朝瑶的情况,只见她的小脸不再惨白,像是有一丝血气。 王母探上朝瑶的手腕,灵力游走于她的全身,猛然察觉她胸口已经有了心,不过不是血肉而是石头形成,没有心跳却有灵力运转。 小夭此刻也察觉到朝瑶像是回来了,不过她好像很难受。洛愿确实也难受,那些太阳之力迟迟得不到消耗,这比积食还难受。 九凤通过结印转移了一部太阳之力,她又在瑶池旁熬了三天才将太阳之力转化为自身之力。她察觉到自己魂体里似乎多了一个东西,转换日月的光辉也变得迅速。 凤哥说她有心了,可惜不是血肉而是六合彩玉形成。这算心?顶多是身体里多了一个异物。 这几天,受了重伤的獙君被人送回来也带回西陵珩战死的消息,烈阳伤心地望着小夭,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她这个消息。 他没想到,小夭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了。 梦境里小夭痛苦哀嚎地抱着朝瑶,原来母亲已经成为人不人,魔不魔的存在。 “小夭,母亲惦记着你,等着你强大起来去见她。”她暂时没有把身世告诉小夭,她失去母亲的时候再告诉她这个消息,洛愿担心她承受不住打击。 那片桃花林,太阳之力炙热,周围的一切全被灼烧成赤地,赤地千里。现在小夭根本去不了,甚至无法靠近。 “她说过要回来,她说过啊!” 小夭痛哭不止,母亲为什么要失约!她没有等来母亲。 “小夭,这是战场,很多人都战死了。” “很多人失去了家人,他们是为了保护我们才战死的。” 洛愿明白小夭无法接受,只能慢慢开导她。自己原本也想过等一等在告诉她,与其等到小夭从别人嘴里道听途说不如自己告诉她。 “小夭,你还有我呢,我们同脉相连,我答应了母亲,会带你去见她。” “我会陪着你长大,我们一起长大,一起变强。” 小夭闻言抬头看向朝瑶,一起长大,一起变强!她要去见母亲! 随着赤宸与西陵珩双双战死,原本内斗不断的辰荣国失去战神,从内而败,西炎王以摧枯拉朽之势,迅速吞并辰荣国。 辰荣大将军带领残存的旧部,一边保存实力一边殊死抵抗,西炎王一边忙着处理辰荣旧部,一边周旋辰荣遗留下的氏族,中原四大世家的同气连枝,牵一发而动全身。赤水有兵马,涂山有钱财,西陵有土地,还有游离于大荒之外的神秘鬼方。 鬼方---常年在北极之地修炼,族人神出鬼没,外人很难了解他们的真实情况。他们游离在大荒之外,保持相对独立。尽管保持着独立,却有不可忽视的实力与话语权。 第10章 小夭落难 洛愿陪着小夭在玉山待了快七十年了,这几十年间,西炎王忙着蚕食辰荣,皓翎国国内发生内乱,少昊忙着处理五王之乱,国内一团乱麻。他为小夭的安全只能把她放在与世隔绝的玉山,年年派人来给小夭送礼物。 小夭的灵力日渐增强,她白天也能简短与小夭说会话了,却依旧不能显现。当初借助太阳之力显现,她以为自己灵力大涨,离正常生活不远了,可还是只能当个鬼。 九凤告诉自己,她的灵力其实已经很强了,因为他的妖力在恢复,时刻督促自己不要多管闲事,好好修炼,天天骂自己小废物。 她也将大荒游历遍了,虽然不知道身处何地,但好歹见过不少氏族了。她甚至认识了一个老头,老头只有一目却有双瞳,在额间,老头很有趣。 当时她无意闯入老头的阵法,还显现了,差点吓死她与老头。她连少昊给玱玹布置的阵法都来去自如,居然被一个老头给困住了。 老头告诉自己,他是鬼方的人,鬼方精通生死之道,喜欢一些稀奇古怪的研究,擅长秘术,在她认为就是玄学了,像个茅山道士一样。 老头像是很喜欢她,利用阵法让她显形,还教她一些阵法,可惜她无实体,只能待在阵法里听他讲课,而且是理论知识没有实操经验。 鬼老头告诉自己鬼方族神秘,她不可对外透露分毫,这才打消她想把理论知识口述给小夭的想法,咱们当鬼也不能不厚道。 玱玹被少昊带在身边,她以为玱玹日子不好过,没想到少昊待他如亲子,亲自传授帝王之道,后面她才弄清少昊有大部分原因是为了他与西陵珩和青阳的情意。 鉴于当年西陵珩与西炎王的对话,如果西炎王说话算话,那少昊也算是为他国培养人才了,搞不懂哦...........这世界颠啊! 她还见少昊的另一个妃子---静安妃。 见到她时忍不住吃惊,帝王也搞替身文学啊!静安妃与西陵珩一模一样!少昊除了西陵珩便只有静安妃一个女人,自古帝王薄情,他能顶着那么大顶绿帽子,而且在西陵珩战死多年后才找个替身,站在生理需求角度,洛愿也得说句狠人! 这世间只有小夭与自己知道西陵珩还在,小夭为了早日见到母亲,再也不用烈阳督促练习,每日勤勤恳恳。她没有适合的时机告诉小夭身世,小夭盼着少昊来接她,如今外面皆传赤宸当年的恶行,喊着大魔头人人得而诛之。赤宸当年得罪的人有很多,这要是被外人得知小夭是他的女儿,估计刚下玉山立马被弄死了。 这些年她一直在小夭面前铺垫着赤宸当年所做的一切,哪怕是为了恩情与辰荣才心狠手辣,心甘情愿为辰荣王成为利刃,可毕竟杀了那么多氏族。 要是辰荣不灭,那他就是第一功臣,如今辰荣灭了,他只有恶名了。 她尝试找过小祖宗,一无所获,每晚随风飘泊没有目的地。九凤告诉自己要不是他模样变了,那就是死了。 有些妖不仅能变换容貌还能够变换性别,犹如变色龙一般,适应各种环境。 她情愿他是变化模样,也不愿意他死了。她当多年植物人可不希望白当。 这天,少昊派侍女送礼物上山,洛愿最近喜欢这时候见到外人了,玉山的侍女只会那么一两句话,还面无表情。 小夭见到礼物中有一串宝石,直接拿起来看向左侧。 “瑶儿,你喜欢吗?” 喜欢啊!钱啊!这些年的礼物都是小夭帮自己收着。洛愿见到璀璨的原石,眼睛都亮了。 “喜欢,喜欢。” 站在小夭身边的撇君与烈阳听见朝瑶的声音,忍不住笑了笑。自从朝瑶能出声了,他们现在也摸清朝瑶的性情了,喜欢漂亮东西,爱玩闹,爱自由。 朝瑶经常出主意让小夭在休息之余玩闹,有时候还捉弄撇君,有一次差点把撇君的翅膀给烧了,气得撇君对着空气叫了半天。 侍女看了一眼眼前的大王姬,西陵珩与赤宸的事情传遍整个大荒,这到底是不是他们的大王姬还不得所知呢! 小夭把礼物抱回房间,要不是朝瑶告诉自己,父王正在处理内乱,她肯定已经责怪父王还没来接她。朝瑶说父王与玱玹都很想自己,惦念着自己。 如果没有朝瑶时时告诉自己他们的近况,她对外界的事情一无所知。 洛愿瞧见小夭睹物思人的模样,要是能回去,她一定改专业学习心理学,她在这里过了人的一辈子了,天天陪着萝卜丁长大。 这不,玉山待了七十年,小夭与自己还是孩童模样,这已经不是显不显老的问题了,这是不会老的问题,神族女子还能用灵力维持容貌,不想老便一直不会显老。 为何王母不用灵力维持美貌?老婆婆的形象?看破皮相了? 小夭放好物品走出屋外,此刻烈阳他们不在,她心想休息一会,便躲在一边与朝瑶说悄悄话。 “瑶儿,外面这么苦吗?” “对啊,神族的药方,人族不能用,很多人病死了。” 洛愿把自己看到的生老病死全部告诉小夭,那场大战还发生过瘟疫,西炎王蚕食辰荣一直没实施任政,下面的人过得很惨。 “以后我替他们看病。” 小夭的潜意识已经被朝瑶潜移默化了,她心里也认为人人平等,丝毫不会因为自己王姬的身份看不起妖族与人族。 “咱们小夭真有志向。” “瑶儿,你怎么一直不喊我姐姐?” 小夭每次想到这个事情,心里总是不得劲。此刻装作气鼓鼓模样戳着地上的石头,这些年想法设想也没听见朝瑶喊她姐姐。 洛愿...............她心理年龄比她大十八!她也比自己早出生几分钟,这便宜不能被占! “谁让你现在长得矮,不像姐姐!” 小夭蓦然听见朝瑶含笑的声音,低头瞧了瞧自己的体型,梦里她确实比朝瑶矮那么一点点。 “我长得比你高,你是不是就喊我姐姐!” 不服气的小夭看向自己身侧,眼神充满了挑衅。 “行啊!等你长高我就喊!” 洛愿心想除非你拔苗助长,不然这辈子也别想比她高!自己这叫先天发育有优势! 九凤...........小废物,你能别幼稚吗? 洛愿.........你能当听不见吗? 小夭刚想还嘴便听见有侍女说话的声音,她正准备出去的时候,猛然听见她们的对话。 “你说大王姬是不是俊帝的孩子?” “谁知道呢!她母亲与赤宸有情,谁说得清。” 洛愿...............这少昊管理下属不行啊!竟敢有侍女背后嚼舌头! 她紧张地看向小夭,随着她们的对话愈发离谱小夭气得已经双手握拳,眼眸怒睁怒视着侍女离去的背影,西陵珩都快成她们嘴里不知廉耻的女人了。 “小夭,别听她们胡说,你与俊帝长得很像,怎么可能不是亲生。” “小夭,咱们冷静冷静哈。” 洛愿急忙开口,结果小夭看了她一眼便急忙回到房间,洛愿赶紧飘进去,见到小夭正在收拾东西。 “小夭,你要做什么!” “我要去问问父王,他们说得真假。” 小夭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侍女的话,她不是父王的亲生女儿?凭什么这么说!怒气上头的她听不进去朝瑶的安慰,一心要下玉山。她不等了!她再也不要等人了!她等过母亲,等过父亲,等过哥哥,她再也不要等了! 洛愿急得在她面前飘来飘去想要阻止她,外面那么危险,她一个孩子能做什么啊! “朝瑶,你能游历大荒,我也可以!” 不是,你又不是鬼,你游历个屁啊!洛愿见她迈出房屋准备下玉山,急得她顾不上许多,直接调动所有灵力强行显形,一把拽住她的手臂。 “小夭,咱们再等等,我今晚入玱玹的梦,让少昊来接你行不行!” 小夭第一次见到朝瑶显现,不禁一喜,可听见她的话,她甩开她的手,自己不等了!父王是不是不要自己才故意找的借口! “不行,我等不及了!” “我的祖宗啊!”洛愿的灵力除了显现别无用处,此刻与常人一样的感知,小夭一巴掌便能拍飞她。 她直接死死抱着小夭不撒手,运转所有灵力大声喊着:“王母,烈阳叔,你们快来啊!” “小废物,你是要气死我嘛!” 九凤察觉到她魂体急剧衰弱下去,这些年的灵力现在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消失! “死不了!” 洛愿回应完九凤,喊得更大声了,今天说什么也不能让小夭下山。 小夭听见朝瑶的声音,心里一慌连忙施展灵力把她震出一米远,她犹豫地看了朝瑶一眼,准备加快步伐朝着山下跑去。 艹,你下手才狠啊!朝瑶被震飞赶紧再次扑上去,这次死死搂住小夭的大腿,什么也顾不得了! “朝瑶,你松开我!” 小夭被她抱住,想要踢开她可舍不得。 洛愿虚得没有力气再喊人了,只能死死抱住小夭。她气若悬丝地说着话:“小夭,你听我一次,咱们等他们来接。” “我再也不相信他们的话了。” 小夭担心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心愈发慌乱,她这次要是没逃走,王母肯定会把她关起来。她顾不得朝瑶直接用灵力将她甩飞,施展灵力快速下山逃走,最后躲进侍女过来的车底。 强弩之末的洛愿再次被甩飞,这下爬也爬不起了,眼睁睁望着小夭逃走,她的背影还没消失,自己已经陷入黑暗了。 九凤.........又晕了,经过上次,他也弄清她的灵体状态了。不过好在她晕不碍他的事,对他没有太大的影响。 烈阳与王母听见朝瑶的声音,寻过来的时候院中空空如也,烈阳赶紧回房查看小夭。 “遭了!小夭不见了!” 王母看着屋内的一切,这孩子逃走了。 烈阳急忙下山寻找小夭,王母则给西炎与皓翎送去书信,告知小夭失踪的消息。王母只能镇守在玉山,小夭是否能找到只能靠他们了。 小夭东躲西藏,避开烈阳他们的找寻,她要回去问父王。 国内刚刚安定下来的少昊原本打算再等等便去接小夭,蓦然收到玉山的书信,急忙告示全国寻找小夭的下落,西炎王也派人到处寻找小夭。 当年他私心利用西陵珩与赤宸的情意,可他没想到西陵珩会那么决绝引发体内的太阳之力,他与她的孩子全部没了,此刻得知小夭失踪也是心急如火。 在山下流浪的小夭感受到朝瑶不在,心里担心着自己是不是误伤朝瑶了。从未出过门的小夭忽略了山下的危险,以及人心的险恶。 随着西炎王与少昊的找寻,各种妖怪为了灵力大涨想吃小夭,小夭还来不及回皓翎便遇见追杀,无意间她发现自己的样貌可以变化,凭此躲开了难以辨明善恶的追寻,甚至混到乞丐堆里抢食物。 她在一个地主家躲藏几年,直到今日眼前的男人将她压在身下,想要欺辱她的时候,她才明白朝瑶说的话。小夭运转灵力将对方反杀,鲜血染衣,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恐惧消退之后,她逃走了,可她无时无刻变化的容貌让人们惧怕她。人人避之不及,骂她是妖怪,惊恐之下的小夭躲进了深山,无人相伴。朝瑶一直没入梦,她心里后悔朝瑶是不是生气了。她只能在深山找猴子说话,逗弄蛇,偷蛇蛋逼它来纠缠。 躲在深山孤独地过了几十年,满心戒备的她遇见一个男人,他告诉自己是九尾狐,也是孤身一人,他陪着自己说话,笑盈盈地望着自己。他还给了自己一面狌狌精魂做的镜子,可以记录东西,教她固定了总是变化的容貌,甚至教给她一些妖怪的弱点。 小夭不知不觉放下戒备,开始信任他。 “你尝尝这个。” 这天,九尾狐端过来一碗食物递给小夭,温柔地望着她。 “嗯。”这段时间的相处,小夭不疑有他,她已经很久没吃过热腾腾的食物。 端起来便大口大口的喝下去,可她刚喝完便昏死过去。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被关在笼子里,戴上镣铐。 “你是谁,你为什么要关着我!”小夭抓着围栏愤怒地望着他,她相信他,他却把自己关在笼子里。 “我是谁?你这个西陵珩与赤宸的野种!” “赤宸砍我狐尾,西陵珩杀害我的好友,你这野种自然要承担后果。” 随着对方的叫骂,小夭才知道对方是来寻仇,他字字句句都在骂自己是野种、孽种。小夭与他互相对骂着,毫不退让,哪怕换来一身伤痕。 “你这个畜生,你才是野种!” 九尾狐不断折磨着小夭,日日给她灌下药物,势必要将她折磨成废人。小夭感觉自己的灵力融入血脉,灵力的消散不及心头悲凉的万分之一,她再也没办法保护朝瑶,也没办法保护自己了。曾经引以为豪的灵力,每日缓慢的消失。 小夭在日日折磨中快要成为废人,每日被虐打,被迫吃下各种恶心的食物。 九尾狐圈禁小夭,鞭笞小夭,把小夭像猪狗一样的养着,给她吃最难吃的食物和最恶心的药,还要把小夭练成大补丸,回头好自己吃掉。 他每日故意将赤宸与西陵珩的爱情说的不堪入耳,刺激着小夭。 赤宸的名字也像魔咒一样折磨着小夭,她心里愈发排斥那些谣言。她心里怨恨着父母,更狠毒赤宸,心里唯独还惦念朝瑶。 洛愿一直无力地挣扎着,想要逃出黑暗。她担心小夭,害怕她真的逃下山了。遇见人族还好,要是遇见少昊的对家或者妖族,小夭可要成为人家的盘中餐了! 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小夭已经被折磨了五年,灵力所剩一半多。洛愿猛然醒来已经出现在小夭身边,她看着眼前笼子里脏兮兮戴着脚镣的小孩子,一时分不清这是不是小夭,小夭不长这样啊! 直到感受到那股心灵相通的感觉才知道这就是小夭,她急忙飘到小夭身边,压低声音着急地喊她:“小夭” 小夭听见熟悉的声音,被虐打时都未留下的眼泪,此刻不自觉便流下来了。 “小夭,我才苏醒,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洛愿见到浑身是伤的小夭,心疼地眼泪直流,这可是她陪着长大的萝卜头啊。 “瑶儿,我不该不听你的话。” 小夭望着身侧的方向,流下后悔的眼泪。 “我再也不能保护你了。” 洛愿瞧着委屈可怜的小夭,到底是谁折磨的她,她要去杀了对方!这要是放在上辈子,她可不会动不动便起这种心思,可在这个世界待久了,见多了,她觉得自己也有点血腥了,动不动便想着一劳永逸。 “不怕,我救你出去!” 洛愿贴在小夭身侧,不管是谁,她要杀了对方。 小夭借着九尾狐不在,将她遇见九尾狐的经历诉说给朝瑶。洛愿听见那些桩桩件件,心疼难以自拔,这比当时见到小祖宗受伤还心疼。 “我去帮你杀了他!” 小夭蓦然听见朝瑶的话,急忙出声阻止她,对方灵力比她当初还强,朝瑶打不过。 “那咱们毒死他!” 洛愿听见对方的灵力不浅,凤哥不一定能操控他,到时候小夭配置毒药,她只要计划好时间,找准时机显现下毒就可以了,她就不信对方不吃不喝! 这些年小夭早已经把西陵珩留下的百草经注背的滚瓜烂熟,小夭也是这个想法,计划在九尾狐吃掉她那天毒死她,可她现在没有毒草。 “瑶儿,我现在没有草药。” “我去给你找,我到时候让凤哥给你送过来。” 九凤.............“做梦!” “我让九尾狐吃我!” 九凤...............“你又赢了。” 小夭早知道朝瑶认识了一个好朋友,对方是一只妖。经历过九尾狐的事情,她对妖的观念再次回到从前,她犹豫地望着朝瑶。 “小夭,你放心,我和他之间生死在一起。” 洛愿看出她的犹豫直接出声打消她的顾虑,她现在唯一的外援便是九凤了。这鬼地方小夭也不知道在哪里,等玱玹带人找来,小夭估计已经被折磨死了。 “好!” 小夭把需要的毒草模样,详细告诉给朝瑶。幸好有些洛愿之前陪着小夭学习时见过,有些模样她脑中还能回忆起来。 洛愿想着毒草的模样,原本想要风带她去找,结果山上的草好多相似........... “凤哥,求求你帮帮忙啊。” 洛愿瞧着眼前两株草,这有什么不一样嘛!小夭说味道不一样,可她魂魄吃不到东西啊。 “滚,你想毒死我!” 九凤一听她想让自己试一试毒草,直接拒绝。 “行,你不救我姐姐,她死了我也不活了!” 九凤.............“现在就去死!”他已经烦死她这招了! “凤哥,你九个头,一个头尝一个嘛。” 洛愿见硬的不行,只好在心里对着一只鸟撒娇,见他没有回应甚至在心里开始哀嚎,一直哀嚎,烦死他! 九凤.............“闭嘴!等着!” 九凤实在受不了,还是决定飞出天极之柜帮她一次,遇见这么个废物,他不如被封印。 洛愿站在山顶等着九凤的到来,除去第一次见面,他们一直未见过,可能是结印的关系,她想看九凤的时候脑海便能出现他的鸟样。 片刻之后,洛愿远远望见飞过来的九头大鸟,凤哥飞翔的姿势真够帅气!洛愿开心地冲援军挥手,回应她的是一声讥讽的鸟叫,她能从鸟叫声中听出讥讽...........这算成功还是失败? “凤...........你妈!” 洛愿刚准备礼貌打声招呼,便被凤哥翅膀带起的狂风扇飞了,破鸟故意的! “哼,还是废物!” 九凤就是故意的,谁让她老是烦自己! 她忍!洛愿难得没怼他,飘到他身边一对比,自己现在像棵草了。她看着凤哥的爪子,这一脚下去草全被踩死了! “凤哥,变小一点嘛。” 九凤闻言翻了一个白眼,体型慢慢缩小,耳边不断传来废物的声音。 “再小点,再小点。” 他的体型逐渐变成家禽的模样,瞧着自己现在与鸡一样的大小,没忍住再次飞起来扇了小废物一巴掌。 “我好歹与凤凰同源,现在直接变成鸡了!” 洛愿被扇飞也不生气,飘到九凤面前扬起笑脸,讨好地望着他。 “凤哥,别生气,咱们有请。” 微风拂过的山顶,满山遍野的野草野花随风而动,山顶突兀地行走着一只九头鸡............ 九头鸡时不时低头尝一下野草野花,随后不断发出凄惨的叫声。 “我嘴都麻了!” 九凤一只头含着已经摘下来的毒草,另外八只头尝着草药。洛愿只能在旁边不停说着好话,恭维着对方,当孙子! “咱们神农尝百草,如今神鸟尝百草,大功德,大功德。” “小废物,你有闲心管着这事,不如多修炼。” “她自己不听话跑了,你却来折磨我!” 九凤属实搞不清这些神族,没苦硬吃?放着好好的荣华富贵不享受,非要跑下来受折磨!玉山多好啊,多少普通神族求之不得的蟠桃与玉髓,结果小废物的姐姐还身在福中不知福,果然是大废物! “她还是孩子呢,咱们要允许孩子叛逆嘛!”洛愿替小夭说着好话,小夭的性格已经比许多神族好太多了,这次也是被刺激了。 “你放心,这次把她救出来,我一定好好说说世间险恶。” 第一次行走江湖没经验,吃点苦头没什么,重点是别被打趴下了,留下阴影了。 “她要是能听你话,还会用灵力拍飞你?” 九凤的一只头嘲笑地看向小废物,但凡有点脑子也不会拍飞小废物,小废物与她日夜相处百年,她也下得去手,人与神都是阴险狡诈的东西! “小孩子发脾气嘛,我小时候也发过脾气嘛。” 洛愿一边催促凤哥加快速度,一边给他讲起小孩子的心性。她小时候还经常因为生病闹脾气,小夭闹脾气以前还有玱玹哄着,来了玉山烈阳完全不会哄孩子,王母更别提了,严肃淡漠,这事主要变成她了。 “废物的姐姐也是废物!” 洛愿..................他大爷!“你平常骂我就算了!不许骂小夭哈,不然我死了也带上你!”她可听不惯别人骂自己身边人,何况小夭还是自己陪着长大的萝卜! 九凤闻言若有所思地用一只眼睛打量小废物,他平常如何骂她,她都不放心上。今日倒是奇了,舍得发火了。 红色鸟眼眨了眨狡诈地望着小废物,随后其余八个头全部看向小废物。 “你说我吃了她好不好?” 洛愿....................“你吃,上一秒你吃,下一秒咱们一起死!”破鸟敢威胁她!她今日非要拿出当老板的态度! “行啊,我抽空便吃了她,咱们一起死。” 这几十年,九凤早搞清小废物的心性,比谁都怕死!此刻故意出言挑衅她。他以为她会怒不可遏,破口大骂,没想到................. “凤哥啊!咱们别吃孩子啊,小夭爹妈都不在了,你是好鸟啊............” 目瞪口呆的九凤望着抱着自己的小废物,她哭得眼泪直流,看起来惨兮兮................九个头同时愣住了,她有脸吗?要点面子吗? “凤哥,求你可怜可怜我和小夭吧,心疼心疼我们吧...............” 原本还有演戏成分的洛愿,说出这话时是真心疼,西陵珩变成那副模样,小夭变相成为孤儿了,她现在也是孤儿了。 别人听不见洛愿的哭声,但是九凤却听得清清楚楚,听得他心烦意乱,不免有些暴躁。 “哭什么哭!你给我老子闭嘴!” 九凤跟着洛愿这么久,说话也是越来越现代了!老子都会用了! 洛愿.............“你老继续!”给他哭烦了,担心他不帮忙了。 九凤九个头深吸一口气,才忍住没把她拍飞。一鬼一鸟在山顶找着草药,夜幕渐渐降临下来。 有事外出的九尾狐也回到木屋,他放出小夭随手拿起鞭子狠狠抽在她身上。 “孽种!你父母不要脸,偷情生下你!” “你这个天生的孽种!” 小夭身体传来剧痛,她一边躲避一边恶狠狠地看着九尾狐,没有朝瑶她也要杀了他! “你还敢用这种眼神看我!” 九尾狐上前掐住小夭的脖子,手指聚集灵力朝着她伤口处猛地掐下去,手指上长长的指甲瞬间扎入小夭的皮肤,难以言喻的痛楚以及窒息感在她身体蔓延。她死死咬住嘴唇不发出痛苦的声音,不想被他看低。 这一切被刚回来的洛愿尽收眼底,原来是他!当初想要拐走小夭的九尾狐! 第11章 营救小夭(一) 气得咬牙切齿的洛愿正准备显形冲进去,脑海蓦然出现凤哥声音。 “别过去,我现在也打不过他。” 洛愿回头瞧着身后的凤哥,现在凤哥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大小,洛愿与凤哥通过结印在心中交流。 “凤哥,小夭要被他折磨死了。”洛愿死死盯着对方掐住小夭伤口的手,那里已经开始流出许多鲜血。 “你能把笼子打开,直接让小夭逃走吗?” “不行,笼子布置了阵法,她一逃出九尾狐便能感知。” “我可以趁他分神的时候控制片刻,只有一会。”九尾狐善于迷术,依照他现在的妖力,对方只需片刻便能冲破他的操控。 “够了!”洛愿让凤哥在外面先躲起来,她说完便飘进屋内,在屋内寻找着武器,最终在桌下发现一把匕首。可她现在不敢轻举妄动,担心一击不成反而害了小夭。 小夭感到朝瑶的存在,心里担心她为了帮自己不顾安全,开始变得着急。她双眸沁出眼泪,除去疼痛更多是因为害怕,害怕朝瑶被她拖累。 九尾狐看见小夭的眼泪,有一种满足感,他以为她骨头多硬,贱骨头始终是贱骨头!他用力甩开小夭,小夭脱力砸向地上,一阵晕眩。 九尾狐再次拿起鞭子,嘴上叫骂着赤宸与西陵珩,手上鞭子用力抽在小夭身上,越抽越解气,心里憋着的气愈发顺畅。 洛愿早已经飘到蜷缩在地的小夭身边,挡在她身前俯在她耳边用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温柔安抚她。 “小夭,过了今晚我们便能出去。” “我陪着你,我一直陪着你。” 小夭听见耳边细弱蚊蝇的声音,双眼含泪咬着嘴唇嗯嗯的回应,她不哭,她还有朝瑶。这五年来,第一次她耳边不是侮辱的声音,而是充盈着温柔的声音。 鞭子抽在身上的痛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是她的一意孤行才害得自己落到如今的境地,害得朝瑶沉睡几十年。 九尾狐打累了才停下手,他提起小夭甩到笼子里,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随口怒骂一句出了房门。浑身是鞭痕的小夭已经要疼死过去了,耳边不断传来朝瑶着急的喊声,让她意识逐渐清醒过来。 朝瑶瞧见九尾狐的一举一动,飘到窗边见对方已经走远,赶紧召唤着凤哥。她飘回笼子里出声让小夭保持着清醒,担心她晕死过去。 见到小夭慢慢清醒的眼神才停止呼唤,小夭强撑着靠在牢笼边,冲着朝瑶的方向摇了摇头,告诉她自己没事。 屁才没事,被打成这样还没事,洛愿吐槽着小夭逞强。 小夭听见房门嘎吱响了一声,朝着房门看过去,惊恐地望着走来的妖兽,恐怖的鸟头还有九只,她吓得想要惊呼出声时耳边传来朝瑶的声音。 “小夭别怕,他是我朋友。” 洛愿瞧着九凤走进来昂首挺立的姿势,像傲娇的孔雀,他与凤凰同源,他是应该傲娇,臭屁! 九凤注意到小废物姐姐恐惧且防备的眼神,心中不屑,他此刻想要吃掉她易如反掌。 他慢悠悠走过去将嘴中叼着的毒草丢进笼子里,讥讽地望着眼前俩废物。 “后面的事情,自己解决。” 小夭听见他的声音更加惊恐了,她还是第一次看见鸟吐人语,对方还没修炼成人形已经能通人语了。 她望着地上的毒草,压着恐慌爬过去捡过来,死死拽着手上。她耳边响起对方不耐的声音,她望去发现他九个头望着上方,不是与她说话。 “小废物,你放开我!” 洛愿见他要走,直接飘出去将九凤抱在怀里,说什么也不能让他此刻走了。 “凤哥,咱们好鸟当到底,多留一段时间。”凤哥妖力被压制了,可人家还有经验啊,这荒山老林谁知道还有没有什么妖,万一又来一个咋办! “凤哥。” 小夭听见他嘴里的小废物,眉毛微蹙,此刻没有听见朝瑶发声,他应该是在与朝瑶说话。她心中不满他骂自己妹妹是废物,她不要他帮忙也不要他辱骂朝瑶。 “瑶儿,你是不是在求他,不要求他一只妖!”小夭的傲气不允许自己的妹妹被欺辱。 洛愿回头望了一眼小夭,见到她双眸明灭着不满。小夭作为王姬长大,从小高高在上,有骨气与傲气,她不屈服九尾狐这点也能看出来。 可是我的姐啊,咱们现在得活下去啊。 “小夭,我没求他,我们是在商量。” 小夭听见朝瑶含笑的声音,心中不忍,怒视着九头鸟。 九凤瞧见小废物姐姐的眼神,有意思,小废物和她姐姐都挺有意思。他拖着小废物高傲地走到小废物姐姐面前,为什么拖着她?她死死抱着自己不撒手.......... “神族大王姬,如今即将被折磨成废人,还能有骨气?” “你这副模样,连我这只妖都不如呢。” 九凤所有眼睛依次充满了讥讽、不屑、嘲笑。这种神族小孩,自以为有个身份便不知天高地厚了,放出来一个死一个。 “九凤,不允许你说小夭!” 洛愿松开九凤气腾腾站在他面前,她说过不允许他说小夭。 “我哪怕沦落成叫花子也不要你的帮忙!” 小夭闻言心里失落,可依旧怒视着他,丝毫不惧他恐怖阴森的长相。 九凤瞧见小废物真生气,呵呵冷笑几声,他围绕着牢笼慢走,“怎么?她自己天真还不让我说?” “她可比你救的九头妖弱多了,强撑着王姬尊贵,可她现在看起来尊贵吗?” 小夭望着他的眼神,心中的怒火随着他的话变为扑山倒海的失落,她如今还是王姬吗?如果九尾狐说的是真话,那她是什么?孽种? 洛愿瞧他啰嗦,这嘴真讨厌!她连忙飘过去给他手动闭麦,捏住鸟嘴! 九凤...............“你更蠢!”他瞟了一眼小废物,她敢捏他嘴! 洛愿.............额...........尴尬了,他有九只头,九张嘴。这剩下七张还能继续哔哔哔。 她松开九凤的鸟嘴,嫌弃地在他羽毛蹭了蹭,也不知道他最近吃什么妖了,漱口没! 九凤........他想要啄死她! 洛愿飘进笼子里挨着小夭坐下,挡不住他说,她可以挡住小夭听。 “姐姐,我们的母亲是西陵珩。” 小夭耳边响起朝瑶温柔清脆的声音,她第一次喊她姐姐,可她此刻没有任何的欣喜。她依旧被心中的痛楚与失落覆盖着。 “你流落这么多年,应该见过无数的疾苦了。” “我们的母亲为国出战,避免西炎的孩童成为孤儿。” “她是西炎国的大将军,拯救国家的女英雄。” “你应该相信她,不要从别人嘴里听,你要自己用心去感受她对你的爱。” “她对你不好吗?你想想她为你做的一切。” 洛愿将当初西陵珩上战场前的苦心布局细细给她道来,她不求小夭能立马想通,只希望她不要误会西陵珩是水性杨花的女人,是不负责的女人。 九凤站在两人背后傲娇地听着小废物的话,他们妖族要与谁成为伴侣便成为伴侣,哪有神族这么多事,不就是喜欢过一个男人吗? 小夭眼泪在眼眶里积蓄,盘桓,迟迟不愿意落下。那她呢?母亲始终把她丢下了。她为什么要与父王和离,为什么说话不算话,为什么要让自己被骂孽种。 “姐姐,你是你自己,母亲是母亲,我们都是独立的存在,我也见过很多无父无母天生地养的存在。” “他们连自己来处也说不清,受尽苦楚,受尽委屈,无人依靠,无人教导。” “他们互相争夺活下去的生机,吃掉同族,这在神族与人族眼里丧尽天良,难道他们就不应该活下去了吗?” “自己先活下去才是真的,其余人的目光都是空谈,他们只会阻碍你强大的步伐。” “九尾狐与母亲有仇,算我们的仇人,难道你愿意相信仇人的话?” 九凤听见小废物的话,天生地养的存在?那妖可太多了,上古大妖几乎全是这种存在,包括他。你不杀别人,便会成为别人的食物,妖都是这样长大。 “姐姐,活下去,成为强者活下去。” “将你对母亲的疑问,质疑化作养分,解开它。不管结果如何,你首先是你自己。” 小夭的眼泪猛然掉落,脑海中浮现母亲与她之前的相处,虽然严厉却不缺温柔,耐心的教导她,培养她坚韧的性格,她的母亲绝对不是九尾狐口中淫荡的女人。 “瑶儿,可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父王他们了。” 小夭将这些年心里的委屈全部讲给朝瑶,大家都喊她是孽种,怪物。她如今变成这副模样,狼狈不堪,她不知道如何面对玱玹与父王。 “多大点事,咱们还小,玩!”洛愿豪横地手一挥,挥完才发现小夭看不见。九凤瞧见她嘚瑟的模样,自己是个废物,还玩? “我与凤哥陪着你游历大荒,咱们心情好了,想回便回。不想回咱们自由自在。”洛愿已经想好了,到时候他们去劫富济贫,花花世界。等小夭心理这关彻底过了,再谈以后。 九凤..............凭什么!她陪着还拉上他?他正准备反驳已经感知她讪讪的声音。 “凤哥,你不看着点我,我很容易被妖吃掉。” 九凤................气得九凤疯狂地撞墙。 小夭听见朝瑶愿意陪着她,心情好了不少,蓦然听见身后的动静,回头一看.............这鸟怎么回事?有病? “凤哥给咱们表演呢。” 小夭..................这鸟好像不太正常。 当晚,洛愿坐在屋顶修炼负责望风,九凤心不甘情不愿叼起小废物姐姐需要的东西丢给她。小夭忍着疼痛快速配置着毒药,她时不时打量一下傲娇的九头鸟。瑶儿说喊他凤哥,还说凤哥嘴巴毒,心眼好,可她怎么看怎么觉得他阴狠。 “别偷看我,如果不是小废物,我已经把你吃掉了。” 九凤早注意到她的打量了,不耐出声“善良”提醒,她这样子会让他认为她是准备伺机偷袭。 “不要叫我妹妹小废物。” 哪怕心里犯怵,小夭也再次出声警告他。朝瑶是自己的妹妹,不是废物。 “不是废物是什么?我与她认识这么多年,她除了爱管闲事,现在的长进微乎其微。” “瑶儿是因为身体原因,不是小废物。” 小夭不敢停下手上的动作,抬眸狠厉地看着九头鸟,她妹妹是最好的存在。 九凤瞧着她的眼神与语气,这些神族说顾念亲情,可小废物的亲妈被亲人算计,说不顾亲情,这俩废物倒是维护彼此。 “对,她不是废物,是傻子。” 九凤嘲笑着小废物,只有傻子才愿意不遗余力,不求回报帮人。 “当初为了救一只妖昏睡数年,为了吸走西陵珩的太阳之力差点灵体撕裂。为了拦住你昏睡几十年,这不是傻是什么?” 小夭闻言手上动作一顿,随即继续捯饬着毒草,嘴上还击着九头鸟。 “我妹妹心善,不是傻子。” 朝瑶从来没说过这些事,她一直以为她不在自己身边的日子,是忙着修炼或者出去玩了。她没想到她也经历了这么多事,朝瑶只说她见到了母亲,从没有说她为了吸走母亲的太阳之力差点被撕裂。 “心善的傻子呗。” 九凤飞上桌子懒洋洋地坐着,嘴上挖苦着小废物。 “心里天天惦记你这个所谓的姐姐,你这个姐姐下手打她,她也不怨恨你,醒了第一时间来找你。” “你说她是傻还是没心没肺?哦,她压根没心,名副其实的怪物。” “你!” 小夭听见他的话,想起当初为逃走震飞朝瑶的事,悔恨地擦掉眼角沁出的眼泪。猛然听见他说朝瑶是怪物,她转身狠辣地望着九头鸟。 “你什么你?不过你比小废物有气性,不愧当过王姬。” “气性有什么用?你如今也是废物。” 她越生气,九凤越得意,妖总喜欢逗弄食物为乐。这些年在小废物身上的气馁,在此刻得到舒缓。 小夭看出他高兴挑衅的模样,选择性不去听他的话,不随他心意,任由他嘲讽奚落。 九凤喋喋不休奚落着小废物的姐姐,忽然,他感觉到蛮横的神力,心里一惊,正准备出门查看却被定住了,他与小废物的结印之力再次被切断。 小废物到底是谁?身边居然有真神的存在? 突然的安静,小夭瞟了一眼九头鸟以为他说累了,正好,不用听他的废话了。 洛愿察觉身侧有人,睁眼发现是凤姨,她已经几十年没来看自己了。她惊喜地站起来上前抱住她,“凤姨,你很久没来看我了。” “洛洛,我在六界、三十六重天巡游,化身万千。” 洛愿................事业女强人啊!“凤姨,我到底身处什么时代?”洛愿担心凤姨不声不响消失,赶紧问出问题,百科全书嘛! 她将自己的疑惑诉说给凤姨听。 凤里希一伸手便把她抱在怀里,像是很习惯的事情。“是你所想的时代,只不过被人篡改了过程,导致你的认知偏差。” “因为改变过程导致许多人心生不满与不甘,产生念力,便有了这个空间的存在。” “只是过程变了,他们的结局不会变。因为篡改导致许多不该此时出现的人物出现了。” “当这一段结束,时间会修补漏洞,最终还是会顺延天道发展下去。” 洛愿...............谁这么牛逼?把她华夏祖先改成凤凰男?修补漏洞这点她知道,小势可改大势不可逆,历史是无法更改。 这点以前的小说也经常写嘛,当一个人想要篡改历史的时候,她做什么都是徒劳,历史始终无法改变,沿着它的方向进行。 你以为改变历史,说不定你也只是历史中的一环。 “那赤宸对应的谁啊?”西陵珩的对照人物不出意外是旱魃,她的身份与现在的处境像极旱魃,所到之处便是干旱。她唯一没猜到的人只剩下蚩尤了。 “蚩尤。” 洛愿..............蚩尤与黄帝的女儿谈恋爱?中华三祖,其中两位变成老丈人与女婿的关系了.............还部落首领降级了.......... 洛愿不满地望着凤姨,她的不满不是因为凤姨,而是因为篡改。“所以小夭她们受得苦难也是被人强加于她?” 她本来没想到这点,可是玱玹的成长按道理不应该也这么惨啊,像是平白无故多出来的,而且她也不相信堂堂嫘祖是一个陷于情爱的女子。 “看得人多了,传闻广了,也会成为真的。”风里希低头望着怀里的洛愿。世人喜欢相信他们所感兴趣的东西,浓墨重彩,添砖加瓦。无论一件事情是真是伪,不断重复都会令其变得更加真实可信。 洛愿点了点头,她懂了,就像野史与正史。上辈子许多人也是拿着野史侃侃而谈,棒子国还因此剽窃中国的传统嘛! 风里希看出洛愿心中的不满,温柔出声。“洛洛,你观全局,勿要再卷入她人一生。” “你今天所作所为即将改变小夭,那原本她该承受的东西便会转移到你身上。” 洛愿...........这还流行伤害转移?她首次反驳凤姨的话。“凤姨,既然是假的,那为何不修正。” “小夭作为王姬,按照她出身与天资,不说驰骋大荒也是如同她母亲一般的存在。” “强加于她身上的苦厄,到底有何意义?” 她还奇怪怎么当初小夭脑子一热,不管不顾跑下山,感情是强加给人家苦难。 “此空间已成,除非自身勘破,你本不属于这个世界,强行卷入只会增加自身的痛苦。” 自身勘破?洛愿懂了,说来说去还是得靠自己。她没想过改变历史,也没有那么大的能耐,只不过希望小夭能过的开心一些,顺遂一些。 “凤姨。”洛愿从风里希怀里飘出,悬浮在她身前,认真地望着她。 “不管是这个世界还是我的上个世界,对女生总是诸般恶意,女生的成长总是比男生困难些。” “我虽然不属于这个世界,可用自身言行影响身边人,互相成长并不算卷入。” “既然我要观她人一生,那注定不能独善其身,因为我性格做不到局外人,何况是与我朝夕相处的姐妹。” 她不喜欢大家总把女生的优秀归为别的地方,而忽略女生自身的努力,更不喜欢那些说女人不如男人的人,上辈子甚至还有很多人认为嫁一个好老公才是成功。 哪怕同样作为女性,女性对女性的恶意,也不比男性少。 风里希瞧见她坚定的眼神,眼眸划过一丝动容,仅仅一瞬便消失。 “洛洛,上天看似无情实则慈悲大爱。” “做好自己该做的事,该得到自然会得到,天道自有决断。” “爱人先克己,忘情非无情。” 洛愿...........凤姨能讲大白话吗?过于文绉绉了。 风里希看透她的想法,会心一笑,“等你经历之后,你会明白的。” “凤姨,为什么我没见过其余的鬼魂?”这点洛愿一直没懂,为什么这里没有鬼魂,上次战场尸横遍野,她见到不同光芒飞向天际,却没有鬼魂。 “有,只不过你的魂魄与他们不一样,所以看不见他们。” “加上此时没有冥界,没有轮回,传承靠血脉中的精气延续。” 上古时期不管是人、神、妖、产子都很困难,神族随着繁衍,神脉已经不如最初那么精纯,所以只能叫神的后裔,修的是灵力并不是神力。 随后风里希还给洛愿解释她理解的三魂七魄,听得洛愿津津有味。 其中三魂指的是“天魂、地魂、人魂”,古称“胎光、爽灵、幽精”。七魄分为:喜、怒、哀、惧、爱、恶、欲,七魄在肉身死去那一刻便随之消失。 天魂归于天界寄托,人魂留在墓地,此刻没有冥界地魂无处可去,无轮回,便游荡于天地重新滋养万物或者被妖兽吞噬。 圣人则功德成神成为洛愿认知观里熟悉的神明。 直到再度轮回,三魂才会重聚 而洛愿熟知的轮回,为六道轮回,人不是一直做人,动物也不是一直做动物,六道中的众生是可以根据业力而做任何众生。 所以,九凤没见过她这么完整的灵体,一是魂魄还没从肉身彻底抽离未成形,二是只有一魂也算不得完整。 妈诶,难怪凤哥说好吃,这连肉带魂全给人家吃了。 搞半天,她身边全是孤魂野鬼啊,大家当鬼的品种不一样,她看不见对方。 “什么时候有轮回?” 风里希疼爱地点了点她的眉心,“你说皇天后土,谁化为六道轮回,拯救苍生。” 后土娘娘!洛愿猛然想起这号人物,神话中说她是十二祖巫中唯一存活下来的祖巫,化为六道,建立起灵魂场地。 “妖是不是死后不能入轮回?” 洛愿想起凤哥,他要是活到有六道轮回的时候,可不能转世该多惨,他只有这一辈子诶。 “此间大妖为盘古精血所化,小妖为传承。” “不管是此间大妖,还是你认为的妖,永远不入轮回,妖死则缘灭,除非有因缘或大功德修成它道。” 哎.............洛愿没想到真如她所想,这里碰见的所有,大家都只有一辈子,再无来世。 “凤姨,我真的还能回去吗?”回去见老爸与老哥的愿望,苦苦支撑着她熬过无边无际的黑暗与这个时代。 “只要你不过多参与这个空间所发生的事,悟出自己的神念,你一定会回到父母身边。” 屋内小夭并不知道屋外发生的事情,她将调配好的毒汁倒入竹筒准备交给九头鸟的时候,转头发现他趴在桌上睁着眼睛不知道想什么。 第12章 营救小夭(二) “凤哥,毒汁。” 九凤白了她一眼,他现在能动吗?小夭以为他不愿意过来拿,只好将竹筒放在地上等着朝瑶回来。这鸟气性还挺大。 过了一会,九凤瞧见小废物进来了,压制他的神力随之消失,一切恢复正常。 “小废物,你到底是谁?” 九凤扑腾翅膀飞到小废物面前,认真感受她的一切,她身上残存着大神的气息。 “洛洛啊,阿飘啊!” 他是不是傻了?莫名其妙问自己是谁?洛愿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那你刚才碰见谁了?” “没谁啊,我在外面修炼呢。” 这是她与凤姨的秘密,谁也不能说,凤姨说过九凤察觉不到她与自己对话。 “真的?” 九凤狐疑地注视着她,那她身上怎么会突然出现神的气息? “废话,快去把竹筒叼过来。” 洛愿见到牢笼里的竹筒知道是小夭调配好的毒药,赶紧指挥九凤去拿,按照说好的计划倒入桌上的水中。 她则飘进牢笼挨着小夭坐下,出声陪着她。 “小夭,明天我们一定可以出去。” 小夭刚才瞧见九头鸟飞起的动作,那时也感知朝瑶回来了。此刻听见她的声音,朝着她点了点头。 两人望着九凤叼着竹筒倒入水中,相视一笑。九凤做完这一切便施展妖力消除自己的气息,飞出房门,回到不远处的山顶。 他心中仍然有疑惑,从结印开始,小废物身上便有许多奇怪之处。莫非是自己封印千年,消息不通了? 第二日,九尾狐踏进屋子端着一碗汤药,这是他精心为孽种准备,日日喝下去,消耗她一身灵力,灵力融入骨血吃起才更加美味。 他刚进来洛愿与小夭便狠厉地注视她,洛愿想起昨晚见到那场面,恨不得生啖其肉,饮其血,抽其筋,挫骨扬灰。 这五年,他对于她的折磨,小夭一日没忘记,此刻感受到朝瑶的心情,她与她一样! “孽种,你居然敢拿这种眼神看我。” 九尾狐将小夭拖出笼子,准备好生折磨一番,再灌她喝下汤药。 “你这个畜生,侮辱我的母亲,你才是孽种!” 洛愿说得对,母亲的为人她自己会了解,不需要一个畜生来说三道四! “西陵珩与人苟合生下你这个孽种!” 九尾狐将长长的指甲掐入小夭皮肉,杀他好友,西陵珩死了那这些便让她女儿来承受。 “我不是孽种,但你一定是披毛戴角的畜生。” 小夭忍着疼痛与九尾狐对骂,洛愿趁着九尾狐发怒失去理智的时候,她猛然挡在小夭身前睁开双眸的一刹那,诡异的妖瞳出现在她眼眸。九凤说他失去理智是控制最好的时机, 九尾狐看见眼前的妖瞳,来不及错愕便感觉神识像是被控制。 “端起桌上的水喝掉。” 因为九尾狐身负灵力,这次九凤用足妖力才勉强控制他。 小夭凝神闭气错愕地望着这一幕,她怎么听见九头鸟的声音,她不敢发声担心惊扰九尾狐。 九尾狐感觉自己被控制了,他强行想要冲破这股操控,可他的身体依旧听话地端起桌上水喝掉。 小夭见他喝下带毒的水,心里刚松一口气。突然,九尾狐恢复神识砸碎水杯朝着自己冲过来。 “他冲破了!” 九凤大喊一声抽离小废物的灵体,想要小废物先逃,这毒也不知道何时才能起效。洛愿见他暴怒,立马飘向他身后。 “孽种,你敢操控我!” 九尾狐掐着小夭的脖子,将她提起来双脚离地,小夭不怕反笑,断断续续说道:“你喝了....毒药......要不了....多久...你也会死!” “那我先杀了你!” 暴怒的九尾狐显出狐爪准备挖出孽种的心脏。小夭阴狠地盯着他,丝毫不怕,因为他也要死了!骤然见到出现在他身后的朝瑶,她才开始恐慌,担心他伤害朝瑶。 “畜.....生。”她努力出声,双腿挣扎着踢他,吸引着九尾狐的注意力 在他的爪子即将碰到小夭的时候,“臭狐狸!” 九尾狐蓦然听见身后的声音,随即背心传来剧痛。洛愿飘向他身后的桌子,显现抓起地上的匕首狠狠插入他的背心。 炙热的狐血瞬间飙溅在她脸上,恶心感袭来。她不敢卸力拼尽全力双手用力握着刀柄,死死插在他背心,任由灵力消耗。 九凤还是第一次见小废物这种狠厉的模样,完全不惧,像是顺手的事。不错,这点他倒是很喜欢。 “啊!” 九尾狐吃痛惊呼,一把甩开小夭,转身掐住身后人的脖子。 “砰!”小夭被摔到地上,她惊恐地望着九尾狐掐住朝瑶,她忍着剧痛爬起来,猛扑上前! “你是谁!敢杀我!” 真他妈窒息!这与常人无异的特点能不能改一改!洛愿猝不及防被他掐住脖子,正准备恢复成阿飘的时候瞧见小夭爬上来,只好变为她来吸引他的注意力。 “杀畜生...而已。” 小夭扑上去,用尽全身力气与灵力将刀柄也推入一半在九尾狐的体内。 此刻九尾狐感觉自己体内出现绞痛,像是五脏六腑交缠在一起了。他用足灵力反手抓住身后的小夭,今天他要死也要拉她们一起。 小夭见到他痛苦的神情,毒药起效了。 猛然,九尾狐惊诧地看见刚才抓住的女童消失在手上,她到底是谁?这是什么灵力? 死狐狸!今天非要让你知道鬼也不能随便欺负!洛愿恢复成阿飘第一时间飘到他身后,伸出手臂环绕住他的脖子,立即显形用力向后倒下去,死死勒住他的脖子。 我擦,好重!这九尾狐吃红薯长大?全是屎! 九尾狐一时不察被人勒住脖颈,掐住小夭的手猛然失力。腹中的绞痛愈演愈烈,疼得他连灵力也运转不起来。 小夭借用手上的镣铐链条缠绕在他脖子上,用力向两边拉扯,哪怕手腕勒出鲜血也在所不惜。朝瑶无法长时间显现,她必须靠自己尽快杀了他。 洛愿确实也快耗尽灵力,此刻见到九尾狐挣扎的力气渐渐变小,她也恢复成魂魄状态,飘向一边。 九尾狐随着腹中剧痛,口鼻开始喷出鲜血。小夭知道他快死了, “小夭,把他背后的刀拔出来,砍掉他的尾巴!” 洛愿瞧半天也没看到第二把刀,他不是记恨赤宸砍他尾巴吗?咱们今天给他砍成秃子。 “我要一条条砍掉你的尾巴。” 小夭说完便松开已经无力反抗的九尾狐,用力掀起他的身体,将匕首拔出来。 九凤............这俩小废物是真狠! 他借用小废物的灵体看清场景,只见小废物的姐姐一条一条将九尾狐剩余的八条尾巴砍下来,依次举到还没断气的狐狸面前,冷笑着讥讽。小废物也完全没觉得害怕,反而心情很畅快。 “断尾的感觉如何?” “有没有当年那么痛?” “哈哈哈哈,没想到你还有今天吧。” 原本还愤恨怒视小夭的九尾狐,随着尾巴一条条被砍掉,生命逐渐流逝,他仿佛回到当初的日子。穿越了时空的界限,回到了那些曾经充满欢笑、爱与温暖的瞬间。 “真好..........” 正在砍九尾狐最后一条小夭蓦然听见他这话,真好?死了确实好,不用落在她手上受折磨。 “小夭,咱们走吧。” 洛愿见到秃尾的狐狸已死,出声准备让小夭离开这个魔鬼地狱。 “拿上狐尾。” 洛愿正疑惑的时候,九凤的声音再次响起。 “狐狸尾巴是灵气汇聚之处,因此用尾巴做傀儡,连伏羲大帝再生亦辨不清真假。” “有了狐尾傍身,以后迷幻之术皆可破。” 宝贝!洛愿赶紧让小夭拿起八条狐狸尾巴。小夭嫌弃地抖了抖狐尾,慢慢走出房外。她望着屋外的太阳,暖洋洋的阳光照耀在她身上。在这一刻,所有的痛苦、挣扎、迷茫都显得那么渺小,而生命的美好与希望,却如同此刻的太阳,越来越明亮,越来越温暖。 此后她要与朝瑶游历大荒,自在生活。 “小夭,我们要不要先回玉山治伤?”洛愿还是希望小夭能先把伤治好。 她听见朝瑶的声音,仰望着阳光摇摇头,她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们,回去肯定会再次关起来。 “这些皮肉伤我可以自己治。”她现在的灵力被折磨到只剩下一半,还变成会变脸的怪物,她此刻不想面对他们。 “行,咱们先玩。”看出她心思的洛愿,自然顺着她。现在小夭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多散心,多看看,有助于她缓解。皮肉伤好治,心理总归留下伤痕了。 她受这么大刺激,心里有了心结,慢慢来才能解开,有她和凤哥在,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嘛! 洛愿陪着小夭找寻草药,他们并没有离开这座山,九凤还是不愿意陪着她们,飞回天极继续修炼了。九凤离开前被洛愿威逼利诱帮助她们搭建了一间木屋,小夭需要休息疗伤,不能走远也不宜风吹日晒。 结果还没一个月,又被小废物哭天抢地嚎回来了。小废物说自己晚上要去溜达,让他守着大废物! 小夭将狐尾挂在屋外一角,根据朝瑶说的阵法布置了一个防御阵法,还找九凤测试过。 一人一灵体一妖,神奇的留在这里。 小夭凭借母亲留下的医书将自己一身伤治好,洛愿白日陪着小夭解闷,利用九凤的能力猎些小动物,这差点把九凤气死,天天漫山遍野给她们抓食物。 晚上,洛愿寸步不离守着小夭,自己在屋外借着月光休息,让她安心休息。等她入睡后才让九凤帮忙守着小夭,她则继续到处飘,不能与信息脱节嘛!不过大部分时间她都去找鬼老头,入他的梦学习阵法。这次发现他教的阵法真有用,想着技多不压身,她从施施然变为兴趣十足。 她们不敢去林子更深处,担心碰见妖兽,还被凤哥嘲笑过。可在边缘也活得潇洒。小夭一天天长大,洛愿也一天天长大,她们再等,等着小夭再大点。 洛愿晚上飘的时候,看见很多城池张贴着寻找小夭的告示,她征得小夭同意之后还是去给玱玹报了一次平安。 那天的梦里,玱玹惊喜地见到许久未出现的洛洛,欣喜使得他直接跑过去将她一把抱住,问她跑哪里去了?如今妹妹不见了,他与师父和祖父到处寻找,未曾有结果。他等着洛洛入梦,想要问问她。结果洛洛也不见了,他日日担心她们两人的安全。 这些年,他在师父教导下过得很好,可他心里背负着太多东西,没办法丢下一切去找小夭。 “好着呢,我陪着她散心呢。”洛愿示意玱玹先放开她,别像抓嫌疑人一样啊。她上次被九尾狐掐出阴影了,可不愿意被勒了。 玱玹察觉她难受也连忙松开她,注视着她,打量着她,她也长大了些。 “玱玹,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呀?” 洛愿拉着玱玹坐在梦境里的秋千上,他的梦境还是朝云峰,他应该很想念那段快乐的童年。现在的玱玹不再是孩童模样了,已经是少年的模样,眉眼温润,气度儒雅,眉宇间隐隐展现的凛然之色,初现帝王之气了。 “很好,师父待我很好。” 玱玹将这些年的经历讲述给洛洛,师父把他带在身边传授帝王之道,如何治理天下,安定民心。 “对了,小夭有一个妹妹了!” 洛愿...........啥?自己被发现了? “她叫皓翎忆,小名叫阿念,是师父与静安王妃的女儿。” 洛愿.......自作多情了...........这要是被小夭知道,还不得失落死了。 “呵呵,看样子你很喜欢这个妹妹。”洛愿瞧见玱玹说起阿念的神情,显得挺高兴。说出这话的时候显得有点阴阳怪气。 “可能因为是妹妹吧,见到她总会想起小夭。”玱玹注意到她语气里的不高兴,连忙表示他对小夭的感情一如既往。 洛愿............不愧是师徒哈,转移感情这点倒也传承了。 “哼,那你别找小夭了!反正你也有妹妹了!” 原本洛愿还想劝着小夭早日做回王姬,毕竟这样很多人能保护她,也有家人的疼爱。可现在看来当王姬可能不如如今的逍遥自在,玱玹都会爱转移更别提其余人了!只要小夭身份不曝光,没人会追杀她,她与小夭想去哪里去哪里! 她说完便站起来准备走了,刚起来便被拽住了,她低眸看向玱玹。见他一脸紧张的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慌张。 玱玹见她要走连忙拽住她的手臂,这一走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她了,她说会在梦外相见,可是百年过去他仍然未在梦外见到她。 “洛洛,你别生气,小夭在我这里永远排在第一位。” 洛愿气呼呼别过头不搭理他,心中多少为小夭感到不平。少昊与玱玹不一样,小夭排斥见少昊,心里也装着玱玹,惦念着他这位哥哥。 “洛洛,你不要生气,我这些年一直没放弃找小夭。” “阿念是师父的女儿,算起来也是我的表妹。” 玱玹拉住她着急解释。他到皓翎国之后,洛洛也经常过来见他,将小夭的近况说与他听。他敏感的心事与失落,师父也不曾察觉的难受,她全知道,他不希望她误会自己是薄情之人。 她在他心中也是不同,她与小夭在他心中有无法取代的地位。 表妹...........好吧,人家小孩子也没错。 洛愿想起玱玹的结局,转过头认真地望着他。 “玱玹,你要答应我,你为帝之后,不能拿小夭去联姻,去和亲,去强迫她做不愿意的事。” 这破时代被篡改到已经出现公主和亲的戏码了,明明是靠实力说话的时代,整成封建毒瘤了。 为帝!玱玹眼波流转间隐藏着错愕,她连自己埋藏在心里最深的想法也知道。他现在的努力,隐忍,克制,全是为了那个位置,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他要把自己的命运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上,不要再成为他父母那样的牺牲品,他要成为主宰他人命运的帝王,那样才能保护好身边人,保护好小夭她们。 “好,我答应你。” 洛愿听见他的承诺,展颜一笑,倾城笑颜胜花开。 多年后他站在最高处,皓月千里,解开了年少情谊带来的懵懂与暗涌。 玱玹见她笑了,知道她不再生气,微微身体前倾,打趣着她。“小神女,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小夭在哪里?” “小夭遇见很多事,现在大荒之中全是她母亲与赤宸的流言,你们让她再散散心嘛!”当初西陵珩无所畏惧承认了与赤宸有情,现在大家都知道他们有一段感情过往了。小夭又被九尾狐的言语刺激过,现在听见赤宸的名字还有点应激。 玱玹听见她的话,赶紧拉着她坐下,让洛洛把小夭遇见的事情细细讲给他听。 “哎呀,这事要小夭同意才行嘛。”洛洛鼓着腮帮子摇摇头,表示要征得小夭同意才能讲,现在小夭心情刚好点,也不想被他们打扰。 “我也不行?”玱玹瞧见她摇头为难的模样,抿着笑却故作惊诧。 “放心,我一定让小夭完好出现在你面前。”洛愿转身看向玱玹,笑盈盈地保证。小夭与她同脉,她肯定会好好保护她。 不死心的玱玹想方设法,拐弯抹角也没从洛洛嘴里套出小夭的下落,不甘的他直接捏住洛洛的脸颊,“洛洛,到时候小夭不是完好出现,我找你算账。” 洛愿............萝卜丁敢捏自己?没大没小!造反了,造反了! 她心中始终觉得玱玹比自己小,从没把他当成比自己大的表哥。“玱玹!你敢捏我!”气得她干脆地掐住玱玹手臂,眼珠子瞪得老大! “哈哈哈,原来神女也会生气。”玱玹笑着松开她的脸,她额间的洛神花使得她生气也看起来灵动。 “神女生气了,咱们再见!”洛愿不满地直接出了梦境,两辈子也只有老哥捏过自己,他想当自己哥?下下下辈子! 玱玹在她出梦后,猛然惊醒。他望着豪华空荡的殿宇,心中落寞。小夭,他的妹妹,到底在哪里? 想起刚才梦里洛洛娇嗔的模样,洛洛,她真的叫洛洛吗?她出现的过于诡异,可从没有害过自己。这些年的沉浮,他已经不是孩童了,如果她是此刻才出现,他绝对对她没有丝毫的信任。 后面,洛洛偶尔来梦里见他,没有以往的频繁,可每次总会带来小夭安好的消息。他与师父也从明面的寻找转为暗地,师父问他如何得知这些消息,他也是设法圆过去。 少昊明知他的话真假参半,也猜出大概是谁告诉他的消息,那个他至今也没想到办法救治的人。 当年战场的一幕,她突然出现突然消失,他从阿珩口中也得知她日日陪在小夭身边。 既然当初阿珩选择让朝瑶自在一生,他自然尊重她的选择,并未点破玱玹的隐瞒。 悠闲的彩云影子倒映在江水中,整天悠悠然地漂浮着。时光易逝,人事变迁,不知已经度过几个春秋。 “哇,小夭,快帮我录像!” 苍穹之下,一只巨型的九头鸟背上坐着一男一女,遨游在天际。男子容貌俊秀,女子貌美,两人有着相同的眉眼。 小夭叹口气从怀里掏出狌狌镜,嘴上无奈眼神却格外疼爱。 “你啊,不知道从哪里学到那些新词。” 小夭往狌狌镜里注入一丝灵力,记录下身前朝瑶的满脸笑容。当初她忐忑地告诉朝瑶自己变脸的事情,以为她会害怕,没想到她特别兴奋,还说自己这个技能酷毙了。 她当时还疑惑什么叫酷毙了?朝瑶解释后她才明白,很厉害,非常厉害的意思。 她以为朝瑶是为了宽慰自己才这么说,谁会喜欢一个变脸的怪物?可朝瑶的反问让她意识到,她的心魔对于朝瑶一直不是问题。 “小夭,你是不是嫌弃我?所以才这么问我?” 朝瑶说这样就算是怪物,那她已经是最大的怪物了。那时候自己才意识到,朝瑶好像从没有把自己的异常当成怪事,反而每天生龙活虎的活着,勤勤恳恳的修炼。 从那天之后,她开始接受自己会变脸的事情,主要她不接受也没办法啊,朝瑶总是让她变俊美的男子或者美貌的女子给她看,每次她总能兴奋好久。 逐渐从不接受变为接受,现在习惯成自然,成为哄妹妹开心的必杀技了,这必杀技也是朝瑶嘴里的词。 其实,朝瑶比她更像姐姐,她才脱离折磨,养伤的那段日子总是做噩梦,梦见母亲不要她,梦见九尾狐,梦见大家骂她孽种。 她不愿意下山,朝瑶便利用凤哥的能力挑选着城池里的人,控制着他们帮忙置办衣物与食物,他们没钱,但是朝瑶会让凤哥留下一些猎物作为交换。 有一次,她见到凤哥丢下一只老虎时...............光是兽皮也好像比她交换的东西值钱。 那段时间,朝瑶日日入梦陪她,有时候出现在她噩梦梦境,她总是鼓励自己骂回去,打回去。慢慢的,那些日子,那些流言,也不再困扰着她。 她开始下山,别人看不见朝瑶,她却知道她在自己身边。她总是小声提醒自己,让自己重新融入人群,学着与各种人打交道,现在也能靠医术挣点小钱了。 女子总归有些不便,最开始她变化成粗狂的男子,朝瑶嫌弃一路,说太丑了。啰啰嗦嗦听得凤哥扇动翅膀,直接给她拍飞了。 没办法,为了不让她啰嗦,为了不让凤哥心烦,她只好往清秀的男子变化。不管怎么变化,她的眉眼依照朝瑶的模样变化,哥哥与妹妹总要有点相似的地方。 在外有他人的地方,朝瑶喊自己哥哥,私下喊自己小夭,那声姐姐是再也没听到了.......... 她在朝瑶的鼓励与支持下,研究着母亲留下的医术心得,其中有很多毒术,她选择先学毒术,顺带学习医术。毒术能在关键时候保命,她的灵力停滞不前,暂时没办法恢复,好歹伤好之后发现之前的灵力留下大半,朝瑶软磨硬泡下让凤哥又指点她一些防身的术法,现在她没有深厚的灵力,但自保与逃命的能力还是有。 这些年,她们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她发现原来外面也不全是坏人,也有真心对待他人的好人。 朝瑶现在能显现一个时辰了,刚开始她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显现,有时候与她坐在树上看月亮的时候,猛然显现,直接摔下树。要不就是从空中突然掉下来,经常把她吓得要死。幸好每次凤哥总能精准接住她。 自从能显现后,朝瑶时不时让她用狌狌镜记录,她这镜子里有各种各样的朝瑶,与凤哥拌嘴的朝瑶,山林玩耍的朝瑶,逛赌场青楼的朝瑶,朝瑶哪里都拖着自己去,察觉有危险的时候拉着自己一溜烟的逃跑,每天日子过得丰富多彩,有滋有味。 这不,今天非要记录一下遨游的风采。 这些年,她与凤哥的相处,从互相不顺眼也变得融洽起来,她现在对凤哥也与朝瑶一样,耍无赖。凤哥冷酷无情,每次又无可奈何,只能妥协。 今天又被朝瑶逼着带她们遨游天际了。 她能从朝瑶嘴里得知玱玹他们的消息,得知他们一切都好,她还没做好准备去见他们,朝瑶说不着急,该见的时候迟早会见。 见过众人的疾苦,见过氏族的奢靡,见过苍生的无奈。 她也爱上这种闲云野鹤,无拘无束的日子了。 “小废物,你能不能不要在我背上动来动去!” 九凤觉得自己应该是最惨的大妖,天天跟俩废物生活在一起,他一旦不乐意,小废物抱着自己又哭又嚎,他躲起来,她便通过结印哭。 他从没见一个神族还会给妖过生辰,小废物说这叫仪式感,每年把他与大废物的生辰算在一起。每次下雪那天,便嚎着说是过节了,必须吃顿好的,拉着他与大废物去捕猎,一个冬季隔不了几天便是过节。 自从她能显现之后,他与大废物才发现小废物会做饭,各种稀奇古怪的菜式。她看着与常人无异,却不用进食,也吃不了食物,每次总是让他与大废物吃给她看,还要点评。 整的现在他总觉得吃生肉没点意思了,确实不如烤着好吃。 “凤哥,你当我给你按摩呢。” 洛愿听见九凤不满的声音,见他转过一只头狠厉地盯着她。她笑着拍拍他的背,安抚着凤哥的暴脾气。多少年了,他再怎么凶狠也舍不得杀她,她早摸透凤哥的脾气了,顺毛撸。 小夭听见凤哥嘴里的称呼,也习惯了。用朝瑶的话说:“确实废物啊,要啥没啥,人家只是说实话而已。” “忠言逆耳嘛!全当她修炼的动力了。” 当时自己听见朝瑶的话......................她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把辱骂的话当鼓励。幸好习惯她的性格,深知她的本性,嘴上不着调其实比谁都要强,选择性听人说话。 “飞咯!” 洛愿开心地展开双臂,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带给她不同的感觉。她喜欢遨游天际的感觉,不被束缚,不被桎梏,乾坤大,风云天地宽,无限风景收眼底。 世间萧散更何人,除非明月清风我。 第13章 定居清水镇 “你啊,真是很容易满足。” 小夭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顶,满眼疼爱。她是此生唯一的妹妹,后来朝瑶告诉自己,父王又有一个女儿了,她失落过,不甘过。可随着时间过去,她已经不介意了,见过太多了。父王是帝王,多子多女是正常的事情。 她有自己的妹妹,同父同母,双生相连,相伴一生的妹妹。 “小夭,我们去看看母亲。” “好呀!” 很早之前,朝瑶便带她去过那片赤地,灼热的太阳之力让她们只能盘旋于天际,无法靠近分毫,可她知道她的母亲在那片桃林之中,等着自己去见她。 世人的评语又如何?她的母亲是为国捐躯的女英雄,流言蜚语不过是强加在她身上的污点。她回过西炎,听过别人诉说当年那场残酷的战争,母亲与赤宸同归于尽。 朝瑶说的话不无道理,母亲对她的感情是真的,母亲对西炎的热爱是真的,母亲为国捐躯是真的。至于她和赤宸之间的事情,自己要亲口听母亲说,不需要外人评判。 “又去!你直接烤了我吧!” 九凤一听又要去赤地,每次去那股灼热感让他身处岩浆,要不是小废物能吸收太阳之力,他与大废物早被烤成肉干了。 “凤哥,可怜可怜啦。” 洛愿趴下抱住凤哥其中一个脖子软软撒娇,每次凤哥觉得她恶心,只要使出这一招,屡试不爽。 “小废物,你他妈放开我!” 九凤气得用另一个鸟嘴去啄她,真恶心! “马上放,你继续飞。” 她这个妹妹太多变了,让自己这么恶心撒娇,这辈子也不可能。小夭心里吐槽面上不显,习惯这么多年,这一点永远习惯不了。 随着朝瑶显现,她与她的心灵感应也在加强,甚至已经能感知对方的情绪。自己的难过瞒不住她,她的快乐也永远能感染自己。 她们宛如并蒂莲,同心、同根、同福、同生。 她们刚飞近便感受到灼热的太阳之力,九凤又往高空飞去突破云霄才感觉好受点,洛愿急忙运转修炼的术法,将他们周围薄弱的太阳之力吸入自己体内。只是薄弱的太阳之力常人也无法忍受,地面的情况更不乐观,一靠近比火焰山都热。 自从西陵珩送给自己的手镯被融化,她体内因为上次太阳之力多出东西,她现在修炼的速度很快,她隐隐觉得与那手镯有关系。 奈何她上次忘记问凤姨了,这些年凤姨又没来看她。 她原本打算等小夭对赤宸的观念再改变一些,才告诉她实情。结果世人的嘴里,赤宸从赫赫威名,纵横三国的勇猛大将,已经变成彻底的大魔头,罄竹难书,她很苦恼啊。 这种感觉有点像突然告诉首富的儿子,其实你不是亲生,你爸是嫌疑犯。她知道赤宸站在辰荣的立场,出发点没错。如今辰荣国灭,成为西炎的统治领土,西炎怎么可能为敌人洗白,所以世人不知,小夭不知,知道的人全死光了。 这件事,她现在也没找到解决的办法,只能靠西陵珩了,毕竟见到她还有希望。 “小夭,你看,那个红点是桃花林。” 小夭听见朝瑶激动的声音,顺着她手指看下去,桃花林此刻在她眼中渺小成一个点。 母亲,你知道我已经来看过你很多次了吗? 九凤察觉到云层之中的巨鸟,每次他们来,他总是默默注视,没有丝毫的恶意。小废物没对大废物说过,他也当做不知,只有他与小废物知道对方是谁。 逍遥!赤宸的坐骑,忠心为主的坐骑。他挺不明白这些被神族收为坐骑的妖兽或神兽,失去自由有什么好?好不容易对方死了,他还守在这里。 小废物不愿意大废物伤心,瞒着往事。虽然他觉得矫情,可她太会嚎了,为了他的清静,他肯定不会对大废物说。 他们在空中盘旋多久,逍遥便遥望了多久,他始终记得主人最后的话,他望着九头鸟背上的那个少女。 主人要是能见到她长大的模样,肯定很欣慰。这些年,她从没找过自己,可她每次离开总会对着他的方向大喊着:“再见。” 她知道自己在这里,他也在等她来找自己。他低眸看着自己脖颈的玉坠,主人死后百黎的日子恢复到往昔,全族成为西炎的奴隶,他希望她能像主人一样成为百黎的保护神,救出大家。 因为,主人很珍惜百黎,他珍惜主人所珍惜的一切,包括远方那个明媚的少女。 “再见,下次见!” 如约听见她的声音,他转身飞入云层深处。 “瑶儿,你怎么每次再见的方向都不一样?” 小夭见她每次都再见,东南西北全再见过。 “这跟拜神一样嘛,东南西北,咱们得礼仪周全啊。”洛愿转头粲然而笑,信誓旦旦地说着瞎话。 “那希望神明能护佑母亲。” 小夭望着朝瑶粲然的笑容,她脸上也绽放出夺目的笑容。朝瑶爱笑,她定然不能自怨自艾,要像她一样活得灿烂。 “肯定!等咱们再大点,未来有无限可能。” 她与小夭还是少女少男的模样,对于神族漫长的生命来说还未成年诶。不急,总会强大起来。 疾风骤雨也挡不住她们的成长,她在小夭身上也学到很多,那股坚韧,那股顽强,那股不屈。小夭每次见到民生疾苦,眼里总会隐显淡淡的心疼,她内心其实非常善良,就是因为她的善良才会相信九尾狐那个畜生! 时间总会将她的善良变为成长的底色,哪怕变得圆滑了,磨去棱角了,她依旧是坚韧善良的小夭。 “飞咯!” 小夭闻言与朝瑶一起展开双臂,在云层中遨游,享受着世间所带来的一切。 惊风飘白日,光景西驰流。 他们携手走遍大荒,长相的奇异让九凤在城镇只能昼伏夜出,可也不耽误小废物祸害他。 最终,朝瑶能显现三个时辰的时候,小夭化名玟小六与朝瑶定居在一处人、神、妖混居的镇上,两人以兄妹身份在镇上开了一个医馆。 玩得太久了,她们也想安定生活一段时间,过一过正常人的生活。 小夭担心朝瑶显形的容貌引来不轨之徒,研制出一种可以暂时改变容貌的药水,刚开始还担心药水对她没有作用,后面发现虽然有时间限制但效果巨好。朝瑶也特别开心,一个劲说有这种药水,以后干坏事也没人知道。 小夭..................原来不轨之徒竟是她这个妹妹。也是,看见美男与美女便缠着自己变的人,她能指望她不看脸? 朝瑶没事便倒腾药水,小夭听凤哥说只要在药效时间内,朝瑶从魂体显形也是抹药后的模样,一旦变化为魂体便会恢复原本模样,朝瑶入梦也依旧是原来的模样。朝瑶不喜欢她变成中年人的模样,说没朝气。两姐妹,一个变为清秀的年轻男子,一个变为清秀的女子。 药水终究是药水,不如小夭体内的驻颜花好用,不能随意变化,改变后的容颜不难看但与她原本一点也不像。洛愿也怕自己忘记自己的长相,毕竟当鬼看不见自己的长相,显形的时候又顶着一张不是自己的脸,她只能让小夭保持着她的眉眼,让她有点熟悉的感觉。 朝瑶嫌弃干活太累,没人分担,恰好她们又认识了西炎逃兵---老木。经过观察人品还行,于是大家搭伙过日子,后来觉得不够热闹,她们又一起收留了两个人族孤儿---串子和麻子。 串子和麻子算是被老木拉扯长大,她忙着医馆的事,朝瑶忙着到处跑,除了玩便是帮忙找草药。她动过让朝瑶学医的念头,念头刚起,朝瑶立马摇头,摇得晕头转向也不答应。 她说:“现在学习的东西够多了,不能累着自己。” 小夭...................知道她飘荡的时候认识一个老头,对方在教她阵法。她说她也不知道对方什么身份,反正她能飘,学完就跑呗。 可这些年,见她阵法也没长进啊,来来回回还是那几套。 无奈只能让她先从认草药开始,帮忙找草药,这点她倒是很乐意,因为又能跑出去满山飘了。 老木经常叮嘱她,说朝瑶一个女孩子别天天在外到处跑,遇见坏人。放在以前小夭可能还放在心上,这百年相处,她妹妹有时候比坏人还损,脑子里全是心眼子。加上她能隐去身形,心中又有谱,安全她倒是一点不担心,唯独担心遇见俊美的男子给她骗走了。 清水镇不大,是非常特殊的存在,群山连绵,地势险恶。辰荣被灭后,不肯投降的辰荣将军洪江率领几万士兵占领清水镇以东的位置。 这个地方是一个三不管的地带,三方势力夹杂,洛愿喜欢这个地方是因为这里没有王权,没有贵贱,没有各族的区别,只要有一技之长便能在这里求生存。 这里的商铺不比大城池里差,什么都有。小夭的医术没有毒术好,总归能治病。小夭的灵力也比老木强,何况还有洛愿的帮忙,她们活得倒也自在。 洛愿一直想去清水镇以东的深处看一看,听说辰荣残兵军师---相柳,世人称九头妖,天生九条命,手段狠辣。她想去看看是不是小祖宗,可她又怕万一不是,对方也是九头妖,万一妖瞳也能看见她咋办? 手段狠辣给她吃了咋办?凤哥天天说自己应该比饭菜好吃,贼心不死。 她记得小祖宗也不叫相柳啊,直接叫九头妖,遇见凤哥与小祖宗后,她估摸着这世间九头妖可能是对九个头的统称。 问过凤哥,每次凤哥让她多吃萝卜少操心。这词她说过一次,他便记住了。 九凤不屑地私下吐槽小废物,真当他们九头是那么普通的存在?只有她这个傻子才会操心。他可不愿意小废物与对方扯上关系,等会多管闲事的病犯了,怎么死得都不知道! 她能死,他可不能死! 这天,天还没亮,老木去买羊肉了,串子与麻子忙碌着,洛愿也背着背篓跑到山上。她要帮忙去山上找草药,随着显现时间增加,她离开小夭的距离也变长了,可她却没有想过离开小夭了,要离开也要等到小夭彻底稳定下来。 心里想着在等几十年,串子与麻子他们两个老了,儿孙满堂了,是不是也该带小夭回去了? 这些年,每次去看望玱玹,玱玹每次都详细问着小夭的近况。他刚开始还不理解小夭为什么不愿意回来,后面听说小夭经历的事情以及满大荒的流言蜚语,他也不为难自己说出小夭的下落,可心里想着私下也找着。 她不想勉强小夭回去,可该面对的终究还是要面对。她们过得自由自在,可人脉这东西全部掌握在高等神族、氏族手上,她要找医者或者灵力高深的人,让小夭恢复灵力,这样也能早日见到西陵珩。 身世这块心结,小夭迟迟没有完全打开,内心有一块地方一直在逃避,因此小夭一直不知道如何面对少昊。 她的外祖父更别提了,自从她告诉小夭当初西炎王做的事情之后,小夭对这个外爷的感情也没有那么厚重了。 别说小夭了,她现在要是见到少昊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亲爹也不是,后爹也不合适,重点少昊还知道她的存在,要是哪天发现自己的身份了,尴尬到脚指头抠地啊。 作为男人,少昊也算痴情了,替身只找了一个。目前众人所知少昊膝下除了大王姬便只有一个二王姬,她有时候甚至怀疑少昊培养玱玹,是不是打算让玱玹当上门女婿了。 一边找草药一边神游的洛愿,不知不觉越走越偏。 “刷啦” 感受到身后有东西飞过的洛愿,下意识回头................... 一张放大的鸟脸出现在自己面前,一鸟一人四目相对。 “娘啊!” 洛愿一惊,猝不及防往后跌倒,摔倒在地上。为了方便,她找草药都是显形,这片山上也没听说有大妖啊。 “你...你...啥鸟?”洛愿心有余悸地指着突然出现的白色大鸟。这鸟怎么招呼也不打就出现在她身后了。 对方全身羽毛雪白,长得呆萌呆萌,就是眼神有点高傲。 “凤哥,凤哥,呼叫凤哥。”洛愿指着白色大鸟在心里紧急呼叫凤哥,大家都是鸟,说不定凤哥知道对方的来历。 “雕,一只白羽金冠雕。” 九凤无奈地通过小废物看了一眼,立马给出答案。她一天到晚能不能消停一会?原本以为她想安定下来好好修炼,结果每天不是让他帮忙抓猎物,便是有事没事喊自己。 雕?这雕是用的雕牌洗澡吗?这全身羽毛也太白了。 “雕兄。”洛愿讪讪地给眼前的大雕打着招呼。 大雕鸟脖子一歪,斜着眼瞟自己,眼神尽是不屑。明白了,这雕成精了,听得懂人语。她看了一眼小背篓里已经找好的草药,如果飘走她就拿不走草药了,舍不得草药只好与大雕周旋。 “你吃东西吗?”洛愿怀里有小夭给她准备防身的毒药,心想毒死拖回去烤着吃? “哼~” 洛愿...............鸟也会发出这种不屑讥讽的声音? 她瞧着眼前的呆雕,摸了摸怀里的东西,它呆萌呆萌又不像要吃自己,毒死它有点名不正言不顺啊。 摸向毒药的手转而摸向怀里的糖,这还是她无意发现山间的野甘蔗,后面根据前世的记忆尝试多遍才学会制糖。 这时代大部分人还在食用蜂蜜,以前拿这个哄小夭开心,后面收留麻子与串子,她们又拿来哄小孩开心。为了长久获得糖,她们现在居住的房屋后面还有一片甘蔗林,全是小夭帮忙弄的,凤哥不乐意还是帮忙将那块土壤用妖力变成适合甘蔗生长的土壤。 每到甘蔗收获的季节,她们留下甘蔗根作为甘蔗苗方便种植,其余甘蔗便熬成红糖浆冷却切块。她心情好或者小夭想吃的时候,便给大家变着花样做好吃的。 “雕兄,这个给你吃。” 洛愿把红糖块递给眼前的大雕,刚递到他面前,脑海便出现凤哥气急败坏的声音。 “小废物,你不是说今年没了嘛!” 洛愿................她也搞不清楚,凤哥一个食肉动物,怎么还爱吃甜食了。自从用蜂蜜给他烤过一次烤肉,他对甜食好像有种迷恋。 “凤哥,这个我放毒药了,毒死它。”洛愿急忙找个蹩脚的理由。 “下次给我烤只猪。”九凤不满地提出要求,小废物别的本事没有,但饭是越做越好了。这种小雕,他只需要通过小废物释放出威压便能吓跑,浪费糖! 猪猪猪!长得就像猪!“行,凤哥过来的时候打声招呼。” 反正她只是帮忙制作,食材凤哥自己带。不管是因为结印还是因为别的,凤哥除了骂她,其余倒是有求必应,没有凤哥,小夭早被许多妖怪抓走了。 大雕望着眼前的东西,主人说人类狡诈,眼前的少女它见过很多次了,以前在天上经常见她出来找草药。 “雕兄,别客气,这个是甜的。”洛愿朝着它又伸了伸手,笑得一脸真诚善良。它要是啄自己,自己立马变成魂体,它也啄不到! 大雕犹豫一会还是张嘴叼住眼前的东西,一股从来没有尝过的滋味在嘴中化开,从小吃过不少毒蛇猛兽,可这种味道第一次尝。 “雕兄,吃我的东西那就要放我走了,拜拜!”洛愿见到对方吃了,赶紧转身抓住背篓准备离开。 刚动衣服便被扯住了,咦?她疑惑地转头看向大雕,干嘛?非要逼她动武?她对这种未成年的动物还是保持着爱心,不过这爱心可不多。 她瞧见大雕的眼睛一直望着她胸前,色鸟?洛愿防备地看着眼前的大雕。 “你想干嘛?” 话音落下,对方的鸟嘴骤然向前轻轻碰了碰她胸前,吓得洛愿赶紧往后退了一步,眼神愈发警惕。 大雕见她不明白自己的意思,用翅膀碰了碰自己的嘴,它还想吃。 洛愿见它的动作更不明白了,它嘴受伤了?她又不懂鸟语。她要是拿这种小事烦凤哥,凤哥又要赏她两翅膀了。 一人一鸟互相对峙着,洛愿心疼地望着它叼着自己的衣服,这衣服可是小夭攒钱给自己买的,可别叼坏了。 “小六,今天瑶瑶又不回来吃饭?” 老木把做好的羊肉汤与饼端给小六,小六这个妹妹是真奇怪,不爱吃东西却有一手好厨艺。他认识这兄妹两多年,几乎没见过瑶瑶吃东西,小六说瑶瑶身体有异吃得极少。 瑶瑶喜欢到处跑,神出鬼没,每次找草药还能带回些野味,虽然挣得不多,可他们这日子过得倒是不缺什么。 “她呀,天不亮便跑出去了,估计今天又有兔子吃了。”小夭接过老木手上的东西,一手端着羊肉汤,一手拿着饼,蹲在后院门槛边,边吃边望着眼前的景色。 “你们兄妹俩是不是得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老木转身也端着一碗羊肉汤蹲在小六旁边,边吃边聊。 这些年,小六长得清秀又是医师,善于治疗妇人的症状,许多女子专门跑到医馆来找小六治病,说是治病眼睛却移不开小六的脸,这医馆从来不缺妇人的生意。 以前也有人上门向瑶瑶提亲,奈何瑶瑶那嘴不是一个好相处的,说不了两句便把人毒哑了,又不善于治家。小六更是把瑶瑶护着,说是他妹妹是女子自然要娇养些,久而久之那些想寻个贤惠媳妇的人也打消想法了。 小六天天担心有坏人打他妹妹的主意,这不,两兄妹现在还睡在一间屋子里,中间隔着竹帘。幸好这事只有他们知道,不然外面又要传些风言风语。 “我这要什么没有什么,不想媳妇的事了。”小六打着马虎眼,这相貌带来的桃花不是一般的多,但大家已经看习惯了,朝瑶又喜欢,她想改也改不了。 “估计麻子与串子娶媳妇,你也没动静。”老木一碗羊肉汤下肚,把脏碗放进木桶里。 小夭笑着摇摇头,继续喝着羊肉汤吃着饼。她迟早要回去,朝瑶说玱玹一直在找她,父王也在找她。 朝瑶说有些事逃避也没用,该来总要来。她问过朝瑶对于母亲流言蜚语的看法,朝瑶说:“母亲西炎王姬,别说多喜欢几个人了,哪怕学着外祖多养点男宠也行。” 那时,她便知道朝瑶在这方面想的特别开放,她反驳的话也被朝瑶带偏了。朝瑶说以前女子一女多夫也是常事,以前的女部落族长也有许多男子。 没谁规定人这辈子只能爱一个人,从一而终。青梅竹马,白头到老,固然是幸事,可这种运气又不是人人都有。 小夭想到这些,再想到现在还没回来的朝瑶,又不知道跑到哪里玩了。她笑着将吃过的碗放到门槛边的木桶里,木桶里已经一摞子脏碗了。 她提着木桶去河边洗碗,心情颇好的她一边哼着小调,一边准备洗碗,河边的灌木丛卧着一个黑黢黢的影子,她以为是鸟,随手捡起一块石头扔过去。 石头掉落却未见鸟扑腾起来,她走过去,探头一看,是个人。 只是一眼,小夭便转身回到河边继续洗碗。晚上老木他们不知道朝瑶修炼,一直以为她天天早睡早起。朝瑶那床从没有睡过,一床被子永远是整整齐齐码在那里,她却爱犯懒不喜欢叠被子,自然也不喜欢做家务。其实朝瑶比她还懒,老木碍于朝瑶是女孩子,舍不得用大木勺打她,可自己要是犯懒,老木的大木勺精准落下。 小夭念念叨叨想着朝瑶怎么还没回来,手上动作麻利地将所有碗清洗干净,提着木桶往回走,看也没看那个人一眼,清水镇从来不缺死人,这些年游走大荒,她们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还多。 回到医馆放下木桶,今天的营业要开始了。小夭忙碌到晌午时分,她转动着臂膀望着火辣的太阳,朝瑶怎么还没回来? “破雕!你松开我的衣服!下次给你带!” 洛愿气呼呼地瞪着眼前的大雕,过了许久才明白对方还想吃糖。这世界这么离谱吗?它一直叼着自己的衣裙,担心撕破又想拿走草药,她才一直与大雕对峙。 大雕叼着她的衣裙摇了摇头,人类狡诈,她肯定骗自己。 “你大爷!”洛愿伸手一巴掌拍到它头顶上!她现在还被一只鸟欺负了! 大雕见她动手,以为她想要伤害自己,它眼神变得凌厉,想着将她抓起来从天上丢下去。 废物!九凤瞧见小废物嘴硬心软的模样,与一只雕啰啰嗦嗦。此刻见它变了眼神,通过结印悄无声息释放自己一股气息。 大雕猛然察觉到对方身上的威压,像是同族可却带着震慑之力,它连忙松开她的衣裙。 额?打一下就好了?洛愿完全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九凤的气息,以为拍一下就好了。 “有缘下次给你带好吃的,我先走了。”洛愿摸了摸大雕的头,转身背着竹篓开心的离去。 这下大雕更疑惑了,她是谁?她身上突然出现的气息,让它不自觉想要臣服,恐惧。可她不是妖也不是它的同族,甚至连人族与神族也不像。 大雕连忙飞回主人身边,还是主人身边待着安全。 “又去哪里鬼混了?” 大雕刚飞近主人身边,便听到主人淡淡的声音。 想起今天遇见的女子,它扒拉一下主人的衣服,用翅膀拍了拍自己的头。 “毛球,与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轻易接触人类。” 原来大雕名叫毛球,毛球想起今天被拍的一下与吃到的东西,发出一声鸟鸣后看向自己的主人---相柳。 它将自己今天遇见的事情告诉给主人,着重讲述她打自己那一下。 “那下次你打回来。” 相柳轻笑一声,转而飞向军营,下次他倒想见见到底是什么气息让毛球感到恐惧。 第14章 叫花子 小夭重新走回后院,刚走到后院便看见麻子指着门外说来了个叫花子。 “我刚才扔了半块饼给他。” 她什么也没说,走进厨房顺手拿起块饼,就着凉水蹲在门槛边,边吃边看向门外。 几丈之外趴着个人,那人身边有一条泥土痕迹,从叫花子身边延伸到河边,是她今早遇见的那个叫花子。对方衣衫褴褛,满身污泥,脏发披面,除了能看出是个人,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刚吃下最后一口饼,便听见朝瑶兴奋的声音。 “哥,我回来啦。” 小夭听见朝瑶的声音,平静的眼眸立马出现宠溺,她放下水瓢准备去接她,她刚站起来朝瑶已经跑到她面前了。 “你这次又跑到哪里去了?一上午都没回来。”小夭连忙接过她的小背篓,这些年难寻的草药都是朝瑶找回来的。 “我今天碰见一只白色大雕,长得很好看,我都舍不得拖回来烤了。” 小夭一边查看起草药,一边笑着听朝瑶今早遇见的事情。不错,这次摘的草药又是全对。 “雕算了,咱们吃点野味就行。” 小夭回头疼爱地看了一眼朝瑶,她见到什么都是第一时间考虑能不能吃。这些年在凤哥的帮助下,她们也不缺肉吃。 “它长得很好看,毛绒绒,我也舍不得吃。” 小夭................哎,果然她决定对方能不能吃,全看对方长得好不好看。 洛愿东张西望瞧见门边的水瓢,故作不满地望向小夭。“哥,你怎么又喝凉水啊。” 医馆忙碌,一天只做两顿饭,但朝瑶在的话,他们一天能吃上三顿饭。 “今天太忙了,没顾得上好好吃饭。” 小夭招手让麻子过来把草药拿过去收拾,洛愿准备走到河边去洗个手,刚出后院猛然见到一个泥人。 “这哪里来的死人啊!” 这死在后院门口多不吉利!洛愿见状准备伸手给拖走,太晦气了,拖远点。 小夭听见到朝瑶的惊呼,连忙望过去瞧见她的动作,赶紧上前,万一对方没死被她拖死了。 “妈诶!你没死啊!”洛愿刚碰到他,察觉到对方身体还有温度,吓得洛愿连忙蹲下查看起对方情况。 小夭走到跟前刚好踩到那半块饼上,鬼使神差下心念电转,“我踩坏他的饼了。” “我的哥,咱们做好事还要找理由啊!”正在摇晃叫花子的洛愿闻言抬头无奈地看向小夭,明明想救还要找个理由,不愿意对方欠她恩情。 “就你懂得多。” 别人看不懂她,朝瑶一看一个明白。本不想多管闲事的她,也不知道为何要这么做。 算了,就算为朝瑶积攒功德了,小夭看着一言不发的叫花子,伸手直接将叫花子抱起来。碰触到对方骨架的时候,才察觉对方骨架不小,是个男人,轻飘飘的体重完全不费力。 “我的哥,慢点啊!” 洛愿见小夭直接抱起对方,这人有没有传染病啊!她赶紧站起来跟上前,帮忙推开门,方便让小夭抱着对方走进去。 小夭招呼着老木去烧热水,让麻子与串子来帮她。 “我呢?”洛愿错愕地问道,她做什么? “你一边去玩,他是个男人。”小夭转头笑着瞟了一眼朝瑶,抱着对方走进屋内放在榻上。 其余三人打趣一声朝瑶,立马该干嘛干嘛了。 洛愿.................又不是没见过男人,上辈子也看过点成人电影!尽管被老哥捏着脖子教育一番,谁让她上辈子身体不好,老哥怕自己遇见渣男给气犯病,一直不准她恋爱。她觉得也找不到老哥与老爸那么好的男人,帅哥过过眼从来也没往心里去过。 小夭瞧着榻上的男人,见到朝瑶果然跑进来凑热闹了。她这个妹妹,哪里都喜欢看一眼。此时刚好麻子端着水进来,她吩咐麻子给对方洗个澡,喝点热汤。 说完赶紧把朝瑶推出去,“我的妹妹,男人有什么可看的,你再出去玩玩。” “不行,你也不能看。”洛愿傲娇地别过头,耍着小性子。自从小夭变成男人,一点不拿自己当女孩子,她不当那自己可没忘记。 “行行行,我不看,我不看。”小夭对于这个妹妹,除了宠着便是宠着。她也能看别的病,但是朝瑶不同意,所以她才专看妇人之症。 洛愿闻言满意地看向小夭,拉着她去前院,刚准备走便听见麻子的惊呼声。两人相看一眼,也顾不上许多,赶紧回头看过去。 只见麻子脸色发白,像是被吓到了,说话的声音也发颤。 “六哥,你......你来看看,这人好似活不成了。” 小夭走过去俯身查看,洛愿则跟着小夭身后,好大一张猪脸...................对方整张脸,脸色青紫,肿如猪头,完全看不清五官。大头配上形如枯柴的身躯,像是外星人。 小夭撕开对方身上的破布条子,男子身上全是伤痕,鞭伤、烫伤、刺伤,胸前还有一大块发黑的焦皮,像是被烙铁印。小夭检查起他的全身,他手脚指甲全部拔掉,泡过水根根肿起,脚底板还有血洞。 洛愿................难道又是死斗场跑出来的奴隶?这伤痕看得触目惊心。她瞧着旁边的麻子和串子早吓得抱在一起了,不敢直视。 小夭淡然地指挥着麻子与串子准备药水,麻子与串子回过神立马去端草药熬成的水,想帮忙又没勇气。小夭知道指望不了他们,瞧着旁边的好奇宝宝,叹口气把朝瑶推出去。 “我给他治疗,你先去帮串子他们。” 洛愿不甘不愿被推走了,走出门一巴掌拍到麻子肩膀上。“你进去给我哥打下手!”她可不愿意小夭帮一个陌生男人擦拭身体。 “瑶祖宗,我害怕。”麻子看了一眼屋内,赶紧求饶。他们对六哥是心存敬意与感激,可对瑶瑶那就有点害怕,她鬼点子太多了,虽然是被她看着长大,可她也没少捉弄他们。 “哎呦,你一个大男人怕个屁啊!”朝瑶抄起旁边的扫帚就要揍麻子,麻子见状赶紧跑。两人在后院你追我逃。 屋内的小夭听见麻子求饶的声音,笑着摇了摇头。瑶儿除了对自己会显示出耐心温柔的一面,对于其他人,凶悍无比。 也是这份偏爱与例外,不知不觉间滋润着她的心灵,朝瑶在她心里是独一份,她在朝瑶心中也是独一份。 小夭拿起干净的软布蘸上药水,仔细地帮男子擦拭身体。药水刺激着伤口,男子因为身上的剧痛从昏迷中醒来动了动。 “我叫玟小六,你可以叫我小六,是一个医师,正在帮你清理伤口。”小夭温和地对着对方说话,还让他疼便叫出来。 小六已经帮他擦拭完上身,他一点声音也没发,鬓边全是汗珠。这份沉默的隐忍让她想起自己之前的遭遇,心也真正的软了下来,轻轻擦拭掉他的汗珠。 等她准备脱去他裤子的时候,男子身体颤抖了一下,痛入骨髓的憎恶感硬生生被他控制下来了。 “我是男子,你也是男子,你还怕脱裤子?” 小夭以为他害羞不好意思,笑着说了一句。见他放松下来连忙脱下他的裤子,瞧着他下面的伤痕,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他大腿到臀腰也是各种伤痕,可与他大腿内侧的伤痕相比已经不值一提,他内侧的皮也被割得七零八落,伤口新旧交替,颜色有深有浅。 懂医术的小夭一下看出对他施刑的人很懂,朝着双腿间最敏感最柔软的地方割,极致疼痛却不会让他死。 小夭赶紧吩咐屋内的串子准备工具,“烈酒、剪刀、刮骨刀,夹板................” 串子在屋内来回外跑,麻子也被朝瑶打回来在旁边协助,麻子的眼睛却始终不敢看男子。洛愿则悄悄躲在一边看着小夭给对方处理伤口。 小夭发现朝瑶的存在,奈何不了只能任由她看了。“瑶儿,去把我衣箱下的那几罐子药拿来。” “好嘞。”洛愿闻言赶紧跑向她们的房间,这药膏珍贵,相当于小夭自留款,可现在救人嘛! 麻子与串子听见六哥的话,眼中不舍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小夭手势愈发轻柔,凝神仔细清理着对方的伤口,小心再小心,他身上各种伤,需要刮点腐肉,剪掉死皮,还要接骨。 她察觉到男子在轻轻颤抖,仍然沉默不语,满身伤痕却姿态高贵,清冷不可冒犯。 男子从一开始的防备到如今忍着剧痛,这些剧痛与当时被折磨时小巫见大巫。 小夭清理到晚上才彻底清理干净,为了这个男人,耽误半天生意了。她拿起朝瑶拿进来的药膏一点点给对方涂抹。 涂抹他嘴唇的时候,猛然被他含住手指,感受到他柔软且温热的唇舌。对方一刹那便松开了她的手指,那柔软的触感与他伤痕累累的身体形成鲜明的对比。 男子感受着冰凉的药膏涂抹遍他的全身,察觉对方给自己身上盖上东西。 随后听见他的声音,说是要随时查看自己的伤口,不方便给自己穿衣服。 洛愿想到今天小夭他们辛苦,早早跑到厨房让老木把她前几天抓的野鸡处理干净。她将鸡肉焯水冲洗掉浮沫,把在山上挖的补药与处理好的野鸡炖在一起。这些野生补药是她找草药的时候顺便挖的,这野人参、野党参、野当归、野淫羊藿等,放在上辈子可都是种植了。 夜色降临的时候,锅里已经香气四溢,洛愿赶紧把淮山放进汤里。 这要是能顺利回去,她一定开个药膳店。不愿意学也在小夭熏陶下知道什么放在一起,吃了对身体有益。 慢慢的炖煮可以使汤汁更加浓郁,食材的味道更加融合。 小夭问了一句麻子朝瑶跑哪里去了,得知她在厨房忙活,她看了看天色,瞧着男子脏兮兮的头发,皱了皱眉,叫串子赶快准备洗头的物件,报了几位药材让麻子去熬药。 “六哥,你休息一会,这些我来。”串子想着今天没做什么,有点不好意思。 “你笨手笨脚,等会把他伤口弄开了。”小夭故作嘲笑地看了麻子一眼。随后捧起男子的头,剪去他打结的头发,轻柔地帮他洗干净头发,串子在旁边换了一盆又一盆的热水。 水从开始污浊不堪慢慢变为清澈,小夭用五指代替梳子将他头发整理一番,擦干垫上枕头。 男子感受着他细心柔软的动作,心里像是被什么触动了一下,喉咙的疼痛让此刻他说不出话。 “哥,吃饭啦!” 洛愿被凤哥嘲笑一番,与凤哥一边斗嘴一边去喊小夭吃饭。 “你别进来,他没穿衣服。” 小夭听见朝瑶的声音,赶紧大声对着门口喊道。 “哦,那你快点。” 男子猛然再次听见有女子的声音,微微动了动。小夭察觉到他的动作,开口随意解释了一句:“我妹妹,你放心,她没进来。” 小夭说完便出了房门,一出门立即被朝瑶牵住。 “哥,今晚炖的汤,你们先去喝,我回房间了。” 小夭看了一眼身后串子点了点头,朝瑶要去修炼了。 四人一坐下,老木便把鸡汤端上来,混合中药的鲜美气息随着热腾腾的热气迎面扑来。 “果然瑶瑶的手艺,没吃也知道好吃了。”麻子兴冲冲地给自己舀了一碗鸡汤,入口便是鲜美的滋味。淡淡的人参香气伴随着回甘在嘴里弥漫开来,辛苦一天喝下这么一碗浓郁鲜美的鸡汤,感觉全身舒服透了。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 小夭笑着打趣一声,让麻子他们留下一碗便赶紧吃饭了,现在朝瑶下厨的时间不如以往,她可得抓紧时间好好吃。 “怎么?我做的饭这么难吃?” 老木瞟了一眼狼吞虎咽的麻子与串子,从小吃他做的饭,这还嫌弃上了。 “哪敢啊,这不是瑶瑶做的少,所以显得更好吃嘛。”串子嘴上找补,心里默默肯定朝瑶的手艺,确实比老木做的饭好吃。 小夭吃过晚饭端着留下的鸡汤准备走进屋里看看男子,刚走到一半便被老木叫住了。 “小六,我听串子与麻子刚才说起他的伤。” “看样子对方是神族,而且并不是你我这种低等的神族,贸然救他等于找死。”老木其实对小六与朝瑶的身份也怀疑过,可是这么多年的相处下来,大家已经成为一家人了。 “我心里有数。”小夭端着鸡汤继续朝前走,她不会贸然用自己与朝瑶的安全去赌。 老木望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可终究没有在阻拦他。 洛愿坐在屋顶借着月光修炼,听见他们的对话,在心里问起凤哥,她也怕对方对她们不利。 “凤哥,对方是神族吗?” “小废物,救都救了,你才想起这事!”九凤恨铁不成钢,她爱多管闲事,她废物姐姐看似心硬,也不比她好哪里去。 “也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给他埋了!”洛愿心里小夭最重要,有危险的人与事物,前车之鉴告诉她,这世界心软死得快。 “你倒是埋一个给我看看。”这些年,小废物嘴巴叫嚣的厉害,真让她无缘无故杀一个人,跑得比谁都快。几百年,他只见过她下狠心杀过九尾狐,这方面还不如她废物姐姐,对方至少敢杀猎物,她只敢碰个尸体。 “人家女孩子嘛,总要有点女孩子的样子嘛!” 九凤听见她娇滴滴的声音,真想把晚上吃的妖兽吐出来了。“滚远点,别恶心老子!”她连个母的都不算,虎起来比他见过的妖兽还虎。 洛愿...................“我明天给你烤猪哈。” 洛愿回应一声又抓紧时间修炼,今日白天没修炼,耽误事。凤哥长相奇特,担心吓着老木他们,她一般都是偷偷跑到山上,或者深夜在河边去给他烤东西,他吃一半她留一半,留下的一半带回来给小夭他们吃。 凤哥也越来越上道,从最开始的自带小动物已经变成大型的野生动物了。 不是她善良,她总觉得有意识的动物吃起来,有点瘆人。你要是真让她无缘无故把今天的大雕吃了,她也有点于心不忍,人家修炼也不容易。好不容易有点智慧,猛然被自己当做食物吃了,造孽啊。 小夭端着一碗鸡汤走进屋内,先是给对方慢慢喂了一点清水,见他吞咽困难猜出他喉咙有伤,于是一点一点将鸡汤滴入他的口中,耐心的样子把后面进来的老木串子三人吓得目瞪口呆。什么时候见过六哥这么有耐心了? 小夭注意到三人的表情,问他们看什么? “比照顾奶娃子还精细,不知道还以为你是她娘。” 小夭听见串子说她像女人,站起来便一脚踹到串子屁股上。“去你娘的,你才是她娘。” 串子捂着屁股一溜烟跑出房间,老木与麻子则连忙表示六哥还是六哥,不是别人冒充。 “切!” 麻子跑出去把熬好的药端进来,小夭算着时间又一点点给他喂进去,这一通忙活下来,已经到了深夜。 她想着明天还要出诊,叮嘱男子几句便回房休息了。走进屋内瞧着朝瑶的床,随后瞧一瞧自己像狗窝一样的床,鞋一脱爬上朝瑶的床呼呼大睡。 兄妹嘛,总要有点相似性。 麻子见到六哥走了,害怕男子身上的伤不敢上前,隔着窗户对男子说道:“六哥费心救你,还把自己保命的药用了,你一定要活下来。” 榻上的男子听见他的话,心里那块触动愈发柔软,身躯微微动了动。 早上小夭出门前仔细吩咐几句麻子与串子如何照顾男子,洛愿借机与小夭一起出门,小夭知道她哪是想出门,她是想逛逛街。 “呦,六哥这么早便和瑶瑶出门看诊啊。” 玟小六:“是啊。” “瑶瑶,糖还有没有啊,家里的小孩馋了。” 朝瑶:“没啦,下次有了给你家小老虎送点。” 一路上都有人与小夭和朝瑶打招呼,小夭和善地回应着,朝瑶则是东张西望好奇地环顾着周围,小夭觉得这走走停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到。 “瑶儿,你去山上帮我给叫花子找点草药。” 洛愿听见小夭的话,心知肚明,嫌她爱逛街呗。“行,我的大医师。” “你啊,说你一句便是阴阳怪气。”小夭笑着牵住她的手将她带到人少巷子里,挡住他人的视线。 “我走啦。”洛愿上道,说完立马变为魂体飘走了。 小夭听见朝瑶的声音,转头一看果然不在了。她背着药箱淡定地走出巷子,朝着出诊的人家走去。 洛愿飘向清水镇以东的山地,深处不敢去因为那周围不仅有阵法,还有辰荣的驻兵。兵,她倒是不怕,怕背后的危险。 那阵法她见过,有点熟悉,怎么看怎么有点像鬼方的阵法,可又是被改造过,应该是从鬼方传出来的,她担心万一辰荣里面也有像鬼老头那种阵法高手,到时候一个九头妖一个阵法高手,等不到凤哥捞自己,她已经风流云散了。 找草药也是苦力活啊,她能飘着来,只能走着回,要是背着小竹篓,只能来回走。这比上班族已经好很多了,之前忙于修炼没怎么帮医馆的忙,她也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我都担心把这山挖空了。” 洛愿边走边瞧,最后兴高采烈地蹲在一棵松树前,松树根部长着茯苓叶子,下面便是她的目标茯苓了。她随手抄起一根小木棍开始挖呀挖呀,随着挖掘的深入,茯苓根部也渐渐出现在她面前。 看样子年份挺久了,洛愿挖得更加卖力也更加小心,担心有所损坏。心里愤愤地想着对方最好是一个好人,不然怎么吃的茯苓,她怎么给对方埋进去。 眼看要全部挖出来的时候,猛地身后传来一股力量将她掀飞在地。 “他大爷!”洛愿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整个人趴在地上骂着脏话,这又是遇见什么玩意了!!! 忍着不适,洛愿爬起来拍了拍衣裙,不爽地望过去。 “眼瞎啊,你...................” 雕兄!嘿!昨天吃自己的糖,今天还拍自己!洛愿丝毫没有注意到头顶树林间隐藏着一袭白衣,她不满地走过去朝着雕兄的脑袋来了一下。 “咱们能不能换一个打招呼的方式啊!”洛愿气鼓鼓地瞪了它一眼,接着整理衣裙。小夭要是看见自己脏兮兮的样子,又要啰嗦她。 毛球瞧着她不满生气的样子,想傲娇地叫两声,碍于昨天的威压只能不满地瞪着她。 “咱们当鸟也要当一只有礼貌的鸟嘛。”洛愿整理好衣服才抬头看向大雕。 有礼貌的鸟?树上的白衣男子饶有兴趣地观望着下面的一切。刚才在云层注意她半天了,毛球告诉自己,她便是昨日的人,他们索性飞下云层看看。 他只要在军营,便会时不时出来查看阵法以及看看周围有没有他国的探子,没想到毛球说的女子,看起来娇滴滴,说起来话一点不似普通女子,也不害怕。 “你是不是找我要吃的啊?我不知道今天会遇见你,下次给你带啊。”洛愿朝着大雕勾了勾手。 毛球抬眸看了一眼主人所在的方向,见他没有反应于是伸头朝对方凑近。 “刚才没有打疼你吧,谁让你把我扇飞呢。”洛愿伸手揉了揉它头顶的毛发,这鸟不似凤哥凶狠,呆呼呼,看起来入世不深,主要长得呆萌啊,太想摸摸了。 因为她的话和动作,毛球一愣,她摸自己?她居然敢摸自己头!正想发火的毛球,猛然见她转身离开,又跑到树下开始挖。 “雕兄,我今天要挖草药,家里有人等着治病。” 洛愿忙着挖草药,雕兄要是想伤害自己,刚才便是最好的机会,它刚才没动手那说明它不想伤害自己。 当她欣喜地挖出茯苓准备给雕兄打招呼离开的时候,手上的茯苓猛然消失了................ “哪里来的贼啊!”洛愿错愕地望着眼前的雕兄,这里只有她与它,哪里还有第三位啊! “贼?” 蓦然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洛愿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这位是哪里冒出来的? 对方坐在树干之上,一身白衣,白衣飘飘,脸戴银色面具,纤尘不染,此刻眼神冰冷地望着她。 九凤察觉到小废物的情绪波动,查看起她的环境,一眼便认出对方是谁。难怪小废物找不到他,原来是变了模样。如今他的灵力可不低,不再是死斗场的废物了。 九凤并不打算告诉小废物对方是谁,有些事情沾上便是麻烦。 “你哪位?干嘛抢我东西?” 洛愿朝着对方蹦了蹦,又没得罪他,他无缘无故抢自己药材。 “抢?这山间的东西天生地养,如何说抢?” 嘿!这人怎么还强词夺理了!“既然是天生地养,我先找到那就是我的东西。” “你还给我!” 洛愿望着树上的人,仰着头与他说话,费脖子。 毛球也疑惑地望着树上的主人---相柳。怎么没直接动手? 相柳冷笑一声,注视着眼前的女子从树上飞下,白衣随风后扬,白发如云,眉梢眼角含着轻蔑。 洛愿..............不得不说这风姿卓越的体态和气质,秒杀无数古装剧男神啊。可这轻蔑又含着阴狠的眼神,看得她怪不舒服。 “你是哪国的细作?” 相柳伫立在女子面前,漠视的眼神高高在上,声音更是冰冷到极致。 细作?间谍?洛愿瞟了一眼他手中的茯苓,连连摆手。“我不是细作,我住镇上,只是单纯来找药。” “带走。”相柳说完便准备转身返回军营。 带谁走?她还在疑惑间便看见雕兄朝自己袭来,不讲武德!洛愿以为对方会把东西还给她,没想到还抓她! “坏鸟!”洛愿气鼓鼓骂完赶紧变为魂体,直接飘向远方。她现在对于风雨雷电的操控已经到入门级了,俗称:【跑得快】 毛球错愕地望着自己的爪子,人呢? 相柳察觉有异猛然转身,眼睁睁看见对方在自己面前消失不见。他眼眸闪过一丝震惊,这种似曾相识的场景,像极那些夜晚。 可他刚才并没有展露妖瞳,她与她长得丝毫不像,额间并没有洛神花。 她到底是谁? 第15章 她是谁 “毛球,回去!”只是一刹那,相柳便恢复了正常,不管她是谁,就凭她能悄无声息的来去,也不能留她在这。 “特没家教了!说抢就抢,说动手就动手!”洛愿在空中把刚才的男子骂得狗血淋头,上辈子造孽尽遇见土匪! 虽然轮廓长得分明,但大白天还戴面具,肯定是丑八怪!丑妖怪!丑死他家祖宗十八代!九凤听见她内心的声音,不免吐槽丑八怪也是她当初救下的丑八怪! “凤哥,对方什么来路?”洛愿也奇怪了,为啥凤哥的实力随着她显现时间增长而咔咔咔上涨,她却还是一个菜鸡? 九凤了解结印之力的使用,在窥探心声这方面自然比洛愿占据上风。她心中的疑问也是他的疑问,按理说他实力已经恢复七成,小废物不说横走大荒,至少鲜有对手,可她如今连操控风雨雷电的能力还不如他一成妖力的时候。 听见她疑惑的声音,九凤半吞半吐,并未吐露全部实情。“妖,九头妖。” “我去!”听到答案的洛愿差点从空中掉落。这地方的九头妖不就是相柳嘛!世人传说相柳长得俊美妖异,也不知道是那个没眼睛的东西传出来的,他长得好看?好看还戴面具? 原本心存怀疑的她,因为刚才的一面差不多把心中想法全部否决了。 小祖宗虽然防备心重,可也讲道理啊!刚才那位二话不说先抢药材,又想绑她! 她抱着最后一丝疑惑问凤哥,“凤哥,他不是当初死斗场那位小祖宗吧。” “不像!” 听见凤哥肯定的回答,洛愿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有点期盼落空的感觉,又有一点幸好不是的感觉,两种感觉交杂在一起挺复杂。 这种感觉导致她忽略凤哥模棱两可的回答。 “凤哥,你打得过他吗?” 传说相柳灵力高强,心狠手辣,她刚才说出自己住在镇上,这要是被他报复起来,她与小夭能跑,可串子他们怎么办? 九凤仰天长啸,她到底凭什么能和自己结印?连他如今的实力也不清楚,完全把他当废物。 “平分秋色!” 哪怕他只有七层妖力,可也不是白活几千年,自己弄不死他,他也弄不死自己。不过,对方短短几百年的实力能强劲到这个地步倒是让他没想到,细想之下肯定与当初小废物给他的功法有关系。 他曾问过小废物从哪里得到的功法,小废物说无意间得到,知她有所隐瞒。他日日夜夜跟着她却完全不知,她曾经身上出现的大神气息,那突然被斩断的封印之力,桩桩件件都说明小废物身份不简单。 如果不是忌惮她背后的人,他早想方设法弄死她了,还会让她使唤! 原本给出保守答案的九凤,不承想当小废物与身躯结合那天迎来的真相,会让他措手不及。 “可以啊!凤哥,咱们今晚后院河边加餐!”洛愿没想到凤哥现在连相柳也能打个五五开了。想当初他连九尾狐还只能操控片刻! 洛愿站在云端之巅,仿佛成为了一名超脱尘世的观察者,脚下的世界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视角展现在她的眼前。 河流如带,蜿蜒曲折,穿山越岭,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万物生灵。 未被人类破坏的景色,处处是大自然的鬼斧天工。她来到这个世界会显形后才发现,水是能当镜子照,空气是清甜,风中也像是带着自由的味道。 小祖宗,你到底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她没想过会惦念他那么久,可当时情况匆忙,她并没有确定他是否安稳活下去了,心里对他总是隐隐抱着担心。 几百年的时间如白驹过隙,流年似水去无痕,几度春秋换人间。不知她回去之前能不能再见他一面。 洛愿转身飘到清水镇另一面,这药还是得找啊,家里还有人等着治病啊。 在幽深静谧的夜空下,相柳静静地坐在一棵古老而粗壮的树枝上,他的身姿挺拔而孤傲,周身环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神秘气息,让人不敢轻易打扰这份宁静。 月光如洗,倾泻而下,将大地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银纱。相柳的脸庞在柔和的月光照耀下,显得格外清冷而深邃,那双仿佛能洞察世间万物的眼眸,此刻正凝视着遥远的天际,那里挂着一轮皎洁的明月,如同悬挂于夜空的明珠,散发着柔和而清冷的光辉。 今日出现的那个诡异少女,勾起他埋藏在心中的往事。那是连义父也不曾得知的往事。当年辰荣兵败,洪江选择誓死不降,他得知之后为了报恩主动找到他。 他将自己收为义子,悉心教导,信任并依赖他,将辰荣残军的一切事务交给自己处理。 可她呢?她去哪里了?她说会回来找自己,可几百年过去,她始终没有出现了。 今天碰见的少女与她一样可以凭空消失,一样又不一样,少女是真真实实存在,而她虚无缥缈,来去无踪。 因为想起往事,他清冷孤傲的眼眸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情,她好似月亮,可望不可即。相柳转头看向不远处军营的篝火,他知道那些人私下看不起自己,士兵们总是在背后非议他,说他是一个妖,地位低下,心思也不可靠。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晚上吃过晚饭小夭给男子细心喂养汤水与药汤,此刻还没见到朝瑶回来,心里不免有些担心。朝瑶说她现在能在整个清水镇溜达了,可自己总是担心她遇见厉害的妖兽。小夭站在后院门槛等待着朝瑶回来。 “六哥,瑶瑶这样天天东跑西跑也不是个事啊。”麻子走出来看到六哥望着外面,不用猜也知道在等瑶祖宗了。 这清水镇上再野的女子也没谁能野过瑶祖宗,天天东跑西跑,上山打猎,女子遇见男子调戏都是一脸羞涩,瑶祖宗是反手给人家一巴掌。 现在镇上人人都知道朝瑶凶悍,看似好说话惹到她那就是耳巴子。 好在朝瑶对外凶悍,对他们倒是没真打过,他们的日子因为六哥与朝瑶,私下过得倒是比许多人都好。 “管你屁事,老子的妹妹!”小夭一听麻子的话便知道这是操心朝瑶的婚姻大事了,再次一脚给麻子踹在屁股上! “得得得,我不说。” 麻子赶紧闭嘴路过叫花子的房间瞟了一眼,急忙去整理药材了。现在他也不敢多看叫花子恐怖的面容。 洛愿气喘吁吁往回走,远远看见小夭在等她,她开心地冲着小夭挥手。“哥,我回来啦!” “诶!”小夭也只会在私下对着朝瑶一人露出温柔的一面,见她好像扛着东西赶紧跑出后院去接她。 后院两侧有药田,朝瑶嫌弃药草开出的花不够好看,也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一些娇艳的花草种下,这个后院虽然小,但处处充满着朝瑶的小心思。 “你怎么搞到一头野猪啊!” 小夭跑近才看见朝瑶扛着一头野猪,她这身板也不知道扛着走了多久,她显形时又没灵力护体。小夭赶紧把猪接过来,两人往家的方向走去。 “凤哥搞的,我没扛多远。”要不是怕吓到串子他们,她肯定让凤哥给她送回家了。 “我们约好今晚烤猪。” 小夭....................凤哥一只妖,越带越偏了。凤哥也被朝瑶啰嗦到每次送野味过来,都是用妖力处理干净,用朝瑶的话说“上道了。” 等到小夭把猪丢在厨房,洛愿从怀里拿出药材,除了茯苓,见到其余值钱的药材她也挖了,今天运气还是不错,找到一株铁皮石斛。 “哥,你救命药给叫花子用了,咱们也得想办法备起来。” 小夭不比她,一般的物理伤害对她没什么伤害性,落在小夭身上可是实打实的伤害。 “嗯,好,记得啦。” 小夭见到朝瑶手上的药材,笑着接过来。那珍贵药膏里的药材许多也是朝瑶寻来,没想到她还记得其中的配方。 “叫花子今天咋样了?”洛愿打算去看一眼,然后抓紧修炼,等到夜深呼唤凤哥过来烤猪。 “别看了,还没穿衣服呢。” 小夭看出朝瑶的心思,对方现在被子下一丝不挂,朝瑶女儿身,可不能随随便便看。 “没事,你进去给他把被子盖好,我瞧一眼。” 小夭见到朝瑶执意要看,只好带着她过去,走到房门口,小夭拦住直接准备走进去的朝瑶。 “你等会,我确认一下。” 洛愿....................21世纪新时代女性,跑到这里来当封建女子。小夭要是见到她们世界那群穿着泳裤在沙滩奔跑的男人,估计要把眼睛给自己戳瞎。 小夭急忙走进去,先是检查对方的伤口后才对着榻上的男子轻声说道:“我妹妹想看看你,我帮你把被子盖好,你不用担心,她与平常女子不一样,不用你负责。” 昨晚听见众人对他的称呼,男子听出这是六哥的声音。听见他妹妹要看自己,身子微微一颤便没了动静,算是默认了。 见他没有排斥,小夭这才走出去把朝瑶唤进来。 “哥,他这脸怎么还没消肿啊?” 洛愿一进来便看见猪头,昨晚匆忙看了一眼他的身躯,这竹竿身材顶个猪头也不好看啊。 “他这脸没有半个月消不了肿。” 小夭语气含笑带着调侃,朝瑶什么都好,就是爱看美好的东西。这叫花子能保命都不错了,她第一时间关心对方的脸。 “哦哦哦。”洛愿点点头表示肯定,她走上前站在床边低眸看着猪头男。 “你好好养伤,可别辜负我给你找草药的汗水。”洛愿客套地说了一句,便转身准备走了。 小夭???看完了?她怎么就忘了,朝瑶对于难看的东西没什么耐心。她瞟了一眼榻上的男子也追着朝瑶走出门外,细心将房门关好。 男子听见匆忙的脚步声与关门声知道两人走了,见六哥的妹妹真只是来看他一眼便走了,他也松了一口气。 “哥,昨晚你与老木的对话我听见了。” 小夭与朝瑶并肩回房,路上听见朝瑶提起昨晚她与老木的对话,她嗯了一声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治好问问他,实在不行让凤哥给他丢远点。” “放心,我有谱,有危险肯定不会留下他。” 小夭是不会把自己与朝瑶陷于危险境地,到时候对方真带来危险,她怎么治好他,怎么毒死他。 “行,那我修炼去啦。”洛愿说完便消失不见了。小夭习惯成自然,走进房间往床上一躺呼呼大睡。 深夜人静,星星点点,小镇依偎在巍峨大山的怀抱中,仿佛一位沉睡中的孩童,恬静而安详。洛愿感受到凤哥的声音知道他要过来了,于是结束修炼睁开双眸,遥望着眼前的黑色。 大山,如同守护神一般,静静地屹立在小镇的四周,想起今天遇见的相柳,这大山腹地可有辰荣几万残军,要是真打起仗来,这清水镇可就是前线了。 洛愿打算明晚去看看玱玹,好几日没见到他了。这要是真打仗也给自己漏点风,她与小夭好带着老木他们跑啊!要是百年以后在打仗那是最好不过了,到时候麻子他们也安稳过完一生了。 她飞身而下飘到厨房显现抱起木柴,蹑手蹑脚跑到河边丢下木柴,再回来给扛起野猪,刚走到院子身上重量一轻,野猪的重量消失了。抬头一看原来是凤哥到了,她赶紧朝着门外指了指。 九凤从空中瞧着眼前的小废物,冷哼一声抓住野猪飞走了。 洛愿跑回厨房抓起她独有的调料,急匆匆追赶凤哥而去。这当老板还得看下属的脸色干活,回现代估计要被无良老板的键盘声淹死。 洛愿跑到河边,凤哥正在用妖力分解野猪呢,凤哥以前全用嘴,一个头叼住一个部位,瞬间给猎物肢解。她嫌弃不干净,说了几次他才开始用妖力。 九凤慢条斯理挥动着翅膀,根据小废物的速度拆解着野猪,然后在将拆解好的猪肉丢到她面前的芭蕉叶上。以前哪有这种耐心,现在也是磨炼出来了。 洛愿将猪肉穿好,凤哥一挥翅膀干柴便燃烧起来。凤哥这火系的法术真不错,因为这个她没吃过生肉。 钻木取火,费手! “刷点蜂蜜,甜蜜蜜。” “慢火炙烤,香透气。” “小猪猪,香喷喷。” 九凤悠哉哉坐在树上听着小废物自言自语,这唱的挺难听,挡不住她唱。 “小废物,你心里是不是一直惦记着那只九头妖?” 他心思百转,装作随意与她闲聊的样子。 正在给翻面的洛愿蓦然听见凤哥的话,抬头看了一眼树上的凤哥,一只鸟能像老大爷般坐着,她也是开眼界了。 “惦记啊,干的第一件好事肯定惦记嘛。” 洛愿继续忙着手上的烧烤活,她已经快忘记酸甜苦辣的味道了。食物放进嘴里咀嚼成花也尝不出味道,她这点厨艺还是当初为老哥与老爸学的。 那时候,老爸工作繁忙经常应酬,胃不好,老哥又学业繁重没时间好好吃饭。她便跟着保姆阿姨学着做宵夜,久而久之也算个小厨师啦。 想到这些的洛愿望着天上的星辰,她悟几百年也没悟出点神念,什么叫神念?见识倒是有了。 “如果,我说如果你有一天见到他,你会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确定他过得好不好就行了,我又不指望他报恩。” 洛愿以为凤哥与自己随意聊天,完全没往套话那方面去想。 只是确定对方过得好不好就行?九凤想着如今九头妖的身份,再次确定不要告诉小废物实情。等会按照她爱管闲事的性格,帮着对方参与到神族战争去了,他这一辈子也等不到恢复妖力的那天。 不过,废物的姐姐正儿八经可是神族的王姬,这要是参与进去,他还真想看看小废物是帮她姐姐还是帮九头妖。 一人一鸟接着篝火聊着闲天,九凤其中一只头注视着篝火旁的小废物,其余八只头望向不同的方向,虽然她现在不是原本模样,可他能看透事物本体。 随着小废物长大,他越看越觉得小废物像一个人,一个不可能存在于这个世间的人,一个他也只见过壁画的人。 “凤哥,接着!” 正在神游的九凤,听见小废物的声音,立即用嘴接住她丢过来的烤肉。烤肉的肉香伴随着甜蜜的滋味在九凤口中化开。 外焦里嫩,肉汁四溢。外皮因为蜂蜜的涂抹而变得微脆,轻轻一咬,便能感受到那层薄薄的焦糖化外壳与内里鲜嫩多汁的肉质之间的鲜明对比。 小废物厨艺确实不错,认识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好多东西连他与大废物也不知道用处,她却认识。 洛愿瞧着地上的辣椒,这次还是不给凤哥尝试了,上次把他与小夭辣得一个到处飞,一个到处找水。 这山海经的世界到底有多大?她游走这个世界的时候居然在不知名的地方发现了野生辣椒!!!她记得辣椒也是明朝才传入中国。难道已经给她干到中南美洲了? 一身黑袍的相柳隐身于空中云层,借着夜色潜入清水镇,那个少女既然能消失,说不定与她有关系。 凤哥一口一个停不下来,洛愿丢的胳膊都酸了。 “老祖宗,咱们能下来吃嘛!”洛愿无奈地望着树丫子上的鸟大爷。 “上面视野好,方便我观察。”九凤用之前小废物搪塞他的借口,反驳着她。 洛愿.............自己的鸟大爷,自己供着呗。她把留下的烤肉准备用芭蕉叶包起来,四分之一的猪也够麻子他们好好吃一顿了。 蓦然,九凤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他看了一眼小废物。忽然开口:“老熟人来了,我先隐藏。” 啥?老熟人?蹲在地上正在包烤肉的洛愿猛然听见凤哥的声音,一抬头眼前出现一张不属于凤哥的鸟脸。 她错愕地快成斗鸡眼了...................往后仰了仰才看清对方,坏鸟! 相柳在云层中见到有一处火光,这么晚谁会在镇上点火?他示意毛球飞下去的时候,猝不及防见到是今日那个少女。他一身黑袍站于树枝之上,让毛球下去。 隐身黑暗收敛气息的九凤,阴森鸟眼见到隐藏在树枝之上的人,如果不是他身边这只雕,他还察觉不到他的气息。 小废物认不出他,他认得出小废物吗? 第16章 被威胁 “好呀,坏鸟,你还敢来!” 洛愿东张西望还故意瞧了瞧树上,没见到相柳的存在,她胆子愈发大起来。抄起地上的树丫枝打到大雕身上。 “你吃我的糖,还找人来抢我东西!” 相柳见到毛球被打,目光一暗,心中已经想着怎么让她死了。毛球也没想到她敢打自己,倨傲地望着她,准备伸出利爪撕了她。 “你还想抓我!” 洛愿见他抬起爪子,猛然往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 “你那什么眼神!把爪子给我放下!”反正这雕怕凤哥,凤哥在周围,它也伤不到自己。 毛球被她凌厉的架势一瞪,这种感觉特别像主人,它不经意之间放下利爪。 “烦死了!你们这群没良心的妖烦死了!” 洛愿见它听话,开始喋喋不休的吐槽了。 “上次救一个,找不到了!” “这次来个没良心!身边还有一个天天想吃我的!” 九凤蓦然听见她的话..............鸟眼一闭,等着对方抓死她算了。 没良心?相柳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高看她了,像她也能当细作,西炎可以灭国了。 洛愿瞧着高傲的雕兄,叹口气拿起一块烤肉递给它。“别让你主人报复我了,做妖也要有点良心。” 毛球望着她手中的肉,她还会给自己吃的?挡不住阵阵肉香,它还是叼起烤肉吃了下去。嘴中不同以往的滋味让它鸟眼猛然睁大,好吃。 相柳...............回去是得训练毛球了,人心狡诈它是一点没放心上。 毛球扫了一眼地上剩余的肉,想要继续吃,刚伸出鸟脖子,地上的烤肉猛然不见了。它抬头见到对方紧张地把肉抱在怀里。 “我说雕兄,我家人还没吃呢。” 这鸟怎么胃口这么大,果然没良心,完全没想着给自己留点。 毛球一看她抱在怀里,着急地去啄她怀里的肉,洛愿见状灵活地东躲西藏,躲到最后都快给自己逗笑了。 “行行行,再给你吃一块啊。”洛愿抱着烤肉笑吟吟地躲在树干后面望着大雕,从怀里的芭蕉叶中再次掏出一块肉丢给它。 只见大雕脖子一伸便把烤肉含住,一口吃了下去。 洛愿抱着烤肉从树干后面走出来,大雕呆萌呆萌的长相,呆萌呆萌的脑子。树上的相柳注视着少女的眼眸,灿若星辰,没有丝毫的恶意。他并不急于现身而是准备再观察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哦,你说我也听不懂,算了,以后还是喊你雕兄吧。” 洛愿走到大雕跟前,再次朝他勾了勾手,这次毛球望着她怀里的食物,想着再吃一口,很听话的低头。 “雕兄,你回去告诉你主人,我不是细作哦。”洛愿伸手摸了摸它的毛发。 毛球心中冷哼一声,趁她不备直接叼过她怀里芭蕉叶包着的肉,一口吞下。 洛愿.....................她脸不用要了!错愕地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怀里,谁说它呆萌,心眼子很多啊。 “你!你!你!太过分了!”洛愿气得再次捡起树丫子准备教育它。刚举起手,身后传来一道冷厉的声音。 “你要如何?” 手上动作一顿,这声音..................洛愿举着手惊诧地转身看过去,一道黑色身影从树上飞下,相柳!!! “凤哥,凤哥,呼叫凤哥。”洛愿急忙在心里喊凤哥。 九凤见到白雕把自己烤肉吃完那一刻,已经不想搭理小废物了。谁都信!让她长长教训,未成形的妖也没几个善良的。 “自己解决!” “艹!你果然没良心!”洛愿听见凤哥又让自己解决,心里苦海翻腾。 毛球见到主人现身,乖乖站在少女身后堵住她的退路。 相柳见到呆若木鸡的少女,高傲不羁地落在她身前,扫了一眼她手上举着的树枝。“你要如何?” “没如何,不敢如何!”洛愿看见他冰冷的眼神,这人有活人气息嘛!她赶紧把手背在身后,扬起善良的笑容。要是在山上她早跑了,可是不远处就是药堂,她跑了相柳要是气恼,给她满门灭口咋办! “你到底是谁?今天为何会突然消失?” 她善良的笑容落在相柳眼中皆是虚伪,神与人善于隐藏。如果不是为了搞清她身上的秘密,她已经是死人了。 “我这是一种功法。你..............” 他大爷!洛愿话还没说完便被对方掐住了脖子。暴力狂啊! 手下传来淡淡的温度,不似正常人。相柳露出獠牙与妖瞳,阴狠地注视着眼前眉头紧蹙的女子。她不是她,她摸不着更别提有温度了。 既然不是她,又不愿意说实话,这种人放在清水镇只会是祸害。随时可以无声无息潜入军营,不能留。 反观,感受到窒息感的洛愿猛然瞧见他的妖瞳与獠牙,惊诧到连自己被掐着脖子也忘了。他好像小祖宗,随着脖子传来疼痛,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要被他掐晕了。 “你.....你...先放开........” 有所顾忌的洛愿不敢再随意消失。九凤观察着这一切,九头妖有所怀疑了。不到最后一刻,他不会出手,不吃点苦头她这毛病改不过来。 洛愿用力拍打着相柳掐住自己脖子的手,相柳厌恶地看了一眼自己手,用力将她甩飞。 “嘭!” 她重重砸到粗壮的树干之上,无异于常人的缺点让她想骂爹。 “说吧,怎么才能放过我。” 洛愿捂着腰忍着疼痛站起来,打不赢跑不掉,好好谈谈条件也行。 “你?你有什么值得为我所用?” 相柳听见她的话,不屑地扫了她一眼转身背对着她,暗中观察着她的动静。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有何用处? “你大爷,我交保护费行不行,你要多少银钱?” 洛愿借机骂了他一句,这不妥妥的黑势力嘛!来个警察叔叔啊,给他抓起来! “呵!毛球,带走!” 毛球?这白雕叫毛球?真他妈挨球!洛愿一听他又想把自己带走,直接往前一扑抱住他的大腿。 “相柳大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咱们大人不记小人过。” 九凤................望着地上卖惨的小废物,谁说出她是自己的主人,他立马灭口。 相柳听见她识破自己的身份,果真她不简单,低眸扫了一眼,准备抬脚给她踹飞,脏了自己的衣服。 “伟大的相柳大人,我只想好好活下去啊,我真不是细作也没打算当细作。” “砰!” 洛愿猝不及防被他一脚踹飞了,还没来得及接着嚎,她整个人已经被毛球抓在爪子里了。 “你敢消失,明天你家人与你一起消失。” 准备变为魂体的洛愿听见这话,老实了................... “凤哥,咱们还不管管吗?”洛愿只好在心里求救凤哥。 “可以,如果你不怕他连夜杀光医馆的废物。” 九凤话是这么说还是隐去身影跟在白雕的身后,只要在天上,除了凤凰先祖---元凤,他便是无敌的存在。 洛愿听见凤哥的话彻底老实了,“那你给小夭传个信,让她先跑。” “算了,你传信她肯定来救我了。” 洛愿唉声叹气地望着黑色地面,仰着脖子看了一眼毛球的下巴。想起那一大家子人,脑袋一埋,装死。 “主人,她不像坏人。” 洛愿装死的期间,毛球察觉到爪子上的人没反应,低头看了一眼。想起这几次相遇,她虽然用树丫打自己,可没用力。 “毛球,她两块肉给你收买了?”相柳看了一眼毛球,在心中交流。 毛球听见主人淡漠的声音,看了看爪子上的人,选择闭嘴。 到了辰荣军营,按照以往直接丢下俘虏的毛球,这次难得将对方轻轻放在地上。相柳看着毛球的举动,并未说话。吩咐人把女子丢进军帐,自己转身也走进军帐。 大家伙看见军师突然带个女子回来,满腹狐疑,他们不扰民更别提抓女子了,这是? 洛愿耳里默默听着周围的动静,被人重重丢在地上依旧装死。 “再装死就真死!” 过了一会,不远处响起的声音让洛愿意识到自己被识破了,她只好睁开双眼,对方已经换上白色衣袍坐在案前,这一天天变装呢! 相柳的面具一点点消散,洛愿渐渐看清他的全貌。骂早了,对方靠着一条碧玉抹额将头发一丝不乱拢在脑后,白发如云自然披下,俊美到不像是人世间的存在,显得过分妖异,白衣白发干净到一尘不染,像是晨露不掺杂丝毫的杂质。 只不过他身上那种漠视一切、凛若冰霜的感觉,让洛愿实在没时间欣赏他的美,人家是濯清涟而不妖,他是妖到极致了。 “咱们怎么才能不死?”洛愿赶紧爬起来坐在地上,反正他敢害自己,自己就变为魂体躲,天天骚扰他。 相柳闻言嘴角含笑地望着她,阴冷的笑容看得洛愿极度不适应,现在能死个痛快吗?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也不怕自己,此刻直愣愣地望着自己。这双眼珠子挖出来的时候她还能无惧吗? “你到底是谁?”相柳手指轻扣着案边,不急不慢却带着杀气。 “我叫朝瑶,住在清水镇,真不是细作。”洛愿觉得自己看多了,好像也没那么怕他了。 “功法呢?” 相柳听见她的话,抬眸瞟了她一眼,随即慵懒地拿起帛书慢慢看起来。 “遇见一位神女,她教我的。” 张口就来的谎话说得相当淡定,拖家带口的日子磨炼人性啊。她现在嘴上说谎能抹油了。 胡思乱想不走心的洛愿,完全没有注意相柳听见她的话,眼神顿了顿,一刹那便恢复正常。 “她叫什么名字?” 这么详细吗?想起刚才他与小祖宗的相似处,洛愿也想借机证实一下,她无辜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她没说,只记得她额间有花瓣。” “像是洛神花。” 是她!相柳克制着心里翻涌,收起杀意云淡风轻地放下帛书,“神女?可笑!” 洛愿...............额,他的态度明显证明他不是小祖宗。她低头喃喃自语声音带着失落,“知道你不信,可我也只在梦里见过她。” “这事,我家人也不信。” “她如今还入你梦?”相柳心中沸腾却漠然地看着她。 他怎么还好奇上了?“有段时间没入了 ,我也很久没见过她了。”万一他要是让自己带他见神女,她去搞个鬼啊! 洛愿抬头准备让他放了自己,刚一抬头猛然陷入一双诡异的妖瞳。意识慢慢开始涣散有点身不由己的感觉。 “他在用妖力逼问你!”九凤察觉到小废物的情况,骤然出声唤醒她。并且通过结印使得她保持一丝清醒。 “刚才所说是真是假?” 洛愿张张口,意识强烈反抗,争取自己说话的自主权。“真....的....”机械般的声音从她嘴里发出来,没有感情。 “她叫什么名字?” “不...知。” 表情呆滞的洛愿全力控制着自己的话,不停反抗着他侵入自己神识的妖力。 相柳察觉到她的强烈反抗,此时又得到答案,猛然收回妖力站起身,如同看死人的眼神让人不寒而栗。 洛愿身体从紧绷猛然放松,累得她坐在地上只顾着喘气。 “保护费交多少?” 啥!他居然还要找自己要钱!洛愿皱着脸秒变小苦瓜,抬头望着他忐忑地比了一个1。 “行,一个月一百朋。”相柳看了一眼转身走回案边。 一百朋!她去抢啊!不对,他抢她!“相柳大人,咱们能少点吗?”每拾枚币为“一朋”,这一百朋,她抢也抢不来啊! “来人.........” “别,我答应!” 识时务者为俊杰,洛愿听见他要喊人,赶紧打断他的话,点头答应。她可不想挨酷刑。 站在她面前的相柳瞧见她的动作,背过身斜眸看了一眼,冷冷地说道:“还不走!” 这么爽快!“走走走,马上走!”洛愿忙不迭站起来,多一秒多一分危险。 “经核查,她是清水镇居民,你们两人送她回家!” 脚刚踏出军帐的洛愿,骤然听见身后的声音,笑着转头看向相柳。“我自己能回家,不用麻烦各位大爷了。” 自己疯了才会带人回家! “那就不用走了。” 相柳识破她的心思,嘴角浮现一抹讥讽弧度,冷冷地注视着她。 “你大爷,你说了算。”洛愿强颜欢笑转身,他大爷,这是要认路方便抢劫啊! 盘旋在辰荣军营云层中的九凤,得知小废物心中所想。见她没有被识破也没有受伤,转身飞向医馆。 “姑娘,这边请。” 两位士兵走到她面前,洛愿也只好跟着他们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白衣相柳,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心狠手辣,穷凶极恶,丧尽天良。 洛愿一边心里骂着一边跟着两位士兵朝镇上走去。 身后的相柳望着她离去的身影,身形一闪,消失在军营。 “姑娘,你别怕,我们没有军师那么心狠。”其中一位体型微胖的士兵看着身旁低头走路的女子,以为对方被吓着了,开口安慰她,表明他们军纪严明不调戏女子。 “我们军师是妖,与我们辰荣军不一样。” 洛愿听见他们安慰的话,惊呆了!这二位是不是被相柳虐待过?要不然怎么背后还吐槽自家的军师。 “你们这样不好吧,人家好歹是你们军师。”洛愿可不想听这些闲言碎语,万一是相柳派人故意试探她呢! “他是妖,与我们不一样。” 其中体型正常的男子不屑的话,让洛愿有点不爽了。她现在身边有凤哥,她天天与凤哥待在一起,那她是不是也不一样了? “妖也有好妖,你们不能这样想嘛。”三人边走边闲聊,洛愿不怕低等士兵,她现在对付低等神族还是绰绰有余。 “你想想,人家跟你们相处百年了,肯定没害过你们嘛。” 洛愿心里讨厌相柳,可说话还是站在客观公平的角度,单论军纪严明这块也彰显出辰荣军与一般的叛军不一样,俗话说什么样将帅带出什么样的兵,肯定是上行下效。 说明洪江与相柳对他们下过军纪,不然逼狠了,什么事也做的出来,史书上可没少说叛军杀伤抢掠,霸占良家妇女,屠城这种事。 人家说他们是叛军,按照她的意思,人家也只不过是反抗而已。家国被侵占了,不反抗才是没血性。国家这种事只有立场没有对错,要是论侵占有错,那秦始皇该遗臭万年了,可他确实统一六国,推动了历史发展,为以后的大融合打下基础。 要是论反抗是错,那也没有后来史书的起义与义士,更没有新中国。 她知道几千年后大家都是一家人,大家都有统一的名字---中国人。 可现在的人不知道,他们只知道自己的国家被侵占了,他们要反抗。 他作为妖能坐稳军师的位置,带领残军固守一方,肯定有他的优点,不然洪江也不会信任他。 “你这个姑娘还挺有意思,人家说起我们军师巴不得啖其血食其肉。” “你怎么还帮他说话?” 体型微胖的男子狐疑地望着眼前的女子,她无辜被抓,大晚上与他们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走在一起也不怕,还一个劲帮着九头妖说话。 “没帮他啊,我这是站在事实的角度分析嘛。” “我也讨厌他啊,他刚才掐我脖子,还吓我!” 洛愿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手上比划,嘴上碎碎念。“他养的鸟也坏!吃我的东西还不帮忙!” “让我被他又打又摔!下次打坏鸟!” 打不赢相柳,她打毛球! 两位士兵瞧她活蹦乱跳的劲头,胆子的确比普通女子大些,见她不满九头妖,猜想她也不会说什么,三人便慢慢聊些别的事情。 “两位大哥,你们叫什么啊?” 洛愿把树枝背在身后,左右看看两位士兵,不出意外这是以后上门收费的小弟。 微胖男子:“你叫我二虎就行了。” 正常体型的男子:“我叫甘子。” “好嘞,以后多照顾了。”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跟在她们身后,三人对话尽收耳底里。 “大废物,醒醒!” 熟睡的小夭感觉自己脸上啪啪啪的疼,一睁眼便看见凤哥站在床头,用翅膀扇自己。 “娘诶!” 这么多年,猛然见到凤哥的长相还是能吓她一跳。 “别学小废物了,小废物被相柳抓了。” 九凤瞧见她受惊的模样,十八只眼睛同时翻了一个白眼。 “什么!瑶儿被抓了!” 小夭听到朝瑶被抓了,慌张地掀开被子准备去救她。她不是在修炼吗?怎么惹上九头妖了。 她翻腾起屋内的毒药,以防不时之需。 “不用找了,小废物已经被他们送回来了。” 正在翻找毒药的小夭蓦然听见凤哥的话,无语地回头看向凤哥,他说话能别大喘气吗? “这次惹上相柳,你们想好是继续待下去还是丢下那几个废物跑。” 九凤站在床上玩味地望着大废物,将小废物怎么脱困的事情说出来。留下,小废物与九头妖以后势必会有纠缠。 “可.............” 小夭纠结地望向屋外,招惹上相柳随时会有杀身之祸,可她们逃走是带不走老木他们。现在家里还有一个行动不便的重伤之人。 “他们回来了!” 还在思考的小夭猛然听见凤哥的话,赶紧准备往外走,脚步因为凤哥下一句话而停住。 “有人跟着。” “想办法把人拦在屋外,不能让他们进来发现我。” 随着距离接近,九凤察觉到小废物身后有一道不属于神族与人的气息,小废物被人跟踪还能聊得开心。 正在听二虎与甘子讲以前辰荣风土人情的洛愿,刚踏进院子便听见凤哥的声音,猛地转身朝身后看去。 一道身影由远而近,慢慢清晰出现在她眼前。他怎么也来了!这是要认认路? 一身白衣的相柳在黑色夜晚显得格外突兀,衣角翩翩,慢条斯理朝着眼前的院落走近。 洛愿等他走近还没说话便瞟见身侧一道身影出现,随后自己被猛然一扯,小夭出现在面前。 小夭听见凤哥的话急忙拿着毒药跑出房门,见到走近的人,直接挡住朝瑶将毒药朝着对方丢过去。 毒药弥漫开来,随行而来的二虎与甘子不慎吸入毒粉,摇摇晃晃两下轰然倒地。 “再丢,剁了你的手!”相柳掸了掸衣服,将衣服上的毒粉掸落,阴恻恻抬眸看向眼前的人。 只是一眼,那双眉眼便落入他眼眸,恰似故人。眼前分明是清秀的男子,这两人与她到底有什么关系? 相柳扫了一眼地上晕倒的士兵,淡漠地开口:“解药。” 小夭与洛愿瞧见对方居然不怕毒,眼中的防备更胜。站在小夭身后的洛愿没有放过相柳眼中一闪而过的波动,她瞟了瞟小夭清秀的容颜,这九头妖好男风? 听到她心里话的九凤,差点从床上跌落。她能不能藏点心思,一天到晚想些稀奇古怪的事。 “哥,快给他们解毒,等会相柳大人不高兴了。”洛愿赶紧走出来把小夭挡在身后。 小夭扯了扯洛愿,瞧见她背后的小动作,一脸防备地望着相柳,一边蹲着给两位士兵灌解药。 “嘿嘿,相柳大人挺贴心啊,大晚上亲自送我回家。”洛愿心里快把对方骂成猪了,脸上还带着无邪的笑容。 “既然是医师,那便用医术抵。”相柳淡淡看着蹲在地上清秀的男子,余光也没给旁人一个。 “那不行,说..........”洛愿刚想反驳猛然被对方再次遏制住脖子,这次没用手,用的是妖力。 小夭见到朝瑶难受的模样,赶紧上前着急地站在相柳面前。“相柳大人,我和妹妹从小被遗弃,好不容易在清水镇安家。” “我们无力自保、无处可去、相依为命,求求你放过我妹妹。” 洛愿.................已经这么惨了? “想好了吗?”相柳闻言减缓了妖力,仍然没有松开朝瑶,而是淡淡看向眼前的男子。 “咱..........额..........”洛愿想让他好好说话,刚开口脖子上的力量又加重了。难受到死,她没让凤哥动手,她与小夭如今有所顾忌,不能不管不顾。 “只要不让我出清水镇,不让我离开我妹妹,我答应你。”小夭见到朝瑶窒息的模样,猛然跪在地上,求着眼前杀人如麻的九头妖。 洛愿瞧见小夭噗通一下跪下去了,直接变成魂体猛地转身飘进屋内。 又消失了!相柳望着眼前消失的人,展开妖瞳却见不到她的踪影。小夭瞧见他猩红的妖瞳,心里更加畏惧。 洛愿飘进屋内扫了一眼榻上的凤哥,急忙显现给自己涂上药水,药水有时间限制,就是这点不好,相当于每天早晚抹点护肤品。 小夭瞧见朝瑶就这么消失了,不是不让她贸然变化嘛!这要是被妖当成补品,会带来危险。 看了一眼自己脸,洛愿急忙冲出房间。此刻瞧见相柳举起手,以为他要伤害小夭,她猛地冲过去挡在两人中间。 “相柳,我们都答应你,你不许再伤害我哥!”无所畏惧地怒视着相柳。 相柳并没有看向朝瑶而是看向地上男子,“帮我配置药物,平常待在清水镇当你的医师,我传召你,你必须听命。” “好,我医术有限,大人想要什么我不一定能配的出来。”小夭此刻也站起来,紧张地站在朝瑶身旁,担心相柳随时动手。 “配不出来,拿你身体换!” 真有龙阳的爱好啊,洛愿再次挡住小夭,“那个大人啊,我哥是正常男人,不能干这种事。” “但我不正常,我爱女子。” 小夭与相柳以及刚刚清醒的二虎和甘子,猛然听见这话,同时沉默了。 相柳愣了愣,抿了抿嘴角。“一次配不出,割掉耳朵,第二次便是鼻子,手会给你留下配药。” 相柳阴森地望着眼前的兄妹两个,淡定自若说出威胁的话语。 “好哒,老大你慢走。”洛愿赶紧抬手恭送相柳,快把瘟神送走吧! “记住,你们现在是属于我的人。”相柳说完便带着二虎与甘子离开,哥哥与妹妹?哥哥是神族,妹妹却看不出到底是什么,两人为何隐藏身份跑到这各方势力混杂的清水镇。 没走多远的三人身后骤然传来朝瑶惊呼的声音,“哥,明天咱们戴上面纱啊!怎么不对我一个女的见色起意,对你一个男的有想法啊!” 相柳捏了捏拳,丝毫没有停顿脚步,看了一眼身侧憋笑的士兵飞身而去。 “瑶儿,今晚算是逃过一劫了。”小夭瞧着在自己面前比划朝瑶,她心态是真好,这么快又喜笑颜开了。 “关关难过,总得关关过嘛!”洛愿对这个小插曲倒是没放在心上,今晚没受伤,小夭没被丢已经算大幸了。 两人牵手回到房间,洛愿变为魂体状态一把抱住凤哥开始哀嚎。 “凤哥啊,为什么你们妖都不讲礼貌啊!” “说打就打,说骂就骂,我没惹他啊,你要为我作证啊!” 心里不郁闷才是假的,飞来横祸啊! 骤不及防被抱住的九凤,八个头同时啄她。“跑啊,非要在这里扛着!”真搞不懂这俩废物,情愿被九头妖威胁也不愿意丢下几个废物跑! 小夭慢悠悠躺在另一张床上,跑吗?无辜牵连老木他们,她与朝瑶都不愿意,幸好只是配药,也算是她擅长的范围了。 “凤哥,咱们不能丢下家人啊,我也不会丢下你一样。” “求求你,把我丢下!” “哈哈哈哈........”小夭听见他们的对话,噗嗤一声捧腹大笑。凤哥说他以前是天空霸主,现在天天被朝瑶当成家禽。 “凤哥,好好说话嘛,你这样说我会伤心。”洛愿抱着凤哥又开始演上被抛弃的小可怜,凤哥是她唯一变成魂体能触碰到的,她可舍不得丢下凤哥。 “恶心死了,你他妈放开我!”九凤被她抱在怀里,她用脸颊不停蹭着自己羽毛。她是真不正常,一点不正常! 小夭瞧不见朝瑶但是看见凤哥悬空的爪子,以及挣扎的模样也知道朝瑶又在恶心凤哥。 “不放!抱着睡!”凤哥的羽毛顺滑像是用海飞丝洗过一样,洛愿抱着凤哥往后一倒,闭着眼睛神游。 九凤直接眼睛一闭,眼不见心不烦。 小夭听见没动静了,看了一眼见凤哥闭眼了,她也抓紧时间再睡会。 相柳?脑海中出现相柳的模样,吓得洛愿赶紧松开凤哥飘出去吹吹风,赶紧把对方从脑子里吹走。 第17章 叶十七 这二日,洛愿抽空把她当初怎么碰见毛球以及得罪相柳的事情告诉小夭,这也算得罪?他得罪她差不多。小夭得知朝瑶没有受伤也放心了。两人担心吓着老木他们,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别人,凤哥趁着小废物不在的空隙赶紧飞走了。 没过多久,他们便收到相柳的要求,小夭听到对方的要求是毒药时,有心地为自己留一分退路,满足他刁钻的要求,可总会留下特殊的气味或者制作成特别的颜色。 使得相柳不会拿她的毒药去毒杀那些大人物,小夭还曾对此忐忑不安,总担心相柳来找麻烦。后面多做几次发现,他只对毒性有要求,对其余的色、香、味、从未提过任何要求。 朝瑶被那晚搞得疑神疑鬼,生怕相柳看上自己,拦着不让自己单独与相柳那边联络。每次都是与相柳身边那只白雕联络,每次也是她把毒药交到白雕手上。 后面朝瑶告诉自己那白雕的名字挺傻----毛球。 朝瑶依旧天天往山上跑,日子像是回到以往。麻子不敢接触叫花子,狰狞到触目惊心的伤口,让他不忍直视,这照顾的责任全落在小夭身上。 众人每天都能听见麻子端着药站在门口大喊:“六哥,喂药了!” 小夭总是急忙结束前面药堂的事情,跑回后院给叫花子喂药。每到这个时候,小夭总会给他讲自己出诊遇见的事情,一点点把药喂给他。 “现在紫藤花开了,我路过的时候刚好风起,紫藤花像是雨一样落下。我当时瞧着满地紫藤花便在想,这家人没心眼,不知道紫藤花可以做饼子,任由它随风而落。” 男子听着他的声音,脑海里想着随风而落的紫藤花模样。紫藤花开时,一串串紫色花朵垂落下来,宛如紫色的瀑布,随风而荡,随风而落。 一个月后,叫花子喉咙的伤好了,小夭依旧亲力亲为,从喂药、喂饭到擦身。朝瑶偶尔来看一眼,问声好便走出房门。 男子猜测过六哥妹妹的性子冷淡,可是听见后院她与串子他们的打闹声才知她性情。 如今洛愿天天跑到山上挖草药,不仅要顾着药堂还要顾着九头妖的特殊爱好!上次跑去看玱玹,没想到那小子也变坏了,在梦里愈发爱捉弄自己了。此刻她望着自己眼前站着的鸟大爷,直接上手拍它! “破球!吃吃吃,天天只会吃!吃了还带人欺负我!” “呜..........” 现在毛球被朝瑶打老实了,刚开始还想着吓一吓她,后面她身上总会释放出那股恐怖的威压,她做的东西又好吃,知她没有坏心思,毛球也不再高冷,反而变成乖球。 “瞧你这怂的。” 洛愿拍完又有点过意不去,扯了半只兔子递到它嘴边。相处下来,毛球其实也不错,忠心为主,也不高傲地看她了。 “是不是相柳又让你吃毒蛇了?”每次毛球都是偷偷来找她,相柳不知道,这家教挺严明。 毛球一口吞下,好吃到眼睛眯了一下,点点头。 “他自己估计也是吃毒长大,居然不怕毒。”洛愿把火堆里的芋头扒拉出来,吹了吹,烫得在手上来回倒腾,过了一会才细心把皮剥掉,喂给毛球。 “尝个素菜。” 毛球瞧着眼前的芋头,准备摇头瞧见她明亮的眼神,还是一口吞下,不如肉好吃。 “好啦,我要回家啦。这个你带回去晚上吃。”洛愿把剩下的一只完整兔子用芭蕉叶包好放进竹篓,另外半只也包好递到毛球爪子上。 等到毛球抓住的时候,她才背上竹篓笑着对毛球挥了挥手。“下次见,我先走啦。”随手捡起一根木棍扒拉着草丛,防止有毒蛇。 毛球望着她远去的身影,腾空而起,确认她安全下山才转身飞回军营。 刚飞到军营便听到含笑的声音,“她又给你吃什么了?” 毛球急忙停下举起爪子递到主人面前,相柳伸手接过芭蕉叶包裹的东西,随手打开,兔子。他把烤兔丢给毛球,再次被毛球吞下。 她在背后可没少当着毛球的面骂他凶神恶煞,凶?如果不是那晚她说的话,她已经被鞭笞了。 大半年过去了,叫花子身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秉持着男女有别,朝瑶算起来也只见过他猪头模样。大家更是没听见过他说话,串子私下还揣测过他是不是傻子? 这天,小夭为他准备了木桶,打算让他正儿八经洗个澡,他手脚的伤还没全好但是见水没问题了。不再是皮包骨可仍旧很轻。 每次小夭与他身体有接触的时候,他总是会紧闭双眼,紧抿着唇,身体甚至会紧绷。小夭知道他经历折磨后对肢体接触有排斥,他在尽力克制。 男子每次被六哥接触的时候,脑中不禁会想起那些惨无人道的画面。 “你自己洗,指甲还没好,别太用力。”小夭把软布放在他手边,轻声细语。说完便坐在一边吃着果子,一边陪着他。 男子一直闭着眼睛,仰着头搓洗着身子,不愿意去看身上狰狞的伤痕。小夭见到他手慢慢探入双腿间,猛然转过头,大口大口吃着朝瑶带回来的野果子。 咔嚓咔嚓的声音让男子睁开双眸,看向六哥。他的脸蛋在阳光下散发着淡淡红晕,像是血玉。 小夭等他洗完将他抱出木桶,并没有像以往帮他穿衣袍,而是将他放在榻上让他自己穿。 “你今天自己先试一试,不行在喊我。” 小夭说完匆匆离开,站在房门听见里面没有异样才走开。 麻子与串子正在整理草药,小夭走过去揉着甘草听他们闲聊。化为魂体的洛愿在屋顶修炼,小夭对这个叫花子满上心,亲力亲为。听麻子他们说,有时候还抱着他在日落后出来呼吸新鲜空气。 片刻之后,门缓缓打开,男子扶着墙跌跌撞撞走出来,像是才学会走路般。靠着墙壁仰着头注视着蓝天白云,这是他第一次白天踏进院子。 听见声音,麻子与串子抬头望去,之前因为害怕他身上的伤痕,他们回避着,这还是第一次看清他的模样。 墨黑的长眉,清亮的眸子,笔挺的鼻子,薄薄的嘴唇,粗麻衣衫也被他穿出一种华贵的姿态。这种直观感受让串子与麻子自惭形秽,不由自主对他心生敬畏。 “要是腿疼便缓一缓,等两三个月你就可以离开了。”小夭揉着甘草瞧见他克制疼痛的模样,朝着他说了一句。 蓦然听见六哥要他离开的话,男子低头凝视着六哥,艰难吐着字:“我....无处....可去.....” 大家都是第一次听见他说话,连屋顶的洛愿也好奇了,她急忙飘进屋内,涂抹药水。 想起之前朝瑶与老木的话,小夭坐在旁边翘着二郎腿,咀着甘草,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无处可去?真的假的?” 见到对方点了点头,继续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过去的他在某种意义上已经死去,男子摇了摇头。“你,救我,我,是,你仆人,赐名。” 对方的气质看起来也来历也不简单,小夭呸了一声吐出甘草,“你不像居人之下,听命令的人,我不想要你。” “我,听,你。” 小夭刚想说话便听见朝瑶兴奋的声音。 “小可怜,你能出门啦!” 小夭与麻子和串子,心中叹气,她这语气听着还挺亲切。男子闻言朝着自己右边看过去,瞧见一个笑容明媚的女子冲自己跑来,他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洛愿越跑近越觉得眼前的男子脸熟,原本明媚的笑容渐渐消失,变成狐疑的模样。摸索着下巴打量着对方的面容。 男子被她的目光看得极为不舒服,可仍旧挺直腰身,隐忍着那股不适。 小夭以为自己妹妹又看上脸了,赶忙走上前准备给她拉走。 他真的很眼熟,哪里见过来着?洛愿被小夭牵着,脑子猛然想起他是谁,她猛地转身拉着小夭走到他面前。 直视着他明亮的双眸,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喊出他的名字:“涂、山、璟!” 原本疑惑的小夭蓦然听见朝瑶嘴里的名字,这个名字可谓是如雷贯耳,青丘公子!大荒人人皆知,这位涂山二公子,传闻长得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言谈风雅风趣。 男子听见对方喊出他的名字,眼眸闪过一次错愕,他从未见过她,她如何得知自己的真容? “呵呵,原来是青丘公子啊!” “我们这里庙小可容不下你。” 对方的眼神证实了瑶儿说的话,小夭冷冷地望着他,言语带着讥笑。 “不,是,你们,听我,说。” 涂山璟见对方识破自己的身份,竟然主动去扯六哥的衣袖,刚碰到便被轻轻拍了一下。 “别动手,说话!” 洛愿见到相柳那一出,现在可不待见这些俊美男子碰小夭,说不定又是一个特殊癖好! 串子与麻子见到三人对视的场景,默契地选择整理草药,耳朵竖着听他们对话,可惜他们压低了声音,听得也不太清楚,只听见六哥不留人的话。 “小废物,可以啊,青丘公子也能被你们捡到。” “你一边去!” 洛愿心里回应着凤哥的话,目不斜视瞪着眼前的青丘公子!好好的青丘公子不当,跑来当叫花子,没有他,自己也不至于遇见毛球!更不会招来相柳! “进屋说。”小夭这时也没那么客气,拽着涂山璟往屋里走去,不过下意识放慢的脚步还是透露出她的医者仁心。 洛愿跟在身后对着院中的麻子与串子哼唧一声,紧紧关上房门! 麻子与串子,他们很明显在偷听吗? 小夭与朝瑶游走大荒百年,自然是听过涂山二公子的事迹,琴棋书画靡不妙绝,曾有女子习舞十载只盼见一面,有名士不远万里只为一局珍珑,有人不惜万金只求一幅画,也有人谓之一字之师。为人温和文雅、善良正直、才智过人。 小夭对朝瑶的话不感到疑惑,也不疑惑她怎么见过涂山璟,她闲不住的性子,天天晚上溜达出去玩。 “你说实话,你这么有名,我们一打听便知道真假。”洛愿拿出自己最严肃的表情,盯着涂山璟。 涂山璟知道眼前女子得知他身份,深吸一口气控制着自己情绪,忍着喉咙不适将当初被人关在地牢折磨三年,第四年被丢进闹市抛弃在野外,如何被人当做死去丢进河里的事情细细道来,唯一隐瞒便是折磨自己那个人的身份。 谁有这么大胆子谋害涂山二公子?为什么外面也没见找他的告示?小夭狐疑地思考着涂山璟所说的真实性。 “不会是你家人干的吧?” 朝瑶轻飘飘的声音如同一声闷雷炸进涂山璟与小夭的心头,小夭抬眸刚好注意到涂山璟眼眸中的一丝慌乱。 涂山璟没想到她能这么快猜到,犹豫一会还是点点头。 “我的乖乖,真的啊!” 洛愿原本也是瞎猜,这世家公子身边数不尽保护的人,这把人折磨快成残疾人还消失这么多年,却不见铺天盖地寻找,有点像争权夺势的味道。 小夭..............她怎么比去酒铺子听人闲聊还激动。 “那你也是九尾狐了?” 洛愿见他又点点头,赶紧抱住“她哥”娇滴滴喊着:“哥,有男狐狸想魅惑你。” 涂山璟不自然地咳嗽了两声,这一咳嗽,喉咙显得有些疼痛。小夭被瑶儿这么一抱,再怎么紧张防备的心思也舒缓了。 “赶走,赶走,咱们把男狐狸赶走。” “别!” 涂山璟再次听见六哥要赶他走,着急地拉住他的衣袖。 “别动手,我哥不爱龙阳。”洛愿轻轻扒开涂山璟的手,怎么一个个都看上小夭的男儿身了。下次问问毛球,相柳睡过几个男人了! “不....是....”涂山璟见到六哥的妹妹想多了,慌张地摇了摇头。他也没那个爱好,何况.......... 小夭瞧着曾经风光无限的青丘公子沦落成如今的模样,想着他身上还有伤,以及他可能是被亲近之人所害,心肠还是软了。 “伤好以后你就离开吧,我们只是求个温饱的普通人,不想沾染你们之间的尔虞我诈。” “我....不回,无家.....” 这还赖上她们了!洛愿摆了摆脑袋皱着眉看着眼前的涂山璟。哪怕落魄成这样,仍然风姿清逸、气质清绝。翩翩公子的气质入了骨,断了骨却断不了那份侵入骨髓的教养与风度。 “你怕死吗?” “不..怕....” 小夭以为朝瑶要把对方直接丢出去,转头看向她,却见到她若有所思的模样,嘴角微微下压含着笑,又要损了。 “哥,给他下蛊!他要是骗我们,让他被万虫啃食,万虫吞噬掉他的血肉。” 小夭???下蛊???之前有人送她一对蛊虫,她也还没研究明白那是什么,她哪里懂巫蛊之术啊!为了配合朝瑶,她只好凌厉地看向涂山璟。 “你同意吗?以后你要听我的,遇见你的人也要听我的。” 小夭与朝瑶以为他会有所迟疑,没想到他郑重地点点头。“好。” 这下洛愿也不知道说什么,急匆匆跑出屋外。跑到她们房间翻找着瓶瓶罐罐,找了一颗又黑又大的药丸出来。 “如果因为你伤害到我的家人。” “我既然能救你,自然也能杀你!” 见到朝瑶出去了,小夭收起心中的柔软,狠厉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永远...不会...” 来日方长,留下他是个祸患,可她有机会拔除祸患,对方灵力受损不像相柳。 “来了!来了!” 小夭听见屋外朝瑶气喘的声音,眼神变了变转头看向门口。见到朝瑶手上的药丸的时候,眉毛一皱,她怎么把治疗女子气血不和,调经行气的药拿来了。 “这个药里有蛊虫,母蛊在我们这里,你要是有异心,催动母蛊你就会死。” 这编的才顺口,小夭配合性冲着涂山璟扬扬头。 “好。” 涂山璟没有犹豫,直接拿起药丸强忍疼痛一口吞下,刚吞下眼前便递过来一杯水。“谢....谢...” 小夭没有回应他的感谢,反而说道:“留在这里不能用真名,我们怎么称呼?” “你的...仆人。你..赐名。” 洛愿...........这贵公子还真能放下架子。 “走吧,我们出去晒晒太阳。” 小夭虚扶涂山璟一把,等他站稳立即松开手,洛愿站在旁边比大爷还大爷,慢悠悠往外走。 走出屋外,小夭望着广袤的天空,不知留下他是对是错。须臾之间看向院中的麻子与串子,“他留下了。” 麻子笑着走上前对着六哥说道:“六哥,给取个名字吧,总不能一直喊他叫花子吧。” 小夭随便看看了,目光落在甘草旁,走过去拿起一截甘草扔给涂山璟, 涂山璟拿着甘草看了看,小夭因此又补充了一句:“去一边坐着吃。” 他嘴角浅抿,乖乖坐到一边,撕开甘草放进嘴里,动作显得清雅文贵,像是吃蟠桃,这姿态看得洛愿想拍拍手,果然是自小培养的涂山候选人啊。 麻子见状给他解释甘草对于嗓子的好处,小夭瞧着涂山璟的姿态随口说道:“叫甘草得了。” “不行!”麻子与串子异口同声反对,洛愿无所谓,反正只是暂时的名字,叫狐狸也行。 “起个好听的名字,别像我们一样。” 小夭一人给了一巴掌,“你们名字哪里不好了?瑶儿,你说叫什么?” 突然被点名的朝瑶,更加随意说道:“男狐狸。” 噗!麻子和串子猛然笑出声,又紧急捂嘴看向叫花子,他这模样确实像别人口中的狐狸精。正在细嚼的涂山璟骤然听见朝瑶的话,动作一滞,笑了笑继续细嚼慢咽。 他这一笑再次肯定朝瑶的话,串子和麻子觉得这个称呼好像也不是不行。 按照瑶儿的称呼,要不然多久整个清水镇都知道他们家来了狐狸精。小夭随手拿起一株药草丢给麻子:“数一数,有几片叶子就叫什么。” 听见麻子的报数声,小夭转头冲着涂山璟说道:“你以后就叫叶十七了!” “好。”涂山璟点了点头,串子与麻子笑呵呵上前与叶十七打着招呼。 这时老木刚好在前面喊着:“六哥,有病人。” 小夭看了一眼叶十七,一边回应一边走去:“来啦!” “叶十七?十七哥?”洛愿走上前蹲在地上,笑眯眯地望着他。 涂山璟瞧见她的笑容,眼前的女子只能说长得清秀笑得却甜美,完全看不出刚才说狠话的模样,他抿着笑嗯了一声。 麻子和串子瞧见瑶瑶的笑容,头皮发麻,她每次甜甜一笑绝对没好事。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世人有世人的烦恼。他不起别的心思,这段时间,她自然拿他当麻子与串子一样对待。 “我要出去玩啦,你们照顾好他。”洛愿说完便背起竹篓跑进房间取了几块红糖出来,分成两份。 “串子,你们兑点糖水给他喝,天天喝黑不拉几的药别喝黑了。” 递给串子一份红糖后洛愿便跑出后院,很快消失在三人的眼里。 “十七,你惹六哥也别惹瑶祖宗。”麻子说完瞧着串子手上的红糖,嘴馋到先拿了一小块含进嘴里。 “瑶祖宗是六哥的眼珠子,她鬼点子多,到时候可别说我们没提醒你。”串子接着麻子的话向十七解释了一句。 “好。”十七继续吃着甘草,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她刚才看似玩笑的话,处处是敲打之意。 洛愿背着小竹篓又跑到东面去了,他们现在也算是与相柳有点关系了,上次去过军营偶尔碰见士兵也有人认识她,不再难为她。 “有没有灵草啊?” 洛愿用脚踢了踢脚边的草,认真地寻找着草药。 “刷啦!” 这熟悉的声音,洛愿抬头果真看见毛球从天而落,站到她的不远处。她笑着跑上去与它打招呼:“毛球。” “嗯。” 毛球想提醒她主人也在,可是没那胆子,低头等着她的打招呼方式。 “毛球,你今天想吃什么?” 她跑过去按照惯例摸了摸它毛绒绒的脑袋,含笑的眼睛像是璀璨的明珠。 这段时间的相处,洛愿已经把毛球当宠物养着了,这可比凤哥天天骂自己小废物好多了。 毛球用翅膀指了指旁边的野鹿,洛愿顺着它翅膀看过去。这没处理呀,鹿腿还在蹬,她不爱宰杀动物,有血腥气。 “毛球,我不喜欢杀活物啊。”洛愿有点为难地望着毛球。 话音刚落便看见毛球飞过去,一鸟嘴给人家来了个透心凉,直接把脖子扎透了........... “那内脏咋办?皮毛咋办?” 相柳坐在树上听见她啰嗦的声音,眉头一皱,直接丢了一把匕首在她前面。 “天上下刀子了!”洛愿被突然掉落的东西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才看清是匕首。树上长刀子?她抬头望去,没长刀子,长出相柳了。 “嘿嘿,相柳大人,你也在啊。”洛愿尴尬地挥挥手,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这态度总不至于再摔自己吧。 “处理干净。” 洛愿???真把自己当厨子啊。她捡起匕首看了看毛球,又看了看相柳。哭丧个脸把匕首递给毛球。 “你来。” 毛球看了看自己的爪子,满脑子不可思议,自己什么时候会用刀子了? 摇了摇头把匕首用翅膀推出去,这事自己也不行。 一人一鸟站在树下望着那把匕首,谁也没动手。片刻之后,相柳自上方悠然飘下,白色衣袂随风轻扬,如同一朵不染尘埃的云,轻轻拂过尘世的喧嚣。 长身玉立,俊美到妖异的长相,融合了极致美丽与奇异魅力的独特风貌。让人一眼难忘,既惊叹于其非凡的美,又隐约感受到一丝不可捉摸的神秘。 洛愿望得呆滞,嘴微张,目光随着他的身影停留。这与男狐狸完全是两个极端,但两人确实各有各的美,各有各的风情,各花入各眼。眼前这朵如同月光下静静绽放的夜合花,又如同深海中未知的生物,引人遐想又心生畏惧。他气质中那份超然物外、与世隔绝的冷漠,让人在赞叹之余,也不禁感到一丝寒意。 “麻烦!” 相柳拿过朝瑶手上的匕首,看了毛球一眼。手指动了动那柄匕首像是活过来了,飞向地上的野鹿,野鹿两三下便被处理干净了。 这要是刀自己也挺方便,洛愿趁着相柳处理野鹿的功夫,撇了几扇芭蕉叶放在地上。 “分成四份,放到芭蕉叶上。” 话落肉掉,洛愿低眸瞧着芭蕉叶上肢解的野鹿,不知为何突然感觉自己像野鹿,说不定哪天他心情不好,把自己也肢解了。 因为相柳在旁边洛愿没那么放松,心里像是有个警钟一样,时时防备着旁边的相柳。 “毛球,刨坑。” 相柳眉毛一挑,还未说话已经看见毛球在旁边用爪子刨坑了,飞溅的泥土让他转身飞到树上。 目光看着树下的女子,不由得展露妖瞳打量着她的身影与她周边,依旧没有任何的异样。她和玟小六与她到底有什么关系? 瞧见她跑到周围扯下几株野草,跑到小溪边清洗干净,揉碎涂抹到鹿肉上。随后用芭蕉叶将鹿肉包裹,来回用芭蕉叶接水跑到刚才刨出的泥土旁,用水将泥土和成泥。 相柳瞧见她那双沾满泥土的手,眉头微蹙别过头看向别处,夯货! 芭蕉叶包裹的鹿肉拿到土坑旁边,洛愿细心地将芭蕉叶表面涂抹上泥土,泥土完全将其包裹起来。洛愿又寻了些茅草,干柴放到土坑里。 从怀里拿出火折子,费了好大一番劲才将火点燃。 “咳!咳!” 洛愿被烟雾熏得止不住咳嗽,抬头瞧了一眼树上的“黑心老板”,等着大火燃烧的间隙,又让毛球叼了些粗壮的干柴回来。将鹿肉小心放进柴火堆,堵住火口中,准备慢慢煨熟。 做完所有的一切,洛愿跑到小溪边洗手,洗完手主动跑去挨着毛球。她可不敢跑去找黑心老板。 “毛球,吃糖。”洛愿拿出怀里的糖递到毛球嘴边。 毛球正准备含住,糖便消失了。洛愿与毛球错愕地望着空气,糖呢!一鸟一人同时看向树上的相柳,方正的红糖块出现在他手上。 “毛球,他连这个也抢啊。” 毛球听见朝瑶的话,鸟翅膀一拍脑袋,低怂个鸟脑袋显得委屈极了。 “毛球,说过多少次人心险恶,你怎么敢随便吃她给你的东西。” 相柳打量着手上的东西,眼神淡漠地放进自己嘴里。浓郁的甜蜜滋味瞬间在口中化开,这比玟小六的毒药,口感好点。 洛愿..................毛球不能吃?他能吃?瞧着旁边委屈的毛球,这点出息!她背对相柳悄咪咪又拿出一块糖,偷摸摸放到它眼前。 正在委屈自己食物没了的毛球,意外瞧见眼前的东西,鸟眼微抬瞧见朝瑶对它眨了眨眼睛,它赶紧一口含住,这东西偶尔吃一吃,比毒蛇毒兽好吃。 他们的动作被相柳尽收眼底,他沉默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这大半年毛球与她的每次见面,他都知道,原本以为她是想从毛球这里寻找突破。 可她每次除了给毛球烤肉便是拉着毛球背后骂自己,从来没说过辰荣军的事情。上次跟着二虎他们也只是问一些辰荣以往的好吃好玩,是她藏得太深还是原本就不放在心上? “毛球,咱们下次私会。” “别带个凶神出来。” 洛愿背对相柳,脑袋一歪,压低声音与毛球球窃窃私语。毛球听见朝瑶的话,鸟脑子也被干迷糊了,不敢有任何反应,继续低怂着鸟脑袋。 “下次背后说我,割掉你的嘴。” 身后骤然响起冷冰冰的声音,如同一道催命符打住洛愿的抱怨。洛愿翻个白眼,在心里去烦凤哥了。 “凤哥,有没有剧毒的药,老娘要毒死他!” 九凤.................“你烤肉里给他放点毒,试一试。”九头妖全身都是毒,小废物还想用毒,九头妖没毒死,她先被掐死。 “试试就试试。” 第18章 毒相柳,搞副业。 阳光透过密集而古老的树林,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给这片绿意盎然的世界增添了几分神秘与幽静。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毛球疑惑地看着朝瑶,以往她一个人也能说不停,怎么今天这么安静? 洛愿在心里忙着骂九头妖,实在没功夫搭理毛球的打量与身后的注视。他那目光堪比辐射,她想不察觉都难。 算着时间差不多,她拿起木棍扒开上面已经烧成碳的火堆,扒拉出埋在下面的泥球,随手捡起一块石头将外表已经干裂的泥土砸开。 一边吹气一边撕开里面的芭蕉叶,露出里面的鹿肉。鹿肉表皮金黄金黄的,一股混合芭蕉叶的清香香味直冲鼻子。 她看了一眼树上的相柳,犹豫一下还是开口了。 “相柳,你要吃点吗?”老板还是得打好关系,抬头不见低头见,还有几十年熬着呢。 旁边的毛球闻到那股香气,早已经伸出爪子,蓦然听见朝瑶的话,爪子及时停住看向主人。 “拿上来。” 相柳不冷不淡说了一句,扭头看向别处。 拿上去?她又不会飞!变成魂体她又拿不走东西。“我不会飞啊。” “那你当时怎么逃的?”相柳望着树林间斑驳的光影,随意到像是麻子问朝瑶今天吃什么一样。 原来在这里等着自己,上次小夭又一次提醒自己不要随便当着他人的面变化,她也不想过多暴露自己保命的绝技。 “我功法修的不太好,时灵时不灵。” 相柳转过头讥讽地望着地面的女子,“蠢货,有神女教导也能学成这样!” 洛愿觉得自己面对的哪里是九头妖啊,完全是一只乌鸦,要不然她怎么能感觉自己头上有乌鸦飞过。 噗嗤!哈哈哈哈............. 洛愿及时感受到脑海里九凤源源不断的嘲笑声,他们九个脑袋难道是为了骂自己废物、蠢货的存在? 这些妖怎么一个个都喜欢骂人,踩着人家自尊! “爱吃不吃!” 洛愿转身蹲在地上拿起鹿肉准备递给毛球,刚拿起便感觉有股力量托住自己,径直向高空而去。 “老板,下次打声招呼。” 毛球看见主人手指勾了勾,朝瑶便腾空而起,此刻她惊魂未定站在树枝上。 洛愿站在树枝上一手扶着树干,一手拿着鹿肉,这么高的位置,她现在掉下去可没凤哥接住。 “老板是什么意思?”相柳没有错过她刚才惊呼中的话。 “掌柜的意思,给你。”洛愿把鹿肉递到相柳面前,小心翼翼挪了点位置,准备挨着他坐下,要是掉下去拉着他一起! “我不喜女子的接近。” 等他接过鹿肉,正准备坐下的朝瑶动作一缓,依旧挨着他坐下。“巧了,我也不爱男子。” 随后她动作自然地掏出毒药,将药粉撒到相柳手中的鹿肉上。“怕你吃不惯,给你下点毒。” 她是傻子吗?正吃得开心的毛球,错愕地抬头望着树上两人,第一次见有人当面下毒,还告诉对方这是下毒。 九凤..............高看她了。 “不怕我杀了你。”相柳瞧着肉上的白色粉末,冷冷地转头看向身边不怕死挨着他坐的人。 “谢谢你哈,杀我还找个理由。” 毛球已经呆滞到连肉也不吃了,还是第一次有女子敢这样与主人说话。 其实洛愿不畏惧他,只不过是有软肋。如果没有麻子他们,她早跑了,还会在这里听他骂自己蠢货? “呵。” 相柳冷笑一声,当着她的面吃起鹿肉,入口的肉,不仅保留了鹿肉的鲜美汁水,同时有股不同以往的香味,香味充分渗透到鹿肉中,增添了一股清新的植物香气,使其口感更加入味。 当吃到毒药的部分,增加一份苦涩的味道。这些对于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什么都吃过了,他对食物并没有要求,不过是果腹之物 这是妖?洛愿以为他吃相不怎么样,没想到他吃东西时动作得体,咀嚼得很慢,非常细致,显得从容不迫,姿态娴静。他与涂山璟比起来同样的清冷高贵却多了份冷傲不羁。 “你....觉得这毒药口味怎么样?”洛愿见他吃完也没反应,这是不是太夸张了。 “难吃。”相柳随手将骨头丢到一边,手上沾染的少许油脂也没了。 怎么同样是妖,毛球与凤哥完全是吃肉不吐骨头,眼前这位吃得还挺精致。瞧他的动作,还挺爱干净。 一身白衣,一尘不染,气质高贵冷酷,似九天宫阙之上的谪仙。 “难吃就少吃点。” 她也是没话找话聊,她双手撑着树枝,小腿自然摆动着,低头望向地面,假装看毛球吃东西。 “你口中的神女,当初怎么出现?” 正在出神的洛愿听见冰冷的声音,转头看了一眼相柳,见他神色自然望向远方。 “无缘无故出现,无缘无故消失。” “她帮忙救了我哥,教了这套功法便消失了。” 他怎么对神女的事情这么好奇?洛愿再次抬头看着相柳的侧面,怎么看怎么不像小祖宗了。小祖宗要是有他厉害,当初也不会沦落到死斗场了。 “她对你有说过什么吗?”相柳并没有管她对自己的打量,转头斜瞟她一眼。 “说好好活着呗。” 好好活着?她对每个人的说法都一样。她现在是忙着积累她的功德吗?所以才没有找过自己。 “玟小六与你是亲兄妹?你们二人长得完全不像。”想起玟小六那双眉眼,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洛愿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说起来她还没见过小夭的本来面目,她也不知道小夭长得与自己像不像。 “龙生九子,子子不同。双生子也不一定长得一样。” 相柳瞟了她一眼,飞身下树,冲着刚吃完的毛球走去。“回去!” 她咋办?“老板,你倒是把我弄下去啊!” “自己想办法!”相柳说完便骑上毛球,径直离去。她与她哥满嘴谎话,一个神族,一个身怀异术,被人遗弃? 全是没良心的!毛球居然也不管自己!洛愿望着消失于天际的相柳与毛球,气得狠狠捶了捶树干,树纹丝不动,她手倒是有点疼了。化为灵体飘下树,来到溪边洗干净手才转身继续寻找草药。 普通的草药没有灵草值钱,想着小夭的保命药,洛愿找的更认真了。 背着满满一竹篓的草药,洛愿跑回家里,远远便看见涂山璟与小夭在后院里,瞧着小夭那粗犷男子的坐姿,反观涂山璟更像个小娘子。 “哥,我回来啦!” 正在调侃涂山璟的小夭骤然听见朝瑶的声音,放下二郎腿,眼神变得柔和。 “诶,跑慢点别摔着。” 她神情变化映入涂山璟眼帘,想起之前她帮自己穿衣服时的身体接触,目光变得有些不自然。 晚上,洛愿给小夭讲起怎么见过涂山璟的事情。当年,小夭心情渐好的时候,他们曾经在一座城池附近停留过几天,听说不远处便是青丘。洛愿想着青丘可是狐狸精的故乡啊,心中好奇,趁着天刚黑便溜出去玩了。 “那时他还不是这副模样,身穿青色长衫在月下弹琴,风光霁月。” “别说,他当时弹得琴声的确好听,我都有点入迷了。” “我也是那晚听到一个老妇人唤他名字,才知道他叫涂山璟。” 后面与小夭游走大荒,这名字听得愈发多了,慢慢也记到了。不过来清水镇之后却极少听过他的事情,原本以为只是一个过客,谁承想他会变成这样子。 “瑶儿,他真的是被家人所害吗?”两姐妹经常关起房门说悄悄话,有什么说什么。 他身上的伤是真的,没有几年时间是折磨不成那样子。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也不可能有所图谋,当时自己不一时心软,压根也不会救他。 洛愿摇了摇头,表示不敢肯定。“他那种身份高贵的人,如果不是亲近的人也害不了他。” 小夭想起外爷对母亲一族的诸般算计,血脉也抵不过利益。 “小夭,西炎王身处那个位置,他要的是宏图霸业,亲情不过是点缀。” “可我们不一样,身处的位置不一样,要的东西也不一样,你要是愿意你可以做一辈子玟小六啊。” 普通人所求不过是三餐温饱,身体无虞,儿孙绕膝。他们不在乎王朝更迭,只在乎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瑶儿,如果真能当一辈子玟小六就好了。” 小夭倒在床上想起那身处赤地的母亲,那地方没人敢涉足,可她终归还是要去见她。想起玱玹,想起小时候一起在外祖母塌前的誓言---“一生一世,信任彼此,照顾彼此,永不背弃。” 洛愿瞧见小夭神游天外的样子,外壳再硬心也是软的。要不然她也不会救涂山璟了,要不然也不会经常问自己玱玹的近况。 天可补,海可填,南山可移,日月既往,不可复追。 小夭有小夭的人生,那她呢?她还能不能追回老哥与老爸,还能不能回到她那个温暖的家。小夭身边亲情淡薄,可她身边亲情浓厚到几百年还想着回家了,每天想着老哥与老爸的样子,担心自己忘却了。 时间不言语只会悄然流逝,慢慢过了大半年时间,小夭闲暇时间基本在做相柳要求的毒药,每次按时上交毒药,相柳倒是从来没为难过他们。 朝瑶说她偶尔会碰见相柳,说他除了嘴巴毒爱损她,也没有动过手。想起辰荣军军纪严明这点,小夭对于相柳的恐惧也没那么大了。 涂山璟身上该好的伤基本全好了,没好的地方那是她真治不好。重接的小腿骨导致他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他也并没有离去,选择留了下来。 某些地方的伤,好成什么样子那只有涂山璟自己知道,人家现在行动方便了,小夭也不可能在亲力亲为。 她暗中观察过他,他每日跟在自己身边并没有与外人有过多的接触,接触的人也基本是周围熟悉的乡邻。瑶儿像是忘记他涂山璟的身份一样,每次十七哥,十七哥叫着。 在她与朝瑶的“蹂躏”下,他说话也多了起来,不再几个字几个字蹦了,偶尔也能说句完整的话。 现在十七的活是十七,她的活也归十七了,朝瑶原本也没活,天天忙着修炼与玩。因为十七的“贤惠”,她再也没有被老木用大木勺打过。 这晚,朝瑶难得坐在饭桌上陪着大家吃饭。起因是麻子竟敢藏私房钱,还让十七去隔壁百草堂找别人治腿。 十七沉默地把钱推回给麻子,下一秒这钱便被小夭夺走了,小夭刚准备带着大家大吃一顿,还没出门这钱又被朝瑶夺走了。 “一个个嫌弃我做饭难吃了!” 朝瑶把钱往怀里一揣,转身留下一道身影进了厨房。 留下外面一群人互相错愕地对视,麻子哀嚎着自己娶媳妇的私房钱,“六哥啊,你不管管瑶祖宗啊!” “我在她面前有这本事吗?”小夭抠了抠后脑勺,尴尬转身回到前面药堂。 等到晚上吃饭时,大家才发现朝瑶准备了一桌子好酒好菜。 “吃吧,肥水不流外人田,这钱不白拿你的。”洛愿给麻子夹了一块野鸡肉,示意他尝一尝。 麻子也不客气,大口大口吃起来,这一桌全是他的钱,少吃一口也亏。 小夭与串子当然也不客气,不甘下风,狼吞虎咽。老木边喝酒边瞧十七,正在思索时面前的碗里多了一块猪肉。 “老木,吃东西要专心。” 不吃东西的洛愿早把众人的神情,一览无余。瞧见十七哥那贵公子的吃相,这放在整个清水镇也是独一份,老木不怀疑才怪。 “瑶儿,你真是。”老木见朝瑶察觉到他心思,笑着打趣她两句也开始专心吃饭。朝瑶与小六应该也有所察觉,她们没有点破有她们道理,多思无益。 “十七哥,你尝尝这个,这个我放了辣椒。” 小夭听见朝瑶的话,瞧见她给十七夹的青菜叶。想起自己第一次吃辣椒的场景,眼中闪过狡黠,没有出声提醒。 其余人闻言也没有出声提醒十七,大家都吃过朝瑶的辣椒菜,各个等着看十七的反应。 辣椒?十七夹起碗中的青菜放入口中,咀嚼几下之后口中传来一股微妙的滋味,刺激着舌尖,那股滋味随着咀嚼突然爆发。十七觉得自己心跳加速,像是有股火苗在口中燃烧,额间不自主渗出薄汗,脸颊开始发红。 他连忙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下去,这一喝那股滋味更加浓厚,火苗也变成火焰了。 “哈哈哈哈,越吃越辣!”小夭瞧着叶十七强装镇定,满头大汗,笑得合不拢嘴。 “哈哈哈哈,十七,我们第一次吃都这样。”串子赶忙给他换了一杯凉茶,让他喝下去。 麻子与老木也是笑得不行,也不知道朝瑶去哪里寻得这些奇怪的东西,这比姜蒜还辣。 叶十七灌下一杯凉茶才感觉那股滋味消退些,他抬眸看向朝瑶。“我第一次尝。” “知道,你以后多吃几次就好啦。”洛愿瞧见贵公子模样的叶十七,再次感叹对方深入骨子里的教养。 “哥,我们开个卤味铺吧。”洛愿想着自己在山上寻到许多香料,每次毛球与凤哥又会给她抓小动物,总觉得不干点什么有点可惜。 “又不差你这口饭,你玩就行。”小夭不假思索便拒绝了,这开铺子哪有那么好开,她不怕亏钱怕影响朝瑶修炼。现在瑶儿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可也是看起来,她不爱与他们一起吃饭,也是因为心中失落。 手艺好,可尝不出滋味,化作灵体永远都是一身白衣。自己给她置办的几件衣服,偶尔显形时也像宝贝一样穿着。 “不会耽误事,我做好让十七哥在药堂门口守着卖呗。卖不完我们自己吃。”这麻子都开始存老婆本了,人家也确实到找老婆的年纪了。 串子与麻子一想到以后天天能吃到朝瑶做的卤味,连忙帮衬着说话。 “六哥,我觉得这个主意好,我们不忙也能守着卖。” “是啊,朝瑶的卤味可比你平常啃得鸭脖子好吃。” 六哥也爱吃零食,以前咔咔咔啃着鸭脖子,这外面的鸭脖子哪有瑶祖宗做的好吃。 小夭并没有马上答应而是转头看向叶十七,“你说呢?” “听你的。”叶十七微微转身注视着六哥。 洛愿..............这十七的眼神,怎么含笑? “行,那你们看着办吧,你的活可不会减少。”小夭对着十七笑了笑,转头叮嘱两句朝瑶别累着,她喜欢做什么自己肯定支持,何况有名满大荒的青丘公子在,应该也亏不了钱。 当晚,众人还在吃饭的时候洛愿便跑去修炼了。在她的哭嚎下,凤哥骂骂咧咧去给她找猎物去了,她在屋顶修炼听着屋内的笑声,人间烟火气在这些笑声中体现的淋漓尽致。 麻子与串子喝多已经回房睡下,十七提着脏碗去河边清洗,老木紧随其后跟上前,洛愿心中好奇飘着跟了上去,听见两人简短的对话。 “叶十七。” 当老木问涂山璟到底是谁的时候,他略带暗哑的声音给出坚定的回答。 所以,他是打算一辈子只做叶十七吗? 人世无常,往后的事情只有天知道。洛愿不等他们回来便飘回屋顶继续修炼了。 小夭见到众人都回房了,她望着空荡荡的房间,目光落在一旁搁置的陶埙。陶埙原本是为了模仿鸟兽叫声而制作,用以诱捕猎物,相传这是伏羲大帝所创造。 她们游历时曾听见一位老者吹奏,朝瑶一听可以诱捕猎物便向老者求教,一来二去竟也学得不错。可学会后她很少吹奏,她总说凤哥在手万物皆有。 小夭拿起陶埙走向屋外,抬头望着头顶的上弦月,今晚光芒含蓄,不似那么明亮。 “瑶儿,在哪里?”小夭能感知她在这后院,今晚没有飘出去闲逛。 “屋顶。”洛愿听到小夭的声音,开口回应一声后显出身形。 小夭抬头看了一眼,见状运转灵力,助跑几下一脚蹬在墙面借力飞上屋顶,脚步轻盈极速走向朝瑶。 “这段时间修炼的怎么样了?”小夭压低声音关心着妹妹的进展。屋顶下方刚好是串子与麻子的房间,两人现在酒后睡得正香。 “与以前一样,区别不大。” 洛愿见到小夭手上拿着陶埙,笑着拿过来抬眸看向她。“怎么?今晚想点我吹一曲?” “也不知道小娘子愿不愿赏脸?”小夭拿出浪荡子那股魅笑。当初朝瑶带她去逛青楼,她原是看不上娼妓女子,觉得她们出身风尘甘于堕落。 “人家也不过是为了活着,活下去就有希望。”朝瑶却对那些娼妓女子十分尊重,她开始不解,后面经过人世颠簸,对那些娼妓女子才真的理解起来。 清水镇也有不少妓馆,皆是些可怜女子。 “大爷点我,肯定赏脸。”洛愿俏皮一笑,按住音孔,气息平稳吹奏起陶埙。低沉浑厚,古朴沧桑的声音流出。 洛愿对着小夭点了点头,小夭领会她的意思。她望着夜空中的月色,月儿孤独地悬在无垠的夜空。想起之前朝瑶哼过的歌,清脆的歌声从她喉间溢出。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 舒忧受兮。劳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 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余音袅袅,朦朦胧胧,缠缠绵绵,埙声伴随着歌声荡进还未睡的人耳里。涂山璟听着屋顶传来的声乐与歌声,月下美人,时而分明,时而迷茫,如梦,似幻。 尖锐的疾风落在她们身后不远处,立即消失不见。 女子的歌声?这“两兄妹”可真有意思。一身黑衣遮盖住全部身形,面具之下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眸。他双眸注视着屋顶两人的背影,耳边是少女的歌声与婉转挚朴的埙声。 “瑶儿,你这歌从哪里听来的?” “这哪能记得,走到哪里听到哪里呗。” 洛愿心想这个时候,她哪里去找原作者,原作者还没出生呢。要不是怕小夭问题太多,她真想教小夭唱:“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 她等会还得给小夭解释什么叫地球............... “大爷,早点回房休息,明天还要挣钱呢。”洛愿见到天色不晚了,轰小夭回去睡觉了。 “再聊会呗。”小夭不愿回房,想着多陪一会朝瑶。他们能睡能做梦,她每晚如明月孤零零一个人待着。 “明天新店开业!睡觉。”洛愿直接拽着小夭从屋顶跳下去,拉着她进了屋门。等见到她上床一直守在床边等她熟睡。 “瑶儿,你要是无聊来梦里找我哈。”小夭拍了拍她的手背,见她笑着点点头才放心入睡。 夜色之中,白影划破长空飞往山间深处。瞧着自己黑袍上沾染的大片血迹,虽不明显也显示出刚才惊心动魄的打斗。 洛愿重新回到屋顶修炼,等到深夜,才等到九凤丢下一只野猪顺带给了她两翅膀,直接给她扇到河边去了。 一天天不忙着修炼,搞这些闲事。 天还没亮,大家已经被一股香气唤醒了。准备做早饭的老木走到厨房一看,这瑶祖宗说干就干啊!当得知瑶祖宗大晚上跑去山上打野猪,吓得老木又开始一顿说教。 “瑶瑶,咱们姑娘要有点姑娘样子。”这整个镇上也找不出,敢大晚上跑去山上抓野猪的女人,村里的屠夫也不敢这样干。 “没事,晚上更好抓。”洛愿听着老木的说教也不嫌啰嗦,反而舀了一碗猪骨热汤让他先吃饭。她原本也不需要休息,晚上也是一会灵体一会显形,累不到。 小夭跑到厨房闻着满厨房的香气,一看还有半扇猪肉搭在一旁。筲箕里装着刚出锅的卤肉,正在滴干水分,一看也知道这猪是凤哥的功劳。 “瑶儿,别耽误自己的事。”小夭抓起还冒着热气的猪脚,立刻大口大口啃了起来。 “我的哥,咱们还没开张,已经被你吃没了。”洛愿说是这么说,可立马拿出碗切了一盘卤肉,让小夭带出去给大家吃。 大家没想到一大早就能吃到卤味,肉一入口,复合的滋味立马充盈着口腔,野猪肉本身的鲜美与细腻混着调味料的醇厚,像是放了很多药材熬煮,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甜味。油亮的酱红色引得大家食欲大开,一块一块根本停不下来。 吃惯山珍海味,炊金馔玉的涂山璟也多吃了几块。 厨房的洛愿拿出荷叶包了几块排骨,食物的匮乏,肥肉比瘦肉的价格更高些。如果不是嫌弃猪下水收拾起来麻烦,她还打算给大家整点别的。 她把包好的排骨放进小背篓跑到后院,瞧见大家吃的开心,她也心情好。 “哥,我拿了点排骨中午吃,我先出去找草药啦。” 老木见到朝瑶又要跑出去,赶紧把人拽住。“瑶瑶,昨晚忙了一晚,你先去休息一会。” “没事,我昨晚眯了一会,不困。” 小夭赶紧站起来替朝瑶打掩护,这排骨不是给凤哥带的就是给毛球带的。“老木,让她出去玩吧,她闲不住。” “你注意安全。” 洛愿见到老木被小夭拉住,一溜烟跑得风快,很快消失在众人视线。 老木瞧见朝瑶丝毫没有女孩子的模样,忍不住再次对着小六埋怨起他不上心。“小六,这镇上像瑶瑶这年纪都是几个孩子的娘了。” “得了吧!我可舍不得瑶瑶给人家端茶倒水,当奶妈子。”小夭想起那画面直摇头。朝瑶那性子也不像愿意天天窝在家里,守着相公孩子的人。 “我觉得,挺好。”涂山璟下意识帮着六哥说话, 这话听着小夭耳里可不对劲了,他不会看上朝瑶了吧。“叶十七,你可别打我妹妹的主意!” 麻子与串子顾着吃饭,闻言看了一眼叶十七,这模样有什么不好? “不,不是这个.....意思。”涂山璟赶忙解释,他对朝瑶没那份心思。听见他着急到话也有点说不清了,小夭才狐疑地点了点头。 他打朝瑶的主意,她绝对毒死他! “六哥,咱们这肉怎么卖?”满嘴油脂的串子抬头看向六哥,朝瑶也没说价格,这么好吃的肉,卖的便宜总归不划算,卖的贵了又没人买。 “听他的,瑶儿说他守。”小夭啃着大猪蹄,满嘴肉香,这可比没二两肉的鸭脖子好啃。冲着叶十七扬扬头,示意大家伙找他。 叶十七大概问了问麻子他们现在这边卤味的价格,决定先把价格定的稍微低一点,先获得大家认可,站稳脚跟。 他又按照不同的部位定下不同的价格。 如果能保证口味一直出众,他算了算也要不了多少日子,这小摊能成为清水镇独一份的存在。 等大家吃过早饭,麻子与串子帮忙先在药堂门口摆了一张桌子。瞧着十七那典雅清贵的模样,麻子见到药堂不忙,留下来主动帮忙吆喝,老木按照十七的吩咐,又切了一小碟卤肉出来给大家品尝。 随着第一位妇人上门看诊,猛然见到药堂门口来了一位风雅如竹的男子,一打听才知道是回春堂新来的伙计。 看完诊原本只想随口闲聊几句,谁曾想在麻子热情招呼下尝了一口卤肉,香气弥漫在嘴里迟迟不消散,引得妇人直接买了一块提回家给家里人尝尝。 这一传十,十传百。麻子与叶十七两人忙也忙不过来,一人忙着收钱,一人忙着按照要求分肉。 送走今上午最后一位病人的小夭,出来一看,她这医馆开业多少年也没见过这么多人围着。抬头瞧了瞧自己这回春堂的招牌,要不改一改?卖卤味? 老木一瞧生意这么好,把早上的猪骨汤热一热,忙着和面给下点面条吃。烧水的间隙又去后院田里扯了几根小青菜,以前日子哪有这么讲究,瑶瑶做什么都总爱配点小青菜,时间长了,大家口味也挑剔了。 中午热腾腾的猪骨面一端上来,除了叶十七,其余几个人像狼崽子般,一人端着一碗面条,囫囵吞起来。 “老木,我们前面要卖完,厨房还剩下多少?”麻子没想到第一天开业生意这么好。 “要卖完了?”老木惊呼起来,他指了指桌上的猪骨面。“厨房只剩下汤了,还有半扇生猪。” 叶十七把钱拿出来倒在桌上,哐哐哐的钱币声听得几人眼睛都直了。小夭瞪着眼睛瞧着桌上的钱,这比她半个月也挣的多。这猪还是凤哥送过来的,他们也没出本钱,瑶瑶最多拿点草果,桂皮之类不值钱的药材。 “六哥,要不咱们换个店试一试?”串子觉得按照这个速度下去,他们迟早能成为清水镇第一大户人家。 “滚一边去,等会给我妹子累着。”小夭赶紧把钱收起来,财迷地抱在怀里。 叶十七瞧见六哥眉眼弯弯的模样,嘴角抿着笑继续吃着汤面。 第19章 摘灵草 洛愿背着小竹篓一路小跑,直接跑到东面。听别的药堂小童说东面悬崖有灵草,她打算试一试运气,反正摔不死她。 登上山顶也没见到有灵草,倒是一路挖了许多药草。洛愿站在崖边往下一看,没恐高症也得犯恐高症了。 站在悬崖之巅,俯瞰下方,云雾翻腾,壁面陡峭如削,直插云霄,让人一眼望去,只觉头晕目眩,心生寒意。峭壁之上,岩石嶙峋,形态各异,有的如剑指苍穹,锋利无比。峭壁之下,往往是深不见底的峡谷,云雾缭绕。 没找到灵草的洛愿准备转身离开时,目光被壁面一处吸引,悬崖边长着两株草,怎么看着有点像萆荔。 其草有萆荔,状如乌韭,而生于石上,亦缘木而生,食之已心痛。 食用它可以治愈心痛病,眼前这两株刚好长在石头里。 有了它,小夭的保命药又多了一味! 她瞧着悬崖周围的地势,怎么萆荔旁边连棵树都没有。 “凤哥,你能帮我摘吗?”她飘的下去,摘不到啊! 九凤想着昨晚野猪的事情,心里还窝着火,冷言冷语回应两字,“不管!”她给破雕烤肉的时间拿来修炼多好,自从来到这个破清水镇,她一天到晚越发耽误修炼了。 昨晚还说要对人家终身大事负责,她能不能对他负责?他命都连在她身上,她还想着开铺子。 “不管算了!”得亏自己还专门带了排骨,想唤他过来尝一尝,饿死他! 望着眼前的悬崖峭壁,洛愿心里有点胆战,为了自己的小命对着天空喊了几声毛球,万一毛球在附近呢。 回应她的全是受惊的飞鸟,以及风声.................. 闭着眼拿出勇气,洛愿化为魂体状态径直飘向悬崖。她并没有急于采摘,而是近距离观察了一会悬崖上凸起的石头。 她贴于崖边萆荔旁边,显形那刻立即脚踩着凹处,单手抓紧上方凸起的石头,早知道学学攀岩了! 小心翼翼伸出手去采摘那两株萆荔,不敢太用力担心根部被她扯断,握住灵草底部慢慢用力向上扯。 “主人,不帮她吗?”正在天际的毛球听见朝瑶的声音,准备飞过来看看时却被主人喊住了。 相柳坐于毛球背上,俯看悬崖边的白衣女子,刚到就看见她攀在悬崖边采摘草药。 “你什么时候这么闲了?”陡峭的悬崖她是如何下来的?她能下来自然也能上去。 小心摘下两株灵草,双眸因为兴奋与喜悦而更加明亮,她紧握灵草看了一眼,随后望着身下万丈不见底的崖底。 “凤哥,确定不接我?我给你带了好吃的。”洛愿再次在心里诱惑凤哥。 “自己滚回去!” 洛愿被拒绝之后果敢松手蹬脚,径直朝崖底落去,那一刹那,时间仿佛凝固,身体骤然失重,失重感立即袭来。所有的感官仿佛被无限放大,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眼前不断放大的景物,身体产生自由落体的极致快感。 意料之外没有任何的恐惧,上辈子那些惊险刺激的运动,可想不可做,这辈子全体验了。 手里紧紧握住灵草,算着时间与距离准备变化为魂体,这要是立马化作魂体,她担心手上的灵草被风又不知道吹到某个角落。 毛球望着下落的朝瑶,心里有点着急,忌惮主人没有发话,它只能在高空盘旋。从她跳下悬崖的那刻,相柳的双眸已经变成妖瞳。 见她即将坠落崖底还未消失,想起她说时灵时不灵的话,“毛球!” 毛球立刻往下飞去打算接住朝瑶,千钧一发之际,朝瑶消失了! 相柳双瞳猛缩,寻找着她的身影。猛然瞧见她在另一处出现,小跑上前捡起地上的药草。他手紧了紧,这次又没见到她消失的模样。莫非自己看不见她? 洛愿算着时间化为魂体随风飘向崖底,站稳身姿立马跑回捡起地上的灵草。 “有了你,保命药有盼头了。”她开心地把灵草揣进怀里,抬头打量着悬崖,这要是走回去要走好久啊。仰望时突然瞧见头顶的白雕,毛球!她蹦起来激动地朝着天空挥手。 “毛球,毛球。” 毛球见到再次出现的朝瑶,急忙飞到她面前。洛愿见到毛球背上的人,毛球怎么出门天天带老板。 为了她的脚,她赶忙走上去扬起笑容。“相柳大人,毛球,中午好。” “你在这里做什么?”相柳明知故问,低眸淡漠地看着她。 “出来找草药呀。”洛愿自动忽视他的冰山眼神,走上前仰着脖子看向相柳,谁让毛球跟着他没发言权。 “相柳大人,能送我回崖顶吗?我小背篓还在上面。” “没空。” 咱们能不能对打工人好点,洛愿望了望那遥远的距离,大不了被赶下来。 “谢谢相柳大人了!”说完洛愿立刻爬上毛球的背,坐在相柳身后保持一米的距离。 毛球...............她没听清楚? “下去!”相柳看向前方的冷眸微眯,闪着寒光,眼睛里带着淡淡的阴戾之气。 “不下,我交保护费了。”做了这么多次毒药,搭个顺风车怎么了! “找死!” 相柳猛然转身伸手,洛愿急忙避开他的手化为魂体,向前一扑,朝他身上扑去。碰到他那刻立即显形,眨眼之间相柳已经被她按在身下。还想掐自己!他做梦吧! 感觉到身上的动静,毛球回头一看,世人口中的九头相柳,此刻被一女子扑倒了.............. “相柳,别动手啊!” 相柳没想到她的反应会如此迅速,也会如此胆大,他还没展开妖瞳已经被她扑倒了。 “我看你是嫌命长了!” 相柳刚准备动手,猛然感觉身体一重,她竟然压在自己身上,还死死抱住自己。 毛球瞧着眼前这一幕,鸟脑袋再次呆滞了,这就是主人说的人心狡诈?它怎么觉得朝瑶没心没肺,胆子却很大。 “相柳,你要是再对我动手,我夜夜用功法,悄悄去抱你,亲你。” 他一个爱好龙阳的妖,要是能忍受女生的亲近,上辈子也没那么多同妻了! “你!”相柳第一次觉得自己被气得说不出话,她一个女子怎么敢对一个男子说出这种话。 “你什么你,你再说欺负我,我就亲你!” 九凤通过小废物看到这一切..................这比他们妖兽求偶还猛烈。 “亲咯?”洛愿狡黠地注视着他的眼睛,慢慢向他靠近,作势要亲他。 “滚!”相柳猛然用力将她震飞,身上的重量刚消失他又立马被抱住了! “相柳,说好不能动手,你抓不到我的。” 相柳气得妖瞳显现,尖牙也露出来,将人拽住猛然咬住她的脖子,尖牙瞬间刺入皮肤。 “诶!”洛愿惊呼起来。没想到他会这样,意料之外被他抓住。 尖牙深入皮肤那刻,相柳眼神一暗,她没血!一把将人推开,用指腹擦拭嘴角。 “你到底是何人,为什么没有血。” “我身体有异,生下来便如此,不用吃喝。”洛愿见他把自己推开,也没有动手的架势。坐在一边回答他的问题,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笑话,不用吃喝怎么生存。”相柳讥讽地凝视着她,嘴里没句真话。 “真的啦,不信你再咬一口。” 洛愿主动伸出手臂递到他眼前,既然已经被他察觉,她不如半真半假。 “呵,你以为我不敢?”相柳抓住她的手腕,正准备咬住她手腕上的血管时,动作因为她手腕上的白玉手镯忽地停下。 “你这镯子从何而来!” 他注视着她手腕上的镯子,当初她手上也戴着白玉手镯,两只镯子一模一样。 听见他厉声质问的声音,洛愿不以为然说道:“这手镯是神女送的,让我保命的。”这手镯之前也有人见过,价值不菲,按照她与小夭如今的身份肯定是置办不起。 之前说过神女,那一切往神女身上推呗。 “又是神女!”相柳甩开她的手,她身上的种种疑点全部指向她。冷漠地望着她说道:“你在我眼前消失一次。” “那不行,等会找到破绽,你以后有防备怎么办!” 洛愿才不会轻易变成魂体,对方的妖瞳万一能看见自己,那看见的便是她的真实模样,不仅谎言不攻自破,以后他还拿捏住自己最大的秘密。 “你不怕我吃了你。” “你不怕我夜夜亲你,你就吃!” 见过无数直白的女子,只有她敢当着相柳的面说亲。 “你好得很!” 相柳瞟了一眼毛球,毛球立马展开翅膀朝着崖顶飞去。 “相柳大人,咱们之间的事情,咱们解决,祸不及家人。”洛愿见到毛球开始向上飞了,立马朝着相柳靠近,牢牢抓着他腰间的衣衫。 等会他要是推自己下去,那他们俩一起下去。 “虚伪的女人。”相柳看见她粲然的笑容,扫了一眼她的手,这手迟早该剁掉。 “女人都虚伪啊,爱说不爱,不爱说爱。”洛愿见他现在好说话,笑得更加灿烂了。这么俊美无俦的人,怎么会喜欢男人呢? 涂山璟也喜欢男人,难道九这个字,已经极致到反常了? “凤哥,你喜欢公的还是母的?” “我喜欢吃了你!”九凤听见她的心声,怒不可遏。 “你身上怎么会有妖族的气息?”毛球不止一次在她身上受到妖族的威压,可她并不是妖族。 洛愿..............九个头果然不同凡响,这也能闻出来?她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裙,这些妖到底是怎么分辨气息的?凤哥也没说教教她。 “不知道呀,我天天在外面跑,什么时候沾染上了吧。” “你家怎么也会有?”相柳回头淡漠地看着她,她的逻辑,不知道便是知道,知道便是不知道。 “不会吧,我们家没妖啊。”难道昨晚凤哥来家里被发现了? 好家伙,居然偷摸摸去过她家!他要是再去一次,估摸着一眼也能嗅出涂山璟便是只狐狸。涂山璟可不在她保护范围之内。 “小废物,他套你话!”昨天他过去前专门查看了她周围,没有异常才现身。 洛愿.............九个脑袋九副脑花,她反应不过来也正常。 “满嘴谎言。”相柳心思百转却不再去看她。 女人善变,爱说违心的话,这叫女人特性!他不爱女人当然不懂,洛愿自己替自己找补。 飞到崖顶,洛愿立马跳下毛球的背,“毛球,你等等哈。”她跑到小背篓旁边,拿出里面包好的排骨递给毛球。 “毛球,谢谢你送我上来。”等它含住,洛愿对着相柳冷哼一声背上小竹篓立马跑了。 毛球含着食物,第一次不知道该不该吃。这香味吸引着它,可主人的心情也似乎不太好。 “回去!”相柳见到她的身影消失,立即吩咐毛球回去。再这么下去毛球也要叛变了。 毛球连忙把食物吞下,展翅飞回军营。相柳瞧见它吃货的模样,以前吃得不好吗?现在这么喜欢吃人类的食物。 “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 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 对酒当歌唱出心中喜悦 轰轰烈烈把握青春年华 啊 啊 啊 啊 啊 啊.................” 洛愿扯着嗓子唱着歌,今天心情不错。没被摔,没走到天黑,重要是找到两株灵草。 活得潇洒?真难听!相柳听见那响彻山谷的歌声,眉毛一皱,眼眸显出不耐烦。 嗓子唱破音才看见药堂,后院整理药材的麻子与串子听见这熟悉的声音,知道是朝瑶回来了。 两人转身看过去,白衣少女背着竹篓朝着他们的方向跑回来,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眼眸明亮如星辰,闪烁着灵动的光芒,嘴角挂着一抹浅笑,温暖而明媚,就像是春日里最温暖的阳光,能够瞬间融化人心中的寒冰。 “这么多年,瑶祖宗是一点没烦恼。”串子看着越跑越近的朝瑶,六哥偶尔还有眉头不展的时候,朝瑶好像从来没有烦心事。 涂山璟听见他们的对话,知道是朝瑶回来,转头看过去。六哥宠她也不无道理,他要是有这么个妹妹也宠着。哥哥与妹妹?他的哥哥.......... “我回来啦。”洛愿依旧是蹦了蹦挥手,加快步伐跑回家。 “今天朝瑶又摘到什么药草了?”串子上前接过朝瑶背着的背篓,麻子走上前一看,今天的收获不错。 “很多,你们整理一下。”朝瑶急着找小夭,洗洗手往前堂跑去。路过叶十七时笑着唤了一声,“十七哥,辛苦啦。” 涂山璟还没来得及回应她,她已经跑远了。 跑到前面发现小夭正在看病人,她站在旁边等着小夭把病人送走。等小夭转身回来的时候才把灵草递给她。 “哥,你看,我找到灵草了。” 小夭瞧见朝瑶手上的灵草,先是打量她一圈,见她无事才开口问道:“这萆荔难得,你怎么找到的?” “我在悬崖边找到的,毛球也帮了点忙。” 小夭听见她真的又去和毛球在一起,毛球伤不到她,可是相柳........... “瑶儿,咱们还是少和山上的人接触。” “我不会与他面对面接触的。”知道小夭的担心,洛愿连忙保证自己以后少和对方接触。经过今天这么一恶心,可能对方也不愿意接触她。 “那就好,这灵草肯定能卖个好价钱。”小夭想起后院那两位,有些事是要考虑起来啦。 “不行,不行,这是给你的,他们不着急。”洛愿见小夭要卖掉灵草,急忙摇头拉住她的手,不让她有这个想法。 小夭被朝瑶时时刻刻记挂在心上,心里的暖流如同潺潺溪水,从未停止过流动。 “好,那这两株灵草我自己留着。” “这就对了嘛,我们领养麻子与串子是要对他们好,可是也要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小夭掐住她的脸蛋,温柔的笑容荡开在嘴角。“听你的。” 涂山璟端着药材进来恰巧看见六哥展颜一笑的模样,他低头抿着嘴角把药材默默放到一边,转身慢慢离开。 两年过去,朝瑶的卤肉已经开始供不应求,凤哥摆烂了几天,最后被嚎得受不了,天天给她送猪。清水镇上的野猪也快绝种了,凤哥只好去别的山头给她弄。 偶尔毛球也会送些小猎物给她,没死的弄回来下崽,死了当晚便被十七或者老木处理,大家大吃一顿。 看上去依旧瘦弱的叶十七,力气出乎意料的大,什么活也能干。记忆力也出奇的好,许多药草说一遍也能记住。小夭心里始终不放心他的身份,加上他力气大记性好,干脆走哪里都带着他,一是首选做坏事的搭档,二是放在眼皮子下也放心。 晚上大家聚在一起商量麻子与串子的婚事,串子能等麻子不能等了,麻子与屠夫高的女儿看对眼了,等着下聘,不然媳妇要飞了。 等着大家一起数完除去朝瑶以外所有人的钱,老木与串子和麻子忍不住唉声叹气。朝瑶是女孩子,多少也要存嫁妆,所以大家没想过动她的钱。 小夭瞧着愁眉苦展的三个人以及走神的两大爷,叼着一根草药随口咧咧,“清水镇男人多女人少,找个女人偶尔睡几次...........不如娶个媳妇好好过日子。” 原本想说娶媳妇更省钱,更划算,可还没说完话便看见朝瑶瞪大了眼睛。小夭赶紧话风一转,叮嘱起麻子与串子好好娶媳妇过日子。 其余四人见到吊儿郎当的六哥突然变得一副严肃,再瞟见朝瑶娇嗔瞪六哥,大家心知肚明,同时低头抿着笑。这里唯一能治六哥的只有朝瑶,六哥在外也是天不怕地不怕,说着荤话,在家立马老实。 洛愿听见小夭嘴里离谱的言论,心想这男人是不是当得太彻底了!必须给她扳正! “娶媳妇必须对人家好,你们一个两个要是敢打媳妇,骂媳妇,我就给他卤了!”洛愿站起来一拍桌子,犀利的眼神依次扫过眼前的五个男人,哪怕是涂山璟她也没放过。 五人瞧着她的气势,大有今晚不点头立马会被拖去杀了的压迫感。 “嗯嗯嗯。”五个人头点的极快,其中几人点完才觉得不对。 小夭???她不娶媳妇啊,她点什么头?算了,配合配合。 老木???他这把年纪还找媳妇?有人要吗? 涂山璟???自己为什么点头?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六哥,重重点了点头。 串子与麻子...........瑶祖宗在,给十个胆子也不敢打媳妇儿。 “行,等着啊。” 洛愿说完就跑回房间抱着一个箱子走出来,小夭一看她把钱箱子抱出来,心里哎呦一声,自己不是让她留着以后多买点新衣服,新首饰。自己以前享受过了,可瑶儿从没有戴过华丽好看的首饰与穿过锦绣华服。现在能显形,总得像个女孩子一样美美的。 “这是大家一起挣的卤肉钱。”洛愿边说边打开箱子,麻子与串子看着满满一箱子的钱,眼睛都直了。平常开销都是六哥挣钱,猎物也是朝瑶自己打得多,朝瑶自己卤,他们只是帮忙卖一卖。 大家平常也没仔细算过,每天把钱交给朝瑶转头便忘了,没想到存了这么多钱。 “你们帮忙肯定是有辛苦费的呀,三分之一给老木作为开销,其余的给串子好好娶一个媳妇。” 老木瞧着里面的钱财,再次推回去。心里感动是真的可朝瑶自己也有终身大事。“瑶瑶,这钱你留着自己花,我们没帮上什么忙。” “老木,你说什么呢,这钱本来就是大家一起挣的。”洛愿从里面抓出一把钱先塞到叶十七怀里。 “十七哥卖的最多,这钱给你,你和我哥出去的时候也要好好注意吃饭。” 叶十七看着手中的钱刚想还给朝瑶,蓦然听见她的话,想起六哥出诊忙起来不好好吃饭的事,笑着把钱收下了。 “老木,你好好帮串子操办婚事吧。” 小夭瞧见朝瑶这么爽快的把钱分了,她摊开手对着朝瑶,“我也来点啊。”这男人出门在外也是要点钱。 “你别想了,我怕你又去喝酒。”洛愿也搞不明白,怎么小夭变成男人之后,完全大变样。喝酒吃肉讲荤段子,吃吃喝喝,骂骂咧咧,什么都学会了。 这以后咋给玱玹交代啊!好好的芯子搞成这样。 小夭...................讪讪地准备放下手,手还没放下,手上多了一把钱。抬头看去见到叶十七把刚才朝瑶给他的钱,放到了自己手中。 “我的都是你的。” “十七,不错啊,有眼力见。”小夭赶紧把钱揣进怀里,慢一点又被朝瑶夺走了。 洛愿瞧着十七那眼神,要不把他弄去和相柳凑一对? 小夭与朝瑶踏进房屋,小夭想着那一箱子钱,心疼啊。幽怨地看着自己的妹妹,她真是一点不留。 “瑶儿,咱们好歹给自己买几件新衣服。” “我这还买衣服啊,等我正常再买吧。”洛愿低头瞧着自己的白衣,小夭给她置办的衣服对她来说也是奢侈。这白裙像是阿飘的象征一样,伴随她几百年,还会随着体型变化,显形弄脏脸也弄不脏这白裙。 小夭瞧着朝瑶眼里一闪而过的落寞,只是看着与正常人一样,内在也是迥然不同。她还有点快乐的儿时,朝瑶什么也没有。 “到时候我们多买,一天一件。”小夭拉住朝瑶的手,她陪着妹妹等。神族生命长,她们总会过上正常的生活。 “行!” “瑶儿,明天我跟着你去找灵草吧,也不能老麻烦凤哥。”小夭想着分开找,挣钱总归快点。 “万一遇到相柳怎么办?他不太好相处。”这两年洛愿时不时能碰见相柳,好像是那次亲密接触给他吓着了?怕自己天天去亲他?他再也没对自己动过手。 “我们不靠别人的眼色活着,也不与他过日子。”小夭不以为然,对方需要自己帮忙制作毒药,虽然受制于人,但这几年也平安无事。 “好,我们不要隔太远。” 小夭见朝瑶答应了,起身准备去看看她的蛊虫。朝瑶嫌弃虫子,这虫子好像也有点怕朝瑶,每次朝瑶在房间,便像死了一般。 “哥啊,咱们把这玩意丢了行不行。”洛愿见到小夭又要用血饲养蛊虫,这血养出来的有什么好东西,汉武帝的巫蛊之祸看多了,她对这玩意天生没好感。 “医者嘛,我钻研一下。”小夭见朝瑶不乐意看,连忙催促她去修炼。 “你答应我别乱用,我今晚找人问一问。”洛愿见小夭对这玩意是真上心了,心想今晚找鬼老头问一问。 “好,我用之前经过你同意好不好?”小夭笑着保证后才把朝瑶送走,等朝瑶走后,立刻划破手指将血液滴入装着蛊虫的山核桃里面。 这蛊虫曾经有一段时间养在她体内,瑶儿知道后差点拿刀子抹脖子,让她催动蛊虫放回山核桃里不许养在体内。 蛊虫一见血立马变得活跃起来,小夭瞧着蛊虫,当时送她的人并未说明这是什么蛊虫,叫什么名字,对方说她也不清楚,只教自己如何饲养。 她帮老妇人洗个澡,老妇人送她一对蛊虫,她已经让其中一只蛊虫认自己为主。 对方出自百黎族,赤宸!他死后百黎又变回了贱籍,男的生来就是奴才,女的生来就是婢女。 原本想着留着作为防身用,可想着朝瑶排斥的模样,小夭还是把蛊虫收好,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给人下蛊。 她每次遇到跟赤宸有关的事情,总会想起一些往事。世人皆说他是极其凶残还嗜血的恶魔,母亲为何会与这么一个男人产生关系。 洛愿跨出房门那刻已经是魂体状态,想着鬼老头的模样,随风而起,翻山越岭。她望着头顶的月光,清冷的月光,照映世间。 上辈子背过无数的唐诗宋词,无数的诗人歌颂月亮,也通过月亮表达悲伤、离别、团圆,透露出内心的秘密。 万幸,她与老哥和老爸看得是同一个月亮。 清冷高贵的月光让一个人出现在她脑中,这晦气!洛愿疾速飞向鬼老头的居住之处。 第20章 问蛊 鬼老头不居住在繁华城镇,而是在大荒之外的山谷之内。 “鬼老头!” 洛愿直接飘进鬼老头居住的竹楼,站在一楼朝着楼上喊他。 “你这个鬼丫头,能不能别大晚上鬼喊鬼叫。” 鬼老头差点被她一嗓子喊得从楼上摔下来,这鬼丫头多久没来看他了,他还以为她遇险了。 “上来。” 洛愿听见他让自己上去,连忙跑上楼。鬼老头这里稀奇古怪的东西太多,好多她在外面也没见过。竹楼外环绕着青山绿水,与自然融为一体,竹楼内部结构精巧,空间利用合理,鬼老头说这竹楼位置与里面的布局参考了八卦。 八卦由伏羲大帝创造,他根据天地万物的变化,首创阴阳之论,并推演出两仪、四象,最终创造了八卦。后面周文王所创造的文王八卦也是根据伏羲八卦推演出来。 洛愿跑上楼瞧见鬼老头大晚上还戴着面具,一身蓝色青衫坐在桌前,只用一根木簪将头发固定在头顶,衣服也没换。这大晚上谁还来看他? 她像是回家一样,走到龙洗前弯腰洗去脸上的药水,露出真容。 “鬼丫头,有段时日没来,跑去哪里玩了?” 当年她误入自己的锁魂阵之中,她还是自己碰见第一位在阵法中显出实体的灵体。其余不是虚影便是荧光。 后面发现她的变化愈发怪异,如今看起来更是与正常人一般无二。细探之下才能发现她无脉搏,无血,无五脏六腑。 “鬼老头,我上次不是给你说我想安稳一段时间嘛!这两年又开了一个小摊,忙得很。” 做生意了?鬼老头端起水杯的手一顿,鬼丫头一天到晚也是会给自己找事做。 “你和我徒弟挺像,没事找事。” 这话听着不像夸自己,洛愿挨着鬼老头坐下。“鬼老头,我身边人养了蛊,那蛊需要血肉养,我觉得不靠谱,你知道吗?”她还比划了一下那虫子恶心的模样。 “那你可问错人了,你要是问我你良人在哪里,我还能帮你占卜。” “这蛊术,你应该去问巫王,他们世代养蛊。” 迷信老头靠不住啊,天天都是算命占卜,推测。 鬼老头瞧见她鼓着脸颊,瞥向自己的眼神写着敷衍两字。他轻抿一口杯中水,放下杯子后讲起自己对蛊术的了解。 “虽不精通,但略知一二。” “你说的那种蛊应该比较罕见,以主人血肉为食,供主人驱使,不像毒蛊。” “更像操控他人的一种蛊。” “毒蛊一般以毒物饲养,让他们互相吞噬,最后剩下的那只便是蛊王。” 操控?还不如让凤哥操控,这样也不用费血了。 “巫王是谁啊?咱们帮忙问问呗。”洛愿拉住鬼老头的手臂,眼巴巴望着他。鬼老头一直没告诉自己他的身份,可是他精通阵法,八卦之类,吃住看似在山谷却处处精致,住的也像个退休干部。身份肯定不简单,至少在鬼方有点地位人脉。 “鬼丫头,我帮你可有好处?” “大爷,我帮你测过多少魂阵了!”为了不让小夭担心,没对她说过自己时不时过来当试验品的事,幸好鬼老头厉害的魂阵也只有那几种,其余的对她一点反应也没有,最大的反应也是显形。 “我这边有个还阳阵,你帮我测测?”这还阳阵要求极高,如果能够成功,那生死人,肉白骨,也不是不可能。 “大爷,你给我找个尸体呀,我现在连个身体也没有,我怎么还阳?”洛愿撑着头想着她那泡在瑶池里的肉体,也不知道这几百年,玉棺的质量靠不靠得住,她可不想泡成巨人观。 “这身体哪有那么好找,死去的时辰,还魂的物件都有要求。”鬼丫头要是大妖还有妖丹作为媒介,她连心也没有,想复活她难上加难。 可实在又没遇见第二个她这种灵体。 “那行,你找到的时候,我过来测哈。”王母都没办法,他要是有办法,他以后是自己亲爷爷! “那蛊带给我看看。”鬼老头抖了抖衣袖,坐姿看似随意却仙风道骨, “我飘过来,拿不走东西。”凤哥又不愿意随时当自己的自由鸟,每次求半天才肯带她飞。 “为你出一次山,等巫王那边同意,我带你去一次百黎。” 百黎!那蛊就是百黎的一位妇人送小夭的,这巫王是百黎人?“赤宸的百黎?你说的是这个百黎吧!” 这世间还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除了赤宸的百黎还有别的吗?”鬼老头好笑地瞧着她的反应。赤宸战死,百黎重新为奴,倘若不是他与巫王有点交情,巫王是不会见外人。 “别等了,今晚跟着我走,我刚好有事去百黎。”洛愿拉着鬼老头,说走就走,一点不肯耽误。 这些年她一直没去过百黎,知道他们的处境可自己无能为力,去了也帮不上忙。这么巧合的事情,莫非百黎根据那些流言猜测到小夭的身份,专门弄个老妇人钓鱼执法? “鬼丫头,这大晚上拜访多有叨扰,按理我们应该先知会对方一声。”鬼老头赶紧把人拉住。鬼丫头以前也没这么心急,每次过来懒洋洋的,今天怎么这么着急。 “我的亲大爷!我这事耽误不得。” “你快跟我走吧,都是自己人!” 洛愿拽着鬼老头急忙往外走,需要他的坐骑搭顺风车啊。 自己人?她与百黎有关系?有关系还来问自己? “你与百黎有何关系?”鬼老头拿起外衣跟上她的脚步,鬼丫头力气愈发大了。他这老骨头也不知道还能被拽几次。 “现在没关系,等会就有关系了!”两人走出竹楼,随着一声哨声响起,不出一会,鬼老头的坐骑便出现了。 亲大爷啊!这什么玩意?“我的鬼大爷,你这坐骑是什么?怎么不像鸟。”这还是洛愿第一次见这种生物,头部长得有点像鲤鱼,长着翅膀,身子像鱼身可又比鱼身长很多,布满鳞片。 “这叫龙鱼,它可以上天入海,神行于九野之外,遨游于九天之上。” “啪啪啪......”此处应该有掌声,洛愿这见识已经赶上头发的长度了。 “走吧,我们直接去百黎?” 鬼老头率先坐上龙鱼,洛愿紧跟其后坐在龙鱼的身子上。龙鱼身上的鳞片,有点冷屁股,她还是选择当鬼魂不与龙鱼亲密接触。 “先去赤地,我先找只鸟。” 赤地?今晚他倒想看看鬼丫头与百黎是什么关系。变为魂体的洛愿飘在前方出声指引,鬼老头指挥着坐骑跟在后面。 许久之后,猛然感受到一股炙热。鬼老头向下看去,这是哪里,为何如此炎热? “鬼老头,这是太阳之力,你承受不住,往上飞!”洛愿说完便立即显形坐在鬼老头身后,运转术法吸收着萦绕鬼老头身边的太阳之力。 太阳之力!鬼老头对当年那场战争有所耳闻,原以为太阳之力已经跟随西陵珩消失,没想到出现在这里。 龙鱼突破云霄之际,他耳边响起鬼丫头的声音。 “逍遥叔,你在哪里?” 他正在疑惑之时,月光下的云雾迅速散开,一只大鹏鸟出现在他们眼前,翼展遮天蔽日,掀起浩瀚的云海。鸟眼炯炯有神,羽毛在月光下泛着璀璨光泽。 逍遥听见熟悉的声音,现身于天际,逍遥防备地瞧见面具男子身后的少女,她来找自己了。 “逍遥叔,我要去百黎。”洛愿从鬼老头身后飘起落在逍遥叔身上显现,她着实不爱坐龙鱼。 此刻鬼老头看见大鹏鸟脖子上的玉坠,刻着百黎的图腾,像是族长之物。鬼丫头到底什么来历?莫非赤宸与西陵珩的事是真的,而且真有一个女儿? “鬼老头,看你对我好的份上,我才带你来见逍遥叔,你可别胡乱猜测。”洛愿浅笑一声,示意逍遥叔带她去百黎。 大鹏展翅一跃千里,与风共舞。龙鱼望着前方大鹏的身影,努力展翅才跟上前方。鬼老头面具下的嘴角上扬,鬼丫头的来历与身份看来都很有意思,越奇怪的事情他们鬼方越有兴趣。 须臾之间,洛愿看见漫山遍野的桃花。满山桃花,朵朵盛开,山风吹过,地上的桃花被风卷起,像是知道远方来客,向着上空旋转而来。 “逍遥叔,原来百黎这么漂亮啊。”她一直以为流行巫蛊的地方,肯定是荒山之地,盛产毒物。 “很美。” 洛愿???谁在说话?“鬼老头,你怎么变声了?”她以为是身后鬼老头正在说话。风大声音变了? “鬼丫头,你又大晚上装神弄鬼。”鬼老头被问的莫名其妙,自己一言未发。 “瑶儿,是我,主人让我保护你,你自然能听见我说话。” 洛愿吃惊地歪着头看向逍遥叔。除了凤哥,眼前这位大哥,可是第二位能与自己交流的非人类了。 “逍遥叔,你会说话早说话啊,我以前来看你,没听见你的声音。” 逍遥听见她打趣的话,眼眸注视着好久未曾回来的百黎,心里回应着朝瑶。“你以往过来时,身边那只九头鸟也非比寻常,它能听懂我的话。” 懂了,逍遥叔办事还是挺周全。 “有没有可能,他现在能听到,我和他之间有结印。” 洛愿有个会读心术的下属,这点技能的好处老板是没体会到,全被员工拿捏了。 结印!这种上古秘术,他只听过没有见过。“瑶儿,你主动结印的他?” “也不是,无缘无故的结印,我也搞不清。” 逍遥听到不是朝瑶心甘情愿结印,想劝她想办法解开,对方是凶狠的大妖,如果不是真心臣服总会反噬。 可想到对方能察觉到朝瑶的心声,逍遥并没有在此刻说这话。 洛愿瞧着下面场景,怎么深夜还有人劳作?他们不睡觉大晚上找毒物?“鬼老头,他们大晚上是在找毒物吗?” 鬼老头望着下面的场景,心中无奈,开口对鬼丫头解释道:“百黎为奴,年轻的男子与女子已经成为西炎奴仆,下面不过是些老弱病残,还要长期受到奴役之人。” 神族还常常抓捕百黎人去卖,导致百黎族生活困苦 奴役,不就是干苦工嘛。洛愿这时候才发觉下面确实没有一些青壮年。 随着他们的高度降低,下面的人也看见他们,议论纷纷,甚至四散而去。其中不乏有些人指着头顶的大鹏鸟,满脸疑惑。 他们落地在一处木屋旁,洛愿与鬼老头下来站立在屋前。逍遥也随之变化体型,站在朝瑶身边。 “有人吗?”洛愿冲着木屋大喊一声。 鬼老头正准备上前的脚步因此一顿,她还真是当这里是自己那里,随意来去。 “有远客到了。” 一道声音响起的同时,房门被打开。鬼老头客套的话语却被巫王激动的声音打断。 “逍遥!”巫王一眼认出了逍遥,当年逍遥跟在赤宸身边,经常到百黎。 “啸~” 一声充满力量的鸟声响彻云霄,洛愿转头看向逍遥,见他眼眸隐隐闪烁着亮光,见到亲人了? “逍遥,这百年你过得好吗?”巫王忽略身旁的两人,走到逍遥面前激动地看着他。 逍遥用翅膀轻轻推了推朝瑶,将她推到巫王面前,随后低头看向自己脖子上的玉坠。 这次巫王才将目光看向逍遥身旁的少女,少女双目流转光亮,昔时横波目,容颜焕发泽润,长发披在身后未有任何点缀,原本如玉般纯净的容颜,因为额间洛神花变得明媚娇艳。 顾盼遗光彩,长啸气若兰。 “你是?”巫王从未见过眼前的少女。 “巫王,我叫朝瑶,你可以称呼我瑶儿或者洛洛。”洛愿朝着巫王颔首。在这里生活几百年,她还是没学会也不想学会那繁杂的礼节。 被冷落在一旁的鬼老头何时受过这种待遇,假装咳嗽几声,不满地看向巫王。 巫王这才看向鬼老头的方向,见到他腰间的玉牌时,更弄不清眼前女子的身份了。 “她是你孙女?”巫王指着少女看向---鬼方褱。 逍遥.........“朝瑶,把玉坠拿给他。” 鬼老头见巫王在不经意间快要道破他的身份,鬼丫头还不知道他具体的身份。她不问,他也当她不好奇。 “嗯,我孙女。” 洛愿???她什么时候真多了一个亲大爷!她娇哼一声摘下逍遥叔脖子上的玉坠,递到巫王面前。 “有人说我要是遇见麻烦,可以拿它来找你们寻求帮助。” “多少年了,终于等到故人的消息。”巫王声音隐隐发颤,双手接过玉佩,双眼泛着泪光。他看着手上的玉坠,抬头望向逍遥与少女。 此物不是至亲至爱之人,他不会给对方,况且今日是逍遥带她来。他瞟了一眼鬼方褱,随后冲着少女笑得慈爱。 “既然是故人所托,快请进。” 这怎么又来个亲大爷!她被巫王的笑搞得莫名其妙,虽然知道赤宸在百黎的地位,可她又没有说明身份,这是不是太热情了。 “大爷,你不用客气哈。” 大爷?巫王现在的长相还是中年人,巫王挫败地看着眼前的少女,好吧,论年轻确实是她爷爷辈份。 鬼老头克制着笑意,抬脚走进木屋内,自顾自坐下,丝毫没有当客人的拘谨。 “亲大爷,喝茶。” 洛愿跟着鬼老头坐下,刚倒好茶水想起这里可是巫蛊之乡,这水能喝吗?她又有点犹豫地看向鬼老头,担心无心之失害了人家。 “他不敢害我。”鬼老头看出鬼丫头的疑虑,笑着说完便接过茶水。 逍遥站在朝瑶的身后,与她在心内交流。“巫王不会害你,你不用过于防备他。” “我在外待久了,有点防备心过度哈。”洛愿被逍遥叔点破,心里有点尴尬。 巫王端出山间野果,亲切称呼着朝瑶的小名。“瑶儿,你这次前来有何事?” “巫王,我身边人养了一种蛊,是从百黎流传出去。”洛愿将当时小夭与老妇人相见的场景,以及小夭如何将蛊虫养在体内,认主的事情,详细告诉给巫王。 “我想知道这蛊虫是好的还是坏的?叫什么名字。” 巫王思索片刻,不敢妄下定论。“光是听你说,这蛊也没使用过,我无法确定。子母蛊,雌雄蛊,都是成对。” “子母蛊可解,雌雄蛊只有一种称之为情人蛊。” 情人蛊!这词她会啊,这不是女子给情郎下的蛊虫嘛!控制对方不变心!小说都这么写,男子变心,可能会受到各种折磨而死。 “情人蛊我懂啊!” 鬼老头和巫王听见洛愿兴奋的声音,她懂?她怎么这么激动? 能不激动嘛,这种神秘的东西只在故事里面见过,这还是第一次遇见老祖宗可以讨论。洛愿连忙把自己以前小说中看到的各种情蛊设定,通通道来。 巫王与鬼老头刚开始听还觉得有点道理,可听见她嘴里越来越多的词,他们也有点疑问了,什么叫“激发超自然力量”,这蛊莫非是她养的? “被下蛊之人会臣服于下蛊之人,哪怕不爱对方也会因为中蛊,认为自己爱上了下蛊的人,会不惜一切代价守护在那个人身边。 “也有传言只要有情蛊,就可以让两个人一辈子在一起、永远也不分开。” 巫王觉得她说的有点道理,可也不对,于是笑着将情人蛊的真正作用告诉她。 “中蛊的男女命脉相连、心意相通,一人痛,另一人也会痛,一人伤,另一人也会伤。” 洛愿听到这么坑人的话,眼睛微睁,这比结印还厉害! “不过没你说的那么狠辣,我们更多地用蛊术救人,这蛊也要双方心甘情愿才能种下。” “情人蛊让两人命脉相连,纵然一人重伤,只要另一人生机旺盛,就可以让重伤的人活下来。” “可这情人蛊的蛊虫,脾气多变,非常难驾驭,蛊虫极易反噬。一旦发作,两人俱亡,因此情人蛊又称断肠蛊。” “一旦种下,施蛊者无法操纵蛊虫,更无法随意召出蛊虫,要么同心而生,要么离心而死,无法可解。” 心甘情愿种蛊,然后同生共死。放到现代,那肯定火葬场也烧不过来,谁上辈子没谈过几次恋爱,除了她这个心脏病。 也不知道是不是恋爱脑上头才会愿意种这玩意,拿这个东西作为感情的保证,锁住他人又捆住自己。一不小心还得搭条命进去,比七伤拳还狠。 因为洛愿刚才激动的神情与对情蛊的道听途说,鬼老头不动声色地打量鬼丫头。此刻见到她不经意皱眉深思,像是不认同,他这才放下心。这蛊无非是一些死心眼的女子养成,情爱这种东西活得越久越发现是最无用的东西。 “丫头,莫要执着于情爱这种事。”鬼老头出言提醒她。鬼丫头心眼子虽多却不坏,何况这么好的灵体要是哪天坠入情海,为一男子寻死觅活,他可找不到第二位帮他试阵法的人。 想起赤宸与西陵珩的事,以及两人的结局,巫王也开口说道:“瑶儿,情之一字,害人不浅。”他们如果不曾相爱,至少能活下一个,可如今这两人不知魂归何处了。 这两老头的觉悟不错啊,上辈子按照这年纪早当上催婚队队长了。 “我可没那么傻,把自己的命与另一个人捆绑在一起。” “况且情爱虚无缥缈,爱来爱去不如爱自己。” 两人见到洛愿言之凿凿的样子,正想说她通透。谁知她下一句直接把鬼老头刚喝下的水,也惊诧地喷出来了, “这动不动就是几百年无尽头的生命,爱一个人哪够啊,多爱几个。” “爱的时候对他负责,不爱的时候下一个等着我呢。” 真是高看她了,她要是能坠入情海,也是站在海里看别人挣扎。 巫王没见到实物以及实际下蛊情况,不好断定是子母蛊还是情人蛊,便让朝瑶下次直接拿着蛊过来。 “丫头,你先出去,我和巫王还有私事要聊。” “你们可别说我坏话哈。”洛愿见刚才两人的互动也知道他们交情已久,笑着调侃一句便带着逍遥叔跑到屋外看月亮了。 等到朝瑶与逍遥出去,鬼老头立刻布下结界,不然鬼丫头说不定又从某个角落冒出来了。 “这丫头与你们到底有何渊源?”鬼老头不似与朝瑶说话时随和,看向巫王时眼神不怒自威。 巫王像是见惯他这副正经严肃的神情,不仅不在意反而问道:“这话该我问你,她怎么就成你孙女了?” “堂堂鬼方一族的族长,居然在小辈面前藏着掖着。” 鬼老头不慌不忙看向巫王放在桌上的玉坠,开口说起当初鬼丫头与他初遇的场景,以及她身体的异常。 “你说什么!她是灵体,并不是血肉之躯!”巫王想起刚才朝瑶的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灵体,看起来与他们无异。 “不仅如此,她带我来之前去了赤地,那里有太阳之力。” “那太阳之力连我靠近也会觉得炙热如火烤,可见源头也在赤地。” 巫王听到这里不免有些激动,那是不是代表他们其中还有一人活着? 鬼老头见到巫王此刻以及刚才激动的模样,含笑的声音却异常认真。“现在你该告诉我,她为何会有你们代表族长的玉坠,以及你为何见到她会喜极到如此地步。” “这玉佩是当初给赤宸的,那大鹏鸟也是赤宸的坐骑。” “她的身份我不敢肯定,不过能得到玉佩又能让逍遥听命于她,估计八九不离十。” 巫王想起当年赤宸拯救族人于水火之中,成为族人的保护神。灵力高强的百兽之王为了辰荣王的恩情与西陵珩的爱情,最终连个尸体也没留下。 “巫王,她不适合接替赤宸的位置。” 鬼老头将目光从玉坠上移开,落在巫王的脸上。 “不论她是否为故人之子,这趟浑水也不会让她卷入进来。”当年赤宸已经帮他们太多了,让他们从奴隶过上正常的生活。哪怕如今再次沦为奴隶,就凭当年赤宸对他们的看顾,也不会让她深入险地。 月光照映在桃花之上,在这银色的映衬下,桃花盛开得如火如荼。逍遥化为小鸟的形态站在朝瑶身旁,他瞧着身边双手撑在树枝上双腿摆动的少女。少女眼里只有天上的月亮,眼里泛着淡淡的惆怅。 “逍遥叔,以后要是有一个女子来找你,你要记得保护她。”洛愿望着苍穹之上的弯月,想起如今的小夭,自己回去了,她一个人灵力又没恢复,怎么生存呢。 “女子?为何要我保护她。” 洛愿转头莞尔一笑,现在还不到告诉他实情的时候。“她是我的姐姐,我与她一母双生。” “逍遥叔,你看你现在能见到我吗?” 逍遥见到朝瑶说完便消失不见,他努力睁大眼睛也看不见她。耳边却能听见她的声音,依旧是从身侧传来。 “逍遥叔,我身体有异,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彻底消失。” “我这个姐姐,我放心不下留她一人在这个世间,所以我要是不在了,你记得替我看顾好她。” 洛愿说完再次显形出现在逍遥的眼前,她走了,小夭身边连个知心人也没有。要是,真要是到了走投无路的那一天,希望有人能护她一程。 逍遥见她猛然消失,猛然出现,她再次出现时连坐姿也未变。他活了这么久也不免有些吃惊,想起他与她第一面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消失。 “瑶儿,主人希望你好好活着。”逍遥想起主人临死前的嘱托,用脑袋碰了碰她。 “会的,会好好活下去。”不活下去怎么回家呢? 月光之下皆是故乡,可现在的月光照不到她的故乡,照不到她心里的亲人。 “嘎吱!” 洛愿听见房门打开的声音,见到他们走出来,于是赶紧飘落而下,走到他们面前。 “丫头,我们走吧。”鬼老头将坐骑召唤过来。 “瑶儿,玉坠你拿好。”巫王将玉坠归还于朝瑶,心中感慨目光也显得不舍。 洛愿接过玉坠转身挂在逍遥叔的脖子上,这次她对着巫王行了一个拱手礼,正式说道:“巫王,如果有女子拿玉坠找你,希望你护她一时。” 巫王闻言心中疑惑,不过还是点了点头。“玉坠为证。” 想起刚才鬼方褱说起她身体的奇异,他筹措言辞之后还是开了口。“瑶儿,我可否为你把脉?” “当然!”洛愿瞟了一眼鬼老头,把手腕伸到巫王面前。 手指轻搭,使用灵力探查的情况下也没未见丝毫脉搏,感受不到血液的流动。巫王抬眸看向朝瑶,她像是只有空壳,一团气体。 “我现在已经好很多,以前你还见不到我呢。” 见到巫王放下手,她将手腕收回,笑盈盈调侃着自己。 “巫王,逍遥叔,下次见。”洛愿堂而皇之在巫王面前消失,随后出现的时候已经坐在龙鱼的背上,鬼方褱的身后了。 “瑶儿,保重。” 耳朵与心里同时收到两道声音,朝瑶对着他们摆摆手,跟随着鬼老头离开。 逍遥与巫王不舍地仰望着空中远去的身影,直到消失不见。巫王转头想要询问逍遥是否留下,还未等他开口,逍遥已经展翅远去。 望着逍遥的远去,巫王无奈叹气。留下的,永远比远去的更煎熬。 第21章 找到他了 “鬼老头,我要回家了,最近家里不太平,不送你回竹楼了。”洛愿见飞出百黎的地界,准备与鬼老头告辞了。 “丫头遇见什么麻烦事了?”鬼老头回头看着鬼丫头。她可不是贪生怕死的人,又能来去如风,能牵制她的人肯定是她身边人。 “可别提了,我们最近遇见一只九头妖,第一次见就欺负我!”洛愿想起相柳,气得都想把龙鱼身上的鳞片抠掉了。 九头妖!鬼老头难得出现错愕表情,要不是现在有面具遮挡,他又要被鬼丫头奚落了。 “相柳?” 这个哥们还挺有名啊,鬼老头也知道他。洛愿恩咯一声,不满说道:“第一次见抢我东西,后面还掐我脖子,要不是我没血,他还想吸我血!” “嗯,咳,咳..........” 洛愿听见鬼老头咳嗽声,关心地问道:“怎么了?生病了?你这把年纪好好照顾身体。” “别一天到晚,神啊,鬼啊。” 鬼老头原本就是不自然的假咳,现在听到朝瑶关心的话,表示自己身体无碍,只是风大入嗓子了。 “那相柳也是个可怜人,你不用与他过于计较。” 可怜人?他可怜那自己算什么?可怜鬼?“鬼老头,你怎么帮外人说话啊!” 洛愿见鬼老头不帮自己说两句,居然还说相柳可怜。 “天生爱潇洒自在的妖,为了报恩投靠洪江,他也是重情重义。” 九凤...............这鬼老头与相柳有什么关系? 洛愿感受到九凤的心声,心中也同样不解,为什么鬼老头看起来很了解相柳。 “鬼老头,你讲讲他的事呗。” “呵呵,我也知道不多,只知道相柳当初从死斗场逃出来,洪江救了他,他为了报恩加入辰荣军。” 这下藏不住,小废物肯定猜出来了。山顶的九凤两只翅膀盖住九只脑袋,脑袋疼。 “死斗场!你说他是死斗场逃出来的!” 洛愿突然异常激动的嗓门差点把龙鱼吓得抖了抖,鬼老头也没想到她会这么激动,死斗场有什么? “死斗场有什么?”鬼老头还是第一次见到鬼丫头这么激动,他屋中的珍贵灵草或者奇珍异宝她也如过眼云烟,怎么听到死斗场这么激动? 当初小祖宗说有人救了他,他还刺伤对方逃走了。洪江救相柳,相柳待过死斗场,又是九头妖。难怪他一直问神女的消息,他一定也在找我。 好消息如春风拂面,不期而至。洛愿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找到了,她找到他了! “哈哈哈,鬼老头,我找到他啦。” 欣喜若狂的洛愿一把抱住鬼老头,开心地在龙鱼背上摇晃,她找到小祖宗了! “凤哥,你看,小祖宗如今很厉害诶!” 九凤..............“你忘记他打你也很厉害?” 洛愿..........“那他不知道是我嘛,理解,理解!” 她这偏心偏的理直气壮,早知道今晚他就当一次坐骑了,也没后面的事了。 找到他?一头雾水的鬼老头被朝瑶抱住,惊诧地被她的动作带着东摇西摆。正想说放开的时候,耳边骤然响起喜悦的声音。 “鬼老头,下次再见。” 猛地被她松开,鬼老头差点因为她力量的消失而摔下龙鱼背,赶紧坐稳身姿。坐稳身姿之后哪里还有鬼丫头的影子,笑着骂了一句飞向竹楼。 她认识相柳?为何听到死斗场这么激动?鬼老头不断琢磨着她的反应。 九凤现在满脑子都是完了,爱管闲事的毛病又要犯了。 洛愿一路极速飘向辰荣军营,仰望着头顶璀璨的星辰,它们闪烁着像是在指引她。她借着柔和神秘的月光飞过崇山峻岭,飞过茂密的丛林。 “小废物,万一他不是呢,你送上门不怕被他杀了!” “是他,肯定是他!” 洛愿从没那么确定过,他见到镯子的反应,他露出妖瞳的那股熟悉感,他追问神女的点点滴滴。 一路听着偶尔传来的虫鸣和远处野兽的嚎声,营火出现在洛愿眼里,星星点点的火光在夜色中摇曳生姿。 “小哥哥!” 洛愿径直飘向上次来过的军帐,欣喜地喊了一声。喊完才意识到自己是魂体的状态,刚才的声音也没用灵力,他听不见。 她飘到军帐里的那张榻上,见他一身白衣盘腿而坐像是在修炼。她飘到他面前注视着他,嘴角荡漾着喜悦。 正准备显形唤他时,鬼老头的话猛然出现在她脑海。 “天生爱潇洒自在的妖,为了报恩投靠洪江,他也是重情重义。” 洪江只是救过他,他便放弃自由自在,心甘情愿成为他的手下,带领着这群残兵躲在山林腹地。 那她呢?她要是告诉他,他又会怎么报恩?想起当初他真挚地注视着自己说的话。伸出的手轻轻触碰他的脸颊,意料之中穿过他的脸颊没有丝毫触感。 罢了,没想过他报恩,不如不相认了。 她点上他的额心,意外地被挡了回来。如今他灵力高深,她无法入梦了。 “你说你是不是傻,他救你,你救他一命也行,干嘛要跑到这里当军师。”洛愿气恼地站在他身前,对着他说话。知他听不见,可她还是想说。 “我辛苦把你救出来,让你自由自在,你却跑到这里束缚自己。” “我为你陷入黑暗,结果你倒好,转头又掉进另一个深坑了。” 如今辰荣的残军哪有反抗的余力!西炎国力强盛,双方的结局不言而喻。想起之前听到关于相柳的事迹,洛愿不甘心想给他一巴掌,穿白衣!战场穿白衣当靶子! “我怎么救个傻妖!” 洛愿哭丧个脸望着相柳那张俊美的脸,长这么好看,你好好活着,找个媳妇成个家也行啊! “他不傻,你傻!” 九凤忍不住出声调侃小废物。现在但凡有脑子的人也会选择相认,拿着以前的恩情让他报恩,不说出生入死,至少能摆脱现在的困境。 凭着九头妖现在的灵力,小废物要是用恩情拿捏他,现在也不用活的心惊胆战了。 “对,我也傻,傻到救个傻妖。” 洛愿说完立马飘出军帐,心里窝着气,现在看到相柳也不顺眼了。 军帐帘子被一股微风吹动,相柳有所感睁开双眸,见到无异样才再次闭上双眸。 洛愿心里有气,回到医馆涂抹好药水,去到厨房拿着刀子哐哐哐地砍猪,准备着今日的卤肉。手上忙着,心里对着凤哥抱怨。 “傻妖,傻不拉几的妖!” “你说怎么都是妖,天差地别了!他九个头是不是没长脑子!” 九凤.............骂了一路,看似在骂,又在替九条妖不甘。“我有脑子,别拿我们相提并论。” “对,你有脑子,天天想着吃我!”洛愿不甘地骂完,手上的动作更加卖力了。 这动静直接把老木给惊醒了,天还没亮怎么感觉在砍人?老木起身跟着声音走到厨房,一眼看到朝瑶在剁猪,这是剁猪还是发泄? 这下面的木俎都给砍裂了,几十年都用过来了,看来今天得换新的了。 “瑶瑶,大清早怎么生气了?” 老木对着正在举刀的朝瑶走过去,小心避开她手上的大刀。昨晚没人惹她啊,莫非是与小六吵架了?那也不可能,这兄妹两人别说吵架了连脸都没红过。 “遇见傻子了,给我气傻了!”朝瑶见到老木过来,赶紧放下刀走到旁边收拾起别的东西。 老木接替朝瑶的活,分割着猪肉。“都知道他是傻子,你还跟傻子置气。” “傻子比我们过得好,人家什么也不想,只想着自己那点事。”老木想起镇上的傻子,每天有点东西吃就乐呵呵,完全不用考虑别的事情。 “他要是真傻就好了!”洛愿在卤水中重新添加了些卤料,依次将猪的各部位放进去。 “别生气,等会跟着我和麻子去下聘。”这钱有了,老木想着不能拖了,今天便打算带着麻子去下聘。 “不去了,我今天要和我哥去找灵草。” 老木放下手上的活计,再次提醒朝瑶不能去东面,等会碰见相柳了。这不提还好,一提洛愿气得牙痒痒了。 “碰见他,我咬死他!” 老木................“瑶祖宗诶,还没等你咬他,你先被杀了。” “不怕,死了我找他索命!” 今天小夭也起得比较早,天色微亮便走出房门。怕老木他们担心并没有打算告诉他们,自己要去山里深处找药草的事。 刚走出房门背上竹篓,竹篓里有朝瑶昨晚准备的零嘴。骤然,隔壁的房门打开了。小夭回头看过去,见到一身粗布麻衣的叶十七也起身了。 “你去哪里?”叶十七没想到六哥会起这么早。 “你怎么也起了,我要去山上挖草药,你今天不必跟着我。”小夭挥挥手示意叶十七该干嘛干嘛,自顾自往外走。 没想到叶十七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小夭叉着腰提高声量再次让他回去。叶十七一言不发默默走到她身边,无言中表明自己的态度。 明知他是涂山璟,可当初一时的心软,导致她对待叶十七的态度与麻子他们总有不同。叹口气默默往前走,算是默认他跟着了。 叶十七见状接过竹篓背在身上,小夭拿出零嘴一边吃一边走,刚走没几步便听见朝瑶的声音。 “哥,等等我!” 两人转身看过去,见到朝瑶跑了过来。洛愿给老木交代几句便去房间找小夭,见到她不在,推测她出门了,赶紧追过来。 此刻见到叶十七也在,这家伙对小夭心思不纯啊,瞧着他这脸,想起傻妖,怎么好好的九头妖不仅傻还喜欢男人呢。 “不是说山上会合吗?”小夭还是希望朝瑶能多修炼。 “这不是起得早嘛!”洛愿看了一眼叶十七,挽着小夭继续往前走。叶十七默默跟在两人身后,目光除了看路便是看着前方六哥的背影。 带着叶十七,考虑到他的身体,他们还是放缓了步伐,边走边挖草药。走进山里想着叶十七与自己还没吃饭,小夭在周围撒上药粉,防止蛇虫鼠蚁的接近。 洛愿见到有叶十七陪着小夭,自己则跑到不远处先去找药草了。 小夭见到朝瑶走后,让十七去捡点干柴,自己则寻了一点野蘑菇。不曾想叶十七居然还带了一只山雉回来。 “今天让你尝尝我手艺。” 小夭把山雉收拾干净,将蘑菇塞到其腹中,这次也是用泥土包起来埋到篝火里焖烤。 叶十七沉默地看着六哥忙碌。等到做好,小夭将东西分为三份,两人一人一份,剩下的一份放进背篓。 两人吃着自己那份,叶十七那份比小夭的略大,小夭还不忘叮嘱他必须吃完。瞧见叶十七优雅的吃相,小夭想起他的身份,叹口气对着他开口:“涂山璟,你可以选择离开,没必要跟着我们。” 猛然听见他的话,他眼里情绪微微波动,抬眸看向六哥的瞬间已经恢复常态。 “不会......离开。” 哎,由他去吧,只要他安心当叶十七,她也只拿他当叶十七。小夭站起身去溪水边洗手。 想着山里有朏朏,朏朏长得像猫,白色长毛尾巴十分可爱,朝瑶应该会喜欢。朏朏养在身边能让人忘记忧伤,很受贵族喜爱。小夭打算捉一只带回去,没想过来卖钱,想着给瑶儿图个新鲜,又想着让人忘记忧伤。 小夭让刚才不小心沾染上动物粪便的叶十七,去泉水里洗一洗。她要去设下陷阱捕获朏朏。 等到清洗掉身上的粪便,叶十七抱膝坐到一旁,身下的石头暖洋洋。小夭在叶十七清洗时消失在他眼前,独自去选好地方布置陷阱。 等到陷阱布置好,小夭梳理着自己的头发,开始轻声歌唱 洛愿感受到小夭心里惬意的情绪,得知她无事,又往远一点的地方走去。正在寻找草药的她,无意抬头见到头顶飞过的雕兄,正想喊它,猛然瞧见它冲小夭所在的方向飞去。 又来!洛愿顾不上摘好的草药,直接化为魂体朝小夭飘去。 经受不住忧伤歌声诱惑的朏朏,刚出现就掉落进陷阱。小夭瞧着猛然出现在自己视线里憨态可掬,可爱的朏朏。此刻它做出各种逗趣的样子,逗自己开心。想着它生活在山林之间,要是被带回来只能生活在狭小的环境。 心中不忍,小夭挥挥手解除陷阱准备放朏朏。突然,尖锐的风呼啸而下,受到惊吓的朏朏竟然直接跳进小夭的怀里。 小夭见到出现在她眼前的白雕,朝瑶口中的毛球?还未开口树上便响起一道声音。 “有时间抓朏朏,没时间配置毒药?”树上的相柳望着那双眉眼,飞身而下。 怎么就碰上了!前几日有事耽误,没有按照时间把毒药交给相柳。此刻小夭见到对方,下意识往后退。 洛愿飘过来的时候见到叶十七一个人在原地,连忙停下趁着他不注意显形。“十七哥,我哥呢?” “前面。”叶十七见到突然出现的朝瑶,指了指刚才六哥消失的方向。 “十七哥,你先回家!”洛愿当着叶十七的面不好化为魂体,急匆匆朝着小夭所在方向跑去。 叶十七瞧见朝瑶紧张的神情,并没有听她的话,而是跟在她身后。脚步跑不快,于是用追踪术追着她。 洛愿跑过来刚好看见小夭倒在地上,毛球爪子下按着一只毛绒绒的动物。小夭怎么跑到这附近? “相柳大人,我明日一定把解药给你送到。”小夭见到相柳阴冷的眼神,一边后退一边讨好地笑着。 对方的“威名”根深蒂固,小夭担心他再次直接动手。 “不听我命,按照军法处置。” 军法?她算哪门子的兵。小夭左右环顾立刻转身想跑,相柳见到她的动作,抬脚直接踹了下去。 刚转身的小夭骤然被踹倒在地,小腿骨立刻传来剧痛。相柳居高俯视他,“我说过,一次配不出来,就得拿你身体来赔。” “相柳大人,我下次一定按时。”小夭双手撑在地上往后倒退,警惕地望着他的一举一动,眼眸隐隐出现畏惧。 “相柳!” 小夭听见朝瑶的声音,猛然见到她挡在面前。相柳见到突然出现的朝瑶,微微皱眉,不再言语。 “相柳,你居然敢打我哥!”洛愿气了一天了,此刻得知他是小祖宗,之前那点害怕早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挡在小夭面前,直接动手戳他胸口。“相柳,你是大傻子嘛!” 小夭与毛球...................这么豪横嘛? 相柳低眸瞧着她的手指,她对自己动手?眼神一冷,立刻伸手将她手反绞在她身后,两人四目相对,一个阴狠,一个气恼。 “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小夭闻言赶紧朝前扯住相柳的衣角,“我妹妹不懂事,相柳大人不要与她计较。” “哥,你起来,我今天跟他计较!”洛愿见到小夭趴在地上,恳求相柳。她看向相柳的眼神已经含着怒气了。 “你杀,你今天杀了我,免得我看到你生气!”洛愿单手被他禁锢,干脆朝着他走近两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因此变得更近。 “你今天杀,方便我死后告状,让神女这辈子讨厌你!” 相柳因为她的靠近,眼中蕴含着杀意。猛然听见她提到神女,不经意松开对她手腕的钳制,转身背对她。 “不是因为她,你早死了!” 她死个屁!今天她非得给他好好说一次! “六哥。” 涂山璟跟在朝瑶身后,见到六哥倒在地上。心里顾忌那白发男子的身份,也赶紧走上前将六哥扶起来。 “你怎么也来了!”小夭见到叶十七,紧张地看着相柳的背影,她与朝瑶两人还好说,要是涂山璟被识破身份................ “十七哥,你带我哥先走。”洛愿将手背在身后,摆动手指,让叶十七带小夭走。刚才就察觉叶十七一直跟在身后,他幸好有良心出现了。要是没出现,她真得掂量掂量叶十七的分量。 “瑶儿,我不走!”小夭见朝瑶要独自面对相柳,自然不肯走。 “好一个兄妹情深,我让你们走了吗?”相柳转身注视着眼前的三人。见到陌生男子时,高等神族。 “不走干嘛,吃宵夜。”洛愿说完转身推了推小夭,见她单脚站立靠在叶十七身前,看样子受伤了。 “叶十七带我哥走!” 洛愿见小夭不愿,直接让叶十七背她走。叶十七打量的目光落在朝瑶身后的相柳,最后还是蹲下身子径直把六哥背起来。 “叶十七,你放下我!”小夭被叶十七背在背上,用力挣扎,说什么也不丢下朝瑶。 “走。” 洛愿见到相柳再次上前的脚步,直接挡在他面前,气鼓鼓地瞪他。 叶十七见状也不再犹豫,背着挣扎的六哥往回走。 “你找死!”相柳见他们真敢走,猛然出手准备掐住她的脖子,谁知她猛地一跳咬住自己的脖子。 “傻妖,我今天咬死你!”洛愿见他又掐自己,猛然朝前一跳,双腿勾住他的腰,用力朝着他脖子咬下去。 毛球按住朏朏的爪子也惊得松了。一边捶打叶十七让他放下自己,一边急得回头的小夭此刻也惊呆了。 她怕什么? 见到六哥没有挣扎,叶十七加快脚步将他带离。 相柳准备把她震飞,谁知她越抱越紧,脖子上传来不属于自己的体温,柔软触感让他一时错愕。 出血了?洛愿感受到嘴下口感不对,赶紧抬头。深深的牙印映入眼帘,红色的咬痕显得格外突兀。 相柳准备再次抬起的手因为她的话,猛地停下。 “相柳,神女让我问问你,她当初让你自由自在,你为什么要投靠洪江!” 洛愿双腿勾着他,双手抱着他的肩膀,眼神凝视着他,自然没错过他眼眸里的震惊。 “你上次欺负我,后面神女入过我梦一次,我便把你的事告诉她了。” 相柳垂在身侧的手不经意捏紧,低眸望着眼前的少女,见她眼神坦荡没有心虚。 “她怎么说?” “她说她当初救过你,忙着积攒功德才没来看你。” 震惊的毛球看着眼前一幕,连爪子下的朏朏跑了都不知道。长身玉立的主人低眸瞧着朝瑶,朝瑶则紧紧抱着主人,主人竟然没把她甩开。 相柳的话再次让洛愿确定肯定他是小祖宗,她也因此从他身上跳下,站在他面前愤愤不平说道:“神女说你忙着报别人的恩,早把她的话忘了。” “她让你好好过,不要把命丢了,以后有缘,会再见。”洛愿说完立刻转身准备离开。 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相柳低沉的声音,“她还有说什么吗?” 说个屁!她只想打你! “她说让你别对我动手!”说完立刻往前跑去,追赶小夭他们。 相柳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嗤笑一声。翻身坐上毛球的背,示意它回军营。 如果忘了,怎么会一次次心软,没杀与她有关系的人。 “主人,你为什么对朝瑶不一样?” 空中的毛球百思不得其解,她咬主人,还凶狠瞪主人,主人也没动手杀她。 “不是因为她。” 相柳摸着自己的脖颈,她还是第一个敢咬自己的人。此刻见到指腹上淡淡的红色,她对自己的血没反应? 这两兄妹隐藏身份,此刻又多了一个高等神族的男子,清水镇是越发有意思了。 第22章 吸血 “哥!” 正在着急的小夭,蓦然听见身后的声音,忍着疼痛准备从叶十七身上跳下来,刚动便被叶十七放下了。 “瑶儿,你有没有受伤?他打你没?”小夭一下地,立马紧张地摸着朝瑶,想看看她有没有受伤。 “哎呀,没有啦,他不会打我啦。”洛愿赶紧扶住小夭,笑着说话让她别担心。 “十七哥,就得这样,在我们家第一时间把我哥放在首位。”洛愿扶着小夭,抬眸看向叶十七。 “嗯。”叶十七凝视着那双含笑的眼睛,点了一下头。 如果自己刚才没上前,她会怎么做? “你以后别去招惹他了!”小夭想起刚才有惊无险的一幕,心里隐隐后怕。怕对方灵力高强对朝瑶有所伤害。 “好,不去惹他。” 洛愿让叶十七带着她哥继续走,她去把草药拿回来。小夭不想让她去,担心相柳去而复返。 “没事,他走了。” 辛苦摘的草药可不能弄丢了,洛愿转身就跑了。叶十七再次蹲下背起六哥慢慢走,小夭被他背在背上,想起他的身份与他对身体接触的排斥。 “难为你背我了,你把我想象成别的玩意也行,死的活的,草药或动物都可以。” “你就是你,我愿意......背你。” 他的回答出乎小夭的意料,她一愣立刻转开话题。“今天瑶儿咬他,万一相柳事后报复得做好准备。” “本想找点灵草,没想到会遇到相柳,又跟他扯上关系了。” 叶十七扭头看向背上的六哥,扭头的瞬间嘴唇不小心触碰到他的额头,身子一僵立刻移开,“别...怕,瑶瑶...没事。” 突然温热的触感让小夭觉得腿上的疼痛,也缓解一些,她趴在叶十七的背上,脸颊贴着他的脖颈。叮嘱他不要把这事告诉老木他们,说完又觉得自己是多操心。麻子与串子屡次套话也没套出什么,反而是把他们自己的家底要交代清楚了。 “我不知道你会当多久的叶十七,你终究会做回涂山璟,可你是叶十七的时候必须要听我的。” “嗯,好。” “一定!” “好。” 小夭听见他肯定的回答,心里像是灌蜜了,抿着嘴唇笑了笑。渐渐在他背上睡了过去,等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处山洞,身旁燃起了火堆。朝瑶已经追上她们,坐在身边守着她,而叶十七则去打猎了。 “十七哥说你醒了会饿,找吃的去了。”这话是洛愿故意说的,刚才叶十七只说了两个字---打猎。 她刚才观察了一会叶十七与小夭的相处才显形,叶十七温柔的眼睛见到自己那刻立马恢复成淡然。 这要是对小夭没心思,她把头砍下来踢球! “我们今晚住一晚在走吧。”小夭不想回去听老木他们啰嗦,叶十七的腿也有旧疾。 “哥,你对叶十七是不是与别人感觉不一样?” 小夭听见朝瑶的话,刚想糊弄过去却在她的注视下点了点头。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反正今天听到他的回答,她心里是开心的。 无声无息,他把自己塑造的坚硬外壳,扯开了一丝口子,他总是能使得她不经意心软。 “哥,十七他喜欢男人啊,男人啊!” 洛愿想捶胸顿足了,这还互相看对眼了! 手上提着野兔子的叶十七,听到朝瑶的话驻足在山洞外。没听见六哥的回答但是听见朝瑶的话,嘴角不由得勾抹出一丝浅笑。 他故意弄出声音走进山洞,装作刚回来的样子,自顾自收拾着野兔子。 “哎!” 洛愿与小夭见到叶十七回来,同时噤声。山洞里只有十七收拾的声音,与洛愿偶尔响起的叹气声。 小夭见到叶十七笨手笨脚的模样,见到旁边唉声叹气的朝瑶。多次出声提醒他该怎么做,一人听,一人说,成功搞出一顿晚餐。 叶十七把兔子腿先给六哥,随后把另一只又递给朝瑶。 “你们吃吧,我不饿。”洛愿心想她吃是浪费。小夭担心十七起疑,赶忙接过他手中的兔腿。“瑶儿肠胃不好,吃不了很多东西。” “嗯。”叶十七并没有多言,朝瑶的异样他早有所查,老木他们也经常说朝瑶这么多年也没治好。 火光倒映在叶十七与小夭的脸上,勾画出两人的容颜,衬托得柔和而明亮。这要是小夭女装的时候,洛愿肯定觉得赏心悦目,可现在是两个大男人啊! “现在天未黑,你们先吃着,我去溜达。”洛愿看不下去了,拍拍手站起来准备走了。 “你慢点,山里有凶兽。”小夭连忙喊住朝瑶,让她别乱跑。 “相柳才是最凶的兽,其余的都是渣渣!”洛愿回头应了一声,立即走出洞外。走了一会警惕看看周围才化为魂体,开始她今日的修炼,可脑海中总会浮现相柳的脸。 洛愿走后,小夭想起朝瑶的话也有些不安。她早已经不需要依靠别人了,可今天叶十七背着她的时候,她那刻是贪念的。 “小废物,不想他报恩,就别出现在他眼前了。”九凤见到小废物对九头妖如此上心,这么上心下去可不是好事。 “嗯,我知道。”洛愿回应一声。不免有点担心他最后的结局,神话故事里他是被大禹所斩杀,可现在大禹还没出生,他祖父也没登上帝王,还是小年轻。 按照凤姨的话,以及小祖宗现在身处的境况,结局无一不是---死。 想到这点,洛愿又开始惆怅了,怎么还是死啊!为了不让他死才救他,可他还是得死。 再次飘到军营,见到在案前坐着的相柳,她干脆坐在地上撑着脑袋凝视着他。这重情重义的傻妖,能不能自私点? 九凤..............他就知道她没听进去! 第二日,小夭被涂山璟背着下山了。不敢耽误,一边听着老木的啰嗦,一边抓紧制作毒药。洛愿瞧着她手上的毒药,又见过相柳不怕毒的样子,第一次拿着毒药不想送了。 小夭听过朝瑶讲的事,根据她的毒术也推测出这药最后进相柳的肚子里了。想起他踢断自己的腿,毒药是有多难吃做多难吃。 “哎。”洛愿叹口气拿着制作好的毒药走了。 小夭从昨日便一直听到朝瑶叹气,现在好端端的,他们都回来了,她怎么还叹气? “你吃什么吃!好好的饭不吃,你吃毒!”洛愿拿着毒药想丢进火堆里烧了,可想起这一屋子的人,最后还是把毒药放进背篓里,选了些卤味用荷叶包好,背着小背篓准备去找毛球了。老木一见朝瑶傍晚还要出去,以为她要去打猎,急忙把人拉住。 “瑶瑶,休息两天,小六才受伤,你可别去山上了。” “老木,我去镇上溜达,不去山上。” “那你早点回来。”老木见她不去山上才放心,多次叮嘱她千万别去东面。 早见过无数次了,东西南北全去过了!洛愿笑着应了一声,装作开心的样子跑了。跑远才苦着个脸朝着山上走,自己能做什么?明知他会死却救不了他。 她找个地方放下东西,坐下无奈地望着天空。望到月亮开始出现,望到月光撒满林间,她才变为魂体去找毛球。 “毛球,我东面山坡等你!” 正在吃着毒兽的毛球,骤然被惊了一下。抬头看向眼前的人,刚看一眼对方消失了,她怎么比主人还爱闪现? 洛愿飘回山坡,等着毛球的到来。毛球则给主人说了一声,转身飞向东面的山坡,飞近看见朝瑶坐在树上,地上放着她常背的小竹篓。 相柳若有所思趁着毛球与朝瑶见面,独自去往医馆。 一直注视着天际的洛愿见到毛球过来了,相柳不在她变为魂体飘下树,出现在毛球身边显形,也只是一刹那的事情。 “毛球,这个是毒药,这个是吃的。”洛愿走到小背篓旁边准备把东西取出来给它,可瞧着他那踩在地上的爪子,直接把背篓放到它爪子边。 “你还是抓背篓吧,你这爪子也不知道洗过没。”天天踩来踩去,这山间又到处都是动物的粪便,脏泥。 毛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咦?他们需要洗? “这吃的是给你主人的,让他别天天没事吸毒。” 不是给自己的!毛球不乐意地斜瞟着她。 “别不高兴了,下次给你多带点,你别偷吃。”洛愿说完化为魂体飘回家了。毛球见到她消失,高傲地哼一声抓起东西飞走了。 洛愿走后没多久,叶十七拿着药过来替六哥上药,小夭见他要上手连忙阻止他。“我来,我来。” “不用。”叶十七轻轻推开他的手,卷起他的裤腿。仔细耐心地将药膏涂抹到断骨之处,将夹板重新固定好,全程没有多说一句话。 “十七,不用勉强自己。”当时在山上他没办法才背着自己,现在已经回家了。他心中厌恶,倒是没必要再做这些。 “不..勉强。”叶十七说完把东西收拾好走出房门。 小夭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等他关好房门才躺下,准备闭眼的时候房中响起一道冷漠的声音。 “看样子是踢轻了。” 小夭腾地一下坐起身看向来人,相柳,他怎么又来了! “大人,今天的毒药不满意吗?”朝瑶去送药,他紧跟着过来。难道她配置的毒药有问题?不应该呀。 “手伸过来。”相柳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的双眸。 手?小夭不明所以,忐忑地将手递过去。下一秒只见相柳忽地抓住她的手腕,俯下身尖牙瞬间刺破手腕处的皮肤,小夭忍不住有些颤抖,连忙闭上眼睛。 相柳的舌尖品尝到小六的血液,心中划过震惊,吸吮几口后松开他的手腕,抬起头看向他。 “你与朝瑶到底是何人?” “大人,说笑了,我与我妹妹就是普通人。”小夭捂着自己被咬过的手腕,顶着他压迫阴冷的眼神,逼着自己看向他。 “普通人?你妹妹无血,而你的血却比灵药的药效还好。” 他怎么知道瑶儿身上无血,莫非他也吸过瑶儿的血,小夭心中惊慌。“大人,说好不能动我妹妹。” 动他妹妹?忽然今天朝瑶咬他的画面,蓦然出现在他脑海。 “如果你再胡说八道,我不介意先把你吃得一干二净。” “大人,不管你信不信,我们没想过卷入那些神族的争斗,也不是他国的细作。” “哦?是吗?”相柳缓缓俯下身,显出尖牙毫不犹豫刺破他脖颈处的皮肤,再次吸吮其美味的血液。 小夭心中恐惧也不敢大声呼喊,担心等会引起十七他们的注意,为他们引来杀身之祸。她忍着恐惧讲起当初的事情。“我被遗弃之后,得了一种怪病躲在深山之中,瑶儿从出生便患有先天之疾,当时昏迷不醒并没有与我在一起。” “我为了排解寂寞,与花草猴子说话,逗弄蛇妖,偷了他的蛋吃,气得蛇妖在背后追杀我。” 相柳离开他的脖颈却没有远离他,随时等着把他吃掉。“后来?” “后来,来了一只九尾狐把蛇妖杀了。” “九尾狐为何帮你杀蛇妖。” “九尾狐也想要抓我,九尾狐杀了蛇妖带走了我,用各种宝贝养着我,逼我吃各种恶心的东西,那死狐狸为了不浪费我的灵力,用药物日日灌我,慢慢让灵力散入血脉。” “那你如何逃出来?” “是朝瑶,她在我被关押的第五年找到了我,她帮着我给九尾狐下毒,我们合力杀了他逃出来。” “朝瑶从小身体异常,她当年昏迷不醒也是因为我,可她醒来第一时间就是找我。” “所以,我宁愿被你吸血而亡,也求你以后不要伤害朝瑶。” 相柳站直身子,冷漠地望着他。“如果你拿我当蛇妖逗弄,下场你知道的。” “不敢,我才是被你逗弄的蛇。”小夭赶紧把领口往上扯了扯,讨好地笑着,不敢显露分毫。 “朝瑶没有灵力如何救的你。” “她说她能从昏迷中醒来,是因为神女传给她一种功法。从此瑶儿一直在修炼,大人应该也发现她身体与我们不同了。” 幸好瑶儿与凤哥早把遇见相柳的事情告诉她了,要不然还不知今晚怎么圆。 “她患有什么先天之疾?” 小夭犹豫一会才默默说出两字,“无心。” 无心,相柳讥笑一声看向小六,无心?无心可活?“你还真是没一句真话,那我现在把她抓来,掏出她的心看看。” 恐慌弥漫在小夭眼里,她连忙拽住相柳的衣袖,恐惧让她甚至想要催动蛊虫。“大人,此事是真的,我知道这件事比较荒唐,可这是真的。” 洛愿刚飘进后院,立马察觉到她们的屋外被设置了结界,又不是鬼老头的结界,这可拦不住她。她担心小夭有危险径直飘进去,意外看见相柳在屋内。此刻听到他们在说自己的病症,见到相柳眼中的寒光,背对着他直接显形。 “对我这么关心,怎么不来问我?” 小夭与相柳见到突然出现的朝瑶,相柳眼中划过一丝震惊,确定她不在才过来,自己的结界居然拦不住她。 洛愿见小夭颤巍巍要站起来,顾念她腿上的伤连忙走过去将她按住,对着她摇摇头。 “相柳,我们出去说,别吓我哥。”安抚住小夭转身握住相柳的手臂,抓着他出门。 相柳瞧着她抓自己的手臂,微微皱眉,任由她拉着自己走。 两人走出后院站在药田,小夭不放心还是撑着慢慢站起来打开房门,依靠在门边远远遥望着月光下的两人。 “查吧。”洛愿扯高衣袖把手腕递到相柳面前,他不是不信吗?查一查就都知道了。 相柳低眸看向那截白皙的手臂,白玉手镯与手上的皮肤没有任何的反差,此刻他才注意到她好似白的也与常人不同。 “查呀,你查一查就知道了。”洛愿见他看着自己的手又没有动作,再次把手往他眼前抬了抬。 小夭见到朝瑶露出手臂,心里着急可见到相柳双手背于身后,并没有动作,担心贸然过去给朝瑶增添麻烦。 相柳伸出手探上她的手腕,注入灵力,灵力游走于她奇经八脉,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随着灵力的游走慢慢抬眸凝视着眼前的少女,不仅没心也没有内脏,身体没有一丝生气。 “我哥没骗你。”洛愿见他查看的差不多了,收回手腕。目前,她心口那块石头除了与她有结印关联的凤哥,谁也查不出来。 “我的确讨厌过你,但我没想过害你,特别是当得知你.....与神女之间也有关系之后。” “我对你更没有任何异心。” 此刻,望着眼前气质清冷不入红尘的相柳,想到他的结局,洛愿心里百感交集。好端端变这么帅干嘛!头发也从黑变白,要是没变样,她也能早日找到他,拦住他投靠洪江。 相柳听见朝瑶再次提到她,眼神不再冰冷也没有多余的神情,淡淡地看着朝瑶。 “只要你老实待着,看在她的面子,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相柳说完飞身离开,他背后响起朝瑶的呼喊。 “你别乱吃毒药了!她让你好好活着,死了就见不到她了!” 洛愿见他又跑了,气得直跺脚!多说几句话能咋的! 见他消失不见洛愿才跑回后院,见到小夭站在屋门等她,估计最后一嗓子她也听到了。 “瑶儿,你与相柳到底有什么关系?”小夭确实听见她最后一句话了,听起来气急败坏,结合她今天唉声叹气的模样,更像是关心。 洛愿扶着小夭慢慢走进房间,与她肩并肩坐在床边。她能不烦躁嘛!小夭与相柳要是论到底,还属于政治对立面。 “小夭,你还记得我小时候求你救的九头妖吗?” 九头妖!这几百年过去,小夭早把这事忘到九霄云外了。猛然听见朝瑶提起,相柳又是九头妖。她惊呼道:“不可能相柳就是那九头妖吧!” 以前听朝瑶与凤哥拌嘴,得知那九头妖早不知道踪迹了,她见过凤哥后也觉得这世间不可能只有一只九头妖,所以当初听见相柳的传闻,又见朝瑶没有异常反应,她自然没往那方面想。 “不知道。” 洛愿没直面回答小夭的问题,惆怅地说道:“他也是九头,凤哥也是九头,我天生招惹九头吧。” 小夭...................“瑶儿,相柳长得确实俊美,可他是杀人不眨眼的妖。”小夭想起相柳的长相,这妮子不会看上人家了吧。 “你想什么呢!我要是看脸我咋不喜欢叶十七啊!”洛愿见她想偏了,赶紧给她打住奇思妙想。 叶十七,小夭听见朝瑶的话,心里有说不清的情绪。 此刻洛愿见小夭没说话,她转头猛然瞧见小夭脖子上微微露出的红痕,咦?她扯下小夭领口处的衣服,这怎么有两个红点?这好像.............. “他奶奶的,相柳咬你了!吸你血了!”洛愿见相柳竟敢吸小夭的血,气得拳头疯狂捶床。 衣领被扯的措手不及,见到朝瑶如此生气,小夭急忙搂住她表示自己没事,这一搂刚好又露出手腕上的伤口。洛愿见到手腕被咬,脖子又被咬,更气得想把他头掰下来了。 “我下次多咬他几次,我他妈咬回来!”洛愿心疼地握着小夭的手腕,也不知道被吸了多少血。 “他只是为了吓我,没怎么吸。”小夭瞧见朝瑶心疼的模样,赶紧把刚才的事情告诉她。刚才恐惧现在才想明白,要是相柳真想杀她,估计也不会与她废话了。 “算他还是有点良心。”他这天天吃毒,牙齿上有没有毒啊!洛愿连忙去找药膏,打算给小夭解解毒。 “真没事,你先坐。”小夭赶紧把朝瑶拽住,问相柳如何知道她无血。得知相柳也曾咬过她,却没占到什么好处才放心。 “小夭,我昨晚问了鬼老头,他说你这蛊可能是情人蛊或者子母蛊,但不敢肯定。”洛愿不想再说相柳,于是说起昨晚她去找鬼老头的事情,自然把巫王那段隐瞒了。 “子母蛊还能解,情人蛊无解,没弄清之前你可别乱用。”洛愿将当时巫王告诉她的话,详细告诉小夭。 “咱们绝对不能干把自己命捆在他人身上的事。” 小夭想起母亲留给她的经书中,确实记录过一种雌雄蛊,可这蛊难得更难养,已经百年不曾有人养成功,记录只有寥寥几笔。 “情人蛊不会吧,我第一次养就能养出这个?”小夭觉得瞎猫撞上死耗子也不至于这么巧合,第一次就能养出情人蛊。 “会不会和你的血有关系?”小夭的血里有灵力,今晚还被相柳验证过效果了。洛愿下意识觉得是这个原因。 “有可能。”小夭想来想去也没想出其余的原因,最后保证自己没搞清楚前绝对不会催动蛊虫。想着自己今晚差点催动蛊虫,这要真是情人蛊,她也不愿意与九头妖把命绑在一起。 “你早点休息,我守着你,绝对不让相柳再吸你血。”洛愿扶着小夭慢慢躺下,让她不要担心,自己这段时间晚上都在院里修炼。 “好,你以后也躲着点相柳。”小夭叮嘱朝瑶几句才闭眼休息。 见到小夭睡熟之后,洛愿才飘到房顶修炼,这日子什么时候能到个头啊! 夜色之下,毛球眼巴巴望着一旁的竹篓,敏感嗅着里面食物散发出的香气。跃跃欲试的爪子几次抬起又放下。 “毛球!” 正在闹心的毛球听见主人的呼唤,抬眸望去,轻轻碰了碰竹篓。“毒药,还有朝瑶带给你的食物。” 带给他的食物?相柳缓缓走到竹篓面前,取出毒药一饮而尽。不屑地看了一眼竹篓里的荷叶,刚准备转身却想起她的话。 鬼使神差般将食物取出打开,错综复杂的情绪让他拿着食物返回木屋,留下错愕的毛球在身后。 主人拿走了?以往不是都给自己吃了吗? 走回木屋净手,相柳打开荷叶见到里面的食物。浅尝几口比一般的卤味口感要好,细品之后发觉里面并没有毒药。 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 一个月后,在老木的张罗下,麻子与屠夫高家的闺女定下亲事。小夭的腿也好了不少,鉴于朝瑶那晚说起相柳的异样,她总是会默默观察着朝瑶,她表现与以往并无差别,可那些小心思瞒的住老木他们,瞒不住她。 每次到送毒药这天,她总会早早准备些吃食,每次她都说给毛球或者凤哥带的,可鸟也喝滋补汤? 有时候串子见她做的食物香味俱佳,没吃够多偷吃一嘴,被她追着满院子打。 小夭心中的担忧越来越重,瑶儿不会真对那九头妖动心了吧。 这天,朝瑶又要去山上送药,瞧见她小心翼翼把陶罐放进背篓。小夭杵着拐把朝瑶拉到一边,“瑶儿,你说实话,这是不是给相柳做的。” 洛愿见小夭认真严肃的表情,选择承认了。这一个月她夜夜都会去看看他,这不看不知道,一看才知道,他背后还在干杀手的活。 为了方便与毛球交流,求着凤哥教她怎么听懂鸟语。她以为要学很久,没想到凤哥只是给她灌入一道妖力,她便听得懂了。 后面悄悄问了毛球才知道,他要负责筹措整个辰荣的军费。 上辈子,上有老下有小也能把人压得喘息,他倒好,给自己弄几万张嘴。 他才是奶妈哦,到处找奶喂孩子,这群孩子还是叛逆的娃,背后埋汰他。 “瑶儿,你是不是喜欢上相柳?这绝对不行。” 哎呀!洛愿惊诧地看着小夭,这怎么又喜欢了!她始终要回家的人,可没想过找个喜欢的人定居。 “别别别,别误会哈,只是觉得他人其实还不错,真没喜欢。”洛愿连连摆手否认,要是喜欢九个头,她都不知道先亲哪一个。 她要喜欢也得找个翩翩公子,温润如玉的人。相柳那眼神冻人,不解风情,她怕自己被冻死。 “我也想着和他打好点关系,免得他动不动就吸血嘛。” “真的?”小夭狐疑地望着朝瑶,怎么看怎么不放心。想着以后要不自己去送,免得朝瑶与他见面。 “真的,真的。没骗你。”洛愿端正姿态赶紧表明态度,发誓绝对不喜欢相柳。 “我要是喜欢相柳,我身死............呜!” 小夭见她要发毒誓,急忙给她捂嘴。“呸呸呸,别乱发誓。”自己平常胡咧咧发誓,那都习惯了,这毛病可不能让朝瑶养成。 洛愿睁大眼睛点了点头,小夭见状才放下手。“你以后别送了,我送。” “那不行,他爱好不正常,你去更危险。”洛愿急忙打消小夭的想法,背起竹篓唤来叶十七。 “十七哥,看好我哥,没事多与他聊聊天,免得他多想。”说完赶紧大步走出后院。 小夭无奈地望着朝瑶的背影,这样下去始终不是办法。想来想去,她又想起蛊虫了。可想起答应朝瑶的话,还是把这事按下了。 “她没事,别.....担心。”叶十七见到六哥眼里的担忧,扶着他的手臂慢慢朝着椅子走过去。小夭看着他的侧脸,想起洛愿说的话,坐在椅子上又开始教叶十七认草药了。 叶十七好用的脑子,让她现在已经习惯性带着他了。话不多,做事也周到细心。 背着东西,路上看见草药也不忘记挖,洛愿慢悠悠地走到与毛球约好的地方。放下背篓在溪水里洗干净手,等着毛球的到来,上次夜晚见他吃过一次,瞧样子应该不觉得难吃。 上次等了毛球大半天,这次又不知道等多久。刚开始以为毛球没时间观念,后面才知道相柳随时要外出,毛球也要时刻待命。 拿出陶埙,回想着鬼老头教她的曲吹起来。上辈子没有音乐天赋,只有一副好嗓子,这辈子在漫长的寂寞中还培养出音乐情操了。 人与人的一生,不过是随着时间流淌,哼唱的一曲离歌,执手一生也逃不过生离死别。 第23章 熟人来了 “主人,是朝瑶在吹奏。” 天空中的毛球,一眼瞧见树林间的白衣女子。她和主人一样爱穿白衣,它只见过她穿过一次黄色的衣裙。 头发永远是简单挽着,常年是一副打扮。 她怎么会这首曲子?相柳听着熟悉的曲调,空灵静肃、曲调时而悠扬,时而旋律低沉,贯穿整首曲子的伤感,让人感受到生命的脆弱与珍贵。 地面掠过大面积的阴阳,树叶被带着沙沙作响,毛球来了! 洛愿放下陶埙兴奋地转身看过去,“毛球!”意料之外见到毛球身边站着的相柳,她收起陶埙大步走到相柳面前,笑盈盈地望着他。 “我做的东西好吃吗?” 明明不像她,笑起来的感觉却与她一模一样。相柳垂眸看着她眼睛里灿若繁星的笑意,淡淡开口。 “难吃。” 洛愿..............这嘴能不能别气人啊!“难吃你就多吃,多吃几次,习惯就不难吃了!” 她走回背篓先把毒药取出来递给相柳,见他毫不犹豫喝下时忍不住皱眉,小夭说他应该是用毒修炼功法,可她没教他用毒修炼功法呀,这是加入邪教了? “这曲子你从何处学会?” 正在端陶罐的洛愿听见他的话,随口回应道:“游走大荒时听一个老头吹过,他教的。” “你知道这曲子的名字吗?” “不知道。”当时觉得好听,鬼老头见她有点兴趣便教她了,没说名字。 她把陶罐端出来拿出木勺递给相柳,见他没有任何接过的动作,不满说道:“好好吃饭,不然我告状。” 相柳抬手接过陶罐,慢慢揭开盖子顿时香气四溢,蘑菇炖榛鸡。“为什么做这些?”相柳看了一眼就冷漠地注视她。 “没什么,神女让我看着你,免得她积攒完功德的时候,你死了。”洛愿见他不动嘴,抬了抬他的手,让他赶紧吃。 相柳坐在溪水边的石头上,坐姿显得从容随意。他先是喝了一口汤,才细嚼慢咽品尝。潺潺溪水,浓郁山林间,斑驳光影下白衣入画,风姿清逸如莲。 “毛球,过来变小。” 突然被喊到的毛球不明白她为什么让自己变小,不过还是依照她的话变小了。刚飞过去,立刻被朝瑶抱在怀里。 洛愿瞧着如今的相柳,每次一想到他的结局心里总是不得劲。利落地抱着毛球走到另一边,不去打扰他吃饭。 “毛球,洗个澡,你不香了。”惹不起相柳,她惹得起毛球! 九凤............她怎么没让他洗过澡?不由得嗅了嗅自己的羽毛,抖了抖羽毛。 毛球...........上次嫌弃它爪子,这次怎么还要洗澡。还来不及挣扎已经被她按进溪水里了。 “毛球,落到我手上,别想着挣扎了。”洛愿一边笑一边捧起水淋到毛球身上。裙摆随风轻轻摇曳,几缕青丝不经意间垂落肩头。 毛球的挣扎使得水花四溅,茂密的山林,鸟鸣声此起彼伏。相柳听着毛球挣扎的声音,不乐意是不乐意,可也很享受,不然早撕她了。他抿着嘴角,细细咀嚼着口中的食物,耳边时刻响起女子的笑声与毛球的鸟叫声。 洛愿专门仔细给它洗了洗爪子才松开它,“毛球,自己飞几圈吹干水分。” 毛球逃离魔爪第一时间扑腾起翅膀,溅起水花。洛愿猛然被溅了一脸水渍,作势要再次给它按在水里。还没抓到它,毛球已经腾空而起,振翅高飞,绕着山林盘旋了几圈。 洛愿甩了甩手上的水分,走向相柳。见他已经把陶罐放到一边,她拿起陶罐走向背篓。“相柳,下次见,我走了。” 回头对着他展颜一笑就转身离开了,并没有多余的打扰。转身那刻笑容消失在脸上,眼里被失落覆盖。 想起凤姨的话,不甘的窒息感围绕着她。 站在上帝视角,明知他人的结局,她却无能为力去改变。 相柳见她的身影消失才转头凝视着眼前的溪水,只是因为神女吗?等到毛球从空中飞下,他坐到毛球的背上,不自觉摸了摸毛球的羽毛。 “毛球,你的确该洗洗澡了。” 自己又不是人类,还得学着洗澡。毛球不甘地在空中多飞几圈才按照主人的指示,飞向目的地。 一年之后,老木为麻子与春桃举办了热闹的婚礼。下完聘礼依照朝瑶的意思,这场婚礼办的热闹非凡。医师虽然地位不高可也受人尊敬,婚礼这天,周围邻里以及相熟的人都来观礼,送上祝福。 麻子因为战争成为孤儿,他乞讨时以为自己的命运会停留在某个冬日,成为野狗的一顿美食,让野狗果腹。因为老木与六哥和朝瑶,他现在不仅过上正常的生活还娶妻了。 当着所有宾客准备给老木他们磕头的时候,才发现朝瑶不在。 “六哥,朝瑶呢?” 小夭瞧着眼前的八尺大汉,难得笑得柔和。当初也是见他可怜,他乞讨的模样总是会让自己想起当初流落的时候。瑶儿当时觉得家里不够热闹,想着养一个小孩子也不费事,于是收留了他。 如今,麻子成家了,过上自己的生活了。 “她说她哭相差,今天大喜事说自己哭得不吉利。”小夭从怀里取出朝瑶给她的配方交给麻子。 一手好字的配方,一看也是出自十七的字。小夭想起朝瑶那龙飞凤舞的字,没点野性都认不出。 “这是她给你们额外的贺礼,说是你们以后可以做点小买卖。” 麻子接过六哥手上的单子,打开一看才知道是卤味的配方。眼角被湿热所晕染,哽咽着嗓子,麻子扎扎实实对着老木与六哥磕了三个头。 老木与小夭又严肃叮嘱几句麻子以后要好好对待春桃,多生几个孩子。这话听得春桃脸红耳赤,麻子担心六哥的嘴,说出其余过于具体的话。他拉着春桃再次谢过之后,连忙走到一边。 叶十七闻言好笑地瞧着喜上眉梢的六哥,默默守在他身边。 老木忙着迎来送往,小夭没什么事,坐在一角专心吃着鸡腿,时不时喝一口十七递过来的酒水。洛愿在房顶上修炼,耳边从一开始的锣鼓喧天到现在的欢声笑语。 “小废物,相柳来了。” 听见凤哥的话,朝瑶蓦然睁开双眸瞧见他站在门口,只是一眼便闭上了双眸。魂体下的她,各感官能力出奇的好,眼睛像是安装望远镜,耳朵戴着听诊器,看得远听得真。凝神时万物汇聚在她身边,细小入微的动静也逃不过她敏感的感官。 显形时.........力气大点的凶悍女子而已。 “怎么?惹到你了?” 九凤打趣着小废物,前几天送毒药的时候,相柳差点又把小废物气晕过去。 “没有。” “嘴硬。” “老娘没有!” “嘴硬!” “飞远点去!” 洛愿想起前几天试探的结果,差点道心不稳,想引道雷劈死他。 “妖不都是喜欢自由吗?你为什么要拘束在辰荣。” “你话太多了。” 那天加起来还没说三句话,他说自己话多,最后还用灵力给自己闭嘴了,让自己口不能言。当了一晚上的哑巴,第二天才解开限制。 小夭美滋滋啃着鸡腿,突然被跑过来的串子拉着往外走。“六哥..贵客到了。” 贵客?小夭走到门外才见到是相柳,他这是来参加婚礼还是葬礼?长身玉立,洁白无瑕,白的没有任何杂质,与他们所有人都显得格格不入,跟他站在一起总觉得他们像是泥腿子。 老木不好意思接过他手上的贺礼,见他脸上的笑心里直犯嘀咕。最后还是在小六的示意下准备接过礼物,伸手之前还使劲擦了擦双手,生怕脏了人家。 小夭见老木惶惶不安赶紧丢下鸡腿帮着去接礼物,手上的油脂不小心地碰到他的手。相柳笑意不减,淡淡扫了一眼小六身后的串子。 小夭察觉到他的目光,赶紧把礼物递给串子,谄媚地迎着他向屋里走, 相柳走进后院,环视一圈院里的人,随后走进屋内坐下。周围人瞧着突然出现的清冷高贵之人,竟无一人敢接近。 此刻小夭心里也嘀咕,这没到毒药的日子,他总不能是来准备观礼,又或者药真出问题了?不管是什么,只要不是来找瑶儿就行。 叶十七见到相柳的到来,默默坐到六哥身边。小夭瞟了一眼叶十七,唇角不经意扬起笑意,眉眼如月。 相柳把玟小六的变化尽收眼底,恍若未见,眼光匆匆一掠就看向屋外。 “你的药,应该没有差错吧?”小夭收起笑意看向相柳。 “没错,做得很好,所以我来送份贺礼。” 相柳脸上的微笑让小夭更加不适应了,今日这笑意就没下去过。这哪里是来观礼,这明明是来看这一屋子的人质。 相柳的笑意落在刚好飘到屋门口的洛愿眼里,气馁的她又再次飘回屋顶。原来想他大庭广众之下不会随意展示妖瞳,想听听他们聊什么。 好家伙,今天冰山融化了,会微笑了。 “小废物,你是不是过于在乎他了?”九凤觉得小废物自从得知九头妖的身份,那可不是一般的上心,每天心里至少都在想他。 至于这想也分很多种,一会想骂死他,一会想砍死他,一会想绑架他,总归是想。 “没有,只想劈死他。” 院子里,麻子与春桃正在被年轻人戏弄,时不时爆发出大笑声,小孩子也在院中跑来跑去。老木陪着屠夫高喝酒说笑。 俗世的热闹,让相柳这不入红尘的模样显得不相容,他不屑且不解。“等他们死了,你们兄妹俩依旧是老样子,有意思吗?” “瑶儿说没人会陪自己一辈子,我也觉得寻不到长久相伴,短暂相伴也是好的。” 叶十七听见他的话看向屋外,相柳听她说起朝瑶,再次转动眼眸环顾屋内屋外。 小夭说完殷勤地给他倒酒,“来都来了,喝杯喜酒吧。” “轰隆!” 刚端起酒杯的相柳猛地听见屋外一声雷响,院中的众人也错愕地望向上方,青天白日,朗朗晴空,怎么突然打雷了。 “不错,继续凝神,来声响亮点。”小废物引发的雷力,这次动静不错,有点震慑力了。 “轰隆!” 又是一道响雷劈在远方,空中丝毫不见乌云,只听旱雷声。 小夭听见这雷声,赶紧走出屋外,这没事啊!瑶儿此刻的心情也不像遇到危险,这雷应该不是凤哥与瑶儿的杰作吧。 山里腹地的辰荣军也被突然响起的旱雷吓了一大跳,眼前日头正盛,怎么也不像暴雨来临的前兆。 “朝瑶在哪里?” 正在怀疑的小夭,忽然听见身后的询问,扭头看见相柳不知何时站到她的身后,他与叶十七一左一右站在她身侧。 “她应该在某处玩吧。”听见相柳问起朝瑶,小夭心里咯噔一声。 老木急忙说起吉祥话,“这雷也知道麻子今日大喜,来道喜呢。”心里却觉得这雷来的怪异,天有异象。 像是回应他的话,远处再次响起一声雷声。这声音震耳欲聋,听得众人脸色各异。 背在身后的手,指腹微微摩挲,相柳转身端起刚才玟小六给他倒的酒,一饮而尽,缓缓走出屋外路过玟小六时,淡然丢下一句:“毒性不够。” 小夭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这还是第一个说毒性不够,她气闷地看向十七,“迟早能找到他的死穴,毒死他!” “嗯。”叶十七听见她的话,眼里有淡淡的笑意。 十七超脱万物的反应让小夭忍不住伸手狠狠揉捏他,她倒了一杯毒酒给他。“喝了。” 她以为十七会有所犹豫,没想到他一仰脖子,干脆地喝了。 “有毒的。”小夭愣了愣,随后见他眼眸含笑倒了下去!这傻子,她赶紧手忙脚乱给他解毒,那坚硬外壳下竟然泛起涟漪,渐渐扩散。 九凤还想让小废物再练一练,可她却说够了,三道之后再多就是吓人了。 “一敬天,二敬地,三敬天地万物之一切。” 说完立刻飘进屋内,显形后涂抹药水走出屋外,与众人说笑。 九凤突然听见小废物说出这么有层次的话,抠破脑袋也没想出她最近看过书。 相柳也并没有走远,走出一段距离之后隐去身影,寻到一处制高点展开妖瞳,望向回春堂寻找着那抹身影。 见一白色背影,穿门而过。屋门再次打开的时候,朝瑶出现在他的视线。 麻子婚礼之后,相柳没事就会来回春堂小坐,每次总是小夭作陪,十七总是默默待在身边。每次都见他气定神闲吃下她准备好的毒食,面不改色心不跳的离去。 他每次离去总是能激怒小夭的好胜心,决定沉下心思好好钻研毒术,目的就是毒倒大魔头! 别以为她看不出,这大魔头每次喝酒吃点心的时候,目光总是落在他处,漫不经心问起朝瑶跑哪里去了。小夭干脆等他每次来就把配置好的毒药交给他,这样也避免朝瑶与他见面。 这段时间不知为何,明明察觉朝瑶就在屋内,每次相柳来她总是不露面。她却仍旧按照约定去见毛球,带上精心准备的食物。 这也符合小夭的心意,她也不愿意朝瑶与相柳有过多接触。 洛愿每次在屋顶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每见他一次,心里的不甘加深一分。她甚至想过用当年那份恩情强迫他不要留在辰荣,让他做回自由自在的九头妖。这一年多她每次偷摸去见他,有时候见到他为袍泽所做的一切,他又仿佛是心甘情愿。 一想到当初她救下小夭,凤姨提醒过自己,一旦卷入他人人生,他人的果便会由自己承担。 这份犹豫,这份迟疑,这份举棋不定,让她迟迟不敢与他相认。 麻子成亲之后,与春桃过得浓情蜜意。屠夫高也只有春桃一个孩子,麻子无爹无娘,常常帮屠夫高做些活,住在屠夫高家的日子也越来越多,回春堂的活便干得少了。除了串子嘲笑几句屠夫高得了半个儿子,其余人均是不在意。 叶十七一个人顶十个麻子,小夭也没累着。老木更是老人心态,儿子好他就好。朝瑶更别说了,天天忙着自己的事,麻子在不在对于她来说没什么变化。 唯一的变化是朝瑶的小摊歇业了,春桃家本就是屠夫,自然而然拿着配方开起小摊。小夭与朝瑶一琢磨,两家店也抢生意,之前还剩下些钱,慢慢再攒些也够串子娶媳妇了。 因为这事,麻子专门带着春桃上门感谢,春桃其实也挺喜欢住在回春堂,奈何家里只有她一个独女,刚开始还因为外面的传言,担心朝瑶不好相处。结果发现朝瑶对家里人那是顶顶的好,只是对外凶了些。 这天,洛愿修炼结束就飘向山林去找药草了,上次叶十七打猎带回两株灵草,她让小夭留着,小夭却还是变卖换成了钱。小摊位关门歇业,她这找草药又得努努力了。 叶十七与小夭之间吧,她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有时候小夭无意露出的笑容,颇有点情窦初开的意味,叶十七话不多但是对小夭的关心也不像假的,相柳每次来他忌惮对方,却也陪着小夭。 可小夭现在是男儿身啊! 几百年过去,哪怕遇见高等神族都没有人识破过小夭女子身份,叶十七也不可能识破吧。 洛愿走了一会,小六与老木突然见到麻子被屠夫高与春桃搀扶进来,春桃眼里含着心疼的泪水,这麻子与串子不一样,串子还嘴贱惹事,麻子长得高大却很讲道理,遇事也是让人三分。 等到老木问起到底发生什么事,口齿伶俐的春桃抹着眼泪讲起事情。 原来是早上送羊血的时候,春桃不小心碰撞到一位小姐,急忙给对方赔礼道歉,表示东西碰坏他们赔。可没想到对方的婢女不依不饶,屠夫高着急争吵了几句,对方先动手打了起来,为了保护老丈人,麻子也被打伤了。 站在一旁的串子听完,扛起锄头就跑了。小时候都是麻子保护瘦弱的他,他们的感情比亲兄弟还好。 小六让老木先跟着,自己则帮麻子先处理伤口。幸好伤的不重,上好药还没见到老木与串子回来,连忙打算跟着去看看。见屠夫高提着屠刀也要跟着去,笑着让他先忙生意。 他这提着屠刀,到时候没打起来也打起来了。 十七一直跟在六哥身后,小六赶到的时候串子已经躺在地上,老木正在和黄衫女子打架。 一见到六哥的到来,串子委屈地表示自己没闹事,自己还没靠近就被打得动不了。 小六瞪了他一眼看向老木,明显老木不是对方的对手,此刻像猴子一样被戏耍,台阶旁还站着一个戴着面纱的少女,边看边笑,时不时点评几句想看新花样。 “海棠,蹦蹦跳,我想看他像蛤蟆一样跳。” 老木好似被人压着身体,逼得他模仿蛤蟆蹦蹦跳。少女与周围人都在高声哄笑,小六急忙挤到前面对着女子作揖。 “他认输,请姑娘停手。”并讲明清水镇的规矩。 清水镇强者为尊,可也有规矩,大家无生死仇怨,认输就停手。 那名叫海棠的黄衫女子见状看向少女,等着她示意。少女却像是没听到接着放话想看驴打滚。 “我的规矩是冒犯我的人就要死!轩哥哥不许我伤人,我不伤人,只看他耍杂耍。” 老木被迫在地上像驴子般打滚,他一个大老爷们眼中隐隐出现泪光,他逃避的是战争,不是男人的尊严。 其余看热闹的人见她不顾规矩,议论纷纷,却不笑了,只有少女一人咯咯的笑, “杀了我!” 小六听见老木祈求的话,见到他眼里的泪光,心里动了杀意,往前走了几步,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忽然老木不再打滚,串子连忙跑过来扶起他,少女不满地看向海棠。“我让你住手了吗?” “不是奴婢。”海棠戒备地盯着人群中的叶十七,慢慢后退挡在少女身前。 少女还想推开海棠看清楚,却被海棠紧紧抓住。“对方灵力比我高,等公子回来再说。”海棠紧紧抓住少女,匆匆退回客栈。 “我在回春堂等着你们。”小夭微笑说完,立刻带着老木一行人回家了。 老木在清水镇生活多年,也算有些面子,今日当众受辱,回家立马一言不发回到自己的屋子。小六知道这事没办法安慰,只能让串子多盯着点,防止老木想不开。 小夭坐在前堂把玩着酒杯,十七站在角落的阴影里听着六哥与平常一样的唠叨:“大家觉得我是大好人,可我小时候就杀了不少人。” “很久没杀过人,可今天我们想杀了他们。”小夭眉眼间飞扬戾气,丝毫不掩盖杀意。除了独自流浪那段时间,后面为了他们的安全,她也杀过人。 有心怀不轨,有见色起意,有垂涎她的灵力。 “她们是神族。”叶十七闻言出声提醒。 小夭转身看向他,没有任何的收敛。“那又怎么样?你会帮我?” 叶十七心思滑动,点了点头。 见到他点头,小夭突然觉得不是那么想杀人了。喝了一壶酒才等到要等的人。 少女取下面纱,五官一般,一双眼睛却生得十分好,潋滟秋水。身旁还站着一位男子,那男子长得十分出众,眉眼温润,气质儒雅,远观如水,近看如山。 这女子连朝瑶原本的十分之一也比不上,倒是她身边这位男子让小夭多看了几眼。 男子对着小六作揖行礼,表明身份。“在下轩,这位是表妹阿念。婢女中了公子的毒,特意前来,请公子给我们解药。” “行啊,给我兄长磕头赔罪。”小夭抛玩着手上的药瓶,笑眯眯看着男子说道。 还未等名叫轩的男子说话,那名叫阿念的女子便不屑地高声说道:“活得不耐烦了,让我婢女给你兄长赔罪。” 阿念见对方冷冷看着他们,突然海棠好似很痛苦,扶着墙慢慢坐在地上。“轩哥哥,他们先找麻烦,我压根没有伤到他们,他们一出手便想要我们的命。” “如果我身上不是带着...父亲给的避毒珠,我也肯定中毒了。” 轩听见海棠痛得呻吟一声,直视小六再次出声,“请给解药。” 山上的洛愿隐隐觉得今日心里不安,想着还是早点回家,拿起药草立刻匆匆跑回家,跑进后院却没见一人。 小夭冷笑看着他,“还想抢?那就来吧。”只要叶十七帮她挡一下,她就能看出对方的灵力属性,从而毒倒他。 “见谅!” 话落,轩出手朝着小六袭来。小夭后退看了一眼屋角,那里空落落。她眼中尽是讥讽,却唇角慢慢上翘,笑尽众生。 身体被击中,往后倒了下去,却猛然被人接住了。 还来不及错愕便看见眼前白影闪过。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屋内响起,轩还在惊诧看似很自信的小六,原来灵力不高,仓促之间收回灵力却猝不及防挨了一耳光。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怎么出现。他震惊地摸了一下脸颊,从未有人敢打过自己耳光。 听见前堂有声音的洛愿,赶到前堂见到背对自己的男人对着小夭出手,急忙变为灵体飘过去再显形接住她,顺便反手给了对方一耳光。 “神经.........病啊。” 洛愿打完才看清对方的长相..............怎么他也来了! 第24章 戏耍 洛愿诧异地看着对方,只是一愣,立马反应过来现在的处境。 “你敢打轩哥哥,你找死!”阿念见状要出手,猛然被眼前突然出现的女子呵斥。 “你不想你轩哥哥中毒,你他妈给我等会!” 洛愿指着身后的小夭,不可思议地看向“轩哥哥”。“你打她,对她动手?” 挡在自己身前的朝瑶,一直都只有她义无反顾挡在自己身前,拉起淤泥里她,接住坠下云层的她。小夭眼中讥讽消退,但因为某人而软化的外壳却再次硬了起来。 轩见到眼前是女子,深吸一口气忍下心中怒气,他这次有要事要办,此时不宜把事情闹大。“我不承想到他灵力不高,我无意打他一掌,你给我一巴掌。 “此事我们双方揭过。” 洛愿见状扶着小夭,狠狠地盯着“轩哥哥”,今晚梦里见!她将脚边的药瓶踢给地上的女子。 “滚!” 阿念捡起药品,喂给海棠,海棠闭目运气后感觉身体无恙才说道:“是解药。” 听见海棠说是解药,阿念准备对眼前的白衣女子动手,没有人敢当着她的面伤害轩哥哥。她却被轩拦住了。“对方来路不明,既然毒解了,我们回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女子与小六,拽着阿念往外走。对方到底修炼什么功法,连他也对她的出现毫无察觉。 阿念狠狠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女子,用嘴形对她无声说着:“等着!” 她今晚就去捶爆他的头,还轩哥哥,轩你大爷! “哥,回去休息。”洛愿扶着小夭往后院走,这时候叶十七出现在她们身后,他刚才也看见朝瑶突然的消失与出现了。 小夭看了一眼叶十七,走进后院望着慢慢暗沉的天色。开口问道:“你认识他们?” 洛愿??问她?还没回答已经见到叶十七点头,细想他认识也不疑惑,都是贵族嘛。 “他们是世家大族的公子小姐?” 洛愿听到小夭的话又见叶十七犹豫了一下,她干脆把小夭扶到台阶下坐下,讥讽地看着叶十七,声音却显得甜甜。“十七哥,他们真的只是公子或小姐吗?” 小夭听见洛愿的话不解地抬头看向她,她又认识? 叶十七再次点了点头,小夭见到他这副模样,终究是失望了,她错了,不该相信任何人。 许诺的人千千万,守诺的人难寻觅。 她站起身向屋外走,却被朝瑶拽回屋内。 “我在呢,回去聊。”洛愿扶着小夭回房,路过叶十七丢下一句。“叶十七,你没把我哥放在首位。” 当初说好,他只要是叶十七一日,就得把小六的安全放在首位。 叶十七望着两人的背影,他就是为了当叶十七,才不想被人认出,也担心为他们带来麻烦。 洛愿把小夭扶回屋内,笑着给她倒杯水递给她。“我清秀帅气的哥哥,是不是为叶十七没帮你而生气?” “没有。”小夭接过水,她没有生他的气,而是生自己的气,她竟然产生想要依靠他这种可笑的欲望。 “哥,想要依靠,有所期待没有错。” “可叶十七也是独立的人,他有自己的顾虑。你想想他的身份,一旦对上,他仇家发现他怎么办?” 小夭听她提起叶十七的身份,是呀,她怎么就忘了,他是青丘公子。他注定不可能一辈子当叶十七。 随后听到朝瑶问起今日到底发生何事,于是把自己见到老木受辱与下毒的事情通通讲给她。 “哥,你喝口水,免得等会喷了。”洛愿听完抬了抬她的手,让她先喝口水。 “什么事?值得你这么铺垫?”小夭闻言喝了一口水,将杯子拿在手中笑着看向她。 洛愿无奈地叹口气,看来这清水镇的日子要结束了。“轩是玱玹。” “哐。” 小夭手中的水杯不自觉掉落在地上,心中百感交集,玱玹哥哥。她低眸看向地面,他是玱玹哥哥,眼中默默浮现出泪光。 “我也是给他一巴掌才看清,他怎么跑这里来了!”这一两个月没去看他,他莫名其妙跑到清水镇这个三不管的地方。 小夭想起他今日身边的女子,阿念?所以她就是父王的女儿,玱玹疼爱的妹妹。小夭想起他维护阿念的模样,心酸泛滥,他是不是已经把自己忘了? “回去吗?”洛愿见到小夭失神的模样,这事也得征求她的意见。 回去吗?父王有了新的妃子,玱玹有了疼爱的妹妹,她回去碍眼吗? “不回去。” “他已经找到这里了,你还不回去啊?”洛愿打算劝劝,现在涂山璟、相柳、玱玹、全部在清水镇,暗涌四起,不回去也得考虑一下以后怎么办。 “朝瑶,别告诉玱玹,我不想现在回去。” 小夭肯定地看向朝瑶,再等等。 “回去吧,现在清水镇不安全了。咱们回去也能找人恢复灵力啊。” “玱玹对于阿念的态度,你也早知道了,他一直在找你,把你放在心上。” 洛愿能随时飘走,小夭不行,现在清水镇乱成一锅粥了。相柳要是知道玱玹这个西炎王的孙子来了,那想都不敢想。 “瑶儿,我答应你,再等一段时间,我肯定想好继续游历大荒,还是跟着玱玹回去。” 还想!洛愿叹口气往床上一躺,清水镇她也不想待了。百年前一共入过三个人的梦,现在全聚齐了。这三个人可以斗地主了,王炸!加上涂山璟还能搓麻将。 小夭见状也躺在床上,今天从叶十七的失诺到玱玹的到来,一波又一波的冲击席卷她心海。默默闭上眼睛,思索着往后的路。 听见身旁的人没动静,过了一会洛愿才睁开眼睛,瞧见小夭好似睡着了。她飘出房门,意外见到后院面对房门而立的叶十七。 她转身瞟向他身后另一处显形,“十七哥。” 清冷月光下叶十七身影寥寂,蓦然听见身后的声音,身子一顿,慢慢转过身看向迎着月光走来的朝瑶。 “他.....还好吗?” “今天看见我的出现了吗?” 洛愿没有选择回答他的问题。今日她们刚走出来他立刻出现,说明他其实一直都在。 “嗯。”叶十七注视着她眼睛,肯定点了一下头。她与六哥一起进房却从他身后出现,想来她也知道。 “看见也当没看见吧,大家都有自己的秘密。”洛愿与他站在一起,望着小夭的房门。 “我哥选择相信你,可你今天在叶十七的身份下丢下他,我哥内心其实很信守承诺。” 叶十七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他有他的不得已,可他确实辜负对他的承诺了。 “他.........”能言善辩的涂山璟,如今作为叶十七竟然不知道如何开口了。 “他自己能好,但再次获得信任可就难咯。” 洛愿说完立马飘走了,男人的话全是骗鬼的话,说出来哪有做出来实际。她今晚还忙着去收拾玱玹。 叶十七看见她忽然消失不见,他没有任何的吃惊,多疑,连猜想都没有。从伤好之后就能察觉朝瑶的不同,六哥不说他便不问,不猜。 小夭感受到朝瑶不在,睁开双眸起身打开房门,见到月光下的叶十七选择视而不见。她径直向后院门外走去,见到叶十七身影微动立马呵住。 “不要跟着我!” 叶十七准备跟上的脚步一顿,眼睁睁看见他大步离去,看不见后默默走向一边。再次出现的时候,手上拿着一个熏球,走进六哥的房间。 小夭心里憋着一股气,见到叶十七时分外汹涌,她走到河边看见哗哗流淌的河水,闭着眼跳下去逆流而上。 洛愿飘到空中见到几个人大晚上,鬼鬼祟祟朝着医馆方向走来。今天结仇家,打扮一看也知道是上门报复,这是准备杀人还是放火? 她不动声色飘在上方跟在几人身后,意料之外见到几人站在医馆外踌躇不决,向空上方飘高一点,看清叶十七还站在院子里。 “你们做什么呢?”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骤然吓了几人一跳,几人转身看到眼前的女子,互瞟一眼,果断出手将对方打晕套进麻袋,沿着小路极速离去。 洛愿...............下次用用力,颠簸也很难受。 这些人是玱玹还是阿念的手下?全当省下脚力了。装晕的洛愿随着他们扛走,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 随着河面渐宽,河水也变得急湍,小夭在河里与水浪搏击,让湍急的河水带走心中的闷气。 忽然笑声从空中传来,小夭抬头望去见到相柳闲适地坐在毛球身上。相柳低眸瞧着那双眉眼,湿发贴在他的鬓边,眼睛像是被河水冲刷过,亮晶晶。 他伸出手,“深夜抓鱼?”小夭看了一眼那只手,立刻抓住借力翻上毛球的背。毛球呼啸而上,冷风如同冰刀袭来,冻得湿衣裹身的小夭直打哆嗦。 相柳看了一眼他哆哆嗦嗦的模样,把酒葫芦扔给他,小夭接住立即喝了几大口烈酒。 衣服不断滴落的水珠沾湿毛球的羽毛,这兄妹两人是跟水有缘吗? 见到相柳斜倚着身子,眼神直白地打量她,这段时间的相处以及此刻喝过酒,她胆子也大了。 “看什么看,我又不是女人!” “呵,灵力不低的神族第一次在坐骑背上也会不安,而你太放松自如了。不仅是你,你妹妹的表现更加坦然自若。” 小夭看了一眼毛球,“那又怎么样?” “只是好奇你上次未说完的过去。” 小夭仰头灌了一口酒,注视着前方不接话。 “你在和谁生气?” 这段时间,他身边的怪事可不少,朝瑶不见踪影更像是躲着自己。 “要你管!” “欠抽了!” 凌厉的声音响起,小夭的酒也被冷风吹醒,立马老实了。见到毛球飞到葫芦形的湖面上,湖水银光粼粼,小夭把酒葫芦丢给相柳,骤然翻身跳下,青丝飞舞,径直坠向湖面。 相柳探了下身子,毛球感知主人的心意而飞动,向下坠落。 “小姐,人带来了!” 洛愿听见一陌生男子的声音,随后感觉猛然失重,重重被丢在地上。洛愿都猜想地上有没有砸出坑,玱玹! “把她拖出来!” 听出来了,阿念的声音。洛愿正考虑要不要变成魂体的时候,眼前一亮,娇俏的阿念出现在她的不远处,手上拿着鞭子,朝自己走来。她身后跟着那名叫海棠的婢女,周围站着三个黑衣男子。 眼前的环境是寻常的小院,精心的布置以及精致的物件,显示出这位二王姬的高贵。谁家普通老百姓内宅后院还安秋千架,种植花花草草作为观赏,大小姐微服私访。 “呦,原来这就是你说的等着?”洛愿瞧着这位骄纵蛮横的大小姐,出声讥讽。 “怎么?怕了?”阿念走上前蹲在她的身前,冷厉地注视着她。她敢打轩哥哥,今晚非要好好教训教训她。 “大小姐,坏人死于话多。” 哪有那么多废话,直接动手,这样显得她还手才顺其自然。 不屑一顾的态度蓦然让阿念火气沸腾,本打算给她一顿教训,现在扒她的皮方能解恨。 “给她捆起来!” “下次给你机会!” 洛愿说完立刻变成魂体飘向院中的大树,悬浮在大树最高处。 “小姐,人怎么不见了?” 刚才的女子在众目睽睽下消失不见,大家震惊地四处张望。阿念也错愕地望着院子四处,“海棠,对方什么属性的灵力?” “小姐,对方身上没有灵力。”海棠在对方消失那刻,立马挡在阿念身边,警惕望着周围。对方身上明明没有任何灵力,是怎么做到突然消失? “凤哥,今晚给你放串鞭炮!” 鞭炮???“什么是鞭炮?” 兴趣盎然的洛愿瞬间变得兴致欠欠,嘴瓢了,烟花爆竹是唐宋时期才开始流行,火药也是炼丹家发明于隋唐时期。 “噼里啪啦,好玩的东西。” 洛愿凝神运气控制着雷电的大小,指尖朝着阿念头顶上空一点。 “隆。” 一道低沉的闷雷在阿念头顶炸响,骤然响起的雷声让众人顿时惊慌失措,其余三位黑衣男子迅速朝着阿念靠拢,紧张地望着天际。 “轰隆隆。” 连续几声的闷雷持续不断在阿念头顶炸响,诡异的雷声如影随形。阿念听着近在耳畔的雷声,稳住心神对着空中叫骂。 “有种你出来,你躲起来算什么本事!” “我是女的,要什么种!” 众人听着头顶上方嘲笑的声音,眼中的恐惧愈发浓郁。他们连人也看不见,这雷电无影踪却能劈死人。 “凤哥,你觉得好玩吗?” “一道雷劈死她,更好玩。” 这逗小孩子,有什么好玩。 “那多玩会。” 洛愿瞧着东躲西藏的众人,每次他们想要躲进屋内,便会有一道闪电劈在他们面前,挡住他们的去路。 等他们受到惊吓之后,洛愿会停顿一下,等他们再次做出逃离举动,一道闷雷又会在头顶炸开。 这种戏谑的行为加剧了众人的恐惧感,深知自己处于极度危险之中。不断感受到死亡的临近,不断寻找逃脱的路径。 九凤察觉到小废物的好心情,这种折磨心态的手段,比他捕捉猎物还残忍,对方像是她取乐的对象。九凤觉得这种手段不错,有一种虐杀的快感,打算自己下次也试一试。 清水镇不少人从熟睡中惊醒,听了一耳朵继续蒙头大睡。打雷下雨,老天爷的事情他们管不着。 小夭掉入银色的湖面,湖面荡开一层又一层涟漪,当毛球刚飞近的时候,小夭猛然从湖里冲了出来,抱住毛球的脖子看向它背上的相柳。 “会游水吗?比一比?”还不忘让他别用灵力。 相柳看着他不屑地笑了笑,举起葫芦喝酒赏月,耳边是小六挑衅的话语。 “不敢和我比?怕输?胆子这么小?” 相柳慵懒地倚在毛球背上,看向他。“看在你求我的份上,我同意。” 求他?这不是比试吗?“我求你?” “不是吗?” 朝瑶说他是老板,他说了算。“好吧,算我求你。” 相柳慢悠悠脱下外衣,跳进水里,回归本源,畅游无阻。小夭迎着冰冷刺骨的湖水奋力朝着岸边划去,原本在她身后的相柳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 小夭每一次划动都像是回到儿时,现在她的目标是远处的岸边。等她游到岸边的时候,相柳已经坐在篝火边,衣服也烤干了。 “你赢了,我捉了一条鱼。”小夭从衣服里丢出一条鱼,随后真坐在相柳身边开始烤鱼。 洛愿玩得不亦乐乎,阿念早已经被折磨到眼里沁出泪水了,徘徊在死亡的恐惧使得她手上紧紧握着鞭子。从小到大没人这么对过她。 还想再教训教训阿念的洛愿,瞧见她躲在海棠怀里瑟瑟发抖,眼里含泪。欺负小姑娘太久良心不安,直接几道闷雷将三个黑衣男子劈晕。 玱玹怎么还没出现?这都有一会了。 今晚本想入玱玹的梦,出门忘记抹护肤品了,抓紧时间回去咯。 转身飘向树下,显形在阿念面前。“大小姐,还玩吗?” “贱民,我迟早杀了你!”阿念见到她的出现,瞧着地面倒下的护卫,气得双眼通红。今日之耻辱,他日百倍偿还。 “我只是当着你婢女和暗卫的面戏弄你,你就受不了,那你今日大庭广众下戏弄他人呢。” “贱民岂能与我相比!”阿念见她提起白日之事,贱民冲撞她在先,她不过是教训教训对方。可她不仅打了轩哥哥,今晚还如此戏弄自己。 “那你回去问问你轩哥哥,贱民是不是也是子民。”洛愿说完转身打算变为魂体离开。 “贱民!” 气不过的阿念,在她转身那刻举起鞭子狠狠抽了过去,海棠一时不察没有拦住她。 “小姐!” 猛地,凌厉的鞭子重重抽在洛愿身上,嘶,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她立刻变为魂体骤然显现在阿念面前,阴森的眼神翻滚着怒气,“今天让你尝尝被贱民打的滋味!” 一脚踹上阿念的腹部,将她猛地踹倒在地。海棠护在阿念身上,运转灵力也抓不住对方。 洛愿时而变为魂体,时而显现,神出鬼没,每一脚都狠狠踹在阿念身上。 “贱民,我要杀你了!” “那要看你有没有机会!” 一身玄衣办完事情回来的玱玹,还未走进后院蓦然听到后院传来阿念痛苦的声音,嘴里不断喊着贱民,臭女人。他急忙冲进后院,意外见到后院中的白衣女子。 “你这样大小,正好够我每个头咬一口。” 刚才无意讨论起相柳的九个头,惹得他用灵力把自己嘴封住的小夭,此刻正在瑟瑟发抖,因为他手再次钳制住自己的脖子,牙齿刺破自己的皮肤,血液随着他的吸吮流向他的口中。 此刻嗜血的相柳,与刚才那个说出人不停奔跑追逐虚浮的东西,实际快乐是童年的简单拥有,是一个妖吗? 九个脑袋,每个脑袋想的都不一样, 滋补的血液缓缓流入相柳的口中,美妙的滋味让他不由得多吸食几口才松开他 突然听见后院的大门被推开,刚提起阿念衣服的洛愿,下意识看过去,是玱玹。 海棠见状直接用足灵力朝着对方胸口一击,猝不及防被海棠偷袭,蕴含十足灵力的一掌让洛愿体内气息翻涌,轰然向后砸去。 “洛洛!” 玱玹见到白衣女子被击飞时,面容瞬间变化成熟悉的人,立即飞身接住她。 阿念与海棠惊诧地发现不远处的女子变了模样,不再是清秀少女。眼眸如水、妙目流盼,眼珠漆黑,甚是清丽至臻,灵动脱俗,因额间花瓣印记将清丽容颜衬托出几分清媚,月魄清媚。 容貌极美,只脸色太过苍白,竟无半点血色,如若不是额间红色花瓣印记,看起来完全不似活人。 “小废物,说几次打架不能分心。”九凤连忙帮忙稳住她乱窜的气息。这伤在他身上挠痒痒,但够她疼几天了。 刚被相柳松开的小夭,连滚带爬跑到另一边,彻底远离他。相柳朝着他勾了勾手指示意他过来,小夭刚想摇头猛然感觉心口一疼,朝瑶出事了。 “你怎么了?”相柳见他突然捂住心口。 “快送我回去,瑶儿出事了。”小夭也顾不得相柳是不是刚才吸过自己的血,急忙跑过去爬上雕背。 刚爬上去,毛球立即腾空而起。相柳端坐在毛球背上,注视着远方,“你怎么知道她出事了?” “我与她是双生,我们之间有感应。” 双生感应?这么离奇的事情,他听过却没见过。“那你能感应到她在哪里吗?” “应该在清水镇里。”小夭慌张地望着地面,心中猜测着是不是阿念或者玱玹做了什么事。 夜空中白色雕影极速掠过,风起云涌。 洛愿被玱玹接住,听见他喊自己的真名,摸了摸自己脸颊,掉马甲了! “洛洛,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玱玹见到眼前的洛洛脸上没有血色,比梦里见到还要苍白几分,着急地查看起她身上的伤势。 “轩哥哥,这个女人到底是谁!”阿念见到玱玹如此着急他怀里的女人,五味杂陈,不管不顾准备上前扯开玱玹搂着她的手臂。 “你等等,你先转过去。”洛愿眼看自己掉马了,急忙站稳,冷漠地直视着阿念与海棠。 玱玹看了看她,抬眸看向身前的阿念与海棠。还没说话便被洛洛推着转身了,“你快点!” “你慢点。”玱玹笑着回应她一句,真的一动不动背对着几人。 阿念见玱玹这么听这女人的话,往前走了几步。海棠瞧见公子对她不同常人的态度,此刻见她冰冷的眼神依旧挡在阿念面前。 “凤哥!” 海棠与阿念骤然见到她猩红的瞳孔,强大的控制力让她们意识瞬间消散。 “忘记今晚见过我的事,现在回房睡觉。” 两人眼神变得空洞,听从她的指挥转身走回房间。径直走向床,倒下乖乖睡觉。 玱玹听到一道阴沉的声音,不属于洛洛。转身看过来时只见到洛洛的盈盈笑脸,以及阿念与海棠两个木偶般的身影。 “洛洛,你会在梦外出现了。”玱玹脸上不自觉浮现出笑容,她在梦外出现的意外之喜,比她今晚怎么会突然出现还让他震惊。 洛愿脑子里千回百转,编故事的能力再次上线。她对着玱玹抱拳行礼,俏皮地对着他眨了眨眼睛。“小玱玹,今天我徒弟打了你,我替她道歉。” 一个男人被打耳光,玱玹也能忍下来,不把事情闹大,这份隐忍她也是佩服。 玱玹抬了抬她的手,学着她的模样抱拳行礼,抬眸看向她。“小神女,是不是该告诉我今日发生何事。” 洛愿见状站直身姿,先礼后兵,气鼓鼓走向秋千坐下。玱玹跟在她身后,坐在她身侧看着她。 “朝瑶是我收的徒弟,我今晚入她梦去看她,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事。” “我正打算来找你解除误会,结果,变成朝瑶的模样刚显形就莫名其妙被阿念的人抓来了。” “又踹又打,一口一个贱民,还抽我鞭子。” 玱玹听到洛洛被又踹又打,还挨了鞭子。“受伤了吗?” “神女诶,神女怎么会受伤!”刚才那一掌是有点疼,为了神女的面子也不能讲。 玱玹故意长长哦了一声,调侃地说道:“神女也会被打飞?” “那还不是你突然出现,吓我一跳!”要不是玱玹突然进来,她也不至于分心。 “今天她打你一巴掌,我挨一掌,互相抵了。” 玱玹双手放在膝盖上,故意不去看她而是看向明月,身子微微一动,秋千摇晃了起来。“那不行,她打我脸。” 这...........打人不打脸,她平常抽顺手了。洛愿头疼地摸了摸额头,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来吧,你再给我一巴掌,随便打但是不能打脸。” 洛愿紧闭眼睛等着玱玹那一巴掌,小夭啊,你要是回去,我也不用挨一巴掌了。 九凤...........你他妈那点出息!操控他不就完了! 等了一会,洛愿见还没动静悄悄睁开一只眼睛,刚睁开眼睛脸颊就被轻拍了一下。看在这力量的份上,她也不计较他打自己脸了。 玱玹唇角含笑拍了她一下,见她偷偷睁开眼。他眼中笑意荡漾,唇角上扬像是小船。 “看在你的份上,我就不和你徒弟计较了。”原本想着办完事才计较,谁让她师父是洛洛,他也只能吃闷亏了。 “说吧,你来清水镇是为了相柳还是为了别的事?”这清水镇的心腹大患只有辰荣军了,玱玹化名而来,还忍气吞声,总不会真只是为了找小夭吧。 “是也不是,相柳也要,更多是找小夭。” 果然要为帝的男人,腹黑啊。“得了吧,顺道找小夭。” “洛洛,你不打算帮我?”虽然洛洛没展现过实力,可刚才那一幕,说明她实力不低。 “神女不参加你们的龙争虎斗,免得引火烧身了。” “玱玹,下次来见你,我先走了。 玱玹刚想多问几句,她猛然在他眼前消失了,与梦里一模一样。他无奈地笑了笑,又跑这么快,生怕自己问小夭的下落。 望着天空的弯月,小夭到底在哪里?几百年,躲起来始终不愿意见他,儿时的承诺她都忘了吗? 第25章 想念 玱玹走到倒在地上的侍卫面前,怎么一个个衣服成了破烂,裸露的皮肤焦黑,头发散乱像是被火烧过。他蹲在其中一人面前,伸手推了推,见他痛苦地睁开眼睛。 “怎么回事?” “公子,我们被雷劈中了。” 玱玹叹口气无奈地望着眼前面容扭曲的下属,今晚阿念非但没讨到便宜,估摸着被洛洛收拾的不轻。 第二日,玱玹见到在自己面前揉着身体的阿念,“轩哥哥,我身上怎么青一块紫一块?” “你晚上睡觉是不是梦魇,掉下床了。” 阿念???想起昨日那女子打轩哥哥的事情,气愤不已。正打算今晚教训她的时候,蓦然听见轩哥哥的话。 “阿念,我这次有公事在身,昨日的事不可再提了。” 如果只是过来单纯待几天,可能昨天那一巴掌已经早早打回去了,也等不到洛洛的到来了。可现在自己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强龙不压地头蛇。 以后玟小六日日下毒,屠夫卖肉添点料,朝瑶日日与阿念闹得水火不容,每次阿念又要被洛洛收拾不轻。 忍一时退一步,先把正事办完。 还想反驳的阿念瞧见轩哥哥严肃的神情,只好忍下这口气,准备等到办完事在教训她。 安逸倚靠在毛球身上的相柳,与不安的小六形成鲜明的对比。一人望月独酌,一人惶惶不安。 洛愿刚飞上空中就见到远处的白色身影,看清鸟背上的两人,小夭和相柳怎么跑一堆去了?她急忙回到房间,显形涂上药水,还没来得及走出房门就听到小夭的声音。 “你还没睡?小心身体,早点休息。” 等在后院院子里的叶十七意外见到天际中的白雕,还有白雕身上的人,那人似笑非笑注视着他们。他沉默地跟在六哥身后,两人刚走几步房门便被打开了。 “哥,我睡醒没见到你,你去哪里了?”洛愿自动忽视天际的身影,笑着看向小夭。 小夭一眼看见朝瑶的脸色变得苍白,看了一眼身后的叶十七,急促走了几步,刚牵上朝瑶的手却骤然被她挣开,随后领子猛地被往下一扯。 突兀的红痕出现在洛愿与叶十七眼前,叶十七瞧见那红痕,眼神微沉,心中竟然觉得有点难受。他并未多说什么,只是站在一边眼里只有那道红痕。 又吸血了!又不是供体,也不知道背着自己被吸多少次。洛愿揉了揉胸前还有点疼痛的地方,怒视着天上的白影,考虑到身边还有叶十七,洛愿只得瞪了一眼小夭。 “傻不傻,打不赢就跑啊,等着被吸血!” 吸血?叶十七听见朝瑶的话,再次仔细看了看那红痕,像是咬过之后被吸吮留下。他抬眸看向天际的相柳,心里的酸楚难受渐渐消失,沉默地站到六哥身后挡住他的视线。 小夭没想到朝瑶会一来就查看她的脖子,意外被她看见吸血的痕迹,连忙扯上领口再次牵住她走回屋内,关上房门将叶十七挡在屋外。 叶十七与相柳在月下对望,相柳嘴角讥讽含笑,叶十七眉眼冷漠。片刻之后,毛球呼啸而去,叶十七在门外驻足一会转身回到自己屋内。 “瑶儿,你是不是受伤了?”小夭进门赶紧拉着朝瑶坐到床边,打量着她的脸色,平常看起来脸色还有常人血色,此刻嘴唇也有点发白。 “不碍事,今晚不小心挨了一掌。”朝瑶捂着胸口,这还是第一次被灵力伤到气息不稳,可见对方刚才那一掌用足了灵力。要是相柳用足灵力,那自己得重新当孤魂野鬼了。 “到底怎么回事?”小夭也是第一次见到朝瑶这样,急忙问起她出去后的事。 洛愿将事情细细道来,将玱玹的主要目的变成找小夭,关于相柳的事情只字未提。并表示以后玱玹不会来找麻烦,她也收拾过阿念了。 “她被宠得太过分了,竟然敢绑人。”小夭听见朝瑶不仅挨了鞭子,还被对方婢女打伤了。手指紧握成拳,指关节用力到泛白。 “也怪我没看清人,打了玱玹一巴掌。”瞧着今日阿念对玱玹的态度,不太像简单的妹妹对哥哥。“我已经给玱玹道过歉了,以后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注意点就好了。” “瑶儿,我暂时不想回去,你会怪我吗?”小夭握住朝瑶的手,眼神里隐隐有些落寞。 “小夭,咱们不能活在过去,但还是那句话,你要继续游历或者回去,我都陪着你。 “清水镇局势愈发混乱了,我们现在与相柳、涂山璟、玱玹都有关系,趁早下决定。” 洛愿想到那位小祖宗爱吸血的爱好,吸上瘾还得了。她想替也没办法替,她大姨妈都没有,更别说血了。这小夭的血液相当于长期疗伤滋补品,再待下去,小夭先被吸成干尸了。 “嗯,先看看情况。” 摸着石头过河,这河终究是要过去。 小夭一上床立刻发觉被窝里放了熏球,暖和香暖,做这个的人不言而喻。今日过得太惊心,晚上游泳消耗了体力,疲惫的她倒头就睡,连梦也没做。受了点小伤的洛愿也不敢耽误,等小夭这次彻底入睡后才飘到屋顶修炼。 第二日小夭恢复了正常,老木看似恢复正常却不出房门,只在后院里忙不肯去前院了。朝瑶受了伤每日每夜都在修炼,麻子去老丈人家养伤了。所有的活基本落在小夭身上,幸亏叶十七帮不少忙,从看病到磨药等,游刃有余。 串子还想着替老木报仇,结果被小夭提着扫帚一顿教育,吓得串子抱头鼠窜躲进屋内。小夭怒气冲冲问他听进去没?没等到躲进屋子里的串子回答,倒是听见老木的回答。 “小六,你的话我听进去了,你放心我没事。” 小夭没想到老木听见了,立马丢下扫帚。 “这世上,只要活着,就有再不公也得忍气吞声,就有再不甘也要退一步,就是那些王子王姬也是这么活!” 小六的话清晰回荡在老木耳边,他们这种人要是计较太多,是活不下去。 屋里的串子也不得不承认六哥的话很对,听见老木的话,拉开窗帘担忧地看向老木的屋子。 不公之事频现,人心之怨何时能休? 不是这世间,上辈子那个时代也是看似公平,实则处处不公平。任何一个时代,都没有所谓的公平不公平,有的只是强弱、尊卑、高低罢了。 洛愿睁开双眸注视着后院,瞧见叶十七把装零食的背篓递给小夭,小夭客气道谢后转身踹开房门走进屋内,洛愿敏锐察觉到叶十七的眼神暗淡了。 他不会想当自己姐夫吧!真没听说涂山璟爱好龙阳啊! 这清水镇的酒铺子好久没去了,要不去打听打听涂山璟的最新消息?这来了清水镇,消息不如以前灵通,以前走到哪里听到哪里,现在忙着修炼只能窝在这里听。 小夭原本以为玱玹找不到自己便会走,没想到六个月后他在街头开了酒铺,引得串子嘴里一口一个臭娘们,一口一个小白脸。 老木还是不出门,叶十七也变得很少出门,出门还戴着面纱遮住面容。小夭知道叶十七是迫不得已,可怎么玱玹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一副要安家的架势。 洛愿比小夭还苦恼,天天想着面对山里的蛇大王,这镇上还有个龙大王。龙大王现在总说自己能显形,别入梦了,约好时间见自己。 这搞得就跟私会一样,求爹爹告奶奶给他说这里危险,快点走吧,没想到还安营扎寨了。她现在也能躲就躲了,从不以朝瑶的身份在他面前出现,担心演技不好露馅。 小夭还是按耐不住在玱玹铺子开满三个月的时候,借着串子的愤愤不平,主动上门了。 “那小白脸不要脸,每次和娼妓眉来眼去,那些娼妓也爱俊俏哥,很照顾小白脸生意。” 小夭实在不爱听他嘴里的小白脸,赶紧表示自己要去酒铺了,没想到叶十七戴着箬笠也追了上来,他这些日子又如从前一样,可她却不敢再轻易信任他。 洛愿见他们出门了,独自飘向山林高空,悠然自乐。大自然美是美,这生活太无趣了,最后还是落在一处悬崖顶上,坐在悬崖边,双脚悬空。 “小废物,想自尽?” “凤哥,我想回家。” 自从能探查她心声后,九凤时不时能听到她想回家的心声,天天念叨着老爸与老哥。刚开始不知道老爸什么意思,听她解释完之后,想着俊帝在王宫内待着想回就回呗,后面得知她的身世,赤宸最后的神识化作桃林,想也没办法。 老哥玱玹出现了,但总觉得她又不乐意见到对方。 “你再想下去,几百年也是废物。”没人牵绊不是挺好,大废物纠纠结结,小废物也纠纠结结。 “你不懂,我想我爸,我哥了。”洛愿觉得自己可能永远也悟不出神念,回不去了。几百年了,沧海桑田,东海扬尘。 麻姑见过三次东海变成桑田,她可能得见五六次了。小夭还能选择见与不见,她是连选择也没有。 没有任何归属感,想见亲人的渴望随着时间如同烈火烹油。洛愿双眼凝视着远方,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强忍片刻还是慢慢滑落。 “我今晚飞过来带你去玩?”很少见到小废物这么伤心,九凤出声安慰道。平常假嚎几嗓子,现在隐忍不发,怕她想不开想办法把她自己弄死了,连累自己一起死。 “也行,我也好拿上蛊虫去见见巫王。” 洛愿失魂落魄回应一句。飘回镇上打算看看小夭与玱玹见面,见得如何了。偶尔哭一哭当发泄,鬼生活还得继续。 小夭去食铺喊了两碟糕点,悠闲坐下,光明正大窥探对面酒铺子的情况,铺子里只有玱玹一人忙碌,阿念与海棠的身份肯定不屑抛头露面。玱玹穿着平常的麻布衣裳,迎来送往,没有丝毫的违和感。 美貌娼妓过来买酒,他也是与招呼平常妇人一样,眼神清明,笑容温柔。 他这副做派也不像专门来寻自己,私下也没见他有什么动静。 凝视那张曾经熟悉现在却陌生的脸庞,明媚绚烂的记忆浮现于脑海。 那时,火红的凤凰花开满枝头,凤凰树下有秋千架,她喜欢逗弄练功的玱玹,“哥哥,哥哥,我荡的好高。” 玱玹总是一动不动,可当她真的不小心摔下来,总会接住她。 碧绿的桑林,他们玩着捉迷藏,她躲在树上等他不注意跳到他背上,耍赖让玱玹背她回去。 依偎在外祖母身边,与玱玹用叶柄拔河,谁输了就刮谁的鼻头。她总是重重地刮玱玹,轮到她时总会哀求他轻点,他总是恶狠狠抬手,落下时变得轻柔。 因为美好的回忆,小夭的眼神变得深邃而遥远,那是一种温柔而又略带忧伤的眼神。 儿时的凤凰花,儿时的冰葚子,儿时日夜的互相陪伴。 舅娘自尽后,她给玱玹哼唱过娘与舅娘哼的歌谣,尝过他又咸又苦的眼泪。自己在去玉山前的一夜,玱玹主动抱着她睡,泪珠滑落,一遍遍说对不起,一遍遍说长大保护她与姑姑,一定会接她。 洛愿本以为小夭在酒铺,寻了一圈才发现在她对面的食铺。准备找地方显形去喊她,意外见到她直愣愣望着酒铺方向的眼神,甚至连旁边叶十七时而意味深长的打量也没注意。 玱玹作为哥哥来说,的的确确是一位称职的哥哥。温柔贴心,宠溺着儿时的小夭。 她的哥哥呢?几百年也未见过了,不吃不睡的她,连做梦的权利也没有。她怕白云苍狗的时间将她的记忆也带走了。 魂体的洛愿独自走在街头,来来往往的行人穿过她,走向他们想去的地方,去见他们想见的人。她好像只能往前走,跟着时间往前走,抱着渺小的希望往前走。 酒铺迎来送往的玱玹早早注意到对面的玟小六,等到店铺生意不忙主动提着酒走过去。小夭见他走来不由得扬起微笑。 这笑容让走近的玱玹与旁边的叶十七,愣了一愣。 “在下初来乍到,靠着家传酿酒的手艺讨碗饭吃,以后还请六哥多多照顾。” 小夭听见玱玹对自己的称呼,他倒是懂得入乡随俗,也表明他私下查过自己可一无所获。 “好说。” 原本了却这段恩怨方便行事,才主动走过来的玱玹,本以为要被他嘲讽几句,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他笑着作揖把酒坛打开,恭敬地给他倒了一杯酒。 “以前有失礼之处,还望六哥大人大量。” “好说。” 小六吃着糕点,微笑地看着他,脑海中想起儿时捉弄他的时刻。玱玹一碗又一碗酒下肚,等到连喝六碗酒,又要给自己倒酒的时候,酒坛却空了。他立即准备回去提酒,小夭见状收起微笑,认真看向他。 “让阿念去给老木道歉。” “我表妹宁折不屈,我亲自摆酒给老木赔罪。” 小夭见他护着阿念,心里苦笑,朝瑶说得都是真的,他真的对那个表妹极好。 “你倒是挺护短,宁可自己折腰,也不让妹妹委屈自己。” 小夭听见他话,笑了笑,莫名的情绪在心口燃起,她端起酒碗咕咚咕咚喝完酒。“不用你摆酒赔罪,拣你的好酒送老木两坛。” 说完站起身走了,叶十七见六哥站起身默默跟在他身后站起来。 “听六哥的,以后六哥多光顾。” 小夭往医馆走去,幸亏早有准备,预想过这一日,没有想象那么难受。回到医馆便感受到朝瑶失落的情绪,知她在周围唤她几声却无回应。 傍晚,玱玹带着海棠来到回春堂,雇了两个挑夫,挑着二十四坛酒,从街头酒铺走到街尾医馆,让街坊邻居看得一清二楚,给足老木面子。 小夭见叶十七此时没有回避玱玹,看来是认识阿念了。 海棠心不甘情不愿给老木道歉行礼,心中不满规矩却挑不出错处。玱玹等海棠道完歉立即让她回去,他给老木与自己各倒一杯酒,自己先干为敬。憨厚的老木没挡住玱玹的一再敬酒,何况得罪他的也不是小白脸轩,开始和小白脸轩喝酒。 像水一样灌下去的酒让他们的话开始变多,竟然行起酒令,粗俗到下流的酒令,玱玹竟然也会。两人比着下流,你一句红嘟嘟的小嘴,他一句白花花的腿。 小夭................朝瑶没说玱玹变成这样啊,这么下流。 串子也没想到小白脸私下竟然是这副模样,不由得看呆了,唯独叶十七低着头,静静地坐着,细看之下脸红耳赤,这模样惹得老木忍不住打趣他几句。 等到玱玹走后,叶十七主动找到六哥。小夭对叶十七有了心结,自然不可能像之前一样。每天只是客套讲几句,不怎么主动讲话。叶十七这种短暂的过客,只是漫长生命里短暂的相遇,短暂的经历迟早会被遗忘。 这世间只有朝瑶,也只有朝瑶,会与她长长久久相伴,不会成为时间里的过客。 叶十七欲言又止,始终也没有对六哥解释,不会巧言辩解只能用沉默压抑着一切。 当晚,朝瑶带回蛊虫确定的名字----情人蛊。另外告诉自己这蛊不能在对方不是心甘情愿之下去种,不然会成为断肠蛊。多次叮嘱自己不要用这个蛊,要不是自己好说歹说,这蛊已经要被她逼着毁了。 有情时为情人蛊,无情时为断肠蛊。小夭潜移默化中已经把蛊虫当成断肠蛊。 小夭敏感察觉到从她见过玱玹那日开始,朝瑶变了。每日早晚趁着涂药的时候笑盈盈露个面,天天在屋顶修炼。除了与玱玹约好的日子,几乎不再出门。 问她为什么,她说不想飘了,想早点成为正常人。说凤哥天天骂她废物,打击到她的自尊心。每次想到凤哥那嘴,相柳偶尔还能说点人话,凤哥嘴里从来没听到一句正常的话。 老木倒是恢复操心老男人的风采,买菜做饭,喝酒做媒---串子的亲事。 小六出力不操心,十七惜言如金,偶尔碰见朝瑶问她的意思,她也是“有女的看上再说。” 导致满腔热情的老木无人可倾诉,慢慢和小白脸轩情投意合,买完菜就坐到小白脸轩的酒铺子里,一边喝酒一边唠叨。 串子的婚事眼看没着落,麻子与春桃倒是生了大闺女。惹得老木热泪盈眶,更加心急给串子谋划亲事。 流水般的日子过去了,玱玹就这样留了下来,周围邻居也开始接纳他。小夭心想他找不到自己就回去,可他这一弄,她竟然猜不透。猜不透就不猜,朝瑶也没再喊过自己回去,她也时不时去酒馆坐一坐,一次次与玱玹对酌,互相风趣幽默的闲聊。 每次玱玹说起阿念,戴着伪装的面具,语气也会变得温柔宠溺。她几乎没有见过阿念,偶尔说起,玱玹总是说她在屋里忙活。凭着玱玹说起阿念的神情,也能推测出他对待阿念的态度,与当初对她一样。这种认知总会让失落在心头一掠而过,再随风而散成为理解。 洛愿与叶十七几乎成为家里最不爱说话的人,一个时刻见不到,一个除了对小六,对谁都是沉默寡言。 小夭有叶十七贴身跟着,除了睡觉洗澡入茅厕,无时无刻不在一起。小夭裂开的坚硬外壳,终究是裂开了,怎么会完好如初。她除了感受到她心里情绪波动较大才会现身,平常也不乐意当电灯泡了。 偶尔见见玱玹任由他调侃自己,陪着他乐呵呵几句便飘走了,等他拉住自己问是不是有心事,她总是一句“神女很忙。” 洛愿也不再去送毒药了,相柳愈发催逼的紧,各种稀奇古怪的毒药让小夭不得不打起精神应付他,居然开始全心全意研究起医药。他们见面只要没有危险,她也不管了,他来也当看不见,所有的关心化作深夜里的探访。 小夭舍不得放弃现在的生活,如今时不时能看见玱玹,相柳这点麻烦对于她来说瑕不掩瑜,她倒是很安于这种现状。 小夭安于她不安于,这日子过得像是火堆旁放着炸药箱,说爆就爆。 她打算听凤姨的话,正在努力学当一个局外人。她不想再待着这里了,孤零零待着这里。 人生一局棋,关于输赢,作为局外人,她无能为力,输赢与她无关。 对于朝瑶的变化,唯一满意的人只有九凤。他巴不得洛愿早日脱离大废物身边,找个山顶时时刻刻修炼。自从她不多管闲事,专心修炼之后,这段时间的速度比来到清水镇十多年还快。 深夜,小夭站在窗前对着月亮虔诚的许愿,先是默默在心里许愿朝瑶早日康复,成为正常人。最后对着月亮诚心诚意许愿相柳,吃饭噎死,喝水呛死,走路跌死。 许完愿,感受到瑶儿依旧在屋顶,她打算好好睡觉。 一转身,猛然见到看到相柳,一身白衣,斜倚在自己的榻上,冷冰冰看着自己。 第26章 桑甜儿 “别打脸。” 小夭见相柳对着他勾了勾手,一步一顿,忐忑地蹭到他面前。 相柳果然没打脸,对着她的脖子狠狠咬了下去,大口大口吸吮着她的血液。这次是真吸!小夭不敢有太大情绪起伏,担心引起朝瑶的担心,急忙闭上眼睛不敢去看。 魂体的洛愿注视着这一切,刚才相柳刚进来她就察觉到了,他身上有伤。见他进了小夭的屋内,担心她有危险立马飘下来。 这局外人也不是那么好当啊,见到他一直没停下,还是没忍住,出声说道:“吸够了吗?” 房中猛然响起朝瑶的声音,小夭心里一惊,相柳则是不紧不慢睁开眼睛,挑衅的目光随意落在一处,松了口,唇却贴在玟小六的伤口。“怕她还是怕我?” “怕你。” “撒谎!” 见他松口后,洛愿伫立在前方并不再出声。 “反正我已经是大人的人,大人想怎么处置,怎么处置。” 相柳目光在屋内环视一圈,似笑非笑再次看向玟小六,“目前只想要你的血,说不准哪个冬天就把你炖了,滋补进养。” 见到玟小六嬉皮笑脸的模样,再也没听见她的声音,收起笑意看向某一处。“怎么?还不出现,打算让我吃了他?” “大人,我妹妹不懂事,大人深夜到访,有何贵干?”小夭怎么瞧怎么觉得相柳今晚和以前不一样,白发白衣依旧,却没有以前那么干净了。 受伤了? “既然你不出来,那我今晚只好将你哥拆吃得一干二净了。” 威胁自己,好吧,他威胁到了。洛愿不顾小夭的眼神,显形于他们两人面前。“说吧,想要我做什么?” “利用你的能力帮我做一件事。” 相柳懒洋洋坐在床边,捏住玟小六脖颈的手,有意无意摩擦着他的脖颈。这种感觉让小夭头皮发麻,感觉他随时要捏断自己脖子。 “放开我哥。”洛愿走上前一把扯开他的手,随后将小夭拽开,一屁股挨着他坐下,目光看向竹帘。 “你这么不怕死,我干脆杀了你,看看神女会不会为你报仇。”相柳抬起手轻飘飘落在朝瑶的肩膀上,这个动作看得小夭心惊胆战。 “哥,你出去吧,他受伤了,伤害不到我。”朝瑶挥挥手让小夭先出去,见她眼里一闪而过的狡黠。 “他九条命。” 小夭.............咱们不用这么直白,得知相柳无法伤害朝瑶,可她也放心不下朝瑶,赶紧掀起竹帘走向朝瑶的床榻。 “你们继续,我倒头就睡。” 她哪里敢倒头就睡,闭着眼装睡,每次十七晒她的被子都会顺手把朝瑶的被子晒了。今天十七刚好抱出去晒了一天,拍打的蓬松。 “你不用威胁我,我不会插手这些事,你运功疗伤吧,我守着你们。”洛愿对他刀锋般的眼神视若无睹,目光始终看向竹帘。 相柳望着她的侧脸,这段时间她不再去看毛球,也不去山林采药,每次过来展开妖瞳却见不到她。 这些事?她知道是什么事? 何时自己闲到会猜测女子的心事了,相柳心里不屑一顾。他脱下外衣,舒服地往床榻一躺,过了许久见到屋内没有异样才默默开始运功疗伤。 屋内突然变得沉默,小夭伸手掀开竹帘偷偷看了一眼,见相柳居然躺下睡觉了?朝瑶坐在床边望着她这边,还笑盈盈对着自己眨了眨眼睛,用口型对自己说道:“快睡。” 见相柳没有发难,小夭闭上眼睛渐渐入睡,耳朵却十分惊醒。 半夜,相柳察觉到有动静,徐徐睁开眼睛,见自己身上搭着一床被子。她依旧在床榻边坐着,睁着眼睛,目不斜视看着前方,一动不动,像是海里的一汪死水。 所有靠近死水的船只,会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所吸附住了,又会不知何时被松开。 洛愿脑花都要煮熟了,他受伤和玱玹有没有关系?还是当杀手受的伤?玱玹到底是为了杀他,还是为了辰荣军具体所在的位置,方便下一步行事?一锅粥一样的情况,又不能引起玱玹疑心明着问。可怜她只有一个脑袋。 片刻之后,相柳闭上眼睛继续疗伤。 小夭睡醒见到朝瑶果真一直坐在床边,心疼不已,瞧着闭眼的相柳更不顺眼了。悄无声息下床走到自己床边,看了一眼相柳,杀不了他,恶心他! 她给朝瑶使了一个眼神,悄咪咪打开房门跑去厨房,从灶台里捡了几块烧得发黑的木炭。洛愿见她出去那刻,相柳闭着的眼帘微微动了动。 小夭拿着木炭,一溜烟跑回来。 她站在床榻边,举着木炭就要朝他脸上画,九个脑袋肯定要配九只眼睛。手刚举起来便被猛地抓住了,她疑惑地看向朝瑶,以往她不是也爱干这事吗? 洛愿对着她摇了摇头,冲着屋外使了一个眼神。 想想这一屋子的人质,小夭还是拿着木炭出去了,心情不爽的她走到厨房拿了点吃的,小心掩好门,一抬头去却看见叶十七。 他怎么天没亮便起身了?她对着叶十七招招手,十七见他主动招呼自己,快步走过去,眼里浮起笑意,骤然看见她脖子上的齿痕。 经过上次朝瑶的话,他知道那不是吻痕,是被吸食过血液。他飞快地瞟了一眼六哥的屋子,眼里闪过不属于叶十七的光芒。 “他又来了?” 小六示意十七走到院中说话,她一边吃着东西,一边望着月亮。“相柳在我屋内,他醒了就会走。瑶儿今晚不在。” “我可以帮你。”这段时间六哥对他的态度,六哥和轩与相柳越走越近的态度,朝瑶说的话,让他知道自己错得多离谱。他那次食言本以为做出正确的选择,却忘记六哥最在意的不是他的自以为是,而是那份需要依靠时的无人。 帮她?上次选择信任,换来了一掌。 他望着小六月下的脸颊,选择主动开口解释:“我曾经与阿念有过一面之缘,街上她戏弄老木戴着面纱我没有认出,当时应下我从未想过会食言。” “我见你隐隐动了杀心,便悄悄破了对方的法术。后面我本想劝你息事宁人,可见到你眼里的坚定,我便答应帮忙。” 小夭没想到他会突然再提起那件事,这几句话比他以往一个月都多,听到这里时眼里不免有些讥讽。 “后来,我认出她是阿念,她身旁的哥哥想必身份不俗,他们识破我的身份,肯定不会简单认为是口角之争。” “如若她真死在回春堂,皓翎王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我来不及细说只能先躲起来。当时并没有离开,而是在屋外静观其变,没想到朝瑶又会突然出现。” “我自觉有错想与你解释,却没有找到机会,后面见到相柳又不知如何说起。” “我不想被认出,不过是只想做叶十七,过些平淡的日子,更不想为你们带来麻烦。” 听着叶十七解释,小夭眼里的讥讽慢慢褪去,故意吃着吃食装作不经意问道:“今日为何想说。” 叶十七抿着嘴浅笑望着他,“我想做回曾经你心里的叶十七。” “以后再说吧!”小夭把手上的吃食丢给叶十七,起身拍了拍手,一脚踢开叶十七的屋门,自顾自睡在他的床榻上。 闭着眼睛回想着叶十七的话,他还没认出玱玹吗?如果没认出按照他的聪明才智也要不了多久。 肯定是朝瑶那个鬼丫头,私下给他说了什么。要不然他那嘴会出说这些话?今晚的话超过一年了。 小夭嘴角含着笑,愤愤想着天亮怎么收拾朝瑶。忽然想起自己屋里那刚晒过的被子,又连连叮嘱自己千万别习惯,对方迟早要离开。 怎么也睡不着的小夭,等了一会,悄悄打开房门,见叶十七不在天色还没亮,干脆一溜烟跑出去了。一边走一边琢磨着事情,兜兜转转之后居然站在玱玹的酒铺子前。 现在也不想回去,找个地方先睡一觉,趁着黑摸进酒窖。靠着酒坛子睡得香甜的时候,听到轩进来拿酒,随后听到不该听到的对话。 “他们如何?” “死了三个,逃回来三个,惊动了九命那魔头,不过三个兄弟拼死伤到了相柳。” 此刻小夭惊觉玱玹来清水镇绝对不是为了找她那么简单,洪江与西炎对抗几百年,刚开始西炎还派军队剿杀,可现在中原未稳,皓翎在侧,洪江占据地势之险。西炎损兵折将也没有讨到好处,只能把辰荣军围困,逼迫洪江投降。 各方暗杀刺杀,阴谋诡计,层出不穷。 西炎的赏金榜之上,九命相柳的悬赏金额比洪江还高,名列第一。洪江是高贵的辰荣王族,任何一个人为了金钱杀他都会背负天下骂名,可相柳是妖,丑恶可怕的九头妖,为钱杀了他也不会有心理负担。 玱玹杀他理所当然,可想起现在丑恶可怕的九头妖在她房间。小夭心里不得劲。等到酒窖的声音消失,又等了一会确定无人,赶紧悄咪咪跑回回春堂。 “公子。” “让他走。” 两道目光目送玟小六离去,天亮之后,酒铺子照常开始今天的营业。 刚翻入后院,便看见叶十七坐在院中研磨药材,听见动静抬头微笑地望着她。 “朝瑶在厨房。” 叶十七刚才去屋里寻他不见,走出房门便看见厨房亮着光,以为是六哥,走进去却见到朝瑶在熬粥。 “哦哦哦,我去找她。”小夭扫了一眼自己的屋子,赶紧跑到厨房。一进厨房就看见朝瑶正在切菜叶子。 “哥,回来了,今早喝粥。”洛愿笑着看了看小夭,把刚切好的青菜叶丢进锅里。 “走了?”小夭看了一眼屋外,走到朝瑶身边压低声音。 “没有,还在疗伤。” 小夭想起刚才听到的对话,拿起木勺搅弄锅里的肉沫青菜粥,压低声音说起刚才听到的事。 “哥,要想安心做小六,我们就不能参与他们的事。”原来这件事真的和玱玹有关,看样子不是来招降,打算斩草除根杀掉相柳。杀掉相柳相当于砍掉洪江的两只手,枯木难支。 “瑶儿,你也别跟相柳走太近了。”严格算起来,她们也与相柳是敌非友。 “不会,我心中有数。”洛愿不愿意聊这个话题。想着今天无意中瞧见叶十七轻松的神情,装作打趣八卦的样子看向小夭。“你还生十七哥的气吗?” “我哪有生他的气,我说过我是气自己。” “死鸭子嘴硬,不在意你就不会客气。有些话说开就好了,别老堵在心里。”回忆也是由不同时期,不同经历拼凑而成。当时以为是寻常的事,百年后回忆起来又会不经意发出一声感叹。 洛愿说完就舀了一碗粥走向她们的房间,小夭还在想朝瑶这话怎么听起来有别的意思,猛然见到她端着粥走了。她又不用吃东西,这粥肯定是给九头妖的。 她现在瞧着锅里还在冒泡的粥,深刻体会瑶儿说得脑子乱的像一锅粥了。 洛愿端着粥走进房间,放在一旁冷着。继续坐在床榻边看了一眼相柳,随后看向竹帘方向。明明警惕未睡,还闭着眼睛。 等了一会,相柳缓缓睁开眼睛,慵懒地坐起身。 “那里有粥,吃点东西再走吧。”洛愿见他结束疗伤了,立马变为魂体消失了。相柳猛然展开妖瞳,房中并未有她的踪迹。 他的目光落到一边的粥,站起来端着碗看了看,浅抿一口,眼眸微睁,随后不慌不忙喝了下去。 等小夭忐忑地再次进门的时候,屋内除了空碗证明昨晚相柳来过,连根头发丝也没留下。身后叶十七走进房门,自顾自抱起被子走了出去。 小夭???这被子不是才晒过吗? 秋天不期而至,小夭在没有病人时喜欢拿一片荷叶遮盖住眼睛,仰面躺在晒草药的草席,舒服地晒太阳。 鼓励过大家,可大家嫌弃光天化日之下丢人,朝瑶天天屋顶晒太阳,总说她这是小资情调。 她问瑶儿什么叫小资情调,瑶儿说:“对享受的追求。” 这种美妙的感觉,小夭决定多追求追求。 等她追求够了,拿掉荷叶看到十七在切药,麻子有女儿基本不回来了,串子这几个月天天在外面野,也不知道在折腾什么,医馆只剩下十七了,每次她想起做什么,刚想去做,十七已经做好了。 朝瑶说:“十七哥,一个人干三人的活,还不拿钱,捡到就是赚到了。” 经过那晚,她心中气也消解一大半。当叶十七再次告诉她不会有第二次,不会让她想要依靠时,找不到他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剩下的气性也没了,那些小脾气也怪没有意思。 “十七,过来,教你追求享受。” 屋顶的洛愿...............这家里只有叶十七最听话了,小夭说什么都是点头。 小六躺下连说带比教十七享受,十七毫不迟疑一一照做。小六眯着眼望着天空中的洁白云朵,两个人晒太阳的感觉,就是比一个人晒太阳好。 叶十七学着他的样子,望着蓝天,余光是他惬意的样子。安逸淡然的时刻,上扬的唇怎么也下不去。 两人感受着秋日午后的美好,突然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小夭刚坐起来见到来人是老木,还没说话就被拽着跑。 “鞋,我的鞋。”小夭匆忙穿上鞋,拉了一把十七,一起跑了出去。又出事了?洛愿赶紧结束修炼,飘下屋顶,远远跟在身后。 三人一直跑到街头酒铺子,猛然瞧见玱玹也在,小夭刚打招呼便被老木摁着躲到几个酒缸子后面,她疑惑地看着老木与玱玹打手势,察觉到叶十七蹲在自己身后,笑着冲着他做了一个鬼脸,笑眯眯等着偷窥,等会会发什么事? 洛愿瞧着三人蹲在那里,玱玹站着,他们这四人关系这么好了?她作为魂体状态站在三人身后,好笑地看着他们。听到玱玹的咳嗽声,地上蹲着的三人,老木戒备,小夭好奇,叶十七看似在看,一直偷瞧小夭。 三个娼妓珊珊而来,其中两人声音软糯找轩买酒,买完走得极快,剩下一个娼妓慢慢在后面走。洛愿与小夭看得不耐烦,觉得这有什么可好看? 猛然瞧见串子冒出来,与那个娼妓并排走着。走着,走着,不见了!老木拉着小六小跑,东拐西拐,钻进小巷子。洛愿也来了兴趣一直跟着,瞧着串子与娼妓躲在暗处说话,说着说着就贴到一起了。 下面的画面绝对是少儿不宜,洛愿目瞪口呆望着眼前的一幕,果然活久了还能看到古人偷情,这开放程度不亚于上辈子的河边,花丛中............ 隔着距离,众人也能看到两人越来越激烈的动作,女人靠在墙壁喘息呻吟。 老木见串子与娼妓混在一起,越看越气。他让小六看着办,脸色铁青,气冲冲走了。洛愿以为小夭要上前,没想到她转头调戏起非礼勿视的叶十七。 洛愿瞧小夭双手撑在墙壁,把叶十七圈住,笑得流氓。妥妥恶霸调戏民女,这壁咚也会了........... “你身边的婢女比这女子如何?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清纯羞怯的,还是像这个女子一样风骚热情?” 洛愿耳边是断断续续的呻吟,她现在两只眼睛有点看不过来,一边想看直播,一边又想看恶霸调戏民女。瞧见叶十七脸颊染上红晕,小夭笑得越发邪恶。那边动作激烈,女子的声音愈发大了。 “你想要吗?” 洛愿???听到小夭问叶十七想要吗?这要是喝点酒,谁上谁下?谁0谁1?两人距离几乎要贴到叶十七的脸了。叶十七不语却抬起头,眼神清凉到溢出笑意。 她今天要看几场?洛愿皱着眉,慢慢蹲在地上,想着两男人之间那点事,越想越下流,下流到凤哥开始骂她禽兽了。 小夭被叶十七含笑的眼睛,弄得一愣,他他他........披着狐狸皮的狼。小夭又羞又恼,脸腾地一下红了,正准备把气撒到串子身上,耳边蓦然响起一道声音。 “我没想过我嫂子是狐狸精啊。” 小夭与叶十七身子同时一顿,慢慢朝身侧望去,一双水灵灵的大眼,正眼巴巴望着他们。朝瑶!!!她什么时候来到?看了多少? 小夭的脸红得要滴血了,眼神慌乱到不敢直视朝瑶,急忙冲出去。“串子!你胆子大了,学会嫖妓,钱哪里来的?” 叶十七刚准备跟上去,猛地被朝瑶拉住,她笑得比六哥还坏,眼珠子转了转。 “十七哥,家里有媳妇吗?有暖床的婢女吗?” “没...没有。”叶十七难得也感到慌乱,身子紧紧贴在墙壁上,别过头避开她的眼神。 “是吗?那我找人打听咯。” 叶十七一听她要找人打听,想起往事,神情显得更加不自然了。 “哼。”洛愿见状也猜出几分了,大家族的公子哥没暖床的侍女?那他一定是有暖床的男童。冷哼一声朝着小夭走过去。 串子被六哥那嗓子吓得提起裤子就跑了,跑了几步又跑回来挡在女子面前,女子毫无愧色,整理好衣衫对着小六行礼。 “奴家桑甜儿,与串哥儿相好,并未要他钱。” 忽然,串子意外见到瑶祖宗,胆子也发颤了。洛愿笑眯眯随手拿起一根木棍,慢慢朝着他们走去。 “你个娼妓,陪他睡觉不要钱,不是亏了?”小夭笑着问眼前的桑甜儿,目光流转在她脸上。 “我乐意。” 这话,小夭倒是没想到,“你乐意陪他睡一辈子吗?”她不介意对方的身份,只在乎对方心中所想。 桑甜儿愣了愣,听懂意思却不敢相信。串子瞧着瑶祖宗手上的木棍,想跑也先表态,“我也愿意,我愿意和她睡一辈子。” 小夭喊他滚一边,刚提起的脚还没踹下,眼前一道身影已经闪过,串子的惨叫声响彻天际。 “三天不打,你竟敢背着我们找相好,还不带回来给我们见见。” “有没有当我们一家人!” 洛愿手起棍落,打得一旁的小夭也抖了抖。 “瑶瑶,我错了,我错了。”串子双手挡着棍子,急忙看向桑甜儿,对着她点头。 桑甜儿因突然冒出来的女子,一时错愕,听见小六与串子口中瑶瑶的话,她急忙跪下,激动地双眸含泪。 “奴家愿意。” 小夭顶着串子的惨叫声,又问几句,最后让桑甜儿想想何时成亲。一把夺过朝瑶手上的棍子,拧住她耳朵。 “现在敢偷看了!” 一句话把串子与桑甜儿的脸说得通红,串子连忙扶起桑甜儿,“他们凶,可是对我们是真好,向来是说什么是什么。” 洛愿被小夭拧住耳朵,故意喊得惨兮兮,听到串子的话,一脚踹过去。“老娘凶个屁!” 串子捂着屁股,心里高兴,只顾着傻乐。小夭没想到这事会被朝瑶看见,忙着教育妹妹。拧着她耳朵就往家里走。 串子与桑甜儿说了几声,美滋滋与叶十七一起跟在身后,一路傻笑。路过酒铺子的时候,小夭对着轩道了声谢。 轩笑着拱起手准备客套说几句,猛然瞧见被六哥拧耳朵的人时,怎么变人了?惊诧地看了几眼,这不是洛洛的徒弟嘛! 小夭拧着朝瑶耳朵,狠狠瞪了她一眼,她现在女子身份,怎么能看这种事。知道她在这事上想的开,可要是被人传出去怎么办。 转手棍子再次落到串子身上,“叫惨点!” 串子立马哎呦哎呦叫起来,大声哭嚎。正在揉耳朵的洛愿听见这话,见到串子拉垮的演技,又瞥见叶十七偷笑的模样,怎么到她就是真惨。 “十七哥,不许笑!” 正在揍串子的小夭,一愣,继续揍。叶十七的笑容紧跟着消失,别过头看着别处。 一肚子气的老木,见到小六一路把串子打到面前,又心疼了。 “要打也背着人打,好歹给他留点面子。” 洛愿讪讪地接过话头,“对,亲儿子,背着打,我就当街被收拾。” 此话一出,又得到小夭两个不满的眼神。老木问清情况,得知朝瑶也看到了,准备亲自提起木棍收拾串子。 “得了,别气了。”洛愿走过去拿过老木手上的木棍,往院子一丢,转头趁人不注意飘到屋顶去了。 武则天的齐人之福,这个时代可算是享受不到了。 老木见到朝瑶出去,没有女子在,说话也方便了。“串子怎么就和娼妓黏糊到一起。” 小夭坐在一边,意思意思踢了一下串子。“想办法赎人,赎人之后该怎么办怎么办,反正他也要成家。”余光瞧着站在一旁不语的叶十七,今天又被瑶儿撞见了,晚上还不知道谁被收拾。 幸亏老木来自民风彪悍的西炎,要不然以他对串子的疼爱,估摸着也接受不了。不声不响的老木蹲在门槛边吹着冷风,还是点了点头,定下串子的媳妇。 老木决定后立马动身开始张罗,没想到那娼妓馆的老鸨漫天要价,这价格都够娶十个春桃。本觉得手上还有余钱没问题的老木,气得要死。凭着他与小六在清水镇几十年的关系,到处托人找说情,竟然完全搞不定。 桑甜儿也是真心,情愿被打死也不愿意再接客了。老木愁的长吁短叹,串子也是整夜睡不着觉,麻子劝过串子放弃,串子也是一言不发。 夜里洛愿在屋顶修炼,感觉到院子飞进来东西,一睁眼才发现是毛球变化的小白雕。警惕看了一圈,见到相柳不在,她立刻显形出声。 “毛球!” 毛球听见声音,腾地一下朝着朝瑶飞过去。她已经好久没有上山了,这次主人在军营无事就偷偷下来找她。 朝瑶赶紧把毛球接过来抱在怀里,“毛球,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呀?” “你怎么没来山上了?”毛球窝在她怀里,不满地望着她。 “家里事情多,我前段时间又受过伤。”凤哥这能力给得真不错,现在无障碍交流,不用靠猜毛球眼神了。 “你受伤了?谁能伤到你?”连主人也拿她没办法,她也不像普通娇弱女子。她也真怪,突然能听懂它说话了,连主人也只能与它在心里交流,她竟然能听得懂鸟语了。 “我被一个女子打伤的,我打架不行,容易分神。”洛愿想起那次受伤,再次骂玱玹一句,早不进来晚不进来。 “主人说你蠢,有道理,打架也能分神。” 洛愿................“闭上你的鸟嘴!”这鸟全不是好东西! “小废物,你骂谁?” “谁问我,我骂谁!” 九凤一翅膀直接把山顶巨石扇飞,想着最好能飞远点砸死她! “你跑来专门骂我的?”朝瑶气得对着它翅膀一顿扯。 “想吃烤肉了。”毛球趾高气扬地对着朝瑶说道。 “吃你的毒蛇吧,最好把你主人吃了。”洛愿扯住它直接丢飞,不想它扑腾几下又飞回来了。 “毒蛇不好吃。” “真服你们这些鸟了。” 洛愿让它先去找猎物,自己等会抽空去找它,还不忘叮嘱把猎物弄死,这次别找大型野味,她没那么多时间烤。 毛球心满意足飞走了,开心地在空中叫了几声................ 第27章 解决串子的婚事 等毛球飞走后,洛愿再次变成魂体飘进屋内,恰好撞见小夭正在摆弄狌狌镜,看着镜子里她们曾经游走大荒时的经历,傻乐。 “咋的?想要继续旅程了?” “吓死你爹了。”小夭被突然冒出的朝瑶一惊,镜子差点掉了。 爹?洛愿一挑眉坐到小夭身边。“爹,你是不是对涂山璟有好感了?” 那晚对着朝瑶啰嗦的小夭,反被朝瑶说得羞起来了。此刻见她又提这事,淡定地把镜子丢到被子上。 “没有,我与他没有男女之情,我也不可能将自己处于情爱煎熬之中。” 叶十七是涂山璟这点,她没忘也不敢忘。如果他只是叶十七,或许会简单些。 “动点情也没什么,这生活就是一盘菜,总要放点调味的东西,不然没滋没味,可调剂总归是调剂,放多就食不下咽了。” 小夭不解地望着朝瑶,她怎么每次说起这些头头是道,比那些浪子说起话还老成。 “小夭,我希望你一个人也要开心快乐。”洛愿拉住小夭的手,不管做回高高在上的王姬,还是选择做平民的玟小六,她都希望小夭此生平安无虞。 几百年的陪伴,没有感情才是假的。她舍不得丢下小夭一个人生活,可她更也放不下老哥与老爸。两边的牵扯让她每次一想到这些事就心烦意乱。 小夭以为朝瑶只是随口的话,望着她真诚的眼睛,重重点了点头。“我会的,我会一辈子与朝瑶开心快乐生活在一起。” 这事没法明说,小夭又是个没安全感的主。儿时的遭遇,让她没等到要等的人,情愿躲在玟小六的壳子里,也不愿意真实面对自己的心。 “小夭,串子的事,你怎么想?”洛愿只好说起串子的事情,这也有一阵子了,这事曲曲折折,停滞不前。 “这事哪有那么简单,从桑甜儿的出现到老鸨的态度,以及这件事的进展,透着古怪。” 娼妓馆有最美颜,最有才华的女子,各个阶层的人聚集在哪里,有寻欢作乐的普通男人也有有权有势的男人。那里汇聚与传播四通八达的消息,被各种权势掌控,除了王族还有世家。 “如今玱玹在,相柳在,涂山璟在,不过就是他们中的一方。”洛愿听着小夭的分析,兴趣阑珊。 串子心里有桑甜儿,认了理。老木为了串子的婚事,着急到要晕倒了。不管是谁,小夭也会想办法把人捞出来,捞出来再说后话。 相柳与涂山璟都已经表明身份,唯独玱玹那边,小夭要想想怎么办。 “你去问涂山璟吧,我帮你问相柳与玱玹。”洛愿怕小夭主动送上门又当供体了。 “瑶儿,你别去,相柳那里我来问。”小夭见朝瑶对相柳的上心程度,这婚事黄了也没朝瑶重要。 “得了吧,你去送血吗?”洛愿白了小夭一眼,献血站也经不住相柳的胃口。 小夭.............她现在进到这个屋子,偶尔也能想起那日在相柳身上受到的屈辱。心里想着谁把相柳一刀子剁了最好,免得天天被他胁迫,还得时刻提防被他吸血。 “你去问涂山璟吧,我先去找玱玹。”洛愿说完变为魂体,不过是飞往山间,等会去梦里问玱玹。 “瑶..........”小夭还想拉住她,才开口都没影了。她只好出门走向叶十七的房间。站到他房门口,刚准备抬起的脚成了敲门的手。敲了一声,房门就打开了。 “还没睡啊。”小夭笑着打了声招呼。 “嗯。”叶十七见到他,笑意浮现在眼里,点了点头。他很少夜里来自己房间,更是第一回敲门。 “方便我进去吗?”小夭怎么觉得有点怪?只要想到朝瑶的话,她看着叶十七还有点别扭了。 “方便。”叶十七立刻侧身让开路,等他进来关上房门,贴心地倒杯水,浅笑地坐在他旁边。 小夭端起水,瞟了他一眼,浅抿一口却没放下杯子。“十七,娼妓馆桑甜儿的事........” “不是我的人。”他是叶十七,那就只是叶十七,一切听他的叶十七。 小夭没想到他这么坦诚,她还打算委婉点,先问问他的看法之类。 “应该与轩有关。”他们突然落脚清水镇,迟迟不走。桑甜儿的事又是他开头通知老木,按照他们的身份应该不会多管闲事。 玱玹为什么要这么做?各种疑惑在小夭心里展开,一团乱麻没有头绪。 “嗯,我知道了。这事你不用管了。”小夭放下杯子对着叶十七做了一个鬼脸,转身走出房门回到自己房间了。 莫非是为了调查朝瑶那胡说八道的事?还是记恨上次的事,总不可能是调查自己吧。她现在男儿身,怎么也与当初的小夭扯不上关系。难道猜出相柳与她们有联络? 小夭回到房间倒下捂着头开始各种猜测,依旧没有头绪,干脆蒙着被子一睡,等到瑶儿回来再说。 银色的月光透过稀疏的树梢,斑驳地洒在蜿蜒曲折的小径上,洛愿疾速飞进山林间,悬浮于一棵苍天大树顶,缓缓落于粗壮的树枝之上,显形坐下等着毛球的到来。 圆月之中,白衣白发屹立于毛球背上,目光透过茂密树叶落在白衣女子身上。 洛愿抬头看向月亮的时,刚好看见相柳从夜空中飞下,望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眸,心中叹口气看向毛球。 老板又来了.................. 相柳落于朝瑶身侧,翩然而至的动作,感受不到丝毫的力量,连树枝也没动一下。 “老板,你也饿了?”洛愿回头看向他,大晚上约毛球,他跑来做什么? “这么想我去吃你哥?” 洛愿无语也得强接话,“你能不能不要老惦记我哥那小身板。” 相柳倚靠树干,屈膝一脚踩在树枝上,手腕搭在膝盖处,另一只脚自然垂下。看向朝瑶的目光像是野兽捕猎般,“你这种食物,我也可以尝一尝。” “我怕你撑着,消化不良。”想吃自己,这辈子他是没机会了,下辈子再说。 “那试一试。”相柳猛然坐起身子拉近两人的距离,扣住她的肩膀,露出妖瞳。猩红的妖瞳泛着凶狠的光芒。 “别闹了,我没血没肉,又不好吃。”洛愿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一天天装的那么凶狠干嘛呀。扯开他的手,让他坐好。 “没试过怎么知道不好吃。”相柳扣住她的脖子,将她拉近自己。 “得得得,你咬你咬。”洛愿被他扣住脖子,身子前倾的姿势不太舒服。直接把手腕举到他面前,“你吃的惯就随意哈。” 相柳扫了一眼她的手腕,不屑地笑了笑,见她不在乎的模样。尖牙咬上她的脖子,他首次在食物身上感受到挫败感,确实不好吃。唇瓣传来冰凉的触感,没有任何温度。 “说了不好吃,你还不信。”洛愿推了推他的肩膀,他又不是凤哥吃肉吃魂。吃魂自己还能当下酒小菜,他只吃肉,自己连他牙缝也塞不到。 毛球望着树上的场景,腾空而起去找猎物。刚回军营就被主人逮住,问它去哪里?听等会朝瑶要给自己烤肉,没想到主人今天有心情跟着过来,说是没吃晚饭。 相柳松开她,恢复成刚才的坐姿,冷漠地看着她。“上次你说这些事,是那些事?” “老板,你是辰荣军的军师,那些事不就是你与西炎或皓翎的事。”洛愿给了他一个自己是傻子的表情。 “你知道多少?”她有时候过于直白的话,反而让他猜不透她在想什么。觉得她深藏不露,可她显露出的一切,又让人觉得她并不在乎这些。 “知道你与西炎是死敌就够了。”她总不能说自己知道辰荣会败,他会死吧。 “那你觉得辰荣和西炎之间,谁会赢?” 洛愿无奈地看着他,手指指着自己。“老板,套话不是这么套的。” “你九个头莫非想不清这天下大势?” 看着他那双眼睛,本想劝他离开的话总是说不出口,那些日日夜夜见过他对辰荣军的付出,在他心中可能也不止是报恩那么简单。 “我听你说说这天下大势归于何处。”相柳没错过她欲言又止微微一动的唇角,更没错过她眼里闪过的失落。 “不知,反正不是辰荣。”这题不能漏,他心里有答案也不漏。 “你信不信,我现在可以杀了你。”相柳猛然展露的妖瞳,发出嗜血的光芒,无形的力量将洛愿束缚。 “你杀了我就可以改变局势?”洛愿毫不畏惧直视他的妖瞳,甚至想要与他比一比,他与凤哥的妖瞳谁厉害。 “相柳,要不要比一比?” 粲然的笑容突然出现在她脸上,相柳慢慢向她靠近。力量愈发蛮横,已经让洛愿产生窒息感。 “比一比,你与神女谁更厉害。”洛愿说完惬意地闭上眼睛,放松神识。 “凤哥!” 九凤叹口气还是依着她,运转所有妖力操控她的灵体。 相柳见她闭上眼睛,猛然之间见她睁开双眸,双眸已经变成猩红凶狠的妖瞳,两股妖力无形之中相遇,碰撞。 “你到底是谁?”相柳见到这熟悉的妖瞳,骨节分明的手立马遏制住她的脖颈,微乎其微的颤抖透露出他此刻心里的震撼。 九凤并没有回答他的话,听过自己的声音,开口他就能猜到。 两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强大的妖力,在这片寂静的森林中,释放出令人心悸的力量。这两股力量,一股如烈焰般炽热狂放,带着毁灭一切的冲动;另一股则如寒冰般冷冽深邃,蕴含着冻结万物的威力。 “小废物,你灵体撑不住了。” “收!” 洛愿也察觉到她魂体开始变得虚弱了,对于这次比试她还是比较满意,谁也没占领上风,而且在凤哥全力之下撑了半个时辰。 九凤骤然收回妖力,相柳却来不及收回。洛愿刚拿回控制权,立马被震飞。求生的本能性使得她出手拽住相柳胸前的衣衫。 “老板,救命啊!” 相柳被她拽住衣衫那刻立即收回妖力,收回妖力却没有收回妖瞳,随着她的拉扯向树下坠下。看见她惊慌失措的表情,没有任何表示。 看了看他的妖瞳,她扭头瞧了一眼渐渐靠近的地面,洛愿猛然用力死死抱住相柳,想要跟他调换位置。 他能不能有点同情...............心。 “砰!” 洛愿从高空掉落地面,相柳则重重压在她身上,两人身旁地面上的落叶被气流卷起,随后又缓缓落下,地上的各种鸟类因为突如其来的声音,受到惊吓纷纷飞起。 “额...........”洛愿被压的难受。上次被压,还是因为那只九尾狐,可相柳比九尾狐重。 相柳抚上她脖颈上的一处位置,常人那里,有一条与心相连的血管。妖进食时总爱一口咬下去,大口吸食那里滚烫的血液,他注视着身下的朝瑶,她情愿掉下来也不愿意变。 “为什么不变?” “老板,刚才那一招才学会,没力在用别的功法了。” 洛愿推了推相柳,想让他先起来,谁知对方纹丝不动。要不是他眼神冰冷,两人这暧昧的姿势,要是被人看见...............人妖交战? “砰!” 两人身侧再次传来重物掉落的声音,两人同时望过去,看见毛球砸到地面了,随后毛球立刻用翅膀挡住鸟眼.................... 相柳见到毛球的模样,微微皱眉,撑起身子,坐在朝瑶身侧,像是无事发生过,理了理衣服。 “又是神女教的?”相柳讥讽地看了她一眼。突然展现那么强横的妖力,满嘴却是谎话。 “传承人嘛,学的自然多些。”洛愿坐起来活动活动身体,没实话。 “你知道撒谎的下场是什么?” 洛愿得意歪歪头,凑在他眼前小声说道:“神女说得罪你的下场,是没有下场。”说完立马站起来跑到毛球身边,开始厨师的工作。 “老板,麻烦剥皮。” 洛愿蹲在死掉的兔子前,戳了戳,见它死透了才提起它的耳朵。 相柳看向她的方向,看死人的眼神也不知道是看她,还是看那只死兔子。 “生的吃不惯了?”相柳站起来走到毛球边看了它一眼。 啊?洛愿还没说话,毛球已经一口叼住兔子,开始享用宵夜了。正好,她也不费事了。 “老板,串子看上一个东槐街娼妓馆里的娼妓,是咱们的人吗?” “套话不是这么套的。” 洛愿.............反击得挺快。 “老板,我总得弄清楚是不是咱们的人嘛。”洛愿扯着他的衣衫,讨好地看着他。 相柳瞥一眼她的手,甩了甩手将衣衫从她手中扯出,高傲地看向前方,“你试着求我,我可以告诉你。” 求他,下辈子!她出其不意拍了一下他另一侧肩膀。“黑心老板,再见!” “你..........”相柳猛然被拍肩膀,刚转头人已经不见了。垂于身侧的手紧紧握成拳,冰冷的妖瞳遥望着无边夜空,朝瑶! 是她传人也杀了你!等她来找自己报仇! 相柳翻身坐在毛球背上,毛球呼啸而上立马飞回军营。毛球心里掂量着自己以后是不是要少去找朝瑶了,这一次次给主人气得脸色阴沉。 “小废物,不怕他杀了那一屋子废物?” “以前怕,现在也不是很怕,他屡次试探神女的消息,看样子还记得那份恩情。”重情重义,善于管理军队的人,怎么看也不像随意屠杀手无寸铁平民的人。 “我可提醒你,他不是人,是妖,天生凶残,暴力成性的妖。” “凤哥,咱们不许这样说自己哈。”他怎么还自己骂自己了。 “事实。”九凤完全没觉得这话有何不对,大妖的本性全是如此,有何不可说。 “事实也请你闭嘴!”也不知道是凤哥自评让她不舒服,还是因为带着相柳。反正不想听他说相柳,说他自己。 洛愿并没有去找玱玹,不是相柳的人,小夭又去找涂山璟了,排除法她也不用找玱玹了。等会那哥们拉着自己又是各种拐弯抹角,与心思深沉的人打交道费脑力。 回家见到小夭已经入睡,洛愿见状便继续去修炼了。等天亮才重新飘进屋内,进去的时候小夭已经在床上伸展双腿,伸展腰身准备起床了。 “小夭,不是相柳的人。” 正在做伸展的小夭被屋内冷不丁的声音,吓了一跳,差点把腰闪了。“瑶儿,我这才醒,咱们别神出鬼没。” 话刚说完,朝瑶就出现在她床边,好笑地看着她。 “也不是涂山璟的人。”小夭把昨晚涂山璟说的话,如实告诉给朝瑶。 小夭更加想不明白为什么玱玹要这么做了,对自己身份真的起疑了? “他肯定对你有所怀疑,说不定你那晚被他发现了。” “我当时跑走没有任何异常,他怎么可能发现我!” 那天晚上来去自如,小夭回想着那晚的点点滴滴。忽然想到,玱玹既然有备而来,怎么可能让自己随意溜进他的领地。 “玱玹真是好筹划。”小夭思来想去也想通了。避免打草惊蛇,干脆派个人窝在身边来监视她。 “瑶儿,这事我知道怎么办了。” 洛愿见小夭有主意了,开口说起另一件事。“小夭,等串子稳定下来,我们走吧。” “瑶儿,他们没有发现我的身份,你怎么好端端想走了。”这段时间朝瑶没提,小妖以为她已经准备安心与自己留下来了。 “小夭,如果有一天他们发现你的身份呢?”先不说相柳得知自己被欺骗后的怒火,光是玱玹知道小夭认出他却不愿意与他相认,也会无尽的失落。 “这里迟早会有战争,你不想当王姬,那咱们不适合待在这里,这样才能独善其身。”世界那么大,就算不回玉山,她们也得想办法恢复小夭的灵力。 “瑶儿,你说的这些我明白。”小夭见到朝瑶认真的眼神,现在的处境的确违背她所愿,再想起老木他们。“瑶儿,等串子稳定下来,我们慢慢计划一下怎么走,也不能突然走,这样会引起相柳他们更加怀疑。” “到时候,他们反而会迁怒老木他们。” “好,听你的。”见小夭终于松口决定要走了,洛愿那口气也算要放下了。起身准备涂抹药水出去溜一圈,给大家打个招呼,然后继续今日的修炼了。 “叶十七..........” 站起身的洛愿蓦然听见小夭忐忑的声音,她狡黠坏笑地转头看向小夭,学着她那日调戏叶十七的样子。“怎么?想试一试这调味品?” “没..没有。”小夭见到朝瑶顾盼间水波流转的眼神,猛地想起那日在小巷问叶十七的场景。心脏砰砰砰的乱跳,绯红慢慢从耳垂晕开至脸颊。 “尝尝嘛,青丘公子的味道说不定很好。”洛愿用舌尖缓慢地舔舐了一下嘴唇,垂涎三尺的表情引得小夭脸颊像是从烈日下暴晒过般的炙热。 “去去去,别打趣你哥。”小夭急忙推开朝瑶,急匆匆跑出屋外,预料之中身后传来朝瑶的爆笑声。 “六哥,吃早饭了。” 刚出门意外见到站到门口唤她吃早饭的叶十七。身后的爆笑声未停,眼前人的双眸含笑,笑意荡开像是要把她吸进去。 “吃吃吃,你先吃!”小夭推开叶十七,将人甩在身后,风风火火跑去吃饭。 叶十七望着六哥的背影,唇角的笑意温暖如朝阳,目光追随他而去。 “十七哥,真想当我嫂子啊。” 身侧响起调侃声,叶十七急忙收回目光看向走出房门的朝瑶,微微低眸抿着唇看向地面。 “十七哥,你过来问你件事。”洛愿见到小夭已经不见,拽了一把叶十七,让他别站那么远,站那么远怎么说悄悄话! “你说。”叶十七不自然地挺直腰身,尽量保持着距离。 “大哥,你微微低一下头嘛!”洛愿瞧着身边的大高个,比自己高一个脑袋的高度,要是想让他听清,得费多大嗓音。他除了对小夭,对其余人都是能站多远站多远。 叶十七闻言微微歪了一下头,身体的不自然显出他心里对近距离接触的抗拒。 “十七哥,教教我用九尾狐的尾巴做人偶呗。”上次砍掉的八条尾巴,她一直让小夭拿着,以防不时之需。 叶十七身体猛然一颤,平静的眼眸划过一丝异样。“你.......” “我又不是用你的尾巴,无意当中得来的,他们说是九尾狐的尾巴,我想试一试。” 叶十七低眸看着朝瑶清秀的容貌,涂山氏的嫡系血脉天生就会变幻,他更是生有灵眼,几乎可以看透一切变换迷障之术,可看不破她与六哥,直觉告诉他,她们原本并不长这样。 过了一会,朝瑶以为他不愿意教的时候,没想到他突然在她耳边低语了两句,两句便给她整没希望,只能靠小夭。 除了灵力还得要心头血,她一个阿飘哪里来的血! “谢谢十七哥,你慢走。” 叶十七如实告知后打量她的神情,见她听自己说完,怎么还失望了?他微微皱眉转身去找六哥了。 走到六哥身边坐下,瞧着眼前的汤面朝着六哥凑近,压低声音说道:“瑶瑶问我怎么用狐尾制作人偶。” 吃得冒汗的小夭骤然听见这话,捧着碗转头看向叶十七,笑着问他:“你说了吗?”瑶儿肯定是打起那几条尾巴的主意,当初她们得到狐尾之后,凤哥就说过有哪些用处。 小夭没想到瑶儿已经猜到她最深处的想法,先去问叶十七了。他们如果实在要为难,留两个傀儡给他们!这个办法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用。 “嗯,说了。” 小夭听他爽快地把办法告诉朝瑶,着实一愣。他本身就是九尾狐,也不怕她们害他,打他狐尾的主意。 “你不会。” 小夭...........朝瑶说的没错,狐狸精确实通人心,善于迷惑,她想什么他都知道。 “吃饭,吃完饭陪我出诊。”小夭笑了一下,捧着碗大口吃起热汤面,今天这面怎么这么久还有点热? 出诊前,小夭招呼老木请轩老板上门做客,唠唠串子的婚事。 老鸨还没同意放人,现在唠什么婚事?一头雾水的老木却是言听计从,吃过早饭就去酒铺子了。这回春堂,看似他做主,可一旦小六发话,或者真有事,老木还是会听小六的话。 几天之后,轩如约而至,洛愿坐在房顶修炼,耳听八方,听着屋里的对话。小夭笑着给所有人倒了酒,酒里自然是加了些好东西。 老木与串子喝了两碗之后,身子往后一翻,昏睡过去。 轩瞧见两人的状态,唇角含笑,淡定地看着眼前的玟小六,与坐在他一旁的叶十七。 “请你来,有事相求,串子想娶桑甜儿一事,请你通融一下。” 轩神色不改看着眼前两人,“六哥怎么认为我能帮上忙?” 小夭望着眼前的玱玹,相见不能相认的酸涩感像是山林里吃过的果子。“我不知你与阿念的真实身份,我因为初次不愉快以及好奇,曾探查过。想必你对此有所警觉,想请轩哥高抬贵手,以后我绝对不会打扰你们。” 轩看了一眼屋外,随后看了一眼十七。“六哥说笑了,我与阿念只想安静过日子。” “是,我明白,以后需要帮忙的地方,你尽管开口。”小夭扬起笑容说道:“我与我妹妹来这里几十年了,也是图个安生日子。” 听他提起妹妹,轩笑着随意问道:“倒是很少见到六哥的妹妹,上次她那一巴掌,可不轻。” 屋顶的洛愿............你不是打回来了嘛! “嘿嘿,她也是野惯了,轩哥别怪。”小夭想起那一巴掌也是尴尬地低着头赔笑,朝瑶不是说他没放心上,怎么又提起来了! “六哥还是要多管教,喝喜酒记得请我。”轩说完笑了笑就起身离去。 小夭对着他背影连连答应,等到老木迷迷糊糊醒来,便让他明日去赎人。这一出给老木整的更晕了,是不是酒没醒? 玱玹走出回春堂,刚回到酒铺子,身侧猛然响起一道细小的声音。“轩老板,来后院。” 他错愕地望着身侧,身侧空无一人,这声音是洛洛的,她从没有白天找过自己。玱玹以为自己听错了,笑着摇摇头准备继续轩老板的活,声音再次响起。 “我是洛洛啦。” 玱玹拨弄算盘的手一顿,真是洛洛。他环顾一圈周围,赶紧走向后院。 “轩老板,你怎么还记仇呢。” 秋千架上洛洛突然出现,抿着笑,娇嗔满面。玱玹双手背在身后,笑而不答,慢慢朝她走过去。坐在她身侧时,秋千立即微微荡起。 “小神女,今日怎么得空,光天化日之下来见我了?”这是他们首次在白天相见,她说自己白天很忙,晚上才能偷懒。 “最近忙里偷闲,本想看看徒弟,结果徒弟不在家却见到你了。” 阳光洒在两人的身上,今日的阳光好像分外温暖。玱玹望着地上的影子,只有他一个人。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洛洛,伸手握住她的手臂,感受到手下的触感才觉得她真实存在。 “你怎么捏我?”洛愿疑惑地看着玱玹,没事捏自己干嘛?被相柳传染了? “洛洛,我总是怀疑你是否存在。我们认识几百年了,可你像风,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洛愿收起嬉笑的神情,抬眸认真地看向玱玹,“你在猜忌我?” 玱玹注视着她那双眼睛,双瞳剪水迎人滟,“是。” 仅凭她来去无踪的能力,她也会让他忌惮。从她第一次说出自己的心思,从她第一次说出自己为帝的想法,从她第一次问起相柳。 许许多多的第一次,让他的猜忌日渐剧增。 “你有你的道理,为了不让你猜忌,我以后不打扰你的生活了。”洛愿见他这么实诚,虽然有点难受,不过也能接受。安慰自己没人愿意与阿飘为伍。 玱玹见她要走了,急忙把人拽住。“小神女,你怎么又生气了,咱们不是朋友吗?坦诚相待。” “我说过我不会掺和你们的事,你又不信。”洛愿见自己被扯住,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那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总是有意无意提起相柳?”从她第一次问自己辰荣军的事,到清水镇提起相柳的频率,更多了。除了小夭,他听过最多的名字就是相柳。 “因为我也见过他,长得比你好看。”洛愿猝不及防凑近玱玹,似笑非笑地凝视他温润的眉眼,嘴角微微上扬。 “你见过他吗?你说我说得是不是实话?” 玱玹猛地被靠近,低眸看着那双明眸善睐的眼睛,近在咫尺的距离让他身子微微僵硬。听见她的话,立马别过头不再去看她。 “神女也看皮相。” “看呀,神女无聊,不像你们操心的事多,我也只能看看肤浅的东西。” “洛洛,你........” 玱玹转过头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他连忙站起来在院子张望,又跑了! 第28章 妖丹 洛愿飘回家满脑子是完蛋了,也怪她这猪脑子,伴君如伴虎,她怎么以前和玱玹说话不知道收敛点。 这次见面之后,洛愿连用神女的身份也不敢多见他了。真怕自己哪天说错话了,引起未来帝王的猜忌,一旦有了怀疑的种子,权利染血没有半分情意可讲。 玱玹在约好的日子没有见到洛洛,第二日也没见她入梦,连续几次后猜出她那日说的话是认真的,心里默默有了计较。 第二日,老木去赎人了,老鸨提出只要小六无偿给她们一个避孕的草药方子,就接受老木的价格了,喜出望外的老木直接一口答应。 办妥手续,老木领着桑甜儿回来了,串子不可思议地盯着桑甜儿,这些日子的思念让他鼻子发酸,眼眶也开始湿热。为了掩盖自己窘迫,连忙说要去麻子家找嫂子借两套衣服。 小夭笑眯眯看着,虽然知道这是玱玹的手笔,可该做的,该问的还是要问。支开老木让他去买点酒菜,准备庆祝。 等屋里只剩下她与桑甜儿的时候,脸色立马冷了下来。“说实话,不然我让你生不如死。” 桑甜儿缓缓讲起自己的经历,吐露自己的心声,十三岁开始接客,十二年来心早已经变硬,麻木冰冷的心隔绝痛苦也隔绝欢乐。 “串子没长处,却是第一个愿意娶我。”三个月前有个男人许她重金,让她勾引串子。昨天,那个男人又来了,给她一笔钱,说是他与她交易结束,说是可以把钱交给妈妈替自己赎身。 她当时只是稍稍让串子尝了点女人的好,他就赌咒发誓说愿意帮自己赎身,这种话听得太多,她压根不信,可他真的来赎自己了。哪怕到现在她仍然不敢相信串子会真的不会嫌弃自己,会与她过一辈子。 小夭明知故问,冷冷地看着她。“认识那男人吗?” 听她说不认识,没认出是轩老板才放心。 “如果串子真愿意与我过一辈子,能让我的心再次柔软起来,我对天盟誓,一心一意对他。我会比珍惜生命更加珍惜他。” 桑甜儿噗通跪在小夭面前,举起手掌,信誓旦旦发誓。此刻麻子拉着串子正好跑进来,两人愣了愣。 “你媳妇给我磕头,你不乐意?”小夭见到两人进来,早已经咧着嘴笑了。 串子红着脸看着桑甜儿,桑甜儿如释重负给六哥重重磕了个头,眼中含泪。 小夭见到眼前的场景,桑甜儿现在对串子只有虚情假意,串子却不知道。桑甜儿对串子好,串子就对她更好,虚情假意随着日子,渐渐地掺了真,天长地久,假的也真的了。 他们往后的日子,甜的多还是苦的多,人与命各占一半。 “不会做饭就去厨房跟着老木学吧,此刻朝瑶不在,晚上吃过饭,你们见见。”小夭一挥手就把地方腾给串子和桑甜儿了。 屋顶的洛愿睁开双眸望向远方,串子真能一辈子不嫌弃桑甜儿的出身?日子过到最后全看良心。良心可遇不可求,少些期待,少些指望,少些所求,总归是好事。 晚上,桑甜儿正式与大家见过面,这是她第二次见到朝瑶。见到桌上大家对她的态度,甚至比对六哥要好。同样是女子,对方活得明媚,一对比,让她不免有些拘谨。 “甜儿姐,我以后这样称呼你吧,你多吃点啊。”洛愿主动给她夹菜让她多吃点,以前在那种地方肯定没好好吃过饭。 “谢..谢。” 桑甜儿捧着碗连忙道谢,串子对着桑甜儿一个劲傻笑,悄悄说道:“瑶瑶很好相处,你别怕。”他以为是上次见到自己被朝瑶打,所以桑甜儿才拘谨。 “不怕。” 桑甜儿对着串子展颜一笑,世人对她们的不屑不是一两天了,平常妇人与女子也是看不起她们,走路都不愿挨着她们,嫌弃她们脏,更别提对着她们善意的笑。 晚上吃过饭,桑甜儿与串子在河边散步,吹着寒风也不怕,一边说笑一边慢慢走。小夭与叶十七远远跟着他们,屋顶朝瑶望着远方的两对,叶十七要是对小夭没那种心思,又或者小夭对叶十七没好感,她今晚主动让凤哥给自己扇到河里! 小夭的唠叨与十七的寡言形成鲜明的对比,叶十七默默听完他将串子与桑甜儿的婚事形容成赌博,“如果哪天串子三心二意,变了卦,这两人总得你死活我。” “幸好神族的生命很长,我能看到结局。”小夭说完白日对这件事的看法,还不忘感慨一句。 “轩,为什么?”叶十七望着前方并排而行的两人。 小夭将当初跑到轩酒窖睡觉被他察觉的事情说出来,“他不过是试探我,看看我背后的倚仗,他现在也不见得是真相信,日久见人心吧。”小夭想起这事还是有点后怕,幸好她们与相柳只是制作毒药的关系,近日相柳也没上门,平常也是瑶儿化为灵体与他见面。 可玱玹要是真的一直盯着她,很难不发现相柳出入回春堂的事。 想到这些小夭没了散步的心思,招呼十七回去了,到了院门没提防台阶上已经结冰了,脚下打滑,意外地摔倒在十七的怀里。 叶十七见他要摔倒,眼疾手快将他搂住,小夭仰躺在叶十七怀里。 “谢谢....了。”小夭望着他那双清澈的双眸,道完谢准备站起来,一时不察,再次躺回叶十七怀里.............. 两人呆呆地看着对方,一时无言。突然,叶十七将六哥横抱起来,跨上台阶,跨过门槛,走过院子,稳稳地把六哥放在他屋门前。 猛地被抱起的小夭错愕地望着他的侧脸,连挣扎也忘了。 洛愿望着眼前的两人............你们俩要是没事,今晚不用凤哥动手,她自己跳河! 她径直飞到两人身侧,瞧着叶十七低眸含笑的眼睛,小夭悄悄泛红的耳垂。 “要不,我与十七哥今晚换个房间?” 两人身子一顿,同时扭头看向再次突然出现的朝瑶............... “不用,不用,我不和男人睡。” 小夭收回目光赶紧推开房门,跑进屋内。叶十七下意识往自己房间走,转身发现朝瑶刚好站在前面,满脑子都是刚才朝瑶换个房间的话,他又转身走了两步,干脆再次转身越过朝瑶,回到自己房间。 “呦,跑什么呀?”洛愿推开房门,见到小夭躺在床榻上云游四方。“不就是心动嘛!” “别胡说,我没有!”小夭见她老说自己对涂山璟心动,急忙反驳她的话。 “那我找老木给叶十七也找个媳妇?”洛愿站在榻边,诙谐地看了一眼小夭,故作转身要去给叶十七找媳妇。 小夭赶紧坐起来一把将朝瑶拉住,“不行,他是我.....仆人!”见她含笑的眼睛,不知怎么回事,说话有点底气不足。 “仆人也要成家嘛,不能耽误人家。” “不行,他说听我的。” “哈哈哈........行,我也听你的。”洛愿见到小夭着急了,不再逗她。正准备说起后面走的事情,骤然体内一阵疼痛,她感受到是凤哥出事了! “凤哥,你怎么了!” “别烦老子,老子打架!” 九凤凶狠地望着眼前的妖兽---巴蛇。今日深谷觅食,竟然被它缠上了。凤哥鸟嘴滴着鲜血,爪子与翅膀上有咬痕伤口,翅膀伤口深可见骨,鲜血不断从伤口处流出。 巴蛇全身覆盖青黑色鳞片,青色头部巨大,双眼红如血珠,牙齿锋利如匕,黑色蛇尾已然断了一截。 “小夭,今晚我出去一趟!” 洛愿说完不顾小夭的呼喊,急忙化为魂体根据结印之力,寻找凤哥。 “瑶儿!” 小夭见到朝瑶变了脸色,刚准备问她出什么事了,她丢下一句就跑了。小夭急忙赤脚跑出屋门,仰望着天际,没见到凤哥与毛球的影子,她这么晚去哪里! 心急如焚的洛愿,刚飘到一片幽深的山谷之中,立刻听到凤哥震耳欲聋的啼鸣,声波激荡,使得周围的山石为之颤抖,草木为之低伏,朝瑶的魂体也差点被这股力量掀翻。 九凤蓦然见到出现的小废物,低眸瞧着眼前缓缓游动的巴蛇,巴蛇的庞大体型,又具有强大的吞噬能力。觅食食物遭受对方的偷袭,导致他翅膀受伤,不能高飞,不然早撕碎它了。 巴蛇在地面巨龙般蜿蜒,每一次移动都能引起地面微微震动,每一次摆动都带着山河震颤的气势。 “这么大的蛇!”洛愿瞧着眼前的巨蛇,蛇身挺立起来,竟然能立在洛愿眼前。 恐怖的体型还有一些隐藏于水中,头部闪烁着红芒,血盆大口仿佛可吞噬这片山林。 “小废物,别显形,他有毒牙,可吞噬白玉象。” “别怂!” 九凤..........她那骨架还不够对方剔牙。 洛愿见到凤哥身上的伤口,径直飘向巴蛇身后,悄悄聚集灵力。九凤见到她动作,九个头颅同时喷吐出炽热的火焰,交织成一张毁灭性的网,向巴蛇席卷而去。巴蛇则猛然抬头,张开巨口,露出锋利如刀的獠牙,一口吞下漫天火雨,随即身躯猛然一缩,向上腾射而出,直取九头妖的要害。 山谷间回荡着震耳欲聋的轰鸣与嘶吼,洛愿聚集自己所用的灵力,趁着巴蛇与凤哥正面交锋激烈,电光石火之间,一道磅礴气势的雷电破空而出,顷刻之间将黑夜照成白昼,直击巴蛇蛇身之上。 风起云涌,雷动九天。 猛地,巴蛇被雷电袭中,能量巨大的电流从蛇身迅速流窜开来。巴蛇身躯猛然一卷,如同山洪暴发,企图以蛮力将九头鸟绞杀于无尽的缠绕之中。 两股妖力与力量互相碰撞,云雾翻腾,雷电交加,巴蛇尾巴猛然一甩,带着毁天灭地之势,险些将九凤击落 九凤忍着翅膀剧痛,振翅高飞,九个头颅同时张开利喙,吐出烈焰,如同九日。洛愿再次拼尽全力引出雷电,灵力的流逝魂体显得愈发不稳,甚至开始有透明的趋势,九凤其中一个头颅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释放出积蓄已久的力量,凝聚成一束火红的光柱,直穿巴蛇的胸膛,雷霆万钧随后落于巴蛇的七寸。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巴蛇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一半蛇身沉入湖水之中,一半蛇身倒地激起尘土漫天。 “凤哥,吸魂。”洛愿见到巴蛇的身躯,似乎有无形的东西要脱体而出。 力尽筋疲的九凤从空中落下,正需要东西滋补,九个鸟嘴同时张开,一股被妖力包裹的吸力将那股无形的光亮,吞服腹中。 洛愿首次见到凤哥吸食大妖的魂力,那股光亮瞬间进入他的鸟嘴,消失不见。怎么这妖兽的魂也不成形呢? “它腹部有妖丹,挖出来。” “凤哥,诶!凤哥,你咋啦!”洛愿刚想问这么长的蛇身,哪里是腹部?猛然见到凤哥突然倒地,她急忙飘过去。 “被巴蛇咬中了,有毒,我需要运功疗伤。”刚才一直用妖力压制毒素,此刻战斗结束毒素蔓延,凤哥急需用刚才吸食的魂力疗伤,控毒。他用妖力对着巴蛇的腹部一划,洛愿转头看见巴蛇腹部位置有个肉瘤。 “你先走,这里妖兽众多。”九凤瞧着眼前焦急的小废物,没想到她会过来找自己。 “走个屁啊,咱们是搭档哈,你快变小,我先抱着你走出去。”等会再来一个妖兽,把凤哥当成宵夜吃了。 见凤哥迟迟不变小,洛愿赶紧催促,“别磨蹭了,等会再来一条咱们都得死了。” 一天天乱吃,学着毛球吃点动物就行了,凤哥的正餐不是修炼的妖兽不吃。 “你显现会死。”这深谷之中,她显形抱着自己,自己的气息随时会引起妖兽的注意。 “我都已经死了!快点。” 九凤深深地望了她一眼,闭上眼睛第一次心甘情愿变成家禽大小,洛愿强撑着显形忍着恶心用锋利的石头,将肉瘤割下,一股难以言语的血腥,腥臭之气迎面扑来。 “剥开就是妖丹。” 听见凤哥的声音,她赶紧用石头把肉瘤化开,一颗鸽子蛋大小绿色珠子出现在她眼中。洛愿揣好珠子,急忙抱起凤哥,东张西望之后,顺着刚才飘来的记忆方向跑起来。 一颠一颠的感觉,不好受,能感受到她灵体的虚弱与心里的紧张害怕,她一直抱着自己没松开手,九凤像是第一次认识小废物般。本来以为她听到妖兽会丢下自己,不曾想她没丢下自己。 被结印的妖兽,遇到危险不仅要冲锋陷阵,冲在前面,还有随时被主人舍弃的危险。 “凤哥,你把妖丹吞了,是不是会好点。” “这丹对我无用。”妖丹蕴含能量与妖力,也是吸收天地精华的结晶。可他修炼几千年,已经能通过魂力的吸食将对方妖力与血肉中的精气,全部吞噬。吃肉完全是为了充饥。 “那你让我拿着这破珠子干嘛!”这妖丹都没有用了,腥臭无比。 破珠子?九凤觉得自己刚才一定是打昏头了,会感动。“这毕竟也是凶兽多年修为凝结而成,能提升修为。” “这丹对于几百年的妖来说,可是极其罕见的疗伤滋补品。” 洛愿一听极其罕见,打算拿回去给让小夭吃,万一碰巧能恢复灵力。 “借用你的话,别乱吃,大废物如今压根承受不了,到时候爆体而亡。” 洛愿.....................“对不起,是我没文化。” 望着黑暗中的原始森林,洛愿脚步越发不稳了,靠在大树缓缓坐下,将凤哥放在身旁随手摘一片大叶子给凤哥盖上,挡住他独特的身形,随后让凤哥把妖丹含着。她躲在夜色中休息,想着抓紧时间修炼一会。 “小废物,你先回去。” “凤哥,我缓缓,我还行。”怕死也不能不讲义气,凤哥帮助她们那么多,这时候丢下他,显得自己太不是人了。 “逍遥叔,逍遥叔,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洛愿勉强运转起灵力,尝试在心里与逍遥联系,之前没试过,也不知道能不能行。 安静................美事也不是天天发生。正打算放弃的时候,猛然听到逍遥的回应。 “瑶儿,我在。” “逍遥叔,凤哥受伤了,你能来接我们吗?我们在西南方向。” “你等着。”逍遥能感觉到那股灵力,细若游丝,如果不是夜深他在修炼,不一定能感受到,担心她有危险赶紧飞向西南方向。 “你的灵力不要断,我就能找到你。”她的灵力太弱,让他无法立刻感知具体方向。 “好。”洛愿连忙抱起凤哥,缓缓走到月光下,盖住凤哥身形后化为魂体拼命吸收太阴之力。 此消彼长,她恢复一分,灵力消耗一分。 “小废物,妖丹离体时间越久,效果越差。你拿去给九头妖吧。”九凤思索后还是让她把妖丹给九头妖,这段时间他要是察觉不出小废物心里的担忧与关心,那才是白费结印了。 “让他别吸大废物的血了。” “好。” 小夭在房内迟迟感受不到朝瑶回来,心里从她消失后不久,一直不安。她在屋里来回踱步,最后走到院子里对着月亮拜了拜。 “保佑我妹妹平安,要是有危险冲我来,我皮糙肉厚。” 夜色如墨,月隐星藏。小夭双手合十抵在额头上,默默祈祷,想借用这种方式消散心中不安。 月色下的身影,形单影只,透着悲凉。 她只有瑶儿了,这么多年她灵力受损,再也无法继续修炼,停滞不前。没有瑶儿的陪伴,渺小如蜉蝣的她,已经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她比瑶儿,更需要对方。 逍遥随着那股断断续续,微弱的灵力,一路按照西南方向寻找过来。锐利的眼睛透过夜色,注视着大地上的一物一景。 黑夜中水面,一双猩红的鸟眼,注视着地上树叶下的食物,虚弱但美味的食物。环顾周围没有其余的捕食者,腾空而起,尖锐的鸟嘴朝着地上树叶下的美味袭去。 “妈的!” 魂体状态的洛愿察觉到有危险,立马显形抱起凤哥,疯狂逃窜。 “是蛊雕,你跑不赢它,快逃。”成年蛊雕的战斗力丝毫不比巴蛇弱,眼前这只虽然破壳没多久,它能力对付小废物也绰绰有余。他正在运功疗伤中,动不了,一旦动弹,轻则伤上加伤,重则多年修炼全毁,神志错乱。 “闭嘴,老娘忙着跑路。”洛愿抱着凤哥借助大树东躲西藏。 蛊雕被突然出现的人抢走食物,不由得错愕,刚才没见到有别的人存在。 婴儿的啼哭声在山谷间回荡,让人心胆俱裂,夜不能寐,那是蛊雕发出声音。洛愿回头看了一眼,真丑!样子像雕,有角,竟然没有爪子。 洛愿快到陷入黑暗前的状态,她不跑了。牢牢把凤哥抱在怀里,靠着大树,睁着眼睛望着朝他们袭来的蛊雕。 “我他妈让你逃!”九凤察觉到危险,急得破口大骂。 “说好一起死嘛。” 轻飘飘的话落进九凤的心里,她想着和自己一起死?他不是告诉过她,自己死了对她没有影响。 “真废物。”九凤急忙运转体内的力量,准备强行结束疗伤。 洛愿望着蛊雕尖锐的鸟嘴,真死了也好,活够了。她将凤哥抱得更紧了,直接侧过身子背对蛊雕,用尽所有灵力显形把凤哥护在怀里。 没等到想象中的疼痛,倒是山林间响起一道凄惨的婴儿叫声。洛愿回头一看,逍遥叔不愧是鲲鹏,一爪子给对方踩地上了。 空中的逍遥感受到那股灵力在深谷之中,恰好听见蛊雕的声音,立马俯冲而下。见到它袭击朝瑶,如同踩死一般的鸟类一样,将对方踩得脑浆迸裂。 洛愿还没来得及高兴,怀中的凤哥鸟嘴里开始滴血,一口血液喷出将妖丹也吐出来了。 “凤哥,你咋又吐血了?我没摔倒你啊。”洛愿见到九凤吐血,急得眼泪汪汪。 “强行结束疗伤,伤势加重了。” 洛愿.............“九个脑袋也拼不出一副脑花。”洛愿抱起晕死过去的九凤,捡起妖丹跌跌撞撞走向逍遥叔。 “逍遥叔。” 逍遥见状立马变化成普通飞鸟的形状,洛愿先把凤哥放在逍遥叔的背上,自己握住妖丹费力地爬上去。上去将妖丹压于凤哥身体下,立刻化作魂体,虚弱的魂体随时要被风吹走。 “逍遥叔,清水镇。” 洛愿一边修炼,一边想着小夭的模样给逍遥叔指路。 “瑶儿,你们怎么受伤了?” “遇见巴蛇,它偷袭凤哥让他中毒了。后面遇见蛊雕,我太弱了打不过。” 听朝瑶讲着事情经过,逍遥看了一眼背上晕死过去的九头鸟。她与主人很像,不会放弃身边任何亲近之人。 “逍遥叔,等会把玉坠隐藏起来,别让人看见了。” “我知道。” 月色下的小夭见到远处飞来一只大鸟,大鸟轻飘飘停在后院,翅膀带起一股微风。她以为是哪里跑来寻食的鸟,正想驱逐,猛然见到它背上显现出本相的朝瑶。 “哥。” “瑶儿,你是不是受伤了。”小夭见到她脸色苍白如雪,额间的花瓣印记被衬托的格外娇艳。 她走过去准备把她扶下来。 逍遥打量着眼前的男人,哥?瑶儿不是有个一母双生的姐姐吗? “哥,凤哥受伤了。你先救他,他中了巴蛇的毒。”洛愿小心地把凤哥抱起,弯下身子。 小夭见状伸手稳稳接住凤哥,看了看他身上的伤势。“你呢?”她抬头看向朝瑶,见她没有下来的动作。 “我要去送个东西,那东西不能耽误,马上就回来。”洛愿让小夭赶紧回房,自己没有危险了。 小夭不放心地看着她,千万言语变成自己在等她。“小心,我等你回来。” “我知道。” 目送着大鸟离去,她赶紧走回房屋将凤哥小心地放在床上,尝试给他输入一点灵力。 巴蛇的毒?这是什么毒?小夭只好按照毒蛇的毒性治疗,细心地把凤哥身上的伤口全部处理,随后涂抹上治疗蛇毒的药膏。担心叶十七进她房间发现凤哥的存在,她连忙把凤哥移到朝瑶的床榻上,放在角落边用被子挡住。 自己往旁边一躺,守在凤哥身边。 洛愿在逍遥叔腾空那刻,再次变为魂体,担心妖丹滑落,还让逍遥叔飞得平稳一点。 她没有直接去找他,而是先找到打瞌睡的毛球,发出声音,“毛球,告诉相柳,有人要见他。” 正在树上打瞌睡的毛球,被声音惊吓差点坠落,睁开鸟眼见到眼前的大鹏鸟............大鹏鸟说话? “毛球,快去找相柳,有人要见他。” 直到声音再次响起,毛球才听出是朝瑶的声音,错愕地望着眼前的大鹏。 逍遥见这鸟的模样,只好用鸟语说道:“快点!”连龙凤在他眼里也是不屑的存在,眼前这只白雕更入不了眼。 朝瑶身边居然有大鹏鸟,毛球连忙飞向军营找主人。洛愿见到毛球飞走,握着妖丹从逍遥叔身上爬下来。 “逍遥叔,你快走,我等会能自己飘回去,对方极其聪明,善于洞察人心,很容易猜到你的身份。” 逍遥见状让她小心,立即展翅高飞,一跃千里的能力,须臾之间,消失天际。 洛愿握着妖丹慢腾腾走到刚才毛球栖息的大树底部,她靠在粗壮的树干上,低眸看着手中的妖丹,你可别吸小夭的血了。 随后疲倦地闭上眼睛,也就灵力快枯竭才能觉得疲惫了。她有时候还挺怀念人类的身体反应,如同饮鸩止,让她觉得还有人的感受。 “主人,朝瑶说有人见你。”毛球飞向军营,化作小白雕冲进主人日常所待的木屋。 “不见。”相柳睁开眼瞪了一眼毛球,闭上眼睛继续修炼,毛球快对朝瑶百依百顺了。 “见见吧,她还带了一只大鹏鸟。” 大鹏?相柳睁开眼眸,犀利眼眸冷冰刺骨,大鹏她也能驯服。相柳起身,走出军营看了一眼值守的士兵,随后朝着毛球所说的位置飞去。 月光如水般流淌,洒满天际,千山万壑沉浸在无边的夜色之中。星点稀疏,风摇树影。 冷厉的眼神在见到倚靠在树干上的人,她额间的洛神花让他冷厉极速褪去,震撼与惊喜交织在他眼眸。跟着主人身后的毛球,见到月光下闭着眼的白衣女子,青丝披在身后,一身白衣没有任何点缀,朝瑶呢? “洛洛!” 听到相柳的声音,洛愿缓缓睁眼注视着他朝自己跑来,慢慢坐直身子。大哥再不来,她又要烟消云散了。 要是以朝瑶的身份给他妖丹,先不说审问,估摸着又是一顿怀疑,顺便欺负她一顿。 “洛洛,你怎么了?”相柳刚跑到她身前,立刻察觉她的虚弱。他小心地伸出手扶住她的肩膀,手下传来真实的触感。 冰冷狠毒,冷酷无情的相柳,望着眼前真实的洛洛。她相貌变了,女童长成少女模样,宛如额间的洛神花绽放了。 几百年被寒冰包裹的心,有了一丝融化的痕迹。挥手间结界在两人周围展开,结界外的毛球看见主人的变化,她到底是谁?抽空一定问问朝瑶。 洛愿看着他不似平常的模样,眼神不再冷冰冰透着阴戾。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了,怎么感觉没有用朝瑶身份与他相处那么自在。 “要不是瑶儿,我还不知道你成相柳了。”洛愿抬起手把妖丹递到他眼前。 “找你几百年,却找不到你,有名字也不告诉我。”她只好装作埋怨的样子,冲他抬了抬手。 相柳低眸瞧见她手掌中散发着绿光的珠子,寒冰遇见暖阳,温柔流淌在眼里。这是他第一次用相柳的身份,展露出的神情。 “我叫相柳,不会再让你找不到了。” “嗯,我知道,快吃。” 相柳唇角只是微微上扬,但笑得极其温柔,妖异俊美长相与温柔笑容,交映成月色中的流光溢彩。 没有丝毫犹豫,他拿起诡异的绿珠一口吞下,吞下那刻立马察觉到不是普通的绿珠,妖丹!刚才觉察到有妖的气息,没想到竟然是千年大妖的妖丹,还是蛇类。 “别吃我徒弟与他哥了,我好不容易找的徒弟,等会被你吓跑了。”洛愿见他吞下去,虚弱使得她往后一仰,想要靠在树干上。 “好,我不动他们。”相柳急忙把她搂住,让她靠自己身上。 “上次我悄悄帮她与你比试,你别怪我。”洛愿靠在他身上,闭上眼睛,不去看他的眼睛,把想说的话都说了。 “没有怪你。”相柳见她脸色苍白,比极北之境的雪还白,他的灵力缓缓流入她的体内。 感受到他在为自己输入灵力,温暖的灵力让她觉得没有那么虚弱。“当初救你的人是洪江吧,你报恩归报恩,别傻到拿死去报恩。” “觉得不妥,你九条命还他一条命也行。” 相柳坐在她身侧,稳稳搂住她,凝视着她额间洛神花。听见她的话,几百年前那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再次袭来。 “我为了能活着,攒了几百年的功德才换的偶尔能像正常人。” “别死了,哪怕是替我多去看看这世间。” 相柳察觉到手上的触感慢慢在消失,急忙露出妖瞳,见到她再次变成初次见面的模样,焦急地说道:“好,你到底怎么会这么虚弱?” “刚打完架,我太弱了,得继续攒功德了,下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了,你照顾好自己。” 妖瞳下的洛洛突然消失,相柳错愕地看着空空如也的臂弯。随后站起来四处张望,毫无踪迹。洛愿不想他浪费灵力,也为了避免自己陷入黑暗,借着袭来的风疾速飘走了。 “洛洛。”相柳望着月色下幽静秀丽的山林,低语唤她。倘若不是体内多出的妖丹,他甚至怀疑是一场梦。 回头看向那棵大树,她刚才在树下的场景,救了他,给他妖丹,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 解开结界,那个温柔的相柳也随着洛洛的消失而消失,眼眸恢复成冷漠,冷漠地望着世间。 “主人。” 主人捂着心口,微蹙眉头,毛球担忧地唤他, “没事,她给了我治伤的灵药。”相柳转身回到木屋,运转周身的灵力慢慢将那颗妖丹的能力归于自身。 吸纳天地灵气、日月精华的妖丹,融化于他的体内,与他本体结合。不仅将他以往的旧伤,暗疾治好,也获得巴蛇强大的吞噬力。 跟在主人的毛球,猛地见到盘膝修炼的主人睁开眼睛,原本猩红的妖瞳闪烁着绿色的荧光。 “主人,你............”主人身上萦绕着恐怖的气息,吞噬万物,万物归墟的压迫让他只敢远远站在角落边。 “无事。” 第29章 洛洛与朝瑶 一夜的奔波,洛愿飘回回春堂进到房内,此刻魂体已经朝不保夕,勉强出声。 “小夭,凤哥怎么样了?” 假寐的小夭蓦然听见身旁传来朝瑶的声音,立马睁眼坐起来,房中却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伤口处理了,可一直没有醒。” 洛愿闻言飘到凤哥身边,见他闭着眼睛,奄奄一息。 “小夭,你帮我把凤哥抱到屋顶背面,这几日我们都在屋顶,老木那边你帮我圆过去。”屋顶背面不易被人察觉。 “好。” 小夭抱着凤哥走到院中,借力蹬上屋顶,寻了一个位置,小心将凤哥放下。“瑶儿,有事你来喊我。” “嗯。” 洛愿回应小夭后立马坐在凤哥身边修炼,小夭再次检查凤哥身上的伤口,见没有渗出鲜血才转身跳下屋顶。 第二日晌午,洛愿将手搭在凤哥心口上,将自己吸收的太阳之力与太阴之力,转换成灵力输入凤哥体内。只要天地还有日月,她就可以连绵不断为凤哥输入灵力。至于她自身后面再说,先把凤哥保住。 晚上,桑甜儿摆放碗筷时看向坐在对面的六哥,自己今天一天也没见到朝瑶。 “六哥,瑶儿呢?” 叶十七依旧安静地坐在六哥身旁,他今天一天都有点心不在焉,朝瑶也不在。 老木与串子一个拿着酒,一个端着菜,也看向小六。 小夭闻言叹息一声,随手拿起盘中的鸡脚啃起来。“今天一大早,她说自己做了个诡异的梦,天不亮就出门,说出去见见世面。” “见世面!这兵荒马乱,你也放心她一个人。”老木听见朝瑶一个人出去,不赞同地看着小六。 “是呀,万一遇上妖兽或者坏人怎么办?”串子没想到朝瑶跑出见世面了,这也没跟众人说一声。 “能怎么办?我能管住她?”小夭故作无奈地看着大家,啃鸡脚也没那么得劲了。“她说她不去深山,在清水镇周围看看。” 她和朝瑶连个亲戚也没有,这些年老木他们也知道,编一个走亲看友的理由更显得胡扯。 “六哥,你心也太大,你喊我们给她拦着啊。”串子开始抱怨起六哥了。朝瑶毕竟是个姑娘,模样清秀。独自在外,遇到有些事那不如被妖兽吃了来得痛快。 桑甜儿以为朝瑶只是性子活泼些,没想到胆子也这么大,一个人敢往外跑。见到老木与串子担忧的神情,六哥也是无奈不说话。她不知如何开口,只能默默给大家倒酒添饭。 “瑶儿聪明,可以。”叶十七转头柔和地看向六哥,今早他感受到院中有淡淡妖的气息。 “吃饭吧,她说玩十天半个月就回来。”小夭丢下鸡爪,喝着酒,表现出心烦不想多聊。 这人走都走了,多说无益。老木与串子见状也陪着六哥喝酒,老木心里想着等串子的事情办完,的确该替朝瑶看看了,再这么野下去也不是办法,得收收心。 原本想着十天半个月也够了,没想到这一见世面,见到仲春之月。串子与桑甜儿的婚礼也快到了,朝瑶还在屋顶没下来。 等着众人睡下后,小夭经常悄无声息跑上屋顶查看凤哥的伤势,见他伤口没有恶化,朝瑶也一直在修炼,才慢慢放心。 每逢老木唉声叹气,小夭还得陪着演演戏,演一演担心妹妹的老哥。弄得她吃零嘴也不敢显得太闲适,得表现出苦大情深。久而久之,小夭觉得零嘴也没那么好吃了。 叶十七倒是趁着朝瑶这段时间不在,学会做卤味,时不时变着法给六哥做点卤味。 凤哥是在半月之后才从浑浑噩噩中清醒,还未睁开眼就感受到胸口绵绵不断的灵力。体内乱窜的力量比他晕厥过去时,平静些。仍然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气血翻腾。 “凤哥,你醒了?”洛愿察觉他清醒了,急忙睁开眼转身看向他。 “小废物,这是哪里?”他只记得大鹏鸟过来了,后面的事一概没印象了。现在昏昏沉沉,看见眼前的景色,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是我家屋顶背面,你别出声,等会下面的人发现了。”洛愿与凤哥能在心里交流,可她担心凤哥等会嚎一嗓子。 “你继续休息,别费精力。舒服点才开始疗伤。”洛愿轻柔抚摸着凤哥的翅膀,这时候家禽温顺的凤哥,惹得她都不好意思扯他翅膀了。 “嗯。” 此后无时无刻,洛愿都在为凤哥输送灵力。尽管后面九凤已经能自主疗伤,她还是在为他输送灵力。随着九凤身体的恢复,妖兽的气息逐渐浓郁,他便设下结界不让气息蔓延。 祸兮福所依,福兮祸所伏;忧喜聚门兮,吉凶同域。 九凤借助洛愿为他输入的灵力,伤势逐渐好转,当初吞噬巴蛇的妖力与精气使得他的修为,又有所精进。本以为自己此次难逃厄运,因缘际会之下得到几个月小废物转换的灵力。 太阳之力对于他的修炼大有好处,但他无法直接吸收纯粹的太阳之力,需要转换,上次也是通过结印之力吸收。 融合了太阴之力的太阳之力,一刚一柔,使得他吸收起来十分顺畅,无意之中体魄也强了不少。 串子婚礼前一晚,九凤与洛愿听着后院众人聊天的声音。 串子:“六哥,我明日婚礼,朝瑶还不回来?”这都几个月了,要不是六哥一直说朝瑶安好,他与麻子都想出去找一找了。 老木:“小六,这几个月你也不担心,你这哥当的。” 小夭..........瑶儿日日夜夜在屋顶,她演了几个月食不下咽,还不叫担心? “快了,朝瑶说你婚礼前后肯定能回来。”前几天上屋顶看他们,凤哥的伤势已经好全了,朝瑶也该出现了。 “小六,这次朝瑶回来,说什么也得操心她的婚姻大事了。” 洛愿与小夭...............小夭脱下鞋子对着凳子拍了拍,“这找男人就跟这鞋子,合不合适瑶儿说了算。” 叶十七沉思地看着六哥手上的那只鞋,合适不一定喜欢。 “小废物,我今晚回去,我先去办点事。”九凤说完隐藏身影飞走了。 洛愿............说走就走啊。 深夜,脚边猛地掉落一个包袱,打开一看是钱财与两件衣裙,洛愿震惊地看着眼前盛气凌人的凤哥。 “凤哥,咱们不能抢劫啊。”以前也是以物换物,这怎么出去一趟学会当土匪鸟了。 “老子换的!免得你明日像上门要饭。”九凤说完立马飞走了,穷得还挺有骨气。 这破鸟,什么时候学会人类的讲究。洛愿瞧着做工精致的衣裙,打算明天穿其中那件蓝色的长裙,上面绣着海水江崖纹与飞鸟。 第二日,串子的婚礼比较简单,只邀请了串子玩得好的几个伙伴,屠夫高一家和轩。洛愿天不亮就抱着东西躲在河边收拾,这出趟远门也得有点出远门的样子。 小夭啃着鸭脖子望着眼前热闹的场景,算着朝瑶怎么还没来。春桃又怀孕了,挺着大肚子坐在一边,脸上带着笑也能让人看出她对桑甜儿的嫌弃,不仅不与桑甜儿说话,连偶尔大妞凑到桑甜儿身边,也会被她立即喊走。 人逢喜事的串子,自然看不到这些,洪亮的笑声透露出他心里的愉悦。 所有人的反应都被小夭看在眼里,串子与麻子成亲了,叶十七也在回春堂待了快六年。这段时间相柳与玱玹没找麻烦,让她又有点心生侥幸,但只是侥幸而已。望着桑甜儿浮于表面的笑,当初麻子结婚,送了礼,这也不能厚此薄彼。 酒席吃到一半,洛愿没回来,阿念却珊珊而来,老木热情的打招呼也只换来阿念矜持地点了下头。 小夭身边的叶十七早不知何时无踪影了。 阿念走到轩哥哥面前,环顾一圈,开口说道:“轩哥哥,没想到海棠说你来这里喝酒是真的。” 轩从进门便在找寻一道身影,此刻见到阿念的到来,对着众人笑了笑。 阿念看向串子与桑甜儿的眼神,是赤裸裸的鄙视。连高兴的串子也能感受到那股鄙夷,很快大家发现,她不是鄙视新人,是鄙夷所有人。 那居高临下,天经地义的鄙夷让众人坐立不安,可她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大家而已。 轩见阿念的态度准备站起来想告辞,没想到阿念却打开一块手帕,垫在坐席上坐了下来。 “轩哥哥,我没见过这样的婚礼,让他们继续吧。” 听见她理所应当又不屑的语气,小夭想要伏案吐血,一个劲默念让着她。串子准备砸案了,还是被桑甜儿拦下来,桑甜儿反而笑着给阿念敬酒。 “我不喝,你们杯子不干净...........”她话还没说完,骤然院子里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 “呀,我回来晚了呀!” 小夭回头见到背着小包袱,身穿蓝色衣裙,笑盈盈望着大家的朝瑶。她赶紧走过去接过她肩膀上的包袱,掂量了一下。 众人见到朝瑶的出现,那股坐立不安消失了,各个扬起笑意招呼她过来坐。阿念敏锐察觉到身旁的轩哥哥,见到朝瑶出现时眼眸亮了一下。 想起当初她给轩哥哥的那一巴掌,手帕被她紧紧绞在手上。 “你怎么回来这么晚?”小夭笑着回应大家的热情,与朝瑶并肩朝院里面走去。 “我不会弄头发啊,弄半天了。”洛愿压低声音悄悄说了一句。头饰倒腾半天也戴不好,最后干脆弄个簪子挽起来算了。 小夭..............这方面,她也属实经验不多,连女装也百年未穿了。 洛愿与小夭对阿念愤愤的眼神,视而不见。洛愿更是径直走到桑甜儿身边,“甜儿姐,来晚咯,勿怪。” “我和串子还以为你赶不回来了。”桑甜儿见到朝瑶回来是真高兴,她是唯一没对自己露出鄙夷眼神的女子,是发自内心尊重她。 轩也在此时接过串子手上的酒,仰着脖子喝干净。阿念见他喝下酒时瞟了一眼朝瑶,“这婚礼的隆重代表对新娘子的看重,吃的这么差,人也不准时到,看样子很不喜欢新娘子。” 多年养出八面玲珑性格的桑甜儿,闻言脸色不由得变了,小夭立即决定送客,话还没出口已经响起朝瑶调侃的声音,再次把大家的脸色变了。 “看不看重,要看后面的日子,郎情妾意,日子越过越甜蜜。” “就怕,婚礼办的隆重,只是办给外人看,苦得自己吃。” 洛愿说完也不去看阿念阴沉的脸色,牵住桑甜儿坐进席间。“甜儿姐,今天是你自己的席,多吃点。” “成了新妇也得先吃饱,才能操持后面的好日子。” 阿念见她目中无人的样子,刚想站起来,手臂猛然被扯住了。她疑惑地转头看向轩哥哥,见他对自己笑了笑,冷哼一声扭头看向别处。 爽!小夭觉得那气爽到心底了,她跑回房间放下朝瑶的包袱,跑出来也利索坐下与大家说笑。本想走的轩,再次端起酒杯与众人闲聊,目光偶尔落在朝瑶身上。 “大妞,过来。”朝瑶看出大家对桑甜儿出身的嫌弃,她笑着招呼麻子的大女儿过来。 等她过来立马抱起她,抱在怀里,指着桑甜儿说道:“大妞,这是新婶婶,叫婶婶。” 大妞看了一眼姑姑,转头对着桑甜儿喊了一声:“婶婶。” “诶。”桑甜儿立即笑着答应。 “六哥,最近很少见到你妹妹,看样子是刚回来。” 小夭听见玱玹含笑的话,端着酒杯与他吃酒。“她闲不住,跑出去玩了。” “果然是野惯了的女子。” 还未等轩说话,众人就听到阿念讥讽的话,隔壁的串子与麻子正准备上前,却又被老木按住。老木对着两人摇摇头,今日大喜事。 “阿念,你要是嘴闲就吃点菜,别说你来贺喜,我们不给你饭吃。”洛愿无缘无故被怼,心里自然不舒服,阴阳怪气看着她,放下大妞让她去找春桃。 “谁让你直呼喊我的名。”阿念听见朝瑶喊她名,觉得自己名从她嘴里吐出来都脏了。 “那喊你什么?轩他妹。” 噗...........与朝瑶过了这么多年,早知道她嘴里这词不是好词。小夭绷不住笑意笑出声,赶紧抿着嘴继续喝酒。 “看到你们兄妹俩,我都厌恶。” 小夭心想,我们兄妹也厌恶你。 “厌恶呗,我又不靠别人眼色过日子,出身没法选择,这日子我还是能选如何过。” 坐在朝瑶旁边的桑甜儿下意识看了一眼桌上其余人的反应,见大家纷纷打量着自己,春桃的眼神也没那么冷淡了。 两人你来我往互相嘲讽,此刻轩只能拉着阿念站起来,抬手与小六告辞完往外走。小夭赶紧放下酒杯喊着:“慢走,慢走,不送了。”可得送走了,不然等会瑶儿要与阿念骂起来了。 轩走到朝瑶身边,蓦然停下脚步,客气说道:“上次与朝瑶有些误会,这次带了些礼物聊表歉意。” “轩哥哥,你干嘛要给她道歉!我没下令鞭笞她都算好了。” 洛愿看了一眼小夭,见她点了点头,随即站起来。“我送你们出去。” “谁要你送!”阿念怒斥着朝瑶。 “阿念不得无礼。” 听到轩哥哥的话,阿念气鼓鼓地看着朝瑶,洛愿无所谓耸耸肩,又不是她想送。 几人往外走,走到门口,轩转身看向身后的女子,温和的表情未变,声音却变得低沉阴冷。“让她来见我。” “见不了,有事。”洛愿说完摊开手,说给礼物总不能让她空手吧, 轩瞟了一眼阿念手上的手帕,随手扯过丢到朝瑶手上。“我和她有事说,别以为你是她徒弟,我不敢动你。” 两人说话时表情自然,谈话也只有阿念听见,远远看见的人还以为只是客套几句。 “来不了。”洛愿看着手帕嫌弃不已,厌恶地丢回给阿念,“大小姐的东西,用不起。”转身立刻离开。 阿念不可思议地看了看手帕,急忙丢在地上踩了几脚。玱玹望着朝瑶的背影,不愧是她的徒弟,也敢蹬鼻子上脸了,压着火气带阿念大步离去。阿念见到轩哥面带微笑与过路熟人打招呼,那双眼睛却是生气的征兆。 “轩哥哥,你们刚才说的人,是谁?” “能帮我的人。”玱玹扭头看向阿念,嘱咐她几句不要再当面与回春堂的人起冲突,他事情还没办完。 阿念见刚才朝瑶的态度,又听见轩哥的回答,笑着点了点头。 玱玹想见她做什么?她谁也不帮,这面还是不见最好。洛愿走回后院,笑嘻嘻招呼大家吃好喝好。小夭见到朝瑶回来了,起身对着宾客说了两句就拉住她穿过药田,向河边走去,一路上都是缤纷的野花,随着微风摇曳。 “他说什么了?” “想见洛洛。” 小夭一直知道朝瑶用的假名和玱玹联络。世人尽知俊帝的两个女儿,大王姬皓翎玖瑶与二王姬皓翎忆,无人知道朝瑶的存在,更不知道她才是二王姬。 “为什么?” “他应该是想我帮他。” 小夭搂着朝瑶的肩膀,捏了捏她的脸颊,“不帮,我们瑶儿爱怎么过怎么过。”上次她与相柳的对话,她也猜出是这个意思。他们不知道瑶儿是灵体,就凭她可以随意消失,拿在手中也是一把利刃。 朝瑶与她不一样,她与玱玹有儿时的誓言,有儿时朝夕相处的情谊。朝瑶只需要过好自己的日子,没必要参与这些事。 两人走到河边,见到叶十七坐在岸边注视着河水。小夭松开朝瑶,蹲在十七的旁边,朝瑶站在两人身后。 “轩肯定看出来了,他本对我有疑惑,肯定会派人查你。”连家里那三个也能看出十七的来历不一般,别说玱玹了,估摸着相柳也有所察觉。 “嗯。” 小夭见他双眼清澈,带着淡淡的笑意,高山流水。阿念的高高在上只会让她想抽人,十七的高高在上是另一种,超脱一切,使得她只想揉捏他,让他沾染上自己浑浊,免得他随风而去,化作清风白云。 十七转头看了一眼身后沉默不语的朝瑶,再次看向身侧的六哥,“你们呢?” 她要是走了,十七肯定也不会与老木他们生活在一起。水面的涟漪点点荡开,水波纹徐徐展开。“再说吧。” “咳!” 各怀心事的两人听见朝瑶的咳嗽,抬头就看见毛球贴着水面而来,相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两人立即站了起来,不约而同想挡在彼此的面前。洛愿见到两人互相挡住对方的手臂,她也被两人挡的严实。她只好上前从两人肩膀处拨开一道缝隙,伸出脑袋看向相柳。 “老板,有何贵干?” 相柳看了一眼朝瑶,眼神落在玟小六那双眉眼上。 “你们先回去。” 小夭只好往前走了几步,将两人挡在身后,叉着腰望着相柳:“又来送贺礼?”这次提醒人质可能无效了。 洛愿望着冷笑讥讽的相柳,他脸色像天气般变化多端。她急忙转身带着叶十七准备离去,走两步发现他没跟上,回头一看,叶十七拽住小夭的手臂,警惕地望着相柳。哥,你打得过他吗? 叶十七坚定地挡在他面前,直视着相柳冰凉的眼神。 洛愿.................二男争一夫?这戏啃着卤味看正合适。 “要不,你下来,我给你们三腾位置?”洛愿觉得还得自己来打破尴尬,不然今晚大家能在河边看星星了。 沉默............黑洞般的沉默。 小夭见到相柳冷厉的眼神,着急地扯了扯叶十七。 “那你们继续,我先走。”洛愿转身准备离开,不离开怎么当阿飘。 小夭见朝瑶走了,心里松了口气,准备蛮横命令十七回去的时候,蓦然见到相柳一伸手,身后响起朝瑶的惊呼声。 “妈诶!” 眨眼之间,朝瑶已经被丢上雕背了。“相柳,放下我妹妹,我跟你走。” 洛愿还没走两步,被一股力量猛地拽着往后飞。那晚说的话,他是一点没听进去。 毛球飞下,相柳伸手。小夭看了看那只手,转头对着十七笑了笑,“你先回去,我们没事。”抓住相柳的手翻上雕背,转瞬隐入云层。叶十七急忙朝前走了两步,不甘地望着白雕飞走。 白雕在天空极速飞驰,三人谁也没说话。 洛愿坐在小夭身边,不顾毛球的叫声,扯下一根羽毛独自玩。小夭搂着朝瑶的肩膀,警惕地往下看。相柳坐在两人身前,望着夜空,面色如水,毛球想要欢快的打滚,猛然想起背上的朝瑶,只得高鸣几声。 “你灵力低,为什么不让你妹妹帮你恢复。” 小夭冲朝瑶身前挪动,将她微微挡住。“我妹妹不会医术。” “你被关押的五年怎么熬过来的?后面的事呢?” 洛愿听见相柳的话,转动羽毛的手一顿,小夭见他只是问起往事,看了一眼朝瑶见她没反应,开口说起。 “刚开始想着逃,与九尾狐对着干,对骂,企图自尽过,死几次也没成功。每日被虐打,被逼吃恶心的东西,受着散功之痛,越想越恨,想着要怎么弄死他。” “我当时想着他吃我,我也得拉上他死,就这样一日日熬下来了。” 小夭说起那段往事,像是说别人的事,“我们逃出来,我不敢见人。朝瑶带着我走了许多地方,我发现幸福或者不幸福,痛苦或者不痛苦都是通过比较。” “我与朝瑶一起走过很多地方,见过比自己更惨的人,那些颠沛流离,那些折磨,成为记忆了。” 小夭说完见他不说话,听自己说话时一直望着下面的大海,也不看自己与朝瑶,他今晚很不一样。 她壮着胆子凑到相柳身边,“小时候生活在海边?” 洛愿想起当初遇见小祖宗的场景,他们两人这段经历还挺相似。 往事浮现在脑中,听见玟小六的话,相柳没有回答。毛球突然开始贴着海面飞行,随后小夭与洛愿震惊地看着相柳直接从毛球身上走到大海之上,如履平地。 相柳看了一眼朝瑶,对着玟小六伸出手,小六看了一眼朝瑶,抓住他的手,滑下雕背。 洛愿见到两人相牵的手,一个牢牢抓住,一个牢牢握住,自己好像有点碍眼了。 趁着小夭下去那刻,相柳的眼睛没有看向自己,化为魂体飘向远方。 “瑶............”小夭正想牵朝瑶下来,一转头人已经不在了。相柳望着白雕的背,转身带着玟小六踩着海浪迎风漫步。 毛球畏水,立即远离海面,对着空中鸟语几句。 “朝瑶,你走了?” 化为魂体的朝瑶听见毛球的声音,没有回应,而是悬浮于天际俯视漫步的两人。 前方什么也没有,一片黑暗,小夭下意识拽紧相柳的手。相柳望着虚空,忽然站住。小夭不知为何,只知道往他身边靠了靠。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一轮明月从海面升上,清辉倾斜而下,小夭首次被天地瑰丽所震撼,坚硬的外壳开始融化变得柔软。 “只要天地间还有这样的景色,生命就很可贵。” 海浪声里传来相柳的声音,小夭望着明月喃喃低语,“没人陪着看,再美的景也没意义。景色是被人赋予意义。” 海天一色,月下璧人,小夭现在要是女的,洛愿欣赏起来也会理所当然点。 最瑰丽那刻过去,相柳召唤出毛球带他们回去,闭着眼睛,眉眼间有疲倦。洛愿飘在毛球身后,今晚没动手,没喝血,不错不错。 小夭察觉出他心情不好,想着现在的处境与他的身份。开始自说自话:“大势不可逆,不是个人所能阻止,你还是尽快跑路吧。” “其实,你只是妖怪,还是惹人厌恶的妖怪,以神族傲慢的性子,估计那个......什么什么都不如,你不如别跟着辰荣义军瞎操心,喜欢权势,不如索性出卖洪江...........” 洛愿听见小夭的话,直呼完蛋了。她立马飞向鸟背,小夭这话也敢说了。 果然,下一秒相柳睁开眼睛露出妖瞳,发出嗜血的红光,小夭被他视线笼罩,身子被大力挤压,口鼻流出鲜血,指甲缝也渗出血。 洛愿直接扑过去,显形那刻将小夭推下毛球的背,抱着她往下坠。 “我的哥,他是辰荣的人!” 被朝瑶推下那刻,那股力量猛然消失。小夭却像是没了生息,从内散发的疼痛让她无法回应。 猛然的变故,使得相柳收回妖瞳,见到她们坠下的那刻,立即起身向下望去。 洛愿抱住小夭与她调换了位置,将她牢牢抱在怀里。目光越过层层黑暗,望着白雕之上的白衣白发。 毛球背上的相柳见她与玟小六调换了位置,凝视着那双眼睛,毛球此刻也感受到主人的心意。 以为自己要掉入海面的洛愿,见到极速飞来的毛球,闭上眼睛,莞尔一笑,记得那些话就好。 “砰。” 洛愿当了小夭的垫子,落在毛球的身上。 “这么想死?” 耳边想起相柳冷酷的声音,睁开双眸见到他,见他眼里寒霜凝结,透出凌厉之气。 “不想死。”洛愿抱着小夭,躺在毛球背上再次闭上眼睛。不想说话的她,脑海里竟然浮现那晚他温柔的模样。 相柳冷冷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飞回清水镇,毛球缓缓飞下,洛愿以为他要给她们随便丢到一个地方,没想到停在了后院外。小夭勉强坐了起来,洛愿见到她鼻子嘴边的血,心疼地擦了擦,扶着她慢慢往后院走。 院门刚推开,洛愿见到十七从厨房走了出来。十七见到六哥身上的血迹,看了一眼外面的相柳,横抱起六哥直接走向他的屋门。 洛愿回头见到他还没走,看了看十七抱着小夭的背影,转身朝着相柳走过去。“你怎么还没走?” “那晚的妖丹是怎么回事?” 相柳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朝瑶,微微动动手指,灵力将她定在原地。 “我曾经给她说你受伤跑来吸我哥的血,她当时也没说什么,那晚突然骑着大鹏来找我,让我带她去找你。” “她为什么不自己来找我?” “她说你变了样子,还没见过,她找不到你。”洛愿也是对自己的心理能力一万个佩服,不卑不亢,真假参半。 “路上她告诉我,她与一条巴蛇打架,杀了对方拿到妖丹,说可以给你治伤。还说会让你答应以后不动我与我哥。” 相柳凝视着她的眼睛,下意识想控制她的神识。 洛愿见到他眼神的变化立马闭上眼睛,“她当时应该受伤了,很虚弱,她说她很长时间无法出现了。”她跟小夭就是蜘蛛网里面的飞虫,身边全是网。 “别让我发现你撒谎!” 骤然,洛愿身上的力量消失了,再次睁眼的时候,毛球已经飞走了。 夜风拂过白发,白发闪烁着银色的微光,与刚才银河倾泻而下的月光一样。 不能出现还是不愿意出现? 第30章 一事接着一事 叶十七端着温热的水,拿着软布,轻柔地擦拭掉他脸上的血渍。 “十七,我自己来。”小夭往后一仰,准备自己接过软布。 叶十七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依旧轻柔地擦拭。随后又去准备了热水,放下浴桶,径直走了出去关好门。小夭两三下脱下身上的衣服,温热的水将她温柔包裹,热气腾腾。 洛愿转身看见叶十七端着洗浴的东西,正准备进去的时候见他又走出来去了厨房。她跟在后面去了厨房,见他又在准备热汤。 “十七哥,期待给太多了,失望会愈大。” 叶十七搅弄热汤的手微微一滞,“不会失望。” 等汤热好,他端着热汤越过朝瑶,走向六哥的房间,敲门等到里面响起回应,推门而入。 刚穿好衣服的小夭见到十七端着热汤进来,伸手接过热汤小口小口喝着,吹了夜风,热汤下肚,全身都暖和了。 叶十七拿着毛巾,帮他擦头发。 “瑶儿呢?” “在厨房。”瞧见他喝热汤的样子,叶十七抿着笑,将擦头发的动作放慢。见他放下碗,又拿起梳子将他头发梳开。 小夭默默感受着十七今晚一系列的举动,包括此刻温柔梳头发的动作,“你不应该惯着我,我习惯了,你离开,我怎么办?” “我不离开。” 说的人当时认真,那也是当时,许诺那刻信誓旦旦,人心易变,诺言易散。 小夭发现那晚之后,朝瑶偶尔天一黑就溜走了, 这两日清水镇开始流传出一些小道消息,俞信好似要收回一些铺子。 俞信---清水镇的半个王,维护着清水镇的规矩,所有人从下往上仰视他。 前两日他曾当街对着一位女子毕恭毕敬行礼,女子坐在马车上路过药铺门口时,小夭曾惊鸿一瞥,对方是瑶儿喜好的美女。 当屠夫高带着小道消息通知他们,回春堂也是在收回的范围内,老木气得骂娘,他将一片荒地养肥,费尽心血。他嘴上骂骂却无可奈何,不敢抗争,只能发愁。 他们走了也得给老木他们留下容身之所,于是小夭决定去见俞信,叶十七不知道他去哪里,按照习惯也跟上他。小夭见到对方一阵客套寒暄,最后哪怕提出加租金,对方也不愿意继续出租,还直言自己只是家仆,主上十分富有。 小夭无奈也只能带着十七离去,两人走到街上的时候,突然听见一声,“站住!” 洛愿在屋顶见到小夭半天没回来,跑出去去寻她,刚走到街上没多远,见到小夭呆呆站在一边,叶十七站在街边,叶十七身边有一男一女跪在他脚边。 “公子,你怎么不说话?奴婢是静夜啊,您忘记了?你还曾调笑我们说静夜幽兰香..............” 被认出来了!洛愿看向叶十七与小夭,叶十七双眸含着悲伤,小夭笑得灿烂,眼里却是苦涩。 早知有今日的小夭,本以为有准备了,这真的发生了,她连话也说不出,干涩难言。于是给叶十七,不对,是涂山璟打了个手势---你慢慢处理家事,我走了。 她默默朝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 涂山璟望着他的背影,耳边全是静夜喊着俞信给老妇人送信的话,他想追上去,可短短几步的距离成为难以跨越的天沟,注视着他越走越远,漆黑眼眸里的悲伤溢出来了。 他瞧见突然出现的朝瑶,牵住他,一步一步,走远了。 “哥,回家了。”洛愿牵住小夭的手,笑得明媚。 “嗯,回家。”小夭展颜一笑,紧了紧手上的力气,将瑶儿牵着慢慢走。 回到家,小夭坐在后院默默看着院子外,听见老木的担心,呆呆回应:“想租多久就租多久,不给租金也没人敢收回去。” 十七回去了,铺子回来了。 随后见到老木拜天拜地,感动的模样,按照以往她会说:“我一定陪着你,给你养老送终,不会让你孤苦伶仃,无人可依,无人可说.............” 今日不知为何,她也不敢轻易许诺了,因为她与朝瑶会离开。 洛愿拿着两个野果子,递给老木与小夭一人一个。一口下去,野果子酸倒牙,老木直呼吃不了,跑到厨房灌水。 小夭呆呆啃着野果子,这果子不酸牙啊。 “没谁会陪谁到最后。” 小夭耳畔响起朝瑶闷闷的声音,总有人死在前面,总有人先离开,总有人离散。 她转身拿起药锄,走进药田,迎着烈日劳作,流了一身汗水。 洛愿望着她的身影,默默在心里说:“我也会走。” 晚上洛愿看着恢复成生龙活虎的小夭,河水要是真能冲刷掉一切,那也不需要坚硬的外壳了。 大家询问后才得知叶十七走了,不会回来了。老木心里的石头也放下了,叶十七留在他们这里,总有一日会出麻烦。串子与桑甜儿没什么感觉,叶十七平常话不多,存在感不高。 洛愿假装感叹了几句,心里也并不在意,她本来就是一个过客,看尽他人一生。真正放在心上的人不多,只有那么零星几人。 不等大家吃完晚饭,洛愿已经找借口化为魂体去修炼。刚开始没多久就听见有人打开后院的门走了出去,睁眼见到是小夭,原想跟上,目光所至见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魂体的她悄无声息跟在小夭身后,小夭顺着青石小径,踱步到河边,漫步而行。有人跟着,她快他快,她慢他慢。 这两人玩游戏呢!洛愿干脆飘到不远处的树上,等他们游戏结束。 小夭猛然停下回身,见到叶十七沉默地站在她身后,身上还是穿的粗麻衣衫,不同的是已经洗过,还有熏香味。 小夭:“我不喜欢你身上的味道。” 见他垂下了头。她本绷着的脸,露出一抹微笑,“下次你来看我时,送你一个药草香囊。” 十七再次抬起头时,眼里绽放出璀璨光芒。 洛愿.............这就好了? 后面的日子,洛愿总是能看到两人在河边“约会”。叶十七每次都穿那身粗麻衣衫在河边等着小夭,两人散步聊天,简直成了饭后必备节目了。 聊完,小夭回家睡觉,叶十七转身离开。 两人聊天的内容,洛愿也听腻了,小夭内心果然还是女生。 小夭:“你以前有几个婢女?” “三个。” “除了静夜兰香,还有一个呢?” “嫁人了。” 当听到小夭问:“静夜好看,还是兰香好看?”洛愿怎么闻出一股醋意? 小夭的问题,叶十七除了嗯,好,就是沉默。比如谁好看这个问题,送命题,谁好看他都完蛋。 听见小夭暗示叶十七可以下毒,叮嘱他别乱吃东西,猛然再一次听见“谁好看”这个问题,洛愿转头飘走了,口是心非的女人。 她身后传来小夭无奈的声音,“要是实在斗不过,你回来,继续帮我种药,饿不死你。” 洛愿.............懂了,蜘蛛网的日子,小夭不怕。 后面,小夭没事就往玱玹的酒铺子跑,玱玹甚至会请教她毒药的事情,她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洛愿躲着他们,总是推脱不去。 小夭照常做生意,叶十七一走,回春堂跟在她身边的人成了桑甜儿,桑甜儿没什么做饭,持家的天赋,洗衣服也能给串子连续洗破三件,但她很努力在融入,在学,两人的日子过得倒是挺好。 串子有时候有点抱怨也会被朝瑶骂回去,小夭每次都能瞥见桑甜儿抿笑的神情。有次,桑甜儿洗着一筐的衣裳,串子抱着脏衣服漫不经心丢进盆子里,“这些也洗了。”说话的语气比有权有势的大人物,还有气势。 桑甜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串子已经被朝瑶踹了一脚。 “串子,你瞎啊,甜儿姐才做完家务,现在还洗这么多衣服,你不知道搭把手。” 串子捂着屁股看向朝瑶,反驳的话也被朝瑶手上的棍子吓回去了,忙不迭扶起桑甜儿,“我来,你等会又洗破了。” “甜儿姐,你擦擦手帮我哥,我帮你守着串子。” 桑甜儿眉梢眼角沁着笑,应了一声连忙跑到前面帮忙,身后是朝瑶说教的声音。 “串子,你媳妇你自己要疼惜,你要是拿她当个婢女,那其余人怎么能重视她。” “当初,你选择甜儿姐,男子汉大丈夫,自己选的自己要珍惜。” 这男人当时说不在意,喝醉后,口不择言,那个地方疼就戳哪里。 从那次之后桑甜儿明目张胆跟在六哥身边,六哥动嘴她动手,配合着看病抓药,有模有样,有条不紊。串子被朝瑶收拾了几次,刚开始还有点小抱怨,慢慢想开也老实了,偶尔也能抢着做点家务活。 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小夭见她不怕血,不怕恶心。按照自己的指点,她清理包扎伤口比自己做的还细致。 这天,小夭见到病人对着桑甜儿连连道谢,“你洗衣做饭不行,察言观色,伺候人倒是很有天赋。” 桑甜儿动作一愣,想起之前的生活,不由得苦笑。“六哥,你这是夸我吗?” “对,她确实在夸你。”洛愿听到两人的对话,笑盈盈走到前面药堂,把卤味递给小夭。 小夭接过卤味坐在椅子上,一边啃一边说:“看病,照顾病人不就是需要这些吗?我看你挺适合学医。” 桑甜儿直愣愣地盯着眼前的六哥与朝瑶,眼眸写满了震惊,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小夭啃着卤味慢悠悠说着:“串子与麻子,二十多年也没吃下这碗饭,你不错,如果愿意就好好学,以后你和串子走到哪里也饿不死。” 桑甜儿再次确定六哥的想法后,猛地跪下磕了三个头,最后被朝瑶扶着站了起来。 “甜儿姐,女人有了本事才有底气,你要能养活一个家,串子也不敢生出别的心思。” 桑甜儿重重地点点头,这些道理她懂。她孑然一身,无所依靠,丈夫不是恩客,不可能日日蜜里调油,有这份底气与本事,她才能平等去过日子。 小夭温和地看着桑甜儿,“好好孝顺老木,若你们死时,他还活着,让你们儿子也好好孝顺他。” 桑甜儿不解,心里隐隐察觉出什么,见到六哥与朝瑶没有别的反应,她再次点了点头,给出她的承诺。 “好,我会的。” 这天,洛愿见到小夭从酒铺子回来,察觉她心里的闷气与失落。问她,她说没事。洛愿委婉地问问老木,老木只说镇上盛传涂山二公子到清水镇了,其余没什么事。 这恋爱中的女人有什么事?见她去酒铺子后才有这反应,玱玹耍心眼子还是涂山璟? 洛愿把小夭拉到后面的药田,准备详细问问。 “到底什么事?不说我去问玱玹或者涂山璟了。” 小夭作势蹲在药田里,随手扯下一片药叶子含在嘴里。“今日我与涂山璟在轩的酒铺子里无意撞见了,当时酒铺子里的人正在讨论涂山二公子的事。” “涂山璟有个未过门的媳妇,防风氏的小姐,还是涂山夫人左挑右选才定下。” “防风小姐从小跟着父兄游离,大方能干,生的娇美,还射的一手好箭。” “十年前,他们打算举行婚礼,喜帖也送出去了。涂山璟突然得了重病,消失了。防风小姐不顾家里想要退婚的意愿,穿着嫁衣跑去青丘。这些年也一直住在涂山府,帮着太夫人打理家事。” “他们说两家已经开始重新商议婚期了,打算早日完婚。” 洛愿.........原来是今天酒铺子里讲得新鲜事,还当着涂山璟这个当事人讲的........“得了重病是假,被人害了是真。” 小夭见瑶儿还感慨上了,讪讪地说了一句,“我让他把这六年,折算成免我们六年的租金。” “不错,有点做生意的头脑了,我等会再找他收点饭钱。”富可敌国的涂山家,不宰白不宰。 “算了,我们别和他牵扯了。”小夭拉住朝瑶,免得她真去找人要钱。 “哥,你想啥美事!你只要一天在这里,这牵扯就不可能断。” 小夭想着今日离开时,涂山璟拽着不让她走,不让她走?他那些事自己可帮不上忙。 “还有别的事吗?”洛愿也是吃瓜吃上瘾了,假吧意思含着一片药草子。 “酒铺子里的人还讲了涂山璟与他哥哥之间的事,说涂山璟手段厉害,将他哥哥压制的很厉害,以后要上演争斗,猜测谁会执掌涂山家。” 富可敌国的继承权,阴谋的味道隔着老远也能闻到了。“得了,这调味品难吃,换下一个吧。” 小夭...........气鼓鼓地把嘴里的草叶子嚼烂。 “你吃啥都行,有家室的男人绝对不能碰。”洛愿站起来拍了拍手,有家室的男人一碰一个倒霉。 “我就没想过吃他!”小夭抓起一把泥抹在朝瑶的白裙上,白裙未沾染一丝的泥渍,依旧一尘不染。不甘心的小夭直接把朝瑶扑倒,今天非要给她沾沾泥。 “打架啊,来啊。”朝瑶笑着回应一句,捏住小夭的肩膀一个翻身给她压在身下,往她身上抹泥。 “朝瑶,今天非要给你种地里。” “来呀。” 药田里回荡着两人的笑声,笑过闹过,那些懵懂的事,也抛在脑后。 那日后,小夭不去河边纳凉了,锁紧院门,晚上躺在草药席上数星星。洛愿见到远处等待的涂山璟,有家室的男人,她摇摇头接着修炼,猛然察觉到远处飞来的白雕,这事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 “三千三百二十七...........” 小夭数着星星,白色雪花从天空飞落,她赶紧收敛笑意,闭上眼睛。房顶的洛愿却懵逼,自己察觉到小夭情绪,她怎么还有点惊喜?这么快换调剂品了?目不斜视注视着两人的一举一动。 “别装睡了。”相柳扫了一眼周围,居高临下看着玟小六。 “我睡着了,听不见。”小夭用手塞住耳朵。 洛愿.............. 相柳挥手狂风吹过,狂风将席子刮干净,他才坐下,低头盯着小六。 小夭扛不住他的注视,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睁开了眼睛,“大人不在山里忙。跑到我这个小院做什么?” “你身边那个男人是涂山家的?” 洛愿.............明知故问。 洛愿见到相柳威胁小夭,他慢慢俯身下去,双手放在小夭的头两侧,獠牙再现。她猛然闭上眼睛,想咬,想杀就没那么多问题了。默默听着两人的谈话,听见相柳问小夭,是不是涂山家的老二?小夭肯定回答“是”。 九头十八弯,无事不来。 相柳:“这段时间酷热,山里爆发了疫病,急需药物,让涂山璟帮我们弄点药。” 小夭说话的嗓门也有所提高了,“凭什么啊!你以为你是谁。” 相柳:“就凭我能吃了你。” “宁可你吃了我,我也不愿意去。” 听到这里的洛愿再次睁开眼,见到小夭已经坐起来了,神情有些不满。 “十年前,涂山家的老大让涂山璟在婚礼上消失,我联系涂山家的老大,我替他杀人,那位青丘公子活下去的机会有多大?” 小夭不仅没继续拒绝,反而是问起,涂山璟帮他有什么好处? 这调剂品,还在意呢。 洛愿见到两人之间的距离,鼻息可闻。她直接飘走,落在涂山璟的身后。 “涂山璟!” 涂山璟见到来人是朝瑶,惊喜地看着她,“你哥呢?” “涂山璟,有些事不是喜欢就可以,你为他想一想,我们不想卷入你们的事。” 涂山璟见到朝瑶冷漠的眼神,他看了一眼药堂的方向,“她不是我选的,我没见过她。” “那又如何,你有婚约。怎么?你要抛弃原配?还是让我哥做个小?” “说吧,你什么时候察觉出我哥的身份?”他身边是婢女,又有未婚妻,根本不好男风。 “我.....我洗澡的时候,她脸红了。”涂山璟欲言又止,还是说出当时的场景。 洛愿..............狐狸精,这样也能猜出来! “涂山璟,你走吧,你与你哥的恩恩怨怨,你与她人的婚约,都不关我们的事。”洛愿转身看向河面,河面像是出现无数个漩涡。 涂山璟望着朝瑶的侧面,因为她的话,他身姿如玉的身影,孤单寂寥。 突然,身后出现脚步声,孤单再次被惊喜替代,涂山璟回头望去,见到来人眼里的光芒瞬间熄灭。她身后还有一袭白衣,张狂肆意。 小夭惊诧地看着河边的身影,瑶儿与涂山璟。此刻与涂山璟面面相对,小夭有些尴尬。 相柳像是未看到涂山璟般,走到河边负手而立,眺望远方。 “你近来可好?”小夭尴尬地咳嗽一声才开口。 “不好!” 正想说话的涂山璟,蓦然听见朝瑶的声音,只能小声对她说道:“好。” 朝瑶的突然出声,让小夭反应不过来,脑子一闷,再次问道:“静夜可好?” 洛愿...............“不好!我说不好!”她转身大声回应小夭的话,大步走到两人中间,挡在小夭身前,自始至终未看过相柳。 “你转身,那个穿白衣衫的应该是来找你的。”洛愿对着涂山璟说完,立马扯着小夭准备走。 相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衫,冷眼扫了一眼她身上的衣衫。 “瑶儿,别。”小夭赶紧把朝瑶拽住,抬头看向涂山璟,“有点事情麻烦你,我需要一批药物。” 洛愿..........见到她拽住自己,讥讽地撇了撇嘴角。 “好。”涂山璟什么也没问,毫不犹豫答应。 又扯上了,洛愿见相柳背对自己,立即化作魂体飘走了。 小夭见到朝瑶走了,知道她生气了,急忙对着涂山璟说道:“我没钱付你。” “你,不需要付钱。” 此刻相柳弹出一枚玉简,小夭立马接住递给涂山璟,“这里写的很清楚,药材到清水镇,你通知我,相柳会去取。” “好。” 小夭.......“那..谢谢了,我追瑶儿去了。” 涂山璟点了点头,抬脚离去,路过她时默默了说一句。“以后,不要说谢谢。” 小夭见状转身也要走,衣领子猛然被拽住,“在我没拿到药材前,你跟着我。”小夭想着追朝瑶,挣扎两下直接被相柳提着领子,坐上了毛球的背,飞进苍茫的大山。 中途,小夭紧闭双眸,察觉到毛球停住也不敢睁开眼睛,担心看到不该看的东西,拽着相柳的手臂跟着他走。洛愿在天际见到相柳把小夭抓走,第一次不想管她了,反而去找凤哥。 “凤哥,咱们打架去!” 九凤听到她的心声,叹口气,飞出天极之柜,翱翔于天际之时,见到悬浮于空中的小废物。 “打谁?” “打个凶狠的!” 跃跃欲试的九凤,片刻之后捂住了脑袋,耳边不断传来小废物凶狠的叫声,“今天我要学武松打虎!” 这就是凶狠?妖也算不上的猎物,一头老虎,一道雷也能劈死的玩意。 此时显形状态下的洛愿,提着凤哥不知道从哪里给她找的剑冲向猛虎,魂体虽然能用灵力,但灵力有限,也得学一学肉搏。 洛愿提着剑直接砍向猛虎的脖子,九凤见她这不要命的打法,果然还没近身已经被猛虎一口咬住肩膀了。 “你大爷!” 巨大的咬合力,疼得洛愿脸歪嘴斜。反手将剑竖起狠狠刺入猛虎的咽喉。肩膀处咬合力增加,只有物理疼痛的伤害,伤不了她,也够她疼得嘴唇发抖了。洛愿抽出长剑,用力再次插入老虎的咽喉。 “小废物,你要是血肉之躯,这打法早死了。”九凤飞过去一爪子,直接将老虎来了个开膛破肚。 “等你能脱离她了,咱们自己走呗。” 九凤八个头吃着眼前的食物,一只头与朝瑶说话,尖锐的鸟嘴轻而易举撕扯着老虎的肉。 他还能弄清自己是被结印之力限制,到现在自己与小废物也没搞清楚,白天那股限制她的神秘力量。 “也不知道还要几百年!”几百年的时间,才换得她与小夭的距离,从贴身到现在能在清水镇附近的山上跑一跑。 “太他妈憋屈了!”洛愿捂着肩膀,想见点血也没有!提着剑走到老虎尸体旁,一剑又一剑刺下去。 九凤默默腾了点地方,调侃地说道:“想要学点防身的招式,不如找相柳教你。”他实在没教人的耐心,何况还得化作人形。 “谁要他教!”洛愿气得丢下剑,变成魂体。 “凤哥,你咋还不会变人形啊,你这几千年白活了?”相柳几百年成人形,他怎么还是鸟形。 “妖族崛起时,没有妖以变成人形为傲。被封印千年,一出来世道变了。”那时候都以蛮横的体魄与妖力为傲,谁会修成弱小的人形。 “活几千年了,你过腻了吗?”几百年过去了,洛愿有点过腻了,人不人,鬼不鬼,求生不能,求死不成。 夜色无边无际,唯独月光愿意照亮在这片深山幽谷之中。 “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说活腻了。”九凤讥讽地看了一眼小废物。过腻了,也不会苦苦挣扎,只为在天地间求得一丝生机。 “小废物,如果你可以做到十年不插手大废物与他人的事,我可以勉为其难变一次人形给你看。” 凝视深山的洛愿闻言转头看向凤哥,调侃他:“如果比相柳好看,我可以勉为其难答应。” “哼!” 九凤冷哼一声,不屑地说道:“他九个头九张真容,妖族又能随意变换容貌。可你别忘了,我也是九头。” 洛愿走到体型巨大的凤哥旁边,魂体一歪靠在他的羽毛上,“行,我等着看。” 漫漫一生,看得尽几人? 九凤扫了她一眼,难得没骂她也没扇她。 一鸟一魂,沉默地望着晚上的深山。天地辽阔,浩大无边,谁不是渺小如尘埃,沧海一粟。 没过多久,深山里再次响起野兽的嘶吼,与洛愿喊打喊杀的声音,九凤慢悠悠吃了一晚上的宵夜。 第31章 马甲掉了 晨曦微亮,洛愿被无形的力量带回小夭身边,见她裹着被子蜷缩在相柳的木屋角落里,等到大清早相柳一离开,小夭立刻跑到相柳的榻上睡觉了。 打量她身上没有伤痕,洛愿转身准备飘下山。刚出木屋就见到相柳正在练兵,整齐的呼喝声,训练有素的动作。 这场景,她看过几次了,辰荣军哪怕在山林腹地驻扎,此刻没有敌人可杀,没有江山可守,仍然保持着宝刀不锈,士气不散。 望着最前方的那一身白衣,面对士兵他没有妖的狂傲散漫。胜不妄喜,败不惶馁,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 小夭被外面练兵的声音吵得只希望自己耳朵聋了,无奈只好坐起来,坐在案边自己招待自己。这九头妖的生活还真是艰苦,木屋非常简陋,一张窄塌,塌前铺着兽皮拼成的地毯,两个木案,一个装衣物的粗陋杉木箱子。 她感慨着生活艰苦,随手给自己煮了点类似茶水的东西。 煮茶的功夫相柳进来了,倚在榻上坐在兽皮地毯上,颇有兴致地看着玟小六接下来的动作。 洛愿见到相柳走进了木屋,犹豫一会还是准备飘走了。听到人群有些喧闹,飘过去一看。见到山坡上,有两具尸体摆放在柴堆中。 相柳找药,军营有疫病,这两人应该是病死了。 “凤哥,他们没有魂了。”洛愿看不见任何的光亮,这应该断气有一会了。三魂离体很快,身死立马离体,七魄消失得更快,气绝魄散。 所以,她不信鬼老头的还阳阵能成功,他能唤回人魂、地魂,也唤不回天魂,更别提三魂齐聚。 “死就死呗,你见过的死人还少?”九凤不知道小废物有什么可感叹。 小夭喝完一小碗热茶,蓦然听见相柳淡然的话,“茶喝完后,我顺手把熏虫的药球丢进茶罐子,据说是某种妖兽的粪便。” 小夭.........这喝都喝下去了,只能强迫自己云淡风轻。 相柳瞧见他强壮镇定的模样,忽然轻声一笑,冷峻的眉眼也如春水般融化了。小夭见到他此刻的神情,忽然想留住这一刻。 相柳的笑声停住在士兵在外奏报时,“相柳将军,又有两个士兵死了。” 他立即站起来走出屋子,小夭犹豫一会还是走到门口观望。见到几个士兵庄严肃穆地站好,相柳走上前先敬三杯酒,手持火把点燃柴堆。 火光下,洛愿见到相柳眼里出现悲悯的眼神,那是一种曾在凤姨眼中见到过的悲悯。 “凤哥,他眼里有神明的悲天悯人。”洛愿忽然觉得很讥讽,神族都不曾出现的悲悯,出现在一只九头妖的身上。 “那可不是好事,违背妖的天性,死得更快。”妖、兽、本性就是狠辣,不轻易怜悯、共情、心软。 “哈哈哈,我觉得当初没救错他。”既有神性、妖性,又有人性,还有兽性。洛愿望着熊熊大火,转身飘向远方,身后传来低沉的歌声,诉说着最深沉的哀伤。 “此生托山河,生死不足道。一朝气息绝,魂魄俱烟消......................” 突然,小夭明白那晚她说他们做的事没有意义,相柳应该出卖洪江时,相柳为什么会勃然大怒,对她突然出手了。他们很傻也很可悲,却不得不让人肃然起敬。 他们坚定地守护着自己的信念,驻守在原地,与历史对抗,企图逆流而上,哪怕注定会粉身碎骨。哪怕千秋万岁后,没人知道他们的荣辱,哪怕没人在乎士兵不肯投降的得失,哪怕现在放弃能换得平常人的生活,拥有平凡的幸福。 苍凉哀伤的歌声响彻军营,空中缓缓响起深沉庄严的曲调,曲调充满悲伤与宁静。 突然响起的曲调让众人心中的悲哀愈发浓重,歌声不由得出现哽咽。小夭与相柳骤然听见空中的曲调,小夭抬头望着天际,嘴角扬起一抹淡然的笑容。 隐身于茂密大树之间的洛愿,唇瓣间含着一片树叶,未完全显形的她连飞鸟也察觉不出她的存在,注入灵力的曲调流淌于整片山林。 悲哉人道异,一谢永销亡。万事无不尽,徒令存者伤。 生命不能像月缺复圆、花落重开一样,一旦凋谢,人生就永远消亡。 相柳听着熟悉的曲调,融合灵力的魂曲像涓涓溪流途径山林。他慢步走回木屋,见到门口的玟小六,相柳眉眼如往昔一样冰冷,带着讥讽看他。 “我为上次说的话,向你道歉。” 小夭对着他作揖鞠躬。那晚之后,朝瑶曾说过:论公,相柳是辰荣的人,说这话无疑是在质疑他的忠诚,嘲笑轻蔑辰荣所做的一切。 论私,相柳要是真有二心,也会怀疑她是别人派来的试探之人。 今日见到眼前的一切,她才知道自己把有些事想得过于简单,管中窥豹。 相柳面无表情直接走进屋子,“尽快弄到药,至少他们可以多活一段时间,他们是战士,既使要死,也应该是战场。” 原本被他拿着涂山璟生命威胁的小夭,此刻是真的希望能尽快拿到草药。小夭安静地坐在角落边,一言不发只是点了点头。 “刚才的曲子,是谁吹奏的?” 小夭抬头看向相柳,见他拿起文牍,于是淡淡说道:“朝瑶。” “她怎么会这首曲子?” “她说是一个老头教的。”小夭至今也没见过她口中的鬼老头,朝瑶说鬼老头不轻易见外人,对她也蛮好不曾害她。 “你们兄妹口风倒是紧。” 小夭听到相柳嘲笑的话,心中呵呵两句安慰自己,说句实话还不信。 此后,洛愿白日在山林修炼,再未去过军营,晚上跑去找野兽打架,打死一只找下一只。九凤看见小废物愈发不要命的打法,打着打着自成一脉,疼死之前估摸着也先把对方弄死。 她杀一晚上的野兽,他吃一晚上。 九头妖活出神性,她倒是练成兽性了。 “小废物,你拿回身体也这么打?一口就被咬死了。”九凤吃着新鲜的野熊,没有妖力也只能当个零嘴。 “我这叫打怪升级。”洛愿提着滴着鲜血的剑,脸颊上沾满野熊的鲜血,白裙与脸上的血渍形成一种诡异感。 “别的不说,你狠起来的模样,倒是有点对我的胃口。”九凤赞赏了一句。小废物多管闲事招人讨厌,但是这股狠劲有血性。 “多谢凤哥夸奖,我这也是从无到有。” 洛愿说完低头注视着剑尖滴落的血液,如今野兽的鲜血飙溅在她脸上,再无恶心感。 两日后,相柳带着玟小六离开军营去了清水镇,涂山璟站在河边望着并肩而立的相柳与六哥,疾驰而来。 小夭意外地没见到朝瑶,跳下大雕,“药到了吗?在哪里?瑶儿呢?她怎么不在?” 涂山璟听着这一连串的问题,对她笑了笑,抬头看向相柳,“药材已经备齐,东柳街左边第四户的地窖,将军自可派人去拿。” 相柳点了点头,依旧停留在原地。涂山璟眼眸微沉,低头看向六哥,“不知道瑶儿去哪里了,应该无事。” “嗯。”小夭不想面对涂山璟,点个头准备回家找朝瑶了。回头见到毛球已经盘旋而起,飞向远方。 她大步朝着后院走去,手臂猛然被扯住。她回头看着依旧穿着麻布衣衫的涂山璟,于是笑眯眯看着他,“你什么时候离开清水镇?” “不离开。”他凝视她的双眸有温柔星光。 “那你未婚妻要过来?” 涂山璟垂下的眼眸给了她答案,她丢下一句回去了,收起笑意大步走回后院。抛开那些情绪,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我回来了!” 没人任何的回应,她又对着空中喊了几声:“瑶儿,我回来了!”依旧没有回应,察觉她没在院中,独自走回屋内。 没等到朝瑶,半夜却被突然惊醒,一睁眼白衣白发的相柳站在她床榻边。小夭见到他凌乱的白发与沾染污渍的白衣,又受伤了? 瞧见他的目光,小夭坐起来主动露出脖子,相柳也不客气,低头在他脖子上吸血。 洛愿砍完野兽回来时,恰好见到这一幕。无奈叹口气飘出屋外,小夭这么主动,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关注着他们在屋内的对话,原来是涂山家有人泄露藏药的地点,两人还默契认为不是涂山璟。 “与上次让我受伤那拨人是同一拨,但那拨人来去诡异,我怀疑山里有内奸,但没查出头绪。” 小夭与洛愿听到这话时.............不用动脑子也知道是谁了。玱玹。 小夭心里咯噔一声,用手假装无奈捂住眼睛,免得露出异样。可还是被相柳看出了异样,掐住脖子逼问,小夭心里为了保全玱玹,讨好地笑着连说得想一想,脖子上的力气愈发重了,她也坚持摇着头。 洛愿直接给了自己一巴掌,唤回还未走远凤哥,消失于后院。 “老子让你别管,别管。”九凤见到小废物直接一翅膀扇过去。 这次...........小废物竟然没被扇飞。 “我只是可怜那些死去的兵。凤哥,你先隐藏起来。”洛愿回应完凤哥的话,飘向酒铺子。 屋里的小夭再次被相柳掐住脖子吸血,吸的头晕脑花也说不知道。“大人,我胡说不就是害了你嘛!” “你拿上千战士的性命当寂寞游戏。”相柳猩红的妖瞳变得诡异起来,她以为不说自己就没办法吗? 小夭见到他诡异的妖瞳,朝瑶说过相柳可以通过妖瞳,侵入神识,让人说出真话。为了避免玱玹真实身份暴露,她只得急忙惊呼起来,“我只是怀疑一个人,但是不敢肯定。” “谁!” “酒铺子的轩老板。” 相柳猛然松开他,转身就走,小夭见状赶紧拉住他,问他要去做什么?相柳看了他一眼,甩开他消失离去。 九凤隐藏气息在空中盘旋,没多久见到相柳从大废物房门出来,过一会,四个戴着面具的男子骑着飞鸟出现。 “小废物,相柳带着人过去了。” “我知道,帮我盯着小夭。”洛愿飘在酒铺子的上空。 他肯定是去找玱玹了,小夭在院子里喊了几声朝瑶,刚才明明察觉到她在,怎么又不见了。等不到朝瑶,她跑回房间见到那个放蛊的位置,心一狠重新将蛊虫引回体内,做不了情人蛊她当断肠蛊用。 她急忙往酒铺子跑去,跑到一半又停住了,玱玹现在肯定不在酒铺子。 何况这要去提醒玱玹,自己的身份肯定暴露。不去又担心相柳对他不利,她只好躲在酒铺子外面静观其变。 悬浮于空中的洛愿,见到其中一间房屋的灯火通明,径直飘向门口,站在门口听玱玹与下属们的对话,确实是他。 看见远远有个脚步匆忙的男人走过来,她立刻飘过去。 “药在哪里?”猩红的妖瞳出现在黑夜之中。 “荷塘边。” 两人对话无声无息,连附近的人也没察觉。一刹那之后,男下属只觉得刚才走神了,继续向房间走去。 房门被突然推开,玱玹抬头望去。 “公子,相柳来了。” “来了就来了,我还怕他不来。”玱玹手一挥熄灭屋内的灯,让众人先去准备,他出来的时候已经将普通衣衫换成黑色劲装。 “凤哥,你去把药拿到,丢到相柳军营里。” “那你呢?” “看打架啊!” 玱玹带着人骑着坐骑离去,消失在夜空。小夭在下方见到这一幕心急如焚,只得沿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追过去。跟在玱玹身后的洛愿见到下面的小夭,心里直叹气,她真是谁也放不下。 洛愿无奈地加速越过玱玹飘向相柳,打架看多了不利于心理发育。 小夭一心保全玱玹,甚至不惜与相柳一起死。 九凤飞到荷塘边,荷塘里的荷花,在夜色的掩映下,静静地开放在这片静谧的水域。荷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荷塘边有两处木屋,外面有人看守。 九凤没人类的闲情逸致,欣赏这些死物。看守的人见到远处飞来九头妖兽,还来不及惊呼就已经失去意识,九凤直接将看守的人全部暴力打晕,丢进水里。 狂风大起,融合妖力的狂风席卷这一切,九凤猛爪踩在屋顶,片刻之后屋内的药材已经出现他的眼帘。 托着药材而去的九凤,身后是熊熊大火,如墨的夜色被大火照亮,火光冲天,吞噬了荷叶的翠绿、荷花的娇艳,以及那片曾经波光粼粼的水面。荷塘边的树木也被火势波及,枝叶在烈火中噼啪作响。 不久之后,荷塘及附近变成了一片荒芜之地,全都化为乌有。 军营正在看守的士兵,听见山坡有重物掉下的声音,抬头望去只见身形恐怖的大鸟,掠过夜空。 “小废物,丢过去了,学学老子,心狠点。” 飘去找相柳的洛愿听见九凤得意的声音,听他将荷塘附近全部烧为荒芜.............“荷塘美吗?” “烧起来挺美。” “你高兴就好,你先回去。”洛愿见到不远处的白雕,白雕身后还跟着四位骑着坐骑的男子。 这四位戴的面具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些年见过城池卖面具的太多,一时想不起也不想了。 “相柳,你先回去,药材拿到了。” 倚坐雕背,目视下方的相柳蓦然听见熟悉的声音,抬眸错愕地看向正前方,妖瞳慢慢出现在他双眸,瞧见眼前悬浮的身影。 正在飞行的毛球感知心意慢慢放缓速度,身后四位男子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洛洛。” 相柳凝视着忽然出现的洛洛,她的身形随着夜风浮动,自由地漂浮在空中,飘逸但不可捉摸。 “嗯,你又受伤了?我上次给你的东西,不好用吗?”洛愿歪歪头疑惑地看着他,凤哥说那是极品。 “不小心受的伤。”相柳望着她,眼波流转间,寒意褪去,雪山悄然融化。 “那你快回去,药材已经丢回军营了。”洛愿担心玱玹已经快过来了,催促着他回去。 毛球听见空中响起女子的声音,眼珠子瞪得老大,也没看见主人和谁说话。这里哪里来的洛洛? “一起。”相柳向她伸出了手。 洛愿...........不相信自己把药材丢回军营吗? “别伸手啦,你现在摸不到我。”洛愿微微迟疑做出拍掉他手的动作,她的手从他手上透过。 飘向他身边,显形坐在他的身边。 “现在呢?”相柳扭头看向她,妖瞳消失。毛球立即转身向军营飞去,飞得平稳并不急于赶回去。身后的四位男子突然离开,飞向远方。 “现在可以啦。”洛愿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相柳覆上她的手,再次感受到手下真实的触感。 “朝瑶说你受伤了,你伤好了吗?”相柳望着她被月光照映的脸,不知江月待何人。 “天天打架,总会受点小伤。”洛愿笑着给他讲起自己最近的事,将手抽出给他比划着自己怎么打架。“我最近打老虎,打野熊,打大象,每晚都很忙。” 相柳听她说被老虎咬,被熊追着跑,被大象卷起。微微皱眉,笑着问她:“你不是连巴蛇也能打赢,怎么这些反而打不赢了?” “因为我没有用灵力啊,我想着灵力要是枯竭,我还能有点保命的招式。”洛愿将手肘撑在膝盖处,手掌撑着脸颊,歪着头看他。“我不像你这么厉害,几百年灵力已经这么高强了,我进步很慢,你看我徒弟也能看得出来。” 想着自己几百年还是废物,洛愿有些失落,她也没怎么偷懒,怎么进步跟他们比起来,微乎其微。 “你想学什么?”相柳见她失落反而笑了一下,笑完又抿住嘴角。 “有什么学什么。”洛愿想起自己在鬼老头那里学会的阵法,笑盈盈的眼眸闪过狡黠。“我还学过阵法哦,虽然不精但也算有点见识。” “我上次去找你,你们军营那边也有阵法。” “那你怎么知道我今晚出来找药材了?”善于洞察人心的相柳,却不愿揣摩她的心思,他在等她告诉自己。 “我徒弟天天嚎,嚎的我烦,我就出来看看。”洛愿露出自己的手镯,“因为一对的手镯,我能感应到她的情绪。” 毛球时不时听着背上两人的对话,心里愈发好奇这个洛洛,主人到底怎么认识的? 玱玹一路赶过来却无踪迹,望着夜色,心思流转,立马吩咐众人去荷塘。看见化为废墟的荷塘,狠厉的眼神如同刚才的大火,想要焚尽一切。 小夭追了一路,累得气喘吁吁也没追上,累得望着夜空蹲在地面大喘气,最后倒在草丛里望着繁星点点。想着遇见涂山璟,相柳,玱玹后的事情,终于下定决心,明天就开始准备四海为家的日子。 正在筹划后面事情的小夭,突然望见夜空中去而折返的坐骑,这是打完了?还是没打起来?等到坐骑飞远,立即起身返回回春堂。 毛球稳稳停在山坡上,山坡上已经聚集着很多士兵。洛愿从高处见到地面的众人时已经变成魂体了,相柳见她消失,立马展开妖瞳发现她还坐在身边。 “你先去看看。”洛愿说了一声,指了指下方。 “好。” 相柳起身那刻恢复成熟悉的模样,仔细检查药材立即让人搬走,洛愿则飘到不远方等着他们搬完。相柳等到士兵将药材全部搬完,回头看向毛球,展开妖瞳见到毛球背上无人,立马环顾周围见到她站在不远处,负手慢慢走到她跟前。 “没问题,我要走了。”洛愿见他走过来,笑着对他开口。 “镯子给我一只。”相柳猛地对她抬起了手。 洛愿错愕地望着相柳,怎么还抢啊!洛洛的身份也抢啊!她立马把手腕护在胸前,“不给,我只有这点值钱的东西。” “那我去拿朝瑶那只。”相柳看她护食般的动作,好笑地放下手。 那只不就是她手上这只,“不行,你怎么又抢我徒弟的东西。” “你自己选。”相柳扫了她一眼,面无表情看向远方。 “不选,以后再也不看你,我也让朝瑶躲着你。”洛愿快被土匪气死了,他怎么那么爱抢自己的东西。 “那我吃玟小六。”相柳见她要走,冷漠地说了一句。 洛愿.............果然没良心。洛愿见四周无人,干脆显形抱着身后的大树,骂自己多管闲事。 夜风拂起两人的衣衫,白衣随风轻轻摆动,她被风吹起的裙边时不时能碰到他的衣衫。相柳见她青丝在微风中轻轻飘扬,“你为何不梳髻?” “不会,没人教。”洛愿抱着大树心里哭丧着自己倒霉,气呼呼地回应他。 “这不是有手就会?” 洛愿..........这嘴有毒,太毒了。“我们这种废物,不玷污相柳大人的眼了。”洛愿转身瞪了他一眼,立刻变成魂体。还没飘已经响起他阴冷的声音,“我受伤了,今晚吃玟小六疗伤。” 相柳见她消失,说完转身唤毛球去回春堂,提脚还没走远身后响起她气恼的声音。 “站住!” 洛愿飘到他身前停留,“你到底想怎么样?”怎么同样是恩人,对待天渊之别。 “你说话呀。”洛愿见他停下脚步,不露出妖瞳,也不说话,只好显形在他眼前。 相柳见到眼前的洛洛,冷冷地看着她,“洛洛是你,朝瑶是你,那个才是真的你?” 洛愿............马甲又掉了。“你说什么呢?听不懂。” “听不懂?那你把镯子给我,我去看看朝瑶手上的镯子还在不在。”师徒也没那么多巧合,两人说话娇嗔的表情也如出一辙。 “为什么骗我?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相柳讥讽一笑,无数寒意在眼中重新聚集,冰雪因为寒意再次变为冰山。 “认出我却换个身份接近我。”一个玟小六,一个她,隐藏着身份待在清水镇。 九凤............多管闲事的下场。“活该。” 洛愿..................“确实活该。” 见他冰冷的眼神,垂下头闷闷说道:“对不起,不该骗你。” “玟小六与你什么关系?” “兄妹。” “兄妹?”相柳唇角讥笑,“兄妹还是姐妹?” 洛愿............这下马甲全掉了,涂山璟知道,这位也知道了,这神器是真不靠谱。 “原来神女也骗人。” 相柳见她垂着头不说话,讽刺一句,提脚离开。 树上的毛球感知到主人的愤怒,望着月下白色的身影,那身影显得孤独而悲凉。它犹豫一会还是跟上主人的脚步。 洛愿眼眸里白色衣衫消失,听见他的话。眼泪悄悄涌上眼眶,稍微停顿终究没落下。 她确实好像是没什么真话,是个骗子。有事瞒着小夭,披着马甲骗相柳,今晚帮相柳相当于站在玱玹的对立面。 许久之后,夜色下白色的身影渐渐消失不见,像是从未来过。 “主人,她...........” 相柳闻言走得更快了,她帮自己却不愿意承认她的身份,她今晚像是提前知道是谁埋伏的自己。 他看了一眼军营里的战士,转身回到木屋。 “小夭。”失魂落魄的洛愿回到回春堂,见到小夭躲在房间也是心事重重。 “瑶儿,你回来了?你跑去哪里?”小夭见到朝瑶立马把她拉住,着急地告诉她相柳与玱玹之间的事情。 “我回来找你时,听见你们的对话了。我让凤哥将药材给相柳了,他们没有打起来。”洛愿往榻上一躺,讲起怎么弄到的药材,对于刚才在军营与相柳的对话只字未提。 “小夭,走吧,待不住了。”洛愿无力地说了一句,再待下去,相柳对她应该是讨厌了,她那点面子也不值钱了。 “走!”小夭这次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答应走。“从明天开始准备。” 咦?这次这么痛快?“你怎么这么爽快?” “相柳现在还不知道轩的身份,你没说,但他肯定会怀疑。轩提前对他动手,等他找出细作,两边有一战,我们不走也只有死。” “嗯,串子成亲我带回来的钱财,给他们分一分。”洛愿说完立刻消失了,回到屋顶去修炼。小夭的耳边还留下朝瑶最后一句话,“涂山璟和相柳都知道你是女子了。” 小夭...........惊诧地望着房梁,他们怎么知道的? 第32章 受刑 第二日,小夭只单独唤了桑甜儿进屋,这些日子观察,桑甜儿内心是有情的女人,也是聪慧的女人 “回春堂以后托付给你了,等我们走后,假如他们难过,你就告诉他们缘来则聚,缘去则散。” “大家同行一段已经足矣。” 小夭实在不爱分离,这事也只打算提前告诉桑甜儿。 从那日六哥说的话,桑甜儿已经能猜到今日,她默默跪下给六哥磕头。小夭见状拿出当初朝瑶带回来的钱财,她分成两份,一份给老木以防万一,串子两口子供养老木得一份,分下来不多,但也够他们富裕一段时间了。麻子那边靠着卤肉店,日子已经越过越红火。 “好好孝敬老木,春桃的小心思,你让着点。人生无常,麻子与春桃能依靠的只有串子与你,你们能依靠的也只有他们。” “这些钱财是平常朝瑶攒下,你们一份,老木一份,到时候你私下代我们交给老木吧。” 桑甜儿不舍地望着六哥,将钱财推了回去,“你与朝瑶不容易,你们留下,我们在清水镇能活下去。” “哎,拿着吧,瑶儿的心意。串子不比麻子,爱喝酒,你好好持家过日子。” “六哥,你们什么时候走?”桑甜儿眼含泪接过钱财,再次给六哥磕了几个头。 小夭扶起来桑甜儿,笑着说道:“就这几日,走的那一天不跟你们辞别了。” 桑甜儿十分认真的学医,已经有了微妙的变化。以前避讳之前的东西,她会刻意回避,现在研磨药材的时候,也会无意识哼唱以前学会的歌谣。以前什么都顺着串子,现在串子干活慢了,她也会大声催促。 越来越像一个女主人了。 当天下午,小夭出门沿着街头街尾闲逛,路边的小贩,来往的熟人时不时与她打招呼。有人说着感谢她的药好用,有人让她尝尝饼子。 生活二十多年,她对这个地方充满不舍。选择这个地方除了势力复杂,方便生存,还因为这里多水,她喜欢水。 洛愿坐在屋顶,望着远处的大山,这一别估计几百年不用见了。 “凤哥,我们这两天准备走了。” “知道,你说了至少一百遍了。”九凤从清晨听她说到现在,一会说一遍。 “是我啰嗦了。” 小夭逛到日落。洛愿傍晚出现给大家打了声招呼。见到桑甜儿红红的眼睛,对她笑了笑,转身走进屋内收拾起东西。带的东西不多,自己没东西,主要是小夭的东西,她的宝贝镜子,她换洗的衣服,另外带点小钱就行。 小夭不知不觉走到酒铺子附近,她绕着酒铺子走了几圈,脑海中是她与玱玹儿时的回忆。失落地想着他对阿念的护短,宁可自己折腰,也不愿意让阿念道歉的维护。 “嘎吱。” 有事要办的阿念从后院出门,意外见到徘徊的玟小六。 不想多事的小夭见到阿念出来,立马掉头准备离开。阿念见他目中无人的态度,他与他妹妹一样讨厌。 “贱民,你给我站住。” 小夭回头看了她一眼,加快步伐朝着外面走去, “再不站住,我今日让你断腿。” “如果不是看在你哥的面子,我当我愿意与你说话。”小夭不喜她飞扬跋扈的态度,回头怼了一句,走得更快了。 阿念何时受过这种气,对着身后的海棠说道:“给我抓回来,表哥责怪,我承担。” “是。” 小夭见她又发脾气了,撒腿就跑,灵力不如海棠的她,没几步就被海棠堵住了。张口准备大声求救的时候,海棠已经用灵力封住她的嘴了。 “呜呜....呜呜”小夭瞪着眼睛挣扎。 海棠压着挣扎的玟小六走到阿念身后,阿念见到被抓回来的玟小六,高傲地看着他,“海棠,掌嘴!” “这人与他的贱人妹妹一样讨厌!” 阿念每次见到这两人,总有不被贱民放在眼里的感觉。特别是他那个贱人妹妹,她始终咽不下这口气。 小夭听阿念让人掌嘴,还想忍一忍。蓦然听见她骂朝瑶是贱人,反正自己要走了,今天就教育教育她!见海棠抬起手,她运转所有灵力将海棠推开,朝前一扑。眨眼的功夫,将阿念用力摁倒在地,坐在她身上一顿胡掐。 阿念从没被男子这么对待过,对方此刻坐在她身上,吓得她眼泪也出来了。海棠见状上前狠狠用力劈到玟小六脖颈处,将人踹到一边。 小夭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海棠,杀了他,杀了他!”阿念被扶起来立马对着海棠大喊,今天之辱必须让他用命偿。 “是。小姐先下去免得脏眼。” 这段时间海棠在酒铺子帮忙,知道公子与玟小六有些交情,公子也曾吩咐过暂时不要动回春堂的兄妹俩。她只得将小姐安抚下去,吩咐他人先将玟小六带进密室。自己急忙跑去向公子汇报。 玱玹正在因为昨晚之事翻腾着杀意,蓦然听见海棠的汇报,急忙起身走进阿念的屋子,见到阿念正在哭泣,双眼哭得红彤彤,他眼神变得锋利起来。 小夭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身处密室,只有两盏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亮。刚醒没多久,两个蒙面人走了进来,小夭想求救却发不出声音。 一高一矮两人,拿出刑具,长方形石头盒子,可从中间打开,合拢后上面有两个手腕粗细的圆洞,高个子拿出一盒臭气熏天的油膏,涂抹在小夭手上,将她双手放入石头盒子里。 小夭感觉盒子里下方是油腻腻的土,刹那间钻出好多蛆一样的虫子,朝她手上爬了过来。 两人用木头塞子把嘴给她堵上,用布条封好。 小夭感觉到指尖产生痛楚,像是虫子钻进了身体,一点点啃噬血肉,她耳边是两人略带兴奋的对话。 “盒子养的尸蛆,喜欢吃死人肉,给你抹的尸油,他们会一点点钻入你的肉里,吃掉你手上的肉。” “十指连心,啃骨噬肉,嘴给你堵上,别想咬舌自尽了。” “五日之后,你会看见你只剩骨头的手,干净到像白玉。” 两人说完灭掉油灯,留下黑暗中的小夭,她不敢闭上眼睛,努力睁大眼睛,在心里自己与自己说话,想到什么说什么,说起儿时的玱玹,说起游历大荒的朝瑶,说起母亲,说起外婆。说起与他们的点点滴滴。 疼痛让她几次忘记自己在说什么,恐怖的坚韧力又让她再次继续。 洛愿见到小夭还没回来,猛然感受到她与小夭那股心灵感应,得知她出事了。她化成魂体急忙到处寻找,去过酒铺子,去过涂山璟府邸,去过军营,都没有见到她。 她能感受到小夭很痛苦,极度痛苦,像是痛入骨髓。慌不择路的她在清水镇上方四处飘荡,最后径直去了涂山璟居住的地方。 涂山璟正因为今日没等到她,落寞地望着夜空中的皎月。 “涂山璟!” 院中响起的声音,立即引来护卫的注意,静夜更是第一时间冲过来挡在公子面子。 “你们下去。”涂山璟听出是朝瑶的声音,立马将人呵退。静夜不放心但公子的命令不得不听。 “涂山璟,我哥消失了,你用追踪术帮我找一下。”洛愿并没有显形,而是飘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什么时候的事情。”涂山璟蓦然听到她失踪,想起昨日的变故,立马转身朝府外走去,不允许他人跟着。 静夜不放心,远远跟在后方。公子在与谁说话?公子身边无人。 “应该是傍晚出的事,军营与酒铺子我去过了,没见到人。” “好。”涂山璟走出府外没有的任何犹豫,利用追踪术寻找着她的气息。 两人在夜色下借着月光行走,周围店铺大部分已经关门了,街上寥寥几人,行色匆匆。锦衣华服,气质出众的涂山璟在街面显得格格不入。 “涂山璟,你家内奸到底找出来没?”朝瑶瞟了一眼远远跟在身后的静夜,飘在涂山璟身侧压低声音说话,魂体状态的她,能飘到与涂山璟同样的高度,不用仰脖子了。 “正在查,这两日会有结果。”昨日出事之后,他立刻开始调查了,幸好这些日根基恢复了些,并不是难事。 “你有时候还是听听我哥的话,别心慈手软。下次可遇不到我和我哥这样的好人了。” 涂山璟听见耳畔的话,抿着笑点点头,“我听她的。” 洛愿.................小夭又不在,你一个人演啥情圣。 今日她的气息一直在镇上,涂山璟没费多久就找到她的气息了。 “在这里。” 洛愿呆滞地望着眼前的木门,这不是玱玹家后院的位置嘛!“没错吗?” “确定没错。” 涂山璟当然知道这是谁的后院,一念之间,他已经有了计划。“朝瑶,我们先回去,找人营救。” “你先回去,我进去看看。” “你跟着我,她不想让你孤身涉险。”六年,涂山璟对她们之间的感情,有深刻了解,担心朝瑶一时冲动。 “大哥,你放心,小的明白。我进去而已没人会发现我。”洛愿显现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跟在身后的静夜猛地见到公子肩膀出现一只手,眨眼间那只手就消失了,她揉了揉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公子的身影。 “别冲动。” “明白。” 洛愿说完飘进院内,玱玹加强守卫,后院还有人站岗了。她每个房间都挨着挨着寻找,见到还未睡的玱玹搂着阿念安慰,对着他们一顿爆锤,当然没什么用,只是自己发泄。 “阿念,我已经把他关进地下密室了,生不如死,这比直接杀了他,更痛苦。” “玱玹哥哥,折磨完一定杀了他。” 洛愿..............“你他妈有病吧,那是你的小夭!”骂了一句赶紧往外飘,这地下密室在哪里呀?有没有机关? 涂山璟转身走了两步,看见跟在身后静夜并没有多说什么。回到府内立刻安排联系相柳之事,一时间只能依靠相柳的力量了。 他与辰荣军,与相柳,做了几百年的生意,当年经自己手卖给辰荣的东西可不少,这也是他为什么会认识相柳的原因。 “凤哥,凤哥,醒醒,天亮了。” 洛愿找寻半天也没找到密室,只能找个舌头了。 “你一天的废话比雨点子都密集,我能睡得着嘛。” “咱们今晚得狂风暴雨了。” 洛愿直接飘进最近的房间,一看熟人,那天跟着玱玹的下属之一,显形啪啪啪几巴掌将屋内的男子拍醒,男子迷糊睁眼还未看清眼前的人,已经陷入意识混乱。 “地下密室在哪里?带我过去。” 男子失去所有的自主意识,鞋也未穿,呆呆地起身打开房门走出去。洛愿化作魂体跟在身后,屋外的人见到是自己人没有过多在乎,训练有素也没任何的交流,看了一眼就继续关注周围。 洛愿跟着对方下到黑暗的地下室,这阴森森的感觉让鬼都害怕。玱玹在这里挖防空洞呢! “吱呀。” 随着门被打开,洛愿望着漆黑的室内,吩咐男子将里面的灯点亮,油灯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承受着剧痛的小夭听见房门打开,进来一个身影,高大的身影是个男子。突然亮起的光亮让她不太适应,眨了眨眼睛,慢慢适应光亮。 “继续睡觉。” 那男子直挺挺倒地,睡了过去。 昏暗里她听见凤哥的声音,被木塞堵住嘴的她,呜呜呜的回应着,眼泪竟然也流出来了。 洛愿听见小夭的声音,直接显形出现在她眼前,见到她被人捆绑受着酷刑的模样。相柳打她,吸血都没哭,此刻眼泪汪汪地望着自己。 压下心中的怒火,连忙将缠住她的布条和嘴里的木塞取下,“小夭,玱玹干的!” “不是,是阿念!” “不哭,我找到你了。”洛愿瞧着那个长方形的盒子,动了动手研究,小夭忍着剧痛将当时对方怎么打开盒子,关上盒子的事说出来。 根据小夭的提示,洛愿按下侧面的机关,盒子顺利被打开。见到小夭红肿被啃噬过的手,洛愿想立刻去杀了阿念。 “瑶儿,别担心,这是尸蛆,能治。” 洛愿沉默地解开小夭身上捆绑的绳子,阿念敢对小夭用这么恶心的玩意。 “先不说这些,我们先出去。”洛愿等不到涂山璟了,她单手扶起小夭拿起一盏油灯慢慢往外走。 “小夭,你忍一忍,外面有守卫。” “那么多折磨都受过,这点小伤没事。”小夭安慰起朝瑶别担心,“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察觉你有危险,找遍山上山下,最后找涂山璟用的追踪术。”两人压低声音交谈,小心翼翼往外走。 小夭听到朝瑶去找涂山璟,还说他会想办法的那刻,那股想断掉的牵连有愈发加深的趋势。 “小夭,我们要出去了,你先在这里待一下,我去把外面的人弄晕。” 小夭被朝瑶扶着慢慢靠着墙蹲下,躲在黑暗里屏息凝气,防备地望着不远处的光芒。 洛愿利用凤哥的能力让外面的人,一个个倒了下去。刚才领着洛愿进去的男子,却在黑暗中被寒冷冻醒了。他望着昏暗的环境,想不通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赶紧起身往外走。 “小夭,走。” 洛愿飘回小夭身边,立刻显形扶起她。小夭将手举在胸前,朝瑶瞧着这种像狗狗搭爪子的动作,更讨厌阿念了。 扶着跌跌撞撞的小夭,两人快步到后院房门处,刚拉开门栓,身后猛然响起一道高亢的声音。 “快来人,有人逃走了。” “快走!”洛愿往后瞟了一眼,拉开房门立即扶着小夭往外跑。半搂半抱带着她往涂山璟的府上跑去。 身后响起轰轰锵锵不小的动静,不久之后,几个穿着黑衣的男子追了出来。屋内的玱玹听见声音,立刻走出屋外,快步走到密室查看,空无一人,盒子掉落在地上。 谁能这么悄无声息的来去! 玱玹站立在院子内,听着负责看守的人汇报。 “公子,不知为何我突然就昏过去。”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密室了,出来就看到那两人往外逃走。” 玱玹听下面人诉说的情况,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洛洛!你还真是教出一位好徒弟,专门与自己作对。 “抓回来!” 快步转身回房见到阿念无事,他也带人追了上去。 察觉后面有人,小夭一边跑一边着急说道:“瑶儿,你先走,他们抓不到你。”手上的疼痛因为奔跑,显得更加明显,深入骨髓,钻心蚀骨。 “说什么胡话,丢不下,有力气说话不如跑快点。”洛愿果断搂紧小夭,承受她大部分的力量,加快速度跑起来。 奔跑让手总是在不经意晃动,小夭疼得大汗淋漓,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两人一路跑到涂山璟居住的地方,专门跑到后院。此刻小夭已经要被疼晕过去,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洛愿立刻疯狂砸门,“来人,来人。” 院中看守的人听到后院门口响起急促的女子声音,拿着武器走上前,隔着门高声呵斥,“哪里来的贼人。” “贼你大爷,快开门去叫涂山璟!” 洛愿听着里面的废话,直接开始踹门。一边踹一边看向外面,屋内的人听见这个动静,又见她报出公子的名字,一边吩咐人去汇报公子,一边小心地开门。 门刚打一条缝隙,一名女子立刻撞进来,怀里还护着一个男子。“快,保护好我哥,叫涂山璟连夜把他送走。” 此刻小夭意识有点不清楚,耳边除了朝瑶的声音,便是朝瑶的声音。 洛愿把小夭推到一个侍卫的怀里,看了看小夭,温柔说道:“听话哈,这次必须走了。”夺过侍卫手里的佩剑,立马又跑了出去。 大家望着已经晕过去的男子,探出头门外看了一眼,见到女子已经跑远了,赶紧关上屋门。涂山璟接到下人的禀报,赶紧跑了过来,他在等相柳,担忧也让他无法入睡。 见到侍卫扶着的小六,脸色惨白,入目便是她红肿不堪的双手,他赶紧将人接过去,“小六,小六,你醒一醒。” 急忙将人抱起来向院子内走去,边走边吩咐众人赶紧准备疗伤的好药,玉山玉髓,归墟水晶炼制的流光飞舞等珍稀药物全部拿过来。 “还有一个人呢?”涂山璟将小六轻柔地放在榻上,转头问起刚才的侍卫。 侍卫见到公子刚才担心着急的模样,知道这两人应该很重要,连忙将刚才那女子说的话传达给公子。 “她让公子连夜把她哥送走。”随后拿着刀就冲出去了。 涂山璟暗道不好,望着榻上昏迷的小六,抬眸对着他侍卫说道:“马上派人去找,有消息立刻回来禀报。” “诺。” 留下保护公子的人,其余的人沿着可能去往的方向追去。等屋内人走后,涂山璟立马唤来静夜,让她过来服侍。 洛愿心里一边呼叫着凤哥,一边引着追逐的人往荒凉之处跑去,幻想自己女侠的模样。 今天,必须给玱玹弄走!他一来破事太多了!小夭不说实话,可她听见了! 深夜,刚回到木屋的相柳蓦然收到涂山璟联络,两人之间有着独特的联络方式,他从容地再次踏上毛球朝着清水镇飞去。 毛球格外想念朝瑶,总想问问她与那个洛洛有什么关系,从昨日开始主人心情就不好。这刚刚去暗杀完,现在又要出门,他现在好怀念她那张嘴,什么也敢说......... 渐渐跑到树林边,洛愿停住脚步,舒缓着气息,转身看向后面追过来的四个男人。 “你们追我吗?”洛愿握着剑的手,用力到骨节有点发白,第一次1V4,有点紧张。 四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立刻向眼前的女子冲了过来。 还未靠近动作蓦地变得迟缓,灵力仿佛被压制些,眼前明明是女子却散发出恐怖妖族气息,那双眼眸也变得猩红血腥。 “小废物,对方都有灵力,你小心点。”九凤极速朝着小废物所在的清水镇飞去。 “怕就该直接让你操控他们了。” 洛愿回应一声,立马拔出刀印着对方冲过去,将对方想象成野兽,不要命地往对方身上招呼。 行动微微受限,灵力又被压制的四人见她像打不死的怪物一样,刀剑入体也没任何的鲜血流出,几人眼眸里笼罩着惊恐的气息。 “凤哥,我有点疼,你能感受得到吗?”洛愿一剑从对方肩膀斜着砍下去,趁势一脚踹过去,借力拔出长剑。 “你说呢?要不然我飞一会停一会。”这疼不致命,挡不住时不时突然袭来,好几次他差点空中一惊,掉下去。 “那你再忍一忍。我还有一个。”洛愿握着剑走向不断后退的男子。 男子见到眼前的女子,恐怖如修罗。她好似感受不到疼痛,怎么砍她都没有反应。她脸上的血迹,双手的鲜血,剑上滴落的鲜血,全是他们的。 “我不杀你,回去告诉你家公子,我师父不让我伤他,否则就凭他今晚动我哥,我也杀了他!” “下不为例!” 男子见她愿意放过自己,防备地看了她几眼,立刻转身捂着手臂处的伤,赶紧往回跑。 “平仲!” 捂着伤往回跑的男子,猛然听见公子的声音,抬头见到他们骑着坐骑过来,急忙跑过去,“公子,那女子是个怪物,杀不死!” “怪物?” “刀剑对她没反应,她能压制灵力。” 玱玹看了一眼平仲不停冒着鲜血的手臂,冷冷地看向他跑来的方向,“我倒要看看她是什么怪物!” “公子,别涉险。”平仲挡在公子坐骑前面,将那女子的话说出来。 “我今晚杀了她,等她师父来找我!”玱玹让人带着平仲先回去疗伤,自己带着两人追了过去。 洛愿等他走了,走进树林席地而坐。她杀人了,她来这世界竟然杀人了。她望着自己满是鲜血的手,怎么会麻木了? 以前连没死的动物也会嫌弃血腥气,短短几天,她不仅敢杀大型动物,还敢杀人,变成法外狂徒了............ 相柳见到院中伫立的涂山璟,走下毛球的背,“我来了。” 月色下,一袭青衫温润如玉,一袭白衣凛若冰霜。 “相柳,帮我救一个人,条件你开。涂山璟将后院设下结界,确保无人得知今夜的对话,更防被人察觉他与相柳的关系。 相柳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什么人值得涂山二公子开出这么优厚的条件。” “相柳将军,帮我从轩手上救下朝瑶。”涂山璟看着相柳,递出一枚玉珠。 此刻,身后的房门骤然被打开,相柳见到涂山璟身后的人,眼里出现冷厉之气,涂山璟踏出结界转身将身后的人扶住,扶稳后带着她走入结界。 小夭被手上的不适刺激,醒了过来,她缓缓睁开双眸,见到陌生的环境愣了愣,随后才想起瑶儿把她送到涂山璟家了。 她转头望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撑着床榻坐起来,剧烈的疼痛再次袭来,冷汗淋漓,忍着疼痛,嘴唇也有些哆嗦。 用包扎的手,小心拉开房门见到院中无人,正想走的时候,涂山璟出现在她眼前,跟着他往前走了两步,震惊地看到相柳的出现。 瑶儿不是把药给他了吗? “我妹妹呢?”小夭看着眼前的两人,他们私下会面,瑶儿却不在。 “她去引开轩的人,应该去镇外了,刚才轩也追过去。” “救不了。”相柳微微一笑,转身就走。 小夭连忙上前挡在相柳面前,压低声音说道:“相柳,只要你帮我救出妹妹,我答应帮你做一件事。” “我让你杀人也可以?”相柳低眸看向玟小六。 “西炎王与皓翎王我杀不了,涂山璟与轩我也不太行。”小夭思来想去,除去这几人,相柳应该没有要她杀的人,“瑶儿肯定不行。” 相柳没好气地看着她,“我九个脑袋都注水了,才会认为你能杀他们。” 涂山璟默默注视眼前的两人,手紧紧握着那枚玉珠。 “那成交。” 相柳伸出手掌,小夭忍着剧痛与他击掌为誓,“我发誓,只要相柳帮我救出瑶儿,我就帮他做一件事。” “若违此誓呢?” 发誓这活小夭熟悉,立马说道:“天打五雷?粉身碎骨?或者说你想要我有什么下场?” “如若违背,凡你所喜,都将成痛,凡你所乐,都将成苦。” 小夭瞧着相柳那双冰冷眼睛,听着他不带感情的话,背脊也蹿起一股寒意。她看了一眼涂山璟,还是举起手对着天地盟誓,“如若违背,凡我所喜,都将成痛,凡我所乐,都将成苦。” 相柳手一伸,涂山璟手上那颗玉珠立马飞到他手中,“这笔生意,我接了。” 小夭见他要离去,立刻着急喊道:“我与你一起去!” “小六,朝瑶让我今夜带你走。”涂山璟见她要跟着相柳离去,立马大步走上前将她拦住。 “我不能丢下她。”朝瑶为了引开那些人,肯定不会化作魂体。小夭挣开涂山璟的手,对着他说道:“我救过你,你刚才也救治了我,我们扯平了,从此两不相欠。” “我与瑶儿独来独往习惯了,我们都不是习惯找大树躲雨的人,自己的事情,独自承担。”小夭义无反顾跟着相柳踏上雕背。毛球立马腾空而去。 背对两人的相柳听见玟小六的话,心思流转。 独留涂山璟在原地,落寞地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月下清影,温柔的月光为他落寞的身影披上淡淡的银辉。 第33章 杀人受罚 夜色中云雾翻滚,月光之下,小夭瞧着身旁纤尘不染,冰冷的相柳,他让人想接近又畏惧。 “相柳,你有几分把握能救出瑶儿?” “她需要我救吗?”相柳冷冷扫了一眼玟小六,冷漠的眼神好似今晚清冷的夜色。 “瑶儿为了让涂山璟将我送走,肯定会争取时间不让轩发现我在涂山璟这里,她不会用灵力的。” “为何要走?” 小夭望着翻滚的云雾,一向善于伪装的她,含笑吐出的话竟然听起来有点淡淡的悲伤。“我们只想过安生日子。” “既然想过安生日子,那就不该到处招惹。” 小夭听见相柳冷漠的声音,转头看向他。她们招惹谁了?不都是这些人莫名其妙出现嘛。“相柳大人说得对,跑也是为在大荒之内重新寻一个容身之处。” 看样子今晚跑不了,等会朝瑶肯定要拿眼神揍她了。她翻看自己的两只猪蹄,朝瑶也不吃卤味。 洛愿休息了一会,察觉凤哥到不远处了,准备化作魂体杀个回马枪。今晚一晚足够涂山璟把小夭送离清水镇了。 刚站起来走出树林,几只飞鸟落在她面前................... “轩老板,亲自出马,你也不怕晚上风太大给自己冷着。” 洛愿见玱玹眼神冷厉,脸色铁青,扬起笑容对他问个好。 “玟小六今日对阿念出言不逊,你又杀了我的人,这笔账你师父来了,我也得算。”玱玹一招手,身后的两人立马飞身上前,持剑站在朝瑶面前。 这小子,不挨一顿打,是不长记性了。“凤哥,到哪里了?” “在你斜对面的树上,隐藏气息身形缩小了,他们看不见我。” “好嘞,记得等会给我营造点气势。” 洛愿抬眸蹭了蹭脸上的血,凶狠地看着眼前两人,“我对你动手的事,你可别给我师父告状!” 说完立即提着刀冲了上去,玱玹坐在坐骑注视着三人短兵相接,今天就算是怪物也得死。 两名男子迎着朝瑶的刀锋,一交手立马陷入她诡异的瞳孔中。玱玹见到她骤变的瞳孔,她是妖? “轰!”动静将山林里飞鸟早已经惊得四处逃窜。 玱玹飞身准备上前,身形刚起一道惊雷炸到他面前。除了洛愿,几人被这一惊雷炸得猝不及防。洛愿趁着对方一男子分神,手起刀落,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玱玹见着脚下的焦土,洛洛! 凤哥惬意地看着远方的一幕,要不是小废物没办法分心,真想喊她看看什么叫吃人的眼神。 “轰!” “轰!” “轰!” 玱玹上前的脚步被一道道惊雷给生生阻止,看着自己脚下那几丈之远的焦土。咬着牙对着空中喊道:“洛洛,你给我出来!” 洛愿.............在你面前呢!一个转身刀架在另一个男子的脖子上。 “相柳,跟着雷声过去。”小夭听到雷声,见没有下雨的天象,举着猪蹄朝相柳挪近。 “他们肯定在雷声附近。” 疑惑他怎么不说话时 ,身下毛球猛地一个腾飞,差点给她甩出去 。她赶紧用手臂抱住毛球的脖子,紧闭双眼,脸色瞬间变得刷白。 她感觉毛球飞得平稳时,睁眼一看,相柳已经没了踪迹。“毛球,快飞到边缘将我放下。” “轩,算你运气好,她不让我对你动手。”洛愿轻轻划了一下男子的脖颈,立马出现一道血痕。涂山璟家的兵器不错,挺锋利。 “你让她出来!”玱玹脚步一抬,一道惊雷再次落在他脚前,寸步难行。 “这我可没胆子,你自己叫啊。”洛愿一边防备着自己挟持的人质,一边拖延着时间挑衅玱玹。 玱玹闻言抬眸看了一眼闪烁璀璨星辰的夜空,“那今晚我看她杀不杀我!”玱玹手中出现木灵长鞭,鞭如蛇,卷向朝瑶。 不讲武德!刀子用力划过男子咽喉部位,洛愿将男子朝着鞭子一推,立马向树林里跑。 玱玹将人卷向自己身侧接住,死了,立刻动身追了上去。 “凤哥,不许伤他。” 洛愿担心等会凤哥一道雷给他劈头上,不死也成傻子了。劈傻未来帝王的事,敢想不敢做。 “那你慢慢跑。”九凤倚靠在树干,调侃着小废物东躲西藏。 “轩,你要点脸。” 玱玹闻言眼中更加狠厉,长鞭飞舞,击向朝瑶。 “轰!”一道闷雷落在玱玹脚边,玱玹像是没有听见般。 洛愿弯下身子,朝着另一棵粗树滚过去,刚滚过去,刚才藏身的大树已经轰然倒塌。抱头鼠窜的洛愿,仗着诡异的身法,忽隐忽现。挫败感让玱玹眼里的杀意翻腾,穷追不舍,两人向山林腹地而去。 洛愿............下死手啊! “轰!” 雷声愈发响亮,相柳的目光向下望去,茂密树林里隐约可见树木倒下的痕迹。 “在下面!”小夭通过心灵感应也察觉到朝瑶在附近,赶紧指着下方招呼毛球飞下。 九凤瞧见空中的白雕,“小废物,相柳来了。” “他怎么来了!”刚跑到岩石后的洛愿抬头看了一眼,借着凤哥放雷的功夫,化为魂体骤然显现在玱玹身后大树躲藏。高声喊道:“我师父生气了,不许我再闹了。” 玱玹紧紧握着鞭子舞向声音来源,粗大的树干被长鞭劈成两半,尘土四起,朝瑶无影无踪。 洛洛!玱玹气愤地将鞭子用力一舞,眼前的大树依次倒塌。 白衣白发,戴着银白面具的相柳,如同一片雪花悄然落在轩的身后,一把晶莹剔透的月牙弯刀出现在他手上。 玱玹察觉身后有人,猛地转身看向身后,转身那刻竟然左手拿着木灵长鞭,右手持着金灵短剑。 “相柳,今晚咱们得死一个了。”玱玹见到来人,淡然地开口。 相柳讥笑地看着他,冷冷说道:“今晚,要不你杀了我,要不我杀你了。” 小夭急忙翻下雕背,钻入树林里,远远看见对峙的两人,赶紧躲在一方岩石背后。 两人分别身着黑衣与白衣,气场强大。对峙时,已经让人感受到一股浓烈的杀意。 山林茂密,坐骑飞不进去,毛球没得到主人的指示,只得在空中盘旋,观察着下面的动静。 魂体状态的洛愿已经飘到九凤身边,一魂一妖注视着树林间的动静。 “相柳怎么来了?” “小废物,你帮谁?”九凤看向悬浮在树叶间的小废物,也不知道是替谁着急。 “你觉得我这个身份,帮谁合适?”洛愿惊诧地指了指自己的脸,自己多大的脸,自己还是知道。 “等他们打斗时,我帮你把他们都杀了,皆大欢喜。” 他俩死了,谁欢喜?只有他自己杀得欢喜。洛愿听见凤哥嗜血的话,连忙飘到他眼前,“凤哥,你顺便把我杀了,给你助助兴。”说完立马吐出舌头,翻着白眼,脖子一仰,死了。 九凤.............“滚远点,挡着我看乐子。 两人一对一,谁也没再多说一句话,迅速逼向对方。相柳之前被偷袭受了伤,幸好之前得到妖丹,又吸过玟小六的血,昨晚受得伤差不多已经痊愈。玱玹今晚并没有过多使用灵力,灵力依然充沛。 相柳以命搏命,只进攻不防守,身影如雪花般飞舞,刀光凌厉,划破夜空,招招致命。玱玹长鞭飞舞,长剑如虹,一攻一守,灵活多变,时而缠绕,时而抽击,防不胜防。两人眼里闪烁着狠厉光芒,动作迅速而有力,每一次交锋都伴随着激烈的灵力碰撞。今晚势要将对方斩杀。 玱玹清冷矜贵,相柳冷绝狠辣,相柳毕竟是日日在血光中浸泡生长,不出一会,玱玹不敌灵力高深,招式狠辣的相柳,落了下风。 小夭望着前方的打斗,心急如火,蜷缩着身子到处张望朝瑶的身影,是被玱玹的人带走了?还是逃走了? 东张西望间看见一条白色的东西,好似刚才从玱玹身上掉下来的,只是一眼,她就愣住了。 泪眼朦胧地望着不远处那条白色狐狸尾,嘴角却欢乐地弯弯翘起。以为他已经有了阿念这个妹妹,快要把自己忘在脑后了。 原本紧张望着对打的洛愿,此刻突然感受到小夭复杂的情绪,四处张望才在夜色下见到一块岩石后方好像有人。 “小废物,不出片刻,玱玹得死了。”九凤此刻也看出玱玹虽然灵力不弱,可跟相柳比起来,还是嫰多了,这对比就像饲养的老虎与山林间的老虎。 “不好,小夭过来了。”狐狸办事不靠谱! 那距离,自己只要出声肯定能被两人发现,相柳又能看见自己。洛愿扯着九凤的翅膀,“凤哥,咋办?直接全部劈晕?”万一把谁劈成傻子咋办? 九凤.................“我下手可没轻重。” “艹,老子自己来!”洛愿凝聚灵力准备一雷劈一个的时候,猛然被喊停。 “小废物,今天让你见识一下老子的人形。” 洛愿...............刹车过于急促,差点没让她气息乱窜。“哥,十年还没到啊。” “你这十年有屁用!” 霎时间,狂风大起,连魂体的洛愿也有点身姿不稳,眯着眼试图努力睁开。 随着相柳甩出弯刀,玱玹情急侧身躲开,相柳见状直接扑向玱玹,准备一击击杀玱玹。玱玹灌住木灵长鞭卷向相柳,借势往后一闪。 狂风卷起山林间的沙石泥土,沙石泥土在空中飞舞、盘旋,林间树叶开始大幅度地摇摆,枝叶相互碰撞,相柳与玱玹不约而同看了一眼天空。小夭被沙石迷眼,奋力睁开双眼爬过去捡起那截狐尾,笑着看了一眼揣进怀里,躲在一颗粗壮的树干之后。 玱玹趁着狂风迷眼之际,立即朝着树林外飞奔而去。相柳犹如鬼魅般追在身后,小夭见状也奋力追了上去,狂风卷沙让她迷了眼,眼睛难受甚至无法睁眼。 洛愿眼前慢慢出现一位男子,不羁地倚靠在树干上。 “凤哥?” 洛愿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的人,衣红如火,俊美非常,麦色的光泽肤色,狭长而深邃的眉眼有一抹妖异的红色,眼珠极黑。他们九个头是不是天生就看不起世人?仿佛天地万物也被他踩在脚下。 “嗯,帮谁?给你一次选择。”九凤嘴角含笑,嘲弄地看着小废物。他的真身可不是随随便便能被人看到,小废物与大废物得见他的真身,对于她们来说荣幸之至。 “哥,你这么帅,我怎么有点不适应。”洛愿完全没想到九凤的人形,这么好看,连他嘲弄讥讽的表情也变成狂傲不羁。 “快说,帮谁?我也可以一起杀了。”九凤随手摘下一片树叶,两指一弹,化为利刃,远方山林的百年大树径直倒塌。 洛愿看着下面杀得你死我活的两人,再看看凤哥狠辣的招式,不经意咽了咽口水。要是没有结印束缚,凤哥动一动手指,她也嗝屁了。 “要不,我自己来,你再休息一会。”洛愿讪讪地说道。 “不行,今晚你必须选一个。”九凤冷漠地望着下面打斗的两人,如果相柳没有与玱玹先打斗,他不一定能杀他,现在可说不定。 “你在这些人身上浪费太多时间,已经超出我的忍受范围。”这几百年,九凤对小废物爱管闲事的不满,根深蒂固。今晚,这个好机会,他可以一次性解决这些麻烦。 洛愿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以为看戏的凤哥居然动了杀心。 “哥,好商量,我今晚之后一定乖乖修炼。” “既然不选,那我帮你选。”九凤飞身而下,再也不给小废物选择的机会。 “你大爷!”她立马朝着小夭飞去。 此刻,玱玹被相柳一掌打中受了伤,速度变缓许多,相柳手化成利爪,犹如利剑,玱玹回挡的木灵长鞭也被碎成粉末。 正准备给玱玹雷霆一击的相柳,身前猛然出现一人。九凤手持长剑挡住相柳的袭击,一把推开玱玹,还不忘讥讽地扫了玱玹一眼。 “废物。” 洛愿...........谁都能骂废物,她身边认识的全成废物了。 “小夭,快走,别过去。” 眼里进了沙石的小夭几次被地上的石头绊倒,骤然见到朝瑶,心中一喜,“瑶儿,快帮帮玱玹,相柳会杀了他。” “他奶奶的。”洛愿见状只得自己上了,刚动却被小夭扯住了。 “瑶儿,你药水失效了。”小夭见她要冲过去,赶忙扯住她提醒。 “失效也得上啊,凤哥今晚要杀一个,你蹲下别动。” 洛愿只得变为魂体,向上升去,凝聚灵力准备引发天雷。小夭见到朝瑶消失,立马蹲下。 红衣男子的出现,使得玱玹错愕不已,相柳没想到对方能轻易挡住自己雷霆一击,两人看到对方眼里的疑惑,猜出不是对方的人。 一刹那,九凤讥讽地提剑,向两人同时进攻,出手就是狠辣。今晚谁运气不好,谁先死。 意外的变故,使得玱玹与相柳运转灵力,三人灵力汇聚碰撞,不约而同被震得身子后退。 “轰隆!” 一道天雷打在九凤脚前,九凤动作一滞,气得对着天空破口大骂,“你劈谁!”小废物用他的能力,劈他! “谁动手,我劈死谁!” 相柳与玱玹蓦然听见天空之中熟悉的声音,三人意外地停住。 “你给我回来!你再参与他们之间的事,我劈死你!”洛愿在空中对着九凤气急败坏的喊道。 “你他妈试一试。”九凤听见小废物要劈死自己,今晚全杀了!连大废物一起杀! 九凤身形刚一动,立马被人扯住向天际飞去,九凤凶狠地盯着灵体状态下的她,她灵体状态下也只能接触到自己。洛愿见他还要动手,立马飘下去抓住他的手臂,扯着他飘,路过小夭还不忘威胁九凤将小夭拉住。 “老子真想先弄死你。”九凤说完一把提起大废物的衣领。小夭猛然被抓住,瞧见是红衣男子刚想挣扎,忽然想起他声音有点耳熟,凤哥!抬头望去...........惊为天人。 相柳露出妖瞳看了一眼空中飞走的三人,看向轩时,他已经坐上坐骑。他准备再次轩击杀的时候,空中传来一道声音。 “你们二人也别打了,回去看看吧,不然就晚了。” 阿念!玱玹立马乘骑迅速离开,相柳握着弯刀,不甘心地唤来毛球返回军营。 远离众人的视线,洛愿在对面的山林停住,刚站稳立马被九凤一翅膀扇飞,落于远处显形。 小夭赶紧跑到朝瑶身前,着急地看着她。 “小废物,倘若你再管他们的事,我给你扇到天极关起来。”重新化成九头鸟真身的九凤,怒视眼前的两废物,自身难保还忙着管他杀谁。 “不管,不管。”洛愿笑盈盈站起来,反手扶住小夭走向凤哥。 洛愿走到发火的九凤身边,准备让九凤直接带她们离开。“小夭,今晚我们就离开。” “瑶儿,我想..........”小夭忐忑地看着眼前的九凤与朝瑶,思索之后还是说出:“我想回去看看玱玹有没有受伤。” 洛愿.....................“你是不是又不想走了。”今晚拖时间,拖了个寂寞。 九凤对着大废物翻个白眼,最该杀的人就是大废物。 “我这手也需要一段时间,伤好我们就走。” 洛愿看向她包扎着手,无奈的妥协。“相柳今晚怎么来了?” 小夭将当时她清醒之后的事情,如实道来。洛愿听见他得了小夭的承诺,拿了涂山璟的玉珠,合着他今晚才是得益的人。 “让九凤带你返回涂山府,你们把话说清,我去放火。” “我不去,我与他无话可说。”小夭觉得自己压根没有话与他说。 洛愿见她拧巴了,直接把她往凤哥身边一推,“我今晚求他找的你,帮我去道谢。”涂山家什么都不缺,肯定也不缺药,治伤要紧。 九凤叼着大废物衣领往背上一甩,原地腾飞。小夭连忙抱着凤哥的脖子,风在耳边疾驰,她睁大眼睛望着地面上注视她们离开的朝瑶,随着距离越来越远,瑶儿在她眼里也消失不见。 洛愿飞向离她较近的辰荣军营,随手引下雷电,送了一棵花火银树当纪念。玱玹那边,洛愿想起今日小夭受得罪,来了一个原地重建。 跳下坐骑的玱玹见到酒铺后院的浓烟,慌张地跑进后院,见到与海棠站在一起的阿念,立马上前检查她是否受伤。“阿念!” “轩哥哥!” 阿念见到他,立即扑到玱玹的怀里,“雷电差点引起大火。”心有余悸的阿念说起当时的情况,睡梦中的她直接被恐怖的雷电惊醒。走到院中的时候,后院一半的房屋已经冒出浓烟,院中的大树已经燃起大火。 如果不是大家发现的及时,说不定今晚众人就要葬身火海了。 玱玹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他望着院中四分五裂的大树,压下怒火安抚着阿念。 “别担心,这是意外。” 海棠沉默不语地望着公子,雷电不偏不倚劈中后院,附近邻里丝毫未受到影响。 “怎么回事!” 相柳刚回到军中,见众人围着一棵大树议论纷纷。 “禀报将军,刚才的雷电劈中这棵树,幸好无人受伤。” 相柳冷冷地看着眼前的大树,粗壮的树干有明显的烧痕,树心暴露在外。 “有人受伤吗?” “没有人受伤,火势也没蔓延。” 根据值守的士兵所说,他们听见雷声扭头就看见大树着火了。原以为还会有雷电,不承想,那雷像是专门冲着这棵树来,劈中之后再无任何雷电。 相柳听到无人受伤,转身走向自己的木屋。如同没有发生过今晚的打斗,默不作声,侧躺在窄榻之上。 “大废物,不想重拾身份就听小废物的话。” 九凤将小夭放在涂山府的院中,留下一句话转身离去找小废物。小夭看着庭院内开满鲜花,朱瑾、玉桂、红蕉等,应有尽有。 屋檐下挂满了极北之地冰晶所做的风铃,各种颜色的冰晶被雕刻成各种花朵的形状。 房门忽然被打开,房内的人蓦然出现在她眼前,如圭如玉的青杉君子定定站在那里。 “你回来了。” 微风吹起,冰晶上的寒气,四散而开,鲜花摇摆。涂山璟站在那里,眉眼如春,笑容如秋波。他一步一步走向她,向她伸出了手。 洛愿先是飘回回春堂,拿起收拾好的包袱,无意间瞟见放蛊虫的柜子,想一想还是拿走吧,免得被不知情的人拿去,酿成祸事。 打开柜子,取出山核桃,准备瞧一眼恶心的玩意饿死没,饿死最好。蛊虫呢?小夭是重新养回体内了吗?她为什么要养回体内? 洛愿提着包袱急忙冲出屋子,走进院子打算从后院溜走,突然被一股霸道的力量,压倒在地。 “洛洛,你可知错!” 那股力量如同巨石压在自己身上,洛愿拼尽全力才微微抬起头,看清眼前的人----凤姨。 “凤姨。” 不同以往,凤姨不再温柔,而是俯视着自己,神明俯视众生,俯视人间,俯视狼狈的自己。 “洛洛,你屡次插手她人之事,你可认。” “我认” 洛愿对抗着那股力量,挪动双手撑地,手臂如蝶翼扇动,一次又一次撑起,再一次又一次倒下。 她不喜欢被人如同蝼蚁一样对待,哪怕那人是凤姨也不行。 “那你可知错。” “我哪里有错?”她一没想更改她人的命运,二没想参与世间的争斗。 或许是看她挣扎的样子太丑,凤姨减轻了那道力量,将她悬浮于空中,与她面对面,身体依旧无法动弹。 九凤根据结印找到小废物,从空中落下那刻蓦然被定在空中。这次他可以清晰看见小废物,小废物前方有一团光晕,光晕柔和却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力量。 “洛洛,你以为你如今做的事,真的有用吗?” 凤姨话落那刻,洛愿眼前出现一些画面,画面并不连贯,也没有声音,有些地方她甚至没看懂。 “原本她不会那么早得知玱玹的身份,因此会帮相柳绑架阿念夺取粮草,从而才会受到尸虫啃噬的痛苦。” “如此一来,今晚的打斗不会今日发生,那几人也不会死在你的手上,他们会死在几日之后的打斗中,死在别人之手。” “她与相柳的初相遇本不该如此,可他们依旧会牵扯上关系。” “尽管你提前告知涂山璟的身份,她还是选择让他留下。” 凤里希看着震惊的洛愿,语气再次变得温柔,“洛洛,你以为帮她避开了伤害,兜兜转转还是一样,而你插手却会导致业力,因果,应在你身上。” “今晚那几人,命不该今日绝,可死在你手上,业力如影随形。” 画面猛地停留在小夭扑进少昊的怀里,断断续续的画面像是片花,洛愿从疑惑到震惊,看着看着忽然笑了。她抬眸看着怜悯的凤姨,看着神明的俾睨众生,“凤姨,我的旁观,就是要看着小夭被鞭笞,被打,被折磨?” “那就是她所要经历的事,如果你一味插手,因果业力相随,苦你自己。” 洛愿懂了,懂了凤姨嘴里的局外人,旁观者。无心,无情,无欲,像神明一样没有七情六欲,看尽世间一切,人情冷暖,世间炎凉。 “凤姨,我要是活成那样,那回去的人还是洛洛吗?”变成那样的洛洛,老哥与老爸认得出吗? “天雨虽大,不润无草根,大道,只渡有缘人。” 起点是终点,开始是结束,没有起点没有终点,在绵延的时间线上闭合。落石无法更改河流的走向,个人无法阻挡时代的洪流。 “洛洛,浩浩世途,是非同轨,齿牙相轧,波澜四起,心如止水。” “就算我是神明,我也无法干涉人类的走向。” 洛愿垂下头,点了点头,心里的不甘让她抬眸看向凤姨,“凤姨,我不会再随意管他人之事,但我不能控制自己的情感,所做的一切我愿意承担。” 两人之间是黑洞般的沉默,看不到尽头。高处的九凤望着小废物面对一团光晕,他无法感知她身处的处境,说了些什么。 “我今日为你降下神罚,消弭今日的杀戮,若你执着于此,今日的痛苦不过是太仓稊米。” “你可愿否?” “愿!希望凤姨不要让九凤也承受痛苦,他不过是受结印牵连。” 洛愿刚说完立刻被重新压制,跪倒在地面,脑海里出现结印之力的解除之法。 “神罚于身,无关他人,等你血肉与魂体归一时,你可随时选择解除结印。” “未来五日,你将在结界内接受神罚。” 洛愿眼睁睁看着凤姨再次消失,今日杀戮五人,承受五日之苦,她安慰自己已经算手下留情了。 猛地,她被力量扯往林中山坡荒地,落入结界之中。九凤瞧见小废物飘起那刻,身子立马能动了,抓起她落下的包袱,赶紧跟了上去。 第34章 神罚 “卧槽。” 结界之内像是有万千的利剑向她刺来,体内也像有东西啃噬,疼得洛愿在结界内满地打滚。 万箭穿心,万虫啃噬般的痛苦,一点点吞噬她的理智,却不让她晕死过去,被迫清醒承受这种痛苦。 九凤在高空中看见滚来滚去、不断发出凄厉喊声的小废物,立即俯冲下去,猛地被一股力量阻止在外。 “小废物,到底怎么回事!”九凤见小废物眉头紧蹙,满脸痛苦,全身止不住颤抖。他竟没有任何的感觉,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凤哥,帮我....守着..小夭。” 趴在地上的洛愿见到结界外的九凤,咬着牙忍着痛,断断续续说话。利剑无时无刻不向她刺来,刺骨痛心,痛彻心扉。 “你现在管好你自己吧。”九凤见她滚来滚去,每到一个位置立即又会被弹回中央。 他展翅飞向高空,拼尽全力,凝聚妖力,九个头同时喷出一道炙热的火焰朝着阻挡的力量击去,火焰碰到那股力量,消失于无形,引以为傲的力量在此刻宛如螳臂当车,自不量力。 “这到底是什么?”九凤急忙化身为人形,落于旁边。 “神罚,有...结界。” 洛愿趴在地上,不过片刻已经被折磨的有气无力,连翻滚的力气也没了。 神罚!那团光晕是神迹。九凤瞧着几步之遥外趴在地上的小废物,他前进的脚步被那股力量限制在原地,那股力量连风也能阻挡在外。 “凤哥,快....走。” 洛愿感觉有东西汇聚在她头顶,挣扎着翻个身躺在地上,见头顶乌云密布,仿佛要压迫下来。 正在查看的九凤听见小废物虚弱的话,抬头一看,须臾之间,电闪雷鸣,径直朝着他们袭来,他连忙躲闪到一旁。 “啊!!!” 浩瀚澎湃的雷电直击而来,恍若苍穹决堤狂泻。 无尽的天威凝聚成雷霆万钧,足以瞬间摧毁一切的力量猛地落在洛愿身上,仿佛整个魂体被撕裂开来。无数的电流穿透,从指尖到发梢,每一寸都在颤抖。 地面的花草没有受到任何的波及,所有的力量全部被洛愿一人承受。 顷刻之后,天空恢复平静,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雷电过去,九凤立即飞身上前呼喊着小废物。 “小废物,你怎么样了?” “小废物,你说句话!” 洛愿微微睁开眼眸,勉强扯住一丝微笑,“五天,五天之后......咱们....继续...游历。” “别..告诉...小夭....” 要不是现在进不去,九凤已经想要锤爆她的头了。将大废物弄过来也看不见她,听不见她说话,九凤只得缩小真身,隐藏身影,站在不远处的树干上望着结界内的小废物。 她与神到底有什么关系?之前认为她可能得到过神明的点化,可现在却降下神罚,神是不会轻易出手惩罚某一个人。小废物也没干过罪恶滔天,祸害苍生,亵渎神明的事。 夜色被晨曦的光亮刺破,九凤瞧着那身白衣在结界不停歇承受着神罚,时不时抖动一下。魂体下的手指也深深插入地面,披头散发,偶尔呻吟一声。 原来神明最残酷的惩罚,是永远记得。一辈子,洛愿也能记得此刻的感受。 极度的痛苦,让她甚至开始后悔,后悔杀了那五个人,后悔那几日做的一切。 没有喘息的机会,无时无刻被极致痛苦笼罩,眼前虽有光亮也如黑暗深渊。 时间的流逝,她开始反叛,凭什么身处弱肉强食的世界,大家杀来杀去,只有她被惩罚,只因为她是异世之魂?她嗔恨如同蝼蚁的自己,为什么高高在上的神明,为什么把她弄到这个世界,却不让她用这个世界的规则生活。 要用神明的行为要求她一个普通人。 “小废物,你感觉怎么样了?”神的惩罚,九凤无能为力。 “活..着。” 洛愿睁开双眸,示意九凤不用担心,“去..看..小..夭,报....平安。” 九凤见她自身难保还念念不忘大废物,本想骂她几句。见到她被折磨到猩红的双眼,心一软,变小身形飞向涂山璟居住的地方。 无声无息,布下结界隐身落于房顶之上,注视着院中的一切。 小夭起身走出房门就看见门口的涂山璟,她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恼怒,也不知恼怒自己还是涂山璟。 涂山璟见到她神色的变化,“手,好点了吗?” “嗯,你留在清水镇,专门在等未婚妻吗?” 涂山璟低眸凝视着她,“不等她,你在这里,我不离开。” 小夭只感觉挫败,她刚想说两句就看见涂山璟垂下头,唇紧紧抿着。熟悉的姿态让她再也狠不下心说出别的,扭过头看向屋檐下的风铃。 “你说扯平了,可你不仅医治了我的身躯,还救活我的心,你会轻柔耐心地喂我吃饭吃药,擦洗身体,梳洗头。” “怕我疼,和我说话。怕我难看,给我讲笑话。怕我放弃,给我描绘美丽的景色。怕我孤单,给我讲你眼中的趣事。” “我多么希望我只是叶十七,可我不得不是涂山璟,我比你更恨我自己,我知道你讨厌涂山璟,所以克制着自己不追上去,不去找你,可我做不到,更不敢离开你。” “我怕我转身,再也找不到你了。” “瑶儿让我送你走,你去哪里我都不会离开。” 小夭耳边是他潺潺不断的话语,气息虽然有点沉重可语气一直温柔,“你怎么发现我的身份?” 她扭过头直视涂山璟的眼睛,瞧着瞧着他突然红了脸颊............. 涂山璟低下头扶住她的手,慢慢走进屋内,“我伤刚好转的时候,第一次用浴桶洗澡,你在旁边,我看到你看着我身体.........脸红了。” 小夭............猛然想起那次的画面,赶紧用手捂着眼睛,“你胡说,我没有,我才没有。” “我没有胡说。”一向顺着她涂山璟,第一次固执的坚持。小夭干脆挣开他的手,急匆匆走到榻边坐下。涂山璟见状坐到她身边,唤她,她不理,拉她,她也不理,顾忌她手上的伤也不敢用力。 “这么点小事,你也不肯让着我了。”小夭突然觉得有点委屈。 “不是小事。” 小夭撇了撇嘴,哼了一声,涂山璟见到她娇嗔模样,思索一会,打开心扉,“那人拘禁我,折磨我,日日辱骂我,说我什么也不是。我不屑于去反驳,默默忍受他的沉默。” “这种行为惹怒了他,他说他可以证明给我看。折磨我三年后,他带我去过我曾去过地方,将每日衣衫褴褛,腿不能行,口不能言,浑身恶臭的我放在闹市。” “人来人往,真如他所说,我看到熟识的人,用力爬过去,企图接近他们。他们要不扔点钱给我,要不憎恶地看我,甚至叫下人打走我。” “整整一年,没有一个人愿意接近我,他带我走过很多地方,我也真正明白,褪去那些华丽的外衣,我的确什么也不是。他见达到了目的,也彻底摧毁了我,于是把我丢进河里。” 小夭别过的身子在不知不觉中转了回来,望着他的眼睛。 “我知道我的身体多么恐怖丑陋,我自己也没办法面对,甚至不敢走出屋子。可看到你脸通红的时候,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活过来了,没有身份,没有华丽的外衣,可我在你眼中,仍然是一个男人,能让你心............” “不许说了!”小夭赶紧打断他后面的话。涂山璟见她不好意思,缓缓向她靠近,让她靠在自己肩头。“我从没把你当成男人,也不可能把你当成男人。” 小夭..............果然是狐狸。“你这个奸猾的,亏我以为你老实,我被骗了!” 涂山璟低声轻笑一声,将她揽入怀中。“当我第一次踏出屋子,如同凤凰浴火,涅盘重生。那时,我就决定,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随后涂山璟将九尾狐独特的能力告诉她,“我看不到你的真容,只知道你离开我不跟着,我就永远找不到你了。” 小夭低眸望着地面,喃喃低语,“凤凰涅盘,你也无法摆脱你是涂山璟的过去。” “我父亲在我出生后不久就去世了,我有个双胞胎大哥叫涂山篌。”涂山璟将往事全部道来,再无任何的隐瞒。 涂山篌---涂山大公子,与涂山璟为双胞胎,两人性情截然不同。涂山篌喜欢猛禽斗恶兽,飞扬跳脱。涂山璟喜欢琴棋书画,文雅温和。两人性情不同却一样善于做生意,手段方式各不同,各有千秋,不分胜负。 因为双生,一起学习,一起做事,免不了被人拿来比较。 涂山夫人对涂山篌从小很冷漠,态度恶劣,不管做什么都是错。涂山篌拼命般努力勤奋用功,只为得到母亲的赞许。但涂山夫人对他只有不屑,从小到大,一直用各种方式打压羞辱他, 终于,涂山篌忍不住问母亲为何这么偏心,但得到的只有辱骂,说他心思污秽,性情卑劣。 后来涂山夫人去世,涂山篌开始酗酒,他再也无法得到母亲的认可,不管谁劝也无用。涂山太夫人不想他毁掉,无奈下才告诉他们兄弟两人真相,涂山篌并不是涂山夫人亲生儿子,与涂山璟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涂山篌是他父亲与涂山夫人贴身婢女所生,那婢女生下涂山篌后就自尽了,涂山太夫人做主,对外宣布涂山夫人产下双生胎。 小夭听到这些 ,眼眸微睁,她与瑶儿也是亲生。相比涂山璟与他大哥,她无疑是幸运。她与瑶儿不仅血脉相连,甚至许多别的双生子也不一定会有的心灵感应,她们也有。 “大哥得知这个消息后,不再颓废,开始振作,我因此也对他心怀愧疚,对他很谦让。” “当母亲去世第四年,奶奶说要为我举行婚礼,对天下宣布我是涂山氏的族长。”也是那之后的某日,他不曾防备的大哥,找到自己说有要事商量。 “我没有疑心,跟着离开。等我再次醒来,已经在封闭的地牢里,灵力被封,四肢被龙骨链子捆缚住。” “我不想回去,大哥能干,行事比我果敢狠辣,其实比我更适合做涂山族长。我不想报仇,不想做涂山璟,但他不知道,怕他伤害到你们,我只能做回涂山璟,让他清楚知道目标在那里。 ” 那些黑暗,那些无休止的痛苦,羞辱。随着讲述好像全部回到眼前。涂山璟的身子也不自觉开始紧绷起来,小夭连忙一下下抚着他心口安慰他,“都过去了,现在............” “大废物,瑶儿让你离开。” 正在安抚涂山璟的小夭猛然听见屋内响起九凤的声音,手一顿,那些小女儿的柔情也消失了。她连忙站起来四处打量,涂山璟则扶住她的手,避免她触碰到伤口。 “瑶儿在哪里?”这时小夭察觉朝瑶不在附近。 房顶的九凤瞧着屋里的浓情蜜意,讥讽至极。小废物在山坡受着神罚,这个做姐姐的倒是听一个男人在这里诉衷肠。 “小六,刚才说话的人是谁?”屋里响起的男声,让涂山璟很是警觉。 “瑶儿的朋友。”小夭急忙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四处张望。 “瑶儿在哪里?我要与她一起走!”小夭可以丢下任何人,唯独不会丢下朝瑶,在某种程度,朝瑶在她心里的地位已经超越任何人。 “你先走,五日之后她会来找你。”九凤说完将昨晚小废物拿的包袱丢下,转身立即离开,返回山坡去看小废物。 瑶儿,小夭站在院中望着无尽宽广和纯净的天空,天地之大,何处是她的归处。 “小六,你别急,我派人去找。”涂山璟站在她身后,瞧见她眼里的担忧与落寞。 小夭走到掉落在院中的包袱边,蹲下缓缓打开包袱。瑶儿连东西也帮她收拾好了,是她,是她一直舍不得清水镇的一切,舍不得走。 抱起包袱默默往屋内走,对着跟在身后的涂山璟说道:“五日之后 ,我会离开,你不要跟着我了。” 涂山璟长腿一迈,挡在她面前,温柔却用力将她抱在怀里,“我说过不会离开你。” 叮叮咚咚,杯盘坠地的声音,静夜呆滞地望着院中一幕。 小夭听见声音看向静夜,见她呆呆站在那里。她抬脚准备离开,可涂山璟异常镇定,依旧安静地揽着她,岿然不动。 小夭瞧着静夜的反应,想起朝瑶当时说涂山璟与相柳喜欢男人的反应,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静夜看样子也是个妙人。 她挣脱涂山璟,笑着看了看静夜,转身对着涂山璟说道:“我先回去了,老木他们还在家。” 身子刚动,再次被涂山璟扯住了,小夭回头疑惑地看着他。 “待着这里,等轩的事情过去。” “你未婚妻要来了。”小夭讥笑一声,甩开他的手。 涂山璟今日异常执着,再次将她扯住。“我没见过她,我对她没.............” “可她是你母亲为你选的。”小夭决绝地再次甩开他的手,不曾想这次却没有甩开,她回头看向涂山璟,他又垂下头,抿着嘴角,沉默地拽着她............ “你在这里等瑶儿来接你。”许久之后,涂山璟像是用尽所有力气才说出这句话。“我会时时为你带来老木他们的消息。” 小夭低眸看着自己的猪蹄,转身走进屋里。她用起东西也不吝珍,整瓶的万年玉髓倒在泡手,止痛药用得得心应手,完全不苦着自己。 涂山璟与她的相处像是回到以前的日子,她是玟小六,他是叶十七。 这日清水镇也是热闹的很,大家瞧见站在酒铺子的轩老板,总会惋惜说两句,老木也跑来宽心了几句。这还是清水镇第一次遇见雷电把房屋劈毁,幸好没有人受伤,前院的生意也能照常先做着走。 轩笑着迎来送往,好似没有受到雷电的影响。 “这老天爷也不看着点劈,万幸没有伤到人。” “就是,要不然以后可喝不到这么好的酒了。” 铺子里大多在讨论昨晚的雷电,那一声雷电将整个清水镇的人都惊醒了,今早起来一看,路面上连点雨水也没有。纷纷感慨今年的天象异常,猜测着是不是不祥之兆。 手下的账本连眼也入不了,玱玹听见大家的话,心里想着自己昨晚一步一个惊雷,如果不是最后出现的红衣男子,他已经死于相柳之手了,洛洛躲到天涯海角也把她挖出来。 夜色降临时,暗卫带回来最新的消息,回春堂其余人的底细已经一清二楚了,唯独玟小六与朝瑶依旧来历不明。 “公子,我们在辰荣的人被杀了。” 玱玹手上的笔杆应声断裂。 山坡之上,洛愿在结界之内度秒如年,九凤在旁边看着也是心急如焚,生怕小废物挺不住,连累自己也魂飞魄散了。 深夜之时,雷电如约而至,洛愿望着划破夜空的闪电,还能隐约看见金光。 “来啊!劈不死我,老娘还得接着浪!”一天一夜的折磨,洛愿的精神早处在崩溃的边缘。她睁大眼睛望着那道即将劈下的雷电,想死死不了,想晕晕不了,她想看看这雷能不能把自己真打的魂飞魄散。 苦苦支撑所有意念,默默运转修炼的术法,雷霆万钧落下那刻,她强行将那股排山倒海的力量全部吸入魂体之内。 “小废物,你找死啊!” 九凤见到被雷电侵袭的小废物,此刻整个灵体电流极速窜动,白色的电流遍布她的灵体。她竟然想要吸收雷电的力量,这蕴含神威的雷电会让她灵体破碎。 此刻,他甚至能想象出自己闻见,被雷击而死的野兽身体发出的焦糊肉味。没多久,九凤感觉体内也出现一股澎湃的力量,她把力量吸收了............... “啊!” 极度痛苦让洛愿发出歇斯底里的惨叫声,极度痛苦下她紧闭双眼,不管不顾吞噬那股雷电的力量。魂体在无意识的情况被拽着离开地面,限于结界之内。 “砰!” 洛愿再次重重掉回地面,嘴角扬起讥讽嘲笑的弧度。她没错,她想做个有血有肉的人,有什么错!错的是自己的弱小。 她好好生活在老哥与老爸身边,莫名其妙流落到这个地方,成了孤魂野鬼的存在,这跟绑架有什么区别! 闭上眼眸,默默承受结界内的酷刑,想着那些遥远而清晰的幸福。 “猪洛洛,今天你复查,快起来了。” 老哥拽着她手臂将她从床上拖起来,带着她去复查,每次复查完会带着她在美食街走一圈。 “玩不了,但胃不能委屈。” 递给她一个小小的蛋卷冰淇淋,递给她一份小蛋糕,递给她各种小吃。那是她为数不多能像正常人般活着的时间,那天她能微微放纵自己,放纵自己的胃。 “恭喜我们家的小公主,成人了。” 她的十八岁过得很热闹,很温馨,所有亲朋好友齐聚一堂。老爸递给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其实她每一年的生日,老爸的礼物都是精心准备。 她每次生日比过年还热闹,重视到所有亲戚都知道,洛愿的生日是一年中最隆重的日子。她明白,她每过一次生日,说明她又平安度过一年,平安长大一岁。 如果,她要是知道,十八岁生日后会突然离开他们。她一定会学着妈妈,准备好所有的东西,好好给每个人拥抱。 告诉老爸别苦自己,找个老伴吧。 告诉老哥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一切还来得及,去过自己的人生。 第一次吸收没死没晕,洛愿如法炮制,总想让雷电将自己劈晕过去,每夜的雷击通通吸入魂体内,被折磨的撕心裂肺,她也照旧,颇有一种弄不死她,她就接着干的叛逆精神。 九凤在她第二次吸收雷电之力后,体内产生了怪异的反应,汹涌的力量让他时时想要发泄。每晚飞出清水镇,飞到深山峡谷,飞到诡异湖畔,拼命找大妖、妖兽打架。 当经历恶战将窫窳杀死,吸食魂力,妖力与体魄再次精进,九凤看着地上那颗白色的妖丹。传闻窫窳原是性格善良的天神,后因危与贰负杀了窫窳,几位巫师用不死药将其复活。窫窳复活后神智迷乱,性格大变,成为性格凶残的食人妖兽。 这次小废物连不是普通的雷电也能吞噬,她好似与万物同宗同源,不受任何属性的力量所限制,如同世间万物源自于她,又或者说她是万物汇聚所产生。 要不,让她吃妖丹?精进修为,提高灵力?可她不是妖,如果吃下妖丹极容易改变血脉,成为非神非妖非人的存在。 思索想去,他先把将妖丹收好,回去问问她再说。正准备飞走的时候 ,体内蓬勃的力量再次涌来。九凤现在深有体会小废物说没日没夜的精神头是什么意思,他叹口气再次飞向另一处,想要发泄再打一架。 “主人,林间有怪事。” 毛球望着伫立在湖面的主人,内奸不是已经找到了吗?他怎么心情还是闷闷不乐。 “怎么怪?” 相柳喝下一口烈酒,回眸看向岸边的毛球。 “这几日,林间夜夜在同一时辰都有惊雷,那雷闪烁着金光,每次都劈向同一个地方。” 它是晚上肚子饿,出去觅食时发现,两晚都在同一个地方看见。 雷?她还准备劈谁?“去看看。” 毛球飞下降低高度,相柳从容地站在雕背上,负手而立,夜风吹过白发,白发依旧纹丝不乱。 今日是最后一夜了,洛愿眼巴巴望着天空,神情萎靡。不眠不休的折磨,迎来最后一刻,她开始期盼今夜准时到来的雷电。 “主人,就是那个地方。” 毛球盘旋于天空,这地方是清水镇群山中少见的荒凉之地,离他们的军营也很远。实在看不出这里有什么奇异的地方。 相柳远望那片荒地,荒地之上,杂草丛生,生长着不知名的野花野草。 “主人,来了。” 相柳展开妖瞳望向夜色之中,寻找着那身白衣,毛球急忙远离飞向更远的地方。 轰雷掣电出现在云层之中,不同于普通雷电,闪电带着淡淡金色的光芒,随着如雷贯耳的声响,猛地劈向毛球所说的位置。 相柳见到闪电落于那个位置时,猛然不见,地面没有丝毫被雷电劈过的痕迹,消失于无形。 “嗯...................” 洛愿如今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紧闭双眼,面容痛苦到扭曲,全力吸收着那道雷电的力量。 “艹.......” 洛愿掉落在地,这次她抬头看向云层,有一种五日之后,又是一条好汉的自豪感。 这牛够她吹几辈子了。 她慢慢朝着结界的边缘爬过去,涣散的意识连她也分不清自己现在是魂体还是显形,这种感觉就像即将要晕倒的边缘,痛苦但意识还在,清楚明白自己现在还没晕。 高空之上的相柳,哪怕展开妖瞳也没看出任何的异常。 “凤哥,你跑哪里去了?” “老子正在打架,一身的力量没地使。” 九凤喷出火球砸到夔牛身上,以前几天杀一只大妖已经不错,现在一天连续杀两只他也觉得不够,不是大妖他还不乐意动手。 “那你先忙,我自己滚。”洛愿感叹自己的伙伴,暴力分子。 她顶着结界里的万箭穿心,体内的啃噬之痛,爬到结界边缘,手指努力向前触碰边缘位置。 “走吧。” 没有任何异常发现的相柳,吩咐毛球飞回军营。毛球随着主人的心意转身离去,不经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诡异的地方,猛然瞧见地上趴着一道白色身影。 “主人,那里突然出现个人。” 当洛愿触碰到结界边缘,所有的疼痛立马消失,突然的放松让她疲惫地趴在地上,仿佛身体被掏空。 吹到哪里算哪里,等凤哥来找自己,洛愿疲倦地闭上双眸。 相柳回头看了一眼,只是一眼,毛球立刻感知主人的心意,朝着那里疾驰而去。 不等毛球停稳,相柳已经跳下雕背,大步跑到对方的身边。 “洛洛。” 第35章 神罚的后果 洛愿???她怎么听到相柳的声音了,还没睁开双眼,已经被人抱在怀里。缓缓睁开双眼,见到他冷峻的侧脸,“你怎么在这里?” “路过。” 相柳将她抱起,踏上雕背,坐在雕背上将她搂在怀里。“你怎么弄成这个鬼样子?”相柳冷冷地看着怀中虚弱的人,每次见到她本貌都是虚弱不堪,没有丝毫做朝瑶时的活蹦乱跳。 洛愿................“你这嘴能不毒吗?” 眼睛一闭,不想看见他冷冰冰的模样,说话特气人了。自从马甲掉了,没一句好话,那晚温柔的眉眼,像是她也开始做梦了。 “哪里不舒服?为什么会被雷劈?”相柳见她闭上眼睛,微微摇晃了一下她。 “你不骂我,我全身都舒服,我喜欢挨劈。”洛愿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本事不大,嘴挺硬。” 洛愿...............“你除了心硬,全身都是软的。”说完还用力掐了他一把,连雷击也没把她劈死,她怕他? 掐完赶紧准备变为魂体.........怎么没点反应???她震惊地调转身体里的灵力,现在用不了灵力,是显形啊! 雷电给她劈变异了..................... 腰间突如其来的触感,使得相柳身子一顿,心里复杂的情绪,像是即将滚开的水。他别过头不再说话,望着深沉的夜色。 不知过了多久,洛愿被相柳横抱起,脚步平稳到她丝毫没觉得颠簸,她睁开眼望着月下相柳那张脸,脸庞在银辉的映照下,显得异常俊美,甚至带有一丝超脱凡尘的妖异之美。 两辈子,除了老哥还是第一次有人公主抱自己。这感觉有点说不上来,讲不清楚, 如同身处迷雾,看不清、摸不透。 毛球错愕地望着主人的背影............以前不都是喜欢单手提衣服吗? 相柳走进山洞,将人放在山洞里水玉榻之上,等她坐稳,站在她身前低眸凝视着她,压抑着心里的怒气。 “那晚,为什么帮他。”故意帮他,故意引开自己。 洛愿斜瞟他一眼,双手环胸,扭过头看向山洞口,理直气壮说道:“我和他打架,谁让你跑过来,这样显得我不讲规矩。” “你的打架就是被人打的像老鼠一样乱蹿?” “你!”洛愿气鼓鼓转过头看着他,这人嘴里没点好听的话,不如小时候惜字如金。 “那红衣男子又是谁?” “我兄弟!”洛愿再次别过头,不乐意搭理他。 相柳与气鼓鼓的洛愿比,气定神闲,他坐在她身侧,伸手捏住她下巴将她转过来,声音冰冷。 “你救过我,不代表我会任由你肆意妄为。” “更不会让你拿着万千将士的生命去开玩笑。” 洛愿低眸瞟了一眼他的手,学着他的样子捏住他的下颚,“谁乐意救你,换个人我一样救!” “你的恩情我会还给你。”相柳拨开她的手 ,同时松开捏住她的手。 “谁稀罕你还!”洛愿在心里骂着他九个脑袋,双标妖!“我巴不得现在咬死你!毒哑你的嘴!” “如果你不怕被毒死,可以试一试。”相柳扯了扯自己的领口,嘲弄般笑着,眼里是数不尽的讥讽。 洛愿..............他脑子没事吧。“王八蛋,老娘今晚也尝尝你的血!”敢挑衅她,她猛地扑向相柳,趴在他身上,一口咬上他的脖子。 不是爱吸血嘛,今晚也让他感受一下被人吸血的感觉。 相柳猝不及防被她扑倒在水玉榻之上,这时才发现她力气出奇的大,他睁着眼睛望着山洞顶。脖子上传来一股疼痛,随后是温热的吸吮,以往都是他吸别人的血,这还是第一次被人吸血。 吸吮带来的疼痛中交杂着酥酥麻麻的感觉,除了皮肤被咬破那刻觉得疼痛,更多是湿热的吸吮,柔软的触感。 洛愿费了吃奶的劲也没吸出什么血液,完全没有想象中吸血鬼吸血的刺激感,反而觉得嘴唇麻了。 “我牙不行。”洛愿松开他,用手背擦了擦嘴唇,去他大爷,连血迹也没有。坐起来气馁地看着自己的手背,破牙! 相柳不急不慢坐起来,双手搭膝盖上,凝视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戏谑地问道:“需要我教你吗?” 洛愿.........露出自己的大白牙,指着自己的牙,“你觉得我这辈子学的会吗?”他脑子有毛病吧,她又没有尖牙,獠牙。怎么吸?插吸管? “你为何对我的血没有反应?” 反应?什么反应?洛愿狐疑地看着他,“吸你的血,应该有什么反应?”突然想起他问自己怕不怕被毒死,错愕地看着他,“你血里有毒啊!” 见他默不作声,洛愿一拍脑门,哎呦一声,垂下头,死了!这小子已经开始想着自杀了,把自己彻底炼成毒妖。 “相柳啊,你这样活下来也没办法成家娶媳妇啊。” 相柳...............“脑子被劈傻了。” 洛愿无奈地看着他,看着眼前俊美的脸,真好看。赶紧挡住额头,掩盖自己见色起意的眼睛,太可怕了,自己原来是个色女。 “你为什么一直跟着玟小六?你们真的是双生子?”相柳与她说话总是直白,哪怕她骗过自己,还是不喜欢兜圈子去问她。 “真的,这点我真没骗你,我生下来没有心,身体被母亲她们封印起来了,灵体随风飘荡。小六最开始也看不见我,也是我这两年功德修的好,才能显形在你们面前。” “你的母亲?” “这个不告诉你,秘密。反正我与她无父无母了。”洛愿心想告诉你什么也不对,告诉你赤宸这个大秘密,还是告诉你少昊名义爹? “希望轩的身份和你们没关系。”相柳说完站起来,走向不远处的水池。 洛愿心里一惊,九个脑袋怎么转这么快。她赶紧站起来去追他,“诶诶诶,轩是什么身份啊!” “与你无关。” “说说...........诶!”没注意水池边湿滑的地面,洛愿一时不慎脚步一滑,猛地朝着前面一推。 “扑通!” 相柳被她一推,瞬间拽住她的手,两人双双掉入水池里。 咕咕咕......掉入水中猛呛几口池水,她不会水啊,上辈子这辈子都没学过。 相柳见到在水中扑腾的人,径直提住她领口将人提出水面,“你不会站吗?” 洛愿猛然被提出水面,抹掉脸颊上的水珠,从溺水状态瞬间呼吸到新鲜空气,这比雷击还吓人。她踮起脚尖站在水中,水已经快要淹没鼻腔。 这站起来有什么用!她握住相柳的手臂,一下踩上他的脚背,抬眸看向他,“身高不够,用你来凑,劳驾,扶我上去。” 她不想当水鬼,湿淋淋的水鬼。 湿发紧贴她苍白的脸颊,倘若没有额间的一点红印,她像极溺死之人。相柳扯住她的手臂,将她扯到水池边缘。 “自己爬上去。” “没良心。”洛愿双手撑在水池边,随后用手臂想要撑起自己。才经历过折磨的她,一点力也用不上,蹦了蹦也没跳上去,连腿也抬不起。 相柳瞟了一眼她滑稽的动作,抿住唇角,身子浸泡进水池里。洛愿听见声音回头猛然见到相柳连头也快沉下去了。 “诶诶诶,你不至于被我咬一口就自杀吧。” 他一个妖还在乎名节?还在乎身体的清白? 相柳..............无奈地再往下沉了点。这池中的水是汤谷水,水中有玉山玉髓,归墟水晶等。这些东西混合在一起,常人浸泡早死了,他体质与常人不一样,泡这些东西反而有好处。 “那个,那个,我对你负责,我让你咬回来。” 洛愿急得在水池边大声喊他,喊完才忽然想起他是海妖。哗啦一声,相柳从水中猛地站起来,眼神相当不耐烦。 “你太吵了,不喜欢动脑子把头砍了丢出去喂毛球。” 洛愿................听着他不耐的语气,有点委屈。她这不是关心他嘛,至于不好好说话嘛。洛愿抿了抿嘴唇,再次转身奋力往上跳。 刚跳两下,骤然感觉身子一轻,须臾间整个人已经趴在水池边上了。回头瞧见站在水池中的相柳,见到他冷冰冰的眼神,她拧巴地道了一声谢,爬起来往水玉榻走去。 相柳见她站起来再次闭眼沉入水中,聒噪。 洛愿坐在玉榻上见他泡在池子里,带小夭还能去看看美景,好声好气说两句话,轮到自己不是掐就是损,这就是不当血包的待遇? “小废物,我这边打完了,过去找你。” “哦,我在山里,你到了给我说一声,毛球也在。” 九凤蓦然听见毛球也在,那不是............他拿起地上的妖丹,极速飞向小废物所在的位置,等到要接近的时候,果然看见那傻雕正在一处山洞外。 “我到了,你出来吧。” “哦,你别被发现了。”洛愿见他自始至终不再搭理自己,放轻脚步悄无声息走出山洞。 走到山洞外看着已经倒在地上的毛球.............. “这个给你,你自己考虑要不要吃。”站在毛球边的洛愿怀里掉落两颗白色的珠子。 “这是啥?”她刚拿起来就闻到一股恶心的腥味。 “妖丹,吃下去之后对你修炼应该有所帮助,也有可能会变成非妖非神非人。” 两人在心内说话,无人能得知他们的对话。 这么恶心的玩意,洛愿把脑子挖掉也吃不下去,何况还要变成不知名的物种。 “真个太恶心了,我真吃不下。”目前身边能接受这玩意的只有相柳与九凤。 “凤哥,你吃吧。” 洛愿把妖丹摊在手中示意凤哥拿走,其中一颗妖丹消失在手中。 “另外一颗你拿给九头妖,算是你们的了结,再也不要惦念他了。”九凤像吃糖块一样,将妖丹吃到腹中,当个零嘴尝一尝。 洛愿犹豫地看了一眼山洞,他现在估计也不会接受她的东西吧,他与玱玹一样,怀疑自己帮对方。 “快去,快去,我们接到大废物就走。”大废物看似跟那个涂山璟一如往昔,偶尔私下流露出的小女儿神情,不太正常。那狐狸看似嘴巴笨,全是心眼子。 “嗯,好。” 她转身走回山洞,意外见到相柳已经坐在水玉榻上了,相柳听见脚步声,睁开双眸注视着前方。 “有人接还不走,腿被劈残废了?” 洛愿...................走到他面前,摊开手上的妖丹,“给你。” 相柳淡淡看了一眼她手上的妖丹,别人几百年也求不到一枚,她倒像是药丸随手给他。 “怎么不给你口中的兄弟?”相柳冷漠地看了她一眼,再次闭上眼睛。 “他有了,这个给你。”洛愿见他不接,轻轻碰了碰他。 “我不需要别人的施舍。” 冰川脸,她又不是欠他钱,想着以后可能不见了,还是忍着脾气说道:“吃吧,过了时辰就没效了。” 相柳紧闭着双唇,今夜体内的灵力怎么也没办法全心运转。 洛愿见他这副不爱搭理自己的模样,堵着气看了看妖丹,“我吃!我变成妖。” “要成妖走远点。”相柳猛然睁开双眸,冷淡的眼眸带着丝丝的怒气。 “我就不!”洛愿忍着恶心一把将妖丹塞到嘴里,刚入口立马想吐,浓郁的血腥气在嘴里弥漫,直往鼻腔里钻。闭着眼准备往下咽,脖子猛地被相柳掐住,睁开眼就是他猩红的妖瞳。 “吐出来!”无数的怒气在他眉间汇聚,重峦叠嶂的眉头,阴森的声音。 相柳见她吃下那刻立马遏制住她的下颚,指节顺势用力抵住她的咽喉,“我再说一次,吐出来!” 你让自己吐,你倒是松松手啊!捏得她张嘴也困难,更别提吐东西了。洛愿张嘴,想用舌头将妖丹往外抵,刚有动作立刻被相柳掐住脖子拽向了他。 猝不及防的嘴唇相碰,洛愿惊得瞠目,双手紧握成拳,愕然失色,眼眸低垂,睫毛轻颤。柔软湿润的舌,像是一条灵活的蛇,滑入她的口中,轻易将那颗妖丹卷走。 见他含在口中那刻,担心他吐出来,立马往后一退,伸手封住他的唇,眨巴眨巴眼睛示意他吃下去。 只想将妖丹拿出来的相柳,低眸凝视着她的眼睛,嘴里含着妖丹,迟迟没有吞下。 “吞...吞了.....”望着他的眼睛,想起刚才的亲密接触,洛愿说话也有点不自然了。 相柳喉结微动,妖丹滑入腹中,洛愿见到他吞咽的动作,“你张嘴,我看看。” “我吃了,你可以走了。”相柳拨开她的手,转身背对着她。 “嗯。”见他说话时嘴里没有东西,洛愿应了一声转身大步跑出洞外。一出洞外立刻被风卷起,稳稳坐在凤哥的背上,向清水镇飞去。 地上的毛球随之清醒,它怎么睡着了?它疑惑地望了望周围,疑惑间,主人走了出来。 “主人,她人了?” “跑了。”相柳瞧见呆呆的毛球,人心险恶防不住,妖也防不住。 毛球飞入云海,朝着军营飞去。 “凤哥,今天的妖丹怎么是白色?”洛愿以为妖丹都一样。 “妖的属性、修炼的方式,会导致妖丹颜色不同。” 原来是这样,洛愿想起刚才两唇相碰,脸颊火辣火辣,像是辣椒水沾到脸上了。 “你们....你们妖,怎么说亲就亲啊。”洛愿娇羞地望着地面,这两辈子的初吻,在这种情况下没了,多少有点幻想破灭。 “亲?小废物,你脑子没问题吧!”九凤转过头惊诧地望着她,小废物心里想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 “啊?这还不算亲?算什么?”洛愿被九凤惊诧的语气和眼神看得莫名其妙。这不算亲,算妖的礼节? “你觉得我们妖会想这些吗?我们本质是妖兽,虽然开启灵智但我们还是会保留兽的本性,我们可没有你们那些想法。”要不是这些年跟着小废物,听过太多奇奇怪怪的词,接受太多她千奇百怪的思想,他此刻也不一定能理解她的意思。 “他吸血,咬脖子,以及刚才的动作,只是作为天性。”小废物不会还想和相柳谈谈感情,聊一聊她们那些陈词滥调的爱情? 洛愿..................“合着全是冲动,没有感情。”妈的,初吻亏了。 “妖不会压抑欲望,想吃就吃,想发泄就发泄,你见过动物发情交媾会先谈爱?” 洛愿差点被九凤的话吓得从背上掉下去,怎么扯到发情交媾这话上去了。 “咳咳咳,凤哥,我还是小孩子,别给我带坏了。” “你逛娼妓馆,歌舞坊的时候,怎么不说这么话。” 九凤闻言直接转过头一个头,用力啄她,她比男人还会。啄得洛愿抱着他脖子,哎呀哎呀的惨叫。 “你怎么不变成灵体?”九凤啄了几下,狐疑地看着只顾惨叫的小废物。 “凤哥,我被劈变异,此刻变不成魂体。” 九凤赶紧往密林飞去,选了一处空地将小废物放下,围着她打量。“你有哪里不舒服吗?”九凤一边打量她,一边通过结印查看她魂体的情况,没问题,她是灵体。 “使不上劲,没力气。”洛愿的目光追随着九凤的身形。 吃多了?九凤下意识认为小废物是雷电之力吞噬太多,要是普通的雷电可能还好说,那雷电之中蕴含了神力。 “走,找妖打一架。”说罢,九凤不等小废物回应,抓起她径直向弱水之畔飞去。 “我现在去不相当于找虐嘛!”洛愿被抓在爪子上惊呼。 九凤将他这几日体内的情况说出来,“打一架,释放出来,对于灵力与体魄的修炼都有好处。” 行至远方有一片黑色云雾,九凤立即将小废物放下。“前方是弱水,弱水有剧毒,非大神不渡。弱水上方连元凤也不能飞过。” “凤哥,你带我来这么危险的地方干嘛。”洛愿今晚被水呛过,不想再去试毒水了。弄只老虎打一打就行了,怎么一来就打boSS。 “没让你跳弱水,弱水周边滋生出许多大妖,不是人形,仍旧实力强横。” “你去吧,我帮你回去接大废物。”九凤不给她反驳的机会,丢下她腾空而去。 他就这么潇洒的走了?洛愿张大嘴巴,震惊地看着飞走的凤哥。她望着黑雾缭绕,荒凉广袤的河道两岸,腿肚子都在打哆嗦。这里安静到没有任何的声音,不像人间,更像是幽冥。 跑啊!洛愿赶紧朝着九凤飞走的方向大步奔跑,人家穿越当公主,当千金小姐,享受齐人之福。她穿越当鬼还得打怪兽,还要时不时挨点打,挨点神罚。 古往今来,第一穿越悲惨人。 “轰!” 虎首蛇身的妖兽猛地落在洛愿面前,洛愿抬头望着堪比巨山一样的妖兽,撒腿跑得更快了。 “麻痹,你倒是留把武器啊,赤手空拳打空气啊!” “吼” 虎啸山林,虎啸带来的气息将洛愿直接震飞。洛愿爬起来又立马逃跑,对方再次轻易地将她甩飞,洛愿忍着疼痛再次爬起来,循环往复,虎妖以此为乐。 九凤隐藏身影在天际,他没有去找大废物,而是默默注视着下面被妖兽打得满地找牙的小废物。 “吼!” 一声虎啸,洛愿被对方蛇尾紧紧缠住。此刻洛愿一丝两气,感觉自己要被绞成魂泥了。 “谁..都..欺负..老娘....”缠住她的蛇尾,鳞片上散发着恶臭,脖子以下被大力挤压。洛愿睁着眼眸拼命想要变成魂体,这几日的经历,让她的不甘心逐渐放大。 虎妖好似不着急吃她,而是慢慢用力享受着食物的挣扎,享受食物死前的表情。 九凤见小废物迟迟没有动静,转动着脖颈,飞身而下。刚飞到一半,猛然见到小废物身躯发出浅蓝色的光芒,他立即停住盘旋于天际。 “滚!老娘才不是废物。” 小废物散发出浅蓝色的光芒渐渐变成耀眼的金色光芒,洛愿的不甘心如同火苗,火苗点燃体内这几日吸收的雷电之力,她觉得前所未有的力量在她体内汇聚。 虎妖原本戏谑的眼神慢慢变得恐惧,缠住的食物逐渐开始变得炙热,炙热的温度像是要将他蛇尾融化。想要松开她,但却像是她吸住了,虎妖将所有的妖力汇聚在蛇尾,以此来抵抗。 “我要...杀了你...” 洛愿凭着那股力量硬生生慢慢挣扎出空间,呼吸变得急促,每一次吐纳都似乎在吸收着天地间最后一丝灵气,将所有的力量的集中在手掌。没有心脏却能感觉胸口如同战鼓般轰鸣,理智一点点被那股力量蚕食,双眸迸发出雷电般的白色夺目光芒。 她嗜血地看着虎妖,身子猛地腾空。速度快到九凤也没有看清她如何腾起,再见到她时,她的手上拿着虎妖的心脏,心脏在她手中跳动,一下,一下........ 虎妖错愕地望着自己心口,嘶吼着迸发出最后的妖力将眼前的人笼罩,想要让她血肉横飞。 洛愿瞧着手上的那颗鲜红心脏,嘴角扬起冷冰嗜血的笑容,一把将虎妖的心脏捏碎。随后像是杀红眼似的,不顾妖力的挤压,手指为刃,从虎妖心口的大洞划开他的身躯,将五脏六腑依次掏出来。 听见其余妖兽不安的嘶吼声,九凤心里也产生一股惧怕之意。小废物全身被雷电环绕,双目已经变得空洞,杀气沸腾。 “去死吧!”话音响起的同时,她当时所承受的雷霆之威,悉数压在虎妖的身上。 九凤望着小废物全身迸发出雷电之力,立马飞到一边,空中电闪雷鸣,雷电交加,将整个弱水变得更加恐怖。 须臾之间,虎妖成为一滩烂泥。洛愿身体的力量随之消耗殆尽,成为魂体,从空中坠下,九凤赶紧飞下稳稳将小废物接住。 不知飞了多久,洛愿费力地睁开双眸,这个世界的星辰如钻石般亮眼,可远观不可触碰的美。 小夭在睡梦中也担忧着朝瑶,这几日,涂山璟时时跟在她身边,想跑也没个机会。凭着那些稀世圣药,她手上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 他给自己说了很多,让那份牵绊愈发深了。 可她不是桑甜儿,桑甜儿渴望被一个男人拯救。其实男人根本不能拯救她,男人给了她几滴蜜,将一种痛苦变成另一种痛苦,将被炙烤的痛苦变成恐惧男人会放手的痛苦,最终能拯救桑甜儿的人仍然只有她自己。 小夭宁愿自己日日受着被炙烤的痛苦,至少双手是自由的,不用因为恐惧对方会松手而紧紧抱住对方,因为对方给的几滴蜜而忘记思索。她还是觉得躲在硬壳子里比较安全。 “大废物,快别睡了。” 清晨睡梦中的小夭骤然被惊醒,一睁眼看见屋内出现一个红衣男子,凤哥。 九凤抱着小废物大步朝着大废物走过去,小夭瞧着他怀里的朝瑶,一会消失一会出现,双眸紧闭,面容极度痛苦。 腾地一下跳了起来,赶紧迎上去。“怎么回事?” “她现在灵体不稳。”路上小废物突然出现这种情况,他完全没有受任何影响,结印之力显示她的灵体时而强壮时而虚弱。 洛愿觉得自己一会冷一会热,像是打摆子一样,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九凤将小废物放在榻上,转头看向大废物,“咱们可能得去一趟玉山了。” 小夭趁着朝瑶显形那刻连忙握住她的手,“瑶儿,你怎么了?怎么会突然搞成这样?”瑶儿的手在她手中一会消失一会出现,只有出现那刻她才能感受到瑶儿的存在。 “她现在没办法回应你。”如果不是他的体质又与她有结印,他也无法带她回来。 “得回去看看,她的身躯是不是也出现问题了。” 玉山一般人上不去,玉山有其独特的规则和限制,使得外人难以进入。九凤从未去过玉山,更加进不去。玉山还有除非是妖,男子只能待三天就要离开的规定。 九凤坐在小废物身边,不断为她输入灵力,她像是一个无底洞,怎么也填不满。 “走。”小夭这次没有任何犹豫。 九凤闻言立刻抱起小废物,小夭拿上包袱,里面多了一条狐尾,急忙跟上。她打开房门立刻见到脚步匆匆赶过来的涂山璟。 涂山璟见到她身后的红衣男子,男子怀里还抱着一个人,垂下的头发能看出是一位女子。 他站在那里,眼神黯淡,“你要走了吗?” “嗯。”小夭见他的样子,别过头走向院中。九凤对涂山璟没有兴趣,看也没看他,径直走到院中。 “快点。” 小夭闻言急忙走到凤哥身边,院中瞬间狂风大作。涂山璟用手挡着眼前的风,努力想要睁开眼睛,风铃在风中碰撞在一起,叮当、叮当作响。 须臾之间,院中狂风停息,院中空无一人。涂山璟望着她刚才停留的地方,迟迟不肯离开。 第36章 重归玉山 夜色之下,九头鸟的身影向玉山方向疾驰而去,小夭趁着朝瑶显形时搂住她,搂住就没有在撒开过手。 “凤哥,这几日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也不清楚,等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成这模样了。”九凤越想越迷惑,他能感受到小废物的灵体比以往强壮了许多,怎么还会出现这种情况? 只有时间以及与神有渊源的王母,能解惑了。 小夭望着怀里显形时痛苦的朝瑶,积蓄许久的泪水,默默落下,她已经很少流泪了。 万年如春的玉山,千顷桃花映入眼帘。一道威压在他们靠近那刻已经落下,九凤因为这道力量停滞不前,正准备硬闯的时候,响起一道威严的声音。 “来者何人!” 小夭听出是王母的声音,急忙喊道:“王母,我是小夭,求求你救救朝瑶。” 在她出声那刻,那股威压立马消失,九凤展翅朝着玉山飞去。 小夭在雕背上抱着朝瑶,望着这个困住自己几十年的地方,那时的枯燥乏味,现在看来却是安定,是母亲为她选的安定。 时光在玉山好像是静止,日复一日的绚烂景致,几千年,几万年也不会变化。 那时,烈阳是像凤凰的琅鸟妖,人形像十多岁的童子,朝瑶却喊他叔,烈阳不爱化作人形,脾气也不好。她偷懒不修炼的时候,他就会狠狠地啄她,朝瑶每次就在旁边哈哈哈的笑,晚上跑到她梦里出主意。阿獙虽不能化作人形,可十分聪明温顺,不仅每次从烈阳嘴下救她,朝瑶捉弄阿獙的时候,他也是故意装作气急败坏。 自从朝瑶知道他是狐族,偶尔还会念叨一句,阿獙以后的人形肯定很好看。也不知道烈阳长高了吗?阿獙是不是已经修成人形了。 这份安定太过于冷清,如果再选择一次,她还是会逃走,宁愿颠沛流离也不要这份死亡般的安逸。 小夭远远看见宫殿前有三道身影,一位穿着黑衣,面容俊美,有一双美丽的狐狸眼。另一位身穿白衣,少年模样,五官精致,碧绿的眼眸,透着凶煞气。王母面容依旧是白发,容颜枯槁,双目死寂,看起来身体更加虚弱了。九凤远远望见有陌生人,立刻化作人形抱着小废物落在玉山宫殿前。 “王母,瑶儿,救瑶儿。” 小夭落地顾不得礼仪,立刻扑到王母身边,大家对她如今男子模样并没有感到任何疑惑,之前就知道阿珩把驻颜花留给了小夭。 两位男子防备地看着红衣男子,直到他怀里的人显形,见到女子额间的洛神花印记才认出他抱着的人是朝瑶。两人立马迎上去,见到朝瑶在他怀里忽隐忽现。 王母走上前看出九凤的真身,伸手想要握住朝瑶的手腕,刚握住立马消失,消失一会又出现。 “跟我来。”王母转身向瑶池边走去,小夭跟在王母身边,见她升起玉棺,玉棺缓缓打开。 朝瑶安静地躺在里面,身形怎么还是孩童模样,她的灵体明明已经长大了。 “王母,瑶儿怎么还是小孩子模样?”小夭望着玉棺里的朝瑶,难以置信地抬头望着王母。 “我也无法得知,她体内的灵力磅礴,身形停留在你离开的那一年。”每一年,王母都会查探一次朝瑶的身体。她再次用灵体游走朝瑶的身躯,体内的灵力如波涛汹涌,这么强大的灵力,每一年的增长速度更是匪夷所思,她一年敌得过别人修炼几十年,如今像一个没有生命的容器,盛放着人人羡慕的灵力。 幸好她的身躯封印在玉山,如果在外界,早已经成为各大势力,你争我夺之物了。 “试一试,能不能让她拿回身体。”九凤走上前将小废物放进玉棺。 除了九凤,没人能看见玉棺里朝瑶的情况,小夭扯住凤哥的手臂,“凤哥,现在怎么样了?” 九凤望着玉棺里小废物魂体,时而沉入身躯,时而悬浮,眉头紧蹙,“她很痛苦,融合不了。” 小夭着急地抓住玉棺里朝瑶的手,俯身注视着她。她已经长大了,瑶儿竟然还是孩童模样。“瑶儿,我回到玉山了,我安全了。” 她眼泪簌簌流下,满脸泪痕地望着那张孩童的脸。 “王母,如今该如何?”黑衣男子看着小夭伤心痛苦的模样,着急地开口。这些年也是他们轮流守护着朝瑶,换着去找小夭。 王母思索片刻抬眸看向九凤,“你与朝瑶之间,有何关系?” “我与她之间有结印。” 死寂的双眸划过不一样的情绪,王母看向小夭,“小夭,我可以用整个玉山的灵力起阵,朝瑶为阵眼,用玉山源源不断的灵力滋养着她。” “一旦起阵,除非她自己醒来,中途不可中断过久。平常人根本承受不住整个玉山的特殊灵力,但她身体特殊,短则几个月,长则几十年,甚至百年都有可能。” 小夭听见王母的话,满脸泪痕地抬头望着王母,这样朝瑶会离开她许久,可至少有生之年还能见到她。 “她说她想成为正常人一样活着。”小夭疼爱地看着玉棺里的朝瑶,自己也会努力活着,活到再见到她,她们还要继续游历大荒,看遍万千景色。 九凤看了一眼悲伤的大废物,想了想还是开口说道:“应该要不了那么久,她连蕴含神力的雷电也能吸收。” 王母听后,口念法决,手结法印,指尖长出一根桃枝,挥舞之间,微风四起,万千桃花花瓣迎风起舞,众人见状退到王母的身后。 “瑶儿,我等你。”小夭不舍地说完,立即跟在众人身后。 玉棺缓缓移至湖面,停留在湖中央,桃花花瓣形成漩涡,碧波翻涌将玉棺包裹起来,生生不息的灵气从四处涌来。 洛愿被像是回到母亲的怀抱,犹如胚胎在母亲的子宫里。意识彻底消散,心甘情愿陷入温暖的黑暗。 小夭望着飞舞旋转的桃花,心头酸楚如河流奔腾。 “这次是否留下。”王母站在瑶池畔,看向小夭的眼神如死水般平静。 小夭心头一酸,跪在王母身前,磕了个头。 “起来吧。”王母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仿佛这世间不管发生什么也不会让她动容。 小夭起身站立在她面前,刚站好,白衣少年突然化作一只通体洁白的琅鸟飞扑向她,狠狠啄下去。她抱着头往凤哥身边躲。 九凤白了她一眼,“小废物嘴里的烈阳。”小废物在玉山生活了几十年,他刚才已经认出眼前两位男子的本体,就是当年的烈阳与阿獙。 小夭错愕地看向对方,她刚才以为是玉山的客人,没想到是烈阳,那另一位是?“你是阿撇?” 黑衣男子点了点头,化作原形,一只黑色獙獙。 小夭蹲下用力抱住阿獙的脖子,“对不起,我让你们担心了。” “是我们没照顾好你,你和朝瑶回来就好。”阿獙的声音低沉悦耳,十分好听。 “小夭,他是朝瑶的坐骑吗?” 小夭松开阿獙,阿獙也恢复了男身,妖族一旦修炼成人形,是很忌讳在人前露出原形。 “注意用词,兄弟,朋友。”九凤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两人,小废物从没说他是坐骑。 烈阳与阿獙能感觉到对方灵力高深,不知朝瑶是如何与他结伴。 两人看着男儿身的小夭,心里是难言的伤感,她是阿珩生命的延续,可毕竟不是她母亲。 “她灵力受损,容貌多变,你们也想想办法吧。”九凤瞧着这伤感的一幕,这俩都是妖,哪有那么多充沛的情绪。 “大废物,玉山我不宜久留,我劝你最好还是留在这里。” 烈阳与阿獙听到他嘴里的废物,眉头微皱。烈阳眼里涌动着怒气,玉山不动干戈,不然他已经动手了。 “看什么看,你们自己问问她,要不是小废物,她还舍不得回来。”九凤冷傲地丢下一句,准备离去,刚动立马被扯住了。 九凤.............小废物又不在,他可没义务保护大废物。 王母听着这一切始终无动于衷,凝视着碧海倾波的瑶池,充沛的灵气全部消失在玉棺附近,有多少算多少。 “凤哥,你再等几天离开。”突然回来了,她现在还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一切。 随后小夭不好意思地看着烈阳与阿獙,有些话不知从何讲起。两人也不难为她,只说等她想说的时候再说。 王母收回目光走向小夭,握住她的命脉,检查她的身体,一瞬间后,松开她的手腕。“只要你留在玉山,我也许有办法能帮你重新修炼回高深的灵力。” “我的寿命只剩下一两百年了,如果你愿意,可以做下一任王母,执掌玉山。” 小夭知道执掌玉山意味着什么,禁锢住的是什么,那是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可不是她的。 “留下,恢复灵力。”九凤见到小废物的模样,知道她要拒绝,连忙开口。灵力不高,天天当废物。 “小废物也在玉山,你现在还想去哪里?先留下,后面的事再说。”王母说的是“如果你愿意”,到时候不愿意再说呗。九凤觉得大废物这点就是不如小废物,小废物听就只爱听她想听的词。 “我..........”本打算拒绝的小夭,听到凤哥的话,回头看向瑶池中央。“我暂时留下,灵力能恢复多少算多少。” 王母只是点了点头,“你能变化容颜,是因为你体内有驻颜花,驻颜花是玉山与桃林几十万年自然蕴化的神器,能令人容颜永驻,也能变换容貌。” 小夭完全没想到是有神器在自己体内,她望向面无表情的王母,“驻颜花是玉山神器,您能帮我取出来吗?” “不能。” “为什么?”小夭诧异地看着王母,玉山的神器,王母取不出来?这花到底是谁封在她身体?朝瑶怎么没有驻颜花。 王母淡漠地说道:“这世间,我做不到的事情很多。” 九凤转头看向瑶池中央,心想这事得回去问你爹了。 “你如今灵力低,将来势必容颜衰老比别的神族女子快,留在你体内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但我随时可以帮你恢复真容。” 小夭一听可以恢复真容,反而犹豫了。她想起那些传闻,摇了摇头,“我再想想吧。” “瑶儿体内是不是也有神器,身躯才会长不大?” “她体质不同,有可能这辈子也是孩童模样。” 九凤............老人家说话能不能有点情绪,听这么久,一直是冷漠的语气,难怪大废物想跑。 “孩童.........”小夭喃喃低语,失落地望着瑶池。 “你安心待着吧,我走了。”九凤见大废物失神的样子,立刻消失。晚走一步也怕被她拽住。烈阳与阿獙在九凤消失后,再次变回兽形,陪着小夭枯坐在瑶池边。王母没有多余的话,转身离开了。 “阿獙,朝瑶要是见到你如今的模样,肯定会高兴。”小夭痴痴地望着湖面,九凤没有明说,她也能猜出朝瑶这几日肯定受到折磨了。 “这些年,瑶儿一直陪着我,保护我,什么都依着我。”小夭说着说着,眼角开始湿润起来。 “当年,我下玉山,她为了拦住我,昏睡几十年。” “现在,又不知道何时才会醒了。” 阿獙走到小夭旁边,用头蹭了蹭她,目光也注视着湖面。 “我们包括你身边人一直在找你。”烈阳气闷地说道,当初不声不响跑下玉山,西炎与皓翎遍地都是告示,大家都在想方设法找她,她却躲着不回来。 如今回来灵力毁了,想必也吃了很多苦。 “我..........”小夭想起那些难堪难听的流言蜚语,话在嘴边几次也没问出口。 小夭就这样暂时在玉山留下了,第二日烈阳就来催着她修炼,她已经过了太久的平凡生活,突然回到几百年前的日子,一时习惯不了。每次出现懈怠的神情,烈阳立马来啄她,阿獙也会像以前一样来救她。 死寂沉沉的日子,她过得惶惶不安,担心烈阳他们会把自己的消息,告诉给父王他们。尽管她已经提前说了不希望大家知道她回来的消息。 她还是保持着玟小六的模样,毕竟烈阳他们是男身,男身相处起来也自在。 清水镇也不平静,先是轩老板的铺子被雷击,后是回春堂的玟小六与朝瑶,被家人找到,回家了。消息一波一波席卷着清水镇,消息来得快去的也快,每日都有新鲜事发生。 玟小六与朝瑶的名字很快就消失在众人的耳里,除了偶尔有人感叹一句医师小六的药好用,再也没人提起。 桑甜儿在六哥消失的第三天,已经发现他屋内东西被收拾过的痕迹,她知道六哥他们走了。 可她想等一等,万一六哥又回来了? 等到寒冷的冬季过去,等到春季的到来,再也瞒不住老木。她将那晚的话悄悄如实告知给老木,老木一言不发,望着那些钱财很久,很久之后才说了一句:“他们回家了。” 老木很早就知道小六与朝瑶不是普通人,肯定会离开,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那么早。 轩酒铺子的后院修复完善,他望着院内重新搭建的秋千架,这次没有拿下相柳,也没找到小夭。那日之后,他本来以为洛洛会来见他,可洛洛也没来。 他派人暗中守着回春堂,玟小六与朝瑶也不见了。 那年冬天的雪夜,玟小六提着灯笼走到门口,他邀请对方进来坐一坐,围炉煮酒。 他好像对自己一直比较坦诚,甚至问起毒药也知无不言,自己也半真半假拿他当朋友。 他有时候还会认真提醒自己,“清水镇这里辰荣军盘踞几百年了,不太安全,趁早离开。” 百花盛开的深林,毛球望着自己脚下的毒蛇,朝瑶跑哪里去了?好久没见到她,偷摸去找过两次也没找到。 偶尔问起主人,不问还好,一问立马能察觉主人心情不佳。 冬去春来,对于小夭来说是没有变化,因为玉山的景致永远是那样子。一个季节过去,她的灵力没有丝毫恢复,可她已经待不住了。如果没见过玉山之下的景色,她可能还能像以前一样撑几十年。 她每日只能去瑶池附近看看朝瑶,从成为阵眼那刻,她就知道,朝瑶又沉睡了。她感知不到她的存在,只能每日每夜想她,那股不安埋藏在心里。 算着这个春天,麻子家的老二要周岁了,更多是想看看玱玹是否还在清水镇。这次她没有选择偷偷跑下山,而是正大光明告诉烈阳与阿獙,她想回去看看。 “我陪你去。”烈阳的灵力比阿獙高,阿獙留在玉山守候朝瑶,他陪小夭下玉山。 小夭对烈阳的爽快,反而不太适应,笑眯眯说:“怎么这次不啄我了?” “免得你偷偷跑了。” 当天烈阳带着小夭下山了,小夭下山后并没有着急赶路,而是边走边逛,在天上看到大城镇就会让烈阳停一会,看看有没有朝瑶喜欢的东西。 夕阳落下,落日熔金,玉山之上,千里桃花,一只白羽金冠雕穿过漫天烟霞,疾驰而来。白衣相柳立在白雕背上,衣袂翻飞。 阿獙一身黑衣,站在桃花林边缘等候着他。 王母与辰荣王曾是结拜兄妹,所以对洪江有几分照拂,但玉山不问世事,王母常遣人送些灵药灵草给洪江,从不过问洪江其他事。 因此相柳多次往返玉山,和獙君是君子交。每次相逢,两人总是月下花间对饮,谈的是美食佳景,风物地志,从不谈论世间事。 相柳看到獙君,从雕背跃下,随着桃花花瓣落在他的面前,翩翩行礼。“我来看望王母,义父命我叩谢王母上次送的灵草,让他旧疾缓解了很多。” “王母这几日消耗太多灵力,已经休息了,明日再见吧。” 相柳站在桃林边缘也能感受到澎湃的灵气,听到王母又消耗灵气过度,有些意外,“玉山常年无事,王母怎么会过度消耗灵力?” “故人之子如今需要整个玉山的灵气滋养。” 显然相柳已经听过几次阿獙口中的故人之子,身患重症,几百年都在玉山疗养,他每次来却从没有见过。不曾想王母竟会用整座玉山的灵气滋养这位故人之子。 “王母对这位故人之子极好。” 阿獙微笑地迎相柳往桃林深处走去,两人路过瑶池时,相柳见到瑶池中央由花瓣形成的漩涡,不仅有王母亲自设下的阵法,瑶池之外还有烈阳与獙君设下的阵法,隐隐可见里面有东西。 看来,从王母到獙君对这位故人之子都极为爱重。 “她如果能康复,一定为你引荐。”阿獙想起朝瑶那性子,小夭也说过她们游历大荒的乐事,朝瑶爱极长相俊美的男子,每次都要睁着眼睛看半天。 “愿他早日康复。”相柳注视着瑶池之上的漩涡,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又觉不妥,收回脚步。 “依旧住老地方吗?”獙君转头看向相柳。 “照旧。” 两人并肩而行,走到相柳的住处,獙君取出珍藏的蟠桃酒。他与相柳兴致来了还会抚琴弄箫,唱和一番。 獙君的歌声天生魅惑,迷人心智,相柳却没有畏惧,邀请獙君唱歌。 “我是九头妖,想要九颗头都被迷惑,很难。我所作所为,并无羞于示人之处,要是真被你迷惑,也是难得经历。” “你是难得被迷惑,有一人主动要求被迷惑,却从未被迷惑。”獙君想起当初自己还未化形的时候,朝瑶非要听他唱歌,连烈阳也不敢多听的歌声,她听无数次也没被迷惑。 “那人心胸定然不凡。” 两人因为处事坦荡不羁,有几分默契。只不过一个出世,万物不萦胸怀,一个入世,万事缠身不得自由,所以,君子之交淡如水。 如今朝瑶不知何时能清醒,小夭的性子这玉山肯定是待不长久。听小夭说起朝瑶的事,朝瑶的性子似乎更像那个人。 “你最近有奇遇?”獙君察觉到相柳灵力又精进了。 “嗯,也是一位故人,给了我两颗妖丹。” “你这位故人想来有趣。” 没想到这世间还有人能出手就是两颗妖丹,哪怕是存放许多神器的玉山,也没有妖丹。这东西可遇不可求,不宜储存。 “很有趣。”相柳触碰酒杯的唇,不由得上扬。 月色当空,獙君醉醺醺离去,相柳望着头顶明月,眼内一片清明,慢慢走向桃花林。 他停步在瑶池边,月光照映在瑶池之上,水中倒映月朦胧,花瓣纷飞。片刻之后,转身回到住处,合目而憩。第二日拜谢王母之后,乘雕而去。 第37章 清水镇的意外 离清水镇较近的时候,小夭与烈阳变换了容貌,戴上箬笠。 小夭兴奋地给烈阳介绍着清水镇的人土风情,那家饼子好吃,那家酒好喝,那家食铺滋味地道。 她说得开心,烈阳也保持着耐心,时不时附和几句。但他这态度着实让小夭头疼,以往她与朝瑶光是一个饼子的酥脆程度,也能叽叽喳喳讨论许久。 烈阳瞧着旁边大口吃着油饼的小夭,满嘴油脂。脸上的悠闲舒适,是在玉山从未见过的神情。 两人在前面走着,后面突然有人高声吆喝着让路,小夭与烈阳随着人潮站到了路边。 小夭吃着油饼抬头望去,一辆华贵的马车缓缓驶来,马车帘子没有绣花,而是绣着金色弓箭。马车后跟着几个身材魁梧的男子,骑着马,背着弓。 “这什么人物,看上去太厉害了。” 烈阳看着马车上的标记,“防风氏的徽记。” 防风氏以箭术传家,传闻他们先祖能射落星辰,但不是每个子弟都有资格在用具上绣弓箭,有严格要求,这幅弓箭表明车内人的箭术很厉害。 小夭没想到常年在玉山的烈阳也会知道这些,防风氏?涂山璟还没有离开吗? “我也曾随你母亲经历许多事。”他与阿獙是他送给阿珩的灵兽,他们陪伴阿珩冒险,出生入死,自从阿珩死后,除了找小夭,再也不下玉山。如今,只剩下当年的回忆遗留在脑海,当年的故人不复返。 烈阳很少露出这种眷念的神情,小夭犹豫片刻还是没有将母亲困在赤地的事说出来,徒增无能为力的痛苦。 “玱玹在这里。”小夭突然开口。 “嗯,他没放弃找你。”烈阳不觉得吃惊。这些年,他们也知道,玱玹私下一直在寻找小夭。 “我们去看看他。”小夭带着烈阳向街头酒铺子走去。 玱玹还是轩老板的打扮,海棠在里面帮忙。两人坐在角落边,烈阳背对玱玹而坐,随手将刚才买的东西放在一旁凳子上。小夭惬意地听着酒铺子里的人聊着天南海北,她目光时不时落在不远处的玱玹身上。 涂山府邸里,静夜站在涂山璟身后,前几个月玟小六走后,她以为公子要回青丘,可他待在这里不愿走。她心内很惆怅,以前公子言谈风趣,处理生意圆滑周到,私下温柔体贴。失踪十年后变得沉默寡言,漠然得好似什么都不在意,唯独对玟小六时能多说几句。 派人打听只知道公子在回春堂住了六年,中间空白的四年,公子从来不提,太夫人写信询问,公子也说忘记了。她与所有人一样,认定是大公子动的手脚,可公子不开口,他们没人敢行动。 好在,公子如今平安回来了。 静夜瞧公子凝望着院中的花草,开口说道:“今日防风小姐到了,防风小姐当初不退婚,还留在青丘等公子,像孙媳妇那样服侍太夫人。公子执意留在清水镇不肯回去,太夫人生气,防风小姐一直帮你说话,如今特地赶来见你。” 静夜想起那几日公子与玟小六的相处,忍不住担心,防风小姐与公子属实是天作之合。 涂山璟对静夜的话像是没听见,依然望着院中。那日她在院中离开,不知她真容,他连去哪里寻她也不知,只得待在清水镇。 随着仆人们一声奏报,涂山璟抬眸看了一眼。一位红衫女子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走来,身材高挑健美,仪态万千,对着涂山璟翩翩行礼。 涂山璟低垂着眼眸,客气而疏远地回礼。 小夭吃着肉喝着酒,脸上带着笑意,却没对烈阳说几句话。烈阳见外面天色已黑,主动开口:“走吧,找地方住一晚。” “嗯。”小夭起身大步离开,像是一位过客,停留片刻歇歇脚。 小夭没有带着烈阳去找落脚处,而是脚步一拐,朝着街尾走去。烈阳提着东西跟在她的身边。 望着那块回春堂的牌匾,往事浮现,小夭笑了笑抬脚走进去。 “两位公子,看病还是抓药?”正在前堂忙碌的桑甜儿,看见两位男子走进来,面生不像是镇上的人。 “替故人前来看望,答谢多年相伴之意。”烈阳将礼物递上。 桑甜儿望着白衣男子手上的礼物,警惕地看了一眼,另一位蓝衫男子望着自己一言不发。 “收下吧,他们如今过得很好。” 小夭见桑甜儿不敢收,开口让她收下。刚才见她有条不紊的动作,想来自己不在的日子,她已经能独立撑起回春堂了。 桑甜儿闻言行礼致谢后伸手接过礼物,望着蓝杉男子问道:“麻烦帮我带句话,回春堂永远保留着他们的房间。” “嗯。”小夭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准备带着烈阳离开。 “二位如果没有找到落脚的地方,后院还有空屋。”桑甜儿冲着转身的蓝衫男子急忙喊道。 “不用了。”小夭没有停留,带着烈阳走出药堂。陌生人停留太久,会为他们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夜色深邃,小夭打开一条窗隙,望着冷冽的白月。远处是蜿蜒群山,群山夜色之下只见轮廓。 “砰...砰....砰” 意外响起的敲门声,让屋内正在打坐修炼的烈阳立马睁开双眸,小夭回头示意烈阳自己去开门。 随着房门的打开,门外的身影猝不及防的出现。小夭笑着掩盖眼底的震惊,“这位公子走错房间了?” 一身青衫,借着月色而来的涂山璟,孤身伫立在门口。低眸注视着眼前的蓝衫男子,轻声开口:“小六。” 小夭.............“公子认错人了,我不是小六。” 关门的动作被涂山璟抵住,涂山璟垂下头,抿着唇注视着眼前的人,眼里的怅然尽显。 “我..只想,看一看你。”许久后,还是涂山璟先开口了。 小夭见他这副模样,叹口气,让开房门朝着屋内走去。涂山璟走进屋内蓦然见到里面还有一位白衣男子,看了一眼对方,他默默站在她的身后。 “你如何得知是我?” “你走后,我一直派人暗中守着回春堂,。” 小夭坐在木凳上翘着二郎腿,懒散地撑着桌边,“你就这么确定是我回来了?” “不确定,是想试一试。” 小夭一拍大腿,容貌能改变,气息却无法改变,是她忘了这点。“我过得很好,天晚了,涂山公子请吧。” 烈阳默默听着两人的对话,听见是涂山家的人,微微抬眸扫了一眼就继续修炼了。 涂山璟沉默地坐在她身侧,垂下眼眸。小夭无奈地看着他,“十七,不要再来找我了,各人有各人的生活。” 烈阳听见小夭下了逐客令,起身走到青杉男子身前,冷冷说道:“公子,请吧。” 涂山璟抬头望向她,见她不说话只顾喝茶,看着眼前目光冰冷的男子,起身告辞。他走到门口,回头看向她,“给我一点时间。”拉开房门默默地离去。 小夭转身躺在床榻上,裹着被子合上眼帘。烈阳等她睡着后,布下阵法悄悄离开屋子。 “公子。” “去查查今日来酒铺的那两个陌生男子。” “诺。” 一群不速之客降临到后院。屋内的侍卫迅速围在玱玹身边,玱玹凌厉地看着后院手持兵刃,面带黑巾的“访客” 眨眼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被打破,双方迅速交上手,刀光剑影。 夜空有一人骑着天马默默注视着下面的打斗,手持弓箭瞄准玱玹,一支利箭划破夜空,干净利落,连射两箭。 “公子!!!” 玱玹打斗中躲过第一箭,第二箭避之不及射中右胸。手臂传来窒息般的疼痛,一股冷意穿过身体。 那群杀手见到已经得手,迅速离开,夜空中的人策马离去。 玱玹被众人手忙脚乱抬进屋内,侍卫迅速去请医师过来,阿念被今夜打斗惊醒,得知轩哥哥受伤,立刻跑了过来,此刻看到伤口不停流血的哥哥,未语泪先流,玱玹笑着安抚她无事。 大半夜,药堂医师坞呈被叫醒,坞呈是清水镇有名的医师,擅长医治外伤,他是玱玹安排在清水镇的人, 坞呈匆忙赶到,查看公子的伤口,没有伤及要害却止不住血,血流不止。他连忙开始试毒,试过上百种方法也没发现有毒。 玱玹躺在榻上,面色苍白泛着青涩,体内冷意不退。众人心急如焚,束手无策之际,屋内响起一道声音,随后出现一位白衣男子。 “玱玹。” 众人立即警惕防备地将玱玹护在中央,阿念也紧张地看着突然出现的男子。 “烈阳,你怎么在这里?” 玱玹猛然见到烈阳的出现,疲惫的眼神划过一丝光亮,留下医师挥手让众人先下去,连阿念也让她先行离开。 “是不是小夭有消息了!” 原本烈阳是出来打探情况,路过玱玹的酒铺子时嗅到血腥气。见到屋内灯火通明,下人端着血水,他不放心才显出身形。 “我出来办事,你伤如何了?” 坞呈得到示意将公子的病情以及受伤的经过告知给眼前人,烈阳伸手看了看他右胸的伤口,思索一会说道:“我去别处看看,为你寻医师。” 至于怎么选,还得看小夭。 小夭睡梦中被摇醒,气得抓起枕头想要砸向对方。瞧见对方是烈阳,赶紧放下枕头,真是玟小六当习惯了。 “小夭,玱玹受伤了。” 小夭腾地一下从榻上跳到地上,往外跑的时候猛地被烈阳扯住,“你如果现身,很容易被认出。” “先去看看,顾不了那么多。”莫非又是相柳? 烈阳见状也不多说什么,带着小夭赶到酒铺子,路上将玱玹受伤经过和病情告知给她。 众人见到去而复返的白衣男子,身后还跟着一位蓝衣男子。刚才公子的态度,他们也知道是自己人,连忙迎着两人进去。 小夭见到坞呈也在,稳了稳心神。“刚才路上我已经得知病情了,方便看一下伤口吗?” 因为是贵人带来的医师,坞呈显得极为有礼。玱玹在他们进屋那刻就醒了,目不斜视注视着低头检查自己伤口的医师,对方年纪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他看了看伫立在一旁的烈阳,烈阳来去这么快,又这么巧合。 小夭见到玱玹右胸的伤口并不大,血却一直往外流。“我需要看看箭头。”察觉到玱玹的打量,小夭心虚地不去看他,趁着坞呈拿箭头的功夫假装一边检查一边问诊。 “箭入体的刹那,可有什么异样的感觉?” “冷,一股冷意。” 此时坞呈刚好把一个托盘递给小夭,小夭拿起两截断箭打量。 “是很普通的木箭,任何一个兵器铺子都能买到。”坞呈站在一边望着眼前的年轻人,清水镇没见过这人。 “不是普通木箭,从遥远距离射过来的木箭,承受不住那么大力道,根本射不中。” 结合玱玹的情况,她想了一会说道:“极北之地巨大的冰山内,千万年会凝结出冰晶,犹如宝石般晶莹剔透,却比铁石更坚硬,会散发出极寒之意。” 坞呈着急公子的伤势,见她没说病情,反而说起风物,想开口又碍于白衣男子。 烈阳根据小夭的话想了想,这么高明的箭术,恰好防风氏也在此地。 “这冰晶会融化吗?”玱玹望着蓝衣男子的侧面。 小夭用手指在他伤口蘸了点血,尝了尝,缓缓开口:“平时不会,可冰晶凝聚,自然有可能融化,很有可能遇血融化。” “冰晶里有东西,冰晶融化,那东西散开,阻止伤口凝结。” 玱玹见他尝血的动作,不免皱了皱眉。玱玹听见他的话心思百转,应该是有人用特殊的法子,在木箭上包裹了冰晶,入体后立即融化,所以看上去就是普通的木箭。 “极北之地的冰晶,高明的箭术,一定是防风氏,老奴立马去找他们,他们必定有止血的法子。” 坞呈转身那刻立马被玱玹呵斥住,碍于陌生人在场并未多说。区区一个防风氏不算什么,但他们背后还有涂山氏,大荒内的四大世家,哪怕祖父也不得不顾及。 “我不知道具体那东西是什么,但是知道如何清理。”小夭看了一眼虚弱的玱玹也不卖关子了。 “蕴含太阳神力、至纯至净的汤谷水可洗涤一切,用汤谷水洗涤,肯定能洗掉。” 玱玹见她说起汤谷水的从容,像是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了,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他的脸上。 坞呈连忙说起他们已经没有汤谷水了,汤谷水难以盛放,带来的已经用完。汤谷远在千里之外,按照流血的速度,根本坚持不到。 “那只能在你伤口放入冰晶,用极寒之气让血液凝固,毕竟千万年寒冰孕育的冰晶,你会感到非常冷。” 小夭说完站起来走向烈阳,避开玱玹的打量。 这种东西藏在冰山之中,肯定很难获得,拥有的人也少。玱玹望着屋顶在心中思索,小夭不想暴露身份,沉默地不再说话,心中默默有了计较。 “你先照顾好你们公子,我先送医师离开。” 烈阳引着小夭往外走,玱玹注视着两人的离开,见人走后立马对着坞呈吩咐,“找人盯住涂山府邸。” “诺。” 烈阳等到走出后院才转头看向小夭,“你想怎么做?他们不会给的。” 小夭笑了笑,“不要,我去偷。” 烈阳急忙把人拽住,“我不知你与涂山二公子是什么关系,家族利益面前,私交不值得一提。” “放心吧,没事。”小夭带着烈阳往涂山璟的府邸走去,快到府邸门口才恢复玟小六的真容。 用回春堂玟小六的名义敲响了门,假借上门拜访之意,等着仆人通报。烈阳在她抬手敲门那刻消失于天际,盘旋在涂山府邸之上。 小夭没先看到涂山璟,反而是先看到身穿水红拽地长裙的女子快步走来。女子走到自己面前行礼,语气诚挚,微微哽咽,“谢谢你。” 身旁的侍女,鄙夷地看了一眼男子,“这是我家小姐。” 小夭猜出对方身份,急忙作揖还礼,起身时借机打量对方一眼。用最严苛的眼光去看,对方也是一个姿容仪态俱佳的温婉女子,让人心生怜爱。 所以那一箭真是她射的吗?她和相柳又有什么关系? 小夭不动声色与防风小姐周旋,防风小姐侃侃笑谈,她频频点头认可。等到涂山璟急步走过来,见她又恢复成玟小六的模样,两人和谐相处的画面让他觉得刺眼, “我有点私事麻烦你,能进去聊吗?”小夭见他到来,笑了笑。 “好。” 涂山璟转身在前面带路,鉴于防风小姐在场,小夭只能装成乡巴佬,东问两句,西问两句。走进院子里,小夭思索着怎么避开防风小姐,不惊动她的情况下拿到冰晶。 “意映,你回去吧,我与小六有话说。”一旁的涂山璟突然淡然地开口。 小夭这才知道对方全名,防风意映,真是好名字。见到防风意映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她别过头假装赏风景。 “我去厨房看看,置办酒菜,款待六公子。”防风意映对着小夭欠了欠身子,退出院子。 这人一走,小夭又有点不好意思低着头,晚上才说各自有各自的生活,这立马又有事情相求。 她的样子瞒不过涂山璟,涂山璟温和问道:“你找什么?” 小夭被他猜出心思,试探性说道:“我想要问你要一样东西。” “好。” 听见他毫不犹豫的话,她再次问道:“不管什么都可以吗?” “但凡我有,你皆可拿去。若我没有的,我帮你去寻。” 小夭这才抬起头看他,“我想要两串冰晶做的风铃。” 涂山璟连用处也没问,立即叫来静夜,吩咐两句,等到静夜匆匆离去,沉默地看着她。双眸洋溢着温暖愉悦,他很高兴她能来找自己要东西。 小夭顶着他的目光,想着今晚玱玹受得伤害,犹豫不决,最后还是鼓足勇气:“我..我..我想.....。” 涂山璟为了听清她的话,身子前倾,他身上的药草香萦绕着小夭。她向后退,蓦然被他抓住了手。 “你想什么?” 小夭再次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我想请你,不管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伤害轩。” “好,我承诺过会听你的话。”涂山璟叹口气,心里半是失落,半是开心。 小夭见到他的反应,他对玱玹遇刺的事情一无所知,更不知道是防风氏所为,猜出刺杀玱玹是防风意映的意思,这么大的决定防风意映也没告诉涂山璟? 她想提醒涂山璟几句,可对方的身份是他的未婚妻,她不屑背后说人家是非,显得卑劣,将口中的话再次吞了下去。 等到静夜将风铃取来,风铃寒气被大大减弱了,静夜还额外放了两块冰晶。她贴心提醒小六,如果灵力不够,不要用手拿,会冻掉手指。 小夭拿过玉盒,见静夜满脸的不高兴,像是催促她快走,笑着掐了一下静夜的脸,调戏一番美人。不顾静夜骇然委屈的神情,抓着她的手。”送我抄近路,从后门出去。” 涂山璟见到静夜求救般的眼神,微笑地看着她,随后对静夜吩咐:“她的吩咐就是我的吩咐,照做。” “你早日离开吧,我也要走,以后不会回清水镇了。”小夭说完拖着静夜大步离去。 涂山璟凝视着她的背影,轩的身份他已经知道,她如此看重轩。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小夭从后门离开,空中的烈阳立马出现在她身前,化作人形。小夭把东西交给他,叮嘱了几句,转身跑回了客栈。 烈阳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急忙飞向酒铺子,一走进玱玹的房间,立马见到他泛红的眼眶。 玱玹听见下属的禀报,得知蓝衣男子变成了玟小六模样。想起这些年桩桩件件的巧合,洛洛屡次出现在清水镇,护着玟小六兄妹俩,这次又是烈阳陪他而来。 见到烈阳端着玉盒进来,他奋力撑起身子,不等烈阳开口立即抓住他的手:“他是小夭对不对,刚才那个男子是小夭!” “这是冰晶。”烈阳并没有回答他的话,转身将玉盒放在榻头。 “你让她来见我,来见我。”玱玹激动地拉住烈阳的手,为什么认出他却不认自己。为什么这么多年只用玟小六的身份与自己接触。 他找了她几百年了,千言万语翻涌在胸中,他已经不是凤凰树下推秋千架的男孩。父母双亡,流落异乡,他戴太久的面具了,不知什么叫真心喜悦,真心悲伤。学会用权谋操控人心,学会用各种手段达到目的,对每个人都是防备警惕。 他的防备警惕让他将那么多巧合视而不见,第一次见面朝瑶就愤怒地问过他:“你怎么敢打她。” 后来知道朝瑶与洛洛的关系,他也没过多猜测,他还下令对她用了酷刑,让她受到尸蛆之刑。 他如果多想想,多想想洛洛为什么屡次三番护着她们,他也能猜到。洛洛早告诉自己,她一直陪着小夭,他为什么不多多想。 “我不用冰晶,你让她来,你让她过来。”玱玹激动到最后甚至有一丝恳求。 烈阳见到激动的玱玹,还是猜到了,他叹口气,“我会带她回玉山,你先把伤治好。” 玱玹还想拉住烈阳,却被他挣开手。他不甘地转头看向那玉盒,如果没有这次受伤,他是不是永远也猜不出她的真实身份,想起自己这么多年没能将她认出,悔恨将心填满。 当晚,玱玹带着不甘与悔恨,带着所有人,返回了皓翎。这次他一定会去接她。 烈阳返回客栈,见到躺在榻上的小夭,知她未睡,“他走了。” 没有回应,他默默坐在一旁凝视着她。这次回去等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来接她,她不愿自己也不会让他们将她带走。 涂山璟停留几日后,踏上返回青丘的归程,无可奈何做回他的涂山二公子,青丘公子。 第二日一早,小夭返回了玉山。她走到瑶池边,望着碧波荡漾的池中央,像是对着朝瑶说话,又像是对着自己说话。 “瑶儿,玱玹应该认出我了,我还是不想回去,回去做什么?” “我只想和你一起游历大荒。” “我知道他一直在找我,我做不到忽略那些流言,我不知道怎么面对......父王。” “瑶儿,你快点醒一醒,等你醒了我们继续游历。” 她有彷徨与迷茫,但她不后悔这次去清水镇,因为她救了玱玹。她从未忘记儿时的承诺。 兽形的烈阳与阿獙,站在不远处望着那道孤独的身影,如果阿珩还在,她的女儿会骄傲不羁的长大,也不会流落大荒百年。 玉棺里的身躯悄悄发生着变化,像是有所感应,手指微微动了动。 相柳坐在毛球背上,凝望着云海翻滚,面沉如水,心里却如云海翻腾。毛球不由得飞得慢些,这几个月,主人无事时总爱盘旋天际。 皓翎王宫内,玱玹迫不及待将找到小夭的事情告知给师父,随后将洛洛告诉他的事也一件不落告诉给师父。 “师父,她为什么不肯认我?” 皓翎王听他讲完所有的事情,他抚摸着左手的白骨指环,缓慢地转着圈。“她是谁,不是由我们决定,由她决定。” “她的妹妹呢?” 玱玹蓦然听师父提起朝瑶,“这次,我也没见到她。” 皓翎王点了点头站起来,路过玱玹时对他说道:“这世间的伤害不仅仅会以恶之名,很多伤害都是以爱之名,不要去逼迫她。”缓缓走出宫殿。 “我不明白为什么..........” “你会明白的。” 玱玹转身望着师父离去的背影,呆呆地望了很久。 皓翎王站在宫殿外,身后的宫殿华美精巧,华美精巧也是冰冷冷死物。他曾与她携手共游,弹琴听琴,种花赏花,酿酒饮酒。本意是做给别人看,但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让琴声格外悦耳,让花格外娇艳,让美酒格外香醇,让冰冷冷的宫殿像一个家。 他娶她的时候,对她并无多少的喜欢,才会选择做盟友,等他爱上的时候,她已经把她自己看作赤宸的妻子了。 等他明白的时候,他已经失去此生挚爱,后来成为不可一世皓翎王。 第38章 重回皓翎 半个月后,正在烈阳陪伴下修炼的小夭,灵力没有丝毫增长。她望着年年岁岁花相似,年年岁岁景相同的玉山,苦笑一声,接着修炼。 玄鸟的啼鸣打断他们的修炼,她抬头望去,见到云层中的云辇,立刻转身朝着宫殿内走去。烈阳与阿獙见状并没有阻拦,他们站在原地等待对方的到来。 “小夭!” 她听到身后玱玹的呼喊也未停住脚步,匆匆走进自己的屋子,太久没从他嘴里听到这个名字,她迷茫且畏惧。玱玹从云层中见她转身离去,等不到云辇落地,立即跳了下来。双眸含泪地望着她的背影,见她脚步匆匆,他跟在她身后却被挡在屋外。 玄鸟拉着云辇落地,玄鸟翅膀带起的大风卷起地上厚厚一层的桃花瓣,漫天落英。约摸三十多岁的白衣男子,缓缓走下云辇,漫天花瓣落于他的脚下,男子五官冷峻,乌发中夹杂着不少沧桑的白发。 烈阳与阿獙按照规矩,对着行至他们眼前的皓翎王行礼,这一天还是来了。 “不必多礼,王母呢?”皓翎王望着追随而去的玱玹,心中感慨,低眸看向阿獙与烈阳。 “王母在瑶池等你。” 皓翎王独自朝着瑶池走去,远远看见王母枯槁的面容,上次见面还是千年前的蟠桃宴,自从辰荣王死后,王母再未办过蟠桃宴。 “王母。” “嗯。”王母淡漠回应后念动口诀,撤去阵法,玉棺落于皓翎王面前,棺盖缓缓打开。里面沉睡的少女出现在皓翎王面前,玉棺里的少女已经长成十二三岁的模样。 “瑶儿,百年不见了。”皓翎王想起当初在战场见到她的时候,还是孩童的样子,再次见面已是妍姝少女。 “她体内的灵力再过一两百年,超越你不是难事。”王母探上少女的命脉,一刹那后松开。几个月而已,玉山的灵力被她悉数吸收,兼容并蓄。 皓翎王握住命脉,再次用灵力细细探查,探查到心口时,微微皱眉。“当年她出生之时,胸口空无一物。” 他点上少女额间的洛神花,冷峻的面容出现一丝松动。 “太阳之力曾出现在瑶池,从那之后她体内就有异物。”王母讲起当初那件异事。皓翎王根据时间推算,那正是阿珩在战场释放太阳之力。 “还望王母护朝瑶周全。”皓翎王不舍地看了看玉棺里的少女,将玉棺合住。 这副身躯要是被外人所得知,灾祸数之不尽。 王母点了点头,淡漠地再次启动阵法,如同往日,源源不断的灵气再次滋养着玉棺里的少女。 千倾桃林,花开千年不落,赤宸偷盗盘古弓,阿珩打掩护让赤宸跑掉,她不愿说出赤宸,因此要被王母幽禁玉山120年。60年后来自己来接她,既为阿珩向王母请罪,又有理有据为阿珩开脱罪名,且答应无条件为玉山做一件事情作为补偿,王母才答应放阿珩离开玉山。 他也是事后才得知,那一日,那人也打算带她离去。 此情此景让皓翎王想起往事,目光落在桃花飞舞,碧波荡漾的池中央。 玱玹站在门口,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小夭,我来接你了。” 独坐在房内的小夭,望着门口的身影,她如野兽般流浪过,如猫狗一样被关押过。她被追杀过,也杀过无数人。她过去的人生充满了谎言、鲜血、死亡,除了朝瑶,所有人都在欺骗自己。她不知道相信谁,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身份站在众人面前。 望着屋内那根狐尾,他们都已经不是凤凰树下的孩童了。 一人在屋外默默守候,一人在屋内默默静坐,那道门将两人阻隔。 “猪洛洛,猪洛洛。” 黑暗的洛愿听到一声声呼喊,她好似在朦胧之中,见到老哥与老爸围坐在自己床边,他们疼爱地望着自己,满脸笑意,一声声喊自己起床。 一刹那,温暖的声音消失,温暖落下帷幕,无边无际的黑暗将她裹挟。 皓翎王走出桃林,阿獙在前方带路。 看见玱玹站立在门口,皓翎王淡然地走上前,敲响了房门。玱玹见到师父的到来,默默退后几步,走到屋檐下,将位置留给师父。 “几百年,肯定有人对你说了很多话,我原本也有很多话对你说,刚开始想着讲什么故事哄你开心,如何安慰开导你。后面几百年过去,不知你长什么模样,只能想起你小时候一声声唤着爹爹,那时我就在想,只要你活着就好。” 屋内的小夭,听着屋外的话语,泪眼朦胧,喉头艰涩到怎么也说不出话。忽然,屋内出现一个水灵凝结的兔子,扑向她的那刻又变成一只老鹰,在屋内飞来飞去。 小夭眼泪汹涌迸发而出,这是她儿时最爱的游戏。每日快散朝时,她会坐在殿门外,眼巴巴等着爹爹,等到爹爹的出现,爹爹一手抱着她,一手变幻出各种动物。 “小夭没有安全感,小夭需要别人不离不弃的陪伴,小夭需要温暖的治愈。” 这是皓翎王点上朝瑶额间洛神花时,脑海里听到的声音。 见到屋内迟迟没有动静,皓翎王不打算逼她做任何选择。他只想告诉她,自己永远是她爹爹,只是一个想女儿的爹爹。 脚步微动的时候,房门猛然被打开。小夭望着屋外的皓翎王,望着他夹杂乌发中的白发,望着她等了几十年,盼望见到的人。 皓翎王看着眼前的陌生男子,注视着他的模样,从眉眼到发丝舍不得遗落任何地方。 小夭泪眼婆娑地望着眼前皓翎的帝王,哽咽的声音发颤:“你是我爹吗?我爹把我放在玉山几十年,你是我爹吗?” 从朝瑶嘴里早早就知道当初皓翎王没有来接她的原因,但她还是想确认,她还是想问一问。 “我是你爹!永远是你爹!纵使你不肯叫我,不肯认我,我也永远是你爹。”皓翎王望着他的眉眼,凝视他的眼睛,斩钉截铁的回答。 小夭簌簌落下眼泪,“为什么你不来接我,她们都说你不要我了。” 皓翎王往前一步,将他遗落百年的女儿搂在怀里,轻抚着她的背,再次讲起当初的五王之乱。讲完五王之乱,说起当初玱玹告诉他的事情,开口说道:“你消失几十年后,有人带来你的消息,说你一切安好,她说她时刻陪着你。” 小夭在皓翎王怀里点了点头,抬头望着他。几百年的苦楚、怨恨,在他宠溺的眼眸中消弭。 她眼泪不停地落下,可却笑了,“爹爹。” 她知道他是她至亲至近的人,清楚记得爹爹小时候多么疼爱她。可几百年过去了,她渴望又尴尬紧张,甚至有点隐隐的畏惧。 皓翎王听见她的声音,笑着紧紧搂住她,他的女儿终究是回来了。“嗯,小夭,我的女儿。” 小夭将脸埋在爹爹的怀里,眼眶酸胀,总想要落泪,她不想忍着了。她在爹爹怀里痛哭,像是要将自己几百年的委屈全部哭出来。 皓翎王眼角湿润,一下又一下抚摸着她的背,“都是父王的错,把最爱笑的女儿弄丢了。” “爹爹,爹爹。”小夭一声声唤着爹爹,这次她在玉山等到他了,等到爹爹了。 许久之后,皓翎王感觉怀里的女儿情绪渐渐平复,他松开她,像小时候一样疼爱地看着她。 玱玹见到这一幕,笑眯眯走了过来,温柔地望着小夭,“小夭,我也来接你了。” 小夭望着她的玱玹哥哥,望着眼前的爹爹与哥哥,释怀般点了点头,从怀里拿出狐尾递到他的面前,“哥哥,玱玹哥哥。” 玱玹望着失而复得的狐尾,那日与相柳打斗之后,狐尾遗失。他原路寻找多日也没找到,此刻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依旧是小夭递给他。 “小夭,我们回家吧。” 回家?小夭想起王宫里的静安王妃、阿念。她抬头望着爹爹,皓翎王见她有话说,“陪爹爹走走吧。” 玱玹拿着狐尾,站在原地望着师父与小夭慢慢远去的身影,手里紧紧握着狐尾,儿时的一幕幕,走马观花般在脑海里回放。 再也没有人让他们分离了。 “我见过瑶儿了。”走进桃林,皓翎王先行开口。 瑶儿的存在是她与爹娘三人之间的秘密,小夭远远望着碧波中央,“还是没有找到办法医治瑶儿吗?” “她现在身体愈发特殊,要是世人得知她的身体情况,将引来争夺杀戮。”如今朝瑶的身体,不管是放在任何一族,都是修炼滋补的绝世珍品。那一身雄厚的灵力,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瑶儿成为她与爹爹之间的话题,也成为打开心扉的钥匙。 “爹爹,当我第一次梦见她,她说她是我妹妹,我当时不相信。” “后面,她经常来梦里找我,讲起大荒里的奇闻轶事,后面我从娘嘴里证实了瑶儿的身份。” “那时,她已经过了百年无人说话的日子。白日陪着我,晚上随风漂泊。” “玱玹父母双亡之后,她开始入玱玹的梦,我在玱玹醒时陪着他,瑶儿在他梦里陪他。” “瑶儿说她很开心,她曾说过她第一次因为太阳之力显形的时候,你与娘都第一时间认出她了。” 皓翎王听到这里,唇畔含着笑,“她没办法做世人眼中我的女儿,但也是我的女儿。” 她与小夭才出生的时候,他随时带着小夭在身边,夜夜去看那个小小的婴孩。当时见到她的容貌,他甚至有一丝丝庆幸。 “瑶儿救我出牢笼,带我恣意玩乐,走遍大荒,我们去过很多地方,极北之地也曾去过。” “有危险总是第一时间护着我,带着我重新融入人群。我们看过文人雅客,也见过风尘之人,深山打过野兽,小镇安过家,看过最美的景色,尝过各种奇奇怪怪的食物。” 那几百年也有很多很好玩的事情,因为五颜六色的经历,她才更加无法接受玉山百年如一日的生活, 小夭想起与朝瑶的点点滴滴,特别是在清水镇的事情,眼眸里浮现出喜悦的笑意,“她胆子很大,她打过玱玹,咬过相柳,怼过涂山璟。” “每一次都是为了我。” 皓翎王默默看了小夭一眼,她口中的这几人,不出意外,将成为风谲云诡的世事中,搅弄风云的人。 “她胆子又很小,喊打喊杀是她,拉着我逃跑也是她,她从未丢下我。” “那几百年很苦,也很快乐。”小夭抬头看向爹爹。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你只需要记住,你是我少昊的女儿,此间没有人再能欺负你。我不是一个强势的父亲,但是一个强势的君王,你是我的女儿。” 得千金不如得帝王一诺。帝王薄情寡性,唯一的柔情也会给最爱的女人和她的孩子。 小夭回到房间的时候,玱玹已经提着蟠桃酒在房里等她了,像是回到清水镇般。 “喝点?”玱玹坐在屋内,望着朝他走来的小夭,温柔地笑着。 “今日看谁先醉。” 漫长光阴,血缘的奇妙,彼此把对方珍藏在心里,不管是何种身份,两人之间没有丝毫的隔阂,毫无顾忌的开起玩笑。 “白花花的腿,娇滴滴的嘴,这些行酒令是从哪里学会的?”小夭喝着蟠桃酒,想起当初在清水镇他与老木行酒令那幕。 “我曾匿名去军队当过十年兵,普通的士兵,队友们彼此照顾,彼此玩乐。” “难怪..........你做过的事情也不少,难怪市井气那么重。”朝瑶说过玱玹去当大头兵了,没想到玱玹在军队还有这段经历,连下流也学会了。 “爷爷与师父都说多经历是好事,我没什么正事,就多多经历呗。” “你在清水镇怎么多出一个妹妹?” 小夭面不改色,调侃地说道:“那是洛洛留给我的人偶,用的是洛洛行走世间的名字,洛洛身份不便,只能暗中保护我,朝瑶明着保护我。” 木偶,想起当时那诡异的一幕,难怪杀不死,也没有鲜血,竟然是人偶。 玱玹注视着小夭的眉眼,“小夭,我想看你真容,想亲自听你的经历。” 小夭起身走出屋外,注视着玉山千年不变的景色,“我的真容还没得到恢复,那些经历我只讲一次,如果日后有人问起,你帮我去告诉他们吧。” “好。”玱玹走到她的身边,与她站在一起。 “我被送上玉山,洛洛入不了父王的梦,好歹能告诉我许多外界的消息,转述你的安好与父王的情况。我从她口中得知你被送走,得知了娘的战死,得知五王叛乱。” “我的性子注定待不住玉山,那时我也不懂事,王母太严厉,只会督促我练功,我那时甚至十分厌恶王母,山上太冷清,我很早就待不住了,洛洛的安抚让我一次又一次稳了下来。” “直到我听见父王派来侍女的对话,她们说娘的坏话,说我是孽种,说我不知好歹,父王永远不会接我回家。我当时也不知怎么回事,一时间伤心、失望、愤怒,悉数涌上心头。恨娘战死丢下我,恨父王迟迟不接我,我想回去问个明白,我甚至动手震飞了阻拦我的洛洛,洛洛也因此受伤。” 小夭讲起下山后遇到的土财主,面容的变化,遇到的蛇妖,如何遇到九尾狐,讲起地狱般折磨的五年,讲起她的散功之痛,灵力停滞不前,再也不能修炼高深的灵力。她讲到九尾狐那一段甚至觉得身子发冷。 “五年后,洛洛再次出现,救了我。后面利用我们杀掉的九尾狐狐尾做成人偶,成为朝瑶保护我。” “那时,大荒里传遍了娘与赤宸的流言,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朝瑶就与我开始游历大荒,倒是过得无忧无虑,自在逍遥。” “你与相柳打斗,我当时担心朝瑶,追过去躲在树林目睹一切,也是那时捡到的狐尾。洛洛不放心我们才出现,那日之后,洛洛不知为何也受了重伤,我为了救治她只得回到玉山,洛洛伤好之后收回人偶,离开了。” 玱玹拿出狐狸尾厌恶地丢在地上,“这么恶心的玩意,我不要。”小夭见他在气头上只得自己捡起来。 “我也是这次来了玉山才得知自己体内有驻颜花,这花能保持容颜不老,变幻容貌。” “我以后可能再也打不过你了。” 玱玹一直强压着悲恸愤怒听小夭讲述起往事,此刻听到她的话,再也强压不了,死死攥紧了拳头。 “过去都过去了,早点休息吧。”小夭看着他攥紧的拳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到屋内。 其实,她是这个世界上最想知道自己长什么样的人。 第三日,小夭在瑶池边见到了父王,她沉默地走过去,今日父王与玱玹按照规定就要离开了。 “小夭,瑶儿在这里无碍。”小夭刚站稳就听到父王的话。 昨晚,皓翎王已经问过王母小夭的情况,他伸手抚摸上小夭的额间,渐渐地,额间出现一个桃花形状的胎记。 他凝视着桃花胎记,用两个人的血封印,也必须要两个人才能解开。她不在了,皓翎王眼里隐隐出现哀伤,展手抚过,将胎记隐去。 这两日与玱玹日日相处,父王总是不过多打扰,他知道自己需要时间。 瑶儿讲过他们对自己的关心与寻找,有了那些铺垫,她心里的隔阂其实已经消泯,只不过当日见到父王与玱玹,一时不知如何面对。 “爹爹,我不想当皓翎王姬,我不是说不当你的女儿,只是不想当王姬。”做回王姬有许多身份限制,她不想连婚事也成为政治牺牲品。 “不行!” “为什么?”小夭下意识气鼓鼓地瞪着皓翎王。 “因为你是我女儿,我是皓翎王,我有子民要操心,有许多事要做,无法时刻看顾你。我给女儿的保护,就是我的威仪,只有你是王姬才能享受一国威仪。” “任何人在伤害你之前,都必须考虑清楚是否能承受帝王之怒,这是我这个不称职的父亲唯一能给予你的,我也不会让你成为被牺牲的王姬。” 小夭觉得自己眼泪又要出来,以前没这么爱哭。父王连她的心思都猜透了,“爹爹,瑶儿醒来后呢?” 皓翎王笑着说:“当王姬不是坏事,你至少可以仗势欺人,嚣张跋扈,瑶儿不当王姬,只靠你这个一国王姬默默撑腰,依照她的性格,她会比你这个王姬更加嚣张跋扈。” 小夭...........嘴角抽了抽,爹爹教导真独特,只是听玱玹和自己的诉说,也能将瑶儿的性格猜得八九不离十。 “爹爹,你不怕,我与瑶儿以后目中无人?” “那我辛苦做国君为了什么?我要是真无能,你反倒做不了,正因我做不了,你恰好能做,谁叫我又是一个能君,权势威仪够大,凡事都镇得住。” 见到爹爹这副模样,她匪夷所思又想大笑,有爹的感觉真是太好了,有个强横的爹更是好。 “爹爹,我愿意做回王姬。” “瑶儿也一定很喜欢和爹爹相处,我们没权没势的时候,她都活得像个小霸王,以后更不敢想了。” 小夭看着爹爹愉悦的模样,想起嘴里叼着草,带着自己去打劫的朝瑶,笑得合不拢嘴。开心的笑声荡漾在桃林。 “什么事,这么高兴?” 玱玹眉眼温润含笑,步履从容走过来,刚才在桃林外已经听到小夭爽朗的笑声。走近看到被阵法包围的瑶池,疑惑地看向小夭,“这阵法是做何用?” “我来的时候,阵法一直存在,王母不曾告诉我。”小夭这两日没带着玱玹来桃林,此刻被他碰到了,随口瞎扯。 “我已经请王母过来了。”皓翎王适当地接过话头,将目光落在玱玹身上。 玱玹已然得知王母有办法让小夭恢复真容,心里不免有些期待。王母来时再次询问小夭,“你当真不愿留在玉山恢复灵力?” 小夭再次婉拒,王母并未多说什么,只是让她脱掉衣服,跳进瑶池。 玱玹急忙行礼告退,皓翎王与玱玹立刻背对瑶池,走进桃林。 小夭解开衣衫,褪去所有的衣物,赤裸着跳进瑶池,迎接她的新生。万千桃花与桃叶飞舞在半空中,覆盖住瑶池水面,渐渐开始收拢,桃花桃叶被挤压在一起形成一朵含苞待放的桃花。 随着王母手指轻点,桃花徐徐绽放,一个赤裸着身体的少女如婴儿般昏睡在中间, “小夭,该醒了。” 小夭闻言随之醒来,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想通过水波看清容颜,涟漪轻荡,看不清自己。王母将一套绿色的衣衫飞落在桃花上,小夭心怀激荡说不出话,百年未穿过女装,她觉得自己笨拙无比。 相比皓翎王的从容,玱玹刚开始并不在意小夭长什么样子,反正都是他的小夭。等得时间过久,不由得胡思乱想,小夭长得像姑姑还是师父。见到师父往瑶池走去,他连忙跟着师父的脚步往外走,抬眸望去见到小夭。 袅袅婷婷的绿衣少女站在碧波中的桃花上,满头青丝像瀑布般垂下,额间有绯红的桃花印记,小鹿般惊惧的双眸,闪烁躲避,清新得好似桃花瓣上的晨露凝结。 这就是他的小夭,玱玹觉得心里淅淅沥沥飘着春雨,望着那桃花印,脑海腾空出现洛神花印。 皓翎王望着小夭的那双眼睛,相似的眼眸在那人身上能流露出睥睨天下的狂傲,也会流露出烈火般要烧毁一切的深情,在小夭身上除了慧黠可爱,还能流露出什么? 皓翎王暗用灵力,桃花飘向岸边,玱玹如梦初醒,伸出手将小夭接上岸。 小夭上岸立马看向父王,皓翎王用水灵幻化出一面水波清晰的镜子在她面前。小夭记得自己小时候长得很像父王,现在却不敢抬眸看向水镜。 鼓足勇气才抬头看向镜子,镜中的女子十分陌生,只有额间的桃花印记熟悉,她扯了扯嘴角才敢相信这是自己。“长得不算怪异,可不太像父王了。”甚至与朝瑶也不像,她们额间同样有花瓣印记,这好像是唯一的相似性。王母说过恢复真容后驻颜花会暂时失去变幻的能力,只有驻颜之效,如有机缘才能恢复,也不知瑶儿看见她这容貌会如何? 因为朝瑶也不像父王与母亲,她对自己长得不像这点,点点头也就接受了。 他们与王母告别后,皓翎王带着玱玹与小夭走出桃林,烈阳与阿獙已经在此等候了。烈阳仔细看着小夭的眉眼,与那人很像。 小夭不想他们再被承诺束缚,烈阳与阿獙也打算陪着王母走完最后一程,何况朝瑶还在这里,因此并没有选择同小夭离开。 小夭要离开的时候,阿獙摇了摇小夭的手,“小夭,不要因为任何人的言语迷失自己,你娘是世间最好的人。” 她只是点了点头,也许母亲的确是个好人,但她内心深处并不觉得母亲是一位好妻子,称职的好母亲,一切要等自己亲自问问她, 小夭回到自己居住的地方,将自己行李收拾好,准备与父王返回皓翎王宫。三人即将踏上云辇时,小夭一直恋恋不舍往回看,阿獙咧着狐狸嘴对她笑了笑,“我们在这里,你也知道哪里能找我们,对吗?” “我知道。” 小夭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跟着父王上了云辇,瑶儿,我在皓翎王宫等你,等你醒的时候,我已经能成为挡在你前面的人了。 小夭并没有与父王同乘,而是与玱玹同乘,她指着自己脸打趣道:“玱玹,洛洛好看?还是我好看?” 玱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转头注视着小夭的容颜,眉如远山含烟,眼若秋水盈盈。两人同样拥有过目不忘的美貌,不落俗尘,别具一格的风姿,却因为气质不同,眼神的不同,五官的不同,一位娇媚惊世,一位清媚绝世。 两人都是尝矜绝代色,复恃倾城姿之人。洛洛却如同镜里影,波心光,云间客,美得稍纵即逝,落于世间而又不染尘埃。 “听实话吗?”玱玹故作揶揄的语气。 “你这么一说,我就不太想听。”瑶儿的容颜,世间没有几个女子能比的上。 小夭也纳闷了,怎么她与妹妹没有一人长得像母亲与父王? “小夭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最美的。” 小夭明知道是哄她开心的话,不过听着仍然觉得心情舒畅。恢复女儿身之后,她怎么也爱听这些哄姑娘的话? 宫殿内,阿念陪着母亲,神游天外,这父亲与哥哥出去三日未归,说是去接人,到底接谁? 小夭再一次踏进五神山,云辇落地那刻她已经听见父王传命准备典礼,父王是怕她跑了吗?这么着急。 “等会,我带你去见见静安王妃。” 小夭听见父王的话,不免有些紧张,她知道静安王妃和母亲很像,瑶儿说简直一般无二。玱玹看出小夭的不安,上前握住她的手臂对她笑了笑。 皓翎王让玱玹先去准备,他领着小夭在宫殿里慢慢地走着。皓翎王带她去了漪清园,小时候母亲经常带着小夭来这里玩,有时候一玩就是大半天,小夭越走鼻头越泛酸,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连她当年雕刻的画还被精心保存着。 晚上,小夭第一次见到阿念的真容,不折不扣的美人,当见到静安王妃的那一刻,还是差点失态,如果不是玱玹死死拽着她,她已经扑上去了。对方真的和母亲一样,她极力克制内心那股复杂的情绪。 落座之后,小夭震惊地看着父王与静安王妃打手语,对方竟然是聋哑人。从他们进来的那一刻,阿念与静安王妃的目光也在打量眼前的娇媚女子,阿念疑惑的眼神流转在玱玹与女子之间。 阿念的视线最后停留在女子的身上,等见到女子对母亲行完礼,母亲给她打手语时,她才明白,对方是谁。 她不信对方就是父王的女儿,当看到玱玹对她的维护,对自己说出小夭就是玟小六的时候,阿念终于忍不住大声质问玱玹:“我和她之间,你更维护谁?” “你回答我,你回答我!” 她的声音逐渐尖锐起来,一遍一遍让玱玹回答她。 小夭给静安王妃行礼时见到对方惊慌失措的模样,也清楚明白她不是母亲,母亲在任何情况下都是泰然自若,根本不会出现这种情况。此刻见到阿念情绪激动,她连忙给玱玹使眼神,一向能言善语的玱玹竟然沉默了。 “我才不要姐姐!” 阿念得不到答案,她怎么也没办法将娇媚的小夭与无赖的小六联系在一起,一脚踹翻食案,急奔出屋子,静安王妃站起来等到皓翎王的同意,追了上去。 小夭望着那一地狼藉发呆,这以后的日子................ 第39章 醒来 小夭住进了承恩宫,承恩宫很大,大到她几乎不觉得这座宫殿里还住着一位王妃与一位王姬。她开始学礼仪,开始学着做一个王姬。因为皓翎重视礼仪,王姬自然要学国之礼,每日学完之后总是在熟悉的环境被思念折磨,她开始想母亲、想朝瑶。 玉山的消息一月一来,没有期盼的好消息,每日她无事时会看着狌狌镜里鲜活的朝瑶,回忆起那段游历的岁月。 玱玹每日都有事情,常常晚上才能来看她,每晚与她总有不同的事聊,聊起儿时,聊起父母,聊起过往。当她敞开心扉说起九尾狐对自己说的话,九尾狐骂自己是孽种,说自己是赤宸与母亲的孩子,玱玹的反应与朝瑶一样。 “九尾狐是我们的仇人,仇人的话怎可信!” 因为玱玹每晚来陪她,阿念因此不满,每次见到自己总要冷嘲热讽几句,她也送还阿念一顿讥讽,不落下风,越说越有乐趣。 庆典还没开始,为了免于议论,不想引人注意,小夭连赤水秋赛也不想去参加,也可以说是逃离。玱玹见她不想去也选择留在皓翎,她以为玱玹去过觉得没意思,没想到玱玹也不曾去过,他不想引起各方势力的注意,但现在无所谓了,他要准备回西炎了。 他不知道自己其实已经去过很多次赤水了,因为赤地在那里。母亲是当地人口中丑陋的大妖怪,因为大妖怪的存在,土地被炙烤成沙漠,还带来了干旱,母亲成为不知内情之人嘴里的旱魃。 每次面对爹爹,她知道母亲自休于爹爹,求爹爹帮忙的话,也会被那些流言蜚语击退,这事隐隐成为她心中刺。 小夭没事就研究研究毒药,白日去找宫中医师请教,晚上则去父王身边,慢慢也算习惯了。唯一的遗憾,这毒药做出来没人吃了。 负责本次庆典的人---蓐收,他是皓翎王表兄的儿子,又是皓翎王的弟子,算是皓翎王一手培养的心腹。 蓐收出色的办事能力,事无巨细,第二日就已经开始筹办庆典。仅仅一个月之后,整个大荒都知道皓翎大王姬重归皓翎,皓翎正筹备庆典的事。一时,众说纷纭,议论到最后,大家更好奇这位大荒最尊贵的女子长什么样? 皓翎王不喜奢华,行事低调,这次为了女儿的回归竟然给大荒内所有的名望家族都发了请柬。大家不看皓翎王的面子也要看西炎王的面子,就算不看西炎王的面子,也要看玉山王母的面子,一时间,宾客从四面八方赶往皓翎。 距离庆典只有十五日的时候,小夭要试礼服,她在偏殿看着礼服,眼中划过一丝惆怅,她做回了王姬,瑶儿呢? 蓐收这次突然被任命举办庆典,大王姬回来了?他当时反应半天才反应过来。此刻关于礼服更是一肚子苦水,陛下让他足足准备了四套。 蓐收与几个臣子看着换完礼服走出来的大王姬,从最开始美得目眩到后面疑惑不已,为何皓翎王只让王姬换了两套? 小夭被长裙勒得喘不过气,叫苦连天。皓翎王见小夭穿着那件红色的礼服,宛若万千桃花盛开在身后,心里暗叹,小夭与那人过于相似了。 “红色的不行,选白色的。” 小夭听到爹爹一锤定音的话,赶紧去换回日常的长裙,多穿一会,这腰得折了。 等到众人离去,小夭换衣服之时,皓翎王突然对蓐收说道:“你顺便多去准备些女子精美的衣裙,首饰,按照王姬的规格,典礼之后我有用处,另外两套礼服仔细保管。” 蓐收闻言心里唉声叹气,自己要成宫殿的总管了。 “诺。” 玉山之上碧波沸腾,阵法渐渐开始不平稳,常年景色不变的玉山,此刻洒下夺目的流光金辉。 “快去请王母。”烈阳一边稳定着阵法,一边冲着阿獙着急说道。 “不用,我来了。” 阿獙还未转身,王母已经走到瑶池边。王母注视瑶池中央,玉山所有的灵气在这一刻全部朝着阵眼而去。 “烈阳,她要醒了。” 烈阳见状立即收手,与阿獙化作人形站在瑶池边。翻腾的碧波渐渐平息,碧波荡漾,五彩鱼通通聚集在瑶池中央。 “小废物,小废物。”身处天极之柜正在修炼的九凤,猛然感受到小废物灵体的波动,急忙出声唤她。 本已经做好等候几十年的准备,不曾想瑶池独特的灵气一年就将她唤醒了。 洛愿从混沌的黑暗中醒来,身子一轻已经出现在桃花漩涡之中。 “这什么阵势?怎么这么多花瓣?花仙子?”洛愿伸手一挥,花瓣随之纷飞,掀开一道缝隙,仿佛桃花帘。 “你在玉山。” 飘出桃花帘,岸边站立之人出现在她眼前,王母,另一位白衣男子?仔细辨认后发现是烈阳,她瞧着黑色衣衫的男子,狐狸眼,阿獙!他修成人形了! “王母!” 洛愿开心地朝着王母飞去。烈阳与阿獙见到从盘旋桃花中飞出的白衣女子,面若明月,辉似朝日,色若莲葩,肌如凝蜜。远而望之,明洁如朝霞中升起的旭日;近而视之,鲜丽如绿波间绽开的新荷。 她飘近王母,直接将王母抱在怀中,“王母,好久不见啦,我是朝瑶!” 王母猛然被她抱在怀中,死寂般的眼神出现一丝波动,烈阳与阿獙站在旁边,呆若木鸡,她......抱王母。 “瑶儿。”王母出声唤她。 烈阳与阿獙听见王母的声音不再冷漠,对视一眼,他们怎么听出一丝柔情? “对啦,对啦,我是瑶儿。”洛愿开心地松开王母,认真打量她。她只记得自己回到玉山了,被他们放进玉棺,后面就陷入昏睡。 王母,还是不开心,洛愿嘟着嘴摇了摇头。不过,她有为王母准备惊喜,那是在清水镇期间准备的。 “瑶儿,你与烈阳,阿獙一叙,我累了。”王母说完就转身离去。 洛愿...............咱们多说两句话呗。她转身狡黠地望着阿獙。烈阳与阿獙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灵活现的朝瑶,阿獙见她眼里的光芒,想起被捉弄的日子,下意识想跑。 “阿獙!你的人形好好看。” 阿獙还没抬脚,已经被她抱住了...............“瑶儿,你长大了,我现在是男身。” 那又如何?“你真身我偷偷也抱过,那时你感觉不到而已。”洛愿仔细打量着阿獙,面容俊美却不显妖异。 “烈阳叔,你也长高了一点点。” 烈阳听见她又叫自己叔,冷厉地瞪她一眼,显然没效。小夭怕自己,她是完全不怕自己。 “瑶儿,你感觉身体怎么样?”阿獙探上她的命脉,错愕地多探查几次,这不是血肉之躯。 “阿獙,我现在还是灵体,我的身躯还在玉棺里。” 洛愿回头看了一眼瑶池中央的阵眼,她身躯还在被滋养。她这次觉得魂体厚重了许多,因祸得福,才醒来那刻感觉灵力也涨进许多。 “我们总会好的。”阿獙一时高兴,忘记小夭说过她灵体也能显形的事了。 瞧见烈阳与阿獙眼里隐隐的失落,洛愿反而安慰他们,“我很喜欢我自己的状态啦,不信?你们看看。” 洛愿说完立刻消失在他们眼前,悬浮于空中。 “烈阳叔,阿獙,给你们看看我这些年的努力。”洛愿心随意转,准备展现一下自己风雨的能力。 “小废物,玉山能压制灵力,你............” “轰隆隆!” 九凤话还没说完,已经换来一声震惊,小废物的灵力在玉山完全不受影响...................... 玉山的景色在这一刻,变了!烈阳与阿獙仰望天际的乌云,电闪雷鸣,不出一会,玉山下雨了。 烈阳不可思议地摸了摸掉落在自己脸颊上的雨滴,玉山居然下雨了。 “我是不是很厉害。” 洛愿再次出现在两人的面前,出现的那刻,玉山的景色恢复到从前。烈阳与阿獙不约而同点了点头,除了王母没人能控制玉山的一切,她光是能改变玉山景色这点,已经很厉害了。 “凤哥,快把我当时交给你保管的两颗锁魂珠拿过来。” “小废物,你一醒就开始指挥我。”九凤吐槽一句,飞向玉山。 洛愿一手挽着一位帅哥朝着桃林走去,烈阳任由她挽着,面上故作不满。“小夭呢?我记得她当时陪着我上的玉山。” “她选择做回大王姬了。” 原本笑盈盈的洛愿听见阿獙的话,笑意消失,紧张地转头看向阿獙,“怎么会?她怎么会突然回去。” 烈阳讲起小夭来玉山之后,突然回到清水镇,然后玱玹遇刺,她被认出,以及那三日皓翎王亲临玉山接回小夭的事情。 “哎,果然天命难违。”洛愿苦涩地笑了笑,低着头走路。她如果不下玉山,按照烈阳与阿獙对她的宠爱,是不会私下告知皓翎王。她还是下山了,也是,小夭如果能耐得住寂寞与清静,当初也不会闹着要下玉山了。 戛然而止的画面,还是成真了。那画面中的其他事情呢? “十五日之后,皓翎大王姬回归庆典。”阿獙凝视着朝瑶的神情,她与小夭是同样高贵的存在,可她没上皓翎王谱,一生都是朝瑶。 “这么快,那也很好,她现在有父王与哥哥陪着,享一国奉养。”洛愿望着夜幕下的流光,玉山的景真的很美,不同的人看到的景不一样,有人觉得美得绚烂,有人美得冰冷。 王姬享一国之尊,必要之时,就要承担一国之责,那是尊荣也是枷锁。 不过她选择重新做回王姬,应该是解除心结了,“我很感激母亲为我选择的身份,陪你们喝两杯。” 喝酒?烈阳淡漠地看着朝瑶,“你灵体也会喝酒?” “看不起谁呢,今晚喝醉你。”她现在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我倒是想看看我们朝瑶酒量如何。” 阿獙亲自去取珍藏的蟠桃酿,启酒,倒酒,一气呵成。 洛愿端起酒盅一饮而尽,吧唧吧唧嘴,没味...............“来吧,你们俩谁输了,明天谁陪我练功。” 烈阳不甘人后,端起酒盅一饮而尽,阿獙还想劝两人喝慢点,谁知下一秒,朝瑶直接捧起酒坛,大口大口灌起来了。 喝酒不知醉,吃饭不知饱,浪费粮食。 烈阳诧异地看着拿酒当水喝的朝瑶,面色如常,身上连一丝酒气都没有。 “好啦,烈阳叔该你了。”洛愿放下酒坛,连酒嗝也没打,神色如常坐下。 阿獙玩味地看着烈阳,烈阳抱着另一坛的酒,豪爽喝下,刚喝完已经有点微醺。 随后烈阳与阿獙讲起小夭恢复真容后的模样,既不像少昊也不像阿珩,其余的并未多说。洛愿没有错过烈阳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莫非小夭长得像赤宸? “瑶儿,你谁也不像。”一向严肃的烈阳,在此刻竟然冲着朝瑶笑了,眼里被惆怅迷惘渲染,脸上却露出欣慰之情。 “我像不像谁不重要,重要我是朝瑶,母亲的孩子。”洛愿笑着端起酒盅与烈阳碰杯。 阿獙也端起酒盅碰上两人手中的酒盅,笑得温柔,“瑶儿,你母亲定然以你为傲。” 她与小夭对于传言的反应,截然不同,想来她已经猜出一些事情了。烈阳与阿獙互看一眼,同时看向身侧的朝瑶,有人明白阿珩,那人还是她的女儿。 等九凤飞到玉山结界之外的时候,烈阳已经趴下了。洛愿只好带着阿獙去接凤哥,阿獙望着空中的红衣男子,嘴角含笑,将他放了进来。 “拿着,一醒就烦我。”九凤落地立刻把两枚锁魂珠丢给小废物。 “谢谢凤哥啦。”洛愿对着凤哥道声谢,转头对着阿獙说道:“阿獙,你先帮我招待他一下,王母那边我去说。” 九凤一听还要被招待,立马把人拖住,“我可不陪你待在玉山。” “我请你吃桃,你好好待着吧!”洛愿拍掉他的手,急匆匆去找王母了。玉山她比小夭还熟悉,连有神兵看守的藏器殿,她也进去过。 “这边请。” 阿獙伸手做出请的姿势,九凤见状也不好摆谱了,微微颔首,跟着阿獙往里走去。瞧见倒在桌上的烈阳,亲自开启一坛酒,自顾自喝起来。这玉山的酒确实不错,蟠桃酿制,不仅对身体有益处还能疗伤。 “不知如何称呼?”阿獙狐狸眼里尽是笑意,使得他人看不透他的心。 “九凤,小废物取的名字。”九凤冷漠地看了一眼阿獙,他倒是将神族,人族,彬彬有礼的那一套学得十足。 “在下獙君。”阿獙始终眉眼含笑,对他冷漠的态度全然不放在心上。 阿獙尽显待客之道,九凤也不客气,一坛一坛喝着。两人全场无话,有一种怪异的和谐。 “王母,我可以进来吗?”朝瑶走到王母休息的宫殿门口,敲敲门。 倚靠在榻上正在休息的王母,缓缓睁开眼睛坐了起来,“进。” 等到王母的同意,洛愿立刻推门而入,笑靥如花走进去,走到王母跟前,“王母,我带故人来了。” “九头鸟?他来的那刻我已知晓,不破坏玉山规矩,可留宿。”王母望着朝自己走过来的朝瑶,她走进来时,自己像是在她身上看到曾经熟悉的身影。 “他是其一,还有两位故人。”朝瑶拿出锁魂珠,摊开在掌心,王母扫了一眼,立刻道出来历;“鬼方之物。” “嗯。这次下山有奇遇。王母,我等会先化作灵体哈。”洛愿说完念动鬼老头教她的口诀,手上的锁魂珠散发出白色光芒。 见到光芒最盛的时候,洛愿立刻化作魂体,她震惊地发现手中的珠子没掉..............她当阿飘能触碰到东西了??? 王母注视着朝瑶的举动,见到白光那刻,朝瑶与珠子已经不见,眼前慢慢出现金色光晕。 锁魂珠里面飘出两道金色荧光,洛愿立刻揣好锁魂珠,双手凝聚灵力,一手触碰一道荧光,慢慢向两道荧光注入灵力,荧光渐渐变成光晕,光晕中慢慢出现人形,人形随着灵力出现了五官,成为了熟悉的人。 “王母,你看看谁来了!” 听见朝瑶的声音,屋内影影绰绰出现两道缥缈的人影,冷冷看着这一切的王母,在见到人影成形那刻,眼中波澜四起,人形完全露出五官停留在她眼前时,她满眼震惊与不可思议,眼眶里竟然出现千年不曾有过的眼泪。 “阿湄。” “阿湄。” 一男一女的声音同时响起,王母望着少年模样的七世辰荣王、少女模样的阿缬,她泪水停留在眼眶,旋转,不舍得滑落。她站起来想要触碰那一男一女的身影,却只能抓到一片虚无,这不是傀儡术,也不是人偶。 “王母,这是他们的人魂,你碰不到他们,我只能撑一会,你们叙旧吧。” 朝瑶的声音在屋内响起。王母捂着嘴哽咽,死去的心在见到故人那刻,像是注入新的生机。 “阿湄,还能再跳一次舞吗?”阿缬温柔地望着如今满头白发的阿湄。 洛愿...............她这点灵力,你们跳舞???不聊天吗? 屋中少年吹曲,阿缬唱歌,吹唱得是离别时未完成的曲子,千年之后王母再次用灵力回到年轻时的容颜,尽管只是一刻,身姿随着曲子而舞动。 洛愿望着玱玹奶奶与王母............神农王年轻时好福气!她也是第一次见到玱玹奶奶年轻时的模样,上次灵力不够,五官是模糊的。如今看来,不愧是当年的大荒第一美人。 王母的舞姿,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洛愿费破脑子也不能将面容枯槁的王母,与此刻脸上洋溢温柔笑容的王母联系在一起。 一曲舞罢,王母眼中的泪还是掉落了。死前还能再见故人一面,足矣。 “谢谢你姑娘,还能让我们三人重聚。”神农王转头看向身旁的白衣女子,当初是她领人将自己从浑噩中唤醒。 “阿湄,你新收的徒儿,很不错。你始终比我眼光好。”当初要是听阿湄一句劝,她也不至于落到那种境地。 王母看向阿缬,声音不再冷冰,动容地说道:“她是你的外孙女,当初阿珩诞下的是双胎。” 阿缬错愕地望着白衣少女,她一直以为膝下只有玱玹与小夭了,没想到还有一个遗落在外的外孙女,“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朝瑶,小夭在朝云峰陪伴你之时,我也在,只不过你那时看不见我。”如果没有她的灵力做维持,你老也看不她,王母也看不到你老。 “好孩子,辛苦你了。”阿缬朝着少女走近,揉了揉她的头顶。 “其实你女儿也没死,她因为太阳之力成为旱魃,困在赤地。” 这事连王母也是第一次知道,不由得有些吃惊,吃惊不过须臾。阿缬听到女儿没死成为旱魃,人魂动荡,“这一切都是我的过错。” “你们还要叙旧吗?我撑不了多久咯。”洛愿一人撑两魂十分消耗灵力,当初鬼老头见自己能把荧光化作灵体的时候,差点又把自己留在竹楼研究了。 三人相视一笑,此次道尽离别,遗憾已消。 “阿湄,如有来世,再续前缘。” 见王母含泪点头,朝瑶立刻收回灵力,显形拿出锁魂珠,念诵法诀,将金光引回珠内。“王母,我会将他们送回墓地。” 王母恢复成白发模样,此时神态显得有些疲倦。她瞧着朝瑶手中的珠子,“瑶儿,你是如何学会这项异能。”她为王母,也没办法将灵体重现,有违天道。 “他们不是完整的灵体,只是其中一魂,地魂飘荡天地,我找不到了,天魂归于天际,我也没办法找到,我只能去墓地找人魂。” “祖母逝去之前,我听到她给母亲的交代。知你们曾是好友。我当初下山,无意听见曾有人说起神农王旧事,猜出兄妹三人应该指的是你们。” “后来,鬼方一个长辈帮我引出他们的人魂,想起你闷闷不乐,我想着能不能让他们再见你一面,让你开心点。”当初九凤也帮了不少忙,才能将完整的人魂引出。 王母没想到她会这么有心,自己长居玉山,成为不染红尘的王母,成为王母之后每三十年办一次蟠桃宴,劳心费力,只不过是想见那一人一面。 得知他死讯的那一日,万年如春的玉山天降大雪,青山不老,却因雪白头。自己不再用心驻颜,从最初的青丝如云,容颜似花,变为如今的模样。 “瑶儿,我今日累了,你先出去吧。” “好嘞,王母你早点休息。”洛愿也不啰嗦转身走出房门,关上房门跑去找凤哥。 王母凝视着那道身影离开,天道不可测,自有道理。 “凤哥,凤哥,你咋样!” 咋咋呼呼的洛愿,一跑近就瞧着两位倒在桌上,凤哥啃着桃子,大吃特吃。 “全是废物。”九凤以为阿獙酒量好点,结果没几坛就醉倒了。 洛愿呆呆地瞧着地上那一堆的坛子,玉山还有存货吗?她还打算送几坛给鬼老头诶。 “凤哥,我又变异了。” “又变了?变成什么样?”九凤转头瞧着小废物,怎么看也像没事啊。他嘴上还不忘啃桃子,打算明天再吃点玉髓,这些不可多见的东西,来一次不能错过。 “我刚刚变成魂体,拿着锁魂珠,珠子居然没掉。”洛愿说着就拿起桌上的桃子,变成魂体,桃子稳稳被她握在手心中。 九凤一口一口吃着桃子,琢磨着小废物的变化,他出手抓起身侧烈阳的手,碰上小废物的手臂,穿过去了。随后他又亲自碰上小废物的手臂,握住了,这和以前没什么区别,除了自己,没人能触碰灵体状态下的她。 他抓住烈阳的手再次去触碰她手上的桃子,穿过去了!嘴里含着桃子的九凤,目瞪口呆,惊诧地看着小废物,连忙又试了几次。 “小废物,你现在可以将碰触到的东西也变成灵体状态啊!”九凤禁不住惊呼起来,他赶紧递给她一个酒盅。“再试一下。” 洛愿把桃子放在桌上,桃子离开她手的那刻,透过桌子后变成实物掉落在地上。她拿起酒盅,九凤赶紧抓起烈阳的手触碰酒盅,依然如故,穿过去了。 “凤哥,这是一个好变化。”等凤哥试探完之后,洛愿显得十分激动,别的不说,这要是当梁上君子,绝对没问题。 她开心地去触碰身旁的阿獙,碰到了!她在魂体状态下,能碰到东西,也碰到人了,这么大的变化让她喜出望外。 “等一等,你别松开他。”九凤抓着烈阳的手去碰阿獙,咦?碰到了。 两人在桃林忙活半天,见到什么试什么,甚至去找了一个木偶做的傀儡侍女。喝多的烈阳与阿獙被默认成他们的实验对象。闹了大半夜才得知答案,能碰到所有的东西,但只有死物、没有生命的东西才能变成魂体状态。 变成魂体状态的实物,离开她之后需要片刻才会再次成为实物。 皎月若纱,玉山寂寂,星光熠熠映秘境。 九凤已经吃饱,端坐在一旁开始修炼了,洛愿仰望着霜月,抽丝剥茧,细细回忆着凤姨给她看的那些画面。其中有一幕,被鱼群托着的小夭握着山核桃与相柳站在一起,她是不是与相柳种情人蛊了? 同命相连的情人蛊,她与相柳心甘情愿种下了?想起相柳对小夭那态度,他俩已经有情了?她不是对涂山璟有心动吗?她沉睡这一年时间,已经发生这么多事情了吗? 想到相柳对小夭有情,她想笑却怎么又笑不出来。按照妖的年龄,他还是一个未成年,未成年情窦初开了。 她那倒霉的初吻啊,跑到这里已经够倒霉,初吻给个大帅哥也不算倒霉了,洛愿只能自己安慰自己。 山月不知心底事,水风空落眼前花。 放下那些意马心猿的思绪,洛愿开始反复思索为什么凤姨会突然罚她,她以前虽然没亲手杀过人,但也帮凤哥与小夭杀过。 亲手!莫非是因为那五人是自己亲手杀的?当年的九尾狐也只能算她帮忙,说到底还是小夭亲手结果对方。 又或者是因为那五人是因为自己的杀意殒命,才会迎来神罚? 哎,不管如何,那五日的神罚,记忆犹新,她还是挺怂。 天一亮,阿獙悠悠醒来,瞧见朝瑶正望着天空发呆,阿獙伸手推了推她。洛愿瞧那太阳瞧半天了,天亮了啊,她怎么没被带回小夭身边? “瑶儿,你想什么呢?”阿獙见她神思恍惚,关心地问道。 “没...没什么。”洛愿闻言对着阿獙笑了笑,转身走向修炼到睡着的凤哥身侧,推了推。“哥,咱们出去逛一逛。” 九凤闭着眼睛缓了缓,睁开眼睛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小废物。天亮了,错愕地转头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玉山。 “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也不知道啊。”洛愿见凤哥震惊,她比他还震惊。 “逛逛?”九凤站起来拉着小废物往外走。阿獙见朝瑶带着九凤逛,他将烈阳拍醒,让他先回屋休息会,等会陪着朝瑶练招。昨晚喝酒输了,自然得兑现。 两人走到玉山山顶边缘,九凤搂住小废物,朝玉山外飞去,狂风中化为原形,洛愿稳稳坐在鸟背上。 望着身后越来越远的玉山,这就脱离小夭了?这神罚的结果有这么多好处? 洛愿还在庆幸的时候,猛地被一股力量扯住,不由得惊呼:“凤哥,我又飞啦!” 一眨眼,洛愿再次回到玉山....................... 九凤闻言回头的时候,小废物已经不在了。“小废物,你回到大废物身边了?” “没有,回玉山了。” 九凤与洛愿............人算不如天算,又绑在玉山了。 第40章 拜师王母 瑶池桃林,花团锦簇,落英缤纷,烈阳专门在瑶池边建起结界,作为朝瑶练功的场地,阿獙和九凤站在结界内的角落,注视着正在与烈阳对打的朝瑶。 “凤哥,朝瑶的招式不像有人教导过,自成一家。” 阿獙得知九凤妖力比自己年长千岁,随着朝瑶而称呼。他见两人在不使用灵力的情况下,朝瑶不要命的打法,这完全是以自身性命去搏斗。倘若是血肉之躯,早已经身受重伤了。 “她是跟野兽,妖兽打架,自己摸索出来,哪有人教。”小废物陪着大废物在玉山的时候,无人可见,无人可碰,所有人都围着大废物,她每日只能修炼灵力,没有实战经验,更别说有师父教导。 下山救出大废物,忙着当她多管闲事的人,一心扑在大废物身上。大废物自己学得都是半吊子,他也忙着修炼,谁教? 不使用灵力的烈阳体力在逐渐消耗,一上午无间断的打斗,他也开始有些气喘。看着前面依旧精力十足,提剑朝自己冲过来的朝瑶,她伤不到自己,耗也能耗死自己。 “烈阳叔,不能放水,用杀招!”洛愿朝着烈阳大喊一声,刺向他的心口。洛愿喜欢跟烈阳叔,凤哥他们打,他们比那些没有灵智的野兽打起来更来劲。 烈阳回旋身子避开那一剑,冲着朝瑶肩膀砍过去。洛愿下意识侧身躲避,反刺过去。烈阳对朝瑶的反应十分满意,不遗余力与她对打。 锵,锵,锵,结界之内随时会响起刀剑碰撞的声音。 刀剑相撞,两人对视着对方,暗暗使力,都想压制对方。烈阳见到朝瑶眼中的狠厉,朝瑶出招果断,绝不拖泥带水,那股狠辣劲太像了。 “住手。” 一道淡然的声音响起及时打住两人的比拼,洛愿与烈阳听出来人,立刻收手,两人手中的刀剑已经出现豁口。 九凤与阿獙抬眸看向缓缓走近的人,洛愿与烈阳将兵刃背于身后,转身看向来人。四人见到来人的时候都不免一愣,王母今天的感觉不一样。 仍然是一袭白衣,白发苍苍,面容枯槁的王母,此刻眼里不是死寂,而是慈爱柔和。 洛愿看了几眼烈阳与阿獙,见他们也同样吃惊,王母怎么一晚上变化这么大? “小废物,王母是不是昨晚受刺激了?”正在琢磨的洛愿收到凤哥的心声,疑惑地回应:“不知呀,昨晚看起来挺高兴的呀。” 九凤心想是不是人魂的事给王母吓到了,垂死之人不禁吓。他当初引出两人的人魂时,小废物尝试性为他们输入灵力,他与鬼老头见到荧光慢慢变成形,也吓得不轻。 “瑶儿,过来。” 四人见到王母脸上突然出现慈祥的笑容,心里忐忑,洛愿左右看了看,笑着走上前,“王母,是不是我们不该在玉山动兵刃呀?”洛愿想半天也只想到这个原因。 “无妨,你们只是练功而已。”王母笑着握住朝瑶的手,探上她的命脉。这次体内没有灵力,仿佛披着一副躯壳,内里一无所有,连胸口的异物也没有。 王母笑得几人都不太适应,九凤更是在心中直呼撞邪了。烈阳与阿獙上次见王母笑,千年之前的蟠桃宴上。 “瑶儿,你修炼什么属性的灵力?”王母拉着朝瑶向瑶池边走去,烈阳几人见状侧了侧身子,站到王母与朝瑶身后。 突然听见王母问起这个,洛愿不好意思笑了笑。“王母,我好像没有什么属性,灵体状态下吞吐日月精华修炼。” 九凤虽然与小废物有结印之力,可他也没弄清她到底适合修习什么属性的灵力。他的灵力蹭蹭上涨,小废物灵体不仅灵力涨得慢,显形时更是没有灵力。 “我教你,你可愿?”王母不轻不重的声音,把洛愿手上的剑都吓掉了。 烈阳与阿獙望着王母憔悴的容颜,这是准备让朝瑶接管玉山?成为下一任王母?王母地位独立于世,一国之君面对王母都要礼让。可一旦成为王母,终身再也无法下玉山,远离红尘。 他们欣喜王母愿意亲自教导朝瑶,可也不愿意朝瑶在百年之后就要独守玉山。 “小废物,要不学了咱们跑?”九凤心想学会就跑,王母也只有一两百年的活头了,身死道消。 “不太好。” 洛愿试探性地看着王母慈爱的眼眸,“王母,我不想当王母,我还有自己的事,不能一直待在玉山。”她要是待在玉山,彻彻底底成为局外人了,天天看着桃花悟神念? “小夭也是我的徒弟,是否接任王母由你们自己决定,王母之位也不是必须由弟子接任。”历任王母垂死之际,都会在大荒寻找传承人,继承传承之力。无非是在一些斩断红尘,心死的女子中挑选,心不死如何忍受这千年的孤寂。 下一任王母继承传承之力,能修炼到多高深的灵力与法术,全靠个人。 “那感情好啊,学学学。”洛愿一听不用当王母,立马趁着捡剑的功夫,扎扎实实给王母磕头,雀跃地喊着:“师父。” 九凤............这拜师也太随意了。烈阳两人一听不是必须继承王母之位,也替朝瑶感到开心。朝瑶没有尊贵的身份,显形时只能拿命搏生机,这要是有个王母徒弟的身份,以后游走大荒大家总要看着点王母的面子。 玉山背景雄厚,王母灵力深厚,传说王母年轻时脾气火爆。蟠桃可以是素的,王母绝对不是吃素的。 王母弯腰扶起朝瑶,她也只剩下百年时间,这百年时间她能学多少法术,修多高深的灵力,全看她自己的天资了。 “瑶儿,你操控风雨雷电的能力如何得来?”玉山发生的一切都逃不过王母的法眼,她也早知道朝瑶改变玉山景象的事情。 “那是凤哥的能力,不是我的,因为结印我才能使用。” 烈阳与阿獙眼神复杂,他们一直没看出九凤的真身,但能操控风雨雷电想必不是一般的大妖。说不定是盘古精血所化,而不是像他们出自母亲之腹。 王母转头看向九凤,示意他展示一下能力,九凤见状摇了摇头,“我在玉山会被压制,根本无法操控。” 洛愿突然觉得自己更牛了,要是显形也能这么牛,牛气哄哄。 众人见到王母手上幻化出一个冰晶球,球内有一朵含苞待放的冰清白莲,“滴入你的血,就可得知你适合修炼什么属性的灵力。”寻常人只需一探,朝瑶身躯怪异,只能靠以玉山千万年灵气孕育出的冰莲来探查。 洛愿想说自己此刻魂体没血,话还没出口王母已经念动口诀,瑶池中央花瓣落下,碧波平静,玉棺出现在众人面前,她兴奋地准备上前时,骤然被力量扯出玉山。 “凤哥!!!” 几人望着突然消失的朝瑶,又是一阵错愕。王母若无其事启动玉棺,指甲轻轻一划,朝瑶指尖冒出血珠,血珠滴落在冰晶球之上,形成几丝血气,围绕着白莲。 “小废物,你又跑哪里去了?” 洛愿停稳看着周围熟悉的环境,这不是皓翎王宫嘛!她一转头就看见不远处的小夭。“凤哥,我又被带回小夭身边了。” 两人都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会到玉山,一会到小夭身边。 王母见血气围绕白莲,合上玉棺再次启动阵法,玉棺回到瑶池中央,灵气迅速朝着玉棺涌去。 “小...............诶! 洛愿打招呼的话刚出口又被扯走了。漪清园闲逛的小夭猛然感受到那股心灵感应,如同心跳一下就消失了。她抬头东张西望,刚才仿佛听见瑶儿的声音了。 她失落地摇摇头,前几日收到烈阳他们的传信,朝瑶还没醒,一定是太想她了。 九凤几人又错愕地看见突然出现的朝瑶,灰头土脑趴在地上。洛愿一眨眼又回到玉山了................. “刚才发生什么了?我怎么来来回回被折腾。”洛愿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手。 “是不是因为阵法的原因?”九凤见撤下阵法她消失,现在阵法刚启,她又回来了。 “有可能。”以前泡瑶池,现在享受整个玉山的滋养,可能是有点不同。 王母始终凝视着白莲,血气迟迟没有融入白莲,她微微皱眉,朝白莲注入一丝灵力。洛愿按着腰,走到王母跟前,“王母,这白莲没变化啊。”这莲花难道有自己看不见的变化? “稍等。”王母也是第一次见这种情况,九凤三人此刻也围上来了。五个人五双眼睛注视着白莲,王母又向白莲注入一丝浑厚的灵力,这次血气不再萦绕,而是渐渐消失在莲瓣。 一刹那,白莲绽放,花瓣轻轻舒展,在众人的注视下白莲花瓣瓣尖出现各不相同的颜色,金、银、青、红、黑、每一片花瓣上都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流光溢彩,成了五彩莲花。 “这莲花好漂亮啊。”洛愿不由得发出感叹,这莲花还会发光诶。 “王母,瑶儿适合修炼什么属性?”阿獙初次见王母拿出白莲,并不知道妙用。烈阳也找不到头绪,九凤的目光来回在五彩莲花与小废物兴奋的脸上打量,小废物越来越不简单了。 “随她心意。”王母将冰晶球递给朝瑶,“这白莲对你灵体有益,算是你成为我弟子的礼物。” 洛愿受宠若惊接过来冰晶球,爱不释手,她也没拜师礼,这也太不好意思了。“谢谢师父,谢谢师父。”嘴上忙着道谢,眼睛是一刻没离开冰晶球。 随她心意?烈阳和阿獙看向收到礼物开心的朝瑶,她想修什么修什么?五行相生相克,一般人修炼两种属性已算厉害,特殊一点的体质可以修习两种相克的属性,比如水火。 “瑶儿跟我走吧。”王母拉着朝瑶朝着一处宫殿密室走去,洛愿赶紧揣好冰晶球,回头把锁魂珠丢给九凤,大声喊着,“你们先不要告诉小夭我醒了,我忙着上课,后面空了再说。” “凤哥,帮我把魂送回去啊。” 九凤见小废物新得师父,估摸着一时也能落个清净。他接住锁魂珠转身离开玉山,送魂后就忙着自在逍遥。 烈阳和阿獙等九凤走后,化作兽形,守在密室门外。两人本以为天黑她们会出来,没想到两人一待就是三天三夜。 洛愿一进去,王母就递给她几卷玉简,“把这些看完,有不懂的地方问我,不可外传。” 看书,这活她熟悉,好歹也是经历过高考的知识分子,这辈子字写得丑,但全认识。 “好哒。”洛愿一边看一边琢磨话的意思,玉简记载的好似秘术,第一卷像是基础的知识,后面逐渐显得晦涩难懂。 王母已是辟谷状态,早不用吃食,她在密室打坐休息,等着朝瑶请教。 第三日见她没有动静,缓缓睁开眼帘,转头瞧过去,见到案前无人,原本朝瑶坐着的位置却有萤火闪烁。她没有出声只是默默注视那方的动静,片刻后出现一团水球,耀眼金光。 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虽能生水,但水多则金沉;水能生木,但木多则水缩。这种相生相克的关系,构成了万物生长、变化的基础。 看着三种相生又相克的灵力属性出现,王母渊思寂虑,教她一是因为故人的情意,二是为了还昨日她解忧之情,现在看来一切都是因缘际会,天意使然。 见到金光熄灭之后,她出声唤道:“瑶儿。” 正在瞎研究的朝瑶听见王母的声音,连忙抬头,见她醒了立刻显形。“王母,我摸索了一会,有些地方不太懂诶。”她拿起玉简走到王母身边坐下,请教不懂的地方。 王母耐心听着她的问题,逐一回答之后,开口问道:“你灵体有何不舒服?” 不舒服?洛愿变成灵体感受了一下,“没有啊,挺好的。” “那就好,此后你每日可在密室修炼。”王母又指点几处,教她如何五行相生相克。随后起身打开房门离开,洛愿跟在身后瞧见门口的烈阳与阿獙,高兴地冲他们挑眉。 两人见她的神色,没有不耐也没有疲倦,原本担心她觉得枯燥的心也放下了。 趁着王母休息,洛愿在瑶池依旧按照凤姨给的术法,吸收日月精华。 “小废物,你这三日学会了什么?” “你不知道吗?”洛愿疑惑地问凤哥,平常什么也逃不过凤哥。 “玉山有限制,你待的地方阻隔一切。”九凤也没想到玉山还有这么厉害的地方,通过结印之力也无法窥探。 “王母说不能外传,但我今日已经能引出火星,水球,金光了。”洛愿一听九凤不能窥探,喜笑颜开,以后跑到密室骂凤哥。 “你能同时修炼三种属性?”九凤震惊之余更想搞清楚小废物的来历,西陵珩与赤宸是怎么生出她的?没心存活已经够离谱了,神迹,修炼,灵体,这每一件事单独拎出来也是奇闻怪事。 “没怎么修炼,我就是跟着玉简上面琢磨,自己闹着玩。”要是她这也算修炼,那修炼也太容易了。 玉山灵气的原因?还是王母给她传授什么特殊修炼之法?九凤在心中暗暗计较。“小废物,你这玉山能待多久?” “现在没有失去兴趣,我觉得按照这种日子,你时不时来看我一眼,我晚上出去溜达溜达,我觉得百年应该没问题。” 那五日的事情,她留下恐惧症了。要是日日跟着小夭,她遇事自己又做不到置身事外,到时候给自己来个几年的神罚,还不如死了算了。 反正她又不是王母,不用守着不能下玉山的规矩,况且她晚上偷摸摸跑了也没人知道。洛愿拿出冰晶球,美滋滋憧憬以后惬意的日子。“我这种废物,要有自知之明,能力不高就努努力,有实力再浪迹大荒。” 她现在下山,一显形就是菜鸡,谁都能拍飞。 “愿你能做到。”她要是能待在玉山几百年最好,专心修炼,预感她不会成为真正的废物,挡不住她现在就是废物。 九凤也美滋滋憧憬起来以后纵横四海八方的日子了,要是顺利能够修成大能那种妖神级别的存在,此生也算没白活。 瑶池倒映着星辰皎月,五彩鱼在瑶池里怡然自乐,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每人有每人追求,小夭对玱玹之情谊,遵守儿时之约,想来做回王姬之后,肯定会帮助玱玹。她不想参与各国之间的争斗,也不想搅和进那些乱事,只求能回家。 一想到这里,洛愿抬头仰望皎月,那晚他带小夭看海上月,那么美的景色,也留不住他吗? 一成不变的日子,洛愿过得极其开心,她喜欢有进步的感觉。每一日,烈阳与阿獙都能见到拉着王母请教的朝瑶,王母的变化也是始料未及,偶尔还能笑出声了。 兽形的阿獙与烈阳看见王母笑盈盈的模样,要是外人见到此刻的王母,肯定觉得惊世骇俗。 “王母,你们快看啊,我能凝聚成动物了。” 忽然,听见朝瑶兴奋的声音,两人朝着瑶池池面看去。 瑶池池面水波形成一只獙獙,正在池面欢快地蹦跳,獙獙头顶还有一只水波形成的琅鸟,愉悦地围着獙獙鸣叫。 “瑶儿,你昨日才只能凝聚成死物,今日已经能够凝聚成活物了。”烈阳现在也不严肃了,王母都不严苛,他严苛就僭越了。 “瑶儿,做的好。”王母朝着身侧赞赏了一句,虽然看不见她,但知道她在自己身侧。 初期,阿獙还惊讶过朝瑶的进步,一般人十多日还不得要领,她已经能够融会贯通,一日千里的进步速度。 “我明日给你们整条火龙。”洛愿显形在王母身边,这有属性的灵力太好玩了。现在没什么攻击力,却很有趣。 “瑶儿,明日有件事情要你去办。” 洛愿听见王母的话,要她办?她要能力没能力,要权利没权利。“做什么?” “明日是小夭的典礼,她是玉山的弟子,你代我送一件贺礼。” 洛愿拉着王母撒娇,“可我还想待在玉山啊,我要是见小夭,她肯定不让我走。” 见朝瑶不明深意,阿獙出口解释:“王母也是借此向天下宣告,你是她亲传的弟子,你以后下山,他人看在玉山与王母的面子,也不敢难为你。” 这是给自己找靠山的好处,洛愿想了想还是摇头,“玉山独立于世,我真实身份你们也知道,万一,我说万一,以后要真有事,会把玉山拖入俗世之争。” 小夭至少是两国王姬,她要是随便在外露出玉山的名头,很容易让玉山受人非议。 “只要你做事有理有据,不参与两国朝堂与辰荣之事,其余之事,通权达变。”王母见她能设身处地为玉山着想,欣慰地看向她。 王母这么信任她?也不怕她拿出玉山的名头仗势欺人,狐假虎威。 “那如果我被留下,你们记得来接我啊。”好不容易找个靠山,可不能这么快给弄丢了。 “接你,接你。”烈阳故作不耐的答应。谁家侄女天天扯叔叔的翅膀。 面无表情的侍女,端着玉盘向众人走来。等侍女走近,王母怀念地抚摸着玉盘中的衣物和饰品。“这件白色礼服,是我继任王母之时,你外婆送我的。” “但我当时与她有芥蒂,从未穿过,长裙是她精心养育的蚕,吐丝所制,纱袍是月光凝露编织的轻纱。” “这是我继任王母后戴过的发簪,上面的海珠是血砗磲,海中圣物。戴上它,哪怕没有灵力,一般的海妖伤不了你。日后,可助你驰骋天地,海里也能来去自如。” 洛愿瞧王母一鸣惊人的出手,平常不给就算了,一给全是宝贝。上次给的冰晶球,她日日把玩,修炼的好处没找到,每次注入点灵力,立刻落下漫天的白莲,白莲遇水还能变成晶莹剔透的冰莲。 这哪里是王母,简直是藏宝库,况且还有一堆神器。 “王母,这衣服没什么,但发簪过于贵重了。”簪身是通透白玉,清澈纯净没有丝毫的杂质,泛着温润的光泽,簪首为白玉凤凰,栩栩如生,凤凰的眼睛正是血砗磲,血砗磲的颜色为饱满的牛血红,深邃浓郁。 凤凰白玉簪通体晶莹剔透,璆琳星罗,质鲜气润,流映滂沱,凤眼深邃如海,缀饰得凤凰栩栩欲活,宛然如生。 王母唇角上扬,温柔地笑着,拿起发簪示意朝瑶低头。洛愿屈膝弯下腰,王母取下她头上普通桃木的发簪,亲手为她挽发,将凤凰白玉簪插入发髻中。 洛愿抬眸瞧着王母憔悴的脸,眼角微微有些湿润,两辈子也没有年长的女性为自己扎头发,挽发。 “物件的珍贵,不在于形, 在于承载。稀世珍宝如何珍贵,也要看送它之人的心意,否则不过是一件死物。这是我的心意,瑶儿。” 洛愿站起来摸了摸头上的发簪,嘴角咧着笑,眼眶泛红不敢去看王母,抱住王母轻声低语,“王母,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感受到真心的温暖。 “这个给你。”王母拿出一个凤凰形状的木雕,洛愿瞧着那木雕,笑吟吟接过来,“你教过我傀儡术,可我现在的灵力支撑不了多久,这个我先保存起来,以后再强点,一定让凤凰遨游四海。” “你把这个给九凤,让他滴入一滴心头血,注入灵力,可暂时成为你的坐骑。”王母看出九凤的真身,与凤凰同源,他又与朝瑶有结印。哪怕不是朝瑶所制作的傀儡,也会听命于她。 “只要他灵力在,傀儡就不会消失。” 洛愿没想到王母连这个也看出来了,以前当魂体拿不了东西,每次办事求凤哥半天。逍遥叔身份特殊,除了上次救自己,自己也不敢轻易召唤他。 “谢谢王母,我明日把东西给小夭就回来。”洛愿接过木雕,这与九尾狐的尾巴比不了,灵力高深的人一眼可看出是傀儡,她一穷二白,什么东西到她这里都是好东西。 王母转头瞧着阿獙,“阿獙,你明日也换一身衣服与瑶儿同去。” 阿獙扬了扬爪子,咧开狐狸嘴笑着点头。他真身就是黑色,所以爱穿黑衣,明日的场合的确要换一身。 等到王母离去,洛愿蹲下身子抱着阿獙,眼睛看着烈阳滴溜溜转,“阿獙,烈阳叔,王母对我太好了,我受之有愧。” “瑶儿,你不用过于纠结,王母与你有缘。”虽然不知道王母为什么对朝瑶亲厚,可对于她来说,这是好事。 一个身份,一个象征地位的身份。假如,有一天真相大白,小夭有两位帝王护着,朝瑶却是白身,仇家犹如过江之鲫,防不胜防。 “嗯,我会好好珍惜这段缘分。”洛愿望着天空,她会留在玉山陪王母,直到她去世。 第41章 大王姬 晚上,洛愿顶着烈阳喷火的眼神,又提又拿,桃花酿,玉髓,整了不少走。先是趁着黑晚行动自由去找凤哥,抱着凤哥大腿一顿哭,求他给点血。 “凤哥,求求你嘛,给一滴心头血就可以了,以后咱们俩出门骑凤凰,多霸气。” “你滚远点。”九凤今日得知她与王母的对话,躲得远远的,没想到她连夜就上门了。 “求你了,求你了,我给你带了玉髓,咱们到时候补一补。”洛愿指着地上的包袱,抬头眼巴巴望着凤哥。 九凤想起上次没吃成,一滴也不多。给了她两巴掌,将心头血从指尖逼出来,滴落在木雕凤凰之上,按照小废物所说的口诀念动,缓缓注入灵力。 洛愿看见凤哥将木雕朝着空中一丢,木雕掉落在地立即变成披着七彩斑斓羽毛的凤凰,随即凤凰腾空而起,凤鸣而上,盘旋在洛愿头顶。 “我的乖乖,我又看见凤凰了。”洛愿仰望头顶的凤凰,这一辈子见过几辈子的世面了。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木雕的傀儡最难得就是出声,有我的灵力加持,一般人也看不出真假。” 这王母真会给自己找事,一般是灵气附着在木雕的傀儡之上,灵气耗尽,傀儡失效。她偏偏教小废物让自己注入心头血,只要他不死,这傀儡上的灵气就耗不尽。 “凤哥,辛苦,辛苦。”洛愿连忙打开包袱,取出玉盒递到凤哥面前,“多吃点,多吃点。” 九凤见包袱里还有一盒,随口说道:“那一盒留给我明天吃。” 洛愿尴尬地指了指玉盒,“那个,我送鬼老头的,今晚去看看他。” 九凤捏住玉髓的手一顿,准备抬手给她扇飞,“你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废物!” “一人一半,我先走了。”洛愿见他抬手那刻,立马闪远点。给凤哥留下一半的桃花酿,随后大摇大摆提着其余的桃花酿,抱着玉盒走向凤凰,凤凰感知心意立刻飞身而下。 九凤.........看了看自己的手,下次还得用翅膀。 这坐骑真够霸气,洛愿越看越满意。 九凤.............给她弄玉山关起来!自己一个月去吃一次。 深山竹楼,灯火通明,坐在竹凳上的鬼方褱,凌厉地扫了一眼面前戴着面具的男子,面具覆盖整个面容,只能看见淡漠的眼睛和薄唇。 “这么久没来,我还以为我这把老骨头已经被你忘记了。” “族长说笑了。”面具男子不卑不亢,镇定自若。 “正事已经说完了,最近可有遇到什么趣事?”鬼方褱注视着眼前之人,本以为自己能早点卸下这族长之位,过几天清闲日子,现在看样子忙碌的日子还得熬百年。 “近日只有大王姬重归皓翎算一件趣事。” “此事我已知晓,族中之人已经抵达皓翎,有事可暗中调度。” “是,明日我...........”面具男子微微颔首,话还没说完蓦然被族长打断。 “等会,有客人来访,你先去密室。” 鬼方褱起身走出竹楼,屋中男子身影一闪,躲进密室。 “鬼老头,我来看你啦。” 竹楼有结界包围,为了让鬼老头看清她霸气的坐骑,专门没有将坐骑也变为魂体,不是魂体的凤凰飞不进结界,只得盘旋。 鬼方褱望着空中盘旋的七彩凤凰,凤凰背上的少女笑容明媚,正在冲自己招手。鬼丫头何时又弄出一个傀儡凤凰? 挥手打开结界,等到凤凰缓缓落于自己面前,立刻施下结界,将两人与凤凰笼罩在结界中。他还没开口怀里已经被塞了一个玉盒。 “鬼老头,我最近混进玉山了,这是桃花酿,这是玉髓,你多吃点。”洛愿赶紧把装有玉髓的盒子放在鬼老头怀里,把酒提下来放在地上。她还忙着赶回去修炼,明天要耽误一天呢。 “你怎么混进玉山的?”鬼方褱抱着东西,狐疑地看着鬼丫头,她怎么哪里都能混进去。 “你不知道,可难混了,好在我还混了点名分出来,不然我早来看你了。”洛愿一边答话,一边把酒放好,转身看向鬼老头。 鬼方褱此刻骤然瞧见她头上发簪,“鬼丫头,你这发簪?”上面不仅有稀世之宝血砗磲,连簪身白玉也是几千年才形成的玉石,而且是在灵气充足的地方形成的白玉。 “王母送我的,觉得我乖。”洛愿笑呵呵摸了摸发簪,“是不是很好看?” 岂止是好看,这简直是顶着王母传人的身份到处走,“鬼丫头,你下次混的时候给我打声招呼。”鬼方褱想起屋里那个不省心的人,还是鬼丫头得他心,越来越懂礼数,越看越有趣了,现在在玉山也混出名头了。 “好呀,我最近跟着王母学习,可能又得等一段时间才能来看你了。”鬼老头对她蛮不错,每次有事帮忙都应承。 “咱们一次性说完,你不会从此待在玉山吧?”王母地位尊崇,可大家也心知肚明,那地方如同牢笼,成为王母可就下不了玉山,再也无法踏入世间。 “那不会,我这性子还得行侠仗义呢。”洛愿说完飘上凤凰的背,出声说道:“鬼老头,我还要回去修炼,咱们下次再聊。” 鬼方褱惊诧地看着凤凰也随之消失不见,这傀儡也能被她炼成灵体?看了看空中的璀璨,鬼方褱提着酒抱着玉盒缓缓走进屋内。 刚进去就看见不省心的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想坐这个位置就早点把族长的位置接过去!” “你劳累,再多操心一阵子。”面具男子望着族长手中提的酒,“好友给你送酒?” “嗯,玩够了想起我这个老骨头的孙女。”孙女这名头,他也是用顺嘴了。鬼方褱把酒放在桌上,面具男子声音含笑起身去取酒杯。“族长何时多了一位孙女,这族内众人都不知道。” “她不经常来,你们自然不知晓,前几日她得了玉山的好酒,今日给我送来。” 鬼方褱想起鬼丫头问过他的事情,手指轻叩桌面,“改日,为你们引荐。” 男子倒酒的动作微微停顿,坦然自若继续倒酒,“族长,族内规定不以真面目示人。” “你以为她想看你真面目?你以后在外碰见她,稍微保护一下。” “好。” 鬼方褱端起酒杯品尝起酒,怎么不是蟠桃酿?凑合,下次让她带蟠桃酿。面具男子见族长不是那方面的意思,也不多言,陪着族长喝酒闲聊。 典礼当日,小夭清晨起来就开始洗漱沐浴,由宫中老妪梳头上妆,听着使者重读每个环节。玱玹今日要代表西炎王参加仪式,急匆匆过来看了一眼,安慰她不要紧张。小夭知道他今日事情繁忙,让他先忙自己的事情。 “玉山那边还没消息吗?”小夭看向旁边的侍女。 “回王姬,没有。” 听见侍女的答复,有些失落,今日她最想瑶儿在场了,其余任何人都可以不来,只想她来。 梳头上妆的小夭猛然听见侍女们的惊呼,回头一看,礼服裙摆已经裂开,还有好几团污渍。这一看也明白是何人的杰作,阿念胆大包天能在今日搞这一出。她让侍女将蓐收唤进来,蓐收瞧见被破坏的礼服,得知又是阿念搞的鬼,忍不住骂完阿念骂小夭,一个纵容,一个不顾大家的性命。 最后小夭做主再次选择换上那套红色的礼服,蓐收原想提议从陛下让他精心收着的礼服中再取一件,不知陛下的深意,此刻大王姬主动担当,他也将话按下。 身处玉山的洛愿,被阿獙催促几次才从密室出来,她只是送个礼,又不打算观礼吃席,怎么还得卡时间。 “瑶儿,过了今日,你在里面待几百年我也不催促你。” 洛愿瞧见身穿白色衣衫的阿獙,俊美面容显得更加柔和,“阿獙,你搞这么帅干吗?咱们又不是去抢人。” “我们是代表玉山,你快走吧。”阿獙拖着朝瑶急忙唤来傀儡侍女服侍她更衣上妆。 “我不露脸,戴个面纱,换个衣服挽个发,咱们就走。” 阿獙听见她的话,转头看向她那张脸,想着她与小夭站在一起的模样,世间多少男儿得拜在她俩脚下。“不上,不上,典礼估计已经开始了,咱们还得赶过去。” 小夭已经到达祭坛,等蓐收提醒自己走出云帐,整座祭坛用白玉搭建,共有九十九级台阶,伫立在山顶,所有宾客都穿着郑重的礼服,站在观礼台,安静地看向祭坛。 “时辰到。” 听见蓐收的声音,小夭安慰自己没什么,只是多走几步台阶,她父王还在顶端等着她。瑶儿也在玉山等着她,自己还要等她醒来去接她。 小夭缓缓走出云帐,在红日高挂,光芒万丈,众人的注视下珊珊走向祭坛。宾客神色各异,玱玹平静又期待地注视着小夭,她归来,他也将要归去。涂山璟看着额间有绯红桃花,容颜娇媚,肌肤胜雪的少女,陌生的面容,却给自己一种熟悉的感觉。 她会是她吗?如果真是她,光是想到这点,涂山璟已经开始不安。 玱玹与涂山璟站在最前面,也是看得最清楚,此刻她从容走着,神情清冷,眼中带着不悦与不耐,甚至几抹讥讽。 人群后面有一人面带微笑,微微低头时眼神中含着几抹讥讽嘲笑与不屑,看向大王姬时轻挑眉眼,风流倜傥。 桃花纷飞,漫天粉色花瓣如雨下,香气袭人。 凤凰站在王母身边,王母听见身后脚步声,回头看向仅露出眉眼的少女,少女褭褭亭亭,缓缓向她走来。 少女星眸笑意盈盈,灵动如水,玉瞳明眸,一袭素白且精致的礼服随着她的走动,泛起月光清冷的光泽。 “甚好。”王母见她戴上了面纱,笑着对她点了一下头。 “王母,我送完礼就回来。” 洛愿对着王母笑得眉眼弯弯,等踏上凤凰的那一刻,眼神变得淡然。凤凰啼鸣展翅,飞入云层,身后跟着几只玄鸟。 王母随即走到瑶池边,算着她们到达的时辰缓慢撤下阵法,等朝瑶回来才准备重新启阵。 “阿獙,咱们送个礼,需要还跟几只玄鸟吗?”洛愿看向身侧的阿獙,这个阵势太大,她有点惶恐呢?更有一种受宠若惊,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新的马甲。 “别紧张,凤凰来仪,也是对小夭的一种祝福。”阿獙手上拿着一个精美的玉盒,上面雕刻着玄鸟纹。 “到时候我在空中等你,你下去送吧。”洛愿不好奇礼物是什么,她不想太引人注目。 “小夭见到你肯定也欢喜,你不想见见她吗?” “不想在这种场合见,私下找机会见她吧。” 阿獙也不多说,只是让朝瑶在云层露个面就行。云海随着凤凰的翅膀翻涌,洛愿负手站在凤凰背上,望着蓝天下的云层。 观礼台上,其余众人注视着那个全大荒最尊贵的少女,走向高台,走向那个至高的地方。仿佛纵有千般风情万种风流,也只是她踩在脚下的黄土。 站在高台之上的皓翎王,凝视着从台阶下走到面前的小夭,她的每一次走动,绯红的桃花从她腰部蔓延,开的璀璨,铺满台阶。注视着她此刻的模样,命运的轨迹,非人力所能阻止。 小夭顶着绚烂的阳光,一步一落花,走到父王的面前对着他叩首。 皓翎王带着小夭祭拜天地,祭拜列祖列宗,小夭麻木地跟着做,在繁冗的祝祷词中叩拜再叩拜。 她像一个木偶般,只觉得身子已经全部僵掉,腰也要被勒断了。听见大宗伯宣告祭祀仪式结束,小夭暗自嘲讽,这种事越木偶化,人家越觉你知礼仪。 侍者准备带领宾客离开的时候,天空中响起凤凰啼鸣,小夭的脚步也因为啼鸣而停止,大家纷纷看向空中。 大家望着天际缓缓飞来几只的玄鸟,祥云缭绕,其中一只玄鸟上站立着一位白衣男子。为何只听凤鸣不见凤凰踪迹? 刚才从容不迫的小夭,麻木的眼神划过丝丝波动,激动地望着天空,低声对着身边的父王说道:“父王,我感应到是瑶儿来了,她醒了。” “她专程为恭贺你回家。”皓翎王注视着朝他们飞来的玄鸟,鸟背上是阿獙。 洛愿化作魂体,连带凤凰也化作魂体状态,伫立在高空冷漠地望着下面的众人,高台之上雍容华贵的大王姬,万众瞩目。 小夭的眼睛,洛愿注视着那双摄人心魄的双眸,那双眼睛与赤宸一模一样。难怪当时烈阳会惆怅,红衣的小夭与赤宸隐隐相似。 意料中见到前方的涂山璟与玱玹,目光落在人群后方一个男子的时候,相柳!那人面容与相柳别无二致,可气质与发色不一样。她不由得多看几眼,急忙在心里喊凤哥,“凤哥,那人是相柳吗?” “不知道,看不清!”九凤还为昨日的事情气闷,一点不想搭理小废物。 “喝酒喝到头晕眼花了。”洛愿听他不耐的语气,怼了一句及时闭麦。 她注视着那男子的面容,他平常都戴着面具,与涂山璟和玱玹见面也是,这里只有她和小夭见过他真容,要真是相柳,他现在是什么身份?总不能是为爱冒险,专门过来看小夭做回大王姬吧。 涂山璟与相柳认出小夭就是小六了?她这睡一年,消息都断层了! 玄鸟径直飞向高台,阿獙淡定自若走下玄鸟,恭敬地向皓翎王与大王姬行礼,献上贺礼。等大王姬亲手接过贺礼时再次作揖行礼,高声说道:“王母特命我与圣女朝瑶送上贺礼,恭祝大王姬回归之喜。” 阿獙掷地有声的话落在众人的耳里,众人疑惑地看向身边熟悉之人,玉山圣女的消息如同大王姬回归一样,震惊四座。 涂山璟与玱玹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朝瑶这个名字他们比谁都熟悉,涂山璟手紧紧握成拳,仿佛有些东西像是要抓不住了。玱玹仰望着云端,朝瑶不是人偶吗?怎么成圣女了? 洛愿............圣女!玩这么大,她以为就是一个徒弟。她不由得看向那名像相柳的男子,见他抬头,饶有兴致望着云层这边,春山如笑。 相柳会出现这种神情?他的眼神像是寒冰,更别提笑得如沐春风。可见过他温柔的模样,此刻这个男子又如同复刻品,双胞胎都没这么像,她还是有点怀疑。 “她要当圣女?”小夭惊诧地望着云层,轻声低语。她知道瑶儿在那里,她为什么要当圣女?她是要做下一任王母吗? 瑶儿,你来了怎么不见我呢?是不是生气我做回王姬,不陪你游历大荒了。小夭注视着天际,她在等,等瑶儿出现。 洛愿见到小夭目不转睛望着空中,再望下去,生理性眼泪都要出来了,她只好显形驱动凤凰向下飞去一些。 凤凰于飞,众人骤然见到凤凰的出现,凤凰展翅停驻在众人之上,凤凰背上伫立一白衣女子,凤凰闪耀着太阳般耀眼的光芒,红如烈焰,金似流光,蓝若深海,绿犹翠玉,白衣女子额间点缀绯红洛神花,眼神冷若冰霜,傲然睥睨。 一袭白衣胜似雪,双目流光若寒星,若流波之将澜,飘逸绝尘。面纱掩娇颜,掩不住风华,凛然不可侵犯。 皓翎王见到漠视一切的朝瑶,这两孩子,一个形似,一个神似。 小夭与洛愿的视线在空中相触,遥遥对望。小夭见到她冷漠的眼神,自己甚至想走下祭坛去拉住她。 玱玹见到熟悉的眉眼,洛洛成圣女?她会成为下一任王母吗?这个想法竟在他平静的心海掀起波澜,他下意识不想让她当圣女。 全场目光在王姬与圣女之间流转,几道目光同时降临到洛愿身上,那几道目光交织在众人的目光中,炽热到洛愿难以忽视。 圣女?神女?洛洛?朝瑶?那几道炽热的眼眸带着不同的疑惑与诧异,唯有一道目光所含讥讽嘲弄的意味强烈 洛愿绷着架子贡献演技,做她超然世间的圣女,片刻后无奈地对着小夭微微颔首,径直驱使凤凰离开,阿獙也踏上玄鸟追随而去。 身后响起侍者与众人齐声欢送的声音,“恭送圣女。” 洛愿...............有点享受,虚荣心得到大大的满足。她回头看了一眼众人,他们神色各异,她察觉到小夭的伤心难过,狠着心随着凤凰而去。 小夭见她一言不发走了,低眸望着手上的盒子,心里无比难过还要扮演木偶。 “愿大王姬此生祉猷并茂,永绥吉劭。”凤凰远去,清脆的声音响彻天际。 阿獙从玄鸟背上踏上凤凰。“瑶儿,你连你父王也不见见吗?” 洛愿莞尔一笑,抬眸认真注视着阿獙,“阿獙,我不能仗着他对母亲的愧疚,就赖上人家,索取本不该我的东西。”如果她不知道事情真相,她会理所当然,现在明知不是他的女儿,明知他对于小夭和她的关心与父爱,源自对西陵珩的愧疚和爱屋及乌,她无法心安理得,假装不知道去享受。 “瑶儿,他是你的父王。”阿獙觉得朝瑶知道一些,或者察觉出一些事,可她从没有明说过,如果现在有选择,至少他希望她是皓翎王的女儿,而不是............ “好阿獙,别操心了,帮我给王母说一声,我明晚回去。” “嗯,你注意安全。” 朝瑶在阿獙的注视下消失于凤凰背上,阿獙则独自返回玉山,将朝瑶明晚回来的事情禀报给王母,王母只是点了点头,默默去了密室。 见到案上一摞摞玉简,她随手拿起一卷,玉简上记录着上古神器的作用。 王母有预测之能,却不能轻易使用,更不可泄露天机。 这场全大荒瞩目的庆典,随着圣女祝福宣告彻底结束,来宾们在侍者的带领下,依次离开。小夭与皓翎王上了云辇,小夭紧紧抱着手上的玉盒,侍女几次想要接过,她都摇头拒绝。 “累了吗?累了就好好休息,晚上的晚宴,你想来就来,不想来也无所谓。”皓翎王见她失落,“可是因为朝瑶今日离去而难过?” 小夭点了点头,转头看向父王,“瑶儿为什么不留下?我已经是王姬了。” “王母给了她一个我也不能给予的身份,倘若她当着全大荒名门望族的面,表现的与你过于亲厚。” “世间会猜测玉山的立场,她这是为了玉山。” 小夭失落地摇摇头,低声轻语:“我不想她待在玉山,那是一个变相的牢笼,更不想她成为王母。” “王母也是要经历千帆,看破悲欢离合,她不愿没人逼她。”皓翎王安抚地拍了拍小夭的手背,“虽然我没与朝瑶相处过,可听玱玹与你的讲述,至少她现在不会选择接任王母。” 小夭沉默地打开玉盒,看了一眼就关上了,王母此意不过是因为自己是她的徒弟,走个仪式。更多是借这个场合向全大荒表明瑶儿的身份,“父王,阿念所做的事情我想你应该知道,可我......”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皓翎王打断了,“阿念只不过是用蛮横掩饰自卑与害怕,以前她是唯一,现在有了比较,现在能让她安心的人只有我和玱玹,我不想她觉得我偏心,而且有些事应该是你们姊妹间自己去解决。” “至于......朝瑶,有机会我也想见她一面。我此生,用所有换了我所想要的,有遗恨无后悔。唯独希望你们姊妹间能真心接纳彼此,看顾彼此。” 小夭能理解阿念的害怕,没法理解她的自卑,她没有信心做到父王期许的那样。她心里只有朝瑶一个妹妹,同脉相连的妹妹。 况且这种事情也不是剃头担子一头热,“我会尽力,我纵容她之前做的一切,只是想让她发泄出来在收拾她。” 云辇停在承恩宫,皓翎王回到朝晖殿,简单地洗漱更衣准备去涟清园参加晚宴,小夭则返回自己的宫殿,在侍女的服侍下脱掉礼服,卸妆,舒舒服服泡个热水澡。 侍女帮她梳头按压头皮的时候,她竟舒服得慢慢睡着了。 第42章 皓翎王的宠爱与愧疚 皓翎王梳洗完休息片刻刚走出朝晖殿,意外见到殿外伫立的白衣身影。 亭亭玉立的身姿,双瞳剪水的眼眸盈盈笑意。 皓翎王身边的侍卫立刻紧张防备地看着殿外的女子,皓翎王微微抬手让众人先行下去,向戴着面纱的白衣女子走去。 “朝瑶拜见陛下。”洛愿按照礼仪,朝他弯腰行礼。刚弯下腰手臂就被扶住了,头顶响起皓翎王温润的声音。“瑶儿,你我不必如此。” 洛愿依旧弯下腰,声音诚恳地说道:“谢陛下。”说完才站起来。 如此生疏客套的朝瑶,皓翎王低眸见她周全的礼仪,不是女儿对父亲,更像是君臣。 “瑶儿,可是怪我?” “不怪,只有感激,发自内心的感激。”她有病才会去怪他。洛愿站直身子,抬头认真望着皓翎王,五官冷峻,眼神温润细致,作为帝王却仪态出尘,隐隐能看出年轻时儒雅风流,绝对的美男子。 “瑶儿,你在看什么?”皓翎王见她打量自己,眉眼含笑狡黠,像极她母亲年轻时俏皮的样子。 “陛下,只是觉得你年轻时一定风姿出众,是一个如水般温润的男子。”帝王之位太高,太冷,如水的男子也变成冰了。 皓翎王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个,年轻时?年轻时他确实已经名满天下,不过不是容貌,而是能力。“小夭说你爱看世间的美物,看来没有说错。” “瑶儿,你的身份.....我....”皓翎王剩下的话,蓦然被打断。 “我称呼你为陛下之时,已经做出选择,我只愿无拘无束,并不想套上王姬的枷锁,尊贵又有能力的母亲也过得艰难,我自诩不如母亲。” 皓翎王难得展现出一丝柔情,眉眼柔和,抬脚朝着前方缓慢走去,洛愿见状走在他身侧,“瑶儿,你很聪明,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当初对阿珩有诺,此生护你们姊妹周全。” “你无法成为光明正大的王姬,一国帝王的宠爱还是能受。” 洛愿...............你老也别太爱了,明知不是亲生还给她帝王的宠爱,那这份宠爱是否有算计? “那作为帝王的你,可愿为这份宠爱添上权利?”洛愿想看看皓翎王的底线,试探性问道。以为少昊会发怒或者不满,不曾想他只是停下脚步,低头看向她。 “很好,我当初教你母亲兵法,只要你想学都可以。” 洛愿......................赤宸把驻颜花当野花送,这位不仅教西陵珩本事,还遵守承诺,护着小夭视若己出。 她还真像阿珩的孩子,敢想敢做,敢做敢当,敢冒世间之不违。“你想成为你母亲那样的将军,亦或者成为朝堂重臣都可以。”皓翎王也想看看她能走到哪一步。 “陛下,我不过是见识过太多的弱小,我不想成为那样的人,我刚才只是随口一说。”洛愿赶紧打消皓翎王的想法,自己只想偏安,只想没人能欺负,可不想举着剑在战场上咔咔杀,也不想做朝堂上心思深沉的臣子,脑子不够。 “你为何会成为圣女?”皓翎王瞟了一眼她的发簪。 “我醒了后跟着王母学习,今日本想送份贺礼,结果王母给我一个圣女的身份。”洛愿笑盈盈注视着皓翎王,真想看看当初赤宸与他争取西陵珩的场景。 “你是什么属性的灵力?”皓翎王走到湖水边,手轻轻一挥,湖面立刻奔腾,幻化出一条水龙,水龙朝着湖边巨大的观景石袭去,石头瞬间化为粉尘。 哇...........假如对方不是帝王,她都想鼓掌了。灵力高深,德才兼备,重情重义的帝王,满分! “我显形没有灵力,作为灵体时有点微末的灵力。”洛愿在皓翎王身边化作魂体,展示她的学习成果。 皓翎王见她消失后水面出现一只白虎,白虎雄壮威武,发出虎啸。皓翎王以为她是水系灵力,正想开口的时候,白虎消失,湖面又出现一条火龙,围绕着金光。 她?皓翎王微微有些震惊,她清醒没多久,已经能修炼到这个程度了。 洛愿对皓翎王有些震惊的表情格外满意,毕竟让帝王震惊也是需要本事。她显形出现在皓翎王身边,手中已经有了一个泥土的兔子,“刚才用灵力控土捏的,现在只会这些小玩意,没有杀伤力。” 皓翎王见到她手上的兔子,心里情绪复杂,如果这是他亲生的女儿,他也不至于下一盘千年棋。 对于女儿的爱,他让阿念无忧无虑长大,受尽宠爱,导致性子骄纵。小夭儿时失踪,现在回来的性格和之前判若天渊,两人都无心权谋与国事,况且两人的性子并不合适坐在这个位置。他也不想女儿和他一样,牺牲所有个人能牺牲的,束缚一生。 “木系可会?”皓翎王接过兔子,丝毫不嫌弃泥渍,心里已经有了一些期待。 “会啊,王母也修木系,肯定教了。”洛愿说完示意皓翎王看向一旁小树丫,她变成魂体,将灵力凝聚指尖,注入树丫。 皓翎王见到小树丫瞬间长出新芽,眼眸微睁,向来从容的皓翎王都难掩惊讶。 “我现在也只能让它发一点新芽,不像王母微微动手,小树苗变大树。” 洛愿觉得现在这些只能逗逗自己开心,对于保命没实质性用处。 “那瑶儿还想学什么?”皓翎王对着朝瑶儒雅一笑。 这笑给洛愿看得呆呆,笑得好温柔,平常听说少昊冷峻,没想到笑起来也是温柔那一挂。“现阶段能保命的都学,烈阳在玉山教我打斗的招式,阿獙那迷惑人心的声音我学不会了,那得狐族才行。” “那我想一想有什么可教你的。”皓翎王笑着唤来侍女,“去请大王姬去晚宴,说她盼望之人到了。” 洛愿一听赶紧喊住侍女等一下,疑惑地看向皓翎王,她见小夭可以私下去,为什么让他们去晚宴相见?“晚宴人多,我私下见她就好。” 皓翎王依旧让侍女禀报,等侍女走远后才笑着说道:“能力需要时间,王母给你身份,我可以给予你在皓翎不可轻视的重视,我保证在皓翎,无人对你动手。” 西陵珩大女主啊!!!他没成爹,已经让她可以拼后台了。王母不插手世事,皓翎王可不一样,喊个救命也来得快点。 “陛下,你这样,我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后台都想要,但是平白无故承受这么大的情,良心不安。 皓翎王带着她继续朝前走去,“无需有愧,阿珩如果还在,你得到的东西会更多。” 他现在能赋予她只不过是帝王的宠爱,没办法让她享受一国王姬的尊荣,她与小夭和阿念在世人眼里的分量,终究有所不同。 为了阿念,他连认她为义女也需要考虑。倘若阿珩还在,一切又会是另一个模样。 “小废物,你说受之有愧,可好像更多是窃喜。” 洛愿听到九凤奚落的话,“凤哥,人都是利己先利人,我也想看看这份重视能持续多久。”承诺?倘若别人违背承诺,只不过选择利于自己的一面,当他选择不守诺的那一刻,说明对方只是将利己放在首位。 “假如皓翎王出自真心,日后我也会回馈他。”少昊可不是表面的温润儒雅,温润之下果断狠辣,斩草必除根,冷酷起来堪比西炎王。 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自己都没有强大起来,如何能帮扶他人? 涟清园,丝竹绕梁,舞姿曼妙,众人都在等待那个至尊之人的到来。玱玹见师父迟迟未到,心里猜测是不是有事耽误。 他周旋在各大氏族身边,游刃有余与各大氏族里的年轻人交谈。随着赤水氏、西陵氏、涂山氏、鬼方氏等几大氏族子弟的依次到来,晚宴热闹非凡。 玱玹与缓缓而来的涂山璟打过照面,彼此知晓对方在清水镇的身份,却又不点破,仿佛是第一次见面。 玱玹知道在座的氏族子弟,在族中分量非同小可,有意与他们拉近距离。凭借着风趣幽默的谈话,很快与众人交谈在一起。 小夭被侍女从睡梦中唤醒,她睡眼朦胧地睁开双眸。 “王姬,陛下请你去晚宴。” 小夭疑惑地揉了揉眼睛,不是说她想去就去吗?父王怎么这个时候派人来传话? “陛下说王姬期盼之人也会去晚宴。” 期盼之人?小夭腾地一下就坐起来,瑶儿!一定是瑶儿!瑶儿肯定先去见父王了。 “帮我梳洗,选一件好看的衣服。”小夭保持着表面的镇定,坦然自若对着侍女吩咐。 侍女见王姬这么重视晚宴,主动要求打扮。她们立即将王姬所有的衣服都拿出来,一件件让王姬挑选,她们也在旁边叽叽喳喳,讨论着哪一件好看。 小夭指着其中一件素白色长裙,搭配绿色绣花披帛,“这件。”瑶儿不喜欢过于艳丽的颜色。小夭在侍女的服侍下重新上妆更衣,心甘情愿束腰。 “等会将我让你们收起来的首饰与衣衫全部整理出来,今晚我有用处。”她从回宫之后,父王与玱玹送了她许多精美华丽的首饰,华贵的衣裳,她每次都会按照瑶儿的喜好,留下她喜欢的。 侍女为她插上翡翠步摇,颗颗翡翠随着走动摇曳摆动,与身上的刺绣交相呼应,衬托出几分俏皮。 以往小夭肯定会觉得今晚的打扮累赘,但一想到朝瑶,只想马上见到她,累赘也变成急切的心情。急匆匆带着侍女朝着涟清园走去。 今日等着看小夭笑话的阿念,没想到她毁了礼服,小夭最后却穿了一套更华美精致的礼服,众目俱瞻。 当时,她想要冲上去撕碎小夭的一切,毁掉她也毁掉自己。可母亲眼含恐惧与哀求,紧紧抓住她,她可以不顾任何人,唯独不能不顾母亲,只能闭着眼睛忍受到整个典礼结束。 可是最后连常年不出世的玉山也派来圣女恭贺她的回归,所有人都期盼她。阿念觉得这个宫殿再也待不下去了。这里已经不完全是属于她的家了。 阿念将母亲送回宫殿,想要暂时逃离这所宫殿,刚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收到父王的传话,让她去漪清园参加晚宴。 本想不管不顾回绝,奈何母亲拉住她,恳求般地看着她,她只好收拾一番去了晚宴。 小夭急匆匆朝着漪清园走去,听见里面的欢声笑语,丝竹管弦之乐,忍着不耐还是放缓脚步,慢慢走进去。她与阿念在门口不期而遇,阿念愤恨地看着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夺走父王与玱玹关心的人。 小夭对她的眼神视若无睹,今晚她有想见的人,要计较也是明日的事。 众人笑着拉住玱玹,想见见今日的主角,玱玹故作头疼地看向眼前的世家公子小姐,“她脾气古怪,只怕不愿意。” 话音刚落,就传来宫人的禀报,大王姬与二王姬来了。众人纷纷向门口看去,两位女子步履翩翩,珊珊而来。 涂山璟望着娇艳动人的白衣女子,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小夭见到人群中的涂山璟,坦然自若朝着众人走去,阿念见众人的目光落在小夭的身上,愤愤不平。好像只要有她在的地方,自己永远是陪衬,是被遗忘之人。 小夭寻找着自己想要见的人,环顾一圈换来些许失望,怎么还没来? 皓翎王挥退宫人,独自带着朝瑶慢慢向目的地走去。“瑶儿,前面就是漪清园了。” “今晚,能见到不少熟人。”洛愿想起腹黑玱玹,还有那个娇蛮任性的阿念,玱玹上次打得她东躲西藏,“陛下,玱玹在清水镇老爱欺负我,你作为我的靠山,可不能让我再被他欺负了。” “哈哈哈哈,无人敢欺负你。”这一路走来,皓翎王与朝瑶的关系拉近许多。此刻听见她直白说自己是她的靠山,忍不住笑出声。 他想的没错,朝瑶会比小夭与阿念更加飞扬跋扈,却又比阿念更懂得进退。 小夭与阿念走到玱玹的旁边,玱玹立马向众人引荐。“你们刚才不是想看我妹妹吗?这人来了。” “皓翎玖瑶,皓翎忆。” 屋中的子弟立即围上来向皓翎最尊贵的两位女子行礼,小夭见到人群中另一位熟人也在,防风意映,淡淡地扫了一眼她与涂山璟。 四大氏族的人依次走了过来,氏族十分注重血脉,很多时候氏族的荣耀更胜于国的荣耀,毕竟国可以重建,但血脉生生不息,随着繁衍永不消逝。 “在下赤水丰隆,这是我的孪生妹妹,辰荣馨悦。” 小夭打量着走到自己跟前的男子与女子,两人长得很像,但气质截然不同,男子平稳沉静,女子活泼妩媚。 “你们好。” 站在一旁的涂山璟也缓缓走上前,“在下涂山氏,涂山璟。” 小夭看着这个在自己面前礼仪周全的翩翩公子,微笑地回了个礼,客套地说道:“你好。”如今他是青丘公子,她是皓翎王姬,再也不是小六与十七了。 随后防风意映等人也上来行礼,小夭这时才知辰荣馨悦与防风意映是好友,这各大氏族之间,盘根错节。 “入座吧。”玱玹带着阿念与小夭走向案前,小夭见状问道:“父王还没来吗?” “些许有事耽误了。”玱玹等她们入座后,再次笑着走入众人之中。阿念见玱玹没怎么和自己说话,放在案下的手慢慢握成拳。 世家子弟谈笑风生之时,目光总是会不经意落在大王姬的身上,涂山璟独自一人坐在小夭的斜对面,沉默不语。 宫人的一声高呼,“陛下到。” 众人立刻走向自己的位置,端正身姿站于案前,目光看向入口。大家意外见到与皓翎王并肩而行的女子,女子面纱掩面,额间的花印还是让人认出她的身份。 小夭见到缓缓走来的朝瑶,目光驻留在她身上,见她目不斜视,未曾看自己,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洛愿冷冷地扫了一眼在场的熟人,这场合蛮有趣,玱玹与涂山璟掩盖再好,也让她察觉出异样。感知到小夭心里的不安,照样继续扮演自己超脱世俗的圣女,这活好累。 她坐哪里?除了最高处的位置,也没空位给自己。洛愿尴尬地想着自己应该去哪里落座。 “拜见皓翎王。”随着皓翎王的走近,大家行动一致参见行礼。 “起来吧,今日晚宴,不用拘谨。” 皓翎王随后吩咐宫人在他案前赐座,众人眼神各异地看着玉山圣女跟着皓翎王走向高处,阿念疑惑地望着眼神冷漠的圣女,小夭是小六,她的名字也叫朝瑶,难道是当初清水镇的女子?可她不仅容貌不像,周身的气质与眼神也截然不同。 玱玹没想到师父会如此看重洛洛,连他与小夭也不曾享受过在这种场合与一国至尊,同坐高处的待遇。 洛愿......................坐在皓翎王身侧,望着下面的众人,特别是见到大家的表情,心里想笑还得憋着,忍得好辛苦。 为了不让别人发现她的异样,只好拿着酒盅把玩,目光掠过众人。 见到小夭从容自信坐在案前,褪去玟小六的皮,正式成为一国王姬,想来这段时间应该学了不少礼仪。瞧见阿念时不时打量自己,冷冷地瞟了她一眼,明天约小夭一起揍她,刚才可听皓翎王说了不少小夭回来的事。 她细细看了一圈,没看到那个长得像相柳的男子,身份不够还是没来参加? 众人欣赏歌舞,举杯交错,洛愿见到下面规规矩矩的观众,这有什么好玩?不能高声交谈,不能捧腹大笑。 这舞蹈也一般,见过王母那一舞,眼光变高了。 小夭抬眸看向高处的朝瑶,见她一直低眸看着手上的玉杯,感受到她无聊了。忽然,她抬眸对着自己轻轻眨了眨眼睛,狡黠一闪而过。今日不好的情绪随着她俏皮的动作,一扫而尽。 小夭起身朝着高处的皓翎王盈盈一拜,“父王,圣女初到皓翎,不如女儿带圣女在花园中观赏一番。” 洛愿赶忙放下酒盅,回头看向皓翎王,大哥,快同意,她要发霉了。 皓翎王微笑点了点头,洛愿准备起身走下高台的时候,蓦然听到皓翎王威严的声音。“来人,将凤鸟纹玉璧赐予圣女。” 她又赶紧坐好,见到玱玹眼里一闪而过的吃惊,这玉璧有什么讲究? “圣女持玉璧,在皓翎国如帝亲临。”既然她说出口,他愿意为这份宠爱添上权利,或者说是拭目以待。 随着皓翎王一锤定音的话语,众人纷纷起身恭贺圣女得此殊荣,洛愿瞧着宫人呈上的玉璧,玉质通透,正反面各琢玉凤两尾,首尾相绕,表达凤鸟的高贵典雅。代表高贵和显赫,更代表了身份。 不同于众人的猜测,小夭见到父王赏赐瑶儿如此贵重的礼物,心里已经乐开花了。 “谢陛下。”洛愿拿起玉璧,微微颔首说了一句。独自走下高台,对着小夭使个眼神,两人并肩离去。 这就走了?其余的氏族见圣女拿着玉璧就走了,连拜礼,告退也没有一个。不约而同看向皓翎王,见他淡然地坐在高处,像是习以为常了。 玱玹惊愕师父会把凤鸟纹玉璧赐给洛洛,赋予她等同于帝王的荣耀。难道是因为洛洛保护过小夭? 在场的女子更多是羡慕,羡慕一个女子能到帝王般的待遇,不管她们身份如何尊贵,最后也不可能接任族长之位,无法享受族长的权利。 可一想到对方的身份,又有些释然,这权利与尊荣在她手上形同虚设,只能困于玉山。 皓翎王等朝瑶与小夭走后,坐了一会就提前离席了。随着皓翎王的离席,年轻人又聚在一起,各大氏族的人直接拉住玱玹询问圣女的来历。 阿念见没人理自己,气呼呼一甩袖子往外走,回宫后越想越气愤,骑上玄鸟漫无目的地飞着,最后落在不知名的石岛上,听着海浪拍到瞧石的声音,像怪兽一样。 放在以往她会觉得害怕,可她现在觉得要是自己被怪兽咬死了,等他们找到奄奄一息的自己,会不会痛苦自责?幻想着他们失去自己的痛苦,这种幻想让她有一种报复的快感。 “我今天也是第一次见圣女。”玱玹面带笑意,回应众人的话。 众人一听玱玹也不知道,不再围着他询问,纷纷走到别处玩。玱玹转身准备走向赤水丰隆的时候,涂山璟缓缓走过来,低声说道:“可否为我引荐大王姬一面。” 玱玹沉默一瞬,笑着说道:“消息我可代传,至于见不见在于她。”想必涂山璟已经发现小夭是玟小六的事情了。富可敌国的涂山家对他来说,利大过弊。 “多谢。” 玱玹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丰隆,脸上笑意全无,再次与大家打成一片。 “我的小夭,我好累。”洛愿走出漪清园,立即往小夭身上一靠,懒洋洋赖在她身上。 小夭笑着搂住她,边聊边走向她的宫殿。“瑶儿,你怎么成圣女了?” “王母给了我一个身份,方便我以后混大荒,她也收我当徒弟了。” 小夭见她做了王母的弟子,不安地问道:“你会不会接替王母的位置?执掌玉山?” “哎呦,我是学本事,没想过接,王母也说看我的意思。” 小夭听她这话才放下心,脸上绽放出夺目的笑容,“我还以为你因为我做回王姬生气了。” “怎么会!知道你待不住玉山。”洛愿赶忙站好,牵住她的手,“你不管做不做王姬,都是小夭,你只需要开心做自己就好。” “我就知道瑶儿不会离开我。” “打住,我现在白日要在玉山学习,只能晚上过来看你了。”洛愿紧急打住小夭感动的情绪,自己也不能一辈子跟在她身边,何况皓翎王宫也没王母那种高手教导自己。皓翎王灵力深厚,可人家是一国之君,每天肯定有很多事。 “瑶儿,你不日日陪着我?”小夭一听她以后要晚上才过来,心里又开始失落。 这时,洛愿狐疑地观察着小夭,怎么觉得她当回女孩子以后 ,有点多愁善感了?以前玟小六时期独立坚韧,可不会动不动失落。 “我也要进步才行,倒是你,你回来这么久,有没有给自己暗中培养点势力,或者整点暗卫?”她的灵力一时半会连王母也没办法恢复,都做回王姬了,有地位有身份,弄点自己人应该不是难事。 刚才皓翎王说赐封地给小夭,小夭没有接受。她志不在此,也没学过任何权谋这些,不要就不要了,懒得操心。这人,她总不会也不要吧,不说别的,安全第一。 小夭不承想瑶儿会忽然问这个,摇了摇头,讲起自己在皓翎的生活,最后说道:“我又不参与权利之争,何况现在别人也不敢对我轻易动手。” “玱玹都有人敢杀,你要是帮他,很难不被殃及池鱼。”洛愿那个头疼啊,怎么小夭一点没想过强大自身,遇到高手刺杀,那毒术有屁用,连身都近不了。 “瑶儿,你....你怎么知道,我想要帮玱玹?”小夭见瑶儿着急了,说话的语气也有些不足。她对外人都还好,可一面对瑶儿,什么气势也没了。 “我怎么知道?我有脑子。”洛愿没好气地瞪了小夭一眼,“我先说哈,你明天去找陛下,让他亲自给你安排靠得过的人在身边贴身保护。另外这人你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上,只能听你的。”小夭不比阿念,从小在王宫长大,心腹,侍女,早早就有了。她这才回来,还不多为自己考虑。 “你看看阿念身边也有一个灵力不低的海棠,你身边有谁?” 小夭想起那一屋子的婢女,好像还真没人能与海棠一战。 “我的哥啊,咱们好歹摆一摆王姬的架子啊。”洛愿看她的表情也明白,感情回到皓翎除了得个身份,她什么也没为自己考虑过。 小夭听见朝瑶的话,噗嗤一笑,她想起父王的话了。 “你笑什么?你还笑?我都要急死了。”洛愿见她笑得开心,给她翻了一个白眼。 “不是啦,我想起父王说你以后会比我更骄纵,飞扬跋扈。” 洛愿手一伸,直接给她捂嘴,故作不满说道:“得得得,别说这些,明天我们先去揍一顿阿念,给她打服气,然后找陛下要人。” 她怎么知道自己要收拾阿念了?小夭想起今日礼服的事情,确实不能再纵容了。拉开朝瑶捂着自己嘴的手,“我与阿念,父王希望我们好好相处。” “我知道,阿念心里对你这个突然冒出的姐姐,肯定有怨言,能理解,但欺负咱们不能受。”洛愿牵住小夭的手,摇晃着手臂,一想到明日的场景,嘚瑟地朝着她宫殿走去。 小夭低眸瞧着两人相牵的手,眉梢眼角都是笑意。两人走到后面都开始蹦跶起来了,像是回到游历大荒时。 第43章 撞破交易 两人回到宫殿,一屋子的侍女见到王姬亲切地牵着一位白衣女子,纷纷带着疑惑向王姬行礼。 “起来吧,这是朝瑶,玉山的圣女。以后你们见到她如同见到我一样。” “她的话等于我的话,不可违逆。” 洛愿见到此刻小夭的样子,略有一点欣慰,还会摆谱。 “诺,拜见圣女。”屋内响起整齐的跪拜声。 “行了,起来吧,以后见到我不用跪,玉山不讲究这套。”洛愿牵着小夭走进屋内,小夭则叫侍女把她刚才吩咐的东西呈上来,顺便给朝瑶指了指自己的贴身侍女---珊瑚。 洛愿打量珊瑚一番,对她点了点头,让她先去忙。等人走后变成老样子,慵懒地往榻上一靠, “今日为了当好圣女,我这脸僵了。” 小夭走上前笑嘻嘻揉搓着朝瑶的脸,调侃地说道:“我也是,当了一天的木偶。” “小夭,我给你说的事,你可得放在心上,出门在外不比王宫内。”洛愿再次叮嘱她一句,真怕她傻乎乎,拿个身份当保命符。 “记得,记得,明天收拾完阿念,我们就去找父王。”小夭提及父王,忽然察觉到瑶儿刚才喊得陛下,没有喊父王。 “瑶儿,你为什么不喊.......父王?” “不喊,喊顺口以后收不住,我的身份注定只能是朝瑶。”洛愿说完就见小夭神情带有一抹惆怅,她做女子也和男子一样,称职。 “瑶儿,你如果愿意,我可以让父王认你为义女。”小夭思索了一会,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这样她们也能光明正大以姐妹称呼,相处。 “阿念那性子,再有一个姐姐,估摸着得疯了。我现在挺好,陛下给了我尊荣,王母给了我身份。”那玉璧就像是龙头拐杖,尚方宝剑,摆摆威风,享受点特殊待遇。 小夭认真注视着朝瑶含笑的眉眼,见她没有任何难过的情绪,缓缓点了点头,“瑶儿,不管如何,我们始终是姐妹。” “我的姐,送你一场美景。”洛愿拍了拍小夭的手,拉着她朝着屋外走去。小夭不明所以,任由她牵着,这王宫还有自己不知道的美景? 两人刚走到门口,侍女们就三三两两抬着东西走过来。小夭急忙拉住朝瑶,示意她等会,等侍女们把东西全部搬进来,她开心地指着一个个打开的箱子,“瑶儿,你看,全是我为你准备的衣物首饰。” “哇瑟!”要是以前不能将死物变成魂体,她可能没这么激动,现在她魂体什么样子,显形也是什么样,衣服也能穿得美美的。“我的夭,有眼光啊。”洛愿拿起一支闪闪发光的步摇,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由金钱引发出的光芒。 小夭见到朝瑶喜欢,心里比她还高兴,故作傲气地双手环胸,“姐姐可没忘了你。” “富婆,你这大腿真够粗。”洛愿瞧着小夭纤细的腿,这不是腿,这是金腿。 侍女疑惑地看着王姬的腿,不粗呀。只有小夭听懂了她的意思,她指着一件花白中带粉的长裙,长裙绣着朵朵白桃。“明天咱们穿这件。” “穿!”洛愿放下步摇,笑着拉住小夭朝着门外走去,还让侍女不用跟着。 “小夭,你站在这里。” 小夭乖乖地站在屋檐下,洛愿则跑到院中。小夭瞧着熟悉的景色,天天见也没什么别致。 洛愿变成魂体飘到天上,“小夭,我为你下一场别具一格的雨,恭喜你回到爹爹的身边。” 小夭听见朝瑶的声音从天际传来,她抬头望着满天繁星。 她没有等到雨,等到一场比雨更加壮阔的美。 不是春雨绵绵,亦非冬雪簌簌,而是无数洁白无瑕的莲花花瓣,自无垠的天际悠然飘落,宛如天界遗落的梦,轻轻拂过尘世,它们不紧不慢,悠然自得地在空中旋转、飘舞,缓缓落在她面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莲花香。小夭露出温柔喜悦的笑容,伸手接住花瓣。 这份礼物比所有礼物都更得她的心,亲生妹妹送她的礼物。 纷纷扬扬的莲花花瓣,仿佛纷纷扬扬的雪花,不出一会,整个院子地面已经覆盖薄薄的白雪。 “小夭,我跟着王母学了一支舞蹈,你是第一个看到的人。” 小夭见到朝瑶从高处缓缓落到眼前,面覆轻纱,步摇生姿,翩翩然若鸿雁之翔,袅袅兮似柳丝之拂。 皎月可见,漫天白莲为她一人而下,瑶儿为她一人而舞,顾盼流转间双眸灿若星辰。 小夭凝视着院中曼舞的朝瑶,轻声哼唱起她们一起唱过的歌:“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少女歌声婉转悠扬,少女舞姿轻盈流畅。漫天飞花,倾城佳人一唱一舞。 结束晚宴的玱玹,听见小夭的歌声,放轻脚步向歌声的来源走去。出其不意见到美轮美奂的一景,两人珠联璧合,令人一见难忘。 他的目光停留在小夭侧脸片刻,流连在院中起舞的白衣女子,花瓣随风轻旋,佳人舞步生莲,面纱随风轻扬,隐现其容颜如画,眉眼含情。 旋转之时,洛愿的目光扫到屋檐下的玱玹,立刻停下。小夭见到朝瑶不跳了,也不再哼唱,走入院子,笑吟吟望着她,“跳累了?”连她也不曾见过王母跳舞,可见朝瑶在玉山过得不错。 “跳什么跳啊,轩老板来了。”洛愿瞥了一眼玱玹站的位置,阴阳怪气说道。 小夭转头一看,果然玱玹站在屋檐下,他什么时候来的?听朝瑶怪腔怪调的语气,心里有气了。 玱玹双手背于身后,向着院中走去,慢慢走到两人跟前,“不知该如何称呼?神女?圣女?” “洛洛?朝瑶?” 小夭听出玱玹的语气有些不满,转头看向朝瑶,果真见到朝瑶眼里笑意没了。 “爱叫什么叫什么,你不叫我也无所谓。”洛愿说完就朝着屋内走去,走两步就被玱玹扯住了。 “现在得了师父的玉璧,气性越发大了。” 小夭一瞧两人对上了,一手拉住一个,“别生气,我们好好说话。” “谁要跟他好好说话。”洛愿直接变成魂体,只留下一句,“小夭,梦里见。” 玱玹见她又跑了,气闷地望着自己的手,小夭见玱玹气闷的样子,笑着开口:“你跟她计较什么。” “她一次次帮相柳,如今又得到师父与王母的青睐,我..........” “玱玹,不许你说瑶儿。” 玱玹后面的话全被小夭含着怒气的话打断,玱玹错愕地看着小夭,他一直认为他在小夭心中无人可比。 “玱玹,她不是帮相柳,当初她是为了帮我。”小夭见玱玹对朝瑶有气,只好再次开口解释,“药材的事,是我的主意,当初你们打斗起因也是因为我,瑶儿从没有帮过相柳。” 小夭这么说,玱玹只得压下心中的不满,他明明很想见到洛洛,只不过想起那些事,常年的克制隐忍也失效了。 “好了,我下次见她不会这样了。”玱玹敷衍说了一句,讲起涂山璟约她见面的事。小夭猜出涂山璟应该认出她了,她灵力不强不能完全隐藏气息,况且今日她并没有掩藏气息,他是狐族想瞒过他不容易。 “明日再说吧,我先休息了。”小夭走进屋内,洗漱就寝。 玱玹望着她的背影,再看这满院子的白莲,随手捡起一片。他走的路注定艰难,他不希望和洛洛站在对立面,所以洛洛会不会选择站在他的对立面? 洛愿骂骂咧咧地骂着狗玱玹,当初真该一个雷给他劈傻了! “小废物,别骂了。”九凤无奈的出声,她骂起来就停不下,实在是太吵了。 “不想听,你就把耳朵堵上!” 九凤直接屏蔽小废物不满的声音,拿出上次未喝完的桃花酿,咕噜噜灌酒。 洛愿随意飘着,皓翎国四面环海,一望无际的大海,自己也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始料未及,见到在一处石岛独坐的阿念,以及...........坐在海潮上的相柳。 阿念和相柳?洛愿满脑子问号,不动声色飘过去。 “如果没有她,你可是皓翎独一无二的王姬,独受父王与哥哥的宠爱,可她莫名其妙出现夺走你一切。你不想报复她?” 洛愿.............相柳怎么笑成人贩子了?本以为阿念还有点是非,可没想到被相柳一步步引导,随着相柳徐徐引诱的话,她竟然为了给小夭一个教训,点头答应帮相柳引出小夭。 她飘到相柳面前,见他对阿念笑,温柔又郑重,“你真是一个善良的女孩............” 洛愿???他说出善良这词?震惊到他后面的话都没听清楚。 更离谱的是阿念对相柳也笑得甜甜。“你帮我教训她一次,我日后也帮你一次。” 随着阿念的话音落下,洛愿觉得这个世间又过于梦幻了,皓翎王姬与辰荣军师做上生意了。 她显形在阿念身后,一脚给她踹进海里,“神经病,你跟相柳做生意!” 相柳见到突然出现的人,温柔的笑意立刻消失,讥讽地看着站在石岛边的她。 阿念猛地被踹进海里,余光只见一袭白衣。突然掉水连自己会分水之能也忘记了,呛了好几口水,竟然沉了下去。 “诶诶诶,你爹那么厉害,你怎么不会水!”洛愿没想到她不会水,她爹那么厉害,她怎么不是水系呢? “相柳,相............”洛愿下意识想让相柳帮她救人,转头看过去,见他讥讽地望着自己。打断他的好事,他又怀疑自己帮玱玹。算了,还是自己来吧。 洛愿闭着眼屏住气息往海里一跳,呛了两口水,却没有窒息的感觉,她在海里如鱼得水,还能呼吸,她赶紧朝着阿念游过去,一把将她搂住。 相柳站在海面,单手背在身后,低眸注视着海里的动静。 阿念被人抱住,睁开眼见到是圣女,刚才是她踹的自己,这时候阿念也反应过来了。本来心里有气,正想找人撒气,凭什么她一个无亲无故的人也能得到父王的玉璧? 趁着她抱住自己向上游去时,骤然施展灵力一掌劈过去。洛愿脖子猛然吃痛,这丫的还报复了,刚才居然骗自己! “你...唔....”洛愿刚开口骂她,意外喝了两口海水,赶紧闭上嘴。直接丢下阿念,独自朝着海面游去。阿念见她离去,紧跟其后朝着海面游去。 刚露出海面,洛愿感觉有东西从头顶掠过,抬头望向天空时右手猛地被人扯住,一股蛮横的力量将她立即拖入海里。她淹没在海里,看清拽着她的人,相柳! 咕咕咕......咕咕咕..... 这次在海里疯狂呛水,察觉不对立刻摸向自己的头发,发簪没了。东看西看才发现发簪在他手中,想要变成魂体浮出海面,又舍不得发簪落在他手上。 她用力扯了扯他,见他不为所动,再次拽紧他,顺着力道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衣服,顺势游到他面前。 “唔唔唔........”洛愿唔唔唔的哼哼,指了指他手上的发簪,示意他还给自己。 相柳见她憋着气,摘下她的面纱,见到熟悉的面容,长发因为浮力像海草般飘逸。他轻蔑地说道:“现在又成圣女了?” “唔唔唔.....”洛愿胸中最后一口气也快没了,着急地去抢玉簪,不料低估相柳在水中的灵活性,她根本抢不到,相柳拉着她往更深的海底游去,她感觉自己要被憋死了。 老天爷,她自己造孽啊!一个玱玹,一个他,全是来报复她的吗?她再次扯住他的手,抓住他的衣领猛地抱住他,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快把东西还给她,她已经憋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相柳见她眼泪汪汪的模样,皱了皱眉,覆上她的唇,渡了口气给她,依旧把玉簪拿在手中。 洛愿................又是没感情的吻。得到新鲜的空气,洛愿觉得自己活过来了。余光瞥见他手上的玉簪,干脆一手搂住他,不让他离开,从他那里获得新鲜的空气,一手去抢玉簪。 他一个妖,自己一个鬼,男女这事也和他们俩扯不上关系。 相柳仍由她搂着自己,毫不吝啬空气,握着玉簪的手背在身后,两人朝着海底急速而下。 游上岸的阿念,见到相柳与圣女不在,立刻唤来玄鸟飞回皓翎王宫,此刻她才意识到跟相柳做交易是多么危险又愚蠢的事情,她当时也是有些鬼迷心窍了,听到相柳不会要小夭的命,只是给教训,鬼使神差就答应了。 海水像是会听相柳的话,推着他们走。洛愿看着离他们越来越远的海面,心一狠,发簪不要了。松开相柳向上一蹭,准备化作魂体跑了。 “玟小六就是皓翎玖瑶。” 洛愿一愣,再次落在相柳面前,她们都是什么破马甲,一猜一个准。 摇头,不承认。 “你对我说过的话,那句是真的?那句是假的?”相柳见她不承认,举起那支玉簪,作势要折断。 败家子,难怪那么穷。洛愿扯住他的手,急忙连连摇头,这是王母送自己的,她舍不得它毁了。 “唔唔唔......”她一手扯着他的手,一手指着自己的唇,她现在一说话就呛水。 “你当时已经知道轩是玱玹,所以才帮他。”相柳冷冷地看着她,眼中嘲讽之意渐浓。 又来了!她真没有想过帮玱玹,也没有想过帮他.............她一出现,各个都对她不满。 不满地鼓腮帮子,扭过头看向旁边的鱼群。这时候,她才惊觉深海不是黑黢黢的一片,各种生物散发出不同的荧光,绚烂多彩的珊瑚森林,身披彩虹般鳞片的鱼群,在水中自由穿梭。海底的花朵也十分美丽,色彩绚烂,形状各异。 见到一条散发着蓝色幽光的深海鱼游过来,洛愿好奇地盯着鱼慢慢游近,手拽了拽相柳,指了指鱼。 见她盯着鱼看,相柳唇间噙着笑,硕大的气泡立刻将两人罩住,那条鱼也被罩在里面,直接定在洛愿面前。洛愿被气泡罩住的那一刻,新鲜的空气扑鼻而来,尝试性张嘴也没灌海水。 洛愿伸手小心地摸了摸那条深海鱼,原来是它鳞片发出的幽光。她扭头笑盈盈地看向相柳,见他冰冷的模样,摇了摇他的手臂,可怜地说道:“相柳,你把发簪还给我嘛,那是王母送我的。” 相柳瞟了一眼她的手,再次将拿着发簪的手背在身后,“你坦白一次,我就还给你。” “我真没有帮他啦,我帮他也不会帮你取药了。” “你帮我取药是为保全大王姬的性命。”相柳在“大王姬”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冷酷的声音,平淡且冰冷。 “哎呀,你们全都怪我。”洛愿气得背对相柳蹲下,双手成拳撑着脸颊。望着自由游弋,光芒闪烁的鱼群,想起画面里小夭被鱼群托住,拿着山核桃的一幕。 “我干什么了?一个个这么讨厌我?” 相柳低眸注视着她,“满嘴谎言的人不应该被讨厌吗?” 洛愿..................腾地一下站起来,转身气鼓鼓瞪着他。抓起他的手臂,将他手放在自己肩膀处,紧贴脖颈,“来来来,现在把我掐死。免得你看见我心气不顺。” 相柳轻轻掐住她的脖颈,指甲变得锋利坚韧,只需要轻轻一划,普通人就会鲜血直流。 “又威胁我?” 真掐她,见他不用力,朝他走近一步,“就是威胁你,杀不杀?不杀把发簪还给我。”她话才说完就见他变了眼神,气泡猛地消失,海水呛入鼻腔,整个人往下面坠去。洛愿急忙抓住他,借力向他靠近,将他牢牢抱住,眼巴巴望着他。 相柳低头看着她委屈可怜的眼神,再次用气泡将两人罩住。 于浩瀚碧波之渊,深邃蔚蓝之中。海地深渊,光影斑驳,珊瑚如林,白发与青丝交缠,两两相望。 “你想知道什么嘛,你每次又不明说,我也不知道你到底觉得我哪里骗你了?”洛愿余光见他背着身后的手,担心他再次让气泡消失,抱着他不敢撒手,心里盘算着怎么抢回玉簪。 “你与大王姬真是双生?你与她到底是什么关系?”相柳瞥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手指微动,玉簪消失在他手上。 洛愿.............真贼! “那你保证不许告诉任何人,这个秘密只有寥寥几人知道。”洛愿抬眸认真地望着他。凭着对他仅有的了解,他一旦答应就不会反悔。 相柳凝视她片刻,喉间嗯了一声,轻启薄唇,“倘若你说的是真话,我守口如瓶。” “那你发誓,我给你说的所有事都不能告诉别人。”活学活用,他让小夭发誓,她也得让他发誓。 相柳轻笑一声,看了一眼她身后的珊瑚群,低眸再次注视着她,“好,你想我以何启誓?” 倾城一笑,郎艳独绝,笑得洛愿头晕眼花,心噗噗噗乱跳,她别过头不去看他,“我要你以骨为引,以泪为誓,以心立约,倘若违誓,你所爱所念所求之人,三魂裂解于苍穹,七魄隐匿于幽冥之畔,永世不入人间。若轮回不息,十世辗转九世殇,唯余一世魂灵杳无踪。” 相柳举起右手,小指压住拇指,其余三指伸直,注视着她的脸,声音铿锵有力:“我相柳今日以骨为引,以泪为誓,以心立约,倘若违誓,我所爱所念所求之人,三魂裂解于苍穹,七魄隐匿于幽冥之畔,永世不入人间。若轮回不息,十世辗转九世殇,唯余一世魂灵杳无踪。” 发完誓,相柳缓缓放下手,语气调侃:“原来神女也会让人发毒誓。” “还不是跟你学的。”洛愿见状也松开他,往前走了几步,发现气泡可以跟着她的步伐而移动。 “走啦,边走边讲。”洛愿回头见他原地不动,他的地盘他做主。拽住他的手臂让他跟自己往前走,从来没来过海底,抓紧时间好好欣赏。 “当初西陵珩诞下双生子,我身体有异,药石罔效。无奈之下只得将我躯体封印起来,慢慢寻找医治的办法。皓翎王对外宣布二王姬早夭,当初接生的老妪也被封口,事过境迁,早无外人知道我的存在。” “你在死斗场的时候,我给你说过我的母亲很厉害,她就是西陵珩,可惜没多久........”洛愿转头看着他,他这面无表情到底是信还是不信? “如今大王姬回归,我却因为没上皓翎王谱,无法重归王室。王母顾念旧谊,让我当圣女,算是给了我一个身份。” 相柳驻留在一株血红珊瑚旁,转头看向她,眼神冷漠,“所以,你也是西炎王的外孙女。” 这............他九个脑袋不同凡响,洛愿呵呵傻笑两声,按住小拇指指甲盖,“有这么点点血脉的关系,名分上可没丝毫的关系哈。” “辰荣与西炎可是死敌。”相柳眼眸微沉,暗如深渊,漆黑如墨,看不见波澜。 “你们死敌,和我有什么关系啊。”洛愿五官都要挤在一起了,她一不担名分,二不享受,怎么这事要和自己扯上关系。 相柳指腹从她额间花印掠过,将她青丝别于耳后,端详着她的容貌。“大王姬恢复真容,那你这张脸呢?” “真的,真的,我不像你们能随时幻化。”洛愿抓住他的手腕,“你随便掐,随便捏,如假包换。” 本说着玩,想着他不好意思掐,谁知............. 第44章 寻珍珠 相柳捏住她的脸颊,揉搓了一下才放下手。洛愿捂住脸惊诧地望着他,“你怎么真捏啊。” “不是你让我捏的吗?”相柳玩味地看着她,唇间轻扬,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真不明白,你们对我非要刨根问底,可你们也没对我坦诚以待。”洛愿自觉无趣,随便捡起一个壳表乳白色,壳口呈鲜粉红色的海螺。这什么海螺?怎么是粉红色? “你想知道什么?”相柳见她玩起海螺,指甲敲了敲外壳。 洛愿见他敲了敲海螺,海螺里突然滚出一颗粉红色的珍珠,激动地拽了拽他:“哇,相柳,粉红色的珍珠,粉红色!!!”洛愿见过白珍珠,还没见过粉红色的珍珠。 “你随便讲,我随便听。”洛愿对他们的秘密不感兴趣,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你喜欢这种海珠?”相柳见她兴奋的模样,手指一勾,一只带有黄黑相间斑点的海螺从远处落到他手上。洛愿看他手指再次点了点,海螺内滚出一颗鲜艳橙色的珍珠,珍珠上有火焰纹路。 “喜欢啊,粉色编成发链肯定好看,做成手串也不错。” “这都是什么海螺?怎么还有这些颜色的珍珠?”这可都是野生的珍珠,要是放在上辈子肯定值不少钱。 “女王凤凰螺,椰子螺。”相柳握住她的手臂,朝着前方慢行。洛愿东张西望,一直到处打量,想看看还有没有。 “那晚我与你分别后,我逃到了极北之地,在那里待了百年养好伤。” 蓦地听见相柳的话,洛愿转头看向他,“我也去过那里,很美,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洛愿也不忙着找贝壳、海螺,走到他面前倒退着走路,“一定是我们在那里错过了。”没想到他在那里待了百年,想一想那时候,她应该陪着小夭在玉山。 相柳手中出现一块冰晶雪花,随后气泡里飘起白雪。“出来后,得知辰荣兵败,为了报恩投靠了洪江。” 他悠然悬浮在气泡内,轻盈如雪,洁白如玉。洛愿望着他俊美妖异的面容,眸光深邃,气泡里白雪飘扬,她有一种两人被做成水晶球的感觉,梦幻而不真实。 “我今日在典礼上见到一位男子与你长得一样,那是你吗?”洛愿凝眸他的容颜,怎么可能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你想我是吗?”相柳微微一笑,笑不达眼底。 “算了,你不说不难为你,我还是继续寻宝吧。” 相柳牵住她手,往下游去,洛愿瞧着两人相牵的手,心情复杂,抬头猛地瞧见他回眸,笑意如海里的波浪,荡开在他唇间。明明都是妖,怎么就他笑得有点迷人心智? 洛愿跟着他,一路而下,相柳时不时递给她一个贝壳或者海螺,每次总有不同颜色的珍珠滚落出来,颗颗圆润。不出一会,洛愿单手已经握不住了。“相柳,有没有东西给我装一下呀?” “世人要是知道你到海底只为寻海珠,会以为你脑子被水浸泡成呆傻了。” 洛愿.............气呼呼甩开他的手,一跺脚转过身不肯跟着他走了,“你能不能不骂我!你对阿念,小夭,还能说两句好听的,怎么到我这里不是骂就是吓!” 过了一会,她面前递过来一个珠光贝壳,“见你救过我的份,你不犯傻,我尽量。” “谢谢你,你可真是好妖,”洛愿不满地接过贝壳,贝壳当容器,将珍珠放在里面。里面已经有十多颗珍珠了,想着该回去入小夭的梦了。 “相柳,你下次别哄骗阿念了,你笑得就不像好人,只有她那种傻姑娘才会相信你。” 她拨弄着贝壳里珍珠,每颗都圆润饱满,泛着光泽。“你把发簪还给我,我以后也能自己下来找珍珠了。” “你这发簪没有灵力的时候,只能阻挡一般的海妖,海怪。”相柳手上蓦然出现两支发簪,除去她的玉簪,还有一支发簪全身似血红,通透晶莹,造型简单却有繁复的花纹,简约而不失精致。 “送我?”洛愿疑惑地看着他,他不抢自己的东西,还会送东西给自己?她尝试去拿发簪,还没碰到,猛地见他把手往后一背。 “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以后不逗阿念,也把发簪还你。”相柳意味悠长地看着她的神色。 “你寻我开心呢?”这发簪本就是她的,怎么还得答应他条件?“什么条件?” “我需要毒药,日后你接着给我送药。”相柳展颜一笑,笑得极其温柔。 又哄骗小孩子了。“我明晚要回玉山了,没办法给你送药了。”洛愿打心底也不希望他继续吃毒药了,吃点好的吧。 “那是你需要考虑的问题,原本你姐姐当初在清水镇也答应过,是你们失诺在先。” “你能不能放过小夭,她的身份有点敏感。”小夭王姬的身份和他扯上关系,是非恩怨说不清,更何况.............. “我已经放过她了。”相柳不慌不忙拿过她手上的贝壳,“谢谢你帮我拿着。” “这不是给我的嘛!”洛愿见他惬意玩味的笑容,她收集一路的珍珠没了。 “你除了拿着,有出过力吗?” “行行行,我答应,我答应,把发簪给我,我回去。”洛愿觉得自己要被气死了,做人果然不能想着不劳而获,以后自己来找,反正她也见过是那些贝壳与海螺了。 贝壳连带珍珠消失在他手上,相柳将两支发簪递给她。“另一支发簪算我还你妖丹。” “切。”洛愿拿过自己的发簪,随手将头发挽起,摸索着插上发簪。“第一颗妖丹作为交换,你不吸小夭的血,第二颗妖丹,算咱们清水镇的恩怨了结。” 她将那支血红的发簪推回去,不曾想相柳直接插到她发髻上,冷笑地看着她,“了结不了。” “你这人真倔,一根筋。”洛愿说完立刻化作灵体,回到海面。 相柳见她消失那刻,露出妖瞳望着她向上而去的身影,难以言喻的笑容出现在他脸上。 回到海面的洛愿,灵力一挥全身已无半分水汽,把相柳送的发簪从头上取下揣好,飘回五神山入了小夭的梦。 相柳去往他海底的住处,漆黑的海域,有一处泛着微光的区域,一个泛着珠光宝气的大贝壳随着他的走近缓缓张开。经历千年生长的贝壳外部有明显的生长纹和五条粗大的覆瓦状放射肋。贝壳乳白色的色泽随着周围光线的变化而微妙地流转,时而呈现出深邃的蔚蓝,时而又闪烁着珍珠般的光泽,边角卷翘,犹如一朵朵海浪,十分美丽。 贝壳内部宽敞而舒适,宛如一座海底的宫殿。摆放着十多颗海底明珠,海底明珠照亮整个贝壳内部。 他将刚才从她手上拿来的贝壳放在一旁,随手拿起一颗海底明珠,她欢喜愉悦的笑容出现在明珠之上。 她也去过极北之地,那里被皑皑白雪和凛冽寒风所笼罩,却也吹散了尘世的烦恼与喧嚣, 月色如霜,一轮明月从海上升起,好像与潮水一起涌出来,巨大的贝壳从海底升起漂浮在海面。相柳坐在独属于他的宫殿里,遥望海上皎月。 一只白雕从天际飞下,落在相柳身边,变成傲娇的鸟团子。 傲娇的毛球,遵循有仇必报的原则却心甘情愿被朝瑶拍头,呼来唤去。 “毛球,你又飞去找她了?”相柳瞥了一眼旁边搭怂个脑袋的毛球,她说毛球呆这一点,如今看来是真没错。 “主人,朝瑶去哪里了?她一年多没有回清水镇了。”毛球已经好久没吃到熟食了,主人可没有朝瑶那么闲,会给自己烤食物。 “再等一段时间你就可以看到她了。” 毛球狐疑地叽叽喳喳飞到主人腿上,刚踩到他腿上立马被他凌厉地瞪了一眼,赶紧扑腾翅膀飞下来。 “爪子洗了吗?” 毛球................emo “以沫是何意?” “朝瑶说是郁闷,想死,想打架,无话可说的意思。” 相柳喝着酒望着天上的明月,双唇微微闭合,嘴角轻轻上扬,眼里涟漪潋滟。 “小夭啊,缺根筋的阿念和九个头的相柳混到一起了。” 小夭在梦境里正在水面嬉戏,猛地见到朝瑶出现在眼前,还没来得及高兴,猝不及防听见她不高兴的话。 “阿念?相柳?她们怎么会在一起?”小夭连忙从水里起来,惊诧地看着朝瑶。 洛愿将今晚碰见阿念与相柳见面的事情告诉给她,以及相柳要求继续制毒。“最后相柳还把我的珍珠抢了。”皱巴巴的表情宣告她心里的郁闷。 “哈哈哈,你是为了珍珠不高兴,还是为了阿念与相柳不高兴。”本还在担心的小夭,听见她的话,看模样是为了珍珠。 “你可不知道,那珍珠真的好漂亮,质地均匀,光泽夺目。”洛愿一想起那十多颗珍珠,心滴血般疼痛。 “行了,现在你想要什么,姐姐也能弄来。”小夭瞧她没出息的模样,真把自己这个大王姬的身份当摆设了。“等两天我吩咐人给你找。” “那还差不多。” 毒药的事,小夭觉得没什么,反正她日日在皓翎都在做毒药。只是担心瑶儿去送药又和他扯上关系。“瑶儿,你和相柳.........你们之间........” “嘿!说起这事,我还想问你,你是不是把蛊虫养回体内了?你是不是还打算和相柳种蛊?”忽然洛愿想起这事,没注意小夭纠结的语气,反而拉着她开始审问。 “是在体内,差点催动蛊虫。”小夭没想到这事也被朝瑶察觉了。 洛愿深深叹了一口气,忧郁劲十足。“夭啊,哥啊,姐啊,不是说好不用那虫子吗?” “没用,没用,当时以为他要杀玱玹,心急乱投医,我保证绝对不用。”小夭再次保证不会乱用蛊,相柳九条命,她只有一条命,她舍不得自己陪他死。 此刻洛愿心如深幽,像极今晚海底如草原茂盛的海草,平静下暗涌浮沉。“你自己有数就行,我明晚要返回玉山继续修炼了。” 世间纷繁,凭心而动,她与小夭有各自的人生,各自有各自的选择。 小夭以为朝瑶会多待几日,没想到走得这么匆忙,不舍地拉住她的手,“瑶儿,你留在我身边,我可以请人教你。” “说不定你以后夜夜都能在陛下那里见到我。”朝瑶好笑地看着小夭,“陛下也答应教我些本领,只不过他还没想好教什么。” 小夭见她这么辛苦学本事,如果自己灵力依旧,也能陪着她,可这也是自己选的路,选择不留在玉山。 “瑶儿,当初答应想办法治好你,现在我也没做到。”小夭第一次在一件事情上这么泄气,她回来也看过皓翎王宫里的医书,瑶儿的病连记载也没有。 洛愿牵住小夭,两人一起屈膝坐在池边,“治不好就算了,我这样也挺好,自在逍遥。” 怎么会好?她辛苦修炼不就是为了早日成为正常人,“瑶儿,别灰心,听说西炎王宫有神农王当初留下的医书,我和玱玹回去,我一定再想想办法。” 洛愿闻言转头看了她一眼,再次看向池水的眼神缭绕着晦涩,闷声说道:“小夭,把自己放在第一位,不要为他人穷极一生。” “玱玹只有回西炎登上那个位置才能活下去。”这些年玱玹在皓翎历练,他在皓翎也被舅舅们针对,他被默认为其他人登上高位的阻碍,他们会想尽办法除掉他,西炎王一直对这些置之不理。 玱玹与她一样,对父母有不理解,玱玹也不明白他母亲为何一定要殉情,他们亲自经历至亲之人一个个惨死,得到温情后再失去。 小夭讲起玱玹与她夜夜畅聊的事,他的无奈,他的痛苦,他的选择。洛愿时不时看一眼小夭,听到后面,她向池中丢下一颗石头。玱玹心中应该对小夭的身世也起疑了,他在皓翎百年,听到的流言蜚语怎么会比小夭少。 “小夭,不要为他人牺牲自己的幸福。”万语千言,洛愿也只对她说了一句。 “不会,父王已经说过不会让我成为牺牲的王姬。”小夭搂着朝瑶,与她头靠头,一起注视着水波未平的水面。 有一种牺牲叫被迫,有一种牺牲却是甘愿。 洛愿搞笑地想着,凤姨要是让自己助玱玹登上王位就可以回家。今天说,她明天就把西炎王的后代杀得只剩下小夭与玱玹了。 可惜,不让她插手。 小夭睡醒的时候,朝瑶已经梳洗打扮了,换下白色衣衫,换上昨晚她选的那件粉红衣裙,裙摆飘逸灵动,清纯因花印而增添一丝妩媚,仅露出的眉眼灵气缭绕。戴上以金玉制成玄鸟之形,衔挂珠串的步摇,熠熠生辉。 洛愿今早一显形立刻被侍女拉住去打扮,说是大王姬的意思,她哀怨地瞧着香梦沉沉刚醒的小夭。 “瑶儿,大早上,你怎么这个眼神?”小夭满意地看着朝瑶,很好看呀。 “我在这里折腾大半天,你倒是睡得香甜。”说好今天去打架,她现在才醒。 “啪!” 洛愿一拍妆案,故作不满瞪着小夭。 “圣女息怒,不知我们哪里服侍不周。” 屋内的侍女齐刷刷叩跪在地,惶恐不安,今早宫内已经传遍皓翎王的话,见圣女如帝亲临。 洛愿.............她急忙站起来,“我不是说你们啦,我和她闹腾习惯了,你们快起来。”自己闹着玩,大家说跪就跪。 噗嗤,见到无措的朝瑶与一屋子惶恐的婢女,小夭忍俊不禁笑出声,她慵懒地坐起来,“你们起来吧,她的性子比我还随和。” “谢王姬,谢圣女。” 屋内的侍女齐声叩谢后才缓缓起身,站在洛愿身侧的侍女,恭敬地询问:“圣女,今日要上妆吗?”圣女从昨晚露面到现在一直面纱蒙面,掩盖真容,那双眉眼生的水汪汪,盈盈秋水,不知她与王姬的惊世容貌相比,谁更胜一筹。 “不用,你们服侍大王姬吧。”洛愿起身走到一边等着小夭,随手拿着案上的果子啃。 “你们随意给我找一身方便简洁的衣衫,换好我先出去一趟。”小夭坐到妆案前,由着侍女服侍。瞧着镜子里照映出懒洋洋的朝瑶,忍着笑问她:“果子什么味?” “果子味。”洛愿随口回应,她又没味觉,吃什么都一个味,偶尔吃东西也是做给常人看。 “咱们多吃点。” 小夭漱口洁面,锦帕擦干水汽,等侍女给她挽好简单的发髻,她站起身打开一个箱柜,“瑶儿,你来看看,我研制的毒药。” “哦,来了。”洛愿把啃到一半的果子放到一边,走近一瞧,“你怎么研制这么多毒药了。” “闲来无事,打发时间。这瓶可以压制灵力,等会能用上。”小夭随手拿起一个小玉瓶, 洛愿拿起另一个小玉瓶,“这个吃了怎么死?” “肠穿肚烂,绞痛而死。”小夭瞥了一眼,说完猛地瞧见朝瑶打开玉瓶喝了下去,吓得她赶紧把手上的毒药丢一边,要去给她抠喉咙。 “快吐,快吐,大早上吃果子吃傻了。”小夭上手掰开她的嘴。 洛愿一把抓住小夭的手,晚一点,手指都伸下去了。“我吃着这些没事,没感觉的,我多吃几个给你看看。”洛愿眼疾手快,又随意拿起一瓶喝下去。 小夭................她的药效不行了?那还怎么毒死相柳那个大魔头?朝瑶以前连东西也没怎么吃过,自己也不知道她居然连毒药也不怕。 “没味。”洛愿把瓶子往旁边一丢,失望地走开了。 小夭搭耸着肩膀瞧着失望的朝瑶,她和相柳是为打击自己的毒术而存在吗?一个两个毒不死就算了,现在还嫌弃毒药没味。 小夭气势汹汹走向阿念的寝殿,洛愿颇有闲情逸趣跟着她身后,嬉笑说道:“打人不打脸,姑娘家家,你好歹给阿念未来的夫君留点面子。” “你要不要一起?她昨晚对你动手了。”小夭忍着笑,绷着神情回头盯了朝瑶一眼。 “我昨晚踹她一脚,她给我一下,扯平了。”只要阿念不动灵力,那些打架的损招可干不过小夭。 “行。” 小夭一脚踢开阿念的殿门,阿念昨晚回来想起自己给了圣女一下,又与相柳做了交易,难以入睡,现在还没醒。 侍女们纷纷阻拦小夭,小夭手脚齐上,该踹踹该推推,侍女们也不敢真动手。小夭抬脚准备往里面进的时候,海棠挡在了门前。 小夭高傲地看了她一眼,“你要和我动手?” “奴婢不敢。”海棠立即跪在小夭身前,挡住大王姬的去路。瞧见王姬身后的女子,心中疑惑。 看看,这才叫忠心耿耿,小夭就是缺这么一个心腹。小夭被海棠阻拦,只得在门口破口大骂。“阿念,有种做却没种认,躲在里面当孬种。” 洛愿见小夭被一个婢女拦住,这地位好像也不是特别好使。她蹲在海棠面前,拿出昨晚皓翎王给的玉璧,阴冷地看着她,“不想你们王姬再受更多的惩罚,立马滚开。” 海棠看清对方手中的玉璧,想起今早宫内流传的事情,立即移动身躯让开路。小夭见状正准备踹门时,屋门被打开了。 “你.........”阿念意外地见到圣女在场,想起昨晚的事情,心里慌张但是气势丝毫不弱,“你们想怎么样?有本事把我杀了!” “请我进去,看看我会对你做什么。”小夭走到她跟前,讥讽挑衅阿念。 洛愿朝着婢女们摆了摆手,“下去吧,姐妹之间吵架没什么可看的。” 海棠与婢女们见到圣女开口,担心二王姬又恐圣女的威严,纠结中躲到了一边。 “谁怕你!”阿念让开路,自己转身先走进去,小夭紧跟进去,洛愿走到最后对着躲在一旁的侍女说道:“别乱听。”随后关紧大门,笑盈盈走到一旁。 还没未走近,已经见小夭把一整壶水泼到阿念脸上,“你这个没脑子的东西,还敢跟他人做交易教训我。” 洛愿.........喝茶看戏的戏份没了。 阿念猝不及防被泼一脸茶水,跳起来放狠话,“我今天不打死你,就............”她的灵力了?怎么没了? “打架肯定不用灵力嘛,阿念上,什么事打一架就解决了。”洛愿闭着眼睛朝着阿念挥了挥手,“小夭,你也别留情。”称职的煽风点火。 阿念见圣女不动手,直接抄起玉如意,当做棍子向小夭砸过去。小夭也不客气,拿起阿念的凤凰琴与她对打起来。 一时间,两人抓着什么用什么,莲花水镜,碎了。凤凰琴,稀巴烂了。脂粉盒,脂粉漫天。花瓶、书架,倒了,满屋狼藉。两人披头散发,衣衫破旧。 门外的侍女听见里面的打斗声,碍于圣女在里面,不敢贸然进去。见里面的叫骂声与打斗声愈发激烈,立即派人禀报皓翎王。 正准备去找四大家族年轻子弟打好关系的玱玹,猛然听见小夭又与阿念打起来,想着小夭没灵力,立马动身去往阿念的宫殿,刚走到一半就被缓缓而来的皓翎王呵住。 “玱玹。” “师父,她们又打起来了,我担心小夭。” 皓翎王依旧慢条斯理,双手背于身后慢慢行走,“玱玹,她们姊妹间的事情,她们要自己解决。”如果不是朝瑶也在,这一趟他也不会过来。昨晚赏赐的玉璧,她今早就用上了,果真和他想的没错,她如果当年身体无虞,仗着天赋异禀与一国王姬的身份,早已经横行天下,说不定比他名满大荒还要早。 小夭,天意弄人,经历百年流浪,虽心性不可同日而语但天资聪颖,聪慧狡黠。 如此一想,他对那人也有些羡慕了,仅仅是有些,因为如今她们是他的女儿。 第45章 解心结 “阿念,打人不打脸,别违反规则。” 洛愿一边躲着屋内随时袭来的物品,一边提醒阿念。 两人打着打着跳到床榻上,小夭用纱幔缠住阿念,随后直接骑到阿念身上,“失去灵力、身份,你什么也不是!” 阿念听到这话,心里最痛的地方被深深一刺,“你呢?我至少灵力比你强,除去你爹是皓翎王,你娘是西炎王姬,你外祖父是西炎王,你师父是王母,你比我更一无是处。如果没有这些人,谁会来参加你的庆典,他们都不是为你而来,不是!” 小夭闻言沉思一瞬,笑着嘲讽她,“你竟然怨恨你娘出身微贱。” 洛愿捡起地上的花瓶碎片,多可惜,钱没了。耳边是阿念撕心裂肺的吼叫,“我没有,我才没有,我娘是最好的,不许你这么说。” 阿念挣扎想要起来,小夭见状直接给她胸口一拳,压住她胸膛,“你敢说你没有,你敢说你没想过?你比我强,你是不是想着我那些身份给了你,你绝对不会像我这么没用?你敢发毒誓,你真没这么想过?” 阿念呜呜哭泣,越哭越大声,她不承认她怨恨母亲,可她的确想过。如果小夭的娘像她母亲一样,大家还会待小夭不同吗?小夭还能让整个大荒的人震动吗? 想着想着,她开始惊慌,她内心深处真的是怨恨母亲吗?介意母亲的身份吗? 小夭见她哭不停,心生烦躁,一时忘记在旁边没发出动静的朝瑶。“你敢想就要敢承认,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对我娘的身份是恨的!” “五神山之所以没人敢提起我娘,是因为我娘休了咱们的父王。她休了就休了,可她去打仗了,打仗前把我送到玉山,玉山没人说话,婢女哑巴,王母一个月说不了十句话,我在冷冷清清的玉山待了几十年。” 小时候她以为两人是和离,后面才知道她娘昭告天下,自休皓翎王。她甚至想过这件事是不是与那人有关系,所以,她越想越不敢面对父王。 “如果可以,我想跟你换一个娘,你娘温柔娇弱,老老实实地把父王当成天,一心一意陪着女儿,不管任何时候,她都在你身边,全天下不要你的时候,她依然守着你。” 阿念震惊地看着骑在她身上的小夭,连哭也忘记了,这世间还有人敢休皓翎王?听见小夭问要不要互相换一个娘的时候,她立刻大喊:“不,我娘是我的! 小夭见状微微松开她,“不管你愿不愿意,我回来了。现在咱们只有两条路可走。” “一,咱们继续不好好相处,你继续不停找我麻烦,甚至联合外人。这样只会让大家都痛苦,对于父王来说,我与你是他手心手背的肉,不管谁受伤他都会痛,父王痛了,你母亲也会痛。玱玹那边,你也明白才会反复验证,我与他血脉相连,是彼此依靠,如果你真伤害我,他一辈子不会原谅你。” “二,和平相处,宫殿很大,只要你不想,咱们完全可以一年不见一次。这样,父王与玱玹对你依旧,你娘也不用变天了。” 洛愿听到小夭的话,早变了眼神,趁着她们不注意,飘出屋外。魂体状态的她倚靠在阿念院中的秋千上。秋千随着丝丝灵力晃动,灵敏听着屋内的对话。 “大王姬,二王姬,你们别打了,我们已经奏报陛下了,陛下马上就过来了。”侍女在外高呼,已经好一会了,陛下怎么还没有到。 小夭闻言解开阿念身上的纱幔,心中依旧警惕,“你与相柳的事,我和圣女..........圣女!”小夭这时候才惊觉自己说错话,回头一看,屋内哪里还有朝瑶的身影。本想趁机甩小夭一耳光的阿念,猛地听见圣女,急忙撑起身子一看,“圣女呢?” “都是你!这事我们谁也不会说出去,你自己也守口如瓶吧。”小夭跳下床榻慌张地打开屋门去找朝瑶,阿念见状也立刻跑出来,疑惑地问小夭,“刚才没听到她出去啊?” 小夭见到披头散发,狼狈不堪,懵懵的阿念,“还不是打得不精彩,害得她看不下去了。” 阿念一听又来气性,“来,咱们再打。” 屋外的侍女见到两人,立刻整齐跪倒在地,不敢直视。 “瑶儿,你在哪里?” “这里。” 洛愿显现在院中,躺在秋千上怡然自得,惬意地望着她们,“打完了?咱们出去玩好不好?阿念做东,我想逛一逛皓翎。” 侍女们蓦然听见身后的声音,惊恐地看了一眼,圣女什么时候出来的?阿念眼里的恐惧不比她人少,刚才她无声无息的离开,现在猛地出现在自己眼前。一点动静也没有,这是什么术法? 小夭想起刚才在屋里说的话,有些紧张地看向她,“瑶儿,你?” “你们打架尽是些女子抓头发的动作,看得没意思,我就溜走了。”洛愿侧躺在秋千上,单手撑着头,眼含笑意,望着呆傻的阿念。“阿念,一起玩呗,我今晚就走了。” 阿念没想到她会邀请自己,防备地看着她,心想她会不会报复自己。 大家各怀心思的时候,听见不远处传来的声音,“看样子你们打完了?” 众人听出是陛下的声音,阿念与小夭也走到父王身边,唯独洛愿只是慢慢起身坐在秋千上,注视着慢步而来的皓翎王与玱玹。 玱玹见到两人狼狈模样,又见她们身上无伤才放心。瞧见坐在秋千上微微晃动的洛洛,移开目光,可余光依旧关注着她。 “起来吧,你们姐妹之间的事自己解决,是与非,一视同仁。”皓翎王看了一眼两个女儿的模样,今天这架应该解开些心结了。 他慢慢走到秋千旁,低眸看着抬眸注视自己的朝瑶,声音轻柔笑着问她:“不邀请我坐一坐?” 除了小夭,其余人听见皓翎王的用词,我?疑惑时更多是震惊,以前没听说陛下与玉山有特殊交情。 “陛下,这是你的家,想坐就坐呗。”洛愿眉眼弯弯望着他,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洛愿等皓翎王一坐下,微微用力晃荡起秋千。 小夭与阿念儿时,皓翎王也曾陪着女儿们荡过秋千,皓翎王看了一眼旁边的朝瑶,眉眼柔和地望着前方。 师父此刻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神说明他心情很愉悦,玱玹更加猜不透师父为何会对洛洛这么纵容,纵容到连礼仪也无所谓了。 在场之人,只有小夭见到朝瑶跟父王相处的模样,发自内心的高兴。瑶儿并不排斥父王,父王对她也极好,只不过碍于无奈的现实,无法光明正大当父女相处。 “喂,圣女和父王之间有什么渊源吗?”阿念轻轻碰了碰身旁的小夭,压低声音问她。父王对圣女的亲近,怎么感觉比对她和小夭还要亲厚,父王可不会当众对她们自称“我”,更不会用那种语气说话。 “那你要问父王了。” 洛愿见到玱玹那紧绷的脸,心里可不乐意了,老娘再被你欺负,就改性别!她转头笑盈盈看向皓翎王。“陛下,我想要礼物,你送我呗。” “你想要什么?”皓翎王转头看向她,眼神鼓励她继续直说。 “传闻皓翎俊帝少昊,年轻时风华绝代,善于酿酒弹琴,酿得酒能让活人忘忧,弹得琴能让大地回春,百花盛开,锻造的每一件兵器都是绝世神兵。” “你倒是先夸人才要东西。”皓翎王因她的话,想起当初与青阳之间的往事,其余人也都不在了。 “说吧,这三样,你要什么?” 玱玹一听师父让洛洛随意挑选,看向洛洛的眼神暗涌难平。皓翎族是最善于锻造兵器的神族,师父不知何故,兵器一出炉就立刻销毁,以至于世间无人见过少昊锻造的兵器,但神族仍然坚定不移地相信皓翎王少昊是最优秀的铸造大师。 “我想要一件武器,要漂亮一点,无坚不摧,削铁如泥,气势如虹。” “另外,你再给小夭与阿念也打造一件呗,免得她们羡慕。” 阿念没想到自己也有,现在看圣女有点顺眼了,她很早就知道父王善于制作兵器,可从未见过。见圣女帮自己要东西的份上,今日她做东。 “好,你们俩需要吗?”皓翎王回头看向站在屋檐下的小夭与阿念,宠爱地看着她们。 小夭笑容还没扬起,身侧已经响起雀跃的声音,一道像小鸟般的身影已经闪过去了。“要要要,父王,我也要漂亮一点的。” “嗯?不能比我的漂亮。”洛愿故作娇嗔地看着阿念。 “一样漂亮,一样漂亮。”阿念笑着坐在父王身边,挽着他的胳膊撒娇。 洛愿见小夭还站在屋檐下,踌躇不上前,笑着朝她招手,“小夭,你快过来向陛下撒娇,不能让他答应阿念的兵器与我一样漂亮。” 皓翎王看向小夭,小夭见到父王眼里期待的笑意,立刻笑着走上前。洛愿见状让出一点位置,让小夭挨着皓翎王坐下。小夭坐下立刻挽住父王,“父王,阿念之前与我吃醋,现在又与瑶儿吃醋,你可不能答应呦。”小夭对着父王甜甜地笑。 洛愿轻轻摆动着秋千,目光落在远方的海棠花。躺下一个人还有多余的秋千,四个人紧挨着坐,心好像也近了许多。皓翎王对着身边的两个女儿宠溺地笑着,随后故作为难地看向阿念,“瑶儿第一次要东西,你就谦让点。” 阿念啊了一声,瘪着嘴刚想委屈就听到小夭爽朗的笑声,“哈哈哈哈,父王,你又逗阿念,两人的喜好又不一样。” “阿念,瑶儿的喜好可能你也不会喜欢。” 阿念一听,气鼓鼓看向父王,又逗自己。“父王,愈发会逗女儿了。” “我喜欢那种平常能当手饰,像蛇一样盘在手腕上,冰雪般纯净,需要时才化作利器的兵器呦。”洛愿望着玱玹调侃地说道。气死你丫的,相柳说不赢,惹不起,还气不死你? 玱玹蓦然听到她嘴里提出的条件,立刻看了一眼别处,随后走向师父,“陛下,今日我还有约,先行告退了。” “去吧。”皓翎王点了一下头。 小夭强压笑意注视着玱玹离去,神色自然碰了碰瑶儿的手臂,回头看向她婉婉一笑。这下她心气顺了吧,知道玱玹与相柳不对付,故意拿相柳气玱玹。 洛愿开心地朝小夭摇了摇头,玱玹最好气得别出现在她眼前,她才开心。 “诶,我等会带圣女出去,你去不去!”阿念骄横地拍了一下小夭。 小夭听她声音骄横,拍自己却没用力,她也高傲地说道:“去,你敢去,我就敢去。” “我没钱,你们记得找陛下要钱。”洛愿插科打诨一句。 “圣女,你居然没钱?”阿念听说玉山有无数宝贝,怎么圣女出门没钱。 “我又不能卖神器。”洛愿觉得没钱不丢人,况且小夭有钱。 “那倒也是。”阿念认同地点了点头,这玉山的人常年不下山,要钱财也无用。 皓翎王见几人和谐相处,心中欣慰。听见朝瑶的话立马吩咐人,没出一会,院子里出现一座钱山。 洛愿................随随便便给钱山当零花钱。“陛下,咱们太大方,我有点想把王宫搬走了。” 小夭见朝瑶眼珠子都掉上面了,虽然她也掉过,“都给你,都给你。” “你们俩快点洗漱,我等你们。”洛愿见状赶紧催促两人去洗漱。 皓翎王等到两人走后,浅笑出声,鉴于宫人还在,立即又抿住嘴角,维持着一国帝王的仪态。 侍女们早就不敢看了,低着头只顾看脚尖。今天这一幕,连海棠对圣女的分量也不由得看重,众人赶紧服侍两位王姬回到自己的宫殿洗漱。 小夭回到自己的宫殿,侍女们呆呆看着王姬身穿破布的样子,小夭打一架出了些汗水,“帮我准备洗澡水,等会给我换一身舒服好看的衣服。” 侍女们闻言赶紧去准备洗浴用具, “瑶儿,你有什么事要私下说?”皓翎王抿着笑转头看向朝瑶。 洛愿跟皓翎王说话也不兜圈子,“陛下,我昨日见小夭身边连个暗卫也没有,是不是太寒酸了。” 皓翎王将院中所有人呵退,站起来向远处走去,洛愿见状也跟在他身边,两人周围被皓翎王设下结界。 “瑶儿,小夭想要,你以为我会吝啬吗?”小夭把帝王之路想的太简单,她有心帮助玱玹,可有时候只有脑子是不够的,还需要实力。 世间聪明人很多,要想达成所愿的少之又少,何况现在他们面对的又是至高之位,人人都想染指垂涎。 出身可以决定离位置的距离,实力才决定能否坐上那个位置。 洛愿低眸瞧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玉镯,笑着说:“陛下,可你也选择了玱玹。”皓翎王是一个好父亲,不因为阿念母亲的身份而吝惜过父爱,他待阿念如珠如宝,如同掌上明珠。可他从没有把阿念往女帝方向培养过,连尝试也没有。 少昊登位也是经历过腥风血雨,上位过急,留下无数后患,部落之间不与他同心,五王从中作梗,他用血腥手段镇压五王之乱。 皓翎重血脉门第,不像西炎有能者居之。皓翎建国千万年,表面繁华实则积弊已久,尽管少昊一意孤行大力提拔寒门子弟与低贱妖族,可积重难返,他的改革杯水车薪, 少昊有理想抱负却不能实现,反观西炎民风彪悍,兵强将勇,不仅吞并辰荣,更打破人妖神阶级,打破门第血统,非人力可抗衡。 他再是智计无双,铁血手腕,大厦将倾也独木难支。皓翎王求得不过是那一日到来之时,国家少留点血,保全更多子民,避免战火纷飞伤及无辜,更避免步入辰荣的后路。 少昊已看清天下大一统的趋势,他疼爱女儿,也知道皓翎国未来的命运,所以舍不得让阿念承担这一份重责,只希望他的女儿能够幸福。 小夭更别说了,手握实权的西炎王不会把王位给一个无野心,从未钻研过帝王之术的人。换一个角度,玱玹也不会把王位让给小夭。哪怕没有时代的局限性,小夭的能力也担不起一国重任,成为不了女帝。长在皓翎王身边如果不能展现出图谋天下的野心与能力,皓翎王也不会培养她为君,只会让她与阿念一样,长成无忧无虑的王姬。 “瑶儿,倘若你从小待在我身边,我或许可以试一试。” 皓翎王与她相处的这一刻,仿佛回到当年。当年他想偏安,虽然上位后大力改革,却还局限在一族一姓得失,后面看清却积习难改。但阿珩早已看清天下本一的一统大势,预料到皓翎与西炎迟早有一战。 “别逗我啦,我没那么大抱负与能力。”洛愿笑嘻嘻打哈哈,她要不是知道点历史进度,花了几百年琢磨,否则也想不通这些。 她思想超前,又不是智商超前。到这个世界后,几百年耳濡目染才知道高智商的人永远都是高智商,西炎王,皓翎王,不论哪一个丢到现代也能大展拳脚,况且,这是他们的时代。 要不是魂穿,从出生就在这个时代,否则她二十一世纪的大学生,在这里也是大文盲一个............ “那你对我的选择,如何看待?” “作为黎民百姓来说,幸福生活安稳一生最重要,作为我来说,陛下雄才大略,仁义之帝,舍个人而救万里河山,保万家灯火。” 作为帝王有帝王的视角,有所得就有所牺牲,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皓翎王转身注视着眼前的少女,真心一笑,双眸如两泓明波静川,荡漾着南方的千里水波。她的存在,像是弥补青阳之憾,知己难觅。 世间只要有一人懂,那心里的苦楚就还有排解之法。 “小夭开口,我会允。”皓翎王轻声却郑重,“瑶儿,你下玉山方便吗?我想好教你什么了。” “方便方便,不过要辛苦你了,我只有晚上才有时间。”洛愿一听皓翎王要教她了,连忙笑着回应,好帝王老师可遇不可求。 “那你每晚来宫里寻我。”皓翎王说完又叮嘱她好好玩,随后负手转身笑着离开阿念的宫殿。 洛愿乐得在皓翎王背后无声傻笑,一代帝王教她,肯定不是教琴棋书画,陶冶她性情。 “凤哥,凤哥,我又给自己找到一位老师诶。”现在无人分享的洛愿,在心里喜悦地喊着九凤。 “凤哥?凤哥?你又跑哪里去了?”没有得到回应的洛愿又喊了几声。 “别打扰老子睡觉,昨晚有点上头。”酒意未醒的九凤本不想理小废物,但她总是那么烦人,不耐烦地说了一句,继续睡。昨晚的酒怎么有点醉人? 洛愿............一只鸟还学会酗酒了!难怪自己被相柳拉进水里,他都没反应! 见院中无人,她化作魂体,将那支血红发簪拿在手中摩挲。阳光下,丝丝缕缕流光星絮闪烁浮现。 第46章 瀛洲岛一游 两人换了衣衫,身穿栀黄长裙的小夭与身穿紫色长裙的阿念与朝瑶汇合,珊瑚见两位王姬出众的容貌,十分有眼力,主动去取了三顶帷帽。 “圣女。”珊瑚将其中一顶递到圣女的面前。 “还有我的呀,谢谢呀。”朝瑶接过帷帽,小夭立刻动手帮她戴上。阿念听见朝瑶对一个侍女道谢,又见到小夭对她的态度,撇撇嘴不屑地看向一边,海棠主动帮阿念将帷帽戴上。 “二位,咱们去哪里?”洛愿戴好帷帽,面带轻纱,望着身侧浩浩荡荡的人群。这两位王姬不像逛街,更像去包圆,也不知道今日哪些老板要笑发财。 还不等阿念开口,小夭率先说道:“咱们去瀛洲岛吧,那里很美。”玱玹昨日说过丰隆他们明日要走了,想来涂山璟也会离开,想起他昨夜相约的事,想着能不能偶遇。 小夭心里既希望他认出,可又不希望他认出,很是矛盾。 “阿念,逛街还不高兴?走啦。”洛愿见阿念不搭话,这小公主真爱耍脾气。主动握住她的手臂,牵着小夭的手,向云辇走去。 阿念低头看了一眼她牵住自己的手,要是以前肯定已经甩开了,现在感觉怪怪。阿念别扭,小夭泰然处之,小夭要是真想与阿念计较,她早被毒死了。 为了父王,以往绝对不会先跨出第一步的小夭,这次跨出了第一步。只要阿念安分,小夭会尝试与阿念好好相处。 上了云辇,洛愿瞧着阿念与小夭两人一山不容二虎的状态,懒洋洋将手臂撑在柔软的臂枕上,“阿念,是不是对我的名字有疑惑?”掀起帽帘,慵懒地看向阿念。 阿念转头打量着对面坐姿随性的圣女,随性却丝毫不显得粗俗,洒脱桀骜,清澈明亮的眼眸像是无人能逃出她的洞察。 “清水镇的朝瑶是圣女制作的人偶,用的是圣女的名字。”小夭见阿念狐疑且打量的眼神,主动替她解惑。以后瑶儿经常过来,阿念迟早会问玱玹,那不如她们先说。 阿念恍然大悟,指着圣女,你你你半天,原来她与小夭之前就认识,所以她们才会如此亲近。 “我做的人偶会带有一些我的本性,所以你与玱玹会觉得我很熟悉。”洛愿镇定撒谎,小夭淡定附和,两人一唱一和欺骗小妹妹。 “别你了,以后你也叫她瑶儿就好了。”小夭笑着拍掉她的手指,瑶儿不属于皓翎,不属于西陵,更不属于西炎,只是朝瑶。 阿念对着小夭冷哼一声,主动坐到朝瑶身边,“瑶儿,玉山好玩吗?我听小....小夭说那里很冷清。” 小夭与朝瑶对视一眼,见她这副好奇的样子,情绪来得快去得快。难怪能被相柳哄骗,皓翎王保护的太好,没经历过事,有些骄纵蛮横,本质不坏。 “都是木偶做的人,你觉得好玩吗?我在那里是学东西的,所以觉得还好。”洛愿见她坐过来也保持着慵懒的模样,笑着调侃她:“阿念,我昨晚踹你一脚,你昨晚给我一掌,我们扯平。” “不过,相柳好不好看?哈哈哈。” 阿念见她此刻笑盈盈的眉眼,丝毫没有昨晚宴会上的冰冷。蓦然听她提起昨晚的事,自己也不是拿得起放不下的人,又听她提起相柳,想起昨晚她与相柳一起消失了,“怎么我昨晚上来,没见你与相柳。” “我呀,我泡他去了。”在海里泡了半天,差点秃噜皮了。 泡他?这朝瑶嘴里的话,她怎么听不懂。 小夭头疼地看着朝瑶,这一天天新鲜词太多了,一会又蹦出一个,“意思把他当茶泡。”当初朝瑶也是这么向她解释的。 “他一个大魔头,怎么当茶泡?”阿念更不明白了,云里雾里,说话也懵懵。 “跟他在海里打了一架,互相把对方按在海里泡。”洛愿想起昨晚他那劲,想要把他九个头扭成麻花。 阿念没想到朝瑶还能与相柳打架,惊叹地看着她,“你不怕他?” “你看我做的木偶,不也不怕你轩哥哥嘛。”洛愿一想到阿念对玱玹的小心思,就想要打趣她。 阿念见她主动说起这事,拉着朝瑶的手臂抱怨,“你那木偶人太凶悍了,不仅打玱玹还对我冷眉竖眼。” 小夭.........明明是你在清水镇招人嫌,倘若不是现在关系缓和点,她多少得怼阿念几句。 “你玱玹哥哥也不是一个好相处的,把人家抽得东躲西藏。”玱玹给她在树林抽得上蹿下跳,她要不是能变成魂体,不知已经挨了多少鞭子了。 “她.........扯平了,扯平了。”阿念想说对方杀了他们五个人,瞧见小夭想起当时她受刑了,木偶人又是朝瑶的,硬生生把话憋回去了。 小夭见阿念吃瘪的样子,克制着笑意,很少能见阿念主动这样。 洛愿缓慢起身压低声音对着阿念耳边说道:“据我所知,你喜欢玱玹。” 阿念错愕地转头看向朝瑶,绯红在娇俏的脸颊晕染开来,幸好有帷帽挡住娇羞的样子。“不许说这些!”她蛮横地对着朝瑶下命令。 “你不许说,我偏偏说。”朝瑶又不吃她这一套,再次在她耳边说道:“喜欢就喜欢嘛,多大点事。如果不喜欢,以后姐姐带你看更帅的。” “哎呀,你太坏了。”阿念娇嗔一声,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气恼地不去看她与小夭,脸颊滚烫提醒着自己小秘密被揭穿。 “哈哈哈,小夭,你这个妹妹真可爱。”洛愿抱着臂枕笑不可支,差点把自己笑憋过去。 小夭看着眼前一个狂笑不止,一个恼火娇羞,推了推朝瑶,“你说什么了?给阿念气成这样了。” “秘密。”洛愿笑着吐出两个字,接着笑。 阿念见她没给小夭说,算她识相! 秘密?她与自己还有秘密了?小夭决定找时间好好审问。 小夭儿时来的瀛洲岛,美则美矣,却没有什么生气,只有一些低等神族居住。现如今却有不少人族,偶尔还能见到妖族,熙来攘往,这里的人生活平和满足,行为举止非常有礼。 她非常为父王骄傲,但同样也能感觉到父王并不快乐,所以今日见到父王与朝瑶的相处,父王开心,她心里自然欢喜。 三人只带了两位侍女方便提东西,其余的人让她们留在原地等她们回去。 “阿念,这个。” “买!” “这个。” “买!” 小夭听着耳边从未间断的采购声,无奈地看了一眼身旁,一个理所当然,一个财大气粗,两人从街头买到街尾。 她看着侍女手上提满了东西,笑着开口:“二位,咱们这样买下去,这条街估计也得空了。” “那有什么关系!本小姐今日高兴。”阿念骄纵地回应一声,转头继续示意朝瑶不用听小夭的话。 “瑶儿,你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喜欢什么买什么。” “阿念,我太喜欢你为我花钱的样子了,已经对你爱不完了。”这种富婆小姐姐,上辈子给她来一个也好啊。 “是吗?那你以后每次来,我都为你花钱。”阿念与朝瑶没心结,对方说话风趣,一会就已经相处成朋友。 小夭..................这话也就阿念相信。 她的目光落在一旁小摊上的珊瑚妆盒,这妆盒做工不错,胭脂粉黛,发簪首饰都可以装。想着出来一趟还是给宫殿里的人带些东西,珊瑚做的东西,刚好可以送给珊瑚。 小夭准备问问价格,如果不太贵打算买了,“多少钱?” 朝瑶与洛愿听见小夭的话,也拿起另外的东西看,洛愿心心念念昨晚的珍珠,这走了一会没见到成色那么好的珍珠。 她们没有等到店家的回复,旁边突然走过来一个女子,“这我要了,包起来。” 听见女子蛮横的语气,小夭没有搭理对方,依旧看向店家说道:“我先看中,先问的价格,如果我没说不要,应该不能卖给她人。” “买卖确实是这个道理。”店家歉意地看着后面来的女子,这些人的穿着也不是他能得罪的。 倒是洛愿与阿念抬头看了一眼对方,对方身边还有一个女子,身后跟着几位仆役。洛愿看着有些脸熟,像是昨晚见过的人,阿念立马认出对方,打算上前理论的时候,手臂猛地被抓住了。 “谁呀?有点面熟。”洛愿压低声音朝着阿念询问。 阿念不屑地瞟了一眼对方,小声地与朝瑶窃窃私语,“管她是谁,这里是皓翎。” 那女子听见戴帷帽的女子与店家的话,立即开口:“不管她出多少钱,我出两倍!” 小夭这时候才回头看过去,认出开口的人是辰荣馨悦,也认出馨悦身旁另一位女子是防风意映。她还没开口阿念已经冲出去挡在自己身前。 “哪里来的!跑到皓翎来蛮横不讲理。” 洛愿与小夭................两人望着单手指着对方的阿念,言语压制这事还得阿念。小夭看着阿念的背影,难以言喻的情绪划过心头,忽然觉得这一步跨得有些值得。 “自认为有点臭钱就可以不讲理了!”阿念认出也当没认出,完全把对方当成贱民。 洛愿憋着笑走到小夭身侧,阿念这嘴不错。 “你们是哪里冒出来的女子,敢这样给我们说话!”辰荣馨悦冷眉竖眼瞧着眼前的人。 阿念正要发作的时候,猛地瞧见玱玹与几人从女子身后走了过来,立刻喊道:“玱玹哥哥。” 小夭与洛愿也见到后面的几位男子,洛愿除了玱玹涂山璟一个也不认识。 防风意映与辰荣馨悦见女子突然出声,回头看了一眼,辰荣馨悦听见那女子亲昵的称呼,心思翻转。 玱玹听见阿念的声音立刻几步赶了过来,身后其余的男子也紧随而来。馨悦与意映见对方认识玱玹,此刻也打量着眼前三人。 玱玹走近看了一眼戴着帷帽的三人,转而直视刚才出声的人,“阿念?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阿念指着刚才那两女子,“这两人好过分,小夭率先看中的东西,她们说抢就抢。” 涂山璟听见戴着帷帽紫色衣衫女子的话,抬眸看向另外两位戴着帷帽的女子。 “阿念,想来是误会,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大家昨晚应该已经见过了,我表妹阿念,小夭,另一位想必应该是圣女了。”玱玹的目光落在身侧穿着粉红长裙的女子身上。 “这位是赤水丰隆,这是涂山篌,涂山璟,那位是丰隆的妹妹馨悦,这位是防风意映。”玱玹为大家依次做着介绍,心里想着昨晚介绍的时候,洛洛不在,专门为她再介绍一次。 阿念见玱玹把身份点破,此刻也不好说什么,一把拿过珊瑚妆盒放到小夭手上,“喜欢就拿着。” 在场的人神色变得郑重起来,通通看向眼前的三位女子, 小夭看着手上的珊瑚妆盒,抿着笑正准备吩咐付钱。 “真是不好意思,因为明日要走,难得见到别致的礼物,心急了。这套妆盒全当我送给王姬的见面礼,请大王姬收下,就算纪念我们不打不相识了。” 辰荣馨悦神情自然,略带歉意地看向小夭。小夭看了一眼玱玹,见他点头,于是收下礼物笑着道了一声谢。 阿念不屑地瞪了一眼对方,笑着拉住朝瑶,“瑶儿,你还喜欢什么?” 洛愿一直默默打量涂山篌,涂山璟,防风意映,涂山篌与涂山璟有几分相似,不过更显得俊朗刚硬,透着几分桀骜,美中不足,唇角有一道淡淡的伤疤,刀疤男,不过不影响他的俊朗,防风意映如传闻中的一样娇美。 想着三人之间的联系,脑袋里正在开小剧场,猛地听见阿念的话................她想隐身。 “累了,想回去了。” 阿念听见她冷漠的声音,心想果然那两人也不受她的待见。 赤水丰隆见状率先朝着两位王姬见礼,最后朝着圣女见礼,抬头时,仔细看了一眼,可惜什么也看不到。 阿念与小夭向众人回了一礼,洛愿稳如泰山,没学过不想回。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小夭对着众人说了一句:“她性子慢,大家多相处就好了。” 辰荣馨悦也扬起笑容对大家说:“逛街人多才好,不如大家一起吧。” 洛愿............翻脸真快,不愧是大家族培养出来的人。 辰荣馨悦期待地看着小夭与阿念,谁知这两人同时看向圣女,异口同声问道:“瑶儿,你想逛吗?” 洛愿............“不想。” 阿念瞧着朝瑶截然不同的态度,心里还挺受用。 在场的人心思各异又不显露面上,涂山璟微微低头抿着唇角,抬眸注视着栀黄衣杉的女子。 玱玹心里叹气,她气性怎么这么大,微笑地看向她,“瑶儿,你也可以选些礼物带给王母。” 他谁呀,喊这么亲切,洛愿扫了他一眼,笑面虎。 小夭怕朝瑶再说出拒绝的话,让玱玹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笑着拉住她,“瑶儿,咱们逛一会就回去。” 大家见两位王姬与玱玹对圣女说话的态度,平常的对话,但是语气却显得极为亲昵,像是之前就认识。 “嗯。”洛愿不想小夭夹在她与玱玹中间为难,点了点头。 阿念一把拉住朝瑶往前走去,眼神不满地看了一眼辰荣馨悦,谁没钱?“继续,咱们接着花钱。” 有帷帽的遮挡,其余人并没有看见阿念的眼神。洛愿与阿念走在前面,小夭见阿念挽着朝瑶的手臂,亲切地走了,她只好与大家边逛边走,她话不多,大家却很照顾她。 “阿念,等会有好戏你看不看?”等与众人拉开距离,洛愿恢复本性又开始与阿念窃窃私语。 “什么戏?今天有什么戏?”阿念茫然不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立即靠近朝瑶压低声音。要不是有帷帽相隔,两人头都要挨着一起了。 “你看完戏,我给你解释,但是你看戏的时候不能发脾气哦。”洛愿怕她不耐烦,觉得不好玩当场炸了,直接喊着鞭笞。 “行,没问题。”阿念在外也是十分注重礼节,刚才只不过见对方蛮横才发脾气。 “阿念,这个。” “买!” 两人又开始一路扫街,玱玹疑惑地看着阿念挽着洛洛的模样,她什么时候又与阿念交好了?跟在身后的人瞧着她们买的东西,特别是馨悦瞧自己走过的地方,好东西都被买走了。 “她们这样买下去,我们还有得买吗?”馨悦无奈地看向自己的哥哥,丰隆。她们两边都是大家族,她跟着父亲姓,哥哥跟着母亲姓,这出门一趟,两边也不能落下。 丰隆苦笑地看向玱玹,碰了碰他,“圣女与你妹妹这样,我们怎么买礼物?” 小夭也在一路观察着大家,见到辰荣馨悦对待涂山璟与涂山篌并无区别,而且与防风意映也是亲近的闺蜜。此刻听见丰隆的话,小夭憋着笑看了看跑了一趟又一趟的侍女,庆幸现在有帷帽,不然自己的五官已经憋得不成样子了。 “阿念还好说,圣女我也没办法。”玱玹故作无奈地看向丰隆,且不说她有师父的玉佩,光是她记仇的性子,自己也奈何不了。 “哎。”丰隆闻言也是摇摇头,突然冒出的圣女,之前就算不看王母的面子,现在也要看皓翎王的面子。 “刚才圣女说累了,不如我们先找一家酒肆休息吧。”涂山璟适当地开口,没了兴致的馨悦立马欣然同意,大家也表示没问题。 玱玹赶紧叫身后的仆役跑上前,喊住前面还在不停买东西的两人,阿念与洛愿只得跟在大家身后,一起走向酒肆。 玱玹带着大家走进酒肆,酒肆的店主见到玱玹立即亲自迎接,亲自带众人去了天井。 天井种了不少藤萝,直直垂落如同珠帘,满眼青翠烂漫,像是在山野之中。 大坐榻上放着四方几案,要两人一边,此刻刚好多出一人。小夭还在迟疑的时候,阿念与朝瑶已经到了,原本想让小夭与哥哥同坐的馨悦,见到两人到了,也不忙着安排了。 阿念看了大家一眼,主动落座。洛愿猛地被阿念拉着一屁股坐在她身边, “小夭,你挨着瑶儿吧。”阿念自顾自就安排上了,全然没顾别人的小心思。 小夭笑着应了一声也坐下了,三人紧挨在一起,洛愿在中间像油饼夹的馅。 其余人纷纷落座,玱玹自然坐在小夭左手边,丰隆挨着玱玹坐下,防风意映与馨悦坐在阿念左手的一方,涂山璟只得与涂山篌坐在一起。 “瑶儿,把帽子取了吧。”小夭等人坐好就取下帷帽,随后动手帮朝瑶把帽子取下。 众人纷纷抬眸看向小夭与阿念,本以为能见到圣女的面容,没想到她还戴了面纱。 店家端了些精致小菜与瓜果,上了五六种酒水,有浓烈也有清淡,任大家选用。 趁着店家上东西的功夫,洛愿默默扫了一眼大家,丰隆看向小夭的眼神有一抹惊艳,涂山璟偶尔不动声色看一眼小夭。坐在她们对面的涂山两兄弟,堪称影帝般的演技,再瞧着辰荣馨悦时不时看一眼对面的玱玹,这桌上全是心眼子。 传闻中防风意映的性格也不是腼腆那一种,怎么没见她对涂山璟来个暗送秋波?两口子的感情还没到位? 丰隆见店家对玱玹的态度,笑着打趣:“看这架势,你不像客人,倒像是主人。” “不敢欺瞒大家,我的确是这里的主人,我喜欢酿酒,一个人喝没意思,索性开了几个店。” 馨悦闻言生了兴趣,叽叽喳喳向玱玹询问,意映与涂山篌时不时插嘴说几句,阿念见馨悦对玱玹的样子,加上刚才的事情对她没好感,只顾着与小夭和朝瑶说话,涂山璟全程保持沉默。 小夭回应阿念也不忘仔细听大家的对话,人多不缺聊的,大家聊完这个聊那个,说起大荒里各个家族杰出的子弟,说起私下的喜好,看似闲聊,处处都是玄机。 洛愿观察着众人的神色,为了不让大家看出异样,偶尔喝点酒。反正没味觉,尝不出那种酒烈,那种酒淡。 众人本来没在意,随着圣女越喝越多,偶尔好奇看一眼。 连毒药都不怕,这酒也是当水喝,小夭给朝瑶夹了一块玉瓜,“吃点瓜,尝尝什么味?” 洛愿低眸看了一眼,用筷子将玉瓜从面纱下面递进口中,浅咬一口,淡漠地说道:“瓜味。”随后就把玉瓜放回面前的小碟里。 瓜味?阿念又夹起一块尝了尝,“确实不够甜。”与王宫里的玉瓜比,差远了。 玱玹瞧着他这边聊得风生水起,小夭那边三人也聊得热闹,洛洛说得少也没让两人的话掉地上,这像是两个案上吃饭。 “小夭,你也尝尝。”丰隆用干净的筷子给小夭夹了一碟子小玉瓜,“如果好吃,又觉得放远了,我帮你夹。” 洛愿抬眸看了一眼丰隆,泡妹纸呢。余光见到小夭看了一眼对面,看谁自然不用多说。小夭对丰隆道了谢,夹起玉瓜放进嘴里。 随后丰隆又尝了几杯酒,他把清甜的果子酒递给小夭,“你尝尝这个。” 洛愿看了一眼旁边的阿念,兴致欠欠,阿念偶尔会不满地看一眼玱玹与馨悦。洛愿忍不住笑了一声,目光放柔看向丰隆。 玱玹听她笑了,以为气性消了,抬眸见她眼含笑意看着丰隆。 “瑶儿,你也想喝吗?”小夭把酒放到朝瑶的面前。 “我只是瞧见丰隆贴心的样子,有点怪。”洛愿声音含笑,眼睛笑成上弦月。她放在案下的手,悄悄捏了捏阿念,提醒她看戏了。 阿念接收到朝瑶的小动作,立即狐疑地看向丰隆。瑶儿又要开始打趣人了,小夭对丰隆说了一句不用特意照顾她,随后浅尝一口酒。 馨悦见状立即插话,“我也觉得我哥哥今日的确有些怪异了,平日可不是这样,别人照顾他,他都不稀罕,今日却这样体贴,对我都没这样过。” 丰隆被圣女与阿念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此刻听见妹妹这么直白的话,连忙低斥,“不许胡说。” 馨悦对着丰隆做了一个鬼脸,转头又对涂山璟说道:“璟哥哥,你和哥哥最熟稔,你说我有没有胡说。” 璟哥哥这个称呼,洛愿赶紧低眸看向案边,压抑自己的嘴角。 “没有胡说。”涂山璟笑了笑,神色自然。 刚控制住笑意的洛愿,蓦然听见丰隆含笑调侃的话,“好嫂嫂,快帮我堵住他的那张嘴。” 他口中的好嫂嫂意映羞得脸通红,洛愿戏谑地望着她,见她瞟了涂山两兄弟的方向一眼,好似在看涂山璟。 “别乱叫。”意映动作殷勤地拿了些距离涂山璟最远的小菜,放到他面前,又帮他倒酒,看起来贴心温柔。 小夭觉得那一声好嫂嫂刺耳,默默吃着玉瓜听着众人起哄,洛愿瞧着对面的涂山兄弟俩,背地弄得你死我活,现在还能在一个桌子吃饭,涂山璟真够能忍。 大家起哄声越来越大,意映双手端着酒盅,递到涂山璟的唇边,“请用。” 涂山璟僵坐着,没有丝毫的动作,他嘴角的笑意洛愿看出些勉强。众人起哄声越来越大了,阿念也来兴趣,兴奋地望着防风意映与涂山璟。 “往常也不见你扭捏,今日倒是端坐起来了。 随着丰隆打趣的话响起,涂山璟垂下眼眸,就着意映的手,一口饮了下去。立刻迎来大家欢呼声,边鼓掌边笑。 往常?原来两人一直是这样的相处模式。洛愿见笑颜如花的意映盯了一眼抚掌大笑的涂山篌,她看涂山篌干嘛?转头瞧见默默吃瓜的小夭,面前的瓜都要吃完了。 小夭见到这一场景,心口气闷,哄笑声变得更加刺耳。 第47章 瀛洲岛一游(下) 这时店家带着人把冷菜撤了换上热菜,又拿了几坛子酒。 “再上一些这个酒。”玱玹指着洛愿面前的酒对店家吩咐了一声。随后用干净的筷子夹了一些远点的菜,放到洛洛的面前,“你们三人离得远,觉得那样好吃,我等会再给你们夹。” “谢谢玱玹哥哥。”阿念笑着对玱玹道了声谢,慢慢品尝着那碟子热菜。 洛愿看了一眼眼神温柔的玱玹,移开目光看向他身侧的丰隆,故作疑惑地问道:“丰隆,你为什么叫意映嫂嫂呢?” 小夭看了一眼朝瑶,心里堵着并没有说话,抓起一坛子烈酒,时不时喝一杯。 丰隆笑着看向圣女,“圣女可能常年在玉山不知道,意映与璟早早定下婚约,现在也是常住青丘。” “别叫我圣女,出门外在,你们唤我瑶儿就行了。”朝瑶眉眼弯弯,眼眸里尽显笑意。馨悦瞧着圣女此刻的模样,心里嘀咕。 “那要恭喜意映与涂山璟了。”洛愿笑着看向涂山璟, 涂山璟抬眸看向对面的朝瑶,见她旁边的人不为所动,扯出一丝微笑,笑了笑并未答话。 反而是防风意映端庄大方,毫不扭捏端起酒盅,朝着圣女抬了抬手,“多谢瑶儿了。” “不客气,有情人终成眷属。”洛愿笑着回应后,喝下一杯酒,慢慢放下酒杯。 大家见她性子好似不像刚才那么冰冷,馨悦立刻打开了话题,“瑶儿,你为什么一直戴着面纱?” “哦,王母管教的严厉,不允许我轻易露出真容。”王母反正你不下玉山,锅多不压身。 “这里没外人,大家也不会说出去,你戴着也不舒服,摘了吧。”意映笑着插话。 馨悦也在旁边附和,阿念坐在朝瑶身侧看了看,她其实也蛮想知道,可见玱玹与小夭没说话,她自然不会跟着外人起哄。 丰隆也想看看,介于是男子的身份又不好开口,涂山璟沉默不语,但是突然有人和他说话,他又能及时正确回答,此刻听见起哄朝瑶的事,静静地喝着酒,继续沉默。 “那可不行,王母会责罚我的。”朝瑶笑着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喝酒。 “别为难瑶儿了,到时候拉着你们一起去玉山受罚。”玱玹看了她一眼,转头笑着看向馨悦和意映,“玉山管束严苛,可不是常人能待的地方。” 洛愿..........自己本来就不是人,是鬼。 “小夭别自己喝,我陪你。”洛愿知道她没放下涂山璟,笑着与她碰了碰酒盅。今日话都挑明成这样,还放不下,那自己只能给她按进海里清醒了。 “那我可喝不过你。”小夭话是这么说,却又抓起一坛酒放到自己面前。 “瑶儿喝酒很厉害吗?”阿念扭头询问着小夭,小夭酒量也算不错,刚才瑶儿已经喝过那么多酒,她还会喝不过吗? “你与她喝一喝就知道了,到时可别说我没提醒你。”小夭递给阿念一杯酒。 “喝就喝。”阿念没接小夭的酒,抓起一坛子烈酒放在自己面前。 这不是坑阿念嘛,别人对阿念激将法没有,小夭一激一个准。洛愿看了一眼桌上的人,笑着看向阿念,“好呀,你喝过我,我让你看一次我的脸。” “那你可不能反悔。”阿念见状立即喝下一杯酒。 “瑶儿,那我们喝过你,是不是也可以?”馨悦听见她的话,连忙举起酒盅。 “在座都可以。”洛愿抬手陪着阿念喝了一杯。 玱玹见馨悦与意映兴致勃勃倒酒了,皱了皱眉,笑着看向大家,“你们可别把我这店的存酒喝没了。” “阿念,记得给玱玹付钱。”洛愿从容地倒酒,对着阿念说了一声。 “不用阿念付钱,这钱我与璟付了。”丰隆见到这架势来了兴趣,笑着碰了碰玱玹,“你让一让,我帮她们倒酒。” 玱玹笑着故意瞪了一眼丰隆,“我两个表妹都在,瑶儿又是小夭与阿念的客人,哪轮得到你倒酒。” “馨悦也在呢,看你担心的。”丰隆笑着推了一下玱玹,玱玹站起来就与丰隆交换了位置。 洛愿瞥见玱玹的动作,没有说话,只是陪着四位美女喝酒。她要是男子,这场面可太宏观了,不过,女孩子和女孩子之间好起来也没男子的事了,那场面更伟大。 眼前这几位,就算防风意映如今地位比不上其余几位,可要是嫁给涂山璟,那就不好说了。 也不知道她们的一生又是如何? 大家你喝一杯我喝一杯,店家一次次上酒,最后把店里的烈酒全搬过来了。小夭喝得骨头都软了,缩着身子一手撑着头,一手端着酒杯。阿念也差不多开始双眼迷离了。 馨悦端酒的手有点不稳,意映还好,游历过大荒,出身北地,酒量反而是最好的。 洛愿眼含笑意,眼神清澈明亮地看着意映,这女子看似娇美,凭她能射杀玱玹也能知道手段不低,背后是一位不甘人后的女子,她喜欢有能力有野心的女子,只不过对方会不会迷失在野心中? “瑶儿,我认输。”阿念喝下一杯酒,腾地一声趴在桌子上了。 “我还行,继续。”小夭闭着眼端着酒盅推了推瑶儿,声音像猫般娇软。 洛愿回头看了一眼小夭,戏谑地推开她的手“你吃瓜吧。”转头继续与馨悦两人喝酒。 “玱玹,瑶儿酒力是不是太好了?”丰隆错愕地看着朝瑶,她眼神清明到完全不像喝过酒,喝得像是水,要不是她们喝着同一坛子的酒,他真想上去嗅一嗅。 “看样子,你妹妹今天是没眼福了。”玱玹瞧着阿念与小夭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阿念每次遇到洛洛,吃亏是福。 馨悦喝了几杯后连连摆手,“我也认输了。” “我也喝不过瑶儿,那我也认了。”意映见馨悦认输了,笑着放下酒盅。 “意映过谦了。”洛愿把手中的酒喝掉,转身把小夭手上的酒盅拿过来,一饮而尽,“游戏结束了。” “嗯嗯。”小夭往朝瑶肩膀一靠,闭着眼昏沉沉。 距离酒肆不远处有个码头,大家喝得晕乎乎,不知是谁提议要出海,见无人反对,玱玹立即命人去准备船。 洛愿瞧着左右两位大小姐,一手扶着一个站起来,小夭还能独立行走,阿念眼神迷茫,抱着自己嗯嗯唧唧说话。 洛愿.........你这样子还看戏?别人看你差不多。 到了船上被海风一吹,众人的酒也清醒几分,一群人继续嘻嘻哈哈你敬我一杯,我敬你一杯,但无人敢找朝瑶拼酒了。 被阿念抱着的洛愿望着在甲板上拉着馨悦跳舞的意映,丰隆突然看见一尾大鱼游过,大喊着要去海下捉鱼,扑通一声就真跳下去了。玱玹担心酒后出事,想让侍卫跟上去,可只跟来一个开船的侍卫。 “不用担心,他是赤水家的人,见水就发疯,淹死谁也淹不死他!”馨悦停下旋转的舞姿对着玱玹笑着大喊。 涂山篌说了一句,“我也去陪他。”噗通跳下去了。 玱玹只得站在船头张望,心里有些担忧。悬空坐在船舷,双脚摆动的意映笑着望着海面,“他从小到大都不知道猎了多少海兽了,只怕待会真要带几条大鱼回来了。” 这话有意思,洛愿让阿念乖乖坐好,走到趴在船舷上正在喝酒的小夭身旁,背靠着船舷望着甲板上沉默坐着涂山璟。“你不是爱水吗?不跳一个?” “今日觉得酒更好喝。”小夭笑着对远方的海面敬酒,随后一饮而尽。 两人的耳边不断传来其余几人的对话,意映笑着问馨悦:“我要去捞月亮,你来吗?” “你真醉了。” 扑通一声,意映也跳海了。 洛愿............猴子捞月,本是无意想到的词,转念一想,篌=猴?“小夭,我突然想到一个有意思的事。” “什么事?”小夭转头看向惬意的朝瑶,海风吹过她的面纱,掀起惊鸿,粉裳轻舞。她的角度刚好可以瑶儿隐约上扬唇角。 “或许,有些事比我们想的好玩。”洛愿扭头看向眼带醉意的小夭,想让她断了那份心意,肯定不会说出自己的猜测。 “你也学会打哑谜了,来,给姐姐抱一个。”小夭笑靥如花,把酒盅往海里一丢,展开双臂。 等瑶儿朝她靠近立刻把她抱在怀里,将头靠在瑶儿的肩膀上,“瑶儿,你心里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洛愿抬眸望着那边与玱玹说笑的馨悦,平静回应小夭的话,“口不对心的人。” 她心里明明很渴望,嘴上却要逞强。她渴望亲情却不敢回来,怕证实自己真的是被抛弃,她需要别人先跨出第一步,她渴望陪伴,却不敢追求,怕别人失诺,她需要别人永远第一选择她。 人性本来就是矛盾,没有那么多合情合理,只希望小夭有自己的底气,实现自我救赎,真正清醒独立,敢想敢做,活出自己的人生与精彩。 王姬?女帝?平凡人也能活出自己精彩的一生, 瑶儿的话像冰棱,刺痛又让她获得短暂的清醒,她将她抱得更紧些,“瑶儿,我真的好奇,你想要的是什么?” 我要你一个人也能坚韧幸福活着,这次魂体的变化,像一道曙光,照着她回家的路。 “等我想好告诉你。”洛愿眼眸划过一丝落寞,转而被柔情覆盖。 “不管你要什么,我都可以帮你。” 耳畔传来小夭轻声的诺言,眼里照映着馨悦与玱玹说笑的场景。 玱玹:“我不会游水,你知道的。” 馨悦亮晶晶的眼睛,像是璀璨的星星,声音像是蛊惑:“知道你不会游水,随我跳下去。” 玱玹似笑非笑地看着馨悦,她身后不远处正是小夭与洛洛,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看馨悦还是在看另一个人。 “敢不敢把你的命给我。”直到馨悦声音再次响起,她仰着笑,媚眼如丝,凝视着自己,一步一步倒退走到船边,倒仰翻进海里。 玱玹下意识看了一眼那边,随后笑着跳入海里。 “玱玹和馨悦之前认识?”洛愿瞧着这两人的互动,知慕少艾。 小夭松开瑶儿,低眸瞧了一眼还未平静的海面,“昨晚两人琴萧合奏过,今日倒是已经熟稔了。”玱玹想要重回西炎,登上王位,这些家族的支持必不可少。 他要拉拢这些家族,偶然还是必然,她们与这些人迟早会有交集。 “玱玹如何评价这些人?他应该知道防风氏的所作所为。”洛愿低声与小夭在船舷交谈。 小夭小声在瑶儿耳边,将玱玹的话道来,“一个小小的防风氏不敢对他下手,不出意外应该是某个王叔了。” “世家子弟圈看似复杂,却又很简单,几个关键人物的态度能决定一切。” “玱玹也怀疑涂山篌与王叔有勾结。” 玱玹疑惑涂山璟回来为什么没对涂山篌下手,也不明白涂山篌与涂山璟明明是双生,为人更加刚毅霸气,又是长子,为何在涂山家地位不如涂山璟,而且丰隆他们也看重涂山璟,好似不太拿涂山篌当回事。 洛愿与小夭相视一笑,玱玹不明白,她们明白。洛愿回头看了一眼涂山璟,“他连这种秘密都告诉你了,小夭,我这碍眼的人是不是不该当了。” 今天涂山璟不怎么说话,可他的目光永远有意无意看向小夭,要不是自己今天一直在观察也察觉不到。 涂山璟的为人城府,当初但凡对他大哥有一丝防备,也不会被折磨四年。 “你怎么又打趣人了。”小夭瞪了她一眼,转身继续望着大海。 “不打趣你,我今晚回玉山,我要去找珍珠了。”洛愿说完跳进了海里,吓得小夭急忙大喊:“瑶儿,你又不会水,快上来。”她立即准备跳下海里去捞朝瑶,瑶儿没醉还跳海。 阿念迷迷糊糊听见小夭惊呼声,回头找寻着她的身影,沉默坐在边上的涂山璟,立刻起身朝她走去。 她刚抬起腿,朝瑶的头就从海里冒出来了。 “王母给了我避水的宝物,我不怕水了。”湿透的面纱紧贴洛愿的皮肤,勾勒出五官的模样,含笑的眉眼荡漾着海的波澜。 “吓死我了。”小夭松了一口气把腿放下,站在船上叮嘱她注意安全,免得等会碰见海兽。 “嘿嘿,你还是担心自己吧。”洛愿见她身后逐渐走近的涂山璟,说了一声立刻沉入海里。 “这丫头!”小夭笑着嗔怪一句,身后蓦然响起熟悉的声音,“小六。” 小夭一愣转身看向涂山璟,“涂山公子认错人了。” 涂山璟默默拿出一个小药囊递到她鼻端,小夭苦笑地低眸看着那个药囊,“涂山家的本事都用到我身上了。” “我现在是皓翎王姬,不是小六了。” 涂山璟默默放下手,将药囊紧紧拽在手上。“我昨日见到你那刻,我以为是在做梦,直到晚上才敢确定真的是你,我请求玱玹帮我约你一面,今天见到你,真的很开心。” 小夭闻言席地而坐,目光放在不远处迷糊的阿念身上,涂山璟默默坐在她身边,呆呆地也望着远方,无声无息。 他的样子让小夭想起刚救回他的样子,从不发出声音,无声无息躺着。给他什么接受什么,什么也不表达。 “你娘的眼光不错,防风意映是一个很好的妻子,你们很般配。” 涂山璟面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缓缓垂下头,片刻后再次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着她,“我对她无心,她对我也绝对无情,我这次回去就会和奶奶说取消婚约。” “我腿残了,看得出来她很吃惊失望,有一次她看见我的伤疤,神情惊惧。” 小夭看了一眼他的腿,涂山璟身上的伤疤有多恐怖,她怎么会不知道,“你们订婚几十年,她难道在意这些外在的东西?” “我也是这次在清水镇才见到她,当初订婚母亲重病,她是母亲挑选的人,我不想母亲在操心我的婚事,立即答应,订婚后我忙着族中事务,根本无心顾暇此事,倒是大哥曾悄悄溜去见过防风意映,回来还恭喜我,说对方花容月貌,聪慧伶俐。” 涂山夫人去世,涂山太夫人揭开涂山篌的身世,涂山璟更是无心去想婚事,忙着处理事务。 “直到奶奶说我该成家了,我才想起还有这个未婚妻,那时涂山氏确实需要一个女主人来替奶奶分忧,她们商定了婚期,只不过没想到还没举行婚礼,我就被大哥幽禁了。” 清水镇是他们的初遇,小夭心里酸涩难受,五味杂陈,莫名听见这些话却有些高兴。 “请你给我一点时间,不会太久,我会把这些事处理。” 海风轻轻吹动,摇动船,小夭的心也在摆动,她觉得心里晃得难受,胃也难受,忙站起来趴在船栏上,哇的一声吐出来。 涂山璟见她醉酒呕吐,立刻轻抚她的背,待她吐完又取水递给她,让她漱口。 小夭头重脚轻,头脑却清醒了,秽物呕出,朝瑶的话蓦然出现在她脑海,她趴在船栏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她不喜权势,不喜争斗,可心有牵挂不得不深陷其中,可她心是自由的,她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 涂山璟扶着她,想要她坐下,小夭被他扶住的那一刻,倚靠在船栏上认真注视着他。 “我不会给你时间,我小时候等过很多人,不会再等了。” “无法给你承诺,更不会给自己的心上一道枷锁,我有选择的权利。” 涂山璟只觉得自己心跌落深渊,落入万劫不复的存在,可她的下一句话又让他飞上云端。 “你恢复自由身,我会给你机会,与其他人一样的机会,你不处理掉婚约之前,我绝对不会跨出任何一步。” 小夭说这话一半的原因是因为自己那份还未斩断的羁绊,一半是因为玱玹。 “好,我会让你看到我的心。”涂山璟小心翼翼扶着她,小夭慢慢走到阿念身边坐下,见她已经睡着了,她撑着头望着阿念,阿念嗯嗯唧唧好似睡得不舒服,渐渐地小夭轻合双眸,随着船的摇晃醉睡过去。 涂山璟见两人都睡着了,他将一只手放在酒坛上,白烟从酒坛溢出,慢慢笼罩整艘船。整艘船像是被大海吞噬,从外面看过来什么也看不见。 一丝白光落在阿念的身上,原本睡得不安稳的她,陷入了熟睡。 他望着熟睡的小夭,轻轻地抚上她的脸颊,一点点描摹她的轮廓,一遍遍认真描摹,篆刻在心里,哪怕被剜眼,也能想起她的样子,画出她的样子,看见她的样子。 阳光照映海面,波光粼粼,太阳的余晖透过烟雾洒在他与她身上,如果不是这次回去发现大哥正把整个涂山氏带入危险中,他会继续踏上寻找玟小六的路程,找到她寻个小镇隐居,相伴一生。 可现在她成为皓翎王姬,他们俩人都回不去了,有资格守在她身边的男人绝不是藏头藏尾的男人,叶十七注定无法与皓翎王姬在一起。 他会取消婚约,以涂山璟的身份,堂堂正正走到她的身边。 蔚蓝的大海,洛愿自由地在海里遨游,时不时有美丽的鱼群路过她,瞧见大鱼游过来的时候,她又会俏皮地躲开,躲在它身侧伸手触碰。 因为发簪的关系,上辈子恐怖的大鱼,她也不再惧怕。 她向深海游去,没有相柳,今天没人和她抢了。一路上遇到很多美丽的贝壳,看得她眼花缭乱,这也想要,那个也想要,最后谁都没要,因为她要珍珠。 一只悠闲的海龟缓缓游过,洛愿望着堪比食案的龟背,龟大爷活几万年才有这体型?她干脆地游到龟背,不客气往龟背一坐,海龟一沉带着洛愿朝着海底游去。 省时省力的决定乐得洛愿笑出声,咕噜,不小心喝了一口海水...............这bug太不好了, 坐在海龟背上的洛愿,找寻着自己的目标,每次看见的凤凰螺都没昨日的大,不满意。许久之后才在一处珊瑚旁瞧见一只硕大的凤凰螺,她拍了拍龟背,谢谢龟大爷一程,抿笑着游向凤凰螺。 开心地捡起凤凰螺,学着相柳的样子敲了敲螺壳,期待地摊开手准备接珍珠。怎么没反应呢?她把凤凰螺放回原处,蹲下身子变为魂体,带有灵力的指尖敲敲螺壳,眼巴巴等着它吐珍珠。 他大爷,连一只螺也欺负自己,洛愿看出干眼症也没等到。 “凤哥,这海螺也欺负我。”洛愿显形蹲在原地,气鼓鼓撅着嘴,不高兴地拍了一下凤凰螺。 九凤对小废物十分头疼,王母给她发簪不是为了找珍珠,何况他对海里的事情也不懂,“砸,你直接给它个稀巴烂。” “对,欺负我必须砸了。”洛愿东看西看找到一块海底石头,捡起来蹲下就准备给它砸个稀巴烂,手刚抬起来又犹豫了。 “你怎么不砸了?”九凤察觉她犹豫了。 洛愿瞧着那只凤凰螺,体型长得已经比她脸大了,也不知道活了多久了。人家又不像猛兽还吃点动物,安安静静躺在那里,自己却为了一颗珍珠,要它命。 上辈子的心理负担可能没这么重,这辈子看到太多的生灵修成人形,还有木头修成人形的。 她有点下不去手,况且这珍珠也是它的,她这算谋财害命了。 “你杀野兽与妖可不是这样。”九凤见她又开始爱心泛滥了,不屑地说道。 “我出现那一刻,妖兽就要吃我,给了我一个杀它们的理由。”眼前这个海螺,自己把它灭了,它也无法还手。 九凤:“滚一边去,想杀就杀还找理由。”她还不如当一个心狠手辣,满口仁义的伪君子,这样好歹坏到底。九凤直接屏蔽小废物的聒噪,飞去杀妖兽了。 她又不是非要不可,又不是要饿死找东西吃,为了一时喜好,洛愿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石头,瘪了瘪嘴,把石头丢到一边。她还是去买吧,良心好受点。 “怎么不砸?” 刚站起来转身的洛愿,猛地被眼前出现的人,吓得一激动,猝不及防往后退了一步,碰巧踩到那个海螺,身子不受控往后倒去。 第48章 好多戏 相柳出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揽住。远远就看她举着石头蹲在那里,无声无息游过来发现她对着海螺发呆。 吓死她了,洛愿拍了拍胸口,斜瞟他一眼,不满的眼神立刻变为兴奋。她转身兴奋地捡起海螺,拉着他的手碰了碰海螺,期待地注视他。 有他在,不要命也能拿到珍珠。 相柳微笑地微微歪头,疑惑地看着她。 洛愿见他不明白自己的意思,着急地点了点自己唇,双手画圈,示意他用气泡把自己包裹起来,让她说话。 “我不懂手语。” 洛愿.................急得在原地跺脚,她把海螺递给他,握住他另一只手,在他手心慢慢写字---气泡。 她的指甲每次划过掌心都能带来一笔深浅不一的触感,酥酥麻麻。相柳注视她在自己掌心写字的模样,异样的感觉带来异样的感受,从掌心逐渐蔓延,不知去往何处。 “你画什么呢?” 洛愿...............知道自己字丑,但也不至于丑成这样啊。这个时代的字像甲骨文一样,她已经写得很认真了。 气馁地放下他的手,低垂脑袋,心里无奈直叹气,瞧着他手上的海螺,不甘心再次指着自己的唇,“我......唔”一开口又是一口海水。 相柳唇角扬起一抹浅笑,眼神玩味地看了她一眼。“我懂了。” 懂了!洛愿兴奋地望着他,等着气泡。猛地被他拽住手臂,扯到他跟前。来不及错愕的时候,薄唇已经紧贴她的唇瓣,洛愿震惊地睁大眼睛,呆呆地望着缤纷的海底世界。 新鲜的空气,源源不断,络绎不绝向她渡来。他的气息将她包围,洛愿眨巴眨巴眼睛............还是没懂。 “是这样吗?”相柳松开她,见她错愕地摸着她自己的唇,他嘴角上扬越发高了。 洛愿瞧他笑了,这事还得表扬一下?哎呦,要不是知道他们妖不讲究这些,她一定举着海螺砸他。洛愿觉得自己是有苦说不出,人家给她渡气也算好意,可她是一个情感正常的人,这种亲密的触碰,她会有些不自在,上次那是为了活命,这次又不一样。 洛愿勉强咧着嘴角,笑得比哭难看。 “不是那样,那是怎样?”相柳双手背在身后,凝视着她。 他这眼神还透着天真无邪了,洛愿随意地又比划了一下,在水中画着圈。画完见他没反应,叹口气,无奈地转身继续她的寻宝,打算找点色彩斑斓,好看的珊瑚石带回玉山做摆件。刚走几步一个气泡将她罩住,洛愿抬头看了一眼气泡,惊诧地转身看向相柳,“你怎么突然又懂了?” 相柳缓缓朝她走过去,“懂什么?” “气泡呀,我刚才就是想让你弄这个,方便我说话。”洛愿狐疑地看着他,他刚才不会逗自己吧。 “你不说,我以为你刚才脑子憋坏了。”相柳看了她一眼,举起手中的海螺,“刚才为什么不砸?” 洛愿见到海螺,眼神变得闪亮,高兴地拿过海螺,“我只想要粉红色的珍珠,不想要它命。” “相柳,帮我敲一敲,让它把珍珠吐出来嘛。”洛愿把海螺举到他面前,示意他快动手别客气。 “我没这么闲。”相柳再次把双手背在身后,看向别处。 求人办事,求人办事,洛愿讨好地看着他,扯了扯他的手,“相柳大人,我今晚回玉山,咱们很久不能见面,算是你送我的离别礼物?” “你想的倒好,我们无亲无故,我为何要送你离别礼物?”相柳一直看着别处,说话的语气显得不耐。 洛愿..........双标妖。“是,我上赶着找骂。”洛愿把海螺随手一丢,本想说他对恩人双标对待,可又不想他误会自己会拿恩情要挟,她也不屑于拿那么点小事要挟人家办事,况且他又没求她救,全是自己烂好心。 郁闷的洛愿气鼓鼓地自己往前走,过了一会,身后响起他的声音。 “想要就自己来拿。” 拿什么?洛愿不耐地转身看过去,蓦地看见他摊开的手掌中有一颗粉红色的珍珠,比昨日那颗还要大一些。 洛愿抿了抿嘴角,犹豫地走上前,“给我?” “我说过,你想要就得自己来拿。”相柳依旧摊开手掌望着她。 这什么意思?给个东西还得整点烟雾弹。“谢谢。”洛愿的手刚触碰到相柳的手,相柳立刻将手背在身后。 “你又逗我!”洛愿气恼地看着他,这什么人嘛! “我没说送,你想要就要从我手上自己拿。”相柳冷冷地看着她,眼神仿佛是一汪没有温度的海水,透着无尽的寒意与深不可测的幽暗。 太欺负鬼了!“你别用灵力!”洛愿立刻去夺他手上的珍珠。 相柳双手背在身后,灵活地躲过她的动作。洛愿见他手都没用,侮辱性如同别人抽她耳光,气愤激起她心中的好胜心,出手也愈发快了,如同平常与烈阳过招时一样,招招都向相柳薄弱的部位袭去。 初始,相柳不慌不忙地闪躲,身体在气泡里划出一道道流畅的弧线,如同海里跃动的大鱼。见她下手愈发狠厉才单手开始阻挡她的进攻,眉眼间的冷漠变成柔和。 洛愿抢了半天连他身也没近,趁着他单手挡住自己的时候,虚晃一腿。相柳侧过身子时,洛愿已经消失不见,须臾间身子猛地一沉,相柳扭头就看见她趴在自己背上。 “要是放在平常,你已经输了,珍珠给我。”洛愿含笑的眼眸折射出狡黠,狡黠灵动地歪着头看他。 “兵不厌诈,给你。”相柳抿着笑将背在身后的手举到她面前,摊开手,珍珠呈现在她面前。 洛愿开心地拿过珍珠,宝贝般揣进怀里,随后双手搂住相柳肩膀,“你等会先别用妖瞳。” 她又不是傻子,要是真打,她怎么可能打得过这个时候的相柳。刚才他化开她所有的招式,其实并未对她出手。 现在珍珠算她自己得来,没有心理负担,给她东西还要找借口。 相柳见她消失不见了,但背上的触感还在,耳边传来她清脆俏皮的声音,“我最近修炼有进步,我这种状态下也能触碰到你们了。” 而是随心所欲,她不想那个人触碰她,那个人也触碰感受不到她。 “跟上次雷电有关系?”金色的雷电他也是首次见到,想来蕴含着他不知道的东西。 他这个脑子反应真快,洛愿从他背上离开,显形在他面前,“对呀,我拿到珍珠了,心情好,我们去天上玩,好不好?” “邀请还是求我?”相柳盯着她的眼睛问她。 “你说话能不能好听点嘛,算我求你行了吧。”一天天死要面子,洛愿拉住他的手,不给他反驳的机会,立刻朝着海面游去。 刚游两下猛地被扯住,她回头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过来。”相柳朝她勾了勾手,洛愿不解其意但还是向他靠近,靠近的那一刻就被他单手搂住,他搂着自己嗖地极速向上游去。 像破空利箭的速度,吓得洛愿赶紧转身将他牢牢抱住,没有气泡的包裹,她把唇鼻埋在他颈脖处,试图睁开双眸,逆流的海水侵袭双眸,难受地再次紧紧闭眼,只能死死抱住他,耳畔是他戏谑的话和水潮的声音,“我以为你什么都不怕。” 洛愿...........等会在天上收拾他。 海水冲击着身体不舒服,她化作魂体牢牢抱住他,海水透过她触碰到他的身体。相柳搂着她的手,胸前,脖颈,怀里,仍然能感受到她,他展开妖瞳看了一眼怀里,极速朝着海面而去。 感受到耳边平静的时候,洛愿缓缓抬头睁开双眸,他们已经停下来了,头顶就是海面。 此刻,阳光落在海面,穿透水层,照亮了海里的他们,脸颊上的光影若隐若现。洛愿转头对着相柳莞尔一笑,指了指头顶。 相柳搂住她破水而出,站立在海面那刻,两人身上干净清爽,像是从没去过海底世界。 “相柳,咱们下次说一声。”洛愿赶忙抓住他手臂从他怀里退出来,幸好没心,不然得吓死。 幸好上辈子没遇见他,不然自己遇见他的当天就是忌日。 “很公平,你消失出现也不曾说过。”相柳如履平地行走在海面,洛愿握着他的手臂,有上次观景的经验,多少也知道不拉着他,估摸着得掉海里。 “那你这次怎么知道我在海底?”洛愿好奇地望着冷漠的相柳,冷酷无情的样子看得她每次都以为他笑起来是幻觉。 “发簪里有我的灵力。”相柳回头注视着她,等着她的反应。随时被人知道行踪,她会有何反应?至于发簪里别的东西,想着她曾经不敢杀猎物的样子,并不打算告诉她。 堪比定位系统嘛。“这种东西,你早点给我才好嘛。”要是当初有这个东西,她找不到他的时候,他也能找到自己。凤哥说他有九张真容,还能变幻,万一下次又找不到了。 “为什么?”她的反应在他意料之外,他以为她会把发簪丢了,或者还给他。 “没有为什么,我居无定所,不像你们平常找朋友还知道去那里。”她不参与他们之间的事情,他找自己也得不到情报,两人顶多像今日这样。洛愿想着今天船上那些人,玱玹虽然没有几分真心,以后说不定其中也会有一些从龙之臣。 哪像身侧这个傻妖,他这个防备心与凶狠手段,估摸着身边也没几个朋友。 相柳见她表情丰富,一会皱眉,一会抿嘴,一会眼里出现失落,一会眼里清澈。那时候他才遇到她,她脸上的表情也是这样,丰富多彩不善于隐藏自己。 “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起飞咯。”洛愿听见他的声音,连忙抬头看向他,立刻化作魂体,从他背后搂着他。这腰还挺细,水蛇腰。 相柳低头瞧着越离越远的地面,地面上的一切开始变得遥远而渺小。他不是飞兽,所以需要坐骑。这种不需要坐骑就能遨游天际,还是第一次。 展开妖瞳凝视着身侧的她,伸手将她面纱摘下,“你为什么这两日总是戴面纱?” 洛愿转头看向他,笑颜如花,星眸弯成月牙状,闪烁的星河倒映在她眼眸,“我这两日在皓翎,不想他们看见我的真容啦。” “今日陪着小夭出门又遇见涂山璟一行人,更不想他们看见。”洛愿手臂轻轻一舞,带着相柳飞上云层,伫立在云层之上。 周围是层层叠叠、漫无边际的云海,它们时而翻滚如波涛,时而轻盈如羽毛,云海顺着风而移动,变幻莫测。 洛愿说完就见相柳笑得犹如春风拂面,温柔得能带走冬日里的最后一丝寒意,又像是冰川缓缓融化,焕发出新的生机。 “相柳,我不是阿念那种小呆子,你别笑得像要把我弄去卖了。”洛愿一看到这笑,就会想起昨晚相柳蛊惑阿念的样子,也是笑得极其温柔。 “你还不如她。”相柳闻言收起笑意,瞟了她一眼,冷言冷语。 “是不如她,哼。”自己哪能比得上阿念,自己又不是天真刁蛮小公主,公主人人都喜欢嘛。 她慢慢松开搂着他的手,改为握住他的手臂,慢慢在云层里飘。 “怎么不借此机会让我从高空坠下?” 洛愿听见他没有感情色彩的话,“那你自己要求的,我松手了咯?”她假装要松开手,注视着他的神色,没想到他还是那一副冷漠无情的样子,没有丝毫畏惧。 想着他欺负自己那么多次,洛愿猛地松开手,吓他一次。 相柳从容地往后一仰,极速坠落,白衣白发随着风而摇曳,猩红的双眸凝视着云端上距离越来越远的女子。 洛愿从高处俯望着他,他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与狼狈,仿佛冬日最纯净的雪花只是去往人间。白发如瀑,随风飘散,衣袂随风轻轻摆动,宛如天际最纯净的云朵,又似深海中轻盈的水母,每一次摆动像是诉说着自由。 没吓到他,吓她差不多,洛愿从云端用最快的速度向他飘过去。 那抹粉红身影像是日落的彩霞,再次映入眼眸。相柳猛地被她抱住,身子在空中旋转一圈,她已经在他身下,一刹那,两人再次伫立在空中。 “你别想自杀,我可不会让你死在我手上。”洛愿没好气瞪他一眼,立刻紧紧牵住他的手腕,随风遨游。 “那你想让我死在谁的手上。”相柳被她牵着,仍由她带领。不知去往何处,如同他不知他的来处。 心情颇好的洛愿听见他的话,直接来了一个急刹,转头不满地看着他。“当初给你第一颗妖丹,说好不要死,你怎么老是想着让自己死。” 每次只要想到他的结局,洛愿总是会生气,气自己的无能为力,气他的重情重义,气他为什么是相柳。 相柳对她恼怒的样子无动于衷,只是淡淡地看着她。 俩人在空中对望,洛愿瞧他说起生死淡然的模样,与其让她做局外人,不如让他来当。生死都能看淡,世间还有什么事值得他留恋? 洛愿一言不发牵着他的手腕,向下而去停在海边,松开他的手腕指着远处的景色说道:“你不是说只要天地间还有这样的景色,生命就很可贵吗?” 夕阳的余晖洒满大海,波涛轻抚着金色的浪花,微风万顷靴文细,断霞半空鱼尾赤。 “你有九条命,你比任何人都有机会看遍这世间所有的景色。” 相柳遥望碧空如洗,海宇澄明,片刻之后,回头看了她一眼,转头继续遥望。“你想要什么?” “我想你............”活着,好好的活着。洛愿的声音愈发小了,像是被海风带走。 相柳听见她的呢喃细语,轻笑一声,转身低眸看着她,调侃地说道:“你想我?” 听见他调侃的话,洛愿抬头望着他,眼眸里充盈着他俊美脱俗的容貌,他的眼神萦绕着丝丝得意。惹得她又羞又怒,捂住自己这双被美色征服的眼睛,气急败坏喊着:“你这个披着俊美皮囊的毒妖,下次来见我换个样子!” 相柳看向别处,微微低头抿着唇不让笑声溢出唇间,“下次换一张面容,你确定你能认的出来吗?” “肯定,一定。”洛愿坚定地喊着,捂住眼睛的手始终没有放下。变成灰她也能给他挖出来,狠狠踩几脚。 “那你可别让我失望。”相柳伸出手想要去握她的手腕,让她把手放下。手在即将触碰的那一刻,一顿,垂在了自己身侧。 “相柳,虽然你是妖,天天跟一堆大老爷们待在一起,可是......可是.....”洛愿想了想,还是决定给他科普一下妖与人对待男女之事的差别。 “可是什么?” 洛愿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她放下手,拽着他手臂张望一圈,“来,我今天给你讲讲。”拽着他走向海边礁石,自己率先坐下。 相柳挥了挥手,卷起的海风将礁石吹得干干净净他才缓缓坐下,“讲什么?” 这妖洁癖感真重,洛愿看他的动作,低头瞧了瞧自己坐下的地方,眼皮抽了抽。也没说帮她吹一吹,他还真不拿自己当女人。 “相柳,我知道你们妖有些兽的本性,对于男女之事不太在意。”洛愿转头看着他,尽量把话说得委婉,避免被他误会自己对妖有歧视。 “但是吧,对我们来说,你刚才的话以及有些动作很容易让女子产生误会。”洛愿眼神略带忐忑,这话怎么说得她有点不好意思了? 相柳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目光闪烁,底气不足的模样,戏谑地问道:“哪些话与动作,会产生什么误会?” “这个........”洛愿被他看得话到口中反而不知道怎么说了,指腹无意识轻抚自己的额头,低眸看着他脚边,掩饰着自己的尴尬。 “就是...随便触碰女子的嘴唇,或者搂搂抱抱...........”洛愿说的时候,脑海里闪过他与自己相处时的画面,特别是刚才抱着他的那一幕,羞得她脸颊滚烫,头愈发低垂了。 “我们一般对.....心爱的人....才会这样做。”洛愿说话磕磕巴巴,这些话烫嘴,烫得她想说又怕他误会。“那个....我知道...你没这方面的想法,可..........” 他的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冷冰之下多了些戏谑与纵容,见她头快要垂到胸前了,他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语气平静地问道:“可是什么?” “可....可...”可是她不习惯,洛愿可了半天,纠纠结结说道:“可以后,你遇见你真正..喜欢的人,你这样对别人,那个女子心里会不舒服,增加不必要的误会。”洛愿觉得这话说完,瞬间心里舒畅了。 她抬头看向他,笑了笑,随后赶紧看向别处。 “昨日,好像是你主动的。”相柳淡然的声音,听不出任何的情绪,眼眸里所有的情绪尽数被平静掩盖。 洛愿...........随口接话:“我昨日是为了活命,不一样,不一样。”命都没了,还讲究这个? “你的意思是为了活命可以为所欲为?” “是不拘小节,不拘小节。”洛愿赶紧转头看向他,他可别会错意,说得自己像是地主恶霸。 她紧张解释的样子,在他眼中更像是自圆其说,相柳平静的双眸突然漫溢阴沉之气,“那圣女为了活命,是不是也曾对他人“不拘小节”” “我要是那么随便的人,也不会给你说这个了!”凤哥曾说妖天性爱自由,不喜管教束缚。见他变了眼神,以为他觉得自己多管闲事,对他说教。今天真是脑子泡进水了,跟一个妖说这些。 “对不起,对不起,我这两天海水喝多了,不该说这些。”洛愿妥协了,人与人还有本质上的不同,何况他们两人跨物种了。 “好,原谅你。” 相柳不知为何骤然笑了,眼神也变得柔和,笑得洛愿莫名其妙,更是想当场气死,原谅她?阴晴不定的妖。 他这嘴与脑回路,转换的太快了。洛愿拍了拍衣衫,“我要回去了,瞧一瞧跳海那几个回去没。”抬脚准备站起来的时候,手臂猛地被扯住了,洛愿疑惑地看着他,“又怎么了?” “听你的语气,似乎不太喜欢那几人。”相柳扯住她的手臂,目光落在远方的海面。 洛愿看了看周围,突然来了诉说欲:“你知道赤水氏与防风氏吗?” “嗯,知道。”相柳不冷不淡地望着海面。 洛愿朝他挪近,笑盈盈地望着他,“你能给我讲一讲吗?” “有何好处?” 洛愿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好像也没值钱的东西,“我请你看雪好不好?” “我在极北之地待了百年,你说呢?” 也是哈,估摸着看雪也看烦了。洛愿心想自己也没什么东西了,果然穷是原罪。“那我还是不问了,我自己打听打听。” 相柳转头看了她一眼,猛地站起来。突然的动作使得洛愿一顿,赶紧也站起来。 “我还有事。” 话落风起,相柳消失不见。洛愿???他怎么走的?“你这个双标妖,说走就走!”洛愿气得踢了一脚脚边的礁石,脚尖一疼,连忙在原地皱着眉跳了跳。 她自己查!洛愿想着防风意映的样子,想看看她是不是真去捞月亮了。 清风拂面,魂体轻盈而起,洛愿片刻之间就在不知名的小岛望见防风意映的身影。从高空望去,有两人席地而坐,这??? 洛愿急忙飘到两人身后,蹲在两人背后,她眼里闪烁着看八卦兴奋的光芒。 好家伙,涂山篌与防风意映............. 涂山篌凑近防风意映,两人说话间,他炙热的气息可以吹到防风意映的脸上,防风意映满脸娇嗔地扫了他一眼 涂山篌:“你记不记得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防风意映:“怎么不记得,那是我第一次来皓翎,在北地长大的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多水,兴奋下,只顾得看热闹,不小心掉落水中。” 涂山篌:“那时候,你根本不会游水,一落入水中连灵力变幻也忘了。” .................... 说话间涂山篌的手搭上了防风意映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两人背后的洛愿,听着他们讲起过往,原来当初涂山篌救了防风意映。洛愿眼眸闪亮,紧紧抿着唇担心自己下意识发出声音。 涂山篌:“那次之后,我心里只有你一人,送我手帕的女子,是涂山璟身边的眼线,我不过是利用她而已,” 防风意映抬眸看了一眼涂山篌,听见他的话从他怀里撑起,望着他的脸,“你真的只是利用她?” “当然,这么多年,你还不明白,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涂山篌深情地回望防风意映,用搂住她的手捏了捏她的手臂。 “可我不想看见你与别的女子亲近了。”防风意映想起那些画面,心里难受。 涂山篌:“我知道,我在船上看见你与涂山璟亲近,温柔的时候,我心里也不好受。” 防风意映推了他一下,不满地说道:“谁要亲近他,我还不是为了气你啊。” 两人深情地望着对方,涂山篌安抚着她,“意映,再忍耐一段时间,我们就能长久的在一起了。” “还要忍耐多久啊?”意映想着涂山璟那身的伤疤,心里厌恶。眼前是她心爱的男子,她只想与他在一起。 “乖。”涂山篌耐心地哄着她,慢慢低头吻住她的唇。 防风意映立即搂住他的脖子,靠在他怀里,两人在海边拥吻。 洛愿.................两人唇齿相依的吸吮像是在她眼里放了特写,无限的放大,看得她一会闭眼一会又好奇地睁开眼。 这画面没人分享可不行,她在心里急忙叫着凤哥,叫半天也没个反应。 瞧着两人的动作愈发过火了,涂山篌将防风意映越搂越紧,防风意映喉间不由得发出一声娇软的声音。 洛愿............这两人的关系与亲密动作,她咋看咋别扭。看不了,看不了,再看下去,眼睛要瞎了,立刻飘走。 想着玱玹那一对,洛愿抱着不看白不看的心态,再次找到玱玹,果然和馨悦在一起说笑,这对正常,像是暧昧小情侣打闹。 见天色不早了,她今晚要返回玉山,小情侣的恋爱她就不看了。转身飘去找小夭,飘过一片雾气,戴好面纱落在船上。 第49章 不可言明 这里也在上演小情侣的故事,洛愿坐在涂山璟对边,显形那一刻已经端起酒盅。 “涂山二公子,这举动怕是不妥吧。” 一心一意都在她身上的涂山璟,被突然的声音惊得手一顿,他抬头看向对面,诧异朝瑶的出现。他已经施法将船隐藏,她也能找到。 “瑶儿,好久不见。”涂山璟对着她点了一下头,儒雅地笑着。此刻的模样与刚才沉默不语的涂山璟,迥然不同。 “看来,我不在的时间,你们已经聊了许多。”洛愿瞟了一眼旁边醉酒的两人,现在弄去卖了,出了海也醒不过来。 “瑶儿,你在清水镇说的话,涂山璟从不敢忘,我会堂堂正正走到她身边。”涂山璟眷念地看了看身旁的她,转头认真注视着朝瑶。 “你未婚妻呢?”洛愿瞧着眼前的涂山璟,这种颜值与家世还能被染发,还是被自家兄弟,真惨。 涂山璟直言不讳,将自己的心里话和盘托出,“我对意映无意,她对我也无情,我这次回去就会取消婚约。” “涂山公子,氏族婚约可是那么好解除的?”洛愿讥讽地看着涂山璟,缓缓讲起一段陈年旧事,出于对去世与在世之人的尊重,她隐去所有人的真名。 “当初有一王姬,爱上邻国的大将军,两人两情相悦,大将军身边有一女子,那女子是将军国家一部落的小姐。” “两情相悦之人因为误会而分开,他人由此从中设计,让大将军与那部落小姐定下婚约。大将军与王姬解除误会后,大将军求助一人帮忙解除婚约,得到自由之身。” “他们求助的人,与大将军同属一国,是一位善于筹谋的王子。当时部落之间明争暗斗,王子用了无数办法也没能解除婚约。万般无奈下,王子出了下下策,派人设计了部落小姐,证明她与别的男子有染,这才逼得小姐部落取消了婚约。” “王姬与大将军成亲当日,部落小姐自尽于城门。重点是,那一日将军与王姬才知道其中缘由,是如何取消的婚约。小姐用这种方式告诉全天下,她是被迫而非自愿解除婚约。天下人不知其中内情,只当将军逼迫小姐,使两人的婚约解除,况且他退婚又迎娶的是一国王姬,将军与王姬终究没有在一起,倘若还要在一起,王姬将会承受世人的鄙视和口诛笔伐,大将军也会成为背信弃义之人,这对一个将军来说是致命的打击。” “你以为小姐不想解除婚约吗?她不是不想,她是不能,她出身高贵也是家族棋子,她本身就钦慕着将军,即便被家族当做棋子,能嫁给他,对她来说是一件好事。” 她能得知这件事,全是因为那王姬是西陵珩的闺蜜,辰荣王姬,最后嫁给青阳,成为青阳之妻,变成她名义上的舅妈。 “防风意映在你涂山家这么多年,做事毫无差错,世人皆传她对你一往情深,你如果突然退婚,你让天下人如何看她?你难道想要小夭也背负世人的口诛笔伐吗?” 天下人只看他们看到的,对于其中的圈圈绕绕,爱恨情仇,谁真谁假,他们可没闲心去探索。 涂山璟因为朝瑶的话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面的微微失神,放在案上的手渐渐握成拳。他对意映无意,可也不想毁她清白更不想要她的命。他大哥如今亲信遍布整个青丘,还与外有勾结,有了外部力量扶持,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和大哥之间已经不是兄弟相争那么简单。最重要的是,他想要化解大哥的怨恨,自己也不愿被仇恨所掌控,为了报仇放弃原来的自己,由仇恨支配自己的心。 “这事我会徐徐图之,不会让无辜之人受到牵连。”过了许久,涂山璟才开口。 洛愿喝着味同白水的烈酒,这人是真善良还是城府深?可能两项都有。“你为何说意映不喜欢你?” “爱慕我的女子不少,我也见过女子真正动情时看男人的目光,不管意映举动多温柔体贴,她的眼神欺骗不了我,而且我知道渴望得到一个人感觉,所以这点我绝对不会判断错。” 涂山璟说完再次看向小夭,情深似海。这深情注视看得洛愿都腻了,她连喝两杯酒才把那股甜腻给压下去。 “涂山璟,我劝你一句,你要是觉得她无意,那你就该好好想一想她为什么不退婚了。”洛愿说完浅浅一笑,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大海,“有些人为权,有些人为爱,有些人既要又要。” 涂山璟转头看向她,柔和的眼眸下是他的审视,朝瑶像是知道什么事,却又不点破。 “谢谢瑶儿,我会放在心上。” 洛愿摆了摆手,话不能说明,至于他能猜到几分,能不能放在心上那就是他的事了,“我不是你放心上的人,下次说给你心上人听吧。” 此事牵扯他们兄弟俩,大家族要脸面,弟弟的妻子出轨自己的哥哥,他们为了脸面也不会将此事明说,天下人不知内情,说不定最后吞下苦水的人只剩下两女子。 防风意映与涂山篌的事情,未知全貌,她不会轻易下定论,从涂山篌对待涂山璟的心机与手段,也不是一个善茬。况且,此事与她没什么关系,倘若不是见涂山璟绿成极光,她连这些话也不会说。 涂山璟听见她打趣的话微微一愣,转而抿住唇角一笑,一如当年温润儒雅的青丘公子。 “撤了雾气吧,我今晚要回玉山了。希望下次见到你,能再次目睹青丘公子抚琴的风采。”洛愿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衫,准备叫醒两位大爷,让小夭多吃点瓜,她非要多喝酒。 朝瑶何时见过他抚琴?涂山璟不解却依照她的话撤下白雾,随后用一丝灵气唤醒阿念与小夭。 “我这是在哪里啊?”阿念迷迷糊糊睁开眼,揉着眼眸,怎么好似睡了一觉。 洛愿调侃地望着她,“大小姐,我准备出海把你与小夭卖了。” “啊!”阿念惊呼中推了推身旁刚抬起头的小夭,“小夭,小夭,我们这是到哪里了?” “你喊什么呀,我们在船上。”小夭迷糊中说话的声音也显得不耐。 小夭睁开眼就看见笑盈盈的朝瑶站在她面前,抬头呢喃一声:“瑶儿,找到珍珠了吗?” “找到了,第一次的收获送给我美丽的小夭。”洛愿将粉红色的珍珠丢给小夭。 小夭连忙将珍珠接住,阿念好奇地一看,这珍珠质地圆润,色彩均匀。粉珍珠见过,但像这种能直接做成首饰的可太少。不仅颜色粉嫩娇美,呈现鲜亮的粉红色,在光源下更是能看到云状的火焰纹理。 “瑶儿,我也想要。”阿念见朝瑶只送给小夭,心里有些不高兴。 “这次只找到这一颗好的,下次找到送给你。”这一颗珠子刚好可以镶嵌在首饰上。 小夭瞧着手中的珍珠,难怪朝瑶念念不忘,这珍珠确实好看。涂山璟也看了看小夭手中的珍珠,“这珍珠出自深海,没想到瑶儿水性这么好。” “嘿嘿,小夭,你就说好看吗?”洛愿转头看向小夭,眼神中写满了“你今天必须夸我”。 小夭仔细地把珍珠收起来,站起来捏了捏她的脸颊,笑着说道:“一般不漂亮的,你都看不上。”还说自己寻到送给她,没想到又是她先送给自己。 阿念瞧着眼前这两人,怎么感觉她们才像是姐妹?姐妹?这词一出来,阿念急忙打消自己的想法,她可没拿小夭当姐姐。 三人围在一起说了会话,突然听见涂山璟说道:“他们要回来了。” 果然,一会儿,玱玹与馨悦双双回来了,丰隆也回来了。阿念瞧着玱玹与馨悦一起回来,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你们去哪里了?”阿念看着玱玹,不满地说道。 “我们去游水了,你酒醒了?”玱玹好笑地看着阿念,这么一会眼神已经恢复清明了,“你们在船上玩什么了?” 阿念哼了一声立刻拽着正在与小夭说话的朝瑶,洛愿被她猛地一拉,差点身子一歪倒在阿念身上,小夭赶紧把人挡了一下。 “瑶儿,你们刚刚都玩什么了?”阿念心想自己睡了一会,怎么大家都出去游水了。 洛愿扫了一眼正在抱怨的馨悦,说自己找了一会才找到船,玱玹则坐在涂山璟身侧,望向她们这边。 “这事,你不能问我,你要问玱玹,我与他们俩没在一起。” 他们俩?阿念狐疑地看了看玱玹,刚才见其余五人不在,以为他们五人一起游水。 玱玹微笑地回望着阿念,坦坦荡荡,见洛洛看向他,立即开口说道:“瑶儿,你觉得这次好玩吗?” “嗯。”洛愿点了点头,转头继续看向馨悦。馨悦见到朝瑶看她,笑着问道:“瑶儿,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我等会要走了,准备给你们告辞了。” 小夭拉着朝瑶,“那我们回王宫收拾一下,你带点东西走。” “今天买的全部拿走,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下山了。”阿念豪横的一说,洛愿赞赏的心动,有钱人的妹纸,谁不爱。 玱玹见她对自己冷淡的样子,转过头就笑着与涂山璟说话。馨悦本想送点东西,可她今日也没买到什么好东西,“那我们下次见面,我给你补上见面礼。” “那我也不客气等着收礼物了。”洛愿站起来,阿念见状立刻唤来云辇。 云辇刚到的时候,防风意映突然回来了,馨悦哈哈大笑跑到船边将她拉上来,“你是不是也没找到船?” 洛愿望过去见到防风意映愣了一下才笑着说:“是啊。” 也不知道他们两人发展到哪一步了,意映上来见到云辇,“你们要走了吗?” “嗯,我今晚要回玉山了,意映你是不是游太久了,脸色泛红呀。” 阿念与小夭还有站在一旁的馨悦齐刷刷看向意映,这不是正常脸色吗?意映摸了摸脸颊,“可能是游得太急了。” “嗯,告辞了。”说完三人准备上云辇,身后响起玱玹的声音,“需要我送你们吗?” “不用。”异口同声的三道声音同时响起,一人不满,一人冷漠,一人含笑。 玱玹上前的脚步一滞,望着那三道身影还是选择留下,涂山篌还未回来。 小夭瞧着旁边的两人,笑了笑准备随着她们上云辇。忽然瞧见涂山篌从远处飞驰而来,脚下踩着一条凶猛的大鱼,衣服被他撕下一缕做成缰绳,勒着大鱼的头部,双手拉着缰绳驱动大鱼在海中驰骋,散发着男性最纯粹的阳刚魅力。 涂山篌健壮赤裸的上身使得馨悦与意映扭过头,假装看向别处,阿念皱眉看向身旁两人,见她们都大大方方看着涂山篌,她干脆也看着。 洛愿瞧着涂山篌的八块腹肌,瞟了一眼防风意映,原来她喜欢俊朗强壮的男子。这两人瞒的挺好,都亲亲抱抱了,防风意映还能装成不好意思。她回头看了一眼涂山璟,他又变得沉默不语了。 “好玩吗?”小夭扬声问道,看着涂山篌的眼神带着几分欣羡。 涂山篌笑着没说话,又驱策大鱼游了一圈。小夭看得鼓掌喝彩,“这个好玩,我以后也找个这样的坐骑,不用辛苦游水了。” 玱玹走到三人身侧,扭头嘲笑地说道:“你的灵力还是别做梦了。” 众人见到涂山篌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朝着鱼身某处一拳击下,手探进鱼腹,掏出一个鸽子蛋大小的血红宝石,就着海水洗干净血污,跃上船。 馨悦看着那个宝石眼睛一亮,“篌哥哥,能把它转让给我吗?”她难得要东西,按照涂山篌的性子肯定会直接送给她。没想到,涂山篌对着她抱歉一笑,“这块鱼丹红,我有用,回头再让人找给你。” 他看着云辇,转头看向小夭,“你们要走了吗?” “嗯,瑶儿要回玉山了。” 涂山篌闻言点了点头,笑着去洗漱换衣。阿念转头期待地看向玱玹,小夭则问一旁的丰隆,“那是什么宝石?” 洛愿又在心里对凤哥十万个为什么了。“凤哥,那是鱼的妖丹吗?” “你以为妖丹那么好找?那是鱼丹。”九凤正想捶死小废物,她又和九头妖扯上关系了,说话的语气也显得不耐烦。 丰隆笑着扬声把身后的涂山璟唤来,“璟,她们想知道篌取得的宝石。” 涂山璟主动走到小夭身旁,看向三人解释,“那是深海鱼怪的内丹,根据颜色称作鱼丹红,鱼丹紫。鱼丹红是最常见的鱼丹,但是纯净到像这块没有一丝杂质,却极其罕见。鱼丹可以做成首饰,佩饰,含在嘴中,可以延长人在水下的时间。” 小夭瞧着身侧的涂山璟,有些走神,听到最后一句,来了兴趣,“什么品级算好?刚才那块算吗?” “颜色越纯净,品级越好,刚才那块算最好的鱼丹。” 丰隆见小夭有兴趣,连忙开口:“这东西可遇不可求,你想要,我回去问问爷爷。” 洛愿看了丰隆一眼,又看了看涂山璟,竞争对手?这阳光开朗大男孩又有几分真心? “我只是随口问问。”小夭连忙摆了摆手。 洛愿心想还要含在口中,一想到妖丹那味道,yue,“凤哥,鸟丹能飞吗?” 九凤............“我可以给你扇飞。” “走了。”洛愿对着涂山璟点了点头,率先走上云辇。阿念也跟着走上去。 等到两人进去之后,小夭也走上云辇,站在外面回望着船上的众人,微微颔首。亭亭玉立的身姿,犹如迎风而开的栀子花。涂山璟在众人的身后凝视着她,直到她走进云辇,云辇消失在眼前。 玱玹瞧着远去的云辇,神色无常,背在身后的手却紧了紧。 一下走了三人,也不影响她们继续饮酒说笑,又是一夜的酣畅淋漓。 一上云辇,洛愿立即悠哉倚靠在边上,“阿念,你错过好戏了。” “瑶儿,你喝酒太厉害了。”阿念完全没想到朝瑶喝酒这么厉害,自己快醉了,她还丝毫没有醉意。 “什么戏?”小夭走进来,笑吟吟地看着两人。这两人背后又在说什么?原以为瑶儿与阿念还会拌嘴,结果她与阿念不仅有秘密,看起来相处的不错。 “不过是小情侣之间的戏。”洛愿狡黠地看着小夭,小夭镇定地任由她打量。阿念狐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走。 “今日在场的人,各有所需所想,人心复杂,看不透。”阿念在场,她与小夭说话也不能随心所欲。“男人与女人一样。” 小夭想着今日涂山璟说的话,困惑地看向朝瑶与阿念:“你们是如何判断出一个人是真心还是假意。” “这还不简单,他对你好,你未必不知道?相处下来慢慢也能感受到他是真心还是假意。”阿念也懒洋洋地靠着。真心与假意,时间长了自然能看出来。她觉得小夭这个问题,实在不算问题。 小夭听见阿念的答案,转头看向朝瑶。 “那你要去问你的玱玹哥哥了,看他是如何做到,厌不可得罪,喜不可亲近。”与其期待别人的真心,不如先强大自己,哪怕有日发现那人不是真心,也不至于伤心。 三人刚到王宫,洛愿就被皓翎王派人喊走。阿念瞟了一眼小夭,不屑地转身走了。小夭不以为然,回宫殿收拾要让瑶儿带走的东西。 朝瑶换下的衣衫,侍女今日已经重新清洗并且熏香,此刻整齐叠放在箱子中。瞧着那些衣物首饰,冰冷的死物,小夭想着玉山的冷清,“你们去看看有没有刚孵化出的灵宠,长得要乖巧。” “诺。” 侍女得到吩咐也不敢耽误,赶紧去寻。 小夭耐着性子检查着东西,担心有所缺少。没一会侍女又来禀报,二王姬派人送东西过来了。走出宫殿一看,买的时候还不觉得有多少,现在看着半院子的礼物,想着今日馨悦的样子,小夭心里直呼好笑。 见到宫人抬进来的灵宠,玄鸟,老虎,白狐等。皓翎以鸟为图腾,各种鸟类数不胜数。见过凤哥,瑶儿也看不上鸟类了吧。老虎,白狐,这些太普通了。 小夭叹着气连连摇头,好看是好看,没什么新意。“算了,这次匆忙,下次有好的告知我。” 洛愿走进朝晖殿,皓翎王独坐高台,下方还站着一位英俊的男子,晚宴见过却不知道姓名。 “蓐收拜见圣女。” “不必多礼。” 洛愿还未对皓翎王行礼,男子就向她作揖行礼,洛愿点了点头看向上方的皓翎王。 “瑶儿,过来坐吧。” 洛愿走到皓翎王身边,瞧着他的位置,这王位可容不下两人坐,“陛下,我站着就好了。” 蓐收望着上方的圣女与陛下,愈发弄不清圣女是如何入了陛下的眼,他们都没有听说过陛下与玉山有什么特殊的关系。 皓翎王见她拘谨,笑着说:“无妨,小夭也经常坐在我身边。” “那我就不客气了。”洛愿立即坐在皓翎王身侧,她瞧着案上的文牍、玉简、竹简,摞了一堆。 “瑶儿,你把这些带回去看,不懂的地方先记下来。” 洛愿.............认真翻了翻,全是书,五花八门,种类齐全。她又不当武状元,还得学文化课。 她一边翻一边随口问道:“陛下,你确定我读这些,不会让你身边人多想?” 她看了蓐收一眼,见他坦然站在那里。玱玹以前在梦里告诉过自己,蓐收是皓翎王收的弟子,算起来与玱玹既有师门之谊,又有兄弟之情。 “他不是站在那里吗?你可以自己问他。”皓翎王面带浅笑地看向蓐收。 “蓐收师兄,你可别厚此薄彼呦。”洛愿冲着蓐收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蓐收笑着回应圣女的话,“圣女过谦了,我可不敢与你师兄妹相论。” “你都敢骂阿念与小夭,有何不敢?”洛愿听小夭说过蓐收的性格,风趣幽默又沉稳有度。能成为皓翎王左右手的存在,自然也是一位善于谋略的人。 蓐收不承想圣女当着陛下的面说这话,诙谐地说道:“那以后圣女可别生气。” “不会,不会,你以后叫我瑶儿就行。” 洛愿拿起玉简笑着看向皓翎王,“陛下,谋国用兵,料敌于先,筹算于前。我喜欢学这个。” “你先拿这些去看。”皓翎王从中选出一些。洛愿也不客气,拿着玉简,竹简,站起身,“那我先回玉山了。” “嗯。” 等皓翎王点头同意后,洛愿拿着东西走下高台。她路过蓐收的时候,戏谑地喊道:“蓐收师兄,下次师兄可要帮着我,一起骂玱玹呦。” 蓐收...............“好,我帮你骂他。”帝王之心难揣测,这圣女也难揣测。 皓翎王见朝瑶走出宫殿,看向蓐收,“你觉得瑶儿怎么样?” “陛下选的人,定然不错。” 皓翎王看着自己的弟子,“此刻不论君臣,论师徒。” 蓐收心思一转,笑着说道:“师妹活泼爽朗,七窍玲珑,估摸着玱玹以后有气受了。” “多受点气,以后才能更沉稳。” 蓐收听师父表明了态度,笑着应承两句就退下了。明天好好问问玱玹,这小子,怎么得罪圣女了?莫非以前认识? 洛愿走进小夭的宫殿,立刻唤来凤凰,见到地上的箱子,心疼自己的木头凤凰。宫人搬东西的功夫,她又让宫人将今日买的礼物留下一半,“今日夺人所爱,为你心意成全他们。” “那我就借花献佛了。”小夭吩咐宫人,立即将留下的礼物派人送给玱玹。 随后两人驻足在一旁,聊起今日的事。 听小夭把今日涂山璟的原话娓娓道来,洛愿心思流转,“涂山璟告诉你,涂山篌是悄悄去见防风意映?”哥哥背着自己弟弟,去见弟弟的未婚妻?回来还意有所指夸赞,这怎么想怎么觉得涂山篌有点蓄意勾引的味道。涂山篌要是真像他今日口中所说那么爱防风意映,干嘛不趁着涂山璟不在的日子,趁机让防风意映退婚,他们也好光明正大在一起。 真爱,也舍得利用? “嗯,有什么问题吗?”小夭见朝瑶像是有心事的样子,拉着她的手走远一些。 小夭心意没确定,此事还未明朗,洛愿暂时不打算告诉小夭。涂山篌豺狼成性,发起狂来六亲不认。她笑着看向小夭,抛出一个问题,“小夭,你可想当女帝?” 小夭瞳孔微震,瑶儿怎么会产生这个想法?自己与她一样热爱自由,绝对不会把自己捆绑在那个位置。“你应该懂我,我帮玱玹不是因为我自己有那个野心。” “我对你,如同你对玱玹,可我也不会拿你的梦想当做我自己的梦想。”洛愿遥望着头顶的月亮,玱玹不只图谋西炎,他的野心是整个大荒。 相柳为了恩情,束缚在辰荣。小夭为了儿时的情谊与约定,不顾一切帮助玱玹。 “瑶儿,我明白,等玱玹拿回一切,我们继续游历。”小夭挽住瑶儿的手臂,一起望着那轮皎月。“到时,玱玹定会是一位好帝王,我们一起看他治理下的国泰民安。” 洛愿.............现在表亲结婚不犯法还合理,这两人骨科到底算了。玱玹拿回帝位,坐稳后就是着手整个大荒,鬼知道还要多少年,说不定到时候她都回家了。 “行,记得去找陛下要暗卫,我可不想你中途死了。”洛愿无奈地拍了拍小夭的手。 小夭捏住朝瑶的脸,单手叉腰,笑着问她:“我有那么差劲吗?玟小六都没死,当王姬还会死?” “你会与平民抢饭吃吗?你会没事派人杀一个平民吗?大王姬!!!” 洛愿阴阳怪气拍掉小夭的手,身份不同,面对的局势不同,以前只需要三餐果腹,无病无灾。现在可不一样,面对的都是有权有势的人,动动手就能捏死平民的人。 “西炎王对母亲这一脉,多少会有点愧疚,这点不用我多说,审时度势,有时候要想谋取更多的东西,偶尔提提故去之人,我想故人也会很乐意帮到你和玱玹。” 洛愿边说边向凤凰走去,小夭望着月光下的她,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阑干南斗斜。她的一侧脸颊与眼睛被月亮照得格外明亮,另一侧隐藏在黑暗中。 “我会牢牢记住你的话。”无论黑暗之下有多少,她的明亮永远面向自己。小夭与她拥抱告别,叮嘱她下次来王宫记得找自己。 洛愿踏上凤凰,低眸瞧着不舍地望着自己的小夭,“江水流春去欲尽,他还有机会与时间。” “好,我会告诉他。”小夭对朝瑶挥了挥手,相伴百年,每次分离前就已经期盼下次的见面了。瑶儿嘴硬心软,看似生玱玹的气,心里也是记挂着他。 “我走了。”洛愿驱策凤凰飞起,低头望着小夭,直到她的身影不可见才望向月色。 她坐在凤凰背上,随手打开其中一个小箱子,怎么小夭还给她准备乐器,她除了会吹埙,其余也不会。 回去让阿獙抚琴歌唱?想一想还是会算了,他的歌声惑心,等会把玉山弄得大乱。 不愧是大王姬,不再是陶埙而是玉埙,她尝试着吹奏起来,不同于陶埙音色古朴、醇厚、浑圆,玉埙声音会显得更加清脆悦耳。 少女端坐在凤凰背上,月光流入她的眼眸。灵透、空旷的曲调带领着凤凰飞向玉山,纵横自如。 第50章 教导 朝瑶走后,小夭迟迟难以入眠,辗转反侧。 “王姬,玱玹王子来了。” 恰巧,侍女进来禀报。现在更深夜重,玱玹过来做什么? “我知道了。”小夭起身套上一件外套,走出寝殿。看着外面正在饮水的玱玹,笑着走上前。 “今日连命都不要的某人,这是玩高兴想起我了?” 玱玹不在意地坐在原处,转头示意屋内的侍女先下去,等屋内无人才开口:“假若我只是部族中一名平凡弟子,她的亲近只不过是戏谑之举,我若无动于衷便是不解风情,而我若真情流露则成了不自量力,终归是她消遣时光的一个游戏。如今她似乎有意认真,我便淡然以观。” “我今日问瑶儿何为真心,她让我来问你,如今看来她比我还了解你。”小夭戏谑地看着玱玹,见他神色微变继续开口:“你们男人如何判断一个女人是真心还是假意?” “她如何说我?”玱玹眉眼含笑,像是随口问起。 “她说你厌不可得罪,喜不可亲近。”小夭如实说来,认真观察着玱玹的脸色,见他眼中笑意更深,困惑地问道:“她这么评价你,你作何感想?” “我没有具体判断的方法,一颗冷心,一颗冷眼,经历得多了,自然看得分明。”他能作何感想?她气性大,说她两句就冷眼冷语,要是再多说几句,下次指不定得用雷劈他。 “我可得罪不起瑶儿。” 小夭皱了皱鼻子,“你也不怕看错,我以为你有什么好方法呢!别这么说瑶儿,她其实也关心你。” “万无一失的办法没有,我只有一颗冷心,连我们那位精明到令人恐惧的祖父也没办法真的看透人心。就像你说瑶儿关心我?她的所作所为可不像关心我。”玱玹想起她帮相柳的事,心里那股气徘徊不愿消散。 “她说江水流春去欲尽,你还有机会与时间。”小夭也不懂玱玹怎么就对清水镇的事情,耿耿于怀。她已经言明是自己的意思,他还把一切归咎于瑶儿身上。 “明年,姑姑的忌日,我要站在朝云峰上。奶奶,爹娘,伯伯们的墓已经太多年没人祭拜了。”玱玹说完就站起身,身后是小夭略带哽咽的声音。 “好。”小夭眼中浮现出泪花,重重点了下头。她与他和朝瑶的关系是牢不可破,他们心甘情愿成全彼此, 玱玹走出她的宫殿,行走于月光之中,她要是关心自己,就不会站到他敌人的那一面。 厌不可得罪,喜不可亲近,谁愿意热血胸膛中揣着一颗冷心,不过是世事无常,难随人意。 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故为天下贵。 他想她只做洛洛,而不是朝瑶。明月高悬未照前,流云四散,他轻叹一声,笑意寥落。 涂山璟与赤水丰隆一行人,从水路返回中原。回程的路上,馨悦笑着打趣自家哥哥,“我看你对待那小夭,确实怪的出奇。”几百年的兄妹,丰隆的小心思,她怎么会看不出来,没看出来也不会在酒肆说那些话了。 “此事尚早,我倒是觉得那圣女,更值得注意。”圣女在酒肆看似话不多,却一直默默打量众人,深藏不露。 “那你可别想,朝瑶假如接任王母,王母是不允许婚嫁。” 丰隆好笑地摇了摇头,她想多了。自己连圣女的容貌也没见过,怎么会产生这些心思,倒是大王姬惊鸿一眼,美得不可方物。 船在大海中缓缓地航行,涂山璟站在船栏边远望海天一色,心随浪涛起伏。朝瑶的话在他脑海里徘徊,既要又要?涂山篌要的是一族之长的位置,要的是把他踩入淤泥。防风意映呢?除了族长夫人之位,还想要什么? 回到中原,涂山璟若如其事加强了暗卫,明面计划未变,既然涂山篌已经得知那些是他的人,他也按兵不动,一如既往。暗中增加人手盯住涂山篌与防风意映的一举一动,这次他没有动用族内以及旁亲的力量,而是不惜动用母亲悄悄留给自己的力量。 这是连奶奶也不知道的事,当年,母亲逝去之前千叮万嘱,不可让第二人得知。之前,他从未启用过,一是对大哥心有亏欠,二是还没到那个地步。 洛愿刚到玉山,烈阳与阿獙已经等候着她了,她从凤凰背上一跃而下,开心地喊着:“烈阳叔,阿獙。”还是玉山自在,外面世界花花肠子太多了。 “我还以为你玩得不想回来了。”烈阳故作不满地瞪了她一眼,这都快深夜了才回来。 “那必须得回来,我这次出去脏了眼睛,可不爱和他们玩了。”洛愿想着防风意映与涂山篌那一幕。咦,恶心出鸡皮疙瘩了。 “瑶儿玩得不开心,不开心就不和他们玩。”阿獙低沉的声音说起来话会自带亲近感,对待小夭与朝瑶更是犹如亲子,怎么宠都不为过。 “还是阿獙好。”朝瑶故意嘚瑟地看着烈阳,笑眯眯拉着阿獙往前走,“烈阳叔,东西归你收拾咯。” “朝瑶,你这个臭丫头!”烈阳看着凤凰背上十多个箱子,巴不得此刻把她头啄个窟窿。每次他腾飞而起,她立马变成灵体,他没啄到她,反而被她一把搂在怀里扯翅膀。 “哈哈哈哈,阿獙,你看我给烈阳叔气得。” “小夭要是有你这个胆子,当初也不会嫌无聊跑下玉山了。”阿獙每次想到小夭跑下玉山,受苦遭罪,心里总觉得愧对阿珩的嘱托。 “你放心吧,她现在过得不错。”其余的话她没说,怕阿獙担心。以前她和小夭只需顾好自己开心就行,哪知小夭一回去,顾不上她自己倒是凡事顾着玱玹了。 “嗯。” 洛愿与阿獙聊了些小夭现在的生活,等烈阳叔搬完就化作魂体在月光下修炼。晨曦未现已经前往密室学习,等着王母指点,魂体的她翻阅着一套玉简,《连山归藏》 这是她无意发现的书,这本书是《连山》与《归藏》两本书的统称,玉简最后还有伏羲八卦的内容,上古伏羲,留天地之象。 一套玉简写尽三种不同的占筮方法,用“卦”的形式来说明宇宙间万事万物循环变化的道理,据传《连山》《归藏》是盘古开天地后第一代君主天皇氏所创。 《连山》以“艮卦”为首,重“象”?,象征连绵的山脉,内容多涉及观气、观象之法。 《归藏》?以“坤卦”为首,重“藏”,代表万物归藏于地的母系社会特征,内容侧重天文历法、数术与归藏思想,强调万物归藏与循环。 初读觉得深奥莫测,差点失去兴趣,逼着自己往下看,后面越看越觉得有意思,得亏鬼老头曾给她说了些八卦,触类旁通。 不过,当初王母发现自己看这本书的时候,曾专门告知,这两本书不可现世,学会之后不仅观透万物还能预测将来之事,甚至能用于窥探国运。 这一番玄学的话,听得洛愿连连点头,以前只在小说、电视里看过什么推背图之类。没想到老祖宗的根,现在就摆在她面前了,要是再活久点说不定还能看到周文王写出易经。 王母得知朝瑶回来,先去起阵后才走入密室,见到案上摊开的玉简,开口唤她:“瑶儿。” “诶。”洛愿急忙显现在王母身边,扶着她走向书案。 “这次下山可有收获。”王母扫了一眼连山归藏,抬眸看向她。 “见了些氏族子弟,小夭要帮玱玹回去对付那个老头。” 王母听见朝瑶嘴里的老头,想起当年自己对西炎王的评价,“你对西炎王如何看待?” “那我说了,王母可不能生气哟。”洛愿笑着看向王母,她闺蜜过得不好,她心里多多少少对西炎王有嫌隙。 “但说无妨。”王母示意她大胆说,“我已经不过问世事了,况且故人已逝,计较往事也无用。” “那我直言不讳了,如果西炎王只是一个普通男人或者氏族族长,我会说:何其卑劣,枉为人父!” “可他是帝王,他注定不是普通男人。帝王不能简单用伦理道德标准来评判,纵观他截止到目前为帝来说,他是一位好帝王,他管理下的西炎国打破阶级,施行仁政,政通人和,百姓安居乐业,国富民强。” “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 “我是百姓,我会对他称功颂德,作为他的亲人我会觉得心寒,心冷。但我对他没感情,所以我只把他当陌生人对待,谈不上恨也谈不上多喜欢,顶多算有点不喜欢。”她连话也没跟西炎王说过,也没正经相处过,没相处过哪里有感情。 退一万步说,她是不喜西炎王的所作所为,可是人性---刀子没捅自己身上不知道多疼。 这也是,她对西炎王不恨的原因。 她对西陵珩的感情也快随着时间淡忘了,何况西陵珩对西炎王也谈不上恨之入骨,她对所谓的外婆,那更谈不上祖孙之情了。 反观过来说西炎王,他的冷酷无情,活该他妻离子散,但他能力够强,心够狠,又活该他坐拥无边江山。 自古历史上有名的帝王,谁没做过点私德有亏的事情,唐太宗的玄武门之变,也不能否定他的贞观之治。汉文帝为了获得功臣集团的支持,默许他人对流有吕氏血脉的妻儿杀害,但他创下了文景之治。汉武帝因为迷信巫蛊,导致太子刘据自杀,太子一门几乎全灭,卫子夫被迫自杀。立幼子刘弗陵为太子,以“子幼母壮”,女主乱政,残忍地将刘弗陵的生母钩弋夫人赐死。可他颁布推恩令,加强中央集权,削弱诸侯国势力。打败匈奴,解除了匈奴对汉朝的威胁,还开拓了西域,为丝绸之路的开辟奠定了基础。推行察举制,选拔人才。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确立了儒家思想的正统地位,千古一帝,这些举动奠定当时以及后世的发展。 帝王私德上的瑕疵并不能掩盖他们在推动国家发展、文化繁荣、民族融合等方面所取得的成就,况且古代的道德观念与现代也有所不同。 现代社会,要是弄个三妻四妾,杀父杀子,早被人捅到网上骂得祖坟冒烟了,警察叔叔嘀呜嘀呜…嘀呜嘀呜…就来给你戴手铐了,别说从政,只需要等着吃枪子了。 王母看向她的目光带着些许赞赏,不承想她是从这两个角度来评价的西炎王,她原以为朝瑶会因为她外婆与母亲之事对西炎王有怨言。“那你可有想过帮玱玹?” “王母,从龙之臣难善终,现在玱玹对我防备心很重,我不愿也不想参与他们的事情,也不是说完全置身事外,看在小夭的份上,他生死一线的时候我也会搭把手。” 为了她自己的小命,她还要慎重考虑搭手的轻重,祈祷玱玹最好没有沦落到那一步的时候。 “你有分寸就好。”王母见她心有山海,静而不争,知她懂进退,不再多说什么。开始询问起对于《连山归藏》有何不懂之处。 “都不太懂,明白字面意思,但是深意就不懂了。”不懂就问,洛愿从来不藏着掖着,不懂装懂。 王母手上幻化出一把蓍草,“瑶儿,你有想问的事吗?” “没有诶,随便说一个吧,我想问一下我什么时候能富可敌国?”洛愿很想问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家,但怕王母测出她是异世之魂,直接当场给自己灭了。随口给出一个问题,算是她想问的。 “蓍草为占问媒介,以演算蓍草策数为筮占途径。这里有五十根蓍草,取出一根象征天地奥秘大衍之数,其余四十九根随意分开,分别放于左右,左手为天,右手为地。” “分二、挂一、揲四、归奇,” “等四营成一变,三变成一爻,七十二营、十有八变成一卦。“ 王母一边说一边给朝瑶演示,演变过程中又告诉她什么叫爻,何为乾卦、兑卦、离卦、巽卦等,讲解起八卦的奥秘。 洛愿觉得这个比上数学解世界之谜还难,听得她脑子晕乎乎。 “当你得到第五爻即“六五”的“爻辞”,就是求得的卜筮之解。瑶儿,富可敌国如同囊中取物。” 洛愿..............自身一穷二白,她只剩下囊中羞涩了。“王母,我这么穷,囊中哪有真金白银可取。”洛愿鼓着腮帮子,故作一副灰心丧气的模样。 “你想要自然有人为你送到手上,这如何不算囊中取物。”王母笑着拍了拍她的头,真金白银对她来说不是她想的,人家送她也不一定要。她已经懂了世间本无彼此之分,无所谓彼此,那些功名利禄、是非得失,都对她毫无意义。 如同她评价西炎王一样,有些事放在西炎王身边并不算过错,放在他人身上就为过,“是彼”即是“是非”,人都喜欢以自己主观为定论,俗称自以为是。 “那可能是小夭送的,那也行。”洛愿咧着嘴角笑了笑,小夭要是真富可敌国那也不错,有钱就有卖命的人。 王母笑着站起来让她自己在好好琢磨一下,并不打算给她说破。 人一生,事事都说破也就无意义了,一旦点破,事情就会走向对立面,人须在事上磨。日月星辰之下,浩瀚宇宙之中,人连尘埃都算不上,人与物根本就没区别。 对于朝瑶来说时间已经没有意义了,一万年如同一瞬间,万物也如同纯然一物。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王母让她继续学,自己则起身走出密室。 洛愿............劝人学习也能说出大道理,不愧是王母。 几日后的落日黄昏,小夭在宫殿外等着父王处理完政事才进去,皓翎王见到小夭的到来,示意她坐过来。 “今日有事要说?” “父王,我想要几个暗卫。”瑶儿说的话,她自然是放在心上。倘若自己没把这事落实,瑶儿指不定得亲自跑来找父王了。 她知道这几日晚上,瑶儿都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每次与她说不到几句话就要忙着学习与修炼。 皓翎王浅浅一笑,指腹抚摸着书案,“小夭,我说过你想要我都会允,可我还是希望你能自己想到这些。” “父王,之前是我考虑不周,把有些事想的简单了。”等寒冷的冬季过去,她与玱玹也要返回皓翎了。 皓翎王指着书案上的文牍,“瑶儿,从未涉及过政事,志也不在此,可她不排斥接触。” 前晚朝瑶过来的时候,他正在看奏折,心血来潮,问起她对于水患的见解。皓翎四面为海,国内江河水流四通八达,水患、海啸等灾害是历年的大事。 “观测台,常年有人无间断值守,通过观测河流、湖泊等水体的水位变化来预测洪水。” “水患传递制,根据灾害的发展情况,建立不同的传讯方式,使得朝堂能准时得到消息,同时也应该通过某种方式,如悬灯,挂旗等提示下游的百姓,及时疏散百姓。” “建立堤坝分洪和泄洪,改堵为疏,规划水道,分流泄洪,将平地的积水导入江河,再引入大海,重新开凿渠道还能灌溉农田。必要之时,可以开凿新河,但这也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 “平常也应注重河道的整治,及时清除河道中的淤泥和障碍物,保持河道的畅通无阻。” 如今治水一味靠着筑坝、堤防等方式来阻挡洪水,防止水流泛滥,堆土围堵,水来土掩,常常治标不治本。有时使用大量的土石,还会引发更大的灾祸。 原是一时兴起的皓翎王,见说得头头是道的朝瑶,她语气俏皮看似漫不经心,条条句句都在理,虽然修建疏浚河道,每一件听起来都是费时费力的事情,可细想下来如果能成功却是一劳永逸的办法。 “父王,每次你口中对瑶儿的夸赞从未停过。”小夭心里不觉得吃味,却故作不满地看着父王。 “小夭,我也希望你与阿念不要只做不问世事的闲散王姬,身居高位光看清身边的局势是不够,要看透天下。” “换言之,你未来的夫婿必然也是人中龙凤,那你就不能只当笼中鸟,指望着龙凤盘旋在你身侧,你要有与他旗鼓相当的能力。” 小夭蓦然听见父王突然提起未来的事,笑着说道:“我不会让自己身处牢笼,如若是牢笼,我情愿终身不嫁。” “人事无常,你也要有冲破牢笼的本事,” 随后,皓翎王笑了笑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每人从出生就已经身处不同的牢笼,被囚禁在无形的牢笼中,只有冲破牢笼才是真的自由。 “小夭,晚上人会到你宫殿,你自己选吧。” “嗯,那我可要按照我的心意选了。”小夭认真地看着父王。 皓翎王回望着她的眼睛,心里仅剩一声长叹。“一臣不事二主,只听命于你。” 当晚,小夭看着眼前戴着面具的几人,暗中用毒,仔细观察几人的反应后选定自己的暗卫---南荛、?辛夷。 待其余人下去,命二人摘下面具,初见第一面还算满意。 小夭陪着父王,王宫花园玱玹则被阿念拉着,他事情很多,阿念又在耍小性子,他笑着哄了哄也没把人哄住。 “玱玹,今日又得罪我们阿念了。” 正在头疼时,身侧响起打趣调侃的话,玱玹不用转头看也知道这是谁了。“蓐收,你怎么这时还没出宫?” “那还不是为寻你。”蓐收走近两人,笑着打趣几句阿念,戏谑地看着玱玹,“你前几日怎么把瑶儿得罪了?” 他后面也曾在陛下身边见过瑶儿,陛下对他们几人教导时,陟罚臧否,皆分明,做的好,他不吝夸奖,引以为傲。做错时,毫不留情责骂。 谁知陛下教导朝瑶,那真像老父亲教导女儿,连说话的语气都不肯重点。谆谆教导、循循善诱,说错做错也不骂,反而是夸对方别出机杼。 玱玹疑惑地看了一眼蓐收,他怎么问出这个问题?阿念听见蓐收的话,想起那天,朝瑶与玱玹并没有发生什么事,“玱玹与瑶儿无事呀,那天他们连话也没说两句。” “没说两句还叫无事?”蓐收揶揄地看着阿念,她要是能学会看眼色也不是阿念了。 看来玱玹还不知道自己多了个小师妹的事情,“那我就要说句恭喜了,师父最近在教导圣女。” “什么!”玱玹错愕不已,洛洛还在皓翎? 阿念比玱玹更震惊,她都很少得到父王的亲自教导,“父王平常教瑶儿些什么?这事小夭知道吗?” “这我可不知道了,你怎么不亲自去问你姐姐。”蓐收嘴角上扬,玩味地看着眼前两个震惊的人,玱玹现在可是很少露出这副模样了。 次日晚,玱玹就等候在师父宫殿外,等到师父一出来,立即向他身后望去。 喜怒不形于色的皓翎王,瞧着宫殿外的玱玹。“你在找什么?” “师父,瑶儿呢?”玱玹赶紧走上前。 “走了。” 玱玹不明白师父为什么要教导洛洛,直言不讳,“师父,她不是受王母教导吗?你为何要教导她?”他其实更想问师父为什么对洛洛这么好。 “我与她投缘,她愿学,我愿教,此事你有异议?”皓翎王说这话时,面无表情,不怒自威。 玱玹与皓翎王是情同父子的师徒,也是不同立场的对手。他连忙说道:“不敢质疑师父的决定,只是心有疑惑。” “那你该问问自己,此次是为了解惑还是为了别的。”皓翎王深深看了玱玹一眼,负手慢步走向承恩殿。 玱玹目送着师父的离去,心中不断猜测洛洛与师父的关系,茫无头绪。 第51章 玱玹求和 寸阴尺璧,玉山一万年的变化,也赶不上朝瑶一天的变化。潜移默化,烈阳也能偶尔看着朝瑶对阿獙赞赏地说道:“瑶儿性子真不错,一点没浪费时间。” 阿獙却不赞同烈阳的话,女子美好的时光也就那么几百年,朝瑶一天到晚比谁都忙,他都怕瑶儿突然生出心思接任王母一职了。 “她怎么就不知道玩呢?”阿獙望着前方正在练字的朝瑶,觉得有些头疼,皓翎王怎么也不知道心疼一下孩子呢?前几日说瑶儿的字不堪入目,一边教学一边督促她练字。幸好瑶儿是灵体不需要睡觉,不然还没出师,已经累死了。 瑶儿清晨给王母请安问好后就待在密室,中午太阳正盛便开始修炼,日落时分又与烈阳过招。晚上还要去找皓翎王学功课,学完回来不仅要做王母留下的功课,还要思考皓翎王留下的问题。深夜大家酣畅入梦的时候,她就独自在瑶池月光下修炼。 “她知道自己与常人不一样,以勤补拙。” 烈阳的话引得阿獙难得出现不满的神色,身体有疾又不是瑶儿能自己决定的事,少言寡语的王母也时常夸瑶儿,想来皓翎王那边的评价也不会差。 “哪里不一样,瑶儿挺好的。” “是,挺好的。”烈阳见阿獙纠结上了,也不争辩。他也觉得瑶儿很好,只是也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玉山后面不是有很多未孵化的异兽吗?等会我们去看看,有没有能孵化的。”劳逸结合,她母亲,她姐姐,也没像她这样没日没夜的学,阿獙琢磨着给她弄只灵宠陪伴。 “后面那些要是能孵化,早破壳了。”烈阳想着玉山后面未孵化的兽蛋,许多连王母也不知道是什么妖兽、神兽留下的血脉。自从神明消失在这个世间,玉山后山再无珍奇异兽破壳而出,当年什么模样,现在还是那模样。 “看看,没有,咱们下山给她找一只。”阿獙伸出爪子拍了拍烈阳的翅膀,自己先朝后山飞过去了,烈阳无奈,也只能跟上。 两人看着那些兽蛋,每一个都仔细用灵力探查,毫无生命反应。 洛愿瞧着自己这一手烂字............苦不堪言。前几日皓翎王让她写几个字看,她才写完第一个,皓翎王已经眉头深锁了。 “瑶儿,字如其人,你这字........实在是...春蚓秋蛇。” 讥讽自己字写的丑还会用成语。“陛下,我之前接触不到东西,显现的时辰又少,我自然不肯浪费在练字这事上了。” 有理有据的一顿理论,也挡不住皓翎王亲自送了她几本字帖,让她临摹。 洛愿...........要送也送点书法大家,他送他自己的字! 起身准备找烈阳活动活动筋骨,化作魂体想着烈阳与阿獙的模样,轻而易举就在后山找到他们了。 “你们在做什么?” “这些蛋在玉山千万年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孵化,我们打算给你找一只灵宠。” 洛愿瞧着烈阳踩着的那颗蛋,她第一次见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我当年以为他们是化石呢。” “瑶儿,你要不选一个试一试孵化?”阿獙随手指着一颗碧绿色的兽蛋。 洛愿........她又不是老母鸡,还得孵蛋。“阿獙,你可真会开玩笑,我又不是它母亲,不会呀。” 随便在心里问一声凤哥,“凤哥,你喜欢孵蛋吗?” 九凤.............“老子是公的!”小废物以为是家禽孵化幼崽呢?这种兽蛋,需要主人日日用灵力滋养,况且这些兽蛋没有生机,相当于一块石头了。 烈阳抬了抬爪子,讲起兽出生的情况,有一种是胎生,在母亲腹中成形,另一种就是蛋生,需要母亲孵化。如果母亲无能力孵化,则需要灵力代替母亲滋养。 “还有一种特殊情况,天生地养,因缘际会下诞生,可自己吸收日月精华破壳或者成形。” 这不就是胎生与卵生的区别嘛,她生物学也学过,可没学过孵化。 本想摆手拒绝的洛愿,可想着阿獙与烈阳专门给自己找灵宠,自己要是直接拒绝不太好。她挨着挨着打量那些大小不同的蛋,个个堪比鸵鸟蛋,还有像窃蛋龙蛋、象鸟蛋那般大小。 “要不,就这个?”洛愿走了一圈,指着一颗通体雪白的兽蛋。没有别的原因,这蛋看着干净,顺眼。俗话说不知道怎么选,就选有眼缘的。 “这......这蛋看起来很普通。”烈阳煽动翅膀踩在朝瑶选好的兽蛋之上,他看着自己脚下的兽蛋,普普通通,看不出特别。 洛愿瞧着他无情的爪子,用点力,这蛋也不用孵化了。 阿獙示意朝瑶把蛋抱走,要是真有机缘能孵化,这么多兽蛋,总能选到心仪的灵宠。“先试一试,能孵化我们再来。” 洛愿.........也就财大气粗不缺奇珍异宝的玉山,才敢这么豪横。 此后,洛愿除了听王母与皓翎王授课的时候不抱着兽蛋,其余时间走哪里抱到哪里。她效仿当初替凤哥疗伤时,每日每夜把日月之力转换为灵力,慢慢注入兽蛋。 “凤哥,我的灵力啊~~~”洛愿瞧着一个月过去完全没反应的兽蛋,实在是心疼她的灵力啊,这一个月的灵力全给这块石蛋了。 “别嚎了,喜欢灵宠我给你寻一只,快把这破玩意丢了。”九凤瞧她日日浪费灵力在这么颗破蛋上,再这么下去,她的灵力只会停滞不前。他不心疼她的灵力,只心疼自己,心疼自己要何时才能恢复巅峰。 洛愿瞧着自己身旁的兽蛋,叹口气又接着输送灵力了。“等会烈阳他们见我一个月就放弃了,会觉得我知难而退。” 冬去春来,春风吹过大荒,吹过中原大地。一封由皓翎大王姬亲笔所写,落下大王姬印鉴的信,从皓翎王宫送出,送往西炎王宫。 书信送出的当天,小夭在玱玹的陪同下,上了玉山。洛愿在结界内与烈阳正在过招,打得难舍难分。 小夭上了玉山径直走向瑶池,见到阵法依旧,大声呼喊着:“瑶儿。” “她与烈阳在结界,听不见你的声音。” 玱玹回头见到阿獙从虚空中走出来,他手上还抱着一颗蛋,“阿獙,你怎么抱着一颗蛋?” “瑶儿的。”阿獙微笑着举了举兽蛋。 小夭见状将瑶儿新得的宝贝接过来抱在怀里,“她走哪里都带着,上次我没看清楚,还以为她寻得稀世明珠了。”每次在皓翎王宫见到她都抱着这颗蛋,宫里也没新生好看的灵宠。 玱玹看了一眼小夭怀里的兽蛋,这些日子,他不去见她,她也不主动寻自己,像不认识自己。“她对这些玩意,倒是比对人上心。” 阿獙笑了笑,看向玱玹的眼神不由得多了几分打量,目光一闪,看向小夭,“我带你们去结界内。” 两人在阿獙的带领下走入结界,一进入,玱玹立马看见空中由火灵施展出的火龙与火凤对峙,一龙,一凤,两股火焰在空中碰撞、交织,爆发出轰鸣。烈阳修炼火性术法,凤凰玄火用的出神入化,空中的火凤不言而喻是烈阳。那条火龙,莫非是朝瑶的? 小夭没有在结界看见瑶儿的身影,瞧着空中的火龙,想必瑶儿现在是灵体状态,这短短数月,她已经可以与烈阳对抗了。 突然,空中出现数道尖锐的冰棱,径直朝着火凤飞射过去。烈阳与朝瑶对招都会控制着灵力,避免误伤,此刻也用力一击,火凤不躲不闪,双翼猛然展开,化作一道绚烂的火墙,冰棱瞬间融化,凤尾朝着火龙袭去,一道道火焰轨迹在空中划过,火龙瞬间被打散,化做火星落下。 “哎呦,我的烈阳叔啊。” 随着一声惊呼,几人见到猛地跌坐在地上朝瑶。烈阳干净利落立即收势,眼神里是无法掩盖的赞赏,显而易见的进步。 小夭见到瑶儿出现了,赶紧抱着兽蛋走上前,正准备伸手扶她的时候,只见玱玹已经先自己一步伸出了手。 “小神女也会有打不赢的时候?” 每日一打击,洛愿听见他奚落的话也不恼,自己站起来抖动着衣衫,眉眼如弯月,笑盈盈看着眼前两人“你们怎么来了?” 玱玹扫了一眼落空的手,自然地收回背在身后,面色无常,眼里一闪而过失落。 烈阳准备上前的时候,猛地被阿獙扯着往外走,耳边是阿獙压低声音的话,“给他们一点说话的空间。” “瑶儿,我今日写信给西炎王了,希望今年能在母亲忌日时回去祭拜,尽一份孝心。等收到回信后就打算回西炎了。”小夭说这话的时候,情绪不免有些激动,眼含期待地看着朝瑶。 这个理由,由不得大家不同意,她不仅是皓翎的王姬,也是西炎王的外孙女。众所周知,母亲为西炎战死,于情于理也没人能反对。 她的母亲与玱玹父亲一样,只有空坟一座,那仅仅是在世之人弥补亏欠,聊表思念的衣冠冢。洛愿抬眸看了两人一眼,接过小夭怀里的兽蛋,“你的....两个舅舅,还有弟弟们,虎视眈眈,你们注意安全。” “瑶儿,跟我一起去吧。”小夭拉住朝瑶的手臂,自己这次上山就是专门接她,想要与她一起回去祭拜,让瑶儿堂堂正正站在亲人的墓地前。 只要瑶儿愿意,王母那边她去说。 玱玹的目光定格在她脸颊之上,她此时没有戴面纱,却也让他看不懂她,她的面具比他更隐秘。 “不了,小夭,你有玱玹陪着,你们互相照顾,定会平安顺遂。”洛愿没有犹豫就拒绝了,假如上次王母不提出让她下山,她应该会在玉山心无旁骛练好灵力才会下山。那种被按在地上,如同蝼蚁,无法动弹,生死掌握在他人之手的事情,她再也不想来第二遍了。 蝼蚁虽小,亦有生存之道,就算她此生只能当蝼蚁,她也要找到自己存在之意义与价值。 “瑶儿,我们此去也如游历时一样。” 洛愿见到小夭眼神变得复杂,心知她又快想偏了,笑着说道:“我上次受伤之后,一直没痊愈,做不到日日陪你,但可以去梦里见你。” 玱玹听她提起伤势,背在身后的手,手指微动,不动声色地注视她。 瑶儿不愿,她不会勉强,明知刚才的话是她当着玱玹不好直说的借口,小夭也笑着点了点头,“听玱玹说,中原现在愈发好玩了,你现在肯定更喜欢,等你养好伤再来也不迟。“ “好,我们出去吧。”洛愿粲然一笑,握住小夭的手臂准备走出结界。 小夭跟着瑶儿往外走,身后响起两声咳嗽声,她回头看了一眼,心领神会,“瑶儿,兽蛋给我吧,我去给王母请安,你领着玱玹逛一逛。” 说完不顾瑶儿呼喊,抱过她的兽蛋,两三步就跑出结界了。玱玹想求和,她懂事得跑快点,给他留点说话的空间。 洛愿................你要再慢点,说不定自己就信了。转身看向玱玹,无奈地说道:“走吧,西炎王子。”玱玹又不是没来过玉山,有什么可逛。 玱玹背着手抿着笑,向她走去,伫足在她身前。眉眼的笑意与他清俊的容貌互相辉映,散发出如沐春风般的温润与和善。 “小神女,不与我叙会旧吗?” 假如不知道那双深邃的眼眸藏着不为人知的深谋远虑,洛愿心想自己一定会被他此刻的模样欺骗过去,相信他只是一位平易近人、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 此刻的玱玹,如同荒野中孤独而炽热的狼,时刻准备着在黑暗中狩猎,追逐那至高无上的地位与荣耀。这份野心,是他灵魂的燃料,驱动着他不断前行,即便前路布满荆棘,也义无反顾。 “别演了,你想做什么?”洛愿瞟了他一眼,抬步打算继续走出结界。 玱玹见她要走,立即拽住她的手臂,“洛洛,我都亲自来了,你怎么还生气。”他本可以不来,可想到她在玉山,他还是跟着小夭过来了。 “你来不来与我有什么关系,我们离远点,免得你以后被人暗杀、毒杀、或者有什么秘密泄露了,你怀疑是我。”洛愿指着他拽住自己的手,“你快点放开哈,等会你要是身体不舒服得怪我了。” “怪我自己,怪我自己胡思乱想,把小神女惹生气了。”玱玹低眸注视她佯嗔薄怒的面容,他摆出一副认打认罚的样子,“你如何才能不生气?” “没生气。”见他不放手,洛愿扯了扯他的手,“放手,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等会影响我的桃花运了。” “我挡住,我赔。”玱玹不为所动,不但没有松开她,反而握住她的肩膀,微微弯腰,直视着她的星眸,真挚诚恳地看着她:“我以后再也不逼你,也不怀疑你,我们与从前一样。” 洛愿凝视着玱玹的双眸,她明亮的眼眸掠过一丝疑惑,他怎么突然改变态度了?疑心是不是小夭做过他的思想工作,或者他吃错药开窍了。 “真的?” “真的。”玱玹目不斜视与她四目相对,十分坦诚。 管他真的假的,她不当成真的不就行了。洛愿星眸狡黠闪烁,灵动一笑,声音含笑含俏,“你发个誓。” 心中堵着的那口气,因她展颜一笑,无形消散。“好,你说怎么启誓?” 洛愿低垂着头装作思考的样子,过了一会抬起头,“你要是骗我,你这辈子娶不到真心爱慕的女子,娶的所有女子都不是你喜欢的人,当一辈子孤家寡人。” 由衷夸自己善良,当帝王的人,有几个能娶到心爱的人,三宫六院全是过眼云烟,要不老话说的好,但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玱玹无奈地叹气口,她发誓还真新颖,“行,我发誓。”玱玹松开她的肩膀,不满地捏了捏她的脸颊,真不知道她脑袋到底装的什么,这些话张口就来。 若水族一生一世只爱一人,他也很想知道娶自己喜欢的女子是什么感觉,想要感受真心的欢喜,想在别人恭喜自己的时候,开心地接受。 玱玹凝视着她的眼睛,抑扬顿挫地发誓。如果真遇到那么一个女子,他会带她回若水,在若木下成婚,风雨无阻,厮守一辈子。 “行,那我也不计较你拿鞭子抽我的人偶了。”洛愿破颜一笑,反手拽着他的手臂,拉着他走出结界。走出结界恰巧看见小夭抱着兽蛋站在外面。 小夭见到瑶儿拉着玱玹走出结界,玱玹笑得温和,一看也知道这两人和好了。她嬉皮笑脸走上前,笑吟吟看向两人,“这就对了嘛,话说开就好了。” “那是我大度。”洛愿傲娇地瞥了玱玹一眼,赶紧接过她的宝贝兽蛋,这兽蛋受了她灵力,都是心血。 “小神女是挺大度。”大度到爱生气,玱玹含沙射影,调侃着她。 小夭见玱玹又去逗瑶儿,等会逗生气,两人又要赌气了。她弹了弹瑶儿的兽蛋,“瑶儿,我正在帮你寻好看的灵宠,这蛋这么久也没生命迹象,你还是别孵化了。” “不,我现在放弃,之前就白忙活了。”洛愿坚定地摇了摇头,这可不是一日两日,这是几个月,舍不得现在说放弃。 “你喜欢什么样的灵宠?我和小夭回西炎帮你留意。” “好看的,毛绒绒抱着暖和,体型不能太大又能逗趣解闷的。”上辈子逗猫遛狗,这辈子看得全是奇珍异兽,很难想象自己抱着一只九头鸟出门逛街,她乐意凤哥也不乐意。 “小时候长得必须乖萌,长大凶猛起来也不能丑。” 小夭看向玱玹的眼神“果然如此”,她就知道瑶儿是“好色之徒”,“假如,你这兽蛋出来一只丑不拉几,长得磕碜的兽,怎么办?” 玱玹闻言也戏谑地看向洛洛, “能怎么办?养着呗,自己的娃,长得丑也是自己的。”洛愿把兽蛋举到眼前,心想没那么惨吧,孵化出一只丑兽。 “哈哈哈哈哈哈.........”小夭与玱玹同时被她这副幽怨的小表情逗笑,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打趣她。 洛愿无奈翻个白眼,把兽蛋丢给玱玹,“把你大侄儿保护好,我带小夭去给王母请安。” 玱玹连忙接住自己的“大侄儿”,肩负起看守“大侄儿”的重任。他瞧着自己怀里的兽蛋,眉梢眼底都是笑意,“大侄儿?得,走吧。”玱玹抱着兽蛋走向瑶池,望着瑶池里的阵法,这到底是什么? 随着王母宫殿的接近,小夭无意识拽了拽自己的衣裙。她担着王母徒弟的名头,现在却没有在王母膝下受教,一想到王母不苟言笑的样子,心里说不紧张是假的。 “王母人很好,你别紧张嘛。”洛愿见她紧张,小夭小时候就怕王母,觉得王母严格,甚至有些憎恶王母,现在经历许多事后,她不憎恶但心里多少对王母有些生疏畏惧。 “瑶儿,王母授课极其严苛,你压力不大吗?”小夭疑惑地看着瑶儿,她每次说起玉山的生活都是很好,很开心,自己完全不能想象玉山到底哪里好。 “汝之砒霜,吾之蜜糖。我们要的不一样,看到的自然不一样。” 每个人对事物的喜好、需求和价值观都是独特的。对某些人来说可能被视为有害或无趣的东西,对另一些人来说却可能是宝贵的或令人愉悦的。 “瑶儿啊,有时候不得不佩服你的心态。”朝瑶的心态,小夭有时候不得不羡慕。她们是双生,可对待事物的看法却完全不一样,她总是比自己想得开,更加透彻。 她对母亲的流言,完全不放在心上,总说那是母亲的感情,她们做子女不求理解,但要尊重。 可........自己,始终做不到无动于衷。那些流言蜚语将她捆绑、束缚,苦苦挣扎不得自愈。 小夭在朝瑶的陪伴下,走进王母的宫殿,礼数周全向坐于高处的王母行礼。王母对着小夭点了点头,示意她无需这些虚礼。 “当初你母亲送你上玉山,我知你不愿,深知你性子难熬玉山的孤寂,你灵力不高,此行注意安全。”王母走到小夭面前,眼神无波澜,说话的语气却显得柔和。 王母的改变使得小夭分外不习惯,她下意识看向朝瑶,见到瑶儿笑盈盈对着她们笑,宠辱不惊。 “谢王母挂念,王母的教导,我会切记。”小夭向王母拱手行礼。 王母嗯了一声回头看向朝瑶,“瑶儿,你今日又输了?” “输赢是常事,但我这种一直输没有赢过也少见。”洛愿笑着自己打趣自己,自家人打输了又不丢人,在外得把面子稳住。“我现在输了,全当总结经验,练得好一些,真打起来就不会差一点了。”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勤学苦练,不是坏事。”王母笑着拍了拍朝瑶的手,她完全不担心朝瑶会受到打击,她属于越挫越勇的性格。 王母对她是客气,对瑶儿就是发自内心的亲近。小夭想起父王、阿念、他们对待朝瑶的态度,朝瑶像是大海里的漩涡,只需要靠近就会被她的为人处事所吸引,被她拉进漩涡。 王母转头看向小夭,她也曾是自己最得意的徒弟,故人之谊,她也希望这孩子过得好,不要重蹈覆辙。“小夭,心中的执念如同牢笼,无形的牢笼比任何枷锁都更难以挣脱。” “不要过于执着某些看似重要的东西,不过尔尔,无心自困。” “王母,你的话我会好好思索,弟子受教了。”小夭拿出弟子的姿态,不再嬉笑,再次向王母行礼。 世人都有自己的执念,画地为牢,受困一生。 王母表示自己累了,让她们姊妹两人在玉山随意。洛愿与小夭告退后,牵着手开心地走了。王母望着两人的背影,唤醒往昔,她也有过美好的姐妹回忆。 “瑶儿,你当真不想回朝云峰看看?”小夭瞧着开开心心走路的朝瑶,时不时还要蹦一蹦。 “不走回头路,心里念着就行了。”洛愿对那几位属实感情不多,让她演声泪俱下,有点难为自己。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与玱玹没有回头路可走。”小夭望着满目桃花,此去不成功便成仁。她与玱玹会一步一步走向那位冷血无情的外祖父。 手足之间,可远可近,如一棵树上的分枝。外祖父的偏心,纵有血脉相牵,他们也是渐行渐远,甚至可以说生死相见。 “越是穷途末路,越要势如破竹。”洛愿望见由烈阳与阿獙陪着的玱玹,转眸看向身侧的小夭,“这条路才开始,你们注定不会孤单。” 有些人哪怕只能相陪一程,那一程的风景也要足够美艳,足够惊心动魄,足够让人念念不忘。 “不会,有你在,我永远不会孤单。”小夭从未这么坚定过一件事,这条路她会陪着玱玹走到那个位置,看他如何做一个明君。 两人朝着三人走去,玱玹把兽蛋放在桌上,谈笑间还得时刻提防谁不小心把他“大侄儿”给碰到地上。 “阿獙,瑶池的阵法有何用处?”玱玹困惑地看向阿獙,那阵法连小夭也不得知具体作用。 阿獙微微一笑,一双狐狸眼全是笑意,“这事王母也不曾说过,已经百年了。”瑶儿身躯的秘密,不能被外人所知,连玱玹也不行。 “你难得来一次玉山,多喝点,下次也不一定能喝到了。”烈阳端起酒盅示意玱玹喝酒,瑶儿说这叫玉山土特产,送人佳品,阿獙与他酿酒的速度也赶不上她消耗的速度,珍藏的蟠桃酿也快被她祸祸差不多了。 “这玉山常年无外人,怎么会喝不到?”玱玹以为烈阳说笑,笑着饮酒。 “是没外人,挡不住瑶儿大方。”前几天还给皓翎王提了两坛子,换了一张皓翎王酿酒的秘方回来,还说等几天又要去看望长辈,早早把酒留好了,又不知道要换什么了。 玱玹............她怎么没给自己送点,自己会酿酒可没蟠桃。 小夭与洛愿刚走近就听见他们说笑的话,小夭嬉笑地坐在玱玹身边,“我就说前晚父王怎么也在喝蟠桃酿,原来是这个小没良心偷偷送的。” 洛愿则坐在玱玹对面,烈阳身边,“可不是偷偷送的哈,我这叫以物换物,换你父王一张酿酒的方子。” “哈哈哈,你还好意思说,你说说父王宫殿里的东西怎么越来越少。”小夭以前晚上去陪父王,父王不喜奢靡,可宫殿里好看的摆件或者珍宝也有,现在肉眼可见的没了。 “我都担心,哪天这个宫殿也没了。”这可是父王的原话。 烈阳指着斜后方的宫殿,揶揄说道:“她那房间连榻也是用来放宝贝。”朝瑶那一屋子奇珍异宝,稀奇玩意,全是从皓翎王那里搜罗过来的。 “别这么说,我那榻是留给我的宝贝蛋。”洛愿抱起兽蛋,拍了拍,故意对着兽蛋威胁“如果孵化不出来,小夭,咱们就把这蛋烤熟,吃掉。” “行呀,你舍得,我们今晚就烤。”小夭还真想尝一尝这被灵力滋养数月,又是上古留下的兽蛋是什么味道。 洛愿............“别,再给你大侄儿一点时间,不对,万一是大侄女呢。”这到底能孵化出个什么玩意? 小夭见她又舍不得了,指着朝瑶哈哈大笑,“到时候孵出一个长得丑恶的兽,我看你还敢带出去不。” “接着,我到时候就说这是你大侄儿或大侄女。”洛愿把兽蛋朝着小夭一抛,小夭手忙脚乱赶紧接住,这一接发现这兽蛋的分量真不轻,感觉掉地上能直接砸出坑。 玱玹几人看着她们说笑打闹,微风吹过,花瓣飘零,两人如花似玉的笑颜被绯红娇艳的花瓣照耀辉映,人面桃花相映红。 桃花春色暖先开,明媚谁人不看来。 第52章 白虎无恙 因为小夭与玱玹的上山,皓翎王特许放假三日,不用报到。小夭踏进朝瑶的房间,瞧着那一屋子的东西.......... 杂乱无章的摆放,丝毫看不出珍惜。 小夭对着正在理床的朝瑶,错愕地说道:“瑶儿,你都不收起来?” 这床没睡过,小夭来了,还得重新铺床。洛愿漫不经心回应她,“都是死物,我就是图个新鲜与好玩,你喜欢什么拿什么,全拿也行。” “那我真拿走咯?”小夭调侃着走到她身侧,帮忙一起整理。 “拿,别客气,你此行多拿点宝贝,打不赢砸也把对方砸死。” 扑哧一声,小夭笑倒在榻上,谁家好人拿着奇珍异宝砸人,这一砸还不得亏本。 “来来来,给你看看我真正的宝贝。”洛愿笑着把小夭拉起来,把王母给她的冰晶球拿出来递给小夭。 “这是什么?”小夭忍不住赞叹,冰晶球里面的五彩莲花,莲花泛着白色光晕,花瓣脉络流光溢彩。 “王母说对我灵体修炼有好处,好处没发现,倒是好玩,我上次为你下的花瓣雨就是催动它实现。”洛愿说着变成魂体,向冰晶球注入一丝灵力。 冰晶球里面的白莲突然缓缓转动起来,发出万丈光芒,冰晶球瞬间变得璀璨夺目。 “你的?驻颜花除了变幻容颜,还能设置神族都探测不到的结界,还有.............”洛愿显现在小夭身侧,故意不说完,玩味地对她笑着。 “还有什么?”小夭捧着冰晶球好奇地看着她,这妮子现在说话越来越爱故弄玄虚了。 “你真想知道?”洛愿对着她挑眉,狡黠的光芒比冰晶球还闪亮。 “快说,快说,我们姐妹间有什么不可说的。”小夭被她弄得心痒痒,一个劲催促她快说。 “这是你要听的。”洛愿神秘地凑到小夭耳边,缓缓将?驻颜花另一妙用告诉给她。 小夭听清耳畔的话,抿着唇掩饰难为情,轻轻推了瑶儿一下,故作恼怒地说道:“以后不许去娼妓馆或者风月场所了,看你一天天学些什么!” “你当玟小六的时候,可比我野,荤话说来就来,怎么做回女子还学会小女儿的姿态了。”洛愿坏笑地摸了摸她的脸,这脸长得真不赖。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玟小六都能喜欢你,你这样子涂山璟不知道能迷成啥样。” “只会看皮相的男人,要来何用,错付真心。”以色相交者,夫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 “话有道理,可貌美的女子原本就比普通女子更容易俘获男子的心。”有实力支撑的美貌,那是女子最得心应手的武器,善于利用,便会得到自己想要的机会。但脑袋空空,没有实力支撑,美貌就是致命。 从古至今,倾城佳人数之不尽,可又有几人善用美貌,从而摆脱时代的枷锁。 对女子不公的时代,攀附成长更算不得过错。倘若在王宫,没有帝王的宠爱,一个人能做什么?利用周围能利用的一切,去达到自己目的,有何不可? 洛愿仔细打量着小夭的容貌,轻笑一声,“你现在要身份有身份,要地位有地位,那这美貌不过是锦上添花,如果你什么都没有,那这美貌只会为你带来祸事。”想一想普通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又无自保之力,长得如此貌美,自然会引来披着人皮的畜生,红颜薄命。 “瑶儿,你想说什么?”小夭嫣然一笑,回望着朝瑶昳丽容貌,她的容貌去夸别的女子貌美,人家不会觉得是夸赞,反而觉得是嘲讽,幸好她们两人交心,知她并无这个意思。 “小夭,你对涂山璟说的话,可有几分是为了玱玹?你是知道的,我不希望你拿自己的幸福去帮他,更不愿意你拿美色去帮他,走到那一步,我希望你是为了自己。”洛愿将话说破,小夭既然要帮玱玹,定然要做些身不由己的事情,但不能一味降低自己的底线。 小夭搂着朝瑶,往后一仰,两姐妹躺在榻上坦诚心事。“不会,心是自己的,我的真心不会轻易给人。玱玹也不会舍弃我的幸福,更不会拿我的婚事去谋划利益。”这点,她对玱玹有信心,帮他长袖善舞游走在各方势力之间,做自己不喜欢的事,可终身大事,她会自己做主,也不会轻易把自己锁在一个男人的世界。 她见过亲情薄如纸,更看过人心冷如冰。但她与玱玹和朝瑶不一样,骨肉之间,多一分浑厚,便多留一分亲情,是非上不必太明。 洛愿捂着眼睛,心里有一种无奈感,自己内心是千般万般不愿意小夭卷入这些事,可小夭心甘情愿,她也劝不动了。 “你自己想好,玱玹要是敢舍弃你的幸福,我肯定用雷劈他。” 还劈!小夭侧身将她搂在怀里,微微用力捏住朝瑶的脸颊,笑得明媚,“玱玹说你上次就差没对他头顶劈了,一步一雷。” “哼,下次给他劈成鸡窝头。” “好,我给你绑住他,让你狠狠劈。” 两人在屋内互相打闹,嬉笑说着过去的趣事,讲着对将来的向往,连枝同气,亲密无间。 第二日,小夭跟着朝瑶走入密室,这密室连她也未曾来过,没想到王母会让瑶儿自由出入,里面的秘籍更是供她随意看,倾囊相授。 “小夭,你看这本。”洛愿将高处的一套玉简取下,递给小夭。 小夭不明其意,接过玉简草草翻阅,忍不住惊呼道:“玉山这本百草经注为何与母亲给的那本有些许不同?”她一度认为西炎攻破辰荣,历代辰荣王不断完善编写的白草经已被收录在西炎王宫里。 “王母与辰荣王有旧友之情,拿到全套并非难事。”小夭钻研医术毒术,西陵珩赠与她的那本百草经注,也出自辰荣王,不是赤宸的话,那本书西陵珩拿不到。 “你看看这本与你那本有何不同,查缺补漏。” “好。”小夭二话不说,立即与朝瑶并肩坐下,翻看起玉简。洛愿化作魂体开始独自摸索,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 玱玹望着关闭的屋门,无奈地独自在玉山转悠。原以为两人待一会总该出来,午时,只见小夭一人出来。 “洛洛呢?” 小夭苦笑着说道:“又去修炼了,让我好好招待你。”自己这玉山弟子被她用明白了。 “她就这么把我们丢在一边了?”玱玹诧异地看着小夭,她不带着自己与小夭好好逛一逛。 小夭揶揄地看向玱玹,“我陪你逛还不够?我带你去后山逛一逛吧,你也选一颗兽蛋?” “不必,我可不想多一个亲儿子。”玱玹笑着示意小夭前方带路,小夭与玱玹一边闲逛一边聊着去西炎的事情。 小夭写信之前,他们已经做好准备了,预测过会发生的各种可能。此刻,心不在焉的玱玹在小夭的陪同下到处逛,突然见到前方有一处单独的宫殿,四周布满阵法与结界。 “那里是何处?” 小夭顺着玱玹的手指看过去,了然一笑,“那是藏器殿,里面珍藏着神器,殿内殿外有神兵看守。” 神兵如同木偶一样,神识中只认一条---看守神器。 “那里除了王母,无人可入。” 玱玹好奇地问道:“你可知珍藏着哪些神器?” “那我可不知,没问过,王母也没说过。”小夭对神器并不好奇,瑶儿曾说她进去过,但当初她也不认识那些神器。她的原话:“看着就是一些精致的武器,器皿。” 玱玹朝着藏器殿走近,还有一大段距离的时候,凝聚全身灵力也无法靠近分毫。小夭嘲笑地看向玱玹,“如果这里这么好进,玉山的神器早被盗光了。” “据说里面的神兵,天生神力,外人有命进,无命出。” 玱玹收起想要一观的心思,与小夭走向别处,一路偶尔可见面无表情的侍女,双眼空洞无神,自顾自地忙碌,日复一日重复自己的使命。 逗留三日,按照规定,玱玹必须离开玉山了,小夭理所当然也要回皓翎。这三日,玱玹除了傍晚能在结界内见到与烈阳对打的洛洛,其余时间她都很忙,神龙见首不见尾。 离去这一日,玱玹抱着一颗蛋苦笑不已,“小神女,这就是你送给我的玉山特产?” “你怎么还挑三拣四,有就不错了。”洛愿忙着把他送走,她事多,没那么多时间会客。 小夭头疼地看着玱玹怀里的兽蛋,她也抱着一颗,“你这是打算让我们帮忙孵化出来,你方便选吧。” “我这是督促你也要修炼,灵力没有恢复也别荒废了。”洛愿拍了拍小夭怀中的兽蛋,白里透点粉,“你这颗要是能孵化,绝对好看,你看蛋壳多好看。” 小夭...............“我真想用这蛋砸死你!” 玱玹瞧了瞧自己怀里这颗黑色的兽蛋,说不嫌弃才是违心,“你好歹也给我选一颗好看的。”他这颗像是才从灶台里挖出来,乌漆墨黑,晚上抱在怀里估摸着也没人看得见。 “人不可貌相,蛋也是。”洛愿想起历史上对玱玹的称呼,玄帝又称黑帝,北方天帝。北方对应水德,其色为玄(黑)。 “你这颗我精心挑选过,你好好孵。”洛愿说完推着两人赶紧上云辇,“快走,快走,等会赶不上晚饭了。” 玱玹与小夭...............对视一笑,抱着蛋上了云辇。洛愿见他们上了云辇转身离开,身后响起玱玹的声音。 “你见小夭时,也记得过来看看我。” “好~”洛愿大声回应,背对着两人挥了挥手,祝你们二人得偿所愿,一路平安。 今日王母问过自己是否想要与他们一起离去,她坚定地拒绝了。她帮不了他们,中原卧虎藏龙,要是被人拿捏住,还会成为小夭的软肋。 西炎那边不出小夭与玱玹所料,无法拒绝。西炎王看完信之后,让近侍向所有臣子宣读了信,众官员无人反对一个女儿拜祭母亲与想见外祖父的要求,当朝商讨起如何接待皓翎王姬,在不越制的情况下,越隆重越好。 桃花开遍中原大地,小夭要离开五神山了,玱玹作为她的表哥,在她的“要求”下,一同前往。 洛愿在他们出发的前一日,从皓翎王那边学完就去找他们。皓翎王望着朝瑶潇洒离去的背影,回眸瞧着自己案前蛋壳泛着青色的兽蛋................ “陛下,送你的礼物,当我的拜师礼了。” 皓翎王眉目柔和地抚摸着兽蛋,她这拜师礼随意到快人手一个了。想着她索要的礼物也耽误几个月了,等玱玹走后也该抽空铸造。 玱玹坐在小夭的宫殿里等着洛洛,身侧还有一人---阿念。 阿念得知玱玹也要回去,闹了几次要跟着一起去,不出意外被皓翎王给挡回去了。 三人见到朝瑶的出现,小夭的手还没牵住朝瑶,阿念已经率先把人挽住了,大吐苦水,拉着她一顿抱怨。 洛愿............我今日是来送行,不是听你抱怨。 玱玹与小夭.........要不打晕? 由于阿念的在场,好好的送行变成了安抚,玱玹被赶鸭子上架,全程忙着安抚阿念,换得小夭与洛洛独处的时间。 洛愿把自己给小夭准备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这个丹药,王母说重伤之时,吃一粒可得救。” “这个鸟形发簪,你可别以为是普通发簪,这是烈阳羽毛所造,里面注入了烈阳的玄火灵力,平日你戴在发间,遇到危险可帮你挡住一击。” “还有这个玉珠,你要是遇到人多势众,你把这个往地上一丢,摔破,那些人就会进入到幻境,你就可以趁机跑了。” 小夭眼里荡漾着数不尽的温柔笑意,潺潺不断的温暖将她的心温柔包裹。她笑着凝视着瑶儿的举动,见她一件一件往外拿着,不出一会,案面已经摆放了十多样物件。 眼眶随着那些物件,渐渐开始湿热,她抿住唇克制着眼眶的酸涩。 “哦哦哦,还有这个,这个是..........”洛愿正在掏最后一件东西,抬头时发现小夭眼眶泛红,也不忙着介绍了,赶紧笑眯眯看着她,“别哭嘛,大王姬。我又不是不去看你,我以后时不时过来找你。” “我才不会哭,我这是沙子进眼睛了。”小夭随意摸了摸眼角,强颜欢笑,故作傲娇的语气。 “咱们回西炎也是王姬,拿出气势,不要被欺负了,我想这点你应该不用我说了。”洛愿诙谐地调节气氛,路是小夭自己选的,她帮不上太多忙,也只能到处蹭点宝贝给她。 “姐姐不会给你丢人,绝对大杀四方。”小夭仔细地把东西收起来,贴身放好。温暖之下,那些物件也像有了温度,浑身暖透了。 玱玹往她们那边看了好几眼,瞧洛洛留给小夭的东西,他安抚着阿念,随口问道:“你怎么没给我准备点。” “让你搂着的妹子给你准备。”洛愿没好气看了一眼,姐妹说话,这俩电灯泡。 阿念...........瞧了瞧小夭正在收拾的东西,赶忙对着玱玹说道:“玱玹哥哥,我也给你准备了,明早给你。” “有劳你费心,等我那边稳定,到时候你也来中原玩。”玱玹冷不丁受到洛洛的白眼,只得继续安抚阿念。 夜深洛愿才离开,小夭心里不舍,拉着她的手送她到寝殿外,看向朝瑶的眼神格外坚定,“回去吧,路上小心点。” “嗯,你们俩也是。”洛愿瘪着嘴看向玱玹,“保护好她,轻一点,掉根头发,我都不依。” “她掉一根头发,我挨雷劈,行了吧。”玱玹戳了一下她的脑门,真小气。 “哼!” 洛愿转身上了凤凰,站在凤凰背上看着阿念,“你也别难过了,空了我带你去找他们。” “那行,你别骗我。”阿念单手叉着腰,趾高气扬地望着凤凰背上的朝瑶,每次她来王宫都逮不住她。 “二哈!”洛愿瞧她又拿出大小姐气势,吐槽一句转身飞走了。 二哈?阿念疑惑地看向小夭,“什么意思?” “那个.......你排行老二嘛,祝你开心,哈哈大笑。”小夭克制着笑意,镇定地解释,说完立刻走回寝殿,趴在榻上捂在被子里狂笑。 “是这个意思吗?”阿念望着小夭的背影,转头疑惑地看向玱玹。 “是吧........应该是。”玱玹这段时间与洛洛相处,意思不懂,但也能听出什么是好话,什么是拐弯抹角嘲讽的话。 见阿念还要追问,玱玹赶紧拉住她,往她的寝殿走,“明日走的早,今晚给我吧。” “那也行。” 晨曦初现,小夭与玱玹拜别皓翎王,皓翎王深深地看着玱玹,他这次一回,下次定是兵戎相见。 “去吧。” 随着皓翎王的话音落下,小夭与玱玹对视一笑,并行走出宫门,走上归途。 洛愿站在玉山之巅,遥望着皓翎方向,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小废物!” 好不容易有点分离之情的洛愿,猛然瞧见凤哥的到来,“大哥,今日怎么有空看我?” “来,接着。” 洛愿只见空中飞来一白色物体,赶忙上前接住,手接触到的那一刻,软乎乎,活物。低头看清手上紧握的东西----白虎。 “凤哥,你怎么给我弄一只白虎呀。”洛愿抬眸直愣愣地看着已经停在她身前的凤哥。 九凤不屑地瞪了她一眼,天天给一死物浪费灵力。“你不是想要灵宠吗?这个你养着玩吧。” “这个.....玉山没肉啊。”洛愿双手握住白虎的前爪腋下,将白虎举到眼前,这白虎怎么看着蔫了吧唧,没睡醒?生病了? 九凤感知她心中的困惑,“我出去觅食的时候,它母亲已经奄奄一息,为了一丝生机,求我把将他刨出来。” “白虎血脉珍稀,你偷着乐吧。”要不是想着小废物要灵宠,他才不会乐于助虎。 遗腹子啊,这经历怎么跟阿獙有点相似,阿獙的母亲在战斗中死亡,临死前剖腹取出未足月的它。阿獙被赤宸救下后送至玉山,由西陵珩抚养长大,成为西陵珩的玩伴灵宠。 “它母亲怎么受伤的?” 九凤摇了摇头表示不知,他见到白虎的时候,白虎内丹已经被夺走了,生命垂危,一口气吊着,刨出小白虎后看了几眼,立刻气绝身亡。 “白虎的战斗力不低,不知道还有什么大妖能夺她的内丹。”九凤对这事也感觉诧异,白虎可比巴蛇这些难杀。 白虎---祖先为天之四灵之一,主杀伐,象征金之神灵,流传下的血脉稀少,战斗力非凡。山海经记载---又西二百二十里,曰鸟鼠同穴之山,其上多白虎、白玉。 “不是,凤哥,它这副模样,看着我也觉得养不活啊。”洛愿苦恼地看着小白虎,眼皮子搭怂,一点精神头没有,这弄出去说是猫也有人信,哪有一点老虎的凶猛。 “玉山奇珍异宝多,你随便给他喂一喂,总比那块石头强。”九凤瞧着小白虎的样子,这么虚弱,看着是有点死气沉沉。 洛愿.........这是一条命啊,养死了咋办。小夭那个懂医术的又不在,她一个二百五,担心养不好。 “行了,行了,我给他输了两日灵力,一时半会死不了。”九凤说完转身消失在玉山。 留下错愕的洛愿举着一只要死不活的白虎................艹! 死马当成活马医,洛愿小心翼翼抱着白虎去找阿獙。阿獙意外见到朝瑶抱着一只白虎,“这白虎哪里来的?” “凤哥救的。”洛愿把凤哥救下小白虎的事告诉给阿獙。 阿獙听到与自己经历相似,不由得对白虎多了些怜悯,赶紧去取来玉髓,蟠桃,当初阿珩就是用这些灵物将自己养活。 “阿獙,他会不会虚不受补呀?”洛愿瞧着阿獙手中的灵物,有点担心小白虎吃下去会不会补过头了。 “应该不会吧,我当初也是这么喂大的。”因为从小食用,他的血还具备延缓毒素的奇效。 洛愿拿起一个蟠桃递到白虎嘴边,碰了碰他的嘴巴。白虎微睁眼帘,看了一眼,没有丝毫动口的反应。 她又拿起玉髓,递到他嘴边,还是没反应。 “阿獙,他怎么不吃呢?” 阿獙也没喂养过灵宠,瞧着手上的蟠桃与玉髓,不应该呀。这些灵物对兽天生有吸引力,这小白虎怎么都不张嘴。 这时,烈阳飞过来化作人形,他用灵力查探了一下小白虎的身体,“太弱了,进食的力量都没有。” 洛愿.........总不能活活饿死吧,“那咋办?” “只能先用灵力滋养着,慢慢恢复,等他好点。”烈阳说着就要接过朝瑶怀里的小白虎,打算用自己的灵力为他滋养。 “算了,我来吧,反正我也在孵化兽蛋。”洛愿避开烈阳的手,凤哥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错愕之后更多是欣喜。“这是凤哥专门为我找的,我自己来。” 洛愿抱着小白虎开心地朝着瑶池走去,阿獙与烈阳好笑地望着她的背影,天天嘴上说九凤不来看她,这送份礼物就心情好了。 从朝瑶嘴里,他们也得知她与九凤如何结印,有结印牵连,也不怕九凤会谋害她。 洛愿抱着小白虎,白虎全身如雪,无杂毛,这白的和他倒是很像。 “给你取个名字吧,白白?拜拜?哈哈哈。”洛愿举着小白虎傻笑,转念一想,失去母亲的小白虎,望它此生再也不受到伤害,平安度过一生,“无恙,你以后就叫无恙吧。” “小无恙,你有名字咯,你要平安长大呦。”洛愿轻轻摇了摇他,用脸颊疼惜地蹭了蹭他的毛发。 无恙,她对灵宠都这么上心,九凤感受到她愉悦的心情,展翅的幅度小了些,慢悠悠飞回天极。 洛愿把小无恙放在身侧,拍了拍兽蛋,“再没反应,月底吃你!”随后化作灵体一手放在兽蛋上,一手放在小无恙身上,缓缓向他们输入灵力。 几百年后,育儿嫂洛愿,再次上岗。 不假手于人,小无恙时刻被她抱在怀里,可该蹭还是得蹭。每次皓翎王与王母瞧着她怀里搭怂脑袋的小白虎...............笑着说两句,再无奈且宠溺地给白虎注入一丝灵力,助她养活新得的宝贝。 小夭与玱玹在归程途中见到朝瑶又抱着白虎,以为是蛋孵化出来了,结果当她拿出那颗毫无动静的蛋..........她自己孵不下去,还嘱咐他们好好孵化。 “玱玹,快来,给我小无恙送点见面礼。” 玱玹被她拽着,嘴角上扬带着苦笑,走上前为白虎注入灵力,“好,饿死我都不能饿死你的宝贝玩意。” “小夭,快来,给它把把脉,怎么都七八天,还蔫了吧唧。” 小夭跺跺脚,头搭怂的比小白虎还低,无奈走上前认真地把脉,“挺好的,身子虚弱点,多养养就好了。” “行,那没事了,这次主要带它见见你们,认个人。我走了,改日再见。” 两人瞧着空中飞走的凤凰...............同时扶额叹气,前后有半个时辰吗? 洛愿瞧着怀里的小白虎和身旁的兽蛋,又是一巴掌拍到蛋壳上,不争气!回到玉山立刻跑到月光下为白虎与兽蛋开始注入灵力,安全的玉山,让她可以专心致志修炼,不用担心遇到危险。 第53章 认贼作父 月儿明明,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 一袭白衣翩然而至,白衣白发随风轻轻摇曳,与夜色融为一体,却又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耀眼,星辰点缀其上,白雕缓缓落在玉山之巅。 黑衣阿獙站在月色中望着疾驰而来,翩然降临的相柳。这段时间,忙着教导瑶儿,王母并未派人送灵草灵药给洪江,相柳怎么会突然到访? 烈阳不喜这些,相柳与自己又是知己之交,所以每次都是他迎接。 “獙君,义父得知王母新收爱徒,玉山圣女,命我特来送上贺礼。”相柳走下雕背,礼数周全,拿出礼物,双手递给獙君,举手投足之间,潇洒自如。 阿獙接过乳白色的海贝,到手那刻,海贝缓缓打开,入目便是一贝壳粉红色的珍珠,最上方还有一串光彩夺目,饱满丰润、色泽分明的珍珠手链。 手链上樱花粉、宝石蓝、浓金、银白、雪白、孔雀绿等颜色的珍珠均有,颗颗饱满伴着晕彩。 “那我就先替王母收下了。”獙君笑着承情,“现在夜色已深,王母已然休息。” “那我明日去拜见王母。” 獙君领着相柳朝他的住处而去,相柳扫了一眼周围,“圣女的消息一出,震惊大荒,不知圣女与王母因何结缘?” “她与王母有旧谊,性子讨喜,王母与她投缘就收她为徒了。” 阿獙与相柳并肩而走,心想朝瑶回来没?回来还可以帮她引荐一下,以后相柳出入玉山,免得她不认识,引起误会。 相柳眉眼间明灭着笑意,像是瑶池水面映照的星星,随着眼波流转而闪亮。“怎么没见到圣女?” “她的性子闲不住,不是在后山玩就是回房修炼了。” 阿獙说完示意相柳先坐,他去取酒。酒窖里,阿獙看着单独放在一旁的蟠桃酿,转手提着桃花酿出去了。相柳望着瑶池的水面,阵法还在,低眸看向獙君放在石案上的贝壳,手指轻敲着案面。 小白虎慵懒地动了动,洛愿感受到手下的动静,立刻睁开双眸,略带紧张地看着无恙,见他只是动了动,伸了个懒腰才放心。 “你哪点像虎,像猪。” 洛愿揉拧了无恙一番,毛绒绒的触感,软乎乎的肚皮,爱不释手。转头瞧着身侧那没有动静的兽蛋,气馁地砸了一拳,“今晚就吃你!” 突然,原本光滑无缝的外壳上,开始出现了细微的裂痕,这道裂纹如同一条细线,在蛋壳上缓缓延伸,裂痕逐渐扩大,伴随着轻微的破裂声。洛愿惊诧地双眸微睁,完犊子了,这蛋被她打碎了,等会会不会流出一地蛋黄和蛋清。 她赶紧一手抱起无恙,一手抄起兽蛋,惊呼喊着阿獙,“阿獙,你大侄儿被我打死啦!” 九凤.................太烦了,大晚上扰人清梦。 洛愿慌张地跑去找阿獙,边跑边喊。提着酒刚走到石案前的阿獙,听见朝瑶的惊呼声,这要是放在以前,王母早就惩罚她了,如今王母情愿给自己宫殿设下结界,也没说她一句闹腾。 “瑶儿,我在桃花林。”阿獙轻柔出声唤着她。 相柳听见她惊呼的声音,回头看向声音的来处,身穿蓝色衣衫的少女,惊慌地朝他们跑过来,一双星眸闪烁着慌张,怀里还抱着一只白毛猫?另一只手搂着一颗蛋? 洛愿跑进桃花林,震惊地看着那一袭白衣..................她眨了眨眼睛,努力睁大眼睛,没眼花啊,相柳????这是相柳吧??? 九凤..............相柳怎么在玉山? “瑶儿,怎么慌慌张张的。”阿獙瞧她跑过来又突然停住,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们。 “你你你.......你......”洛愿震惊到说话都结巴了,看着相柳你你你半天,也没说后面的话。 “瑶儿,不得对玉山的客人无礼。”阿獙走上前接过她怀里的无恙,佯嗔地看着她,神情没有半分责怪。 客人???洛愿望了望天空,天是黑的,没有黑白颠倒啊。 相柳面带微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原来姑娘真是玉山圣女。” 这下轮到阿獙惊诧了,他看向相柳,见相柳柔和地看着朝瑶,“瑶儿,你们认识?” 相柳:“认识。” 洛愿:“不认识。” 阿獙.....................你们能不能私下对好口风? 洛愿尴尬地笑了笑,“一面之缘。”皱着脸,哭唧唧地看向阿獙,“他?客人?”。他怎么又成玉山的客人了,以后上门来毒她。 “嗯。”阿獙将王母对洪江照拂之事告诉给朝瑶,“你刚才怎么了?怎么慌慌张张?” 九凤...............这样都能扯上关系,早知如此,他那晚就多吃一颗糖豆了。 洛愿听着阿獙的诉说,娇嗔地瞪了瞪相柳,蓦然听见问话,她赶紧把兽蛋举到阿獙面前,接过他怀里的无恙,“阿獙,你大侄儿被我捶爆了。” 大侄儿?相柳双手背在身后,惬意地站在她身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怀里,再看向她手上的兽蛋。她什么时候又得一只白虎。 阿獙听到她嘴里的“大侄儿”,忍俊不禁,不慌不忙接过“大侄儿”,见到蛋壳上的裂纹,微微皱眉。 “等我看看。”阿獙拿着兽蛋转身坐在石案前,洛愿跟在他身后,紧张地坐在阿獙身侧,相柳不以为然,径直坐在她身侧。 阿獙将兽蛋放在石案上,用灵力探查一番,依旧没有生命迹象。 “阿獙,我就轻轻砸了他一拳,他就裂了。”洛愿见阿獙眉头微蹙,心里不由得担忧。这玩意不会就这样兽生完结了吧。 相柳见窝在她怀里的白虎,懒洋洋没什么活力。他伸出手,手掌覆盖在蛋壳之上。 “你......你轻点啊。”洛愿见他出手更紧张,怕小祖宗心情不佳,直接一掌拍碎了。 相柳慢慢用灵力仔细探查,这像是一颗死蛋,没有生机。 “瑶儿,你与相柳如何认识的?”相柳探查的间隙,阿獙转头看向朝瑶,眼里划过一丝猜疑。 “上次去参加小夭的庆典,遇见过。”她的珍珠,他还敢上门,自己现在背靠玉山,再抢自己的东西,她当着王母的面把他的头拧成天津大麻花。 怎么瑶儿说起相柳的怨气这么重?他们之间有恩怨?阿獙看向相柳,见他注视着兽蛋,面上并无异样的情绪,等相柳离开在细细问问她。 “兽蛋一直是这样吗?”相柳收回手,转头看向她。 “是呀,受了我好几个月灵力,好似没有变化。”相柳冷静淡漠的样子,像是给兽蛋判定了死刑。 洛愿转头看向阿獙,“阿獙,还能拯救一下吗?用米糊给他粘起来?” 阿獙与相柳...............见她异想天开的无辜样,两人忍着笑意,对看一眼。 洛愿瘪着嘴,可怜地左右看看,付之东流的心血呀。 “小废物,反正也是死物,你有白虎了,全当你说的吃亏上当是福气了。”九凤此刻只希望小废物赶紧离开,别和九头妖扯上关系。 “一点回报也没用,心疼我的灵力。”洛愿幽怨地看着那颗兽蛋,越看越气,猛地出手,一拳又砸下去了。 九凤.............好样的,得不到就彻底毁掉。 阿獙见她又来一拳,“瑶儿,蛋壳坚硬,你下次换个石头砸。” “需要我帮你吗?”相柳眼里泛起笑意的波纹,月光融入他的眼眸,既深邃又清澈。 洛愿............这三个全是狠人。 “咔嚓。” 忽然,一道微妙而清晰的声音响起,三人同时看向那颗雪白的兽蛋 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错综复杂的网络,将蛋壳分割成了一块块微小的碎片。 “要爆浆了!”洛愿惊呼一声立刻就近把无恙塞到相柳的怀里,自己化作魂体闪到相柳背后,免得被溅一身蛋液。 不请自来的白虎,掉入自己怀里,眼前的身影已经消失。相柳察觉背后的衣衫被人紧紧拽着,避开阿獙的视线,扭头展开妖瞳看了一眼,他的笑声意外溢出唇角。 她星眸圆睁注视着兽蛋,下意识拽着自己的衣衫。 阿獙听到瑶儿的惊呼声,转眼间瑶儿就消失了。正在四处张望时,仿佛听见相柳的笑声,扭头一看,见他神色依旧。 “瑶儿?” “我在,阿獙,他等会是流出蛋液还是直接炸开啊。”这蛋存在这么多年,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变异,有没有成馊蛋。 石案上的兽蛋像是听懂了话,微微摇动一下。阿獙急忙再次探查,错愕到狐狸眼也瞪圆了,匪夷所思。 “瑶儿,这兽蛋里面像是有了活物。”怎么须臾之间不仅有了生机,还有了活物的迹象。 九凤一听兽蛋有生机,也凝神通过小废物查看起情况,“小废物,你放松我用妖瞳看一下。” “哦哦哦,好的。”洛愿急忙放松,闭上眼睛做了几个深呼吸。 阿獙抬眸看向相柳,想询问他有没有什么高见,猛地见到两双妖瞳,阿獙震惊的目光在相柳的妖瞳与他背后猩红的妖瞳之间,左顾右盼。 相柳背后的妖瞳,瑶儿?她怎么也会有妖瞳? 坚硬厚实的兽蛋,在相柳与九凤的眼里薄如蝉翼,兽蛋里的情况渐渐清晰出现,一条小蛇盘绕躯体,被蛋液包裹,眼帘微微颤动,身躯一丝不动。 两人观察着小蛇全身,蛇身布满黑色鳞片,鳞片此时看起来柔软,凝视着小黑蛇的头部,蛇头两侧高高凸起,头部中间有一块鳞片成白色,这仿佛又不像蛇。 两人收回妖瞳,洛愿也看见里面的景象了,“凤哥,怎么是一条丑蛇啊。”还是一条黑蛇,蛋壳这么白,他居然是黑的。 相柳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情况,收回妖瞳后注视着兽蛋说道:“你再给它注入点灵力,助它破壳。” 洛愿一听还要给灵力,十分不愿意,“不要,你和阿獙给他注点。”要是一条白蛇就算了,她还能当成白娘子养着,谁知是一条黑蛇。 阿獙听见相柳背后传来朝瑶的声音,确认刚才的妖瞳是瑶儿露出。 “小废物,这兽蛋受你的灵力数月,已经熟悉你的气息与灵力,我们的灵力它陌生。”九凤见她又犯傻了,何况这太阳与太阴之力转换而来的灵力,他们这几人谁也没有。 “瑶儿,别怕,它不会爆。”阿獙不知兽蛋里面的情况,以为朝瑶是害怕兽蛋炸裂,低沉含笑的声音显得格外温柔。 我是怕它吗?我是担心农夫与蛇,等会出来直接给她一口。 “小废物,你快点,孵出来咱们就知道到底是个什么玩意了。”刚才盘绕在一起,没有见到腹部的情况,九凤心中有猜测但是不敢确定,催促小废物别耽误。 “一点点哈,多的没有。”洛愿紧紧拽着相柳的衣衫,小心翼翼伸出手触碰兽蛋,要是真咬自己,立马把相柳拽过来挡嘴。 灵力缓缓注入兽蛋,灵力的注入,碎裂声再次响起,裂痕不断扩大,洛愿忐忑地看着兽蛋。终于,蛋壳彻底破裂,碎片四散飞溅,洛愿立刻收回灵力躲到相柳身后注视着兽蛋。 来了兴趣的九凤,透过小废物的眼睛,观望着兽蛋。在几人的注视下,一个娇小的身影从破碎的卵壳中缓缓探出,那是一条小黑蛇。 随着湿滑的蛋液慢慢爬出蛋壳,它的鳞片在月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微光,小黑蛇微微颤动着身体,仿佛是在感受这个世界的第一缕气息,它的双眼尚未睁开,身上的鳞片接触到空气那刻逐渐变得坚硬。 洛愿瞧它要死不活的模样,这不会又是一位先天发育不足的宝宝吧,她看了一眼相柳怀里的无恙,她不想养早产儿了。 “相柳,这好像并不是蛇。”阿獙认真打量着“小黑蛇”的模样,见到它奇特的模样,像蛇又不像。 “确实不像。”相柳像是对湿滑的蛋液视而不见,摊开手放在石案上,唇间吐出一声密语。 “凤哥,他说啥?”洛愿听着相柳的话,满脑子问号,怎么像是地球人听外星语。 “蛇语,每个种族之间有它们自己的交流方式。”大妖活得久了,都懂种族之间的交流方式。 洛愿.............她孵化的蛇,倒是跟相柳先交流上了。 立刻显现在相柳身侧,坐在凳子上,学着他的模样伸出手,对着小黑蛇不满喊道:“小九,你给我过来。” 小九?名字都想好了?几人听见她的话,一愣。洛愿觉得九这个数字吉利,随口一喊。 九凤听见她取的名字,有一丝错愕又觉得理所当然。相柳看了一眼她的手,收回手,戏谑地看着她。 阿獙听朝瑶吃味的话,看向另一侧,压抑着笑声。 小黑蛇缓缓睁开双眸,眼底呈现灰色与黑色相间的条纹,上面覆盖着一朵形状奇特的“五瓣花”,中间是黑色瞳孔。 “妈的,凤哥它叛变!”洛愿惊诧地看着小黑蛇朝着相柳缓缓爬行过去,连个正眼也没看自己。 九凤???不应该呀,小黑蛇熟悉小废物的气息与灵力,怎么可能不理她。九凤心思微转,灵力与气息!“小废物,你显形身上是没有气息与灵力,他不认得你。”刚才灵体状态下的小废物,一直在相柳身后,相柳身上沾染了她的气息。 小黑蛇认错人了................ 666,洛愿瞧着径直朝相柳爬过去的小黑蛇,心窝子像是被人狠狠打了几拳,气急败坏站起来,“相柳,你又抢我东西,连我的灵宠都不放过!” “它自己过来的。”相柳微笑着看她恼火,再次伸出手,手刚放到石案那刻,小黑蛇立即缠上他的手腕,紧紧圈在他手腕之上。 洛愿瞧着这不认人的小黑蛇,愤愤不平地吼了一声,转身立刻抱住阿獙的手臂,气鼓鼓告状,“阿獙,这蛇没心没肺,我日夜用灵力养它,它转头认贼作父。” 阿獙............认贼作父???这词好像不该这么用,看了一眼小黑蛇亲昵相柳的样子,好像又没用错。 认父?相柳抚摸着小黑蛇身上的鳞片,他可生不出这个小东西。 “要不,瑶儿,你再选一颗兽蛋?”阿獙拍了拍朝瑶的肩膀,犹豫一会说出自己的想法。 动物出生第一眼看到的活物,会将其视作亲人。小黑蛇又对相柳亲近,长相瑶儿估计也不喜欢。 “小废物,一条看不出种族的东西,没了就没了。”瞧刚才小黑蛇爬行的样子,腹部没有爪子或四肢,应该不是蛟或龙。 洛愿回头哀怨地看着相柳,看半晌,认命了。“你记得对它好点。”说完又嚎一嗓子,整个脸都埋在阿獙臂膀上放声哀嚎。 作孽啊,造孽啊,她一定是犯天条了,好不容易孵化出,结果不认她。 相柳轻轻点了点蛇头上凸起的部位,眉眼温柔地注视着小黑蛇,才出生本事就挺大,把人气成这样。 阿獙按了按耳朵,像是要把耳畔的魔音给屏蔽,温柔地哄着朝瑶,“别生气,玉山兽蛋多,不差这一颗。” “不孵了,再弄出个眼神不好的,我得气死!”洛愿抬头气鼓鼓转身坐好,瞧着身侧父慈子孝的场景,想要一拳把石案砸个稀巴烂。看见他怀里的毛绒团子,立刻站起来把无恙抱过来。 青丝随风轻扬,两人咫尺之间的距离,肆意的风像是大海的气息,风裹藏着莲花的清香,迎面而来。一刹那的靠近与远离,似旖旎细语,又似低声歌吟,交融在一呼一吸间。 纵知无果,可无果亦是果。 洛愿抱着无恙,警惕地看了一眼相柳,无恙可不能认贼作父了。举着虎爪拍了拍无恙的脑袋,“无恙,擦亮虎眼,认清我的模样。” 无恙像是不舒服般,在她怀里动了动,睁开双眸看了一眼洛愿,闭上眼睛继续窝在她怀里。 洛愿抱着无恙,气恼地蹬蹬蹬走出桃花林,每次都抢自己的东西,鬼都能气出生气。 “瑶儿被我们娇宠惯了,你别介意。”阿獙见朝瑶气走了,转头歉意地看向相柳。 “无妨。”她要是不生气才奇怪。相柳扫了一眼手腕上的小黑蛇,继续与阿獙谈笑,两人聊起中原的风土,来了兴趣。 “今日可有闲情抚琴?”阿獙邀请相柳月下抚琴,相柳也不推辞。 等阿獙取来瑶琴,随着相柳指尖轻触琴弦,一阵清脆而悠扬的琴音骤然响起,手指在琴弦上跳跃、滑动,时而轻柔细腻,如微风拂柳;时而有力铿锵,似铁马冰河。 阿獙不宜歌唱,便敲击桌上酒盅,酒坛,代替击磬。力量的轻重决定了声音的强弱,两者巧妙融合在一起,曲调逐渐变得激昂而澎湃,如同海浪拍打礁石,又似狂风席卷山林。 桃花深处,夜的静谧、月的皎洁、琴声的悠扬,一黑一白的两道身影,两人脸上的表情惬意,眼神专注而温柔,时而明亮如炬,时而柔和如月。 被琴音吸引的洛愿,把无恙放在屋内的榻上,化作魂体飘回桃花林,站在不远处凝视着桃花树下的两人。银辉倾洒的夜空下,一轮明月高悬,其光芒如水般温柔地洒落在两人的脸庞上,她凝视着相柳那双柔和而深邃的眼眸,想要穿透人心的壁垒,触及到他灵魂的最深处。 他坐在那里似月般清冷皎洁,带着一份超脱世俗的飘逸与洒脱,月光之下显得神秘且高贵。 洛愿走到他身侧坐下,周围弥漫着淡淡的桃花香,偶尔追随他的目光一起望向月亮。他要是能一辈子洒脱逍遥该多好,她的目光泛起惆怅。 看不见的地方,月光如洗,轻轻洒落,蓝衫女子与白衣男子并肩而坐,白衣似雪,不染尘埃,蓝衣如海,深邃悠远,两人衣袂飘飘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如同海浪般自由。 阿獙回忆起几百年前的过往,眷念的眼眸带着淡淡哀愁,琴音将他带回几百年前,那时他与烈阳见证阿珩与他之间的悲欢离合,见证阿珩的成长,陪着她出生入死。 抬眸望见相柳眼中难得出现一抹怀念之情,一曲终了,停下敲击的动作,“今日你像是有心事?” 琴音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而停,相柳轻轻放下双手,淡然地看向獙君,“想起一位有趣之人,过于有趣猜不透。” 有趣之人?他会弹琴已经足够令洛愿惊愕了,他心里还藏着人?想着想着,再次想起那一画面,小夭明媚动人的容颜与相柳俊美妖异的容貌同时出现在她脑海,倘若不是立场不对,身份不对,这两人站在一起倒也般配。 “人心难测深似海,深似海渊不可测,真情假意难分辩,你九个头都猜不透的人,想来心有七窍。” 越是在乎的人,越是猜不透。不知,他这位有趣之人,是不是他曾说过的故人? “我有九个头,心却只有一颗,她看似只有一颗心,却是七窍玲珑心。”相柳仰望着獙君头顶苍穹的皎月,如月如星的眼眸,猛然出现在他脑海之中。 洛愿???他们到底在说谁?管他们在说谁,各有各的远方。他们不弹奏了,她也起身飘向玉山之巅继续修炼了。 月下花前人不寐,举杯畅聊不夜天,醉意渐浓人离去,满地落花香一夜。 第54章 与相柳过招 第二日,相柳在獙君的带领下,拜见王母。他敏锐发现王母的变化,像是有所勘破,心自在,人自在。 “有心了,下次不用费心准备了。”王母看向獙君手中的贝壳,抬眸瞟了一眼獙君。獙君看懂王母的意思,合上贝壳站立在一边。 “你义父身体可好?” 相柳抬手从胸前移至脸前,躬身向前,彬彬行礼,“谢王母劳心挂念,最近义父一切安好。”。 “那就好。”王母照例关心了几句,就让两人下去。她凝视着白衣相柳离去的背影,意味深长。 獙君拿着贝壳,心思瞬息千变,相柳神色自若,并无异常,莫非是自己多心了? “你且随意,我将此物放好来寻你。” 相柳微微颔首,信步漫游,漫无目的随处闲逛,无意之中走到瑶池。不知为何,每次走到这里,中间的阵法像是一种召唤,总想让他一探究竟。 玉山不可小觑,獙君与烈阳的阵法连他一时半会也无法破阵,何况瑶池中央的阵法是王母亲自所布,倘若这里不是玉山,他倒是会花费一番心思与时间。 “我生来无心,无奈之下只得将我躯体封印起来。”她的话浮现在他脑中。故人之子,值得整座玉山灵气滋养的故人之子,世间只剩下与王母有结拜之情的那两位。她的身世与西陵那一位有关,她又成了圣女,那里是她吗? 假如是她,王母也无办法,岂非今生无望寻得痊愈之法? 阿獙敲响密室的屋门,洛愿听见敲门声抱着无恙显形去开门,见到屋外的阿獙手上还拿着一个贝壳。 “阿獙,这贝壳哪里来的?”总不会是相柳那个土匪给的吧。 “这是洪江让相柳送来,恭贺你成为圣女的。”阿獙面带浅笑地把贝壳递给朝瑶,不动声色打量她的神色,愿自己多想了。 “这么客气,替我谢谢啊,我继续修炼了。”洛愿接过贝壳看了一眼,行若无事,转身重新回到密室。 阿獙???疑惑地看着紧闭的房门,这反应是不是太冷淡了?瑶儿不是一向最喜欢漂亮的东西吗? 不过这样也好,阿獙笑了笑,转身去寻相柳了。 房门一关,洛愿立刻端着贝壳,兴高采烈走向书案,看着贝壳里的珍珠,双眼放光,“算他懂事,借花献佛也算还给自己了。” 拿起那串珍珠手链,当初寻得颜色最艳丽,色泽最好的那几颗都在上面,另外还添了一些她不曾见过的珍珠。 翻了翻贝壳里粉红珍珠,意外见到下面还藏着其他颜色的珍珠,虽然比不上她送给小夭那颗那么大,但颗颗大小均匀,像是精心筛选过。 这些做成头饰肯定好看,意外的惊喜带来无尽的喜悦。洛愿立即把珍珠手链戴在手腕上,泛着不同光泽的珍珠与手腕上的白玉手镯,一素一艳,交相辉映。 “凤哥,好看吗?”心情愉悦的洛愿转动着手腕。 “有什么好看,不能吃不能喝,对修炼也无用。”九凤搞不懂小废物,怎么那么喜欢一些瑰丽绝伦的景与物,这破珠子也谈不上瑰丽。 洛愿.............“凤哥,虽然你不拿我当女的,可也改变不了我是女的啊。”女孩子天生爱美,自己现在人不人,鬼不鬼,归根结底性别没变。 “哼,丑话放在前面,你和相柳再扯上关系,可别怪我动手了。”好不容易小废物在玉山,暂时脱离大废物,不用搅和了。结果相柳与玉山还有关系,不看紧点,等会她又犯病了。 “不管,我绝对不管他们的事。”洛愿随口答应,这玉山真是福地洞天,自从来了玉山,身家发达,钱包越来越厚了。 “凤哥,你过来陪我练功嘛,你看得见我也碰得到我,打起来有意思一些。”烈阳看不见自己,她占了先机,以后可不是事事都能占得先机。 “没空。”刚开始还有个新鲜,去过几次,索然无味。 见九凤毫不犹豫拒绝,洛愿不满地哼了一声,目光落在贝壳之上,这不是还有一人嘛。在玉山,他是客,客随主便。 九凤.........她这脑子也就占便宜的时候快。 洛愿站起身跑到兵器库随便拿了两把长剑,听说玉山的兵器放在世间都是削铁如泥的名器,但玉山的名剑太多了,她用起来也不心疼,已经被她砍缺几把了。 化作魂体的洛愿很快找到瑶池边的阿獙与相柳。 “相柳,陪我玩一会。” 阿獙与相柳见到突然抱着白虎出现的朝瑶,一把长剑径直朝相柳飞来,相柳稳稳接住长剑,微微一挑眉,抬眸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笑盈盈的她。 “瑶儿,不可胡闹。”阿獙见朝瑶要与相柳过招,急忙阻止,等会打起没个准头,误伤了。 “没有胡闹,他的妖瞳与别人不一样,能够看见我。”洛愿把无恙交给阿獙,拽着相柳的手臂,拉着他往结界里走。 “走啦,你闲着也是闲着。” 相柳仍由她拽着走向结界,目光落在她手腕之上,眼眸深处波涛四起。阿獙见状也只能抱着无恙跟上,三人一起进了结界。 相柳走进结界,暗中运转灵力,方寸之间见天地,细微之处有乾坤,王母对她还真是偏爱。这结界之内灵力居然不受到压制,四周还有阵法护持,不仅外人不可察,结界之内五行属性均有,适合任何属性的修炼之人在这里练功。 ”相柳,先说打人不打脸哈。”洛愿举着剑提出要求。 阿獙头疼地看着朝瑶,真打起架了,谁管你的脸,不过看着那张如花似玉的脸,还是对着相柳压低声音说道:“轻点,等会打哭了。” 相柳闻言忍俊不禁,默默注视着她,“一击毙命,我..........”不会用第二招,话还没说完,她已经握着剑冲过来了。 相柳连剑也没拔,单手背于身后,化解她的一招一式,几招之后发现她比上次在海底的速度更快,招式也更加凌厉。 “又看不起人!”洛愿在心里默默吐槽,出手愈发凌厉,剑招快到只见虚影,每次挥剑都带着一股不可小觑的劲风。 “速度再快点,出手要预判对方的招式。”相柳镇定自若,剑鞘不偏不倚点中她的心口,“衔接招式的时候,脚步略显迟滞,不够灵活。” “若是真打,你的心脏已经被刺穿了。”相柳讥讽地看着她。 挨打还要挨眼神,洛愿低眸扫了一眼自己心口,挥剑横扫,向他心口刺去,相柳身形一侧,巧妙避开。 洛愿见他身形轻盈,步伐灵动,挥洒自如,这打架也这么好看。她干脆化作魂体,剑招中开始携带灵力。相柳在她消失那刻,立即露出妖瞳。 剑法凌厉如风,长剑之上银光闪烁,雷电之力。相柳拔剑正式与她用灵力过招,两人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迅速逼近。 洛愿一边过招一边引出水灵,水灵瞬间化作冰刃,举手之间朝着相柳疾射而去。相柳只是一挥手,冰刃立即融化。 “忘记他是水系了。”洛愿暗骂自己猪脑子。火灵覆盖在长剑之上,两剑剑气相碰的时候,瞬间蒸腾起大量蒸汽。洛愿错愕点看着自己长剑上熄灭的火灵,他一招就给自己灭火了。 抱着无恙站在一旁的阿獙看不见朝瑶,但见相柳开始拔剑,剑身灵气四溢,想来瑶儿这次打得够精彩。 “水火同修,看来是我小瞧你了。”相柳反手一击,长剑朝着她脖颈袭去。 “那你可要好好大瞧我了。”这时候还嘲讽自己,今天怎么说也得让他夸一句。 相柳唇间扬起一抹冷笑,眼带狠意,灵力注入剑身。挥剑之间,脚下的土地猛然震动,一股土属性灵力自地底涌出,形成一面坚不可摧的土墙,一根根粗壮的藤蔓破土而出,缠绕向相柳,试图束缚其行动。 看着从土墙生长出的枝蔓,相柳眼底划过一丝惊诧,却并不慌张,背于身后的手微动,数道锋利的冰棱猛地出现悉数将藤蔓斩断。骤然感知到背后的危机,身形骤停,冰墙出现在他身后防御,极速转身朝着身后刺去,携带灵力的一剑,径直朝着她胸前刺去。 洛愿立即将金灵瞬间化为身前护盾,长剑与相柳擦肩而过。还没来得及庆幸躲过一击,突然脖颈下颚处遭到一击。 “哎呦!” 洛愿被他带有灵力的一掌给拍到地上,显现在阿獙眼前,气鼓鼓指着相柳,“相柳,你打到我的脸了!说好不打脸!” 阿獙赶紧走上前把打红眼的朝瑶扶起来,笑着哄她:“我看看,我看看,没毁容,没毁容。” 相柳收势,缓缓走到她面前,揶揄地看着两人,“獙君,真打可没人护着她的脸,何况长得一般。” 阿獙............他怎么还逗上了,以前他的性格不这样。讪讪地看向朝瑶,果然气得把剑一丢,都开始挽衣袖了。 “相柳,我哪里难看了,你长得好看,九个头像开了花的大蒜。”说着就要扑上去咬他。 阿獙见状赶紧拽着朝瑶的衣领,忧虑她贸然之举惹得相柳不快,来者是客。“他不喜女子接近,自然不懂我们瑶儿长得好不好看了。” 不喜?他只是不喜她,可不是不喜欢女子。 九凤............“小废物,你快他妈闭嘴吧!上赶着挨打,不许再骂九个头!”每次她骂相柳,自己总觉得她捎带着骂他。 见凤哥生气了,洛愿哑巴吃黄连,只能瞪大眼睛,瞪他! 相柳淡然一笑,注视着她要瞪出来的眼珠子,风淡云轻,“脑袋空不要紧,关键是不要进水,要懂得认输服软。” “阿獙,你看他啊,他骂我脑子空空,全是水。”洛愿气恼地看向阿獙,相柳每次见到自己都是嘲讽,讥笑,骂她骂得嘴都不软一下。 阿獙见这两人势如水火的阵势,知相柳并无恶意,连忙给相柳递个眼神。 收到阿獙的示意,相柳玩味的眼神带着一丝挑衅,注视着她生气,不再多说什么。 “小废物,我也好久没和他打过,你闪开。”九凤见刚才相柳出招,估摸连两成的灵力也没使出。存心打探对方的灵力深厚,出声让小废物放松思绪。 “你输了,我天天喊你九个头。”洛愿见凤哥要帮自己找回场子,立即放空思绪,放松神识。 阿獙转头就看见朝瑶发呆地看着相柳,疑惑间看见她双眸瞬间变得猩红,妖瞳。 相柳见她双眸变成妖瞳那刻,眼神变得复杂,猩红诡异的妖瞳也出现在他眼眸,两股强横的妖力再次碰撞,随着双方妖力的交汇,空气中的温度骤降。 九凤感知小废物灵体情况,长进不少,不留余地与相柳比拼。阿獙不由得被震出几步之遥,立刻运转灵力护住自己与无恙,只见两人眼中杀意沸腾,傲视万物,周围的空气被撕扯得支离破碎,空间扭曲。 “你给我出来。”相柳紧盯着那双不属于她的眼睛。 “那要看你有没有本事了。”洛愿的嘴里吐出不属于她的声音,阿獙听出这是九凤的声音,结印之力这么厉害,不仅可以共享天生之能,还能承载九凤如此蛮横的力量。 阿獙对九凤的力量有了新的认识, 她嘴里的朋友,兄弟,红衣男子。相柳听见那道声音,心里莫名的烦躁,施展妖力起来也是全力以赴。 时间在两人的比拼中流逝,一起流逝的还有洛愿的灵力。 一时难以分出胜负,洛愿急忙叫停凤哥,“打住,你们再拼下去,我要成干魂了。” 九凤也不愿她灵力消耗殆尽,紧忙抽离而去。猛地褪去妖瞳的洛愿,直接被相柳震飞,相柳急忙收回妖力飞身上前,时刻观望的阿獙速度更快,比相柳先一步接住朝瑶。 “瑶儿,你没事吧。”阿獙紧张地打量她。 “没事,今日这一架打猛了,多吃点桃子就好了。”洛愿借助阿獙的力量站稳,相柳飞身停在她身前,眼眸里是数不清的寒意。 “獙君,既然无事,那我也先行离去了。”相柳对着獙君微微行礼,待他点头,转身就走。 洛愿.............他怎么又生气了。 “他这人阴晴不定,脾气真怪。”洛愿埋怨一句,捡起长剑准备继续修炼。阿獙见相柳离开,询问起朝瑶与相柳之间的事情,“瑶儿,你之前和相柳是否有些不愉快?” “有啊,我和小夭在清水镇待过,那时候就听过他的赫赫威名了。上次小夭典礼,我又与他在海里打了一架。”洛愿随口扯了两句敷衍。 九凤讥笑两声,就听过?相柳的灵力增长速度并不比他慢,卷入神族之事,还有如此增长,天赋不低。 盘古大神的精血已消耗殆尽,莫不是他也是得天独厚的一份? “那你与他之间............”阿獙不放心多问几句。 “你看我和他之间,一见面就是钉子碰钉子,互相看对方不爽。”洛愿想起他的双标行为,冷哼一声。 “嗯,那就好,你休息会再去修炼。”阿獙见她神情与语气,不是自己猜想的那样也放心了。她母亲的悲剧可不能在她们两姊妹身上再上演了。 相柳站在玉山山顶的边缘,召唤着毛球过来。洛愿拿着剑走出结界,瞧见手腕上的珍珠,压下不满还是化作魂体打算去给他道一声谢。 她在玉山山顶边缘找到相柳的时候,毛球刚刚飞近。她抱着剑显现在他身侧,开口喊他:“相柳。” 毛球猛地见到洛洛,急忙停在主人的身侧,好奇地望着洛洛。 相柳冷漠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全然不理,准备跃上雕背离去。洛愿见他不理自己赶紧拽住他的衣衫,“你这次来玉山真的只是恭贺圣女的事情吗?” “圣女难道还希望我有别的事情?”相柳瞟了一眼她的手,抬眸眼神冰冷地看着她。 “哦,那谢谢你与你义父送的礼物了。”洛愿看见他冰凉的眼神,低垂着眼帘不去看他。一看就容易生气,不如不看。 “那是送给王母,自作多情可不是好事。”相柳甩开她的手,径直跃上雕背。洛愿猛然想起上次小夭给了她一箱子毒药,让她应付相柳。“你等一等我,我有东西给你。” 给他,他就不会难为小夭了。 洛愿急忙抱着剑化作魂体飘回房间,翻腾起毒药,打算这次先给一半,管个一年半载,下次再给一半,续个时间。 相柳见她不见立即唤毛球离开,毛球困惑地看了一眼主人,“不等她吗?她说有东西给你。” “怎么?你想等?” 毛球感知主人不满,不再犹豫立刻腾飞而起,飞入云海。 洛愿抱着毒药回到玉山山顶的时候,连个影子也没有。心里有些许失落,每次想与他好好说话,可总是会搞成这样。 无奈地抱着毒药往回走,始终想不通他为什么那么讨厌自己,自己没有携恩要挟,更没有做出什么损害辰荣与他的事情,这就是所谓的莫名讨厌? “讨厌就讨厌吧,没指望人人都喜欢自己。”洛愿转念一想,心情立刻好转,走回屋子重新放好毒药。放好毒药又去找阿獙,抱回无恙继续修炼了。 九凤感受着小废物堪比天象的心情,自己还是多跑几次玉山守着点吧,助她也会是变相助自己。 相柳倚靠在雕背上,缓缓将衣袖向上扯了扯,露出盘绕在他手腕的小黑蛇,凝视着蛇头凸起的部位,兴趣盎然。 五灵俱修的人,这千百年只出了一位,那人拥有极高的天赋,活着时驰骋三国。那人与她母亲之间的传闻,倒不全是假的。 “毛球,想吃蛇吗?”相柳抚摸着那块白色鳞片,骤然出声。 毛球回头看了一眼,瞧见主人手腕上的小黑蛇,吃下去连点感觉没有,有总比没有好。“这蛇好吃吗?” 相柳冷笑地点了点鳞片,“你说你好吃吗?” 蛇身一颤,立即将紧紧盘绕起来。相柳眼神冷酷狠辣,刀锋般锐利,“还未出世,就骗过所有人的探查,她灵力滋养的可好?”从昨晚缠住他就未松开,与她过招的时候,她使用出灵力也不见它有任何的动静。 掐住蛇身七寸,猛地将它举到眼前,指腹点了点蛇头。蛇尾再次缠住他的手腕,蛇头仰了仰。“怎么?想跟着我?也不怕我吃了你?” 小黑蛇吐出信子舔舐着他的手指,发出嘶嘶声,像是讨好求饶,缠绕的蛇尾缓缓移动。 “你为何怕她?” 小黑蛇继续发出嘶嘶声,听懂它的蛇语,相柳弹了弹它的脑袋,“她连我都敢咬,打你几下也算好的。” 这小黑蛇得她独特的灵力,慢慢被唤醒生机,原本两个月就该出世,为了多享受,竟然如同龟息般,将自己的生气掩盖。 如果不是她昨天无意间拍裂蛋壳,它还不知道要享受到多久才肯出世。 “倘若有下次,你就只能成为腹中餐。”相柳露出妖瞳,狠厉地看了它一眼,如果不是与它有渊源,自己说不定也被它蒙骗过去。小黑蛇低下头,畏惧地紧紧贴着他,臣服于他。 相柳松开它的七寸,小黑蛇立即整条躯体缠绕上他的手腕,天生对他有种亲切感,因此对他的疾言厉色,并不会如昨日被打一样生气。 “主人,还给我吃不吃?”毛球见主人又用衣袖把小黑蛇盖住,不是说给他吃吗? 相柳冁然而笑,“洛洛就是朝瑶,如果你想被她拍头的话,可以吃。” 出乎意料的消息,使得毛球差点忘记展翅了,颠簸一下,立刻反应过来。洛洛就是朝瑶,毛球想起刚才她没和自己说话,还骗自己这么久,高傲地冷哼一声,下次不要她摸自己了。 那晚之后,毛球得知小黑蛇是主人养的宠物,主人说它叫---小九。 这个名字让毛球觉得不爽,时常想找机会啄小九,可它天天盘在主人手腕上,自己又没胆子啄主人。 小夭与玱玹离西炎越来越近,往事不断被勾起,两人时常待在一起,望着西炎的方向,陌路相依。 “陛下,我来咯。” 日暮低垂,天色刚刚暗下来,洛愿抱着一坛酒,端着贝壳出现在皓翎王身边。皓翎王习惯朝瑶猛地出声,奈何蓐收还没习惯,经常被朝瑶吓得身子一顿。 “瑶儿,咱们下次能不能敲一敲门?”蓐收刚与师父议完事,朝瑶忽然就出现了。他和师父谈论的家国大事,军事机密,已经被她当成说书听了。 “我要是敲门,你又会怀疑我何时来的,我不如光明正大出声。”洛愿将贝壳递给蓐收,“我俊朗热心的蓐收师兄,麻烦你帮我找人把这珍珠做成发饰或者首饰。” 蓐收觉得阿念和她一比,也算的上乖巧了。阿念性子骄纵,不藏着掖着,她是扮猪吃老虎,看似笑眯眯好接触,实则心思比谁都深。 “我巧舌如簧的师妹,你是这个。”蓐收给朝瑶比了一个大拇指,这个动作也是跟她学的,她说这个是老大,夸赞的意思。 皓翎王瞧朝瑶今日没抱着白虎和兽蛋,“你今日怎么没拿着你的宝贝了?” “那兽蛋孵化出来,结果眼神不好,把别人当主人。无恙我让阿獙看顾一下,等我学完,我要去办点事。” 孵化出来了?皓翎王查探过兽蛋的情况,明明没有生机,“孵化出什么?” “长得有点像蛇,可阿獙说它又不像蛇。”洛愿隐去相柳那段,言简意赅,讲了讲昨晚小黑蛇破壳的经过。 “砸出来的?”蓐收表示难以置信,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把蛋壳打破,孵化出灵宠。 “对啊,我下次也去砸一砸小夭那颗,看能砸出来不。”她雪白的兽蛋孵出一条小黑,小夭那个总不能孵化出一只杂毛吧,玱玹那个可千万别孵化出雪白的兽了,不然她得郁闷。 “今日,你先写几个字。”皓翎王把白色丝帛放到她面前,亲自研墨濡毫。 蓐收又瞧见老父亲的架势,一国之君,这身段说放就放了,他和玱玹也是没赶上师父柔情的年纪。 第55章 求教 “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若损百姓以奉其身,犹割股以啖腹,腹饱而身毙。” 洛愿写完这句话,放下笔,拿起绢帛双手递给皓翎王,脸上满是笑意,表情明晃晃写着“等你夸”。 皓翎王接过绢帛注视着上面的字,蓐收见朝瑶的笔锋有师父风骨,想来是按照师父的字迹来练习,一国之帝甘愿让她人模仿字迹,师父到底什么打算?脑瓜子又开始冒烟了。 “瑶儿,这话是你想的吗?”皓翎王从容神情划过一丝赞赏。 “是也不是,这都是前人之功,我只能算是有感而发。”这是出自唐太宗的贞观政要,老祖宗的话。承蒙皓翎王这段时间的教导,她突然想起了而已。 “那你觉得我是一位什么样的国君?”皓翎王拿着绢帛,郑重地看向朝瑶。 洛愿看了一眼身后的蓐收,心思一转,犹豫间看见皓翎王鼓励的眼神,“时势造英雄,立场造遗恨,你是一位心怀家国的君王。” 粲然的笑容出现在洛愿脸上,“就像你说过我知道自己要什么,陛下在劣势时就知道自己要守护万千灯河,这把椅子,凌驾于众人之上,也承担一国之重,高处不胜寒,何况是腥风血雨得来的帝位。” 高处不胜寒,皓翎王神色自若下是内心的孤寂,仿若置身于寒风凛冽的高处,无人能懂其心中之寒。 “帝王,注定放弃所有私情。这个位置看似很宽,处在权势之巅,实则很窄,窄到容不下第二人,连一个人的名字也容不下。”如今他叫皓翎王,皓翎的帝王,世间知道他真名的人寥寥可数。 蓐收听见朝瑶直言不讳的话,默默在心里擦把汗,太敢说,敢给一国之君说这些。 皓翎王狠起来有多狠,比唐太宗李世民有过之而无不及。不仅弑父得了王位,还杀了五个兄弟灭了他们的族人平定五王之乱。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倘若我是陛下,我连遗恨都没有,因为得到我想要的了,能舍弃的东西就不是最重要的东西。”洛愿言之凿凿说着,说完就期待地看着皓翎王。 “小废物,你不怕他杀你?”九凤听见小废物说这些,身上开始冒汗了。皓翎王的灵力可不是闹着玩,如今以他被压制的实力,拼死一战也不见得有太多胜算。 “怕,与虎谋皮,无异于饮鸩止渴。”皓翎王最厉害的地方,他可以培养玱玹,但这个位置可不会让玱玹轻易得到,他也有能力再与西炎周璇百年,他教给玱玹的东西,随时也能拿回来。 他要玱玹展示出绝对的能力,假如玱玹有不如意的地方,不顾皓翎百姓,做不到兼容,他绝对有能力再培养一位接班人。 所有人都是少昊政治的棋子,对于少昊来说,不可控也能为他所用,变成可控的棋子。 玱玹,狼崽子,身在暗处,可能早已经搞清楚父辈的恩怨,估摸着对传业授道的师父,心里已然有了芥蒂。 “陛下,身在棋局中,各求所需。” “怕你还敢说。”小废物的心思是越发难猜了,这段时间皓翎王教什么她学什么,十足的好学生。可对皓翎王说话又像没带脑子,不懂慎言慎行。 “你以为皓翎王不是试探我吗?真话假话他一看便知,我与其藏着掖着,不如坦率。”随势而动、正大光明,无迹可寻。 皓翎王见她丝毫不惧,不怒反笑,看来他之前对她的看法错了,她比那人更狡诈。阴谋也好,阳谋也罢,谋的一直是人,不考虑人性的弱点,如何能成事? 她懂借势而为,顺势而上,以弱胜强,从玉璧到教导,她利用了自己心里的愧疚之情,堂而皇之得到她想要的。 “瑶儿,你不怕我动杀心?”皓翎王平静的语气,威严自生,尽显帝王之威。 蓐收心想要不要现在跪一个?求求情?求什么求,老父亲要是舍得杀她,早一巴掌拍天灵盖了。 “哎呀,怎么还恐吓我呢。”洛愿笑着伸出手抚摸着皓翎王的背部,给他顺顺气。“我这么乖巧与陛下坦白,陛下可舍不得,陛下现在舍得,晚上我那些舅舅们可不干咯。” “哈哈哈,你这丫头,是懂什么叫恰到好处。”皓翎王瞟了她一眼,破颜一笑,自己现在还真有点遗憾,遗憾当初答应阿珩不让她上王谱。 蓐收适当地浅笑出声,心中疑惑朝瑶的舅舅,她舅舅与陛下认识? “不知你面对西炎王,可有这份坦率。”皓翎王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算着时间小夭与玱玹也快到西炎了。 洛愿娇嗔地扬了扬头,“那老头,凶巴巴,也不知道年纪大了,心会不会软点。” 此刻要是皓翎王年轻之时,她便宜大舅还活着,她说话会更加坦诚,谁让便宜大舅与他是挚友又是生死之交,多少看在便宜老妈与便宜大舅份上,会对自己更加纵容。 如今她还敢说,不过是仗着世事变迁,千帆过尽,皓翎王的心,因为遗恨、愧疚,渐渐变得柔软,更想要回归内心的安稳与宁静。 人生如登山,越高处,风景虽美,却也越加孤寂 冷心冷面的西炎王,那可是无半分柔情,一心雄霸天下,图谋大荒。没弄清情况之前,给她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这么玩。 “我等着看你如何治那凶巴巴的老头。”皓翎王说笑一声,开始教导朝瑶兵法之道,偶尔还会让她学以致用,与蓐收沙盘点兵。 朝瑶很是喜欢皓翎王教她兵法,这比光看书来得妙趣横生,加上蓐收说话风趣,一点不觉得枯燥。 初始教她还未察觉,久而久之,皓翎王发现朝瑶好似看过兵法之类的书籍,活学活用,有些还未教过她,她已经举一反三了,像是从小就开始接触。 “虎父焉有犬子,强将无弱兵,严师出?徒。”一句话夸了一群人。 洛愿心想上辈子的电视剧,小说又不是白看,像三国演义,大明王朝之类,多少会涉及兵法权谋,她不过是纸上谈兵,照猫画虎。 学完,洛愿指着带过来的那一坛酒说道:“陛下,我新酿的酒,你得空品鉴。” 皓翎王望着那坛子酒,一言难尽,等朝瑶走后立刻赐给蓐收,“你好好品鉴,品鉴完给我说。” 蓐收............一头雾水抱着酒回到府邸,不明所以倒出一杯。“噗!”刚入口一口酒全喷出来了,朝瑶这酿的什么玩意,苦涩难咽,入口立即感受到一股火辣。 皓翎王也疑惑,同样的方子,玱玹酿出来八九不离十,怎么朝瑶酿出来完全是天差地别。 洛愿飘出王宫,立即召唤来凤凰,瞧着凤凰背上的蟠桃酿,鬼老头那把年纪,祸祸不起了。悠哉悠哉坐在凤凰背上修炼,飞向竹楼。有了凤凰,她路上也能修炼了,利用所有的通勤时间。 “鬼老头,我又来看你啦。”一到竹楼,洛愿提着酒站在门口大声喊着。 楼上鬼方褱听见鬼丫头的声音,“别大呼小叫,快进来。”以前来去自如,现在懂先喊门了,这嗓门也没听出拿自己当回事。 洛愿提着酒走进竹楼,蹬蹬蹬跑到楼上,一上去立刻把酒放到一边,走向鬼老头。“鬼老头,你最近过得可好?” “的确不如圣女过得逍遥。”鬼方褱没好气地瞟了她一眼,上次看完自己的第二天,整个大荒都知道玉山出了一位圣女,还得到皓翎王厚待。 “这话说的,等你竹楼待烦了,咱们俩一起游历,忘年之交,必须得带你潇洒。” 按照鬼丫头闲不住的性格,自己死了都找不到地方给她送信,还带他潇洒?“今日想起我这个忘年之交了?” 洛愿双手交叠放在案上,笑眯眯,眼睛都笑成一条缝了。“鬼爷爷,你给我讲一讲四大氏族的事呗。” 有事喊爷爷,没事喊老头。鬼方褱若无其事地倒茶,处之泰然。 “我上次在皓翎,大王姬带我闲逛,碰见赤水、涂山、防风氏的人。虽然同属一辈,可他们比我聪明,我这也是担心以后行走大荒,稍有不慎,掉坑里。” 洛愿主动接过茶壶,帮忙端茶倒水,做足虚心听取的姿态。 “那你为何不去问皓翎王?”鬼方褱淡然地喝着茶水,她不把别人埋进坑里都不错了。而且她是灵体,别人把她埋了,她也无事。 “我对你就不绕圈子了,皓翎王毕竟是一国帝王,有些话不能问,问出口就显得我有野心,但是咱们不一样,出门在外,那是爷孙的关系,一家人不说二话。” “你倒是懂得顺杆爬。”鬼方褱这才正视鬼丫头,“皓翎王对你亲厚,王母可有说什么?” “没说什么,王母只说过不让我卷入国与国的争斗之中,其余的事,让我看着办。” 王母竟然是这个态度。鬼方褱凝思片刻,“你与王母之间到底什么关系?” 洛愿想了想退休老干部的身份,鬼方一族神秘莫测,但比其他三大族更懂自保,完全不参与国与国之间的事情。看似四大氏族有不参与王权,置身事外,明哲保身的规定,但其余三大族多多少少都与王族有点牵连。 “我是王母故人的孩子。” 上次她去西陵与辰荣墓地引魂,自己多少也猜到她与王母有所关系。如今一句故人之子,思绪万千,“你是辰荣之后还是西陵之后?” 这些人精,洛愿故作无奈,摆烂,“我现在是鬼方之后,可别把我跟王族扯上关系。” 鬼方褱唇角微扬,淡漠的眼眸出现一丝笑意,“鬼方比不上赤水兵强马壮,比不上涂山富可敌国,更别说西陵这个传世已久的大氏族,关系复杂,如今更是与西炎有不可磨灭的渊源。” “咱要的就是这个神秘感,别人猜不透。你看看其余三大氏族,兵强马壮惹人猜疑,富可敌国惹人垂涎,西陵与西炎不如不提,西炎王得西陵的势,一朝为王,你看看西陵大小姐的子女,死得只剩下两个孙辈了。” 反正洛愿觉得鬼方不错,真正做到不参与王族争斗,别人也摸不清鬼方什么路子,只当他们善于占卜,可要真只是占卜,早被吞并了。 “不错,有点脑子。”鬼方褱赞赏地说了一句。西炎王的野心,不会让中原消停太久。 “鬼老头,你就负责在家品茶,我保证在外面混得风生水起,混到只要你报出我的名号,出门坐高位,高而不危。”洛愿立即又给鬼老头续茶水。 九凤..........高而危不危不知道,只知道她现在出门在外也是被打的那一个。 “看你能说会道的份上,你想知道四大氏族什么事情?”鬼方褱端起茶盅,平静开口。 一见鬼老头愿意说,洛愿笑呵呵地开口:“哦,我想知道其余三大氏族有没有艳事........” “咳!咳!咳!” 鬼方褱还没听完一口茶水已经呛在喉间,惊诧地回头看向鬼丫头,她当自己听墙角呢?她怎么张口闭口就是“艳事”。 “丫头,作为女子言行举止还得温婉些。” 九凤..............她都去娼妓馆的人,温婉这词一辈子别用在她身上。 “他们敢做还怕我听?我后面的话还没说完,联姻讲究门当户对,涂山氏为什么要选择防风氏的大小姐呢?”她才不信大荒那么多女子,千挑万选出一个防风意映。 “赤水海天与丰隆他爹到底怎么回事?赤水族一个善于造船的氏族,却兵强马壮,丰隆他爹是不是身在西炎心在辰荣?” “还有那个涂山太夫人也奇怪,她孙子明明是被人害了失踪,她却装作不知道,全当孙子死了。”涂山篌只是一个婢女所出,按理来说涂山太夫人应该更加看重涂山璟。 鬼方褱笑着摆了摆手,她问题太多了,“孙子又如何?人有偏爱,一旦与氏族利益扯上关系,一切皆为棋子。” “涂山篌论起心机手段并不比涂山璟差,甚至来说更加果断,其实更加适合培养成族长。兄弟两人的母亲一族不容小觑,外祖父是曋氏上一任族长,曋氏这任族长是他们亲舅舅,外祖母是赤水氏的大小姐,赤水族长的嫡亲堂姐,选防风氏的小姐也不足为奇。涂山璟与涂山篌的血脉链接中原各氏族,为什么不看重涂山篌,这点我也不明白。” 洛愿............感情还是近亲联姻,这样说下来的确不奇怪了。你老不明白,我明白,不是亲生的瓜苗。 “赤水族当年的实力比如今还强,原辰荣王想娶出身低微的女子而不能,于是将那女子写入赤水氏的旁支,堂而皇之的成为辰荣王后,辰荣王因此对他们心存感激。” “西炎王打仗时,还需要通过西陵氏向赤水借兵,赤水氏实力可见一斑。赤水族与皓翎五王背后的常曦和白虎两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后来,皓翎王用铁血手腕解决了五王之乱,重创了赤水族的实力。于是赤水与辰荣族抱团取暖,共抗两国压力,辰荣熠原本是辰荣贵族,炎灷之子,带有一些王室血脉,入赘赤水族,娶了赤水族长独女,辰荣兵败,他选择投降并将其子让给赤水氏,这样其子以后便能继承赤水族长的位置,其女与妻子留在西炎为质。” 洛愿目光随意落在一处,大荒之中所有氏族互相联姻,血脉共通,平常为各自利益筹谋,有事却同气连枝,一致对外,这也是西炎王迟迟没有正式入主中原,头疼的地方。 “鬼老头,这世道女子很惨啊。”洛愿不由得感叹,涂山璟的奶奶不顾涂山夫人的感受,硬是塞给对方一个名义上的儿子,非要记在名下做亲子,多糟心。 辰荣馨悦小小年纪就跟着母亲当人质,她可没有福气遇到皓翎王,估摸着每日过得惶惶不安。小夭的外婆帮着西炎王从一个小小氏族成立国家,最后退出朝堂得到家破人亡,防风意映喜欢涂山篌,却与涂山璟有婚约,还心甘情愿为爱成为涂山篌辅助。 倘若涂山篌为涂山夫人所出,真的是双生子,不受到母亲的歧视,辱骂,想来他们兄弟俩倒是能让涂山氏更上一层楼。退一万步讲,要是涂山太夫人不整这一出,不给他嫡长子的期许,想来也没这么多事。 以前才来的时候,以为神族之间靠个人实力说话,比拼谁的灵力法术高强,造福苍生。现在是越来越觉得,这些神族与她认知里的封建王朝没什么区别,除了有灵力活得久点,天天都是一些勾心斗角,家族为本,朱门酒肉臭的套路。 真没意思,正儿八经的神仙没有,连黄帝、炎帝、蚩尤、这些华夏三祖也面目全非,堪称梦碎。原以为跑到上古时代,自己能感受感受母系社会的美好,结果全感受到封建父系社会的压迫了。 还是回家看神话电视剧吧,品类丰富,想看什么帅哥和神仙都有。 鬼方褱听见她没头没脑感叹的话,打趣说道:“看你说自己是鬼方之后的份上,选个喜欢的男子,他不同意,我帮你抢。” 洛愿.................“你老人家,再次睁开眼睛看看,我依旧灵体诶。”谁愿意和一个鬼谈恋爱,还是一位灵力不高,随时睡个几十年的鬼,是她也不乐意。 “世间唯一的存在,也不知道哪个臭小子有福气了。”鬼方褱看着旁边的鬼丫头,有些惋惜,她的家世应该不差,有才有貌,可惜了。假如她不是灵体,他们之间也没缘分遇见,缘分这事当真是玄妙。 “成亲有什么好,守着那么一个人,看也看腻了,真有机会,我倒想学学男子多娶几个。” 鬼方褱............她是站在情海看别人浮沉的“好人”。“四大氏族未来的族长抢不了,西炎国的王子抢不了,其余你省着点娶。”鬼方褱越说越想笑,这种大胆的话也只有她敢说了。 “行,我改天打听打听你们鬼方未来的族长是谁,免得误娶了。”洛愿一边开着玩笑,一边给鬼老头告辞,自己该回去修炼了。 鬼方褱嘱咐她路上小心,目送她离去,未来的族长?那不省心的小子,遇到这个丫头也不知道能打成什么样,两个都是倔性子,心思缜密,心怀城府。 洛愿琢磨着错综复杂的关系,赤宸与炎灷和洪江平辈,她与小夭论赤宸的关系,她们与辰荣熠是平辈,那不是算丰隆的姨妈辈! 还好,相柳是洪江义子,不是洪江的兄弟,不然自己得喊他叔叔了。 还好,还好,论少昊的关系,她们的辈分也稳住了。 还好,还好,还好,西陵珩老妈给力............ 第56章 重归西炎 仲春之月的第二十三日,小夭与玱玹达到轩辕城,她的两位舅舅德岩、禹阳带着五位表弟和一众官员迎接。 扰攘一番,德岩对着小夭表示,父王年纪大行动不方便,这些年不耐烦见人,所以由他设宴款待使团。 “父王不接见使团,只在朝云殿等着见你。” 德岩的侍卫好似不经意就把玱玹隔离在外,像是无人认为玱玹也该去朝云殿。 扫了一眼微笑站在旁边的七舅舅,小夭笑着回应她这位五舅舅,“那就有劳舅舅带我与玱玹表哥一起了。” “父王没有说召见玱玹,我们已经为他安排好住处,王姬不用担心。”德岩笑得和蔼,身旁一位小夭还没记住名字的表弟也跟着附和,“姐姐放心,我们会陪着大哥。” 小夭闻言只是笑了笑,径直向玱玹走去,西炎的侍卫想拦,小夭笑盈盈盯着他们,跟随小夭而来的皓翎侍卫们已经把手按在兵器上了。 双方对峙迟疑时,小夭已经走到玱玹面前,拉住玱玹的手,回头对着德岩说话的语气,像是撒娇又像是赌气,“以前都是玱玹表哥陪着我,如果表哥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玱玹坦然自若地站在小夭身侧,注视着眼前那群“迎接”的人。 德岩仍然笑着看向小夭,余光也没给玱玹,像是她身旁无人。“王姬见谅,不是舅舅阻拦,实在是父王没有召见,我们也不敢擅自做主。” “若外祖父怪罪,自有我担着,舅舅不用担心。”小夭闻言拽着玱玹就想登上云辇,两个西炎侍卫直接拦住了他们,不许小夭上云辇。小夭凌厉地扫了一眼侍卫,转头盯着德岩,“玱玹表哥真不可以去吗?” 当德岩再次说出见谅的时候,小夭脸色立即沉了下去,扬声对着所有皓翎侍卫下令,“既然西炎不欢迎我,立即返回皓翎。”说完拖着玱玹就走。 侍卫们立刻开道,排列出整齐的队形,德岩一看小夭不像假装,竟是真要原路返回,着急开口:“王姬,不可胡闹。” 小夭怒气冲冲,扯着嗓子对着在场的人喊起来:“我胡闹?千里迢迢跑来胡闹?我堂堂皓翎王姬,在皓翎想要什么得不到?跑到西炎胡闹?我母亲为西炎百姓战死,我不远千里祭拜母亲,诚心拜见外祖父。如今只是想要自小熟悉的表哥一起,西炎侍卫竟敢阻我,让这全天下的百姓评理,是我胡闹还是西炎无礼!” 德岩哪里能想到她性子如此泼辣,像是泼妇骂街一般嚷嚷。 若今日真让她走了,他可要受到万民咒骂,父王也要发怒。德岩此刻只能忍下来,安抚地说道:“王姬误会了,无人敢阻王姬上车。” 话音落下,西炎所有侍卫全部退让到一边。小夭目的达到,不再多说什么,拉着玱玹就登上云辇。 云辇腾飞,玱玹注视着前方,手却紧紧握着小夭,紧抿着唇。两百多年了,他在几位王叔的逼迫下,孤身一人离开西炎山。那时,他站在船头回身望着渐渐消失的朝云峰,心中暗暗发誓,一定会回来。 云辇停住,两人携手下车,他仰头看着宫门前的牌匾,那是祖母亲笔写下的“朝云殿”三个大字。他回来了,漂泊百年的他回来了,他让沉睡在朝云峰后山的亲人们久等了。 小夭也看着那块牌匾,三百多年前,这里曾满是她和亲人的欢笑,如今只剩下她和玱玹站在这里。她下意识看看身侧,瑶儿也不在。 玱玹见小夭看向身侧,知她在想谁,两人同时举步,一起跨进殿门。小夭面无表情走得很慢,玱玹在她身后,也慢慢地走。 两人走进前殿,一位苍老清瘦,满脸皱纹,须髯皆白的老头倚靠在榻上,神情疲惫正在合目而睡。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睛,锐利地看向两人。 正在练功的洛愿突然被王母招唤,急忙抱着无恙显现在王母面前,“王母,寻我何事?” “这几日小夭他们也该到西炎了,你不去看看?”王母知她无意卷入是非,不入世何以出世。 洛愿疑惑地想了想,王母不是不过问世间事吗?为何要这样问。“王母,我待在玉山很好,而且对外界的消息并不是完全不过问。” 这些日子,她时不时去找鬼老头,得知自己开始跟着王母在学卜筮,他倒是比王母更爱教导,每次一见面就要测试自己有没有偷懒。洛愿偶尔也会借事问事,问问皓翎王过去的事。 皓翎王与鬼老头两人有问必答,她逐渐弄清各氏族之间的关系与权衡利弊。 “瑶儿,虽不知你以后要做何事,想来也是与这世间有关,以出世之心做人,以入世之心做事。玉山清净,没有纷繁复杂之世事,你也得时常下山历练。” 当年自己没有那一番游走,没有经历诸多事,想来也不会接任王母之位。 入世而不流于世,出尘而不绝于尘,道理懂,可想着自己这废材的能力。“王母,你说的意思我明白,可我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我要是遇见灵力高深的人,我连鱼都不如,连挣扎的权利也没有。”一掌打得魂飞魄散,散落于九天之外了。 “许你每月下山历练几日,假若不喜,可随时返回玉山。”王母听她自喻为鱼,“你也不用过于谦逊,我说过,只要你师出有名,遇事自有玉山为依仗。” 洛愿.........这不下山还不行了。悻悻地问道:“王母,我要是去把西炎王打了,算是师出有名吗?”王母撤下法阵,她自然回到小夭身边,小夭如今在西炎,自己这手闲不住,打了也不是没可能。 “打了,让西炎王来找我。”王母好笑地盯着她,西炎王敢上玉山,自己岂有怕他之理。“为你外祖母,打他一顿也无妨。” 洛愿.............真会说笑。“那我过两日在下去看他们。”能拖几日是几日,玉山天材地宝数不胜数,天天啃桃子都比山下的珍馐美馔来得有滋味。 “今日就下山吧。”王母看出她的心思,趁她不备直接一掌将她拍出玉山。 “师父,你倒是给点盘缠啊.......................” 空中飘荡着洛愿惊呼的声音,王母扬唇一笑,走到瑶池撤下法阵。兽形的烈阳与阿獙,望着在空中成为一道弧线的朝瑶................王母的脾气好似也有几分回到从前了。 “咱们要给瑶儿送点盘缠吗?”阿獙望着那道弧线,喃喃低语。 “她不需要衣食住行,西炎王宫也缺不了无恙的吃食。”烈阳瞟了一眼阿獙,知他这是不放心。王母的话没错,束缚在玉山不如先游走一些时日,弄明白心之所向。 洛愿被王母一掌直接拍到玉山山下,幸好及时化作魂体才避免摔成魂泥,还未站稳又被一股力量猛地扯住,飞向西炎。 九凤................王母给她关在玉山就行了,这下小废物又不知道要管多少闲事了。难为自己这段时间偶尔去玉山陪小废物,这一掌又给轰到大废物身边了。 朝云殿内,玱玹与小夭不知为何,见到苍老的西炎王都想起弥留之际的祖母,心头一酸,齐齐跪下,“孙女(孙子)回来了。” 西炎王缓缓坐起身,微微抬了下手,“过来。” 两人嗑了三个头才起身走到西炎王的身边,小夭随性惯了,直接坐在榻上,玱玹则恭敬地站着。 西炎王打量着小夭,“你长得不像你娘,不过你这脸形与嘴巴倒是真像你外祖母,与我遇见她时一样。”那双眼睛他自然也没有放过。 小夭没见过外祖母年轻时的模样,从她记事以来,外祖母容颜枯槁,满脸皱纹,此刻也只能微微一笑。 西炎王猜出她心中所想,刚欲开口,殿内突然响起一道惊呼声,“哎呀,我的腰。” 三人被殿内的声音一惊,急忙抬眸看过去。小夭与玱玹看清地上,背部着地,正在哎呦连天的人,赶紧走上前,一左一右把人扶起来。 小夭心里一喜,“瑶儿,你怎么突然来了。” “别提了,被一巴掌拍飞了。”洛愿按着腰,抱着无恙,这力量来得猝不及防,消失的猝不及防,丝毫不给自己完美降落的时间。 西炎王犀利地看着屋中突然出现的少女,见其余两人的态度,他漠然出声,“圣女不期而至,这可不是玉山!” 玱玹与小夭见到西炎王突然发怒,小夭立即准备替瑶儿辩护,玱玹也连忙弯腰准备替她说话。 “过来替王母问声好,替小夭外祖母问声好。”替她便宜老舅,便宜老妈问声好。洛愿抱着无恙拉着小夭径直走到西炎王身边,比小夭还随意,挨着西炎王就坐下了。 洛洛与西炎王相识?心里百转千回,面上镇定如初,玱玹坦然自若站好,注视着榻上坐着的三人。 小夭看着坐在自己与西炎王中间的朝瑶,率先对着西炎王开口:“朝瑶,玉山圣女。瑶儿,我的外祖父。” “玉山圣女的名号,如今大荒谁人不知。”西炎王淡漠地说道,看向朝瑶的目光却不经意变得柔和。 “陛下万安。”洛愿回眸看向西炎王,明眸皓齿,笑得如同初生的晨曦。 老狐狸,连身上的毛都是心机。 西炎王像是没有听见朝瑶的话,转而微笑凝视小夭,“你外祖母也曾和你一般年轻过,美貌与才华名满大荒,很多好儿郎想娶她,可惜她选错人了。” 洛愿..........很懂自评,没选错人的话,人家也不会想要戳瞎双目了。 小夭愣住了,不知该如何接话,不愿说外祖母没嫁错,也不能说外祖母的确嫁错了。以前瑶儿不曾给她说过的时候,她已经能感受到两人的不合,外祖母去世的前几年,外祖父从未看过外祖母。除了外祖父想要提剑杀母亲那次,她从未在朝云殿见过外祖父。 外祖母去世,外祖父重伤才搬到朝云殿。 她的沉默在某一方面像是认可西炎王的话,西炎王看了一眼逗弄白虎的少女,转而看向玱玹,笑意散去,没有任何温和欢喜,只剩下苛刻挑剔。玱玹微微低垂眼眸以示尊敬,任由西炎王打量。 洛愿抬头笑靥如花地望着玱玹,狼王已老,依旧冷酷心狠,这一面决定玱玹的帝王之路。 “我以为你被皓翎的风流旖旎已经消磨得忘记回来了。” 玱玹缓缓跪下,注视着西炎王行礼答话,“孙儿让爷爷久等了。” “你这次回来是为了什么?想好再回答,我要听你藏在心里的话。” 小夭默默注视着犀利的外祖父,不卑不亢的玱玹,余光瞧见笑盈盈的朝瑶,这笑容自己很熟悉,笑意之下是她默默窥视。 一个念头突然在小夭脑海中炸开,如若瑶儿是男子,有攘权夺利,逐鹿中原之心,自己处于她和玱玹之间,又该如何? 玱玹沉默一阵,目视西炎王,西炎王身侧的笑颜随之映入眼眸,坦诚说道:“我要西炎山,还有个原因,也许爷爷不信,我想爷爷了。” 听见玱玹带有孺慕之情的话,西炎王不为所动,冷冷说道:“你的两个王叔,五个弟弟都想要西炎山,你想要就要自己想办法,我不会帮你,就如这回来之路,只有你自己走到我面前,我才会见你。” “是。”玱玹面不改色, 小夭低眸沉思,剥茧抽丝,将所有的事情结合在一起思索。 “不要怪我心狠,不凭借自己的本事拿到,给了你,你也受不住。”西炎王微合双眼,不轻不重的声音却像一击重鼓。 洛愿听到这话,深知西炎王没忘记对西陵珩的承诺。西炎王的话不无道理,有本事自己来拿,拿得住才可以掌控,帝王之家最无情,想要西炎山,就得自己靠实力走到权力顶峰。 她此刻也明白为何西炎王对玱玹多年置之不理,就像飞鸟将孩子扔下悬崖,想活就要自己飞起来,不然就得死。玱玹没有成长起来之前,他见玱玹,如同给其余子孙释放信号,对玱玹来说只是一道催命符。 洛愿回头看了一眼沉思的小夭,帝王之路本就不易,要想坐稳,人皆可利用,情皆可舍弃。 “孙儿明白。”玱玹恭敬地回答。多年的经历告诉自己,这是他回西炎的第一步,现在也不算完全走到这位冷酷帝王的眼前。。 西炎王挥了挥手,“你们先下去吧,圣女留下,我住在你们祖母的屋子,其余屋子空着,你们想住哪里住哪里,我喜静,侍女少,你们........... 小夭一听他要瑶儿留下,不免有些担心,转眸见瑶儿俏皮地眨眼睛,她打断西炎王的话,插嘴说道:“没什么不习惯,以前外祖母活着的时候,也没几个侍女,那时后殿的荒草和我一样高,我与哥哥还在里面捉迷藏。” 真会阴阳,洛愿回头戏谑地看着小夭,会阴阳就多阴阳几句,保持到底。 西炎王笑了笑,闭上双眸。玱玹深深看了一眼洛洛,转而与小夭轻轻退出大殿,沿着朱廊,走到他们以前居住的地方,凤凰树依旧,树冠盛大,开着火红的凤凰花,仿若当年,唯独凤凰树下的秋千架不见了。 “朝瑶,王母身体可好。”等玱玹与小夭一走,西炎王立刻睁开双眸,凌厉审视着眼前从容的少女。 “陛下,不用客气,有话直说。”洛愿摸着无恙的皮毛,转头笑意不减,眼神深邃,风平浪静,宠辱不惊,像是对西炎王凌厉视若无睹。 “你对少昊也是如此说话?”西炎王微微一笑,目光仍然凌厉。 “那不是,我对皓翎王会更加随性。”前老丈人与前女婿,两人地位一样,人家论关系喊一声少昊应当的。 洛愿想着去找小夭说会话,朝云峰她也好久没来了,无求则无畏,西炎王对自己没感情,多余浪费时间。 “陛下,我这人说话比较直,不会拐弯抹角。我对你那套培养储君计划也没兴趣,我身后有王母,你碍于王母的面子不能杀我,我被王母宠得性子骄纵,你那份严厉苛刻还是留给你大孙子吧。祝你老身体健康。” 洛愿说完不顾西炎王的神色,抱着无恙慢悠悠出了大殿。要不是这段时间她小道消息多,还不知道五王之乱也有西炎王的手笔。自己一来就点明她的身份,皓翎王对圣女的关照,王母对圣女的厚爱,想来早就查过自己了。当初他能把手伸到皓翎王宫,要得知西陵珩产下双子不是难事。 一向深不可测,老谋深算的西炎王,望着少女离开的背影,难得露出错愕的神情。干脆爽快的一番话,表明她的立场,也表明她的态度。 哑然失笑,她们俩倒是一个比一个聪慧,也是一个比一个不拿自己这个外祖父当回事。 “小废物,你怎么不打呢?”九凤调侃地取笑她,在玉山还说要打西炎王,这一来就老实了。 洛愿抱着无恙,悠闲安逸,慢慢朝着小夭以前的宫殿走去。听见凤哥调侃的话,嘴硬说道:“记账,又没惹我。” “全身嘴最硬。” “凤哥,以前咱们来西炎城,你当时还是真身没进城,这两晚过来找我呗,我带你花天酒地。” 九凤九个头都忍不住叹气,“小废物,你就说你这样,我怎么把你当女的?”每到一个大城池,她必定会去当地的赌场,娼妓馆等烟花场地流连。 “来嘛,来嘛,皓翎王给了我钱山,我还没用过诶。”洛愿有事相求凤哥,说话语气不由得变得软糯娇俏,每次九凤听见这声音,全身一阵阵打寒颤,甜腻恶心到想撞墙。 “这次打算待多久?” “顶多五天,多一天也待不住,这王宫冤魂太多了,我怕晚上修炼碰见他们。” 九凤.................“等你惹恼西炎王,连冤魂也碰不上了。” 洛愿见到小夭与玱玹默默坐在廊下,默默地看着凤凰花,身后站着两个侍女,一个是小夭的侍女珊瑚,另一个洛愿不认识,也不曾见过,应该是西炎王宫的侍女。 一阵风吹过,漫天花雨簌簌落下,小夭伸手接住一朵,拔去花萼,吸取花蜜吃,笑着看向玱玹,“哥哥,和以前一样甜。” 小夭递给玱玹一朵,玱玹接过也放进嘴里吸吮一口,眉眼瞬间充盈着笑意,回眸恰巧看见徐徐到来的洛洛,爽朗的笑意在他脸上浮现。 抛开她赌气的那段时间,她脸上好似永远都是粲然的笑容,娇花照水。 小夭顺着玱玹的目光看去,见到抱着白虎走过来的朝瑶,她笑眯眯站起来接过小白虎,“他跟你说什么了?” “你算算时间也知道,我不喜欢凶巴巴的老头,没说几句话我就走了。” 珊瑚瞧见眼前女子额间的洛神花印,认出这是圣女,不禁有些看痴了,原来圣女的容貌丝毫不比王姬差。瞧着圣女的气色,忽然又有点明白她为什么要戴面纱掩盖一顾倾城的容颜,如若不是额间一抹红,漆黑的眼珠,整个人白如苍雪。 珊瑚连忙屈膝向圣女行礼,另一位侍女不知道突然到访是何人,听见珊瑚的话才知道对方的身份,也赶紧屈膝行礼,“侍女桑葚,拜见圣女。” 洛愿低眸看着眼前容貌清秀的侍女,盈盈一笑,“这个名字挺好,我记得后山有桑林,我那时候只能眼馋呦。” 小夭举起无恙的爪子,笑着对朝瑶扬了扬,“再过一段时间就能吃了,这次让你吃够。” 那时,她与母亲在五神山,每年外祖母都派人来给母亲送冰葚子,冰冰凉凉酸酸甜甜。母亲舍不得多吃,每天只拿一小碟,皓翎天热,自己也喜欢吃,每次都和母亲抢着吃。 觉得不够吃就让侍女去采桑葚做冰葚子,可味道始终不如外祖母派人送的冰葚子好吃。 玱玹摸了摸白虎的绒毛,示意侍女先下去。珊瑚胆大嘴甜,很快就和桑葚熟聊起来,在她的指点下,开始准备洗澡水与筹备晚饭。 说到晚饭两人都有些为难,两人都不知圣女的喜好,最后还是按照王姬的口味准备。 “小夭与姑姑还在五神山之时,我那时还没见过她们,奶奶每次看到桑葚就念叨姑姑爱吃冰,怕五神山没有好桑葚,要做好派人给姑姑送去,我还帮奶奶摘过桑葚,一起做过冰葚子。” “等今年桑葚好了,我做给你们吃,保证瑶儿吃够,也保证与奶奶的味道一模一样。” 洛愿看了一眼笑如春风的玱玹,味道都吃不出来,给自己吃虽然浪费但被捎带上的心情不错。小夭笑着点了点头,她们都知道不可能一模一样,失去已经失去,她们都不是喜欢沉湎于往事过去的人, 晚上吃饭时,三人坐在廊下,玱玹看着口味不佳的洛洛,她吃两口就放下筷子了。“不爱吃吗?”他与她一起进食两次,两次她都不怎么动筷。 “她脾胃虚弱,一向吃的不多。”小夭将食案上的热汤放到瑶儿面前,“喝点汤也行。” 洛愿搞不明白小夭做回大王姬之后,怎么热爱给自己投食了。哦咯一声,浅浅喝了一口没盐没味的汤,酸甜苦辣咸的味道已经全忘了,想也想不起了。 “寻个医官看看。”玱玹的皱眉在洛洛抬眸的一瞬恢复舒展。 小夭给玱玹夹菜,笑着打趣:“你多吃点吧,还信不过我的医术?她这个只能养着。”转手又递给瑶儿一碟子花蜜,“这个甜滋滋的,你试一试。” 洛愿.................这...........连忙安慰自己不是调侃是关心。 小夭对瑶儿的病束手无策,只想着让她试着多吃点东西,说不定哪天就能尝出味道了。 三人用过晚饭,吩咐不用服侍,他们自己沐浴更衣。在珊瑚与桑葚的目光中,圣女与王姬一起走进屋内,刚进屋小夭怀里立刻多了一个“大侄儿”,瑶儿已经不见了。小夭见怪不怪,把大侄儿放到榻上,独自往热水中一泡,舒舒服服泡个澡,泡去一身疲惫。 洛愿飘到屋顶开始修炼,小夭洗完澡又给“大侄儿”喂了些灵物,抱着它出屋门与玱玹在后山的桑林汇合。后山的桑林依旧郁郁葱葱,一如从前外祖母在世之时。 “洛洛怎么没和你一起?”玱玹接过白虎,温柔地抚摸着它的皮毛。 “哎,王母教徒严格,她出门在外也不能耽误修炼。”小夭望着桑林无奈地说道。 玱玹点了点头,不忘给白虎注入点灵力。两人慢慢走着,大多数是沉默,偶尔提起过往也都是快乐的事情。 深夜两人才往回走,玱玹把白虎交给小夭,“洛洛给它取名了吗?” “出门在外,叫瑶儿吧,瑶儿说它叫无恙,愿它此生无恙。”瑶这个字,母亲给姐妹俩取的,伴随一生。 “它是有福气的,遇见瑶儿。”玱玹摸了摸白虎的头,说话的语气感叹中有一抹惆怅。 今日,她与西炎王随性而处,师父对她的偏爱,到底为何?不管为何绝不是因为王母,只因他太了解这两位帝王了。 两人的房间只有一墙之隔,无恙摊开肚子躺在小夭身侧,始终如一的懒。小夭捏了捏它粉红色的小爪子,毫无警惕心,白色的尾巴偶尔摇晃一下。瑶儿怎么把白虎养得这么温顺?百兽之王看起来更像是贵族养的解乏逗趣的玩意。 玱玹回房后没多久又走出房间,夜色中独自在凤凰树下做了一个秋千。洛愿睁开双眸注视着那道忙碌的身影,他要是没有生在西炎王室,西炎王多一份爱子之心,父母长辈健在,性子肯定还与自己初见他时一样。 那时,所有人都活着,他与小夭受尽万般疼爱。那时,赤宸误会小夭是少昊的孩子,芥蒂小夭与少昊相似的面容,可对小夭也不错。那时,自己也幻想过,如果是正常人,与小夭一起长大,被这么多亲人包围温暖,会不会乐不思蜀,慢慢放下回家的执念。 流年似水,大家都长大了,哪怕拥有共同的童年,也会走向不同的人生。 洛愿随风落在山花烂漫的山坡上,这里的坟茔,大部分是空坟。想着那些自己也曾见过的人,如今全都不在了,洛愿心里也不免泛酸。 玱玹父亲的坟茔里被若木花包围,便宜大舅的坟头开遍茱萸花,情深之人,生死相随。 她便宜外祖母,大舅母,大舅,四舅,母亲,全是空坟,顶多葬着一套衣冠。二舅也没好到哪里去,只有一小块焦黑的骨头葬在坟茔里。外祖母生前遗愿葬入西陵,所以也只是些遗物在这里。 洛愿目光凝视着青阳之墓,归墟。 第57章 一视同仁 洛愿回到屋顶之时,玱玹已经离开了。她修炼到天大亮,小夭起身,她露个面给小夭打个招呼就接着修炼。小夭有一种在清水镇的感觉,不同她在玉山,那股随时能感知瑶儿心情的感觉让她永远觉得安心。 小夭得知玱玹已经去见西炎王也不着急,慢慢地洗漱吃饭,等吃完饭抱着无恙走出屋子。珊瑚几次想要接过无恙,小夭都摆手不用,她倚靠在门框看着那个秋千,得知是玱玹大半夜做的,笑起来的时候鼻子泛酸。 漫无目的走着,随处闲逛,没有刻意去寻他们,却不知不觉走到了外祖母以前的寝殿。门口的侍卫见到她不禀报也不阻拦,小夭想着抱无恙去见西炎王有些不妥,打算交给珊瑚。 “呜呜” 无恙忽然龇牙利嘴,虎视眈眈,喉间发出低沉而有威胁的声音。珊瑚被白虎怒视,明明还是幼崽,她竟不敢直视,由内而发感到恐惧。 小夭首次见到无恙这副凶悍模样,来了兴趣,摸了摸无恙背上的皮毛,轻声开口:“无恙,我抱着好不好?” “嗷~” 无恙奶呼呼嗷了一嗓子,收起威风凛凛凶悍气势,身子一转,继续闲适地窝在她怀里。小夭被它极致的反差逗得开怀大笑,“可不能光在窝里横。”拍了拍无恙,抱着它走进屋子。 玱玹与西炎王正坐在暖榻上下棋,两人的表情一模一样,面无表情,无喜无怒,看不出他们的心思。小夭也没理他们,边走边游览,惊讶发现这屋子与小时候记忆中变动不大,连外祖母用过的梳子首饰都在,好似外祖母还活着,依旧生活在这里。 她随手打开一个首饰匣,里面摆放着一套红宝石步摇,一套三支的步摇,坠满红宝石,璀璨如新。她拿起步摇在自己头上比了比,在她的记忆里,它们的主人从未戴过,她也很难想象朴素憔悴的外祖母曾戴过这些绚丽夺目的首饰。 她的一举一动皆落在西炎王的余光里,“你若喜欢就拿去吧。” 小夭蓦然听见西炎王的声音,笑着放下首饰关上匣子,“这些东西戴给别人看,准确来说是女子吸引男人看。戴上这些,我怎么知道他是看我还是看首饰?万一误会别人的心意又搭上自己的真心,岂不是麻烦?” 西炎王愣了一下,小夭抱着无恙淡然地看着西炎王,“外祖母真的很喜欢过你。” 西炎王盯着小夭,眼里泛起怒意,怒问道:“你怎可擅议长辈?” “不喜欢听就当没听见,反正你们装聋作哑的本事一流。”小夭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屋外戴好面纱的洛愿原是准备过来带无恙去修炼,恰巧听见小夭这含沙射影的话。 不聪不明,不能为王;不瞽不聋,不能为公? 她没有出声而是等着西炎王的反应,只听见屋内西炎王的语气像是有些无奈,又像是有些感慨,“你竟然是这么个性子,与你娘和外祖母截然不同。” 西炎王的反应让洛愿开始重新揣测这位帝王的内心,莫非他也是年纪大了?柔情多了,心变软了? “像她们有什么好?不过是便宜了男人,自讨苦吃。”听见小夭嬉笑的话,洛愿心想她最好真的如此想,可别又是心口不一,只是嘴上一时爽。 小夭变回女子之身,在皓翎给她的感觉属实是过于情感充沛了。 西炎王无奈地丢下棋子,看向玱玹,“不下了,你饿了吗?” 洛愿听到这里飘到不远处无人的地方显现,悠哉地去找小夭。走到庭院见到玱玹搀扶着西炎王,两人在庭院慢慢地走着。 这么快吃完了?还是吃饭前运动运动多吃点? “爷爷,瑶儿来了。”玱玹看见缓缓走来的洛洛,今日的装扮与昨日一样,头上只有一支玉簪,一袭白衣,不属凡尘。 倚在窗边注视庭院两人的小夭也看见朝瑶过来了,刚才玱玹扶着西炎王的场景,让她想起母亲也曾这样扶着外祖母散步,她抱着无恙往屋外走。 西炎王停下脚步,不露声色地注视着朝自己走过来的少女。洛愿不慌不忙走过去,笑意盈盈,“陛下,我过来寻小夭。” “我在这里。” 小夭走出屋子听见瑶儿是专门过来寻她,立即出声,抱着无恙走到三人身侧。 “要擒蛟龙下大海,要捕猛虎入深山,我这白虎就是深山得来,我得带他去修炼,免得又被别人抓去了。” 小夭听她这没头没脑的话,疑惑不已。西炎王与玱玹听见这话,目光淡然,情绪瞬息万变,藏于心不显表 “三位,不打扰你们了。”洛愿抱着无恙,施施然走了。 西炎王凝视着她离去的目光耐人寻味,“小夭,听说你父王赐予圣女一块玉璧,你说我该赐点她什么好?” “她不嫌多,你也可以赐一块。”小夭转眸见到西炎王一直望着瑶儿离去的方向,他猜到了? 玱玹坦然自若,哪怕西炎王真要赐给洛洛同样的荣耀,他似乎也不挂在心上。 西炎王笑了笑,由着玱玹搀扶回到屋内,用了些糕点。随后像是不经意地把一块桑叶形状的小玉牌放到玱玹面前,“朝云峰本就属于你奶奶,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出自她手,包括第一代侍卫也是她亲自训练。我有自己的侍卫,朝云峰的侍卫就闲置了,你回来以后就听你的调遣了。” 玱玹喜怒不显,从容镇定地磕头,把玉牌小心收起来,他的反应让西炎王眼里闪过一抹满意,一瞬即逝。 “等会圣女修炼完,让她来见我。”西炎王说完就表示累了,让他们先下去。 两人行礼告退,等走远些,小夭才开口问玱玹是不是真的要回来陪伴照顾西炎王,见玱玹点头更加不解,“你不怨他?我可是有些怨他,所以刚才一直拿话刺他。” 玱玹回眸微笑着看了一眼小夭,随后望向前方,“也许同样身为男人,我能够体会他的抉择,他并无过错。尽管他的决定给部分人带来了伤痛,包括我们的亲人,但也成就更多人的福祉。世人往往只看到这位伟大帝王建立西炎、战胜辰荣、一统中原的辉煌成就,却忽略了他背后所做的牺牲与承受的痛苦。” “在对弈之时,我察觉到他身上旧伤的疼痛正剧烈发作,可他面上丝毫不显,落子从容,保持着敏锐的反应与凌厉的杀气。这样的人,即便不是我的祖父,我也会满怀敬意,而他是我的祖父,我对他的感情除了敬重还有敬爱。” 小夭有些不能理解:“做他的子民确实是幸福,做他的亲人却是痛苦,你也是个怪胎,他那样对你,任由几位舅舅对你下毒手,不闻不问,你依旧觉得他值得敬爱。” 太阳的光辉可以温暖所有人,可靠近它的人却会被他的炙热所摧毁。 玱玹不以为然,笑着问小夭:“你怨恨那两侍女吗?如果她们没有说那些话,你也不会颠沛流离几百年。” “不,没有那几百年的经历我也不会是现在的我,也许我在父王身边会觉得很幸福,开心长大,可我更喜欢现在的我,什么都不怕,已经经历过一无所有,不管什么困难,我都会像杀掉九尾狐一样杀掉。”小夭没有犹豫,干脆地回答玱玹。 “一样,如果没有王叔们的逼迫,我不会去皓翎,没有他们的迫害和暗杀,我不会变成现在的我。苦难之所以成为苦难,那是遇见它的人被打败了,而我们遇见苦难,打败它,踩碎它,糅进我们身体里,成为我们自己的力量。我们都是不会把苦难当做苦难的人,爷爷和我们是一样的人,所以他选择放手。” 小夭听见玱玹的话,笑了笑,诙谐说道:“好吧,说不过你,我以后会注意一些,不再刺激他了。” 他们走到凤凰树下,小夭坐在秋千上荡悠起来,玱玹摸了摸小夭的头,凝眸沉思,“不必,你想说什么说什么,他会喜欢你坦率一点,包括你的怨恨,他不是一般人,能承受。” 小夭做个鬼脸,什么也没说。玱玹望着火红的凤凰花,再次问起一个问题,“小夭,洛洛是怎么出现的?” “与你一样,我和她第一次见面也是在梦中。”小夭面不改色,镇定地看着玱玹。 屋顶背面的洛愿没看到玱玹的神色,但听到他的话也知道他又开始疑神疑鬼了。他能说出那番话,确实适合做接班人。 她不明说,他也不再问。玱玹笑着走向小夭的身后,推着她的背,一次次,秋千荡得越来越高,小夭仰着头看着漫天红雨。 凤凰树下回荡着小夭的笑声。 洛愿等到快日落才现身,没有去找小夭和玱玹,而是径直去找西炎王。走到门口耐心等到侍卫禀报之后才抬脚走进宫殿。 她抱着无恙走进去,自己找地方坐下,看向倚靠在榻上的西炎王,“陛下见我何事?” “皓翎重礼,你这性子,少昊竟随你。”此时,屋内无人,西炎王看向她的眼神不再犀利,而是与看小夭时一样温和欢喜。 “陛下,这算不算像她三分便会纵容一分?”洛愿如昨日一样,笑靥如花,平静如水的语气听起来恬淡自然。 “过来坐吧。” 洛愿也不客气,起身走向暖榻,挨着西炎王坐下。 西炎王凝视着她的笑靥,她安静坐在那里,笑起来端庄娴雅,眉眼灵动,慧黠难掩。“你是何时猜到的?” “不难猜,我在王母身边,自然听过故人之姿。” “原以为王母不会再提起旧事,不承想.。”西炎王无奈地笑了笑,拿出一枚玉佩,长形玉佩雕刻成西炎图腾剑盾的模样。 洛愿看了看那枚玉佩,钥匙大小的玉佩,镂空雕刻,雕刻工艺确实精湛。 “见面礼?有说法吗?没说法我转头可给卖了?”她指着桌上的玉佩,弯月的眼睛充盈着狡黠,推诚不饰。 “皓翎王能给的,西炎王也可以。”西炎王将玉佩递给朝瑶,目光闪烁着精光,眼神锐利如鹰隼,眉宇间透露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严,却流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柔和与深邃。 洛愿接过玉佩,再次摊开手,俏皮说道:“话说到这份上了,零花钱,皓翎王给了我一座钱山。还答应送我一把趁手的武器,你也别落下。” 零花钱?听见钱山才明白她的意思。西炎王看着那只摊开在自己眼前的手,纤纤玉手,以前也有一人,摊开手抬头望着自己撒娇,亲昵唤着自己爹爹。 目光从那只手移到少女的脸上,少女明媚俏丽地对着他扬了扬头,像是找他要东西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昨日小夭的出现,让他表面平静实则暗潮涌动的心河突然被搅动,小夭给了他意想不到的惊喜,透过她的外貌像是看到许多影像,甚至她的挑衅也透着难以言喻的亲切。眼前的小家伙,直接将他心河掀起如海啸般的浪潮,机敏尖锐而胸有城府,见机而作。 他与她的孩子,遗传了她的聪明与浪漫,虽然聪慧却缺乏足够的城府与决断,而彤鱼氏的孩子,虽有城府却又太愚钝软弱。 洛愿瞧他看着自己又不说话,再次抬了抬手,故作怨声怨气,“一国帝王,不会连钱山也舍不得吧。” 西炎王忽然觉得所有儿女加在一起,也没她二人来得有趣,他看尽朝堂的尔虞我诈,也看透人情冷暖,天命如此,西炎王破颜一笑,笑得心甘情愿,如愿以偿。 这一笑,证实了洛愿的猜测,上次王母见过故人之后,曾说自己笑起来有几分相似,昨日到现在,不断地试探,揣测。 果然大家都想两全其美,拥有时觉得理所当然,失去后才意识到其珍贵。老了老了,想起自己年轻曾经犯过的错误,心里泛起愧疚,遗憾。人没了,明白那人在心里的重要性,缅怀追忆其美好。 “来人,赏赐圣女一座钱山。”西炎王立刻唤人搬来钱山。等侍卫走后转头笑眯眯看着朝瑶,“武器,你想要什么?” 洛愿.................“凤哥,咱们以后也成有钱人了。”王母真神了,一下就有两座钱山了。 九凤...............“你要点宝贝,别一身钱臭味。”小废物身边的人,个个不缺钱,她要钱山有什么用处。 宝贝?洛愿大眼睛滴溜溜转动,举目四望,目光最后落在墙上悬挂的佩剑之上。她指着佩剑,果断说道:“那把剑不错,” 想着能在西炎王殿内挂着的佩剑肯定不赖,价值不菲。鉴于做人不能过于贪心,她还是补充了一句,“如果是忍痛割爱就算了,我不喜欢夺人所爱。” “你知道这把剑代表什么吗?”西炎王转头看向墙上的佩剑,眼里有对过往辉煌岁月的无尽追忆。他自己双手曾沾染过无数鲜血,决策间毫不留情。这把剑陪着他东征西战,成立西炎,一统中原。 那时的他,指点江山,意气风发,以为世间万物皆在掌握之中。 洛愿悻悻说道:“那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它应该挺值钱。” 西炎王将佩剑取下,拔开剑鞘,抽出长剑,他能洞察一切背叛与谎言的眼睛却露出一抹怀念,“此剑由我亲自铸造,陪着我成立西炎,一统中原,凝聚西炎一族的气运,如今更是代表王权之剑。” 九凤...........这也能被小废物无意得到?倘若不是自己能感知她心事,还真会以为她是提前调查过。 洛愿看清宝剑的模样,剑身金黄色,剑柄暗黄色。剑身一面刻日月星辰,一面刻山川草木。剑柄两面也刻着密密麻麻文字,西炎王握着剑柄,她看不清文字内容。 西炎王亲自铸造?这话怎么有点耳熟呢?黄帝铸的剑,最负盛名的那把剑不会就是眼前这把吧----轩辕剑??? “玉山不涉王权,我再换一把。”洛愿没想到自己开口就要了把大的。再次环顾起宫殿,这看着也没啥值钱的宝贝。 “帝王无戏言。”西炎王将长剑插入剑鞘,直接丢给朝瑶。 洛愿连忙把剑接住,给她了?这大宝贝就给她了?惊诧地看着自己接住的宝剑,难以置信,自己这辈子还能得到轩辕剑。“你不留给下一位西炎王吗?”这宝剑意义重大,哪怕没有传说中那么神奇,也有当传家宝的意义。 “你不一样,其余人我说过,凭本事来拿。” 洛愿觉得这剑像烫手山芋一样,要是被人传出去,西炎王把这个给她了,不说别的,相柳会不会直接拿刀子砍自己?上次他在海底就已经说出两国是死敌的话。 再者,玱玹那个疑心病,要是那天得知自己的身份,会不会怀疑她有不谋之心? “给我就是我的,我的东西,我卖了你可别心疼。” 朝瑶神色变化映照在西炎王眼里,时光的荏苒,西炎王的脸上逐渐被岁月的犁痕所刻画,但没有一丝一毫的疲惫。洞若观火,他有纷繁复杂的朝局中独撑危局的底气,更有在风雨飘摇中稳坐帝位的本事。 “自然。”西炎王目光柔和,嘴角上扬,显然对这份坦率很是受用。“你这白虎叫什么名字?” “它叫无恙。”洛愿把宝剑随手放在一旁,将怀里的无恙举起来。“此生无恙。” 西炎王盯了一眼白虎。“如此温顺,养尊处优,已然失了猛虎之威。” “宠爱如同蜜糖,虽甜却易腐蚀骨髓,我养的,我有信心。”洛愿傲娇地对着西炎王扬了扬无恙的爪子,“深山毕竟藏猛虎,大海终须纳细流。虎啸山林,但我不想它只当一只凶猛彪悍的老虎,咱们要当就当真正的百兽王,成为它祖先的存在。” 西炎王端起清茶,饮茶低眸的瞬间,眼里满是赞赏,“我等着看。” “你老等着吧,我去院里看钱山了,准备花钱咯。”洛愿笑盈盈说完。单手抱着无恙,拿起宝剑,站起来就跑出去了。 西炎王独坐在殿内,目光穿过空旷的大殿,仿佛能穿透时间的壁垒,看到那个年轻气盛、图谋天下的自己,锐气勃勃,满心皆是开疆拓土、一统天下的豪情与霸气。 如今,过往之事一一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垂暮之年,孤坐高台,他依旧保持着帝王的尊严与骄傲,即便老去,也不肯放下年轻时就深种于心的王图霸业。他对自己一生功过默默审视,也有对后世子孙的期许与警示。 太阳最后一抹绚烂的余晖还没彻底消失,整座西炎山已经传遍西炎王对玉山圣女的厚爱与奖赏。禹阳坐在五哥德岩的府邸,昨日大王姬凭着泼妇的行为,堂而皇之带着玱玹进了朝云殿。 这突然冒出的圣女,不仅入了皓翎王的眼,此刻竟连父王多年常伴的佩剑与等同帝王威仪的玉佩,也拿到手了。 禹阳想不通一个黄毛丫头是如何得了父王的眼,拿起杯盏怒摔在地,“五哥,父王居然连自己的剑也送给一个丫头,还有那个皓翎玖瑶,她母亲一个出嫁女,她有什么资格耀武扬威!” “七弟,慎言,路还长,玉山不问世事,圣女拿着那些也无用。”皓翎王赐给圣女玉璧之时,德岩已经派人查过圣女的过往,之前和皓翎并无渊源。 “五哥,昨日圣女可是跟玱玹那小子见过面,你也不怕她是玱玹的人。” “圣女要是这样做,玉山的立场可就没了,王母是不会允许。”德岩站起来安抚禹阳稍安勿躁,既然玱玹能与玉山圣女交好,他们自然也可以,一个涉世未深的黄毛丫头而已。 洛愿喜提钱山,拿着宝剑走向小夭的住处,她也看清剑柄上的文字,一面书农耕畜养之术,一面书四海一统之策。 此刻王宫内已经传遍,小夭与玱玹自然也得到消息。等到洛洛一出现,玱玹慢步上前,温润的眉眼如同春日里初融的溪水,带着淡淡的暖意与柔和。“小神女,今日收获颇丰。” “别笑得像个老鸨,这剑你买不买?”洛愿将剑横举在玱玹面前,得意地看着他。 玱玹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老鸨?自己笑得像老鸨?她敢明目张胆卖西炎王赐予她的剑,现在的他却不敢明目张胆的买。“你见过我这种正人君子的老鸨?你知道这把剑的意义吗?” “哈哈哈,玱玹,没想到你也有被人当成老鸨的一日。”小夭倚在廊上在旁边笑弯了腰。清俊温润,口才过人的玱玹,每次碰见朝瑶都是一鼻子的灰。 他对待女子的手段,喊声老鸨也不为过。 “意义不知道,但知道自己穷,你买吗?可以赊账。”洛愿望向玱玹的眼神,明亮透着天真,懵懵懂懂。 赊账?小夭觉得自己肚子都笑疼了,玱玹故作头疼地拍了一下脑门,“等我有钱了,我再找你买。”几百年的相处,她这副天真无邪的模样骗骗别人还行,现在还来骗自己。 他放下手,那双带着温暖笑意的眼睛,轻轻泛起层层细腻的涟漪,嬉笑道:“需要我给你介绍买主吗?” “不用,想要的自然会找我买,小夭给你。”洛愿把长剑递给小夭,“收起来,后面你会有用处的。要是被发现了就说圣女嫌弃带着麻烦,让你先行保管。” 小夭看了一眼玱玹,笑着点了点头,接过长剑走进自己的住处将剑收好。此次之后,玱玹再说瑶儿,她就用这剑给他两下。 玱玹回头看着小夭的背影,余光见到洛洛要走,立即往前一步,拽住她的手臂,“等会再修炼,休息会,我带你逛一逛朝云峰。” “那你带大侄子,我回去换套衣服,等会我朋友要过来找我。”太阳马上落山了,洛愿得先飘到皓翎给皓翎王请假呢,然后与凤哥玩乐。寂寞日子过久了,愈发迷恋上学时的生活,学习也不会觉得枯躁。 “你的朋友,不与我们引荐一下?”玱玹想起那晚的红衣男子,眼中笑意消失,认真地看着她。 “不要,你等会花我的钱,连把剑都买不起,穷玱玹!” 玱玹..................“你今日得了钱山,我们之间的交情,你一毛不拔?” “她一毛不拔还算好的,她都喜欢拔人家的毛。”小夭出来恰巧听见玱玹的话,笑着调侃起朝瑶。 “知道就好,你们别想花我钱,今晚你们自己玩吧!”洛愿说完立马消失,飘到屋顶修炼等待太阳落山。 小夭感知朝瑶没有走远,瞟见玱玹气闷到叹气也不明说,“穷玱玹,再帮我推会秋千吧,我付钱。” 玱玹.................“你们二人这嘴,是谁都不放过。”越亲近之人,嘲讽起来越厉害。 第58章 比试 天色暗沉,洛愿在心里与凤哥约定见面地点,疾速地向皓翎飘去,这次是在漪清园找到皓翎王。儿时,她跟在小夭身边,那时西陵珩最爱带小夭来这里玩,皓翎王与西陵珩为了“夫妻恩爱”常常在这里“秀恩爱”。 “陛下。”洛愿先出声再显现在他身侧。 皓翎王的暗卫与身边的侍卫听出是圣女的声音,按兵不动。他们比蓐收更习惯圣女的神出鬼没了,不由得感慨玉山术法的奥妙。 “瑶儿,小夭他们已经到皓翎了。” 各国细作互相渗透,西炎王在他身边有眼线,他定然也有。 “我今日从西炎过来的,老头同样赐给我玉佩,以及........他的佩剑。” 疑阵中再布疑阵,让细作传递自己想要告知对方的消息。反间者,因其敌间而用之。 “剑,你打算如何安置?”皓翎王颇有兴趣地看了她一眼。 “卖了啊,价高者得,倘若那人惹我不喜,我不介意黑吃黑。”西炎王心眼子黑,她闹起来也没良心负担。 皓翎王轻甩袖袍,淡然转身,溢出轻笑声,“兵法学得不错,因地制宜,无利不往。” “那是陛下教的好,王母让我以后偶尔下山游历,大家各司其事,他非要把我陷入龙争虎斗。” 她一走出宫殿,玱玹他们就已知道,不出几日,消息如同春风,吹遍整个大荒。 “我不担心你怕,我担心你玩得不够尽兴。”皓翎王瞥见她鼓着腮帮子,说起西炎王恶狠狠的模样。他克制着笑声,眼角微微向上挑起,嘴角勾起一道不明意味的弧度。 “陛下,咱们今日不上课,你陪我习武吧。我还没见过你真的出手,你赶来救我的速度,决定了我性子沉稳内敛的程度。” 九凤...............哪里死得快,她往哪里跑。 皓翎王..........那他的速度缓之又缓。 “比什么?”皓翎王蓦然听见朝摇的话,眼神闪过一抹兴致。他已多年不曾上阵杀敌亲自动过手了,当今世上后起之秀颇多,岁月不饶人,适当松动一下筋骨。 “比阵法,我们去海边比。”洛愿虽得王母教导,但皓翎王也指点过自己水系修炼。当今世上,洪江与少昊乃是鲜有的水系高手。 她苦啊,上次相柳在水中把她当哈基米逗,愤愤不平。 “好。”皓翎王招手准备唤来坐骑,身子猛地一轻,整个人已身处空中了,他惊诧地感受到自己后背上的手臂。 “陛下,好玩吧,以后你想上天玩,我随时带你去。” 耳边传来朝瑶俏皮的声音,他低头俯视着逐渐远离的王宫,上天玩?话是好意,可从她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不像好词。 皓翎王难得笑出声,眉眼如同往昔与故人相处,眉头舒展,惬意安逸。 宫殿里的人见到空中上升的身影,认出是他们的陛下,见到陛下身姿轻盈,姿态飘逸,陛下的灵力高深到已经不需要坐骑,就可遨游天地了? 蓐收听见众人的议论,抬头见到空中的白衣..............师父何时修炼到如此高深的境界了? “陛下,你能在海面行走吗?”相柳是海妖,也不知道皓翎王他们这种高手,控水能力是不是也能如履平地。 “你松手看看。”皓翎王揶揄地看向自己左侧。 洛愿...........这还是别看了。洛愿缓缓降落在海面,脚尖离海面不足一寸才松手。 海风吹起,衣袂翩翩,身穿华丽锦服的皓翎王轻轻落下,仪态从容,稳稳站立在海面。波光粼粼的大海,深邃的天空,他静静站在那里,仿佛与这片海、这片天,已融为一体,不可分割 洛愿围着皓翎王飘浮,这气质,这长相,这份从容,怎么就是叔叔辈了! “小废物,快点,输了我好给你收魂。”九凤对当今深藏不露的皓翎王,兴趣盎然,陪着小废物游历之时,得知小废物亲爹与这后爹可是当时数一数二的灵力高手,赤宸更是当时无人能敌的存在。 少昊能与赤宸对打,一较高下,想来灵力与智谋也是超群出众。 洛愿...........“谢谢你,好心鸟。”一点吉利话都不会说,又不是乌鸦,天天嘎嘎嘎咒自己。 “陛下,我在你正前方。”洛愿心想不能占便宜,主动出声,四周虽是无人荒芜之地,但还是准备布阵,避免引发水潮,殃及远处的渔村。 “嗯。”皓翎王见到海面水波波动,白色的结界覆盖这片海域,结界之外还有防御阵法,微微一探查,眼眸微睁。王母倾囊相授,她的顿悟与领悟力出奇的高,灵力不高的情况下还能布下如此精妙的阵法,取长补短、发挥优势。 洛愿望着头顶的弯月,招手挥手之间,一边吸收太阴之力,一边凝聚灵力,海面瞬间凝结出一片巨大的蓝色水幕,水幕中隐隐有龙吟之声,那是她以自身修为沟通深海之力,凝聚而成的---蛟龙啸海阵。 水幕内,蛟龙虚影穿梭其间,每一次游动都带动着周围海水翻涌,释放出能量波动。 “小废物,你可以呀,现在已经可以沟通深海之力了。”九凤难得夸赞她一句,这阵法他都不行,一不是海妖,二不是水系。 目前攻击力不强,但她只修炼数月,要是有充足的灵力做支撑,蛟龙成形得水,气吞山河。 “瑶儿。”皓翎王见到阵法初现那刻,呢喃低语。假以时日,灵体状态的她也少有对手,假若她痊愈,那一身浩瀚磅礴的灵力,一己之力也可垂手得一国。 皓翎王则是以指为笔,以海为墨,于虚空中勾勒出一幅幅银色的符文,这些符文在海风中闪烁,逐渐汇聚成一个巨大的银色光环,光环中心,一个旋转的漩涡缓缓形成---银月漩涡阵。 两大阵法碰撞的瞬间,海面顿时风起云涌,仿佛被一分为二,一边是汹涌的蓝潮,另一边则是旋转的银涡,两者相互激荡,激起了千堆浪,海面上空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彩虹,那是两种力量交汇产生的奇观。 “啧啧啧,这皓翎王控水的能力实属罕见。水与他一体,水随意动。”他和小废物比阵法,如同猛虎逗兔,不费吹灰之力,易如反掌。 洛愿...........“凤哥,快给我加油打气,不许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打架不许分神。”九凤严厉地提醒一句,随后便不再开口。 漩涡引起海底海怪的注意,一心在阵法之上的洛愿并没有注意到海底的窥探,皓翎王手指微动,强横高深的灵力迅速压入海底,海怪迫于灵力的压制,只敢在深海之下观望水面上仿佛虚影的白衣,他在和谁对打? 洛愿凝聚灵力的手,一掌拍在水面上。瞬间海面形成薄冰,迅速朝着皓翎王逼近,灵力的注入,极寒的水之力凝结而成的薄冰快速变厚。 “水中冰。”皓翎王脚步微动,冰层瞬间开裂。 洛愿...........不是吧,动动脚,抬抬手,就破她的阵法了。 “陛下,你可别大意!”洛愿起了好战心,口中默默念诵口诀,“水月镜像,无心去来,寒冰封体,困敌于内,引魂锁魄......................” 九凤听到她的口诀,小废物心是真黑,想要阵中取魂,将魂封印在寒冰之中 冰面寒气四溢,无数寒冰之气涌出,海底生物也能感受到阵阵阴寒。寒气像是有意识,径直朝着皓翎王扑过去,皓翎王往后一退,寒气刚起那刻他立即感知这不是普通的冰寒之气,气中藏阴。 冰层之下,暗涌成漩,漩涡迅速扩大,旋转速度也越来越快,仿佛火山爆发,破冰而出,海水抛向空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水柱,这个水柱如同一条巨龙般在空中盘旋、扭曲,最终形成了一个壮观的卷风。 洛愿看着堪比龙卷风的景象................又破了,她连皓翎王的汗毛也没碰到。 卷风引发海啸,汹涌的海潮触碰到结界,阵法,立刻潮退。结界之内狂风肆虐,海水四起,形成一道道水柱,结界之内大海在愤怒地咆哮,展示着不可侵犯的力量,结界之外,风平浪静。 海底妖兽四处逃散,不敢围观。 海水穿过洛愿,狂风吹得洛愿发丝飞舞,皓翎王屹立于波涛之上,如同巍峨的山岳,屹立不倒。 “我又输了。”洛愿飘到皓翎王身边,心甘情愿的认输。 认输倒是认得爽快,皓翎王笑着一挥手,阵法在海面上缓缓消散,海面重归平静。“瑶儿,你这阵法不行。”皓翎王故意笑着打趣她,再次挥手间,结界防御阵法皆破。 洛愿...................“陛下,我出门在外也是要点面子嘛~”洛愿皱着脸望着波澜不惊的海面,他们这些人脸都给自己打肿了。 “他给你留了面子,不然第一个阵法,你就卷入漩涡,成了鱼食。”九凤适当补打。 洛愿...........“凤哥,我要把你毛拔光!!!” 皓翎王听见她气恼的声音,不以为然,“瑶儿,你第二个阵法是谁教的?” “王母教的水镜阵,根据你教的寒冰阵,我又融入鬼方流传出的锁魂阵。”要是皓翎王沾染上一丝寒气,立刻会跌入镜花水月的幻境,不知不觉被锁魂,魂锁后灵力无法凝聚,冻在寒冰之中。 洛愿垂头丧气地显现在皓翎王身侧,一心沉浸在自己没有任何战绩的打斗中,总结自己战败的经验。 锁魂阵?假若不是她灵力不强,寒气弥漫得慢,自己已经身处幻境被锁魂了。皓翎王闭上双眸,眼皮子抽了抽,深呼吸也没挡住一巴掌拍她后脑勺上,“你这丫头,贯通融会,黑的白的都会。”连鬼方的阵法她也会,集大成自成一派。 “哎呦!”洛愿猝不及防被拍一巴掌,捂着后脑勺,转头错愕地看着皓翎王,“说好鼓励教育的啊,打输了怎么还有体罚。” “下次长进不够,我让蓐收把你的珍珠磨成粉。”皓翎王眼里含笑,故作严厉盯她一眼。 不给你机会,等会就悄悄找蓐收,让他加班。“等我再琢磨下,下次绝对搞个更厉害的阵法。”洛愿见皓翎王没有真生气,立即化作魂体,搂住皓翎王飞回王宫。 皓翎王...........见多识广也挡不住她这样说飞就飞。难怪蓐收前段时间称病,说被瑶儿吓得气息不稳。 路上,皓翎王又给朝瑶讲了讲阵法可改进之处,洛愿全部悉心记下,准备找时间再找水系高手比一比,下次让皓翎王眼前一亮。 无恙吃百家饭,她也差不多。算一算,如今指点过自己的人,马上够坐一桌子吃席了。 洛愿趁着飞回皓翎王宫的时间,向皓翎王告假,将他送回漪清园立刻飘回西炎。九凤感知她已经离开皓翎也动身去往西炎,看看呗,反正花天酒地不花他的钱。 珊瑚与桑葚在凤凰树下摆下食案,布好精心准备的饭菜。玱玹和小夭月下对酌,掉落的凤凰花被小夭吩咐不许打扫,全部堆积在凤凰树下,等着时间将它们重新归于大地,滋养凤凰树。 此刻,无恙在由凤凰花堆积的花堆上来回打滚,雪白毛发沾染上凤凰花的花汁,凤凰树下的泥渍,成了一只“花虎”。 小夭时不时被无恙逗得大笑,玱玹偶尔回头看过去,唇角也不由得扬起微笑。 “瑶儿会带她朋友去哪里玩?”玱玹瞧着连饭也不好好吃的小夭,主动将案上的热菜夹到她碗中。 朋友?刚才小夭只听见玱玹后面的话,没有听见他们之前的对话。此刻玱玹问起才知朝瑶今晚要带朋友出去玩。“好个瑶儿,肯定背着我去那些地方了!”她的朋友除了凤哥就只剩下凤哥。 “那些地方是哪些地方?”玱玹说完今下午的事情始末,瞧见小夭愤愤不满的神色,疑惑地看着她。 “她绝对又跑去风月场所,说不定去娼妓馆了。”小夭立马起身跑起无恙,“不行,今晚我要去抓现行。” 玱玹错愕地看着小夭愤然离席的背影,娼妓馆?风月楼?洛洛怎么喜欢带男子去这些地方?投其所好?“小夭等等我,我与你一起去。”他赶忙起身,回到自己寝殿换衣衫。 有个地方本想过了姑姑忌日再带小夭去,择日不如撞日,一起了。 天空中的洛愿一眼注意到倚靠在树上的红衣男子,颜似烈焰,目含炽焰,眉犹墨玉,凤哥人形的长相,见一次惊艳一次。就是看谁都像欠他一条命,傲得欠打。 脑中闪过一个念头,白衣相柳和红衣凤哥。可惜一个心有佳人,一个对男女之事不感兴趣,要不然也不是不行。两人的性格凑在一起,洛愿想一想就赶紧把刚才下流的想法埋葬,打起来,不到世界末日不停手。 或许是因为与凤哥的真身相处了几百年,她每次惊艳到最后就会想起他九个脑袋的真身......... “凤哥。” 洛愿显现于树下,抬头仰望树上的红衣。九凤将手指间的树叶轻轻一弹,翩然落地,红衣似火,眉宇间透露出自信和睥睨众生的傲气,狂傲不羁。低眸瞧着只到自己胸前位置的小废物,高傲地看着她,“你再胡思乱想,我不介意今晚去趟清水镇。” 洛愿...............“我只剩胡思乱想的快乐了。”大眼睛充斥着可怜,一眨不眨地盯着凤哥卖可怜。 “哼,你以女子之身去?”九凤每次感知她的胡思乱想,她比邪物还邪。 “劳驾,给我装扮一下。”洛愿笑吟吟期待地望着凤哥,她都是吃百家饭长大,能节省肯定节省。 “遇见你真是我的劫数。”九凤吐槽一句,指腹轻抚她额间,洛神花印记立即隐去。女子装扮的洛愿,瞬间变成男子,青丝全束挽髻。束于头顶,露出额头的四方髻用玉簪化作的玉冠固定,一身白色长裙也变成男子的华服衣袍。 苍白如雪的面容因为九凤灵力的加持变得红润,与正常人一般无二。 洛愿摸了摸自己头顶,“凤哥。我这打扮也不像浪荡公子呀,我想要你这种。”凤哥的发型,前面一小部分头发束在脑后束,不挽髻,全部头发都垂下来,简简单单,看起来飘逸洒脱。 “你这小矮子,有发髻显得高点。”九凤瞧她这长相身板也不像浪荡公子,更像小白脸。“谁让你显形没灵力,不能像神族与妖族能变幻。” 洛愿不满地噘着嘴,自己上下其手摸了摸。摸到自己胸前的二两肉,难为情地看着凤哥,“这个......这个.....” 虽然不算波涛汹涌,至少也有点嘛。 九凤瞟了一眼,手一挥,小废物胸前立刻宛如平地。不屑地说道:“还没野果子大,有什么可娇羞。” “士可杀不可辱!我有那么平嘛!”洛愿想起凤哥平常吃的野果子,顶多苹果大小,还是小苹果。恼怒地拍了拍胸,“我这叫胸小志气高,免得挤的难受。” “你也不是很大~”洛愿边说边色眯眯地看了一眼凤哥的胸,目光光明正大慢慢向下移。 九凤.................“老子拍死你!色胚!”九凤瞧见她的目光,抬起手就准备给她一巴掌拍进西炎城。 “还想拍我,下次!”洛愿见他抬手立即朝着城里跑去,九凤瞪她一眼,追上她的步伐。 清风吹来,白衣少年公子,衣袂飘逸如风,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清莲,眸似星河。 “凤哥,有姑娘偷看我。”洛愿的虚荣心再次得到大大的满足。 九凤斜瞟一眼徘徊在小废物身边的女子,有些女子来来回回已经路过他们几次了,其心显而易见。“你他妈能不能别暗送秋波了!” 稍微有女子多看几眼,小废物立马冲着那女子眼波流转,眉眼上挑,数不尽的风流萦绕在眼眸里。 “嘿嘿,我长得过于标致了,忍不住啊。”她大部分时间都戴着面纱掩盖真容,以前还涂药水改变容貌,实在是没享受过美女的待遇。 九凤.............拽住小废物走到旁边卖面具的小摊,随手递给她一个白狐的半截面具,“把你狗眼挡住。” “不要!老子今晚必须风流倜傥,貌比潘安。”洛愿义正言辞地拒绝。 潘安?“潘安是谁?”小废物应该没遇见过叫这个名字的人。 “十里八乡有名的美男。”洛愿嫌弃地接过凤哥手上的面具,轻轻一丢,不戴。 九凤瞧她欠打样,指关节捏得咔咔咔作响。“你他妈给我戴上吧!”九凤再次拿起一个镂空的鸟纹半截面具,二话不说把人定住,直接强硬地给她戴上。 洛愿.........要不是老板看着,她早变成魂体跑了,下意识鼓着脸颊,气鼓鼓瞪凤哥。 被洛愿迷住的女子,芳心暗许,此刻看见红衣男子给白衣男子戴面具,忽然又觉得那红衣男子更英俊些,白衣男子美如玉,忽然觉得有些阴柔。 九凤随手拿起一张略显粗狂的兽形半截面具戴上,“付钱。” “哦~”洛愿不爽也得忍着,递给老板一张金叶子,“够吗?” 摊主...............不够吗?“这位公子,小本买卖,这片金叶子够买我这里所有的面具了。” “哦,那就好,给你就拿着吧。”洛愿拽着凤哥大方离去,有钱真好。边走边看,带着凤哥朝着他们目的地前进。 九凤听着里面的靡靡之音,倘若不是腰间束带被小废物牢牢扯住,他立马转身想走。洛愿扯着不乐意的凤哥,大步走进这个纵情声色,花天酒地之所。 “小废物,你可别找事。”九凤环顾一圈,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阴狠地说道。当年西陵珩手上有多少暗中的力量,小废物亲眼所见,他自然也亲眼所见。 “我当灵体几百年,秘密听得可多了。”洛愿傲娇地瞥了凤哥一眼,大步走向一位穿着不一样的小奴,随手递给他几枚玉贝,“小爷今日想找点雅趣。” “公子请。”玉贝到手,沉甸甸的重量。小奴喜笑颜开带着眼前两人走进一间房。这房间布置得像小姐闺房,面积却比小姐的闺房大些,中间留有空地专供舞伎跳舞。 洛愿带着九凤走进房间,吩咐小奴:“找些技艺超群,舞姿优美的人。”等对方出去立即关上房门摘下面具。 九凤猜到小废物的想法,有些烦躁,坐在小废物的对面,“你别告诉我,你想要搅和了。” “不搅和,我只是想知道玱玹有没有掌握这股力量。”扪心自问,她是想把这股力量留给小夭。可今日她把剑给小夭的时候,小夭看向玱玹的那一眼告诉自己,这股力量到小夭手上,她也会交给玱玹。 “我还说你今日如此大方,原来你对大废物也存试探之心。”九凤见她没有插手的想法,只是想要试探,脸色转柔。 “青阳也是没有子嗣,不然论少昊与青阳的关系,再怎么样也轮不到玱玹那小子。”九凤也是看过西炎王一家的破事,小废物又时不时讲些他们结印之前的事,听都听烦了。 洛愿走到屋中放瑶琴的案前,随手拨弄。青阳与辰荣王姬并无男女之情,利益联姻,压根没情,婚后一个在辰荣一个在西炎,根本没夫妻之事,知晓彼此心中都有人,怎么可能会有子嗣。 辰荣国破,王姬捐躯,烈焰加身自尽,尸骨无存。当年与她情根深种的大将军,其实是皓翎的将军。他在那场无疾而终的婚礼后醉酒砸琴,明着告诉世人自己与王姬已无羁绊,暗地里却毁容易声,化身雨师待在赤宸身边,帮她扛起了家与国的重任。王姬自尽,将军也烈焰焚身,决绝追随而去。 青阳身边有一个由木成人的侍女---茱萸,一个是心怀天下的王子,一个是不通人情的木妖,两人互有情而不自知。 便宜大舅还曾调侃过茱萸是一个没有心的木头,可那个没有心的木头,在便宜大舅死后,某一天突然自毁妖丹,散去神识,自此青阳的空墓开遍茱萸花。 茱萸,她见得不多,但知道她对青阳忠心耿耿,可能是因为青阳的话惺惺相惜吧。每次在小夭身旁见到对方,自己总是好奇地飘在她附近。 青阳活着的时候曾建立过一个强大的收集信息组织---青鸟司,茱萸在掌管。她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青阳死后,这个组织就效命于西陵珩。她曾听到西陵珩在出征前说过,倘若战死就把这个组织交给玱玹。 青阳这一生,对父母恭敬孝顺,对弟妹有情有义,对少昊肝胆相照,都无所亏欠。他唯独对不起自己,还有那个对他爱而不知、后知后觉的茱萸。 如今也不知道玱玹重归西炎,会不会启动这个组织。 第59章 惊呆了 玱玹带着小夭也到了城外,两人让驭者在城外等候,两人徒步进城。小夭戴着帷帽抱着无恙,跟着玱玹走进一家歌舞坊。玱玹寻了一个小奴,丢给他一枚玉贝带路,小奴刚才见一楼管事得到几枚玉贝,心想自己怎么没有好运气,心想什么来什么,眉开眼笑地带路。 玱玹与小夭被他带进一间房间,布置得也如小姐闺房一样。玱玹又递给小奴一枚玉贝,“我要见金萱。” “金萱姑娘..........”小奴有些为难,金萱早已经不见客了。 “你只管去请,她来不来随她,赏钱依旧归你。” 小奴一听,立刻高兴地走出去。小夭戴着帷帽,坐在榻上,好奇地打量房间,耳边隐隐能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婉转悠扬的莺歌之声。 玱玹坐到琴前,试了一下琴音后开始抚琴。 隔壁房间的九凤算是明白小废物非要闹着自己的原因了,此刻屋内的歌伎无意识歌唱,舞伎被九凤操控,正在小废物面前一字一句,有问必答。 “换一位,啥啥啥都不知道。”洛愿问完屋内的舞伎,知道这里卧虎藏龙,各方势力都有,可她想知道如今青鸟司的掌权人是谁。 眼前这位容貌妩媚的人是七王的人,对青鸟司一点也不知道。 忽然传来琴音,琴音淙淙,悠扬清越,这房间隔音效果太差了。洛愿戴着面具走到门口,唤来一位小奴,“跳得像个猴,给我换一位!” 小奴..........猴?“公子,绿萼是我们这边舞艺数一数二的了。” 屋内已经恢复正常,舞伎与歌伎只觉得自己走神了,舞伎猛然听见白衣公子的话,倍感失落。起身走到白衣公子面前,缓缓行礼,“奴家刚才失神,望公子海涵。” 洛愿.............“我今日心情不好,说话你别放心里去。”挥挥手示意让舞伎走,重新换一位。 绿萼看了一眼白衣公子,刚才进来之时,他并未戴面具,如玉的容颜一眼难忘。看向她的眼神没有丝毫欲望,清澈清明。 “奴家告辞。”绿萼再次行礼。 洛愿心想自己说话是不是打击到对方了,拿出几片金叶子。“打赏,小费。”塞到她手上后转身走进屋内。 小费是什么意思?绿萼愣了愣,看过去的时候公子已经关上房门。金叶子难得,又能融化制作成别的东西,她妥善地将金叶子收好。 洛愿走进屋内,丢出一枚玉贝给歌伎,“你也走吧,我清静一会。”歌伎接住玉贝,起身告辞,路过白衣男子时不由得多看几眼。 “小废物,你怎么不给金叶子了?”九凤觉得口中酒水连玉山蟠桃酿的千分之一也比不上,兴致阑珊。 “我又没说话伤她自尊心,我刚才买面具给金叶子,是见那摊主混口饭吃不容易。”那摊主容貌已经是六旬老者,站在那里走动极少,可他脚步却有些颠簸,想来身患残疾。 “无聊。”九凤白了她一眼,坐在旁边喝酒,等着下一位舞伎。心里不太爽小废物这种烂好人的行径,想起她不愿丢下自己,救治自己费了几个月灵力也没嚎过,心里又有些释然。 洛愿在这边忙着打探消息,隔壁屋门被推开,一位清丽婉约的黄衣女子出现在小夭眼前,她静静地坐在屋内聆听着琴声,小夭不动声色打量着她,不懂玱玹为何见她。 等玱玹弹奏完,女子轻声说道:“皎皎白驹,贲然来思。尔公尔侯,逸豫无期?慎尔优游,勉尔遁思,你终于回来了。” 玱玹放下双手,抬眸看着她,“我回来了。” 小夭明白玱玹来此有不同寻常的目的,主动开口:“哥哥,我出去转一转。” 等到玱玹点头,小夭拉开房门抱着无恙走出去,一楼的纱幔中正好有舞伎跳舞。小夭驻足在二楼凭栏笑着看舞伎曼妙的舞姿,不露声色环顾一楼形形色色的人,寻找着与瑶儿身形相似的人。 西炎歌舞坊男客女客都有,可风月场所,来的男客居多,纵有女客也是乔传打扮。小夭穿着女装,虽然戴着帷帽也惹得不少人关注,她毫不在意,人家看她,她找她的人。 洛愿屋内被设下结界,外人无法探听。小奴一直守着门口等着里面的吩咐,今晚里面的贵客不像是来找趣,更像是来找事。 舞伎换了一个又一个,总说不满意。一般人早轰出去了,奈何这位贵客出手大方,每次换人都要赏他一枚玉贝。 一楼的舞伎随着靡靡之乐翩翩起舞,细腰如水蛇般柔软,惹得人想搂一把。四周男子都在伸手却无一人碰到。这座舞坊卖艺不卖身,看得到吃不到。 小夭瞧见从纱帘外走进两位男子,其中一人猛地搂住舞伎,对方的手在舞伎腰上摸了一把,随后将她推入另一男子的怀里。因为角度和纱幔的原因,小夭没有看清那两人的容貌。 舞伎猛地被人强势推入男子的怀里,冷着脸看过去,纵使见惯风月的她看见搂住自己的人,那张脸惹得她脸热心跳,心甘情愿跟着他走。 男子搂着舞伎慢慢朝楼上走去,小夭越看越觉得有些眼熟,直到男子走到楼上,小夭看清男子的面容,瞬间瞠目结舌。 男子锦衣玉冠,一头乌发漆黑如墨,眉梢眼角尽是笑意,唇角微扬勾勒起慵懒的玩味。他的容貌竟然与相柳一模一样,整个人的气质却和冰冷的相柳截然不同。 小夭不由得目不转睛盯着他看,男子路过她时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目光没有丝毫的停留。与他结伴而行的另一个男子却笑着瞅她,甚至伸手揭她的帷帽,“小娘子,若有几分姿色,我就让你今晚陪我。” 小夭往后仰了仰避开男子的手,不悦地看着他。男子见她不识抬举,正欲再次抬手时,旁边有一姿色不俗的女子,挡住了他,“这位小姐是这里的客人,公子别难为我们。” “咣当” 男子正对着的屋门忽然被打开,一位戴着面具的白衣男子走出来,身后还有一位身形高挑的红衣男子。 洛愿正因为今晚没有收获而气闷,随手丢给门口小奴一枚玉贝,今晚青鸟司没打听到,倒是找到些五王、七王的人。心里琢磨着自己记错歌舞坊名字还是怎么的? 当初西陵珩是与茱萸暗中联系,茱萸死后,青鸟司现任代掌之人,自己并没有见过。只记得当初茱萸口中提到过这座歌舞坊。 莫非时间太久,她们的据点已经不在这里了? 心里想着事的洛愿,没有关注门口栏凭栏旁站着的几人。九凤看见屋外的几人,饶有兴趣,放慢脚步。 “别挡路,让一让。”三心二意的洛愿连正眼也没给几人。 小夭蓦然听见熟悉的声音,回眸看清白衣男子的装扮,尽管戴着面具,只露出下半张脸,不妨碍她认出来是瑶儿,目光一转,看清身后的红衣男子,凤哥。 此刻瑶儿低眸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连她的宝贝被自己抱着也没注意。 “好大的威风,西炎城还没有人敢这么给我说话。” 听见不善的话语,洛愿这才抬眸看清眼前几人,一眼注意到搂着一位女子的俊美男子,惊呆了老铁,相柳!!!眼眸微震,惊诧地看着他,相柳逛歌舞坊?他开过荤了? 目光游走在他脸上与他怀里的女子身上,他眉梢眼角上挑,勾唇懒洋洋地看着自己,暗红色的衣衫穿在他身上不显油腻,反而突显他身上不羁的气质,恣意风流。 忽然想起在小夭庆典上见过的那人,这世界到底有多少人和相柳一模一样,相柳的容貌不会是假的吧。还是说这人与庆典上是同一人?余光瞟见戴着帷帽之人怀里的花花绒团,定睛一看,无恙!!! “咳!咳!咳!”小夭见到瑶儿震惊的眼神,假咳几声。 洛愿咽了咽口水,伸手用指尖微微撩起帷帽纱帘,看见小夭瞪大眼睛,娇嗔地瞪自己。这是专门来逮自己,还是她自己跑出来玩?总不能是她和相柳跑到这里来约会吧。 洛愿陷入自己的奇思妙想,越想越奇妙。 “原来这个小白脸是个聋子。”刚才看对方容貌无果,这个小白脸却能一睹,心中十分不快。 嘲讽的话响起,洛愿转头看向另一男子,他同样搂着一位姿色不俗的女子,挑衅地盯着自己。 九凤倚在门框望着前方的一幕,听见有男子喊小废物小白脸,玩味的笑容瞬间消失,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对方。单手背在身后时,一道看不见的光芒钻入男子体内。 小白脸?洛愿指着自己,疑惑地看着对方,“你是喊我?你谁呀?长得像才从猪圈里面跑出来的。”自己这一身不说风度翩翩,那也是一副氏族小公子的打扮,怎么出门还被讽刺成小白脸。 对方听见白衣男子的话,脸色一沉,眼眸微眯,阴狠地看着他,“对我口出狂言,这座城你怕是走不出了。” 嘿,这又来一个威胁自己的,今天打架输了,晚上一无收获,洛愿满肚子气没地撒。小夭在这里,凤哥在这里,小夭的暗卫肯定也在,怕个球! 男子怀中的女子一直不露声色观察着几人,见到男子发怒。有人吩咐过不允许戴帷帽的女子出事,于是开口解困,“公子,来者是客。大家............” “你大爷!” 女子的话被白衣男子的一脚猛地打断,错愕地看着白衣男子,这是哪家的公子?他知道他打的谁吗? 小夭.............赶忙抱着无恙退了退,免得瑶儿打起来还得兼顾她。有凤哥在,对方应该没有丝毫胜算。心里这样想,但还是做好随时召唤暗卫的准备。 长得像相柳的男子,见她一脚把人踹倒,别有深意让怀里的女子先离开。 男子不曾想他敢动手,防不胜防被他一脚踹到腹部,吃痛地往后退了几步,跌坐在地上。怒不可遏指着他,“你找死。”说罢站起来运转起灵力,灵力刚起就消失了,惊慌地发现自己灵力没了???他灵力了?身体也突然无法行动。 “奶奶的,小爷长得这么英俊,你竟敢喊我小白脸。”洛愿见到他惊慌的眼神,扫了一眼凤哥,见他倚在门框惬意看戏。走过去拽着男子衣服就是几耳光招呼。 楼上瞬间乱成一团,男子暗中保护的人刚靠近立马被定住,灵力瞬间消失。刚才与之同行的男子也像是被定住了,站在原地,淡漠地看着一切。 一楼的人纷纷仰头张望楼上,一时没搞清双方的身份,不敢上前。 “小废物,你用点劲。” 抽起劲的洛愿收到凤哥的心声,手脚并用丝毫不客气,用足力气抽在对方的猪脸上,清脆的声音响彻二楼。 小夭闲适地摸着无恙的皮毛,瑶儿显形没灵力但力气是真不小,要不然能扛着野猪跑。 “公子,你不去看看。” 金萱询问着站在屋内门边,注视门外的玱玹。玱玹认出两人,那男子是德岩唯一的儿子,始冉。与他同来的男子自己却不认识,对方也没用幻形术。 哐哐哐抽始冉耳光的人,不出意外是他得罪不起的人,他没错过旁边的红色衣袂,想来是那晚的红衣男子。 始冉身边保护的人和他本人的灵力,应该是被洛洛用手段给暂时压制住了,“那白衣男子可不是你我能得罪的。”玱玹对金萱微微一笑,声音低沉温润,如沐浴在玉石。 金萱狐疑地看了一眼门外,那白衣男子是谁? “小爷今天教一教你什么叫长眼睛。”洛愿用足全力一拳砸到对方的鼻梁骨。 对方瞬间眼泪鼻涕直流,无还手之力,站在那里任由对方“招呼”自己。 一股鲜红的鼻血缓缓流下,洛愿嫌弃地甩了甩手,“见你一次打你一次。”转身走向凤哥,“走,咱们换一家找乐子。” 九凤双手环胸,见她尽兴,放下手点了一下头。他走到凭栏处瞟向一人的眼神,萦绕着不可言喻的讥讽。 洛愿路过小夭时,不自然说道:“吓到姑娘了,后会无期。”下到一楼顶着众人的打量,抛出一袋玉贝给呆若木鸡的小奴,“叨扰了。” 小夭..................演得挺好,她也转身走进玱玹所在的房间。 洛愿与凤哥走出歌舞坊,洛愿立刻扭着腰,哎哟哎呦卖惨,“凤哥,今日真够倒霉。你说那人是........” “不是!”九凤斜瞟小废物一眼,越过她朝着前面走去。天天想着九头妖,自己的话是一点没听进去。 “凤哥,你别生气啊,我随口一问。”洛愿赶紧惊呼跑上前追凤哥,装作漫不经心都被他识破了。 白衣男子一出大门,众人身上被压制的灵力立刻恢复,身形也能动了。长得像相柳的男子走上前扶住始冉,压低声音说道:“先离开,我灵力刚才被压制了,不得动弹。” 无端被打一顿的始冉,心里憋着火,正欲责问对方为何不出手,蓦然听见他的话,立即与他一起走出歌舞坊,召来暗卫得知均被压制,心头大骇。 “去找,掘地三尺也把人找出去。”不报今日之仇,他就不叫始冉。 分头行动的暗卫,其中一人始料不及陷入一双猩红的眼眸。 “你主子是谁?” “始冉。” “他身边那位男子是谁?” “防风小怪的庶子,防风邶。” 防风邶?防风意映的哥哥,怎么又和那群人有紧密关系。 散去妖瞳,洛愿走出暗巷,九凤侧头看着她的身影从暗处走到明亮之地,月光落在她的眼眸,星眸被月光照映,无穷无尽。 “小废物,你不是想要自由吗?我帮你杀了大废物,可好?”星月同眸,九凤忽然觉得她好似不该属于这里,起码不该束缚在一个人的身边,困在其中。 举手抚过她额上花印的位置,将她恢复女子之身。 正在冥思苦想的洛愿骤然听清凤哥的话,“你怎么好端端又提起这事,杀我姐姐,这事你把我杀了,我也干不出来。”以前凤哥不耐自己跟着小夭,动过几次杀心,被她及时阻止。 这几百年过去了,凤哥再也没有这种想法,今晚逛一次歌舞坊,他这想法又死灰复燃了。 果真,男人还是少来点这些销魂窟,鬼迷心窍。 “你不是最爱自由吗?灵力不强,但你这种状态有一无二,真正能看见你的人只有我。只要你想,你就可以逍遥自在。” 相柳需要展露妖瞳才能看见她,只要她不想,不露出任何动静,相柳是无法发现她。自己与她有结印,此生得绑在一起了。倘若她愿意,这世间无人可寻她,无人可伤她,无人可牵绊她,任意妄为,恣意一生。 我自人间漫浪,平生事、南北西东。 凤哥从不用这种温和的声音跟自己说话,莫非他被花花世界迷了眼,神魂颠倒。“我想要自由没错,可小夭也没错,又不是她绑住我的。” “事不可做尽,言不可道尽,势不可倚尽,福不可享尽。小夭也曾救过我,她心里惶惶不安,也为我义无反顾回到玉山。” 洛愿凝视着凤哥,调皮地摇晃着他的手臂,“好凤哥,知道与我结印委屈你了,等我拿回身躯,我立马想办法与你解开结印,鞍前马后报答你几百年的相护之恩。” “哼,我等到沧海桑田也不一定能等到!”九凤甩开她的手,身形一闪消失在小废物眼前。蓦然听见她说解开结印,他心里不是喜悦而是淡淡的失落。 忍不住自嘲,真是与废物待久了,也学会伤春悲秋那套了。独自一人也过了几千年,谁稀罕与一个废物绑在一起。 洛愿见凤哥走了,赶紧飘走去找小夭,她今日也看见防风邶的脸了,她怎么想的? 上次问过相柳,他没直接回答,想来是不想说。不知为何,她第二次见那男子,心中已经有些确定是相柳了,总不能相柳是防风小怪遗落的私生子吧。 想着相柳,身形一转,落到一处府邸,看了一眼密谈的几人立即飘走。他顶着防风邶的名头,参与进这些事,不足为奇。 相柳就是防风邶,那她上次给他说的那些话,不就是自取其辱。看他刚才风流浪荡劲,可不像没经历过男女之事的人。 又被坑了...............大家都没实话,却要求她句句实话。 第60章 有点喜欢 玱玹与小夭被金萱安排的人从僻静的小路送走,两人离开歌舞坊之后逛了逛才出城,坐上云辇返回西炎山。 小夭坐在秋千上,玱玹靠着树坐,她想起今日那个男子,满心疑惑。瑶儿此刻不在,她看向玱玹,“哥哥,你见过相柳的真容吗?” “没有,每次见他都戴着一副面具。他是九头妖,传说有九张真容,八十一个化身,那些见过他的人都自相矛盾。”曾经有人按照见过他的人的描述画像,画出来的人居然是六王叔。 小夭想起在清水镇的往事,相柳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她见到的也只是一个幻形?有些释然,又有些怅然若失。瑶儿把毒药给他了吗? 玱玹疑惑小夭怎么会突然提起他,“怎么突然提起他?” “只是.....想起他了。”她不想对玱玹撒谎,半真半假,语气却不经意流露出怅惘。她的语气让玱玹有些难受,她与洛洛在清水镇认出自己还选择帮助相柳,轻声细语,“你不是清水镇的玟小六了。” “我明白。”小夭笑了笑,从她做回大王姬那刻起,她就不是玟小六了。 洛愿碰巧听见两人的对话,心思流转,今晚小夭肯定要问自己,思索再三还是不打算告诉她了。 其实她对相柳与小夭身份的立场并没有太多的在意,她更在意小夭心里到底对谁的好感多一点。上次对相柳说那话,不过是担心郎有情,妾无意,徒增小夭的麻烦。 假若小夭真的喜欢相柳,却碍于身份的立场舍弃心中所爱,余生徒留遗憾。 遗憾不断回甘,以后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春花秋月,夏风冬雪,万物似他又不是他。 小夭父辈的爱情,不管哪一对都过于悲惨壮烈。选什么都不对,选什么都是错,每个人的感情观、价值观不同,怎么做怎么说都是错。不如选择自己的心,选择自己喜欢的方式,轰轰烈烈也好,默默守候也罢,义无反顾也行,论心而为,无关任何人,连喜欢的那个人也无关,拿得起且放得下。 如果小夭能喜欢上相柳,又能喜欢上防风邶,反反复复喜欢上同一个人,确认自己的感情也算是确定了心意。 叶十七,她能泛起情感的涟漪,涂山璟呢? 一袭织锦红衣的九凤坐在山之巅,手中握着一柄精致的玉壶,壶中佳酿散发着诱人的醇香,他轻轻扬起,佳酿倾泻入唇,衣袂随风轻轻摇曳,如同火焰在夜色中跳跃。发丝如墨,未加束缚,随风自由飘散,几缕青丝轻轻拂过他那轮廓分明的脸庞,眉宇间,英气勃发。 “小废物,你呢?” 他目光远眺,穿过层层云雾,望见那啰啰嗦嗦,表情灵动的少女。知道自己能感知她的心事,她也几乎不掩藏,除非她在心里骂自己,现在学聪明了,骂自己知道躲去密室。 “我啊,我这个小可怜,还没遇见长得像你这么好看的男灵体。”洛愿诙谐打趣自己,自己的奇特连喜欢的资格都没有。人家暗恋好歹有个期盼,她有个啥?真有人喜欢,她也不敢啊,万一突然能回家了,丢下人家也太不负责了,她也没遇到一个能爱到让自己放弃回家这件事的人。 “相柳长得也好看,怎么不拿他比较?你对他没点心思?”九凤修长的手指绕起一缕青丝,缠绕在手指之上。 那边玱玹已经在给小夭讲起青鸟司的事情,他倒是也没藏着,原来茱萸曾去皓翎找过玱玹,暗中把青鸟司交给他了。 奶奶的,瞎忙活!洛愿一边听着两人的对话,一边思索凤哥的话,怎么凤哥今晚像是有心事? “好看呀,特别好看。”洛愿抖动一下衣袍,抬头望着明月,他像是头顶明月,想看就能看,唯独不属于一个人,他看似冷酷无情,但心里装着许多情谊与人。 “我承认对他有点喜欢,不多,可能是见过他儿时的经历,心疼大过喜欢。”那种喜欢就像认识新朋友,得了眼缘,愿意与他相处,长得好看的男生,起码看起来也赏心悦目。 九凤对她的想法表示嗤之以鼻,淡淡的愉悦却油然而生。“没那么喜欢还对他那么上心?闲的了。” “早说过了,第一个救的人嘛,希望他有一个好归属。” 假如他真的死在自己面前,或许她以后都不敢看月亮了。换言之,要是小夭与九凤在自己眼前出事,她得留下阴影,出现心理疾病变成厌世魔王。 依照上辈子换算,他们是陪伴自己几辈子的人,一个也舍不得。 “以后叫你小傻子吧。”如同家人的存在,这想法一出,九凤笑如烈焰般绚烂,只因小废物心里家人的地位无可比拟。天天骂她也不长点心,装些稀奇古怪的词。 洛愿............“你与小傻子结印,你也傻。”感情充沛的时候,一句话给自己打击到只剩下骂骂咧咧了。 “今日心情好,不骂你。”九凤听着她的出口不逊,惬意地望着夜色饮酒作乐。 “大伯是一个非常厉害的人,不仅留下这个组织,朝堂也有他的人,虽然少但每一个都是最好。父亲用他的生命给我留下了军队,我能掌管军队,士兵必定会跟随我。母亲给我留下绝对忠诚的若木族,还有姑姑..........” 玱玹手上转动着凤凰花,眼含秋水,笑盈盈地望着小夭,故意不说完。 “我娘给你留下什么?”小夭好奇地看着他。 “你,姑姑留下了你。”玱玹把凤凰花弹到小夭的脸上。 这种机密的话,她还是不显现了。径直飘到屋顶修炼,耳听八方,包括两人的对话。 不只是她,母亲也给自己留下了一个无法替代的人。小夭将从脸上掉落的凤凰花踢起,扬到玱玹脸上,“你竟敢打趣我,只怕这些还不够。” 玱玹被花扬中,笑意如同凤凰花般耀眼,“远远不够,加上我在皓翎训练的暗卫,也仅够勉强保住性命,整个朝堂都认为王叔该继承王位,王叔曾帮爷爷打下中原,立下战功,军队也有出生入死的袍泽。何况他已经经营几百年,肯定有很多像防风氏一样效忠之人,我只能先保住性命,在徐徐图之。” 呸,那中原是西陵珩拿命换来,没有同生共死的那一战,现在说不定亡国的是西炎。洛愿默默在心里挖苦“王叔”。 “需要我帮你做什么吗?”小夭琢磨着玱玹的话,问出这话没有任何犹豫。 玱玹一直注视着小夭,笑着问她:“你不会不知道我一直利用你吧?” 两人的心甘情愿,小夭诙谐说道:“你仔细说说,我听听有没有不知道的。” 玱玹走到小夭身侧,抓着秋千绳,语气轻松,“明面不说了,暗中,涂山璟想接近你,我给了他机会,他就得帮我,不然我哪里能那么快融入丰隆他们的圈子?在丰隆他们面前,我会让他们明白我对你有很大的影响力,这样他们评估我的时候,势必会考虑到你的分量。看似微小的事,会让他们做出决策时,向我倾斜,以后这些事会越来越多,多到你甚至不会意识到我已经利用你了。” 洛愿听着玱玹坦荡磊落的话,两人真是周瑜打黄盖,玱玹在小夭心中的分量,不可估量。小夭明明已经知道他的利用,无怨无悔。 “感觉,我什么都没做。”小夭笑着说道。 玱玹紧握着小夭的手,郑重认真地看着她,“你把我看作最重要的人,我才能肆无忌惮利用你,涂山璟又不是傻子,如今局势明显利于王叔,帮我对涂山氏没有丝毫的好处,因为你,他才毫不犹豫选择我。” 他直视着小夭的眼睛,他的目光依旧坦诚,没有闪烁。“我知道你不在乎手上沾血,可我在乎,我不想你因为我染血,你只需要在我身边,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她在他身边,很多事,很多人,都会如同天平一样向他倾斜。 洛愿只得感叹,世情薄,人情恶。闹市赚钱,静处安身;来如风雨,去似微尘。谁也不知道两颗真心何时会风流云散。 玱玹利用所有可利用筹谋王位,涂山璟也不是一尘不染的白莲花,利用玱玹与相柳维持中原稳定和家族长久利益,等到局势平稳,王权势必不会容忍氏族做大,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天下大势非人力可阻挡,氏族再强内部也是四分五裂,要不然防风氏也不会投靠王权。 涂山璟明白也动了心,动了不该动的情意,添了几分真情。 小夭看着两人相握的手,重重点点头,“我明白了。”她一直都明白,不然不会对涂山璟留有余地。她抬头对着玱玹郑重其事说道:“只有一件事,不许把朝瑶牵扯进来,她不喜欢你们之间的事。” 洛愿................傻小夭啊,你以为他没把我算进去吗?从瀛洲岛开始到那把剑,他何尝不是拿我当涂山璟对待。 玱玹注视着那双严肃认真的眼睛,心里竟然开始犹豫,他要她也在他这边,依照两国帝王对洛洛的态度,或许她比小夭的分量更重。 “好,瑶儿不愿意,我绝对不逼迫她,我向她发过誓。”玱玹笑着诉说发誓的始末,故作无奈的感慨,“你看她今日把始冉打的,我可不想也被她打。” 他拽不住她,她对自己也没如小夭那般深厚的情谊。与其这样,不如让小夭安心。她不用选择谁,谁都不选择对他才是最好的。 小夭微微一愣,随之大笑,原来玱玹是这么哄好她的。自己问过瑶儿,瑶儿说大人不记小人过。 玱玹见小夭放声大笑,主动接过她怀里的无恙,“今晚我来带无恙吧,她也不知道陪她朋友何时回来。” “穷玱玹,我刚回来就听见你埋汰我!” 玱玹猛然听见身后响起气恼的声音,一回头,看见她双手叉腰,鼓着腮帮子气恼地瞪自己。 “瑶儿,你怎么才回来!”小夭腾地一下站起来,迅速出手揪住她的耳垂,“胆子太大了,背着我寻欢作乐。” “痛痛痛。”洛愿闭着眼睛扯着嗓子喊疼,演得十分卖力。“你不也去了,凭啥我不能去。” 玱玹惊诧一瞬,想起在清水镇小夭扯着朝瑶的耳朵,忍俊不禁注视两人。 “我是去找你,要不是玱玹告诉我,你今晚带朋友出去玩,我还以为你去修炼了。”小夭忿忿不平,一手揪着她耳垂,一手轻轻戳她脑门,“以前还知道带上我,现在独自逍遥。” “我这大王姬是多丢人,没钱还是没地位。” 洛愿讨好地睁开眼睛,“没有,我只是去看看好不好玩。好玩再带你去,咱们先松手。” 小夭松开手别过头,故作不满傲娇地嗔怪:“哼,还有下次我耳朵给你揪掉,你也别..........” “穷玱玹,你敢背后蛐蛐我!”洛愿见小夭一松手,立刻怒视玱玹,一脚踹过去。 玱玹身形灵活地躲闪,抱着无恙就开始跑,“诶,你怎么又打我了。” “你这叛徒!” 小夭赶紧回头一看,朝瑶已经去追着打玱玹了,玱玹一边笑一边躲,嘴上还在逗瑶儿。她望着两人脸上的笑容,仿佛看到好多人站在他们周围,满脸宠溺地望着他们。 她像是看到最美好的儿时,这也是她最美好的幻想。大家都在,瑶儿身体健康,他们三人一起长大,无忧无虑。她会与瑶儿故意争宠,逗娘亲与舅娘开心,一左一右窝在外祖母的怀里拌嘴,想方设法捉弄玱玹。 瑶儿的性格比她还皮,肯定会惹得舅舅们头疼不已,又舍不得责罚。娘亲严厉责罚她们的时候,她肯定会去搬救兵,不是舅娘就是祖母。实在不济,她会抱着外祖母嚎,嚎得大家都受不了,最后还得依着她。 她儿时也是苦修过灵力,灵力不说顶尖的存在也是同辈中最强,父王夸过瑶儿的天赋丝毫不比她当初差,甚至更强。 她们会得到舅舅们与父王的悉心教导,得到娘亲与舅娘的疼爱,得到外祖母无限的纵容。 长大后,她们会在娘亲与舅舅们的支持下,游历大荒,肆意玩乐。 幻想始终是幻想,漫天火红,树下坐着的人再也没有那群人了。他们已经成为一座座孤坟,再也回不来了。 他们的儿时随着亲人一个个的离世,宣告终结。 “小九。” 随着一道冷冷的声音,一条小黑蛇慢慢爬出。小九从主人宽大的衣袍下缓缓露出头,打量一番,蛇尾盘住主人的手腕,挺起身子,“嘶嘶嘶”吐着信子。 相柳点了点它额头白色的鳞片,若有所思望着前方,寻得乐子挺多,连毒药也忘记给他送了。 眼神渐渐变得冷厉,杀他,她这次会怎样? 小九望着主人眼神的变化,俯下身子再次缠绕在他手腕上,他比她凶。 深夜,等着小夭与玱玹休息,洛愿轻柔地将刚吸收完灵力的无恙放到小夭的榻边,转身消失在西炎王宫,飘向赤地。 桃花灼灼,多像宿命里不肯熄灭的心动。月夜下,千树桃花,灼灼盛开。 夜空中的白衣再次出现在西陵珩的眼里,桃花林的灼热像是得到平息。随着几百年过去,被桃花林围绕的地方早已经变得如同烈焰火海般炙热,能摧毁万物的炙热。 肉血之躯本该因太阳之力逐渐被灼毁,却因她经常过来吸收太阳之力,减缓了肉躯被摧毁的速度。 这片桃花林是他的残魂所化,每次她过来吸收太阳之力的时候,自己与他都知道。 西陵珩恋恋不舍又有些担忧地望着从天空中跌落的白衣身影,如同渺小的星辰,触不可及。她的瑶儿一天天长大了,现在也是亭亭玉立的少女了。甘愿忍受炙烤百年,除了与他的承诺,还想在近距离见一见她与他的女儿,如果可以,希望能抱一抱她们。 这太阳之力太霸道了,几百年都未变弱,每次洛愿吸收到最后都会显形,从空中跌落,幸好摸透规律能及时变成魂体。 “小废物,真想打死你。”微醺的九凤因体内的灼热清醒。熟悉的感觉不用睁开眼睛,也知道小废物又去吸收太阳之力了。 “一天到晚能不能消停点,扰人清梦。”每次小废物都背着大废物去,总是深更半夜,她不用休息不代表自己也可以不吃不睡。 “凤哥,我这么勤奋你怎么还骂我呢,快帮我转移点,撑得慌。”吃一顿管三天,这一顿的感受属实不太好受。 九凤眼睛未睁就开始通过结印转移一部分太阳之力,被迫开始修炼转换。假若不是她白天离不开大废物,真想让她住在赤地。浓烈的太阳之力可比她在别处吸收的精纯,更重要不分昼夜。待在赤地,她夜晚可以同时吸收太阳与太阴之力。 等到凤哥转移一部分,洛愿感觉好受点才飘回西炎王宫,铆足劲吸收太阴之力。 小夭中途被毛绒绒的爪子拍醒,她睁开眼瞧着趴在自己床头的无恙,笑了笑将它抱在怀里,继续睡。 天亮,洛愿见到玱玹离开了宫殿,她看了一眼他离去的方向又继续闭着眼修炼。 小夭起身时得知玱玹不在,于是就去西炎王那里找他,见他站在西炎王身后,意外见到有两个表弟也在,还有臣子。小夭低眸看着怀里的无恙,转身走回宫殿,呼唤着瑶儿。 “怎么啦?”洛愿听到小夭呼喊,立即从屋顶飘下来落在她身边显现。 “你昨晚打的始冉,现在与玱玹他们在西炎王宫殿议事。”小夭把无恙交给朝瑶。 洛愿接过无恙,让他趴在自己肩膀上,“对方的猪脸消肿了吗?” “你昨晚没用灵力,那点皮肉伤用点灵药,一晚上也看不出什么。”始冉要是没灵力或者灵力低微的人,可能还要肿几天。西炎王孙不缺灵药,灵力自然也比一般人强。 “得,再去打他一顿。”朝瑶把无恙放到院子里,唤来桑葚,“给他寻些小动物玩。”随后轻轻踢了踢无恙的屁股,“别装了,再要死不活,今晚吃你。” “呜嗷。”无恙懒洋洋趴在地上,奶凶奶凶嚎了一声。 小夭给无恙看过,无数灵药喂养月余,身强体壮。她也踢了踢无恙的屁股,“我们不养病猫,自己玩去。” 珊瑚有点害怕白虎,桑葚见白虎还是幼兽的样子,就寻了些野兔,山雉等小野物。 见到院里活蹦乱跳的野物,洛愿用脚碰了碰无恙,“去吧,好日子要过,穷日子也得过。”她要是没在玉山,无恙哪能吃那么些好玩意。 无恙站起来看向院中的猎物,目露凶光,飞跃几步跑到院中,逮兔追鸡。扑倒野兔时,一口咬住野兔的脖子,虎牙刺破皮毛,兔子在无恙的虎爪下,扑腾几下就没了气息。无恙骄傲地叼起野兔,迈着高傲的步伐走到洛愿与小夭面前。 小夭................他这股劲跟谁学的? 第61章 要钱 “瑶儿,它这眼神怎么看起来有点像凤哥?”小夭瞧着无恙走的那几步,像极初见凤哥时那股傲娇劲。 “它都成凤哥亲儿子了。”洛愿摆摆手让无恙接着玩。自己与小夭则慢慢朝着西炎王那边走。 路上给小夭讲了讲无恙吃里扒外的行为,“凤哥每次来玉山陪我练功,无恙就爱往凤哥身上爬。” 烈阳他们说是因为凤哥刨出无恙,无恙感受到天地之间第一股气息是来自凤哥,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也是凤哥。加上母亲已死,它已经把凤哥视作亲生父母的存在。 “你的小黑蛇认错人,无恙也认错,你真是出力不讨好。”小夭忍不住调侃朝瑶。上次说小黑蛇出来的时候,认错人跟着陌生人跑了。这无恙白虎,认凤哥当爹,岂不是更离谱。“你养的灵宠,眼神都不好。” 洛愿................“我眼神也不好,随我。”上辈子有点近视眼,也算眼神不好。 “瑶儿,你今晚别修炼了,陪我聊聊天。” “行,等会咱们一前一后出现,别暴露你昨晚的行踪了。” 小夭眼睛转了转,低声在朝瑶耳边低语了两句。水越浑浊,玱玹越容易保全性命,伺机而动。 “你和玱玹别拉太快,不然抬手也费劲。”洛愿正视前方,余光瞟着小夭。要不说玱玹慧眼识人,选了小夭这么个王者辅助。 小夭与朝瑶说完就暂时分开,她独自朝着宫殿走去。洛愿在不远处化作魂体,飘在空中注视着小夭的举动,观衅伺隙。 小夭刚走到宫殿,就看见大臣们率先走出来。不出一会,玱玹与两个表弟边走边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兄弟感情有多么深厚。始冉之外的另一个表弟是七舅禹阳的二儿子---岳梁。 始冉昨晚被打了一顿,查了一晚上也没找出来人。今日又被祖父唤来议事,重接的鼻梁骨敷上灵药,用法术掩盖,看不出来外伤,但一呼一吸之间,还会不自觉疼痛,动不动就刺激得眼泪直流。 “明日家中有晚宴,大哥和小弟............姐姐。”岳梁正在邀请玱玹与始冉的时候,猛地看见小夭走过来,赶紧笑着看向她。 “嗯,你们在说什么好玩的事情?”小夭笑着走过去,故作好奇地看向岳梁。 随着她的走近,岳梁盯着小夭的容貌看,直到始冉拽了他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和始冉一起向小夭行礼。“明晚有晚宴,正在邀请大哥,姐姐想去自然欢迎。” 她想去也不是不行,他重新安排一下就行。因西炎王的举动,他们不得不提前筹谋。 玱玹刚到西炎城,还未站稳脚跟,正是除掉他的好机会,在朝云峰他们不敢动手,出了朝云峰可就是他们的地盘了。小夭看了玱玹一眼,打着眼色,玱玹却像没看见一样,笑着问道:“有美酒吗?只要有好酒,一定去。”不迎着荆棘而上,如何能登临顶峰。 “好酒自然备够。”岳梁微笑地看着玱玹。他的笑容在小夭与玱玹眼里像是面具般虚假。 玱玹温润地笑着点了点头,始冉与梁岳见玱玹答应了,同时准备告辞。始冉转身那刻看见从外面缓缓走进来的白衣女子,戴着面纱看不清面容。 “这是?”始冉疑惑地看向岳梁,什么时候宫里来了陌生的女子他不知道。 岳梁扫了小夭与玱玹一眼,见两人也正注视着前方,似是而非地说道:“会不会是那位圣女?” 圣女?始冉经岳梁一提醒才想起,现在王宫里有位风头正盛的圣女。 洛愿不慌不忙走到四人面前,淡漠地看着玱玹,“陛下呢?” 玱玹................怎么又冷若冰霜了,低眸扫见小夭淡定的神色,微微一笑:“我们刚议完事,你找陛下吗?” “嗯。”洛愿点了点头,举步走了两步,猛地停住,转身走到始冉面前。 始冉看着凛若冰霜的圣女,此刻她眼神冰冷地看着自己,回想着自己好像没得罪,也没见过她。不明就里的岳梁,目光在始冉与圣女之间来回流转,始冉与圣女有仇还是有旧? “不知..................啊!”始冉咧开唇角准备问好,猝不及防鼻梁挨了一拳,疼得他惊呼出声,急忙捂住鼻梁,不可思议地盯着圣女。 玱玹与岳梁.............这就打了? 小夭看见朝瑶抬手那刻,赶紧别过头假装没看见。听见始冉的惊呼声才转过头,诧异地喊着:“怎么了?” “见你一次打你一次,你忘记了?”洛愿又一脚踹过去,紧跟着拳头比脚还快的招呼他。 “你....你...你是。”始冉连忙躲避,震惊地看着对方。她她她,她是昨晚的小白脸! 岳梁赶紧挡在两人中间出声,“不知我这个弟弟怎么得罪圣女了,圣女也不该在宫中动手。”他话落腰上就被踹了一脚,怒视圣女准备唤人。 玱玹与小夭对视一眼,大步走上前,挡在三人中间。小夭一把将朝瑶拉住,手上没用力,嘴上惊慌喊着:“瑶儿,这其中一定是有误会,我这两弟弟不懂事。” 玱玹把岳梁死死拉住,着急地看向始冉,“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得罪圣女的?” 洛愿挣扎的动作幅度很大,却没用力挣扎,看起来就如同小夭拉不住自己,一脚又一脚去踹始冉,“我还没被人骂过,他居然对我出言无状。” 宫殿外的侍卫见到外面的争吵打闹,赶紧跑到殿内禀告给西炎王。 “一群王姬王孙,成何体统!” 西炎王将手上的文牍甩在案上,目光严峻地盯着大殿门口方向。 始冉与梁岳被玱玹拉着,没还手的余地,躲闪中被圣女踹了好几脚。小夭拉到最后干脆双手抱着她的腰,脸上做做样子,瑶儿抬脚踢人的时候,暗中扶一把。 “敢骂我小白脸,你这个丑八怪!”洛愿踹得相当起劲,要不是考虑到西炎王在里面,她肯定骂对方祖宗十八代。 侍卫得到西炎王的命令,迅速上前挡在众人中间,这几位,他们谁也不敢碰。“陛下传王姬与王子进去,圣女也有请。” 小夭与玱玹闻言松开手上拽着的人,洛愿抖了抖衣衫,凌厉地扫了始冉一眼,率先跟着侍卫走了。 小夭急忙扯住始冉,困惑地看着始冉:“你到底怎么得罪她的?在皓翎都没人敢惹她。” 岳梁狐疑地看了一眼玱玹与小夭,听见小夭的话转而看向始冉。见到始冉欲言又止的样子,大概也猜出这个弟弟是真的得罪过圣女。 始冉千想万想也想不到昨晚的小白脸是圣女,瞧着刚才玱玹与小夭的模样,好似还不知情。暗地的话说不得,他总不能说昨晚在风月场所碰见圣女,圣女耽误自己寻欢问柳了,自己还被打了一顿,这传出去他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圣女背后有依仗,他更不能得罪玉山。 几人刚走进殿内就看见高处挨着西炎王坐着的圣女,一手撑着头一手指着殿门口,目光气恼地看着西炎王。他们冷酷威严的外祖父抿着唇,神色严厉,目光却柔和地看着圣女。 “陛下,就他,昨晚骂我小白脸,还说我是聋子。”洛愿见到几人走进来,立刻指着始冉告状。 “我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还被你的臣子无缘无故辱骂,我长得有那么丑吗?他连我真容都没看见,上来就骂我小白脸。” 臣子?始冉与岳梁低眸看向对方,圣女好像不知道始冉的身份。 “爷爷,想来这其中有些误会。”始冉上前一步,朝着西炎王鞠躬行礼。 “爷爷?”洛愿诧异地看着西炎王,“他是你孙子?” 西炎王抿着唇点了点头,“瑶儿,始冉说有些误会,你可认?”小东西胡搅蛮缠的功夫倒是炉火纯青,一进殿自己还没说话,她跑到自己身侧坐下,立马倒豆子般开始告状了。 “不认,我压根不认识他,说明他平常在外面也是这样欺压百姓。”洛愿犀利地扫了一眼始冉,“我昨晚可是去的歌舞坊,他作为一国王子,不帮你分担政务,却流连烟花场地。” “我昨晚欣赏完歌舞,可是看见你宝贝孙子怀里搂着一个,手上还摸着一个。” 小夭站在最后,无所事事,干脆倚着柱子看始冉与岳梁的神色。玱玹恭敬地站在那里,保持着沉默。 歌舞坊?圣女的爱好异于别的女子。岳梁看了一眼始冉,见他低头不说话。始冉强装镇定地站在下方,本以为圣女会顾虑女子的名声,不会说出歌舞坊,结果不仅说了还给自己安上不务正业,玩物丧志的名声。 “始冉,圣女说的可有误?”西炎王眼神冰冷地看着下方恭敬谦顺的人。 “没....没错。”始冉见到爷爷冰冷的眼神,背脊窜着冷意,跪倒在地。“孙儿自知行为有失体统,定会反躬自省,痛改前非。但昨日圣女率先动手打人,今日上来二话不说又是拳打脚踢。请爷爷做主。”她把窗户纸捅破,始冉也无所顾忌。 “欺负我没爷爷是吧,我家祖训,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你昨日对我无礼在先,我打你一顿也是应该。何况我昨日已经说过见你一次打你一次,今日我这叫实现诺言,今日不打你,岂非显得我言而无信。” 始冉................长年不问世事的玉山,也能培养出一个能言善辩,混淆是非的圣女?他和他爹一样,不善于和“泼妇”讲道理。 洛愿直视始冉,咄咄逼人,“你想要恃强凌弱?我家又不是没人,我家老头还活着呢!”鬼老头在竹楼过着退休老干部的生活,活得比谁都好。惹急了,让鬼老头出来,大半夜给你弄去试一试还阳阵。 老头?她长辈是谁?玱玹低垂的眼眸划过一丝疑惑,她总不能说的是王母吧。 小夭看了一眼西炎王想起父王,扭头憋着笑。老头活得挺好,生龙活虎。 西炎王摸了摸胡须,确实老了,比不过她这张嘴了。“始冉,作为王子,跑去风花雪月的歌舞坊,你父亲近日对你疏于教导了。”随后看向并肩而立的玱玹与岳梁。 “作为兄长,一味纵容弟弟,根株牵连。圣女难得来一次西炎,此事传出去,天下人岂不是会说我们西炎不懂待客之道。” 听见西炎王偏袒的话,众人心思各异。始冉与岳梁抬眸看了一眼高处的圣女,愈发弄不懂祖父的心思。 “这么点小事也要我费心,也不知道要你们这些儿孙有何用处!” “请爷爷息怒,孙儿不敢。”下方三人整齐跪下,高声齐呼。 “别让我再听见这些乌烟瘴气的事!”西炎王严厉地看着下方,“出去!” “诺!”三人急忙告退,不同于始冉与岳梁的脚步匆匆,玱玹慢步向殿外走,路过小夭时对视一眼。小夭则走向高处,径直坐在西炎王身旁另一侧。 “你才到西炎就把人打了,王母就这么教你为人处世。”西炎王看了一眼小夭,转头严肃地看着朝瑶。 “没办法,家里长辈溺爱我,导致我脾气大,受不得气,一言不合爱动手,长辈们又觉得女子性子骄纵些没什么,反正他们撑得住。”洛愿笑嘻嘻地对着西炎王说话,语气带着一丝自豪,刚才咄咄逼人的架势消失的无影无踪。 西炎王闻言一笑,转头看向小夭,“她这个性子你倒是可以学一学,女子骄纵些,放在王族不算什么。” 小夭笑了笑点头称善,随后看着西炎王说道:“昨晚要是换成我打了始冉,祖父还会这么重拿轻放吗?” “名正言顺,帮理不帮亲。”西炎王目光淡淡,看不出喜怒。 这两人真是,累不累啊!洛愿站起身理了理衣衫,“你们祖孙两人,说话能直白点不?陛下,我要去找始冉要医药费了,刚才脚踢疼了。” 洛愿抬脚时还故意甩甩了脚,一瘸一拐走了两步,快到宫殿门口时,火速跑起来离开宫殿,找人要钱去了。 瞧着她滑稽的模样,小夭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西炎王抿着唇压抑着笑声,小夭瞧见外祖父的样子,站起身骄纵地说道:“我也去外面多走动一下,看看能不能挣点诊金。” 不顾王姬的仪态,一溜烟跑出宫殿,西炎王压抑的笑声随着她的离开迸发而出。朝云峰冷清太久了,错失无数笑声的他,忽然又有些想念了。 三人站在殿外院中没有离开,互相试探圣女的来历。始冉与岳梁得知玱玹也是在皓翎初相见,不由得怀疑又无依据。 “始冉!” 三人听见身后的怒呵,同时回头一看,见到圣女怒气冲冲走过来。西炎王句句偏袒她,连责问都没有,始冉与岳梁提防着她的一举一动。玱玹扫了两人一眼,挡在他们身前,“圣女,何事?” “和你不熟,你一边去。”洛愿轻轻一推,玱玹借势踉跄两步,退到一边。 “圣女。”岳梁见玱玹被推开,赶紧挡在圣女面前,不卑不亢地注视着她的双眸。 “你又谁啊?一边去。”洛愿用尽全力给他拽到一边,步子一迈走到始冉面前,瞪他。 岳梁.............圣女吃什么天材地宝了,力气大的出奇。 “圣女,昨晚有些误会,还望圣女包涵。”始冉被她瞪着,主动放低姿态。 “我也不是小气的人,你爷爷的面子我不能不顾,家里长辈的面子我也不能不要。”洛愿见他放低姿态,不好逼人太紧。 始冉听她愿意将此事揭过,语气变得柔和些,“圣女想要如何?” “医药费,赔钱,你昨晚言语上的侮辱对我心里造成不可磨灭的伤害。”洛愿摊开手,掌心向上,勾了勾手。 玱玹低下眼帘,掩盖眼里的笑意。岳梁没想到圣女只是要钱,玉山也不缺钱吧。 始冉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只手,赔钱?从出生到现在他还没赔过钱。说话的语气也免不得有些错愕,“圣女,你要多少?” “你爷爷送我一座钱山当见面礼,你给我两座吧,一座纪念我们不打不相识,一座全当你的赔偿。”洛愿眼含笑意地看着他,眉眼弯弯的眼里闪烁着星星般亮眼的笑意,完全没有刚才的冰冷与怒火。 这话还是跟着馨悦学的,洛愿认真扮演着豁达大度的圣女。 “圣女爽快,我今日就把钱山送来。”始冉嘴上立刻答应,心里揣摩着圣女这阴晴不定的性格。 “嗯,你送到你爷爷那里吧,让他帮我存着,我以后到西炎找他要。”洛愿说完甩甩袖子就走了。 送哪里?爷爷?她平常都是找爷爷要钱花?始冉愈发搞不清这圣女的秉性了,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连明日之事也抛之脑后了。 “始冉。” 始冉与岳梁一头雾水想着圣女的事,身侧响起小夭的声音。小夭笑盈盈走到始冉跟前,“外祖父让我看看你的伤,我说王宫医者多,但祖父说这事不宜宣扬。” 小夭示意他将手腕递给自己,今日始冉被弄得云里雾里,下意识抬起手腕,“有劳姐姐了。” “无大碍,皮肉伤都算不上。”小夭随意摸了摸,一瞬就放下了。“对了,诊金等会送到我宫里,祖父知道这事。” 小夭说完也径直离开,转身那刻脸上的笑意如花朵般绽放。 始冉.............错愕地看着岳梁,诊金? “那我先走了。”玱玹微微颔首,不动声色慢慢向自己的宫殿走去。 “走吧,走吧。”岳梁拉着始冉就走,今日这事也是触霉头,“你也是,惹上圣女。” 性格阴险的始冉一而再再而三栽倒在圣女手上,回家立马将此事禀告给父亲。德岩听到儿子的话,立即派人把钱山送到西炎王的宫殿。 “你确定昨晚不是圣女有意为之?”德岩瞟了一眼这个唯一的儿子。 始冉一路都在细想,此时肯定说道:“不是,我昨晚是临时起意,连防风邶那小子也是被我临时喊过去的。” “今天圣女是去找陛下,想来就是为了去告状,结果在院子里看见了我。” 德岩挥了挥手,“这事后面再说,明晚的事情更加重要,试探性给圣女送张帖子。” “好。”始冉转身去准备,吩咐人把“诊金”送去给大王姬。请帖却有些为难,知道圣女在宫里,却不知住所。最后给梁岳传话,派人送张请帖到大王姬住处,“就说请大王姬代为转交。” 洛愿回到小夭宫殿的时候,凤凰树下躺着无数小动物的躯体................ 第62章 各怀鬼胎 桑葚看到圣女回来,立刻走上前行礼,“圣女,白虎好似不爱吃这些。”白虎一口将猎物咬死就甩到一边,一口肉没吃。 无恙见到主人回来,雪白的绒毛已经沾染上血渍,奔跑到洛愿腿边蹭了蹭。 “哥们,还学会挑食了。”洛愿蹲下身子将他单手搂住,转头吩咐桑葚备水。“那些猎物,找人处理干净,等会烤着吃。” 玱玹与小夭回来瞧见朝瑶正在院子里给无恙洗澡,旁边已经升起炭火,炙烤着野兔等野味。 “今日有口福了。”小夭走上前坐在秋千上,太久没吃瑶儿做的饭了。 “你不嫌弃是无恙咬死的就行。” 玱玹挽起袖袍,蹲在洛洛的身侧,轻抚起清水,揉洗着白虎的皮毛。 “你知道的,我什么都吃过,谈不上嫌弃。”小夭摇晃着秋千,享受着难得的安逸舒适。 玱玹看了一眼小夭,心里因她的话有些惘怅,低声喃语,“以后不会了。” “玱玹,你也没白历练,放得下身段给无恙洗澡。”洛愿适当地转移着话题,过去造就未来,路在前方。 “免得以后大侄儿不认人,逮我咬一口。”玱玹抬头凝视着她,“今日玩得开心吗?” “要是注意力这么好转移,你也不会在皓翎就做准备了。”洛愿起身拿起软布,玱玹将无恙抱起来递给她。洛愿将湿漉漉的无恙包裹住,擦拭着它的皮毛。 玱玹见她温柔小心的动作,手抚过白虎的皮毛,无恙身上的水汽立刻消散。 “玱玹,我今日不想你去,你为何答应?”此时院中无人,小夭问起今日的疑惑。 洛愿抱着无恙走到小夭身旁,坐在秋千上低头逗弄着无恙。 “看到你的眼色了,和他们多亲近并无坏处,我也想多了解些,现在他们才是西炎城的主人,我如若端着架子,落在外人眼里是我不知好歹。何况,我都不害怕,你害怕什么?” 小夭望着炭火,相柳那张脸浮现在火红之中,“我不知道,只是有些担心。”她转头看向一心逗弄无恙的瑶儿,她昨晚也看到了,却提也没提,“我觉得....可是不可能。” 洛愿抚摸白虎的手一顿,抬头对着小夭笑了笑。 “你到底想说什么?”玱玹笑着走到两人背后,轻轻推着秋千。 “没什么,反正我和你一起去。”小夭回眸看向玱玹。 “我没意见。”玱玹将秋千推得更高了些,注视前方的目光里倒映着水波不兴的容颜。 珊瑚与桑葚按照吩咐,凤凰树下摆好食案,取出炙烤的食物,细心处理好才端上来。 “玱玹,兔子腿。”小夭兴奋地指着散发迷人香气的炙烤美味,兔肉的表面泛着诱人的油光,每一面都被均匀地烤制得恰到好处,还能看见油脂滋滋冒出。 玱玹笑着将兔子腿撕下来递到小夭面前的碟子里,另一只腿子撕下来准备递到洛洛面前时,蓦然听见她的话,“你吃吧,我今日没胃口。” “病多久了?老是这样也不是长久之计。”玱玹转而将兔腿又递到小夭面前,眉头微蹙,担忧之情围绕眉眼。 “几百年都这样,没什么影响。”洛愿见小夭吃得滋滋有味,调侃她:“小夭,你做回王姬,还缺这么一口吃食吗?” “瑶儿,不瞒你说,山珍海味都吃过了,可什么也没你做的好吃。”小夭对着朝瑶笑得明媚嫣然,用手肘碰了碰玱玹,催促他快吃,“瑶儿烤的,你快尝尝,保证你吃过一次想第二次。”她的烤肉连凤哥和毛球都爱吃,这口福不是谁都有。 “那我可要好好吃了。”玱玹以象牙筷夹起兔肉,口唇微启,细嚼慢咽,从容自若。 兔肉既保留了肉质的鲜嫩,又赋予了其独特的炭火香。兔肉的鲜美在口中肆意流淌,与香料的味道相互交织。 “瑶儿,你这手艺从何处学来?”玱玹咀嚼完口中兔肉,放下象牙筷,抬头看向她。以为她不爱吃食,不善饔飧。 “自己瞎琢磨的。”等到桑葚她们将其余烤好的食物端上来,洛愿递给无恙一只鸡腿,无恙嗅了嗅立刻大口吃起来。 洛愿.................你与你爹还挺像。 小夭啃着兔子肉喝着清酒,瞧见无恙吃肉的样子,“哈哈哈,瑶儿,为什么你遇见的妖和兽都这么奇怪。” “命苦呗。”洛愿宠溺地拿着鸡腿等无恙啃。 这条血腥的道路,小夭的陪伴,她的心软聪慧,使得玱玹一点也不觉得阴冷。此时此刻,三人在凤凰树下赏花,说笑,互相逗趣。她能看出他的所有心思,对着小夭他也无话不能说,无事不可坦白。他可以坦诚所有的事情,她们也不会觉得他卑劣,完全接受他的所有。 三人吃饭说笑时,珊瑚过来禀报,始冉派人送东西过来了。 “让他们进来。”小夭放下食物,洗净双手。玱玹停下进食,坐在一旁。对面的洛洛在珊瑚转身回话那刻,已经消失了,玱玹心领神会,立刻将对面的碗碟拿到自己面前。 洛愿见有人端着木托,木托上盖着黄色绢帛。小夭走上前,站立在对方面前。按照规矩不可直视,对方低眸看向地面,珊瑚揭开托盘上的黄色绢帛。 “大王姬,这是始冉王子答谢王姬殿下今日问诊的诊金。” 小夭扫了一眼就吩咐珊瑚收下,一套精美华丽的首饰以及金灿灿的十多锭金子。始冉的人刚走,岳梁的人就来了,像是商量好似的。 “参见大王姬。”来人恭敬行完礼,拿出请帖,毕恭毕敬地转达自己主子的话。 “辛苦王姬殿下转交给圣女了。” 小夭接过请帖打开看了看,“给你家主子带句话,圣女行踪不定。见到她,我会替你主子转交,去不去在她。见不到她,那我可没办法了。” “有劳殿下。”来人规规矩矩行完礼立刻退下。 玱玹拿过小夭手上的请帖,笑着看向对面,“小神女,去吗?” “你有你的安排,我就不凑热闹了,说我今晚已经返回玉山,”洛愿听见玱玹的话,显现在他与小夭的眼前,动作保持着与刚才一样。 小夭无所谓地点了点头,瑶儿不喜欢她不会勉强。玱玹眼里划过一丝笑意,站起来将请帖丢进炭火,化为灰烬。 西炎王望着院子里的钱山,笑了笑就吩咐人搬下去,“充作圣女的私产,供她在西炎玩乐。” 听见大王姬派人传回的话,始冉几人莫名松口气,今日西炎王对圣女的态度属实诡异,目前敌我不分,小心些总没错处。 晚上,玱玹有事外出,洛愿目送他离开的背影远去,转头走进小夭的寝殿。小夭拿出两瓶青梅酒,一人一瓶。 装酒的白玉瓶子,上面绘着一支绯红的桃花,像极小夭额间的桃花花印。 “这酒你还带到西炎来了。”洛愿拿起瓶子,指甲勾勒着上面的桃花。小夭说涂山璟为了答谢上次玱玹在皓翎的款待,送了不少谢礼,其中夹带九壶青梅酒以及一套玉饰。 玱玹猜出这些礼物不全是给他的,不知道哪份礼物是交给小夭的,于是把小夭叫过去让她自己挑。 “嗯,还剩下最后三瓶。”小夭瞧着稀松平常的白玉桃花瓶,觉得额间辗转着一些温润。当初她一眼看出青梅酒是给自己的,玉饰是给朝瑶的。可惜瑶儿那段时间爱上海里的东西,又说玉饰没有王母送得玉簪值钱,全撂给自己了。 “我又喝不出味道,你自己喝吧。”洛愿笑着把酒瓶放下。这酒从五神山随着小夭来到朝云峰,自己可不想浪费某人的心意。 “不喝算了。”小夭启酒,喝了一口就放下。 洛愿瞧着小夭舍不得喝完的模样,刚才见到小夭拿酒,喝空的酒瓶她也收着。“你喜欢喝就放开喝呗,大不了我亲自跑趟青丘,帮你神不知鬼不觉再弄点回来。” 小夭沉默地摇了摇头,说过不会等任何人了。“此生再不要等任何人。” 真是心口如一,也不会反复自我提醒了。“你今日可有话问我?”小夭这恋爱初期的状态何时才能结束,从清水镇懵懂到现在萌芽,爱酒又怕酒有毒,享受被爱却怕贪念。 口齿留香的青梅酒,清香酒味在小夭口中余香不断。抬头注视着朝瑶,喝了一口酒,放下酒瓶说道:“昨日那人可是相柳?毒药你给他了吗?” “不像,我没抽出时间去给他,你心里对.....相柳,怎么想的?”洛愿不知自己为什么会给出这个答案,问出问题的时候甚至有些忐忑,紧张。 小夭还记得在相柳手下被掐住脖子的窒息感,以及他吸自己血时那股道不清说不明的感觉,当时怕的要死,事后却觉得有些刺激,小夭都觉得自己成变态了。 那晚海上赏月的瑰丽壮阔依旧清晰停在脑海,还有他曾对自己说:“人不停地奔跑追逐一些很虚浮的东西,实际真正让你们快乐放松的东西往往是你们童年的简单拥有。” 她当时调侃他九个头思索的威力非同凡响,还说不知他九个头如何长的,是横长一排,竖长一排?或者左右对齐,并列?使得他直接让自己噤声。 小夭幽幽地说道:“也许他和我一样,想做真实的自己。”朝瑶说过相柳为何效力洪江,那次在军营的所见所闻,看到他对袍泽的情意,冷酷无情或许只是他赋予他自己的另一层感情色彩,如同她躲在坚硬的壳里。 “送吧,你不是说他小气吗?再不送估计再忙也得抽时间来找我们麻烦了。” 听见小夭的话,洛愿低垂着眼眸,竭力遏抑住内心的怅然若失,言不由衷说道:“那下次毒药做的好看,好吃点,我送的时候也有面子。” 九命相柳,皓翎玖瑶,挺好。 她安慰自己,相柳和涂山璟那么两个绝世大帅哥,站在自己面前,自己肯定也不知道怎么选,正常,正常。 打趣自己一个孤魂野鬼,长得好看也入不了帅哥的眼,现在也没遇见个追求者。 “小废物,鬼老头不是说你喜欢谁,就帮你抢谁吗?”九凤感知小废物的心声,故意出声逗她。与小废物待久了,要问她最想要什么?除了她时时念叨的老爸与老哥,那肯定就是渴望做个正常人。 问过她好多次,她心里的老哥和老爸到底是谁?小废物总说秘密,自己不知道的秘密,她可多了。她回到皓翎对待少昊的态度与她和玱玹几百年的相处,他也知道既不是少昊与玱玹,也不是赤宸,甚至胡乱猜测过她不是西陵珩与赤宸的孩子,可不应该啊。 “老实当灵体吧,抢谁都是祸害人家。”洛愿心里失落,也有些闷闷不乐。连续两辈子都是母胎solo,月老可能就没为自己准备红线。 “等过了明日晚宴,我花点时间琢磨,定让你有面子。”小夭喝了一大口酒,不过三寸高的酒瓶,不出一会,她就喝完了。两人聊着最近的事情,最后把朝瑶那瓶也喝了。 等小夭睡下,洛愿偷摸摸溜回玉山,跑到烈阳叔的屋子,将无恙放在他身边。烈阳被绒毛痒醒,睁眼一看.............. “瑶儿,你这么快就游历完了?” “明晚必须得回来了,山下全是豺狼虎豹。麻烦烈阳叔照顾无恙一天啦。”洛愿边说边走出屋子,明日带着无恙多有不便,为了它的安全,先送回玉山稳妥些。 烈阳眨了眨眼睛,叹口气倒下蒙头大睡,阿獙还想着送盘缠,这盘缠还没准备好,人都想着回来了。这孩子离家出走闹心,不愿意出门也闹心,照这么下去,他侄女婿估摸着还没孵化出来。 洛愿化作魂体,将一箱子的毒药也变成魂体,悄悄飘去清水镇,径直飘向相柳的木屋,果然他没在军营。将一箱子毒药放在屋角,转身离去。 小夭起身醒来见到案上的酒瓶,酒瓶放在掌间,盈盈一握,再次仔细小心地收好。瞧着最后一瓶青梅酒,稳了稳心神转身走出殿外。 一天没见朝瑶,小夭起身去岳梁府邸时她才现身,“小夭,把烈阳给你做的发簪戴上。” 小夭点了点头,往回走将发簪插在发髻之上,想来今晚必定不是寻常的晚宴,唤来暗卫,“今晚不论如何,玱玹的安全在第一位。” “诺。” 因为是私宴,宾客不多却都是西炎赫赫有名的青年才俊。他们对玱玹看似客气,实际不屑,小夭暗暗叹气,玱玹走的路还真是荆棘峭壁。她专门与岳梁说过不要说明自己的身份,不爱应酬,想无拘无束玩一玩。 日暮落下那刻,洛愿立即离开小夭外出晃悠了一圈,去了一趟歌舞坊,随后风风火火跑了好几个歌舞坊,风月场所,荤的素的都走了一圈。 九凤瞧她忙忙碌碌打听情况的劲,自己这能力也是被她用的愈发熟练了。抓住就问,问完就跑,一点没浪费时间。 皇天不负有心人,洛愿得到想要知道的情况,重回岳梁府邸屋顶修炼,打听到的情况让她无法定下心,于是睁开双眸四处张望起来。意外望见花园里坐在玉榻上的防风邶,他端着酒散漫地倚在玉榻上,倘若不是自己眼神好,凭着他周围的花影绰绰,月影婆娑,很难注意到他。 心里猜测着他今晚会不会出手,他要是不想,没人能指挥他。 第63章 鸿门宴 宴席开始后七王的长子廉矛才来,出乎意料带了一个大荒最近最出名的人,去年在赤水秋赛上夺冠的人---禹疆。 这人小夭也算认识,他是皓翎四部中羲和部的人。小夭不愿表明身份,自然不想去结识。禹疆的到来,使得众人全部站起来,给予最热烈的欢迎。 小夭觉得无趣,干脆在花园中闲逛,意外见到那个酷似相柳的男子,那张脸让她心里的不可能变得有可能。 洛愿远眺那处,见到小夭向他走去,缓缓闭上眼睛不去看接下来的一幕,只是仔细聆听那方的对话。 小夭轻轻走过去,站在他身后,冷不丁俯下身子,出声喊道:“相柳,你在这里做什么?” 那男子只是微微侧仰了头,“你不动声色走到我身后,我猜想你想做些什么,不由得生出些遐想,没想到是姑娘认错人了。” 小夭盯着他的眼睛看,心里飘忽不定,真有这么相似的人?不承想那男子笑了起来,“我此刻倒真想是你叫的那位.。” 望着她那双眉眼,竟觉得不如之前顺眼了。 小夭故作疑惑地望着他,心思翻转,“你真不是他?” “你陪我喝酒,我当当他也无妨。” “好啊。”小夭甜美一笑,隔着案几,坐在男子对面喝下男子斟的酒,一饮而尽后给男子也斟了一杯。 洛愿听到里,狐疑地睁开眼睛注视着小夭,见到她悄无声息的小动作,她想要给他下毒。洛愿果断飘到两人身侧,注视着他的反应。 防风邶一饮而下,不过须臾,手中酒杯落地,指尖生起红点。“你给我下毒?” 洛愿...................呸!演戏还演得挺足。她现在要是想着相柳的模样,唤着他名字,风能给自己带到相柳面前,她立刻跑去抓防风小怪做滴血认亲。 “本以为艳福不浅,不承想你给我下毒。”男子的手被小夭抓起来细看,苦笑地看着她。 不是他!小夭见到他指尖的红点,听见他浪荡的话,扔开他的手,倒了一杯酒,“这是解药。” 男子无力地抬了抬手,低眸看着酒杯,一副无力端起酒杯的模样。小夭端起酒杯,喂他喝下酒,“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每次认错人都要下毒吗?这习惯可不好。” 小夭放下酒杯再次道了一句抱歉,转身要走,男子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一句抱歉就想走?” 没认错,一点都没认错。洛愿没错过他眼里的笑意,目光久久不能从他握住小夭的手腕上移开,男俊女美,天作之合。 忍不住喃喃低语,“找到喜欢的人,应该有点念想了。”耳边是他们的对话,他的语气含笑,缓缓道出他的名字---防风邶。 防风邶=防风被,相柳太冷了,冬天会冻死人,这名字挺好,听着就暖和。有了这个身份,他与小夭没有立场的对立,一切都是自己多想了,原来他早就有合适的身份。 九凤.................能不这么异想天开吗?“你也取个名字,朝风漏雨。” “谢邀,在下朝瑶,小名洛洛。”洛愿看着他握着小夭的手,当他手指第一笔落在小夭的掌心时,她飘回屋顶安心修炼。 第一笔落下时,防风邶猛地松开她的手,“在下防风邶,下次姑娘不要再认错人了。” 小夭听见他的名字有些错愕了,防风家的人!“你是防风意映的?” “二哥,你认识小妹?” 这大荒可真是小,小夭转身离开,不再试探,防风邶这种大家族子弟,认识他们的人很多,相柳不可能冒充,一切都表明他不是相柳。防风邶扫了一眼她离去的背影,抬眸望着屋顶, 深夜还无事发生,洛愿开始怀疑自己想错了。随风围着岳梁的府邸飘荡,打探着四周的环境,似乎已经布下阵法了,瞧见暗处小夭与玱玹的暗卫,她落在小夭的暗卫面前,显形。 骤然出现的身影,南荛、?辛夷看清来人,出招的动作一缓,立即低头行礼,“圣女。” “嗯,此处还有暗卫,你们盯紧禹疆。”七王长子突然带他国的高手出现,羲和部对皓翎王的忠心,有目共睹,对方对皓翎应该没有二心。 禹疆可是大荒排名前几的高手,要想单独杀一人,易如反掌。 “大王姬才是你们的主子,其余人,不到万不得已你们不得出手。”洛愿低眸看着眼前身着夜行衣的两人。 “诺。”大王姬有命,圣女的话如同她的话。 “跟我走,有人布下了阵法。”洛愿一手拉住一个将她们带到府邸门口附近。 南荛、?辛夷震惊地看向自己的手臂,玉山的功夫神秘莫测,圣女修炼的什么功法?身侧无人,但能感受到她的触碰。 “隐藏气息,躲起来。”圣女的声音在她们耳畔响起,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两人立刻隐藏起来。 宾客陆续散去,玱玹与禹疆聊得分外投机,可能是因为在皓翎生活过的原因,两人有许多共同话题,聊到宾客都走光才在廉予和岳梁的相送下并肩向外走去。 小夭站在云辇旁等着玱玹,现在玱玹身边换另一个人站着,她都会戒备。可那人是禹疆,出自对皓翎王最忠诚的部落,所以她没有戒备,反而东张西望。洛愿在空中等着一个人的出现,至少在玱玹安全离开前,她都会等。 洛愿比小夭更先看见一匹天马出现在长街尽头的上空,这马太时尚了,还烫个头发,卷毛。 真来了,手上拿着弓箭,多才多艺。 来人穿着黑色斗篷,斗篷遮盖住面部,小夭根本看不清天马上的人,直觉告诉自己那人是防风邶。防风家的箭术,上次清水镇玱玹领教过了,那他的箭术应该也不错。 她下意识看向玱玹方向,突然见到禹疆出手,一拳重重击向玱玹。玱玹极速后退,可也只是险之又险避开要害。禹疆不给玱玹喘息的机会,蕴含充沛灵力的拳头,一拳又一拳疯狂击向玱玹,拳纹连府门前的石狮子也震得粉碎。 岳梁与廉予当场被震晕过去,始冉被吓得急忙躲在云辇下方,瑟瑟发抖。 “凤哥,这人的灵力好强。”洛愿见过无数次相柳当杀手时的样子,此人要是与相柳对打,一时分不出胜负。禹疆眼里满是恨意,玱玹杀他爹还是杀他妈了?这么恨玱玹?玱玹的为人做不出霸占娘家妇女的行径,否则自己要猜测是不是抢过禹疆的姐姐妹妹,或者未婚妻了。 “他?能打一会,但一样被杀。”九凤不屑地通过小废物关注着打斗。 这么挫吗?上次凤哥说相柳与他不相上下,相柳灵力又高深了? “那还得谢谢你的术法与妖丹。”九凤语气有些嘲讽,九头妖也是命好,遇到小废物这么个与神有渊源的人,得到那冰系的修炼术法。 又来了,洛愿尴尬地呵呵几声,“下次,下次,下次我也帮你找。”上次凤姨才惩罚完自己,寻思一时半会也不乐意见到自己。 下方已经响起小夭惊骇的声音,“来人,快来人。” 惊慌失措的小夭大声呼唤着人,她的暗卫去哪里了?玱玹的人呢? “你不出手?”小废物今晚倒是稳如泰山,玱玹被打成这样也不出手,“他现在已经重伤了。” “死不了,我想打的人在演戏。”下方没有侍卫赶来,暗中的人也迟迟没有出手,这戏演得这么好,她必须捧场。 洛愿望着禹疆的出招与灵力,这就是她要的,强大的力量。“凤哥,我要比他更强。”要这世上有人对她使出阴谋诡计之前,也要忌惮她绝对强横的力量。 你比他强,打不死的小废物。九凤没有探查过小废物身躯的情况,依照她的修炼方式,拿回身躯修炼起来,易如拾芥。 这个时候只有更强大的力量才能救玱玹,小夭第一次明白在强大的力量面前,任何计策都不管用。 此刻玱玹重伤倒地,被禹疆抓起来,化水为刀,挥刀而下,想把玱玹斩首。 玱玹口吐鲜血,无力反抗,眼神里却没有丝毫的恐惧。小夭明知自己的灵力过去也是找死,依旧顾不上那些,猛地扑过去,凄厉高声喝道:“禹疆,你与外人勾结刺杀玱玹。你要整个羲和部灭族吗?” 小夭扑过来的一刹那,玱玹瞳孔一震,随即被恐惧笼罩,“别过来!” “此事是我一人所为,与羲和部无关,我没有与外人勾结,他杀我哥哥,我要为哥哥报仇。”禹疆刀势一缓,看向小夭,随后直接用灵力打开小夭,再次挥刀。小夭被灵力震飞,洛愿身形微动,余光扫见南荛、?辛夷,立即停下。 “王姬。”南荛稳稳落在小夭身后将她托住。南荛,?辛夷同时出手向禹疆袭去。 禹疆惊诧这两暗卫能这么快破开阵法,一手拖着玱玹,一手招架两人,水纹波动,无人能靠近半分,无法营救玱玹。小夭不甘地注视着玱玹的情况,再次向前扑过去,靠近水波时头上的发簪显出耀眼的红光,将小夭包裹起来,挡下能粉碎她的力量。 禹疆不愿意拖延,放开已无招架之力的玱玹,双拳齐出,向两人击去。连石狮子也能粉碎的水灵,荡开的瞬间,南荛与?辛夷被击倒在地,口吐鲜血。 洛愿.................玱玹的灵力不算差,这二位也没多强。 “住手!” 小夭也被水灵往后震开几步,见到?辛夷与南荛不敌,抬眸瞬间,几乎肝胆俱裂,凄惨的喊着。禹疆再次抓起玱玹,化水为刀,果断砍下去。玱玹见小夭无事,恐惧消散,平静地笑起来。 小废物还不出手? 刀锋距离玱玹脖颈只有几寸,突然,寒意凛冽,水灵变作冰气,水刀化作雪刀,砍到玱玹脖子上时,如同雪团,砸得生疼却碎裂成雪沫。 “来了!”洛愿见到漫天风雪中走出的青衣女子,立刻飘向虚空,伫立在天马面前。玱玹等到他要的了,她也等到了。 禹疆满面悲愤地望着青衣女子---赤水献。赤水秋赛上仅次于自己的人,此刻有她在,他杀不了玱玹。她为什么要阻止他,为了这个答案,追着赤水献而去。 “别动!” 玱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小夭骤地跑上来挡在他身前,面朝虚空,如同护住幼崽的雌兽。玱玹也反应过来看向虚空,“防风氏?” 玱玹奋力站起来想要将小夭护住,小夭则反身用尽全力将玱玹护着怀里,一道破空利箭向两人袭来,死亡濒临,两人还在挣扎着想要护住对方,受伤的玱玹不敌小夭的力气,依旧被她护在怀里。 今夜这个双杀的局,禹疆竟然只是为了给防风氏刺杀制造机会,防风氏这一箭,玱玹没有把握能躲过,他开始后悔把小夭拖入险地。 防风邶注视着下方动静,禹疆离开那刻,手拿黑色大弓瞄准了玱玹,利索地搭弓射箭。这一箭有它的使命,必须得射出。 小夭挡着也出手,唯爱义父?洛愿见到他凌厉的眼神,毫不犹豫的出手,你这眼神不承认自己是相柳,真是骗鬼。 玱玹从虚空看见长箭那刻,心如死灰,这一箭足够贯穿小夭,射中他的胸口。他收紧双手,紧紧抱住小夭的腰身,强撑着疼痛运转周身灵力调转两人的位置。 小夭被玱玹调转位置时,惊恐万分,眼睁睁看着利箭射来。 洛愿在长箭射出那刻立即疾速出手,金灵凝聚在手心,距离玱玹背心一寸时抓住了长箭。长箭立即变成魂体,被她握在手上。 长箭消失那刻,小夭蓦地松懈下来,身子一软,瑶儿来了。剧痛没有袭来,玱玹回头看去,哪里还有长箭的影子,虚空中也无人影,两人死里逃生。小夭眼里泛着泪,玱玹捧着她的脸颊,额心相抵,“我们还活着。” “嗯。”小夭闭上眼睛点了点头,没有什么事比活着更重要。 防风邶讥讽地俯视着下方,她还是出手了。箭消失一瞬间,立即策马离去。 “快走。” 玱玹听见她的声音,踉踉跄跄扶住小夭,小夭扶着他的手,两人一言不发强撑着向云辇走去。洛愿先行一步,从云辇下方拖出始冉,用足灵力一掌劈下。 双手抱头悄悄关注动静的始冉,感觉自己被无形的大手抓住,惊慌失措地喊叫,“来........”,剧痛猛烈袭来,昏倒在地。 随玱玹而来的侍卫,终于冲破阵法的钳制,冲了过来。 小夭与玱玹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几人,踏上云辇。云辇腾空而起,玱玹的暗卫悄无声息扶起南荛两人,带回去医治。洛愿站在夜色下见到所有人远去,用脚狠狠踢了几脚岳梁与廉予,假晕也得真晕。 这么喜欢刺杀?感受一下?洛愿握着箭蹲在两人面前,用力朝着岳梁大腿刺下去,拔出长箭又刺向廉予大腿,一人送一箭当做礼物。 “刺心口。”九凤见她刺大腿,这有什么用,疼几天就好了。 “我这么善良不杀人。”洛愿回应着凤哥的话,再给始冉送上礼物。 她的举动皆落在空中一人的猩红眼眸里,凌厉如刀的眼眸变得阴寒无比,仿佛被冬日里最深沉的寒冰所侵蚀。待她离开时,周围的空气都为之凝结,形成一片无形的霜冻领域。 干完坏事,洛愿追赶小夭而去。小夭正在帮玱玹检查伤势,递出三颗药丸给他,玱玹也没问,直接乖乖吃下。 “玱玹,小夭。” 两人正在说防风邶之时,听见洛愿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抬眸时她已经站在两人面前,单手负在身后。 “我今夜返回玉山,你们多加小心。” “瑶儿,今日多谢。”玱玹凝视着她,没有她及时出手,他与小夭逃不过去。 “我不是为你,你下次被射成刺猬,我也不会帮你。”今晚他调转位置的举动,能看出小夭在他心中分量不亚于他自己的生命。洛愿犀利地看着小夭,“学会拿自己的命保护人了,出息了。” 小夭..............“这不是情急之下,无奈之举嘛。”小夭顶着瑶儿的眼神,讪讪地笑着,不敢犟。 “哼,我刚刚送了你几个弟弟礼物,希望他们喜欢,我走了。”洛愿得意扬扬眉,婉婉一笑,返回玉山。 “她礼物送得开心,万幸没发火。”小夭拍着胸口,闭着眼睛,一副庆幸的模样。 玱玹瞧见小夭的动作,忍着笑意,诙谐地看着她消失的地方,“她对你发火很吓人吗?刚才也没见你害怕。” “我现在就怕她,明天你等着看始冉几人就知道了。”小夭一扫阴霾,搞怪地摇了摇头,浅笑声从玱玹口中溢出。 两人回到朝云殿,小夭因为被发簪的关系并未受到伤害,看着与往常一样安静的朝云殿,好似刚才只是幻觉。 她准备进屋却被玱玹拉住了,今夜她也看出玱玹留有后手,没觉得生气,更加庆幸没有因为突然冒出的禹疆而丧命,但她却不明白赤水献为何会帮他。 “我只是给了赤水氏一个机会,对我施恩,赤水氏不出手,我的暗卫也会出手。”玱玹将他这么做的原因一一道来。 所有人都知道接受恩情的人会对施恩的人生出亲近,却不知相反亦是如此。倘若他过于主动亲近赤水氏反而令他们警惕,现在让他们站在施恩者的位置,他们却会放松警惕。 他唯独算漏防风氏那一箭。 小夭觉得自己与他们一比,简直是个傻子。 “你不是,千般算计只因有所求,你无所求,自然不必算计,人无欲则刚,才是至强。” “我最强,你伤的不轻,休息吧。”小夭哭笑不得,走进屋内,脑中想着相柳与防风邶的容貌,怎么也睡不着。 玱玹看了看小夭紧闭的房门,小夭用她自己的身体护住了他。今晚的点点滴滴,洛洛没有提前出手,想来是猜到些什么了。 喜不可亲近,他对她的那一分忌惮始终无法放下,她聪明的让他藏不住任何心思,让人心生畏惧,害怕一不小心,就会被算计了而不自知。 相柳回到木屋,见到屋中的木箱,手指一动,木箱打开。看清里面的东西,注视良久,弯腰随手拿起一瓶直接喝下。毒药渗入血液,百毒不侵,贯穿心脏,上了瘾。 四处无人,他维持的冷漠姿态伴随着一瓶瓶毒药被心中的潮汐,卷入深海。 第64章 防风邶 不明不暗胧胧月,不暖不寒慢慢风。 洛愿回到玉山直接进了密室,她注视着放在案上的长箭。 防风邶,防风氏的庶子,少年时染上了卢雉的恶习,背负巨债,于是远赴极北之地。数十年后,他携带着重宝归来。 邶非常孝顺,母亲长期患病,他亲自照顾,可谓尽心尽力,数年如一日,母亲含笑离世,族人对此深感敬佩,仍有老仆感慨“邶至孝。 邶常在勾栏之地嬉游,流连于风月场所,练得吃喝玩乐样样精通。经年累月,因此有了浪荡子的名声。 他在防风家的地位不高,手头比较紧,为人又随性,在钱财上很疏朗,所以常做一些捞偏门的事,时不时会失踪一段日子,短时三五月,长时两三年,他的家人和朋友都习以为常。 防风邶性子散漫,什么都不争,可以说不堪重用,这三四百年来,他和哥哥防风峥、妹妹防风意映的关系都不错。 极北之地,相柳在那里待了百年,大家不知防风邶已经换了人,防风家的人对防风邶本人这个庶子还真是不上心。相柳与防风邶之间有什么关系?为什么相柳要帮他照顾母亲,顶替他的身份? 几百年的浪荡子,洛愿失神地凝视着长箭,嘴角扯出一抹勉强的笑容,他倒是真会拿自己当个解闷的玩意。 明明有防风邶这个身份,却一次次试探自己想让他活着这点是不是别有用心,明明对男女之事了如指掌,仍旧一次次逗弄自己。 他做防风邶那就是防风邶,他做相柳那就是相柳,她全然当不知。 此身天地一虚舟,何处江山不自由。愿他心想事成,如愿以偿。 万物有度过犹不及,怪她自作多情。回到屋内,将长箭与他送得发簪随手放在一旁,再无它想。 次日,西炎王孙被袭的事传到西炎王耳里,他点了点头也没多说什么,玱玹宣称重伤无法起身,作为姐姐的小夭抽空关心了一下始冉几人,瞧见三人腿上如出一辙的伤,差半分,子孙根就没了............. 事后,五王、七王看着受伤的儿子,心中恼怒,他们怀疑是玱玹动手,始冉却连连摆手,“不是他,我当时被拖出来的时候,他们压根没站起来。” “防风邶那一箭无端消失,只差一点点,玱玹必死无疑。” 那股诡异的力量,仿佛一只鬼手,他几乎能感受到冰凉的手指触碰到他皮肤,现在想想心里也是后怕,那人要是动了杀心,不声不响就能杀了他们三人。 几人思来想去,也没想出大荒还有不知名的高手。始冉想过是圣女,可没必要呀,按照爷爷对圣女的态度,当着他的面给他们来两下,爷爷也只会笑一笑,何必这样偷摸摸扎伤他们。 况且,圣女的性格可不像会避开要害,她只会把他们几人扎得满身窟窿。 几日之后,禹疆的身世被查了出来,原来玱玹杀的玄庭就是禹疆的哥哥。玄庭当年得到西炎王的重用,出任城主,成为闻名天下的酷吏,做下许多刑具,骇人听闻,拿囚徒当试验品试验刑具,惨死一片,天怒人怨。玱玹离开西炎前,西炎王下令让他监刑,斩杀玄庭, 玱玹并未给小夭道破西炎王的深意,只是说了事情的经过,当初玄庭做的一切都是西炎王授意,让他作恶,再由自己监杀,施恩于中原,谁知中原人并未上当。 小夭得知禹疆的身世,不禁有些同情,也不打算向父王告状了。洛愿则没这些共情,趁着上课的功夫,告了个地朝天。皓翎王淡淡一笑,禹疆被人利用而不自知,他明面没有做出任何的动作,玱玹要是连这些都不能解决,王位也坐不稳。 “杀不杀是心情,能不能死得其所,是本事。”瑶儿这话,皓翎王深深表示认同。 常有人来探望玱玹,其余时间,他陪着爷爷下棋或者陪小夭说话。 西陵珩忌辰这天,去祭奠的人只有小夭与带着伤的玱玹。当西炎王询问小夭想如何祭拜,她说娘不爱热闹,不喜人多,但外祖父要是想要举行仪式,娘也能理解。可她没想到,西炎王真的下令将始冉已准备好的仪式取消了。 小夭与玱玹望着这些坟茔,所有真正疼爱他们的亲人都在这里了。玱玹与小夭跪下,向一座一座坟茔磕头。给所有坟茔磕完头,玱玹依旧没有站起来,而是跪着,他的心被一座座坟茔压着。 小夭背对坟茔坐在草地上,望着山坡上的野花,想起她与玱玹儿时摘野花,回头看见母亲孤零零坐在坟茔间,那时她忽然觉得很害怕。 后面,从瑶儿的嘴里才知道,母亲出征前已经做好殉国的准备,安排好所有的事情,将她送上玉山。 但她不明白,为何一定要是玉山。那时皓翎国还没爆发五王之乱,就算母亲与父王感情不合,可她是父王的女儿,为何不是父王身边。 玱玹许久后才起身默默开始清扫坟墓,修炼木灵的他,一个法术能做好的事却亲力亲为。 仲夏来临,他的伤势才得以痊愈,西炎王给他派了差事,他也变得忙碌起来,为了方便见客,商谈事情,干脆在西炎城内置了一座府邸,忙不过来就宿在西炎城不回朝云殿。 朝瑶自从上次一别,再也没有在白日出现,三四天才来入梦。小夭嫌弃朝云殿太闷,偶尔也住在西炎城。 半年了,她没有任何涂山璟的消息,她将最后一瓶青梅酒喝完,收起九个玉瓶。 夜深人静睡不着时,她开始摆弄毒药,思索着怎么做的好看,好吃。皓翎与西炎珍藏的医书随她翻看,她做的毒药毒性只在瑶儿和相柳那里受到过挫败,其余人那里自己从无失手,信心满满。 她看到凤凰花就将毒药做成栩栩如生的凤凰花,花色明艳,她看到晚霞就做成熙彩鎏金香屑,犹如将潋滟晚霞从天际摘下。她将做好的毒药仔细装好,等着瑶儿过来送给相柳,她猜度过相柳收到这些毒药的反应。 她端详着狌狌镜里粲然而笑的朝瑶,“小夭,这花环好看吗?” “小夭,快快快,我抱住凤哥了,快记录。” 她沉浸在狌狌镜里,?段段记忆重现,瑶儿不是不怕毒吗?她费尽心思做出一个宛然如生的毒瑶儿,半个巴掌大小,从外观看只当是一个泥人。 不吝啬药材,毒性强劲,外人只是碰一碰也会腐蚀肌肤。灵力将其包裹,小心妥善地放进白色冰晶中封存,形同冰琥珀放在她榻前的小案上,冰晶散发出丝丝凉意,炎热仲夏夜分外清凉,带来一夜又一夜的好梦。 洛愿瞧见小夭做的毒药???怎么还把自己也做成毒人了。“夭,你这是让相柳吃我咋的?” 今日是约定好她来取药的日子,小夭在梦里见到一言难尽的朝瑶,笑眯眯走上前,“你看到了?你觉得好看吗?” “不好看,好吃吗?这天气炎热,你还做出冰棍了。”这冰晶难寻,也就大王姬拿来当冰块使用。自己身躯躺玉棺,她还给自己弄出冰棺了,好看才有邪。 小夭拿起梦境里的凤凰花,无所事事转动,“还不好看?我把能看到的美色都做成毒药了。” 美色?洛愿对这句话十分赞同,“那好看,谁让我这么漂亮呢,你下次别做凤凰花,你做冰莲之类,相柳那么冷,烈焰如火的凤凰花等会给他融化了。” 小夭被她臭不要脸的话逗笑,“你下次历练到底是什么时候?西炎城有好多好玩的地方。” “快了,快了。”洛愿又开始打马虎眼了,每次王母一喊她,她立即就近抱树或者抱住烈阳他们,说什么也不下玉山了。 王母拿自己没办法,把每月的历练改成两月一次。寻摸着改天又得拍她了,她还得想想办法赖在玉山。 “瑶儿,咱们像以前一样多好,你待在玉山,我们经常见不到面。”西炎城府邸刚置时,玱玹还问起过,说朝瑶怎么现在连他梦也不入了。她转达朝瑶的原话,玱玹脸黑如炭,“万一我在他梦里看见裘马声色的场景,多不好意思。要是没看见,我又要怀疑他是不是不太行,鸳梦都不做。” 玱玹..................早晚被她气得夭寿。 “我尽量早点下山哈。”洛愿卖乖装傻,陪她说了好一会话才出梦境。 她晚上也很忙,皓翎王,鬼老头,小夭,修炼,那一边都不能落下。今晚还得当快递员,快递可以送,人头不能送。 长风自天来,冉冉吹我怀。 残月高挂在稀疏的梧桐上,月下白影独自往来,仿佛那缥缈的孤雁身影。洛愿飘荡天地之间,内心孤单寂寥无人能懂。飘进相柳的木屋,出乎意料见到他倚靠在榻上,合目而眠。他这一会相柳,一会防风邶,真够忙,幸好清水镇在西炎最东面,还没出国。 她小心翼翼将毒药放在案上,立即转身离去。毒药变成实物那刻,相柳猛地睁开双眸,见到案上制作精美的毒药,保持着倚靠的姿势,妖瞳出现在他双眸,屋中无人。 缓缓坐起来,目光落在前方地面,随手拿起一朵凤凰花,面无表情吃下。她何时出的玉山?玉山圣女独得两国帝王厚爱,声名鹊起。这就是她说得和西炎王族没有关系?拿着西炎王的佩剑与玉佩,肆意游走西炎国。 一朵朵凤凰花被他吃下,美味却致命的毒药在他这里索然无味,味觉被思绪带走,最后吃出一些苦味才停下。 小夭带着侍女在城中闲逛,玱玹有了差事也不能时刻陪着自己,她只能自己打发时间了。意外见到一个人---防风邶。 那日在他箭锋下的死亡压迫感,小夭还记忆犹新,她站在原地望着他向自己走来。 “你还认识我吧?”防风邶嘴角浅笑,风姿翩翩。目光流连在她周围,停顿在她脸上。 小夭看了看他,转身就走,“你别接近我,我一看到你就想给你下毒。” 防风邶听见她不善的话,不恼怒,反而笑盈盈跟着她,“你那位朋友就这么招你嫌?” 相柳不招她嫌,倒是他招她嫌弃。那日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份,现在应该已知道她的身份了,还跟着自己做什么? “你跟着我干嘛?你来西炎城总不能是无聊吧。”小夭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 防风邶盈盈一笑,“我在西炎城做的事情都见不得光,白天我的确无聊,我看你也无聊,两人无聊总比一人无聊好。” 小夭被他这番话逗得哑然失笑,他们兄妹两人性格截然不同,他坦率又无赖。“听说你们家都很善于射箭,你和你妹妹的箭术谁更好?” “她。”防风邶坦诚说道,防风邶作为庶子,要是比惊艳才绝的嫡女还厉害,怎么会不堪重用。“你想看我的箭术吗?” 小夭随口回应,“好呀。”她也想近距离看看防风家的箭术。 防风邶笑了笑,带着她回到住处,命人牵来两匹天马。小夭坐在天马想起朝瑶打趣的话,“那马还做发型,卷毛。” 忍了忍,唇角也没压住,防风邶笑着看向她,“你对着马笑什么?” “无事,想起有人调侃过天马的毛发,觉得有些好笑而已。” “那人肯定不是我们这种无趣的人。”防风邶说完翻身上马,带着小夭出了轩辕城,去了敦物山。 两人站立在山顶,仲夏的风带着一抹炎热,吹动两人鬓边的乌发。 “你想看我射什么?” 小夭望着那张脸,存心再次试探,指着对面悬崖攀附在松树上的菟丝子,“菟丝子夏季开小黄花,就射一朵花吧。” 防风邶从天马背上拿下弓箭,弯弓搭箭,拉弦射出,一气呵成。 小夭目光跟随长箭移动,“都不知道有没有射中。” 防风邶伸手面向对面悬崖,小夭见到箭从对面飞回他的手上,箭头上有一点点黄色,小黄花随风落于他的手中,不由地赞叹,“果然好箭术。” 防风邶将花递到她面前,“想学吗?” “这也能教人?”小夭拿起小黄花,双眸掠过一丝疑惑,他愿意将防风氏的箭术教给自己? 防风邶双手环抱胸,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刹那,看向她的身侧,“你现在要学射箭的姿势,又不是修炼心法,谁都可以教,不过我教,自然是最好。” 小夭猜不透他的想法,反正无聊也是无聊,就看看他想做什么,点头应下。 防风邶选了一颗大树,把弓递给小夭,“就用它做靶子吧。”小夭模仿着他的动作,握住了弓,防风邶站在她身侧,指点小夭调整细微处的姿势,“你的力量小,最好采用四指拉弓,大拇指自然弯曲指向掌心..............” 待她调整好时递给她一支箭,小夭射出,箭斜着飞了出去,半途掉下,他又递给她一支箭,依旧一样,连续射出几箭,可没有一箭射中大树。 小夭叹口气有些气馁,“看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防风邶站到小夭身后,握住她的手,引导小夭跟着他的动作,“身端体直,用力平和,拈弓得法,架箭从容,前推后走,弓满式成。”最后一字落下,箭射出,钉入树干。 小夭在他靠近那刻,身体反应如同相柳接近她,脑中一片空白,觉得他随时会一口咬在她脖子上。这次试探彻底打消她的疑心,哪怕防风家与相柳有什么合作协议,也不会把家传的箭术传授给一个九头妖。 防风邶在箭射出时松开她的手,站在她身侧,“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眼睛没有盯着靶子,专注于射箭动作。”小夭转身去拿箭,拿着一支箭回头时,看见防风邶望着她身侧。 “怎么了?” “没什么,你悟性不错。”防风邶一甩手往后退了一步,指点小夭再次拉弓射箭。 没有近距离的接触,小夭也没了他和相柳相似的感觉,独自射出一箭,没有射中却到了大树根前,她也来了兴趣,立即又射出一箭,这次钉入大树。望着钉入大树的箭,她甚至有点不敢相信,“我射中了?” 防风邶微笑地看着她,眼里划过一丝夸赞,小夭又拿一箭,模仿刚才感觉准备射出。防风邶在她射箭时眼眸低垂,像是看着她的手腕,又像是看着地面。 这一箭如同第一箭,半空坠落了。小夭还想再试,防风邶伸手搭在弓上,“今日到此为止吧,你生了得失之心。” 小夭不解,这事不应该多多练习吗? “你再练习只会越来越差,错误的感觉会因为一次次练习巩固在你心,凡事见好就收。” 小夭这才放下弓箭,笑着揶揄:“你去做师父,徒弟肯定都喜欢。” “我这只适合聪明人。” “谢谢夸奖。” 两人翻身上了天马,策马离开。小夭见他看着前方,笑着问他:“你灵力比意映高,怎么可能箭术比她差。” 防风邶转头看向她,嘴角扬起一丝笑意,“射箭用巧劲,四两拨千斤才算好,特殊锻造的弓箭可以穿破灵力凝结的防御。没有灵力,用对方法也能射中比她灵力高的人。因此我的灵力比小妹高,箭术却不如她。” 小夭盯着他看,他的话让她心里波澜四起,她灵力停滞不前,有点灵力却不高,所以只求自保,她也做到这点了。她早已放弃主动进攻的想法,如果他说得是真的,那她在一定距离也可以主动进攻,再也不需要用自己身体去阻挡。 防风邶像是没注意她若有所思的眼神,“有没有兴趣和我学习射箭?你陪我解闷,我就教你。” “好。”小夭一口答应,犹豫一会才开口问道:“你教我的时候我能带人吗?”瑶儿下玉山陪在她身边,她不想到时候丢下她独自来学。如果可以,她学会也能教给她。 “那人能陪我解闷吗?如果可以,那就没问题。”笑容绽放在防风邶俊美的容颜,犹如夏日里的清风,带来凉爽与惬意。 应该是你解她的闷,小夭讪讪一笑,“会有趣的。”希望你还能笑得出来。 防风邶将小夭送回府邸,约定好下次见面的日子就策马离开。小夭目送他离开的身影,浪荡公子,疾驰过长街。 突然生活变得忙碌起来,她要炼制毒药,还要练习射箭,防风邶有空的时候,不仅要向他学习射箭,还要陪他找乐子。 第65章 知不知 朝瑶入梦,小夭立刻讲起这段时间学习练箭的事情。 “那挺好,有人教,你也有兴趣,那就好好学嘛。”错愕只是一时,洛愿就恢复正常。他教她射箭,情出自愿,两人一拍即合,好事。 “瑶儿,你要学吗?我可以私下教你,你下玉山能碰巧的话,防风邶还能指点你。”小夭拉住朝瑶的手臂走向秋千。洛愿让她坐在秋千上,轻轻推动秋千,目光望着梦境里的白云。 “不了,我现在每天学的东西很多,我已经有点吃不消了。”这是实话掺着水分,她很忙,白日在玉山,晚上在皓翎,还得保持频率去找鬼老头学习占卜和阵法。 假如那人不是相柳,她会凑热闹,现在知道他是相柳,心里又喜欢小夭,她就不当电灯泡了。不会帮他说好话,自知之明还是得有,他与涂山璟谁能真的走进小夭未来的世界,那就是各凭魅力。 “你别逼自己太紧。”小夭心知肚明她有多忙,父王的教导方式,玱玹也曾说过一二。尽管不会对朝瑶那么严厉,可要是瑶儿天资不够,依照孺子不可教也,朽木不可雕也的道理,父王也不会教导的那么上心了。 上次连南荛两人还没察觉出阵法的时候,瑶儿已经把她们带进阵法了,可见她阵法也有所造诣了。 “你现在连防风氏的箭也能挡住,适当放松。”小夭回头认真凝视着她,自从她上了玉山,自己能敏感察觉出她心事很多,不断逼着自己进步,学习,猜想与那次她受伤有关系。 “那只不过是因为我是魂体,速度比常人更快。”洛愿淡淡地对着小夭笑了笑,那么快的箭,依照她的灵力要是血肉之躯,怎么可能接得到。 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现在有人愿意教自己,不管有没有所图,教给她就是她的东西了。存在脑子里,刻在肌肉里,她唯一能做的事,趁着对方还有耐心的时候多学点。 “小夭,我上次送你的珍珠,你怎么没做成首饰?”洛愿还没见过她戴。 小夭娇嗔地轻轻掐了她一下,“你这大忙人,我都戴过好几次,你都错过了。”那日海上回来,她就让人把珍珠镶嵌在发饰上面,每次戴她都不在,当然没看见。 “你喜欢吗?” 小夭重重点了点头,“喜欢。” “那就好。”洛愿展颜一笑,将小夭推得更高些。 她前几日从蓐收那里把首饰拿回来了,当初他说别让自己自作多情,对他来说触手可得的东西,也不会在意。 几日之后,小夭学完箭术刚被防风邶送回府邸,朝瑶就显现在她身边了,递给她一套妆盒,“你喜欢的珍珠,蓐收帮忙做成了发饰。” 小夭打开妆盒一看,珍珠发簪,珍珠步摇,还有两样发饰精美可从未见过。每颗珍珠搭配宝石被串联在一起却看不见任何丝线,颜色各异,和璧隋珠,明艳夺目,闪耀着瑰丽的光彩。 “瑶儿,这种发饰我从没有见过。”小夭惊喜地看着装盒里的发饰,开心地拿起来在头上比划。 瑶儿戴着一串珍珠手链,自己当时称叹了一句,她今日忽然送自己这套珍珠首饰,意外的惊喜。 “送礼肯定要送得你开心嘛。”洛愿唤来珊瑚,让她帮忙梳发。 珊瑚将小夭的发髻轻柔地拆开,梳开,温柔小心的动作使得小夭连拉扯的感觉也没有。 “这个叫发链,编入发中,这个叫额饰,戴着额间,刚好可以挡住花印。” 珍珠均是由金蚕丝串联,金蚕吐出的丝,细不可见,坚韧,耐火。想要得到一根普通丝线粗细大小的金蚕线,要由千根金蚕丝揉搓而成,揉搓时注入水灵,这样珍珠能够得到水之灵的滋润,保持光泽,经年不衰。 粉红色的珍珠较多,制作时蓐收又寻了些红珊瑚和海纹石等搭配在一起,海纹石蓝白色相间的波浪般纹理令人浮想联翩,如朵朵浪花绽放在波光粼粼的大海上,美轮美奂。 珍珠、海螺珠,红珊瑚,海浪般的海纹石做成的发饰,真是把大海戴在头上了, “鬓边的头发往后编,编成小辫子,别在耳后。”珊瑚心灵手巧,一听就懂怎么编。珊瑚首次见不挽髻,而是编出来一个半披发,这种新颖的编发自己也是第一次做,重点也不麻烦,简单好看。 珊瑚将额饰给小夭戴上后,立马去翻出一套浅蓝色的衣衫。待小夭换上后,整个人的气质立刻变得清新灵动。 洛愿满意地看了看,明媚少女,活泼俏丽,“很好看,夏季披发太热,那发链也能在挽髻的时候盘在发上。” 小夭左右打量镜中的自己,她不爱这些华丽璀璨的饰品,可朝瑶送得怎么看怎么好看,清新脱俗,高贵且华丽,华丽之中不缺优雅。 “瑶儿,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当你的生辰礼了。”洛愿笑了笑,问起小夭的近况。 小夭兴致勃勃又说起她与防风邶的事情,“闲时,他会带着我吃喝玩乐,哪里都知道,他带着我去的小巷子连我那几个表弟都不知道。” “周饶国侏儒开的珠宝店,首饰格外精美,一块普通红宝石也能被他们雕出上百朵玫瑰花,栩栩如生,我给你与阿念还有静安王妃都选了几件。”瑶儿那几件栩栩如生,当时防风邶陪着她选了好久才选定。 “夸父族吃饭的碗像是盆子,花妖开的脂粉店,一滴凝结的花露能让身体凝香一个月,调出世上独一无二的香气。我买了十多种花露,你选些喜爱的带走。” 小夭说起这些事眼神里散发出夺目的光彩,简直像是在重新认识西炎城。小夭说得眉飞色舞,洛愿听得津津有味。 “能带着你玩,打发无聊,又能教你弓箭之术,增长本事,他对你倒是挖空心思了。”洛愿觉得自己这话说的有些不是滋味,双标妖,对自己连个好脸色也没有,自己也是实惨。 “四天之后他得空,晚上我们一起玩呗。”今日防风邶说到时带她去吃一家烧烤,刚好是晚间。 洛愿故作为难摇了摇头,“下次吧,今日忘记给你父王说了,不巧四天后他要考验我,我得做做功课。”人家又不乐意看见自己,她还是躲远点,别上赶着找骂了。 “哎。”小夭长叹一口,自己这个姐姐反倒像个不学无术之徒了。 以前在清水镇说相柳喜欢小夭还有些说笑的成分,知道他是防风邶,当了几百年的浪荡子,她反而有些笃定,不喜欢无好感的话,他做什么要带人看美景,教人射箭,四处玩乐?说不定他诱哄阿念也是为了见小夭一面,意外打断他的计划,他给自己弄去海里泡一顿,是自己不上道了。 就当没救过他,免得越想越扎心。 九头妖真的喜欢大废物?九凤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了。相柳与防风邶的差别太大,九凤都怀疑相柳有不同性格的分身了。 “小废物,我最近修炼累了,咱们去中原花钱。” 洛愿...............“凤哥,那些风月场所,你可别入迷咯。”乾坤颠倒了,凤哥主动提出玩乐。 “你是不是太久没被扇了,脑瓜子里全是些恋酒迷花。等几天中原会有仲夏日,你上次错过,不是嗷了很久吗?” 仲夏之时,苍龙七宿升至正南中天,形成“飞龙在天”的天象,象征大吉大利。小废物与大废物游历大荒,错过那次中原的仲夏日,小废物还挺失望,念叨许久。 “去去去。”洛愿被这么一提醒,才想起还有这么个节日将近,立刻忙不迭答应。洛愿瞧着正在摆弄首饰的小夭,邀请的话到口中还是没说出来。 “对了,新毒药在箱子里,你自己拿。”小夭一边拨弄着额饰,一边指着旁边,随后吩咐一旁的珊瑚,“珊瑚,把我买的首饰花露拿出来。” 洛愿打开箱子取出小盒子一看,毒药的形状还真做成冰莲了,“好,我等会给他送过去。”他今日约了小夭,想来不在军营。 玱玹晚上来找小夭,“你这精美华丽的发饰哪里得来的?”这上面的珍珠,大小相同,得来不易。 “瑶儿送来的,她刚走。”小夭得意地看着玱玹。 “我真想拿兽蛋跟你换了。”屋里那颗兽蛋哪有珍珠好看。玱玹每次一看到兽蛋,就得仰屋兴叹。 额间发饰随着小夭的动作,微微左右摇晃,珍珠宝石的光泽,辉映着如花似玉的容颜。“听过男子送女子礼物,你还反着来了。” 玱玹坐在她身边,“我送她也不会要。”上次她来西炎,送给她红玉手镯,她看了一眼立马还给他。“害怕你的红颜知己,口沫星子淹死我。” 小夭...............“瑶儿说的不是实话吗?”玱玹对女子的手段,有目共睹。 玱玹..............“我在你们心目中就是一处处留情的男子吗?” “不是吗?虚情假意也是你费心琢磨过的。” 玱玹.................他对她们俩何时虚情假意了?留下这么个印象。洛洛那性格,真情实意也打动不了,虚情假意早给自己甩脸子了。 洛愿将小夭给她买的首饰和花露带回玉山,深夜万物寂静时才飘向军营,走进木屋差点给她吓出鬼叫,这哥们这么勤劳吗?毛球是累不死吗?天天两地跑? 大晚上睁着眼睛,她怎么放毒药?赶紧转身去寻毛球,睡得不知何处的毛球,猛地被拍醒,睁开眼睛一看,朝瑶!!!哼,不理她。 “毛球,这啥表情?”洛愿见到毛球对自己翻白眼,一只鸟又学会翻白眼了?感染鸟瘟了? 不说话........... “毛球,你到底咋啦?”洛愿见它不理自己,推了推它。 不说话............. 洛愿从怀里拿出玉髓,无恙现在被烈阳叔当成猛虎训练,都快抑郁了,她随身带着玉髓,哄它。今日刚好哄毛球了。“毛球,吃吗?” 毛球转头看了一眼,别过头,傲娇地不为所动。 “仲夏节应该有好吃的,我再看看有没有你爱吃的。”洛愿局促地缩回手,连他养的鸟也这么不给面子,自己这是多招人烦啊。“这个里面装的毒药,你转交一下。”洛愿把毒药放在地上,等了一会见毛球还是没看自己,难堪地飘走了。 毛球骤然见她不见了,惊愕地望着她刚才站立的方向。她这人骗自己那么久,多给自己说两句话,自己不就吃了嘛!毛球郁闷地叫了两声,一翅膀拍到树上,树叶簌簌落下,帮毛球洗了个树叶澡。 毛球.............臭朝瑶!不甘地抓起地上的盒子飞向主人的木屋。 “大晚上不睡觉,去哪里鬼混了?”相柳看见忽然飞来的毛球,一眼注意到它爪子上的盒子。 毛球把盒子轻轻放在案上,“朝瑶送来的,这次她给我说话,我没..........”理她。毛球话说一半,主人不见了。 人呢?毛球急忙飞出木屋去寻主人。 月光洒在山峦,勾勒出起伏的轮廓,风穿过枝丫发出窸窣声,虫鸣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花香和泥土的芬芳,仿佛万物都在低声絮语。 相柳飞身出军营,屹立在树干之上,凝望月光下静穆而神秘的夜空,一无所获。毛球飞到主人身边,他找什么呢?现在天上连飞鸟也没有。 “主人。” “无事,回去吧。” 相柳走回木屋,打开案上的木盒,冰莲。“她有说什么吗?” 毛球将刚才的情形道来,相柳凝视着含苞欲放的冰莲,手掌向下覆盖住冰莲,冰莲在他手下渐渐盛开。小九从他手腕慢慢爬出,盘踞在案上,歪着头望着主人。 主人每次见到她都悒悒不乐,自己在蛋壳里,她就拍打自己,坏女人。 仲夏节,他也好久没去过了。 第66章 仲夏节(一) 辰荣山位于中原腹地,风景优美,气势恢弘,北与交通军事要塞泽州相连,南望富饶南燕平原,东有天然屏障丹河守卫,西是着名城池---轵邑 百年前,辰荣熠受西炎王委任,成为轵邑城城主。他说服青丘涂山氏太夫人,再次把轵邑城作为涂山氏生意的中心,再加上他的夫人是赤水族族长的女儿。有了赤水氏和涂山氏两大世家的支持,不过一百年,天下商贾云集轵邑,轵邑成为大荒内最繁华的城池。 洛愿上次和小夭来的时候,当时轵邑城在辰荣与西炎的战争中受到重创,曾经的辰荣国王都,繁华烟消云散,百姓生活困顿。 洛愿在轵邑城城门口瞧见一身银白衣衫的凤哥,衣摆处用金线绣着振翅欲飞的凤凰纹路,翎羽流转间折射出红、金、绿三色霞光。凤哥突然穿银白色衣衫,帅成另一种风格,她立马高兴地跑上去。 “凤哥!” 九凤回头看着小废物,今日打扮像个氏族大小姐,戴着白色面纱,身穿宝蓝色织锦长裙,长裙绣着繁复而精致的金色莲花与银蚕丝绣的星图。发间戴着碧玉荷花步摇,上面缀以珠玉。白玉和绿玛瑙做成的荷花,栩栩如生。 悬挂着玉珠的流苏,步摇流苏随风舞,钿璎累累佩珊珊。颗颗珠玉流苏随着小废物的步伐摇曳,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一步,一摇,一灵动。 “凤哥,我这一身不会被当成小白脸了吧?”洛愿笑盈盈地看向九凤。今天这一身那可是自己精心搭配过的。为了好好玩,不顾无恙被烈阳叔提走时哀怨的小眼神,天一黑就出来了。 九凤故意摸着下巴,上下打量,“小白脸肯定不像,更像个偷偷溜出来私会的大小姐。” “今晚,我看看有没有入眼的男子。”洛愿手一指,抬脚向城池中心走去。 她这个走路姿势,更像出来抢男子。 灯火漫过三重檐角,街上人群更多是结伴而来。杂耍艺人喷出的火焰照亮街口,有个戴昆仑奴面具的人正往瓦罐里倾倒朱砂。孩童们举着白桦树皮裹成的长明灯追逐,灯芯里燃烧的鲛人脂爆出噼啪蓝焰。他们嬉笑着撞翻路边的蓍草摊,沾着赭石的龟甲滚进青铜鼎下的篝火堆,惊得正在占卜的老觋跳起来。 九凤走在她身侧戴着半边金翅面具,瞧着旁边正在接过摊主冰酪的小废物,打趣她,“你能尝出味吗?” “冰的。”洛愿的目光被人头攒动,热闹非凡的街景吸引,接过冰酪感受着凉意,手上还提着一盏饕餮灯笼。 九凤夺过她手上的冰酪,浪费美食,“勉为其难,我替你吃。” 洛愿回头看着斯斯文文的凤哥,一勺冰酪入口,他眉头微蹙。这哪有杀妖兽,吃妖兽的样子,更像氏族贵公子出来游戏人间。 站在九凤身侧卖绒花的西陵族少女看痴了,手中刚编好的鸾鸟灯差点燎着洛愿的面纱,九凤盯了对方一眼,拽着小废物随着人流朝前方走,熙来攘往,摩肩接踵。 街对面突然响起小孩们兴奋的惊呼声,洛愿抬头看见对面的烟火师在虚空中勾勒出异兽。 “凤哥,你快看。” “这个有什么好看的。” 九凤抓起旁边小摊的犀角粉,洛愿见状赶紧丢出玉贝给摊主。九凤忽然扬手将犀角粉抛向空中,麒麟踏火而来、麒麟的足印泛着金红斑驳,玄鸟衔星飞向天际,翎羽发出绿焰,泛着幽蓝涟漪?。 “这位公子好幻术。” 身侧人群以及后方的摊主都不由得赞赏,洛愿双眸出奇的明亮,连忙啪啪啪鼓掌,兴奋地望着凤哥。“凤哥,咱们以后卖艺也能活了。” “滚犊子。”自己还得去给她卖艺,他想把她卖了。九凤腰间玉铃与满街屋檐下的风铎共振,惊得饕餮灯笼喷出青烟。 洛愿............灯都吓出烟了。 “好!” 洛愿听见前方的人声鼎沸,抬眸望去。见到许多人围在一起,人山人海,好奇地拉着凤哥朝前方走去,“走,咱们也凑个热闹。” 九凤被她带着朝人群中央挤,不满地瞪了她几眼,她这时懂低头看路了。九凤环视一圈,目光一顿,“小废物,你看右边。” 忙着往前挤,还要护住灯笼的洛愿,蓦然听见凤哥的话,左右看了看,除了人头什么也没看见,她左右尽是些人高马大的人,“凤哥,我看不见呀。” 九凤....................“吃那么多桃子,也没说长高点。”九凤抓住她后腰的衣衫,紧紧拽住,将她提起来,“你姐夫。” 小鸡仔呢!猛地被提起来的洛愿,转头一扫,瞟见青衫男子,连他身旁的人还没看清就落地了。“凤哥,别乱说,万一不是我未来的姐夫就尴尬了。”小夭现在在西炎城与防风邶玩在一起,这说不定呢。 “你看好谁?”九凤暗中用灵力挡住周围的人,免得自己被挤来挤去。 突然,夜空炸开金红烟火,溅落的火星坠入灯海。夜空随后被烟火撕裂,一瞬间,赤红、鎏金、靛蓝的火光如神鸟振翅,烟火拖曳的尾迹仿若盘古开天的裂痕。爆裂后化作星辰碎屑,坠入下方蜿蜒的河道,与浮灯燃起的粼粼波光,交融成流动的银河。 烟火炸开的声音,使得她没有听清凤哥的话,?苍穹为幕,流光破夜。洛愿眨了眨眼睛,她竟然看见烟花秀了,望着夜空纷纷坠落的星辰碎屑,她回头兴奋激动地看向凤哥,却见到凤哥没有看烟花而是目不斜视注视着自己 烟火的光芒在他的瞳孔中跳跃,像是点燃了一簇簇炽热的火花。洛愿望着烟火下的九凤,忽然开口:“凤哥,我们想办法成神吧。” 她不想凤哥成为时光洪流中一刹那的烟火,既然有机会成为永恒,不如抓紧机会试一试。 妖神也是神嘛,虽然不知道能活多久,但至少比现在久,说不定能活到有轮回的时候,更说不定能像凤姨一样,存在万年。 倏忽,眼里的玩味揶揄迅速消退,九凤盯着她的那双星眸,“为什么突然说这个。”自己想要成为妖神,那也只是想一想,倘若有那么容易,这世间也不会再也没出现妖神。 盘古开天辟地之后,最先出现的是妖与巫,妖族作为天地的主宰,组建了天庭。然而,盘古大神身躯所化的巫族也逐渐壮大,形成对立,最终巫妖大战爆发。 两败俱伤?的战斗,导致自此世间祖巫灭亡,巫族没落,妖帝,妖神全部陨落,妖族辉煌不在,妖族和巫族的顶尖战力全部消失。天庭陷入权力真空,真神圣人隐退归于三十六重天,不再出现世间。反倒是神的后裔与人族开始兴起,开启三皇时代。 “凤哥,我想你能活很久很久,哪怕我拿回身躯老死,或者灵体消散了,你还活着。”洛愿凝视着九凤双眸,声音轻柔却分外认真。 她很想很想他们能活下去,她希望凤哥能看看她的世界,看看她生活的地方。活不到她的世界出现,她也很想很想遇见下辈子的他们。 饱含情谊,真挚的话语轻轻落入耳畔,九凤心情瞬间变得异常复杂,“你先长高点吧,小废物!”九凤凶巴巴拍了拍她的头,她自己都是废物,还想着让自己成神。 每一个字,每一个音符,却在他的心间回响,久久不散。 洛愿捂着头顶,气呼呼地看了凤哥几眼,瞧见他凶凶的眼神立即犯怂,气闷。“本来能长高也被你拍矮了。” “说不定你身躯还是十多岁呢。”九凤故作不耐地瞟了她一眼,握住她的手臂,用灵力隔开人群,轻松走到前方。 洛愿...........有这技术,不早用,害得自己像虫子一样挤来挤去。 看清前方的场景,原来是比赛射箭。七步之外,摊主站立在案前,案上摆放着弓箭,案后的木架上挂着形态各异,精美的灯笼,供射中的人挑选。 有钱人图高兴的消遣,奈何她现在十分有钱。 灯笼架后方有一棵大树,茂密的树叶中悬着十二枚玄武鳞片。根据高度,隐秘难度的不同,涉及的彩头也不一样。 “哥哥,我要那盏灯笼。” 人群传来少女雀跃的声音,洛愿听见声音耳熟,身子前倾偏着头看过去。这次清晰看清所有人,大型热闹的节日在这里看见他们不足为奇,目光流转却意外见到一人。 馨悦兴高采烈地指着灯架上那盏狻猊灯,期待地看着丰隆。丰隆向摊主抛出一枚玉贝,走上前选趁手的弓箭,选好站在指定的位置瞄准玄武鳞片。 涂山璟站在丰隆的身后,平静的眼眸看不出情绪,感受到有人注视,抬眸望过去。平静的眼眸划过一丝惊喜,惊喜在望见她身侧人群时散去。 洛愿见涂山璟发现自己了,眨了眨眼睛就看向别处。涂山璟扫了一眼身旁的涂山篌,并未出声,九凤站在她身侧,斜瞟一眼涂山璟,移开目光看向人群中的另一人。 涂山璟身侧的防风意映拉了拉旁边的二哥,“二哥,你今日不露一手?”二哥突然联系自己,说是来了中原,原以为又是过来见些酒肉朋友,没想到昨日一见面就一直陪着她们游玩,根本没有出去见友人。 “我岂敢在小妹面前班门弄斧。”防风邶脸上带着笑意,望向不远处,目光与银白衣衫的男子在空中互撞,两人眼眸同时浮现寒意。 “二哥又取笑人。”防风意映娇嗔一句,转头目光越过涂山璟,看向他另一侧。 洛愿望见馨悦刚才指着的那盏灯笼,狻猊灯正吐出裹着蜜饯的烟圈。灯笼不仅会气出气,还能吐烟圈,狻猊在世是个烟杆子? “凤哥,你会射箭吗?”洛愿瞧着灯架最角落挂着一盏灯笼,灯面每隔七次呼吸就变幻图案。前一刻还是西炎战辰荣的云母镶嵌画,转瞬化作西陵氏缫丝女的剪影。 “你手上不是有一盏饕餮灯了吗?” 九凤瞧见小废物盯着一盏灯笼,眼神发亮,像是饿了几百年没吃过肉的样子。 洛愿把饕餮灯举到九凤眼前,搞怪地说道:“这灯会生气,脾气不好,我要那一盏精美不会生气的灯。” 九凤..............“没见识的废物。” 人群中响起喝彩声,洛愿扭头一看,原来是丰隆射中了鳞片,成功拿到馨悦心仪的灯笼。 “会不会嘛,会不会嘛。”洛愿拉着凤哥的手臂摇晃,亮晶晶的星眸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倾斜。九凤见她小女孩般纯真与期待的模样,他十八只眼睛都觉得此刻该得眼疾。。 “给钱,给钱,烦死了。”九凤觉得自己手都被摇酸了。 洛愿向摊主抛出玉贝,激动地指着那盏灯笼,“亲哥,拿下!” 拿你大爷!九凤白了她一眼,走上前随手拿了一把弓箭。 “小妹,今日送你一份礼物。” 馨悦与防风意映听见防风邶的声音,向他看去,防风邶缓步走到案前,拿起一把弓箭。防风意映望着二哥的身影,转头瞟了一眼涂山篌。 洛愿瞧着防风邶一副恣意风流劲,一天到晚,腰上没骨头。当了防风邶穿的花里胡哨,鸦青色鲛绡长袍浸染月华,衣摆以银线绣出花鸟的姿态。涂山璟能与这张脸和平相处,真沉得住气,她得向这些狠人好好学习心态。 九凤唇角勾勒出一丝冷笑,拿着弓箭走到指定的位置。 众人瞧着两位风姿绰约的男子,两人眉宇间都透露出一股不羁之气,仿佛是天地间最自由的风,无人能束缚。并肩站立一起,同时拉弓搭箭,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两支陨铁箭几乎同时射中最高处被树叶遮挡住的鳞片,坚硬如铁的鳞片被射中那刻发出叮叮的响声,像是风铃碰撞的声音。 “欧耶!”洛愿看见凤哥射中目标,激动得快要蹦起来,大声对着摊主喊着:“我要那盏.....” “那盏鲛绡千面灯。” 洛愿的话意外被截断,她惊诧地转头看向那位土匪,他抢自己的灯了?九凤冷厉地扫了一眼防风邶,他还真是不放过任何机会。 丰隆几人望过去见到戴着面纱,提着饕餮灯的少女,看见她额间的洛神花印,面面相觑,这不是圣女吗? 如今大荒盛传玉山圣女得两国帝王的偏爱,手握两枚如帝亲临的玉佩,西炎王更是将象征王权的佩剑赐予她。 馨悦提着狻猊灯大步走上前,防风意映紧跟着馨悦的脚步,涂山璟几人也跟随两人走上前。摊主这时正把鲛绡千面灯取下来递给俊美的公子,随后回头看向银白衣衫戴着金翅面具的公子,“这位公子,你选哪一盏?” 九凤斜眸瞟了一眼摊主,将弓箭丢回案上,冷冷地问道:“鲛绡千面灯还有吗?” “这位公子,实在是抱歉,只此一盏。”摊主这时也明白,两位公子看中同一盏灯了,急忙扬起笑脸,一脸歉意。 洛愿准备找东西给防风邶来一闷棍,太欺负鬼了,这换个身份也要抢自己的东西。 “瑶儿。” 馨悦笑盈盈走到朝瑶的身前,疑惑她蛾眉倒蹙,气恼不已的样子,“瑶儿,你怎么突然来仲夏节了?” 九凤慢慢走到小废物身侧,防风邶也提着灯笼走到意映身旁,“小妹,送你。” “谢谢二哥。”防风意映嫣然一笑,对着防风邶点头道谢。 洛愿瞟了一眼防风意映手上的灯笼,压下心中闷气,?眉开眼笑,“真巧,又碰上大家了。”后槽牙都要咬成豆腐渣了。? “这位是?”馨悦瞧着朝瑶身侧风姿不俗的男子,心中更困惑了,猜测对方的身份。 洛愿拽着凤哥的手臂,笑语盈盈,“这是我哥,陪我出来玩的。”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抬头看向身穿银白色衣衫的男子,圣女还有一个哥哥?九凤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小废物的话。 哥哥?朋友变兄弟,现在又成哥哥了。 防风意映也拉着防风邶,笑着对朝瑶说道:“这是我二哥,防风邶。” “我在小夭口中听过了,闻名不如见面。”洛愿转头看向防风邶。现在西炎城人人皆知,皓翎大王姬与防风家的二公子交好。“防风家出人才,意映比我上次见到时更加娇艳了,跟你哥哥站在一起,一看就是同脉的兄妹。” 洛愿客套地夸赞了两句,她私下也曾打听过防风意映的事情。放在上辈子真是从小别人家的孩子,可惜生错在这个对女子诸多不公的时代。 “瑶儿越发会说笑了。“防风意映娇笑盈盈,转头看向防风邶,”二哥,你与王姬交好这事,我竟然也不知。”防风意映语气看似责怪,可笑意不减,轻轻推了推防风邶。 “小妹如今在青丘,对我这二哥自然关心的少了些。”防风邶有意无意看了一眼涂山璟。防风邶眉眼似暖月,风流蕴藉缭绕在眉眼与唇间。 馨悦见朝瑶对防风意映与自己无差别的对待,心里有些不乐意。奈何对方是圣女,她再不乐意也得维持笑脸。 洛愿扭头看向涂山璟,他与丰隆和涂山篌站在一起,他真的很爱穿青色的衣衫,换个色吧,容易绿。“涂山璟,我在你送给玱玹的谢礼中,喝到青梅酒,你在哪里买的?我这次想带些回玉山。” 涂山篌注视着眼前这位圣女,涂山璟给玱玹送谢礼之事,奶奶已经训斥过他,自己定然也知道。圣女与涂山璟说话的语气仿佛比常人更为亲近些,四大氏族规定不涉及王权,玉山又独立于世,与圣女交好有些事做起来倒是方便,想到这些涂山篌眼中笑意更胜。 馨悦用手肘微微碰了碰哥哥,斜眺一眼,她哥这脑袋有时候真不开窍,也不知道送点礼物。 面无表情低垂眼帘的涂山璟,闻言看向朝瑶,唇角上扬,笑得含蓄而优雅,眼眸中极速划过一抹愉悦的光芒,转头向身后的静夜说了几句话,静夜点点头就转身离开。 “等会就遣人送过来。” 洛愿不露声色,默默将几人的表情尽收眼底,随后将饕餮灯递给涂山璟,“这灯会冒烟生气,算我给的酒钱了,你可别嫌弃。” 九凤.............你斜对面那位才是笑里藏刀。 涂山璟唇角挂着浅浅的笑容,接过灯笼,“不会。” 咦...............会笑就多笑,不爱看你大哥就别看,做什么难为自己的事。你情敌在你旁边站着,你换个时间笑也不是不行。 九凤对小废物无时无刻的心声,愈发头疼了。她丝毫不在乎场合,完全不管自己忍不忍得住笑,满脑子天马行空,想入非非,下流的想法。 摊主提着一盏星砂流萤灯走过来,“小姐,这是星砂灯,每粒星砂会在月出时刻都化作发光的青蚨虫。” 这是什么虫?洛愿疑惑地看向凤哥,“萤火虫?” “形略似蝉而扁,水生,性格凶猛。”九凤面对她求知的眼神,开口解释。 旁边的涂山璟见状补充了一句:“传闻青蚨生子,母与子分离后必会聚回一处。人用青蚨母子血各涂在钱上,涂母血的钱或涂子血的钱用出后必会飞回,所以有“青蚨还钱”之说。” 听见凤哥的话,洛愿差点举起刚接过的灯笼丢老板了,蓦然听见涂山璟的解释,立马佯嗔地看向凤哥,“哥,你学学人家,解释要按照心意解释嘛。” 还钱,多好的寓意,钱回来了!洛愿满意地提着灯笼。 九凤微微一笑,猛地出手捏住她的后脖颈,“咱们单独解释。”不顾小废物错愕的眼神,直接把人提走。 “那个...那个.......涂山璟啊..酒到了,联系我啊。”洛愿被捏着成了小鸡仔,脸瞬间皱成了个小包子,双脚离地乱蹬,她赶忙往后射出一枚羽翎。 这是皓翎王那里搜罗到的凤凰羽毛制成,根据灵力高低,灵力属性,在不同人手上能化作不同的神鸟,明面能当暗器也能作为联系自己的顺丰鸟。 一群人就这么见到圣女被当成灵宠般提走了.................果然是亲兄妹。 第67章 说服凤哥 涂山璟修长的食指与中指夹住向他迎面射来的羽翎,看清之后,心里啼笑皆非。 丰隆笑嘻嘻拿过涂山璟手上的羽翎,“这圣女真是有趣,大庭广众也敢向涂山公子射出暗器。” 羽翎呈现出绚丽璀璨的金黄色,边缘锋利,羽尖处更是锐利如剑,尖端泛着微微金光,整体线条流畅。羽翎随着丰隆的转动,尖端光芒呈现出不同的颜色,“这是什么鸟类的羽毛,我从未见过。” 涂山璟几人的目光纷纷看向丰隆手上的羽翎,防风邶看了一眼扭头看向别处,涂山璟思索一会才说道:“像是凤羽,形状颜色略有不同,应该是经过秘术炼制。” “圣女一出手就是好东西,上次我回去问爷爷才知道圣女头上的玉簪也大有来头。”颜色纯净如牛血,一颗做双目的血砗磲珠,翻遍整个赤水族也没找出一颗。 馨悦听涂山璟说出来历,看着羽翎也不由得溢出些艳羡,好东西见过不少,可有些东西不是能用金钱来衡量。意映扫见馨悦的眼神,心里有些畅快,及时转头看向身侧,目光恰好落在二哥身上。 涂山璟伸手拿过丰隆手上的羽翎,“等会要还给她。”不然她得告状了。神情平静底下藏着涂山璟的波澜,静水流深。清水镇的往事涌现,她疼爱这个妹妹,他当然爱屋及乌。 “二哥,你看什么呢?”防风意映见防风邶望着圣女离开的方向。自己虽然有哥哥,大哥忙于氏族,二哥整日不着家,她从小就被家中长辈严厉教导。防风氏族长眼中,没有亲情,只有有没有用的棋子,生在防风家,她没有太多选择。圣女与她哥哥亲密无间相处的模样,心里不由得有些羡慕。 “第一次见圣女,她好像不似传闻中冷若冰霜。” 防风意映见二哥眼眸含笑,像是挺有兴趣的样子。圣女和皓翎大王姬,孰轻孰重,她比谁都明白。褪去防风氏身上的家族使命,她对谁都乐见其成。 为二哥与王姬交好而高兴,也为二哥与狐朋狗友混而难过,如若能与此刻风头正盛的圣女交好,不论防风氏与她,都喜闻乐见。 粗略讲了讲上次在皓翎的事情,“二哥,圣女性格其实挺不错,大王姬说她只是性子慢热些,大家玩熟后就好了。” 防风邶回头看向他这位从小就极其聪明,事事拔尖的“妹妹”。此刻她说这话的语气和表情,相比虚假游刃有余与各大氏族女眷相处,反而是有几分真心。 “小妹,看来这位圣女也是入你眼了。”喜怒哀乐摆在脸上,动不动就生气的人,却善于在别人面前伪装。 防风意映沉思须臾,笑着点了点头。短短几面之缘,虽不知道这位圣女家世如何,但玉山从未出过圣女,想来她在玉山也是极为受王母喜爱,现在两国帝王对她的喜爱也是堂而皇之。这位圣女的家世必然不是寻常人家。 防风氏是大荒北边,地位次于中原六大氏家的中小世家。从小她再强,再拔尖,也只是防风家的姑娘,中原六大氏家的姑娘对她都淡淡的,不愿跟她玩。 馨悦看似与她交好,心中也是瞧不上自己,不过无所谓,馨悦只不过是她的突破口而已。 圣女有些不一样,她对待馨悦与自己都一样,她不会因为馨悦的家世多看馨悦一眼,也不会因为自己的家世怠慢自己一分。 “慢点,慢点。” 走出人群没多远,洛愿就被九凤拽着大步流星。九凤回头看着她,“我担心再慢点,你又得管闲事了。”青梅酒,她脑子青。 “我只是喜欢听点故事,哪有闲工夫管旁人的闲事。”洛愿瞧刚才涂山璟见到自己眼神的变化,明晃晃是看她身侧有没有“放心上的人”。 心里惦记却不联系,她有点好奇。莫非是防风意映和涂山篌背后不能说的秘密被他发现了?不知不觉就想起他们两人在海边接吻的场景,鸡皮疙瘩又起来了。 “小废物,你给我去洗洗脑子。”龌龊想法太多了,多到他活了几千年也没见过她这么好色的人。 洛愿...............“不去!”这附近有海,等会碰见相柳,主动送人头。 她这段时间的表现,九凤也是看在眼里。她忽然躲着相柳,他却有些不明白了,她不是也骗过相柳吗?她的性格按理说不会因为这么点小事就讨厌一人。 “你这几次送药,为何躲着他?” 这话就不明白了,洛愿困惑地望着比自己高的凤哥,“你不是不喜欢我与他接触吗?怎么还问上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你这个废物妖。” 洛愿无语到只能哼哼地笑了笑,“你看他,每次都欺负我,刚才又抢我东西,我又不是有受虐爱好,打不赢就躲着点呗。” 这百分百的实话,惹不起躲得起。 “真话?”九凤满腹狐疑,以前打不赢,被相柳气得天天骂来骂去,骂得天都要漏雨了,她也是不要命地往前扑。 “真的假不了,我们去下一个地方,给自己找点帮手。”洛愿说完就扯着凤哥往一处巷子走去。 当初游历之后才知道死斗场的由来,这繁华的轵邑肯定也不缺死斗场。死斗场是由离戎族开设的?,传说离戎族的祖先是双头狗妖,因此每个进入死斗场的男子都需要戴狗头面具,女子则随意。? “我不去。”九凤知道她要去死斗场,转身立刻就走,等会她心一软又救奴隶。 洛愿果断抱住九凤的胳膊,死命往前拽,“咱们既然要当妖神,没有手下可不行。”那个想法一出,洛愿去他妈的局外人,这是她的家事。 她这次可不是完全管他人闲事,也是为自己做打算。神罚就罚呗,当了几百年孤魂野鬼,这才是最可怕的神罚。 九凤脚步猛地一顿,“你当真?”以为是她说笑的话,她是出自真心? “必须当真,妖神没点手下太丢人了。”说是手下,无非是培养点自己人,上次凤哥九死一生的场景,历历在目。自己要是不在,以后谁来救他,他又不像相柳有九条命。 洛愿再次拽着他准备继续走,九凤稳如泰山,脚步丝毫未动。洛愿回头看向九凤,见他眼神晦暗不明。 “小废物,妖爱自由,不喜束缚。”骤然明白小废物为何要去死斗场了,而不是去山林海泽之处收服。 “知道,没让你管他们,咱们得让他们心悦诚服,到时候你出去打架也多些帮手。”洪江施恩于相柳,恩情为彀中,束缚自由。 她也可以施恩于别的妖,但不会束缚他们的自由。他们可以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顺便帮自己做点事,比如传递点消息,打打架,吃吃瓜,俗称地下群众。 九凤抬眸仰望她头顶璀璨的烟火,低眸再次看向她时,她白裙上银蚕丝绣的星图正随着烟火明灭。“你想怎么做?” 洛愿知他同意了,得意地拉着他继续走,这次九凤跟上了她的脚步,“我们先去看看情况,这事不能着急。” 离戎族曾经与赤宸有较深的瓜葛,赤宸死后,离戎族就落魄了。后来是涂山璟出手,帮他们将地下赌场和奴隶死斗场的生意越做越大。 几百年过去,死斗场的规则换了又换,圈养奴隶的方式也不同了,每个地方的死斗场与地下赌场还会因为当地的风土,做一些改动,不得不夸涂山璟很会做生意。 哪怕是相柳也是满身伤痕才换的从死斗场逃出,更多的妖奴,只要比赛时输了,就只有血肉模糊地死去。 这种以残害妖族与奴隶性命来博得神族开心的生意,与杀人越货、草菅人命的黑社会有什么区别。 “明着来不行,就黑吃黑,反正我要端了死斗场。”地下赌场就不端了,给人家留点吃饭的生意。 原本以为她只是想要救几个妖奴,不承想是想一窝端。九凤不由得有些震惊,“你别犯傻,四大氏族同气连枝,这事中间掺杂着涂山璟,他可是默认的话事人。” 哼,“怕个球,他不是想当我姐夫吗?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走过来的资格。”洛愿不屑地想着,区区一个离戎族而已。假如不是他们跟赤宸有瓜葛,如今又碍于神罚,她早用雷劈死他们现任族长了,查的出来是自己,算他们有本事。 九凤无奈地按住自己的面具,深吸一口气。这死斗场到处都有,她要是全部端了,这股势力不可小觑。“皓翎王与西炎王不会放任妖族做大。” “慢慢来呗,温水煮青蛙。妖咋啦?我就喜欢妖!” 她身边的妖那么多,烈阳与阿撇,相柳与九凤,还有毛球,无恙这些小可爱。大家生活在同一世界,而且也能修成人形,谁比谁高贵,谁的命不是命。 盛极必衰,居安虑患。皓翎王与西炎王把自己放在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位置,可是过犹不及,繁华易逝,大厦将倾前自己为自己人做点打算不过分吧。 妖族比人族有实力,可修成高深的灵力,生命比大部分神族还长,现在大家混居在一起,神族就别高举审判之锤了。 九凤不知道此刻自己该笑还是该哭,讨厌她的多管闲事,可作为她身边人,往往又能因为她这份多管闲事感受到连绵不断的温暖。 “我信人心如未琢璞玉,纵被浊世浸出裂痕,玉魄终能养出莹润。若执血刃雕尽所谓杂色,碎玉纷飞时,最先割伤的必是持刀者掌心命纹。” 她身边有最好的例子,他们有妖族的神秘与狡诈,有人族的勇气与智慧,有神族的强大与全能。妖只需要一点机会,就会被引回光明。 不论妖族与人族还是神族,都有险恶、凶狠之徒,自然也有善良、友善之人。有些人与神也不过是一只披毛戴角的畜生。 “凤哥,生于淤泥又如何,我偏偏要扶风而上。”洛愿抓起九凤的手,坚定真挚地看着他。 这一刻,天地初开的星砂浮沉在眼眸,若璇玑玉衡,星眸深处自有不灭的光芒。九凤好像有点明白自己为何会觉得小废物越来越顺眼了,初相逢到如今,她一直平等对待自己,知她心声,由内而发的一视同仁,贵贱无二。 “想法不错,寂寞千年,我也想热闹热闹了。”九凤傲娇的语气挡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 这世间万物,皆由命运安排,却又不甘于被其束缚。即便最终未能战胜宿命,也要留下了属于他们的传说印记。 宿命难违,却总想试一试,这一试,便是无悔的一生。 “走吧,我的哥,你请。”洛愿俏皮地弯下腰,做出你请的姿势,眼神明亮地看着九凤。九凤傲娇哼了一声,举步朝前方走去。 两人慢悠悠一边观赏过往的热闹,一边走向地下城。进入地下城九凤换上狗头面具,看得洛愿疯狂吐槽,“太丑了,完全挡住我哥的绝世美貌了。” 九凤一巴掌给她拍背上,“闭嘴,老子又不是来卖色,丑你就别看。” 洛愿瞧着那些戴着面具的人,必然是些有钱有势的人,行事都要小心谨慎。现在戴上面具,隐藏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大家变得没了脸,那就可以不要脸。一切都变得格外的赤裸裸,香艳到淫荡、刺激到血腥。 因为之前悄悄来过,洛愿与九凤泰然处之,随着人头攒动慢慢走着。这里能赌钱,小夭躲进深山前曾在赌场住过,靠本事吃饭。她们游历大荒的时候,小夭还凭此赢得她们当晚的花费。 现在洛愿不缺钱,不缺赌注,九凤压根对这些没兴趣,两人扫了一眼就去看奴隶的死斗。 随意下好注,洛愿与九凤在一堆疯狂呐喊的狗头人中淡然地望着下方。 死掉的那方血肉模糊,活着那方眼神空洞,死气沉沉。几百年前的记忆袭上脑海,当初没有救他,他有一天是不是会变成那团血肉。 第68章 筹谋 九凤望着下方,背在手后的手指互相摩挲。尽管他们互相残杀同类,以对方为食,可那是生存规则,靠实力为尊。 现在这些神族嘴上喊着共荣,打破阶级,依旧视妖族为低贱,让他们成为观赏的玩意,命如浮萍,在神族的残忍践踏下摇曳。 “那妖已经开始放弃自己了。”记得初遇相柳时,他那双眼睛凶狠下是求生欲望,待了百年依旧渴望活下去。 “自己都不想活,那也没有必要了。”九凤整理着袖袍,余光打量着小废物的反应。 洛愿双手背在身后,像是随处闲逛般走到刚刚下场的奴隶身前,挡住奴隶主带走他的脚步。奴隶主看着眼前戴着面纱的女子,这跟那些妖娆多姿的女子相比别有一番风味。自知来这里的人,卧虎藏龙,身份不可小觑,他只是看了对方一眼就准备绕过她。 九凤走上前站在小废物的身侧,默默打量奴隶主身后的奴隶,对方防备机警地斜眸瞟着小废物。 “诶,你叫什么名字?”洛愿走到奴隶主与奴隶的中间,淡淡地看着奴隶。 奴隶主扭头看着这个女子,心中不满,伸手准备赶走她。女子突然抛出一袋东西掉在他怀里,低头一看,立即喜笑颜开走到一边。 这个衣着华丽,满头珠翠的女子,野兽的直觉告诉自己她没有灵力。反而她身侧的男子,灵力高深。 奴隶防备沉默地望着两人,随时准备一击。洛愿不恼怒他不说话,弯下身子丝毫不嫌弃他身上的污渍与肮脏,低声说道:“我身侧的男子也是妖,我见过活着走出死斗场的奴隶,你想活就拿命撑住。” 洛愿说完就抬起身子,笑吟吟地看着他,随口杜撰一句:“这个不太行,有点瘦。” “硌牙。”九凤随口接了一句,完全不顾身侧好奇之人诧异的眼神。 洛愿.............九个脑袋是会捧哏。她转身离去,这还得亏救相柳,当初听过奴隶之间特殊的语言。游历之时,利用凤哥的能力控制奴隶,浅浅学会点,这是连地下城主与奴隶主也不知道的语言。 以前见她办事不靠谱,现在想一想,她每件事好似都在为未来某件事做铺垫。当初让自己操控奴隶的时候,他差点没一翅膀给她扇到另一个城池。 奴隶望着那道背影的离去,转而看向她身侧的男子,刚才男子离去时,他的的确确感受到妖族的气息,若有若无,微乎其微。他知道对方是故意的,故意释放出妖族的气息,原本如同死水一般沉寂的眼眸,焕发出了异样的光彩,生命的华彩。 她没有许诺赎买自己,可他那颗被黑暗碾碎的心,萌发出难以置信的想法,他觉得她会回来。 两人又看了几场死斗,不同于刚才,洛愿并未上前与奴隶说些什么。连续几次洛愿下注都输了,反而是凤哥次次都赢,她多少感叹一句自己没赌运。 走到地下城门口,九凤第一时间把双头狗面具丢回给“看门狗”,戴上自己的面具。 “凤哥,你觉得咱们把大本营放在大荒之外,还是大海之上?” 正在整理面具的九凤扭头看向她,她计划多久了?怎么已经想到这里了。那她前段时间找鬼老头与皓翎王明着暗着打听那么多事,又准备做什么? “当初救他的时候,我就想过有能力一起救出去,现在,咱们也得知己知彼。”洛愿转头对着凤哥笑靥如花。 后面再次光临的时候,她那时没能力,有想法不敢动手,更怕连累小夭。毕竟当时她与九凤能跑,小夭一个大活人,灵力一般,很容易被抓住。 “大荒之外你找谁?大海之上你找谁?”大荒之外还有许多游离的氏族、部落,想找一块不被人打扰,隐秘的地方不容易。大海之上不知名的海岛有很多,但大部分还是在皓翎与西炎的管辖之内,随时会有人在天际巡视。 山林腹地沼泽这些无人之地,大妖,妖兽各自占领地盘。这些死斗场的奴隶过去,也只是给大妖加顿餐。 “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这么多年的鬼爷爷也不是白叫的,大不了我找相柳还恩去,让他给我找一个无人岛屿。” 她这个恩情还得也太容易,九头妖本来就是海妖,对海里以及海上一切都了如指掌。九凤此刻觉得成不成神无所谓,千万别成奶妈子。 “拿出你对财色的要求,去要求他报恩好吗?” “这....要钱,他没有,要色.....我觉得可以。”洛愿仔细想了想相柳,他好像就剩下一张俊美皮囊能抵债了。 九凤...........“我他妈踹死你个色胚。”九凤说话就已经开始抬脚了,她不仅只听爱听的,曲解意思也是数一数二。 “我跑!”洛愿笑嘻嘻嘚瑟,凤哥的脚即将触碰到她,她已经跑向人群,混迹在其中。 九凤追上前还想拍她时,立即被紧紧拽住手臂,“凤哥,你教我射箭。” “不教,你太笨。” “必须教,不然我让王母把我打得稀巴烂。” 九凤淡然一笑,火速挽起袖子,“不用王母动手,老子亲自来!”说罢手握成拳,哐哐哐砸到小废物头顶,今日非要给她捶进土里。 他突然的动作,连旁边的人都惊诧地一愣,甚少见过男子当街打女子。那女子被打不还手,也不恼怒,听着声音还泛笑?女傻子? “哎呦,真打啊。”洛愿抱头痛呼,随后提着灯笼嬉笑着围绕人潮躲蹿。 有避之不及突然被女子扯住的人,还未看清女子的模样就被松开,身后男子追随女子的脚步向街尾而去。 涌动的人群中,女子清脆的笑声如同流云轻绕步摇飞,笑声在人声鼎沸中若隐若现,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三苗族的火舞者甩动鬃毛编成的长鞭,浸过祝余草汁液的发梢每抽打一次石鼓,就有数十颗火球腾空而起。火光映照下,少女的眉眼更加生动。 “二哥,可是累了?” 檐角铜铃在夜色中轻晃第三十七下时,防风邶的衣摆已浸透了整条街市的烟火气。他斜倚着酒肆朱漆剥落的凭栏,右膝曲起,左脚随意地踩在雕花木栏上。 刚才馨悦直呼逛累了,于是大家找了一家酒肆休息,几人在楼上天台饮酒作乐。防风意映见防风邶依靠在凭栏处低眸望向街面,手拿酒瓶慵懒惬意,自顾自饮着酒,没怎么与众人说话。 涂山璟看了一眼防风邶,这是他初次见防风邶,作为有幸在清水镇见过相柳“真容”的人,惊诧之后已经变得淡然。 “不过是看火舞者有趣。。”防风邶收回游离在街面的眼神,走向众人身侧坐下。他放下酒瓶端起酒盅,抬抬手示意防风意映饮酒。 步摇金翠掩秋水,红颜轻笑浮春水。 “我也觉得今年的仲夏日比往年有趣些,这不是连圣女都来了。”馨悦说起圣女两字时,抬高了语气,别有所指却没明说。 丰隆看了一眼妹妹,笑了笑岔开话题继续与众人饮酒,妹妹作为四大氏族之首赤水氏族长的外孙女,辰荣氏嫡女,虽不是王姬,但在中原氏族的地位等同于王姬?。 妹妹走哪里都是焦点,可偏偏在圣女那里没有得到另眼相待,心里有些不乐意。 其余人听见馨悦的话,无人接话,顺着丰隆的话谈笑风生。 静夜身后跟着几人,抬着装青梅酒的箱子走上楼梯,“公子,酒到了。” 涂山璟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涂山篌站起身笑着走到箱子旁,“不知二弟的酒与别处哪里不同,得了圣女的喜爱。” 静夜看了一眼公子,立即伸手打开箱子。丰隆也走上前,箱子里的酒用白玉瓶与青玉瓶装着,粗略一看也有几十瓶,白玉酒瓶上雕刻着桃花,普普通通,反而是青玉瓶雕刻着花中四君子。“璟,家里可是缺精致的酒瓶了,这也随意了些。”丰隆拿起一瓶雕刻梅花的青梅酒,转身走向众人。 “我也尝尝。” 涂山篌见丰隆拿了酒,他也随手拿起一瓶雕刻着菊花的青梅酒,笑着说:“圣女应该不介意我们喝她一瓶吧。” 涂山璟看了两人手中的酒瓶一眼,“等会问问圣女就知道了。” 防风邶含笑的眼眸掠过众人,瞳孔深处炸开星子般的冷光,却在仰头饮酒时化作春水盈盈的波痕,三分醉七分清醒。 羽翎从涂山璟手中射出,羽翎尾闪烁着淡淡的幽光,从众人眼前一闪而过。羽翎射入云层那刻化作了一只展翅翱翔的玄鸟,玄鸟身姿矫健,羽翼丰满。羽毛在星光的映照下散发出淡淡的青绿色光芒,隐于夜空展翅飞向它的主人。 玄鸟如同刚才的烟火,顷刻消失在众人眼前,街上的人只当又是一场别具一格的烟火。楼上众人望着玄鸟消失,赞叹玉山秘术的神奇,仅天生灵目的涂山璟能看见玄鸟飞走的方向。 防风邶手指轻扣案面,像是敲击乐曲般,面上悠哉惬意仿佛在享受着无限的闲情逸致。 望见空中玄鸟的虚影,洛愿立刻将手上提着的东西,塞到凤哥怀里。玄鸟虚影在看见洛愿那刻,重新化作羽翎,出现在洛愿手中,洛愿化作魂体口中念出等待起印的古语。 随后洛愿将羽翎顺手也塞到凤哥怀里,“凤哥,羽翎里我加了些好玩的法术,你留着解闷,记得加心头血有惊喜,这些东西你别吃完了。” 羽翎是烈阳用凤凰玄火帮小废物炼制,一共三支。当时炼制出来,小废物偷偷躲进密室,说是增添点个人特色?她在里面做了什么无人得知,只知道原本三只一模一样金色羽翎,在她手上变了颜色。 “回去给你添点料,毒死那只白雕。”她出门一趟,谁都没忘记,连毛球那只傻鸟也买了礼物。 “那你记得加猛料,毛球吃毒蛇长大,一般毒药毒不死。”洛愿说完提着灯笼飘去找涂山璟了。 河畔的千年古槐树下挤满了未婚男女。树枝上系满红绳,每根绳上都挂着铃铛与木牌,夜风吹过时,所有木牌轻轻相撞,发出类似筊杯落地的清脆声响,据说这是神明在回应祈愿。 河面上漂浮着莲花灯阵,每盏灯芯都立着拇指大小的鲛人蜡像,遇热便会轻轻旋转,蜡制的鱼尾拍打花瓣发出叮咚声响。 洛愿好奇地看着古槐树,待她离开时,古槐树最高处的枝丫上悬挂着一块随风摆动的小木牌,写满笔锋硬朗,端庄稳重的小字---天空飘落的雪花,终究会融化回归天空,就像你的灵魂本属于自由。 洛愿飘到酒肆,这怎么唠嗑?涂山璟与大家坐在一起也不好单独吃瓜。目光不断在涂山篌和防风意映身上转换,这两人奥斯卡影帝影后,假若不是防风意映对待喜欢的人有些许小眼神,根本看不出来。 瞟见坐在边上的防风邶,亏自己以前还觉得他过得辛苦,这不是过得挺好嘛。氏族公子哥的做派,该吃吃该喝喝,该享受享受。 看见食案上涂山篌与丰隆面前不一样的酒瓶,这瓶子怎么是青玉?刻得花纹也不一样。 一个个氏族大小姐,公子哥,天天过着钟鸣鼎食的生活,笑容背后全是勾心斗角。 这瓜不吃了,跑咯。洛愿将箱子变成魂体,清晰看见里面的酒瓶,涂山璟办事真是虑无不周。 站在箱子旁边的静夜骤然见到箱子不见了,惊呼出声,“公子!” 涂山璟听见惊呼声转头看过去,静夜身侧的箱子已经不见。须臾间,圣女的声音传来,“涂山璟,酒我拿走了,多谢。” 大家震惊地看向防风邶身旁,那声音像是从他身侧凭栏处传来。防风邶摇晃着酒瓶,饶有风趣的目光盘桓在凭栏外,倚醉凝眸重回顾。 “璟,圣女这是什么法术?”丰隆呆若木鸡地望着夜空,悄然而来,悄然而去,他们这里竟然没有一人察觉。 防风邶闻言看向众人,懒洋洋的笑意浮现在脸上,风趣说道:“看来,圣女不爱与我们打交道。” “玉山神秘叵测,定然有些世人不知的秘术。”涂山璟看了一眼防风邶才看向丰隆。 馨悦打开话头谈论起玉山的神秘,他们祖父那辈也有人参加过玉山蟠桃宴,流传出些玉山的情况。等他们想要一探究竟,玉山蟠桃宴已经千年未曾开过,他们也无法上玉山。 防风邶站起身双手背于身后,低眸看向议论纷纷的众人。“诸位,我先告辞了。”说完就步履悠闲,悠悠然离去。 众人对防风邶性子早有听闻,此刻见他离席,不足为奇。况且,防风家的庶子而已,值不得他们上心。 涂山璟扫了一眼防风邶的背影,低垂眼帘,眼帘之下流淌着绵绵不断的心河。 当日从瀛洲岛回来,他暗中派人盯住涂山篌与防风意映,两人在青丘不仅私下没有往来,相处时也是针锋相对,时不时争论。 “只要没有涂山璟,涂山篌就是最好的,有涂山璟,涂山篌就是可有可无。”半年后,他不想再拖下去,打算去找奶奶说退婚的事情。路上朱廊偶遇涂山篌,自己说弥补母亲对他的亏欠,已经把往事忘了,他却说最好的补偿就是彻底的消失。 当日,自己屏退所有人,还未开口,奶奶就夸意映处事大方,有意映协助自己打理涂山氏,她也放心了。 涂山璟跪在奶奶面前,请求奶奶解除与防风小姐的婚事,“当年我和防风小姐素未谋面,并不相识,全是母亲做主定下婚约。我知她这些年侍奉奶奶、料理府中事务,劳苦功高,可我对防风小姐无情,防风小姐对我也无意。” “住口,你对意映无情不假,可意映对你并非无意。”涂山太夫人直接呵住涂山璟,讲起当初涂山璟失踪,意映身穿嫁衣来到青丘的过往,“这些年她都没有名分待在我们涂山家,她十几年如一日帮我打理家务,你要退婚?意映颜面何在,防风氏颜面何在?涂山氏背信弃义颜面何在?难道你要因为你一个人让我们涂山氏背负骂名,被整个大荒奚落吗?” 涂山璟坚定地看着奶奶,“孙儿知道自己自私,我愿意放弃涂山氏族长之位,背负所有骂名,只求奶奶答应退婚。” 涂山太夫人不承想自己的孙子,竟说出这种话,气血翻涌,当场晕厥。 涂山璟正式提出要与防风意映退婚的事情,因为涂山太夫人气晕过去,不经意走漏风声。涂山璟因为奶奶当场气晕,不得已再次暂缓计划。 他准备再次送出去的青梅酒,也被自己发现有一瓶被人动过。只有近身之人才能接触到的青梅酒,避免打草惊蛇,极力克制自己的情感暂时不联系她。 可她与防风邶的事,每日都随着密报传来,涂山璟心绪随着过往翻腾。 不知,这次的青梅酒,她还喝吗? 第69章 仲夏日(二) 九凤见她消失,瞧着自己手上,怀里,目光微转返回天极。他要是给那只傻鸟留下一口渣,就是他不会做鸟了。 回到天极,环顾自己的洞府,自从小废物来过之后,他这洞府倒是多了不少神族的精致东西。玉山她房间放不下了,一股脑全塞到自己这来了。 将小废物买的东西随手放在一旁,走向后面的玄穹洞,大妖之间互相残杀,互相掠夺资源,对方死了,那对方的东西自然归战胜的那一方所有。 九凤的目光看向架子上的一把弓---九霄云龙弓 弓臂以应龙脊骨拼接天河星砂熔铸,刻有《河图》二十八宿星轨,表面覆盖层叠龙鳞状星砂甲片,青玉色龙鳞缝隙中渗出天河星砂的银辉,整体如游龙盘踞。?弓身中部隆起处镶嵌一颗「云魄玉」,似龙珠含于龙口?。 开弓时引发星辉共鸣?,星轨依次点亮,如星河倒悬,箭矢离弦后化作云雾龙形?。 “这把弓,小废物能拉得开嘛。”九凤拿起长弓,弓骨节处可见星砂流动的银蓝色光痕,触摸时有云雾触感。 九凤拿起弓箭走出洞府,站立于洞府门口,食指和中指并用,两指拉弓,弓身散发淡淡青雾,云魄玉核心缓慢旋转,内部星云流转如微缩银河?。 感受着弓力,随即再加两指,四指拉弓,由云魄玉提炼出的云丝而编织的弓弦,逐渐拉满,弓线化作实体白龙虚影,龙首咬合箭尾?。?? 九凤并未射出箭矢,灵力还在被压制的状态,勉强能射出三箭。他收起弓箭,摩挲着弓臂,强大如应龙的血脉,也会有耗尽神力,不得复上的结局。 将弓箭重新放好,拿出小废物给的羽翎,不疑有他,逼出一滴心头血滴入羽翎,羽翎顷刻间发出金色光芒,凤凰腾飞与空中。 九凤望着由光芒勾画出的凤凰虚影,这有什么好看的?随后瞧见飞来一只九头鸟,这........ 九头鸟踩在凤凰背上,仰天鸣啼,九个头与爪子合用,没一会,凤凰成了没毛的鸡。随后青鸾、丹凤、鹓雏、鸿鹄、鸑鷟,都在九头鸟的爪子下成了没毛的鸡......... 下流!鸟都脱毛! 九凤收回羽翎,羽翎在他手上化作玉坠大小,悬挂在腰间玉铃旁成为腰坠。 随着子时的接近,街上的热闹有过之而无不及。 月光洒在他身上,银辉与暗影交织,光明与黑暗并存,希望与绝望共生。防风邶的衣角扫过占卜摊前的朱砂线时,悬挂的青铜风铃突然齐齐静止。老巫用枯枝般的手指推来一片灼裂的龟甲,甲片上蜿蜒的裂痕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这位大人要问什么?\"老巫的独眼里跳动着篝火的影子。 他驻足在占卜摊前指尖按在龟甲上,未开口。龟甲在离火中炸开蛛网裂纹,龟甲突然渗出细密的血珠,血珠沿着卦线游走,血线在甲片上蜿蜒,竟自行拼出殄文: \"残月照海影,冰刃生花处,??缚心者溺于眸中渊,同归。\" 老巫将龟甲递给眼前俊美的公子,防风邶放下玉贝,再次看向龟甲上殄文。龟甲在他掌心化为齑粉,碎末却凝成半轮残月,垂眸盯着掌纹里的龟甲灰烬。 同归?瞳孔深处却凝着她在海边捂着眼睛,大声喊着:“肯定,一定。”的身影。 她的自信与她脾气一样大,虚有其表。凝视掌心,浅笑无言。 洛愿径直飘向西炎城,显现在小夭榻前。灯笼挂在她的榻角,箱子放在脚边。她梦见什么美事了?傻笑成菊花了。捏住她傻笑的脸,微微用力。 脸颊上的疼痛将小夭唤醒,小夭摸着脸颊,睁开睡眼,瑶儿?“我这是做梦呢?”小夭摸了摸脸颊翻个身,搂着被子继续。 洛愿...........“我的哥,你快起来吧!”洛愿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将她拖起来。自己几百年没睡过觉了,到底是什么梦能美成这样, 小夭猛地被拽起,睡眼朦胧,揉搓着眼睑,揉搓两下眼看又要倒下了。“我的哥,这是梦外,你清醒一下。” 洛愿干脆上手帮她揉搓,双手捧着她的脸颊,一顿按摩。 “别搓了,醒了醒了。”小夭连忙抓住她的手腕,这不醒她得把自己揉圆了。 洛愿见她眼神清明,指着脚边的箱子,“青梅酒,我今晚陪凤哥去了一趟轵邑办事,碰见涂山璟一行人,这是我向他买的。” ???小夭被这消息轰得一时没反应,片刻之后直接捏住朝瑶的耳垂,“臭丫头,你是不是又背着我去玩了!”凤哥能有什么事!肯定是她闹着去的轵邑。 洛愿???她的反应出人意料,怎么是先审问自己,而不是问涂山璟,或者他们去办什么事。 “真去办事啊,我除了风月场所,什么地方背着你去过。”地下城背着去过好几次,坚决不能让她知道,不然今晚耳朵别要了。 “真的?”小夭狐疑地松开手。 “真的,真的。”洛愿忙不迭抓紧她的右手,这手揪耳朵太顺了。 小夭看了一眼地上的箱子,弯腰将箱子打开,看见白玉酒瓶目光闪烁,抬眸看向朝瑶。 “一行人?这酒怎么买的?” 洛愿讲起今晚的事情,自动忽略某个土匪抢灯笼的环节。“我去拿酒的时候,涂山篌和丰隆案前也有青玉瓶酒,假若论丰隆与涂山璟真心之交,丰隆应该是无心之举,涂山篌却像是有心为之。” 涂山璟故意将精致独特的青玉瓶与素雅的白玉瓶混在一起,想来是之前给小夭送酒发生了些什么。 “反正这酒是我拿灯笼买的,他们猜不到你身上,你安心喝吧。”洛愿自豪地拍了拍自己的心口,一副“我厉害吧”的小表情。 小夭听到事情的全过程,心潮起伏,他与涂山篌的争斗仍旧如火如荼,不是教过他怎么加料吗? 洛愿见小夭眼里有些怅然,心转意移,“小夭,防风邶的箭术确实了得,与凤哥不相伯仲,这次近距离才发现他和相柳简直一模一样,你是不是也是这个原因才和他交好?” 小夭听见瑶儿打趣的话,“那晚他射杀玱玹,我也存了试探之心,这段时日接触下来,他的性子与相柳截然不同,而且他精通防风家箭术,怎么看也不是同一个人。” “那你现在有没有觉得防风邶比涂山璟有趣?”洛愿笑眯眯凝注小夭的神情。 “又打趣我,他教我箭术说不定是接近我的借口,从而接近玱玹,他带我游玩或许也是打开女人心扉的手段,暂且静观其变。” 这几日防风邶没有来找她,她也习惯了,他并不是每天都有时间,经常隔五六天,她不问他去哪里了,他也不解释。每次来找她的时候,刚好够她巩固箭术。 “他每次教授得很认真,所以我在学习箭术的时候,也会尊敬地把他当老师看待。”怕朝瑶担心,小夭还有话没说。偶尔,她会不经意看见防风邶望着她身侧失神,只是一刹便恢复那股慵懒肆意的模样,只是恰好被她捕捉。 这种感觉更像是在图谋些什么,像是那晚的直觉,没彻底看清他是防风邶前,直觉告诉她,他就是。 鉴于小夭心意还未明确,洛愿刚起的想法快速退去。抛去儿女私情,她开口说起正事,“小夭,你把医馆重新开起来吧。” 今晚小夭感觉自己像是小船行驶在波涛汹涌的大海,海浪一波波拍打在她身上,应接不暇。 “怎么好端端要我开医馆了?”瑶儿去一趟轵邑,怎么萌生这个想法了。 洛愿盯着她的眼睛,凝眸相视,“小夭,我想要学着大舅成立一个组织,不同的是,这个完完全全是妖族。” 小夭眼眸猛震,眼眸瞪得如铜铃般大,仿佛要从眼眶中跳出来,满脸写着不可置信。“瑶儿,你是遇见什么事了?怎么会突然有这个想法?” 洛愿用力抿了一下嘴唇,像是下定千般决心,“当初我第一次去死斗场就已经有这个想法了,你没做回大王姬,这个想法会石沉大海,不复存在。如今之所以再次死灰复燃,是因为我们接触的人已经不一样了,我要这个组织成为我们两人的退路,至少不被别人掌控在手心之中。” “我选择妖族的原因,他们有不输于神族的修炼能力,我要培养一批像茱萸姨一样的妖族,这条路很难走,我还没开始行动,一旦开始,我需要据点。风月场所,各方势力混杂,我要一个干净到只被我们掌握的据点,你身份下的医馆一般人无法轻易插手。” “一明一暗,忽暗忽明,就像如今你在明处,我在暗处。对于这个组织的人来说,你在暗处,我在明处。” 言之未尽,尽在眼前。她说的是真话,却不是所有,仿若她当年对逍遥叔与巫王说的话。 小夭看见朝瑶说话时眼里闪烁着火苗,那股火苗由野心、渴望、宏图等构成,却缭绕着淡淡的怆然。 “好!”小夭毫不犹豫立刻答应。她心里震撼之后更多是欣喜,这是瑶儿第二次开口需要她的帮助。她们互相依赖,她对她有求必应,来之不拒。 洛愿对她的干脆反而觉得心疼,“小夭,我希望你认真考虑考虑,这个组织对所有人都必须绝对保密,包括玱玹。而且我希望你是从自身出发,觉得有这个必要才答应,而不是因为我是你妹妹,你就要做不喜欢的事情,去隐藏自己的情感和需求。” “就像此刻,我需要你的帮助,我就会直言不讳,不会藏着。但当初你提出我与你一起返回西炎,我不喜欢,我拒绝了。那个时候我知道你会失落,难过,可我不想委屈自己,不想难为自己,所以我没有犹豫就拒绝了。” “我也说过我不会拿你的梦想当成自己的梦想,我非常不愿意你消耗自己的感情。几百年了,你该走出给自己设置的外壳了,你不能清晰知道不能靠其他人,又渴望别人把你当成第一选择。你有面对的勇气,却恐惧拒绝,敞开心扉,不要回避内心。 小夭猛地把朝瑶抱在怀里,双眸浮现出珠光薄雾,从头到尾只有朝瑶才会对自己说这些。她明白自己内心的黑洞从未愈合,扑朔迷离的身世,孤身游离的那些年,受尽折磨的五年,没等到要等人。这一切让她甘愿把自己躲起来,走不出那层硬壳。 “瑶儿,你知道吗?我无可依赖感,我不敢依赖任何人,我不敢相信任何人,我不敢心存任何期待,我不敢主动也不敢付出真心,我怕被再次抛弃,怕再次得到失望。”小夭的眼泪簌簌落下,如同那日朝瑶送她的璀璨珍珠。 洛愿抱着无声落泪的小夭,从上而下抚摸着她的背,“我知道,我都知道,我知道你内心很痛苦,那些黑暗的日子留下了烙印。我答应你,我会好好修炼,早日带你去见母亲,你没有被她抛弃,父亲也同样爱你。” 小夭吃软不吃硬,少时的经历,她怜惜弱小,也是儿时的经历,她忌惮强者。强者的世界有太多要守护的东西,她随时会被抛弃。 清水镇可怜巴巴跟在她身边的叶十七,以及现在的涂山璟就非常善于示弱,还放得下身段,看他这两次和防风意映的相处,明晃晃大男子主义,他的示弱就像为小夭量身定做。 狡诈的男狐狸精,懂示弱,懂绿茶,懂美色诱惑。 小夭目光随意盯在一处,眼含泪水,说出的话却掷地有声,“瑶儿,我不是不拒绝你,是你说得对,从你当初让我找父王要暗卫开始,到玱玹经历刺杀,防风邶教我射箭,我发现真的是我想的简单了。我现在没高深的灵力,没有强大的力量,只能拿身体,拿命去赌。我应该在其他地方弥补这一切,不管是毒术还是箭术,那都是强大我自身,可单打独斗难成气候,所以玱玹要培养暗卫,需要我的帮忙,如今我也需要。” 洛愿心里总算又开始有点欣慰了,当时暗示小夭暗卫不许随意出手,也是想让小夭知道暗卫有时也不太好用,得给自己多找点保命的办法。 上辈子的有钱人又不是人人都是武术高手,但人家有钱,有钱就有人帮他玩命,保护他。小夭如今贵为大王姬,再不为她自己多想想,真是浪费这个身份了。 “小夭,你听我说。” 小夭闻言松开朝瑶,洛愿一边擦拭小夭的泪痕,一边说道:“现在玱玹被人紧盯,我那边还需要筹备一番,山林妖族野性难驯,我打算从死斗场里面选,又或者自小培养。所以,开医馆这事,你也不用心急,只需要最近将自己的兴趣表现出来,找个合适的机会光明正大向西炎王提出来。” “而且,将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不会用到医馆,因为培养需要时间,没绝对的信心,我们不能暴露医馆,医馆在那段时间只需要好好济世救人,也算为将来迷惑别人打下基础。医馆开张,该请教请教,涂山璟不是想要走向你吗?让他教你经营之道,必要时借助涂山力量将医馆开遍大荒,以点带面,形成情报网。” “不要有心里负担,真正爱你的男人,一定是愿意你成长起来,而不是把你锁住,成为笼中雀。他不教也无事,一脚踹了,反正大荒人才济济,堂堂大王姬不缺人巴结。” “玱玹问起,往他身上推咯,他利用你,你哄哄他也无所谓。” 小夭听到朝瑶最后的俏皮话,看着她噗嗤一笑,拍了拍她的脸蛋揶揄说道:“机灵鬼,瞒着我筹谋很久了吧,可我很开心,因为我们之间的秘密又多了。” 她笑着把朝瑶揽入怀里,朝瑶乖乖靠在她肩头,两姐妹目光落在不同的地方,无声胜有声,无心胜有心,心仍然紧紧相贴。 “小废物,你为什么骗她?”天空泛起鱼肚白,九凤才蓦然出声,小废物刚才说的话真假参半。 “给她找点自己的事做,免得天天揪我耳朵。”洛愿淡然地给出一个理由,走进玉山密室。 九凤.................大废物当医者蛮不错,下完毒再医治,医治完再下毒,循环往复,也有事干了。 洛愿.............自己给自己安排生意,凤哥很适合做生意。 第70章 君心难测 她看着案上的玉简,这本玉简上介绍了上古秘术,比如?血髓溯生、五彩天机引等秘术,依照她现在的实力,是一个用不起来,能用也不敢轻易用,这没写具体副作用。 王母说这些秘术,哪怕是她的修为也无法操控布阵。不仅因为自身所限,缺少布阵所需的条件,更因为这些秘术引天地之力,又或者逆天改命。天人都难以抵挡承受反噬之痛,实力低微者顷刻引发天人五衰,何况只是神的后裔。 五彩天机引这个秘术,自己反复查阅许多藏书,这里面记载的五色石髓到底是什么?她问过王母,是不是当初西陵珩送给自己的五彩手镯原石? 当时,王母注视自己很久才说不是,说这个五色石髓在此世间已经销声匿迹,绝无可能找到。 洛愿..........一句话,扼杀希望在摇篮。 五色石髓为引,可改写命薄。她到底是不是孤魂野鬼的命啊!!!她能不能自己给自己改一改命!!! 玱玹见小夭会客的对象又多一种身份---医官。不练箭不练毒的时候,经常传唤擅长治疗各种病症的医官讨论。 “这段时间,西炎城传遍大王姬与防风家二公子交好,我还想着好不容易把你找回来,你可别跟着防风家那个浪荡公子跑了,如今看你又钻研起医术,看来还能多留几年。”防风邶只是一个庶子,妾侍所出,做不了防风家的主,玩可以,但其余的事绝对不行。 小夭见玱玹打趣自己,合上医书,对着玱玹做了个俏皮的动作,“只要他还有可能射你,我就不会跟他跑。”防风邶是随性之人,她在朝云峰,他就直接跑到西炎山请侍卫通传,她在西炎城,他就径直上门。两人只是传授箭术的关系,自己觉得没必要遮掩,一来一往,有那些传言不足为怪。 “我看医术不稀奇,反倒是我前几日听某位医官提起,你曾询问过胃疾之事。”小夭揶揄地看向玱玹,他可没有胃疾。 玱玹干脆地坐在小夭身边,随手翻了翻医书,笑着说道:“谁让我穷了,只好从别处着手了。”最近自己没惹她,平常见不到,梦中也见不到,也不知道私下又在琢磨什么。 “哈哈哈,穷玱玹。”小夭蓦然又听起玱玹提起此事,笑完之后立刻唤来珊瑚将她房中准备好的青玉瓶酒与灯笼拿过来。 “她仲夏日跑到轵邑玩了,这是她从涂山璟那里买来的青梅酒。” 玱玹摩挲着青玉酒瓶上的梅花纹,心里兴起一缕难以形容的情绪,“她又与涂山璟交好了?还是说因为你的关系?” “她都是玩够了才告诉我,她与涂山璟无意当中碰见。这灯笼她说送给你,说灯笼会冒烟,爱生气,让你别把府邸点着了。”小夭说完忍了忍嘴角好几次,也是徒然,直接伏在案上大笑。那灯笼自己玩过两回,确实爱生气,烟圈一阵接一阵吐。 玱玹................“她这嘴真该治一治了。” “那你可得失望了,顽疾,药石难医。”她除了在凤哥与相柳九张嘴下吃过亏,其余人屡战屡胜。 玱玹好笑地提起灯笼,灯笼猝不及防冒出一个烟圈,烟圈缓缓上升,消散在他头顶。“她就是被你们给宠坏的。”玱玹克制笑意提着灯笼离去,她经常能把自己气得头顶冒烟,心里窝火。 “玱玹,你这颗冷心,要不了多久都能气燃了。”小夭不经意间说笑的话浮现,他捂着自己的心口,死灰如何复燃,心如何才能重新长出炙热的血肉。 这次的酒,小夭不知不觉间已经喝了快一年,得知朝瑶把自己给她的那一箱子毒药也给相柳了,想着后面又送了两次毒药,瑶儿也说少吃一个顿饿不死,她也缓了缓研制毒药的速度。 空余的时间忙于看西炎王宫收藏的医书,她这一年钻研医术的事情连外祖父都已知道。防风邶依旧在教她箭术,原以为只是短暂的关系,如今更像是在两个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不想要的人在享受生命。 她甚至觉得防风邶像个寂寞久了的孩子,现在好不容易得到一个玩伴,迫不及待带着玩伴一起去玩,分享一切,嬉戏之下是最真诚的心,她也渐渐真诚地陪着他吃喝玩乐, 诚如对玱玹所说,只要他没有挽弓对向玱玹,他就不是她的敌人。 瑶儿忙得脚不沾地,可每次父王的来信,提起瑶儿总是说她又长进不少。她离谱到开始揣测瑶儿是不是也有九个头了,不然怎么保持学习的同时也不忘去大荒各地当“侦察兵”?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瑶儿行舟的速度比赤水族最新的赤马舟还疾速。 “小夭,毒药我拿走了。” 这一日,小夭在梦里见到朝瑶,心里一喜,刚准备说话,她就出梦了。小夭从梦里惊醒,四处打量,哪里还有朝瑶的影子,妆案上见到不属于她的小玩意,心里伴随着暖阳继续酣然入睡。 每次出去都知道给自己带礼物回来,她这钱山也快花成钱堆了。 烈阳与阿獙在月色下望着皎月,现在别说拍了,王母都快用脚踹也没把朝瑶踹下去。被拍过一次的朝瑶,现在看到王母立即化作灵体,然后紧紧抱住王母,嘴里大喊着:“要出玉山咱们一起!” 王母曾直接撤下法阵,朝瑶天一黑立即跑回玉山抱着王母鬼哭狼嚎,说下山全是坏人,吓得她已经开始自闭了,白天浪迹在小夭身边大半天,可怜兮兮不敢显现。王母无奈,只得按着头屏蔽魔音,想别的法子给她弄下山,这一年也没想出。 “她的性子也不像耐得住玉山孤寂的人,怎么就不爱下山了?”阿獙想起王母被朝瑶闹得都开始叹气了,心里发笑又困惑。 皎洁的月光布满玉山的各个角落,烈阳心有所感,“她下去困在小夭身边,她不喜那些事又无法做到视若无睹,玉山反而是一种变相的自由。” “再说了,九凤现在也时常过来教她箭术,下山她与九凤终究是有些不方便。” 阿獙观察过几次九凤教朝瑶射箭,箭无空发,弓如霹雳弦惊,激箭流星远。“一山还有一山高,这世上也不知还有多少九凤这种不显之人,大荒愈发热闹了。”防风氏嫡传箭术之人,恐怕也敌不过九凤,势均力敌。 “箭术超群,瑶儿那后脑勺也被打得不轻。”烈阳不承想九凤教学比他还严苛,朝瑶那后脑勺拍得啪啪啪作响,有时候直接一巴掌能把人拍出结界外。 朝瑶被拍完还得笑嘻嘻爬起来,继续练,继续自我打趣自己能力不行,活该被拍。 “安不忘危,盛必虑衰。她也是为了自己。”以前阿珩年少时不喜修炼,经常游历大荒,没想到她生出一个囊萤映雪也不忘学的女儿。 宫殿转角处手拿灵莲的王母听见两人的对话,那丫头闹得自己都要摆出灵莲护法阵了。数百朵金银仙莲构成立体防御阵,灵莲护法阵能够镇压附近的魑魅魍魉,使其无法靠近,也不知道能不能防得住她灵体的状态。 布阵者能靠法阵迅速恢复体力和灵力,阵法内之人将被赋予一层坚实的庇护。阵法范围内所有法术威力提升,并持续修复持有者的经脉损伤。 这灵莲与送她的冰晶球里的莲花同出一脉,留着给她解闷吧。看了一眼手上的灵莲,王母抿着笑将灵莲收回。原想在护山结界之内在再加阵法,如今看来玉山冷清太久,再热闹一阵子。 洛愿飘飘荡荡去给相柳送药,心里思索着如何暗度陈仓弄出死斗场的妖奴,她差不多已经把几处死斗场的情况摸清楚了,假如不是自己忙也没帮手,何至于一年才搞清楚。 白手起家不容易,忙成狗也得抽时间去海上飘,上次深更半夜在无边无际的大海,飘得自己都不知道飘哪里去了。 上次在轵邑死斗场遇见的妖奴,在她有意接触几次后取得那么稍许的信任感。从凤哥嘴里知道对方的真身是讙,长得像是狸猫却有三条尾巴,没有双眼只有额间一目,而三尾,它的叫声仿佛能盖过百种叫声,因为传闻能御凶煞邪,其肉服之已瘅,经常被神族捕捉圈养,杀之取肉。 当初从凤姨嘴里第一次听到讙,就想养一只,谁知碰见一位修成人形的了。 那哥们估摸着变成一团血肉,还有人找奴隶主买回去吃。 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予之。 看样子该与离戎族打打交道了,想过直接赎,可太招人眼了,一来二去,她的钱山也经不住造,最近没地方要钱去。 涂山璟的九条尾巴绊脚咋的?现在还没走到西炎城,九尾狐的嘴留着骗商纣王不行嘛。 飘进相柳的木屋,人不在,窃喜刚起立刻化作骂骂咧咧,她被阵法困住了! 相柳!!!他怎么会鬼方的九转锁魂阵,这是鬼老头前段时间留给她的考题,鬼老头说是鬼方族新琢磨出来的阵法,为什么相柳会。 这题,她还不想做。 洛愿气得准备扯着嗓子骂九个头了,猛地想起要是被外人发现军营里突然出现个女子,洪江会不会连话都不问,直接给她噶了? 气恼的洛愿把毒药放在案上,锁魂阵中再布结界,屏蔽声音,随后跳上相柳的榻上一顿猛踩,“王八蛋,还学会锁魂阵了,这床你也别睡了。” 九凤.............这相柳不会也与鬼方有关系吧?他这关系都是为小废物打造的? 倚靠在大树上仰望月光的相柳,察觉有人闯进他在木屋所布置的阵法,含着酒的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毛球,你想吃的人来了。” 化作小毛球的白雕正在整理自己的羽毛,听见主人的话,疑惑地看着他,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吃人了。 第71章 碰瓷? 相柳踏上雕背,意趣盎然地摇晃酒葫芦,自己从不做无偿的买卖。毛球飞到木屋之外就见到翻身而下的主人,脸色猛地变得铁青。 相柳走进木屋,瞧见在自己榻上蹦来蹦去的人,脸色阴沉地注视着她,“腿和脚,你今晚留下一只。” 毛球看清木屋里的场景..................现在谁告诉自己,她不是朝瑶,自己也会觉得对方眼神出毛病了。 蹦跶起劲的洛愿,看见相柳回来了,赌气般更加用力地蹦。他这榻质量真好,蹦得自己气息不匀也没塌。 “砍得下来算你有本事。”洛愿越说蹦得越高。洁癖妖,看你今晚睡什么! 相柳注视着那双来回上下的脚,淡漠地走上前,走到榻前时月牙弯刀出现在手上,唇间冷笑,迅速抬手。 “玩真的!”洛愿见他毫不犹豫的动作,整个人顺势起跳闪在一旁。他对自己真动手,洛愿气极地站在旁边喊着:“你把阵法撤了,我就不跳了。” “命令我?看看你如今的本事。”弯刀消失在他手上,相柳出招向她进攻。出手迅速,狠厉,像极那晚他对付玱玹不要命的打法。 洛愿忙着抵挡,躲闪,被他在木屋打得到处闪。看见在旁边呆成木雕的毛球,直接上前扯住它翅膀丢向相柳,借机喘息,“你有本事当着王母的面打我啊。” 侧身避开毛球,凌厉地瞪她一眼,“我下次一定满足你的要求。”相柳手上出招依旧快准狠,向她击去。 毛球扇腾几下翅膀才没砸到主人,这两人怎么打起来了?“朝瑶,你敢丢我!”毛球吐出鸟语时飞向朝瑶,故作气恼却飞在主人的眼前。 它倒是学会吃里扒外了,相柳见毛球挡住自己的视线,抓住间隙带有劲风的一掌向她脖颈处砍去。洛愿急忙后仰下腰避开这一掌,还未站直,眼前风驰电掣般出现黑影,不曾看清黑影,脖颈猛地传来疼痛。 “是你!”一把扯下咬住自己脖颈的东西,看清对方之后,没被相柳打死,快要气死了,小九! 相柳收起招式,停在毛球身后眼神冰冷地看着她抓住小九,一言不发。毛球惊诧地看着被朝瑶捏住的小九,不可置信地看了看主人,小九只听从他的命令,主人是真想杀她? 小九震惊她没血之时,突然被她抓住,露出利牙准备再次咬上她的手臂,骤地被震慑住了。 洛愿注视着正在对着自己嘶嘶嘶吐着信子,凶狠地盯着自己的小九。嘴巴一撇,委屈得想哭,它受了自己好几个月灵力,居然听相柳的话想杀自己,心中更委屈相柳对自己起了真正的杀心。 隐忍着心里的委屈,克制着眼泪的出现,用力将小九丢到相柳身上,“相柳,我讨厌你!”丢完不去看相柳的反应,原地转身强忍嘴角,破罐子破摔,等他杀自己,杀的死算他有本事。 九凤..............蛇蝎心肠,这小黑蛇被相柳完全收服,连小废物也下口。 小九砸在相柳身上,掉落在地上。它抬头瞧见主人眼神阴狠盯着自己,立刻盘踞在地上不敢直视。刚才见主人对她出招,以为主人准备杀她,没有得到他的指令就咬上她的脖颈。 “怎么?这次打输就会哭了?”相柳冷漠地走到她跟前,她抿着嘴角,星眸里水汽氤氲,微波荡漾,一滴也没落下。 他刚才可不是与自己过招,那条臭黑蛇要是有毒,自己又是血肉之躯肯定已经被咬死了。洛愿悲愤填膺地看了他一眼,立刻别过头,眼泪在眼眶打转不想被他瞧不起,抑制喉间哽咽的难受,语气生硬,“打算怎么杀?” 毛球在屋角高处展翅,注视着不说话的两人,瞧了瞧地上当起缩头乌龟的小九,长那么大眼珠子一点没眼力见。 “我真出手,你还能站在这里?”眼眸如渊。相柳忽然讥讽出声,转身走向案前,凝视着毒药,声音冰冷如千万年凝结成的冰晶。“打不赢就哭,敌人可不是眼泪能淹死的。” 空气被切割成泾渭分明的两半,隐忍的泪水,像蓄满秋的湖溢出的霜。洛愿用手背随意擦拭了一下眼睛,倔强地不回头看他。 “毒药送到了,撤下法阵,我要回去了。”她快步向木屋门走去。阵法将她束缚在木屋之内,明晚她要去拔鬼老头的胡子。 “自己破。”相柳看了她一眼,打开装毒药的盒子。盒子里面安静地放着一簇簇红艳花苞配着粉白花瓣的洛神花,洛神花如火焰一般妖艳婉约。 洛愿深吸几口气也没忍住自己心里那股气,转过身见他优雅地吃着毒药,“死相柳,咱们今天一起死!”气腾腾大步流星走过去,夺过他手上咬过一半的洛神花,径直吃下。吃吃吃,她今晚非要把他当毒药吃。 九凤.................这话听着??? 凌厉还未汇聚在眼眸,相柳猛地被她扑倒在身后的榻上,一瞬间,身上压下轻盈的重量,脖颈的疼痛迅速蔓延,清晰感受到皮肤被咬破的疼痛感。 难以言喻,复杂的情感再次涌现,他缓缓闭上双眸,想要弄清波澜起伏的源头在哪里。黑暗中感官瞬间被放大,讫情尽意,渐渐地沦浃肌髓,铭肌镂骨。 洛愿下了狠心咬住他衣领裸露出的皮肉,他打死自己前也得吃他一块肉。搂着他的肩膀,紧闭双眼,像是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牙齿上。 毛球.............主人倒在榻上,朝瑶趴在主人身上,自己的角度看下去,两人像是交颈厮磨。这两人刚才还打得难分难解,遇上朝瑶,主人每次像是撞邪了。 地上的小黑蛇听见动静,挺直身子一看,这是什么打法?呆滞的片刻,蛇身忽然被抓起,未等自己缠绕住毛球的爪子,猛地被它甩出木屋,落在外面草丛。 这凶鸟,假如不是主人管着,早咬死它了。 毛球不屑地站在窗沿边看着屋外草丛,多事! 口下感觉到温热,洛愿像是被烫醒了,赶紧抬起头一看,鲜红的血液流出,皮开肉绽,牙印深陷在皮肤之上。 扭头一看,相柳闭着眼睛,不仅没有挣扎,连动静也没有,嘴唇发白。“你别想诈死。”洛愿连忙推了推他,他刚才出手的速度也不像身上带着伤。 皮肤上的温热,像他又像她。身上的重量轻了些,皮肤上的温热依旧存在,相柳仿佛能感觉到自己血液在皮肤上滑落的轨迹。 “凤哥,小夭这次毒药的毒性这么大吗?毒死了?”洛愿见他还没动静,再次推了推他的肩膀,“相柳,相柳,你醒一醒啊。” 毒死了?这想法也只有小废物能想得出来。“你给他两耳光,他就醒了。” 毛球听见动静转头看去,见到朝瑶慌张地摇晃着主人,主人一动不动。急忙飞到主人的身边,叽叽喳喳说着鸟语。 “毛球,他是不是这几日受伤了?”洛愿一边着急摇晃相柳,一边抬头看向毛球。 毛球茫然地看着朝瑶,正准备说话的时候,心里听见主人的声音,下意识点了点头,“受伤了。” “相柳,你别吓我,我没想要你命啊!”洛愿颤巍巍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和颈动脉,没了!吓得把人抱起来,一个劲摇晃。 她也不知道他丢一条命是什么感觉,会不会很久缓不过,会不会昏迷很久。刚才都没掉下的眼泪,啪嗒一声,砸落在相柳眉心。 “呜呜呜呜............”洛愿抱着他,他怎么摇晃都没动静。越哭越凶,害怕交织着委屈,泪流满面,哭到上气不接下气。 “他九条命死不了,别嚎了。”这些年,她哭得次数屈指可数,现在抱着九头妖像死了爹妈一样。 “不是.....我...没想..他在我..口下殒命。”洛愿觉得自己倒八辈子霉了,像是濒死之人被自己轻轻碰一下,结果在自己手下断气了。 “我以后....不踩你榻了。”洛愿看到相柳毫无生息的样子,哇的一嗓子把头埋在他肩膀上嚎啕大哭。 掉落在眉心、脸颊的眼泪,不知何时凝聚成泪珠,消失于虚空。 毛球低垂着眼帘,凝视抱着主人哭得撕心裂肺的朝瑶,眼珠子瞟了一眼主人。假如主人有一天真死了,想到这里的毛球,忽然也觉得很难受,搭怂个鸟头,闷闷不乐。 他死了,她会这么难过?衣衫逐渐湿透,耳畔的哭声接连不断,现在已经泣不成声。她的眼泪与旁人不一样,冰凉,仿佛融化在他手心的雪。 骤然,洛愿察觉到抱着的人动了动,急忙抬起头,相柳缓缓睁开双眸,眼神冷漠地看着自己。 “相柳,我再也不咬你了。”洛愿见他醒了,顾不得他冷漠的眼神,双手抱着他哭得更厉害了。仿佛经历了一场从死到生的转折,有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后怕感。 猛地被她紧紧抱住,相柳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一刹那,恢复成冷漠的样子。她哭得红肿的双眸不间断在自己眼前闪现。“你不是很想让我死吗?现在哭给谁看。” 突如其来的话像是一针镇定剂,洛愿愣怔了几秒钟。意识到自己还抱着他,知他不喜自己连忙松开手。 “我刚才着急了。” 洛愿说完急忙站起来背对着他,擦了擦眼泪。相柳注视着她的背影,放在榻上的手不知不觉捏紧。 “你先休息,我不打扰你。”洛愿向前走去,默默站在屋角不发出动静,心里琢磨着如何破阵。 相柳扫了一眼毛球,毛球犹豫地看了看朝瑶,还是向窗外飞去,听见草地传来的窸窣声,一爪子抓起小黑蛇,飞离营地。小九蛇尾缠绕着毛球的爪子,利牙还没碰到它爪子,已经被啄了。 “今晚都是因为你!”毛球把小黑蛇丢到一处坡地,锋利的鸟嘴不停啄它。小黑蛇无奈实力不够,不如毛球灵活,最后蹿进野兔的洞穴才逃脱毛球的毒嘴。 相柳对着床榻一挥手,立即整洁如新,背对她躺下。指腹抚过被她咬过的地方,微微一顿,伤口在灵力下被治愈,牙印却如同烙印般深深篆刻在皮肤上。 鬼老头一天到晚尽钻研些费灵力的事,洛愿回眸见他背对自己,化作魂体,冰晶球出现在她手中。想要藏拙,非要让自己拿出宝贝。 九凤见她拿出冰晶球,小废物到底还有什么本事? 冰晶球在她手上散发出光芒,五彩莲花缓缓转动,五彩光芒交织在一起。洛愿屏息凝神,冰晶球升空那刻立即化作一道白光进入冰晶球。 九凤..............她什么时候达到人器合一?灵体也能做到?她到底在密室学了些什么? 五彩莲花散发的光芒中出现虚影,冰晶球迅速从窗户飞向屋外。洛愿再次出现已经飘在天际,收回冰晶球时魂体有些虚弱。 相柳猛地转身看过去,屋内飘扬着白莲花瓣,妖瞳之下再无身影,她的本事是愈发大了。他缓缓倚靠在榻上,手掌之中出现泪珠,泪珠在他掌心之中凝结成坚硬如铁的冰晶。 冰晶珠捏于两指指腹之间,润泽透明,凝视着冰晶珠的眼眸看见地上散落一地的白莲。花瓣再次纷飞,汇聚在一起落于案上,形成一朵绽放的白莲。 冰晶珠从他指腹掉落,落于白莲里成为花蕊般的存在,中间的冰晶珠发散着寒气,绽放的白莲立即变成冰莲,瓣薄如蝉翼,晶莹剔透。 相柳凝视着白莲,眉眼渐渐浮现笑意,小时候哭得难看,现在哭得还是难看。 天边初露曙光,军营里响起整齐划一的声音。戴着面具的相柳站在最前方巡视着战士们的操练,望着这群战士,当战至最后一人,谁会为他哭泣? 操练完士兵,相柳离开军营在一处坡地看到正在刨坑的毛球。毛球讨厌死小黑蛇,打不赢就躲,一晚上还学会打洞了。 相柳走到毛球身侧,低眸冷冷地注视着地上的坑。“出来。” 毛球看见主人来了,停下爪子高傲地站在主人身边,等着小黑蛇爬出来。小九听见主人的声音,心想主人总算来救自己了,急忙探出头。意外见到主人杀敌时冰冷嗜血的眼神,恐慌地想要再次缩回去,却被定在原地。 “没我的命令,擅自行动。” 小九嘶嘶嘶说着蛇语,自己也是担心主人。相柳闻言缓缓蹲下看着小黑蛇,嘴角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像是嘲笑万物的愚蠢与无知,阴鸷的眼神如深不见底的寒潭,随时准备将生命拉入寒潭。 “借机公报私仇?睚眦必报的确符合你的天性。” 这话没有带来欣喜,只因主人的神情看起来不像夸自己,“她是个坏女人,我怕主人受到伤害。” 主人听见这话,眼神更加阴沉,散发出的危险气息,像是锋利的匕首,准备将自己剥皮了。小九心里一凛,惶惶不安。 “赏罚分明,既然要跟着我,就该知道我的规矩。” 随着主人的话一起降下无声无息的力量,能把巨石被挤压成粉末的力量向小九袭来。小九被那股力量挤压,匍匐在地上,双目充血,蛇身不停挣扎也无法撼动半分。 片刻之后,小九奄奄一息,嘴角溢出一抹鲜红,那股力量才消失。头顶传来主人冷冰刺骨的声音,“下一次,你就是一团模糊血肉。” 小九再次盘绕在主人手腕上,自己好像没选好主人........... 毛球见到小九被责罚,心里相当开心,喜悦刚起就听见主人冷漠的话,“你昨晚帮她,罚你一天不许吃饭。” 毛球...............一顿不吃都饿,一天得饿瘦半条命。 小九.............凭什么它只是不吃饭,自己就得流血受疼。 第72章 鬼方 黯然神伤的洛愿回到玉山径直去了密室,发着呆。无恙在屋里蹦蹦跳跳想逗她开心,自己跳得气喘吁吁,没劲了,趴在地上也没见她笑一笑。 她怎么了?平常乐乐呵呵,怎么一晚上不见就怏怏不乐。 一条命就没了?他会不会是骗自己?可当时他的确没呼吸和脉搏了。洛愿想起他当时一动不动,毫无声息的样子,心烦气躁。捂住额头撑在案上,他这命怎么就跟花草一样,说没就没了。 那毒药自己吃下去没反应,她比相柳还耐毒?他现在还有几条命?遇见什么事把命都弄没了? 不咬了,不咬了,打死自己都不咬了。 太阳落山,洛愿才出密室,一出密室即刻飘去找鬼老头。鬼方褱见到鬼丫头立刻启动九转锁魂阵,“这次再来。” 洛愿............“咱们说会话,你再启动嘛。”二话不说,先困住自己,他和相柳是亲戚吧。 鬼方褱发现鬼丫头气恼地看着自己,以前不是试阵法,试得挺开心嘛。“遇见事了?” “鬼老头,老实交代,你们鬼方到底和那个相柳什么关系?”洛愿一屁股坐在竹凳上,抬头瞪着眼睛看鬼老头,双瞳咋啦?双瞳也是挤在一个眼眶。 鬼方褱..................“你怎么又和相柳对上了?”打起来了?见鬼丫头这气势,不出意外是打输了。 “你可不知道,我昨晚被他锁在九转锁魂阵里了,要不是腿脚麻利,腿都被砍了。”洛愿那个郁闷都能变成长江黄河,滔滔不绝。莫名其妙碰上他受伤,莫名其妙他在自己口下断气,要是凤姨认为是自己杀的,啪叽来个神罚。 鬼方褱挨着鬼丫头坐下,惊诧地双瞳都重合了。“他对你用阵法?你还破了?”这阵法加固精进过,又被破了? 这语气.............“你先说他和你们什么关系,我才告诉你,我怎么破阵的。”一表演又得费灵力,这次本想忽悠鬼老头主动讲出破阵之法,结果还得自己来。 “他之前帮我们族长杀过一个人,因此投缘,加上他心思纯净与我们鬼方有些往来。”一霎那,鬼方褱想好说辞,坦然自若。 心思纯净?不会用词可以不要难为自己。“你们族长也需要暗杀的杀手?这灵力不行呀。” 不行?鬼方褱抿着笑一巴掌拍她头上,“岂能妄议族长,不是教导过你,大氏族的身不得已更多吗?” 洛愿捂住头,倒吸一口气,奶奶滴,一个个完全把自己当成鼓面在拍打。抬头笑盈盈地看着鬼老头,“是,你老教导的没错,我妄言了。” 小废物笑得多开心,心里的嘴刀子磨得多锋利。相柳是专门克小废物吗?哪哪都有他。 “你怎么知道他做暗杀?”鬼方褱满腹狐疑,这丫头从初次在他嘴里听到相柳的失态,到如今种种迹象表明,两人是旧识。 这事闹的,鬼老头对她身份快要猜到了,实话定然没有,“我之前不是在清水镇待过嘛,当时不愉快,我悄悄跟踪过他几次。” “那你昨晚又怎么被他困住的?”她不会真是西陵珩的孩子吧,但大王姬不是回归了吗?这里面还有隐情?鬼方褱越瞧鬼丫头,越觉得她心眼子缜密,密密麻麻全是心眼子。 “我去清水镇看老友,路过山上被他无意困住的。”鬼老头的眼珠子无死角转动,也是看多了才没被吓住。洛愿笑容灿烂,满脸真诚,“鬼老头,咱们是肝胆相照的爷孙关系,我对咱们鬼方绝对忠诚!”洛愿话说得掷地有声,挺直腰板给鬼老头敬了个军礼。 鬼方褱拍下她的鬼手,在外面混久了,又学些奇奇怪怪的动作。“暂且信你,你先破阵给我看看。”这事要查证还不容易,目前阵法的漏洞更重要,这可关系到他的还阳阵。 “那你答应我哈,让你们族长留些吃饭的家伙什,别一天天乱教,都用到你大孙女身上了。”洛愿变成魂体忙着祭出宝贝,完全没注意到鬼方褱眼里一闪而过的笑意。 “你快点吧,我给族长打个招呼。”鬼方褱故作不耐催促她,光听声音看不见,到底怎么破的? “大荒之外,还有没有无人之地,我打算成立个组织了。” 鬼方褱................这次直接给他惊成泥塑木雕,“你这只争朝夕的日子,还想着成立组织?” 洛愿拿着冰晶球献宝般递给鬼老头,鬼方褱打量着手上巧夺天工的冰晶球,尝试注入一丝灵气。灵气在冰晶球内成为白雾,沾染上白莲立即被吞噬,看出白莲是吸收天地日月精华孕育,“这哪里得来的?” “王母给的啊,我的东西都是从你们这里得来的呀,我自己没有寻到过好东西。”鬼老头也送过自己许多稀奇玩意,说是拿回玉山解闷。 鬼方褱把冰晶球递回给鬼丫头,“别随意示人,免得引来他人觊觎之心。” “那当然,现在外面见过的人加上你不超过两个,我没成为第一高手之前绝对不会超过三个。”洛愿笑嘻嘻接过冰晶球,不错,本次鬼老头满分通过。 这话听着舒服,趋之若鹜的溜须拍马之人见太多,明知她在讨欢心,奈何次次都能讨到心坎上。鬼方褱摸着胡子问起她组织之事。 洛愿握住冰晶球,言简意赅说道:“我这不人不鬼的样子,两国帝王又把我架上去了,我总得有点退路,妖族实力不输神族,打起来势均力敌嘛。” 有意思,一直以为她在两国帝王那里得了好处,会安于享受。“所以呢?” “嘿嘿,所以求你帮我找一块无人的地方,方便我培养心腹嘛。”洛愿眼睛都笑没了。 鬼方褱瞟了她一眼,故作担忧说道:“涉及鬼方恐怕会带来些麻烦。” “家事,家事,和鬼方没关系。”洛愿急忙表明态度,“分你一半指挥权。” 九凤本想出口打断,细想一番,先绑上船再说。 “口说无凭。”鬼方褱不慌不忙起身净手,缓缓走向茶案,行云流水般投茶,醒茶。 洛愿跟在鬼老头身后,从怀里拿出一枚竹青色羽翎递给他,“心意,此物经过秘术炼制,你定然喜欢。” 鬼方褱看了一眼,并未接过,“我说过个人利益是放在氏族之后。” “我消散于天地之间前为鬼方窥探一次天机。”洛愿放下羽翎成为魂体,凝聚灵力在手。 鬼方褱好笑地想说她大言不惭,猛地眼前浮现连山归藏盘,晶透玉盘上纹路繁复,带有归墟之气的幽蓝水灵在空中出现---坤卦,万水归流。 她学习占筮不足两年,已经可以引归藏卦为阵法秘术。鬼方褱觉得这茶烫嘴,难以下咽。 九凤..................玉山好像也不是那么索然无味,这王母怎么教导成的?废物成材了。 洛愿收回灵力,急忙显现坐在凳子上,“累死了,等我灵力强点,我给你整点别的卦象景观。”现在顶多搞点虚影,没太多灵力支持形成不了实质性效果。 鬼方褱...................“连山卦象也会了?” “会的不多,你老放心,绝对不让你出去丢面子。”洛愿有些气息不稳地挥挥手。假若自己不是魂体,九转锁魂阵对自己形同虚设。 鬼方褱拿起羽翎,转动着打量,“成交,为你这大孙女破一次例。” 洛愿娇嗔地看着鬼老头,嘴角扬起笑意,“你和相柳那土匪真像,不做亏本的买卖。”氏族内的巫祝,除了精通占卜、灵力深厚,还得是先祖神或者自然神选中之人。自己这独一无二的灵体,老天爷赏饭吃,没事摸摸骨头,看看龟甲,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窥探天机,折损寿命,命不硬当场吐血而亡,何况是为一族窥探,传说只有寥寥几人做到过。幸好自己说的消散之前,你老慢慢等吧。 “我等会要用一下光阴盏,顶多两个月还你。” 鬼方神器在她那里都快成草药摊的烂草了,“别给我玩坏了,下次能见到相柳,我让族长帮你骂一顿。”鬼丫头有趣到自己打算过段时间问一问她,愿不愿意被培养培养当个长老,辅佐下一任族长。 “行,别骂死就行,那羽翎涂山璟他们见过,颜色虽有不同,以防万一。”洛愿拿起冰晶球,“这个羽翎很好玩,你老要是放心,滴入心头血。”说完变成魂体启动冰晶球。 鬼方褱瞧着缓缓升起的冰晶球,一眨眼,冰晶球飞出竹楼。一目眨了眨,充盈着不可思议,人器合一?灵体? 转了转手上的竹青色羽翎,犹豫片刻,逼出心头血滴入羽翎。羽翎泛出竹青色光晕,屋内铺开画卷光影,枯木逢春绽开《河图》花瓣,每片花瓣脉络皆是活的卦象---木气为生。 木气在归藏中代表着生命之源。这丫头,明明是专门给自己准备的,还非要再捞点好处走。 鬼丫头将光阴盏拿走不出一个月,先有赤水族长托人来借光阴盏,后有西陵族长托人求助鬼方,可否协助举行召魂礼。 神秘莫测的鬼方大殿,矗立于云雾缭绕的幽谷深处,?影舞长廊链接着主殿和几处偏殿。鬼方大殿,依山而建,石阶蜿蜒,由不知名的黑色巨石砌成,这些石块表面光滑如镜,却又隐隐透出一股淡淡的寒气,能吸走周围所有的热量与声音。石壁上雕刻着蛇尾相连的双头双身蛇图腾。 整座大殿外设有阵法---幽冥天阙,幽蓝色的鬼火可吞噬一切不速之客。 玉石雕刻而成的蛇椅,蛇椅雕刻着双头蛇图腾,两个蛇头相对而望,它们的身体紧紧缠绕着王座的扶手与靠背,象征着生命与死亡的循环,以及智慧与力量的双重融合。 坐在玉石蛇椅上的鬼方褱身影如同山岳般稳重,眉宇间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决断与威严,淡然地望着下方,“莫非西陵的长老连小小的召魂礼也不会?” 端坐下方,手握双头蛇法杖的二长老闻言看向族长,“一般的召魂礼定然不会求助我们,他们想要召唤原西陵大小姐,西炎王后。” 自从族长得了秘法,可让鬼魂显现。各大氏族都曾托人说情,甚至不惜许诺族中重宝,只求溯回时光,见逝去之人一面。 “光阴盏对方宣称族内正在使用,暂不外借,西陵那边推了。”鬼方褱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重,落地有声,让人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鬼丫头让魂体显现一次,就抓着他屋内的灵草灵物往嘴里啃一次,说是得补回来。上次无意吃了他一株九叶还魂草,自己心疼到心尖子都开始冒血了。 重点她吃了没用,还不如啃点果子蜜饯。 族长一旦决定的事情,便如一锤定音,再无更改的余地。在族中,族长本事通天,精通古老的咒术与神秘的阵法之力,他的意志便是规定,说一不二,无人敢挑战他的权威。 族长对族人的要求极为严格,对于那些敢于违背族规,或是背叛族群的人,他从不手下留情,惩罚之严厉,让人胆寒。但同时,他对于真正忠诚于族群,为族群付出一切的人,又会倾尽所有,给予他们最大的支持与奖赏。 二长老点头应承之后便等待族长接下来的吩咐,族长难得来主殿,想来还有别的事情。 “找人传话给相柳,别再为难玉山圣女,圣女的状纸都递到我这里了。” 下方几位长老疑惑地看了看高处的族长,鬼方何时又与玉山交好了? “另外,在大荒之外寻觅一无人之处,作为我平常试验阵法之地,这事绝密,不可外传。”鬼方褱边说边注视着族内几位长老的神情,凌厉的目光停顿在五长老脸上。 几位长老同时起身应令,五长老不露声色看了一眼高处的鬼方褱。鬼方褱起身从后方暗道离开,回到竹楼。 不速之客悄然而至,五长老站在结界之外凝视着龙鱼上的族长,出声唤道:“大哥。” “何事?”鬼方褱冷漠地看着这个老奸巨猾,满腹阴谋诡计的“弟弟”。倘若他不是对鬼方绝对的忠诚,能力又在长老中拔尖,多年前就已成为血祭中的祭品。 “近日得了秘术,想要请教一下大哥。”五长老看似恭敬,眼神却浓浓的讥讽。 鬼方褱早习惯他这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态度,“你可知擅自对族长动手的后果?” “所以,我唤你大哥。”五长老拿出魂幡舞动起阵---玄冥逆灵噬魂阵。鬼方褱淡漠地看着他的动作,不屑一顾。 就是这种眼神,这种眼神他看了千年,五长老最恨鬼方褱高高在上,看不起自己的模样。 阵法四起,无数凶残妖兽的残魂在阵中浮现,鬼方褱耳畔传来各种妖兽嘶吼的声音,阵中漂浮着散发出绿光的妖瞳,袍角被妖风掀起。五长老站在阵法之外,以魂幡为引,不断朝阵法内注入灵力。 鬼方褱的指尖划过自己额间一目,准备今日让这位五长老尝一尝被阵法反噬,灵力沿着经脉倒灌回心脏的滋味。 五长老震惊地看着鬼方褱腰间的羽翎,悬挂在鬼方褱腰间的羽翎发出青色光晕。阵法内蓦然出现的声音让鬼方褱诧异地停下动作。 “那只乌龟王八蛋,趁着小姑奶奶不在,欺负我家老头!” 鬼方褱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羽翎,一霎那,光芒万丈,日月贞曜,白色光芒瞬间将自己围绕其中,保护起来免受阵法的侵袭。 羽翎一生二,二生三,三生八卦,一片羽翎化作八片,占据八个方位,中间肉眼可见伏羲八卦图,乾南坤北,离东坎西,震东北、兑东南,巽西南,艮西北。 八卦图浮现,翎羽迅速转动,须臾之间,占据西南方位的羽翎射出,阵破!阵破那刻,剩余的七片羽翎同时向阵法外的五长老射去。 鬼方褱想起当初滴入的那滴心头血,按照武器认主的方式,以主人之令,控制羽翎停下。 阵法一破,五长老发现阵法里妖兽残魂立即向自己扑来,这是阵法最严重的反噬。立即凝聚灵力布下结界护体,他惊恐发现连妖魂都没破的护体结界,羽翎如入无人之境。 八只羽翎将五长老包围,锋利如剑的羽翎距离五长老的身体仅隔衣衫,其中一只正对他的心脏。 这丫头,送东西也不说具体妙用,鬼方族的五长老差点被捅成马蜂窝。 “下一次我不会留情了。”一目双瞳迸发出嗜血的狠意。羽翎重新悬挂回鬼方褱的腰间,鬼方褱微微抬手,对着五长老的方向单手成爪,手指微曲那刻围绕在他身边的妖魂立即消散。 五长老扶着魂幡,背心早已经湿透,那女子是谁?顷刻破阵。本以为鬼方褱长居竹楼,生了闲隐之心,实力不如当年,竟是藏锋敛锷。 回到竹楼的鬼方褱,倚靠着竹椅,竹椅随着他的力量上下晃动,兴趣颇高地把玩着羽翎。想起刚才那道清脆的声音,柔和的目光溢出深深的宠溺和慈爱。 片刻之后,竹楼里传出低沉的笑声。楼内,重明鸟与毕方鸟的光影正在互相脱毛。 第73章 又被拍了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半年时间如同一瞬般消逝。 烈阳望着伫立在瑶池水面逗弄着无恙的朝瑶,月光点缀在池面之上。无恙从小被灵物喂养长大,背部长出与它先祖一样的翅膀,平常按照瑶儿的心意隐起翅膀保持着幼崽模样,展开翅膀恢复正常体型时看起来高大威猛,朝瑶趴在它背上都没问题了。 朝瑶现在每天还会抽点时间给无恙讲讲兵法,王母说她将密室的藏书差不多已经看完了,甚至会学以致用。 “你说瑶儿,以后到底想要做什么?”烈阳用翅膀碰了碰阿獙。他看不懂瑶儿,更看不懂王母与皓翎王了。这两人,一个传授法术,讳莫如深的凶阵也毫不避讳。另一个连帝王之术,治国安邦,带兵打仗,通通教导。 瑶儿越霸道的法术学起来越得劲,完全不管会不会反噬。她的话:“我还能咋死?” “她心事不少,看起来开心,心里苦楚。”阿獙越和朝瑶相处下去,越心疼,看似正常实则只是一具皮囊。“当初她不能入梦前,那些日子是怎么熬过去的,无人得知。” 一个感情正常的人,身处繁华的世间,却万物形同虚设,孑然一人。 笑容是太阳投下的影子,越是炽烈光明处,越藏着永不干涸的渊暗。 “前几日,你不说让瑶儿去给洪江送灵草吗?怎么最后变成木偶侍女了?”烈阳注视着朝瑶的身影,漫不经心地与阿獙聊天。 阿獙笑着讲起那日朝瑶的反应,她本来以为是喊她去玩,结果一听去给洪江送灵草,变成灵体立即跑了,“她说相柳太凶了,上次打到她的脸,说什么都不去。” 她后脑勺都被九凤拍出乐感了,她不照旧笑呵呵,怎么独独记仇相柳了。烈阳想了想相柳冷厉时的样子,与九凤相比不分伯仲。“我昨日见到王母去了藏宝阁,估计朝瑶又得下山历练,这次她能坚持几日?” “说不定王母得让她多历练一段时间,才会放她回山。”阿獙狐狸眼闪烁着精光,这次瑶儿又会怎么躲? 两人说话间,见到王母单手背在身后,另一手放在腹部,缓缓走到瑶池池畔,两人瞧见王母身后手上拿的东西---金莲。 看来今日就是朝瑶下山的日子了,两人连忙飞走,每次朝瑶一抱,勒得喘不过气,能把他们勒成两截。 “瑶儿,过来。” 朝瑶回头看向王母,勾了勾手让无恙过来,领着无恙走向王母,第一时间握住她的手臂。 王母瞟了一眼她的手,从身后拿出金莲,“这个金莲与白莲同出一脉,你试一试让两者并蒂而存。” 原来是要给自己东西呀,洛愿接过金莲,余光扫见王母注视着她手上的金莲,这才松开握住王母的手,端详起金莲,耳边听王母讲述着金莲的用处。 “瑶儿。” 洛愿蓦然听见王母唤自己,不疑有他,抬起头看向王母。猛地见到王母对自己微微一笑,和光同尘。来不及抓住王母,整个人就被拍飞了,紧跟着眼前出现一道白影。无恙刚抬头就被一脚踢飞了,嗷呜一声,未曾展开翅膀被迫飞向朝瑶。 “师父啊,我没钱了.....................” 王母迅速加强护山大阵,直接用归藏隐卦「地气为藏」,将整座玉山隐藏。 两道白影划破夜空,烈阳与阿獙的目光随着两道抛物线而移动,空中回荡着朝瑶的余音。刚才王母那一脚,利索到完全不像王母。 怀中砸过来的无恙让她往后踉跄一步,“一肚子膘,今晚去找你爹去。” 无恙连忙展开翅膀飞在朝瑶旁边,亲昵地蹭了蹭她,它最喜欢跟着九凤去深山了。洛愿瞧它这模样,她全是给别人养的娃。 贼心不死的洛愿正打算回去抱着王母嚎一嚎,玉山却在自己跟前消失了???这次玩开挂啊!带着无恙径直飞过去,他们竟从玉山原来的位置穿过去了。 “大侄儿,走吧,兵不厌诈,你老祖宗动用归藏,我现在还破不了。”洛愿苦哈哈地带着大侄儿去找九凤。阵法之中的王母听见朝瑶沮丧的声音,抿着笑撤下玉棺法阵,目视玉棺渐渐沉入瑶池才转身回到宫殿。 到九凤洞府门口,示意无恙自己进去,她进去肯定被拍。等无恙进去,她才飘去皓翎王宫找二哈。 自己都要沦落当小夭的玩伴了,不带上二哈,二哈得说自己说话不算话了。这几个月,只送了一次毒药,给毛球带了些蟠桃,一起拿给毛球,转身就跑。 睡梦中被痒醒的九凤瞧着在自己身边蹭来蹭去的无恙,叹口气,闭眼再睡,睡着了就看不见这死样了。幸好无恙只是在他和小废物身边才会露出这副灵宠样子,带出去威风凛凛,虎虎生风,不然早一掌被自己拍飞。 “二哈,二哈。” 洛愿飞向皓翎王宫,戴好面纱对着睡梦中的阿念就是一顿脸部按摩。屋内守值的海棠听见声音,睁开双眸看清二王姬榻边坐着的是圣女,立即又闭眼了。 圣女在皓翎王那里得到青睐,静安王妃也很喜欢她,每次给二王姬做新衣衫都会想着圣女。自己有些不明白,某次见到圣女对着静安王妃出神,那眼神柔和像是在回忆些什么。 阿念摸着脸颊,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死朝瑶,能不能不要大晚上耽误我睡觉。”自己经常去父王那里蹲守才抓到朝瑶,一抓就是一年。刚开始是好奇父王传授朝瑶什么,听过几次属实枯燥乏味,可心里还是有些吃味。但父王每次授完课,朝瑶会陪自己玩半个时辰,最近还会晚上偷偷带自己溜出王宫,那些心里的不舒服如同冰雪遇见阳光,冰消瓦解。 “快起来,收拾东西,咱们今晚跑路,出去玩久点。”洛愿把阿念拉起来,对她意味深长的眨了眨眼睛,回头看了一眼海棠,“海棠别装了,你也收拾收拾。” 海棠................迟疑地走到榻前,“圣女,陛下之前说过不让二王姬去西炎找玱玹王子。” 被扰清梦的阿念看到朝瑶的动作,瞬间明白这是去哪里,惊喜万分。之前说了好多次,朝瑶都喊自己再等等,“海棠,父王有任何惩罚,我来承担,你快去。” “陛下忙于国事,运筹帷幄,阿念只是出去游玩,陛下爱女心切,不会责罚的。”洛愿回头看向海棠,自己什么时候说去西炎了,他们只是去游玩,几个女孩子顶多是走着走着走错路嘛。 “王姬..........还是将此事禀报给王妃吧。”海棠仍旧不敢行动。圣女带着王姬平常出去玩,有些地方自己虽不赞同,可陛下从未说过什么,这要走一段时日,唯恐陛下盛怒。 阿念已经翻身下床了,叉着腰命令海棠,“我命令你跟我去,现在立刻去给我收拾东西,不许惊扰任何人。” 洛愿赞赏地看着阿念背影,这小姑奶奶脾气骄纵,既懂得拿规则办事,又勇于承担责任不让她人受牵连。也是,她身边的玱玹、皓翎王、蓐收、个个都是人精,潜移默化之下,收拢人心,再怎么样也不会差到那里去。 皓翎王当初帮玱玹培养暗卫的时候,曾经做过一件事,他把人交给玱玹培养一段时间之后,要求玱玹对暗卫下令杀自己,皓翎王也同时对暗卫下令杀玱玹。那些听从皓翎王的人,最终全部被皓翎王下令杀死。 一臣不事二主,下属必须对主子忠心不二。既然现在玱玹是他们的主子,哪怕听他这个一国之君的话也是背叛主子。 “诺。”海棠领令即刻下去收拾东西。 三人走出宫殿,阿念给母亲留了书信,明天开始在皓翎境内体察民生疾苦。海棠瞧着旁边两位无所畏惧的“主子”,二王姬现在被圣女带着无处不去,王妃之前还觉得有些不妥,不知怎么回事,后面也默认了。 “诶!” 阿念正准备唤来坐骑,猛地被朝瑶搂住,海棠也被扯住手臂,三人一起极速朝着西炎山飞去。“朝瑶,下次能不能说一声?”阿念从第一次在空中吓得哇哇大叫,到现在惊呼之后已经能坦然自若了。 “不能,这是我的特色,你要习惯,多向你爹学习。” 父王也是被迫习惯,阿念好奇过朝瑶修炼的法术,平常可以完全将灵力隐藏,如同没有修炼灵力,可施展起来的时候又十分诡异。问过父王和她本人,两人的口径一致:“玉山秘术,不外传。” “你这次怎么突然想着带我去了?”阿念微眯着眼睛,朝瑶的速度比坐骑还快,他们往往还需要运转灵力护体,才能开口说话。 “碰巧我最近要下山历练了,有时间找你和小夭玩。”要是告诉她,今晚开始历练,等会阿念说漏嘴,小夭又得拉着自己天天陪在身边,说不定还要陪她和防风邶游玩,哪有那么闲。 “最近?具体多久?” “那说不准,反正很快。” 这祖宗交给玱玹,等他去安排。 蓐收望着天际越飞越远的两人,悄悄瞟了一眼身边人,“呵呵,这阿念大晚上也练功,真勤奋。” 皓翎王斜眺一眼他这个大侄儿,“这宫中的禁卫,就是如此看守?” “侍卫们也不敢耽误二王姬时不时出去体察民情。”蓐收一脑门的汗,早知道朝瑶前几日送他的那坛酒,抱着躺几日的下场也自己喝了。送给禁军首领,首领倒在府邸,他来顶替几日宫中安防,谁知,今日两位祖宗就启动逃跑计划了。 “这话你烂在肚子里也比说出来强。”皓翎王瞧蓐收目光闪躲就是不敢看自己,甩甩衣袖就回寝殿了。 蓐收望着师父的背影,连连拍胸口,夸张演绎死里逃生。祈祷阿念“视察民情”回来,嘴里能冒出有“学问”的话。可别是一口一句“玱玹哥哥”,玱玹哥哥的喜怒哀乐变成民间疾苦了。 今晚,玱玹在朝云峰,这一年多他忙于祖父交代的差事,如履薄冰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他在西炎的根基浅薄,凭着父辈留下的势力,难成气候。 “玱玹。” 睡梦中的玱玹被拍醒,睁开眼还没来得及惊喜,蓦然瞧见洛洛身旁站着的阿念...............阿念怎么来了?玱玹第一次希望这是在做梦。 阿念看见朝瑶对着玱玹脑门那几下,声音清脆,动作熟练,那人偶的脾气确实有她的本性。 “阿念,你们怎么来了?”玱玹坐起来惊诧地看着阿念。深更半夜出现在朝云峰,无人奏报,不出意外应该是偷跑来的,主谋肯定懒洋洋坐在他榻边的人了。 阿念不满玱玹的反应,“哥哥,你是不是不高兴我来?” “当然不会,我来看我和小夭,我自然高兴。”玱玹温和地看着阿念,人都来了,得接住。“瑶儿,你呢?” 洛愿快递送达,接着玱玹的话说起,“回去修炼啊,你明天把阿念送到小夭那里去吧。” “为什么!我是来看哥哥的,才不是来看她的。”阿念一听朝瑶让玱玹把自己送到小夭那里去,音量都提高了。 洛愿指着玱玹,看向阿念,“你哥现在水深火热,你不想被烤熟就听话,具体你问他。”说完就消失不见,飞向朝云峰最高处开始修炼。 阿念大事精明,小事糊涂,从朝瑶的话里听出玱玹处境,意识到很多,“哥哥,这里不是皓翎,我会听你的话,不会给你添麻烦。” 玱玹温柔地对着她笑着说道:“我带你去别的房间,明日见了小夭再说,你偷偷跑来,到时候说是小夭的朋友,既然到了西炎山,我还是得和爷爷说一声,如果他想见你,我再带你去拜见。” 他掀开被子准备带阿念去隔壁,他也是今晚议事太晚才没回府邸,小夭今晚在府邸。 “嗯,好。”阿念乖巧跟着玱玹走。 屋外的海棠见到玱玹立即行礼,玱玹点了点头问起阿念怎么跑出来的,得知是洛洛直接把他们带出皓翎王宫,侍卫也没动作,猜出师父应该也默认了。 第74章 死斗场疑惑 天亮之后,洛愿跑到五王府邸的屋顶修炼,既然都下山了,一寸光阴一寸金,顺便听听八卦。玱玹派人禀报西炎王,传信小夭,告知爷爷和小夭,阿念来了。西炎王听说人现在已经在朝云峰了,干脆让玱玹带过来看看。 阿念礼数周全,对西炎王异常恭敬,丝毫不见平常在皓翎王宫骄纵的模样。见到阿念那刻,西炎王有些惊讶,她比那两个孩子的长相更像自己的女儿。 小夭意外收到玱玹的传信,急匆匆赶回朝云峰,一进门就看到阿念与西炎王对坐,此刻阿念正在半撒娇半央求地问自己的外祖父,“我从小经常听哥哥说起陛下的事,陛下对于阿念而言就像一个很熟悉的长辈,阿念想要一个爷爷,我可以像玱玹哥哥一样叫你爷爷吗?” 西炎王笑得慈眉善目,“只要你父王不介意,当然可以。” 阿念立马甜甜叫了声爷爷,西炎王一时高兴,立刻命使者拿了一只小夭外祖母戴过的镯子赐给阿念。阿念一听是嫘祖娘娘戴过的镯子,满脸欢喜,立即爱惜地戴在手腕上。 小夭匪夷所思,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阿念才是西炎王有血缘关系的孙女吧。看见玱玹对自己眨眼睛,仿佛在说现在知道阿念的厉害了吧?她只能比了比大拇指,确实小看阿念了,她不是不会做人,只是懒得浪费精力讨好对她没影响的人。 难怪瑶儿说阿念聪明伶俐,懂得西炎王与皓翎王的底线,从不逾矩。 西炎王似无意地瞟了一眼小夭,再次命侍者将她外祖母戴过的头面拿过来。小夭与玱玹都以为还要赏赐给阿念,不承想,西炎王命侍者将头面递给小夭,“给瑶儿的,这段时间忘记给她零花钱。” 殿内三人瞬间呆若木鸡,同时看向小夭才打开的妆匣,这套翡翠玛瑙头面足足有十八件,顶簪、满冠、钿儿、珠箍、围髻、掩鬓,还有大小簪子,步摇等首饰。 璀璨夺目的宝石,大小错落有致,色彩和谐统一,既彰显了佩戴者的尊贵身份,灵动中又流露出华丽高雅,此刻在光线下流转着梦幻般的光彩。 阿念...............父王空空如洗的宫殿,马上也得到西炎王这里了。 玱玹.............眼睛眨早了,阿念和她哄人的本事比,小巫见大巫。 西炎王忍着笑意打量三人的神情,心情愉悦地注视着小夭。 “老头子得哄着,老小孩,老小孩,你天天拿话刺人家,偶尔也要提供点祖孙情绪嘛。”朝瑶在梦境里说的话,腾地一下出现在小夭脑海。 “那我就替她收下了,谢谢外祖父。”小夭甜甜一笑。 西炎王.............这次怎么不刺了? 三人齐齐走出西炎王宫殿,阿念感慨地看着小夭身侧侍女抱着的妆匣,“我也想要零花钱。”这词也是朝瑶教她的,朝瑶伸手要钱的本事怎么就这么天经地义呢?人家给得还心甘情愿,她人不在,还得一套头面。 “你再练练吧。”小夭听见阿念话里的感慨,说完就噗嗤笑出声。阿念瞬间有种恼羞成怒的感觉,“等几日朝瑶下山了,我们出去玩才不带你!” 小夭从玱玹的传信里得知阿念怎么来的西炎,回身一字一句说道:“我、等、着!”赶在她发火之前带着珊瑚就回了宫殿。 “哥哥!” 玱玹立马安抚安念,“你别和你姐姐斗气,咱们不一般计较。”面对小夭与阿念,他为了照顾阿念,刻意会对阿念好些,小夭不会嫉妒。他当初对小夭坦诚对馨悦的看法,小夭也不会诧异。 因为那人是小夭,懂他难处,知他处境,理解他的所作所为。 阿念一听,瞬间转怒为笑,笑盈盈跟着玱玹走。玱玹看着笑颜如花的阿念,她和洛洛相处得应该极好。 小夭回到宫殿立即唤珊瑚重新给自己束发,把瑶儿送给自己的珍珠发链戴上。玱玹带着阿念寻小夭准备一起出宫回府邸,谁知小夭说今日与防风邶已经约好游玩。 玱玹心思不显,只是叮嘱她小心。阿念猛地瞧见小夭头上的饰品,粉红色的珍珠!!!“朝瑶又送你珍珠了!”她都说一直没去海里,这成色极好的珍珠哪里来的。 玱玹???这又有珍珠什么事?瞧着阿念气急败坏,直呼头疼。 “送得可多了。”小夭戏谑地瞟了阿念一眼,出宫去了。 阿念气得在心里骂朝瑶,玱玹问清事情由来再次开始哄阿念,她就不能分两颗给阿念吗?哎。 阿念是小夭的朋友,小夭在玱玹府邸有房间,阿念自然也住在玱玹府邸。 “防风邶。” 小夭回到府邸,走下云辇就看见防风邶等候在府邸门口。原本今日约好府邸见,谁知阿念突然来了,她才匆匆赶回朝云峰。 “嗯。”防风邶浅笑地走向她,含笑的目光落在她发间时猛地一沉,一霎那,眉眼笑意重新浮现。 一闪而过的冷厉,小夭又有一种他是相柳的感觉,可他与相柳太不同了。他带着她去买脂粉香露,懒洋洋窝在榻上等她选。这种女人一来就会陷进去的地方,自己待了一天,试验着各种香露,嗅到最后鼻子都麻木了,问他意见,他会一一嗅过给出意见。 一起吃饭,自己爱吃的酥饼最里面的那一层,他会把最里面那层夹给她,他吃最外面的。吃烤肉,会把自己最喜欢肋骨最上方靠近脖颈,带着皮脂的那一块嫩肉切给她。 相柳怎么可能会做出这么温柔体贴的事情,只有防风邶这种浪荡子才那么了解女人。日子长了,纵使莫名有他是相柳的感觉,自己也认定他是防风邶。此刻出现的冷厉眼神,她又觉得他是相柳,没有理由,这两种感觉互相拉扯。 两人聊着天沿着长街行走,不知防风邶今日要带她去哪里?每次他都是说保持神秘,这样才有惊喜。 “你这珍珠色泽不错,哪里寻来的?”防风邶一副兴趣盎然的样子,像是要寻来送他某位红颜知己。 小夭摸了摸发间,笑着和防风邶分享,“我妹妹送的,她近日会来西炎城,你到时就可以见到她了。” “皓翎二王姬?” “不是,另一位,我们平常姐妹相称。” 防风邶对这珍珠很有兴趣,伸出手轻轻捏了捏珍珠,仿佛在确定珍珠的品相。随后双手环胸,停下脚步,微笑地看向她:“上次你嘴里那位有趣的人?” “是她,她忙于练功,很少过来。”下次定要好好问问她,有时间接阿念,没时间给她说一声。今日戴上这首饰,也是存心刺阿念。 防风邶笑了笑,示意小夭继续走,“玉山的蟠桃好吃吗?你作为王母的徒弟,定然吃了不少。” “桃子味。”小夭声音泛笑。她和防风邶的相处随性又自在,有时候自己蹦出朝瑶的新词,他也不会感到疑惑,仿若之前就听过。 防风邶笑着摇了摇头,低眸看了一眼地面,“你这说法倒是简洁。” 两人偶然路过五王的府邸,小夭骤然停下脚步,疑惑地看了看府邸大门,她今日怎么想要进去看看呢? 防风邶扫了她一眼,目光也看向府邸大门,“今日想去拜访你的五舅舅?” 防风家与五王的关系,已经在自己与玱玹心里昭然若揭。此刻见到防风邶坦然自若的样子,小夭回眸注视着他的神色,笑着问道:“防风公子可愿意陪我一同?” “美人之请,乐意之至。”衣袍随着手臂挥动而舞动,防风邶单手负于身后,向府邸走去。 小夭见他轻车熟路唤人禀报,走入府邸对待迎面而来的人也是应付裕如,完全不隐藏。比她这个王姬更熟悉五王的府邸。 洛愿.................跑路!等会下午还有事。 “姐姐今日怎么想着过来了。”始冉从屋内出来笑脸相迎,仅仅只是看了一眼防风邶。 防风邶懒洋洋站在那里,注视着他们,如同她在歌舞坊第一次遇见他。“今日无事,过来看看。” “姐姐,里面请,我去告知父亲一声。”忽然小夭又不想待了,可进都进来了,只能往里面走了。“不用,随意逛逛就行。” 始冉也不多说什么,陪着两人在府邸闲逛,目光有意无意瞟向防风邶与小夭。小夭以为防风邶与始冉会热聊,没想到他全程笑意不减,却不多言,反而是始冉热情地招呼自己,介绍起府内景致。 “今日累了,先到这里吧,改日再来拜访舅舅。”小夭随口一说,始冉也只是笑脸相送,防风邶跟在自己身侧淡定地走出五王府邸。 “你与始冉相熟,为何不见你说话?”小夭走出府邸,饶有兴趣地注视他。 防风邶漫不经心说道:“你们自家人说话,我如此懂风趣的人,岂有插嘴之理。” 小夭笑了笑随着防风邶继续走,两人中午去歌舞坊吃饭,下午小夭被防风邶带着去了地下城。防风邶戴上狗头面具,小夭看着狗头人身的防风邶笑得肚子疼。 她也戴上狗头面具,举起两个爪子,对着防风邶汪汪汪叫了几声。 “你不像第一次来,之前来过?”防风邶见她对地下城的规矩熟悉。 小夭不再嬉笑,目光看向前方,点了点头,说话的语气淡然隐隐带着失落,“你可能不信,我很小就从我那位妹妹嘴里听过死斗场了。” “我当时还不知世间有这种地方,她说她遇见一个小男孩,求我找母亲救他,她说对方的名字叫九头妖。”小夭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扭头看向防风邶,见他眼神与平常一般无二。 “你这个妹妹连九头妖也敢救,胆子不小。”防风邶赞赏地夸了一句,垂在身侧的手,指腹轻轻摩挲。 今日他给自己那股相柳的感觉又消失了,要是相柳听到九头妖这三个字,怎么会一点反应都没有。“后面,她带我也去过地下城一次,我这才知道她当时为何非要救那只妖。” 防风邶像是来了兴趣,含笑的眼睛亮晶晶,“为什么?” 小夭觉得他亮晶晶的眼睛好像狗,故意捉弄他,“你亲自问她吧,狗狗邶。” “你要是被扔出去,可别怪我不救你。”防风邶轻笑一声。 防风邶带着小夭去赌钱,小夭重操旧业依旧得心应手,一直赢钱。防风邶不出所料,也一直在赢,两人很懂规矩,适可而止。 赌术也教过瑶儿,她当时直摇头,“吃喝嫖毒赌,我只能占前三样。” 小夭想起当时她大义凛然的模样,面具下的笑容越发灿烂。 两人去看奴隶的死斗,用赢来的钱下注。小夭诧异地看着场上的双方,一位戴着狗头面具,衣袂飘飘的华服公子正在与满身肮脏的奴隶厮杀,“我是太久不来,死斗场也有神族了?” “我也有些时日没来了,死斗场何时这么有趣了?”防风邶凝视着场上身法敏捷的男子,转身向身侧呐喊的狗头人请教。 “他是玥公子,半年前就开始在西炎城死斗场玩死斗,出手阔绰,喜欢速战速决。要是妖奴打得让他高兴,他还会扔点钱给奴隶主,让对方带点好货,方便他下次尽兴。” 防风邶看着“玥公子”诡异的身法,狠厉的招式,凌厉的剑锋。讥笑地说道:“这有什么好看的。” “看多了奴隶,偶尔换换味道。”狗头人说完就疯狂地呐喊,叫嚣着杀了玥公子。 周围声音吵闹,小夭听得断断续续,好在重点是听到了,大声对着防风邶喊着:“你之前听过对方吗?” “没有。” 小夭注视着场上的打斗,玥公子差点被妖奴扑倒在地,那刻她好似感受到瑶儿。她急忙踮起脚四处打量,现在是白日,瑶儿下山了? “你怎么了?这里没熟人。”防风邶扯了扯她的衣袖。 小夭捂着心口喃喃低语,“太想她了吗?”她抬头看向防风邶,防风邶像是没有听见自己的话,他指了指耳朵,身子往前倾了倾。 小夭赶忙对着他摆了摆手,玥公子突然用出火灵长剑,刺中对方的肩膀,一脚将妖奴踹飞,紧跟着飞身上前将对方踩在脚下。妖奴挣扎几番,玥公子提剑在妖奴胸口猛刺一剑,对方立即动弹不得。 这次死斗没有血肉模糊,战败那方全须全尾。 小夭眯了眯眼睛,玥公子刺向对方心口的那一剑,对于经常杀人的人来说,那一剑有些偏差。差之毫厘的距离旁人几乎看不出来什么,她如若不是为了瑶儿研究过心脏,此刻也很难看出。只要不伤害心脏本体,不贸然拔出刺入的物体,及时止血注入灵力续命,还有得救。 小夭有得救的想法立刻被打破了,玥公子果断抽剑,鲜血飙溅而出,他的蓝色华服顷刻沾染上血污。 小夭往刚下台的玥公子所在的方向走去,默默站在一边,悄悄打量对方,对方风姿绰绰,长身玉立,握着手腕转动,声音清悦。 “懂规矩吗?切记不许辱尸。” 对方抛出一个袋子,小夭从奴隶主卑躬屈膝的态度能看出袋子的分量不轻。 “玥公子放心,你的规矩我们明白。”奴隶主点头哈腰,连连保证,承诺马上就去办。 小夭见对方举步要走,故意往前走了几步,与他擦身而过。防风邶落后小夭一步,他注视着那位玥公子,眼神忽明忽暗。 怎么会呢?明明完全不认识,但对方给她很熟悉的感觉,她在脑海中迅速将所有人翻出来对比,再次确定自己不认识。小夭侧头看向对着自己抬了抬头的防风邶,愈发迷惑了,自己最近是不是直觉出问题了。 她向奴隶主走过去,对方正唤人拖着气断的妖奴往外走。 奴隶主不耐有人挡着自己,防风邶扔出钱袋,奴隶主接住钱袋一掂量,满意地收起来。小夭随即开口:“那玥公子的规矩是什么规矩?” 奴隶主听出是位女子的声音,见她只是过来询问玥公子的事,笑嘻嘻回答:“每次死掉的奴隶,都会送到西炎城外的山地上,饲养玥公子养的宝贝。” “宝贝?”小夭困惑出声。 “据说是几只蛊雕。”曾有奴隶主拖妖奴去时见过,死掉的奴隶刚放下不出一会,几只蛊雕从天际俯冲直下,围着奴隶的尸体,吃得骨架都不剩。 防风邶玩味地问道:“不按他的规矩会怎样?” “刚开始有位奴隶主私下从被玥公子打死的妖奴身上放血,第二日那奴隶主就流血漂杵而死。”奴隶被打死成为一团血肉,对他们这些奴隶的主人来说已经失去意义。 现在有人愿意再花一笔钱买下尸体回去当饲食,弥补了他们的损失,他们自然乐意。买卖双方,钱货两讫,是那奴隶主不懂规矩,动了人家的货。 小夭觉得这位玥公子倒是懂得物尽其用,找了乐子,寻了食物,双方还合作愉快。一切的血腥残忍,放在死斗场好像莫名合理了,甚至看这位奴隶主的态度,还认为对方是个好人? 两人到了地下赌场的出口,脱下狗头面具还给侍者。小夭突然来了兴致,向门口侍者打探道:“你们见过玥公子真容吗?” 话音落下就觉不妥,果然对方沉默是金,身旁的防风邶也如刚才自己一样,簌簌笑。 第75章 月下相谈 外面已经是夜深,防风邶以礼相待,将小夭送回了府邸。小夭回到府邸听侍女说阿念已经睡下,玱玹还未回来,点点头就进屋梳洗了,梦里都在思索玥公子哪里见过。 撤下幻阵的洛愿诚然已经累成死狗,靠在树下神情恍惚,今日小夭怎么会去死斗场?防风邶也不说带女孩子去点好地方。 “小废物,你大侄儿问你怎么样了?” 收到凤哥调侃,洛愿没好气地回答:“吊着气,你那边怎么样了?” “屁事没有,你大侄儿守着了。” 自己这老板是越干越出息了,义务给下属打工,累成牛马。“行,那我缓缓,你先陪你亲儿子吧。” 洛愿脑袋往后一仰,遥望着星辰闪烁,好想回家。 浩瀚无垠的夜空一抹白影一闪而过,洛愿眨了眨眼睛,流星?伸手揉了揉眼睛,累出幻觉,还是眼睛花了? 片刻之后,身边响起脚步声,脚步停在洛愿的身边,洛愿缓缓转头看见白色的衣衫,愣了愣,这衣服料子怎么有点眼熟?顺着对方的腿目光上移,越看越觉得自己眼花了,目光渐渐停在那张俊美到妖异的脸上,猩红的妖瞳目不斜视地低眸看着自己。 他是路过还是路过?看不见我,看不见我,洛愿故作淡定地移开目光,背过身低头瞧着落叶。 干枯的树叶上明晃晃的出现一双白色缎面鞋,洛愿干脆眼睛一闭。 纤尘不染的白裙,脏兮兮的脸颊,头顶着一片枯黄树叶。今晚她就这么出现在他眼前,相柳缓缓蹲在她面前,“干什么呢?” 听不见,听不见,自己睡着了。 想着她刚才从下往上看向自己的眼神,疑惑、诧异、到最后看到自己脸那副呆若木鸡的模样,相柳别过头将笑意压制住才转过头看着她,“圣女闲心逸趣,大晚上在这西炎城的山林里玩?” 听不见,听不见,自己睡着了。洛愿低垂着头,决定今晚装到底。 “九转锁魂阵怎么破的?我再看看。”相柳说罢就准备站起来,动手布阵。 洛愿................再破自己得睡过去了。“干嘛,大晚上你不睡觉跑山林做什么?”说完抬起头,不满地看着他。 “圣女跑这里做什么?”相柳淡漠地看着她,手臂一挥就布下阵法。 感知被阵法困住的洛愿,鬼方的族长到底是哪根蒜苗!鬼方一族神秘到外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出来赏月,你慢走。”洛愿转过身不去看他,困住就困住呗,这里有太阳有月亮,方便修炼。 身后传来风卷树叶的声音,转头一看,相柳已经挨着自己坐下了,她惊慌地看着他,“你.....离我远点。” 远点?相柳冷漠地盯了她一眼,“你现在还没有命令我的本事。” 洛愿默默地自己挪动,她可不想背人命债了,确保与相柳之间有了半步之遥的距离,背对着他开始修炼。 她灵体的变化映照在他的眼眸,相柳倚靠着粗壮的树干,目不斜视地凝视着她的背影。想要触碰的手迟迟没有伸出,不甘却又决绝地闭上双眸。他现在是相柳,相柳的身份是内心某种情感的束缚,枷锁。 他咋不走?洛愿无奈睁开眼眸,回身看向他,见他闭着眼睛,这次不会又碰瓷?她显现后小心翼翼伸出手试探了一下他的呼吸,呼吸均匀。 放下的手猛地被抓住,相柳睁开双眼,犀利地盯着她。洛愿心里叹口气,想要把手抽出来,奈何被他紧紧抓住。 忽然瞧见他手腕露出的一抹黑色,警惕地往后挪了挪。“你想做什么?” 那晚毒药的苦涩像是悄然流入心底,缭绕着心脏。相柳甩开她的手,别过头看向地面。“我以为圣女天不怕地不怕,没想到会怕我这个九头妖。” 洛愿看见他坐在自己身边,抱着双膝,低垂着眼帘,怎么像个宝宝一样?心里听见他类似自嘲的话有些不是滋味。放轻语气别扭地说道:“我只是怕小九咬我,我知道你讨厌我,不喜看见我,我从没有看不起妖。” “圣女还是这么自作多情。”相柳嘲讽地看着她,嘴角扬起一丝冷笑。 他这嘴能不能好好说话,洛愿气得连自己身处南北西东都忘记了,一转头,猝不及防哐地一声撞向树干,身子猛地往后一仰。相柳不承想她笨到自己撞树干,惊诧中听见沉闷的声响,赶紧伸出手臂将她扶住。 “我的头。”洛愿捂住脑门,整张脸都皱在一起了。 想看看相柳今晚打算做什么,一直未出声的九凤,额头传来轻微一疼,他都感受到疼痛,小废物会不会脑子撞傻了。摸了摸额头,看着身旁呼呼大睡的无恙............ 相柳急忙单膝触地,撑起来身子,将她捂住额头的手拿开。额头上清晰的红印,像是洛神花晕染开来。“蠢到自己撞树,被人把脑子打傻了。” 他冷漠的声音让洛愿巴不得自己撞晕过去,睁开眼睛,眼里因为刚才猛然一疼,泛着雾气。自己乖乖坐好揉着脑门,嘴硬找面子:“我犯困,清醒一下,多管闲事。” “欠抽还是欠骂?”相柳凌厉地看着她。 洛愿揉着脑门,倔强地瞪了瞪眼睛,“你敢打我,我明晚就去抱着洪江哭,说他好大儿欺负我。”傻妖! 相柳..........盯了她一眼,随即再次坐下,微微起伏的胸膛,彰显出他此刻不满。 “你与鬼方什么关系?”相柳蓦然出声。 洛愿听他没有感情色彩的声音,不屑地别开头,“不告诉你,打死都不告诉你。我不过问你的事情,你也不要过问我的事情,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是吗?”相柳含笑的声音落在洛愿的耳里十分诡异,转头看向他,脸颊意外被捏住。 洛愿眉毛都皱成一字型了,他捏住自己脸颊的手,手腕上探出一只蛇脑袋,对着自己吐了一下信子。 小九的舌头差点点碰到她的眼角,“你敢让它咬我脸,我就敢跑到你心上人面前去说三道四,破坏你的好事。” “心上人?”相柳松开她的脸颊,微抬眼帘,“你说说谁是我的心上人?” 洛愿揉了揉被他捏过的脸颊,瞥了他一眼,眼波流转到月光投下的阴影处。“你不是我喜欢我姐姐吗?小夭吗?” 相柳见她揉着脸颊,风淡云轻,伸手捏住她的后颈部,指腹摩挲着她脖颈。微微用力将她拉近自己,另一只手撑着地面,身子前倾,眼神阴森地直视她,语气含笑,“辰荣军师喜欢西炎王的孙女?圣女是要保媒吗?” 骤然一拉,他的气息随着他的话落在洛愿脸上,眼神闪了闪才回望着他,“你想我帮忙?也得态度好点嘛。” “圣女如此热心,相柳怎可辜负?”相柳目光渐冷,眸光幽深。 那你还是辜负吧,相柳这个身份,让你被招降,估摸着你也不乐意。“你先把我的脖子松开。咱们好商量,慢慢说。” 相柳闻言反而捏得更用力些,怒极反笑,“圣女,打算怎么帮?不如今晚带我去吃了你姐姐。” 吃?现在这字应该不是吃饭那意思吧,“见色起意也不能急,你们先培养一下感情,再....再说...洞房的事。”脑里的下流想法又尴尬冒出来了,这社会,不流行婚前同居呀。 九凤和相柳.............洞房?一个想要直接捏死她,一个想要给她直接换个脑子。 “圣女真是一片好心,这个都替我考虑了。”相柳捏住她脖颈的手指关节泛白。她真是思虑周全,这么快已经想着让自己入赘西炎,娶她姐姐了。 洛愿疼得?眉宇紧锁,大白牙又痒痒了,满嘴开始跑火车。“实在不行,我把玉山圣女的身份给她,我替她去当大王姬行不行,反正很少有人看过我的脸。” “你敢!”相柳低呵一声,猛地甩开她,手背打到树干,树叶哗哗落下。 忽然被甩开的洛愿,及时用手掌撑在地上才没与大地亲近..............他到底要怎么样,顺着说不行,反着说也不行。 “相柳,你能不能明着说话。你到底要怎么样嘛,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九个头也不能异想天开嘛。”相柳这身份,怎么可能光明正大和小夭在一起嘛,他们两人想在一起,注定有一人要舍弃身上的责任与身份。 相柳听见她气呼呼的话,冷厉地瞟了她一眼,别过头不再说话。 洛愿揉着脖子无奈地坐起来,将身上的树叶轻轻挥掉。瞧他一头白发顶几片树叶子,像鸟筑巢般。 她翻个白眼,伸出手把他头上的拿掉,低声说道:“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想做什么,我每天已经很忙,很辛苦,这世间谁都活得不容易,我这种人连你们妖都不如,你每次见到我都不高兴,也不知道是不是连你也看不起我这种灵体。”这话半是心里话,半是故意卖可怜。 时间在两人之间放慢流速,相柳余光默默注视着她轻柔的动作,心里寒冰早悄然解冻。她指尖轻触他白发时冰雪融化汇入大海,仿佛回到了最初的相遇。 狼狈不堪,苟延残喘,求一线生机的时候,她背对自己在月光下修炼,守着自己。他蜷缩在她背后休息,偶尔被冻醒,被惊醒,睁开妖瞳,映入眼帘的永远是她。 再这样下去,说不明理不清,真怕他九条命都碰瓷到自己手上。洛愿摘掉树叶,双手抱膝,下巴抵在膝盖上,低垂眼帘遮挡住情绪 ,安静地坐在他身旁。 相柳见她沉默不语,神情有些沮丧,他缓缓开口:“我在极北之地遇见.......嗯。”她的手猛地盖住他的唇,耳畔响起她软软的话,“别说名字,我怕你以我知道太多杀我灭口。”瞟见她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甚至连眼睛也没看自己。 洛愿一听就知道他要讲防风邶的事情,赶忙精准捂嘴。 相柳低垂双眸看着那只手,眉眼里的笑意浓烈,原本想拿开她手的动作,变成缓缓握住她手腕,牢牢握住才微微用力。握住她手腕,转头温柔地看着她,“何时认出的?” “什么?听不懂。”洛愿摇摇头,任由他握着自己手腕,双目只管盯着地面看。 温热手掌轻而易举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掌心之中,没有任何的温度。相柳倚靠在树干,凝视着正前方。 “我在那里遇见一个男子,他为躲债跑到了极北之地,结果深受重伤支撑不下去了,我也是那时遇见他,他牵挂远在千里以外的母亲,愿意把自己一身的灵血和灵力都给我,让我帮他回去照顾母亲,让他母亲余生安稳。因为他,我有了一个母亲,她虽然病弱却有拳拳爱子之心,让我感受到浓浓母子之情。” “她去世后,我才遇见洪江。” 从破壳到从死斗场逃出,他内心早已变得冷硬如冰,不肯轻易相信任何人,未曾遇见防风邶前,当时心里唯一的柔软就是他此刻握住的人。遇见防风邶,经历过那几年浓浓的母子之情,感受到母爱,渐渐卸下心防,软了心肠。 “再遇洪江时,他遭遇背叛分裂,当时面对有恩于我的洪江,义无反顾投效了他。他认我为义子,教导我,如父如师。” 原以为自己陪着辰荣军走完征程也不会遇见她,她又突然出现在清水镇,化名朝瑶。 洛洛再次出现时,他连相柳的凶狠冷酷也维持不住了,大步跑向她。朝瑶与她的相似性,让自己一点点试探,终究确定朝瑶就是她。 她好像比小时候更有趣了,唯一没变就是笑起来眼睛格外明亮。第一次有人在他还是相柳的身份时,给他做许多好吃的。第一次有人连他的坐骑也会关心,第一次有人始终如一,眼里没有出现过任何嫌弃,鄙夷的眼神。 那股难以言喻的情感出现,他难得不知如何面对,只能一次次戴上冰冷的面具遮挡。 生气她护着玱玹,与红衣男子的亲近,莫名连当时的玟小六都有些不顺眼。一度认为那是野兽的护食或对所有物的占有欲,不喜别人窥探,觊觎。 清水镇,山林腹地的袍泽,义父,他们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的身份。 她与玟小六消失了,听到大王姬回归的消息,典礼上野兽的直觉告诉自己那是玟小六。微微一思索,猜出她可能是西炎王的孙女,心里有一种不甘又无奈的感觉,更多是厌恶她明知自己身份下的欺骗。 当她以圣女身份出现在天际,额间的洛神花告诉自己,她恢复成洛洛了。那时,自己觉得她每句话都像假话,海底她让自己发毒誓,告知她的身份,她嬉笑说与西炎王没有关系,他忽然觉得心情愉悦。 总是这样,他再次放下心防那刻,她总能站到他的对立面,圣女得到西炎王的厚爱。 察觉出她与她姐姐之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捆绑在一起,他做回有趣的防风邶,她却开始躲他了。 那晚,她抱着自己哭得撕心裂肺,他那股复杂,难以言喻的情感竟有些难以控制。 洛愿眼里水汽氤氲,嗯嗯嗯了几声算是回应。没爹没妈,老天爷还非要给他安排爹妈,这爹妈一个身负大义,一个短命,短暂的温情束缚他一生。本该自在洒脱的九头妖,一步步被拉入万丈红尘。 第76章 烧火棍 相柳注视着她侧面,看见她波光粼粼的眼眸,柔声开口:“我给你的发簪和贺礼呢?” 洛愿吞咽了一下,尽量控制声音却还是显得有些哽咽,“发簪放在玉山,珍珠送给小夭了。” “为什么把珍珠送给她?你不是很喜欢吗?” 她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笑容是眉梢眼角尽是风流蕴藉的防风邶。 “你说我自作多情,送我就是我的,管我送谁。”他对自己的双标行为,洛愿甩开他握住自己手腕的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转过头一点也不想看到他。 相柳见她小女子的动作转头无声地抿笑,等了一会将手伸到她面前,语气淡漠,“小九有事找你。” 洛愿???一抬头看见从他衣袖下探出头的小九,不禁捂住自己的脖颈,向相柳靠近,“你把它收起来,要是再咬我,别怪我起杀心了。” 小九............低眉顺眼展现自己温顺的姿态,匍匐在主人的手背上。 相柳见她防备地盯着小九,缓缓转动手臂,小九在他手心盘踞,微微抬头看向她。 后遗症都出来了,洛愿紧紧贴着树干,保持高度敏感的防备心。“你说话我也听不懂,你别说了。”洛愿对着小九说完,还不忘把相柳的手往外推了推。 “它上次没看清。”相柳说完狠厉地看了一眼小九,小九赶紧挺起身子,点点头。 洛愿...............蛇会点头?回眸看向相柳确认,“它再咬我怎么办?” “杀了!”相柳利落给出答案。 洛愿和小九................大眼看小蛇眼。见它可怜兮兮望着自己,洛愿忐忑地摊开手掌,没玩过蛇,心里紧张。 小九缓缓从主人手上爬到她的手上,她的体温也不像主人那么温暖,冰冰凉凉。 “我能仔细看看它吗?”洛愿碰了碰相柳。 相柳注视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小九的头,吐出一句蛇语。小九立刻展开身体,一副任由宰割的模样。 “它好逗。”洛愿粲然而笑,小心地捏住小九的七寸举起来,小九像面条一样,直直垂落。 九凤来了兴致,透过小废物看清小九腹部的情况。玉山果然不出废物,这蛇不是普通蛇。 洛愿瞧见小九腹部两侧微微凸起,像是小肉芽贴在腹部,“相柳,蛇胸前也有两个点?” 两个点?相柳和九凤不动声色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相柳无奈地盖住眼睛,嘴角上扬,低沉的声音带着丝丝笑意,“那是它的爪子,此时只是按我心意缩小了形态。 “蛇也有爪子啊?”自己上辈子看得是退化的蛇吧。她顺手拿起相柳的手打量,手指细长,骨节分明,这么好看的手实在无法与小九胸前两个点联系。 指缝间看见她打量自己手的动作,相柳萌生一个想法,她看见自己真身会怎么样?怕吗? “它是蛟。” 洛愿同时收到两道声音,一个无奈,一个无语。 能变成龙的???洛愿赶紧双手捧住先祖,作为龙的传人,得稳重。“它....龙?”洛愿捧着小九移动,全方位视线x光。 看了一圈,这么寒颤。 “大侄儿,给我看看你正常的样子。”洛愿把小九放到地上。小九在地上一瞬恢复成原本的大小,一米多长,长着一对鸡爪子,头顶白色鳞片长个尖尖? “相柳,你怎么给人家养成烧火棍了?”不比较不知道,一比较,估摸着无恙一巴掌就给它拍死了。 相柳郁闷地缓缓别过头闭上眼睛,放在一边的手下意识握成拳。 洛愿猛地收到凤哥的噗嗤一笑,一看相柳...........说它儿子烧火棍,那他小时候不就是柴火棍。“我夸它身材细长,高挑。” “哈哈哈哈...............”九凤笑得疯狂捶着石壁。咚咚咚的声音吵醒无恙,无恙掀起眼帘看了一眼,继续睡,瑶儿说它爹有鸟疯。 九凤瞧见无恙低眉臊眼的样子,长得高大有什么用?从小养尊处优,谁家天天吃灵物长大,四肢发达!自己老了还能指望它送终?几千年估摸着也修不出人形。 相柳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极力咧开嘴角,微笑地说道:“那你养着我看看,我看你能养出个什么棍。” 洛愿...............这笑得差强人意呀。 “还有,它爹已经被拉郎配了,我希望你不要再给我儿子保媒了。”相柳展颜一笑,在“拉郎配”和“儿子”两词上加重了语气。 洛愿.............“你不喜欢小夭?那你做那些事为什么呢?” “我为了没脑子的人。” 骤然,相柳抬手给了她后脑勺一巴掌。第一缕阳光照射大地,相柳打完就走了,顺带把“儿子”丢下了。 没脑子的人?洛愿茫然地看着地上的“烧火棍”,你倒是把没脑子的儿子带走啊。这些人都快把自己当成人皮鼓拍打了! “烧火棍,丑话说在前面,要是咬我,杀了。”洛愿伸出手,嗖地一声,小九立即攀附在她手腕上,白玉手镯溢出的太阴之气像是可口的食物,诱惑它覆盖在上面,白玉手镯变成黑石手镯。 “小废物,你让这蛟心甘情愿臣服你,你使用水灵的威力青云直上。” 想一想,九凤还是决定出声让小废物好好对待“烧火棍”,目前的妖奴还没有海妖,蛟在海里的威力可不输龙。 洛愿变成魂体飞回西炎城,“凤哥,蛟性淫,是不是真的?” 九凤..............“它能比你色?”谁考虑这些!龙的本性比它还淫,要不能生出九子。 “我也是怕它耍流氓,我们被对方家长盯上。”洛愿讪讪地回应。 “你去把相柳睡了,他能给你真实的答案。”九凤呸了一声,踢醒无恙,“走,跟你爹去洗浴中心了。” 小废物取得什么破名字,鬼老头要是知道他费心费力找的地方,取名澡堂子,恐怕得寿终正寝了。 睡了?以身试法?突然觉得这个世间的人不好睡啊。和他怎么睡?他是真身睡?还是人形?真身咋睡?他要是喜欢的人恰巧是凤哥他们这种九个头的,晚上会不会把脖子绞在一起了? 九凤...............自己这破嘴,给她开这个头!她都要想出自己和相柳真身扭在一起了! 为了把烧火棍养成材,才潇洒一天的洛愿,大中午被迫出现在夹心饼干玱玹的面前。 吃着午饭的玱玹,左右两侧吵得不可开交,从今天早上起身到现在,小夭和阿念就没消停。 “兄弟姐妹们!”院中一声兴高采烈的大嗓门响起。 正在斗嘴的阿念和小夭骤然停下,戴着鲛纱的朝瑶出现在她们眼前。 “姐姐妹妹们,一日.........”洛愿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这两人怎么看自己那么幽怨? 玱玹一见洛洛来了,压根连男女大防也忘了,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来,刚好赶上吃饭。”拽住她的手臂就往自己位置上拉。洛愿赶紧往后退,她又不需要吃饭,那位置不去! “别客气。”玱玹搂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都抱起来了,不顾她两只腿乱蹬,半搂半抱把人按在自己的位置上。 洛愿惊呼中被按在位置上,左右讪笑一下,“你们....怎么了?”这相处有十二个时辰吗? 阿念:“你为什么送她珍珠!” 小夭:“你为什么有时间接她,没时间见我!” 洛愿............自己又不是玱玹,为什么受夹板气。 玱玹立即坐在阿念身边,悠哉悠哉开始吃饭。瞧着案上的食物,看样子她们不吃了,他安慰自己不浪费,抿着笑,听着耳边的质问声,享受午饭。 “阿念,这珍珠蓐收帮忙做的,我以为你知道呀!” “小夭,我去找你大侄儿啦!” 洛愿两头都不落下,语气无辜还格外理直气壮,“你们俩为了这点事,多不划算,来看看大侄儿。” 小夭和阿念狐疑地盯着朝瑶,当她手腕缓缓爬出一条小黑蛇,两人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 “瑶儿,这蛇你怎么找回来的?”小夭诧异地看着小黑蛇,没见过,但是瑶儿形容过。 阿念嫌弃地撇了撇嘴,“你那颗兽蛋孵化出这个?” 玱玹抬眸看了一眼.............通体黑鳞,只有额上一块凹凸不平的白鳞。他那颗孵化出来,得黑成什么样子,是不是眼珠子都是全黑。 他低下头赶紧吃饭,这府邸留给三位女子。 “自从它认错人,我还是有些不甘心,每次有空就去山林寻它,打动它纯真的内心,暂时认回来了。”洛愿这话说得情真意切,捶捶胸口。心里疯狂吐槽相柳,养出烧火棍。 阿念不屑地说道:“丢了就丢了,何必费心。” 小夭知道朝瑶哪是舍不得小黑蛇,完全是舍不得她的灵力,“为了它,你都把我丢下了。”小夭伸出手准备触碰小黑蛇。小九立刻挺直身子,做出攻击状,发出嘶嘶嘶的声音。 “小九!”洛愿凌厉地盯着它,它今日敢动口,今晚就吃蛇羹。 昨晚在树林主人吐出蛇语,“她的话就是我的命令。”小九不怕她,怕主人,乖巧伏下身子。小夭想起当年那只蛇妖,这小九倒是比那蛇妖机灵。她轻柔地抚摸着蛇躯,丝毫不惧。 阿念坐在一旁看了看,失去兴趣,侧身拉着朝瑶,“朝瑶,你以后的礼物必须双份,不然我再也不为你花钱了。” 玱玹..........这话怎么听着像男子对女子说的? “我的小富婆,你可不能跑哟,我最近小金库可穷了。”洛愿赶紧笑盈盈地转头看向她。 阿念见她眉眼弯弯的样子,“给我看一次你的真容,我就不计较了。” “做梦。” 玱玹与小夭.............这段时间的钱还没花到位,钱花少了?脸都还没看到。 阿念............每次都看不到,有次偷袭,刚碰到脸她就消失了。 小夭得知朝瑶这次回玉山的归期,遥遥无期,玉山没了............心里别提多高兴,当天就要拉着她出去,逛一逛防风邶带自己去过的地方。 洛愿见阿念还在吃饭,一把拉住她,举着她的手看了看,拉弓的地方都有厚茧了,“我看人家练几百年都没茧子,你都是医者,研制点香肌玉肤的药,擦一擦。” “寻常氏族女子都会戴手套,真遇险可没人给我时间戴手套。”几百年练箭的女子,定然是那位了。小夭想起那如花娇的面容,抽回手毫不在意。 洛愿好笑地像是没骨头一样靠在阿念身上,将她当成软榻子。阿念瞟一眼,继续吃饭,习惯了。玱玹哥哥吃完饭就说有事走了,她和小夭单独待着不自在。 “这两点可没什么联系,我看防风意映手如柔荑,杀人的时候可不拖泥带水。” 阿念蓦然出声,“你见过防风意映杀人?”上次在皓翎,朝瑶看起来与防风意映不熟,什么时候连对方杀人都见过了? “没见过,大家都知道她箭术高超,肯定有人见过呗。” 洛愿与阿念说话熟稔的语气,两人像是经常讨论些杀人越货的话题,小夭疑惑地看着两人。玱玹对阿念好,她能理解,瑶儿要是对阿念比自己好,小夭觉得像是最心爱的东西被夺走了,此刻心里渐渐有些不舒服。 洛愿抓起阿念的小嫩手转头就看见小夭疑惑的眼神,她抓着阿念的手在小夭面前挥了挥,“醒醒,你看看阿念这手也看不出她鞭子舞得厉害。” “固守操履,不露锋芒。学得好也得说差强人意,人家真派人杀你,也不至于拿出杀手锏。” 她认识凤哥几百年才知道他会射箭,相柳的箭术更是藏得比谁都深,要是以前这两人谁背后给她一箭,她也只会想到别人身上。 小夭摩挲着自己手指上的厚茧,阿念撤回自己的手,瞟了一眼小夭,朝瑶给自己说过她以前受的苦楚,自己才明白她不是没有苦修过灵力。此刻见到小夭若有所思的样子,别扭开口:“缺钱我借你,我都担心下次咱俩打架,你手把我脸划破了。” 洛愿忍俊不禁地抬头看着灿烂的太阳,灿烂的小太阳,晒得人暖烘烘。 小夭听见阿念的话有些诧异,抬眸见到她别扭的样子,才知道她借钱是什么意思。转眸瞧着朝瑶憋笑的唇角,心里猛地释怀,故作气恼地揪住她的耳朵,“怎么?你也嫌弃我这手把你磨疼了。” “诶!怎么又揪耳朵啊!”洛愿歪着头向小夭靠近,握着她的手腕,惊呼起来。“面子,面子,说了多少次了。” 阿念..........小夭为她花了多少钱,能揪耳朵? 洛愿扒拉着阿念的衣衫,“阿念,快给她拉开呀。” 小夭笑盈盈地揪住她耳朵看她演戏,阿念高傲地瞥着朝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做梦!” “哈哈哈哈........”小夭瞧着阿念的高傲和朝瑶的傻眼,松开手捧腹大笑。余光看见自己的手,不需要担心果腹的事,有些本事确实该藏一藏 第77章 桑林论心 既然到了西炎,那就不得不先去拜访西炎王了。小夭带着朝瑶与阿念又回了朝云峰,小夭瞧阿念被朝瑶收拾得像跟班一样,悄悄问她怎么做到的。 “阿念很清醒,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敢于争取。我带她玩,让她玩得开心,她自然也愿意为我妥协一些。”洛愿带着阿念天天在皓翎王面前刷脸卡,阿念天天被夸得云里雾里,能不开心嘛。阿念嘴里腌臜的地方,换个说法就换得皓翎王嘴里一句:“长大了,懂事了。” 自己猜到她爱慕玱玹的小心思,还能帮她捉弄蓐收,双管齐下,久而久之,阿念就会认为自己性子好,还是真心待她。这妹纸也是王宫长大,内心还是想要个姐妹闺蜜说些小女儿心思,刚好自己这方面经验十足。 小夭沉默着不说话,自己与阿念的性子迥然不同,她不能像阿念那样无所顾忌去争取,更不敢像她那样有底气去相信人。 她们到朝云峰,西炎王正在休息,她们没让侍卫立即通传,只是说等西炎王醒了才禀报。小夭带着阿念与朝瑶去了桑林,这是她在朝云峰练箭的地方。 今日她还未练习,阿念和朝瑶好像对桑林更有兴趣,“你们在桑林玩,我练练箭。” “得嘞,你小心手。”洛愿说完就带着阿念去别处玩。 郁郁葱葱的桑树,绿意盎然,小夭发现自己今日练箭有些心猿意马,无法定心。 阿念嫌弃脚底的泥土,踢了踢。防风邶确实有好好教她,洛愿余光注意着小夭练箭,对着阿念笑了笑,“泥土滋养万物生长,你那么嫌弃它做什么?” “脏死了,我这鞋都被弄脏了。”阿念抬头看了一眼朝瑶,挥手用灵力将鞋面恢复干净,可走几步又沾染上了。 洛愿倚靠桑葚树凝视着前方,头顶,翠绿的桑叶密密匝匝,巧妙地遮盖住了炽热的骄阳,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桑叶,细碎而斑驳的阳光映照在洛愿脸上。 “阿念,之前带你逛街,不是给你讲过要允许清浊共生。” 洛愿与皓翎王他们说话都是嘻嘻哈哈,明说暗喻,阿念那必须得来大白话,幸好阿念的心思也不会胡思乱想。 “你当时说的是人,现在可是泥土。”阿念埋怨两句,驻足在原地。 “你的身份,万事万物都是这个理。”洛愿蓦然瞧见一道身影,紧急闭嘴。“大佬来了,回去聊。” 阿念顺着朝瑶目光看过去,对方没出声,朝瑶也没过去,她只好陪着朝瑶站在原地。 西炎王拄着拐杖站在桑林外,看着小夭练箭的背影,恰巧听到朝瑶与阿念的话。 “你今日心不静。”看了一会,西炎王才出声。 小夭扭头看清来人,拿着弓箭走过去扶着西炎王坐在桑木榻之上,她自己没大没小地坐在西炎王旁边,唤人取来冰葚子。 “我们不过去吗?”按照礼数,她们应该过去给西炎王行礼。 “有点眼力见,你看别处就当没看见西炎王,等人家聊得差不多,你再上去呗。”洛愿拽着阿念往一旁走,背对两人,桑林闲逛。 微风拂过,桑叶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与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交织在一起。 小夭回头找着两人的身影,瞧她们背对自己越走越远,正想出声西炎王的声音传来,“我看看你的手。” 小夭伸出手,西炎王摸了摸她的手指,小夭见西炎王摸着厚茧,“今日朝瑶已经说过我了,这茧子三日之后就会消失。” 西炎王本想问她为什么不找工匠定制手套,听见她的话放下她的手,“她说什么了?” 小夭将今日朝瑶的话悉数告诉给西炎王,“人,有本事与对自己好不矛盾。” “你父王对你怎么样?”西炎王看着小夭的眉眼,他都能看出来,少昊的精明不可能看不出来。朝瑶的说话办事,更不像只是单纯弥补,他的图谋是什么? “不可能有比他更好的父亲。”父亲对她的好,使得小夭眼睛幸福地眯成了月牙。 “不要把一国之君,看作单纯的父亲,既然生在帝王之家,就不要指望任何纯粹的感情。”西炎王缓缓开口。 小夭叹口气,话语有些嘲讽:“不是每个君王都如你这般雄才大略。” 西炎王并不在意她的话语,“把那两丫头喊回来。” 洛愿与阿念被侍女唤住,阿念快步往回走,奈何身侧这个老大爷,慢悠悠的脚步,她只能拖着朝瑶往前走。 两人走到西炎王面前,规规矩矩行礼。小夭瞧着朝瑶的动作,扫了一眼阿念,笑了笑也没说话。 “姑娘爱美,桑林路不好走,不必拘礼。”西炎王目光柔和凝视着眼前的两人。 阿念扬起笑容,亲切的爷爷还未唤出口,身侧的白影刷地一下闪过去,朝瑶整个人已经坐在西炎王身边,“你要是乐意,我下次带你飞,不用你走。” 西炎王抿着笑扭头看向这个没大没小的人,整个西炎也只有她们二人敢与自己同坐。 阿念.............西炎王这把身子骨还能说飞就飞吗?“爷爷。”西炎王这身边两侧,都被占了。 “嗯。阿念可还玩得习惯?”西炎王转头慈眉善目地注视着阿念。洛愿身子往后仰了仰,指着西炎王的背,对着小夭做鬼脸,小夭瞧见朝瑶摇头晃脑的小动作,憋着笑回应她。 “噗.....习惯...。”阿念看着在西炎王身后比手画脚的朝瑶,憋得气血翻涌还是没忍住。 西炎王心里叹口气,开口对着阿念说道:“先去换双鞋吧。” 阿念点点头就乖乖下去换鞋了,西炎王回头看着做鬼脸挤眉弄眼的两人,故作威严地盯着罪魁祸首,“在我身后做小动作,可治大不敬。” 洛愿在西炎王身边坐好,“陛下,桑林蚊虫多,这蚊虫确实对陛下大不敬,为了陛下安危,我只得牺牲自己来引起蚊虫的注意了~” 西炎王绷着神情,眉眼一闪而过笑意,忽然转头看向小夭,“好好选个夫婿,在我死前,我还能保证你能嫁给任何一个想嫁的男人。” 洛愿.................相柳行不行!!! 小夭沉浸在朝瑶搞怪的样子,西炎王跳跃的话题让她一时没反应,愣住了。随后心里涌起酸涩的感觉,不管自己如何怨他,他毕竟是她的外祖父。强压下复杂的情绪,嬉皮笑脸地问:“谁都可以吗?有婚约可以吗?你的敌人可以吗?” 洛愿.............这不就是涂山璟和相柳。 西炎王出身平凡,没有受过世家大族的教育,说话远比皓翎王直接,“你们想要什么样的男人?” 们?洛愿顾盼神飞的眼神在西炎王和小夭之间巡回,这个们,不会包含自己吧? 小夭做过男人,对于这种早让别的女子脸红的话,她没有丝毫扭捏。这个问题,瑶儿把男人比喻成调味剂的时候,她曾想过。 此刻认真思考一会,目光望向惬意到歪着身子,靠在榻上的朝瑶,“我在少女怀春的年纪已经扮做男子,我也曾一个人生活很长时间,那时想找一个人陪伴,不单指嫁人,而是一起生活,分享苦乐。后面有那么一个人了,可小时候我的亲祖父、亲爹、亲娘,因为这个那个的原因放弃了我,我胆子变得很小,我如何去相信谁不会放弃我?我喜欢与弱小者在一起不是因为心善,而是我能掌控一切,我被他们所需要,所倚靠,不会被他们放弃。” 洛愿眯着眼睛余光瞟着小夭的神情,听她的话,强者出局。倘若不是强者,如何能帮助自己成长,她与小夭不同,她慕强,小夭扶弱。 小夭说到这里,目光看向西炎王,见他思量地看着自己,“恢复女儿身,觉得嫁人很远,没仔细想过。不过我害怕遇见你们这种男人,你们心中永远会有比女人更重要的选择。” “我们本就不适合做夫君。”西炎王面无表情,语气淡淡。 “拥有后再失去,我情愿从未拥有。除非那个男人不管面对任何选择,我都是他的第一选择,不管任何原因,都不会放弃我,我才愿意和他过一辈子。” “很难。” 听见西炎王的话,小夭想说自己知道很难,怕万劫不复所以会努力控制。话还没说出口,西炎王已经转头看向旁边懒洋洋听乐子的人。 “瑶丫头,你呢?” 小夭看着这位严肃冷酷的外祖父唇间的微笑,他猜到多少了?还是已经调查过了? 洛愿伸了个懒腰坐好,扭扭腰杆,扭头坦诚地看着西炎王,“世间安得双全法,自古家国难两全。就着小夭的话说,你的敌人不是我的敌人,除非不共戴天之仇,不然也没一辈子的敌人。” “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我自己都做不到把人家放在第一位,事事首先选择他。我自己做不到没资格要求人家做,那个人心里有我,做事能兼顾我的感受和情绪就行了,感情这事没有标准,只有底线,我一不做小的,二不爱自己的敌人。” 瑶儿的话像是一个巴掌落在小夭的脸上,没有任何的力气,她却清晰觉得自己脸颊有些疼。 洛愿扫见小夭的脸色失落,嬉笑搞怪地说道:“他天天围着我转,我怕他没出息用我的钱,这点是万万不行。” 西炎王审视的目光在听见她最后一句话,扫向她摊在自己面前的手,忍俊不禁把手给她拍掉,“见面就是钱,也不知道你天天在外做些什么花天酒地的事。” 他转而看向小夭,“你刚才的问题,你自己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他如果选择别的女人,那你就不是第一选择。他如果选择成为我和玱玹的敌人,那证明你在他心中不是最重要,他可以放弃你。” 小夭心里越听越堵,抱膝缩坐在榻上,随意望着一处发呆。 “你想的太多,人有时候学着糊涂,选对了人,相敬如宾,白头偕老并不难。”西炎王瞧见她的模样,声音柔和了起来。 小夭怔怔地看向朝瑶,脑海思索着西炎王和她的话,半响后笑起来,“我明白你们的话,可我的性子已经这样了,如果找不到,我宁愿不嫁。以我的身份,这世间有那么多好玩的事,好看的风景,就算没有男人,日子一样可以过得好。” 西炎王什么都没说,凝望着桑林。 洛愿哎呦一声倒在西炎王肩膀上,“反正你有钱有势,养着养着。” 肩膀一沉,西炎王瞟了一眼倒在自己肩膀上的脑袋,再次看向桑林,忽然笑起来,“行啊,玱玹这辈子注定不能任性,你,不管想怎么样都行。” 小夭听到这话会心一笑,回眸望去西炎王依旧注视着桑林。 洛愿兴奋地望着西炎王,亮晶晶的眼睛像是看见钱山,“那我可以娶几个?” 西炎王和小夭..............小夭站起来扶住外祖父,西炎王默默起身。 “你们怎么说到具体的事就不说话,空许诺啊!” 小夭搀扶着外祖父,两人听着身后气急败坏,俏皮的话语,唇角勾起笑容,慢慢回到朝云殿。 “咯咯咯..........” 阿念瞳孔都快翻没了,身边有一傻子,抱着一箱子钱乐呵一路。小夭宠溺地瞧着不停傻笑的朝瑶,她已经有那么多钱,怎么伸手的次数丝毫没减缓。想着刚才西炎王故作叹气的样子,与父王无可奈何的样子如出一辙。 第78章 兵器认主 晚上,洛愿抱着一罐子冰葚子去见皓翎王,“陛下,天气炎热,消暑降火的佳品,你得空品鉴。” 皓翎王看了一眼,拿起文牍,“到哪里了?”只要不是她做的,品鉴品鉴。 “到冰葚子产地了。”皓翎王看破不说破,自己也不能负荆请罪嘛。洛愿笑吟吟坐在皓翎王身侧,目光瞧见桌上三只精美的手镯,“陛下,这精巧的手镯是出自哪位铸造大师的手?巧夺天工。” 皓翎王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某只蠢蠢欲动的手,“出自宫中的铸造大师。” “果然皓翎人才济济,最好的依旧住在皓翎王宫。”洛愿目不斜视地看着那件冰透水润的蛇形手镯,首尾未闭合,蛇头到蛇尾栩栩如活,蛇鳞也被细腻地刻画出来,每一片都精致入微,既保留了蛇形的野性与神秘,又不失高雅与温婉。 其余两件则是花形手镯,细腻的雕工勾勒出花朵的雅致形态。温柔而明媚的桃花手镯,花瓣层层叠叠,错落有致,色泽粉嫩而娇艳。温润而深邃的绿萼梅手镯,花瓣线条流畅,清晰可见,色泽碧绿如新叶。两件手镯做工依旧精致,栩栩如生,唯独蛇形手镯造型最为独特。 皓翎王听着她的溜须拍马,故意不说话,也不开口让她拿手镯。 “陛~下~”过了一会,洛愿侧身,拖着尾音软糯地喊着。 皓翎王不慌不忙看着文牍,“都说蛇是冷血动物,阴毒冷酷,你好似很喜欢。” “相传伏羲女娲大帝都是人首蛇身,蛇神秘的生存方式和强大生命力也被有些氏族视为图腾。蛇,我喜欢它的独立生存,能适应各种环境,善于观察周围,敏锐保持着警惕性,遇见危险时沉着冷静。” 皓翎王放下文牍认真地看向朝瑶,“你对相柳怎么看?” 洛愿...................清水镇有皓翎王多少人?回春堂邻居是不是! “好看!”洛愿语气铿锵有力,眼神明亮夺目。 九凤与皓翎王................所以呢? “陛下怎么看?” “我没见过他真容,既然能得到你的夸奖,想来俊美非常。” 洛愿脑瓜子飞转,小夭和防风邶走得近的事情,整个西炎城人尽皆知,皓翎王却没有过多问,只在给小夭的书信里轻描淡写问了一句防风邶。老父亲的心情,明面轻描淡写,私下说不定早把对方的身份调查清楚了,否则都不知道拐走自家闺女的是何方黄毛小子。 他知道多少???小夭身边是否有他的眼线?珊瑚还是那两暗卫?“陛下,今日怎么想起问相柳了?” “相柳也是当今不可多得的人才。” 皓翎王不冷不淡的声音,放在今日让洛愿觉得有点冷飕飕。“想必玱玹和陛下看法相同。”玱玹,冷气你堵着吧。玱玹当初肯定也是动过让相柳为他所用的心思,皓翎王不可能不知道。 皓翎王笑了笑转而说起武器,“这三件武器滴血认主,你回玉山滴入鲜血。没有灵力时可以随心化作趁手的兵器,有灵力可做神兵。” “小夭那只桃花手镯,防御为主,日常戴在手腕间,会自动形成防御的结界,不强却能抵挡一些意外。使用灵力时可以暂时提升她法术的威力,平日可积攒主人的灵力,面对灵力高深之人,掌握时机,毙命一击?。” “阿念的手镯与你一样,你们两人能发挥多少,就得看你们什么时候能人器合一了。” 人器合一?这题她会。上次凤哥说她进入冰晶球就是人器合一,她当初也是瞎猫撞上死耗子,书籍记载的认主方式,以滴血为主,没血只好另辟蹊径。 “陛下,这算不算认主?” 皓翎王眼前的朝瑶骤然消失不见,一道白光进入蛇形手镯,案上掉落一条小黑蛇。皓翎王扫了一眼小黑蛇就注视着蛇形手镯,渐渐地手镯散发出微弱的光芒,过了一会,光芒逐渐强盛,殿内亮如白昼。 光芒刺激着眼眸,他伸手挡在眼前,微眯着双眼仍然目不转睛透过指缝凝视着手镯。 九凤合目感受着小废物的一举一动,无恙瞧它爹突然闭上眼睛,疑惑地守在他身边。九凤感知到小废物的灵体进入手镯,化作柔水,柔水仿若潺潺溪流途经手镯各处。 水利万物,生发万物,滋养万物,包容万物,小废物灵体汇聚在手镯之内。手镯像是有了神识,皓翎王铸造兵器的过程,帧帧如画,呈现在九凤的脑海。 成了! 九凤蓦地睁开双眸,神识认主。意味着主人的神识与器灵或生灵建立深厚的联系,需破解生灵或器灵自身的屏障,达成“精神共生”的契约。 这种联系往往比滴血认主更为深刻和稳固,因为它涉及到灵体层面的契合,毕竟血脉是可以改变,灵体却不会。然而,神识认主对主人神识强度的要求极高,不是所有人都能轻易做到。 她大爷!结印自己就是从神识到肉体,一个不落下。九凤暴躁到骂骂咧咧了,“你说你先会这招,我也不至于被压制妖力。” 洛愿...........自己也是在密室无意看到的法术。自己现在就是灵体,这些神啊,鬼啊,练起来本就比正常人有优势,凭借王母给的冰晶球里白莲辅助,只要对方的精神力和魂体不强过自己,认主不过分分钟的事,何况这种才铸造出的小宝贝。 凤哥这种档次的大宝贝,呵呵,再过几千年也不一定能让他心甘情愿认主。 光芒逐渐减弱,皓翎王听见桌上的蛇形手镯里传来朝瑶的声音,“陛下,我在镯子里。” 皓翎王.............这就认了?“瑶儿,你没事吧?” “没事啊,陛下,殿外湖边等我一下,我试一试兵器。” 皓月之下,虚空中骤然出现的五灵鞭,第一次挡下皓翎王的一击。湖面震出波涛沾湿皓翎王的衣衫,朝瑶走后,皓翎王低眸看着自己胸前的水渍,笑意侵染上眉眼。 天下双雄,北青阳,南少昊。少昊欣慰,青阳如若在天之灵,定然欣喜,他家中小辈如此出色。 洛愿兴高采烈地拿着宝贝回去,第二日就交给小夭和阿念,讲清用处。小夭与阿念两人滴入血液后立刻戴上。小夭摩挲着手镯,望着朝瑶和阿念讨论时的笑容,被爱着的那股爱意愈发浓厚,如同春日里绵绵不绝的细雨,无声无息间滋润着每一寸干涸的心田。 几日后,西炎王收到一张玱玹亲自递上的精致请柬,请柬上绯红桃花竞相盛开,绚烂如霞,洛神花悠然摇曳于湖畔,其姿绰约,湖中朵朵白莲绽放,纯洁无瑕。 小夭的字迹赫然出现在请柬之内,邀请外祖父十日后出席家宴。 “谁的主意?”西炎王神色淡然地看着玱玹。 玱玹看了一眼请柬,“还能有谁?圣女和小夭。她与小夭带着阿念快把孙子的府邸给炸了。”玱玹笑着讲起昨晚自己才走进府邸,浓烟滚滚,唤人一问才知道三人在府邸做烟花。 西炎王饮着淡茶,低垂着眉眼,“还有何人?” “除了爷爷无宾客,圣女说做菜难吃的名声就不外传了。”以为她说笑,差点没把自己噎死。想到这些的玱玹有些担忧地看着西炎王,“真难吃。” 西炎王................坦然自若地说道:“请柬我暂且收下,那日倘若无事,我便去。” 玱玹去送请柬,小夭三人在府邸,该修炼修炼,该看医书看医术,筹备家宴的事情竟落到了阿念身上。宫中有礼官,掌司,母亲,自己还是第一次独自筹备家宴。外人她才不屑准备,但那人是西炎王,玱玹哥哥的爷爷,她甘之若饴接下了。 小夭听到侍女禀报,防风邶来了。他今日突然得空了?防风邶空余时间不定,最长消失过三个月才出现,小夭习以为常。 进屋拿上弓箭,赶紧唤着朝瑶,“瑶儿,瑶儿。”这几日一直想带她出去逛一逛,她总说忙着修炼,要不然破不了王母的阵法,回不去,啃不了桃子。 玱玹买了一筐桃子放在府邸里,她全部喂给小九................蛇都要吃长毛了。 洛愿无精打采飘下屋顶,显现在小夭面前,“干嘛呀?你不去练箭吗?”人都上门接了,她喊自己做什么? “一起,你也该出去走走了。”小夭见她显现立即把人搂住,搂着往外走。 洛愿连忙往后退,“我去干嘛,你们练箭,我在旁边多无聊,不去不去。” “不会,只是上午练箭,防风邶知道很多地方,不会让你无聊。”瑶儿自从上了玉山,愈发不爱玩了,小夭对她这种变化,由衷担心,怕她接任王母。 “不.........” “不去我就把你的钱财全部没收,包括西炎王给你的宝贝。” 洛愿剩余的话全部被小夭故作威胁的话打断,她现在极度缺钱,皓翎王与西炎王送的首饰又不能典当,那些钱财可不能再被没收了。 阿念不乐意与浪荡子相处,听海棠说王姬与防风邶出去了,瘪瘪嘴没说什么, 小夭搂住气鼓鼓的朝瑶,笑逐颜开往府邸外走。防风邶牵着天马,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眸望去。 白衣公子二十余,齿编贝,唇激朱,皎如玉树临风前,笑如花般风流。 洛愿凝视着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眸,一步步被小夭搂着走过去,老天爷,相柳是怎么做到人格这么分裂? 算一生绕遍,瑶阶玉树,如君样,人间少。 小夭看见朝瑶惊讶的目光,忽然有种暗喜,自己被防风邶与相柳两种感觉互扯。她会不会也有同样的拉扯感?她也想让瑶儿判断一下,对方是不是相柳。 洛愿愣愣地看着笑盈盈向她们走来的人,不怪小夭不敢确定,这换成自己都认为相柳被夺舍了。 “这位姑娘也是认错人了?”防风邶低眸凝睇望着自己失神的她。 小夭拉了拉朝瑶,看向防风邶,“防风邶,这就是我那位妹妹,瑶儿,这..............”小夭扭头看过去,还失神了。“瑶儿,瑶儿。”小夭在朝瑶眼前挥了挥,这张脸她又不是第一次见,不见得再一次看呆吧。 防风邶低头双手背在身后,抿着唇,笑意源源不断溢出唇间。 洛愿.............逗她玩?“防风公子,姿色果然不俗。” 小夭???果然?这话怎么给人一种是自己讲给她听的? “能得到佳人青睐,防风邶荣幸之至。”防风邶唇角上扬,微微一挑眉,上挑的眼角撩起眼里一滩温柔的春水。 不是吧,他怎么对着自己也放电。“那你们慢走,我就不送了。”洛愿说完连忙转身打算回府了。 “你也看看我的箭术。”小夭赶紧把人拽住,拽着她走向天马。 防风邶不急不缓,悠悠自在,跟在两人身后,目光落在那位走三步退两步的人身上。洛愿不甘不愿被拖着走,看着烫过头发的天马..........“我不会骑马。” 都是坐骑,那有什么会不会。小夭径直开口:“姐姐带你。”边说边把朝瑶往上推,待朝瑶上马,翻身坐在她身后,双手拉住缰绳。洛愿被小夭像是禁锢在怀里,瞧着天马的卷发,fashion。 防风邶潇洒翻坐上天马,回头看着她,“瑶儿,天马性情温顺,不必担心。” 洛愿.............他有病吧,装什么人格分裂。浅笑盈盈地说道:“谢谢防风公子。” 九凤............你他妈两个都有病。九凤坐在树上望着下面满眼凶光,被束缚在阵法里的人,两个时辰过去还未破,废物。 第79章 心上人 三人一同去了敦物山,洛愿兴致欠欠地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撑着脸双眼无光地看着前方教学的两人。 “凤哥啊,我和小夭谁射得好些?”洛愿无聊在心里烦凤哥。说好他做防风邶那就是防风邶,防风邶可不知道自己是阿飘。 九凤一边指挥着无恙与阵法内的人对打,一边回应小废物,“你牛劲比她大。”第一次教她射箭,傻乎乎,为了拉满弓,用足牛劲。牛筋做的弓弦砰地一声断裂,还没开始就废了一把弓。 小夭练箭时不时看向朝瑶的位置,她低垂着脑袋,辣手摧花,一朵朵小黄花在她手中变成残花,神情兴致不高。 小夭由于不专心,每一件箭都偏靶。过了许久,也没找到那股感觉。 “你今日心神不宁,别练了。”防风邶抬手搭上她的箭。 小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原以为她会闹着玩射箭,谁知看起来丝毫没有兴趣 。” “一样东西不可能所有人都喜欢。”防风意双手环胸,微微侧身,看向她的方向,打趣道:“今日可怜那一地的小黄花。” 以前她还说过学会射箭,挽弓射大雕。本以为她今日肯定兴致勃勃,不仅坐在一边,也没怎么看自己射箭,小夭拿着弓走到朝瑶面前。 赤水和西陵的反应比她想的快,行动也比她预测的慢,现在也没点风声。洛愿心里有事,一时不察,等小夭走到她面前才注意。 “怎么了?练完了?回家。” 小夭见她站起来就往天马方向走,赶紧把人拉住,将手上的长弓递给她,“你也玩会。” “不......” “钱。” 洛愿............小夭不爱管闲事,怎么唯独热爱管自己。 接过弓箭,低垂着脑袋,双手无力晃动,蔫了吧唧走向刚才小夭站的位置。拉弓搭箭,箭落地,直挺挺落在身前不足一米的地方。 小夭........装模作样,至少也得把弓拉开。“瑶儿,你用点力气嘛。” “没吃饭哪有力气。” “噗。”防风邶忍俊不禁轻笑一声,抿住唇角重新取了一只箭,走到她身边,“我教你。” 洛愿.........谁要你教,双标妖。 小夭巴望不得防风邶能同时传授瑶儿箭术,走到她身边,“不许再耍性子,认真点。” “哦。”洛愿口头应承,耳畔是防风邶的话,“虎口对中线,掌心空如棉。松握不锁死,四指轻勾弦..................” 从站姿到拉弦射箭,话照着做就是不好好做,砰地一声,弓弦断了。 “瑶儿,让你用力,没让你拿弓弦去勒人。”小夭表情一滞,再拿出一把弓。刚才那把弓是自己的,这把是防风邶的。 目前只有几人知道她练习箭术,她故意不让别人知道,所以买了两套一模一样的弓箭。她和防风邶一人一套,纵使别人看见也只当防风邶去山中狩猎。 今日看来得重新买了。 这弓箭的担数与刚才那把不一样,重些。洛愿接过手那刻,不动声色扫了一眼地上拉断的弓,情侣款? 防风邶低眸玩味地注视着她,见她接过弓箭,不厌其烦再开口说了一次拉弓口诀,见她又要拉满弓时,握了握她手腕,“够了,再拉下去又该断了。”掌心被她手腕上的东西膈了一下。 一箭射出,全无踪迹,“这事,我不行,实在没天赋。” 小夭望着径直掉落下悬崖的箭,自己射的时候好歹是靶子大树的方向,刚才那支箭与大树差了十万八千里,“瑶儿,开弓要顺,撒放要静。”小夭抬了抬她的手臂,“我第一次射也不行,慢慢来。” 小废物演得再好点,这箭能偏到他这里来了。 洛愿...........“手疼,不想学。”脑袋往后一仰,保住隐藏技能。 “快点。”小夭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让她脑袋回到正确的姿势。 洛愿摸着后脑袋盯了防风邶一眼,遇见他,小夭都会拍自己了。防风邶忍着笑意看向别处,一霎那,回眸看向她,走到她身后,手环过她腰间,握住她手臂让她举弓,“跟着我做。” 她被他圈在身前,手覆住她握弓拉弦的手,一点点带着她用力。洛愿被他气息包围,整个身子僵硬,神游天外,眼神乱瞟。现在的教学方式都这样?凤哥啪啪啪拍鼓面不是这样啊。 防风邶见她眼睛瞟着别处,微微低头在她耳畔轻声细语,“再装笨蛋,今天得在这里待一天了。” 神清气爽!立刻回神!洛愿挺直腰板,目光炯炯,“射哪里来着?” 小夭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倒在地上,“你眼睛长在头顶上了?大树,那么大棵树你一直没看见?” “哦哦哦,看见了。”洛愿忙不迭点头,眼睛眯了眯,恍然大悟。一箭射出,连树根也没碰到。 “再来。”小夭又递给她一支箭,洛愿嘴角向下撇去,接过长箭,开始搭弓。转头看了看站在自己身后的防风邶,刚才箭射出那刻就松开自己,这刚搭弓又开始亲手教学了。 “手要稳,心要静,目光要看着你的目标。” 再次一箭射出,依旧连树根也没碰上。 “再来。”这次是防风邶含笑的声音,小夭再次递上长箭。 洛愿.................小夭是找到教学的快乐,防风邶是找到逗弄自己的乐趣。 时间一晃而过,洛愿被防风邶带着一箭又一箭练习。小夭从最开始站在身侧,到现在变成蹲在地上看着蚂蚁,手上有规律给他们递箭。一上午过去,她已经怀疑大树会跑了,自己当初几箭能射中,瑶儿是几十箭也没碰到。 估计防风邶今日心情格外好,耐心传授,没有丝毫不满。 洛愿小动作不断,等着身后的哥们烦自己。瞧见小夭蹲下了,她也偷懒往后一靠,等他不耐发火把自己推开,她就坡下驴。 夏日的阳光炽热而明媚,长发在夏日微风的吹拂下轻轻飘扬,随风起舞。两人的身影被拉得长长的,映在地上,他们的影子交错相叠。 “你什么时候学会射箭的?”防风邶细若蚊蝇的声音伴随他的气息,轻轻落在她耳畔。 “别说笑,我资质愚钝,防风公子不耐教,能理解。”洛愿转头笑眯眯看着防风邶,他怎么看出来的?自己每一箭掉落的位置也不一样。 她的眼睛笑起来,就像一叶扁舟在春风中轻轻摇曳,闪烁着欢快与灵动的光。防风邶趁着抬起手臂的须臾,不动声色调整了站姿,肩膀承受着她轻盈似百灵的体重,“瑶儿说笑了。” 趁她不备,直接握紧她的手,强行拉弓,长箭疾驰而出,箭矢稳稳地钉入树干。“射中了。”松开她的手,负手站在她身侧。 小夭抬头一看,惊喜地蹦起来,双手握住瑶儿的肩膀,摇了摇,“你看,只要多练习几次,肯定没问题。” 洛愿皱着脸举起自己的手,“这叫多练习几次?” “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小夭瞟了一眼瑶儿的手指,淡淡的红色勒痕,“才练箭都这样,以后就好了。” 这话意思以后都得陪她练箭?“你说了算。”藏不住只能露出冰山一角了。 三人重新回到西炎城,西炎城中有许多大氏族子弟的府邸。小夭看着瑶儿额间的花印,世人没见过神女的真容,但皆知圣女额间有一洛神花印。 “瑶儿,我们去买顶帷帽。” “不用。” 站在一旁的防风邶,伸手抚过她额间的花印,洛神花的印记瞬间消失。 洛愿摸了摸自己额间,她就像没长脸一样,出门戴面纱,有外人戴面纱,现在连花印也得藏起来。 三人并肩而走,小夭走在最里侧,洛愿走在两人的中间。防风邶带着两人再次去吃烤肉,店家端上炙烤而成的野味,防风邶抖了抖衣袖,准备切割,“瑶儿,你爱吃哪块?” 洛愿..........“我想啃桃子。”她想回玉山。每次看到美食,别人大快朵颐,自己味如嚼蜡。 “别吃桃子了,吃点肉。给她切一块肉质细嫩的。”小夭拍了拍朝瑶,出来玩就得吃吃喝喝才有乐趣。 防风邶握住匕首的手一顿,“你姐姐说你风趣,如今看来不假,可惜这家店不卖桃子。”边说边切下靠近脖颈带有皮脂那块嫩肉,放到小夭碟中。 剔肉削骨,防风邶动作干净利落,将小排上肉汁丰富的肉剔下来放在她的碟中。“尝尝这块肉,你应该会喜欢。” 真尼玛见鬼了,洛愿瞪着碟子中剔好的肉,知道女孩子的喜好没什么,上辈子出去吃饭稍微有心,有眼力见的人也会记得好朋友的忌口和喜好,但是剔肉这活是不是太温柔体贴了。 相柳不会把防风邶灵魂也吃下去了,里面住着两个人吧。 小夭瞧瑶儿瞪着眼睛看肉,心里直呼好笑,别说她诧异了,自己现在还没缓过来。 “你.....人怪好的。”洛愿抬头看着防风邶,选择长话短说。拿起筷子准备“吃饭”。 “难得能得到瑶儿的夸奖。”防风邶微微歪头一笑。这颠倒众生的笑容吓得洛愿手上的筷子,差点掉落。她转头看向小夭,小夭扬着笑意对她扬了扬头,仿佛在说姐姐也被吓过。 防风邶低头吃着烤肉,向上勾勒的唇角始终没下来,瞧得洛愿心一梗一梗。谈吐风趣又保持着有礼,偶尔适当还会自嘲,哪怕洛愿故意阴阳怪气,他也幽默打趣,听得洛愿差点两眼一黑,倒下去。 这哥们放到上辈子,简直堪称绅士。 “瑶儿,烤肉好吃吗?点评一下。”小夭照例询问着朝瑶。揶揄的神情将关心变作打趣,外人听不出里面的门道。 洛愿一如既往诚实回答,“还行,肉味。” 稍纵即逝的失落,小夭一拍大腿,“走,姐姐带你去买花露。” 防风邶不露神色地扫了她一眼,随着两人站起来。 洛愿站起来主动付钱,拿着玉贝的手却被防风邶轻轻挡住,疑惑地转头着他。防风邶戏谑地回望着她:“我出门在外,没有让女子花钱的习惯。” “那不是巧了,我出门在外,就爱为长相俊美的男子花钱。”洛愿玩味地看着他,能不能把相柳气出来。 “瑶儿的爱好,她人望尘莫及。”防风邶径直朝店家丢出饭钱,率先往外走去。 洛愿碰了碰小夭,“这哥们,会不会是那谁遗落在外的哥哥啊?”她现在也有点回不过神,闻名不如见面,这一近距离接触,惊得自己一愣一愣。 “我一会觉得他是那谁,一会觉得不是。”小夭挽着瑶儿的手臂,压低声音与她慢慢走着,说着悄悄话。 洛愿浮夸地抖了抖,搓搓手臂,“太可怕了,这么一张脸,风度翩翩,很难不喜欢啊。” 小夭...............“不是,你给我打住啊,他可是出了名的浪荡子,那些不过是取悦女子的手段。”在清水镇就对相柳莫名上心,怎么遇见一个长得一样的人,第一次正式见面就说胡话了。 “那不应该吗?他取悦,我高兴,高兴就会喜欢。”洛愿故作疑惑地看着小夭,没有愉快的相处,怎么会有后续的发展。“人与人抛去利益、人情考虑,他惹你厌烦,你还会和他相处吗?” “不会。” “那不就对了嘛。” 小夭..........玱玹还担心自己被防风邶拐跑了,瑶儿的腿都迈出一条了。 防风邶走在两人前面,心里想着某人窃窃私语灵动的模样,压下笑意转身看向两人。只见两人看见他同时一愣,然后加快步伐向他走来。 洛愿第一次来到花妖开的脂粉店,进去两眼一眩。里面各家夫人,小姐选购着凝露,脂粉,香气馥郁。各家小厮,侍女站在一旁等候,门庭若市。百花齐放的香味熏得洛愿连连倒退,“你去,你去,我受不了这味。” 说完直接夺门而逃,站在门口大喘气。香水店的味道也没这么浓,这些人是没嗅觉? 小夭愕然地望着瑶儿的背影,“这么难受?”猛地吸一口气,香气复杂,可也不难闻呀。 “你选吧,我去看看她。”防风邶单手负在身后,向着门外被惊吓过度的人走去。 防风邶好笑地站在她身侧,她一个劲给她自己扇风,“女子不都爱胭脂水粉,你怎么像是进了龙潭虎穴。” 洛愿扇着风,瞪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对所有女子都这样?拿美色诱惑人家?” 防风邶淡定地走到她身前,嘴角噙着笑,低头注视着她,“倘若我对瑶儿一见钟情,瑶儿该如何是好?” 洛愿眼珠子滴溜溜转,学着他的模样盈盈一笑,“说明公子眼光极好,光看眉眼也能一见钟情。” “脱去皮囊无非二百零六骨,穿上衣裳,可有一万八千相。再美的皮囊随着物换星移,最终化作一副白骨。可我却与瑶儿一见如故,似曾相识。” 洛愿.........大哥,还得是你。干一行爱一行,演一行像一行。“那你一见如故的姑娘真多。” “我如若不与大王姬交好,如何能认识瑶儿呢?”防风邶春水荡漾的双眸,闪过一丝精光。 他察觉出什么?守株待兔,专门逮小废物?九凤把野兽的肉,一块块丢给无恙,心思百转。小废物如今对他还有什么可用之处?打探消息,刺杀,怎么样也用不上小废物。小废物最烦被人胁迫,指手画脚,前脚领命,后脚就带着人冲到辰荣军营了。 洛愿拍了拍防风邶的肩膀,感慨地看着他,“我心里有人了,你换一位施美人计。” “不知哪家氏族公子入了瑶儿的眼?”防风邶瞟了一眼她的手,春风拂面的笑容染上冬日凛冽,璀璨如炯的笑意隐退于深邃浩瀚的眼底。 洛愿双手背在身后,嘴角一勾,俏皮地仰了仰头,“我喜欢啊~~”故意停顿须臾,猛地大喊一声:“相柳!” 清脆悦耳的嬉笑声喊出人尽皆知的名字,店铺周围的人纷纷转头看向戴着面纱的少女,见她目光洋洋得意地望着俊美男子的身后。 防风邶被她突然提高的声音像是镇住了,微微一愣。不顾周围人打量审视的目光,凝视着她,笑得恣意,“你不怕他?” “你认识他?那你问问他,我怕不怕他?”洛愿见他刚才身体的反应,颦笑如花,嘚瑟地扒开他,闭住呼吸走进店内去找小夭。小姑奶奶非要让你行行都出戏,演到怀疑人生。 目光滞留在她雀跃的背影,顾盼流转之处,皆是不可说的深情缱绻。 小夭还在选凝露,看见朝瑶走过去,举起手上的凝露正准备问她意见,蓦然听见她豪横的话。 “给本小姐一样来一份。” 小夭............“你这是打算用多久?” “你不管,我喜欢花钱。”洛愿心情好,说话自带暴发户气质。说完拉着小夭走出店门呼吸新鲜空气。 知道她为什么老喊没钱了,这速度,国库也经不住花。小夭假装吐槽两句,宠溺地任由她拉着走,姐姐当王姬就是为了妹妹潇洒。 店主接住钱袋子,赶忙招呼起大买主,手上打包的动作更是不敢停歇。三人站在店门口等候店家把东西送出来,防风邶看见店家带着人走出来那刻,表情瞬间凝固。 “防风公子,出门在外,不好让女子动手吧。”洛愿接过店家手上的东西就往防风邶手上塞,防风邶苦笑地看着她,连忙接住。双手提着,怀里抱着,要不是躲得快,脖子上也得被她挂两件。 小夭笑得前仰后倒,不笑还好,一笑怀里也被塞上东西了.............. 洛愿花钱如流水,看过第二眼的东西绝对不会看第三眼,因为要掏钱。有人认出大王姬和防风邶,瞧见两人手上提着一堆东西,牵着驮着物资的天马,幽怨地跟在一女子身后。这女子是谁? 西炎城发生的一切都在西炎王的眼里,西炎王看着密报,扫了一眼自己这个空荡荡的宫殿。笑了笑,密报在他手中化为粉末。 三人玩够了,买够了,分道扬镳。防风邶牵着天马第一次没有策马返回,而是慢悠悠走回去。 “防风公子,见面礼,不要客气。” 他扭头看了一眼天马上的东西。所以,她给别人的见面礼都是一堆女子吃得零食吗?蜜饯、糖果、糕点、坚果、卤味............... 第80章 暗喻 回到府中,小夭忙着摆弄今日买的玩意,派人又给阿念送了一半过去。洛愿则飘去皓翎上课,西炎山不宜留的太久,该如何说服小夭跟她走? “凤哥,你今日那边如何了?” “天天看着废物,你说我能怎么样!”九凤每次过来一天就不想待了,现在脚边还趴着一只低眉臊眼的“儿子”,他暴躁的想要喷火烧山了 “创业初期都是比较艰难嘛。”洛愿又开始拿上辈子传销组织那套忽悠凤哥,意料之中等到几个冷哼。 “小废物,中原的落脚处,想好没?”九凤一口一颗玉髓,当成糖豆在吃。自从小废物去了玉山,大废物做回王姬,就没缺过灵物吃。现在,他算跟着“儿子”享福了,灵物像野果子一样随手可取。 无恙无语地看着“凤爹”,瑶儿给自己的零嘴,全到他嘴里了。 洛愿嘿嘿一笑,“紫金宫如何?” 嘴里的玉髓差点硌到九凤的牙,九凤囫囵把玉髓吞下,“那地不错,上次过去没仔细看,没仔细看也比西炎王宫看起来强,风景秀丽。”小废物跑到紫金宫没事还能把七世辰荣王弄出来聊聊天。 洛愿..............做个好心鸟吧,谁没事把死人拖起来聊天,等会引起鬼愤了。 “小废物,你今日的做派还不够骄纵张扬,找个人打一架。” “不着急,那些狐狸不是那么好骗的。总有人皮痒痒。” 弦月当空,玱玹才回到府邸。洛愿从皓翎回来,看到玱玹伫立在小夭的房前,眼眸里的情绪不明,像是失落、不甘、更多是决绝。 绑在小夭身边,还得顾着这个狼崽子,他不走,小夭是无法安心跟她走。洛愿真想找出那股力量的源头,一拳锤爆! “玱玹。” 玱玹听到身后熟悉的声音,眼眸的情绪瞬间被笑意掩盖,脸上扬起温和亲切的笑容。回身看向身穿白裙,亭亭玉立,站在自己身后几步之遥的洛洛。 “小神女,今日西炎城逛的怎么样?”玱玹走到她身前,她脑袋一歪,随即连连摇头。 “今日钱没花高兴,还是陪你的人不得你意?”玱玹好笑地看着她,他回来的路上就收到下属禀报,小夭与一女子和防风邶在街上堂而皇之游玩。 洛愿转身向湖中亭走去,坐在交椅,懒洋洋把腿搭在坐凳上。玱玹见她慵懒的样子,私下不仅没有氏族小姐的言行举止,普通女子也没人敢在男子面前这么不顾仪态。 他坐在她身侧另一把交椅,双腿也搭在坐凳之上,双手交叠在腹部,“今日怎么不爱说话了?有心事?” 月光倾洒在湖面上,泛起层层细腻的银波,洛愿望着湖面转头看向玱玹,他笑起来温润如玉,但自己怎么看怎么觉得虚假,只因拿不准这笑容是否带有算计。 “玱玹,你觉得这湖景色怎么样?” 玱玹闻言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前方的湖面,“月光如练、白莲皎皎、幽香浮动、美中心生宁静。” “玱玹,这西炎城不好玩,我想去中原玩了。” 玱玹蓦然听见她娇俏的话,刚想开口逗她,扭头却看见她凝视着湖面,眼神漫然,心思一转,“洛洛,我们之间说话也这么藏着吗?” 她瞟了他一眼,颔首浅笑,“玱玹,明明是你不放心我,怎么还怪上我呢?” 笑声轻轻荡漾,就像从湖面轻拂而过的夜风,悄无声息地吹到他的耳畔。玱玹放下双腿,侧身伸手摘下她的面纱,凝视她清丽灵动的神情,笑靥如花绽夜间。 “洛洛,猜到了,你帮我吗?” “不帮。”洛愿收起笑意,俏皮地看着他,“假若你不想被我家老头打死,你这笑留着哄别的女人。”相处几百年,也不知道换个套路,自己看得多都免疫了。 玱玹故作叹息,摇了摇头,再次望回湖面,“你太神秘了,神秘会让人保持戒心,像我这种人,对别人多一份相信,就多增加一份危险。” “玱玹,中原很好,一起去吧。”洛愿扶着椅子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停驻在亭边。玱玹与她并排而站,“好不容易才走进西炎山,如何说走就走。” “平静的湖面,下面水草杂生,水草虽能洁净湖水,为鱼儿提供庇护。可水草过多却会使得鱼儿生存空间受限,缠绕住小鱼,腐烂的水草还会导致湖水不洁,湖水的变化对弱小的鱼儿来说是致命的。如今西炎城就如这湖,在西炎王的威压下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涌丛生。” “你几位王叔的势力就如这水草,在湖底盘根交错,王叔则是湖中凶猛的大鱼,而你在西炎城的根基如同弱小的鱼,不如给自己换地方,水面借光,水下织网。” 玱玹凝视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心里的情绪难以言喻,有愉悦,有戒备,更有想不择手段把她拉到他这边的冲动。“光从何来?” “啪!” 玱玹猝不及防被她拍了一下后脑勺,惊诧地捂着头看向她,“你怎么又打我?” 废话,现在也就敢趁机欺负你,过过手瘾,手感确实不错。洛愿抬脚踩到亭子的坐凳上,居高临下骄横地看着他,“我都说这么明白,你还装什么纯情童男。光在哪里?光在奥特曼身上。” 玱玹...................耳垂迅速泛红,气恼且好笑地盯着她,“洛洛,女子怎可说这些!”谁家氏族公子,在他这个年纪还是童男。她像是个明火执仗的土匪,什么浑话张口就来。 奥特曼是什么?妖兽? 逗弄无恙玩的九凤,讥笑两声,她都能把自己的真身和相柳想在一起,人都算不上了,还拿她当什么女。若有所思地看着蹦来蹦去的无恙,他这好大儿,总有一天得惨遭小废物的“毒脑” 洛愿单手叉腰指着玱玹,一脸坏笑,“恼羞成怒?你不会...........” 夭寿了,明天这府邸可以挂白绫了。玱玹大步上前直接把人搂住,给她搂下来,“我明日就写信告知师父,让皓翎女官过来教你礼仪。” “做梦!”洛愿用力踩向他的脚背,趁他吃痛立即挣开他的限制,跑得飞快。 这劲,一脚能给他踩成瘸子。玱玹脚背猛地吃痛,差点叫出声,单脚蹦到交椅上坐着。脚背的疼痛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明显,他双眸含笑凝视着湖面,她会用什么方式离开西炎城? 五王坐在软榻上,始冉站立在他身侧,两人犀利地看着眼前之人---防风邶。 “今日那女子是谁?” 防风邶对两人的眼神,镇定自若,勾起一丝浅笑,“玉山圣女。” 始冉..........她怎么又来了!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鼻梁骨。 五王抚摸着指间的玉指环,皓翎二王姬与玉山圣女,一前一后到西炎城,“你也与皓翎玖瑶相处有些时日了,可有收获?” “皓翎大王姬对我心存试探,不过我今日见到那圣女,涉世不深,心思单纯。”防风邶沉着冷静地讲起今日圣女的举动,迷雾重重,听得始冉和五王偶尔微蹙眉头。 “行了,你下去吧,有事唤你。”五王挥手让防风邶先行下去,防风邶微微行礼就步履翩翩离去。 五王凝视着防风邶的背影,开口询问一旁的始冉,“始冉,他说的话,你怎么看?” “以上次的事来论,胸无城府,脾气分外骄纵跋扈。”连对方身份也没弄清之前,就敢在西炎城贸然动手,像是不知天高地厚,出门游玩的氏族小姐。 五王对圣女和西炎王的关系,心存疑惑,多方探查一点消息也没有,仿佛凭空冒出。“再查,我就不信查不出这位圣女的家世,多派点人盯住玱玹那小子。” 始冉点了点头,离去的时候又摸了摸自己的鼻梁骨,除了父亲,他就没被人打过。 洛愿回到屋顶修炼,夜深人静,听见动静疑惑地睁开双眼,错愕地望着天际上骑着卷毛马的人................他不睡觉干什么?大晚上瞪着一对红灯笼吓人? 穿着黑衣斗篷的相柳,凝视着屋顶上瞪着两眼珠子,呆若木鸡的人,向她勾了勾手。洛愿???他怎么知道自己在屋顶?精准找到自己?瞟了一眼自己手腕,这儿子养得真贴心。 为了让相柳收起红灯笼,她飘到天马后背显现坐下,“相柳,你大晚上不睡觉,干上巡防了?” “我来看看我“儿子”。” 洛愿...............你喊谁儿子! 相柳策马向城外而去,两人停驻在一处海面的上空。洛愿坐在天马上,挽起衣袖,“你儿子。” 小九蜿蜒盘踞在她手臂上,小九在相柳的注视下缓缓移动,缠绕在她手腕之上,露出被长尾遮挡的手饰。 相柳看清她手上戴着的蛇形手镯,伸手抚了一下,“这件匠心独运的兵器,谁帮你铸造的?” “皓翎王。”洛愿抬了抬手,“你儿子光吃不长肉,你自己养。” 以往盛传皓翎王善于铸造兵器,世间却不曾有人见过皓翎王铸造的兵器。皓翎王对她的偏爱,不像作假。 小九.........桃子!谁家蛟天天啃桃子,竖起身子嘶嘶嘶吐着蛇语。相柳听见小九告状的话,“你给人家吃了好几天桃子?” 哼,有桃子吃都不错了,咬自己没给它烤成串全因自己善良。洛愿弹了弹小九的脑袋,“不许告状。”小九立即老实伏下身子。 “你今晚找我有何贵干?”洛愿瞧他这一身打扮,头发还是白发,戴着面具,“杀人还是被杀?” 相柳冷冷地看着她,“知道太多会死得快这个道理,你不是很明白吗?” 洛愿...................跪求柳哥开演技班,切换自如,让人一点不出戏。 脑袋一转,用傲娇的语气给他说话,“那找我干什么!气到我,我今晚就去找洪江哭。” 相柳别过头的瞬间笑意蔓延上眼底,一霎那,笑意消失,淡漠地盯着她的包子脸,“听闻圣女今日在西炎城,明目张胆说我是你心上人,我来瞧瞧,你如何把我放在心上?” 串戏了,洛愿娇嗔地瞟着他,“我又没心,只有一肚子的气。” “那我看看,我在你这团气里是什么模样。”相柳猛然出手搂住她的肩膀,两人双双坠下天马。 洛愿惊慌中反手搂住他的腰,两人双双坠入海里。“唔唔唔........”洛愿指着自己的嘴,她现在修水灵,具有分水之能,不戴玉簪也能游水。可想在海中说话却做不到,为了节省得费他的。 相柳挥手用气泡将两人罩住,洛愿看了一眼气泡,“相柳,咱们去哪里?” “不怕了?”相柳笑着看向她。 “别笑,保持你的冷酷。”洛愿故意生硬的说话,语气仍旧能听出一丝俏皮。 相柳抬手就捏住她的脸颊,“当时在清水镇应该把你这嘴留下。”相柳绷住脸,一缕缕秋水映照在眼眸。 经过上次在山林那一晚,今日又玩了一天,洛愿察觉到自己对相柳的感觉有点怪,不再恼怒他对自己动手,心里对他也没那么生气了。自己是不是对身边人的容忍度太高了?这得改一改。 他的手长自己脸上了?洛愿握住他的手腕扯了扯,揉了揉自己的脸颊,“你就这样对待把你放心上的人?舍得下手?” “你嘴一直讨嫌,我想我舍得。”相柳冰冷姿态消散于她的小动作,柔和含笑的目光与防风邶一般无二。 洛愿搞怪地瞥着嘴做了一个鬼脸,低垂眼眸的瞬间,心念电转,“今日相柳大人做东,麻烦引路。” 相柳反手牵住她的手,带着她朝前方游去。静谧幽暗却又色彩绚烂的海底世界,再次呈现在洛愿眼里。 第81章 海底 身姿曼妙的水母,颜色各异的海螺,海贝,珊瑚如彩枝,鱼群似繁星。 洛愿瞧着一群散发彩霞般红褐的水母,水母的触手一眼看不到头,兴奋地拉住相柳,“相柳,这水母有毒吗?” “你可以试试。”相柳带她停在水母面前,挑眉一笑。 艺高人胆大,咱不怕毒!洛愿得意地哼了一声,将手伸出气泡。相柳抿着唇,?满盈笑意的眼睛看着她的手,眼中略过一丝戏谑。 “天王老子啊!”碰到水母触手时,瞬间被刺伤,猛地一疼。洛愿猛地缩回手,握住自己的爪子疯狂吹气,“这水母咬人,痛痛痛。” “这水母含有剧毒,碰到它的触须会被刺伤。”相柳伸手握住她的手,手指轻抚过她的指腹。 指腹上的疼痛随着他的动作立即消失,洛愿的大白牙又痒痒了,“你不早说它会刺人。” “越美丽的东西越危险,披着华丽美艳的外衣不过是为了诱惑。” 洛愿不在意地再次伸出手,触碰水母,依旧被水母刺伤。她忍着痛看向相柳,“危险并非因美丽而生,而在凝视美丽时失去敬畏与平衡,倘若想要触碰极致的美,必先学会与痛楚和解。” 相柳微怔一瞬,忽然浅笑出声,摇了摇头,像是无奈般别过头。洛愿将手伸到相柳面前,瞬间哭丧个脸“好痛,再摸一下。” 相柳............忍俊不禁地摩挲着她的指腹。“知道疼还摸。” “所有美丽的东西都是毒药,奈何我这人胆子大,如同我明知你有毒,依旧敢咬你。” “你那是蠢,换做常人,骨头都没了。”相柳再次牵起她的手,往前方游去。他脸上的笑意,从嘴角蔓延至眼角,如同海底持续绽放的珊瑚花,绚烂而持久。 长嘴就只是为了吃饭?说不出两句好听的话,人家是忠言逆耳,他是开口杀人。洛愿瞪了他几眼,转头看向气泡外。五彩的小鱼从他们身边游过,耳畔是相柳的低语,“这种鱼记忆非常短暂,不过几弹指。” 洛愿:“多好,喜怒哀伤也不过几弹指。” 相柳低眸瞧见她眼里极速消失的悲怆,“你想变得如它们般?” “记忆会消失,本能却不会,这鱼不是游得挺好的嘛。”洛愿凝视着相柳的眼睛,展颜一笑。 那她为何又要悲伤?相柳不动声色紧了紧牵住她的手,向更深的海域而去。 洛愿对神秘的大海显得格外兴奋,相柳带着她游弋在充满无尽的绚烂与生机的大海深处,仿佛鱼儿穿梭其间。“相柳,怎么没看见海怪或者鲛人?带我看看水里的龙,或者目睹一下海底王者的风采也行。” 洛愿四处张望,这些美轮美奂的看多了,想要猎奇。手被扯了一下,洛愿看过去的瞬间,已经顺着力道站在相柳身前了。 “看我。”相柳淡然地对她点了一下头。 洛愿左右看了看相柳,没变化呀,“嗯,好看。”洛愿郑重地点点头,长相这块相柳真没话说。 相柳见她比摇曳的鱼还灵动,抿着笑诚恳地说道:“那你看过王者了。” “这么敷衍吗?”洛愿干脆上手捧着相柳的脸,瞪大眼睛,启动她的视线x光。 相柳左右扫了一眼她的手,望着她的眼睛任由她看,“不像?” “王者皮相的诱惑力不同凡响,太大了。”洛愿感慨地松开手,越迷人越危险。“能带我看看更加充满诱惑的鲛人吗?”她的面纱就是鲛纱,鲛人泣珠的名场面也想一观。 “我们该回去了。”相柳握紧她的手,像是要带着她游出海面。 “不走,不走,我看一眼才能心甘情愿的走。”洛愿干脆往下一蹲,气鼓鼓望着前方,摇晃两人相牵的手,“你不带我看,我找不到嘛。” 相柳低头瞧了一眼在自己脚边耍无赖的人,转而随意朝远处看去,手臂时不时被迫晃动。幽暗的深海,白衣的身影格外醒目,摆动的衣袂,宛如水中白莲绽放。 周围蠢蠢欲动的海妖,刚有动作便被镇压,畏缩不前,虎视眈眈盯着远方的气泡。 “相柳~相柳大人~相相~柳柳~柳哥~”洛愿每摇晃一下就给他取个昵称。感觉自己手酸了,于是一手摇晃他,一手抱住他的腿,大有今天不看,两人得在海里泡一晚的趋势。 蹲在自己脚边像个讨要糖果的人,她软糯的声音倒是第一次听。相柳低眸看着她,唇间不经意浮现出笑意,抿了好几次唇也没将薄唇恢复原状。 注视前方,故作不耐地弯腰搂住她,让她站起来。“真不知你这个性格,烈阳他们如何受得住。” “答应了?”洛愿歪着头对着他眨了眨眼睛,娇憨地又摇了摇他的手,“看一次嘛。” “他们是很机敏的小东西,必须得掩盖住你的气息,等会不许乱来。” 洛愿看他答应,连忙应承,“你把心放回胸口,我绝对不泄露一丝一毫。” 相柳径直搂住她,疾速朝着某处游去,须臾之间落在一处珊瑚礁后面。洛愿望着前方人身鱼尾的女鲛人,眼睛宛如翡翠绿的宝石,皮肤如白珍珠洁白无瑕,蓝色波浪长发如海藻般柔顺,身姿婀娜,长相美艳动人,鱼尾覆有银蓝色鱼鳞。 美人鱼,童话故事的美人鱼,太漂亮了。 相柳见她看鲛人也能看得目光呆滞,给人一种看见天人的感觉。手握成拳放在唇间遮挡住自己徐徐上升的唇角,她的容貌足以引起其余女子的艳羡,她自己看自己会呆滞吗?相柳揶揄地想着。 忽然,传来如天籁之音的歌声,空灵纯净,美妙动听。洛愿觉得自己耳朵是不是不好使了,怎么听出一股缠绵情动的感觉,有种致命的诱惑力。 她摸了摸自己脑门,鬼的脑袋真会进水?她转头张望着歌声的来源。相柳看见她的动作,眼里的困惑一闪而过,人族和神族都听不到鲛人歌声,这歌声她能听见? 洛愿瞧着一长相丑陋、身材健硕的男鲛人,唱着歌,举着一个巨大的海贝,向女鲛人而去。她拽了拽相柳的衣衫,指了指海贝,这得多大的珍珠啊。 相柳..............手指微抬,利索地给她噤声。好似只要看到海贝,海螺,她的目光立刻会被吸引。 洛愿郁闷地继续观看“海底生物未解之谜”,女鲛人一边躲避,一边开始唱歌。男女鲛人长相带来视觉的反差,使得洛愿无语地翻个白眼,你追我逃,你逃什么,你打他啊! 你追我逃的狗血戏码中,女鲛人躲避的速度慢了下来,男鲛人打开海贝。海贝里发出晶莹光芒的紫色珍珠,立刻吸引洛愿明亮的目光,拳头大小的紫珍珠。洛愿再次拽了拽相柳的衣衫,这次被相柳盯了一眼。 相柳.............弄颗脑袋大的珍珠,她能看一辈子不眨眼。 看到女鲛人走进海贝捧起珍珠,洛愿羡慕得眼睛也要发出夺目的光芒了。女鲛人能不欣悦吗?这么大的珍珠,她也能欣悦的唱歌。 紧跟着男鲛人也游进海贝,抱住女鲛人,热烈地亲吻女鲛人,鱼尾交缠在一起,有节奏地震颤。 一颗珍珠就看上了?以身相许了?洛愿还想看下去,腰上突然被一搂,整个人迅速倒退着远离。 相柳见到这一幕,立即转身,手从她腹部环绕而过,将她迅速带离。 她转头看着面无表情的相柳,拍了拍他的手,唔唔唔,想要说话。相柳扫了她一眼,洛愿发现自己忽然能说话了,困惑地说道:“大哥,你天天在海底,你没看过鲛人交配?”那两鲛人连海贝也没合上,赤裸裸地给自己演“鱼片”。 这不就是当初凤哥嘴上讲的说干就干嘛。 九凤忍了一晚上小废物全方位心声,此刻直接在心里暴躁出声,“我他妈原话是这么说的吗?说干就干?你当打架?” “对啊,就是打架啊,男女交流感情的打架嘛。” 九凤............真想自己砍掉一个头给她换上! 相柳身子一顿,不自在地看向别处,“除了神族和人族,其余生物的求偶交配都是这么直接,从繁衍的数量来说,直接才是天经地义,可撞见这种事...........总归不光彩。”说到后面语气不禁有些不自然。 他害羞?洛愿愕然地拍了拍脸,做梦呢?“我们又不是专门去看,无意撞见而已,不关门的不害臊,你怎么还别扭了?”她的时代已经不追求数量,追求质量了。 怎么听她的话这么理所当然。相柳诧异地回头看向她,蓦然觉得有些脸红耳赤,渐渐地脸色泛起酡红,搂住她腰的手像是碰到流金铄石般的熔浆,心里慌乱地松开她,改握住她手臂带着她游,强硬地说道:“没有。” 终于不用倒退游泳了,刚才猛地被勒住腰,洛愿还以为被八爪鱼的触手突袭,绑架了。 “天地氤氲,万物化醇。男女媾精,万物化生。本能的天性,欲望之事,都一样。”洛愿实在搞不懂相柳的反应,他原本就是妖族,做了防风邶几百年,万花丛中过。屡见不鲜的事,他怎么是这个反应? “脸皮真是无人可敌。”相柳冷冷地瞟了她一眼,能把窥探夫妻私密之事说得光明正大。 洛愿.................正常的谈论,冷不丁又开始损自己了。我今晚非得教教你,什么叫脸皮厚! 洛愿攥紧他的衣衫,让他停下,当他看向自己,瞬间吻上他。 九凤.........................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今晚就得睡了?感知她的心思,呸,赶紧屏蔽小废物,他怕自己也成毒脑。 忽如其来的吻,心跳乱了节拍。相柳被吻上那刻瞳孔不可思议一震,眼眸中错愕、慌乱、惊喜、依次更迭。他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愣在原地。唇上传来吸吮时,自己的心跳瞬息加快,不由得低垂眼眸注视着她,思绪在震惊中徘徊,无法自拔。 洛愿的胆子在吻上时就怂了一半,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干脆闭上眼睛,双手牢牢握住他的臂膀。没吻过,但见过,努力回想上辈子看过的接吻片段,现学现卖。 浅浅地吻住他,轻轻地吸吮着薄唇,轻舔慢咬。 相柳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再缓缓松开,像极心里的挣扎。她的舌尖触碰到他的唇瓣,心墙瞬间轰然倒塌,克制隐忍的情感如潮涌淹没一切。 骤然闭上双眸,将她抱在怀里,薄唇微微开启,温柔而细腻地缠绵,炙热的气息将她包围,像是要用他的体温将她温暖起来。 水中月,心上人,怀中拥,海里星星点点的微光,映照着两人的脸颊。他的白发在深海中散开,如同月光凝结成的蛛网,缠绕住她随暗流飘舞的素白裙裾,拂过她腰际。他们的衣袂在气泡中悬浮如并蒂水母,银鱼群突然定格成环绕他们的星环,遮挡住窥探 \"唔...\"忘记柳哥看过的比她多了,洛愿赶忙推开他。相柳搂着她的腰,低头凝视着她,银鱼群随之四散而开。 洛愿清了清嗓子,强装镇定地看着他,“我不是脸皮厚,我是不要脸。”说完变成魂体,飘到他身前两步之遥显现。 怀中人忽然离去,相柳的眼神有些晦暗不明。她再次出现,扫见她微微泛红的耳垂,喉间溢出轻笑,“我还以为圣女准备对我硬来。” 她现在的武力值,硬来的瞬间就被拍飞了。“等我比你强的时候,也不是不行。”洛愿死鸭子嘴硬。 最初两唇相碰有些赌气的成分,当他回应时,洛愿心里又有些淡淡的兴奋。兴奋只有须臾,随之而来是无尽头的失落。 “我等着。”相柳唇畔抿了丝笑意,向她走去,“还想看什么海怪?” “不看了,不看了。我怕等会我兽性大发,撞见人家亲密不想走。”洛愿摆了摆手,心里已经恢复平静,他都不在乎,自己更不会觉得难为情。 看着她耳垂不曾消退的绯红,相柳唇畔的丝丝笑意,连接成面,唇角不断上扬,定格在脸上。“不是说不要脸吗?怎么也会害羞。” 洛愿.................猛地瞧见防风邶上身了,“我这叫海底综合症,憋得!” “需要空气吗?”相柳双手负在身后,弯腰与她平视,目不转睛盯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珠在乱转,怎么也转不到自己脸上,忍不住打趣她:“这是什么术法?眼睛能转到后面吗?” 眼珠骤然停下,恼怒地瞪着他,相柳莞尔一笑,“我可不是珍珠。” 洛愿别过头,瞟了他一眼,随口问起:“那珍珠很特别吗?为什么女鲛人捧起珍珠就接受男鲛人?” “珍珠是那个大海贝的内丹,海贝就是他们的家。越大的海贝越难猎取,越大表明男鲛人能力越强。他们会在海贝里交配,生下他们的孩子,珍珠是给他们小鲛人准备的食物。” 自己良心果然多的过剩了,拳头大的珍珠只是食物,自己弄两颗玻璃弹珠大小的珍珠还得做半天思想工作。瞧着旁边这位海底老大,穷得离谱。“你看看你,还海底老大呢!要房子没房子,要珍珠没珍珠,穷的不如我这个灵体!” 相柳戏谑地问道:“你要和我进海贝?” “等你找到宫殿般大的海贝,我不介意一游。”刺谁呢,灵体的她,只有调戏别人的份。 相柳若有所思地对着她点了一下头,“拭目以待。”握住她的手,带她继续在海中漫无目的遨游。 有钱人还干暗杀?辰荣军一句饿了,他就得去干杀了么人头快递。洛愿在气泡里偶尔能看见长相丑陋的大鱼,向她们游来。大鱼停留在气泡面前,也不做出攻击的动作,像是逛海洋公园,专门给自己看的。 “你之前那只大鹏呢?为鲲时,吞噬万物北冥之主,化鹏时,翼若垂天之云,以龙为食。” 一只海怪游到他们气泡前,洛愿好奇地盯着对方看。相柳见她眼眸像是盛放着月砂,于是调侃她。 她连鲲鹏都有了,对着海怪也能看得兴致勃发。她口中身份百变的那位,实力不俗,仲夏日那天近距离也没看出对方的真身。 “我的亲戚多,你对我好点,不然我让他们一起打你。”洛愿搞怪地看着他,凤哥说逍遥叔早已经修成人身了,现在保持着大鹏的真身是为了更好在天际守护桃林。 相柳饶有兴趣地举起她的手腕,对她挑眉时小九探出了头,嘶嘶嘶吐着蛇语。“那你还是先担心,晚上它悄悄咬你。” 洛愿......猛地赏赐小九一指弹,小九的脑袋腾地一下砸到她的手背上。“再吃里扒外,我把你做成蛇羹送给洪江吃。” “咱们可以看看洪江是你义父还是我义父。” 拼爹?洛愿不屑地看着相柳,她便宜老妈给力,这方面她就没感受到挫败感。说起爹妈,忽然想起西炎王问小夭关于对象的事了。 “相柳,你到底喜不喜欢小夭?小夭对你印象挺不错,你吸她那么多次血,她也没嚷嚷着打回来。” 相柳脸上的笑容逐渐冷了下去,面沉如水。 洛愿???无缝切换大号了?絮絮叨叨地说着:“不喜欢你做那些事?喜欢也没什么嘛。你喜欢她,我没意见,你的身份在我这里不是问题,家里那些老头是挺难对付...........” 后面的话全部相柳的手掐断了,洛愿猛地被相柳掐住脖子拉向他。洛愿瞧见相柳突然出现妖瞳,微笑着看她,两枚牙齿慢慢变得尖锐,声音发冷,“圣女再这么热心肠,我不介意让你变成冷心肠。” 洛愿无语地拍了拍他的手,没血没肉,那有什么心肠,“你喜不喜欢嘛,你明确一点嘛。要不然我老觉得你和我相处,是为了打好关系,帮你追求小夭。” 相柳猛地松开她,“不喜欢。” “不喜欢,你为什么做那些事?”洛愿不依不饶非要问个明白。 相柳闭上双眸深呼吸,睁开眼恢复正常的眼眸,盯着她的眼睛,“她有力自保对你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洛愿..............难以置信地再次拍了拍自己的脸,醒一醒,今晚脑子真的被海水泡发了。不喜欢?为了自己才教小夭?这事.............. 相柳见她这模样,猛地再次露出尖牙,“你再胡乱猜测,我会用实际行动告诉你,我喜不喜欢。” “我...........诶!”洛愿惊呼中猛地被无形的力量拽走。 相柳听她惊呼迅速出手也没抓住她,跃出海面,晨曦微露海天边,霞光万道映苍烟。红日初升腾浪起,金光洒满万重山。 注视着淡淡的金辉,心里的团团迷雾正在缓慢散开,到底是什么力量能束缚住她? 洛愿被拽回西炎城,哭笑不得。原来已经过去一夜了,遨游在大海里自由自在让她忘却了时间,第一次希望时间应该过得慢一点。 第1章 初始 天地浑沌如鸡子。盘古生在其中。万八千岁。天地开辟。阳清为天。阴浊为地。盘古在其中。一日九变。神于天。圣于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盘古日长一丈。如此万八千岁。天数极高。地数极深。盘古极长。故天去地九万里,后乃有三皇。首生盘古。垂死化身。气成风云。声为雷霆。左眼为日。右眼为月。四肢五体为四极五岳。血液为江河。筋脉为地里。肌肉为田土。发为星辰。皮肤为草木。齿骨为金石。精髓为珠玉。汗流为雨泽。身之诸虫。因风所感。化为黎甿。 盘古死后其精血散于天地之间,其元神游荡于宇宙之中。 有的精血聚在一处,有的精血散于四方。其聚者,吸天地之灵气,纳宇宙之精华,渐渐演化为十二祖巫。十二祖巫灵智初开,知觉具备便知前因后果,遂奉盘古为巫祖。精血聚者有余者,为大巫。大巫之中,得盘古精血较多且生于太古洪荒者,曰太古大巫。 其余之精血皆已成形,曰为妖。然妖者众,则曰妖族。 盘古之后出现远古帝王——三皇,即天皇、地皇和人皇。 燧皇之子宓羲与其妹女希氏成婚建立了嫁娶制度与规矩法度,两人造物之时已有天地,但仍是一片荒芜,生子四,命名万物。 宓羲有神圣之德,团结统一了华夏,女希氏参照自己的外貌用黄河的泥土捏制了泥人,再施加神力,泥人便变成了最早人类。 两人也成为最早的创世神。 十二祖巫要不归顺三皇,要不被上古大神斩杀,少数隐于秘境之中。 上古时期神明大多重归混沌,极少数归于天外天,神明部落成为早期的神族。神族与人族、妖族共同生活四海八荒。 九夷、八狄、七戎、六蛮,谓之四海。八荒为八方,即东、西、南、北、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八个方向。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神族之间争斗不断,最终三国并立西炎国、辰荣国、皓翎国。 “哇!” 一声婴儿清脆的啼哭声,唤醒意识不清的洛愿。 洛愿努力睁开双眼,眼前仍然是一片黑暗。张张嘴却发现自己没办法发出任何的声音,耳边不断传来一些嘈杂声。 什么情况?这是哪里?洛愿记得自己心脏病病发了,最后眼前画面停留在哥哥着急的脸庞上。难道自己瞎了?不对啊!瞎了自己也不可能成哑巴了呀! 忽然,她听见一道虚弱的女声:“孩子,孩子!” 洛愿?孩子?谁是孩子?心血管病房还有别的小孩子?她努力想要发声依旧徒劳。 随后听到一道男声唤人,再次传来另一道女声,声音透着喜悦:“恭喜陛下,喜得王姬。” 陛下!!!洛愿彻底懵逼了,拍古装剧? 男声着急地说:“你想做什么?你已经耗损了太多灵气,不要再……” 婴儿响起愈发响亮的哭声,听在洛愿的耳里显得十分痛苦。 难道是准备毒杀女婴?电视剧看多了,洛愿开始胡思乱想了。 女子将一瓣桃花放在孩子的眉心,整朵桃花变得如烙铁一般通红,孩子被烫得大哭起来。 孩子哭得声嘶力竭,痛得脸色青紫。 “给我一滴你的心头血,帮我封印住、封印住……” 最开始洛愿听见的虚弱女声逐渐没了动静。 男子急忙咬破左手中指,把最精纯的心头血,滴在孩子额头上的桃花形伤口中,桃花印痕开始快速愈合。 此刻,洛愿听到另一道忐忑的女声。 “陛下,二王姬从出生到现在一直未出声。” 这里到底有几个孩子?说得不会是自己吧?洛愿听到一阵脚步声响起,随即自己的手腕处传来温热的触感。 “这孩子.........怎么会..........” 洛愿............果然是自己这个倒霉蛋。 男人正是皓翎国俊帝---少昊。刚才虚弱的女子乃男人妻子---西陵珩。 少昊用灵力探入孩子体内,孩子竟然无心却有呼吸。少昊打量着怀中另一个孩子,怀中孩子额间因封印,形成桃花形状的浅浅胎记。 两姐妹出生相差片刻,相貌截然不同。他看着侍女怀中的孩子额间天生自带洛神花花瓣印记,当初阿珩与他用灵力探查腹中胎儿,只见一胎。 今日阿珩生下双胞胎,此孩子如此异常,莫非是无心所以当初没查探到孩子的存在? 他看了一眼身子遭受重创,此刻昏迷不醒的阿珩。 对神族而言,产子是极耗费灵力的事情,灵力稍低的女子几乎要用命换命,这也就是为什么神族寿命虽长,人口却一直稀少。阿珩用药物将孩子强行留于体内,迟迟不生,逆天而行,幸亏她精通药理,少昊又灵力高强,在一旁护持,她才躲过死劫。 他将怀中的宝宝交于侍女,吩咐在场之人不许对外说起二王姬的异样。随后抱起侍女怀中的孩子走向另一处密室,轻柔地将孩子放在一处由归墟水玉雕刻而成的晶榻之上。 这晶榻是由凝聚而成的水玉制成,可避火、幻形、疗伤,乃真正的稀世之珍。 “我既然为你父,自然得护你一世周全。”少昊拉着孩子柔软的小手,疼爱地注视着她。 不管如何,孩子现在有呼吸,说明她还活着,哪怕寻遍四海八荒他也会为她找到医治之法。 少昊亲自在房间内布下精妙的阵法,并唤人搬来灵气浓郁的奇花异草,灵气四溢由阵法指引归于一处,归于晶塌之上的孩子。 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的洛愿急得心里一个劲骂人,到底什么情况啊!她要是病死了,也不能当一个瞎鬼哑鬼吧! 为父?她哪里来的爸啊!她亲爸没死啊! 随后她听到房门关闭的声音,不是吧!大哥!你好歹陪我一会啊!我现在眼前黑啊! 此后的日子,洛愿每天都能听见男人的声音,他待不了多久,但总会抱一抱她。 自从生产后,阿珩身子遭受重创,一直昏迷不醒。少昊给大王姬起名小夭,小夭一出生,母亲就昏迷不醒,少昊对女儿关怀备至,日日带在身边,以至宫廷内外都知道少昊心疼长王姬。 渐渐二王姬的存在也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少昊一直未给她取名。他吃惊地发现孩子的身体也与小夭一样在生长,可始终感受不到心跳的存在。他翻遍书籍,寻觅名医始终无解。 孩子不需要喂养似乎以灵气为食,随着孩子的长大,房中的花草从最开始几天一换,如今变成两天一换。这种情况,从无记载。 直到一年多后,小夭已经开始牙牙学语,阿珩彻底苏醒过来,西陵珩第一次见到自己女儿---小夭。她从少昊嘴里听到另一个孩子情况,顾不得刚苏醒的身体孱弱,坚持要去看孩子。 少昊只得唤人先将小夭抱下去,自己扶着西陵珩慢慢朝着密室走去。 西陵珩走进密室一眼看到晶塌上的孩子,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孩子身边。她抚摸着孩子的脸颊,喃喃低语:“难道是我当初用药时无意伤到她了。” 她心疼地凝视着眼前粉雕玉琢的孩子,长得不像他,如此也好。 当年他送自己驻颜花,她用驻颜花封印了小夭的真实容颜,幸好眼前的孩子不像他。 一年多身处黑暗的洛愿,每天都盼着有人与她来说话,哪怕无法回应至少听个声音啊!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静谧无声,她觉得自己再不听听声音真要疯了! “娘一定救你。”西陵珩将女儿的小手贴在自己脸颊之上,感受着女儿小手的温热。 娘!洛愿结合自己最初听到那道虚弱的声音,这位不会就是她的便宜老妈吧!这一年她多少也弄明白自己情况。 要不是死了走错路直接投胎,要不就是穿越了,反正不管是什么,她现在日子都难熬。 她与黑暗作伴,听觉却是格外的灵敏,屋外的鸟叫声她也能听清。 也不知道她哥哥和老爸得知自己死了会多么伤心!她亲妈生下自己没多久便去世了,她几乎是由年长五岁的哥哥陪伴长大。 老爸对老妈一往情深,老妈去世后也没有再娶,专心培养着她这个病秧子和聪慧的哥哥。她有复杂先天性心脏病,从小到18岁做了好几次手术,可还是与常人不同。 不能剧烈运动,不能受情绪刺激,年轻人的夜生活更是与她无关,因为她要保证作息时间规律。 她之前的生活虽然因为疾病带来些不便,可她有疼爱自己的哥哥和老爸啊!现在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她被困在这个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地方。 看样子还是个古代,毕竟她没有错过那声陛下!要是在现代她还能回去看看哥哥和老爸啊! 想到这些的洛愿悲从心来,现在她像个植物人在这里躺着,除了冥想便是冥想了。她以前要是修道参禅,静心冥想倒是没问题,可她还是一个刚上大学的大学生啊! 西陵珩不管少昊的反对,再次用灵力探查女儿的身体,果然如少昊所说无心。她望着眼前的女儿,潸然泪下,心里满满都是愧疚。 “都是我害你受苦了。”西陵珩将额头贴于女儿的额心,满心的愧疚使得她眼泪无法自抑。少昊见到阿珩悲痛贴心坐于她身后安慰。 “阿珩,总会有办法医治。”孩子无心却可活,说明她注定该来到这世间。如此怪异的病症哪怕前所未闻,可一切总是有了先例才会有后事的记载。 忽然,洛愿感受到额间的触碰,似乎有温热水珠掉落在额心。她正在心想是不是便宜老妈哭了,猛然眼前出现一道白光,亮得她无法睁开眼。她慢慢适应着光亮的存在,缓缓睁开了眼睛。 老天爷!她看见了!古色古香的屋内,一位身穿素色长裙的女子,抱着晶塌的孩子无声哭泣,身后坐着一位锦衣玉冠的男人正在安慰她,听声音正是她的便宜老爹。 瞧着眼前模范夫妻,一点没注意到她的存在,她觉得自己还是出个声,“二位..........”刚出声猛然发现自己声音不对,怎么是奶音! 她慌张地低头打量着自己身上的一切,小短手小短腿!what!惊恐地发现自己身上的穿着居然与晶塌上的孩子一样!身体几乎是呈现透明状态,薄如蝉翼!什么情况!她慌张地跑向两人。 “你们看得见我吗?”她努力挥动着自己的小短手,还蹦了蹦来增加存在感。 “喂!别哭了!你们说句话啊!” 洛愿见到两人对她的话毫无反应,心里愈发惶恐不安了。她伸手去抓锦衣男子,错愕地看见自己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 她..............又成鬼了!!! 西陵珩望着怀中的女儿,心中默默下了一个决定。 “少昊,你刚刚不是问我女儿叫什么名字吗?” “小夭叫玖瑶,她叫朝瑶。” 少昊听见西陵珩的话,一向沉着冷静的他,心里那道防线突然崩溃了!为了她,他认了她与那个人之间的一切。他与她有不做夫妻只做盟友的约定,尽管孩子不是他亲生血脉,为她以及孩子的生命,他也认下了。 可如今她的话让他颜面何存?他迫不及待的问道:“九夭?九黎的九,桃之夭夭的夭?” 西陵珩放下怀中的孩子,一笔一划在榻上写下孩子的姓名。 “玖瑶,阴极而阳生又蕴含美玉之称。” “朝瑶,取名招摇之山谐音,临于西海之上,多桂,多金玉。” 知少昊心中有结,蕴含的深意她也不愿表明。 西陵珩的话打消了少昊心里的不满,他正欲开口猛然听见她说:“我想把朝瑶寄养在王母处,不上高辛族谱之内。” “阿珩,你想做什么?”少昊因为阿珩的话心里震惊。不上族谱,这个孩子以后要用什么身份自处? 得知自己成为鬼的洛愿,早已灰心丧气坐在地上了。任由两人说什么定什么,好似一切与自己无关。 有关系吗?她现在像孤魂野鬼一样,还在乎名字?身份?朝瑶?她叫洛愿!!! 老爸说:“他和妈妈希望自己此生平平安安,得偿所愿。” 朝什么朝?土不拉几的名字!她才不要在这个地方待着!她要回家!老哥和老爸现在肯定伤心死了,她只想回家啊! “我不想她被王姬的身份所束缚,希望她此生如飞鸟、游鱼般自由自在。”西陵珩不舍地望着怀里的孩子。世人皆知她姐姐的存在,她希望终有一天这个孩子能光明正大喊他一声父亲。 她与他政治立场的不同,她为了氏族荣誉放下了自己心爱的人,今生注定无果。她不愿她再受身份的桎梏,面临与她所爱之人的分别。 一个月后,少昊宣布二王姬早夭。皓翎玖瑶被正式拟定为小夭的大名,记入皓翎族谱之内。 同时洛愿也被西陵珩秘密抱上了玉山,王母望着西陵珩怀里的婴孩,她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怪异的病症。 她用灵力探查孩子身体情况,除了无心一切正常。 “阿珩,你想好了吗?当真如此?”王母接过孩子抱在怀中,注视着阿珩。 “想好了。望湄姨护她此生周全。”西陵珩不舍地望着湄姨怀中的孩子,她轻握住孩子的手腕。 “瑶儿,别怪母亲。” 处于鬼魂状态的洛愿瞧着眼前的便宜老妈,她一个植物人有什么可怪可不怪。可怜天下父母心啊,她妈妈当初离世时肯定也是这样不舍她与哥哥。 自从那日她与少昊,定下自己与那个便宜姐姐的名字后,她一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使,白天留在便宜姐姐身边,晚上随风而飘,飘到哪里算哪里。 她这状态在鬼界估计也得出名,什么也不怕,连阳光也不怕! 飘的感觉是真不好,她自己也不知道去往何地,风停她便停。上次她停下的时候,停在人家茅厕面前...........她顶着一个孩童的身体,站在茅厕前看人家拉屎! 白天再回到便宜姐姐身边,今天还奇怪了,自己居然能跟着西陵珩上到这个地方来。这山上的环境还不错,美轮美奂,就是没什么人。 “王母,玉棺已经准备好了。” 洛愿见到一个侍女穿着打扮的人走过来,相比于对方面上无表情,她更震惊于对方嘴里的称呼,王母!!! 妈诶!老天爷!你是不是给她送错地方了?王母不是神仙吗?这不是一个婆婆吗?怎么还成王母了? 她瞧着王母把她的肉身,俗称肉身吧!把她放进玉棺里,随后挥了挥手,玉棺便合上了。身旁清澈如镜的池子突然掀起漩涡。 那玉棺目测约两米左右的长度,她小小的身躯放进去绰绰有余。 “瑶池里的水蕴含灵力,可加强这玉棺的功效。” 瑶池!真是神仙啊!神仙你把我送回去啊!洛愿见到王母说完手一指,玉棺便缓缓落入漩涡。 “你们不至于给我水葬了吧!”洛愿哭丧个脸望着逐渐消失的玉棺,借尸还魂,她连尸体都没了! 洛愿瞧着自己肉身也没了,盖子盖好了吗?会不会被里面的鱼吃掉啊?她可不想当浮尸啊! “瑶儿!” 耳边传来便宜老妈悲切的呢喃声,洛愿回头望向她。要是相处时间长点,她多少喊句母亲安慰安慰,现在只能飘到她身边拍一拍她的肩膀,果不其然手下没有触感,小肉手从她肩膀穿过。 “大妹子,节哀。” 易地而处,她的模样总会让自己联想到亲妈。 西陵珩望着逐渐平静的水面,也不知何时,瑶儿才能像正常孩子一样长大,喊她一声母亲。 当日西陵珩秘密来秘密去,她留下了自己养的灵宠烈阳与獙君,希望他们能替自己守护瑶儿。洛愿本想再看看王母住的地方,毕竟是神仙住的地方嘛!结果再次被无形力量驱使,回到皓翎宫廷内,再次开启陪在便宜姐姐身边的日子。 她是育儿嫂吗?要陪着一个宝宝长大?老天爷这安排不怕自己心里产生变态吗?姐姐锦衣玉食,众人宠爱,她像个孤魂野鬼一样被束缚在她身边,晚上随风流浪。 要不是自己真实年龄已经年满18,早变态成为厉鬼了! 第2章 上古时代 小夭三岁举行了十分盛大的庆典,昭告天下,册封玖瑶为长王姬。宫廷内外、举国上下,都盛传皓翎俊帝十分宠爱长王姬。 这三年,洛愿也搞清自己身处的年代与各国情况。唯一让她想不明,她身处这个时代有点像华夏的上古时代,可是这里人的穿着打扮,以及说话方式还有出现的物品,不像上古时代啊! 而且这里的神不是真的神,只是神的后裔。神的后裔可通过修炼获得灵力,而且也有妖与普通人的存在。 人族的几十年相当于神族的一岁,神族发育也会比人族显得缓慢许多。 西炎国:位于大荒西北,看重才华和英雄,民风奔放。地形和气候复杂多变,关隘众多但土地贫瘠、物资匮乏。却是长寿之国,神族最少也能活到800岁。 皓翎国:位于大荒东南,守护日出之地汤谷和万水之眼归墟。该国看重门第和血统,尤重礼仪。千里平原仅靠江水作为天然屏障防护。 辰荣国:地处中原,富庶繁华,是大荒发源地。地形多变,关隘易守难攻,气候适宜作物生长,商贾众多,都城为轵邑。 妖族并没有一个固定独立的居住地,而是分散在大荒的各个角落。 根据她阿飘多年的经历,皇室神族长得确实是非常非常非常好看,当然其余的神族也有长得丑。至于妖,她暂时没看见长得好看的,一个个奇形怪状,化作人形也一般般。 她能察觉出西陵珩与少昊之间有秘密,他们完全不像夫妻,更像是搭伙过日子?西陵珩虽然是皓翎帝后,可感觉不出两人之间有爱情。小夭也是西炎国与皓翎国两边跑。 可少昊看向西陵珩的眼神里,充斥着无尽的情意。难道又是一个女的不爱男的戏码? 她的便宜老妈是西炎国的王姬,年轻时借用外祖母的姓氏,化名西陵珩,游历大荒。 她的便宜老爸是皓翎国的俊帝,与西陵珩算是政治联姻吧,不过看他之前表现的模样,应该还是很爱西陵珩。 两人少年夫妻,互相扶持,少昊凭借自身能力与才华在西陵珩的帮助下顺利登上帝位。 “玱玹!你输了!” 洛愿听见声音抬头望去,虽然她也是稚童的模样,可是瞧着凤凰树下这两位相貌六岁左右的萝卜,哪怕她作为鬼,体型也与小夭一样,她也没办法喊哥哥姐姐。 谁让她来的时候还保留着18年的人生经历,来了之后又与小夭同龄。 玱玹---她名义小舅的儿子,比小夭大一岁的表哥。别说西炎王挺能生,儿子蛮多。可只有长子、次子、四子与西陵珩一母同胞,其余全是西炎王与别的妃子所生。她也是这两年才认可便宜老妈的身份,其余差着血缘的人,她可认不下当老舅。 这些年,她跟在小夭身边见得最多的人除了少昊与西陵珩,便是她娘家人了,玱玹也是小夭自小的玩伴。 不管用尽什么办法也没人看到她的存在。要不是上辈子长期受病痛折磨,她自己宽慰自己习惯了,要不然还真不知道怎么熬下去。 她无法感受到物体的存在,别人也无法感知她的存在,衣食住行全不用考虑,因为她不用吃喝,食物摆在她面前,她也拿不起来。无物件能照出她的模样,所以她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模样。 她每日的乐趣便是望着眼前的事物,自言自语,再不多说点话,等不了多少年,她连说话的能力也忘记咯。 小夭玩耍,她孤零零坐在旁边看她玩耍,小夭学习,她站在旁边旁听,第一次没有老师抽查功课。小夭和玱玹打闹,她只能看着他们打闹。 估计小夭是遗传爹妈的基因了,灵力比玱玹还强。作为妹妹的她,有时候还会保护玱玹,打跑她其余的表哥。 晚上飘的地方可多了,深山老林去过了,长得面容可怖的妖怪也见过,甚至见过青楼,看过活春宫。 对于陪着两个萝卜头,她还是更喜欢晚上随风而飘,时不时还能看看两口子吵架,美女姐姐跳舞,全当看电视剧了。这白天天天看着小夭被众人宠爱,活得快乐简单,对比下来扎心啊。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脱离小夭身边啊!她就算当鬼也想当自由鬼啊! 还记得第一次跟着小夭来到朝云峰。这两小家伙碰面,没有兄妹之情,反倒把彼此视作敌人。什么都要抢,抢不到就开始打,两人经常打得鼻青脸肿,哇哇大哭。谁让小夭也是被宠着长大,玱玹也是跟着他奶奶身边长大,两人均是被宠的无法无天。 说起玱玹的奶奶---西陵嫘,她不仅听过西陵珩给小夭讲过对方一些事迹,也曾亲眼见过对方。见到的时候很意外,很意外!怎么成为一个深宫老妇人了?对方可是善于驱使昆虫,培育蚕种,更精于纺织的奇女子啊。她用蚕丝织出的锦缎,比西天的云霞更漂亮耀眼,名闻天下,在大荒被称做“西陵奇女”。 年轻时陪着西炎王打江山,最后却独自住在朝云峰。她与西炎王的爱情故事堪称---凤凰男与富家原配。 凤凰男凭借着英勇神武和西陵嫘的倾力相助,终于拥立了自己的王朝。凤凰男年轻时已经有了白月光彤鱼氏,为了权势不得不放弃白月光,转而迎娶出身高贵的西陵嫘为妻。 谁知,一朝得势,凤凰男恋恋不忘白月光,娶为妃子。还对她百般宠爱,竟然毫无底线地默许她和她的儿子的一切作为。 年少的西陵嫘对年少的西炎王一见倾心,明知对方有心爱的人也没有放弃。留在西炎王的氏族中用自身的资源去帮助他,提携他。日子长了,两人愈发亲密了,当少年知道她就是西陵螺,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于是向她求婚。 西陵嫘与西炎王妃子彤鱼氏之间也堪称不死不休,两人之间的恩怨甚至延续到子女身上。 当鬼唯一的好处,别人的密谋她也是正大光明的听。小说不骗人,密谋还是喜欢晚上! 西陵珩的二哥云泽,年纪轻轻就被彤鱼氏与她大儿子设计而死。西陵螺大儿子青阳又间接害死了彤鱼氏的大儿子,辰荣与西炎的一次交战中青阳也死了,死因多少也与彤鱼氏小儿子有关。不得不感叹其中青阳的死因,被老父亲下毒,还为老父亲挡刀。 西炎王面上哀恸,可他也偏袒了彤鱼氏,所以至于他心里如何想?心里后没后悔?无人可知,帝王之心不可揣测。 西陵嫘看清西炎王的为人,她抛弃了精致的玉簪,脱下了美丽的衣裙,不再用灵力维持自己的容颜,只想做一个母亲,守护好她的儿女。 水火难容的局面真能因为她的主动放弃,而消停吗?这两女人为了一个凤凰男,互相争斗到儿子都死了,莫非是上古时代脑子还没彻底进化? 在她前世的认知观里,这位可是嫘祖啊!果然爱情这玩意谁碰谁倒霉! 西炎王不是一位好丈夫、好父亲、却是一位优秀的帝王。他把国家治理的井井有条,国泰民安,国民活在他的任政之下。 只能说自古以来帝王无情,高高在上注定也是冰冷的皇座,任何人都可以是棋子,任何人都可以抛弃,任何人都可以牺牲,不心狠手辣根本做不了帝王。 辰荣与西炎打了几十年,按照她的认知肯定是西炎胜利,可是这个世界又与她的认知有偏差,所以不到最后她也不知道哪一方获胜。 那天,她跟着小夭参加大舅与大舅妈的婚礼。玱玹与小夭两人又打架,小夭气得哭着跑掉了,玱玹气鼓鼓向相反的方向跑去,她跟着小夭在后院时见到少昊过来,少昊将小夭抱走。当时自己还心想他不观礼吗?怎么还把小夭抱走了? 她一路跟着小夭,抱着小夭的少昊突然变成另一副模样直接把小夭打晕,人贩子!!! 后面来了一位男子,不仅救回了小夭还砍下对方的一条尾巴,她瞧着那条尾巴才知道对方是狐狸精!!! 这世界魔幻到她一个现代人真没办法理解。她心脏病病发之前她还在看武媚娘传奇,结果给她整到上古神话世界来了。 她随着小夭回到宴会才知道对方叫赤宸。赤宸---辰荣国的大将军,由辰荣王亲手提拔,长于山野,能号令百兽,纯正神族血统。经辰荣王收养并培育成英勇的大将军,不仅给予他温暖的家庭,还传授他武艺与智慧,使他成为辰荣王的义子兼徒弟。 西陵珩事后的反应也不对,她拿着一条狐尾送给小夭,说是自己砍下。当时小夭晕了,她可没晕,这明明是赤宸砍下。 重点这个赤宸瞧小夭她妈的眼神也不对头,莫非自己的便宜老妈是大女主?引得许多男子心仪,她和小夭走出去和范闲一样,拼爹? 别说少昊和赤宸气质虽然不一样,长得真是帅的嘞!一位山水丰神之俊美,一位狂妄不羁身材高大,特别是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 可惜她生前爱好看男频文,不爱看女频言情文,不然多少也能纸上谈兵..................失误。 更可惜皇室之间的爱恨情仇,外面的说书人也不敢讲,更何况大晚上说书先生也睡了,总不能只讲给她这个鬼听吧! 说来也奇怪,这些年她连个同伴也没遇见过,长寿不代表不死啊,怎么连个鬼朋友也没有! 夜晚,那股无形的力量消失。洛愿感受到力量的消失,忙不迭立刻飘出小夭的卧室,心里期待着今晚又能飘到哪里?能不能带她看点上古时期未解之谜啊! 她刚飘到院中,猛然看见皎洁月光之下飘着一位女子!鬼朋友啊!那位女子飘飘欲仙,好似二十多岁的模样。一身洁白长裙,全身泛着淡淡金色珠光,那张脸美若天仙,仙姿玉貌。 老天爷!这比她见过任何一位女子都漂亮!比她便宜老妈漂亮不止一万倍!同样作为鬼,怎么自己与对方的差距这么大? “洛洛。” 洛愿猛然听见对方出声喊自己,喊得还是自己上辈子的小名,对方的声音清脆空灵,如同天籁。 她赶紧飘过去站在对方的脚边,抬头仰望她。飘近才发现对方真的好高,至少有四五层楼那么高! 看过了妖兽,她也能做到见怪不怪,处变不惊,出息了.............. “你认识我?”洛愿心想对方知道自己上辈子的小名,说不定能带她回去见见老哥和老爸。 “洛洛,好久不见。” 对方弯腰注视着眼前小女孩,与她想象中长得一模一样,应该说与她记忆中一模一样。她的目光停留在洛愿额间的洛神花,眼眸里泛起复杂的情绪。 好久不见?洛愿想破脑袋也没想起自己两辈子见过这种仙姿的女生。瞧见对方看自己的眼神?怎么她看到宠溺与不舍之情? “我认识你吗?”不管认不认识,她已经好久没体验过交流这词了,巴不得眼前的人多陪她说说话。 “你怎么会认识我?” “你是神仙还是鬼仙?” “你认不认识回家的路啊?我想回去看看我家人。” “你............” 洛愿喋喋不休的问题,骤然停留在对方抚摸上自己脸颊的那刻。她能感受到对方温润的体温,心里瞬间想哭,她当这么多年鬼,还是第一次感受到温度。 “这些年辛苦洛洛了。” 洛愿感觉对方天籁般的声音好像溜进自己心里,她猛地上前一把抱住对方的腿,嚎啕大哭。 “仙女姐姐啊,你带我回家吧!洛洛不要待在这里啊。” 鬼是会哭的,鬼也是会流泪的,只不过她的眼泪是冰凉。 “洛洛,现在还不是时候。” 洛愿听见对方心疼的声音,随后感觉自己一轻飘入对方的怀里。对方温柔地抱着她,温润的体温围绕着她。 “洛洛,再等等,再等等你就能回到母亲的身边了。” 母亲?上辈子她母亲去世了啊!现在管不了那么多,听对方话里的意思,她好像知道怎么离开这里。 “你能带我回去吗?” 洛愿止住了眼泪,水汪汪地望着对方,心中忐忑眼含期待。 “我一定带你回去。”对方眼中的宠溺之情更胜,洛洛与以前好似没有变化,性格也是同样的古灵精怪。 因为对方的话,洛洛明眸善睐的双眸变得格外明亮。不知为何,她特别信任眼前的仙女,有可能这是她遇见第一位能看见她的人,亦或者对方长得太像好人了,特别是对方的眼神,非常像西陵珩看小夭的眼神,像是母亲的眼神。 对方抱着她沐浴在月光之下,不嫌其烦听她啰嗦。洛洛像是倒豆子一样,把这些年的所见所闻全说出来了,她诉说欲从来没有这么强烈过。 “我第一次见到妖怪诶!” “它的样子像猪,四肢却长出了爪子,带有锯齿。” “那叫狸力,善于挖土。” 洛洛闻言看向仙女,她懂得好多啊,这么简单的形容她也能说出名字。 “那还有一种猪,浑身青色,两只大耳,口中伸出四个长牙,如象牙一般,抱在外面。” “它叫当康,见到他说明是丰年。” “我还见过形状像一般的野猫,但它只长着一只眼睛却是三条尾巴,发出的声音好像能赛过一百种动物的鸣叫。” “它叫讙,饲养它可以辟邪。” 辟邪!她要是像小夭一样有灵力,肯定抓一只养在身边。 她脑海中的想法刚刚产生,好像便被仙女看穿了。 “洛洛,你也可以与常人无异,只是过程会显得艰难些。” 洛愿一听不用当鬼,激动地抓着仙女的手臂。“我不怕,比起困难,我更想过上正常的生活。” 她话音刚落,对方的食指指腹便贴近她的额心,随后一股暖流从额间弥漫开充斥全身,脑海中蓦然出现一段文字,像是修习功法? “洛洛,你每日按照此法修炼,渐渐便能凝聚神魄,显于人前。” “显现时与大家一样,并无二致。” “啊!” 隔半天她还是鬼啊,只不过成为一只有点小小法力的鬼。也不对,仙女说她是神魄,那她至少是一只神鬼。不过这词怎么像是神龟?那还是当鬼神吧。 “你显现人前的时间也是根据你的灵力来决定,等到你与常人无异的时候,便能与身体融合。” 对方再次看出洛愿的想法,主动开口朝她解释,语气显得格外疼爱且有耐心。 “不可强行显现,否则你的神魄消耗过大,会陷入沉睡修复之中。” “而且显形时神魄受到的伤害会同等传送出现在你身体之上。” 洛愿................“仙女姐姐,要是回到身体里,那我修炼的灵力也会跟着我吗?”她可不想当鬼好好修炼,一回到身体,一朝回到解放前。 “那是当然,作为神魄修炼,只能用于显现,其余还要等到你与身体融合才能发挥。” 洛愿...............这个时代!没武力光显现不等于死嘛! “放心,一般的灵力妖力伤不到你。” 对方话音落,洛愿手腕上蓦然出现一个白玉手镯。而且手镯并没有透过洛愿的手腕掉落在地上,反而是牢固的戴在她手上 “如遇对方灵力妖力高深,这手镯乃是用太阴之力打造,可保你神魄无大碍。” 洛愿感觉手镯透着阵阵冰凉,却极为舒爽。这仙女第一次见面便送自己礼物啊!必须收好,赶紧用袖子把镯子盖住。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洛愿头盯着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实在是猜不到对方的真实用意。她身上也没对方可图之物,一穷二白。要是放在上辈子,她还能说对方绑架自己找老爸要钱,可如今便宜老妈压根不知道自己当鬼了。 “我想你回到父母身边。” “啊!”这下洛愿彻底惊成呆瓜了,回父母身边?找老爸和老哥! “洛洛,以后你就会知道为什么了。”对方疼爱地抚摸着洛愿的小脸,时间不知不觉流逝,她不舍地看着洛愿。 “洛洛,我以后会经常来看你。” “诶!你要走了吗?陪我多说会话呀。” 洛愿十分不舍对方离开,毕竟她已经好多年没交流过了。 “那再送我们洛洛一份礼物。” 对方的指腹再次点上洛愿额间的洛神花,一股暖流再次弥漫至全身。 “此后,你拥有入他人之梦的能力,可与他人梦中相见。” 洛愿还没来得及惊喜,仙女已经显示随着话音开始消失。洛愿急得大喊:“仙女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 “凤里希。” 话落,洛洛再次回到地面,刚才抱着自己的仙女彻底消失了。 凤里希?名字很好听,她怎么觉得以前好似听过呢? 第3章 母亲与姐姐 洛愿仰望头顶的明月,月光皎洁静静洒下银色的光芒,却带着孤独的凉意,随之而来是无尽的失落。 她还有好多问题没请教呢,比如她何时才能回家,为什么这里只有她一个鬼,她的肉身到底什么病?她刚才猛然反应过来,这世界没有仙,可她刚刚喊她仙女,她默认了。 她回头望着小夭的房间,要不试一试新能力? 她迫不及待飘回小夭的房间,站在小夭的床前。洛愿根据脑海里的指示,指腹贴于小夭的额间,闭上双眸全神贯注,心随意转。 刹那间,洛愿感觉身子一轻,再次睁眼时已经到达小夭的神识,入了她的梦。梦里正是院中的凤凰树下,两姐妹第一次正式见面于梦中。 她在小夭的梦里感受到久违的脚踏实地,地球妈妈啊!她现在无比怀念你的地心引力。 “你是谁?” 听见背后小夭的声音,洛愿赶紧转身望过去。她真的能看见自己了!她开心地跑向小夭,察觉到她眼里的防备,赶紧开口。 “小夭,我是你妹妹啊!” 这时候只能坦然接受这辈子的身份了,她怕小夭不信自己,等会找个收鬼的高手把自己收了,毕竟她身边全是灵力高强之人。 “撒谎,我没有妹妹!” 小夭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子,尽管对方一脸喜悦,眉目似画,蛾眉皓齿,绝世出尘,额间艳红的花瓣却将她衬托的生机勃勃,灵动明媚,但她的样貌与家人一点不相似。她也从未听母亲以及任何人说过自己有过妹妹。 神族不愧是神族,萝卜丁也不好糊弄。 “我叫朝瑶,真是你的双胞胎妹妹。”洛愿赶紧把西陵珩给自己取的名字告诉给小夭。 “我出生身体有异,他们为了让我活下去,把我封印在王母的瑶池里了。” 小夭见到对方信誓旦旦的模样,心里疑惑却依旧是孩童心性。 “真的?我改日问问母亲。”母亲在皓翎事务繁忙,她也是这段时间在朝云峰陪外祖母。 “真的,真的,其实我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洛愿东张西望后主动牵起小夭的手,走到凤凰树下的秋千上坐着。随之讲起小夭儿时的经历与近日的事情。 小夭听见朝瑶讲的往事,均是她亲身经历,甚至还有很多是她偷偷做过的坏事。她看了看朝瑶牵着自己的手,心里的疑惑随着一字一句而慢慢打消。 “瑶儿,你只能看着我玩,是不是很孤独?” 正在讲小夭与玱玹打闹的洛愿,猛然听见小夭的话,心中一滞。她扭头看向身旁的小夭,肯定地点点头。 “很孤独,没人与我说话,没人能看见我,没人能触碰到我。” 好多年了,时间长到她只能用小夭每年的生辰来计算自己在这里的日子。 小夭瞧见朝瑶眼里的落寞,如果真是自己的妹妹,她陪着自己这么多年,自己被万般宠爱,可她却只能孤零零看着。 如果不是自己的妹妹,那她也真的好可怜。 “那为什么你以前不出现在我梦里?” “嘿嘿,因为以前能力不够,没办法入梦啊。” 朝瑶隐去碰见神仙的事情,告诉小夭随着自己能力慢慢增强,某一天也可以在梦外出现在她面前。 “真的嘛!太好了!”小夭也很想在梦外见到这个妹妹,如果她真是自己的妹妹,那母亲看见她定然也很欢喜。 朝瑶看见小夭欣喜的模样,不得不说小夭被家人保护的真好,天真无邪,不被世间险恶所侵染。第一次入梦,便会为了她这初次见面的妹妹高兴。 两姐妹在梦中聊了很多,大部分是朝瑶在说话,小夭倾听。小夭倾听着她这些年的经历,心里的心疼愈发浓厚。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听见一声声呼唤。 “小夭,醒醒,起床了。” 梦境随之摇晃,朝瑶知道这是有人叫小夭起床了,她赶紧对着小夭开口:“小夭,除了母亲先别告诉别人我的存在。” 她还不明白西陵珩为什么不让她与小夭一样,对方总归是有顾虑,她也不想被别人知道自己这个异类的存在。 话音还回荡在耳边时小夭猛然睁开眼,瞧见床边的玱玹,举起枕头立马敲在他头上。 “臭表哥,你今天干嘛要叫我起床!” 玱玹..........今天不是约好早点做完功课一起去后山玩嘛! 小夭环顾着屋内,朝瑶是不是站在某处看着自己呢?她在清醒后梦中场景依旧清晰,不知为何,她十分相信梦中朝瑶的话。 从她有意识开始,她常常觉得心里空出点东西,可梦见朝瑶的时候,她心里满满当当,像是空出的地方被填满了。 洛愿确实也站在小夭的床头,开心地望着小夭。有了这个能力,至少她以后想说话也能入梦咯。她目光扫及玱玹,心想什么时候入他的梦瞧瞧,看看小萝卜丁天天晚上做什么美梦呢。 后面她发现,她现在只能入灵力薄弱之人或者身体孱弱之人的梦,灵力深厚的人入不了,像是有一层阻挡。这可能是与她目前自身能力有关系,与鬼不沾阳气重的人一个道理,典型欺负老弱病残呗。 往后的日子,玱玹发现小夭特别爱睡懒觉,时不时还对着空气傻笑?小夭每晚都能在梦里看见朝瑶,她也在等母亲回来向她求证。 梦里朝瑶说她站在自己身侧,所以她每次玩到好玩的,吃到好吃的,特别开心的时候总是下意识会看向身侧,想与朝瑶分享。她白日照过铜镜,她与朝瑶长相并不相似,可她心里无比确信朝瑶是她的妹妹,更何况她额间与自己额间同样有花瓣胎记。 一个月过去,洛愿发现小夭的精神好像有点不济,难道自己作为魂体入梦会影响小夭身体?电视剧上面演过,总是与鬼魂接触过往,会影响自身气运和身体。 当晚入梦时,洛愿为了不影响小夭身体,主动告诉她以后自己要忙着修炼,不能日日来梦里见她了。仙女教给她的修炼要每日在日光与月光下打坐感受日月光辉,以及周围的一物一景。 这些日子,她也确实感觉魂体似乎重了些,至少风里能睁眼了。 身体里也弥漫着丝丝暖意,这暖意对她来说像是冬天的暖气,暖暖的。 她惊喜的发现只要将暖意通过意念集中在某一处,那一处的魂体看起来便会结实点,至少不再是薄如蝉翼,能透光的状态。 现在能集中的暖意,堪比指甲盖,还是婴儿指甲盖。这暖意好像便是他们口中说的灵力? 最大的惊喜在于她现在不用与小夭寸步不离,贴身相处了。虽然还只能在她周围,可至少不用当育儿嫂了。 “瑶儿,那你白天还陪在我身边吗?” 小夭一听朝瑶不能日日入梦了,急忙拉住她的手。自从知道她的存在,她对朝瑶的牵挂与对母亲一样,甚至连玱玹也比不上,只因这是她的双生妹妹。 “当然啊!” 洛愿面上肯定,心里吐槽。她不想待也跑不掉啊! 她与小夭约好以后入梦的日子,每七天一次。小夭也发现梦里朝瑶的体型与她一样在慢慢长大,可她有很多美丽的头饰与衣服,朝瑶却永远是一身白色的裙子,青丝顺滑披在身后。 不入梦的时候,洛愿偶尔会偷懒趁着小夭睡后随风四处飘泊,不同以往她能清晰看见途中的山川河海了。 小夭也在朝云峰等到母亲的归来!等到母亲与外祖母叙完旧,她立刻拉走母亲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西陵珩瞧见女儿神秘的样子,还没来得及出言逗她便听见女儿肯定的话语。 “母亲,我是不是还有一个妹妹!” 西陵珩猝不及防听见女儿的话,心中一惊。瑶儿的事情,当初接生嬷嬷与侍女已被封口,不得提及此事,按理说此间除去她与少昊并无人所知,湄姨终年在玉山更不可能是她告知。 小夭看见母亲震惊的模样,母亲的反应已经证实朝瑶并未说谎,她心里对朝瑶涌起愧疚之情。她下意识看向身侧,她知道朝瑶能看见她。 洛愿的确站在母女二人之间,这时候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她本来以为小夭会委婉点,没想到比电线杆还直。 西陵珩蹲在女儿的面前,问出的话语不免有些许颤抖。 “小夭,你怎么知道这件事?”她原本想等小夭再大一点在告诉她,可小夭却提前得知,那她也不打算瞒着她了。 “朝瑶告诉我的。”小夭把朝瑶入梦以及这些年朝瑶时刻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事情告诉给母亲。 “瑶儿说她以前能力不够,没办法入梦,因为母亲灵力高强她也没办法入梦。” 朝瑶!朝瑶!她的瑶儿,西陵珩蓦然听见女儿吐出的名字,她此生朝朝暮暮期盼回到那片桃花林之中的木屋。 西陵珩作为一位母亲,哪怕事务繁忙,她也总会在小夭生日前后去玉山看看朝瑶,可她与少昊秘密寻遍大荒也未找到医治的办法。每次去看朝瑶,她小小身躯躺在玉棺里除了孱弱的呼吸,无法给予自己任何的反应。 “小夭,你妹妹现在在你身边吗?”西陵珩抬眸望向小夭的身侧,双眸含泪充盈着期待。 “应该在,瑶儿说她白天一直在我身边。” 小夭看了看她右边,哪怕看不见她,但她觉得朝瑶应该在她右手边。随着朝瑶第一次入梦,她现在好似能在白天感受到瑶儿的存在。看不见,但是知道她大概的方位,瑶儿说应该是血脉的关系。 西陵珩看向小夭的右边,她看不见瑶儿,可她知道她在便好。 “瑶儿,你能听见母亲说话吗?” “瑶儿,对不起。这些年不能经常去看你,你怪母亲吗?” 西陵珩的眼泪伴随着话语潸然而下,她对瑶儿除了满心的愧疚便是亏欠。 洛愿低眸看向蹲在她面前的西陵珩,可怜天下父母心。虽然自己与她感情并不深厚,可作为一个母亲,她肯定是牵挂自己的女儿。 上辈子她没享受过母爱,所以有时候瞧见西陵珩与小夭的相处,她总是会失落甚至伴随丝丝嫉妒。 这辈子占用她女儿的名分,尽管她没陪过自己,但心里总归是有自己的。 洛愿抬手想帮她擦拭眼泪,意料之中手掌穿过她的脸颊,她还是没办法触碰到任何东西。她望着那双含泪的双眸,以及对方美丽脸庞上的泪痕。 “母亲,我不怪你。” 上辈子先天性心脏病她也从未怪过任何人,父母也不想她生病,也惟愿她健康。 小夭瞧见伤心的母亲,一把抱住母亲一个劲安慰她,告诉她朝瑶的近况。西陵珩听见小夭的话,如鲠在喉,她默默流泪点了点头回应。 别哭啦!洛愿瞧见小夭也快哭了,她当这么多年鬼也才哭过一次! 心里想着怎么安慰眼前的母女两人,嘴里也不停喊着母亲和小夭,希望她们能听见。最后心一狠用自己体内那点点还不如苍蝇腿的暖流,大声喊着:“母亲!” 伤心的西陵珩与小夭蓦然听见屋内响起的声音,同时一愣,小夭一下听出这是朝瑶的声音。 “母亲,刚刚是朝瑶的声音。” “她一定是能力又强了,可以出声了。” 洛愿...............我的姐,你说错了。她刚喊完立即迎来眩晕,陷入沉沉的黑暗。 “瑶儿,你在哪里!你再出一次声。”西陵珩听见小夭的话,激动地在屋里喊着女儿的小名,可始终在无人回应。 她无力跌坐在地上,她精通医理却无法救治自己的女儿,甚至连湄姨也无法医治瑶儿。如果西炎与辰荣未开战,她还能求一求比她医术更加精湛的辰荣王,可如今两国之间势如水火,她与他也如水火对立。 她要去哪里找一颗心给瑶儿,如果可以她愿意把自己的心给瑶儿。 洛愿陷入无尽的黑暗中,小夭也似乎感觉到这几日朝瑶不在身边,她每晚早早上床休息,可总是等不到朝瑶的入梦。 那日,母亲把妹妹的身体情况告诉给自己,原来妹妹天生无心。于是小夭看起了医书希望能找到破解之法,她也从医书中见到妹妹额间的花瓣形状,洛神花。 西陵珩从那日之后似乎预感到一些不好的事情,她闲暇时间便会将自己多年的医术心得和笔录都整理成册子,打算有朝一日与百草经注一起全部交于小夭。 小夭开始看医书的事情引起玱玹的好奇,可一想姑姑医术精湛,小夭想要学习也在情理之中。 洛愿从黑暗中醒来已经是一年之后的事情了,她感觉自己的魂体似乎变回以前的轻飘飘,身体里也没有暖流了。 喊了一声母亲,又成阿飘了!飘吧.......... 她醒来的当晚便入了小夭的梦,小夭再次在梦里见到朝瑶十分高兴,连忙询问她最近去哪里了。 “我不能强行显现,不然会陷入黑暗。” 洛愿把自己魂体的情况告诉小夭,小夭一听朝瑶只是喊出声便陷入一年的黑暗,心中十分着急。 “瑶儿,我和母亲一定会找到救你的办法。” 小夭心中暗暗发誓,一定会成为整个大荒最顶尖的医者,救回妹妹。 “小夭,遇见你真好。” 上辈子有疼爱自己的哥哥,这辈子还能遇见小夭这么个姐姐。洛愿觉得老天爷坑是坑,但至少这点对自己不错,父母亲人都把她放在心上。 她每日每夜都在想着老哥与老爸,想起仙女说的话,她隐隐觉得似乎要完成什么才能回去,可也没人告诉自己。 不管如何,她一定要回去看一眼老哥与老爸。 第二日,洛愿便加紧了修炼,必须得摆脱这种状态,要是说自己穿越一回,连口有机肉都没吃上,说出去还以为自己是叫花子! 小夭得知朝瑶白天晚上总是在凤凰树下修炼,她也更乐意在凤凰树长待了,哪怕看不见朝瑶,可她知道她在。西陵珩从女儿嘴里得知朝瑶在凤凰树下修炼,还派遣众人搬来灵力浓郁的花草,她在等朝瑶能力强大,与自己梦中相见的那天。 不明所以的玱玹问过几次小夭,可小夭总是避而不答,因为母亲告诉过自己暂时不要让人知道妹妹的存在。 她不知道为什么,但母亲所说的话,她一向铭记在心。 她还曾与朝瑶讨论过父母,朝瑶说:“大人的事情,咱们小孩子别费心了。” “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咱们照顾好自己,别让他们担心就行。” 当时洛愿听见小夭的话,她早感觉少昊和西陵珩之间没有爱情,后面得知两人政治联姻似乎也说得过去。 这父母感情不和还是别让小夭知道了,影响成长发育。 这天,洛愿心满意足吃月光吃了个饱腹感,起身准备去小夭梦里溜达一圈。忽然,一阵大风将她卷走,惊得她在空中晃动半天才稳住身形。 每到这时候她就要开始怀念天气预报了,早知今夜大风,不宜出门,她肯定早点结束窝到小夭房间躲风了! 今夜怎么吹这么大的风?快到什么也看不清,周围景物快速往后倒退,快得她有点晕风了。她赶忙闭上眼睛,鬼吐能吐出什么?可别把她积攒的灵力吐出来了。 第4章 九头妖 “杀了他!杀了他!” 周围传来喧嚣声,此时洛愿感觉自己身形也停稳了,她连忙睁眼睛。听着从墙内传来的的声音,像是看足球比赛一样热闹,她好奇喧嚣声的来源,穿墙而过飘至屋内。 只见四处灯火灰暗,众人围在四周看向一处,她飘近一看。 我他妈!众人围看中央的场地,场地里有个披头散发,全身脏兮兮的男生正在与一头类似猪的妖兽互相对峙。她环顾一圈发现在场的人各个幸灾乐祸,像是专门以此为乐。 “你们是不是东西啊,让一个小男孩与妖兽战斗供你们取乐!” 气不过的洛愿,一巴掌拍向旁边人的后脑勺,最后尴尬地看看自己的手,过于激动忘记自己是阿飘了。 她紧张地看向中央的比斗场,心情随着小男孩的移动不免有些紧张,她担心那妖把小男孩咬死了。她之前见过妖兽吃人族,血淋淋的场面她现在还记得。 对方瞧着也只比玱玹和小夭大几岁,她现在也看不出对方到底是人还是神或者是妖幻化成人。但不管是什么,这些人未免也太残忍了。 没人能听见她骂骂咧咧的声音,她赶紧飘到小男孩身边,飘近才看清对方身上还有鞭痕,像是长年被人虐打所留下,新旧交替。 这啥世界啊!已经建立国家却没有法制吗?还有没有人性啊!洛愿只能在旁边干着急,她平常连虐待猫狗的人都要骂破人家祖宗十八代,何况眼前这个小男生看起来与自己上辈子相差不大,这放在现代社会妥妥的未成年啊! “吼!” 蓦然妖兽发出一声巨吼,扑出来的气息将洛愿甩出了中央场地。 “我呸!出气还挺大!”洛愿再次飘回小男孩身边,心里想着要不要用自己的暖气吓一吓妖兽,可自己这点暖气,估计也只够嚎两嗓子。 此时小男孩一直与妖兽在场地中回旋,男孩的眼睛一直死死盯着眼前的妖兽。洛愿猛然见到男孩的眼睛变成红色瞳孔,这颜色.............应该是妖吧,妖瞳。 随后她见到男孩猛然蹿到妖兽背后,只攻不守,不要命地攻击着妖兽的眼睛。她也是这时才见到男孩被破布遮挡的背部隐隐有鲜红流出。 洛愿越看越着急,她是真不喜欢自己现在这种干着急的状态,想给对方递个武器也拿不到。 “小.....哥哥,你加油啊,弄死它。”她本想喊对方小萝卜,可想着自己现在也是萝卜,还是叫哥哥吧。 她飘到妖兽面前,认真观察着妖兽,嘴上不停给小男孩加油,丝毫没有注意到对方目光中一闪而过的错愕。 “它快不行了,你用点力,打死它!”妖兽跟化为人形的妖比,她内心的天平不经意朝着小男孩倾斜。 不管在任何世界,本质也是弱肉强食,更何况这是上古时代,人妖神混居,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随着小男孩猛地用力掰断妖兽头上的角,插入妖兽眼里,妖兽苦苦挣扎还是未将男孩摔下去,最终倒地不起。 四周响起欢呼的声音,其中不乏一些奚落的声音。 洛愿猛松一口气,瞧见小男孩跟随妖兽的身体一起往下坠,她急忙飘向对方不由得想要接住他。 “砰!” 额.............洛愿不好意思地望着自己透明的双手,小男孩透过她砸到了地上。一着急又忘记自己是阿飘了,没能力帮接住他。 她赶紧蹲在小男孩的身边,仔细观察他身上的伤痕,看着他遍布伤痕的躯体喃喃低语:“小哥哥,你疼不疼啊?” 她的注意力全在小男孩的身体上,完全没注意对方猩红的眼睛带着凶狠正在注视她。 小男孩防备警惕地瞧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奇怪女童,震惊于她刚才悬浮的身体。此刻耳边蓦然听见她心疼声音,眼中凶狠隐退,瞳孔开始慢慢恢复。 “这些不是人的东西,虐待孩子。”这是洛愿来到这个世界来,第一次见到有人被虐打成这样,全身没有一块好肉。 哪怕妖族地位低下,可对方还只是一个孩子,也不知道在这里受了多久的折磨,他父母知不知道? “这九头妖害得老子又输了!” “活该你输,他几百年都没死,说明他命大。” 几百年!洛愿灵敏的耳朵捕捉到台上有些人的对话,他才多大已经被关在这里几百年了。 “你们这群连妖怪都不如的畜生!” 洛愿气得对着四周的人破口大骂,将上辈子能想到的脏话全部飙了出来。 “他妈*******” “有他妈没********” 洛愿气得能感受到自己体内的暖流也开始乱窜,原来鬼也会被再气死一次! 地上的小男孩望着眼前叉着腰,指着众人大骂的女孩,眸中的猩红消失的速度愈发快了,直到彻底恢复成平常模样,眼前的女孩也消失不见,耳边她叫骂的声音也不见了。 他急忙再次露出妖瞳,眼前的女孩再次出现,只不过这次她好像骂累了,弯着腰喘气。 “老娘下次在骂死你们!一群杂碎!” 他瞧见她跌坐在自己身上,可他没有感受到一点的重量。她是谁?为什么这么怪异? “哎呦!” 一时不察发现自己跌坐在小男孩身上,洛愿吓得赶紧飘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有没有压疼你?” 问完立马一拍脑门,真是气狠了,连自己是鬼也忘记了。 “幸好我现在是阿飘,要不然肯定要把你压坏了。” 对不起?小男孩第一次看见有人对自己抱歉,从蛋里孵出后没多久便被卖到死斗场,成为供人取乐的奴隶。 洛愿想要触碰小男孩的身体,一通瞎忙活她手也只能穿过他的身体。还没等到她触碰便来了两个人把小男孩拖走了。 “你们轻点啊!他不是拖把啊!” 洛愿瞧见两人给他戴上脚链,拖着脚链将他拖走,她急得连忙跟上去,见到两个人像对待动物一样,将小男孩踹进一个笼子锁了起来。 她赶紧飘进笼子里,笼子像是狗笼子,半米多高。小男孩全身是伤,此刻蜷缩在地上笼子里。 “小哥哥不怕,不怕,我一定救你出去。” 她不行但她可以找小夭啊!小夭可以找便宜老妈,西炎国的王姬救一个小男孩易如反掌吧。 地上小男孩一头脏发随意披在脸上,他微睁双眸从发丝间望着眼前的女童,眼眸一直保持着妖瞳的模样。 他发现不展露出妖瞳便看不见她,听不见她的声音。救他?这世间还有好人吗?他当初就是被人哄骗到死斗场。 刚经历过一场生死对决的他,很快陷入了昏睡,因为明天还要供人取乐,他只有这点时间能够恢复体力。 洛愿瞧着地上一动不动的男孩,不会死了吧!他头发覆面,她也不看见他是否睁着眼睛。 她等了一会,瞧见对方还是没有动静,小心翼翼将手指放在他额心的位置,全神贯注想要入梦。她想试一试他是死了还是睡着了,死了入不了梦,睡着了能入梦便没死。 随着魂体一轻,她进入了对方的梦里。好黑啊!不像小夭梦里给人一种光明柔和的感觉,他的梦让自己觉得好压抑,处处透露着窒息感。 “你是谁?” 她望着黑暗中出现一双猩红的瞳孔,透着凶狠阴鸷,想着对方是妖,有点不敢上前。 “小哥哥........你还疼吗?” 洛愿望着那双眼睛忐忑地问出声,因为紧张也不知道该问什么,她也是第一次和妖打交道,之前只是路过。 黑暗渐渐散去,猩红的瞳孔消失,小男孩出现在她面前。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见到对方的妖瞳消失,洛愿才大起胆子走上前,“我叫洛洛,是一只阿飘呦。”她还是喜欢称呼自己的原名,总觉得她要是连名字也没了,那她上辈子的一切也会消失。 “阿飘是什么?” 小男孩眼神依旧充斥着防备警惕,低眸看向比他矮一个头的女童。娇小玲珑的女童模样却长得很漂亮,比他见过的女童都漂亮,而且她看向自己的眼神也与他人不同。 洛愿被他的问题难住了,告诉对方自己是鬼会不会不太好啊?有人会和鬼打交道吗? “就是飘,随风飘来飘去的妖。”反正这个世界很多妖,猜想他也肯定没全部见过嘛! “你也是妖?骗子!” 小男孩没有错过对方心虚的眼神,她果然也是来骗自己的! 洛愿.............这世界的小孩是真不好忽悠,小夭和玱玹也是猴精猴精,眼前这位堪称妖精妖精! 也是,人家已经活了几百年,按她的算法,已经算祖宗的祖宗了。 “那我说了,你别害怕哈,我是鬼魂。”洛愿说完便忐忑不安地望着他,生怕他嫌弃或者出现恐惧。意料之外只看见他疑惑的眼神,他居然不怕鬼! “鬼魂是什么?”小男孩听过,人、神、妖、从未听过鬼魂,她与鬼方氏有关系? 洛愿................她说死后人的灵魂,可她还没死!这问题该怎么解释? “就是身体太虚,从身体抽离出的灵体。” 灵体?难道是灵力的一种? “小哥哥,你现在待的地方叫什么啊?” 洛愿见到对方还在疑惑,连忙问出自己想要的问题。刚才已经耽误太久了,她担心天一亮,她又自动飘回小夭身边了。 “死斗场。” 小男孩冷漠地看了她一眼,转身便走开,没谁会喜欢和奴隶打交道。 妈诶!这位老祖宗是真高冷啊!冻死个人了!洛愿赶紧跟上去,这是他人的梦境,他是主宰,洛愿脚踏实地追着他。 “小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我想办法救你啊!”洛愿追到小男孩身边,与他一起走。他要走哪里去啊?这黑漆漆一片。 “没名字。” 没名字?老祖宗防着自己呢?“小哥哥,你别走啦,我真是一位好阿飘。”洛愿一把拽住他的手臂,咦?他怎么在梦里是冰凉的手感,小夭在梦里的手感与正常人一样啊。 “呲!” 小男孩猛然被她拽住,下意识凶狠地望着她,甚至露出自己尖牙。 “对对对不起啊,是不是弄疼你啊。”洛愿瞧着他要吃人的模样,以为是自己弄疼他手臂上的伤了。她急忙紧张道歉,赶紧松开他的手臂。 瞧见他这模样,心里还是有点害怕,说话也不太利索。 她入梦经验不多,也搞不清对方到底有没有感觉。每次小夭总说身临其境,能感受到她一切。 小男孩一愣,他没想到她会问是不是弄疼自己,他收起尖牙恢复成冷漠的样子。 “没有!” 洛愿............咱们说话能超过三个字吗?他弄清自己的身份后,每次都是三个字三个字蹦,惜字如金这词是这么用的? “我真想救你,你告诉我你的名字好不好?”洛愿见他不是疼,再次拉住他的手臂轻微摇晃起来,说话变得软软糯糯,一副天真可爱的模样。 对着妖撒娇还是第一次,但这不是显得自己天真无邪嘛!虽然老哥经常说自己的邪气堪比核泄漏。 “九头妖。” 这..............这世界缺九头妖吗? “挺帅的名字哈。”洛愿干巴到只能夸奖了,见过防备心重的小孩子,没见过防核弹的小孩子。 小男孩瞟了她一眼,见她除了笑并没有任何的异样。“你不怕?” 怕什么?按道理不应该是他怕自己吗?“名字挺帅的,为什么要怕?”这名字有什么不妥吗?况且这名字一听也知道是妖,多好,上来先自报家门。 小男孩见她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样,再也未开口。他朝着另一边走去,坐在一块石头上。 “小哥哥,你等等我啊!”洛愿见他突然加快步伐,赶忙又追上去。要是放在她的上辈子,这么臭屁,早被三大姑六大姨或者当代大学生教育了。 “你别怕嘛,我真是好阿飘啦。”洛愿挨着他一屁股坐下,望着黑漆漆的梦境,不自觉朝他挪了挪。 无神论者突然来到有神世界,说到底还是有点怂。主要她还是菜鸟,碰见灵力高深的人,对方随便动动手便能捏死自己。 何况这个世界,谁也不知道鬼还会不会再被折磨,毕竟也没遇见过同行,一点前车之鉴也没有。 “你怎么沦落到死斗场?”洛愿好奇地看向他。虽然对方脸上脏兮兮看不清全貌,但是瞧轮廓应该长得也不差,帅妖! 静默.............. 尴尬的洛愿............他不说话,那只能自己先说话打消他的防备心。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沦落成阿飘。” 洛愿瞧了他一眼后望向无边的黑暗,这些年她心里总惦记着回去,想回到老哥与老爸身边。他被关在这里这么久,估计他爸妈也很着急到处找他。 他们俩都没在父母身边,说起来还有点同命相连的感觉。 “也不知道哥哥与父亲现在怎么样了?” “我哥小时候经常逗我,却很宠着我,他管着我也是为我好。”洛愿思念着亲人,嘴里喃喃自语。 反正她与他也不认识,可能帮完他以后也没交集了,她也没什么顾忌。 “我那痴情老爹啊,为了我早逝的老妈,终身未娶。” “可我觉得他还是需要一个老来伴,总是打趣他再找一个,人要往前看嘛。” 洛愿讲起儿时的事情,那时候老爸生意繁忙,老妈已经去世,家里只有哥哥与保姆陪着,老爸也想时刻照顾他们,可她的病需要很多很多的钱,老爸不敢停下挣钱的速度,总想着带她去国外治病。 她家在三线城市,也算是当地比较有名的富贵家庭,可与那些大城市的富贵家庭相比那真是云泥之别。 哥哥读书很争气,把她也照顾的很好。哥哥的兴趣其实不是学医,可是为了她的病,他选择了医学。她从小到大只和哥哥分开过三年,那三年哥哥在国外求学,可天天会与她视频,提醒她注意身体,按时吃药。 老爸担心后妈不会善待她与哥哥,干脆不娶了,工作之外的时间全部用来陪伴她们兄妹两人成长。 小时候她几乎没待过学校,因为常常病发,时不时还要动手术,她基本是在病房度过的童年。医院---一个生老病死,一念生死的地方,她在那里见过太多的生死离别。 可她不觉得害怕,她有哥哥与老爸,哥哥放学便会来给她补习功课,老爸甚至会把工作搬到病房处理,只为陪着她。 上辈子啊,她无数次幻想过自己要是健康就好了,那样哥哥能选择自己喜欢的事情,老爸也不用过于担心自己。 她也不会成为他们的负担与拖累了。 “我很想我的哥哥与父亲,他们要是知道我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心里得多伤心。” “我痴情老爹在外雷厉风行,却会为了我的成长与成功落泪。”每次进手术室,老爸总是拉着她的手安慰她不怕,可他才是怕得要死的那个人,手都在不自觉发抖。 她手术成功从病房醒来,经常能看见老爸心疼地抹眼泪。 “哥哥为了让我开心,经常陪着我去游乐园看看,我不能玩所以他陪着我看。”他总是说等有一天他成为最顶尖的心血管医生,肯定能彻底治好自己的心脏病。 可她那因为动手术千疮百孔的心,还是没等到哥哥成为顶尖的心血管医生。很早很早便有医生说如果不动手术她可能活不过六岁,如果动手术也只是延迟生存时间。 老爸前几年便为自己登记寻找合适的心脏,等待移植,可她没等到一颗健康的心脏。 这辈子更牛逼,直接成为阿飘了!从小夭的嘴里她也得知自己到底什么病,没心!这么离谱的事情果然只能出现在神话世界。 “我当阿飘也想着努力活下去,想着再见老哥与老爸一面。” “哪怕他们看不见我,我只想知道他们是不是好好的。” 不言不语的小男孩一直用余光注意着她,她嘴里有些词他不太明白,但是能猜出大概得意思。 父母?哥哥?他从出生便没有父母,四处流浪。 他看见她眼里的失落愈发浓郁却依旧未开口,他不确定她是不是又是一个骗子,说得这些是不是为了再次把他骗到另一个更恐怖的地方。 洛愿挑挑拣拣说完上辈子的事情,回头看了一眼老祖宗,额............一点没反应啊! 也是,总不能要求人人都与她感同身受。既然没反应,那这辈子的事情,下次再吐槽!找个有反应的人吐槽! “小哥哥,我虽然是阿飘,但是我母亲很厉害哦,一定能救你。” “让你回到父母的身边。” 小男孩听见她提起父母,喉咙滚了滚,默默说出:“无父无母。” 这............洛愿蓦然听见他出声,她怎么想抽自己两巴掌呢!这不是给人家心里扎刀子嘛! “额,对不起哈,我不知道。” 她这嘴啊!她忘记有些妖是无父无母,天生地养的存在,如同孙悟空一样。 “没事,咱们出去也能获得自由嘛。” “看看美景,吃吃美食,自由自在,随心所欲也很好啊。” 洛愿一边说一边打量他的神情,冷若冰霜。她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尬的聊天对象。 随心所欲吗?他还能自由自在嘛?哪怕外面人心险恶,他仍然想去看看。 他生来便是妖,无人教导,同为妖族,因为长相怪异,九颗头的原因他也只能收获别人嫌弃异样的眼神。少时一直在奴隶的死斗场中苦苦挣扎,供人取乐,从未领教过温暖与天地浩大。 突然,洛愿感受到无形的牵扯,她知道这是要回到小夭身边了,这些年早习惯这种无形的束缚了。 难道小夭有什么特别的使命或者特异之处?不然一直把自己束缚在她身边干吗? “小哥哥,天亮了,我要走了,我一定想办法..................” 救你!艹,她话还没说完已经脱离出老祖宗的梦境了,瞬间回到朝云峰。 此刻小男孩也从梦中惊醒,他望着周围熟悉的环境,梦中的一切他都记得。他不想承认,但她的确是几百年从未用异样眼光看过自己的人,听见自己是九头妖也不吃惊。 洛愿回到朝云峰赶忙回到凤凰树下修炼,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她可不想自己成为正常人的时候还是一个废材。 她在等,等到夜色再次降临,等到小夭睡着。 第5章 结印 “小夭!” 小夭在花海中见到朝瑶,赶紧朝她跑过去,还没到她们约定的日子,她怎么会突然入梦?不过她也有事要问她。 “瑶儿,今天母亲来信说到今年生辰,你想要什么礼物?” 西陵珩自从知道朝瑶日日陪伴在小夭身边,今年的生辰她自然要准备两份礼物。尽管她现在用不上,可总有一日她会用上。 洛愿没想到西陵珩还会惦记这件事,心里有些感动,老妈去世前为她准备了许多衣服以及留下视频,将女孩子成长中可能会遇到的问题,通过那种方式告诉自己。 那是她母亲为她留下的温暖,她每次羡慕别人有妈妈的时候,总会看看她留下的视频。 “我喜欢漂亮石头做成的首饰。” 洛愿心想这个世界还未开采,肯定有很多矿产宝贝,她得体验体验上辈子想要珠光宝气的梦想。上辈子老哥与老爸也送了很多首饰给自己,她最喜欢哥哥送自己的蓝宝石项链了。 “石头?” 小夭没想到妹妹会喜欢这个东西,不过她喜欢便是最好。 “小夭,你能给母亲回信的时候让她帮我一个人吗?” 洛愿急忙拉住小夭的手,眼神带着一丝恳求问她。 “我昨夜漂泊的时候遇到一个小男孩。” 洛愿把对方的处境添油加醋的讲了一遍,显得更加惨了。 “没问题,他叫什么名字?” 小夭也觉得对方很可怜,母亲帮忙找的话应该很快能找到对方。 “他说他叫九头妖。” “啊!他是妖啊!”小夭以为对方是神族沦落的孩子,没想到对方是妖。九头妖?这是什么名字? 洛愿听出小夭错愕的话,赶紧朝她解释。“妖也有好妖嘛,他那么小便在里面待了几百年。” “他很可怜的,咱们不能以出生论好坏嘛。” 小夭见到妹妹着急的模样,还是点了点头。朝瑶第一次找自己帮忙,她肯定答应。 洛愿见到小夭答应了,开心地一把抱住她。 “小夭,等我能力强了,我以后也会保护你。” 这辈子她也要好好过,不辜负老天给自己的奇遇。万一能回去,她也能给老哥好好吹一吹牛了。 小夭也开心地抱着朝瑶,她也会好好保护妹妹。 洛愿很快出了小夭的梦,她想试一试能不能再被带去死斗场。她站在院中左等右等,蓦然随风而飘。 “错了,不是这个方向啊。” 昨晚虽然没看真切但没这么荒凉啊!她依稀记得昨晚她看见很多房屋瓦舍,可眼前除了山便是树。 洛愿想要停下来,她下意识想要抓旁边的大树停下来,依旧是徒劳,穿过去了! 他妈的!洛愿急得在风中哇哇乱叫。 上次被吹到海上漂泊了一天一夜,这次又要被带到什么鬼地方! 蓦然听见山体传来一声恐怖凄厉的鸟叫声,洛愿回应望去,妈诶!这又什么妖啊! 她看见一只鸟正在盘桓在山体,体型比波音飞机还大,羽毛赤红为主,长有九根脖子、九个头。 她就说这世界九头妖肯定不止一只啊!这位也有九个头啊!好丑! “诶诶诶,咱们不过去啊!” 洛愿意外地被带向九头鸟的方向,猛然撞向鸟身,更加意外她没有穿过鸟身反而是停了下来。 “你是谁?” 卧槽!这鸟能看见她!还能说人话!洛愿蓦然听见声音,抬头便看见阴森的鸟眼睛正盯着自己,见过许多妖怪的洛愿还是被这鸟吓到了,鲜红的鸟嘴似乎在滴血。 这是才吃完宵夜?打算拿自己加餐? “路过,你继续。” 洛愿讪讪说完便准备赶紧飘走,她微微一动时耳边再次响起凄厉恐怖的鸟叫声,她被定住了!这还是鬼生第一次啊!这妖怪要干嘛? “有趣,你是我见过第一个成形的灵体。” 洛愿见到妖停住在空中,九个头轮流打量自己,像是看见美味了。人家大意失荆州,她是大意成美味。 而且这丑鸟还认出自己是鬼魂了。 “咱们吃饭前还得唠嗑吗?” 洛愿觉得这像是凌迟处死一样,这九个头,十八只眼睛,轮流看自己,每只眼睛的眼神还不一样,有一种老鼠被抓,猫逗老鼠的要命感。 九头鸟闻言一愣,随后发出凄厉的鸟叫声。 “哈哈哈,你真有趣,我舍不得吃你了。” 他以妖族或者人与神族为食,每次总能感觉他们体内残存的气体,他刚开始以为是灵力的残存。后面发现人无法修炼也有同样的气体,像是与本体同源,久而久之他称为灵体,但却是第一次见到成形的灵体。 “好说,好说,咱们别动不动就吃。” 洛愿一听对方舍不得吃自己,赶紧扬起笑脸。能拖一会是一会,拖到天亮,她自动回到小夭身边了,管你什么妖! 九头鸟打量着眼前的女童,这么美丽且成形的灵体,额间的洛神花像是点缀,引得他更想吃掉她了,毕竟他还没尝过成形的灵体。 “那我先尝尝你味道。” 洛愿................你还是想吃自己啊!贼鸟! “别别别,我很多年没洗澡了,臭了,不好吃。” “那我也得尝尝。” 突然九头鸟伸出一个头,张开鸟嘴猛地向洛愿肩膀袭来。洛愿吓得连忙闭上眼睛,也不知道她被这玩意咬了会不会痛啊!要是平常肯定不会,可它能定住自己还能看见自己,不一样啊! “啊!” 意料之外疼痛并没有袭来,反而传来更叫凄惨的鸟叫声。 这鸟吃东西也得叫两声吗?食不言寝不语啊! “你敢结印我!” 结印?洛愿听见对方怒不可遏的声音,连忙睁开眼。瞧见对方十八只眼睛全部变得猩红,闪烁着怒气,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九头鸟刚靠近她,便见她手腕出现一道银光,银光窜入他的额头。他体内瞬间有了对方的印记,他居然被一个灵体结印了! 被打上她的标记,代表着此生要认她为主。这是上古大神驯化凶兽的本领,她怎么会这此等神术! 他刚从封印中逃出,他居然被自己的食物给结印了! “那个啥,我也不知道啊!” 洛愿刚才闭着眼睛,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要吃掉你!” 活了几千年的九头鸟完全不能接受这个现实,怒气滔天准备再次吃掉她! 艹!还吃!这次洛愿没有闭眼了,她想看看到底发生什么了。 九头鸟的鸟嘴与她只差手指距离的时候,猛然停下,随后她便看见九头鸟疯狂撞击山体,像是非常痛苦。 好热!似火体内燃烧!九头妖痛苦哀嚎叫,不甘与痛苦交织在一起的声音,震耳欲聋。 洛愿觉得自己要被这声音震碎了,鬼哭狼嚎,莫名又有一点寒蝉凄切的凄凉感。 “那个鸟哥,咱们别叫了,我也不想与你结印啊!” 结印她不知道具体操作,但是表面意思她懂啊,男频修仙爽文又不是白看!捆绑在一起了呗!她两辈子也没想过与一只丑鸟捆绑在一起。 “你嫌弃我丑!” 结印之后九头鸟能感知到她的想法,蓦然听见她说自己丑,怒气不减反增。 洛愿....................这读心术啊!她也不会啊! “事实嘛。” 洛愿见他能感知自己的想法,也不装了,讪讪地承认自己的想法。 九头鸟见她承认心里气极却无奈,他无法伤害她,伤主等于自杀。他气恼地舞动翅膀挂起狂风,卷起狂风。 洛愿心想气性真大,她现在被定住也扇不走啊!她微眯着眼睛无语地瞧着眼前,这鸟有鸟疯。 “别扇了,大哥!我还想办正事。” 她还要去找小哥哥,可没时间跟一只疯鸟闹! 九头鸟随即停下疑惑地看向她,她与自己结印,却不带上自己?他感受到她的力量微弱,更加想不通她如何结印自己。结印之后他的妖力也会被限制于主人同样境界,他现在连人形也无法幻化。甚至主人能共享他的妖力,待主人妖力高于自己,自己却不能共享她的灵力,只能提高修为。 “大哥,我现在这模样能带你干嘛啊!”洛愿察觉自己也能感知他的心声,无奈地向他说道。她自己都是一个魂魄到处飘,想让他带自己飞一圈也怕风大给自己卷走了。 洛愿刚说完便感觉一轻,她又能动了! “鸟哥,谢谢哈。”随口道谢她便准备接着飘了。 九头鸟.............她现在为主,他还能定她吗?不过她好像丝毫不懂这些。 洛愿此刻也感受到体内像是多了一份牵引,如同淡淡的金线将她与九头鸟连接起来的感觉。 “你去哪里?” 九头鸟不能随便放她走,万一她被吃了,他同样也会灭亡。可是他要是先死,她却无事,甚至能随时杀掉自己。 “我要去救一个妖。” 洛愿回头看向九头鸟,感受到他的不甘与想法,她想了想才说道:“你先自食其力,我需要再找你。” 主要她带不走他啊,他的模样弄回去还不得把小夭吓死。 九头鸟...............赶紧飞到她面前,将现在她与自己的关系以及妖力的事情告诉她。狡诈的九头鸟却故意隐瞒下结印之力的使用办法,他可不想被食物操控。 “你要是死了,我也会死。” 啊!洛愿没想到结印会导致这个后果,她以为收个衷心的小弟而已。这结印的规则堪比不平等条约了,想到他跟着自己这么个废材,她还挺过意不去。 “我保证我不会死,如果要死我肯定不带你。” 洛愿也不想死了还拉妖垫背,虽然这妖要吃自己,鉴于动物本性他也只是找食物嘛。 九头鸟错愕地望着她,上古大神驯化的凶兽大部分成为坐骑,她不仅不限制自己自由,还说不会带上自己一起死。她现在甚至要去救一只妖? “那个我先飘了哈。”洛愿刚准备继续飘,像是想起什么事一样回头看向九头鸟。 “我怎么才能找到你?” 九头鸟............他怎么会认了这么一个废物为主。 洛愿............知道他在骂自己,可他说的有道理,她现在确实废物。 “我们之间有结印相连,你想找我,我便会主动出现。” “平日我在北极天柜。” 天柜?听过橱柜,这又是什么深山老林?洛愿点了点头,她讨厌被人感知心理活动的事,感觉藏不出事。 “你叫什么?” 九头鸟...........“没有名字。”谁会给一只妖取名字?何况他昼伏夜出,封印千年,见过他的并不多。 “那咱们取个名字吧。”洛愿上下打量着他,可能是因为结印的原因,越看越顺眼。他翅膀与尾巴上的羽毛挺好看,既然是鸟那必须当一只霸气的鸟。 “咱们叫九凤吧。”凤凰!多霸气!鸟中贵族! “吾令凤鸟飞腾兮,继之以日夜。” 凤?凤为神鸟,她竟然给自己取名叫凤。 “以后别乱吃了哈,别祸害苍生啊。” “九凤,我叫洛洛。” 洛愿不顾他的错愕,转身飘走了。她是废物对方可不能成为废物,要不一堆废物。 她兴趣使然看过神话与上古的一些介绍,可没研究过山海经和有关记录奇异怪兽的书籍。 九凤望着她飘走的方向,她走了?这么干脆?他哀叹一声飞回深林蛰伏起来。他现在这身妖力,别的妖怪吃他差不多。 洛愿飘走的时候感觉自己体内好似有一股热量,魂魄也好似厚重了些,难道是九凤的妖力她也能共享? “老祖宗啊,你在哪里啊?”洛愿随风飘荡心里想着老祖宗的模样。九凤感知到她的想法,几百年的幼妖,不屑一顾,还老祖宗了! 洛愿同时感知他的不屑一顾,这他奶奶的!心里默念着:“再窥探我的想法,我立马找妖吃我!”心想还是叫小祖宗吧,毕竟九凤更老点。 九凤...................闭上眼睛,默默不甘。 洛愿感觉风向在变化,随后见到繁华的房屋瓦舍,这有点像昨晚的景色。怎么突然变方向了?风也能听懂话?看多了啥也不奇怪了。 她想着小祖宗的模样,眼里瞧着地面的景致。渐渐她发现风好像变得柔和,莫非这风随她心意?她开始想小夭,猛然感受到风向在变化。 我去!牛啊!这不是相当于自带导航了嘛!她连忙重新想着小祖宗的模样,果然风又变了方向。 这以前从未发生这么离奇的事情,原来结印有这么多好处啊! 九凤察觉到她的想法再次冷哼,他能操控操纵天气,引发雷电风雨,甚至控制其余妖兽的思想,风当然随她而动。 可如今他的妖力,稍微灵力深厚的妖兽也控制不了。 洛洛?他才是虎落平阳。 洛愿.............人家说打狗看主人,她现在是狗爪子拍在自己脸上了。 她成功抵达死斗场,她这次并没有穿墙而过,反而是东张西望瞧着大家是从哪里出来,方便找入口。她跟在看客身后飘进死斗场,原来这死斗场主要是建立在地下。 这不就是地下赌场嘛!肯定违法! 她认真记下路线,打算回去告诉小夭,方便到时候便宜老妈来救小祖宗。她飘至中央见到这次并不是小祖宗与妖兽决斗,而是换成两个孩童。 这些人真是畜生!专门看互相残杀!她瞧着眼前的观众们,全是人渣!连妖也不如! 她连忙根据昨晚的路线去找小祖宗,这世界随随便便就是百年起步,各个都是祖宗啊!她飘进屋内见到地上带血的鞭子,心里一紧赶紧飘向牢笼。 “小哥哥,你怎么啦!” 只见他全身是血,身上有无数新鲜的鞭痕,体无完肤。她飘进牢笼见到他没有丝毫的反应,她着急地观察他的神情。 刚想入梦试一试,身后边传来两个男人的声音。 “今晚输钱了,抽那九头妖一顿解解气!” “刚才他才被贵客抽过,你可别把他抽死了。” 解气!她气愤地转头看过去,见到两个家丁奴仆打扮的人走进房门,满身酒气。这里甲乙丙丁也能随意抽人! 她紧张挡在小哥哥的面前,却是徒劳。对方穿过她的身体将小哥哥拖出牢笼,绑在十字架之上。 随后一人捡起地上的鞭子,另一人拿起火炉中滚烫的烙铁。 “你们这群猪狗不如的东西。” 洛愿再次挡在他的面前,仍然只能眼睁睁看见烙铁烙印在他身上,散发出烧焦的皮肉味。 “畜生!你们简直是畜生!” 洛愿不管做什么也阻挡不了他们的兽性。小男孩被强烈的痛感刺激,双目充血猛然醒过来,露出狰狞的模样望向眼前两人。 猛然见到旁边一直想要阻止的洛洛,她又来了。 “老天爷,我想帮帮他啊!”洛愿见到皮鞭一次又一次抽到小男孩身上,急得大哭。 她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啊,她只是凡人啊,来到这个世界连自保的能力也没有!现在还要眼睁睁看见一个活生生的男孩死在自己面前吗? 她张开双臂挡在小男孩面前,徒劳也想挡在他前面,鞭子透过她抽在小男孩身上,每一鞭都能听见皮开肉绽的声音。 小男孩望着她坚定的背影,第一次有人挡在自己面前。那些皮开肉绽的疼痛像是得到了缓解,他是不是该相信她一次?自己已经成这样,还能再差到哪里去? 洛愿一边死死盯着眼前两个男人,一边无助的哭泣,她要记住他们的模样,找机会一定让他付出代价。 “别哭了!” 脑海蓦然出现九凤的声音,洛愿的哭声戛然而止。 正在修炼的九凤感受到她心里波动,用妖力查看她的处境,他是怎么会与一个废物结印!除了哭什么也不会! 原本不想多事,可她哭得实在心烦,他才通过结印与她联系。 “你静心感受我的存在,我可以通过你操控他们。”控制两个废物的能力他还是有。 “哦哦哦,谢谢你啊,九凤。” 洛愿赶紧闭上眼睛想着九凤,时间像是慢下来了,四周的一切仿佛不存在了。忽然九凤出现在她脑海中,他闭着眼睛。他猛然睁开双眼,她见到九凤猩红的双眼。 她的意识存在,魂魄像是被九凤超控,她下意识想要摆脱。 “别挣扎,只有你自愿我才能操控。”因为结印的关系他是不能操控她,除非在她自愿的情况。 洛愿闻言立马放松,随着九凤操控她的魂魄。洛愿再次睁眼时瞳孔变成猩红的妖瞳,死死盯着眼前的两人。 “放下!”不属于洛愿的声音从洛愿嘴中发出。 洛愿.....................这次赚翻了。 小男孩也听见这道凶厚的蛊惑声,她背对他,他看不见她到底在做什么。 他瞧见奴仆动作一滞,听话般放下手上的刑具,眼神变得空洞无神。 “放下他后你们出去,找地方杀掉对方。” 洛愿...................凤哥是狠人啊!此时她察觉自己体内的暖流在快速消失,这怎么还费自己的指甲盖啊! 这有两分钟吗?这么菜吗? 洛愿的双眸一直盯着两人,魂体随着他们的动作而微动。操控这一切的九凤也感受到洛愿灵体的变化,撑这么一会便不行了。 小男孩闻言震惊不已,他看见两人朝自己走过来,解开捆绑自己的绳索,他在见到转过来的洛洛,心头一骇,她怎么会出现妖瞳! 那两人走出房门的那一刻,九凤随即从洛愿的魂体抽离。他也是第一次做操控灵体的事,刚抽离便感知她的灵体变得虚弱了。 洛愿拿回魂魄的控制权猛然倒地,闭着眼睛大喘气,幸好没消耗过度,不然她又要陷入黑暗。 小男孩见到洛洛倒地不起,忍着身体的疼痛蹲在他面前,见她变得好似更加透明了,刚想出声便见到她睁开眼睛。 洛愿以为他是因伤站不起了,可她现在也没办法帮他,她飘都飘不起来。 “小哥哥,你活着真好。” 说完便闭上眼睛,等着天亮让那股无形的力量把自己送回小夭身边。 “凤哥,谢谢你帮我。”洛愿在心里道声谢,便安静的躺在那里。 九凤.............废物!不过懂礼。他没想到她真是为了救一只妖,刚才透过她见到对方的真身---九头蛇。 她希望他活着,明明才见过两次,她却希望自己活着。来这里的人都希望他死,这样他们才更兴奋,才更有乐子。 第一次有人希望他活着。 小男孩见她闭上眼睛身躯微微有起伏,他默默躺在她的身侧,注视着她,直到剧痛袭来昏死过去。 天光微亮的时候,小男孩察觉到屋外喧闹的声音,睁开双眸展出妖瞳发现她不在,他跌跌撞撞再次回到笼子,伪装昨晚无事发生。 他现在戴着脚链,全身是伤逃不出去,可他必须得逃出去。 死斗场发现两位奴仆离奇死亡,连忙查看各笼子的奴隶,看是否有妖逃走。见到没奴隶逃走才松口气,只当二人酒后互殴而死。 第6章 救他 洛愿回到小夭身边,虚弱到无法飘起,她赶紧爬回凤凰树下。时不时的微风总能带偏她的方向,她想着凤凰树,可这次风并没有将她带向那里,像是再次失去控制能力。 她用了好久才移到凤凰树下,开始拼命修炼。 昨夜听说死斗场的奴隶可以赎出来,可她现在还不能完全显现,就算找小夭透支零花钱,也拿不到死斗场。她不知道死斗场具体位置也没办法告诉小夭,带路让西陵珩顺利找到小祖宗。 经过白天的修炼恢复,洛愿再次入小夭的梦。 西陵珩作为皓翎的帝后,此时应该在皓翎宫廷,飞兽传信,当天便有回应。 小夭见到朝瑶似乎有些虚弱,赶紧询问她是不是修炼遇到什么情况了。母亲说过妹妹的情况,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只知道她以灵气为食,所以要不断给她补充灵气浓郁的花草有助她修行。 “瓶颈期嘛。”洛愿还给小夭解释了什么叫瓶颈期,遇到需要突破的关卡了。 知道小夭一直想在梦外见到自己,她可不想让小夭产生不必要的误会,误以为自己为了救妖而浪费灵力。 每个地方都有世俗的偏见,目前的时代过度到父系社会并没有多久,仍然有部落女首领,有女子掌权,可也慢慢出现对女子掌权不满的声音,何况是世人对妖的偏见。 最让她疑惑不解的事情,明明是氏族部落整的像封建社会!也不知道到底是她认知猜错了,还是这个世界原本就不存在!你说不存在,这里存在的许多人与事确实也是华夏上古时代所发生过,你说存在吧,这个时代的发展速度完全又超出她的想象,不仅是各方面工艺、军事、习俗、生活像封建王朝社会,离谱到这里居然还有女子名声这个说法? 原始社会时期人们不应该过的是群居生活吗?他们是没有所谓的家庭概念的,也没有区分具体的\"夫妻\",母系社会时甚至很可能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母亲说三国之间死斗场甚多,她与父亲可以帮忙在皓翎与西炎探寻。” 洛愿无奈也只能表示理解,毕竟西炎与辰荣势同水火,迟早有亡国之战。 她脱离出小夭梦境,飘到院中想着小祖宗的模样,风再次把她带到死斗场。她并没有着急进去,而是围着死斗场的周围飘荡,查看地理位置,顺便听听周围人的谈话,想要知道这具体在哪座城池。 听半天听个寂寞!全是吃喝嫖赌,她能指望来这里的有什么正经人! 她顺着昨晚的路线再次飘进死斗场,仍然认真记着路线,她这次将死斗场内部也全部飘了一遍,无人之境的感觉让她畅通无阻。 最后,她还是在牢笼里找到小祖宗,闭着眼睛满身血污,看样子他才决斗过。她看着他脚边的生肉,刚才见到其余奴隶大口吃着生肉,这应该是他们的食物,几百年都吃这个。 她瞧着他狼狈痛苦的模样,心里不太是滋味,主要上辈子没见过这么惨的小孩子。凡人被这样折磨早死硬了,他已经这样被折磨几百年了。 凝神聚气再次入他的梦境,这次的梦境比上次好点,像是乌云笼罩,有点可见度了。 “小哥.......哥.......” “在这。” 洛愿猛提一口气开口大声喊着他,话未说完便听见他的声音,憋回去的气差点憋死鬼。她回头看到他又坐在石头上,连忙朝他跑过去。 “小哥哥,你好点了吗?” “嗯。” 洛愿.............现在三个字变成两个字了。 小男孩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会还是问出:“你好点了吗?” “我没......我去!” 洛愿原本还在开心他多说几个字了,突然反应过来他问自己好点没?昨晚他看见自己虚弱的模样了? 她坐在他身边,忐忑地望着他:“你梦外能看见我?” “用妖瞳的时候可以。” 妖瞳!可九凤看见自己的时候并没有露出妖瞳啊!其余妖出现妖瞳也并未看见自己。 “那你能听见我说话?” “能。” 洛愿................这和仙女不一样,这是能时时刻刻能见到的人,还不需要自己浪费灵力。 她心情无比激动,梦里梦外都有人能见到自己了。 “真好。” 担心过于激动的心情吓到他,又怕他以为自己有所图,她抿笑半天才蹦出两字。 随即低下头掩饰自己的高兴,嘴角却总是上扬。 小男孩瞧见她欣喜的模样,不知为何他心里似乎也有一丝喜悦,死斗场多年他已经没有感受过什么叫高兴了。 “小哥哥,我母亲可能要过段时间才能找到你。” “要不,咱们逃跑吧。” 洛愿只要想到他日日受尽折磨,一刻也不想他待在这里。 小男孩狐疑地看着她,死斗场防卫森严,没有完全的把握,他逃不出也难逃一顿毒打。 “我这两晚把死斗场里面的路线记住了,今晚我又看了看外围的情况。” “有我朋友帮忙我觉得应该没多大问题。” 洛愿简单想着九凤操控思想的能力,逃出去应该不难吧。 她的话让小男孩与九凤同时一愣,九凤没想到她会称呼自己为朋友。小男孩没想到她还有朋友,还愿意帮忙。 “朋友?” “嗯嗯嗯,前两天认识的新朋友。” 洛愿的话让小男孩和九凤又同时沉默了,两人心想她对朋友的定义这么简单? 小男孩............两天便能成为朋友?认识自己也没几天便想着救自己,她是不是太单纯了? 九凤...............她这废物到底是怎么活下去? 洛愿................凤哥,我又感觉你在骂我。 从他昨晚出手帮自己,他已经从鸟哥升级到凤哥,凤哥牛逼的能力必须得供着啊! 九凤通过感知与她对话:“我现在妖力被压制,昨晚那种废物,我一次也只能控制两人。” 洛愿...............“那咋办?我也没办法一晚上提高灵力啊。” 九凤..................她为主,她问自己咋办?她脑袋一热就敢行动? 小男孩瞧着她沉默的模样,并不知道她在心里与九凤对话。想了想还是开口。 “试一试。” 天天毒打也受过,与其永无止境留在这里,不如搏一搏,至少有她还有一点点把握,尽管微乎其微。 洛愿猛然听见他愿意,他愿意信自己一次诶。一激动一把搂住他的肩膀:“等你出去平安无事后,我带你见我朋友。” “他很厉害,肯定能教你修炼。”老祖宗肯定见多识广啦,教他几百岁的宝宝肯定没问题。 九凤..................“教不了,我属火系,他应该是水系。” 洛愿............这打脸也来得太快了,前后有一个呼吸吗?豪言壮语放出去了,她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他要是教不了,我也帮你找老师。” 也不知道仙女什么时候能来见自己? 九凤:“仙女是谁?” 洛愿..............忘记闭麦了,“女的!问题真多!” 小男孩瞧见她丰富多彩的表情,一会豪横,一会心虚,一会气呼呼,她怎么会有这么多表情?全部显露于脸上,丝毫不隐藏自己。 洛愿在心里与九凤交流着,并没有注意到小男孩的打量。 九凤:“这事和我无关,我自己想办法。” 洛愿..............她在他心里果然没什么地位。“凤哥,瞧在你们同属于妖族的份上,帮帮忙呗。” 她也不知道怎么拿捏他,主要人家原本也不是心甘情愿与她结印,上辈子请保姆还得给钱,她现在什么也没有,还连累他成为废材,只能哄着多说好话了。 九凤:“我也吃妖。” 洛愿............无语是母语!“那我让他吃掉我?” 九凤...........威胁自己?她威胁到了。“你的灵体只能撑住我片刻。” 答应了! “好嘞,谢谢凤哥,以后有事你也说话。”洛愿开心地在心里给凤哥道谢。 九凤..............他用的上她?小废物而已。这封印他必须得解开,他可不想与废物为伍,没有她,他也是驰骋天地的存在,虽然与凤凰同源却不同命。 “小哥哥,我朋友答应帮忙了。”洛愿转头看向小男孩,眼神因为有希望而变得格外明亮。 “你再撑两晚,我摸清这边奴仆的规律,我们在决定怎么逃走。” 小男孩觉得她好奇怪,无缘无故对一个人好,这种无缘无故总会让人产生怀疑。瞧见她明亮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 “嗯。” “行,那我先出梦,你多休息一会。”洛愿不等他回答,赶紧出梦。 出梦后看见他手脚上的镣铐,这东西限制行动,必须想办法搞到钥匙。随后她便往屋外飘去,打算今晚多勘察一下地势以及守卫换防的情况。 小男孩在她出梦那刻便缓缓睁开眼睛,用妖瞳默默注视着她,见她飘走才闭上眼睛休息。 洛愿站立在院中瞧着各处的守卫,在心里默默记秒,算着他们换班的时间。她在这里没有太大的时间观念,之前所有对她来说没有意义,现在唯独能提醒她时间存在的只有日月。 “洛洛。” 蓦然听见有人喊她,她转身望去。仙女伫立在月光之下,慈爱地望着她,她连忙向她飘过去。 “仙女姐姐。” 修炼中的九凤猛然睁眼,他感觉到一股非同寻常的神力,随即他与小废物结印之间的关联被暂时切断了。 世间谁还会有如此本事无声无息斩断结印感应?看样子小废物的身份不简单。 “洛洛,我已存在上万年了。” 洛愿刚飘近她,意外地听见她含笑的声音。上万年?她什么狗屎运?老老祖宗! “那我叫你凤姨?” 洛愿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对方的模样看起来二十多岁,她习惯性按照上辈子自己的年龄称呼了,她现在还是未满十岁的孩童,确实该喊她姨。 想喊奶奶估计要被打。 “好。” 凤里希察觉到她想法,原本因为她的称呼一闪而过的失落也再次被浓郁的宠溺覆盖。 随即洛愿被她再次抱在怀里,温润的温度将洛愿包裹的很严实。她很喜欢在凤姨怀里的感觉,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 “凤姨,为什么九凤与小哥哥能看见我?” 凤姨既然知道她的来历,上次的对话她也能感知凤姨其实对她现在也很了解,所以她直接抛出答案,并没有解释九凤和小哥哥是谁。 “九凤以魂力为食,自然能看见你。魂力便是你认知里的鬼魂,灵魂。” 洛愿.............百科全书啊!还能按照她的认知来解释。 “你口中的小哥哥,他身有九头,九为极致与神秘,他的妖瞳也与别的妖有所不同。” 洛愿若有所思点点头,这世界到底有多少妖能看见自己? “凤姨,我这修炼好慢啊,能不能想想办法提提速?” 她实在不想当手无缚鸡之力的废材了,还天天被凤哥喊废物。 “洛洛,当你神魄与身躯结合时,你便知道你的修炼已经超越大多神族了。” 洛愿.............遥遥无期的结合。 “那我不想被九凤读心怎么办?”她不想背后吐槽被当事人听到。 “当你灵力超越他,便能凌驾于他之上,让他彻底臣服于你。” “到时候他自然无法窥探你的内心与一切。” 洛愿.............那是老祖宗啊,几千年的老祖宗啊!有些问题不问才是最好,免得自取其辱。 “洛洛,你为什么想要救你口中的小哥哥?” 风里希目光一直停留在怀里的小脸上,眷念且疼爱地望着她。 她爱万物,泽被万物,赍万物而不为戾,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于上古而不为寿,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 却有一念,不得不破。 “不知道,可能是有缘或者我比较善良。” 洛愿说完自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夸自己这点,老哥说她从没让任何人失望。 “那你不怕你救的人是坏人,恶人吗?” 凤姨这个问题她真没想过,可每个人生下来便是一张白纸,她信人性本善。后天环境与教育决定这个人后天是否改变,他受了那么多苦楚折磨,因此心中存在愤恨,她也觉得是正常。 “不怕,不教而诛才是最可怕。” 她的话让风里希的目光愈发柔和了,她还是那么善良。 “凤姨,九凤不愿意教他,你能帮帮他吗?” “这个恩情,算洛洛的,洛洛以后一定还你。” 洛愿期待地望着凤姨,这个世界不能修炼的妖,相当于别人待宰的猪肉。 凤姨教她修炼,给她玉镯,她与九凤的结印也有可能和玉镯有关系。神仙也不会无缘无故的帮人,电视剧总说人有因果,她开口那果她来受。 “洛洛,你很聪明,可他有自己的造化。” 凤姨也不愿意帮他,洛愿眼里不免有些失落,可人家不帮忙她不能强求。 帮你是情分,不帮是本分,没有什么理所当然。 风里希瞧见洛洛眼里失落,心里叹口气,指腹点上洛洛额间的洛神花,冰系的修炼术法出现在她脑海里。 “洛洛,你要知天道对于任何人都是公平。” “过程变了,其实早已定数。” 洛愿还正在欣喜之时,蓦然听见天道两字?这和天道有什么关系?太玄学了,咱也不懂啊,以后再唠。 她问清如何把术法教给小哥哥时,心里不禁有点惆怅,这事也得费她的灵力啊! “凤姨,我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好歹给点政治任务啊,不然她也活的不明不白。 她疑惑地望着凤姨,她的声音不似刚才亲切,更像是虚空之中传来。 “观全局,悟出你自己的神念。” “你身边人是缘是劫,终在你一念之间。” 洛愿还在思考这话的时候,凤姨已经再次消失不见了。咱们下次预告一下嘛!她还有问题啊! 观全局?当个观众?成为局外人? 她刚准备飘回去的时候,脑海蓦然出现九凤的声音。 “你刚才遇见谁了?” 洛愿.........这是和老板说话的态度?不当她是老板,至少当她是同等相处的人吧。 “管你鸟事!好好修炼!” 要不是怕九凤炸毛,她很想加一句:菜鸡! 九凤..........总有一天杀了她! 此后两天,洛愿白天在小夭身边安心修炼,晚上便去死斗场观察路线摸清换防时间。当晚,她刚准备飘走的时候,忽然看见西陵珩与昌仆脚步匆匆而过,什么时候来的?白天没见她们啊。 昌仆是她小舅妈,他们不是正在与辰荣交战吗? 她一路尾随跟着西陵珩与昌仆,见她进了玱玹奶奶的房间,去见了她的便宜外祖母。 这么晚有什么事?两人如此急忙赶来。 “母亲!” 西陵珩一见到母亲便迎了上去,哀恸地抱着她。洛愿这时候才看见西陵珩的尾指受伤了,好像是断了!这怎么了?怎么手指也断了。 “四哥.......他......” 西陵珩望着年老的母亲,一时不知道怎么告诉她这个噩耗。辰荣和西炎交战,中了辰荣的圈套,她不惜断指求少昊出兵,发毒誓求他,可他还是拒绝了。 最后洛愿听见昌仆断断续续诉说..............玱玹爸战死了!她的老舅们全死光了! 这次又与彤鱼氏以及她小儿子夷澎有关系,小舅率兵出征,遇到大军围困,写信给西炎王请求派兵援助,但这封求救信被西炎夷澎拦截。 纠缠不止的恩怨,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两个女人的恩恩怨怨,最后全让子女承担了。 石破天惊的消息接踵而至,西陵珩与少昊离婚啦! 从搭伙过日子正式变为分家各过各的,西陵珩正式回西炎了。 她看守长大的两个娃,一夜之间,一个成为单亲,一个成为离异家庭。她没有妈妈自然知道失去父母一方意味着什么,她的小玱玹与小夭啊,怎么也能遇见这样的事情! 听着玱玹奶奶在那里悔恨,她当年对彤鱼氏有歉意,加上为了保全族人,她退出朝堂隐忍导致换来如今的结局。悔恨有什么用,人死又不能复生。 洛愿赶紧飘回小夭的房间,准备把事情告诉她,当指腹即将触碰她的那一刻,她犹豫了。瞧着小夭甜梦沉沉的模样,再睡一晚好觉吧,拥有一晚的好心情。 今晚,必须帮小哥哥逃出去! 她随风再次飘到死斗场,路上与九凤商量着等会的计划,她说三句等不到一句,偶尔回应还得带句小废物................. 两只九头妖,一个冷得像块冰,三字三字蹦,一个傲得像只大公鸡,咯咯咯乱叫! 没学过儿童心理学与管理学,忍! 她担心自己记得路线不熟练,再次边飘边记,有了九凤的能力,她能控制风速了,风随心转,可终究是他人的能力,不是自己的。 因为她除了能控制点风速,其余的雷电雨全召唤不出来,白天试了试唤雨的能力,滴下一颗雨点子,比她眼泪珠子还小!九凤说这是因为她自身灵力低下,现在控制风的能力也仅仅是未入门级别,完全没伤害性。 根据这两天的观察,牢笼看守的奴仆身上有钥匙,等小哥哥跑出去,如果不是能力不够,她想把这里的小奴隶全部救出去。 “小哥哥,小哥哥。”她飘到牢笼里见他闭着眼睛,睡着了吗? 她赶紧入他梦却失败了,他没有入睡,她进不去梦境。于是她将暖流集中指尖形成实体点了点他额心,点完立刻收回,节约是中华民族传统美德。 这是她与他昨晚说好的方式,只有这么点存货,省着点用。 疲惫的小男孩感觉到额心触碰,她来了!他猛然睁开双眸露出猩红的妖瞳,入目便是她灿烂的笑容,她笑起来眼睛明亮如星辰。 洛愿见到他露出妖瞳,赶紧告诉他做好准备。 “小哥哥,我的能力撑不了多久,主要是靠你逃出去。” 她再次将死斗场的内部路线给他重复一遍,并且告诉他这座城池四周有什么,那边有深山,那边有海,那边是下一座城池。 “为什么帮我?” 小男孩瞧见她不放心叮嘱的模样,再次问出这个问题。她为什么无缘无故帮自己! 洛愿.............她心善呗!“我肯定是做善事,积福德,争取早日六道轮回呗!” 六道轮回?这是什么?小男孩与九凤同时疑惑,两妖十八个脑袋一起想,也没想出这是什么。 “好啦,别纠结啦,我说过我是好阿飘啦。” 洛愿展颜一笑,盘算着等他出去便把术法传给他。 “如果我有命,我会报答你。” 小男孩望着她甜美的笑容认真承诺,眼神不再冷漠而是充满真诚。 她也没做什么呀,小孩子可不能让人家有心理负担。 “别别别,你报答我,我就没功德了。” 洛愿说完便站起来,示意行动开始。她静心放松等到九凤操控自己。 “小废物,最后一次,以后别人的事情别再找我!” “行行行,凤哥,夜深了你快点。” 她专门选在下半夜大家警惕性没那么高的时候,可别在咯咯咯了! 九凤通过结印再次施展操控思想的妖力,洛愿再次睁开双眸时,妖瞳再现,身体灵力也在极速消耗。 小男孩凝视着她的背影,见她转身看他时,眼中划过一丝不屑,那不是她的眼神也不是她。 这妖瞳到底是什么情况? 洛愿飘到门外与看守的奴仆面对面而立,注视着对方的眼睛,一刹那,双眸变得猩红更胜。 “打开九头妖的镣铐。” 九凤霸道命令的声音从洛愿口中传来,奴仆像是提线木偶般走进房门,打开了九头妖的镣铐。 “走到最远的房间放把火。” 洛愿...........咱们不是说好库房吗?万一最远的房间有人咋办?凤哥说了算! 小男孩在镣铐被打开的一瞬间望向她,那双妖瞳闪烁着阴狠正在注视他。他顾不得许多,这是他的机会。他忍着身体的剧痛从牢笼爬出,根据她说的路线佝偻着身体小心翼翼朝外快速走。 九凤见九头妖成功出了牢笼,赶紧从小废物灵体抽离。洛愿身体一轻,神魄已经变得有些虚弱,强撑着飘在小男孩身侧,不见他逃出去她不放心。 小男孩时不时露出妖瞳看向身边的她,见她变得有些透明,眉头微蹙,依旧不敢放慢脚步。 浓烟散开,敏感的妖兽已经开始嚎叫,死斗场的人已经察觉到失火。此刻他距离外面的世界只有一墙之隔!只要没人察觉打开死斗场里的机关,他便能逃出去了。 骤然,一道大喊的声音在洛愿身后响起! “快来人,九头妖跑了!” 洛愿与小男孩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奴仆发现他们了!小男孩死命奔跑起来,可最终还是被两人逮住了。 “九凤!控制他!” 九凤:“你撑不住了。” “快点!不然我让他吃我!” 九凤.............他只好再次施展妖力。 洛愿心想哪怕陷入黑暗也得把人救出去! “小哥哥,逃出去!” 正在挣扎的小男孩听见她的声音,看向她的时候,她瞳孔已经变成妖瞳了。 “放开他,拦住后面的人,告诉他们无事,拦不住就杀了他们。” 她的灵体现在只够他再操控一人,九头蛇能不能逃出另一个人的掌心,那他管不到了!九凤再次抽离洛愿的灵体,洛愿随即失去支撑靠在一边,勉强注视着小男孩。 “你去哪里!” 奴仆见到另一个人松开九头妖朝来时的方向走去,急得大喊。 小男孩猛然跳起来用手臂大力勒住他的脖子,不要命地死死勒住他,用一只手疯狂朝他面部袭击,满心都是杀了他,自己便能逃出去了。 周围也开始响起更多的脚步声,还有惨叫声,应该是另一个被操控的奴仆杀人了。 奴仆被他勒得翻白眼,训练有素一手拽住他手臂,另一只手摸索着去摸怀里的匕首。 “小哥哥,他怀里有武器!” 洛愿见到对方的动作,赶紧出声提醒小哥哥。 小男孩蓦然听见她的声音,见到奴仆的动作猛然朝他怀里抓去,先他一步抢到匕首狠狠刺到对方心口上,还用力将匕首在对方心口里搅动几下。 他心里忽然觉得爽快,他被他们虐打百年,此时哪怕杀个奴仆他也觉得爽快。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她,转身便朝外面跑去。 洛愿强撑着跟着他飘,看见他跑出死斗场那刻无法再支撑,猛然倒地。虚弱地注视越跑越远的他,直到消失不见。死斗场的奴仆没过多久也追了出来,一个个从她的身上穿过去。 真会谢,成地板了,倒在地上被人踩。 小男孩沿着她说的路线东躲西藏朝着海边跑去,他是海妖,到了大海便能活命。 逃吧,逃走才有机会活下去,活下去一切皆有可能。洛愿被风吹到有月光的地方,闭上双眸修炼,她也要像个人一样先活下去。 第7章 玱玹 月落日升,洛愿回到朝云峰,朝云峰一改往昔的清净,变得热闹起来。不过是悲伤的热闹,人人穿着麻质丧服,行心丧之礼,看样子今天要入土为安了。 洛愿见到小夭之时,她与玱玹抱在一起哭泣。两人披麻戴孝。她默默站在玱玹身边,想要安慰他也无力。 他们一起去了朝云峰后山,那里不光埋葬着玱玹的伯伯们,马上也将埋葬他的父亲。玱玹与小夭跪在墓前,所有宗亲围绕在周围,西陵珩目光悲痛地望着地上年弱的玱玹。 马上要封墓了,怎么小舅妈没来? “祖父,等等我的母亲。” 哀伤的玱玹苦求着眼前这位帝王,他是自己爷爷,他也是西炎国的王。 洛愿瞧着西炎王平静的目光,这死的是他儿子吗?白发人送黑发人不应该捶胸顿足,帝王谈不上哭天抹泪,至少不至于这么平静吧。 “西炎夷澎!” 昌仆一身红色大红衣衫走了过来,洛愿瞧着小舅妈的穿着打扮以及她坚定的目光,这是要做什么?穿红?她不会想要殉情吧。 她连忙飘到昌仆的身边跟着她,她可不能殉情啊,殉情玱玹就没爹没妈了。 “阿珩,玱玹以后拜托你了。” 她听见昌仆路过西陵珩所说的话,姑姑哪有亲妈亲啊。她紧张地跟在昌仆身边,默默祈祷她可别干傻事。 昌仆走到年幼的儿子玱玹面前,双目隐含泪水不舍地望着他。 “好孩子,娘很想能看着你长大,可娘不能。娘太想念你爹爹了,也许你会恨娘,可等你有一日碰到生死相许的心爱女人就会明白了。等你碰到她,就把这个送给她,带着她到我和你爹的墓前。” “以后,你要听你姑姑的话。” 洛愿听见她的话,亲眼见到她把一朵若木花交给玱玹。不仅玱玹不明白,她也不明白。 你还有儿子啊,你要是殉情,你儿子咋办?无父无母在这个世界能活下去吗? 她蹲在玱玹和昌仆之间着急,想要触碰她却是徒劳。 “小舅妈啊,你想想你儿子啊。” “你老公不愿意放弃将士们,战死沙场,他让你活着,不就是因为他爱你吗?” “你们还有儿子啊。” 昌仆不舍地看了看儿子,随即站起来走到众人面前,指着西炎夷澎将他所做的恶事大声道来。 当她听到昌仆在大庭广众下揭露真相,反观西炎王一脸冷漠不肯主持真相的模样。洛愿气得飘在西炎王面前骂他不为人父。 “原配的孩子不是你孩子了?” “就因为西炎夷澎是你白月光的儿子?你那位是白月光吗?黑月光吧!” 哪怕没人能听见洛愿的话,她也站在西炎王面前气急败坏骂他,见过宠妻灭妾,没见过连子女都不顾的帝王。 这还是她认知观那位华夏先祖吗?她觉得她先祖可干不出这么薄凉的事情,眼前这位绝对是妖怪。 这世界肯定出毛病了,出现bug了,这绝对不是她认知的世界! “作为若水的族长,为了六千族民的亡灵,六千女人的哭泣。我不能原谅他,若原谅了他,我无颜回若水!作为昌意的妻子,他杀我夫婿,我更不能饶恕他!” 昌仆对西炎王的态度也冷了心,她话落边立刻朝着西炎夷澎扑过去,用藏匿好的匕首狠狠刺向他。站在一旁的彤鱼氏反应迅速地挡在儿子面前,替西炎夷澎挡下一击。 西炎夷澎没等到想象中的剧痛,睁眼只有挡在自己面前的母亲,母亲的鲜血染红白衣。 黑月光死了........... 事发突然,在场的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反应过来的时候昌仆已经被西炎王下令派人抓住了,准备将昌仆关入天牢,把所有若水人都拘禁起来。 西陵珩连忙为昌仆求情,西炎夷澎抱着怀里已经了无生息的母亲,凶狠地看着地上的玱玹,这一切也被西陵珩尽收眼底。 年幼的玱玹错愕地望着眼前,为什么他们要抓母亲?母亲只是揭露真相,只是为父亲报仇。 同样错愕的洛愿瞧着西炎王大怒的模样,她这小舅妈不能玩暗地刺杀吗?这当众杀白月光,不等于送人头嘛。 昌仆狠狠地看向西炎夷澎,不甘心,居然没有要他的命!如果不是他与他的母亲,怎么会有那么多无辜的人死去。今日她早已打定主意不活了,当初他说:“夫妻一心,相守一世,生同衾、死同穴!” 那么今日她也要实践当初许下的诺言,昌仆猛然挣开束缚,用匕首插入胸口自杀倒进昌意的墓穴。 “母亲!” 在场的人猛地见到这一幕,玱玹哭喊着要冲向墓地,西陵珩心中悲痛牢牢抱着玱玹,小夭也紧紧抱着玱玹。 那座墓地在昌仆倒下时,瞬间开满了若木花,围绕在墓地之上。 洛愿震惊地望着眼前的墓地,爱情真的这么重要吗?儿子都不要了?你把玱玹推给西陵珩有什么用?她是玱玹的亲妈吗?他父亲刚战死,你却在他面前自尽。 徐徐图之,慢慢报仇不好吗?难道玱玹不是你们二人爱的结晶吗? 她凝视着眼前的墓地,她想问一问昌仆,可是等到大家要离开也没看到昌仆的灵魂,最后只见一缕金光向天际飘去。 这世界没有灵魂? 回到朝云峰前殿的小夭陪着玱玹吃饭,安慰着他。玱玹接过小夭递过来的凤凰花放在嘴里,为什么这是苦的? “玱玹,我知道你心里苦。” 小夭看着玱玹隐忍的模样,他心里苦自然吃什么都是苦的。 玱玹听见小夭的话,想起母亲离世的那一幕,痛哭出声。洛愿站在旁边默默抹着眼泪,以后玱玹真成无父无母的孤儿了,这以后心里的苦楚只有玱玹自己知道了。 看今日这情况,说不定西炎夷澎会斩草除根。黑心肝的祖父死了白月光,说不定还会再次默认这种情况发生。 悲痛的西陵嫘强忍着病痛将玱玹和小夭叫到自己面前,嘱咐玱玹要保护好朝云峰,保护好小夭,嘱咐两个人彼此珍惜,相守相望。 她嘱咐完玱玹与小夭没几日便撒手人寰,临死前要求不葬入西炎,葬入西陵。如果她知道此生会那么痛苦,那她宁愿剜去双眼也不愿在年少时看到那个如太阳般耀眼的少年。 洛愿瞧着西陵嫘,这恋爱脑的下场啊。如果是她,当年云泽死的时候,拼着命也把黑月光和她两儿子弄死了!还想着什么化干戈为玉帛! 死两儿子也能退让,现在最后一个儿子也死了,只剩下西陵珩一个女儿了。 当晚,洛愿入了玱玹的梦,这也是她第一次入玱玹的梦。梦里开着鲜艳的若木花,她瞧见孤独的玱玹望着手中的若木花正在哭泣,她入梦前瞧见他也是满脸泪痕。 “玱玹!” 她大喊一声朝着玱玹跑过去。玱玹听见有人叫自己,回头看向对方,他见到身穿白裙与小夭年龄相近的女童朝自己跑过来,他从来没见过对方,她是谁? “你是谁?” 洛愿..........果然聊天的开头都一样。 “别哭了,我是神女呦。” 出门在外,总得自己提提身份。 “上天得知你的事情,让我来陪陪你。”洛愿觉得自己现在的笑容一定很真诚善良。 玱玹狐疑地看着眼前的“神女”,他怎么觉得这个神女像骗子。 “诶诶诶,别用这眼神看我哈。” 洛愿瞧着玱玹与小祖宗一模一样的怀疑眼神,她长得不行还是面恶?怎么一个个全是怀疑的眼神。 她对玱玹可没那么多顾忌,这也算她看着长大的崽子了,脾气性情都清楚。 神女会用这种口气说话?玱玹收回目光看向别处。 “我知道你小时候所有的事情,不信你问。” 玱玹听见她的话,随口问了几个问题,见她对答如流才有点相信她是神女。 “好啦,小玱玹,我陪你聊聊天。” “我们在梦里聊天,所有人都不知道呦。” 玱玹面对小夭都克制隐忍,心里应该憋坏了。洛愿主动牵起玱玹的手,拉着他走到一边席地而坐。 “玱玹,你父母在天上瞧见你难过,他们也会难过。” 洛愿指着梦境上方,笑着注视着玱玹,开始胡编乱造死后灵魂在天上的故事。 “他们还能看见我吗?” 玱玹望向天空,心中悲痛。他好像什么事情也做不好,灵力不强,需要人照顾。 “能啊,你还是小孩子,这一辈子还很长啊。” “以后还会遇见很多困难和艰苦,我们只要一直在成长就好了。” 洛愿见玱玹一言不发,望着天空。她干脆站起来蹲在他面前,双手捧着他脸,很认真地凝视着他。 “玱玹,咱们靠自己也能强大起来。” “这样你才能守护你想要的一切。” 玱玹被她的动作一惊,刚想别过头却被她那双坚定的双眸吸引,直愣愣望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如同母亲留给他的若木花,刻在他的心里。 傻了?洛愿瞧他没反应随即松开他的脸,“玱玹,我和小夭不管何时,一定陪着你。” 既然昌仆把他托付给西陵珩,西陵珩肯定会把他带在身边,以后与小夭也是日日相处。那她陪着小夭,自然也陪着他,小夭心里也很看重玱玹,视若亲兄。 “你叫什么名字?” 玱玹听她提及小夭,低眸看向眼前这张脸。她与小夭一样额间有花瓣印,她长得很容易被记住,灿如春华,皎若秋月。 “我叫洛洛,以后来梦里陪你聊天。” “说不定有机会我们还能在梦外见面呦。” 洛愿趁机捏了捏他的脸,手感真不错,细皮嫩肉。自己瞧着长大的小男孩,她肯定希望他开心快乐,可他身处的环境定然还会有艰难等着他。 “洛洛。” 玱玹喃喃低语念着她的名字,若有所思地望着她。她是神女可以帮他吗?他想要帮父母报仇。 “玱玹,记得你祖母的话,与小夭互相守望。” 她记得黄帝应该传位于孙子,昌意之子,不出意外应该是玱玹,可少昊却是俊帝不是黄帝之子,她有点拿不准了。 这世界与她的认知观出入太大了,她也云里雾里,不知道众人的结局是否如她想的一样。 玱玹点了点头,祖母的话他铭记在心,何况小夭是他的妹妹,他与小夭在祖母面前发过誓,这辈子不离不弃。 “洛洛,你能帮我报仇吗?” 洛愿............这么小心里已经有仇恨的种子了?他这一生不会为了仇恨而活吧。 “那个....我的能力还不够,现在只能入梦陪你。” 想想也能理解,亲爹妈全部被对方害死了,要是不复仇枉为人子。 玱玹瞧见她不好意思的模样,心里一阵失落,她也不能帮自己。 “玱玹,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他作恶多端,肯定没有好下场。” 洛愿见他失落赶紧出声,随即起身坐在他旁边,结合上辈子看过的故事添油加醋编造因果的故事,绘声绘色讲给他。见他沉默寡言,知他没有打开心扉,洛愿也不介意,毕竟见过冰块了,玱玹对她的态度算是比较和善了。 玱玹听她讲的事,满腹狐疑,怎么他从来没听过?要是上天有眼,为什么坏人还在作恶多端。 洛愿讲了半夜,玱玹沉默听了半夜,讲得洛愿快成神婆了。 “玱玹,欲听后事咱们明晚见。” 一晚上哪能让他打开心扉,洛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想去瞧瞧小哥哥逃到哪里了。 “明晚还能见到你?” “能啊,这是咱们的秘密呦。” 洛愿朝他摆摆手连忙出了梦,她又赶紧跑到小夭的梦里,搂着伤心的小夭好一顿安慰。 带娃真不容易,小夭虽然没有玱玹那么难受,但失去舅舅的悲痛也同样存在,她也是在梦里伤心了好久。 等洛愿出了小夭的梦,心里想着小哥哥的模样再次随风而飘。瞧见他躲在一条黑漆漆的巷子里,只有淡淡的月光照耀,他身边周围全是杂物,蜷缩着身体睡得很警惕。 她入梦告诉他自己来了,以后晚上守着他,让他好好休息,说完便赶紧出梦了。 这是什么际遇?她身边遇见的这三位怎么一个比一个惨? 她出梦后坐在他身边,借着淡淡的月光闭着眼修炼。小男孩在她离开的那刻睁开眼眸看了一眼,见她真的坐在自己前面挡着他,便再次闭上眼睡过去了。 今天被人追杀了一天,他好好休息明天才能接着逃。 洛愿心想自己真快成神女,难道是让她来拯救儿童的心理健康?她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忙着到处关心小孩子。 察觉她想法的九凤,不出意外回应她一声不屑的冷哼声,小废物有这时间不如多提升点灵力,让他妖力也尽快恢复,免得他现在觅食只能吃点低贱人族和下等的妖族。 白天洛愿耳边听着周围的一切,全心全意修炼,晚上则跑到玱玹与小夭的梦里逗他们开心,陪他们说说话,聊聊天。 每晚依旧守在小男孩身边,每次察觉到危险便立刻入梦喊醒他,让他快跑。她还没找到机会把术法给他,因为她那点渣渣存货,她怕给了自己先陷入黑暗了。这段时间,她必须得陪在小夭与玱玹身边。 她不知道自己的作用大不大,但她目前也只能做这些。 后面,她瞧着小祖宗逃走的方向,他去了大海的方向。这段时间,他与她没怎么说过话,他对自己的防备心依旧很强,不愿多聊。况且他忙着休息,她忙着修炼,每次也只是打声招呼便各自忙各自。 有时候去得早一些,见到他捡人家丢弃的食物吃,或者是身处狼狈不堪的处境,她总是等一会才过去与他打招呼。 知道这个世界与她认知有所不同,知道对方是活了几百年的妖,可他的模样总是让她把他当成小孩子,想要维护他的自尊。 他比玱玹还惨,玱玹心里苦楚至少衣食无忧,他只能一边拼命逃走,一边想办法活下去。风吹雨打也没延缓他逃命的步伐,饿的受不了还与别的小乞丐抢东西吃。 玱玹在朝云峰受尽白眼,其余小孩子总是嘲笑奚落他无父母,迟早会被赶出西炎。他气不过每次总是扑上去与他们殴打在一起,小夭也是时刻陪着他身边,帮他打跑所有人。 白天小夭陪着他学习,晚上洛洛总会给他讲许多离奇的事情,他知道她们都想让自己开心振作起来。 他并没有告诉小夭洛洛的存在,他记得洛洛说这是秘密。洛洛对他白天发生的事情都很清楚,有时候还会告诉他下次应该怎么打对方才会更痛,她在自己面前比手画脚。他每次瞧见她差劲的动作,总是要憋笑,她打架还不如自己呢。 最近小夭心里不开心,因为有人说她父母已经合离,她把这事告诉朝瑶,想问问她是不是真的,朝瑶去过很多地方,肯定知道的比她多。 “不管他们合不合离,他们始终爱着你。” “不能因为父母不在一起,便否决他们对你的爱。” 朝瑶的话让她心里略微好受点,可心里始终难受。幸好每晚都能见到朝瑶,朝瑶会把她遇见的事情告诉自己,排解她的难受,她慢慢有点心生好奇,朝云峰与五神山之外,原来有那么多离奇古怪的地方。 她每次见到愁绪不展的母亲,她也会把朝瑶给她讲的事情告诉给母亲,每次母亲总会放下手中的事情,听她认真诉说。 这晚,洛愿终于见到小祖宗跑到了海边,他伫立在海边凝视着大海,她刚想问他是不是要休息,猛地见他跳进海里。 自杀?她救他可不是为了让他换个地方死啊,她急得赶紧一边瞟向海面,一边着急喊他。 “小哥哥,你怎么跳海了?” “咱们不是说努力活下去吗?” 洛愿想去海里找他,可她根本没有重量去不了海里,只能在海面悬浮四处环顾。 小男孩在海里展开妖瞳望着海面的她,海面上景象变得模糊和扭曲,海面在月光的照射下显得朦胧,月光透过她的身形落在海面,梦幻且柔和。 这一路,她从未说过要什么东西,像是帮他只是顺手而为。多年的折磨让他不愿意相信她,可现在他回到海里了,他离自由不远了。 片刻之后,见到她愈发着急的模样,像是要急哭了,他从海面探出头,第一次喊了她的名字。 “洛洛,我回到大海了。” 洛愿心里快要急疯了,好不容易逃出来,结果他却自杀了。此刻见他从海面探出头,咦?他怎么还能停留在海里? “小废物,他是海妖!” 她心里的疑惑立马被一道不屑的声音给解开了,这也没人告诉她啊! “你是不是回家了?” 洛愿心想海妖那应该算是回家了,大海嘛!着急的心情被欢喜代替,她飘至他的身边,开心地望着他。 “算是吧。” 小男孩见到她开心,下意识点了点头。 “那我们以后还能见面吗?” 他是第一个不需要依靠什么便能看见自己,听见自己说话的人。九凤那不算,她与他见面,他还是九头鸟的模样,没人形! 九凤...........哪家妖在自己的地盘觅食用人形?他倒是想让她睁眼看看,奈何他现在的妖力确实没办法幻化成人形,维持人形也是需要妖力。 “我会来找你。” 小男孩说完立刻沉入海底,速度快得一眨眼便不见了,洛愿正想说把术法交给他啊!洛愿望着安静的海面,过了一会,失落地飘回地面,她在海边月光下修炼。 不知道何时才能见面,心里又想着把术法给他。每次陪伴完小夭与玱玹,她总是飘到海边去修炼,想看看有没有机会再遇到他。 她不知道,每次她闭眸修炼的时候,小男孩总会从海面探出头注视着她。她怎么还在这里?心里的防备让他并没有上前。 海里也有妖兽,获得一部分自由可依旧活得胆战心惊。他担心贸然上前让别的妖兽注意到她,为她带去麻烦。 这日,小夭把朝瑶给自己讲得海边的事情告诉给母亲,母亲把自己抱在怀里问了自己关于她与父亲的事情,问她如何想。 这是母亲第一次与她谈论这个话题。 她其实想的不太明白,母亲为何会突然昭告天下她与父亲已经合离?可瞧见此刻温柔的母亲,她还是按照朝瑶当时说的话告诉给母亲。 “瑶儿说,不能因为父母之间的感情,怀疑母亲与父亲对我们的爱。” 瑶儿........西陵珩想起之前见到瑶儿身躯的模样,听过这段时间小夭说她的事情,多少能察觉出小女儿的性格与心性。 如果她和她姐姐一样健康,成年后肯定与自己年少时一样,游历大荒,成为一个肆意洒脱的女子。西陵珩疼爱地摩挲着小夭的脸颊,西炎与辰荣迟早会有背水一战,前方战事吃紧,她与他也会走到兵戎相见的地步。 “小夭,你们是亲姐妹,此生要不离不弃。” “母亲,你放心,我一定保护好瑶儿。” “好。” 西陵珩凝视着小夭的脸蛋,哪怕封印住她的真容,她也记得她的眼睛很像他。 送走小夭之后,西陵珩目光变得决绝,有些祸害不能留了!西炎夷澎不可能放过玱玹,玱玹是四哥唯一的儿子,四嫂托孤于她,有些事只能她来做。 不久后,西陵珩亲手杀了西炎夷澎惹得西炎王大怒,西炎夷澎是西炎王最疼爱的儿子,西炎王欲提剑杀西陵珩,斥责她不顾与夷澎情意,幸得众人阻止。 而彼时,西炎与辰荣两国战事胶着,眼看辰荣要打到家门口了。西炎王可堪大任的儿子都已死尽,西陵珩也被迫上了战场。 西炎王与西陵珩晚上私下的对话,无意间被洛愿听全了。西炎王向西陵珩保证,只要她上战场,他会尽一切努力保护玱玹,将来这一切都是玱玹的。 “呸,遇见你这种男人真倒霉!” 如果不是没口水,洛愿肯定吐他一口水,啥玩意!那晚的西炎王一副伤重的模样,说是被赤宸打成重伤了。 她不想西陵珩上战场,她曾经听见有人传过西陵珩与赤宸曾经有过一段感情,她不确实是不是西炎夷澎他们背后散播的谣言。如果是真的,那西炎王真的是卑鄙!让昔日的恋人对战沙场。她不想小夭失去母亲,她希望小夭留住西陵珩。 还没等她入小夭的梦,当晚西陵珩已经把这件事告诉给小夭了。 “母亲,你能不能不去?” 依依不舍的小夭抱着母亲,她的舅舅们全战死了,她舍不得母亲离开。 “小夭,我是西炎王姬,理应有责保护西炎的臣民。” 为了西炎,尽管她了解父亲的心思,她也只能抱着必死的决心毅然走上战场。她有自己的责任,她必须守护她的国家,这是她作为王姬的责任, 她这话一出,站在旁边的洛愿只能唉声叹气了。家国,她选择国,哪怕与昔日爱人兵戎相见,她也选择国。 没有西炎王的那番话,真到国破家亡之时,她依旧会选择为国出战。 没有家何来国,她祖国的成立也是无数先驱舍弃小家换来,满门忠烈,几百万人的鲜血才换来一面五星红旗。 这就是凤姨说的观全局吗?可是她有七情六欲,日日陪伴的人迎来噩耗,她如何能做到纵观全局? 她没想到西陵珩出发之前,决定把小夭送到玉山寻求王母的庇护。洛愿瞧着眼前哭得难舍难分的玱玹与小夭。 她昨晚已经安慰过他们了,可真到这一刻,两人的情感让他们仍然依依不舍。 玱玹不明白为什么要把小夭送走,小夭拿出母亲送她的狐尾。 “玱玹哥哥,送给你。” “小夭,你等着我去接你。” 姑姑说他留在西炎国还有别的事,他的能力还不足以保护小夭,姑姑说小夭与他将来不一样,让他以后要好好保护小夭,关于能力这个事实他无法反驳。他不舍地接过狐尾,心里默默下着决定,他会强大到能够保护小夭,早日接她回家。 小夭恋恋不舍与玱玹告别,由母亲陪着上了玉山。她在这里见到好久不见的烈阳与阿獙,西陵珩让烈阳好好保护小夭,阿獙则好好陪着小夭成长,不让她孤单。 第8章 暂别 玉山---上古圣地,灵气特殊,玉山止兵戈。玉山上神兵器无数,所有执掌均为女子,不入红尘,远离纷争。 洛愿一边听着他们的对话,一边瞧着天上的各种飞鸟,这都是神话故事里面听过的鸟类,少昊的坐骑是一只玄鸟,西炎王的坐骑是五彩重明鸟。 这个世界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出行都有坐骑,托小夭的福气,每次同骑时她被力量牵制从没在天上被吹跑过。 西陵珩望向瑶池湖面,她的另一个女儿还在沉睡。 王母见到阿珩眼眸里的不舍之情,唤退侍女,施展灵力将玉棺从湖里升起。 玉棺缓缓打开,这也是小夭第一次见到朝瑶的身躯。 “瑶儿!” 小夭踮起脚尖趴在玉棺边望着里面躺着的妹妹,她与梦中一模一样,可没有任何回应。 洛愿赶紧飘上前看看自己长什么样子,我的仙女啊,这基因彩票她是中上了。她没想到自己长得这么好看,虽然小夭给自己形容过,但是亲眼所见还是不免有点欣喜。 女童模样已经出落隐隐有倾城之姿,可她怎么越看越不像西陵珩与少昊?小夭长得像少昊,可她却是谁都不像?基因突变了?遗传隐形基因了? 烈阳与獙君得知阿珩这次来得目的,见她将两个女儿都留在玉山,猜出她心中所想,执意要跟着她去战场。 “保护好瑶儿与小夭,成全我做母亲的心意。” 不管烈阳与獙君如何说,西陵珩都不同意带他们去。她站在玉棺前注视着朝瑶,从怀里掏出一只手镯,轻柔地抬起朝瑶的手给她戴上。 “你说你喜欢美丽的石头,这是母亲为你在王母这里求来的。” 这是玉山独有的灵石彩玉,玉化精致、颜色多变、层次分明,千万年得益于玉山独特的灵气滋养,对于修炼与疗伤有数不尽的好处。 这时洛愿才看到玉棺里的她,衣裙下还有些许漂亮的钻石,原来她之前也来看过自己。她瞧着西陵珩为她戴上的手镯,五光十色,光彩夺目,在日光的折射下隐隐泛着五彩光芒。 “瑶儿,母亲永远爱你和你姐姐。” 西陵珩撑在玉棺边,温柔地亲吻了一下女儿的脸颊。她能为她们所做不多,但竭尽全力。 没感受过母爱的洛愿,瞧着这些年西陵珩对她的思念与愧疚,早已经被感动了。她心中也舍不得西陵珩,她尝试过入她梦,可每次都被挡回来。 偶尔她甚至会想,如果回不去有这样的母亲也算是弥补上一辈子的遗憾了。现在她却要上战场了,去那个生死难料的地方。 西陵珩注视朝瑶许久才蹲下身子抱住小夭,承诺一定会来接她。王母则在此时将玉棺缓缓合上,她从阿珩嘴里听过朝瑶的异事,也不知道此刻那个孩童在不在她们身边。洛愿瞧见玉棺即将合上的时候,手镯不见了!这还有人无声无息偷东西? 她眨巴眨巴眼睛准备看清的时候,玉棺已经合上再次沉入水底。 “小夭,这是母亲留给你的东西。” 西陵珩将医书与她自己整理的心得取出来交给小夭,洛愿听见她与烈阳和獙君的对话,又见她把这些也教给小夭,心里隐隐觉得她可能不会回来了。 忽然,她感觉自己体内像是升起热浪,从手腕开始流窜至胸口,像是要把自己烫死,她还能怎么死?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手镯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手腕之上?纯白的手镯与五彩手镯同时散发出光芒,一金一白,互相交织。 洛愿被疼得十分难受,捂着胸口蹲在小夭身边,痛苦地望着西陵珩与小夭。 谁来救救她?她想求救可手却穿过小夭的身体,一切只是徒劳。 “怎么了?” 九凤痛苦的声音蓦然从她脑海传来,此刻九凤体内也不好受,像是被灼烧,疼得他连展翅的力气也没有。 “不知道,我感觉自己像是要被融化了。”她什么也没做,怎么会突然这么痛苦,心口甚至传来刺痛。当鬼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感觉疼痛。 “你将所有灵力调动到心口抵挡一下。” 九凤现在不好受,声音也不免有些颤抖。一般的火焰对他没有任何伤害,此刻他却觉得全身被灼烧。 还未等洛愿调动灵力,手腕上的白色手镯便散发出阵阵强烈凉意,蔓延至四肢百骸,侵入骨髓的凉意让那股灼烧感得到舒缓。 此时,九凤敏感察觉到自己妖力提升了,他连忙再次探查小废物的灵力情况,一如既往废物。 洛愿捂着心口,疼得双眸含泪,这比上辈子心脏病复发还痛苦。 她望着西陵珩眷念地望着小夭,最后转身离开任凭小夭如何唤她,再无回头。明明不是一个人,但她的身影却显得决绝与悲壮。 见到西陵珩马上要乘坐飞鸟离开,她看了一眼小夭,忍着全身的疼痛飘向西陵珩想和她告个别,才飘离小夭四五米的距离猛然被无形的力量牵扯住,任凭如何挣扎也无济于事。 睡睡睡!又不是没睡过!植物人都当过了。她将灵力集中于喉咙位置,朝着西陵珩的背影大声喊道:“母亲,我也等你回来!” 清脆的声音响彻整个玉山,西陵珩猛然听见日思夜想的声音,赶紧回头望去。玉山还是玉山,眼里出现的人还是那群人,可她的朝瑶也在。 “瑶儿,在玉山好好陪着你姐姐。” 西陵珩说完便立即转头飞走了,她是一位母亲更是王姬。如果她不去,她的子民将会流离失所,国破家亡,许多孩子会成为无父无母的孤儿。 “瑶儿,母亲。” 小夭望着母亲渐行渐远的身影,直到消失于天际,她在西炎没等到父王接她,这次能等到母亲吗? 别哭了,我的姐姐啊,你妹妹我要彻底死了。洛愿心里吐槽还是慢慢朝着小夭爬过去,这次还好,吼这么大声也没昏过去。 烈阳及獙君听见那道声音,满是震惊,瑶儿?瑶儿的声音。这件事连见多识广的王母也不免有些错愕,她用神识寻遍整座玉山未发现任何身影,最后集中意念于小夭身边,隐隐感觉有些波动。她不惜耗费更多的灵力感受那丝波动,刚有所感便被一道霸道的力量给挡了回来。 好强的灵力,不对,应该说是神力!自从上古大神相继殒灭,真正的神已经不复存在,哪怕以后会出现神,也绝对不是现在。 玉山也不过是上古大神曾经修炼居住的地方,秉承大神之意,继传承之力,历代王母在此守候玉山,不涉世间纷争。 “小废物,传出去我被你结印,我九个头可以全砍了!” “不说不说,等你脸上有光我再说。” 感受到小废物的心声,九凤心里哀叹一万遍自己怎么倒霉成这样,小废物的心态是怎么能好成这样?不管他如何嘲讽,不屑,她像是全然不放在心上,她没有自尊吗? 自从她救了九头妖,夜夜守着对方休息,一路跟着对方逃至海边。要不是九头妖没什么妖力,他都不免怀疑她是不是图对方妖丹了,一面之缘便这样舍得放在心上。 小废物自己饿得到处喝空气,为了一声母亲,将自己消耗的像条虫子一样爬。 洛愿爬到小夭身边,她想要抱抱她,终究只能望着她伤心。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西陵珩为小夭考虑到一切,让她跟在王母身边学习术法,强大自身能力。让烈阳保护她,撇君陪伴她,给她医书让她有一技之长。 哪怕她目前只是一个摸不见看不着的状态,西陵珩也将她放在心上,事务繁忙依旧寻遍名医与看遍医书,因为她随口一句话,真去为她搜罗美丽的石头。 西陵珩甚至连玱玹也安排好了,不仅冒着道德谴责,帝王之怒解决他的仇人,也为他得到西炎王的一个承诺,大大方方争取权利。 洛愿并不知道西陵珩的所有经历,不过就目前来看,敢爱敢恨,为了家国果断上战场不纠结爱恨情仇,一心为臣民。 仅仅是这些,她很喜欢这位母亲。关于她与别人的爱恨,不是当事人无权利评价。 洛愿日日陪在玉山守候着小夭,排解她的心事,王母好静待人严格,玉山的侍女居然是木偶所变化,难怪她平日看着那些侍女一个个没啥多余的表情,隔半天原来是木头! 小夭闹腾惯了,平日有玱玹和别的小孩陪着,此时她万分不习惯在这里。梦里说话的对象也变成自己,朝瑶总是笑着听自己抱怨。 “什么!玱玹要被送走了。” 这晚小夭诧异地听着朝瑶的话,朝瑶说她也入过玱玹的梦。今晚玱玹在梦里告诉她,他即将要被送到父王身边当质子。 “是啊,西炎王的决定,你父王已经同意了。” 洛愿今日听到玱玹说完,赶紧出梦来告诉小夭。她知道小夭在等父母来接她,同样也在等玱玹。 “为什么?”小夭不明所以地问着朝瑶。为什么要把玱玹送到父王身边,为什么母亲不把她也送到父王身边。 洛愿白日跟着小夭在玉山,不比以前在朝云峰与五神山偷听方便,她对于西炎的事情知道也不太多。她也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西炎王答应西陵珩要善待玱玹,为什么要送去当质子,这时代已经有质子了? 可质子的日子不好过,她是知道的。不管是史书还是小说,去他国的质子九死一生,受尽白眼。按照少昊的品性虽然不至于虐待玱玹,也有可能看在西陵珩的面子上善待他,可终究是远离故国。 “我也不知道,但玱玹说如今其余伯伯的势力盘根交错,祖父是为他好。” 洛愿只能把玱玹给自己说的话原封不动告诉小夭,她现在要成为玱玹与小夭之间的传话筒了。两兄妹不能时时见面,玉山与世隔绝,思念之情全靠她这阿飘。 “瑶儿,我想要下玉山回去找父王。” 小夭实在是待不住了,不仅王母对她严苛,烈阳也日日催促自己修炼,她在这里好像除了修炼什么事也没有。 下玉山?不行!洛愿急忙打消小夭的想法,小夭的灵力长进是不错,可玉山下面到处是妖兽,现在两国之间还在打战,民不聊生,她一个孩子下去太危险了。 “小夭,咱们再等等,现在外面全是危险。” 洛愿将自己遇见的妖兽以及外面的情况再次告诉给小夭,她现在没能力白日显现,灵力也不强,连累着凤哥现在也是自保状态,小夭要是遇上灵力高深的坏人,遇上危险,她只能干着急。她不能让小夭遇到和小祖宗一样的事情,被人骗到那些折磨人的地方。 何况小夭长得好看,要是遇到恋童癖咋办! “小夭,等我们再强大点。等我白日能显现的时候,我们在下去好不好?” “玱玹也一直在努力修炼,他也是为了强大自己,早日来接你回家。” “到时候他要是超过你,你回去又打不赢他了。” 洛愿故意开着玩笑调侃小夭,希望她打消这个念头。 “瑶儿,你说他们会来接我吗?” 小夭没想到朝瑶也会让自己继续待在玉山,她现在的能力确实不如母亲,也没有游走过大荒,可玉山的日子实在是无聊。但朝瑶说的话也不无道理,她现在下山可能连自保能力也没有,况且朝瑶跟在自己身边,如果真有危险,她也没办法保护朝瑶。 她心中思念着父母,说话的语气也是失落。他们何时才会来接自己? “肯定会,我们到时候风风光光离开玉山!” 她晚上想着西陵珩的模样去见过她,她也思念着小夭,她肯定也舍不得战死丢下小夭。如果不是不能入梦,她也会告诉西陵珩,小夭很想她,日日盼着她。 小夭见朝瑶不放心,连忙保证自己不会偷偷跑下玉山。洛愿听见小夭的话依旧不放心,有些想法如同种子,她可不能让种子生根发芽。 掂量着自己灵力强了一点,洛愿决定下次见到小祖宗,一定把术法给他。她夜夜去看他,却从未再见过他。 了却这件心事,她要日日夜夜守着小夭,不能让她再出现这个想法。 洛愿没想到,她出小夭的梦后去海边找小祖宗依旧没有见到他,哎,看来今晚又白来了。 往后几日,她总是陪伴完小夭在去找他,一无所获。小夭倒是再也没提过下玉山的事,她也略微放下心。可能是她与小夭是双生子的关系,她能感受到小夭的心理波动,小夭也能在白日锁定她在的方向。白日小夭知道自己无法回应她,还是会下意识对着她说话。 刚开始还把烈阳他们吓到了,见小夭对着空气说话,后面他们才得知小夭是在与朝瑶说话。 小男孩夜夜在海底注视着海面的身影,她几乎每晚都来,他每晚都在海底瞧着她的一举一动,她总是深夜来,日出前走。 逃走的路上他身受重伤,重伤难治的他在海里也是东躲西藏,海底的妖兽并不比地面少,他现在无人教导,总是担心贸然见她,为她带来麻烦。她说会找人教他,可他不愿意再欠她恩情。 洛愿久而久之没有见到小男孩,以为是他有事,于是她隔几日才会去海边了。这日,洛愿按照习惯去海边找他,却被风带到一片郊外............. 凤哥!你这能力怎么又失效了!这荒山野岭是哪里啊!有了风的能力,她方向感更差了。 九凤.............明明是小废物能力不济,还怪自己与生俱来的能力。 洛愿借着月光东看西瞧,自从遇见凤哥这种能看见自己的老祖宗,她现在对妖特别敏感,生怕又遇见一位吃魂力的妖。 她瞧见不远处的草丛里似乎有动静,下意识想飘走,正准备飘的时候又没动静了,难道是动物?她继续朝前飘去,刚走近便看见草丛里躺着一人影。 小祖宗! 他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他不是在海里吗? 洛愿赶紧蹲在他身边,见他身上再次出现伤痕,他怎么会受伤。她根据两人之前的联络方式,用指甲戳了戳他的额心,没反应............ 她赶紧入梦却被弹回来了,他死了? “小哥哥,你怎么了?你醒一醒!”可千万别死啊,洛愿只好再次戳了戳他的额心。 “你到底出什么事了!” 洛愿为了节约灵力,显现出一点点的指尖猛然朝着他人中的位置掐下去。现在死了可不划算,洛愿心慌的时候瞧见他睫毛轻轻颤动。 她再微微用力,掐得更狠了。小夭还看过医书,她是看见医书便头晕眼花,天生不是学医的料子,只能按照上辈子见过的方式了............ 小男孩被疼痛刺激,渐渐恢复意识,他以为有危险猛然睁开眼睛,展出妖瞳却意外看见她。 “小哥哥,你不是在海底吗?” 洛愿见他醒了,连忙收回手。节约,节约,节约,这日子过得有上顿没下顿。 “我在海底遇见涡流了,有个男人救了我。” 小男孩简单讲了讲这几日的事情,那人救了他,还传授他治疗的功法。他不信对方,因为对方是神族,在辰荣是与赤宸齐名的大将军,于是他刺伤对方逃走了。 洛愿.................幸好他没吃自己。 “小哥哥,那你要去哪里?” “不知道,逃到哪里死到哪里。” 洛愿也是这时候才知道他身上的伤一直没有好,在海底也是苟延残喘。 “不会死,万一那人和我一样是好人呢。” “你再努努力,活下去。” 洛愿蹲在他的身边,说话时额头轻触他的额心。小男孩因为她的动作,惊得刚想后退便感觉额间一热,像是被定在原地。 她在做什么?她是装不下去想要杀自己吗? “小哥哥,这是我寻来的功法。” 洛愿知他防备心重,开口向他解释了一句。全身的灵力极速向额间聚集,随之而来她的魂体也开始虚弱。 “小废物,你快放开!”脑海蓦然出现九凤的声音。 九凤现在想亲自杀小废物了,她自己都是废物还如此消耗灵力,她不想活可他不想死! “凤哥,马上就好了。” 随着灵力的消耗,洛愿的魂体愈发透明,像是要消散一样。她不愿放弃,因为只差一点点了。 “你快放开我!” 小男孩脑海里忽然出现冰系修炼之术,她没骗自己。可瞧见她痛苦的模样,急得怒喊。 “不放!我可能要很长时间才能见到你了,但我希望你活着。” 这是她救的第一个人,上辈子她也曾经想过自己要是熬不下了,那一定把健康的器官移植给需要的人。如今她的代价只是昏睡而已,小夭在玉山,玱玹在少昊身边,他们都有人守着。 只有他现在可能会死,睡一年换他努力活下去,值得! 小男孩见她渐渐透明到他努力展开妖瞳也快看不清了,他努力想挣脱禁锢,不管怎么挣扎仍然被定在原地,额间的暖流像是把两人紧紧捆绑在一起。 九凤急忙展开双翅,飞出天极之柜,他准备去把小废物抓回身边,好好修炼。 洛愿感受到灵力殆尽的时候,依旧强撑着完成所有。果然没有免费的午餐,她这些日子积攒的余粮全没了。 “小哥哥....活下去....等我来找你.......”洛愿说完这句话,便立即陷入无尽头的黑暗。不同以往昏睡过去,此刻她身处黑暗无法行动,看不见却能听见万物的声音,风声雨声,似乎万物皆在说话。 这还不如睡!这和植物人有什么区别? 小男孩见她说完这话,身形消散于眼前,消散那刻他也能动了,他忍着伤痛站起来大声喊着她。 “洛洛,你出来!你怎么了!” 此时九凤也错愕发现,他无法锁定她的位置了,他连忙凝聚精力感知她的一切,她如同不复存在般。如果不是体内的结印还在,他也无事,他会以为她死了。 小男孩找寻片刻,不经意间红了眼眶,妖瞳显得更加恐怖。她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好不容易遇见一个对他好的人,现在却消散不见了。 她说会把自己救出去,她说会找人教他,她做到了。她说会来找自己,那她肯定会来找自己。 她下次来找他,他会告诉她,其实他还有另一个名字---相柳。 在大荒中,其他生灵见自己爬起来像柳树。便以此来称呼他,故而得名相柳。 为了躲避追杀,相柳一路逃走,躲在了极北之地。 极北之地,终年积雪,为了活着,相柳利用周围景物隐藏自己,而在冰天雪地的极北之地,白色是最好的隐匿色。 为了生存,他黑色的发丝也变为银白,通体雪白的真身与极北之地融为一体。 白衣如雪,他亦如白雪。 第9章 西陵珩 洛愿陷入黑暗的第二日,小夭察觉到朝瑶不在身边,她急得去寻王母,王母说瑶儿无事。烈阳与獙君也安慰小夭,小夭始终放心不下,最后王母无奈升起玉棺,告诉小夭只要朝瑶还有呼吸,那说明她无事。只要小夭安心修炼,朝瑶总会回来。 机智的王母此刻也发现当初的六合彩玉消失了,但她并未说破。 此后的日子,小夭心里的期盼又多了一份,她在等哥哥,等父王,等朝瑶。玉山上的蟠桃玉髓当成饭一样被她吃下去,她的灵力一日比一日强。 数年,相柳根据疗伤功法逐渐痊愈,他知道救他那人的名字---洪江。当他发现功法确实有效,才愿意相信他是真的救了自己一命。 他望着极北之境的白雪,这里既恐怖也美丽。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飘下,落在了相柳身上。他从洪江传给自己疗伤的功法中自悟一套功法修炼。 那日之后,她再也没来过了。 后来他又融合她留给自己的功法,如今在极北之境再无妖能伤害到他。 赤宸大军压驻西炎边境,要求西炎王承诺永不进攻辰荣,并且向被杀的八世王谢罪,他就不再攻打西炎。西炎王却不肯罢手,毕竟他的梦想永不熄火,非打下中原不可。 辰荣与西炎数年交战,也迎来最后一战。 赤宸一路西进,连克九关,直打到西炎城外,灭国已经指日可待。 西陵珩望着蔓延而来的洪水,她注视着战场上的赤宸,明明是真心相爱的两个人,却不得不再次站在对立面。只是他们两人太了解对方了,她用什么计,他一看便知,他用什么招,她也一见即明。 这场大战,双方将领发现她与他的感情,她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大方承认她对他的喜欢。 赤宸听见她的话,赤宸也毫无隐藏对阿珩的爱,他对她的爱一直是坦坦荡荡的,只是考虑到阿珩的身份,怕阿珩为难,他才几百年来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感情。 她回头看了一眼西炎城,她想起了年幼的玱玹,想起了垂老的西炎王,想起了西炎城中绝望的百姓,还有为国躯的西炎男儿......她明知坚决不能撤退,她抬头看向灿烂的太阳,下定决心。 她故意支开獙君,獙君昨晚告诉她,朝瑶与小夭都很好。她望着战场上过来支援正在殊死搏斗的少昊,他与赤宸正在交战。她张开两臂,将身体内被封印的太阳之力放出。太阳此时恰在中天,正是一天中力量最强大的时候,阿珩体内也如火山爆发一般迸发出最强大的力量。 刚离开的獙君感受到阿珩的气息在消失,他惊恐地悲嚎。赤宸和少昊听到阿獙的叫声,回首看到阿珩全身绽放出刺眼的白光。 太阳之火可烧毁万物,洪水渐渐开始干枯。 洛愿猛然被刺眼的白光拖出黑暗,她睁眼望着眼前的一切..............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汹涌澎湃的洪水即将淹没众人。 “小废物,快!上去吸收她的太阳之力。” 九凤蓦然感受到小废物的存在,查看她的处境,发现她四周充斥着太阳之力。她借助日月修炼,这太阳之力对于她来说可以精进修为。 太阳之力?还在懵逼的洛愿听见九凤的话抬头望去,好强的白光!白光中像是有一道身影,这谁啊! 不过听到对自己有利,洛愿没有丝毫犹豫飘向空中,朝着白光中心飘去。一刹那,她看清白光中的人影,西陵珩!!! 她看见西陵珩痛苦的模样,身体正在被火烧,她急忙按照白日修炼的功法紧紧抱住她。 太阳之力灼烧着西陵珩的肉体,全身的肉体一点点被蚕食,这力量也烧灭她的神识。西陵珩最后一点神识即将消磨殆尽的时候,忽然感受到有人抱着她,身上的力量像是有所减缓。 洛愿也好难受,她觉得身体缓缓不断吸入热流,她见到西陵珩似乎好受点,她更加不敢松手,紧紧靠着她,拼命吸收她身上的力量。 “小废物,承受不住了,快松开她!” 九凤没想到她会一直吸收,这是打算撑死自己吗? “我松开她,她会难受。” 洛愿不想小夭失去母亲,忍着剧痛吸收。她不知道能做什么,只知道她死不了! 她手腕的六合彩玉因为太阳之力开始融化,白玉手镯光芒大盛,两股力量交织。洛愿感受到心口像是突然有了东西,代替心脏的位置。 “小废物,彩玉成形了!” 九凤感受到小废物魂体,她手腕上的手镯居然融化成心,灵体有心! 彼时,玉山上的瑶池开始波涛汹涌,旋涡出现,像是池底有异。正在陪着小夭修炼的烈阳,急忙带着小夭赶到瑶池边,到时发现王母已在。 “王母,怎么回事?” 烈阳朝着瑶池靠近却被灼热感逼的无法靠近,小夭想起朝瑶还在瑶池里,慌张拉住注视瑶池的王母。 “瑶儿,瑶儿还在瑶池!” 王母感受有异第一时间赶了过来,不管她如何施法都无法靠近瑶池半步,甚至连玉棺的存在也无法感知。 “这是太阳之力。” 太阳之力当初被封在阿珩身上,怎么会出现在瑶池! 烈阳一听是太阳之力,心里一慌,撇君此刻也没回来,莫非是阿珩出事了! 王母感受着强劲的太阳之力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包裹着,两种力量互相交缠,此消彼长,却又形成一股新的力量。 洛愿感觉自己要被撕裂了,真他妈的痛!剧烈的疼痛让她有点烧糊的感觉,完全没有注意自己因为太阳之力在西陵珩胸前渐渐显现了。 火系的九凤从最开始的借助修炼,到现在也不堪忍受,疯狂冲击封印,他迟早要被她害死! 此刻少昊与赤宸也看清白光之中似乎有一人影,他们认为那是阿珩,两人拼力上前却被阻挡在外。 西陵珩看清抱着自己的人,一个女孩,一眼看见她额间的洛神花,朝瑶。 “瑶儿!” 洛愿听见西陵珩的声音,抬眸看向她,发现她低头正望着自己。她看见自己了,真好。 “母亲,你还好吗?” 她说她想早点见到自己,没想到她们第一次相见是这种场景。 西陵珩蓦然见到朝瑶的出现,听见她唤自己母亲,她的女儿啊。她没有一日不想她与小夭,她还能在最后一刻见到从未谋面的女儿,听她唤自己一声母亲,算是上天待自己不薄。 “很好。” 西陵珩疼爱地抚摸着她的脸颊,见她虚弱痛苦的模样,知道她这是受到太阳之力的影响。 “瑶儿,我很爱你与小夭。” 西陵珩说完这句便用力推开朝瑶,汹涌的力量再次侵袭她全身,烧毁她的一切。她为了万物迅速离开战场。 “母亲!” 猝不及防被推开的洛愿大声喊着她,离开西陵珩的那刻,她体内吸收的力量依旧让她保持着实体,她不能飘只能随着西陵珩的力量向下坠去。 少昊与赤宸见到白光中猛然掉落一女童,离得最近的少昊连忙上前接住女童。少昊瞧着怀里的女童,额间的洛神花---朝瑶! “瑶儿!” 少昊喜得喊着她名字,可她却在自己怀里渐渐消失不见。 赤宸则连忙追赶西陵珩而去,西陵珩走到哪里,哪里就干枯,西陵珩也即刻被烧为灰烬。她无法控制着太阳之火已然入魔,大火烧烧炙着所有。 洛愿瞧着西陵珩与赤宸的方向,恢复魂体的那一刻便立即飘起跟在他们身后。 众人惊恐地拍打她,逃离她。只有赤宸不顾一切靠近她,牵住她的手将自己的灵力传输给她。 洛愿瞧见赤宸的手已经被烧焦了。 西陵珩哪怕没有神识,心底也有声音提醒自己不能伤害他,她只能拼命逃。 洛愿跟在两人身后,一个追一个逃,她在飘。她每次靠近西陵珩便会感受到魂体被撕裂的感觉,疼痛让她飘得极慢,只能跟在身后。她心里与九凤保持着交流,搞清楚何为太阳之力。 最后她跟着两人来到一片桃花林,可是刚到桃花林,眼前一切便化为灰烬。 见到赤宸跑到竹楼,再次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把弓。他想做什么?杀了西陵珩? 赤宸以自己的心为箭,准备射向阿珩。都说盘古弓从来都没有合适的箭,原来心才是箭,原来弓上的“以心换心”是这样的! 西陵珩在进入桃花林时恢复一点神识,她见到赤宸拿起弓箭,下意识不想要他这么做。 洛愿见到赤宸手上弓箭刻着的字,以心换心!他想要拿自己的命救西陵珩。 盘古弓骤然一声巨响,漫天华光,天摇地动。桃花林内,落花纷纷。 西陵珩猛然感觉体内像是射进一样东西,她痛苦地捂着心口,身体内焚烧一切的灼热在渐渐消失。 她也随即恢复所有的意识,可赤宸却快要死了。 赤宸上前拥西陵珩入怀,洛愿感觉到西陵珩力量在减缓,她不顾九凤的反对,飘到西陵珩前面紧紧靠着她,吸收着她身上的力量。 赤宸最后倒在西陵珩的怀里,洛愿瞧着眼前这两位,她来到这里怎么全是看悲剧。她不能让小夭没妈,她干脆直接飘到两人中间,用尽所有的力量吸收着西陵珩身上的太阳之力。 耳边响起他们的一言一语,听得她心头大惊! 她与小夭居然是西陵珩与赤宸的孩子!!!少昊还知情,原来小夭真实面容被西陵珩与少昊封印了,难怪她出生时听见西陵珩的封起来,合着封印长相啊!这什么狗血情节! 赤宸担心阿珩追随他而去,他要她活下去,为了他,为了小夭。希望她能等到小夭长大,亲口告诉小夭,她父母是什么样的人。 “我们还有一个女儿,她叫朝瑶。” 西陵珩将当初朝瑶出生的异样,与她当时的想法详细告诉给赤宸。赤宸这时才知原来当初阿珩诞下的是双生子,他不禁笑出声,他与她有两个女儿。 “可惜,我未见过朝瑶,她一定像你这样美。” 洛愿.................咱们都要一起当鬼了,迟早能见面。她以前听过赤宸的名声,大魔头!突然亲爹变成大魔头,小夭受得了吗? 亲爹没了,亲妈可不能没了!西陵珩体内还有太阳之力,她只能一边吸收她的力量,一边注视着奄奄一息的赤宸。 此刻九凤气得九个头全在想着怎么杀掉小废物,她体内的太阳之力快要爆了,她还在不要命帮对方。 随着力量越来越多,洛愿也越来越虚弱,太多的太阳之力积累在她的魂体里,消化不良的感觉。 她再次在西陵珩怀里显现,原本即将离去的赤宸猛然见到阿珩与他中间出现的小女孩,强撑着眼帘看向对方。 西陵珩忽然见到朝瑶出现在她怀里,她一手抱着赤宸,一手搂住朝瑶,惊喜地冲着赤宸喊着:“她是朝瑶,我们的小女儿。” 洛愿..............她喊不出父亲啊,她有亲爹。 洛愿凝视着赤宸,见到他黯淡的眼神出现光亮,她伸出小手抚上他的脸颊,尝试将自己灵力输送给他,想让他多留一会。 赤宸感受到脸颊上的冰凉,原来刚才掉落的女童是他的女儿。赤宸感觉体内似乎有了一丝生气,细丝般的生气让他生命得到短暂的延续。 “瑶儿果然很美。” 赤宸眷念不舍地望着自己的小女儿,一字一句诉说着对她的感情。 “对不起,这么多年没有尽过为父的责任。” “我很想陪着你与小夭长大,不过能见到你也算无憾了。” 洛愿注视着赤宸眼中的期盼与不舍,眼泪还是滑落了。他的眼神让她想起老爸,她很想老爸与老哥,一直很想很想,朝思暮想。 赤宸用体内残存的灵力呼唤着自己的坐骑---逍遥,随后手中出现一枚玉佩,他将玉佩递给朝瑶。 “瑶儿,这是百黎王的凭证,拿着它,以后有事可到百黎寻求保护。” 伤心欲绝的西陵珩望着气若游丝的赤宸与怀中的朝瑶,她知道他在等什么。 洛愿望着那枚玉佩,迟疑一会还是接过来。自己终究是要回去,以后小夭多一个氏族保护她,也是好事。 逍遥感受到主人召唤,急忙赶来,见到眼前的一切准备上前却被太阳之力阻隔在三四米的位置。“逍遥,她以后便是你的主人了。” 赤宸见到逍遥的到来,指着朝瑶看向逍遥。他能给女儿们的不多,他仇人太多,希望逍遥能代替自己保护好朝瑶她们。 逍遥望着命悬一线的赤宸,看向西陵珩怀里的女童,他眼含热泪点了点头。 洛愿看向对方,怎么又是一只鸟! 逍遥能化作鱼与飞鸟,此刻是鸟形站在远处。 九凤通过洛愿感受到逍遥的存在,看清对方的真身时............鲲鹏! 洛愿见到赤宸不舍含有期待的目光,话在口中绕了绕,始终喊不出口。见到他即将闭上双眸,想着做善事,全当满足人家死前心愿了。 轻声唤一声:“父亲。” 西陵珩与赤宸听见她的声音,西陵珩痛苦地低下头,牢牢抱紧父女二人。 “诶.........” 赤宸如愿听见女儿的呼唤,满怀柔情地回应女儿,最后心满意足闭上双眸,化为桃花林永远守候着阿珩。 西陵珩闭上双眸痛苦的哀嚎,她想要把所有的血腥阻隔在外。 所有的太阳之力全被桃花林阻隔起来,逍遥也被阻隔在外。西陵珩与朝瑶留在桃花林,望着飞舞的桃花花瓣。 漫天飞舞的桃花花瓣,落在西陵珩的身上,手中,像极温柔的他。她怀里的洛愿快要被撑死了,洛愿发现西陵珩体内的太阳之力像是永远吸收不完,她只好不再吸收她体内的力量,虚弱躺在她怀里。 “母亲,讲一讲你与父亲还有俊帝之间的故事吧。” 洛愿见到她伤心欲绝的模样,主动开口。如果小夭知道这件事,她也好对小夭提前有个铺垫。 西陵珩抱着朝瑶讲起往事,没有丝毫的隐瞒,将当初的故事娓娓道来。 洛愿认真听着他们之间的故事,身不由己的故事,她从西陵珩的嘴里得知所有的真相,她刚开始还以为西陵珩婚内出轨,原来是当时他们已经决定离开了,少昊也得知所有实情。 重情重义的两人为了家国,还是被历史的洪流推到对立面。 “瑶儿,你能理解母亲与父亲吗?” 洛愿靠在她怀里,凝望着她脸颊,她不过也是感情中的可怜人,双向奔赴的爱情却不能相守。无所畏惧的爱情,初见不在乎对方是否为妖,动心便是动心,爱了便是爱了,无怨无悔。 他们两人对得起家国,对得起彼此,可如今两人要丢下小夭了。 “我会陪着小夭,带她来见你。” “你活下去,等我们。” 西陵珩听见朝瑶的话,痛苦地点点头,她为他,为小夭与朝瑶也会等下去。赤宸,你看,我们的女儿明白,她没有怪我们。 她见到怀里的朝瑶愈发虚弱,此刻也明白她一直在舒缓自己体内的太阳之力,她万般不舍地望着朝瑶,不舍却用尽全力将她推出桃花林。目光一直追随着朝瑶的身躯,将她的孩童模样铭刻在心里。 洛愿不舍地望着西陵珩,手上牢牢握着玉佩,她一定带着小夭来。 “砰!” 洛愿砸到了逍遥的面前,伤心的逍遥低头望着眼前的女童。洛愿见到自己还在显现状态,赶紧把玉佩挂到逍遥的脖子上。 “逍遥叔,我只能存在于一会,这块玉佩你先替我保管。” 虽然对方是坐骑,可是他有意识又是赤宸的坐骑,她喊声叔也不过分。 “我后面回来寻你。” 洛愿说完便变为魂体,逍遥错愕地望着眼前消失的女童,低头看着自己脖间的玉佩,最后守候在桃花林四周,守候着主人。 洛愿望着展翅高飞的逍遥,他的体型比九凤还大一些,形貌巨大、气势磅礴。刚才九凤说他是鲲鹏,真是值得了,还能见到传说中的瑞兽。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她还没来得及多欣赏一会,已经被带回玉山。此刻玉山的瑶池已经归于平静,王母将玉棺升起,烈阳与小夭急忙上前查看朝瑶的情况,只见她的小脸不再惨白,像是有一丝血气。 王母探上朝瑶的手腕,灵力游走于她的全身,猛然察觉她胸口已经有了心,不过不是血肉而是石头形成,没有心跳却有灵力运转。 小夭此刻也察觉到朝瑶像是回来了,不过她好像很难受。洛愿确实也难受,那些太阳之力迟迟得不到消耗,这比积食还难受。 九凤通过结印转移了一部太阳之力,她又在瑶池旁熬了三天才将太阳之力转化为自身之力。她察觉到自己魂体里似乎多了一个东西,转换日月的光辉也变得迅速。 凤哥说她有心了,可惜不是血肉而是六合彩玉形成。这算心?顶多是身体里多了一个异物。 这几天,受了重伤的獙君被人送回来也带回西陵珩战死的消息,烈阳伤心地望着小夭,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她这个消息。 他没想到,小夭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了。 梦境里小夭痛苦哀嚎地抱着朝瑶,原来母亲已经成为人不人,魔不魔的存在。 “小夭,母亲惦记着你,等着你强大起来去见她。”她暂时没有把身世告诉小夭,她失去母亲的时候再告诉她这个消息,洛愿担心她承受不住打击。 那片桃花林,太阳之力炙热,周围的一切全被灼烧成赤地,赤地千里。现在小夭根本去不了,甚至无法靠近。 “她说过要回来,她说过啊!” 小夭痛哭不止,母亲为什么要失约!她没有等来母亲。 “小夭,这是战场,很多人都战死了。” “很多人失去了家人,他们是为了保护我们才战死的。” 洛愿明白小夭无法接受,只能慢慢开导她。自己原本也想过等一等在告诉她,与其等到小夭从别人嘴里道听途说不如自己告诉她。 “小夭,你还有我呢,我们同脉相连,我答应了母亲,会带你去见她。” “我会陪着你长大,我们一起长大,一起变强。” 小夭闻言抬头看向朝瑶,一起长大,一起变强!她要去见母亲! 随着赤宸与西陵珩双双战死,原本内斗不断的辰荣国失去战神,从内而败,西炎王以摧枯拉朽之势,迅速吞并辰荣国。 辰荣大将军带领残存的旧部,一边保存实力一边殊死抵抗,西炎王一边忙着处理辰荣旧部,一边周旋辰荣遗留下的氏族,中原四大世家的同气连枝,牵一发而动全身。赤水有兵马,涂山有钱财,西陵有土地,还有游离于大荒之外的神秘鬼方。 鬼方---常年在北极之地修炼,族人神出鬼没,外人很难了解他们的真实情况。他们游离在大荒之外,保持相对独立。尽管保持着独立,却有不可忽视的实力与话语权。 第10章 小夭落难 洛愿陪着小夭在玉山待了快七十年了,这几十年间,西炎王忙着蚕食辰荣,皓翎国国内发生内乱,少昊忙着处理五王之乱,国内一团乱麻。他为小夭的安全只能把她放在与世隔绝的玉山,年年派人来给小夭送礼物。 小夭的灵力日渐增强,她白天也能简短与小夭说会话了,却依旧不能显现。当初借助太阳之力显现,她以为自己灵力大涨,离正常生活不远了,可还是只能当个鬼。 九凤告诉自己,她的灵力其实已经很强了,因为他的妖力在恢复,时刻督促自己不要多管闲事,好好修炼,天天骂自己小废物。 她也将大荒游历遍了,虽然不知道身处何地,但好歹见过不少氏族了。她甚至认识了一个老头,老头只有一目却有双瞳,在额间,老头很有趣。 当时她无意闯入老头的阵法,还显现了,差点吓死她与老头。她连少昊给玱玹布置的阵法都来去自如,居然被一个老头给困住了。 老头告诉自己,他是鬼方的人,鬼方精通生死之道,喜欢一些稀奇古怪的研究,擅长秘术,在她认为就是玄学了,像个茅山道士一样。 老头像是很喜欢她,利用阵法让她显形,还教她一些阵法,可惜她无实体,只能待在阵法里听他讲课,而且是理论知识没有实操经验。 鬼老头告诉自己鬼方族神秘,她不可对外透露分毫,这才打消她想把理论知识口述给小夭的想法,咱们当鬼也不能不厚道。 玱玹被少昊带在身边,她以为玱玹日子不好过,没想到少昊待他如亲子,亲自传授帝王之道,后面她才弄清少昊有大部分原因是为了他与西陵珩和青阳的情意。 鉴于当年西陵珩与西炎王的对话,如果西炎王说话算话,那少昊也算是为他国培养人才了,搞不懂哦...........这世界颠啊! 她还见少昊的另一个妃子---静安妃。 见到她时忍不住吃惊,帝王也搞替身文学啊!静安妃与西陵珩一模一样!少昊除了西陵珩便只有静安妃一个女人,自古帝王薄情,他能顶着那么大顶绿帽子,而且在西陵珩战死多年后才找个替身,站在生理需求角度,洛愿也得说句狠人! 这世间只有小夭与自己知道西陵珩还在,小夭为了早日见到母亲,再也不用烈阳督促练习,每日勤勤恳恳。她没有适合的时机告诉小夭身世,小夭盼着少昊来接她,如今外面皆传赤宸当年的恶行,喊着大魔头人人得而诛之。赤宸当年得罪的人有很多,这要是被外人得知小夭是他的女儿,估计刚下玉山立马被弄死了。 这些年她一直在小夭面前铺垫着赤宸当年所做的一切,哪怕是为了恩情与辰荣才心狠手辣,心甘情愿为辰荣王成为利刃,可毕竟杀了那么多氏族。 要是辰荣不灭,那他就是第一功臣,如今辰荣灭了,他只有恶名了。 她尝试找过小祖宗,一无所获,每晚随风飘泊没有目的地。九凤告诉自己要不是他模样变了,那就是死了。 有些妖不仅能变换容貌还能够变换性别,犹如变色龙一般,适应各种环境。 她情愿他是变化模样,也不愿意他死了。她当多年植物人可不希望白当。 这天,少昊派侍女送礼物上山,洛愿最近喜欢这时候见到外人了,玉山的侍女只会那么一两句话,还面无表情。 小夭见到礼物中有一串宝石,直接拿起来看向左侧。 “瑶儿,你喜欢吗?” 喜欢啊!钱啊!这些年的礼物都是小夭帮自己收着。洛愿见到璀璨的原石,眼睛都亮了。 “喜欢,喜欢。” 站在小夭身边的撇君与烈阳听见朝瑶的声音,忍不住笑了笑。自从朝瑶能出声了,他们现在也摸清朝瑶的性情了,喜欢漂亮东西,爱玩闹,爱自由。 朝瑶经常出主意让小夭在休息之余玩闹,有时候还捉弄撇君,有一次差点把撇君的翅膀给烧了,气得撇君对着空气叫了半天。 侍女看了一眼眼前的大王姬,西陵珩与赤宸的事情传遍整个大荒,这到底是不是他们的大王姬还不得所知呢! 小夭把礼物抱回房间,要不是朝瑶告诉自己,父王正在处理内乱,她肯定已经责怪父王还没来接她。朝瑶说父王与玱玹都很想自己,惦念着自己。 如果没有朝瑶时时告诉自己他们的近况,她对外界的事情一无所知。 洛愿瞧见小夭睹物思人的模样,要是能回去,她一定改专业学习心理学,她在这里过了人的一辈子了,天天陪着萝卜丁长大。 这不,玉山待了七十年,小夭与自己还是孩童模样,这已经不是显不显老的问题了,这是不会老的问题,神族女子还能用灵力维持容貌,不想老便一直不会显老。 为何王母不用灵力维持美貌?老婆婆的形象?看破皮相了? 小夭放好物品走出屋外,此刻烈阳他们不在,她心想休息一会,便躲在一边与朝瑶说悄悄话。 “瑶儿,外面这么苦吗?” “对啊,神族的药方,人族不能用,很多人病死了。” 洛愿把自己看到的生老病死全部告诉小夭,那场大战还发生过瘟疫,西炎王蚕食辰荣一直没实施任政,下面的人过得很惨。 “以后我替他们看病。” 小夭的潜意识已经被朝瑶潜移默化了,她心里也认为人人平等,丝毫不会因为自己王姬的身份看不起妖族与人族。 “咱们小夭真有志向。” “瑶儿,你怎么一直不喊我姐姐?” 小夭每次想到这个事情,心里总是不得劲。此刻装作气鼓鼓模样戳着地上的石头,这些年想法设想也没听见朝瑶喊她姐姐。 洛愿...............她心理年龄比她大十八!她也比自己早出生几分钟,这便宜不能被占! “谁让你现在长得矮,不像姐姐!” 小夭蓦然听见朝瑶含笑的声音,低头瞧了瞧自己的体型,梦里她确实比朝瑶矮那么一点点。 “我长得比你高,你是不是就喊我姐姐!” 不服气的小夭看向自己身侧,眼神充满了挑衅。 “行啊!等你长高我就喊!” 洛愿心想除非你拔苗助长,不然这辈子也别想比她高!自己这叫先天发育有优势! 九凤...........小废物,你能别幼稚吗? 洛愿.........你能当听不见吗? 小夭刚想还嘴便听见有侍女说话的声音,她正准备出去的时候,猛然听见她们的对话。 “你说大王姬是不是俊帝的孩子?” “谁知道呢!她母亲与赤宸有情,谁说得清。” 洛愿...............这少昊管理下属不行啊!竟敢有侍女背后嚼舌头! 她紧张地看向小夭,随着她们的对话愈发离谱小夭气得已经双手握拳,眼眸怒睁怒视着侍女离去的背影,西陵珩都快成她们嘴里不知廉耻的女人了。 “小夭,别听她们胡说,你与俊帝长得很像,怎么可能不是亲生。” “小夭,咱们冷静冷静哈。” 洛愿急忙开口,结果小夭看了她一眼便急忙回到房间,洛愿赶紧飘进去,见到小夭正在收拾东西。 “小夭,你要做什么!” “我要去问问父王,他们说得真假。” 小夭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侍女的话,她不是父王的亲生女儿?凭什么这么说!怒气上头的她听不进去朝瑶的安慰,一心要下玉山。她不等了!她再也不要等人了!她等过母亲,等过父亲,等过哥哥,她再也不要等了! 洛愿急得在她面前飘来飘去想要阻止她,外面那么危险,她一个孩子能做什么啊! “朝瑶,你能游历大荒,我也可以!” 不是,你又不是鬼,你游历个屁啊!洛愿见她迈出房屋准备下玉山,急得她顾不上许多,直接调动所有灵力强行显形,一把拽住她的手臂。 “小夭,咱们再等等,我今晚入玱玹的梦,让少昊来接你行不行!” 小夭第一次见到朝瑶显现,不禁一喜,可听见她的话,她甩开她的手,自己不等了!父王是不是不要自己才故意找的借口! “不行,我等不及了!” “我的祖宗啊!”洛愿的灵力除了显现别无用处,此刻与常人一样的感知,小夭一巴掌便能拍飞她。 她直接死死抱着小夭不撒手,运转所有灵力大声喊着:“王母,烈阳叔,你们快来啊!” “小废物,你是要气死我嘛!” 九凤察觉到她魂体急剧衰弱下去,这些年的灵力现在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消失! “死不了!” 洛愿回应完九凤,喊得更大声了,今天说什么也不能让小夭下山。 小夭听见朝瑶的声音,心里一慌连忙施展灵力把她震出一米远,她犹豫地看了朝瑶一眼,准备加快步伐朝着山下跑去。 艹,你下手才狠啊!朝瑶被震飞赶紧再次扑上去,这次死死搂住小夭的大腿,什么也顾不得了! “朝瑶,你松开我!” 小夭被她抱住,想要踢开她可舍不得。 洛愿虚得没有力气再喊人了,只能死死抱住小夭。她气若悬丝地说着话:“小夭,你听我一次,咱们等他们来接。” “我再也不相信他们的话了。” 小夭担心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心愈发慌乱,她这次要是没逃走,王母肯定会把她关起来。她顾不得朝瑶直接用灵力将她甩飞,施展灵力快速下山逃走,最后躲进侍女过来的车底。 强弩之末的洛愿再次被甩飞,这下爬也爬不起了,眼睁睁望着小夭逃走,她的背影还没消失,自己已经陷入黑暗了。 九凤.........又晕了,经过上次,他也弄清她的灵体状态了。不过好在她晕不碍他的事,对他没有太大的影响。 烈阳与王母听见朝瑶的声音,寻过来的时候院中空空如也,烈阳赶紧回房查看小夭。 “遭了!小夭不见了!” 王母看着屋内的一切,这孩子逃走了。 烈阳急忙下山寻找小夭,王母则给西炎与皓翎送去书信,告知小夭失踪的消息。王母只能镇守在玉山,小夭是否能找到只能靠他们了。 小夭东躲西藏,避开烈阳他们的找寻,她要回去问父王。 国内刚刚安定下来的少昊原本打算再等等便去接小夭,蓦然收到玉山的书信,急忙告示全国寻找小夭的下落,西炎王也派人到处寻找小夭。 当年他私心利用西陵珩与赤宸的情意,可他没想到西陵珩会那么决绝引发体内的太阳之力,他与她的孩子全部没了,此刻得知小夭失踪也是心急如火。 在山下流浪的小夭感受到朝瑶不在,心里担心着自己是不是误伤朝瑶了。从未出过门的小夭忽略了山下的危险,以及人心的险恶。 随着西炎王与少昊的找寻,各种妖怪为了灵力大涨想吃小夭,小夭还来不及回皓翎便遇见追杀,无意间她发现自己的样貌可以变化,凭此躲开了难以辨明善恶的追寻,甚至混到乞丐堆里抢食物。 她在一个地主家躲藏几年,直到今日眼前的男人将她压在身下,想要欺辱她的时候,她才明白朝瑶说的话。小夭运转灵力将对方反杀,鲜血染衣,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恐惧消退之后,她逃走了,可她无时无刻变化的容貌让人们惧怕她。人人避之不及,骂她是妖怪,惊恐之下的小夭躲进了深山,无人相伴。朝瑶一直没入梦,她心里后悔朝瑶是不是生气了。她只能在深山找猴子说话,逗弄蛇,偷蛇蛋逼它来纠缠。 躲在深山孤独地过了几十年,满心戒备的她遇见一个男人,他告诉自己是九尾狐,也是孤身一人,他陪着自己说话,笑盈盈地望着自己。他还给了自己一面狌狌精魂做的镜子,可以记录东西,教她固定了总是变化的容貌,甚至教给她一些妖怪的弱点。 小夭不知不觉放下戒备,开始信任他。 “你尝尝这个。” 这天,九尾狐端过来一碗食物递给小夭,温柔地望着她。 “嗯。”这段时间的相处,小夭不疑有他,她已经很久没吃过热腾腾的食物。 端起来便大口大口的喝下去,可她刚喝完便昏死过去。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被关在笼子里,戴上镣铐。 “你是谁,你为什么要关着我!”小夭抓着围栏愤怒地望着他,她相信他,他却把自己关在笼子里。 “我是谁?你这个西陵珩与赤宸的野种!” “赤宸砍我狐尾,西陵珩杀害我的好友,你这野种自然要承担后果。” 随着对方的叫骂,小夭才知道对方是来寻仇,他字字句句都在骂自己是野种、孽种。小夭与他互相对骂着,毫不退让,哪怕换来一身伤痕。 “你这个畜生,你才是野种!” 九尾狐不断折磨着小夭,日日给她灌下药物,势必要将她折磨成废人。小夭感觉自己的灵力融入血脉,灵力的消散不及心头悲凉的万分之一,她再也没办法保护朝瑶,也没办法保护自己了。曾经引以为豪的灵力,每日缓慢的消失。 小夭在日日折磨中快要成为废人,每日被虐打,被迫吃下各种恶心的食物。 九尾狐圈禁小夭,鞭笞小夭,把小夭像猪狗一样的养着,给她吃最难吃的食物和最恶心的药,还要把小夭练成大补丸,回头好自己吃掉。 他每日故意将赤宸与西陵珩的爱情说的不堪入耳,刺激着小夭。 赤宸的名字也像魔咒一样折磨着小夭,她心里愈发排斥那些谣言。她心里怨恨着父母,更狠毒赤宸,心里唯独还惦念朝瑶。 洛愿一直无力地挣扎着,想要逃出黑暗。她担心小夭,害怕她真的逃下山了。遇见人族还好,要是遇见少昊的对家或者妖族,小夭可要成为人家的盘中餐了! 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小夭已经被折磨了五年,灵力所剩一半多。洛愿猛然醒来已经出现在小夭身边,她看着眼前笼子里脏兮兮戴着脚镣的小孩子,一时分不清这是不是小夭,小夭不长这样啊! 直到感受到那股心灵相通的感觉才知道这就是小夭,她急忙飘到小夭身边,压低声音着急地喊她:“小夭” 小夭听见熟悉的声音,被虐打时都未留下的眼泪,此刻不自觉便流下来了。 “小夭,我才苏醒,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洛愿见到浑身是伤的小夭,心疼地眼泪直流,这可是她陪着长大的萝卜头啊。 “瑶儿,我不该不听你的话。” 小夭望着身侧的方向,流下后悔的眼泪。 “我再也不能保护你了。” 洛愿瞧着委屈可怜的小夭,到底是谁折磨的她,她要去杀了对方!这要是放在上辈子,她可不会动不动便起这种心思,可在这个世界待久了,见多了,她觉得自己也有点血腥了,动不动便想着一劳永逸。 “不怕,我救你出去!” 洛愿贴在小夭身侧,不管是谁,她要杀了对方。 小夭借着九尾狐不在,将她遇见九尾狐的经历诉说给朝瑶。洛愿听见那些桩桩件件,心疼难以自拔,这比当时见到小祖宗受伤还心疼。 “我去帮你杀了他!” 小夭蓦然听见朝瑶的话,急忙出声阻止她,对方灵力比她当初还强,朝瑶打不过。 “那咱们毒死他!” 洛愿听见对方的灵力不浅,凤哥不一定能操控他,到时候小夭配置毒药,她只要计划好时间,找准时机显现下毒就可以了,她就不信对方不吃不喝! 这些年小夭早已经把西陵珩留下的百草经注背的滚瓜烂熟,小夭也是这个想法,计划在九尾狐吃掉她那天毒死她,可她现在没有毒草。 “瑶儿,我现在没有草药。” “我去给你找,我到时候让凤哥给你送过来。” 九凤.............“做梦!” “我让九尾狐吃我!” 九凤...............“你又赢了。” 小夭早知道朝瑶认识了一个好朋友,对方是一只妖。经历过九尾狐的事情,她对妖的观念再次回到从前,她犹豫地望着朝瑶。 “小夭,你放心,我和他之间生死在一起。” 洛愿看出她的犹豫直接出声打消她的顾虑,她现在唯一的外援便是九凤了。这鬼地方小夭也不知道在哪里,等玱玹带人找来,小夭估计已经被折磨死了。 “好!” 小夭把需要的毒草模样,详细告诉给朝瑶。幸好有些洛愿之前陪着小夭学习时见过,有些模样她脑中还能回忆起来。 洛愿想着毒草的模样,原本想要风带她去找,结果山上的草好多相似........... “凤哥,求求你帮帮忙啊。” 洛愿瞧着眼前两株草,这有什么不一样嘛!小夭说味道不一样,可她魂魄吃不到东西啊。 “滚,你想毒死我!” 九凤一听她想让自己试一试毒草,直接拒绝。 “行,你不救我姐姐,她死了我也不活了!” 九凤.............“现在就去死!”他已经烦死她这招了! “凤哥,你九个头,一个头尝一个嘛。” 洛愿见硬的不行,只好在心里对着一只鸟撒娇,见他没有回应甚至在心里开始哀嚎,一直哀嚎,烦死他! 九凤.............“闭嘴!等着!” 九凤实在受不了,还是决定飞出天极之柜帮她一次,遇见这么个废物,他不如被封印。 洛愿站在山顶等着九凤的到来,除去第一次见面,他们一直未见过,可能是结印的关系,她想看九凤的时候脑海便能出现他的鸟样。 片刻之后,洛愿远远望见飞过来的九头大鸟,凤哥飞翔的姿势真够帅气!洛愿开心地冲援军挥手,回应她的是一声讥讽的鸟叫,她能从鸟叫声中听出讥讽...........这算成功还是失败? “凤...........你妈!” 洛愿刚准备礼貌打声招呼,便被凤哥翅膀带起的狂风扇飞了,破鸟故意的! “哼,还是废物!” 九凤就是故意的,谁让她老是烦自己! 她忍!洛愿难得没怼他,飘到他身边一对比,自己现在像棵草了。她看着凤哥的爪子,这一脚下去草全被踩死了! “凤哥,变小一点嘛。” 九凤闻言翻了一个白眼,体型慢慢缩小,耳边不断传来废物的声音。 “再小点,再小点。” 他的体型逐渐变成家禽的模样,瞧着自己现在与鸡一样的大小,没忍住再次飞起来扇了小废物一巴掌。 “我好歹与凤凰同源,现在直接变成鸡了!” 洛愿被扇飞也不生气,飘到九凤面前扬起笑脸,讨好地望着他。 “凤哥,别生气,咱们有请。” 微风拂过的山顶,满山遍野的野草野花随风而动,山顶突兀地行走着一只九头鸡............ 九头鸡时不时低头尝一下野草野花,随后不断发出凄惨的叫声。 “我嘴都麻了!” 九凤一只头含着已经摘下来的毒草,另外八只头尝着草药。洛愿只能在旁边不停说着好话,恭维着对方,当孙子! “咱们神农尝百草,如今神鸟尝百草,大功德,大功德。” “小废物,你有闲心管着这事,不如多修炼。” “她自己不听话跑了,你却来折磨我!” 九凤属实搞不清这些神族,没苦硬吃?放着好好的荣华富贵不享受,非要跑下来受折磨!玉山多好啊,多少普通神族求之不得的蟠桃与玉髓,结果小废物的姐姐还身在福中不知福,果然是大废物! “她还是孩子呢,咱们要允许孩子叛逆嘛!”洛愿替小夭说着好话,小夭的性格已经比许多神族好太多了,这次也是被刺激了。 “你放心,这次把她救出来,我一定好好说说世间险恶。” 第一次行走江湖没经验,吃点苦头没什么,重点是别被打趴下了,留下阴影了。 “她要是能听你话,还会用灵力拍飞你?” 九凤的一只头嘲笑地看向小废物,但凡有点脑子也不会拍飞小废物,小废物与她日夜相处百年,她也下得去手,人与神都是阴险狡诈的东西! “小孩子发脾气嘛,我小时候也发过脾气嘛。” 洛愿一边催促凤哥加快速度,一边给他讲起小孩子的心性。她小时候还经常因为生病闹脾气,小夭闹脾气以前还有玱玹哄着,来了玉山烈阳完全不会哄孩子,王母更别提了,严肃淡漠,这事主要变成她了。 “废物的姐姐也是废物!” 洛愿..................他大爷!“你平常骂我就算了!不许骂小夭哈,不然我死了也带上你!”她可听不惯别人骂自己身边人,何况小夭还是自己陪着长大的萝卜! 九凤闻言若有所思地用一只眼睛打量小废物,他平常如何骂她,她都不放心上。今日倒是奇了,舍得发火了。 红色鸟眼眨了眨狡诈地望着小废物,随后其余八个头全部看向小废物。 “你说我吃了她好不好?” 洛愿....................“你吃,上一秒你吃,下一秒咱们一起死!”破鸟敢威胁她!她今日非要拿出当老板的态度! “行啊,我抽空便吃了她,咱们一起死。” 这几十年,九凤早搞清小废物的心性,比谁都怕死!此刻故意出言挑衅她。他以为她会怒不可遏,破口大骂,没想到................. “凤哥啊!咱们别吃孩子啊,小夭爹妈都不在了,你是好鸟啊............” 目瞪口呆的九凤望着抱着自己的小废物,她哭得眼泪直流,看起来惨兮兮................九个头同时愣住了,她有脸吗?要点面子吗? “凤哥,求你可怜可怜我和小夭吧,心疼心疼我们吧...............” 原本还有演戏成分的洛愿,说出这话时是真心疼,西陵珩变成那副模样,小夭变相成为孤儿了,她现在也是孤儿了。 别人听不见洛愿的哭声,但是九凤却听得清清楚楚,听得他心烦意乱,不免有些暴躁。 “哭什么哭!你给我老子闭嘴!” 九凤跟着洛愿这么久,说话也是越来越现代了!老子都会用了! 洛愿.............“你老继续!”给他哭烦了,担心他不帮忙了。 九凤九个头深吸一口气,才忍住没把她拍飞。一鬼一鸟在山顶找着草药,夜幕渐渐降临下来。 有事外出的九尾狐也回到木屋,他放出小夭随手拿起鞭子狠狠抽在她身上。 “孽种!你父母不要脸,偷情生下你!” “你这个天生的孽种!” 小夭身体传来剧痛,她一边躲避一边恶狠狠地看着九尾狐,没有朝瑶她也要杀了他! “你还敢用这种眼神看我!” 九尾狐上前掐住小夭的脖子,手指聚集灵力朝着她伤口处猛地掐下去,手指上长长的指甲瞬间扎入小夭的皮肤,难以言喻的痛楚以及窒息感在她身体蔓延。她死死咬住嘴唇不发出痛苦的声音,不想被他看低。 这一切被刚回来的洛愿尽收眼底,原来是他!当初想要拐走小夭的九尾狐! 第11章 营救小夭(一) 气得咬牙切齿的洛愿正准备显形冲进去,脑海蓦然出现凤哥声音。 “别过去,我现在也打不过他。” 洛愿回头瞧着身后的凤哥,现在凤哥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大小,洛愿与凤哥通过结印在心中交流。 “凤哥,小夭要被他折磨死了。”洛愿死死盯着对方掐住小夭伤口的手,那里已经开始流出许多鲜血。 “你能把笼子打开,直接让小夭逃走吗?” “不行,笼子布置了阵法,她一逃出九尾狐便能感知。” “我可以趁他分神的时候控制片刻,只有一会。”九尾狐善于迷术,依照他现在的妖力,对方只需片刻便能冲破他的操控。 “够了!”洛愿让凤哥在外面先躲起来,她说完便飘进屋内,在屋内寻找着武器,最终在桌下发现一把匕首。可她现在不敢轻举妄动,担心一击不成反而害了小夭。 小夭感到朝瑶的存在,心里担心她为了帮自己不顾安全,开始变得着急。她双眸沁出眼泪,除去疼痛更多是因为害怕,害怕朝瑶被她拖累。 九尾狐看见小夭的眼泪,有一种满足感,他以为她骨头多硬,贱骨头始终是贱骨头!他用力甩开小夭,小夭脱力砸向地上,一阵晕眩。 九尾狐再次拿起鞭子,嘴上叫骂着赤宸与西陵珩,手上鞭子用力抽在小夭身上,越抽越解气,心里憋着的气愈发顺畅。 洛愿早已经飘到蜷缩在地的小夭身边,挡在她身前俯在她耳边用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温柔安抚她。 “小夭,过了今晚我们便能出去。” “我陪着你,我一直陪着你。” 小夭听见耳边细弱蚊蝇的声音,双眼含泪咬着嘴唇嗯嗯的回应,她不哭,她还有朝瑶。这五年来,第一次她耳边不是侮辱的声音,而是充盈着温柔的声音。 鞭子抽在身上的痛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是她的一意孤行才害得自己落到如今的境地,害得朝瑶沉睡几十年。 九尾狐打累了才停下手,他提起小夭甩到笼子里,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随口怒骂一句出了房门。浑身是鞭痕的小夭已经要疼死过去了,耳边不断传来朝瑶着急的喊声,让她意识逐渐清醒过来。 朝瑶瞧见九尾狐的一举一动,飘到窗边见对方已经走远,赶紧召唤着凤哥。她飘回笼子里出声让小夭保持着清醒,担心她晕死过去。 见到小夭慢慢清醒的眼神才停止呼唤,小夭强撑着靠在牢笼边,冲着朝瑶的方向摇了摇头,告诉她自己没事。 屁才没事,被打成这样还没事,洛愿吐槽着小夭逞强。 小夭听见房门嘎吱响了一声,朝着房门看过去,惊恐地望着走来的妖兽,恐怖的鸟头还有九只,她吓得想要惊呼出声时耳边传来朝瑶的声音。 “小夭别怕,他是我朋友。” 洛愿瞧着九凤走进来昂首挺立的姿势,像傲娇的孔雀,他与凤凰同源,他是应该傲娇,臭屁! 九凤注意到小废物姐姐恐惧且防备的眼神,心中不屑,他此刻想要吃掉她易如反掌。 他慢悠悠走过去将嘴中叼着的毒草丢进笼子里,讥讽地望着眼前俩废物。 “后面的事情,自己解决。” 小夭听见他的声音更加惊恐了,她还是第一次看见鸟吐人语,对方还没修炼成人形已经能通人语了。 她望着地上的毒草,压着恐慌爬过去捡过来,死死拽着手上。她耳边响起对方不耐的声音,她望去发现他九个头望着上方,不是与她说话。 “小废物,你放开我!” 洛愿见他要走,直接飘出去将九凤抱在怀里,说什么也不能让他此刻走了。 “凤哥,咱们好鸟当到底,多留一段时间。”凤哥妖力被压制了,可人家还有经验啊,这荒山老林谁知道还有没有什么妖,万一又来一个咋办! “凤哥。” 小夭听见他嘴里的小废物,眉毛微蹙,此刻没有听见朝瑶发声,他应该是在与朝瑶说话。她心中不满他骂自己妹妹是废物,她不要他帮忙也不要他辱骂朝瑶。 “瑶儿,你是不是在求他,不要求他一只妖!”小夭的傲气不允许自己的妹妹被欺辱。 洛愿回头望了一眼小夭,见到她双眸明灭着不满。小夭作为王姬长大,从小高高在上,有骨气与傲气,她不屈服九尾狐这点也能看出来。 可是我的姐啊,咱们现在得活下去啊。 “小夭,我没求他,我们是在商量。” 小夭听见朝瑶含笑的声音,心中不忍,怒视着九头鸟。 九凤瞧见小废物姐姐的眼神,有意思,小废物和她姐姐都挺有意思。他拖着小废物高傲地走到小废物姐姐面前,为什么拖着她?她死死抱着自己不撒手.......... “神族大王姬,如今即将被折磨成废人,还能有骨气?” “你这副模样,连我这只妖都不如呢。” 九凤所有眼睛依次充满了讥讽、不屑、嘲笑。这种神族小孩,自以为有个身份便不知天高地厚了,放出来一个死一个。 “九凤,不允许你说小夭!” 洛愿松开九凤气腾腾站在他面前,她说过不允许他说小夭。 “我哪怕沦落成叫花子也不要你的帮忙!” 小夭闻言心里失落,可依旧怒视着他,丝毫不惧他恐怖阴森的长相。 九凤瞧见小废物真生气,呵呵冷笑几声,他围绕着牢笼慢走,“怎么?她自己天真还不让我说?” “她可比你救的九头妖弱多了,强撑着王姬尊贵,可她现在看起来尊贵吗?” 小夭望着他的眼神,心中的怒火随着他的话变为扑山倒海的失落,她如今还是王姬吗?如果九尾狐说的是真话,那她是什么?孽种? 洛愿瞧他啰嗦,这嘴真讨厌!她连忙飘过去给他手动闭麦,捏住鸟嘴! 九凤...............“你更蠢!”他瞟了一眼小废物,她敢捏他嘴! 洛愿.............额...........尴尬了,他有九只头,九张嘴。这剩下七张还能继续哔哔哔。 她松开九凤的鸟嘴,嫌弃地在他羽毛蹭了蹭,也不知道他最近吃什么妖了,漱口没! 九凤........他想要啄死她! 洛愿飘进笼子里挨着小夭坐下,挡不住他说,她可以挡住小夭听。 “姐姐,我们的母亲是西陵珩。” 小夭耳边响起朝瑶温柔清脆的声音,她第一次喊她姐姐,可她此刻没有任何的欣喜。她依旧被心中的痛楚与失落覆盖着。 “你流落这么多年,应该见过无数的疾苦了。” “我们的母亲为国出战,避免西炎的孩童成为孤儿。” “她是西炎国的大将军,拯救国家的女英雄。” “你应该相信她,不要从别人嘴里听,你要自己用心去感受她对你的爱。” “她对你不好吗?你想想她为你做的一切。” 洛愿将当初西陵珩上战场前的苦心布局细细给她道来,她不求小夭能立马想通,只希望她不要误会西陵珩是水性杨花的女人,是不负责的女人。 九凤站在两人背后傲娇地听着小废物的话,他们妖族要与谁成为伴侣便成为伴侣,哪有神族这么多事,不就是喜欢过一个男人吗? 小夭眼泪在眼眶里积蓄,盘桓,迟迟不愿意落下。那她呢?母亲始终把她丢下了。她为什么要与父王和离,为什么说话不算话,为什么要让自己被骂孽种。 “姐姐,你是你自己,母亲是母亲,我们都是独立的存在,我也见过很多无父无母天生地养的存在。” “他们连自己来处也说不清,受尽苦楚,受尽委屈,无人依靠,无人教导。” “他们互相争夺活下去的生机,吃掉同族,这在神族与人族眼里丧尽天良,难道他们就不应该活下去了吗?” “自己先活下去才是真的,其余人的目光都是空谈,他们只会阻碍你强大的步伐。” “九尾狐与母亲有仇,算我们的仇人,难道你愿意相信仇人的话?” 九凤听见小废物的话,天生地养的存在?那妖可太多了,上古大妖几乎全是这种存在,包括他。你不杀别人,便会成为别人的食物,妖都是这样长大。 “姐姐,活下去,成为强者活下去。” “将你对母亲的疑问,质疑化作养分,解开它。不管结果如何,你首先是你自己。” 小夭的眼泪猛然掉落,脑海中浮现母亲与她之前的相处,虽然严厉却不缺温柔,耐心的教导她,培养她坚韧的性格,她的母亲绝对不是九尾狐口中淫荡的女人。 “瑶儿,可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父王他们了。” 小夭将这些年心里的委屈全部讲给朝瑶,大家都喊她是孽种,怪物。她如今变成这副模样,狼狈不堪,她不知道如何面对玱玹与父王。 “多大点事,咱们还小,玩!”洛愿豪横地手一挥,挥完才发现小夭看不见。九凤瞧见她嘚瑟的模样,自己是个废物,还玩? “我与凤哥陪着你游历大荒,咱们心情好了,想回便回。不想回咱们自由自在。”洛愿已经想好了,到时候他们去劫富济贫,花花世界。等小夭心理这关彻底过了,再谈以后。 九凤..............凭什么!她陪着还拉上他?他正准备反驳已经感知她讪讪的声音。 “凤哥,你不看着点我,我很容易被妖吃掉。” 九凤................气得九凤疯狂地撞墙。 小夭听见朝瑶愿意陪着她,心情好了不少,蓦然听见身后的动静,回头一看.............这鸟怎么回事?有病? “凤哥给咱们表演呢。” 小夭..................这鸟好像不太正常。 当晚,洛愿坐在屋顶修炼负责望风,九凤心不甘情不愿叼起小废物姐姐需要的东西丢给她。小夭忍着疼痛快速配置着毒药,她时不时打量一下傲娇的九头鸟。瑶儿说喊他凤哥,还说凤哥嘴巴毒,心眼好,可她怎么看怎么觉得他阴狠。 “别偷看我,如果不是小废物,我已经把你吃掉了。” 九凤早注意到她的打量了,不耐出声“善良”提醒,她这样子会让他认为她是准备伺机偷袭。 “不要叫我妹妹小废物。” 哪怕心里犯怵,小夭也再次出声警告他。朝瑶是自己的妹妹,不是废物。 “不是废物是什么?我与她认识这么多年,她除了爱管闲事,现在的长进微乎其微。” “瑶儿是因为身体原因,不是小废物。” 小夭不敢停下手上的动作,抬眸狠厉地看着九头鸟,她妹妹是最好的存在。 九凤瞧着她的眼神与语气,这些神族说顾念亲情,可小废物的亲妈被亲人算计,说不顾亲情,这俩废物倒是维护彼此。 “对,她不是废物,是傻子。” 九凤嘲笑着小废物,只有傻子才愿意不遗余力,不求回报帮人。 “当初为了救一只妖昏睡数年,为了吸走西陵珩的太阳之力差点灵体撕裂。为了拦住你昏睡几十年,这不是傻是什么?” 小夭闻言手上动作一顿,随即继续捯饬着毒草,嘴上还击着九头鸟。 “我妹妹心善,不是傻子。” 朝瑶从来没说过这些事,她一直以为她不在自己身边的日子,是忙着修炼或者出去玩了。她没想到她也经历了这么多事,朝瑶只说她见到了母亲,从没有说她为了吸走母亲的太阳之力差点被撕裂。 “心善的傻子呗。” 九凤飞上桌子懒洋洋地坐着,嘴上挖苦着小废物。 “心里天天惦记你这个所谓的姐姐,你这个姐姐下手打她,她也不怨恨你,醒了第一时间来找你。” “你说她是傻还是没心没肺?哦,她压根没心,名副其实的怪物。” “你!” 小夭听见他的话,想起当初为逃走震飞朝瑶的事,悔恨地擦掉眼角沁出的眼泪。猛然听见他说朝瑶是怪物,她转身狠辣地望着九头鸟。 “你什么你?不过你比小废物有气性,不愧当过王姬。” “气性有什么用?你如今也是废物。” 她越生气,九凤越得意,妖总喜欢逗弄食物为乐。这些年在小废物身上的气馁,在此刻得到舒缓。 小夭看出他高兴挑衅的模样,选择性不去听他的话,不随他心意,任由他嘲讽奚落。 九凤喋喋不休奚落着小废物的姐姐,忽然,他感觉到蛮横的神力,心里一惊,正准备出门查看却被定住了,他与小废物的结印之力再次被切断。 小废物到底是谁?身边居然有真神的存在? 突然的安静,小夭瞟了一眼九头鸟以为他说累了,正好,不用听他的废话了。 洛愿察觉身侧有人,睁眼发现是凤姨,她已经几十年没来看自己了。她惊喜地站起来上前抱住她,“凤姨,你很久没来看我了。” “洛洛,我在六界、三十六重天巡游,化身万千。” 洛愿................事业女强人啊!“凤姨,我到底身处什么时代?”洛愿担心凤姨不声不响消失,赶紧问出问题,百科全书嘛! 她将自己的疑惑诉说给凤姨听。 凤里希一伸手便把她抱在怀里,像是很习惯的事情。“是你所想的时代,只不过被人篡改了过程,导致你的认知偏差。” “因为改变过程导致许多人心生不满与不甘,产生念力,便有了这个空间的存在。” “只是过程变了,他们的结局不会变。因为篡改导致许多不该此时出现的人物出现了。” “当这一段结束,时间会修补漏洞,最终还是会顺延天道发展下去。” 洛愿...............谁这么牛逼?把她华夏祖先改成凤凰男?修补漏洞这点她知道,小势可改大势不可逆,历史是无法更改。 这点以前的小说也经常写嘛,当一个人想要篡改历史的时候,她做什么都是徒劳,历史始终无法改变,沿着它的方向进行。 你以为改变历史,说不定你也只是历史中的一环。 “那赤宸对应的谁啊?”西陵珩的对照人物不出意外是旱魃,她的身份与现在的处境像极旱魃,所到之处便是干旱。她唯一没猜到的人只剩下蚩尤了。 “蚩尤。” 洛愿..............蚩尤与黄帝的女儿谈恋爱?中华三祖,其中两位变成老丈人与女婿的关系了.............还部落首领降级了.......... 洛愿不满地望着凤姨,她的不满不是因为凤姨,而是因为篡改。“所以小夭她们受得苦难也是被人强加于她?” 她本来没想到这点,可是玱玹的成长按道理不应该也这么惨啊,像是平白无故多出来的,而且她也不相信堂堂嫘祖是一个陷于情爱的女子。 “看得人多了,传闻广了,也会成为真的。”风里希低头望着怀里的洛愿。世人喜欢相信他们所感兴趣的东西,浓墨重彩,添砖加瓦。无论一件事情是真是伪,不断重复都会令其变得更加真实可信。 洛愿点了点头,她懂了,就像野史与正史。上辈子许多人也是拿着野史侃侃而谈,棒子国还因此剽窃中国的传统嘛! 风里希看出洛愿心中的不满,温柔出声。“洛洛,你观全局,勿要再卷入她人一生。” “你今天所作所为即将改变小夭,那原本她该承受的东西便会转移到你身上。” 洛愿...........这还流行伤害转移?她首次反驳凤姨的话。“凤姨,既然是假的,那为何不修正。” “小夭作为王姬,按照她出身与天资,不说驰骋大荒也是如同她母亲一般的存在。” “强加于她身上的苦厄,到底有何意义?” 她还奇怪怎么当初小夭脑子一热,不管不顾跑下山,感情是强加给人家苦难。 “此空间已成,除非自身勘破,你本不属于这个世界,强行卷入只会增加自身的痛苦。” 自身勘破?洛愿懂了,说来说去还是得靠自己。她没想过改变历史,也没有那么大的能耐,只不过希望小夭能过的开心一些,顺遂一些。 “凤姨。”洛愿从风里希怀里飘出,悬浮在她身前,认真地望着她。 “不管是这个世界还是我的上个世界,对女生总是诸般恶意,女生的成长总是比男生困难些。” “我虽然不属于这个世界,可用自身言行影响身边人,互相成长并不算卷入。” “既然我要观她人一生,那注定不能独善其身,因为我性格做不到局外人,何况是与我朝夕相处的姐妹。” 她不喜欢大家总把女生的优秀归为别的地方,而忽略女生自身的努力,更不喜欢那些说女人不如男人的人,上辈子甚至还有很多人认为嫁一个好老公才是成功。 哪怕同样作为女性,女性对女性的恶意,也不比男性少。 风里希瞧见她坚定的眼神,眼眸划过一丝动容,仅仅一瞬便消失。 “洛洛,上天看似无情实则慈悲大爱。” “做好自己该做的事,该得到自然会得到,天道自有决断。” “爱人先克己,忘情非无情。” 洛愿...........凤姨能讲大白话吗?过于文绉绉了。 风里希看透她的想法,会心一笑,“等你经历之后,你会明白的。” “凤姨,为什么我没见过其余的鬼魂?”这点洛愿一直没懂,为什么这里没有鬼魂,上次战场尸横遍野,她见到不同光芒飞向天际,却没有鬼魂。 “有,只不过你的魂魄与他们不一样,所以看不见他们。” “加上此时没有冥界,没有轮回,传承靠血脉中的精气延续。” 上古时期不管是人、神、妖、产子都很困难,神族随着繁衍,神脉已经不如最初那么精纯,所以只能叫神的后裔,修的是灵力并不是神力。 随后风里希还给洛愿解释她理解的三魂七魄,听得洛愿津津有味。 其中三魂指的是“天魂、地魂、人魂”,古称“胎光、爽灵、幽精”。七魄分为:喜、怒、哀、惧、爱、恶、欲,七魄在肉身死去那一刻便随之消失。 天魂归于天界寄托,人魂留在墓地,此刻没有冥界地魂无处可去,无轮回,便游荡于天地重新滋养万物或者被妖兽吞噬。 圣人则功德成神成为洛愿认知观里熟悉的神明。 直到再度轮回,三魂才会重聚 而洛愿熟知的轮回,为六道轮回,人不是一直做人,动物也不是一直做动物,六道中的众生是可以根据业力而做任何众生。 所以,九凤没见过她这么完整的灵体,一是魂魄还没从肉身彻底抽离未成形,二是只有一魂也算不得完整。 妈诶,难怪凤哥说好吃,这连肉带魂全给人家吃了。 搞半天,她身边全是孤魂野鬼啊,大家当鬼的品种不一样,她看不见对方。 “什么时候有轮回?” 风里希疼爱地点了点她的眉心,“你说皇天后土,谁化为六道轮回,拯救苍生。” 后土娘娘!洛愿猛然想起这号人物,神话中说她是十二祖巫中唯一存活下来的祖巫,化为六道,建立起灵魂场地。 “妖是不是死后不能入轮回?” 洛愿想起凤哥,他要是活到有六道轮回的时候,可不能转世该多惨,他只有这一辈子诶。 “此间大妖为盘古精血所化,小妖为传承。” “不管是此间大妖,还是你认为的妖,永远不入轮回,妖死则缘灭,除非有因缘或大功德修成它道。” 哎.............洛愿没想到真如她所想,这里碰见的所有,大家都只有一辈子,再无来世。 “凤姨,我真的还能回去吗?”回去见老爸与老哥的愿望,苦苦支撑着她熬过无边无际的黑暗与这个时代。 “只要你不过多参与这个空间所发生的事,悟出自己的神念,你一定会回到父母身边。” 屋内小夭并不知道屋外发生的事情,她将调配好的毒汁倒入竹筒准备交给九头鸟的时候,转头发现他趴在桌上睁着眼睛不知道想什么。 第12章 营救小夭(二) “凤哥,毒汁。” 九凤白了她一眼,他现在能动吗?小夭以为他不愿意过来拿,只好将竹筒放在地上等着朝瑶回来。这鸟气性还挺大。 过了一会,九凤瞧见小废物进来了,压制他的神力随之消失,一切恢复正常。 “小废物,你到底是谁?” 九凤扑腾翅膀飞到小废物面前,认真感受她的一切,她身上残存着大神的气息。 “洛洛啊,阿飘啊!” 他是不是傻了?莫名其妙问自己是谁?洛愿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那你刚才碰见谁了?” “没谁啊,我在外面修炼呢。” 这是她与凤姨的秘密,谁也不能说,凤姨说过九凤察觉不到她与自己对话。 “真的?” 九凤狐疑地注视着她,那她身上怎么会突然出现神的气息? “废话,快去把竹筒叼过来。” 洛愿见到牢笼里的竹筒知道是小夭调配好的毒药,赶紧指挥九凤去拿,按照说好的计划倒入桌上的水中。 她则飘进牢笼挨着小夭坐下,出声陪着她。 “小夭,明天我们一定可以出去。” 小夭刚才瞧见九头鸟飞起的动作,那时也感知朝瑶回来了。此刻听见她的声音,朝着她点了点头。 两人望着九凤叼着竹筒倒入水中,相视一笑。九凤做完这一切便施展妖力消除自己的气息,飞出房门,回到不远处的山顶。 他心中仍然有疑惑,从结印开始,小废物身上便有许多奇怪之处。莫非是自己封印千年,消息不通了? 第二日,九尾狐踏进屋子端着一碗汤药,这是他精心为孽种准备,日日喝下去,消耗她一身灵力,灵力融入骨血吃起才更加美味。 他刚进来洛愿与小夭便狠厉地注视她,洛愿想起昨晚见到那场面,恨不得生啖其肉,饮其血,抽其筋,挫骨扬灰。 这五年,他对于她的折磨,小夭一日没忘记,此刻感受到朝瑶的心情,她与她一样! “孽种,你居然敢拿这种眼神看我。” 九尾狐将小夭拖出笼子,准备好生折磨一番,再灌她喝下汤药。 “你这个畜生,侮辱我的母亲,你才是孽种!” 洛愿说得对,母亲的为人她自己会了解,不需要一个畜生来说三道四! “西陵珩与人苟合生下你这个孽种!” 九尾狐将长长的指甲掐入小夭皮肉,杀他好友,西陵珩死了那这些便让她女儿来承受。 “我不是孽种,但你一定是披毛戴角的畜生。” 小夭忍着疼痛与九尾狐对骂,洛愿趁着九尾狐发怒失去理智的时候,她猛然挡在小夭身前睁开双眸的一刹那,诡异的妖瞳出现在她眼眸。九凤说他失去理智是控制最好的时机, 九尾狐看见眼前的妖瞳,来不及错愕便感觉神识像是被控制。 “端起桌上的水喝掉。” 因为九尾狐身负灵力,这次九凤用足妖力才勉强控制他。 小夭凝神闭气错愕地望着这一幕,她怎么听见九头鸟的声音,她不敢发声担心惊扰九尾狐。 九尾狐感觉自己被控制了,他强行想要冲破这股操控,可他的身体依旧听话地端起桌上水喝掉。 小夭见他喝下带毒的水,心里刚松一口气。突然,九尾狐恢复神识砸碎水杯朝着自己冲过来。 “他冲破了!” 九凤大喊一声抽离小废物的灵体,想要小废物先逃,这毒也不知道何时才能起效。洛愿见他暴怒,立马飘向他身后。 “孽种,你敢操控我!” 九尾狐掐着小夭的脖子,将她提起来双脚离地,小夭不怕反笑,断断续续说道:“你喝了....毒药......要不了....多久...你也会死!” “那我先杀了你!” 暴怒的九尾狐显出狐爪准备挖出孽种的心脏。小夭阴狠地盯着他,丝毫不怕,因为他也要死了!骤然见到出现在他身后的朝瑶,她才开始恐慌,担心他伤害朝瑶。 “畜.....生。”她努力出声,双腿挣扎着踢他,吸引着九尾狐的注意力 在他的爪子即将碰到小夭的时候,“臭狐狸!” 九尾狐蓦然听见身后的声音,随即背心传来剧痛。洛愿飘向他身后的桌子,显现抓起地上的匕首狠狠插入他的背心。 炙热的狐血瞬间飙溅在她脸上,恶心感袭来。她不敢卸力拼尽全力双手用力握着刀柄,死死插在他背心,任由灵力消耗。 九凤还是第一次见小废物这种狠厉的模样,完全不惧,像是顺手的事。不错,这点他倒是很喜欢。 “啊!” 九尾狐吃痛惊呼,一把甩开小夭,转身掐住身后人的脖子。 “砰!”小夭被摔到地上,她惊恐地望着九尾狐掐住朝瑶,她忍着剧痛爬起来,猛扑上前! “你是谁!敢杀我!” 真他妈窒息!这与常人无异的特点能不能改一改!洛愿猝不及防被他掐住脖子,正准备恢复成阿飘的时候瞧见小夭爬上来,只好变为她来吸引他的注意力。 “杀畜生...而已。” 小夭扑上去,用尽全身力气与灵力将刀柄也推入一半在九尾狐的体内。 此刻九尾狐感觉自己体内出现绞痛,像是五脏六腑交缠在一起了。他用足灵力反手抓住身后的小夭,今天他要死也要拉她们一起。 小夭见到他痛苦的神情,毒药起效了。 猛然,九尾狐惊诧地看见刚才抓住的女童消失在手上,她到底是谁?这是什么灵力? 死狐狸!今天非要让你知道鬼也不能随便欺负!洛愿恢复成阿飘第一时间飘到他身后,伸出手臂环绕住他的脖子,立即显形用力向后倒下去,死死勒住他的脖子。 我擦,好重!这九尾狐吃红薯长大?全是屎! 九尾狐一时不察被人勒住脖颈,掐住小夭的手猛然失力。腹中的绞痛愈演愈烈,疼得他连灵力也运转不起来。 小夭借用手上的镣铐链条缠绕在他脖子上,用力向两边拉扯,哪怕手腕勒出鲜血也在所不惜。朝瑶无法长时间显现,她必须靠自己尽快杀了他。 洛愿确实也快耗尽灵力,此刻见到九尾狐挣扎的力气渐渐变小,她也恢复成魂魄状态,飘向一边。 九尾狐随着腹中剧痛,口鼻开始喷出鲜血。小夭知道他快死了, “小夭,把他背后的刀拔出来,砍掉他的尾巴!” 洛愿瞧半天也没看到第二把刀,他不是记恨赤宸砍他尾巴吗?咱们今天给他砍成秃子。 “我要一条条砍掉你的尾巴。” 小夭说完便松开已经无力反抗的九尾狐,用力掀起他的身体,将匕首拔出来。 九凤............这俩小废物是真狠! 他借用小废物的灵体看清场景,只见小废物的姐姐一条一条将九尾狐剩余的八条尾巴砍下来,依次举到还没断气的狐狸面前,冷笑着讥讽。小废物也完全没觉得害怕,反而心情很畅快。 “断尾的感觉如何?” “有没有当年那么痛?” “哈哈哈哈,没想到你还有今天吧。” 原本还愤恨怒视小夭的九尾狐,随着尾巴一条条被砍掉,生命逐渐流逝,他仿佛回到当初的日子。穿越了时空的界限,回到了那些曾经充满欢笑、爱与温暖的瞬间。 “真好..........” 正在砍九尾狐最后一条小夭蓦然听见他这话,真好?死了确实好,不用落在她手上受折磨。 “小夭,咱们走吧。” 洛愿见到秃尾的狐狸已死,出声准备让小夭离开这个魔鬼地狱。 “拿上狐尾。” 洛愿正疑惑的时候,九凤的声音再次响起。 “狐狸尾巴是灵气汇聚之处,因此用尾巴做傀儡,连伏羲大帝再生亦辨不清真假。” “有了狐尾傍身,以后迷幻之术皆可破。” 宝贝!洛愿赶紧让小夭拿起八条狐狸尾巴。小夭嫌弃地抖了抖狐尾,慢慢走出房外。她望着屋外的太阳,暖洋洋的阳光照耀在她身上。在这一刻,所有的痛苦、挣扎、迷茫都显得那么渺小,而生命的美好与希望,却如同此刻的太阳,越来越明亮,越来越温暖。 此后她要与朝瑶游历大荒,自在生活。 “小夭,我们要不要先回玉山治伤?”洛愿还是希望小夭能先把伤治好。 她听见朝瑶的声音,仰望着阳光摇摇头,她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们,回去肯定会再次关起来。 “这些皮肉伤我可以自己治。”她现在的灵力被折磨到只剩下一半,还变成会变脸的怪物,她此刻不想面对他们。 “行,咱们先玩。”看出她心思的洛愿,自然顺着她。现在小夭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多散心,多看看,有助于她缓解。皮肉伤好治,心理总归留下伤痕了。 她受这么大刺激,心里有了心结,慢慢来才能解开,有她和凤哥在,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嘛! 洛愿陪着小夭找寻草药,他们并没有离开这座山,九凤还是不愿意陪着她们,飞回天极继续修炼了。九凤离开前被洛愿威逼利诱帮助她们搭建了一间木屋,小夭需要休息疗伤,不能走远也不宜风吹日晒。 结果还没一个月,又被小废物哭天抢地嚎回来了。小废物说自己晚上要去溜达,让他守着大废物! 小夭将狐尾挂在屋外一角,根据朝瑶说的阵法布置了一个防御阵法,还找九凤测试过。 一人一灵体一妖,神奇的留在这里。 小夭凭借母亲留下的医书将自己一身伤治好,洛愿白日陪着小夭解闷,利用九凤的能力猎些小动物,这差点把九凤气死,天天漫山遍野给她们抓食物。 晚上,洛愿寸步不离守着小夭,自己在屋外借着月光休息,让她安心休息。等她入睡后才让九凤帮忙守着小夭,她则继续到处飘,不能与信息脱节嘛!不过大部分时间她都去找鬼老头,入他的梦学习阵法。这次发现他教的阵法真有用,想着技多不压身,她从施施然变为兴趣十足。 她们不敢去林子更深处,担心碰见妖兽,还被凤哥嘲笑过。可在边缘也活得潇洒。小夭一天天长大,洛愿也一天天长大,她们再等,等着小夭再大点。 洛愿晚上飘的时候,看见很多城池张贴着寻找小夭的告示,她征得小夭同意之后还是去给玱玹报了一次平安。 那天的梦里,玱玹惊喜地见到许久未出现的洛洛,欣喜使得他直接跑过去将她一把抱住,问她跑哪里去了?如今妹妹不见了,他与师父和祖父到处寻找,未曾有结果。他等着洛洛入梦,想要问问她。结果洛洛也不见了,他日日担心她们两人的安全。 这些年,他在师父教导下过得很好,可他心里背负着太多东西,没办法丢下一切去找小夭。 “好着呢,我陪着她散心呢。”洛愿示意玱玹先放开她,别像抓嫌疑人一样啊。她上次被九尾狐掐出阴影了,可不愿意被勒了。 玱玹察觉她难受也连忙松开她,注视着她,打量着她,她也长大了些。 “玱玹,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呀?” 洛愿拉着玱玹坐在梦境里的秋千上,他的梦境还是朝云峰,他应该很想念那段快乐的童年。现在的玱玹不再是孩童模样了,已经是少年的模样,眉眼温润,气度儒雅,眉宇间隐隐展现的凛然之色,初现帝王之气了。 “很好,师父待我很好。” 玱玹将这些年的经历讲述给洛洛,师父把他带在身边传授帝王之道,如何治理天下,安定民心。 “对了,小夭有一个妹妹了!” 洛愿...........啥?自己被发现了? “她叫皓翎忆,小名叫阿念,是师父与静安王妃的女儿。” 洛愿.......自作多情了...........这要是被小夭知道,还不得失落死了。 “呵呵,看样子你很喜欢这个妹妹。”洛愿瞧见玱玹说起阿念的神情,显得挺高兴。说出这话的时候显得有点阴阳怪气。 “可能因为是妹妹吧,见到她总会想起小夭。”玱玹注意到她语气里的不高兴,连忙表示他对小夭的感情一如既往。 洛愿............不愧是师徒哈,转移感情这点倒也传承了。 “哼,那你别找小夭了!反正你也有妹妹了!” 原本洛愿还想劝着小夭早日做回王姬,毕竟这样很多人能保护她,也有家人的疼爱。可现在看来当王姬可能不如如今的逍遥自在,玱玹都会爱转移更别提其余人了!只要小夭身份不曝光,没人会追杀她,她与小夭想去哪里去哪里! 她说完便站起来准备走了,刚起来便被拽住了,她低眸看向玱玹。见他一脸紧张的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慌张。 玱玹见她要走连忙拽住她的手臂,这一走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她了,她说会在梦外相见,可是百年过去他仍然未在梦外见到她。 “洛洛,你别生气,小夭在我这里永远排在第一位。” 洛愿气呼呼别过头不搭理他,心中多少为小夭感到不平。少昊与玱玹不一样,小夭排斥见少昊,心里也装着玱玹,惦念着他这位哥哥。 “洛洛,你不要生气,我这些年一直没放弃找小夭。” “阿念是师父的女儿,算起来也是我的表妹。” 玱玹拉住她着急解释。他到皓翎国之后,洛洛也经常过来见他,将小夭的近况说与他听。他敏感的心事与失落,师父也不曾察觉的难受,她全知道,他不希望她误会自己是薄情之人。 她在他心中也是不同,她与小夭在他心中有无法取代的地位。 表妹...........好吧,人家小孩子也没错。 洛愿想起玱玹的结局,转过头认真地望着他。 “玱玹,你要答应我,你为帝之后,不能拿小夭去联姻,去和亲,去强迫她做不愿意的事。” 这破时代被篡改到已经出现公主和亲的戏码了,明明是靠实力说话的时代,整成封建毒瘤了。 为帝!玱玹眼波流转间隐藏着错愕,她连自己埋藏在心里最深的想法也知道。他现在的努力,隐忍,克制,全是为了那个位置,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他要把自己的命运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上,不要再成为他父母那样的牺牲品,他要成为主宰他人命运的帝王,那样才能保护好身边人,保护好小夭她们。 “好,我答应你。” 洛愿听见他的承诺,展颜一笑,倾城笑颜胜花开。 多年后他站在最高处,皓月千里,解开了年少情谊带来的懵懂与暗涌。 玱玹见她笑了,知道她不再生气,微微身体前倾,打趣着她。“小神女,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小夭在哪里?” “小夭遇见很多事,现在大荒之中全是她母亲与赤宸的流言,你们让她再散散心嘛!”当初西陵珩无所畏惧承认了与赤宸有情,现在大家都知道他们有一段感情过往了。小夭又被九尾狐的言语刺激过,现在听见赤宸的名字还有点应激。 玱玹听见她的话,赶紧拉着她坐下,让洛洛把小夭遇见的事情细细讲给他听。 “哎呀,这事要小夭同意才行嘛。”洛洛鼓着腮帮子摇摇头,表示要征得小夭同意才能讲,现在小夭心情刚好点,也不想被他们打扰。 “我也不行?”玱玹瞧见她摇头为难的模样,抿着笑却故作惊诧。 “放心,我一定让小夭完好出现在你面前。”洛愿转身看向玱玹,笑盈盈地保证。小夭与她同脉,她肯定会好好保护她。 不死心的玱玹想方设法,拐弯抹角也没从洛洛嘴里套出小夭的下落,不甘的他直接捏住洛洛的脸颊,“洛洛,到时候小夭不是完好出现,我找你算账。” 洛愿............萝卜丁敢捏自己?没大没小!造反了,造反了! 她心中始终觉得玱玹比自己小,从没把他当成比自己大的表哥。“玱玹!你敢捏我!”气得她干脆地掐住玱玹手臂,眼珠子瞪得老大! “哈哈哈,原来神女也会生气。”玱玹笑着松开她的脸,她额间的洛神花使得她生气也看起来灵动。 “神女生气了,咱们再见!”洛愿不满地直接出了梦境,两辈子也只有老哥捏过自己,他想当自己哥?下下下辈子! 玱玹在她出梦后,猛然惊醒。他望着豪华空荡的殿宇,心中落寞。小夭,他的妹妹,到底在哪里? 想起刚才梦里洛洛娇嗔的模样,洛洛,她真的叫洛洛吗?她出现的过于诡异,可从没有害过自己。这些年的沉浮,他已经不是孩童了,如果她是此刻才出现,他绝对对她没有丝毫的信任。 后面,洛洛偶尔来梦里见他,没有以往的频繁,可每次总会带来小夭安好的消息。他与师父也从明面的寻找转为暗地,师父问他如何得知这些消息,他也是设法圆过去。 少昊明知他的话真假参半,也猜出大概是谁告诉他的消息,那个他至今也没想到办法救治的人。 当年战场的一幕,她突然出现突然消失,他从阿珩口中也得知她日日陪在小夭身边。 既然当初阿珩选择让朝瑶自在一生,他自然尊重她的选择,并未点破玱玹的隐瞒。 悠闲的彩云影子倒映在江水中,整天悠悠然地漂浮着。时光易逝,人事变迁,不知已经度过几个春秋。 “哇,小夭,快帮我录像!” 苍穹之下,一只巨型的九头鸟背上坐着一男一女,遨游在天际。男子容貌俊秀,女子貌美,两人有着相同的眉眼。 小夭叹口气从怀里掏出狌狌镜,嘴上无奈眼神却格外疼爱。 “你啊,不知道从哪里学到那些新词。” 小夭往狌狌镜里注入一丝灵力,记录下身前朝瑶的满脸笑容。当初她忐忑地告诉朝瑶自己变脸的事情,以为她会害怕,没想到她特别兴奋,还说自己这个技能酷毙了。 她当时还疑惑什么叫酷毙了?朝瑶解释后她才明白,很厉害,非常厉害的意思。 她以为朝瑶是为了宽慰自己才这么说,谁会喜欢一个变脸的怪物?可朝瑶的反问让她意识到,她的心魔对于朝瑶一直不是问题。 “小夭,你是不是嫌弃我?所以才这么问我?” 朝瑶说这样就算是怪物,那她已经是最大的怪物了。那时候自己才意识到,朝瑶好像从没有把自己的异常当成怪事,反而每天生龙活虎的活着,勤勤恳恳的修炼。 从那天之后,她开始接受自己会变脸的事情,主要她不接受也没办法啊,朝瑶总是让她变俊美的男子或者美貌的女子给她看,每次她总能兴奋好久。 逐渐从不接受变为接受,现在习惯成自然,成为哄妹妹开心的必杀技了,这必杀技也是朝瑶嘴里的词。 其实,朝瑶比她更像姐姐,她才脱离折磨,养伤的那段日子总是做噩梦,梦见母亲不要她,梦见九尾狐,梦见大家骂她孽种。 她不愿意下山,朝瑶便利用凤哥的能力挑选着城池里的人,控制着他们帮忙置办衣物与食物,他们没钱,但是朝瑶会让凤哥留下一些猎物作为交换。 有一次,她见到凤哥丢下一只老虎时...............光是兽皮也好像比她交换的东西值钱。 那段时间,朝瑶日日入梦陪她,有时候出现在她噩梦梦境,她总是鼓励自己骂回去,打回去。慢慢的,那些日子,那些流言,也不再困扰着她。 她开始下山,别人看不见朝瑶,她却知道她在自己身边。她总是小声提醒自己,让自己重新融入人群,学着与各种人打交道,现在也能靠医术挣点小钱了。 女子总归有些不便,最开始她变化成粗狂的男子,朝瑶嫌弃一路,说太丑了。啰啰嗦嗦听得凤哥扇动翅膀,直接给她拍飞了。 没办法,为了不让她啰嗦,为了不让凤哥心烦,她只好往清秀的男子变化。不管怎么变化,她的眉眼依照朝瑶的模样变化,哥哥与妹妹总要有点相似的地方。 在外有他人的地方,朝瑶喊自己哥哥,私下喊自己小夭,那声姐姐是再也没听到了.......... 她在朝瑶的鼓励与支持下,研究着母亲留下的医术心得,其中有很多毒术,她选择先学毒术,顺带学习医术。毒术能在关键时候保命,她的灵力停滞不前,暂时没办法恢复,好歹伤好之后发现之前的灵力留下大半,朝瑶软磨硬泡下让凤哥又指点她一些防身的术法,现在她没有深厚的灵力,但自保与逃命的能力还是有。 这些年,她们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她发现原来外面也不全是坏人,也有真心对待他人的好人。 朝瑶现在能显现一个时辰了,刚开始她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显现,有时候与她坐在树上看月亮的时候,猛然显现,直接摔下树。要不就是从空中突然掉下来,经常把她吓得要死。幸好每次凤哥总能精准接住她。 自从能显现后,朝瑶时不时让她用狌狌镜记录,她这镜子里有各种各样的朝瑶,与凤哥拌嘴的朝瑶,山林玩耍的朝瑶,逛赌场青楼的朝瑶,朝瑶哪里都拖着自己去,察觉有危险的时候拉着自己一溜烟的逃跑,每天日子过得丰富多彩,有滋有味。 这不,今天非要记录一下遨游的风采。 这些年,她与凤哥的相处,从互相不顺眼也变得融洽起来,她现在对凤哥也与朝瑶一样,耍无赖。凤哥冷酷无情,每次又无可奈何,只能妥协。 今天又被朝瑶逼着带她们遨游天际了。 她能从朝瑶嘴里得知玱玹他们的消息,得知他们一切都好,她还没做好准备去见他们,朝瑶说不着急,该见的时候迟早会见。 见过众人的疾苦,见过氏族的奢靡,见过苍生的无奈。 她也爱上这种闲云野鹤,无拘无束的日子了。 “小废物,你能不能不要在我背上动来动去!” 九凤觉得自己应该是最惨的大妖,天天跟俩废物生活在一起,他一旦不乐意,小废物抱着自己又哭又嚎,他躲起来,她便通过结印哭。 他从没见一个神族还会给妖过生辰,小废物说这叫仪式感,每年把他与大废物的生辰算在一起。每次下雪那天,便嚎着说是过节了,必须吃顿好的,拉着他与大废物去捕猎,一个冬季隔不了几天便是过节。 自从她能显现之后,他与大废物才发现小废物会做饭,各种稀奇古怪的菜式。她看着与常人无异,却不用进食,也吃不了食物,每次总是让他与大废物吃给她看,还要点评。 整的现在他总觉得吃生肉没点意思了,确实不如烤着好吃。 “凤哥,你当我给你按摩呢。” 洛愿听见九凤不满的声音,见他转过一只头狠厉地盯着她。她笑着拍拍他的背,安抚着凤哥的暴脾气。多少年了,他再怎么凶狠也舍不得杀她,她早摸透凤哥的脾气了,顺毛撸。 小夭听见凤哥嘴里的称呼,也习惯了。用朝瑶的话说:“确实废物啊,要啥没啥,人家只是说实话而已。” “忠言逆耳嘛!全当她修炼的动力了。” 当时自己听见朝瑶的话......................她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把辱骂的话当鼓励。幸好习惯她的性格,深知她的本性,嘴上不着调其实比谁都要强,选择性听人说话。 “飞咯!” 洛愿开心地展开双臂,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带给她不同的感觉。她喜欢遨游天际的感觉,不被束缚,不被桎梏,乾坤大,风云天地宽,无限风景收眼底。 世间萧散更何人,除非明月清风我。 第13章 定居清水镇 “你啊,真是很容易满足。” 小夭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顶,满眼疼爱。她是此生唯一的妹妹,后来朝瑶告诉自己,父王又有一个女儿了,她失落过,不甘过。可随着时间过去,她已经不介意了,见过太多了。父王是帝王,多子多女是正常的事情。 她有自己的妹妹,同父同母,双生相连,相伴一生的妹妹。 “小夭,我们去看看母亲。” “好呀!” 很早之前,朝瑶便带她去过那片赤地,灼热的太阳之力让她们只能盘旋于天际,无法靠近分毫,可她知道她的母亲在那片桃林之中,等着自己去见她。 世人的评语又如何?她的母亲是为国捐躯的女英雄,流言蜚语不过是强加在她身上的污点。她回过西炎,听过别人诉说当年那场残酷的战争,母亲与赤宸同归于尽。 朝瑶说的话不无道理,母亲对她的感情是真的,母亲对西炎的热爱是真的,母亲为国捐躯是真的。至于她和赤宸之间的事情,自己要亲口听母亲说,不需要外人评判。 “又去!你直接烤了我吧!” 九凤一听又要去赤地,每次去那股灼热感让他身处岩浆,要不是小废物能吸收太阳之力,他与大废物早被烤成肉干了。 “凤哥,可怜可怜啦。” 洛愿趴下抱住凤哥其中一个脖子软软撒娇,每次凤哥觉得她恶心,只要使出这一招,屡试不爽。 “小废物,你他妈放开我!” 九凤气得用另一个鸟嘴去啄她,真恶心! “马上放,你继续飞。” 她这个妹妹太多变了,让自己这么恶心撒娇,这辈子也不可能。小夭心里吐槽面上不显,习惯这么多年,这一点永远习惯不了。 随着朝瑶显现,她与她的心灵感应也在加强,甚至已经能感知对方的情绪。自己的难过瞒不住她,她的快乐也永远能感染自己。 她们宛如并蒂莲,同心、同根、同福、同生。 她们刚飞近便感受到灼热的太阳之力,九凤又往高空飞去突破云霄才感觉好受点,洛愿急忙运转修炼的术法,将他们周围薄弱的太阳之力吸入自己体内。只是薄弱的太阳之力常人也无法忍受,地面的情况更不乐观,一靠近比火焰山都热。 自从西陵珩送给自己的手镯被融化,她体内因为上次太阳之力多出东西,她现在修炼的速度很快,她隐隐觉得与那手镯有关系。 奈何她上次忘记问凤姨了,这些年凤姨又没来看她。 她原本打算等小夭对赤宸的观念再改变一些,才告诉她实情。结果世人的嘴里,赤宸从赫赫威名,纵横三国的勇猛大将,已经变成彻底的大魔头,罄竹难书,她很苦恼啊。 这种感觉有点像突然告诉首富的儿子,其实你不是亲生,你爸是嫌疑犯。她知道赤宸站在辰荣的立场,出发点没错。如今辰荣国灭,成为西炎的统治领土,西炎怎么可能为敌人洗白,所以世人不知,小夭不知,知道的人全死光了。 这件事,她现在也没找到解决的办法,只能靠西陵珩了,毕竟见到她还有希望。 “小夭,你看,那个红点是桃花林。” 小夭听见朝瑶激动的声音,顺着她手指看下去,桃花林此刻在她眼中渺小成一个点。 母亲,你知道我已经来看过你很多次了吗? 九凤察觉到云层之中的巨鸟,每次他们来,他总是默默注视,没有丝毫的恶意。小废物没对大废物说过,他也当做不知,只有他与小废物知道对方是谁。 逍遥!赤宸的坐骑,忠心为主的坐骑。他挺不明白这些被神族收为坐骑的妖兽或神兽,失去自由有什么好?好不容易对方死了,他还守在这里。 小废物不愿意大废物伤心,瞒着往事。虽然他觉得矫情,可她太会嚎了,为了他的清静,他肯定不会对大废物说。 他们在空中盘旋多久,逍遥便遥望了多久,他始终记得主人最后的话,他望着九头鸟背上的那个少女。 主人要是能见到她长大的模样,肯定很欣慰。这些年,她从没找过自己,可她每次离开总会对着他的方向大喊着:“再见。” 她知道自己在这里,他也在等她来找自己。他低眸看着自己脖颈的玉坠,主人死后百黎的日子恢复到往昔,全族成为西炎的奴隶,他希望她能像主人一样成为百黎的保护神,救出大家。 因为,主人很珍惜百黎,他珍惜主人所珍惜的一切,包括远方那个明媚的少女。 “再见,下次见!” 如约听见她的声音,他转身飞入云层深处。 “瑶儿,你怎么每次再见的方向都不一样?” 小夭见她每次都再见,东南西北全再见过。 “这跟拜神一样嘛,东南西北,咱们得礼仪周全啊。”洛愿转头粲然而笑,信誓旦旦地说着瞎话。 “那希望神明能护佑母亲。” 小夭望着朝瑶粲然的笑容,她脸上也绽放出夺目的笑容。朝瑶爱笑,她定然不能自怨自艾,要像她一样活得灿烂。 “肯定!等咱们再大点,未来有无限可能。” 她与小夭还是少女少男的模样,对于神族漫长的生命来说还未成年诶。不急,总会强大起来。 疾风骤雨也挡不住她们的成长,她在小夭身上也学到很多,那股坚韧,那股顽强,那股不屈。小夭每次见到民生疾苦,眼里总会隐显淡淡的心疼,她内心其实非常善良,就是因为她的善良才会相信九尾狐那个畜生! 时间总会将她的善良变为成长的底色,哪怕变得圆滑了,磨去棱角了,她依旧是坚韧善良的小夭。 “飞咯!” 小夭闻言与朝瑶一起展开双臂,在云层中遨游,享受着世间所带来的一切。 惊风飘白日,光景西驰流。 他们携手走遍大荒,长相的奇异让九凤在城镇只能昼伏夜出,可也不耽误小废物祸害他。 最终,朝瑶能显现三个时辰的时候,小夭化名玟小六与朝瑶定居在一处人、神、妖混居的镇上,两人以兄妹身份在镇上开了一个医馆。 玩得太久了,她们也想安定生活一段时间,过一过正常人的生活。 小夭担心朝瑶显形的容貌引来不轨之徒,研制出一种可以暂时改变容貌的药水,刚开始还担心药水对她没有作用,后面发现虽然有时间限制但效果巨好。朝瑶也特别开心,一个劲说有这种药水,以后干坏事也没人知道。 小夭..................原来不轨之徒竟是她这个妹妹。也是,看见美男与美女便缠着自己变的人,她能指望她不看脸? 朝瑶没事便倒腾药水,小夭听凤哥说只要在药效时间内,朝瑶从魂体显形也是抹药后的模样,一旦变化为魂体便会恢复原本模样,朝瑶入梦也依旧是原来的模样。朝瑶不喜欢她变成中年人的模样,说没朝气。两姐妹,一个变为清秀的年轻男子,一个变为清秀的女子。 药水终究是药水,不如小夭体内的驻颜花好用,不能随意变化,改变后的容颜不难看但与她原本一点也不像。洛愿也怕自己忘记自己的长相,毕竟当鬼看不见自己的长相,显形的时候又顶着一张不是自己的脸,她只能让小夭保持着她的眉眼,让她有点熟悉的感觉。 朝瑶嫌弃干活太累,没人分担,恰好她们又认识了西炎逃兵---老木。经过观察人品还行,于是大家搭伙过日子,后来觉得不够热闹,她们又一起收留了两个人族孤儿---串子和麻子。 串子和麻子算是被老木拉扯长大,她忙着医馆的事,朝瑶忙着到处跑,除了玩便是帮忙找草药。她动过让朝瑶学医的念头,念头刚起,朝瑶立马摇头,摇得晕头转向也不答应。 她说:“现在学习的东西够多了,不能累着自己。” 小夭...................知道她飘荡的时候认识一个老头,对方在教她阵法。她说她也不知道对方什么身份,反正她能飘,学完就跑呗。 可这些年,见她阵法也没长进啊,来来回回还是那几套。 无奈只能让她先从认草药开始,帮忙找草药,这点她倒是很乐意,因为又能跑出去满山飘了。 老木经常叮嘱她,说朝瑶一个女孩子别天天在外到处跑,遇见坏人。放在以前小夭可能还放在心上,这百年相处,她妹妹有时候比坏人还损,脑子里全是心眼子。加上她能隐去身形,心中又有谱,安全她倒是一点不担心,唯独担心遇见俊美的男子给她骗走了。 清水镇不大,是非常特殊的存在,群山连绵,地势险恶。辰荣被灭后,不肯投降的辰荣将军洪江率领几万士兵占领清水镇以东的位置。 这个地方是一个三不管的地带,三方势力夹杂,洛愿喜欢这个地方是因为这里没有王权,没有贵贱,没有各族的区别,只要有一技之长便能在这里求生存。 这里的商铺不比大城池里差,什么都有。小夭的医术没有毒术好,总归能治病。小夭的灵力也比老木强,何况还有洛愿的帮忙,她们活得倒也自在。 洛愿一直想去清水镇以东的深处看一看,听说辰荣残兵军师---相柳,世人称九头妖,天生九条命,手段狠辣。她想去看看是不是小祖宗,可她又怕万一不是,对方也是九头妖,万一妖瞳也能看见她咋办? 手段狠辣给她吃了咋办?凤哥天天说自己应该比饭菜好吃,贼心不死。 她记得小祖宗也不叫相柳啊,直接叫九头妖,遇见凤哥与小祖宗后,她估摸着这世间九头妖可能是对九个头的统称。 问过凤哥,每次凤哥让她多吃萝卜少操心。这词她说过一次,他便记住了。 九凤不屑地私下吐槽小废物,真当他们九头是那么普通的存在?只有她这个傻子才会操心。他可不愿意小废物与对方扯上关系,等会多管闲事的病犯了,怎么死得都不知道! 她能死,他可不能死! 这天,天还没亮,老木去买羊肉了,串子与麻子忙碌着,洛愿也背着背篓跑到山上。她要帮忙去山上找草药,随着显现时间增加,她离开小夭的距离也变长了,可她却没有想过离开小夭了,要离开也要等到小夭彻底稳定下来。 心里想着在等几十年,串子与麻子他们两个老了,儿孙满堂了,是不是也该带小夭回去了? 这些年,每次去看望玱玹,玱玹每次都详细问着小夭的近况。他刚开始还不理解小夭为什么不愿意回来,后面听说小夭经历的事情以及满大荒的流言蜚语,他也不为难自己说出小夭的下落,可心里想着私下也找着。 她不想勉强小夭回去,可该面对的终究还是要面对。她们过得自由自在,可人脉这东西全部掌握在高等神族、氏族手上,她要找医者或者灵力高深的人,让小夭恢复灵力,这样也能早日见到西陵珩。 身世这块心结,小夭迟迟没有完全打开,内心有一块地方一直在逃避,因此小夭一直不知道如何面对少昊。 她的外祖父更别提了,自从她告诉小夭当初西炎王做的事情之后,小夭对这个外爷的感情也没有那么厚重了。 别说小夭了,她现在要是见到少昊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亲爹也不是,后爹也不合适,重点少昊还知道她的存在,要是哪天发现自己的身份了,尴尬到脚指头抠地啊。 作为男人,少昊也算痴情了,替身只找了一个。目前众人所知少昊膝下除了大王姬便只有一个二王姬,她有时候甚至怀疑少昊培养玱玹,是不是打算让玱玹当上门女婿了。 一边找草药一边神游的洛愿,不知不觉越走越偏。 “刷啦” 感受到身后有东西飞过的洛愿,下意识回头................... 一张放大的鸟脸出现在自己面前,一鸟一人四目相对。 “娘啊!” 洛愿一惊,猝不及防往后跌倒,摔倒在地上。为了方便,她找草药都是显形,这片山上也没听说有大妖啊。 “你...你...啥鸟?”洛愿心有余悸地指着突然出现的白色大鸟。这鸟怎么招呼也不打就出现在她身后了。 对方全身羽毛雪白,长得呆萌呆萌,就是眼神有点高傲。 “凤哥,凤哥,呼叫凤哥。”洛愿指着白色大鸟在心里紧急呼叫凤哥,大家都是鸟,说不定凤哥知道对方的来历。 “雕,一只白羽金冠雕。” 九凤无奈地通过小废物看了一眼,立马给出答案。她一天到晚能不能消停一会?原本以为她想安定下来好好修炼,结果每天不是让他帮忙抓猎物,便是有事没事喊自己。 雕?这雕是用的雕牌洗澡吗?这全身羽毛也太白了。 “雕兄。”洛愿讪讪地给眼前的大雕打着招呼。 大雕鸟脖子一歪,斜着眼瞟自己,眼神尽是不屑。明白了,这雕成精了,听得懂人语。她看了一眼小背篓里已经找好的草药,如果飘走她就拿不走草药了,舍不得草药只好与大雕周旋。 “你吃东西吗?”洛愿怀里有小夭给她准备防身的毒药,心想毒死拖回去烤着吃? “哼~” 洛愿...............鸟也会发出这种不屑讥讽的声音? 她瞧着眼前的呆雕,摸了摸怀里的东西,它呆萌呆萌又不像要吃自己,毒死它有点名不正言不顺啊。 摸向毒药的手转而摸向怀里的糖,这还是她无意发现山间的野甘蔗,后面根据前世的记忆尝试多遍才学会制糖。 这时代大部分人还在食用蜂蜜,以前拿这个哄小夭开心,后面收留麻子与串子,她们又拿来哄小孩开心。为了长久获得糖,她们现在居住的房屋后面还有一片甘蔗林,全是小夭帮忙弄的,凤哥不乐意还是帮忙将那块土壤用妖力变成适合甘蔗生长的土壤。 每到甘蔗收获的季节,她们留下甘蔗根作为甘蔗苗方便种植,其余甘蔗便熬成红糖浆冷却切块。她心情好或者小夭想吃的时候,便给大家变着花样做好吃的。 “雕兄,这个给你吃。” 洛愿把红糖块递给眼前的大雕,刚递到他面前,脑海便出现凤哥气急败坏的声音。 “小废物,你不是说今年没了嘛!” 洛愿................她也搞不清楚,凤哥一个食肉动物,怎么还爱吃甜食了。自从用蜂蜜给他烤过一次烤肉,他对甜食好像有种迷恋。 “凤哥,这个我放毒药了,毒死它。”洛愿急忙找个蹩脚的理由。 “下次给我烤只猪。”九凤不满地提出要求,小废物别的本事没有,但饭是越做越好了。这种小雕,他只需要通过小废物释放出威压便能吓跑,浪费糖! 猪猪猪!长得就像猪!“行,凤哥过来的时候打声招呼。” 反正她只是帮忙制作,食材凤哥自己带。不管是因为结印还是因为别的,凤哥除了骂她,其余倒是有求必应,没有凤哥,小夭早被许多妖怪抓走了。 大雕望着眼前的东西,主人说人类狡诈,眼前的少女它见过很多次了,以前在天上经常见她出来找草药。 “雕兄,别客气,这个是甜的。”洛愿朝着它又伸了伸手,笑得一脸真诚善良。它要是啄自己,自己立马变成魂体,它也啄不到! 大雕犹豫一会还是张嘴叼住眼前的东西,一股从来没有尝过的滋味在嘴中化开,从小吃过不少毒蛇猛兽,可这种味道第一次尝。 “雕兄,吃我的东西那就要放我走了,拜拜!”洛愿见到对方吃了,赶紧转身抓住背篓准备离开。 刚动衣服便被扯住了,咦?她疑惑地转头看向大雕,干嘛?非要逼她动武?她对这种未成年的动物还是保持着爱心,不过这爱心可不多。 她瞧见大雕的眼睛一直望着她胸前,色鸟?洛愿防备地看着眼前的大雕。 “你想干嘛?” 话音落下,对方的鸟嘴骤然向前轻轻碰了碰她胸前,吓得洛愿赶紧往后退了一步,眼神愈发警惕。 大雕见她不明白自己的意思,用翅膀碰了碰自己的嘴,它还想吃。 洛愿见它的动作更不明白了,它嘴受伤了?她又不懂鸟语。她要是拿这种小事烦凤哥,凤哥又要赏她两翅膀了。 一人一鸟互相对峙着,洛愿心疼地望着它叼着自己的衣服,这衣服可是小夭攒钱给自己买的,可别叼坏了。 “小六,今天瑶瑶又不回来吃饭?” 老木把做好的羊肉汤与饼端给小六,小六这个妹妹是真奇怪,不爱吃东西却有一手好厨艺。他认识这兄妹两多年,几乎没见过瑶瑶吃东西,小六说瑶瑶身体有异吃得极少。 瑶瑶喜欢到处跑,神出鬼没,每次找草药还能带回些野味,虽然挣得不多,可他们这日子过得倒是不缺什么。 “她呀,天不亮便跑出去了,估计今天又有兔子吃了。”小夭接过老木手上的东西,一手端着羊肉汤,一手拿着饼,蹲在后院门槛边,边吃边望着眼前的景色。 “你们兄妹俩是不是得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老木转身也端着一碗羊肉汤蹲在小六旁边,边吃边聊。 这些年,小六长得清秀又是医师,善于治疗妇人的症状,许多女子专门跑到医馆来找小六治病,说是治病眼睛却移不开小六的脸,这医馆从来不缺妇人的生意。 以前也有人上门向瑶瑶提亲,奈何瑶瑶那嘴不是一个好相处的,说不了两句便把人毒哑了,又不善于治家。小六更是把瑶瑶护着,说是他妹妹是女子自然要娇养些,久而久之那些想寻个贤惠媳妇的人也打消想法了。 小六天天担心有坏人打他妹妹的主意,这不,两兄妹现在还睡在一间屋子里,中间隔着竹帘。幸好这事只有他们知道,不然外面又要传些风言风语。 “我这要什么没有什么,不想媳妇的事了。”小六打着马虎眼,这相貌带来的桃花不是一般的多,但大家已经看习惯了,朝瑶又喜欢,她想改也改不了。 “估计麻子与串子娶媳妇,你也没动静。”老木一碗羊肉汤下肚,把脏碗放进木桶里。 小夭笑着摇摇头,继续喝着羊肉汤吃着饼。她迟早要回去,朝瑶说玱玹一直在找她,父王也在找她。 朝瑶说有些事逃避也没用,该来总要来。她问过朝瑶对于母亲流言蜚语的看法,朝瑶说:“母亲西炎王姬,别说多喜欢几个人了,哪怕学着外祖多养点男宠也行。” 那时,她便知道朝瑶在这方面想的特别开放,她反驳的话也被朝瑶带偏了。朝瑶说以前女子一女多夫也是常事,以前的女部落族长也有许多男子。 没谁规定人这辈子只能爱一个人,从一而终。青梅竹马,白头到老,固然是幸事,可这种运气又不是人人都有。 小夭想到这些,再想到现在还没回来的朝瑶,又不知道跑到哪里玩了。她笑着将吃过的碗放到门槛边的木桶里,木桶里已经一摞子脏碗了。 她提着木桶去河边洗碗,心情颇好的她一边哼着小调,一边准备洗碗,河边的灌木丛卧着一个黑黢黢的影子,她以为是鸟,随手捡起一块石头扔过去。 石头掉落却未见鸟扑腾起来,她走过去,探头一看,是个人。 只是一眼,小夭便转身回到河边继续洗碗。晚上老木他们不知道朝瑶修炼,一直以为她天天早睡早起。朝瑶那床从没有睡过,一床被子永远是整整齐齐码在那里,她却爱犯懒不喜欢叠被子,自然也不喜欢做家务。其实朝瑶比她还懒,老木碍于朝瑶是女孩子,舍不得用大木勺打她,可自己要是犯懒,老木的大木勺精准落下。 小夭念念叨叨想着朝瑶怎么还没回来,手上动作麻利地将所有碗清洗干净,提着木桶往回走,看也没看那个人一眼,清水镇从来不缺死人,这些年游走大荒,她们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还多。 回到医馆放下木桶,今天的营业要开始了。小夭忙碌到晌午时分,她转动着臂膀望着火辣的太阳,朝瑶怎么还没回来? “破雕!你松开我的衣服!下次给你带!” 洛愿气呼呼地瞪着眼前的大雕,过了许久才明白对方还想吃糖。这世界这么离谱吗?它一直叼着自己的衣裙,担心撕破又想拿走草药,她才一直与大雕对峙。 大雕叼着她的衣裙摇了摇头,人类狡诈,她肯定骗自己。 “你大爷!”洛愿伸手一巴掌拍到它头顶上!她现在还被一只鸟欺负了! 大雕见她动手,以为她想要伤害自己,它眼神变得凌厉,想着将她抓起来从天上丢下去。 废物!九凤瞧见小废物嘴硬心软的模样,与一只雕啰啰嗦嗦。此刻见它变了眼神,通过结印悄无声息释放自己一股气息。 大雕猛然察觉到对方身上的威压,像是同族可却带着震慑之力,它连忙松开她的衣裙。 额?打一下就好了?洛愿完全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九凤的气息,以为拍一下就好了。 “有缘下次给你带好吃的,我先走了。”洛愿摸了摸大雕的头,转身背着竹篓开心的离去。 这下大雕更疑惑了,她是谁?她身上突然出现的气息,让它不自觉想要臣服,恐惧。可她不是妖也不是它的同族,甚至连人族与神族也不像。 大雕连忙飞回主人身边,还是主人身边待着安全。 “又去哪里鬼混了?” 大雕刚飞近主人身边,便听到主人淡淡的声音。 想起今天遇见的女子,它扒拉一下主人的衣服,用翅膀拍了拍自己的头。 “毛球,与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轻易接触人类。” 原来大雕名叫毛球,毛球想起今天被拍的一下与吃到的东西,发出一声鸟鸣后看向自己的主人---相柳。 它将自己今天遇见的事情告诉给主人,着重讲述她打自己那一下。 “那下次你打回来。” 相柳轻笑一声,转而飞向军营,下次他倒想见见到底是什么气息让毛球感到恐惧。 第14章 叫花子 小夭重新走回后院,刚走到后院便看见麻子指着门外说来了个叫花子。 “我刚才扔了半块饼给他。” 她什么也没说,走进厨房顺手拿起块饼,就着凉水蹲在门槛边,边吃边看向门外。 几丈之外趴着个人,那人身边有一条泥土痕迹,从叫花子身边延伸到河边,是她今早遇见的那个叫花子。对方衣衫褴褛,满身污泥,脏发披面,除了能看出是个人,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刚吃下最后一口饼,便听见朝瑶兴奋的声音。 “哥,我回来啦。” 小夭听见朝瑶的声音,平静的眼眸立马出现宠溺,她放下水瓢准备去接她,她刚站起来朝瑶已经跑到她面前了。 “你这次又跑到哪里去了?一上午都没回来。”小夭连忙接过她的小背篓,这些年难寻的草药都是朝瑶找回来的。 “我今天碰见一只白色大雕,长得很好看,我都舍不得拖回来烤了。” 小夭一边查看起草药,一边笑着听朝瑶今早遇见的事情。不错,这次摘的草药又是全对。 “雕算了,咱们吃点野味就行。” 小夭回头疼爱地看了一眼朝瑶,她见到什么都是第一时间考虑能不能吃。这些年在凤哥的帮助下,她们也不缺肉吃。 “它长得很好看,毛绒绒,我也舍不得吃。” 小夭................哎,果然她决定对方能不能吃,全看对方长得好不好看。 洛愿东张西望瞧见门边的水瓢,故作不满地望向小夭。“哥,你怎么又喝凉水啊。” 医馆忙碌,一天只做两顿饭,但朝瑶在的话,他们一天能吃上三顿饭。 “今天太忙了,没顾得上好好吃饭。” 小夭招手让麻子过来把草药拿过去收拾,洛愿准备走到河边去洗个手,刚出后院猛然见到一个泥人。 “这哪里来的死人啊!” 这死在后院门口多不吉利!洛愿见状准备伸手给拖走,太晦气了,拖远点。 小夭听见到朝瑶的惊呼,连忙望过去瞧见她的动作,赶紧上前,万一对方没死被她拖死了。 “妈诶!你没死啊!”洛愿刚碰到他,察觉到对方身体还有温度,吓得洛愿连忙蹲下查看起对方情况。 小夭走到跟前刚好踩到那半块饼上,鬼使神差下心念电转,“我踩坏他的饼了。” “我的哥,咱们做好事还要找理由啊!”正在摇晃叫花子的洛愿闻言抬头无奈地看向小夭,明明想救还要找个理由,不愿意对方欠她恩情。 “就你懂得多。” 别人看不懂她,朝瑶一看一个明白。本不想多管闲事的她,也不知道为何要这么做。 算了,就算为朝瑶积攒功德了,小夭看着一言不发的叫花子,伸手直接将叫花子抱起来。碰触到对方骨架的时候,才察觉对方骨架不小,是个男人,轻飘飘的体重完全不费力。 “我的哥,慢点啊!” 洛愿见小夭直接抱起对方,这人有没有传染病啊!她赶紧站起来跟上前,帮忙推开门,方便让小夭抱着对方走进去。 小夭招呼着老木去烧热水,让麻子与串子来帮她。 “我呢?”洛愿错愕地问道,她做什么? “你一边去玩,他是个男人。”小夭转头笑着瞟了一眼朝瑶,抱着对方走进屋内放在榻上。 其余三人打趣一声朝瑶,立马该干嘛干嘛了。 洛愿.................又不是没见过男人,上辈子也看过点成人电影!尽管被老哥捏着脖子教育一番,谁让她上辈子身体不好,老哥怕自己遇见渣男给气犯病,一直不准她恋爱。她觉得也找不到老哥与老爸那么好的男人,帅哥过过眼从来也没往心里去过。 小夭瞧着榻上的男人,见到朝瑶果然跑进来凑热闹了。她这个妹妹,哪里都喜欢看一眼。此时刚好麻子端着水进来,她吩咐麻子给对方洗个澡,喝点热汤。 说完赶紧把朝瑶推出去,“我的妹妹,男人有什么可看的,你再出去玩玩。” “不行,你也不能看。”洛愿傲娇地别过头,耍着小性子。自从小夭变成男人,一点不拿自己当女孩子,她不当那自己可没忘记。 “行行行,我不看,我不看。”小夭对于这个妹妹,除了宠着便是宠着。她也能看别的病,但是朝瑶不同意,所以她才专看妇人之症。 洛愿闻言满意地看向小夭,拉着她去前院,刚准备走便听见麻子的惊呼声。两人相看一眼,也顾不上许多,赶紧回头看过去。 只见麻子脸色发白,像是被吓到了,说话的声音也发颤。 “六哥,你......你来看看,这人好似活不成了。” 小夭走过去俯身查看,洛愿则跟着小夭身后,好大一张猪脸...................对方整张脸,脸色青紫,肿如猪头,完全看不清五官。大头配上形如枯柴的身躯,像是外星人。 小夭撕开对方身上的破布条子,男子身上全是伤痕,鞭伤、烫伤、刺伤,胸前还有一大块发黑的焦皮,像是被烙铁印。小夭检查起他的全身,他手脚指甲全部拔掉,泡过水根根肿起,脚底板还有血洞。 洛愿................难道又是死斗场跑出来的奴隶?这伤痕看得触目惊心。她瞧着旁边的麻子和串子早吓得抱在一起了,不敢直视。 小夭淡然地指挥着麻子与串子准备药水,麻子与串子回过神立马去端草药熬成的水,想帮忙又没勇气。小夭知道指望不了他们,瞧着旁边的好奇宝宝,叹口气把朝瑶推出去。 “我给他治疗,你先去帮串子他们。” 洛愿不甘不愿被推走了,走出门一巴掌拍到麻子肩膀上。“你进去给我哥打下手!”她可不愿意小夭帮一个陌生男人擦拭身体。 “瑶祖宗,我害怕。”麻子看了一眼屋内,赶紧求饶。他们对六哥是心存敬意与感激,可对瑶瑶那就有点害怕,她鬼点子太多了,虽然是被她看着长大,可她也没少捉弄他们。 “哎呦,你一个大男人怕个屁啊!”朝瑶抄起旁边的扫帚就要揍麻子,麻子见状赶紧跑。两人在后院你追我逃。 屋内的小夭听见麻子求饶的声音,笑着摇了摇头。瑶儿除了对自己会显示出耐心温柔的一面,对于其他人,凶悍无比。 也是这份偏爱与例外,不知不觉间滋润着她的心灵,朝瑶在她心里是独一份,她在朝瑶心中也是独一份。 小夭拿起干净的软布蘸上药水,仔细地帮男子擦拭身体。药水刺激着伤口,男子因为身上的剧痛从昏迷中醒来动了动。 “我叫玟小六,你可以叫我小六,是一个医师,正在帮你清理伤口。”小夭温和地对着对方说话,还让他疼便叫出来。 小六已经帮他擦拭完上身,他一点声音也没发,鬓边全是汗珠。这份沉默的隐忍让她想起自己之前的遭遇,心也真正的软了下来,轻轻擦拭掉他的汗珠。 等她准备脱去他裤子的时候,男子身体颤抖了一下,痛入骨髓的憎恶感硬生生被他控制下来了。 “我是男子,你也是男子,你还怕脱裤子?” 小夭以为他害羞不好意思,笑着说了一句。见他放松下来连忙脱下他的裤子,瞧着他下面的伤痕,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他大腿到臀腰也是各种伤痕,可与他大腿内侧的伤痕相比已经不值一提,他内侧的皮也被割得七零八落,伤口新旧交替,颜色有深有浅。 懂医术的小夭一下看出对他施刑的人很懂,朝着双腿间最敏感最柔软的地方割,极致疼痛却不会让他死。 小夭赶紧吩咐屋内的串子准备工具,“烈酒、剪刀、刮骨刀,夹板................” 串子在屋内来回外跑,麻子也被朝瑶打回来在旁边协助,麻子的眼睛却始终不敢看男子。洛愿则悄悄躲在一边看着小夭给对方处理伤口。 小夭发现朝瑶的存在,奈何不了只能任由她看了。“瑶儿,去把我衣箱下的那几罐子药拿来。” “好嘞。”洛愿闻言赶紧跑向她们的房间,这药膏珍贵,相当于小夭自留款,可现在救人嘛! 麻子与串子听见六哥的话,眼中不舍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小夭手势愈发轻柔,凝神仔细清理着对方的伤口,小心再小心,他身上各种伤,需要刮点腐肉,剪掉死皮,还要接骨。 她察觉到男子在轻轻颤抖,仍然沉默不语,满身伤痕却姿态高贵,清冷不可冒犯。 男子从一开始的防备到如今忍着剧痛,这些剧痛与当时被折磨时小巫见大巫。 小夭清理到晚上才彻底清理干净,为了这个男人,耽误半天生意了。她拿起朝瑶拿进来的药膏一点点给对方涂抹。 涂抹他嘴唇的时候,猛然被他含住手指,感受到他柔软且温热的唇舌。对方一刹那便松开了她的手指,那柔软的触感与他伤痕累累的身体形成鲜明的对比。 男子感受着冰凉的药膏涂抹遍他的全身,察觉对方给自己身上盖上东西。 随后听见他的声音,说是要随时查看自己的伤口,不方便给自己穿衣服。 洛愿想到今天小夭他们辛苦,早早跑到厨房让老木把她前几天抓的野鸡处理干净。她将鸡肉焯水冲洗掉浮沫,把在山上挖的补药与处理好的野鸡炖在一起。这些野生补药是她找草药的时候顺便挖的,这野人参、野党参、野当归、野淫羊藿等,放在上辈子可都是种植了。 夜色降临的时候,锅里已经香气四溢,洛愿赶紧把淮山放进汤里。 这要是能顺利回去,她一定开个药膳店。不愿意学也在小夭熏陶下知道什么放在一起,吃了对身体有益。 慢慢的炖煮可以使汤汁更加浓郁,食材的味道更加融合。 小夭问了一句麻子朝瑶跑哪里去了,得知她在厨房忙活,她看了看天色,瞧着男子脏兮兮的头发,皱了皱眉,叫串子赶快准备洗头的物件,报了几位药材让麻子去熬药。 “六哥,你休息一会,这些我来。”串子想着今天没做什么,有点不好意思。 “你笨手笨脚,等会把他伤口弄开了。”小夭故作嘲笑地看了麻子一眼。随后捧起男子的头,剪去他打结的头发,轻柔地帮他洗干净头发,串子在旁边换了一盆又一盆的热水。 水从开始污浊不堪慢慢变为清澈,小夭用五指代替梳子将他头发整理一番,擦干垫上枕头。 男子感受着他细心柔软的动作,心里像是被什么触动了一下,喉咙的疼痛让此刻他说不出话。 “哥,吃饭啦!” 洛愿被凤哥嘲笑一番,与凤哥一边斗嘴一边去喊小夭吃饭。 “你别进来,他没穿衣服。” 小夭听见朝瑶的声音,赶紧大声对着门口喊道。 “哦,那你快点。” 男子猛然再次听见有女子的声音,微微动了动。小夭察觉到他的动作,开口随意解释了一句:“我妹妹,你放心,她没进来。” 小夭说完便出了房门,一出门立即被朝瑶牵住。 “哥,今晚炖的汤,你们先去喝,我回房间了。” 小夭看了一眼身后串子点了点头,朝瑶要去修炼了。 四人一坐下,老木便把鸡汤端上来,混合中药的鲜美气息随着热腾腾的热气迎面扑来。 “果然瑶瑶的手艺,没吃也知道好吃了。”麻子兴冲冲地给自己舀了一碗鸡汤,入口便是鲜美的滋味。淡淡的人参香气伴随着回甘在嘴里弥漫开来,辛苦一天喝下这么一碗浓郁鲜美的鸡汤,感觉全身舒服透了。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 小夭笑着打趣一声,让麻子他们留下一碗便赶紧吃饭了,现在朝瑶下厨的时间不如以往,她可得抓紧时间好好吃。 “怎么?我做的饭这么难吃?” 老木瞟了一眼狼吞虎咽的麻子与串子,从小吃他做的饭,这还嫌弃上了。 “哪敢啊,这不是瑶瑶做的少,所以显得更好吃嘛。”串子嘴上找补,心里默默肯定朝瑶的手艺,确实比老木做的饭好吃。 小夭吃过晚饭端着留下的鸡汤准备走进屋里看看男子,刚走到一半便被老木叫住了。 “小六,我听串子与麻子刚才说起他的伤。” “看样子对方是神族,而且并不是你我这种低等的神族,贸然救他等于找死。”老木其实对小六与朝瑶的身份也怀疑过,可是这么多年的相处下来,大家已经成为一家人了。 “我心里有数。”小夭端着鸡汤继续朝前走,她不会贸然用自己与朝瑶的安全去赌。 老木望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可终究没有在阻拦他。 洛愿坐在屋顶借着月光修炼,听见他们的对话,在心里问起凤哥,她也怕对方对她们不利。 “凤哥,对方是神族吗?” “小废物,救都救了,你才想起这事!”九凤恨铁不成钢,她爱多管闲事,她废物姐姐看似心硬,也不比她好哪里去。 “也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给他埋了!”洛愿心里小夭最重要,有危险的人与事物,前车之鉴告诉她,这世界心软死得快。 “你倒是埋一个给我看看。”这些年,小废物嘴巴叫嚣的厉害,真让她无缘无故杀一个人,跑得比谁都快。几百年,他只见过她下狠心杀过九尾狐,这方面还不如她废物姐姐,对方至少敢杀猎物,她只敢碰个尸体。 “人家女孩子嘛,总要有点女孩子的样子嘛!” 九凤听见她娇滴滴的声音,真想把晚上吃的妖兽吐出来了。“滚远点,别恶心老子!”她连个母的都不算,虎起来比他见过的妖兽还虎。 洛愿...................“我明天给你烤猪哈。” 洛愿回应一声又抓紧时间修炼,今日白天没修炼,耽误事。凤哥长相奇特,担心吓着老木他们,她一般都是偷偷跑到山上,或者深夜在河边去给他烤东西,他吃一半她留一半,留下的一半带回来给小夭他们吃。 凤哥也越来越上道,从最开始的自带小动物已经变成大型的野生动物了。 不是她善良,她总觉得有意识的动物吃起来,有点瘆人。你要是真让她无缘无故把今天的大雕吃了,她也有点于心不忍,人家修炼也不容易。好不容易有点智慧,猛然被自己当做食物吃了,造孽啊。 小夭端着一碗鸡汤走进屋内,先是给对方慢慢喂了一点清水,见他吞咽困难猜出他喉咙有伤,于是一点一点将鸡汤滴入他的口中,耐心的样子把后面进来的老木串子三人吓得目瞪口呆。什么时候见过六哥这么有耐心了? 小夭注意到三人的表情,问他们看什么? “比照顾奶娃子还精细,不知道还以为你是她娘。” 小夭听见串子说她像女人,站起来便一脚踹到串子屁股上。“去你娘的,你才是她娘。” 串子捂着屁股一溜烟跑出房间,老木与麻子则连忙表示六哥还是六哥,不是别人冒充。 “切!” 麻子跑出去把熬好的药端进来,小夭算着时间又一点点给他喂进去,这一通忙活下来,已经到了深夜。 她想着明天还要出诊,叮嘱男子几句便回房休息了。走进屋内瞧着朝瑶的床,随后瞧一瞧自己像狗窝一样的床,鞋一脱爬上朝瑶的床呼呼大睡。 兄妹嘛,总要有点相似性。 麻子见到六哥走了,害怕男子身上的伤不敢上前,隔着窗户对男子说道:“六哥费心救你,还把自己保命的药用了,你一定要活下来。” 榻上的男子听见他的话,心里那块触动愈发柔软,身躯微微动了动。 早上小夭出门前仔细吩咐几句麻子与串子如何照顾男子,洛愿借机与小夭一起出门,小夭知道她哪是想出门,她是想逛逛街。 “呦,六哥这么早便和瑶瑶出门看诊啊。” 玟小六:“是啊。” “瑶瑶,糖还有没有啊,家里的小孩馋了。” 朝瑶:“没啦,下次有了给你家小老虎送点。” 一路上都有人与小夭和朝瑶打招呼,小夭和善地回应着,朝瑶则是东张西望好奇地环顾着周围,小夭觉得这走走停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到。 “瑶儿,你去山上帮我给叫花子找点草药。” 洛愿听见小夭的话,心知肚明,嫌她爱逛街呗。“行,我的大医师。” “你啊,说你一句便是阴阳怪气。”小夭笑着牵住她的手将她带到人少巷子里,挡住他人的视线。 “我走啦。”洛愿上道,说完立马变为魂体飘走了。 小夭听见朝瑶的声音,转头一看果然不在了。她背着药箱淡定地走出巷子,朝着出诊的人家走去。 洛愿飘向清水镇以东的山地,深处不敢去因为那周围不仅有阵法,还有辰荣的驻兵。兵,她倒是不怕,怕背后的危险。 那阵法她见过,有点熟悉,怎么看怎么有点像鬼方的阵法,可又是被改造过,应该是从鬼方传出来的,她担心万一辰荣里面也有像鬼老头那种阵法高手,到时候一个九头妖一个阵法高手,等不到凤哥捞自己,她已经风流云散了。 找草药也是苦力活啊,她能飘着来,只能走着回,要是背着小竹篓,只能来回走。这比上班族已经好很多了,之前忙于修炼没怎么帮医馆的忙,她也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我都担心把这山挖空了。” 洛愿边走边瞧,最后兴高采烈地蹲在一棵松树前,松树根部长着茯苓叶子,下面便是她的目标茯苓了。她随手抄起一根小木棍开始挖呀挖呀,随着挖掘的深入,茯苓根部也渐渐出现在她面前。 看样子年份挺久了,洛愿挖得更加卖力也更加小心,担心有所损坏。心里愤愤地想着对方最好是一个好人,不然怎么吃的茯苓,她怎么给对方埋进去。 眼看要全部挖出来的时候,猛地身后传来一股力量将她掀飞在地。 “他大爷!”洛愿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整个人趴在地上骂着脏话,这又是遇见什么玩意了!!! 忍着不适,洛愿爬起来拍了拍衣裙,不爽地望过去。 “眼瞎啊,你...................” 雕兄!嘿!昨天吃自己的糖,今天还拍自己!洛愿丝毫没有注意到头顶树林间隐藏着一袭白衣,她不满地走过去朝着雕兄的脑袋来了一下。 “咱们能不能换一个打招呼的方式啊!”洛愿气鼓鼓地瞪了它一眼,接着整理衣裙。小夭要是看见自己脏兮兮的样子,又要啰嗦她。 毛球瞧着她不满生气的样子,想傲娇地叫两声,碍于昨天的威压只能不满地瞪着她。 “咱们当鸟也要当一只有礼貌的鸟嘛。”洛愿整理好衣服才抬头看向大雕。 有礼貌的鸟?树上的白衣男子饶有兴趣地观望着下面的一切。刚才在云层注意她半天了,毛球告诉自己,她便是昨日的人,他们索性飞下云层看看。 他只要在军营,便会时不时出来查看阵法以及看看周围有没有他国的探子,没想到毛球说的女子,看起来娇滴滴,说起来话一点不似普通女子,也不害怕。 “你是不是找我要吃的啊?我不知道今天会遇见你,下次给你带啊。”洛愿朝着大雕勾了勾手。 毛球抬眸看了一眼主人所在的方向,见他没有反应于是伸头朝对方凑近。 “刚才没有打疼你吧,谁让你把我扇飞呢。”洛愿伸手揉了揉它头顶的毛发,这鸟不似凤哥凶狠,呆呼呼,看起来入世不深,主要长得呆萌啊,太想摸摸了。 因为她的话和动作,毛球一愣,她摸自己?她居然敢摸自己头!正想发火的毛球,猛然见她转身离开,又跑到树下开始挖。 “雕兄,我今天要挖草药,家里有人等着治病。” 洛愿忙着挖草药,雕兄要是想伤害自己,刚才便是最好的机会,它刚才没动手那说明它不想伤害自己。 当她欣喜地挖出茯苓准备给雕兄打招呼离开的时候,手上的茯苓猛然消失了................ “哪里来的贼啊!”洛愿错愕地望着眼前的雕兄,这里只有她与它,哪里还有第三位啊! “贼?” 蓦然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洛愿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这位是哪里冒出来的? 对方坐在树干之上,一身白衣,白衣飘飘,脸戴银色面具,纤尘不染,此刻眼神冰冷地望着她。 九凤察觉到小废物的情绪波动,查看起她的环境,一眼便认出对方是谁。难怪小废物找不到他,原来是变了模样。如今他的灵力可不低,不再是死斗场的废物了。 九凤并不打算告诉小废物对方是谁,有些事情沾上便是麻烦。 “你哪位?干嘛抢我东西?” 洛愿朝着对方蹦了蹦,又没得罪他,他无缘无故抢自己药材。 “抢?这山间的东西天生地养,如何说抢?” 嘿!这人怎么还强词夺理了!“既然是天生地养,我先找到那就是我的东西。” “你还给我!” 洛愿望着树上的人,仰着头与他说话,费脖子。 毛球也疑惑地望着树上的主人---相柳。怎么没直接动手? 相柳冷笑一声,注视着眼前的女子从树上飞下,白衣随风后扬,白发如云,眉梢眼角含着轻蔑。 洛愿..............不得不说这风姿卓越的体态和气质,秒杀无数古装剧男神啊。可这轻蔑又含着阴狠的眼神,看得她怪不舒服。 “你是哪国的细作?” 相柳伫立在女子面前,漠视的眼神高高在上,声音更是冰冷到极致。 细作?间谍?洛愿瞟了一眼他手中的茯苓,连连摆手。“我不是细作,我住镇上,只是单纯来找药。” “带走。”相柳说完便准备转身返回军营。 带谁走?她还在疑惑间便看见雕兄朝自己袭来,不讲武德!洛愿以为对方会把东西还给她,没想到还抓她! “坏鸟!”洛愿气鼓鼓骂完赶紧变为魂体,直接飘向远方。她现在对于风雨雷电的操控已经到入门级了,俗称:【跑得快】 毛球错愕地望着自己的爪子,人呢? 相柳察觉有异猛然转身,眼睁睁看见对方在自己面前消失不见。他眼眸闪过一丝震惊,这种似曾相识的场景,像极那些夜晚。 可他刚才并没有展露妖瞳,她与她长得丝毫不像,额间并没有洛神花。 她到底是谁? 第15章 她是谁 “毛球,回去!”只是一刹那,相柳便恢复了正常,不管她是谁,就凭她能悄无声息的来去,也不能留她在这。 “特没家教了!说抢就抢,说动手就动手!”洛愿在空中把刚才的男子骂得狗血淋头,上辈子造孽尽遇见土匪! 虽然轮廓长得分明,但大白天还戴面具,肯定是丑八怪!丑妖怪!丑死他家祖宗十八代!九凤听见她内心的声音,不免吐槽丑八怪也是她当初救下的丑八怪! “凤哥,对方什么来路?”洛愿也奇怪了,为啥凤哥的实力随着她显现时间增长而咔咔咔上涨,她却还是一个菜鸡? 九凤了解结印之力的使用,在窥探心声这方面自然比洛愿占据上风。她心中的疑问也是他的疑问,按理说他实力已经恢复七成,小废物不说横走大荒,至少鲜有对手,可她如今连操控风雨雷电的能力还不如他一成妖力的时候。 听见她疑惑的声音,九凤半吞半吐,并未吐露全部实情。“妖,九头妖。” “我去!”听到答案的洛愿差点从空中掉落。这地方的九头妖不就是相柳嘛!世人传说相柳长得俊美妖异,也不知道是那个没眼睛的东西传出来的,他长得好看?好看还戴面具? 原本心存怀疑的她,因为刚才的一面差不多把心中想法全部否决了。 小祖宗虽然防备心重,可也讲道理啊!刚才那位二话不说先抢药材,又想绑她! 她抱着最后一丝疑惑问凤哥,“凤哥,他不是当初死斗场那位小祖宗吧。” “不像!” 听见凤哥肯定的回答,洛愿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有点期盼落空的感觉,又有一点幸好不是的感觉,两种感觉交杂在一起挺复杂。 这种感觉导致她忽略凤哥模棱两可的回答。 “凤哥,你打得过他吗?” 传说相柳灵力高强,心狠手辣,她刚才说出自己住在镇上,这要是被他报复起来,她与小夭能跑,可串子他们怎么办? 九凤仰天长啸,她到底凭什么能和自己结印?连他如今的实力也不清楚,完全把他当废物。 “平分秋色!” 哪怕他只有七层妖力,可也不是白活几千年,自己弄不死他,他也弄不死自己。不过,对方短短几百年的实力能强劲到这个地步倒是让他没想到,细想之下肯定与当初小废物给他的功法有关系。 他曾问过小废物从哪里得到的功法,小废物说无意间得到,知她有所隐瞒。他日日夜夜跟着她却完全不知,她曾经身上出现的大神气息,那突然被斩断的封印之力,桩桩件件都说明小废物身份不简单。 如果不是忌惮她背后的人,他早想方设法弄死她了,还会让她使唤! 原本给出保守答案的九凤,不承想当小废物与身躯结合那天迎来的真相,会让他措手不及。 “可以啊!凤哥,咱们今晚后院河边加餐!”洛愿没想到凤哥现在连相柳也能打个五五开了。想当初他连九尾狐还只能操控片刻! 洛愿站在云端之巅,仿佛成为了一名超脱尘世的观察者,脚下的世界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视角展现在她的眼前。 河流如带,蜿蜒曲折,穿山越岭,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万物生灵。 未被人类破坏的景色,处处是大自然的鬼斧天工。她来到这个世界会显形后才发现,水是能当镜子照,空气是清甜,风中也像是带着自由的味道。 小祖宗,你到底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她没想过会惦念他那么久,可当时情况匆忙,她并没有确定他是否安稳活下去了,心里对他总是隐隐抱着担心。 几百年的时间如白驹过隙,流年似水去无痕,几度春秋换人间。不知她回去之前能不能再见他一面。 洛愿转身飘到清水镇另一面,这药还是得找啊,家里还有人等着治病啊。 在幽深静谧的夜空下,相柳静静地坐在一棵古老而粗壮的树枝上,他的身姿挺拔而孤傲,周身环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神秘气息,让人不敢轻易打扰这份宁静。 月光如洗,倾泻而下,将大地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银纱。相柳的脸庞在柔和的月光照耀下,显得格外清冷而深邃,那双仿佛能洞察世间万物的眼眸,此刻正凝视着遥远的天际,那里挂着一轮皎洁的明月,如同悬挂于夜空的明珠,散发着柔和而清冷的光辉。 今日出现的那个诡异少女,勾起他埋藏在心中的往事。那是连义父也不曾得知的往事。当年辰荣兵败,洪江选择誓死不降,他得知之后为了报恩主动找到他。 他将自己收为义子,悉心教导,信任并依赖他,将辰荣残军的一切事务交给自己处理。 可她呢?她去哪里了?她说会回来找自己,可几百年过去,她始终没有出现了。 今天碰见的少女与她一样可以凭空消失,一样又不一样,少女是真真实实存在,而她虚无缥缈,来去无踪。 因为想起往事,他清冷孤傲的眼眸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情,她好似月亮,可望不可即。相柳转头看向不远处军营的篝火,他知道那些人私下看不起自己,士兵们总是在背后非议他,说他是一个妖,地位低下,心思也不可靠。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晚上吃过晚饭小夭给男子细心喂养汤水与药汤,此刻还没见到朝瑶回来,心里不免有些担心。朝瑶说她现在能在整个清水镇溜达了,可自己总是担心她遇见厉害的妖兽。小夭站在后院门槛等待着朝瑶回来。 “六哥,瑶瑶这样天天东跑西跑也不是个事啊。”麻子走出来看到六哥望着外面,不用猜也知道在等瑶祖宗了。 这清水镇上再野的女子也没谁能野过瑶祖宗,天天东跑西跑,上山打猎,女子遇见男子调戏都是一脸羞涩,瑶祖宗是反手给人家一巴掌。 现在镇上人人都知道朝瑶凶悍,看似好说话惹到她那就是耳巴子。 好在朝瑶对外凶悍,对他们倒是没真打过,他们的日子因为六哥与朝瑶,私下过得倒是比许多人都好。 “管你屁事,老子的妹妹!”小夭一听麻子的话便知道这是操心朝瑶的婚姻大事了,再次一脚给麻子踹在屁股上! “得得得,我不说。” 麻子赶紧闭嘴路过叫花子的房间瞟了一眼,急忙去整理药材了。现在他也不敢多看叫花子恐怖的面容。 洛愿气喘吁吁往回走,远远看见小夭在等她,她开心地冲着小夭挥手。“哥,我回来啦!” “诶!”小夭也只会在私下对着朝瑶一人露出温柔的一面,见她好像扛着东西赶紧跑出后院去接她。 后院两侧有药田,朝瑶嫌弃药草开出的花不够好看,也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一些娇艳的花草种下,这个后院虽然小,但处处充满着朝瑶的小心思。 “你怎么搞到一头野猪啊!” 小夭跑近才看见朝瑶扛着一头野猪,她这身板也不知道扛着走了多久,她显形时又没灵力护体。小夭赶紧把猪接过来,两人往家的方向走去。 “凤哥搞的,我没扛多远。”要不是怕吓到串子他们,她肯定让凤哥给她送回家了。 “我们约好今晚烤猪。” 小夭....................凤哥一只妖,越带越偏了。凤哥也被朝瑶啰嗦到每次送野味过来,都是用妖力处理干净,用朝瑶的话说“上道了。” 等到小夭把猪丢在厨房,洛愿从怀里拿出药材,除了茯苓,见到其余值钱的药材她也挖了,今天运气还是不错,找到一株铁皮石斛。 “哥,你救命药给叫花子用了,咱们也得想办法备起来。” 小夭不比她,一般的物理伤害对她没什么伤害性,落在小夭身上可是实打实的伤害。 “嗯,好,记得啦。” 小夭见到朝瑶手上的药材,笑着接过来。那珍贵药膏里的药材许多也是朝瑶寻来,没想到她还记得其中的配方。 “叫花子今天咋样了?”洛愿打算去看一眼,然后抓紧修炼,等到夜深呼唤凤哥过来烤猪。 “别看了,还没穿衣服呢。” 小夭看出朝瑶的心思,对方现在被子下一丝不挂,朝瑶女儿身,可不能随随便便看。 “没事,你进去给他把被子盖好,我瞧一眼。” 小夭见到朝瑶执意要看,只好带着她过去,走到房门口,小夭拦住直接准备走进去的朝瑶。 “你等会,我确认一下。” 洛愿....................21世纪新时代女性,跑到这里来当封建女子。小夭要是见到她们世界那群穿着泳裤在沙滩奔跑的男人,估计要把眼睛给自己戳瞎。 小夭急忙走进去,先是检查对方的伤口后才对着榻上的男子轻声说道:“我妹妹想看看你,我帮你把被子盖好,你不用担心,她与平常女子不一样,不用你负责。” 昨晚听见众人对他的称呼,男子听出这是六哥的声音。听见他妹妹要看自己,身子微微一颤便没了动静,算是默认了。 见他没有排斥,小夭这才走出去把朝瑶唤进来。 “哥,他这脸怎么还没消肿啊?” 洛愿一进来便看见猪头,昨晚匆忙看了一眼他的身躯,这竹竿身材顶个猪头也不好看啊。 “他这脸没有半个月消不了肿。” 小夭语气含笑带着调侃,朝瑶什么都好,就是爱看美好的东西。这叫花子能保命都不错了,她第一时间关心对方的脸。 “哦哦哦。”洛愿点点头表示肯定,她走上前站在床边低眸看着猪头男。 “你好好养伤,可别辜负我给你找草药的汗水。”洛愿客套地说了一句,便转身准备走了。 小夭???看完了?她怎么就忘了,朝瑶对于难看的东西没什么耐心。她瞟了一眼榻上的男子也追着朝瑶走出门外,细心将房门关好。 男子听见匆忙的脚步声与关门声知道两人走了,见六哥的妹妹真只是来看他一眼便走了,他也松了一口气。 “哥,昨晚你与老木的对话我听见了。” 小夭与朝瑶并肩回房,路上听见朝瑶提起昨晚她与老木的对话,她嗯了一声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治好问问他,实在不行让凤哥给他丢远点。” “放心,我有谱,有危险肯定不会留下他。” 小夭是不会把自己与朝瑶陷于危险境地,到时候对方真带来危险,她怎么治好他,怎么毒死他。 “行,那我修炼去啦。”洛愿说完便消失不见了。小夭习惯成自然,走进房间往床上一躺呼呼大睡。 深夜人静,星星点点,小镇依偎在巍峨大山的怀抱中,仿佛一位沉睡中的孩童,恬静而安详。洛愿感受到凤哥的声音知道他要过来了,于是结束修炼睁开双眸,遥望着眼前的黑色。 大山,如同守护神一般,静静地屹立在小镇的四周,想起今天遇见的相柳,这大山腹地可有辰荣几万残军,要是真打起仗来,这清水镇可就是前线了。 洛愿打算明晚去看看玱玹,好几日没见到他了。这要是真打仗也给自己漏点风,她与小夭好带着老木他们跑啊!要是百年以后在打仗那是最好不过了,到时候麻子他们也安稳过完一生了。 她飞身而下飘到厨房显现抱起木柴,蹑手蹑脚跑到河边丢下木柴,再回来给扛起野猪,刚走到院子身上重量一轻,野猪的重量消失了。抬头一看原来是凤哥到了,她赶紧朝着门外指了指。 九凤从空中瞧着眼前的小废物,冷哼一声抓住野猪飞走了。 洛愿跑回厨房抓起她独有的调料,急匆匆追赶凤哥而去。这当老板还得看下属的脸色干活,回现代估计要被无良老板的键盘声淹死。 洛愿跑到河边,凤哥正在用妖力分解野猪呢,凤哥以前全用嘴,一个头叼住一个部位,瞬间给猎物肢解。她嫌弃不干净,说了几次他才开始用妖力。 九凤慢条斯理挥动着翅膀,根据小废物的速度拆解着野猪,然后在将拆解好的猪肉丢到她面前的芭蕉叶上。以前哪有这种耐心,现在也是磨炼出来了。 洛愿将猪肉穿好,凤哥一挥翅膀干柴便燃烧起来。凤哥这火系的法术真不错,因为这个她没吃过生肉。 钻木取火,费手! “刷点蜂蜜,甜蜜蜜。” “慢火炙烤,香透气。” “小猪猪,香喷喷。” 九凤悠哉哉坐在树上听着小废物自言自语,这唱的挺难听,挡不住她唱。 “小废物,你心里是不是一直惦记着那只九头妖?” 他心思百转,装作随意与她闲聊的样子。 正在给翻面的洛愿蓦然听见凤哥的话,抬头看了一眼树上的凤哥,一只鸟能像老大爷般坐着,她也是开眼界了。 “惦记啊,干的第一件好事肯定惦记嘛。” 洛愿继续忙着手上的烧烤活,她已经快忘记酸甜苦辣的味道了。食物放进嘴里咀嚼成花也尝不出味道,她这点厨艺还是当初为老哥与老爸学的。 那时候,老爸工作繁忙经常应酬,胃不好,老哥又学业繁重没时间好好吃饭。她便跟着保姆阿姨学着做宵夜,久而久之也算个小厨师啦。 想到这些的洛愿望着天上的星辰,她悟几百年也没悟出点神念,什么叫神念?见识倒是有了。 “如果,我说如果你有一天见到他,你会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确定他过得好不好就行了,我又不指望他报恩。” 洛愿以为凤哥与自己随意聊天,完全没往套话那方面去想。 只是确定对方过得好不好就行?九凤想着如今九头妖的身份,再次确定不要告诉小废物实情。等会按照她爱管闲事的性格,帮着对方参与到神族战争去了,他这一辈子也等不到恢复妖力的那天。 不过,废物的姐姐正儿八经可是神族的王姬,这要是参与进去,他还真想看看小废物是帮她姐姐还是帮九头妖。 一人一鸟接着篝火聊着闲天,九凤其中一只头注视着篝火旁的小废物,其余八只头望向不同的方向,虽然她现在不是原本模样,可他能看透事物本体。 随着小废物长大,他越看越觉得小废物像一个人,一个不可能存在于这个世间的人,一个他也只见过壁画的人。 “凤哥,接着!” 正在神游的九凤,听见小废物的声音,立即用嘴接住她丢过来的烤肉。烤肉的肉香伴随着甜蜜的滋味在九凤口中化开。 外焦里嫩,肉汁四溢。外皮因为蜂蜜的涂抹而变得微脆,轻轻一咬,便能感受到那层薄薄的焦糖化外壳与内里鲜嫩多汁的肉质之间的鲜明对比。 小废物厨艺确实不错,认识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好多东西连他与大废物也不知道用处,她却认识。 洛愿瞧着地上的辣椒,这次还是不给凤哥尝试了,上次把他与小夭辣得一个到处飞,一个到处找水。 这山海经的世界到底有多大?她游走这个世界的时候居然在不知名的地方发现了野生辣椒!!!她记得辣椒也是明朝才传入中国。难道已经给她干到中南美洲了? 一身黑袍的相柳隐身于空中云层,借着夜色潜入清水镇,那个少女既然能消失,说不定与她有关系。 凤哥一口一个停不下来,洛愿丢的胳膊都酸了。 “老祖宗,咱们能下来吃嘛!”洛愿无奈地望着树丫子上的鸟大爷。 “上面视野好,方便我观察。”九凤用之前小废物搪塞他的借口,反驳着她。 洛愿.............自己的鸟大爷,自己供着呗。她把留下的烤肉准备用芭蕉叶包起来,四分之一的猪也够麻子他们好好吃一顿了。 蓦然,九凤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他看了一眼小废物。忽然开口:“老熟人来了,我先隐藏。” 啥?老熟人?蹲在地上正在包烤肉的洛愿猛然听见凤哥的声音,一抬头眼前出现一张不属于凤哥的鸟脸。 她错愕地快成斗鸡眼了...................往后仰了仰才看清对方,坏鸟! 相柳在云层中见到有一处火光,这么晚谁会在镇上点火?他示意毛球飞下去的时候,猝不及防见到是今日那个少女。他一身黑袍站于树枝之上,让毛球下去。 隐身黑暗收敛气息的九凤,阴森鸟眼见到隐藏在树枝之上的人,如果不是他身边这只雕,他还察觉不到他的气息。 小废物认不出他,他认得出小废物吗? 第16章 被威胁 “好呀,坏鸟,你还敢来!” 洛愿东张西望还故意瞧了瞧树上,没见到相柳的存在,她胆子愈发大起来。抄起地上的树丫枝打到大雕身上。 “你吃我的糖,还找人来抢我东西!” 相柳见到毛球被打,目光一暗,心中已经想着怎么让她死了。毛球也没想到她敢打自己,倨傲地望着她,准备伸出利爪撕了她。 “你还想抓我!” 洛愿见他抬起爪子,猛然往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 “你那什么眼神!把爪子给我放下!”反正这雕怕凤哥,凤哥在周围,它也伤不到自己。 毛球被她凌厉的架势一瞪,这种感觉特别像主人,它不经意之间放下利爪。 “烦死了!你们这群没良心的妖烦死了!” 洛愿见它听话,开始喋喋不休的吐槽了。 “上次救一个,找不到了!” “这次来个没良心!身边还有一个天天想吃我的!” 九凤蓦然听见她的话..............鸟眼一闭,等着对方抓死她算了。 没良心?相柳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高看她了,像她也能当细作,西炎可以灭国了。 洛愿瞧着高傲的雕兄,叹口气拿起一块烤肉递给它。“别让你主人报复我了,做妖也要有点良心。” 毛球望着她手中的肉,她还会给自己吃的?挡不住阵阵肉香,它还是叼起烤肉吃了下去。嘴中不同以往的滋味让它鸟眼猛然睁大,好吃。 相柳...............回去是得训练毛球了,人心狡诈它是一点没放心上。 毛球扫了一眼地上剩余的肉,想要继续吃,刚伸出鸟脖子,地上的烤肉猛然不见了。它抬头见到对方紧张地把肉抱在怀里。 “我说雕兄,我家人还没吃呢。” 这鸟怎么胃口这么大,果然没良心,完全没想着给自己留点。 毛球一看她抱在怀里,着急地去啄她怀里的肉,洛愿见状灵活地东躲西藏,躲到最后都快给自己逗笑了。 “行行行,再给你吃一块啊。”洛愿抱着烤肉笑吟吟地躲在树干后面望着大雕,从怀里的芭蕉叶中再次掏出一块肉丢给它。 只见大雕脖子一伸便把烤肉含住,一口吃了下去。 洛愿抱着烤肉从树干后面走出来,大雕呆萌呆萌的长相,呆萌呆萌的脑子。树上的相柳注视着少女的眼眸,灿若星辰,没有丝毫的恶意。他并不急于现身而是准备再观察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哦,你说我也听不懂,算了,以后还是喊你雕兄吧。” 洛愿走到大雕跟前,再次朝他勾了勾手,这次毛球望着她怀里的食物,想着再吃一口,很听话的低头。 “雕兄,你回去告诉你主人,我不是细作哦。”洛愿伸手摸了摸它的毛发。 毛球心中冷哼一声,趁她不备直接叼过她怀里芭蕉叶包着的肉,一口吞下。 洛愿.....................她脸不用要了!错愕地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怀里,谁说它呆萌,心眼子很多啊。 “你!你!你!太过分了!”洛愿气得再次捡起树丫子准备教育它。刚举起手,身后传来一道冷厉的声音。 “你要如何?” 手上动作一顿,这声音..................洛愿举着手惊诧地转身看过去,一道黑色身影从树上飞下,相柳!!! “凤哥,凤哥,呼叫凤哥。”洛愿急忙在心里喊凤哥。 九凤见到白雕把自己烤肉吃完那一刻,已经不想搭理小废物了。谁都信!让她长长教训,未成形的妖也没几个善良的。 “自己解决!” “艹!你果然没良心!”洛愿听见凤哥又让自己解决,心里苦海翻腾。 毛球见到主人现身,乖乖站在少女身后堵住她的退路。 相柳见到呆若木鸡的少女,高傲不羁地落在她身前,扫了一眼她手上举着的树枝。“你要如何?” “没如何,不敢如何!”洛愿看见他冰冷的眼神,这人有活人气息嘛!她赶紧把手背在身后,扬起善良的笑容。要是在山上她早跑了,可是不远处就是药堂,她跑了相柳要是气恼,给她满门灭口咋办! “你到底是谁?今天为何会突然消失?” 她善良的笑容落在相柳眼中皆是虚伪,神与人善于隐藏。如果不是为了搞清她身上的秘密,她已经是死人了。 “我这是一种功法。你..............” 他大爷!洛愿话还没说完便被对方掐住了脖子。暴力狂啊! 手下传来淡淡的温度,不似正常人。相柳露出獠牙与妖瞳,阴狠地注视着眼前眉头紧蹙的女子。她不是她,她摸不着更别提有温度了。 既然不是她,又不愿意说实话,这种人放在清水镇只会是祸害。随时可以无声无息潜入军营,不能留。 反观,感受到窒息感的洛愿猛然瞧见他的妖瞳与獠牙,惊诧到连自己被掐着脖子也忘了。他好像小祖宗,随着脖子传来疼痛,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要被他掐晕了。 “你.....你...先放开........” 有所顾忌的洛愿不敢再随意消失。九凤观察着这一切,九头妖有所怀疑了。不到最后一刻,他不会出手,不吃点苦头她这毛病改不过来。 洛愿用力拍打着相柳掐住自己脖子的手,相柳厌恶地看了一眼自己手,用力将她甩飞。 “嘭!” 她重重砸到粗壮的树干之上,无异于常人的缺点让她想骂爹。 “说吧,怎么才能放过我。” 洛愿捂着腰忍着疼痛站起来,打不赢跑不掉,好好谈谈条件也行。 “你?你有什么值得为我所用?” 相柳听见她的话,不屑地扫了她一眼转身背对着她,暗中观察着她的动静。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有何用处? “你大爷,我交保护费行不行,你要多少银钱?” 洛愿借机骂了他一句,这不妥妥的黑势力嘛!来个警察叔叔啊,给他抓起来! “呵!毛球,带走!” 毛球?这白雕叫毛球?真他妈挨球!洛愿一听他又想把自己带走,直接往前一扑抱住他的大腿。 “相柳大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咱们大人不记小人过。” 九凤................望着地上卖惨的小废物,谁说出她是自己的主人,他立马灭口。 相柳听见她识破自己的身份,果真她不简单,低眸扫了一眼,准备抬脚给她踹飞,脏了自己的衣服。 “伟大的相柳大人,我只想好好活下去啊,我真不是细作也没打算当细作。” “砰!” 洛愿猝不及防被他一脚踹飞了,还没来得及接着嚎,她整个人已经被毛球抓在爪子里了。 “你敢消失,明天你家人与你一起消失。” 准备变为魂体的洛愿听见这话,老实了................... “凤哥,咱们还不管管吗?”洛愿只好在心里求救凤哥。 “可以,如果你不怕他连夜杀光医馆的废物。” 九凤话是这么说还是隐去身影跟在白雕的身后,只要在天上,除了凤凰先祖---元凤,他便是无敌的存在。 洛愿听见凤哥的话彻底老实了,“那你给小夭传个信,让她先跑。” “算了,你传信她肯定来救我了。” 洛愿唉声叹气地望着黑色地面,仰着脖子看了一眼毛球的下巴。想起那一大家子人,脑袋一埋,装死。 “主人,她不像坏人。” 洛愿装死的期间,毛球察觉到爪子上的人没反应,低头看了一眼。想起这几次相遇,她虽然用树丫打自己,可没用力。 “毛球,她两块肉给你收买了?”相柳看了一眼毛球,在心中交流。 毛球听见主人淡漠的声音,看了看爪子上的人,选择闭嘴。 到了辰荣军营,按照以往直接丢下俘虏的毛球,这次难得将对方轻轻放在地上。相柳看着毛球的举动,并未说话。吩咐人把女子丢进军帐,自己转身也走进军帐。 大家伙看见军师突然带个女子回来,满腹狐疑,他们不扰民更别提抓女子了,这是? 洛愿耳里默默听着周围的动静,被人重重丢在地上依旧装死。 “再装死就真死!” 过了一会,不远处响起的声音让洛愿意识到自己被识破了,她只好睁开双眼,对方已经换上白色衣袍坐在案前,这一天天变装呢! 相柳的面具一点点消散,洛愿渐渐看清他的全貌。骂早了,对方靠着一条碧玉抹额将头发一丝不乱拢在脑后,白发如云自然披下,俊美到不像是人世间的存在,显得过分妖异,白衣白发干净到一尘不染,像是晨露不掺杂丝毫的杂质。 只不过他身上那种漠视一切、凛若冰霜的感觉,让洛愿实在没时间欣赏他的美,人家是濯清涟而不妖,他是妖到极致了。 “咱们怎么才能不死?”洛愿赶紧爬起来坐在地上,反正他敢害自己,自己就变为魂体躲,天天骚扰他。 相柳闻言嘴角含笑地望着她,阴冷的笑容看得洛愿极度不适应,现在能死个痛快吗?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也不怕自己,此刻直愣愣地望着自己。这双眼珠子挖出来的时候她还能无惧吗? “你到底是谁?”相柳手指轻扣着案边,不急不慢却带着杀气。 “我叫朝瑶,住在清水镇,真不是细作。”洛愿觉得自己看多了,好像也没那么怕他了。 “功法呢?” 相柳听见她的话,抬眸瞟了她一眼,随即慵懒地拿起帛书慢慢看起来。 “遇见一位神女,她教我的。” 张口就来的谎话说得相当淡定,拖家带口的日子磨炼人性啊。她现在嘴上说谎能抹油了。 胡思乱想不走心的洛愿,完全没有注意相柳听见她的话,眼神顿了顿,一刹那便恢复正常。 “她叫什么名字?” 这么详细吗?想起刚才他与小祖宗的相似处,洛愿也想借机证实一下,她无辜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她没说,只记得她额间有花瓣。” “像是洛神花。” 是她!相柳克制着心里翻涌,收起杀意云淡风轻地放下帛书,“神女?可笑!” 洛愿...............额,他的态度明显证明他不是小祖宗。她低头喃喃自语声音带着失落,“知道你不信,可我也只在梦里见过她。” “这事,我家人也不信。” “她如今还入你梦?”相柳心中沸腾却漠然地看着她。 他怎么还好奇上了?“有段时间没入了 ,我也很久没见过她了。”万一他要是让自己带他见神女,她去搞个鬼啊! 洛愿抬头准备让他放了自己,刚一抬头猛然陷入一双诡异的妖瞳。意识慢慢开始涣散有点身不由己的感觉。 “他在用妖力逼问你!”九凤察觉到小废物的情况,骤然出声唤醒她。并且通过结印使得她保持一丝清醒。 “刚才所说是真是假?” 洛愿张张口,意识强烈反抗,争取自己说话的自主权。“真....的....”机械般的声音从她嘴里发出来,没有感情。 “她叫什么名字?” “不...知。” 表情呆滞的洛愿全力控制着自己的话,不停反抗着他侵入自己神识的妖力。 相柳察觉到她的强烈反抗,此时又得到答案,猛然收回妖力站起身,如同看死人的眼神让人不寒而栗。 洛愿身体从紧绷猛然放松,累得她坐在地上只顾着喘气。 “保护费交多少?” 啥!他居然还要找自己要钱!洛愿皱着脸秒变小苦瓜,抬头望着他忐忑地比了一个1。 “行,一个月一百朋。”相柳看了一眼转身走回案边。 一百朋!她去抢啊!不对,他抢她!“相柳大人,咱们能少点吗?”每拾枚币为“一朋”,这一百朋,她抢也抢不来啊! “来人.........” “别,我答应!” 识时务者为俊杰,洛愿听见他要喊人,赶紧打断他的话,点头答应。她可不想挨酷刑。 站在她面前的相柳瞧见她的动作,背过身斜眸看了一眼,冷冷地说道:“还不走!” 这么爽快!“走走走,马上走!”洛愿忙不迭站起来,多一秒多一分危险。 “经核查,她是清水镇居民,你们两人送她回家!” 脚刚踏出军帐的洛愿,骤然听见身后的声音,笑着转头看向相柳。“我自己能回家,不用麻烦各位大爷了。” 自己疯了才会带人回家! “那就不用走了。” 相柳识破她的心思,嘴角浮现一抹讥讽弧度,冷冷地注视着她。 “你大爷,你说了算。”洛愿强颜欢笑转身,他大爷,这是要认路方便抢劫啊! 盘旋在辰荣军营云层中的九凤,得知小废物心中所想。见她没有被识破也没有受伤,转身飞向医馆。 “姑娘,这边请。” 两位士兵走到她面前,洛愿也只好跟着他们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白衣相柳,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心狠手辣,穷凶极恶,丧尽天良。 洛愿一边心里骂着一边跟着两位士兵朝镇上走去。 身后的相柳望着她离去的身影,身形一闪,消失在军营。 “姑娘,你别怕,我们没有军师那么心狠。”其中一位体型微胖的士兵看着身旁低头走路的女子,以为对方被吓着了,开口安慰她,表明他们军纪严明不调戏女子。 “我们军师是妖,与我们辰荣军不一样。” 洛愿听见他们安慰的话,惊呆了!这二位是不是被相柳虐待过?要不然怎么背后还吐槽自家的军师。 “你们这样不好吧,人家好歹是你们军师。”洛愿可不想听这些闲言碎语,万一是相柳派人故意试探她呢! “他是妖,与我们不一样。” 其中体型正常的男子不屑的话,让洛愿有点不爽了。她现在身边有凤哥,她天天与凤哥待在一起,那她是不是也不一样了? “妖也有好妖,你们不能这样想嘛。”三人边走边闲聊,洛愿不怕低等士兵,她现在对付低等神族还是绰绰有余。 “你想想,人家跟你们相处百年了,肯定没害过你们嘛。” 洛愿心里讨厌相柳,可说话还是站在客观公平的角度,单论军纪严明这块也彰显出辰荣军与一般的叛军不一样,俗话说什么样将帅带出什么样的兵,肯定是上行下效。 说明洪江与相柳对他们下过军纪,不然逼狠了,什么事也做的出来,史书上可没少说叛军杀伤抢掠,霸占良家妇女,屠城这种事。 人家说他们是叛军,按照她的意思,人家也只不过是反抗而已。家国被侵占了,不反抗才是没血性。国家这种事只有立场没有对错,要是论侵占有错,那秦始皇该遗臭万年了,可他确实统一六国,推动了历史发展,为以后的大融合打下基础。 要是论反抗是错,那也没有后来史书的起义与义士,更没有新中国。 她知道几千年后大家都是一家人,大家都有统一的名字---中国人。 可现在的人不知道,他们只知道自己的国家被侵占了,他们要反抗。 他作为妖能坐稳军师的位置,带领残军固守一方,肯定有他的优点,不然洪江也不会信任他。 “你这个姑娘还挺有意思,人家说起我们军师巴不得啖其血食其肉。” “你怎么还帮他说话?” 体型微胖的男子狐疑地望着眼前的女子,她无辜被抓,大晚上与他们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走在一起也不怕,还一个劲帮着九头妖说话。 “没帮他啊,我这是站在事实的角度分析嘛。” “我也讨厌他啊,他刚才掐我脖子,还吓我!” 洛愿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手上比划,嘴上碎碎念。“他养的鸟也坏!吃我的东西还不帮忙!” “让我被他又打又摔!下次打坏鸟!” 打不赢相柳,她打毛球! 两位士兵瞧她活蹦乱跳的劲头,胆子的确比普通女子大些,见她不满九头妖,猜想她也不会说什么,三人便慢慢聊些别的事情。 “两位大哥,你们叫什么啊?” 洛愿把树枝背在身后,左右看看两位士兵,不出意外这是以后上门收费的小弟。 微胖男子:“你叫我二虎就行了。” 正常体型的男子:“我叫甘子。” “好嘞,以后多照顾了。”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跟在她们身后,三人对话尽收耳底里。 “大废物,醒醒!” 熟睡的小夭感觉自己脸上啪啪啪的疼,一睁眼便看见凤哥站在床头,用翅膀扇自己。 “娘诶!” 这么多年,猛然见到凤哥的长相还是能吓她一跳。 “别学小废物了,小废物被相柳抓了。” 九凤瞧见她受惊的模样,十八只眼睛同时翻了一个白眼。 “什么!瑶儿被抓了!” 小夭听到朝瑶被抓了,慌张地掀开被子准备去救她。她不是在修炼吗?怎么惹上九头妖了。 她翻腾起屋内的毒药,以防不时之需。 “不用找了,小废物已经被他们送回来了。” 正在翻找毒药的小夭蓦然听见凤哥的话,无语地回头看向凤哥,他说话能别大喘气吗? “这次惹上相柳,你们想好是继续待下去还是丢下那几个废物跑。” 九凤站在床上玩味地望着大废物,将小废物怎么脱困的事情说出来。留下,小废物与九头妖以后势必会有纠缠。 “可.............” 小夭纠结地望向屋外,招惹上相柳随时会有杀身之祸,可她们逃走是带不走老木他们。现在家里还有一个行动不便的重伤之人。 “他们回来了!” 还在思考的小夭猛然听见凤哥的话,赶紧准备往外走,脚步因为凤哥下一句话而停住。 “有人跟着。” “想办法把人拦在屋外,不能让他们进来发现我。” 随着距离接近,九凤察觉到小废物身后有一道不属于神族与人的气息,小废物被人跟踪还能聊得开心。 正在听二虎与甘子讲以前辰荣风土人情的洛愿,刚踏进院子便听见凤哥的声音,猛地转身朝身后看去。 一道身影由远而近,慢慢清晰出现在她眼前。他怎么也来了!这是要认认路? 一身白衣的相柳在黑色夜晚显得格外突兀,衣角翩翩,慢条斯理朝着眼前的院落走近。 洛愿等他走近还没说话便瞟见身侧一道身影出现,随后自己被猛然一扯,小夭出现在面前。 小夭听见凤哥的话急忙拿着毒药跑出房门,见到走近的人,直接挡住朝瑶将毒药朝着对方丢过去。 毒药弥漫开来,随行而来的二虎与甘子不慎吸入毒粉,摇摇晃晃两下轰然倒地。 “再丢,剁了你的手!”相柳掸了掸衣服,将衣服上的毒粉掸落,阴恻恻抬眸看向眼前的人。 只是一眼,那双眉眼便落入他眼眸,恰似故人。眼前分明是清秀的男子,这两人与她到底有什么关系? 相柳扫了一眼地上晕倒的士兵,淡漠地开口:“解药。” 小夭与洛愿瞧见对方居然不怕毒,眼中的防备更胜。站在小夭身后的洛愿没有放过相柳眼中一闪而过的波动,她瞟了瞟小夭清秀的容颜,这九头妖好男风? 听到她心里话的九凤,差点从床上跌落。她能不能藏点心思,一天到晚想些稀奇古怪的事。 “哥,快给他们解毒,等会相柳大人不高兴了。”洛愿赶紧走出来把小夭挡在身后。 小夭扯了扯洛愿,瞧见她背后的小动作,一脸防备地望着相柳,一边蹲着给两位士兵灌解药。 “嘿嘿,相柳大人挺贴心啊,大晚上亲自送我回家。”洛愿心里快把对方骂成猪了,脸上还带着无邪的笑容。 “既然是医师,那便用医术抵。”相柳淡淡看着蹲在地上清秀的男子,余光也没给旁人一个。 “那不行,说..........”洛愿刚想反驳猛然被对方再次遏制住脖子,这次没用手,用的是妖力。 小夭见到朝瑶难受的模样,赶紧上前着急地站在相柳面前。“相柳大人,我和妹妹从小被遗弃,好不容易在清水镇安家。” “我们无力自保、无处可去、相依为命,求求你放过我妹妹。” 洛愿.................已经这么惨了? “想好了吗?”相柳闻言减缓了妖力,仍然没有松开朝瑶,而是淡淡看向眼前的男子。 “咱..........额..........”洛愿想让他好好说话,刚开口脖子上的力量又加重了。难受到死,她没让凤哥动手,她与小夭如今有所顾忌,不能不管不顾。 “只要不让我出清水镇,不让我离开我妹妹,我答应你。”小夭见到朝瑶窒息的模样,猛然跪在地上,求着眼前杀人如麻的九头妖。 洛愿瞧见小夭噗通一下跪下去了,直接变成魂体猛地转身飘进屋内。 又消失了!相柳望着眼前消失的人,展开妖瞳却见不到她的踪影。小夭瞧见他猩红的妖瞳,心里更加畏惧。 洛愿飘进屋内扫了一眼榻上的凤哥,急忙显现给自己涂上药水,药水有时间限制,就是这点不好,相当于每天早晚抹点护肤品。 小夭瞧见朝瑶就这么消失了,不是不让她贸然变化嘛!这要是被妖当成补品,会带来危险。 看了一眼自己脸,洛愿急忙冲出房间。此刻瞧见相柳举起手,以为他要伤害小夭,她猛地冲过去挡在两人中间。 “相柳,我们都答应你,你不许再伤害我哥!”无所畏惧地怒视着相柳。 相柳并没有看向朝瑶而是看向地上男子,“帮我配置药物,平常待在清水镇当你的医师,我传召你,你必须听命。” “好,我医术有限,大人想要什么我不一定能配的出来。”小夭此刻也站起来,紧张地站在朝瑶身旁,担心相柳随时动手。 “配不出来,拿你身体换!” 真有龙阳的爱好啊,洛愿再次挡住小夭,“那个大人啊,我哥是正常男人,不能干这种事。” “但我不正常,我爱女子。” 小夭与相柳以及刚刚清醒的二虎和甘子,猛然听见这话,同时沉默了。 相柳愣了愣,抿了抿嘴角。“一次配不出,割掉耳朵,第二次便是鼻子,手会给你留下配药。” 相柳阴森地望着眼前的兄妹两个,淡定自若说出威胁的话语。 “好哒,老大你慢走。”洛愿赶紧抬手恭送相柳,快把瘟神送走吧! “记住,你们现在是属于我的人。”相柳说完便带着二虎与甘子离开,哥哥与妹妹?哥哥是神族,妹妹却看不出到底是什么,两人为何隐藏身份跑到这各方势力混杂的清水镇。 没走多远的三人身后骤然传来朝瑶惊呼的声音,“哥,明天咱们戴上面纱啊!怎么不对我一个女的见色起意,对你一个男的有想法啊!” 相柳捏了捏拳,丝毫没有停顿脚步,看了一眼身侧憋笑的士兵飞身而去。 “瑶儿,今晚算是逃过一劫了。”小夭瞧着在自己面前比划朝瑶,她心态是真好,这么快又喜笑颜开了。 “关关难过,总得关关过嘛!”洛愿对这个小插曲倒是没放在心上,今晚没受伤,小夭没被丢已经算大幸了。 两人牵手回到房间,洛愿变为魂体状态一把抱住凤哥开始哀嚎。 “凤哥啊,为什么你们妖都不讲礼貌啊!” “说打就打,说骂就骂,我没惹他啊,你要为我作证啊!” 心里不郁闷才是假的,飞来横祸啊! 骤不及防被抱住的九凤,八个头同时啄她。“跑啊,非要在这里扛着!”真搞不懂这俩废物,情愿被九头妖威胁也不愿意丢下几个废物跑! 小夭慢悠悠躺在另一张床上,跑吗?无辜牵连老木他们,她与朝瑶都不愿意,幸好只是配药,也算是她擅长的范围了。 “凤哥,咱们不能丢下家人啊,我也不会丢下你一样。” “求求你,把我丢下!” “哈哈哈哈........”小夭听见他们的对话,噗嗤一声捧腹大笑。凤哥说他以前是天空霸主,现在天天被朝瑶当成家禽。 “凤哥,好好说话嘛,你这样说我会伤心。”洛愿抱着凤哥又开始演上被抛弃的小可怜,凤哥是她唯一变成魂体能触碰到的,她可舍不得丢下凤哥。 “恶心死了,你他妈放开我!”九凤被她抱在怀里,她用脸颊不停蹭着自己羽毛。她是真不正常,一点不正常! 小夭瞧不见朝瑶但是看见凤哥悬空的爪子,以及挣扎的模样也知道朝瑶又在恶心凤哥。 “不放!抱着睡!”凤哥的羽毛顺滑像是用海飞丝洗过一样,洛愿抱着凤哥往后一倒,闭着眼睛神游。 九凤直接眼睛一闭,眼不见心不烦。 小夭听见没动静了,看了一眼见凤哥闭眼了,她也抓紧时间再睡会。 相柳?脑海中出现相柳的模样,吓得洛愿赶紧松开凤哥飘出去吹吹风,赶紧把对方从脑子里吹走。 第17章 叶十七 这二日,洛愿抽空把她当初怎么碰见毛球以及得罪相柳的事情告诉小夭,这也算得罪?他得罪她差不多。小夭得知朝瑶没有受伤也放心了。两人担心吓着老木他们,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别人,凤哥趁着小废物不在的空隙赶紧飞走了。 没过多久,他们便收到相柳的要求,小夭听到对方的要求是毒药时,有心地为自己留一分退路,满足他刁钻的要求,可总会留下特殊的气味或者制作成特别的颜色。 使得相柳不会拿她的毒药去毒杀那些大人物,小夭还曾对此忐忑不安,总担心相柳来找麻烦。后面多做几次发现,他只对毒性有要求,对其余的色、香、味、从未提过任何要求。 朝瑶被那晚搞得疑神疑鬼,生怕相柳看上自己,拦着不让自己单独与相柳那边联络。每次都是与相柳身边那只白雕联络,每次也是她把毒药交到白雕手上。 后面朝瑶告诉自己那白雕的名字挺傻----毛球。 朝瑶依旧天天往山上跑,日子像是回到以往。麻子不敢接触叫花子,狰狞到触目惊心的伤口,让他不忍直视,这照顾的责任全落在小夭身上。 众人每天都能听见麻子端着药站在门口大喊:“六哥,喂药了!” 小夭总是急忙结束前面药堂的事情,跑回后院给叫花子喂药。每到这个时候,小夭总会给他讲自己出诊遇见的事情,一点点把药喂给他。 “现在紫藤花开了,我路过的时候刚好风起,紫藤花像是雨一样落下。我当时瞧着满地紫藤花便在想,这家人没心眼,不知道紫藤花可以做饼子,任由它随风而落。” 男子听着他的声音,脑海里想着随风而落的紫藤花模样。紫藤花开时,一串串紫色花朵垂落下来,宛如紫色的瀑布,随风而荡,随风而落。 一个月后,叫花子喉咙的伤好了,小夭依旧亲力亲为,从喂药、喂饭到擦身。朝瑶偶尔来看一眼,问声好便走出房门。 男子猜测过六哥妹妹的性子冷淡,可是听见后院她与串子他们的打闹声才知她性情。 如今洛愿天天跑到山上挖草药,不仅要顾着药堂还要顾着九头妖的特殊爱好!上次跑去看玱玹,没想到那小子也变坏了,在梦里愈发爱捉弄自己了。此刻她望着自己眼前站着的鸟大爷,直接上手拍它! “破球!吃吃吃,天天只会吃!吃了还带人欺负我!” “呜..........” 现在毛球被朝瑶打老实了,刚开始还想着吓一吓她,后面她身上总会释放出那股恐怖的威压,她做的东西又好吃,知她没有坏心思,毛球也不再高冷,反而变成乖球。 “瞧你这怂的。” 洛愿拍完又有点过意不去,扯了半只兔子递到它嘴边。相处下来,毛球其实也不错,忠心为主,也不高傲地看她了。 “是不是相柳又让你吃毒蛇了?”每次毛球都是偷偷来找她,相柳不知道,这家教挺严明。 毛球一口吞下,好吃到眼睛眯了一下,点点头。 “他自己估计也是吃毒长大,居然不怕毒。”洛愿把火堆里的芋头扒拉出来,吹了吹,烫得在手上来回倒腾,过了一会才细心把皮剥掉,喂给毛球。 “尝个素菜。” 毛球瞧着眼前的芋头,准备摇头瞧见她明亮的眼神,还是一口吞下,不如肉好吃。 “好啦,我要回家啦。这个你带回去晚上吃。”洛愿把剩下的一只完整兔子用芭蕉叶包好放进竹篓,另外半只也包好递到毛球爪子上。 等到毛球抓住的时候,她才背上竹篓笑着对毛球挥了挥手。“下次见,我先走啦。”随手捡起一根木棍扒拉着草丛,防止有毒蛇。 毛球望着她远去的身影,腾空而起,确认她安全下山才转身飞回军营。 刚飞到军营便听到含笑的声音,“她又给你吃什么了?” 毛球急忙停下举起爪子递到主人面前,相柳伸手接过芭蕉叶包裹的东西,随手打开,兔子。他把烤兔丢给毛球,再次被毛球吞下。 她在背后可没少当着毛球的面骂他凶神恶煞,凶?如果不是那晚她说的话,她已经被鞭笞了。 大半年过去了,叫花子身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秉持着男女有别,朝瑶算起来也只见过他猪头模样。大家更是没听见过他说话,串子私下还揣测过他是不是傻子? 这天,小夭为他准备了木桶,打算让他正儿八经洗个澡,他手脚的伤还没全好但是见水没问题了。不再是皮包骨可仍旧很轻。 每次小夭与他身体有接触的时候,他总是会紧闭双眼,紧抿着唇,身体甚至会紧绷。小夭知道他经历折磨后对肢体接触有排斥,他在尽力克制。 男子每次被六哥接触的时候,脑中不禁会想起那些惨无人道的画面。 “你自己洗,指甲还没好,别太用力。”小夭把软布放在他手边,轻声细语。说完便坐在一边吃着果子,一边陪着他。 男子一直闭着眼睛,仰着头搓洗着身子,不愿意去看身上狰狞的伤痕。小夭见到他手慢慢探入双腿间,猛然转过头,大口大口吃着朝瑶带回来的野果子。 咔嚓咔嚓的声音让男子睁开双眸,看向六哥。他的脸蛋在阳光下散发着淡淡红晕,像是血玉。 小夭等他洗完将他抱出木桶,并没有像以往帮他穿衣袍,而是将他放在榻上让他自己穿。 “你今天自己先试一试,不行在喊我。” 小夭说完匆匆离开,站在房门听见里面没有异样才走开。 麻子与串子正在整理草药,小夭走过去揉着甘草听他们闲聊。化为魂体的洛愿在屋顶修炼,小夭对这个叫花子满上心,亲力亲为。听麻子他们说,有时候还抱着他在日落后出来呼吸新鲜空气。 片刻之后,门缓缓打开,男子扶着墙跌跌撞撞走出来,像是才学会走路般。靠着墙壁仰着头注视着蓝天白云,这是他第一次白天踏进院子。 听见声音,麻子与串子抬头望去,之前因为害怕他身上的伤痕,他们回避着,这还是第一次看清他的模样。 墨黑的长眉,清亮的眸子,笔挺的鼻子,薄薄的嘴唇,粗麻衣衫也被他穿出一种华贵的姿态。这种直观感受让串子与麻子自惭形秽,不由自主对他心生敬畏。 “要是腿疼便缓一缓,等两三个月你就可以离开了。”小夭揉着甘草瞧见他克制疼痛的模样,朝着他说了一句。 蓦然听见六哥要他离开的话,男子低头凝视着六哥,艰难吐着字:“我....无处....可去.....” 大家都是第一次听见他说话,连屋顶的洛愿也好奇了,她急忙飘进屋内,涂抹药水。 想起之前朝瑶与老木的话,小夭坐在旁边翘着二郎腿,咀着甘草,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无处可去?真的假的?” 见到对方点了点头,继续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过去的他在某种意义上已经死去,男子摇了摇头。“你,救我,我,是,你仆人,赐名。” 对方的气质看起来也来历也不简单,小夭呸了一声吐出甘草,“你不像居人之下,听命令的人,我不想要你。” “我,听,你。” 小夭刚想说话便听见朝瑶兴奋的声音。 “小可怜,你能出门啦!” 小夭与麻子和串子,心中叹气,她这语气听着还挺亲切。男子闻言朝着自己右边看过去,瞧见一个笑容明媚的女子冲自己跑来,他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洛愿越跑近越觉得眼前的男子脸熟,原本明媚的笑容渐渐消失,变成狐疑的模样。摸索着下巴打量着对方的面容。 男子被她的目光看得极为不舒服,可仍旧挺直腰身,隐忍着那股不适。 小夭以为自己妹妹又看上脸了,赶忙走上前准备给她拉走。 他真的很眼熟,哪里见过来着?洛愿被小夭牵着,脑子猛然想起他是谁,她猛地转身拉着小夭走到他面前。 直视着他明亮的双眸,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喊出他的名字:“涂、山、璟!” 原本疑惑的小夭蓦然听见朝瑶嘴里的名字,这个名字可谓是如雷贯耳,青丘公子!大荒人人皆知,这位涂山二公子,传闻长得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言谈风雅风趣。 男子听见对方喊出他的名字,眼眸闪过一次错愕,他从未见过她,她如何得知自己的真容? “呵呵,原来是青丘公子啊!” “我们这里庙小可容不下你。” 对方的眼神证实了瑶儿说的话,小夭冷冷地望着他,言语带着讥笑。 “不,是,你们,听我,说。” 涂山璟见对方识破自己的身份,竟然主动去扯六哥的衣袖,刚碰到便被轻轻拍了一下。 “别动手,说话!” 洛愿见到相柳那一出,现在可不待见这些俊美男子碰小夭,说不定又是一个特殊癖好! 串子与麻子见到三人对视的场景,默契地选择整理草药,耳朵竖着听他们对话,可惜他们压低了声音,听得也不太清楚,只听见六哥不留人的话。 “小废物,可以啊,青丘公子也能被你们捡到。” “你一边去!” 洛愿心里回应着凤哥的话,目不斜视瞪着眼前的青丘公子!好好的青丘公子不当,跑来当叫花子,没有他,自己也不至于遇见毛球!更不会招来相柳! “进屋说。”小夭这时也没那么客气,拽着涂山璟往屋里走去,不过下意识放慢的脚步还是透露出她的医者仁心。 洛愿跟在身后对着院中的麻子与串子哼唧一声,紧紧关上房门! 麻子与串子,他们很明显在偷听吗? 小夭与朝瑶游走大荒百年,自然是听过涂山二公子的事迹,琴棋书画靡不妙绝,曾有女子习舞十载只盼见一面,有名士不远万里只为一局珍珑,有人不惜万金只求一幅画,也有人谓之一字之师。为人温和文雅、善良正直、才智过人。 小夭对朝瑶的话不感到疑惑,也不疑惑她怎么见过涂山璟,她闲不住的性子,天天晚上溜达出去玩。 “你说实话,你这么有名,我们一打听便知道真假。”洛愿拿出自己最严肃的表情,盯着涂山璟。 涂山璟知道眼前女子得知他身份,深吸一口气控制着自己情绪,忍着喉咙不适将当初被人关在地牢折磨三年,第四年被丢进闹市抛弃在野外,如何被人当做死去丢进河里的事情细细道来,唯一隐瞒便是折磨自己那个人的身份。 谁有这么大胆子谋害涂山二公子?为什么外面也没见找他的告示?小夭狐疑地思考着涂山璟所说的真实性。 “不会是你家人干的吧?” 朝瑶轻飘飘的声音如同一声闷雷炸进涂山璟与小夭的心头,小夭抬眸刚好注意到涂山璟眼眸中的一丝慌乱。 涂山璟没想到她能这么快猜到,犹豫一会还是点点头。 “我的乖乖,真的啊!” 洛愿原本也是瞎猜,这世家公子身边数不尽保护的人,这把人折磨快成残疾人还消失这么多年,却不见铺天盖地寻找,有点像争权夺势的味道。 小夭..............她怎么比去酒铺子听人闲聊还激动。 “那你也是九尾狐了?” 洛愿见他又点点头,赶紧抱住“她哥”娇滴滴喊着:“哥,有男狐狸想魅惑你。” 涂山璟不自然地咳嗽了两声,这一咳嗽,喉咙显得有些疼痛。小夭被瑶儿这么一抱,再怎么紧张防备的心思也舒缓了。 “赶走,赶走,咱们把男狐狸赶走。” “别!” 涂山璟再次听见六哥要赶他走,着急地拉住他的衣袖。 “别动手,我哥不爱龙阳。”洛愿轻轻扒开涂山璟的手,怎么一个个都看上小夭的男儿身了。下次问问毛球,相柳睡过几个男人了! “不....是....”涂山璟见到六哥的妹妹想多了,慌张地摇了摇头。他也没那个爱好,何况.......... 小夭瞧着曾经风光无限的青丘公子沦落成如今的模样,想着他身上还有伤,以及他可能是被亲近之人所害,心肠还是软了。 “伤好以后你就离开吧,我们只是求个温饱的普通人,不想沾染你们之间的尔虞我诈。” “我....不回,无家.....” 这还赖上她们了!洛愿摆了摆脑袋皱着眉看着眼前的涂山璟。哪怕落魄成这样,仍然风姿清逸、气质清绝。翩翩公子的气质入了骨,断了骨却断不了那份侵入骨髓的教养与风度。 “你怕死吗?” “不..怕....” 小夭以为朝瑶要把对方直接丢出去,转头看向她,却见到她若有所思的模样,嘴角微微下压含着笑,又要损了。 “哥,给他下蛊!他要是骗我们,让他被万虫啃食,万虫吞噬掉他的血肉。” 小夭???下蛊???之前有人送她一对蛊虫,她也还没研究明白那是什么,她哪里懂巫蛊之术啊!为了配合朝瑶,她只好凌厉地看向涂山璟。 “你同意吗?以后你要听我的,遇见你的人也要听我的。” 小夭与朝瑶以为他会有所迟疑,没想到他郑重地点点头。“好。” 这下洛愿也不知道说什么,急匆匆跑出屋外。跑到她们房间翻找着瓶瓶罐罐,找了一颗又黑又大的药丸出来。 “如果因为你伤害到我的家人。” “我既然能救你,自然也能杀你!” 见到朝瑶出去了,小夭收起心中的柔软,狠厉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永远...不会...” 来日方长,留下他是个祸患,可她有机会拔除祸患,对方灵力受损不像相柳。 “来了!来了!” 小夭听见屋外朝瑶气喘的声音,眼神变了变转头看向门口。见到朝瑶手上的药丸的时候,眉毛一皱,她怎么把治疗女子气血不和,调经行气的药拿来了。 “这个药里有蛊虫,母蛊在我们这里,你要是有异心,催动母蛊你就会死。” 这编的才顺口,小夭配合性冲着涂山璟扬扬头。 “好。” 涂山璟没有犹豫,直接拿起药丸强忍疼痛一口吞下,刚吞下眼前便递过来一杯水。“谢....谢...” 小夭没有回应他的感谢,反而说道:“留在这里不能用真名,我们怎么称呼?” “你的...仆人。你..赐名。” 洛愿...........这贵公子还真能放下架子。 “走吧,我们出去晒晒太阳。” 小夭虚扶涂山璟一把,等他站稳立即松开手,洛愿站在旁边比大爷还大爷,慢悠悠往外走。 走出屋外,小夭望着广袤的天空,不知留下他是对是错。须臾之间看向院中的麻子与串子,“他留下了。” 麻子笑着走上前对着六哥说道:“六哥,给取个名字吧,总不能一直喊他叫花子吧。” 小夭随便看看了,目光落在甘草旁,走过去拿起一截甘草扔给涂山璟, 涂山璟拿着甘草看了看,小夭因此又补充了一句:“去一边坐着吃。” 他嘴角浅抿,乖乖坐到一边,撕开甘草放进嘴里,动作显得清雅文贵,像是吃蟠桃,这姿态看得洛愿想拍拍手,果然是自小培养的涂山候选人啊。 麻子见状给他解释甘草对于嗓子的好处,小夭瞧着涂山璟的姿态随口说道:“叫甘草得了。” “不行!”麻子与串子异口同声反对,洛愿无所谓,反正只是暂时的名字,叫狐狸也行。 “起个好听的名字,别像我们一样。” 小夭一人给了一巴掌,“你们名字哪里不好了?瑶儿,你说叫什么?” 突然被点名的朝瑶,更加随意说道:“男狐狸。” 噗!麻子和串子猛然笑出声,又紧急捂嘴看向叫花子,他这模样确实像别人口中的狐狸精。正在细嚼的涂山璟骤然听见朝瑶的话,动作一滞,笑了笑继续细嚼慢咽。 他这一笑再次肯定朝瑶的话,串子和麻子觉得这个称呼好像也不是不行。 按照瑶儿的称呼,要不然多久整个清水镇都知道他们家来了狐狸精。小夭随手拿起一株药草丢给麻子:“数一数,有几片叶子就叫什么。” 听见麻子的报数声,小夭转头冲着涂山璟说道:“你以后就叫叶十七了!” “好。”涂山璟点了点头,串子与麻子笑呵呵上前与叶十七打着招呼。 这时老木刚好在前面喊着:“六哥,有病人。” 小夭看了一眼叶十七,一边回应一边走去:“来啦!” “叶十七?十七哥?”洛愿走上前蹲在地上,笑眯眯地望着他。 涂山璟瞧见她的笑容,眼前的女子只能说长得清秀笑得却甜美,完全看不出刚才说狠话的模样,他抿着笑嗯了一声。 麻子和串子瞧见瑶瑶的笑容,头皮发麻,她每次甜甜一笑绝对没好事。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世人有世人的烦恼。他不起别的心思,这段时间,她自然拿他当麻子与串子一样对待。 “我要出去玩啦,你们照顾好他。”洛愿说完便背起竹篓跑进房间取了几块红糖出来,分成两份。 “串子,你们兑点糖水给他喝,天天喝黑不拉几的药别喝黑了。” 递给串子一份红糖后洛愿便跑出后院,很快消失在三人的眼里。 “十七,你惹六哥也别惹瑶祖宗。”麻子说完瞧着串子手上的红糖,嘴馋到先拿了一小块含进嘴里。 “瑶祖宗是六哥的眼珠子,她鬼点子多,到时候可别说我们没提醒你。”串子接着麻子的话向十七解释了一句。 “好。”十七继续吃着甘草,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她刚才看似玩笑的话,处处是敲打之意。 洛愿背着小竹篓又跑到东面去了,他们现在也算是与相柳有点关系了,上次去过军营偶尔碰见士兵也有人认识她,不再难为她。 “有没有灵草啊?” 洛愿用脚踢了踢脚边的草,认真地寻找着草药。 “刷啦!” 这熟悉的声音,洛愿抬头果真看见毛球从天而落,站到她的不远处。她笑着跑上去与它打招呼:“毛球。” “嗯。” 毛球想提醒她主人也在,可是没那胆子,低头等着她的打招呼方式。 “毛球,你今天想吃什么?” 她跑过去按照惯例摸了摸它毛绒绒的脑袋,含笑的眼睛像是璀璨的明珠。 这段时间的相处,洛愿已经把毛球当宠物养着了,这可比凤哥天天骂自己小废物好多了。 毛球用翅膀指了指旁边的野鹿,洛愿顺着它翅膀看过去。这没处理呀,鹿腿还在蹬,她不爱宰杀动物,有血腥气。 “毛球,我不喜欢杀活物啊。”洛愿有点为难地望着毛球。 话音刚落便看见毛球飞过去,一鸟嘴给人家来了个透心凉,直接把脖子扎透了........... “那内脏咋办?皮毛咋办?” 相柳坐在树上听见她啰嗦的声音,眉头一皱,直接丢了一把匕首在她前面。 “天上下刀子了!”洛愿被突然掉落的东西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才看清是匕首。树上长刀子?她抬头望去,没长刀子,长出相柳了。 “嘿嘿,相柳大人,你也在啊。”洛愿尴尬地挥挥手,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这态度总不至于再摔自己吧。 “处理干净。” 洛愿???真把自己当厨子啊。她捡起匕首看了看毛球,又看了看相柳。哭丧个脸把匕首递给毛球。 “你来。” 毛球看了看自己的爪子,满脑子不可思议,自己什么时候会用刀子了? 摇了摇头把匕首用翅膀推出去,这事自己也不行。 一人一鸟站在树下望着那把匕首,谁也没动手。片刻之后,相柳自上方悠然飘下,白色衣袂随风轻扬,如同一朵不染尘埃的云,轻轻拂过尘世的喧嚣。 长身玉立,俊美到妖异的长相,融合了极致美丽与奇异魅力的独特风貌。让人一眼难忘,既惊叹于其非凡的美,又隐约感受到一丝不可捉摸的神秘。 洛愿望得呆滞,嘴微张,目光随着他的身影停留。这与男狐狸完全是两个极端,但两人确实各有各的美,各有各的风情,各花入各眼。眼前这朵如同月光下静静绽放的夜合花,又如同深海中未知的生物,引人遐想又心生畏惧。他气质中那份超然物外、与世隔绝的冷漠,让人在赞叹之余,也不禁感到一丝寒意。 “麻烦!” 相柳拿过朝瑶手上的匕首,看了毛球一眼。手指动了动那柄匕首像是活过来了,飞向地上的野鹿,野鹿两三下便被处理干净了。 这要是刀自己也挺方便,洛愿趁着相柳处理野鹿的功夫,撇了几扇芭蕉叶放在地上。 “分成四份,放到芭蕉叶上。” 话落肉掉,洛愿低眸瞧着芭蕉叶上肢解的野鹿,不知为何突然感觉自己像野鹿,说不定哪天他心情不好,把自己也肢解了。 因为相柳在旁边洛愿没那么放松,心里像是有个警钟一样,时时防备着旁边的相柳。 “毛球,刨坑。” 相柳眉毛一挑,还未说话已经看见毛球在旁边用爪子刨坑了,飞溅的泥土让他转身飞到树上。 目光看着树下的女子,不由得展露妖瞳打量着她的身影与她周边,依旧没有任何的异样。她和玟小六与她到底有什么关系? 瞧见她跑到周围扯下几株野草,跑到小溪边清洗干净,揉碎涂抹到鹿肉上。随后用芭蕉叶将鹿肉包裹,来回用芭蕉叶接水跑到刚才刨出的泥土旁,用水将泥土和成泥。 相柳瞧见她那双沾满泥土的手,眉头微蹙别过头看向别处,夯货! 芭蕉叶包裹的鹿肉拿到土坑旁边,洛愿细心地将芭蕉叶表面涂抹上泥土,泥土完全将其包裹起来。洛愿又寻了些茅草,干柴放到土坑里。 从怀里拿出火折子,费了好大一番劲才将火点燃。 “咳!咳!” 洛愿被烟雾熏得止不住咳嗽,抬头瞧了一眼树上的“黑心老板”,等着大火燃烧的间隙,又让毛球叼了些粗壮的干柴回来。将鹿肉小心放进柴火堆,堵住火口中,准备慢慢煨熟。 做完所有的一切,洛愿跑到小溪边洗手,洗完手主动跑去挨着毛球。她可不敢跑去找黑心老板。 “毛球,吃糖。”洛愿拿出怀里的糖递到毛球嘴边。 毛球正准备含住,糖便消失了。洛愿与毛球错愕地望着空气,糖呢!一鸟一人同时看向树上的相柳,方正的红糖块出现在他手上。 “毛球,他连这个也抢啊。” 毛球听见朝瑶的话,鸟翅膀一拍脑袋,低怂个鸟脑袋显得委屈极了。 “毛球,说过多少次人心险恶,你怎么敢随便吃她给你的东西。” 相柳打量着手上的东西,眼神淡漠地放进自己嘴里。浓郁的甜蜜滋味瞬间在口中化开,这比玟小六的毒药,口感好点。 洛愿..................毛球不能吃?他能吃?瞧着旁边委屈的毛球,这点出息!她背对相柳悄咪咪又拿出一块糖,偷摸摸放到它眼前。 正在委屈自己食物没了的毛球,意外瞧见眼前的东西,鸟眼微抬瞧见朝瑶对它眨了眨眼睛,它赶紧一口含住,这东西偶尔吃一吃,比毒蛇毒兽好吃。 他们的动作被相柳尽收眼底,他沉默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这大半年毛球与她的每次见面,他都知道,原本以为她是想从毛球这里寻找突破。 可她每次除了给毛球烤肉便是拉着毛球背后骂自己,从来没说过辰荣军的事情。上次跟着二虎他们也只是问一些辰荣以往的好吃好玩,是她藏得太深还是原本就不放在心上? “毛球,咱们下次私会。” “别带个凶神出来。” 洛愿背对相柳,脑袋一歪,压低声音与毛球球窃窃私语。毛球听见朝瑶的话,鸟脑子也被干迷糊了,不敢有任何反应,继续低怂着鸟脑袋。 “下次背后说我,割掉你的嘴。” 身后骤然响起冷冰冰的声音,如同一道催命符打住洛愿的抱怨。洛愿翻个白眼,在心里去烦凤哥了。 “凤哥,有没有剧毒的药,老娘要毒死他!” 九凤.................“你烤肉里给他放点毒,试一试。”九头妖全身都是毒,小废物还想用毒,九头妖没毒死,她先被掐死。 “试试就试试。” 第18章 毒相柳,搞副业。 阳光透过密集而古老的树林,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给这片绿意盎然的世界增添了几分神秘与幽静。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毛球疑惑地看着朝瑶,以往她一个人也能说不停,怎么今天这么安静? 洛愿在心里忙着骂九头妖,实在没功夫搭理毛球的打量与身后的注视。他那目光堪比辐射,她想不察觉都难。 算着时间差不多,她拿起木棍扒开上面已经烧成碳的火堆,扒拉出埋在下面的泥球,随手捡起一块石头将外表已经干裂的泥土砸开。 一边吹气一边撕开里面的芭蕉叶,露出里面的鹿肉。鹿肉表皮金黄金黄的,一股混合芭蕉叶的清香香味直冲鼻子。 她看了一眼树上的相柳,犹豫一下还是开口了。 “相柳,你要吃点吗?”老板还是得打好关系,抬头不见低头见,还有几十年熬着呢。 旁边的毛球闻到那股香气,早已经伸出爪子,蓦然听见朝瑶的话,爪子及时停住看向主人。 “拿上来。” 相柳不冷不淡说了一句,扭头看向别处。 拿上去?她又不会飞!变成魂体她又拿不走东西。“我不会飞啊。” “那你当时怎么逃的?”相柳望着树林间斑驳的光影,随意到像是麻子问朝瑶今天吃什么一样。 原来在这里等着自己,上次小夭又一次提醒自己不要随便当着他人的面变化,她也不想过多暴露自己保命的绝技。 “我功法修的不太好,时灵时不灵。” 相柳转过头讥讽地望着地面的女子,“蠢货,有神女教导也能学成这样!” 洛愿觉得自己面对的哪里是九头妖啊,完全是一只乌鸦,要不然她怎么能感觉自己头上有乌鸦飞过。 噗嗤!哈哈哈哈............. 洛愿及时感受到脑海里九凤源源不断的嘲笑声,他们九个脑袋难道是为了骂自己废物、蠢货的存在? 这些妖怎么一个个都喜欢骂人,踩着人家自尊! “爱吃不吃!” 洛愿转身蹲在地上拿起鹿肉准备递给毛球,刚拿起便感觉有股力量托住自己,径直向高空而去。 “老板,下次打声招呼。” 毛球看见主人手指勾了勾,朝瑶便腾空而起,此刻她惊魂未定站在树枝上。 洛愿站在树枝上一手扶着树干,一手拿着鹿肉,这么高的位置,她现在掉下去可没凤哥接住。 “老板是什么意思?”相柳没有错过她刚才惊呼中的话。 “掌柜的意思,给你。”洛愿把鹿肉递到相柳面前,小心翼翼挪了点位置,准备挨着他坐下,要是掉下去拉着他一起! “我不喜女子的接近。” 等他接过鹿肉,正准备坐下的朝瑶动作一缓,依旧挨着他坐下。“巧了,我也不爱男子。” 随后她动作自然地掏出毒药,将药粉撒到相柳手中的鹿肉上。“怕你吃不惯,给你下点毒。” 她是傻子吗?正吃得开心的毛球,错愕地抬头望着树上两人,第一次见有人当面下毒,还告诉对方这是下毒。 九凤..............高看她了。 “不怕我杀了你。”相柳瞧着肉上的白色粉末,冷冷地转头看向身边不怕死挨着他坐的人。 “谢谢你哈,杀我还找个理由。” 毛球已经呆滞到连肉也不吃了,还是第一次有女子敢这样与主人说话。 其实洛愿不畏惧他,只不过是有软肋。如果没有麻子他们,她早跑了,还会在这里听他骂自己蠢货? “呵。” 相柳冷笑一声,当着她的面吃起鹿肉,入口的肉,不仅保留了鹿肉的鲜美汁水,同时有股不同以往的香味,香味充分渗透到鹿肉中,增添了一股清新的植物香气,使其口感更加入味。 当吃到毒药的部分,增加一份苦涩的味道。这些对于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什么都吃过了,他对食物并没有要求,不过是果腹之物 这是妖?洛愿以为他吃相不怎么样,没想到他吃东西时动作得体,咀嚼得很慢,非常细致,显得从容不迫,姿态娴静。他与涂山璟比起来同样的清冷高贵却多了份冷傲不羁。 “你....觉得这毒药口味怎么样?”洛愿见他吃完也没反应,这是不是太夸张了。 “难吃。”相柳随手将骨头丢到一边,手上沾染的少许油脂也没了。 怎么同样是妖,毛球与凤哥完全是吃肉不吐骨头,眼前这位吃得还挺精致。瞧他的动作,还挺爱干净。 一身白衣,一尘不染,气质高贵冷酷,似九天宫阙之上的谪仙。 “难吃就少吃点。” 她也是没话找话聊,她双手撑着树枝,小腿自然摆动着,低头望向地面,假装看毛球吃东西。 “你口中的神女,当初怎么出现?” 正在出神的洛愿听见冰冷的声音,转头看了一眼相柳,见他神色自然望向远方。 “无缘无故出现,无缘无故消失。” “她帮忙救了我哥,教了这套功法便消失了。” 他怎么对神女的事情这么好奇?洛愿再次抬头看着相柳的侧面,怎么看怎么不像小祖宗了。小祖宗要是有他厉害,当初也不会沦落到死斗场了。 “她对你有说过什么吗?”相柳并没有管她对自己的打量,转头斜瞟她一眼。 “说好好活着呗。” 好好活着?她对每个人的说法都一样。她现在是忙着积累她的功德吗?所以才没有找过自己。 “玟小六与你是亲兄妹?你们二人长得完全不像。”想起玟小六那双眉眼,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洛愿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说起来她还没见过小夭的本来面目,她也不知道小夭长得与自己像不像。 “龙生九子,子子不同。双生子也不一定长得一样。” 相柳瞟了她一眼,飞身下树,冲着刚吃完的毛球走去。“回去!” 她咋办?“老板,你倒是把我弄下去啊!” “自己想办法!”相柳说完便骑上毛球,径直离去。她与她哥满嘴谎话,一个神族,一个身怀异术,被人遗弃? 全是没良心的!毛球居然也不管自己!洛愿望着消失于天际的相柳与毛球,气得狠狠捶了捶树干,树纹丝不动,她手倒是有点疼了。化为灵体飘下树,来到溪边洗干净手才转身继续寻找草药。 普通的草药没有灵草值钱,想着小夭的保命药,洛愿找的更认真了。 背着满满一竹篓的草药,洛愿跑回家里,远远便看见涂山璟与小夭在后院里,瞧着小夭那粗犷男子的坐姿,反观涂山璟更像个小娘子。 “哥,我回来啦!” 正在调侃涂山璟的小夭骤然听见朝瑶的声音,放下二郎腿,眼神变得柔和。 “诶,跑慢点别摔着。” 她神情变化映入涂山璟眼帘,想起之前她帮自己穿衣服时的身体接触,目光变得有些不自然。 晚上,洛愿给小夭讲起怎么见过涂山璟的事情。当年,小夭心情渐好的时候,他们曾经在一座城池附近停留过几天,听说不远处便是青丘。洛愿想着青丘可是狐狸精的故乡啊,心中好奇,趁着天刚黑便溜出去玩了。 “那时他还不是这副模样,身穿青色长衫在月下弹琴,风光霁月。” “别说,他当时弹得琴声的确好听,我都有点入迷了。” “我也是那晚听到一个老妇人唤他名字,才知道他叫涂山璟。” 后面与小夭游走大荒,这名字听得愈发多了,慢慢也记到了。不过来清水镇之后却极少听过他的事情,原本以为只是一个过客,谁承想他会变成这样子。 “瑶儿,他真的是被家人所害吗?”两姐妹经常关起房门说悄悄话,有什么说什么。 他身上的伤是真的,没有几年时间是折磨不成那样子。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也不可能有所图谋,当时自己不一时心软,压根也不会救他。 洛愿摇了摇头,表示不敢肯定。“他那种身份高贵的人,如果不是亲近的人也害不了他。” 小夭想起外爷对母亲一族的诸般算计,血脉也抵不过利益。 “小夭,西炎王身处那个位置,他要的是宏图霸业,亲情不过是点缀。” “可我们不一样,身处的位置不一样,要的东西也不一样,你要是愿意你可以做一辈子玟小六啊。” 普通人所求不过是三餐温饱,身体无虞,儿孙绕膝。他们不在乎王朝更迭,只在乎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瑶儿,如果真能当一辈子玟小六就好了。” 小夭倒在床上想起那身处赤地的母亲,那地方没人敢涉足,可她终归还是要去见她。想起玱玹,想起小时候一起在外祖母塌前的誓言---“一生一世,信任彼此,照顾彼此,永不背弃。” 洛愿瞧见小夭神游天外的样子,外壳再硬心也是软的。要不然她也不会救涂山璟了,要不然也不会经常问自己玱玹的近况。 天可补,海可填,南山可移,日月既往,不可复追。 小夭有小夭的人生,那她呢?她还能不能追回老哥与老爸,还能不能回到她那个温暖的家。小夭身边亲情淡薄,可她身边亲情浓厚到几百年还想着回家了,每天想着老哥与老爸的样子,担心自己忘却了。 时间不言语只会悄然流逝,慢慢过了大半年时间,小夭闲暇时间基本在做相柳要求的毒药,每次按时上交毒药,相柳倒是从来没为难过他们。 朝瑶说她偶尔会碰见相柳,说他除了嘴巴毒爱损她,也没有动过手。想起辰荣军军纪严明这点,小夭对于相柳的恐惧也没那么大了。 涂山璟身上该好的伤基本全好了,没好的地方那是她真治不好。重接的小腿骨导致他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他也并没有离去,选择留了下来。 某些地方的伤,好成什么样子那只有涂山璟自己知道,人家现在行动方便了,小夭也不可能在亲力亲为。 她暗中观察过他,他每日跟在自己身边并没有与外人有过多的接触,接触的人也基本是周围熟悉的乡邻。瑶儿像是忘记他涂山璟的身份一样,每次十七哥,十七哥叫着。 在她与朝瑶的“蹂躏”下,他说话也多了起来,不再几个字几个字蹦了,偶尔也能说句完整的话。 现在十七的活是十七,她的活也归十七了,朝瑶原本也没活,天天忙着修炼与玩。因为十七的“贤惠”,她再也没有被老木用大木勺打过。 这晚,朝瑶难得坐在饭桌上陪着大家吃饭。起因是麻子竟敢藏私房钱,还让十七去隔壁百草堂找别人治腿。 十七沉默地把钱推回给麻子,下一秒这钱便被小夭夺走了,小夭刚准备带着大家大吃一顿,还没出门这钱又被朝瑶夺走了。 “一个个嫌弃我做饭难吃了!” 朝瑶把钱往怀里一揣,转身留下一道身影进了厨房。 留下外面一群人互相错愕地对视,麻子哀嚎着自己娶媳妇的私房钱,“六哥啊,你不管管瑶祖宗啊!” “我在她面前有这本事吗?”小夭抠了抠后脑勺,尴尬转身回到前面药堂。 等到晚上吃饭时,大家才发现朝瑶准备了一桌子好酒好菜。 “吃吧,肥水不流外人田,这钱不白拿你的。”洛愿给麻子夹了一块野鸡肉,示意他尝一尝。 麻子也不客气,大口大口吃起来,这一桌全是他的钱,少吃一口也亏。 小夭与串子当然也不客气,不甘下风,狼吞虎咽。老木边喝酒边瞧十七,正在思索时面前的碗里多了一块猪肉。 “老木,吃东西要专心。” 不吃东西的洛愿早把众人的神情,一览无余。瞧见十七哥那贵公子的吃相,这放在整个清水镇也是独一份,老木不怀疑才怪。 “瑶儿,你真是。”老木见朝瑶察觉到他心思,笑着打趣她两句也开始专心吃饭。朝瑶与小六应该也有所察觉,她们没有点破有她们道理,多思无益。 “十七哥,你尝尝这个,这个我放了辣椒。” 小夭听见朝瑶的话,瞧见她给十七夹的青菜叶。想起自己第一次吃辣椒的场景,眼中闪过狡黠,没有出声提醒。 其余人闻言也没有出声提醒十七,大家都吃过朝瑶的辣椒菜,各个等着看十七的反应。 辣椒?十七夹起碗中的青菜放入口中,咀嚼几下之后口中传来一股微妙的滋味,刺激着舌尖,那股滋味随着咀嚼突然爆发。十七觉得自己心跳加速,像是有股火苗在口中燃烧,额间不自主渗出薄汗,脸颊开始发红。 他连忙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下去,这一喝那股滋味更加浓厚,火苗也变成火焰了。 “哈哈哈哈,越吃越辣!”小夭瞧着叶十七强装镇定,满头大汗,笑得合不拢嘴。 “哈哈哈哈,十七,我们第一次吃都这样。”串子赶忙给他换了一杯凉茶,让他喝下去。 麻子与老木也是笑得不行,也不知道朝瑶去哪里寻得这些奇怪的东西,这比姜蒜还辣。 叶十七灌下一杯凉茶才感觉那股滋味消退些,他抬眸看向朝瑶。“我第一次尝。” “知道,你以后多吃几次就好啦。”洛愿瞧见贵公子模样的叶十七,再次感叹对方深入骨子里的教养。 “哥,我们开个卤味铺吧。”洛愿想着自己在山上寻到许多香料,每次毛球与凤哥又会给她抓小动物,总觉得不干点什么有点可惜。 “又不差你这口饭,你玩就行。”小夭不假思索便拒绝了,这开铺子哪有那么好开,她不怕亏钱怕影响朝瑶修炼。现在瑶儿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可也是看起来,她不爱与他们一起吃饭,也是因为心中失落。 手艺好,可尝不出滋味,化作灵体永远都是一身白衣。自己给她置办的几件衣服,偶尔显形时也像宝贝一样穿着。 “不会耽误事,我做好让十七哥在药堂门口守着卖呗。卖不完我们自己吃。”这麻子都开始存老婆本了,人家也确实到找老婆的年纪了。 串子与麻子一想到以后天天能吃到朝瑶做的卤味,连忙帮衬着说话。 “六哥,我觉得这个主意好,我们不忙也能守着卖。” “是啊,朝瑶的卤味可比你平常啃得鸭脖子好吃。” 六哥也爱吃零食,以前咔咔咔啃着鸭脖子,这外面的鸭脖子哪有瑶祖宗做的好吃。 小夭并没有马上答应而是转头看向叶十七,“你说呢?” “听你的。”叶十七微微转身注视着六哥。 洛愿..............这十七的眼神,怎么含笑? “行,那你们看着办吧,你的活可不会减少。”小夭对着十七笑了笑,转头叮嘱两句朝瑶别累着,她喜欢做什么自己肯定支持,何况有名满大荒的青丘公子在,应该也亏不了钱。 当晚,众人还在吃饭的时候洛愿便跑去修炼了。在她的哭嚎下,凤哥骂骂咧咧去给她找猎物去了,她在屋顶修炼听着屋内的笑声,人间烟火气在这些笑声中体现的淋漓尽致。 麻子与串子喝多已经回房睡下,十七提着脏碗去河边清洗,老木紧随其后跟上前,洛愿心中好奇飘着跟了上去,听见两人简短的对话。 “叶十七。” 当老木问涂山璟到底是谁的时候,他略带暗哑的声音给出坚定的回答。 所以,他是打算一辈子只做叶十七吗? 人世无常,往后的事情只有天知道。洛愿不等他们回来便飘回屋顶继续修炼了。 小夭见到众人都回房了,她望着空荡荡的房间,目光落在一旁搁置的陶埙。陶埙原本是为了模仿鸟兽叫声而制作,用以诱捕猎物,相传这是伏羲大帝所创造。 她们游历时曾听见一位老者吹奏,朝瑶一听可以诱捕猎物便向老者求教,一来二去竟也学得不错。可学会后她很少吹奏,她总说凤哥在手万物皆有。 小夭拿起陶埙走向屋外,抬头望着头顶的上弦月,今晚光芒含蓄,不似那么明亮。 “瑶儿,在哪里?”小夭能感知她在这后院,今晚没有飘出去闲逛。 “屋顶。”洛愿听到小夭的声音,开口回应一声后显出身形。 小夭抬头看了一眼,见状运转灵力,助跑几下一脚蹬在墙面借力飞上屋顶,脚步轻盈极速走向朝瑶。 “这段时间修炼的怎么样了?”小夭压低声音关心着妹妹的进展。屋顶下方刚好是串子与麻子的房间,两人现在酒后睡得正香。 “与以前一样,区别不大。” 洛愿见到小夭手上拿着陶埙,笑着拿过来抬眸看向她。“怎么?今晚想点我吹一曲?” “也不知道小娘子愿不愿赏脸?”小夭拿出浪荡子那股魅笑。当初朝瑶带她去逛青楼,她原是看不上娼妓女子,觉得她们出身风尘甘于堕落。 “人家也不过是为了活着,活下去就有希望。”朝瑶却对那些娼妓女子十分尊重,她开始不解,后面经过人世颠簸,对那些娼妓女子才真的理解起来。 清水镇也有不少妓馆,皆是些可怜女子。 “大爷点我,肯定赏脸。”洛愿俏皮一笑,按住音孔,气息平稳吹奏起陶埙。低沉浑厚,古朴沧桑的声音流出。 洛愿对着小夭点了点头,小夭领会她的意思。她望着夜空中的月色,月儿孤独地悬在无垠的夜空。想起之前朝瑶哼过的歌,清脆的歌声从她喉间溢出。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 舒忧受兮。劳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 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余音袅袅,朦朦胧胧,缠缠绵绵,埙声伴随着歌声荡进还未睡的人耳里。涂山璟听着屋顶传来的声乐与歌声,月下美人,时而分明,时而迷茫,如梦,似幻。 尖锐的疾风落在她们身后不远处,立即消失不见。 女子的歌声?这“两兄妹”可真有意思。一身黑衣遮盖住全部身形,面具之下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眸。他双眸注视着屋顶两人的背影,耳边是少女的歌声与婉转挚朴的埙声。 “瑶儿,你这歌从哪里听来的?” “这哪能记得,走到哪里听到哪里呗。” 洛愿心想这个时候,她哪里去找原作者,原作者还没出生呢。要不是怕小夭问题太多,她真想教小夭唱:“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 她等会还得给小夭解释什么叫地球............... “大爷,早点回房休息,明天还要挣钱呢。”洛愿见到天色不晚了,轰小夭回去睡觉了。 “再聊会呗。”小夭不愿回房,想着多陪一会朝瑶。他们能睡能做梦,她每晚如明月孤零零一个人待着。 “明天新店开业!睡觉。”洛愿直接拽着小夭从屋顶跳下去,拉着她进了屋门。等见到她上床一直守在床边等她熟睡。 “瑶儿,你要是无聊来梦里找我哈。”小夭拍了拍她的手背,见她笑着点点头才放心入睡。 夜色之中,白影划破长空飞往山间深处。瞧着自己黑袍上沾染的大片血迹,虽不明显也显示出刚才惊心动魄的打斗。 洛愿重新回到屋顶修炼,等到深夜,才等到九凤丢下一只野猪顺带给了她两翅膀,直接给她扇到河边去了。 一天天不忙着修炼,搞这些闲事。 天还没亮,大家已经被一股香气唤醒了。准备做早饭的老木走到厨房一看,这瑶祖宗说干就干啊!当得知瑶祖宗大晚上跑去山上打野猪,吓得老木又开始一顿说教。 “瑶瑶,咱们姑娘要有点姑娘样子。”这整个镇上也找不出,敢大晚上跑去山上抓野猪的女人,村里的屠夫也不敢这样干。 “没事,晚上更好抓。”洛愿听着老木的说教也不嫌啰嗦,反而舀了一碗猪骨热汤让他先吃饭。她原本也不需要休息,晚上也是一会灵体一会显形,累不到。 小夭跑到厨房闻着满厨房的香气,一看还有半扇猪肉搭在一旁。筲箕里装着刚出锅的卤肉,正在滴干水分,一看也知道这猪是凤哥的功劳。 “瑶儿,别耽误自己的事。”小夭抓起还冒着热气的猪脚,立刻大口大口啃了起来。 “我的哥,咱们还没开张,已经被你吃没了。”洛愿说是这么说,可立马拿出碗切了一盘卤肉,让小夭带出去给大家吃。 大家没想到一大早就能吃到卤味,肉一入口,复合的滋味立马充盈着口腔,野猪肉本身的鲜美与细腻混着调味料的醇厚,像是放了很多药材熬煮,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甜味。油亮的酱红色引得大家食欲大开,一块一块根本停不下来。 吃惯山珍海味,炊金馔玉的涂山璟也多吃了几块。 厨房的洛愿拿出荷叶包了几块排骨,食物的匮乏,肥肉比瘦肉的价格更高些。如果不是嫌弃猪下水收拾起来麻烦,她还打算给大家整点别的。 她把包好的排骨放进小背篓跑到后院,瞧见大家吃的开心,她也心情好。 “哥,我拿了点排骨中午吃,我先出去找草药啦。” 老木见到朝瑶又要跑出去,赶紧把人拽住。“瑶瑶,昨晚忙了一晚,你先去休息一会。” “没事,我昨晚眯了一会,不困。” 小夭赶紧站起来替朝瑶打掩护,这排骨不是给凤哥带的就是给毛球带的。“老木,让她出去玩吧,她闲不住。” “你注意安全。” 洛愿见到老木被小夭拉住,一溜烟跑得风快,很快消失在众人视线。 老木瞧见朝瑶丝毫没有女孩子的模样,忍不住再次对着小六埋怨起他不上心。“小六,这镇上像瑶瑶这年纪都是几个孩子的娘了。” “得了吧!我可舍不得瑶瑶给人家端茶倒水,当奶妈子。”小夭想起那画面直摇头。朝瑶那性子也不像愿意天天窝在家里,守着相公孩子的人。 “我觉得,挺好。”涂山璟下意识帮着六哥说话, 这话听着小夭耳里可不对劲了,他不会看上朝瑶了吧。“叶十七,你可别打我妹妹的主意!” 麻子与串子顾着吃饭,闻言看了一眼叶十七,这模样有什么不好? “不,不是这个.....意思。”涂山璟赶忙解释,他对朝瑶没那份心思。听见他着急到话也有点说不清了,小夭才狐疑地点了点头。 他打朝瑶的主意,她绝对毒死他! “六哥,咱们这肉怎么卖?”满嘴油脂的串子抬头看向六哥,朝瑶也没说价格,这么好吃的肉,卖的便宜总归不划算,卖的贵了又没人买。 “听他的,瑶儿说他守。”小夭啃着大猪蹄,满嘴肉香,这可比没二两肉的鸭脖子好啃。冲着叶十七扬扬头,示意大家伙找他。 叶十七大概问了问麻子他们现在这边卤味的价格,决定先把价格定的稍微低一点,先获得大家认可,站稳脚跟。 他又按照不同的部位定下不同的价格。 如果能保证口味一直出众,他算了算也要不了多少日子,这小摊能成为清水镇独一份的存在。 等大家吃过早饭,麻子与串子帮忙先在药堂门口摆了一张桌子。瞧着十七那典雅清贵的模样,麻子见到药堂不忙,留下来主动帮忙吆喝,老木按照十七的吩咐,又切了一小碟卤肉出来给大家品尝。 随着第一位妇人上门看诊,猛然见到药堂门口来了一位风雅如竹的男子,一打听才知道是回春堂新来的伙计。 看完诊原本只想随口闲聊几句,谁曾想在麻子热情招呼下尝了一口卤肉,香气弥漫在嘴里迟迟不消散,引得妇人直接买了一块提回家给家里人尝尝。 这一传十,十传百。麻子与叶十七两人忙也忙不过来,一人忙着收钱,一人忙着按照要求分肉。 送走今上午最后一位病人的小夭,出来一看,她这医馆开业多少年也没见过这么多人围着。抬头瞧了瞧自己这回春堂的招牌,要不改一改?卖卤味? 老木一瞧生意这么好,把早上的猪骨汤热一热,忙着和面给下点面条吃。烧水的间隙又去后院田里扯了几根小青菜,以前日子哪有这么讲究,瑶瑶做什么都总爱配点小青菜,时间长了,大家口味也挑剔了。 中午热腾腾的猪骨面一端上来,除了叶十七,其余几个人像狼崽子般,一人端着一碗面条,囫囵吞起来。 “老木,我们前面要卖完,厨房还剩下多少?”麻子没想到第一天开业生意这么好。 “要卖完了?”老木惊呼起来,他指了指桌上的猪骨面。“厨房只剩下汤了,还有半扇生猪。” 叶十七把钱拿出来倒在桌上,哐哐哐的钱币声听得几人眼睛都直了。小夭瞪着眼睛瞧着桌上的钱,这比她半个月也挣的多。这猪还是凤哥送过来的,他们也没出本钱,瑶瑶最多拿点草果,桂皮之类不值钱的药材。 “六哥,要不咱们换个店试一试?”串子觉得按照这个速度下去,他们迟早能成为清水镇第一大户人家。 “滚一边去,等会给我妹子累着。”小夭赶紧把钱收起来,财迷地抱在怀里。 叶十七瞧见六哥眉眼弯弯的模样,嘴角抿着笑继续吃着汤面。 第19章 摘灵草 洛愿背着小竹篓一路小跑,直接跑到东面。听别的药堂小童说东面悬崖有灵草,她打算试一试运气,反正摔不死她。 登上山顶也没见到有灵草,倒是一路挖了许多药草。洛愿站在崖边往下一看,没恐高症也得犯恐高症了。 站在悬崖之巅,俯瞰下方,云雾翻腾,壁面陡峭如削,直插云霄,让人一眼望去,只觉头晕目眩,心生寒意。峭壁之上,岩石嶙峋,形态各异,有的如剑指苍穹,锋利无比。峭壁之下,往往是深不见底的峡谷,云雾缭绕。 没找到灵草的洛愿准备转身离开时,目光被壁面一处吸引,悬崖边长着两株草,怎么看着有点像萆荔。 其草有萆荔,状如乌韭,而生于石上,亦缘木而生,食之已心痛。 食用它可以治愈心痛病,眼前这两株刚好长在石头里。 有了它,小夭的保命药又多了一味! 她瞧着悬崖周围的地势,怎么萆荔旁边连棵树都没有。 “凤哥,你能帮我摘吗?”她飘的下去,摘不到啊! 九凤想着昨晚野猪的事情,心里还窝着火,冷言冷语回应两字,“不管!”她给破雕烤肉的时间拿来修炼多好,自从来到这个破清水镇,她一天到晚越发耽误修炼了。 昨晚还说要对人家终身大事负责,她能不能对他负责?他命都连在她身上,她还想着开铺子。 “不管算了!”得亏自己还专门带了排骨,想唤他过来尝一尝,饿死他! 望着眼前的悬崖峭壁,洛愿心里有点胆战,为了自己的小命对着天空喊了几声毛球,万一毛球在附近呢。 回应她的全是受惊的飞鸟,以及风声.................. 闭着眼拿出勇气,洛愿化为魂体状态径直飘向悬崖。她并没有急于采摘,而是近距离观察了一会悬崖上凸起的石头。 她贴于崖边萆荔旁边,显形那刻立即脚踩着凹处,单手抓紧上方凸起的石头,早知道学学攀岩了! 小心翼翼伸出手去采摘那两株萆荔,不敢太用力担心根部被她扯断,握住灵草底部慢慢用力向上扯。 “主人,不帮她吗?”正在天际的毛球听见朝瑶的声音,准备飞过来看看时却被主人喊住了。 相柳坐于毛球背上,俯看悬崖边的白衣女子,刚到就看见她攀在悬崖边采摘草药。 “你什么时候这么闲了?”陡峭的悬崖她是如何下来的?她能下来自然也能上去。 小心摘下两株灵草,双眸因为兴奋与喜悦而更加明亮,她紧握灵草看了一眼,随后望着身下万丈不见底的崖底。 “凤哥,确定不接我?我给你带了好吃的。”洛愿再次在心里诱惑凤哥。 “自己滚回去!” 洛愿被拒绝之后果敢松手蹬脚,径直朝崖底落去,那一刹那,时间仿佛凝固,身体骤然失重,失重感立即袭来。所有的感官仿佛被无限放大,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眼前不断放大的景物,身体产生自由落体的极致快感。 意料之外没有任何的恐惧,上辈子那些惊险刺激的运动,可想不可做,这辈子全体验了。 手里紧紧握住灵草,算着时间与距离准备变化为魂体,这要是立马化作魂体,她担心手上的灵草被风又不知道吹到某个角落。 毛球望着下落的朝瑶,心里有点着急,忌惮主人没有发话,它只能在高空盘旋。从她跳下悬崖的那刻,相柳的双眸已经变成妖瞳。 见她即将坠落崖底还未消失,想起她说时灵时不灵的话,“毛球!” 毛球立刻往下飞去打算接住朝瑶,千钧一发之际,朝瑶消失了! 相柳双瞳猛缩,寻找着她的身影。猛然瞧见她在另一处出现,小跑上前捡起地上的药草。他手紧了紧,这次又没见到她消失的模样。莫非自己看不见她? 洛愿算着时间化为魂体随风飘向崖底,站稳身姿立马跑回捡起地上的灵草。 “有了你,保命药有盼头了。”她开心地把灵草揣进怀里,抬头打量着悬崖,这要是走回去要走好久啊。仰望时突然瞧见头顶的白雕,毛球!她蹦起来激动地朝着天空挥手。 “毛球,毛球。” 毛球见到再次出现的朝瑶,急忙飞到她面前。洛愿见到毛球背上的人,毛球怎么出门天天带老板。 为了她的脚,她赶忙走上去扬起笑容。“相柳大人,毛球,中午好。” “你在这里做什么?”相柳明知故问,低眸淡漠地看着她。 “出来找草药呀。”洛愿自动忽视他的冰山眼神,走上前仰着脖子看向相柳,谁让毛球跟着他没发言权。 “相柳大人,能送我回崖顶吗?我小背篓还在上面。” “没空。” 咱们能不能对打工人好点,洛愿望了望那遥远的距离,大不了被赶下来。 “谢谢相柳大人了!”说完洛愿立刻爬上毛球的背,坐在相柳身后保持一米的距离。 毛球...............她没听清楚? “下去!”相柳看向前方的冷眸微眯,闪着寒光,眼睛里带着淡淡的阴戾之气。 “不下,我交保护费了。”做了这么多次毒药,搭个顺风车怎么了! “找死!” 相柳猛然转身伸手,洛愿急忙避开他的手化为魂体,向前一扑,朝他身上扑去。碰到他那刻立即显形,眨眼之间相柳已经被她按在身下。还想掐自己!他做梦吧! 感觉到身上的动静,毛球回头一看,世人口中的九头相柳,此刻被一女子扑倒了.............. “相柳,别动手啊!” 相柳没想到她的反应会如此迅速,也会如此胆大,他还没展开妖瞳已经被她扑倒了。 “我看你是嫌命长了!” 相柳刚准备动手,猛然感觉身体一重,她竟然压在自己身上,还死死抱住自己。 毛球瞧着眼前这一幕,鸟脑袋再次呆滞了,这就是主人说的人心狡诈?它怎么觉得朝瑶没心没肺,胆子却很大。 “相柳,你要是再对我动手,我夜夜用功法,悄悄去抱你,亲你。” 他一个爱好龙阳的妖,要是能忍受女生的亲近,上辈子也没那么多同妻了! “你!”相柳第一次觉得自己被气得说不出话,她一个女子怎么敢对一个男子说出这种话。 “你什么你,你再说欺负我,我就亲你!” 九凤通过小废物看到这一切..................这比他们妖兽求偶还猛烈。 “亲咯?”洛愿狡黠地注视着他的眼睛,慢慢向他靠近,作势要亲他。 “滚!”相柳猛然用力将她震飞,身上的重量刚消失他又立马被抱住了! “相柳,说好不能动手,你抓不到我的。” 相柳气得妖瞳显现,尖牙也露出来,将人拽住猛然咬住她的脖子,尖牙瞬间刺入皮肤。 “诶!”洛愿惊呼起来。没想到他会这样,意料之外被他抓住。 尖牙深入皮肤那刻,相柳眼神一暗,她没血!一把将人推开,用指腹擦拭嘴角。 “你到底是何人,为什么没有血。” “我身体有异,生下来便如此,不用吃喝。”洛愿见他把自己推开,也没有动手的架势。坐在一边回答他的问题,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笑话,不用吃喝怎么生存。”相柳讥讽地凝视着她,嘴里没句真话。 “真的啦,不信你再咬一口。” 洛愿主动伸出手臂递到他眼前,既然已经被他察觉,她不如半真半假。 “呵,你以为我不敢?”相柳抓住她的手腕,正准备咬住她手腕上的血管时,动作因为她手腕上的白玉手镯忽地停下。 “你这镯子从何而来!” 他注视着她手腕上的镯子,当初她手上也戴着白玉手镯,两只镯子一模一样。 听见他厉声质问的声音,洛愿不以为然说道:“这手镯是神女送的,让我保命的。”这手镯之前也有人见过,价值不菲,按照她与小夭如今的身份肯定是置办不起。 之前说过神女,那一切往神女身上推呗。 “又是神女!”相柳甩开她的手,她身上的种种疑点全部指向她。冷漠地望着她说道:“你在我眼前消失一次。” “那不行,等会找到破绽,你以后有防备怎么办!” 洛愿才不会轻易变成魂体,对方的妖瞳万一能看见自己,那看见的便是她的真实模样,不仅谎言不攻自破,以后他还拿捏住自己最大的秘密。 “你不怕我吃了你。” “你不怕我夜夜亲你,你就吃!” 见过无数直白的女子,只有她敢当着相柳的面说亲。 “你好得很!” 相柳瞟了一眼毛球,毛球立马展开翅膀朝着崖顶飞去。 “相柳大人,咱们之间的事情,咱们解决,祸不及家人。”洛愿见到毛球开始向上飞了,立马朝着相柳靠近,牢牢抓着他腰间的衣衫。 等会他要是推自己下去,那他们俩一起下去。 “虚伪的女人。”相柳看见她粲然的笑容,扫了一眼她的手,这手迟早该剁掉。 “女人都虚伪啊,爱说不爱,不爱说爱。”洛愿见他现在好说话,笑得更加灿烂了。这么俊美无俦的人,怎么会喜欢男人呢? 涂山璟也喜欢男人,难道九这个字,已经极致到反常了? “凤哥,你喜欢公的还是母的?” “我喜欢吃了你!”九凤听见她的心声,怒不可遏。 “你身上怎么会有妖族的气息?”毛球不止一次在她身上受到妖族的威压,可她并不是妖族。 洛愿..............九个头果然不同凡响,这也能闻出来?她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裙,这些妖到底是怎么分辨气息的?凤哥也没说教教她。 “不知道呀,我天天在外面跑,什么时候沾染上了吧。” “你家怎么也会有?”相柳回头淡漠地看着她,她的逻辑,不知道便是知道,知道便是不知道。 “不会吧,我们家没妖啊。”难道昨晚凤哥来家里被发现了? 好家伙,居然偷摸摸去过她家!他要是再去一次,估摸着一眼也能嗅出涂山璟便是只狐狸。涂山璟可不在她保护范围之内。 “小废物,他套你话!”昨天他过去前专门查看了她周围,没有异常才现身。 洛愿.............九个脑袋九副脑花,她反应不过来也正常。 “满嘴谎言。”相柳心思百转却不再去看她。 女人善变,爱说违心的话,这叫女人特性!他不爱女人当然不懂,洛愿自己替自己找补。 飞到崖顶,洛愿立马跳下毛球的背,“毛球,你等等哈。”她跑到小背篓旁边,拿出里面包好的排骨递给毛球。 “毛球,谢谢你送我上来。”等它含住,洛愿对着相柳冷哼一声背上小竹篓立马跑了。 毛球含着食物,第一次不知道该不该吃。这香味吸引着它,可主人的心情也似乎不太好。 “回去!”相柳见到她的身影消失,立即吩咐毛球回去。再这么下去毛球也要叛变了。 毛球连忙把食物吞下,展翅飞回军营。相柳瞧见它吃货的模样,以前吃得不好吗?现在这么喜欢吃人类的食物。 “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 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 对酒当歌唱出心中喜悦 轰轰烈烈把握青春年华 啊 啊 啊 啊 啊 啊.................” 洛愿扯着嗓子唱着歌,今天心情不错。没被摔,没走到天黑,重要是找到两株灵草。 活得潇洒?真难听!相柳听见那响彻山谷的歌声,眉毛一皱,眼眸显出不耐烦。 嗓子唱破音才看见药堂,后院整理药材的麻子与串子听见这熟悉的声音,知道是朝瑶回来了。 两人转身看过去,白衣少女背着竹篓朝着他们的方向跑回来,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眼眸明亮如星辰,闪烁着灵动的光芒,嘴角挂着一抹浅笑,温暖而明媚,就像是春日里最温暖的阳光,能够瞬间融化人心中的寒冰。 “这么多年,瑶祖宗是一点没烦恼。”串子看着越跑越近的朝瑶,六哥偶尔还有眉头不展的时候,朝瑶好像从来没有烦心事。 涂山璟听见他们的对话,知道是朝瑶回来,转头看过去。六哥宠她也不无道理,他要是有这么个妹妹也宠着。哥哥与妹妹?他的哥哥.......... “我回来啦。”洛愿依旧是蹦了蹦挥手,加快步伐跑回家。 “今天朝瑶又摘到什么药草了?”串子上前接过朝瑶背着的背篓,麻子走上前一看,今天的收获不错。 “很多,你们整理一下。”朝瑶急着找小夭,洗洗手往前堂跑去。路过叶十七时笑着唤了一声,“十七哥,辛苦啦。” 涂山璟还没来得及回应她,她已经跑远了。 跑到前面发现小夭正在看病人,她站在旁边等着小夭把病人送走。等小夭转身回来的时候才把灵草递给她。 “哥,你看,我找到灵草了。” 小夭瞧见朝瑶手上的灵草,先是打量她一圈,见她无事才开口问道:“这萆荔难得,你怎么找到的?” “我在悬崖边找到的,毛球也帮了点忙。” 小夭听见她真的又去和毛球在一起,毛球伤不到她,可是相柳........... “瑶儿,咱们还是少和山上的人接触。” “我不会与他面对面接触的。”知道小夭的担心,洛愿连忙保证自己以后少和对方接触。经过今天这么一恶心,可能对方也不愿意接触她。 “那就好,这灵草肯定能卖个好价钱。”小夭想起后院那两位,有些事是要考虑起来啦。 “不行,不行,这是给你的,他们不着急。”洛愿见小夭要卖掉灵草,急忙摇头拉住她的手,不让她有这个想法。 小夭被朝瑶时时刻刻记挂在心上,心里的暖流如同潺潺溪水,从未停止过流动。 “好,那这两株灵草我自己留着。” “这就对了嘛,我们领养麻子与串子是要对他们好,可是也要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小夭掐住她的脸蛋,温柔的笑容荡开在嘴角。“听你的。” 涂山璟端着药材进来恰巧看见六哥展颜一笑的模样,他低头抿着嘴角把药材默默放到一边,转身慢慢离开。 两年过去,朝瑶的卤肉已经开始供不应求,凤哥摆烂了几天,最后被嚎得受不了,天天给她送猪。清水镇上的野猪也快绝种了,凤哥只好去别的山头给她弄。 偶尔毛球也会送些小猎物给她,没死的弄回来下崽,死了当晚便被十七或者老木处理,大家大吃一顿。 看上去依旧瘦弱的叶十七,力气出乎意料的大,什么活也能干。记忆力也出奇的好,许多药草说一遍也能记住。小夭心里始终不放心他的身份,加上他力气大记性好,干脆走哪里都带着他,一是首选做坏事的搭档,二是放在眼皮子下也放心。 晚上大家聚在一起商量麻子与串子的婚事,串子能等麻子不能等了,麻子与屠夫高的女儿看对眼了,等着下聘,不然媳妇要飞了。 等着大家一起数完除去朝瑶以外所有人的钱,老木与串子和麻子忍不住唉声叹气。朝瑶是女孩子,多少也要存嫁妆,所以大家没想过动她的钱。 小夭瞧着愁眉苦展的三个人以及走神的两大爷,叼着一根草药随口咧咧,“清水镇男人多女人少,找个女人偶尔睡几次...........不如娶个媳妇好好过日子。” 原本想说娶媳妇更省钱,更划算,可还没说完话便看见朝瑶瞪大了眼睛。小夭赶紧话风一转,叮嘱起麻子与串子好好娶媳妇过日子。 其余四人见到吊儿郎当的六哥突然变得一副严肃,再瞟见朝瑶娇嗔瞪六哥,大家心知肚明,同时低头抿着笑。这里唯一能治六哥的只有朝瑶,六哥在外也是天不怕地不怕,说着荤话,在家立马老实。 洛愿听见小夭嘴里离谱的言论,心想这男人是不是当得太彻底了!必须给她扳正! “娶媳妇必须对人家好,你们一个两个要是敢打媳妇,骂媳妇,我就给他卤了!”洛愿站起来一拍桌子,犀利的眼神依次扫过眼前的五个男人,哪怕是涂山璟她也没放过。 五人瞧着她的气势,大有今晚不点头立马会被拖去杀了的压迫感。 “嗯嗯嗯。”五个人头点的极快,其中几人点完才觉得不对。 小夭???她不娶媳妇啊,她点什么头?算了,配合配合。 老木???他这把年纪还找媳妇?有人要吗? 涂山璟???自己为什么点头?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六哥,重重点了点头。 串子与麻子...........瑶祖宗在,给十个胆子也不敢打媳妇儿。 “行,等着啊。” 洛愿说完就跑回房间抱着一个箱子走出来,小夭一看她把钱箱子抱出来,心里哎呦一声,自己不是让她留着以后多买点新衣服,新首饰。自己以前享受过了,可瑶儿从没有戴过华丽好看的首饰与穿过锦绣华服。现在能显形,总得像个女孩子一样美美的。 “这是大家一起挣的卤肉钱。”洛愿边说边打开箱子,麻子与串子看着满满一箱子的钱,眼睛都直了。平常开销都是六哥挣钱,猎物也是朝瑶自己打得多,朝瑶自己卤,他们只是帮忙卖一卖。 大家平常也没仔细算过,每天把钱交给朝瑶转头便忘了,没想到存了这么多钱。 “你们帮忙肯定是有辛苦费的呀,三分之一给老木作为开销,其余的给串子好好娶一个媳妇。” 老木瞧着里面的钱财,再次推回去。心里感动是真的可朝瑶自己也有终身大事。“瑶瑶,这钱你留着自己花,我们没帮上什么忙。” “老木,你说什么呢,这钱本来就是大家一起挣的。”洛愿从里面抓出一把钱先塞到叶十七怀里。 “十七哥卖的最多,这钱给你,你和我哥出去的时候也要好好注意吃饭。” 叶十七看着手中的钱刚想还给朝瑶,蓦然听见她的话,想起六哥出诊忙起来不好好吃饭的事,笑着把钱收下了。 “老木,你好好帮串子操办婚事吧。” 小夭瞧见朝瑶这么爽快的把钱分了,她摊开手对着朝瑶,“我也来点啊。”这男人出门在外也是要点钱。 “你别想了,我怕你又去喝酒。”洛愿也搞不明白,怎么小夭变成男人之后,完全大变样。喝酒吃肉讲荤段子,吃吃喝喝,骂骂咧咧,什么都学会了。 这以后咋给玱玹交代啊!好好的芯子搞成这样。 小夭...................讪讪地准备放下手,手还没放下,手上多了一把钱。抬头看去见到叶十七把刚才朝瑶给他的钱,放到了自己手中。 “我的都是你的。” “十七,不错啊,有眼力见。”小夭赶紧把钱揣进怀里,慢一点又被朝瑶夺走了。 洛愿瞧着十七那眼神,要不把他弄去和相柳凑一对? 小夭与朝瑶踏进房屋,小夭想着那一箱子钱,心疼啊。幽怨地看着自己的妹妹,她真是一点不留。 “瑶儿,咱们好歹给自己买几件新衣服。” “我这还买衣服啊,等我正常再买吧。”洛愿低头瞧着自己的白衣,小夭给她置办的衣服对她来说也是奢侈。这白裙像是阿飘的象征一样,伴随她几百年,还会随着体型变化,显形弄脏脸也弄不脏这白裙。 小夭瞧着朝瑶眼里一闪而过的落寞,只是看着与正常人一样,内在也是迥然不同。她还有点快乐的儿时,朝瑶什么也没有。 “到时候我们多买,一天一件。”小夭拉住朝瑶的手,她陪着妹妹等。神族生命长,她们总会过上正常的生活。 “行!” “瑶儿,明天我跟着你去找灵草吧,也不能老麻烦凤哥。”小夭想着分开找,挣钱总归快点。 “万一遇到相柳怎么办?他不太好相处。”这两年洛愿时不时能碰见相柳,好像是那次亲密接触给他吓着了?怕自己天天去亲他?他再也没对自己动过手。 “我们不靠别人的眼色活着,也不与他过日子。”小夭不以为然,对方需要自己帮忙制作毒药,虽然受制于人,但这几年也平安无事。 “好,我们不要隔太远。” 小夭见朝瑶答应了,起身准备去看看她的蛊虫。朝瑶嫌弃虫子,这虫子好像也有点怕朝瑶,每次朝瑶在房间,便像死了一般。 “哥啊,咱们把这玩意丢了行不行。”洛愿见到小夭又要用血饲养蛊虫,这血养出来的有什么好东西,汉武帝的巫蛊之祸看多了,她对这玩意天生没好感。 “医者嘛,我钻研一下。”小夭见朝瑶不乐意看,连忙催促她去修炼。 “你答应我别乱用,我今晚找人问一问。”洛愿见小夭对这玩意是真上心了,心想今晚找鬼老头问一问。 “好,我用之前经过你同意好不好?”小夭笑着保证后才把朝瑶送走,等朝瑶走后,立刻划破手指将血液滴入装着蛊虫的山核桃里面。 这蛊虫曾经有一段时间养在她体内,瑶儿知道后差点拿刀子抹脖子,让她催动蛊虫放回山核桃里不许养在体内。 蛊虫一见血立马变得活跃起来,小夭瞧着蛊虫,当时送她的人并未说明这是什么蛊虫,叫什么名字,对方说她也不清楚,只教自己如何饲养。 她帮老妇人洗个澡,老妇人送她一对蛊虫,她已经让其中一只蛊虫认自己为主。 对方出自百黎族,赤宸!他死后百黎又变回了贱籍,男的生来就是奴才,女的生来就是婢女。 原本想着留着作为防身用,可想着朝瑶排斥的模样,小夭还是把蛊虫收好,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给人下蛊。 她每次遇到跟赤宸有关的事情,总会想起一些往事。世人皆说他是极其凶残还嗜血的恶魔,母亲为何会与这么一个男人产生关系。 洛愿跨出房门那刻已经是魂体状态,想着鬼老头的模样,随风而起,翻山越岭。她望着头顶的月光,清冷的月光,照映世间。 上辈子背过无数的唐诗宋词,无数的诗人歌颂月亮,也通过月亮表达悲伤、离别、团圆,透露出内心的秘密。 万幸,她与老哥和老爸看得是同一个月亮。 清冷高贵的月光让一个人出现在她脑中,这晦气!洛愿疾速飞向鬼老头的居住之处。 第20章 问蛊 鬼老头不居住在繁华城镇,而是在大荒之外的山谷之内。 “鬼老头!” 洛愿直接飘进鬼老头居住的竹楼,站在一楼朝着楼上喊他。 “你这个鬼丫头,能不能别大晚上鬼喊鬼叫。” 鬼老头差点被她一嗓子喊得从楼上摔下来,这鬼丫头多久没来看他了,他还以为她遇险了。 “上来。” 洛愿听见他让自己上去,连忙跑上楼。鬼老头这里稀奇古怪的东西太多,好多她在外面也没见过。竹楼外环绕着青山绿水,与自然融为一体,竹楼内部结构精巧,空间利用合理,鬼老头说这竹楼位置与里面的布局参考了八卦。 八卦由伏羲大帝创造,他根据天地万物的变化,首创阴阳之论,并推演出两仪、四象,最终创造了八卦。后面周文王所创造的文王八卦也是根据伏羲八卦推演出来。 洛愿跑上楼瞧见鬼老头大晚上还戴着面具,一身蓝色青衫坐在桌前,只用一根木簪将头发固定在头顶,衣服也没换。这大晚上谁还来看他? 她像是回家一样,走到龙洗前弯腰洗去脸上的药水,露出真容。 “鬼丫头,有段时日没来,跑去哪里玩了?” 当年她误入自己的锁魂阵之中,她还是自己碰见第一位在阵法中显出实体的灵体。其余不是虚影便是荧光。 后面发现她的变化愈发怪异,如今看起来更是与正常人一般无二。细探之下才能发现她无脉搏,无血,无五脏六腑。 “鬼老头,我上次不是给你说我想安稳一段时间嘛!这两年又开了一个小摊,忙得很。” 做生意了?鬼老头端起水杯的手一顿,鬼丫头一天到晚也是会给自己找事做。 “你和我徒弟挺像,没事找事。” 这话听着不像夸自己,洛愿挨着鬼老头坐下。“鬼老头,我身边人养了蛊,那蛊需要血肉养,我觉得不靠谱,你知道吗?”她还比划了一下那虫子恶心的模样。 “那你可问错人了,你要是问我你良人在哪里,我还能帮你占卜。” “这蛊术,你应该去问巫王,他们世代养蛊。” 迷信老头靠不住啊,天天都是算命占卜,推测。 鬼老头瞧见她鼓着脸颊,瞥向自己的眼神写着敷衍两字。他轻抿一口杯中水,放下杯子后讲起自己对蛊术的了解。 “虽不精通,但略知一二。” “你说的那种蛊应该比较罕见,以主人血肉为食,供主人驱使,不像毒蛊。” “更像操控他人的一种蛊。” “毒蛊一般以毒物饲养,让他们互相吞噬,最后剩下的那只便是蛊王。” 操控?还不如让凤哥操控,这样也不用费血了。 “巫王是谁啊?咱们帮忙问问呗。”洛愿拉住鬼老头的手臂,眼巴巴望着他。鬼老头一直没告诉自己他的身份,可是他精通阵法,八卦之类,吃住看似在山谷却处处精致,住的也像个退休干部。身份肯定不简单,至少在鬼方有点地位人脉。 “鬼丫头,我帮你可有好处?” “大爷,我帮你测过多少魂阵了!”为了不让小夭担心,没对她说过自己时不时过来当试验品的事,幸好鬼老头厉害的魂阵也只有那几种,其余的对她一点反应也没有,最大的反应也是显形。 “我这边有个还阳阵,你帮我测测?”这还阳阵要求极高,如果能够成功,那生死人,肉白骨,也不是不可能。 “大爷,你给我找个尸体呀,我现在连个身体也没有,我怎么还阳?”洛愿撑着头想着她那泡在瑶池里的肉体,也不知道这几百年,玉棺的质量靠不靠得住,她可不想泡成巨人观。 “这身体哪有那么好找,死去的时辰,还魂的物件都有要求。”鬼丫头要是大妖还有妖丹作为媒介,她连心也没有,想复活她难上加难。 可实在又没遇见第二个她这种灵体。 “那行,你找到的时候,我过来测哈。”王母都没办法,他要是有办法,他以后是自己亲爷爷! “那蛊带给我看看。”鬼老头抖了抖衣袖,坐姿看似随意却仙风道骨, “我飘过来,拿不走东西。”凤哥又不愿意随时当自己的自由鸟,每次求半天才肯带她飞。 “为你出一次山,等巫王那边同意,我带你去一次百黎。” 百黎!那蛊就是百黎的一位妇人送小夭的,这巫王是百黎人?“赤宸的百黎?你说的是这个百黎吧!” 这世间还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除了赤宸的百黎还有别的吗?”鬼老头好笑地瞧着她的反应。赤宸战死,百黎重新为奴,倘若不是他与巫王有点交情,巫王是不会见外人。 “别等了,今晚跟着我走,我刚好有事去百黎。”洛愿拉着鬼老头,说走就走,一点不肯耽误。 这些年她一直没去过百黎,知道他们的处境可自己无能为力,去了也帮不上忙。这么巧合的事情,莫非百黎根据那些流言猜测到小夭的身份,专门弄个老妇人钓鱼执法? “鬼丫头,这大晚上拜访多有叨扰,按理我们应该先知会对方一声。”鬼老头赶紧把人拉住。鬼丫头以前也没这么心急,每次过来懒洋洋的,今天怎么这么着急。 “我的亲大爷!我这事耽误不得。” “你快跟我走吧,都是自己人!” 洛愿拽着鬼老头急忙往外走,需要他的坐骑搭顺风车啊。 自己人?她与百黎有关系?有关系还来问自己? “你与百黎有何关系?”鬼老头拿起外衣跟上她的脚步,鬼丫头力气愈发大了。他这老骨头也不知道还能被拽几次。 “现在没关系,等会就有关系了!”两人走出竹楼,随着一声哨声响起,不出一会,鬼老头的坐骑便出现了。 亲大爷啊!这什么玩意?“我的鬼大爷,你这坐骑是什么?怎么不像鸟。”这还是洛愿第一次见这种生物,头部长得有点像鲤鱼,长着翅膀,身子像鱼身可又比鱼身长很多,布满鳞片。 “这叫龙鱼,它可以上天入海,神行于九野之外,遨游于九天之上。” “啪啪啪......”此处应该有掌声,洛愿这见识已经赶上头发的长度了。 “走吧,我们直接去百黎?” 鬼老头率先坐上龙鱼,洛愿紧跟其后坐在龙鱼的身子上。龙鱼身上的鳞片,有点冷屁股,她还是选择当鬼魂不与龙鱼亲密接触。 “先去赤地,我先找只鸟。” 赤地?今晚他倒想看看鬼丫头与百黎是什么关系。变为魂体的洛愿飘在前方出声指引,鬼老头指挥着坐骑跟在后面。 许久之后,猛然感受到一股炙热。鬼老头向下看去,这是哪里,为何如此炎热? “鬼老头,这是太阳之力,你承受不住,往上飞!”洛愿说完便立即显形坐在鬼老头身后,运转术法吸收着萦绕鬼老头身边的太阳之力。 太阳之力!鬼老头对当年那场战争有所耳闻,原以为太阳之力已经跟随西陵珩消失,没想到出现在这里。 龙鱼突破云霄之际,他耳边响起鬼丫头的声音。 “逍遥叔,你在哪里?” 他正在疑惑之时,月光下的云雾迅速散开,一只大鹏鸟出现在他们眼前,翼展遮天蔽日,掀起浩瀚的云海。鸟眼炯炯有神,羽毛在月光下泛着璀璨光泽。 逍遥听见熟悉的声音,现身于天际,逍遥防备地瞧见面具男子身后的少女,她来找自己了。 “逍遥叔,我要去百黎。”洛愿从鬼老头身后飘起落在逍遥叔身上显现,她着实不爱坐龙鱼。 此刻鬼老头看见大鹏鸟脖子上的玉坠,刻着百黎的图腾,像是族长之物。鬼丫头到底什么来历?莫非赤宸与西陵珩的事是真的,而且真有一个女儿? “鬼老头,看你对我好的份上,我才带你来见逍遥叔,你可别胡乱猜测。”洛愿浅笑一声,示意逍遥叔带她去百黎。 大鹏展翅一跃千里,与风共舞。龙鱼望着前方大鹏的身影,努力展翅才跟上前方。鬼老头面具下的嘴角上扬,鬼丫头的来历与身份看来都很有意思,越奇怪的事情他们鬼方越有兴趣。 须臾之间,洛愿看见漫山遍野的桃花。满山桃花,朵朵盛开,山风吹过,地上的桃花被风卷起,像是知道远方来客,向着上空旋转而来。 “逍遥叔,原来百黎这么漂亮啊。”她一直以为流行巫蛊的地方,肯定是荒山之地,盛产毒物。 “很美。” 洛愿???谁在说话?“鬼老头,你怎么变声了?”她以为是身后鬼老头正在说话。风大声音变了? “鬼丫头,你又大晚上装神弄鬼。”鬼老头被问的莫名其妙,自己一言未发。 “瑶儿,是我,主人让我保护你,你自然能听见我说话。” 洛愿吃惊地歪着头看向逍遥叔。除了凤哥,眼前这位大哥,可是第二位能与自己交流的非人类了。 “逍遥叔,你会说话早说话啊,我以前来看你,没听见你的声音。” 逍遥听见她打趣的话,眼眸注视着好久未曾回来的百黎,心里回应着朝瑶。“你以往过来时,身边那只九头鸟也非比寻常,它能听懂我的话。” 懂了,逍遥叔办事还是挺周全。 “有没有可能,他现在能听到,我和他之间有结印。” 洛愿有个会读心术的下属,这点技能的好处老板是没体会到,全被员工拿捏了。 结印!这种上古秘术,他只听过没有见过。“瑶儿,你主动结印的他?” “也不是,无缘无故的结印,我也搞不清。” 逍遥听到不是朝瑶心甘情愿结印,想劝她想办法解开,对方是凶狠的大妖,如果不是真心臣服总会反噬。 可想到对方能察觉到朝瑶的心声,逍遥并没有在此刻说这话。 洛愿瞧着下面场景,怎么深夜还有人劳作?他们不睡觉大晚上找毒物?“鬼老头,他们大晚上是在找毒物吗?” 鬼老头望着下面的场景,心中无奈,开口对鬼丫头解释道:“百黎为奴,年轻的男子与女子已经成为西炎奴仆,下面不过是些老弱病残,还要长期受到奴役之人。” 神族还常常抓捕百黎人去卖,导致百黎族生活困苦 奴役,不就是干苦工嘛。洛愿这时候才发觉下面确实没有一些青壮年。 随着他们的高度降低,下面的人也看见他们,议论纷纷,甚至四散而去。其中不乏有些人指着头顶的大鹏鸟,满脸疑惑。 他们落地在一处木屋旁,洛愿与鬼老头下来站立在屋前。逍遥也随之变化体型,站在朝瑶身边。 “有人吗?”洛愿冲着木屋大喊一声。 鬼老头正准备上前的脚步因此一顿,她还真是当这里是自己那里,随意来去。 “有远客到了。” 一道声音响起的同时,房门被打开。鬼老头客套的话语却被巫王激动的声音打断。 “逍遥!”巫王一眼认出了逍遥,当年逍遥跟在赤宸身边,经常到百黎。 “啸~” 一声充满力量的鸟声响彻云霄,洛愿转头看向逍遥,见他眼眸隐隐闪烁着亮光,见到亲人了? “逍遥,这百年你过得好吗?”巫王忽略身旁的两人,走到逍遥面前激动地看着他。 逍遥用翅膀轻轻推了推朝瑶,将她推到巫王面前,随后低头看向自己脖子上的玉坠。 这次巫王才将目光看向逍遥身旁的少女,少女双目流转光亮,昔时横波目,容颜焕发泽润,长发披在身后未有任何点缀,原本如玉般纯净的容颜,因为额间洛神花变得明媚娇艳。 顾盼遗光彩,长啸气若兰。 “你是?”巫王从未见过眼前的少女。 “巫王,我叫朝瑶,你可以称呼我瑶儿或者洛洛。”洛愿朝着巫王颔首。在这里生活几百年,她还是没学会也不想学会那繁杂的礼节。 被冷落在一旁的鬼老头何时受过这种待遇,假装咳嗽几声,不满地看向巫王。 巫王这才看向鬼老头的方向,见到他腰间的玉牌时,更弄不清眼前女子的身份了。 “她是你孙女?”巫王指着少女看向---鬼方褱。 逍遥.........“朝瑶,把玉坠拿给他。” 鬼老头见巫王在不经意间快要道破他的身份,鬼丫头还不知道他具体的身份。她不问,他也当她不好奇。 “嗯,我孙女。” 洛愿???她什么时候真多了一个亲大爷!她娇哼一声摘下逍遥叔脖子上的玉坠,递到巫王面前。 “有人说我要是遇见麻烦,可以拿它来找你们寻求帮助。” “多少年了,终于等到故人的消息。”巫王声音隐隐发颤,双手接过玉佩,双眼泛着泪光。他看着手上的玉坠,抬头望向逍遥与少女。 此物不是至亲至爱之人,他不会给对方,况且今日是逍遥带她来。他瞟了一眼鬼方褱,随后冲着少女笑得慈爱。 “既然是故人所托,快请进。” 这怎么又来个亲大爷!她被巫王的笑搞得莫名其妙,虽然知道赤宸在百黎的地位,可她又没有说明身份,这是不是太热情了。 “大爷,你不用客气哈。” 大爷?巫王现在的长相还是中年人,巫王挫败地看着眼前的少女,好吧,论年轻确实是她爷爷辈份。 鬼老头克制着笑意,抬脚走进木屋内,自顾自坐下,丝毫没有当客人的拘谨。 “亲大爷,喝茶。” 洛愿跟着鬼老头坐下,刚倒好茶水想起这里可是巫蛊之乡,这水能喝吗?她又有点犹豫地看向鬼老头,担心无心之失害了人家。 “他不敢害我。”鬼老头看出鬼丫头的疑虑,笑着说完便接过茶水。 逍遥站在朝瑶的身后,与她在心内交流。“巫王不会害你,你不用过于防备他。” “我在外待久了,有点防备心过度哈。”洛愿被逍遥叔点破,心里有点尴尬。 巫王端出山间野果,亲切称呼着朝瑶的小名。“瑶儿,你这次前来有何事?” “巫王,我身边人养了一种蛊,是从百黎流传出去。”洛愿将当时小夭与老妇人相见的场景,以及小夭如何将蛊虫养在体内,认主的事情,详细告诉给巫王。 “我想知道这蛊虫是好的还是坏的?叫什么名字。” 巫王思索片刻,不敢妄下定论。“光是听你说,这蛊也没使用过,我无法确定。子母蛊,雌雄蛊,都是成对。” “子母蛊可解,雌雄蛊只有一种称之为情人蛊。” 情人蛊!这词她会啊,这不是女子给情郎下的蛊虫嘛!控制对方不变心!小说都这么写,男子变心,可能会受到各种折磨而死。 “情人蛊我懂啊!” 鬼老头和巫王听见洛愿兴奋的声音,她懂?她怎么这么激动? 能不激动嘛,这种神秘的东西只在故事里面见过,这还是第一次遇见老祖宗可以讨论。洛愿连忙把自己以前小说中看到的各种情蛊设定,通通道来。 巫王与鬼老头刚开始听还觉得有点道理,可听见她嘴里越来越多的词,他们也有点疑问了,什么叫“激发超自然力量”,这蛊莫非是她养的? “被下蛊之人会臣服于下蛊之人,哪怕不爱对方也会因为中蛊,认为自己爱上了下蛊的人,会不惜一切代价守护在那个人身边。 “也有传言只要有情蛊,就可以让两个人一辈子在一起、永远也不分开。” 巫王觉得她说的有点道理,可也不对,于是笑着将情人蛊的真正作用告诉她。 “中蛊的男女命脉相连、心意相通,一人痛,另一人也会痛,一人伤,另一人也会伤。” 洛愿听到这么坑人的话,眼睛微睁,这比结印还厉害! “不过没你说的那么狠辣,我们更多地用蛊术救人,这蛊也要双方心甘情愿才能种下。” “情人蛊让两人命脉相连,纵然一人重伤,只要另一人生机旺盛,就可以让重伤的人活下来。” “可这情人蛊的蛊虫,脾气多变,非常难驾驭,蛊虫极易反噬。一旦发作,两人俱亡,因此情人蛊又称断肠蛊。” “一旦种下,施蛊者无法操纵蛊虫,更无法随意召出蛊虫,要么同心而生,要么离心而死,无法可解。” 心甘情愿种蛊,然后同生共死。放到现代,那肯定火葬场也烧不过来,谁上辈子没谈过几次恋爱,除了她这个心脏病。 也不知道是不是恋爱脑上头才会愿意种这玩意,拿这个东西作为感情的保证,锁住他人又捆住自己。一不小心还得搭条命进去,比七伤拳还狠。 因为洛愿刚才激动的神情与对情蛊的道听途说,鬼老头不动声色地打量鬼丫头。此刻见到她不经意皱眉深思,像是不认同,他这才放下心。这蛊无非是一些死心眼的女子养成,情爱这种东西活得越久越发现是最无用的东西。 “丫头,莫要执着于情爱这种事。”鬼老头出言提醒她。鬼丫头心眼子虽多却不坏,何况这么好的灵体要是哪天坠入情海,为一男子寻死觅活,他可找不到第二位帮他试阵法的人。 想起赤宸与西陵珩的事,以及两人的结局,巫王也开口说道:“瑶儿,情之一字,害人不浅。”他们如果不曾相爱,至少能活下一个,可如今这两人不知魂归何处了。 这两老头的觉悟不错啊,上辈子按照这年纪早当上催婚队队长了。 “我可没那么傻,把自己的命与另一个人捆绑在一起。” “况且情爱虚无缥缈,爱来爱去不如爱自己。” 两人见到洛愿言之凿凿的样子,正想说她通透。谁知她下一句直接把鬼老头刚喝下的水,也惊诧地喷出来了, “这动不动就是几百年无尽头的生命,爱一个人哪够啊,多爱几个。” “爱的时候对他负责,不爱的时候下一个等着我呢。” 真是高看她了,她要是能坠入情海,也是站在海里看别人挣扎。 巫王没见到实物以及实际下蛊情况,不好断定是子母蛊还是情人蛊,便让朝瑶下次直接拿着蛊过来。 “丫头,你先出去,我和巫王还有私事要聊。” “你们可别说我坏话哈。”洛愿见刚才两人的互动也知道他们交情已久,笑着调侃一句便带着逍遥叔跑到屋外看月亮了。 等到朝瑶与逍遥出去,鬼老头立刻布下结界,不然鬼丫头说不定又从某个角落冒出来了。 “这丫头与你们到底有何渊源?”鬼老头不似与朝瑶说话时随和,看向巫王时眼神不怒自威。 巫王像是见惯他这副正经严肃的神情,不仅不在意反而问道:“这话该我问你,她怎么就成你孙女了?” “堂堂鬼方一族的族长,居然在小辈面前藏着掖着。” 鬼老头不慌不忙看向巫王放在桌上的玉坠,开口说起当初鬼丫头与他初遇的场景,以及她身体的异常。 “你说什么!她是灵体,并不是血肉之躯!”巫王想起刚才朝瑶的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灵体,看起来与他们无异。 “不仅如此,她带我来之前去了赤地,那里有太阳之力。” “那太阳之力连我靠近也会觉得炙热如火烤,可见源头也在赤地。” 巫王听到这里不免有些激动,那是不是代表他们其中还有一人活着? 鬼老头见到巫王此刻以及刚才激动的模样,含笑的声音却异常认真。“现在你该告诉我,她为何会有你们代表族长的玉坠,以及你为何见到她会喜极到如此地步。” “这玉佩是当初给赤宸的,那大鹏鸟也是赤宸的坐骑。” “她的身份我不敢肯定,不过能得到玉佩又能让逍遥听命于她,估计八九不离十。” 巫王想起当年赤宸拯救族人于水火之中,成为族人的保护神。灵力高强的百兽之王为了辰荣王的恩情与西陵珩的爱情,最终连个尸体也没留下。 “巫王,她不适合接替赤宸的位置。” 鬼老头将目光从玉坠上移开,落在巫王的脸上。 “不论她是否为故人之子,这趟浑水也不会让她卷入进来。”当年赤宸已经帮他们太多了,让他们从奴隶过上正常的生活。哪怕如今再次沦为奴隶,就凭当年赤宸对他们的看顾,也不会让她深入险地。 月光照映在桃花之上,在这银色的映衬下,桃花盛开得如火如荼。逍遥化为小鸟的形态站在朝瑶身旁,他瞧着身边双手撑在树枝上双腿摆动的少女。少女眼里只有天上的月亮,眼里泛着淡淡的惆怅。 “逍遥叔,以后要是有一个女子来找你,你要记得保护她。”洛愿望着苍穹之上的弯月,想起如今的小夭,自己回去了,她一个人灵力又没恢复,怎么生存呢。 “女子?为何要我保护她。” 洛愿转头莞尔一笑,现在还不到告诉他实情的时候。“她是我的姐姐,我与她一母双生。” “逍遥叔,你看你现在能见到我吗?” 逍遥见到朝瑶说完便消失不见,他努力睁大眼睛也看不见她。耳边却能听见她的声音,依旧是从身侧传来。 “逍遥叔,我身体有异,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彻底消失。” “我这个姐姐,我放心不下留她一人在这个世间,所以我要是不在了,你记得替我看顾好她。” 洛愿说完再次显形出现在逍遥的眼前,她走了,小夭身边连个知心人也没有。要是,真要是到了走投无路的那一天,希望有人能护她一程。 逍遥见她猛然消失,猛然出现,她再次出现时连坐姿也未变。他活了这么久也不免有些吃惊,想起他与她第一面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消失。 “瑶儿,主人希望你好好活着。”逍遥想起主人临死前的嘱托,用脑袋碰了碰她。 “会的,会好好活下去。”不活下去怎么回家呢? 月光之下皆是故乡,可现在的月光照不到她的故乡,照不到她心里的亲人。 “嘎吱!” 洛愿听见房门打开的声音,见到他们走出来,于是赶紧飘落而下,走到他们面前。 “丫头,我们走吧。”鬼老头将坐骑召唤过来。 “瑶儿,玉坠你拿好。”巫王将玉坠归还于朝瑶,心中感慨目光也显得不舍。 洛愿接过玉坠转身挂在逍遥叔的脖子上,这次她对着巫王行了一个拱手礼,正式说道:“巫王,如果有女子拿玉坠找你,希望你护她一时。” 巫王闻言心中疑惑,不过还是点了点头。“玉坠为证。” 想起刚才鬼方褱说起她身体的奇异,他筹措言辞之后还是开了口。“瑶儿,我可否为你把脉?” “当然!”洛愿瞟了一眼鬼老头,把手腕伸到巫王面前。 手指轻搭,使用灵力探查的情况下也没未见丝毫脉搏,感受不到血液的流动。巫王抬眸看向朝瑶,她像是只有空壳,一团气体。 “我现在已经好很多,以前你还见不到我呢。” 见到巫王放下手,她将手腕收回,笑盈盈调侃着自己。 “巫王,逍遥叔,下次见。”洛愿堂而皇之在巫王面前消失,随后出现的时候已经坐在龙鱼的背上,鬼方褱的身后了。 “瑶儿,保重。” 耳朵与心里同时收到两道声音,朝瑶对着他们摆摆手,跟随着鬼老头离开。 逍遥与巫王不舍地仰望着空中远去的身影,直到消失不见。巫王转头想要询问逍遥是否留下,还未等他开口,逍遥已经展翅远去。 望着逍遥的远去,巫王无奈叹气。留下的,永远比远去的更煎熬。 第21章 找到他了 “鬼老头,我要回家了,最近家里不太平,不送你回竹楼了。”洛愿见飞出百黎的地界,准备与鬼老头告辞了。 “丫头遇见什么麻烦事了?”鬼老头回头看着鬼丫头。她可不是贪生怕死的人,又能来去如风,能牵制她的人肯定是她身边人。 “可别提了,我们最近遇见一只九头妖,第一次见就欺负我!”洛愿想起相柳,气得都想把龙鱼身上的鳞片抠掉了。 九头妖!鬼老头难得出现错愕表情,要不是现在有面具遮挡,他又要被鬼丫头奚落了。 “相柳?” 这个哥们还挺有名啊,鬼老头也知道他。洛愿恩咯一声,不满说道:“第一次见抢我东西,后面还掐我脖子,要不是我没血,他还想吸我血!” “嗯,咳,咳..........” 洛愿听见鬼老头咳嗽声,关心地问道:“怎么了?生病了?你这把年纪好好照顾身体。” “别一天到晚,神啊,鬼啊。” 鬼老头原本就是不自然的假咳,现在听到朝瑶关心的话,表示自己身体无碍,只是风大入嗓子了。 “那相柳也是个可怜人,你不用与他过于计较。” 可怜人?他可怜那自己算什么?可怜鬼?“鬼老头,你怎么帮外人说话啊!” 洛愿见鬼老头不帮自己说两句,居然还说相柳可怜。 “天生爱潇洒自在的妖,为了报恩投靠洪江,他也是重情重义。” 九凤...............这鬼老头与相柳有什么关系? 洛愿感受到九凤的心声,心中也同样不解,为什么鬼老头看起来很了解相柳。 “鬼老头,你讲讲他的事呗。” “呵呵,我也知道不多,只知道相柳当初从死斗场逃出来,洪江救了他,他为了报恩加入辰荣军。” 这下藏不住,小废物肯定猜出来了。山顶的九凤两只翅膀盖住九只脑袋,脑袋疼。 “死斗场!你说他是死斗场逃出来的!” 洛愿突然异常激动的嗓门差点把龙鱼吓得抖了抖,鬼老头也没想到她会这么激动,死斗场有什么? “死斗场有什么?”鬼老头还是第一次见到鬼丫头这么激动,他屋中的珍贵灵草或者奇珍异宝她也如过眼云烟,怎么听到死斗场这么激动? 当初小祖宗说有人救了他,他还刺伤对方逃走了。洪江救相柳,相柳待过死斗场,又是九头妖。难怪他一直问神女的消息,他一定也在找我。 好消息如春风拂面,不期而至。洛愿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找到了,她找到他了! “哈哈哈,鬼老头,我找到他啦。” 欣喜若狂的洛愿一把抱住鬼老头,开心地在龙鱼背上摇晃,她找到小祖宗了! “凤哥,你看,小祖宗如今很厉害诶!” 九凤..............“你忘记他打你也很厉害?” 洛愿..........“那他不知道是我嘛,理解,理解!” 她这偏心偏的理直气壮,早知道今晚他就当一次坐骑了,也没后面的事了。 找到他?一头雾水的鬼老头被朝瑶抱住,惊诧地被她的动作带着东摇西摆。正想说放开的时候,耳边骤然响起喜悦的声音。 “鬼老头,下次再见。” 猛地被她松开,鬼老头差点因为她力量的消失而摔下龙鱼背,赶紧坐稳身姿。坐稳身姿之后哪里还有鬼丫头的影子,笑着骂了一句飞向竹楼。 她认识相柳?为何听到死斗场这么激动?鬼老头不断琢磨着她的反应。 九凤现在满脑子都是完了,爱管闲事的毛病又要犯了。 洛愿一路极速飘向辰荣军营,仰望着头顶璀璨的星辰,它们闪烁着像是在指引她。她借着柔和神秘的月光飞过崇山峻岭,飞过茂密的丛林。 “小废物,万一他不是呢,你送上门不怕被他杀了!” “是他,肯定是他!” 洛愿从没那么确定过,他见到镯子的反应,他露出妖瞳的那股熟悉感,他追问神女的点点滴滴。 一路听着偶尔传来的虫鸣和远处野兽的嚎声,营火出现在洛愿眼里,星星点点的火光在夜色中摇曳生姿。 “小哥哥!” 洛愿径直飘向上次来过的军帐,欣喜地喊了一声。喊完才意识到自己是魂体的状态,刚才的声音也没用灵力,他听不见。 她飘到军帐里的那张榻上,见他一身白衣盘腿而坐像是在修炼。她飘到他面前注视着他,嘴角荡漾着喜悦。 正准备显形唤他时,鬼老头的话猛然出现在她脑海。 “天生爱潇洒自在的妖,为了报恩投靠洪江,他也是重情重义。” 洪江只是救过他,他便放弃自由自在,心甘情愿成为他的手下,带领着这群残兵躲在山林腹地。 那她呢?她要是告诉他,他又会怎么报恩?想起当初他真挚地注视着自己说的话。伸出的手轻轻触碰他的脸颊,意料之中穿过他的脸颊没有丝毫触感。 罢了,没想过他报恩,不如不相认了。 她点上他的额心,意外地被挡了回来。如今他灵力高深,她无法入梦了。 “你说你是不是傻,他救你,你救他一命也行,干嘛要跑到这里当军师。”洛愿气恼地站在他身前,对着他说话。知他听不见,可她还是想说。 “我辛苦把你救出来,让你自由自在,你却跑到这里束缚自己。” “我为你陷入黑暗,结果你倒好,转头又掉进另一个深坑了。” 如今辰荣的残军哪有反抗的余力!西炎国力强盛,双方的结局不言而喻。想起之前听到关于相柳的事迹,洛愿不甘心想给他一巴掌,穿白衣!战场穿白衣当靶子! “我怎么救个傻妖!” 洛愿哭丧个脸望着相柳那张俊美的脸,长这么好看,你好好活着,找个媳妇成个家也行啊! “他不傻,你傻!” 九凤忍不住出声调侃小废物。现在但凡有脑子的人也会选择相认,拿着以前的恩情让他报恩,不说出生入死,至少能摆脱现在的困境。 凭着九头妖现在的灵力,小废物要是用恩情拿捏他,现在也不用活的心惊胆战了。 “对,我也傻,傻到救个傻妖。” 洛愿说完立马飘出军帐,心里窝着气,现在看到相柳也不顺眼了。 军帐帘子被一股微风吹动,相柳有所感睁开双眸,见到无异样才再次闭上双眸。 洛愿心里有气,回到医馆涂抹好药水,去到厨房拿着刀子哐哐哐地砍猪,准备着今日的卤肉。手上忙着,心里对着凤哥抱怨。 “傻妖,傻不拉几的妖!” “你说怎么都是妖,天差地别了!他九个头是不是没长脑子!” 九凤.............骂了一路,看似在骂,又在替九条妖不甘。“我有脑子,别拿我们相提并论。” “对,你有脑子,天天想着吃我!”洛愿不甘地骂完,手上的动作更加卖力了。 这动静直接把老木给惊醒了,天还没亮怎么感觉在砍人?老木起身跟着声音走到厨房,一眼看到朝瑶在剁猪,这是剁猪还是发泄? 这下面的木俎都给砍裂了,几十年都用过来了,看来今天得换新的了。 “瑶瑶,大清早怎么生气了?” 老木对着正在举刀的朝瑶走过去,小心避开她手上的大刀。昨晚没人惹她啊,莫非是与小六吵架了?那也不可能,这兄妹两人别说吵架了连脸都没红过。 “遇见傻子了,给我气傻了!”朝瑶见到老木过来,赶紧放下刀走到旁边收拾起别的东西。 老木接替朝瑶的活,分割着猪肉。“都知道他是傻子,你还跟傻子置气。” “傻子比我们过得好,人家什么也不想,只想着自己那点事。”老木想起镇上的傻子,每天有点东西吃就乐呵呵,完全不用考虑别的事情。 “他要是真傻就好了!”洛愿在卤水中重新添加了些卤料,依次将猪的各部位放进去。 “别生气,等会跟着我和麻子去下聘。”这钱有了,老木想着不能拖了,今天便打算带着麻子去下聘。 “不去了,我今天要和我哥去找灵草。” 老木放下手上的活计,再次提醒朝瑶不能去东面,等会碰见相柳了。这不提还好,一提洛愿气得牙痒痒了。 “碰见他,我咬死他!” 老木................“瑶祖宗诶,还没等你咬他,你先被杀了。” “不怕,死了我找他索命!” 今天小夭也起得比较早,天色微亮便走出房门。怕老木他们担心并没有打算告诉他们,自己要去山里深处找药草的事。 刚走出房门背上竹篓,竹篓里有朝瑶昨晚准备的零嘴。骤然,隔壁的房门打开了。小夭回头看过去,见到一身粗布麻衣的叶十七也起身了。 “你去哪里?”叶十七没想到六哥会起这么早。 “你怎么也起了,我要去山上挖草药,你今天不必跟着我。”小夭挥挥手示意叶十七该干嘛干嘛,自顾自往外走。 没想到叶十七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小夭叉着腰提高声量再次让他回去。叶十七一言不发默默走到她身边,无言中表明自己的态度。 明知他是涂山璟,可当初一时的心软,导致她对待叶十七的态度与麻子他们总有不同。叹口气默默往前走,算是默认他跟着了。 叶十七见状接过竹篓背在身上,小夭拿出零嘴一边吃一边走,刚走没几步便听见朝瑶的声音。 “哥,等等我!” 两人转身看过去,见到朝瑶跑了过来。洛愿给老木交代几句便去房间找小夭,见到她不在,推测她出门了,赶紧追过来。 此刻见到叶十七也在,这家伙对小夭心思不纯啊,瞧着他这脸,想起傻妖,怎么好好的九头妖不仅傻还喜欢男人呢。 “不是说山上会合吗?”小夭还是希望朝瑶能多修炼。 “这不是起得早嘛!”洛愿看了一眼叶十七,挽着小夭继续往前走。叶十七默默跟在两人身后,目光除了看路便是看着前方六哥的背影。 带着叶十七,考虑到他的身体,他们还是放缓了步伐,边走边挖草药。走进山里想着叶十七与自己还没吃饭,小夭在周围撒上药粉,防止蛇虫鼠蚁的接近。 洛愿见到有叶十七陪着小夭,自己则跑到不远处先去找药草了。 小夭见到朝瑶走后,让十七去捡点干柴,自己则寻了一点野蘑菇。不曾想叶十七居然还带了一只山雉回来。 “今天让你尝尝我手艺。” 小夭把山雉收拾干净,将蘑菇塞到其腹中,这次也是用泥土包起来埋到篝火里焖烤。 叶十七沉默地看着六哥忙碌。等到做好,小夭将东西分为三份,两人一人一份,剩下的一份放进背篓。 两人吃着自己那份,叶十七那份比小夭的略大,小夭还不忘叮嘱他必须吃完。瞧见叶十七优雅的吃相,小夭想起他的身份,叹口气对着他开口:“涂山璟,你可以选择离开,没必要跟着我们。” 猛然听见他的话,他眼里情绪微微波动,抬眸看向六哥的瞬间已经恢复常态。 “不会......离开。” 哎,由他去吧,只要他安心当叶十七,她也只拿他当叶十七。小夭站起身去溪水边洗手。 想着山里有朏朏,朏朏长得像猫,白色长毛尾巴十分可爱,朝瑶应该会喜欢。朏朏养在身边能让人忘记忧伤,很受贵族喜爱。小夭打算捉一只带回去,没想过来卖钱,想着给瑶儿图个新鲜,又想着让人忘记忧伤。 小夭让刚才不小心沾染上动物粪便的叶十七,去泉水里洗一洗。她要去设下陷阱捕获朏朏。 等到清洗掉身上的粪便,叶十七抱膝坐到一旁,身下的石头暖洋洋。小夭在叶十七清洗时消失在他眼前,独自去选好地方布置陷阱。 等到陷阱布置好,小夭梳理着自己的头发,开始轻声歌唱 洛愿感受到小夭心里惬意的情绪,得知她无事,又往远一点的地方走去。正在寻找草药的她,无意抬头见到头顶飞过的雕兄,正想喊它,猛然瞧见它冲小夭所在的方向飞去。 又来!洛愿顾不上摘好的草药,直接化为魂体朝小夭飘去。 经受不住忧伤歌声诱惑的朏朏,刚出现就掉落进陷阱。小夭瞧着猛然出现在自己视线里憨态可掬,可爱的朏朏。此刻它做出各种逗趣的样子,逗自己开心。想着它生活在山林之间,要是被带回来只能生活在狭小的环境。 心中不忍,小夭挥挥手解除陷阱准备放朏朏。突然,尖锐的风呼啸而下,受到惊吓的朏朏竟然直接跳进小夭的怀里。 小夭见到出现在她眼前的白雕,朝瑶口中的毛球?还未开口树上便响起一道声音。 “有时间抓朏朏,没时间配置毒药?”树上的相柳望着那双眉眼,飞身而下。 怎么就碰上了!前几日有事耽误,没有按照时间把毒药交给相柳。此刻小夭见到对方,下意识往后退。 洛愿飘过来的时候见到叶十七一个人在原地,连忙停下趁着他不注意显形。“十七哥,我哥呢?” “前面。”叶十七见到突然出现的朝瑶,指了指刚才六哥消失的方向。 “十七哥,你先回家!”洛愿当着叶十七的面不好化为魂体,急匆匆朝着小夭所在方向跑去。 叶十七瞧见朝瑶紧张的神情,并没有听她的话,而是跟在她身后。脚步跑不快,于是用追踪术追着她。 洛愿跑过来刚好看见小夭倒在地上,毛球爪子下按着一只毛绒绒的动物。小夭怎么跑到这附近? “相柳大人,我明日一定把解药给你送到。”小夭见到相柳阴冷的眼神,一边后退一边讨好地笑着。 对方的“威名”根深蒂固,小夭担心他再次直接动手。 “不听我命,按照军法处置。” 军法?她算哪门子的兵。小夭左右环顾立刻转身想跑,相柳见到她的动作,抬脚直接踹了下去。 刚转身的小夭骤然被踹倒在地,小腿骨立刻传来剧痛。相柳居高俯视他,“我说过,一次配不出来,就得拿你身体来赔。” “相柳大人,我下次一定按时。”小夭双手撑在地上往后倒退,警惕地望着他的一举一动,眼眸隐隐出现畏惧。 “相柳!” 小夭听见朝瑶的声音,猛然见到她挡在面前。相柳见到突然出现的朝瑶,微微皱眉,不再言语。 “相柳,你居然敢打我哥!”洛愿气了一天了,此刻得知他是小祖宗,之前那点害怕早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挡在小夭面前,直接动手戳他胸口。“相柳,你是大傻子嘛!” 小夭与毛球...................这么豪横嘛? 相柳低眸瞧着她的手指,她对自己动手?眼神一冷,立刻伸手将她手反绞在她身后,两人四目相对,一个阴狠,一个气恼。 “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小夭闻言赶紧朝前扯住相柳的衣角,“我妹妹不懂事,相柳大人不要与她计较。” “哥,你起来,我今天跟他计较!”洛愿见到小夭趴在地上,恳求相柳。她看向相柳的眼神已经含着怒气了。 “你杀,你今天杀了我,免得我看到你生气!”洛愿单手被他禁锢,干脆朝着他走近两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因此变得更近。 “你今天杀,方便我死后告状,让神女这辈子讨厌你!” 相柳因为她的靠近,眼中蕴含着杀意。猛然听见她提到神女,不经意松开对她手腕的钳制,转身背对她。 “不是因为她,你早死了!” 她死个屁!今天她非得给他好好说一次! “六哥。” 涂山璟跟在朝瑶身后,见到六哥倒在地上。心里顾忌那白发男子的身份,也赶紧走上前将六哥扶起来。 “你怎么也来了!”小夭见到叶十七,紧张地看着相柳的背影,她与朝瑶两人还好说,要是涂山璟被识破身份................ “十七哥,你带我哥先走。”洛愿将手背在身后,摆动手指,让叶十七带小夭走。刚才就察觉叶十七一直跟在身后,他幸好有良心出现了。要是没出现,她真得掂量掂量叶十七的分量。 “瑶儿,我不走!”小夭见朝瑶要独自面对相柳,自然不肯走。 “好一个兄妹情深,我让你们走了吗?”相柳转身注视着眼前的三人。见到陌生男子时,高等神族。 “不走干嘛,吃宵夜。”洛愿说完转身推了推小夭,见她单脚站立靠在叶十七身前,看样子受伤了。 “叶十七带我哥走!” 洛愿见小夭不愿,直接让叶十七背她走。叶十七打量的目光落在朝瑶身后的相柳,最后还是蹲下身子径直把六哥背起来。 “叶十七,你放下我!”小夭被叶十七背在背上,用力挣扎,说什么也不丢下朝瑶。 “走。” 洛愿见到相柳再次上前的脚步,直接挡在他面前,气鼓鼓地瞪他。 叶十七见状也不再犹豫,背着挣扎的六哥往回走。 “你找死!”相柳见他们真敢走,猛然出手准备掐住她的脖子,谁知她猛地一跳咬住自己的脖子。 “傻妖,我今天咬死你!”洛愿见他又掐自己,猛然朝前一跳,双腿勾住他的腰,用力朝着他脖子咬下去。 毛球按住朏朏的爪子也惊得松了。一边捶打叶十七让他放下自己,一边急得回头的小夭此刻也惊呆了。 她怕什么? 见到六哥没有挣扎,叶十七加快脚步将他带离。 相柳准备把她震飞,谁知她越抱越紧,脖子上传来不属于自己的体温,柔软触感让他一时错愕。 出血了?洛愿感受到嘴下口感不对,赶紧抬头。深深的牙印映入眼帘,红色的咬痕显得格外突兀。 相柳准备再次抬起的手因为她的话,猛地停下。 “相柳,神女让我问问你,她当初让你自由自在,你为什么要投靠洪江!” 洛愿双腿勾着他,双手抱着他的肩膀,眼神凝视着他,自然没错过他眼眸里的震惊。 “你上次欺负我,后面神女入过我梦一次,我便把你的事告诉她了。” 相柳垂在身侧的手不经意捏紧,低眸望着眼前的少女,见她眼神坦荡没有心虚。 “她怎么说?” “她说她当初救过你,忙着积攒功德才没来看你。” 震惊的毛球看着眼前一幕,连爪子下的朏朏跑了都不知道。长身玉立的主人低眸瞧着朝瑶,朝瑶则紧紧抱着主人,主人竟然没把她甩开。 相柳的话再次让洛愿确定肯定他是小祖宗,她也因此从他身上跳下,站在他面前愤愤不平说道:“神女说你忙着报别人的恩,早把她的话忘了。” “她让你好好过,不要把命丢了,以后有缘,会再见。”洛愿说完立刻转身准备离开。 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相柳低沉的声音,“她还有说什么吗?” 说个屁!她只想打你! “她说让你别对我动手!”说完立刻往前跑去,追赶小夭他们。 相柳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嗤笑一声。翻身坐上毛球的背,示意它回军营。 如果忘了,怎么会一次次心软,没杀与她有关系的人。 “主人,你为什么对朝瑶不一样?” 空中的毛球百思不得其解,她咬主人,还凶狠瞪主人,主人也没动手杀她。 “不是因为她。” 相柳摸着自己的脖颈,她还是第一个敢咬自己的人。此刻见到指腹上淡淡的红色,她对自己的血没反应? 这两兄妹隐藏身份,此刻又多了一个高等神族的男子,清水镇是越发有意思了。 第22章 吸血 “哥!” 正在着急的小夭,蓦然听见身后的声音,忍着疼痛准备从叶十七身上跳下来,刚动便被叶十七放下了。 “瑶儿,你有没有受伤?他打你没?”小夭一下地,立马紧张地摸着朝瑶,想看看她有没有受伤。 “哎呀,没有啦,他不会打我啦。”洛愿赶紧扶住小夭,笑着说话让她别担心。 “十七哥,就得这样,在我们家第一时间把我哥放在首位。”洛愿扶着小夭,抬眸看向叶十七。 “嗯。”叶十七凝视着那双含笑的眼睛,点了一下头。 如果自己刚才没上前,她会怎么做? “你以后别去招惹他了!”小夭想起刚才有惊无险的一幕,心里隐隐后怕。怕对方灵力高强对朝瑶有所伤害。 “好,不去惹他。” 洛愿让叶十七带着她哥继续走,她去把草药拿回来。小夭不想让她去,担心相柳去而复返。 “没事,他走了。” 辛苦摘的草药可不能弄丢了,洛愿转身就跑了。叶十七再次蹲下背起六哥慢慢走,小夭被他背在背上,想起他的身份与他对身体接触的排斥。 “难为你背我了,你把我想象成别的玩意也行,死的活的,草药或动物都可以。” “你就是你,我愿意......背你。” 他的回答出乎小夭的意料,她一愣立刻转开话题。“今天瑶儿咬他,万一相柳事后报复得做好准备。” “本想找点灵草,没想到会遇到相柳,又跟他扯上关系了。” 叶十七扭头看向背上的六哥,扭头的瞬间嘴唇不小心触碰到他的额头,身子一僵立刻移开,“别...怕,瑶瑶...没事。” 突然温热的触感让小夭觉得腿上的疼痛,也缓解一些,她趴在叶十七的背上,脸颊贴着他的脖颈。叮嘱他不要把这事告诉老木他们,说完又觉得自己是多操心。麻子与串子屡次套话也没套出什么,反而是把他们自己的家底要交代清楚了。 “我不知道你会当多久的叶十七,你终究会做回涂山璟,可你是叶十七的时候必须要听我的。” “嗯,好。” “一定!” “好。” 小夭听见他肯定的回答,心里像是灌蜜了,抿着嘴唇笑了笑。渐渐在他背上睡了过去,等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处山洞,身旁燃起了火堆。朝瑶已经追上她们,坐在身边守着她,而叶十七则去打猎了。 “十七哥说你醒了会饿,找吃的去了。”这话是洛愿故意说的,刚才叶十七只说了两个字---打猎。 她刚才观察了一会叶十七与小夭的相处才显形,叶十七温柔的眼睛见到自己那刻立马恢复成淡然。 这要是对小夭没心思,她把头砍下来踢球! “我们今晚住一晚在走吧。”小夭不想回去听老木他们啰嗦,叶十七的腿也有旧疾。 “哥,你对叶十七是不是与别人感觉不一样?” 小夭听见朝瑶的话,刚想糊弄过去却在她的注视下点了点头。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反正今天听到他的回答,她心里是开心的。 无声无息,他把自己塑造的坚硬外壳,扯开了一丝口子,他总是能使得她不经意心软。 “哥,十七他喜欢男人啊,男人啊!” 洛愿想捶胸顿足了,这还互相看对眼了! 手上提着野兔子的叶十七,听到朝瑶的话驻足在山洞外。没听见六哥的回答但是听见朝瑶的话,嘴角不由得勾抹出一丝浅笑。 他故意弄出声音走进山洞,装作刚回来的样子,自顾自收拾着野兔子。 “哎!” 洛愿与小夭见到叶十七回来,同时噤声。山洞里只有十七收拾的声音,与洛愿偶尔响起的叹气声。 小夭见到叶十七笨手笨脚的模样,见到旁边唉声叹气的朝瑶。多次出声提醒他该怎么做,一人听,一人说,成功搞出一顿晚餐。 叶十七把兔子腿先给六哥,随后把另一只又递给朝瑶。 “你们吃吧,我不饿。”洛愿心想她吃是浪费。小夭担心十七起疑,赶忙接过他手中的兔腿。“瑶儿肠胃不好,吃不了很多东西。” “嗯。”叶十七并没有多言,朝瑶的异样他早有所查,老木他们也经常说朝瑶这么多年也没治好。 火光倒映在叶十七与小夭的脸上,勾画出两人的容颜,衬托得柔和而明亮。这要是小夭女装的时候,洛愿肯定觉得赏心悦目,可现在是两个大男人啊! “现在天未黑,你们先吃着,我去溜达。”洛愿看不下去了,拍拍手站起来准备走了。 “你慢点,山里有凶兽。”小夭连忙喊住朝瑶,让她别乱跑。 “相柳才是最凶的兽,其余的都是渣渣!”洛愿回头应了一声,立即走出洞外。走了一会警惕看看周围才化为魂体,开始她今日的修炼,可脑海中总会浮现相柳的脸。 洛愿走后,小夭想起朝瑶的话也有些不安。她早已经不需要依靠别人了,可今天叶十七背着她的时候,她那刻是贪念的。 “小废物,不想他报恩,就别出现在他眼前了。”九凤见到小废物对九头妖如此上心,这么上心下去可不是好事。 “嗯,我知道。”洛愿回应一声。不免有点担心他最后的结局,神话故事里他是被大禹所斩杀,可现在大禹还没出生,他祖父也没登上帝王,还是小年轻。 按照凤姨的话,以及小祖宗现在身处的境况,结局无一不是---死。 想到这点,洛愿又开始惆怅了,怎么还是死啊!为了不让他死才救他,可他还是得死。 再次飘到军营,见到在案前坐着的相柳,她干脆坐在地上撑着脑袋凝视着他。这重情重义的傻妖,能不能自私点? 九凤..............他就知道她没听进去! 第二日,小夭被涂山璟背着下山了。不敢耽误,一边听着老木的啰嗦,一边抓紧制作毒药。洛愿瞧着她手上的毒药,又见过相柳不怕毒的样子,第一次拿着毒药不想送了。 小夭听过朝瑶讲的事,根据她的毒术也推测出这药最后进相柳的肚子里了。想起他踢断自己的腿,毒药是有多难吃做多难吃。 “哎。”洛愿叹口气拿着制作好的毒药走了。 小夭从昨日便一直听到朝瑶叹气,现在好端端的,他们都回来了,她怎么还叹气? “你吃什么吃!好好的饭不吃,你吃毒!”洛愿拿着毒药想丢进火堆里烧了,可想起这一屋子的人,最后还是把毒药放进背篓里,选了些卤味用荷叶包好,背着小背篓准备去找毛球了。老木一见朝瑶傍晚还要出去,以为她要去打猎,急忙把人拉住。 “瑶瑶,休息两天,小六才受伤,你可别去山上了。” “老木,我去镇上溜达,不去山上。” “那你早点回来。”老木见她不去山上才放心,多次叮嘱她千万别去东面。 早见过无数次了,东西南北全去过了!洛愿笑着应了一声,装作开心的样子跑了。跑远才苦着个脸朝着山上走,自己能做什么?明知他会死却救不了他。 她找个地方放下东西,坐下无奈地望着天空。望到月亮开始出现,望到月光撒满林间,她才变为魂体去找毛球。 “毛球,我东面山坡等你!” 正在吃着毒兽的毛球,骤然被惊了一下。抬头看向眼前的人,刚看一眼对方消失了,她怎么比主人还爱闪现? 洛愿飘回山坡,等着毛球的到来。毛球则给主人说了一声,转身飞向东面的山坡,飞近看见朝瑶坐在树上,地上放着她常背的小竹篓。 相柳若有所思趁着毛球与朝瑶见面,独自去往医馆。 一直注视着天际的洛愿见到毛球过来了,相柳不在她变为魂体飘下树,出现在毛球身边显形,也只是一刹那的事情。 “毛球,这个是毒药,这个是吃的。”洛愿走到小背篓旁边准备把东西取出来给它,可瞧着他那踩在地上的爪子,直接把背篓放到它爪子边。 “你还是抓背篓吧,你这爪子也不知道洗过没。”天天踩来踩去,这山间又到处都是动物的粪便,脏泥。 毛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咦?他们需要洗? “这吃的是给你主人的,让他别天天没事吸毒。” 不是给自己的!毛球不乐意地斜瞟着她。 “别不高兴了,下次给你多带点,你别偷吃。”洛愿说完化为魂体飘回家了。毛球见到她消失,高傲地哼一声抓起东西飞走了。 洛愿走后没多久,叶十七拿着药过来替六哥上药,小夭见他要上手连忙阻止他。“我来,我来。” “不用。”叶十七轻轻推开他的手,卷起他的裤腿。仔细耐心地将药膏涂抹到断骨之处,将夹板重新固定好,全程没有多说一句话。 “十七,不用勉强自己。”当时在山上他没办法才背着自己,现在已经回家了。他心中厌恶,倒是没必要再做这些。 “不..勉强。”叶十七说完把东西收拾好走出房门。 小夭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等他关好房门才躺下,准备闭眼的时候房中响起一道冷漠的声音。 “看样子是踢轻了。” 小夭腾地一下坐起身看向来人,相柳,他怎么又来了! “大人,今天的毒药不满意吗?”朝瑶去送药,他紧跟着过来。难道她配置的毒药有问题?不应该呀。 “手伸过来。”相柳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的双眸。 手?小夭不明所以,忐忑地将手递过去。下一秒只见相柳忽地抓住她的手腕,俯下身尖牙瞬间刺破手腕处的皮肤,小夭忍不住有些颤抖,连忙闭上眼睛。 相柳的舌尖品尝到小六的血液,心中划过震惊,吸吮几口后松开他的手腕,抬起头看向他。 “你与朝瑶到底是何人?” “大人,说笑了,我与我妹妹就是普通人。”小夭捂着自己被咬过的手腕,顶着他压迫阴冷的眼神,逼着自己看向他。 “普通人?你妹妹无血,而你的血却比灵药的药效还好。” 他怎么知道瑶儿身上无血,莫非他也吸过瑶儿的血,小夭心中惊慌。“大人,说好不能动我妹妹。” 动他妹妹?忽然今天朝瑶咬他的画面,蓦然出现在他脑海。 “如果你再胡说八道,我不介意先把你吃得一干二净。” “大人,不管你信不信,我们没想过卷入那些神族的争斗,也不是他国的细作。” “哦?是吗?”相柳缓缓俯下身,显出尖牙毫不犹豫刺破他脖颈处的皮肤,再次吸吮其美味的血液。 小夭心中恐惧也不敢大声呼喊,担心等会引起十七他们的注意,为他们引来杀身之祸。她忍着恐惧讲起当初的事情。“我被遗弃之后,得了一种怪病躲在深山之中,瑶儿从出生便患有先天之疾,当时昏迷不醒并没有与我在一起。” “我为了排解寂寞,与花草猴子说话,逗弄蛇妖,偷了他的蛋吃,气得蛇妖在背后追杀我。” 相柳离开他的脖颈却没有远离他,随时等着把他吃掉。“后来?” “后来,来了一只九尾狐把蛇妖杀了。” “九尾狐为何帮你杀蛇妖。” “九尾狐也想要抓我,九尾狐杀了蛇妖带走了我,用各种宝贝养着我,逼我吃各种恶心的东西,那死狐狸为了不浪费我的灵力,用药物日日灌我,慢慢让灵力散入血脉。” “那你如何逃出来?” “是朝瑶,她在我被关押的第五年找到了我,她帮着我给九尾狐下毒,我们合力杀了他逃出来。” “朝瑶从小身体异常,她当年昏迷不醒也是因为我,可她醒来第一时间就是找我。” “所以,我宁愿被你吸血而亡,也求你以后不要伤害朝瑶。” 相柳站直身子,冷漠地望着他。“如果你拿我当蛇妖逗弄,下场你知道的。” “不敢,我才是被你逗弄的蛇。”小夭赶紧把领口往上扯了扯,讨好地笑着,不敢显露分毫。 “朝瑶没有灵力如何救的你。” “她说她能从昏迷中醒来,是因为神女传给她一种功法。从此瑶儿一直在修炼,大人应该也发现她身体与我们不同了。” 幸好瑶儿与凤哥早把遇见相柳的事情告诉她了,要不然还不知今晚怎么圆。 “她患有什么先天之疾?” 小夭犹豫一会才默默说出两字,“无心。” 无心,相柳讥笑一声看向小六,无心?无心可活?“你还真是没一句真话,那我现在把她抓来,掏出她的心看看。” 恐慌弥漫在小夭眼里,她连忙拽住相柳的衣袖,恐惧让她甚至想要催动蛊虫。“大人,此事是真的,我知道这件事比较荒唐,可这是真的。” 洛愿刚飘进后院,立马察觉到她们的屋外被设置了结界,又不是鬼老头的结界,这可拦不住她。她担心小夭有危险径直飘进去,意外看见相柳在屋内。此刻听到他们在说自己的病症,见到相柳眼中的寒光,背对着他直接显形。 “对我这么关心,怎么不来问我?” 小夭与相柳见到突然出现的朝瑶,相柳眼中划过一丝震惊,确定她不在才过来,自己的结界居然拦不住她。 洛愿见小夭颤巍巍要站起来,顾念她腿上的伤连忙走过去将她按住,对着她摇摇头。 “相柳,我们出去说,别吓我哥。”安抚住小夭转身握住相柳的手臂,抓着他出门。 相柳瞧着她抓自己的手臂,微微皱眉,任由她拉着自己走。 两人走出后院站在药田,小夭不放心还是撑着慢慢站起来打开房门,依靠在门边远远遥望着月光下的两人。 “查吧。”洛愿扯高衣袖把手腕递到相柳面前,他不是不信吗?查一查就都知道了。 相柳低眸看向那截白皙的手臂,白玉手镯与手上的皮肤没有任何的反差,此刻他才注意到她好似白的也与常人不同。 “查呀,你查一查就知道了。”洛愿见他看着自己的手又没有动作,再次把手往他眼前抬了抬。 小夭见到朝瑶露出手臂,心里着急可见到相柳双手背于身后,并没有动作,担心贸然过去给朝瑶增添麻烦。 相柳伸出手探上她的手腕,注入灵力,灵力游走于她奇经八脉,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随着灵力的游走慢慢抬眸凝视着眼前的少女,不仅没心也没有内脏,身体没有一丝生气。 “我哥没骗你。”洛愿见他查看的差不多了,收回手腕。目前,她心口那块石头除了与她有结印关联的凤哥,谁也查不出来。 “我的确讨厌过你,但我没想过害你,特别是当得知你.....与神女之间也有关系之后。” “我对你更没有任何异心。” 此刻,望着眼前气质清冷不入红尘的相柳,想到他的结局,洛愿心里百感交集。好端端变这么帅干嘛!头发也从黑变白,要是没变样,她也能早日找到他,拦住他投靠洪江。 相柳听见朝瑶再次提到她,眼神不再冰冷也没有多余的神情,淡淡地看着朝瑶。 “只要你老实待着,看在她的面子,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相柳说完飞身离开,他背后响起朝瑶的呼喊。 “你别乱吃毒药了!她让你好好活着,死了就见不到她了!” 洛愿见他又跑了,气得直跺脚!多说几句话能咋的! 见他消失不见洛愿才跑回后院,见到小夭站在屋门等她,估计最后一嗓子她也听到了。 “瑶儿,你与相柳到底有什么关系?”小夭确实听见她最后一句话了,听起来气急败坏,结合她今天唉声叹气的模样,更像是关心。 洛愿扶着小夭慢慢走进房间,与她肩并肩坐在床边。她能不烦躁嘛!小夭与相柳要是论到底,还属于政治对立面。 “小夭,你还记得我小时候求你救的九头妖吗?” 九头妖!这几百年过去,小夭早把这事忘到九霄云外了。猛然听见朝瑶提起,相柳又是九头妖。她惊呼道:“不可能相柳就是那九头妖吧!” 以前听朝瑶与凤哥拌嘴,得知那九头妖早不知道踪迹了,她见过凤哥后也觉得这世间不可能只有一只九头妖,所以当初听见相柳的传闻,又见朝瑶没有异常反应,她自然没往那方面想。 “不知道。” 洛愿没直面回答小夭的问题,惆怅地说道:“他也是九头,凤哥也是九头,我天生招惹九头吧。” 小夭...................“瑶儿,相柳长得确实俊美,可他是杀人不眨眼的妖。”小夭想起相柳的长相,这妮子不会看上人家了吧。 “你想什么呢!我要是看脸我咋不喜欢叶十七啊!”洛愿见她想偏了,赶紧给她打住奇思妙想。 叶十七,小夭听见朝瑶的话,心里有说不清的情绪。 此刻洛愿见小夭没说话,她转头猛然瞧见小夭脖子上微微露出的红痕,咦?她扯下小夭领口处的衣服,这怎么有两个红点?这好像.............. “他奶奶的,相柳咬你了!吸你血了!”洛愿见相柳竟敢吸小夭的血,气得拳头疯狂捶床。 衣领被扯的措手不及,见到朝瑶如此生气,小夭急忙搂住她表示自己没事,这一搂刚好又露出手腕上的伤口。洛愿见到手腕被咬,脖子又被咬,更气得想把他头掰下来了。 “我下次多咬他几次,我他妈咬回来!”洛愿心疼地握着小夭的手腕,也不知道被吸了多少血。 “他只是为了吓我,没怎么吸。”小夭瞧见朝瑶心疼的模样,赶紧把刚才的事情告诉她。刚才恐惧现在才想明白,要是相柳真想杀她,估计也不会与她废话了。 “算他还是有点良心。”他这天天吃毒,牙齿上有没有毒啊!洛愿连忙去找药膏,打算给小夭解解毒。 “真没事,你先坐。”小夭赶紧把朝瑶拽住,问相柳如何知道她无血。得知相柳也曾咬过她,却没占到什么好处才放心。 “小夭,我昨晚问了鬼老头,他说你这蛊可能是情人蛊或者子母蛊,但不敢肯定。”洛愿不想再说相柳,于是说起昨晚她去找鬼老头的事情,自然把巫王那段隐瞒了。 “子母蛊还能解,情人蛊无解,没弄清之前你可别乱用。”洛愿将当时巫王告诉她的话,详细告诉小夭。 “咱们绝对不能干把自己命捆在他人身上的事。” 小夭想起母亲留给她的经书中,确实记录过一种雌雄蛊,可这蛊难得更难养,已经百年不曾有人养成功,记录只有寥寥几笔。 “情人蛊不会吧,我第一次养就能养出这个?”小夭觉得瞎猫撞上死耗子也不至于这么巧合,第一次就能养出情人蛊。 “会不会和你的血有关系?”小夭的血里有灵力,今晚还被相柳验证过效果了。洛愿下意识觉得是这个原因。 “有可能。”小夭想来想去也没想出其余的原因,最后保证自己没搞清楚前绝对不会催动蛊虫。想着自己今晚差点催动蛊虫,这要真是情人蛊,她也不愿意与九头妖把命绑在一起。 “你早点休息,我守着你,绝对不让相柳再吸你血。”洛愿扶着小夭慢慢躺下,让她不要担心,自己这段时间晚上都在院里修炼。 “好,你以后也躲着点相柳。”小夭叮嘱朝瑶几句才闭眼休息。 见到小夭睡熟之后,洛愿才飘到房顶修炼,这日子什么时候能到个头啊! 夜色之下,毛球眼巴巴望着一旁的竹篓,敏感嗅着里面食物散发出的香气。跃跃欲试的爪子几次抬起又放下。 “毛球!” 正在闹心的毛球听见主人的呼唤,抬眸望去,轻轻碰了碰竹篓。“毒药,还有朝瑶带给你的食物。” 带给他的食物?相柳缓缓走到竹篓面前,取出毒药一饮而尽。不屑地看了一眼竹篓里的荷叶,刚准备转身却想起她的话。 鬼使神差般将食物取出打开,错综复杂的情绪让他拿着食物返回木屋,留下错愕的毛球在身后。 主人拿走了?以往不是都给自己吃了吗? 走回木屋净手,相柳打开荷叶见到里面的食物。浅尝几口比一般的卤味口感要好,细品之后发觉里面并没有毒药。 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 一个月后,在老木的张罗下,麻子与屠夫高家的闺女定下亲事。小夭的腿也好了不少,鉴于朝瑶那晚说起相柳的异样,她总是会默默观察着朝瑶,她表现与以往并无差别,可那些小心思瞒的住老木他们,瞒不住她。 每次到送毒药这天,她总会早早准备些吃食,每次她都说给毛球或者凤哥带的,可鸟也喝滋补汤? 有时候串子见她做的食物香味俱佳,没吃够多偷吃一嘴,被她追着满院子打。 小夭心中的担忧越来越重,瑶儿不会真对那九头妖动心了吧。 这天,朝瑶又要去山上送药,瞧见她小心翼翼把陶罐放进背篓。小夭杵着拐把朝瑶拉到一边,“瑶儿,你说实话,这是不是给相柳做的。” 洛愿见小夭认真严肃的表情,选择承认了。这一个月她夜夜都会去看看他,这不看不知道,一看才知道,他背后还在干杀手的活。 为了方便与毛球交流,求着凤哥教她怎么听懂鸟语。她以为要学很久,没想到凤哥只是给她灌入一道妖力,她便听得懂了。 后面悄悄问了毛球才知道,他要负责筹措整个辰荣的军费。 上辈子,上有老下有小也能把人压得喘息,他倒好,给自己弄几万张嘴。 他才是奶妈哦,到处找奶喂孩子,这群孩子还是叛逆的娃,背后埋汰他。 “瑶儿,你是不是喜欢上相柳?这绝对不行。” 哎呀!洛愿惊诧地看着小夭,这怎么又喜欢了!她始终要回家的人,可没想过找个喜欢的人定居。 “别别别,别误会哈,只是觉得他人其实还不错,真没喜欢。”洛愿连连摆手否认,要是喜欢九个头,她都不知道先亲哪一个。 她要喜欢也得找个翩翩公子,温润如玉的人。相柳那眼神冻人,不解风情,她怕自己被冻死。 “我也想着和他打好点关系,免得他动不动就吸血嘛。” “真的?”小夭狐疑地望着朝瑶,怎么看怎么不放心。想着以后要不自己去送,免得朝瑶与他见面。 “真的,真的。没骗你。”洛愿端正姿态赶紧表明态度,发誓绝对不喜欢相柳。 “我要是喜欢相柳,我身死............呜!” 小夭见她要发毒誓,急忙给她捂嘴。“呸呸呸,别乱发誓。”自己平常胡咧咧发誓,那都习惯了,这毛病可不能让朝瑶养成。 洛愿睁大眼睛点了点头,小夭见状才放下手。“你以后别送了,我送。” “那不行,他爱好不正常,你去更危险。”洛愿急忙打消小夭的想法,背起竹篓唤来叶十七。 “十七哥,看好我哥,没事多与他聊聊天,免得他多想。”说完赶紧大步走出后院。 小夭无奈地望着朝瑶的背影,这样下去始终不是办法。想来想去,她又想起蛊虫了。可想起答应朝瑶的话,还是把这事按下了。 “她没事,别.....担心。”叶十七见到六哥眼里的担忧,扶着他的手臂慢慢朝着椅子走过去。小夭看着他的侧脸,想起洛愿说的话,坐在椅子上又开始教叶十七认草药了。 叶十七好用的脑子,让她现在已经习惯性带着他了。话不多,做事也周到细心。 背着东西,路上看见草药也不忘记挖,洛愿慢悠悠地走到与毛球约好的地方。放下背篓在溪水里洗干净手,等着毛球的到来,上次夜晚见他吃过一次,瞧样子应该不觉得难吃。 上次等了毛球大半天,这次又不知道等多久。刚开始以为毛球没时间观念,后面才知道相柳随时要外出,毛球也要时刻待命。 拿出陶埙,回想着鬼老头教她的曲吹起来。上辈子没有音乐天赋,只有一副好嗓子,这辈子在漫长的寂寞中还培养出音乐情操了。 人与人的一生,不过是随着时间流淌,哼唱的一曲离歌,执手一生也逃不过生离死别。 第23章 熟人来了 “主人,是朝瑶在吹奏。” 天空中的毛球,一眼瞧见树林间的白衣女子。她和主人一样爱穿白衣,它只见过她穿过一次黄色的衣裙。 头发永远是简单挽着,常年是一副打扮。 她怎么会这首曲子?相柳听着熟悉的曲调,空灵静肃、曲调时而悠扬,时而旋律低沉,贯穿整首曲子的伤感,让人感受到生命的脆弱与珍贵。 地面掠过大面积的阴阳,树叶被带着沙沙作响,毛球来了! 洛愿放下陶埙兴奋地转身看过去,“毛球!”意料之外见到毛球身边站着的相柳,她收起陶埙大步走到相柳面前,笑盈盈地望着他。 “我做的东西好吃吗?” 明明不像她,笑起来的感觉却与她一模一样。相柳垂眸看着她眼睛里灿若繁星的笑意,淡淡开口。 “难吃。” 洛愿..............这嘴能不能别气人啊!“难吃你就多吃,多吃几次,习惯就不难吃了!” 她走回背篓先把毒药取出来递给相柳,见他毫不犹豫喝下时忍不住皱眉,小夭说他应该是用毒修炼功法,可她没教他用毒修炼功法呀,这是加入邪教了? “这曲子你从何处学会?” 正在端陶罐的洛愿听见他的话,随口回应道:“游走大荒时听一个老头吹过,他教的。” “你知道这曲子的名字吗?” “不知道。”当时觉得好听,鬼老头见她有点兴趣便教她了,没说名字。 她把陶罐端出来拿出木勺递给相柳,见他没有任何接过的动作,不满说道:“好好吃饭,不然我告状。” 相柳抬手接过陶罐,慢慢揭开盖子顿时香气四溢,蘑菇炖榛鸡。“为什么做这些?”相柳看了一眼就冷漠地注视她。 “没什么,神女让我看着你,免得她积攒完功德的时候,你死了。”洛愿见他不动嘴,抬了抬他的手,让他赶紧吃。 相柳坐在溪水边的石头上,坐姿显得从容随意。他先是喝了一口汤,才细嚼慢咽品尝。潺潺溪水,浓郁山林间,斑驳光影下白衣入画,风姿清逸如莲。 “毛球,过来变小。” 突然被喊到的毛球不明白她为什么让自己变小,不过还是依照她的话变小了。刚飞过去,立刻被朝瑶抱在怀里。 洛愿瞧着如今的相柳,每次一想到他的结局心里总是不得劲。利落地抱着毛球走到另一边,不去打扰他吃饭。 “毛球,洗个澡,你不香了。”惹不起相柳,她惹得起毛球! 九凤............她怎么没让他洗过澡?不由得嗅了嗅自己的羽毛,抖了抖羽毛。 毛球...........上次嫌弃它爪子,这次怎么还要洗澡。还来不及挣扎已经被她按进溪水里了。 “毛球,落到我手上,别想着挣扎了。”洛愿一边笑一边捧起水淋到毛球身上。裙摆随风轻轻摇曳,几缕青丝不经意间垂落肩头。 毛球的挣扎使得水花四溅,茂密的山林,鸟鸣声此起彼伏。相柳听着毛球挣扎的声音,不乐意是不乐意,可也很享受,不然早撕她了。他抿着嘴角,细细咀嚼着口中的食物,耳边时刻响起女子的笑声与毛球的鸟叫声。 洛愿专门仔细给它洗了洗爪子才松开它,“毛球,自己飞几圈吹干水分。” 毛球逃离魔爪第一时间扑腾起翅膀,溅起水花。洛愿猛然被溅了一脸水渍,作势要再次给它按在水里。还没抓到它,毛球已经腾空而起,振翅高飞,绕着山林盘旋了几圈。 洛愿甩了甩手上的水分,走向相柳。见他已经把陶罐放到一边,她拿起陶罐走向背篓。“相柳,下次见,我走了。” 回头对着他展颜一笑就转身离开了,并没有多余的打扰。转身那刻笑容消失在脸上,眼里被失落覆盖。 想起凤姨的话,不甘的窒息感围绕着她。 站在上帝视角,明知他人的结局,她却无能为力去改变。 相柳见她的身影消失才转头凝视着眼前的溪水,只是因为神女吗?等到毛球从空中飞下,他坐到毛球的背上,不自觉摸了摸毛球的羽毛。 “毛球,你的确该洗洗澡了。” 自己又不是人类,还得学着洗澡。毛球不甘地在空中多飞几圈才按照主人的指示,飞向目的地。 一年之后,老木为麻子与春桃举办了热闹的婚礼。下完聘礼依照朝瑶的意思,这场婚礼办的热闹非凡。医师虽然地位不高可也受人尊敬,婚礼这天,周围邻里以及相熟的人都来观礼,送上祝福。 麻子因为战争成为孤儿,他乞讨时以为自己的命运会停留在某个冬日,成为野狗的一顿美食,让野狗果腹。因为老木与六哥和朝瑶,他现在不仅过上正常的生活还娶妻了。 当着所有宾客准备给老木他们磕头的时候,才发现朝瑶不在。 “六哥,朝瑶呢?” 小夭瞧着眼前的八尺大汉,难得笑得柔和。当初也是见他可怜,他乞讨的模样总是会让自己想起当初流落的时候。瑶儿当时觉得家里不够热闹,想着养一个小孩子也不费事,于是收留了他。 如今,麻子成家了,过上自己的生活了。 “她说她哭相差,今天大喜事说自己哭得不吉利。”小夭从怀里取出朝瑶给她的配方交给麻子。 一手好字的配方,一看也是出自十七的字。小夭想起朝瑶那龙飞凤舞的字,没点野性都认不出。 “这是她给你们额外的贺礼,说是你们以后可以做点小买卖。” 麻子接过六哥手上的单子,打开一看才知道是卤味的配方。眼角被湿热所晕染,哽咽着嗓子,麻子扎扎实实对着老木与六哥磕了三个头。 老木与小夭又严肃叮嘱几句麻子以后要好好对待春桃,多生几个孩子。这话听得春桃脸红耳赤,麻子担心六哥的嘴,说出其余过于具体的话。他拉着春桃再次谢过之后,连忙走到一边。 叶十七闻言好笑地瞧着喜上眉梢的六哥,默默守在他身边。 老木忙着迎来送往,小夭没什么事,坐在一角专心吃着鸡腿,时不时喝一口十七递过来的酒水。洛愿在房顶上修炼,耳边从一开始的锣鼓喧天到现在的欢声笑语。 “小废物,相柳来了。” 听见凤哥的话,朝瑶蓦然睁开双眸瞧见他站在门口,只是一眼便闭上了双眸。魂体下的她,各感官能力出奇的好,眼睛像是安装望远镜,耳朵戴着听诊器,看得远听得真。凝神时万物汇聚在她身边,细小入微的动静也逃不过她敏感的感官。 显形时.........力气大点的凶悍女子而已。 “怎么?惹到你了?” 九凤打趣着小废物,前几天送毒药的时候,相柳差点又把小废物气晕过去。 “没有。” “嘴硬。” “老娘没有!” “嘴硬!” “飞远点去!” 洛愿想起前几天试探的结果,差点道心不稳,想引道雷劈死他。 “妖不都是喜欢自由吗?你为什么要拘束在辰荣。” “你话太多了。” 那天加起来还没说三句话,他说自己话多,最后还用灵力给自己闭嘴了,让自己口不能言。当了一晚上的哑巴,第二天才解开限制。 小夭美滋滋啃着鸡腿,突然被跑过来的串子拉着往外走。“六哥..贵客到了。” 贵客?小夭走到门外才见到是相柳,他这是来参加婚礼还是葬礼?长身玉立,洁白无瑕,白的没有任何杂质,与他们所有人都显得格格不入,跟他站在一起总觉得他们像是泥腿子。 老木不好意思接过他手上的贺礼,见他脸上的笑心里直犯嘀咕。最后还是在小六的示意下准备接过礼物,伸手之前还使劲擦了擦双手,生怕脏了人家。 小夭见老木惶惶不安赶紧丢下鸡腿帮着去接礼物,手上的油脂不小心地碰到他的手。相柳笑意不减,淡淡扫了一眼小六身后的串子。 小夭察觉到他的目光,赶紧把礼物递给串子,谄媚地迎着他向屋里走, 相柳走进后院,环视一圈院里的人,随后走进屋内坐下。周围人瞧着突然出现的清冷高贵之人,竟无一人敢接近。 此刻小夭心里也嘀咕,这没到毒药的日子,他总不能是来准备观礼,又或者药真出问题了?不管是什么,只要不是来找瑶儿就行。 叶十七见到相柳的到来,默默坐到六哥身边。小夭瞟了一眼叶十七,唇角不经意扬起笑意,眉眼如月。 相柳把玟小六的变化尽收眼底,恍若未见,眼光匆匆一掠就看向屋外。 “你的药,应该没有差错吧?”小夭收起笑意看向相柳。 “没错,做得很好,所以我来送份贺礼。” 相柳脸上的微笑让小夭更加不适应了,今日这笑意就没下去过。这哪里是来观礼,这明明是来看这一屋子的人质。 相柳的笑意落在刚好飘到屋门口的洛愿眼里,气馁的她又再次飘回屋顶。原来想他大庭广众之下不会随意展示妖瞳,想听听他们聊什么。 好家伙,今天冰山融化了,会微笑了。 “小废物,你是不是过于在乎他了?”九凤觉得小废物自从得知九头妖的身份,那可不是一般的上心,每天心里至少都在想他。 至于这想也分很多种,一会想骂死他,一会想砍死他,一会想绑架他,总归是想。 “没有,只想劈死他。” 院子里,麻子与春桃正在被年轻人戏弄,时不时爆发出大笑声,小孩子也在院中跑来跑去。老木陪着屠夫高喝酒说笑。 俗世的热闹,让相柳这不入红尘的模样显得不相容,他不屑且不解。“等他们死了,你们兄妹俩依旧是老样子,有意思吗?” “瑶儿说没人会陪自己一辈子,我也觉得寻不到长久相伴,短暂相伴也是好的。” 叶十七听见他的话看向屋外,相柳听她说起朝瑶,再次转动眼眸环顾屋内屋外。 小夭说完殷勤地给他倒酒,“来都来了,喝杯喜酒吧。” “轰隆!” 刚端起酒杯的相柳猛地听见屋外一声雷响,院中的众人也错愕地望向上方,青天白日,朗朗晴空,怎么突然打雷了。 “不错,继续凝神,来声响亮点。”小废物引发的雷力,这次动静不错,有点震慑力了。 “轰隆!” 又是一道响雷劈在远方,空中丝毫不见乌云,只听旱雷声。 小夭听见这雷声,赶紧走出屋外,这没事啊!瑶儿此刻的心情也不像遇到危险,这雷应该不是凤哥与瑶儿的杰作吧。 山里腹地的辰荣军也被突然响起的旱雷吓了一大跳,眼前日头正盛,怎么也不像暴雨来临的前兆。 “朝瑶在哪里?” 正在怀疑的小夭,忽然听见身后的询问,扭头看见相柳不知何时站到她的身后,他与叶十七一左一右站在她身侧。 “她应该在某处玩吧。”听见相柳问起朝瑶,小夭心里咯噔一声。 老木急忙说起吉祥话,“这雷也知道麻子今日大喜,来道喜呢。”心里却觉得这雷来的怪异,天有异象。 像是回应他的话,远处再次响起一声雷声。这声音震耳欲聋,听得众人脸色各异。 背在身后的手,指腹微微摩挲,相柳转身端起刚才玟小六给他倒的酒,一饮而尽,缓缓走出屋外路过玟小六时,淡然丢下一句:“毒性不够。” 小夭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这还是第一个说毒性不够,她气闷地看向十七,“迟早能找到他的死穴,毒死他!” “嗯。”叶十七听见她的话,眼里有淡淡的笑意。 十七超脱万物的反应让小夭忍不住伸手狠狠揉捏他,她倒了一杯毒酒给他。“喝了。” 她以为十七会有所犹豫,没想到他一仰脖子,干脆地喝了。 “有毒的。”小夭愣了愣,随后见他眼眸含笑倒了下去!这傻子,她赶紧手忙脚乱给他解毒,那坚硬外壳下竟然泛起涟漪,渐渐扩散。 九凤还想让小废物再练一练,可她却说够了,三道之后再多就是吓人了。 “一敬天,二敬地,三敬天地万物之一切。” 说完立刻飘进屋内,显形后涂抹药水走出屋外,与众人说笑。 九凤突然听见小废物说出这么有层次的话,抠破脑袋也没想出她最近看过书。 相柳也并没有走远,走出一段距离之后隐去身影,寻到一处制高点展开妖瞳,望向回春堂寻找着那抹身影。 见一白色背影,穿门而过。屋门再次打开的时候,朝瑶出现在他的视线。 麻子婚礼之后,相柳没事就会来回春堂小坐,每次总是小夭作陪,十七总是默默待在身边。每次都见他气定神闲吃下她准备好的毒食,面不改色心不跳的离去。 他每次离去总是能激怒小夭的好胜心,决定沉下心思好好钻研毒术,目的就是毒倒大魔头! 别以为她看不出,这大魔头每次喝酒吃点心的时候,目光总是落在他处,漫不经心问起朝瑶跑哪里去了。小夭干脆等他每次来就把配置好的毒药交给他,这样也避免朝瑶与他见面。 这段时间不知为何,明明察觉朝瑶就在屋内,每次相柳来她总是不露面。她却仍旧按照约定去见毛球,带上精心准备的食物。 这也符合小夭的心意,她也不愿意朝瑶与相柳有过多接触。 洛愿每次在屋顶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每见他一次,心里的不甘加深一分。她甚至想过用当年那份恩情强迫他不要留在辰荣,让他做回自由自在的九头妖。这一年多她每次偷摸去见他,有时候见到他为袍泽所做的一切,他又仿佛是心甘情愿。 一想到当初她救下小夭,凤姨提醒过自己,一旦卷入他人人生,他人的果便会由自己承担。 这份犹豫,这份迟疑,这份举棋不定,让她迟迟不敢与他相认。 麻子成亲之后,与春桃过得浓情蜜意。屠夫高也只有春桃一个孩子,麻子无爹无娘,常常帮屠夫高做些活,住在屠夫高家的日子也越来越多,回春堂的活便干得少了。除了串子嘲笑几句屠夫高得了半个儿子,其余人均是不在意。 叶十七一个人顶十个麻子,小夭也没累着。老木更是老人心态,儿子好他就好。朝瑶更别说了,天天忙着自己的事,麻子在不在对于她来说没什么变化。 唯一的变化是朝瑶的小摊歇业了,春桃家本就是屠夫,自然而然拿着配方开起小摊。小夭与朝瑶一琢磨,两家店也抢生意,之前还剩下些钱,慢慢再攒些也够串子娶媳妇了。 因为这事,麻子专门带着春桃上门感谢,春桃其实也挺喜欢住在回春堂,奈何家里只有她一个独女,刚开始还因为外面的传言,担心朝瑶不好相处。结果发现朝瑶对家里人那是顶顶的好,只是对外凶了些。 这天,洛愿修炼结束就飘向山林去找药草了,上次叶十七打猎带回两株灵草,她让小夭留着,小夭却还是变卖换成了钱。小摊位关门歇业,她这找草药又得努努力了。 叶十七与小夭之间吧,她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有时候小夭无意露出的笑容,颇有点情窦初开的意味,叶十七话不多但是对小夭的关心也不像假的,相柳每次来他忌惮对方,却也陪着小夭。 可小夭现在是男儿身啊! 几百年过去,哪怕遇见高等神族都没有人识破过小夭女子身份,叶十七也不可能识破吧。 洛愿走了一会,小六与老木突然见到麻子被屠夫高与春桃搀扶进来,春桃眼里含着心疼的泪水,这麻子与串子不一样,串子还嘴贱惹事,麻子长得高大却很讲道理,遇事也是让人三分。 等到老木问起到底发生什么事,口齿伶俐的春桃抹着眼泪讲起事情。 原来是早上送羊血的时候,春桃不小心碰撞到一位小姐,急忙给对方赔礼道歉,表示东西碰坏他们赔。可没想到对方的婢女不依不饶,屠夫高着急争吵了几句,对方先动手打了起来,为了保护老丈人,麻子也被打伤了。 站在一旁的串子听完,扛起锄头就跑了。小时候都是麻子保护瘦弱的他,他们的感情比亲兄弟还好。 小六让老木先跟着,自己则帮麻子先处理伤口。幸好伤的不重,上好药还没见到老木与串子回来,连忙打算跟着去看看。见屠夫高提着屠刀也要跟着去,笑着让他先忙生意。 他这提着屠刀,到时候没打起来也打起来了。 十七一直跟在六哥身后,小六赶到的时候串子已经躺在地上,老木正在和黄衫女子打架。 一见到六哥的到来,串子委屈地表示自己没闹事,自己还没靠近就被打得动不了。 小六瞪了他一眼看向老木,明显老木不是对方的对手,此刻像猴子一样被戏耍,台阶旁还站着一个戴着面纱的少女,边看边笑,时不时点评几句想看新花样。 “海棠,蹦蹦跳,我想看他像蛤蟆一样跳。” 老木好似被人压着身体,逼得他模仿蛤蟆蹦蹦跳。少女与周围人都在高声哄笑,小六急忙挤到前面对着女子作揖。 “他认输,请姑娘停手。”并讲明清水镇的规矩。 清水镇强者为尊,可也有规矩,大家无生死仇怨,认输就停手。 那名叫海棠的黄衫女子见状看向少女,等着她示意。少女却像是没听到接着放话想看驴打滚。 “我的规矩是冒犯我的人就要死!轩哥哥不许我伤人,我不伤人,只看他耍杂耍。” 老木被迫在地上像驴子般打滚,他一个大老爷们眼中隐隐出现泪光,他逃避的是战争,不是男人的尊严。 其余看热闹的人见她不顾规矩,议论纷纷,却不笑了,只有少女一人咯咯的笑, “杀了我!” 小六听见老木祈求的话,见到他眼里的泪光,心里动了杀意,往前走了几步,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忽然老木不再打滚,串子连忙跑过来扶起他,少女不满地看向海棠。“我让你住手了吗?” “不是奴婢。”海棠戒备地盯着人群中的叶十七,慢慢后退挡在少女身前。 少女还想推开海棠看清楚,却被海棠紧紧抓住。“对方灵力比我高,等公子回来再说。”海棠紧紧抓住少女,匆匆退回客栈。 “我在回春堂等着你们。”小夭微笑说完,立刻带着老木一行人回家了。 老木在清水镇生活多年,也算有些面子,今日当众受辱,回家立马一言不发回到自己的屋子。小六知道这事没办法安慰,只能让串子多盯着点,防止老木想不开。 小夭坐在前堂把玩着酒杯,十七站在角落的阴影里听着六哥与平常一样的唠叨:“大家觉得我是大好人,可我小时候就杀了不少人。” “很久没杀过人,可今天我们想杀了他们。”小夭眉眼间飞扬戾气,丝毫不掩盖杀意。除了独自流浪那段时间,后面为了他们的安全,她也杀过人。 有心怀不轨,有见色起意,有垂涎她的灵力。 “她们是神族。”叶十七闻言出声提醒。 小夭转身看向他,没有任何的收敛。“那又怎么样?你会帮我?” 叶十七心思滑动,点了点头。 见到他点头,小夭突然觉得不是那么想杀人了。喝了一壶酒才等到要等的人。 少女取下面纱,五官一般,一双眼睛却生得十分好,潋滟秋水。身旁还站着一位男子,那男子长得十分出众,眉眼温润,气质儒雅,远观如水,近看如山。 这女子连朝瑶原本的十分之一也比不上,倒是她身边这位男子让小夭多看了几眼。 男子对着小六作揖行礼,表明身份。“在下轩,这位是表妹阿念。婢女中了公子的毒,特意前来,请公子给我们解药。” “行啊,给我兄长磕头赔罪。”小夭抛玩着手上的药瓶,笑眯眯看着男子说道。 还未等名叫轩的男子说话,那名叫阿念的女子便不屑地高声说道:“活得不耐烦了,让我婢女给你兄长赔罪。” 阿念见对方冷冷看着他们,突然海棠好似很痛苦,扶着墙慢慢坐在地上。“轩哥哥,他们先找麻烦,我压根没有伤到他们,他们一出手便想要我们的命。” “如果我身上不是带着...父亲给的避毒珠,我也肯定中毒了。” 轩听见海棠痛得呻吟一声,直视小六再次出声,“请给解药。” 山上的洛愿隐隐觉得今日心里不安,想着还是早点回家,拿起药草立刻匆匆跑回家,跑进后院却没见一人。 小夭冷笑看着他,“还想抢?那就来吧。”只要叶十七帮她挡一下,她就能看出对方的灵力属性,从而毒倒他。 “见谅!” 话落,轩出手朝着小六袭来。小夭后退看了一眼屋角,那里空落落。她眼中尽是讥讽,却唇角慢慢上翘,笑尽众生。 身体被击中,往后倒了下去,却猛然被人接住了。 还来不及错愕便看见眼前白影闪过。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屋内响起,轩还在惊诧看似很自信的小六,原来灵力不高,仓促之间收回灵力却猝不及防挨了一耳光。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怎么出现。他震惊地摸了一下脸颊,从未有人敢打过自己耳光。 听见前堂有声音的洛愿,赶到前堂见到背对自己的男人对着小夭出手,急忙变为灵体飘过去再显形接住她,顺便反手给了对方一耳光。 “神经.........病啊。” 洛愿打完才看清对方的长相..............怎么他也来了! 第24章 戏耍 洛愿诧异地看着对方,只是一愣,立马反应过来现在的处境。 “你敢打轩哥哥,你找死!”阿念见状要出手,猛然被眼前突然出现的女子呵斥。 “你不想你轩哥哥中毒,你他妈给我等会!” 洛愿指着身后的小夭,不可思议地看向“轩哥哥”。“你打她,对她动手?” 挡在自己身前的朝瑶,一直都只有她义无反顾挡在自己身前,拉起淤泥里她,接住坠下云层的她。小夭眼中讥讽消退,但因为某人而软化的外壳却再次硬了起来。 轩见到眼前是女子,深吸一口气忍下心中怒气,他这次有要事要办,此时不宜把事情闹大。“我不承想到他灵力不高,我无意打他一掌,你给我一巴掌。 “此事我们双方揭过。” 洛愿见状扶着小夭,狠狠地盯着“轩哥哥”,今晚梦里见!她将脚边的药瓶踢给地上的女子。 “滚!” 阿念捡起药品,喂给海棠,海棠闭目运气后感觉身体无恙才说道:“是解药。” 听见海棠说是解药,阿念准备对眼前的白衣女子动手,没有人敢当着她的面伤害轩哥哥。她却被轩拦住了。“对方来路不明,既然毒解了,我们回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女子与小六,拽着阿念往外走。对方到底修炼什么功法,连他也对她的出现毫无察觉。 阿念狠狠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女子,用嘴形对她无声说着:“等着!” 她今晚就去捶爆他的头,还轩哥哥,轩你大爷! “哥,回去休息。”洛愿扶着小夭往后院走,这时候叶十七出现在她们身后,他刚才也看见朝瑶突然的消失与出现了。 小夭看了一眼叶十七,走进后院望着慢慢暗沉的天色。开口问道:“你认识他们?” 洛愿??问她?还没回答已经见到叶十七点头,细想他认识也不疑惑,都是贵族嘛。 “他们是世家大族的公子小姐?” 洛愿听到小夭的话又见叶十七犹豫了一下,她干脆把小夭扶到台阶下坐下,讥讽地看着叶十七,声音却显得甜甜。“十七哥,他们真的只是公子或小姐吗?” 小夭听见洛愿的话不解地抬头看向她,她又认识? 叶十七再次点了点头,小夭见到他这副模样,终究是失望了,她错了,不该相信任何人。 许诺的人千千万,守诺的人难寻觅。 她站起身向屋外走,却被朝瑶拽回屋内。 “我在呢,回去聊。”洛愿扶着小夭回房,路过叶十七丢下一句。“叶十七,你没把我哥放在首位。” 当初说好,他只要是叶十七一日,就得把小六的安全放在首位。 叶十七望着两人的背影,他就是为了当叶十七,才不想被人认出,也担心为他们带来麻烦。 洛愿把小夭扶回屋内,笑着给她倒杯水递给她。“我清秀帅气的哥哥,是不是为叶十七没帮你而生气?” “没有。”小夭接过水,她没有生他的气,而是生自己的气,她竟然产生想要依靠他这种可笑的欲望。 “哥,想要依靠,有所期待没有错。” “可叶十七也是独立的人,他有自己的顾虑。你想想他的身份,一旦对上,他仇家发现他怎么办?” 小夭听她提起叶十七的身份,是呀,她怎么就忘了,他是青丘公子。他注定不可能一辈子当叶十七。 随后听到朝瑶问起今日到底发生何事,于是把自己见到老木受辱与下毒的事情通通讲给她。 “哥,你喝口水,免得等会喷了。”洛愿听完抬了抬她的手,让她先喝口水。 “什么事?值得你这么铺垫?”小夭闻言喝了一口水,将杯子拿在手中笑着看向她。 洛愿无奈地叹口气,看来这清水镇的日子要结束了。“轩是玱玹。” “哐。” 小夭手中的水杯不自觉掉落在地上,心中百感交集,玱玹哥哥。她低眸看向地面,他是玱玹哥哥,眼中默默浮现出泪光。 “我也是给他一巴掌才看清,他怎么跑这里来了!”这一两个月没去看他,他莫名其妙跑到清水镇这个三不管的地方。 小夭想起他今日身边的女子,阿念?所以她就是父王的女儿,玱玹疼爱的妹妹。小夭想起他维护阿念的模样,心酸泛滥,他是不是已经把自己忘了? “回去吗?”洛愿见到小夭失神的模样,这事也得征求她的意见。 回去吗?父王有了新的妃子,玱玹有了疼爱的妹妹,她回去碍眼吗? “不回去。” “他已经找到这里了,你还不回去啊?”洛愿打算劝劝,现在涂山璟、相柳、玱玹、全部在清水镇,暗涌四起,不回去也得考虑一下以后怎么办。 “朝瑶,别告诉玱玹,我不想现在回去。” 小夭肯定地看向朝瑶,再等等。 “回去吧,现在清水镇不安全了。咱们回去也能找人恢复灵力啊。” “玱玹对于阿念的态度,你也早知道了,他一直在找你,把你放在心上。” 洛愿能随时飘走,小夭不行,现在清水镇乱成一锅粥了。相柳要是知道玱玹这个西炎王的孙子来了,那想都不敢想。 “瑶儿,我答应你,再等一段时间,我肯定想好继续游历大荒,还是跟着玱玹回去。” 还想!洛愿叹口气往床上一躺,清水镇她也不想待了。百年前一共入过三个人的梦,现在全聚齐了。这三个人可以斗地主了,王炸!加上涂山璟还能搓麻将。 小夭见状也躺在床上,今天从叶十七的失诺到玱玹的到来,一波又一波的冲击席卷她心海。默默闭上眼睛,思索着往后的路。 听见身旁的人没动静,过了一会洛愿才睁开眼睛,瞧见小夭好似睡着了。她飘出房门,意外见到后院面对房门而立的叶十七。 她转身瞟向他身后另一处显形,“十七哥。” 清冷月光下叶十七身影寥寂,蓦然听见身后的声音,身子一顿,慢慢转过身看向迎着月光走来的朝瑶。 “他.....还好吗?” “今天看见我的出现了吗?” 洛愿没有选择回答他的问题。今日她们刚走出来他立刻出现,说明他其实一直都在。 “嗯。”叶十七注视着她眼睛,肯定点了一下头。她与六哥一起进房却从他身后出现,想来她也知道。 “看见也当没看见吧,大家都有自己的秘密。”洛愿与他站在一起,望着小夭的房门。 “我哥选择相信你,可你今天在叶十七的身份下丢下他,我哥内心其实很信守承诺。” 叶十七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他有他的不得已,可他确实辜负对他的承诺了。 “他.........”能言善辩的涂山璟,如今作为叶十七竟然不知道如何开口了。 “他自己能好,但再次获得信任可就难咯。” 洛愿说完立马飘走了,男人的话全是骗鬼的话,说出来哪有做出来实际。她今晚还忙着去收拾玱玹。 叶十七看见她忽然消失不见,他没有任何的吃惊,多疑,连猜想都没有。从伤好之后就能察觉朝瑶的不同,六哥不说他便不问,不猜。 小夭感受到朝瑶不在,睁开双眸起身打开房门,见到月光下的叶十七选择视而不见。她径直向后院门外走去,见到叶十七身影微动立马呵住。 “不要跟着我!” 叶十七准备跟上的脚步一顿,眼睁睁看见他大步离去,看不见后默默走向一边。再次出现的时候,手上拿着一个熏球,走进六哥的房间。 小夭心里憋着一股气,见到叶十七时分外汹涌,她走到河边看见哗哗流淌的河水,闭着眼跳下去逆流而上。 洛愿飘到空中见到几个人大晚上,鬼鬼祟祟朝着医馆方向走来。今天结仇家,打扮一看也知道是上门报复,这是准备杀人还是放火? 她不动声色飘在上方跟在几人身后,意料之外见到几人站在医馆外踌躇不决,向空上方飘高一点,看清叶十七还站在院子里。 “你们做什么呢?”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骤然吓了几人一跳,几人转身看到眼前的女子,互瞟一眼,果断出手将对方打晕套进麻袋,沿着小路极速离去。 洛愿...............下次用用力,颠簸也很难受。 这些人是玱玹还是阿念的手下?全当省下脚力了。装晕的洛愿随着他们扛走,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 随着河面渐宽,河水也变得急湍,小夭在河里与水浪搏击,让湍急的河水带走心中的闷气。 忽然笑声从空中传来,小夭抬头望去见到相柳闲适地坐在毛球身上。相柳低眸瞧着那双眉眼,湿发贴在他的鬓边,眼睛像是被河水冲刷过,亮晶晶。 他伸出手,“深夜抓鱼?”小夭看了一眼那只手,立刻抓住借力翻上毛球的背。毛球呼啸而上,冷风如同冰刀袭来,冻得湿衣裹身的小夭直打哆嗦。 相柳看了一眼他哆哆嗦嗦的模样,把酒葫芦扔给他,小夭接住立即喝了几大口烈酒。 衣服不断滴落的水珠沾湿毛球的羽毛,这兄妹两人是跟水有缘吗? 见到相柳斜倚着身子,眼神直白地打量她,这段时间的相处以及此刻喝过酒,她胆子也大了。 “看什么看,我又不是女人!” “呵,灵力不低的神族第一次在坐骑背上也会不安,而你太放松自如了。不仅是你,你妹妹的表现更加坦然自若。” 小夭看了一眼毛球,“那又怎么样?” “只是好奇你上次未说完的过去。” 小夭仰头灌了一口酒,注视着前方不接话。 “你在和谁生气?” 这段时间,他身边的怪事可不少,朝瑶不见踪影更像是躲着自己。 “要你管!” “欠抽了!” 凌厉的声音响起,小夭的酒也被冷风吹醒,立马老实了。见到毛球飞到葫芦形的湖面上,湖水银光粼粼,小夭把酒葫芦丢给相柳,骤然翻身跳下,青丝飞舞,径直坠向湖面。 相柳探了下身子,毛球感知主人的心意而飞动,向下坠落。 “小姐,人带来了!” 洛愿听见一陌生男子的声音,随后感觉猛然失重,重重被丢在地上。洛愿都猜想地上有没有砸出坑,玱玹! “把她拖出来!” 听出来了,阿念的声音。洛愿正考虑要不要变成魂体的时候,眼前一亮,娇俏的阿念出现在她的不远处,手上拿着鞭子,朝自己走来。她身后跟着那名叫海棠的婢女,周围站着三个黑衣男子。 眼前的环境是寻常的小院,精心的布置以及精致的物件,显示出这位二王姬的高贵。谁家普通老百姓内宅后院还安秋千架,种植花花草草作为观赏,大小姐微服私访。 “呦,原来这就是你说的等着?”洛愿瞧着这位骄纵蛮横的大小姐,出声讥讽。 “怎么?怕了?”阿念走上前蹲在她的身前,冷厉地注视着她。她敢打轩哥哥,今晚非要好好教训教训她。 “大小姐,坏人死于话多。” 哪有那么多废话,直接动手,这样显得她还手才顺其自然。 不屑一顾的态度蓦然让阿念火气沸腾,本打算给她一顿教训,现在扒她的皮方能解恨。 “给她捆起来!” “下次给你机会!” 洛愿说完立刻变成魂体飘向院中的大树,悬浮在大树最高处。 “小姐,人怎么不见了?” 刚才的女子在众目睽睽下消失不见,大家震惊地四处张望。阿念也错愕地望着院子四处,“海棠,对方什么属性的灵力?” “小姐,对方身上没有灵力。”海棠在对方消失那刻,立马挡在阿念身边,警惕望着周围。对方身上明明没有任何灵力,是怎么做到突然消失? “凤哥,今晚给你放串鞭炮!” 鞭炮???“什么是鞭炮?” 兴趣盎然的洛愿瞬间变得兴致欠欠,嘴瓢了,烟花爆竹是唐宋时期才开始流行,火药也是炼丹家发明于隋唐时期。 “噼里啪啦,好玩的东西。” 洛愿凝神运气控制着雷电的大小,指尖朝着阿念头顶上空一点。 “隆。” 一道低沉的闷雷在阿念头顶炸响,骤然响起的雷声让众人顿时惊慌失措,其余三位黑衣男子迅速朝着阿念靠拢,紧张地望着天际。 “轰隆隆。” 连续几声的闷雷持续不断在阿念头顶炸响,诡异的雷声如影随形。阿念听着近在耳畔的雷声,稳住心神对着空中叫骂。 “有种你出来,你躲起来算什么本事!” “我是女的,要什么种!” 众人听着头顶上方嘲笑的声音,眼中的恐惧愈发浓郁。他们连人也看不见,这雷电无影踪却能劈死人。 “凤哥,你觉得好玩吗?” “一道雷劈死她,更好玩。” 这逗小孩子,有什么好玩。 “那多玩会。” 洛愿瞧着东躲西藏的众人,每次他们想要躲进屋内,便会有一道闪电劈在他们面前,挡住他们的去路。 等他们受到惊吓之后,洛愿会停顿一下,等他们再次做出逃离举动,一道闷雷又会在头顶炸开。 这种戏谑的行为加剧了众人的恐惧感,深知自己处于极度危险之中。不断感受到死亡的临近,不断寻找逃脱的路径。 九凤察觉到小废物的好心情,这种折磨心态的手段,比他捕捉猎物还残忍,对方像是她取乐的对象。九凤觉得这种手段不错,有一种虐杀的快感,打算自己下次也试一试。 清水镇不少人从熟睡中惊醒,听了一耳朵继续蒙头大睡。打雷下雨,老天爷的事情他们管不着。 小夭掉入银色的湖面,湖面荡开一层又一层涟漪,当毛球刚飞近的时候,小夭猛然从湖里冲了出来,抱住毛球的脖子看向它背上的相柳。 “会游水吗?比一比?”还不忘让他别用灵力。 相柳看着他不屑地笑了笑,举起葫芦喝酒赏月,耳边是小六挑衅的话语。 “不敢和我比?怕输?胆子这么小?” 相柳慵懒地倚在毛球背上,看向他。“看在你求我的份上,我同意。” 求他?这不是比试吗?“我求你?” “不是吗?” 朝瑶说他是老板,他说了算。“好吧,算我求你。” 相柳慢悠悠脱下外衣,跳进水里,回归本源,畅游无阻。小夭迎着冰冷刺骨的湖水奋力朝着岸边划去,原本在她身后的相柳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 小夭每一次划动都像是回到儿时,现在她的目标是远处的岸边。等她游到岸边的时候,相柳已经坐在篝火边,衣服也烤干了。 “你赢了,我捉了一条鱼。”小夭从衣服里丢出一条鱼,随后真坐在相柳身边开始烤鱼。 洛愿玩得不亦乐乎,阿念早已经被折磨到眼里沁出泪水了,徘徊在死亡的恐惧使得她手上紧紧握着鞭子。从小到大没人这么对过她。 还想再教训教训阿念的洛愿,瞧见她躲在海棠怀里瑟瑟发抖,眼里含泪。欺负小姑娘太久良心不安,直接几道闷雷将三个黑衣男子劈晕。 玱玹怎么还没出现?这都有一会了。 今晚本想入玱玹的梦,出门忘记抹护肤品了,抓紧时间回去咯。 转身飘向树下,显形在阿念面前。“大小姐,还玩吗?” “贱民,我迟早杀了你!”阿念见到她的出现,瞧着地面倒下的护卫,气得双眼通红。今日之耻辱,他日百倍偿还。 “我只是当着你婢女和暗卫的面戏弄你,你就受不了,那你今日大庭广众下戏弄他人呢。” “贱民岂能与我相比!”阿念见她提起白日之事,贱民冲撞她在先,她不过是教训教训对方。可她不仅打了轩哥哥,今晚还如此戏弄自己。 “那你回去问问你轩哥哥,贱民是不是也是子民。”洛愿说完转身打算变为魂体离开。 “贱民!” 气不过的阿念,在她转身那刻举起鞭子狠狠抽了过去,海棠一时不察没有拦住她。 “小姐!” 猛地,凌厉的鞭子重重抽在洛愿身上,嘶,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她立刻变为魂体骤然显现在阿念面前,阴森的眼神翻滚着怒气,“今天让你尝尝被贱民打的滋味!” 一脚踹上阿念的腹部,将她猛地踹倒在地。海棠护在阿念身上,运转灵力也抓不住对方。 洛愿时而变为魂体,时而显现,神出鬼没,每一脚都狠狠踹在阿念身上。 “贱民,我要杀你了!” “那要看你有没有机会!” 一身玄衣办完事情回来的玱玹,还未走进后院蓦然听到后院传来阿念痛苦的声音,嘴里不断喊着贱民,臭女人。他急忙冲进后院,意外见到后院中的白衣女子。 “你这样大小,正好够我每个头咬一口。” 刚才无意讨论起相柳的九个头,惹得他用灵力把自己嘴封住的小夭,此刻正在瑟瑟发抖,因为他手再次钳制住自己的脖子,牙齿刺破自己的皮肤,血液随着他的吸吮流向他的口中。 此刻嗜血的相柳,与刚才那个说出人不停奔跑追逐虚浮的东西,实际快乐是童年的简单拥有,是一个妖吗? 九个脑袋,每个脑袋想的都不一样, 滋补的血液缓缓流入相柳的口中,美妙的滋味让他不由得多吸食几口才松开他 突然听见后院的大门被推开,刚提起阿念衣服的洛愿,下意识看过去,是玱玹。 海棠见状直接用足灵力朝着对方胸口一击,猝不及防被海棠偷袭,蕴含十足灵力的一掌让洛愿体内气息翻涌,轰然向后砸去。 “洛洛!” 玱玹见到白衣女子被击飞时,面容瞬间变化成熟悉的人,立即飞身接住她。 阿念与海棠惊诧地发现不远处的女子变了模样,不再是清秀少女。眼眸如水、妙目流盼,眼珠漆黑,甚是清丽至臻,灵动脱俗,因额间花瓣印记将清丽容颜衬托出几分清媚,月魄清媚。 容貌极美,只脸色太过苍白,竟无半点血色,如若不是额间红色花瓣印记,看起来完全不似活人。 “小废物,说几次打架不能分心。”九凤连忙帮忙稳住她乱窜的气息。这伤在他身上挠痒痒,但够她疼几天了。 刚被相柳松开的小夭,连滚带爬跑到另一边,彻底远离他。相柳朝着他勾了勾手指示意他过来,小夭刚想摇头猛然感觉心口一疼,朝瑶出事了。 “你怎么了?”相柳见他突然捂住心口。 “快送我回去,瑶儿出事了。”小夭也顾不得相柳是不是刚才吸过自己的血,急忙跑过去爬上雕背。 刚爬上去,毛球立即腾空而起。相柳端坐在毛球背上,注视着远方,“你怎么知道她出事了?” “我与她是双生,我们之间有感应。” 双生感应?这么离奇的事情,他听过却没见过。“那你能感应到她在哪里吗?” “应该在清水镇里。”小夭慌张地望着地面,心中猜测着是不是阿念或者玱玹做了什么事。 夜空中白色雕影极速掠过,风起云涌。 洛愿被玱玹接住,听见他喊自己的真名,摸了摸自己脸颊,掉马甲了! “洛洛,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玱玹见到眼前的洛洛脸上没有血色,比梦里见到还要苍白几分,着急地查看起她身上的伤势。 “轩哥哥,这个女人到底是谁!”阿念见到玱玹如此着急他怀里的女人,五味杂陈,不管不顾准备上前扯开玱玹搂着她的手臂。 “你等等,你先转过去。”洛愿眼看自己掉马了,急忙站稳,冷漠地直视着阿念与海棠。 玱玹看了看她,抬眸看向身前的阿念与海棠。还没说话便被洛洛推着转身了,“你快点!” “你慢点。”玱玹笑着回应她一句,真的一动不动背对着几人。 阿念见玱玹这么听这女人的话,往前走了几步。海棠瞧见公子对她不同常人的态度,此刻见她冰冷的眼神依旧挡在阿念面前。 “凤哥!” 海棠与阿念骤然见到她猩红的瞳孔,强大的控制力让她们意识瞬间消散。 “忘记今晚见过我的事,现在回房睡觉。” 两人眼神变得空洞,听从她的指挥转身走回房间。径直走向床,倒下乖乖睡觉。 玱玹听到一道阴沉的声音,不属于洛洛。转身看过来时只见到洛洛的盈盈笑脸,以及阿念与海棠两个木偶般的身影。 “洛洛,你会在梦外出现了。”玱玹脸上不自觉浮现出笑容,她在梦外出现的意外之喜,比她今晚怎么会突然出现还让他震惊。 洛愿脑子里千回百转,编故事的能力再次上线。她对着玱玹抱拳行礼,俏皮地对着他眨了眨眼睛。“小玱玹,今天我徒弟打了你,我替她道歉。” 一个男人被打耳光,玱玹也能忍下来,不把事情闹大,这份隐忍她也是佩服。 玱玹抬了抬她的手,学着她的模样抱拳行礼,抬眸看向她。“小神女,是不是该告诉我今日发生何事。” 洛愿见状站直身姿,先礼后兵,气鼓鼓走向秋千坐下。玱玹跟在她身后,坐在她身侧看着她。 “朝瑶是我收的徒弟,我今晚入她梦去看她,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事。” “我正打算来找你解除误会,结果,变成朝瑶的模样刚显形就莫名其妙被阿念的人抓来了。” “又踹又打,一口一个贱民,还抽我鞭子。” 玱玹听到洛洛被又踹又打,还挨了鞭子。“受伤了吗?” “神女诶,神女怎么会受伤!”刚才那一掌是有点疼,为了神女的面子也不能讲。 玱玹故意长长哦了一声,调侃地说道:“神女也会被打飞?” “那还不是你突然出现,吓我一跳!”要不是玱玹突然进来,她也不至于分心。 “今天她打你一巴掌,我挨一掌,互相抵了。” 玱玹双手放在膝盖上,故意不去看她而是看向明月,身子微微一动,秋千摇晃了起来。“那不行,她打我脸。” 这...........打人不打脸,她平常抽顺手了。洛愿头疼地摸了摸额头,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来吧,你再给我一巴掌,随便打但是不能打脸。” 洛愿紧闭眼睛等着玱玹那一巴掌,小夭啊,你要是回去,我也不用挨一巴掌了。 九凤...........你他妈那点出息!操控他不就完了! 等了一会,洛愿见还没动静悄悄睁开一只眼睛,刚睁开眼睛脸颊就被轻拍了一下。看在这力量的份上,她也不计较他打自己脸了。 玱玹唇角含笑拍了她一下,见她偷偷睁开眼。他眼中笑意荡漾,唇角上扬像是小船。 “看在你的份上,我就不和你徒弟计较了。”原本想着办完事才计较,谁让她师父是洛洛,他也只能吃闷亏了。 “说吧,你来清水镇是为了相柳还是为了别的事?”这清水镇的心腹大患只有辰荣军了,玱玹化名而来,还忍气吞声,总不会真只是为了找小夭吧。 “是也不是,相柳也要,更多是找小夭。” 果然要为帝的男人,腹黑啊。“得了吧,顺道找小夭。” “洛洛,你不打算帮我?”虽然洛洛没展现过实力,可刚才那一幕,说明她实力不低。 “神女不参加你们的龙争虎斗,免得引火烧身了。” “玱玹,下次来见你,我先走了。 玱玹刚想多问几句,她猛然在他眼前消失了,与梦里一模一样。他无奈地笑了笑,又跑这么快,生怕自己问小夭的下落。 望着天空的弯月,小夭到底在哪里?几百年,躲起来始终不愿意见他,儿时的承诺她都忘了吗? 第25章 想念 玱玹走到倒在地上的侍卫面前,怎么一个个衣服成了破烂,裸露的皮肤焦黑,头发散乱像是被火烧过。他蹲在其中一人面前,伸手推了推,见他痛苦地睁开眼睛。 “怎么回事?” “公子,我们被雷劈中了。” 玱玹叹口气无奈地望着眼前面容扭曲的下属,今晚阿念非但没讨到便宜,估摸着被洛洛收拾的不轻。 第二日,玱玹见到在自己面前揉着身体的阿念,“轩哥哥,我身上怎么青一块紫一块?” “你晚上睡觉是不是梦魇,掉下床了。” 阿念???想起昨日那女子打轩哥哥的事情,气愤不已。正打算今晚教训她的时候,蓦然听见轩哥哥的话。 “阿念,我这次有公事在身,昨日的事不可再提了。” 如果只是过来单纯待几天,可能昨天那一巴掌已经早早打回去了,也等不到洛洛的到来了。可现在自己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强龙不压地头蛇。 以后玟小六日日下毒,屠夫卖肉添点料,朝瑶日日与阿念闹得水火不容,每次阿念又要被洛洛收拾不轻。 忍一时退一步,先把正事办完。 还想反驳的阿念瞧见轩哥哥严肃的神情,只好忍下这口气,准备等到办完事在教训她。 安逸倚靠在毛球身上的相柳,与不安的小六形成鲜明的对比。一人望月独酌,一人惶惶不安。 洛愿刚飞上空中就见到远处的白色身影,看清鸟背上的两人,小夭和相柳怎么跑一堆去了?她急忙回到房间,显形涂上药水,还没来得及走出房门就听到小夭的声音。 “你还没睡?小心身体,早点休息。” 等在后院院子里的叶十七意外见到天际中的白雕,还有白雕身上的人,那人似笑非笑注视着他们。他沉默地跟在六哥身后,两人刚走几步房门便被打开了。 “哥,我睡醒没见到你,你去哪里了?”洛愿自动忽视天际的身影,笑着看向小夭。 小夭一眼看见朝瑶的脸色变得苍白,看了一眼身后的叶十七,急促走了几步,刚牵上朝瑶的手却骤然被她挣开,随后领子猛地被往下一扯。 突兀的红痕出现在洛愿与叶十七眼前,叶十七瞧见那红痕,眼神微沉,心中竟然觉得有点难受。他并未多说什么,只是站在一边眼里只有那道红痕。 又吸血了!又不是供体,也不知道背着自己被吸多少次。洛愿揉了揉胸前还有点疼痛的地方,怒视着天上的白影,考虑到身边还有叶十七,洛愿只得瞪了一眼小夭。 “傻不傻,打不赢就跑啊,等着被吸血!” 吸血?叶十七听见朝瑶的话,再次仔细看了看那红痕,像是咬过之后被吸吮留下。他抬眸看向天际的相柳,心里的酸楚难受渐渐消失,沉默地站到六哥身后挡住他的视线。 小夭没想到朝瑶会一来就查看她的脖子,意外被她看见吸血的痕迹,连忙扯上领口再次牵住她走回屋内,关上房门将叶十七挡在屋外。 叶十七与相柳在月下对望,相柳嘴角讥讽含笑,叶十七眉眼冷漠。片刻之后,毛球呼啸而去,叶十七在门外驻足一会转身回到自己屋内。 “瑶儿,你是不是受伤了?”小夭进门赶紧拉着朝瑶坐到床边,打量着她的脸色,平常看起来脸色还有常人血色,此刻嘴唇也有点发白。 “不碍事,今晚不小心挨了一掌。”朝瑶捂着胸口,这还是第一次被灵力伤到气息不稳,可见对方刚才那一掌用足了灵力。要是相柳用足灵力,那自己得重新当孤魂野鬼了。 “到底怎么回事?”小夭也是第一次见到朝瑶这样,急忙问起她出去后的事。 洛愿将事情细细道来,将玱玹的主要目的变成找小夭,关于相柳的事情只字未提。并表示以后玱玹不会来找麻烦,她也收拾过阿念了。 “她被宠得太过分了,竟然敢绑人。”小夭听见朝瑶不仅挨了鞭子,还被对方婢女打伤了。手指紧握成拳,指关节用力到泛白。 “也怪我没看清人,打了玱玹一巴掌。”瞧着今日阿念对玱玹的态度,不太像简单的妹妹对哥哥。“我已经给玱玹道过歉了,以后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注意点就好了。” “瑶儿,我暂时不想回去,你会怪我吗?”小夭握住朝瑶的手,眼神里隐隐有些落寞。 “小夭,咱们不能活在过去,但还是那句话,你要继续游历或者回去,我都陪着你。 “清水镇局势愈发混乱了,我们现在与相柳、涂山璟、玱玹都有关系,趁早下决定。” 洛愿想到那位小祖宗爱吸血的爱好,吸上瘾还得了。她想替也没办法替,她大姨妈都没有,更别说血了。这小夭的血液相当于长期疗伤滋补品,再待下去,小夭先被吸成干尸了。 “嗯,先看看情况。” 摸着石头过河,这河终究是要过去。 小夭一上床立刻发觉被窝里放了熏球,暖和香暖,做这个的人不言而喻。今日过得太惊心,晚上游泳消耗了体力,疲惫的她倒头就睡,连梦也没做。受了点小伤的洛愿也不敢耽误,等小夭这次彻底入睡后才飘到屋顶修炼。 第二日小夭恢复了正常,老木看似恢复正常却不出房门,只在后院里忙不肯去前院了。朝瑶受了伤每日每夜都在修炼,麻子去老丈人家养伤了。所有的活基本落在小夭身上,幸亏叶十七帮不少忙,从看病到磨药等,游刃有余。 串子还想着替老木报仇,结果被小夭提着扫帚一顿教育,吓得串子抱头鼠窜躲进屋内。小夭怒气冲冲问他听进去没?没等到躲进屋子里的串子回答,倒是听见老木的回答。 “小六,你的话我听进去了,你放心我没事。” 小夭没想到老木听见了,立马丢下扫帚。 “这世上,只要活着,就有再不公也得忍气吞声,就有再不甘也要退一步,就是那些王子王姬也是这么活!” 小六的话清晰回荡在老木耳边,他们这种人要是计较太多,是活不下去。 屋里的串子也不得不承认六哥的话很对,听见老木的话,拉开窗帘担忧地看向老木的屋子。 不公之事频现,人心之怨何时能休? 不是这世间,上辈子那个时代也是看似公平,实则处处不公平。任何一个时代,都没有所谓的公平不公平,有的只是强弱、尊卑、高低罢了。 洛愿睁开双眸注视着后院,瞧见叶十七把装零食的背篓递给小夭,小夭客气道谢后转身踹开房门走进屋内,洛愿敏锐察觉到叶十七的眼神暗淡了。 他不会想当自己姐夫吧!真没听说涂山璟爱好龙阳啊! 这清水镇的酒铺子好久没去了,要不去打听打听涂山璟的最新消息?这来了清水镇,消息不如以前灵通,以前走到哪里听到哪里,现在忙着修炼只能窝在这里听。 小夭原本以为玱玹找不到自己便会走,没想到六个月后他在街头开了酒铺,引得串子嘴里一口一个臭娘们,一口一个小白脸。 老木还是不出门,叶十七也变得很少出门,出门还戴着面纱遮住面容。小夭知道叶十七是迫不得已,可怎么玱玹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一副要安家的架势。 洛愿比小夭还苦恼,天天想着面对山里的蛇大王,这镇上还有个龙大王。龙大王现在总说自己能显形,别入梦了,约好时间见自己。 这搞得就跟私会一样,求爹爹告奶奶给他说这里危险,快点走吧,没想到还安营扎寨了。她现在也能躲就躲了,从不以朝瑶的身份在他面前出现,担心演技不好露馅。 小夭还是按耐不住在玱玹铺子开满三个月的时候,借着串子的愤愤不平,主动上门了。 “那小白脸不要脸,每次和娼妓眉来眼去,那些娼妓也爱俊俏哥,很照顾小白脸生意。” 小夭实在不爱听他嘴里的小白脸,赶紧表示自己要去酒铺了,没想到叶十七戴着箬笠也追了上来,他这些日子又如从前一样,可她却不敢再轻易信任他。 洛愿见他们出门了,独自飘向山林高空,悠然自乐。大自然美是美,这生活太无趣了,最后还是落在一处悬崖顶上,坐在悬崖边,双脚悬空。 “小废物,想自尽?” “凤哥,我想回家。” 自从能探查她心声后,九凤时不时能听到她想回家的心声,天天念叨着老爸与老哥。刚开始不知道老爸什么意思,听她解释完之后,想着俊帝在王宫内待着想回就回呗,后面得知她的身世,赤宸最后的神识化作桃林,想也没办法。 老哥玱玹出现了,但总觉得她又不乐意见到对方。 “你再想下去,几百年也是废物。”没人牵绊不是挺好,大废物纠纠结结,小废物也纠纠结结。 “你不懂,我想我爸,我哥了。”洛愿觉得自己可能永远也悟不出神念,回不去了。几百年了,沧海桑田,东海扬尘。 麻姑见过三次东海变成桑田,她可能得见五六次了。小夭还能选择见与不见,她是连选择也没有。 没有任何归属感,想见亲人的渴望随着时间如同烈火烹油。洛愿双眼凝视着远方,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强忍片刻还是慢慢滑落。 “我今晚飞过来带你去玩?”很少见到小废物这么伤心,九凤出声安慰道。平常假嚎几嗓子,现在隐忍不发,怕她想不开想办法把她自己弄死了,连累自己一起死。 “也行,我也好拿上蛊虫去见见巫王。” 洛愿失魂落魄回应一句。飘回镇上打算看看小夭与玱玹见面,见得如何了。偶尔哭一哭当发泄,鬼生活还得继续。 小夭去食铺喊了两碟糕点,悠闲坐下,光明正大窥探对面酒铺子的情况,铺子里只有玱玹一人忙碌,阿念与海棠的身份肯定不屑抛头露面。玱玹穿着平常的麻布衣裳,迎来送往,没有丝毫的违和感。 美貌娼妓过来买酒,他也是与招呼平常妇人一样,眼神清明,笑容温柔。 他这副做派也不像专门来寻自己,私下也没见他有什么动静。 凝视那张曾经熟悉现在却陌生的脸庞,明媚绚烂的记忆浮现于脑海。 那时,火红的凤凰花开满枝头,凤凰树下有秋千架,她喜欢逗弄练功的玱玹,“哥哥,哥哥,我荡的好高。” 玱玹总是一动不动,可当她真的不小心摔下来,总会接住她。 碧绿的桑林,他们玩着捉迷藏,她躲在树上等他不注意跳到他背上,耍赖让玱玹背她回去。 依偎在外祖母身边,与玱玹用叶柄拔河,谁输了就刮谁的鼻头。她总是重重地刮玱玹,轮到她时总会哀求他轻点,他总是恶狠狠抬手,落下时变得轻柔。 因为美好的回忆,小夭的眼神变得深邃而遥远,那是一种温柔而又略带忧伤的眼神。 儿时的凤凰花,儿时的冰葚子,儿时日夜的互相陪伴。 舅娘自尽后,她给玱玹哼唱过娘与舅娘哼的歌谣,尝过他又咸又苦的眼泪。自己在去玉山前的一夜,玱玹主动抱着她睡,泪珠滑落,一遍遍说对不起,一遍遍说长大保护她与姑姑,一定会接她。 洛愿本以为小夭在酒铺,寻了一圈才发现在她对面的食铺。准备找地方显形去喊她,意外见到她直愣愣望着酒铺方向的眼神,甚至连旁边叶十七时而意味深长的打量也没注意。 玱玹作为哥哥来说,的的确确是一位称职的哥哥。温柔贴心,宠溺着儿时的小夭。 她的哥哥呢?几百年也未见过了,不吃不睡的她,连做梦的权利也没有。她怕白云苍狗的时间将她的记忆也带走了。 魂体的洛愿独自走在街头,来来往往的行人穿过她,走向他们想去的地方,去见他们想见的人。她好像只能往前走,跟着时间往前走,抱着渺小的希望往前走。 酒铺迎来送往的玱玹早早注意到对面的玟小六,等到店铺生意不忙主动提着酒走过去。小夭见他走来不由得扬起微笑。 这笑容让走近的玱玹与旁边的叶十七,愣了一愣。 “在下初来乍到,靠着家传酿酒的手艺讨碗饭吃,以后还请六哥多多照顾。” 小夭听见玱玹对自己的称呼,他倒是懂得入乡随俗,也表明他私下查过自己可一无所获。 “好说。” 原本了却这段恩怨方便行事,才主动走过来的玱玹,本以为要被他嘲讽几句,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他笑着作揖把酒坛打开,恭敬地给他倒了一杯酒。 “以前有失礼之处,还望六哥大人大量。” “好说。” 小六吃着糕点,微笑地看着他,脑海中想起儿时捉弄他的时刻。玱玹一碗又一碗酒下肚,等到连喝六碗酒,又要给自己倒酒的时候,酒坛却空了。他立即准备回去提酒,小夭见状收起微笑,认真看向他。 “让阿念去给老木道歉。” “我表妹宁折不屈,我亲自摆酒给老木赔罪。” 小夭见他护着阿念,心里苦笑,朝瑶说得都是真的,他真的对那个表妹极好。 “你倒是挺护短,宁可自己折腰,也不让妹妹委屈自己。” 小夭听见他话,笑了笑,莫名的情绪在心口燃起,她端起酒碗咕咚咕咚喝完酒。“不用你摆酒赔罪,拣你的好酒送老木两坛。” 说完站起身走了,叶十七见六哥站起身默默跟在他身后站起来。 “听六哥的,以后六哥多光顾。” 小夭往医馆走去,幸亏早有准备,预想过这一日,没有想象那么难受。回到医馆便感受到朝瑶失落的情绪,知她在周围唤她几声却无回应。 傍晚,玱玹带着海棠来到回春堂,雇了两个挑夫,挑着二十四坛酒,从街头酒铺走到街尾医馆,让街坊邻居看得一清二楚,给足老木面子。 小夭见叶十七此时没有回避玱玹,看来是认识阿念了。 海棠心不甘情不愿给老木道歉行礼,心中不满规矩却挑不出错处。玱玹等海棠道完歉立即让她回去,他给老木与自己各倒一杯酒,自己先干为敬。憨厚的老木没挡住玱玹的一再敬酒,何况得罪他的也不是小白脸轩,开始和小白脸轩喝酒。 像水一样灌下去的酒让他们的话开始变多,竟然行起酒令,粗俗到下流的酒令,玱玹竟然也会。两人比着下流,你一句红嘟嘟的小嘴,他一句白花花的腿。 小夭................朝瑶没说玱玹变成这样啊,这么下流。 串子也没想到小白脸私下竟然是这副模样,不由得看呆了,唯独叶十七低着头,静静地坐着,细看之下脸红耳赤,这模样惹得老木忍不住打趣他几句。 等到玱玹走后,叶十七主动找到六哥。小夭对叶十七有了心结,自然不可能像之前一样。每天只是客套讲几句,不怎么主动讲话。叶十七这种短暂的过客,只是漫长生命里短暂的相遇,短暂的经历迟早会被遗忘。 这世间只有朝瑶,也只有朝瑶,会与她长长久久相伴,不会成为时间里的过客。 叶十七欲言又止,始终也没有对六哥解释,不会巧言辩解只能用沉默压抑着一切。 当晚,朝瑶带回蛊虫确定的名字----情人蛊。另外告诉自己这蛊不能在对方不是心甘情愿之下去种,不然会成为断肠蛊。多次叮嘱自己不要用这个蛊,要不是自己好说歹说,这蛊已经要被她逼着毁了。 有情时为情人蛊,无情时为断肠蛊。小夭潜移默化中已经把蛊虫当成断肠蛊。 小夭敏感察觉到从她见过玱玹那日开始,朝瑶变了。每日早晚趁着涂药的时候笑盈盈露个面,天天在屋顶修炼。除了与玱玹约好的日子,几乎不再出门。 问她为什么,她说不想飘了,想早点成为正常人。说凤哥天天骂她废物,打击到她的自尊心。每次想到凤哥那嘴,相柳偶尔还能说点人话,凤哥嘴里从来没听到一句正常的话。 老木倒是恢复操心老男人的风采,买菜做饭,喝酒做媒---串子的亲事。 小六出力不操心,十七惜言如金,偶尔碰见朝瑶问她的意思,她也是“有女的看上再说。” 导致满腔热情的老木无人可倾诉,慢慢和小白脸轩情投意合,买完菜就坐到小白脸轩的酒铺子里,一边喝酒一边唠叨。 串子的婚事眼看没着落,麻子与春桃倒是生了大闺女。惹得老木热泪盈眶,更加心急给串子谋划亲事。 流水般的日子过去了,玱玹就这样留了下来,周围邻居也开始接纳他。小夭心想他找不到自己就回去,可他这一弄,她竟然猜不透。猜不透就不猜,朝瑶也没再喊过自己回去,她也时不时去酒馆坐一坐,一次次与玱玹对酌,互相风趣幽默的闲聊。 每次玱玹说起阿念,戴着伪装的面具,语气也会变得温柔宠溺。她几乎没有见过阿念,偶尔说起,玱玹总是说她在屋里忙活。凭着玱玹说起阿念的神情,也能推测出他对待阿念的态度,与当初对她一样。这种认知总会让失落在心头一掠而过,再随风而散成为理解。 洛愿与叶十七几乎成为家里最不爱说话的人,一个时刻见不到,一个除了对小六,对谁都是沉默寡言。 小夭有叶十七贴身跟着,除了睡觉洗澡入茅厕,无时无刻不在一起。小夭裂开的坚硬外壳,终究是裂开了,怎么会完好如初。她除了感受到她心里情绪波动较大才会现身,平常也不乐意当电灯泡了。 偶尔见见玱玹任由他调侃自己,陪着他乐呵呵几句便飘走了,等他拉住自己问是不是有心事,她总是一句“神女很忙。” 洛愿也不再去送毒药了,相柳愈发催逼的紧,各种稀奇古怪的毒药让小夭不得不打起精神应付他,居然开始全心全意研究起医药。他们见面只要没有危险,她也不管了,他来也当看不见,所有的关心化作深夜里的探访。 小夭舍不得放弃现在的生活,如今时不时能看见玱玹,相柳这点麻烦对于她来说瑕不掩瑜,她倒是很安于这种现状。 小夭安于她不安于,这日子过得像是火堆旁放着炸药箱,说爆就爆。 她打算听凤姨的话,正在努力学当一个局外人。她不想再待着这里了,孤零零待着这里。 人生一局棋,关于输赢,作为局外人,她无能为力,输赢与她无关。 对于朝瑶的变化,唯一满意的人只有九凤。他巴不得洛愿早日脱离大废物身边,找个山顶时时刻刻修炼。自从她不多管闲事,专心修炼之后,这段时间的速度比来到清水镇十多年还快。 深夜,小夭站在窗前对着月亮虔诚的许愿,先是默默在心里许愿朝瑶早日康复,成为正常人。最后对着月亮诚心诚意许愿相柳,吃饭噎死,喝水呛死,走路跌死。 许完愿,感受到瑶儿依旧在屋顶,她打算好好睡觉。 一转身,猛然见到看到相柳,一身白衣,斜倚在自己的榻上,冷冰冰看着自己。 第26章 桑甜儿 “别打脸。” 小夭见相柳对着他勾了勾手,一步一顿,忐忑地蹭到他面前。 相柳果然没打脸,对着她的脖子狠狠咬了下去,大口大口吸吮着她的血液。这次是真吸!小夭不敢有太大情绪起伏,担心引起朝瑶的担心,急忙闭上眼睛不敢去看。 魂体的洛愿注视着这一切,刚才相柳刚进来她就察觉到了,他身上有伤。见他进了小夭的屋内,担心她有危险立马飘下来。 这局外人也不是那么好当啊,见到他一直没停下,还是没忍住,出声说道:“吸够了吗?” 房中猛然响起朝瑶的声音,小夭心里一惊,相柳则是不紧不慢睁开眼睛,挑衅的目光随意落在一处,松了口,唇却贴在玟小六的伤口。“怕她还是怕我?” “怕你。” “撒谎!” 见他松口后,洛愿伫立在前方并不再出声。 “反正我已经是大人的人,大人想怎么处置,怎么处置。” 相柳目光在屋内环视一圈,似笑非笑再次看向玟小六,“目前只想要你的血,说不准哪个冬天就把你炖了,滋补进养。” 见到玟小六嬉皮笑脸的模样,再也没听见她的声音,收起笑意看向某一处。“怎么?还不出现,打算让我吃了他?” “大人,我妹妹不懂事,大人深夜到访,有何贵干?”小夭怎么瞧怎么觉得相柳今晚和以前不一样,白发白衣依旧,却没有以前那么干净了。 受伤了? “既然你不出来,那我今晚只好将你哥拆吃得一干二净了。” 威胁自己,好吧,他威胁到了。洛愿不顾小夭的眼神,显形于他们两人面前。“说吧,想要我做什么?” “利用你的能力帮我做一件事。” 相柳懒洋洋坐在床边,捏住玟小六脖颈的手,有意无意摩擦着他的脖颈。这种感觉让小夭头皮发麻,感觉他随时要捏断自己脖子。 “放开我哥。”洛愿走上前一把扯开他的手,随后将小夭拽开,一屁股挨着他坐下,目光看向竹帘。 “你这么不怕死,我干脆杀了你,看看神女会不会为你报仇。”相柳抬起手轻飘飘落在朝瑶的肩膀上,这个动作看得小夭心惊胆战。 “哥,你出去吧,他受伤了,伤害不到我。”朝瑶挥挥手让小夭先出去,见她眼里一闪而过的狡黠。 “他九条命。” 小夭.............咱们不用这么直白,得知相柳无法伤害朝瑶,可她也放心不下朝瑶,赶紧掀起竹帘走向朝瑶的床榻。 “你们继续,我倒头就睡。” 她哪里敢倒头就睡,闭着眼装睡,每次十七晒她的被子都会顺手把朝瑶的被子晒了。今天十七刚好抱出去晒了一天,拍打的蓬松。 “你不用威胁我,我不会插手这些事,你运功疗伤吧,我守着你们。”洛愿对他刀锋般的眼神视若无睹,目光始终看向竹帘。 相柳望着她的侧脸,这段时间她不再去看毛球,也不去山林采药,每次过来展开妖瞳却见不到她。 这些事?她知道是什么事? 何时自己闲到会猜测女子的心事了,相柳心里不屑一顾。他脱下外衣,舒服地往床榻一躺,过了许久见到屋内没有异样才默默开始运功疗伤。 屋内突然变得沉默,小夭伸手掀开竹帘偷偷看了一眼,见相柳居然躺下睡觉了?朝瑶坐在床边望着她这边,还笑盈盈对着自己眨了眨眼睛,用口型对自己说道:“快睡。” 见相柳没有发难,小夭闭上眼睛渐渐入睡,耳朵却十分惊醒。 半夜,相柳察觉到有动静,徐徐睁开眼睛,见自己身上搭着一床被子。她依旧在床榻边坐着,睁着眼睛,目不斜视看着前方,一动不动,像是海里的一汪死水。 所有靠近死水的船只,会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所吸附住了,又会不知何时被松开。 洛愿脑花都要煮熟了,他受伤和玱玹有没有关系?还是当杀手受的伤?玱玹到底是为了杀他,还是为了辰荣军具体所在的位置,方便下一步行事?一锅粥一样的情况,又不能引起玱玹疑心明着问。可怜她只有一个脑袋。 片刻之后,相柳闭上眼睛继续疗伤。 小夭睡醒见到朝瑶果真一直坐在床边,心疼不已,瞧着闭眼的相柳更不顺眼了。悄无声息下床走到自己床边,看了一眼相柳,杀不了他,恶心他! 她给朝瑶使了一个眼神,悄咪咪打开房门跑去厨房,从灶台里捡了几块烧得发黑的木炭。洛愿见她出去那刻,相柳闭着的眼帘微微动了动。 小夭拿着木炭,一溜烟跑回来。 她站在床榻边,举着木炭就要朝他脸上画,九个脑袋肯定要配九只眼睛。手刚举起来便被猛地抓住了,她疑惑地看向朝瑶,以往她不是也爱干这事吗? 洛愿对着她摇了摇头,冲着屋外使了一个眼神。 想想这一屋子的人质,小夭还是拿着木炭出去了,心情不爽的她走到厨房拿了点吃的,小心掩好门,一抬头去却看见叶十七。 他怎么天没亮便起身了?她对着叶十七招招手,十七见他主动招呼自己,快步走过去,眼里浮起笑意,骤然看见她脖子上的齿痕。 经过上次朝瑶的话,他知道那不是吻痕,是被吸食过血液。他飞快地瞟了一眼六哥的屋子,眼里闪过不属于叶十七的光芒。 “他又来了?” 小六示意十七走到院中说话,她一边吃着东西,一边望着月亮。“相柳在我屋内,他醒了就会走。瑶儿今晚不在。” “我可以帮你。”这段时间六哥对他的态度,六哥和轩与相柳越走越近的态度,朝瑶说的话,让他知道自己错得多离谱。他那次食言本以为做出正确的选择,却忘记六哥最在意的不是他的自以为是,而是那份需要依靠时的无人。 帮她?上次选择信任,换来了一掌。 他望着小六月下的脸颊,选择主动开口解释:“我曾经与阿念有过一面之缘,街上她戏弄老木戴着面纱我没有认出,当时应下我从未想过会食言。” “我见你隐隐动了杀心,便悄悄破了对方的法术。后面我本想劝你息事宁人,可见到你眼里的坚定,我便答应帮忙。” 小夭没想到他会突然再提起那件事,这几句话比他以往一个月都多,听到这里时眼里不免有些讥讽。 “后来,我认出她是阿念,她身旁的哥哥想必身份不俗,他们识破我的身份,肯定不会简单认为是口角之争。” “如若她真死在回春堂,皓翎王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我来不及细说只能先躲起来。当时并没有离开,而是在屋外静观其变,没想到朝瑶又会突然出现。” “我自觉有错想与你解释,却没有找到机会,后面见到相柳又不知如何说起。” “我不想被认出,不过是只想做叶十七,过些平淡的日子,更不想为你们带来麻烦。” 听着叶十七解释,小夭眼里的讥讽慢慢褪去,故意吃着吃食装作不经意问道:“今日为何想说。” 叶十七抿着嘴浅笑望着他,“我想做回曾经你心里的叶十七。” “以后再说吧!”小夭把手上的吃食丢给叶十七,起身拍了拍手,一脚踢开叶十七的屋门,自顾自睡在他的床榻上。 闭着眼睛回想着叶十七的话,他还没认出玱玹吗?如果没认出按照他的聪明才智也要不了多久。 肯定是朝瑶那个鬼丫头,私下给他说了什么。要不然他那嘴会出说这些话?今晚的话超过一年了。 小夭嘴角含着笑,愤愤想着天亮怎么收拾朝瑶。忽然想起自己屋里那刚晒过的被子,又连连叮嘱自己千万别习惯,对方迟早要离开。 怎么也睡不着的小夭,等了一会,悄悄打开房门,见叶十七不在天色还没亮,干脆一溜烟跑出去了。一边走一边琢磨着事情,兜兜转转之后居然站在玱玹的酒铺子前。 现在也不想回去,找个地方先睡一觉,趁着黑摸进酒窖。靠着酒坛子睡得香甜的时候,听到轩进来拿酒,随后听到不该听到的对话。 “他们如何?” “死了三个,逃回来三个,惊动了九命那魔头,不过三个兄弟拼死伤到了相柳。” 此刻小夭惊觉玱玹来清水镇绝对不是为了找她那么简单,洪江与西炎对抗几百年,刚开始西炎还派军队剿杀,可现在中原未稳,皓翎在侧,洪江占据地势之险。西炎损兵折将也没有讨到好处,只能把辰荣军围困,逼迫洪江投降。 各方暗杀刺杀,阴谋诡计,层出不穷。 西炎的赏金榜之上,九命相柳的悬赏金额比洪江还高,名列第一。洪江是高贵的辰荣王族,任何一个人为了金钱杀他都会背负天下骂名,可相柳是妖,丑恶可怕的九头妖,为钱杀了他也不会有心理负担。 玱玹杀他理所当然,可想起现在丑恶可怕的九头妖在她房间。小夭心里不得劲。等到酒窖的声音消失,又等了一会确定无人,赶紧悄咪咪跑回回春堂。 “公子。” “让他走。” 两道目光目送玟小六离去,天亮之后,酒铺子照常开始今天的营业。 刚翻入后院,便看见叶十七坐在院中研磨药材,听见动静抬头微笑地望着她。 “朝瑶在厨房。” 叶十七刚才去屋里寻他不见,走出房门便看见厨房亮着光,以为是六哥,走进去却见到朝瑶在熬粥。 “哦哦哦,我去找她。”小夭扫了一眼自己的屋子,赶紧跑到厨房。一进厨房就看见朝瑶正在切菜叶子。 “哥,回来了,今早喝粥。”洛愿笑着看了看小夭,把刚切好的青菜叶丢进锅里。 “走了?”小夭看了一眼屋外,走到朝瑶身边压低声音。 “没有,还在疗伤。” 小夭想起刚才听到的对话,拿起木勺搅弄锅里的肉沫青菜粥,压低声音说起刚才听到的事。 “哥,要想安心做小六,我们就不能参与他们的事。”原来这件事真的和玱玹有关,看样子不是来招降,打算斩草除根杀掉相柳。杀掉相柳相当于砍掉洪江的两只手,枯木难支。 “瑶儿,你也别跟相柳走太近了。”严格算起来,她们也与相柳是敌非友。 “不会,我心中有数。”洛愿不愿意聊这个话题。想着今天无意中瞧见叶十七轻松的神情,装作打趣八卦的样子看向小夭。“你还生十七哥的气吗?” “我哪有生他的气,我说过我是气自己。” “死鸭子嘴硬,不在意你就不会客气。有些话说开就好了,别老堵在心里。”回忆也是由不同时期,不同经历拼凑而成。当时以为是寻常的事,百年后回忆起来又会不经意发出一声感叹。 洛愿说完就舀了一碗粥走向她们的房间,小夭还在想朝瑶这话怎么听起来有别的意思,猛然见到她端着粥走了。她又不用吃东西,这粥肯定是给九头妖的。 她现在瞧着锅里还在冒泡的粥,深刻体会瑶儿说得脑子乱的像一锅粥了。 洛愿端着粥走进房间,放在一旁冷着。继续坐在床榻边看了一眼相柳,随后看向竹帘方向。明明警惕未睡,还闭着眼睛。 等了一会,相柳缓缓睁开眼睛,慵懒地坐起身。 “那里有粥,吃点东西再走吧。”洛愿见他结束疗伤了,立马变为魂体消失了。相柳猛然展开妖瞳,房中并未有她的踪迹。 他的目光落到一边的粥,站起来端着碗看了看,浅抿一口,眼眸微睁,随后不慌不忙喝了下去。 等小夭忐忑地再次进门的时候,屋内除了空碗证明昨晚相柳来过,连根头发丝也没留下。身后叶十七走进房门,自顾自抱起被子走了出去。 小夭???这被子不是才晒过吗? 秋天不期而至,小夭在没有病人时喜欢拿一片荷叶遮盖住眼睛,仰面躺在晒草药的草席,舒服地晒太阳。 鼓励过大家,可大家嫌弃光天化日之下丢人,朝瑶天天屋顶晒太阳,总说她这是小资情调。 她问瑶儿什么叫小资情调,瑶儿说:“对享受的追求。” 这种美妙的感觉,小夭决定多追求追求。 等她追求够了,拿掉荷叶看到十七在切药,麻子有女儿基本不回来了,串子这几个月天天在外面野,也不知道在折腾什么,医馆只剩下十七了,每次她想起做什么,刚想去做,十七已经做好了。 朝瑶说:“十七哥,一个人干三人的活,还不拿钱,捡到就是赚到了。” 经过那晚,她心中气也消解一大半。当叶十七再次告诉她不会有第二次,不会让她想要依靠时,找不到他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剩下的气性也没了,那些小脾气也怪没有意思。 “十七,过来,教你追求享受。” 屋顶的洛愿...............这家里只有叶十七最听话了,小夭说什么都是点头。 小六躺下连说带比教十七享受,十七毫不迟疑一一照做。小六眯着眼望着天空中的洁白云朵,两个人晒太阳的感觉,就是比一个人晒太阳好。 叶十七学着他的样子,望着蓝天,余光是他惬意的样子。安逸淡然的时刻,上扬的唇怎么也下不去。 两人感受着秋日午后的美好,突然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小夭刚坐起来见到来人是老木,还没说话就被拽着跑。 “鞋,我的鞋。”小夭匆忙穿上鞋,拉了一把十七,一起跑了出去。又出事了?洛愿赶紧结束修炼,飘下屋顶,远远跟在身后。 三人一直跑到街头酒铺子,猛然瞧见玱玹也在,小夭刚打招呼便被老木摁着躲到几个酒缸子后面,她疑惑地看着老木与玱玹打手势,察觉到叶十七蹲在自己身后,笑着冲着他做了一个鬼脸,笑眯眯等着偷窥,等会会发什么事? 洛愿瞧着三人蹲在那里,玱玹站着,他们这四人关系这么好了?她作为魂体状态站在三人身后,好笑地看着他们。听到玱玹的咳嗽声,地上蹲着的三人,老木戒备,小夭好奇,叶十七看似在看,一直偷瞧小夭。 三个娼妓珊珊而来,其中两人声音软糯找轩买酒,买完走得极快,剩下一个娼妓慢慢在后面走。洛愿与小夭看得不耐烦,觉得这有什么可好看? 猛然瞧见串子冒出来,与那个娼妓并排走着。走着,走着,不见了!老木拉着小六小跑,东拐西拐,钻进小巷子。洛愿也来了兴趣一直跟着,瞧着串子与娼妓躲在暗处说话,说着说着就贴到一起了。 下面的画面绝对是少儿不宜,洛愿目瞪口呆望着眼前的一幕,果然活久了还能看到古人偷情,这开放程度不亚于上辈子的河边,花丛中............ 隔着距离,众人也能看到两人越来越激烈的动作,女人靠在墙壁喘息呻吟。 老木见串子与娼妓混在一起,越看越气。他让小六看着办,脸色铁青,气冲冲走了。洛愿以为小夭要上前,没想到她转头调戏起非礼勿视的叶十七。 洛愿瞧小夭双手撑在墙壁,把叶十七圈住,笑得流氓。妥妥恶霸调戏民女,这壁咚也会了........... “你身边的婢女比这女子如何?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清纯羞怯的,还是像这个女子一样风骚热情?” 洛愿耳边是断断续续的呻吟,她现在两只眼睛有点看不过来,一边想看直播,一边又想看恶霸调戏民女。瞧见叶十七脸颊染上红晕,小夭笑得越发邪恶。那边动作激烈,女子的声音愈发大了。 “你想要吗?” 洛愿???听到小夭问叶十七想要吗?这要是喝点酒,谁上谁下?谁0谁1?两人距离几乎要贴到叶十七的脸了。叶十七不语却抬起头,眼神清凉到溢出笑意。 她今天要看几场?洛愿皱着眉,慢慢蹲在地上,想着两男人之间那点事,越想越下流,下流到凤哥开始骂她禽兽了。 小夭被叶十七含笑的眼睛,弄得一愣,他他他........披着狐狸皮的狼。小夭又羞又恼,脸腾地一下红了,正准备把气撒到串子身上,耳边蓦然响起一道声音。 “我没想过我嫂子是狐狸精啊。” 小夭与叶十七身子同时一顿,慢慢朝身侧望去,一双水灵灵的大眼,正眼巴巴望着他们。朝瑶!!!她什么时候来到?看了多少? 小夭的脸红得要滴血了,眼神慌乱到不敢直视朝瑶,急忙冲出去。“串子!你胆子大了,学会嫖妓,钱哪里来的?” 叶十七刚准备跟上去,猛地被朝瑶拉住,她笑得比六哥还坏,眼珠子转了转。 “十七哥,家里有媳妇吗?有暖床的婢女吗?” “没...没有。”叶十七难得也感到慌乱,身子紧紧贴在墙壁上,别过头避开她的眼神。 “是吗?那我找人打听咯。” 叶十七一听她要找人打听,想起往事,神情显得更加不自然了。 “哼。”洛愿见状也猜出几分了,大家族的公子哥没暖床的侍女?那他一定是有暖床的男童。冷哼一声朝着小夭走过去。 串子被六哥那嗓子吓得提起裤子就跑了,跑了几步又跑回来挡在女子面前,女子毫无愧色,整理好衣衫对着小六行礼。 “奴家桑甜儿,与串哥儿相好,并未要他钱。” 忽然,串子意外见到瑶祖宗,胆子也发颤了。洛愿笑眯眯随手拿起一根木棍,慢慢朝着他们走去。 “你个娼妓,陪他睡觉不要钱,不是亏了?”小夭笑着问眼前的桑甜儿,目光流转在她脸上。 “我乐意。” 这话,小夭倒是没想到,“你乐意陪他睡一辈子吗?”她不介意对方的身份,只在乎对方心中所想。 桑甜儿愣了愣,听懂意思却不敢相信。串子瞧着瑶祖宗手上的木棍,想跑也先表态,“我也愿意,我愿意和她睡一辈子。” 小夭喊他滚一边,刚提起的脚还没踹下,眼前一道身影已经闪过,串子的惨叫声响彻天际。 “三天不打,你竟敢背着我们找相好,还不带回来给我们见见。” “有没有当我们一家人!” 洛愿手起棍落,打得一旁的小夭也抖了抖。 “瑶瑶,我错了,我错了。”串子双手挡着棍子,急忙看向桑甜儿,对着她点头。 桑甜儿因突然冒出来的女子,一时错愕,听见小六与串子口中瑶瑶的话,她急忙跪下,激动地双眸含泪。 “奴家愿意。” 小夭顶着串子的惨叫声,又问几句,最后让桑甜儿想想何时成亲。一把夺过朝瑶手上的棍子,拧住她耳朵。 “现在敢偷看了!” 一句话把串子与桑甜儿的脸说得通红,串子连忙扶起桑甜儿,“他们凶,可是对我们是真好,向来是说什么是什么。” 洛愿被小夭拧住耳朵,故意喊得惨兮兮,听到串子的话,一脚踹过去。“老娘凶个屁!” 串子捂着屁股,心里高兴,只顾着傻乐。小夭没想到这事会被朝瑶看见,忙着教育妹妹。拧着她耳朵就往家里走。 串子与桑甜儿说了几声,美滋滋与叶十七一起跟在身后,一路傻笑。路过酒铺子的时候,小夭对着轩道了声谢。 轩笑着拱起手准备客套说几句,猛然瞧见被六哥拧耳朵的人时,怎么变人了?惊诧地看了几眼,这不是洛洛的徒弟嘛! 小夭拧着朝瑶耳朵,狠狠瞪了她一眼,她现在女子身份,怎么能看这种事。知道她在这事上想的开,可要是被人传出去怎么办。 转手棍子再次落到串子身上,“叫惨点!” 串子立马哎呦哎呦叫起来,大声哭嚎。正在揉耳朵的洛愿听见这话,见到串子拉垮的演技,又瞥见叶十七偷笑的模样,怎么到她就是真惨。 “十七哥,不许笑!” 正在揍串子的小夭,一愣,继续揍。叶十七的笑容紧跟着消失,别过头看着别处。 一肚子气的老木,见到小六一路把串子打到面前,又心疼了。 “要打也背着人打,好歹给他留点面子。” 洛愿讪讪地接过话头,“对,亲儿子,背着打,我就当街被收拾。” 此话一出,又得到小夭两个不满的眼神。老木问清情况,得知朝瑶也看到了,准备亲自提起木棍收拾串子。 “得了,别气了。”洛愿走过去拿过老木手上的木棍,往院子一丢,转头趁人不注意飘到屋顶去了。 武则天的齐人之福,这个时代可算是享受不到了。 老木见到朝瑶出去,没有女子在,说话也方便了。“串子怎么就和娼妓黏糊到一起。” 小夭坐在一边,意思意思踢了一下串子。“想办法赎人,赎人之后该怎么办怎么办,反正他也要成家。”余光瞧着站在一旁不语的叶十七,今天又被瑶儿撞见了,晚上还不知道谁被收拾。 幸亏老木来自民风彪悍的西炎,要不然以他对串子的疼爱,估摸着也接受不了。不声不响的老木蹲在门槛边吹着冷风,还是点了点头,定下串子的媳妇。 老木决定后立马动身开始张罗,没想到那娼妓馆的老鸨漫天要价,这价格都够娶十个春桃。本觉得手上还有余钱没问题的老木,气得要死。凭着他与小六在清水镇几十年的关系,到处托人找说情,竟然完全搞不定。 桑甜儿也是真心,情愿被打死也不愿意再接客了。老木愁的长吁短叹,串子也是整夜睡不着觉,麻子劝过串子放弃,串子也是一言不发。 夜里洛愿在屋顶修炼,感觉到院子飞进来东西,一睁眼才发现是毛球变化的小白雕。警惕看了一圈,见到相柳不在,她立刻显形出声。 “毛球!” 毛球听见声音,腾地一下朝着朝瑶飞过去。她已经好久没有上山了,这次主人在军营无事就偷偷下来找她。 朝瑶赶紧把毛球接过来抱在怀里,“毛球,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呀?” “你怎么没来山上了?”毛球窝在她怀里,不满地望着她。 “家里事情多,我前段时间又受过伤。”凤哥这能力给得真不错,现在无障碍交流,不用靠猜毛球眼神了。 “你受伤了?谁能伤到你?”连主人也拿她没办法,她也不像普通娇弱女子。她也真怪,突然能听懂它说话了,连主人也只能与它在心里交流,她竟然能听得懂鸟语了。 “我被一个女子打伤的,我打架不行,容易分神。”洛愿想起那次受伤,再次骂玱玹一句,早不进来晚不进来。 “主人说你蠢,有道理,打架也能分神。” 洛愿................“闭上你的鸟嘴!”这鸟全不是好东西! “小废物,你骂谁?” “谁问我,我骂谁!” 九凤一翅膀直接把山顶巨石扇飞,想着最好能飞远点砸死她! “你跑来专门骂我的?”朝瑶气得对着它翅膀一顿扯。 “想吃烤肉了。”毛球趾高气扬地对着朝瑶说道。 “吃你的毒蛇吧,最好把你主人吃了。”洛愿扯住它直接丢飞,不想它扑腾几下又飞回来了。 “毒蛇不好吃。” “真服你们这些鸟了。” 洛愿让它先去找猎物,自己等会抽空去找它,还不忘叮嘱把猎物弄死,这次别找大型野味,她没那么多时间烤。 毛球心满意足飞走了,开心地在空中叫了几声................ 第27章 解决串子的婚事 等毛球飞走后,洛愿再次变成魂体飘进屋内,恰好撞见小夭正在摆弄狌狌镜,看着镜子里她们曾经游走大荒时的经历,傻乐。 “咋的?想要继续旅程了?” “吓死你爹了。”小夭被突然冒出的朝瑶一惊,镜子差点掉了。 爹?洛愿一挑眉坐到小夭身边。“爹,你是不是对涂山璟有好感了?” 那晚对着朝瑶啰嗦的小夭,反被朝瑶说得羞起来了。此刻见她又提这事,淡定地把镜子丢到被子上。 “没有,我与他没有男女之情,我也不可能将自己处于情爱煎熬之中。” 叶十七是涂山璟这点,她没忘也不敢忘。如果他只是叶十七,或许会简单些。 “动点情也没什么,这生活就是一盘菜,总要放点调味的东西,不然没滋没味,可调剂总归是调剂,放多就食不下咽了。” 小夭不解地望着朝瑶,她怎么每次说起这些头头是道,比那些浪子说起话还老成。 “小夭,我希望你一个人也要开心快乐。”洛愿拉住小夭的手,不管做回高高在上的王姬,还是选择做平民的玟小六,她都希望小夭此生平安无虞。 几百年的陪伴,没有感情才是假的。她舍不得丢下小夭一个人生活,可她更也放不下老哥与老爸。两边的牵扯让她每次一想到这些事就心烦意乱。 小夭以为朝瑶只是随口的话,望着她真诚的眼睛,重重点了点头。“我会的,我会一辈子与朝瑶开心快乐生活在一起。” 这事没法明说,小夭又是个没安全感的主。儿时的遭遇,让她没等到要等的人,情愿躲在玟小六的壳子里,也不愿意真实面对自己的心。 “小夭,串子的事,你怎么想?”洛愿只好说起串子的事情,这也有一阵子了,这事曲曲折折,停滞不前。 “这事哪有那么简单,从桑甜儿的出现到老鸨的态度,以及这件事的进展,透着古怪。” 娼妓馆有最美颜,最有才华的女子,各个阶层的人聚集在哪里,有寻欢作乐的普通男人也有有权有势的男人。那里汇聚与传播四通八达的消息,被各种权势掌控,除了王族还有世家。 “如今玱玹在,相柳在,涂山璟在,不过就是他们中的一方。”洛愿听着小夭的分析,兴趣阑珊。 串子心里有桑甜儿,认了理。老木为了串子的婚事,着急到要晕倒了。不管是谁,小夭也会想办法把人捞出来,捞出来再说后话。 相柳与涂山璟都已经表明身份,唯独玱玹那边,小夭要想想怎么办。 “你去问涂山璟吧,我帮你问相柳与玱玹。”洛愿怕小夭主动送上门又当供体了。 “瑶儿,你别去,相柳那里我来问。”小夭见朝瑶对相柳的上心程度,这婚事黄了也没朝瑶重要。 “得了吧,你去送血吗?”洛愿白了小夭一眼,献血站也经不住相柳的胃口。 小夭.............她现在进到这个屋子,偶尔也能想起那日在相柳身上受到的屈辱。心里想着谁把相柳一刀子剁了最好,免得天天被他胁迫,还得时刻提防被他吸血。 “你去问涂山璟吧,我先去找玱玹。”洛愿说完变为魂体,不过是飞往山间,等会去梦里问玱玹。 “瑶..........”小夭还想拉住她,才开口都没影了。她只好出门走向叶十七的房间。站到他房门口,刚准备抬起的脚成了敲门的手。敲了一声,房门就打开了。 “还没睡啊。”小夭笑着打了声招呼。 “嗯。”叶十七见到他,笑意浮现在眼里,点了点头。他很少夜里来自己房间,更是第一回敲门。 “方便我进去吗?”小夭怎么觉得有点怪?只要想到朝瑶的话,她看着叶十七还有点别扭了。 “方便。”叶十七立刻侧身让开路,等他进来关上房门,贴心地倒杯水,浅笑地坐在他旁边。 小夭端起水,瞟了他一眼,浅抿一口却没放下杯子。“十七,娼妓馆桑甜儿的事........” “不是我的人。”他是叶十七,那就只是叶十七,一切听他的叶十七。 小夭没想到他这么坦诚,她还打算委婉点,先问问他的看法之类。 “应该与轩有关。”他们突然落脚清水镇,迟迟不走。桑甜儿的事又是他开头通知老木,按照他们的身份应该不会多管闲事。 玱玹为什么要这么做?各种疑惑在小夭心里展开,一团乱麻没有头绪。 “嗯,我知道了。这事你不用管了。”小夭放下杯子对着叶十七做了一个鬼脸,转身走出房门回到自己房间了。 莫非是为了调查朝瑶那胡说八道的事?还是记恨上次的事,总不可能是调查自己吧。她现在男儿身,怎么也与当初的小夭扯不上关系。难道猜出相柳与她们有联络? 小夭回到房间倒下捂着头开始各种猜测,依旧没有头绪,干脆蒙着被子一睡,等到瑶儿回来再说。 银色的月光透过稀疏的树梢,斑驳地洒在蜿蜒曲折的小径上,洛愿疾速飞进山林间,悬浮于一棵苍天大树顶,缓缓落于粗壮的树枝之上,显形坐下等着毛球的到来。 圆月之中,白衣白发屹立于毛球背上,目光透过茂密树叶落在白衣女子身上。 洛愿抬头看向月亮的时,刚好看见相柳从夜空中飞下,望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眸,心中叹口气看向毛球。 老板又来了.................. 相柳落于朝瑶身侧,翩然而至的动作,感受不到丝毫的力量,连树枝也没动一下。 “老板,你也饿了?”洛愿回头看向他,大晚上约毛球,他跑来做什么? “这么想我去吃你哥?” 洛愿无语也得强接话,“你能不能不要老惦记我哥那小身板。” 相柳倚靠树干,屈膝一脚踩在树枝上,手腕搭在膝盖处,另一只脚自然垂下。看向朝瑶的目光像是野兽捕猎般,“你这种食物,我也可以尝一尝。” “我怕你撑着,消化不良。”想吃自己,这辈子他是没机会了,下辈子再说。 “那试一试。”相柳猛然坐起身子拉近两人的距离,扣住她的肩膀,露出妖瞳。猩红的妖瞳泛着凶狠的光芒。 “别闹了,我没血没肉,又不好吃。”洛愿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一天天装的那么凶狠干嘛呀。扯开他的手,让他坐好。 “没试过怎么知道不好吃。”相柳扣住她的脖子,将她拉近自己。 “得得得,你咬你咬。”洛愿被他扣住脖子,身子前倾的姿势不太舒服。直接把手腕举到他面前,“你吃的惯就随意哈。” 相柳扫了一眼她的手腕,不屑地笑了笑,见她不在乎的模样。尖牙咬上她的脖子,他首次在食物身上感受到挫败感,确实不好吃。唇瓣传来冰凉的触感,没有任何温度。 “说了不好吃,你还不信。”洛愿推了推他的肩膀,他又不是凤哥吃肉吃魂。吃魂自己还能当下酒小菜,他只吃肉,自己连他牙缝也塞不到。 毛球望着树上的场景,腾空而起去找猎物。刚回军营就被主人逮住,问它去哪里?听等会朝瑶要给自己烤肉,没想到主人今天有心情跟着过来,说是没吃晚饭。 相柳松开她,恢复成刚才的坐姿,冷漠地看着她。“上次你说这些事,是那些事?” “老板,你是辰荣军的军师,那些事不就是你与西炎或皓翎的事。”洛愿给了他一个自己是傻子的表情。 “你知道多少?”她有时候过于直白的话,反而让他猜不透她在想什么。觉得她深藏不露,可她显露出的一切,又让人觉得她并不在乎这些。 “知道你与西炎是死敌就够了。”她总不能说自己知道辰荣会败,他会死吧。 “那你觉得辰荣和西炎之间,谁会赢?” 洛愿无奈地看着他,手指指着自己。“老板,套话不是这么套的。” “你九个头莫非想不清这天下大势?” 看着他那双眼睛,本想劝他离开的话总是说不出口,那些日日夜夜见过他对辰荣军的付出,在他心中可能也不止是报恩那么简单。 “我听你说说这天下大势归于何处。”相柳没错过她欲言又止微微一动的唇角,更没错过她眼里闪过的失落。 “不知,反正不是辰荣。”这题不能漏,他心里有答案也不漏。 “你信不信,我现在可以杀了你。”相柳猛然展露的妖瞳,发出嗜血的光芒,无形的力量将洛愿束缚。 “你杀了我就可以改变局势?”洛愿毫不畏惧直视他的妖瞳,甚至想要与他比一比,他与凤哥的妖瞳谁厉害。 “相柳,要不要比一比?” 粲然的笑容突然出现在她脸上,相柳慢慢向她靠近。力量愈发蛮横,已经让洛愿产生窒息感。 “比一比,你与神女谁更厉害。”洛愿说完惬意地闭上眼睛,放松神识。 “凤哥!” 九凤叹口气还是依着她,运转所有妖力操控她的灵体。 相柳见她闭上眼睛,猛然之间见她睁开双眸,双眸已经变成猩红凶狠的妖瞳,两股妖力无形之中相遇,碰撞。 “你到底是谁?”相柳见到这熟悉的妖瞳,骨节分明的手立马遏制住她的脖颈,微乎其微的颤抖透露出他此刻心里的震撼。 九凤并没有回答他的话,听过自己的声音,开口他就能猜到。 两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强大的妖力,在这片寂静的森林中,释放出令人心悸的力量。这两股力量,一股如烈焰般炽热狂放,带着毁灭一切的冲动;另一股则如寒冰般冷冽深邃,蕴含着冻结万物的威力。 “小废物,你灵体撑不住了。” “收!” 洛愿也察觉到她魂体开始变得虚弱了,对于这次比试她还是比较满意,谁也没占领上风,而且在凤哥全力之下撑了半个时辰。 九凤骤然收回妖力,相柳却来不及收回。洛愿刚拿回控制权,立马被震飞。求生的本能性使得她出手拽住相柳胸前的衣衫。 “老板,救命啊!” 相柳被她拽住衣衫那刻立即收回妖力,收回妖力却没有收回妖瞳,随着她的拉扯向树下坠下。看见她惊慌失措的表情,没有任何表示。 看了看他的妖瞳,她扭头瞧了一眼渐渐靠近的地面,洛愿猛然用力死死抱住相柳,想要跟他调换位置。 他能不能有点同情...............心。 “砰!” 洛愿从高空掉落地面,相柳则重重压在她身上,两人身旁地面上的落叶被气流卷起,随后又缓缓落下,地上的各种鸟类因为突如其来的声音,受到惊吓纷纷飞起。 “额...........”洛愿被压的难受。上次被压,还是因为那只九尾狐,可相柳比九尾狐重。 相柳抚上她脖颈上的一处位置,常人那里,有一条与心相连的血管。妖进食时总爱一口咬下去,大口吸食那里滚烫的血液,他注视着身下的朝瑶,她情愿掉下来也不愿意变。 “为什么不变?” “老板,刚才那一招才学会,没力在用别的功法了。” 洛愿推了推相柳,想让他先起来,谁知对方纹丝不动。要不是他眼神冰冷,两人这暧昧的姿势,要是被人看见...............人妖交战? “砰!” 两人身侧再次传来重物掉落的声音,两人同时望过去,看见毛球砸到地面了,随后毛球立刻用翅膀挡住鸟眼.................... 相柳见到毛球的模样,微微皱眉,撑起身子,坐在朝瑶身侧,像是无事发生过,理了理衣服。 “又是神女教的?”相柳讥讽地看了她一眼。突然展现那么强横的妖力,满嘴却是谎话。 “传承人嘛,学的自然多些。”洛愿坐起来活动活动身体,没实话。 “你知道撒谎的下场是什么?” 洛愿得意歪歪头,凑在他眼前小声说道:“神女说得罪你的下场,是没有下场。”说完立马站起来跑到毛球身边,开始厨师的工作。 “老板,麻烦剥皮。” 洛愿蹲在死掉的兔子前,戳了戳,见它死透了才提起它的耳朵。 相柳看向她的方向,看死人的眼神也不知道是看她,还是看那只死兔子。 “生的吃不惯了?”相柳站起来走到毛球边看了它一眼。 啊?洛愿还没说话,毛球已经一口叼住兔子,开始享用宵夜了。正好,她也不费事了。 “老板,串子看上一个东槐街娼妓馆里的娼妓,是咱们的人吗?” “套话不是这么套的。” 洛愿.............反击得挺快。 “老板,我总得弄清楚是不是咱们的人嘛。”洛愿扯着他的衣衫,讨好地看着他。 相柳瞥一眼她的手,甩了甩手将衣衫从她手中扯出,高傲地看向前方,“你试着求我,我可以告诉你。” 求他,下辈子!她出其不意拍了一下他另一侧肩膀。“黑心老板,再见!” “你..........”相柳猛然被拍肩膀,刚转头人已经不见了。垂于身侧的手紧紧握成拳,冰冷的妖瞳遥望着无边夜空,朝瑶! 是她传人也杀了你!等她来找自己报仇! 相柳翻身坐在毛球背上,毛球呼啸而上立马飞回军营。毛球心里掂量着自己以后是不是要少去找朝瑶了,这一次次给主人气得脸色阴沉。 “小废物,不怕他杀了那一屋子废物?” “以前怕,现在也不是很怕,他屡次试探神女的消息,看样子还记得那份恩情。”重情重义,善于管理军队的人,怎么看也不像随意屠杀手无寸铁平民的人。 “我可提醒你,他不是人,是妖,天生凶残,暴力成性的妖。” “凤哥,咱们不许这样说自己哈。”他怎么还自己骂自己了。 “事实。”九凤完全没觉得这话有何不对,大妖的本性全是如此,有何不可说。 “事实也请你闭嘴!”也不知道是凤哥自评让她不舒服,还是因为带着相柳。反正不想听他说相柳,说他自己。 洛愿并没有去找玱玹,不是相柳的人,小夭又去找涂山璟了,排除法她也不用找玱玹了。等会那哥们拉着自己又是各种拐弯抹角,与心思深沉的人打交道费脑力。 回家见到小夭已经入睡,洛愿见状便继续去修炼了。等天亮才重新飘进屋内,进去的时候小夭已经在床上伸展双腿,伸展腰身准备起床了。 “小夭,不是相柳的人。” 正在做伸展的小夭被屋内冷不丁的声音,吓了一跳,差点把腰闪了。“瑶儿,我这才醒,咱们别神出鬼没。” 话刚说完,朝瑶就出现在她床边,好笑地看着她。 “也不是涂山璟的人。”小夭把昨晚涂山璟说的话,如实告诉给朝瑶。 小夭更加想不明白为什么玱玹要这么做了,对自己身份真的起疑了? “他肯定对你有所怀疑,说不定你那晚被他发现了。” “我当时跑走没有任何异常,他怎么可能发现我!” 那天晚上来去自如,小夭回想着那晚的点点滴滴。忽然想到,玱玹既然有备而来,怎么可能让自己随意溜进他的领地。 “玱玹真是好筹划。”小夭思来想去也想通了。避免打草惊蛇,干脆派个人窝在身边来监视她。 “瑶儿,这事我知道怎么办了。” 洛愿见小夭有主意了,开口说起另一件事。“小夭,等串子稳定下来,我们走吧。” “瑶儿,他们没有发现我的身份,你怎么好端端想走了。”这段时间朝瑶没提,小妖以为她已经准备安心与自己留下来了。 “小夭,如果有一天他们发现你的身份呢?”先不说相柳得知自己被欺骗后的怒火,光是玱玹知道小夭认出他却不愿意与他相认,也会无尽的失落。 “这里迟早会有战争,你不想当王姬,那咱们不适合待在这里,这样才能独善其身。”世界那么大,就算不回玉山,她们也得想办法恢复小夭的灵力。 “瑶儿,你说的这些我明白。”小夭见到朝瑶认真的眼神,现在的处境的确违背她所愿,再想起老木他们。“瑶儿,等串子稳定下来,我们慢慢计划一下怎么走,也不能突然走,这样会引起相柳他们更加怀疑。” “到时候,他们反而会迁怒老木他们。” “好,听你的。”见小夭终于松口决定要走了,洛愿那口气也算要放下了。起身准备涂抹药水出去溜一圈,给大家打个招呼,然后继续今日的修炼了。 “叶十七..........” 站起身的洛愿蓦然听见小夭忐忑的声音,她狡黠坏笑地转头看向小夭,学着她那日调戏叶十七的样子。“怎么?想试一试这调味品?” “没..没有。”小夭见到朝瑶顾盼间水波流转的眼神,猛地想起那日在小巷问叶十七的场景。心脏砰砰砰的乱跳,绯红慢慢从耳垂晕开至脸颊。 “尝尝嘛,青丘公子的味道说不定很好。”洛愿用舌尖缓慢地舔舐了一下嘴唇,垂涎三尺的表情引得小夭脸颊像是从烈日下暴晒过般的炙热。 “去去去,别打趣你哥。”小夭急忙推开朝瑶,急匆匆跑出屋外,预料之中身后传来朝瑶的爆笑声。 “六哥,吃早饭了。” 刚出门意外见到站到门口唤她吃早饭的叶十七。身后的爆笑声未停,眼前人的双眸含笑,笑意荡开像是要把她吸进去。 “吃吃吃,你先吃!”小夭推开叶十七,将人甩在身后,风风火火跑去吃饭。 叶十七望着六哥的背影,唇角的笑意温暖如朝阳,目光追随他而去。 “十七哥,真想当我嫂子啊。” 身侧响起调侃声,叶十七急忙收回目光看向走出房门的朝瑶,微微低眸抿着唇看向地面。 “十七哥,你过来问你件事。”洛愿见到小夭已经不见,拽了一把叶十七,让他别站那么远,站那么远怎么说悄悄话! “你说。”叶十七不自然地挺直腰身,尽量保持着距离。 “大哥,你微微低一下头嘛!”洛愿瞧着身边的大高个,比自己高一个脑袋的高度,要是想让他听清,得费多大嗓音。他除了对小夭,对其余人都是能站多远站多远。 叶十七闻言微微歪了一下头,身体的不自然显出他心里对近距离接触的抗拒。 “十七哥,教教我用九尾狐的尾巴做人偶呗。”上次砍掉的八条尾巴,她一直让小夭拿着,以防不时之需。 叶十七身体猛然一颤,平静的眼眸划过一丝异样。“你.......” “我又不是用你的尾巴,无意当中得来的,他们说是九尾狐的尾巴,我想试一试。” 叶十七低眸看着朝瑶清秀的容貌,涂山氏的嫡系血脉天生就会变幻,他更是生有灵眼,几乎可以看透一切变换迷障之术,可看不破她与六哥,直觉告诉他,她们原本并不长这样。 过了一会,朝瑶以为他不愿意教的时候,没想到他突然在她耳边低语了两句,两句便给她整没希望,只能靠小夭。 除了灵力还得要心头血,她一个阿飘哪里来的血! “谢谢十七哥,你慢走。” 叶十七如实告知后打量她的神情,见她听自己说完,怎么还失望了?他微微皱眉转身去找六哥了。 走到六哥身边坐下,瞧着眼前的汤面朝着六哥凑近,压低声音说道:“瑶瑶问我怎么用狐尾制作人偶。” 吃得冒汗的小夭骤然听见这话,捧着碗转头看向叶十七,笑着问他:“你说了吗?”瑶儿肯定是打起那几条尾巴的主意,当初她们得到狐尾之后,凤哥就说过有哪些用处。 小夭没想到瑶儿已经猜到她最深处的想法,先去问叶十七了。他们如果实在要为难,留两个傀儡给他们!这个办法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用。 “嗯,说了。” 小夭听他爽快地把办法告诉朝瑶,着实一愣。他本身就是九尾狐,也不怕她们害他,打他狐尾的主意。 “你不会。” 小夭...........朝瑶说的没错,狐狸精确实通人心,善于迷惑,她想什么他都知道。 “吃饭,吃完饭陪我出诊。”小夭笑了一下,捧着碗大口吃起热汤面,今天这面怎么这么久还有点热? 出诊前,小夭招呼老木请轩老板上门做客,唠唠串子的婚事。 老鸨还没同意放人,现在唠什么婚事?一头雾水的老木却是言听计从,吃过早饭就去酒铺子了。这回春堂,看似他做主,可一旦小六发话,或者真有事,老木还是会听小六的话。 几天之后,轩如约而至,洛愿坐在房顶修炼,耳听八方,听着屋里的对话。小夭笑着给所有人倒了酒,酒里自然是加了些好东西。 老木与串子喝了两碗之后,身子往后一翻,昏睡过去。 轩瞧见两人的状态,唇角含笑,淡定地看着眼前的玟小六,与坐在他一旁的叶十七。 “请你来,有事相求,串子想娶桑甜儿一事,请你通融一下。” 轩神色不改看着眼前两人,“六哥怎么认为我能帮上忙?” 小夭望着眼前的玱玹,相见不能相认的酸涩感像是山林里吃过的果子。“我不知你与阿念的真实身份,我因为初次不愉快以及好奇,曾探查过。想必你对此有所警觉,想请轩哥高抬贵手,以后我绝对不会打扰你们。” 轩看了一眼屋外,随后看了一眼十七。“六哥说笑了,我与阿念只想安静过日子。” “是,我明白,以后需要帮忙的地方,你尽管开口。”小夭扬起笑容说道:“我与我妹妹来这里几十年了,也是图个安生日子。” 听他提起妹妹,轩笑着随意问道:“倒是很少见到六哥的妹妹,上次她那一巴掌,可不轻。” 屋顶的洛愿............你不是打回来了嘛! “嘿嘿,她也是野惯了,轩哥别怪。”小夭想起那一巴掌也是尴尬地低着头赔笑,朝瑶不是说他没放心上,怎么又提起来了! “六哥还是要多管教,喝喜酒记得请我。”轩说完笑了笑就起身离去。 小夭对着他背影连连答应,等到老木迷迷糊糊醒来,便让他明日去赎人。这一出给老木整的更晕了,是不是酒没醒? 玱玹走出回春堂,刚回到酒铺子,身侧猛然响起一道细小的声音。“轩老板,来后院。” 他错愕地望着身侧,身侧空无一人,这声音是洛洛的,她从没有白天找过自己。玱玹以为自己听错了,笑着摇摇头准备继续轩老板的活,声音再次响起。 “我是洛洛啦。” 玱玹拨弄算盘的手一顿,真是洛洛。他环顾一圈周围,赶紧走向后院。 “轩老板,你怎么还记仇呢。” 秋千架上洛洛突然出现,抿着笑,娇嗔满面。玱玹双手背在身后,笑而不答,慢慢朝她走过去。坐在她身侧时,秋千立即微微荡起。 “小神女,今日怎么得空,光天化日之下来见我了?”这是他们首次在白天相见,她说自己白天很忙,晚上才能偷懒。 “最近忙里偷闲,本想看看徒弟,结果徒弟不在家却见到你了。” 阳光洒在两人的身上,今日的阳光好像分外温暖。玱玹望着地上的影子,只有他一个人。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洛洛,伸手握住她的手臂,感受到手下的触感才觉得她真实存在。 “你怎么捏我?”洛愿疑惑地看着玱玹,没事捏自己干嘛?被相柳传染了? “洛洛,我总是怀疑你是否存在。我们认识几百年了,可你像风,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洛愿收起嬉笑的神情,抬眸认真地看向玱玹,“你在猜忌我?” 玱玹注视着她那双眼睛,双瞳剪水迎人滟,“是。” 仅凭她来去无踪的能力,她也会让他忌惮。从她第一次说出自己的心思,从她第一次说出自己为帝的想法,从她第一次问起相柳。 许许多多的第一次,让他的猜忌日渐剧增。 “你有你的道理,为了不让你猜忌,我以后不打扰你的生活了。”洛愿见他这么实诚,虽然有点难受,不过也能接受。安慰自己没人愿意与阿飘为伍。 玱玹见她要走了,急忙把人拽住。“小神女,你怎么又生气了,咱们不是朋友吗?坦诚相待。” “我说过我不会掺和你们的事,你又不信。”洛愿见自己被扯住,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那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总是有意无意提起相柳?”从她第一次问自己辰荣军的事,到清水镇提起相柳的频率,更多了。除了小夭,他听过最多的名字就是相柳。 “因为我也见过他,长得比你好看。”洛愿猝不及防凑近玱玹,似笑非笑地凝视他温润的眉眼,嘴角微微上扬。 “你见过他吗?你说我说得是不是实话?” 玱玹猛地被靠近,低眸看着那双明眸善睐的眼睛,近在咫尺的距离让他身子微微僵硬。听见她的话,立马别过头不再去看她。 “神女也看皮相。” “看呀,神女无聊,不像你们操心的事多,我也只能看看肤浅的东西。” “洛洛,你........” 玱玹转过头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他连忙站起来在院子张望,又跑了! 第28章 妖丹 洛愿飘回家满脑子是完蛋了,也怪她这猪脑子,伴君如伴虎,她怎么以前和玱玹说话不知道收敛点。 这次见面之后,洛愿连用神女的身份也不敢多见他了。真怕自己哪天说错话了,引起未来帝王的猜忌,一旦有了怀疑的种子,权利染血没有半分情意可讲。 玱玹在约好的日子没有见到洛洛,第二日也没见她入梦,连续几次后猜出她那日说的话是认真的,心里默默有了计较。 第二日,老木去赎人了,老鸨提出只要小六无偿给她们一个避孕的草药方子,就接受老木的价格了,喜出望外的老木直接一口答应。 办妥手续,老木领着桑甜儿回来了,串子不可思议地盯着桑甜儿,这些日子的思念让他鼻子发酸,眼眶也开始湿热。为了掩盖自己窘迫,连忙说要去麻子家找嫂子借两套衣服。 小夭笑眯眯看着,虽然知道这是玱玹的手笔,可该做的,该问的还是要问。支开老木让他去买点酒菜,准备庆祝。 等屋里只剩下她与桑甜儿的时候,脸色立马冷了下来。“说实话,不然我让你生不如死。” 桑甜儿缓缓讲起自己的经历,吐露自己的心声,十三岁开始接客,十二年来心早已经变硬,麻木冰冷的心隔绝痛苦也隔绝欢乐。 “串子没长处,却是第一个愿意娶我。”三个月前有个男人许她重金,让她勾引串子。昨天,那个男人又来了,给她一笔钱,说是他与她交易结束,说是可以把钱交给妈妈替自己赎身。 她当时只是稍稍让串子尝了点女人的好,他就赌咒发誓说愿意帮自己赎身,这种话听得太多,她压根不信,可他真的来赎自己了。哪怕到现在她仍然不敢相信串子会真的不会嫌弃自己,会与她过一辈子。 小夭明知故问,冷冷地看着她。“认识那男人吗?” 听她说不认识,没认出是轩老板才放心。 “如果串子真愿意与我过一辈子,能让我的心再次柔软起来,我对天盟誓,一心一意对他。我会比珍惜生命更加珍惜他。” 桑甜儿噗通跪在小夭面前,举起手掌,信誓旦旦发誓。此刻麻子拉着串子正好跑进来,两人愣了愣。 “你媳妇给我磕头,你不乐意?”小夭见到两人进来,早已经咧着嘴笑了。 串子红着脸看着桑甜儿,桑甜儿如释重负给六哥重重磕了个头,眼中含泪。 小夭见到眼前的场景,桑甜儿现在对串子只有虚情假意,串子却不知道。桑甜儿对串子好,串子就对她更好,虚情假意随着日子,渐渐地掺了真,天长地久,假的也真的了。 他们往后的日子,甜的多还是苦的多,人与命各占一半。 “不会做饭就去厨房跟着老木学吧,此刻朝瑶不在,晚上吃过饭,你们见见。”小夭一挥手就把地方腾给串子和桑甜儿了。 屋顶的洛愿睁开双眸望向远方,串子真能一辈子不嫌弃桑甜儿的出身?日子过到最后全看良心。良心可遇不可求,少些期待,少些指望,少些所求,总归是好事。 晚上,桑甜儿正式与大家见过面,这是她第二次见到朝瑶。见到桌上大家对她的态度,甚至比对六哥要好。同样是女子,对方活得明媚,一对比,让她不免有些拘谨。 “甜儿姐,我以后这样称呼你吧,你多吃点啊。”洛愿主动给她夹菜让她多吃点,以前在那种地方肯定没好好吃过饭。 “谢..谢。” 桑甜儿捧着碗连忙道谢,串子对着桑甜儿一个劲傻笑,悄悄说道:“瑶瑶很好相处,你别怕。”他以为是上次见到自己被朝瑶打,所以桑甜儿才拘谨。 “不怕。” 桑甜儿对着串子展颜一笑,世人对她们的不屑不是一两天了,平常妇人与女子也是看不起她们,走路都不愿挨着她们,嫌弃她们脏,更别提对着她们善意的笑。 晚上吃过饭,桑甜儿与串子在河边散步,吹着寒风也不怕,一边说笑一边慢慢走。小夭与叶十七远远跟着他们,屋顶朝瑶望着远方的两对,叶十七要是对小夭没那种心思,又或者小夭对叶十七没好感,她今晚主动让凤哥给自己扇到河里! 小夭的唠叨与十七的寡言形成鲜明的对比,叶十七默默听完他将串子与桑甜儿的婚事形容成赌博,“如果哪天串子三心二意,变了卦,这两人总得你死活我。” “幸好神族的生命很长,我能看到结局。”小夭说完白日对这件事的看法,还不忘感慨一句。 “轩,为什么?”叶十七望着前方并排而行的两人。 小夭将当初跑到轩酒窖睡觉被他察觉的事情说出来,“他不过是试探我,看看我背后的倚仗,他现在也不见得是真相信,日久见人心吧。”小夭想起这事还是有点后怕,幸好她们与相柳只是制作毒药的关系,近日相柳也没上门,平常也是瑶儿化为灵体与他见面。 可玱玹要是真的一直盯着她,很难不发现相柳出入回春堂的事。 想到这些小夭没了散步的心思,招呼十七回去了,到了院门没提防台阶上已经结冰了,脚下打滑,意外地摔倒在十七的怀里。 叶十七见他要摔倒,眼疾手快将他搂住,小夭仰躺在叶十七怀里。 “谢谢....了。”小夭望着他那双清澈的双眸,道完谢准备站起来,一时不察,再次躺回叶十七怀里.............. 两人呆呆地看着对方,一时无言。突然,叶十七将六哥横抱起来,跨上台阶,跨过门槛,走过院子,稳稳地把六哥放在他屋门前。 猛地被抱起的小夭错愕地望着他的侧脸,连挣扎也忘了。 洛愿望着眼前的两人............你们俩要是没事,今晚不用凤哥动手,她自己跳河! 她径直飞到两人身侧,瞧着叶十七低眸含笑的眼睛,小夭悄悄泛红的耳垂。 “要不,我与十七哥今晚换个房间?” 两人身子一顿,同时扭头看向再次突然出现的朝瑶............... “不用,不用,我不和男人睡。” 小夭收回目光赶紧推开房门,跑进屋内。叶十七下意识往自己房间走,转身发现朝瑶刚好站在前面,满脑子都是刚才朝瑶换个房间的话,他又转身走了两步,干脆再次转身越过朝瑶,回到自己房间。 “呦,跑什么呀?”洛愿推开房门,见到小夭躺在床榻上云游四方。“不就是心动嘛!” “别胡说,我没有!”小夭见她老说自己对涂山璟心动,急忙反驳她的话。 “那我找老木给叶十七也找个媳妇?”洛愿站在榻边,诙谐地看了一眼小夭,故作转身要去给叶十七找媳妇。 小夭赶紧坐起来一把将朝瑶拉住,“不行,他是我.....仆人!”见她含笑的眼睛,不知怎么回事,说话有点底气不足。 “仆人也要成家嘛,不能耽误人家。” “不行,他说听我的。” “哈哈哈........行,我也听你的。”洛愿见到小夭着急了,不再逗她。正准备说起后面走的事情,骤然体内一阵疼痛,她感受到是凤哥出事了! “凤哥,你怎么了!” “别烦老子,老子打架!” 九凤凶狠地望着眼前的妖兽---巴蛇。今日深谷觅食,竟然被它缠上了。凤哥鸟嘴滴着鲜血,爪子与翅膀上有咬痕伤口,翅膀伤口深可见骨,鲜血不断从伤口处流出。 巴蛇全身覆盖青黑色鳞片,青色头部巨大,双眼红如血珠,牙齿锋利如匕,黑色蛇尾已然断了一截。 “小夭,今晚我出去一趟!” 洛愿说完不顾小夭的呼喊,急忙化为魂体根据结印之力,寻找凤哥。 “瑶儿!” 小夭见到朝瑶变了脸色,刚准备问她出什么事了,她丢下一句就跑了。小夭急忙赤脚跑出屋门,仰望着天际,没见到凤哥与毛球的影子,她这么晚去哪里! 心急如焚的洛愿,刚飘到一片幽深的山谷之中,立刻听到凤哥震耳欲聋的啼鸣,声波激荡,使得周围的山石为之颤抖,草木为之低伏,朝瑶的魂体也差点被这股力量掀翻。 九凤蓦然见到出现的小废物,低眸瞧着眼前缓缓游动的巴蛇,巴蛇的庞大体型,又具有强大的吞噬能力。觅食食物遭受对方的偷袭,导致他翅膀受伤,不能高飞,不然早撕碎它了。 巴蛇在地面巨龙般蜿蜒,每一次移动都能引起地面微微震动,每一次摆动都带着山河震颤的气势。 “这么大的蛇!”洛愿瞧着眼前的巨蛇,蛇身挺立起来,竟然能立在洛愿眼前。 恐怖的体型还有一些隐藏于水中,头部闪烁着红芒,血盆大口仿佛可吞噬这片山林。 “小废物,别显形,他有毒牙,可吞噬白玉象。” “别怂!” 九凤..........她那骨架还不够对方剔牙。 洛愿见到凤哥身上的伤口,径直飘向巴蛇身后,悄悄聚集灵力。九凤见到她动作,九个头颅同时喷吐出炽热的火焰,交织成一张毁灭性的网,向巴蛇席卷而去。巴蛇则猛然抬头,张开巨口,露出锋利如刀的獠牙,一口吞下漫天火雨,随即身躯猛然一缩,向上腾射而出,直取九头妖的要害。 山谷间回荡着震耳欲聋的轰鸣与嘶吼,洛愿聚集自己所用的灵力,趁着巴蛇与凤哥正面交锋激烈,电光石火之间,一道磅礴气势的雷电破空而出,顷刻之间将黑夜照成白昼,直击巴蛇蛇身之上。 风起云涌,雷动九天。 猛地,巴蛇被雷电袭中,能量巨大的电流从蛇身迅速流窜开来。巴蛇身躯猛然一卷,如同山洪暴发,企图以蛮力将九头鸟绞杀于无尽的缠绕之中。 两股妖力与力量互相碰撞,云雾翻腾,雷电交加,巴蛇尾巴猛然一甩,带着毁天灭地之势,险些将九凤击落 九凤忍着翅膀剧痛,振翅高飞,九个头颅同时张开利喙,吐出烈焰,如同九日。洛愿再次拼尽全力引出雷电,灵力的流逝魂体显得愈发不稳,甚至开始有透明的趋势,九凤其中一个头颅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释放出积蓄已久的力量,凝聚成一束火红的光柱,直穿巴蛇的胸膛,雷霆万钧随后落于巴蛇的七寸。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巴蛇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一半蛇身沉入湖水之中,一半蛇身倒地激起尘土漫天。 “凤哥,吸魂。”洛愿见到巴蛇的身躯,似乎有无形的东西要脱体而出。 力尽筋疲的九凤从空中落下,正需要东西滋补,九个鸟嘴同时张开,一股被妖力包裹的吸力将那股无形的光亮,吞服腹中。 洛愿首次见到凤哥吸食大妖的魂力,那股光亮瞬间进入他的鸟嘴,消失不见。怎么这妖兽的魂也不成形呢? “它腹部有妖丹,挖出来。” “凤哥,诶!凤哥,你咋啦!”洛愿刚想问这么长的蛇身,哪里是腹部?猛然见到凤哥突然倒地,她急忙飘过去。 “被巴蛇咬中了,有毒,我需要运功疗伤。”刚才一直用妖力压制毒素,此刻战斗结束毒素蔓延,凤哥急需用刚才吸食的魂力疗伤,控毒。他用妖力对着巴蛇的腹部一划,洛愿转头看见巴蛇腹部位置有个肉瘤。 “你先走,这里妖兽众多。”九凤瞧着眼前焦急的小废物,没想到她会过来找自己。 “走个屁啊,咱们是搭档哈,你快变小,我先抱着你走出去。”等会再来一个妖兽,把凤哥当成宵夜吃了。 见凤哥迟迟不变小,洛愿赶紧催促,“别磨蹭了,等会再来一条咱们都得死了。” 一天天乱吃,学着毛球吃点动物就行了,凤哥的正餐不是修炼的妖兽不吃。 “你显现会死。”这深谷之中,她显形抱着自己,自己的气息随时会引起妖兽的注意。 “我都已经死了!快点。” 九凤深深地望了她一眼,闭上眼睛第一次心甘情愿变成家禽大小,洛愿强撑着显形忍着恶心用锋利的石头,将肉瘤割下,一股难以言语的血腥,腥臭之气迎面扑来。 “剥开就是妖丹。” 听见凤哥的声音,她赶紧用石头把肉瘤化开,一颗鸽子蛋大小绿色珠子出现在她眼中。洛愿揣好珠子,急忙抱起凤哥,东张西望之后,顺着刚才飘来的记忆方向跑起来。 一颠一颠的感觉,不好受,能感受到她灵体的虚弱与心里的紧张害怕,她一直抱着自己没松开手,九凤像是第一次认识小废物般。本来以为她听到妖兽会丢下自己,不曾想她没丢下自己。 被结印的妖兽,遇到危险不仅要冲锋陷阵,冲在前面,还有随时被主人舍弃的危险。 “凤哥,你把妖丹吞了,是不是会好点。” “这丹对我无用。”妖丹蕴含能量与妖力,也是吸收天地精华的结晶。可他修炼几千年,已经能通过魂力的吸食将对方妖力与血肉中的精气,全部吞噬。吃肉完全是为了充饥。 “那你让我拿着这破珠子干嘛!”这妖丹都没有用了,腥臭无比。 破珠子?九凤觉得自己刚才一定是打昏头了,会感动。“这毕竟也是凶兽多年修为凝结而成,能提升修为。” “这丹对于几百年的妖来说,可是极其罕见的疗伤滋补品。” 洛愿一听极其罕见,打算拿回去给让小夭吃,万一碰巧能恢复灵力。 “借用你的话,别乱吃,大废物如今压根承受不了,到时候爆体而亡。” 洛愿.....................“对不起,是我没文化。” 望着黑暗中的原始森林,洛愿脚步越发不稳了,靠在大树缓缓坐下,将凤哥放在身旁随手摘一片大叶子给凤哥盖上,挡住他独特的身形,随后让凤哥把妖丹含着。她躲在夜色中休息,想着抓紧时间修炼一会。 “小废物,你先回去。” “凤哥,我缓缓,我还行。”怕死也不能不讲义气,凤哥帮助她们那么多,这时候丢下他,显得自己太不是人了。 “逍遥叔,逍遥叔,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洛愿勉强运转起灵力,尝试在心里与逍遥联系,之前没试过,也不知道能不能行。 安静................美事也不是天天发生。正打算放弃的时候,猛然听到逍遥的回应。 “瑶儿,我在。” “逍遥叔,凤哥受伤了,你能来接我们吗?我们在西南方向。” “你等着。”逍遥能感觉到那股灵力,细若游丝,如果不是夜深他在修炼,不一定能感受到,担心她有危险赶紧飞向西南方向。 “你的灵力不要断,我就能找到你。”她的灵力太弱,让他无法立刻感知具体方向。 “好。”洛愿连忙抱起凤哥,缓缓走到月光下,盖住凤哥身形后化为魂体拼命吸收太阴之力。 此消彼长,她恢复一分,灵力消耗一分。 “小废物,妖丹离体时间越久,效果越差。你拿去给九头妖吧。”九凤思索后还是让她把妖丹给九头妖,这段时间他要是察觉不出小废物心里的担忧与关心,那才是白费结印了。 “让他别吸大废物的血了。” “好。” 小夭在房内迟迟感受不到朝瑶回来,心里从她消失后不久,一直不安。她在屋里来回踱步,最后走到院子里对着月亮拜了拜。 “保佑我妹妹平安,要是有危险冲我来,我皮糙肉厚。” 夜色如墨,月隐星藏。小夭双手合十抵在额头上,默默祈祷,想借用这种方式消散心中不安。 月色下的身影,形单影只,透着悲凉。 她只有瑶儿了,这么多年她灵力受损,再也无法继续修炼,停滞不前。没有瑶儿的陪伴,渺小如蜉蝣的她,已经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她比瑶儿,更需要对方。 逍遥随着那股断断续续,微弱的灵力,一路按照西南方向寻找过来。锐利的眼睛透过夜色,注视着大地上的一物一景。 黑夜中水面,一双猩红的鸟眼,注视着地上树叶下的食物,虚弱但美味的食物。环顾周围没有其余的捕食者,腾空而起,尖锐的鸟嘴朝着地上树叶下的美味袭去。 “妈的!” 魂体状态的洛愿察觉到有危险,立马显形抱起凤哥,疯狂逃窜。 “是蛊雕,你跑不赢它,快逃。”成年蛊雕的战斗力丝毫不比巴蛇弱,眼前这只虽然破壳没多久,它能力对付小废物也绰绰有余。他正在运功疗伤中,动不了,一旦动弹,轻则伤上加伤,重则多年修炼全毁,神志错乱。 “闭嘴,老娘忙着跑路。”洛愿抱着凤哥借助大树东躲西藏。 蛊雕被突然出现的人抢走食物,不由得错愕,刚才没见到有别的人存在。 婴儿的啼哭声在山谷间回荡,让人心胆俱裂,夜不能寐,那是蛊雕发出声音。洛愿回头看了一眼,真丑!样子像雕,有角,竟然没有爪子。 洛愿快到陷入黑暗前的状态,她不跑了。牢牢把凤哥抱在怀里,靠着大树,睁着眼睛望着朝他们袭来的蛊雕。 “我他妈让你逃!”九凤察觉到危险,急得破口大骂。 “说好一起死嘛。” 轻飘飘的话落进九凤的心里,她想着和自己一起死?他不是告诉过她,自己死了对她没有影响。 “真废物。”九凤急忙运转体内的力量,准备强行结束疗伤。 洛愿望着蛊雕尖锐的鸟嘴,真死了也好,活够了。她将凤哥抱得更紧了,直接侧过身子背对蛊雕,用尽所有灵力显形把凤哥护在怀里。 没等到想象中的疼痛,倒是山林间响起一道凄惨的婴儿叫声。洛愿回头一看,逍遥叔不愧是鲲鹏,一爪子给对方踩地上了。 空中的逍遥感受到那股灵力在深谷之中,恰好听见蛊雕的声音,立马俯冲而下。见到它袭击朝瑶,如同踩死一般的鸟类一样,将对方踩得脑浆迸裂。 洛愿还没来得及高兴,怀中的凤哥鸟嘴里开始滴血,一口血液喷出将妖丹也吐出来了。 “凤哥,你咋又吐血了?我没摔倒你啊。”洛愿见到九凤吐血,急得眼泪汪汪。 “强行结束疗伤,伤势加重了。” 洛愿.............“九个脑袋也拼不出一副脑花。”洛愿抱起晕死过去的九凤,捡起妖丹跌跌撞撞走向逍遥叔。 “逍遥叔。” 逍遥见状立马变化成普通飞鸟的形状,洛愿先把凤哥放在逍遥叔的背上,自己握住妖丹费力地爬上去。上去将妖丹压于凤哥身体下,立刻化作魂体,虚弱的魂体随时要被风吹走。 “逍遥叔,清水镇。” 洛愿一边修炼,一边想着小夭的模样给逍遥叔指路。 “瑶儿,你们怎么受伤了?” “遇见巴蛇,它偷袭凤哥让他中毒了。后面遇见蛊雕,我太弱了打不过。” 听朝瑶讲着事情经过,逍遥看了一眼背上晕死过去的九头鸟。她与主人很像,不会放弃身边任何亲近之人。 “逍遥叔,等会把玉坠隐藏起来,别让人看见了。” “我知道。” 月色下的小夭见到远处飞来一只大鸟,大鸟轻飘飘停在后院,翅膀带起一股微风。她以为是哪里跑来寻食的鸟,正想驱逐,猛然见到它背上显现出本相的朝瑶。 “哥。” “瑶儿,你是不是受伤了。”小夭见到她脸色苍白如雪,额间的花瓣印记被衬托的格外娇艳。 她走过去准备把她扶下来。 逍遥打量着眼前的男人,哥?瑶儿不是有个一母双生的姐姐吗? “哥,凤哥受伤了。你先救他,他中了巴蛇的毒。”洛愿小心地把凤哥抱起,弯下身子。 小夭见状伸手稳稳接住凤哥,看了看他身上的伤势。“你呢?”她抬头看向朝瑶,见她没有下来的动作。 “我要去送个东西,那东西不能耽误,马上就回来。”洛愿让小夭赶紧回房,自己没有危险了。 小夭不放心地看着她,千万言语变成自己在等她。“小心,我等你回来。” “我知道。” 目送着大鸟离去,她赶紧走回房屋将凤哥小心地放在床上,尝试给他输入一点灵力。 巴蛇的毒?这是什么毒?小夭只好按照毒蛇的毒性治疗,细心地把凤哥身上的伤口全部处理,随后涂抹上治疗蛇毒的药膏。担心叶十七进她房间发现凤哥的存在,她连忙把凤哥移到朝瑶的床榻上,放在角落边用被子挡住。 自己往旁边一躺,守在凤哥身边。 洛愿在逍遥叔腾空那刻,再次变为魂体,担心妖丹滑落,还让逍遥叔飞得平稳一点。 她没有直接去找他,而是先找到打瞌睡的毛球,发出声音,“毛球,告诉相柳,有人要见他。” 正在树上打瞌睡的毛球,被声音惊吓差点坠落,睁开鸟眼见到眼前的大鹏鸟............大鹏鸟说话? “毛球,快去找相柳,有人要见他。” 直到声音再次响起,毛球才听出是朝瑶的声音,错愕地望着眼前的大鹏。 逍遥见这鸟的模样,只好用鸟语说道:“快点!”连龙凤在他眼里也是不屑的存在,眼前这只白雕更入不了眼。 朝瑶身边居然有大鹏鸟,毛球连忙飞向军营找主人。洛愿见到毛球飞走,握着妖丹从逍遥叔身上爬下来。 “逍遥叔,你快走,我等会能自己飘回去,对方极其聪明,善于洞察人心,很容易猜到你的身份。” 逍遥见状让她小心,立即展翅高飞,一跃千里的能力,须臾之间,消失天际。 洛愿握着妖丹慢腾腾走到刚才毛球栖息的大树底部,她靠在粗壮的树干上,低眸看着手中的妖丹,你可别吸小夭的血了。 随后疲倦地闭上眼睛,也就灵力快枯竭才能觉得疲惫了。她有时候还挺怀念人类的身体反应,如同饮鸩止,让她觉得还有人的感受。 “主人,朝瑶说有人见你。”毛球飞向军营,化作小白雕冲进主人日常所待的木屋。 “不见。”相柳睁开眼瞪了一眼毛球,闭上眼睛继续修炼,毛球快对朝瑶百依百顺了。 “见见吧,她还带了一只大鹏鸟。” 大鹏?相柳睁开眼眸,犀利眼眸冷冰刺骨,大鹏她也能驯服。相柳起身,走出军营看了一眼值守的士兵,随后朝着毛球所说的位置飞去。 月光如水般流淌,洒满天际,千山万壑沉浸在无边的夜色之中。星点稀疏,风摇树影。 冷厉的眼神在见到倚靠在树干上的人,她额间的洛神花让他冷厉极速褪去,震撼与惊喜交织在他眼眸。跟着主人身后的毛球,见到月光下闭着眼的白衣女子,青丝披在身后,一身白衣没有任何点缀,朝瑶呢? “洛洛!” 听到相柳的声音,洛愿缓缓睁眼注视着他朝自己跑来,慢慢坐直身子。大哥再不来,她又要烟消云散了。 要是以朝瑶的身份给他妖丹,先不说审问,估摸着又是一顿怀疑,顺便欺负她一顿。 “洛洛,你怎么了?”相柳刚跑到她身前,立刻察觉她的虚弱。他小心地伸出手扶住她的肩膀,手下传来真实的触感。 冰冷狠毒,冷酷无情的相柳,望着眼前真实的洛洛。她相貌变了,女童长成少女模样,宛如额间的洛神花绽放了。 几百年被寒冰包裹的心,有了一丝融化的痕迹。挥手间结界在两人周围展开,结界外的毛球看见主人的变化,她到底是谁?抽空一定问问朝瑶。 洛愿看着他不似平常的模样,眼神不再冷冰冰透着阴戾。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了,怎么感觉没有用朝瑶身份与他相处那么自在。 “要不是瑶儿,我还不知道你成相柳了。”洛愿抬起手把妖丹递到他眼前。 “找你几百年,却找不到你,有名字也不告诉我。”她只好装作埋怨的样子,冲他抬了抬手。 相柳低眸瞧见她手掌中散发着绿光的珠子,寒冰遇见暖阳,温柔流淌在眼里。这是他第一次用相柳的身份,展露出的神情。 “我叫相柳,不会再让你找不到了。” “嗯,我知道,快吃。” 相柳唇角只是微微上扬,但笑得极其温柔,妖异俊美长相与温柔笑容,交映成月色中的流光溢彩。 没有丝毫犹豫,他拿起诡异的绿珠一口吞下,吞下那刻立马察觉到不是普通的绿珠,妖丹!刚才觉察到有妖的气息,没想到竟然是千年大妖的妖丹,还是蛇类。 “别吃我徒弟与他哥了,我好不容易找的徒弟,等会被你吓跑了。”洛愿见他吞下去,虚弱使得她往后一仰,想要靠在树干上。 “好,我不动他们。”相柳急忙把她搂住,让她靠自己身上。 “上次我悄悄帮她与你比试,你别怪我。”洛愿靠在他身上,闭上眼睛,不去看他的眼睛,把想说的话都说了。 “没有怪你。”相柳见她脸色苍白,比极北之境的雪还白,他的灵力缓缓流入她的体内。 感受到他在为自己输入灵力,温暖的灵力让她觉得没有那么虚弱。“当初救你的人是洪江吧,你报恩归报恩,别傻到拿死去报恩。” “觉得不妥,你九条命还他一条命也行。” 相柳坐在她身侧,稳稳搂住她,凝视着她额间洛神花。听见她的话,几百年前那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再次袭来。 “我为了能活着,攒了几百年的功德才换的偶尔能像正常人。” “别死了,哪怕是替我多去看看这世间。” 相柳察觉到手上的触感慢慢在消失,急忙露出妖瞳,见到她再次变成初次见面的模样,焦急地说道:“好,你到底怎么会这么虚弱?” “刚打完架,我太弱了,得继续攒功德了,下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了,你照顾好自己。” 妖瞳下的洛洛突然消失,相柳错愕地看着空空如也的臂弯。随后站起来四处张望,毫无踪迹。洛愿不想他浪费灵力,也为了避免自己陷入黑暗,借着袭来的风疾速飘走了。 “洛洛。”相柳望着月色下幽静秀丽的山林,低语唤她。倘若不是体内多出的妖丹,他甚至怀疑是一场梦。 回头看向那棵大树,她刚才在树下的场景,救了他,给他妖丹,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 解开结界,那个温柔的相柳也随着洛洛的消失而消失,眼眸恢复成冷漠,冷漠地望着世间。 “主人。” 主人捂着心口,微蹙眉头,毛球担忧地唤他, “没事,她给了我治伤的灵药。”相柳转身回到木屋,运转周身的灵力慢慢将那颗妖丹的能力归于自身。 吸纳天地灵气、日月精华的妖丹,融化于他的体内,与他本体结合。不仅将他以往的旧伤,暗疾治好,也获得巴蛇强大的吞噬力。 跟在主人的毛球,猛地见到盘膝修炼的主人睁开眼睛,原本猩红的妖瞳闪烁着绿色的荧光。 “主人,你............”主人身上萦绕着恐怖的气息,吞噬万物,万物归墟的压迫让他只敢远远站在角落边。 “无事。” 第29章 洛洛与朝瑶 一夜的奔波,洛愿飘回回春堂进到房内,此刻魂体已经朝不保夕,勉强出声。 “小夭,凤哥怎么样了?” 假寐的小夭蓦然听见身旁传来朝瑶的声音,立马睁眼坐起来,房中却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伤口处理了,可一直没有醒。” 洛愿闻言飘到凤哥身边,见他闭着眼睛,奄奄一息。 “小夭,你帮我把凤哥抱到屋顶背面,这几日我们都在屋顶,老木那边你帮我圆过去。”屋顶背面不易被人察觉。 “好。” 小夭抱着凤哥走到院中,借力蹬上屋顶,寻了一个位置,小心将凤哥放下。“瑶儿,有事你来喊我。” “嗯。” 洛愿回应小夭后立马坐在凤哥身边修炼,小夭再次检查凤哥身上的伤口,见没有渗出鲜血才转身跳下屋顶。 第二日晌午,洛愿将手搭在凤哥心口上,将自己吸收的太阳之力与太阴之力,转换成灵力输入凤哥体内。只要天地还有日月,她就可以连绵不断为凤哥输入灵力。至于她自身后面再说,先把凤哥保住。 晚上,桑甜儿摆放碗筷时看向坐在对面的六哥,自己今天一天也没见到朝瑶。 “六哥,瑶儿呢?” 叶十七依旧安静地坐在六哥身旁,他今天一天都有点心不在焉,朝瑶也不在。 老木与串子一个拿着酒,一个端着菜,也看向小六。 小夭闻言叹息一声,随手拿起盘中的鸡脚啃起来。“今天一大早,她说自己做了个诡异的梦,天不亮就出门,说出去见见世面。” “见世面!这兵荒马乱,你也放心她一个人。”老木听见朝瑶一个人出去,不赞同地看着小六。 “是呀,万一遇上妖兽或者坏人怎么办?”串子没想到朝瑶跑出见世面了,这也没跟众人说一声。 “能怎么办?我能管住她?”小夭故作无奈地看着大家,啃鸡脚也没那么得劲了。“她说她不去深山,在清水镇周围看看。” 她和朝瑶连个亲戚也没有,这些年老木他们也知道,编一个走亲看友的理由更显得胡扯。 “六哥,你心也太大,你喊我们给她拦着啊。”串子开始抱怨起六哥了。朝瑶毕竟是个姑娘,模样清秀。独自在外,遇到有些事那不如被妖兽吃了来得痛快。 桑甜儿以为朝瑶只是性子活泼些,没想到胆子也这么大,一个人敢往外跑。见到老木与串子担忧的神情,六哥也是无奈不说话。她不知如何开口,只能默默给大家倒酒添饭。 “瑶儿聪明,可以。”叶十七转头柔和地看向六哥,今早他感受到院中有淡淡妖的气息。 “吃饭吧,她说玩十天半个月就回来。”小夭丢下鸡爪,喝着酒,表现出心烦不想多聊。 这人走都走了,多说无益。老木与串子见状也陪着六哥喝酒,老木心里想着等串子的事情办完,的确该替朝瑶看看了,再这么野下去也不是办法,得收收心。 原本想着十天半个月也够了,没想到这一见世面,见到仲春之月。串子与桑甜儿的婚礼也快到了,朝瑶还在屋顶没下来。 等着众人睡下后,小夭经常悄无声息跑上屋顶查看凤哥的伤势,见他伤口没有恶化,朝瑶也一直在修炼,才慢慢放心。 每逢老木唉声叹气,小夭还得陪着演演戏,演一演担心妹妹的老哥。弄得她吃零嘴也不敢显得太闲适,得表现出苦大情深。久而久之,小夭觉得零嘴也没那么好吃了。 叶十七倒是趁着朝瑶这段时间不在,学会做卤味,时不时变着法给六哥做点卤味。 凤哥是在半月之后才从浑浑噩噩中清醒,还未睁开眼就感受到胸口绵绵不断的灵力。体内乱窜的力量比他晕厥过去时,平静些。仍然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气血翻腾。 “凤哥,你醒了?”洛愿察觉他清醒了,急忙睁开眼转身看向他。 “小废物,这是哪里?”他只记得大鹏鸟过来了,后面的事一概没印象了。现在昏昏沉沉,看见眼前的景色,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是我家屋顶背面,你别出声,等会下面的人发现了。”洛愿与凤哥能在心里交流,可她担心凤哥等会嚎一嗓子。 “你继续休息,别费精力。舒服点才开始疗伤。”洛愿轻柔抚摸着凤哥的翅膀,这时候家禽温顺的凤哥,惹得她都不好意思扯他翅膀了。 “嗯。” 此后无时无刻,洛愿都在为凤哥输送灵力。尽管后面九凤已经能自主疗伤,她还是在为他输送灵力。随着九凤身体的恢复,妖兽的气息逐渐浓郁,他便设下结界不让气息蔓延。 祸兮福所依,福兮祸所伏;忧喜聚门兮,吉凶同域。 九凤借助洛愿为他输入的灵力,伤势逐渐好转,当初吞噬巴蛇的妖力与精气使得他的修为,又有所精进。本以为自己此次难逃厄运,因缘际会之下得到几个月小废物转换的灵力。 太阳之力对于他的修炼大有好处,但他无法直接吸收纯粹的太阳之力,需要转换,上次也是通过结印之力吸收。 融合了太阴之力的太阳之力,一刚一柔,使得他吸收起来十分顺畅,无意之中体魄也强了不少。 串子婚礼前一晚,九凤与洛愿听着后院众人聊天的声音。 串子:“六哥,我明日婚礼,朝瑶还不回来?”这都几个月了,要不是六哥一直说朝瑶安好,他与麻子都想出去找一找了。 老木:“小六,这几个月你也不担心,你这哥当的。” 小夭..........瑶儿日日夜夜在屋顶,她演了几个月食不下咽,还不叫担心? “快了,朝瑶说你婚礼前后肯定能回来。”前几天上屋顶看他们,凤哥的伤势已经好全了,朝瑶也该出现了。 “小六,这次朝瑶回来,说什么也得操心她的婚姻大事了。” 洛愿与小夭...............小夭脱下鞋子对着凳子拍了拍,“这找男人就跟这鞋子,合不合适瑶儿说了算。” 叶十七沉思地看着六哥手上的那只鞋,合适不一定喜欢。 “小废物,我今晚回去,我先去办点事。”九凤说完隐藏身影飞走了。 洛愿............说走就走啊。 深夜,脚边猛地掉落一个包袱,打开一看是钱财与两件衣裙,洛愿震惊地看着眼前盛气凌人的凤哥。 “凤哥,咱们不能抢劫啊。”以前也是以物换物,这怎么出去一趟学会当土匪鸟了。 “老子换的!免得你明日像上门要饭。”九凤说完立马飞走了,穷得还挺有骨气。 这破鸟,什么时候学会人类的讲究。洛愿瞧着做工精致的衣裙,打算明天穿其中那件蓝色的长裙,上面绣着海水江崖纹与飞鸟。 第二日,串子的婚礼比较简单,只邀请了串子玩得好的几个伙伴,屠夫高一家和轩。洛愿天不亮就抱着东西躲在河边收拾,这出趟远门也得有点出远门的样子。 小夭啃着鸭脖子望着眼前热闹的场景,算着朝瑶怎么还没来。春桃又怀孕了,挺着大肚子坐在一边,脸上带着笑也能让人看出她对桑甜儿的嫌弃,不仅不与桑甜儿说话,连偶尔大妞凑到桑甜儿身边,也会被她立即喊走。 人逢喜事的串子,自然看不到这些,洪亮的笑声透露出他心里的愉悦。 所有人的反应都被小夭看在眼里,串子与麻子成亲了,叶十七也在回春堂待了快六年。这段时间相柳与玱玹没找麻烦,让她又有点心生侥幸,但只是侥幸而已。望着桑甜儿浮于表面的笑,当初麻子结婚,送了礼,这也不能厚此薄彼。 酒席吃到一半,洛愿没回来,阿念却珊珊而来,老木热情的打招呼也只换来阿念矜持地点了下头。 小夭身边的叶十七早不知何时无踪影了。 阿念走到轩哥哥面前,环顾一圈,开口说道:“轩哥哥,没想到海棠说你来这里喝酒是真的。” 轩从进门便在找寻一道身影,此刻见到阿念的到来,对着众人笑了笑。 阿念看向串子与桑甜儿的眼神,是赤裸裸的鄙视。连高兴的串子也能感受到那股鄙夷,很快大家发现,她不是鄙视新人,是鄙夷所有人。 那居高临下,天经地义的鄙夷让众人坐立不安,可她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大家而已。 轩见阿念的态度准备站起来想告辞,没想到阿念却打开一块手帕,垫在坐席上坐了下来。 “轩哥哥,我没见过这样的婚礼,让他们继续吧。” 听见她理所应当又不屑的语气,小夭想要伏案吐血,一个劲默念让着她。串子准备砸案了,还是被桑甜儿拦下来,桑甜儿反而笑着给阿念敬酒。 “我不喝,你们杯子不干净...........”她话还没说完,骤然院子里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 “呀,我回来晚了呀!” 小夭回头见到背着小包袱,身穿蓝色衣裙,笑盈盈望着大家的朝瑶。她赶紧走过去接过她肩膀上的包袱,掂量了一下。 众人见到朝瑶的出现,那股坐立不安消失了,各个扬起笑意招呼她过来坐。阿念敏锐察觉到身旁的轩哥哥,见到朝瑶出现时眼眸亮了一下。 想起当初她给轩哥哥的那一巴掌,手帕被她紧紧绞在手上。 “你怎么回来这么晚?”小夭笑着回应大家的热情,与朝瑶并肩朝院里面走去。 “我不会弄头发啊,弄半天了。”洛愿压低声音悄悄说了一句。头饰倒腾半天也戴不好,最后干脆弄个簪子挽起来算了。 小夭..............这方面,她也属实经验不多,连女装也百年未穿了。 洛愿与小夭对阿念愤愤的眼神,视而不见。洛愿更是径直走到桑甜儿身边,“甜儿姐,来晚咯,勿怪。” “我和串子还以为你赶不回来了。”桑甜儿见到朝瑶回来是真高兴,她是唯一没对自己露出鄙夷眼神的女子,是发自内心尊重她。 轩也在此时接过串子手上的酒,仰着脖子喝干净。阿念见他喝下酒时瞟了一眼朝瑶,“这婚礼的隆重代表对新娘子的看重,吃的这么差,人也不准时到,看样子很不喜欢新娘子。” 多年养出八面玲珑性格的桑甜儿,闻言脸色不由得变了,小夭立即决定送客,话还没出口已经响起朝瑶调侃的声音,再次把大家的脸色变了。 “看不看重,要看后面的日子,郎情妾意,日子越过越甜蜜。” “就怕,婚礼办的隆重,只是办给外人看,苦得自己吃。” 洛愿说完也不去看阿念阴沉的脸色,牵住桑甜儿坐进席间。“甜儿姐,今天是你自己的席,多吃点。” “成了新妇也得先吃饱,才能操持后面的好日子。” 阿念见她目中无人的样子,刚想站起来,手臂猛然被扯住了。她疑惑地转头看向轩哥哥,见他对自己笑了笑,冷哼一声扭头看向别处。 爽!小夭觉得那气爽到心底了,她跑回房间放下朝瑶的包袱,跑出来也利索坐下与大家说笑。本想走的轩,再次端起酒杯与众人闲聊,目光偶尔落在朝瑶身上。 “大妞,过来。”朝瑶看出大家对桑甜儿出身的嫌弃,她笑着招呼麻子的大女儿过来。 等她过来立马抱起她,抱在怀里,指着桑甜儿说道:“大妞,这是新婶婶,叫婶婶。” 大妞看了一眼姑姑,转头对着桑甜儿喊了一声:“婶婶。” “诶。”桑甜儿立即笑着答应。 “六哥,最近很少见到你妹妹,看样子是刚回来。” 小夭听见玱玹含笑的话,端着酒杯与他吃酒。“她闲不住,跑出去玩了。” “果然是野惯了的女子。” 还未等轩说话,众人就听到阿念讥讽的话,隔壁的串子与麻子正准备上前,却又被老木按住。老木对着两人摇摇头,今日大喜事。 “阿念,你要是嘴闲就吃点菜,别说你来贺喜,我们不给你饭吃。”洛愿无缘无故被怼,心里自然不舒服,阴阳怪气看着她,放下大妞让她去找春桃。 “谁让你直呼喊我的名。”阿念听见朝瑶喊她名,觉得自己名从她嘴里吐出来都脏了。 “那喊你什么?轩他妹。” 噗...........与朝瑶过了这么多年,早知道她嘴里这词不是好词。小夭绷不住笑意笑出声,赶紧抿着嘴继续喝酒。 “看到你们兄妹俩,我都厌恶。” 小夭心想,我们兄妹也厌恶你。 “厌恶呗,我又不靠别人眼色过日子,出身没法选择,这日子我还是能选如何过。” 坐在朝瑶旁边的桑甜儿下意识看了一眼桌上其余人的反应,见大家纷纷打量着自己,春桃的眼神也没那么冷淡了。 两人你来我往互相嘲讽,此刻轩只能拉着阿念站起来,抬手与小六告辞完往外走。小夭赶紧放下酒杯喊着:“慢走,慢走,不送了。”可得送走了,不然等会瑶儿要与阿念骂起来了。 轩走到朝瑶身边,蓦然停下脚步,客气说道:“上次与朝瑶有些误会,这次带了些礼物聊表歉意。” “轩哥哥,你干嘛要给她道歉!我没下令鞭笞她都算好了。” 洛愿看了一眼小夭,见她点了点头,随即站起来。“我送你们出去。” “谁要你送!”阿念怒斥着朝瑶。 “阿念不得无礼。” 听到轩哥哥的话,阿念气鼓鼓地看着朝瑶,洛愿无所谓耸耸肩,又不是她想送。 几人往外走,走到门口,轩转身看向身后的女子,温和的表情未变,声音却变得低沉阴冷。“让她来见我。” “见不了,有事。”洛愿说完摊开手,说给礼物总不能让她空手吧, 轩瞟了一眼阿念手上的手帕,随手扯过丢到朝瑶手上。“我和她有事说,别以为你是她徒弟,我不敢动你。” 两人说话时表情自然,谈话也只有阿念听见,远远看见的人还以为只是客套几句。 “来不了。”洛愿看着手帕嫌弃不已,厌恶地丢回给阿念,“大小姐的东西,用不起。”转身立刻离开。 阿念不可思议地看了看手帕,急忙丢在地上踩了几脚。玱玹望着朝瑶的背影,不愧是她的徒弟,也敢蹬鼻子上脸了,压着火气带阿念大步离去。阿念见到轩哥面带微笑与过路熟人打招呼,那双眼睛却是生气的征兆。 “轩哥哥,你们刚才说的人,是谁?” “能帮我的人。”玱玹扭头看向阿念,嘱咐她几句不要再当面与回春堂的人起冲突,他事情还没办完。 阿念见刚才朝瑶的态度,又听见轩哥的回答,笑着点了点头。 玱玹想见她做什么?她谁也不帮,这面还是不见最好。洛愿走回后院,笑嘻嘻招呼大家吃好喝好。小夭见到朝瑶回来了,起身对着宾客说了两句就拉住她穿过药田,向河边走去,一路上都是缤纷的野花,随着微风摇曳。 “他说什么了?” “想见洛洛。” 小夭一直知道朝瑶用的假名和玱玹联络。世人尽知俊帝的两个女儿,大王姬皓翎玖瑶与二王姬皓翎忆,无人知道朝瑶的存在,更不知道她才是二王姬。 “为什么?” “他应该是想我帮他。” 小夭搂着朝瑶的肩膀,捏了捏她的脸颊,“不帮,我们瑶儿爱怎么过怎么过。”上次她与相柳的对话,她也猜出是这个意思。他们不知道瑶儿是灵体,就凭她可以随意消失,拿在手中也是一把利刃。 朝瑶与她不一样,她与玱玹有儿时的誓言,有儿时朝夕相处的情谊。朝瑶只需要过好自己的日子,没必要参与这些事。 两人走到河边,见到叶十七坐在岸边注视着河水。小夭松开朝瑶,蹲在十七的旁边,朝瑶站在两人身后。 “轩肯定看出来了,他本对我有疑惑,肯定会派人查你。”连家里那三个也能看出十七的来历不一般,别说玱玹了,估摸着相柳也有所察觉。 “嗯。” 小夭见他双眼清澈,带着淡淡的笑意,高山流水。阿念的高高在上只会让她想抽人,十七的高高在上是另一种,超脱一切,使得她只想揉捏他,让他沾染上自己浑浊,免得他随风而去,化作清风白云。 十七转头看了一眼身后沉默不语的朝瑶,再次看向身侧的六哥,“你们呢?” 她要是走了,十七肯定也不会与老木他们生活在一起。水面的涟漪点点荡开,水波纹徐徐展开。“再说吧。” “咳!” 各怀心事的两人听见朝瑶的咳嗽,抬头就看见毛球贴着水面而来,相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两人立即站了起来,不约而同想挡在彼此的面前。洛愿见到两人互相挡住对方的手臂,她也被两人挡的严实。她只好上前从两人肩膀处拨开一道缝隙,伸出脑袋看向相柳。 “老板,有何贵干?” 相柳看了一眼朝瑶,眼神落在玟小六那双眉眼上。 “你们先回去。” 小夭只好往前走了几步,将两人挡在身后,叉着腰望着相柳:“又来送贺礼?”这次提醒人质可能无效了。 洛愿望着冷笑讥讽的相柳,他脸色像天气般变化多端。她急忙转身带着叶十七准备离去,走两步发现他没跟上,回头一看,叶十七拽住小夭的手臂,警惕地望着相柳。哥,你打得过他吗? 叶十七坚定地挡在他面前,直视着相柳冰凉的眼神。 洛愿.................二男争一夫?这戏啃着卤味看正合适。 “要不,你下来,我给你们三腾位置?”洛愿觉得还得自己来打破尴尬,不然今晚大家能在河边看星星了。 沉默............黑洞般的沉默。 小夭见到相柳冷厉的眼神,着急地扯了扯叶十七。 “那你们继续,我先走。”洛愿转身准备离开,不离开怎么当阿飘。 小夭见朝瑶走了,心里松了口气,准备蛮横命令十七回去的时候,蓦然见到相柳一伸手,身后响起朝瑶的惊呼声。 “妈诶!” 眨眼之间,朝瑶已经被丢上雕背了。“相柳,放下我妹妹,我跟你走。” 洛愿还没走两步,被一股力量猛地拽着往后飞。那晚说的话,他是一点没听进去。 毛球飞下,相柳伸手。小夭看了看那只手,转头对着十七笑了笑,“你先回去,我们没事。”抓住相柳的手翻上雕背,转瞬隐入云层。叶十七急忙朝前走了两步,不甘地望着白雕飞走。 白雕在天空极速飞驰,三人谁也没说话。 洛愿坐在小夭身边,不顾毛球的叫声,扯下一根羽毛独自玩。小夭搂着朝瑶的肩膀,警惕地往下看。相柳坐在两人身前,望着夜空,面色如水,毛球想要欢快的打滚,猛然想起背上的朝瑶,只得高鸣几声。 “你灵力低,为什么不让你妹妹帮你恢复。” 小夭冲朝瑶身前挪动,将她微微挡住。“我妹妹不会医术。” “你被关押的五年怎么熬过来的?后面的事呢?” 洛愿听见相柳的话,转动羽毛的手一顿,小夭见他只是问起往事,看了一眼朝瑶见她没反应,开口说起。 “刚开始想着逃,与九尾狐对着干,对骂,企图自尽过,死几次也没成功。每日被虐打,被逼吃恶心的东西,受着散功之痛,越想越恨,想着要怎么弄死他。” “我当时想着他吃我,我也得拉上他死,就这样一日日熬下来了。” 小夭说起那段往事,像是说别人的事,“我们逃出来,我不敢见人。朝瑶带着我走了许多地方,我发现幸福或者不幸福,痛苦或者不痛苦都是通过比较。” “我与朝瑶一起走过很多地方,见过比自己更惨的人,那些颠沛流离,那些折磨,成为记忆了。” 小夭说完见他不说话,听自己说话时一直望着下面的大海,也不看自己与朝瑶,他今晚很不一样。 她壮着胆子凑到相柳身边,“小时候生活在海边?” 洛愿想起当初遇见小祖宗的场景,他们两人这段经历还挺相似。 往事浮现在脑中,听见玟小六的话,相柳没有回答。毛球突然开始贴着海面飞行,随后小夭与洛愿震惊地看着相柳直接从毛球身上走到大海之上,如履平地。 相柳看了一眼朝瑶,对着玟小六伸出手,小六看了一眼朝瑶,抓住他的手,滑下雕背。 洛愿见到两人相牵的手,一个牢牢抓住,一个牢牢握住,自己好像有点碍眼了。 趁着小夭下去那刻,相柳的眼睛没有看向自己,化为魂体飘向远方。 “瑶............”小夭正想牵朝瑶下来,一转头人已经不在了。相柳望着白雕的背,转身带着玟小六踩着海浪迎风漫步。 毛球畏水,立即远离海面,对着空中鸟语几句。 “朝瑶,你走了?” 化为魂体的朝瑶听见毛球的声音,没有回应,而是悬浮于天际俯视漫步的两人。 前方什么也没有,一片黑暗,小夭下意识拽紧相柳的手。相柳望着虚空,忽然站住。小夭不知为何,只知道往他身边靠了靠。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一轮明月从海面升上,清辉倾斜而下,小夭首次被天地瑰丽所震撼,坚硬的外壳开始融化变得柔软。 “只要天地间还有这样的景色,生命就很可贵。” 海浪声里传来相柳的声音,小夭望着明月喃喃低语,“没人陪着看,再美的景也没意义。景色是被人赋予意义。” 海天一色,月下璧人,小夭现在要是女的,洛愿欣赏起来也会理所当然点。 最瑰丽那刻过去,相柳召唤出毛球带他们回去,闭着眼睛,眉眼间有疲倦。洛愿飘在毛球身后,今晚没动手,没喝血,不错不错。 小夭察觉出他心情不好,想着现在的处境与他的身份。开始自说自话:“大势不可逆,不是个人所能阻止,你还是尽快跑路吧。” “其实,你只是妖怪,还是惹人厌恶的妖怪,以神族傲慢的性子,估计那个......什么什么都不如,你不如别跟着辰荣义军瞎操心,喜欢权势,不如索性出卖洪江...........” 洛愿听见小夭的话,直呼完蛋了。她立马飞向鸟背,小夭这话也敢说了。 果然,下一秒相柳睁开眼睛露出妖瞳,发出嗜血的红光,小夭被他视线笼罩,身子被大力挤压,口鼻流出鲜血,指甲缝也渗出血。 洛愿直接扑过去,显形那刻将小夭推下毛球的背,抱着她往下坠。 “我的哥,他是辰荣的人!” 被朝瑶推下那刻,那股力量猛然消失。小夭却像是没了生息,从内散发的疼痛让她无法回应。 猛然的变故,使得相柳收回妖瞳,见到她们坠下的那刻,立即起身向下望去。 洛愿抱住小夭与她调换了位置,将她牢牢抱在怀里。目光越过层层黑暗,望着白雕之上的白衣白发。 毛球背上的相柳见她与玟小六调换了位置,凝视着那双眼睛,毛球此刻也感受到主人的心意。 以为自己要掉入海面的洛愿,见到极速飞来的毛球,闭上眼睛,莞尔一笑,记得那些话就好。 “砰。” 洛愿当了小夭的垫子,落在毛球的身上。 “这么想死?” 耳边想起相柳冷酷的声音,睁开双眸见到他,见他眼里寒霜凝结,透出凌厉之气。 “不想死。”洛愿抱着小夭,躺在毛球背上再次闭上眼睛。不想说话的她,脑海里竟然浮现那晚他温柔的模样。 相柳冷冷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飞回清水镇,毛球缓缓飞下,洛愿以为他要给她们随便丢到一个地方,没想到停在了后院外。小夭勉强坐了起来,洛愿见到她鼻子嘴边的血,心疼地擦了擦,扶着她慢慢往后院走。 院门刚推开,洛愿见到十七从厨房走了出来。十七见到六哥身上的血迹,看了一眼外面的相柳,横抱起六哥直接走向他的屋门。 洛愿回头见到他还没走,看了看十七抱着小夭的背影,转身朝着相柳走过去。“你怎么还没走?” “那晚的妖丹是怎么回事?” 相柳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朝瑶,微微动动手指,灵力将她定在原地。 “我曾经给她说你受伤跑来吸我哥的血,她当时也没说什么,那晚突然骑着大鹏来找我,让我带她去找你。” “她为什么不自己来找我?” “她说你变了样子,还没见过,她找不到你。”洛愿也是对自己的心理能力一万个佩服,不卑不亢,真假参半。 “路上她告诉我,她与一条巴蛇打架,杀了对方拿到妖丹,说可以给你治伤。还说会让你答应以后不动我与我哥。” 相柳凝视着她的眼睛,下意识想控制她的神识。 洛愿见到他眼神的变化立马闭上眼睛,“她当时应该受伤了,很虚弱,她说她很长时间无法出现了。”她跟小夭就是蜘蛛网里面的飞虫,身边全是网。 “别让我发现你撒谎!” 骤然,洛愿身上的力量消失了,再次睁眼的时候,毛球已经飞走了。 夜风拂过白发,白发闪烁着银色的微光,与刚才银河倾泻而下的月光一样。 不能出现还是不愿意出现? 第30章 一事接着一事 叶十七端着温热的水,拿着软布,轻柔地擦拭掉他脸上的血渍。 “十七,我自己来。”小夭往后一仰,准备自己接过软布。 叶十七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依旧轻柔地擦拭。随后又去准备了热水,放下浴桶,径直走了出去关好门。小夭两三下脱下身上的衣服,温热的水将她温柔包裹,热气腾腾。 洛愿转身看见叶十七端着洗浴的东西,正准备进去的时候见他又走出来去了厨房。她跟在后面去了厨房,见他又在准备热汤。 “十七哥,期待给太多了,失望会愈大。” 叶十七搅弄热汤的手微微一滞,“不会失望。” 等汤热好,他端着热汤越过朝瑶,走向六哥的房间,敲门等到里面响起回应,推门而入。 刚穿好衣服的小夭见到十七端着热汤进来,伸手接过热汤小口小口喝着,吹了夜风,热汤下肚,全身都暖和了。 叶十七拿着毛巾,帮他擦头发。 “瑶儿呢?” “在厨房。”瞧见他喝热汤的样子,叶十七抿着笑,将擦头发的动作放慢。见他放下碗,又拿起梳子将他头发梳开。 小夭默默感受着十七今晚一系列的举动,包括此刻温柔梳头发的动作,“你不应该惯着我,我习惯了,你离开,我怎么办?” “我不离开。” 说的人当时认真,那也是当时,许诺那刻信誓旦旦,人心易变,诺言易散。 小夭发现那晚之后,朝瑶偶尔天一黑就溜走了, 这两日清水镇开始流传出一些小道消息,俞信好似要收回一些铺子。 俞信---清水镇的半个王,维护着清水镇的规矩,所有人从下往上仰视他。 前两日他曾当街对着一位女子毕恭毕敬行礼,女子坐在马车上路过药铺门口时,小夭曾惊鸿一瞥,对方是瑶儿喜好的美女。 当屠夫高带着小道消息通知他们,回春堂也是在收回的范围内,老木气得骂娘,他将一片荒地养肥,费尽心血。他嘴上骂骂却无可奈何,不敢抗争,只能发愁。 他们走了也得给老木他们留下容身之所,于是小夭决定去见俞信,叶十七不知道他去哪里,按照习惯也跟上他。小夭见到对方一阵客套寒暄,最后哪怕提出加租金,对方也不愿意继续出租,还直言自己只是家仆,主上十分富有。 小夭无奈也只能带着十七离去,两人走到街上的时候,突然听见一声,“站住!” 洛愿在屋顶见到小夭半天没回来,跑出去去寻她,刚走到街上没多远,见到小夭呆呆站在一边,叶十七站在街边,叶十七身边有一男一女跪在他脚边。 “公子,你怎么不说话?奴婢是静夜啊,您忘记了?你还曾调笑我们说静夜幽兰香..............” 被认出来了!洛愿看向叶十七与小夭,叶十七双眸含着悲伤,小夭笑得灿烂,眼里却是苦涩。 早知有今日的小夭,本以为有准备了,这真的发生了,她连话也说不出,干涩难言。于是给叶十七,不对,是涂山璟打了个手势---你慢慢处理家事,我走了。 她默默朝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 涂山璟望着他的背影,耳边全是静夜喊着俞信给老妇人送信的话,他想追上去,可短短几步的距离成为难以跨越的天沟,注视着他越走越远,漆黑眼眸里的悲伤溢出来了。 他瞧见突然出现的朝瑶,牵住他,一步一步,走远了。 “哥,回家了。”洛愿牵住小夭的手,笑得明媚。 “嗯,回家。”小夭展颜一笑,紧了紧手上的力气,将瑶儿牵着慢慢走。 回到家,小夭坐在后院默默看着院子外,听见老木的担心,呆呆回应:“想租多久就租多久,不给租金也没人敢收回去。” 十七回去了,铺子回来了。 随后见到老木拜天拜地,感动的模样,按照以往她会说:“我一定陪着你,给你养老送终,不会让你孤苦伶仃,无人可依,无人可说.............” 今日不知为何,她也不敢轻易许诺了,因为她与朝瑶会离开。 洛愿拿着两个野果子,递给老木与小夭一人一个。一口下去,野果子酸倒牙,老木直呼吃不了,跑到厨房灌水。 小夭呆呆啃着野果子,这果子不酸牙啊。 “没谁会陪谁到最后。” 小夭耳畔响起朝瑶闷闷的声音,总有人死在前面,总有人先离开,总有人离散。 她转身拿起药锄,走进药田,迎着烈日劳作,流了一身汗水。 洛愿望着她的身影,默默在心里说:“我也会走。” 晚上洛愿看着恢复成生龙活虎的小夭,河水要是真能冲刷掉一切,那也不需要坚硬的外壳了。 大家询问后才得知叶十七走了,不会回来了。老木心里的石头也放下了,叶十七留在他们这里,总有一日会出麻烦。串子与桑甜儿没什么感觉,叶十七平常话不多,存在感不高。 洛愿假装感叹了几句,心里也并不在意,她本来就是一个过客,看尽他人一生。真正放在心上的人不多,只有那么零星几人。 不等大家吃完晚饭,洛愿已经找借口化为魂体去修炼。刚开始没多久就听见有人打开后院的门走了出去,睁眼见到是小夭,原想跟上,目光所至见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魂体的她悄无声息跟在小夭身后,小夭顺着青石小径,踱步到河边,漫步而行。有人跟着,她快他快,她慢他慢。 这两人玩游戏呢!洛愿干脆飘到不远处的树上,等他们游戏结束。 小夭猛然停下回身,见到叶十七沉默地站在她身后,身上还是穿的粗麻衣衫,不同的是已经洗过,还有熏香味。 小夭:“我不喜欢你身上的味道。” 见他垂下了头。她本绷着的脸,露出一抹微笑,“下次你来看我时,送你一个药草香囊。” 十七再次抬起头时,眼里绽放出璀璨光芒。 洛愿.............这就好了? 后面的日子,洛愿总是能看到两人在河边“约会”。叶十七每次都穿那身粗麻衣衫在河边等着小夭,两人散步聊天,简直成了饭后必备节目了。 聊完,小夭回家睡觉,叶十七转身离开。 两人聊天的内容,洛愿也听腻了,小夭内心果然还是女生。 小夭:“你以前有几个婢女?” “三个。” “除了静夜兰香,还有一个呢?” “嫁人了。” 当听到小夭问:“静夜好看,还是兰香好看?”洛愿怎么闻出一股醋意? 小夭的问题,叶十七除了嗯,好,就是沉默。比如谁好看这个问题,送命题,谁好看他都完蛋。 听见小夭暗示叶十七可以下毒,叮嘱他别乱吃东西,猛然再一次听见“谁好看”这个问题,洛愿转头飘走了,口是心非的女人。 她身后传来小夭无奈的声音,“要是实在斗不过,你回来,继续帮我种药,饿不死你。” 洛愿.............懂了,蜘蛛网的日子,小夭不怕。 后面,小夭没事就往玱玹的酒铺子跑,玱玹甚至会请教她毒药的事情,她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洛愿躲着他们,总是推脱不去。 小夭照常做生意,叶十七一走,回春堂跟在她身边的人成了桑甜儿,桑甜儿没什么做饭,持家的天赋,洗衣服也能给串子连续洗破三件,但她很努力在融入,在学,两人的日子过得倒是挺好。 串子有时候有点抱怨也会被朝瑶骂回去,小夭每次都能瞥见桑甜儿抿笑的神情。有次,桑甜儿洗着一筐的衣裳,串子抱着脏衣服漫不经心丢进盆子里,“这些也洗了。”说话的语气比有权有势的大人物,还有气势。 桑甜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串子已经被朝瑶踹了一脚。 “串子,你瞎啊,甜儿姐才做完家务,现在还洗这么多衣服,你不知道搭把手。” 串子捂着屁股看向朝瑶,反驳的话也被朝瑶手上的棍子吓回去了,忙不迭扶起桑甜儿,“我来,你等会又洗破了。” “甜儿姐,你擦擦手帮我哥,我帮你守着串子。” 桑甜儿眉梢眼角沁着笑,应了一声连忙跑到前面帮忙,身后是朝瑶说教的声音。 “串子,你媳妇你自己要疼惜,你要是拿她当个婢女,那其余人怎么能重视她。” “当初,你选择甜儿姐,男子汉大丈夫,自己选的自己要珍惜。” 这男人当时说不在意,喝醉后,口不择言,那个地方疼就戳哪里。 从那次之后桑甜儿明目张胆跟在六哥身边,六哥动嘴她动手,配合着看病抓药,有模有样,有条不紊。串子被朝瑶收拾了几次,刚开始还有点小抱怨,慢慢想开也老实了,偶尔也能抢着做点家务活。 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小夭见她不怕血,不怕恶心。按照自己的指点,她清理包扎伤口比自己做的还细致。 这天,小夭见到病人对着桑甜儿连连道谢,“你洗衣做饭不行,察言观色,伺候人倒是很有天赋。” 桑甜儿动作一愣,想起之前的生活,不由得苦笑。“六哥,你这是夸我吗?” “对,她确实在夸你。”洛愿听到两人的对话,笑盈盈走到前面药堂,把卤味递给小夭。 小夭接过卤味坐在椅子上,一边啃一边说:“看病,照顾病人不就是需要这些吗?我看你挺适合学医。” 桑甜儿直愣愣地盯着眼前的六哥与朝瑶,眼眸写满了震惊,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小夭啃着卤味慢悠悠说着:“串子与麻子,二十多年也没吃下这碗饭,你不错,如果愿意就好好学,以后你和串子走到哪里也饿不死。” 桑甜儿再次确定六哥的想法后,猛地跪下磕了三个头,最后被朝瑶扶着站了起来。 “甜儿姐,女人有了本事才有底气,你要能养活一个家,串子也不敢生出别的心思。” 桑甜儿重重地点点头,这些道理她懂。她孑然一身,无所依靠,丈夫不是恩客,不可能日日蜜里调油,有这份底气与本事,她才能平等去过日子。 小夭温和地看着桑甜儿,“好好孝顺老木,若你们死时,他还活着,让你们儿子也好好孝顺他。” 桑甜儿不解,心里隐隐察觉出什么,见到六哥与朝瑶没有别的反应,她再次点了点头,给出她的承诺。 “好,我会的。” 这天,洛愿见到小夭从酒铺子回来,察觉她心里的闷气与失落。问她,她说没事。洛愿委婉地问问老木,老木只说镇上盛传涂山二公子到清水镇了,其余没什么事。 这恋爱中的女人有什么事?见她去酒铺子后才有这反应,玱玹耍心眼子还是涂山璟? 洛愿把小夭拉到后面的药田,准备详细问问。 “到底什么事?不说我去问玱玹或者涂山璟了。” 小夭作势蹲在药田里,随手扯下一片药叶子含在嘴里。“今日我与涂山璟在轩的酒铺子里无意撞见了,当时酒铺子里的人正在讨论涂山二公子的事。” “涂山璟有个未过门的媳妇,防风氏的小姐,还是涂山夫人左挑右选才定下。” “防风小姐从小跟着父兄游离,大方能干,生的娇美,还射的一手好箭。” “十年前,他们打算举行婚礼,喜帖也送出去了。涂山璟突然得了重病,消失了。防风小姐不顾家里想要退婚的意愿,穿着嫁衣跑去青丘。这些年也一直住在涂山府,帮着太夫人打理家事。” “他们说两家已经开始重新商议婚期了,打算早日完婚。” 洛愿.........原来是今天酒铺子里讲得新鲜事,还当着涂山璟这个当事人讲的........“得了重病是假,被人害了是真。” 小夭见瑶儿还感慨上了,讪讪地说了一句,“我让他把这六年,折算成免我们六年的租金。” “不错,有点做生意的头脑了,我等会再找他收点饭钱。”富可敌国的涂山家,不宰白不宰。 “算了,我们别和他牵扯了。”小夭拉住朝瑶,免得她真去找人要钱。 “哥,你想啥美事!你只要一天在这里,这牵扯就不可能断。” 小夭想着今日离开时,涂山璟拽着不让她走,不让她走?他那些事自己可帮不上忙。 “还有别的事吗?”洛愿也是吃瓜吃上瘾了,假吧意思含着一片药草子。 “酒铺子里的人还讲了涂山璟与他哥哥之间的事,说涂山璟手段厉害,将他哥哥压制的很厉害,以后要上演争斗,猜测谁会执掌涂山家。” 富可敌国的继承权,阴谋的味道隔着老远也能闻到了。“得了,这调味品难吃,换下一个吧。” 小夭...........气鼓鼓地把嘴里的草叶子嚼烂。 “你吃啥都行,有家室的男人绝对不能碰。”洛愿站起来拍了拍手,有家室的男人一碰一个倒霉。 “我就没想过吃他!”小夭抓起一把泥抹在朝瑶的白裙上,白裙未沾染一丝的泥渍,依旧一尘不染。不甘心的小夭直接把朝瑶扑倒,今天非要给她沾沾泥。 “打架啊,来啊。”朝瑶笑着回应一句,捏住小夭的肩膀一个翻身给她压在身下,往她身上抹泥。 “朝瑶,今天非要给你种地里。” “来呀。” 药田里回荡着两人的笑声,笑过闹过,那些懵懂的事,也抛在脑后。 那日后,小夭不去河边纳凉了,锁紧院门,晚上躺在草药席上数星星。洛愿见到远处等待的涂山璟,有家室的男人,她摇摇头接着修炼,猛然察觉到远处飞来的白雕,这事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 “三千三百二十七...........” 小夭数着星星,白色雪花从天空飞落,她赶紧收敛笑意,闭上眼睛。房顶的洛愿却懵逼,自己察觉到小夭情绪,她怎么还有点惊喜?这么快换调剂品了?目不斜视注视着两人的一举一动。 “别装睡了。”相柳扫了一眼周围,居高临下看着玟小六。 “我睡着了,听不见。”小夭用手塞住耳朵。 洛愿.............. 相柳挥手狂风吹过,狂风将席子刮干净,他才坐下,低头盯着小六。 小夭扛不住他的注视,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睁开了眼睛,“大人不在山里忙。跑到我这个小院做什么?” “你身边那个男人是涂山家的?” 洛愿.............明知故问。 洛愿见到相柳威胁小夭,他慢慢俯身下去,双手放在小夭的头两侧,獠牙再现。她猛然闭上眼睛,想咬,想杀就没那么多问题了。默默听着两人的谈话,听见相柳问小夭,是不是涂山家的老二?小夭肯定回答“是”。 九头十八弯,无事不来。 相柳:“这段时间酷热,山里爆发了疫病,急需药物,让涂山璟帮我们弄点药。” 小夭说话的嗓门也有所提高了,“凭什么啊!你以为你是谁。” 相柳:“就凭我能吃了你。” “宁可你吃了我,我也不愿意去。” 听到这里的洛愿再次睁开眼,见到小夭已经坐起来了,神情有些不满。 “十年前,涂山家的老大让涂山璟在婚礼上消失,我联系涂山家的老大,我替他杀人,那位青丘公子活下去的机会有多大?” 小夭不仅没继续拒绝,反而是问起,涂山璟帮他有什么好处? 这调剂品,还在意呢。 洛愿见到两人之间的距离,鼻息可闻。她直接飘走,落在涂山璟的身后。 “涂山璟!” 涂山璟见到来人是朝瑶,惊喜地看着她,“你哥呢?” “涂山璟,有些事不是喜欢就可以,你为他想一想,我们不想卷入你们的事。” 涂山璟见到朝瑶冷漠的眼神,他看了一眼药堂的方向,“她不是我选的,我没见过她。” “那又如何,你有婚约。怎么?你要抛弃原配?还是让我哥做个小?” “说吧,你什么时候察觉出我哥的身份?”他身边是婢女,又有未婚妻,根本不好男风。 “我.....我洗澡的时候,她脸红了。”涂山璟欲言又止,还是说出当时的场景。 洛愿..............狐狸精,这样也能猜出来! “涂山璟,你走吧,你与你哥的恩恩怨怨,你与她人的婚约,都不关我们的事。”洛愿转身看向河面,河面像是出现无数个漩涡。 涂山璟望着朝瑶的侧面,因为她的话,他身姿如玉的身影,孤单寂寥。 突然,身后出现脚步声,孤单再次被惊喜替代,涂山璟回头望去,见到来人眼里的光芒瞬间熄灭。她身后还有一袭白衣,张狂肆意。 小夭惊诧地看着河边的身影,瑶儿与涂山璟。此刻与涂山璟面面相对,小夭有些尴尬。 相柳像是未看到涂山璟般,走到河边负手而立,眺望远方。 “你近来可好?”小夭尴尬地咳嗽一声才开口。 “不好!” 正想说话的涂山璟,蓦然听见朝瑶的声音,只能小声对她说道:“好。” 朝瑶的突然出声,让小夭反应不过来,脑子一闷,再次问道:“静夜可好?” 洛愿...............“不好!我说不好!”她转身大声回应小夭的话,大步走到两人中间,挡在小夭身前,自始至终未看过相柳。 “你转身,那个穿白衣衫的应该是来找你的。”洛愿对着涂山璟说完,立马扯着小夭准备走。 相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衫,冷眼扫了一眼她身上的衣衫。 “瑶儿,别。”小夭赶紧把朝瑶拽住,抬头看向涂山璟,“有点事情麻烦你,我需要一批药物。” 洛愿..........见到她拽住自己,讥讽地撇了撇嘴角。 “好。”涂山璟什么也没问,毫不犹豫答应。 又扯上了,洛愿见相柳背对自己,立即化作魂体飘走了。 小夭见到朝瑶走了,知道她生气了,急忙对着涂山璟说道:“我没钱付你。” “你,不需要付钱。” 此刻相柳弹出一枚玉简,小夭立马接住递给涂山璟,“这里写的很清楚,药材到清水镇,你通知我,相柳会去取。” “好。” 小夭.......“那..谢谢了,我追瑶儿去了。” 涂山璟点了点头,抬脚离去,路过她时默默了说一句。“以后,不要说谢谢。” 小夭见状转身也要走,衣领子猛然被拽住,“在我没拿到药材前,你跟着我。”小夭想着追朝瑶,挣扎两下直接被相柳提着领子,坐上了毛球的背,飞进苍茫的大山。 中途,小夭紧闭双眸,察觉到毛球停住也不敢睁开眼睛,担心看到不该看的东西,拽着相柳的手臂跟着他走。洛愿在天际见到相柳把小夭抓走,第一次不想管她了,反而去找凤哥。 “凤哥,咱们打架去!” 九凤听到她的心声,叹口气,飞出天极之柜,翱翔于天际之时,见到悬浮于空中的小废物。 “打谁?” “打个凶狠的!” 跃跃欲试的九凤,片刻之后捂住了脑袋,耳边不断传来小废物凶狠的叫声,“今天我要学武松打虎!” 这就是凶狠?妖也算不上的猎物,一头老虎,一道雷也能劈死的玩意。 此时显形状态下的洛愿,提着凤哥不知道从哪里给她找的剑冲向猛虎,魂体虽然能用灵力,但灵力有限,也得学一学肉搏。 洛愿提着剑直接砍向猛虎的脖子,九凤见她这不要命的打法,果然还没近身已经被猛虎一口咬住肩膀了。 “你大爷!” 巨大的咬合力,疼得洛愿脸歪嘴斜。反手将剑竖起狠狠刺入猛虎的咽喉。肩膀处咬合力增加,只有物理疼痛的伤害,伤不了她,也够她疼得嘴唇发抖了。洛愿抽出长剑,用力再次插入老虎的咽喉。 “小废物,你要是血肉之躯,这打法早死了。”九凤飞过去一爪子,直接将老虎来了个开膛破肚。 “等你能脱离她了,咱们自己走呗。” 九凤八个头吃着眼前的食物,一只头与朝瑶说话,尖锐的鸟嘴轻而易举撕扯着老虎的肉。 他还能弄清自己是被结印之力限制,到现在自己与小废物也没搞清楚,白天那股限制她的神秘力量。 “也不知道还要几百年!”几百年的时间,才换得她与小夭的距离,从贴身到现在能在清水镇附近的山上跑一跑。 “太他妈憋屈了!”洛愿捂着肩膀,想见点血也没有!提着剑走到老虎尸体旁,一剑又一剑刺下去。 九凤默默腾了点地方,调侃地说道:“想要学点防身的招式,不如找相柳教你。”他实在没教人的耐心,何况还得化作人形。 “谁要他教!”洛愿气得丢下剑,变成魂体。 “凤哥,你咋还不会变人形啊,你这几千年白活了?”相柳几百年成人形,他怎么还是鸟形。 “妖族崛起时,没有妖以变成人形为傲。被封印千年,一出来世道变了。”那时候都以蛮横的体魄与妖力为傲,谁会修成弱小的人形。 “活几千年了,你过腻了吗?”几百年过去了,洛愿有点过腻了,人不人,鬼不鬼,求生不能,求死不成。 夜色无边无际,唯独月光愿意照亮在这片深山幽谷之中。 “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说活腻了。”九凤讥讽地看了一眼小废物。过腻了,也不会苦苦挣扎,只为在天地间求得一丝生机。 “小废物,如果你可以做到十年不插手大废物与他人的事,我可以勉为其难变一次人形给你看。” 凝视深山的洛愿闻言转头看向凤哥,调侃他:“如果比相柳好看,我可以勉为其难答应。” “哼!” 九凤冷哼一声,不屑地说道:“他九个头九张真容,妖族又能随意变换容貌。可你别忘了,我也是九头。” 洛愿走到体型巨大的凤哥旁边,魂体一歪靠在他的羽毛上,“行,我等着看。” 漫漫一生,看得尽几人? 九凤扫了她一眼,难得没骂她也没扇她。 一鸟一魂,沉默地望着晚上的深山。天地辽阔,浩大无边,谁不是渺小如尘埃,沧海一粟。 没过多久,深山里再次响起野兽的嘶吼,与洛愿喊打喊杀的声音,九凤慢悠悠吃了一晚上的宵夜。 第31章 马甲掉了 晨曦微亮,洛愿被无形的力量带回小夭身边,见她裹着被子蜷缩在相柳的木屋角落里,等到大清早相柳一离开,小夭立刻跑到相柳的榻上睡觉了。 打量她身上没有伤痕,洛愿转身准备飘下山。刚出木屋就见到相柳正在练兵,整齐的呼喝声,训练有素的动作。 这场景,她看过几次了,辰荣军哪怕在山林腹地驻扎,此刻没有敌人可杀,没有江山可守,仍然保持着宝刀不锈,士气不散。 望着最前方的那一身白衣,面对士兵他没有妖的狂傲散漫。胜不妄喜,败不惶馁,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 小夭被外面练兵的声音吵得只希望自己耳朵聋了,无奈只好坐起来,坐在案边自己招待自己。这九头妖的生活还真是艰苦,木屋非常简陋,一张窄塌,塌前铺着兽皮拼成的地毯,两个木案,一个装衣物的粗陋杉木箱子。 她感慨着生活艰苦,随手给自己煮了点类似茶水的东西。 煮茶的功夫相柳进来了,倚在榻上坐在兽皮地毯上,颇有兴致地看着玟小六接下来的动作。 洛愿见到相柳走进了木屋,犹豫一会还是准备飘走了。听到人群有些喧闹,飘过去一看。见到山坡上,有两具尸体摆放在柴堆中。 相柳找药,军营有疫病,这两人应该是病死了。 “凤哥,他们没有魂了。”洛愿看不见任何的光亮,这应该断气有一会了。三魂离体很快,身死立马离体,七魄消失得更快,气绝魄散。 所以,她不信鬼老头的还阳阵能成功,他能唤回人魂、地魂,也唤不回天魂,更别提三魂齐聚。 “死就死呗,你见过的死人还少?”九凤不知道小废物有什么可感叹。 小夭喝完一小碗热茶,蓦然听见相柳淡然的话,“茶喝完后,我顺手把熏虫的药球丢进茶罐子,据说是某种妖兽的粪便。” 小夭.........这喝都喝下去了,只能强迫自己云淡风轻。 相柳瞧见他强壮镇定的模样,忽然轻声一笑,冷峻的眉眼也如春水般融化了。小夭见到他此刻的神情,忽然想留住这一刻。 相柳的笑声停住在士兵在外奏报时,“相柳将军,又有两个士兵死了。” 他立即站起来走出屋子,小夭犹豫一会还是走到门口观望。见到几个士兵庄严肃穆地站好,相柳走上前先敬三杯酒,手持火把点燃柴堆。 火光下,洛愿见到相柳眼里出现悲悯的眼神,那是一种曾在凤姨眼中见到过的悲悯。 “凤哥,他眼里有神明的悲天悯人。”洛愿忽然觉得很讥讽,神族都不曾出现的悲悯,出现在一只九头妖的身上。 “那可不是好事,违背妖的天性,死得更快。”妖、兽、本性就是狠辣,不轻易怜悯、共情、心软。 “哈哈哈,我觉得当初没救错他。”既有神性、妖性,又有人性,还有兽性。洛愿望着熊熊大火,转身飘向远方,身后传来低沉的歌声,诉说着最深沉的哀伤。 “此生托山河,生死不足道。一朝气息绝,魂魄俱烟消......................” 突然,小夭明白那晚她说他们做的事没有意义,相柳应该出卖洪江时,相柳为什么会勃然大怒,对她突然出手了。他们很傻也很可悲,却不得不让人肃然起敬。 他们坚定地守护着自己的信念,驻守在原地,与历史对抗,企图逆流而上,哪怕注定会粉身碎骨。哪怕千秋万岁后,没人知道他们的荣辱,哪怕没人在乎士兵不肯投降的得失,哪怕现在放弃能换得平常人的生活,拥有平凡的幸福。 苍凉哀伤的歌声响彻军营,空中缓缓响起深沉庄严的曲调,曲调充满悲伤与宁静。 突然响起的曲调让众人心中的悲哀愈发浓重,歌声不由得出现哽咽。小夭与相柳骤然听见空中的曲调,小夭抬头望着天际,嘴角扬起一抹淡然的笑容。 隐身于茂密大树之间的洛愿,唇瓣间含着一片树叶,未完全显形的她连飞鸟也察觉不出她的存在,注入灵力的曲调流淌于整片山林。 悲哉人道异,一谢永销亡。万事无不尽,徒令存者伤。 生命不能像月缺复圆、花落重开一样,一旦凋谢,人生就永远消亡。 相柳听着熟悉的曲调,融合灵力的魂曲像涓涓溪流途径山林。他慢步走回木屋,见到门口的玟小六,相柳眉眼如往昔一样冰冷,带着讥讽看他。 “我为上次说的话,向你道歉。” 小夭对着他作揖鞠躬。那晚之后,朝瑶曾说过:论公,相柳是辰荣的人,说这话无疑是在质疑他的忠诚,嘲笑轻蔑辰荣所做的一切。 论私,相柳要是真有二心,也会怀疑她是别人派来的试探之人。 今日见到眼前的一切,她才知道自己把有些事想得过于简单,管中窥豹。 相柳面无表情直接走进屋子,“尽快弄到药,至少他们可以多活一段时间,他们是战士,既使要死,也应该是战场。” 原本被他拿着涂山璟生命威胁的小夭,此刻是真的希望能尽快拿到草药。小夭安静地坐在角落边,一言不发只是点了点头。 “刚才的曲子,是谁吹奏的?” 小夭抬头看向相柳,见他拿起文牍,于是淡淡说道:“朝瑶。” “她怎么会这首曲子?” “她说是一个老头教的。”小夭至今也没见过她口中的鬼老头,朝瑶说鬼老头不轻易见外人,对她也蛮好不曾害她。 “你们兄妹口风倒是紧。” 小夭听到相柳嘲笑的话,心中呵呵两句安慰自己,说句实话还不信。 此后,洛愿白日在山林修炼,再未去过军营,晚上跑去找野兽打架,打死一只找下一只。九凤看见小废物愈发不要命的打法,打着打着自成一脉,疼死之前估摸着也先把对方弄死。 她杀一晚上的野兽,他吃一晚上。 九头妖活出神性,她倒是练成兽性了。 “小废物,你拿回身体也这么打?一口就被咬死了。”九凤吃着新鲜的野熊,没有妖力也只能当个零嘴。 “我这叫打怪升级。”洛愿提着滴着鲜血的剑,脸颊上沾满野熊的鲜血,白裙与脸上的血渍形成一种诡异感。 “别的不说,你狠起来的模样,倒是有点对我的胃口。”九凤赞赏了一句。小废物多管闲事招人讨厌,但是这股狠劲有血性。 “多谢凤哥夸奖,我这也是从无到有。” 洛愿说完低头注视着剑尖滴落的血液,如今野兽的鲜血飙溅在她脸上,再无恶心感。 两日后,相柳带着玟小六离开军营去了清水镇,涂山璟站在河边望着并肩而立的相柳与六哥,疾驰而来。 小夭意外地没见到朝瑶,跳下大雕,“药到了吗?在哪里?瑶儿呢?她怎么不在?” 涂山璟听着这一连串的问题,对她笑了笑,抬头看向相柳,“药材已经备齐,东柳街左边第四户的地窖,将军自可派人去拿。” 相柳点了点头,依旧停留在原地。涂山璟眼眸微沉,低头看向六哥,“不知道瑶儿去哪里了,应该无事。” “嗯。”小夭不想面对涂山璟,点个头准备回家找朝瑶了。回头见到毛球已经盘旋而起,飞向远方。 她大步朝着后院走去,手臂猛然被扯住。她回头看着依旧穿着麻布衣衫的涂山璟,于是笑眯眯看着他,“你什么时候离开清水镇?” “不离开。”他凝视她的双眸有温柔星光。 “那你未婚妻要过来?” 涂山璟垂下的眼眸给了她答案,她丢下一句回去了,收起笑意大步走回后院。抛开那些情绪,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我回来了!” 没人任何的回应,她又对着空中喊了几声:“瑶儿,我回来了!”依旧没有回应,察觉她没在院中,独自走回屋内。 没等到朝瑶,半夜却被突然惊醒,一睁眼白衣白发的相柳站在她床榻边。小夭见到他凌乱的白发与沾染污渍的白衣,又受伤了? 瞧见他的目光,小夭坐起来主动露出脖子,相柳也不客气,低头在他脖子上吸血。 洛愿砍完野兽回来时,恰好见到这一幕。无奈叹口气飘出屋外,小夭这么主动,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关注着他们在屋内的对话,原来是涂山家有人泄露藏药的地点,两人还默契认为不是涂山璟。 “与上次让我受伤那拨人是同一拨,但那拨人来去诡异,我怀疑山里有内奸,但没查出头绪。” 小夭与洛愿听到这话时.............不用动脑子也知道是谁了。玱玹。 小夭心里咯噔一声,用手假装无奈捂住眼睛,免得露出异样。可还是被相柳看出了异样,掐住脖子逼问,小夭心里为了保全玱玹,讨好地笑着连说得想一想,脖子上的力气愈发重了,她也坚持摇着头。 洛愿直接给了自己一巴掌,唤回还未走远凤哥,消失于后院。 “老子让你别管,别管。”九凤见到小废物直接一翅膀扇过去。 这次...........小废物竟然没被扇飞。 “我只是可怜那些死去的兵。凤哥,你先隐藏起来。”洛愿回应完凤哥的话,飘向酒铺子。 屋里的小夭再次被相柳掐住脖子吸血,吸的头晕脑花也说不知道。“大人,我胡说不就是害了你嘛!” “你拿上千战士的性命当寂寞游戏。”相柳猩红的妖瞳变得诡异起来,她以为不说自己就没办法吗? 小夭见到他诡异的妖瞳,朝瑶说过相柳可以通过妖瞳,侵入神识,让人说出真话。为了避免玱玹真实身份暴露,她只得急忙惊呼起来,“我只是怀疑一个人,但是不敢肯定。” “谁!” “酒铺子的轩老板。” 相柳猛然松开他,转身就走,小夭见状赶紧拉住他,问他要去做什么?相柳看了他一眼,甩开他消失离去。 九凤隐藏气息在空中盘旋,没多久见到相柳从大废物房门出来,过一会,四个戴着面具的男子骑着飞鸟出现。 “小废物,相柳带着人过去了。” “我知道,帮我盯着小夭。”洛愿飘在酒铺子的上空。 他肯定是去找玱玹了,小夭在院子里喊了几声朝瑶,刚才明明察觉到她在,怎么又不见了。等不到朝瑶,她跑回房间见到那个放蛊的位置,心一狠重新将蛊虫引回体内,做不了情人蛊她当断肠蛊用。 她急忙往酒铺子跑去,跑到一半又停住了,玱玹现在肯定不在酒铺子。 何况这要去提醒玱玹,自己的身份肯定暴露。不去又担心相柳对他不利,她只好躲在酒铺子外面静观其变。 悬浮于空中的洛愿,见到其中一间房屋的灯火通明,径直飘向门口,站在门口听玱玹与下属们的对话,确实是他。 看见远远有个脚步匆忙的男人走过来,她立刻飘过去。 “药在哪里?”猩红的妖瞳出现在黑夜之中。 “荷塘边。” 两人对话无声无息,连附近的人也没察觉。一刹那之后,男下属只觉得刚才走神了,继续向房间走去。 房门被突然推开,玱玹抬头望去。 “公子,相柳来了。” “来了就来了,我还怕他不来。”玱玹手一挥熄灭屋内的灯,让众人先去准备,他出来的时候已经将普通衣衫换成黑色劲装。 “凤哥,你去把药拿到,丢到相柳军营里。” “那你呢?” “看打架啊!” 玱玹带着人骑着坐骑离去,消失在夜空。小夭在下方见到这一幕心急如焚,只得沿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追过去。跟在玱玹身后的洛愿见到下面的小夭,心里直叹气,她真是谁也放不下。 洛愿无奈地加速越过玱玹飘向相柳,打架看多了不利于心理发育。 小夭一心保全玱玹,甚至不惜与相柳一起死。 九凤飞到荷塘边,荷塘里的荷花,在夜色的掩映下,静静地开放在这片静谧的水域。荷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荷塘边有两处木屋,外面有人看守。 九凤没人类的闲情逸致,欣赏这些死物。看守的人见到远处飞来九头妖兽,还来不及惊呼就已经失去意识,九凤直接将看守的人全部暴力打晕,丢进水里。 狂风大起,融合妖力的狂风席卷这一切,九凤猛爪踩在屋顶,片刻之后屋内的药材已经出现他的眼帘。 托着药材而去的九凤,身后是熊熊大火,如墨的夜色被大火照亮,火光冲天,吞噬了荷叶的翠绿、荷花的娇艳,以及那片曾经波光粼粼的水面。荷塘边的树木也被火势波及,枝叶在烈火中噼啪作响。 不久之后,荷塘及附近变成了一片荒芜之地,全都化为乌有。 军营正在看守的士兵,听见山坡有重物掉下的声音,抬头望去只见身形恐怖的大鸟,掠过夜空。 “小废物,丢过去了,学学老子,心狠点。” 飘去找相柳的洛愿听见九凤得意的声音,听他将荷塘附近全部烧为荒芜.............“荷塘美吗?” “烧起来挺美。” “你高兴就好,你先回去。”洛愿见到不远处的白雕,白雕身后还跟着四位骑着坐骑的男子。 这四位戴的面具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些年见过城池卖面具的太多,一时想不起也不想了。 “相柳,你先回去,药材拿到了。” 倚坐雕背,目视下方的相柳蓦然听见熟悉的声音,抬眸错愕地看向正前方,妖瞳慢慢出现在他双眸,瞧见眼前悬浮的身影。 正在飞行的毛球感知心意慢慢放缓速度,身后四位男子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洛洛。” 相柳凝视着忽然出现的洛洛,她的身形随着夜风浮动,自由地漂浮在空中,飘逸但不可捉摸。 “嗯,你又受伤了?我上次给你的东西,不好用吗?”洛愿歪歪头疑惑地看着他,凤哥说那是极品。 “不小心受的伤。”相柳望着她,眼波流转间,寒意褪去,雪山悄然融化。 “那你快回去,药材已经丢回军营了。”洛愿担心玱玹已经快过来了,催促着他回去。 毛球听见空中响起女子的声音,眼珠子瞪得老大,也没看见主人和谁说话。这里哪里来的洛洛? “一起。”相柳向她伸出了手。 洛愿...........不相信自己把药材丢回军营吗? “别伸手啦,你现在摸不到我。”洛愿微微迟疑做出拍掉他手的动作,她的手从他手上透过。 飘向他身边,显形坐在他的身边。 “现在呢?”相柳扭头看向她,妖瞳消失。毛球立即转身向军营飞去,飞得平稳并不急于赶回去。身后的四位男子突然离开,飞向远方。 “现在可以啦。”洛愿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相柳覆上她的手,再次感受到手下真实的触感。 “朝瑶说你受伤了,你伤好了吗?”相柳望着她被月光照映的脸,不知江月待何人。 “天天打架,总会受点小伤。”洛愿笑着给他讲起自己最近的事,将手抽出给他比划着自己怎么打架。“我最近打老虎,打野熊,打大象,每晚都很忙。” 相柳听她说被老虎咬,被熊追着跑,被大象卷起。微微皱眉,笑着问她:“你不是连巴蛇也能打赢,怎么这些反而打不赢了?” “因为我没有用灵力啊,我想着灵力要是枯竭,我还能有点保命的招式。”洛愿将手肘撑在膝盖处,手掌撑着脸颊,歪着头看他。“我不像你这么厉害,几百年灵力已经这么高强了,我进步很慢,你看我徒弟也能看得出来。” 想着自己几百年还是废物,洛愿有些失落,她也没怎么偷懒,怎么进步跟他们比起来,微乎其微。 “你想学什么?”相柳见她失落反而笑了一下,笑完又抿住嘴角。 “有什么学什么。”洛愿想起自己在鬼老头那里学会的阵法,笑盈盈的眼眸闪过狡黠。“我还学过阵法哦,虽然不精但也算有点见识。” “我上次去找你,你们军营那边也有阵法。” “那你怎么知道我今晚出来找药材了?”善于洞察人心的相柳,却不愿揣摩她的心思,他在等她告诉自己。 “我徒弟天天嚎,嚎的我烦,我就出来看看。”洛愿露出自己的手镯,“因为一对的手镯,我能感应到她的情绪。” 毛球时不时听着背上两人的对话,心里愈发好奇这个洛洛,主人到底怎么认识的? 玱玹一路赶过来却无踪迹,望着夜色,心思流转,立马吩咐众人去荷塘。看见化为废墟的荷塘,狠厉的眼神如同刚才的大火,想要焚尽一切。 小夭追了一路,累得气喘吁吁也没追上,累得望着夜空蹲在地面大喘气,最后倒在草丛里望着繁星点点。想着遇见涂山璟,相柳,玱玹后的事情,终于下定决心,明天就开始准备四海为家的日子。 正在筹划后面事情的小夭,突然望见夜空中去而折返的坐骑,这是打完了?还是没打起来?等到坐骑飞远,立即起身返回回春堂。 毛球稳稳停在山坡上,山坡上已经聚集着很多士兵。洛愿从高处见到地面的众人时已经变成魂体了,相柳见她消失,立马展开妖瞳发现她还坐在身边。 “你先去看看。”洛愿说了一声,指了指下方。 “好。” 相柳起身那刻恢复成熟悉的模样,仔细检查药材立即让人搬走,洛愿则飘到不远方等着他们搬完。相柳等到士兵将药材全部搬完,回头看向毛球,展开妖瞳见到毛球背上无人,立马环顾周围见到她站在不远处,负手慢慢走到她跟前。 “没问题,我要走了。”洛愿见他走过来,笑着对他开口。 “镯子给我一只。”相柳猛地对她抬起了手。 洛愿错愕地望着相柳,怎么还抢啊!洛洛的身份也抢啊!她立马把手腕护在胸前,“不给,我只有这点值钱的东西。” “那我去拿朝瑶那只。”相柳看她护食般的动作,好笑地放下手。 那只不就是她手上这只,“不行,你怎么又抢我徒弟的东西。” “你自己选。”相柳扫了她一眼,面无表情看向远方。 “不选,以后再也不看你,我也让朝瑶躲着你。”洛愿快被土匪气死了,他怎么那么爱抢自己的东西。 “那我吃玟小六。”相柳见她要走,冷漠地说了一句。 洛愿.............果然没良心。洛愿见四周无人,干脆显形抱着身后的大树,骂自己多管闲事。 夜风拂起两人的衣衫,白衣随风轻轻摆动,她被风吹起的裙边时不时能碰到他的衣衫。相柳见她青丝在微风中轻轻飘扬,“你为何不梳髻?” “不会,没人教。”洛愿抱着大树心里哭丧着自己倒霉,气呼呼地回应他。 “这不是有手就会?” 洛愿..........这嘴有毒,太毒了。“我们这种废物,不玷污相柳大人的眼了。”洛愿转身瞪了他一眼,立刻变成魂体。还没飘已经响起他阴冷的声音,“我受伤了,今晚吃玟小六疗伤。” 相柳见她消失,说完转身唤毛球去回春堂,提脚还没走远身后响起她气恼的声音。 “站住!” 洛愿飘到他身前停留,“你到底想怎么样?”怎么同样是恩人,对待天渊之别。 “你说话呀。”洛愿见他停下脚步,不露出妖瞳,也不说话,只好显形在他眼前。 相柳见到眼前的洛洛,冷冷地看着她,“洛洛是你,朝瑶是你,那个才是真的你?” 洛愿............马甲又掉了。“你说什么呢?听不懂。” “听不懂?那你把镯子给我,我去看看朝瑶手上的镯子还在不在。”师徒也没那么多巧合,两人说话娇嗔的表情也如出一辙。 “为什么骗我?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相柳讥讽一笑,无数寒意在眼中重新聚集,冰雪因为寒意再次变为冰山。 “认出我却换个身份接近我。”一个玟小六,一个她,隐藏着身份待在清水镇。 九凤............多管闲事的下场。“活该。” 洛愿..................“确实活该。” 见他冰冷的眼神,垂下头闷闷说道:“对不起,不该骗你。” “玟小六与你什么关系?” “兄妹。” “兄妹?”相柳唇角讥笑,“兄妹还是姐妹?” 洛愿............这下马甲全掉了,涂山璟知道,这位也知道了,这神器是真不靠谱。 “原来神女也骗人。” 相柳见她垂着头不说话,讽刺一句,提脚离开。 树上的毛球感知到主人的愤怒,望着月下白色的身影,那身影显得孤独而悲凉。它犹豫一会还是跟上主人的脚步。 洛愿眼眸里白色衣衫消失,听见他的话。眼泪悄悄涌上眼眶,稍微停顿终究没落下。 她确实好像是没什么真话,是个骗子。有事瞒着小夭,披着马甲骗相柳,今晚帮相柳相当于站在玱玹的对立面。 许久之后,夜色下白色的身影渐渐消失不见,像是从未来过。 “主人,她...........” 相柳闻言走得更快了,她帮自己却不愿意承认她的身份,她今晚像是提前知道是谁埋伏的自己。 他看了一眼军营里的战士,转身回到木屋。 “小夭。”失魂落魄的洛愿回到回春堂,见到小夭躲在房间也是心事重重。 “瑶儿,你回来了?你跑去哪里?”小夭见到朝瑶立马把她拉住,着急地告诉她相柳与玱玹之间的事情。 “我回来找你时,听见你们的对话了。我让凤哥将药材给相柳了,他们没有打起来。”洛愿往榻上一躺,讲起怎么弄到的药材,对于刚才在军营与相柳的对话只字未提。 “小夭,走吧,待不住了。”洛愿无力地说了一句,再待下去,相柳对她应该是讨厌了,她那点面子也不值钱了。 “走!”小夭这次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答应走。“从明天开始准备。” 咦?这次这么痛快?“你怎么这么爽快?” “相柳现在还不知道轩的身份,你没说,但他肯定会怀疑。轩提前对他动手,等他找出细作,两边有一战,我们不走也只有死。” “嗯,串子成亲我带回来的钱财,给他们分一分。”洛愿说完立刻消失了,回到屋顶去修炼。小夭的耳边还留下朝瑶最后一句话,“涂山璟和相柳都知道你是女子了。” 小夭...........惊诧地望着房梁,他们怎么知道的? 第32章 受刑 第二日,小夭只单独唤了桑甜儿进屋,这些日子观察,桑甜儿内心是有情的女人,也是聪慧的女人 “回春堂以后托付给你了,等我们走后,假如他们难过,你就告诉他们缘来则聚,缘去则散。” “大家同行一段已经足矣。” 小夭实在不爱分离,这事也只打算提前告诉桑甜儿。 从那日六哥说的话,桑甜儿已经能猜到今日,她默默跪下给六哥磕头。小夭见状拿出当初朝瑶带回来的钱财,她分成两份,一份给老木以防万一,串子两口子供养老木得一份,分下来不多,但也够他们富裕一段时间了。麻子那边靠着卤肉店,日子已经越过越红火。 “好好孝敬老木,春桃的小心思,你让着点。人生无常,麻子与春桃能依靠的只有串子与你,你们能依靠的也只有他们。” “这些钱财是平常朝瑶攒下,你们一份,老木一份,到时候你私下代我们交给老木吧。” 桑甜儿不舍地望着六哥,将钱财推了回去,“你与朝瑶不容易,你们留下,我们在清水镇能活下去。” “哎,拿着吧,瑶儿的心意。串子不比麻子,爱喝酒,你好好持家过日子。” “六哥,你们什么时候走?”桑甜儿眼含泪接过钱财,再次给六哥磕了几个头。 小夭扶起来桑甜儿,笑着说道:“就这几日,走的那一天不跟你们辞别了。” 桑甜儿十分认真的学医,已经有了微妙的变化。以前避讳之前的东西,她会刻意回避,现在研磨药材的时候,也会无意识哼唱以前学会的歌谣。以前什么都顺着串子,现在串子干活慢了,她也会大声催促。 越来越像一个女主人了。 当天下午,小夭出门沿着街头街尾闲逛,路边的小贩,来往的熟人时不时与她打招呼。有人说着感谢她的药好用,有人让她尝尝饼子。 生活二十多年,她对这个地方充满不舍。选择这个地方除了势力复杂,方便生存,还因为这里多水,她喜欢水。 洛愿坐在屋顶,望着远处的大山,这一别估计几百年不用见了。 “凤哥,我们这两天准备走了。” “知道,你说了至少一百遍了。”九凤从清晨听她说到现在,一会说一遍。 “是我啰嗦了。” 小夭逛到日落。洛愿傍晚出现给大家打了声招呼。见到桑甜儿红红的眼睛,对她笑了笑,转身走进屋内收拾起东西。带的东西不多,自己没东西,主要是小夭的东西,她的宝贝镜子,她换洗的衣服,另外带点小钱就行。 小夭不知不觉走到酒铺子附近,她绕着酒铺子走了几圈,脑海中是她与玱玹儿时的回忆。失落地想着他对阿念的护短,宁可自己折腰,也不愿意让阿念道歉的维护。 “嘎吱。” 有事要办的阿念从后院出门,意外见到徘徊的玟小六。 不想多事的小夭见到阿念出来,立马掉头准备离开。阿念见他目中无人的态度,他与他妹妹一样讨厌。 “贱民,你给我站住。” 小夭回头看了她一眼,加快步伐朝着外面走去, “再不站住,我今日让你断腿。” “如果不是看在你哥的面子,我当我愿意与你说话。”小夭不喜她飞扬跋扈的态度,回头怼了一句,走得更快了。 阿念何时受过这种气,对着身后的海棠说道:“给我抓回来,表哥责怪,我承担。” “是。” 小夭见她又发脾气了,撒腿就跑,灵力不如海棠的她,没几步就被海棠堵住了。张口准备大声求救的时候,海棠已经用灵力封住她的嘴了。 “呜呜....呜呜”小夭瞪着眼睛挣扎。 海棠压着挣扎的玟小六走到阿念身后,阿念见到被抓回来的玟小六,高傲地看着他,“海棠,掌嘴!” “这人与他的贱人妹妹一样讨厌!” 阿念每次见到这两人,总有不被贱民放在眼里的感觉。特别是他那个贱人妹妹,她始终咽不下这口气。 小夭听阿念让人掌嘴,还想忍一忍。蓦然听见她骂朝瑶是贱人,反正自己要走了,今天就教育教育她!见海棠抬起手,她运转所有灵力将海棠推开,朝前一扑。眨眼的功夫,将阿念用力摁倒在地,坐在她身上一顿胡掐。 阿念从没被男子这么对待过,对方此刻坐在她身上,吓得她眼泪也出来了。海棠见状上前狠狠用力劈到玟小六脖颈处,将人踹到一边。 小夭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海棠,杀了他,杀了他!”阿念被扶起来立马对着海棠大喊,今天之辱必须让他用命偿。 “是。小姐先下去免得脏眼。” 这段时间海棠在酒铺子帮忙,知道公子与玟小六有些交情,公子也曾吩咐过暂时不要动回春堂的兄妹俩。她只得将小姐安抚下去,吩咐他人先将玟小六带进密室。自己急忙跑去向公子汇报。 玱玹正在因为昨晚之事翻腾着杀意,蓦然听见海棠的汇报,急忙起身走进阿念的屋子,见到阿念正在哭泣,双眼哭得红彤彤,他眼神变得锋利起来。 小夭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身处密室,只有两盏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亮。刚醒没多久,两个蒙面人走了进来,小夭想求救却发不出声音。 一高一矮两人,拿出刑具,长方形石头盒子,可从中间打开,合拢后上面有两个手腕粗细的圆洞,高个子拿出一盒臭气熏天的油膏,涂抹在小夭手上,将她双手放入石头盒子里。 小夭感觉盒子里下方是油腻腻的土,刹那间钻出好多蛆一样的虫子,朝她手上爬了过来。 两人用木头塞子把嘴给她堵上,用布条封好。 小夭感觉到指尖产生痛楚,像是虫子钻进了身体,一点点啃噬血肉,她耳边是两人略带兴奋的对话。 “盒子养的尸蛆,喜欢吃死人肉,给你抹的尸油,他们会一点点钻入你的肉里,吃掉你手上的肉。” “十指连心,啃骨噬肉,嘴给你堵上,别想咬舌自尽了。” “五日之后,你会看见你只剩骨头的手,干净到像白玉。” 两人说完灭掉油灯,留下黑暗中的小夭,她不敢闭上眼睛,努力睁大眼睛,在心里自己与自己说话,想到什么说什么,说起儿时的玱玹,说起游历大荒的朝瑶,说起母亲,说起外婆。说起与他们的点点滴滴。 疼痛让她几次忘记自己在说什么,恐怖的坚韧力又让她再次继续。 洛愿见到小夭还没回来,猛然感受到她与小夭那股心灵感应,得知她出事了。她化成魂体急忙到处寻找,去过酒铺子,去过涂山璟府邸,去过军营,都没有见到她。 她能感受到小夭很痛苦,极度痛苦,像是痛入骨髓。慌不择路的她在清水镇上方四处飘荡,最后径直去了涂山璟居住的地方。 涂山璟正因为今日没等到她,落寞地望着夜空中的皎月。 “涂山璟!” 院中响起的声音,立即引来护卫的注意,静夜更是第一时间冲过来挡在公子面子。 “你们下去。”涂山璟听出是朝瑶的声音,立马将人呵退。静夜不放心但公子的命令不得不听。 “涂山璟,我哥消失了,你用追踪术帮我找一下。”洛愿并没有显形,而是飘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什么时候的事情。”涂山璟蓦然听到她失踪,想起昨日的变故,立马转身朝府外走去,不允许他人跟着。 静夜不放心,远远跟在后方。公子在与谁说话?公子身边无人。 “应该是傍晚出的事,军营与酒铺子我去过了,没见到人。” “好。”涂山璟走出府外没有的任何犹豫,利用追踪术寻找着她的气息。 两人在夜色下借着月光行走,周围店铺大部分已经关门了,街上寥寥几人,行色匆匆。锦衣华服,气质出众的涂山璟在街面显得格格不入。 “涂山璟,你家内奸到底找出来没?”朝瑶瞟了一眼远远跟在身后的静夜,飘在涂山璟身侧压低声音说话,魂体状态的她,能飘到与涂山璟同样的高度,不用仰脖子了。 “正在查,这两日会有结果。”昨日出事之后,他立刻开始调查了,幸好这些日根基恢复了些,并不是难事。 “你有时候还是听听我哥的话,别心慈手软。下次可遇不到我和我哥这样的好人了。” 涂山璟听见耳畔的话,抿着笑点点头,“我听她的。” 洛愿.................小夭又不在,你一个人演啥情圣。 今日她的气息一直在镇上,涂山璟没费多久就找到她的气息了。 “在这里。” 洛愿呆滞地望着眼前的木门,这不是玱玹家后院的位置嘛!“没错吗?” “确定没错。” 涂山璟当然知道这是谁的后院,一念之间,他已经有了计划。“朝瑶,我们先回去,找人营救。” “你先回去,我进去看看。” “你跟着我,她不想让你孤身涉险。”六年,涂山璟对她们之间的感情,有深刻了解,担心朝瑶一时冲动。 “大哥,你放心,小的明白。我进去而已没人会发现我。”洛愿显现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跟在身后的静夜猛地见到公子肩膀出现一只手,眨眼间那只手就消失了,她揉了揉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公子的身影。 “别冲动。” “明白。” 洛愿说完飘进院内,玱玹加强守卫,后院还有人站岗了。她每个房间都挨着挨着寻找,见到还未睡的玱玹搂着阿念安慰,对着他们一顿爆锤,当然没什么用,只是自己发泄。 “阿念,我已经把他关进地下密室了,生不如死,这比直接杀了他,更痛苦。” “玱玹哥哥,折磨完一定杀了他。” 洛愿..............“你他妈有病吧,那是你的小夭!”骂了一句赶紧往外飘,这地下密室在哪里呀?有没有机关? 涂山璟转身走了两步,看见跟在身后静夜并没有多说什么。回到府内立刻安排联系相柳之事,一时间只能依靠相柳的力量了。 他与辰荣军,与相柳,做了几百年的生意,当年经自己手卖给辰荣的东西可不少,这也是他为什么会认识相柳的原因。 “凤哥,凤哥,醒醒,天亮了。” 洛愿找寻半天也没找到密室,只能找个舌头了。 “你一天的废话比雨点子都密集,我能睡得着嘛。” “咱们今晚得狂风暴雨了。” 洛愿直接飘进最近的房间,一看熟人,那天跟着玱玹的下属之一,显形啪啪啪几巴掌将屋内的男子拍醒,男子迷糊睁眼还未看清眼前的人,已经陷入意识混乱。 “地下密室在哪里?带我过去。” 男子失去所有的自主意识,鞋也未穿,呆呆地起身打开房门走出去。洛愿化作魂体跟在身后,屋外的人见到是自己人没有过多在乎,训练有素也没任何的交流,看了一眼就继续关注周围。 洛愿跟着对方下到黑暗的地下室,这阴森森的感觉让鬼都害怕。玱玹在这里挖防空洞呢! “吱呀。” 随着门被打开,洛愿望着漆黑的室内,吩咐男子将里面的灯点亮,油灯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承受着剧痛的小夭听见房门打开,进来一个身影,高大的身影是个男子。突然亮起的光亮让她不太适应,眨了眨眼睛,慢慢适应光亮。 “继续睡觉。” 那男子直挺挺倒地,睡了过去。 昏暗里她听见凤哥的声音,被木塞堵住嘴的她,呜呜呜的回应着,眼泪竟然也流出来了。 洛愿听见小夭的声音,直接显形出现在她眼前,见到她被人捆绑受着酷刑的模样。相柳打她,吸血都没哭,此刻眼泪汪汪地望着自己。 压下心中的怒火,连忙将缠住她的布条和嘴里的木塞取下,“小夭,玱玹干的!” “不是,是阿念!” “不哭,我找到你了。”洛愿瞧着那个长方形的盒子,动了动手研究,小夭忍着剧痛将当时对方怎么打开盒子,关上盒子的事说出来。 根据小夭的提示,洛愿按下侧面的机关,盒子顺利被打开。见到小夭红肿被啃噬过的手,洛愿想立刻去杀了阿念。 “瑶儿,别担心,这是尸蛆,能治。” 洛愿沉默地解开小夭身上捆绑的绳子,阿念敢对小夭用这么恶心的玩意。 “先不说这些,我们先出去。”洛愿等不到涂山璟了,她单手扶起小夭拿起一盏油灯慢慢往外走。 “小夭,你忍一忍,外面有守卫。” “那么多折磨都受过,这点小伤没事。”小夭安慰起朝瑶别担心,“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察觉你有危险,找遍山上山下,最后找涂山璟用的追踪术。”两人压低声音交谈,小心翼翼往外走。 小夭听到朝瑶去找涂山璟,还说他会想办法的那刻,那股想断掉的牵连有愈发加深的趋势。 “小夭,我们要出去了,你先在这里待一下,我去把外面的人弄晕。” 小夭被朝瑶扶着慢慢靠着墙蹲下,躲在黑暗里屏息凝气,防备地望着不远处的光芒。 洛愿利用凤哥的能力让外面的人,一个个倒了下去。刚才领着洛愿进去的男子,却在黑暗中被寒冷冻醒了。他望着昏暗的环境,想不通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赶紧起身往外走。 “小夭,走。” 洛愿飘回小夭身边,立刻显形扶起她。小夭将手举在胸前,朝瑶瞧着这种像狗狗搭爪子的动作,更讨厌阿念了。 扶着跌跌撞撞的小夭,两人快步到后院房门处,刚拉开门栓,身后猛然响起一道高亢的声音。 “快来人,有人逃走了。” “快走!”洛愿往后瞟了一眼,拉开房门立即扶着小夭往外跑。半搂半抱带着她往涂山璟的府上跑去。 身后响起轰轰锵锵不小的动静,不久之后,几个穿着黑衣的男子追了出来。屋内的玱玹听见声音,立刻走出屋外,快步走到密室查看,空无一人,盒子掉落在地上。 谁能这么悄无声息的来去! 玱玹站立在院子内,听着负责看守的人汇报。 “公子,不知为何我突然就昏过去。”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密室了,出来就看到那两人往外逃走。” 玱玹听下面人诉说的情况,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洛洛!你还真是教出一位好徒弟,专门与自己作对。 “抓回来!” 快步转身回房见到阿念无事,他也带人追了上去。 察觉后面有人,小夭一边跑一边着急说道:“瑶儿,你先走,他们抓不到你。”手上的疼痛因为奔跑,显得更加明显,深入骨髓,钻心蚀骨。 “说什么胡话,丢不下,有力气说话不如跑快点。”洛愿果断搂紧小夭,承受她大部分的力量,加快速度跑起来。 奔跑让手总是在不经意晃动,小夭疼得大汗淋漓,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两人一路跑到涂山璟居住的地方,专门跑到后院。此刻小夭已经要被疼晕过去,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洛愿立刻疯狂砸门,“来人,来人。” 院中看守的人听到后院门口响起急促的女子声音,拿着武器走上前,隔着门高声呵斥,“哪里来的贼人。” “贼你大爷,快开门去叫涂山璟!” 洛愿听着里面的废话,直接开始踹门。一边踹一边看向外面,屋内的人听见这个动静,又见她报出公子的名字,一边吩咐人去汇报公子,一边小心地开门。 门刚打一条缝隙,一名女子立刻撞进来,怀里还护着一个男子。“快,保护好我哥,叫涂山璟连夜把他送走。” 此刻小夭意识有点不清楚,耳边除了朝瑶的声音,便是朝瑶的声音。 洛愿把小夭推到一个侍卫的怀里,看了看小夭,温柔说道:“听话哈,这次必须走了。”夺过侍卫手里的佩剑,立马又跑了出去。 大家望着已经晕过去的男子,探出头门外看了一眼,见到女子已经跑远了,赶紧关上屋门。涂山璟接到下人的禀报,赶紧跑了过来,他在等相柳,担忧也让他无法入睡。 见到侍卫扶着的小六,脸色惨白,入目便是她红肿不堪的双手,他赶紧将人接过去,“小六,小六,你醒一醒。” 急忙将人抱起来向院子内走去,边走边吩咐众人赶紧准备疗伤的好药,玉山玉髓,归墟水晶炼制的流光飞舞等珍稀药物全部拿过来。 “还有一个人呢?”涂山璟将小六轻柔地放在榻上,转头问起刚才的侍卫。 侍卫见到公子刚才担心着急的模样,知道这两人应该很重要,连忙将刚才那女子说的话传达给公子。 “她让公子连夜把她哥送走。”随后拿着刀就冲出去了。 涂山璟暗道不好,望着榻上昏迷的小六,抬眸对着他侍卫说道:“马上派人去找,有消息立刻回来禀报。” “诺。” 留下保护公子的人,其余的人沿着可能去往的方向追去。等屋内人走后,涂山璟立马唤来静夜,让她过来服侍。 洛愿心里一边呼叫着凤哥,一边引着追逐的人往荒凉之处跑去,幻想自己女侠的模样。 今天,必须给玱玹弄走!他一来破事太多了!小夭不说实话,可她听见了! 深夜,刚回到木屋的相柳蓦然收到涂山璟联络,两人之间有着独特的联络方式,他从容地再次踏上毛球朝着清水镇飞去。 毛球格外想念朝瑶,总想问问她与那个洛洛有什么关系,从昨日开始主人心情就不好。这刚刚去暗杀完,现在又要出门,他现在好怀念她那张嘴,什么也敢说......... 渐渐跑到树林边,洛愿停住脚步,舒缓着气息,转身看向后面追过来的四个男人。 “你们追我吗?”洛愿握着剑的手,用力到骨节有点发白,第一次1V4,有点紧张。 四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立刻向眼前的女子冲了过来。 还未靠近动作蓦地变得迟缓,灵力仿佛被压制些,眼前明明是女子却散发出恐怖妖族气息,那双眼眸也变得猩红血腥。 “小废物,对方都有灵力,你小心点。”九凤极速朝着小废物所在的清水镇飞去。 “怕就该直接让你操控他们了。” 洛愿回应一声,立马拔出刀印着对方冲过去,将对方想象成野兽,不要命地往对方身上招呼。 行动微微受限,灵力又被压制的四人见她像打不死的怪物一样,刀剑入体也没任何的鲜血流出,几人眼眸里笼罩着惊恐的气息。 “凤哥,我有点疼,你能感受得到吗?”洛愿一剑从对方肩膀斜着砍下去,趁势一脚踹过去,借力拔出长剑。 “你说呢?要不然我飞一会停一会。”这疼不致命,挡不住时不时突然袭来,好几次他差点空中一惊,掉下去。 “那你再忍一忍。我还有一个。”洛愿握着剑走向不断后退的男子。 男子见到眼前的女子,恐怖如修罗。她好似感受不到疼痛,怎么砍她都没有反应。她脸上的血迹,双手的鲜血,剑上滴落的鲜血,全是他们的。 “我不杀你,回去告诉你家公子,我师父不让我伤他,否则就凭他今晚动我哥,我也杀了他!” “下不为例!” 男子见她愿意放过自己,防备地看了她几眼,立刻转身捂着手臂处的伤,赶紧往回跑。 “平仲!” 捂着伤往回跑的男子,猛然听见公子的声音,抬头见到他们骑着坐骑过来,急忙跑过去,“公子,那女子是个怪物,杀不死!” “怪物?” “刀剑对她没反应,她能压制灵力。” 玱玹看了一眼平仲不停冒着鲜血的手臂,冷冷地看向他跑来的方向,“我倒要看看她是什么怪物!” “公子,别涉险。”平仲挡在公子坐骑前面,将那女子的话说出来。 “我今晚杀了她,等她师父来找我!”玱玹让人带着平仲先回去疗伤,自己带着两人追了过去。 洛愿等他走了,走进树林席地而坐。她杀人了,她来这世界竟然杀人了。她望着自己满是鲜血的手,怎么会麻木了? 以前连没死的动物也会嫌弃血腥气,短短几天,她不仅敢杀大型动物,还敢杀人,变成法外狂徒了............ 相柳见到院中伫立的涂山璟,走下毛球的背,“我来了。” 月色下,一袭青衫温润如玉,一袭白衣凛若冰霜。 “相柳,帮我救一个人,条件你开。涂山璟将后院设下结界,确保无人得知今夜的对话,更防被人察觉他与相柳的关系。 相柳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什么人值得涂山二公子开出这么优厚的条件。” “相柳将军,帮我从轩手上救下朝瑶。”涂山璟看着相柳,递出一枚玉珠。 此刻,身后的房门骤然被打开,相柳见到涂山璟身后的人,眼里出现冷厉之气,涂山璟踏出结界转身将身后的人扶住,扶稳后带着她走入结界。 小夭被手上的不适刺激,醒了过来,她缓缓睁开双眸,见到陌生的环境愣了愣,随后才想起瑶儿把她送到涂山璟家了。 她转头望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撑着床榻坐起来,剧烈的疼痛再次袭来,冷汗淋漓,忍着疼痛,嘴唇也有些哆嗦。 用包扎的手,小心拉开房门见到院中无人,正想走的时候,涂山璟出现在她眼前,跟着他往前走了两步,震惊地看到相柳的出现。 瑶儿不是把药给他了吗? “我妹妹呢?”小夭看着眼前的两人,他们私下会面,瑶儿却不在。 “她去引开轩的人,应该去镇外了,刚才轩也追过去。” “救不了。”相柳微微一笑,转身就走。 小夭连忙上前挡在相柳面前,压低声音说道:“相柳,只要你帮我救出妹妹,我答应帮你做一件事。” “我让你杀人也可以?”相柳低眸看向玟小六。 “西炎王与皓翎王我杀不了,涂山璟与轩我也不太行。”小夭思来想去,除去这几人,相柳应该没有要她杀的人,“瑶儿肯定不行。” 相柳没好气地看着她,“我九个脑袋都注水了,才会认为你能杀他们。” 涂山璟默默注视眼前的两人,手紧紧握着那枚玉珠。 “那成交。” 相柳伸出手掌,小夭忍着剧痛与他击掌为誓,“我发誓,只要相柳帮我救出瑶儿,我就帮他做一件事。” “若违此誓呢?” 发誓这活小夭熟悉,立马说道:“天打五雷?粉身碎骨?或者说你想要我有什么下场?” “如若违背,凡你所喜,都将成痛,凡你所乐,都将成苦。” 小夭瞧着相柳那双冰冷眼睛,听着他不带感情的话,背脊也蹿起一股寒意。她看了一眼涂山璟,还是举起手对着天地盟誓,“如若违背,凡我所喜,都将成痛,凡我所乐,都将成苦。” 相柳手一伸,涂山璟手上那颗玉珠立马飞到他手中,“这笔生意,我接了。” 小夭见他要离去,立刻着急喊道:“我与你一起去!” “小六,朝瑶让我今夜带你走。”涂山璟见她要跟着相柳离去,立马大步走上前将她拦住。 “我不能丢下她。”朝瑶为了引开那些人,肯定不会化作魂体。小夭挣开涂山璟的手,对着他说道:“我救过你,你刚才也救治了我,我们扯平了,从此两不相欠。” “我与瑶儿独来独往习惯了,我们都不是习惯找大树躲雨的人,自己的事情,独自承担。”小夭义无反顾跟着相柳踏上雕背。毛球立马腾空而去。 背对两人的相柳听见玟小六的话,心思流转。 独留涂山璟在原地,落寞地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月下清影,温柔的月光为他落寞的身影披上淡淡的银辉。 第33章 杀人受罚 夜色中云雾翻滚,月光之下,小夭瞧着身旁纤尘不染,冰冷的相柳,他让人想接近又畏惧。 “相柳,你有几分把握能救出瑶儿?” “她需要我救吗?”相柳冷冷扫了一眼玟小六,冷漠的眼神好似今晚清冷的夜色。 “瑶儿为了让涂山璟将我送走,肯定会争取时间不让轩发现我在涂山璟这里,她不会用灵力的。” “为何要走?” 小夭望着翻滚的云雾,一向善于伪装的她,含笑吐出的话竟然听起来有点淡淡的悲伤。“我们只想过安生日子。” “既然想过安生日子,那就不该到处招惹。” 小夭听见相柳冷漠的声音,转头看向他。她们招惹谁了?不都是这些人莫名其妙出现嘛。“相柳大人说得对,跑也是为在大荒之内重新寻一个容身之处。” 看样子今晚跑不了,等会朝瑶肯定要拿眼神揍她了。她翻看自己的两只猪蹄,朝瑶也不吃卤味。 洛愿休息了一会,察觉凤哥到不远处了,准备化作魂体杀个回马枪。今晚一晚足够涂山璟把小夭送离清水镇了。 刚站起来走出树林,几只飞鸟落在她面前................... “轩老板,亲自出马,你也不怕晚上风太大给自己冷着。” 洛愿见玱玹眼神冷厉,脸色铁青,扬起笑容对他问个好。 “玟小六今日对阿念出言不逊,你又杀了我的人,这笔账你师父来了,我也得算。”玱玹一招手,身后的两人立马飞身上前,持剑站在朝瑶面前。 这小子,不挨一顿打,是不长记性了。“凤哥,到哪里了?” “在你斜对面的树上,隐藏气息身形缩小了,他们看不见我。” “好嘞,记得等会给我营造点气势。” 洛愿抬眸蹭了蹭脸上的血,凶狠地看着眼前两人,“我对你动手的事,你可别给我师父告状!” 说完立即提着刀冲了上去,玱玹坐在坐骑注视着三人短兵相接,今天就算是怪物也得死。 两名男子迎着朝瑶的刀锋,一交手立马陷入她诡异的瞳孔中。玱玹见到她骤变的瞳孔,她是妖? “轰!”动静将山林里飞鸟早已经惊得四处逃窜。 玱玹飞身准备上前,身形刚起一道惊雷炸到他面前。除了洛愿,几人被这一惊雷炸得猝不及防。洛愿趁着对方一男子分神,手起刀落,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玱玹见着脚下的焦土,洛洛! 凤哥惬意地看着远方的一幕,要不是小废物没办法分心,真想喊她看看什么叫吃人的眼神。 “轰!” “轰!” “轰!” 玱玹上前的脚步被一道道惊雷给生生阻止,看着自己脚下那几丈之远的焦土。咬着牙对着空中喊道:“洛洛,你给我出来!” 洛愿.............在你面前呢!一个转身刀架在另一个男子的脖子上。 “相柳,跟着雷声过去。”小夭听到雷声,见没有下雨的天象,举着猪蹄朝相柳挪近。 “他们肯定在雷声附近。” 疑惑他怎么不说话时 ,身下毛球猛地一个腾飞,差点给她甩出去 。她赶紧用手臂抱住毛球的脖子,紧闭双眼,脸色瞬间变得刷白。 她感觉毛球飞得平稳时,睁眼一看,相柳已经没了踪迹。“毛球,快飞到边缘将我放下。” “轩,算你运气好,她不让我对你动手。”洛愿轻轻划了一下男子的脖颈,立马出现一道血痕。涂山璟家的兵器不错,挺锋利。 “你让她出来!”玱玹脚步一抬,一道惊雷再次落在他脚前,寸步难行。 “这我可没胆子,你自己叫啊。”洛愿一边防备着自己挟持的人质,一边拖延着时间挑衅玱玹。 玱玹闻言抬眸看了一眼闪烁璀璨星辰的夜空,“那今晚我看她杀不杀我!”玱玹手中出现木灵长鞭,鞭如蛇,卷向朝瑶。 不讲武德!刀子用力划过男子咽喉部位,洛愿将男子朝着鞭子一推,立马向树林里跑。 玱玹将人卷向自己身侧接住,死了,立刻动身追了上去。 “凤哥,不许伤他。” 洛愿担心等会凤哥一道雷给他劈头上,不死也成傻子了。劈傻未来帝王的事,敢想不敢做。 “那你慢慢跑。”九凤倚靠在树干,调侃着小废物东躲西藏。 “轩,你要点脸。” 玱玹闻言眼中更加狠厉,长鞭飞舞,击向朝瑶。 “轰!”一道闷雷落在玱玹脚边,玱玹像是没有听见般。 洛愿弯下身子,朝着另一棵粗树滚过去,刚滚过去,刚才藏身的大树已经轰然倒塌。抱头鼠窜的洛愿,仗着诡异的身法,忽隐忽现。挫败感让玱玹眼里的杀意翻腾,穷追不舍,两人向山林腹地而去。 洛愿............下死手啊! “轰!” 雷声愈发响亮,相柳的目光向下望去,茂密树林里隐约可见树木倒下的痕迹。 “在下面!”小夭通过心灵感应也察觉到朝瑶在附近,赶紧指着下方招呼毛球飞下。 九凤瞧见空中的白雕,“小废物,相柳来了。” “他怎么来了!”刚跑到岩石后的洛愿抬头看了一眼,借着凤哥放雷的功夫,化为魂体骤然显现在玱玹身后大树躲藏。高声喊道:“我师父生气了,不许我再闹了。” 玱玹紧紧握着鞭子舞向声音来源,粗大的树干被长鞭劈成两半,尘土四起,朝瑶无影无踪。 洛洛!玱玹气愤地将鞭子用力一舞,眼前的大树依次倒塌。 白衣白发,戴着银白面具的相柳,如同一片雪花悄然落在轩的身后,一把晶莹剔透的月牙弯刀出现在他手上。 玱玹察觉身后有人,猛地转身看向身后,转身那刻竟然左手拿着木灵长鞭,右手持着金灵短剑。 “相柳,今晚咱们得死一个了。”玱玹见到来人,淡然地开口。 相柳讥笑地看着他,冷冷说道:“今晚,要不你杀了我,要不我杀你了。” 小夭急忙翻下雕背,钻入树林里,远远看见对峙的两人,赶紧躲在一方岩石背后。 两人分别身着黑衣与白衣,气场强大。对峙时,已经让人感受到一股浓烈的杀意。 山林茂密,坐骑飞不进去,毛球没得到主人的指示,只得在空中盘旋,观察着下面的动静。 魂体状态的洛愿已经飘到九凤身边,一魂一妖注视着树林间的动静。 “相柳怎么来了?” “小废物,你帮谁?”九凤看向悬浮在树叶间的小废物,也不知道是替谁着急。 “你觉得我这个身份,帮谁合适?”洛愿惊诧地指了指自己的脸,自己多大的脸,自己还是知道。 “等他们打斗时,我帮你把他们都杀了,皆大欢喜。” 他俩死了,谁欢喜?只有他自己杀得欢喜。洛愿听见凤哥嗜血的话,连忙飘到他眼前,“凤哥,你顺便把我杀了,给你助助兴。”说完立马吐出舌头,翻着白眼,脖子一仰,死了。 九凤.............“滚远点,挡着我看乐子。 两人一对一,谁也没再多说一句话,迅速逼向对方。相柳之前被偷袭受了伤,幸好之前得到妖丹,又吸过玟小六的血,昨晚受得伤差不多已经痊愈。玱玹今晚并没有过多使用灵力,灵力依然充沛。 相柳以命搏命,只进攻不防守,身影如雪花般飞舞,刀光凌厉,划破夜空,招招致命。玱玹长鞭飞舞,长剑如虹,一攻一守,灵活多变,时而缠绕,时而抽击,防不胜防。两人眼里闪烁着狠厉光芒,动作迅速而有力,每一次交锋都伴随着激烈的灵力碰撞。今晚势要将对方斩杀。 玱玹清冷矜贵,相柳冷绝狠辣,相柳毕竟是日日在血光中浸泡生长,不出一会,玱玹不敌灵力高深,招式狠辣的相柳,落了下风。 小夭望着前方的打斗,心急如火,蜷缩着身子到处张望朝瑶的身影,是被玱玹的人带走了?还是逃走了? 东张西望间看见一条白色的东西,好似刚才从玱玹身上掉下来的,只是一眼,她就愣住了。 泪眼朦胧地望着不远处那条白色狐狸尾,嘴角却欢乐地弯弯翘起。以为他已经有了阿念这个妹妹,快要把自己忘在脑后了。 原本紧张望着对打的洛愿,此刻突然感受到小夭复杂的情绪,四处张望才在夜色下见到一块岩石后方好像有人。 “小废物,不出片刻,玱玹得死了。”九凤此刻也看出玱玹虽然灵力不弱,可跟相柳比起来,还是嫰多了,这对比就像饲养的老虎与山林间的老虎。 “不好,小夭过来了。”狐狸办事不靠谱! 那距离,自己只要出声肯定能被两人发现,相柳又能看见自己。洛愿扯着九凤的翅膀,“凤哥,咋办?直接全部劈晕?”万一把谁劈成傻子咋办? 九凤.................“我下手可没轻重。” “艹,老子自己来!”洛愿凝聚灵力准备一雷劈一个的时候,猛然被喊停。 “小废物,今天让你见识一下老子的人形。” 洛愿...............刹车过于急促,差点没让她气息乱窜。“哥,十年还没到啊。” “你这十年有屁用!” 霎时间,狂风大起,连魂体的洛愿也有点身姿不稳,眯着眼试图努力睁开。 随着相柳甩出弯刀,玱玹情急侧身躲开,相柳见状直接扑向玱玹,准备一击击杀玱玹。玱玹灌住木灵长鞭卷向相柳,借势往后一闪。 狂风卷起山林间的沙石泥土,沙石泥土在空中飞舞、盘旋,林间树叶开始大幅度地摇摆,枝叶相互碰撞,相柳与玱玹不约而同看了一眼天空。小夭被沙石迷眼,奋力睁开双眼爬过去捡起那截狐尾,笑着看了一眼揣进怀里,躲在一颗粗壮的树干之后。 玱玹趁着狂风迷眼之际,立即朝着树林外飞奔而去。相柳犹如鬼魅般追在身后,小夭见状也奋力追了上去,狂风卷沙让她迷了眼,眼睛难受甚至无法睁眼。 洛愿眼前慢慢出现一位男子,不羁地倚靠在树干上。 “凤哥?” 洛愿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的人,衣红如火,俊美非常,麦色的光泽肤色,狭长而深邃的眉眼有一抹妖异的红色,眼珠极黑。他们九个头是不是天生就看不起世人?仿佛天地万物也被他踩在脚下。 “嗯,帮谁?给你一次选择。”九凤嘴角含笑,嘲弄地看着小废物。他的真身可不是随随便便能被人看到,小废物与大废物得见他的真身,对于她们来说荣幸之至。 “哥,你这么帅,我怎么有点不适应。”洛愿完全没想到九凤的人形,这么好看,连他嘲弄讥讽的表情也变成狂傲不羁。 “快说,帮谁?我也可以一起杀了。”九凤随手摘下一片树叶,两指一弹,化为利刃,远方山林的百年大树径直倒塌。 洛愿看着下面杀得你死我活的两人,再看看凤哥狠辣的招式,不经意咽了咽口水。要是没有结印束缚,凤哥动一动手指,她也嗝屁了。 “要不,我自己来,你再休息一会。”洛愿讪讪地说道。 “不行,今晚你必须选一个。”九凤冷漠地望着下面打斗的两人,如果相柳没有与玱玹先打斗,他不一定能杀他,现在可说不定。 “你在这些人身上浪费太多时间,已经超出我的忍受范围。”这几百年,九凤对小废物爱管闲事的不满,根深蒂固。今晚,这个好机会,他可以一次性解决这些麻烦。 洛愿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以为看戏的凤哥居然动了杀心。 “哥,好商量,我今晚之后一定乖乖修炼。” “既然不选,那我帮你选。”九凤飞身而下,再也不给小废物选择的机会。 “你大爷!”她立马朝着小夭飞去。 此刻,玱玹被相柳一掌打中受了伤,速度变缓许多,相柳手化成利爪,犹如利剑,玱玹回挡的木灵长鞭也被碎成粉末。 正准备给玱玹雷霆一击的相柳,身前猛然出现一人。九凤手持长剑挡住相柳的袭击,一把推开玱玹,还不忘讥讽地扫了玱玹一眼。 “废物。” 洛愿...........谁都能骂废物,她身边认识的全成废物了。 “小夭,快走,别过去。” 眼里进了沙石的小夭几次被地上的石头绊倒,骤然见到朝瑶,心中一喜,“瑶儿,快帮帮玱玹,相柳会杀了他。” “他奶奶的。”洛愿见状只得自己上了,刚动却被小夭扯住了。 “瑶儿,你药水失效了。”小夭见她要冲过去,赶忙扯住她提醒。 “失效也得上啊,凤哥今晚要杀一个,你蹲下别动。” 洛愿只得变为魂体,向上升去,凝聚灵力准备引发天雷。小夭见到朝瑶消失,立马蹲下。 红衣男子的出现,使得玱玹错愕不已,相柳没想到对方能轻易挡住自己雷霆一击,两人看到对方眼里的疑惑,猜出不是对方的人。 一刹那,九凤讥讽地提剑,向两人同时进攻,出手就是狠辣。今晚谁运气不好,谁先死。 意外的变故,使得玱玹与相柳运转灵力,三人灵力汇聚碰撞,不约而同被震得身子后退。 “轰隆!” 一道天雷打在九凤脚前,九凤动作一滞,气得对着天空破口大骂,“你劈谁!”小废物用他的能力,劈他! “谁动手,我劈死谁!” 相柳与玱玹蓦然听见天空之中熟悉的声音,三人意外地停住。 “你给我回来!你再参与他们之间的事,我劈死你!”洛愿在空中对着九凤气急败坏的喊道。 “你他妈试一试。”九凤听见小废物要劈死自己,今晚全杀了!连大废物一起杀! 九凤身形刚一动,立马被人扯住向天际飞去,九凤凶狠地盯着灵体状态下的她,她灵体状态下也只能接触到自己。洛愿见他还要动手,立马飘下去抓住他的手臂,扯着他飘,路过小夭还不忘威胁九凤将小夭拉住。 “老子真想先弄死你。”九凤说完一把提起大废物的衣领。小夭猛然被抓住,瞧见是红衣男子刚想挣扎,忽然想起他声音有点耳熟,凤哥!抬头望去...........惊为天人。 相柳露出妖瞳看了一眼空中飞走的三人,看向轩时,他已经坐上坐骑。他准备再次轩击杀的时候,空中传来一道声音。 “你们二人也别打了,回去看看吧,不然就晚了。” 阿念!玱玹立马乘骑迅速离开,相柳握着弯刀,不甘心地唤来毛球返回军营。 远离众人的视线,洛愿在对面的山林停住,刚站稳立马被九凤一翅膀扇飞,落于远处显形。 小夭赶紧跑到朝瑶身前,着急地看着她。 “小废物,倘若你再管他们的事,我给你扇到天极关起来。”重新化成九头鸟真身的九凤,怒视眼前的两废物,自身难保还忙着管他杀谁。 “不管,不管。”洛愿笑盈盈站起来,反手扶住小夭走向凤哥。 洛愿走到发火的九凤身边,准备让九凤直接带她们离开。“小夭,今晚我们就离开。” “瑶儿,我想..........”小夭忐忑地看着眼前的九凤与朝瑶,思索之后还是说出:“我想回去看看玱玹有没有受伤。” 洛愿.....................“你是不是又不想走了。”今晚拖时间,拖了个寂寞。 九凤对着大废物翻个白眼,最该杀的人就是大废物。 “我这手也需要一段时间,伤好我们就走。” 洛愿看向她包扎着手,无奈的妥协。“相柳今晚怎么来了?” 小夭将当时她清醒之后的事情,如实道来。洛愿听见他得了小夭的承诺,拿了涂山璟的玉珠,合着他今晚才是得益的人。 “让九凤带你返回涂山府,你们把话说清,我去放火。” “我不去,我与他无话可说。”小夭觉得自己压根没有话与他说。 洛愿见她拧巴了,直接把她往凤哥身边一推,“我今晚求他找的你,帮我去道谢。”涂山家什么都不缺,肯定也不缺药,治伤要紧。 九凤叼着大废物衣领往背上一甩,原地腾飞。小夭连忙抱着凤哥的脖子,风在耳边疾驰,她睁大眼睛望着地面上注视她们离开的朝瑶,随着距离越来越远,瑶儿在她眼里也消失不见。 洛愿飞向离她较近的辰荣军营,随手引下雷电,送了一棵花火银树当纪念。玱玹那边,洛愿想起今日小夭受得罪,来了一个原地重建。 跳下坐骑的玱玹见到酒铺后院的浓烟,慌张地跑进后院,见到与海棠站在一起的阿念,立马上前检查她是否受伤。“阿念!” “轩哥哥!” 阿念见到他,立即扑到玱玹的怀里,“雷电差点引起大火。”心有余悸的阿念说起当时的情况,睡梦中的她直接被恐怖的雷电惊醒。走到院中的时候,后院一半的房屋已经冒出浓烟,院中的大树已经燃起大火。 如果不是大家发现的及时,说不定今晚众人就要葬身火海了。 玱玹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他望着院中四分五裂的大树,压下怒火安抚着阿念。 “别担心,这是意外。” 海棠沉默不语地望着公子,雷电不偏不倚劈中后院,附近邻里丝毫未受到影响。 “怎么回事!” 相柳刚回到军中,见众人围着一棵大树议论纷纷。 “禀报将军,刚才的雷电劈中这棵树,幸好无人受伤。” 相柳冷冷地看着眼前的大树,粗壮的树干有明显的烧痕,树心暴露在外。 “有人受伤吗?” “没有人受伤,火势也没蔓延。” 根据值守的士兵所说,他们听见雷声扭头就看见大树着火了。原以为还会有雷电,不承想,那雷像是专门冲着这棵树来,劈中之后再无任何雷电。 相柳听到无人受伤,转身走向自己的木屋。如同没有发生过今晚的打斗,默不作声,侧躺在窄榻之上。 “大废物,不想重拾身份就听小废物的话。” 九凤将小夭放在涂山府的院中,留下一句话转身离去找小废物。小夭看着庭院内开满鲜花,朱瑾、玉桂、红蕉等,应有尽有。 屋檐下挂满了极北之地冰晶所做的风铃,各种颜色的冰晶被雕刻成各种花朵的形状。 房门忽然被打开,房内的人蓦然出现在她眼前,如圭如玉的青杉君子定定站在那里。 “你回来了。” 微风吹起,冰晶上的寒气,四散而开,鲜花摇摆。涂山璟站在那里,眉眼如春,笑容如秋波。他一步一步走向她,向她伸出了手。 洛愿先是飘回回春堂,拿起收拾好的包袱,无意间瞟见放蛊虫的柜子,想一想还是拿走吧,免得被不知情的人拿去,酿成祸事。 打开柜子,取出山核桃,准备瞧一眼恶心的玩意饿死没,饿死最好。蛊虫呢?小夭是重新养回体内了吗?她为什么要养回体内? 洛愿提着包袱急忙冲出屋子,走进院子打算从后院溜走,突然被一股霸道的力量,压倒在地。 “洛洛,你可知错!” 那股力量如同巨石压在自己身上,洛愿拼尽全力才微微抬起头,看清眼前的人----凤姨。 “凤姨。” 不同以往,凤姨不再温柔,而是俯视着自己,神明俯视众生,俯视人间,俯视狼狈的自己。 “洛洛,你屡次插手她人之事,你可认。” “我认” 洛愿对抗着那股力量,挪动双手撑地,手臂如蝶翼扇动,一次又一次撑起,再一次又一次倒下。 她不喜欢被人如同蝼蚁一样对待,哪怕那人是凤姨也不行。 “那你可知错。” “我哪里有错?”她一没想更改她人的命运,二没想参与世间的争斗。 或许是看她挣扎的样子太丑,凤姨减轻了那道力量,将她悬浮于空中,与她面对面,身体依旧无法动弹。 九凤根据结印找到小废物,从空中落下那刻蓦然被定在空中。这次他可以清晰看见小废物,小废物前方有一团光晕,光晕柔和却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力量。 “洛洛,你以为你如今做的事,真的有用吗?” 凤姨话落那刻,洛愿眼前出现一些画面,画面并不连贯,也没有声音,有些地方她甚至没看懂。 “原本她不会那么早得知玱玹的身份,因此会帮相柳绑架阿念夺取粮草,从而才会受到尸虫啃噬的痛苦。” “如此一来,今晚的打斗不会今日发生,那几人也不会死在你的手上,他们会死在几日之后的打斗中,死在别人之手。” “她与相柳的初相遇本不该如此,可他们依旧会牵扯上关系。” “尽管你提前告知涂山璟的身份,她还是选择让他留下。” 凤里希看着震惊的洛愿,语气再次变得温柔,“洛洛,你以为帮她避开了伤害,兜兜转转还是一样,而你插手却会导致业力,因果,应在你身上。” “今晚那几人,命不该今日绝,可死在你手上,业力如影随形。” 画面猛地停留在小夭扑进少昊的怀里,断断续续的画面像是片花,洛愿从疑惑到震惊,看着看着忽然笑了。她抬眸看着怜悯的凤姨,看着神明的俾睨众生,“凤姨,我的旁观,就是要看着小夭被鞭笞,被打,被折磨?” “那就是她所要经历的事,如果你一味插手,因果业力相随,苦你自己。” 洛愿懂了,懂了凤姨嘴里的局外人,旁观者。无心,无情,无欲,像神明一样没有七情六欲,看尽世间一切,人情冷暖,世间炎凉。 “凤姨,我要是活成那样,那回去的人还是洛洛吗?”变成那样的洛洛,老哥与老爸认得出吗? “天雨虽大,不润无草根,大道,只渡有缘人。” 起点是终点,开始是结束,没有起点没有终点,在绵延的时间线上闭合。落石无法更改河流的走向,个人无法阻挡时代的洪流。 “洛洛,浩浩世途,是非同轨,齿牙相轧,波澜四起,心如止水。” “就算我是神明,我也无法干涉人类的走向。” 洛愿垂下头,点了点头,心里的不甘让她抬眸看向凤姨,“凤姨,我不会再随意管他人之事,但我不能控制自己的情感,所做的一切我愿意承担。” 两人之间是黑洞般的沉默,看不到尽头。高处的九凤望着小废物面对一团光晕,他无法感知她身处的处境,说了些什么。 “我今日为你降下神罚,消弭今日的杀戮,若你执着于此,今日的痛苦不过是太仓稊米。” “你可愿否?” “愿!希望凤姨不要让九凤也承受痛苦,他不过是受结印牵连。” 洛愿刚说完立刻被重新压制,跪倒在地面,脑海里出现结印之力的解除之法。 “神罚于身,无关他人,等你血肉与魂体归一时,你可随时选择解除结印。” “未来五日,你将在结界内接受神罚。” 洛愿眼睁睁看着凤姨再次消失,今日杀戮五人,承受五日之苦,她安慰自己已经算手下留情了。 猛地,她被力量扯往林中山坡荒地,落入结界之中。九凤瞧见小废物飘起那刻,身子立马能动了,抓起她落下的包袱,赶紧跟了上去。 第34章 神罚 “卧槽。” 结界之内像是有万千的利剑向她刺来,体内也像有东西啃噬,疼得洛愿在结界内满地打滚。 万箭穿心,万虫啃噬般的痛苦,一点点吞噬她的理智,却不让她晕死过去,被迫清醒承受这种痛苦。 九凤在高空中看见滚来滚去、不断发出凄厉喊声的小废物,立即俯冲下去,猛地被一股力量阻止在外。 “小废物,到底怎么回事!”九凤见小废物眉头紧蹙,满脸痛苦,全身止不住颤抖。他竟没有任何的感觉,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凤哥,帮我....守着..小夭。” 趴在地上的洛愿见到结界外的九凤,咬着牙忍着痛,断断续续说话。利剑无时无刻不向她刺来,刺骨痛心,痛彻心扉。 “你现在管好你自己吧。”九凤见她滚来滚去,每到一个位置立即又会被弹回中央。 他展翅飞向高空,拼尽全力,凝聚妖力,九个头同时喷出一道炙热的火焰朝着阻挡的力量击去,火焰碰到那股力量,消失于无形,引以为傲的力量在此刻宛如螳臂当车,自不量力。 “这到底是什么?”九凤急忙化身为人形,落于旁边。 “神罚,有...结界。” 洛愿趴在地上,不过片刻已经被折磨的有气无力,连翻滚的力气也没了。 神罚!那团光晕是神迹。九凤瞧着几步之遥外趴在地上的小废物,他前进的脚步被那股力量限制在原地,那股力量连风也能阻挡在外。 “凤哥,快....走。” 洛愿感觉有东西汇聚在她头顶,挣扎着翻个身躺在地上,见头顶乌云密布,仿佛要压迫下来。 正在查看的九凤听见小废物虚弱的话,抬头一看,须臾之间,电闪雷鸣,径直朝着他们袭来,他连忙躲闪到一旁。 “啊!!!” 浩瀚澎湃的雷电直击而来,恍若苍穹决堤狂泻。 无尽的天威凝聚成雷霆万钧,足以瞬间摧毁一切的力量猛地落在洛愿身上,仿佛整个魂体被撕裂开来。无数的电流穿透,从指尖到发梢,每一寸都在颤抖。 地面的花草没有受到任何的波及,所有的力量全部被洛愿一人承受。 顷刻之后,天空恢复平静,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雷电过去,九凤立即飞身上前呼喊着小废物。 “小废物,你怎么样了?” “小废物,你说句话!” 洛愿微微睁开眼眸,勉强扯住一丝微笑,“五天,五天之后......咱们....继续...游历。” “别..告诉...小夭....” 要不是现在进不去,九凤已经想要锤爆她的头了。将大废物弄过来也看不见她,听不见她说话,九凤只得缩小真身,隐藏身影,站在不远处的树干上望着结界内的小废物。 她与神到底有什么关系?之前认为她可能得到过神明的点化,可现在却降下神罚,神是不会轻易出手惩罚某一个人。小废物也没干过罪恶滔天,祸害苍生,亵渎神明的事。 夜色被晨曦的光亮刺破,九凤瞧着那身白衣在结界不停歇承受着神罚,时不时抖动一下。魂体下的手指也深深插入地面,披头散发,偶尔呻吟一声。 原来神明最残酷的惩罚,是永远记得。一辈子,洛愿也能记得此刻的感受。 极度的痛苦,让她甚至开始后悔,后悔杀了那五个人,后悔那几日做的一切。 没有喘息的机会,无时无刻被极致痛苦笼罩,眼前虽有光亮也如黑暗深渊。 时间的流逝,她开始反叛,凭什么身处弱肉强食的世界,大家杀来杀去,只有她被惩罚,只因为她是异世之魂?她嗔恨如同蝼蚁的自己,为什么高高在上的神明,为什么把她弄到这个世界,却不让她用这个世界的规则生活。 要用神明的行为要求她一个普通人。 “小废物,你感觉怎么样了?”神的惩罚,九凤无能为力。 “活..着。” 洛愿睁开双眸,示意九凤不用担心,“去..看..小..夭,报....平安。” 九凤见她自身难保还念念不忘大废物,本想骂她几句。见到她被折磨到猩红的双眼,心一软,变小身形飞向涂山璟居住的地方。 无声无息,布下结界隐身落于房顶之上,注视着院中的一切。 小夭起身走出房门就看见门口的涂山璟,她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恼怒,也不知恼怒自己还是涂山璟。 涂山璟见到她神色的变化,“手,好点了吗?” “嗯,你留在清水镇,专门在等未婚妻吗?” 涂山璟低眸凝视着她,“不等她,你在这里,我不离开。” 小夭只感觉挫败,她刚想说两句就看见涂山璟垂下头,唇紧紧抿着。熟悉的姿态让她再也狠不下心说出别的,扭过头看向屋檐下的风铃。 “你说扯平了,可你不仅医治了我的身躯,还救活我的心,你会轻柔耐心地喂我吃饭吃药,擦洗身体,梳洗头。” “怕我疼,和我说话。怕我难看,给我讲笑话。怕我放弃,给我描绘美丽的景色。怕我孤单,给我讲你眼中的趣事。” “我多么希望我只是叶十七,可我不得不是涂山璟,我比你更恨我自己,我知道你讨厌涂山璟,所以克制着自己不追上去,不去找你,可我做不到,更不敢离开你。” “我怕我转身,再也找不到你了。” “瑶儿让我送你走,你去哪里我都不会离开。” 小夭耳边是他潺潺不断的话语,气息虽然有点沉重可语气一直温柔,“你怎么发现我的身份?” 她扭过头直视涂山璟的眼睛,瞧着瞧着他突然红了脸颊............. 涂山璟低下头扶住她的手,慢慢走进屋内,“我伤刚好转的时候,第一次用浴桶洗澡,你在旁边,我看到你看着我身体.........脸红了。” 小夭............猛然想起那次的画面,赶紧用手捂着眼睛,“你胡说,我没有,我才没有。” “我没有胡说。”一向顺着她涂山璟,第一次固执的坚持。小夭干脆挣开他的手,急匆匆走到榻边坐下。涂山璟见状坐到她身边,唤她,她不理,拉她,她也不理,顾忌她手上的伤也不敢用力。 “这么点小事,你也不肯让着我了。”小夭突然觉得有点委屈。 “不是小事。” 小夭撇了撇嘴,哼了一声,涂山璟见到她娇嗔模样,思索一会,打开心扉,“那人拘禁我,折磨我,日日辱骂我,说我什么也不是。我不屑于去反驳,默默忍受他的沉默。” “这种行为惹怒了他,他说他可以证明给我看。折磨我三年后,他带我去过我曾去过地方,将每日衣衫褴褛,腿不能行,口不能言,浑身恶臭的我放在闹市。” “人来人往,真如他所说,我看到熟识的人,用力爬过去,企图接近他们。他们要不扔点钱给我,要不憎恶地看我,甚至叫下人打走我。” “整整一年,没有一个人愿意接近我,他带我走过很多地方,我也真正明白,褪去那些华丽的外衣,我的确什么也不是。他见达到了目的,也彻底摧毁了我,于是把我丢进河里。” 小夭别过的身子在不知不觉中转了回来,望着他的眼睛。 “我知道我的身体多么恐怖丑陋,我自己也没办法面对,甚至不敢走出屋子。可看到你脸通红的时候,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活过来了,没有身份,没有华丽的外衣,可我在你眼中,仍然是一个男人,能让你心............” “不许说了!”小夭赶紧打断他后面的话。涂山璟见她不好意思,缓缓向她靠近,让她靠在自己肩头。“我从没把你当成男人,也不可能把你当成男人。” 小夭..............果然是狐狸。“你这个奸猾的,亏我以为你老实,我被骗了!” 涂山璟低声轻笑一声,将她揽入怀中。“当我第一次踏出屋子,如同凤凰浴火,涅盘重生。那时,我就决定,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随后涂山璟将九尾狐独特的能力告诉她,“我看不到你的真容,只知道你离开我不跟着,我就永远找不到你了。” 小夭低眸望着地面,喃喃低语,“凤凰涅盘,你也无法摆脱你是涂山璟的过去。” “我父亲在我出生后不久就去世了,我有个双胞胎大哥叫涂山篌。”涂山璟将往事全部道来,再无任何的隐瞒。 涂山篌---涂山大公子,与涂山璟为双胞胎,两人性情截然不同。涂山篌喜欢猛禽斗恶兽,飞扬跳脱。涂山璟喜欢琴棋书画,文雅温和。两人性情不同却一样善于做生意,手段方式各不同,各有千秋,不分胜负。 因为双生,一起学习,一起做事,免不了被人拿来比较。 涂山夫人对涂山篌从小很冷漠,态度恶劣,不管做什么都是错。涂山篌拼命般努力勤奋用功,只为得到母亲的赞许。但涂山夫人对他只有不屑,从小到大,一直用各种方式打压羞辱他, 终于,涂山篌忍不住问母亲为何这么偏心,但得到的只有辱骂,说他心思污秽,性情卑劣。 后来涂山夫人去世,涂山篌开始酗酒,他再也无法得到母亲的认可,不管谁劝也无用。涂山太夫人不想他毁掉,无奈下才告诉他们兄弟两人真相,涂山篌并不是涂山夫人亲生儿子,与涂山璟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涂山篌是他父亲与涂山夫人贴身婢女所生,那婢女生下涂山篌后就自尽了,涂山太夫人做主,对外宣布涂山夫人产下双生胎。 小夭听到这些 ,眼眸微睁,她与瑶儿也是亲生。相比涂山璟与他大哥,她无疑是幸运。她与瑶儿不仅血脉相连,甚至许多别的双生子也不一定会有的心灵感应,她们也有。 “大哥得知这个消息后,不再颓废,开始振作,我因此也对他心怀愧疚,对他很谦让。” “当母亲去世第四年,奶奶说要为我举行婚礼,对天下宣布我是涂山氏的族长。”也是那之后的某日,他不曾防备的大哥,找到自己说有要事商量。 “我没有疑心,跟着离开。等我再次醒来,已经在封闭的地牢里,灵力被封,四肢被龙骨链子捆缚住。” “我不想回去,大哥能干,行事比我果敢狠辣,其实比我更适合做涂山族长。我不想报仇,不想做涂山璟,但他不知道,怕他伤害到你们,我只能做回涂山璟,让他清楚知道目标在那里。 ” 那些黑暗,那些无休止的痛苦,羞辱。随着讲述好像全部回到眼前。涂山璟的身子也不自觉开始紧绷起来,小夭连忙一下下抚着他心口安慰他,“都过去了,现在............” “大废物,瑶儿让你离开。” 正在安抚涂山璟的小夭猛然听见屋内响起九凤的声音,手一顿,那些小女儿的柔情也消失了。她连忙站起来四处打量,涂山璟则扶住她的手,避免她触碰到伤口。 “瑶儿在哪里?”这时小夭察觉朝瑶不在附近。 房顶的九凤瞧着屋里的浓情蜜意,讥讽至极。小废物在山坡受着神罚,这个做姐姐的倒是听一个男人在这里诉衷肠。 “小六,刚才说话的人是谁?”屋里响起的男声,让涂山璟很是警觉。 “瑶儿的朋友。”小夭急忙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四处张望。 “瑶儿在哪里?我要与她一起走!”小夭可以丢下任何人,唯独不会丢下朝瑶,在某种程度,朝瑶在她心里的地位已经超越任何人。 “你先走,五日之后她会来找你。”九凤说完将昨晚小废物拿的包袱丢下,转身立即离开,返回山坡去看小废物。 瑶儿,小夭站在院中望着无尽宽广和纯净的天空,天地之大,何处是她的归处。 “小六,你别急,我派人去找。”涂山璟站在她身后,瞧见她眼里的担忧与落寞。 小夭走到掉落在院中的包袱边,蹲下缓缓打开包袱。瑶儿连东西也帮她收拾好了,是她,是她一直舍不得清水镇的一切,舍不得走。 抱起包袱默默往屋内走,对着跟在身后的涂山璟说道:“五日之后 ,我会离开,你不要跟着我了。” 涂山璟长腿一迈,挡在她面前,温柔却用力将她抱在怀里,“我说过不会离开你。” 叮叮咚咚,杯盘坠地的声音,静夜呆滞地望着院中一幕。 小夭听见声音看向静夜,见她呆呆站在那里。她抬脚准备离开,可涂山璟异常镇定,依旧安静地揽着她,岿然不动。 小夭瞧着静夜的反应,想起朝瑶当时说涂山璟与相柳喜欢男人的反应,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静夜看样子也是个妙人。 她挣脱涂山璟,笑着看了看静夜,转身对着涂山璟说道:“我先回去了,老木他们还在家。” 身子刚动,再次被涂山璟扯住了,小夭回头疑惑地看着他。 “待着这里,等轩的事情过去。” “你未婚妻要来了。”小夭讥笑一声,甩开他的手。 涂山璟今日异常执着,再次将她扯住。“我没见过她,我对她没.............” “可她是你母亲为你选的。”小夭决绝地再次甩开他的手,不曾想这次却没有甩开,她回头看向涂山璟,他又垂下头,抿着嘴角,沉默地拽着她............ “你在这里等瑶儿来接你。”许久之后,涂山璟像是用尽所有力气才说出这句话。“我会时时为你带来老木他们的消息。” 小夭低眸看着自己的猪蹄,转身走进屋里。她用起东西也不吝珍,整瓶的万年玉髓倒在泡手,止痛药用得得心应手,完全不苦着自己。 涂山璟与她的相处像是回到以前的日子,她是玟小六,他是叶十七。 这日清水镇也是热闹的很,大家瞧见站在酒铺子的轩老板,总会惋惜说两句,老木也跑来宽心了几句。这还是清水镇第一次遇见雷电把房屋劈毁,幸好没有人受伤,前院的生意也能照常先做着走。 轩笑着迎来送往,好似没有受到雷电的影响。 “这老天爷也不看着点劈,万幸没有伤到人。” “就是,要不然以后可喝不到这么好的酒了。” 铺子里大多在讨论昨晚的雷电,那一声雷电将整个清水镇的人都惊醒了,今早起来一看,路面上连点雨水也没有。纷纷感慨今年的天象异常,猜测着是不是不祥之兆。 手下的账本连眼也入不了,玱玹听见大家的话,心里想着自己昨晚一步一个惊雷,如果不是最后出现的红衣男子,他已经死于相柳之手了,洛洛躲到天涯海角也把她挖出来。 夜色降临时,暗卫带回来最新的消息,回春堂其余人的底细已经一清二楚了,唯独玟小六与朝瑶依旧来历不明。 “公子,我们在辰荣的人被杀了。” 玱玹手上的笔杆应声断裂。 山坡之上,洛愿在结界之内度秒如年,九凤在旁边看着也是心急如焚,生怕小废物挺不住,连累自己也魂飞魄散了。 深夜之时,雷电如约而至,洛愿望着划破夜空的闪电,还能隐约看见金光。 “来啊!劈不死我,老娘还得接着浪!”一天一夜的折磨,洛愿的精神早处在崩溃的边缘。她睁大眼睛望着那道即将劈下的雷电,想死死不了,想晕晕不了,她想看看这雷能不能把自己真打的魂飞魄散。 苦苦支撑所有意念,默默运转修炼的术法,雷霆万钧落下那刻,她强行将那股排山倒海的力量全部吸入魂体之内。 “小废物,你找死啊!” 九凤见到被雷电侵袭的小废物,此刻整个灵体电流极速窜动,白色的电流遍布她的灵体。她竟然想要吸收雷电的力量,这蕴含神威的雷电会让她灵体破碎。 此刻,他甚至能想象出自己闻见,被雷击而死的野兽身体发出的焦糊肉味。没多久,九凤感觉体内也出现一股澎湃的力量,她把力量吸收了............... “啊!” 极度痛苦让洛愿发出歇斯底里的惨叫声,极度痛苦下她紧闭双眼,不管不顾吞噬那股雷电的力量。魂体在无意识的情况被拽着离开地面,限于结界之内。 “砰!” 洛愿再次重重掉回地面,嘴角扬起讥讽嘲笑的弧度。她没错,她想做个有血有肉的人,有什么错!错的是自己的弱小。 她好好生活在老哥与老爸身边,莫名其妙流落到这个地方,成了孤魂野鬼的存在,这跟绑架有什么区别! 闭上眼眸,默默承受结界内的酷刑,想着那些遥远而清晰的幸福。 “猪洛洛,今天你复查,快起来了。” 老哥拽着她手臂将她从床上拖起来,带着她去复查,每次复查完会带着她在美食街走一圈。 “玩不了,但胃不能委屈。” 递给她一个小小的蛋卷冰淇淋,递给她一份小蛋糕,递给她各种小吃。那是她为数不多能像正常人般活着的时间,那天她能微微放纵自己,放纵自己的胃。 “恭喜我们家的小公主,成人了。” 她的十八岁过得很热闹,很温馨,所有亲朋好友齐聚一堂。老爸递给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其实她每一年的生日,老爸的礼物都是精心准备。 她每次生日比过年还热闹,重视到所有亲戚都知道,洛愿的生日是一年中最隆重的日子。她明白,她每过一次生日,说明她又平安度过一年,平安长大一岁。 如果,她要是知道,十八岁生日后会突然离开他们。她一定会学着妈妈,准备好所有的东西,好好给每个人拥抱。 告诉老爸别苦自己,找个老伴吧。 告诉老哥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一切还来得及,去过自己的人生。 第一次吸收没死没晕,洛愿如法炮制,总想让雷电将自己劈晕过去,每夜的雷击通通吸入魂体内,被折磨的撕心裂肺,她也照旧,颇有一种弄不死她,她就接着干的叛逆精神。 九凤在她第二次吸收雷电之力后,体内产生了怪异的反应,汹涌的力量让他时时想要发泄。每晚飞出清水镇,飞到深山峡谷,飞到诡异湖畔,拼命找大妖、妖兽打架。 当经历恶战将窫窳杀死,吸食魂力,妖力与体魄再次精进,九凤看着地上那颗白色的妖丹。传闻窫窳原是性格善良的天神,后因危与贰负杀了窫窳,几位巫师用不死药将其复活。窫窳复活后神智迷乱,性格大变,成为性格凶残的食人妖兽。 这次小废物连不是普通的雷电也能吞噬,她好似与万物同宗同源,不受任何属性的力量所限制,如同世间万物源自于她,又或者说她是万物汇聚所产生。 要不,让她吃妖丹?精进修为,提高灵力?可她不是妖,如果吃下妖丹极容易改变血脉,成为非神非妖非人的存在。 思索想去,他先把将妖丹收好,回去问问她再说。正准备飞走的时候 ,体内蓬勃的力量再次涌来。九凤现在深有体会小废物说没日没夜的精神头是什么意思,他叹口气再次飞向另一处,想要发泄再打一架。 “主人,林间有怪事。” 毛球望着伫立在湖面的主人,内奸不是已经找到了吗?他怎么心情还是闷闷不乐。 “怎么怪?” 相柳喝下一口烈酒,回眸看向岸边的毛球。 “这几日,林间夜夜在同一时辰都有惊雷,那雷闪烁着金光,每次都劈向同一个地方。” 它是晚上肚子饿,出去觅食时发现,两晚都在同一个地方看见。 雷?她还准备劈谁?“去看看。” 毛球飞下降低高度,相柳从容地站在雕背上,负手而立,夜风吹过白发,白发依旧纹丝不乱。 今日是最后一夜了,洛愿眼巴巴望着天空,神情萎靡。不眠不休的折磨,迎来最后一刻,她开始期盼今夜准时到来的雷电。 “主人,就是那个地方。” 毛球盘旋于天空,这地方是清水镇群山中少见的荒凉之地,离他们的军营也很远。实在看不出这里有什么奇异的地方。 相柳远望那片荒地,荒地之上,杂草丛生,生长着不知名的野花野草。 “主人,来了。” 相柳展开妖瞳望向夜色之中,寻找着那身白衣,毛球急忙远离飞向更远的地方。 轰雷掣电出现在云层之中,不同于普通雷电,闪电带着淡淡金色的光芒,随着如雷贯耳的声响,猛地劈向毛球所说的位置。 相柳见到闪电落于那个位置时,猛然不见,地面没有丝毫被雷电劈过的痕迹,消失于无形。 “嗯...................” 洛愿如今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紧闭双眼,面容痛苦到扭曲,全力吸收着那道雷电的力量。 “艹.......” 洛愿掉落在地,这次她抬头看向云层,有一种五日之后,又是一条好汉的自豪感。 这牛够她吹几辈子了。 她慢慢朝着结界的边缘爬过去,涣散的意识连她也分不清自己现在是魂体还是显形,这种感觉就像即将要晕倒的边缘,痛苦但意识还在,清楚明白自己现在还没晕。 高空之上的相柳,哪怕展开妖瞳也没看出任何的异常。 “凤哥,你跑哪里去了?” “老子正在打架,一身的力量没地使。” 九凤喷出火球砸到夔牛身上,以前几天杀一只大妖已经不错,现在一天连续杀两只他也觉得不够,不是大妖他还不乐意动手。 “那你先忙,我自己滚。”洛愿感叹自己的伙伴,暴力分子。 她顶着结界里的万箭穿心,体内的啃噬之痛,爬到结界边缘,手指努力向前触碰边缘位置。 “走吧。” 没有任何异常发现的相柳,吩咐毛球飞回军营。毛球随着主人的心意转身离去,不经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诡异的地方,猛然瞧见地上趴着一道白色身影。 “主人,那里突然出现个人。” 当洛愿触碰到结界边缘,所有的疼痛立马消失,突然的放松让她疲惫地趴在地上,仿佛身体被掏空。 吹到哪里算哪里,等凤哥来找自己,洛愿疲倦地闭上双眸。 相柳回头看了一眼,只是一眼,毛球立刻感知主人的心意,朝着那里疾驰而去。 不等毛球停稳,相柳已经跳下雕背,大步跑到对方的身边。 “洛洛。” 第35章 神罚的后果 洛愿???她怎么听到相柳的声音了,还没睁开双眼,已经被人抱在怀里。缓缓睁开双眼,见到他冷峻的侧脸,“你怎么在这里?” “路过。” 相柳将她抱起,踏上雕背,坐在雕背上将她搂在怀里。“你怎么弄成这个鬼样子?”相柳冷冷地看着怀中虚弱的人,每次见到她本貌都是虚弱不堪,没有丝毫做朝瑶时的活蹦乱跳。 洛愿................“你这嘴能不毒吗?” 眼睛一闭,不想看见他冷冰冰的模样,说话特气人了。自从马甲掉了,没一句好话,那晚温柔的眉眼,像是她也开始做梦了。 “哪里不舒服?为什么会被雷劈?”相柳见她闭上眼睛,微微摇晃了一下她。 “你不骂我,我全身都舒服,我喜欢挨劈。”洛愿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本事不大,嘴挺硬。” 洛愿...............“你除了心硬,全身都是软的。”说完还用力掐了他一把,连雷击也没把她劈死,她怕他? 掐完赶紧准备变为魂体.........怎么没点反应???她震惊地调转身体里的灵力,现在用不了灵力,是显形啊! 雷电给她劈变异了..................... 腰间突如其来的触感,使得相柳身子一顿,心里复杂的情绪,像是即将滚开的水。他别过头不再说话,望着深沉的夜色。 不知过了多久,洛愿被相柳横抱起,脚步平稳到她丝毫没觉得颠簸,她睁开眼望着月下相柳那张脸,脸庞在银辉的映照下,显得异常俊美,甚至带有一丝超脱凡尘的妖异之美。 两辈子,除了老哥还是第一次有人公主抱自己。这感觉有点说不上来,讲不清楚, 如同身处迷雾,看不清、摸不透。 毛球错愕地望着主人的背影............以前不都是喜欢单手提衣服吗? 相柳走进山洞,将人放在山洞里水玉榻之上,等她坐稳,站在她身前低眸凝视着她,压抑着心里的怒气。 “那晚,为什么帮他。”故意帮他,故意引开自己。 洛愿斜瞟他一眼,双手环胸,扭过头看向山洞口,理直气壮说道:“我和他打架,谁让你跑过来,这样显得我不讲规矩。” “你的打架就是被人打的像老鼠一样乱蹿?” “你!”洛愿气鼓鼓转过头看着他,这人嘴里没点好听的话,不如小时候惜字如金。 “那红衣男子又是谁?” “我兄弟!”洛愿再次别过头,不乐意搭理他。 相柳与气鼓鼓的洛愿比,气定神闲,他坐在她身侧,伸手捏住她下巴将她转过来,声音冰冷。 “你救过我,不代表我会任由你肆意妄为。” “更不会让你拿着万千将士的生命去开玩笑。” 洛愿低眸瞟了一眼他的手,学着他的样子捏住他的下颚,“谁乐意救你,换个人我一样救!” “你的恩情我会还给你。”相柳拨开她的手 ,同时松开捏住她的手。 “谁稀罕你还!”洛愿在心里骂着他九个脑袋,双标妖!“我巴不得现在咬死你!毒哑你的嘴!” “如果你不怕被毒死,可以试一试。”相柳扯了扯自己的领口,嘲弄般笑着,眼里是数不尽的讥讽。 洛愿..............他脑子没事吧。“王八蛋,老娘今晚也尝尝你的血!”敢挑衅她,她猛地扑向相柳,趴在他身上,一口咬上他的脖子。 不是爱吸血嘛,今晚也让他感受一下被人吸血的感觉。 相柳猝不及防被她扑倒在水玉榻之上,这时才发现她力气出奇的大,他睁着眼睛望着山洞顶。脖子上传来一股疼痛,随后是温热的吸吮,以往都是他吸别人的血,这还是第一次被人吸血。 吸吮带来的疼痛中交杂着酥酥麻麻的感觉,除了皮肤被咬破那刻觉得疼痛,更多是湿热的吸吮,柔软的触感。 洛愿费了吃奶的劲也没吸出什么血液,完全没有想象中吸血鬼吸血的刺激感,反而觉得嘴唇麻了。 “我牙不行。”洛愿松开他,用手背擦了擦嘴唇,去他大爷,连血迹也没有。坐起来气馁地看着自己的手背,破牙! 相柳不急不慢坐起来,双手搭膝盖上,凝视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戏谑地问道:“需要我教你吗?” 洛愿.........露出自己的大白牙,指着自己的牙,“你觉得我这辈子学的会吗?”他脑子有毛病吧,她又没有尖牙,獠牙。怎么吸?插吸管? “你为何对我的血没有反应?” 反应?什么反应?洛愿狐疑地看着他,“吸你的血,应该有什么反应?”突然想起他问自己怕不怕被毒死,错愕地看着他,“你血里有毒啊!” 见他默不作声,洛愿一拍脑门,哎呦一声,垂下头,死了!这小子已经开始想着自杀了,把自己彻底炼成毒妖。 “相柳啊,你这样活下来也没办法成家娶媳妇啊。” 相柳...............“脑子被劈傻了。” 洛愿无奈地看着他,看着眼前俊美的脸,真好看。赶紧挡住额头,掩盖自己见色起意的眼睛,太可怕了,自己原来是个色女。 “你为什么一直跟着玟小六?你们真的是双生子?”相柳与她说话总是直白,哪怕她骗过自己,还是不喜欢兜圈子去问她。 “真的,这点我真没骗你,我生下来没有心,身体被母亲她们封印起来了,灵体随风飘荡。小六最开始也看不见我,也是我这两年功德修的好,才能显形在你们面前。” “你的母亲?” “这个不告诉你,秘密。反正我与她无父无母了。”洛愿心想告诉你什么也不对,告诉你赤宸这个大秘密,还是告诉你少昊名义爹? “希望轩的身份和你们没关系。”相柳说完站起来,走向不远处的水池。 洛愿心里一惊,九个脑袋怎么转这么快。她赶紧站起来去追他,“诶诶诶,轩是什么身份啊!” “与你无关。” “说说...........诶!”没注意水池边湿滑的地面,洛愿一时不慎脚步一滑,猛地朝着前面一推。 “扑通!” 相柳被她一推,瞬间拽住她的手,两人双双掉入水池里。 咕咕咕......掉入水中猛呛几口池水,她不会水啊,上辈子这辈子都没学过。 相柳见到在水中扑腾的人,径直提住她领口将人提出水面,“你不会站吗?” 洛愿猛然被提出水面,抹掉脸颊上的水珠,从溺水状态瞬间呼吸到新鲜空气,这比雷击还吓人。她踮起脚尖站在水中,水已经快要淹没鼻腔。 这站起来有什么用!她握住相柳的手臂,一下踩上他的脚背,抬眸看向他,“身高不够,用你来凑,劳驾,扶我上去。” 她不想当水鬼,湿淋淋的水鬼。 湿发紧贴她苍白的脸颊,倘若没有额间的一点红印,她像极溺死之人。相柳扯住她的手臂,将她扯到水池边缘。 “自己爬上去。” “没良心。”洛愿双手撑在水池边,随后用手臂想要撑起自己。才经历过折磨的她,一点力也用不上,蹦了蹦也没跳上去,连腿也抬不起。 相柳瞟了一眼她滑稽的动作,抿住唇角,身子浸泡进水池里。洛愿听见声音回头猛然见到相柳连头也快沉下去了。 “诶诶诶,你不至于被我咬一口就自杀吧。” 他一个妖还在乎名节?还在乎身体的清白? 相柳..............无奈地再往下沉了点。这池中的水是汤谷水,水中有玉山玉髓,归墟水晶等。这些东西混合在一起,常人浸泡早死了,他体质与常人不一样,泡这些东西反而有好处。 “那个,那个,我对你负责,我让你咬回来。” 洛愿急得在水池边大声喊他,喊完才忽然想起他是海妖。哗啦一声,相柳从水中猛地站起来,眼神相当不耐烦。 “你太吵了,不喜欢动脑子把头砍了丢出去喂毛球。” 洛愿................听着他不耐的语气,有点委屈。她这不是关心他嘛,至于不好好说话嘛。洛愿抿了抿嘴唇,再次转身奋力往上跳。 刚跳两下,骤然感觉身子一轻,须臾间整个人已经趴在水池边上了。回头瞧见站在水池中的相柳,见到他冷冰冰的眼神,她拧巴地道了一声谢,爬起来往水玉榻走去。 相柳见她站起来再次闭眼沉入水中,聒噪。 洛愿坐在玉榻上见他泡在池子里,带小夭还能去看看美景,好声好气说两句话,轮到自己不是掐就是损,这就是不当血包的待遇? “小废物,我这边打完了,过去找你。” “哦,我在山里,你到了给我说一声,毛球也在。” 九凤蓦然听见毛球也在,那不是............他拿起地上的妖丹,极速飞向小废物所在的位置,等到要接近的时候,果然看见那傻雕正在一处山洞外。 “我到了,你出来吧。” “哦,你别被发现了。”洛愿见他自始至终不再搭理自己,放轻脚步悄无声息走出山洞。 走到山洞外看着已经倒在地上的毛球.............. “这个给你,你自己考虑要不要吃。”站在毛球边的洛愿怀里掉落两颗白色的珠子。 “这是啥?”她刚拿起来就闻到一股恶心的腥味。 “妖丹,吃下去之后对你修炼应该有所帮助,也有可能会变成非妖非神非人。” 两人在心内说话,无人能得知他们的对话。 这么恶心的玩意,洛愿把脑子挖掉也吃不下去,何况还要变成不知名的物种。 “真个太恶心了,我真吃不下。”目前身边能接受这玩意的只有相柳与九凤。 “凤哥,你吃吧。” 洛愿把妖丹摊在手中示意凤哥拿走,其中一颗妖丹消失在手中。 “另外一颗你拿给九头妖,算是你们的了结,再也不要惦念他了。”九凤像吃糖块一样,将妖丹吃到腹中,当个零嘴尝一尝。 洛愿犹豫地看了一眼山洞,他现在估计也不会接受她的东西吧,他与玱玹一样,怀疑自己帮对方。 “快去,快去,我们接到大废物就走。”大废物看似跟那个涂山璟一如往昔,偶尔私下流露出的小女儿神情,不太正常。那狐狸看似嘴巴笨,全是心眼子。 “嗯,好。” 她转身走回山洞,意外见到相柳已经坐在水玉榻上了,相柳听见脚步声,睁开双眸注视着前方。 “有人接还不走,腿被劈残废了?” 洛愿...................走到他面前,摊开手上的妖丹,“给你。” 相柳淡淡看了一眼她手上的妖丹,别人几百年也求不到一枚,她倒像是药丸随手给他。 “怎么不给你口中的兄弟?”相柳冷漠地看了她一眼,再次闭上眼睛。 “他有了,这个给你。”洛愿见他不接,轻轻碰了碰他。 “我不需要别人的施舍。” 冰川脸,她又不是欠他钱,想着以后可能不见了,还是忍着脾气说道:“吃吧,过了时辰就没效了。” 相柳紧闭着双唇,今夜体内的灵力怎么也没办法全心运转。 洛愿见他这副不爱搭理自己的模样,堵着气看了看妖丹,“我吃!我变成妖。” “要成妖走远点。”相柳猛然睁开双眸,冷淡的眼眸带着丝丝的怒气。 “我就不!”洛愿忍着恶心一把将妖丹塞到嘴里,刚入口立马想吐,浓郁的血腥气在嘴里弥漫,直往鼻腔里钻。闭着眼准备往下咽,脖子猛地被相柳掐住,睁开眼就是他猩红的妖瞳。 “吐出来!”无数的怒气在他眉间汇聚,重峦叠嶂的眉头,阴森的声音。 相柳见她吃下那刻立马遏制住她的下颚,指节顺势用力抵住她的咽喉,“我再说一次,吐出来!” 你让自己吐,你倒是松松手啊!捏得她张嘴也困难,更别提吐东西了。洛愿张嘴,想用舌头将妖丹往外抵,刚有动作立刻被相柳掐住脖子拽向了他。 猝不及防的嘴唇相碰,洛愿惊得瞠目,双手紧握成拳,愕然失色,眼眸低垂,睫毛轻颤。柔软湿润的舌,像是一条灵活的蛇,滑入她的口中,轻易将那颗妖丹卷走。 见他含在口中那刻,担心他吐出来,立马往后一退,伸手封住他的唇,眨巴眨巴眼睛示意他吃下去。 只想将妖丹拿出来的相柳,低眸凝视着她的眼睛,嘴里含着妖丹,迟迟没有吞下。 “吞...吞了.....”望着他的眼睛,想起刚才的亲密接触,洛愿说话也有点不自然了。 相柳喉结微动,妖丹滑入腹中,洛愿见到他吞咽的动作,“你张嘴,我看看。” “我吃了,你可以走了。”相柳拨开她的手,转身背对着她。 “嗯。”见他说话时嘴里没有东西,洛愿应了一声转身大步跑出洞外。一出洞外立刻被风卷起,稳稳坐在凤哥的背上,向清水镇飞去。 地上的毛球随之清醒,它怎么睡着了?它疑惑地望了望周围,疑惑间,主人走了出来。 “主人,她人了?” “跑了。”相柳瞧见呆呆的毛球,人心险恶防不住,妖也防不住。 毛球飞入云海,朝着军营飞去。 “凤哥,今天的妖丹怎么是白色?”洛愿以为妖丹都一样。 “妖的属性、修炼的方式,会导致妖丹颜色不同。” 原来是这样,洛愿想起刚才两唇相碰,脸颊火辣火辣,像是辣椒水沾到脸上了。 “你们....你们妖,怎么说亲就亲啊。”洛愿娇羞地望着地面,这两辈子的初吻,在这种情况下没了,多少有点幻想破灭。 “亲?小废物,你脑子没问题吧!”九凤转过头惊诧地望着她,小废物心里想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 “啊?这还不算亲?算什么?”洛愿被九凤惊诧的语气和眼神看得莫名其妙。这不算亲,算妖的礼节? “你觉得我们妖会想这些吗?我们本质是妖兽,虽然开启灵智但我们还是会保留兽的本性,我们可没有你们那些想法。”要不是这些年跟着小废物,听过太多奇奇怪怪的词,接受太多她千奇百怪的思想,他此刻也不一定能理解她的意思。 “他吸血,咬脖子,以及刚才的动作,只是作为天性。”小废物不会还想和相柳谈谈感情,聊一聊她们那些陈词滥调的爱情? 洛愿..................“合着全是冲动,没有感情。”妈的,初吻亏了。 “妖不会压抑欲望,想吃就吃,想发泄就发泄,你见过动物发情交媾会先谈爱?” 洛愿差点被九凤的话吓得从背上掉下去,怎么扯到发情交媾这话上去了。 “咳咳咳,凤哥,我还是小孩子,别给我带坏了。” “你逛娼妓馆,歌舞坊的时候,怎么不说这么话。” 九凤闻言直接转过头一个头,用力啄她,她比男人还会。啄得洛愿抱着他脖子,哎呀哎呀的惨叫。 “你怎么不变成灵体?”九凤啄了几下,狐疑地看着只顾惨叫的小废物。 “凤哥,我被劈变异,此刻变不成魂体。” 九凤赶紧往密林飞去,选了一处空地将小废物放下,围着她打量。“你有哪里不舒服吗?”九凤一边打量她,一边通过结印查看她魂体的情况,没问题,她是灵体。 “使不上劲,没力气。”洛愿的目光追随着九凤的身形。 吃多了?九凤下意识认为小废物是雷电之力吞噬太多,要是普通的雷电可能还好说,那雷电之中蕴含了神力。 “走,找妖打一架。”说罢,九凤不等小废物回应,抓起她径直向弱水之畔飞去。 “我现在去不相当于找虐嘛!”洛愿被抓在爪子上惊呼。 九凤将他这几日体内的情况说出来,“打一架,释放出来,对于灵力与体魄的修炼都有好处。” 行至远方有一片黑色云雾,九凤立即将小废物放下。“前方是弱水,弱水有剧毒,非大神不渡。弱水上方连元凤也不能飞过。” “凤哥,你带我来这么危险的地方干嘛。”洛愿今晚被水呛过,不想再去试毒水了。弄只老虎打一打就行了,怎么一来就打boSS。 “没让你跳弱水,弱水周边滋生出许多大妖,不是人形,仍旧实力强横。” “你去吧,我帮你回去接大废物。”九凤不给她反驳的机会,丢下她腾空而去。 他就这么潇洒的走了?洛愿张大嘴巴,震惊地看着飞走的凤哥。她望着黑雾缭绕,荒凉广袤的河道两岸,腿肚子都在打哆嗦。这里安静到没有任何的声音,不像人间,更像是幽冥。 跑啊!洛愿赶紧朝着九凤飞走的方向大步奔跑,人家穿越当公主,当千金小姐,享受齐人之福。她穿越当鬼还得打怪兽,还要时不时挨点打,挨点神罚。 古往今来,第一穿越悲惨人。 “轰!” 虎首蛇身的妖兽猛地落在洛愿面前,洛愿抬头望着堪比巨山一样的妖兽,撒腿跑得更快了。 “麻痹,你倒是留把武器啊,赤手空拳打空气啊!” “吼” 虎啸山林,虎啸带来的气息将洛愿直接震飞。洛愿爬起来又立马逃跑,对方再次轻易地将她甩飞,洛愿忍着疼痛再次爬起来,循环往复,虎妖以此为乐。 九凤隐藏身影在天际,他没有去找大废物,而是默默注视着下面被妖兽打得满地找牙的小废物。 “吼!” 一声虎啸,洛愿被对方蛇尾紧紧缠住。此刻洛愿一丝两气,感觉自己要被绞成魂泥了。 “谁..都..欺负..老娘....”缠住她的蛇尾,鳞片上散发着恶臭,脖子以下被大力挤压。洛愿睁着眼眸拼命想要变成魂体,这几日的经历,让她的不甘心逐渐放大。 虎妖好似不着急吃她,而是慢慢用力享受着食物的挣扎,享受食物死前的表情。 九凤见小废物迟迟没有动静,转动着脖颈,飞身而下。刚飞到一半,猛然见到小废物身躯发出浅蓝色的光芒,他立即停住盘旋于天际。 “滚!老娘才不是废物。” 小废物散发出浅蓝色的光芒渐渐变成耀眼的金色光芒,洛愿的不甘心如同火苗,火苗点燃体内这几日吸收的雷电之力,她觉得前所未有的力量在她体内汇聚。 虎妖原本戏谑的眼神慢慢变得恐惧,缠住的食物逐渐开始变得炙热,炙热的温度像是要将他蛇尾融化。想要松开她,但却像是她吸住了,虎妖将所有的妖力汇聚在蛇尾,以此来抵抗。 “我要...杀了你...” 洛愿凭着那股力量硬生生慢慢挣扎出空间,呼吸变得急促,每一次吐纳都似乎在吸收着天地间最后一丝灵气,将所有的力量的集中在手掌。没有心脏却能感觉胸口如同战鼓般轰鸣,理智一点点被那股力量蚕食,双眸迸发出雷电般的白色夺目光芒。 她嗜血地看着虎妖,身子猛地腾空。速度快到九凤也没有看清她如何腾起,再见到她时,她的手上拿着虎妖的心脏,心脏在她手中跳动,一下,一下........ 虎妖错愕地望着自己心口,嘶吼着迸发出最后的妖力将眼前的人笼罩,想要让她血肉横飞。 洛愿瞧着手上的那颗鲜红心脏,嘴角扬起冷冰嗜血的笑容,一把将虎妖的心脏捏碎。随后像是杀红眼似的,不顾妖力的挤压,手指为刃,从虎妖心口的大洞划开他的身躯,将五脏六腑依次掏出来。 听见其余妖兽不安的嘶吼声,九凤心里也产生一股惧怕之意。小废物全身被雷电环绕,双目已经变得空洞,杀气沸腾。 “去死吧!”话音响起的同时,她当时所承受的雷霆之威,悉数压在虎妖的身上。 九凤望着小废物全身迸发出雷电之力,立马飞到一边,空中电闪雷鸣,雷电交加,将整个弱水变得更加恐怖。 须臾之间,虎妖成为一滩烂泥。洛愿身体的力量随之消耗殆尽,成为魂体,从空中坠下,九凤赶紧飞下稳稳将小废物接住。 不知飞了多久,洛愿费力地睁开双眸,这个世界的星辰如钻石般亮眼,可远观不可触碰的美。 小夭在睡梦中也担忧着朝瑶,这几日,涂山璟时时跟在她身边,想跑也没个机会。凭着那些稀世圣药,她手上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 他给自己说了很多,让那份牵绊愈发深了。 可她不是桑甜儿,桑甜儿渴望被一个男人拯救。其实男人根本不能拯救她,男人给了她几滴蜜,将一种痛苦变成另一种痛苦,将被炙烤的痛苦变成恐惧男人会放手的痛苦,最终能拯救桑甜儿的人仍然只有她自己。 小夭宁愿自己日日受着被炙烤的痛苦,至少双手是自由的,不用因为恐惧对方会松手而紧紧抱住对方,因为对方给的几滴蜜而忘记思索。她还是觉得躲在硬壳子里比较安全。 “大废物,快别睡了。” 清晨睡梦中的小夭骤然被惊醒,一睁眼看见屋内出现一个红衣男子,凤哥。 九凤抱着小废物大步朝着大废物走过去,小夭瞧着他怀里的朝瑶,一会消失一会出现,双眸紧闭,面容极度痛苦。 腾地一下跳了起来,赶紧迎上去。“怎么回事?” “她现在灵体不稳。”路上小废物突然出现这种情况,他完全没有受任何影响,结印之力显示她的灵体时而强壮时而虚弱。 洛愿觉得自己一会冷一会热,像是打摆子一样,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九凤将小废物放在榻上,转头看向大废物,“咱们可能得去一趟玉山了。” 小夭趁着朝瑶显形那刻连忙握住她的手,“瑶儿,你怎么了?怎么会突然搞成这样?”瑶儿的手在她手中一会消失一会出现,只有出现那刻她才能感受到瑶儿的存在。 “她现在没办法回应你。”如果不是他的体质又与她有结印,他也无法带她回来。 “得回去看看,她的身躯是不是也出现问题了。” 玉山一般人上不去,玉山有其独特的规则和限制,使得外人难以进入。九凤从未去过玉山,更加进不去。玉山还有除非是妖,男子只能待三天就要离开的规定。 九凤坐在小废物身边,不断为她输入灵力,她像是一个无底洞,怎么也填不满。 “走。”小夭这次没有任何犹豫。 九凤闻言立刻抱起小废物,小夭拿上包袱,里面多了一条狐尾,急忙跟上。她打开房门立刻见到脚步匆匆赶过来的涂山璟。 涂山璟见到她身后的红衣男子,男子怀里还抱着一个人,垂下的头发能看出是一位女子。 他站在那里,眼神黯淡,“你要走了吗?” “嗯。”小夭见他的样子,别过头走向院中。九凤对涂山璟没有兴趣,看也没看他,径直走到院中。 “快点。” 小夭闻言急忙走到凤哥身边,院中瞬间狂风大作。涂山璟用手挡着眼前的风,努力想要睁开眼睛,风铃在风中碰撞在一起,叮当、叮当作响。 须臾之间,院中狂风停息,院中空无一人。涂山璟望着她刚才停留的地方,迟迟不肯离开。 第36章 重归玉山 夜色之下,九头鸟的身影向玉山方向疾驰而去,小夭趁着朝瑶显形时搂住她,搂住就没有在撒开过手。 “凤哥,这几日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也不清楚,等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成这模样了。”九凤越想越迷惑,他能感受到小废物的灵体比以往强壮了许多,怎么还会出现这种情况? 只有时间以及与神有渊源的王母,能解惑了。 小夭望着怀里显形时痛苦的朝瑶,积蓄许久的泪水,默默落下,她已经很少流泪了。 万年如春的玉山,千顷桃花映入眼帘。一道威压在他们靠近那刻已经落下,九凤因为这道力量停滞不前,正准备硬闯的时候,响起一道威严的声音。 “来者何人!” 小夭听出是王母的声音,急忙喊道:“王母,我是小夭,求求你救救朝瑶。” 在她出声那刻,那股威压立马消失,九凤展翅朝着玉山飞去。 小夭在雕背上抱着朝瑶,望着这个困住自己几十年的地方,那时的枯燥乏味,现在看来却是安定,是母亲为她选的安定。 时光在玉山好像是静止,日复一日的绚烂景致,几千年,几万年也不会变化。 那时,烈阳是像凤凰的琅鸟妖,人形像十多岁的童子,朝瑶却喊他叔,烈阳不爱化作人形,脾气也不好。她偷懒不修炼的时候,他就会狠狠地啄她,朝瑶每次就在旁边哈哈哈的笑,晚上跑到她梦里出主意。阿獙虽不能化作人形,可十分聪明温顺,不仅每次从烈阳嘴下救她,朝瑶捉弄阿獙的时候,他也是故意装作气急败坏。 自从朝瑶知道他是狐族,偶尔还会念叨一句,阿獙以后的人形肯定很好看。也不知道烈阳长高了吗?阿獙是不是已经修成人形了。 这份安定太过于冷清,如果再选择一次,她还是会逃走,宁愿颠沛流离也不要这份死亡般的安逸。 小夭远远看见宫殿前有三道身影,一位穿着黑衣,面容俊美,有一双美丽的狐狸眼。另一位身穿白衣,少年模样,五官精致,碧绿的眼眸,透着凶煞气。王母面容依旧是白发,容颜枯槁,双目死寂,看起来身体更加虚弱了。九凤远远望见有陌生人,立刻化作人形抱着小废物落在玉山宫殿前。 “王母,瑶儿,救瑶儿。” 小夭落地顾不得礼仪,立刻扑到王母身边,大家对她如今男子模样并没有感到任何疑惑,之前就知道阿珩把驻颜花留给了小夭。 两位男子防备地看着红衣男子,直到他怀里的人显形,见到女子额间的洛神花印记才认出他抱着的人是朝瑶。两人立马迎上去,见到朝瑶在他怀里忽隐忽现。 王母走上前看出九凤的真身,伸手想要握住朝瑶的手腕,刚握住立马消失,消失一会又出现。 “跟我来。”王母转身向瑶池边走去,小夭跟在王母身边,见她升起玉棺,玉棺缓缓打开。 朝瑶安静地躺在里面,身形怎么还是孩童模样,她的灵体明明已经长大了。 “王母,瑶儿怎么还是小孩子模样?”小夭望着玉棺里的朝瑶,难以置信地抬头望着王母。 “我也无法得知,她体内的灵力磅礴,身形停留在你离开的那一年。”每一年,王母都会查探一次朝瑶的身体。她再次用灵体游走朝瑶的身躯,体内的灵力如波涛汹涌,这么强大的灵力,每一年的增长速度更是匪夷所思,她一年敌得过别人修炼几十年,如今像一个没有生命的容器,盛放着人人羡慕的灵力。 幸好她的身躯封印在玉山,如果在外界,早已经成为各大势力,你争我夺之物了。 “试一试,能不能让她拿回身体。”九凤走上前将小废物放进玉棺。 除了九凤,没人能看见玉棺里朝瑶的情况,小夭扯住凤哥的手臂,“凤哥,现在怎么样了?” 九凤望着玉棺里小废物魂体,时而沉入身躯,时而悬浮,眉头紧蹙,“她很痛苦,融合不了。” 小夭着急地抓住玉棺里朝瑶的手,俯身注视着她。她已经长大了,瑶儿竟然还是孩童模样。“瑶儿,我回到玉山了,我安全了。” 她眼泪簌簌流下,满脸泪痕地望着那张孩童的脸。 “王母,如今该如何?”黑衣男子看着小夭伤心痛苦的模样,着急地开口。这些年也是他们轮流守护着朝瑶,换着去找小夭。 王母思索片刻抬眸看向九凤,“你与朝瑶之间,有何关系?” “我与她之间有结印。” 死寂的双眸划过不一样的情绪,王母看向小夭,“小夭,我可以用整个玉山的灵力起阵,朝瑶为阵眼,用玉山源源不断的灵力滋养着她。” “一旦起阵,除非她自己醒来,中途不可中断过久。平常人根本承受不住整个玉山的特殊灵力,但她身体特殊,短则几个月,长则几十年,甚至百年都有可能。” 小夭听见王母的话,满脸泪痕地抬头望着王母,这样朝瑶会离开她许久,可至少有生之年还能见到她。 “她说她想成为正常人一样活着。”小夭疼爱地看着玉棺里的朝瑶,自己也会努力活着,活到再见到她,她们还要继续游历大荒,看遍万千景色。 九凤看了一眼悲伤的大废物,想了想还是开口说道:“应该要不了那么久,她连蕴含神力的雷电也能吸收。” 王母听后,口念法决,手结法印,指尖长出一根桃枝,挥舞之间,微风四起,万千桃花花瓣迎风起舞,众人见状退到王母的身后。 “瑶儿,我等你。”小夭不舍地说完,立即跟在众人身后。 玉棺缓缓移至湖面,停留在湖中央,桃花花瓣形成漩涡,碧波翻涌将玉棺包裹起来,生生不息的灵气从四处涌来。 洛愿被像是回到母亲的怀抱,犹如胚胎在母亲的子宫里。意识彻底消散,心甘情愿陷入温暖的黑暗。 小夭望着飞舞旋转的桃花,心头酸楚如河流奔腾。 “这次是否留下。”王母站在瑶池畔,看向小夭的眼神如死水般平静。 小夭心头一酸,跪在王母身前,磕了个头。 “起来吧。”王母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仿佛这世间不管发生什么也不会让她动容。 小夭起身站立在她面前,刚站好,白衣少年突然化作一只通体洁白的琅鸟飞扑向她,狠狠啄下去。她抱着头往凤哥身边躲。 九凤白了她一眼,“小废物嘴里的烈阳。”小废物在玉山生活了几十年,他刚才已经认出眼前两位男子的本体,就是当年的烈阳与阿獙。 小夭错愕地看向对方,她刚才以为是玉山的客人,没想到是烈阳,那另一位是?“你是阿撇?” 黑衣男子点了点头,化作原形,一只黑色獙獙。 小夭蹲下用力抱住阿獙的脖子,“对不起,我让你们担心了。” “是我们没照顾好你,你和朝瑶回来就好。”阿獙的声音低沉悦耳,十分好听。 “小夭,他是朝瑶的坐骑吗?” 小夭松开阿獙,阿獙也恢复了男身,妖族一旦修炼成人形,是很忌讳在人前露出原形。 “注意用词,兄弟,朋友。”九凤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两人,小废物从没说他是坐骑。 烈阳与阿獙能感觉到对方灵力高深,不知朝瑶是如何与他结伴。 两人看着男儿身的小夭,心里是难言的伤感,她是阿珩生命的延续,可毕竟不是她母亲。 “她灵力受损,容貌多变,你们也想想办法吧。”九凤瞧着这伤感的一幕,这俩都是妖,哪有那么多充沛的情绪。 “大废物,玉山我不宜久留,我劝你最好还是留在这里。” 烈阳与阿獙听到他嘴里的废物,眉头微皱。烈阳眼里涌动着怒气,玉山不动干戈,不然他已经动手了。 “看什么看,你们自己问问她,要不是小废物,她还舍不得回来。”九凤冷傲地丢下一句,准备离去,刚动立马被扯住了。 九凤.............小废物又不在,他可没义务保护大废物。 王母听着这一切始终无动于衷,凝视着碧海倾波的瑶池,充沛的灵气全部消失在玉棺附近,有多少算多少。 “凤哥,你再等几天离开。”突然回来了,她现在还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一切。 随后小夭不好意思地看着烈阳与阿獙,有些话不知从何讲起。两人也不难为她,只说等她想说的时候再说。 王母收回目光走向小夭,握住她的命脉,检查她的身体,一瞬间后,松开她的手腕。“只要你留在玉山,我也许有办法能帮你重新修炼回高深的灵力。” “我的寿命只剩下一两百年了,如果你愿意,可以做下一任王母,执掌玉山。” 小夭知道执掌玉山意味着什么,禁锢住的是什么,那是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可不是她的。 “留下,恢复灵力。”九凤见到小废物的模样,知道她要拒绝,连忙开口。灵力不高,天天当废物。 “小废物也在玉山,你现在还想去哪里?先留下,后面的事再说。”王母说的是“如果你愿意”,到时候不愿意再说呗。九凤觉得大废物这点就是不如小废物,小废物听就只爱听她想听的词。 “我..........”本打算拒绝的小夭,听到凤哥的话,回头看向瑶池中央。“我暂时留下,灵力能恢复多少算多少。” 王母只是点了点头,“你能变化容颜,是因为你体内有驻颜花,驻颜花是玉山与桃林几十万年自然蕴化的神器,能令人容颜永驻,也能变换容貌。” 小夭完全没想到是有神器在自己体内,她望向面无表情的王母,“驻颜花是玉山神器,您能帮我取出来吗?” “不能。” “为什么?”小夭诧异地看着王母,玉山的神器,王母取不出来?这花到底是谁封在她身体?朝瑶怎么没有驻颜花。 王母淡漠地说道:“这世间,我做不到的事情很多。” 九凤转头看向瑶池中央,心想这事得回去问你爹了。 “你如今灵力低,将来势必容颜衰老比别的神族女子快,留在你体内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但我随时可以帮你恢复真容。” 小夭一听可以恢复真容,反而犹豫了。她想起那些传闻,摇了摇头,“我再想想吧。” “瑶儿体内是不是也有神器,身躯才会长不大?” “她体质不同,有可能这辈子也是孩童模样。” 九凤............老人家说话能不能有点情绪,听这么久,一直是冷漠的语气,难怪大废物想跑。 “孩童.........”小夭喃喃低语,失落地望着瑶池。 “你安心待着吧,我走了。”九凤见大废物失神的样子,立刻消失。晚走一步也怕被她拽住。烈阳与阿獙在九凤消失后,再次变回兽形,陪着小夭枯坐在瑶池边。王母没有多余的话,转身离开了。 “阿獙,朝瑶要是见到你如今的模样,肯定会高兴。”小夭痴痴地望着湖面,九凤没有明说,她也能猜出朝瑶这几日肯定受到折磨了。 “这些年,瑶儿一直陪着我,保护我,什么都依着我。”小夭说着说着,眼角开始湿润起来。 “当年,我下玉山,她为了拦住我,昏睡几十年。” “现在,又不知道何时才会醒了。” 阿獙走到小夭旁边,用头蹭了蹭她,目光也注视着湖面。 “我们包括你身边人一直在找你。”烈阳气闷地说道,当初不声不响跑下玉山,西炎与皓翎遍地都是告示,大家都在想方设法找她,她却躲着不回来。 如今回来灵力毁了,想必也吃了很多苦。 “我..........”小夭想起那些难堪难听的流言蜚语,话在嘴边几次也没问出口。 小夭就这样暂时在玉山留下了,第二日烈阳就来催着她修炼,她已经过了太久的平凡生活,突然回到几百年前的日子,一时习惯不了。每次出现懈怠的神情,烈阳立马来啄她,阿獙也会像以前一样来救她。 死寂沉沉的日子,她过得惶惶不安,担心烈阳他们会把自己的消息,告诉给父王他们。尽管她已经提前说了不希望大家知道她回来的消息。 她还是保持着玟小六的模样,毕竟烈阳他们是男身,男身相处起来也自在。 清水镇也不平静,先是轩老板的铺子被雷击,后是回春堂的玟小六与朝瑶,被家人找到,回家了。消息一波一波席卷着清水镇,消息来得快去的也快,每日都有新鲜事发生。 玟小六与朝瑶的名字很快就消失在众人的耳里,除了偶尔有人感叹一句医师小六的药好用,再也没人提起。 桑甜儿在六哥消失的第三天,已经发现他屋内东西被收拾过的痕迹,她知道六哥他们走了。 可她想等一等,万一六哥又回来了? 等到寒冷的冬季过去,等到春季的到来,再也瞒不住老木。她将那晚的话悄悄如实告知给老木,老木一言不发,望着那些钱财很久,很久之后才说了一句:“他们回家了。” 老木很早就知道小六与朝瑶不是普通人,肯定会离开,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那么早。 轩酒铺子的后院修复完善,他望着院内重新搭建的秋千架,这次没有拿下相柳,也没找到小夭。那日之后,他本来以为洛洛会来见他,可洛洛也没来。 他派人暗中守着回春堂,玟小六与朝瑶也不见了。 那年冬天的雪夜,玟小六提着灯笼走到门口,他邀请对方进来坐一坐,围炉煮酒。 他好像对自己一直比较坦诚,甚至问起毒药也知无不言,自己也半真半假拿他当朋友。 他有时候还会认真提醒自己,“清水镇这里辰荣军盘踞几百年了,不太安全,趁早离开。” 百花盛开的深林,毛球望着自己脚下的毒蛇,朝瑶跑哪里去了?好久没见到她,偷摸去找过两次也没找到。 偶尔问起主人,不问还好,一问立马能察觉主人心情不佳。 冬去春来,对于小夭来说是没有变化,因为玉山的景致永远是那样子。一个季节过去,她的灵力没有丝毫恢复,可她已经待不住了。如果没见过玉山之下的景色,她可能还能像以前一样撑几十年。 她每日只能去瑶池附近看看朝瑶,从成为阵眼那刻,她就知道,朝瑶又沉睡了。她感知不到她的存在,只能每日每夜想她,那股不安埋藏在心里。 算着这个春天,麻子家的老二要周岁了,更多是想看看玱玹是否还在清水镇。这次她没有选择偷偷跑下山,而是正大光明告诉烈阳与阿獙,她想回去看看。 “我陪你去。”烈阳的灵力比阿獙高,阿獙留在玉山守候朝瑶,他陪小夭下玉山。 小夭对烈阳的爽快,反而不太适应,笑眯眯说:“怎么这次不啄我了?” “免得你偷偷跑了。” 当天烈阳带着小夭下山了,小夭下山后并没有着急赶路,而是边走边逛,在天上看到大城镇就会让烈阳停一会,看看有没有朝瑶喜欢的东西。 夕阳落下,落日熔金,玉山之上,千里桃花,一只白羽金冠雕穿过漫天烟霞,疾驰而来。白衣相柳立在白雕背上,衣袂翻飞。 阿獙一身黑衣,站在桃花林边缘等候着他。 王母与辰荣王曾是结拜兄妹,所以对洪江有几分照拂,但玉山不问世事,王母常遣人送些灵药灵草给洪江,从不过问洪江其他事。 因此相柳多次往返玉山,和獙君是君子交。每次相逢,两人总是月下花间对饮,谈的是美食佳景,风物地志,从不谈论世间事。 相柳看到獙君,从雕背跃下,随着桃花花瓣落在他的面前,翩翩行礼。“我来看望王母,义父命我叩谢王母上次送的灵草,让他旧疾缓解了很多。” “王母这几日消耗太多灵力,已经休息了,明日再见吧。” 相柳站在桃林边缘也能感受到澎湃的灵气,听到王母又消耗灵气过度,有些意外,“玉山常年无事,王母怎么会过度消耗灵力?” “故人之子如今需要整个玉山的灵气滋养。” 显然相柳已经听过几次阿獙口中的故人之子,身患重症,几百年都在玉山疗养,他每次来却从没有见过。不曾想王母竟会用整座玉山的灵气滋养这位故人之子。 “王母对这位故人之子极好。” 阿獙微笑地迎相柳往桃林深处走去,两人路过瑶池时,相柳见到瑶池中央由花瓣形成的漩涡,不仅有王母亲自设下的阵法,瑶池之外还有烈阳与獙君设下的阵法,隐隐可见里面有东西。 看来,从王母到獙君对这位故人之子都极为爱重。 “她如果能康复,一定为你引荐。”阿獙想起朝瑶那性子,小夭也说过她们游历大荒的乐事,朝瑶爱极长相俊美的男子,每次都要睁着眼睛看半天。 “愿他早日康复。”相柳注视着瑶池之上的漩涡,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又觉不妥,收回脚步。 “依旧住老地方吗?”獙君转头看向相柳。 “照旧。” 两人并肩而行,走到相柳的住处,獙君取出珍藏的蟠桃酒。他与相柳兴致来了还会抚琴弄箫,唱和一番。 獙君的歌声天生魅惑,迷人心智,相柳却没有畏惧,邀请獙君唱歌。 “我是九头妖,想要九颗头都被迷惑,很难。我所作所为,并无羞于示人之处,要是真被你迷惑,也是难得经历。” “你是难得被迷惑,有一人主动要求被迷惑,却从未被迷惑。”獙君想起当初自己还未化形的时候,朝瑶非要听他唱歌,连烈阳也不敢多听的歌声,她听无数次也没被迷惑。 “那人心胸定然不凡。” 两人因为处事坦荡不羁,有几分默契。只不过一个出世,万物不萦胸怀,一个入世,万事缠身不得自由,所以,君子之交淡如水。 如今朝瑶不知何时能清醒,小夭的性子这玉山肯定是待不长久。听小夭说起朝瑶的事,朝瑶的性子似乎更像那个人。 “你最近有奇遇?”獙君察觉到相柳灵力又精进了。 “嗯,也是一位故人,给了我两颗妖丹。” “你这位故人想来有趣。” 没想到这世间还有人能出手就是两颗妖丹,哪怕是存放许多神器的玉山,也没有妖丹。这东西可遇不可求,不宜储存。 “很有趣。”相柳触碰酒杯的唇,不由得上扬。 月色当空,獙君醉醺醺离去,相柳望着头顶明月,眼内一片清明,慢慢走向桃花林。 他停步在瑶池边,月光照映在瑶池之上,水中倒映月朦胧,花瓣纷飞。片刻之后,转身回到住处,合目而憩。第二日拜谢王母之后,乘雕而去。 第37章 清水镇的意外 离清水镇较近的时候,小夭与烈阳变换了容貌,戴上箬笠。 小夭兴奋地给烈阳介绍着清水镇的人土风情,那家饼子好吃,那家酒好喝,那家食铺滋味地道。 她说得开心,烈阳也保持着耐心,时不时附和几句。但他这态度着实让小夭头疼,以往她与朝瑶光是一个饼子的酥脆程度,也能叽叽喳喳讨论许久。 烈阳瞧着旁边大口吃着油饼的小夭,满嘴油脂。脸上的悠闲舒适,是在玉山从未见过的神情。 两人在前面走着,后面突然有人高声吆喝着让路,小夭与烈阳随着人潮站到了路边。 小夭吃着油饼抬头望去,一辆华贵的马车缓缓驶来,马车帘子没有绣花,而是绣着金色弓箭。马车后跟着几个身材魁梧的男子,骑着马,背着弓。 “这什么人物,看上去太厉害了。” 烈阳看着马车上的标记,“防风氏的徽记。” 防风氏以箭术传家,传闻他们先祖能射落星辰,但不是每个子弟都有资格在用具上绣弓箭,有严格要求,这幅弓箭表明车内人的箭术很厉害。 小夭没想到常年在玉山的烈阳也会知道这些,防风氏?涂山璟还没有离开吗? “我也曾随你母亲经历许多事。”他与阿獙是他送给阿珩的灵兽,他们陪伴阿珩冒险,出生入死,自从阿珩死后,除了找小夭,再也不下玉山。如今,只剩下当年的回忆遗留在脑海,当年的故人不复返。 烈阳很少露出这种眷念的神情,小夭犹豫片刻还是没有将母亲困在赤地的事说出来,徒增无能为力的痛苦。 “玱玹在这里。”小夭突然开口。 “嗯,他没放弃找你。”烈阳不觉得吃惊。这些年,他们也知道,玱玹私下一直在寻找小夭。 “我们去看看他。”小夭带着烈阳向街头酒铺子走去。 玱玹还是轩老板的打扮,海棠在里面帮忙。两人坐在角落边,烈阳背对玱玹而坐,随手将刚才买的东西放在一旁凳子上。小夭惬意地听着酒铺子里的人聊着天南海北,她目光时不时落在不远处的玱玹身上。 涂山府邸里,静夜站在涂山璟身后,前几个月玟小六走后,她以为公子要回青丘,可他待在这里不愿走。她心内很惆怅,以前公子言谈风趣,处理生意圆滑周到,私下温柔体贴。失踪十年后变得沉默寡言,漠然得好似什么都不在意,唯独对玟小六时能多说几句。 派人打听只知道公子在回春堂住了六年,中间空白的四年,公子从来不提,太夫人写信询问,公子也说忘记了。她与所有人一样,认定是大公子动的手脚,可公子不开口,他们没人敢行动。 好在,公子如今平安回来了。 静夜瞧公子凝望着院中的花草,开口说道:“今日防风小姐到了,防风小姐当初不退婚,还留在青丘等公子,像孙媳妇那样服侍太夫人。公子执意留在清水镇不肯回去,太夫人生气,防风小姐一直帮你说话,如今特地赶来见你。” 静夜想起那几日公子与玟小六的相处,忍不住担心,防风小姐与公子属实是天作之合。 涂山璟对静夜的话像是没听见,依然望着院中。那日她在院中离开,不知她真容,他连去哪里寻她也不知,只得待在清水镇。 随着仆人们一声奏报,涂山璟抬眸看了一眼。一位红衫女子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走来,身材高挑健美,仪态万千,对着涂山璟翩翩行礼。 涂山璟低垂着眼眸,客气而疏远地回礼。 小夭吃着肉喝着酒,脸上带着笑意,却没对烈阳说几句话。烈阳见外面天色已黑,主动开口:“走吧,找地方住一晚。” “嗯。”小夭起身大步离开,像是一位过客,停留片刻歇歇脚。 小夭没有带着烈阳去找落脚处,而是脚步一拐,朝着街尾走去。烈阳提着东西跟在她的身边。 望着那块回春堂的牌匾,往事浮现,小夭笑了笑抬脚走进去。 “两位公子,看病还是抓药?”正在前堂忙碌的桑甜儿,看见两位男子走进来,面生不像是镇上的人。 “替故人前来看望,答谢多年相伴之意。”烈阳将礼物递上。 桑甜儿望着白衣男子手上的礼物,警惕地看了一眼,另一位蓝衫男子望着自己一言不发。 “收下吧,他们如今过得很好。” 小夭见桑甜儿不敢收,开口让她收下。刚才见她有条不紊的动作,想来自己不在的日子,她已经能独立撑起回春堂了。 桑甜儿闻言行礼致谢后伸手接过礼物,望着蓝杉男子问道:“麻烦帮我带句话,回春堂永远保留着他们的房间。” “嗯。”小夭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准备带着烈阳离开。 “二位如果没有找到落脚的地方,后院还有空屋。”桑甜儿冲着转身的蓝衫男子急忙喊道。 “不用了。”小夭没有停留,带着烈阳走出药堂。陌生人停留太久,会为他们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夜色深邃,小夭打开一条窗隙,望着冷冽的白月。远处是蜿蜒群山,群山夜色之下只见轮廓。 “砰...砰....砰” 意外响起的敲门声,让屋内正在打坐修炼的烈阳立马睁开双眸,小夭回头示意烈阳自己去开门。 随着房门的打开,门外的身影猝不及防的出现。小夭笑着掩盖眼底的震惊,“这位公子走错房间了?” 一身青衫,借着月色而来的涂山璟,孤身伫立在门口。低眸注视着眼前的蓝衫男子,轻声开口:“小六。” 小夭.............“公子认错人了,我不是小六。” 关门的动作被涂山璟抵住,涂山璟垂下头,抿着唇注视着眼前的人,眼里的怅然尽显。 “我..只想,看一看你。”许久后,还是涂山璟先开口了。 小夭见他这副模样,叹口气,让开房门朝着屋内走去。涂山璟走进屋内蓦然见到里面还有一位白衣男子,看了一眼对方,他默默站在她的身后。 “你如何得知是我?” “你走后,我一直派人暗中守着回春堂,。” 小夭坐在木凳上翘着二郎腿,懒散地撑着桌边,“你就这么确定是我回来了?” “不确定,是想试一试。” 小夭一拍大腿,容貌能改变,气息却无法改变,是她忘了这点。“我过得很好,天晚了,涂山公子请吧。” 烈阳默默听着两人的对话,听见是涂山家的人,微微抬眸扫了一眼就继续修炼了。 涂山璟沉默地坐在她身侧,垂下眼眸。小夭无奈地看着他,“十七,不要再来找我了,各人有各人的生活。” 烈阳听见小夭下了逐客令,起身走到青杉男子身前,冷冷说道:“公子,请吧。” 涂山璟抬头望向她,见她不说话只顾喝茶,看着眼前目光冰冷的男子,起身告辞。他走到门口,回头看向她,“给我一点时间。”拉开房门默默地离去。 小夭转身躺在床榻上,裹着被子合上眼帘。烈阳等她睡着后,布下阵法悄悄离开屋子。 “公子。” “去查查今日来酒铺的那两个陌生男子。” “诺。” 一群不速之客降临到后院。屋内的侍卫迅速围在玱玹身边,玱玹凌厉地看着后院手持兵刃,面带黑巾的“访客” 眨眼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被打破,双方迅速交上手,刀光剑影。 夜空有一人骑着天马默默注视着下面的打斗,手持弓箭瞄准玱玹,一支利箭划破夜空,干净利落,连射两箭。 “公子!!!” 玱玹打斗中躲过第一箭,第二箭避之不及射中右胸。手臂传来窒息般的疼痛,一股冷意穿过身体。 那群杀手见到已经得手,迅速离开,夜空中的人策马离去。 玱玹被众人手忙脚乱抬进屋内,侍卫迅速去请医师过来,阿念被今夜打斗惊醒,得知轩哥哥受伤,立刻跑了过来,此刻看到伤口不停流血的哥哥,未语泪先流,玱玹笑着安抚她无事。 大半夜,药堂医师坞呈被叫醒,坞呈是清水镇有名的医师,擅长医治外伤,他是玱玹安排在清水镇的人, 坞呈匆忙赶到,查看公子的伤口,没有伤及要害却止不住血,血流不止。他连忙开始试毒,试过上百种方法也没发现有毒。 玱玹躺在榻上,面色苍白泛着青涩,体内冷意不退。众人心急如焚,束手无策之际,屋内响起一道声音,随后出现一位白衣男子。 “玱玹。” 众人立即警惕防备地将玱玹护在中央,阿念也紧张地看着突然出现的男子。 “烈阳,你怎么在这里?” 玱玹猛然见到烈阳的出现,疲惫的眼神划过一丝光亮,留下医师挥手让众人先下去,连阿念也让她先行离开。 “是不是小夭有消息了!” 原本烈阳是出来打探情况,路过玱玹的酒铺子时嗅到血腥气。见到屋内灯火通明,下人端着血水,他不放心才显出身形。 “我出来办事,你伤如何了?” 坞呈得到示意将公子的病情以及受伤的经过告知给眼前人,烈阳伸手看了看他右胸的伤口,思索一会说道:“我去别处看看,为你寻医师。” 至于怎么选,还得看小夭。 小夭睡梦中被摇醒,气得抓起枕头想要砸向对方。瞧见对方是烈阳,赶紧放下枕头,真是玟小六当习惯了。 “小夭,玱玹受伤了。” 小夭腾地一下从榻上跳到地上,往外跑的时候猛地被烈阳扯住,“你如果现身,很容易被认出。” “先去看看,顾不了那么多。”莫非又是相柳? 烈阳见状也不多说什么,带着小夭赶到酒铺子,路上将玱玹受伤经过和病情告知给她。 众人见到去而复返的白衣男子,身后还跟着一位蓝衣男子。刚才公子的态度,他们也知道是自己人,连忙迎着两人进去。 小夭见到坞呈也在,稳了稳心神。“刚才路上我已经得知病情了,方便看一下伤口吗?” 因为是贵人带来的医师,坞呈显得极为有礼。玱玹在他们进屋那刻就醒了,目不斜视注视着低头检查自己伤口的医师,对方年纪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他看了看伫立在一旁的烈阳,烈阳来去这么快,又这么巧合。 小夭见到玱玹右胸的伤口并不大,血却一直往外流。“我需要看看箭头。”察觉到玱玹的打量,小夭心虚地不去看他,趁着坞呈拿箭头的功夫假装一边检查一边问诊。 “箭入体的刹那,可有什么异样的感觉?” “冷,一股冷意。” 此时坞呈刚好把一个托盘递给小夭,小夭拿起两截断箭打量。 “是很普通的木箭,任何一个兵器铺子都能买到。”坞呈站在一边望着眼前的年轻人,清水镇没见过这人。 “不是普通木箭,从遥远距离射过来的木箭,承受不住那么大力道,根本射不中。” 结合玱玹的情况,她想了一会说道:“极北之地巨大的冰山内,千万年会凝结出冰晶,犹如宝石般晶莹剔透,却比铁石更坚硬,会散发出极寒之意。” 坞呈着急公子的伤势,见她没说病情,反而说起风物,想开口又碍于白衣男子。 烈阳根据小夭的话想了想,这么高明的箭术,恰好防风氏也在此地。 “这冰晶会融化吗?”玱玹望着蓝衣男子的侧面。 小夭用手指在他伤口蘸了点血,尝了尝,缓缓开口:“平时不会,可冰晶凝聚,自然有可能融化,很有可能遇血融化。” “冰晶里有东西,冰晶融化,那东西散开,阻止伤口凝结。” 玱玹见他尝血的动作,不免皱了皱眉。玱玹听见他的话心思百转,应该是有人用特殊的法子,在木箭上包裹了冰晶,入体后立即融化,所以看上去就是普通的木箭。 “极北之地的冰晶,高明的箭术,一定是防风氏,老奴立马去找他们,他们必定有止血的法子。” 坞呈转身那刻立马被玱玹呵斥住,碍于陌生人在场并未多说。区区一个防风氏不算什么,但他们背后还有涂山氏,大荒内的四大世家,哪怕祖父也不得不顾及。 “我不知道具体那东西是什么,但是知道如何清理。”小夭看了一眼虚弱的玱玹也不卖关子了。 “蕴含太阳神力、至纯至净的汤谷水可洗涤一切,用汤谷水洗涤,肯定能洗掉。” 玱玹见她说起汤谷水的从容,像是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了,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他的脸上。 坞呈连忙说起他们已经没有汤谷水了,汤谷水难以盛放,带来的已经用完。汤谷远在千里之外,按照流血的速度,根本坚持不到。 “那只能在你伤口放入冰晶,用极寒之气让血液凝固,毕竟千万年寒冰孕育的冰晶,你会感到非常冷。” 小夭说完站起来走向烈阳,避开玱玹的打量。 这种东西藏在冰山之中,肯定很难获得,拥有的人也少。玱玹望着屋顶在心中思索,小夭不想暴露身份,沉默地不再说话,心中默默有了计较。 “你先照顾好你们公子,我先送医师离开。” 烈阳引着小夭往外走,玱玹注视着两人的离开,见人走后立马对着坞呈吩咐,“找人盯住涂山府邸。” “诺。” 烈阳等到走出后院才转头看向小夭,“你想怎么做?他们不会给的。” 小夭笑了笑,“不要,我去偷。” 烈阳急忙把人拽住,“我不知你与涂山二公子是什么关系,家族利益面前,私交不值得一提。” “放心吧,没事。”小夭带着烈阳往涂山璟的府邸走去,快到府邸门口才恢复玟小六的真容。 用回春堂玟小六的名义敲响了门,假借上门拜访之意,等着仆人通报。烈阳在她抬手敲门那刻消失于天际,盘旋在涂山府邸之上。 小夭没先看到涂山璟,反而是先看到身穿水红拽地长裙的女子快步走来。女子走到自己面前行礼,语气诚挚,微微哽咽,“谢谢你。” 身旁的侍女,鄙夷地看了一眼男子,“这是我家小姐。” 小夭猜出对方身份,急忙作揖还礼,起身时借机打量对方一眼。用最严苛的眼光去看,对方也是一个姿容仪态俱佳的温婉女子,让人心生怜爱。 所以那一箭真是她射的吗?她和相柳又有什么关系? 小夭不动声色与防风小姐周旋,防风小姐侃侃笑谈,她频频点头认可。等到涂山璟急步走过来,见她又恢复成玟小六的模样,两人和谐相处的画面让他觉得刺眼, “我有点私事麻烦你,能进去聊吗?”小夭见他到来,笑了笑。 “好。” 涂山璟转身在前面带路,鉴于防风小姐在场,小夭只能装成乡巴佬,东问两句,西问两句。走进院子里,小夭思索着怎么避开防风小姐,不惊动她的情况下拿到冰晶。 “意映,你回去吧,我与小六有话说。”一旁的涂山璟突然淡然地开口。 小夭这才知道对方全名,防风意映,真是好名字。见到防风意映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她别过头假装赏风景。 “我去厨房看看,置办酒菜,款待六公子。”防风意映对着小夭欠了欠身子,退出院子。 这人一走,小夭又有点不好意思低着头,晚上才说各自有各自的生活,这立马又有事情相求。 她的样子瞒不过涂山璟,涂山璟温和问道:“你找什么?” 小夭被他猜出心思,试探性说道:“我想要问你要一样东西。” “好。” 听见他毫不犹豫的话,她再次问道:“不管什么都可以吗?” “但凡我有,你皆可拿去。若我没有的,我帮你去寻。” 小夭这才抬起头看他,“我想要两串冰晶做的风铃。” 涂山璟连用处也没问,立即叫来静夜,吩咐两句,等到静夜匆匆离去,沉默地看着她。双眸洋溢着温暖愉悦,他很高兴她能来找自己要东西。 小夭顶着他的目光,想着今晚玱玹受得伤害,犹豫不决,最后还是鼓足勇气:“我..我..我想.....。” 涂山璟为了听清她的话,身子前倾,他身上的药草香萦绕着小夭。她向后退,蓦然被他抓住了手。 “你想什么?” 小夭再次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我想请你,不管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伤害轩。” “好,我承诺过会听你的话。”涂山璟叹口气,心里半是失落,半是开心。 小夭见到他的反应,他对玱玹遇刺的事情一无所知,更不知道是防风氏所为,猜出刺杀玱玹是防风意映的意思,这么大的决定防风意映也没告诉涂山璟? 她想提醒涂山璟几句,可对方的身份是他的未婚妻,她不屑背后说人家是非,显得卑劣,将口中的话再次吞了下去。 等到静夜将风铃取来,风铃寒气被大大减弱了,静夜还额外放了两块冰晶。她贴心提醒小六,如果灵力不够,不要用手拿,会冻掉手指。 小夭拿过玉盒,见静夜满脸的不高兴,像是催促她快走,笑着掐了一下静夜的脸,调戏一番美人。不顾静夜骇然委屈的神情,抓着她的手。”送我抄近路,从后门出去。” 涂山璟见到静夜求救般的眼神,微笑地看着她,随后对静夜吩咐:“她的吩咐就是我的吩咐,照做。” “你早日离开吧,我也要走,以后不会回清水镇了。”小夭说完拖着静夜大步离去。 涂山璟凝视着她的背影,轩的身份他已经知道,她如此看重轩。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小夭从后门离开,空中的烈阳立马出现在她身前,化作人形。小夭把东西交给他,叮嘱了几句,转身跑回了客栈。 烈阳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急忙飞向酒铺子,一走进玱玹的房间,立马见到他泛红的眼眶。 玱玹听见下属的禀报,得知蓝衣男子变成了玟小六模样。想起这些年桩桩件件的巧合,洛洛屡次出现在清水镇,护着玟小六兄妹俩,这次又是烈阳陪他而来。 见到烈阳端着玉盒进来,他奋力撑起身子,不等烈阳开口立即抓住他的手:“他是小夭对不对,刚才那个男子是小夭!” “这是冰晶。”烈阳并没有回答他的话,转身将玉盒放在榻头。 “你让她来见我,来见我。”玱玹激动地拉住烈阳的手,为什么认出他却不认自己。为什么这么多年只用玟小六的身份与自己接触。 他找了她几百年了,千言万语翻涌在胸中,他已经不是凤凰树下推秋千架的男孩。父母双亡,流落异乡,他戴太久的面具了,不知什么叫真心喜悦,真心悲伤。学会用权谋操控人心,学会用各种手段达到目的,对每个人都是防备警惕。 他的防备警惕让他将那么多巧合视而不见,第一次见面朝瑶就愤怒地问过他:“你怎么敢打她。” 后来知道朝瑶与洛洛的关系,他也没过多猜测,他还下令对她用了酷刑,让她受到尸蛆之刑。 他如果多想想,多想想洛洛为什么屡次三番护着她们,他也能猜到。洛洛早告诉自己,她一直陪着小夭,他为什么不多多想。 “我不用冰晶,你让她来,你让她过来。”玱玹激动到最后甚至有一丝恳求。 烈阳见到激动的玱玹,还是猜到了,他叹口气,“我会带她回玉山,你先把伤治好。” 玱玹还想拉住烈阳,却被他挣开手。他不甘地转头看向那玉盒,如果没有这次受伤,他是不是永远也猜不出她的真实身份,想起自己这么多年没能将她认出,悔恨将心填满。 当晚,玱玹带着不甘与悔恨,带着所有人,返回了皓翎。这次他一定会去接她。 烈阳返回客栈,见到躺在榻上的小夭,知她未睡,“他走了。” 没有回应,他默默坐在一旁凝视着她。这次回去等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来接她,她不愿自己也不会让他们将她带走。 涂山璟停留几日后,踏上返回青丘的归程,无可奈何做回他的涂山二公子,青丘公子。 第二日一早,小夭返回了玉山。她走到瑶池边,望着碧波荡漾的池中央,像是对着朝瑶说话,又像是对着自己说话。 “瑶儿,玱玹应该认出我了,我还是不想回去,回去做什么?” “我只想和你一起游历大荒。” “我知道他一直在找我,我做不到忽略那些流言,我不知道怎么面对......父王。” “瑶儿,你快点醒一醒,等你醒了我们继续游历。” 她有彷徨与迷茫,但她不后悔这次去清水镇,因为她救了玱玹。她从未忘记儿时的承诺。 兽形的烈阳与阿獙,站在不远处望着那道孤独的身影,如果阿珩还在,她的女儿会骄傲不羁的长大,也不会流落大荒百年。 玉棺里的身躯悄悄发生着变化,像是有所感应,手指微微动了动。 相柳坐在毛球背上,凝望着云海翻滚,面沉如水,心里却如云海翻腾。毛球不由得飞得慢些,这几个月,主人无事时总爱盘旋天际。 皓翎王宫内,玱玹迫不及待将找到小夭的事情告知给师父,随后将洛洛告诉他的事也一件不落告诉给师父。 “师父,她为什么不肯认我?” 皓翎王听他讲完所有的事情,他抚摸着左手的白骨指环,缓慢地转着圈。“她是谁,不是由我们决定,由她决定。” “她的妹妹呢?” 玱玹蓦然听师父提起朝瑶,“这次,我也没见到她。” 皓翎王点了点头站起来,路过玱玹时对他说道:“这世间的伤害不仅仅会以恶之名,很多伤害都是以爱之名,不要去逼迫她。”缓缓走出宫殿。 “我不明白为什么..........” “你会明白的。” 玱玹转身望着师父离去的背影,呆呆地望了很久。 皓翎王站在宫殿外,身后的宫殿华美精巧,华美精巧也是冰冷冷死物。他曾与她携手共游,弹琴听琴,种花赏花,酿酒饮酒。本意是做给别人看,但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让琴声格外悦耳,让花格外娇艳,让美酒格外香醇,让冰冷冷的宫殿像一个家。 他娶她的时候,对她并无多少的喜欢,才会选择做盟友,等他爱上的时候,她已经把她自己看作赤宸的妻子了。 等他明白的时候,他已经失去此生挚爱,后来成为不可一世皓翎王。 第38章 重回皓翎 半个月后,正在烈阳陪伴下修炼的小夭,灵力没有丝毫增长。她望着年年岁岁花相似,年年岁岁景相同的玉山,苦笑一声,接着修炼。 玄鸟的啼鸣打断他们的修炼,她抬头望去,见到云层中的云辇,立刻转身朝着宫殿内走去。烈阳与阿獙见状并没有阻拦,他们站在原地等待对方的到来。 “小夭!” 她听到身后玱玹的呼喊也未停住脚步,匆匆走进自己的屋子,太久没从他嘴里听到这个名字,她迷茫且畏惧。玱玹从云层中见她转身离去,等不到云辇落地,立即跳了下来。双眸含泪地望着她的背影,见她脚步匆匆,他跟在她身后却被挡在屋外。 玄鸟拉着云辇落地,玄鸟翅膀带起的大风卷起地上厚厚一层的桃花瓣,漫天落英。约摸三十多岁的白衣男子,缓缓走下云辇,漫天花瓣落于他的脚下,男子五官冷峻,乌发中夹杂着不少沧桑的白发。 烈阳与阿獙按照规矩,对着行至他们眼前的皓翎王行礼,这一天还是来了。 “不必多礼,王母呢?”皓翎王望着追随而去的玱玹,心中感慨,低眸看向阿獙与烈阳。 “王母在瑶池等你。” 皓翎王独自朝着瑶池走去,远远看见王母枯槁的面容,上次见面还是千年前的蟠桃宴,自从辰荣王死后,王母再未办过蟠桃宴。 “王母。” “嗯。”王母淡漠回应后念动口诀,撤去阵法,玉棺落于皓翎王面前,棺盖缓缓打开。里面沉睡的少女出现在皓翎王面前,玉棺里的少女已经长成十二三岁的模样。 “瑶儿,百年不见了。”皓翎王想起当初在战场见到她的时候,还是孩童的样子,再次见面已是妍姝少女。 “她体内的灵力再过一两百年,超越你不是难事。”王母探上少女的命脉,一刹那后松开。几个月而已,玉山的灵力被她悉数吸收,兼容并蓄。 皓翎王握住命脉,再次用灵力细细探查,探查到心口时,微微皱眉。“当年她出生之时,胸口空无一物。” 他点上少女额间的洛神花,冷峻的面容出现一丝松动。 “太阳之力曾出现在瑶池,从那之后她体内就有异物。”王母讲起当初那件异事。皓翎王根据时间推算,那正是阿珩在战场释放太阳之力。 “还望王母护朝瑶周全。”皓翎王不舍地看了看玉棺里的少女,将玉棺合住。 这副身躯要是被外人所得知,灾祸数之不尽。 王母点了点头,淡漠地再次启动阵法,如同往日,源源不断的灵气再次滋养着玉棺里的少女。 千倾桃林,花开千年不落,赤宸偷盗盘古弓,阿珩打掩护让赤宸跑掉,她不愿说出赤宸,因此要被王母幽禁玉山120年。60年后来自己来接她,既为阿珩向王母请罪,又有理有据为阿珩开脱罪名,且答应无条件为玉山做一件事情作为补偿,王母才答应放阿珩离开玉山。 他也是事后才得知,那一日,那人也打算带她离去。 此情此景让皓翎王想起往事,目光落在桃花飞舞,碧波荡漾的池中央。 玱玹站在门口,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小夭,我来接你了。” 独坐在房内的小夭,望着门口的身影,她如野兽般流浪过,如猫狗一样被关押过。她被追杀过,也杀过无数人。她过去的人生充满了谎言、鲜血、死亡,除了朝瑶,所有人都在欺骗自己。她不知道相信谁,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身份站在众人面前。 望着屋内那根狐尾,他们都已经不是凤凰树下的孩童了。 一人在屋外默默守候,一人在屋内默默静坐,那道门将两人阻隔。 “猪洛洛,猪洛洛。” 黑暗的洛愿听到一声声呼喊,她好似在朦胧之中,见到老哥与老爸围坐在自己床边,他们疼爱地望着自己,满脸笑意,一声声喊自己起床。 一刹那,温暖的声音消失,温暖落下帷幕,无边无际的黑暗将她裹挟。 皓翎王走出桃林,阿獙在前方带路。 看见玱玹站立在门口,皓翎王淡然地走上前,敲响了房门。玱玹见到师父的到来,默默退后几步,走到屋檐下,将位置留给师父。 “几百年,肯定有人对你说了很多话,我原本也有很多话对你说,刚开始想着讲什么故事哄你开心,如何安慰开导你。后面几百年过去,不知你长什么模样,只能想起你小时候一声声唤着爹爹,那时我就在想,只要你活着就好。” 屋内的小夭,听着屋外的话语,泪眼朦胧,喉头艰涩到怎么也说不出话。忽然,屋内出现一个水灵凝结的兔子,扑向她的那刻又变成一只老鹰,在屋内飞来飞去。 小夭眼泪汹涌迸发而出,这是她儿时最爱的游戏。每日快散朝时,她会坐在殿门外,眼巴巴等着爹爹,等到爹爹的出现,爹爹一手抱着她,一手变幻出各种动物。 “小夭没有安全感,小夭需要别人不离不弃的陪伴,小夭需要温暖的治愈。” 这是皓翎王点上朝瑶额间洛神花时,脑海里听到的声音。 见到屋内迟迟没有动静,皓翎王不打算逼她做任何选择。他只想告诉她,自己永远是她爹爹,只是一个想女儿的爹爹。 脚步微动的时候,房门猛然被打开。小夭望着屋外的皓翎王,望着他夹杂乌发中的白发,望着她等了几十年,盼望见到的人。 皓翎王看着眼前的陌生男子,注视着他的模样,从眉眼到发丝舍不得遗落任何地方。 小夭泪眼婆娑地望着眼前皓翎的帝王,哽咽的声音发颤:“你是我爹吗?我爹把我放在玉山几十年,你是我爹吗?” 从朝瑶嘴里早早就知道当初皓翎王没有来接她的原因,但她还是想确认,她还是想问一问。 “我是你爹!永远是你爹!纵使你不肯叫我,不肯认我,我也永远是你爹。”皓翎王望着他的眉眼,凝视他的眼睛,斩钉截铁的回答。 小夭簌簌落下眼泪,“为什么你不来接我,她们都说你不要我了。” 皓翎王往前一步,将他遗落百年的女儿搂在怀里,轻抚着她的背,再次讲起当初的五王之乱。讲完五王之乱,说起当初玱玹告诉他的事情,开口说道:“你消失几十年后,有人带来你的消息,说你一切安好,她说她时刻陪着你。” 小夭在皓翎王怀里点了点头,抬头望着他。几百年的苦楚、怨恨,在他宠溺的眼眸中消弭。 她眼泪不停地落下,可却笑了,“爹爹。” 她知道他是她至亲至近的人,清楚记得爹爹小时候多么疼爱她。可几百年过去了,她渴望又尴尬紧张,甚至有点隐隐的畏惧。 皓翎王听见她的声音,笑着紧紧搂住她,他的女儿终究是回来了。“嗯,小夭,我的女儿。” 小夭将脸埋在爹爹的怀里,眼眶酸胀,总想要落泪,她不想忍着了。她在爹爹怀里痛哭,像是要将自己几百年的委屈全部哭出来。 皓翎王眼角湿润,一下又一下抚摸着她的背,“都是父王的错,把最爱笑的女儿弄丢了。” “爹爹,爹爹。”小夭一声声唤着爹爹,这次她在玉山等到他了,等到爹爹了。 许久之后,皓翎王感觉怀里的女儿情绪渐渐平复,他松开她,像小时候一样疼爱地看着她。 玱玹见到这一幕,笑眯眯走了过来,温柔地望着小夭,“小夭,我也来接你了。” 小夭望着她的玱玹哥哥,望着眼前的爹爹与哥哥,释怀般点了点头,从怀里拿出狐尾递到他的面前,“哥哥,玱玹哥哥。” 玱玹望着失而复得的狐尾,那日与相柳打斗之后,狐尾遗失。他原路寻找多日也没找到,此刻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依旧是小夭递给他。 “小夭,我们回家吧。” 回家?小夭想起王宫里的静安王妃、阿念。她抬头望着爹爹,皓翎王见她有话说,“陪爹爹走走吧。” 玱玹拿着狐尾,站在原地望着师父与小夭慢慢远去的身影,手里紧紧握着狐尾,儿时的一幕幕,走马观花般在脑海里回放。 再也没有人让他们分离了。 “我见过瑶儿了。”走进桃林,皓翎王先行开口。 瑶儿的存在是她与爹娘三人之间的秘密,小夭远远望着碧波中央,“还是没有找到办法医治瑶儿吗?” “她现在身体愈发特殊,要是世人得知她的身体情况,将引来争夺杀戮。”如今朝瑶的身体,不管是放在任何一族,都是修炼滋补的绝世珍品。那一身雄厚的灵力,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瑶儿成为她与爹爹之间的话题,也成为打开心扉的钥匙。 “爹爹,当我第一次梦见她,她说她是我妹妹,我当时不相信。” “后面,她经常来梦里找我,讲起大荒里的奇闻轶事,后面我从娘嘴里证实了瑶儿的身份。” “那时,她已经过了百年无人说话的日子。白日陪着我,晚上随风漂泊。” “玱玹父母双亡之后,她开始入玱玹的梦,我在玱玹醒时陪着他,瑶儿在他梦里陪他。” “瑶儿说她很开心,她曾说过她第一次因为太阳之力显形的时候,你与娘都第一时间认出她了。” 皓翎王听到这里,唇畔含着笑,“她没办法做世人眼中我的女儿,但也是我的女儿。” 她与小夭才出生的时候,他随时带着小夭在身边,夜夜去看那个小小的婴孩。当时见到她的容貌,他甚至有一丝丝庆幸。 “瑶儿救我出牢笼,带我恣意玩乐,走遍大荒,我们去过很多地方,极北之地也曾去过。” “有危险总是第一时间护着我,带着我重新融入人群。我们看过文人雅客,也见过风尘之人,深山打过野兽,小镇安过家,看过最美的景色,尝过各种奇奇怪怪的食物。” 那几百年也有很多很好玩的事情,因为五颜六色的经历,她才更加无法接受玉山百年如一日的生活, 小夭想起与朝瑶的点点滴滴,特别是在清水镇的事情,眼眸里浮现出喜悦的笑意,“她胆子很大,她打过玱玹,咬过相柳,怼过涂山璟。” “每一次都是为了我。” 皓翎王默默看了小夭一眼,她口中的这几人,不出意外,将成为风谲云诡的世事中,搅弄风云的人。 “她胆子又很小,喊打喊杀是她,拉着我逃跑也是她,她从未丢下我。” “那几百年很苦,也很快乐。”小夭抬头看向爹爹。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你只需要记住,你是我少昊的女儿,此间没有人再能欺负你。我不是一个强势的父亲,但是一个强势的君王,你是我的女儿。” 得千金不如得帝王一诺。帝王薄情寡性,唯一的柔情也会给最爱的女人和她的孩子。 小夭回到房间的时候,玱玹已经提着蟠桃酒在房里等她了,像是回到清水镇般。 “喝点?”玱玹坐在屋内,望着朝他走来的小夭,温柔地笑着。 “今日看谁先醉。” 漫长光阴,血缘的奇妙,彼此把对方珍藏在心里,不管是何种身份,两人之间没有丝毫的隔阂,毫无顾忌的开起玩笑。 “白花花的腿,娇滴滴的嘴,这些行酒令是从哪里学会的?”小夭喝着蟠桃酒,想起当初在清水镇他与老木行酒令那幕。 “我曾匿名去军队当过十年兵,普通的士兵,队友们彼此照顾,彼此玩乐。” “难怪..........你做过的事情也不少,难怪市井气那么重。”朝瑶说过玱玹去当大头兵了,没想到玱玹在军队还有这段经历,连下流也学会了。 “爷爷与师父都说多经历是好事,我没什么正事,就多多经历呗。” “你在清水镇怎么多出一个妹妹?” 小夭面不改色,调侃地说道:“那是洛洛留给我的人偶,用的是洛洛行走世间的名字,洛洛身份不便,只能暗中保护我,朝瑶明着保护我。” 木偶,想起当时那诡异的一幕,难怪杀不死,也没有鲜血,竟然是人偶。 玱玹注视着小夭的眉眼,“小夭,我想看你真容,想亲自听你的经历。” 小夭起身走出屋外,注视着玉山千年不变的景色,“我的真容还没得到恢复,那些经历我只讲一次,如果日后有人问起,你帮我去告诉他们吧。” “好。”玱玹走到她的身边,与她站在一起。 “我被送上玉山,洛洛入不了父王的梦,好歹能告诉我许多外界的消息,转述你的安好与父王的情况。我从她口中得知你被送走,得知了娘的战死,得知五王叛乱。” “我的性子注定待不住玉山,那时我也不懂事,王母太严厉,只会督促我练功,我那时甚至十分厌恶王母,山上太冷清,我很早就待不住了,洛洛的安抚让我一次又一次稳了下来。” “直到我听见父王派来侍女的对话,她们说娘的坏话,说我是孽种,说我不知好歹,父王永远不会接我回家。我当时也不知怎么回事,一时间伤心、失望、愤怒,悉数涌上心头。恨娘战死丢下我,恨父王迟迟不接我,我想回去问个明白,我甚至动手震飞了阻拦我的洛洛,洛洛也因此受伤。” 小夭讲起下山后遇到的土财主,面容的变化,遇到的蛇妖,如何遇到九尾狐,讲起地狱般折磨的五年,讲起她的散功之痛,灵力停滞不前,再也不能修炼高深的灵力。她讲到九尾狐那一段甚至觉得身子发冷。 “五年后,洛洛再次出现,救了我。后面利用我们杀掉的九尾狐狐尾做成人偶,成为朝瑶保护我。” “那时,大荒里传遍了娘与赤宸的流言,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朝瑶就与我开始游历大荒,倒是过得无忧无虑,自在逍遥。” “你与相柳打斗,我当时担心朝瑶,追过去躲在树林目睹一切,也是那时捡到的狐尾。洛洛不放心我们才出现,那日之后,洛洛不知为何也受了重伤,我为了救治她只得回到玉山,洛洛伤好之后收回人偶,离开了。” 玱玹拿出狐狸尾厌恶地丢在地上,“这么恶心的玩意,我不要。”小夭见他在气头上只得自己捡起来。 “我也是这次来了玉山才得知自己体内有驻颜花,这花能保持容颜不老,变幻容貌。” “我以后可能再也打不过你了。” 玱玹一直强压着悲恸愤怒听小夭讲述起往事,此刻听到她的话,再也强压不了,死死攥紧了拳头。 “过去都过去了,早点休息吧。”小夭看着他攥紧的拳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到屋内。 其实,她是这个世界上最想知道自己长什么样的人。 第三日,小夭在瑶池边见到了父王,她沉默地走过去,今日父王与玱玹按照规定就要离开了。 “小夭,瑶儿在这里无碍。”小夭刚站稳就听到父王的话。 昨晚,皓翎王已经问过王母小夭的情况,他伸手抚摸上小夭的额间,渐渐地,额间出现一个桃花形状的胎记。 他凝视着桃花胎记,用两个人的血封印,也必须要两个人才能解开。她不在了,皓翎王眼里隐隐出现哀伤,展手抚过,将胎记隐去。 这两日与玱玹日日相处,父王总是不过多打扰,他知道自己需要时间。 瑶儿讲过他们对自己的关心与寻找,有了那些铺垫,她心里的隔阂其实已经消泯,只不过当日见到父王与玱玹,一时不知如何面对。 “爹爹,我不想当皓翎王姬,我不是说不当你的女儿,只是不想当王姬。”做回王姬有许多身份限制,她不想连婚事也成为政治牺牲品。 “不行!” “为什么?”小夭下意识气鼓鼓地瞪着皓翎王。 “因为你是我女儿,我是皓翎王,我有子民要操心,有许多事要做,无法时刻看顾你。我给女儿的保护,就是我的威仪,只有你是王姬才能享受一国威仪。” “任何人在伤害你之前,都必须考虑清楚是否能承受帝王之怒,这是我这个不称职的父亲唯一能给予你的,我也不会让你成为被牺牲的王姬。” 小夭觉得自己眼泪又要出来,以前没这么爱哭。父王连她的心思都猜透了,“爹爹,瑶儿醒来后呢?” 皓翎王笑着说:“当王姬不是坏事,你至少可以仗势欺人,嚣张跋扈,瑶儿不当王姬,只靠你这个一国王姬默默撑腰,依照她的性格,她会比你这个王姬更加嚣张跋扈。” 小夭...........嘴角抽了抽,爹爹教导真独特,只是听玱玹和自己的诉说,也能将瑶儿的性格猜得八九不离十。 “爹爹,你不怕,我与瑶儿以后目中无人?” “那我辛苦做国君为了什么?我要是真无能,你反倒做不了,正因我做不了,你恰好能做,谁叫我又是一个能君,权势威仪够大,凡事都镇得住。” 见到爹爹这副模样,她匪夷所思又想大笑,有爹的感觉真是太好了,有个强横的爹更是好。 “爹爹,我愿意做回王姬。” “瑶儿也一定很喜欢和爹爹相处,我们没权没势的时候,她都活得像个小霸王,以后更不敢想了。” 小夭看着爹爹愉悦的模样,想起嘴里叼着草,带着自己去打劫的朝瑶,笑得合不拢嘴。开心的笑声荡漾在桃林。 “什么事,这么高兴?” 玱玹眉眼温润含笑,步履从容走过来,刚才在桃林外已经听到小夭爽朗的笑声。走近看到被阵法包围的瑶池,疑惑地看向小夭,“这阵法是做何用?” “我来的时候,阵法一直存在,王母不曾告诉我。”小夭这两日没带着玱玹来桃林,此刻被他碰到了,随口瞎扯。 “我已经请王母过来了。”皓翎王适当地接过话头,将目光落在玱玹身上。 玱玹已然得知王母有办法让小夭恢复真容,心里不免有些期待。王母来时再次询问小夭,“你当真不愿留在玉山恢复灵力?” 小夭再次婉拒,王母并未多说什么,只是让她脱掉衣服,跳进瑶池。 玱玹急忙行礼告退,皓翎王与玱玹立刻背对瑶池,走进桃林。 小夭解开衣衫,褪去所有的衣物,赤裸着跳进瑶池,迎接她的新生。万千桃花与桃叶飞舞在半空中,覆盖住瑶池水面,渐渐开始收拢,桃花桃叶被挤压在一起形成一朵含苞待放的桃花。 随着王母手指轻点,桃花徐徐绽放,一个赤裸着身体的少女如婴儿般昏睡在中间, “小夭,该醒了。” 小夭闻言随之醒来,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想通过水波看清容颜,涟漪轻荡,看不清自己。王母将一套绿色的衣衫飞落在桃花上,小夭心怀激荡说不出话,百年未穿过女装,她觉得自己笨拙无比。 相比皓翎王的从容,玱玹刚开始并不在意小夭长什么样子,反正都是他的小夭。等得时间过久,不由得胡思乱想,小夭长得像姑姑还是师父。见到师父往瑶池走去,他连忙跟着师父的脚步往外走,抬眸望去见到小夭。 袅袅婷婷的绿衣少女站在碧波中的桃花上,满头青丝像瀑布般垂下,额间有绯红的桃花印记,小鹿般惊惧的双眸,闪烁躲避,清新得好似桃花瓣上的晨露凝结。 这就是他的小夭,玱玹觉得心里淅淅沥沥飘着春雨,望着那桃花印,脑海腾空出现洛神花印。 皓翎王望着小夭的那双眼睛,相似的眼眸在那人身上能流露出睥睨天下的狂傲,也会流露出烈火般要烧毁一切的深情,在小夭身上除了慧黠可爱,还能流露出什么? 皓翎王暗用灵力,桃花飘向岸边,玱玹如梦初醒,伸出手将小夭接上岸。 小夭上岸立马看向父王,皓翎王用水灵幻化出一面水波清晰的镜子在她面前。小夭记得自己小时候长得很像父王,现在却不敢抬眸看向水镜。 鼓足勇气才抬头看向镜子,镜中的女子十分陌生,只有额间的桃花印记熟悉,她扯了扯嘴角才敢相信这是自己。“长得不算怪异,可不太像父王了。”甚至与朝瑶也不像,她们额间同样有花瓣印记,这好像是唯一的相似性。王母说过恢复真容后驻颜花会暂时失去变幻的能力,只有驻颜之效,如有机缘才能恢复,也不知瑶儿看见她这容貌会如何? 因为朝瑶也不像父王与母亲,她对自己长得不像这点,点点头也就接受了。 他们与王母告别后,皓翎王带着玱玹与小夭走出桃林,烈阳与阿獙已经在此等候了。烈阳仔细看着小夭的眉眼,与那人很像。 小夭不想他们再被承诺束缚,烈阳与阿獙也打算陪着王母走完最后一程,何况朝瑶还在这里,因此并没有选择同小夭离开。 小夭要离开的时候,阿獙摇了摇小夭的手,“小夭,不要因为任何人的言语迷失自己,你娘是世间最好的人。” 她只是点了点头,也许母亲的确是个好人,但她内心深处并不觉得母亲是一位好妻子,称职的好母亲,一切要等自己亲自问问她, 小夭回到自己居住的地方,将自己行李收拾好,准备与父王返回皓翎王宫。三人即将踏上云辇时,小夭一直恋恋不舍往回看,阿獙咧着狐狸嘴对她笑了笑,“我们在这里,你也知道哪里能找我们,对吗?” “我知道。” 小夭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跟着父王上了云辇,瑶儿,我在皓翎王宫等你,等你醒的时候,我已经能成为挡在你前面的人了。 小夭并没有与父王同乘,而是与玱玹同乘,她指着自己脸打趣道:“玱玹,洛洛好看?还是我好看?” 玱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转头注视着小夭的容颜,眉如远山含烟,眼若秋水盈盈。两人同样拥有过目不忘的美貌,不落俗尘,别具一格的风姿,却因为气质不同,眼神的不同,五官的不同,一位娇媚惊世,一位清媚绝世。 两人都是尝矜绝代色,复恃倾城姿之人。洛洛却如同镜里影,波心光,云间客,美得稍纵即逝,落于世间而又不染尘埃。 “听实话吗?”玱玹故作揶揄的语气。 “你这么一说,我就不太想听。”瑶儿的容颜,世间没有几个女子能比的上。 小夭也纳闷了,怎么她与妹妹没有一人长得像母亲与父王? “小夭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最美的。” 小夭明知道是哄她开心的话,不过听着仍然觉得心情舒畅。恢复女儿身之后,她怎么也爱听这些哄姑娘的话? 宫殿内,阿念陪着母亲,神游天外,这父亲与哥哥出去三日未归,说是去接人,到底接谁? 小夭再一次踏进五神山,云辇落地那刻她已经听见父王传命准备典礼,父王是怕她跑了吗?这么着急。 “等会,我带你去见见静安王妃。” 小夭听见父王的话,不免有些紧张,她知道静安王妃和母亲很像,瑶儿说简直一般无二。玱玹看出小夭的不安,上前握住她的手臂对她笑了笑。 皓翎王让玱玹先去准备,他领着小夭在宫殿里慢慢地走着。皓翎王带她去了漪清园,小时候母亲经常带着小夭来这里玩,有时候一玩就是大半天,小夭越走鼻头越泛酸,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连她当年雕刻的画还被精心保存着。 晚上,小夭第一次见到阿念的真容,不折不扣的美人,当见到静安王妃的那一刻,还是差点失态,如果不是玱玹死死拽着她,她已经扑上去了。对方真的和母亲一样,她极力克制内心那股复杂的情绪。 落座之后,小夭震惊地看着父王与静安王妃打手语,对方竟然是聋哑人。从他们进来的那一刻,阿念与静安王妃的目光也在打量眼前的娇媚女子,阿念疑惑的眼神流转在玱玹与女子之间。 阿念的视线最后停留在女子的身上,等见到女子对母亲行完礼,母亲给她打手语时,她才明白,对方是谁。 她不信对方就是父王的女儿,当看到玱玹对她的维护,对自己说出小夭就是玟小六的时候,阿念终于忍不住大声质问玱玹:“我和她之间,你更维护谁?” “你回答我,你回答我!” 她的声音逐渐尖锐起来,一遍一遍让玱玹回答她。 小夭给静安王妃行礼时见到对方惊慌失措的模样,也清楚明白她不是母亲,母亲在任何情况下都是泰然自若,根本不会出现这种情况。此刻见到阿念情绪激动,她连忙给玱玹使眼神,一向能言善语的玱玹竟然沉默了。 “我才不要姐姐!” 阿念得不到答案,她怎么也没办法将娇媚的小夭与无赖的小六联系在一起,一脚踹翻食案,急奔出屋子,静安王妃站起来等到皓翎王的同意,追了上去。 小夭望着那一地狼藉发呆,这以后的日子................ 第39章 醒来 小夭住进了承恩宫,承恩宫很大,大到她几乎不觉得这座宫殿里还住着一位王妃与一位王姬。她开始学礼仪,开始学着做一个王姬。因为皓翎重视礼仪,王姬自然要学国之礼,每日学完之后总是在熟悉的环境被思念折磨,她开始想母亲、想朝瑶。 玉山的消息一月一来,没有期盼的好消息,每日她无事时会看着狌狌镜里鲜活的朝瑶,回忆起那段游历的岁月。 玱玹每日都有事情,常常晚上才能来看她,每晚与她总有不同的事聊,聊起儿时,聊起父母,聊起过往。当她敞开心扉说起九尾狐对自己说的话,九尾狐骂自己是孽种,说自己是赤宸与母亲的孩子,玱玹的反应与朝瑶一样。 “九尾狐是我们的仇人,仇人的话怎可信!” 因为玱玹每晚来陪她,阿念因此不满,每次见到自己总要冷嘲热讽几句,她也送还阿念一顿讥讽,不落下风,越说越有乐趣。 庆典还没开始,为了免于议论,不想引人注意,小夭连赤水秋赛也不想去参加,也可以说是逃离。玱玹见她不想去也选择留在皓翎,她以为玱玹去过觉得没意思,没想到玱玹也不曾去过,他不想引起各方势力的注意,但现在无所谓了,他要准备回西炎了。 他不知道自己其实已经去过很多次赤水了,因为赤地在那里。母亲是当地人口中丑陋的大妖怪,因为大妖怪的存在,土地被炙烤成沙漠,还带来了干旱,母亲成为不知内情之人嘴里的旱魃。 每次面对爹爹,她知道母亲自休于爹爹,求爹爹帮忙的话,也会被那些流言蜚语击退,这事隐隐成为她心中刺。 小夭没事就研究研究毒药,白日去找宫中医师请教,晚上则去父王身边,慢慢也算习惯了。唯一的遗憾,这毒药做出来没人吃了。 负责本次庆典的人---蓐收,他是皓翎王表兄的儿子,又是皓翎王的弟子,算是皓翎王一手培养的心腹。 蓐收出色的办事能力,事无巨细,第二日就已经开始筹办庆典。仅仅一个月之后,整个大荒都知道皓翎大王姬重归皓翎,皓翎正筹备庆典的事。一时,众说纷纭,议论到最后,大家更好奇这位大荒最尊贵的女子长什么样? 皓翎王不喜奢华,行事低调,这次为了女儿的回归竟然给大荒内所有的名望家族都发了请柬。大家不看皓翎王的面子也要看西炎王的面子,就算不看西炎王的面子,也要看玉山王母的面子,一时间,宾客从四面八方赶往皓翎。 距离庆典只有十五日的时候,小夭要试礼服,她在偏殿看着礼服,眼中划过一丝惆怅,她做回了王姬,瑶儿呢? 蓐收这次突然被任命举办庆典,大王姬回来了?他当时反应半天才反应过来。此刻关于礼服更是一肚子苦水,陛下让他足足准备了四套。 蓐收与几个臣子看着换完礼服走出来的大王姬,从最开始美得目眩到后面疑惑不已,为何皓翎王只让王姬换了两套? 小夭被长裙勒得喘不过气,叫苦连天。皓翎王见小夭穿着那件红色的礼服,宛若万千桃花盛开在身后,心里暗叹,小夭与那人过于相似了。 “红色的不行,选白色的。” 小夭听到爹爹一锤定音的话,赶紧去换回日常的长裙,多穿一会,这腰得折了。 等到众人离去,小夭换衣服之时,皓翎王突然对蓐收说道:“你顺便多去准备些女子精美的衣裙,首饰,按照王姬的规格,典礼之后我有用处,另外两套礼服仔细保管。” 蓐收闻言心里唉声叹气,自己要成宫殿的总管了。 “诺。” 玉山之上碧波沸腾,阵法渐渐开始不平稳,常年景色不变的玉山,此刻洒下夺目的流光金辉。 “快去请王母。”烈阳一边稳定着阵法,一边冲着阿獙着急说道。 “不用,我来了。” 阿獙还未转身,王母已经走到瑶池边。王母注视瑶池中央,玉山所有的灵气在这一刻全部朝着阵眼而去。 “烈阳,她要醒了。” 烈阳见状立即收手,与阿獙化作人形站在瑶池边。翻腾的碧波渐渐平息,碧波荡漾,五彩鱼通通聚集在瑶池中央。 “小废物,小废物。”身处天极之柜正在修炼的九凤,猛然感受到小废物灵体的波动,急忙出声唤她。 本已经做好等候几十年的准备,不曾想瑶池独特的灵气一年就将她唤醒了。 洛愿从混沌的黑暗中醒来,身子一轻已经出现在桃花漩涡之中。 “这什么阵势?怎么这么多花瓣?花仙子?”洛愿伸手一挥,花瓣随之纷飞,掀开一道缝隙,仿佛桃花帘。 “你在玉山。” 飘出桃花帘,岸边站立之人出现在她眼前,王母,另一位白衣男子?仔细辨认后发现是烈阳,她瞧着黑色衣衫的男子,狐狸眼,阿獙!他修成人形了! “王母!” 洛愿开心地朝着王母飞去。烈阳与阿獙见到从盘旋桃花中飞出的白衣女子,面若明月,辉似朝日,色若莲葩,肌如凝蜜。远而望之,明洁如朝霞中升起的旭日;近而视之,鲜丽如绿波间绽开的新荷。 她飘近王母,直接将王母抱在怀中,“王母,好久不见啦,我是朝瑶!” 王母猛然被她抱在怀中,死寂般的眼神出现一丝波动,烈阳与阿獙站在旁边,呆若木鸡,她......抱王母。 “瑶儿。”王母出声唤她。 烈阳与阿獙听见王母的声音不再冷漠,对视一眼,他们怎么听出一丝柔情? “对啦,对啦,我是瑶儿。”洛愿开心地松开王母,认真打量她。她只记得自己回到玉山了,被他们放进玉棺,后面就陷入昏睡。 王母,还是不开心,洛愿嘟着嘴摇了摇头。不过,她有为王母准备惊喜,那是在清水镇期间准备的。 “瑶儿,你与烈阳,阿獙一叙,我累了。”王母说完就转身离去。 洛愿...............咱们多说两句话呗。她转身狡黠地望着阿獙。烈阳与阿獙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灵活现的朝瑶,阿獙见她眼里的光芒,想起被捉弄的日子,下意识想跑。 “阿獙!你的人形好好看。” 阿獙还没抬脚,已经被她抱住了...............“瑶儿,你长大了,我现在是男身。” 那又如何?“你真身我偷偷也抱过,那时你感觉不到而已。”洛愿仔细打量着阿獙,面容俊美却不显妖异。 “烈阳叔,你也长高了一点点。” 烈阳听见她又叫自己叔,冷厉地瞪她一眼,显然没效。小夭怕自己,她是完全不怕自己。 “瑶儿,你感觉身体怎么样?”阿獙探上她的命脉,错愕地多探查几次,这不是血肉之躯。 “阿獙,我现在还是灵体,我的身躯还在玉棺里。” 洛愿回头看了一眼瑶池中央的阵眼,她身躯还在被滋养。她这次觉得魂体厚重了许多,因祸得福,才醒来那刻感觉灵力也涨进许多。 “我们总会好的。”阿獙一时高兴,忘记小夭说过她灵体也能显形的事了。 瞧见烈阳与阿獙眼里隐隐的失落,洛愿反而安慰他们,“我很喜欢我自己的状态啦,不信?你们看看。” 洛愿说完立刻消失在他们眼前,悬浮于空中。 “烈阳叔,阿獙,给你们看看我这些年的努力。”洛愿心随意转,准备展现一下自己风雨的能力。 “小废物,玉山能压制灵力,你............” “轰隆隆!” 九凤话还没说完,已经换来一声震惊,小废物的灵力在玉山完全不受影响...................... 玉山的景色在这一刻,变了!烈阳与阿獙仰望天际的乌云,电闪雷鸣,不出一会,玉山下雨了。 烈阳不可思议地摸了摸掉落在自己脸颊上的雨滴,玉山居然下雨了。 “我是不是很厉害。” 洛愿再次出现在两人的面前,出现的那刻,玉山的景色恢复到从前。烈阳与阿獙不约而同点了点头,除了王母没人能控制玉山的一切,她光是能改变玉山景色这点,已经很厉害了。 “凤哥,快把我当时交给你保管的两颗锁魂珠拿过来。” “小废物,你一醒就开始指挥我。”九凤吐槽一句,飞向玉山。 洛愿一手挽着一位帅哥朝着桃林走去,烈阳任由她挽着,面上故作不满。“小夭呢?我记得她当时陪着我上的玉山。” “她选择做回大王姬了。” 原本笑盈盈的洛愿听见阿獙的话,笑意消失,紧张地转头看向阿獙,“怎么会?她怎么会突然回去。” 烈阳讲起小夭来玉山之后,突然回到清水镇,然后玱玹遇刺,她被认出,以及那三日皓翎王亲临玉山接回小夭的事情。 “哎,果然天命难违。”洛愿苦涩地笑了笑,低着头走路。她如果不下玉山,按照烈阳与阿獙对她的宠爱,是不会私下告知皓翎王。她还是下山了,也是,小夭如果能耐得住寂寞与清静,当初也不会闹着要下玉山了。 戛然而止的画面,还是成真了。那画面中的其他事情呢? “十五日之后,皓翎大王姬回归庆典。”阿獙凝视着朝瑶的神情,她与小夭是同样高贵的存在,可她没上皓翎王谱,一生都是朝瑶。 “这么快,那也很好,她现在有父王与哥哥陪着,享一国奉养。”洛愿望着夜幕下的流光,玉山的景真的很美,不同的人看到的景不一样,有人觉得美得绚烂,有人美得冰冷。 王姬享一国之尊,必要之时,就要承担一国之责,那是尊荣也是枷锁。 不过她选择重新做回王姬,应该是解除心结了,“我很感激母亲为我选择的身份,陪你们喝两杯。” 喝酒?烈阳淡漠地看着朝瑶,“你灵体也会喝酒?” “看不起谁呢,今晚喝醉你。”她现在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我倒是想看看我们朝瑶酒量如何。” 阿獙亲自去取珍藏的蟠桃酿,启酒,倒酒,一气呵成。 洛愿端起酒盅一饮而尽,吧唧吧唧嘴,没味...............“来吧,你们俩谁输了,明天谁陪我练功。” 烈阳不甘人后,端起酒盅一饮而尽,阿獙还想劝两人喝慢点,谁知下一秒,朝瑶直接捧起酒坛,大口大口灌起来了。 喝酒不知醉,吃饭不知饱,浪费粮食。 烈阳诧异地看着拿酒当水喝的朝瑶,面色如常,身上连一丝酒气都没有。 “好啦,烈阳叔该你了。”洛愿放下酒坛,连酒嗝也没打,神色如常坐下。 阿獙玩味地看着烈阳,烈阳抱着另一坛的酒,豪爽喝下,刚喝完已经有点微醺。 随后烈阳与阿獙讲起小夭恢复真容后的模样,既不像少昊也不像阿珩,其余的并未多说。洛愿没有错过烈阳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莫非小夭长得像赤宸? “瑶儿,你谁也不像。”一向严肃的烈阳,在此刻竟然冲着朝瑶笑了,眼里被惆怅迷惘渲染,脸上却露出欣慰之情。 “我像不像谁不重要,重要我是朝瑶,母亲的孩子。”洛愿笑着端起酒盅与烈阳碰杯。 阿獙也端起酒盅碰上两人手中的酒盅,笑得温柔,“瑶儿,你母亲定然以你为傲。” 她与小夭对于传言的反应,截然不同,想来她已经猜出一些事情了。烈阳与阿獙互看一眼,同时看向身侧的朝瑶,有人明白阿珩,那人还是她的女儿。 等九凤飞到玉山结界之外的时候,烈阳已经趴下了。洛愿只好带着阿獙去接凤哥,阿獙望着空中的红衣男子,嘴角含笑,将他放了进来。 “拿着,一醒就烦我。”九凤落地立刻把两枚锁魂珠丢给小废物。 “谢谢凤哥啦。”洛愿对着凤哥道声谢,转头对着阿獙说道:“阿獙,你先帮我招待他一下,王母那边我去说。” 九凤一听还要被招待,立马把人拖住,“我可不陪你待在玉山。” “我请你吃桃,你好好待着吧!”洛愿拍掉他的手,急匆匆去找王母了。玉山她比小夭还熟悉,连有神兵看守的藏器殿,她也进去过。 “这边请。” 阿獙伸手做出请的姿势,九凤见状也不好摆谱了,微微颔首,跟着阿獙往里走去。瞧见倒在桌上的烈阳,亲自开启一坛酒,自顾自喝起来。这玉山的酒确实不错,蟠桃酿制,不仅对身体有益处还能疗伤。 “不知如何称呼?”阿獙狐狸眼里尽是笑意,使得他人看不透他的心。 “九凤,小废物取的名字。”九凤冷漠地看了一眼阿獙,他倒是将神族,人族,彬彬有礼的那一套学得十足。 “在下獙君。”阿獙始终眉眼含笑,对他冷漠的态度全然不放在心上。 阿獙尽显待客之道,九凤也不客气,一坛一坛喝着。两人全场无话,有一种怪异的和谐。 “王母,我可以进来吗?”朝瑶走到王母休息的宫殿门口,敲敲门。 倚靠在榻上正在休息的王母,缓缓睁开眼睛坐了起来,“进。” 等到王母的同意,洛愿立刻推门而入,笑靥如花走进去,走到王母跟前,“王母,我带故人来了。” “九头鸟?他来的那刻我已知晓,不破坏玉山规矩,可留宿。”王母望着朝自己走过来的朝瑶,她走进来时,自己像是在她身上看到曾经熟悉的身影。 “他是其一,还有两位故人。”朝瑶拿出锁魂珠,摊开在掌心,王母扫了一眼,立刻道出来历;“鬼方之物。” “嗯。这次下山有奇遇。王母,我等会先化作灵体哈。”洛愿说完念动鬼老头教她的口诀,手上的锁魂珠散发出白色光芒。 见到光芒最盛的时候,洛愿立刻化作魂体,她震惊地发现手中的珠子没掉..............她当阿飘能触碰到东西了??? 王母注视着朝瑶的举动,见到白光那刻,朝瑶与珠子已经不见,眼前慢慢出现金色光晕。 锁魂珠里面飘出两道金色荧光,洛愿立刻揣好锁魂珠,双手凝聚灵力,一手触碰一道荧光,慢慢向两道荧光注入灵力,荧光渐渐变成光晕,光晕中慢慢出现人形,人形随着灵力出现了五官,成为了熟悉的人。 “王母,你看看谁来了!” 听见朝瑶的声音,屋内影影绰绰出现两道缥缈的人影,冷冷看着这一切的王母,在见到人影成形那刻,眼中波澜四起,人形完全露出五官停留在她眼前时,她满眼震惊与不可思议,眼眶里竟然出现千年不曾有过的眼泪。 “阿湄。” “阿湄。” 一男一女的声音同时响起,王母望着少年模样的七世辰荣王、少女模样的阿缬,她泪水停留在眼眶,旋转,不舍得滑落。她站起来想要触碰那一男一女的身影,却只能抓到一片虚无,这不是傀儡术,也不是人偶。 “王母,这是他们的人魂,你碰不到他们,我只能撑一会,你们叙旧吧。” 朝瑶的声音在屋内响起。王母捂着嘴哽咽,死去的心在见到故人那刻,像是注入新的生机。 “阿湄,还能再跳一次舞吗?”阿缬温柔地望着如今满头白发的阿湄。 洛愿...............她这点灵力,你们跳舞???不聊天吗? 屋中少年吹曲,阿缬唱歌,吹唱得是离别时未完成的曲子,千年之后王母再次用灵力回到年轻时的容颜,尽管只是一刻,身姿随着曲子而舞动。 洛愿望着玱玹奶奶与王母............神农王年轻时好福气!她也是第一次见到玱玹奶奶年轻时的模样,上次灵力不够,五官是模糊的。如今看来,不愧是当年的大荒第一美人。 王母的舞姿,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洛愿费破脑子也不能将面容枯槁的王母,与此刻脸上洋溢温柔笑容的王母联系在一起。 一曲舞罢,王母眼中的泪还是掉落了。死前还能再见故人一面,足矣。 “谢谢你姑娘,还能让我们三人重聚。”神农王转头看向身旁的白衣女子,当初是她领人将自己从浑噩中唤醒。 “阿湄,你新收的徒儿,很不错。你始终比我眼光好。”当初要是听阿湄一句劝,她也不至于落到那种境地。 王母看向阿缬,声音不再冷冰,动容地说道:“她是你的外孙女,当初阿珩诞下的是双胎。” 阿缬错愕地望着白衣少女,她一直以为膝下只有玱玹与小夭了,没想到还有一个遗落在外的外孙女,“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朝瑶,小夭在朝云峰陪伴你之时,我也在,只不过你那时看不见我。”如果没有她的灵力做维持,你老也看不她,王母也看不到你老。 “好孩子,辛苦你了。”阿缬朝着少女走近,揉了揉她的头顶。 “其实你女儿也没死,她因为太阳之力成为旱魃,困在赤地。” 这事连王母也是第一次知道,不由得有些吃惊,吃惊不过须臾。阿缬听到女儿没死成为旱魃,人魂动荡,“这一切都是我的过错。” “你们还要叙旧吗?我撑不了多久咯。”洛愿一人撑两魂十分消耗灵力,当初鬼老头见自己能把荧光化作灵体的时候,差点又把自己留在竹楼研究了。 三人相视一笑,此次道尽离别,遗憾已消。 “阿湄,如有来世,再续前缘。” 见王母含泪点头,朝瑶立刻收回灵力,显形拿出锁魂珠,念诵法诀,将金光引回珠内。“王母,我会将他们送回墓地。” 王母恢复成白发模样,此时神态显得有些疲倦。她瞧着朝瑶手中的珠子,“瑶儿,你是如何学会这项异能。”她为王母,也没办法将灵体重现,有违天道。 “他们不是完整的灵体,只是其中一魂,地魂飘荡天地,我找不到了,天魂归于天际,我也没办法找到,我只能去墓地找人魂。” “祖母逝去之前,我听到她给母亲的交代。知你们曾是好友。我当初下山,无意听见曾有人说起神农王旧事,猜出兄妹三人应该指的是你们。” “后来,鬼方一个长辈帮我引出他们的人魂,想起你闷闷不乐,我想着能不能让他们再见你一面,让你开心点。”当初九凤也帮了不少忙,才能将完整的人魂引出。 王母没想到她会这么有心,自己长居玉山,成为不染红尘的王母,成为王母之后每三十年办一次蟠桃宴,劳心费力,只不过是想见那一人一面。 得知他死讯的那一日,万年如春的玉山天降大雪,青山不老,却因雪白头。自己不再用心驻颜,从最初的青丝如云,容颜似花,变为如今的模样。 “瑶儿,我今日累了,你先出去吧。” “好嘞,王母你早点休息。”洛愿也不啰嗦转身走出房门,关上房门跑去找凤哥。 王母凝视着那道身影离开,天道不可测,自有道理。 “凤哥,凤哥,你咋样!” 咋咋呼呼的洛愿,一跑近就瞧着两位倒在桌上,凤哥啃着桃子,大吃特吃。 “全是废物。”九凤以为阿獙酒量好点,结果没几坛就醉倒了。 洛愿呆呆地瞧着地上那一堆的坛子,玉山还有存货吗?她还打算送几坛给鬼老头诶。 “凤哥,我又变异了。” “又变了?变成什么样?”九凤转头瞧着小废物,怎么看也像没事啊。他嘴上还不忘啃桃子,打算明天再吃点玉髓,这些不可多见的东西,来一次不能错过。 “我刚刚变成魂体,拿着锁魂珠,珠子居然没掉。”洛愿说着就拿起桌上的桃子,变成魂体,桃子稳稳被她握在手心中。 九凤一口一口吃着桃子,琢磨着小废物的变化,他出手抓起身侧烈阳的手,碰上小废物的手臂,穿过去了。随后他又亲自碰上小废物的手臂,握住了,这和以前没什么区别,除了自己,没人能触碰灵体状态下的她。 他抓住烈阳的手再次去触碰她手上的桃子,穿过去了!嘴里含着桃子的九凤,目瞪口呆,惊诧地看着小废物,连忙又试了几次。 “小废物,你现在可以将碰触到的东西也变成灵体状态啊!”九凤禁不住惊呼起来,他赶紧递给她一个酒盅。“再试一下。” 洛愿把桃子放在桌上,桃子离开她手的那刻,透过桌子后变成实物掉落在地上。她拿起酒盅,九凤赶紧抓起烈阳的手触碰酒盅,依然如故,穿过去了。 “凤哥,这是一个好变化。”等凤哥试探完之后,洛愿显得十分激动,别的不说,这要是当梁上君子,绝对没问题。 她开心地去触碰身旁的阿獙,碰到了!她在魂体状态下,能碰到东西,也碰到人了,这么大的变化让她喜出望外。 “等一等,你别松开他。”九凤抓着烈阳的手去碰阿獙,咦?碰到了。 两人在桃林忙活半天,见到什么试什么,甚至去找了一个木偶做的傀儡侍女。喝多的烈阳与阿獙被默认成他们的实验对象。闹了大半夜才得知答案,能碰到所有的东西,但只有死物、没有生命的东西才能变成魂体状态。 变成魂体状态的实物,离开她之后需要片刻才会再次成为实物。 皎月若纱,玉山寂寂,星光熠熠映秘境。 九凤已经吃饱,端坐在一旁开始修炼了,洛愿仰望着霜月,抽丝剥茧,细细回忆着凤姨给她看的那些画面。其中有一幕,被鱼群托着的小夭握着山核桃与相柳站在一起,她是不是与相柳种情人蛊了? 同命相连的情人蛊,她与相柳心甘情愿种下了?想起相柳对小夭那态度,他俩已经有情了?她不是对涂山璟有心动吗?她沉睡这一年时间,已经发生这么多事情了吗? 想到相柳对小夭有情,她想笑却怎么又笑不出来。按照妖的年龄,他还是一个未成年,未成年情窦初开了。 她那倒霉的初吻啊,跑到这里已经够倒霉,初吻给个大帅哥也不算倒霉了,洛愿只能自己安慰自己。 山月不知心底事,水风空落眼前花。 放下那些意马心猿的思绪,洛愿开始反复思索为什么凤姨会突然罚她,她以前虽然没亲手杀过人,但也帮凤哥与小夭杀过。 亲手!莫非是因为那五人是自己亲手杀的?当年的九尾狐也只能算她帮忙,说到底还是小夭亲手结果对方。 又或者是因为那五人是因为自己的杀意殒命,才会迎来神罚? 哎,不管如何,那五日的神罚,记忆犹新,她还是挺怂。 天一亮,阿獙悠悠醒来,瞧见朝瑶正望着天空发呆,阿獙伸手推了推她。洛愿瞧那太阳瞧半天了,天亮了啊,她怎么没被带回小夭身边? “瑶儿,你想什么呢?”阿獙见她神思恍惚,关心地问道。 “没...没什么。”洛愿闻言对着阿獙笑了笑,转身走向修炼到睡着的凤哥身侧,推了推。“哥,咱们出去逛一逛。” 九凤闭着眼睛缓了缓,睁开眼睛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小废物。天亮了,错愕地转头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玉山。 “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也不知道啊。”洛愿见凤哥震惊,她比他还震惊。 “逛逛?”九凤站起来拉着小废物往外走。阿獙见朝瑶带着九凤逛,他将烈阳拍醒,让他先回屋休息会,等会陪着朝瑶练招。昨晚喝酒输了,自然得兑现。 两人走到玉山山顶边缘,九凤搂住小废物,朝玉山外飞去,狂风中化为原形,洛愿稳稳坐在鸟背上。 望着身后越来越远的玉山,这就脱离小夭了?这神罚的结果有这么多好处? 洛愿还在庆幸的时候,猛地被一股力量扯住,不由得惊呼:“凤哥,我又飞啦!” 一眨眼,洛愿再次回到玉山....................... 九凤闻言回头的时候,小废物已经不在了。“小废物,你回到大废物身边了?” “没有,回玉山了。” 九凤与洛愿............人算不如天算,又绑在玉山了。 第40章 拜师王母 瑶池桃林,花团锦簇,落英缤纷,烈阳专门在瑶池边建起结界,作为朝瑶练功的场地,阿獙和九凤站在结界内的角落,注视着正在与烈阳对打的朝瑶。 “凤哥,朝瑶的招式不像有人教导过,自成一家。” 阿獙得知九凤妖力比自己年长千岁,随着朝瑶而称呼。他见两人在不使用灵力的情况下,朝瑶不要命的打法,这完全是以自身性命去搏斗。倘若是血肉之躯,早已经身受重伤了。 “她是跟野兽,妖兽打架,自己摸索出来,哪有人教。”小废物陪着大废物在玉山的时候,无人可见,无人可碰,所有人都围着大废物,她每日只能修炼灵力,没有实战经验,更别说有师父教导。 下山救出大废物,忙着当她多管闲事的人,一心扑在大废物身上。大废物自己学得都是半吊子,他也忙着修炼,谁教? 不使用灵力的烈阳体力在逐渐消耗,一上午无间断的打斗,他也开始有些气喘。看着前面依旧精力十足,提剑朝自己冲过来的朝瑶,她伤不到自己,耗也能耗死自己。 “烈阳叔,不能放水,用杀招!”洛愿朝着烈阳大喊一声,刺向他的心口。洛愿喜欢跟烈阳叔,凤哥他们打,他们比那些没有灵智的野兽打起来更来劲。 烈阳回旋身子避开那一剑,冲着朝瑶肩膀砍过去。洛愿下意识侧身躲避,反刺过去。烈阳对朝瑶的反应十分满意,不遗余力与她对打。 锵,锵,锵,结界之内随时会响起刀剑碰撞的声音。 刀剑相撞,两人对视着对方,暗暗使力,都想压制对方。烈阳见到朝瑶眼中的狠厉,朝瑶出招果断,绝不拖泥带水,那股狠辣劲太像了。 “住手。” 一道淡然的声音响起及时打住两人的比拼,洛愿与烈阳听出来人,立刻收手,两人手中的刀剑已经出现豁口。 九凤与阿獙抬眸看向缓缓走近的人,洛愿与烈阳将兵刃背于身后,转身看向来人。四人见到来人的时候都不免一愣,王母今天的感觉不一样。 仍然是一袭白衣,白发苍苍,面容枯槁的王母,此刻眼里不是死寂,而是慈爱柔和。 洛愿看了几眼烈阳与阿獙,见他们也同样吃惊,王母怎么一晚上变化这么大? “小废物,王母是不是昨晚受刺激了?”正在琢磨的洛愿收到凤哥的心声,疑惑地回应:“不知呀,昨晚看起来挺高兴的呀。” 九凤心想是不是人魂的事给王母吓到了,垂死之人不禁吓。他当初引出两人的人魂时,小废物尝试性为他们输入灵力,他与鬼老头见到荧光慢慢变成形,也吓得不轻。 “瑶儿,过来。” 四人见到王母脸上突然出现慈祥的笑容,心里忐忑,洛愿左右看了看,笑着走上前,“王母,是不是我们不该在玉山动兵刃呀?”洛愿想半天也只想到这个原因。 “无妨,你们只是练功而已。”王母笑着握住朝瑶的手,探上她的命脉。这次体内没有灵力,仿佛披着一副躯壳,内里一无所有,连胸口的异物也没有。 王母笑得几人都不太适应,九凤更是在心中直呼撞邪了。烈阳与阿獙上次见王母笑,千年之前的蟠桃宴上。 “瑶儿,你修炼什么属性的灵力?”王母拉着朝瑶向瑶池边走去,烈阳几人见状侧了侧身子,站到王母与朝瑶身后。 突然听见王母问起这个,洛愿不好意思笑了笑。“王母,我好像没有什么属性,灵体状态下吞吐日月精华修炼。” 九凤虽然与小废物有结印之力,可他也没弄清她到底适合修习什么属性的灵力。他的灵力蹭蹭上涨,小废物灵体不仅灵力涨得慢,显形时更是没有灵力。 “我教你,你可愿?”王母不轻不重的声音,把洛愿手上的剑都吓掉了。 烈阳与阿獙望着王母憔悴的容颜,这是准备让朝瑶接管玉山?成为下一任王母?王母地位独立于世,一国之君面对王母都要礼让。可一旦成为王母,终身再也无法下玉山,远离红尘。 他们欣喜王母愿意亲自教导朝瑶,可也不愿意朝瑶在百年之后就要独守玉山。 “小废物,要不学了咱们跑?”九凤心想学会就跑,王母也只有一两百年的活头了,身死道消。 “不太好。” 洛愿试探性地看着王母慈爱的眼眸,“王母,我不想当王母,我还有自己的事,不能一直待在玉山。”她要是待在玉山,彻彻底底成为局外人了,天天看着桃花悟神念? “小夭也是我的徒弟,是否接任王母由你们自己决定,王母之位也不是必须由弟子接任。”历任王母垂死之际,都会在大荒寻找传承人,继承传承之力。无非是在一些斩断红尘,心死的女子中挑选,心不死如何忍受这千年的孤寂。 下一任王母继承传承之力,能修炼到多高深的灵力与法术,全靠个人。 “那感情好啊,学学学。”洛愿一听不用当王母,立马趁着捡剑的功夫,扎扎实实给王母磕头,雀跃地喊着:“师父。” 九凤............这拜师也太随意了。烈阳两人一听不是必须继承王母之位,也替朝瑶感到开心。朝瑶没有尊贵的身份,显形时只能拿命搏生机,这要是有个王母徒弟的身份,以后游走大荒大家总要看着点王母的面子。 玉山背景雄厚,王母灵力深厚,传说王母年轻时脾气火爆。蟠桃可以是素的,王母绝对不是吃素的。 王母弯腰扶起朝瑶,她也只剩下百年时间,这百年时间她能学多少法术,修多高深的灵力,全看她自己的天资了。 “瑶儿,你操控风雨雷电的能力如何得来?”玉山发生的一切都逃不过王母的法眼,她也早知道朝瑶改变玉山景象的事情。 “那是凤哥的能力,不是我的,因为结印我才能使用。” 烈阳与阿獙眼神复杂,他们一直没看出九凤的真身,但能操控风雨雷电想必不是一般的大妖。说不定是盘古精血所化,而不是像他们出自母亲之腹。 王母转头看向九凤,示意他展示一下能力,九凤见状摇了摇头,“我在玉山会被压制,根本无法操控。” 洛愿突然觉得自己更牛了,要是显形也能这么牛,牛气哄哄。 众人见到王母手上幻化出一个冰晶球,球内有一朵含苞待放的冰清白莲,“滴入你的血,就可得知你适合修炼什么属性的灵力。”寻常人只需一探,朝瑶身躯怪异,只能靠以玉山千万年灵气孕育出的冰莲来探查。 洛愿想说自己此刻魂体没血,话还没出口王母已经念动口诀,瑶池中央花瓣落下,碧波平静,玉棺出现在众人面前,她兴奋地准备上前时,骤然被力量扯出玉山。 “凤哥!!!” 几人望着突然消失的朝瑶,又是一阵错愕。王母若无其事启动玉棺,指甲轻轻一划,朝瑶指尖冒出血珠,血珠滴落在冰晶球之上,形成几丝血气,围绕着白莲。 “小废物,你又跑哪里去了?” 洛愿停稳看着周围熟悉的环境,这不是皓翎王宫嘛!她一转头就看见不远处的小夭。“凤哥,我又被带回小夭身边了。” 两人都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会到玉山,一会到小夭身边。 王母见血气围绕白莲,合上玉棺再次启动阵法,玉棺回到瑶池中央,灵气迅速朝着玉棺涌去。 “小...............诶! 洛愿打招呼的话刚出口又被扯走了。漪清园闲逛的小夭猛然感受到那股心灵感应,如同心跳一下就消失了。她抬头东张西望,刚才仿佛听见瑶儿的声音了。 她失落地摇摇头,前几日收到烈阳他们的传信,朝瑶还没醒,一定是太想她了。 九凤几人又错愕地看见突然出现的朝瑶,灰头土脑趴在地上。洛愿一眨眼又回到玉山了................. “刚才发生什么了?我怎么来来回回被折腾。”洛愿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手。 “是不是因为阵法的原因?”九凤见撤下阵法她消失,现在阵法刚启,她又回来了。 “有可能。”以前泡瑶池,现在享受整个玉山的滋养,可能是有点不同。 王母始终凝视着白莲,血气迟迟没有融入白莲,她微微皱眉,朝白莲注入一丝灵力。洛愿按着腰,走到王母跟前,“王母,这白莲没变化啊。”这莲花难道有自己看不见的变化? “稍等。”王母也是第一次见这种情况,九凤三人此刻也围上来了。五个人五双眼睛注视着白莲,王母又向白莲注入一丝浑厚的灵力,这次血气不再萦绕,而是渐渐消失在莲瓣。 一刹那,白莲绽放,花瓣轻轻舒展,在众人的注视下白莲花瓣瓣尖出现各不相同的颜色,金、银、青、红、黑、每一片花瓣上都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流光溢彩,成了五彩莲花。 “这莲花好漂亮啊。”洛愿不由得发出感叹,这莲花还会发光诶。 “王母,瑶儿适合修炼什么属性?”阿獙初次见王母拿出白莲,并不知道妙用。烈阳也找不到头绪,九凤的目光来回在五彩莲花与小废物兴奋的脸上打量,小废物越来越不简单了。 “随她心意。”王母将冰晶球递给朝瑶,“这白莲对你灵体有益,算是你成为我弟子的礼物。” 洛愿受宠若惊接过来冰晶球,爱不释手,她也没拜师礼,这也太不好意思了。“谢谢师父,谢谢师父。”嘴上忙着道谢,眼睛是一刻没离开冰晶球。 随她心意?烈阳和阿獙看向收到礼物开心的朝瑶,她想修什么修什么?五行相生相克,一般人修炼两种属性已算厉害,特殊一点的体质可以修习两种相克的属性,比如水火。 “瑶儿跟我走吧。”王母拉着朝瑶朝着一处宫殿密室走去,洛愿赶紧揣好冰晶球,回头把锁魂珠丢给九凤,大声喊着,“你们先不要告诉小夭我醒了,我忙着上课,后面空了再说。” “凤哥,帮我把魂送回去啊。” 九凤见小废物新得师父,估摸着一时也能落个清净。他接住锁魂珠转身离开玉山,送魂后就忙着自在逍遥。 烈阳和阿獙等九凤走后,化作兽形,守在密室门外。两人本以为天黑她们会出来,没想到两人一待就是三天三夜。 洛愿一进去,王母就递给她几卷玉简,“把这些看完,有不懂的地方问我,不可外传。” 看书,这活她熟悉,好歹也是经历过高考的知识分子,这辈子字写得丑,但全认识。 “好哒。”洛愿一边看一边琢磨话的意思,玉简记载的好似秘术,第一卷像是基础的知识,后面逐渐显得晦涩难懂。 王母已是辟谷状态,早不用吃食,她在密室打坐休息,等着朝瑶请教。 第三日见她没有动静,缓缓睁开眼帘,转头瞧过去,见到案前无人,原本朝瑶坐着的位置却有萤火闪烁。她没有出声只是默默注视那方的动静,片刻后出现一团水球,耀眼金光。 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虽能生水,但水多则金沉;水能生木,但木多则水缩。这种相生相克的关系,构成了万物生长、变化的基础。 看着三种相生又相克的灵力属性出现,王母渊思寂虑,教她一是因为故人的情意,二是为了还昨日她解忧之情,现在看来一切都是因缘际会,天意使然。 见到金光熄灭之后,她出声唤道:“瑶儿。” 正在瞎研究的朝瑶听见王母的声音,连忙抬头,见她醒了立刻显形。“王母,我摸索了一会,有些地方不太懂诶。”她拿起玉简走到王母身边坐下,请教不懂的地方。 王母耐心听着她的问题,逐一回答之后,开口问道:“你灵体有何不舒服?” 不舒服?洛愿变成灵体感受了一下,“没有啊,挺好的。” “那就好,此后你每日可在密室修炼。”王母又指点几处,教她如何五行相生相克。随后起身打开房门离开,洛愿跟在身后瞧见门口的烈阳与阿獙,高兴地冲他们挑眉。 两人见她的神色,没有不耐也没有疲倦,原本担心她觉得枯燥的心也放下了。 趁着王母休息,洛愿在瑶池依旧按照凤姨给的术法,吸收日月精华。 “小废物,你这三日学会了什么?” “你不知道吗?”洛愿疑惑地问凤哥,平常什么也逃不过凤哥。 “玉山有限制,你待的地方阻隔一切。”九凤也没想到玉山还有这么厉害的地方,通过结印之力也无法窥探。 “王母说不能外传,但我今日已经能引出火星,水球,金光了。”洛愿一听九凤不能窥探,喜笑颜开,以后跑到密室骂凤哥。 “你能同时修炼三种属性?”九凤震惊之余更想搞清楚小废物的来历,西陵珩与赤宸是怎么生出她的?没心存活已经够离谱了,神迹,修炼,灵体,这每一件事单独拎出来也是奇闻怪事。 “没怎么修炼,我就是跟着玉简上面琢磨,自己闹着玩。”要是她这也算修炼,那修炼也太容易了。 玉山灵气的原因?还是王母给她传授什么特殊修炼之法?九凤在心中暗暗计较。“小废物,你这玉山能待多久?” “现在没有失去兴趣,我觉得按照这种日子,你时不时来看我一眼,我晚上出去溜达溜达,我觉得百年应该没问题。” 那五日的事情,她留下恐惧症了。要是日日跟着小夭,她遇事自己又做不到置身事外,到时候给自己来个几年的神罚,还不如死了算了。 反正她又不是王母,不用守着不能下玉山的规矩,况且她晚上偷摸摸跑了也没人知道。洛愿拿出冰晶球,美滋滋憧憬以后惬意的日子。“我这种废物,要有自知之明,能力不高就努努力,有实力再浪迹大荒。” 她现在下山,一显形就是菜鸡,谁都能拍飞。 “愿你能做到。”她要是能待在玉山几百年最好,专心修炼,预感她不会成为真正的废物,挡不住她现在就是废物。 九凤也美滋滋憧憬起来以后纵横四海八方的日子了,要是顺利能够修成大能那种妖神级别的存在,此生也算没白活。 瑶池倒映着星辰皎月,五彩鱼在瑶池里怡然自乐,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每人有每人追求,小夭对玱玹之情谊,遵守儿时之约,想来做回王姬之后,肯定会帮助玱玹。她不想参与各国之间的争斗,也不想搅和进那些乱事,只求能回家。 一想到这里,洛愿抬头仰望皎月,那晚他带小夭看海上月,那么美的景色,也留不住他吗? 一成不变的日子,洛愿过得极其开心,她喜欢有进步的感觉。每一日,烈阳与阿獙都能见到拉着王母请教的朝瑶,王母的变化也是始料未及,偶尔还能笑出声了。 兽形的阿獙与烈阳看见王母笑盈盈的模样,要是外人见到此刻的王母,肯定觉得惊世骇俗。 “王母,你们快看啊,我能凝聚成动物了。” 忽然,听见朝瑶兴奋的声音,两人朝着瑶池池面看去。 瑶池池面水波形成一只獙獙,正在池面欢快地蹦跳,獙獙头顶还有一只水波形成的琅鸟,愉悦地围着獙獙鸣叫。 “瑶儿,你昨日才只能凝聚成死物,今日已经能够凝聚成活物了。”烈阳现在也不严肃了,王母都不严苛,他严苛就僭越了。 “瑶儿,做的好。”王母朝着身侧赞赏了一句,虽然看不见她,但知道她在自己身侧。 初期,阿獙还惊讶过朝瑶的进步,一般人十多日还不得要领,她已经能够融会贯通,一日千里的进步速度。 “我明日给你们整条火龙。”洛愿显形在王母身边,这有属性的灵力太好玩了。现在没什么攻击力,却很有趣。 “瑶儿,明日有件事情要你去办。” 洛愿听见王母的话,要她办?她要能力没能力,要权利没权利。“做什么?” “明日是小夭的典礼,她是玉山的弟子,你代我送一件贺礼。” 洛愿拉着王母撒娇,“可我还想待在玉山啊,我要是见小夭,她肯定不让我走。” 见朝瑶不明深意,阿獙出口解释:“王母也是借此向天下宣告,你是她亲传的弟子,你以后下山,他人看在玉山与王母的面子,也不敢难为你。” 这是给自己找靠山的好处,洛愿想了想还是摇头,“玉山独立于世,我真实身份你们也知道,万一,我说万一,以后要真有事,会把玉山拖入俗世之争。” 小夭至少是两国王姬,她要是随便在外露出玉山的名头,很容易让玉山受人非议。 “只要你做事有理有据,不参与两国朝堂与辰荣之事,其余之事,通权达变。”王母见她能设身处地为玉山着想,欣慰地看向她。 王母这么信任她?也不怕她拿出玉山的名头仗势欺人,狐假虎威。 “那如果我被留下,你们记得来接我啊。”好不容易找个靠山,可不能这么快给弄丢了。 “接你,接你。”烈阳故作不耐的答应。谁家侄女天天扯叔叔的翅膀。 面无表情的侍女,端着玉盘向众人走来。等侍女走近,王母怀念地抚摸着玉盘中的衣物和饰品。“这件白色礼服,是我继任王母之时,你外婆送我的。” “但我当时与她有芥蒂,从未穿过,长裙是她精心养育的蚕,吐丝所制,纱袍是月光凝露编织的轻纱。” “这是我继任王母后戴过的发簪,上面的海珠是血砗磲,海中圣物。戴上它,哪怕没有灵力,一般的海妖伤不了你。日后,可助你驰骋天地,海里也能来去自如。” 洛愿瞧王母一鸣惊人的出手,平常不给就算了,一给全是宝贝。上次给的冰晶球,她日日把玩,修炼的好处没找到,每次注入点灵力,立刻落下漫天的白莲,白莲遇水还能变成晶莹剔透的冰莲。 这哪里是王母,简直是藏宝库,况且还有一堆神器。 “王母,这衣服没什么,但发簪过于贵重了。”簪身是通透白玉,清澈纯净没有丝毫的杂质,泛着温润的光泽,簪首为白玉凤凰,栩栩如生,凤凰的眼睛正是血砗磲,血砗磲的颜色为饱满的牛血红,深邃浓郁。 凤凰白玉簪通体晶莹剔透,璆琳星罗,质鲜气润,流映滂沱,凤眼深邃如海,缀饰得凤凰栩栩欲活,宛然如生。 王母唇角上扬,温柔地笑着,拿起发簪示意朝瑶低头。洛愿屈膝弯下腰,王母取下她头上普通桃木的发簪,亲手为她挽发,将凤凰白玉簪插入发髻中。 洛愿抬眸瞧着王母憔悴的脸,眼角微微有些湿润,两辈子也没有年长的女性为自己扎头发,挽发。 “物件的珍贵,不在于形, 在于承载。稀世珍宝如何珍贵,也要看送它之人的心意,否则不过是一件死物。这是我的心意,瑶儿。” 洛愿站起来摸了摸头上的发簪,嘴角咧着笑,眼眶泛红不敢去看王母,抱住王母轻声低语,“王母,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感受到真心的温暖。 “这个给你。”王母拿出一个凤凰形状的木雕,洛愿瞧着那木雕,笑吟吟接过来,“你教过我傀儡术,可我现在的灵力支撑不了多久,这个我先保存起来,以后再强点,一定让凤凰遨游四海。” “你把这个给九凤,让他滴入一滴心头血,注入灵力,可暂时成为你的坐骑。”王母看出九凤的真身,与凤凰同源,他又与朝瑶有结印。哪怕不是朝瑶所制作的傀儡,也会听命于她。 “只要他灵力在,傀儡就不会消失。” 洛愿没想到王母连这个也看出来了,以前当魂体拿不了东西,每次办事求凤哥半天。逍遥叔身份特殊,除了上次救自己,自己也不敢轻易召唤他。 “谢谢王母,我明日把东西给小夭就回来。”洛愿接过木雕,这与九尾狐的尾巴比不了,灵力高深的人一眼可看出是傀儡,她一穷二白,什么东西到她这里都是好东西。 王母转头瞧着阿獙,“阿獙,你明日也换一身衣服与瑶儿同去。” 阿獙扬了扬爪子,咧开狐狸嘴笑着点头。他真身就是黑色,所以爱穿黑衣,明日的场合的确要换一身。 等到王母离去,洛愿蹲下身子抱着阿獙,眼睛看着烈阳滴溜溜转,“阿獙,烈阳叔,王母对我太好了,我受之有愧。” “瑶儿,你不用过于纠结,王母与你有缘。”虽然不知道王母为什么对朝瑶亲厚,可对于她来说,这是好事。 一个身份,一个象征地位的身份。假如,有一天真相大白,小夭有两位帝王护着,朝瑶却是白身,仇家犹如过江之鲫,防不胜防。 “嗯,我会好好珍惜这段缘分。”洛愿望着天空,她会留在玉山陪王母,直到她去世。 第41章 大王姬 晚上,洛愿顶着烈阳喷火的眼神,又提又拿,桃花酿,玉髓,整了不少走。先是趁着黑晚行动自由去找凤哥,抱着凤哥大腿一顿哭,求他给点血。 “凤哥,求求你嘛,给一滴心头血就可以了,以后咱们俩出门骑凤凰,多霸气。” “你滚远点。”九凤今日得知她与王母的对话,躲得远远的,没想到她连夜就上门了。 “求你了,求你了,我给你带了玉髓,咱们到时候补一补。”洛愿指着地上的包袱,抬头眼巴巴望着凤哥。 九凤想起上次没吃成,一滴也不多。给了她两巴掌,将心头血从指尖逼出来,滴落在木雕凤凰之上,按照小废物所说的口诀念动,缓缓注入灵力。 洛愿看见凤哥将木雕朝着空中一丢,木雕掉落在地立即变成披着七彩斑斓羽毛的凤凰,随即凤凰腾空而起,凤鸣而上,盘旋在洛愿头顶。 “我的乖乖,我又看见凤凰了。”洛愿仰望头顶的凤凰,这一辈子见过几辈子的世面了。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木雕的傀儡最难得就是出声,有我的灵力加持,一般人也看不出真假。” 这王母真会给自己找事,一般是灵气附着在木雕的傀儡之上,灵气耗尽,傀儡失效。她偏偏教小废物让自己注入心头血,只要他不死,这傀儡上的灵气就耗不尽。 “凤哥,辛苦,辛苦。”洛愿连忙打开包袱,取出玉盒递到凤哥面前,“多吃点,多吃点。” 九凤见包袱里还有一盒,随口说道:“那一盒留给我明天吃。” 洛愿尴尬地指了指玉盒,“那个,我送鬼老头的,今晚去看看他。” 九凤捏住玉髓的手一顿,准备抬手给她扇飞,“你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废物!” “一人一半,我先走了。”洛愿见他抬手那刻,立马闪远点。给凤哥留下一半的桃花酿,随后大摇大摆提着其余的桃花酿,抱着玉盒走向凤凰,凤凰感知心意立刻飞身而下。 九凤.........看了看自己的手,下次还得用翅膀。 这坐骑真够霸气,洛愿越看越满意。 九凤.............给她弄玉山关起来!自己一个月去吃一次。 深山竹楼,灯火通明,坐在竹凳上的鬼方褱,凌厉地扫了一眼面前戴着面具的男子,面具覆盖整个面容,只能看见淡漠的眼睛和薄唇。 “这么久没来,我还以为我这把老骨头已经被你忘记了。” “族长说笑了。”面具男子不卑不亢,镇定自若。 “正事已经说完了,最近可有遇到什么趣事?”鬼方褱注视着眼前之人,本以为自己能早点卸下这族长之位,过几天清闲日子,现在看样子忙碌的日子还得熬百年。 “近日只有大王姬重归皓翎算一件趣事。” “此事我已知晓,族中之人已经抵达皓翎,有事可暗中调度。” “是,明日我...........”面具男子微微颔首,话还没说完蓦然被族长打断。 “等会,有客人来访,你先去密室。” 鬼方褱起身走出竹楼,屋中男子身影一闪,躲进密室。 “鬼老头,我来看你啦。” 竹楼有结界包围,为了让鬼老头看清她霸气的坐骑,专门没有将坐骑也变为魂体,不是魂体的凤凰飞不进结界,只得盘旋。 鬼方褱望着空中盘旋的七彩凤凰,凤凰背上的少女笑容明媚,正在冲自己招手。鬼丫头何时又弄出一个傀儡凤凰? 挥手打开结界,等到凤凰缓缓落于自己面前,立刻施下结界,将两人与凤凰笼罩在结界中。他还没开口怀里已经被塞了一个玉盒。 “鬼老头,我最近混进玉山了,这是桃花酿,这是玉髓,你多吃点。”洛愿赶紧把装有玉髓的盒子放在鬼老头怀里,把酒提下来放在地上。她还忙着赶回去修炼,明天要耽误一天呢。 “你怎么混进玉山的?”鬼方褱抱着东西,狐疑地看着鬼丫头,她怎么哪里都能混进去。 “你不知道,可难混了,好在我还混了点名分出来,不然我早来看你了。”洛愿一边答话,一边把酒放好,转身看向鬼老头。 鬼方褱此刻骤然瞧见她头上发簪,“鬼丫头,你这发簪?”上面不仅有稀世之宝血砗磲,连簪身白玉也是几千年才形成的玉石,而且是在灵气充足的地方形成的白玉。 “王母送我的,觉得我乖。”洛愿笑呵呵摸了摸发簪,“是不是很好看?” 岂止是好看,这简直是顶着王母传人的身份到处走,“鬼丫头,你下次混的时候给我打声招呼。”鬼方褱想起屋里那个不省心的人,还是鬼丫头得他心,越来越懂礼数,越看越有趣了,现在在玉山也混出名头了。 “好呀,我最近跟着王母学习,可能又得等一段时间才能来看你了。”鬼老头对她蛮不错,每次有事帮忙都应承。 “咱们一次性说完,你不会从此待在玉山吧?”王母地位尊崇,可大家也心知肚明,那地方如同牢笼,成为王母可就下不了玉山,再也无法踏入世间。 “那不会,我这性子还得行侠仗义呢。”洛愿说完飘上凤凰的背,出声说道:“鬼老头,我还要回去修炼,咱们下次再聊。” 鬼方褱惊诧地看着凤凰也随之消失不见,这傀儡也能被她炼成灵体?看了看空中的璀璨,鬼方褱提着酒抱着玉盒缓缓走进屋内。 刚进去就看见不省心的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想坐这个位置就早点把族长的位置接过去!” “你劳累,再多操心一阵子。”面具男子望着族长手中提的酒,“好友给你送酒?” “嗯,玩够了想起我这个老骨头的孙女。”孙女这名头,他也是用顺嘴了。鬼方褱把酒放在桌上,面具男子声音含笑起身去取酒杯。“族长何时多了一位孙女,这族内众人都不知道。” “她不经常来,你们自然不知晓,前几日她得了玉山的好酒,今日给我送来。” 鬼方褱想起鬼丫头问过他的事情,手指轻叩桌面,“改日,为你们引荐。” 男子倒酒的动作微微停顿,坦然自若继续倒酒,“族长,族内规定不以真面目示人。” “你以为她想看你真面目?你以后在外碰见她,稍微保护一下。” “好。” 鬼方褱端起酒杯品尝起酒,怎么不是蟠桃酿?凑合,下次让她带蟠桃酿。面具男子见族长不是那方面的意思,也不多言,陪着族长喝酒闲聊。 典礼当日,小夭清晨起来就开始洗漱沐浴,由宫中老妪梳头上妆,听着使者重读每个环节。玱玹今日要代表西炎王参加仪式,急匆匆过来看了一眼,安慰她不要紧张。小夭知道他今日事情繁忙,让他先忙自己的事情。 “玉山那边还没消息吗?”小夭看向旁边的侍女。 “回王姬,没有。” 听见侍女的答复,有些失落,今日她最想瑶儿在场了,其余任何人都可以不来,只想她来。 梳头上妆的小夭猛然听见侍女们的惊呼,回头一看,礼服裙摆已经裂开,还有好几团污渍。这一看也明白是何人的杰作,阿念胆大包天能在今日搞这一出。她让侍女将蓐收唤进来,蓐收瞧见被破坏的礼服,得知又是阿念搞的鬼,忍不住骂完阿念骂小夭,一个纵容,一个不顾大家的性命。 最后小夭做主再次选择换上那套红色的礼服,蓐收原想提议从陛下让他精心收着的礼服中再取一件,不知陛下的深意,此刻大王姬主动担当,他也将话按下。 身处玉山的洛愿,被阿獙催促几次才从密室出来,她只是送个礼,又不打算观礼吃席,怎么还得卡时间。 “瑶儿,过了今日,你在里面待几百年我也不催促你。” 洛愿瞧见身穿白色衣衫的阿獙,俊美面容显得更加柔和,“阿獙,你搞这么帅干吗?咱们又不是去抢人。” “我们是代表玉山,你快走吧。”阿獙拖着朝瑶急忙唤来傀儡侍女服侍她更衣上妆。 “我不露脸,戴个面纱,换个衣服挽个发,咱们就走。” 阿獙听见她的话,转头看向她那张脸,想着她与小夭站在一起的模样,世间多少男儿得拜在她俩脚下。“不上,不上,典礼估计已经开始了,咱们还得赶过去。” 小夭已经到达祭坛,等蓐收提醒自己走出云帐,整座祭坛用白玉搭建,共有九十九级台阶,伫立在山顶,所有宾客都穿着郑重的礼服,站在观礼台,安静地看向祭坛。 “时辰到。” 听见蓐收的声音,小夭安慰自己没什么,只是多走几步台阶,她父王还在顶端等着她。瑶儿也在玉山等着她,自己还要等她醒来去接她。 小夭缓缓走出云帐,在红日高挂,光芒万丈,众人的注视下珊珊走向祭坛。宾客神色各异,玱玹平静又期待地注视着小夭,她归来,他也将要归去。涂山璟看着额间有绯红桃花,容颜娇媚,肌肤胜雪的少女,陌生的面容,却给自己一种熟悉的感觉。 她会是她吗?如果真是她,光是想到这点,涂山璟已经开始不安。 玱玹与涂山璟站在最前面,也是看得最清楚,此刻她从容走着,神情清冷,眼中带着不悦与不耐,甚至几抹讥讽。 人群后面有一人面带微笑,微微低头时眼神中含着几抹讥讽嘲笑与不屑,看向大王姬时轻挑眉眼,风流倜傥。 桃花纷飞,漫天粉色花瓣如雨下,香气袭人。 凤凰站在王母身边,王母听见身后脚步声,回头看向仅露出眉眼的少女,少女褭褭亭亭,缓缓向她走来。 少女星眸笑意盈盈,灵动如水,玉瞳明眸,一袭素白且精致的礼服随着她的走动,泛起月光清冷的光泽。 “甚好。”王母见她戴上了面纱,笑着对她点了一下头。 “王母,我送完礼就回来。” 洛愿对着王母笑得眉眼弯弯,等踏上凤凰的那一刻,眼神变得淡然。凤凰啼鸣展翅,飞入云层,身后跟着几只玄鸟。 王母随即走到瑶池边,算着她们到达的时辰缓慢撤下阵法,等朝瑶回来才准备重新启阵。 “阿獙,咱们送个礼,需要还跟几只玄鸟吗?”洛愿看向身侧的阿獙,这个阵势太大,她有点惶恐呢?更有一种受宠若惊,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新的马甲。 “别紧张,凤凰来仪,也是对小夭的一种祝福。”阿獙手上拿着一个精美的玉盒,上面雕刻着玄鸟纹。 “到时候我在空中等你,你下去送吧。”洛愿不好奇礼物是什么,她不想太引人注目。 “小夭见到你肯定也欢喜,你不想见见她吗?” “不想在这种场合见,私下找机会见她吧。” 阿獙也不多说,只是让朝瑶在云层露个面就行。云海随着凤凰的翅膀翻涌,洛愿负手站在凤凰背上,望着蓝天下的云层。 观礼台上,其余众人注视着那个全大荒最尊贵的少女,走向高台,走向那个至高的地方。仿佛纵有千般风情万种风流,也只是她踩在脚下的黄土。 站在高台之上的皓翎王,凝视着从台阶下走到面前的小夭,她的每一次走动,绯红的桃花从她腰部蔓延,开的璀璨,铺满台阶。注视着她此刻的模样,命运的轨迹,非人力所能阻止。 小夭顶着绚烂的阳光,一步一落花,走到父王的面前对着他叩首。 皓翎王带着小夭祭拜天地,祭拜列祖列宗,小夭麻木地跟着做,在繁冗的祝祷词中叩拜再叩拜。 她像一个木偶般,只觉得身子已经全部僵掉,腰也要被勒断了。听见大宗伯宣告祭祀仪式结束,小夭暗自嘲讽,这种事越木偶化,人家越觉你知礼仪。 侍者准备带领宾客离开的时候,天空中响起凤凰啼鸣,小夭的脚步也因为啼鸣而停止,大家纷纷看向空中。 大家望着天际缓缓飞来几只的玄鸟,祥云缭绕,其中一只玄鸟上站立着一位白衣男子。为何只听凤鸣不见凤凰踪迹? 刚才从容不迫的小夭,麻木的眼神划过丝丝波动,激动地望着天空,低声对着身边的父王说道:“父王,我感应到是瑶儿来了,她醒了。” “她专程为恭贺你回家。”皓翎王注视着朝他们飞来的玄鸟,鸟背上是阿獙。 洛愿化作魂体,连带凤凰也化作魂体状态,伫立在高空冷漠地望着下面的众人,高台之上雍容华贵的大王姬,万众瞩目。 小夭的眼睛,洛愿注视着那双摄人心魄的双眸,那双眼睛与赤宸一模一样。难怪当时烈阳会惆怅,红衣的小夭与赤宸隐隐相似。 意料中见到前方的涂山璟与玱玹,目光落在人群后方一个男子的时候,相柳!那人面容与相柳别无二致,可气质与发色不一样。她不由得多看几眼,急忙在心里喊凤哥,“凤哥,那人是相柳吗?” “不知道,看不清!”九凤还为昨日的事情气闷,一点不想搭理小废物。 “喝酒喝到头晕眼花了。”洛愿听他不耐的语气,怼了一句及时闭麦。 她注视着那男子的面容,他平常都戴着面具,与涂山璟和玱玹见面也是,这里只有她和小夭见过他真容,要真是相柳,他现在是什么身份?总不能是为爱冒险,专门过来看小夭做回大王姬吧。 涂山璟与相柳认出小夭就是小六了?她这睡一年,消息都断层了! 玄鸟径直飞向高台,阿獙淡定自若走下玄鸟,恭敬地向皓翎王与大王姬行礼,献上贺礼。等大王姬亲手接过贺礼时再次作揖行礼,高声说道:“王母特命我与圣女朝瑶送上贺礼,恭祝大王姬回归之喜。” 阿獙掷地有声的话落在众人的耳里,众人疑惑地看向身边熟悉之人,玉山圣女的消息如同大王姬回归一样,震惊四座。 涂山璟与玱玹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朝瑶这个名字他们比谁都熟悉,涂山璟手紧紧握成拳,仿佛有些东西像是要抓不住了。玱玹仰望着云端,朝瑶不是人偶吗?怎么成圣女了? 洛愿............圣女!玩这么大,她以为就是一个徒弟。她不由得看向那名像相柳的男子,见他抬头,饶有兴致望着云层这边,春山如笑。 相柳会出现这种神情?他的眼神像是寒冰,更别提笑得如沐春风。可见过他温柔的模样,此刻这个男子又如同复刻品,双胞胎都没这么像,她还是有点怀疑。 “她要当圣女?”小夭惊诧地望着云层,轻声低语。她知道瑶儿在那里,她为什么要当圣女?她是要做下一任王母吗? 瑶儿,你来了怎么不见我呢?是不是生气我做回王姬,不陪你游历大荒了。小夭注视着天际,她在等,等瑶儿出现。 洛愿见到小夭目不转睛望着空中,再望下去,生理性眼泪都要出来了,她只好显形驱动凤凰向下飞去一些。 凤凰于飞,众人骤然见到凤凰的出现,凤凰展翅停驻在众人之上,凤凰背上伫立一白衣女子,凤凰闪耀着太阳般耀眼的光芒,红如烈焰,金似流光,蓝若深海,绿犹翠玉,白衣女子额间点缀绯红洛神花,眼神冷若冰霜,傲然睥睨。 一袭白衣胜似雪,双目流光若寒星,若流波之将澜,飘逸绝尘。面纱掩娇颜,掩不住风华,凛然不可侵犯。 皓翎王见到漠视一切的朝瑶,这两孩子,一个形似,一个神似。 小夭与洛愿的视线在空中相触,遥遥对望。小夭见到她冷漠的眼神,自己甚至想走下祭坛去拉住她。 玱玹见到熟悉的眉眼,洛洛成圣女?她会成为下一任王母吗?这个想法竟在他平静的心海掀起波澜,他下意识不想让她当圣女。 全场目光在王姬与圣女之间流转,几道目光同时降临到洛愿身上,那几道目光交织在众人的目光中,炽热到洛愿难以忽视。 圣女?神女?洛洛?朝瑶?那几道炽热的眼眸带着不同的疑惑与诧异,唯有一道目光所含讥讽嘲弄的意味强烈 洛愿绷着架子贡献演技,做她超然世间的圣女,片刻后无奈地对着小夭微微颔首,径直驱使凤凰离开,阿獙也踏上玄鸟追随而去。 身后响起侍者与众人齐声欢送的声音,“恭送圣女。” 洛愿...............有点享受,虚荣心得到大大的满足。她回头看了一眼众人,他们神色各异,她察觉到小夭的伤心难过,狠着心随着凤凰而去。 小夭见她一言不发走了,低眸望着手上的盒子,心里无比难过还要扮演木偶。 “愿大王姬此生祉猷并茂,永绥吉劭。”凤凰远去,清脆的声音响彻天际。 阿獙从玄鸟背上踏上凤凰。“瑶儿,你连你父王也不见见吗?” 洛愿莞尔一笑,抬眸认真注视着阿獙,“阿獙,我不能仗着他对母亲的愧疚,就赖上人家,索取本不该我的东西。”如果她不知道事情真相,她会理所当然,现在明知不是他的女儿,明知他对于小夭和她的关心与父爱,源自对西陵珩的愧疚和爱屋及乌,她无法心安理得,假装不知道去享受。 “瑶儿,他是你的父王。”阿獙觉得朝瑶知道一些,或者察觉出一些事,可她从没有明说过,如果现在有选择,至少他希望她是皓翎王的女儿,而不是............ “好阿獙,别操心了,帮我给王母说一声,我明晚回去。” “嗯,你注意安全。” 朝瑶在阿獙的注视下消失于凤凰背上,阿獙则独自返回玉山,将朝瑶明晚回来的事情禀报给王母,王母只是点了点头,默默去了密室。 见到案上一摞摞玉简,她随手拿起一卷,玉简上记录着上古神器的作用。 王母有预测之能,却不能轻易使用,更不可泄露天机。 这场全大荒瞩目的庆典,随着圣女祝福宣告彻底结束,来宾们在侍者的带领下,依次离开。小夭与皓翎王上了云辇,小夭紧紧抱着手上的玉盒,侍女几次想要接过,她都摇头拒绝。 “累了吗?累了就好好休息,晚上的晚宴,你想来就来,不想来也无所谓。”皓翎王见她失落,“可是因为朝瑶今日离去而难过?” 小夭点了点头,转头看向父王,“瑶儿为什么不留下?我已经是王姬了。” “王母给了她一个我也不能给予的身份,倘若她当着全大荒名门望族的面,表现的与你过于亲厚。” “世间会猜测玉山的立场,她这是为了玉山。” 小夭失落地摇摇头,低声轻语:“我不想她待在玉山,那是一个变相的牢笼,更不想她成为王母。” “王母也是要经历千帆,看破悲欢离合,她不愿没人逼她。”皓翎王安抚地拍了拍小夭的手背,“虽然我没与朝瑶相处过,可听玱玹与你的讲述,至少她现在不会选择接任王母。” 小夭沉默地打开玉盒,看了一眼就关上了,王母此意不过是因为自己是她的徒弟,走个仪式。更多是借这个场合向全大荒表明瑶儿的身份,“父王,阿念所做的事情我想你应该知道,可我......”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皓翎王打断了,“阿念只不过是用蛮横掩饰自卑与害怕,以前她是唯一,现在有了比较,现在能让她安心的人只有我和玱玹,我不想她觉得我偏心,而且有些事应该是你们姊妹间自己去解决。” “至于......朝瑶,有机会我也想见她一面。我此生,用所有换了我所想要的,有遗恨无后悔。唯独希望你们姊妹间能真心接纳彼此,看顾彼此。” 小夭能理解阿念的害怕,没法理解她的自卑,她没有信心做到父王期许的那样。她心里只有朝瑶一个妹妹,同脉相连的妹妹。 况且这种事情也不是剃头担子一头热,“我会尽力,我纵容她之前做的一切,只是想让她发泄出来在收拾她。” 云辇停在承恩宫,皓翎王回到朝晖殿,简单地洗漱更衣准备去涟清园参加晚宴,小夭则返回自己的宫殿,在侍女的服侍下脱掉礼服,卸妆,舒舒服服泡个热水澡。 侍女帮她梳头按压头皮的时候,她竟舒服得慢慢睡着了。 第42章 皓翎王的宠爱与愧疚 皓翎王梳洗完休息片刻刚走出朝晖殿,意外见到殿外伫立的白衣身影。 亭亭玉立的身姿,双瞳剪水的眼眸盈盈笑意。 皓翎王身边的侍卫立刻紧张防备地看着殿外的女子,皓翎王微微抬手让众人先行下去,向戴着面纱的白衣女子走去。 “朝瑶拜见陛下。”洛愿按照礼仪,朝他弯腰行礼。刚弯下腰手臂就被扶住了,头顶响起皓翎王温润的声音。“瑶儿,你我不必如此。” 洛愿依旧弯下腰,声音诚恳地说道:“谢陛下。”说完才站起来。 如此生疏客套的朝瑶,皓翎王低眸见她周全的礼仪,不是女儿对父亲,更像是君臣。 “瑶儿,可是怪我?” “不怪,只有感激,发自内心的感激。”她有病才会去怪他。洛愿站直身子,抬头认真望着皓翎王,五官冷峻,眼神温润细致,作为帝王却仪态出尘,隐隐能看出年轻时儒雅风流,绝对的美男子。 “瑶儿,你在看什么?”皓翎王见她打量自己,眉眼含笑狡黠,像极她母亲年轻时俏皮的样子。 “陛下,只是觉得你年轻时一定风姿出众,是一个如水般温润的男子。”帝王之位太高,太冷,如水的男子也变成冰了。 皓翎王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个,年轻时?年轻时他确实已经名满天下,不过不是容貌,而是能力。“小夭说你爱看世间的美物,看来没有说错。” “瑶儿,你的身份.....我....”皓翎王剩下的话,蓦然被打断。 “我称呼你为陛下之时,已经做出选择,我只愿无拘无束,并不想套上王姬的枷锁,尊贵又有能力的母亲也过得艰难,我自诩不如母亲。” 皓翎王难得展现出一丝柔情,眉眼柔和,抬脚朝着前方缓慢走去,洛愿见状走在他身侧,“瑶儿,你很聪明,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当初对阿珩有诺,此生护你们姊妹周全。” “你无法成为光明正大的王姬,一国帝王的宠爱还是能受。” 洛愿...............你老也别太爱了,明知不是亲生还给她帝王的宠爱,那这份宠爱是否有算计? “那作为帝王的你,可愿为这份宠爱添上权利?”洛愿想看看皓翎王的底线,试探性问道。以为少昊会发怒或者不满,不曾想他只是停下脚步,低头看向她。 “很好,我当初教你母亲兵法,只要你想学都可以。” 洛愿......................赤宸把驻颜花当野花送,这位不仅教西陵珩本事,还遵守承诺,护着小夭视若己出。 她还真像阿珩的孩子,敢想敢做,敢做敢当,敢冒世间之不违。“你想成为你母亲那样的将军,亦或者成为朝堂重臣都可以。”皓翎王也想看看她能走到哪一步。 “陛下,我不过是见识过太多的弱小,我不想成为那样的人,我刚才只是随口一说。”洛愿赶紧打消皓翎王的想法,自己只想偏安,只想没人能欺负,可不想举着剑在战场上咔咔杀,也不想做朝堂上心思深沉的臣子,脑子不够。 “你为何会成为圣女?”皓翎王瞟了一眼她的发簪。 “我醒了后跟着王母学习,今日本想送份贺礼,结果王母给我一个圣女的身份。”洛愿笑盈盈注视着皓翎王,真想看看当初赤宸与他争取西陵珩的场景。 “你是什么属性的灵力?”皓翎王走到湖水边,手轻轻一挥,湖面立刻奔腾,幻化出一条水龙,水龙朝着湖边巨大的观景石袭去,石头瞬间化为粉尘。 哇...........假如对方不是帝王,她都想鼓掌了。灵力高深,德才兼备,重情重义的帝王,满分! “我显形没有灵力,作为灵体时有点微末的灵力。”洛愿在皓翎王身边化作魂体,展示她的学习成果。 皓翎王见她消失后水面出现一只白虎,白虎雄壮威武,发出虎啸。皓翎王以为她是水系灵力,正想开口的时候,白虎消失,湖面又出现一条火龙,围绕着金光。 她?皓翎王微微有些震惊,她清醒没多久,已经能修炼到这个程度了。 洛愿对皓翎王有些震惊的表情格外满意,毕竟让帝王震惊也是需要本事。她显形出现在皓翎王身边,手中已经有了一个泥土的兔子,“刚才用灵力控土捏的,现在只会这些小玩意,没有杀伤力。” 皓翎王见到她手上的兔子,心里情绪复杂,如果这是他亲生的女儿,他也不至于下一盘千年棋。 对于女儿的爱,他让阿念无忧无虑长大,受尽宠爱,导致性子骄纵。小夭儿时失踪,现在回来的性格和之前判若天渊,两人都无心权谋与国事,况且两人的性子并不合适坐在这个位置。他也不想女儿和他一样,牺牲所有个人能牺牲的,束缚一生。 “木系可会?”皓翎王接过兔子,丝毫不嫌弃泥渍,心里已经有了一些期待。 “会啊,王母也修木系,肯定教了。”洛愿说完示意皓翎王看向一旁小树丫,她变成魂体,将灵力凝聚指尖,注入树丫。 皓翎王见到小树丫瞬间长出新芽,眼眸微睁,向来从容的皓翎王都难掩惊讶。 “我现在也只能让它发一点新芽,不像王母微微动手,小树苗变大树。” 洛愿觉得现在这些只能逗逗自己开心,对于保命没实质性用处。 “那瑶儿还想学什么?”皓翎王对着朝瑶儒雅一笑。 这笑给洛愿看得呆呆,笑得好温柔,平常听说少昊冷峻,没想到笑起来也是温柔那一挂。“现阶段能保命的都学,烈阳在玉山教我打斗的招式,阿獙那迷惑人心的声音我学不会了,那得狐族才行。” “那我想一想有什么可教你的。”皓翎王笑着唤来侍女,“去请大王姬去晚宴,说她盼望之人到了。” 洛愿一听赶紧喊住侍女等一下,疑惑地看向皓翎王,她见小夭可以私下去,为什么让他们去晚宴相见?“晚宴人多,我私下见她就好。” 皓翎王依旧让侍女禀报,等侍女走远后才笑着说道:“能力需要时间,王母给你身份,我可以给予你在皓翎不可轻视的重视,我保证在皓翎,无人对你动手。” 西陵珩大女主啊!!!他没成爹,已经让她可以拼后台了。王母不插手世事,皓翎王可不一样,喊个救命也来得快点。 “陛下,你这样,我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后台都想要,但是平白无故承受这么大的情,良心不安。 皓翎王带着她继续朝前走去,“无需有愧,阿珩如果还在,你得到的东西会更多。” 他现在能赋予她只不过是帝王的宠爱,没办法让她享受一国王姬的尊荣,她与小夭和阿念在世人眼里的分量,终究有所不同。 为了阿念,他连认她为义女也需要考虑。倘若阿珩还在,一切又会是另一个模样。 “小废物,你说受之有愧,可好像更多是窃喜。” 洛愿听到九凤奚落的话,“凤哥,人都是利己先利人,我也想看看这份重视能持续多久。”承诺?倘若别人违背承诺,只不过选择利于自己的一面,当他选择不守诺的那一刻,说明对方只是将利己放在首位。 “假如皓翎王出自真心,日后我也会回馈他。”少昊可不是表面的温润儒雅,温润之下果断狠辣,斩草必除根,冷酷起来堪比西炎王。 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自己都没有强大起来,如何能帮扶他人? 涟清园,丝竹绕梁,舞姿曼妙,众人都在等待那个至尊之人的到来。玱玹见师父迟迟未到,心里猜测是不是有事耽误。 他周旋在各大氏族身边,游刃有余与各大氏族里的年轻人交谈。随着赤水氏、西陵氏、涂山氏、鬼方氏等几大氏族子弟的依次到来,晚宴热闹非凡。 玱玹与缓缓而来的涂山璟打过照面,彼此知晓对方在清水镇的身份,却又不点破,仿佛是第一次见面。 玱玹知道在座的氏族子弟,在族中分量非同小可,有意与他们拉近距离。凭借着风趣幽默的谈话,很快与众人交谈在一起。 小夭被侍女从睡梦中唤醒,她睡眼朦胧地睁开双眸。 “王姬,陛下请你去晚宴。” 小夭疑惑地揉了揉眼睛,不是说她想去就去吗?父王怎么这个时候派人来传话? “陛下说王姬期盼之人也会去晚宴。” 期盼之人?小夭腾地一下就坐起来,瑶儿!一定是瑶儿!瑶儿肯定先去见父王了。 “帮我梳洗,选一件好看的衣服。”小夭保持着表面的镇定,坦然自若对着侍女吩咐。 侍女见王姬这么重视晚宴,主动要求打扮。她们立即将王姬所有的衣服都拿出来,一件件让王姬挑选,她们也在旁边叽叽喳喳,讨论着哪一件好看。 小夭指着其中一件素白色长裙,搭配绿色绣花披帛,“这件。”瑶儿不喜欢过于艳丽的颜色。小夭在侍女的服侍下重新上妆更衣,心甘情愿束腰。 “等会将我让你们收起来的首饰与衣衫全部整理出来,今晚我有用处。”她从回宫之后,父王与玱玹送了她许多精美华丽的首饰,华贵的衣裳,她每次都会按照瑶儿的喜好,留下她喜欢的。 侍女为她插上翡翠步摇,颗颗翡翠随着走动摇曳摆动,与身上的刺绣交相呼应,衬托出几分俏皮。 以往小夭肯定会觉得今晚的打扮累赘,但一想到朝瑶,只想马上见到她,累赘也变成急切的心情。急匆匆带着侍女朝着涟清园走去。 今日等着看小夭笑话的阿念,没想到她毁了礼服,小夭最后却穿了一套更华美精致的礼服,众目俱瞻。 当时,她想要冲上去撕碎小夭的一切,毁掉她也毁掉自己。可母亲眼含恐惧与哀求,紧紧抓住她,她可以不顾任何人,唯独不能不顾母亲,只能闭着眼睛忍受到整个典礼结束。 可是最后连常年不出世的玉山也派来圣女恭贺她的回归,所有人都期盼她。阿念觉得这个宫殿再也待不下去了。这里已经不完全是属于她的家了。 阿念将母亲送回宫殿,想要暂时逃离这所宫殿,刚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收到父王的传话,让她去漪清园参加晚宴。 本想不管不顾回绝,奈何母亲拉住她,恳求般地看着她,她只好收拾一番去了晚宴。 小夭急匆匆朝着漪清园走去,听见里面的欢声笑语,丝竹管弦之乐,忍着不耐还是放缓脚步,慢慢走进去。她与阿念在门口不期而遇,阿念愤恨地看着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夺走父王与玱玹关心的人。 小夭对她的眼神视若无睹,今晚她有想见的人,要计较也是明日的事。 众人笑着拉住玱玹,想见见今日的主角,玱玹故作头疼地看向眼前的世家公子小姐,“她脾气古怪,只怕不愿意。” 话音刚落,就传来宫人的禀报,大王姬与二王姬来了。众人纷纷向门口看去,两位女子步履翩翩,珊珊而来。 涂山璟望着娇艳动人的白衣女子,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小夭见到人群中的涂山璟,坦然自若朝着众人走去,阿念见众人的目光落在小夭的身上,愤愤不平。好像只要有她在的地方,自己永远是陪衬,是被遗忘之人。 小夭寻找着自己想要见的人,环顾一圈换来些许失望,怎么还没来? 皓翎王挥退宫人,独自带着朝瑶慢慢向目的地走去。“瑶儿,前面就是漪清园了。” “今晚,能见到不少熟人。”洛愿想起腹黑玱玹,还有那个娇蛮任性的阿念,玱玹上次打得她东躲西藏,“陛下,玱玹在清水镇老爱欺负我,你作为我的靠山,可不能让我再被他欺负了。” “哈哈哈哈,无人敢欺负你。”这一路走来,皓翎王与朝瑶的关系拉近许多。此刻听见她直白说自己是她的靠山,忍不住笑出声。 他想的没错,朝瑶会比小夭与阿念更加飞扬跋扈,却又比阿念更懂得进退。 小夭与阿念走到玱玹的旁边,玱玹立马向众人引荐。“你们刚才不是想看我妹妹吗?这人来了。” “皓翎玖瑶,皓翎忆。” 屋中的子弟立即围上来向皓翎最尊贵的两位女子行礼,小夭见到人群中另一位熟人也在,防风意映,淡淡地扫了一眼她与涂山璟。 四大氏族的人依次走了过来,氏族十分注重血脉,很多时候氏族的荣耀更胜于国的荣耀,毕竟国可以重建,但血脉生生不息,随着繁衍永不消逝。 “在下赤水丰隆,这是我的孪生妹妹,辰荣馨悦。” 小夭打量着走到自己跟前的男子与女子,两人长得很像,但气质截然不同,男子平稳沉静,女子活泼妩媚。 “你们好。” 站在一旁的涂山璟也缓缓走上前,“在下涂山氏,涂山璟。” 小夭看着这个在自己面前礼仪周全的翩翩公子,微笑地回了个礼,客套地说道:“你好。”如今他是青丘公子,她是皓翎王姬,再也不是小六与十七了。 随后防风意映等人也上来行礼,小夭这时才知辰荣馨悦与防风意映是好友,这各大氏族之间,盘根错节。 “入座吧。”玱玹带着阿念与小夭走向案前,小夭见状问道:“父王还没来吗?” “些许有事耽误了。”玱玹等她们入座后,再次笑着走入众人之中。阿念见玱玹没怎么和自己说话,放在案下的手慢慢握成拳。 世家子弟谈笑风生之时,目光总是会不经意落在大王姬的身上,涂山璟独自一人坐在小夭的斜对面,沉默不语。 宫人的一声高呼,“陛下到。” 众人立刻走向自己的位置,端正身姿站于案前,目光看向入口。大家意外见到与皓翎王并肩而行的女子,女子面纱掩面,额间的花印还是让人认出她的身份。 小夭见到缓缓走来的朝瑶,目光驻留在她身上,见她目不斜视,未曾看自己,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洛愿冷冷地扫了一眼在场的熟人,这场合蛮有趣,玱玹与涂山璟掩盖再好,也让她察觉出异样。感知到小夭心里的不安,照样继续扮演自己超脱世俗的圣女,这活好累。 她坐哪里?除了最高处的位置,也没空位给自己。洛愿尴尬地想着自己应该去哪里落座。 “拜见皓翎王。”随着皓翎王的走近,大家行动一致参见行礼。 “起来吧,今日晚宴,不用拘谨。” 皓翎王随后吩咐宫人在他案前赐座,众人眼神各异地看着玉山圣女跟着皓翎王走向高处,阿念疑惑地望着眼神冷漠的圣女,小夭是小六,她的名字也叫朝瑶,难道是当初清水镇的女子?可她不仅容貌不像,周身的气质与眼神也截然不同。 玱玹没想到师父会如此看重洛洛,连他与小夭也不曾享受过在这种场合与一国至尊,同坐高处的待遇。 洛愿......................坐在皓翎王身侧,望着下面的众人,特别是见到大家的表情,心里想笑还得憋着,忍得好辛苦。 为了不让别人发现她的异样,只好拿着酒盅把玩,目光掠过众人。 见到小夭从容自信坐在案前,褪去玟小六的皮,正式成为一国王姬,想来这段时间应该学了不少礼仪。瞧见阿念时不时打量自己,冷冷地瞟了她一眼,明天约小夭一起揍她,刚才可听皓翎王说了不少小夭回来的事。 她细细看了一圈,没看到那个长得像相柳的男子,身份不够还是没来参加? 众人欣赏歌舞,举杯交错,洛愿见到下面规规矩矩的观众,这有什么好玩?不能高声交谈,不能捧腹大笑。 这舞蹈也一般,见过王母那一舞,眼光变高了。 小夭抬眸看向高处的朝瑶,见她一直低眸看着手上的玉杯,感受到她无聊了。忽然,她抬眸对着自己轻轻眨了眨眼睛,狡黠一闪而过。今日不好的情绪随着她俏皮的动作,一扫而尽。 小夭起身朝着高处的皓翎王盈盈一拜,“父王,圣女初到皓翎,不如女儿带圣女在花园中观赏一番。” 洛愿赶忙放下酒盅,回头看向皓翎王,大哥,快同意,她要发霉了。 皓翎王微笑点了点头,洛愿准备起身走下高台的时候,蓦然听到皓翎王威严的声音。“来人,将凤鸟纹玉璧赐予圣女。” 她又赶紧坐好,见到玱玹眼里一闪而过的吃惊,这玉璧有什么讲究? “圣女持玉璧,在皓翎国如帝亲临。”既然她说出口,他愿意为这份宠爱添上权利,或者说是拭目以待。 随着皓翎王一锤定音的话语,众人纷纷起身恭贺圣女得此殊荣,洛愿瞧着宫人呈上的玉璧,玉质通透,正反面各琢玉凤两尾,首尾相绕,表达凤鸟的高贵典雅。代表高贵和显赫,更代表了身份。 不同于众人的猜测,小夭见到父王赏赐瑶儿如此贵重的礼物,心里已经乐开花了。 “谢陛下。”洛愿拿起玉璧,微微颔首说了一句。独自走下高台,对着小夭使个眼神,两人并肩离去。 这就走了?其余的氏族见圣女拿着玉璧就走了,连拜礼,告退也没有一个。不约而同看向皓翎王,见他淡然地坐在高处,像是习以为常了。 玱玹惊愕师父会把凤鸟纹玉璧赐给洛洛,赋予她等同于帝王的荣耀。难道是因为洛洛保护过小夭? 在场的女子更多是羡慕,羡慕一个女子能到帝王般的待遇,不管她们身份如何尊贵,最后也不可能接任族长之位,无法享受族长的权利。 可一想到对方的身份,又有些释然,这权利与尊荣在她手上形同虚设,只能困于玉山。 皓翎王等朝瑶与小夭走后,坐了一会就提前离席了。随着皓翎王的离席,年轻人又聚在一起,各大氏族的人直接拉住玱玹询问圣女的来历。 阿念见没人理自己,气呼呼一甩袖子往外走,回宫后越想越气愤,骑上玄鸟漫无目的地飞着,最后落在不知名的石岛上,听着海浪拍到瞧石的声音,像怪兽一样。 放在以往她会觉得害怕,可她现在觉得要是自己被怪兽咬死了,等他们找到奄奄一息的自己,会不会痛苦自责?幻想着他们失去自己的痛苦,这种幻想让她有一种报复的快感。 “我今天也是第一次见圣女。”玱玹面带笑意,回应众人的话。 众人一听玱玹也不知道,不再围着他询问,纷纷走到别处玩。玱玹转身准备走向赤水丰隆的时候,涂山璟缓缓走过来,低声说道:“可否为我引荐大王姬一面。” 玱玹沉默一瞬,笑着说道:“消息我可代传,至于见不见在于她。”想必涂山璟已经发现小夭是玟小六的事情了。富可敌国的涂山家对他来说,利大过弊。 “多谢。” 玱玹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丰隆,脸上笑意全无,再次与大家打成一片。 “我的小夭,我好累。”洛愿走出漪清园,立即往小夭身上一靠,懒洋洋赖在她身上。 小夭笑着搂住她,边聊边走向她的宫殿。“瑶儿,你怎么成圣女了?” “王母给了我一个身份,方便我以后混大荒,她也收我当徒弟了。” 小夭见她做了王母的弟子,不安地问道:“你会不会接替王母的位置?执掌玉山?” “哎呦,我是学本事,没想过接,王母也说看我的意思。” 小夭听她这话才放下心,脸上绽放出夺目的笑容,“我还以为你因为我做回王姬生气了。” “怎么会!知道你待不住玉山。”洛愿赶忙站好,牵住她的手,“你不管做不做王姬,都是小夭,你只需要开心做自己就好。” “我就知道瑶儿不会离开我。” “打住,我现在白日要在玉山学习,只能晚上过来看你了。”洛愿紧急打住小夭感动的情绪,自己也不能一辈子跟在她身边,何况皓翎王宫也没王母那种高手教导自己。皓翎王灵力深厚,可人家是一国之君,每天肯定有很多事。 “瑶儿,你不日日陪着我?”小夭一听她以后要晚上才过来,心里又开始失落。 这时,洛愿狐疑地观察着小夭,怎么觉得她当回女孩子以后 ,有点多愁善感了?以前玟小六时期独立坚韧,可不会动不动失落。 “我也要进步才行,倒是你,你回来这么久,有没有给自己暗中培养点势力,或者整点暗卫?”她的灵力一时半会连王母也没办法恢复,都做回王姬了,有地位有身份,弄点自己人应该不是难事。 刚才皓翎王说赐封地给小夭,小夭没有接受。她志不在此,也没学过任何权谋这些,不要就不要了,懒得操心。这人,她总不会也不要吧,不说别的,安全第一。 小夭不承想瑶儿会忽然问这个,摇了摇头,讲起自己在皓翎的生活,最后说道:“我又不参与权利之争,何况现在别人也不敢对我轻易动手。” “玱玹都有人敢杀,你要是帮他,很难不被殃及池鱼。”洛愿那个头疼啊,怎么小夭一点没想过强大自身,遇到高手刺杀,那毒术有屁用,连身都近不了。 “瑶儿,你....你怎么知道,我想要帮玱玹?”小夭见瑶儿着急了,说话的语气也有些不足。她对外人都还好,可一面对瑶儿,什么气势也没了。 “我怎么知道?我有脑子。”洛愿没好气地瞪了小夭一眼,“我先说哈,你明天去找陛下,让他亲自给你安排靠得过的人在身边贴身保护。另外这人你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上,只能听你的。”小夭不比阿念,从小在王宫长大,心腹,侍女,早早就有了。她这才回来,还不多为自己考虑。 “你看看阿念身边也有一个灵力不低的海棠,你身边有谁?” 小夭想起那一屋子的婢女,好像还真没人能与海棠一战。 “我的哥啊,咱们好歹摆一摆王姬的架子啊。”洛愿看她的表情也明白,感情回到皓翎除了得个身份,她什么也没为自己考虑过。 小夭听见朝瑶的话,噗嗤一笑,她想起父王的话了。 “你笑什么?你还笑?我都要急死了。”洛愿见她笑得开心,给她翻了一个白眼。 “不是啦,我想起父王说你以后会比我更骄纵,飞扬跋扈。” 洛愿手一伸,直接给她捂嘴,故作不满说道:“得得得,别说这些,明天我们先去揍一顿阿念,给她打服气,然后找陛下要人。” 她怎么知道自己要收拾阿念了?小夭想起今日礼服的事情,确实不能再纵容了。拉开朝瑶捂着自己嘴的手,“我与阿念,父王希望我们好好相处。” “我知道,阿念心里对你这个突然冒出的姐姐,肯定有怨言,能理解,但欺负咱们不能受。”洛愿牵住小夭的手,摇晃着手臂,一想到明日的场景,嘚瑟地朝着她宫殿走去。 小夭低眸瞧着两人相牵的手,眉梢眼角都是笑意。两人走到后面都开始蹦跶起来了,像是回到游历大荒时。 第43章 撞破交易 两人回到宫殿,一屋子的侍女见到王姬亲切地牵着一位白衣女子,纷纷带着疑惑向王姬行礼。 “起来吧,这是朝瑶,玉山的圣女。以后你们见到她如同见到我一样。” “她的话等于我的话,不可违逆。” 洛愿见到此刻小夭的样子,略有一点欣慰,还会摆谱。 “诺,拜见圣女。”屋内响起整齐的跪拜声。 “行了,起来吧,以后见到我不用跪,玉山不讲究这套。”洛愿牵着小夭走进屋内,小夭则叫侍女把她刚才吩咐的东西呈上来,顺便给朝瑶指了指自己的贴身侍女---珊瑚。 洛愿打量珊瑚一番,对她点了点头,让她先去忙。等人走后变成老样子,慵懒地往榻上一靠, “今日为了当好圣女,我这脸僵了。” 小夭走上前笑嘻嘻揉搓着朝瑶的脸,调侃地说道:“我也是,当了一天的木偶。” “小夭,我给你说的事,你可得放在心上,出门在外不比王宫内。”洛愿再次叮嘱她一句,真怕她傻乎乎,拿个身份当保命符。 “记得,记得,明天收拾完阿念,我们就去找父王。”小夭提及父王,忽然察觉到瑶儿刚才喊得陛下,没有喊父王。 “瑶儿,你为什么不喊.......父王?” “不喊,喊顺口以后收不住,我的身份注定只能是朝瑶。”洛愿说完就见小夭神情带有一抹惆怅,她做女子也和男子一样,称职。 “瑶儿,你如果愿意,我可以让父王认你为义女。”小夭思索了一会,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这样她们也能光明正大以姐妹称呼,相处。 “阿念那性子,再有一个姐姐,估摸着得疯了。我现在挺好,陛下给了我尊荣,王母给了我身份。”那玉璧就像是龙头拐杖,尚方宝剑,摆摆威风,享受点特殊待遇。 小夭认真注视着朝瑶含笑的眉眼,见她没有任何难过的情绪,缓缓点了点头,“瑶儿,不管如何,我们始终是姐妹。” “我的姐,送你一场美景。”洛愿拍了拍小夭的手,拉着她朝着屋外走去。小夭不明所以,任由她牵着,这王宫还有自己不知道的美景? 两人刚走到门口,侍女们就三三两两抬着东西走过来。小夭急忙拉住朝瑶,示意她等会,等侍女们把东西全部搬进来,她开心地指着一个个打开的箱子,“瑶儿,你看,全是我为你准备的衣物首饰。” “哇瑟!”要是以前不能将死物变成魂体,她可能没这么激动,现在她魂体什么样子,显形也是什么样,衣服也能穿得美美的。“我的夭,有眼光啊。”洛愿拿起一支闪闪发光的步摇,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由金钱引发出的光芒。 小夭见到朝瑶喜欢,心里比她还高兴,故作傲气地双手环胸,“姐姐可没忘了你。” “富婆,你这大腿真够粗。”洛愿瞧着小夭纤细的腿,这不是腿,这是金腿。 侍女疑惑地看着王姬的腿,不粗呀。只有小夭听懂了她的意思,她指着一件花白中带粉的长裙,长裙绣着朵朵白桃。“明天咱们穿这件。” “穿!”洛愿放下步摇,笑着拉住小夭朝着门外走去,还让侍女不用跟着。 “小夭,你站在这里。” 小夭乖乖地站在屋檐下,洛愿则跑到院中。小夭瞧着熟悉的景色,天天见也没什么别致。 洛愿变成魂体飘到天上,“小夭,我为你下一场别具一格的雨,恭喜你回到爹爹的身边。” 小夭听见朝瑶的声音从天际传来,她抬头望着满天繁星。 她没有等到雨,等到一场比雨更加壮阔的美。 不是春雨绵绵,亦非冬雪簌簌,而是无数洁白无瑕的莲花花瓣,自无垠的天际悠然飘落,宛如天界遗落的梦,轻轻拂过尘世,它们不紧不慢,悠然自得地在空中旋转、飘舞,缓缓落在她面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莲花香。小夭露出温柔喜悦的笑容,伸手接住花瓣。 这份礼物比所有礼物都更得她的心,亲生妹妹送她的礼物。 纷纷扬扬的莲花花瓣,仿佛纷纷扬扬的雪花,不出一会,整个院子地面已经覆盖薄薄的白雪。 “小夭,我跟着王母学了一支舞蹈,你是第一个看到的人。” 小夭见到朝瑶从高处缓缓落到眼前,面覆轻纱,步摇生姿,翩翩然若鸿雁之翔,袅袅兮似柳丝之拂。 皎月可见,漫天白莲为她一人而下,瑶儿为她一人而舞,顾盼流转间双眸灿若星辰。 小夭凝视着院中曼舞的朝瑶,轻声哼唱起她们一起唱过的歌:“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少女歌声婉转悠扬,少女舞姿轻盈流畅。漫天飞花,倾城佳人一唱一舞。 结束晚宴的玱玹,听见小夭的歌声,放轻脚步向歌声的来源走去。出其不意见到美轮美奂的一景,两人珠联璧合,令人一见难忘。 他的目光停留在小夭侧脸片刻,流连在院中起舞的白衣女子,花瓣随风轻旋,佳人舞步生莲,面纱随风轻扬,隐现其容颜如画,眉眼含情。 旋转之时,洛愿的目光扫到屋檐下的玱玹,立刻停下。小夭见到朝瑶不跳了,也不再哼唱,走入院子,笑吟吟望着她,“跳累了?”连她也不曾见过王母跳舞,可见朝瑶在玉山过得不错。 “跳什么跳啊,轩老板来了。”洛愿瞥了一眼玱玹站的位置,阴阳怪气说道。 小夭转头一看,果然玱玹站在屋檐下,他什么时候来的?听朝瑶怪腔怪调的语气,心里有气了。 玱玹双手背于身后,向着院中走去,慢慢走到两人跟前,“不知该如何称呼?神女?圣女?” “洛洛?朝瑶?” 小夭听出玱玹的语气有些不满,转头看向朝瑶,果真见到朝瑶眼里笑意没了。 “爱叫什么叫什么,你不叫我也无所谓。”洛愿说完就朝着屋内走去,走两步就被玱玹扯住了。 “现在得了师父的玉璧,气性越发大了。” 小夭一瞧两人对上了,一手拉住一个,“别生气,我们好好说话。” “谁要跟他好好说话。”洛愿直接变成魂体,只留下一句,“小夭,梦里见。” 玱玹见她又跑了,气闷地望着自己的手,小夭见玱玹气闷的样子,笑着开口:“你跟她计较什么。” “她一次次帮相柳,如今又得到师父与王母的青睐,我..........” “玱玹,不许你说瑶儿。” 玱玹后面的话全被小夭含着怒气的话打断,玱玹错愕地看着小夭,他一直认为他在小夭心中无人可比。 “玱玹,她不是帮相柳,当初她是为了帮我。”小夭见玱玹对朝瑶有气,只好再次开口解释,“药材的事,是我的主意,当初你们打斗起因也是因为我,瑶儿从没有帮过相柳。” 小夭这么说,玱玹只得压下心中的不满,他明明很想见到洛洛,只不过想起那些事,常年的克制隐忍也失效了。 “好了,我下次见她不会这样了。”玱玹敷衍说了一句,讲起涂山璟约她见面的事。小夭猜出涂山璟应该认出她了,她灵力不强不能完全隐藏气息,况且今日她并没有掩藏气息,他是狐族想瞒过他不容易。 “明日再说吧,我先休息了。”小夭走进屋内,洗漱就寝。 玱玹望着她的背影,再看这满院子的白莲,随手捡起一片。他走的路注定艰难,他不希望和洛洛站在对立面,所以洛洛会不会选择站在他的对立面? 洛愿骂骂咧咧地骂着狗玱玹,当初真该一个雷给他劈傻了! “小废物,别骂了。”九凤无奈的出声,她骂起来就停不下,实在是太吵了。 “不想听,你就把耳朵堵上!” 九凤直接屏蔽小废物不满的声音,拿出上次未喝完的桃花酿,咕噜噜灌酒。 洛愿随意飘着,皓翎国四面环海,一望无际的大海,自己也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始料未及,见到在一处石岛独坐的阿念,以及...........坐在海潮上的相柳。 阿念和相柳?洛愿满脑子问号,不动声色飘过去。 “如果没有她,你可是皓翎独一无二的王姬,独受父王与哥哥的宠爱,可她莫名其妙出现夺走你一切。你不想报复她?” 洛愿.............相柳怎么笑成人贩子了?本以为阿念还有点是非,可没想到被相柳一步步引导,随着相柳徐徐引诱的话,她竟然为了给小夭一个教训,点头答应帮相柳引出小夭。 她飘到相柳面前,见他对阿念笑,温柔又郑重,“你真是一个善良的女孩............” 洛愿???他说出善良这词?震惊到他后面的话都没听清楚。 更离谱的是阿念对相柳也笑得甜甜。“你帮我教训她一次,我日后也帮你一次。” 随着阿念的话音落下,洛愿觉得这个世间又过于梦幻了,皓翎王姬与辰荣军师做上生意了。 她显形在阿念身后,一脚给她踹进海里,“神经病,你跟相柳做生意!” 相柳见到突然出现的人,温柔的笑意立刻消失,讥讽地看着站在石岛边的她。 阿念猛地被踹进海里,余光只见一袭白衣。突然掉水连自己会分水之能也忘记了,呛了好几口水,竟然沉了下去。 “诶诶诶,你爹那么厉害,你怎么不会水!”洛愿没想到她不会水,她爹那么厉害,她怎么不是水系呢? “相柳,相............”洛愿下意识想让相柳帮她救人,转头看过去,见他讥讽地望着自己。打断他的好事,他又怀疑自己帮玱玹。算了,还是自己来吧。 洛愿闭着眼屏住气息往海里一跳,呛了两口水,却没有窒息的感觉,她在海里如鱼得水,还能呼吸,她赶紧朝着阿念游过去,一把将她搂住。 相柳站在海面,单手背在身后,低眸注视着海里的动静。 阿念被人抱住,睁开眼见到是圣女,刚才是她踹的自己,这时候阿念也反应过来了。本来心里有气,正想找人撒气,凭什么她一个无亲无故的人也能得到父王的玉璧? 趁着她抱住自己向上游去时,骤然施展灵力一掌劈过去。洛愿脖子猛然吃痛,这丫的还报复了,刚才居然骗自己! “你...唔....”洛愿刚开口骂她,意外喝了两口海水,赶紧闭上嘴。直接丢下阿念,独自朝着海面游去。阿念见她离去,紧跟其后朝着海面游去。 刚露出海面,洛愿感觉有东西从头顶掠过,抬头望向天空时右手猛地被人扯住,一股蛮横的力量将她立即拖入海里。她淹没在海里,看清拽着她的人,相柳! 咕咕咕......咕咕咕..... 这次在海里疯狂呛水,察觉不对立刻摸向自己的头发,发簪没了。东看西看才发现发簪在他手中,想要变成魂体浮出海面,又舍不得发簪落在他手上。 她用力扯了扯他,见他不为所动,再次拽紧他,顺着力道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衣服,顺势游到他面前。 “唔唔唔........”洛愿唔唔唔的哼哼,指了指他手上的发簪,示意他还给自己。 相柳见她憋着气,摘下她的面纱,见到熟悉的面容,长发因为浮力像海草般飘逸。他轻蔑地说道:“现在又成圣女了?” “唔唔唔.....”洛愿胸中最后一口气也快没了,着急地去抢玉簪,不料低估相柳在水中的灵活性,她根本抢不到,相柳拉着她往更深的海底游去,她感觉自己要被憋死了。 老天爷,她自己造孽啊!一个玱玹,一个他,全是来报复她的吗?她再次扯住他的手,抓住他的衣领猛地抱住他,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快把东西还给她,她已经憋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相柳见她眼泪汪汪的模样,皱了皱眉,覆上她的唇,渡了口气给她,依旧把玉簪拿在手中。 洛愿................又是没感情的吻。得到新鲜的空气,洛愿觉得自己活过来了。余光瞥见他手上的玉簪,干脆一手搂住他,不让他离开,从他那里获得新鲜的空气,一手去抢玉簪。 他一个妖,自己一个鬼,男女这事也和他们俩扯不上关系。 相柳仍由她搂着自己,毫不吝啬空气,握着玉簪的手背在身后,两人朝着海底急速而下。 游上岸的阿念,见到相柳与圣女不在,立刻唤来玄鸟飞回皓翎王宫,此刻她才意识到跟相柳做交易是多么危险又愚蠢的事情,她当时也是有些鬼迷心窍了,听到相柳不会要小夭的命,只是给教训,鬼使神差就答应了。 海水像是会听相柳的话,推着他们走。洛愿看着离他们越来越远的海面,心一狠,发簪不要了。松开相柳向上一蹭,准备化作魂体跑了。 “玟小六就是皓翎玖瑶。” 洛愿一愣,再次落在相柳面前,她们都是什么破马甲,一猜一个准。 摇头,不承认。 “你对我说过的话,那句是真的?那句是假的?”相柳见她不承认,举起那支玉簪,作势要折断。 败家子,难怪那么穷。洛愿扯住他的手,急忙连连摇头,这是王母送自己的,她舍不得它毁了。 “唔唔唔......”她一手扯着他的手,一手指着自己的唇,她现在一说话就呛水。 “你当时已经知道轩是玱玹,所以才帮他。”相柳冷冷地看着她,眼中嘲讽之意渐浓。 又来了!她真没有想过帮玱玹,也没有想过帮他.............她一出现,各个都对她不满。 不满地鼓腮帮子,扭过头看向旁边的鱼群。这时候,她才惊觉深海不是黑黢黢的一片,各种生物散发出不同的荧光,绚烂多彩的珊瑚森林,身披彩虹般鳞片的鱼群,在水中自由穿梭。海底的花朵也十分美丽,色彩绚烂,形状各异。 见到一条散发着蓝色幽光的深海鱼游过来,洛愿好奇地盯着鱼慢慢游近,手拽了拽相柳,指了指鱼。 见她盯着鱼看,相柳唇间噙着笑,硕大的气泡立刻将两人罩住,那条鱼也被罩在里面,直接定在洛愿面前。洛愿被气泡罩住的那一刻,新鲜的空气扑鼻而来,尝试性张嘴也没灌海水。 洛愿伸手小心地摸了摸那条深海鱼,原来是它鳞片发出的幽光。她扭头笑盈盈地看向相柳,见他冰冷的模样,摇了摇他的手臂,可怜地说道:“相柳,你把发簪还给我嘛,那是王母送我的。” 相柳瞟了一眼她的手,再次将拿着发簪的手背在身后,“你坦白一次,我就还给你。” “我真没有帮他啦,我帮他也不会帮你取药了。” “你帮我取药是为保全大王姬的性命。”相柳在“大王姬”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冷酷的声音,平淡且冰冷。 “哎呀,你们全都怪我。”洛愿气得背对相柳蹲下,双手成拳撑着脸颊。望着自由游弋,光芒闪烁的鱼群,想起画面里小夭被鱼群托住,拿着山核桃的一幕。 “我干什么了?一个个这么讨厌我?” 相柳低眸注视着她,“满嘴谎言的人不应该被讨厌吗?” 洛愿..................腾地一下站起来,转身气鼓鼓瞪着他。抓起他的手臂,将他手放在自己肩膀处,紧贴脖颈,“来来来,现在把我掐死。免得你看见我心气不顺。” 相柳轻轻掐住她的脖颈,指甲变得锋利坚韧,只需要轻轻一划,普通人就会鲜血直流。 “又威胁我?” 真掐她,见他不用力,朝他走近一步,“就是威胁你,杀不杀?不杀把发簪还给我。”她话才说完就见他变了眼神,气泡猛地消失,海水呛入鼻腔,整个人往下面坠去。洛愿急忙抓住他,借力向他靠近,将他牢牢抱住,眼巴巴望着他。 相柳低头看着她委屈可怜的眼神,再次用气泡将两人罩住。 于浩瀚碧波之渊,深邃蔚蓝之中。海地深渊,光影斑驳,珊瑚如林,白发与青丝交缠,两两相望。 “你想知道什么嘛,你每次又不明说,我也不知道你到底觉得我哪里骗你了?”洛愿余光见他背着身后的手,担心他再次让气泡消失,抱着他不敢撒手,心里盘算着怎么抢回玉簪。 “你与大王姬真是双生?你与她到底是什么关系?”相柳瞥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手指微动,玉簪消失在他手上。 洛愿.............真贼! “那你保证不许告诉任何人,这个秘密只有寥寥几人知道。”洛愿抬眸认真地望着他。凭着对他仅有的了解,他一旦答应就不会反悔。 相柳凝视她片刻,喉间嗯了一声,轻启薄唇,“倘若你说的是真话,我守口如瓶。” “那你发誓,我给你说的所有事都不能告诉别人。”活学活用,他让小夭发誓,她也得让他发誓。 相柳轻笑一声,看了一眼她身后的珊瑚群,低眸再次注视着她,“好,你想我以何启誓?” 倾城一笑,郎艳独绝,笑得洛愿头晕眼花,心噗噗噗乱跳,她别过头不去看他,“我要你以骨为引,以泪为誓,以心立约,倘若违誓,你所爱所念所求之人,三魂裂解于苍穹,七魄隐匿于幽冥之畔,永世不入人间。若轮回不息,十世辗转九世殇,唯余一世魂灵杳无踪。” 相柳举起右手,小指压住拇指,其余三指伸直,注视着她的脸,声音铿锵有力:“我相柳今日以骨为引,以泪为誓,以心立约,倘若违誓,我所爱所念所求之人,三魂裂解于苍穹,七魄隐匿于幽冥之畔,永世不入人间。若轮回不息,十世辗转九世殇,唯余一世魂灵杳无踪。” 发完誓,相柳缓缓放下手,语气调侃:“原来神女也会让人发毒誓。” “还不是跟你学的。”洛愿见状也松开他,往前走了几步,发现气泡可以跟着她的步伐而移动。 “走啦,边走边讲。”洛愿回头见他原地不动,他的地盘他做主。拽住他的手臂让他跟自己往前走,从来没来过海底,抓紧时间好好欣赏。 “当初西陵珩诞下双生子,我身体有异,药石罔效。无奈之下只得将我躯体封印起来,慢慢寻找医治的办法。皓翎王对外宣布二王姬早夭,当初接生的老妪也被封口,事过境迁,早无外人知道我的存在。” “你在死斗场的时候,我给你说过我的母亲很厉害,她就是西陵珩,可惜没多久........”洛愿转头看着他,他这面无表情到底是信还是不信? “如今大王姬回归,我却因为没上皓翎王谱,无法重归王室。王母顾念旧谊,让我当圣女,算是给了我一个身份。” 相柳驻留在一株血红珊瑚旁,转头看向她,眼神冷漠,“所以,你也是西炎王的外孙女。” 这............他九个脑袋不同凡响,洛愿呵呵傻笑两声,按住小拇指指甲盖,“有这么点点血脉的关系,名分上可没丝毫的关系哈。” “辰荣与西炎可是死敌。”相柳眼眸微沉,暗如深渊,漆黑如墨,看不见波澜。 “你们死敌,和我有什么关系啊。”洛愿五官都要挤在一起了,她一不担名分,二不享受,怎么这事要和自己扯上关系。 相柳指腹从她额间花印掠过,将她青丝别于耳后,端详着她的容貌。“大王姬恢复真容,那你这张脸呢?” “真的,真的,我不像你们能随时幻化。”洛愿抓住他的手腕,“你随便掐,随便捏,如假包换。” 本说着玩,想着他不好意思掐,谁知............. 第44章 寻珍珠 相柳捏住她的脸颊,揉搓了一下才放下手。洛愿捂住脸惊诧地望着他,“你怎么真捏啊。” “不是你让我捏的吗?”相柳玩味地看着她,唇间轻扬,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真不明白,你们对我非要刨根问底,可你们也没对我坦诚以待。”洛愿自觉无趣,随便捡起一个壳表乳白色,壳口呈鲜粉红色的海螺。这什么海螺?怎么是粉红色? “你想知道什么?”相柳见她玩起海螺,指甲敲了敲外壳。 洛愿见他敲了敲海螺,海螺里突然滚出一颗粉红色的珍珠,激动地拽了拽他:“哇,相柳,粉红色的珍珠,粉红色!!!”洛愿见过白珍珠,还没见过粉红色的珍珠。 “你随便讲,我随便听。”洛愿对他们的秘密不感兴趣,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你喜欢这种海珠?”相柳见她兴奋的模样,手指一勾,一只带有黄黑相间斑点的海螺从远处落到他手上。洛愿看他手指再次点了点,海螺内滚出一颗鲜艳橙色的珍珠,珍珠上有火焰纹路。 “喜欢啊,粉色编成发链肯定好看,做成手串也不错。” “这都是什么海螺?怎么还有这些颜色的珍珠?”这可都是野生的珍珠,要是放在上辈子肯定值不少钱。 “女王凤凰螺,椰子螺。”相柳握住她的手臂,朝着前方慢行。洛愿东张西望,一直到处打量,想看看还有没有。 “那晚我与你分别后,我逃到了极北之地,在那里待了百年养好伤。” 蓦地听见相柳的话,洛愿转头看向他,“我也去过那里,很美,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洛愿也不忙着找贝壳、海螺,走到他面前倒退着走路,“一定是我们在那里错过了。”没想到他在那里待了百年,想一想那时候,她应该陪着小夭在玉山。 相柳手中出现一块冰晶雪花,随后气泡里飘起白雪。“出来后,得知辰荣兵败,为了报恩投靠了洪江。” 他悠然悬浮在气泡内,轻盈如雪,洁白如玉。洛愿望着他俊美妖异的面容,眸光深邃,气泡里白雪飘扬,她有一种两人被做成水晶球的感觉,梦幻而不真实。 “我今日在典礼上见到一位男子与你长得一样,那是你吗?”洛愿凝眸他的容颜,怎么可能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你想我是吗?”相柳微微一笑,笑不达眼底。 “算了,你不说不难为你,我还是继续寻宝吧。” 相柳牵住她手,往下游去,洛愿瞧着两人相牵的手,心情复杂,抬头猛地瞧见他回眸,笑意如海里的波浪,荡开在他唇间。明明都是妖,怎么就他笑得有点迷人心智? 洛愿跟着他,一路而下,相柳时不时递给她一个贝壳或者海螺,每次总有不同颜色的珍珠滚落出来,颗颗圆润。不出一会,洛愿单手已经握不住了。“相柳,有没有东西给我装一下呀?” “世人要是知道你到海底只为寻海珠,会以为你脑子被水浸泡成呆傻了。” 洛愿.............气呼呼甩开他的手,一跺脚转过身不肯跟着他走了,“你能不能不骂我!你对阿念,小夭,还能说两句好听的,怎么到我这里不是骂就是吓!” 过了一会,她面前递过来一个珠光贝壳,“见你救过我的份,你不犯傻,我尽量。” “谢谢你,你可真是好妖,”洛愿不满地接过贝壳,贝壳当容器,将珍珠放在里面。里面已经有十多颗珍珠了,想着该回去入小夭的梦了。 “相柳,你下次别哄骗阿念了,你笑得就不像好人,只有她那种傻姑娘才会相信你。” 她拨弄着贝壳里珍珠,每颗都圆润饱满,泛着光泽。“你把发簪还给我,我以后也能自己下来找珍珠了。” “你这发簪没有灵力的时候,只能阻挡一般的海妖,海怪。”相柳手上蓦然出现两支发簪,除去她的玉簪,还有一支发簪全身似血红,通透晶莹,造型简单却有繁复的花纹,简约而不失精致。 “送我?”洛愿疑惑地看着他,他不抢自己的东西,还会送东西给自己?她尝试去拿发簪,还没碰到,猛地见他把手往后一背。 “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以后不逗阿念,也把发簪还你。”相柳意味悠长地看着她的神色。 “你寻我开心呢?”这发簪本就是她的,怎么还得答应他条件?“什么条件?” “我需要毒药,日后你接着给我送药。”相柳展颜一笑,笑得极其温柔。 又哄骗小孩子了。“我明晚要回玉山了,没办法给你送药了。”洛愿打心底也不希望他继续吃毒药了,吃点好的吧。 “那是你需要考虑的问题,原本你姐姐当初在清水镇也答应过,是你们失诺在先。” “你能不能放过小夭,她的身份有点敏感。”小夭王姬的身份和他扯上关系,是非恩怨说不清,更何况.............. “我已经放过她了。”相柳不慌不忙拿过她手上的贝壳,“谢谢你帮我拿着。” “这不是给我的嘛!”洛愿见他惬意玩味的笑容,她收集一路的珍珠没了。 “你除了拿着,有出过力吗?” “行行行,我答应,我答应,把发簪给我,我回去。”洛愿觉得自己要被气死了,做人果然不能想着不劳而获,以后自己来找,反正她也见过是那些贝壳与海螺了。 贝壳连带珍珠消失在他手上,相柳将两支发簪递给她。“另一支发簪算我还你妖丹。” “切。”洛愿拿过自己的发簪,随手将头发挽起,摸索着插上发簪。“第一颗妖丹作为交换,你不吸小夭的血,第二颗妖丹,算咱们清水镇的恩怨了结。” 她将那支血红的发簪推回去,不曾想相柳直接插到她发髻上,冷笑地看着她,“了结不了。” “你这人真倔,一根筋。”洛愿说完立刻化作灵体,回到海面。 相柳见她消失那刻,露出妖瞳望着她向上而去的身影,难以言喻的笑容出现在他脸上。 回到海面的洛愿,灵力一挥全身已无半分水汽,把相柳送的发簪从头上取下揣好,飘回五神山入了小夭的梦。 相柳去往他海底的住处,漆黑的海域,有一处泛着微光的区域,一个泛着珠光宝气的大贝壳随着他的走近缓缓张开。经历千年生长的贝壳外部有明显的生长纹和五条粗大的覆瓦状放射肋。贝壳乳白色的色泽随着周围光线的变化而微妙地流转,时而呈现出深邃的蔚蓝,时而又闪烁着珍珠般的光泽,边角卷翘,犹如一朵朵海浪,十分美丽。 贝壳内部宽敞而舒适,宛如一座海底的宫殿。摆放着十多颗海底明珠,海底明珠照亮整个贝壳内部。 他将刚才从她手上拿来的贝壳放在一旁,随手拿起一颗海底明珠,她欢喜愉悦的笑容出现在明珠之上。 她也去过极北之地,那里被皑皑白雪和凛冽寒风所笼罩,却也吹散了尘世的烦恼与喧嚣, 月色如霜,一轮明月从海上升起,好像与潮水一起涌出来,巨大的贝壳从海底升起漂浮在海面。相柳坐在独属于他的宫殿里,遥望海上皎月。 一只白雕从天际飞下,落在相柳身边,变成傲娇的鸟团子。 傲娇的毛球,遵循有仇必报的原则却心甘情愿被朝瑶拍头,呼来唤去。 “毛球,你又飞去找她了?”相柳瞥了一眼旁边搭怂个脑袋的毛球,她说毛球呆这一点,如今看来是真没错。 “主人,朝瑶去哪里了?她一年多没有回清水镇了。”毛球已经好久没吃到熟食了,主人可没有朝瑶那么闲,会给自己烤食物。 “再等一段时间你就可以看到她了。” 毛球狐疑地叽叽喳喳飞到主人腿上,刚踩到他腿上立马被他凌厉地瞪了一眼,赶紧扑腾翅膀飞下来。 “爪子洗了吗?” 毛球................emo “以沫是何意?” “朝瑶说是郁闷,想死,想打架,无话可说的意思。” 相柳喝着酒望着天上的明月,双唇微微闭合,嘴角轻轻上扬,眼里涟漪潋滟。 “小夭啊,缺根筋的阿念和九个头的相柳混到一起了。” 小夭在梦境里正在水面嬉戏,猛地见到朝瑶出现在眼前,还没来得及高兴,猝不及防听见她不高兴的话。 “阿念?相柳?她们怎么会在一起?”小夭连忙从水里起来,惊诧地看着朝瑶。 洛愿将今晚碰见阿念与相柳见面的事情告诉给她,以及相柳要求继续制毒。“最后相柳还把我的珍珠抢了。”皱巴巴的表情宣告她心里的郁闷。 “哈哈哈,你是为了珍珠不高兴,还是为了阿念与相柳不高兴。”本还在担心的小夭,听见她的话,看模样是为了珍珠。 “你可不知道,那珍珠真的好漂亮,质地均匀,光泽夺目。”洛愿一想起那十多颗珍珠,心滴血般疼痛。 “行了,现在你想要什么,姐姐也能弄来。”小夭瞧她没出息的模样,真把自己这个大王姬的身份当摆设了。“等两天我吩咐人给你找。” “那还差不多。” 毒药的事,小夭觉得没什么,反正她日日在皓翎都在做毒药。只是担心瑶儿去送药又和他扯上关系。“瑶儿,你和相柳.........你们之间........” “嘿!说起这事,我还想问你,你是不是把蛊虫养回体内了?你是不是还打算和相柳种蛊?”忽然洛愿想起这事,没注意小夭纠结的语气,反而拉着她开始审问。 “是在体内,差点催动蛊虫。”小夭没想到这事也被朝瑶察觉了。 洛愿深深叹了一口气,忧郁劲十足。“夭啊,哥啊,姐啊,不是说好不用那虫子吗?” “没用,没用,当时以为他要杀玱玹,心急乱投医,我保证绝对不用。”小夭再次保证不会乱用蛊,相柳九条命,她只有一条命,她舍不得自己陪他死。 此刻洛愿心如深幽,像极今晚海底如草原茂盛的海草,平静下暗涌浮沉。“你自己有数就行,我明晚要返回玉山继续修炼了。” 世间纷繁,凭心而动,她与小夭有各自的人生,各自有各自的选择。 小夭以为朝瑶会多待几日,没想到走得这么匆忙,不舍地拉住她的手,“瑶儿,你留在我身边,我可以请人教你。” “说不定你以后夜夜都能在陛下那里见到我。”朝瑶好笑地看着小夭,“陛下也答应教我些本领,只不过他还没想好教什么。” 小夭见她这么辛苦学本事,如果自己灵力依旧,也能陪着她,可这也是自己选的路,选择不留在玉山。 “瑶儿,当初答应想办法治好你,现在我也没做到。”小夭第一次在一件事情上这么泄气,她回来也看过皓翎王宫里的医书,瑶儿的病连记载也没有。 洛愿牵住小夭,两人一起屈膝坐在池边,“治不好就算了,我这样也挺好,自在逍遥。” 怎么会好?她辛苦修炼不就是为了早日成为正常人,“瑶儿,别灰心,听说西炎王宫有神农王当初留下的医书,我和玱玹回去,我一定再想想办法。” 洛愿闻言转头看了她一眼,再次看向池水的眼神缭绕着晦涩,闷声说道:“小夭,把自己放在第一位,不要为他人穷极一生。” “玱玹只有回西炎登上那个位置才能活下去。”这些年玱玹在皓翎历练,他在皓翎也被舅舅们针对,他被默认为其他人登上高位的阻碍,他们会想尽办法除掉他,西炎王一直对这些置之不理。 玱玹与她一样,对父母有不理解,玱玹也不明白他母亲为何一定要殉情,他们亲自经历至亲之人一个个惨死,得到温情后再失去。 小夭讲起玱玹与她夜夜畅聊的事,他的无奈,他的痛苦,他的选择。洛愿时不时看一眼小夭,听到后面,她向池中丢下一颗石头。玱玹心中应该对小夭的身世也起疑了,他在皓翎百年,听到的流言蜚语怎么会比小夭少。 “小夭,不要为他人牺牲自己的幸福。”万语千言,洛愿也只对她说了一句。 “不会,父王已经说过不会让我成为牺牲的王姬。”小夭搂着朝瑶,与她头靠头,一起注视着水波未平的水面。 有一种牺牲叫被迫,有一种牺牲却是甘愿。 洛愿搞笑地想着,凤姨要是让自己助玱玹登上王位就可以回家。今天说,她明天就把西炎王的后代杀得只剩下小夭与玱玹了。 可惜,不让她插手。 小夭睡醒的时候,朝瑶已经梳洗打扮了,换下白色衣衫,换上昨晚她选的那件粉红衣裙,裙摆飘逸灵动,清纯因花印而增添一丝妩媚,仅露出的眉眼灵气缭绕。戴上以金玉制成玄鸟之形,衔挂珠串的步摇,熠熠生辉。 洛愿今早一显形立刻被侍女拉住去打扮,说是大王姬的意思,她哀怨地瞧着香梦沉沉刚醒的小夭。 “瑶儿,大早上,你怎么这个眼神?”小夭满意地看着朝瑶,很好看呀。 “我在这里折腾大半天,你倒是睡得香甜。”说好今天去打架,她现在才醒。 “啪!” 洛愿一拍妆案,故作不满瞪着小夭。 “圣女息怒,不知我们哪里服侍不周。” 屋内的侍女齐刷刷叩跪在地,惶恐不安,今早宫内已经传遍皓翎王的话,见圣女如帝亲临。 洛愿.............她急忙站起来,“我不是说你们啦,我和她闹腾习惯了,你们快起来。”自己闹着玩,大家说跪就跪。 噗嗤,见到无措的朝瑶与一屋子惶恐的婢女,小夭忍俊不禁笑出声,她慵懒地坐起来,“你们起来吧,她的性子比我还随和。” “谢王姬,谢圣女。” 屋内的侍女齐声叩谢后才缓缓起身,站在洛愿身侧的侍女,恭敬地询问:“圣女,今日要上妆吗?”圣女从昨晚露面到现在一直面纱蒙面,掩盖真容,那双眉眼生的水汪汪,盈盈秋水,不知她与王姬的惊世容貌相比,谁更胜一筹。 “不用,你们服侍大王姬吧。”洛愿起身走到一边等着小夭,随手拿着案上的果子啃。 “你们随意给我找一身方便简洁的衣衫,换好我先出去一趟。”小夭坐到妆案前,由着侍女服侍。瞧着镜子里照映出懒洋洋的朝瑶,忍着笑问她:“果子什么味?” “果子味。”洛愿随口回应,她又没味觉,吃什么都一个味,偶尔吃东西也是做给常人看。 “咱们多吃点。” 小夭漱口洁面,锦帕擦干水汽,等侍女给她挽好简单的发髻,她站起身打开一个箱柜,“瑶儿,你来看看,我研制的毒药。” “哦,来了。”洛愿把啃到一半的果子放到一边,走近一瞧,“你怎么研制这么多毒药了。” “闲来无事,打发时间。这瓶可以压制灵力,等会能用上。”小夭随手拿起一个小玉瓶, 洛愿拿起另一个小玉瓶,“这个吃了怎么死?” “肠穿肚烂,绞痛而死。”小夭瞥了一眼,说完猛地瞧见朝瑶打开玉瓶喝了下去,吓得她赶紧把手上的毒药丢一边,要去给她抠喉咙。 “快吐,快吐,大早上吃果子吃傻了。”小夭上手掰开她的嘴。 洛愿一把抓住小夭的手,晚一点,手指都伸下去了。“我吃着这些没事,没感觉的,我多吃几个给你看看。”洛愿眼疾手快,又随意拿起一瓶喝下去。 小夭................她的药效不行了?那还怎么毒死相柳那个大魔头?朝瑶以前连东西也没怎么吃过,自己也不知道她居然连毒药也不怕。 “没味。”洛愿把瓶子往旁边一丢,失望地走开了。 小夭搭耸着肩膀瞧着失望的朝瑶,她和相柳是为打击自己的毒术而存在吗?一个两个毒不死就算了,现在还嫌弃毒药没味。 小夭气势汹汹走向阿念的寝殿,洛愿颇有闲情逸趣跟着她身后,嬉笑说道:“打人不打脸,姑娘家家,你好歹给阿念未来的夫君留点面子。” “你要不要一起?她昨晚对你动手了。”小夭忍着笑,绷着神情回头盯了朝瑶一眼。 “我昨晚踹她一脚,她给我一下,扯平了。”只要阿念不动灵力,那些打架的损招可干不过小夭。 “行。” 小夭一脚踢开阿念的殿门,阿念昨晚回来想起自己给了圣女一下,又与相柳做了交易,难以入睡,现在还没醒。 侍女们纷纷阻拦小夭,小夭手脚齐上,该踹踹该推推,侍女们也不敢真动手。小夭抬脚准备往里面进的时候,海棠挡在了门前。 小夭高傲地看了她一眼,“你要和我动手?” “奴婢不敢。”海棠立即跪在小夭身前,挡住大王姬的去路。瞧见王姬身后的女子,心中疑惑。 看看,这才叫忠心耿耿,小夭就是缺这么一个心腹。小夭被海棠阻拦,只得在门口破口大骂。“阿念,有种做却没种认,躲在里面当孬种。” 洛愿见小夭被一个婢女拦住,这地位好像也不是特别好使。她蹲在海棠面前,拿出昨晚皓翎王给的玉璧,阴冷地看着她,“不想你们王姬再受更多的惩罚,立马滚开。” 海棠看清对方手中的玉璧,想起今早宫内流传的事情,立即移动身躯让开路。小夭见状正准备踹门时,屋门被打开了。 “你.........”阿念意外地见到圣女在场,想起昨晚的事情,心里慌张但是气势丝毫不弱,“你们想怎么样?有本事把我杀了!” “请我进去,看看我会对你做什么。”小夭走到她跟前,讥讽挑衅阿念。 洛愿朝着婢女们摆了摆手,“下去吧,姐妹之间吵架没什么可看的。” 海棠与婢女们见到圣女开口,担心二王姬又恐圣女的威严,纠结中躲到了一边。 “谁怕你!”阿念让开路,自己转身先走进去,小夭紧跟进去,洛愿走到最后对着躲在一旁的侍女说道:“别乱听。”随后关紧大门,笑盈盈走到一旁。 还没未走近,已经见小夭把一整壶水泼到阿念脸上,“你这个没脑子的东西,还敢跟他人做交易教训我。” 洛愿.........喝茶看戏的戏份没了。 阿念猝不及防被泼一脸茶水,跳起来放狠话,“我今天不打死你,就............”她的灵力了?怎么没了? “打架肯定不用灵力嘛,阿念上,什么事打一架就解决了。”洛愿闭着眼睛朝着阿念挥了挥手,“小夭,你也别留情。”称职的煽风点火。 阿念见圣女不动手,直接抄起玉如意,当做棍子向小夭砸过去。小夭也不客气,拿起阿念的凤凰琴与她对打起来。 一时间,两人抓着什么用什么,莲花水镜,碎了。凤凰琴,稀巴烂了。脂粉盒,脂粉漫天。花瓶、书架,倒了,满屋狼藉。两人披头散发,衣衫破旧。 门外的侍女听见里面的打斗声,碍于圣女在里面,不敢贸然进去。见里面的叫骂声与打斗声愈发激烈,立即派人禀报皓翎王。 正准备去找四大家族年轻子弟打好关系的玱玹,猛然听见小夭又与阿念打起来,想着小夭没灵力,立马动身去往阿念的宫殿,刚走到一半就被缓缓而来的皓翎王呵住。 “玱玹。” “师父,她们又打起来了,我担心小夭。” 皓翎王依旧慢条斯理,双手背于身后慢慢行走,“玱玹,她们姊妹间的事情,她们要自己解决。”如果不是朝瑶也在,这一趟他也不会过来。昨晚赏赐的玉璧,她今早就用上了,果真和他想的没错,她如果当年身体无虞,仗着天赋异禀与一国王姬的身份,早已经横行天下,说不定比他名满大荒还要早。 小夭,天意弄人,经历百年流浪,虽心性不可同日而语但天资聪颖,聪慧狡黠。 如此一想,他对那人也有些羡慕了,仅仅是有些,因为如今她们是他的女儿。 第45章 解心结 “阿念,打人不打脸,别违反规则。” 洛愿一边躲着屋内随时袭来的物品,一边提醒阿念。 两人打着打着跳到床榻上,小夭用纱幔缠住阿念,随后直接骑到阿念身上,“失去灵力、身份,你什么也不是!” 阿念听到这话,心里最痛的地方被深深一刺,“你呢?我至少灵力比你强,除去你爹是皓翎王,你娘是西炎王姬,你外祖父是西炎王,你师父是王母,你比我更一无是处。如果没有这些人,谁会来参加你的庆典,他们都不是为你而来,不是!” 小夭闻言沉思一瞬,笑着嘲讽她,“你竟然怨恨你娘出身微贱。” 洛愿捡起地上的花瓶碎片,多可惜,钱没了。耳边是阿念撕心裂肺的吼叫,“我没有,我才没有,我娘是最好的,不许你这么说。” 阿念挣扎想要起来,小夭见状直接给她胸口一拳,压住她胸膛,“你敢说你没有,你敢说你没想过?你比我强,你是不是想着我那些身份给了你,你绝对不会像我这么没用?你敢发毒誓,你真没这么想过?” 阿念呜呜哭泣,越哭越大声,她不承认她怨恨母亲,可她的确想过。如果小夭的娘像她母亲一样,大家还会待小夭不同吗?小夭还能让整个大荒的人震动吗? 想着想着,她开始惊慌,她内心深处真的是怨恨母亲吗?介意母亲的身份吗? 小夭见她哭不停,心生烦躁,一时忘记在旁边没发出动静的朝瑶。“你敢想就要敢承认,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对我娘的身份是恨的!” “五神山之所以没人敢提起我娘,是因为我娘休了咱们的父王。她休了就休了,可她去打仗了,打仗前把我送到玉山,玉山没人说话,婢女哑巴,王母一个月说不了十句话,我在冷冷清清的玉山待了几十年。” 小时候她以为两人是和离,后面才知道她娘昭告天下,自休皓翎王。她甚至想过这件事是不是与那人有关系,所以,她越想越不敢面对父王。 “如果可以,我想跟你换一个娘,你娘温柔娇弱,老老实实地把父王当成天,一心一意陪着女儿,不管任何时候,她都在你身边,全天下不要你的时候,她依然守着你。” 阿念震惊地看着骑在她身上的小夭,连哭也忘记了,这世间还有人敢休皓翎王?听见小夭问要不要互相换一个娘的时候,她立刻大喊:“不,我娘是我的! 小夭见状微微松开她,“不管你愿不愿意,我回来了。现在咱们只有两条路可走。” “一,咱们继续不好好相处,你继续不停找我麻烦,甚至联合外人。这样只会让大家都痛苦,对于父王来说,我与你是他手心手背的肉,不管谁受伤他都会痛,父王痛了,你母亲也会痛。玱玹那边,你也明白才会反复验证,我与他血脉相连,是彼此依靠,如果你真伤害我,他一辈子不会原谅你。” “二,和平相处,宫殿很大,只要你不想,咱们完全可以一年不见一次。这样,父王与玱玹对你依旧,你娘也不用变天了。” 洛愿听到小夭的话,早变了眼神,趁着她们不注意,飘出屋外。魂体状态的她倚靠在阿念院中的秋千上。秋千随着丝丝灵力晃动,灵敏听着屋内的对话。 “大王姬,二王姬,你们别打了,我们已经奏报陛下了,陛下马上就过来了。”侍女在外高呼,已经好一会了,陛下怎么还没有到。 小夭闻言解开阿念身上的纱幔,心中依旧警惕,“你与相柳的事,我和圣女..........圣女!”小夭这时候才惊觉自己说错话,回头一看,屋内哪里还有朝瑶的身影。本想趁机甩小夭一耳光的阿念,猛地听见圣女,急忙撑起身子一看,“圣女呢?” “都是你!这事我们谁也不会说出去,你自己也守口如瓶吧。”小夭跳下床榻慌张地打开屋门去找朝瑶,阿念见状也立刻跑出来,疑惑地问小夭,“刚才没听到她出去啊?” 小夭见到披头散发,狼狈不堪,懵懵的阿念,“还不是打得不精彩,害得她看不下去了。” 阿念一听又来气性,“来,咱们再打。” 屋外的侍女见到两人,立刻整齐跪倒在地,不敢直视。 “瑶儿,你在哪里?” “这里。” 洛愿显现在院中,躺在秋千上怡然自得,惬意地望着她们,“打完了?咱们出去玩好不好?阿念做东,我想逛一逛皓翎。” 侍女们蓦然听见身后的声音,惊恐地看了一眼,圣女什么时候出来的?阿念眼里的恐惧不比她人少,刚才她无声无息的离开,现在猛地出现在自己眼前。一点动静也没有,这是什么术法? 小夭想起刚才在屋里说的话,有些紧张地看向她,“瑶儿,你?” “你们打架尽是些女子抓头发的动作,看得没意思,我就溜走了。”洛愿侧躺在秋千上,单手撑着头,眼含笑意,望着呆傻的阿念。“阿念,一起玩呗,我今晚就走了。” 阿念没想到她会邀请自己,防备地看着她,心想她会不会报复自己。 大家各怀心思的时候,听见不远处传来的声音,“看样子你们打完了?” 众人听出是陛下的声音,阿念与小夭也走到父王身边,唯独洛愿只是慢慢起身坐在秋千上,注视着慢步而来的皓翎王与玱玹。 玱玹见到两人狼狈模样,又见她们身上无伤才放心。瞧见坐在秋千上微微晃动的洛洛,移开目光,可余光依旧关注着她。 “起来吧,你们姐妹之间的事自己解决,是与非,一视同仁。”皓翎王看了一眼两个女儿的模样,今天这架应该解开些心结了。 他慢慢走到秋千旁,低眸看着抬眸注视自己的朝瑶,声音轻柔笑着问她:“不邀请我坐一坐?” 除了小夭,其余人听见皓翎王的用词,我?疑惑时更多是震惊,以前没听说陛下与玉山有特殊交情。 “陛下,这是你的家,想坐就坐呗。”洛愿眉眼弯弯望着他,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洛愿等皓翎王一坐下,微微用力晃荡起秋千。 小夭与阿念儿时,皓翎王也曾陪着女儿们荡过秋千,皓翎王看了一眼旁边的朝瑶,眉眼柔和地望着前方。 师父此刻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神说明他心情很愉悦,玱玹更加猜不透师父为何会对洛洛这么纵容,纵容到连礼仪也无所谓了。 在场之人,只有小夭见到朝瑶跟父王相处的模样,发自内心的高兴。瑶儿并不排斥父王,父王对她也极好,只不过碍于无奈的现实,无法光明正大当父女相处。 “喂,圣女和父王之间有什么渊源吗?”阿念轻轻碰了碰身旁的小夭,压低声音问她。父王对圣女的亲近,怎么感觉比对她和小夭还要亲厚,父王可不会当众对她们自称“我”,更不会用那种语气说话。 “那你要问父王了。” 洛愿见到玱玹那紧绷的脸,心里可不乐意了,老娘再被你欺负,就改性别!她转头笑盈盈看向皓翎王。“陛下,我想要礼物,你送我呗。” “你想要什么?”皓翎王转头看向她,眼神鼓励她继续直说。 “传闻皓翎俊帝少昊,年轻时风华绝代,善于酿酒弹琴,酿得酒能让活人忘忧,弹得琴能让大地回春,百花盛开,锻造的每一件兵器都是绝世神兵。” “你倒是先夸人才要东西。”皓翎王因她的话,想起当初与青阳之间的往事,其余人也都不在了。 “说吧,这三样,你要什么?” 玱玹一听师父让洛洛随意挑选,看向洛洛的眼神暗涌难平。皓翎族是最善于锻造兵器的神族,师父不知何故,兵器一出炉就立刻销毁,以至于世间无人见过少昊锻造的兵器,但神族仍然坚定不移地相信皓翎王少昊是最优秀的铸造大师。 “我想要一件武器,要漂亮一点,无坚不摧,削铁如泥,气势如虹。” “另外,你再给小夭与阿念也打造一件呗,免得她们羡慕。” 阿念没想到自己也有,现在看圣女有点顺眼了,她很早就知道父王善于制作兵器,可从未见过。见圣女帮自己要东西的份上,今日她做东。 “好,你们俩需要吗?”皓翎王回头看向站在屋檐下的小夭与阿念,宠爱地看着她们。 小夭笑容还没扬起,身侧已经响起雀跃的声音,一道像小鸟般的身影已经闪过去了。“要要要,父王,我也要漂亮一点的。” “嗯?不能比我的漂亮。”洛愿故作娇嗔地看着阿念。 “一样漂亮,一样漂亮。”阿念笑着坐在父王身边,挽着他的胳膊撒娇。 洛愿见小夭还站在屋檐下,踌躇不上前,笑着朝她招手,“小夭,你快过来向陛下撒娇,不能让他答应阿念的兵器与我一样漂亮。” 皓翎王看向小夭,小夭见到父王眼里期待的笑意,立刻笑着走上前。洛愿见状让出一点位置,让小夭挨着皓翎王坐下。小夭坐下立刻挽住父王,“父王,阿念之前与我吃醋,现在又与瑶儿吃醋,你可不能答应呦。”小夭对着父王甜甜地笑。 洛愿轻轻摆动着秋千,目光落在远方的海棠花。躺下一个人还有多余的秋千,四个人紧挨着坐,心好像也近了许多。皓翎王对着身边的两个女儿宠溺地笑着,随后故作为难地看向阿念,“瑶儿第一次要东西,你就谦让点。” 阿念啊了一声,瘪着嘴刚想委屈就听到小夭爽朗的笑声,“哈哈哈哈,父王,你又逗阿念,两人的喜好又不一样。” “阿念,瑶儿的喜好可能你也不会喜欢。” 阿念一听,气鼓鼓看向父王,又逗自己。“父王,愈发会逗女儿了。” “我喜欢那种平常能当手饰,像蛇一样盘在手腕上,冰雪般纯净,需要时才化作利器的兵器呦。”洛愿望着玱玹调侃地说道。气死你丫的,相柳说不赢,惹不起,还气不死你? 玱玹蓦然听到她嘴里提出的条件,立刻看了一眼别处,随后走向师父,“陛下,今日我还有约,先行告退了。” “去吧。”皓翎王点了一下头。 小夭强压笑意注视着玱玹离去,神色自然碰了碰瑶儿的手臂,回头看向她婉婉一笑。这下她心气顺了吧,知道玱玹与相柳不对付,故意拿相柳气玱玹。 洛愿开心地朝小夭摇了摇头,玱玹最好气得别出现在她眼前,她才开心。 “诶,我等会带圣女出去,你去不去!”阿念骄横地拍了一下小夭。 小夭听她声音骄横,拍自己却没用力,她也高傲地说道:“去,你敢去,我就敢去。” “我没钱,你们记得找陛下要钱。”洛愿插科打诨一句。 “圣女,你居然没钱?”阿念听说玉山有无数宝贝,怎么圣女出门没钱。 “我又不能卖神器。”洛愿觉得没钱不丢人,况且小夭有钱。 “那倒也是。”阿念认同地点了点头,这玉山的人常年不下山,要钱财也无用。 皓翎王见几人和谐相处,心中欣慰。听见朝瑶的话立马吩咐人,没出一会,院子里出现一座钱山。 洛愿................随随便便给钱山当零花钱。“陛下,咱们太大方,我有点想把王宫搬走了。” 小夭见朝瑶眼珠子都掉上面了,虽然她也掉过,“都给你,都给你。” “你们俩快点洗漱,我等你们。”洛愿见状赶紧催促两人去洗漱。 皓翎王等到两人走后,浅笑出声,鉴于宫人还在,立即又抿住嘴角,维持着一国帝王的仪态。 侍女们早就不敢看了,低着头只顾看脚尖。今天这一幕,连海棠对圣女的分量也不由得看重,众人赶紧服侍两位王姬回到自己的宫殿洗漱。 小夭回到自己的宫殿,侍女们呆呆看着王姬身穿破布的样子,小夭打一架出了些汗水,“帮我准备洗澡水,等会给我换一身舒服好看的衣服。” 侍女们闻言赶紧去准备洗浴用具, “瑶儿,你有什么事要私下说?”皓翎王抿着笑转头看向朝瑶。 洛愿跟皓翎王说话也不兜圈子,“陛下,我昨日见小夭身边连个暗卫也没有,是不是太寒酸了。” 皓翎王将院中所有人呵退,站起来向远处走去,洛愿见状也跟在他身边,两人周围被皓翎王设下结界。 “瑶儿,小夭想要,你以为我会吝啬吗?”小夭把帝王之路想的太简单,她有心帮助玱玹,可有时候只有脑子是不够的,还需要实力。 世间聪明人很多,要想达成所愿的少之又少,何况现在他们面对的又是至高之位,人人都想染指垂涎。 出身可以决定离位置的距离,实力才决定能否坐上那个位置。 洛愿低眸瞧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玉镯,笑着说:“陛下,可你也选择了玱玹。”皓翎王是一个好父亲,不因为阿念母亲的身份而吝惜过父爱,他待阿念如珠如宝,如同掌上明珠。可他从没有把阿念往女帝方向培养过,连尝试也没有。 少昊登位也是经历过腥风血雨,上位过急,留下无数后患,部落之间不与他同心,五王从中作梗,他用血腥手段镇压五王之乱。 皓翎重血脉门第,不像西炎有能者居之。皓翎建国千万年,表面繁华实则积弊已久,尽管少昊一意孤行大力提拔寒门子弟与低贱妖族,可积重难返,他的改革杯水车薪, 少昊有理想抱负却不能实现,反观西炎民风彪悍,兵强将勇,不仅吞并辰荣,更打破人妖神阶级,打破门第血统,非人力可抗衡。 他再是智计无双,铁血手腕,大厦将倾也独木难支。皓翎王求得不过是那一日到来之时,国家少留点血,保全更多子民,避免战火纷飞伤及无辜,更避免步入辰荣的后路。 少昊已看清天下大一统的趋势,他疼爱女儿,也知道皓翎国未来的命运,所以舍不得让阿念承担这一份重责,只希望他的女儿能够幸福。 小夭更别说了,手握实权的西炎王不会把王位给一个无野心,从未钻研过帝王之术的人。换一个角度,玱玹也不会把王位让给小夭。哪怕没有时代的局限性,小夭的能力也担不起一国重任,成为不了女帝。长在皓翎王身边如果不能展现出图谋天下的野心与能力,皓翎王也不会培养她为君,只会让她与阿念一样,长成无忧无虑的王姬。 “瑶儿,倘若你从小待在我身边,我或许可以试一试。” 皓翎王与她相处的这一刻,仿佛回到当年。当年他想偏安,虽然上位后大力改革,却还局限在一族一姓得失,后面看清却积习难改。但阿珩早已看清天下本一的一统大势,预料到皓翎与西炎迟早有一战。 “别逗我啦,我没那么大抱负与能力。”洛愿笑嘻嘻打哈哈,她要不是知道点历史进度,花了几百年琢磨,否则也想不通这些。 她思想超前,又不是智商超前。到这个世界后,几百年耳濡目染才知道高智商的人永远都是高智商,西炎王,皓翎王,不论哪一个丢到现代也能大展拳脚,况且,这是他们的时代。 要不是魂穿,从出生就在这个时代,否则她二十一世纪的大学生,在这里也是大文盲一个............ “那你对我的选择,如何看待?” “作为黎民百姓来说,幸福生活安稳一生最重要,作为我来说,陛下雄才大略,仁义之帝,舍个人而救万里河山,保万家灯火。” 作为帝王有帝王的视角,有所得就有所牺牲,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皓翎王转身注视着眼前的少女,真心一笑,双眸如两泓明波静川,荡漾着南方的千里水波。她的存在,像是弥补青阳之憾,知己难觅。 世间只要有一人懂,那心里的苦楚就还有排解之法。 “小夭开口,我会允。”皓翎王轻声却郑重,“瑶儿,你下玉山方便吗?我想好教你什么了。” “方便方便,不过要辛苦你了,我只有晚上才有时间。”洛愿一听皓翎王要教她了,连忙笑着回应,好帝王老师可遇不可求。 “那你每晚来宫里寻我。”皓翎王说完又叮嘱她好好玩,随后负手转身笑着离开阿念的宫殿。 洛愿乐得在皓翎王背后无声傻笑,一代帝王教她,肯定不是教琴棋书画,陶冶她性情。 “凤哥,凤哥,我又给自己找到一位老师诶。”现在无人分享的洛愿,在心里喜悦地喊着九凤。 “凤哥?凤哥?你又跑哪里去了?”没有得到回应的洛愿又喊了几声。 “别打扰老子睡觉,昨晚有点上头。”酒意未醒的九凤本不想理小废物,但她总是那么烦人,不耐烦地说了一句,继续睡。昨晚的酒怎么有点醉人? 洛愿............一只鸟还学会酗酒了!难怪自己被相柳拉进水里,他都没反应! 见院中无人,她化作魂体,将那支血红发簪拿在手中摩挲。阳光下,丝丝缕缕流光星絮闪烁浮现。 第46章 瀛洲岛一游 两人换了衣衫,身穿栀黄长裙的小夭与身穿紫色长裙的阿念与朝瑶汇合,珊瑚见两位王姬出众的容貌,十分有眼力,主动去取了三顶帷帽。 “圣女。”珊瑚将其中一顶递到圣女的面前。 “还有我的呀,谢谢呀。”朝瑶接过帷帽,小夭立刻动手帮她戴上。阿念听见朝瑶对一个侍女道谢,又见到小夭对她的态度,撇撇嘴不屑地看向一边,海棠主动帮阿念将帷帽戴上。 “二位,咱们去哪里?”洛愿戴好帷帽,面带轻纱,望着身侧浩浩荡荡的人群。这两位王姬不像逛街,更像去包圆,也不知道今日哪些老板要笑发财。 还不等阿念开口,小夭率先说道:“咱们去瀛洲岛吧,那里很美。”玱玹昨日说过丰隆他们明日要走了,想来涂山璟也会离开,想起他昨夜相约的事,想着能不能偶遇。 小夭心里既希望他认出,可又不希望他认出,很是矛盾。 “阿念,逛街还不高兴?走啦。”洛愿见阿念不搭话,这小公主真爱耍脾气。主动握住她的手臂,牵着小夭的手,向云辇走去。 阿念低头看了一眼她牵住自己的手,要是以前肯定已经甩开了,现在感觉怪怪。阿念别扭,小夭泰然处之,小夭要是真想与阿念计较,她早被毒死了。 为了父王,以往绝对不会先跨出第一步的小夭,这次跨出了第一步。只要阿念安分,小夭会尝试与阿念好好相处。 上了云辇,洛愿瞧着阿念与小夭两人一山不容二虎的状态,懒洋洋将手臂撑在柔软的臂枕上,“阿念,是不是对我的名字有疑惑?”掀起帽帘,慵懒地看向阿念。 阿念转头打量着对面坐姿随性的圣女,随性却丝毫不显得粗俗,洒脱桀骜,清澈明亮的眼眸像是无人能逃出她的洞察。 “清水镇的朝瑶是圣女制作的人偶,用的是圣女的名字。”小夭见阿念狐疑且打量的眼神,主动替她解惑。以后瑶儿经常过来,阿念迟早会问玱玹,那不如她们先说。 阿念恍然大悟,指着圣女,你你你半天,原来她与小夭之前就认识,所以她们才会如此亲近。 “我做的人偶会带有一些我的本性,所以你与玱玹会觉得我很熟悉。”洛愿镇定撒谎,小夭淡定附和,两人一唱一和欺骗小妹妹。 “别你了,以后你也叫她瑶儿就好了。”小夭笑着拍掉她的手指,瑶儿不属于皓翎,不属于西陵,更不属于西炎,只是朝瑶。 阿念对着小夭冷哼一声,主动坐到朝瑶身边,“瑶儿,玉山好玩吗?我听小....小夭说那里很冷清。” 小夭与朝瑶对视一眼,见她这副好奇的样子,情绪来得快去得快。难怪能被相柳哄骗,皓翎王保护的太好,没经历过事,有些骄纵蛮横,本质不坏。 “都是木偶做的人,你觉得好玩吗?我在那里是学东西的,所以觉得还好。”洛愿见她坐过来也保持着慵懒的模样,笑着调侃她:“阿念,我昨晚踹你一脚,你昨晚给我一掌,我们扯平。” “不过,相柳好不好看?哈哈哈。” 阿念见她此刻笑盈盈的眉眼,丝毫没有昨晚宴会上的冰冷。蓦然听她提起昨晚的事,自己也不是拿得起放不下的人,又听她提起相柳,想起昨晚她与相柳一起消失了,“怎么我昨晚上来,没见你与相柳。” “我呀,我泡他去了。”在海里泡了半天,差点秃噜皮了。 泡他?这朝瑶嘴里的话,她怎么听不懂。 小夭头疼地看着朝瑶,这一天天新鲜词太多了,一会又蹦出一个,“意思把他当茶泡。”当初朝瑶也是这么向她解释的。 “他一个大魔头,怎么当茶泡?”阿念更不明白了,云里雾里,说话也懵懵。 “跟他在海里打了一架,互相把对方按在海里泡。”洛愿想起昨晚他那劲,想要把他九个头扭成麻花。 阿念没想到朝瑶还能与相柳打架,惊叹地看着她,“你不怕他?” “你看我做的木偶,不也不怕你轩哥哥嘛。”洛愿一想到阿念对玱玹的小心思,就想要打趣她。 阿念见她主动说起这事,拉着朝瑶的手臂抱怨,“你那木偶人太凶悍了,不仅打玱玹还对我冷眉竖眼。” 小夭.........明明是你在清水镇招人嫌,倘若不是现在关系缓和点,她多少得怼阿念几句。 “你玱玹哥哥也不是一个好相处的,把人家抽得东躲西藏。”玱玹给她在树林抽得上蹿下跳,她要不是能变成魂体,不知已经挨了多少鞭子了。 “她.........扯平了,扯平了。”阿念想说对方杀了他们五个人,瞧见小夭想起当时她受刑了,木偶人又是朝瑶的,硬生生把话憋回去了。 小夭见阿念吃瘪的样子,克制着笑意,很少能见阿念主动这样。 洛愿缓慢起身压低声音对着阿念耳边说道:“据我所知,你喜欢玱玹。” 阿念错愕地转头看向朝瑶,绯红在娇俏的脸颊晕染开来,幸好有帷帽挡住娇羞的样子。“不许说这些!”她蛮横地对着朝瑶下命令。 “你不许说,我偏偏说。”朝瑶又不吃她这一套,再次在她耳边说道:“喜欢就喜欢嘛,多大点事。如果不喜欢,以后姐姐带你看更帅的。” “哎呀,你太坏了。”阿念娇嗔一声,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气恼地不去看她与小夭,脸颊滚烫提醒着自己小秘密被揭穿。 “哈哈哈,小夭,你这个妹妹真可爱。”洛愿抱着臂枕笑不可支,差点把自己笑憋过去。 小夭看着眼前一个狂笑不止,一个恼火娇羞,推了推朝瑶,“你说什么了?给阿念气成这样了。” “秘密。”洛愿笑着吐出两个字,接着笑。 阿念见她没给小夭说,算她识相! 秘密?她与自己还有秘密了?小夭决定找时间好好审问。 小夭儿时来的瀛洲岛,美则美矣,却没有什么生气,只有一些低等神族居住。现如今却有不少人族,偶尔还能见到妖族,熙来攘往,这里的人生活平和满足,行为举止非常有礼。 她非常为父王骄傲,但同样也能感觉到父王并不快乐,所以今日见到父王与朝瑶的相处,父王开心,她心里自然欢喜。 三人只带了两位侍女方便提东西,其余的人让她们留在原地等她们回去。 “阿念,这个。” “买!” “这个。” “买!” 小夭听着耳边从未间断的采购声,无奈地看了一眼身旁,一个理所当然,一个财大气粗,两人从街头买到街尾。 她看着侍女手上提满了东西,笑着开口:“二位,咱们这样买下去,这条街估计也得空了。” “那有什么关系!本小姐今日高兴。”阿念骄纵地回应一声,转头继续示意朝瑶不用听小夭的话。 “瑶儿,你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喜欢什么买什么。” “阿念,我太喜欢你为我花钱的样子了,已经对你爱不完了。”这种富婆小姐姐,上辈子给她来一个也好啊。 “是吗?那你以后每次来,我都为你花钱。”阿念与朝瑶没心结,对方说话风趣,一会就已经相处成朋友。 小夭..................这话也就阿念相信。 她的目光落在一旁小摊上的珊瑚妆盒,这妆盒做工不错,胭脂粉黛,发簪首饰都可以装。想着出来一趟还是给宫殿里的人带些东西,珊瑚做的东西,刚好可以送给珊瑚。 小夭准备问问价格,如果不太贵打算买了,“多少钱?” 朝瑶与洛愿听见小夭的话,也拿起另外的东西看,洛愿心心念念昨晚的珍珠,这走了一会没见到成色那么好的珍珠。 她们没有等到店家的回复,旁边突然走过来一个女子,“这我要了,包起来。” 听见女子蛮横的语气,小夭没有搭理对方,依旧看向店家说道:“我先看中,先问的价格,如果我没说不要,应该不能卖给她人。” “买卖确实是这个道理。”店家歉意地看着后面来的女子,这些人的穿着也不是他能得罪的。 倒是洛愿与阿念抬头看了一眼对方,对方身边还有一个女子,身后跟着几位仆役。洛愿看着有些脸熟,像是昨晚见过的人,阿念立马认出对方,打算上前理论的时候,手臂猛地被抓住了。 “谁呀?有点面熟。”洛愿压低声音朝着阿念询问。 阿念不屑地瞟了一眼对方,小声地与朝瑶窃窃私语,“管她是谁,这里是皓翎。” 那女子听见戴帷帽的女子与店家的话,立即开口:“不管她出多少钱,我出两倍!” 小夭这时候才回头看过去,认出开口的人是辰荣馨悦,也认出馨悦身旁另一位女子是防风意映。她还没开口阿念已经冲出去挡在自己身前。 “哪里来的!跑到皓翎来蛮横不讲理。” 洛愿与小夭................两人望着单手指着对方的阿念,言语压制这事还得阿念。小夭看着阿念的背影,难以言喻的情绪划过心头,忽然觉得这一步跨得有些值得。 “自认为有点臭钱就可以不讲理了!”阿念认出也当没认出,完全把对方当成贱民。 洛愿憋着笑走到小夭身侧,阿念这嘴不错。 “你们是哪里冒出来的女子,敢这样给我们说话!”辰荣馨悦冷眉竖眼瞧着眼前的人。 阿念正要发作的时候,猛地瞧见玱玹与几人从女子身后走了过来,立刻喊道:“玱玹哥哥。” 小夭与洛愿也见到后面的几位男子,洛愿除了玱玹涂山璟一个也不认识。 防风意映与辰荣馨悦见女子突然出声,回头看了一眼,辰荣馨悦听见那女子亲昵的称呼,心思翻转。 玱玹听见阿念的声音立刻几步赶了过来,身后其余的男子也紧随而来。馨悦与意映见对方认识玱玹,此刻也打量着眼前三人。 玱玹走近看了一眼戴着帷帽的三人,转而直视刚才出声的人,“阿念?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阿念指着刚才那两女子,“这两人好过分,小夭率先看中的东西,她们说抢就抢。” 涂山璟听见戴着帷帽紫色衣衫女子的话,抬眸看向另外两位戴着帷帽的女子。 “阿念,想来是误会,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大家昨晚应该已经见过了,我表妹阿念,小夭,另一位想必应该是圣女了。”玱玹的目光落在身侧穿着粉红长裙的女子身上。 “这位是赤水丰隆,这是涂山篌,涂山璟,那位是丰隆的妹妹馨悦,这位是防风意映。”玱玹为大家依次做着介绍,心里想着昨晚介绍的时候,洛洛不在,专门为她再介绍一次。 阿念见玱玹把身份点破,此刻也不好说什么,一把拿过珊瑚妆盒放到小夭手上,“喜欢就拿着。” 在场的人神色变得郑重起来,通通看向眼前的三位女子, 小夭看着手上的珊瑚妆盒,抿着笑正准备吩咐付钱。 “真是不好意思,因为明日要走,难得见到别致的礼物,心急了。这套妆盒全当我送给王姬的见面礼,请大王姬收下,就算纪念我们不打不相识了。” 辰荣馨悦神情自然,略带歉意地看向小夭。小夭看了一眼玱玹,见他点头,于是收下礼物笑着道了一声谢。 阿念不屑地瞪了一眼对方,笑着拉住朝瑶,“瑶儿,你还喜欢什么?” 洛愿一直默默打量涂山篌,涂山璟,防风意映,涂山篌与涂山璟有几分相似,不过更显得俊朗刚硬,透着几分桀骜,美中不足,唇角有一道淡淡的伤疤,刀疤男,不过不影响他的俊朗,防风意映如传闻中的一样娇美。 想着三人之间的联系,脑袋里正在开小剧场,猛地听见阿念的话................她想隐身。 “累了,想回去了。” 阿念听见她冷漠的声音,心想果然那两人也不受她的待见。 赤水丰隆见状率先朝着两位王姬见礼,最后朝着圣女见礼,抬头时,仔细看了一眼,可惜什么也看不到。 阿念与小夭向众人回了一礼,洛愿稳如泰山,没学过不想回。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小夭对着众人说了一句:“她性子慢,大家多相处就好了。” 辰荣馨悦也扬起笑容对大家说:“逛街人多才好,不如大家一起吧。” 洛愿............翻脸真快,不愧是大家族培养出来的人。 辰荣馨悦期待地看着小夭与阿念,谁知这两人同时看向圣女,异口同声问道:“瑶儿,你想逛吗?” 洛愿............“不想。” 阿念瞧着朝瑶截然不同的态度,心里还挺受用。 在场的人心思各异又不显露面上,涂山璟微微低头抿着唇角,抬眸注视着栀黄衣杉的女子。 玱玹心里叹气,她气性怎么这么大,微笑地看向她,“瑶儿,你也可以选些礼物带给王母。” 他谁呀,喊这么亲切,洛愿扫了他一眼,笑面虎。 小夭怕朝瑶再说出拒绝的话,让玱玹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笑着拉住她,“瑶儿,咱们逛一会就回去。” 大家见两位王姬与玱玹对圣女说话的态度,平常的对话,但是语气却显得极为亲昵,像是之前就认识。 “嗯。”洛愿不想小夭夹在她与玱玹中间为难,点了点头。 阿念一把拉住朝瑶往前走去,眼神不满地看了一眼辰荣馨悦,谁没钱?“继续,咱们接着花钱。” 有帷帽的遮挡,其余人并没有看见阿念的眼神。洛愿与阿念走在前面,小夭见阿念挽着朝瑶的手臂,亲切地走了,她只好与大家边逛边走,她话不多,大家却很照顾她。 “阿念,等会有好戏你看不看?”等与众人拉开距离,洛愿恢复本性又开始与阿念窃窃私语。 “什么戏?今天有什么戏?”阿念茫然不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立即靠近朝瑶压低声音。要不是有帷帽相隔,两人头都要挨着一起了。 “你看完戏,我给你解释,但是你看戏的时候不能发脾气哦。”洛愿怕她不耐烦,觉得不好玩当场炸了,直接喊着鞭笞。 “行,没问题。”阿念在外也是十分注重礼节,刚才只不过见对方蛮横才发脾气。 “阿念,这个。” “买!” 两人又开始一路扫街,玱玹疑惑地看着阿念挽着洛洛的模样,她什么时候又与阿念交好了?跟在身后的人瞧着她们买的东西,特别是馨悦瞧自己走过的地方,好东西都被买走了。 “她们这样买下去,我们还有得买吗?”馨悦无奈地看向自己的哥哥,丰隆。她们两边都是大家族,她跟着父亲姓,哥哥跟着母亲姓,这出门一趟,两边也不能落下。 丰隆苦笑地看向玱玹,碰了碰他,“圣女与你妹妹这样,我们怎么买礼物?” 小夭也在一路观察着大家,见到辰荣馨悦对待涂山璟与涂山篌并无区别,而且与防风意映也是亲近的闺蜜。此刻听见丰隆的话,小夭憋着笑看了看跑了一趟又一趟的侍女,庆幸现在有帷帽,不然自己的五官已经憋得不成样子了。 “阿念还好说,圣女我也没办法。”玱玹故作无奈地看向丰隆,且不说她有师父的玉佩,光是她记仇的性子,自己也奈何不了。 “哎。”丰隆闻言也是摇摇头,突然冒出的圣女,之前就算不看王母的面子,现在也要看皓翎王的面子。 “刚才圣女说累了,不如我们先找一家酒肆休息吧。”涂山璟适当地开口,没了兴致的馨悦立马欣然同意,大家也表示没问题。 玱玹赶紧叫身后的仆役跑上前,喊住前面还在不停买东西的两人,阿念与洛愿只得跟在大家身后,一起走向酒肆。 玱玹带着大家走进酒肆,酒肆的店主见到玱玹立即亲自迎接,亲自带众人去了天井。 天井种了不少藤萝,直直垂落如同珠帘,满眼青翠烂漫,像是在山野之中。 大坐榻上放着四方几案,要两人一边,此刻刚好多出一人。小夭还在迟疑的时候,阿念与朝瑶已经到了,原本想让小夭与哥哥同坐的馨悦,见到两人到了,也不忙着安排了。 阿念看了大家一眼,主动落座。洛愿猛地被阿念拉着一屁股坐在她身边, “小夭,你挨着瑶儿吧。”阿念自顾自就安排上了,全然没顾别人的小心思。 小夭笑着应了一声也坐下了,三人紧挨在一起,洛愿在中间像油饼夹的馅。 其余人纷纷落座,玱玹自然坐在小夭左手边,丰隆挨着玱玹坐下,防风意映与馨悦坐在阿念左手的一方,涂山璟只得与涂山篌坐在一起。 “瑶儿,把帽子取了吧。”小夭等人坐好就取下帷帽,随后动手帮朝瑶把帽子取下。 众人纷纷抬眸看向小夭与阿念,本以为能见到圣女的面容,没想到她还戴了面纱。 店家端了些精致小菜与瓜果,上了五六种酒水,有浓烈也有清淡,任大家选用。 趁着店家上东西的功夫,洛愿默默扫了一眼大家,丰隆看向小夭的眼神有一抹惊艳,涂山璟偶尔不动声色看一眼小夭。坐在她们对面的涂山两兄弟,堪称影帝般的演技,再瞧着辰荣馨悦时不时看一眼对面的玱玹,这桌上全是心眼子。 传闻中防风意映的性格也不是腼腆那一种,怎么没见她对涂山璟来个暗送秋波?两口子的感情还没到位? 丰隆见店家对玱玹的态度,笑着打趣:“看这架势,你不像客人,倒像是主人。” “不敢欺瞒大家,我的确是这里的主人,我喜欢酿酒,一个人喝没意思,索性开了几个店。” 馨悦闻言生了兴趣,叽叽喳喳向玱玹询问,意映与涂山篌时不时插嘴说几句,阿念见馨悦对玱玹的样子,加上刚才的事情对她没好感,只顾着与小夭和朝瑶说话,涂山璟全程保持沉默。 小夭回应阿念也不忘仔细听大家的对话,人多不缺聊的,大家聊完这个聊那个,说起大荒里各个家族杰出的子弟,说起私下的喜好,看似闲聊,处处都是玄机。 洛愿观察着众人的神色,为了不让大家看出异样,偶尔喝点酒。反正没味觉,尝不出那种酒烈,那种酒淡。 众人本来没在意,随着圣女越喝越多,偶尔好奇看一眼。 连毒药都不怕,这酒也是当水喝,小夭给朝瑶夹了一块玉瓜,“吃点瓜,尝尝什么味?” 洛愿低眸看了一眼,用筷子将玉瓜从面纱下面递进口中,浅咬一口,淡漠地说道:“瓜味。”随后就把玉瓜放回面前的小碟里。 瓜味?阿念又夹起一块尝了尝,“确实不够甜。”与王宫里的玉瓜比,差远了。 玱玹瞧着他这边聊得风生水起,小夭那边三人也聊得热闹,洛洛说得少也没让两人的话掉地上,这像是两个案上吃饭。 “小夭,你也尝尝。”丰隆用干净的筷子给小夭夹了一碟子小玉瓜,“如果好吃,又觉得放远了,我帮你夹。” 洛愿抬眸看了一眼丰隆,泡妹纸呢。余光见到小夭看了一眼对面,看谁自然不用多说。小夭对丰隆道了谢,夹起玉瓜放进嘴里。 随后丰隆又尝了几杯酒,他把清甜的果子酒递给小夭,“你尝尝这个。” 洛愿看了一眼旁边的阿念,兴致欠欠,阿念偶尔会不满地看一眼玱玹与馨悦。洛愿忍不住笑了一声,目光放柔看向丰隆。 玱玹听她笑了,以为气性消了,抬眸见她眼含笑意看着丰隆。 “瑶儿,你也想喝吗?”小夭把酒放到朝瑶的面前。 “我只是瞧见丰隆贴心的样子,有点怪。”洛愿声音含笑,眼睛笑成上弦月。她放在案下的手,悄悄捏了捏阿念,提醒她看戏了。 阿念接收到朝瑶的小动作,立即狐疑地看向丰隆。瑶儿又要开始打趣人了,小夭对丰隆说了一句不用特意照顾她,随后浅尝一口酒。 馨悦见状立即插话,“我也觉得我哥哥今日的确有些怪异了,平日可不是这样,别人照顾他,他都不稀罕,今日却这样体贴,对我都没这样过。” 丰隆被圣女与阿念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此刻听见妹妹这么直白的话,连忙低斥,“不许胡说。” 馨悦对着丰隆做了一个鬼脸,转头又对涂山璟说道:“璟哥哥,你和哥哥最熟稔,你说我有没有胡说。” 璟哥哥这个称呼,洛愿赶紧低眸看向案边,压抑自己的嘴角。 “没有胡说。”涂山璟笑了笑,神色自然。 刚控制住笑意的洛愿,蓦然听见丰隆含笑调侃的话,“好嫂嫂,快帮我堵住他的那张嘴。” 他口中的好嫂嫂意映羞得脸通红,洛愿戏谑地望着她,见她瞟了涂山两兄弟的方向一眼,好似在看涂山璟。 “别乱叫。”意映动作殷勤地拿了些距离涂山璟最远的小菜,放到他面前,又帮他倒酒,看起来贴心温柔。 小夭觉得那一声好嫂嫂刺耳,默默吃着玉瓜听着众人起哄,洛愿瞧着对面的涂山兄弟俩,背地弄得你死我活,现在还能在一个桌子吃饭,涂山璟真够能忍。 大家起哄声越来越大,意映双手端着酒盅,递到涂山璟的唇边,“请用。” 涂山璟僵坐着,没有丝毫的动作,他嘴角的笑意洛愿看出些勉强。众人起哄声越来越大了,阿念也来兴趣,兴奋地望着防风意映与涂山璟。 “往常也不见你扭捏,今日倒是端坐起来了。 随着丰隆打趣的话响起,涂山璟垂下眼眸,就着意映的手,一口饮了下去。立刻迎来大家欢呼声,边鼓掌边笑。 往常?原来两人一直是这样的相处模式。洛愿见笑颜如花的意映盯了一眼抚掌大笑的涂山篌,她看涂山篌干嘛?转头瞧见默默吃瓜的小夭,面前的瓜都要吃完了。 小夭见到这一场景,心口气闷,哄笑声变得更加刺耳。 第47章 瀛洲岛一游(下) 这时店家带着人把冷菜撤了换上热菜,又拿了几坛子酒。 “再上一些这个酒。”玱玹指着洛愿面前的酒对店家吩咐了一声。随后用干净的筷子夹了一些远点的菜,放到洛洛的面前,“你们三人离得远,觉得那样好吃,我等会再给你们夹。” “谢谢玱玹哥哥。”阿念笑着对玱玹道了声谢,慢慢品尝着那碟子热菜。 洛愿看了一眼眼神温柔的玱玹,移开目光看向他身侧的丰隆,故作疑惑地问道:“丰隆,你为什么叫意映嫂嫂呢?” 小夭看了一眼朝瑶,心里堵着并没有说话,抓起一坛子烈酒,时不时喝一杯。 丰隆笑着看向圣女,“圣女可能常年在玉山不知道,意映与璟早早定下婚约,现在也是常住青丘。” “别叫我圣女,出门外在,你们唤我瑶儿就行了。”朝瑶眉眼弯弯,眼眸里尽显笑意。馨悦瞧着圣女此刻的模样,心里嘀咕。 “那要恭喜意映与涂山璟了。”洛愿笑着看向涂山璟, 涂山璟抬眸看向对面的朝瑶,见她旁边的人不为所动,扯出一丝微笑,笑了笑并未答话。 反而是防风意映端庄大方,毫不扭捏端起酒盅,朝着圣女抬了抬手,“多谢瑶儿了。” “不客气,有情人终成眷属。”洛愿笑着回应后,喝下一杯酒,慢慢放下酒杯。 大家见她性子好似不像刚才那么冰冷,馨悦立刻打开了话题,“瑶儿,你为什么一直戴着面纱?” “哦,王母管教的严厉,不允许我轻易露出真容。”王母反正你不下玉山,锅多不压身。 “这里没外人,大家也不会说出去,你戴着也不舒服,摘了吧。”意映笑着插话。 馨悦也在旁边附和,阿念坐在朝瑶身侧看了看,她其实也蛮想知道,可见玱玹与小夭没说话,她自然不会跟着外人起哄。 丰隆也想看看,介于是男子的身份又不好开口,涂山璟沉默不语,但是突然有人和他说话,他又能及时正确回答,此刻听见起哄朝瑶的事,静静地喝着酒,继续沉默。 “那可不行,王母会责罚我的。”朝瑶笑着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喝酒。 “别为难瑶儿了,到时候拉着你们一起去玉山受罚。”玱玹看了她一眼,转头笑着看向馨悦和意映,“玉山管束严苛,可不是常人能待的地方。” 洛愿..........自己本来就不是人,是鬼。 “小夭别自己喝,我陪你。”洛愿知道她没放下涂山璟,笑着与她碰了碰酒盅。今日话都挑明成这样,还放不下,那自己只能给她按进海里清醒了。 “那我可喝不过你。”小夭话是这么说,却又抓起一坛酒放到自己面前。 “瑶儿喝酒很厉害吗?”阿念扭头询问着小夭,小夭酒量也算不错,刚才瑶儿已经喝过那么多酒,她还会喝不过吗? “你与她喝一喝就知道了,到时可别说我没提醒你。”小夭递给阿念一杯酒。 “喝就喝。”阿念没接小夭的酒,抓起一坛子烈酒放在自己面前。 这不是坑阿念嘛,别人对阿念激将法没有,小夭一激一个准。洛愿看了一眼桌上的人,笑着看向阿念,“好呀,你喝过我,我让你看一次我的脸。” “那你可不能反悔。”阿念见状立即喝下一杯酒。 “瑶儿,那我们喝过你,是不是也可以?”馨悦听见她的话,连忙举起酒盅。 “在座都可以。”洛愿抬手陪着阿念喝了一杯。 玱玹见馨悦与意映兴致勃勃倒酒了,皱了皱眉,笑着看向大家,“你们可别把我这店的存酒喝没了。” “阿念,记得给玱玹付钱。”洛愿从容地倒酒,对着阿念说了一声。 “不用阿念付钱,这钱我与璟付了。”丰隆见到这架势来了兴趣,笑着碰了碰玱玹,“你让一让,我帮她们倒酒。” 玱玹笑着故意瞪了一眼丰隆,“我两个表妹都在,瑶儿又是小夭与阿念的客人,哪轮得到你倒酒。” “馨悦也在呢,看你担心的。”丰隆笑着推了一下玱玹,玱玹站起来就与丰隆交换了位置。 洛愿瞥见玱玹的动作,没有说话,只是陪着四位美女喝酒。她要是男子,这场面可太宏观了,不过,女孩子和女孩子之间好起来也没男子的事了,那场面更伟大。 眼前这几位,就算防风意映如今地位比不上其余几位,可要是嫁给涂山璟,那就不好说了。 也不知道她们的一生又是如何? 大家你喝一杯我喝一杯,店家一次次上酒,最后把店里的烈酒全搬过来了。小夭喝得骨头都软了,缩着身子一手撑着头,一手端着酒杯。阿念也差不多开始双眼迷离了。 馨悦端酒的手有点不稳,意映还好,游历过大荒,出身北地,酒量反而是最好的。 洛愿眼含笑意,眼神清澈明亮地看着意映,这女子看似娇美,凭她能射杀玱玹也能知道手段不低,背后是一位不甘人后的女子,她喜欢有能力有野心的女子,只不过对方会不会迷失在野心中? “瑶儿,我认输。”阿念喝下一杯酒,腾地一声趴在桌子上了。 “我还行,继续。”小夭闭着眼端着酒盅推了推瑶儿,声音像猫般娇软。 洛愿回头看了一眼小夭,戏谑地推开她的手“你吃瓜吧。”转头继续与馨悦两人喝酒。 “玱玹,瑶儿酒力是不是太好了?”丰隆错愕地看着朝瑶,她眼神清明到完全不像喝过酒,喝得像是水,要不是她们喝着同一坛子的酒,他真想上去嗅一嗅。 “看样子,你妹妹今天是没眼福了。”玱玹瞧着阿念与小夭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阿念每次遇到洛洛,吃亏是福。 馨悦喝了几杯后连连摆手,“我也认输了。” “我也喝不过瑶儿,那我也认了。”意映见馨悦认输了,笑着放下酒盅。 “意映过谦了。”洛愿把手中的酒喝掉,转身把小夭手上的酒盅拿过来,一饮而尽,“游戏结束了。” “嗯嗯。”小夭往朝瑶肩膀一靠,闭着眼昏沉沉。 距离酒肆不远处有个码头,大家喝得晕乎乎,不知是谁提议要出海,见无人反对,玱玹立即命人去准备船。 洛愿瞧着左右两位大小姐,一手扶着一个站起来,小夭还能独立行走,阿念眼神迷茫,抱着自己嗯嗯唧唧说话。 洛愿.........你这样子还看戏?别人看你差不多。 到了船上被海风一吹,众人的酒也清醒几分,一群人继续嘻嘻哈哈你敬我一杯,我敬你一杯,但无人敢找朝瑶拼酒了。 被阿念抱着的洛愿望着在甲板上拉着馨悦跳舞的意映,丰隆突然看见一尾大鱼游过,大喊着要去海下捉鱼,扑通一声就真跳下去了。玱玹担心酒后出事,想让侍卫跟上去,可只跟来一个开船的侍卫。 “不用担心,他是赤水家的人,见水就发疯,淹死谁也淹不死他!”馨悦停下旋转的舞姿对着玱玹笑着大喊。 涂山篌说了一句,“我也去陪他。”噗通跳下去了。 玱玹只得站在船头张望,心里有些担忧。悬空坐在船舷,双脚摆动的意映笑着望着海面,“他从小到大都不知道猎了多少海兽了,只怕待会真要带几条大鱼回来了。” 这话有意思,洛愿让阿念乖乖坐好,走到趴在船舷上正在喝酒的小夭身旁,背靠着船舷望着甲板上沉默坐着涂山璟。“你不是爱水吗?不跳一个?” “今日觉得酒更好喝。”小夭笑着对远方的海面敬酒,随后一饮而尽。 两人的耳边不断传来其余几人的对话,意映笑着问馨悦:“我要去捞月亮,你来吗?” “你真醉了。” 扑通一声,意映也跳海了。 洛愿............猴子捞月,本是无意想到的词,转念一想,篌=猴?“小夭,我突然想到一个有意思的事。” “什么事?”小夭转头看向惬意的朝瑶,海风吹过她的面纱,掀起惊鸿,粉裳轻舞。她的角度刚好可以瑶儿隐约上扬唇角。 “或许,有些事比我们想的好玩。”洛愿扭头看向眼带醉意的小夭,想让她断了那份心意,肯定不会说出自己的猜测。 “你也学会打哑谜了,来,给姐姐抱一个。”小夭笑靥如花,把酒盅往海里一丢,展开双臂。 等瑶儿朝她靠近立刻把她抱在怀里,将头靠在瑶儿的肩膀上,“瑶儿,你心里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洛愿抬眸望着那边与玱玹说笑的馨悦,平静回应小夭的话,“口不对心的人。” 她心里明明很渴望,嘴上却要逞强。她渴望亲情却不敢回来,怕证实自己真的是被抛弃,她需要别人先跨出第一步,她渴望陪伴,却不敢追求,怕别人失诺,她需要别人永远第一选择她。 人性本来就是矛盾,没有那么多合情合理,只希望小夭有自己的底气,实现自我救赎,真正清醒独立,敢想敢做,活出自己的人生与精彩。 王姬?女帝?平凡人也能活出自己精彩的一生, 瑶儿的话像冰棱,刺痛又让她获得短暂的清醒,她将她抱得更紧些,“瑶儿,我真的好奇,你想要的是什么?” 我要你一个人也能坚韧幸福活着,这次魂体的变化,像一道曙光,照着她回家的路。 “等我想好告诉你。”洛愿眼眸划过一丝落寞,转而被柔情覆盖。 “不管你要什么,我都可以帮你。” 耳畔传来小夭轻声的诺言,眼里照映着馨悦与玱玹说笑的场景。 玱玹:“我不会游水,你知道的。” 馨悦亮晶晶的眼睛,像是璀璨的星星,声音像是蛊惑:“知道你不会游水,随我跳下去。” 玱玹似笑非笑地看着馨悦,她身后不远处正是小夭与洛洛,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看馨悦还是在看另一个人。 “敢不敢把你的命给我。”直到馨悦声音再次响起,她仰着笑,媚眼如丝,凝视着自己,一步一步倒退走到船边,倒仰翻进海里。 玱玹下意识看了一眼那边,随后笑着跳入海里。 “玱玹和馨悦之前认识?”洛愿瞧着这两人的互动,知慕少艾。 小夭松开瑶儿,低眸瞧了一眼还未平静的海面,“昨晚两人琴萧合奏过,今日倒是已经熟稔了。”玱玹想要重回西炎,登上王位,这些家族的支持必不可少。 他要拉拢这些家族,偶然还是必然,她们与这些人迟早会有交集。 “玱玹如何评价这些人?他应该知道防风氏的所作所为。”洛愿低声与小夭在船舷交谈。 小夭小声在瑶儿耳边,将玱玹的话道来,“一个小小的防风氏不敢对他下手,不出意外应该是某个王叔了。” “世家子弟圈看似复杂,却又很简单,几个关键人物的态度能决定一切。” “玱玹也怀疑涂山篌与王叔有勾结。” 玱玹疑惑涂山璟回来为什么没对涂山篌下手,也不明白涂山篌与涂山璟明明是双生,为人更加刚毅霸气,又是长子,为何在涂山家地位不如涂山璟,而且丰隆他们也看重涂山璟,好似不太拿涂山篌当回事。 洛愿与小夭相视一笑,玱玹不明白,她们明白。洛愿回头看了一眼涂山璟,“他连这种秘密都告诉你了,小夭,我这碍眼的人是不是不该当了。” 今天涂山璟不怎么说话,可他的目光永远有意无意看向小夭,要不是自己今天一直在观察也察觉不到。 涂山璟的为人城府,当初但凡对他大哥有一丝防备,也不会被折磨四年。 “你怎么又打趣人了。”小夭瞪了她一眼,转身继续望着大海。 “不打趣你,我今晚回玉山,我要去找珍珠了。”洛愿说完跳进了海里,吓得小夭急忙大喊:“瑶儿,你又不会水,快上来。”她立即准备跳下海里去捞朝瑶,瑶儿没醉还跳海。 阿念迷迷糊糊听见小夭惊呼声,回头找寻着她的身影,沉默坐在边上的涂山璟,立刻起身朝她走去。 她刚抬起腿,朝瑶的头就从海里冒出来了。 “王母给了我避水的宝物,我不怕水了。”湿透的面纱紧贴洛愿的皮肤,勾勒出五官的模样,含笑的眉眼荡漾着海的波澜。 “吓死我了。”小夭松了一口气把腿放下,站在船上叮嘱她注意安全,免得等会碰见海兽。 “嘿嘿,你还是担心自己吧。”洛愿见她身后逐渐走近的涂山璟,说了一声立刻沉入海里。 “这丫头!”小夭笑着嗔怪一句,身后蓦然响起熟悉的声音,“小六。” 小夭一愣转身看向涂山璟,“涂山公子认错人了。” 涂山璟默默拿出一个小药囊递到她鼻端,小夭苦笑地低眸看着那个药囊,“涂山家的本事都用到我身上了。” “我现在是皓翎王姬,不是小六了。” 涂山璟默默放下手,将药囊紧紧拽在手上。“我昨日见到你那刻,我以为是在做梦,直到晚上才敢确定真的是你,我请求玱玹帮我约你一面,今天见到你,真的很开心。” 小夭闻言席地而坐,目光放在不远处迷糊的阿念身上,涂山璟默默坐在她身边,呆呆地也望着远方,无声无息。 他的样子让小夭想起刚救回他的样子,从不发出声音,无声无息躺着。给他什么接受什么,什么也不表达。 “你娘的眼光不错,防风意映是一个很好的妻子,你们很般配。” 涂山璟面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缓缓垂下头,片刻后再次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着她,“我对她无心,她对我也绝对无情,我这次回去就会和奶奶说取消婚约。” “我腿残了,看得出来她很吃惊失望,有一次她看见我的伤疤,神情惊惧。” 小夭看了一眼他的腿,涂山璟身上的伤疤有多恐怖,她怎么会不知道,“你们订婚几十年,她难道在意这些外在的东西?” “我也是这次在清水镇才见到她,当初订婚母亲重病,她是母亲挑选的人,我不想母亲在操心我的婚事,立即答应,订婚后我忙着族中事务,根本无心顾暇此事,倒是大哥曾悄悄溜去见过防风意映,回来还恭喜我,说对方花容月貌,聪慧伶俐。” 涂山夫人去世,涂山太夫人揭开涂山篌的身世,涂山璟更是无心去想婚事,忙着处理事务。 “直到奶奶说我该成家了,我才想起还有这个未婚妻,那时涂山氏确实需要一个女主人来替奶奶分忧,她们商定了婚期,只不过没想到还没举行婚礼,我就被大哥幽禁了。” 清水镇是他们的初遇,小夭心里酸涩难受,五味杂陈,莫名听见这些话却有些高兴。 “请你给我一点时间,不会太久,我会把这些事处理。” 海风轻轻吹动,摇动船,小夭的心也在摆动,她觉得心里晃得难受,胃也难受,忙站起来趴在船栏上,哇的一声吐出来。 涂山璟见她醉酒呕吐,立刻轻抚她的背,待她吐完又取水递给她,让她漱口。 小夭头重脚轻,头脑却清醒了,秽物呕出,朝瑶的话蓦然出现在她脑海,她趴在船栏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她不喜权势,不喜争斗,可心有牵挂不得不深陷其中,可她心是自由的,她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 涂山璟扶着她,想要她坐下,小夭被他扶住的那一刻,倚靠在船栏上认真注视着他。 “我不会给你时间,我小时候等过很多人,不会再等了。” “无法给你承诺,更不会给自己的心上一道枷锁,我有选择的权利。” 涂山璟只觉得自己心跌落深渊,落入万劫不复的存在,可她的下一句话又让他飞上云端。 “你恢复自由身,我会给你机会,与其他人一样的机会,你不处理掉婚约之前,我绝对不会跨出任何一步。” 小夭说这话一半的原因是因为自己那份还未斩断的羁绊,一半是因为玱玹。 “好,我会让你看到我的心。”涂山璟小心翼翼扶着她,小夭慢慢走到阿念身边坐下,见她已经睡着了,她撑着头望着阿念,阿念嗯嗯唧唧好似睡得不舒服,渐渐地小夭轻合双眸,随着船的摇晃醉睡过去。 涂山璟见两人都睡着了,他将一只手放在酒坛上,白烟从酒坛溢出,慢慢笼罩整艘船。整艘船像是被大海吞噬,从外面看过来什么也看不见。 一丝白光落在阿念的身上,原本睡得不安稳的她,陷入了熟睡。 他望着熟睡的小夭,轻轻地抚上她的脸颊,一点点描摹她的轮廓,一遍遍认真描摹,篆刻在心里,哪怕被剜眼,也能想起她的样子,画出她的样子,看见她的样子。 阳光照映海面,波光粼粼,太阳的余晖透过烟雾洒在他与她身上,如果不是这次回去发现大哥正把整个涂山氏带入危险中,他会继续踏上寻找玟小六的路程,找到她寻个小镇隐居,相伴一生。 可现在她成为皓翎王姬,他们俩人都回不去了,有资格守在她身边的男人绝不是藏头藏尾的男人,叶十七注定无法与皓翎王姬在一起。 他会取消婚约,以涂山璟的身份,堂堂正正走到她的身边。 蔚蓝的大海,洛愿自由地在海里遨游,时不时有美丽的鱼群路过她,瞧见大鱼游过来的时候,她又会俏皮地躲开,躲在它身侧伸手触碰。 因为发簪的关系,上辈子恐怖的大鱼,她也不再惧怕。 她向深海游去,没有相柳,今天没人和她抢了。一路上遇到很多美丽的贝壳,看得她眼花缭乱,这也想要,那个也想要,最后谁都没要,因为她要珍珠。 一只悠闲的海龟缓缓游过,洛愿望着堪比食案的龟背,龟大爷活几万年才有这体型?她干脆地游到龟背,不客气往龟背一坐,海龟一沉带着洛愿朝着海底游去。 省时省力的决定乐得洛愿笑出声,咕噜,不小心喝了一口海水...............这bug太不好了, 坐在海龟背上的洛愿,找寻着自己的目标,每次看见的凤凰螺都没昨日的大,不满意。许久之后才在一处珊瑚旁瞧见一只硕大的凤凰螺,她拍了拍龟背,谢谢龟大爷一程,抿笑着游向凤凰螺。 开心地捡起凤凰螺,学着相柳的样子敲了敲螺壳,期待地摊开手准备接珍珠。怎么没反应呢?她把凤凰螺放回原处,蹲下身子变为魂体,带有灵力的指尖敲敲螺壳,眼巴巴等着它吐珍珠。 他大爷,连一只螺也欺负自己,洛愿看出干眼症也没等到。 “凤哥,这海螺也欺负我。”洛愿显形蹲在原地,气鼓鼓撅着嘴,不高兴地拍了一下凤凰螺。 九凤对小废物十分头疼,王母给她发簪不是为了找珍珠,何况他对海里的事情也不懂,“砸,你直接给它个稀巴烂。” “对,欺负我必须砸了。”洛愿东看西看找到一块海底石头,捡起来蹲下就准备给它砸个稀巴烂,手刚抬起来又犹豫了。 “你怎么不砸了?”九凤察觉她犹豫了。 洛愿瞧着那只凤凰螺,体型长得已经比她脸大了,也不知道活了多久了。人家又不像猛兽还吃点动物,安安静静躺在那里,自己却为了一颗珍珠,要它命。 上辈子的心理负担可能没这么重,这辈子看到太多的生灵修成人形,还有木头修成人形的。 她有点下不去手,况且这珍珠也是它的,她这算谋财害命了。 “你杀野兽与妖可不是这样。”九凤见她又开始爱心泛滥了,不屑地说道。 “我出现那一刻,妖兽就要吃我,给了我一个杀它们的理由。”眼前这个海螺,自己把它灭了,它也无法还手。 九凤:“滚一边去,想杀就杀还找理由。”她还不如当一个心狠手辣,满口仁义的伪君子,这样好歹坏到底。九凤直接屏蔽小废物的聒噪,飞去杀妖兽了。 她又不是非要不可,又不是要饿死找东西吃,为了一时喜好,洛愿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石头,瘪了瘪嘴,把石头丢到一边。她还是去买吧,良心好受点。 “怎么不砸?” 刚站起来转身的洛愿,猛地被眼前出现的人,吓得一激动,猝不及防往后退了一步,碰巧踩到那个海螺,身子不受控往后倒去。 第48章 好多戏 相柳出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揽住。远远就看她举着石头蹲在那里,无声无息游过来发现她对着海螺发呆。 吓死她了,洛愿拍了拍胸口,斜瞟他一眼,不满的眼神立刻变为兴奋。她转身兴奋地捡起海螺,拉着他的手碰了碰海螺,期待地注视他。 有他在,不要命也能拿到珍珠。 相柳微笑地微微歪头,疑惑地看着她。 洛愿见他不明白自己的意思,着急地点了点自己唇,双手画圈,示意他用气泡把自己包裹起来,让她说话。 “我不懂手语。” 洛愿.................急得在原地跺脚,她把海螺递给他,握住他另一只手,在他手心慢慢写字---气泡。 她的指甲每次划过掌心都能带来一笔深浅不一的触感,酥酥麻麻。相柳注视她在自己掌心写字的模样,异样的感觉带来异样的感受,从掌心逐渐蔓延,不知去往何处。 “你画什么呢?” 洛愿...............知道自己字丑,但也不至于丑成这样啊。这个时代的字像甲骨文一样,她已经写得很认真了。 气馁地放下他的手,低垂脑袋,心里无奈直叹气,瞧着他手上的海螺,不甘心再次指着自己的唇,“我......唔”一开口又是一口海水。 相柳唇角扬起一抹浅笑,眼神玩味地看了她一眼。“我懂了。” 懂了!洛愿兴奋地望着他,等着气泡。猛地被他拽住手臂,扯到他跟前。来不及错愕的时候,薄唇已经紧贴她的唇瓣,洛愿震惊地睁大眼睛,呆呆地望着缤纷的海底世界。 新鲜的空气,源源不断,络绎不绝向她渡来。他的气息将她包围,洛愿眨巴眨巴眼睛............还是没懂。 “是这样吗?”相柳松开她,见她错愕地摸着她自己的唇,他嘴角上扬越发高了。 洛愿瞧他笑了,这事还得表扬一下?哎呦,要不是知道他们妖不讲究这些,她一定举着海螺砸他。洛愿觉得自己是有苦说不出,人家给她渡气也算好意,可她是一个情感正常的人,这种亲密的触碰,她会有些不自在,上次那是为了活命,这次又不一样。 洛愿勉强咧着嘴角,笑得比哭难看。 “不是那样,那是怎样?”相柳双手背在身后,凝视着她。 他这眼神还透着天真无邪了,洛愿随意地又比划了一下,在水中画着圈。画完见他没反应,叹口气,无奈地转身继续她的寻宝,打算找点色彩斑斓,好看的珊瑚石带回玉山做摆件。刚走几步一个气泡将她罩住,洛愿抬头看了一眼气泡,惊诧地转身看向相柳,“你怎么突然又懂了?” 相柳缓缓朝她走过去,“懂什么?” “气泡呀,我刚才就是想让你弄这个,方便我说话。”洛愿狐疑地看着他,他刚才不会逗自己吧。 “你不说,我以为你刚才脑子憋坏了。”相柳看了她一眼,举起手中的海螺,“刚才为什么不砸?” 洛愿见到海螺,眼神变得闪亮,高兴地拿过海螺,“我只想要粉红色的珍珠,不想要它命。” “相柳,帮我敲一敲,让它把珍珠吐出来嘛。”洛愿把海螺举到他面前,示意他快动手别客气。 “我没这么闲。”相柳再次把双手背在身后,看向别处。 求人办事,求人办事,洛愿讨好地看着他,扯了扯他的手,“相柳大人,我今晚回玉山,咱们很久不能见面,算是你送我的离别礼物?” “你想的倒好,我们无亲无故,我为何要送你离别礼物?”相柳一直看着别处,说话的语气显得不耐。 洛愿..........双标妖。“是,我上赶着找骂。”洛愿把海螺随手一丢,本想说他对恩人双标对待,可又不想他误会自己会拿恩情要挟,她也不屑于拿那么点小事要挟人家办事,况且他又没求她救,全是自己烂好心。 郁闷的洛愿气鼓鼓地自己往前走,过了一会,身后响起他的声音。 “想要就自己来拿。” 拿什么?洛愿不耐地转身看过去,蓦地看见他摊开的手掌中有一颗粉红色的珍珠,比昨日那颗还要大一些。 洛愿抿了抿嘴角,犹豫地走上前,“给我?” “我说过,你想要就得自己来拿。”相柳依旧摊开手掌望着她。 这什么意思?给个东西还得整点烟雾弹。“谢谢。”洛愿的手刚触碰到相柳的手,相柳立刻将手背在身后。 “你又逗我!”洛愿气恼地看着他,这什么人嘛! “我没说送,你想要就要从我手上自己拿。”相柳冷冷地看着她,眼神仿佛是一汪没有温度的海水,透着无尽的寒意与深不可测的幽暗。 太欺负鬼了!“你别用灵力!”洛愿立刻去夺他手上的珍珠。 相柳双手背在身后,灵活地躲过她的动作。洛愿见他手都没用,侮辱性如同别人抽她耳光,气愤激起她心中的好胜心,出手也愈发快了,如同平常与烈阳过招时一样,招招都向相柳薄弱的部位袭去。 初始,相柳不慌不忙地闪躲,身体在气泡里划出一道道流畅的弧线,如同海里跃动的大鱼。见她下手愈发狠厉才单手开始阻挡她的进攻,眉眼间的冷漠变成柔和。 洛愿抢了半天连他身也没近,趁着他单手挡住自己的时候,虚晃一腿。相柳侧过身子时,洛愿已经消失不见,须臾间身子猛地一沉,相柳扭头就看见她趴在自己背上。 “要是放在平常,你已经输了,珍珠给我。”洛愿含笑的眼眸折射出狡黠,狡黠灵动地歪着头看他。 “兵不厌诈,给你。”相柳抿着笑将背在身后的手举到她面前,摊开手,珍珠呈现在她面前。 洛愿开心地拿过珍珠,宝贝般揣进怀里,随后双手搂住相柳肩膀,“你等会先别用妖瞳。” 她又不是傻子,要是真打,她怎么可能打得过这个时候的相柳。刚才他化开她所有的招式,其实并未对她出手。 现在珍珠算她自己得来,没有心理负担,给她东西还要找借口。 相柳见她消失不见了,但背上的触感还在,耳边传来她清脆俏皮的声音,“我最近修炼有进步,我这种状态下也能触碰到你们了。” 而是随心所欲,她不想那个人触碰她,那个人也触碰感受不到她。 “跟上次雷电有关系?”金色的雷电他也是首次见到,想来蕴含着他不知道的东西。 他这个脑子反应真快,洛愿从他背上离开,显形在他面前,“对呀,我拿到珍珠了,心情好,我们去天上玩,好不好?” “邀请还是求我?”相柳盯着她的眼睛问她。 “你说话能不能好听点嘛,算我求你行了吧。”一天天死要面子,洛愿拉住他的手,不给他反驳的机会,立刻朝着海面游去。 刚游两下猛地被扯住,她回头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过来。”相柳朝她勾了勾手,洛愿不解其意但还是向他靠近,靠近的那一刻就被他单手搂住,他搂着自己嗖地极速向上游去。 像破空利箭的速度,吓得洛愿赶紧转身将他牢牢抱住,没有气泡的包裹,她把唇鼻埋在他颈脖处,试图睁开双眸,逆流的海水侵袭双眸,难受地再次紧紧闭眼,只能死死抱住他,耳畔是他戏谑的话和水潮的声音,“我以为你什么都不怕。” 洛愿...........等会在天上收拾他。 海水冲击着身体不舒服,她化作魂体牢牢抱住他,海水透过她触碰到他的身体。相柳搂着她的手,胸前,脖颈,怀里,仍然能感受到她,他展开妖瞳看了一眼怀里,极速朝着海面而去。 感受到耳边平静的时候,洛愿缓缓抬头睁开双眸,他们已经停下来了,头顶就是海面。 此刻,阳光落在海面,穿透水层,照亮了海里的他们,脸颊上的光影若隐若现。洛愿转头对着相柳莞尔一笑,指了指头顶。 相柳搂住她破水而出,站立在海面那刻,两人身上干净清爽,像是从没去过海底世界。 “相柳,咱们下次说一声。”洛愿赶忙抓住他手臂从他怀里退出来,幸好没心,不然得吓死。 幸好上辈子没遇见他,不然自己遇见他的当天就是忌日。 “很公平,你消失出现也不曾说过。”相柳如履平地行走在海面,洛愿握着他的手臂,有上次观景的经验,多少也知道不拉着他,估摸着得掉海里。 “那你这次怎么知道我在海底?”洛愿好奇地望着冷漠的相柳,冷酷无情的样子看得她每次都以为他笑起来是幻觉。 “发簪里有我的灵力。”相柳回头注视着她,等着她的反应。随时被人知道行踪,她会有何反应?至于发簪里别的东西,想着她曾经不敢杀猎物的样子,并不打算告诉她。 堪比定位系统嘛。“这种东西,你早点给我才好嘛。”要是当初有这个东西,她找不到他的时候,他也能找到自己。凤哥说他有九张真容,还能变幻,万一下次又找不到了。 “为什么?”她的反应在他意料之外,他以为她会把发簪丢了,或者还给他。 “没有为什么,我居无定所,不像你们平常找朋友还知道去那里。”她不参与他们之间的事情,他找自己也得不到情报,两人顶多像今日这样。洛愿想着今天船上那些人,玱玹虽然没有几分真心,以后说不定其中也会有一些从龙之臣。 哪像身侧这个傻妖,他这个防备心与凶狠手段,估摸着身边也没几个朋友。 相柳见她表情丰富,一会皱眉,一会抿嘴,一会眼里出现失落,一会眼里清澈。那时候他才遇到她,她脸上的表情也是这样,丰富多彩不善于隐藏自己。 “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起飞咯。”洛愿听见他的声音,连忙抬头看向他,立刻化作魂体,从他背后搂着他。这腰还挺细,水蛇腰。 相柳低头瞧着越离越远的地面,地面上的一切开始变得遥远而渺小。他不是飞兽,所以需要坐骑。这种不需要坐骑就能遨游天际,还是第一次。 展开妖瞳凝视着身侧的她,伸手将她面纱摘下,“你为什么这两日总是戴面纱?” 洛愿转头看向他,笑颜如花,星眸弯成月牙状,闪烁的星河倒映在她眼眸,“我这两日在皓翎,不想他们看见我的真容啦。” “今日陪着小夭出门又遇见涂山璟一行人,更不想他们看见。”洛愿手臂轻轻一舞,带着相柳飞上云层,伫立在云层之上。 周围是层层叠叠、漫无边际的云海,它们时而翻滚如波涛,时而轻盈如羽毛,云海顺着风而移动,变幻莫测。 洛愿说完就见相柳笑得犹如春风拂面,温柔得能带走冬日里的最后一丝寒意,又像是冰川缓缓融化,焕发出新的生机。 “相柳,我不是阿念那种小呆子,你别笑得像要把我弄去卖了。”洛愿一看到这笑,就会想起昨晚相柳蛊惑阿念的样子,也是笑得极其温柔。 “你还不如她。”相柳闻言收起笑意,瞟了她一眼,冷言冷语。 “是不如她,哼。”自己哪能比得上阿念,自己又不是天真刁蛮小公主,公主人人都喜欢嘛。 她慢慢松开搂着他的手,改为握住他的手臂,慢慢在云层里飘。 “怎么不借此机会让我从高空坠下?” 洛愿听见他没有感情色彩的话,“那你自己要求的,我松手了咯?”她假装要松开手,注视着他的神色,没想到他还是那一副冷漠无情的样子,没有丝毫畏惧。 想着他欺负自己那么多次,洛愿猛地松开手,吓他一次。 相柳从容地往后一仰,极速坠落,白衣白发随着风而摇曳,猩红的双眸凝视着云端上距离越来越远的女子。 洛愿从高处俯望着他,他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与狼狈,仿佛冬日最纯净的雪花只是去往人间。白发如瀑,随风飘散,衣袂随风轻轻摆动,宛如天际最纯净的云朵,又似深海中轻盈的水母,每一次摆动像是诉说着自由。 没吓到他,吓她差不多,洛愿从云端用最快的速度向他飘过去。 那抹粉红身影像是日落的彩霞,再次映入眼眸。相柳猛地被她抱住,身子在空中旋转一圈,她已经在他身下,一刹那,两人再次伫立在空中。 “你别想自杀,我可不会让你死在我手上。”洛愿没好气瞪他一眼,立刻紧紧牵住他的手腕,随风遨游。 “那你想让我死在谁的手上。”相柳被她牵着,仍由她带领。不知去往何处,如同他不知他的来处。 心情颇好的洛愿听见他的话,直接来了一个急刹,转头不满地看着他。“当初给你第一颗妖丹,说好不要死,你怎么老是想着让自己死。” 每次只要想到他的结局,洛愿总是会生气,气自己的无能为力,气他的重情重义,气他为什么是相柳。 相柳对她恼怒的样子无动于衷,只是淡淡地看着她。 俩人在空中对望,洛愿瞧他说起生死淡然的模样,与其让她做局外人,不如让他来当。生死都能看淡,世间还有什么事值得他留恋? 洛愿一言不发牵着他的手腕,向下而去停在海边,松开他的手腕指着远处的景色说道:“你不是说只要天地间还有这样的景色,生命就很可贵吗?” 夕阳的余晖洒满大海,波涛轻抚着金色的浪花,微风万顷靴文细,断霞半空鱼尾赤。 “你有九条命,你比任何人都有机会看遍这世间所有的景色。” 相柳遥望碧空如洗,海宇澄明,片刻之后,回头看了她一眼,转头继续遥望。“你想要什么?” “我想你............”活着,好好的活着。洛愿的声音愈发小了,像是被海风带走。 相柳听见她的呢喃细语,轻笑一声,转身低眸看着她,调侃地说道:“你想我?” 听见他调侃的话,洛愿抬头望着他,眼眸里充盈着他俊美脱俗的容貌,他的眼神萦绕着丝丝得意。惹得她又羞又怒,捂住自己这双被美色征服的眼睛,气急败坏喊着:“你这个披着俊美皮囊的毒妖,下次来见我换个样子!” 相柳看向别处,微微低头抿着唇不让笑声溢出唇间,“下次换一张面容,你确定你能认的出来吗?” “肯定,一定。”洛愿坚定地喊着,捂住眼睛的手始终没有放下。变成灰她也能给他挖出来,狠狠踩几脚。 “那你可别让我失望。”相柳伸出手想要去握她的手腕,让她把手放下。手在即将触碰的那一刻,一顿,垂在了自己身侧。 “相柳,虽然你是妖,天天跟一堆大老爷们待在一起,可是......可是.....”洛愿想了想,还是决定给他科普一下妖与人对待男女之事的差别。 “可是什么?” 洛愿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她放下手,拽着他手臂张望一圈,“来,我今天给你讲讲。”拽着他走向海边礁石,自己率先坐下。 相柳挥了挥手,卷起的海风将礁石吹得干干净净他才缓缓坐下,“讲什么?” 这妖洁癖感真重,洛愿看他的动作,低头瞧了瞧自己坐下的地方,眼皮抽了抽。也没说帮她吹一吹,他还真不拿自己当女人。 “相柳,我知道你们妖有些兽的本性,对于男女之事不太在意。”洛愿转头看着他,尽量把话说得委婉,避免被他误会自己对妖有歧视。 “但是吧,对我们来说,你刚才的话以及有些动作很容易让女子产生误会。”洛愿眼神略带忐忑,这话怎么说得她有点不好意思了? 相柳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目光闪烁,底气不足的模样,戏谑地问道:“哪些话与动作,会产生什么误会?” “这个........”洛愿被他看得话到口中反而不知道怎么说了,指腹无意识轻抚自己的额头,低眸看着他脚边,掩饰着自己的尴尬。 “就是...随便触碰女子的嘴唇,或者搂搂抱抱...........”洛愿说的时候,脑海里闪过他与自己相处时的画面,特别是刚才抱着他的那一幕,羞得她脸颊滚烫,头愈发低垂了。 “我们一般对.....心爱的人....才会这样做。”洛愿说话磕磕巴巴,这些话烫嘴,烫得她想说又怕他误会。“那个....我知道...你没这方面的想法,可..........” 他的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冷冰之下多了些戏谑与纵容,见她头快要垂到胸前了,他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语气平静地问道:“可是什么?” “可....可...”可是她不习惯,洛愿可了半天,纠纠结结说道:“可以后,你遇见你真正..喜欢的人,你这样对别人,那个女子心里会不舒服,增加不必要的误会。”洛愿觉得这话说完,瞬间心里舒畅了。 她抬头看向他,笑了笑,随后赶紧看向别处。 “昨日,好像是你主动的。”相柳淡然的声音,听不出任何的情绪,眼眸里所有的情绪尽数被平静掩盖。 洛愿...........随口接话:“我昨日是为了活命,不一样,不一样。”命都没了,还讲究这个? “你的意思是为了活命可以为所欲为?” “是不拘小节,不拘小节。”洛愿赶紧转头看向他,他可别会错意,说得自己像是地主恶霸。 她紧张解释的样子,在他眼中更像是自圆其说,相柳平静的双眸突然漫溢阴沉之气,“那圣女为了活命,是不是也曾对他人“不拘小节”” “我要是那么随便的人,也不会给你说这个了!”凤哥曾说妖天性爱自由,不喜管教束缚。见他变了眼神,以为他觉得自己多管闲事,对他说教。今天真是脑子泡进水了,跟一个妖说这些。 “对不起,对不起,我这两天海水喝多了,不该说这些。”洛愿妥协了,人与人还有本质上的不同,何况他们两人跨物种了。 “好,原谅你。” 相柳不知为何骤然笑了,眼神也变得柔和,笑得洛愿莫名其妙,更是想当场气死,原谅她?阴晴不定的妖。 他这嘴与脑回路,转换的太快了。洛愿拍了拍衣衫,“我要回去了,瞧一瞧跳海那几个回去没。”抬脚准备站起来的时候,手臂猛地被扯住了,洛愿疑惑地看着他,“又怎么了?” “听你的语气,似乎不太喜欢那几人。”相柳扯住她的手臂,目光落在远方的海面。 洛愿看了看周围,突然来了诉说欲:“你知道赤水氏与防风氏吗?” “嗯,知道。”相柳不冷不淡地望着海面。 洛愿朝他挪近,笑盈盈地望着他,“你能给我讲一讲吗?” “有何好处?” 洛愿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好像也没值钱的东西,“我请你看雪好不好?” “我在极北之地待了百年,你说呢?” 也是哈,估摸着看雪也看烦了。洛愿心想自己也没什么东西了,果然穷是原罪。“那我还是不问了,我自己打听打听。” 相柳转头看了她一眼,猛地站起来。突然的动作使得洛愿一顿,赶紧也站起来。 “我还有事。” 话落风起,相柳消失不见。洛愿???他怎么走的?“你这个双标妖,说走就走!”洛愿气得踢了一脚脚边的礁石,脚尖一疼,连忙在原地皱着眉跳了跳。 她自己查!洛愿想着防风意映的样子,想看看她是不是真去捞月亮了。 清风拂面,魂体轻盈而起,洛愿片刻之间就在不知名的小岛望见防风意映的身影。从高空望去,有两人席地而坐,这??? 洛愿急忙飘到两人身后,蹲在两人背后,她眼里闪烁着看八卦兴奋的光芒。 好家伙,涂山篌与防风意映............. 涂山篌凑近防风意映,两人说话间,他炙热的气息可以吹到防风意映的脸上,防风意映满脸娇嗔地扫了他一眼 涂山篌:“你记不记得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防风意映:“怎么不记得,那是我第一次来皓翎,在北地长大的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多水,兴奋下,只顾得看热闹,不小心掉落水中。” 涂山篌:“那时候,你根本不会游水,一落入水中连灵力变幻也忘了。” .................... 说话间涂山篌的手搭上了防风意映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两人背后的洛愿,听着他们讲起过往,原来当初涂山篌救了防风意映。洛愿眼眸闪亮,紧紧抿着唇担心自己下意识发出声音。 涂山篌:“那次之后,我心里只有你一人,送我手帕的女子,是涂山璟身边的眼线,我不过是利用她而已,” 防风意映抬眸看了一眼涂山篌,听见他的话从他怀里撑起,望着他的脸,“你真的只是利用她?” “当然,这么多年,你还不明白,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涂山篌深情地回望防风意映,用搂住她的手捏了捏她的手臂。 “可我不想看见你与别的女子亲近了。”防风意映想起那些画面,心里难受。 涂山篌:“我知道,我在船上看见你与涂山璟亲近,温柔的时候,我心里也不好受。” 防风意映推了他一下,不满地说道:“谁要亲近他,我还不是为了气你啊。” 两人深情地望着对方,涂山篌安抚着她,“意映,再忍耐一段时间,我们就能长久的在一起了。” “还要忍耐多久啊?”意映想着涂山璟那身的伤疤,心里厌恶。眼前是她心爱的男子,她只想与他在一起。 “乖。”涂山篌耐心地哄着她,慢慢低头吻住她的唇。 防风意映立即搂住他的脖子,靠在他怀里,两人在海边拥吻。 洛愿.................两人唇齿相依的吸吮像是在她眼里放了特写,无限的放大,看得她一会闭眼一会又好奇地睁开眼。 这画面没人分享可不行,她在心里急忙叫着凤哥,叫半天也没个反应。 瞧着两人的动作愈发过火了,涂山篌将防风意映越搂越紧,防风意映喉间不由得发出一声娇软的声音。 洛愿............这两人的关系与亲密动作,她咋看咋别扭。看不了,看不了,再看下去,眼睛要瞎了,立刻飘走。 想着玱玹那一对,洛愿抱着不看白不看的心态,再次找到玱玹,果然和馨悦在一起说笑,这对正常,像是暧昧小情侣打闹。 见天色不早了,她今晚要返回玉山,小情侣的恋爱她就不看了。转身飘去找小夭,飘过一片雾气,戴好面纱落在船上。 第49章 不可言明 这里也在上演小情侣的故事,洛愿坐在涂山璟对边,显形那一刻已经端起酒盅。 “涂山二公子,这举动怕是不妥吧。” 一心一意都在她身上的涂山璟,被突然的声音惊得手一顿,他抬头看向对面,诧异朝瑶的出现。他已经施法将船隐藏,她也能找到。 “瑶儿,好久不见。”涂山璟对着她点了一下头,儒雅地笑着。此刻的模样与刚才沉默不语的涂山璟,迥然不同。 “看来,我不在的时间,你们已经聊了许多。”洛愿瞟了一眼旁边醉酒的两人,现在弄去卖了,出了海也醒不过来。 “瑶儿,你在清水镇说的话,涂山璟从不敢忘,我会堂堂正正走到她身边。”涂山璟眷念地看了看身旁的她,转头认真注视着朝瑶。 “你未婚妻呢?”洛愿瞧着眼前的涂山璟,这种颜值与家世还能被染发,还是被自家兄弟,真惨。 涂山璟直言不讳,将自己的心里话和盘托出,“我对意映无意,她对我也无情,我这次回去就会取消婚约。” “涂山公子,氏族婚约可是那么好解除的?”洛愿讥讽地看着涂山璟,缓缓讲起一段陈年旧事,出于对去世与在世之人的尊重,她隐去所有人的真名。 “当初有一王姬,爱上邻国的大将军,两人两情相悦,大将军身边有一女子,那女子是将军国家一部落的小姐。” “两情相悦之人因为误会而分开,他人由此从中设计,让大将军与那部落小姐定下婚约。大将军与王姬解除误会后,大将军求助一人帮忙解除婚约,得到自由之身。” “他们求助的人,与大将军同属一国,是一位善于筹谋的王子。当时部落之间明争暗斗,王子用了无数办法也没能解除婚约。万般无奈下,王子出了下下策,派人设计了部落小姐,证明她与别的男子有染,这才逼得小姐部落取消了婚约。” “王姬与大将军成亲当日,部落小姐自尽于城门。重点是,那一日将军与王姬才知道其中缘由,是如何取消的婚约。小姐用这种方式告诉全天下,她是被迫而非自愿解除婚约。天下人不知其中内情,只当将军逼迫小姐,使两人的婚约解除,况且他退婚又迎娶的是一国王姬,将军与王姬终究没有在一起,倘若还要在一起,王姬将会承受世人的鄙视和口诛笔伐,大将军也会成为背信弃义之人,这对一个将军来说是致命的打击。” “你以为小姐不想解除婚约吗?她不是不想,她是不能,她出身高贵也是家族棋子,她本身就钦慕着将军,即便被家族当做棋子,能嫁给他,对她来说是一件好事。” 她能得知这件事,全是因为那王姬是西陵珩的闺蜜,辰荣王姬,最后嫁给青阳,成为青阳之妻,变成她名义上的舅妈。 “防风意映在你涂山家这么多年,做事毫无差错,世人皆传她对你一往情深,你如果突然退婚,你让天下人如何看她?你难道想要小夭也背负世人的口诛笔伐吗?” 天下人只看他们看到的,对于其中的圈圈绕绕,爱恨情仇,谁真谁假,他们可没闲心去探索。 涂山璟因为朝瑶的话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面的微微失神,放在案上的手渐渐握成拳。他对意映无意,可也不想毁她清白更不想要她的命。他大哥如今亲信遍布整个青丘,还与外有勾结,有了外部力量扶持,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和大哥之间已经不是兄弟相争那么简单。最重要的是,他想要化解大哥的怨恨,自己也不愿被仇恨所掌控,为了报仇放弃原来的自己,由仇恨支配自己的心。 “这事我会徐徐图之,不会让无辜之人受到牵连。”过了许久,涂山璟才开口。 洛愿喝着味同白水的烈酒,这人是真善良还是城府深?可能两项都有。“你为何说意映不喜欢你?” “爱慕我的女子不少,我也见过女子真正动情时看男人的目光,不管意映举动多温柔体贴,她的眼神欺骗不了我,而且我知道渴望得到一个人感觉,所以这点我绝对不会判断错。” 涂山璟说完再次看向小夭,情深似海。这深情注视看得洛愿都腻了,她连喝两杯酒才把那股甜腻给压下去。 “涂山璟,我劝你一句,你要是觉得她无意,那你就该好好想一想她为什么不退婚了。”洛愿说完浅浅一笑,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大海,“有些人为权,有些人为爱,有些人既要又要。” 涂山璟转头看向她,柔和的眼眸下是他的审视,朝瑶像是知道什么事,却又不点破。 “谢谢瑶儿,我会放在心上。” 洛愿摆了摆手,话不能说明,至于他能猜到几分,能不能放在心上那就是他的事了,“我不是你放心上的人,下次说给你心上人听吧。” 此事牵扯他们兄弟俩,大家族要脸面,弟弟的妻子出轨自己的哥哥,他们为了脸面也不会将此事明说,天下人不知内情,说不定最后吞下苦水的人只剩下两女子。 防风意映与涂山篌的事情,未知全貌,她不会轻易下定论,从涂山篌对待涂山璟的心机与手段,也不是一个善茬。况且,此事与她没什么关系,倘若不是见涂山璟绿成极光,她连这些话也不会说。 涂山璟听见她打趣的话微微一愣,转而抿住唇角一笑,一如当年温润儒雅的青丘公子。 “撤了雾气吧,我今晚要回玉山了。希望下次见到你,能再次目睹青丘公子抚琴的风采。”洛愿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衫,准备叫醒两位大爷,让小夭多吃点瓜,她非要多喝酒。 朝瑶何时见过他抚琴?涂山璟不解却依照她的话撤下白雾,随后用一丝灵气唤醒阿念与小夭。 “我这是在哪里啊?”阿念迷迷糊糊睁开眼,揉着眼眸,怎么好似睡了一觉。 洛愿调侃地望着她,“大小姐,我准备出海把你与小夭卖了。” “啊!”阿念惊呼中推了推身旁刚抬起头的小夭,“小夭,小夭,我们这是到哪里了?” “你喊什么呀,我们在船上。”小夭迷糊中说话的声音也显得不耐。 小夭睁开眼就看见笑盈盈的朝瑶站在她面前,抬头呢喃一声:“瑶儿,找到珍珠了吗?” “找到了,第一次的收获送给我美丽的小夭。”洛愿将粉红色的珍珠丢给小夭。 小夭连忙将珍珠接住,阿念好奇地一看,这珍珠质地圆润,色彩均匀。粉珍珠见过,但像这种能直接做成首饰的可太少。不仅颜色粉嫩娇美,呈现鲜亮的粉红色,在光源下更是能看到云状的火焰纹理。 “瑶儿,我也想要。”阿念见朝瑶只送给小夭,心里有些不高兴。 “这次只找到这一颗好的,下次找到送给你。”这一颗珠子刚好可以镶嵌在首饰上。 小夭瞧着手中的珍珠,难怪朝瑶念念不忘,这珍珠确实好看。涂山璟也看了看小夭手中的珍珠,“这珍珠出自深海,没想到瑶儿水性这么好。” “嘿嘿,小夭,你就说好看吗?”洛愿转头看向小夭,眼神中写满了“你今天必须夸我”。 小夭仔细地把珍珠收起来,站起来捏了捏她的脸颊,笑着说道:“一般不漂亮的,你都看不上。”还说自己寻到送给她,没想到又是她先送给自己。 阿念瞧着眼前这两人,怎么感觉她们才像是姐妹?姐妹?这词一出来,阿念急忙打消自己的想法,她可没拿小夭当姐姐。 三人围在一起说了会话,突然听见涂山璟说道:“他们要回来了。” 果然,一会儿,玱玹与馨悦双双回来了,丰隆也回来了。阿念瞧着玱玹与馨悦一起回来,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你们去哪里了?”阿念看着玱玹,不满地说道。 “我们去游水了,你酒醒了?”玱玹好笑地看着阿念,这么一会眼神已经恢复清明了,“你们在船上玩什么了?” 阿念哼了一声立刻拽着正在与小夭说话的朝瑶,洛愿被她猛地一拉,差点身子一歪倒在阿念身上,小夭赶紧把人挡了一下。 “瑶儿,你们刚刚都玩什么了?”阿念心想自己睡了一会,怎么大家都出去游水了。 洛愿扫了一眼正在抱怨的馨悦,说自己找了一会才找到船,玱玹则坐在涂山璟身侧,望向她们这边。 “这事,你不能问我,你要问玱玹,我与他们俩没在一起。” 他们俩?阿念狐疑地看了看玱玹,刚才见其余五人不在,以为他们五人一起游水。 玱玹微笑地回望着阿念,坦坦荡荡,见洛洛看向他,立即开口说道:“瑶儿,你觉得这次好玩吗?” “嗯。”洛愿点了点头,转头继续看向馨悦。馨悦见到朝瑶看她,笑着问道:“瑶儿,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我等会要走了,准备给你们告辞了。” 小夭拉着朝瑶,“那我们回王宫收拾一下,你带点东西走。” “今天买的全部拿走,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下山了。”阿念豪横的一说,洛愿赞赏的心动,有钱人的妹纸,谁不爱。 玱玹见她对自己冷淡的样子,转过头就笑着与涂山璟说话。馨悦本想送点东西,可她今日也没买到什么好东西,“那我们下次见面,我给你补上见面礼。” “那我也不客气等着收礼物了。”洛愿站起来,阿念见状立刻唤来云辇。 云辇刚到的时候,防风意映突然回来了,馨悦哈哈大笑跑到船边将她拉上来,“你是不是也没找到船?” 洛愿望过去见到防风意映愣了一下才笑着说:“是啊。” 也不知道他们两人发展到哪一步了,意映上来见到云辇,“你们要走了吗?” “嗯,我今晚要回玉山了,意映你是不是游太久了,脸色泛红呀。” 阿念与小夭还有站在一旁的馨悦齐刷刷看向意映,这不是正常脸色吗?意映摸了摸脸颊,“可能是游得太急了。” “嗯,告辞了。”说完三人准备上云辇,身后响起玱玹的声音,“需要我送你们吗?” “不用。”异口同声的三道声音同时响起,一人不满,一人冷漠,一人含笑。 玱玹上前的脚步一滞,望着那三道身影还是选择留下,涂山篌还未回来。 小夭瞧着旁边的两人,笑了笑准备随着她们上云辇。忽然瞧见涂山篌从远处飞驰而来,脚下踩着一条凶猛的大鱼,衣服被他撕下一缕做成缰绳,勒着大鱼的头部,双手拉着缰绳驱动大鱼在海中驰骋,散发着男性最纯粹的阳刚魅力。 涂山篌健壮赤裸的上身使得馨悦与意映扭过头,假装看向别处,阿念皱眉看向身旁两人,见她们都大大方方看着涂山篌,她干脆也看着。 洛愿瞧着涂山篌的八块腹肌,瞟了一眼防风意映,原来她喜欢俊朗强壮的男子。这两人瞒的挺好,都亲亲抱抱了,防风意映还能装成不好意思。她回头看了一眼涂山璟,他又变得沉默不语了。 “好玩吗?”小夭扬声问道,看着涂山篌的眼神带着几分欣羡。 涂山篌笑着没说话,又驱策大鱼游了一圈。小夭看得鼓掌喝彩,“这个好玩,我以后也找个这样的坐骑,不用辛苦游水了。” 玱玹走到三人身侧,扭头嘲笑地说道:“你的灵力还是别做梦了。” 众人见到涂山篌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朝着鱼身某处一拳击下,手探进鱼腹,掏出一个鸽子蛋大小的血红宝石,就着海水洗干净血污,跃上船。 馨悦看着那个宝石眼睛一亮,“篌哥哥,能把它转让给我吗?”她难得要东西,按照涂山篌的性子肯定会直接送给她。没想到,涂山篌对着她抱歉一笑,“这块鱼丹红,我有用,回头再让人找给你。” 他看着云辇,转头看向小夭,“你们要走了吗?” “嗯,瑶儿要回玉山了。” 涂山篌闻言点了点头,笑着去洗漱换衣。阿念转头期待地看向玱玹,小夭则问一旁的丰隆,“那是什么宝石?” 洛愿又在心里对凤哥十万个为什么了。“凤哥,那是鱼的妖丹吗?” “你以为妖丹那么好找?那是鱼丹。”九凤正想捶死小废物,她又和九头妖扯上关系了,说话的语气也显得不耐烦。 丰隆笑着扬声把身后的涂山璟唤来,“璟,她们想知道篌取得的宝石。” 涂山璟主动走到小夭身旁,看向三人解释,“那是深海鱼怪的内丹,根据颜色称作鱼丹红,鱼丹紫。鱼丹红是最常见的鱼丹,但是纯净到像这块没有一丝杂质,却极其罕见。鱼丹可以做成首饰,佩饰,含在嘴中,可以延长人在水下的时间。” 小夭瞧着身侧的涂山璟,有些走神,听到最后一句,来了兴趣,“什么品级算好?刚才那块算吗?” “颜色越纯净,品级越好,刚才那块算最好的鱼丹。” 丰隆见小夭有兴趣,连忙开口:“这东西可遇不可求,你想要,我回去问问爷爷。” 洛愿看了丰隆一眼,又看了看涂山璟,竞争对手?这阳光开朗大男孩又有几分真心? “我只是随口问问。”小夭连忙摆了摆手。 洛愿心想还要含在口中,一想到妖丹那味道,yue,“凤哥,鸟丹能飞吗?” 九凤............“我可以给你扇飞。” “走了。”洛愿对着涂山璟点了点头,率先走上云辇。阿念也跟着走上去。 等到两人进去之后,小夭也走上云辇,站在外面回望着船上的众人,微微颔首。亭亭玉立的身姿,犹如迎风而开的栀子花。涂山璟在众人的身后凝视着她,直到她走进云辇,云辇消失在眼前。 玱玹瞧着远去的云辇,神色无常,背在身后的手却紧了紧。 一下走了三人,也不影响她们继续饮酒说笑,又是一夜的酣畅淋漓。 一上云辇,洛愿立即悠哉倚靠在边上,“阿念,你错过好戏了。” “瑶儿,你喝酒太厉害了。”阿念完全没想到朝瑶喝酒这么厉害,自己快醉了,她还丝毫没有醉意。 “什么戏?”小夭走进来,笑吟吟地看着两人。这两人背后又在说什么?原以为瑶儿与阿念还会拌嘴,结果她与阿念不仅有秘密,看起来相处的不错。 “不过是小情侣之间的戏。”洛愿狡黠地看着小夭,小夭镇定地任由她打量。阿念狐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走。 “今日在场的人,各有所需所想,人心复杂,看不透。”阿念在场,她与小夭说话也不能随心所欲。“男人与女人一样。” 小夭想着今日涂山璟说的话,困惑地看向朝瑶与阿念:“你们是如何判断出一个人是真心还是假意。” “这还不简单,他对你好,你未必不知道?相处下来慢慢也能感受到他是真心还是假意。”阿念也懒洋洋地靠着。真心与假意,时间长了自然能看出来。她觉得小夭这个问题,实在不算问题。 小夭听见阿念的答案,转头看向朝瑶。 “那你要去问你的玱玹哥哥了,看他是如何做到,厌不可得罪,喜不可亲近。”与其期待别人的真心,不如先强大自己,哪怕有日发现那人不是真心,也不至于伤心。 三人刚到王宫,洛愿就被皓翎王派人喊走。阿念瞟了一眼小夭,不屑地转身走了。小夭不以为然,回宫殿收拾要让瑶儿带走的东西。 朝瑶换下的衣衫,侍女今日已经重新清洗并且熏香,此刻整齐叠放在箱子中。瞧着那些衣物首饰,冰冷的死物,小夭想着玉山的冷清,“你们去看看有没有刚孵化出的灵宠,长得要乖巧。” “诺。” 侍女得到吩咐也不敢耽误,赶紧去寻。 小夭耐着性子检查着东西,担心有所缺少。没一会侍女又来禀报,二王姬派人送东西过来了。走出宫殿一看,买的时候还不觉得有多少,现在看着半院子的礼物,想着今日馨悦的样子,小夭心里直呼好笑。 见到宫人抬进来的灵宠,玄鸟,老虎,白狐等。皓翎以鸟为图腾,各种鸟类数不胜数。见过凤哥,瑶儿也看不上鸟类了吧。老虎,白狐,这些太普通了。 小夭叹着气连连摇头,好看是好看,没什么新意。“算了,这次匆忙,下次有好的告知我。” 洛愿走进朝晖殿,皓翎王独坐高台,下方还站着一位英俊的男子,晚宴见过却不知道姓名。 “蓐收拜见圣女。” “不必多礼。” 洛愿还未对皓翎王行礼,男子就向她作揖行礼,洛愿点了点头看向上方的皓翎王。 “瑶儿,过来坐吧。” 洛愿走到皓翎王身边,瞧着他的位置,这王位可容不下两人坐,“陛下,我站着就好了。” 蓐收望着上方的圣女与陛下,愈发弄不清圣女是如何入了陛下的眼,他们都没有听说过陛下与玉山有什么特殊的关系。 皓翎王见她拘谨,笑着说:“无妨,小夭也经常坐在我身边。” “那我就不客气了。”洛愿立即坐在皓翎王身侧,她瞧着案上的文牍、玉简、竹简,摞了一堆。 “瑶儿,你把这些带回去看,不懂的地方先记下来。” 洛愿.............认真翻了翻,全是书,五花八门,种类齐全。她又不当武状元,还得学文化课。 她一边翻一边随口问道:“陛下,你确定我读这些,不会让你身边人多想?” 她看了蓐收一眼,见他坦然站在那里。玱玹以前在梦里告诉过自己,蓐收是皓翎王收的弟子,算起来与玱玹既有师门之谊,又有兄弟之情。 “他不是站在那里吗?你可以自己问他。”皓翎王面带浅笑地看向蓐收。 “蓐收师兄,你可别厚此薄彼呦。”洛愿冲着蓐收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蓐收笑着回应圣女的话,“圣女过谦了,我可不敢与你师兄妹相论。” “你都敢骂阿念与小夭,有何不敢?”洛愿听小夭说过蓐收的性格,风趣幽默又沉稳有度。能成为皓翎王左右手的存在,自然也是一位善于谋略的人。 蓐收不承想圣女当着陛下的面说这话,诙谐地说道:“那以后圣女可别生气。” “不会,不会,你以后叫我瑶儿就行。” 洛愿拿起玉简笑着看向皓翎王,“陛下,谋国用兵,料敌于先,筹算于前。我喜欢学这个。” “你先拿这些去看。”皓翎王从中选出一些。洛愿也不客气,拿着玉简,竹简,站起身,“那我先回玉山了。” “嗯。” 等皓翎王点头同意后,洛愿拿着东西走下高台。她路过蓐收的时候,戏谑地喊道:“蓐收师兄,下次师兄可要帮着我,一起骂玱玹呦。” 蓐收...............“好,我帮你骂他。”帝王之心难揣测,这圣女也难揣测。 皓翎王见朝瑶走出宫殿,看向蓐收,“你觉得瑶儿怎么样?” “陛下选的人,定然不错。” 皓翎王看着自己的弟子,“此刻不论君臣,论师徒。” 蓐收心思一转,笑着说道:“师妹活泼爽朗,七窍玲珑,估摸着玱玹以后有气受了。” “多受点气,以后才能更沉稳。” 蓐收听师父表明了态度,笑着应承两句就退下了。明天好好问问玱玹,这小子,怎么得罪圣女了?莫非以前认识? 洛愿走进小夭的宫殿,立刻唤来凤凰,见到地上的箱子,心疼自己的木头凤凰。宫人搬东西的功夫,她又让宫人将今日买的礼物留下一半,“今日夺人所爱,为你心意成全他们。” “那我就借花献佛了。”小夭吩咐宫人,立即将留下的礼物派人送给玱玹。 随后两人驻足在一旁,聊起今日的事。 听小夭把今日涂山璟的原话娓娓道来,洛愿心思流转,“涂山璟告诉你,涂山篌是悄悄去见防风意映?”哥哥背着自己弟弟,去见弟弟的未婚妻?回来还意有所指夸赞,这怎么想怎么觉得涂山篌有点蓄意勾引的味道。涂山篌要是真像他今日口中所说那么爱防风意映,干嘛不趁着涂山璟不在的日子,趁机让防风意映退婚,他们也好光明正大在一起。 真爱,也舍得利用? “嗯,有什么问题吗?”小夭见朝瑶像是有心事的样子,拉着她的手走远一些。 小夭心意没确定,此事还未明朗,洛愿暂时不打算告诉小夭。涂山篌豺狼成性,发起狂来六亲不认。她笑着看向小夭,抛出一个问题,“小夭,你可想当女帝?” 小夭瞳孔微震,瑶儿怎么会产生这个想法?自己与她一样热爱自由,绝对不会把自己捆绑在那个位置。“你应该懂我,我帮玱玹不是因为我自己有那个野心。” “我对你,如同你对玱玹,可我也不会拿你的梦想当做我自己的梦想。”洛愿遥望着头顶的月亮,玱玹不只图谋西炎,他的野心是整个大荒。 相柳为了恩情,束缚在辰荣。小夭为了儿时的情谊与约定,不顾一切帮助玱玹。 “瑶儿,我明白,等玱玹拿回一切,我们继续游历。”小夭挽住瑶儿的手臂,一起望着那轮皎月。“到时,玱玹定会是一位好帝王,我们一起看他治理下的国泰民安。” 洛愿.............现在表亲结婚不犯法还合理,这两人骨科到底算了。玱玹拿回帝位,坐稳后就是着手整个大荒,鬼知道还要多少年,说不定到时候她都回家了。 “行,记得去找陛下要暗卫,我可不想你中途死了。”洛愿无奈地拍了拍小夭的手。 小夭捏住朝瑶的脸,单手叉腰,笑着问她:“我有那么差劲吗?玟小六都没死,当王姬还会死?” “你会与平民抢饭吃吗?你会没事派人杀一个平民吗?大王姬!!!” 洛愿阴阳怪气拍掉小夭的手,身份不同,面对的局势不同,以前只需要三餐果腹,无病无灾。现在可不一样,面对的都是有权有势的人,动动手就能捏死平民的人。 “西炎王对母亲这一脉,多少会有点愧疚,这点不用我多说,审时度势,有时候要想谋取更多的东西,偶尔提提故去之人,我想故人也会很乐意帮到你和玱玹。” 洛愿边说边向凤凰走去,小夭望着月光下的她,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阑干南斗斜。她的一侧脸颊与眼睛被月亮照得格外明亮,另一侧隐藏在黑暗中。 “我会牢牢记住你的话。”无论黑暗之下有多少,她的明亮永远面向自己。小夭与她拥抱告别,叮嘱她下次来王宫记得找自己。 洛愿踏上凤凰,低眸瞧着不舍地望着自己的小夭,“江水流春去欲尽,他还有机会与时间。” “好,我会告诉他。”小夭对朝瑶挥了挥手,相伴百年,每次分离前就已经期盼下次的见面了。瑶儿嘴硬心软,看似生玱玹的气,心里也是记挂着他。 “我走了。”洛愿驱策凤凰飞起,低头望着小夭,直到她的身影不可见才望向月色。 她坐在凤凰背上,随手打开其中一个小箱子,怎么小夭还给她准备乐器,她除了会吹埙,其余也不会。 回去让阿獙抚琴歌唱?想一想还是会算了,他的歌声惑心,等会把玉山弄得大乱。 不愧是大王姬,不再是陶埙而是玉埙,她尝试着吹奏起来,不同于陶埙音色古朴、醇厚、浑圆,玉埙声音会显得更加清脆悦耳。 少女端坐在凤凰背上,月光流入她的眼眸。灵透、空旷的曲调带领着凤凰飞向玉山,纵横自如。 第50章 教导 朝瑶走后,小夭迟迟难以入眠,辗转反侧。 “王姬,玱玹王子来了。” 恰巧,侍女进来禀报。现在更深夜重,玱玹过来做什么? “我知道了。”小夭起身套上一件外套,走出寝殿。看着外面正在饮水的玱玹,笑着走上前。 “今日连命都不要的某人,这是玩高兴想起我了?” 玱玹不在意地坐在原处,转头示意屋内的侍女先下去,等屋内无人才开口:“假若我只是部族中一名平凡弟子,她的亲近只不过是戏谑之举,我若无动于衷便是不解风情,而我若真情流露则成了不自量力,终归是她消遣时光的一个游戏。如今她似乎有意认真,我便淡然以观。” “我今日问瑶儿何为真心,她让我来问你,如今看来她比我还了解你。”小夭戏谑地看着玱玹,见他神色微变继续开口:“你们男人如何判断一个女人是真心还是假意?” “她如何说我?”玱玹眉眼含笑,像是随口问起。 “她说你厌不可得罪,喜不可亲近。”小夭如实说来,认真观察着玱玹的脸色,见他眼中笑意更深,困惑地问道:“她这么评价你,你作何感想?” “我没有具体判断的方法,一颗冷心,一颗冷眼,经历得多了,自然看得分明。”他能作何感想?她气性大,说她两句就冷眼冷语,要是再多说几句,下次指不定得用雷劈他。 “我可得罪不起瑶儿。” 小夭皱了皱鼻子,“你也不怕看错,我以为你有什么好方法呢!别这么说瑶儿,她其实也关心你。” “万无一失的办法没有,我只有一颗冷心,连我们那位精明到令人恐惧的祖父也没办法真的看透人心。就像你说瑶儿关心我?她的所作所为可不像关心我。”玱玹想起她帮相柳的事,心里那股气徘徊不愿消散。 “她说江水流春去欲尽,你还有机会与时间。”小夭也不懂玱玹怎么就对清水镇的事情,耿耿于怀。她已经言明是自己的意思,他还把一切归咎于瑶儿身上。 “明年,姑姑的忌日,我要站在朝云峰上。奶奶,爹娘,伯伯们的墓已经太多年没人祭拜了。”玱玹说完就站起身,身后是小夭略带哽咽的声音。 “好。”小夭眼中浮现出泪花,重重点了下头。她与他和朝瑶的关系是牢不可破,他们心甘情愿成全彼此, 玱玹走出她的宫殿,行走于月光之中,她要是关心自己,就不会站到他敌人的那一面。 厌不可得罪,喜不可亲近,谁愿意热血胸膛中揣着一颗冷心,不过是世事无常,难随人意。 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故为天下贵。 他想她只做洛洛,而不是朝瑶。明月高悬未照前,流云四散,他轻叹一声,笑意寥落。 涂山璟与赤水丰隆一行人,从水路返回中原。回程的路上,馨悦笑着打趣自家哥哥,“我看你对待那小夭,确实怪的出奇。”几百年的兄妹,丰隆的小心思,她怎么会看不出来,没看出来也不会在酒肆说那些话了。 “此事尚早,我倒是觉得那圣女,更值得注意。”圣女在酒肆看似话不多,却一直默默打量众人,深藏不露。 “那你可别想,朝瑶假如接任王母,王母是不允许婚嫁。” 丰隆好笑地摇了摇头,她想多了。自己连圣女的容貌也没见过,怎么会产生这些心思,倒是大王姬惊鸿一眼,美得不可方物。 船在大海中缓缓地航行,涂山璟站在船栏边远望海天一色,心随浪涛起伏。朝瑶的话在他脑海里徘徊,既要又要?涂山篌要的是一族之长的位置,要的是把他踩入淤泥。防风意映呢?除了族长夫人之位,还想要什么? 回到中原,涂山璟若如其事加强了暗卫,明面计划未变,既然涂山篌已经得知那些是他的人,他也按兵不动,一如既往。暗中增加人手盯住涂山篌与防风意映的一举一动,这次他没有动用族内以及旁亲的力量,而是不惜动用母亲悄悄留给自己的力量。 这是连奶奶也不知道的事,当年,母亲逝去之前千叮万嘱,不可让第二人得知。之前,他从未启用过,一是对大哥心有亏欠,二是还没到那个地步。 洛愿刚到玉山,烈阳与阿獙已经等候着她了,她从凤凰背上一跃而下,开心地喊着:“烈阳叔,阿獙。”还是玉山自在,外面世界花花肠子太多了。 “我还以为你玩得不想回来了。”烈阳故作不满地瞪了她一眼,这都快深夜了才回来。 “那必须得回来,我这次出去脏了眼睛,可不爱和他们玩了。”洛愿想着防风意映与涂山篌那一幕。咦,恶心出鸡皮疙瘩了。 “瑶儿玩得不开心,不开心就不和他们玩。”阿獙低沉的声音说起来话会自带亲近感,对待小夭与朝瑶更是犹如亲子,怎么宠都不为过。 “还是阿獙好。”朝瑶故意嘚瑟地看着烈阳,笑眯眯拉着阿獙往前走,“烈阳叔,东西归你收拾咯。” “朝瑶,你这个臭丫头!”烈阳看着凤凰背上十多个箱子,巴不得此刻把她头啄个窟窿。每次他腾飞而起,她立马变成灵体,他没啄到她,反而被她一把搂在怀里扯翅膀。 “哈哈哈哈,阿獙,你看我给烈阳叔气得。” “小夭要是有你这个胆子,当初也不会嫌无聊跑下玉山了。”阿獙每次想到小夭跑下玉山,受苦遭罪,心里总觉得愧对阿珩的嘱托。 “你放心吧,她现在过得不错。”其余的话她没说,怕阿獙担心。以前她和小夭只需顾好自己开心就行,哪知小夭一回去,顾不上她自己倒是凡事顾着玱玹了。 “嗯。” 洛愿与阿獙聊了些小夭现在的生活,等烈阳叔搬完就化作魂体在月光下修炼。晨曦未现已经前往密室学习,等着王母指点,魂体的她翻阅着一套玉简,《连山归藏》 这是她无意发现的书,这本书是《连山》与《归藏》两本书的统称,玉简最后还有伏羲八卦的内容,上古伏羲,留天地之象。 一套玉简写尽三种不同的占筮方法,用“卦”的形式来说明宇宙间万事万物循环变化的道理,据传《连山》《归藏》是盘古开天地后第一代君主天皇氏所创。 《连山》以“艮卦”为首,重“象”?,象征连绵的山脉,内容多涉及观气、观象之法。 《归藏》?以“坤卦”为首,重“藏”,代表万物归藏于地的母系社会特征,内容侧重天文历法、数术与归藏思想,强调万物归藏与循环。 初读觉得深奥莫测,差点失去兴趣,逼着自己往下看,后面越看越觉得有意思,得亏鬼老头曾给她说了些八卦,触类旁通。 不过,当初王母发现自己看这本书的时候,曾专门告知,这两本书不可现世,学会之后不仅观透万物还能预测将来之事,甚至能用于窥探国运。 这一番玄学的话,听得洛愿连连点头,以前只在小说、电视里看过什么推背图之类。没想到老祖宗的根,现在就摆在她面前了,要是再活久点说不定还能看到周文王写出易经。 王母得知朝瑶回来,先去起阵后才走入密室,见到案上摊开的玉简,开口唤她:“瑶儿。” “诶。”洛愿急忙显现在王母身边,扶着她走向书案。 “这次下山可有收获。”王母扫了一眼连山归藏,抬眸看向她。 “见了些氏族子弟,小夭要帮玱玹回去对付那个老头。” 王母听见朝瑶嘴里的老头,想起当年自己对西炎王的评价,“你对西炎王如何看待?” “那我说了,王母可不能生气哟。”洛愿笑着看向王母,她闺蜜过得不好,她心里多多少少对西炎王有嫌隙。 “但说无妨。”王母示意她大胆说,“我已经不过问世事了,况且故人已逝,计较往事也无用。” “那我直言不讳了,如果西炎王只是一个普通男人或者氏族族长,我会说:何其卑劣,枉为人父!” “可他是帝王,他注定不是普通男人。帝王不能简单用伦理道德标准来评判,纵观他截止到目前为帝来说,他是一位好帝王,他管理下的西炎国打破阶级,施行仁政,政通人和,百姓安居乐业,国富民强。” “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 “我是百姓,我会对他称功颂德,作为他的亲人我会觉得心寒,心冷。但我对他没感情,所以我只把他当陌生人对待,谈不上恨也谈不上多喜欢,顶多算有点不喜欢。”她连话也没跟西炎王说过,也没正经相处过,没相处过哪里有感情。 退一万步说,她是不喜西炎王的所作所为,可是人性---刀子没捅自己身上不知道多疼。 这也是,她对西炎王不恨的原因。 她对西陵珩的感情也快随着时间淡忘了,何况西陵珩对西炎王也谈不上恨之入骨,她对所谓的外婆,那更谈不上祖孙之情了。 反观过来说西炎王,他的冷酷无情,活该他妻离子散,但他能力够强,心够狠,又活该他坐拥无边江山。 自古历史上有名的帝王,谁没做过点私德有亏的事情,唐太宗的玄武门之变,也不能否定他的贞观之治。汉文帝为了获得功臣集团的支持,默许他人对流有吕氏血脉的妻儿杀害,但他创下了文景之治。汉武帝因为迷信巫蛊,导致太子刘据自杀,太子一门几乎全灭,卫子夫被迫自杀。立幼子刘弗陵为太子,以“子幼母壮”,女主乱政,残忍地将刘弗陵的生母钩弋夫人赐死。可他颁布推恩令,加强中央集权,削弱诸侯国势力。打败匈奴,解除了匈奴对汉朝的威胁,还开拓了西域,为丝绸之路的开辟奠定了基础。推行察举制,选拔人才。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确立了儒家思想的正统地位,千古一帝,这些举动奠定当时以及后世的发展。 帝王私德上的瑕疵并不能掩盖他们在推动国家发展、文化繁荣、民族融合等方面所取得的成就,况且古代的道德观念与现代也有所不同。 现代社会,要是弄个三妻四妾,杀父杀子,早被人捅到网上骂得祖坟冒烟了,警察叔叔嘀呜嘀呜…嘀呜嘀呜…就来给你戴手铐了,别说从政,只需要等着吃枪子了。 王母看向她的目光带着些许赞赏,不承想她是从这两个角度来评价的西炎王,她原以为朝瑶会因为她外婆与母亲之事对西炎王有怨言。“那你可有想过帮玱玹?” “王母,从龙之臣难善终,现在玱玹对我防备心很重,我不愿也不想参与他们的事情,也不是说完全置身事外,看在小夭的份上,他生死一线的时候我也会搭把手。” 为了她自己的小命,她还要慎重考虑搭手的轻重,祈祷玱玹最好没有沦落到那一步的时候。 “你有分寸就好。”王母见她心有山海,静而不争,知她懂进退,不再多说什么。开始询问起对于《连山归藏》有何不懂之处。 “都不太懂,明白字面意思,但是深意就不懂了。”不懂就问,洛愿从来不藏着掖着,不懂装懂。 王母手上幻化出一把蓍草,“瑶儿,你有想问的事吗?” “没有诶,随便说一个吧,我想问一下我什么时候能富可敌国?”洛愿很想问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家,但怕王母测出她是异世之魂,直接当场给自己灭了。随口给出一个问题,算是她想问的。 “蓍草为占问媒介,以演算蓍草策数为筮占途径。这里有五十根蓍草,取出一根象征天地奥秘大衍之数,其余四十九根随意分开,分别放于左右,左手为天,右手为地。” “分二、挂一、揲四、归奇,” “等四营成一变,三变成一爻,七十二营、十有八变成一卦。“ 王母一边说一边给朝瑶演示,演变过程中又告诉她什么叫爻,何为乾卦、兑卦、离卦、巽卦等,讲解起八卦的奥秘。 洛愿觉得这个比上数学解世界之谜还难,听得她脑子晕乎乎。 “当你得到第五爻即“六五”的“爻辞”,就是求得的卜筮之解。瑶儿,富可敌国如同囊中取物。” 洛愿..............自身一穷二白,她只剩下囊中羞涩了。“王母,我这么穷,囊中哪有真金白银可取。”洛愿鼓着腮帮子,故作一副灰心丧气的模样。 “你想要自然有人为你送到手上,这如何不算囊中取物。”王母笑着拍了拍她的头,真金白银对她来说不是她想的,人家送她也不一定要。她已经懂了世间本无彼此之分,无所谓彼此,那些功名利禄、是非得失,都对她毫无意义。 如同她评价西炎王一样,有些事放在西炎王身边并不算过错,放在他人身上就为过,“是彼”即是“是非”,人都喜欢以自己主观为定论,俗称自以为是。 “那可能是小夭送的,那也行。”洛愿咧着嘴角笑了笑,小夭要是真富可敌国那也不错,有钱就有卖命的人。 王母笑着站起来让她自己在好好琢磨一下,并不打算给她说破。 人一生,事事都说破也就无意义了,一旦点破,事情就会走向对立面,人须在事上磨。日月星辰之下,浩瀚宇宙之中,人连尘埃都算不上,人与物根本就没区别。 对于朝瑶来说时间已经没有意义了,一万年如同一瞬间,万物也如同纯然一物。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王母让她继续学,自己则起身走出密室。 洛愿............劝人学习也能说出大道理,不愧是王母。 几日后的落日黄昏,小夭在宫殿外等着父王处理完政事才进去,皓翎王见到小夭的到来,示意她坐过来。 “今日有事要说?” “父王,我想要几个暗卫。”瑶儿说的话,她自然是放在心上。倘若自己没把这事落实,瑶儿指不定得亲自跑来找父王了。 她知道这几日晚上,瑶儿都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每次与她说不到几句话就要忙着学习与修炼。 皓翎王浅浅一笑,指腹抚摸着书案,“小夭,我说过你想要我都会允,可我还是希望你能自己想到这些。” “父王,之前是我考虑不周,把有些事想的简单了。”等寒冷的冬季过去,她与玱玹也要返回皓翎了。 皓翎王指着书案上的文牍,“瑶儿,从未涉及过政事,志也不在此,可她不排斥接触。” 前晚朝瑶过来的时候,他正在看奏折,心血来潮,问起她对于水患的见解。皓翎四面为海,国内江河水流四通八达,水患、海啸等灾害是历年的大事。 “观测台,常年有人无间断值守,通过观测河流、湖泊等水体的水位变化来预测洪水。” “水患传递制,根据灾害的发展情况,建立不同的传讯方式,使得朝堂能准时得到消息,同时也应该通过某种方式,如悬灯,挂旗等提示下游的百姓,及时疏散百姓。” “建立堤坝分洪和泄洪,改堵为疏,规划水道,分流泄洪,将平地的积水导入江河,再引入大海,重新开凿渠道还能灌溉农田。必要之时,可以开凿新河,但这也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 “平常也应注重河道的整治,及时清除河道中的淤泥和障碍物,保持河道的畅通无阻。” 如今治水一味靠着筑坝、堤防等方式来阻挡洪水,防止水流泛滥,堆土围堵,水来土掩,常常治标不治本。有时使用大量的土石,还会引发更大的灾祸。 原是一时兴起的皓翎王,见说得头头是道的朝瑶,她语气俏皮看似漫不经心,条条句句都在理,虽然修建疏浚河道,每一件听起来都是费时费力的事情,可细想下来如果能成功却是一劳永逸的办法。 “父王,每次你口中对瑶儿的夸赞从未停过。”小夭心里不觉得吃味,却故作不满地看着父王。 “小夭,我也希望你与阿念不要只做不问世事的闲散王姬,身居高位光看清身边的局势是不够,要看透天下。” “换言之,你未来的夫婿必然也是人中龙凤,那你就不能只当笼中鸟,指望着龙凤盘旋在你身侧,你要有与他旗鼓相当的能力。” 小夭蓦然听见父王突然提起未来的事,笑着说道:“我不会让自己身处牢笼,如若是牢笼,我情愿终身不嫁。” “人事无常,你也要有冲破牢笼的本事,” 随后,皓翎王笑了笑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每人从出生就已经身处不同的牢笼,被囚禁在无形的牢笼中,只有冲破牢笼才是真的自由。 “小夭,晚上人会到你宫殿,你自己选吧。” “嗯,那我可要按照我的心意选了。”小夭认真地看着父王。 皓翎王回望着她的眼睛,心里仅剩一声长叹。“一臣不事二主,只听命于你。” 当晚,小夭看着眼前戴着面具的几人,暗中用毒,仔细观察几人的反应后选定自己的暗卫---南荛、?辛夷。 待其余人下去,命二人摘下面具,初见第一面还算满意。 小夭陪着父王,王宫花园玱玹则被阿念拉着,他事情很多,阿念又在耍小性子,他笑着哄了哄也没把人哄住。 “玱玹,今日又得罪我们阿念了。” 正在头疼时,身侧响起打趣调侃的话,玱玹不用转头看也知道这是谁了。“蓐收,你怎么这时还没出宫?” “那还不是为寻你。”蓐收走近两人,笑着打趣几句阿念,戏谑地看着玱玹,“你前几日怎么把瑶儿得罪了?” 他后面也曾在陛下身边见过瑶儿,陛下对他们几人教导时,陟罚臧否,皆分明,做的好,他不吝夸奖,引以为傲。做错时,毫不留情责骂。 谁知陛下教导朝瑶,那真像老父亲教导女儿,连说话的语气都不肯重点。谆谆教导、循循善诱,说错做错也不骂,反而是夸对方别出机杼。 玱玹疑惑地看了一眼蓐收,他怎么问出这个问题?阿念听见蓐收的话,想起那天,朝瑶与玱玹并没有发生什么事,“玱玹与瑶儿无事呀,那天他们连话也没说两句。” “没说两句还叫无事?”蓐收揶揄地看着阿念,她要是能学会看眼色也不是阿念了。 看来玱玹还不知道自己多了个小师妹的事情,“那我就要说句恭喜了,师父最近在教导圣女。” “什么!”玱玹错愕不已,洛洛还在皓翎? 阿念比玱玹更震惊,她都很少得到父王的亲自教导,“父王平常教瑶儿些什么?这事小夭知道吗?” “这我可不知道了,你怎么不亲自去问你姐姐。”蓐收嘴角上扬,玩味地看着眼前两个震惊的人,玱玹现在可是很少露出这副模样了。 次日晚,玱玹就等候在师父宫殿外,等到师父一出来,立即向他身后望去。 喜怒不形于色的皓翎王,瞧着宫殿外的玱玹。“你在找什么?” “师父,瑶儿呢?”玱玹赶紧走上前。 “走了。” 玱玹不明白师父为什么要教导洛洛,直言不讳,“师父,她不是受王母教导吗?你为何要教导她?”他其实更想问师父为什么对洛洛这么好。 “我与她投缘,她愿学,我愿教,此事你有异议?”皓翎王说这话时,面无表情,不怒自威。 玱玹与皓翎王是情同父子的师徒,也是不同立场的对手。他连忙说道:“不敢质疑师父的决定,只是心有疑惑。” “那你该问问自己,此次是为了解惑还是为了别的。”皓翎王深深看了玱玹一眼,负手慢步走向承恩殿。 玱玹目送着师父的离去,心中不断猜测洛洛与师父的关系,茫无头绪。 第51章 玱玹求和 寸阴尺璧,玉山一万年的变化,也赶不上朝瑶一天的变化。潜移默化,烈阳也能偶尔看着朝瑶对阿獙赞赏地说道:“瑶儿性子真不错,一点没浪费时间。” 阿獙却不赞同烈阳的话,女子美好的时光也就那么几百年,朝瑶一天到晚比谁都忙,他都怕瑶儿突然生出心思接任王母一职了。 “她怎么就不知道玩呢?”阿獙望着前方正在练字的朝瑶,觉得有些头疼,皓翎王怎么也不知道心疼一下孩子呢?前几日说瑶儿的字不堪入目,一边教学一边督促她练字。幸好瑶儿是灵体不需要睡觉,不然还没出师,已经累死了。 瑶儿清晨给王母请安问好后就待在密室,中午太阳正盛便开始修炼,日落时分又与烈阳过招。晚上还要去找皓翎王学功课,学完回来不仅要做王母留下的功课,还要思考皓翎王留下的问题。深夜大家酣畅入梦的时候,她就独自在瑶池月光下修炼。 “她知道自己与常人不一样,以勤补拙。” 烈阳的话引得阿獙难得出现不满的神色,身体有疾又不是瑶儿能自己决定的事,少言寡语的王母也时常夸瑶儿,想来皓翎王那边的评价也不会差。 “哪里不一样,瑶儿挺好的。” “是,挺好的。”烈阳见阿獙纠结上了,也不争辩。他也觉得瑶儿很好,只是也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玉山后面不是有很多未孵化的异兽吗?等会我们去看看,有没有能孵化的。”劳逸结合,她母亲,她姐姐,也没像她这样没日没夜的学,阿獙琢磨着给她弄只灵宠陪伴。 “后面那些要是能孵化,早破壳了。”烈阳想着玉山后面未孵化的兽蛋,许多连王母也不知道是什么妖兽、神兽留下的血脉。自从神明消失在这个世间,玉山后山再无珍奇异兽破壳而出,当年什么模样,现在还是那模样。 “看看,没有,咱们下山给她找一只。”阿獙伸出爪子拍了拍烈阳的翅膀,自己先朝后山飞过去了,烈阳无奈,也只能跟上。 两人看着那些兽蛋,每一个都仔细用灵力探查,毫无生命反应。 洛愿瞧着自己这一手烂字............苦不堪言。前几日皓翎王让她写几个字看,她才写完第一个,皓翎王已经眉头深锁了。 “瑶儿,字如其人,你这字........实在是...春蚓秋蛇。” 讥讽自己字写的丑还会用成语。“陛下,我之前接触不到东西,显现的时辰又少,我自然不肯浪费在练字这事上了。” 有理有据的一顿理论,也挡不住皓翎王亲自送了她几本字帖,让她临摹。 洛愿...........要送也送点书法大家,他送他自己的字! 起身准备找烈阳活动活动筋骨,化作魂体想着烈阳与阿獙的模样,轻而易举就在后山找到他们了。 “你们在做什么?” “这些蛋在玉山千万年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孵化,我们打算给你找一只灵宠。” 洛愿瞧着烈阳踩着的那颗蛋,她第一次见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我当年以为他们是化石呢。” “瑶儿,你要不选一个试一试孵化?”阿獙随手指着一颗碧绿色的兽蛋。 洛愿........她又不是老母鸡,还得孵蛋。“阿獙,你可真会开玩笑,我又不是它母亲,不会呀。” 随便在心里问一声凤哥,“凤哥,你喜欢孵蛋吗?” 九凤.............“老子是公的!”小废物以为是家禽孵化幼崽呢?这种兽蛋,需要主人日日用灵力滋养,况且这些兽蛋没有生机,相当于一块石头了。 烈阳抬了抬爪子,讲起兽出生的情况,有一种是胎生,在母亲腹中成形,另一种就是蛋生,需要母亲孵化。如果母亲无能力孵化,则需要灵力代替母亲滋养。 “还有一种特殊情况,天生地养,因缘际会下诞生,可自己吸收日月精华破壳或者成形。” 这不就是胎生与卵生的区别嘛,她生物学也学过,可没学过孵化。 本想摆手拒绝的洛愿,可想着阿獙与烈阳专门给自己找灵宠,自己要是直接拒绝不太好。她挨着挨着打量那些大小不同的蛋,个个堪比鸵鸟蛋,还有像窃蛋龙蛋、象鸟蛋那般大小。 “要不,就这个?”洛愿走了一圈,指着一颗通体雪白的兽蛋。没有别的原因,这蛋看着干净,顺眼。俗话说不知道怎么选,就选有眼缘的。 “这......这蛋看起来很普通。”烈阳煽动翅膀踩在朝瑶选好的兽蛋之上,他看着自己脚下的兽蛋,普普通通,看不出特别。 洛愿瞧着他无情的爪子,用点力,这蛋也不用孵化了。 阿獙示意朝瑶把蛋抱走,要是真有机缘能孵化,这么多兽蛋,总能选到心仪的灵宠。“先试一试,能孵化我们再来。” 洛愿.........也就财大气粗不缺奇珍异宝的玉山,才敢这么豪横。 此后,洛愿除了听王母与皓翎王授课的时候不抱着兽蛋,其余时间走哪里抱到哪里。她效仿当初替凤哥疗伤时,每日每夜把日月之力转换为灵力,慢慢注入兽蛋。 “凤哥,我的灵力啊~~~”洛愿瞧着一个月过去完全没反应的兽蛋,实在是心疼她的灵力啊,这一个月的灵力全给这块石蛋了。 “别嚎了,喜欢灵宠我给你寻一只,快把这破玩意丢了。”九凤瞧她日日浪费灵力在这么颗破蛋上,再这么下去,她的灵力只会停滞不前。他不心疼她的灵力,只心疼自己,心疼自己要何时才能恢复巅峰。 洛愿瞧着自己身旁的兽蛋,叹口气又接着输送灵力了。“等会烈阳他们见我一个月就放弃了,会觉得我知难而退。” 冬去春来,春风吹过大荒,吹过中原大地。一封由皓翎大王姬亲笔所写,落下大王姬印鉴的信,从皓翎王宫送出,送往西炎王宫。 书信送出的当天,小夭在玱玹的陪同下,上了玉山。洛愿在结界内与烈阳正在过招,打得难舍难分。 小夭上了玉山径直走向瑶池,见到阵法依旧,大声呼喊着:“瑶儿。” “她与烈阳在结界,听不见你的声音。” 玱玹回头见到阿獙从虚空中走出来,他手上还抱着一颗蛋,“阿獙,你怎么抱着一颗蛋?” “瑶儿的。”阿獙微笑着举了举兽蛋。 小夭见状将瑶儿新得的宝贝接过来抱在怀里,“她走哪里都带着,上次我没看清楚,还以为她寻得稀世明珠了。”每次在皓翎王宫见到她都抱着这颗蛋,宫里也没新生好看的灵宠。 玱玹看了一眼小夭怀里的兽蛋,这些日子,他不去见她,她也不主动寻自己,像不认识自己。“她对这些玩意,倒是比对人上心。” 阿獙笑了笑,看向玱玹的眼神不由得多了几分打量,目光一闪,看向小夭,“我带你们去结界内。” 两人在阿獙的带领下走入结界,一进入,玱玹立马看见空中由火灵施展出的火龙与火凤对峙,一龙,一凤,两股火焰在空中碰撞、交织,爆发出轰鸣。烈阳修炼火性术法,凤凰玄火用的出神入化,空中的火凤不言而喻是烈阳。那条火龙,莫非是朝瑶的? 小夭没有在结界看见瑶儿的身影,瞧着空中的火龙,想必瑶儿现在是灵体状态,这短短数月,她已经可以与烈阳对抗了。 突然,空中出现数道尖锐的冰棱,径直朝着火凤飞射过去。烈阳与朝瑶对招都会控制着灵力,避免误伤,此刻也用力一击,火凤不躲不闪,双翼猛然展开,化作一道绚烂的火墙,冰棱瞬间融化,凤尾朝着火龙袭去,一道道火焰轨迹在空中划过,火龙瞬间被打散,化做火星落下。 “哎呦,我的烈阳叔啊。” 随着一声惊呼,几人见到猛地跌坐在地上朝瑶。烈阳干净利落立即收势,眼神里是无法掩盖的赞赏,显而易见的进步。 小夭见到瑶儿出现了,赶紧抱着兽蛋走上前,正准备伸手扶她的时候,只见玱玹已经先自己一步伸出了手。 “小神女也会有打不赢的时候?” 每日一打击,洛愿听见他奚落的话也不恼,自己站起来抖动着衣衫,眉眼如弯月,笑盈盈看着眼前两人“你们怎么来了?” 玱玹扫了一眼落空的手,自然地收回背在身后,面色无常,眼里一闪而过失落。 烈阳准备上前的时候,猛地被阿獙扯着往外走,耳边是阿獙压低声音的话,“给他们一点说话的空间。” “瑶儿,我今日写信给西炎王了,希望今年能在母亲忌日时回去祭拜,尽一份孝心。等收到回信后就打算回西炎了。”小夭说这话的时候,情绪不免有些激动,眼含期待地看着朝瑶。 这个理由,由不得大家不同意,她不仅是皓翎的王姬,也是西炎王的外孙女。众所周知,母亲为西炎战死,于情于理也没人能反对。 她的母亲与玱玹父亲一样,只有空坟一座,那仅仅是在世之人弥补亏欠,聊表思念的衣冠冢。洛愿抬眸看了两人一眼,接过小夭怀里的兽蛋,“你的....两个舅舅,还有弟弟们,虎视眈眈,你们注意安全。” “瑶儿,跟我一起去吧。”小夭拉住朝瑶的手臂,自己这次上山就是专门接她,想要与她一起回去祭拜,让瑶儿堂堂正正站在亲人的墓地前。 只要瑶儿愿意,王母那边她去说。 玱玹的目光定格在她脸颊之上,她此时没有戴面纱,却也让他看不懂她,她的面具比他更隐秘。 “不了,小夭,你有玱玹陪着,你们互相照顾,定会平安顺遂。”洛愿没有犹豫就拒绝了,假如上次王母不提出让她下山,她应该会在玉山心无旁骛练好灵力才会下山。那种被按在地上,如同蝼蚁,无法动弹,生死掌握在他人之手的事情,她再也不想来第二遍了。 蝼蚁虽小,亦有生存之道,就算她此生只能当蝼蚁,她也要找到自己存在之意义与价值。 “瑶儿,我们此去也如游历时一样。” 洛愿见到小夭眼神变得复杂,心知她又快想偏了,笑着说道:“我上次受伤之后,一直没痊愈,做不到日日陪你,但可以去梦里见你。” 玱玹听她提起伤势,背在身后的手,手指微动,不动声色地注视她。 瑶儿不愿,她不会勉强,明知刚才的话是她当着玱玹不好直说的借口,小夭也笑着点了点头,“听玱玹说,中原现在愈发好玩了,你现在肯定更喜欢,等你养好伤再来也不迟。“ “好,我们出去吧。”洛愿粲然一笑,握住小夭的手臂准备走出结界。 小夭跟着瑶儿往外走,身后响起两声咳嗽声,她回头看了一眼,心领神会,“瑶儿,兽蛋给我吧,我去给王母请安,你领着玱玹逛一逛。” 说完不顾瑶儿呼喊,抱过她的兽蛋,两三步就跑出结界了。玱玹想求和,她懂事得跑快点,给他留点说话的空间。 洛愿................你要再慢点,说不定自己就信了。转身看向玱玹,无奈地说道:“走吧,西炎王子。”玱玹又不是没来过玉山,有什么可逛。 玱玹背着手抿着笑,向她走去,伫足在她身前。眉眼的笑意与他清俊的容貌互相辉映,散发出如沐春风般的温润与和善。 “小神女,不与我叙会旧吗?” 假如不知道那双深邃的眼眸藏着不为人知的深谋远虑,洛愿心想自己一定会被他此刻的模样欺骗过去,相信他只是一位平易近人、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 此刻的玱玹,如同荒野中孤独而炽热的狼,时刻准备着在黑暗中狩猎,追逐那至高无上的地位与荣耀。这份野心,是他灵魂的燃料,驱动着他不断前行,即便前路布满荆棘,也义无反顾。 “别演了,你想做什么?”洛愿瞟了他一眼,抬步打算继续走出结界。 玱玹见她要走,立即拽住她的手臂,“洛洛,我都亲自来了,你怎么还生气。”他本可以不来,可想到她在玉山,他还是跟着小夭过来了。 “你来不来与我有什么关系,我们离远点,免得你以后被人暗杀、毒杀、或者有什么秘密泄露了,你怀疑是我。”洛愿指着他拽住自己的手,“你快点放开哈,等会你要是身体不舒服得怪我了。” “怪我自己,怪我自己胡思乱想,把小神女惹生气了。”玱玹低眸注视她佯嗔薄怒的面容,他摆出一副认打认罚的样子,“你如何才能不生气?” “没生气。”见他不放手,洛愿扯了扯他的手,“放手,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等会影响我的桃花运了。” “我挡住,我赔。”玱玹不为所动,不但没有松开她,反而握住她的肩膀,微微弯腰,直视着她的星眸,真挚诚恳地看着她:“我以后再也不逼你,也不怀疑你,我们与从前一样。” 洛愿凝视着玱玹的双眸,她明亮的眼眸掠过一丝疑惑,他怎么突然改变态度了?疑心是不是小夭做过他的思想工作,或者他吃错药开窍了。 “真的?” “真的。”玱玹目不斜视与她四目相对,十分坦诚。 管他真的假的,她不当成真的不就行了。洛愿星眸狡黠闪烁,灵动一笑,声音含笑含俏,“你发个誓。” 心中堵着的那口气,因她展颜一笑,无形消散。“好,你说怎么启誓?” 洛愿低垂着头装作思考的样子,过了一会抬起头,“你要是骗我,你这辈子娶不到真心爱慕的女子,娶的所有女子都不是你喜欢的人,当一辈子孤家寡人。” 由衷夸自己善良,当帝王的人,有几个能娶到心爱的人,三宫六院全是过眼云烟,要不老话说的好,但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玱玹无奈地叹气口,她发誓还真新颖,“行,我发誓。”玱玹松开她的肩膀,不满地捏了捏她的脸颊,真不知道她脑袋到底装的什么,这些话张口就来。 若水族一生一世只爱一人,他也很想知道娶自己喜欢的女子是什么感觉,想要感受真心的欢喜,想在别人恭喜自己的时候,开心地接受。 玱玹凝视着她的眼睛,抑扬顿挫地发誓。如果真遇到那么一个女子,他会带她回若水,在若木下成婚,风雨无阻,厮守一辈子。 “行,那我也不计较你拿鞭子抽我的人偶了。”洛愿破颜一笑,反手拽着他的手臂,拉着他走出结界。走出结界恰巧看见小夭抱着兽蛋站在外面。 小夭见到瑶儿拉着玱玹走出结界,玱玹笑得温和,一看也知道这两人和好了。她嬉皮笑脸走上前,笑吟吟看向两人,“这就对了嘛,话说开就好了。” “那是我大度。”洛愿傲娇地瞥了玱玹一眼,赶紧接过她的宝贝兽蛋,这兽蛋受了她灵力,都是心血。 “小神女是挺大度。”大度到爱生气,玱玹含沙射影,调侃着她。 小夭见玱玹又去逗瑶儿,等会逗生气,两人又要赌气了。她弹了弹瑶儿的兽蛋,“瑶儿,我正在帮你寻好看的灵宠,这蛋这么久也没生命迹象,你还是别孵化了。” “不,我现在放弃,之前就白忙活了。”洛愿坚定地摇了摇头,这可不是一日两日,这是几个月,舍不得现在说放弃。 “你喜欢什么样的灵宠?我和小夭回西炎帮你留意。” “好看的,毛绒绒抱着暖和,体型不能太大又能逗趣解闷的。”上辈子逗猫遛狗,这辈子看得全是奇珍异兽,很难想象自己抱着一只九头鸟出门逛街,她乐意凤哥也不乐意。 “小时候长得必须乖萌,长大凶猛起来也不能丑。” 小夭看向玱玹的眼神“果然如此”,她就知道瑶儿是“好色之徒”,“假如,你这兽蛋出来一只丑不拉几,长得磕碜的兽,怎么办?” 玱玹闻言也戏谑地看向洛洛, “能怎么办?养着呗,自己的娃,长得丑也是自己的。”洛愿把兽蛋举到眼前,心想没那么惨吧,孵化出一只丑兽。 “哈哈哈哈哈哈.........”小夭与玱玹同时被她这副幽怨的小表情逗笑,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打趣她。 洛愿无奈翻个白眼,把兽蛋丢给玱玹,“把你大侄儿保护好,我带小夭去给王母请安。” 玱玹连忙接住自己的“大侄儿”,肩负起看守“大侄儿”的重任。他瞧着自己怀里的兽蛋,眉梢眼底都是笑意,“大侄儿?得,走吧。”玱玹抱着兽蛋走向瑶池,望着瑶池里的阵法,这到底是什么? 随着王母宫殿的接近,小夭无意识拽了拽自己的衣裙。她担着王母徒弟的名头,现在却没有在王母膝下受教,一想到王母不苟言笑的样子,心里说不紧张是假的。 “王母人很好,你别紧张嘛。”洛愿见她紧张,小夭小时候就怕王母,觉得王母严格,甚至有些憎恶王母,现在经历许多事后,她不憎恶但心里多少对王母有些生疏畏惧。 “瑶儿,王母授课极其严苛,你压力不大吗?”小夭疑惑地看着瑶儿,她每次说起玉山的生活都是很好,很开心,自己完全不能想象玉山到底哪里好。 “汝之砒霜,吾之蜜糖。我们要的不一样,看到的自然不一样。” 每个人对事物的喜好、需求和价值观都是独特的。对某些人来说可能被视为有害或无趣的东西,对另一些人来说却可能是宝贵的或令人愉悦的。 “瑶儿啊,有时候不得不佩服你的心态。”朝瑶的心态,小夭有时候不得不羡慕。她们是双生,可对待事物的看法却完全不一样,她总是比自己想得开,更加透彻。 她对母亲的流言,完全不放在心上,总说那是母亲的感情,她们做子女不求理解,但要尊重。 可........自己,始终做不到无动于衷。那些流言蜚语将她捆绑、束缚,苦苦挣扎不得自愈。 小夭在朝瑶的陪伴下,走进王母的宫殿,礼数周全向坐于高处的王母行礼。王母对着小夭点了点头,示意她无需这些虚礼。 “当初你母亲送你上玉山,我知你不愿,深知你性子难熬玉山的孤寂,你灵力不高,此行注意安全。”王母走到小夭面前,眼神无波澜,说话的语气却显得柔和。 王母的改变使得小夭分外不习惯,她下意识看向朝瑶,见到瑶儿笑盈盈对着她们笑,宠辱不惊。 “谢王母挂念,王母的教导,我会切记。”小夭向王母拱手行礼。 王母嗯了一声回头看向朝瑶,“瑶儿,你今日又输了?” “输赢是常事,但我这种一直输没有赢过也少见。”洛愿笑着自己打趣自己,自家人打输了又不丢人,在外得把面子稳住。“我现在输了,全当总结经验,练得好一些,真打起来就不会差一点了。”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勤学苦练,不是坏事。”王母笑着拍了拍朝瑶的手,她完全不担心朝瑶会受到打击,她属于越挫越勇的性格。 王母对她是客气,对瑶儿就是发自内心的亲近。小夭想起父王、阿念、他们对待朝瑶的态度,朝瑶像是大海里的漩涡,只需要靠近就会被她的为人处事所吸引,被她拉进漩涡。 王母转头看向小夭,她也曾是自己最得意的徒弟,故人之谊,她也希望这孩子过得好,不要重蹈覆辙。“小夭,心中的执念如同牢笼,无形的牢笼比任何枷锁都更难以挣脱。” “不要过于执着某些看似重要的东西,不过尔尔,无心自困。” “王母,你的话我会好好思索,弟子受教了。”小夭拿出弟子的姿态,不再嬉笑,再次向王母行礼。 世人都有自己的执念,画地为牢,受困一生。 王母表示自己累了,让她们姊妹两人在玉山随意。洛愿与小夭告退后,牵着手开心地走了。王母望着两人的背影,唤醒往昔,她也有过美好的姐妹回忆。 “瑶儿,你当真不想回朝云峰看看?”小夭瞧着开开心心走路的朝瑶,时不时还要蹦一蹦。 “不走回头路,心里念着就行了。”洛愿对那几位属实感情不多,让她演声泪俱下,有点难为自己。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与玱玹没有回头路可走。”小夭望着满目桃花,此去不成功便成仁。她与玱玹会一步一步走向那位冷血无情的外祖父。 手足之间,可远可近,如一棵树上的分枝。外祖父的偏心,纵有血脉相牵,他们也是渐行渐远,甚至可以说生死相见。 “越是穷途末路,越要势如破竹。”洛愿望见由烈阳与阿獙陪着的玱玹,转眸看向身侧的小夭,“这条路才开始,你们注定不会孤单。” 有些人哪怕只能相陪一程,那一程的风景也要足够美艳,足够惊心动魄,足够让人念念不忘。 “不会,有你在,我永远不会孤单。”小夭从未这么坚定过一件事,这条路她会陪着玱玹走到那个位置,看他如何做一个明君。 两人朝着三人走去,玱玹把兽蛋放在桌上,谈笑间还得时刻提防谁不小心把他“大侄儿”给碰到地上。 “阿獙,瑶池的阵法有何用处?”玱玹困惑地看向阿獙,那阵法连小夭也不得知具体作用。 阿獙微微一笑,一双狐狸眼全是笑意,“这事王母也不曾说过,已经百年了。”瑶儿身躯的秘密,不能被外人所知,连玱玹也不行。 “你难得来一次玉山,多喝点,下次也不一定能喝到了。”烈阳端起酒盅示意玱玹喝酒,瑶儿说这叫玉山土特产,送人佳品,阿獙与他酿酒的速度也赶不上她消耗的速度,珍藏的蟠桃酿也快被她祸祸差不多了。 “这玉山常年无外人,怎么会喝不到?”玱玹以为烈阳说笑,笑着饮酒。 “是没外人,挡不住瑶儿大方。”前几天还给皓翎王提了两坛子,换了一张皓翎王酿酒的秘方回来,还说等几天又要去看望长辈,早早把酒留好了,又不知道要换什么了。 玱玹............她怎么没给自己送点,自己会酿酒可没蟠桃。 小夭与洛愿刚走近就听见他们说笑的话,小夭嬉笑地坐在玱玹身边,“我就说前晚父王怎么也在喝蟠桃酿,原来是这个小没良心偷偷送的。” 洛愿则坐在玱玹对面,烈阳身边,“可不是偷偷送的哈,我这叫以物换物,换你父王一张酿酒的方子。” “哈哈哈,你还好意思说,你说说父王宫殿里的东西怎么越来越少。”小夭以前晚上去陪父王,父王不喜奢靡,可宫殿里好看的摆件或者珍宝也有,现在肉眼可见的没了。 “我都担心,哪天这个宫殿也没了。”这可是父王的原话。 烈阳指着斜后方的宫殿,揶揄说道:“她那房间连榻也是用来放宝贝。”朝瑶那一屋子奇珍异宝,稀奇玩意,全是从皓翎王那里搜罗过来的。 “别这么说,我那榻是留给我的宝贝蛋。”洛愿抱起兽蛋,拍了拍,故意对着兽蛋威胁“如果孵化不出来,小夭,咱们就把这蛋烤熟,吃掉。” “行呀,你舍得,我们今晚就烤。”小夭还真想尝一尝这被灵力滋养数月,又是上古留下的兽蛋是什么味道。 洛愿............“别,再给你大侄儿一点时间,不对,万一是大侄女呢。”这到底能孵化出个什么玩意? 小夭见她又舍不得了,指着朝瑶哈哈大笑,“到时候孵出一个长得丑恶的兽,我看你还敢带出去不。” “接着,我到时候就说这是你大侄儿或大侄女。”洛愿把兽蛋朝着小夭一抛,小夭手忙脚乱赶紧接住,这一接发现这兽蛋的分量真不轻,感觉掉地上能直接砸出坑。 玱玹几人看着她们说笑打闹,微风吹过,花瓣飘零,两人如花似玉的笑颜被绯红娇艳的花瓣照耀辉映,人面桃花相映红。 桃花春色暖先开,明媚谁人不看来。 第52章 白虎无恙 因为小夭与玱玹的上山,皓翎王特许放假三日,不用报到。小夭踏进朝瑶的房间,瞧着那一屋子的东西.......... 杂乱无章的摆放,丝毫看不出珍惜。 小夭对着正在理床的朝瑶,错愕地说道:“瑶儿,你都不收起来?” 这床没睡过,小夭来了,还得重新铺床。洛愿漫不经心回应她,“都是死物,我就是图个新鲜与好玩,你喜欢什么拿什么,全拿也行。” “那我真拿走咯?”小夭调侃着走到她身侧,帮忙一起整理。 “拿,别客气,你此行多拿点宝贝,打不赢砸也把对方砸死。” 扑哧一声,小夭笑倒在榻上,谁家好人拿着奇珍异宝砸人,这一砸还不得亏本。 “来来来,给你看看我真正的宝贝。”洛愿笑着把小夭拉起来,把王母给她的冰晶球拿出来递给小夭。 “这是什么?”小夭忍不住赞叹,冰晶球里面的五彩莲花,莲花泛着白色光晕,花瓣脉络流光溢彩。 “王母说对我灵体修炼有好处,好处没发现,倒是好玩,我上次为你下的花瓣雨就是催动它实现。”洛愿说着变成魂体,向冰晶球注入一丝灵力。 冰晶球里面的白莲突然缓缓转动起来,发出万丈光芒,冰晶球瞬间变得璀璨夺目。 “你的?驻颜花除了变幻容颜,还能设置神族都探测不到的结界,还有.............”洛愿显现在小夭身侧,故意不说完,玩味地对她笑着。 “还有什么?”小夭捧着冰晶球好奇地看着她,这妮子现在说话越来越爱故弄玄虚了。 “你真想知道?”洛愿对着她挑眉,狡黠的光芒比冰晶球还闪亮。 “快说,快说,我们姐妹间有什么不可说的。”小夭被她弄得心痒痒,一个劲催促她快说。 “这是你要听的。”洛愿神秘地凑到小夭耳边,缓缓将?驻颜花另一妙用告诉给她。 小夭听清耳畔的话,抿着唇掩饰难为情,轻轻推了瑶儿一下,故作恼怒地说道:“以后不许去娼妓馆或者风月场所了,看你一天天学些什么!” “你当玟小六的时候,可比我野,荤话说来就来,怎么做回女子还学会小女儿的姿态了。”洛愿坏笑地摸了摸她的脸,这脸长得真不赖。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玟小六都能喜欢你,你这样子涂山璟不知道能迷成啥样。” “只会看皮相的男人,要来何用,错付真心。”以色相交者,夫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 “话有道理,可貌美的女子原本就比普通女子更容易俘获男子的心。”有实力支撑的美貌,那是女子最得心应手的武器,善于利用,便会得到自己想要的机会。但脑袋空空,没有实力支撑,美貌就是致命。 从古至今,倾城佳人数之不尽,可又有几人善用美貌,从而摆脱时代的枷锁。 对女子不公的时代,攀附成长更算不得过错。倘若在王宫,没有帝王的宠爱,一个人能做什么?利用周围能利用的一切,去达到自己目的,有何不可? 洛愿仔细打量着小夭的容貌,轻笑一声,“你现在要身份有身份,要地位有地位,那这美貌不过是锦上添花,如果你什么都没有,那这美貌只会为你带来祸事。”想一想普通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又无自保之力,长得如此貌美,自然会引来披着人皮的畜生,红颜薄命。 “瑶儿,你想说什么?”小夭嫣然一笑,回望着朝瑶昳丽容貌,她的容貌去夸别的女子貌美,人家不会觉得是夸赞,反而觉得是嘲讽,幸好她们两人交心,知她并无这个意思。 “小夭,你对涂山璟说的话,可有几分是为了玱玹?你是知道的,我不希望你拿自己的幸福去帮他,更不愿意你拿美色去帮他,走到那一步,我希望你是为了自己。”洛愿将话说破,小夭既然要帮玱玹,定然要做些身不由己的事情,但不能一味降低自己的底线。 小夭搂着朝瑶,往后一仰,两姐妹躺在榻上坦诚心事。“不会,心是自己的,我的真心不会轻易给人。玱玹也不会舍弃我的幸福,更不会拿我的婚事去谋划利益。”这点,她对玱玹有信心,帮他长袖善舞游走在各方势力之间,做自己不喜欢的事,可终身大事,她会自己做主,也不会轻易把自己锁在一个男人的世界。 她见过亲情薄如纸,更看过人心冷如冰。但她与玱玹和朝瑶不一样,骨肉之间,多一分浑厚,便多留一分亲情,是非上不必太明。 洛愿捂着眼睛,心里有一种无奈感,自己内心是千般万般不愿意小夭卷入这些事,可小夭心甘情愿,她也劝不动了。 “你自己想好,玱玹要是敢舍弃你的幸福,我肯定用雷劈他。” 还劈!小夭侧身将她搂在怀里,微微用力捏住朝瑶的脸颊,笑得明媚,“玱玹说你上次就差没对他头顶劈了,一步一雷。” “哼,下次给他劈成鸡窝头。” “好,我给你绑住他,让你狠狠劈。” 两人在屋内互相打闹,嬉笑说着过去的趣事,讲着对将来的向往,连枝同气,亲密无间。 第二日,小夭跟着朝瑶走入密室,这密室连她也未曾来过,没想到王母会让瑶儿自由出入,里面的秘籍更是供她随意看,倾囊相授。 “小夭,你看这本。”洛愿将高处的一套玉简取下,递给小夭。 小夭不明其意,接过玉简草草翻阅,忍不住惊呼道:“玉山这本百草经注为何与母亲给的那本有些许不同?”她一度认为西炎攻破辰荣,历代辰荣王不断完善编写的白草经已被收录在西炎王宫里。 “王母与辰荣王有旧友之情,拿到全套并非难事。”小夭钻研医术毒术,西陵珩赠与她的那本百草经注,也出自辰荣王,不是赤宸的话,那本书西陵珩拿不到。 “你看看这本与你那本有何不同,查缺补漏。” “好。”小夭二话不说,立即与朝瑶并肩坐下,翻看起玉简。洛愿化作魂体开始独自摸索,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 玱玹望着关闭的屋门,无奈地独自在玉山转悠。原以为两人待一会总该出来,午时,只见小夭一人出来。 “洛洛呢?” 小夭苦笑着说道:“又去修炼了,让我好好招待你。”自己这玉山弟子被她用明白了。 “她就这么把我们丢在一边了?”玱玹诧异地看着小夭,她不带着自己与小夭好好逛一逛。 小夭揶揄地看向玱玹,“我陪你逛还不够?我带你去后山逛一逛吧,你也选一颗兽蛋?” “不必,我可不想多一个亲儿子。”玱玹笑着示意小夭前方带路,小夭与玱玹一边闲逛一边聊着去西炎的事情。 小夭写信之前,他们已经做好准备了,预测过会发生的各种可能。此刻,心不在焉的玱玹在小夭的陪同下到处逛,突然见到前方有一处单独的宫殿,四周布满阵法与结界。 “那里是何处?” 小夭顺着玱玹的手指看过去,了然一笑,“那是藏器殿,里面珍藏着神器,殿内殿外有神兵看守。” 神兵如同木偶一样,神识中只认一条---看守神器。 “那里除了王母,无人可入。” 玱玹好奇地问道:“你可知珍藏着哪些神器?” “那我可不知,没问过,王母也没说过。”小夭对神器并不好奇,瑶儿曾说她进去过,但当初她也不认识那些神器。她的原话:“看着就是一些精致的武器,器皿。” 玱玹朝着藏器殿走近,还有一大段距离的时候,凝聚全身灵力也无法靠近分毫。小夭嘲笑地看向玱玹,“如果这里这么好进,玉山的神器早被盗光了。” “据说里面的神兵,天生神力,外人有命进,无命出。” 玱玹收起想要一观的心思,与小夭走向别处,一路偶尔可见面无表情的侍女,双眼空洞无神,自顾自地忙碌,日复一日重复自己的使命。 逗留三日,按照规定,玱玹必须离开玉山了,小夭理所当然也要回皓翎。这三日,玱玹除了傍晚能在结界内见到与烈阳对打的洛洛,其余时间她都很忙,神龙见首不见尾。 离去这一日,玱玹抱着一颗蛋苦笑不已,“小神女,这就是你送给我的玉山特产?” “你怎么还挑三拣四,有就不错了。”洛愿忙着把他送走,她事多,没那么多时间会客。 小夭头疼地看着玱玹怀里的兽蛋,她也抱着一颗,“你这是打算让我们帮忙孵化出来,你方便选吧。” “我这是督促你也要修炼,灵力没有恢复也别荒废了。”洛愿拍了拍小夭怀中的兽蛋,白里透点粉,“你这颗要是能孵化,绝对好看,你看蛋壳多好看。” 小夭...............“我真想用这蛋砸死你!” 玱玹瞧了瞧自己怀里这颗黑色的兽蛋,说不嫌弃才是违心,“你好歹也给我选一颗好看的。”他这颗像是才从灶台里挖出来,乌漆墨黑,晚上抱在怀里估摸着也没人看得见。 “人不可貌相,蛋也是。”洛愿想起历史上对玱玹的称呼,玄帝又称黑帝,北方天帝。北方对应水德,其色为玄(黑)。 “你这颗我精心挑选过,你好好孵。”洛愿说完推着两人赶紧上云辇,“快走,快走,等会赶不上晚饭了。” 玱玹与小夭...............对视一笑,抱着蛋上了云辇。洛愿见他们上了云辇转身离开,身后响起玱玹的声音。 “你见小夭时,也记得过来看看我。” “好~”洛愿大声回应,背对着两人挥了挥手,祝你们二人得偿所愿,一路平安。 今日王母问过自己是否想要与他们一起离去,她坚定地拒绝了。她帮不了他们,中原卧虎藏龙,要是被人拿捏住,还会成为小夭的软肋。 西炎那边不出小夭与玱玹所料,无法拒绝。西炎王看完信之后,让近侍向所有臣子宣读了信,众官员无人反对一个女儿拜祭母亲与想见外祖父的要求,当朝商讨起如何接待皓翎王姬,在不越制的情况下,越隆重越好。 桃花开遍中原大地,小夭要离开五神山了,玱玹作为她的表哥,在她的“要求”下,一同前往。 洛愿在他们出发的前一日,从皓翎王那边学完就去找他们。皓翎王望着朝瑶潇洒离去的背影,回眸瞧着自己案前蛋壳泛着青色的兽蛋................ “陛下,送你的礼物,当我的拜师礼了。” 皓翎王眉目柔和地抚摸着兽蛋,她这拜师礼随意到快人手一个了。想着她索要的礼物也耽误几个月了,等玱玹走后也该抽空铸造。 玱玹坐在小夭的宫殿里等着洛洛,身侧还有一人---阿念。 阿念得知玱玹也要回去,闹了几次要跟着一起去,不出意外被皓翎王给挡回去了。 三人见到朝瑶的出现,小夭的手还没牵住朝瑶,阿念已经率先把人挽住了,大吐苦水,拉着她一顿抱怨。 洛愿............我今日是来送行,不是听你抱怨。 玱玹与小夭.........要不打晕? 由于阿念的在场,好好的送行变成了安抚,玱玹被赶鸭子上架,全程忙着安抚阿念,换得小夭与洛洛独处的时间。 洛愿把自己给小夭准备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这个丹药,王母说重伤之时,吃一粒可得救。” “这个鸟形发簪,你可别以为是普通发簪,这是烈阳羽毛所造,里面注入了烈阳的玄火灵力,平日你戴在发间,遇到危险可帮你挡住一击。” “还有这个玉珠,你要是遇到人多势众,你把这个往地上一丢,摔破,那些人就会进入到幻境,你就可以趁机跑了。” 小夭眼里荡漾着数不尽的温柔笑意,潺潺不断的温暖将她的心温柔包裹。她笑着凝视着瑶儿的举动,见她一件一件往外拿着,不出一会,案面已经摆放了十多样物件。 眼眶随着那些物件,渐渐开始湿热,她抿住唇克制着眼眶的酸涩。 “哦哦哦,还有这个,这个是..........”洛愿正在掏最后一件东西,抬头时发现小夭眼眶泛红,也不忙着介绍了,赶紧笑眯眯看着她,“别哭嘛,大王姬。我又不是不去看你,我以后时不时过来找你。” “我才不会哭,我这是沙子进眼睛了。”小夭随意摸了摸眼角,强颜欢笑,故作傲娇的语气。 “咱们回西炎也是王姬,拿出气势,不要被欺负了,我想这点你应该不用我说了。”洛愿诙谐地调节气氛,路是小夭自己选的,她帮不上太多忙,也只能到处蹭点宝贝给她。 “姐姐不会给你丢人,绝对大杀四方。”小夭仔细地把东西收起来,贴身放好。温暖之下,那些物件也像有了温度,浑身暖透了。 玱玹往她们那边看了好几眼,瞧洛洛留给小夭的东西,他安抚着阿念,随口问道:“你怎么没给我准备点。” “让你搂着的妹子给你准备。”洛愿没好气看了一眼,姐妹说话,这俩电灯泡。 阿念...........瞧了瞧小夭正在收拾的东西,赶忙对着玱玹说道:“玱玹哥哥,我也给你准备了,明早给你。” “有劳你费心,等我那边稳定,到时候你也来中原玩。”玱玹冷不丁受到洛洛的白眼,只得继续安抚阿念。 夜深洛愿才离开,小夭心里不舍,拉着她的手送她到寝殿外,看向朝瑶的眼神格外坚定,“回去吧,路上小心点。” “嗯,你们俩也是。”洛愿瘪着嘴看向玱玹,“保护好她,轻一点,掉根头发,我都不依。” “她掉一根头发,我挨雷劈,行了吧。”玱玹戳了一下她的脑门,真小气。 “哼!” 洛愿转身上了凤凰,站在凤凰背上看着阿念,“你也别难过了,空了我带你去找他们。” “那行,你别骗我。”阿念单手叉着腰,趾高气扬地望着凤凰背上的朝瑶,每次她来王宫都逮不住她。 “二哈!”洛愿瞧她又拿出大小姐气势,吐槽一句转身飞走了。 二哈?阿念疑惑地看向小夭,“什么意思?” “那个.......你排行老二嘛,祝你开心,哈哈大笑。”小夭克制着笑意,镇定地解释,说完立刻走回寝殿,趴在榻上捂在被子里狂笑。 “是这个意思吗?”阿念望着小夭的背影,转头疑惑地看向玱玹。 “是吧........应该是。”玱玹这段时间与洛洛相处,意思不懂,但也能听出什么是好话,什么是拐弯抹角嘲讽的话。 见阿念还要追问,玱玹赶紧拉住她,往她的寝殿走,“明日走的早,今晚给我吧。” “那也行。” 晨曦初现,小夭与玱玹拜别皓翎王,皓翎王深深地看着玱玹,他这次一回,下次定是兵戎相见。 “去吧。” 随着皓翎王的话音落下,小夭与玱玹对视一笑,并行走出宫门,走上归途。 洛愿站在玉山之巅,遥望着皓翎方向,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小废物!” 好不容易有点分离之情的洛愿,猛然瞧见凤哥的到来,“大哥,今日怎么有空看我?” “来,接着。” 洛愿只见空中飞来一白色物体,赶忙上前接住,手接触到的那一刻,软乎乎,活物。低头看清手上紧握的东西----白虎。 “凤哥,你怎么给我弄一只白虎呀。”洛愿抬眸直愣愣地看着已经停在她身前的凤哥。 九凤不屑地瞪了她一眼,天天给一死物浪费灵力。“你不是想要灵宠吗?这个你养着玩吧。” “这个.....玉山没肉啊。”洛愿双手握住白虎的前爪腋下,将白虎举到眼前,这白虎怎么看着蔫了吧唧,没睡醒?生病了? 九凤感知她心中的困惑,“我出去觅食的时候,它母亲已经奄奄一息,为了一丝生机,求我把将他刨出来。” “白虎血脉珍稀,你偷着乐吧。”要不是想着小废物要灵宠,他才不会乐于助虎。 遗腹子啊,这经历怎么跟阿獙有点相似,阿獙的母亲在战斗中死亡,临死前剖腹取出未足月的它。阿獙被赤宸救下后送至玉山,由西陵珩抚养长大,成为西陵珩的玩伴灵宠。 “它母亲怎么受伤的?” 九凤摇了摇头表示不知,他见到白虎的时候,白虎内丹已经被夺走了,生命垂危,一口气吊着,刨出小白虎后看了几眼,立刻气绝身亡。 “白虎的战斗力不低,不知道还有什么大妖能夺她的内丹。”九凤对这事也感觉诧异,白虎可比巴蛇这些难杀。 白虎---祖先为天之四灵之一,主杀伐,象征金之神灵,流传下的血脉稀少,战斗力非凡。山海经记载---又西二百二十里,曰鸟鼠同穴之山,其上多白虎、白玉。 “不是,凤哥,它这副模样,看着我也觉得养不活啊。”洛愿苦恼地看着小白虎,眼皮子搭怂,一点精神头没有,这弄出去说是猫也有人信,哪有一点老虎的凶猛。 “玉山奇珍异宝多,你随便给他喂一喂,总比那块石头强。”九凤瞧着小白虎的样子,这么虚弱,看着是有点死气沉沉。 洛愿.........这是一条命啊,养死了咋办。小夭那个懂医术的又不在,她一个二百五,担心养不好。 “行了,行了,我给他输了两日灵力,一时半会死不了。”九凤说完转身消失在玉山。 留下错愕的洛愿举着一只要死不活的白虎................艹! 死马当成活马医,洛愿小心翼翼抱着白虎去找阿獙。阿獙意外见到朝瑶抱着一只白虎,“这白虎哪里来的?” “凤哥救的。”洛愿把凤哥救下小白虎的事告诉给阿獙。 阿獙听到与自己经历相似,不由得对白虎多了些怜悯,赶紧去取来玉髓,蟠桃,当初阿珩就是用这些灵物将自己养活。 “阿獙,他会不会虚不受补呀?”洛愿瞧着阿獙手中的灵物,有点担心小白虎吃下去会不会补过头了。 “应该不会吧,我当初也是这么喂大的。”因为从小食用,他的血还具备延缓毒素的奇效。 洛愿拿起一个蟠桃递到白虎嘴边,碰了碰他的嘴巴。白虎微睁眼帘,看了一眼,没有丝毫动口的反应。 她又拿起玉髓,递到他嘴边,还是没反应。 “阿獙,他怎么不吃呢?” 阿獙也没喂养过灵宠,瞧着手上的蟠桃与玉髓,不应该呀。这些灵物对兽天生有吸引力,这小白虎怎么都不张嘴。 这时,烈阳飞过来化作人形,他用灵力查探了一下小白虎的身体,“太弱了,进食的力量都没有。” 洛愿.........总不能活活饿死吧,“那咋办?” “只能先用灵力滋养着,慢慢恢复,等他好点。”烈阳说着就要接过朝瑶怀里的小白虎,打算用自己的灵力为他滋养。 “算了,我来吧,反正我也在孵化兽蛋。”洛愿避开烈阳的手,凤哥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错愕之后更多是欣喜。“这是凤哥专门为我找的,我自己来。” 洛愿抱着小白虎开心地朝着瑶池走去,阿獙与烈阳好笑地望着她的背影,天天嘴上说九凤不来看她,这送份礼物就心情好了。 从朝瑶嘴里,他们也得知她与九凤如何结印,有结印牵连,也不怕九凤会谋害她。 洛愿抱着小白虎,白虎全身如雪,无杂毛,这白的和他倒是很像。 “给你取个名字吧,白白?拜拜?哈哈哈。”洛愿举着小白虎傻笑,转念一想,失去母亲的小白虎,望它此生再也不受到伤害,平安度过一生,“无恙,你以后就叫无恙吧。” “小无恙,你有名字咯,你要平安长大呦。”洛愿轻轻摇了摇他,用脸颊疼惜地蹭了蹭他的毛发。 无恙,她对灵宠都这么上心,九凤感受到她愉悦的心情,展翅的幅度小了些,慢悠悠飞回天极。 洛愿把小无恙放在身侧,拍了拍兽蛋,“再没反应,月底吃你!”随后化作灵体一手放在兽蛋上,一手放在小无恙身上,缓缓向他们输入灵力。 几百年后,育儿嫂洛愿,再次上岗。 不假手于人,小无恙时刻被她抱在怀里,可该蹭还是得蹭。每次皓翎王与王母瞧着她怀里搭怂脑袋的小白虎...............笑着说两句,再无奈且宠溺地给白虎注入一丝灵力,助她养活新得的宝贝。 小夭与玱玹在归程途中见到朝瑶又抱着白虎,以为是蛋孵化出来了,结果当她拿出那颗毫无动静的蛋..........她自己孵不下去,还嘱咐他们好好孵化。 “玱玹,快来,给我小无恙送点见面礼。” 玱玹被她拽着,嘴角上扬带着苦笑,走上前为白虎注入灵力,“好,饿死我都不能饿死你的宝贝玩意。” “小夭,快来,给它把把脉,怎么都七八天,还蔫了吧唧。” 小夭跺跺脚,头搭怂的比小白虎还低,无奈走上前认真地把脉,“挺好的,身子虚弱点,多养养就好了。” “行,那没事了,这次主要带它见见你们,认个人。我走了,改日再见。” 两人瞧着空中飞走的凤凰...............同时扶额叹气,前后有半个时辰吗? 洛愿瞧着怀里的小白虎和身旁的兽蛋,又是一巴掌拍到蛋壳上,不争气!回到玉山立刻跑到月光下为白虎与兽蛋开始注入灵力,安全的玉山,让她可以专心致志修炼,不用担心遇到危险。 第53章 认贼作父 月儿明明,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 一袭白衣翩然而至,白衣白发随风轻轻摇曳,与夜色融为一体,却又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耀眼,星辰点缀其上,白雕缓缓落在玉山之巅。 黑衣阿獙站在月色中望着疾驰而来,翩然降临的相柳。这段时间,忙着教导瑶儿,王母并未派人送灵草灵药给洪江,相柳怎么会突然到访? 烈阳不喜这些,相柳与自己又是知己之交,所以每次都是他迎接。 “獙君,义父得知王母新收爱徒,玉山圣女,命我特来送上贺礼。”相柳走下雕背,礼数周全,拿出礼物,双手递给獙君,举手投足之间,潇洒自如。 阿獙接过乳白色的海贝,到手那刻,海贝缓缓打开,入目便是一贝壳粉红色的珍珠,最上方还有一串光彩夺目,饱满丰润、色泽分明的珍珠手链。 手链上樱花粉、宝石蓝、浓金、银白、雪白、孔雀绿等颜色的珍珠均有,颗颗饱满伴着晕彩。 “那我就先替王母收下了。”獙君笑着承情,“现在夜色已深,王母已然休息。” “那我明日去拜见王母。” 獙君领着相柳朝他的住处而去,相柳扫了一眼周围,“圣女的消息一出,震惊大荒,不知圣女与王母因何结缘?” “她与王母有旧谊,性子讨喜,王母与她投缘就收她为徒了。” 阿獙与相柳并肩而走,心想朝瑶回来没?回来还可以帮她引荐一下,以后相柳出入玉山,免得她不认识,引起误会。 相柳眉眼间明灭着笑意,像是瑶池水面映照的星星,随着眼波流转而闪亮。“怎么没见到圣女?” “她的性子闲不住,不是在后山玩就是回房修炼了。” 阿獙说完示意相柳先坐,他去取酒。酒窖里,阿獙看着单独放在一旁的蟠桃酿,转手提着桃花酿出去了。相柳望着瑶池的水面,阵法还在,低眸看向獙君放在石案上的贝壳,手指轻敲着案面。 小白虎慵懒地动了动,洛愿感受到手下的动静,立刻睁开双眸,略带紧张地看着无恙,见他只是动了动,伸了个懒腰才放心。 “你哪点像虎,像猪。” 洛愿揉拧了无恙一番,毛绒绒的触感,软乎乎的肚皮,爱不释手。转头瞧着身侧那没有动静的兽蛋,气馁地砸了一拳,“今晚就吃你!” 突然,原本光滑无缝的外壳上,开始出现了细微的裂痕,这道裂纹如同一条细线,在蛋壳上缓缓延伸,裂痕逐渐扩大,伴随着轻微的破裂声。洛愿惊诧地双眸微睁,完犊子了,这蛋被她打碎了,等会会不会流出一地蛋黄和蛋清。 她赶紧一手抱起无恙,一手抄起兽蛋,惊呼喊着阿獙,“阿獙,你大侄儿被我打死啦!” 九凤.................太烦了,大晚上扰人清梦。 洛愿慌张地跑去找阿獙,边跑边喊。提着酒刚走到石案前的阿獙,听见朝瑶的惊呼声,这要是放在以前,王母早就惩罚她了,如今王母情愿给自己宫殿设下结界,也没说她一句闹腾。 “瑶儿,我在桃花林。”阿獙轻柔出声唤着她。 相柳听见她惊呼的声音,回头看向声音的来处,身穿蓝色衣衫的少女,惊慌地朝他们跑过来,一双星眸闪烁着慌张,怀里还抱着一只白毛猫?另一只手搂着一颗蛋? 洛愿跑进桃花林,震惊地看着那一袭白衣..................她眨了眨眼睛,努力睁大眼睛,没眼花啊,相柳????这是相柳吧??? 九凤..............相柳怎么在玉山? “瑶儿,怎么慌慌张张的。”阿獙瞧她跑过来又突然停住,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们。 “你你你.......你......”洛愿震惊到说话都结巴了,看着相柳你你你半天,也没说后面的话。 “瑶儿,不得对玉山的客人无礼。”阿獙走上前接过她怀里的无恙,佯嗔地看着她,神情没有半分责怪。 客人???洛愿望了望天空,天是黑的,没有黑白颠倒啊。 相柳面带微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原来姑娘真是玉山圣女。” 这下轮到阿獙惊诧了,他看向相柳,见相柳柔和地看着朝瑶,“瑶儿,你们认识?” 相柳:“认识。” 洛愿:“不认识。” 阿獙.....................你们能不能私下对好口风? 洛愿尴尬地笑了笑,“一面之缘。”皱着脸,哭唧唧地看向阿獙,“他?客人?”。他怎么又成玉山的客人了,以后上门来毒她。 “嗯。”阿獙将王母对洪江照拂之事告诉给朝瑶,“你刚才怎么了?怎么慌慌张张?” 九凤...............这样都能扯上关系,早知如此,他那晚就多吃一颗糖豆了。 洛愿听着阿獙的诉说,娇嗔地瞪了瞪相柳,蓦然听见问话,她赶紧把兽蛋举到阿獙面前,接过他怀里的无恙,“阿獙,你大侄儿被我捶爆了。” 大侄儿?相柳双手背在身后,惬意地站在她身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怀里,再看向她手上的兽蛋。她什么时候又得一只白虎。 阿獙听到她嘴里的“大侄儿”,忍俊不禁,不慌不忙接过“大侄儿”,见到蛋壳上的裂纹,微微皱眉。 “等我看看。”阿獙拿着兽蛋转身坐在石案前,洛愿跟在他身后,紧张地坐在阿獙身侧,相柳不以为然,径直坐在她身侧。 阿獙将兽蛋放在石案上,用灵力探查一番,依旧没有生命迹象。 “阿獙,我就轻轻砸了他一拳,他就裂了。”洛愿见阿獙眉头微蹙,心里不由得担忧。这玩意不会就这样兽生完结了吧。 相柳见窝在她怀里的白虎,懒洋洋没什么活力。他伸出手,手掌覆盖在蛋壳之上。 “你......你轻点啊。”洛愿见他出手更紧张,怕小祖宗心情不佳,直接一掌拍碎了。 相柳慢慢用灵力仔细探查,这像是一颗死蛋,没有生机。 “瑶儿,你与相柳如何认识的?”相柳探查的间隙,阿獙转头看向朝瑶,眼里划过一丝猜疑。 “上次去参加小夭的庆典,遇见过。”她的珍珠,他还敢上门,自己现在背靠玉山,再抢自己的东西,她当着王母的面把他的头拧成天津大麻花。 怎么瑶儿说起相柳的怨气这么重?他们之间有恩怨?阿獙看向相柳,见他注视着兽蛋,面上并无异样的情绪,等相柳离开在细细问问她。 “兽蛋一直是这样吗?”相柳收回手,转头看向她。 “是呀,受了我好几个月灵力,好似没有变化。”相柳冷静淡漠的样子,像是给兽蛋判定了死刑。 洛愿转头看向阿獙,“阿獙,还能拯救一下吗?用米糊给他粘起来?” 阿獙与相柳...............见她异想天开的无辜样,两人忍着笑意,对看一眼。 洛愿瘪着嘴,可怜地左右看看,付之东流的心血呀。 “小废物,反正也是死物,你有白虎了,全当你说的吃亏上当是福气了。”九凤此刻只希望小废物赶紧离开,别和九头妖扯上关系。 “一点回报也没用,心疼我的灵力。”洛愿幽怨地看着那颗兽蛋,越看越气,猛地出手,一拳又砸下去了。 九凤.............好样的,得不到就彻底毁掉。 阿獙见她又来一拳,“瑶儿,蛋壳坚硬,你下次换个石头砸。” “需要我帮你吗?”相柳眼里泛起笑意的波纹,月光融入他的眼眸,既深邃又清澈。 洛愿............这三个全是狠人。 “咔嚓。” 忽然,一道微妙而清晰的声音响起,三人同时看向那颗雪白的兽蛋 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错综复杂的网络,将蛋壳分割成了一块块微小的碎片。 “要爆浆了!”洛愿惊呼一声立刻就近把无恙塞到相柳的怀里,自己化作魂体闪到相柳背后,免得被溅一身蛋液。 不请自来的白虎,掉入自己怀里,眼前的身影已经消失。相柳察觉背后的衣衫被人紧紧拽着,避开阿獙的视线,扭头展开妖瞳看了一眼,他的笑声意外溢出唇角。 她星眸圆睁注视着兽蛋,下意识拽着自己的衣衫。 阿獙听到瑶儿的惊呼声,转眼间瑶儿就消失了。正在四处张望时,仿佛听见相柳的笑声,扭头一看,见他神色依旧。 “瑶儿?” “我在,阿獙,他等会是流出蛋液还是直接炸开啊。”这蛋存在这么多年,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变异,有没有成馊蛋。 石案上的兽蛋像是听懂了话,微微摇动一下。阿獙急忙再次探查,错愕到狐狸眼也瞪圆了,匪夷所思。 “瑶儿,这兽蛋里面像是有了活物。”怎么须臾之间不仅有了生机,还有了活物的迹象。 九凤一听兽蛋有生机,也凝神通过小废物查看起情况,“小废物,你放松我用妖瞳看一下。” “哦哦哦,好的。”洛愿急忙放松,闭上眼睛做了几个深呼吸。 阿獙抬眸看向相柳,想询问他有没有什么高见,猛地见到两双妖瞳,阿獙震惊的目光在相柳的妖瞳与他背后猩红的妖瞳之间,左顾右盼。 相柳背后的妖瞳,瑶儿?她怎么也会有妖瞳? 坚硬厚实的兽蛋,在相柳与九凤的眼里薄如蝉翼,兽蛋里的情况渐渐清晰出现,一条小蛇盘绕躯体,被蛋液包裹,眼帘微微颤动,身躯一丝不动。 两人观察着小蛇全身,蛇身布满黑色鳞片,鳞片此时看起来柔软,凝视着小黑蛇的头部,蛇头两侧高高凸起,头部中间有一块鳞片成白色,这仿佛又不像蛇。 两人收回妖瞳,洛愿也看见里面的景象了,“凤哥,怎么是一条丑蛇啊。”还是一条黑蛇,蛋壳这么白,他居然是黑的。 相柳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情况,收回妖瞳后注视着兽蛋说道:“你再给它注入点灵力,助它破壳。” 洛愿一听还要给灵力,十分不愿意,“不要,你和阿獙给他注点。”要是一条白蛇就算了,她还能当成白娘子养着,谁知是一条黑蛇。 阿獙听见相柳背后传来朝瑶的声音,确认刚才的妖瞳是瑶儿露出。 “小废物,这兽蛋受你的灵力数月,已经熟悉你的气息与灵力,我们的灵力它陌生。”九凤见她又犯傻了,何况这太阳与太阴之力转换而来的灵力,他们这几人谁也没有。 “瑶儿,别怕,它不会爆。”阿獙不知兽蛋里面的情况,以为朝瑶是害怕兽蛋炸裂,低沉含笑的声音显得格外温柔。 我是怕它吗?我是担心农夫与蛇,等会出来直接给她一口。 “小废物,你快点,孵出来咱们就知道到底是个什么玩意了。”刚才盘绕在一起,没有见到腹部的情况,九凤心中有猜测但是不敢确定,催促小废物别耽误。 “一点点哈,多的没有。”洛愿紧紧拽着相柳的衣衫,小心翼翼伸出手触碰兽蛋,要是真咬自己,立马把相柳拽过来挡嘴。 灵力缓缓注入兽蛋,灵力的注入,碎裂声再次响起,裂痕不断扩大,洛愿忐忑地看着兽蛋。终于,蛋壳彻底破裂,碎片四散飞溅,洛愿立刻收回灵力躲到相柳身后注视着兽蛋。 来了兴趣的九凤,透过小废物的眼睛,观望着兽蛋。在几人的注视下,一个娇小的身影从破碎的卵壳中缓缓探出,那是一条小黑蛇。 随着湿滑的蛋液慢慢爬出蛋壳,它的鳞片在月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微光,小黑蛇微微颤动着身体,仿佛是在感受这个世界的第一缕气息,它的双眼尚未睁开,身上的鳞片接触到空气那刻逐渐变得坚硬。 洛愿瞧它要死不活的模样,这不会又是一位先天发育不足的宝宝吧,她看了一眼相柳怀里的无恙,她不想养早产儿了。 “相柳,这好像并不是蛇。”阿獙认真打量着“小黑蛇”的模样,见到它奇特的模样,像蛇又不像。 “确实不像。”相柳像是对湿滑的蛋液视而不见,摊开手放在石案上,唇间吐出一声密语。 “凤哥,他说啥?”洛愿听着相柳的话,满脑子问号,怎么像是地球人听外星语。 “蛇语,每个种族之间有它们自己的交流方式。”大妖活得久了,都懂种族之间的交流方式。 洛愿.............她孵化的蛇,倒是跟相柳先交流上了。 立刻显现在相柳身侧,坐在凳子上,学着他的模样伸出手,对着小黑蛇不满喊道:“小九,你给我过来。” 小九?名字都想好了?几人听见她的话,一愣。洛愿觉得九这个数字吉利,随口一喊。 九凤听见她取的名字,有一丝错愕又觉得理所当然。相柳看了一眼她的手,收回手,戏谑地看着她。 阿獙听朝瑶吃味的话,看向另一侧,压抑着笑声。 小黑蛇缓缓睁开双眸,眼底呈现灰色与黑色相间的条纹,上面覆盖着一朵形状奇特的“五瓣花”,中间是黑色瞳孔。 “妈的,凤哥它叛变!”洛愿惊诧地看着小黑蛇朝着相柳缓缓爬行过去,连个正眼也没看自己。 九凤???不应该呀,小黑蛇熟悉小废物的气息与灵力,怎么可能不理她。九凤心思微转,灵力与气息!“小废物,你显形身上是没有气息与灵力,他不认得你。”刚才灵体状态下的小废物,一直在相柳身后,相柳身上沾染了她的气息。 小黑蛇认错人了................ 666,洛愿瞧着径直朝相柳爬过去的小黑蛇,心窝子像是被人狠狠打了几拳,气急败坏站起来,“相柳,你又抢我东西,连我的灵宠都不放过!” “它自己过来的。”相柳微笑着看她恼火,再次伸出手,手刚放到石案那刻,小黑蛇立即缠上他的手腕,紧紧圈在他手腕之上。 洛愿瞧着这不认人的小黑蛇,愤愤不平地吼了一声,转身立刻抱住阿獙的手臂,气鼓鼓告状,“阿獙,这蛇没心没肺,我日夜用灵力养它,它转头认贼作父。” 阿獙............认贼作父???这词好像不该这么用,看了一眼小黑蛇亲昵相柳的样子,好像又没用错。 认父?相柳抚摸着小黑蛇身上的鳞片,他可生不出这个小东西。 “要不,瑶儿,你再选一颗兽蛋?”阿獙拍了拍朝瑶的肩膀,犹豫一会说出自己的想法。 动物出生第一眼看到的活物,会将其视作亲人。小黑蛇又对相柳亲近,长相瑶儿估计也不喜欢。 “小废物,一条看不出种族的东西,没了就没了。”瞧刚才小黑蛇爬行的样子,腹部没有爪子或四肢,应该不是蛟或龙。 洛愿回头哀怨地看着相柳,看半晌,认命了。“你记得对它好点。”说完又嚎一嗓子,整个脸都埋在阿獙臂膀上放声哀嚎。 作孽啊,造孽啊,她一定是犯天条了,好不容易孵化出,结果不认她。 相柳轻轻点了点蛇头上凸起的部位,眉眼温柔地注视着小黑蛇,才出生本事就挺大,把人气成这样。 阿獙按了按耳朵,像是要把耳畔的魔音给屏蔽,温柔地哄着朝瑶,“别生气,玉山兽蛋多,不差这一颗。” “不孵了,再弄出个眼神不好的,我得气死!”洛愿抬头气鼓鼓转身坐好,瞧着身侧父慈子孝的场景,想要一拳把石案砸个稀巴烂。看见他怀里的毛绒团子,立刻站起来把无恙抱过来。 青丝随风轻扬,两人咫尺之间的距离,肆意的风像是大海的气息,风裹藏着莲花的清香,迎面而来。一刹那的靠近与远离,似旖旎细语,又似低声歌吟,交融在一呼一吸间。 纵知无果,可无果亦是果。 洛愿抱着无恙,警惕地看了一眼相柳,无恙可不能认贼作父了。举着虎爪拍了拍无恙的脑袋,“无恙,擦亮虎眼,认清我的模样。” 无恙像是不舒服般,在她怀里动了动,睁开双眸看了一眼洛愿,闭上眼睛继续窝在她怀里。 洛愿抱着无恙,气恼地蹬蹬蹬走出桃花林,每次都抢自己的东西,鬼都能气出生气。 “瑶儿被我们娇宠惯了,你别介意。”阿獙见朝瑶气走了,转头歉意地看向相柳。 “无妨。”她要是不生气才奇怪。相柳扫了一眼手腕上的小黑蛇,继续与阿獙谈笑,两人聊起中原的风土,来了兴趣。 “今日可有闲情抚琴?”阿獙邀请相柳月下抚琴,相柳也不推辞。 等阿獙取来瑶琴,随着相柳指尖轻触琴弦,一阵清脆而悠扬的琴音骤然响起,手指在琴弦上跳跃、滑动,时而轻柔细腻,如微风拂柳;时而有力铿锵,似铁马冰河。 阿獙不宜歌唱,便敲击桌上酒盅,酒坛,代替击磬。力量的轻重决定了声音的强弱,两者巧妙融合在一起,曲调逐渐变得激昂而澎湃,如同海浪拍打礁石,又似狂风席卷山林。 桃花深处,夜的静谧、月的皎洁、琴声的悠扬,一黑一白的两道身影,两人脸上的表情惬意,眼神专注而温柔,时而明亮如炬,时而柔和如月。 被琴音吸引的洛愿,把无恙放在屋内的榻上,化作魂体飘回桃花林,站在不远处凝视着桃花树下的两人。银辉倾洒的夜空下,一轮明月高悬,其光芒如水般温柔地洒落在两人的脸庞上,她凝视着相柳那双柔和而深邃的眼眸,想要穿透人心的壁垒,触及到他灵魂的最深处。 他坐在那里似月般清冷皎洁,带着一份超脱世俗的飘逸与洒脱,月光之下显得神秘且高贵。 洛愿走到他身侧坐下,周围弥漫着淡淡的桃花香,偶尔追随他的目光一起望向月亮。他要是能一辈子洒脱逍遥该多好,她的目光泛起惆怅。 看不见的地方,月光如洗,轻轻洒落,蓝衫女子与白衣男子并肩而坐,白衣似雪,不染尘埃,蓝衣如海,深邃悠远,两人衣袂飘飘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如同海浪般自由。 阿獙回忆起几百年前的过往,眷念的眼眸带着淡淡哀愁,琴音将他带回几百年前,那时他与烈阳见证阿珩与他之间的悲欢离合,见证阿珩的成长,陪着她出生入死。 抬眸望见相柳眼中难得出现一抹怀念之情,一曲终了,停下敲击的动作,“今日你像是有心事?” 琴音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而停,相柳轻轻放下双手,淡然地看向獙君,“想起一位有趣之人,过于有趣猜不透。” 有趣之人?他会弹琴已经足够令洛愿惊愕了,他心里还藏着人?想着想着,再次想起那一画面,小夭明媚动人的容颜与相柳俊美妖异的容貌同时出现在她脑海,倘若不是立场不对,身份不对,这两人站在一起倒也般配。 “人心难测深似海,深似海渊不可测,真情假意难分辩,你九个头都猜不透的人,想来心有七窍。” 越是在乎的人,越是猜不透。不知,他这位有趣之人,是不是他曾说过的故人? “我有九个头,心却只有一颗,她看似只有一颗心,却是七窍玲珑心。”相柳仰望着獙君头顶苍穹的皎月,如月如星的眼眸,猛然出现在他脑海之中。 洛愿???他们到底在说谁?管他们在说谁,各有各的远方。他们不弹奏了,她也起身飘向玉山之巅继续修炼了。 月下花前人不寐,举杯畅聊不夜天,醉意渐浓人离去,满地落花香一夜。 第54章 与相柳过招 第二日,相柳在獙君的带领下,拜见王母。他敏锐发现王母的变化,像是有所勘破,心自在,人自在。 “有心了,下次不用费心准备了。”王母看向獙君手中的贝壳,抬眸瞟了一眼獙君。獙君看懂王母的意思,合上贝壳站立在一边。 “你义父身体可好?” 相柳抬手从胸前移至脸前,躬身向前,彬彬行礼,“谢王母劳心挂念,最近义父一切安好。”。 “那就好。”王母照例关心了几句,就让两人下去。她凝视着白衣相柳离去的背影,意味深长。 獙君拿着贝壳,心思瞬息千变,相柳神色自若,并无异常,莫非是自己多心了? “你且随意,我将此物放好来寻你。” 相柳微微颔首,信步漫游,漫无目的随处闲逛,无意之中走到瑶池。不知为何,每次走到这里,中间的阵法像是一种召唤,总想让他一探究竟。 玉山不可小觑,獙君与烈阳的阵法连他一时半会也无法破阵,何况瑶池中央的阵法是王母亲自所布,倘若这里不是玉山,他倒是会花费一番心思与时间。 “我生来无心,无奈之下只得将我躯体封印起来。”她的话浮现在他脑中。故人之子,值得整座玉山灵气滋养的故人之子,世间只剩下与王母有结拜之情的那两位。她的身世与西陵那一位有关,她又成了圣女,那里是她吗? 假如是她,王母也无办法,岂非今生无望寻得痊愈之法? 阿獙敲响密室的屋门,洛愿听见敲门声抱着无恙显形去开门,见到屋外的阿獙手上还拿着一个贝壳。 “阿獙,这贝壳哪里来的?”总不会是相柳那个土匪给的吧。 “这是洪江让相柳送来,恭贺你成为圣女的。”阿獙面带浅笑地把贝壳递给朝瑶,不动声色打量她的神色,愿自己多想了。 “这么客气,替我谢谢啊,我继续修炼了。”洛愿接过贝壳看了一眼,行若无事,转身重新回到密室。 阿獙???疑惑地看着紧闭的房门,这反应是不是太冷淡了?瑶儿不是一向最喜欢漂亮的东西吗? 不过这样也好,阿獙笑了笑,转身去寻相柳了。 房门一关,洛愿立刻端着贝壳,兴高采烈走向书案,看着贝壳里的珍珠,双眼放光,“算他懂事,借花献佛也算还给自己了。” 拿起那串珍珠手链,当初寻得颜色最艳丽,色泽最好的那几颗都在上面,另外还添了一些她不曾见过的珍珠。 翻了翻贝壳里粉红珍珠,意外见到下面还藏着其他颜色的珍珠,虽然比不上她送给小夭那颗那么大,但颗颗大小均匀,像是精心筛选过。 这些做成头饰肯定好看,意外的惊喜带来无尽的喜悦。洛愿立即把珍珠手链戴在手腕上,泛着不同光泽的珍珠与手腕上的白玉手镯,一素一艳,交相辉映。 “凤哥,好看吗?”心情愉悦的洛愿转动着手腕。 “有什么好看,不能吃不能喝,对修炼也无用。”九凤搞不懂小废物,怎么那么喜欢一些瑰丽绝伦的景与物,这破珠子也谈不上瑰丽。 洛愿.............“凤哥,虽然你不拿我当女的,可也改变不了我是女的啊。”女孩子天生爱美,自己现在人不人,鬼不鬼,归根结底性别没变。 “哼,丑话放在前面,你和相柳再扯上关系,可别怪我动手了。”好不容易小废物在玉山,暂时脱离大废物,不用搅和了。结果相柳与玉山还有关系,不看紧点,等会她又犯病了。 “不管,我绝对不管他们的事。”洛愿随口答应,这玉山真是福地洞天,自从来了玉山,身家发达,钱包越来越厚了。 “凤哥,你过来陪我练功嘛,你看得见我也碰得到我,打起来有意思一些。”烈阳看不见自己,她占了先机,以后可不是事事都能占得先机。 “没空。”刚开始还有个新鲜,去过几次,索然无味。 见九凤毫不犹豫拒绝,洛愿不满地哼了一声,目光落在贝壳之上,这不是还有一人嘛。在玉山,他是客,客随主便。 九凤.........她这脑子也就占便宜的时候快。 洛愿站起身跑到兵器库随便拿了两把长剑,听说玉山的兵器放在世间都是削铁如泥的名器,但玉山的名剑太多了,她用起来也不心疼,已经被她砍缺几把了。 化作魂体的洛愿很快找到瑶池边的阿獙与相柳。 “相柳,陪我玩一会。” 阿獙与相柳见到突然抱着白虎出现的朝瑶,一把长剑径直朝相柳飞来,相柳稳稳接住长剑,微微一挑眉,抬眸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笑盈盈的她。 “瑶儿,不可胡闹。”阿獙见朝瑶要与相柳过招,急忙阻止,等会打起没个准头,误伤了。 “没有胡闹,他的妖瞳与别人不一样,能够看见我。”洛愿把无恙交给阿獙,拽着相柳的手臂,拉着他往结界里走。 “走啦,你闲着也是闲着。” 相柳仍由她拽着走向结界,目光落在她手腕之上,眼眸深处波涛四起。阿獙见状也只能抱着无恙跟上,三人一起进了结界。 相柳走进结界,暗中运转灵力,方寸之间见天地,细微之处有乾坤,王母对她还真是偏爱。这结界之内灵力居然不受到压制,四周还有阵法护持,不仅外人不可察,结界之内五行属性均有,适合任何属性的修炼之人在这里练功。 ”相柳,先说打人不打脸哈。”洛愿举着剑提出要求。 阿獙头疼地看着朝瑶,真打起架了,谁管你的脸,不过看着那张如花似玉的脸,还是对着相柳压低声音说道:“轻点,等会打哭了。” 相柳闻言忍俊不禁,默默注视着她,“一击毙命,我..........”不会用第二招,话还没说完,她已经握着剑冲过来了。 相柳连剑也没拔,单手背于身后,化解她的一招一式,几招之后发现她比上次在海底的速度更快,招式也更加凌厉。 “又看不起人!”洛愿在心里默默吐槽,出手愈发凌厉,剑招快到只见虚影,每次挥剑都带着一股不可小觑的劲风。 “速度再快点,出手要预判对方的招式。”相柳镇定自若,剑鞘不偏不倚点中她的心口,“衔接招式的时候,脚步略显迟滞,不够灵活。” “若是真打,你的心脏已经被刺穿了。”相柳讥讽地看着她。 挨打还要挨眼神,洛愿低眸扫了一眼自己心口,挥剑横扫,向他心口刺去,相柳身形一侧,巧妙避开。 洛愿见他身形轻盈,步伐灵动,挥洒自如,这打架也这么好看。她干脆化作魂体,剑招中开始携带灵力。相柳在她消失那刻,立即露出妖瞳。 剑法凌厉如风,长剑之上银光闪烁,雷电之力。相柳拔剑正式与她用灵力过招,两人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迅速逼近。 洛愿一边过招一边引出水灵,水灵瞬间化作冰刃,举手之间朝着相柳疾射而去。相柳只是一挥手,冰刃立即融化。 “忘记他是水系了。”洛愿暗骂自己猪脑子。火灵覆盖在长剑之上,两剑剑气相碰的时候,瞬间蒸腾起大量蒸汽。洛愿错愕点看着自己长剑上熄灭的火灵,他一招就给自己灭火了。 抱着无恙站在一旁的阿獙看不见朝瑶,但见相柳开始拔剑,剑身灵气四溢,想来瑶儿这次打得够精彩。 “水火同修,看来是我小瞧你了。”相柳反手一击,长剑朝着她脖颈袭去。 “那你可要好好大瞧我了。”这时候还嘲讽自己,今天怎么说也得让他夸一句。 相柳唇间扬起一抹冷笑,眼带狠意,灵力注入剑身。挥剑之间,脚下的土地猛然震动,一股土属性灵力自地底涌出,形成一面坚不可摧的土墙,一根根粗壮的藤蔓破土而出,缠绕向相柳,试图束缚其行动。 看着从土墙生长出的枝蔓,相柳眼底划过一丝惊诧,却并不慌张,背于身后的手微动,数道锋利的冰棱猛地出现悉数将藤蔓斩断。骤然感知到背后的危机,身形骤停,冰墙出现在他身后防御,极速转身朝着身后刺去,携带灵力的一剑,径直朝着她胸前刺去。 洛愿立即将金灵瞬间化为身前护盾,长剑与相柳擦肩而过。还没来得及庆幸躲过一击,突然脖颈下颚处遭到一击。 “哎呦!” 洛愿被他带有灵力的一掌给拍到地上,显现在阿獙眼前,气鼓鼓指着相柳,“相柳,你打到我的脸了!说好不打脸!” 阿獙赶紧走上前把打红眼的朝瑶扶起来,笑着哄她:“我看看,我看看,没毁容,没毁容。” 相柳收势,缓缓走到她面前,揶揄地看着两人,“獙君,真打可没人护着她的脸,何况长得一般。” 阿獙............他怎么还逗上了,以前他的性格不这样。讪讪地看向朝瑶,果然气得把剑一丢,都开始挽衣袖了。 “相柳,我哪里难看了,你长得好看,九个头像开了花的大蒜。”说着就要扑上去咬他。 阿獙见状赶紧拽着朝瑶的衣领,忧虑她贸然之举惹得相柳不快,来者是客。“他不喜女子接近,自然不懂我们瑶儿长得好不好看了。” 不喜?他只是不喜她,可不是不喜欢女子。 九凤............“小废物,你快他妈闭嘴吧!上赶着挨打,不许再骂九个头!”每次她骂相柳,自己总觉得她捎带着骂他。 见凤哥生气了,洛愿哑巴吃黄连,只能瞪大眼睛,瞪他! 相柳淡然一笑,注视着她要瞪出来的眼珠子,风淡云轻,“脑袋空不要紧,关键是不要进水,要懂得认输服软。” “阿獙,你看他啊,他骂我脑子空空,全是水。”洛愿气恼地看向阿獙,相柳每次见到自己都是嘲讽,讥笑,骂她骂得嘴都不软一下。 阿獙见这两人势如水火的阵势,知相柳并无恶意,连忙给相柳递个眼神。 收到阿獙的示意,相柳玩味的眼神带着一丝挑衅,注视着她生气,不再多说什么。 “小废物,我也好久没和他打过,你闪开。”九凤见刚才相柳出招,估摸连两成的灵力也没使出。存心打探对方的灵力深厚,出声让小废物放松思绪。 “你输了,我天天喊你九个头。”洛愿见凤哥要帮自己找回场子,立即放空思绪,放松神识。 阿獙转头就看见朝瑶发呆地看着相柳,疑惑间看见她双眸瞬间变得猩红,妖瞳。 相柳见她双眸变成妖瞳那刻,眼神变得复杂,猩红诡异的妖瞳也出现在他眼眸,两股强横的妖力再次碰撞,随着双方妖力的交汇,空气中的温度骤降。 九凤感知小废物灵体情况,长进不少,不留余地与相柳比拼。阿獙不由得被震出几步之遥,立刻运转灵力护住自己与无恙,只见两人眼中杀意沸腾,傲视万物,周围的空气被撕扯得支离破碎,空间扭曲。 “你给我出来。”相柳紧盯着那双不属于她的眼睛。 “那要看你有没有本事了。”洛愿的嘴里吐出不属于她的声音,阿獙听出这是九凤的声音,结印之力这么厉害,不仅可以共享天生之能,还能承载九凤如此蛮横的力量。 阿獙对九凤的力量有了新的认识, 她嘴里的朋友,兄弟,红衣男子。相柳听见那道声音,心里莫名的烦躁,施展妖力起来也是全力以赴。 时间在两人的比拼中流逝,一起流逝的还有洛愿的灵力。 一时难以分出胜负,洛愿急忙叫停凤哥,“打住,你们再拼下去,我要成干魂了。” 九凤也不愿她灵力消耗殆尽,紧忙抽离而去。猛地褪去妖瞳的洛愿,直接被相柳震飞,相柳急忙收回妖力飞身上前,时刻观望的阿獙速度更快,比相柳先一步接住朝瑶。 “瑶儿,你没事吧。”阿獙紧张地打量她。 “没事,今日这一架打猛了,多吃点桃子就好了。”洛愿借助阿獙的力量站稳,相柳飞身停在她身前,眼眸里是数不清的寒意。 “獙君,既然无事,那我也先行离去了。”相柳对着獙君微微行礼,待他点头,转身就走。 洛愿.............他怎么又生气了。 “他这人阴晴不定,脾气真怪。”洛愿埋怨一句,捡起长剑准备继续修炼。阿獙见相柳离开,询问起朝瑶与相柳之间的事情,“瑶儿,你之前和相柳是否有些不愉快?” “有啊,我和小夭在清水镇待过,那时候就听过他的赫赫威名了。上次小夭典礼,我又与他在海里打了一架。”洛愿随口扯了两句敷衍。 九凤讥笑两声,就听过?相柳的灵力增长速度并不比他慢,卷入神族之事,还有如此增长,天赋不低。 盘古大神的精血已消耗殆尽,莫不是他也是得天独厚的一份? “那你与他之间............”阿獙不放心多问几句。 “你看我和他之间,一见面就是钉子碰钉子,互相看对方不爽。”洛愿想起他的双标行为,冷哼一声。 “嗯,那就好,你休息会再去修炼。”阿獙见她神情与语气,不是自己猜想的那样也放心了。她母亲的悲剧可不能在她们两姊妹身上再上演了。 相柳站在玉山山顶的边缘,召唤着毛球过来。洛愿拿着剑走出结界,瞧见手腕上的珍珠,压下不满还是化作魂体打算去给他道一声谢。 她在玉山山顶边缘找到相柳的时候,毛球刚刚飞近。她抱着剑显现在他身侧,开口喊他:“相柳。” 毛球猛地见到洛洛,急忙停在主人的身侧,好奇地望着洛洛。 相柳冷漠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全然不理,准备跃上雕背离去。洛愿见他不理自己赶紧拽住他的衣衫,“你这次来玉山真的只是恭贺圣女的事情吗?” “圣女难道还希望我有别的事情?”相柳瞟了一眼她的手,抬眸眼神冰冷地看着她。 “哦,那谢谢你与你义父送的礼物了。”洛愿看见他冰凉的眼神,低垂着眼帘不去看他。一看就容易生气,不如不看。 “那是送给王母,自作多情可不是好事。”相柳甩开她的手,径直跃上雕背。洛愿猛然想起上次小夭给了她一箱子毒药,让她应付相柳。“你等一等我,我有东西给你。” 给他,他就不会难为小夭了。 洛愿急忙抱着剑化作魂体飘回房间,翻腾起毒药,打算这次先给一半,管个一年半载,下次再给一半,续个时间。 相柳见她不见立即唤毛球离开,毛球困惑地看了一眼主人,“不等她吗?她说有东西给你。” “怎么?你想等?” 毛球感知主人不满,不再犹豫立刻腾飞而起,飞入云海。 洛愿抱着毒药回到玉山山顶的时候,连个影子也没有。心里有些许失落,每次想与他好好说话,可总是会搞成这样。 无奈地抱着毒药往回走,始终想不通他为什么那么讨厌自己,自己没有携恩要挟,更没有做出什么损害辰荣与他的事情,这就是所谓的莫名讨厌? “讨厌就讨厌吧,没指望人人都喜欢自己。”洛愿转念一想,心情立刻好转,走回屋子重新放好毒药。放好毒药又去找阿獙,抱回无恙继续修炼了。 九凤感受着小废物堪比天象的心情,自己还是多跑几次玉山守着点吧,助她也会是变相助自己。 相柳倚靠在雕背上,缓缓将衣袖向上扯了扯,露出盘绕在他手腕的小黑蛇,凝视着蛇头凸起的部位,兴趣盎然。 五灵俱修的人,这千百年只出了一位,那人拥有极高的天赋,活着时驰骋三国。那人与她母亲之间的传闻,倒不全是假的。 “毛球,想吃蛇吗?”相柳抚摸着那块白色鳞片,骤然出声。 毛球回头看了一眼,瞧见主人手腕上的小黑蛇,吃下去连点感觉没有,有总比没有好。“这蛇好吃吗?” 相柳冷笑地点了点鳞片,“你说你好吃吗?” 蛇身一颤,立即将紧紧盘绕起来。相柳眼神冷酷狠辣,刀锋般锐利,“还未出世,就骗过所有人的探查,她灵力滋养的可好?”从昨晚缠住他就未松开,与她过招的时候,她使用出灵力也不见它有任何的动静。 掐住蛇身七寸,猛地将它举到眼前,指腹点了点蛇头。蛇尾再次缠住他的手腕,蛇头仰了仰。“怎么?想跟着我?也不怕我吃了你?” 小黑蛇吐出信子舔舐着他的手指,发出嘶嘶声,像是讨好求饶,缠绕的蛇尾缓缓移动。 “你为何怕她?” 小黑蛇继续发出嘶嘶声,听懂它的蛇语,相柳弹了弹它的脑袋,“她连我都敢咬,打你几下也算好的。” 这小黑蛇得她独特的灵力,慢慢被唤醒生机,原本两个月就该出世,为了多享受,竟然如同龟息般,将自己的生气掩盖。 如果不是她昨天无意间拍裂蛋壳,它还不知道要享受到多久才肯出世。 “倘若有下次,你就只能成为腹中餐。”相柳露出妖瞳,狠厉地看了它一眼,如果不是与它有渊源,自己说不定也被它蒙骗过去。小黑蛇低下头,畏惧地紧紧贴着他,臣服于他。 相柳松开它的七寸,小黑蛇立即整条躯体缠绕上他的手腕,天生对他有种亲切感,因此对他的疾言厉色,并不会如昨日被打一样生气。 “主人,还给我吃不吃?”毛球见主人又用衣袖把小黑蛇盖住,不是说给他吃吗? 相柳冁然而笑,“洛洛就是朝瑶,如果你想被她拍头的话,可以吃。” 出乎意料的消息,使得毛球差点忘记展翅了,颠簸一下,立刻反应过来。洛洛就是朝瑶,毛球想起刚才她没和自己说话,还骗自己这么久,高傲地冷哼一声,下次不要她摸自己了。 那晚之后,毛球得知小黑蛇是主人养的宠物,主人说它叫---小九。 这个名字让毛球觉得不爽,时常想找机会啄小九,可它天天盘在主人手腕上,自己又没胆子啄主人。 小夭与玱玹离西炎越来越近,往事不断被勾起,两人时常待在一起,望着西炎的方向,陌路相依。 “陛下,我来咯。” 日暮低垂,天色刚刚暗下来,洛愿抱着一坛酒,端着贝壳出现在皓翎王身边。皓翎王习惯朝瑶猛地出声,奈何蓐收还没习惯,经常被朝瑶吓得身子一顿。 “瑶儿,咱们下次能不能敲一敲门?”蓐收刚与师父议完事,朝瑶忽然就出现了。他和师父谈论的家国大事,军事机密,已经被她当成说书听了。 “我要是敲门,你又会怀疑我何时来的,我不如光明正大出声。”洛愿将贝壳递给蓐收,“我俊朗热心的蓐收师兄,麻烦你帮我找人把这珍珠做成发饰或者首饰。” 蓐收觉得阿念和她一比,也算的上乖巧了。阿念性子骄纵,不藏着掖着,她是扮猪吃老虎,看似笑眯眯好接触,实则心思比谁都深。 “我巧舌如簧的师妹,你是这个。”蓐收给朝瑶比了一个大拇指,这个动作也是跟她学的,她说这个是老大,夸赞的意思。 皓翎王瞧朝瑶今日没抱着白虎和兽蛋,“你今日怎么没拿着你的宝贝了?” “那兽蛋孵化出来,结果眼神不好,把别人当主人。无恙我让阿獙看顾一下,等我学完,我要去办点事。” 孵化出来了?皓翎王查探过兽蛋的情况,明明没有生机,“孵化出什么?” “长得有点像蛇,可阿獙说它又不像蛇。”洛愿隐去相柳那段,言简意赅,讲了讲昨晚小黑蛇破壳的经过。 “砸出来的?”蓐收表示难以置信,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把蛋壳打破,孵化出灵宠。 “对啊,我下次也去砸一砸小夭那颗,看能砸出来不。”她雪白的兽蛋孵出一条小黑,小夭那个总不能孵化出一只杂毛吧,玱玹那个可千万别孵化出雪白的兽了,不然她得郁闷。 “今日,你先写几个字。”皓翎王把白色丝帛放到她面前,亲自研墨濡毫。 蓐收又瞧见老父亲的架势,一国之君,这身段说放就放了,他和玱玹也是没赶上师父柔情的年纪。 第55章 求教 “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若损百姓以奉其身,犹割股以啖腹,腹饱而身毙。” 洛愿写完这句话,放下笔,拿起绢帛双手递给皓翎王,脸上满是笑意,表情明晃晃写着“等你夸”。 皓翎王接过绢帛注视着上面的字,蓐收见朝瑶的笔锋有师父风骨,想来是按照师父的字迹来练习,一国之帝甘愿让她人模仿字迹,师父到底什么打算?脑瓜子又开始冒烟了。 “瑶儿,这话是你想的吗?”皓翎王从容神情划过一丝赞赏。 “是也不是,这都是前人之功,我只能算是有感而发。”这是出自唐太宗的贞观政要,老祖宗的话。承蒙皓翎王这段时间的教导,她突然想起了而已。 “那你觉得我是一位什么样的国君?”皓翎王拿着绢帛,郑重地看向朝瑶。 洛愿看了一眼身后的蓐收,心思一转,犹豫间看见皓翎王鼓励的眼神,“时势造英雄,立场造遗恨,你是一位心怀家国的君王。” 粲然的笑容出现在洛愿脸上,“就像你说过我知道自己要什么,陛下在劣势时就知道自己要守护万千灯河,这把椅子,凌驾于众人之上,也承担一国之重,高处不胜寒,何况是腥风血雨得来的帝位。” 高处不胜寒,皓翎王神色自若下是内心的孤寂,仿若置身于寒风凛冽的高处,无人能懂其心中之寒。 “帝王,注定放弃所有私情。这个位置看似很宽,处在权势之巅,实则很窄,窄到容不下第二人,连一个人的名字也容不下。”如今他叫皓翎王,皓翎的帝王,世间知道他真名的人寥寥可数。 蓐收听见朝瑶直言不讳的话,默默在心里擦把汗,太敢说,敢给一国之君说这些。 皓翎王狠起来有多狠,比唐太宗李世民有过之而无不及。不仅弑父得了王位,还杀了五个兄弟灭了他们的族人平定五王之乱。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倘若我是陛下,我连遗恨都没有,因为得到我想要的了,能舍弃的东西就不是最重要的东西。”洛愿言之凿凿说着,说完就期待地看着皓翎王。 “小废物,你不怕他杀你?”九凤听见小废物说这些,身上开始冒汗了。皓翎王的灵力可不是闹着玩,如今以他被压制的实力,拼死一战也不见得有太多胜算。 “怕,与虎谋皮,无异于饮鸩止渴。”皓翎王最厉害的地方,他可以培养玱玹,但这个位置可不会让玱玹轻易得到,他也有能力再与西炎周璇百年,他教给玱玹的东西,随时也能拿回来。 他要玱玹展示出绝对的能力,假如玱玹有不如意的地方,不顾皓翎百姓,做不到兼容,他绝对有能力再培养一位接班人。 所有人都是少昊政治的棋子,对于少昊来说,不可控也能为他所用,变成可控的棋子。 玱玹,狼崽子,身在暗处,可能早已经搞清楚父辈的恩怨,估摸着对传业授道的师父,心里已然有了芥蒂。 “陛下,身在棋局中,各求所需。” “怕你还敢说。”小废物的心思是越发难猜了,这段时间皓翎王教什么她学什么,十足的好学生。可对皓翎王说话又像没带脑子,不懂慎言慎行。 “你以为皓翎王不是试探我吗?真话假话他一看便知,我与其藏着掖着,不如坦率。”随势而动、正大光明,无迹可寻。 皓翎王见她丝毫不惧,不怒反笑,看来他之前对她的看法错了,她比那人更狡诈。阴谋也好,阳谋也罢,谋的一直是人,不考虑人性的弱点,如何能成事? 她懂借势而为,顺势而上,以弱胜强,从玉璧到教导,她利用了自己心里的愧疚之情,堂而皇之得到她想要的。 “瑶儿,你不怕我动杀心?”皓翎王平静的语气,威严自生,尽显帝王之威。 蓐收心想要不要现在跪一个?求求情?求什么求,老父亲要是舍得杀她,早一巴掌拍天灵盖了。 “哎呀,怎么还恐吓我呢。”洛愿笑着伸出手抚摸着皓翎王的背部,给他顺顺气。“我这么乖巧与陛下坦白,陛下可舍不得,陛下现在舍得,晚上我那些舅舅们可不干咯。” “哈哈哈,你这丫头,是懂什么叫恰到好处。”皓翎王瞟了她一眼,破颜一笑,自己现在还真有点遗憾,遗憾当初答应阿珩不让她上王谱。 蓐收适当地浅笑出声,心中疑惑朝瑶的舅舅,她舅舅与陛下认识? “不知你面对西炎王,可有这份坦率。”皓翎王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算着时间小夭与玱玹也快到西炎了。 洛愿娇嗔地扬了扬头,“那老头,凶巴巴,也不知道年纪大了,心会不会软点。” 此刻要是皓翎王年轻之时,她便宜大舅还活着,她说话会更加坦诚,谁让便宜大舅与他是挚友又是生死之交,多少看在便宜老妈与便宜大舅份上,会对自己更加纵容。 如今她还敢说,不过是仗着世事变迁,千帆过尽,皓翎王的心,因为遗恨、愧疚,渐渐变得柔软,更想要回归内心的安稳与宁静。 人生如登山,越高处,风景虽美,却也越加孤寂 冷心冷面的西炎王,那可是无半分柔情,一心雄霸天下,图谋大荒。没弄清情况之前,给她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这么玩。 “我等着看你如何治那凶巴巴的老头。”皓翎王说笑一声,开始教导朝瑶兵法之道,偶尔还会让她学以致用,与蓐收沙盘点兵。 朝瑶很是喜欢皓翎王教她兵法,这比光看书来得妙趣横生,加上蓐收说话风趣,一点不觉得枯燥。 初始教她还未察觉,久而久之,皓翎王发现朝瑶好似看过兵法之类的书籍,活学活用,有些还未教过她,她已经举一反三了,像是从小就开始接触。 “虎父焉有犬子,强将无弱兵,严师出?徒。”一句话夸了一群人。 洛愿心想上辈子的电视剧,小说又不是白看,像三国演义,大明王朝之类,多少会涉及兵法权谋,她不过是纸上谈兵,照猫画虎。 学完,洛愿指着带过来的那一坛酒说道:“陛下,我新酿的酒,你得空品鉴。” 皓翎王望着那坛子酒,一言难尽,等朝瑶走后立刻赐给蓐收,“你好好品鉴,品鉴完给我说。” 蓐收............一头雾水抱着酒回到府邸,不明所以倒出一杯。“噗!”刚入口一口酒全喷出来了,朝瑶这酿的什么玩意,苦涩难咽,入口立即感受到一股火辣。 皓翎王也疑惑,同样的方子,玱玹酿出来八九不离十,怎么朝瑶酿出来完全是天差地别。 洛愿飘出王宫,立即召唤来凤凰,瞧着凤凰背上的蟠桃酿,鬼老头那把年纪,祸祸不起了。悠哉悠哉坐在凤凰背上修炼,飞向竹楼。有了凤凰,她路上也能修炼了,利用所有的通勤时间。 “鬼老头,我又来看你啦。”一到竹楼,洛愿提着酒站在门口大声喊着。 楼上鬼方褱听见鬼丫头的声音,“别大呼小叫,快进来。”以前来去自如,现在懂先喊门了,这嗓门也没听出拿自己当回事。 洛愿提着酒走进竹楼,蹬蹬蹬跑到楼上,一上去立刻把酒放到一边,走向鬼老头。“鬼老头,你最近过得可好?” “的确不如圣女过得逍遥。”鬼方褱没好气地瞟了她一眼,上次看完自己的第二天,整个大荒都知道玉山出了一位圣女,还得到皓翎王厚待。 “这话说的,等你竹楼待烦了,咱们俩一起游历,忘年之交,必须得带你潇洒。” 按照鬼丫头闲不住的性格,自己死了都找不到地方给她送信,还带他潇洒?“今日想起我这个忘年之交了?” 洛愿双手交叠放在案上,笑眯眯,眼睛都笑成一条缝了。“鬼爷爷,你给我讲一讲四大氏族的事呗。” 有事喊爷爷,没事喊老头。鬼方褱若无其事地倒茶,处之泰然。 “我上次在皓翎,大王姬带我闲逛,碰见赤水、涂山、防风氏的人。虽然同属一辈,可他们比我聪明,我这也是担心以后行走大荒,稍有不慎,掉坑里。” 洛愿主动接过茶壶,帮忙端茶倒水,做足虚心听取的姿态。 “那你为何不去问皓翎王?”鬼方褱淡然地喝着茶水,她不把别人埋进坑里都不错了。而且她是灵体,别人把她埋了,她也无事。 “我对你就不绕圈子了,皓翎王毕竟是一国帝王,有些话不能问,问出口就显得我有野心,但是咱们不一样,出门在外,那是爷孙的关系,一家人不说二话。” “你倒是懂得顺杆爬。”鬼方褱这才正视鬼丫头,“皓翎王对你亲厚,王母可有说什么?” “没说什么,王母只说过不让我卷入国与国的争斗之中,其余的事,让我看着办。” 王母竟然是这个态度。鬼方褱凝思片刻,“你与王母之间到底什么关系?” 洛愿想了想退休老干部的身份,鬼方一族神秘莫测,但比其他三大族更懂自保,完全不参与国与国之间的事情。看似四大氏族有不参与王权,置身事外,明哲保身的规定,但其余三大族多多少少都与王族有点牵连。 “我是王母故人的孩子。” 上次她去西陵与辰荣墓地引魂,自己多少也猜到她与王母有所关系。如今一句故人之子,思绪万千,“你是辰荣之后还是西陵之后?” 这些人精,洛愿故作无奈,摆烂,“我现在是鬼方之后,可别把我跟王族扯上关系。” 鬼方褱唇角微扬,淡漠的眼眸出现一丝笑意,“鬼方比不上赤水兵强马壮,比不上涂山富可敌国,更别说西陵这个传世已久的大氏族,关系复杂,如今更是与西炎有不可磨灭的渊源。” “咱要的就是这个神秘感,别人猜不透。你看看其余三大氏族,兵强马壮惹人猜疑,富可敌国惹人垂涎,西陵与西炎不如不提,西炎王得西陵的势,一朝为王,你看看西陵大小姐的子女,死得只剩下两个孙辈了。” 反正洛愿觉得鬼方不错,真正做到不参与王族争斗,别人也摸不清鬼方什么路子,只当他们善于占卜,可要真只是占卜,早被吞并了。 “不错,有点脑子。”鬼方褱赞赏地说了一句。西炎王的野心,不会让中原消停太久。 “鬼老头,你就负责在家品茶,我保证在外面混得风生水起,混到只要你报出我的名号,出门坐高位,高而不危。”洛愿立即又给鬼老头续茶水。 九凤..........高而危不危不知道,只知道她现在出门在外也是被打的那一个。 “看你能说会道的份上,你想知道四大氏族什么事情?”鬼方褱端起茶盅,平静开口。 一见鬼老头愿意说,洛愿笑呵呵地开口:“哦,我想知道其余三大氏族有没有艳事........” “咳!咳!咳!” 鬼方褱还没听完一口茶水已经呛在喉间,惊诧地回头看向鬼丫头,她当自己听墙角呢?她怎么张口闭口就是“艳事”。 “丫头,作为女子言行举止还得温婉些。” 九凤..............她都去娼妓馆的人,温婉这词一辈子别用在她身上。 “他们敢做还怕我听?我后面的话还没说完,联姻讲究门当户对,涂山氏为什么要选择防风氏的大小姐呢?”她才不信大荒那么多女子,千挑万选出一个防风意映。 “赤水海天与丰隆他爹到底怎么回事?赤水族一个善于造船的氏族,却兵强马壮,丰隆他爹是不是身在西炎心在辰荣?” “还有那个涂山太夫人也奇怪,她孙子明明是被人害了失踪,她却装作不知道,全当孙子死了。”涂山篌只是一个婢女所出,按理来说涂山太夫人应该更加看重涂山璟。 鬼方褱笑着摆了摆手,她问题太多了,“孙子又如何?人有偏爱,一旦与氏族利益扯上关系,一切皆为棋子。” “涂山篌论起心机手段并不比涂山璟差,甚至来说更加果断,其实更加适合培养成族长。兄弟两人的母亲一族不容小觑,外祖父是曋氏上一任族长,曋氏这任族长是他们亲舅舅,外祖母是赤水氏的大小姐,赤水族长的嫡亲堂姐,选防风氏的小姐也不足为奇。涂山璟与涂山篌的血脉链接中原各氏族,为什么不看重涂山篌,这点我也不明白。” 洛愿............感情还是近亲联姻,这样说下来的确不奇怪了。你老不明白,我明白,不是亲生的瓜苗。 “赤水族当年的实力比如今还强,原辰荣王想娶出身低微的女子而不能,于是将那女子写入赤水氏的旁支,堂而皇之的成为辰荣王后,辰荣王因此对他们心存感激。” “西炎王打仗时,还需要通过西陵氏向赤水借兵,赤水氏实力可见一斑。赤水族与皓翎五王背后的常曦和白虎两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后来,皓翎王用铁血手腕解决了五王之乱,重创了赤水族的实力。于是赤水与辰荣族抱团取暖,共抗两国压力,辰荣熠原本是辰荣贵族,炎灷之子,带有一些王室血脉,入赘赤水族,娶了赤水族长独女,辰荣兵败,他选择投降并将其子让给赤水氏,这样其子以后便能继承赤水族长的位置,其女与妻子留在西炎为质。” 洛愿目光随意落在一处,大荒之中所有氏族互相联姻,血脉共通,平常为各自利益筹谋,有事却同气连枝,一致对外,这也是西炎王迟迟没有正式入主中原,头疼的地方。 “鬼老头,这世道女子很惨啊。”洛愿不由得感叹,涂山璟的奶奶不顾涂山夫人的感受,硬是塞给对方一个名义上的儿子,非要记在名下做亲子,多糟心。 辰荣馨悦小小年纪就跟着母亲当人质,她可没有福气遇到皓翎王,估摸着每日过得惶惶不安。小夭的外婆帮着西炎王从一个小小氏族成立国家,最后退出朝堂得到家破人亡,防风意映喜欢涂山篌,却与涂山璟有婚约,还心甘情愿为爱成为涂山篌辅助。 倘若涂山篌为涂山夫人所出,真的是双生子,不受到母亲的歧视,辱骂,想来他们兄弟俩倒是能让涂山氏更上一层楼。退一万步讲,要是涂山太夫人不整这一出,不给他嫡长子的期许,想来也没这么多事。 以前才来的时候,以为神族之间靠个人实力说话,比拼谁的灵力法术高强,造福苍生。现在是越来越觉得,这些神族与她认知里的封建王朝没什么区别,除了有灵力活得久点,天天都是一些勾心斗角,家族为本,朱门酒肉臭的套路。 真没意思,正儿八经的神仙没有,连黄帝、炎帝、蚩尤、这些华夏三祖也面目全非,堪称梦碎。原以为跑到上古时代,自己能感受感受母系社会的美好,结果全感受到封建父系社会的压迫了。 还是回家看神话电视剧吧,品类丰富,想看什么帅哥和神仙都有。 鬼方褱听见她没头没脑感叹的话,打趣说道:“看你说自己是鬼方之后的份上,选个喜欢的男子,他不同意,我帮你抢。” 洛愿.................“你老人家,再次睁开眼睛看看,我依旧灵体诶。”谁愿意和一个鬼谈恋爱,还是一位灵力不高,随时睡个几十年的鬼,是她也不乐意。 “世间唯一的存在,也不知道哪个臭小子有福气了。”鬼方褱看着旁边的鬼丫头,有些惋惜,她的家世应该不差,有才有貌,可惜了。假如她不是灵体,他们之间也没缘分遇见,缘分这事当真是玄妙。 “成亲有什么好,守着那么一个人,看也看腻了,真有机会,我倒想学学男子多娶几个。” 鬼方褱............她是站在情海看别人浮沉的“好人”。“四大氏族未来的族长抢不了,西炎国的王子抢不了,其余你省着点娶。”鬼方褱越说越想笑,这种大胆的话也只有她敢说了。 “行,我改天打听打听你们鬼方未来的族长是谁,免得误娶了。”洛愿一边开着玩笑,一边给鬼老头告辞,自己该回去修炼了。 鬼方褱嘱咐她路上小心,目送她离去,未来的族长?那不省心的小子,遇到这个丫头也不知道能打成什么样,两个都是倔性子,心思缜密,心怀城府。 洛愿琢磨着错综复杂的关系,赤宸与炎灷和洪江平辈,她与小夭论赤宸的关系,她们与辰荣熠是平辈,那不是算丰隆的姨妈辈! 还好,相柳是洪江义子,不是洪江的兄弟,不然自己得喊他叔叔了。 还好,还好,论少昊的关系,她们的辈分也稳住了。 还好,还好,还好,西陵珩老妈给力............ 第56章 重归西炎 仲春之月的第二十三日,小夭与玱玹达到轩辕城,她的两位舅舅德岩、禹阳带着五位表弟和一众官员迎接。 扰攘一番,德岩对着小夭表示,父王年纪大行动不方便,这些年不耐烦见人,所以由他设宴款待使团。 “父王不接见使团,只在朝云殿等着见你。” 德岩的侍卫好似不经意就把玱玹隔离在外,像是无人认为玱玹也该去朝云殿。 扫了一眼微笑站在旁边的七舅舅,小夭笑着回应她这位五舅舅,“那就有劳舅舅带我与玱玹表哥一起了。” “父王没有说召见玱玹,我们已经为他安排好住处,王姬不用担心。”德岩笑得和蔼,身旁一位小夭还没记住名字的表弟也跟着附和,“姐姐放心,我们会陪着大哥。” 小夭闻言只是笑了笑,径直向玱玹走去,西炎的侍卫想拦,小夭笑盈盈盯着他们,跟随小夭而来的皓翎侍卫们已经把手按在兵器上了。 双方对峙迟疑时,小夭已经走到玱玹面前,拉住玱玹的手,回头对着德岩说话的语气,像是撒娇又像是赌气,“以前都是玱玹表哥陪着我,如果表哥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玱玹坦然自若地站在小夭身侧,注视着眼前那群“迎接”的人。 德岩仍然笑着看向小夭,余光也没给玱玹,像是她身旁无人。“王姬见谅,不是舅舅阻拦,实在是父王没有召见,我们也不敢擅自做主。” “若外祖父怪罪,自有我担着,舅舅不用担心。”小夭闻言拽着玱玹就想登上云辇,两个西炎侍卫直接拦住了他们,不许小夭上云辇。小夭凌厉地扫了一眼侍卫,转头盯着德岩,“玱玹表哥真不可以去吗?” 当德岩再次说出见谅的时候,小夭脸色立即沉了下去,扬声对着所有皓翎侍卫下令,“既然西炎不欢迎我,立即返回皓翎。”说完拖着玱玹就走。 侍卫们立刻开道,排列出整齐的队形,德岩一看小夭不像假装,竟是真要原路返回,着急开口:“王姬,不可胡闹。” 小夭怒气冲冲,扯着嗓子对着在场的人喊起来:“我胡闹?千里迢迢跑来胡闹?我堂堂皓翎王姬,在皓翎想要什么得不到?跑到西炎胡闹?我母亲为西炎百姓战死,我不远千里祭拜母亲,诚心拜见外祖父。如今只是想要自小熟悉的表哥一起,西炎侍卫竟敢阻我,让这全天下的百姓评理,是我胡闹还是西炎无礼!” 德岩哪里能想到她性子如此泼辣,像是泼妇骂街一般嚷嚷。 若今日真让她走了,他可要受到万民咒骂,父王也要发怒。德岩此刻只能忍下来,安抚地说道:“王姬误会了,无人敢阻王姬上车。” 话音落下,西炎所有侍卫全部退让到一边。小夭目的达到,不再多说什么,拉着玱玹就登上云辇。 云辇腾飞,玱玹注视着前方,手却紧紧握着小夭,紧抿着唇。两百多年了,他在几位王叔的逼迫下,孤身一人离开西炎山。那时,他站在船头回身望着渐渐消失的朝云峰,心中暗暗发誓,一定会回来。 云辇停住,两人携手下车,他仰头看着宫门前的牌匾,那是祖母亲笔写下的“朝云殿”三个大字。他回来了,漂泊百年的他回来了,他让沉睡在朝云峰后山的亲人们久等了。 小夭也看着那块牌匾,三百多年前,这里曾满是她和亲人的欢笑,如今只剩下她和玱玹站在这里。她下意识看看身侧,瑶儿也不在。 玱玹见小夭看向身侧,知她在想谁,两人同时举步,一起跨进殿门。小夭面无表情走得很慢,玱玹在她身后,也慢慢地走。 两人走进前殿,一位苍老清瘦,满脸皱纹,须髯皆白的老头倚靠在榻上,神情疲惫正在合目而睡。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睛,锐利地看向两人。 正在练功的洛愿突然被王母招唤,急忙抱着无恙显现在王母面前,“王母,寻我何事?” “这几日小夭他们也该到西炎了,你不去看看?”王母知她无意卷入是非,不入世何以出世。 洛愿疑惑地想了想,王母不是不过问世间事吗?为何要这样问。“王母,我待在玉山很好,而且对外界的消息并不是完全不过问。” 这些日子,她时不时去找鬼老头,得知自己开始跟着王母在学卜筮,他倒是比王母更爱教导,每次一见面就要测试自己有没有偷懒。洛愿偶尔也会借事问事,问问皓翎王过去的事。 皓翎王与鬼老头两人有问必答,她逐渐弄清各氏族之间的关系与权衡利弊。 “瑶儿,虽不知你以后要做何事,想来也是与这世间有关,以出世之心做人,以入世之心做事。玉山清净,没有纷繁复杂之世事,你也得时常下山历练。” 当年自己没有那一番游走,没有经历诸多事,想来也不会接任王母之位。 入世而不流于世,出尘而不绝于尘,道理懂,可想着自己这废材的能力。“王母,你说的意思我明白,可我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我要是遇见灵力高深的人,我连鱼都不如,连挣扎的权利也没有。”一掌打得魂飞魄散,散落于九天之外了。 “许你每月下山历练几日,假若不喜,可随时返回玉山。”王母听她自喻为鱼,“你也不用过于谦逊,我说过,只要你师出有名,遇事自有玉山为依仗。” 洛愿.........这不下山还不行了。悻悻地问道:“王母,我要是去把西炎王打了,算是师出有名吗?”王母撤下法阵,她自然回到小夭身边,小夭如今在西炎,自己这手闲不住,打了也不是没可能。 “打了,让西炎王来找我。”王母好笑地盯着她,西炎王敢上玉山,自己岂有怕他之理。“为你外祖母,打他一顿也无妨。” 洛愿.............真会说笑。“那我过两日在下去看他们。”能拖几日是几日,玉山天材地宝数不胜数,天天啃桃子都比山下的珍馐美馔来得有滋味。 “今日就下山吧。”王母看出她的心思,趁她不备直接一掌将她拍出玉山。 “师父,你倒是给点盘缠啊.......................” 空中飘荡着洛愿惊呼的声音,王母扬唇一笑,走到瑶池撤下法阵。兽形的烈阳与阿獙,望着在空中成为一道弧线的朝瑶................王母的脾气好似也有几分回到从前了。 “咱们要给瑶儿送点盘缠吗?”阿獙望着那道弧线,喃喃低语。 “她不需要衣食住行,西炎王宫也缺不了无恙的吃食。”烈阳瞟了一眼阿獙,知他这是不放心。王母的话没错,束缚在玉山不如先游走一些时日,弄明白心之所向。 洛愿被王母一掌直接拍到玉山山下,幸好及时化作魂体才避免摔成魂泥,还未站稳又被一股力量猛地扯住,飞向西炎。 九凤................王母给她关在玉山就行了,这下小废物又不知道要管多少闲事了。难为自己这段时间偶尔去玉山陪小废物,这一掌又给轰到大废物身边了。 朝云殿内,玱玹与小夭不知为何,见到苍老的西炎王都想起弥留之际的祖母,心头一酸,齐齐跪下,“孙女(孙子)回来了。” 西炎王缓缓坐起身,微微抬了下手,“过来。” 两人嗑了三个头才起身走到西炎王的身边,小夭随性惯了,直接坐在榻上,玱玹则恭敬地站着。 西炎王打量着小夭,“你长得不像你娘,不过你这脸形与嘴巴倒是真像你外祖母,与我遇见她时一样。”那双眼睛他自然也没有放过。 小夭没见过外祖母年轻时的模样,从她记事以来,外祖母容颜枯槁,满脸皱纹,此刻也只能微微一笑。 西炎王猜出她心中所想,刚欲开口,殿内突然响起一道惊呼声,“哎呀,我的腰。” 三人被殿内的声音一惊,急忙抬眸看过去。小夭与玱玹看清地上,背部着地,正在哎呦连天的人,赶紧走上前,一左一右把人扶起来。 小夭心里一喜,“瑶儿,你怎么突然来了。” “别提了,被一巴掌拍飞了。”洛愿按着腰,抱着无恙,这力量来得猝不及防,消失的猝不及防,丝毫不给自己完美降落的时间。 西炎王犀利地看着屋中突然出现的少女,见其余两人的态度,他漠然出声,“圣女不期而至,这可不是玉山!” 玱玹与小夭见到西炎王突然发怒,小夭立即准备替瑶儿辩护,玱玹也连忙弯腰准备替她说话。 “过来替王母问声好,替小夭外祖母问声好。”替她便宜老舅,便宜老妈问声好。洛愿抱着无恙拉着小夭径直走到西炎王身边,比小夭还随意,挨着西炎王就坐下了。 洛洛与西炎王相识?心里百转千回,面上镇定如初,玱玹坦然自若站好,注视着榻上坐着的三人。 小夭看着坐在自己与西炎王中间的朝瑶,率先对着西炎王开口:“朝瑶,玉山圣女。瑶儿,我的外祖父。” “玉山圣女的名号,如今大荒谁人不知。”西炎王淡漠地说道,看向朝瑶的目光却不经意变得柔和。 “陛下万安。”洛愿回眸看向西炎王,明眸皓齿,笑得如同初生的晨曦。 老狐狸,连身上的毛都是心机。 西炎王像是没有听见朝瑶的话,转而微笑凝视小夭,“你外祖母也曾和你一般年轻过,美貌与才华名满大荒,很多好儿郎想娶她,可惜她选错人了。” 洛愿..........很懂自评,没选错人的话,人家也不会想要戳瞎双目了。 小夭愣住了,不知该如何接话,不愿说外祖母没嫁错,也不能说外祖母的确嫁错了。以前瑶儿不曾给她说过的时候,她已经能感受到两人的不合,外祖母去世的前几年,外祖父从未看过外祖母。除了外祖父想要提剑杀母亲那次,她从未在朝云殿见过外祖父。 外祖母去世,外祖父重伤才搬到朝云殿。 她的沉默在某一方面像是认可西炎王的话,西炎王看了一眼逗弄白虎的少女,转而看向玱玹,笑意散去,没有任何温和欢喜,只剩下苛刻挑剔。玱玹微微低垂眼眸以示尊敬,任由西炎王打量。 洛愿抬头笑靥如花地望着玱玹,狼王已老,依旧冷酷心狠,这一面决定玱玹的帝王之路。 “我以为你被皓翎的风流旖旎已经消磨得忘记回来了。” 玱玹缓缓跪下,注视着西炎王行礼答话,“孙儿让爷爷久等了。” “你这次回来是为了什么?想好再回答,我要听你藏在心里的话。” 小夭默默注视着犀利的外祖父,不卑不亢的玱玹,余光瞧见笑盈盈的朝瑶,这笑容自己很熟悉,笑意之下是她默默窥视。 一个念头突然在小夭脑海中炸开,如若瑶儿是男子,有攘权夺利,逐鹿中原之心,自己处于她和玱玹之间,又该如何? 玱玹沉默一阵,目视西炎王,西炎王身侧的笑颜随之映入眼眸,坦诚说道:“我要西炎山,还有个原因,也许爷爷不信,我想爷爷了。” 听见玱玹带有孺慕之情的话,西炎王不为所动,冷冷说道:“你的两个王叔,五个弟弟都想要西炎山,你想要就要自己想办法,我不会帮你,就如这回来之路,只有你自己走到我面前,我才会见你。” “是。”玱玹面不改色, 小夭低眸沉思,剥茧抽丝,将所有的事情结合在一起思索。 “不要怪我心狠,不凭借自己的本事拿到,给了你,你也受不住。”西炎王微合双眼,不轻不重的声音却像一击重鼓。 洛愿听到这话,深知西炎王没忘记对西陵珩的承诺。西炎王的话不无道理,有本事自己来拿,拿得住才可以掌控,帝王之家最无情,想要西炎山,就得自己靠实力走到权力顶峰。 她此刻也明白为何西炎王对玱玹多年置之不理,就像飞鸟将孩子扔下悬崖,想活就要自己飞起来,不然就得死。玱玹没有成长起来之前,他见玱玹,如同给其余子孙释放信号,对玱玹来说只是一道催命符。 洛愿回头看了一眼沉思的小夭,帝王之路本就不易,要想坐稳,人皆可利用,情皆可舍弃。 “孙儿明白。”玱玹恭敬地回答。多年的经历告诉自己,这是他回西炎的第一步,现在也不算完全走到这位冷酷帝王的眼前。。 西炎王挥了挥手,“你们先下去吧,圣女留下,我住在你们祖母的屋子,其余屋子空着,你们想住哪里住哪里,我喜静,侍女少,你们........... 小夭一听他要瑶儿留下,不免有些担心,转眸见瑶儿俏皮地眨眼睛,她打断西炎王的话,插嘴说道:“没什么不习惯,以前外祖母活着的时候,也没几个侍女,那时后殿的荒草和我一样高,我与哥哥还在里面捉迷藏。” 真会阴阳,洛愿回头戏谑地看着小夭,会阴阳就多阴阳几句,保持到底。 西炎王笑了笑,闭上双眸。玱玹深深看了一眼洛洛,转而与小夭轻轻退出大殿,沿着朱廊,走到他们以前居住的地方,凤凰树依旧,树冠盛大,开着火红的凤凰花,仿若当年,唯独凤凰树下的秋千架不见了。 “朝瑶,王母身体可好。”等玱玹与小夭一走,西炎王立刻睁开双眸,凌厉审视着眼前从容的少女。 “陛下,不用客气,有话直说。”洛愿摸着无恙的皮毛,转头笑意不减,眼神深邃,风平浪静,宠辱不惊,像是对西炎王凌厉视若无睹。 “你对少昊也是如此说话?”西炎王微微一笑,目光仍然凌厉。 “那不是,我对皓翎王会更加随性。”前老丈人与前女婿,两人地位一样,人家论关系喊一声少昊应当的。 洛愿想着去找小夭说会话,朝云峰她也好久没来了,无求则无畏,西炎王对自己没感情,多余浪费时间。 “陛下,我这人说话比较直,不会拐弯抹角。我对你那套培养储君计划也没兴趣,我身后有王母,你碍于王母的面子不能杀我,我被王母宠得性子骄纵,你那份严厉苛刻还是留给你大孙子吧。祝你老身体健康。” 洛愿说完不顾西炎王的神色,抱着无恙慢悠悠出了大殿。要不是这段时间她小道消息多,还不知道五王之乱也有西炎王的手笔。自己一来就点明她的身份,皓翎王对圣女的关照,王母对圣女的厚爱,想来早就查过自己了。当初他能把手伸到皓翎王宫,要得知西陵珩产下双子不是难事。 一向深不可测,老谋深算的西炎王,望着少女离开的背影,难得露出错愕的神情。干脆爽快的一番话,表明她的立场,也表明她的态度。 哑然失笑,她们俩倒是一个比一个聪慧,也是一个比一个不拿自己这个外祖父当回事。 “小废物,你怎么不打呢?”九凤调侃地取笑她,在玉山还说要打西炎王,这一来就老实了。 洛愿抱着无恙,悠闲安逸,慢慢朝着小夭以前的宫殿走去。听见凤哥调侃的话,嘴硬说道:“记账,又没惹我。” “全身嘴最硬。” “凤哥,以前咱们来西炎城,你当时还是真身没进城,这两晚过来找我呗,我带你花天酒地。” 九凤九个头都忍不住叹气,“小废物,你就说你这样,我怎么把你当女的?”每到一个大城池,她必定会去当地的赌场,娼妓馆等烟花场地流连。 “来嘛,来嘛,皓翎王给了我钱山,我还没用过诶。”洛愿有事相求凤哥,说话语气不由得变得软糯娇俏,每次九凤听见这声音,全身一阵阵打寒颤,甜腻恶心到想撞墙。 “这次打算待多久?” “顶多五天,多一天也待不住,这王宫冤魂太多了,我怕晚上修炼碰见他们。” 九凤.................“等你惹恼西炎王,连冤魂也碰不上了。” 洛愿见到小夭与玱玹默默坐在廊下,默默地看着凤凰花,身后站着两个侍女,一个是小夭的侍女珊瑚,另一个洛愿不认识,也不曾见过,应该是西炎王宫的侍女。 一阵风吹过,漫天花雨簌簌落下,小夭伸手接住一朵,拔去花萼,吸取花蜜吃,笑着看向玱玹,“哥哥,和以前一样甜。” 小夭递给玱玹一朵,玱玹接过也放进嘴里吸吮一口,眉眼瞬间充盈着笑意,回眸恰巧看见徐徐到来的洛洛,爽朗的笑意在他脸上浮现。 抛开她赌气的那段时间,她脸上好似永远都是粲然的笑容,娇花照水。 小夭顺着玱玹的目光看去,见到抱着白虎走过来的朝瑶,她笑眯眯站起来接过小白虎,“他跟你说什么了?” “你算算时间也知道,我不喜欢凶巴巴的老头,没说几句话我就走了。” 珊瑚瞧见眼前女子额间的洛神花印,认出这是圣女,不禁有些看痴了,原来圣女的容貌丝毫不比王姬差。瞧着圣女的气色,忽然又有点明白她为什么要戴面纱掩盖一顾倾城的容颜,如若不是额间一抹红,漆黑的眼珠,整个人白如苍雪。 珊瑚连忙屈膝向圣女行礼,另一位侍女不知道突然到访是何人,听见珊瑚的话才知道对方的身份,也赶紧屈膝行礼,“侍女桑葚,拜见圣女。” 洛愿低眸看着眼前容貌清秀的侍女,盈盈一笑,“这个名字挺好,我记得后山有桑林,我那时候只能眼馋呦。” 小夭举起无恙的爪子,笑着对朝瑶扬了扬,“再过一段时间就能吃了,这次让你吃够。” 那时,她与母亲在五神山,每年外祖母都派人来给母亲送冰葚子,冰冰凉凉酸酸甜甜。母亲舍不得多吃,每天只拿一小碟,皓翎天热,自己也喜欢吃,每次都和母亲抢着吃。 觉得不够吃就让侍女去采桑葚做冰葚子,可味道始终不如外祖母派人送的冰葚子好吃。 玱玹摸了摸白虎的绒毛,示意侍女先下去。珊瑚胆大嘴甜,很快就和桑葚熟聊起来,在她的指点下,开始准备洗澡水与筹备晚饭。 说到晚饭两人都有些为难,两人都不知圣女的喜好,最后还是按照王姬的口味准备。 “小夭与姑姑还在五神山之时,我那时还没见过她们,奶奶每次看到桑葚就念叨姑姑爱吃冰,怕五神山没有好桑葚,要做好派人给姑姑送去,我还帮奶奶摘过桑葚,一起做过冰葚子。” “等今年桑葚好了,我做给你们吃,保证瑶儿吃够,也保证与奶奶的味道一模一样。” 洛愿看了一眼笑如春风的玱玹,味道都吃不出来,给自己吃虽然浪费但被捎带上的心情不错。小夭笑着点了点头,她们都知道不可能一模一样,失去已经失去,她们都不是喜欢沉湎于往事过去的人, 晚上吃饭时,三人坐在廊下,玱玹看着口味不佳的洛洛,她吃两口就放下筷子了。“不爱吃吗?”他与她一起进食两次,两次她都不怎么动筷。 “她脾胃虚弱,一向吃的不多。”小夭将食案上的热汤放到瑶儿面前,“喝点汤也行。” 洛愿搞不明白小夭做回大王姬之后,怎么热爱给自己投食了。哦咯一声,浅浅喝了一口没盐没味的汤,酸甜苦辣咸的味道已经全忘了,想也想不起了。 “寻个医官看看。”玱玹的皱眉在洛洛抬眸的一瞬恢复舒展。 小夭给玱玹夹菜,笑着打趣:“你多吃点吧,还信不过我的医术?她这个只能养着。”转手又递给瑶儿一碟子花蜜,“这个甜滋滋的,你试一试。” 洛愿.................这...........连忙安慰自己不是调侃是关心。 小夭对瑶儿的病束手无策,只想着让她试着多吃点东西,说不定哪天就能尝出味道了。 三人用过晚饭,吩咐不用服侍,他们自己沐浴更衣。在珊瑚与桑葚的目光中,圣女与王姬一起走进屋内,刚进屋小夭怀里立刻多了一个“大侄儿”,瑶儿已经不见了。小夭见怪不怪,把大侄儿放到榻上,独自往热水中一泡,舒舒服服泡个澡,泡去一身疲惫。 洛愿飘到屋顶开始修炼,小夭洗完澡又给“大侄儿”喂了些灵物,抱着它出屋门与玱玹在后山的桑林汇合。后山的桑林依旧郁郁葱葱,一如从前外祖母在世之时。 “洛洛怎么没和你一起?”玱玹接过白虎,温柔地抚摸着它的皮毛。 “哎,王母教徒严格,她出门在外也不能耽误修炼。”小夭望着桑林无奈地说道。 玱玹点了点头,不忘给白虎注入点灵力。两人慢慢走着,大多数是沉默,偶尔提起过往也都是快乐的事情。 深夜两人才往回走,玱玹把白虎交给小夭,“洛洛给它取名了吗?” “出门在外,叫瑶儿吧,瑶儿说它叫无恙,愿它此生无恙。”瑶这个字,母亲给姐妹俩取的,伴随一生。 “它是有福气的,遇见瑶儿。”玱玹摸了摸白虎的头,说话的语气感叹中有一抹惆怅。 今日,她与西炎王随性而处,师父对她的偏爱,到底为何?不管为何绝不是因为王母,只因他太了解这两位帝王了。 两人的房间只有一墙之隔,无恙摊开肚子躺在小夭身侧,始终如一的懒。小夭捏了捏它粉红色的小爪子,毫无警惕心,白色的尾巴偶尔摇晃一下。瑶儿怎么把白虎养得这么温顺?百兽之王看起来更像是贵族养的解乏逗趣的玩意。 玱玹回房后没多久又走出房间,夜色中独自在凤凰树下做了一个秋千。洛愿睁开双眸注视着那道忙碌的身影,他要是没有生在西炎王室,西炎王多一份爱子之心,父母长辈健在,性子肯定还与自己初见他时一样。 那时,所有人都活着,他与小夭受尽万般疼爱。那时,赤宸误会小夭是少昊的孩子,芥蒂小夭与少昊相似的面容,可对小夭也不错。那时,自己也幻想过,如果是正常人,与小夭一起长大,被这么多亲人包围温暖,会不会乐不思蜀,慢慢放下回家的执念。 流年似水,大家都长大了,哪怕拥有共同的童年,也会走向不同的人生。 洛愿随风落在山花烂漫的山坡上,这里的坟茔,大部分是空坟。想着那些自己也曾见过的人,如今全都不在了,洛愿心里也不免泛酸。 玱玹父亲的坟茔里被若木花包围,便宜大舅的坟头开遍茱萸花,情深之人,生死相随。 她便宜外祖母,大舅母,大舅,四舅,母亲,全是空坟,顶多葬着一套衣冠。二舅也没好到哪里去,只有一小块焦黑的骨头葬在坟茔里。外祖母生前遗愿葬入西陵,所以也只是些遗物在这里。 洛愿目光凝视着青阳之墓,归墟。 第57章 一视同仁 洛愿回到屋顶之时,玱玹已经离开了。她修炼到天大亮,小夭起身,她露个面给小夭打个招呼就接着修炼。小夭有一种在清水镇的感觉,不同她在玉山,那股随时能感知瑶儿心情的感觉让她永远觉得安心。 小夭得知玱玹已经去见西炎王也不着急,慢慢地洗漱吃饭,等吃完饭抱着无恙走出屋子。珊瑚几次想要接过无恙,小夭都摆手不用,她倚靠在门框看着那个秋千,得知是玱玹大半夜做的,笑起来的时候鼻子泛酸。 漫无目的走着,随处闲逛,没有刻意去寻他们,却不知不觉走到了外祖母以前的寝殿。门口的侍卫见到她不禀报也不阻拦,小夭想着抱无恙去见西炎王有些不妥,打算交给珊瑚。 “呜呜” 无恙忽然龇牙利嘴,虎视眈眈,喉间发出低沉而有威胁的声音。珊瑚被白虎怒视,明明还是幼崽,她竟不敢直视,由内而发感到恐惧。 小夭首次见到无恙这副凶悍模样,来了兴趣,摸了摸无恙背上的皮毛,轻声开口:“无恙,我抱着好不好?” “嗷~” 无恙奶呼呼嗷了一嗓子,收起威风凛凛凶悍气势,身子一转,继续闲适地窝在她怀里。小夭被它极致的反差逗得开怀大笑,“可不能光在窝里横。”拍了拍无恙,抱着它走进屋子。 玱玹与西炎王正坐在暖榻上下棋,两人的表情一模一样,面无表情,无喜无怒,看不出他们的心思。小夭也没理他们,边走边游览,惊讶发现这屋子与小时候记忆中变动不大,连外祖母用过的梳子首饰都在,好似外祖母还活着,依旧生活在这里。 她随手打开一个首饰匣,里面摆放着一套红宝石步摇,一套三支的步摇,坠满红宝石,璀璨如新。她拿起步摇在自己头上比了比,在她的记忆里,它们的主人从未戴过,她也很难想象朴素憔悴的外祖母曾戴过这些绚丽夺目的首饰。 她的一举一动皆落在西炎王的余光里,“你若喜欢就拿去吧。” 小夭蓦然听见西炎王的声音,笑着放下首饰关上匣子,“这些东西戴给别人看,准确来说是女子吸引男人看。戴上这些,我怎么知道他是看我还是看首饰?万一误会别人的心意又搭上自己的真心,岂不是麻烦?” 西炎王愣了一下,小夭抱着无恙淡然地看着西炎王,“外祖母真的很喜欢过你。” 西炎王盯着小夭,眼里泛起怒意,怒问道:“你怎可擅议长辈?” “不喜欢听就当没听见,反正你们装聋作哑的本事一流。”小夭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屋外戴好面纱的洛愿原是准备过来带无恙去修炼,恰巧听见小夭这含沙射影的话。 不聪不明,不能为王;不瞽不聋,不能为公? 她没有出声而是等着西炎王的反应,只听见屋内西炎王的语气像是有些无奈,又像是有些感慨,“你竟然是这么个性子,与你娘和外祖母截然不同。” 西炎王的反应让洛愿开始重新揣测这位帝王的内心,莫非他也是年纪大了?柔情多了,心变软了? “像她们有什么好?不过是便宜了男人,自讨苦吃。”听见小夭嬉笑的话,洛愿心想她最好真的如此想,可别又是心口不一,只是嘴上一时爽。 小夭变回女子之身,在皓翎给她的感觉属实是过于情感充沛了。 西炎王无奈地丢下棋子,看向玱玹,“不下了,你饿了吗?” 洛愿听到这里飘到不远处无人的地方显现,悠哉地去找小夭。走到庭院见到玱玹搀扶着西炎王,两人在庭院慢慢地走着。 这么快吃完了?还是吃饭前运动运动多吃点? “爷爷,瑶儿来了。”玱玹看见缓缓走来的洛洛,今日的装扮与昨日一样,头上只有一支玉簪,一袭白衣,不属凡尘。 倚在窗边注视庭院两人的小夭也看见朝瑶过来了,刚才玱玹扶着西炎王的场景,让她想起母亲也曾这样扶着外祖母散步,她抱着无恙往屋外走。 西炎王停下脚步,不露声色地注视着朝自己走过来的少女。洛愿不慌不忙走过去,笑意盈盈,“陛下,我过来寻小夭。” “我在这里。” 小夭走出屋子听见瑶儿是专门过来寻她,立即出声,抱着无恙走到三人身侧。 “要擒蛟龙下大海,要捕猛虎入深山,我这白虎就是深山得来,我得带他去修炼,免得又被别人抓去了。” 小夭听她这没头没脑的话,疑惑不已。西炎王与玱玹听见这话,目光淡然,情绪瞬息万变,藏于心不显表 “三位,不打扰你们了。”洛愿抱着无恙,施施然走了。 西炎王凝视着她离去的目光耐人寻味,“小夭,听说你父王赐予圣女一块玉璧,你说我该赐点她什么好?” “她不嫌多,你也可以赐一块。”小夭转眸见到西炎王一直望着瑶儿离去的方向,他猜到了? 玱玹坦然自若,哪怕西炎王真要赐给洛洛同样的荣耀,他似乎也不挂在心上。 西炎王笑了笑,由着玱玹搀扶回到屋内,用了些糕点。随后像是不经意地把一块桑叶形状的小玉牌放到玱玹面前,“朝云峰本就属于你奶奶,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出自她手,包括第一代侍卫也是她亲自训练。我有自己的侍卫,朝云峰的侍卫就闲置了,你回来以后就听你的调遣了。” 玱玹喜怒不显,从容镇定地磕头,把玉牌小心收起来,他的反应让西炎王眼里闪过一抹满意,一瞬即逝。 “等会圣女修炼完,让她来见我。”西炎王说完就表示累了,让他们先下去。 两人行礼告退,等走远些,小夭才开口问玱玹是不是真的要回来陪伴照顾西炎王,见玱玹点头更加不解,“你不怨他?我可是有些怨他,所以刚才一直拿话刺他。” 玱玹回眸微笑着看了一眼小夭,随后望向前方,“也许同样身为男人,我能够体会他的抉择,他并无过错。尽管他的决定给部分人带来了伤痛,包括我们的亲人,但也成就更多人的福祉。世人往往只看到这位伟大帝王建立西炎、战胜辰荣、一统中原的辉煌成就,却忽略了他背后所做的牺牲与承受的痛苦。” “在对弈之时,我察觉到他身上旧伤的疼痛正剧烈发作,可他面上丝毫不显,落子从容,保持着敏锐的反应与凌厉的杀气。这样的人,即便不是我的祖父,我也会满怀敬意,而他是我的祖父,我对他的感情除了敬重还有敬爱。” 小夭有些不能理解:“做他的子民确实是幸福,做他的亲人却是痛苦,你也是个怪胎,他那样对你,任由几位舅舅对你下毒手,不闻不问,你依旧觉得他值得敬爱。” 太阳的光辉可以温暖所有人,可靠近它的人却会被他的炙热所摧毁。 玱玹不以为然,笑着问小夭:“你怨恨那两侍女吗?如果她们没有说那些话,你也不会颠沛流离几百年。” “不,没有那几百年的经历我也不会是现在的我,也许我在父王身边会觉得很幸福,开心长大,可我更喜欢现在的我,什么都不怕,已经经历过一无所有,不管什么困难,我都会像杀掉九尾狐一样杀掉。”小夭没有犹豫,干脆地回答玱玹。 “一样,如果没有王叔们的逼迫,我不会去皓翎,没有他们的迫害和暗杀,我不会变成现在的我。苦难之所以成为苦难,那是遇见它的人被打败了,而我们遇见苦难,打败它,踩碎它,糅进我们身体里,成为我们自己的力量。我们都是不会把苦难当做苦难的人,爷爷和我们是一样的人,所以他选择放手。” 小夭听见玱玹的话,笑了笑,诙谐说道:“好吧,说不过你,我以后会注意一些,不再刺激他了。” 他们走到凤凰树下,小夭坐在秋千上荡悠起来,玱玹摸了摸小夭的头,凝眸沉思,“不必,你想说什么说什么,他会喜欢你坦率一点,包括你的怨恨,他不是一般人,能承受。” 小夭做个鬼脸,什么也没说。玱玹望着火红的凤凰花,再次问起一个问题,“小夭,洛洛是怎么出现的?” “与你一样,我和她第一次见面也是在梦中。”小夭面不改色,镇定地看着玱玹。 屋顶背面的洛愿没看到玱玹的神色,但听到他的话也知道他又开始疑神疑鬼了。他能说出那番话,确实适合做接班人。 她不明说,他也不再问。玱玹笑着走向小夭的身后,推着她的背,一次次,秋千荡得越来越高,小夭仰着头看着漫天红雨。 凤凰树下回荡着小夭的笑声。 洛愿等到快日落才现身,没有去找小夭和玱玹,而是径直去找西炎王。走到门口耐心等到侍卫禀报之后才抬脚走进宫殿。 她抱着无恙走进去,自己找地方坐下,看向倚靠在榻上的西炎王,“陛下见我何事?” “皓翎重礼,你这性子,少昊竟随你。”此时,屋内无人,西炎王看向她的眼神不再犀利,而是与看小夭时一样温和欢喜。 “陛下,这算不算像她三分便会纵容一分?”洛愿如昨日一样,笑靥如花,平静如水的语气听起来恬淡自然。 “过来坐吧。” 洛愿也不客气,起身走向暖榻,挨着西炎王坐下。 西炎王凝视着她的笑靥,她安静坐在那里,笑起来端庄娴雅,眉眼灵动,慧黠难掩。“你是何时猜到的?” “不难猜,我在王母身边,自然听过故人之姿。” “原以为王母不会再提起旧事,不承想.。”西炎王无奈地笑了笑,拿出一枚玉佩,长形玉佩雕刻成西炎图腾剑盾的模样。 洛愿看了看那枚玉佩,钥匙大小的玉佩,镂空雕刻,雕刻工艺确实精湛。 “见面礼?有说法吗?没说法我转头可给卖了?”她指着桌上的玉佩,弯月的眼睛充盈着狡黠,推诚不饰。 “皓翎王能给的,西炎王也可以。”西炎王将玉佩递给朝瑶,目光闪烁着精光,眼神锐利如鹰隼,眉宇间透露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严,却流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柔和与深邃。 洛愿接过玉佩,再次摊开手,俏皮说道:“话说到这份上了,零花钱,皓翎王给了我一座钱山。还答应送我一把趁手的武器,你也别落下。” 零花钱?听见钱山才明白她的意思。西炎王看着那只摊开在自己眼前的手,纤纤玉手,以前也有一人,摊开手抬头望着自己撒娇,亲昵唤着自己爹爹。 目光从那只手移到少女的脸上,少女明媚俏丽地对着他扬了扬头,像是找他要东西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昨日小夭的出现,让他表面平静实则暗潮涌动的心河突然被搅动,小夭给了他意想不到的惊喜,透过她的外貌像是看到许多影像,甚至她的挑衅也透着难以言喻的亲切。眼前的小家伙,直接将他心河掀起如海啸般的浪潮,机敏尖锐而胸有城府,见机而作。 他与她的孩子,遗传了她的聪明与浪漫,虽然聪慧却缺乏足够的城府与决断,而彤鱼氏的孩子,虽有城府却又太愚钝软弱。 洛愿瞧他看着自己又不说话,再次抬了抬手,故作怨声怨气,“一国帝王,不会连钱山也舍不得吧。” 西炎王忽然觉得所有儿女加在一起,也没她二人来得有趣,他看尽朝堂的尔虞我诈,也看透人情冷暖,天命如此,西炎王破颜一笑,笑得心甘情愿,如愿以偿。 这一笑,证实了洛愿的猜测,上次王母见过故人之后,曾说自己笑起来有几分相似,昨日到现在,不断地试探,揣测。 果然大家都想两全其美,拥有时觉得理所当然,失去后才意识到其珍贵。老了老了,想起自己年轻曾经犯过的错误,心里泛起愧疚,遗憾。人没了,明白那人在心里的重要性,缅怀追忆其美好。 “来人,赏赐圣女一座钱山。”西炎王立刻唤人搬来钱山。等侍卫走后转头笑眯眯看着朝瑶,“武器,你想要什么?” 洛愿.................“凤哥,咱们以后也成有钱人了。”王母真神了,一下就有两座钱山了。 九凤...............“你要点宝贝,别一身钱臭味。”小废物身边的人,个个不缺钱,她要钱山有什么用处。 宝贝?洛愿大眼睛滴溜溜转动,举目四望,目光最后落在墙上悬挂的佩剑之上。她指着佩剑,果断说道:“那把剑不错,” 想着能在西炎王殿内挂着的佩剑肯定不赖,价值不菲。鉴于做人不能过于贪心,她还是补充了一句,“如果是忍痛割爱就算了,我不喜欢夺人所爱。” “你知道这把剑代表什么吗?”西炎王转头看向墙上的佩剑,眼里有对过往辉煌岁月的无尽追忆。他自己双手曾沾染过无数鲜血,决策间毫不留情。这把剑陪着他东征西战,成立西炎,一统中原。 那时的他,指点江山,意气风发,以为世间万物皆在掌握之中。 洛愿悻悻说道:“那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它应该挺值钱。” 西炎王将佩剑取下,拔开剑鞘,抽出长剑,他能洞察一切背叛与谎言的眼睛却露出一抹怀念,“此剑由我亲自铸造,陪着我成立西炎,一统中原,凝聚西炎一族的气运,如今更是代表王权之剑。” 九凤...........这也能被小废物无意得到?倘若不是自己能感知她心事,还真会以为她是提前调查过。 洛愿看清宝剑的模样,剑身金黄色,剑柄暗黄色。剑身一面刻日月星辰,一面刻山川草木。剑柄两面也刻着密密麻麻文字,西炎王握着剑柄,她看不清文字内容。 西炎王亲自铸造?这话怎么有点耳熟呢?黄帝铸的剑,最负盛名的那把剑不会就是眼前这把吧----轩辕剑??? “玉山不涉王权,我再换一把。”洛愿没想到自己开口就要了把大的。再次环顾起宫殿,这看着也没啥值钱的宝贝。 “帝王无戏言。”西炎王将长剑插入剑鞘,直接丢给朝瑶。 洛愿连忙把剑接住,给她了?这大宝贝就给她了?惊诧地看着自己接住的宝剑,难以置信,自己这辈子还能得到轩辕剑。“你不留给下一位西炎王吗?”这宝剑意义重大,哪怕没有传说中那么神奇,也有当传家宝的意义。 “你不一样,其余人我说过,凭本事来拿。” 洛愿觉得这剑像烫手山芋一样,要是被人传出去,西炎王把这个给她了,不说别的,相柳会不会直接拿刀子砍自己?上次他在海底就已经说出两国是死敌的话。 再者,玱玹那个疑心病,要是那天得知自己的身份,会不会怀疑她有不谋之心? “给我就是我的,我的东西,我卖了你可别心疼。” 朝瑶神色变化映照在西炎王眼里,时光的荏苒,西炎王的脸上逐渐被岁月的犁痕所刻画,但没有一丝一毫的疲惫。洞若观火,他有纷繁复杂的朝局中独撑危局的底气,更有在风雨飘摇中稳坐帝位的本事。 “自然。”西炎王目光柔和,嘴角上扬,显然对这份坦率很是受用。“你这白虎叫什么名字?” “它叫无恙。”洛愿把宝剑随手放在一旁,将怀里的无恙举起来。“此生无恙。” 西炎王盯了一眼白虎。“如此温顺,养尊处优,已然失了猛虎之威。” “宠爱如同蜜糖,虽甜却易腐蚀骨髓,我养的,我有信心。”洛愿傲娇地对着西炎王扬了扬无恙的爪子,“深山毕竟藏猛虎,大海终须纳细流。虎啸山林,但我不想它只当一只凶猛彪悍的老虎,咱们要当就当真正的百兽王,成为它祖先的存在。” 西炎王端起清茶,饮茶低眸的瞬间,眼里满是赞赏,“我等着看。” “你老等着吧,我去院里看钱山了,准备花钱咯。”洛愿笑盈盈说完。单手抱着无恙,拿起宝剑,站起来就跑出去了。 西炎王独坐在殿内,目光穿过空旷的大殿,仿佛能穿透时间的壁垒,看到那个年轻气盛、图谋天下的自己,锐气勃勃,满心皆是开疆拓土、一统天下的豪情与霸气。 如今,过往之事一一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垂暮之年,孤坐高台,他依旧保持着帝王的尊严与骄傲,即便老去,也不肯放下年轻时就深种于心的王图霸业。他对自己一生功过默默审视,也有对后世子孙的期许与警示。 太阳最后一抹绚烂的余晖还没彻底消失,整座西炎山已经传遍西炎王对玉山圣女的厚爱与奖赏。禹阳坐在五哥德岩的府邸,昨日大王姬凭着泼妇的行为,堂而皇之带着玱玹进了朝云殿。 这突然冒出的圣女,不仅入了皓翎王的眼,此刻竟连父王多年常伴的佩剑与等同帝王威仪的玉佩,也拿到手了。 禹阳想不通一个黄毛丫头是如何得了父王的眼,拿起杯盏怒摔在地,“五哥,父王居然连自己的剑也送给一个丫头,还有那个皓翎玖瑶,她母亲一个出嫁女,她有什么资格耀武扬威!” “七弟,慎言,路还长,玉山不问世事,圣女拿着那些也无用。”皓翎王赐给圣女玉璧之时,德岩已经派人查过圣女的过往,之前和皓翎并无渊源。 “五哥,昨日圣女可是跟玱玹那小子见过面,你也不怕她是玱玹的人。” “圣女要是这样做,玉山的立场可就没了,王母是不会允许。”德岩站起来安抚禹阳稍安勿躁,既然玱玹能与玉山圣女交好,他们自然也可以,一个涉世未深的黄毛丫头而已。 洛愿喜提钱山,拿着宝剑走向小夭的住处,她也看清剑柄上的文字,一面书农耕畜养之术,一面书四海一统之策。 此刻王宫内已经传遍,小夭与玱玹自然也得到消息。等到洛洛一出现,玱玹慢步上前,温润的眉眼如同春日里初融的溪水,带着淡淡的暖意与柔和。“小神女,今日收获颇丰。” “别笑得像个老鸨,这剑你买不买?”洛愿将剑横举在玱玹面前,得意地看着他。 玱玹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老鸨?自己笑得像老鸨?她敢明目张胆卖西炎王赐予她的剑,现在的他却不敢明目张胆的买。“你见过我这种正人君子的老鸨?你知道这把剑的意义吗?” “哈哈哈,玱玹,没想到你也有被人当成老鸨的一日。”小夭倚在廊上在旁边笑弯了腰。清俊温润,口才过人的玱玹,每次碰见朝瑶都是一鼻子的灰。 他对待女子的手段,喊声老鸨也不为过。 “意义不知道,但知道自己穷,你买吗?可以赊账。”洛愿望向玱玹的眼神,明亮透着天真,懵懵懂懂。 赊账?小夭觉得自己肚子都笑疼了,玱玹故作头疼地拍了一下脑门,“等我有钱了,我再找你买。”几百年的相处,她这副天真无邪的模样骗骗别人还行,现在还来骗自己。 他放下手,那双带着温暖笑意的眼睛,轻轻泛起层层细腻的涟漪,嬉笑道:“需要我给你介绍买主吗?” “不用,想要的自然会找我买,小夭给你。”洛愿把长剑递给小夭,“收起来,后面你会有用处的。要是被发现了就说圣女嫌弃带着麻烦,让你先行保管。” 小夭看了一眼玱玹,笑着点了点头,接过长剑走进自己的住处将剑收好。此次之后,玱玹再说瑶儿,她就用这剑给他两下。 玱玹回头看着小夭的背影,余光见到洛洛要走,立即往前一步,拽住她的手臂,“等会再修炼,休息会,我带你逛一逛朝云峰。” “那你带大侄子,我回去换套衣服,等会我朋友要过来找我。”太阳马上落山了,洛愿得先飘到皓翎给皓翎王请假呢,然后与凤哥玩乐。寂寞日子过久了,愈发迷恋上学时的生活,学习也不会觉得枯躁。 “你的朋友,不与我们引荐一下?”玱玹想起那晚的红衣男子,眼中笑意消失,认真地看着她。 “不要,你等会花我的钱,连把剑都买不起,穷玱玹!” 玱玹..................“你今日得了钱山,我们之间的交情,你一毛不拔?” “她一毛不拔还算好的,她都喜欢拔人家的毛。”小夭出来恰巧听见玱玹的话,笑着调侃起朝瑶。 “知道就好,你们别想花我钱,今晚你们自己玩吧!”洛愿说完立马消失,飘到屋顶修炼等待太阳落山。 小夭感知朝瑶没有走远,瞟见玱玹气闷到叹气也不明说,“穷玱玹,再帮我推会秋千吧,我付钱。” 玱玹.................“你们二人这嘴,是谁都不放过。”越亲近之人,嘲讽起来越厉害。 第58章 比试 天色暗沉,洛愿在心里与凤哥约定见面地点,疾速地向皓翎飘去,这次是在漪清园找到皓翎王。儿时,她跟在小夭身边,那时西陵珩最爱带小夭来这里玩,皓翎王与西陵珩为了“夫妻恩爱”常常在这里“秀恩爱”。 “陛下。”洛愿先出声再显现在他身侧。 皓翎王的暗卫与身边的侍卫听出是圣女的声音,按兵不动。他们比蓐收更习惯圣女的神出鬼没了,不由得感慨玉山术法的奥妙。 “瑶儿,小夭他们已经到皓翎了。” 各国细作互相渗透,西炎王在他身边有眼线,他定然也有。 “我今日从西炎过来的,老头同样赐给我玉佩,以及........他的佩剑。” 疑阵中再布疑阵,让细作传递自己想要告知对方的消息。反间者,因其敌间而用之。 “剑,你打算如何安置?”皓翎王颇有兴趣地看了她一眼。 “卖了啊,价高者得,倘若那人惹我不喜,我不介意黑吃黑。”西炎王心眼子黑,她闹起来也没良心负担。 皓翎王轻甩袖袍,淡然转身,溢出轻笑声,“兵法学得不错,因地制宜,无利不往。” “那是陛下教的好,王母让我以后偶尔下山游历,大家各司其事,他非要把我陷入龙争虎斗。” 她一走出宫殿,玱玹他们就已知道,不出几日,消息如同春风,吹遍整个大荒。 “我不担心你怕,我担心你玩得不够尽兴。”皓翎王瞥见她鼓着腮帮子,说起西炎王恶狠狠的模样。他克制着笑声,眼角微微向上挑起,嘴角勾起一道不明意味的弧度。 “陛下,咱们今日不上课,你陪我习武吧。我还没见过你真的出手,你赶来救我的速度,决定了我性子沉稳内敛的程度。” 九凤...............哪里死得快,她往哪里跑。 皓翎王..........那他的速度缓之又缓。 “比什么?”皓翎王蓦然听见朝摇的话,眼神闪过一抹兴致。他已多年不曾上阵杀敌亲自动过手了,当今世上后起之秀颇多,岁月不饶人,适当松动一下筋骨。 “比阵法,我们去海边比。”洛愿虽得王母教导,但皓翎王也指点过自己水系修炼。当今世上,洪江与少昊乃是鲜有的水系高手。 她苦啊,上次相柳在水中把她当哈基米逗,愤愤不平。 “好。”皓翎王招手准备唤来坐骑,身子猛地一轻,整个人已身处空中了,他惊诧地感受到自己后背上的手臂。 “陛下,好玩吧,以后你想上天玩,我随时带你去。” 耳边传来朝瑶俏皮的声音,他低头俯视着逐渐远离的王宫,上天玩?话是好意,可从她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不像好词。 皓翎王难得笑出声,眉眼如同往昔与故人相处,眉头舒展,惬意安逸。 宫殿里的人见到空中上升的身影,认出是他们的陛下,见到陛下身姿轻盈,姿态飘逸,陛下的灵力高深到已经不需要坐骑,就可遨游天地了? 蓐收听见众人的议论,抬头见到空中的白衣..............师父何时修炼到如此高深的境界了? “陛下,你能在海面行走吗?”相柳是海妖,也不知道皓翎王他们这种高手,控水能力是不是也能如履平地。 “你松手看看。”皓翎王揶揄地看向自己左侧。 洛愿...........这还是别看了。洛愿缓缓降落在海面,脚尖离海面不足一寸才松手。 海风吹起,衣袂翩翩,身穿华丽锦服的皓翎王轻轻落下,仪态从容,稳稳站立在海面。波光粼粼的大海,深邃的天空,他静静站在那里,仿佛与这片海、这片天,已融为一体,不可分割 洛愿围着皓翎王飘浮,这气质,这长相,这份从容,怎么就是叔叔辈了! “小废物,快点,输了我好给你收魂。”九凤对当今深藏不露的皓翎王,兴趣盎然,陪着小废物游历之时,得知小废物亲爹与这后爹可是当时数一数二的灵力高手,赤宸更是当时无人能敌的存在。 少昊能与赤宸对打,一较高下,想来灵力与智谋也是超群出众。 洛愿...........“谢谢你,好心鸟。”一点吉利话都不会说,又不是乌鸦,天天嘎嘎嘎咒自己。 “陛下,我在你正前方。”洛愿心想不能占便宜,主动出声,四周虽是无人荒芜之地,但还是准备布阵,避免引发水潮,殃及远处的渔村。 “嗯。”皓翎王见到海面水波波动,白色的结界覆盖这片海域,结界之外还有防御阵法,微微一探查,眼眸微睁。王母倾囊相授,她的顿悟与领悟力出奇的高,灵力不高的情况下还能布下如此精妙的阵法,取长补短、发挥优势。 洛愿望着头顶的弯月,招手挥手之间,一边吸收太阴之力,一边凝聚灵力,海面瞬间凝结出一片巨大的蓝色水幕,水幕中隐隐有龙吟之声,那是她以自身修为沟通深海之力,凝聚而成的---蛟龙啸海阵。 水幕内,蛟龙虚影穿梭其间,每一次游动都带动着周围海水翻涌,释放出能量波动。 “小废物,你可以呀,现在已经可以沟通深海之力了。”九凤难得夸赞她一句,这阵法他都不行,一不是海妖,二不是水系。 目前攻击力不强,但她只修炼数月,要是有充足的灵力做支撑,蛟龙成形得水,气吞山河。 “瑶儿。”皓翎王见到阵法初现那刻,呢喃低语。假以时日,灵体状态的她也少有对手,假若她痊愈,那一身浩瀚磅礴的灵力,一己之力也可垂手得一国。 皓翎王则是以指为笔,以海为墨,于虚空中勾勒出一幅幅银色的符文,这些符文在海风中闪烁,逐渐汇聚成一个巨大的银色光环,光环中心,一个旋转的漩涡缓缓形成---银月漩涡阵。 两大阵法碰撞的瞬间,海面顿时风起云涌,仿佛被一分为二,一边是汹涌的蓝潮,另一边则是旋转的银涡,两者相互激荡,激起了千堆浪,海面上空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彩虹,那是两种力量交汇产生的奇观。 “啧啧啧,这皓翎王控水的能力实属罕见。水与他一体,水随意动。”他和小废物比阵法,如同猛虎逗兔,不费吹灰之力,易如反掌。 洛愿...........“凤哥,快给我加油打气,不许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打架不许分神。”九凤严厉地提醒一句,随后便不再开口。 漩涡引起海底海怪的注意,一心在阵法之上的洛愿并没有注意到海底的窥探,皓翎王手指微动,强横高深的灵力迅速压入海底,海怪迫于灵力的压制,只敢在深海之下观望水面上仿佛虚影的白衣,他在和谁对打? 洛愿凝聚灵力的手,一掌拍在水面上。瞬间海面形成薄冰,迅速朝着皓翎王逼近,灵力的注入,极寒的水之力凝结而成的薄冰快速变厚。 “水中冰。”皓翎王脚步微动,冰层瞬间开裂。 洛愿...........不是吧,动动脚,抬抬手,就破她的阵法了。 “陛下,你可别大意!”洛愿起了好战心,口中默默念诵口诀,“水月镜像,无心去来,寒冰封体,困敌于内,引魂锁魄......................” 九凤听到她的口诀,小废物心是真黑,想要阵中取魂,将魂封印在寒冰之中 冰面寒气四溢,无数寒冰之气涌出,海底生物也能感受到阵阵阴寒。寒气像是有意识,径直朝着皓翎王扑过去,皓翎王往后一退,寒气刚起那刻他立即感知这不是普通的冰寒之气,气中藏阴。 冰层之下,暗涌成漩,漩涡迅速扩大,旋转速度也越来越快,仿佛火山爆发,破冰而出,海水抛向空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水柱,这个水柱如同一条巨龙般在空中盘旋、扭曲,最终形成了一个壮观的卷风。 洛愿看着堪比龙卷风的景象................又破了,她连皓翎王的汗毛也没碰到。 卷风引发海啸,汹涌的海潮触碰到结界,阵法,立刻潮退。结界之内狂风肆虐,海水四起,形成一道道水柱,结界之内大海在愤怒地咆哮,展示着不可侵犯的力量,结界之外,风平浪静。 海底妖兽四处逃散,不敢围观。 海水穿过洛愿,狂风吹得洛愿发丝飞舞,皓翎王屹立于波涛之上,如同巍峨的山岳,屹立不倒。 “我又输了。”洛愿飘到皓翎王身边,心甘情愿的认输。 认输倒是认得爽快,皓翎王笑着一挥手,阵法在海面上缓缓消散,海面重归平静。“瑶儿,你这阵法不行。”皓翎王故意笑着打趣她,再次挥手间,结界防御阵法皆破。 洛愿...................“陛下,我出门在外也是要点面子嘛~”洛愿皱着脸望着波澜不惊的海面,他们这些人脸都给自己打肿了。 “他给你留了面子,不然第一个阵法,你就卷入漩涡,成了鱼食。”九凤适当补打。 洛愿...........“凤哥,我要把你毛拔光!!!” 皓翎王听见她气恼的声音,不以为然,“瑶儿,你第二个阵法是谁教的?” “王母教的水镜阵,根据你教的寒冰阵,我又融入鬼方流传出的锁魂阵。”要是皓翎王沾染上一丝寒气,立刻会跌入镜花水月的幻境,不知不觉被锁魂,魂锁后灵力无法凝聚,冻在寒冰之中。 洛愿垂头丧气地显现在皓翎王身侧,一心沉浸在自己没有任何战绩的打斗中,总结自己战败的经验。 锁魂阵?假若不是她灵力不强,寒气弥漫得慢,自己已经身处幻境被锁魂了。皓翎王闭上双眸,眼皮子抽了抽,深呼吸也没挡住一巴掌拍她后脑勺上,“你这丫头,贯通融会,黑的白的都会。”连鬼方的阵法她也会,集大成自成一派。 “哎呦!”洛愿猝不及防被拍一巴掌,捂着后脑勺,转头错愕地看着皓翎王,“说好鼓励教育的啊,打输了怎么还有体罚。” “下次长进不够,我让蓐收把你的珍珠磨成粉。”皓翎王眼里含笑,故作严厉盯她一眼。 不给你机会,等会就悄悄找蓐收,让他加班。“等我再琢磨下,下次绝对搞个更厉害的阵法。”洛愿见皓翎王没有真生气,立即化作魂体,搂住皓翎王飞回王宫。 皓翎王...........见多识广也挡不住她这样说飞就飞。难怪蓐收前段时间称病,说被瑶儿吓得气息不稳。 路上,皓翎王又给朝瑶讲了讲阵法可改进之处,洛愿全部悉心记下,准备找时间再找水系高手比一比,下次让皓翎王眼前一亮。 无恙吃百家饭,她也差不多。算一算,如今指点过自己的人,马上够坐一桌子吃席了。 洛愿趁着飞回皓翎王宫的时间,向皓翎王告假,将他送回漪清园立刻飘回西炎。九凤感知她已经离开皓翎也动身去往西炎,看看呗,反正花天酒地不花他的钱。 珊瑚与桑葚在凤凰树下摆下食案,布好精心准备的饭菜。玱玹和小夭月下对酌,掉落的凤凰花被小夭吩咐不许打扫,全部堆积在凤凰树下,等着时间将它们重新归于大地,滋养凤凰树。 此刻,无恙在由凤凰花堆积的花堆上来回打滚,雪白毛发沾染上凤凰花的花汁,凤凰树下的泥渍,成了一只“花虎”。 小夭时不时被无恙逗得大笑,玱玹偶尔回头看过去,唇角也不由得扬起微笑。 “瑶儿会带她朋友去哪里玩?”玱玹瞧着连饭也不好好吃的小夭,主动将案上的热菜夹到她碗中。 朋友?刚才小夭只听见玱玹后面的话,没有听见他们之前的对话。此刻玱玹问起才知朝瑶今晚要带朋友出去玩。“好个瑶儿,肯定背着我去那些地方了!”她的朋友除了凤哥就只剩下凤哥。 “那些地方是哪些地方?”玱玹说完今下午的事情始末,瞧见小夭愤愤不满的神色,疑惑地看着她。 “她绝对又跑去风月场所,说不定去娼妓馆了。”小夭立马起身跑起无恙,“不行,今晚我要去抓现行。” 玱玹错愕地看着小夭愤然离席的背影,娼妓馆?风月楼?洛洛怎么喜欢带男子去这些地方?投其所好?“小夭等等我,我与你一起去。”他赶忙起身,回到自己寝殿换衣衫。 有个地方本想过了姑姑忌日再带小夭去,择日不如撞日,一起了。 天空中的洛愿一眼注意到倚靠在树上的红衣男子,颜似烈焰,目含炽焰,眉犹墨玉,凤哥人形的长相,见一次惊艳一次。就是看谁都像欠他一条命,傲得欠打。 脑中闪过一个念头,白衣相柳和红衣凤哥。可惜一个心有佳人,一个对男女之事不感兴趣,要不然也不是不行。两人的性格凑在一起,洛愿想一想就赶紧把刚才下流的想法埋葬,打起来,不到世界末日不停手。 或许是因为与凤哥的真身相处了几百年,她每次惊艳到最后就会想起他九个脑袋的真身......... “凤哥。” 洛愿显现于树下,抬头仰望树上的红衣。九凤将手指间的树叶轻轻一弹,翩然落地,红衣似火,眉宇间透露出自信和睥睨众生的傲气,狂傲不羁。低眸瞧着只到自己胸前位置的小废物,高傲地看着她,“你再胡思乱想,我不介意今晚去趟清水镇。” 洛愿...............“我只剩胡思乱想的快乐了。”大眼睛充斥着可怜,一眨不眨地盯着凤哥卖可怜。 “哼,你以女子之身去?”九凤每次感知她的胡思乱想,她比邪物还邪。 “劳驾,给我装扮一下。”洛愿笑吟吟期待地望着凤哥,她都是吃百家饭长大,能节省肯定节省。 “遇见你真是我的劫数。”九凤吐槽一句,指腹轻抚她额间,洛神花印记立即隐去。女子装扮的洛愿,瞬间变成男子,青丝全束挽髻。束于头顶,露出额头的四方髻用玉簪化作的玉冠固定,一身白色长裙也变成男子的华服衣袍。 苍白如雪的面容因为九凤灵力的加持变得红润,与正常人一般无二。 洛愿摸了摸自己头顶,“凤哥。我这打扮也不像浪荡公子呀,我想要你这种。”凤哥的发型,前面一小部分头发束在脑后束,不挽髻,全部头发都垂下来,简简单单,看起来飘逸洒脱。 “你这小矮子,有发髻显得高点。”九凤瞧她这长相身板也不像浪荡公子,更像小白脸。“谁让你显形没灵力,不能像神族与妖族能变幻。” 洛愿不满地噘着嘴,自己上下其手摸了摸。摸到自己胸前的二两肉,难为情地看着凤哥,“这个......这个.....” 虽然不算波涛汹涌,至少也有点嘛。 九凤瞟了一眼,手一挥,小废物胸前立刻宛如平地。不屑地说道:“还没野果子大,有什么可娇羞。” “士可杀不可辱!我有那么平嘛!”洛愿想起凤哥平常吃的野果子,顶多苹果大小,还是小苹果。恼怒地拍了拍胸,“我这叫胸小志气高,免得挤的难受。” “你也不是很大~”洛愿边说边色眯眯地看了一眼凤哥的胸,目光光明正大慢慢向下移。 九凤.................“老子拍死你!色胚!”九凤瞧见她的目光,抬起手就准备给她一巴掌拍进西炎城。 “还想拍我,下次!”洛愿见他抬手立即朝着城里跑去,九凤瞪她一眼,追上她的步伐。 清风吹来,白衣少年公子,衣袂飘逸如风,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清莲,眸似星河。 “凤哥,有姑娘偷看我。”洛愿的虚荣心再次得到大大的满足。 九凤斜瞟一眼徘徊在小废物身边的女子,有些女子来来回回已经路过他们几次了,其心显而易见。“你他妈能不能别暗送秋波了!” 稍微有女子多看几眼,小废物立马冲着那女子眼波流转,眉眼上挑,数不尽的风流萦绕在眼眸里。 “嘿嘿,我长得过于标致了,忍不住啊。”她大部分时间都戴着面纱掩盖真容,以前还涂药水改变容貌,实在是没享受过美女的待遇。 九凤.............拽住小废物走到旁边卖面具的小摊,随手递给她一个白狐的半截面具,“把你狗眼挡住。” “不要!老子今晚必须风流倜傥,貌比潘安。”洛愿义正言辞地拒绝。 潘安?“潘安是谁?”小废物应该没遇见过叫这个名字的人。 “十里八乡有名的美男。”洛愿嫌弃地接过凤哥手上的面具,轻轻一丢,不戴。 九凤瞧她欠打样,指关节捏得咔咔咔作响。“你他妈给我戴上吧!”九凤再次拿起一个镂空的鸟纹半截面具,二话不说把人定住,直接强硬地给她戴上。 洛愿.........要不是老板看着,她早变成魂体跑了,下意识鼓着脸颊,气鼓鼓瞪凤哥。 被洛愿迷住的女子,芳心暗许,此刻看见红衣男子给白衣男子戴面具,忽然又觉得那红衣男子更英俊些,白衣男子美如玉,忽然觉得有些阴柔。 九凤随手拿起一张略显粗狂的兽形半截面具戴上,“付钱。” “哦~”洛愿不爽也得忍着,递给老板一张金叶子,“够吗?” 摊主...............不够吗?“这位公子,小本买卖,这片金叶子够买我这里所有的面具了。” “哦,那就好,给你就拿着吧。”洛愿拽着凤哥大方离去,有钱真好。边走边看,带着凤哥朝着他们目的地前进。 九凤听着里面的靡靡之音,倘若不是腰间束带被小废物牢牢扯住,他立马转身想走。洛愿扯着不乐意的凤哥,大步走进这个纵情声色,花天酒地之所。 “小废物,你可别找事。”九凤环顾一圈,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阴狠地说道。当年西陵珩手上有多少暗中的力量,小废物亲眼所见,他自然也亲眼所见。 “我当灵体几百年,秘密听得可多了。”洛愿傲娇地瞥了凤哥一眼,大步走向一位穿着不一样的小奴,随手递给他几枚玉贝,“小爷今日想找点雅趣。” “公子请。”玉贝到手,沉甸甸的重量。小奴喜笑颜开带着眼前两人走进一间房。这房间布置得像小姐闺房,面积却比小姐的闺房大些,中间留有空地专供舞伎跳舞。 洛愿带着九凤走进房间,吩咐小奴:“找些技艺超群,舞姿优美的人。”等对方出去立即关上房门摘下面具。 九凤猜到小废物的想法,有些烦躁,坐在小废物的对面,“你别告诉我,你想要搅和了。” “不搅和,我只是想知道玱玹有没有掌握这股力量。”扪心自问,她是想把这股力量留给小夭。可今日她把剑给小夭的时候,小夭看向玱玹的那一眼告诉自己,这股力量到小夭手上,她也会交给玱玹。 “我还说你今日如此大方,原来你对大废物也存试探之心。”九凤见她没有插手的想法,只是想要试探,脸色转柔。 “青阳也是没有子嗣,不然论少昊与青阳的关系,再怎么样也轮不到玱玹那小子。”九凤也是看过西炎王一家的破事,小废物又时不时讲些他们结印之前的事,听都听烦了。 洛愿走到屋中放瑶琴的案前,随手拨弄。青阳与辰荣王姬并无男女之情,利益联姻,压根没情,婚后一个在辰荣一个在西炎,根本没夫妻之事,知晓彼此心中都有人,怎么可能会有子嗣。 辰荣国破,王姬捐躯,烈焰加身自尽,尸骨无存。当年与她情根深种的大将军,其实是皓翎的将军。他在那场无疾而终的婚礼后醉酒砸琴,明着告诉世人自己与王姬已无羁绊,暗地里却毁容易声,化身雨师待在赤宸身边,帮她扛起了家与国的重任。王姬自尽,将军也烈焰焚身,决绝追随而去。 青阳身边有一个由木成人的侍女---茱萸,一个是心怀天下的王子,一个是不通人情的木妖,两人互有情而不自知。 便宜大舅还曾调侃过茱萸是一个没有心的木头,可那个没有心的木头,在便宜大舅死后,某一天突然自毁妖丹,散去神识,自此青阳的空墓开遍茱萸花。 茱萸,她见得不多,但知道她对青阳忠心耿耿,可能是因为青阳的话惺惺相惜吧。每次在小夭身旁见到对方,自己总是好奇地飘在她附近。 青阳活着的时候曾建立过一个强大的收集信息组织---青鸟司,茱萸在掌管。她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青阳死后,这个组织就效命于西陵珩。她曾听到西陵珩在出征前说过,倘若战死就把这个组织交给玱玹。 青阳这一生,对父母恭敬孝顺,对弟妹有情有义,对少昊肝胆相照,都无所亏欠。他唯独对不起自己,还有那个对他爱而不知、后知后觉的茱萸。 如今也不知道玱玹重归西炎,会不会启动这个组织。 第59章 惊呆了 玱玹带着小夭也到了城外,两人让驭者在城外等候,两人徒步进城。小夭戴着帷帽抱着无恙,跟着玱玹走进一家歌舞坊。玱玹寻了一个小奴,丢给他一枚玉贝带路,小奴刚才见一楼管事得到几枚玉贝,心想自己怎么没有好运气,心想什么来什么,眉开眼笑地带路。 玱玹与小夭被他带进一间房间,布置得也如小姐闺房一样。玱玹又递给小奴一枚玉贝,“我要见金萱。” “金萱姑娘..........”小奴有些为难,金萱早已经不见客了。 “你只管去请,她来不来随她,赏钱依旧归你。” 小奴一听,立刻高兴地走出去。小夭戴着帷帽,坐在榻上,好奇地打量房间,耳边隐隐能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婉转悠扬的莺歌之声。 玱玹坐到琴前,试了一下琴音后开始抚琴。 隔壁房间的九凤算是明白小废物非要闹着自己的原因了,此刻屋内的歌伎无意识歌唱,舞伎被九凤操控,正在小废物面前一字一句,有问必答。 “换一位,啥啥啥都不知道。”洛愿问完屋内的舞伎,知道这里卧虎藏龙,各方势力都有,可她想知道如今青鸟司的掌权人是谁。 眼前这位容貌妩媚的人是七王的人,对青鸟司一点也不知道。 忽然传来琴音,琴音淙淙,悠扬清越,这房间隔音效果太差了。洛愿戴着面具走到门口,唤来一位小奴,“跳得像个猴,给我换一位!” 小奴..........猴?“公子,绿萼是我们这边舞艺数一数二的了。” 屋内已经恢复正常,舞伎与歌伎只觉得自己走神了,舞伎猛然听见白衣公子的话,倍感失落。起身走到白衣公子面前,缓缓行礼,“奴家刚才失神,望公子海涵。” 洛愿.............“我今日心情不好,说话你别放心里去。”挥挥手示意让舞伎走,重新换一位。 绿萼看了一眼白衣公子,刚才进来之时,他并未戴面具,如玉的容颜一眼难忘。看向她的眼神没有丝毫欲望,清澈清明。 “奴家告辞。”绿萼再次行礼。 洛愿心想自己说话是不是打击到对方了,拿出几片金叶子。“打赏,小费。”塞到她手上后转身走进屋内。 小费是什么意思?绿萼愣了愣,看过去的时候公子已经关上房门。金叶子难得,又能融化制作成别的东西,她妥善地将金叶子收好。 洛愿走进屋内,丢出一枚玉贝给歌伎,“你也走吧,我清静一会。”歌伎接住玉贝,起身告辞,路过白衣男子时不由得多看几眼。 “小废物,你怎么不给金叶子了?”九凤觉得口中酒水连玉山蟠桃酿的千分之一也比不上,兴致阑珊。 “我又没说话伤她自尊心,我刚才买面具给金叶子,是见那摊主混口饭吃不容易。”那摊主容貌已经是六旬老者,站在那里走动极少,可他脚步却有些颠簸,想来身患残疾。 “无聊。”九凤白了她一眼,坐在旁边喝酒,等着下一位舞伎。心里不太爽小废物这种烂好人的行径,想起她不愿丢下自己,救治自己费了几个月灵力也没嚎过,心里又有些释然。 洛愿在这边忙着打探消息,隔壁屋门被推开,一位清丽婉约的黄衣女子出现在小夭眼前,她静静地坐在屋内聆听着琴声,小夭不动声色打量着她,不懂玱玹为何见她。 等玱玹弹奏完,女子轻声说道:“皎皎白驹,贲然来思。尔公尔侯,逸豫无期?慎尔优游,勉尔遁思,你终于回来了。” 玱玹放下双手,抬眸看着她,“我回来了。” 小夭明白玱玹来此有不同寻常的目的,主动开口:“哥哥,我出去转一转。” 等到玱玹点头,小夭拉开房门抱着无恙走出去,一楼的纱幔中正好有舞伎跳舞。小夭驻足在二楼凭栏笑着看舞伎曼妙的舞姿,不露声色环顾一楼形形色色的人,寻找着与瑶儿身形相似的人。 西炎歌舞坊男客女客都有,可风月场所,来的男客居多,纵有女客也是乔传打扮。小夭穿着女装,虽然戴着帷帽也惹得不少人关注,她毫不在意,人家看她,她找她的人。 洛愿屋内被设下结界,外人无法探听。小奴一直守着门口等着里面的吩咐,今晚里面的贵客不像是来找趣,更像是来找事。 舞伎换了一个又一个,总说不满意。一般人早轰出去了,奈何这位贵客出手大方,每次换人都要赏他一枚玉贝。 一楼的舞伎随着靡靡之乐翩翩起舞,细腰如水蛇般柔软,惹得人想搂一把。四周男子都在伸手却无一人碰到。这座舞坊卖艺不卖身,看得到吃不到。 小夭瞧见从纱帘外走进两位男子,其中一人猛地搂住舞伎,对方的手在舞伎腰上摸了一把,随后将她推入另一男子的怀里。因为角度和纱幔的原因,小夭没有看清那两人的容貌。 舞伎猛地被人强势推入男子的怀里,冷着脸看过去,纵使见惯风月的她看见搂住自己的人,那张脸惹得她脸热心跳,心甘情愿跟着他走。 男子搂着舞伎慢慢朝楼上走去,小夭越看越觉得有些眼熟,直到男子走到楼上,小夭看清男子的面容,瞬间瞠目结舌。 男子锦衣玉冠,一头乌发漆黑如墨,眉梢眼角尽是笑意,唇角微扬勾勒起慵懒的玩味。他的容貌竟然与相柳一模一样,整个人的气质却和冰冷的相柳截然不同。 小夭不由得目不转睛盯着他看,男子路过她时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目光没有丝毫的停留。与他结伴而行的另一个男子却笑着瞅她,甚至伸手揭她的帷帽,“小娘子,若有几分姿色,我就让你今晚陪我。” 小夭往后仰了仰避开男子的手,不悦地看着他。男子见她不识抬举,正欲再次抬手时,旁边有一姿色不俗的女子,挡住了他,“这位小姐是这里的客人,公子别难为我们。” “咣当” 男子正对着的屋门忽然被打开,一位戴着面具的白衣男子走出来,身后还有一位身形高挑的红衣男子。 洛愿正因为今晚没有收获而气闷,随手丢给门口小奴一枚玉贝,今晚青鸟司没打听到,倒是找到些五王、七王的人。心里琢磨着自己记错歌舞坊名字还是怎么的? 当初西陵珩是与茱萸暗中联系,茱萸死后,青鸟司现任代掌之人,自己并没有见过。只记得当初茱萸口中提到过这座歌舞坊。 莫非时间太久,她们的据点已经不在这里了? 心里想着事的洛愿,没有关注门口栏凭栏旁站着的几人。九凤看见屋外的几人,饶有兴趣,放慢脚步。 “别挡路,让一让。”三心二意的洛愿连正眼也没给几人。 小夭蓦然听见熟悉的声音,回眸看清白衣男子的装扮,尽管戴着面具,只露出下半张脸,不妨碍她认出来是瑶儿,目光一转,看清身后的红衣男子,凤哥。 此刻瑶儿低眸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连她的宝贝被自己抱着也没注意。 “好大的威风,西炎城还没有人敢这么给我说话。” 听见不善的话语,洛愿这才抬眸看清眼前几人,一眼注意到搂着一位女子的俊美男子,惊呆了老铁,相柳!!!眼眸微震,惊诧地看着他,相柳逛歌舞坊?他开过荤了? 目光游走在他脸上与他怀里的女子身上,他眉梢眼角上挑,勾唇懒洋洋地看着自己,暗红色的衣衫穿在他身上不显油腻,反而突显他身上不羁的气质,恣意风流。 忽然想起在小夭庆典上见过的那人,这世界到底有多少人和相柳一模一样,相柳的容貌不会是假的吧。还是说这人与庆典上是同一人?余光瞟见戴着帷帽之人怀里的花花绒团,定睛一看,无恙!!! “咳!咳!咳!”小夭见到瑶儿震惊的眼神,假咳几声。 洛愿咽了咽口水,伸手用指尖微微撩起帷帽纱帘,看见小夭瞪大眼睛,娇嗔地瞪自己。这是专门来逮自己,还是她自己跑出来玩?总不能是她和相柳跑到这里来约会吧。 洛愿陷入自己的奇思妙想,越想越奇妙。 “原来这个小白脸是个聋子。”刚才看对方容貌无果,这个小白脸却能一睹,心中十分不快。 嘲讽的话响起,洛愿转头看向另一男子,他同样搂着一位姿色不俗的女子,挑衅地盯着自己。 九凤倚在门框望着前方的一幕,听见有男子喊小废物小白脸,玩味的笑容瞬间消失,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对方。单手背在身后时,一道看不见的光芒钻入男子体内。 小白脸?洛愿指着自己,疑惑地看着对方,“你是喊我?你谁呀?长得像才从猪圈里面跑出来的。”自己这一身不说风度翩翩,那也是一副氏族小公子的打扮,怎么出门还被讽刺成小白脸。 对方听见白衣男子的话,脸色一沉,眼眸微眯,阴狠地看着他,“对我口出狂言,这座城你怕是走不出了。” 嘿,这又来一个威胁自己的,今天打架输了,晚上一无收获,洛愿满肚子气没地撒。小夭在这里,凤哥在这里,小夭的暗卫肯定也在,怕个球! 男子怀中的女子一直不露声色观察着几人,见到男子发怒。有人吩咐过不允许戴帷帽的女子出事,于是开口解困,“公子,来者是客。大家............” “你大爷!” 女子的话被白衣男子的一脚猛地打断,错愕地看着白衣男子,这是哪家的公子?他知道他打的谁吗? 小夭.............赶忙抱着无恙退了退,免得瑶儿打起来还得兼顾她。有凤哥在,对方应该没有丝毫胜算。心里这样想,但还是做好随时召唤暗卫的准备。 长得像相柳的男子,见她一脚把人踹倒,别有深意让怀里的女子先离开。 男子不曾想他敢动手,防不胜防被他一脚踹到腹部,吃痛地往后退了几步,跌坐在地上。怒不可遏指着他,“你找死。”说罢站起来运转起灵力,灵力刚起就消失了,惊慌地发现自己灵力没了???他灵力了?身体也突然无法行动。 “奶奶的,小爷长得这么英俊,你竟敢喊我小白脸。”洛愿见到他惊慌的眼神,扫了一眼凤哥,见他倚在门框惬意看戏。走过去拽着男子衣服就是几耳光招呼。 楼上瞬间乱成一团,男子暗中保护的人刚靠近立马被定住,灵力瞬间消失。刚才与之同行的男子也像是被定住了,站在原地,淡漠地看着一切。 一楼的人纷纷仰头张望楼上,一时没搞清双方的身份,不敢上前。 “小废物,你用点劲。” 抽起劲的洛愿收到凤哥的心声,手脚并用丝毫不客气,用足力气抽在对方的猪脸上,清脆的声音响彻二楼。 小夭闲适地摸着无恙的皮毛,瑶儿显形没灵力但力气是真不小,要不然能扛着野猪跑。 “公子,你不去看看。” 金萱询问着站在屋内门边,注视门外的玱玹。玱玹认出两人,那男子是德岩唯一的儿子,始冉。与他同来的男子自己却不认识,对方也没用幻形术。 哐哐哐抽始冉耳光的人,不出意外是他得罪不起的人,他没错过旁边的红色衣袂,想来是那晚的红衣男子。 始冉身边保护的人和他本人的灵力,应该是被洛洛用手段给暂时压制住了,“那白衣男子可不是你我能得罪的。”玱玹对金萱微微一笑,声音低沉温润,如沐浴在玉石。 金萱狐疑地看了一眼门外,那白衣男子是谁? “小爷今天教一教你什么叫长眼睛。”洛愿用足全力一拳砸到对方的鼻梁骨。 对方瞬间眼泪鼻涕直流,无还手之力,站在那里任由对方“招呼”自己。 一股鲜红的鼻血缓缓流下,洛愿嫌弃地甩了甩手,“见你一次打你一次。”转身走向凤哥,“走,咱们换一家找乐子。” 九凤双手环胸,见她尽兴,放下手点了一下头。他走到凭栏处瞟向一人的眼神,萦绕着不可言喻的讥讽。 洛愿路过小夭时,不自然说道:“吓到姑娘了,后会无期。”下到一楼顶着众人的打量,抛出一袋玉贝给呆若木鸡的小奴,“叨扰了。” 小夭..................演得挺好,她也转身走进玱玹所在的房间。 洛愿与凤哥走出歌舞坊,洛愿立刻扭着腰,哎哟哎呦卖惨,“凤哥,今日真够倒霉。你说那人是........” “不是!”九凤斜瞟小废物一眼,越过她朝着前面走去。天天想着九头妖,自己的话是一点没听进去。 “凤哥,你别生气啊,我随口一问。”洛愿赶紧惊呼跑上前追凤哥,装作漫不经心都被他识破了。 白衣男子一出大门,众人身上被压制的灵力立刻恢复,身形也能动了。长得像相柳的男子走上前扶住始冉,压低声音说道:“先离开,我灵力刚才被压制了,不得动弹。” 无端被打一顿的始冉,心里憋着火,正欲责问对方为何不出手,蓦然听见他的话,立即与他一起走出歌舞坊,召来暗卫得知均被压制,心头大骇。 “去找,掘地三尺也把人找出去。”不报今日之仇,他就不叫始冉。 分头行动的暗卫,其中一人始料不及陷入一双猩红的眼眸。 “你主子是谁?” “始冉。” “他身边那位男子是谁?” “防风小怪的庶子,防风邶。” 防风邶?防风意映的哥哥,怎么又和那群人有紧密关系。 散去妖瞳,洛愿走出暗巷,九凤侧头看着她的身影从暗处走到明亮之地,月光落在她的眼眸,星眸被月光照映,无穷无尽。 “小废物,你不是想要自由吗?我帮你杀了大废物,可好?”星月同眸,九凤忽然觉得她好似不该属于这里,起码不该束缚在一个人的身边,困在其中。 举手抚过她额上花印的位置,将她恢复女子之身。 正在冥思苦想的洛愿骤然听清凤哥的话,“你怎么好端端又提起这事,杀我姐姐,这事你把我杀了,我也干不出来。”以前凤哥不耐自己跟着小夭,动过几次杀心,被她及时阻止。 这几百年过去了,凤哥再也没有这种想法,今晚逛一次歌舞坊,他这想法又死灰复燃了。 果真,男人还是少来点这些销魂窟,鬼迷心窍。 “你不是最爱自由吗?灵力不强,但你这种状态有一无二,真正能看见你的人只有我。只要你想,你就可以逍遥自在。” 相柳需要展露妖瞳才能看见她,只要她不想,不露出任何动静,相柳是无法发现她。自己与她有结印,此生得绑在一起了。倘若她愿意,这世间无人可寻她,无人可伤她,无人可牵绊她,任意妄为,恣意一生。 我自人间漫浪,平生事、南北西东。 凤哥从不用这种温和的声音跟自己说话,莫非他被花花世界迷了眼,神魂颠倒。“我想要自由没错,可小夭也没错,又不是她绑住我的。” “事不可做尽,言不可道尽,势不可倚尽,福不可享尽。小夭也曾救过我,她心里惶惶不安,也为我义无反顾回到玉山。” 洛愿凝视着凤哥,调皮地摇晃着他的手臂,“好凤哥,知道与我结印委屈你了,等我拿回身躯,我立马想办法与你解开结印,鞍前马后报答你几百年的相护之恩。” “哼,我等到沧海桑田也不一定能等到!”九凤甩开她的手,身形一闪消失在小废物眼前。蓦然听见她说解开结印,他心里不是喜悦而是淡淡的失落。 忍不住自嘲,真是与废物待久了,也学会伤春悲秋那套了。独自一人也过了几千年,谁稀罕与一个废物绑在一起。 洛愿见凤哥走了,赶紧飘走去找小夭,她今日也看见防风邶的脸了,她怎么想的? 上次问过相柳,他没直接回答,想来是不想说。不知为何,她第二次见那男子,心中已经有些确定是相柳了,总不能相柳是防风小怪遗落的私生子吧。 想着相柳,身形一转,落到一处府邸,看了一眼密谈的几人立即飘走。他顶着防风邶的名头,参与进这些事,不足为奇。 相柳就是防风邶,那她上次给他说的那些话,不就是自取其辱。看他刚才风流浪荡劲,可不像没经历过男女之事的人。 又被坑了...............大家都没实话,却要求她句句实话。 第60章 有点喜欢 玱玹与小夭被金萱安排的人从僻静的小路送走,两人离开歌舞坊之后逛了逛才出城,坐上云辇返回西炎山。 小夭坐在秋千上,玱玹靠着树坐,她想起今日那个男子,满心疑惑。瑶儿此刻不在,她看向玱玹,“哥哥,你见过相柳的真容吗?” “没有,每次见他都戴着一副面具。他是九头妖,传说有九张真容,八十一个化身,那些见过他的人都自相矛盾。”曾经有人按照见过他的人的描述画像,画出来的人居然是六王叔。 小夭想起在清水镇的往事,相柳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她见到的也只是一个幻形?有些释然,又有些怅然若失。瑶儿把毒药给他了吗? 玱玹疑惑小夭怎么会突然提起他,“怎么突然提起他?” “只是.....想起他了。”她不想对玱玹撒谎,半真半假,语气却不经意流露出怅惘。她的语气让玱玹有些难受,她与洛洛在清水镇认出自己还选择帮助相柳,轻声细语,“你不是清水镇的玟小六了。” “我明白。”小夭笑了笑,从她做回大王姬那刻起,她就不是玟小六了。 洛愿碰巧听见两人的对话,心思流转,今晚小夭肯定要问自己,思索再三还是不打算告诉她了。 其实她对相柳与小夭身份的立场并没有太多的在意,她更在意小夭心里到底对谁的好感多一点。上次对相柳说那话,不过是担心郎有情,妾无意,徒增小夭的麻烦。 假若小夭真的喜欢相柳,却碍于身份的立场舍弃心中所爱,余生徒留遗憾。 遗憾不断回甘,以后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春花秋月,夏风冬雪,万物似他又不是他。 小夭父辈的爱情,不管哪一对都过于悲惨壮烈。选什么都不对,选什么都是错,每个人的感情观、价值观不同,怎么做怎么说都是错。不如选择自己的心,选择自己喜欢的方式,轰轰烈烈也好,默默守候也罢,义无反顾也行,论心而为,无关任何人,连喜欢的那个人也无关,拿得起且放得下。 如果小夭能喜欢上相柳,又能喜欢上防风邶,反反复复喜欢上同一个人,确认自己的感情也算是确定了心意。 叶十七,她能泛起情感的涟漪,涂山璟呢? 一袭织锦红衣的九凤坐在山之巅,手中握着一柄精致的玉壶,壶中佳酿散发着诱人的醇香,他轻轻扬起,佳酿倾泻入唇,衣袂随风轻轻摇曳,如同火焰在夜色中跳跃。发丝如墨,未加束缚,随风自由飘散,几缕青丝轻轻拂过他那轮廓分明的脸庞,眉宇间,英气勃发。 “小废物,你呢?” 他目光远眺,穿过层层云雾,望见那啰啰嗦嗦,表情灵动的少女。知道自己能感知她的心事,她也几乎不掩藏,除非她在心里骂自己,现在学聪明了,骂自己知道躲去密室。 “我啊,我这个小可怜,还没遇见长得像你这么好看的男灵体。”洛愿诙谐打趣自己,自己的奇特连喜欢的资格都没有。人家暗恋好歹有个期盼,她有个啥?真有人喜欢,她也不敢啊,万一突然能回家了,丢下人家也太不负责了,她也没遇到一个能爱到让自己放弃回家这件事的人。 “相柳长得也好看,怎么不拿他比较?你对他没点心思?”九凤修长的手指绕起一缕青丝,缠绕在手指之上。 那边玱玹已经在给小夭讲起青鸟司的事情,他倒是也没藏着,原来茱萸曾去皓翎找过玱玹,暗中把青鸟司交给他了。 奶奶的,瞎忙活!洛愿一边听着两人的对话,一边思索凤哥的话,怎么凤哥今晚像是有心事? “好看呀,特别好看。”洛愿抖动一下衣袍,抬头望着明月,他像是头顶明月,想看就能看,唯独不属于一个人,他看似冷酷无情,但心里装着许多情谊与人。 “我承认对他有点喜欢,不多,可能是见过他儿时的经历,心疼大过喜欢。”那种喜欢就像认识新朋友,得了眼缘,愿意与他相处,长得好看的男生,起码看起来也赏心悦目。 九凤对她的想法表示嗤之以鼻,淡淡的愉悦却油然而生。“没那么喜欢还对他那么上心?闲的了。” “早说过了,第一个救的人嘛,希望他有一个好归属。” 假如他真的死在自己面前,或许她以后都不敢看月亮了。换言之,要是小夭与九凤在自己眼前出事,她得留下阴影,出现心理疾病变成厌世魔王。 依照上辈子换算,他们是陪伴自己几辈子的人,一个也舍不得。 “以后叫你小傻子吧。”如同家人的存在,这想法一出,九凤笑如烈焰般绚烂,只因小废物心里家人的地位无可比拟。天天骂她也不长点心,装些稀奇古怪的词。 洛愿............“你与小傻子结印,你也傻。”感情充沛的时候,一句话给自己打击到只剩下骂骂咧咧了。 “今日心情好,不骂你。”九凤听着她的出口不逊,惬意地望着夜色饮酒作乐。 “大伯是一个非常厉害的人,不仅留下这个组织,朝堂也有他的人,虽然少但每一个都是最好。父亲用他的生命给我留下了军队,我能掌管军队,士兵必定会跟随我。母亲给我留下绝对忠诚的若木族,还有姑姑..........” 玱玹手上转动着凤凰花,眼含秋水,笑盈盈地望着小夭,故意不说完。 “我娘给你留下什么?”小夭好奇地看着他。 “你,姑姑留下了你。”玱玹把凤凰花弹到小夭的脸上。 这种机密的话,她还是不显现了。径直飘到屋顶修炼,耳听八方,包括两人的对话。 不只是她,母亲也给自己留下了一个无法替代的人。小夭将从脸上掉落的凤凰花踢起,扬到玱玹脸上,“你竟敢打趣我,只怕这些还不够。” 玱玹被花扬中,笑意如同凤凰花般耀眼,“远远不够,加上我在皓翎训练的暗卫,也仅够勉强保住性命,整个朝堂都认为王叔该继承王位,王叔曾帮爷爷打下中原,立下战功,军队也有出生入死的袍泽。何况他已经经营几百年,肯定有很多像防风氏一样效忠之人,我只能先保住性命,在徐徐图之。” 呸,那中原是西陵珩拿命换来,没有同生共死的那一战,现在说不定亡国的是西炎。洛愿默默在心里挖苦“王叔”。 “需要我帮你做什么吗?”小夭琢磨着玱玹的话,问出这话没有任何犹豫。 玱玹一直注视着小夭,笑着问她:“你不会不知道我一直利用你吧?” 两人的心甘情愿,小夭诙谐说道:“你仔细说说,我听听有没有不知道的。” 玱玹走到小夭身侧,抓着秋千绳,语气轻松,“明面不说了,暗中,涂山璟想接近你,我给了他机会,他就得帮我,不然我哪里能那么快融入丰隆他们的圈子?在丰隆他们面前,我会让他们明白我对你有很大的影响力,这样他们评估我的时候,势必会考虑到你的分量。看似微小的事,会让他们做出决策时,向我倾斜,以后这些事会越来越多,多到你甚至不会意识到我已经利用你了。” 洛愿听着玱玹坦荡磊落的话,两人真是周瑜打黄盖,玱玹在小夭心中的分量,不可估量。小夭明明已经知道他的利用,无怨无悔。 “感觉,我什么都没做。”小夭笑着说道。 玱玹紧握着小夭的手,郑重认真地看着她,“你把我看作最重要的人,我才能肆无忌惮利用你,涂山璟又不是傻子,如今局势明显利于王叔,帮我对涂山氏没有丝毫的好处,因为你,他才毫不犹豫选择我。” 他直视着小夭的眼睛,他的目光依旧坦诚,没有闪烁。“我知道你不在乎手上沾血,可我在乎,我不想你因为我染血,你只需要在我身边,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她在他身边,很多事,很多人,都会如同天平一样向他倾斜。 洛愿只得感叹,世情薄,人情恶。闹市赚钱,静处安身;来如风雨,去似微尘。谁也不知道两颗真心何时会风流云散。 玱玹利用所有可利用筹谋王位,涂山璟也不是一尘不染的白莲花,利用玱玹与相柳维持中原稳定和家族长久利益,等到局势平稳,王权势必不会容忍氏族做大,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天下大势非人力可阻挡,氏族再强内部也是四分五裂,要不然防风氏也不会投靠王权。 涂山璟明白也动了心,动了不该动的情意,添了几分真情。 小夭看着两人相握的手,重重点点头,“我明白了。”她一直都明白,不然不会对涂山璟留有余地。她抬头对着玱玹郑重其事说道:“只有一件事,不许把朝瑶牵扯进来,她不喜欢你们之间的事。” 洛愿................傻小夭啊,你以为他没把我算进去吗?从瀛洲岛开始到那把剑,他何尝不是拿我当涂山璟对待。 玱玹注视着那双严肃认真的眼睛,心里竟然开始犹豫,他要她也在他这边,依照两国帝王对洛洛的态度,或许她比小夭的分量更重。 “好,瑶儿不愿意,我绝对不逼迫她,我向她发过誓。”玱玹笑着诉说发誓的始末,故作无奈的感慨,“你看她今日把始冉打的,我可不想也被她打。” 他拽不住她,她对自己也没如小夭那般深厚的情谊。与其这样,不如让小夭安心。她不用选择谁,谁都不选择对他才是最好的。 小夭微微一愣,随之大笑,原来玱玹是这么哄好她的。自己问过瑶儿,瑶儿说大人不记小人过。 玱玹见小夭放声大笑,主动接过她怀里的无恙,“今晚我来带无恙吧,她也不知道陪她朋友何时回来。” “穷玱玹,我刚回来就听见你埋汰我!” 玱玹猛然听见身后响起气恼的声音,一回头,看见她双手叉腰,鼓着腮帮子气恼地瞪自己。 “瑶儿,你怎么才回来!”小夭腾地一下站起来,迅速出手揪住她的耳垂,“胆子太大了,背着我寻欢作乐。” “痛痛痛。”洛愿闭着眼睛扯着嗓子喊疼,演得十分卖力。“你不也去了,凭啥我不能去。” 玱玹惊诧一瞬,想起在清水镇小夭扯着朝瑶的耳朵,忍俊不禁注视两人。 “我是去找你,要不是玱玹告诉我,你今晚带朋友出去玩,我还以为你去修炼了。”小夭忿忿不平,一手揪着她耳垂,一手轻轻戳她脑门,“以前还知道带上我,现在独自逍遥。” “我这大王姬是多丢人,没钱还是没地位。” 洛愿讨好地睁开眼睛,“没有,我只是去看看好不好玩。好玩再带你去,咱们先松手。” 小夭松开手别过头,故作不满傲娇地嗔怪:“哼,还有下次我耳朵给你揪掉,你也别..........” “穷玱玹,你敢背后蛐蛐我!”洛愿见小夭一松手,立刻怒视玱玹,一脚踹过去。 玱玹身形灵活地躲闪,抱着无恙就开始跑,“诶,你怎么又打我了。” “你这叛徒!” 小夭赶紧回头一看,朝瑶已经去追着打玱玹了,玱玹一边笑一边躲,嘴上还在逗瑶儿。她望着两人脸上的笑容,仿佛看到好多人站在他们周围,满脸宠溺地望着他们。 她像是看到最美好的儿时,这也是她最美好的幻想。大家都在,瑶儿身体健康,他们三人一起长大,无忧无虑。她会与瑶儿故意争宠,逗娘亲与舅娘开心,一左一右窝在外祖母的怀里拌嘴,想方设法捉弄玱玹。 瑶儿的性格比她还皮,肯定会惹得舅舅们头疼不已,又舍不得责罚。娘亲严厉责罚她们的时候,她肯定会去搬救兵,不是舅娘就是祖母。实在不济,她会抱着外祖母嚎,嚎得大家都受不了,最后还得依着她。 她儿时也是苦修过灵力,灵力不说顶尖的存在也是同辈中最强,父王夸过瑶儿的天赋丝毫不比她当初差,甚至更强。 她们会得到舅舅们与父王的悉心教导,得到娘亲与舅娘的疼爱,得到外祖母无限的纵容。 长大后,她们会在娘亲与舅舅们的支持下,游历大荒,肆意玩乐。 幻想始终是幻想,漫天火红,树下坐着的人再也没有那群人了。他们已经成为一座座孤坟,再也回不来了。 他们的儿时随着亲人一个个的离世,宣告终结。 “小九。” 随着一道冷冷的声音,一条小黑蛇慢慢爬出。小九从主人宽大的衣袍下缓缓露出头,打量一番,蛇尾盘住主人的手腕,挺起身子,“嘶嘶嘶”吐着信子。 相柳点了点它额头白色的鳞片,若有所思望着前方,寻得乐子挺多,连毒药也忘记给他送了。 眼神渐渐变得冷厉,杀他,她这次会怎样? 小九望着主人眼神的变化,俯下身子再次缠绕在他手腕上,他比她凶。 深夜,等着小夭与玱玹休息,洛愿轻柔地将刚吸收完灵力的无恙放到小夭的榻边,转身消失在西炎王宫,飘向赤地。 桃花灼灼,多像宿命里不肯熄灭的心动。月夜下,千树桃花,灼灼盛开。 夜空中的白衣再次出现在西陵珩的眼里,桃花林的灼热像是得到平息。随着几百年过去,被桃花林围绕的地方早已经变得如同烈焰火海般炙热,能摧毁万物的炙热。 肉血之躯本该因太阳之力逐渐被灼毁,却因她经常过来吸收太阳之力,减缓了肉躯被摧毁的速度。 这片桃花林是他的残魂所化,每次她过来吸收太阳之力的时候,自己与他都知道。 西陵珩恋恋不舍又有些担忧地望着从天空中跌落的白衣身影,如同渺小的星辰,触不可及。她的瑶儿一天天长大了,现在也是亭亭玉立的少女了。甘愿忍受炙烤百年,除了与他的承诺,还想在近距离见一见她与他的女儿,如果可以,希望能抱一抱她们。 这太阳之力太霸道了,几百年都未变弱,每次洛愿吸收到最后都会显形,从空中跌落,幸好摸透规律能及时变成魂体。 “小废物,真想打死你。”微醺的九凤因体内的灼热清醒。熟悉的感觉不用睁开眼睛,也知道小废物又去吸收太阳之力了。 “一天到晚能不能消停点,扰人清梦。”每次小废物都背着大废物去,总是深更半夜,她不用休息不代表自己也可以不吃不睡。 “凤哥,我这么勤奋你怎么还骂我呢,快帮我转移点,撑得慌。”吃一顿管三天,这一顿的感受属实不太好受。 九凤眼睛未睁就开始通过结印转移一部分太阳之力,被迫开始修炼转换。假若不是她白天离不开大废物,真想让她住在赤地。浓烈的太阳之力可比她在别处吸收的精纯,更重要不分昼夜。待在赤地,她夜晚可以同时吸收太阳与太阴之力。 等到凤哥转移一部分,洛愿感觉好受点才飘回西炎王宫,铆足劲吸收太阴之力。 小夭中途被毛绒绒的爪子拍醒,她睁开眼瞧着趴在自己床头的无恙,笑了笑将它抱在怀里,继续睡。 天亮,洛愿见到玱玹离开了宫殿,她看了一眼他离去的方向又继续闭着眼修炼。 小夭起身时得知玱玹不在,于是就去西炎王那里找他,见他站在西炎王身后,意外见到有两个表弟也在,还有臣子。小夭低眸看着怀里的无恙,转身走回宫殿,呼唤着瑶儿。 “怎么啦?”洛愿听到小夭呼喊,立即从屋顶飘下来落在她身边显现。 “你昨晚打的始冉,现在与玱玹他们在西炎王宫殿议事。”小夭把无恙交给朝瑶。 洛愿接过无恙,让他趴在自己肩膀上,“对方的猪脸消肿了吗?” “你昨晚没用灵力,那点皮肉伤用点灵药,一晚上也看不出什么。”始冉要是没灵力或者灵力低微的人,可能还要肿几天。西炎王孙不缺灵药,灵力自然也比一般人强。 “得,再去打他一顿。”朝瑶把无恙放到院子里,唤来桑葚,“给他寻些小动物玩。”随后轻轻踢了踢无恙的屁股,“别装了,再要死不活,今晚吃你。” “呜嗷。”无恙懒洋洋趴在地上,奶凶奶凶嚎了一声。 小夭给无恙看过,无数灵药喂养月余,身强体壮。她也踢了踢无恙的屁股,“我们不养病猫,自己玩去。” 珊瑚有点害怕白虎,桑葚见白虎还是幼兽的样子,就寻了些野兔,山雉等小野物。 见到院里活蹦乱跳的野物,洛愿用脚碰了碰无恙,“去吧,好日子要过,穷日子也得过。”她要是没在玉山,无恙哪能吃那么些好玩意。 无恙站起来看向院中的猎物,目露凶光,飞跃几步跑到院中,逮兔追鸡。扑倒野兔时,一口咬住野兔的脖子,虎牙刺破皮毛,兔子在无恙的虎爪下,扑腾几下就没了气息。无恙骄傲地叼起野兔,迈着高傲的步伐走到洛愿与小夭面前。 小夭................他这股劲跟谁学的? 第61章 要钱 “瑶儿,它这眼神怎么看起来有点像凤哥?”小夭瞧着无恙走的那几步,像极初见凤哥时那股傲娇劲。 “它都成凤哥亲儿子了。”洛愿摆摆手让无恙接着玩。自己与小夭则慢慢朝着西炎王那边走。 路上给小夭讲了讲无恙吃里扒外的行为,“凤哥每次来玉山陪我练功,无恙就爱往凤哥身上爬。” 烈阳他们说是因为凤哥刨出无恙,无恙感受到天地之间第一股气息是来自凤哥,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也是凤哥。加上母亲已死,它已经把凤哥视作亲生父母的存在。 “你的小黑蛇认错人,无恙也认错,你真是出力不讨好。”小夭忍不住调侃朝瑶。上次说小黑蛇出来的时候,认错人跟着陌生人跑了。这无恙白虎,认凤哥当爹,岂不是更离谱。“你养的灵宠,眼神都不好。” 洛愿................“我眼神也不好,随我。”上辈子有点近视眼,也算眼神不好。 “瑶儿,你今晚别修炼了,陪我聊聊天。” “行,等会咱们一前一后出现,别暴露你昨晚的行踪了。” 小夭眼睛转了转,低声在朝瑶耳边低语了两句。水越浑浊,玱玹越容易保全性命,伺机而动。 “你和玱玹别拉太快,不然抬手也费劲。”洛愿正视前方,余光瞟着小夭。要不说玱玹慧眼识人,选了小夭这么个王者辅助。 小夭与朝瑶说完就暂时分开,她独自朝着宫殿走去。洛愿在不远处化作魂体,飘在空中注视着小夭的举动,观衅伺隙。 小夭刚走到宫殿,就看见大臣们率先走出来。不出一会,玱玹与两个表弟边走边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兄弟感情有多么深厚。始冉之外的另一个表弟是七舅禹阳的二儿子---岳梁。 始冉昨晚被打了一顿,查了一晚上也没找出来人。今日又被祖父唤来议事,重接的鼻梁骨敷上灵药,用法术掩盖,看不出来外伤,但一呼一吸之间,还会不自觉疼痛,动不动就刺激得眼泪直流。 “明日家中有晚宴,大哥和小弟............姐姐。”岳梁正在邀请玱玹与始冉的时候,猛地看见小夭走过来,赶紧笑着看向她。 “嗯,你们在说什么好玩的事情?”小夭笑着走过去,故作好奇地看向岳梁。 随着她的走近,岳梁盯着小夭的容貌看,直到始冉拽了他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和始冉一起向小夭行礼。“明晚有晚宴,正在邀请大哥,姐姐想去自然欢迎。” 她想去也不是不行,他重新安排一下就行。因西炎王的举动,他们不得不提前筹谋。 玱玹刚到西炎城,还未站稳脚跟,正是除掉他的好机会,在朝云峰他们不敢动手,出了朝云峰可就是他们的地盘了。小夭看了玱玹一眼,打着眼色,玱玹却像没看见一样,笑着问道:“有美酒吗?只要有好酒,一定去。”不迎着荆棘而上,如何能登临顶峰。 “好酒自然备够。”岳梁微笑地看着玱玹。他的笑容在小夭与玱玹眼里像是面具般虚假。 玱玹温润地笑着点了点头,始冉与梁岳见玱玹答应了,同时准备告辞。始冉转身那刻看见从外面缓缓走进来的白衣女子,戴着面纱看不清面容。 “这是?”始冉疑惑地看向岳梁,什么时候宫里来了陌生的女子他不知道。 岳梁扫了小夭与玱玹一眼,见两人也正注视着前方,似是而非地说道:“会不会是那位圣女?” 圣女?始冉经岳梁一提醒才想起,现在王宫里有位风头正盛的圣女。 洛愿不慌不忙走到四人面前,淡漠地看着玱玹,“陛下呢?” 玱玹................怎么又冷若冰霜了,低眸扫见小夭淡定的神色,微微一笑:“我们刚议完事,你找陛下吗?” “嗯。”洛愿点了点头,举步走了两步,猛地停住,转身走到始冉面前。 始冉看着凛若冰霜的圣女,此刻她眼神冰冷地看着自己,回想着自己好像没得罪,也没见过她。不明就里的岳梁,目光在始冉与圣女之间来回流转,始冉与圣女有仇还是有旧? “不知..................啊!”始冉咧开唇角准备问好,猝不及防鼻梁挨了一拳,疼得他惊呼出声,急忙捂住鼻梁,不可思议地盯着圣女。 玱玹与岳梁.............这就打了? 小夭看见朝瑶抬手那刻,赶紧别过头假装没看见。听见始冉的惊呼声才转过头,诧异地喊着:“怎么了?” “见你一次打你一次,你忘记了?”洛愿又一脚踹过去,紧跟着拳头比脚还快的招呼他。 “你....你...你是。”始冉连忙躲避,震惊地看着对方。她她她,她是昨晚的小白脸! 岳梁赶紧挡在两人中间出声,“不知我这个弟弟怎么得罪圣女了,圣女也不该在宫中动手。”他话落腰上就被踹了一脚,怒视圣女准备唤人。 玱玹与小夭对视一眼,大步走上前,挡在三人中间。小夭一把将朝瑶拉住,手上没用力,嘴上惊慌喊着:“瑶儿,这其中一定是有误会,我这两弟弟不懂事。” 玱玹把岳梁死死拉住,着急地看向始冉,“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得罪圣女的?” 洛愿挣扎的动作幅度很大,却没用力挣扎,看起来就如同小夭拉不住自己,一脚又一脚去踹始冉,“我还没被人骂过,他居然对我出言无状。” 宫殿外的侍卫见到外面的争吵打闹,赶紧跑到殿内禀告给西炎王。 “一群王姬王孙,成何体统!” 西炎王将手上的文牍甩在案上,目光严峻地盯着大殿门口方向。 始冉与梁岳被玱玹拉着,没还手的余地,躲闪中被圣女踹了好几脚。小夭拉到最后干脆双手抱着她的腰,脸上做做样子,瑶儿抬脚踢人的时候,暗中扶一把。 “敢骂我小白脸,你这个丑八怪!”洛愿踹得相当起劲,要不是考虑到西炎王在里面,她肯定骂对方祖宗十八代。 侍卫得到西炎王的命令,迅速上前挡在众人中间,这几位,他们谁也不敢碰。“陛下传王姬与王子进去,圣女也有请。” 小夭与玱玹闻言松开手上拽着的人,洛愿抖了抖衣衫,凌厉地扫了始冉一眼,率先跟着侍卫走了。 小夭急忙扯住始冉,困惑地看着始冉:“你到底怎么得罪她的?在皓翎都没人敢惹她。” 岳梁狐疑地看了一眼玱玹与小夭,听见小夭的话转而看向始冉。见到始冉欲言又止的样子,大概也猜出这个弟弟是真的得罪过圣女。 始冉千想万想也想不到昨晚的小白脸是圣女,瞧着刚才玱玹与小夭的模样,好似还不知情。暗地的话说不得,他总不能说昨晚在风月场所碰见圣女,圣女耽误自己寻欢问柳了,自己还被打了一顿,这传出去他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圣女背后有依仗,他更不能得罪玉山。 几人刚走进殿内就看见高处挨着西炎王坐着的圣女,一手撑着头一手指着殿门口,目光气恼地看着西炎王。他们冷酷威严的外祖父抿着唇,神色严厉,目光却柔和地看着圣女。 “陛下,就他,昨晚骂我小白脸,还说我是聋子。”洛愿见到几人走进来,立刻指着始冉告状。 “我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还被你的臣子无缘无故辱骂,我长得有那么丑吗?他连我真容都没看见,上来就骂我小白脸。” 臣子?始冉与岳梁低眸看向对方,圣女好像不知道始冉的身份。 “爷爷,想来这其中有些误会。”始冉上前一步,朝着西炎王鞠躬行礼。 “爷爷?”洛愿诧异地看着西炎王,“他是你孙子?” 西炎王抿着唇点了点头,“瑶儿,始冉说有些误会,你可认?”小东西胡搅蛮缠的功夫倒是炉火纯青,一进殿自己还没说话,她跑到自己身侧坐下,立马倒豆子般开始告状了。 “不认,我压根不认识他,说明他平常在外面也是这样欺压百姓。”洛愿犀利地扫了一眼始冉,“我昨晚可是去的歌舞坊,他作为一国王子,不帮你分担政务,却流连烟花场地。” “我昨晚欣赏完歌舞,可是看见你宝贝孙子怀里搂着一个,手上还摸着一个。” 小夭站在最后,无所事事,干脆倚着柱子看始冉与岳梁的神色。玱玹恭敬地站在那里,保持着沉默。 歌舞坊?圣女的爱好异于别的女子。岳梁看了一眼始冉,见他低头不说话。始冉强装镇定地站在下方,本以为圣女会顾虑女子的名声,不会说出歌舞坊,结果不仅说了还给自己安上不务正业,玩物丧志的名声。 “始冉,圣女说的可有误?”西炎王眼神冰冷地看着下方恭敬谦顺的人。 “没....没错。”始冉见到爷爷冰冷的眼神,背脊窜着冷意,跪倒在地。“孙儿自知行为有失体统,定会反躬自省,痛改前非。但昨日圣女率先动手打人,今日上来二话不说又是拳打脚踢。请爷爷做主。”她把窗户纸捅破,始冉也无所顾忌。 “欺负我没爷爷是吧,我家祖训,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你昨日对我无礼在先,我打你一顿也是应该。何况我昨日已经说过见你一次打你一次,今日我这叫实现诺言,今日不打你,岂非显得我言而无信。” 始冉................长年不问世事的玉山,也能培养出一个能言善辩,混淆是非的圣女?他和他爹一样,不善于和“泼妇”讲道理。 洛愿直视始冉,咄咄逼人,“你想要恃强凌弱?我家又不是没人,我家老头还活着呢!”鬼老头在竹楼过着退休老干部的生活,活得比谁都好。惹急了,让鬼老头出来,大半夜给你弄去试一试还阳阵。 老头?她长辈是谁?玱玹低垂的眼眸划过一丝疑惑,她总不能说的是王母吧。 小夭看了一眼西炎王想起父王,扭头憋着笑。老头活得挺好,生龙活虎。 西炎王摸了摸胡须,确实老了,比不过她这张嘴了。“始冉,作为王子,跑去风花雪月的歌舞坊,你父亲近日对你疏于教导了。”随后看向并肩而立的玱玹与岳梁。 “作为兄长,一味纵容弟弟,根株牵连。圣女难得来一次西炎,此事传出去,天下人岂不是会说我们西炎不懂待客之道。” 听见西炎王偏袒的话,众人心思各异。始冉与岳梁抬眸看了一眼高处的圣女,愈发弄不懂祖父的心思。 “这么点小事也要我费心,也不知道要你们这些儿孙有何用处!” “请爷爷息怒,孙儿不敢。”下方三人整齐跪下,高声齐呼。 “别让我再听见这些乌烟瘴气的事!”西炎王严厉地看着下方,“出去!” “诺!”三人急忙告退,不同于始冉与岳梁的脚步匆匆,玱玹慢步向殿外走,路过小夭时对视一眼。小夭则走向高处,径直坐在西炎王身旁另一侧。 “你才到西炎就把人打了,王母就这么教你为人处世。”西炎王看了一眼小夭,转头严肃地看着朝瑶。 “没办法,家里长辈溺爱我,导致我脾气大,受不得气,一言不合爱动手,长辈们又觉得女子性子骄纵些没什么,反正他们撑得住。”洛愿笑嘻嘻地对着西炎王说话,语气带着一丝自豪,刚才咄咄逼人的架势消失的无影无踪。 西炎王闻言一笑,转头看向小夭,“她这个性子你倒是可以学一学,女子骄纵些,放在王族不算什么。” 小夭笑了笑点头称善,随后看着西炎王说道:“昨晚要是换成我打了始冉,祖父还会这么重拿轻放吗?” “名正言顺,帮理不帮亲。”西炎王目光淡淡,看不出喜怒。 这两人真是,累不累啊!洛愿站起身理了理衣衫,“你们祖孙两人,说话能直白点不?陛下,我要去找始冉要医药费了,刚才脚踢疼了。” 洛愿抬脚时还故意甩甩了脚,一瘸一拐走了两步,快到宫殿门口时,火速跑起来离开宫殿,找人要钱去了。 瞧着她滑稽的模样,小夭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西炎王抿着唇压抑着笑声,小夭瞧见外祖父的样子,站起身骄纵地说道:“我也去外面多走动一下,看看能不能挣点诊金。” 不顾王姬的仪态,一溜烟跑出宫殿,西炎王压抑的笑声随着她的离开迸发而出。朝云峰冷清太久了,错失无数笑声的他,忽然又有些想念了。 三人站在殿外院中没有离开,互相试探圣女的来历。始冉与岳梁得知玱玹也是在皓翎初相见,不由得怀疑又无依据。 “始冉!” 三人听见身后的怒呵,同时回头一看,见到圣女怒气冲冲走过来。西炎王句句偏袒她,连责问都没有,始冉与岳梁提防着她的一举一动。玱玹扫了两人一眼,挡在他们身前,“圣女,何事?” “和你不熟,你一边去。”洛愿轻轻一推,玱玹借势踉跄两步,退到一边。 “圣女。”岳梁见玱玹被推开,赶紧挡在圣女面前,不卑不亢地注视着她的双眸。 “你又谁啊?一边去。”洛愿用尽全力给他拽到一边,步子一迈走到始冉面前,瞪他。 岳梁.............圣女吃什么天材地宝了,力气大的出奇。 “圣女,昨晚有些误会,还望圣女包涵。”始冉被她瞪着,主动放低姿态。 “我也不是小气的人,你爷爷的面子我不能不顾,家里长辈的面子我也不能不要。”洛愿见他放低姿态,不好逼人太紧。 始冉听她愿意将此事揭过,语气变得柔和些,“圣女想要如何?” “医药费,赔钱,你昨晚言语上的侮辱对我心里造成不可磨灭的伤害。”洛愿摊开手,掌心向上,勾了勾手。 玱玹低下眼帘,掩盖眼里的笑意。岳梁没想到圣女只是要钱,玉山也不缺钱吧。 始冉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只手,赔钱?从出生到现在他还没赔过钱。说话的语气也免不得有些错愕,“圣女,你要多少?” “你爷爷送我一座钱山当见面礼,你给我两座吧,一座纪念我们不打不相识,一座全当你的赔偿。”洛愿眼含笑意地看着他,眉眼弯弯的眼里闪烁着星星般亮眼的笑意,完全没有刚才的冰冷与怒火。 这话还是跟着馨悦学的,洛愿认真扮演着豁达大度的圣女。 “圣女爽快,我今日就把钱山送来。”始冉嘴上立刻答应,心里揣摩着圣女这阴晴不定的性格。 “嗯,你送到你爷爷那里吧,让他帮我存着,我以后到西炎找他要。”洛愿说完甩甩袖子就走了。 送哪里?爷爷?她平常都是找爷爷要钱花?始冉愈发搞不清这圣女的秉性了,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连明日之事也抛之脑后了。 “始冉。” 始冉与岳梁一头雾水想着圣女的事,身侧响起小夭的声音。小夭笑盈盈走到始冉跟前,“外祖父让我看看你的伤,我说王宫医者多,但祖父说这事不宜宣扬。” 小夭示意他将手腕递给自己,今日始冉被弄得云里雾里,下意识抬起手腕,“有劳姐姐了。” “无大碍,皮肉伤都算不上。”小夭随意摸了摸,一瞬就放下了。“对了,诊金等会送到我宫里,祖父知道这事。” 小夭说完也径直离开,转身那刻脸上的笑意如花朵般绽放。 始冉.............错愕地看着岳梁,诊金? “那我先走了。”玱玹微微颔首,不动声色慢慢向自己的宫殿走去。 “走吧,走吧。”岳梁拉着始冉就走,今日这事也是触霉头,“你也是,惹上圣女。” 性格阴险的始冉一而再再而三栽倒在圣女手上,回家立马将此事禀告给父亲。德岩听到儿子的话,立即派人把钱山送到西炎王的宫殿。 “你确定昨晚不是圣女有意为之?”德岩瞟了一眼这个唯一的儿子。 始冉一路都在细想,此时肯定说道:“不是,我昨晚是临时起意,连防风邶那小子也是被我临时喊过去的。” “今天圣女是去找陛下,想来就是为了去告状,结果在院子里看见了我。” 德岩挥了挥手,“这事后面再说,明晚的事情更加重要,试探性给圣女送张帖子。” “好。”始冉转身去准备,吩咐人把“诊金”送去给大王姬。请帖却有些为难,知道圣女在宫里,却不知住所。最后给梁岳传话,派人送张请帖到大王姬住处,“就说请大王姬代为转交。” 洛愿回到小夭宫殿的时候,凤凰树下躺着无数小动物的躯体................ 第62章 各怀鬼胎 桑葚看到圣女回来,立刻走上前行礼,“圣女,白虎好似不爱吃这些。”白虎一口将猎物咬死就甩到一边,一口肉没吃。 无恙见到主人回来,雪白的绒毛已经沾染上血渍,奔跑到洛愿腿边蹭了蹭。 “哥们,还学会挑食了。”洛愿蹲下身子将他单手搂住,转头吩咐桑葚备水。“那些猎物,找人处理干净,等会烤着吃。” 玱玹与小夭回来瞧见朝瑶正在院子里给无恙洗澡,旁边已经升起炭火,炙烤着野兔等野味。 “今日有口福了。”小夭走上前坐在秋千上,太久没吃瑶儿做的饭了。 “你不嫌弃是无恙咬死的就行。” 玱玹挽起袖袍,蹲在洛洛的身侧,轻抚起清水,揉洗着白虎的皮毛。 “你知道的,我什么都吃过,谈不上嫌弃。”小夭摇晃着秋千,享受着难得的安逸舒适。 玱玹看了一眼小夭,心里因她的话有些惘怅,低声喃语,“以后不会了。” “玱玹,你也没白历练,放得下身段给无恙洗澡。”洛愿适当地转移着话题,过去造就未来,路在前方。 “免得以后大侄儿不认人,逮我咬一口。”玱玹抬头凝视着她,“今日玩得开心吗?” “要是注意力这么好转移,你也不会在皓翎就做准备了。”洛愿起身拿起软布,玱玹将无恙抱起来递给她。洛愿将湿漉漉的无恙包裹住,擦拭着它的皮毛。 玱玹见她温柔小心的动作,手抚过白虎的皮毛,无恙身上的水汽立刻消散。 “玱玹,我今日不想你去,你为何答应?”此时院中无人,小夭问起今日的疑惑。 洛愿抱着无恙走到小夭身旁,坐在秋千上低头逗弄着无恙。 “看到你的眼色了,和他们多亲近并无坏处,我也想多了解些,现在他们才是西炎城的主人,我如若端着架子,落在外人眼里是我不知好歹。何况,我都不害怕,你害怕什么?” 小夭望着炭火,相柳那张脸浮现在火红之中,“我不知道,只是有些担心。”她转头看向一心逗弄无恙的瑶儿,她昨晚也看到了,却提也没提,“我觉得....可是不可能。” 洛愿抚摸白虎的手一顿,抬头对着小夭笑了笑。 “你到底想说什么?”玱玹笑着走到两人背后,轻轻推着秋千。 “没什么,反正我和你一起去。”小夭回眸看向玱玹。 “我没意见。”玱玹将秋千推得更高了些,注视前方的目光里倒映着水波不兴的容颜。 珊瑚与桑葚按照吩咐,凤凰树下摆好食案,取出炙烤的食物,细心处理好才端上来。 “玱玹,兔子腿。”小夭兴奋地指着散发迷人香气的炙烤美味,兔肉的表面泛着诱人的油光,每一面都被均匀地烤制得恰到好处,还能看见油脂滋滋冒出。 玱玹笑着将兔子腿撕下来递到小夭面前的碟子里,另一只腿子撕下来准备递到洛洛面前时,蓦然听见她的话,“你吃吧,我今日没胃口。” “病多久了?老是这样也不是长久之计。”玱玹转而将兔腿又递到小夭面前,眉头微蹙,担忧之情围绕眉眼。 “几百年都这样,没什么影响。”洛愿见小夭吃得滋滋有味,调侃她:“小夭,你做回王姬,还缺这么一口吃食吗?” “瑶儿,不瞒你说,山珍海味都吃过了,可什么也没你做的好吃。”小夭对着朝瑶笑得明媚嫣然,用手肘碰了碰玱玹,催促他快吃,“瑶儿烤的,你快尝尝,保证你吃过一次想第二次。”她的烤肉连凤哥和毛球都爱吃,这口福不是谁都有。 “那我可要好好吃了。”玱玹以象牙筷夹起兔肉,口唇微启,细嚼慢咽,从容自若。 兔肉既保留了肉质的鲜嫩,又赋予了其独特的炭火香。兔肉的鲜美在口中肆意流淌,与香料的味道相互交织。 “瑶儿,你这手艺从何处学来?”玱玹咀嚼完口中兔肉,放下象牙筷,抬头看向她。以为她不爱吃食,不善饔飧。 “自己瞎琢磨的。”等到桑葚她们将其余烤好的食物端上来,洛愿递给无恙一只鸡腿,无恙嗅了嗅立刻大口吃起来。 洛愿.................你与你爹还挺像。 小夭啃着兔子肉喝着清酒,瞧见无恙吃肉的样子,“哈哈哈,瑶儿,为什么你遇见的妖和兽都这么奇怪。” “命苦呗。”洛愿宠溺地拿着鸡腿等无恙啃。 这条血腥的道路,小夭的陪伴,她的心软聪慧,使得玱玹一点也不觉得阴冷。此时此刻,三人在凤凰树下赏花,说笑,互相逗趣。她能看出他的所有心思,对着小夭他也无话不能说,无事不可坦白。他可以坦诚所有的事情,她们也不会觉得他卑劣,完全接受他的所有。 三人吃饭说笑时,珊瑚过来禀报,始冉派人送东西过来了。 “让他们进来。”小夭放下食物,洗净双手。玱玹停下进食,坐在一旁。对面的洛洛在珊瑚转身回话那刻,已经消失了,玱玹心领神会,立刻将对面的碗碟拿到自己面前。 洛愿见有人端着木托,木托上盖着黄色绢帛。小夭走上前,站立在对方面前。按照规矩不可直视,对方低眸看向地面,珊瑚揭开托盘上的黄色绢帛。 “大王姬,这是始冉王子答谢王姬殿下今日问诊的诊金。” 小夭扫了一眼就吩咐珊瑚收下,一套精美华丽的首饰以及金灿灿的十多锭金子。始冉的人刚走,岳梁的人就来了,像是商量好似的。 “参见大王姬。”来人恭敬行完礼,拿出请帖,毕恭毕敬地转达自己主子的话。 “辛苦王姬殿下转交给圣女了。” 小夭接过请帖打开看了看,“给你家主子带句话,圣女行踪不定。见到她,我会替你主子转交,去不去在她。见不到她,那我可没办法了。” “有劳殿下。”来人规规矩矩行完礼立刻退下。 玱玹拿过小夭手上的请帖,笑着看向对面,“小神女,去吗?” “你有你的安排,我就不凑热闹了,说我今晚已经返回玉山,”洛愿听见玱玹的话,显现在他与小夭的眼前,动作保持着与刚才一样。 小夭无所谓地点了点头,瑶儿不喜欢她不会勉强。玱玹眼里划过一丝笑意,站起来将请帖丢进炭火,化为灰烬。 西炎王望着院子里的钱山,笑了笑就吩咐人搬下去,“充作圣女的私产,供她在西炎玩乐。” 听见大王姬派人传回的话,始冉几人莫名松口气,今日西炎王对圣女的态度属实诡异,目前敌我不分,小心些总没错处。 晚上,玱玹有事外出,洛愿目送他离开的背影远去,转头走进小夭的寝殿。小夭拿出两瓶青梅酒,一人一瓶。 装酒的白玉瓶子,上面绘着一支绯红的桃花,像极小夭额间的桃花花印。 “这酒你还带到西炎来了。”洛愿拿起瓶子,指甲勾勒着上面的桃花。小夭说涂山璟为了答谢上次玱玹在皓翎的款待,送了不少谢礼,其中夹带九壶青梅酒以及一套玉饰。 玱玹猜出这些礼物不全是给他的,不知道哪份礼物是交给小夭的,于是把小夭叫过去让她自己挑。 “嗯,还剩下最后三瓶。”小夭瞧着稀松平常的白玉桃花瓶,觉得额间辗转着一些温润。当初她一眼看出青梅酒是给自己的,玉饰是给朝瑶的。可惜瑶儿那段时间爱上海里的东西,又说玉饰没有王母送得玉簪值钱,全撂给自己了。 “我又喝不出味道,你自己喝吧。”洛愿笑着把酒瓶放下。这酒从五神山随着小夭来到朝云峰,自己可不想浪费某人的心意。 “不喝算了。”小夭启酒,喝了一口就放下。 洛愿瞧着小夭舍不得喝完的模样,刚才见到小夭拿酒,喝空的酒瓶她也收着。“你喜欢喝就放开喝呗,大不了我亲自跑趟青丘,帮你神不知鬼不觉再弄点回来。” 小夭沉默地摇了摇头,说过不会等任何人了。“此生再不要等任何人。” 真是心口如一,也不会反复自我提醒了。“你今日可有话问我?”小夭这恋爱初期的状态何时才能结束,从清水镇懵懂到现在萌芽,爱酒又怕酒有毒,享受被爱却怕贪念。 口齿留香的青梅酒,清香酒味在小夭口中余香不断。抬头注视着朝瑶,喝了一口酒,放下酒瓶说道:“昨日那人可是相柳?毒药你给他了吗?” “不像,我没抽出时间去给他,你心里对.....相柳,怎么想的?”洛愿不知自己为什么会给出这个答案,问出问题的时候甚至有些忐忑,紧张。 小夭还记得在相柳手下被掐住脖子的窒息感,以及他吸自己血时那股道不清说不明的感觉,当时怕的要死,事后却觉得有些刺激,小夭都觉得自己成变态了。 那晚海上赏月的瑰丽壮阔依旧清晰停在脑海,还有他曾对自己说:“人不停地奔跑追逐一些很虚浮的东西,实际真正让你们快乐放松的东西往往是你们童年的简单拥有。” 她当时调侃他九个头思索的威力非同凡响,还说不知他九个头如何长的,是横长一排,竖长一排?或者左右对齐,并列?使得他直接让自己噤声。 小夭幽幽地说道:“也许他和我一样,想做真实的自己。”朝瑶说过相柳为何效力洪江,那次在军营的所见所闻,看到他对袍泽的情意,冷酷无情或许只是他赋予他自己的另一层感情色彩,如同她躲在坚硬的壳里。 “送吧,你不是说他小气吗?再不送估计再忙也得抽时间来找我们麻烦了。” 听见小夭的话,洛愿低垂着眼眸,竭力遏抑住内心的怅然若失,言不由衷说道:“那下次毒药做的好看,好吃点,我送的时候也有面子。” 九命相柳,皓翎玖瑶,挺好。 她安慰自己,相柳和涂山璟那么两个绝世大帅哥,站在自己面前,自己肯定也不知道怎么选,正常,正常。 打趣自己一个孤魂野鬼,长得好看也入不了帅哥的眼,现在也没遇见个追求者。 “小废物,鬼老头不是说你喜欢谁,就帮你抢谁吗?”九凤感知小废物的心声,故意出声逗她。与小废物待久了,要问她最想要什么?除了她时时念叨的老爸与老哥,那肯定就是渴望做个正常人。 问过她好多次,她心里的老哥和老爸到底是谁?小废物总说秘密,自己不知道的秘密,她可多了。她回到皓翎对待少昊的态度与她和玱玹几百年的相处,他也知道既不是少昊与玱玹,也不是赤宸,甚至胡乱猜测过她不是西陵珩与赤宸的孩子,可不应该啊。 “老实当灵体吧,抢谁都是祸害人家。”洛愿心里失落,也有些闷闷不乐。连续两辈子都是母胎solo,月老可能就没为自己准备红线。 “等过了明日晚宴,我花点时间琢磨,定让你有面子。”小夭喝了一大口酒,不过三寸高的酒瓶,不出一会,她就喝完了。两人聊着最近的事情,最后把朝瑶那瓶也喝了。 等小夭睡下,洛愿偷摸摸溜回玉山,跑到烈阳叔的屋子,将无恙放在他身边。烈阳被绒毛痒醒,睁眼一看.............. “瑶儿,你这么快就游历完了?” “明晚必须得回来了,山下全是豺狼虎豹。麻烦烈阳叔照顾无恙一天啦。”洛愿边说边走出屋子,明日带着无恙多有不便,为了它的安全,先送回玉山稳妥些。 烈阳眨了眨眼睛,叹口气倒下蒙头大睡,阿獙还想着送盘缠,这盘缠还没准备好,人都想着回来了。这孩子离家出走闹心,不愿意出门也闹心,照这么下去,他侄女婿估摸着还没孵化出来。 洛愿化作魂体,将一箱子的毒药也变成魂体,悄悄飘去清水镇,径直飘向相柳的木屋,果然他没在军营。将一箱子毒药放在屋角,转身离去。 小夭起身醒来见到案上的酒瓶,酒瓶放在掌间,盈盈一握,再次仔细小心地收好。瞧着最后一瓶青梅酒,稳了稳心神转身走出殿外。 一天没见朝瑶,小夭起身去岳梁府邸时她才现身,“小夭,把烈阳给你做的发簪戴上。” 小夭点了点头,往回走将发簪插在发髻之上,想来今晚必定不是寻常的晚宴,唤来暗卫,“今晚不论如何,玱玹的安全在第一位。” “诺。” 因为是私宴,宾客不多却都是西炎赫赫有名的青年才俊。他们对玱玹看似客气,实际不屑,小夭暗暗叹气,玱玹走的路还真是荆棘峭壁。她专门与岳梁说过不要说明自己的身份,不爱应酬,想无拘无束玩一玩。 日暮落下那刻,洛愿立即离开小夭外出晃悠了一圈,去了一趟歌舞坊,随后风风火火跑了好几个歌舞坊,风月场所,荤的素的都走了一圈。 九凤瞧她忙忙碌碌打听情况的劲,自己这能力也是被她用的愈发熟练了。抓住就问,问完就跑,一点没浪费时间。 皇天不负有心人,洛愿得到想要知道的情况,重回岳梁府邸屋顶修炼,打听到的情况让她无法定下心,于是睁开双眸四处张望起来。意外望见花园里坐在玉榻上的防风邶,他端着酒散漫地倚在玉榻上,倘若不是自己眼神好,凭着他周围的花影绰绰,月影婆娑,很难注意到他。 心里猜测着他今晚会不会出手,他要是不想,没人能指挥他。 第63章 鸿门宴 宴席开始后七王的长子廉矛才来,出乎意料带了一个大荒最近最出名的人,去年在赤水秋赛上夺冠的人---禹疆。 这人小夭也算认识,他是皓翎四部中羲和部的人。小夭不愿表明身份,自然不想去结识。禹疆的到来,使得众人全部站起来,给予最热烈的欢迎。 小夭觉得无趣,干脆在花园中闲逛,意外见到那个酷似相柳的男子,那张脸让她心里的不可能变得有可能。 洛愿远眺那处,见到小夭向他走去,缓缓闭上眼睛不去看接下来的一幕,只是仔细聆听那方的对话。 小夭轻轻走过去,站在他身后,冷不丁俯下身子,出声喊道:“相柳,你在这里做什么?” 那男子只是微微侧仰了头,“你不动声色走到我身后,我猜想你想做些什么,不由得生出些遐想,没想到是姑娘认错人了。” 小夭盯着他的眼睛看,心里飘忽不定,真有这么相似的人?不承想那男子笑了起来,“我此刻倒真想是你叫的那位.。” 望着她那双眉眼,竟觉得不如之前顺眼了。 小夭故作疑惑地望着他,心思翻转,“你真不是他?” “你陪我喝酒,我当当他也无妨。” “好啊。”小夭甜美一笑,隔着案几,坐在男子对面喝下男子斟的酒,一饮而尽后给男子也斟了一杯。 洛愿听到里,狐疑地睁开眼睛注视着小夭,见到她悄无声息的小动作,她想要给他下毒。洛愿果断飘到两人身侧,注视着他的反应。 防风邶一饮而下,不过须臾,手中酒杯落地,指尖生起红点。“你给我下毒?” 洛愿...................呸!演戏还演得挺足。她现在要是想着相柳的模样,唤着他名字,风能给自己带到相柳面前,她立刻跑去抓防风小怪做滴血认亲。 “本以为艳福不浅,不承想你给我下毒。”男子的手被小夭抓起来细看,苦笑地看着她。 不是他!小夭见到他指尖的红点,听见他浪荡的话,扔开他的手,倒了一杯酒,“这是解药。” 男子无力地抬了抬手,低眸看着酒杯,一副无力端起酒杯的模样。小夭端起酒杯,喂他喝下酒,“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每次认错人都要下毒吗?这习惯可不好。” 小夭放下酒杯再次道了一句抱歉,转身要走,男子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一句抱歉就想走?” 没认错,一点都没认错。洛愿没错过他眼里的笑意,目光久久不能从他握住小夭的手腕上移开,男俊女美,天作之合。 忍不住喃喃低语,“找到喜欢的人,应该有点念想了。”耳边是他们的对话,他的语气含笑,缓缓道出他的名字---防风邶。 防风邶=防风被,相柳太冷了,冬天会冻死人,这名字挺好,听着就暖和。有了这个身份,他与小夭没有立场的对立,一切都是自己多想了,原来他早就有合适的身份。 九凤.................能不这么异想天开吗?“你也取个名字,朝风漏雨。” “谢邀,在下朝瑶,小名洛洛。”洛愿看着他握着小夭的手,当他手指第一笔落在小夭的掌心时,她飘回屋顶安心修炼。 第一笔落下时,防风邶猛地松开她的手,“在下防风邶,下次姑娘不要再认错人了。” 小夭听见他的名字有些错愕了,防风家的人!“你是防风意映的?” “二哥,你认识小妹?” 这大荒可真是小,小夭转身离开,不再试探,防风邶这种大家族子弟,认识他们的人很多,相柳不可能冒充,一切都表明他不是相柳。防风邶扫了一眼她离去的背影,抬眸望着屋顶, 深夜还无事发生,洛愿开始怀疑自己想错了。随风围着岳梁的府邸飘荡,打探着四周的环境,似乎已经布下阵法了,瞧见暗处小夭与玱玹的暗卫,她落在小夭的暗卫面前,显形。 骤然出现的身影,南荛、?辛夷看清来人,出招的动作一缓,立即低头行礼,“圣女。” “嗯,此处还有暗卫,你们盯紧禹疆。”七王长子突然带他国的高手出现,羲和部对皓翎王的忠心,有目共睹,对方对皓翎应该没有二心。 禹疆可是大荒排名前几的高手,要想单独杀一人,易如反掌。 “大王姬才是你们的主子,其余人,不到万不得已你们不得出手。”洛愿低眸看着眼前身着夜行衣的两人。 “诺。”大王姬有命,圣女的话如同她的话。 “跟我走,有人布下了阵法。”洛愿一手拉住一个将她们带到府邸门口附近。 南荛、?辛夷震惊地看向自己的手臂,玉山的功夫神秘莫测,圣女修炼的什么功法?身侧无人,但能感受到她的触碰。 “隐藏气息,躲起来。”圣女的声音在她们耳畔响起,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两人立刻隐藏起来。 宾客陆续散去,玱玹与禹疆聊得分外投机,可能是因为在皓翎生活过的原因,两人有许多共同话题,聊到宾客都走光才在廉予和岳梁的相送下并肩向外走去。 小夭站在云辇旁等着玱玹,现在玱玹身边换另一个人站着,她都会戒备。可那人是禹疆,出自对皓翎王最忠诚的部落,所以她没有戒备,反而东张西望。洛愿在空中等着一个人的出现,至少在玱玹安全离开前,她都会等。 洛愿比小夭更先看见一匹天马出现在长街尽头的上空,这马太时尚了,还烫个头发,卷毛。 真来了,手上拿着弓箭,多才多艺。 来人穿着黑色斗篷,斗篷遮盖住面部,小夭根本看不清天马上的人,直觉告诉自己那人是防风邶。防风家的箭术,上次清水镇玱玹领教过了,那他的箭术应该也不错。 她下意识看向玱玹方向,突然见到禹疆出手,一拳重重击向玱玹。玱玹极速后退,可也只是险之又险避开要害。禹疆不给玱玹喘息的机会,蕴含充沛灵力的拳头,一拳又一拳疯狂击向玱玹,拳纹连府门前的石狮子也震得粉碎。 岳梁与廉予当场被震晕过去,始冉被吓得急忙躲在云辇下方,瑟瑟发抖。 “凤哥,这人的灵力好强。”洛愿见过无数次相柳当杀手时的样子,此人要是与相柳对打,一时分不出胜负。禹疆眼里满是恨意,玱玹杀他爹还是杀他妈了?这么恨玱玹?玱玹的为人做不出霸占娘家妇女的行径,否则自己要猜测是不是抢过禹疆的姐姐妹妹,或者未婚妻了。 “他?能打一会,但一样被杀。”九凤不屑地通过小废物关注着打斗。 这么挫吗?上次凤哥说相柳与他不相上下,相柳灵力又高深了? “那还得谢谢你的术法与妖丹。”九凤语气有些嘲讽,九头妖也是命好,遇到小废物这么个与神有渊源的人,得到那冰系的修炼术法。 又来了,洛愿尴尬地呵呵几声,“下次,下次,下次我也帮你找。”上次凤姨才惩罚完自己,寻思一时半会也不乐意见到自己。 下方已经响起小夭惊骇的声音,“来人,快来人。” 惊慌失措的小夭大声呼唤着人,她的暗卫去哪里了?玱玹的人呢? “你不出手?”小废物今晚倒是稳如泰山,玱玹被打成这样也不出手,“他现在已经重伤了。” “死不了,我想打的人在演戏。”下方没有侍卫赶来,暗中的人也迟迟没有出手,这戏演得这么好,她必须捧场。 洛愿望着禹疆的出招与灵力,这就是她要的,强大的力量。“凤哥,我要比他更强。”要这世上有人对她使出阴谋诡计之前,也要忌惮她绝对强横的力量。 你比他强,打不死的小废物。九凤没有探查过小废物身躯的情况,依照她的修炼方式,拿回身躯修炼起来,易如拾芥。 这个时候只有更强大的力量才能救玱玹,小夭第一次明白在强大的力量面前,任何计策都不管用。 此刻玱玹重伤倒地,被禹疆抓起来,化水为刀,挥刀而下,想把玱玹斩首。 玱玹口吐鲜血,无力反抗,眼神里却没有丝毫的恐惧。小夭明知自己的灵力过去也是找死,依旧顾不上那些,猛地扑过去,凄厉高声喝道:“禹疆,你与外人勾结刺杀玱玹。你要整个羲和部灭族吗?” 小夭扑过来的一刹那,玱玹瞳孔一震,随即被恐惧笼罩,“别过来!” “此事是我一人所为,与羲和部无关,我没有与外人勾结,他杀我哥哥,我要为哥哥报仇。”禹疆刀势一缓,看向小夭,随后直接用灵力打开小夭,再次挥刀。小夭被灵力震飞,洛愿身形微动,余光扫见南荛、?辛夷,立即停下。 “王姬。”南荛稳稳落在小夭身后将她托住。南荛,?辛夷同时出手向禹疆袭去。 禹疆惊诧这两暗卫能这么快破开阵法,一手拖着玱玹,一手招架两人,水纹波动,无人能靠近半分,无法营救玱玹。小夭不甘地注视着玱玹的情况,再次向前扑过去,靠近水波时头上的发簪显出耀眼的红光,将小夭包裹起来,挡下能粉碎她的力量。 禹疆不愿意拖延,放开已无招架之力的玱玹,双拳齐出,向两人击去。连石狮子也能粉碎的水灵,荡开的瞬间,南荛与?辛夷被击倒在地,口吐鲜血。 洛愿.................玱玹的灵力不算差,这二位也没多强。 “住手!” 小夭也被水灵往后震开几步,见到?辛夷与南荛不敌,抬眸瞬间,几乎肝胆俱裂,凄惨的喊着。禹疆再次抓起玱玹,化水为刀,果断砍下去。玱玹见小夭无事,恐惧消散,平静地笑起来。 小废物还不出手? 刀锋距离玱玹脖颈只有几寸,突然,寒意凛冽,水灵变作冰气,水刀化作雪刀,砍到玱玹脖子上时,如同雪团,砸得生疼却碎裂成雪沫。 “来了!”洛愿见到漫天风雪中走出的青衣女子,立刻飘向虚空,伫立在天马面前。玱玹等到他要的了,她也等到了。 禹疆满面悲愤地望着青衣女子---赤水献。赤水秋赛上仅次于自己的人,此刻有她在,他杀不了玱玹。她为什么要阻止他,为了这个答案,追着赤水献而去。 “别动!” 玱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小夭骤地跑上来挡在他身前,面朝虚空,如同护住幼崽的雌兽。玱玹也反应过来看向虚空,“防风氏?” 玱玹奋力站起来想要将小夭护住,小夭则反身用尽全力将玱玹护着怀里,一道破空利箭向两人袭来,死亡濒临,两人还在挣扎着想要护住对方,受伤的玱玹不敌小夭的力气,依旧被她护在怀里。 今夜这个双杀的局,禹疆竟然只是为了给防风氏刺杀制造机会,防风氏这一箭,玱玹没有把握能躲过,他开始后悔把小夭拖入险地。 防风邶注视着下方动静,禹疆离开那刻,手拿黑色大弓瞄准了玱玹,利索地搭弓射箭。这一箭有它的使命,必须得射出。 小夭挡着也出手,唯爱义父?洛愿见到他凌厉的眼神,毫不犹豫的出手,你这眼神不承认自己是相柳,真是骗鬼。 玱玹从虚空看见长箭那刻,心如死灰,这一箭足够贯穿小夭,射中他的胸口。他收紧双手,紧紧抱住小夭的腰身,强撑着疼痛运转周身灵力调转两人的位置。 小夭被玱玹调转位置时,惊恐万分,眼睁睁看着利箭射来。 洛愿在长箭射出那刻立即疾速出手,金灵凝聚在手心,距离玱玹背心一寸时抓住了长箭。长箭立即变成魂体,被她握在手上。 长箭消失那刻,小夭蓦地松懈下来,身子一软,瑶儿来了。剧痛没有袭来,玱玹回头看去,哪里还有长箭的影子,虚空中也无人影,两人死里逃生。小夭眼里泛着泪,玱玹捧着她的脸颊,额心相抵,“我们还活着。” “嗯。”小夭闭上眼睛点了点头,没有什么事比活着更重要。 防风邶讥讽地俯视着下方,她还是出手了。箭消失一瞬间,立即策马离去。 “快走。” 玱玹听见她的声音,踉踉跄跄扶住小夭,小夭扶着他的手,两人一言不发强撑着向云辇走去。洛愿先行一步,从云辇下方拖出始冉,用足灵力一掌劈下。 双手抱头悄悄关注动静的始冉,感觉自己被无形的大手抓住,惊慌失措地喊叫,“来........”,剧痛猛烈袭来,昏倒在地。 随玱玹而来的侍卫,终于冲破阵法的钳制,冲了过来。 小夭与玱玹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几人,踏上云辇。云辇腾空而起,玱玹的暗卫悄无声息扶起南荛两人,带回去医治。洛愿站在夜色下见到所有人远去,用脚狠狠踢了几脚岳梁与廉予,假晕也得真晕。 这么喜欢刺杀?感受一下?洛愿握着箭蹲在两人面前,用力朝着岳梁大腿刺下去,拔出长箭又刺向廉予大腿,一人送一箭当做礼物。 “刺心口。”九凤见她刺大腿,这有什么用,疼几天就好了。 “我这么善良不杀人。”洛愿回应着凤哥的话,再给始冉送上礼物。 她的举动皆落在空中一人的猩红眼眸里,凌厉如刀的眼眸变得阴寒无比,仿佛被冬日里最深沉的寒冰所侵蚀。待她离开时,周围的空气都为之凝结,形成一片无形的霜冻领域。 干完坏事,洛愿追赶小夭而去。小夭正在帮玱玹检查伤势,递出三颗药丸给他,玱玹也没问,直接乖乖吃下。 “玱玹,小夭。” 两人正在说防风邶之时,听见洛愿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抬眸时她已经站在两人面前,单手负在身后。 “我今夜返回玉山,你们多加小心。” “瑶儿,今日多谢。”玱玹凝视着她,没有她及时出手,他与小夭逃不过去。 “我不是为你,你下次被射成刺猬,我也不会帮你。”今晚他调转位置的举动,能看出小夭在他心中分量不亚于他自己的生命。洛愿犀利地看着小夭,“学会拿自己的命保护人了,出息了。” 小夭..............“这不是情急之下,无奈之举嘛。”小夭顶着瑶儿的眼神,讪讪地笑着,不敢犟。 “哼,我刚刚送了你几个弟弟礼物,希望他们喜欢,我走了。”洛愿得意扬扬眉,婉婉一笑,返回玉山。 “她礼物送得开心,万幸没发火。”小夭拍着胸口,闭着眼睛,一副庆幸的模样。 玱玹瞧见小夭的动作,忍着笑意,诙谐地看着她消失的地方,“她对你发火很吓人吗?刚才也没见你害怕。” “我现在就怕她,明天你等着看始冉几人就知道了。”小夭一扫阴霾,搞怪地摇了摇头,浅笑声从玱玹口中溢出。 两人回到朝云殿,小夭因为被发簪的关系并未受到伤害,看着与往常一样安静的朝云殿,好似刚才只是幻觉。 她准备进屋却被玱玹拉住了,今夜她也看出玱玹留有后手,没觉得生气,更加庆幸没有因为突然冒出的禹疆而丧命,但她却不明白赤水献为何会帮他。 “我只是给了赤水氏一个机会,对我施恩,赤水氏不出手,我的暗卫也会出手。”玱玹将他这么做的原因一一道来。 所有人都知道接受恩情的人会对施恩的人生出亲近,却不知相反亦是如此。倘若他过于主动亲近赤水氏反而令他们警惕,现在让他们站在施恩者的位置,他们却会放松警惕。 他唯独算漏防风氏那一箭。 小夭觉得自己与他们一比,简直是个傻子。 “你不是,千般算计只因有所求,你无所求,自然不必算计,人无欲则刚,才是至强。” “我最强,你伤的不轻,休息吧。”小夭哭笑不得,走进屋内,脑中想着相柳与防风邶的容貌,怎么也睡不着。 玱玹看了看小夭紧闭的房门,小夭用她自己的身体护住了他。今晚的点点滴滴,洛洛没有提前出手,想来是猜到些什么了。 喜不可亲近,他对她的那一分忌惮始终无法放下,她聪明的让他藏不住任何心思,让人心生畏惧,害怕一不小心,就会被算计了而不自知。 相柳回到木屋,见到屋中的木箱,手指一动,木箱打开。看清里面的东西,注视良久,弯腰随手拿起一瓶直接喝下。毒药渗入血液,百毒不侵,贯穿心脏,上了瘾。 四处无人,他维持的冷漠姿态伴随着一瓶瓶毒药被心中的潮汐,卷入深海。 第64章 防风邶 不明不暗胧胧月,不暖不寒慢慢风。 洛愿回到玉山直接进了密室,她注视着放在案上的长箭。 防风邶,防风氏的庶子,少年时染上了卢雉的恶习,背负巨债,于是远赴极北之地。数十年后,他携带着重宝归来。 邶非常孝顺,母亲长期患病,他亲自照顾,可谓尽心尽力,数年如一日,母亲含笑离世,族人对此深感敬佩,仍有老仆感慨“邶至孝。 邶常在勾栏之地嬉游,流连于风月场所,练得吃喝玩乐样样精通。经年累月,因此有了浪荡子的名声。 他在防风家的地位不高,手头比较紧,为人又随性,在钱财上很疏朗,所以常做一些捞偏门的事,时不时会失踪一段日子,短时三五月,长时两三年,他的家人和朋友都习以为常。 防风邶性子散漫,什么都不争,可以说不堪重用,这三四百年来,他和哥哥防风峥、妹妹防风意映的关系都不错。 极北之地,相柳在那里待了百年,大家不知防风邶已经换了人,防风家的人对防风邶本人这个庶子还真是不上心。相柳与防风邶之间有什么关系?为什么相柳要帮他照顾母亲,顶替他的身份? 几百年的浪荡子,洛愿失神地凝视着长箭,嘴角扯出一抹勉强的笑容,他倒是真会拿自己当个解闷的玩意。 明明有防风邶这个身份,却一次次试探自己想让他活着这点是不是别有用心,明明对男女之事了如指掌,仍旧一次次逗弄自己。 他做防风邶那就是防风邶,他做相柳那就是相柳,她全然当不知。 此身天地一虚舟,何处江山不自由。愿他心想事成,如愿以偿。 万物有度过犹不及,怪她自作多情。回到屋内,将长箭与他送得发簪随手放在一旁,再无它想。 次日,西炎王孙被袭的事传到西炎王耳里,他点了点头也没多说什么,玱玹宣称重伤无法起身,作为姐姐的小夭抽空关心了一下始冉几人,瞧见三人腿上如出一辙的伤,差半分,子孙根就没了............. 事后,五王、七王看着受伤的儿子,心中恼怒,他们怀疑是玱玹动手,始冉却连连摆手,“不是他,我当时被拖出来的时候,他们压根没站起来。” “防风邶那一箭无端消失,只差一点点,玱玹必死无疑。” 那股诡异的力量,仿佛一只鬼手,他几乎能感受到冰凉的手指触碰到他皮肤,现在想想心里也是后怕,那人要是动了杀心,不声不响就能杀了他们三人。 几人思来想去,也没想出大荒还有不知名的高手。始冉想过是圣女,可没必要呀,按照爷爷对圣女的态度,当着他的面给他们来两下,爷爷也只会笑一笑,何必这样偷摸摸扎伤他们。 况且,圣女的性格可不像会避开要害,她只会把他们几人扎得满身窟窿。 几日之后,禹疆的身世被查了出来,原来玱玹杀的玄庭就是禹疆的哥哥。玄庭当年得到西炎王的重用,出任城主,成为闻名天下的酷吏,做下许多刑具,骇人听闻,拿囚徒当试验品试验刑具,惨死一片,天怒人怨。玱玹离开西炎前,西炎王下令让他监刑,斩杀玄庭, 玱玹并未给小夭道破西炎王的深意,只是说了事情的经过,当初玄庭做的一切都是西炎王授意,让他作恶,再由自己监杀,施恩于中原,谁知中原人并未上当。 小夭得知禹疆的身世,不禁有些同情,也不打算向父王告状了。洛愿则没这些共情,趁着上课的功夫,告了个地朝天。皓翎王淡淡一笑,禹疆被人利用而不自知,他明面没有做出任何的动作,玱玹要是连这些都不能解决,王位也坐不稳。 “杀不杀是心情,能不能死得其所,是本事。”瑶儿这话,皓翎王深深表示认同。 常有人来探望玱玹,其余时间,他陪着爷爷下棋或者陪小夭说话。 西陵珩忌辰这天,去祭奠的人只有小夭与带着伤的玱玹。当西炎王询问小夭想如何祭拜,她说娘不爱热闹,不喜人多,但外祖父要是想要举行仪式,娘也能理解。可她没想到,西炎王真的下令将始冉已准备好的仪式取消了。 小夭与玱玹望着这些坟茔,所有真正疼爱他们的亲人都在这里了。玱玹与小夭跪下,向一座一座坟茔磕头。给所有坟茔磕完头,玱玹依旧没有站起来,而是跪着,他的心被一座座坟茔压着。 小夭背对坟茔坐在草地上,望着山坡上的野花,想起她与玱玹儿时摘野花,回头看见母亲孤零零坐在坟茔间,那时她忽然觉得很害怕。 后面,从瑶儿的嘴里才知道,母亲出征前已经做好殉国的准备,安排好所有的事情,将她送上玉山。 但她不明白,为何一定要是玉山。那时皓翎国还没爆发五王之乱,就算母亲与父王感情不合,可她是父王的女儿,为何不是父王身边。 玱玹许久后才起身默默开始清扫坟墓,修炼木灵的他,一个法术能做好的事却亲力亲为。 仲夏来临,他的伤势才得以痊愈,西炎王给他派了差事,他也变得忙碌起来,为了方便见客,商谈事情,干脆在西炎城内置了一座府邸,忙不过来就宿在西炎城不回朝云殿。 朝瑶自从上次一别,再也没有在白日出现,三四天才来入梦。小夭嫌弃朝云殿太闷,偶尔也住在西炎城。 半年了,她没有任何涂山璟的消息,她将最后一瓶青梅酒喝完,收起九个玉瓶。 夜深人静睡不着时,她开始摆弄毒药,思索着怎么做的好看,好吃。皓翎与西炎珍藏的医书随她翻看,她做的毒药毒性只在瑶儿和相柳那里受到过挫败,其余人那里自己从无失手,信心满满。 她看到凤凰花就将毒药做成栩栩如生的凤凰花,花色明艳,她看到晚霞就做成熙彩鎏金香屑,犹如将潋滟晚霞从天际摘下。她将做好的毒药仔细装好,等着瑶儿过来送给相柳,她猜度过相柳收到这些毒药的反应。 她端详着狌狌镜里粲然而笑的朝瑶,“小夭,这花环好看吗?” “小夭,快快快,我抱住凤哥了,快记录。” 她沉浸在狌狌镜里,?段段记忆重现,瑶儿不是不怕毒吗?她费尽心思做出一个宛然如生的毒瑶儿,半个巴掌大小,从外观看只当是一个泥人。 不吝啬药材,毒性强劲,外人只是碰一碰也会腐蚀肌肤。灵力将其包裹,小心妥善地放进白色冰晶中封存,形同冰琥珀放在她榻前的小案上,冰晶散发出丝丝凉意,炎热仲夏夜分外清凉,带来一夜又一夜的好梦。 洛愿瞧见小夭做的毒药???怎么还把自己也做成毒人了。“夭,你这是让相柳吃我咋的?” 今日是约定好她来取药的日子,小夭在梦里见到一言难尽的朝瑶,笑眯眯走上前,“你看到了?你觉得好看吗?” “不好看,好吃吗?这天气炎热,你还做出冰棍了。”这冰晶难寻,也就大王姬拿来当冰块使用。自己身躯躺玉棺,她还给自己弄出冰棺了,好看才有邪。 小夭拿起梦境里的凤凰花,无所事事转动,“还不好看?我把能看到的美色都做成毒药了。” 美色?洛愿对这句话十分赞同,“那好看,谁让我这么漂亮呢,你下次别做凤凰花,你做冰莲之类,相柳那么冷,烈焰如火的凤凰花等会给他融化了。” 小夭被她臭不要脸的话逗笑,“你下次历练到底是什么时候?西炎城有好多好玩的地方。” “快了,快了。”洛愿又开始打马虎眼了,每次王母一喊她,她立即就近抱树或者抱住烈阳他们,说什么也不下玉山了。 王母拿自己没办法,把每月的历练改成两月一次。寻摸着改天又得拍她了,她还得想想办法赖在玉山。 “瑶儿,咱们像以前一样多好,你待在玉山,我们经常见不到面。”西炎城府邸刚置时,玱玹还问起过,说朝瑶怎么现在连他梦也不入了。她转达朝瑶的原话,玱玹脸黑如炭,“万一我在他梦里看见裘马声色的场景,多不好意思。要是没看见,我又要怀疑他是不是不太行,鸳梦都不做。” 玱玹..................早晚被她气得夭寿。 “我尽量早点下山哈。”洛愿卖乖装傻,陪她说了好一会话才出梦境。 她晚上也很忙,皓翎王,鬼老头,小夭,修炼,那一边都不能落下。今晚还得当快递员,快递可以送,人头不能送。 长风自天来,冉冉吹我怀。 残月高挂在稀疏的梧桐上,月下白影独自往来,仿佛那缥缈的孤雁身影。洛愿飘荡天地之间,内心孤单寂寥无人能懂。飘进相柳的木屋,出乎意料见到他倚靠在榻上,合目而眠。他这一会相柳,一会防风邶,真够忙,幸好清水镇在西炎最东面,还没出国。 她小心翼翼将毒药放在案上,立即转身离去。毒药变成实物那刻,相柳猛地睁开双眸,见到案上制作精美的毒药,保持着倚靠的姿势,妖瞳出现在他双眸,屋中无人。 缓缓坐起来,目光落在前方地面,随手拿起一朵凤凰花,面无表情吃下。她何时出的玉山?玉山圣女独得两国帝王厚爱,声名鹊起。这就是她说得和西炎王族没有关系?拿着西炎王的佩剑与玉佩,肆意游走西炎国。 一朵朵凤凰花被他吃下,美味却致命的毒药在他这里索然无味,味觉被思绪带走,最后吃出一些苦味才停下。 小夭带着侍女在城中闲逛,玱玹有了差事也不能时刻陪着自己,她只能自己打发时间了。意外见到一个人---防风邶。 那日在他箭锋下的死亡压迫感,小夭还记忆犹新,她站在原地望着他向自己走来。 “你还认识我吧?”防风邶嘴角浅笑,风姿翩翩。目光流连在她周围,停顿在她脸上。 小夭看了看他,转身就走,“你别接近我,我一看到你就想给你下毒。” 防风邶听见她不善的话,不恼怒,反而笑盈盈跟着她,“你那位朋友就这么招你嫌?” 相柳不招她嫌,倒是他招她嫌弃。那日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份,现在应该已知道她的身份了,还跟着自己做什么? “你跟着我干嘛?你来西炎城总不能是无聊吧。”小夭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 防风邶盈盈一笑,“我在西炎城做的事情都见不得光,白天我的确无聊,我看你也无聊,两人无聊总比一人无聊好。” 小夭被他这番话逗得哑然失笑,他们兄妹两人性格截然不同,他坦率又无赖。“听说你们家都很善于射箭,你和你妹妹的箭术谁更好?” “她。”防风邶坦诚说道,防风邶作为庶子,要是比惊艳才绝的嫡女还厉害,怎么会不堪重用。“你想看我的箭术吗?” 小夭随口回应,“好呀。”她也想近距离看看防风家的箭术。 防风邶笑了笑,带着她回到住处,命人牵来两匹天马。小夭坐在天马想起朝瑶打趣的话,“那马还做发型,卷毛。” 忍了忍,唇角也没压住,防风邶笑着看向她,“你对着马笑什么?” “无事,想起有人调侃过天马的毛发,觉得有些好笑而已。” “那人肯定不是我们这种无趣的人。”防风邶说完翻身上马,带着小夭出了轩辕城,去了敦物山。 两人站立在山顶,仲夏的风带着一抹炎热,吹动两人鬓边的乌发。 “你想看我射什么?” 小夭望着那张脸,存心再次试探,指着对面悬崖攀附在松树上的菟丝子,“菟丝子夏季开小黄花,就射一朵花吧。” 防风邶从天马背上拿下弓箭,弯弓搭箭,拉弦射出,一气呵成。 小夭目光跟随长箭移动,“都不知道有没有射中。” 防风邶伸手面向对面悬崖,小夭见到箭从对面飞回他的手上,箭头上有一点点黄色,小黄花随风落于他的手中,不由地赞叹,“果然好箭术。” 防风邶将花递到她面前,“想学吗?” “这也能教人?”小夭拿起小黄花,双眸掠过一丝疑惑,他愿意将防风氏的箭术教给自己? 防风邶双手环抱胸,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刹那,看向她的身侧,“你现在要学射箭的姿势,又不是修炼心法,谁都可以教,不过我教,自然是最好。” 小夭猜不透他的想法,反正无聊也是无聊,就看看他想做什么,点头应下。 防风邶选了一颗大树,把弓递给小夭,“就用它做靶子吧。”小夭模仿着他的动作,握住了弓,防风邶站在她身侧,指点小夭调整细微处的姿势,“你的力量小,最好采用四指拉弓,大拇指自然弯曲指向掌心..............” 待她调整好时递给她一支箭,小夭射出,箭斜着飞了出去,半途掉下,他又递给她一支箭,依旧一样,连续射出几箭,可没有一箭射中大树。 小夭叹口气有些气馁,“看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防风邶站到小夭身后,握住她的手,引导小夭跟着他的动作,“身端体直,用力平和,拈弓得法,架箭从容,前推后走,弓满式成。”最后一字落下,箭射出,钉入树干。 小夭在他靠近那刻,身体反应如同相柳接近她,脑中一片空白,觉得他随时会一口咬在她脖子上。这次试探彻底打消她的疑心,哪怕防风家与相柳有什么合作协议,也不会把家传的箭术传授给一个九头妖。 防风邶在箭射出时松开她的手,站在她身侧,“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眼睛没有盯着靶子,专注于射箭动作。”小夭转身去拿箭,拿着一支箭回头时,看见防风邶望着她身侧。 “怎么了?” “没什么,你悟性不错。”防风邶一甩手往后退了一步,指点小夭再次拉弓射箭。 没有近距离的接触,小夭也没了他和相柳相似的感觉,独自射出一箭,没有射中却到了大树根前,她也来了兴趣,立即又射出一箭,这次钉入大树。望着钉入大树的箭,她甚至有点不敢相信,“我射中了?” 防风邶微笑地看着她,眼里划过一丝夸赞,小夭又拿一箭,模仿刚才感觉准备射出。防风邶在她射箭时眼眸低垂,像是看着她的手腕,又像是看着地面。 这一箭如同第一箭,半空坠落了。小夭还想再试,防风邶伸手搭在弓上,“今日到此为止吧,你生了得失之心。” 小夭不解,这事不应该多多练习吗? “你再练习只会越来越差,错误的感觉会因为一次次练习巩固在你心,凡事见好就收。” 小夭这才放下弓箭,笑着揶揄:“你去做师父,徒弟肯定都喜欢。” “我这只适合聪明人。” “谢谢夸奖。” 两人翻身上了天马,策马离开。小夭见他看着前方,笑着问他:“你灵力比意映高,怎么可能箭术比她差。” 防风邶转头看向她,嘴角扬起一丝笑意,“射箭用巧劲,四两拨千斤才算好,特殊锻造的弓箭可以穿破灵力凝结的防御。没有灵力,用对方法也能射中比她灵力高的人。因此我的灵力比小妹高,箭术却不如她。” 小夭盯着他看,他的话让她心里波澜四起,她灵力停滞不前,有点灵力却不高,所以只求自保,她也做到这点了。她早已放弃主动进攻的想法,如果他说得是真的,那她在一定距离也可以主动进攻,再也不需要用自己身体去阻挡。 防风邶像是没注意她若有所思的眼神,“有没有兴趣和我学习射箭?你陪我解闷,我就教你。” “好。”小夭一口答应,犹豫一会才开口问道:“你教我的时候我能带人吗?”瑶儿下玉山陪在她身边,她不想到时候丢下她独自来学。如果可以,她学会也能教给她。 “那人能陪我解闷吗?如果可以,那就没问题。”笑容绽放在防风邶俊美的容颜,犹如夏日里的清风,带来凉爽与惬意。 应该是你解她的闷,小夭讪讪一笑,“会有趣的。”希望你还能笑得出来。 防风邶将小夭送回府邸,约定好下次见面的日子就策马离开。小夭目送他离开的身影,浪荡公子,疾驰过长街。 突然生活变得忙碌起来,她要炼制毒药,还要练习射箭,防风邶有空的时候,不仅要向他学习射箭,还要陪他找乐子。 第65章 知不知 朝瑶入梦,小夭立刻讲起这段时间学习练箭的事情。 “那挺好,有人教,你也有兴趣,那就好好学嘛。”错愕只是一时,洛愿就恢复正常。他教她射箭,情出自愿,两人一拍即合,好事。 “瑶儿,你要学吗?我可以私下教你,你下玉山能碰巧的话,防风邶还能指点你。”小夭拉住朝瑶的手臂走向秋千。洛愿让她坐在秋千上,轻轻推动秋千,目光望着梦境里的白云。 “不了,我现在每天学的东西很多,我已经有点吃不消了。”这是实话掺着水分,她很忙,白日在玉山,晚上在皓翎,还得保持频率去找鬼老头学习占卜和阵法。 假如那人不是相柳,她会凑热闹,现在知道他是相柳,心里又喜欢小夭,她就不当电灯泡了。不会帮他说好话,自知之明还是得有,他与涂山璟谁能真的走进小夭未来的世界,那就是各凭魅力。 “你别逼自己太紧。”小夭心知肚明她有多忙,父王的教导方式,玱玹也曾说过一二。尽管不会对朝瑶那么严厉,可要是瑶儿天资不够,依照孺子不可教也,朽木不可雕也的道理,父王也不会教导的那么上心了。 上次连南荛两人还没察觉出阵法的时候,瑶儿已经把她们带进阵法了,可见她阵法也有所造诣了。 “你现在连防风氏的箭也能挡住,适当放松。”小夭回头认真凝视着她,自从她上了玉山,自己能敏感察觉出她心事很多,不断逼着自己进步,学习,猜想与那次她受伤有关系。 “那只不过是因为我是魂体,速度比常人更快。”洛愿淡淡地对着小夭笑了笑,那么快的箭,依照她的灵力要是血肉之躯,怎么可能接得到。 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现在有人愿意教自己,不管有没有所图,教给她就是她的东西了。存在脑子里,刻在肌肉里,她唯一能做的事,趁着对方还有耐心的时候多学点。 “小夭,我上次送你的珍珠,你怎么没做成首饰?”洛愿还没见过她戴。 小夭娇嗔地轻轻掐了她一下,“你这大忙人,我都戴过好几次,你都错过了。”那日海上回来,她就让人把珍珠镶嵌在发饰上面,每次戴她都不在,当然没看见。 “你喜欢吗?” 小夭重重点了点头,“喜欢。” “那就好。”洛愿展颜一笑,将小夭推得更高些。 她前几日从蓐收那里把首饰拿回来了,当初他说别让自己自作多情,对他来说触手可得的东西,也不会在意。 几日之后,小夭学完箭术刚被防风邶送回府邸,朝瑶就显现在她身边了,递给她一套妆盒,“你喜欢的珍珠,蓐收帮忙做成了发饰。” 小夭打开妆盒一看,珍珠发簪,珍珠步摇,还有两样发饰精美可从未见过。每颗珍珠搭配宝石被串联在一起却看不见任何丝线,颜色各异,和璧隋珠,明艳夺目,闪耀着瑰丽的光彩。 “瑶儿,这种发饰我从没有见过。”小夭惊喜地看着装盒里的发饰,开心地拿起来在头上比划。 瑶儿戴着一串珍珠手链,自己当时称叹了一句,她今日忽然送自己这套珍珠首饰,意外的惊喜。 “送礼肯定要送得你开心嘛。”洛愿唤来珊瑚,让她帮忙梳发。 珊瑚将小夭的发髻轻柔地拆开,梳开,温柔小心的动作使得小夭连拉扯的感觉也没有。 “这个叫发链,编入发中,这个叫额饰,戴着额间,刚好可以挡住花印。” 珍珠均是由金蚕丝串联,金蚕吐出的丝,细不可见,坚韧,耐火。想要得到一根普通丝线粗细大小的金蚕线,要由千根金蚕丝揉搓而成,揉搓时注入水灵,这样珍珠能够得到水之灵的滋润,保持光泽,经年不衰。 粉红色的珍珠较多,制作时蓐收又寻了些红珊瑚和海纹石等搭配在一起,海纹石蓝白色相间的波浪般纹理令人浮想联翩,如朵朵浪花绽放在波光粼粼的大海上,美轮美奂。 珍珠、海螺珠,红珊瑚,海浪般的海纹石做成的发饰,真是把大海戴在头上了, “鬓边的头发往后编,编成小辫子,别在耳后。”珊瑚心灵手巧,一听就懂怎么编。珊瑚首次见不挽髻,而是编出来一个半披发,这种新颖的编发自己也是第一次做,重点也不麻烦,简单好看。 珊瑚将额饰给小夭戴上后,立马去翻出一套浅蓝色的衣衫。待小夭换上后,整个人的气质立刻变得清新灵动。 洛愿满意地看了看,明媚少女,活泼俏丽,“很好看,夏季披发太热,那发链也能在挽髻的时候盘在发上。” 小夭左右打量镜中的自己,她不爱这些华丽璀璨的饰品,可朝瑶送得怎么看怎么好看,清新脱俗,高贵且华丽,华丽之中不缺优雅。 “瑶儿,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当你的生辰礼了。”洛愿笑了笑,问起小夭的近况。 小夭兴致勃勃又说起她与防风邶的事情,“闲时,他会带着我吃喝玩乐,哪里都知道,他带着我去的小巷子连我那几个表弟都不知道。” “周饶国侏儒开的珠宝店,首饰格外精美,一块普通红宝石也能被他们雕出上百朵玫瑰花,栩栩如生,我给你与阿念还有静安王妃都选了几件。”瑶儿那几件栩栩如生,当时防风邶陪着她选了好久才选定。 “夸父族吃饭的碗像是盆子,花妖开的脂粉店,一滴凝结的花露能让身体凝香一个月,调出世上独一无二的香气。我买了十多种花露,你选些喜爱的带走。” 小夭说起这些事眼神里散发出夺目的光彩,简直像是在重新认识西炎城。小夭说得眉飞色舞,洛愿听得津津有味。 “能带着你玩,打发无聊,又能教你弓箭之术,增长本事,他对你倒是挖空心思了。”洛愿觉得自己这话说的有些不是滋味,双标妖,对自己连个好脸色也没有,自己也是实惨。 “四天之后他得空,晚上我们一起玩呗。”今日防风邶说到时带她去吃一家烧烤,刚好是晚间。 洛愿故作为难摇了摇头,“下次吧,今日忘记给你父王说了,不巧四天后他要考验我,我得做做功课。”人家又不乐意看见自己,她还是躲远点,别上赶着找骂了。 “哎。”小夭长叹一口,自己这个姐姐反倒像个不学无术之徒了。 以前在清水镇说相柳喜欢小夭还有些说笑的成分,知道他是防风邶,当了几百年的浪荡子,她反而有些笃定,不喜欢无好感的话,他做什么要带人看美景,教人射箭,四处玩乐?说不定他诱哄阿念也是为了见小夭一面,意外打断他的计划,他给自己弄去海里泡一顿,是自己不上道了。 就当没救过他,免得越想越扎心。 九头妖真的喜欢大废物?九凤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了。相柳与防风邶的差别太大,九凤都怀疑相柳有不同性格的分身了。 “小废物,我最近修炼累了,咱们去中原花钱。” 洛愿...............“凤哥,那些风月场所,你可别入迷咯。”乾坤颠倒了,凤哥主动提出玩乐。 “你是不是太久没被扇了,脑瓜子里全是些恋酒迷花。等几天中原会有仲夏日,你上次错过,不是嗷了很久吗?” 仲夏之时,苍龙七宿升至正南中天,形成“飞龙在天”的天象,象征大吉大利。小废物与大废物游历大荒,错过那次中原的仲夏日,小废物还挺失望,念叨许久。 “去去去。”洛愿被这么一提醒,才想起还有这么个节日将近,立刻忙不迭答应。洛愿瞧着正在摆弄首饰的小夭,邀请的话到口中还是没说出来。 “对了,新毒药在箱子里,你自己拿。”小夭一边拨弄着额饰,一边指着旁边,随后吩咐一旁的珊瑚,“珊瑚,把我买的首饰花露拿出来。” 洛愿打开箱子取出小盒子一看,毒药的形状还真做成冰莲了,“好,我等会给他送过去。”他今日约了小夭,想来不在军营。 玱玹晚上来找小夭,“你这精美华丽的发饰哪里得来的?”这上面的珍珠,大小相同,得来不易。 “瑶儿送来的,她刚走。”小夭得意地看着玱玹。 “我真想拿兽蛋跟你换了。”屋里那颗兽蛋哪有珍珠好看。玱玹每次一看到兽蛋,就得仰屋兴叹。 额间发饰随着小夭的动作,微微左右摇晃,珍珠宝石的光泽,辉映着如花似玉的容颜。“听过男子送女子礼物,你还反着来了。” 玱玹坐在她身边,“我送她也不会要。”上次她来西炎,送给她红玉手镯,她看了一眼立马还给他。“害怕你的红颜知己,口沫星子淹死我。” 小夭...............“瑶儿说的不是实话吗?”玱玹对女子的手段,有目共睹。 玱玹..............“我在你们心目中就是一处处留情的男子吗?” “不是吗?虚情假意也是你费心琢磨过的。” 玱玹.................他对她们俩何时虚情假意了?留下这么个印象。洛洛那性格,真情实意也打动不了,虚情假意早给自己甩脸子了。 洛愿将小夭给她买的首饰和花露带回玉山,深夜万物寂静时才飘向军营,走进木屋差点给她吓出鬼叫,这哥们这么勤劳吗?毛球是累不死吗?天天两地跑? 大晚上睁着眼睛,她怎么放毒药?赶紧转身去寻毛球,睡得不知何处的毛球,猛地被拍醒,睁开眼睛一看,朝瑶!!!哼,不理她。 “毛球,这啥表情?”洛愿见到毛球对自己翻白眼,一只鸟又学会翻白眼了?感染鸟瘟了? 不说话........... “毛球,你到底咋啦?”洛愿见它不理自己,推了推它。 不说话............. 洛愿从怀里拿出玉髓,无恙现在被烈阳叔当成猛虎训练,都快抑郁了,她随身带着玉髓,哄它。今日刚好哄毛球了。“毛球,吃吗?” 毛球转头看了一眼,别过头,傲娇地不为所动。 “仲夏节应该有好吃的,我再看看有没有你爱吃的。”洛愿局促地缩回手,连他养的鸟也这么不给面子,自己这是多招人烦啊。“这个里面装的毒药,你转交一下。”洛愿把毒药放在地上,等了一会见毛球还是没看自己,难堪地飘走了。 毛球骤然见她不见了,惊愕地望着她刚才站立的方向。她这人骗自己那么久,多给自己说两句话,自己不就吃了嘛!毛球郁闷地叫了两声,一翅膀拍到树上,树叶簌簌落下,帮毛球洗了个树叶澡。 毛球.............臭朝瑶!不甘地抓起地上的盒子飞向主人的木屋。 “大晚上不睡觉,去哪里鬼混了?”相柳看见忽然飞来的毛球,一眼注意到它爪子上的盒子。 毛球把盒子轻轻放在案上,“朝瑶送来的,这次她给我说话,我没..........”理她。毛球话说一半,主人不见了。 人呢?毛球急忙飞出木屋去寻主人。 月光洒在山峦,勾勒出起伏的轮廓,风穿过枝丫发出窸窣声,虫鸣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花香和泥土的芬芳,仿佛万物都在低声絮语。 相柳飞身出军营,屹立在树干之上,凝望月光下静穆而神秘的夜空,一无所获。毛球飞到主人身边,他找什么呢?现在天上连飞鸟也没有。 “主人。” “无事,回去吧。” 相柳走回木屋,打开案上的木盒,冰莲。“她有说什么吗?” 毛球将刚才的情形道来,相柳凝视着含苞欲放的冰莲,手掌向下覆盖住冰莲,冰莲在他手下渐渐盛开。小九从他手腕慢慢爬出,盘踞在案上,歪着头望着主人。 主人每次见到她都悒悒不乐,自己在蛋壳里,她就拍打自己,坏女人。 仲夏节,他也好久没去过了。 第66章 仲夏节(一) 辰荣山位于中原腹地,风景优美,气势恢弘,北与交通军事要塞泽州相连,南望富饶南燕平原,东有天然屏障丹河守卫,西是着名城池---轵邑 百年前,辰荣熠受西炎王委任,成为轵邑城城主。他说服青丘涂山氏太夫人,再次把轵邑城作为涂山氏生意的中心,再加上他的夫人是赤水族族长的女儿。有了赤水氏和涂山氏两大世家的支持,不过一百年,天下商贾云集轵邑,轵邑成为大荒内最繁华的城池。 洛愿上次和小夭来的时候,当时轵邑城在辰荣与西炎的战争中受到重创,曾经的辰荣国王都,繁华烟消云散,百姓生活困顿。 洛愿在轵邑城城门口瞧见一身银白衣衫的凤哥,衣摆处用金线绣着振翅欲飞的凤凰纹路,翎羽流转间折射出红、金、绿三色霞光。凤哥突然穿银白色衣衫,帅成另一种风格,她立马高兴地跑上去。 “凤哥!” 九凤回头看着小废物,今日打扮像个氏族大小姐,戴着白色面纱,身穿宝蓝色织锦长裙,长裙绣着繁复而精致的金色莲花与银蚕丝绣的星图。发间戴着碧玉荷花步摇,上面缀以珠玉。白玉和绿玛瑙做成的荷花,栩栩如生。 悬挂着玉珠的流苏,步摇流苏随风舞,钿璎累累佩珊珊。颗颗珠玉流苏随着小废物的步伐摇曳,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一步,一摇,一灵动。 “凤哥,我这一身不会被当成小白脸了吧?”洛愿笑盈盈地看向九凤。今天这一身那可是自己精心搭配过的。为了好好玩,不顾无恙被烈阳叔提走时哀怨的小眼神,天一黑就出来了。 九凤故意摸着下巴,上下打量,“小白脸肯定不像,更像个偷偷溜出来私会的大小姐。” “今晚,我看看有没有入眼的男子。”洛愿手一指,抬脚向城池中心走去。 她这个走路姿势,更像出来抢男子。 灯火漫过三重檐角,街上人群更多是结伴而来。杂耍艺人喷出的火焰照亮街口,有个戴昆仑奴面具的人正往瓦罐里倾倒朱砂。孩童们举着白桦树皮裹成的长明灯追逐,灯芯里燃烧的鲛人脂爆出噼啪蓝焰。他们嬉笑着撞翻路边的蓍草摊,沾着赭石的龟甲滚进青铜鼎下的篝火堆,惊得正在占卜的老觋跳起来。 九凤走在她身侧戴着半边金翅面具,瞧着旁边正在接过摊主冰酪的小废物,打趣她,“你能尝出味吗?” “冰的。”洛愿的目光被人头攒动,热闹非凡的街景吸引,接过冰酪感受着凉意,手上还提着一盏饕餮灯笼。 九凤夺过她手上的冰酪,浪费美食,“勉为其难,我替你吃。” 洛愿回头看着斯斯文文的凤哥,一勺冰酪入口,他眉头微蹙。这哪有杀妖兽,吃妖兽的样子,更像氏族贵公子出来游戏人间。 站在九凤身侧卖绒花的西陵族少女看痴了,手中刚编好的鸾鸟灯差点燎着洛愿的面纱,九凤盯了对方一眼,拽着小废物随着人流朝前方走,熙来攘往,摩肩接踵。 街对面突然响起小孩们兴奋的惊呼声,洛愿抬头看见对面的烟火师在虚空中勾勒出异兽。 “凤哥,你快看。” “这个有什么好看的。” 九凤抓起旁边小摊的犀角粉,洛愿见状赶紧丢出玉贝给摊主。九凤忽然扬手将犀角粉抛向空中,麒麟踏火而来、麒麟的足印泛着金红斑驳,玄鸟衔星飞向天际,翎羽发出绿焰,泛着幽蓝涟漪?。 “这位公子好幻术。” 身侧人群以及后方的摊主都不由得赞赏,洛愿双眸出奇的明亮,连忙啪啪啪鼓掌,兴奋地望着凤哥。“凤哥,咱们以后卖艺也能活了。” “滚犊子。”自己还得去给她卖艺,他想把她卖了。九凤腰间玉铃与满街屋檐下的风铎共振,惊得饕餮灯笼喷出青烟。 洛愿............灯都吓出烟了。 “好!” 洛愿听见前方的人声鼎沸,抬眸望去。见到许多人围在一起,人山人海,好奇地拉着凤哥朝前方走去,“走,咱们也凑个热闹。” 九凤被她带着朝人群中央挤,不满地瞪了她几眼,她这时懂低头看路了。九凤环视一圈,目光一顿,“小废物,你看右边。” 忙着往前挤,还要护住灯笼的洛愿,蓦然听见凤哥的话,左右看了看,除了人头什么也没看见,她左右尽是些人高马大的人,“凤哥,我看不见呀。” 九凤....................“吃那么多桃子,也没说长高点。”九凤抓住她后腰的衣衫,紧紧拽住,将她提起来,“你姐夫。” 小鸡仔呢!猛地被提起来的洛愿,转头一扫,瞟见青衫男子,连他身旁的人还没看清就落地了。“凤哥,别乱说,万一不是我未来的姐夫就尴尬了。”小夭现在在西炎城与防风邶玩在一起,这说不定呢。 “你看好谁?”九凤暗中用灵力挡住周围的人,免得自己被挤来挤去。 突然,夜空炸开金红烟火,溅落的火星坠入灯海。夜空随后被烟火撕裂,一瞬间,赤红、鎏金、靛蓝的火光如神鸟振翅,烟火拖曳的尾迹仿若盘古开天的裂痕。爆裂后化作星辰碎屑,坠入下方蜿蜒的河道,与浮灯燃起的粼粼波光,交融成流动的银河。 烟火炸开的声音,使得她没有听清凤哥的话,?苍穹为幕,流光破夜。洛愿眨了眨眼睛,她竟然看见烟花秀了,望着夜空纷纷坠落的星辰碎屑,她回头兴奋激动地看向凤哥,却见到凤哥没有看烟花而是目不斜视注视着自己 烟火的光芒在他的瞳孔中跳跃,像是点燃了一簇簇炽热的火花。洛愿望着烟火下的九凤,忽然开口:“凤哥,我们想办法成神吧。” 她不想凤哥成为时光洪流中一刹那的烟火,既然有机会成为永恒,不如抓紧机会试一试。 妖神也是神嘛,虽然不知道能活多久,但至少比现在久,说不定能活到有轮回的时候,更说不定能像凤姨一样,存在万年。 倏忽,眼里的玩味揶揄迅速消退,九凤盯着她的那双星眸,“为什么突然说这个。”自己想要成为妖神,那也只是想一想,倘若有那么容易,这世间也不会再也没出现妖神。 盘古开天辟地之后,最先出现的是妖与巫,妖族作为天地的主宰,组建了天庭。然而,盘古大神身躯所化的巫族也逐渐壮大,形成对立,最终巫妖大战爆发。 两败俱伤?的战斗,导致自此世间祖巫灭亡,巫族没落,妖帝,妖神全部陨落,妖族辉煌不在,妖族和巫族的顶尖战力全部消失。天庭陷入权力真空,真神圣人隐退归于三十六重天,不再出现世间。反倒是神的后裔与人族开始兴起,开启三皇时代。 “凤哥,我想你能活很久很久,哪怕我拿回身躯老死,或者灵体消散了,你还活着。”洛愿凝视着九凤双眸,声音轻柔却分外认真。 她很想很想他们能活下去,她希望凤哥能看看她的世界,看看她生活的地方。活不到她的世界出现,她也很想很想遇见下辈子的他们。 饱含情谊,真挚的话语轻轻落入耳畔,九凤心情瞬间变得异常复杂,“你先长高点吧,小废物!”九凤凶巴巴拍了拍她的头,她自己都是废物,还想着让自己成神。 每一个字,每一个音符,却在他的心间回响,久久不散。 洛愿捂着头顶,气呼呼地看了凤哥几眼,瞧见他凶凶的眼神立即犯怂,气闷。“本来能长高也被你拍矮了。” “说不定你身躯还是十多岁呢。”九凤故作不耐地瞟了她一眼,握住她的手臂,用灵力隔开人群,轻松走到前方。 洛愿...........有这技术,不早用,害得自己像虫子一样挤来挤去。 看清前方的场景,原来是比赛射箭。七步之外,摊主站立在案前,案上摆放着弓箭,案后的木架上挂着形态各异,精美的灯笼,供射中的人挑选。 有钱人图高兴的消遣,奈何她现在十分有钱。 灯笼架后方有一棵大树,茂密的树叶中悬着十二枚玄武鳞片。根据高度,隐秘难度的不同,涉及的彩头也不一样。 “哥哥,我要那盏灯笼。” 人群传来少女雀跃的声音,洛愿听见声音耳熟,身子前倾偏着头看过去。这次清晰看清所有人,大型热闹的节日在这里看见他们不足为奇,目光流转却意外见到一人。 馨悦兴高采烈地指着灯架上那盏狻猊灯,期待地看着丰隆。丰隆向摊主抛出一枚玉贝,走上前选趁手的弓箭,选好站在指定的位置瞄准玄武鳞片。 涂山璟站在丰隆的身后,平静的眼眸看不出情绪,感受到有人注视,抬眸望过去。平静的眼眸划过一丝惊喜,惊喜在望见她身侧人群时散去。 洛愿见涂山璟发现自己了,眨了眨眼睛就看向别处。涂山璟扫了一眼身旁的涂山篌,并未出声,九凤站在她身侧,斜瞟一眼涂山璟,移开目光看向人群中的另一人。 涂山璟身侧的防风意映拉了拉旁边的二哥,“二哥,你今日不露一手?”二哥突然联系自己,说是来了中原,原以为又是过来见些酒肉朋友,没想到昨日一见面就一直陪着她们游玩,根本没有出去见友人。 “我岂敢在小妹面前班门弄斧。”防风邶脸上带着笑意,望向不远处,目光与银白衣衫的男子在空中互撞,两人眼眸同时浮现寒意。 “二哥又取笑人。”防风意映娇嗔一句,转头目光越过涂山璟,看向他另一侧。 洛愿望见馨悦刚才指着的那盏灯笼,狻猊灯正吐出裹着蜜饯的烟圈。灯笼不仅会气出气,还能吐烟圈,狻猊在世是个烟杆子? “凤哥,你会射箭吗?”洛愿瞧着灯架最角落挂着一盏灯笼,灯面每隔七次呼吸就变幻图案。前一刻还是西炎战辰荣的云母镶嵌画,转瞬化作西陵氏缫丝女的剪影。 “你手上不是有一盏饕餮灯了吗?” 九凤瞧见小废物盯着一盏灯笼,眼神发亮,像是饿了几百年没吃过肉的样子。 洛愿把饕餮灯举到九凤眼前,搞怪地说道:“这灯会生气,脾气不好,我要那一盏精美不会生气的灯。” 九凤..............“没见识的废物。” 人群中响起喝彩声,洛愿扭头一看,原来是丰隆射中了鳞片,成功拿到馨悦心仪的灯笼。 “会不会嘛,会不会嘛。”洛愿拉着凤哥的手臂摇晃,亮晶晶的星眸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倾斜。九凤见她小女孩般纯真与期待的模样,他十八只眼睛都觉得此刻该得眼疾。。 “给钱,给钱,烦死了。”九凤觉得自己手都被摇酸了。 洛愿向摊主抛出玉贝,激动地指着那盏灯笼,“亲哥,拿下!” 拿你大爷!九凤白了她一眼,走上前随手拿了一把弓箭。 “小妹,今日送你一份礼物。” 馨悦与防风意映听见防风邶的声音,向他看去,防风邶缓步走到案前,拿起一把弓箭。防风意映望着二哥的身影,转头瞟了一眼涂山篌。 洛愿瞧着防风邶一副恣意风流劲,一天到晚,腰上没骨头。当了防风邶穿的花里胡哨,鸦青色鲛绡长袍浸染月华,衣摆以银线绣出花鸟的姿态。涂山璟能与这张脸和平相处,真沉得住气,她得向这些狠人好好学习心态。 九凤唇角勾勒出一丝冷笑,拿着弓箭走到指定的位置。 众人瞧着两位风姿绰约的男子,两人眉宇间都透露出一股不羁之气,仿佛是天地间最自由的风,无人能束缚。并肩站立一起,同时拉弓搭箭,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两支陨铁箭几乎同时射中最高处被树叶遮挡住的鳞片,坚硬如铁的鳞片被射中那刻发出叮叮的响声,像是风铃碰撞的声音。 “欧耶!”洛愿看见凤哥射中目标,激动得快要蹦起来,大声对着摊主喊着:“我要那盏.....” “那盏鲛绡千面灯。” 洛愿的话意外被截断,她惊诧地转头看向那位土匪,他抢自己的灯了?九凤冷厉地扫了一眼防风邶,他还真是不放过任何机会。 丰隆几人望过去见到戴着面纱,提着饕餮灯的少女,看见她额间的洛神花印,面面相觑,这不是圣女吗? 如今大荒盛传玉山圣女得两国帝王的偏爱,手握两枚如帝亲临的玉佩,西炎王更是将象征王权的佩剑赐予她。 馨悦提着狻猊灯大步走上前,防风意映紧跟着馨悦的脚步,涂山璟几人也跟随两人走上前。摊主这时正把鲛绡千面灯取下来递给俊美的公子,随后回头看向银白衣衫戴着金翅面具的公子,“这位公子,你选哪一盏?” 九凤斜眸瞟了一眼摊主,将弓箭丢回案上,冷冷地问道:“鲛绡千面灯还有吗?” “这位公子,实在是抱歉,只此一盏。”摊主这时也明白,两位公子看中同一盏灯了,急忙扬起笑脸,一脸歉意。 洛愿准备找东西给防风邶来一闷棍,太欺负鬼了,这换个身份也要抢自己的东西。 “瑶儿。” 馨悦笑盈盈走到朝瑶的身前,疑惑她蛾眉倒蹙,气恼不已的样子,“瑶儿,你怎么突然来仲夏节了?” 九凤慢慢走到小废物身侧,防风邶也提着灯笼走到意映身旁,“小妹,送你。” “谢谢二哥。”防风意映嫣然一笑,对着防风邶点头道谢。 洛愿瞟了一眼防风意映手上的灯笼,压下心中闷气,?眉开眼笑,“真巧,又碰上大家了。”后槽牙都要咬成豆腐渣了。? “这位是?”馨悦瞧着朝瑶身侧风姿不俗的男子,心中更困惑了,猜测对方的身份。 洛愿拽着凤哥的手臂,笑语盈盈,“这是我哥,陪我出来玩的。”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抬头看向身穿银白色衣衫的男子,圣女还有一个哥哥?九凤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小废物的话。 哥哥?朋友变兄弟,现在又成哥哥了。 防风意映也拉着防风邶,笑着对朝瑶说道:“这是我二哥,防风邶。” “我在小夭口中听过了,闻名不如见面。”洛愿转头看向防风邶。现在西炎城人人皆知,皓翎大王姬与防风家的二公子交好。“防风家出人才,意映比我上次见到时更加娇艳了,跟你哥哥站在一起,一看就是同脉的兄妹。” 洛愿客套地夸赞了两句,她私下也曾打听过防风意映的事情。放在上辈子真是从小别人家的孩子,可惜生错在这个对女子诸多不公的时代。 “瑶儿越发会说笑了。“防风意映娇笑盈盈,转头看向防风邶,”二哥,你与王姬交好这事,我竟然也不知。”防风意映语气看似责怪,可笑意不减,轻轻推了推防风邶。 “小妹如今在青丘,对我这二哥自然关心的少了些。”防风邶有意无意看了一眼涂山璟。防风邶眉眼似暖月,风流蕴藉缭绕在眉眼与唇间。 馨悦见朝瑶对防风意映与自己无差别的对待,心里有些不乐意。奈何对方是圣女,她再不乐意也得维持笑脸。 洛愿扭头看向涂山璟,他与丰隆和涂山篌站在一起,他真的很爱穿青色的衣衫,换个色吧,容易绿。“涂山璟,我在你送给玱玹的谢礼中,喝到青梅酒,你在哪里买的?我这次想带些回玉山。” 涂山篌注视着眼前这位圣女,涂山璟给玱玹送谢礼之事,奶奶已经训斥过他,自己定然也知道。圣女与涂山璟说话的语气仿佛比常人更为亲近些,四大氏族规定不涉及王权,玉山又独立于世,与圣女交好有些事做起来倒是方便,想到这些涂山篌眼中笑意更胜。 馨悦用手肘微微碰了碰哥哥,斜眺一眼,她哥这脑袋有时候真不开窍,也不知道送点礼物。 面无表情低垂眼帘的涂山璟,闻言看向朝瑶,唇角上扬,笑得含蓄而优雅,眼眸中极速划过一抹愉悦的光芒,转头向身后的静夜说了几句话,静夜点点头就转身离开。 “等会就遣人送过来。” 洛愿不露声色,默默将几人的表情尽收眼底,随后将饕餮灯递给涂山璟,“这灯会冒烟生气,算我给的酒钱了,你可别嫌弃。” 九凤.............你斜对面那位才是笑里藏刀。 涂山璟唇角挂着浅浅的笑容,接过灯笼,“不会。” 咦...............会笑就多笑,不爱看你大哥就别看,做什么难为自己的事。你情敌在你旁边站着,你换个时间笑也不是不行。 九凤对小废物无时无刻的心声,愈发头疼了。她丝毫不在乎场合,完全不管自己忍不忍得住笑,满脑子天马行空,想入非非,下流的想法。 摊主提着一盏星砂流萤灯走过来,“小姐,这是星砂灯,每粒星砂会在月出时刻都化作发光的青蚨虫。” 这是什么虫?洛愿疑惑地看向凤哥,“萤火虫?” “形略似蝉而扁,水生,性格凶猛。”九凤面对她求知的眼神,开口解释。 旁边的涂山璟见状补充了一句:“传闻青蚨生子,母与子分离后必会聚回一处。人用青蚨母子血各涂在钱上,涂母血的钱或涂子血的钱用出后必会飞回,所以有“青蚨还钱”之说。” 听见凤哥的话,洛愿差点举起刚接过的灯笼丢老板了,蓦然听见涂山璟的解释,立马佯嗔地看向凤哥,“哥,你学学人家,解释要按照心意解释嘛。” 还钱,多好的寓意,钱回来了!洛愿满意地提着灯笼。 九凤微微一笑,猛地出手捏住她的后脖颈,“咱们单独解释。”不顾小废物错愕的眼神,直接把人提走。 “那个...那个.......涂山璟啊..酒到了,联系我啊。”洛愿被捏着成了小鸡仔,脸瞬间皱成了个小包子,双脚离地乱蹬,她赶忙往后射出一枚羽翎。 这是皓翎王那里搜罗到的凤凰羽毛制成,根据灵力高低,灵力属性,在不同人手上能化作不同的神鸟,明面能当暗器也能作为联系自己的顺丰鸟。 一群人就这么见到圣女被当成灵宠般提走了.................果然是亲兄妹。 第67章 说服凤哥 涂山璟修长的食指与中指夹住向他迎面射来的羽翎,看清之后,心里啼笑皆非。 丰隆笑嘻嘻拿过涂山璟手上的羽翎,“这圣女真是有趣,大庭广众也敢向涂山公子射出暗器。” 羽翎呈现出绚丽璀璨的金黄色,边缘锋利,羽尖处更是锐利如剑,尖端泛着微微金光,整体线条流畅。羽翎随着丰隆的转动,尖端光芒呈现出不同的颜色,“这是什么鸟类的羽毛,我从未见过。” 涂山璟几人的目光纷纷看向丰隆手上的羽翎,防风邶看了一眼扭头看向别处,涂山璟思索一会才说道:“像是凤羽,形状颜色略有不同,应该是经过秘术炼制。” “圣女一出手就是好东西,上次我回去问爷爷才知道圣女头上的玉簪也大有来头。”颜色纯净如牛血,一颗做双目的血砗磲珠,翻遍整个赤水族也没找出一颗。 馨悦听涂山璟说出来历,看着羽翎也不由得溢出些艳羡,好东西见过不少,可有些东西不是能用金钱来衡量。意映扫见馨悦的眼神,心里有些畅快,及时转头看向身侧,目光恰好落在二哥身上。 涂山璟伸手拿过丰隆手上的羽翎,“等会要还给她。”不然她得告状了。神情平静底下藏着涂山璟的波澜,静水流深。清水镇的往事涌现,她疼爱这个妹妹,他当然爱屋及乌。 “二哥,你看什么呢?”防风意映见防风邶望着圣女离开的方向。自己虽然有哥哥,大哥忙于氏族,二哥整日不着家,她从小就被家中长辈严厉教导。防风氏族长眼中,没有亲情,只有有没有用的棋子,生在防风家,她没有太多选择。圣女与她哥哥亲密无间相处的模样,心里不由得有些羡慕。 “第一次见圣女,她好像不似传闻中冷若冰霜。” 防风意映见二哥眼眸含笑,像是挺有兴趣的样子。圣女和皓翎大王姬,孰轻孰重,她比谁都明白。褪去防风氏身上的家族使命,她对谁都乐见其成。 为二哥与王姬交好而高兴,也为二哥与狐朋狗友混而难过,如若能与此刻风头正盛的圣女交好,不论防风氏与她,都喜闻乐见。 粗略讲了讲上次在皓翎的事情,“二哥,圣女性格其实挺不错,大王姬说她只是性子慢热些,大家玩熟后就好了。” 防风邶回头看向他这位从小就极其聪明,事事拔尖的“妹妹”。此刻她说这话的语气和表情,相比虚假游刃有余与各大氏族女眷相处,反而是有几分真心。 “小妹,看来这位圣女也是入你眼了。”喜怒哀乐摆在脸上,动不动就生气的人,却善于在别人面前伪装。 防风意映沉思须臾,笑着点了点头。短短几面之缘,虽不知道这位圣女家世如何,但玉山从未出过圣女,想来她在玉山也是极为受王母喜爱,现在两国帝王对她的喜爱也是堂而皇之。这位圣女的家世必然不是寻常人家。 防风氏是大荒北边,地位次于中原六大氏家的中小世家。从小她再强,再拔尖,也只是防风家的姑娘,中原六大氏家的姑娘对她都淡淡的,不愿跟她玩。 馨悦看似与她交好,心中也是瞧不上自己,不过无所谓,馨悦只不过是她的突破口而已。 圣女有些不一样,她对待馨悦与自己都一样,她不会因为馨悦的家世多看馨悦一眼,也不会因为自己的家世怠慢自己一分。 “慢点,慢点。” 走出人群没多远,洛愿就被九凤拽着大步流星。九凤回头看着她,“我担心再慢点,你又得管闲事了。”青梅酒,她脑子青。 “我只是喜欢听点故事,哪有闲工夫管旁人的闲事。”洛愿瞧刚才涂山璟见到自己眼神的变化,明晃晃是看她身侧有没有“放心上的人”。 心里惦记却不联系,她有点好奇。莫非是防风意映和涂山篌背后不能说的秘密被他发现了?不知不觉就想起他们两人在海边接吻的场景,鸡皮疙瘩又起来了。 “小废物,你给我去洗洗脑子。”龌龊想法太多了,多到他活了几千年也没见过她这么好色的人。 洛愿...............“不去!”这附近有海,等会碰见相柳,主动送人头。 她这段时间的表现,九凤也是看在眼里。她忽然躲着相柳,他却有些不明白了,她不是也骗过相柳吗?她的性格按理说不会因为这么点小事就讨厌一人。 “你这几次送药,为何躲着他?” 这话就不明白了,洛愿困惑地望着比自己高的凤哥,“你不是不喜欢我与他接触吗?怎么还问上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你这个废物妖。” 洛愿无语到只能哼哼地笑了笑,“你看他,每次都欺负我,刚才又抢我东西,我又不是有受虐爱好,打不赢就躲着点呗。” 这百分百的实话,惹不起躲得起。 “真话?”九凤满腹狐疑,以前打不赢,被相柳气得天天骂来骂去,骂得天都要漏雨了,她也是不要命地往前扑。 “真的假不了,我们去下一个地方,给自己找点帮手。”洛愿说完就扯着凤哥往一处巷子走去。 当初游历之后才知道死斗场的由来,这繁华的轵邑肯定也不缺死斗场。死斗场是由离戎族开设的?,传说离戎族的祖先是双头狗妖,因此每个进入死斗场的男子都需要戴狗头面具,女子则随意。? “我不去。”九凤知道她要去死斗场,转身立刻就走,等会她心一软又救奴隶。 洛愿果断抱住九凤的胳膊,死命往前拽,“咱们既然要当妖神,没有手下可不行。”那个想法一出,洛愿去他妈的局外人,这是她的家事。 她这次可不是完全管他人闲事,也是为自己做打算。神罚就罚呗,当了几百年孤魂野鬼,这才是最可怕的神罚。 九凤脚步猛地一顿,“你当真?”以为是她说笑的话,她是出自真心? “必须当真,妖神没点手下太丢人了。”说是手下,无非是培养点自己人,上次凤哥九死一生的场景,历历在目。自己要是不在,以后谁来救他,他又不像相柳有九条命。 洛愿再次拽着他准备继续走,九凤稳如泰山,脚步丝毫未动。洛愿回头看向九凤,见他眼神晦暗不明。 “小废物,妖爱自由,不喜束缚。”骤然明白小废物为何要去死斗场了,而不是去山林海泽之处收服。 “知道,没让你管他们,咱们得让他们心悦诚服,到时候你出去打架也多些帮手。”洪江施恩于相柳,恩情为彀中,束缚自由。 她也可以施恩于别的妖,但不会束缚他们的自由。他们可以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顺便帮自己做点事,比如传递点消息,打打架,吃吃瓜,俗称地下群众。 九凤抬眸仰望她头顶璀璨的烟火,低眸再次看向她时,她白裙上银蚕丝绣的星图正随着烟火明灭。“你想怎么做?” 洛愿知他同意了,得意地拉着他继续走,这次九凤跟上了她的脚步,“我们先去看看情况,这事不能着急。” 离戎族曾经与赤宸有较深的瓜葛,赤宸死后,离戎族就落魄了。后来是涂山璟出手,帮他们将地下赌场和奴隶死斗场的生意越做越大。 几百年过去,死斗场的规则换了又换,圈养奴隶的方式也不同了,每个地方的死斗场与地下赌场还会因为当地的风土,做一些改动,不得不夸涂山璟很会做生意。 哪怕是相柳也是满身伤痕才换的从死斗场逃出,更多的妖奴,只要比赛时输了,就只有血肉模糊地死去。 这种以残害妖族与奴隶性命来博得神族开心的生意,与杀人越货、草菅人命的黑社会有什么区别。 “明着来不行,就黑吃黑,反正我要端了死斗场。”地下赌场就不端了,给人家留点吃饭的生意。 原本以为她只是想要救几个妖奴,不承想是想一窝端。九凤不由得有些震惊,“你别犯傻,四大氏族同气连枝,这事中间掺杂着涂山璟,他可是默认的话事人。” 哼,“怕个球,他不是想当我姐夫吗?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走过来的资格。”洛愿不屑地想着,区区一个离戎族而已。假如不是他们跟赤宸有瓜葛,如今又碍于神罚,她早用雷劈死他们现任族长了,查的出来是自己,算他们有本事。 九凤无奈地按住自己的面具,深吸一口气。这死斗场到处都有,她要是全部端了,这股势力不可小觑。“皓翎王与西炎王不会放任妖族做大。” “慢慢来呗,温水煮青蛙。妖咋啦?我就喜欢妖!” 她身边的妖那么多,烈阳与阿撇,相柳与九凤,还有毛球,无恙这些小可爱。大家生活在同一世界,而且也能修成人形,谁比谁高贵,谁的命不是命。 盛极必衰,居安虑患。皓翎王与西炎王把自己放在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位置,可是过犹不及,繁华易逝,大厦将倾前自己为自己人做点打算不过分吧。 妖族比人族有实力,可修成高深的灵力,生命比大部分神族还长,现在大家混居在一起,神族就别高举审判之锤了。 九凤不知道此刻自己该笑还是该哭,讨厌她的多管闲事,可作为她身边人,往往又能因为她这份多管闲事感受到连绵不断的温暖。 “我信人心如未琢璞玉,纵被浊世浸出裂痕,玉魄终能养出莹润。若执血刃雕尽所谓杂色,碎玉纷飞时,最先割伤的必是持刀者掌心命纹。” 她身边有最好的例子,他们有妖族的神秘与狡诈,有人族的勇气与智慧,有神族的强大与全能。妖只需要一点机会,就会被引回光明。 不论妖族与人族还是神族,都有险恶、凶狠之徒,自然也有善良、友善之人。有些人与神也不过是一只披毛戴角的畜生。 “凤哥,生于淤泥又如何,我偏偏要扶风而上。”洛愿抓起九凤的手,坚定真挚地看着他。 这一刻,天地初开的星砂浮沉在眼眸,若璇玑玉衡,星眸深处自有不灭的光芒。九凤好像有点明白自己为何会觉得小废物越来越顺眼了,初相逢到如今,她一直平等对待自己,知她心声,由内而发的一视同仁,贵贱无二。 “想法不错,寂寞千年,我也想热闹热闹了。”九凤傲娇的语气挡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 这世间万物,皆由命运安排,却又不甘于被其束缚。即便最终未能战胜宿命,也要留下了属于他们的传说印记。 宿命难违,却总想试一试,这一试,便是无悔的一生。 “走吧,我的哥,你请。”洛愿俏皮地弯下腰,做出你请的姿势,眼神明亮地看着九凤。九凤傲娇哼了一声,举步朝前方走去。 两人慢悠悠一边观赏过往的热闹,一边走向地下城。进入地下城九凤换上狗头面具,看得洛愿疯狂吐槽,“太丑了,完全挡住我哥的绝世美貌了。” 九凤一巴掌给她拍背上,“闭嘴,老子又不是来卖色,丑你就别看。” 洛愿瞧着那些戴着面具的人,必然是些有钱有势的人,行事都要小心谨慎。现在戴上面具,隐藏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大家变得没了脸,那就可以不要脸。一切都变得格外的赤裸裸,香艳到淫荡、刺激到血腥。 因为之前悄悄来过,洛愿与九凤泰然处之,随着人头攒动慢慢走着。这里能赌钱,小夭躲进深山前曾在赌场住过,靠本事吃饭。她们游历大荒的时候,小夭还凭此赢得她们当晚的花费。 现在洛愿不缺钱,不缺赌注,九凤压根对这些没兴趣,两人扫了一眼就去看奴隶的死斗。 随意下好注,洛愿与九凤在一堆疯狂呐喊的狗头人中淡然地望着下方。 死掉的那方血肉模糊,活着那方眼神空洞,死气沉沉。几百年前的记忆袭上脑海,当初没有救他,他有一天是不是会变成那团血肉。 第68章 筹谋 九凤望着下方,背在手后的手指互相摩挲。尽管他们互相残杀同类,以对方为食,可那是生存规则,靠实力为尊。 现在这些神族嘴上喊着共荣,打破阶级,依旧视妖族为低贱,让他们成为观赏的玩意,命如浮萍,在神族的残忍践踏下摇曳。 “那妖已经开始放弃自己了。”记得初遇相柳时,他那双眼睛凶狠下是求生欲望,待了百年依旧渴望活下去。 “自己都不想活,那也没有必要了。”九凤整理着袖袍,余光打量着小废物的反应。 洛愿双手背在身后,像是随处闲逛般走到刚刚下场的奴隶身前,挡住奴隶主带走他的脚步。奴隶主看着眼前戴着面纱的女子,这跟那些妖娆多姿的女子相比别有一番风味。自知来这里的人,卧虎藏龙,身份不可小觑,他只是看了对方一眼就准备绕过她。 九凤走上前站在小废物的身侧,默默打量奴隶主身后的奴隶,对方防备机警地斜眸瞟着小废物。 “诶,你叫什么名字?”洛愿走到奴隶主与奴隶的中间,淡淡地看着奴隶。 奴隶主扭头看着这个女子,心中不满,伸手准备赶走她。女子突然抛出一袋东西掉在他怀里,低头一看,立即喜笑颜开走到一边。 这个衣着华丽,满头珠翠的女子,野兽的直觉告诉自己她没有灵力。反而她身侧的男子,灵力高深。 奴隶防备沉默地望着两人,随时准备一击。洛愿不恼怒他不说话,弯下身子丝毫不嫌弃他身上的污渍与肮脏,低声说道:“我身侧的男子也是妖,我见过活着走出死斗场的奴隶,你想活就拿命撑住。” 洛愿说完就抬起身子,笑吟吟地看着他,随口杜撰一句:“这个不太行,有点瘦。” “硌牙。”九凤随口接了一句,完全不顾身侧好奇之人诧异的眼神。 洛愿.............九个脑袋是会捧哏。她转身离去,这还得亏救相柳,当初听过奴隶之间特殊的语言。游历之时,利用凤哥的能力控制奴隶,浅浅学会点,这是连地下城主与奴隶主也不知道的语言。 以前见她办事不靠谱,现在想一想,她每件事好似都在为未来某件事做铺垫。当初让自己操控奴隶的时候,他差点没一翅膀给她扇到另一个城池。 奴隶望着那道背影的离去,转而看向她身侧的男子,刚才男子离去时,他的的确确感受到妖族的气息,若有若无,微乎其微。他知道对方是故意的,故意释放出妖族的气息,原本如同死水一般沉寂的眼眸,焕发出了异样的光彩,生命的华彩。 她没有许诺赎买自己,可他那颗被黑暗碾碎的心,萌发出难以置信的想法,他觉得她会回来。 两人又看了几场死斗,不同于刚才,洛愿并未上前与奴隶说些什么。连续几次洛愿下注都输了,反而是凤哥次次都赢,她多少感叹一句自己没赌运。 走到地下城门口,九凤第一时间把双头狗面具丢回给“看门狗”,戴上自己的面具。 “凤哥,你觉得咱们把大本营放在大荒之外,还是大海之上?” 正在整理面具的九凤扭头看向她,她计划多久了?怎么已经想到这里了。那她前段时间找鬼老头与皓翎王明着暗着打听那么多事,又准备做什么? “当初救他的时候,我就想过有能力一起救出去,现在,咱们也得知己知彼。”洛愿转头对着凤哥笑靥如花。 后面再次光临的时候,她那时没能力,有想法不敢动手,更怕连累小夭。毕竟当时她与九凤能跑,小夭一个大活人,灵力一般,很容易被抓住。 “大荒之外你找谁?大海之上你找谁?”大荒之外还有许多游离的氏族、部落,想找一块不被人打扰,隐秘的地方不容易。大海之上不知名的海岛有很多,但大部分还是在皓翎与西炎的管辖之内,随时会有人在天际巡视。 山林腹地沼泽这些无人之地,大妖,妖兽各自占领地盘。这些死斗场的奴隶过去,也只是给大妖加顿餐。 “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这么多年的鬼爷爷也不是白叫的,大不了我找相柳还恩去,让他给我找一个无人岛屿。” 她这个恩情还得也太容易,九头妖本来就是海妖,对海里以及海上一切都了如指掌。九凤此刻觉得成不成神无所谓,千万别成奶妈子。 “拿出你对财色的要求,去要求他报恩好吗?” “这....要钱,他没有,要色.....我觉得可以。”洛愿仔细想了想相柳,他好像就剩下一张俊美皮囊能抵债了。 九凤...........“我他妈踹死你个色胚。”九凤说话就已经开始抬脚了,她不仅只听爱听的,曲解意思也是数一数二。 “我跑!”洛愿笑嘻嘻嘚瑟,凤哥的脚即将触碰到她,她已经跑向人群,混迹在其中。 九凤追上前还想拍她时,立即被紧紧拽住手臂,“凤哥,你教我射箭。” “不教,你太笨。” “必须教,不然我让王母把我打得稀巴烂。” 九凤淡然一笑,火速挽起袖子,“不用王母动手,老子亲自来!”说罢手握成拳,哐哐哐砸到小废物头顶,今日非要给她捶进土里。 他突然的动作,连旁边的人都惊诧地一愣,甚少见过男子当街打女子。那女子被打不还手,也不恼怒,听着声音还泛笑?女傻子? “哎呦,真打啊。”洛愿抱头痛呼,随后提着灯笼嬉笑着围绕人潮躲蹿。 有避之不及突然被女子扯住的人,还未看清女子的模样就被松开,身后男子追随女子的脚步向街尾而去。 涌动的人群中,女子清脆的笑声如同流云轻绕步摇飞,笑声在人声鼎沸中若隐若现,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三苗族的火舞者甩动鬃毛编成的长鞭,浸过祝余草汁液的发梢每抽打一次石鼓,就有数十颗火球腾空而起。火光映照下,少女的眉眼更加生动。 “二哥,可是累了?” 檐角铜铃在夜色中轻晃第三十七下时,防风邶的衣摆已浸透了整条街市的烟火气。他斜倚着酒肆朱漆剥落的凭栏,右膝曲起,左脚随意地踩在雕花木栏上。 刚才馨悦直呼逛累了,于是大家找了一家酒肆休息,几人在楼上天台饮酒作乐。防风意映见防风邶依靠在凭栏处低眸望向街面,手拿酒瓶慵懒惬意,自顾自饮着酒,没怎么与众人说话。 涂山璟看了一眼防风邶,这是他初次见防风邶,作为有幸在清水镇见过相柳“真容”的人,惊诧之后已经变得淡然。 “不过是看火舞者有趣。。”防风邶收回游离在街面的眼神,走向众人身侧坐下。他放下酒瓶端起酒盅,抬抬手示意防风意映饮酒。 步摇金翠掩秋水,红颜轻笑浮春水。 “我也觉得今年的仲夏日比往年有趣些,这不是连圣女都来了。”馨悦说起圣女两字时,抬高了语气,别有所指却没明说。 丰隆看了一眼妹妹,笑了笑岔开话题继续与众人饮酒,妹妹作为四大氏族之首赤水氏族长的外孙女,辰荣氏嫡女,虽不是王姬,但在中原氏族的地位等同于王姬?。 妹妹走哪里都是焦点,可偏偏在圣女那里没有得到另眼相待,心里有些不乐意。 其余人听见馨悦的话,无人接话,顺着丰隆的话谈笑风生。 静夜身后跟着几人,抬着装青梅酒的箱子走上楼梯,“公子,酒到了。” 涂山璟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涂山篌站起身笑着走到箱子旁,“不知二弟的酒与别处哪里不同,得了圣女的喜爱。” 静夜看了一眼公子,立即伸手打开箱子。丰隆也走上前,箱子里的酒用白玉瓶与青玉瓶装着,粗略一看也有几十瓶,白玉酒瓶上雕刻着桃花,普普通通,反而是青玉瓶雕刻着花中四君子。“璟,家里可是缺精致的酒瓶了,这也随意了些。”丰隆拿起一瓶雕刻梅花的青梅酒,转身走向众人。 “我也尝尝。” 涂山篌见丰隆拿了酒,他也随手拿起一瓶雕刻着菊花的青梅酒,笑着说:“圣女应该不介意我们喝她一瓶吧。” 涂山璟看了两人手中的酒瓶一眼,“等会问问圣女就知道了。” 防风邶含笑的眼眸掠过众人,瞳孔深处炸开星子般的冷光,却在仰头饮酒时化作春水盈盈的波痕,三分醉七分清醒。 羽翎从涂山璟手中射出,羽翎尾闪烁着淡淡的幽光,从众人眼前一闪而过。羽翎射入云层那刻化作了一只展翅翱翔的玄鸟,玄鸟身姿矫健,羽翼丰满。羽毛在星光的映照下散发出淡淡的青绿色光芒,隐于夜空展翅飞向它的主人。 玄鸟如同刚才的烟火,顷刻消失在众人眼前,街上的人只当又是一场别具一格的烟火。楼上众人望着玄鸟消失,赞叹玉山秘术的神奇,仅天生灵目的涂山璟能看见玄鸟飞走的方向。 防风邶手指轻扣案面,像是敲击乐曲般,面上悠哉惬意仿佛在享受着无限的闲情逸致。 望见空中玄鸟的虚影,洛愿立刻将手上提着的东西,塞到凤哥怀里。玄鸟虚影在看见洛愿那刻,重新化作羽翎,出现在洛愿手中,洛愿化作魂体口中念出等待起印的古语。 随后洛愿将羽翎顺手也塞到凤哥怀里,“凤哥,羽翎里我加了些好玩的法术,你留着解闷,记得加心头血有惊喜,这些东西你别吃完了。” 羽翎是烈阳用凤凰玄火帮小废物炼制,一共三支。当时炼制出来,小废物偷偷躲进密室,说是增添点个人特色?她在里面做了什么无人得知,只知道原本三只一模一样金色羽翎,在她手上变了颜色。 “回去给你添点料,毒死那只白雕。”她出门一趟,谁都没忘记,连毛球那只傻鸟也买了礼物。 “那你记得加猛料,毛球吃毒蛇长大,一般毒药毒不死。”洛愿说完提着灯笼飘去找涂山璟了。 河畔的千年古槐树下挤满了未婚男女。树枝上系满红绳,每根绳上都挂着铃铛与木牌,夜风吹过时,所有木牌轻轻相撞,发出类似筊杯落地的清脆声响,据说这是神明在回应祈愿。 河面上漂浮着莲花灯阵,每盏灯芯都立着拇指大小的鲛人蜡像,遇热便会轻轻旋转,蜡制的鱼尾拍打花瓣发出叮咚声响。 洛愿好奇地看着古槐树,待她离开时,古槐树最高处的枝丫上悬挂着一块随风摆动的小木牌,写满笔锋硬朗,端庄稳重的小字---天空飘落的雪花,终究会融化回归天空,就像你的灵魂本属于自由。 洛愿飘到酒肆,这怎么唠嗑?涂山璟与大家坐在一起也不好单独吃瓜。目光不断在涂山篌和防风意映身上转换,这两人奥斯卡影帝影后,假若不是防风意映对待喜欢的人有些许小眼神,根本看不出来。 瞟见坐在边上的防风邶,亏自己以前还觉得他过得辛苦,这不是过得挺好嘛。氏族公子哥的做派,该吃吃该喝喝,该享受享受。 看见食案上涂山篌与丰隆面前不一样的酒瓶,这瓶子怎么是青玉?刻得花纹也不一样。 一个个氏族大小姐,公子哥,天天过着钟鸣鼎食的生活,笑容背后全是勾心斗角。 这瓜不吃了,跑咯。洛愿将箱子变成魂体,清晰看见里面的酒瓶,涂山璟办事真是虑无不周。 站在箱子旁边的静夜骤然见到箱子不见了,惊呼出声,“公子!” 涂山璟听见惊呼声转头看过去,静夜身侧的箱子已经不见。须臾间,圣女的声音传来,“涂山璟,酒我拿走了,多谢。” 大家震惊地看向防风邶身旁,那声音像是从他身侧凭栏处传来。防风邶摇晃着酒瓶,饶有风趣的目光盘桓在凭栏外,倚醉凝眸重回顾。 “璟,圣女这是什么法术?”丰隆呆若木鸡地望着夜空,悄然而来,悄然而去,他们这里竟然没有一人察觉。 防风邶闻言看向众人,懒洋洋的笑意浮现在脸上,风趣说道:“看来,圣女不爱与我们打交道。” “玉山神秘叵测,定然有些世人不知的秘术。”涂山璟看了一眼防风邶才看向丰隆。 馨悦打开话头谈论起玉山的神秘,他们祖父那辈也有人参加过玉山蟠桃宴,流传出些玉山的情况。等他们想要一探究竟,玉山蟠桃宴已经千年未曾开过,他们也无法上玉山。 防风邶站起身双手背于身后,低眸看向议论纷纷的众人。“诸位,我先告辞了。”说完就步履悠闲,悠悠然离去。 众人对防风邶性子早有听闻,此刻见他离席,不足为奇。况且,防风家的庶子而已,值不得他们上心。 涂山璟扫了一眼防风邶的背影,低垂眼帘,眼帘之下流淌着绵绵不断的心河。 当日从瀛洲岛回来,他暗中派人盯住涂山篌与防风意映,两人在青丘不仅私下没有往来,相处时也是针锋相对,时不时争论。 “只要没有涂山璟,涂山篌就是最好的,有涂山璟,涂山篌就是可有可无。”半年后,他不想再拖下去,打算去找奶奶说退婚的事情。路上朱廊偶遇涂山篌,自己说弥补母亲对他的亏欠,已经把往事忘了,他却说最好的补偿就是彻底的消失。 当日,自己屏退所有人,还未开口,奶奶就夸意映处事大方,有意映协助自己打理涂山氏,她也放心了。 涂山璟跪在奶奶面前,请求奶奶解除与防风小姐的婚事,“当年我和防风小姐素未谋面,并不相识,全是母亲做主定下婚约。我知她这些年侍奉奶奶、料理府中事务,劳苦功高,可我对防风小姐无情,防风小姐对我也无意。” “住口,你对意映无情不假,可意映对你并非无意。”涂山太夫人直接呵住涂山璟,讲起当初涂山璟失踪,意映身穿嫁衣来到青丘的过往,“这些年她都没有名分待在我们涂山家,她十几年如一日帮我打理家务,你要退婚?意映颜面何在,防风氏颜面何在?涂山氏背信弃义颜面何在?难道你要因为你一个人让我们涂山氏背负骂名,被整个大荒奚落吗?” 涂山璟坚定地看着奶奶,“孙儿知道自己自私,我愿意放弃涂山氏族长之位,背负所有骂名,只求奶奶答应退婚。” 涂山太夫人不承想自己的孙子,竟说出这种话,气血翻涌,当场晕厥。 涂山璟正式提出要与防风意映退婚的事情,因为涂山太夫人气晕过去,不经意走漏风声。涂山璟因为奶奶当场气晕,不得已再次暂缓计划。 他准备再次送出去的青梅酒,也被自己发现有一瓶被人动过。只有近身之人才能接触到的青梅酒,避免打草惊蛇,极力克制自己的情感暂时不联系她。 可她与防风邶的事,每日都随着密报传来,涂山璟心绪随着过往翻腾。 不知,这次的青梅酒,她还喝吗? 第69章 仲夏日(二) 九凤见她消失,瞧着自己手上,怀里,目光微转返回天极。他要是给那只傻鸟留下一口渣,就是他不会做鸟了。 回到天极,环顾自己的洞府,自从小废物来过之后,他这洞府倒是多了不少神族的精致东西。玉山她房间放不下了,一股脑全塞到自己这来了。 将小废物买的东西随手放在一旁,走向后面的玄穹洞,大妖之间互相残杀,互相掠夺资源,对方死了,那对方的东西自然归战胜的那一方所有。 九凤的目光看向架子上的一把弓---九霄云龙弓 弓臂以应龙脊骨拼接天河星砂熔铸,刻有《河图》二十八宿星轨,表面覆盖层叠龙鳞状星砂甲片,青玉色龙鳞缝隙中渗出天河星砂的银辉,整体如游龙盘踞。?弓身中部隆起处镶嵌一颗「云魄玉」,似龙珠含于龙口?。 开弓时引发星辉共鸣?,星轨依次点亮,如星河倒悬,箭矢离弦后化作云雾龙形?。 “这把弓,小废物能拉得开嘛。”九凤拿起长弓,弓骨节处可见星砂流动的银蓝色光痕,触摸时有云雾触感。 九凤拿起弓箭走出洞府,站立于洞府门口,食指和中指并用,两指拉弓,弓身散发淡淡青雾,云魄玉核心缓慢旋转,内部星云流转如微缩银河?。 感受着弓力,随即再加两指,四指拉弓,由云魄玉提炼出的云丝而编织的弓弦,逐渐拉满,弓线化作实体白龙虚影,龙首咬合箭尾?。?? 九凤并未射出箭矢,灵力还在被压制的状态,勉强能射出三箭。他收起弓箭,摩挲着弓臂,强大如应龙的血脉,也会有耗尽神力,不得复上的结局。 将弓箭重新放好,拿出小废物给的羽翎,不疑有他,逼出一滴心头血滴入羽翎,羽翎顷刻间发出金色光芒,凤凰腾飞与空中。 九凤望着由光芒勾画出的凤凰虚影,这有什么好看的?随后瞧见飞来一只九头鸟,这........ 九头鸟踩在凤凰背上,仰天鸣啼,九个头与爪子合用,没一会,凤凰成了没毛的鸡。随后青鸾、丹凤、鹓雏、鸿鹄、鸑鷟,都在九头鸟的爪子下成了没毛的鸡......... 下流!鸟都脱毛! 九凤收回羽翎,羽翎在他手上化作玉坠大小,悬挂在腰间玉铃旁成为腰坠。 随着子时的接近,街上的热闹有过之而无不及。 月光洒在他身上,银辉与暗影交织,光明与黑暗并存,希望与绝望共生。防风邶的衣角扫过占卜摊前的朱砂线时,悬挂的青铜风铃突然齐齐静止。老巫用枯枝般的手指推来一片灼裂的龟甲,甲片上蜿蜒的裂痕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这位大人要问什么?\"老巫的独眼里跳动着篝火的影子。 他驻足在占卜摊前指尖按在龟甲上,未开口。龟甲在离火中炸开蛛网裂纹,龟甲突然渗出细密的血珠,血珠沿着卦线游走,血线在甲片上蜿蜒,竟自行拼出殄文: \"残月照海影,冰刃生花处,??缚心者溺于眸中渊,同归。\" 老巫将龟甲递给眼前俊美的公子,防风邶放下玉贝,再次看向龟甲上殄文。龟甲在他掌心化为齑粉,碎末却凝成半轮残月,垂眸盯着掌纹里的龟甲灰烬。 同归?瞳孔深处却凝着她在海边捂着眼睛,大声喊着:“肯定,一定。”的身影。 她的自信与她脾气一样大,虚有其表。凝视掌心,浅笑无言。 洛愿径直飘向西炎城,显现在小夭榻前。灯笼挂在她的榻角,箱子放在脚边。她梦见什么美事了?傻笑成菊花了。捏住她傻笑的脸,微微用力。 脸颊上的疼痛将小夭唤醒,小夭摸着脸颊,睁开睡眼,瑶儿?“我这是做梦呢?”小夭摸了摸脸颊翻个身,搂着被子继续。 洛愿...........“我的哥,你快起来吧!”洛愿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将她拖起来。自己几百年没睡过觉了,到底是什么梦能美成这样, 小夭猛地被拽起,睡眼朦胧,揉搓着眼睑,揉搓两下眼看又要倒下了。“我的哥,这是梦外,你清醒一下。” 洛愿干脆上手帮她揉搓,双手捧着她的脸颊,一顿按摩。 “别搓了,醒了醒了。”小夭连忙抓住她的手腕,这不醒她得把自己揉圆了。 洛愿见她眼神清明,指着脚边的箱子,“青梅酒,我今晚陪凤哥去了一趟轵邑办事,碰见涂山璟一行人,这是我向他买的。” ???小夭被这消息轰得一时没反应,片刻之后直接捏住朝瑶的耳垂,“臭丫头,你是不是又背着我去玩了!”凤哥能有什么事!肯定是她闹着去的轵邑。 洛愿???她的反应出人意料,怎么是先审问自己,而不是问涂山璟,或者他们去办什么事。 “真去办事啊,我除了风月场所,什么地方背着你去过。”地下城背着去过好几次,坚决不能让她知道,不然今晚耳朵别要了。 “真的?”小夭狐疑地松开手。 “真的,真的。”洛愿忙不迭抓紧她的右手,这手揪耳朵太顺了。 小夭看了一眼地上的箱子,弯腰将箱子打开,看见白玉酒瓶目光闪烁,抬眸看向朝瑶。 “一行人?这酒怎么买的?” 洛愿讲起今晚的事情,自动忽略某个土匪抢灯笼的环节。“我去拿酒的时候,涂山篌和丰隆案前也有青玉瓶酒,假若论丰隆与涂山璟真心之交,丰隆应该是无心之举,涂山篌却像是有心为之。” 涂山璟故意将精致独特的青玉瓶与素雅的白玉瓶混在一起,想来是之前给小夭送酒发生了些什么。 “反正这酒是我拿灯笼买的,他们猜不到你身上,你安心喝吧。”洛愿自豪地拍了拍自己的心口,一副“我厉害吧”的小表情。 小夭听到事情的全过程,心潮起伏,他与涂山篌的争斗仍旧如火如荼,不是教过他怎么加料吗? 洛愿见小夭眼里有些怅然,心转意移,“小夭,防风邶的箭术确实了得,与凤哥不相伯仲,这次近距离才发现他和相柳简直一模一样,你是不是也是这个原因才和他交好?” 小夭听见瑶儿打趣的话,“那晚他射杀玱玹,我也存了试探之心,这段时日接触下来,他的性子与相柳截然不同,而且他精通防风家箭术,怎么看也不是同一个人。” “那你现在有没有觉得防风邶比涂山璟有趣?”洛愿笑眯眯凝注小夭的神情。 “又打趣我,他教我箭术说不定是接近我的借口,从而接近玱玹,他带我游玩或许也是打开女人心扉的手段,暂且静观其变。” 这几日防风邶没有来找她,她也习惯了,他并不是每天都有时间,经常隔五六天,她不问他去哪里了,他也不解释。每次来找她的时候,刚好够她巩固箭术。 “他每次教授得很认真,所以我在学习箭术的时候,也会尊敬地把他当老师看待。”怕朝瑶担心,小夭还有话没说。偶尔,她会不经意看见防风邶望着她身侧失神,只是一刹便恢复那股慵懒肆意的模样,只是恰好被她捕捉。 这种感觉更像是在图谋些什么,像是那晚的直觉,没彻底看清他是防风邶前,直觉告诉她,他就是。 鉴于小夭心意还未明确,洛愿刚起的想法快速退去。抛去儿女私情,她开口说起正事,“小夭,你把医馆重新开起来吧。” 今晚小夭感觉自己像是小船行驶在波涛汹涌的大海,海浪一波波拍打在她身上,应接不暇。 “怎么好端端要我开医馆了?”瑶儿去一趟轵邑,怎么萌生这个想法了。 洛愿盯着她的眼睛,凝眸相视,“小夭,我想要学着大舅成立一个组织,不同的是,这个完完全全是妖族。” 小夭眼眸猛震,眼眸瞪得如铜铃般大,仿佛要从眼眶中跳出来,满脸写着不可置信。“瑶儿,你是遇见什么事了?怎么会突然有这个想法?” 洛愿用力抿了一下嘴唇,像是下定千般决心,“当初我第一次去死斗场就已经有这个想法了,你没做回大王姬,这个想法会石沉大海,不复存在。如今之所以再次死灰复燃,是因为我们接触的人已经不一样了,我要这个组织成为我们两人的退路,至少不被别人掌控在手心之中。” “我选择妖族的原因,他们有不输于神族的修炼能力,我要培养一批像茱萸姨一样的妖族,这条路很难走,我还没开始行动,一旦开始,我需要据点。风月场所,各方势力混杂,我要一个干净到只被我们掌握的据点,你身份下的医馆一般人无法轻易插手。” “一明一暗,忽暗忽明,就像如今你在明处,我在暗处。对于这个组织的人来说,你在暗处,我在明处。” 言之未尽,尽在眼前。她说的是真话,却不是所有,仿若她当年对逍遥叔与巫王说的话。 小夭看见朝瑶说话时眼里闪烁着火苗,那股火苗由野心、渴望、宏图等构成,却缭绕着淡淡的怆然。 “好!”小夭毫不犹豫立刻答应。她心里震撼之后更多是欣喜,这是瑶儿第二次开口需要她的帮助。她们互相依赖,她对她有求必应,来之不拒。 洛愿对她的干脆反而觉得心疼,“小夭,我希望你认真考虑考虑,这个组织对所有人都必须绝对保密,包括玱玹。而且我希望你是从自身出发,觉得有这个必要才答应,而不是因为我是你妹妹,你就要做不喜欢的事情,去隐藏自己的情感和需求。” “就像此刻,我需要你的帮助,我就会直言不讳,不会藏着。但当初你提出我与你一起返回西炎,我不喜欢,我拒绝了。那个时候我知道你会失落,难过,可我不想委屈自己,不想难为自己,所以我没有犹豫就拒绝了。” “我也说过我不会拿你的梦想当成自己的梦想,我非常不愿意你消耗自己的感情。几百年了,你该走出给自己设置的外壳了,你不能清晰知道不能靠其他人,又渴望别人把你当成第一选择。你有面对的勇气,却恐惧拒绝,敞开心扉,不要回避内心。 小夭猛地把朝瑶抱在怀里,双眸浮现出珠光薄雾,从头到尾只有朝瑶才会对自己说这些。她明白自己内心的黑洞从未愈合,扑朔迷离的身世,孤身游离的那些年,受尽折磨的五年,没等到要等人。这一切让她甘愿把自己躲起来,走不出那层硬壳。 “瑶儿,你知道吗?我无可依赖感,我不敢依赖任何人,我不敢相信任何人,我不敢心存任何期待,我不敢主动也不敢付出真心,我怕被再次抛弃,怕再次得到失望。”小夭的眼泪簌簌落下,如同那日朝瑶送她的璀璨珍珠。 洛愿抱着无声落泪的小夭,从上而下抚摸着她的背,“我知道,我都知道,我知道你内心很痛苦,那些黑暗的日子留下了烙印。我答应你,我会好好修炼,早日带你去见母亲,你没有被她抛弃,父亲也同样爱你。” 小夭吃软不吃硬,少时的经历,她怜惜弱小,也是儿时的经历,她忌惮强者。强者的世界有太多要守护的东西,她随时会被抛弃。 清水镇可怜巴巴跟在她身边的叶十七,以及现在的涂山璟就非常善于示弱,还放得下身段,看他这两次和防风意映的相处,明晃晃大男子主义,他的示弱就像为小夭量身定做。 狡诈的男狐狸精,懂示弱,懂绿茶,懂美色诱惑。 小夭目光随意盯在一处,眼含泪水,说出的话却掷地有声,“瑶儿,我不是不拒绝你,是你说得对,从你当初让我找父王要暗卫开始,到玱玹经历刺杀,防风邶教我射箭,我发现真的是我想的简单了。我现在没高深的灵力,没有强大的力量,只能拿身体,拿命去赌。我应该在其他地方弥补这一切,不管是毒术还是箭术,那都是强大我自身,可单打独斗难成气候,所以玱玹要培养暗卫,需要我的帮忙,如今我也需要。” 洛愿心里总算又开始有点欣慰了,当时暗示小夭暗卫不许随意出手,也是想让小夭知道暗卫有时也不太好用,得给自己多找点保命的办法。 上辈子的有钱人又不是人人都是武术高手,但人家有钱,有钱就有人帮他玩命,保护他。小夭如今贵为大王姬,再不为她自己多想想,真是浪费这个身份了。 “小夭,你听我说。” 小夭闻言松开朝瑶,洛愿一边擦拭小夭的泪痕,一边说道:“现在玱玹被人紧盯,我那边还需要筹备一番,山林妖族野性难驯,我打算从死斗场里面选,又或者自小培养。所以,开医馆这事,你也不用心急,只需要最近将自己的兴趣表现出来,找个合适的机会光明正大向西炎王提出来。” “而且,将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不会用到医馆,因为培养需要时间,没绝对的信心,我们不能暴露医馆,医馆在那段时间只需要好好济世救人,也算为将来迷惑别人打下基础。医馆开张,该请教请教,涂山璟不是想要走向你吗?让他教你经营之道,必要时借助涂山力量将医馆开遍大荒,以点带面,形成情报网。” “不要有心里负担,真正爱你的男人,一定是愿意你成长起来,而不是把你锁住,成为笼中雀。他不教也无事,一脚踹了,反正大荒人才济济,堂堂大王姬不缺人巴结。” “玱玹问起,往他身上推咯,他利用你,你哄哄他也无所谓。” 小夭听到朝瑶最后的俏皮话,看着她噗嗤一笑,拍了拍她的脸蛋揶揄说道:“机灵鬼,瞒着我筹谋很久了吧,可我很开心,因为我们之间的秘密又多了。” 她笑着把朝瑶揽入怀里,朝瑶乖乖靠在她肩头,两姐妹目光落在不同的地方,无声胜有声,无心胜有心,心仍然紧紧相贴。 “小废物,你为什么骗她?”天空泛起鱼肚白,九凤才蓦然出声,小废物刚才说的话真假参半。 “给她找点自己的事做,免得天天揪我耳朵。”洛愿淡然地给出一个理由,走进玉山密室。 九凤.................大废物当医者蛮不错,下完毒再医治,医治完再下毒,循环往复,也有事干了。 洛愿.............自己给自己安排生意,凤哥很适合做生意。 第70章 君心难测 她看着案上的玉简,这本玉简上介绍了上古秘术,比如?血髓溯生、五彩天机引等秘术,依照她现在的实力,是一个用不起来,能用也不敢轻易用,这没写具体副作用。 王母说这些秘术,哪怕是她的修为也无法操控布阵。不仅因为自身所限,缺少布阵所需的条件,更因为这些秘术引天地之力,又或者逆天改命。天人都难以抵挡承受反噬之痛,实力低微者顷刻引发天人五衰,何况只是神的后裔。 五彩天机引这个秘术,自己反复查阅许多藏书,这里面记载的五色石髓到底是什么?她问过王母,是不是当初西陵珩送给自己的五彩手镯原石? 当时,王母注视自己很久才说不是,说这个五色石髓在此世间已经销声匿迹,绝无可能找到。 洛愿..........一句话,扼杀希望在摇篮。 五色石髓为引,可改写命薄。她到底是不是孤魂野鬼的命啊!!!她能不能自己给自己改一改命!!! 玱玹见小夭会客的对象又多一种身份---医官。不练箭不练毒的时候,经常传唤擅长治疗各种病症的医官讨论。 “这段时间,西炎城传遍大王姬与防风家二公子交好,我还想着好不容易把你找回来,你可别跟着防风家那个浪荡公子跑了,如今看你又钻研起医术,看来还能多留几年。”防风邶只是一个庶子,妾侍所出,做不了防风家的主,玩可以,但其余的事绝对不行。 小夭见玱玹打趣自己,合上医书,对着玱玹做了个俏皮的动作,“只要他还有可能射你,我就不会跟他跑。”防风邶是随性之人,她在朝云峰,他就直接跑到西炎山请侍卫通传,她在西炎城,他就径直上门。两人只是传授箭术的关系,自己觉得没必要遮掩,一来一往,有那些传言不足为怪。 “我看医术不稀奇,反倒是我前几日听某位医官提起,你曾询问过胃疾之事。”小夭揶揄地看向玱玹,他可没有胃疾。 玱玹干脆地坐在小夭身边,随手翻了翻医书,笑着说道:“谁让我穷了,只好从别处着手了。”最近自己没惹她,平常见不到,梦中也见不到,也不知道私下又在琢磨什么。 “哈哈哈,穷玱玹。”小夭蓦然又听起玱玹提起此事,笑完之后立刻唤来珊瑚将她房中准备好的青玉瓶酒与灯笼拿过来。 “她仲夏日跑到轵邑玩了,这是她从涂山璟那里买来的青梅酒。” 玱玹摩挲着青玉酒瓶上的梅花纹,心里兴起一缕难以形容的情绪,“她又与涂山璟交好了?还是说因为你的关系?” “她都是玩够了才告诉我,她与涂山璟无意当中碰见。这灯笼她说送给你,说灯笼会冒烟,爱生气,让你别把府邸点着了。”小夭说完忍了忍嘴角好几次,也是徒然,直接伏在案上大笑。那灯笼自己玩过两回,确实爱生气,烟圈一阵接一阵吐。 玱玹................“她这嘴真该治一治了。” “那你可得失望了,顽疾,药石难医。”她除了在凤哥与相柳九张嘴下吃过亏,其余人屡战屡胜。 玱玹好笑地提起灯笼,灯笼猝不及防冒出一个烟圈,烟圈缓缓上升,消散在他头顶。“她就是被你们给宠坏的。”玱玹克制笑意提着灯笼离去,她经常能把自己气得头顶冒烟,心里窝火。 “玱玹,你这颗冷心,要不了多久都能气燃了。”小夭不经意间说笑的话浮现,他捂着自己的心口,死灰如何复燃,心如何才能重新长出炙热的血肉。 这次的酒,小夭不知不觉间已经喝了快一年,得知朝瑶把自己给她的那一箱子毒药也给相柳了,想着后面又送了两次毒药,瑶儿也说少吃一个顿饿不死,她也缓了缓研制毒药的速度。 空余的时间忙于看西炎王宫收藏的医书,她这一年钻研医术的事情连外祖父都已知道。防风邶依旧在教她箭术,原以为只是短暂的关系,如今更像是在两个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不想要的人在享受生命。 她甚至觉得防风邶像个寂寞久了的孩子,现在好不容易得到一个玩伴,迫不及待带着玩伴一起去玩,分享一切,嬉戏之下是最真诚的心,她也渐渐真诚地陪着他吃喝玩乐, 诚如对玱玹所说,只要他没有挽弓对向玱玹,他就不是她的敌人。 瑶儿忙得脚不沾地,可每次父王的来信,提起瑶儿总是说她又长进不少。她离谱到开始揣测瑶儿是不是也有九个头了,不然怎么保持学习的同时也不忘去大荒各地当“侦察兵”?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瑶儿行舟的速度比赤水族最新的赤马舟还疾速。 “小夭,毒药我拿走了。” 这一日,小夭在梦里见到朝瑶,心里一喜,刚准备说话,她就出梦了。小夭从梦里惊醒,四处打量,哪里还有朝瑶的影子,妆案上见到不属于她的小玩意,心里伴随着暖阳继续酣然入睡。 每次出去都知道给自己带礼物回来,她这钱山也快花成钱堆了。 烈阳与阿獙在月色下望着皎月,现在别说拍了,王母都快用脚踹也没把朝瑶踹下去。被拍过一次的朝瑶,现在看到王母立即化作灵体,然后紧紧抱住王母,嘴里大喊着:“要出玉山咱们一起!” 王母曾直接撤下法阵,朝瑶天一黑立即跑回玉山抱着王母鬼哭狼嚎,说下山全是坏人,吓得她已经开始自闭了,白天浪迹在小夭身边大半天,可怜兮兮不敢显现。王母无奈,只得按着头屏蔽魔音,想别的法子给她弄下山,这一年也没想出。 “她的性子也不像耐得住玉山孤寂的人,怎么就不爱下山了?”阿獙想起王母被朝瑶闹得都开始叹气了,心里发笑又困惑。 皎洁的月光布满玉山的各个角落,烈阳心有所感,“她下去困在小夭身边,她不喜那些事又无法做到视若无睹,玉山反而是一种变相的自由。” “再说了,九凤现在也时常过来教她箭术,下山她与九凤终究是有些不方便。” 阿獙观察过几次九凤教朝瑶射箭,箭无空发,弓如霹雳弦惊,激箭流星远。“一山还有一山高,这世上也不知还有多少九凤这种不显之人,大荒愈发热闹了。”防风氏嫡传箭术之人,恐怕也敌不过九凤,势均力敌。 “箭术超群,瑶儿那后脑勺也被打得不轻。”烈阳不承想九凤教学比他还严苛,朝瑶那后脑勺拍得啪啪啪作响,有时候直接一巴掌能把人拍出结界外。 朝瑶被拍完还得笑嘻嘻爬起来,继续练,继续自我打趣自己能力不行,活该被拍。 “安不忘危,盛必虑衰。她也是为了自己。”以前阿珩年少时不喜修炼,经常游历大荒,没想到她生出一个囊萤映雪也不忘学的女儿。 宫殿转角处手拿灵莲的王母听见两人的对话,那丫头闹得自己都要摆出灵莲护法阵了。数百朵金银仙莲构成立体防御阵,灵莲护法阵能够镇压附近的魑魅魍魉,使其无法靠近,也不知道能不能防得住她灵体的状态。 布阵者能靠法阵迅速恢复体力和灵力,阵法内之人将被赋予一层坚实的庇护。阵法范围内所有法术威力提升,并持续修复持有者的经脉损伤。 这灵莲与送她的冰晶球里的莲花同出一脉,留着给她解闷吧。看了一眼手上的灵莲,王母抿着笑将灵莲收回。原想在护山结界之内在再加阵法,如今看来玉山冷清太久,再热闹一阵子。 洛愿飘飘荡荡去给相柳送药,心里思索着如何暗度陈仓弄出死斗场的妖奴,她差不多已经把几处死斗场的情况摸清楚了,假如不是自己忙也没帮手,何至于一年才搞清楚。 白手起家不容易,忙成狗也得抽时间去海上飘,上次深更半夜在无边无际的大海,飘得自己都不知道飘哪里去了。 上次在轵邑死斗场遇见的妖奴,在她有意接触几次后取得那么稍许的信任感。从凤哥嘴里知道对方的真身是讙,长得像是狸猫却有三条尾巴,没有双眼只有额间一目,而三尾,它的叫声仿佛能盖过百种叫声,因为传闻能御凶煞邪,其肉服之已瘅,经常被神族捕捉圈养,杀之取肉。 当初从凤姨嘴里第一次听到讙,就想养一只,谁知碰见一位修成人形的了。 那哥们估摸着变成一团血肉,还有人找奴隶主买回去吃。 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予之。 看样子该与离戎族打打交道了,想过直接赎,可太招人眼了,一来二去,她的钱山也经不住造,最近没地方要钱去。 涂山璟的九条尾巴绊脚咋的?现在还没走到西炎城,九尾狐的嘴留着骗商纣王不行嘛。 飘进相柳的木屋,人不在,窃喜刚起立刻化作骂骂咧咧,她被阵法困住了! 相柳!!!他怎么会鬼方的九转锁魂阵,这是鬼老头前段时间留给她的考题,鬼老头说是鬼方族新琢磨出来的阵法,为什么相柳会。 这题,她还不想做。 洛愿气得准备扯着嗓子骂九个头了,猛地想起要是被外人发现军营里突然出现个女子,洪江会不会连话都不问,直接给她噶了? 气恼的洛愿把毒药放在案上,锁魂阵中再布结界,屏蔽声音,随后跳上相柳的榻上一顿猛踩,“王八蛋,还学会锁魂阵了,这床你也别睡了。” 九凤.............这相柳不会也与鬼方有关系吧?他这关系都是为小废物打造的? 倚靠在大树上仰望月光的相柳,察觉有人闯进他在木屋所布置的阵法,含着酒的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毛球,你想吃的人来了。” 化作小毛球的白雕正在整理自己的羽毛,听见主人的话,疑惑地看着他,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吃人了。 第71章 碰瓷? 相柳踏上雕背,意趣盎然地摇晃酒葫芦,自己从不做无偿的买卖。毛球飞到木屋之外就见到翻身而下的主人,脸色猛地变得铁青。 相柳走进木屋,瞧见在自己榻上蹦来蹦去的人,脸色阴沉地注视着她,“腿和脚,你今晚留下一只。” 毛球看清木屋里的场景..................现在谁告诉自己,她不是朝瑶,自己也会觉得对方眼神出毛病了。 蹦跶起劲的洛愿,看见相柳回来了,赌气般更加用力地蹦。他这榻质量真好,蹦得自己气息不匀也没塌。 “砍得下来算你有本事。”洛愿越说蹦得越高。洁癖妖,看你今晚睡什么! 相柳注视着那双来回上下的脚,淡漠地走上前,走到榻前时月牙弯刀出现在手上,唇间冷笑,迅速抬手。 “玩真的!”洛愿见他毫不犹豫的动作,整个人顺势起跳闪在一旁。他对自己真动手,洛愿气极地站在旁边喊着:“你把阵法撤了,我就不跳了。” “命令我?看看你如今的本事。”弯刀消失在他手上,相柳出招向她进攻。出手迅速,狠厉,像极那晚他对付玱玹不要命的打法。 洛愿忙着抵挡,躲闪,被他在木屋打得到处闪。看见在旁边呆成木雕的毛球,直接上前扯住它翅膀丢向相柳,借机喘息,“你有本事当着王母的面打我啊。” 侧身避开毛球,凌厉地瞪她一眼,“我下次一定满足你的要求。”相柳手上出招依旧快准狠,向她击去。 毛球扇腾几下翅膀才没砸到主人,这两人怎么打起来了?“朝瑶,你敢丢我!”毛球吐出鸟语时飞向朝瑶,故作气恼却飞在主人的眼前。 它倒是学会吃里扒外了,相柳见毛球挡住自己的视线,抓住间隙带有劲风的一掌向她脖颈处砍去。洛愿急忙后仰下腰避开这一掌,还未站直,眼前风驰电掣般出现黑影,不曾看清黑影,脖颈猛地传来疼痛。 “是你!”一把扯下咬住自己脖颈的东西,看清对方之后,没被相柳打死,快要气死了,小九! 相柳收起招式,停在毛球身后眼神冰冷地看着她抓住小九,一言不发。毛球惊诧地看着被朝瑶捏住的小九,不可置信地看了看主人,小九只听从他的命令,主人是真想杀她? 小九震惊她没血之时,突然被她抓住,露出利牙准备再次咬上她的手臂,骤地被震慑住了。 洛愿注视着正在对着自己嘶嘶嘶吐着信子,凶狠地盯着自己的小九。嘴巴一撇,委屈得想哭,它受了自己好几个月灵力,居然听相柳的话想杀自己,心中更委屈相柳对自己起了真正的杀心。 隐忍着心里的委屈,克制着眼泪的出现,用力将小九丢到相柳身上,“相柳,我讨厌你!”丢完不去看相柳的反应,原地转身强忍嘴角,破罐子破摔,等他杀自己,杀的死算他有本事。 九凤..............蛇蝎心肠,这小黑蛇被相柳完全收服,连小废物也下口。 小九砸在相柳身上,掉落在地上。它抬头瞧见主人眼神阴狠盯着自己,立刻盘踞在地上不敢直视。刚才见主人对她出招,以为主人准备杀她,没有得到他的指令就咬上她的脖颈。 “怎么?这次打输就会哭了?”相柳冷漠地走到她跟前,她抿着嘴角,星眸里水汽氤氲,微波荡漾,一滴也没落下。 他刚才可不是与自己过招,那条臭黑蛇要是有毒,自己又是血肉之躯肯定已经被咬死了。洛愿悲愤填膺地看了他一眼,立刻别过头,眼泪在眼眶打转不想被他瞧不起,抑制喉间哽咽的难受,语气生硬,“打算怎么杀?” 毛球在屋角高处展翅,注视着不说话的两人,瞧了瞧地上当起缩头乌龟的小九,长那么大眼珠子一点没眼力见。 “我真出手,你还能站在这里?”眼眸如渊。相柳忽然讥讽出声,转身走向案前,凝视着毒药,声音冰冷如千万年凝结成的冰晶。“打不赢就哭,敌人可不是眼泪能淹死的。” 空气被切割成泾渭分明的两半,隐忍的泪水,像蓄满秋的湖溢出的霜。洛愿用手背随意擦拭了一下眼睛,倔强地不回头看他。 “毒药送到了,撤下法阵,我要回去了。”她快步向木屋门走去。阵法将她束缚在木屋之内,明晚她要去拔鬼老头的胡子。 “自己破。”相柳看了她一眼,打开装毒药的盒子。盒子里面安静地放着一簇簇红艳花苞配着粉白花瓣的洛神花,洛神花如火焰一般妖艳婉约。 洛愿深吸几口气也没忍住自己心里那股气,转过身见他优雅地吃着毒药,“死相柳,咱们今天一起死!”气腾腾大步流星走过去,夺过他手上咬过一半的洛神花,径直吃下。吃吃吃,她今晚非要把他当毒药吃。 九凤.................这话听着??? 凌厉还未汇聚在眼眸,相柳猛地被她扑倒在身后的榻上,一瞬间,身上压下轻盈的重量,脖颈的疼痛迅速蔓延,清晰感受到皮肤被咬破的疼痛感。 难以言喻,复杂的情感再次涌现,他缓缓闭上双眸,想要弄清波澜起伏的源头在哪里。黑暗中感官瞬间被放大,讫情尽意,渐渐地沦浃肌髓,铭肌镂骨。 洛愿下了狠心咬住他衣领裸露出的皮肉,他打死自己前也得吃他一块肉。搂着他的肩膀,紧闭双眼,像是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牙齿上。 毛球.............主人倒在榻上,朝瑶趴在主人身上,自己的角度看下去,两人像是交颈厮磨。这两人刚才还打得难分难解,遇上朝瑶,主人每次像是撞邪了。 地上的小黑蛇听见动静,挺直身子一看,这是什么打法?呆滞的片刻,蛇身忽然被抓起,未等自己缠绕住毛球的爪子,猛地被它甩出木屋,落在外面草丛。 这凶鸟,假如不是主人管着,早咬死它了。 毛球不屑地站在窗沿边看着屋外草丛,多事! 口下感觉到温热,洛愿像是被烫醒了,赶紧抬起头一看,鲜红的血液流出,皮开肉绽,牙印深陷在皮肤之上。 扭头一看,相柳闭着眼睛,不仅没有挣扎,连动静也没有,嘴唇发白。“你别想诈死。”洛愿连忙推了推他,他刚才出手的速度也不像身上带着伤。 皮肤上的温热,像他又像她。身上的重量轻了些,皮肤上的温热依旧存在,相柳仿佛能感觉到自己血液在皮肤上滑落的轨迹。 “凤哥,小夭这次毒药的毒性这么大吗?毒死了?”洛愿见他还没动静,再次推了推他的肩膀,“相柳,相柳,你醒一醒啊。” 毒死了?这想法也只有小废物能想得出来。“你给他两耳光,他就醒了。” 毛球听见动静转头看去,见到朝瑶慌张地摇晃着主人,主人一动不动。急忙飞到主人的身边,叽叽喳喳说着鸟语。 “毛球,他是不是这几日受伤了?”洛愿一边着急摇晃相柳,一边抬头看向毛球。 毛球茫然地看着朝瑶,正准备说话的时候,心里听见主人的声音,下意识点了点头,“受伤了。” “相柳,你别吓我,我没想要你命啊!”洛愿颤巍巍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和颈动脉,没了!吓得把人抱起来,一个劲摇晃。 她也不知道他丢一条命是什么感觉,会不会很久缓不过,会不会昏迷很久。刚才都没掉下的眼泪,啪嗒一声,砸落在相柳眉心。 “呜呜呜呜............”洛愿抱着他,他怎么摇晃都没动静。越哭越凶,害怕交织着委屈,泪流满面,哭到上气不接下气。 “他九条命死不了,别嚎了。”这些年,她哭得次数屈指可数,现在抱着九头妖像死了爹妈一样。 “不是.....我...没想..他在我..口下殒命。”洛愿觉得自己倒八辈子霉了,像是濒死之人被自己轻轻碰一下,结果在自己手下断气了。 “我以后....不踩你榻了。”洛愿看到相柳毫无生息的样子,哇的一嗓子把头埋在他肩膀上嚎啕大哭。 掉落在眉心、脸颊的眼泪,不知何时凝聚成泪珠,消失于虚空。 毛球低垂着眼帘,凝视抱着主人哭得撕心裂肺的朝瑶,眼珠子瞟了一眼主人。假如主人有一天真死了,想到这里的毛球,忽然也觉得很难受,搭怂个鸟头,闷闷不乐。 他死了,她会这么难过?衣衫逐渐湿透,耳畔的哭声接连不断,现在已经泣不成声。她的眼泪与旁人不一样,冰凉,仿佛融化在他手心的雪。 骤然,洛愿察觉到抱着的人动了动,急忙抬起头,相柳缓缓睁开双眸,眼神冷漠地看着自己。 “相柳,我再也不咬你了。”洛愿见他醒了,顾不得他冷漠的眼神,双手抱着他哭得更厉害了。仿佛经历了一场从死到生的转折,有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后怕感。 猛地被她紧紧抱住,相柳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一刹那,恢复成冷漠的样子。她哭得红肿的双眸不间断在自己眼前闪现。“你不是很想让我死吗?现在哭给谁看。” 突如其来的话像是一针镇定剂,洛愿愣怔了几秒钟。意识到自己还抱着他,知他不喜自己连忙松开手。 “我刚才着急了。” 洛愿说完急忙站起来背对着他,擦了擦眼泪。相柳注视着她的背影,放在榻上的手不知不觉捏紧。 “你先休息,我不打扰你。”洛愿向前走去,默默站在屋角不发出动静,心里琢磨着如何破阵。 相柳扫了一眼毛球,毛球犹豫地看了看朝瑶,还是向窗外飞去,听见草地传来的窸窣声,一爪子抓起小黑蛇,飞离营地。小九蛇尾缠绕着毛球的爪子,利牙还没碰到它爪子,已经被啄了。 “今晚都是因为你!”毛球把小黑蛇丢到一处坡地,锋利的鸟嘴不停啄它。小黑蛇无奈实力不够,不如毛球灵活,最后蹿进野兔的洞穴才逃脱毛球的毒嘴。 相柳对着床榻一挥手,立即整洁如新,背对她躺下。指腹抚过被她咬过的地方,微微一顿,伤口在灵力下被治愈,牙印却如同烙印般深深篆刻在皮肤上。 鬼老头一天到晚尽钻研些费灵力的事,洛愿回眸见他背对自己,化作魂体,冰晶球出现在她手中。想要藏拙,非要让自己拿出宝贝。 九凤见她拿出冰晶球,小废物到底还有什么本事? 冰晶球在她手上散发出光芒,五彩莲花缓缓转动,五彩光芒交织在一起。洛愿屏息凝神,冰晶球升空那刻立即化作一道白光进入冰晶球。 九凤..............她什么时候达到人器合一?灵体也能做到?她到底在密室学了些什么? 五彩莲花散发的光芒中出现虚影,冰晶球迅速从窗户飞向屋外。洛愿再次出现已经飘在天际,收回冰晶球时魂体有些虚弱。 相柳猛地转身看过去,屋内飘扬着白莲花瓣,妖瞳之下再无身影,她的本事是愈发大了。他缓缓倚靠在榻上,手掌之中出现泪珠,泪珠在他掌心之中凝结成坚硬如铁的冰晶。 冰晶珠捏于两指指腹之间,润泽透明,凝视着冰晶珠的眼眸看见地上散落一地的白莲。花瓣再次纷飞,汇聚在一起落于案上,形成一朵绽放的白莲。 冰晶珠从他指腹掉落,落于白莲里成为花蕊般的存在,中间的冰晶珠发散着寒气,绽放的白莲立即变成冰莲,瓣薄如蝉翼,晶莹剔透。 相柳凝视着白莲,眉眼渐渐浮现笑意,小时候哭得难看,现在哭得还是难看。 天边初露曙光,军营里响起整齐划一的声音。戴着面具的相柳站在最前方巡视着战士们的操练,望着这群战士,当战至最后一人,谁会为他哭泣? 操练完士兵,相柳离开军营在一处坡地看到正在刨坑的毛球。毛球讨厌死小黑蛇,打不赢就躲,一晚上还学会打洞了。 相柳走到毛球身侧,低眸冷冷地注视着地上的坑。“出来。” 毛球看见主人来了,停下爪子高傲地站在主人身边,等着小黑蛇爬出来。小九听见主人的声音,心想主人总算来救自己了,急忙探出头。意外见到主人杀敌时冰冷嗜血的眼神,恐慌地想要再次缩回去,却被定在原地。 “没我的命令,擅自行动。” 小九嘶嘶嘶说着蛇语,自己也是担心主人。相柳闻言缓缓蹲下看着小黑蛇,嘴角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像是嘲笑万物的愚蠢与无知,阴鸷的眼神如深不见底的寒潭,随时准备将生命拉入寒潭。 “借机公报私仇?睚眦必报的确符合你的天性。” 这话没有带来欣喜,只因主人的神情看起来不像夸自己,“她是个坏女人,我怕主人受到伤害。” 主人听见这话,眼神更加阴沉,散发出的危险气息,像是锋利的匕首,准备将自己剥皮了。小九心里一凛,惶惶不安。 “赏罚分明,既然要跟着我,就该知道我的规矩。” 随着主人的话一起降下无声无息的力量,能把巨石被挤压成粉末的力量向小九袭来。小九被那股力量挤压,匍匐在地上,双目充血,蛇身不停挣扎也无法撼动半分。 片刻之后,小九奄奄一息,嘴角溢出一抹鲜红,那股力量才消失。头顶传来主人冷冰刺骨的声音,“下一次,你就是一团模糊血肉。” 小九再次盘绕在主人手腕上,自己好像没选好主人........... 毛球见到小九被责罚,心里相当开心,喜悦刚起就听见主人冷漠的话,“你昨晚帮她,罚你一天不许吃饭。” 毛球...............一顿不吃都饿,一天得饿瘦半条命。 小九.............凭什么它只是不吃饭,自己就得流血受疼。 第72章 鬼方 黯然神伤的洛愿回到玉山径直去了密室,发着呆。无恙在屋里蹦蹦跳跳想逗她开心,自己跳得气喘吁吁,没劲了,趴在地上也没见她笑一笑。 她怎么了?平常乐乐呵呵,怎么一晚上不见就怏怏不乐。 一条命就没了?他会不会是骗自己?可当时他的确没呼吸和脉搏了。洛愿想起他当时一动不动,毫无声息的样子,心烦气躁。捂住额头撑在案上,他这命怎么就跟花草一样,说没就没了。 那毒药自己吃下去没反应,她比相柳还耐毒?他现在还有几条命?遇见什么事把命都弄没了? 不咬了,不咬了,打死自己都不咬了。 太阳落山,洛愿才出密室,一出密室即刻飘去找鬼老头。鬼方褱见到鬼丫头立刻启动九转锁魂阵,“这次再来。” 洛愿............“咱们说会话,你再启动嘛。”二话不说,先困住自己,他和相柳是亲戚吧。 鬼方褱发现鬼丫头气恼地看着自己,以前不是试阵法,试得挺开心嘛。“遇见事了?” “鬼老头,老实交代,你们鬼方到底和那个相柳什么关系?”洛愿一屁股坐在竹凳上,抬头瞪着眼睛看鬼老头,双瞳咋啦?双瞳也是挤在一个眼眶。 鬼方褱..................“你怎么又和相柳对上了?”打起来了?见鬼丫头这气势,不出意外是打输了。 “你可不知道,我昨晚被他锁在九转锁魂阵里了,要不是腿脚麻利,腿都被砍了。”洛愿那个郁闷都能变成长江黄河,滔滔不绝。莫名其妙碰上他受伤,莫名其妙他在自己口下断气,要是凤姨认为是自己杀的,啪叽来个神罚。 鬼方褱挨着鬼丫头坐下,惊诧地双瞳都重合了。“他对你用阵法?你还破了?”这阵法加固精进过,又被破了? 这语气.............“你先说他和你们什么关系,我才告诉你,我怎么破阵的。”一表演又得费灵力,这次本想忽悠鬼老头主动讲出破阵之法,结果还得自己来。 “他之前帮我们族长杀过一个人,因此投缘,加上他心思纯净与我们鬼方有些往来。”一霎那,鬼方褱想好说辞,坦然自若。 心思纯净?不会用词可以不要难为自己。“你们族长也需要暗杀的杀手?这灵力不行呀。” 不行?鬼方褱抿着笑一巴掌拍她头上,“岂能妄议族长,不是教导过你,大氏族的身不得已更多吗?” 洛愿捂住头,倒吸一口气,奶奶滴,一个个完全把自己当成鼓面在拍打。抬头笑盈盈地看着鬼老头,“是,你老教导的没错,我妄言了。” 小废物笑得多开心,心里的嘴刀子磨得多锋利。相柳是专门克小废物吗?哪哪都有他。 “你怎么知道他做暗杀?”鬼方褱满腹狐疑,这丫头从初次在他嘴里听到相柳的失态,到如今种种迹象表明,两人是旧识。 这事闹的,鬼老头对她身份快要猜到了,实话定然没有,“我之前不是在清水镇待过嘛,当时不愉快,我悄悄跟踪过他几次。” “那你昨晚又怎么被他困住的?”她不会真是西陵珩的孩子吧,但大王姬不是回归了吗?这里面还有隐情?鬼方褱越瞧鬼丫头,越觉得她心眼子缜密,密密麻麻全是心眼子。 “我去清水镇看老友,路过山上被他无意困住的。”鬼老头的眼珠子无死角转动,也是看多了才没被吓住。洛愿笑容灿烂,满脸真诚,“鬼老头,咱们是肝胆相照的爷孙关系,我对咱们鬼方绝对忠诚!”洛愿话说得掷地有声,挺直腰板给鬼老头敬了个军礼。 鬼方褱拍下她的鬼手,在外面混久了,又学些奇奇怪怪的动作。“暂且信你,你先破阵给我看看。”这事要查证还不容易,目前阵法的漏洞更重要,这可关系到他的还阳阵。 “那你答应我哈,让你们族长留些吃饭的家伙什,别一天天乱教,都用到你大孙女身上了。”洛愿变成魂体忙着祭出宝贝,完全没注意到鬼方褱眼里一闪而过的笑意。 “你快点吧,我给族长打个招呼。”鬼方褱故作不耐催促她,光听声音看不见,到底怎么破的? “大荒之外,还有没有无人之地,我打算成立个组织了。” 鬼方褱................这次直接给他惊成泥塑木雕,“你这只争朝夕的日子,还想着成立组织?” 洛愿拿着冰晶球献宝般递给鬼老头,鬼方褱打量着手上巧夺天工的冰晶球,尝试注入一丝灵气。灵气在冰晶球内成为白雾,沾染上白莲立即被吞噬,看出白莲是吸收天地日月精华孕育,“这哪里得来的?” “王母给的啊,我的东西都是从你们这里得来的呀,我自己没有寻到过好东西。”鬼老头也送过自己许多稀奇玩意,说是拿回玉山解闷。 鬼方褱把冰晶球递回给鬼丫头,“别随意示人,免得引来他人觊觎之心。” “那当然,现在外面见过的人加上你不超过两个,我没成为第一高手之前绝对不会超过三个。”洛愿笑嘻嘻接过冰晶球,不错,本次鬼老头满分通过。 这话听着舒服,趋之若鹜的溜须拍马之人见太多,明知她在讨欢心,奈何次次都能讨到心坎上。鬼方褱摸着胡子问起她组织之事。 洛愿握住冰晶球,言简意赅说道:“我这不人不鬼的样子,两国帝王又把我架上去了,我总得有点退路,妖族实力不输神族,打起来势均力敌嘛。” 有意思,一直以为她在两国帝王那里得了好处,会安于享受。“所以呢?” “嘿嘿,所以求你帮我找一块无人的地方,方便我培养心腹嘛。”洛愿眼睛都笑没了。 鬼方褱瞟了她一眼,故作担忧说道:“涉及鬼方恐怕会带来些麻烦。” “家事,家事,和鬼方没关系。”洛愿急忙表明态度,“分你一半指挥权。” 九凤本想出口打断,细想一番,先绑上船再说。 “口说无凭。”鬼方褱不慌不忙起身净手,缓缓走向茶案,行云流水般投茶,醒茶。 洛愿跟在鬼老头身后,从怀里拿出一枚竹青色羽翎递给他,“心意,此物经过秘术炼制,你定然喜欢。” 鬼方褱看了一眼,并未接过,“我说过个人利益是放在氏族之后。” “我消散于天地之间前为鬼方窥探一次天机。”洛愿放下羽翎成为魂体,凝聚灵力在手。 鬼方褱好笑地想说她大言不惭,猛地眼前浮现连山归藏盘,晶透玉盘上纹路繁复,带有归墟之气的幽蓝水灵在空中出现---坤卦,万水归流。 她学习占筮不足两年,已经可以引归藏卦为阵法秘术。鬼方褱觉得这茶烫嘴,难以下咽。 九凤..................玉山好像也不是那么索然无味,这王母怎么教导成的?废物成材了。 洛愿收回灵力,急忙显现坐在凳子上,“累死了,等我灵力强点,我给你整点别的卦象景观。”现在顶多搞点虚影,没太多灵力支持形成不了实质性效果。 鬼方褱...................“连山卦象也会了?” “会的不多,你老放心,绝对不让你出去丢面子。”洛愿有些气息不稳地挥挥手。假若自己不是魂体,九转锁魂阵对自己形同虚设。 鬼方褱拿起羽翎,转动着打量,“成交,为你这大孙女破一次例。” 洛愿娇嗔地看着鬼老头,嘴角扬起笑意,“你和相柳那土匪真像,不做亏本的买卖。”氏族内的巫祝,除了精通占卜、灵力深厚,还得是先祖神或者自然神选中之人。自己这独一无二的灵体,老天爷赏饭吃,没事摸摸骨头,看看龟甲,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窥探天机,折损寿命,命不硬当场吐血而亡,何况是为一族窥探,传说只有寥寥几人做到过。幸好自己说的消散之前,你老慢慢等吧。 “我等会要用一下光阴盏,顶多两个月还你。” 鬼方神器在她那里都快成草药摊的烂草了,“别给我玩坏了,下次能见到相柳,我让族长帮你骂一顿。”鬼丫头有趣到自己打算过段时间问一问她,愿不愿意被培养培养当个长老,辅佐下一任族长。 “行,别骂死就行,那羽翎涂山璟他们见过,颜色虽有不同,以防万一。”洛愿拿起冰晶球,“这个羽翎很好玩,你老要是放心,滴入心头血。”说完变成魂体启动冰晶球。 鬼方褱瞧着缓缓升起的冰晶球,一眨眼,冰晶球飞出竹楼。一目眨了眨,充盈着不可思议,人器合一?灵体? 转了转手上的竹青色羽翎,犹豫片刻,逼出心头血滴入羽翎。羽翎泛出竹青色光晕,屋内铺开画卷光影,枯木逢春绽开《河图》花瓣,每片花瓣脉络皆是活的卦象---木气为生。 木气在归藏中代表着生命之源。这丫头,明明是专门给自己准备的,还非要再捞点好处走。 鬼丫头将光阴盏拿走不出一个月,先有赤水族长托人来借光阴盏,后有西陵族长托人求助鬼方,可否协助举行召魂礼。 神秘莫测的鬼方大殿,矗立于云雾缭绕的幽谷深处,?影舞长廊链接着主殿和几处偏殿。鬼方大殿,依山而建,石阶蜿蜒,由不知名的黑色巨石砌成,这些石块表面光滑如镜,却又隐隐透出一股淡淡的寒气,能吸走周围所有的热量与声音。石壁上雕刻着蛇尾相连的双头双身蛇图腾。 整座大殿外设有阵法---幽冥天阙,幽蓝色的鬼火可吞噬一切不速之客。 玉石雕刻而成的蛇椅,蛇椅雕刻着双头蛇图腾,两个蛇头相对而望,它们的身体紧紧缠绕着王座的扶手与靠背,象征着生命与死亡的循环,以及智慧与力量的双重融合。 坐在玉石蛇椅上的鬼方褱身影如同山岳般稳重,眉宇间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决断与威严,淡然地望着下方,“莫非西陵的长老连小小的召魂礼也不会?” 端坐下方,手握双头蛇法杖的二长老闻言看向族长,“一般的召魂礼定然不会求助我们,他们想要召唤原西陵大小姐,西炎王后。” 自从族长得了秘法,可让鬼魂显现。各大氏族都曾托人说情,甚至不惜许诺族中重宝,只求溯回时光,见逝去之人一面。 “光阴盏对方宣称族内正在使用,暂不外借,西陵那边推了。”鬼方褱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重,落地有声,让人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鬼丫头让魂体显现一次,就抓着他屋内的灵草灵物往嘴里啃一次,说是得补回来。上次无意吃了他一株九叶还魂草,自己心疼到心尖子都开始冒血了。 重点她吃了没用,还不如啃点果子蜜饯。 族长一旦决定的事情,便如一锤定音,再无更改的余地。在族中,族长本事通天,精通古老的咒术与神秘的阵法之力,他的意志便是规定,说一不二,无人敢挑战他的权威。 族长对族人的要求极为严格,对于那些敢于违背族规,或是背叛族群的人,他从不手下留情,惩罚之严厉,让人胆寒。但同时,他对于真正忠诚于族群,为族群付出一切的人,又会倾尽所有,给予他们最大的支持与奖赏。 二长老点头应承之后便等待族长接下来的吩咐,族长难得来主殿,想来还有别的事情。 “找人传话给相柳,别再为难玉山圣女,圣女的状纸都递到我这里了。” 下方几位长老疑惑地看了看高处的族长,鬼方何时又与玉山交好了? “另外,在大荒之外寻觅一无人之处,作为我平常试验阵法之地,这事绝密,不可外传。”鬼方褱边说边注视着族内几位长老的神情,凌厉的目光停顿在五长老脸上。 几位长老同时起身应令,五长老不露声色看了一眼高处的鬼方褱。鬼方褱起身从后方暗道离开,回到竹楼。 不速之客悄然而至,五长老站在结界之外凝视着龙鱼上的族长,出声唤道:“大哥。” “何事?”鬼方褱冷漠地看着这个老奸巨猾,满腹阴谋诡计的“弟弟”。倘若他不是对鬼方绝对的忠诚,能力又在长老中拔尖,多年前就已成为血祭中的祭品。 “近日得了秘术,想要请教一下大哥。”五长老看似恭敬,眼神却浓浓的讥讽。 鬼方褱早习惯他这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态度,“你可知擅自对族长动手的后果?” “所以,我唤你大哥。”五长老拿出魂幡舞动起阵---玄冥逆灵噬魂阵。鬼方褱淡漠地看着他的动作,不屑一顾。 就是这种眼神,这种眼神他看了千年,五长老最恨鬼方褱高高在上,看不起自己的模样。 阵法四起,无数凶残妖兽的残魂在阵中浮现,鬼方褱耳畔传来各种妖兽嘶吼的声音,阵中漂浮着散发出绿光的妖瞳,袍角被妖风掀起。五长老站在阵法之外,以魂幡为引,不断朝阵法内注入灵力。 鬼方褱的指尖划过自己额间一目,准备今日让这位五长老尝一尝被阵法反噬,灵力沿着经脉倒灌回心脏的滋味。 五长老震惊地看着鬼方褱腰间的羽翎,悬挂在鬼方褱腰间的羽翎发出青色光晕。阵法内蓦然出现的声音让鬼方褱诧异地停下动作。 “那只乌龟王八蛋,趁着小姑奶奶不在,欺负我家老头!” 鬼方褱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羽翎,一霎那,光芒万丈,日月贞曜,白色光芒瞬间将自己围绕其中,保护起来免受阵法的侵袭。 羽翎一生二,二生三,三生八卦,一片羽翎化作八片,占据八个方位,中间肉眼可见伏羲八卦图,乾南坤北,离东坎西,震东北、兑东南,巽西南,艮西北。 八卦图浮现,翎羽迅速转动,须臾之间,占据西南方位的羽翎射出,阵破!阵破那刻,剩余的七片羽翎同时向阵法外的五长老射去。 鬼方褱想起当初滴入的那滴心头血,按照武器认主的方式,以主人之令,控制羽翎停下。 阵法一破,五长老发现阵法里妖兽残魂立即向自己扑来,这是阵法最严重的反噬。立即凝聚灵力布下结界护体,他惊恐发现连妖魂都没破的护体结界,羽翎如入无人之境。 八只羽翎将五长老包围,锋利如剑的羽翎距离五长老的身体仅隔衣衫,其中一只正对他的心脏。 这丫头,送东西也不说具体妙用,鬼方族的五长老差点被捅成马蜂窝。 “下一次我不会留情了。”一目双瞳迸发出嗜血的狠意。羽翎重新悬挂回鬼方褱的腰间,鬼方褱微微抬手,对着五长老的方向单手成爪,手指微曲那刻围绕在他身边的妖魂立即消散。 五长老扶着魂幡,背心早已经湿透,那女子是谁?顷刻破阵。本以为鬼方褱长居竹楼,生了闲隐之心,实力不如当年,竟是藏锋敛锷。 回到竹楼的鬼方褱,倚靠着竹椅,竹椅随着他的力量上下晃动,兴趣颇高地把玩着羽翎。想起刚才那道清脆的声音,柔和的目光溢出深深的宠溺和慈爱。 片刻之后,竹楼里传出低沉的笑声。楼内,重明鸟与毕方鸟的光影正在互相脱毛。 第73章 又被拍了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半年时间如同一瞬般消逝。 烈阳望着伫立在瑶池水面逗弄着无恙的朝瑶,月光点缀在池面之上。无恙从小被灵物喂养长大,背部长出与它先祖一样的翅膀,平常按照瑶儿的心意隐起翅膀保持着幼崽模样,展开翅膀恢复正常体型时看起来高大威猛,朝瑶趴在它背上都没问题了。 朝瑶现在每天还会抽点时间给无恙讲讲兵法,王母说她将密室的藏书差不多已经看完了,甚至会学以致用。 “你说瑶儿,以后到底想要做什么?”烈阳用翅膀碰了碰阿獙。他看不懂瑶儿,更看不懂王母与皓翎王了。这两人,一个传授法术,讳莫如深的凶阵也毫不避讳。另一个连帝王之术,治国安邦,带兵打仗,通通教导。 瑶儿越霸道的法术学起来越得劲,完全不管会不会反噬。她的话:“我还能咋死?” “她心事不少,看起来开心,心里苦楚。”阿獙越和朝瑶相处下去,越心疼,看似正常实则只是一具皮囊。“当初她不能入梦前,那些日子是怎么熬过去的,无人得知。” 一个感情正常的人,身处繁华的世间,却万物形同虚设,孑然一人。 笑容是太阳投下的影子,越是炽烈光明处,越藏着永不干涸的渊暗。 “前几日,你不说让瑶儿去给洪江送灵草吗?怎么最后变成木偶侍女了?”烈阳注视着朝瑶的身影,漫不经心地与阿獙聊天。 阿獙笑着讲起那日朝瑶的反应,她本来以为是喊她去玩,结果一听去给洪江送灵草,变成灵体立即跑了,“她说相柳太凶了,上次打到她的脸,说什么都不去。” 她后脑勺都被九凤拍出乐感了,她不照旧笑呵呵,怎么独独记仇相柳了。烈阳想了想相柳冷厉时的样子,与九凤相比不分伯仲。“我昨日见到王母去了藏宝阁,估计朝瑶又得下山历练,这次她能坚持几日?” “说不定王母得让她多历练一段时间,才会放她回山。”阿獙狐狸眼闪烁着精光,这次瑶儿又会怎么躲? 两人说话间,见到王母单手背在身后,另一手放在腹部,缓缓走到瑶池池畔,两人瞧见王母身后手上拿的东西---金莲。 看来今日就是朝瑶下山的日子了,两人连忙飞走,每次朝瑶一抱,勒得喘不过气,能把他们勒成两截。 “瑶儿,过来。” 朝瑶回头看向王母,勾了勾手让无恙过来,领着无恙走向王母,第一时间握住她的手臂。 王母瞟了一眼她的手,从身后拿出金莲,“这个金莲与白莲同出一脉,你试一试让两者并蒂而存。” 原来是要给自己东西呀,洛愿接过金莲,余光扫见王母注视着她手上的金莲,这才松开握住王母的手,端详起金莲,耳边听王母讲述着金莲的用处。 “瑶儿。” 洛愿蓦然听见王母唤自己,不疑有他,抬起头看向王母。猛地见到王母对自己微微一笑,和光同尘。来不及抓住王母,整个人就被拍飞了,紧跟着眼前出现一道白影。无恙刚抬头就被一脚踢飞了,嗷呜一声,未曾展开翅膀被迫飞向朝瑶。 “师父啊,我没钱了.....................” 王母迅速加强护山大阵,直接用归藏隐卦「地气为藏」,将整座玉山隐藏。 两道白影划破夜空,烈阳与阿獙的目光随着两道抛物线而移动,空中回荡着朝瑶的余音。刚才王母那一脚,利索到完全不像王母。 怀中砸过来的无恙让她往后踉跄一步,“一肚子膘,今晚去找你爹去。” 无恙连忙展开翅膀飞在朝瑶旁边,亲昵地蹭了蹭她,它最喜欢跟着九凤去深山了。洛愿瞧它这模样,她全是给别人养的娃。 贼心不死的洛愿正打算回去抱着王母嚎一嚎,玉山却在自己跟前消失了???这次玩开挂啊!带着无恙径直飞过去,他们竟从玉山原来的位置穿过去了。 “大侄儿,走吧,兵不厌诈,你老祖宗动用归藏,我现在还破不了。”洛愿苦哈哈地带着大侄儿去找九凤。阵法之中的王母听见朝瑶沮丧的声音,抿着笑撤下玉棺法阵,目视玉棺渐渐沉入瑶池才转身回到宫殿。 到九凤洞府门口,示意无恙自己进去,她进去肯定被拍。等无恙进去,她才飘去皓翎王宫找二哈。 自己都要沦落当小夭的玩伴了,不带上二哈,二哈得说自己说话不算话了。这几个月,只送了一次毒药,给毛球带了些蟠桃,一起拿给毛球,转身就跑。 睡梦中被痒醒的九凤瞧着在自己身边蹭来蹭去的无恙,叹口气,闭眼再睡,睡着了就看不见这死样了。幸好无恙只是在他和小废物身边才会露出这副灵宠样子,带出去威风凛凛,虎虎生风,不然早一掌被自己拍飞。 “二哈,二哈。” 洛愿飞向皓翎王宫,戴好面纱对着睡梦中的阿念就是一顿脸部按摩。屋内守值的海棠听见声音,睁开双眸看清二王姬榻边坐着的是圣女,立即又闭眼了。 圣女在皓翎王那里得到青睐,静安王妃也很喜欢她,每次给二王姬做新衣衫都会想着圣女。自己有些不明白,某次见到圣女对着静安王妃出神,那眼神柔和像是在回忆些什么。 阿念摸着脸颊,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死朝瑶,能不能不要大晚上耽误我睡觉。”自己经常去父王那里蹲守才抓到朝瑶,一抓就是一年。刚开始是好奇父王传授朝瑶什么,听过几次属实枯燥乏味,可心里还是有些吃味。但父王每次授完课,朝瑶会陪自己玩半个时辰,最近还会晚上偷偷带自己溜出王宫,那些心里的不舒服如同冰雪遇见阳光,冰消瓦解。 “快起来,收拾东西,咱们今晚跑路,出去玩久点。”洛愿把阿念拉起来,对她意味深长的眨了眨眼睛,回头看了一眼海棠,“海棠别装了,你也收拾收拾。” 海棠................迟疑地走到榻前,“圣女,陛下之前说过不让二王姬去西炎找玱玹王子。” 被扰清梦的阿念看到朝瑶的动作,瞬间明白这是去哪里,惊喜万分。之前说了好多次,朝瑶都喊自己再等等,“海棠,父王有任何惩罚,我来承担,你快去。” “陛下忙于国事,运筹帷幄,阿念只是出去游玩,陛下爱女心切,不会责罚的。”洛愿回头看向海棠,自己什么时候说去西炎了,他们只是去游玩,几个女孩子顶多是走着走着走错路嘛。 “王姬..........还是将此事禀报给王妃吧。”海棠仍旧不敢行动。圣女带着王姬平常出去玩,有些地方自己虽不赞同,可陛下从未说过什么,这要走一段时日,唯恐陛下盛怒。 阿念已经翻身下床了,叉着腰命令海棠,“我命令你跟我去,现在立刻去给我收拾东西,不许惊扰任何人。” 洛愿赞赏地看着阿念背影,这小姑奶奶脾气骄纵,既懂得拿规则办事,又勇于承担责任不让她人受牵连。也是,她身边的玱玹、皓翎王、蓐收、个个都是人精,潜移默化之下,收拢人心,再怎么样也不会差到那里去。 皓翎王当初帮玱玹培养暗卫的时候,曾经做过一件事,他把人交给玱玹培养一段时间之后,要求玱玹对暗卫下令杀自己,皓翎王也同时对暗卫下令杀玱玹。那些听从皓翎王的人,最终全部被皓翎王下令杀死。 一臣不事二主,下属必须对主子忠心不二。既然现在玱玹是他们的主子,哪怕听他这个一国之君的话也是背叛主子。 “诺。”海棠领令即刻下去收拾东西。 三人走出宫殿,阿念给母亲留了书信,明天开始在皓翎境内体察民生疾苦。海棠瞧着旁边两位无所畏惧的“主子”,二王姬现在被圣女带着无处不去,王妃之前还觉得有些不妥,不知怎么回事,后面也默认了。 “诶!” 阿念正准备唤来坐骑,猛地被朝瑶搂住,海棠也被扯住手臂,三人一起极速朝着西炎山飞去。“朝瑶,下次能不能说一声?”阿念从第一次在空中吓得哇哇大叫,到现在惊呼之后已经能坦然自若了。 “不能,这是我的特色,你要习惯,多向你爹学习。” 父王也是被迫习惯,阿念好奇过朝瑶修炼的法术,平常可以完全将灵力隐藏,如同没有修炼灵力,可施展起来的时候又十分诡异。问过父王和她本人,两人的口径一致:“玉山秘术,不外传。” “你这次怎么突然想着带我去了?”阿念微眯着眼睛,朝瑶的速度比坐骑还快,他们往往还需要运转灵力护体,才能开口说话。 “碰巧我最近要下山历练了,有时间找你和小夭玩。”要是告诉她,今晚开始历练,等会阿念说漏嘴,小夭又得拉着自己天天陪在身边,说不定还要陪她和防风邶游玩,哪有那么闲。 “最近?具体多久?” “那说不准,反正很快。” 这祖宗交给玱玹,等他去安排。 蓐收望着天际越飞越远的两人,悄悄瞟了一眼身边人,“呵呵,这阿念大晚上也练功,真勤奋。” 皓翎王斜眺一眼他这个大侄儿,“这宫中的禁卫,就是如此看守?” “侍卫们也不敢耽误二王姬时不时出去体察民情。”蓐收一脑门的汗,早知道朝瑶前几日送他的那坛酒,抱着躺几日的下场也自己喝了。送给禁军首领,首领倒在府邸,他来顶替几日宫中安防,谁知,今日两位祖宗就启动逃跑计划了。 “这话你烂在肚子里也比说出来强。”皓翎王瞧蓐收目光闪躲就是不敢看自己,甩甩衣袖就回寝殿了。 蓐收望着师父的背影,连连拍胸口,夸张演绎死里逃生。祈祷阿念“视察民情”回来,嘴里能冒出有“学问”的话。可别是一口一句“玱玹哥哥”,玱玹哥哥的喜怒哀乐变成民间疾苦了。 今晚,玱玹在朝云峰,这一年多他忙于祖父交代的差事,如履薄冰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他在西炎的根基浅薄,凭着父辈留下的势力,难成气候。 “玱玹。” 睡梦中的玱玹被拍醒,睁开眼还没来得及惊喜,蓦然瞧见洛洛身旁站着的阿念...............阿念怎么来了?玱玹第一次希望这是在做梦。 阿念看见朝瑶对着玱玹脑门那几下,声音清脆,动作熟练,那人偶的脾气确实有她的本性。 “阿念,你们怎么来了?”玱玹坐起来惊诧地看着阿念。深更半夜出现在朝云峰,无人奏报,不出意外应该是偷跑来的,主谋肯定懒洋洋坐在他榻边的人了。 阿念不满玱玹的反应,“哥哥,你是不是不高兴我来?” “当然不会,我来看我和小夭,我自然高兴。”玱玹温和地看着阿念,人都来了,得接住。“瑶儿,你呢?” 洛愿快递送达,接着玱玹的话说起,“回去修炼啊,你明天把阿念送到小夭那里去吧。” “为什么!我是来看哥哥的,才不是来看她的。”阿念一听朝瑶让玱玹把自己送到小夭那里去,音量都提高了。 洛愿指着玱玹,看向阿念,“你哥现在水深火热,你不想被烤熟就听话,具体你问他。”说完就消失不见,飞向朝云峰最高处开始修炼。 阿念大事精明,小事糊涂,从朝瑶的话里听出玱玹处境,意识到很多,“哥哥,这里不是皓翎,我会听你的话,不会给你添麻烦。” 玱玹温柔地对着她笑着说道:“我带你去别的房间,明日见了小夭再说,你偷偷跑来,到时候说是小夭的朋友,既然到了西炎山,我还是得和爷爷说一声,如果他想见你,我再带你去拜见。” 他掀开被子准备带阿念去隔壁,他也是今晚议事太晚才没回府邸,小夭今晚在府邸。 “嗯,好。”阿念乖巧跟着玱玹走。 屋外的海棠见到玱玹立即行礼,玱玹点了点头问起阿念怎么跑出来的,得知是洛洛直接把他们带出皓翎王宫,侍卫也没动作,猜出师父应该也默认了。 第74章 死斗场疑惑 天亮之后,洛愿跑到五王府邸的屋顶修炼,既然都下山了,一寸光阴一寸金,顺便听听八卦。玱玹派人禀报西炎王,传信小夭,告知爷爷和小夭,阿念来了。西炎王听说人现在已经在朝云峰了,干脆让玱玹带过来看看。 阿念礼数周全,对西炎王异常恭敬,丝毫不见平常在皓翎王宫骄纵的模样。见到阿念那刻,西炎王有些惊讶,她比那两个孩子的长相更像自己的女儿。 小夭意外收到玱玹的传信,急匆匆赶回朝云峰,一进门就看到阿念与西炎王对坐,此刻阿念正在半撒娇半央求地问自己的外祖父,“我从小经常听哥哥说起陛下的事,陛下对于阿念而言就像一个很熟悉的长辈,阿念想要一个爷爷,我可以像玱玹哥哥一样叫你爷爷吗?” 西炎王笑得慈眉善目,“只要你父王不介意,当然可以。” 阿念立马甜甜叫了声爷爷,西炎王一时高兴,立刻命使者拿了一只小夭外祖母戴过的镯子赐给阿念。阿念一听是嫘祖娘娘戴过的镯子,满脸欢喜,立即爱惜地戴在手腕上。 小夭匪夷所思,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阿念才是西炎王有血缘关系的孙女吧。看见玱玹对自己眨眼睛,仿佛在说现在知道阿念的厉害了吧?她只能比了比大拇指,确实小看阿念了,她不是不会做人,只是懒得浪费精力讨好对她没影响的人。 难怪瑶儿说阿念聪明伶俐,懂得西炎王与皓翎王的底线,从不逾矩。 西炎王似无意地瞟了一眼小夭,再次命侍者将她外祖母戴过的头面拿过来。小夭与玱玹都以为还要赏赐给阿念,不承想,西炎王命侍者将头面递给小夭,“给瑶儿的,这段时间忘记给她零花钱。” 殿内三人瞬间呆若木鸡,同时看向小夭才打开的妆匣,这套翡翠玛瑙头面足足有十八件,顶簪、满冠、钿儿、珠箍、围髻、掩鬓,还有大小簪子,步摇等首饰。 璀璨夺目的宝石,大小错落有致,色彩和谐统一,既彰显了佩戴者的尊贵身份,灵动中又流露出华丽高雅,此刻在光线下流转着梦幻般的光彩。 阿念...............父王空空如洗的宫殿,马上也得到西炎王这里了。 玱玹.............眼睛眨早了,阿念和她哄人的本事比,小巫见大巫。 西炎王忍着笑意打量三人的神情,心情愉悦地注视着小夭。 “老头子得哄着,老小孩,老小孩,你天天拿话刺人家,偶尔也要提供点祖孙情绪嘛。”朝瑶在梦境里说的话,腾地一下出现在小夭脑海。 “那我就替她收下了,谢谢外祖父。”小夭甜甜一笑。 西炎王.............这次怎么不刺了? 三人齐齐走出西炎王宫殿,阿念感慨地看着小夭身侧侍女抱着的妆匣,“我也想要零花钱。”这词也是朝瑶教她的,朝瑶伸手要钱的本事怎么就这么天经地义呢?人家给得还心甘情愿,她人不在,还得一套头面。 “你再练练吧。”小夭听见阿念话里的感慨,说完就噗嗤笑出声。阿念瞬间有种恼羞成怒的感觉,“等几日朝瑶下山了,我们出去玩才不带你!” 小夭从玱玹的传信里得知阿念怎么来的西炎,回身一字一句说道:“我、等、着!”赶在她发火之前带着珊瑚就回了宫殿。 “哥哥!” 玱玹立马安抚安念,“你别和你姐姐斗气,咱们不一般计较。”面对小夭与阿念,他为了照顾阿念,刻意会对阿念好些,小夭不会嫉妒。他当初对小夭坦诚对馨悦的看法,小夭也不会诧异。 因为那人是小夭,懂他难处,知他处境,理解他的所作所为。 阿念一听,瞬间转怒为笑,笑盈盈跟着玱玹走。玱玹看着笑颜如花的阿念,她和洛洛相处得应该极好。 小夭回到宫殿立即唤珊瑚重新给自己束发,把瑶儿送给自己的珍珠发链戴上。玱玹带着阿念寻小夭准备一起出宫回府邸,谁知小夭说今日与防风邶已经约好游玩。 玱玹心思不显,只是叮嘱她小心。阿念猛地瞧见小夭头上的饰品,粉红色的珍珠!!!“朝瑶又送你珍珠了!”她都说一直没去海里,这成色极好的珍珠哪里来的。 玱玹???这又有珍珠什么事?瞧着阿念气急败坏,直呼头疼。 “送得可多了。”小夭戏谑地瞟了阿念一眼,出宫去了。 阿念气得在心里骂朝瑶,玱玹问清事情由来再次开始哄阿念,她就不能分两颗给阿念吗?哎。 阿念是小夭的朋友,小夭在玱玹府邸有房间,阿念自然也住在玱玹府邸。 “防风邶。” 小夭回到府邸,走下云辇就看见防风邶等候在府邸门口。原本今日约好府邸见,谁知阿念突然来了,她才匆匆赶回朝云峰。 “嗯。”防风邶浅笑地走向她,含笑的目光落在她发间时猛地一沉,一霎那,眉眼笑意重新浮现。 一闪而过的冷厉,小夭又有一种他是相柳的感觉,可他与相柳太不同了。他带着她去买脂粉香露,懒洋洋窝在榻上等她选。这种女人一来就会陷进去的地方,自己待了一天,试验着各种香露,嗅到最后鼻子都麻木了,问他意见,他会一一嗅过给出意见。 一起吃饭,自己爱吃的酥饼最里面的那一层,他会把最里面那层夹给她,他吃最外面的。吃烤肉,会把自己最喜欢肋骨最上方靠近脖颈,带着皮脂的那一块嫩肉切给她。 相柳怎么可能会做出这么温柔体贴的事情,只有防风邶这种浪荡子才那么了解女人。日子长了,纵使莫名有他是相柳的感觉,自己也认定他是防风邶。此刻出现的冷厉眼神,她又觉得他是相柳,没有理由,这两种感觉互相拉扯。 两人聊着天沿着长街行走,不知防风邶今日要带她去哪里?每次他都是说保持神秘,这样才有惊喜。 “你这珍珠色泽不错,哪里寻来的?”防风邶一副兴趣盎然的样子,像是要寻来送他某位红颜知己。 小夭摸了摸发间,笑着和防风邶分享,“我妹妹送的,她近日会来西炎城,你到时就可以见到她了。” “皓翎二王姬?” “不是,另一位,我们平常姐妹相称。” 防风邶对这珍珠很有兴趣,伸出手轻轻捏了捏珍珠,仿佛在确定珍珠的品相。随后双手环胸,停下脚步,微笑地看向她:“上次你嘴里那位有趣的人?” “是她,她忙于练功,很少过来。”下次定要好好问问她,有时间接阿念,没时间给她说一声。今日戴上这首饰,也是存心刺阿念。 防风邶笑了笑,示意小夭继续走,“玉山的蟠桃好吃吗?你作为王母的徒弟,定然吃了不少。” “桃子味。”小夭声音泛笑。她和防风邶的相处随性又自在,有时候自己蹦出朝瑶的新词,他也不会感到疑惑,仿若之前就听过。 防风邶笑着摇了摇头,低眸看了一眼地面,“你这说法倒是简洁。” 两人偶然路过五王的府邸,小夭骤然停下脚步,疑惑地看了看府邸大门,她今日怎么想要进去看看呢? 防风邶扫了她一眼,目光也看向府邸大门,“今日想去拜访你的五舅舅?” 防风家与五王的关系,已经在自己与玱玹心里昭然若揭。此刻见到防风邶坦然自若的样子,小夭回眸注视着他的神色,笑着问道:“防风公子可愿意陪我一同?” “美人之请,乐意之至。”衣袍随着手臂挥动而舞动,防风邶单手负于身后,向府邸走去。 小夭见他轻车熟路唤人禀报,走入府邸对待迎面而来的人也是应付裕如,完全不隐藏。比她这个王姬更熟悉五王的府邸。 洛愿.................跑路!等会下午还有事。 “姐姐今日怎么想着过来了。”始冉从屋内出来笑脸相迎,仅仅只是看了一眼防风邶。 防风邶懒洋洋站在那里,注视着他们,如同她在歌舞坊第一次遇见他。“今日无事,过来看看。” “姐姐,里面请,我去告知父亲一声。”忽然小夭又不想待了,可进都进来了,只能往里面走了。“不用,随意逛逛就行。” 始冉也不多说什么,陪着两人在府邸闲逛,目光有意无意瞟向防风邶与小夭。小夭以为防风邶与始冉会热聊,没想到他全程笑意不减,却不多言,反而是始冉热情地招呼自己,介绍起府内景致。 “今日累了,先到这里吧,改日再来拜访舅舅。”小夭随口一说,始冉也只是笑脸相送,防风邶跟在自己身侧淡定地走出五王府邸。 “你与始冉相熟,为何不见你说话?”小夭走出府邸,饶有兴趣地注视他。 防风邶漫不经心说道:“你们自家人说话,我如此懂风趣的人,岂有插嘴之理。” 小夭笑了笑随着防风邶继续走,两人中午去歌舞坊吃饭,下午小夭被防风邶带着去了地下城。防风邶戴上狗头面具,小夭看着狗头人身的防风邶笑得肚子疼。 她也戴上狗头面具,举起两个爪子,对着防风邶汪汪汪叫了几声。 “你不像第一次来,之前来过?”防风邶见她对地下城的规矩熟悉。 小夭不再嬉笑,目光看向前方,点了点头,说话的语气淡然隐隐带着失落,“你可能不信,我很小就从我那位妹妹嘴里听过死斗场了。” “我当时还不知世间有这种地方,她说她遇见一个小男孩,求我找母亲救他,她说对方的名字叫九头妖。”小夭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扭头看向防风邶,见他眼神与平常一般无二。 “你这个妹妹连九头妖也敢救,胆子不小。”防风邶赞赏地夸了一句,垂在身侧的手,指腹轻轻摩挲。 今日他给自己那股相柳的感觉又消失了,要是相柳听到九头妖这三个字,怎么会一点反应都没有。“后面,她带我也去过地下城一次,我这才知道她当时为何非要救那只妖。” 防风邶像是来了兴趣,含笑的眼睛亮晶晶,“为什么?” 小夭觉得他亮晶晶的眼睛好像狗,故意捉弄他,“你亲自问她吧,狗狗邶。” “你要是被扔出去,可别怪我不救你。”防风邶轻笑一声。 防风邶带着小夭去赌钱,小夭重操旧业依旧得心应手,一直赢钱。防风邶不出所料,也一直在赢,两人很懂规矩,适可而止。 赌术也教过瑶儿,她当时直摇头,“吃喝嫖毒赌,我只能占前三样。” 小夭想起当时她大义凛然的模样,面具下的笑容越发灿烂。 两人去看奴隶的死斗,用赢来的钱下注。小夭诧异地看着场上的双方,一位戴着狗头面具,衣袂飘飘的华服公子正在与满身肮脏的奴隶厮杀,“我是太久不来,死斗场也有神族了?” “我也有些时日没来了,死斗场何时这么有趣了?”防风邶凝视着场上身法敏捷的男子,转身向身侧呐喊的狗头人请教。 “他是玥公子,半年前就开始在西炎城死斗场玩死斗,出手阔绰,喜欢速战速决。要是妖奴打得让他高兴,他还会扔点钱给奴隶主,让对方带点好货,方便他下次尽兴。” 防风邶看着“玥公子”诡异的身法,狠厉的招式,凌厉的剑锋。讥笑地说道:“这有什么好看的。” “看多了奴隶,偶尔换换味道。”狗头人说完就疯狂地呐喊,叫嚣着杀了玥公子。 周围声音吵闹,小夭听得断断续续,好在重点是听到了,大声对着防风邶喊着:“你之前听过对方吗?” “没有。” 小夭注视着场上的打斗,玥公子差点被妖奴扑倒在地,那刻她好似感受到瑶儿。她急忙踮起脚四处打量,现在是白日,瑶儿下山了? “你怎么了?这里没熟人。”防风邶扯了扯她的衣袖。 小夭捂着心口喃喃低语,“太想她了吗?”她抬头看向防风邶,防风邶像是没有听见自己的话,他指了指耳朵,身子往前倾了倾。 小夭赶忙对着他摆了摆手,玥公子突然用出火灵长剑,刺中对方的肩膀,一脚将妖奴踹飞,紧跟着飞身上前将对方踩在脚下。妖奴挣扎几番,玥公子提剑在妖奴胸口猛刺一剑,对方立即动弹不得。 这次死斗没有血肉模糊,战败那方全须全尾。 小夭眯了眯眼睛,玥公子刺向对方心口的那一剑,对于经常杀人的人来说,那一剑有些偏差。差之毫厘的距离旁人几乎看不出来什么,她如若不是为了瑶儿研究过心脏,此刻也很难看出。只要不伤害心脏本体,不贸然拔出刺入的物体,及时止血注入灵力续命,还有得救。 小夭有得救的想法立刻被打破了,玥公子果断抽剑,鲜血飙溅而出,他的蓝色华服顷刻沾染上血污。 小夭往刚下台的玥公子所在的方向走去,默默站在一边,悄悄打量对方,对方风姿绰绰,长身玉立,握着手腕转动,声音清悦。 “懂规矩吗?切记不许辱尸。” 对方抛出一个袋子,小夭从奴隶主卑躬屈膝的态度能看出袋子的分量不轻。 “玥公子放心,你的规矩我们明白。”奴隶主点头哈腰,连连保证,承诺马上就去办。 小夭见对方举步要走,故意往前走了几步,与他擦身而过。防风邶落后小夭一步,他注视着那位玥公子,眼神忽明忽暗。 怎么会呢?明明完全不认识,但对方给她很熟悉的感觉,她在脑海中迅速将所有人翻出来对比,再次确定自己不认识。小夭侧头看向对着自己抬了抬头的防风邶,愈发迷惑了,自己最近是不是直觉出问题了。 她向奴隶主走过去,对方正唤人拖着气断的妖奴往外走。 奴隶主不耐有人挡着自己,防风邶扔出钱袋,奴隶主接住钱袋一掂量,满意地收起来。小夭随即开口:“那玥公子的规矩是什么规矩?” 奴隶主听出是位女子的声音,见她只是过来询问玥公子的事,笑嘻嘻回答:“每次死掉的奴隶,都会送到西炎城外的山地上,饲养玥公子养的宝贝。” “宝贝?”小夭困惑出声。 “据说是几只蛊雕。”曾有奴隶主拖妖奴去时见过,死掉的奴隶刚放下不出一会,几只蛊雕从天际俯冲直下,围着奴隶的尸体,吃得骨架都不剩。 防风邶玩味地问道:“不按他的规矩会怎样?” “刚开始有位奴隶主私下从被玥公子打死的妖奴身上放血,第二日那奴隶主就流血漂杵而死。”奴隶被打死成为一团血肉,对他们这些奴隶的主人来说已经失去意义。 现在有人愿意再花一笔钱买下尸体回去当饲食,弥补了他们的损失,他们自然乐意。买卖双方,钱货两讫,是那奴隶主不懂规矩,动了人家的货。 小夭觉得这位玥公子倒是懂得物尽其用,找了乐子,寻了食物,双方还合作愉快。一切的血腥残忍,放在死斗场好像莫名合理了,甚至看这位奴隶主的态度,还认为对方是个好人? 两人到了地下赌场的出口,脱下狗头面具还给侍者。小夭突然来了兴致,向门口侍者打探道:“你们见过玥公子真容吗?” 话音落下就觉不妥,果然对方沉默是金,身旁的防风邶也如刚才自己一样,簌簌笑。 第75章 月下相谈 外面已经是夜深,防风邶以礼相待,将小夭送回了府邸。小夭回到府邸听侍女说阿念已经睡下,玱玹还未回来,点点头就进屋梳洗了,梦里都在思索玥公子哪里见过。 撤下幻阵的洛愿诚然已经累成死狗,靠在树下神情恍惚,今日小夭怎么会去死斗场?防风邶也不说带女孩子去点好地方。 “小废物,你大侄儿问你怎么样了?” 收到凤哥调侃,洛愿没好气地回答:“吊着气,你那边怎么样了?” “屁事没有,你大侄儿守着了。” 自己这老板是越干越出息了,义务给下属打工,累成牛马。“行,那我缓缓,你先陪你亲儿子吧。” 洛愿脑袋往后一仰,遥望着星辰闪烁,好想回家。 浩瀚无垠的夜空一抹白影一闪而过,洛愿眨了眨眼睛,流星?伸手揉了揉眼睛,累出幻觉,还是眼睛花了? 片刻之后,身边响起脚步声,脚步停在洛愿的身边,洛愿缓缓转头看见白色的衣衫,愣了愣,这衣服料子怎么有点眼熟?顺着对方的腿目光上移,越看越觉得自己眼花了,目光渐渐停在那张俊美到妖异的脸上,猩红的妖瞳目不斜视地低眸看着自己。 他是路过还是路过?看不见我,看不见我,洛愿故作淡定地移开目光,背过身低头瞧着落叶。 干枯的树叶上明晃晃的出现一双白色缎面鞋,洛愿干脆眼睛一闭。 纤尘不染的白裙,脏兮兮的脸颊,头顶着一片枯黄树叶。今晚她就这么出现在他眼前,相柳缓缓蹲在她面前,“干什么呢?” 听不见,听不见,自己睡着了。 想着她刚才从下往上看向自己的眼神,疑惑、诧异、到最后看到自己脸那副呆若木鸡的模样,相柳别过头将笑意压制住才转过头看着她,“圣女闲心逸趣,大晚上在这西炎城的山林里玩?” 听不见,听不见,自己睡着了。洛愿低垂着头,决定今晚装到底。 “九转锁魂阵怎么破的?我再看看。”相柳说罢就准备站起来,动手布阵。 洛愿................再破自己得睡过去了。“干嘛,大晚上你不睡觉跑山林做什么?”说完抬起头,不满地看着他。 “圣女跑这里做什么?”相柳淡漠地看着她,手臂一挥就布下阵法。 感知被阵法困住的洛愿,鬼方的族长到底是哪根蒜苗!鬼方一族神秘到外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出来赏月,你慢走。”洛愿转过身不去看他,困住就困住呗,这里有太阳有月亮,方便修炼。 身后传来风卷树叶的声音,转头一看,相柳已经挨着自己坐下了,她惊慌地看着他,“你.....离我远点。” 远点?相柳冷漠地盯了她一眼,“你现在还没有命令我的本事。” 洛愿默默地自己挪动,她可不想背人命债了,确保与相柳之间有了半步之遥的距离,背对着他开始修炼。 她灵体的变化映照在他的眼眸,相柳倚靠着粗壮的树干,目不斜视地凝视着她的背影。想要触碰的手迟迟没有伸出,不甘却又决绝地闭上双眸。他现在是相柳,相柳的身份是内心某种情感的束缚,枷锁。 他咋不走?洛愿无奈睁开眼眸,回身看向他,见他闭着眼睛,这次不会又碰瓷?她显现后小心翼翼伸出手试探了一下他的呼吸,呼吸均匀。 放下的手猛地被抓住,相柳睁开双眼,犀利地盯着她。洛愿心里叹口气,想要把手抽出来,奈何被他紧紧抓住。 忽然瞧见他手腕露出的一抹黑色,警惕地往后挪了挪。“你想做什么?” 那晚毒药的苦涩像是悄然流入心底,缭绕着心脏。相柳甩开她的手,别过头看向地面。“我以为圣女天不怕地不怕,没想到会怕我这个九头妖。” 洛愿看见他坐在自己身边,抱着双膝,低垂着眼帘,怎么像个宝宝一样?心里听见他类似自嘲的话有些不是滋味。放轻语气别扭地说道:“我只是怕小九咬我,我知道你讨厌我,不喜看见我,我从没有看不起妖。” “圣女还是这么自作多情。”相柳嘲讽地看着她,嘴角扬起一丝冷笑。 他这嘴能不能好好说话,洛愿气得连自己身处南北西东都忘记了,一转头,猝不及防哐地一声撞向树干,身子猛地往后一仰。相柳不承想她笨到自己撞树干,惊诧中听见沉闷的声响,赶紧伸出手臂将她扶住。 “我的头。”洛愿捂住脑门,整张脸都皱在一起了。 想看看相柳今晚打算做什么,一直未出声的九凤,额头传来轻微一疼,他都感受到疼痛,小废物会不会脑子撞傻了。摸了摸额头,看着身旁呼呼大睡的无恙............ 相柳急忙单膝触地,撑起来身子,将她捂住额头的手拿开。额头上清晰的红印,像是洛神花晕染开来。“蠢到自己撞树,被人把脑子打傻了。” 他冷漠的声音让洛愿巴不得自己撞晕过去,睁开眼睛,眼里因为刚才猛然一疼,泛着雾气。自己乖乖坐好揉着脑门,嘴硬找面子:“我犯困,清醒一下,多管闲事。” “欠抽还是欠骂?”相柳凌厉地看着她。 洛愿揉着脑门,倔强地瞪了瞪眼睛,“你敢打我,我明晚就去抱着洪江哭,说他好大儿欺负我。”傻妖! 相柳..........盯了她一眼,随即再次坐下,微微起伏的胸膛,彰显出他此刻不满。 “你与鬼方什么关系?”相柳蓦然出声。 洛愿听他没有感情色彩的声音,不屑地别开头,“不告诉你,打死都不告诉你。我不过问你的事情,你也不要过问我的事情,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是吗?”相柳含笑的声音落在洛愿的耳里十分诡异,转头看向他,脸颊意外被捏住。 洛愿眉毛都皱成一字型了,他捏住自己脸颊的手,手腕上探出一只蛇脑袋,对着自己吐了一下信子。 小九的舌头差点点碰到她的眼角,“你敢让它咬我脸,我就敢跑到你心上人面前去说三道四,破坏你的好事。” “心上人?”相柳松开她的脸颊,微抬眼帘,“你说说谁是我的心上人?” 洛愿揉了揉被他捏过的脸颊,瞥了他一眼,眼波流转到月光投下的阴影处。“你不是我喜欢我姐姐吗?小夭吗?” 相柳见她揉着脸颊,风淡云轻,伸手捏住她的后颈部,指腹摩挲着她脖颈。微微用力将她拉近自己,另一只手撑着地面,身子前倾,眼神阴森地直视她,语气含笑,“辰荣军师喜欢西炎王的孙女?圣女是要保媒吗?” 骤然一拉,他的气息随着他的话落在洛愿脸上,眼神闪了闪才回望着他,“你想我帮忙?也得态度好点嘛。” “圣女如此热心,相柳怎可辜负?”相柳目光渐冷,眸光幽深。 那你还是辜负吧,相柳这个身份,让你被招降,估摸着你也不乐意。“你先把我的脖子松开。咱们好商量,慢慢说。” 相柳闻言反而捏得更用力些,怒极反笑,“圣女,打算怎么帮?不如今晚带我去吃了你姐姐。” 吃?现在这字应该不是吃饭那意思吧,“见色起意也不能急,你们先培养一下感情,再....再说...洞房的事。”脑里的下流想法又尴尬冒出来了,这社会,不流行婚前同居呀。 九凤和相柳.............洞房?一个想要直接捏死她,一个想要给她直接换个脑子。 “圣女真是一片好心,这个都替我考虑了。”相柳捏住她脖颈的手指关节泛白。她真是思虑周全,这么快已经想着让自己入赘西炎,娶她姐姐了。 洛愿疼得?眉宇紧锁,大白牙又痒痒了,满嘴开始跑火车。“实在不行,我把玉山圣女的身份给她,我替她去当大王姬行不行,反正很少有人看过我的脸。” “你敢!”相柳低呵一声,猛地甩开她,手背打到树干,树叶哗哗落下。 忽然被甩开的洛愿,及时用手掌撑在地上才没与大地亲近..............他到底要怎么样,顺着说不行,反着说也不行。 “相柳,你能不能明着说话。你到底要怎么样嘛,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九个头也不能异想天开嘛。”相柳这身份,怎么可能光明正大和小夭在一起嘛,他们两人想在一起,注定有一人要舍弃身上的责任与身份。 相柳听见她气呼呼的话,冷厉地瞟了她一眼,别过头不再说话。 洛愿揉着脖子无奈地坐起来,将身上的树叶轻轻挥掉。瞧他一头白发顶几片树叶子,像鸟筑巢般。 她翻个白眼,伸出手把他头上的拿掉,低声说道:“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想做什么,我每天已经很忙,很辛苦,这世间谁都活得不容易,我这种人连你们妖都不如,你每次见到我都不高兴,也不知道是不是连你也看不起我这种灵体。”这话半是心里话,半是故意卖可怜。 时间在两人之间放慢流速,相柳余光默默注视着她轻柔的动作,心里寒冰早悄然解冻。她指尖轻触他白发时冰雪融化汇入大海,仿佛回到了最初的相遇。 狼狈不堪,苟延残喘,求一线生机的时候,她背对自己在月光下修炼,守着自己。他蜷缩在她背后休息,偶尔被冻醒,被惊醒,睁开妖瞳,映入眼帘的永远是她。 再这样下去,说不明理不清,真怕他九条命都碰瓷到自己手上。洛愿摘掉树叶,双手抱膝,下巴抵在膝盖上,低垂眼帘遮挡住情绪 ,安静地坐在他身旁。 相柳见她沉默不语,神情有些沮丧,他缓缓开口:“我在极北之地遇见.......嗯。”她的手猛地盖住他的唇,耳畔响起她软软的话,“别说名字,我怕你以我知道太多杀我灭口。”瞟见她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甚至连眼睛也没看自己。 洛愿一听就知道他要讲防风邶的事情,赶忙精准捂嘴。 相柳低垂双眸看着那只手,眉眼里的笑意浓烈,原本想拿开她手的动作,变成缓缓握住她手腕,牢牢握住才微微用力。握住她手腕,转头温柔地看着她,“何时认出的?” “什么?听不懂。”洛愿摇摇头,任由他握着自己手腕,双目只管盯着地面看。 温热手掌轻而易举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掌心之中,没有任何的温度。相柳倚靠在树干,凝视着正前方。 “我在那里遇见一个男子,他为躲债跑到了极北之地,结果深受重伤支撑不下去了,我也是那时遇见他,他牵挂远在千里以外的母亲,愿意把自己一身的灵血和灵力都给我,让我帮他回去照顾母亲,让他母亲余生安稳。因为他,我有了一个母亲,她虽然病弱却有拳拳爱子之心,让我感受到浓浓母子之情。” “她去世后,我才遇见洪江。” 从破壳到从死斗场逃出,他内心早已变得冷硬如冰,不肯轻易相信任何人,未曾遇见防风邶前,当时心里唯一的柔软就是他此刻握住的人。遇见防风邶,经历过那几年浓浓的母子之情,感受到母爱,渐渐卸下心防,软了心肠。 “再遇洪江时,他遭遇背叛分裂,当时面对有恩于我的洪江,义无反顾投效了他。他认我为义子,教导我,如父如师。” 原以为自己陪着辰荣军走完征程也不会遇见她,她又突然出现在清水镇,化名朝瑶。 洛洛再次出现时,他连相柳的凶狠冷酷也维持不住了,大步跑向她。朝瑶与她的相似性,让自己一点点试探,终究确定朝瑶就是她。 她好像比小时候更有趣了,唯一没变就是笑起来眼睛格外明亮。第一次有人在他还是相柳的身份时,给他做许多好吃的。第一次有人连他的坐骑也会关心,第一次有人始终如一,眼里没有出现过任何嫌弃,鄙夷的眼神。 那股难以言喻的情感出现,他难得不知如何面对,只能一次次戴上冰冷的面具遮挡。 生气她护着玱玹,与红衣男子的亲近,莫名连当时的玟小六都有些不顺眼。一度认为那是野兽的护食或对所有物的占有欲,不喜别人窥探,觊觎。 清水镇,山林腹地的袍泽,义父,他们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的身份。 她与玟小六消失了,听到大王姬回归的消息,典礼上野兽的直觉告诉自己那是玟小六。微微一思索,猜出她可能是西炎王的孙女,心里有一种不甘又无奈的感觉,更多是厌恶她明知自己身份下的欺骗。 当她以圣女身份出现在天际,额间的洛神花告诉自己,她恢复成洛洛了。那时,自己觉得她每句话都像假话,海底她让自己发毒誓,告知她的身份,她嬉笑说与西炎王没有关系,他忽然觉得心情愉悦。 总是这样,他再次放下心防那刻,她总能站到他的对立面,圣女得到西炎王的厚爱。 察觉出她与她姐姐之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捆绑在一起,他做回有趣的防风邶,她却开始躲他了。 那晚,她抱着自己哭得撕心裂肺,他那股复杂,难以言喻的情感竟有些难以控制。 洛愿眼里水汽氤氲,嗯嗯嗯了几声算是回应。没爹没妈,老天爷还非要给他安排爹妈,这爹妈一个身负大义,一个短命,短暂的温情束缚他一生。本该自在洒脱的九头妖,一步步被拉入万丈红尘。 第76章 烧火棍 相柳注视着她侧面,看见她波光粼粼的眼眸,柔声开口:“我给你的发簪和贺礼呢?” 洛愿吞咽了一下,尽量控制声音却还是显得有些哽咽,“发簪放在玉山,珍珠送给小夭了。” “为什么把珍珠送给她?你不是很喜欢吗?” 她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笑容是眉梢眼角尽是风流蕴藉的防风邶。 “你说我自作多情,送我就是我的,管我送谁。”他对自己的双标行为,洛愿甩开他握住自己手腕的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转过头一点也不想看到他。 相柳见她小女子的动作转头无声地抿笑,等了一会将手伸到她面前,语气淡漠,“小九有事找你。” 洛愿???一抬头看见从他衣袖下探出头的小九,不禁捂住自己的脖颈,向相柳靠近,“你把它收起来,要是再咬我,别怪我起杀心了。” 小九............低眉顺眼展现自己温顺的姿态,匍匐在主人的手背上。 相柳见她防备地盯着小九,缓缓转动手臂,小九在他手心盘踞,微微抬头看向她。 后遗症都出来了,洛愿紧紧贴着树干,保持高度敏感的防备心。“你说话我也听不懂,你别说了。”洛愿对着小九说完,还不忘把相柳的手往外推了推。 “它上次没看清。”相柳说完狠厉地看了一眼小九,小九赶紧挺起身子,点点头。 洛愿...............蛇会点头?回眸看向相柳确认,“它再咬我怎么办?” “杀了!”相柳利落给出答案。 洛愿和小九................大眼看小蛇眼。见它可怜兮兮望着自己,洛愿忐忑地摊开手掌,没玩过蛇,心里紧张。 小九缓缓从主人手上爬到她的手上,她的体温也不像主人那么温暖,冰冰凉凉。 “我能仔细看看它吗?”洛愿碰了碰相柳。 相柳注视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小九的头,吐出一句蛇语。小九立刻展开身体,一副任由宰割的模样。 “它好逗。”洛愿粲然而笑,小心地捏住小九的七寸举起来,小九像面条一样,直直垂落。 九凤来了兴致,透过小废物看清小九腹部的情况。玉山果然不出废物,这蛇不是普通蛇。 洛愿瞧见小九腹部两侧微微凸起,像是小肉芽贴在腹部,“相柳,蛇胸前也有两个点?” 两个点?相柳和九凤不动声色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相柳无奈地盖住眼睛,嘴角上扬,低沉的声音带着丝丝笑意,“那是它的爪子,此时只是按我心意缩小了形态。 “蛇也有爪子啊?”自己上辈子看得是退化的蛇吧。她顺手拿起相柳的手打量,手指细长,骨节分明,这么好看的手实在无法与小九胸前两个点联系。 指缝间看见她打量自己手的动作,相柳萌生一个想法,她看见自己真身会怎么样?怕吗? “它是蛟。” 洛愿同时收到两道声音,一个无奈,一个无语。 能变成龙的???洛愿赶紧双手捧住先祖,作为龙的传人,得稳重。“它....龙?”洛愿捧着小九移动,全方位视线x光。 看了一圈,这么寒颤。 “大侄儿,给我看看你正常的样子。”洛愿把小九放到地上。小九在地上一瞬恢复成原本的大小,一米多长,长着一对鸡爪子,头顶白色鳞片长个尖尖? “相柳,你怎么给人家养成烧火棍了?”不比较不知道,一比较,估摸着无恙一巴掌就给它拍死了。 相柳郁闷地缓缓别过头闭上眼睛,放在一边的手下意识握成拳。 洛愿猛地收到凤哥的噗嗤一笑,一看相柳...........说它儿子烧火棍,那他小时候不就是柴火棍。“我夸它身材细长,高挑。” “哈哈哈哈...............”九凤笑得疯狂捶着石壁。咚咚咚的声音吵醒无恙,无恙掀起眼帘看了一眼,继续睡,瑶儿说它爹有鸟疯。 九凤瞧见无恙低眉臊眼的样子,长得高大有什么用?从小养尊处优,谁家天天吃灵物长大,四肢发达!自己老了还能指望它送终?几千年估摸着也修不出人形。 相柳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极力咧开嘴角,微笑地说道:“那你养着我看看,我看你能养出个什么棍。” 洛愿...............这笑得差强人意呀。 “还有,它爹已经被拉郎配了,我希望你不要再给我儿子保媒了。”相柳展颜一笑,在“拉郎配”和“儿子”两词上加重了语气。 洛愿.............“你不喜欢小夭?那你做那些事为什么呢?” “我为了没脑子的人。” 骤然,相柳抬手给了她后脑勺一巴掌。第一缕阳光照射大地,相柳打完就走了,顺带把“儿子”丢下了。 没脑子的人?洛愿茫然地看着地上的“烧火棍”,你倒是把没脑子的儿子带走啊。这些人都快把自己当成人皮鼓拍打了! “烧火棍,丑话说在前面,要是咬我,杀了。”洛愿伸出手,嗖地一声,小九立即攀附在她手腕上,白玉手镯溢出的太阴之气像是可口的食物,诱惑它覆盖在上面,白玉手镯变成黑石手镯。 “小废物,你让这蛟心甘情愿臣服你,你使用水灵的威力青云直上。” 想一想,九凤还是决定出声让小废物好好对待“烧火棍”,目前的妖奴还没有海妖,蛟在海里的威力可不输龙。 洛愿变成魂体飞回西炎城,“凤哥,蛟性淫,是不是真的?” 九凤..............“它能比你色?”谁考虑这些!龙的本性比它还淫,要不能生出九子。 “我也是怕它耍流氓,我们被对方家长盯上。”洛愿讪讪地回应。 “你去把相柳睡了,他能给你真实的答案。”九凤呸了一声,踢醒无恙,“走,跟你爹去洗浴中心了。” 小废物取得什么破名字,鬼老头要是知道他费心费力找的地方,取名澡堂子,恐怕得寿终正寝了。 睡了?以身试法?突然觉得这个世间的人不好睡啊。和他怎么睡?他是真身睡?还是人形?真身咋睡?他要是喜欢的人恰巧是凤哥他们这种九个头的,晚上会不会把脖子绞在一起了? 九凤...............自己这破嘴,给她开这个头!她都要想出自己和相柳真身扭在一起了! 为了把烧火棍养成材,才潇洒一天的洛愿,大中午被迫出现在夹心饼干玱玹的面前。 吃着午饭的玱玹,左右两侧吵得不可开交,从今天早上起身到现在,小夭和阿念就没消停。 “兄弟姐妹们!”院中一声兴高采烈的大嗓门响起。 正在斗嘴的阿念和小夭骤然停下,戴着鲛纱的朝瑶出现在她们眼前。 “姐姐妹妹们,一日.........”洛愿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这两人怎么看自己那么幽怨? 玱玹一见洛洛来了,压根连男女大防也忘了,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来,刚好赶上吃饭。”拽住她的手臂就往自己位置上拉。洛愿赶紧往后退,她又不需要吃饭,那位置不去! “别客气。”玱玹搂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都抱起来了,不顾她两只腿乱蹬,半搂半抱把人按在自己的位置上。 洛愿惊呼中被按在位置上,左右讪笑一下,“你们....怎么了?”这相处有十二个时辰吗? 阿念:“你为什么送她珍珠!” 小夭:“你为什么有时间接她,没时间见我!” 洛愿............自己又不是玱玹,为什么受夹板气。 玱玹立即坐在阿念身边,悠哉悠哉开始吃饭。瞧着案上的食物,看样子她们不吃了,他安慰自己不浪费,抿着笑,听着耳边的质问声,享受午饭。 “阿念,这珍珠蓐收帮忙做的,我以为你知道呀!” “小夭,我去找你大侄儿啦!” 洛愿两头都不落下,语气无辜还格外理直气壮,“你们俩为了这点事,多不划算,来看看大侄儿。” 小夭和阿念狐疑地盯着朝瑶,当她手腕缓缓爬出一条小黑蛇,两人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 “瑶儿,这蛇你怎么找回来的?”小夭诧异地看着小黑蛇,没见过,但是瑶儿形容过。 阿念嫌弃地撇了撇嘴,“你那颗兽蛋孵化出这个?” 玱玹抬眸看了一眼.............通体黑鳞,只有额上一块凹凸不平的白鳞。他那颗孵化出来,得黑成什么样子,是不是眼珠子都是全黑。 他低下头赶紧吃饭,这府邸留给三位女子。 “自从它认错人,我还是有些不甘心,每次有空就去山林寻它,打动它纯真的内心,暂时认回来了。”洛愿这话说得情真意切,捶捶胸口。心里疯狂吐槽相柳,养出烧火棍。 阿念不屑地说道:“丢了就丢了,何必费心。” 小夭知道朝瑶哪是舍不得小黑蛇,完全是舍不得她的灵力,“为了它,你都把我丢下了。”小夭伸出手准备触碰小黑蛇。小九立刻挺直身子,做出攻击状,发出嘶嘶嘶的声音。 “小九!”洛愿凌厉地盯着它,它今日敢动口,今晚就吃蛇羹。 昨晚在树林主人吐出蛇语,“她的话就是我的命令。”小九不怕她,怕主人,乖巧伏下身子。小夭想起当年那只蛇妖,这小九倒是比那蛇妖机灵。她轻柔地抚摸着蛇躯,丝毫不惧。 阿念坐在一旁看了看,失去兴趣,侧身拉着朝瑶,“朝瑶,你以后的礼物必须双份,不然我再也不为你花钱了。” 玱玹..........这话怎么听着像男子对女子说的? “我的小富婆,你可不能跑哟,我最近小金库可穷了。”洛愿赶紧笑盈盈地转头看向她。 阿念见她眉眼弯弯的样子,“给我看一次你的真容,我就不计较了。” “做梦。” 玱玹与小夭.............这段时间的钱还没花到位,钱花少了?脸都还没看到。 阿念............每次都看不到,有次偷袭,刚碰到脸她就消失了。 小夭得知朝瑶这次回玉山的归期,遥遥无期,玉山没了............心里别提多高兴,当天就要拉着她出去,逛一逛防风邶带自己去过的地方。 洛愿见阿念还在吃饭,一把拉住她,举着她的手看了看,拉弓的地方都有厚茧了,“我看人家练几百年都没茧子,你都是医者,研制点香肌玉肤的药,擦一擦。” “寻常氏族女子都会戴手套,真遇险可没人给我时间戴手套。”几百年练箭的女子,定然是那位了。小夭想起那如花娇的面容,抽回手毫不在意。 洛愿好笑地像是没骨头一样靠在阿念身上,将她当成软榻子。阿念瞟一眼,继续吃饭,习惯了。玱玹哥哥吃完饭就说有事走了,她和小夭单独待着不自在。 “这两点可没什么联系,我看防风意映手如柔荑,杀人的时候可不拖泥带水。” 阿念蓦然出声,“你见过防风意映杀人?”上次在皓翎,朝瑶看起来与防风意映不熟,什么时候连对方杀人都见过了? “没见过,大家都知道她箭术高超,肯定有人见过呗。” 洛愿与阿念说话熟稔的语气,两人像是经常讨论些杀人越货的话题,小夭疑惑地看着两人。玱玹对阿念好,她能理解,瑶儿要是对阿念比自己好,小夭觉得像是最心爱的东西被夺走了,此刻心里渐渐有些不舒服。 洛愿抓起阿念的小嫩手转头就看见小夭疑惑的眼神,她抓着阿念的手在小夭面前挥了挥,“醒醒,你看看阿念这手也看不出她鞭子舞得厉害。” “固守操履,不露锋芒。学得好也得说差强人意,人家真派人杀你,也不至于拿出杀手锏。” 她认识凤哥几百年才知道他会射箭,相柳的箭术更是藏得比谁都深,要是以前这两人谁背后给她一箭,她也只会想到别人身上。 小夭摩挲着自己手指上的厚茧,阿念撤回自己的手,瞟了一眼小夭,朝瑶给自己说过她以前受的苦楚,自己才明白她不是没有苦修过灵力。此刻见到小夭若有所思的样子,别扭开口:“缺钱我借你,我都担心下次咱俩打架,你手把我脸划破了。” 洛愿忍俊不禁地抬头看着灿烂的太阳,灿烂的小太阳,晒得人暖烘烘。 小夭听见阿念的话有些诧异,抬眸见到她别扭的样子,才知道她借钱是什么意思。转眸瞧着朝瑶憋笑的唇角,心里猛地释怀,故作气恼地揪住她的耳朵,“怎么?你也嫌弃我这手把你磨疼了。” “诶!怎么又揪耳朵啊!”洛愿歪着头向小夭靠近,握着她的手腕,惊呼起来。“面子,面子,说了多少次了。” 阿念..........小夭为她花了多少钱,能揪耳朵? 洛愿扒拉着阿念的衣衫,“阿念,快给她拉开呀。” 小夭笑盈盈地揪住她耳朵看她演戏,阿念高傲地瞥着朝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做梦!” “哈哈哈哈........”小夭瞧着阿念的高傲和朝瑶的傻眼,松开手捧腹大笑。余光看见自己的手,不需要担心果腹的事,有些本事确实该藏一藏 第77章 桑林论心 既然到了西炎,那就不得不先去拜访西炎王了。小夭带着朝瑶与阿念又回了朝云峰,小夭瞧阿念被朝瑶收拾得像跟班一样,悄悄问她怎么做到的。 “阿念很清醒,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敢于争取。我带她玩,让她玩得开心,她自然也愿意为我妥协一些。”洛愿带着阿念天天在皓翎王面前刷脸卡,阿念天天被夸得云里雾里,能不开心嘛。阿念嘴里腌臜的地方,换个说法就换得皓翎王嘴里一句:“长大了,懂事了。” 自己猜到她爱慕玱玹的小心思,还能帮她捉弄蓐收,双管齐下,久而久之,阿念就会认为自己性子好,还是真心待她。这妹纸也是王宫长大,内心还是想要个姐妹闺蜜说些小女儿心思,刚好自己这方面经验十足。 小夭沉默着不说话,自己与阿念的性子迥然不同,她不能像阿念那样无所顾忌去争取,更不敢像她那样有底气去相信人。 她们到朝云峰,西炎王正在休息,她们没让侍卫立即通传,只是说等西炎王醒了才禀报。小夭带着阿念与朝瑶去了桑林,这是她在朝云峰练箭的地方。 今日她还未练习,阿念和朝瑶好像对桑林更有兴趣,“你们在桑林玩,我练练箭。” “得嘞,你小心手。”洛愿说完就带着阿念去别处玩。 郁郁葱葱的桑树,绿意盎然,小夭发现自己今日练箭有些心猿意马,无法定心。 阿念嫌弃脚底的泥土,踢了踢。防风邶确实有好好教她,洛愿余光注意着小夭练箭,对着阿念笑了笑,“泥土滋养万物生长,你那么嫌弃它做什么?” “脏死了,我这鞋都被弄脏了。”阿念抬头看了一眼朝瑶,挥手用灵力将鞋面恢复干净,可走几步又沾染上了。 洛愿倚靠桑葚树凝视着前方,头顶,翠绿的桑叶密密匝匝,巧妙地遮盖住了炽热的骄阳,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桑叶,细碎而斑驳的阳光映照在洛愿脸上。 “阿念,之前带你逛街,不是给你讲过要允许清浊共生。” 洛愿与皓翎王他们说话都是嘻嘻哈哈,明说暗喻,阿念那必须得来大白话,幸好阿念的心思也不会胡思乱想。 “你当时说的是人,现在可是泥土。”阿念埋怨两句,驻足在原地。 “你的身份,万事万物都是这个理。”洛愿蓦然瞧见一道身影,紧急闭嘴。“大佬来了,回去聊。” 阿念顺着朝瑶目光看过去,对方没出声,朝瑶也没过去,她只好陪着朝瑶站在原地。 西炎王拄着拐杖站在桑林外,看着小夭练箭的背影,恰巧听到朝瑶与阿念的话。 “你今日心不静。”看了一会,西炎王才出声。 小夭扭头看清来人,拿着弓箭走过去扶着西炎王坐在桑木榻之上,她自己没大没小地坐在西炎王旁边,唤人取来冰葚子。 “我们不过去吗?”按照礼数,她们应该过去给西炎王行礼。 “有点眼力见,你看别处就当没看见西炎王,等人家聊得差不多,你再上去呗。”洛愿拽着阿念往一旁走,背对两人,桑林闲逛。 微风拂过,桑叶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与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交织在一起。 小夭回头找着两人的身影,瞧她们背对自己越走越远,正想出声西炎王的声音传来,“我看看你的手。” 小夭伸出手,西炎王摸了摸她的手指,小夭见西炎王摸着厚茧,“今日朝瑶已经说过我了,这茧子三日之后就会消失。” 西炎王本想问她为什么不找工匠定制手套,听见她的话放下她的手,“她说什么了?” 小夭将今日朝瑶的话悉数告诉给西炎王,“人,有本事与对自己好不矛盾。” “你父王对你怎么样?”西炎王看着小夭的眉眼,他都能看出来,少昊的精明不可能看不出来。朝瑶的说话办事,更不像只是单纯弥补,他的图谋是什么? “不可能有比他更好的父亲。”父亲对她的好,使得小夭眼睛幸福地眯成了月牙。 “不要把一国之君,看作单纯的父亲,既然生在帝王之家,就不要指望任何纯粹的感情。”西炎王缓缓开口。 小夭叹口气,话语有些嘲讽:“不是每个君王都如你这般雄才大略。” 西炎王并不在意她的话语,“把那两丫头喊回来。” 洛愿与阿念被侍女唤住,阿念快步往回走,奈何身侧这个老大爷,慢悠悠的脚步,她只能拖着朝瑶往前走。 两人走到西炎王面前,规规矩矩行礼。小夭瞧着朝瑶的动作,扫了一眼阿念,笑了笑也没说话。 “姑娘爱美,桑林路不好走,不必拘礼。”西炎王目光柔和凝视着眼前的两人。 阿念扬起笑容,亲切的爷爷还未唤出口,身侧的白影刷地一下闪过去,朝瑶整个人已经坐在西炎王身边,“你要是乐意,我下次带你飞,不用你走。” 西炎王抿着笑扭头看向这个没大没小的人,整个西炎也只有她们二人敢与自己同坐。 阿念.............西炎王这把身子骨还能说飞就飞吗?“爷爷。”西炎王这身边两侧,都被占了。 “嗯。阿念可还玩得习惯?”西炎王转头慈眉善目地注视着阿念。洛愿身子往后仰了仰,指着西炎王的背,对着小夭做鬼脸,小夭瞧见朝瑶摇头晃脑的小动作,憋着笑回应她。 “噗.....习惯...。”阿念看着在西炎王身后比手画脚的朝瑶,憋得气血翻涌还是没忍住。 西炎王心里叹口气,开口对着阿念说道:“先去换双鞋吧。” 阿念点点头就乖乖下去换鞋了,西炎王回头看着做鬼脸挤眉弄眼的两人,故作威严地盯着罪魁祸首,“在我身后做小动作,可治大不敬。” 洛愿在西炎王身边坐好,“陛下,桑林蚊虫多,这蚊虫确实对陛下大不敬,为了陛下安危,我只得牺牲自己来引起蚊虫的注意了~” 西炎王绷着神情,眉眼一闪而过笑意,忽然转头看向小夭,“好好选个夫婿,在我死前,我还能保证你能嫁给任何一个想嫁的男人。” 洛愿.................相柳行不行!!! 小夭沉浸在朝瑶搞怪的样子,西炎王跳跃的话题让她一时没反应,愣住了。随后心里涌起酸涩的感觉,不管自己如何怨他,他毕竟是她的外祖父。强压下复杂的情绪,嬉皮笑脸地问:“谁都可以吗?有婚约可以吗?你的敌人可以吗?” 洛愿.............这不就是涂山璟和相柳。 西炎王出身平凡,没有受过世家大族的教育,说话远比皓翎王直接,“你们想要什么样的男人?” 们?洛愿顾盼神飞的眼神在西炎王和小夭之间巡回,这个们,不会包含自己吧? 小夭做过男人,对于这种早让别的女子脸红的话,她没有丝毫扭捏。这个问题,瑶儿把男人比喻成调味剂的时候,她曾想过。 此刻认真思考一会,目光望向惬意到歪着身子,靠在榻上的朝瑶,“我在少女怀春的年纪已经扮做男子,我也曾一个人生活很长时间,那时想找一个人陪伴,不单指嫁人,而是一起生活,分享苦乐。后面有那么一个人了,可小时候我的亲祖父、亲爹、亲娘,因为这个那个的原因放弃了我,我胆子变得很小,我如何去相信谁不会放弃我?我喜欢与弱小者在一起不是因为心善,而是我能掌控一切,我被他们所需要,所倚靠,不会被他们放弃。” 洛愿眯着眼睛余光瞟着小夭的神情,听她的话,强者出局。倘若不是强者,如何能帮助自己成长,她与小夭不同,她慕强,小夭扶弱。 小夭说到这里,目光看向西炎王,见他思量地看着自己,“恢复女儿身,觉得嫁人很远,没仔细想过。不过我害怕遇见你们这种男人,你们心中永远会有比女人更重要的选择。” “我们本就不适合做夫君。”西炎王面无表情,语气淡淡。 “拥有后再失去,我情愿从未拥有。除非那个男人不管面对任何选择,我都是他的第一选择,不管任何原因,都不会放弃我,我才愿意和他过一辈子。” “很难。” 听见西炎王的话,小夭想说自己知道很难,怕万劫不复所以会努力控制。话还没说出口,西炎王已经转头看向旁边懒洋洋听乐子的人。 “瑶丫头,你呢?” 小夭看着这位严肃冷酷的外祖父唇间的微笑,他猜到多少了?还是已经调查过了? 洛愿伸了个懒腰坐好,扭扭腰杆,扭头坦诚地看着西炎王,“世间安得双全法,自古家国难两全。就着小夭的话说,你的敌人不是我的敌人,除非不共戴天之仇,不然也没一辈子的敌人。” “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我自己都做不到把人家放在第一位,事事首先选择他。我自己做不到没资格要求人家做,那个人心里有我,做事能兼顾我的感受和情绪就行了,感情这事没有标准,只有底线,我一不做小的,二不爱自己的敌人。” 瑶儿的话像是一个巴掌落在小夭的脸上,没有任何的力气,她却清晰觉得自己脸颊有些疼。 洛愿扫见小夭的脸色失落,嬉笑搞怪地说道:“他天天围着我转,我怕他没出息用我的钱,这点是万万不行。” 西炎王审视的目光在听见她最后一句话,扫向她摊在自己面前的手,忍俊不禁把手给她拍掉,“见面就是钱,也不知道你天天在外做些什么花天酒地的事。” 他转而看向小夭,“你刚才的问题,你自己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他如果选择别的女人,那你就不是第一选择。他如果选择成为我和玱玹的敌人,那证明你在他心中不是最重要,他可以放弃你。” 小夭心里越听越堵,抱膝缩坐在榻上,随意望着一处发呆。 “你想的太多,人有时候学着糊涂,选对了人,相敬如宾,白头偕老并不难。”西炎王瞧见她的模样,声音柔和了起来。 小夭怔怔地看向朝瑶,脑海思索着西炎王和她的话,半响后笑起来,“我明白你们的话,可我的性子已经这样了,如果找不到,我宁愿不嫁。以我的身份,这世间有那么多好玩的事,好看的风景,就算没有男人,日子一样可以过得好。” 西炎王什么都没说,凝望着桑林。 洛愿哎呦一声倒在西炎王肩膀上,“反正你有钱有势,养着养着。” 肩膀一沉,西炎王瞟了一眼倒在自己肩膀上的脑袋,再次看向桑林,忽然笑起来,“行啊,玱玹这辈子注定不能任性,你,不管想怎么样都行。” 小夭听到这话会心一笑,回眸望去西炎王依旧注视着桑林。 洛愿兴奋地望着西炎王,亮晶晶的眼睛像是看见钱山,“那我可以娶几个?” 西炎王和小夭..............小夭站起来扶住外祖父,西炎王默默起身。 “你们怎么说到具体的事就不说话,空许诺啊!” 小夭搀扶着外祖父,两人听着身后气急败坏,俏皮的话语,唇角勾起笑容,慢慢回到朝云殿。 “咯咯咯..........” 阿念瞳孔都快翻没了,身边有一傻子,抱着一箱子钱乐呵一路。小夭宠溺地瞧着不停傻笑的朝瑶,她已经有那么多钱,怎么伸手的次数丝毫没减缓。想着刚才西炎王故作叹气的样子,与父王无可奈何的样子如出一辙。 第78章 兵器认主 晚上,洛愿抱着一罐子冰葚子去见皓翎王,“陛下,天气炎热,消暑降火的佳品,你得空品鉴。” 皓翎王看了一眼,拿起文牍,“到哪里了?”只要不是她做的,品鉴品鉴。 “到冰葚子产地了。”皓翎王看破不说破,自己也不能负荆请罪嘛。洛愿笑吟吟坐在皓翎王身侧,目光瞧见桌上三只精美的手镯,“陛下,这精巧的手镯是出自哪位铸造大师的手?巧夺天工。” 皓翎王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某只蠢蠢欲动的手,“出自宫中的铸造大师。” “果然皓翎人才济济,最好的依旧住在皓翎王宫。”洛愿目不斜视地看着那件冰透水润的蛇形手镯,首尾未闭合,蛇头到蛇尾栩栩如活,蛇鳞也被细腻地刻画出来,每一片都精致入微,既保留了蛇形的野性与神秘,又不失高雅与温婉。 其余两件则是花形手镯,细腻的雕工勾勒出花朵的雅致形态。温柔而明媚的桃花手镯,花瓣层层叠叠,错落有致,色泽粉嫩而娇艳。温润而深邃的绿萼梅手镯,花瓣线条流畅,清晰可见,色泽碧绿如新叶。两件手镯做工依旧精致,栩栩如生,唯独蛇形手镯造型最为独特。 皓翎王听着她的溜须拍马,故意不说话,也不开口让她拿手镯。 “陛~下~”过了一会,洛愿侧身,拖着尾音软糯地喊着。 皓翎王不慌不忙看着文牍,“都说蛇是冷血动物,阴毒冷酷,你好似很喜欢。” “相传伏羲女娲大帝都是人首蛇身,蛇神秘的生存方式和强大生命力也被有些氏族视为图腾。蛇,我喜欢它的独立生存,能适应各种环境,善于观察周围,敏锐保持着警惕性,遇见危险时沉着冷静。” 皓翎王放下文牍认真地看向朝瑶,“你对相柳怎么看?” 洛愿...................清水镇有皓翎王多少人?回春堂邻居是不是! “好看!”洛愿语气铿锵有力,眼神明亮夺目。 九凤与皓翎王................所以呢? “陛下怎么看?” “我没见过他真容,既然能得到你的夸奖,想来俊美非常。” 洛愿脑瓜子飞转,小夭和防风邶走得近的事情,整个西炎城人尽皆知,皓翎王却没有过多问,只在给小夭的书信里轻描淡写问了一句防风邶。老父亲的心情,明面轻描淡写,私下说不定早把对方的身份调查清楚了,否则都不知道拐走自家闺女的是何方黄毛小子。 他知道多少???小夭身边是否有他的眼线?珊瑚还是那两暗卫?“陛下,今日怎么想起问相柳了?” “相柳也是当今不可多得的人才。” 皓翎王不冷不淡的声音,放在今日让洛愿觉得有点冷飕飕。“想必玱玹和陛下看法相同。”玱玹,冷气你堵着吧。玱玹当初肯定也是动过让相柳为他所用的心思,皓翎王不可能不知道。 皓翎王笑了笑转而说起武器,“这三件武器滴血认主,你回玉山滴入鲜血。没有灵力时可以随心化作趁手的兵器,有灵力可做神兵。” “小夭那只桃花手镯,防御为主,日常戴在手腕间,会自动形成防御的结界,不强却能抵挡一些意外。使用灵力时可以暂时提升她法术的威力,平日可积攒主人的灵力,面对灵力高深之人,掌握时机,毙命一击?。” “阿念的手镯与你一样,你们两人能发挥多少,就得看你们什么时候能人器合一了。” 人器合一?这题她会。上次凤哥说她进入冰晶球就是人器合一,她当初也是瞎猫撞上死耗子,书籍记载的认主方式,以滴血为主,没血只好另辟蹊径。 “陛下,这算不算认主?” 皓翎王眼前的朝瑶骤然消失不见,一道白光进入蛇形手镯,案上掉落一条小黑蛇。皓翎王扫了一眼小黑蛇就注视着蛇形手镯,渐渐地手镯散发出微弱的光芒,过了一会,光芒逐渐强盛,殿内亮如白昼。 光芒刺激着眼眸,他伸手挡在眼前,微眯着双眼仍然目不转睛透过指缝凝视着手镯。 九凤合目感受着小废物的一举一动,无恙瞧它爹突然闭上眼睛,疑惑地守在他身边。九凤感知到小废物的灵体进入手镯,化作柔水,柔水仿若潺潺溪流途经手镯各处。 水利万物,生发万物,滋养万物,包容万物,小废物灵体汇聚在手镯之内。手镯像是有了神识,皓翎王铸造兵器的过程,帧帧如画,呈现在九凤的脑海。 成了! 九凤蓦地睁开双眸,神识认主。意味着主人的神识与器灵或生灵建立深厚的联系,需破解生灵或器灵自身的屏障,达成“精神共生”的契约。 这种联系往往比滴血认主更为深刻和稳固,因为它涉及到灵体层面的契合,毕竟血脉是可以改变,灵体却不会。然而,神识认主对主人神识强度的要求极高,不是所有人都能轻易做到。 她大爷!结印自己就是从神识到肉体,一个不落下。九凤暴躁到骂骂咧咧了,“你说你先会这招,我也不至于被压制妖力。” 洛愿...........自己也是在密室无意看到的法术。自己现在就是灵体,这些神啊,鬼啊,练起来本就比正常人有优势,凭借王母给的冰晶球里白莲辅助,只要对方的精神力和魂体不强过自己,认主不过分分钟的事,何况这种才铸造出的小宝贝。 凤哥这种档次的大宝贝,呵呵,再过几千年也不一定能让他心甘情愿认主。 光芒逐渐减弱,皓翎王听见桌上的蛇形手镯里传来朝瑶的声音,“陛下,我在镯子里。” 皓翎王.............这就认了?“瑶儿,你没事吧?” “没事啊,陛下,殿外湖边等我一下,我试一试兵器。” 皓月之下,虚空中骤然出现的五灵鞭,第一次挡下皓翎王的一击。湖面震出波涛沾湿皓翎王的衣衫,朝瑶走后,皓翎王低眸看着自己胸前的水渍,笑意侵染上眉眼。 天下双雄,北青阳,南少昊。少昊欣慰,青阳如若在天之灵,定然欣喜,他家中小辈如此出色。 洛愿兴高采烈地拿着宝贝回去,第二日就交给小夭和阿念,讲清用处。小夭与阿念两人滴入血液后立刻戴上。小夭摩挲着手镯,望着朝瑶和阿念讨论时的笑容,被爱着的那股爱意愈发浓厚,如同春日里绵绵不绝的细雨,无声无息间滋润着每一寸干涸的心田。 几日后,西炎王收到一张玱玹亲自递上的精致请柬,请柬上绯红桃花竞相盛开,绚烂如霞,洛神花悠然摇曳于湖畔,其姿绰约,湖中朵朵白莲绽放,纯洁无瑕。 小夭的字迹赫然出现在请柬之内,邀请外祖父十日后出席家宴。 “谁的主意?”西炎王神色淡然地看着玱玹。 玱玹看了一眼请柬,“还能有谁?圣女和小夭。她与小夭带着阿念快把孙子的府邸给炸了。”玱玹笑着讲起昨晚自己才走进府邸,浓烟滚滚,唤人一问才知道三人在府邸做烟花。 西炎王饮着淡茶,低垂着眉眼,“还有何人?” “除了爷爷无宾客,圣女说做菜难吃的名声就不外传了。”以为她说笑,差点没把自己噎死。想到这些的玱玹有些担忧地看着西炎王,“真难吃。” 西炎王................坦然自若地说道:“请柬我暂且收下,那日倘若无事,我便去。” 玱玹去送请柬,小夭三人在府邸,该修炼修炼,该看医书看医术,筹备家宴的事情竟落到了阿念身上。宫中有礼官,掌司,母亲,自己还是第一次独自筹备家宴。外人她才不屑准备,但那人是西炎王,玱玹哥哥的爷爷,她甘之若饴接下了。 小夭听到侍女禀报,防风邶来了。他今日突然得空了?防风邶空余时间不定,最长消失过三个月才出现,小夭习以为常。 进屋拿上弓箭,赶紧唤着朝瑶,“瑶儿,瑶儿。”这几日一直想带她出去逛一逛,她总说忙着修炼,要不然破不了王母的阵法,回不去,啃不了桃子。 玱玹买了一筐桃子放在府邸里,她全部喂给小九................蛇都要吃长毛了。 洛愿无精打采飘下屋顶,显现在小夭面前,“干嘛呀?你不去练箭吗?”人都上门接了,她喊自己做什么? “一起,你也该出去走走了。”小夭见她显现立即把人搂住,搂着往外走。 洛愿连忙往后退,“我去干嘛,你们练箭,我在旁边多无聊,不去不去。” “不会,只是上午练箭,防风邶知道很多地方,不会让你无聊。”瑶儿自从上了玉山,愈发不爱玩了,小夭对她这种变化,由衷担心,怕她接任王母。 “不.........” “不去我就把你的钱财全部没收,包括西炎王给你的宝贝。” 洛愿剩余的话全部被小夭故作威胁的话打断,她现在极度缺钱,皓翎王与西炎王送的首饰又不能典当,那些钱财可不能再被没收了。 阿念不乐意与浪荡子相处,听海棠说王姬与防风邶出去了,瘪瘪嘴没说什么, 小夭搂住气鼓鼓的朝瑶,笑逐颜开往府邸外走。防风邶牵着天马,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眸望去。 白衣公子二十余,齿编贝,唇激朱,皎如玉树临风前,笑如花般风流。 洛愿凝视着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眸,一步步被小夭搂着走过去,老天爷,相柳是怎么做到人格这么分裂? 算一生绕遍,瑶阶玉树,如君样,人间少。 小夭看见朝瑶惊讶的目光,忽然有种暗喜,自己被防风邶与相柳两种感觉互扯。她会不会也有同样的拉扯感?她也想让瑶儿判断一下,对方是不是相柳。 洛愿愣愣地看着笑盈盈向她们走来的人,不怪小夭不敢确定,这换成自己都认为相柳被夺舍了。 “这位姑娘也是认错人了?”防风邶低眸凝睇望着自己失神的她。 小夭拉了拉朝瑶,看向防风邶,“防风邶,这就是我那位妹妹,瑶儿,这..............”小夭扭头看过去,还失神了。“瑶儿,瑶儿。”小夭在朝瑶眼前挥了挥,这张脸她又不是第一次见,不见得再一次看呆吧。 防风邶低头双手背在身后,抿着唇,笑意源源不断溢出唇间。 洛愿.............逗她玩?“防风公子,姿色果然不俗。” 小夭???果然?这话怎么给人一种是自己讲给她听的? “能得到佳人青睐,防风邶荣幸之至。”防风邶唇角上扬,微微一挑眉,上挑的眼角撩起眼里一滩温柔的春水。 不是吧,他怎么对着自己也放电。“那你们慢走,我就不送了。”洛愿说完连忙转身打算回府了。 “你也看看我的箭术。”小夭赶紧把人拽住,拽着她走向天马。 防风邶不急不缓,悠悠自在,跟在两人身后,目光落在那位走三步退两步的人身上。洛愿不甘不愿被拖着走,看着烫过头发的天马..........“我不会骑马。” 都是坐骑,那有什么会不会。小夭径直开口:“姐姐带你。”边说边把朝瑶往上推,待朝瑶上马,翻身坐在她身后,双手拉住缰绳。洛愿被小夭像是禁锢在怀里,瞧着天马的卷发,fashion。 防风邶潇洒翻坐上天马,回头看着她,“瑶儿,天马性情温顺,不必担心。” 洛愿.............他有病吧,装什么人格分裂。浅笑盈盈地说道:“谢谢防风公子。” 九凤............你他妈两个都有病。九凤坐在树上望着下面满眼凶光,被束缚在阵法里的人,两个时辰过去还未破,废物。 第79章 心上人 三人一同去了敦物山,洛愿兴致欠欠地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撑着脸双眼无光地看着前方教学的两人。 “凤哥啊,我和小夭谁射得好些?”洛愿无聊在心里烦凤哥。说好他做防风邶那就是防风邶,防风邶可不知道自己是阿飘。 九凤一边指挥着无恙与阵法内的人对打,一边回应小废物,“你牛劲比她大。”第一次教她射箭,傻乎乎,为了拉满弓,用足牛劲。牛筋做的弓弦砰地一声断裂,还没开始就废了一把弓。 小夭练箭时不时看向朝瑶的位置,她低垂着脑袋,辣手摧花,一朵朵小黄花在她手中变成残花,神情兴致不高。 小夭由于不专心,每一件箭都偏靶。过了许久,也没找到那股感觉。 “你今日心神不宁,别练了。”防风邶抬手搭上她的箭。 小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原以为她会闹着玩射箭,谁知看起来丝毫没有兴趣 。” “一样东西不可能所有人都喜欢。”防风意双手环胸,微微侧身,看向她的方向,打趣道:“今日可怜那一地的小黄花。” 以前她还说过学会射箭,挽弓射大雕。本以为她今日肯定兴致勃勃,不仅坐在一边,也没怎么看自己射箭,小夭拿着弓走到朝瑶面前。 赤水和西陵的反应比她想的快,行动也比她预测的慢,现在也没点风声。洛愿心里有事,一时不察,等小夭走到她面前才注意。 “怎么了?练完了?回家。” 小夭见她站起来就往天马方向走,赶紧把人拉住,将手上的长弓递给她,“你也玩会。” “不......” “钱。” 洛愿............小夭不爱管闲事,怎么唯独热爱管自己。 接过弓箭,低垂着脑袋,双手无力晃动,蔫了吧唧走向刚才小夭站的位置。拉弓搭箭,箭落地,直挺挺落在身前不足一米的地方。 小夭........装模作样,至少也得把弓拉开。“瑶儿,你用点力气嘛。” “没吃饭哪有力气。” “噗。”防风邶忍俊不禁轻笑一声,抿住唇角重新取了一只箭,走到她身边,“我教你。” 洛愿.........谁要你教,双标妖。 小夭巴望不得防风邶能同时传授瑶儿箭术,走到她身边,“不许再耍性子,认真点。” “哦。”洛愿口头应承,耳畔是防风邶的话,“虎口对中线,掌心空如棉。松握不锁死,四指轻勾弦..................” 从站姿到拉弦射箭,话照着做就是不好好做,砰地一声,弓弦断了。 “瑶儿,让你用力,没让你拿弓弦去勒人。”小夭表情一滞,再拿出一把弓。刚才那把弓是自己的,这把是防风邶的。 目前只有几人知道她练习箭术,她故意不让别人知道,所以买了两套一模一样的弓箭。她和防风邶一人一套,纵使别人看见也只当防风邶去山中狩猎。 今日看来得重新买了。 这弓箭的担数与刚才那把不一样,重些。洛愿接过手那刻,不动声色扫了一眼地上拉断的弓,情侣款? 防风邶低眸玩味地注视着她,见她接过弓箭,不厌其烦再开口说了一次拉弓口诀,见她又要拉满弓时,握了握她手腕,“够了,再拉下去又该断了。”掌心被她手腕上的东西膈了一下。 一箭射出,全无踪迹,“这事,我不行,实在没天赋。” 小夭望着径直掉落下悬崖的箭,自己射的时候好歹是靶子大树的方向,刚才那支箭与大树差了十万八千里,“瑶儿,开弓要顺,撒放要静。”小夭抬了抬她的手臂,“我第一次射也不行,慢慢来。” 小废物演得再好点,这箭能偏到他这里来了。 洛愿...........“手疼,不想学。”脑袋往后一仰,保住隐藏技能。 “快点。”小夭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让她脑袋回到正确的姿势。 洛愿摸着后脑袋盯了防风邶一眼,遇见他,小夭都会拍自己了。防风邶忍着笑意看向别处,一霎那,回眸看向她,走到她身后,手环过她腰间,握住她手臂让她举弓,“跟着我做。” 她被他圈在身前,手覆住她握弓拉弦的手,一点点带着她用力。洛愿被他气息包围,整个身子僵硬,神游天外,眼神乱瞟。现在的教学方式都这样?凤哥啪啪啪拍鼓面不是这样啊。 防风邶见她眼睛瞟着别处,微微低头在她耳畔轻声细语,“再装笨蛋,今天得在这里待一天了。” 神清气爽!立刻回神!洛愿挺直腰板,目光炯炯,“射哪里来着?” 小夭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倒在地上,“你眼睛长在头顶上了?大树,那么大棵树你一直没看见?” “哦哦哦,看见了。”洛愿忙不迭点头,眼睛眯了眯,恍然大悟。一箭射出,连树根也没碰到。 “再来。”小夭又递给她一支箭,洛愿嘴角向下撇去,接过长箭,开始搭弓。转头看了看站在自己身后的防风邶,刚才箭射出那刻就松开自己,这刚搭弓又开始亲手教学了。 “手要稳,心要静,目光要看着你的目标。” 再次一箭射出,依旧连树根也没碰上。 “再来。”这次是防风邶含笑的声音,小夭再次递上长箭。 洛愿.................小夭是找到教学的快乐,防风邶是找到逗弄自己的乐趣。 时间一晃而过,洛愿被防风邶带着一箭又一箭练习。小夭从最开始站在身侧,到现在变成蹲在地上看着蚂蚁,手上有规律给他们递箭。一上午过去,她已经怀疑大树会跑了,自己当初几箭能射中,瑶儿是几十箭也没碰到。 估计防风邶今日心情格外好,耐心传授,没有丝毫不满。 洛愿小动作不断,等着身后的哥们烦自己。瞧见小夭蹲下了,她也偷懒往后一靠,等他不耐发火把自己推开,她就坡下驴。 夏日的阳光炽热而明媚,长发在夏日微风的吹拂下轻轻飘扬,随风起舞。两人的身影被拉得长长的,映在地上,他们的影子交错相叠。 “你什么时候学会射箭的?”防风邶细若蚊蝇的声音伴随他的气息,轻轻落在她耳畔。 “别说笑,我资质愚钝,防风公子不耐教,能理解。”洛愿转头笑眯眯看着防风邶,他怎么看出来的?自己每一箭掉落的位置也不一样。 她的眼睛笑起来,就像一叶扁舟在春风中轻轻摇曳,闪烁着欢快与灵动的光。防风邶趁着抬起手臂的须臾,不动声色调整了站姿,肩膀承受着她轻盈似百灵的体重,“瑶儿说笑了。” 趁她不备,直接握紧她的手,强行拉弓,长箭疾驰而出,箭矢稳稳地钉入树干。“射中了。”松开她的手,负手站在她身侧。 小夭抬头一看,惊喜地蹦起来,双手握住瑶儿的肩膀,摇了摇,“你看,只要多练习几次,肯定没问题。” 洛愿皱着脸举起自己的手,“这叫多练习几次?” “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小夭瞟了一眼瑶儿的手指,淡淡的红色勒痕,“才练箭都这样,以后就好了。” 这话意思以后都得陪她练箭?“你说了算。”藏不住只能露出冰山一角了。 三人重新回到西炎城,西炎城中有许多大氏族子弟的府邸。小夭看着瑶儿额间的花印,世人没见过神女的真容,但皆知圣女额间有一洛神花印。 “瑶儿,我们去买顶帷帽。” “不用。” 站在一旁的防风邶,伸手抚过她额间的花印,洛神花的印记瞬间消失。 洛愿摸了摸自己额间,她就像没长脸一样,出门戴面纱,有外人戴面纱,现在连花印也得藏起来。 三人并肩而走,小夭走在最里侧,洛愿走在两人的中间。防风邶带着两人再次去吃烤肉,店家端上炙烤而成的野味,防风邶抖了抖衣袖,准备切割,“瑶儿,你爱吃哪块?” 洛愿..........“我想啃桃子。”她想回玉山。每次看到美食,别人大快朵颐,自己味如嚼蜡。 “别吃桃子了,吃点肉。给她切一块肉质细嫩的。”小夭拍了拍朝瑶,出来玩就得吃吃喝喝才有乐趣。 防风邶握住匕首的手一顿,“你姐姐说你风趣,如今看来不假,可惜这家店不卖桃子。”边说边切下靠近脖颈带有皮脂那块嫩肉,放到小夭碟中。 剔肉削骨,防风邶动作干净利落,将小排上肉汁丰富的肉剔下来放在她的碟中。“尝尝这块肉,你应该会喜欢。” 真尼玛见鬼了,洛愿瞪着碟子中剔好的肉,知道女孩子的喜好没什么,上辈子出去吃饭稍微有心,有眼力见的人也会记得好朋友的忌口和喜好,但是剔肉这活是不是太温柔体贴了。 相柳不会把防风邶灵魂也吃下去了,里面住着两个人吧。 小夭瞧瑶儿瞪着眼睛看肉,心里直呼好笑,别说她诧异了,自己现在还没缓过来。 “你.....人怪好的。”洛愿抬头看着防风邶,选择长话短说。拿起筷子准备“吃饭”。 “难得能得到瑶儿的夸奖。”防风邶微微歪头一笑。这颠倒众生的笑容吓得洛愿手上的筷子,差点掉落。她转头看向小夭,小夭扬着笑意对她扬了扬头,仿佛在说姐姐也被吓过。 防风邶低头吃着烤肉,向上勾勒的唇角始终没下来,瞧得洛愿心一梗一梗。谈吐风趣又保持着有礼,偶尔适当还会自嘲,哪怕洛愿故意阴阳怪气,他也幽默打趣,听得洛愿差点两眼一黑,倒下去。 这哥们放到上辈子,简直堪称绅士。 “瑶儿,烤肉好吃吗?点评一下。”小夭照例询问着朝瑶。揶揄的神情将关心变作打趣,外人听不出里面的门道。 洛愿一如既往诚实回答,“还行,肉味。” 稍纵即逝的失落,小夭一拍大腿,“走,姐姐带你去买花露。” 防风邶不露神色地扫了她一眼,随着两人站起来。 洛愿站起来主动付钱,拿着玉贝的手却被防风邶轻轻挡住,疑惑地转头着他。防风邶戏谑地回望着她:“我出门在外,没有让女子花钱的习惯。” “那不是巧了,我出门在外,就爱为长相俊美的男子花钱。”洛愿玩味地看着他,能不能把相柳气出来。 “瑶儿的爱好,她人望尘莫及。”防风邶径直朝店家丢出饭钱,率先往外走去。 洛愿碰了碰小夭,“这哥们,会不会是那谁遗落在外的哥哥啊?”她现在也有点回不过神,闻名不如见面,这一近距离接触,惊得自己一愣一愣。 “我一会觉得他是那谁,一会觉得不是。”小夭挽着瑶儿的手臂,压低声音与她慢慢走着,说着悄悄话。 洛愿浮夸地抖了抖,搓搓手臂,“太可怕了,这么一张脸,风度翩翩,很难不喜欢啊。” 小夭...............“不是,你给我打住啊,他可是出了名的浪荡子,那些不过是取悦女子的手段。”在清水镇就对相柳莫名上心,怎么遇见一个长得一样的人,第一次正式见面就说胡话了。 “那不应该吗?他取悦,我高兴,高兴就会喜欢。”洛愿故作疑惑地看着小夭,没有愉快的相处,怎么会有后续的发展。“人与人抛去利益、人情考虑,他惹你厌烦,你还会和他相处吗?” “不会。” “那不就对了嘛。” 小夭..........玱玹还担心自己被防风邶拐跑了,瑶儿的腿都迈出一条了。 防风邶走在两人前面,心里想着某人窃窃私语灵动的模样,压下笑意转身看向两人。只见两人看见他同时一愣,然后加快步伐向他走来。 洛愿第一次来到花妖开的脂粉店,进去两眼一眩。里面各家夫人,小姐选购着凝露,脂粉,香气馥郁。各家小厮,侍女站在一旁等候,门庭若市。百花齐放的香味熏得洛愿连连倒退,“你去,你去,我受不了这味。” 说完直接夺门而逃,站在门口大喘气。香水店的味道也没这么浓,这些人是没嗅觉? 小夭愕然地望着瑶儿的背影,“这么难受?”猛地吸一口气,香气复杂,可也不难闻呀。 “你选吧,我去看看她。”防风邶单手负在身后,向着门外被惊吓过度的人走去。 防风邶好笑地站在她身侧,她一个劲给她自己扇风,“女子不都爱胭脂水粉,你怎么像是进了龙潭虎穴。” 洛愿扇着风,瞪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对所有女子都这样?拿美色诱惑人家?” 防风邶淡定地走到她身前,嘴角噙着笑,低头注视着她,“倘若我对瑶儿一见钟情,瑶儿该如何是好?” 洛愿眼珠子滴溜溜转,学着他的模样盈盈一笑,“说明公子眼光极好,光看眉眼也能一见钟情。” “脱去皮囊无非二百零六骨,穿上衣裳,可有一万八千相。再美的皮囊随着物换星移,最终化作一副白骨。可我却与瑶儿一见如故,似曾相识。” 洛愿.........大哥,还得是你。干一行爱一行,演一行像一行。“那你一见如故的姑娘真多。” “我如若不与大王姬交好,如何能认识瑶儿呢?”防风邶春水荡漾的双眸,闪过一丝精光。 他察觉出什么?守株待兔,专门逮小废物?九凤把野兽的肉,一块块丢给无恙,心思百转。小废物如今对他还有什么可用之处?打探消息,刺杀,怎么样也用不上小废物。小废物最烦被人胁迫,指手画脚,前脚领命,后脚就带着人冲到辰荣军营了。 洛愿拍了拍防风邶的肩膀,感慨地看着他,“我心里有人了,你换一位施美人计。” “不知哪家氏族公子入了瑶儿的眼?”防风邶瞟了一眼她的手,春风拂面的笑容染上冬日凛冽,璀璨如炯的笑意隐退于深邃浩瀚的眼底。 洛愿双手背在身后,嘴角一勾,俏皮地仰了仰头,“我喜欢啊~~”故意停顿须臾,猛地大喊一声:“相柳!” 清脆悦耳的嬉笑声喊出人尽皆知的名字,店铺周围的人纷纷转头看向戴着面纱的少女,见她目光洋洋得意地望着俊美男子的身后。 防风邶被她突然提高的声音像是镇住了,微微一愣。不顾周围人打量审视的目光,凝视着她,笑得恣意,“你不怕他?” “你认识他?那你问问他,我怕不怕他?”洛愿见他刚才身体的反应,颦笑如花,嘚瑟地扒开他,闭住呼吸走进店内去找小夭。小姑奶奶非要让你行行都出戏,演到怀疑人生。 目光滞留在她雀跃的背影,顾盼流转之处,皆是不可说的深情缱绻。 小夭还在选凝露,看见朝瑶走过去,举起手上的凝露正准备问她意见,蓦然听见她豪横的话。 “给本小姐一样来一份。” 小夭............“你这是打算用多久?” “你不管,我喜欢花钱。”洛愿心情好,说话自带暴发户气质。说完拉着小夭走出店门呼吸新鲜空气。 知道她为什么老喊没钱了,这速度,国库也经不住花。小夭假装吐槽两句,宠溺地任由她拉着走,姐姐当王姬就是为了妹妹潇洒。 店主接住钱袋子,赶忙招呼起大买主,手上打包的动作更是不敢停歇。三人站在店门口等候店家把东西送出来,防风邶看见店家带着人走出来那刻,表情瞬间凝固。 “防风公子,出门在外,不好让女子动手吧。”洛愿接过店家手上的东西就往防风邶手上塞,防风邶苦笑地看着她,连忙接住。双手提着,怀里抱着,要不是躲得快,脖子上也得被她挂两件。 小夭笑得前仰后倒,不笑还好,一笑怀里也被塞上东西了.............. 洛愿花钱如流水,看过第二眼的东西绝对不会看第三眼,因为要掏钱。有人认出大王姬和防风邶,瞧见两人手上提着一堆东西,牵着驮着物资的天马,幽怨地跟在一女子身后。这女子是谁? 西炎城发生的一切都在西炎王的眼里,西炎王看着密报,扫了一眼自己这个空荡荡的宫殿。笑了笑,密报在他手中化为粉末。 三人玩够了,买够了,分道扬镳。防风邶牵着天马第一次没有策马返回,而是慢悠悠走回去。 “防风公子,见面礼,不要客气。” 他扭头看了一眼天马上的东西。所以,她给别人的见面礼都是一堆女子吃得零食吗?蜜饯、糖果、糕点、坚果、卤味............... 第80章 暗喻 回到府中,小夭忙着摆弄今日买的玩意,派人又给阿念送了一半过去。洛愿则飘去皓翎上课,西炎山不宜留的太久,该如何说服小夭跟她走? “凤哥,你今日那边如何了?” “天天看着废物,你说我能怎么样!”九凤每次过来一天就不想待了,现在脚边还趴着一只低眉臊眼的“儿子”,他暴躁的想要喷火烧山了 “创业初期都是比较艰难嘛。”洛愿又开始拿上辈子传销组织那套忽悠凤哥,意料之中等到几个冷哼。 “小废物,中原的落脚处,想好没?”九凤一口一颗玉髓,当成糖豆在吃。自从小废物去了玉山,大废物做回王姬,就没缺过灵物吃。现在,他算跟着“儿子”享福了,灵物像野果子一样随手可取。 无恙无语地看着“凤爹”,瑶儿给自己的零嘴,全到他嘴里了。 洛愿嘿嘿一笑,“紫金宫如何?” 嘴里的玉髓差点硌到九凤的牙,九凤囫囵把玉髓吞下,“那地不错,上次过去没仔细看,没仔细看也比西炎王宫看起来强,风景秀丽。”小废物跑到紫金宫没事还能把七世辰荣王弄出来聊聊天。 洛愿..............做个好心鸟吧,谁没事把死人拖起来聊天,等会引起鬼愤了。 “小废物,你今日的做派还不够骄纵张扬,找个人打一架。” “不着急,那些狐狸不是那么好骗的。总有人皮痒痒。” 弦月当空,玱玹才回到府邸。洛愿从皓翎回来,看到玱玹伫立在小夭的房前,眼眸里的情绪不明,像是失落、不甘、更多是决绝。 绑在小夭身边,还得顾着这个狼崽子,他不走,小夭是无法安心跟她走。洛愿真想找出那股力量的源头,一拳锤爆! “玱玹。” 玱玹听到身后熟悉的声音,眼眸的情绪瞬间被笑意掩盖,脸上扬起温和亲切的笑容。回身看向身穿白裙,亭亭玉立,站在自己身后几步之遥的洛洛。 “小神女,今日西炎城逛的怎么样?”玱玹走到她身前,她脑袋一歪,随即连连摇头。 “今日钱没花高兴,还是陪你的人不得你意?”玱玹好笑地看着她,他回来的路上就收到下属禀报,小夭与一女子和防风邶在街上堂而皇之游玩。 洛愿转身向湖中亭走去,坐在交椅,懒洋洋把腿搭在坐凳上。玱玹见她慵懒的样子,私下不仅没有氏族小姐的言行举止,普通女子也没人敢在男子面前这么不顾仪态。 他坐在她身侧另一把交椅,双腿也搭在坐凳之上,双手交叠在腹部,“今日怎么不爱说话了?有心事?” 月光倾洒在湖面上,泛起层层细腻的银波,洛愿望着湖面转头看向玱玹,他笑起来温润如玉,但自己怎么看怎么觉得虚假,只因拿不准这笑容是否带有算计。 “玱玹,你觉得这湖景色怎么样?” 玱玹闻言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前方的湖面,“月光如练、白莲皎皎、幽香浮动、美中心生宁静。” “玱玹,这西炎城不好玩,我想去中原玩了。” 玱玹蓦然听见她娇俏的话,刚想开口逗她,扭头却看见她凝视着湖面,眼神漫然,心思一转,“洛洛,我们之间说话也这么藏着吗?” 她瞟了他一眼,颔首浅笑,“玱玹,明明是你不放心我,怎么还怪上我呢?” 笑声轻轻荡漾,就像从湖面轻拂而过的夜风,悄无声息地吹到他的耳畔。玱玹放下双腿,侧身伸手摘下她的面纱,凝视她清丽灵动的神情,笑靥如花绽夜间。 “洛洛,猜到了,你帮我吗?” “不帮。”洛愿收起笑意,俏皮地看着他,“假若你不想被我家老头打死,你这笑留着哄别的女人。”相处几百年,也不知道换个套路,自己看得多都免疫了。 玱玹故作叹息,摇了摇头,再次望回湖面,“你太神秘了,神秘会让人保持戒心,像我这种人,对别人多一份相信,就多增加一份危险。” “玱玹,中原很好,一起去吧。”洛愿扶着椅子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停驻在亭边。玱玹与她并排而站,“好不容易才走进西炎山,如何说走就走。” “平静的湖面,下面水草杂生,水草虽能洁净湖水,为鱼儿提供庇护。可水草过多却会使得鱼儿生存空间受限,缠绕住小鱼,腐烂的水草还会导致湖水不洁,湖水的变化对弱小的鱼儿来说是致命的。如今西炎城就如这湖,在西炎王的威压下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涌丛生。” “你几位王叔的势力就如这水草,在湖底盘根交错,王叔则是湖中凶猛的大鱼,而你在西炎城的根基如同弱小的鱼,不如给自己换地方,水面借光,水下织网。” 玱玹凝视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心里的情绪难以言喻,有愉悦,有戒备,更有想不择手段把她拉到他这边的冲动。“光从何来?” “啪!” 玱玹猝不及防被她拍了一下后脑勺,惊诧地捂着头看向她,“你怎么又打我?” 废话,现在也就敢趁机欺负你,过过手瘾,手感确实不错。洛愿抬脚踩到亭子的坐凳上,居高临下骄横地看着他,“我都说这么明白,你还装什么纯情童男。光在哪里?光在奥特曼身上。” 玱玹...................耳垂迅速泛红,气恼且好笑地盯着她,“洛洛,女子怎可说这些!”谁家氏族公子,在他这个年纪还是童男。她像是个明火执仗的土匪,什么浑话张口就来。 奥特曼是什么?妖兽? 逗弄无恙玩的九凤,讥笑两声,她都能把自己的真身和相柳想在一起,人都算不上了,还拿她当什么女。若有所思地看着蹦来蹦去的无恙,他这好大儿,总有一天得惨遭小废物的“毒脑” 洛愿单手叉腰指着玱玹,一脸坏笑,“恼羞成怒?你不会...........” 夭寿了,明天这府邸可以挂白绫了。玱玹大步上前直接把人搂住,给她搂下来,“我明日就写信告知师父,让皓翎女官过来教你礼仪。” “做梦!”洛愿用力踩向他的脚背,趁他吃痛立即挣开他的限制,跑得飞快。 这劲,一脚能给他踩成瘸子。玱玹脚背猛地吃痛,差点叫出声,单脚蹦到交椅上坐着。脚背的疼痛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明显,他双眸含笑凝视着湖面,她会用什么方式离开西炎城? 五王坐在软榻上,始冉站立在他身侧,两人犀利地看着眼前之人---防风邶。 “今日那女子是谁?” 防风邶对两人的眼神,镇定自若,勾起一丝浅笑,“玉山圣女。” 始冉..........她怎么又来了!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鼻梁骨。 五王抚摸着指间的玉指环,皓翎二王姬与玉山圣女,一前一后到西炎城,“你也与皓翎玖瑶相处有些时日了,可有收获?” “皓翎大王姬对我心存试探,不过我今日见到那圣女,涉世不深,心思单纯。”防风邶沉着冷静地讲起今日圣女的举动,迷雾重重,听得始冉和五王偶尔微蹙眉头。 “行了,你下去吧,有事唤你。”五王挥手让防风邶先行下去,防风邶微微行礼就步履翩翩离去。 五王凝视着防风邶的背影,开口询问一旁的始冉,“始冉,他说的话,你怎么看?” “以上次的事来论,胸无城府,脾气分外骄纵跋扈。”连对方身份也没弄清之前,就敢在西炎城贸然动手,像是不知天高地厚,出门游玩的氏族小姐。 五王对圣女和西炎王的关系,心存疑惑,多方探查一点消息也没有,仿佛凭空冒出。“再查,我就不信查不出这位圣女的家世,多派点人盯住玱玹那小子。” 始冉点了点头,离去的时候又摸了摸自己的鼻梁骨,除了父亲,他就没被人打过。 洛愿回到屋顶修炼,夜深人静,听见动静疑惑地睁开双眼,错愕地望着天际上骑着卷毛马的人................他不睡觉干什么?大晚上瞪着一对红灯笼吓人? 穿着黑衣斗篷的相柳,凝视着屋顶上瞪着两眼珠子,呆若木鸡的人,向她勾了勾手。洛愿???他怎么知道自己在屋顶?精准找到自己?瞟了一眼自己手腕,这儿子养得真贴心。 为了让相柳收起红灯笼,她飘到天马后背显现坐下,“相柳,你大晚上不睡觉,干上巡防了?” “我来看看我“儿子”。” 洛愿...............你喊谁儿子! 相柳策马向城外而去,两人停驻在一处海面的上空。洛愿坐在天马上,挽起衣袖,“你儿子。” 小九蜿蜒盘踞在她手臂上,小九在相柳的注视下缓缓移动,缠绕在她手腕之上,露出被长尾遮挡的手饰。 相柳看清她手上戴着的蛇形手镯,伸手抚了一下,“这件匠心独运的兵器,谁帮你铸造的?” “皓翎王。”洛愿抬了抬手,“你儿子光吃不长肉,你自己养。” 以往盛传皓翎王善于铸造兵器,世间却不曾有人见过皓翎王铸造的兵器。皓翎王对她的偏爱,不像作假。 小九.........桃子!谁家蛟天天啃桃子,竖起身子嘶嘶嘶吐着蛇语。相柳听见小九告状的话,“你给人家吃了好几天桃子?” 哼,有桃子吃都不错了,咬自己没给它烤成串全因自己善良。洛愿弹了弹小九的脑袋,“不许告状。”小九立即老实伏下身子。 “你今晚找我有何贵干?”洛愿瞧他这一身打扮,头发还是白发,戴着面具,“杀人还是被杀?” 相柳冷冷地看着她,“知道太多会死得快这个道理,你不是很明白吗?” 洛愿...................跪求柳哥开演技班,切换自如,让人一点不出戏。 脑袋一转,用傲娇的语气给他说话,“那找我干什么!气到我,我今晚就去找洪江哭。” 相柳别过头的瞬间笑意蔓延上眼底,一霎那,笑意消失,淡漠地盯着她的包子脸,“听闻圣女今日在西炎城,明目张胆说我是你心上人,我来瞧瞧,你如何把我放在心上?” 串戏了,洛愿娇嗔地瞟着他,“我又没心,只有一肚子的气。” “那我看看,我在你这团气里是什么模样。”相柳猛然出手搂住她的肩膀,两人双双坠下天马。 洛愿惊慌中反手搂住他的腰,两人双双坠入海里。“唔唔唔........”洛愿指着自己的嘴,她现在修水灵,具有分水之能,不戴玉簪也能游水。可想在海中说话却做不到,为了节省得费他的。 相柳挥手用气泡将两人罩住,洛愿看了一眼气泡,“相柳,咱们去哪里?” “不怕了?”相柳笑着看向她。 “别笑,保持你的冷酷。”洛愿故意生硬的说话,语气仍旧能听出一丝俏皮。 相柳抬手就捏住她的脸颊,“当时在清水镇应该把你这嘴留下。”相柳绷住脸,一缕缕秋水映照在眼眸。 经过上次在山林那一晚,今日又玩了一天,洛愿察觉到自己对相柳的感觉有点怪,不再恼怒他对自己动手,心里对他也没那么生气了。自己是不是对身边人的容忍度太高了?这得改一改。 他的手长自己脸上了?洛愿握住他的手腕扯了扯,揉了揉自己的脸颊,“你就这样对待把你放心上的人?舍得下手?” “你嘴一直讨嫌,我想我舍得。”相柳冰冷姿态消散于她的小动作,柔和含笑的目光与防风邶一般无二。 洛愿搞怪地瞥着嘴做了一个鬼脸,低垂眼眸的瞬间,心念电转,“今日相柳大人做东,麻烦引路。” 相柳反手牵住她的手,带着她朝前方游去。静谧幽暗却又色彩绚烂的海底世界,再次呈现在洛愿眼里。 第81章 海底 身姿曼妙的水母,颜色各异的海螺,海贝,珊瑚如彩枝,鱼群似繁星。 洛愿瞧着一群散发彩霞般红褐的水母,水母的触手一眼看不到头,兴奋地拉住相柳,“相柳,这水母有毒吗?” “你可以试试。”相柳带她停在水母面前,挑眉一笑。 艺高人胆大,咱不怕毒!洛愿得意地哼了一声,将手伸出气泡。相柳抿着唇,?满盈笑意的眼睛看着她的手,眼中略过一丝戏谑。 “天王老子啊!”碰到水母触手时,瞬间被刺伤,猛地一疼。洛愿猛地缩回手,握住自己的爪子疯狂吹气,“这水母咬人,痛痛痛。” “这水母含有剧毒,碰到它的触须会被刺伤。”相柳伸手握住她的手,手指轻抚过她的指腹。 指腹上的疼痛随着他的动作立即消失,洛愿的大白牙又痒痒了,“你不早说它会刺人。” “越美丽的东西越危险,披着华丽美艳的外衣不过是为了诱惑。” 洛愿不在意地再次伸出手,触碰水母,依旧被水母刺伤。她忍着痛看向相柳,“危险并非因美丽而生,而在凝视美丽时失去敬畏与平衡,倘若想要触碰极致的美,必先学会与痛楚和解。” 相柳微怔一瞬,忽然浅笑出声,摇了摇头,像是无奈般别过头。洛愿将手伸到相柳面前,瞬间哭丧个脸“好痛,再摸一下。” 相柳............忍俊不禁地摩挲着她的指腹。“知道疼还摸。” “所有美丽的东西都是毒药,奈何我这人胆子大,如同我明知你有毒,依旧敢咬你。” “你那是蠢,换做常人,骨头都没了。”相柳再次牵起她的手,往前方游去。他脸上的笑意,从嘴角蔓延至眼角,如同海底持续绽放的珊瑚花,绚烂而持久。 长嘴就只是为了吃饭?说不出两句好听的话,人家是忠言逆耳,他是开口杀人。洛愿瞪了他几眼,转头看向气泡外。五彩的小鱼从他们身边游过,耳畔是相柳的低语,“这种鱼记忆非常短暂,不过几弹指。” 洛愿:“多好,喜怒哀伤也不过几弹指。” 相柳低眸瞧见她眼里极速消失的悲怆,“你想变得如它们般?” “记忆会消失,本能却不会,这鱼不是游得挺好的嘛。”洛愿凝视着相柳的眼睛,展颜一笑。 那她为何又要悲伤?相柳不动声色紧了紧牵住她的手,向更深的海域而去。 洛愿对神秘的大海显得格外兴奋,相柳带着她游弋在充满无尽的绚烂与生机的大海深处,仿佛鱼儿穿梭其间。“相柳,怎么没看见海怪或者鲛人?带我看看水里的龙,或者目睹一下海底王者的风采也行。” 洛愿四处张望,这些美轮美奂的看多了,想要猎奇。手被扯了一下,洛愿看过去的瞬间,已经顺着力道站在相柳身前了。 “看我。”相柳淡然地对她点了一下头。 洛愿左右看了看相柳,没变化呀,“嗯,好看。”洛愿郑重地点点头,长相这块相柳真没话说。 相柳见她比摇曳的鱼还灵动,抿着笑诚恳地说道:“那你看过王者了。” “这么敷衍吗?”洛愿干脆上手捧着相柳的脸,瞪大眼睛,启动她的视线x光。 相柳左右扫了一眼她的手,望着她的眼睛任由她看,“不像?” “王者皮相的诱惑力不同凡响,太大了。”洛愿感慨地松开手,越迷人越危险。“能带我看看更加充满诱惑的鲛人吗?”她的面纱就是鲛纱,鲛人泣珠的名场面也想一观。 “我们该回去了。”相柳握紧她的手,像是要带着她游出海面。 “不走,不走,我看一眼才能心甘情愿的走。”洛愿干脆往下一蹲,气鼓鼓望着前方,摇晃两人相牵的手,“你不带我看,我找不到嘛。” 相柳低头瞧了一眼在自己脚边耍无赖的人,转而随意朝远处看去,手臂时不时被迫晃动。幽暗的深海,白衣的身影格外醒目,摆动的衣袂,宛如水中白莲绽放。 周围蠢蠢欲动的海妖,刚有动作便被镇压,畏缩不前,虎视眈眈盯着远方的气泡。 “相柳~相柳大人~相相~柳柳~柳哥~”洛愿每摇晃一下就给他取个昵称。感觉自己手酸了,于是一手摇晃他,一手抱住他的腿,大有今天不看,两人得在海里泡一晚的趋势。 蹲在自己脚边像个讨要糖果的人,她软糯的声音倒是第一次听。相柳低眸看着她,唇间不经意浮现出笑意,抿了好几次唇也没将薄唇恢复原状。 注视前方,故作不耐地弯腰搂住她,让她站起来。“真不知你这个性格,烈阳他们如何受得住。” “答应了?”洛愿歪着头对着他眨了眨眼睛,娇憨地又摇了摇他的手,“看一次嘛。” “他们是很机敏的小东西,必须得掩盖住你的气息,等会不许乱来。” 洛愿看他答应,连忙应承,“你把心放回胸口,我绝对不泄露一丝一毫。” 相柳径直搂住她,疾速朝着某处游去,须臾之间落在一处珊瑚礁后面。洛愿望着前方人身鱼尾的女鲛人,眼睛宛如翡翠绿的宝石,皮肤如白珍珠洁白无瑕,蓝色波浪长发如海藻般柔顺,身姿婀娜,长相美艳动人,鱼尾覆有银蓝色鱼鳞。 美人鱼,童话故事的美人鱼,太漂亮了。 相柳见她看鲛人也能看得目光呆滞,给人一种看见天人的感觉。手握成拳放在唇间遮挡住自己徐徐上升的唇角,她的容貌足以引起其余女子的艳羡,她自己看自己会呆滞吗?相柳揶揄地想着。 忽然,传来如天籁之音的歌声,空灵纯净,美妙动听。洛愿觉得自己耳朵是不是不好使了,怎么听出一股缠绵情动的感觉,有种致命的诱惑力。 她摸了摸自己脑门,鬼的脑袋真会进水?她转头张望着歌声的来源。相柳看见她的动作,眼里的困惑一闪而过,人族和神族都听不到鲛人歌声,这歌声她能听见? 洛愿瞧着一长相丑陋、身材健硕的男鲛人,唱着歌,举着一个巨大的海贝,向女鲛人而去。她拽了拽相柳的衣衫,指了指海贝,这得多大的珍珠啊。 相柳..............手指微抬,利索地给她噤声。好似只要看到海贝,海螺,她的目光立刻会被吸引。 洛愿郁闷地继续观看“海底生物未解之谜”,女鲛人一边躲避,一边开始唱歌。男女鲛人长相带来视觉的反差,使得洛愿无语地翻个白眼,你追我逃,你逃什么,你打他啊! 你追我逃的狗血戏码中,女鲛人躲避的速度慢了下来,男鲛人打开海贝。海贝里发出晶莹光芒的紫色珍珠,立刻吸引洛愿明亮的目光,拳头大小的紫珍珠。洛愿再次拽了拽相柳的衣衫,这次被相柳盯了一眼。 相柳.............弄颗脑袋大的珍珠,她能看一辈子不眨眼。 看到女鲛人走进海贝捧起珍珠,洛愿羡慕得眼睛也要发出夺目的光芒了。女鲛人能不欣悦吗?这么大的珍珠,她也能欣悦的唱歌。 紧跟着男鲛人也游进海贝,抱住女鲛人,热烈地亲吻女鲛人,鱼尾交缠在一起,有节奏地震颤。 一颗珍珠就看上了?以身相许了?洛愿还想看下去,腰上突然被一搂,整个人迅速倒退着远离。 相柳见到这一幕,立即转身,手从她腹部环绕而过,将她迅速带离。 她转头看着面无表情的相柳,拍了拍他的手,唔唔唔,想要说话。相柳扫了她一眼,洛愿发现自己忽然能说话了,困惑地说道:“大哥,你天天在海底,你没看过鲛人交配?”那两鲛人连海贝也没合上,赤裸裸地给自己演“鱼片”。 这不就是当初凤哥嘴上讲的说干就干嘛。 九凤忍了一晚上小废物全方位心声,此刻直接在心里暴躁出声,“我他妈原话是这么说的吗?说干就干?你当打架?” “对啊,就是打架啊,男女交流感情的打架嘛。” 九凤............真想自己砍掉一个头给她换上! 相柳身子一顿,不自在地看向别处,“除了神族和人族,其余生物的求偶交配都是这么直接,从繁衍的数量来说,直接才是天经地义,可撞见这种事...........总归不光彩。”说到后面语气不禁有些不自然。 他害羞?洛愿愕然地拍了拍脸,做梦呢?“我们又不是专门去看,无意撞见而已,不关门的不害臊,你怎么还别扭了?”她的时代已经不追求数量,追求质量了。 怎么听她的话这么理所当然。相柳诧异地回头看向她,蓦然觉得有些脸红耳赤,渐渐地脸色泛起酡红,搂住她腰的手像是碰到流金铄石般的熔浆,心里慌乱地松开她,改握住她手臂带着她游,强硬地说道:“没有。” 终于不用倒退游泳了,刚才猛地被勒住腰,洛愿还以为被八爪鱼的触手突袭,绑架了。 “天地氤氲,万物化醇。男女媾精,万物化生。本能的天性,欲望之事,都一样。”洛愿实在搞不懂相柳的反应,他原本就是妖族,做了防风邶几百年,万花丛中过。屡见不鲜的事,他怎么是这个反应? “脸皮真是无人可敌。”相柳冷冷地瞟了她一眼,能把窥探夫妻私密之事说得光明正大。 洛愿.................正常的谈论,冷不丁又开始损自己了。我今晚非得教教你,什么叫脸皮厚! 洛愿攥紧他的衣衫,让他停下,当他看向自己,瞬间吻上他。 九凤.........................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今晚就得睡了?感知她的心思,呸,赶紧屏蔽小废物,他怕自己也成毒脑。 忽如其来的吻,心跳乱了节拍。相柳被吻上那刻瞳孔不可思议一震,眼眸中错愕、慌乱、惊喜、依次更迭。他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愣在原地。唇上传来吸吮时,自己的心跳瞬息加快,不由得低垂眼眸注视着她,思绪在震惊中徘徊,无法自拔。 洛愿的胆子在吻上时就怂了一半,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干脆闭上眼睛,双手牢牢握住他的臂膀。没吻过,但见过,努力回想上辈子看过的接吻片段,现学现卖。 浅浅地吻住他,轻轻地吸吮着薄唇,轻舔慢咬。 相柳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再缓缓松开,像极心里的挣扎。她的舌尖触碰到他的唇瓣,心墙瞬间轰然倒塌,克制隐忍的情感如潮涌淹没一切。 骤然闭上双眸,将她抱在怀里,薄唇微微开启,温柔而细腻地缠绵,炙热的气息将她包围,像是要用他的体温将她温暖起来。 水中月,心上人,怀中拥,海里星星点点的微光,映照着两人的脸颊。他的白发在深海中散开,如同月光凝结成的蛛网,缠绕住她随暗流飘舞的素白裙裾,拂过她腰际。他们的衣袂在气泡中悬浮如并蒂水母,银鱼群突然定格成环绕他们的星环,遮挡住窥探 \"唔...\"忘记柳哥看过的比她多了,洛愿赶忙推开他。相柳搂着她的腰,低头凝视着她,银鱼群随之四散而开。 洛愿清了清嗓子,强装镇定地看着他,“我不是脸皮厚,我是不要脸。”说完变成魂体,飘到他身前两步之遥显现。 怀中人忽然离去,相柳的眼神有些晦暗不明。她再次出现,扫见她微微泛红的耳垂,喉间溢出轻笑,“我还以为圣女准备对我硬来。” 她现在的武力值,硬来的瞬间就被拍飞了。“等我比你强的时候,也不是不行。”洛愿死鸭子嘴硬。 最初两唇相碰有些赌气的成分,当他回应时,洛愿心里又有些淡淡的兴奋。兴奋只有须臾,随之而来是无尽头的失落。 “我等着。”相柳唇畔抿了丝笑意,向她走去,“还想看什么海怪?” “不看了,不看了。我怕等会我兽性大发,撞见人家亲密不想走。”洛愿摆了摆手,心里已经恢复平静,他都不在乎,自己更不会觉得难为情。 看着她耳垂不曾消退的绯红,相柳唇畔的丝丝笑意,连接成面,唇角不断上扬,定格在脸上。“不是说不要脸吗?怎么也会害羞。” 洛愿.................猛地瞧见防风邶上身了,“我这叫海底综合症,憋得!” “需要空气吗?”相柳双手负在身后,弯腰与她平视,目不转睛盯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珠在乱转,怎么也转不到自己脸上,忍不住打趣她:“这是什么术法?眼睛能转到后面吗?” 眼珠骤然停下,恼怒地瞪着他,相柳莞尔一笑,“我可不是珍珠。” 洛愿别过头,瞟了他一眼,随口问起:“那珍珠很特别吗?为什么女鲛人捧起珍珠就接受男鲛人?” “珍珠是那个大海贝的内丹,海贝就是他们的家。越大的海贝越难猎取,越大表明男鲛人能力越强。他们会在海贝里交配,生下他们的孩子,珍珠是给他们小鲛人准备的食物。” 自己良心果然多的过剩了,拳头大的珍珠只是食物,自己弄两颗玻璃弹珠大小的珍珠还得做半天思想工作。瞧着旁边这位海底老大,穷得离谱。“你看看你,还海底老大呢!要房子没房子,要珍珠没珍珠,穷的不如我这个灵体!” 相柳戏谑地问道:“你要和我进海贝?” “等你找到宫殿般大的海贝,我不介意一游。”刺谁呢,灵体的她,只有调戏别人的份。 相柳若有所思地对着她点了一下头,“拭目以待。”握住她的手,带她继续在海中漫无目的遨游。 有钱人还干暗杀?辰荣军一句饿了,他就得去干杀了么人头快递。洛愿在气泡里偶尔能看见长相丑陋的大鱼,向她们游来。大鱼停留在气泡面前,也不做出攻击的动作,像是逛海洋公园,专门给自己看的。 “你之前那只大鹏呢?为鲲时,吞噬万物北冥之主,化鹏时,翼若垂天之云,以龙为食。” 一只海怪游到他们气泡前,洛愿好奇地盯着对方看。相柳见她眼眸像是盛放着月砂,于是调侃她。 她连鲲鹏都有了,对着海怪也能看得兴致勃发。她口中身份百变的那位,实力不俗,仲夏日那天近距离也没看出对方的真身。 “我的亲戚多,你对我好点,不然我让他们一起打你。”洛愿搞怪地看着他,凤哥说逍遥叔早已经修成人身了,现在保持着大鹏的真身是为了更好在天际守护桃林。 相柳饶有兴趣地举起她的手腕,对她挑眉时小九探出了头,嘶嘶嘶吐着蛇语。“那你还是先担心,晚上它悄悄咬你。” 洛愿......猛地赏赐小九一指弹,小九的脑袋腾地一下砸到她的手背上。“再吃里扒外,我把你做成蛇羹送给洪江吃。” “咱们可以看看洪江是你义父还是我义父。” 拼爹?洛愿不屑地看着相柳,她便宜老妈给力,这方面她就没感受到挫败感。说起爹妈,忽然想起西炎王问小夭关于对象的事了。 “相柳,你到底喜不喜欢小夭?小夭对你印象挺不错,你吸她那么多次血,她也没嚷嚷着打回来。” 相柳脸上的笑容逐渐冷了下去,面沉如水。 洛愿???无缝切换大号了?絮絮叨叨地说着:“不喜欢你做那些事?喜欢也没什么嘛。你喜欢她,我没意见,你的身份在我这里不是问题,家里那些老头是挺难对付...........” 后面的话全部相柳的手掐断了,洛愿猛地被相柳掐住脖子拉向他。洛愿瞧见相柳突然出现妖瞳,微笑着看她,两枚牙齿慢慢变得尖锐,声音发冷,“圣女再这么热心肠,我不介意让你变成冷心肠。” 洛愿无语地拍了拍他的手,没血没肉,那有什么心肠,“你喜不喜欢嘛,你明确一点嘛。要不然我老觉得你和我相处,是为了打好关系,帮你追求小夭。” 相柳猛地松开她,“不喜欢。” “不喜欢,你为什么做那些事?”洛愿不依不饶非要问个明白。 相柳闭上双眸深呼吸,睁开眼恢复正常的眼眸,盯着她的眼睛,“她有力自保对你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洛愿..............难以置信地再次拍了拍自己的脸,醒一醒,今晚脑子真的被海水泡发了。不喜欢?为了自己才教小夭?这事.............. 相柳见她这模样,猛地再次露出尖牙,“你再胡乱猜测,我会用实际行动告诉你,我喜不喜欢。” “我...........诶!”洛愿惊呼中猛地被无形的力量拽走。 相柳听她惊呼迅速出手也没抓住她,跃出海面,晨曦微露海天边,霞光万道映苍烟。红日初升腾浪起,金光洒满万重山。 注视着淡淡的金辉,心里的团团迷雾正在缓慢散开,到底是什么力量能束缚住她? 洛愿被拽回西炎城,哭笑不得。原来已经过去一夜了,遨游在大海里自由自在让她忘却了时间,第一次希望时间应该过得慢一点。 第82章 家宴 小夭睡醒睁开双眸就看见朝瑶捣鼓着自己做的“冰棍”,赶紧起身把“毒朝瑶”从朝瑶手上解救出来,“不要一到夏日,你就垂涎吃它。” 洛愿鼓着腮帮子指着冰棍,娇嗔地说道:“小夭,给我一句准话,你是不是喜欢相柳,喜欢到想把我送给他吃了?” “我怎么可能喜欢他,你说防风邶,我可能还会琢磨一下。”小夭嬉笑地捏了捏她的包子脸,捏着捏着包子变了颜色。 “小夭,不说笑,你是因为他的身份不敢喜欢,还是真的不喜欢。” 小夭笑容凝固在脸上,瑶儿的注视让她笑意渐渐散去,“不喜欢也不敢喜欢,我那日对西炎王说的话并非说笑。他与玱玹注定是敌对,在他心中所有事都得为辰荣义军让步,我永远不会是他第一选择。他是一个连入梦都不适合的人。” 对面的人是朝瑶,自己此生都瞒不过的人。颠沛流离了几百年,被身边亲人一次次地放弃,她想要一个人死心塌地的陪伴,想要被关爱的温暖,相柳注定不是那个人。 “我曾经说过永远站在玱玹那一边,谁与玱玹为敌,就是与我为敌。爱上相柳这种男人,动心之后只会陷入无尽的痛苦中,到时恐怕会左右为难,徒增烦恼与痛苦,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动心。” 洛愿弹了弹冰棍,声音俏皮,“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你说的这些我都无所谓。” 小夭脸上笑意全无,拉住朝瑶的手认真地看着她,“瑶儿,你喜欢相柳?”她要是喜欢相柳,那她........小夭甚至觉得自己不敢细想下去。 “为什么不喜欢?他长得那么好看,娶回家也赏心悦目。西炎王那里我说过,他们的敌人不是我的敌人。”看见小夭神色有些紧张,话锋一转,“我用相柳举例是因为他身份最为特殊,我想说不管是谁都不能利用我的情意,去磨灭我的情感。我的选择就是我的选择,我,无关任何人,哪怕是我喜欢的那个人。” 小夭苦涩一笑,瑶儿经受的苦难不比自己少,她熬过的孤独寂寥甚至可以说无人能及,“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心里的那个人永远不要是相柳。” “我的夭,有一点你可以放心,我心里的人哪怕是相柳,也绝对不会整颗心都是他。人生漫漫,时光清浅,不负流年,围着一个人打转太没意思了。” 最好的关系是彼此照耀的双子星,而非行星绕恒星般的依附。无论爱情、亲情或友情,过度以他人为轴心会模糊自我边界。 这种感觉,她深有体会。她被迫待在小夭身边几百年,完全没有自己的生活,失去了对生活的掌控感。她渴望自由,希望有自己的空间和时间,能够追求自己的兴趣爱好,找到人生目标,寻找自己来这个世界的意义与价值。 “小夭,尽管我们是双生,但寿数天定,我们之间总有一人会先离开人世,留下的那人假若是你,你该如何?任何人,任何关系,都会有一人先离开。” 小夭望着瑶儿离去的背影,茫然无措地坐在原处。想起瑶儿无心的病症,心里惶惶不安。没人知道灵体最终的命运,某一天消散还是永恒存在。 自诩永不分离的两人,可能连说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砰!砰!砰!” 明日家宴即将开始,肴馔还未确定。玱玹倚在门框,小夭与阿念站在门口,齐齐注视着炸东厨的朝瑶。她站在浓烟中,也不知道在做什么,三人只能看见她影影绰绰的身影。 “阿念,小夭,你们一定要让瑶儿做吗?”玱玹扶住额头叹口气,他站在门口灭火都灭了三次。府邸下人早被厨房时不时的巨响,吓到不敢进去了。 “哥哥,瑶儿坚持亲自来,拦不住。”阿念望着自己简单布置过的府邸,这份简单还是自己强烈要求,不然小夭和朝瑶连挂个灯笼都说夸张。“家宴”真怕西炎王被一筷子菜毒晕,当场叫医官。 小夭无所谓摆了摆手,示意两人放心,“瑶儿做饭很好吃,你们不要杞人忧天。”前几次给玱玹试菜失手,瑶儿是因为太久没做饭了,自己又吃不出滋味,放起调料没准头。 玱玹与阿念立即表示,就是因为是朝瑶做,那才不放心。 “爷爷还没说来不来吗?”阿念向玱玹问道。明日都要开宴了,西炎王一直没正式答复。 玱玹摇了摇头,小夭干脆倚靠在门框另一侧,意味深长地望着厨房内笑了笑,转头看向阿念,“外祖父会来的。” 爷爷很少下西炎山,奶奶死后,爷爷搬去朝云峰更是从未离开过西炎山。说设家宴,玱玹曾疑惑为何不回朝云峰,这样更方便。但小夭却说在府邸设宴才叫家宴,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家宴当日,与玱玹和阿念的不安相比,小夭和洛愿显得格格不入,两人一人一串糖葫芦咬得咔咔作响。 “瑶儿,这酸果子裹上糖衣,别有一番滋味。” “那可不。”洛愿嘴里无滋无味,只能把糖衣故意咬得清脆些。 石碾碾压甘蔗出汁,加入石灰水熬煮,调整糖水酸碱度。幸好这时代有石灰石,高温煅烧石灰石,加水获得石灰乳。大火熬煮添加过石灰水的糖水,熬至稀糊状。竹篾放在容器里,倒入熬好的糖浆,静置两天,液面就会析出细沙一样的蔗糖晶体。 这时再用黄泥水淋法进一步去除糖浆中的杂质和色素,糖色变白,就能得到白糖。 再次踏足西炎城,西炎王注视着他治理下的都城,涌起强烈的自豪感。从一个小氏族走到如今统一中原的西炎国,他几乎付出所有,却不后悔。 西炎王秘密出行,马车上甚至没有王族的徽印,但有心人知道只是迟早的事。马车停在府邸门前,玱玹在西炎王踏入府邸那刻,立即走上前扶住拄拐的爷爷。“爷爷路途辛苦了。” “嗯。她们人呢?”西炎王初次来玱玹的府邸,默默打量,府邸没有注重奢侈,简单却别具匠心。 “在前面。” 西炎王走进内宅,空中飞扬着火红的凤凰花,仿如烈焰的凤凰花洋洋洒洒落在他们脚边,形成一道小径。西炎王瞧着独特的欢迎仪式,不禁露出一抹微笑。 晚宴的场地既不在花厅也不在正厅,而是在莲池畔的亭子。池面上水灵幻化出的桂花树飘着桂花香,梧桐树上盘旋着凤凰,桂实生桂,桐实生桐。 阿念与小夭站在亭前,等着今日的主角。西炎王走到亭前,立即响起两道清脆的声音。“孙女,拜见祖父。” “嗯,今日家宴不必多礼。”西炎王瞧朝瑶不在,正欲询问,身后响起俏皮的声音,“我来了,我来了。”转身看过去,戴着面纱的少女,朝着他蹦了蹦,挥着手,眉眼弯弯跑过来。 “陛下万安,身体健康。”洛愿跑到西炎王面前,简单行了个礼。几人早习惯她独树一帜的行礼方式,忍着笑跟在西炎王身后入座。 西炎王望着案上的饭菜,微微一愣,没有烹龙炮凤,没有雕盘绮食,“陛下,我们会做的就这么几道菜,不多但够吃了。” 扫了玱玹一眼,镇定地落座。“这些菜色,可有什么特别?”西炎王环视着案上的家常菜色,谈不上精致却色香味俱全,简简单单。更像是寻常日子,普通人家祖孙聚在一起吃顿晚饭。 “没什么特别啊,就是我们这些小辈想和你一起吃顿饭,宫里规矩多,所以只能辛苦你跑一趟了。”洛愿笑盈盈指着案上的酒菜,“酒是玱玹酿的,菜是我与小夭一起做的,湖上的节目是阿念准备的。” 西炎王看向小夭,“不承想你还会做饭。” “想办法把食物变得美味些,吃下去心情也会好些。” 小夭动手给西炎王布菜,玱玹则倒酒,阿念陪着西炎王说些趣事,洛愿偶尔打趣几句,称职做着热场选手。 “水灵幻化的桂树也有花香,阿念如何做到?”夜风携带阵阵花香扑鼻,西炎王看向阿念。左右被孙子和孙女围绕,他此刻只觉得自己是一位普通的祖父。 “你身边坐着一位花钱如流水的财主。”小夭打趣朝瑶如何肆意挥霍凝露,这湖面的桂花香全是滴在荷叶上的凝露散发出来的。 玱玹笑着看了一眼洛洛,“如今小夭的玄鸟坐骑圆圆,每天身上飘着各种花香,不像坐骑更像是蜜蜂。” 圆圆是儿时小夭捧着蛋孵化出来的,她曾天天盼着长大,能骑玄鸟飞行。初回皓翎因为自己灵力原因不敢相认,但圆圆却认出了她,也跟着她来了西炎。 “那只大肥鸟,叫圆圆可不真亏。”洛愿每次见到小夭的坐骑,都得吐槽吃得太好,“我都怕哪天载着小夭飞上天时,体型过肥,摔下来砸成鸟饼。” 小夭佯装恼怒地瞪着朝瑶,“总比你花枝招展的凤凰好,隔老远就听见鸡打鸣了。” “人家那是凤啼,圆圆再胖下去,它的翅膀连它都撑不住。远看一座山,近看眼前黑!” 西炎王听着这两人一个比一个嗓门大,互相嘲讽对方的坐骑。故作头疼地问玱玹:“她们经常都如此?” “爷爷,习以为常,吵过了就好了。”玱玹故作无奈地苦笑。 西炎王克制着笑意瞧着小夭与朝瑶,阿念东帮一句,西掺一句。 天际炸开第一朵金蕊烟花,欢乐的说笑声随着烟花升空而停止,其余人耳畔传来朝瑶欢快的声音,“第七朵溯影烟,我加了能照见心底妄念的蜃楼烟。” 第七朵烟花炸裂时,整个天穹裂开巨型牡丹,每片花瓣都在坠落中幻化成青鸾。青鸾突然化作千万缕绛紫色流光。这些流光在最高点突然凝固成镜面,每块碎片都映着不同面孔。 每人看见的镜面均有不同,也仅有自己能看见。镜中浮现亡故亲友、恋人、以及心里不可说的妄念。 西炎王看着此生亏欠之人一个个出现在镜面,当青阳、云泽、昌意、阿珩、并肩走来,齐身行礼唤他父王时,眼神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苍老的面容出现一丝丝抽动。 那个叫阿缬的女子出现,西炎王先是微微一怔,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带着一丝怀念与温暖的笑意。笑意渐渐逝去,被忧伤所取代。 她在西炎教导妇女养蚕织布,帮助自己管理他的部落,为他分析天下大势,告诉他何时才是最好的出手之机。最后他成立西炎,他为帝,她为后。 最高处的镜面显现出他此生夙愿---一统大荒。 玱玹与小夭痴痴地望着天空的镜面,温暖儿时的所有人都宠溺地注视着他(她)。小夭看见母亲温柔地牵住自己的手,一起在漪清园闲逛,等着父王下朝,眼眸空水共氤氲。 最高处的镜面显现着自己与瑶儿手牵手的背影,身影萦绕着白雾,不知去往何处。 玱玹望见最高处的镜面时,心情犹如翻涌的江海,波澜壮阔,难以言表。对权力巅峰的渴望与敬畏交织成火花在他眼眸升起,不露声色瞟了一眼西炎王,忽然感受前所未有的孤独与责任。 这份责任,重如泰山,让他不得不将个人的喜怒哀乐深埋心底,转而以天下苍生为念,以国家社稷为重。 洛愿看见老哥与老爸时,略微失落地低下头,意料之中的镜像。抬眸看向最高处的镜面时,白的?她的烟花出问题了?这么超凡脱俗? 她赶忙看了一眼身边人,大家的神情显示自己很成功呀。瞟见阿念耳根子都红了,少女怀春。目的达到就行,一霎那的烟花也能唤起心中须臾的柔情,她要西炎王这片刻的温情。 阿念看着最高处的镜面,她与玱玹哥哥并肩穿着大婚礼服站在五神山,娇羞地瞟了几眼玱玹。 就在这时,天空中又升起了一连串的烟花。它们或如繁星点点,或如彩虹横跨天际,每一朵都绽放出不同的色彩和形状。每朵烟花都照耀众人的眼眸,烟花的绚烂,仿佛是天地间最纯净的光芒,暂时掩盖了平日里的算计与利用,让这一刻变得异常珍贵而复杂。 没有朝堂,没有筹谋,没有丑恶肮脏。这一瞬,仅仅只是片刻,也足以温暖他们因权力斗争而疲惫的心灵。 西炎王听着络绎不绝的烟火声,回头看向几人,目光停顿在朝瑶脸上,“既然是家宴,那我这个做祖父的,送你们一人一份礼物,你们可想好要什么。” 玱玹连忙表示这只是一顿寻常家宴,聊表做孙子多年不在身边陪伴的遗憾。阿念见玱玹哥哥这么说,也笑着撒娇只是一个孙女该做的事。 洛愿................大家这么会说话吗?越过小夭径直将手在西炎王面前摊开,眉开眼笑地看着西炎王,“我就不客气啦,他们王子王姬,不缺俗物,我缺。” 小夭抿着笑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手臂,对着朝瑶做了一个鬼脸,“我的也换成俗物给她吧,我的钱山都要被她掏空了,实在是扛不住了。” 烟花绽放至最后一朵,夜空重归宁静,所有人的心情也随之回归现实。他们知道,这一刻的欢愉不过是漫长人生中的短暂停留,未来的路,还得继续。 第83章 各取所需 西炎王本以为他们会趁机提出些要求,谁知只有一个要钱的人。“按照你花钱的速度,要不了多久,西炎山都能搬空了。”西炎王慈爱地拍掉她的手,没说不给那就是给了。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循环往复,我这是帮陛下花钱呢。”洛愿大言不惭讲着歪理,“西炎城玩烦了,去中原,中原烦了再去皓翎,皓翎也烦了,还有大荒之外,那么多地方,处处都得看看。” 阿念故意连连摆手,诙谐打趣,“你还是在西炎玩吧,我父王那宫殿已经搬空了,我不想我母妃的宫殿也空了。” 玱玹看了朝瑶一眼,上主菜了。西炎王笑了笑,“我不喜欢绕圈子,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去辰荣山玩,陛下。五神山和西炎山我都看过了,辰荣山还没有。”洛愿兴奋地盯着西炎王,目光里充斥着好奇,率真坦诚。 “只是想去玩?”西炎王神色淡然,波澜不惊。 小夭心思微转,她看过辰荣山紫金宫的藏书,辰荣山有一处地方,瑶儿是为了去看那里吗? “那是当然,如果能在中原结交些新朋友,日子也会过得有趣些。”洛愿自然随意与西炎王对视。 西炎王端起酒盅,瞟了一眼玱玹,“你一个人?” “我想带你这两孙女,人家也得愿意跟我走呀。”洛愿戏谑地对着阿念抛媚眼,惹得阿念瞪她一眼,低眸不敢直视。阿念娇羞赧然的神情,悉数落在饮酒的西炎王眼里。 她不带自己???小夭诧异地看着朝瑶、玱玹见到小夭的神色,小夭对此事不知?洛愿对着小夭灿烂一笑,俏皮地看着西炎王,“陛下,你要不要去玩?微服私访,很有意思的呦。” 小夭与玱玹对视一眼,阿念错愕地看着朝瑶。她不带他们,邀请.............西炎王? 西炎王放下酒盅,微服私访还是调虎离山? “但陛下一走,西炎山没人坐阵也不行。你出钱,我出力。每日将我的所见所闻送到陛下手中,陛下坐阵朝云殿,坐看万里河山,我鞍前马后。陛下使命,每日必达。” 洛愿的手在小夭面挥来挥去地比划,给自己安上钦差大臣的使命。“等哪一日,我所见所闻引起陛下兴趣了,陛下再来亲自探访。” 西炎王............说半天,还是要钱。“辰荣山,常年无人居住,只有些侍女维护,你不觉得荒凉就去玩吧。你的身份,想来中原氏族也谈不上说三道四。” 辰荣山在中原氏族心中的地位,依旧高居不下。辰荣山能叫得上名字的山峰就有二十八座,一座座宫殿去玩,也需要些时日。 “需要我替你给辰荣氏打个招呼吗?”西炎王凝视着朝瑶,目光柔和。 “陛下要是方便,我求之不得。”洛愿站起来对着西炎王行了谢礼。 西炎王愕然不过须臾,转而一笑,“隐晦曲折在你耳里,只顺你的心意。” 晚宴还未结束,关于西炎王出宫去往玱玹府邸的事情,已经传遍玱玹几位王叔耳中。七王和五王,派人紧盯玱玹府邸。 晚宴结束,一群人欢送西炎王,小夭扶着西炎王,玱玹走在西炎王身后。洛愿和阿念走在玱玹身侧。洛愿瞧西炎王坐马车来的,百姓眼中的低调,有心人眼中的高调。 她伸手把玱玹往前一推,“你爷爷的生命安全交给你和小夭了,我和阿念帮你看家。” 小夭............她保护西炎王?呆呆地回头看着朝瑶。见她抚上她自己的脸,眼里一闪而过狡黠,面子。 玱玹踉跄一步,瞟见西炎王没有异样的神情,立即扶住西炎王,“孙儿送爷爷回宫。”西炎王面无表情地看了玱玹一眼,由着他和小夭将自己扶上马车。 三人刚坐稳,车门出现一双含笑的眼睛,眉眼灵动慧黠。“陛下,记得咱们的约定呦,我等着你的指示出发。” 玱玹瞥见西炎王眼眸里极速消失的柔情,转身拉住车门,笑着揶揄她,“你别得了便宜就卖乖,今晚你不许带着阿念溜出去玩。” “呵呵,你倒是让我占点便宜呀,你还没我有钱,长得又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全身上下,我想对你图谋点东西都觉得浪费心思。”洛愿白了他一眼,替他砰的一声关上车门。 小夭指着玱玹看向西炎王,笑得乐不可支,“瑶儿私下喊他穷玱玹,说他穷得叮当响,还说他笑起来像骗女子身心的花心萝卜。”想说老鸨,谁让玱玹是西炎王的孙子。 萝卜?西炎王看着差点被车门拍到脸上的玱玹,抿笑说道:“男子爱貌美的女子,女子也爱俊美的男子。理清自己不想要什么,才能知道自己要什么,她不爱花心的萝卜。”西炎王看着玱玹的背影意有所指。 小夭点了点头,“她爱长得好看又不花心的萝卜,萝卜还必须有钱。” 西炎王看了一眼小夭,淡淡的目光落在别处。 玱玹因她的动作和话,嘴角沁出笑意,天天古灵精怪。听见西炎王的话,眼眸闪了闪,转身坐下已经云淡风轻,“爷爷,不怕朝瑶在中原惹出乱子?” 小夭收起笑意看着玱玹,西炎王面无表情地盯着玱玹,“西炎乱中成立,仅有雄心是不够的。在乱世之中,还需要具备平定天下的手段。一统只是开始,坐不坐得稳才是结果。” 玱玹拱手在眼前,低垂着眼眸,“孙子受教了。” 西炎王出宫到王子府邸,不论传到任何一位的耳里,足以打破如今微妙制衡。帝王的偏爱如同一把双刃剑,既能助人登上巅峰,也能使人坠入深渊。 小夭凝视着寡言的玱玹,对着西炎王说道:“自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瑶儿只是去玩,能有什么乱子?” 哪曾想,西炎王与玱玹都只是看了她一眼,再也无话,三人沉默地回到了朝云峰。 帝王的偏爱,有时不是爱,而是溺,是惑,是将个人情感凌驾于天下苍生之上的愚蠢。西炎王与玱玹都绝不会将爱变成祸,以理性约束,偏爱与理性公平彼此缠绕又相互制衡,编织出他们想要的锦绣河山。 军无辎重则亡,无粮食则亡,无委积则亡 相柳翻看着薄账,军中粮饷,辰荣军缺粮草了。当初涂山璟给的玉珠出现在他掌心,盯着看了一会,再次收起来,首次他与钱过不去。 为了防止战争爆发,西炎在中原有一些秘密的粮仓和兵器库,以便可以及时调运兵器和粮草。 洛愿与阿念并肩回府邸,“你玱玹哥哥不让我带你乱跑了,咋办?” 阿念流动的心思,被初到西炎承诺玱玹的话打断。“睡吧。” 洛愿.............“祝你今晚好梦。”白费自己还准备了一肚子的话。送阿念回到房间,转身将一堆东西化作魂体消失在西炎城。 篝火,九凤与小废物的身影忽明忽暗,白虎蹲在小废物身边。“小废物,大狸子想见你。” “大狸子的脑瓜子比他弟弟强,见一见。”洛愿踢了踢脚步的白虎,“去把大狸子带过去。” 无恙欢快地奔跑起来,去后方木屋找人。 九凤瞟着她的脚,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脑瓜子不错,可他的腿是天生残疾,软骨。只会拖累。” “大哥,现在在外面,后脑勺也是要面子的。”洛愿捂着头,真是家门不幸,出了这么个爱动手的鸟。 “你真是神明入世,烂好心。”九凤严厉地瞪了她一眼。 “瑶瑶,公子。” 两人身后响起激动的声音,九凤冷漠转身注视着坐在素舆上的男子,洛愿明媚地笑着向他走去,“忘忧,最近身体怎么样?”洗去满身污渍,换上干净衣衫的“忘忧”,眉目清秀,气质悠然,安安静静待在一处独处,眉宇间带着淡淡的戾气。 “我很好,瑶瑶,我弟弟什么时候才能到这里?” 忘忧焦急地注视着眼前只见过眉眼的少女,当初她拿着自己给弟弟雕刻的木哨,在奴隶市场找到自己。起初,自己防备过她,不肯信她的话,随着她慢慢带来弟弟的消息,才逐渐愿意相信她与弟弟相识。 “你弟弟在轵邑,我很快也要启程去轵邑了。只要你弟弟能坚持,半年之内我带他来见你。”洛愿弯下腰,坦诚地回望着忘忧。 她从不问他们的真名,这个名字只是代号,自己私下也极少见他们,每次都是戴着面具。忘忧不一样,他与他弟弟都见过自己的眉眼。 “瑶瑶,我只是一个残废,帮不了你做任何事,更不会让你用我胁迫我弟弟。”忘忧紧盯着她的双眼,她救出自己从没说要什么,自己唯一能想到就是她拿自己胁迫弟弟,让弟弟听命于她。 “你可以的,用你的脑子帮我。我不屑拿亲人的命去要挟一个人做事。不瞒你说,当初你弟弟承诺只要找到你,就会认我为主。我要的是公平交换,你弟弟用余生换你,你不同你弟弟,你没求我办事,你是自由的,等你与你弟弟见面后,你随时可以离开。” 洛愿撑着扶手,弯腰与他平视,“你没有被关在不见天日的地方,见过形形色色的买卖。应该比后面木屋的那群井底之蛙更清楚,想要活下去有多困难。不是说逃离之前的地狱就是自由,这世间原本就是地狱,你们没有根基,想要活下去难如登天,要不归隐山林过着茹毛饮血的日子,要不再次沦为高等神族杀人卖命的玩意。” 他在奴隶市场混迹百年,双腿残疾能苟延残喘,没被奴隶主舍弃杀掉,自有他的过人之处---足够聪明。聪明到奴隶主都舍不得卖他,帮奴隶主出谋划策如何多利用奴隶挣钱。 “你不怕我有一天背后出卖你?”忘忧眼里划过一丝凶狠。当初就是神族用医治自己双腿的理由,骗走弟弟,还将他卖给奴隶主。使得他们兄弟二人分离一百多年,饱受折磨。 “切,你出卖就出卖呗。说得这世间没有你,我就得死了。你出卖,说明有更好的吸引你,你觉得木屋那群妖,有多少是心甘情愿,不过是权衡利弊下,暂时臣服。”洛愿轻蔑地站起身,讥讽地看着忘忧。 “人与人之间,本就是相互利用的关系,你们妖也不例外,各自有各自的需求。奉劝你一句,真到那一天,如果你坦诚告诉我,或许我会给你惊喜,假若你出卖我,那就做的干净点,我不是不杀人,杀人只是结束痛苦,我更爱将痛苦延续。” 九凤冷漠地注视着两人,没实力当小废物,有实力就有野心。没有利益的合作是不可能存在,没有利益就没有关系。他答应小废物也有自己的心思,可两人之间的结印,那份心思反而显得堂而皇之。 “你有时间想着如何让你弟弟出来后违诺,不如想着如何强大起来,使我必须得考虑你的想法,从听命于我,变成同盟关系。一损皆损,一荣皆荣,扶持遮饰,俱有照应。现在咱们的关系是我会不会舍弃你,而不是你嫌弃我。” 忘忧注视着眼前明媚自信的少女,她不是自信,她是张狂,张狂到过于自信。但他却不得不承认她的话,至少目前,她能给他和弟弟一个栖身之所,给他们强大的时间。 “只要我弟弟在你身边一天,我愿帮你做事。”忘忧转动素舆往木屋而去,身后是少女清脆的话语,“我等着那一天。” 第84章 一阴一阳 九凤等人走远,丢出聚灵珠,“这次可用三剑。” 洛愿连忙接住聚灵珠,苦兮兮看向凤哥,“咱们不能大方点吗?来个一条龙服务?” “老子让你别天天说些乱七八糟的词!”九凤抬腿就是一脚,一会说自己是侦察兵,一会说自己是特务,什么玩意。 洛愿急忙闪躲,那脚还是精准踹到自己小腿肚子上。翻个白眼化作魂体,双手凝聚灵力,再次准备给自己算一卦。 九凤见她双手之间灵力汇聚处出现卦象,司空见惯,“卦者不自卦,占卜这么多次还没放弃。”小废物得了王母与鬼老头占术真传,如今窥不得天机,其余事却能预测一二。 卦象盘出现裂纹,洛愿骤然停手,只是好奇并不执着。“每次只要一占关于我的事,起卦卦裂。” 师不顺路,道不轻传,医不叩门,卦不空出,法不空授。因此她会占卜之事,除了王母与鬼老头两位传授恩师,世间知晓之人只有凤哥。 善易者不卜,自助者天助,天下事,曲则全。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故神无方而易无体。 天雨虽大,不润无根之草;道法虽宽,只渡有缘之人。人不自救,天也难佑。可与其等待天来渡她,不如做自己的“摆渡人”。 人的一生充满了确定性中的不可预测性?,卦象不是注定,而是揭示;命运不是死局,而是流动的可能性。世事无常,但唯一不变的是---你如何改变自己,决定了你如何改变你的世界。 她这颗意外掉落异世的小石头,能泛起多大的涟漪?摆渡自己的同时,是否能影响周围的人。 相由心生,境由心转。 “慌什么!等你再精进些,灵力高深些,大不了借用鬼方祭坛占一次。” 洛愿............“凤哥,我他妈去哪里找血躯献祭啊!真会开玩笑。” 鬼方可是玩血祭,鬼方祭坛的危险性源于其?对天道规则的亵渎性探索?。祭祀需以血液为媒介,肉体、记忆、时间均作为可交易资源,换取未来碎片。这种对天道规则的暴力破解,威力强大却属于异类。 “非族长或具备异化体征的大巫,不可主持。”洛愿知道这些也是从鬼老头教她时,察觉到与正规占卜之术有些区别,问过鬼老头又去找王母佐证才知道。 西炎、皓翎两大王族,包括其余信奉巫祖的氏族,都是以专职贞人或宗族祭司在露天高台或宗庙来进行占卜,通过龟甲、兽骨,经火灼裂解读裂纹,或者星盘与玉圭来呈现结果。 鬼方氏内部用血祭,通过血肉共生型法器,如人骨刻纹、兽牙卦盘进行占卜,卦象也是呈现在活体媒介之上,比如如蛞蝓裂纹、血雾成像。听说祭坛本体深埋地下三百丈,地表仅露出尖锥。 “这不是你说的,正的邪的,只要有用,来之不拒,你是灵体,用鬼方的最好。”九凤笑着调侃她。鬼方独特的长相也是他们付出的代价。 西炎不可占卜帝王生死,辰荣不可诅咒农稼,皓翎不可窥探国运,唯独鬼方不可问及天道本源。 “算了,算了,我可不想变成一目。”洛愿想起鬼方独特的长相,打了个冷战。“西炎城的美食,你多吃点,别饿瘦了。” “我们九个头比别的妖能吃,你可当心点,别被相柳吃了。”一个玉盒出现在九凤手上,小废物带过来的零食。打开一看,玉盒里放着几串糖葫芦。九凤随手拿起一串,放入口中,“大残废,不像会消停的人。” 洛愿...........小夭与她是大废物与小废物,忘忧和他弟弟是大残废和小残废。凤哥不去干算命取名真屈才,“我猜他不会再独处下去,他善于蛊惑妖心,再等一段时日,他就会融入他们了。” “不怕他策反?”九凤一口一个,没一会,手上的糖葫芦只剩下竹签了。 “那些妖天天游走在死亡边缘,与奴隶市场的可不一样,只认强者。”洛愿摆摆手,有脑子没武力,加上防备警惕性,互相不信任,送上门也是找虐。“他要是能让他们认可,那说明他有留下的本事。”虐一虐身心更健康,现在是他们彼此熟悉对方最好的时机,也是自己与凤哥观察他们最好的时机。 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知谓之智,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 事物都有阴阳两面、两种力量,相反相成,相互推移,不可偏废,构成事物的本性及其运动的法则。即这个世界无论自然、人、事有多复杂多变,但衍生世界的这一根本之“道”是不变的。 每个人做人做事在不同人的眼里都是正反两面,人人皆如此。喜恶同因,瑕瑜互见。 夜深四周寂静无人的海域,月光在潮声中碎成银鳞。魂体状态的洛愿赤足踏上波心,海水在她足尖绽开冰晶。 金莲从掌心浮现的刹那,整片海域骤然寂静。浪涛凝固成剔透的水晶台阶,冰晶球悬停在她眉心三寸处,折射出七重星辉。数百朵仙莲破水而出,金银双色在夜空中交织成旋转的星环,每一片花瓣都生长着暗金铭文 随着灵力的汇聚,中央金莲轰然盛放。二十四瓣莲台层层舒展,将洛愿裹进流动的光茧,金莲缓缓闭合,洛愿端坐在花芯,轻闭双眸感受细致入微的变化。海面下浮起镜像阵法,倒悬的莲阵与空中星环完美咬合,灵力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金莲花芯伸出千万条光丝,缠绕她身间,无形包裹住她心口的五彩石心。 冰晶球骤然迸发寒光,冻结的灵力波纹在海天之间架起虹桥,白莲花蕊融入她的神识,渐渐与心口金莲花心相连,由心并蒂。 洛愿指尖结出莲花印,阵眼处的金银双莲突然逆向旋转。海底升起巨大的灵力漩涡,无数光蝶从她袖中涌出,阵中光影开始扭曲。金莲内壁浮现出上古神战的图腾,灵力凝成的露珠顺着洛愿的睫毛滴落,每一滴都在海面激起涵盖周天星象的涟漪。 护法大阵圆满,排山倒海的海上灵气朝她涌来,此刻她即是阵眼,亦是阵魂。 五王德岩、七王禹阳听到侍者的禀报,西炎王被小夭与玱玹护送回到朝云峰。最近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西炎王怎么会突然下朝云峰去往西炎城。 刚下朝会,玱玹就被始冉堵住了,拐弯抹角询问昨日家宴之事。“我只是借出府邸,圣女与阿念觉得宫中规矩多,专门约爷爷下的朝云峰。爷爷为何要答应,这我就不知道了。” 玱玹模棱两可说完还主动告知圣女会在西炎城待一段时间,“上次她来,有些不愉快。昨晚话里话外表示没玩开心,有些女儿家的小性子。”他们此刻再准备动手,也得考虑考虑会不会误打误撞再次得罪人了。 与他和小夭起冲突,可称为家事。阿念代表皓翎,朝瑶背靠玉山,西炎王对两人的喜爱虽有不同,却有分量。 “爷爷对圣女这个态度,大哥可知为何?”始冉疑惑地看着玱玹。圣女与小夭交好,无非是同为玉山的弟子,之前又去过皓翎。上次圣女对玱玹淡漠的态度,不太像与玱玹有交情。 玱玹像是苦恼地笑了笑,“圣女虽然暂住我府邸,但我平常早出晚归,她又时常乔装打扮跑出去玩,我与她难得一见,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昨日我才在府邸第一次见到她。” 始冉见玱玹嘴里问不出什么,笑了笑表示改天再约圣女,“她上次来,我们闹了些误会,这次我可要好好尽一尽东道之谊。” 一侍者带着西炎王的口谕,前往中原。辰荣熠蓦然收到西炎王的口谕,立即将此消息派人秘密告知给自己的岳父---赤水海天。 圣女的来历,至今无人查出。岳父大人,也像是极为感兴趣,曾特意传信丰隆与馨悦询问圣女之事。 玱玹回到府邸,见到匠人来回进出,疑惑地唤出府邸侍卫,“今日又发生何事了?”洛洛不会直接把房子炸了吧。 “大王姬的朋友正在小院挖池塘。” 玱玹..............急匆匆地走向洛洛的小院,为了掩人耳目,特地划出一处僻静的院子作为她的住处。 刚走进小院就看见阿念正在指挥工匠将清理出的花草搬走,小夭摆弄着莲子。四处张望一番,没见到她的人影,“怎么好端端想着挖池塘?” 阿念见玱玹哥哥回来了,兴奋地拉着他,指着刚刚挖出的池塘,“哥哥,瑶儿修炼秘术用的。”要不是对她的秘术十分好奇,阿念才没闲工夫帮忙。 “她说要借助白莲修炼。府邸原本那处,婢女小厮来来回回不方便,怕人家盯着她看。”小夭将精心挑选的莲子递给玱玹,“诺,木灵催发一下。”白日就是普通的莲池,遮人耳目。 “我这点灵力也是被她天天惦记。”玱玹能拿她怎么办,只得接过注入灵力,使得莲子发芽。 阿念从玱玹手中接过发芽的莲子,运用水灵之力投入池塘,“我也被她天天惦记。” “得了吧,你们俩再嘴上抱怨,她等会又得出其不意带你们飞来飞去。”小夭打趣着两人,每次阿念一惹瑶儿,瑶儿骤地搂着她在天上飞。前几日一手搂一个,玱玹在惊呼声中飞到夜色云层,拍着胸口压惊。 玱玹和阿念哀怨地互看一眼,同时向湖中莲子注入灵力。须臾之间,莲子被灵力唤醒,一朵接一朵的白莲,在这宁静的水面上绽放。花瓣层层叠叠,白如雪,洁如玉,轻轻摇曳在微风中,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晚上,阿念独自跑到朝瑶的小院,意外见到玱玹和小夭已经驻足在池畔,三人望着池中的景象。月光斜照,碧波荡漾,金白双色莲盛开在池中,荷花夜开风露香。中间硕大的金莲含苞欲放,宛在水中央,灵气极速朝中间金莲涌去。 “玉山秘术奥秘绝伦。”玱玹不由得赞叹。心中琢磨着洛洛的灵力到底有多强,他还未见过她正经出手,她的术法和招式十分诡异。 小夭对着玱玹嘲讽地说道:“这秘术,世间只有瑶儿能学,别羡慕了。”玱玹还不知瑶儿是灵体,瑶儿也有意避开和玱玹身体上过多的触碰,不给他机会查探。 “为什么?瑶儿在哪里?人呢?”阿念眼瞅着金莲,这么一会也没看见朝瑶。 小夭指着中间的金莲,此时金莲仅与旁边的莲花相比显得硕大,可她却是看见瑶儿启阵,当时的金莲藏个人都没问题,瑶儿进入金莲后才渐渐缩小。“她在金莲里。” 阿念难以置信地看着池中金莲,那金莲是怎么容纳下她的?“你没骗我?” “小夭没骗你,我来的时候,瑶儿出声了,声音从金莲里传来。”玱玹虽是初次见,可她带给自己的神秘莫测太多,什么事在她身上,他都能接受。 阿念盘算着自己的钱财,无论如何得让瑶儿教一教自己,这个不行,还能学下一个嘛。 “好好看吧,她说就今晚免费参观,明日她就要布阵,免入。”小夭见阿念绞尽脑汁的样子,眼含戏谑地看着她。 阿念.................这钱花多少才能到位? 玱玹嘴角噙笑,目光深邃地注视着水中央,矜贵中带着松枝覆雪的清冷疏离,又透出玉石相叩的温润。 有人看见纯洁便想玷污,撞见破碎便欲修补,却不知至柔至净之物最是暴烈。素蘤多蒙别艳欺,此花端合在瑶池。无情有恨何人觉?月晓风清欲堕时。 他不是白莲,受尽冷落和排挤,却绝不可能默默无闻的被埋没掉。朝云峰上的坟茔,身边站立的小夭,他们的命,压在他身上。 小夭在她心中的分量、他与她几百年的情谊,够不够她站在自己这边。玱玹那颗蠢蠢欲动的心,像是再也按耐不住。 身不由己,己不由心,身又岂能由己。 第85章 废物之道 洛愿听到玱玹的转述,兴趣浓烈地等着始冉的东道之谊,没等到始冉却在第三日等到防风邶。这次她不等小夭拖走,换了一身男装,长发被白色抹额拢在脑后,戴上面具,表现得兴致高昂地与小夭一起出门。 防风邶望着步伐雀跃,对他挥手的人,顾盼流连的眼眸多了一丝不可言喻的情绪。 小夭心里一个劲嘀咕,瑶儿是对防风邶上心?还是对那张与相柳一样的脸上心?三人照常去敦物山练箭,上次弓被毁,小夭再次买了两把弓,这次她与瑶儿的弓一模一样。 防风邶看着并肩站立练习射箭的两人,一人专心致志,一人三心二意。小夭瞟见旁边拿着弓箭到处乱射的瑶儿,苦笑不已,“瑶儿,你这箭矢要是没准头,哪天得射到我身上了。” “我这叫歪打正着,无心插柳柳成荫,说不定哪天就练成了。”洛愿握住弓箭,闭上左眼,搞怪地侧身瞄准站在她身侧的防风邶,“你怕不怕教会徒弟,徒弟的箭矢某天对准你?” 小夭无奈,自己练习自己的箭术,尽量屏蔽旁边这位“开小差”的调皮学生。 “那也要看徒弟的本事能不能强过我这个师父。”防风邶浅笑地看着她,右手搭在她的箭矢,“你还没学会,就已经想着弑师了?” 洛愿冲他挑了挑眉,余光见到小夭正在专心练习,脚步一挪,睁开眼睛,长箭从防风邶耳边疾如雷电般掠过,钉入他身后石缝。 防风邶全程处变不惊,唇角浅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回头看了一眼石缝,见到石缝中黑色长影。“啪啪啪。”抬手双掌轻拍,发出清脆的声音,“歪打正着练得不错,死在你手上倒也值得。” 小夭回身看了一眼,继续自己的练习,丝毫不曾懈怠。她的灵力不如防风邶他们,她的身体也不比他们,练一上午就会十分疲劳。有时候她与防风邶上午练箭,中午去歌舞坊,两人用过饭,她蒙头大睡,他则在外间看舞伎跳舞,睡醒下午在商量去哪里玩。 什么时候才能骗到他一次?洛愿收回长弓背在身后,低头注视着脚下。忽而抬头看向防风邶,眼神因兴奋而闪烁着光芒,“你要不要对我用用美男计?我一开心就好好学箭了。” 小夭蓦然听见朝瑶的话,手一抖,长箭歪打正着钉入树干。她惊诧地回头看向朝瑶,她比防风邶更像浪荡子。 深情与冷静理智犹如并行的轨道,相互依傍又各自延伸。深情是星辰的光,冷静是夜空的深。 防风邶轻笑出声,抿笑的唇角渐渐地上扬,举步向她走近一步,“对你使美男计,我求之不得。”笑容灿烂如繁星点缀的星空,眉梢眼角皆是宠溺。 洛愿...............想溺死谁呢! 小夭..................这......给她九个头也不敢相信是相柳。 洛愿赶忙回身练箭,东射一箭,西射一箭。小夭好笑地看着她,这一笑就老实了。防风邶站在她身边,看似无准头,无章法,落箭的位置始终在她眼波间。 三人练习完弓箭,洛愿就闹着要去歌舞坊,看看他们日常都怎么歇息。 防风邶冲天马的方向歪歪头,小夭率先翻身上马。洛愿利落干净地上马,坐在小夭身后拉住缰绳。“大王姬,今日让本公子带你追逐风月。” “你一天天学这些倒是挺快。”小夭反手轻轻掐了掐瑶儿的腰间。比起在这里枯燥的练箭,她玩起来比谁都积极。 防风邶跟在两人之后上马,三人策两马一起朝着歌舞坊而去。洛愿在歌舞坊门口如同变戏法,掏出折扇,翩翩公子般踏进歌舞坊。 小夭盯着她手上的折扇,什么时候又给她自己弄出的折扇?低头看着自己这一身女装,她怎么不提醒自己也换上男装,与她演一对兄弟情深。 “她是怕与我传出龙阳的流言吗?”小夭扭头看向低眸抿笑的防风邶。 防风邶闻言指着自己,戏谑地说道:“那她不怕连累我的名声?我虽然爱美人,可千真万确不爱男人。” 小夭听着这话,忽然觉得有些耳熟。 “你们俩快点吧,美人都等着急了。” 小夭的思索被瑶儿催促的话打断,宠溺地回应一声,赶紧跟着一起走进歌舞坊。 门口小奴对防风邶与小夭喜好一清二楚,可见两人来过很多次。他狐疑地看着走在前方风度翩翩的小公子,这位公子给他一种像是见过的感觉,但对方却不是熟客。 “愣着做什么!今日来点雅趣。”洛愿一见是上次在门口伺候大半天的小奴,大方丢出两枚玉贝打赏。 小奴...............这不是上次那位打人的白衣公子嘛!!!手中的玉贝如同烫手山芋,捧着不敢往怀里塞。 防风邶与小夭好笑地看着那位小奴,防风邶再次丢出一枚玉贝,“今日这位公子心情不错,你可别扫了兴。” 小奴接住玉贝,心中的忐忑也抵不过手上玉贝的分量,笑嘻嘻带着三人上楼。洛愿进屋环顾一圈,和上次那间房的布置差不多。 “等会用过饭,你就唤那位.......那位.......绿萼姑娘吧。”想了一会,洛愿才想起上次被自己言语无状冲撞的舞伎叫什么。 小奴恭敬地应承,下去准备酒菜,唤人。 “待公子用完饭,我就过去。”绿萼听到小奴说是上次的白衣公子,转身走向妆案重新梳妆,女为悦己者容。 小夭坐在榻上打趣朝瑶,“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另寻新欢,有一个相好了。” “我这人喜新爱旧,两不耽误。”洛愿走到屋内的瑶琴旁,上手就是乱拨。防风邶走在她身边,双手环抱在胸前,玩味地注视着她的手,“需要我教你吗?” “防风公子如此好为人师,这点我也没想到。”洛愿手掌轻贴琴弦,抬眸意味深长地注视他。防风邶眉头轻抬,含笑歪了歪头,转身坐在案前。 小夭起身走到朝瑶身旁,上手拨弄一下琴弦,轻声细语,“想学琴,玱玹能教你。” “那我可不干,他等会让我交学费。”洛愿打趣一声,拉着小夭走向食案,小夭面色不显扫了一眼防风邶。 三人等小奴带人布置好酒菜,闭门酣饮。洛愿摘下面具摇晃着酒杯,嘴上回应两人的浅谈,时不时若有所思看向房门,防风邶低眸饮酒说笑,余光注视着她的神情,小夭见朝瑶瞟向房门几次,面上带笑与防风邶打趣畅谈。 酒后三人,面若桃花,心深似海。 “你们先玩,我休息会。”小夭酒后疲倦意浓,撑着食案身形微微摇晃。洛愿见状看了一眼防风邶,站起身虚扶着她,两人一起走向里间,等小夭躺下,体贴地替她盖好被子。 小夭拉住她的手腕,瞟了一眼外间方向,低声问道:“你想做什么?” “绿萼是七王的人,这里还有五王的人。”洛愿拍了拍小夭的手腕,“我想把你带走,可你放心不下玱玹,玱玹也不信我,却信你。” 小夭手臂搭在眼帘之上,紧紧握住朝瑶的手,“上次家宴你说要去游玩,话间却没有带上我的意思,我想问但不敢问,怕你真的厌倦在我身边了。” 原来她已经想好了,作为姐姐,她很失职,什么都要妹妹替她想。 “所以你傻呗,有事憋在心里,连我你都不敢问,那其余人?你岂不是要憋死?咱们游历时说过,自己开心才是真开心。” 小夭自从做回王姬,洛愿愈发觉得她像是变了个人,有时候敏感内耗到完全不像经历过几百年游历的人,妄想把幸福寄托在别人身上。更像一个身处珠帘密黛,瑶台琼阁之中的深闺大小姐,从小被禁锢在深闺内院,与外界基本隔绝,不谙世事。 莫非又是与她强行下玉山那遭如出一辙?可如凤姨所说,除非自身勘破,才能摆脱困境。“不要把别人看得比你自己重,先学会爱自己,多为自己考虑点。别学会了无私,忘却了自私,当你爱自己,别人也会真心爱你。” 小夭像是被关进黑暗中的孩子,永远找不到光明,精神世界被锁在一个暗无天日的牢房。纵然横冲直撞,也只得碰得头破血流,因为找不到出口,找不到出路。 真正的出口其实就在她的内心,外面有人拉,自己也得勇于跨出,走出来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不是为了谁而自由,不用参照世间的标准去当好人,或者当坏人。别用太重的道德和情感束缚自己,按照自己的感觉去做事,满足自己。只有你自己可以评价自己,也只有你自己够资格。 只要不是杀人放火,奸淫掳掠,那么你到哪里都是正确的。 洛愿浅笑盈盈,握住她的手臂将她手拿开,见她眼角有些水润,不动声色抚过。“小夭,我们一起去中原玩,可好。” 小夭闭着眼睛,吞咽了一下喉头哽塞,从喉间溢出一个嗯,重重点了点头。 “休息会,咱们下午继续玩。”洛愿替她掖好被角,布下结界使她免受打扰,转身走向外间。 九凤站在树荫里教导无恙如何厮杀,感知着小废物的无力感。大废物流浪,小废物陪着,游历大荒经历那么多事,怎么还这么矫情,天天惦记她爹娘的事。 她爹娘自己都无所畏惧,少昊对赤宸和西陵珩的事心知肚明,做出了选择。她一个做女儿,做晚辈的,有什么可指手画脚。父母的人生本就与自己无关,自己过自己的日子,没了谁那都是自己的日子。 “小废物,别搭理她,不想面对流言蜚语,她就别选择享受王姬带来的尊荣与便利。她自己不肯放过自己,多说无益。”要不是考虑到如今大废物做回王姬,他早拿绳子给她绑走了,何需筹谋。小废物与她之间那股力量真他妈头疼。 “给点时间,给点时间。”洛愿察觉凤哥又开始暴躁了,急忙安抚。假若没有血脉相连,不是自小长大,没有情谊牵绊。她早溜之大吉,逍遥度日了。 几百年还不够!还需要多少时间?许多妖族与人族大半生都在垂死挣扎,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生来为奴为妖,出生就开始厮杀求活,死与生一线之隔,谁不比谁惨。况且对于西炎王族的寿命来说,那百年微不足道,她还打算这样自怨自艾上千年? 做回王姬,依旧沉溺在她爹妈那点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沉溺也不想着防患未然,倘若被印证真是赤宸的女儿,该如何面对赤宸的仇家,该如何应对局面。 也不说私下查证查证赤宸的为人,天天听那些人云亦云,以此自桎梏,信为大谬人, 大废物就是做回王姬太闲了,以前想着怎么保命,怎么活下去,开个医馆忙忙碌碌,哪有时间怨天尤人。现在锦衣玉食,众星捧月,脑子都废了,越活越回去了。 自身难保还帮玱玹夺位,夺位你就好好思考大局,天天除了问我能帮你做什么?你想做什么?其余一点都不想,揣测揣测西炎王的心也行。 一母同胞,怎么两姐妹性子差距霄壤之别。两人都嘴硬心软,大废物经常陷在生存的迷茫,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需要别人告诉她,没自我,没有胆量追自己想要的东西。 小废物就是迷茫归迷茫,一点不妨碍她舔着脸学本事,大有一种本事在手,天下我有的感觉。你教她本事,她就压着脾气和性子,你对她好,她就对你好。要是两样都不占,除非你是她看重的人,不然去你妈的,一巴掌就过去了。 火伞高张,赤日炎炎,无恙的毛发都被汗水浸透,厮杀的动作丝毫没有减缓,它爹不喜欢弱者,瑶瑶更不喜欢病猫,它定然没有当废物的道理。 第86章 解惑 防风邶注视着里间的方向,慵懒倚在榻上饶有兴趣地饮酒,等她走出来抬了抬手,“圣女,怎么不邀请我一起去中原?” “防风公子,听墙角可不好吧。”洛愿走到他身侧,懒洋洋地靠在另一边,等着舞伎的到来。 防风邶不以为然,侧了侧身子与她离得近些,“我在外面坐着,你们又不曾布下结界,那些话自然而然传到我的耳里,我总不能自欺欺人骗你。” 温热的气息裹挟着酒气,里面仿佛还有一缕缕莲香。洛愿被这股气息围绕,不自在地偏偏头,“防风公子不知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防风邶盯着她的脸颊,他深邃的眼眸,闪烁着玩世不恭的光芒,仿佛能洞察人心却又毫不在意世人的眼光。含笑挑起眉峰,伸手绕至她的脑后,轻轻一拉,抹额从她额间滑落,坠落在他手上,如瀑布般的青丝垂落在她胸前。 “你今日不是让我对你用美男计吗?学会这些怎么用?还没学会挽发?” 窗棂吹进微风,撩动两人的发丝,她的一缕青丝飘舞在两人之间。防风邶勾起那缕不听话的青丝缠绕在指间,似无意将他的长发也不小心勾起,两人的青丝缠绕在一起,动作温柔而自然。 “你这美男计用的顺手,对几位女子用过了?学不会就不学。”他的举动惹得洛愿愈发不自在,准备抽回他手间的抹额,重新束发。 防风邶在她扯住抹额时,用力拽紧手中的抹额,眼神刻意停留在她脸上,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挑衅,“我说只对你一个人用过,你信吗?” 我信你九个头都没长头发!洛愿可没忘记初次在歌舞坊遇见他,他软香温玉在怀,“信,防风公子这么风趣幽默的人,我坚信不疑。”用力抽着抹额,抹额在两人之间拉扯,一个紧紧拽着不放手,一个用力往回扯。 洛愿..........他奶奶的,一条抹额也抢!“防风公子,该放放手了。”洛愿瞟了瞟他的手,提醒他再不放手,这条抹额得应声而断。 骤然侧身靠近她的耳畔,低声耳语一句,“我更喜欢你叫我邶。”仿佛是在享受这场情感的游戏,又似在测试她的底线,话语中带着几分轻佻。防风邶嘴角勾起一抹更加放肆的笑意,漫不经心地维持着两人之间的亲密距离,眼底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柔刹那即逝。 邶?baby, baby, baby noo, my baby, baby, baby noo,这字多叫两次都能唱歌了。“那防风公子多努努力,不是心上人我可喊不出口。”洛愿从容不迫推了他一把,趁机站起来一把扯回抹额。 防风邶扭头粲然而笑,撑起身子站在她身侧,戏谑地看着她,“那你叫你心上人叫什么?” 洛愿故作娇嗔的不满,“那人啊,不提也罢,长得好看就是没长嘴,做什么都不说破,爱让人猜来猜去。想做什么做什么,也不通知对方一声,嘴里没一句好听的话。整个人像冰山,冻得人直发抖,傲娇的很。也不知道是不是头长多了,一个头一个想法,每天千变万化。” 防风邶笑意凝冻在脸上,凌厉在眼中一闪而过也没逃过洛愿的眼睛。洛愿忍着笑意持续输出,“你不知道,他高高在上像神一样高冷又像神一样孤独,做的事又带着复杂的人性与兽性。你说他冷酷,他对待在意的人又是无私极好,你说他柔情似水,他对谁都是疏离包括身边人。矛盾到我看不清他,他可能也不想我看清他。” 如寒潭般深邃的眼底,此刻微微波动,仿佛内心深处被某句不经意间的话语轻轻触碰,激起层层涟漪。防风邶的嘴角勾起一抹复杂难辨的微笑,那笑容里既有忽如其来的释然,也有卸下伪装后肆无忌惮的温柔。他缓缓垂下眼帘,长睫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掩盖了眼中温柔与宠溺。 “所以,防风公子可千万不要学他,特别是对待我这种喜新爱旧的人,我喜欢别人直白坦率,活得很累还要互相试探,再有趣的日子也变得无趣了。” 洛愿抬眸望向他,玉靥生晕,眸光流转似春溪初融,唇畔笑涡轻旋处,恰似枝头海棠承了朝露,将绽未绽时最是动人。 风动纱帘,半掩了那抹巧笑,却漏出几声清泠泠的笑音,恍若月出云霭时,檐角铜铃忽被微风撞了个满怀。 他回望凝视她的星眸时,漫天星河忽地倾入眼底。那本该沉入归墟的冷冽碎光,偏被眸中一泓月色接住,化作碎银般的粼粼波光。 唇角的弧度像是夜雾里酿出半壶将醉未醉的薄笑,笑意能让八荒风雪在触及那抹弧度时,陡然化作绕指流云。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原来瑶儿对那人有诸多怨言,只恨我未能与你早相逢。”千帆过尽皆不是,笑指惊涛似卿嗔。防风邶眸沉春水盈,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向瑶琴走去。 洛愿..........你和他不一样?戏真多,早相逢有什么用,初相遇就骗自己叫九头妖,害得几百年没找到他!小声嘟囔,“九张嘴都骗自己,第一次连名字都是假的。” 防风邶耳清目明,笑意浓烈似牡丹盛开,带她坐在瑶琴旁,两人并肩而坐。 他指间流转,音韵天成,琴音宛如清泉淙淙,又似溪涧潺潺,轻盈地在屋内流淌,更如珠落玉盘,清脆悦耳。 洛愿侧眸看了看防风邶,不知何故,她不想听防风邶弹琴,她想听相柳弹琴。 “大指托擘,食指抹挑,名指打摘,左手吟猱..............”防风邶一边弹琴一边讲述指法,余光瞟着老神在在,兴不在此,走神的某人。 “大指按弦时端稳如凤喙含物,中指按弦下沉带力道如苍龙入海,无名指轻触弦如蝶栖花瓣。强音如金玉断觉,弱音需用力不觉,快奏似飞燕颉颃,慢弹若落花随水。” 一曲弹完,防风邶侧身唇角噙笑注视着她。洛愿笑嘻嘻地指着瑶琴,“我不想学琴棋书画,陶冶情操的事还是教给氏族小姐们。这些玩意又不能自保,卖艺也挣不了几个钱。” “相传皓翎的宴龙从鲛人的歌声中,自悟音杀之技。”防风邶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相传皓翎王的琴技也是一绝。 洛愿认同地点了点头,双手搭在琴弦上拨弄,“我还知道他与如今皓翎王争夺王位失败后,贬为庶民,削去神籍,五王之乱中被杀。他曾在争夺河图洛书的时候被赤宸砍断一只手,本来有机会接回去,却因为种种原因,成为争夺王位的牺牲品。” “他与如今的皓翎王,同父异母却同样出众。有时候悲剧的根源,并不在于权力的角逐,而在于内心的愤懑和不满。” 皓翎王与宴龙的境遇,与涂山璟和涂山篌有相似之处。 两兄弟同父异母,自小到大。同样的天资超群,聪颖出众,样样拔尖,注定就会对比。作为对比,一人明亮就有一人黯淡。可惜一人碰见少昊,一人碰见涂山璟。同为兄弟,一个人的存在吸引了太多的目光,让别人的星光暗淡,就会迎来不满和愤恨。 可是他们从来没有像篌璟有过兄友弟恭的温馨时光,多的是你死我活的残酷对决。涂山璟更没有皓翎王少昊的狠辣决绝,涂山篌也没有宴龙般强有力的母族作为支撑。 “那你呢?你可有不满?”防风邶按住她胡乱拨弹的手。“世间诸多不公,源自人心之比较。诸多愤懑,起于不甘凡庸之志。更有无数悲剧,皆因与人争锋而起。” 他掌心之温,温润如玉,不急不躁,恰似春日暖阳,缓缓融解她手背之寒,如冰遇阳,渐生温意。 这一刻,洛愿觉得他们之间的角色好像互换了,自己是千年的寒冰。她能理解皓翎王与西炎王的做法,共情玱玹的利用,默认玱玹的利用,她的内心比相柳更冰冷无情。 这一世,她与玱玹仿佛才是亲兄妹,骨子里流淌着西炎王野心勃勃的血脉。 “世间只有公平二字,没有公平之事。命运从出生那刻就不公平,有人出生就是神族,有人出生就是妖族。知足就不会有愤懑,何尝不是你所拥有的,正是别人梦寐以求的。” 好在她是洛愿,并不全然是朝瑶。几百年,从一个孤魂野鬼到如今,她会为每次进步而开心,她还认识那么多异兽,得到许多人的教导,学会术法、占卜、阵法、这些全是上辈子无法企及。 “心若动,千帆起,念若灭,万物休。抉择如琴音,低回婉转或激昂高亢,全凭一念。” 防风邶一袭幽紫长袍,衣襟随风轻扬,手指修长如玉,指尖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相触的瞬间,仿佛有电流通过,洛愿的心跳不禁多跳一拍。 这教学方法不太适应,不如拍她。她来这里还有事,弹什么琴! 防风邶的眼神变得柔和,嘴角的微笑带着一丝玩味,也带着一丝柔情。他耐心地教导着她,如何控制力度,如何把握节奏,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从容不迫。 他教她抹挑时总要捏住指尖轻晃:“商羊独足该这般脆响。”吐息却往她耳里钻。练吟猱时青丝交缠在徽位,他忽然俯身拨开一缕碍事的青丝。学泛音时他虚点她小指关节:“要像月光晒不化的雪。” 洛愿...........教学教出风花雪月了,她像个傀儡一样,心不在焉,任由他握住自己的手弹,对牛弹琴,她就那只牛。 隔墙有耳,琴音在无形中设下结界,将刚刚驻足在屋外的人隔绝。绿萼走到门口听见里面的琴音,懂事地没有敲门,而是等在外面,免得败了公子的兴致。 片刻之后,蓦然听见琴音消失,敲门却被挡住,明白这是他们知道有人在外,设下了结界,绿萼站在屋外耐心等待传唤。 洛愿故意错拨徵弦,想要结束这无意义的教学,反被他擒着手背往琴腹带。 “急什么?当年伏羲教女娲弹《凤梧》,可是在树上教了九十九天。” 洛愿.........她和他又不是兄妹或夫妻,还得学九十九天。猛地抽回手,噘着嘴娇嗔地说道:“不想学啦,我又不会音杀,除非教我音杀,我就学!” 防风邶无奈且宠溺地抿着笑,伸手从她背后绕过,握住她的手,她在他身前。“宫商角徽羽都没认全,怎么学?”指尖轻触,他的手指不经意间滑过她的手腕,留下一丝暖意。 洛愿........“你怎么那么喜欢教人呢?” 突然,防风邶琴声变得激昂起来,他带着她的手指在琴弦上疯狂地跳跃,仿佛要将所有的情感都倾泻而出。 “四海八荒,浩瀚苍穹,总有办法解开无形的锁链。” 防风邶蓦然的话语,使得洛愿猛地按住琴弦,心中愕然,他什么时候连这个秘密都知道了。 九凤................“废话,你当我们九个脑袋是挂灯笼?” 洛愿..............“是,你们九个脑袋全想着我了。”迟早让你们脑袋绞在一起,变成十八个脑袋! “哪有锁链,我怎么没看见了?”洛愿低头在地面东瞧西看,心里忐忑,自己露出什么马脚了? 防风邶低头看着她故作寻找,不敢抬头看自己的模样。“大海边,你晚上来,晨曦初现就消失,白日从不离开清水镇..............嗯。” 洛愿听得心惊肉跳,再次精准捂嘴。“防风邶,逾越了,这些事不该从你嘴里出来。” 防风邶眨了眨眼睛,戏谑地斜瞟着她。洛愿慢慢放下手,手刚放下,蓦然又听见他揶揄的话,“玉山玉棺里是你的身躯。” 洛愿与九凤.................艹! 防风邶望着被自己逗得呆若木鸡的她,低着头轻声浅笑,“我带她到处玩,只不过是朋友之间单纯的分享而已,我分享给她,她自然也会分享给你,我教她箭术,你自然也能学到,我们俩相处时从未逾矩。” 她姐姐有自保之力,斩开锁链的那天,她才能彻底自由,无后顾之忧。她想看遍世间所有瑰丽景色,却被束缚在一人身侧,他愿此生倜傥不羁行走在烟火红尘,却背负上恩义。他们一样又不一样,她是被迫,他是自愿。 从蛋里孵化,没人教他如何爱人,他自己学着摸索去做人爱人。体验到慈母之爱,义父之恩,唯独那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她身上第一次体验,相柳的身份只能用理智清醒压抑本能的悸动。既然她喜欢直白坦率,防风邶的他有何不可。 第87章 礼物 情绪宛如狂风中的海浪,时而被推向高峰,激情澎湃;时而又骤然跌落海底,低沉沮丧,起伏跌宕。洛愿真想在心里骂一句,傻妖!玉山是有门吗?玉山是有护山神兽吗?他都在玉山有住处的人,不知道上来哄她出去玩!!! 心思流转,那次珍珠,阿獙对自己存心试探,她能察觉出他们不希望自己与相柳有太深的往来。幸亏他没来玉山,要是来了,烈阳和阿獙堪比亲叔,烈阳叔那脾气得冲到辰荣军杀人。 她细致入微的眼神变化照映在他的凝视里,砚冰初泮的笑意泄露出刹那温情。“物必先腐也,而后虫生之。人必先疑也,而后谗入之。你先疑心才会胡乱猜测。” 她把自己送她的发簪放在玉山,如果不是那次她送毒药,自己也不会得知她下山,避而不见。 洛愿................还怪自己了。换成任何一个人她都不会这样想,只会当做好友之间结伴游玩。但他不一样,从自己认识他的第一天,他就防备警惕所有人,将所有的善意披上唯利是图的外衣。 突如其来的转变,她不那样想还怎么样想?如果真怪她瞎想,那肯定是凤姨的锅,给自己看那些画面。 “你一会看月亮,一会射箭游玩,这放在谁身上不想?傻.....”妖!最后一个字被他犀利的眼神瞪回去了。 “月亮你没看吗?防风邶在外是浪荡子的名声,我却不曾眠花宿柳,倚红偎翠,有些举动不过是瞒天过海之举。”庶子不能太优秀,浪荡不羁的那一部分是掩护色而已。方便自己时不时地失踪,周旋在各方势力之间。 倘若她从开始就不瞒着他,他也不会觉得被欺骗。 他还是个纯情宝宝?雏?洛愿的思绪不由得又开始飞了。九凤把身侧的树干捶得如同风拂柳,什么时候都挡不住她满脑子的花红柳绿。 “反正你风流浪荡公子的名声已经传遍,无所谓再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了。” 想来,他很喜欢人间烟火,相柳是先成为防风邶才成为辰荣军师相柳,如果不是恩义束缚,他本就是散漫不羁的大妖。自由的灵魂被相柳的身份禁锢,无法逃脱。 他偶尔脱下了铠甲,不在血腥的战场上厮杀,以随性散漫、浪荡不羁的防风邶体验红尘游戏。 防风邶的母亲和洪江让他知道什么是亲情,什么是大义。他们重塑了相柳的三观,教会他爱与守护。 当一个人懂得了恩义,他就有了道德和品行,他就不再是以前的海妖,具备了人性。作为相柳,他心中的道义,不允许他独活。 一个大妖,用死亡祭奠忠义,去获得自由和解脱。 “别把防风邶玩死了,美男计我还没看够。”相柳死就死吧,防风邶不能死。 想通这点的洛愿说完就不再去看他,直接把刚才的曲子弹成杀猪调,等着他确定的答复。 防风邶眼神凝结一霎那,纵容着她的行为,坐在她身侧听着魔音。当她第十三次乱弹的时候才出声:“宫弦不是用来剁肉的。”握着她手腕按向商位,替她矫正指法,死死扣住她总想乱滑的五指。 “不答应就不学!”洛愿骄横地瞪他一眼,用力抽回双手,起身走回榻上。 防风邶起身走在她身后,嘴角扬起淡淡地邪魅笑意,盯着眼前巧舌如簧的土匪。终究是故作无奈拉住她的手臂,“好,你看够之前,防风邶的画卷不介意再添上圣女额间这朵洛神花。” 几百年前,防风邶的画卷,姹紫嫣红,百花争妍。他描绘的画卷仅一朵红艳如火,瓣若轻羽的洛神花。 “我也喜欢莲花,不介意你再多加一朵。” 洛愿挣开他的手,准备束发。防风邶想起那朵冰莲,走到她身前,拿过她手上的抹额,指腹轻抚她额间,花印隐去,一半的青丝被五彩璎珞束髻冠巧妙地将束起,抹额化作簪子插入发髻固定。 洛愿摸了摸头顶,发冠温热如活物,疑惑地看着他。“平常会根据你的心意幻化成首饰,隐去本相,五颗珠子有不同的作用。”防风邶看着她的装扮,春水溶溶的眼神掠过一丝冷厉,“倘若这次再送人,那人戴在哪里我砍哪里。” 洛愿...........怎么秒切大号,“你说清楚就行,不送就不送。”洛愿傲娇地别过头。凤哥的宝贝那么多,自己随便用,玩坏可以,卖了也行。他说唯独不能送,自己一件没送,这叫先说断,后不乱。 防风邶在她眼前摊开手,“来而不往非礼也,该你了,圣女。” 洛愿...............现在不抢了,改物质交换了。“我又不知道你送得这个价值几何,不清楚该怎么回礼。”洛愿笑嘻嘻地准备糊弄过去,交换也不能亏。 防风邶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样,取下发冠。发冠在他手中收缩成一支九转冰纹墨玉簪,簪体通透如凝冻的夜色,裂纹中游动着细若发丝的水纹,簪头嵌五色微雕珠簇: 赤色朱瑙熔成火焰缠枝纹,蕊心含一粒赤水火山灰结晶,遇热会泛出熔岩流动的暗光。 玄青龙鳞玉被碾碎重铸为鳞片状,叠加成青鸾垂首衔珠的造型,珠内藏归墟水纹。 月白雪魄珠化作冰棱形坠角,悬挂在簪尾,随步伐晃动时溢出细雪碎芒。 鎏金琥珀与绀碧碧玺被炼成双生并蒂莲,莲瓣层叠交错,半金半碧的花心能窥见辰砂碎星。 “赤色是赤水火山口熔铸的朱瑙,玄青是归墟深处捞起的龙鳞玉,月白是冰蚕吐丝结成的雪魄珠,鎏金是海底千年灵物所化的琥珀,绀碧是辰荣王百草炼制的碧玺髓。” 防风邶晃动着玉簪,簪尾垂下三串鲛绡冰丝流苏摇曳生姿,“看似是普通银丝流苏,实则左侧一缕末端缀着玄鸟喙骨扣,扣上结晶可化针尖大小的暗器。右链缠鬼方火藤,遇险时能燃成护身火墙;中央一缕冰丝里绞着姑射山虹晕,日光下会折射出七色光斑。” 簪体中部暗藏机关,防风邶轻触莲花纹凸起,簪身立即弹开半寸,露出内嵌的双面五灵锁。锁面仅有米粒大小,却用一块白色鳞片刻着百黎图腾,百蛊不侵。 “日常可避水梳妆,将簪尖浸入水中划圈,可分离出直径三尺的无水结界,结界内水面会凝成冰镜。轻敲玄鸟喙骨扣,能随时通感联系到我。五颗宝珠蕴含五行阵法,有助你修炼阵法。” “圣女,你觉得这份见面礼,价值几何?”防风邶语气轻快,目光灼灼。 与当初送她的发簪一样,深藏隐秘羁绊。玄鸟喙骨扣上的结晶有他心头妖血,只要他活着,她在海中无海妖敢伤她。若她濒死,所有宝珠将融为血茧为她续命,代价是他其中一命。三缕冰丝能记录下她不同年岁的容颜,芥子纳情。刻着百黎图案的鳞片是从他身上拔下逆鳞。 目瞪口呆的洛愿直愣愣地凝视着相柳手上的玉簪,这是抢了多少人?这东西不该送给她,洛愿轻推他的手,诙谐地说道:“防风公子,不怎么样,你不是新人又不是旧人,我才不要。” 她窥见他命途的始终,却寻不到自己的归处。 “呦,咱们小废物长进了,知道陌生人的东西不要。”九凤出声打趣她,五色宝珠颗颗都是难寻的宝物,她这次居然不动心了。 “我怕被他卖了。”洛愿俏皮回应。目光炯炯隐去情绪,狡黠地看着他。 五色璎珞,他能送,相柳不能送。獙君的试探与王母的眼神,他们对她的偏爱,通通泄露出圣女不能再做下一个西陵珩。 防风邶握紧掌心中的玉簪,盯着她的眼睛,须臾之后,自嘲地笑了一下,“今日美男计失败了,日后必然成为瑶儿心中的新人才行。”玉簪消失在他手中,转身那刻内心仿佛早春薄冰下涌动的暗流,表面平静却暗藏将人溺毙的温柔。 自己从极北之地出来之后,总想着再遇她时该送她什么礼物。几百年的时间,寻得灵物就会妥善收好,想着她会喜欢。 清水镇确认是她,察觉出她显形时没有灵力,他请擅长制作首饰的知生氏做出这副璎珞,只为护她平安。知她对她自己是灵体,心存芥蒂,可他不在意,不在乎世人的目光。 只因她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的温暖,是他与茫茫尘世的牵连,是他命运的羁绊和不愿舍弃的缘分。 他不在乎洪江处在风光还是落魄,不在乎防风邶的母亲是妾室还是普通妇人,不在乎辰荣袍泽是壮年还是老弱。他更不在乎世人嘴里大魔头下贱的九头妖名声,是不是异类。 他甚至想过她要是在乎,他可以变幻成其他身份。但她一如既往比他更随心所欲,无关对方的皮囊、身份、美丑。 在做出决定前,他会深思熟虑,一旦决定,就绝不后悔。如同报恩,如同答应过她的事情。 空气中似乎飘浮着无数未说出口的话语,和那份难以名状的情愫,让这份尴尬的气氛愈发浓厚。 洛愿戴上面具走向门口时身形刹那明灭,防风邶布下的结界消失于无影。防风邶望着她的身影,缓缓闭上眼睛,听见房门拉开的声音在睁开双眼,紫衣临风,俊眉星目。 “公子。” 戴着精致面具的白衣公子立于门畔,一身素衣不染纤尘,面具之下,只露出那双深邃如夜空、明亮似星辰的眼眸。绿萼见房门拉开,走到跟前行礼,门口小奴立即去唤乐师。 “久等了,我的琴音不堪入耳,怕辱了你耳里清净。”洛愿瞧着对自己袅袅行礼的绿萼,伸手虚扶一下,出于友善对着她笑了笑。 绿萼想起上次的惊鸿一眼,尽管此刻无法窥见其真容,他笑容却由内而外散发出真诚与温柔。作为风流之地的舞伎,见惯了下流与龌龊,再次见到平等与她们交往的男子,她对他的好感犹如朝阳缓缓升起。 “怎么了?” 洛愿???她盯着自己看什么?难道防风邶的灵力不行,看出自己是女人了? “是我失礼了。” 喜悦于能与心仪之人相遇,期待能有机会更加靠近。绿萼不由自主地注视着对方,听见他疑惑的声音急忙收回目光,脸颊有些微烫。 “嗯,进来吧。” 这女子怎么这么怪异?洛愿侧身让开房门。绿萼颔首微笑地走进屋内,一进屋看见防风邶有些疑惑,很快就被妩媚的笑意掩饰。公子怎么会认识防风邶?防风邶在这里,那这位公子岂不是.......... 防风邶一眼瞟见舞伎脸上的绯红,拿起酒瓶慢慢走到榻上倚着,戏谑地望着舞伎身后困惑的人。 洛愿见舞伎背对自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没问题啊,平的。她走到防风邶身旁,斜倚檀木小几,准备欣赏歌舞。 第88章 游玩(一) 铜兽香炉腾起青烟,龙涎香混着舞伎衣袂沾染的兰麝气息,随乐声在屋中盘旋不散。 云母屏风后乐师指尖抚过琴弦,琵琶声如珠落玉盘,绿萼旋身抛出水袖,素绡似流云舒展,又忽如惊电回卷,袖缘金线在灯火中划出璀璨弧光。 轻移莲步,身姿摇曳生姿,魅惑的双眸轻轻一眨,便能勾走旁人的魂魄。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那笑容里藏着无尽的风情与挑逗。 洛愿...............卖艺不卖身,她怎么对自己抛媚眼。她看了看防风邶,他摇晃着手中酒瓶,手指摩挲瓶身浮雕的缠枝纹,惬意愉悦地欣赏,含笑的双眸不带欲望。 防风邶侧头对她低笑出声:“佳人倾心,你不看佳人怎么看我?” 倾心?洛愿诧异地看着绿萼,自己没打算搞玱玹那一套呀。“你好看。”洛愿胡扯一句转头看向绿萼,心念电转,像是对她的举动明白几分。 防风邶低头无奈地笑着,她每次都拿这个堵人话。 绿萼翩然起舞间打量着白衣公子的神情,他始终眼神清明。乐声轻扬,身姿随之旋转、跳跃,绿萼仰腰时水袖扫过洛愿面颊,留下冰蚕丝沁凉触感。乐师拨弦的手愈发急促,迸出裂音,恰合绿萼足跟最后一记重踏。 翩跹的身姿回旋在洛愿身前,收势时翻飞的水袖从上空落下,滑过洛愿的面颊。洛愿出手攥住水袖,顺势用力一拽,绿萼回旋的身姿还未站稳已跌入洛愿怀中。防风邶微微偏头看着她的举动,垂下眼睑,双睫颤动。 绿萼斜躺在她怀中,洛愿将人搂住,倏然转睫的刹那,眼尾挑起三分似笑非笑的弧度,似雪夜烛芯爆出的火星。“绿萼姑娘,我与外间的男子不一样,更与防风公子不同,你不用做这些。” 绿萼凝视着那双眼眸,深邃的眼眸仿若淬过毒,那毒不是穿肠蚀骨的烈,倒像深秋晨雾浸透骨髓。洛愿手臂微抬,绿萼连忙站起身歉意行礼,“公子勿怪。” “你对美人倒是怜惜。”防风邶笑意从眉梢蔓延至唇角,笑容慵懒,眸光流转时瞟了一眼舞伎,冷意稍纵即逝。 绿萼捕捉到防风邶眼里刹那显出的寒意,心里有些忐忑。她们的命不过是氏族权贵掌中转动的走马灯,纵使粉身碎骨也溅不起半寸尘灰。 洛愿顺手端起酒盅饮酒,慢悠悠地说道:“我对女子都怜惜,世间女子各有各的好,各有各的骨血。有如凌霄花的柔美,有如木棉的独立,有如紫藤绞碎月光织锦的缠绵,有如胡杨走完十万里风沙的孤绝,并不能说独立刚强的女子就最好,也不能说攀绕柔美的女子就被指责。莫说刺破苍穹的胡杨才算壮烈,也莫嗤笑紫藤攀援的痴缠,” “你不看她为“娇艳盛开”,如何辛勤汲取养分;你不看她为“顽强生存”,风沙中亦能绽放光彩;你不看她为“傲然挺立”,宁愿承受孤独,也不肯轻易“低头屈服”。每一种特质,皆是女子独有的魅力,每一份坚持,都应赢得尊重与欣赏。冰雪聪明的姑娘们在各自的人生努力,岂能以单一眼光截断这澎湃的众生相?” 这话说得两人微愣,刚起身走出结界的小夭蓦然听到这话,笑得粲然璀璨,歪着身子倚靠在一边。绿萼诧异地盯着眼前的白衣公子,所有暗探最终都长成同个模样——天意弄人的心口渗出的每滴血,都被主子拿来雕刻成忠字,却永远无法刻进主子心里。 防风邶笑如雨后初晴的明月清风,泛起明亮涟漪。“你这话新奇。” 瞥见小夭睡醒了,洛愿笑着挥了挥手,“家姐醒了,绿萼姑娘先下去吧,改日再过来看你跳舞。”顺手给出几枚玉贝,“今日辛苦你替我解闷了。” 绿萼回头看了一眼笑盈盈,明媚娇艳的女子,听到是家姐莫名有丝庆幸,缓缓弯腰接过玉贝道谢,“多谢公子的......小费。” 洛愿.................尴尬地笑了笑,记性真好。“不客气。” 小夭走过来与绿萼擦肩而过,弯下腰捏了捏瑶儿的脸,揶揄地看着她:“你看你把人家姑娘逗得,小费都学会了。” 洛愿得意地摇了摇脑袋,俏皮地说道:“本公子一直都很有趣,家里人都喜欢我,我的好姐姐最爱我。” “是,爱死你了。”小夭上手揉了揉她的脸颊,满眼疼爱。 绿萼脸颊烫得以为自己得了热疾,加快脚步走出房间。防风邶被袖袍遮盖的手,动了动,抬眸看向她鼓着腮帮子另一侧脸颊,“下午想去哪里玩?” 洛愿回眸眼珠子转了转,像是思索,“不要去女子爱去的脂粉铺或者首饰铺之类,其余的地方你们比我熟悉,你们决定。” 防风邶手指轻敲檀木小几,微微仰头看着屋顶,像是在思考哪里适合玩乐,“瑶儿爱去些男子去的地方?西炎城的地下城去过吗?” “那我看看西炎城的地下城有没有不同。”真会来事。洛愿嫣然一笑,好奇地看着小夭,“你去过了吗?” “防风邶带我去过了,还没来得及和你说。”小夭也想再去一探究竟,看看能否再次遇见上次的玥公子。 三人动身前往地下城,防风邶走在她的身侧,见她好奇地打量四处,仿佛第一次来。拿着狗头面具,洛愿撇着嘴抱怨:“天天都想着当狗,难怪当不好人。” 防风邶正在戴面具,听见她的抱怨,嬉笑地转向她:“这里面遍布离戎族的人,你这话要是被他们听见,小心给你丢出去。” “丢呗,前脚丢,后脚我就闹。”洛愿对防风邶的话不以为然,摘下自己的面具戴上狗头面具,真难看。 小夭瞧着旁边的两只狗头人身,笑得比第一次还开怀,特别是她身旁这只幽怨的狗,“瑶儿,你举个爪子,叫两声我看看。” “你脑子被狗踢了?我是狗,你不就是狗姐!”洛愿一难言尽地看着小夭,又不是第一次来,狂笑成狂犬病了。 这下轮到防风邶在旁边开怀大笑了,小夭本想装成气恼的样子,结果被防风邶的笑声一带,两人的笑声此起彼伏,一个人撑着墙,一个人弯着腰。 防风邶弯着腰指着她,笑得眼角沁出水光,“有点道理,你龇牙的时候挺像小狗。”咬人的时候不遗余力,力气够大,牙却不够锋利。 洛愿............上手对着他的背就是一拳,气急败坏地喊着:“你敢取笑我。” 防风邶抓住她的手,反手弹了弹她的面具,“现在更像了。”说完转身朝着内场跑去。 小夭见到朝瑶开始挽袖子,急忙把人搂住,地下城可不兴闹。“瑶儿,咱们不跟狗狗邶计较,他才是狗。” 狗狗邶?“他哪里像狗中宝贝?防风,防风,风狗!”洛愿恼火地指着跑得不见人影的方向。 小夭...........“风狗,风狗。”自己小息时,这两人有没有在外面打起来? 玱玹哄阿念,自己得哄瑶儿,这哥哥姐姐也不是那么容易当的。自己当六哥,她就是六哥的小祖宗。自己当大王姬,她就是所有人的小祖宗。 小夭喜眉笑眼拉着她的手臂,向内场走去。防风邶站在赌场里面,站在人群之中看着别人赌钱。 她带着朝瑶往人堆中挤过去,洛愿走近防风邶身侧,猛地出手掐住他的腰,狠狠用力。防风邶身子一颤,扭头看向身侧的人,她目光看着前面,手下的力气一点没剩。瞅了一眼周围的人,微微用力握紧她的手腕,拇指指腹用力按压着她手腕桡骨茎突的部位。 洛愿抿着唇,目光专注地盯着赌桌,私下和防风邶较劲。防风邶注视着前方,余光打量她的反应,她睫毛微微颤动。 防风邶忽然松开拇指,指尖在她腕骨上一弹,侧身轻声细语调侃:\"瑶儿这手劲,倒像是西炎城东市杀猪的刘大娘亲传。\" \"过奖。\"洛愿抬脚碾在他云纹锦靴上,鞋面立刻开出朵墨梅,\"不及防风公子这忍痛功夫,莫不是常给姑娘当绣花绷子?\" 赶紧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吃得多,力气真不小。防风邶看见她手腕泛红,抬手间指背轻轻掠过她的手臂,指着赌局。“要不要赌一局?” 手腕处传来微凉,疼痛消失,洛愿低眸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将手垂在身侧,碰了碰小夭,“今日消费,靠你了,别让他们挣我们的钱。”这鬼地方挣得够多了。现在她身边有个高手,那是万万不能再花她的钱。 “他也不差,一起。”小夭对着防风邶挑了挑眉,防风邶潇洒转身走向赌局。 洛愿.........这两人的爱好,臭味相投。 没过多久,她就发现防风邶与小夭一直在赢,她忙着这个桌子收钱,那个桌子搂钱。没一会,钱袋子就满满当当,喜得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防风邶与小夭见她开心,赢得也差不多了,适当收手,两人走到忙着拨弄钱袋子的朝瑶面前。 小夭:“美了吧。” 洛愿连连点头,“美了,美了。”钱袋子上方突然冒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洛愿急忙捂住钱袋子,“都是我的。” 防风邶随即握住钱袋子,两人的手轻碰,他双眸荡漾着笑意,“也有我的一半。” “放手,别逼我咬人。”洛愿露出整齐的牙齿,故作凶狠地看着他。 小夭扯了扯防风邶的手,戏谑地说道:“你别逗她,等会她咬你,我只会帮忙拉住你。” “那我只能吃眼前亏了。”防风邶盯着她的眼睛,诙谐地打趣一声,将手放下。 洛愿心满意足,拿着钱袋子跑去死斗场下注,她和小夭一人选择一方,防风邶站在边上注视着她。场内厮杀的双方不死不休,三人淡定自若站在一群狗头人之中。 小夭环视一圈没有见到玥公子,不由得有些失望。再次见到厮杀的场面,心里还是久久不能平静。洛愿瞟清场中厮杀的一方,目光闪了闪,目光流转在防风邶那侧。 防风邶站在她身侧,凝神注视着场中央,幼时的一幕幕划过脑海,眼前的场景,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不禁心生寒意。他低垂眼帘时眼神黯淡,抬眸瞬间含着笑意打量。双眸偶尔落在她的身上,静静观察她的反应。 那双猩红的妖瞳与当年叠加在一起。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当时,她要是没有昏睡过去,他与她也不会错过几百年。此时,他或许只是一位翩翩少年郎,而不是世人嘴里的辰荣军师相柳。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醒来能在极北之地第一时间找到他,他与她可以一起游历大荒,可以一起找地方定居,可以一起修炼。他或许能和凤哥一样,只做自在散漫的红尘客。 百年、千年、万年、她不在,他们还在。 可惜,这些假如不过是她的不甘心形成的妄念,空花阳焰,梦幻浮沤。 “小废物,别想了,世事无常各有命,那是他的命。”几百年了,他还不能弄清楚自己为何被结印。想来想去,遇见小废物就是他的命,命里得有这么个废物。 “不想了,他已有选择,我多想无益。” 命数恍若星河漫影,错综交织难识源,春风秋雨皆卦象,纷纭复杂宿命弦。 她们皆是命盘上会走动的爻辞。 第89章 游玩(二) 洛愿看着小夭紧张的神情,回眸看见防风邶那双眼眸,他眼眸轻轻弯成了温柔的弧度,带着暖意却也藏着不易察觉的凉意。 她低头抖了抖袖子,包裹的糖块顺着袖袍掉落在手上,细心剥开糖纸。防风邶瞟见她的动作,眼中划过一丝疑惑。 唇边蓦然传来冰冷的触感,她举着一小块方正的冰递到自己唇边。防风邶凝视着她的眼睛,默默含住那块冰,入口便是冰凉,炎热的日子浸透肺腑。冰中携带一缕灵力,冰块随着温热融化,沁出丝丝甜意,甜蜜顺着心房裂开的缝隙一点点渗透心脏。 洛愿见他吃了,默默剥着另一块。小夭聚精会神望着死斗的情况,紧张到双手不由得攥紧,唇边被冷意一激,连忙低头看了一眼。扭头就看见瑶儿秋水盈盈的双眸,笑着含住糖,“这冰块好吃,下次多做点。”瑶儿又开始倒腾起好吃的了,她们现在什么都不缺,她的心思也是愈发巧妙了。 “好。”洛愿点了点头,低头给自己剥了一块。她不像他们,她的口中只有冷热,没有酸甜苦辣。夏季的冰品对她来说已经是独特的滋味。 缓缓放进口中,只有凉意,没有甜蜜。 欢笑与热闹的包围中,她的孤独与寂寞也如影随形,孤影成双。独往独来银粟地,一行一步玉沙声,他曾以自己踩着雪地的脚步声为伴,走遍极北。 极北之地,最美的雪,最寂静的世界,那里只有一个季节,冬藏万物,岁月沉香,天地微茫,山河新妆。 “比毒药好吃。” 洛愿猛然听见他的低话,错愕地看向他,他俏皮地对着自己眨了眨眼睛。防风邶像是捉弄小孩子,微微侧身说完就挺直腰身,饶有兴趣看着她。 他怎么随时随地说不该防风邶说的话,洛愿扫了周围人一眼,见大家还沉浸在厮杀的刺激中才放心。 洛愿忙不迭抖着袖袍,她自创的糖块全部抖落出来,塞到他手上,“祸从口中,多吃点吧你!” “那就多谢了。”防风邶剥开糖纸,放进口中,目光转向死斗场,清醒理智也压不住本能的悸动。 死掉的那方体无完肤,全身都是触目惊心的伤口,鲜血顺着伤口缓缓流下。活着的那方蜷缩在角落里,双目空洞,小夭赌赢了却感觉自己好像也输了。 今日侥幸,明日是否难逃一死?死去的一方何其无辜,战胜的一方不过是苟全性命。 赌赢的狗头人发出欢呼,洛愿轻咳一声,抬眸看向防风邶。防风邶听见声音,转身看着她们,“你们还要不要赌?” 小夭看着奴隶的那双眼睛,“赌谁能在刹那给他活下去的希望。” 洛愿看向防风邶,“赌吗?” 防风邶轻声笑起来,“这么有意思,你们优先。” 奴隶被拽着镣铐退场,防风邶带着两人去往关押奴隶的牢房,有钱能使鬼推磨。小夭走在最前面,防风邶与洛愿站在她身后一步,奴隶机警地看着眼前的女子,目光忽然扫见她身后,迟疑了一瞬,那人的身形似曾相识。 防风邶将奴隶眼神变化悉数收入眼里,洛愿凝视着奴隶的双眸,心思快速翻转。 奴隶的主人想上前赶走三人,防风邶长腿一伸,还没来得及扔钱袋子,钱袋子已经掉在奴隶主怀中。防风邶好笑地看了一眼身边人,伸手拍了拍奴隶主的肩膀,像是在说行个方便。 小夭背对着朝瑶与防风邶,她对着奴隶温柔地笑了笑,用力抱住了他,在他耳边低语:“这世上总有一点美好,值得你活下去。”说完转身看向朝瑶与防风邶。 奴隶茫然地看着她前方,完全没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洛愿...................什么鸡汤一闪而过? 九凤???你是做过王姬,享受过美好。这种没经历过美好,绝望的人哪里去找美好?梦里?大废物的脑子估计彻底废了,要温暖找你旁边的“防风被”,把这床被子弄走。那糖块自己还没吃过,进他嘴里了! 防风邶手搭在朝瑶的肩膀上,弯下腰笑得身子颤抖。这模样落在洛愿眼里---花枝乱颤。 小夭没好气地看着一个捧腹大笑,一个眼神无语的人,“该你们了。” 洛愿拍了拍防风邶的肩膀,“哥们,别笑了。男人的腰省着点用。” 小夭........真想一脚给她踹过去。 防风邶笑声戛然而止..............“你请。” 九凤...........摸了摸自己的头,要不真给她换个脑子吧,不然带出门太丢人了。 “你们嫌弃谁呢!”洛愿气鼓鼓走过去,学着小夭的姿势,用力抱着奴隶,低声浅语一句。防风邶捕捉到她的话,眼神猛地一变。小夭不知瑶儿说了什么,那奴隶的眼神却变了,好似激动,又好似有些惊喜。 洛愿拍了拍奴隶的背,转身走到奴隶主的面前,豪横地说道:“他,我要了,开个价吧。” 奴隶主连连摆手,一口回绝,“不卖!他还得替我比。” 小夭惊诧地看着奴隶,他的眼睛焕发出光彩,愣怔地看着瑶儿。她转身看着朝瑶,瑶儿认识他?到底说什么了? 防风邶盯着她的背影,微眯双眼。她怎么会........... 洛愿冷笑地看着他,“再问一次?卖不卖?” “老子说不卖就不卖,哪里来的毛头小子!”奴隶主嚣张跋扈的气焰,完全不把眼前人放在眼里。这里是地下城,可不是大街上的买卖。 手镯瞬间幻化成长剑,出其不意架到奴隶主的脖子上,“敢称老子?今日这笔生意,你不做也得做。” 小夭不曾想瑶儿打算强行买卖,走上前站在她身边,防备地看着奴隶主。防风邶站在朝瑶的背后,懒洋洋盯着奴隶主。 “地下城可不是你说了算。”奴隶主忌惮紧贴脖颈的长剑,底气不足,依旧不松口。 洛愿手腕翻动,剑刃在奴隶主脖颈划出血痕,“你们地下城城主来了,你也得卖!信不信,就凭你敢自称老子,离戎族的族长来了,你也得没命。” 狗东西!敢当她老子!赤宸同意吗?少昊同意吗?西炎王同意吗?西陵珩同意吗?反正她首先不同意! 奴隶注视手持长剑的男子,虽然与那人说的不一样,但真有人来了。自己不知道他会不会是另一个深渊,可他为自己拔剑,自己愿意信他一次。 脖颈的刺痛,清楚明白地告诉奴隶主,他是真敢在这里动手。听见他口中的话,看了看他们身后满身伤痕的奴隶,准备漫天要价的时候传来脚步声。 “谁敢在地下城闹事!” 奴隶主看向声音的来处,心中大喜,“城主,这个男子强取豪夺。” 洛愿........你他妈不会用词语,别用!洛愿看着走进来的男子,戴着狗头面具,身材魁梧,听声音应该是个中年男人。 防风邶侧身看过去,脚步微动,挡在她身侧。小夭紧张的心情带着刺激的快感,甚至已经想着怎么毒死城主了。她做回王姬,因为那些飞短流长,不敢太肆意,只有瑶儿身边,她可以无所顾忌。因为自己无比坚信,她不会丢下自己。 她经常会出现一霎那的念头,杀了就杀了,打了就打了,大不了她又跑! “城主?”洛愿直视着奴隶主,对着城主的方向抬起手,松握的拳头缓缓展开。一枚玉佩。一枚玉璧,出现在她掌心之中。“倘若城主不认这个,帮我问问离戎族长认什么?我回去取。” 地下城主不屑地扫了一眼,心中一惊,大步走上前,打量着男子的装扮。洛愿收回手,淡定任由他打量,“够不够?不够我还有别的族长印鉴。” 小夭???她还有谁的? 防风邶扭过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奴隶,他运气不错。 “说笑了,你请。”地下城主不卑不亢冲着外面抬手,回头看向奴隶主,“这位公子看上你的奴隶,是你的荣幸!” 奴隶主被这瞬息转变的局势和城主的态度,弄得糊里糊涂,“城主,他?”他到底是什么人? “下次请你吃饭。”洛愿对着城主笑了笑,凌厉的气势立刻消散。防风邶被她的模样逗得抿着唇克制笑意。 小夭......吃什么吃!毒药都备好!你不玩了。 “不敢让你破费,理应是我请公子赏脸。”城主一愣,立即恭敬地双手抱拳。 洛愿收起长剑,微笑地看着城主,“他刚刚自称老子,对我家长辈不敬,我相信城主也是这么觉得。” 城主..............“他有眼不识泰山,你勿怪。” “不怪,不怪。”洛愿嬉笑地摆了摆手,看向奴隶主的瞬间,一脚踹出去了,跳上去就猛揍对方,“你问过我爹没?问过我家老头没?敢自称我老子!” 奴隶主毫无防备被踹倒,鉴于城主的态度,犹豫间挨了好几脚。 城主和奴隶呆愣地看着把奴隶主踩到脚下的男子...............不是不怪吗? 防风邶噗嗤一声,笑声迸发而出,这次没弯腰,身子簌簌轻颤抖,怎么也压不住。 “别把脚踢疼了!”小夭故作慌张跑过去,手指微动,无意踩了几脚奴隶主。奴隶主立刻察觉自己的灵力消失,躲闪的动作变得缓慢了.............. 防风邶..............两姐妹嘴上一唱一和,她们脚下踹得一个比一个猛。眼角都笑得湿热,好似在替当年的自己笑,又好似在为此刻的自己笑。 “下次搞清楚再自称老子,你小姑奶奶的老子还活蹦乱跳。”小夭猛踹狗玩意。 “空了,非得让老子的老子过来踹你!”洛愿狠踢几脚,早想打这些奴隶主了,今日也算出气了。 两人把奴隶主打得鼻青脸肿,洛愿从怀里掏出沉甸甸的钱袋子砸到他脸上,一脚踹在对方胸口,“老子从不强取豪夺,我是文化人!” 九凤..........斯文败类!文化人满脑子粗俗事!早知道今日是这个打法,他也去踹两脚了。 “收工!”洛愿打了个响指,扶了一把有些气喘的小夭。 悠哉哉走到奴隶面前,伸出手,“哥们,做我的人,第一条不能无理取闹,第二条不能允许别人欺负自己,后面的我再想一想。” 奴隶盯着那只白皙纤细的手,衣袍下方无意露出白色手镯,是她!他握住那只手紧抓不放,顺着她的力气站了起来。 防风邶看着两人相握的手,白皙与血污,光明与黑暗。深陷黑暗的绝望灵魂重新被拉入光明,获得新生。 洛愿见他站起来有点摇晃,看了一眼他的腿,握住他的手臂,慢悠悠地路过地下城主,“他正式脱离贱籍,后面的事就麻烦你帮忙办了。” 地下城主立马应承下来,扫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奴隶主,漠不关心。亲自将四人从暗道送出地下城,目送四人离开立即派人将此事告知离戎族长。 走出地下城,防风邶掉面具,洛愿找机会背对奴隶换上自己的面具。狗头面具算是此行的纪念了,城主没说,他们也没还。 昏黄的灯光笼罩着四人,洛愿松开奴隶的手臂,淡漠地看着他,用死斗场特殊的语言说道:“要不要跟在我身边?或者你先去玩一阵再告诉我答案。” 奴隶本以为她把自己赎出来,会让自己帮她做事。不承想,她愿意先给自己自由,难以置信地盯着她看。 小夭听着瑶儿的话,疑云满腹,她在说什么? “我现在自由了?”他问出这话的声音甚至有些颤抖。 “自由?你去看看这世间就知道,没谁是真的自由。”洛愿瞟见旁边的防风邶,穷得离谱。手摊在小夭面前,可怜巴巴看着她,“没钱花了。” 小夭.............“按照你这个花法,我能被你弄去要饭!”小夭故作气恼地掏出钱袋子,拍到她手上。 洛愿鼓了鼓腮帮子,她的钱就是这么花完的。 奴隶思索着她的话,最终忐忑说道:“我想先去看看这世间,看看山,看看海。” “行。”洛愿从怀里掏出一枚传音珠给他,“我要是想找你随时能找你,这个珠子我已经注入灵力,你可以联系我一次。我为你花钱了,你也别想着躲我。最重要的一点,别他妈招呼都不打,跑去认个主人!”说到这点的时候,洛愿已经有点暴躁了。 防风邶..........面上笑意不减,背在身后的手攥紧成拳,她含沙射影的功夫也是一流。 奴隶被她最后一嗓子吼得愣怔,连忙接过她手上的珠子,“不会的。” 洛愿没好气地娇哼一声,这要再是一个双标妖,分分钟让他变单标。打开钱袋子看了看,拿出一半递给防风邶,随手把钱袋子丢给他,“就这么多钱,不劳而获的事没有,这算给你前期的生活费了。” 小夭..............你这时候勤俭持家了。 防风邶看了看摊在自己面前的手,“这是何意?” “你带他去找个地方洗个澡,换身衣服。总不能让我去吧!”洛愿瞧着奴隶脏兮兮的样子,叫花子也没他惨。 “你凶,我怕你踹我。”防风邶笑着拿过玉贝,瞟了一眼奴隶。 洛愿咬牙切齿地瞪了瞪他,小夭盯着瑶的腿,那腿说抬就抬,盯了一会没抬。她看向奴隶。这么聪明的野兽,为何轻易相信瑶儿说的话。 奴隶防备地看着那位公子,耳边响起她的话。 “他没卖奴隶的癖好。” 第90章 尾巴绊脚 一辆马车路过他们前方,车帘被撩起,车内出现的人让洛愿下意识看向小夭,小夭此刻疑惑地看着奴隶。 防风意映与涂山璟面对面坐着,这来西炎城的一路,涂山璟总是沉默不语,对她故意的示好视而不见,刚才递茶水也不接。防风意映尴尬地掀开帘子,转移视线,不曾想看见二哥的身影。 她惊讶地唤着:“二哥!” 涂山璟顺着帘子也看过去,见到她与防风邶,还有两人围在一起。 防风邶听见声音,看过去,镇定自若,微笑地注视防风意映,“小妹,好久不见。” 小夭猛地身子僵硬,转头就看见涂山璟,她已经跟着防风邶学习箭术一年半了,瑶儿带来的酒,她也喝完几个月了,与他两年多未见。 防风邶与自己走得近的事情会传入每个世家大族的深宅大院,他也会听到。自己就是想让他听到,不明白为何这么做,但她高兴怎么做就怎么做,也在若无若有间等他的消息。 防风意映急忙下车,看清二哥身旁的人,心中一喜,嘴角立刻扬起温柔的笑意。涂山璟也跟在身后下车,注视着前方的人。两人两两相望,相顾无言。 防风邶看着涂山璟,慵懒地说道:“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小妹,防风意映,那位就是鼎鼎有名的青丘公子,涂山璟。” 洛愿..............尾巴多果然绊脚,早来一步,她的钱也不用花了。瞟见小夭低眸看着自己身侧不去看涂山璟,防风邶随心散漫做着介绍。 大家都认识还得介绍,修罗场演她看的?都是演技派。 防风意映扫了几眼那位戴面具的公子,他手上拿着离戎族的狗头面具,身边还站着一位满身血渍的奴隶。洛愿微微挪动挡住防风意映的目光,将奴隶挡在身后,淡淡地注视着防风意映。 防风意映侧身站在一旁,有些歉意地对着涂山璟说道:“我二哥说话无拘无束,你别往心里去。”转而看向二哥,“另外这位公子是?” “是我!意映好久不见。”洛愿主动出声,她才不要介绍,鬼知道他等会给自己介绍成什么样。 防风意映听见声音有些熟悉,困惑地再次认真打量他的身形,“瑶儿?.” “嗯,是我。” 奴隶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背影,防备的目光变得柔和,她叫瑶儿,他的恩人叫瑶儿。 二哥这是?圣女?大王姬?他怎么与这两位都交好了。 防风意映款款施礼,“天色昏暗,没认出瑶儿与殿下,请勿见怪。” 奴隶眼神一变,看向另一位女子,这是殿下? “故人相逢,不必多礼。”小夭淡淡地看着防风意映。 洛愿回头看了一眼奴隶,随后看向尴尬到抠地砖的两个人,他们身旁两兄妹都是演技高手。“大家都互相认识,客套客套就行了。”天色昏暗没看出来,大家心眼子比天色黑。 “涂山璟,意映,空了找我玩,我现在和殿下住在一起。” 小夭和防风邶不约而同侧眸看着身边这位笑盈盈的人,涂山璟转而对着朝瑶笑着点了点头,“有时间一定叨扰。” 防风意映看了涂山璟一眼,对着二哥说道:二哥,你如今住哪儿?涂山氏在这里有座院子,若是你愿意的话,可以与我们一同住。殿下,瑶儿,你们改日得空,一同过来游玩。” 防风邶:“不用了。” 洛愿:“好呀!” 小夭听着朝瑶雀跃的声音,无奈只得应承:“好。” 涂山璟见防风邶推辞,两人并肩站立的场景,如此刺眼,看向防风邶难得开口:“院子很大,出入也很方便,请二哥赏光。” 洛愿..........二哥???这都叫上了? 小夭听着那声二哥,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做法有点可笑,更有点可悲,嘴角讥讽地抽了抽。 防风意映诧异地看了一眼涂山璟,心里很高兴,殷勤款待她的家人,是因为她的面子。 防风邶瞟了一眼朝瑶,她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他恰好也是,“盛情难却,不过今夜就不打扰,我还要送朋友回去,明日再搬。” 涂山璟看了看小夭,目光才转向防风邶,“二哥,要去哪里?反正马车很宽敞,我可以送你们。” 小夭平静地说道:“不用了,我和邶在赌场坐了几个时辰,现在想动一动。” 这是吃醋?故意气人?她和邶?自己是死了?小夭也会搞些拈风吃醋的事?利用一个男人气另一个男人?“快,凤哥,来道雷劈死我!” “大废物做回王姬,那脑子装的没一件正事,你快让她把医馆开起了,不然天天盯着你。” 防风邶戏谑地看了看朝瑶,眼波冲着涂山璟方向流转。 “走啊!你们俩还站着做什么?”洛愿握住奴隶的手臂率先举步。有钱人就是闲,谈个恋爱都谈不明白。耽误今日自己去上课,该选你们当灵体,累成双头狗! 小夭与防风邶互看一眼,毫不犹豫跟着朝瑶就走了,小夭自始至终没有再看涂山璟一眼。 防风意映注视着四个人的背影,困惑瑶儿为什么带着一位奴隶,看着小夭与朝瑶的背影,眼眸掠过一丝羡慕,“久闻我二哥和皓翎大王姬走得近,我一直将信将疑,没想到竟然是真的。出乎意料,圣女不知何时与二哥也交好了。” “也只有皓翎大王姬这样的身份地位才可以不看出身门第,全凭喜好,随心所欲。那位圣女不知家世如何,想来也是出自于大氏族,又得两国帝王喜爱,定然非凡。” 涂山璟望着小夭的背影,酸涩难言,一言不发地上了车。合上双目,浮现出小夭和防风邶互视的一眼,说不清道不明,更加微妙是防风邶不经意看向朝瑶的眼神。 “诶,哥们,现在你知道我们的身份了,我只能把你打失忆了。”洛愿看小夭神情低落,故意对着奴隶打趣。 奴隶脚步一滞,停下脚步低着头,认打,“我不会说出去,你不放心就打吧。” 洛愿..............“你怎么连我说笑的话都听不出来?”之前接触他,他挺机灵,怎么一出死斗场就大变样了。 防风邶和小夭也停下脚步,看向两人。 “你救了我,是我的恩人。”奴隶抬眸真诚地看着她。以前不知她们身份,警惕她们会害自己。可她们都是殿下了,什么都不缺,想要什么样的奴隶没有,何必费心害自己。 “我需要你报恩才是你恩人,目前暂时不需要。”他不比忘忧他们,他已经在小夭他们面前过了明路,很快离戎族长也会知道此事,防风邶私下说不定也会逮着问一番。 离戎族长,狗不狗? “不能一直叫你哥们。”洛愿诙谐地看着小夭,娇俏轻吟:“他的真名我们就不问了,免得他有负担。你给他取个名字吧,这事你擅长。” 小夭和防风邶几乎同时动了动手指,阴阳怪气谁呢! 小夭瞪了朝瑶一眼,走向奴隶。奴隶低着头有些别扭,背后猛地挨了一巴掌,“男子汉哪怕当个走卒贩夫,也得是堂堂正正,挺胸抬头。” 他身子一震,初次有人希望他站着,不是因为打赢,不是因为赌注,只是希望他挺胸抬头做个人。他慢慢站直,短短一刻,像是用了几十年的光阴。 防风邶原本淡漠的瞳孔,因她话倏然迸发七彩光晕,似积云乍破飞虹。缓缓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 小夭打量他的目光落在他耳畔,他缺了一耳,“左耳,就叫左耳,不要在意它,你活下来了。” “谢殿下赐名。”左耳点了点头,坦然接受这个名字。 柔和而清澈的月光下,四位身影缓缓漫步,月光如细绸,轻轻披洒在他们肩头。他们是命运捉弄下,芸芸众生的一员,各自背负着难以言说的磨难与伤痕,仿佛此刻都被这温柔的月色轻轻抚平。 小夭不经意间瞟见身后四人的影子,重重叠叠。生活总有起伏,不同的生命会有交织,如同这影子,不同时间认识不同的人,起起伏伏,跌跌撞撞,走完一生。 四人在府邸门口分别,洛愿进去之前还瞪了瞪防风邶,“别欺负他哟。”等会切换大号,给人家冷死了。 “岂敢动你的人。”防风邶伸手弹了弹她的面具,发出清脆的响声。 洛愿冷哼一声,与小夭走进府邸,摘下面具拿在手上。小夭一进府邸立马开始审问起朝瑶,“你刚才说的什么语言,你是不是与那奴隶认识?你还有什么氏族的信物?” 洛愿环视周围,在她耳边低声软语:“我悄悄跑到死斗场找合适的妖族,无意间听见他们说这种语言,利用凤哥能力操控奴隶,让他们教我的。” “骗城主的!我哪有其余氏族的信物。他要,我就去给他偷两枚,用完再还。” 洛愿将怎么认识左耳的事情,言简意赅,告知给小夭。当初有那个计划之后,她经常乔装打扮去死斗场,奴隶市场,寻找合适的妖族。“他当初被打的半死,我看他惨兮兮的样子,输入了点灵力给他。” 奴隶防备心重,刚开始都不信任她,逮着机会就扭自己的手,或者猛地扑上来咬一口。幸亏她是灵体,不然早被虐死了。 “我遇见合适的,就会时不时去看他们,慢慢获取他们的信任,左耳是我在死斗场救的第一个,我在奴隶市场也救了几个。”其中的艰辛就不告诉小夭,免得她担心。 瑶儿说的风平浪静,小夭知道其中艰难曲折必定不少,“瑶儿,你不要怕我受到伤害,你需要我做什么,一定要告诉我。” “涂山璟来西炎城了,我猜他肯定会来找你,等他走后,你只需要明确告诉我,你对他的感情。”洛愿耐人寻味的目光落在弦月之上,“如果他爱你,真心实意,你也对他有好感,告诉我。作为交换,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转头对着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藏着太多未说出口的话。 总有一束光,能穿透所有的阴霾,照亮小夭的心房。她不信,小夭这么好的女子,挣脱不了命运的枷锁! “我永远不会瞒着你,确定心意那天一定第一个告诉你。”小夭抬眸看向弦月,遮盖月亮的阴霾会逐渐散去,恰似她杀了九尾狐那日的阳光,新生的曙光。 “瑶儿,其实现在的我才是真的我,游历时包括玟小六时的我,心是包裹着厚厚的盔甲,岁月把这身盔甲打磨得锃明发亮,内心是沙漠般的寸草不生。我在你的陪伴、凤哥有意无意的保护下,见过许多的美好。盔甲一点一点柔软起来,甚至出现裂缝。” “玟小六时,我对相柳是心生敬意,不是爱意,他一个妖,能做到我想做而做不了的事,他说的一些话,我觉得更像知己,他身上我能看到我自己。” “叶十七的出现,让我想起自己遭受的折磨,他比我当时受到的折磨只多不少,饱受摧残能活下来已是难得,可他依旧保持着善良。现在想想,我对叶十七是动了心,可他有婚约了,我只能把动了的心一点点按回去。” “盔甲出现裂缝,爱意渗透,父王与你,玱玹,甚至是外祖父,我都能感受到亲情,我慢慢变得有些小女儿性子,可骨子里没变。我与玱玹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亲,我可以为了他豁出命夺那个位置,为了你我一样可以,我记得在外祖母面前发得誓言,但我们之间不需要誓言就已能互相扶持一生一世。” 她不喜欢尔虞我诈,血雨腥风的朝堂,但是为了他们,她可以。当初,重回西炎,她产生过一个疑惑,如果瑶儿是男子,也想要那个位置,她会如何? 此刻,只要瑶儿提出来,自己可以明明白白告诉她---只要她开心,她比玱玹更重要。只要他们三个能好好活着,她无所谓瑶儿和玱玹,谁坐在那个位置上。 洛愿听小夭敞开心扉的话语,她能说这些已经不容易,说明她自己也在慢慢走出内心。 被爱就会有恃无恐,她内心应该是相信涂山璟的情意。 “小夭,长久的陪伴,不是单靠一个人就行,要两个人共同努力。长久就注定会有磨难,磨合,任何一个人单枪匹马太久都会累。你需要陪伴,另一个人也要关怀,有时候勇敢一点,人生本就是不断地试错。” 小夭怅然若失地盯着朝瑶看,目光流连在她脸上,她的话仿佛透露出些什么,可她一时也想不通。“只要那个人值得,我会像当初对待阿念那般,迈出一步。” 洛愿挽着她的手臂,往她的房间走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今晚好好泡个澡,想一想你该如何面对以后的日子,等去了中原,咱们得开医馆了。” “我会认真思索的。” 小夭与她一起回房,路上两人说说笑笑。小夭听朝瑶说明早去找外祖父嚎,明晚要去抱着父王告状,眉开眼笑地打趣她折磨老头。 谁知她脚步一转,戴上面纱拉着她跑到阿念房间,抱着她的小富婆一顿哭穷。烦得阿念唤海棠一起,开始翻箱倒柜找钱财了。 小夭看得连连发笑,马上她的小富婆也得去要饭了。 第91章 开诚布公 银色月光倾泻,大地披纱,清冷月色洒满人间,蛙鸣虫唱。青灰色的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光泽,月轮悬在梧桐枝桠间,将叶片背面照出半透明的叶脉骨架。 防风邶见两人走进去后,瞟了一眼左耳,“跟我走吧。” 左耳悄悄观察这位公子,自己的直觉告诉自己,他很危险。 “你与她如何相识?”防风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跟在自己身后几步之遥的人,深邃的目光像是被月光镀出冷釉。 “杀了我,我也不会说。”左耳目露凶光,戒备地盯着他阴冷的眼睛。 月光掠过鬓角,勾起防风邶唇间冰冷的笑意,“很好,如若你嘴中泄露出只言片语,你会感受到什么叫痛不欲生。”转身踩着月光而行,温柔的笑意在夜色中绽放。 左耳一怔,他不是逼问自己。他带自己去了逆旅,唤人准备好浴桶,丢下几套粗布麻衣与两瓶药粉就转身离去,再未出现。 担心自己一身的污渍玷污麻衣,左耳不舍得摸那几套干净的麻衣,注视良久,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洗干净身子,清理干净伤口才穿上麻衣。 此后,天地沉睡在月中之中,万物俱静,他向往的脚步暂时停歇之时,偶尔会有人默默来看他,确认他是否安好。 海底三万丈,月光穿透三万顷海水,照耀他的眉弓,发光的文鳐鱼群游弋在巨型砗磲前。 五色璎珞重新出现在他手上,刹那,宛如海底宫殿般的贝壳里绽放出朵朵冰莲花,花蕊中飘出萤火,贝壳内壁便浮现出细碎光斑 相柳坐在榻上饮酒,光斑里浮现出今日景象,她额间朱砂色洛神花印记随情绪明灭,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红颜灵动。 手指一勾,海底明珠飞跃至他掌心之中。明珠映出那晚她把手伸到自己面前,眉头紧蹙,委屈巴巴,“好痛,再摸一下。” “小哥哥,小哥哥。”儿时,她总是这样唤自己。一颗颗方块小冰包裹着甜蜜,甜蜜再次侵入口中,流向心脏。 此刻贝壳内壁幻化出的虚影正歪头冲他笑,他明知是蜃气织就的假象,却不受控地卷起暖玉珊瑚,将那些光尘聚成她发间垂落的珍珠流苏。 月遇丛云,花遇和风。洛洛是第一个挡在他面前,保护他,对他好的人,也是唯一敢掐他,咬他,吸吮他毒血的疯子。 新生的皮肤本该如玉无瑕,脖颈处却有淡淡的齿痕。垂眸抚过颈间,能清晰感知咬痕随潮汐起伏的韵律,指尖触到的不再是冰冷,而是随脉搏突跳的齿痕。 他甘愿让致命逆鳞成为她的发饰,却在听到“相柳”二字的瞬间掀起海啸。 洛愿今晚偷懒没有修炼,悄悄拿着纸笔躲在金莲里。空白的小册子,每一页都被她画上九头蛇简笔画---《九头蛇醉酒百态图》。 “傻妖,打不赢,埋汰死你!”某幅画上赫然是蛇尾打结的相柳在追自己咬不到的尾巴。最后还贴心写到---续费五颗夜明珠可解锁隐藏剧情。 九凤翻个白眼,无语她幼稚的行为,将无恙当成榻,倚靠在他身上吃着糖莲藕。难怪小废物喜欢倚靠着无恙原形,柔软的皮毛确实不赖。 无恙..............凤爹还嫌弃自己挑食,他不也爱吃瑶瑶做的糖食嘛! 洛愿察觉到凤哥的嫌弃,画完一本小册子,拿起另一本小册子--《九头鸟连环画》 “臭凤哥,让你骂我!”九头大麻花、九头招财鸟、九头互啄..............最后的彩蛋肯定是威风凛凛的九凤大人,降临世间的帅气美图。 一晚上的杰作被她妥帖的收好,布下秘法,不让人窥探。她怕杰作惊世,被十八个头追杀。 小夭清晨就醒了,心神不定看不进医书,于是摆弄起毒药。目光瞧见案上的“毒朝瑶”,噗嗤一下,笑出声。 玱玹来寻小夭,正好看见她做的双生莲,“这么精致的毒药,到底给谁做的?以往的那些毒药呢?” “这个是给瑶儿的。”小夭拨弄着莲心,毒汁沾上皮肤就会让人全身麻木,四肢僵硬。“我们昨日出去玩,在街上碰到涂山璟和防风意映了。” “他们昨日下午就到了,再过几日丰隆和馨悦也会到。”玱玹凝视着那朵白莲,她说的光,要借到了。 “他们来做什么?怎么都过来了。” 玱玹抬眸看向小夭,“小夭,这里是西炎城,西炎的都城。大半个大荒的政令都是从这颁发出去,不管是任何氏族,他们的命运都与这座城池的政令息息相关。每个家族重要子弟隔几年就会特意来西炎城住一段时间,交好的,自然而然也就常常约好时间一起来。” 小夭沉默地捣鼓毒药,她沉默的样子好似很失望。玱玹准备关心的时候,嘎吱一声,房门被推开了。 “玱玹,小夭。”洛愿在屋顶修炼正好听到他们的对话。昨日小夭说的话,她像是不想当花瓶摆放在一旁,成为一个精美的摆件。 何况丰隆来了,他真的只是来聚会? 玱玹站起身向她走去,温柔地看着她,“瑶儿,你今日怎么没修炼?” “穷玱玹啊,咱们已经认识几百年了,请你不要对我使美男计,我真的免疫了。”洛愿一看他这种溺死人的眼神,实在是受不了。 “哈哈哈哈............”小夭蓦然听见瑶儿的话,心里的难受一烧而尽,差点把旁边药粉都吸到鼻子里。 玱玹...........“整个大荒,不看身份地位,唯独你一人这么嫌弃我。”他不明白,自己长得不说天人之姿,但至少丰神俊朗。怎么她天天嫌弃自己长得像歪瓜裂枣。 洛愿见玱玹神情不满,有些气恼,歪着头俏皮地看他,“小神女不嫌弃小玱玹,可是朝瑶嫌弃轩老板,朝瑶小心眼。” 俏皮而狡黠的笑,灵动的星眸仿佛藏着无数个小秘密。眨动那双仿佛能说话的眼睛时,长长的睫毛轻轻扇动,带着一丝戏谑与挑衅,仿佛在说:“你,能拿我怎么样?” 玱玹别开眼又不由得看向她,眼神流转,依旧是她。喉间溢出轻笑声,故作无奈叹口气,“轩老板认错都认了几回,朝瑶得理不饶人。”她的理都是歪理,每次都歪到她那边。 “没办法,轩老板是玱玹的影子,轩老板此刻不在,玱玹只能代替他受朝瑶的小心眼。”洛愿粲然一笑,走过去挨到小夭坐下。 小夭手指在朝瑶与玱玹间游走,怕他真气冒烟了,点燃府邸。“你们俩这嘴就是毒药,明明心里有对方,还要针锋相对。” 洛愿.........这话说的,暧昧!她可不敢把五帝之一放在心里,得供着,没事上头香。 玱玹脸颊带着温和的笑意,走过去挨着朝瑶坐下,“小神女,我现在是玱玹,有何事?” 现在聊天还得先表明身份,小夭哑然失笑。洛愿伸手拿过新毒药,笑眯眯地注视着玱玹一眼,猛地放进口中,咔嚓一口。 玱玹吓得连忙去夺她手上的毒药,拍着她的背,“你怎么自己服毒!快吐,快吐!” “咳咳咳.......”洛愿被他差点拍得呛死。 “我还没做好,你怎么就吃了!”小夭看着她手上被咬掉一半的白莲,好多毒药还没加进去。 玱玹拍背的动作一顿,愕然地看着朝瑶,“小夭做给你吃的?” “那不然呢?你以为她做给谁的?这叫以毒攻毒,治病。”玱玹敏感细腻,小夭的毒药又没有避讳过他。迟早能被他察觉出是给相柳做的,不如自己把这名头担下。 玱玹不认同地拿出手帕包住她手上的白莲,将白莲拿走。“我已经派人私下寻找隐世名医,总有人能治,是药都三分毒,你还吃毒药。昔日辰荣王就是尝百草中毒而死。” 洛愿和小夭........这医者可不能见。小夭愤愤不平地盯着玱玹,“玱玹,你怎么又不信任我的医术?” “这好的医者基本都在王族和大氏族内了,民间哪里还有,你可别给我弄个江湖骗子。”洛愿紧跟着诧异地看着玱玹。 玱玹满腹狐疑,自己这也是关心洛洛,她们两人怎么反应是这样?“这事有何不妥?” “我只是怕人家知道玉山圣女有疾,引起争议。”洛愿说话时双手无意识地交叠在一起,紧紧地握着,好似失落不已。小夭也连连点头,“就是这个原因,我连外祖父和父王也没说。” 玱玹初次见到洛洛失落的样子,她总是笑盈盈,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想着她脸色苍白,就像是冬日里未曾融化的初雪,透着刺骨的寒意。 “不会的,这事不会有外人知道。”玱玹伸手握住她紧握在一起的双手,这时他发现自己的手掌能覆盖住她的手,手下的触感也是微凉。 洛愿处之泰然抽出自己的手,灿烂地对着玱玹笑,“我就知道小玱玹对我是有几分真情实意。” 小夭............看你演!“玱玹,我给她做的毒药都是控制过剂量,不会有事的。”瑶儿和相柳没事,你吃一口就七窍流血了。 “现在又知道我是真情实意了。”玱玹像儿时,隔着面纱捏了捏她的脸颊。怅然与怀念交织在他双眸,刹那而逝。 “说正事吧。”洛愿往小夭身上一靠,昨晚窝在金莲里画图,身子都麻了。 玱玹与小夭见她像只慵懒而优雅的猫,都宠溺地笑了笑。“小神女,什么正事?值得你放弃修炼专门来说?” 洛愿舒服地依靠着小夭,眼眸半睁半闭,“玱玹,你要小夭帮你,你就拿她当战友对待,那些脏的,干净的,你都要让她知道。你要那个位置,你妹妹也得要成长起来,毕竟以后是一国帝王的妹妹。” 小夭宠溺凝眸的眼睛立即被困惑覆盖,抬头看向玱玹,没有迟疑,“什么事不想告诉我?” “瑶儿,我愿小夭只是小夭,在我身边就好,腥风血雨的事,我来做。”玱玹看了一眼小夭,眉目如春水,春水埋藏着剑刃般的锐利,冷目灼灼却给人柔情似水的假象。 “在你身边就是目标,你不想她手上染血,别人也会主动对她举刀。她在你身边,你就必须培养她应付局面的本事。”黑帝宛若她刚才吃下的白莲,看似皎洁无瑕,实际鸮心鹂舌。 玱玹心思流转,故意抬头看向小夭,“你愿意吗?知道纯白下的淤泥有多么肮脏。” “游历时,我什么肮脏没见过?玱玹,我已经不是凤凰树下的小女孩了。”小夭目光灼灼地看着玱玹。她现在会箭术、毒术、医术、父王给她的武器,她也每日注入灵力储存。她灵力是停滞不前,可她已经有一定的自保之力。 玱玹苦涩地笑了笑,消逝的和断裂的都很美,却也终究无法重来。 “人禁不起试探,你们既然决定互相扶持一生一世,有些事明着来,伤害反而最小。”洛愿最烦玱玹这点,明明是他要小夭帮他,他却担心小夭会不会突然舍弃他。 小夭听明白瑶儿的话,握住玱玹的手,推心置腹,“哥哥,我说过会帮你,那我们就不会离开你。” 洛愿............但愿你的们,不要算上自己。 “小夭,我从未忘记。”玱玹眼眸动容,不得已而为之的事,都是痛苦。 这兄妹情深的场景,洛愿看几次已经有点出戏了,一个反复试探,一个反复给承诺。她撑着身子站起来,“我会比你们更快去中原,为了小夭,帮你一次。” 玱玹现在也不太明白,洛洛为什么要自己放弃西炎城的一切去中原。“为何一定要去中原?” “因为西炎王还没完全掌握中原,因为那里是氏族的地盘,你既然已经选择氏族作为臂力,那就是你的根基。你在那里有机会通过涂山璟他们接触更多的人物和势力,通过与他们建立联系和合作,可以扩大自己的影响力和势力范围。离开,你才能摆脱如今势力的束缚,建立你自己的势力。”洛愿连眼神也没给玱玹,而是看着小夭说话。 小夭仔细听着瑶儿的逐字逐句,她是为了自己才开口。玱玹望着她的身影,庆幸她不是男子,更不是他的对手。 多读书多看报还是有用的,她都怀疑皓翎王是不是漏教些什么,想来也是,都教了,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到时候徒弟失控,意料之外反扑一口。 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实为规避南京开国勋贵集团的掣肘。商王盘庚迁殷之举,通过地理转换瓦解旧贵族势力网络。 唐太宗李世民建立\"天策府\"---借编纂《秦王破阵乐》之名,聚拢房玄龄等十八学士形成决策核心。 汉宣帝掖庭术---通过太学诗会吸纳寒门俊杰,复制\"麒麟阁十一功臣\"雏形。 只要玱玹在西炎城,在他王叔的眼皮子底下,顶多只是保住性命。 “你要想来事快,还有一个办法,你要不要听?”洛愿单手撑在案上,转头温柔地看着玱玹。 “欲成大事者,至亲亦可杀!最好的例子,我想你知道。” 心里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然击中,掀起滔天巨浪,震撼得几乎让人窒息。那是一种从血脉,从灵魂深处涌动的情感,让玱玹思绪瞬间空白。 小夭震惊得几乎无法呼吸,一股难以置信的情绪在胸腔中翻涌,她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无助地在惊涛骇浪中颠簸。她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微微颤抖,瑶儿居然对玱玹说这个,自己最在乎的亲人就是在权利追逐的漩涡一一死去。 第92章 至亲至殇 顷刻,玱玹就恢复正常,如沐春风地注视她,“我保证永远不伤害小夭,我没忘记当初对你的承诺。”心地善良就活不下去。小夭也是他的亲人,他敢确信,他不再次给出保证,她会杀了他。 小夭骤地看向玱玹,世间的一切都像被凝固了。那份无助因玱玹的话消退,她呆愣的目光转移到朝瑶身上,她却像没有看见。 洛愿再次变得懒洋洋,“那就好,你自己得想个办法混淆视听,有时候不成器反而让人放心,至于契机,天时地利人和。” 学司马懿装病或是舆论塑造,还是更狠的手段,那就是玱玹自己的事了。洛愿挥一挥衣袖,潇潇洒洒,回去修炼了。 “哥哥,瑶儿与你有什么承诺。” 玱玹凝视着她的背影,内心深处有一把火,正在熊熊燃烧。耳畔响起小夭的话才收回思绪,转而看向她,见她困惑地望着自己,语气轻松地说道:“很早之前,她就看出我想要那个位置,她要我答应,不许用你联姻,和亲,不许强迫你做不愿意的事。” “瑶儿............”小夭低声喃语,以为她是和玱玹达成什么协议,不承想,还是为了自己。 “小夭,利用就是利用,失诺的人是我。” “不要这样,我们之间不谈利用,我不愿意没有任何人能勉强我。”小夭起身抱住玱玹,眼含水汽。玱玹话到口中还是选择再次咽下。 “小废物,你舍得杀玱玹吗?” 洛愿俏皮地回应凤哥,“除了你,我谁都不保证。” 衣袂随风轻轻摇曳,宛如一朵盛开的火焰之花,与周围的绿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九凤坐在古树的枝桠间,把玩着树叶,蓦然听见小废物的话,仿佛能看见她那双明亮的眼睛。“我倒希望是那几个草包上位,方便糊弄。” “等会草包上位,第一条政令,杀光妖族。”洛愿可不愿意昏君上来,玱玹做过质子,经历过心酸艰苦,寄人篱下,更重要他见过基层百姓的困苦,他懂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九凤对小废物的玩笑,不以为然,树叶从指尖射出,钉入无恙脚边,“那就别怪妖族群起而攻之。” 现在西炎与皓翎的朝堂中,不缺妖族。 无恙.............凤爹,自己的爪子再慢点,得劈成两半了,梅花变残花。 九凤...........一只未修成人形的白虎,已经会赏花了?“让你别和小废物学那些花红柳绿的词!”听到无恙的抱怨,九凤扯下一把树叶,齐齐射出,无恙连忙东躲西藏,呜嗷呜嗷地乱跳。 “我的陛下啊!!!” 朝云殿,西炎王头疼地看了一眼搂着自己肩膀,时不时还摇晃一下自己,嚎了半个时辰的人。他面无表情任由她搂着。 小夭别过头脸都笑僵了,傍晚就拉着自己进宫了,等西炎王处理完政事,哭嚎地就扑过去把人搂住了。 “那王八羔子,他自称我老子,他想当我老子,我娘同意吗?他这不是侮辱我娘家嘛!”洛愿卖力地演着,西炎山知道她是假装的,她也得把戏演完啊。 “你想怎样?”西炎王细细思索她与自己所有的孩子,至今也没想到那个孩子敢像她这样搂着自己嚎。眼泪都没一滴,演得让他不去看她,才能说服自己她受委屈了。 西炎王觉得这比他打天下时还头疼,偏偏她不止会伸手,还能想着自己。每次前脚收到密报,后脚她用小夭名义送进来的礼物就到了。 “赔钱!我昨天踹他,废脚。”洛愿连忙坐起来指着自己的脚,故意皱着眉,可怜巴巴地盯着西炎王。 “瑶儿,你这爱钱的性子,也只有涂山族长适合与你婚配了。” 小夭心里咯噔一声,转头看着西炎王,“四大氏族有规定,不参与王族间的争斗,也不得与王族的人来往过密。”话出口才惊觉不对,急忙噤声。 西炎王淡淡地瞟了一眼小夭,耳边响起另一番话。 老狐狸又开始了是吧,涂山篌与你儿子暗中做的事,没你的默认?“普天之下,皆是王土,四海之内,皆是王臣。四大家族只要在西炎国内一日,他们就是西炎的臣民。”洛愿星眸圆睁,仿佛有些不满,随后对着西炎王说道:“这条规定是四大氏族祖上的规定,儿孙自有儿孙福,现任族长怎么想,死了的人可拦不住。” “陛下,我不爱狐狸精,涂山氏全是狐狸,族长还必须是九条尾巴的狐狸,我也不能为了钱委屈自己呀。”洛愿撇着嘴,身体微微倾斜,眉头轻轻蹙起。那双眼睛水灵灵地看着西炎王,既带着几分傲娇,又满是撒娇。 小夭..........她这些表情怎么说来就来?天天嘴里数落老头,好处是一点没少。 “那你与防风邶那个浪荡子玩在一起,就乐意?”西炎王面无表情也被她逗出一丝笑意,关于防风邶,她知道多少? “他要是能一辈子哄我开心,我就乐意。他浪荡,我也没比他好哪里去,眼珠子没少看长相俊美的男子。” 西炎王............阿珩是怎么生出这么一个女儿的。这要是从小在她外祖母身边娇宠长大,估摸着能扯着他胡子要钱。 “在外受了委屈,自己想着解决,要是这点本事也没有,以后一分钱没有。” 洛愿愕然地看着西炎王,一霎那,骄纵跋扈地站起来背对西炎王,气势豪横,“陛下放心,我绝对不辱我娘的威名!” 等着就是他这句话!他说得,自己解决! 小夭指着瑶儿的背影,语气担忧。“你不管管吗?” “我可不是她老子,管不住。”西炎王笑着打趣一声,注视着少女青春洋溢的身影。她翻起多大的风浪,他也接得住。 这份柔情来得早些就好了,小夭想刺西炎王,扫了一眼瑶儿,祖孙情绪价值,唉声叹气。如今西炎王的话也要到了,她要去中原了。 天一黑,洛愿上完课就额头抵在皓翎王臂膀上,“尊敬伟大的陛下,有人自称我老子,我把人给打了。” 第一次用他们赏赐的东西,必须得打招呼,显得自己会向上管理。 皓翎王与西炎王一样,对她拙劣的表演不忍直视,面无笑意地注视下方的蓐收。蓐收对这位师妹是真佩服,演起来比自己还夸张。 “打死了吗?没打死我让你蓐收师兄去帮你打。” 蓐收...........“陛下,我最近练功的时候,胳膊不小心拉伤了,属实抬不起来。” 洛愿微微转动额头,悄悄瞟着蓐收,对着他吐了一下舌头,用口型说道:“要钱。” 皓翎王瞟见她的小动作,蓐收瞧着小姑奶奶的口型,笑着说道:“不如让对方赔偿?小师妹这也确实委屈了。” 皓翎王抬了抬肩膀,“自己去要,能要多少是你的本事。” 洛愿立即站起来鞠躬道谢,“谢陛下口谕,陛下寿与天齐。” 皓翎王与蓐收................口谕?两人还没来得及说话,说吉祥话的人早逃之夭夭了。 “我刚才传口谕了吗?”皓翎王看向蓐收。 “陛下金口玉言,但臣好似没听清。”蓐收眼神真挚地回望,老父亲的心瞬息万变。 皓翎王抿笑地拿起案上的文牍,瞟了一眼蓐收,低眸看文牍,“刚才沙盘点兵,你可又输了一局。” “小师妹才思敏捷,兵行诡道,微臣大意了。” “她的阵法之能只差灵力支撑,否则与你不相伯仲。”朝瑶的阵法学得五花八门,她又爱琢磨,融会贯通。 蓐收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冷飕飕,老父亲时不时点自己两句,“陛下,微臣懈怠了,定会勤加练习,近日找人切磋。” 皓翎王淡漠地说道:“你说什么?先退下吧,我疲乏了。” “诺。” 退出大殿,蓐收好像听见陛下的浅笑声。当晚,涂山璟收到离戎昶的密信,看清内容,就着烛火烧掉,原来那个奴隶是从死斗场来的,涂山璟细细思索,会心一笑。 连续几日,洛愿觉得玱玹就跟撞邪了一样。涂山璟每日都来寻玱玹,玱玹每日都来寻她,小夭拉着她跑到朝云峰,每日看医书,制毒,对涂山璟避之若浼。 此刻,洛愿仰着头无语,“玱玹大哥,求放过。”自从小夭无意当中给他提了一嘴,自己好似对弹琴有兴趣。他办完正事就回朝云峰拉着自己弹琴。 “小神女,防风邶始终是外人,好好学。”玱玹拉起她的手,准备再教她一遍指法。“啪!”刚碰到手背就挨了一巴掌。 “别动手动脚,不然我揍你。”洛愿奶凶奶凶地瞪他,怎么还摸上小手了。 玱玹笑了笑,双手抚琴,琴音在凤凰树下响起,缭绕在院中。“防风邶只是一个庶子,小夭和他玩乐我没意见,但防风氏投靠了王叔,不能松懈大意。” “不听不听,你自己与你妹说去,你有两个妹妹,爱对谁说对谁说。”洛愿撑着头看向一边。他自己说不出口,找她来吹风。你对涂山璟使美男计,你看他理你不? 小夭听见琴音,放下医书走出宫殿。瞧见瑶儿侧着身子,玱玹坐在她身边弹琴。她放轻脚步,想听两人窃窃私语说了些什么。 “洛洛,小夭是故意躲着涂山璟吗?先不要和涂山璟闹翻,我们现在还需要他。”玱玹经历过屈辱,尽管此刻没有面对小夭说这话,他仍觉得这一霎,无比侮辱。 “你知道的......我........” 洛愿听见玱玹语气低沉,琴音激昂,转过身轻轻搭上玱玹拨动琴弦的手,轻声软语,“玱玹,你母亲不仅仅是你父亲的妻子,她也是若水族族长,能文能武的巾帼英雄。 “她没有抛下你,她广而告之西炎夷澎的阴谋,西炎王却不信其言,她只得当众刺杀。她当时料想你有姑姑、祖母的陪伴,也会因此得到西炎王的怜悯,所以与其受辱而死,不如痛快赴死,追随你父亲而去。你姑姑知道西炎夷澎会斩草除根,她才毒杀他,那时你娘和你姑姑都知道,西炎夷澎是你父亲死后最有可能继承西炎王位的人。”小夭不理解西陵珩,玱玹心里又何曾理解过他娘。 洛愿也埋汰过四舅妈说死就死的举动,可她用命慰藉六千若水族的战士,宣告西炎夷澎的罪行,减缓夷澎坐上那个位置的速度,也算是另一种计谋了。 四舅妈只是没想到风云骤变的局势,西陵珩会上战场,敢于直接毒杀西炎夷澎。玱玹的奶奶会受不了子女纷纷死去的噩耗,悲伤逝去。 玱玹心上压着一位位离去的亲人,他母亲当时何尝不是背负六千亡灵,至爱之殇。 “小夭的娘与你的娘是天下最好的人,这点不用怀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逼不得已,她们不仅是母亲,还是将军、王姬、族长。” 玱玹脸庞略显僵硬,微微颤动,呼吸变得沉重而缓慢,他极力克制着内心的翻涌。他微微垂下眼帘,不让任何人窥见眼中的泪光,保持着那份属于他的骄傲与尊严,不让任何人看出他的脆弱。 “哥哥,不要难受。”小夭从身后跑过来把玱玹抱在怀里,“我会去见涂山璟,并不勉强,我这几日其实是在对他发脾气。”玱玹的痛,只有她们最懂。 四舅母逝去,玱玹没日没夜地隐忍流泪。那些亲人,像是逝去在他心头,生根发芽。 玱玹低着头,自嘲的语气有些哽咽,“我可真是个好哥哥,连让你发点脾气都不行,需要上赶着去给男人低头。”他紧紧握住小夭的手臂。 “没有,没有低头。”小夭眼里闪烁着泪光。 洛愿.........两个苦瓜。老是怀疑一个人是不是真情实意,它就注定是虚情假意,反复试探底线,试探到自己不能接受的点。来一句,看吧,我就知道靠不住。 “你还不是苦瓜!”苦瓜还得安抚苦瓜。九凤瞧着手上昨晚小废物送过来的“冰糖”,酸甜苦辣咸不如知冷知热。 起身唤无恙过来,继续培养“傻儿子”生存厮杀的本领。他也被带的知冷知热了,谁家妖兽这么大,还是爹亲自带在身边教导?早丢到野外自食其力。 第93章 贵客上门 “你们俩温情脉脉吧,我修炼去了。”洛愿站起来的瞬间被玱玹拽住,一把给她拽回位置上。 玱玹调整好心情,拍了拍小夭的手臂,小夭松开玱玹,玱玹回头故作严肃地看着洛洛,“我教你弹琴,不许让防风邶教。” 洛愿???“凭什么听你的?” “凭我现在心情不好。你以前说过,不要心情不好,你陪着我呢。”玱玹拿着小时候在梦境里,她哄自己开心的话堵她。 洛愿...............小时候一起尿床,长大是不是还得一起尿床?怼人的话还没说出口就看见小夭的挤眉弄眼,对着自己用拜托拜托的小可怜眼神。 “砰!”洛愿一拳砸到案上,他大爷!“教!教不会你生不出儿子!” 玱玹与小夭.............授琴还有代价?不谋而合想起一人---皓翎王。 九凤笑得一走神,差点被无恙一爪子招呼。急忙避开,暴躁地上去就是一脚,“你爹的脸也抓!破相了怎么办!!!” 无恙...............你不是天天说瑶瑶破事多,骂她稀罕脸,是个看脸的流氓吗? 第二天,小夭主动返回府邸,刚好防风邶上门带她去练箭。洛愿被玱玹抓着练琴,小夭想着玱玹在瑶儿的院子里,等会还要出去,干脆让人请防风邶进了宅子。 防风邶走到后宅花园,周围侍女,侍卫,全部被小夭唤走,她早已拿着弓箭在此等候。“怎么就你一人?” 小夭见他过来,弯腰取长箭,“瑶儿在和玱玹练琴。”忽然,她觉得身后像是被野兽注视着,像是随时要扑过来。她下意识身子紧绷,回头一看,防风邶浅笑地站在那里,那种感觉荡然无存。 防风邶走到她跟前指导她的箭术,与平常并无两样,小夭被自己时不时冒出的奇怪感知,弄得一头雾水。 时间在小夭的认真练习消逝,防风邶坐在一旁,饮着茶,偶尔提点两句,不堪入耳的琴声像是有意识往他耳里钻窜。 阿念早被朝瑶的琴音折磨走了,捂着耳朵跑回自己房间布下结界,确保不让一丝琴音传入她耳里,玱玹见状让她去朝云峰陪伴爷爷。 “洛洛,专心点。”玱玹抓着她的手,不让她过于用力。从昨日教到今日,她手指就跟琴弦有仇,弹断两把瑶琴的琴弦。 “嘣!” 玱玹一听这个音..........又断了。他气馁地松开她的手,回眸凝视她的眼睛,“故意的?” “没有。”洛愿说完赶紧抿着嘴唇,但嘴角忍不住上扬,气玱玹太好玩了。 她就得把自己气出心病,玱玹见她眼里毫不遮掩的狡黠与得意。他端着琴猛地站起来,洛愿扯住他的衣衫,好笑地抬头看着他,“去哪里呢?不教了?” “我去找人换琴弦!西炎城的乐工得谢谢圣女照顾买卖了。”玱玹端着琴,步履匆匆。他可不想生不出儿子,非得给她教会。 “哈哈哈............”洛愿望着玱玹急匆匆的脚步,趴在案上不间隙的笑。缓了缓笑意,仔细打量周围一圈,化作魂体离开府邸。 得想办法让玱玹绝了当好老师的心,自己本来得空的时间不多,哪有闲情逸趣学这些玩意。 西炎城城外林地,她拿出聚灵珠与冰晶球,催动里面九凤为她准备的灵力,她的灵力与九凤的灵力一丝丝汇聚白莲。洛愿进入白莲变化了身形,俊朗公子的身形与九凤高挑的身形有几分相似,面容柔美与刚硬兼容,戴好面具走进西炎城。 九凤运用火灵化作火光将小废物此刻的一举一动,倒映在无恙面前,“作为妖,做事全凭喜好,全凭感觉,但也得有脑子,打架也得耍心眼子,小废物教你兵法不是让你当睡前故事的!” 无恙趴在地上注视着火光中的瑶瑶,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要像神族与人族学习那些东西,可凤爹说的话,必须得听。 “你要是不想某天像木屋那群妖一样,被人捉了卖到死斗场,卖去给人家当奴隶,就好好学。”九凤踢了踢趴在地上的无恙,遥望着密林山间,无恙现在遇到大妖、高等神族,不过是人家嘴里的一块肉。 无恙想着自己初次见到那些妖,全身没有一块好肉,各种伤痕。自己才不要变成那样,点了点头,趴在自己爪子上。 它现在在外有凤爹护着,瑶瑶陪着,玉山还有烈阳他们,它的生活跟那些孤苦无依的妖比起来,优哉游哉,太平无事。 他们却一直都说不要贪图安逸,免得某一天把自己丢出去历练,被人开膛破肚、擢筋剥肤。 到时候还得给自己收尸,找皮毛。想起被凤爹杀掉的妖兽,连魂都没了,再次坚定自己不要当废物的决心。 小夭练完箭,身体疲乏,放下弓箭,唤来婢女询问瑶儿小院的情况。 “玱玹殿下拿着瑶琴出门了,朝瑶小姐院里的琴音早早就停了。”婢女谦卑地将殿下出门时的吩咐,也告知给王姬殿下,“殿下说朝瑶小姐今日练琴累了,吩咐我们不许去叨扰。” 府邸下人刚开始私下都以为朝瑶小姐,只是殿下不受待见的朋友,碍于面子不得不接待,要不然怎么会住到那么偏僻的小院。 那位朝瑶小姐平常见不到人影,不爱唤人,小院的婢女行事无状,鱼目混珠,以次充好,换下小院的用度。阿念小姐去做客,被阿念小姐当场捉住,那位婢女当时就被海棠掌掴,送出去发卖。平常待人温和的玱玹殿下雷厉风行,严厉责罚怠慢的管事。大王姬殿下也把各种精致贵重的物件如流水般往小院送。 现在府邸下人都知道在殿下们面前不小心犯错,被管事训斥几句,顶多扣掉月例,但要是被殿下们发现怠慢了朝瑶小姐,生死不明。 想来是玱玹不让旁人打扰瑶儿修炼,准备睡醒再去找瑶儿,小夭吩咐婢女先行在花厅备下吃食。 防风邶款款走上前,小夭带着他去了玱玹日间休憩的花厅。隔子中间,悬着纱帘,外面摆放茶榻和几案,可待客,里面的小间有睡榻,可小睡。 婢女端上饭菜,两人用过饭,防风邶斜倚在窗边的坐榻之上,喝着酒遥望窗外的风景。小夭以为他是无聊了,犯困地说道:“玱玹好像没养舞伎,你若想看,自己去问问婢女。”说完就往里间走去,身后传来防风邶的话,“那我就出去逛逛了。” 小夭嗯咯一声,侧身躺在榻上,闷头就睡。 防风邶走出花厅,悠哉地闲逛,府中小厮远远跟在他身后。走到一处小院门口,小厮立马跑上来弯腰拦下他的脚步,“公子,府中贵客的住处,无传不得入。” 防风邶远远望见小院里精致的景观,脚步一转走向别处,像是无心问起,“既是府中贵客,为何住在这么偏僻的位置?” 小厮恭敬地低着头,“公子不知,贵客喜静,日常不爱出院子。这处幽静,入了贵客的眼。” 防风邶笑着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闲逛一会像是失去兴致,往花厅走去。 洛愿办完正事,先去脂粉铺闲逛一圈,沾染点香气,随后走到琴铺,让店家替自己选了一把古琴,自己抱着古琴慢悠悠走到偏僻处,化作魂体飘回府邸。 远远看见府邸门口熟悉的身影,悄悄落在他们身后,小可爱老桑与涂山璟说什么呢?老桑名字老,人长得可不老。 老桑是小夭儿时种下的一株碧玉桑,后来它成人跟着玱玹。他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他对小夭的感情单纯真诚、唯独这情商是低了点。 也不知道是不是玱玹借酒消愁的时候,给他也喝多了,但一点不影响他的呆萌可爱。 老桑埋怨过玱玹眼神不好,没有及时认出小夭,这些年也一直储存桑葚酒等着小夭回来。 “青丘公子,你又来了。不过今日不巧,殿下出门了,可能得晚上才回来。”这位青丘公子每日都来,每日都是找殿下,老桑习以为常了。 “王姬可会与殿下一起回来?”这几日过来,她都在朝云峰。 老桑不知他怎么又问起小夭了,呆呆地摇了摇头,“不会。” 涂山璟不甘心只能继续拿玱玹做借口,“我今日有要事与殿下相商,烦请派人去禀报一声。” “好。” 涂山璟见他答应,准备先行离去,“那我先告辞了,傍晚再来。” 老桑笑着点了点头,打开府门嘀咕,“王姬都回来了,当然不会和殿下一起回来了。” 洛愿............今日又喝假酒了。果然看见涂山璟面上泛喜,转身的动作一顿,立即回身挡住即将关住的府门。 老桑疑惑地看着挡住大门的青丘公子,“青丘公子还有事?” “麻烦代为通传,青丘涂山璟求见王姬陛下。” 老桑刚想应承突然看见不远处小跑过来的人,眼神一亮,顾不上青丘公子,惊喜地喊着,“瑶儿,又跑哪里玩了?” 涂山璟连忙转身注视着小跑过来的女子,手上还抱着古琴,对着他挥了挥手。仿佛当年在药堂后院,她背着竹篓跑回来,对着大家挥手。涂山璟往前走了两步,朝瑶已经跑到他眼前。 “老桑,我去买古琴,玱玹的琴被我弄坏三把了。”洛愿笑吟吟地回应老桑一句,转而俏皮地看向涂山璟,“你今日找我吗?” “我找玱玹殿下,听说王姬殿下恰巧在府邸里,想着上次一别已有两年,拜访一下殿下。”涂山璟目光柔和地看着她。 老桑走上前来接住瑶儿手上的古琴,“下次你带上我,这么重的琴,你也自己去,不知道喊个婢女跟着。”老桑第一次见到朝瑶是在皓翎,但他却有一种见过很多次的熟悉感。 “婢女跟着不自由,我喜欢自己玩。” 洛愿转头看向涂山璟像是有些失望,啊了一声,“原来不是找我呀,亏我还惦记你们找我玩呢。” 涂山璟抿着笑,“毕竟是殿下的府邸,担心贸然找你,为你带来些麻烦。” 洛愿轻声浅笑,转头对着老桑说道:“我和他也算朋友,朋友上门,岂能怠慢。” 老桑点了点头,瑶儿又怎么认识他了? “走吧,青丘公子,带你叙叙旧。” 老桑闻言抱着古琴在前方带路,洛愿举步先行一步,涂山璟双眸含笑跟在她身后。 第94章 真心与假意 水榭廊桥,廊腰缦回,檐牙高啄,水榭廊桥之下,流水潺潺,波光粼粼。 “涂山璟,你与离戎族交好?”洛愿回眸边走边看着涂山璟。 涂山璟温和地与她闲聊,知她问此是何意,却不点破,“嗯,我与现任离戎族长有些交情。” “你们是好朋友?我前几日在死斗场玩,当着他们地下城城主的面打了一个奴隶主。”洛愿看向前方,像是有些抱怨,“那奴隶主太讨厌了,没忍住揍他。” 涂山璟看了看面纱下鼓着的腮帮子,那日小夭与她同在,想必揍人的场景很有意思。“他怎么得罪你了?” “他想当我爹,自称老子。” 涂山璟.............“出言不逊,瑶儿揍他一顿也无妨。” “早说你和离戎族有交情,我当时就报你的名号了,害得我掏出传家宝,泄露了身份。”洛愿跺了跺脚,仿佛有些懊恼。 “下次引荐你和离戎族长认识。”涂山璟看了一眼她的脚,抬眸温和扫了一眼前方,凝视前方。玉山圣女这个身份,不涉王权。圈圈绕绕,始终是一个圈,一条线。 “别!我可不乐意结交他。他那狗头面具戴着,害得我被小夭嘲笑成狗。”要结识也得不打不相识,熟人怎么好打。 本以为她会应允,怎么满满的嫌弃?微微缓下脚步,“他长得还是不错,不磕碜。” 洛愿.............你也串戏。噗嗤一笑,看了一眼老桑,轻声低语:“涂山公子,你收敛点,天天想着当我嫂子。”嫂子可不好当,照顾内妹,还得帮衬小叔子。 涂山璟一愣,脑中迅速划过当初在巷子里与玟小六在一起的场景,微微低着头,脸色有些不自然。 洛愿............这狐狸精,尾巴多,夏天容易热。 老桑带着两人向花厅走去,驻足在花厅门口,“里面请,我去放琴。” “你等会,我去给小夭说一声,免得她不高兴。”洛愿伸手拦住涂山璟。涂山璟含笑点了点头,往里面看了一眼,心里欢喜。洛愿一蹦一跳走进花厅,小夭在做什么?笑嘻嘻的脚步在看清榻上坐着的人瞬间停止,顷刻上演笑容消失术。 他在这里,那..........屋外的涂山璟,屋内的防风邶,什么鬼场面? 防风邶放下手中的清酒,盯着那个像兔子一样的人。忽然一笑,起身走到她跟前,“不乐意见到我?” 洛愿...........老桑也不说一句有客。“我的夭,玱玹的客人来了。”连忙转身冲着里面大喊,一阵风跑进里间。 防风邶侧身走了两步,抬眸看向屋外站立的人。涂山璟见到屋内的人,脸色一默,抬步走向屋内。 “王姬殿下练了一上午的箭,需要小憩一会。我听小妹说,你这段时间常常来拜访西炎殿下。”防风邶微笑地看向涂山璟,边说边走向茶榻。 涂山璟目光微沉,自然应对,“殿下棋艺精湛,我常常前来切磋讨教。” “小妹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多谢你的悉心照料,她这段时间在西炎城宴请不断,玩得才叫一个开心。”防风邶含笑说起防风意映的近况。 小夭被瑶儿一嗓子喊醒,迷迷糊糊也警醒地坐起来,听见那从容沙哑的声音,彻底清醒。这声音不就是涂山璟吗? 每次听他和别人说话都会怀疑是不是她认识的涂山璟,他说假话十分从容淡定,而和她说话却笨嘴拙舌。 脚步声走进来,她已经坐在案前,细心整理妆发。洛愿看见小夭来了个急刹车,怎么这么快?已经开始捯饬了。 “夭,防风邶怎么来了?”两人一边听着外面的对话,一边交头接耳。 “他今天教我射箭,我想着你在府邸里,就没和他去敦物山。”小夭细心地整理着发髻,“涂山璟怎么来了?” “哎呀,我今早把玱玹的琴弦弹断了,想着出去买一把自备,我回府邸就看见他在门口找玱玹,老桑又说漏嘴你在府邸,我带他进来了。” 小夭听到琴弦又断了,戴耳饰的动作不由得停下,惊诧地看着朝瑶,“第三把了,你是打算绞杀谁?”涂山璟来就来呗,反正迟早要见。 “外面你想杀谁?我帮你杀?”洛愿现在巴不得拿琴弦勒死一个。什么鬼缘分,这样也能撞见。 “等姐姐来,不用你动手。”小夭戴好耳饰,缓缓起身。面上从容镇定心里却忍不住再次提醒自己,他是青丘公子,不是那个破破烂烂没人要的叶十七。 小夭站在帘子后方,洛愿落后她半步。防风邶和涂山璟见到两人的身影,双双站起来。小夭掀开帘子走了出去,洛愿瞟了一眼防风邶和涂山璟,笑着说道:“不知你在午睡,我在门口碰见涂山璟,听他说是找玱玹,自作主张带他进来等,不曾想防风公子也在。” 她得把自己在这两人面前摘干净,免得两人以为她故意为之。 小夭微笑地看着涂山璟,语气自然,“幸亏你自作主张了,否则传出去,倒是我怠慢了哥哥的朋友。” 随后客气说道:“哥哥出去了,想必是在朝云峰,我打发人去请他。涂山公子若没急事,就等等,若有可先行回去。” 洛愿察觉到防风邶含笑的目光,有意无意瞟着自己。她只得装聋作瞎,当做看不见。 小夭真的唤侍女过来,吩咐她立即派人去请玱玹。小夭记得玱玹的话,可面对此刻笑容渐渐消失的涂山璟,她一心只想和他对着干。 她对着涂山璟略欠欠身,“我们还有事,就不陪公子了。” 洛愿..........这不对啊。涂山璟这下真笑不出来了。 防风邶展颜一笑走到朝瑶身旁,小夭转眸故作欢喜地看向防风邶,“我们........” “等会!你们等等我,我把防风公子上次带我去死斗场赌赢的谢礼给他。”洛愿一听小夭又拧巴了,拿这一个气那一个多没意思,急忙出声。对着屋外唤了两声,“老桑,老桑。” 老桑去放琴了,听得到才是顺风耳。 防风邶低眸看着她表演,“那我在这里等你,你去取吧。” 洛愿.........没眼力,一把拽住防风邶的手臂,“太重了,拿不动,一起。”大力一扯,防风邶往前踉跄几步,脚步不稳,被她拖着走。 小夭...........当面反水。涂山璟抬眸看着朝瑶的背影,瞟见小夭佯嗔的样子,隐忍着笑意。 微风徐徐,纱帘轻动,一室幽静。 屋外太阳当空,洛愿只感觉身边冷飕飕,一回头,看见防风邶冷厉地盯着自己。“你不是不喜欢吗?也是怕你尴尬。”洛愿讨好地笑了笑,随时随地切大号,夏天可以,冬天不行。 防风邶阴冷地扫了一眼她扯住自己手臂的手,一步步逼近她。洛愿心慌慌地往后退了两步,他一点都不装了。 “哪只手学得琴?”她脸上有些惊慌,防风邶眼神一转,淡漠地盯着她的眼睛。 啊?洛愿困惑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弹琴不用双手吗?” 防风邶...........“这么快就找别的人教你学琴?圣女是觉得在下不擅琴技吗?” “不是你不擅,是我不擅,我从昨日到今日已经弹断三把瑶琴弦,不堪大任啊。”洛愿郑重地肯定自己。谁爱学谁学,她反正不学了。玱玹要是能受得了,不想早日被气死,她可以勉为其难再气一气他。 防风邶低眸瞟了一眼她的手,握住她的手臂,看着她的手指,指甲断裂处凹凸不平。“你不是爱踹人吗?不想跟他学,踹他。”爪子磨平了,怎么龇牙咧嘴,挠人。 洛愿忍俊不禁地看着他,反手握住他的手臂,“走吧,我带你装装样子,取谢礼。” 防风邶眼角微微上扬,眉梢眼角泛开丝丝缕缕的温柔笑意,被她拉着朝刚才他路过的小院走去。 “你要喝茶吗?我让婢女给你煮。”小夭打破静默,笑眯眯地坐在榻上。 “不要。”涂山璟随之坐在她的对面,眉眼清润,唇角带着微微笑意。 小夭殷切地再次开口,“你要喝酒吗?我让...........” “我们之间不需如此,你在这里,已足够” 话还没说完,蓦然被涂山璟截断。小夭突然很泄气,一拳打在棉花上,不管怎么打,都没用。 涂山璟温柔地凝视着小夭,“我已经和奶奶说了,我不想娶防风意映!” 小夭低着头不去看他的眼睛,也不搭话,显然是等着他说下去。 “这些年,她行事无差错,一直陪伴在奶奶身边,当时因为有些着急,奶奶被我气晕过去,清醒后虽不同意取消婚约,但松了口答应把婚礼推后。这次也是意映主动要求来西炎城,我不想带她,奶奶要求我把她带上,当成妹妹照顾。” 小夭静静沉思,听到他奶奶被他气晕过去的时候,眼里情绪微微波动。她心里十分压抑,她和涂山璟也要成为利用与被利用吗? 涂山璟递出一个盒子,小夭打开,里面银白的链子坠着一颗紫色宝石,晶莹剔透,散发出璀璨的光芒。她有些不太确信,“鱼丹紫?” “本想找颗红色的,这东西不算珍贵却可遇不可求,只找到一颗鱼丹紫。上次见你在船上问起,知你喜欢水,肯定是想含着下水玩。想着圆润的珠子含着舒服,我就没雕刻,你若想要什么样式,我在帮你雕。” 他担心小夭贪玩出事,低声叮嘱道:“我试过,最长一次可以在水里待一日两夜,安全起见,你最好不要超过十个时辰。” 他喜静不喜动,为了测试居然游了一日两夜。小夭拿出珠子在掌心转动,觉得珠子有些滚烫,忽然递给他面前。涂山璟以为她不肯收,紧张不安地低垂双眸注视那颗鱼丹紫。 这副模样又让小夭心软了,他总是有办法让她心软。小夭也不知道是恼自己还是恼他,猛地把珠子砸向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你这个傻子,真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会觉得你精明。” 砸完就趴倒在案上,头埋在双臂之间。涂山璟不敢躲,一动不动坐着,任由珠子砸到身上,珠子随即滚落在地,不知去向。她突然趴倒在案上,以为她难受,涂山璟心里着急,紧张到声音都变了。 “对不起,我知道我不该出现,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小夭砸完就有些担心珠子摔坏,此刻听见他的语气变了,抬起头,“珠子呢?” 涂山璟赶紧帮她四处找,将滚落在地的珠子递给她,“不会那么容易摔坏。” 小夭瞪了他一眼,缓缓说道:“我已经到西炎城二十多个月了。一年半之前开始学习箭术,防风邶愿意教我,所以走得比较近,他最近也在教瑶儿。” 涂山璟反复思索她的话,心里如同炸开了烟花,充盈着喜悦,“你不用解释,我现在也没资格让你解释,此刻你在,足够了。” 她是不是惦念着他?想见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理解。小夭这话是不是认为他来的晚了?一个字一个字揣摩,简直恨不得求她再说一遍,让他再分析一下语气。 他又忽然默不作声,小夭叹了口气,起身想走。涂山璟一把抓住她,结结巴巴地问:“小夭,你、你、想见我?”见她不说话,忐忑不安,“我知道我有些笨,如果误会,你别生气。” 小夭无语地盯着他,他与旁人打交道,如鱼得水,怎么唯独与她不一样?“你想见我吗?” 涂山璟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他思念入骨,却克制不了。他骤地抬起头,真挚地注视着小夭,“我知道自己现在没资格,我不会要求些什么,我只想一步步走近你。我记得当初在清水镇承诺,不伤害轩。我与丰隆这次来也是有事想与玱玹商量。” 小夭心狂跳几拍,她本欲开口的事,他已经在做了。“璟,我.........”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涂山璟见她欲说还休的样子,她是不是怪自己擅作主张了?那些传言,他心里愈发不安,他想出一个几乎釜底抽薪的法子,只想离她近一些。 小夭见他惶惶不安,像是看见了回春堂的叶十七,咬着唇声音柔起来。“没有事情商议,你就不来了吗?” “不是,丰隆本想让我等他,可我等不及了,先来了。” 小夭心想自己当初怎么会对这个傻子动了心,“你就那么笃定,别的男人走不进我的心?” 别的男人?如果刚才是烟花,那此刻就是火山喷发的欢喜。周围的一切都静谧了,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如同惊雷。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想要反复确认,可又怕惹她不满。“我....我....” 小夭看见他惊喜的双眸,散发出的光彩比鱼丹紫还亮眼,“你.........真笨!得亏瑶儿说你思虑周全。” 涂山璟黯然失措,与防风邶的潇洒风流、挥洒自如相比,他确实笨了些。 小夭无奈了,觉得自己要被榆木脑袋气晕了。“鱼丹紫,我收下了。”她将项链挂在脖子上,微微拉开衣领,将珠子滚了进去,贴身收好。 涂山璟看到她的动作,急忙转身避开,低下头,心噗噗噗乱跳。小夭瞥见他耳垂上的绯红,这傻子! 第95章 美男计 防风邶被洛愿大大方方带进小院,他一进去就感知房屋周围被布下结界。仔细打量院中景象,莲池白莲随着微风摇曳,竹林沙沙沙随风而奏,青铜风铃坠着镂空金球悬挂在屋檐,十二盏琉璃灯悬挂廊下,假山旁小路由五色陶砖铺成。 “谁教你这个阵法的?” 院中每一处布置都藏有玄机,西北铜鸣风铃,东南千机竹,正北五色路,正南朱雀灯琉璃灯按地支方位悬挂,中央白莲池暗藏机关。包含五行,暗藏二十八星宿,如金生水则水面凝露、木克土则竹根破坛。水面映出倒影虚实难辨,竹影摇曳扰乱方位感知。原以为夜晚在赏竹观莲,实则步步踏在生死间。 洛愿娇哼一声,怎么什么都瞒不过他。一眼就看出院中的五行天衍御阵。“你阵法的造诣到底是谁教的?这是我改良过的。” “各方位下面埋了什么?”防风邶弹了弹她额心的花印,此刻她身上还残留着血腥气。 洛愿瞪了瞪眼睛,“你不说,我也不说。”她冲着莲池方向大喊一声,“小九!” 黑色的蛇头从水面探出,夜晚她摆开阵法时,小九盘踞在金莲下,吸收金莲四周溢出的灵气。 防风邶望着小九,水下隐约的身形像是长大两三倍,白鳞之上的触角已经能看见雏形。小九嘶嘶嘶说着蛇语,老实交代自己最近的美好日子。 它现在可不想要这个爹了,只想要瑶瑶,吃得好,玩得好,天天晚上闭着眼也能吸收灵气。防风邶冷漠地看着小九,瞪了它一眼,它立刻潜伏在水下。 “原来跟着圣女有千般好处,惹得我也想天天跟着你了。”侧身看向她,神态已然不同。 他的睫毛是糖霜筛子,每次眨眼都在空气里撒下细碎甜意。下眼睑卧着融化的焦糖纹路,瞳孔里浮着两汪温好的蜂蜜酒。 洛愿突然觉得他好甜,想要咬一口,尝尝味道。一挑眉,眨了眨左眼,踮起脚尖,对着他勾了勾手。 防风邶注视着她灵动的模样,微微弯腰侧耳倾听,耳畔轻柔的气息徐徐弥漫。 “相柳大人,能不能给我看看你另外八个头的长相。” 防风邶浅笑出声,玩味的目光萦绕着寒意,含笑的声音吐出嗜血的话,“让我一个头咬你一口,这样你一次能看九个头。” 洛愿..............“打扰了,你慢走!”小家子气,看一次真身都不愿意。 她心里想着小夭那边的情况,总想去看八卦,转身却被他拽住。防风邶拉住她,好性子哄着她,“你自己说的,保持冷酷。” 洛愿.............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美男计?今日的美男计呢?”洛愿瞪着眼睛等他用美男计。 长发垂落肩头,眼尾浮起三分春潭映月的笑。“瑶儿可知,美男计最毒在欲擒故纵?”他突然将人困在身前,唾手可得的距离偏以指节代唇,顺着她腕脉寸寸丈量,握着她的手压在自己心口衣襟上,嗓音沉得似昆仑巅化雪的溪:“真心与假意,瑶儿可要亲自来验?” 力道有些不知所措,握得太紧,怕她疼,握得太松,怕握不住。 洛愿.............愣愣地盯着他的双眸,这么会吗?掌心传来他铿锵有力的心跳,洛愿看着自己按在他胸口的手,另一只手猛地拍上自己脸颊,发出一声脆响。清醒一下,海底王者有毒。 防风邶见她举动,错愕一瞬,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眉梢轻挑。“你鼓动我使的美男计,瑶儿心跳快了几拍?” 池中小九悄悄偷窥,双瞳正拓下两人衣摆纠缠的身影,忽有风过,天空簌簌落成白莲花瓣,如飞雪。防风邶替她拂去鬓角碎花,指尖却故意勾住她一缕发丝缠上自己的手腕。 “今日用过头了,有点腻。”洛愿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脱离他的束缚,走向水榭。 心跳是揉皱又抚平的鲛绡,面上绷着七分恼,骨缝渗着三分酥。 防风邶走在她身后,水影映照着他唇角压不住的弧光,眼里环绕着逗弄的笑意。看见案上古琴的时候,昂着下颌,讥笑一声,“想来是师父不够好,所以你总是弹断琴弦。” 他坐在案前,双手轻拨几下,池面泛起七层涟漪,冰冷之下,裹着那些见不得光的贪恋,怕她不知道,更怕她知道。 洛愿别过身子坐在案前,她跟这些男人比,显得更男人了。琴棋书画,样样绝缘。 无聊也是无聊,脑中开始构思她的连环画了,九头蛇秃尾图、九头蛇吃撑图,九头蛇相亲图。九凤对她脑子里乌七八糟的玩意,仅剩下叹气,九个头都被戴上大红花去相亲,看得上才撞邪了。心中暗下决定,哪天得逼着小废物把他的画交出来,实在不行,虎头虎脑的好大儿得用上。 小院水榭上,阳光透过轻纱纱帘,斑驳地洒在古朴的琴面上。琴音逐渐暴烈,本应空灵的轮指技法扭曲成北海暴风雨的嘶吼。 洛愿回头看着弹琴的防风邶,“这什么曲子?怎么听着翻江倒海的?”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小九像条鲤鱼,忽然跃出水面,掉入水中,来回反复。 这儿子这么贴心,还给它爹伴舞? 防风邶双手按住琴弦,回眸莞尔一笑,“发完呆了?那我们继续学。” “不学,不爱学。”洛愿再次转过头,嘴上嘀咕着:“一个个都什么爱好?喜欢琴棋书画的女子,歌舞坊又不是没有。” “既然瑶儿不爱学,那以后都不学了。”轻拨一下,琴弦在防风邶指尖猝然绷断。 琴弦断裂,洛愿连忙转过头一看,脑袋一垂,心疼她的钱,败家妖!幽怨的双眸映出一只手,洛愿抬头疑惑地看向他,“怎么了?” “谢礼。”防风邶淡定地看着她,坦然自若找她要谢礼。 洛愿.......“没有,穷。” “你那日拿出的羽翎不错,很合适作为谢礼。” 九个头是不是就长一张脸?现在和她一样不要脸了。洛愿猛地扯住土匪肩膀处的衣衫,意外见到脖颈处的咬痕,瞳孔一缩,急忙松开手。防风邶身子微微倾斜,不急不慢整理好衣襟,凝眸她的神态。 洛愿低垂眼帘,目光闪了闪,身形一瞬明灭,手中出现一支羽翎。别过头看向远处,羽翎捏在指间,“仅此一支,你想好才要,炼制过程中我动用过秘术。” 防风邶目光流转在她手指捏住的羽翎,通体冷银如月下冻泉,像极北寒渊万年玄冰淬炼的冰髓,表面纹路光影须臾即灭,泛起幽蓝血丝纹路。 他接过羽翎,立刻感受到寒意蔓延至腕脉,灵力震荡,像是霜刃顺着血管逆流而上,不禁轻蹙眉头,依旧握紧羽翎,手掌被锋利的羽尖扎出血痕。刺痛抵达心口的瞬间,那些噬骨寒意突然化作暖流,脑中映出她的身影,看起来与她此刻相比,稚嫩几岁。 他接过那刻,洛愿暗中催动羽翎,微微侧眸,注视着他的掌心,见掌心出现血痕,她的身形明灭一瞬。他眉头舒展之际,自己脑中浮现出他的真身。窃喜得不行,她想看又不是没办法。 九凤..........无聊。当初自己滴入心头血,她没催动,脑子一闪而过她的模样,自己还以为是她招人嫌弃。 他看着腰间的羽翎,小废物到底做了什么?三支不同的羽翎有何不同?他的就只能找个乐子? 故意挑衅,凑近在他耳畔戏谑地说道:“笨蛇,我看见你的真身了。”洛愿得意地对他摇了摇头。 防风邶脸黑如水,一把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拽向自己,“算计我?” “谁让你不给我看。”洛愿抿着笑得意洋洋,反正自己看到了。搞怪地主动靠近他,无所畏惧,“难怪喜欢穿白衣,原来雪白雪白。”还以为他是黑色或者青色的真身,没想到通体雪白。 “不怕我杀人灭口?”灵力拍在案上震得古琴剩余的琴弦乱颤,发出琴音,防风邶耳尖却浮起可疑的绯色。 “哈哈哈....不怕.....”洛愿被他故作威胁的样子逗得想笑,威胁半点威慑也无。她鼓着脸颊强忍之下还是迸发出笑声,握住他的肩膀快要笑瘫了。“我...你...”他小时候雪白的真身,一定长得很萌,很萌。 防风邶绷着脸皱眉,注视着在自己面前的偷蜜熊,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当她笑得东倒西歪时,他脸上却沁出笑意,眼神无奈夹带着几分宠溺。 防风邶将人扶住,不许她再笑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洛愿压下笑意,抬眸一看他,立马想起他的真身,忍不住又想笑。“我....哈哈哈哈.....”忽然联想到凤哥小时候会是怎么样?q版的九凤与相柳出现在她脑子里,她笑得身子都发软了。 九凤.................真想啄死她!英姿勃勃被她想成,眼睛水汪汪,睁着大眼睛的乖巧灵宠。 防风邶.........他的真身有那么好笑吗?他无奈地撑在案上,撑住额头掩住眼帘。另只手牢牢扶着她的腰,以防她跌倒,耳边是她绵绵不断的清脆笑声。 洛愿笑够了,再次抬眸看见他无语的模样,吞咽了一下,强撑着不让笑声沁出,“寒意流窜到你心脏的时候,吞噬掉你一滴心血。羽翎认主的瞬间,我会感知到。”担心直接让他滴入心头血,会引起他的戒备,所以才想出这个法子。 九凤.................悄无声息盗取心头血,分离神识?“小废物,你别告诉我,你动用了禁术。”探查起她灵体的情况。 防风邶听见她的话,心头一沉,脸色铁青,眼神阴鸷,猛地握住她的命脉,灵力开始游走她的全身。“你何时学会禁术了?” “禁术吗?我看玉山玉简上写着,我觉得好玩就学会了。”那本玉简上没写禁术,她练会之后,王母也没说什么,只是把把脉告诉她别泄露出去。 “王母没说不让我用呀。”羽翎认主了,想瞒着他也瞒不住。 防风邶与九凤感知她身体的情况,并无异常。禁术违背天道规则或伦理,术法霸道,具有不可抗拒的反噬,影响身体,折损寿数,严重会影响神识。她怎么连气息也没乱。 凤哥没再出声,防风邶目光打量着自己。洛愿歪歪头,不清楚他们怎么是这个反应,“你是不是记错了,这不算禁术。” 九凤一头砸到树上,王母到底教得什么,这都不算。神识撕裂、分离会影响神志,轻易就会魂飞魄散,救过来也是呆傻之人。莫非因为她是灵体,一瓣掰成八瓣,比他们轻松点? “不许乱用。”防风邶掌心的血痕消失,弹了弹她的额心花印。庆幸自己刚才没动用灵力,莫不是担心震碎羽翎,恐怕也会伤了她的神识。 洛愿摸了摸额心,撇撇嘴,不满地看了看他。“我不爱学琴,你教我别的。” “你想学什么?”。 洛愿见他好似愿意,瞬间笑开花,“冰系功法。” 防风邶微微一笑转头看向别处,“水系就涵盖冰系,皓翎王没教你?” “不一样,每个人的功法都有异于常人之处。”洛愿握着他的手臂晃了晃,水灵星眸如浩瀚星穹,将他的身影围绕在眸中央。他被洪江教导,自己现在又没机会接近洪江,迂回找他了。 防风邶瞅了一眼她的手,她总是能找机会让人心甘情愿给予她想要的东西。“撒娇对他不好用,对我却好用。” 洛愿..............看猴戏呢!猴就猴。大眼睛一睁,单手撑着案边,弯腰仰着头看他,软软糯糯,“教一教嘛,我又不是笨蛋,教起来很容易的。” 冰棱坠睫尾,轻笑碎星芒。 浩瀚星辰惹人眼眸,他凝眸回望时,须臾失神。她不知何时手上出现一串果子,紧紧相依,却又各自独立,宛如一颗颗被精心雕琢的水晶球,深邃的紫色,被冰霜轻轻包裹散发着寒意。 “冰镇葡萄,肯定比那日的糖好吃。” 防风邶看了看那串葡萄,不为所动。洛愿摘下一颗葡萄递到他唇边,期待地看他,“尝一尝嘛,还没人尝过,好吃我以后多多钻研。” 双眸跳动炯炯火苗,防风邶盯着她的眼睛,含住那颗果实。依旧是一丝灵气被凉意包裹,不同于上次的甜蜜,这次甜中带着一丝丝清爽的酸,仿佛是夏日午后的一缕清风,拂过心头,带走了所有的烦躁与闷热。 洛愿见他吃了,直接把葡萄塞到他手中,狡黠地笑着,“好啦,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必须得教!” 防风邶.........故作苦笑,看着手中的葡萄,“瑶儿,你都是这样让人教你的?” “知足吧,王母他们那里我都是借花献佛。皓翎王,我送玉山的兽蛋,王母,我送皓翎王殿内的宝贝。我亲手做的第一串葡萄送你啦。”洛愿顺手摘下一颗放入自己嘴中,冰冰凉凉,“不错,不错,很凉爽。” 她送自己,她还得吃一颗。防风邶手掌轻握,葡萄消失在他掌心。“教你。” 洛愿含着葡萄连忙点头,“你催动羽翎,我就知道你在找我了。” “小废物,我的呢?”物尽其用,小废物不放过,他也不能放过。 “留着呢,明晚快递上门,亲自送。” 供着,供着,九凤大人爱吃甜食,好养活。 第96章 光到了 小夭被木讷的榆木脑袋整得哭笑不得,洛愿惹得防风邶时不时要切换大号冻她。 玱玹被人从朝云峰寻回,接上阿念一起回到府邸,后面小厮正在卸下瑶琴。玱玹吩咐小厮把瑶琴送到朝瑶的小院,自己带着阿念去往花厅。 阿念瞧着几个小厮小心翼翼抱着七张瑶琴,“哥哥,今日爷爷听说朝瑶在学琴技,推托近日政事繁忙,让你多招待圣女。”西炎王那语气,明里暗里透露出---别让朝瑶进宫折磨他耳朵。 玱玹忽地笑出声,昨日爷爷听了一耳朵,急匆匆地转身就走。他还是第一次见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遇诸事处变不惊的西炎王,脚步有些慌乱。 “你多担待,多设几层结界。”玱玹回头看了一眼阿念,克制着笑意。 阿念.............她像是关禁闭了。朝瑶学琴,怎么活受罪的人变成自己了! 屋内小夭逗着涂山璟,涂山璟话不多却总能让她笑出声,不管她怎么捉弄,说笑,他像是来者不拒,仍然是叶十七。 小夭眉角的笑意静止在玱玹与阿念走进来时,双方彼此见礼,玱玹笑着对涂山璟说道:“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目光见屋中只有他们两人,今日那小姑奶奶呢? 涂山璟淡淡一笑,扫了一眼阿念,之前在清水镇他避开阿念,阿念也没见过自己的真容。如今恢复身份,他们筹谋的事情不宜让阿念所知,婚约没解除之前也不想为小夭带来琐碎的烦恼。 玱玹见涂山璟的眼神,立即明白他的意思,回头看着阿念,“你今日劳累一天,也累了,先去休息吧。” 知道他们有事要谈,可他们不回避小夭。阿念心里不禁有些不痛快,面上却没表露,乖巧地说:“好。”说完立即转身离去,想去找朝瑶,但算时间她肯定在修炼,只得自己回屋了。 见阿念走远,涂山璟对着玱玹说道:“估计丰隆与馨悦待会就到了,我已经通知过他们,他们一到会立即悄悄赶来见你,今晚之后,他们不会单独和你相见。” 玱玹神情一肃,立即快步走到屋外,唤来心腹侍卫,低声吩咐了几句。心里不由得想起另一个人,她是怎么猜到的? 回到屋内,他也不问涂山璟是什么事,唤人准备酒菜:“我们边吃边等。小夭,你也来坐。” 洛愿和防风邶在水榭之上,防风邶正在教她术法,洛愿好似无意,术法失手,他发间簪上一朵冰晶花。 憋着笑,目光闪躲,踮脚去摘他发间冰晶花时,防风邶忽地俯身在她耳畔说道:“若不好好练霜天尽,当心喂了毛球。” 洛愿.............“毛球的翅膀还好吗?”欠扯了? 他甩出的冰棱挟着雷霆之势,却在贴近她眉心时碎成霜雪,沁湿她的花印。 洛愿趁机用水灵在池面幻化成q版九头蛇吐泡泡。惹得他再用冰棱射向自己也不慌,反手将冰凌捏成放大镜的样子怼在鼻尖,鼓起腮帮撑成河豚状:“听说爱生气的妖会变青蛙!”藏在背后的手却悄悄捏碎所有冰棱,撒落的光斑瞬间化作满地呱呱叫的翡翠蟾蜍。 防风邶...........她真是他的劫!真想给她种进珊瑚礁。 星眸里晃荡的蜜浆专克万年玄冰,让他一次次冷了脸,一次次被她逗笑。 “瑶儿!” 小院外响起老桑的声音,洛愿将手上悄悄凝聚的冰棱塞到他手上,戴好面纱转身小跑出院子。防风邶低头看着手上的冰棱,冰棱上雕刻着洛神花。她练术法都是忙中取乐,一点不让自己枯燥。 小九看了一下午主人和瑶瑶,此刻瑶瑶一走,立即被阴冷的眼神盯着,它急忙缩回池塘,真凶! 洛愿跑出去看到老桑身后带着人,几个小厮抱着瑶琴.............玱玹只想生儿子啊!摆了摆手让人把瑶琴送进小院。 防风邶站在水榭望着不远处抱着瑶琴走进来的小厮,眼神冷了冷,随即恢复点点笑意。涂山璟来了,是带着他立场来的吗? 洛愿无意瞟到防风邶笑意下的深意,故作视而不见,只与老桑说话。得知玱玹回来了,点点头就聊起别的话题,等着小厮放好瑶琴。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乱世之中,天堑之渊,辰荣义军的结局在辰荣国破那日,随着西炎的强大,沿着不可言明的轨道逐渐走向既定的命数。氏族的暗中支持,延缓了结局的到来。 今日涂山璟的立场是个人立场,还是他涂山氏的立场,或者还带着其余氏族的立场? 婢女上了酒菜,三人落座。玱玹与涂山璟漫无边际地说着话,小夭觉得无聊,一个人倒着酒喝。玱玹见她这样,本想开口让婢女去请瑶儿,却对涂山璟有所顾虑。只得拍了一下小夭的头,打趣她别喝醉了,等会丰隆与馨悦以为她酗酒。 “如果酗酒的名声传出去,你可别想嫁人了。” “刚刚瑶儿带我进来,这么久还没取完谢礼吗?”涂山璟主动开口。 蓦然听见涂山璟的话,小夭看了一眼玱玹。玱玹瞟了一眼涂山璟,笑着说:“瑶儿做事看性子,我派人去请,来不来,她说了算。”立即唤来婢女去请朝瑶。 “你别给她提音律的事,她肯定来。”小夭不满地看着玱玹,昨日之事过了就过了,他还放心上了,拉着瑶儿奏些鬼哭狼嚎的曲调。“她此刻不在,你去奏个尽兴。” 涂山璟笑了笑看向玱玹,玱玹没想到小夭把这事当着涂山璟说出来,自嘲地说道:“在青丘公子璟的面前,我可不敢提音律,不如璟来弹一曲?” 涂山璟淡定地说道:“我已十几年没有碰琴。” 小夭听到这话,觉得今日这嘴没上锁,好端端提什么弹琴。玱玹有些意外,笑称献丑了,坐在琴前,抚琴而奏,琴音潺潺,竟是小夭小时听过的曲子。小夭知其意,却仅剩叹息。 洛愿听到婢女的传话,问清屋内没有旁人,对着老桑说道:“让他们好好吃饭,一个个长得像竹子。我这里还没完事。”她去多坏事,想知道就能知道的事,没必要露面。 防风邶走近听见她的话,眼中笑意浓厚无法消散,站在她身旁,“你既然有事,不如我先行离去。” 想走?不行,还没教多大会呢。洛愿仰着脖子,叉着腰,骄横地看着他,“不!许!” 防风邶似乎对她的样子无可奈何,抬抬眼帘,“那只好晚上一起用饭了。” 老桑带着婢女下去,婢女也连忙把酒菜送进小院。防风邶就在水榭上用饭,吹着微风,她在旁边时刻闹腾,他好久没吃过这么不得安生的饭了。 老桑将朝瑶的话原封不动地带到,听得玱玹眼皮子跳了跳,老桑说话什么时候能拐弯抹角一点?瞥见涂山璟与小夭抿笑的神情,低着头继续抚琴。 涂山家族的追踪术感知到丰隆与馨悦来了,涂山璟俯过身子,在她耳畔低声;“他们到了,你去里面。”小夭在,丰隆他们会防备,有些事就只能暗喻,不能畅谈。 小夭明白,连忙回避到里面 一曲奏罢,馨悦与丰隆推门而入,馨悦看着玱玹,脸有些红。丰隆察觉屋内还有旁人,此人应当是璟与玱玹信任之人。目前局势未明,今夜之行,绝不能泄露,他当着大家的面,施下禁制法术,笑道:“为了听完你的曲子,我都在外面站了好一会。” 玱玹起身请他们入座,丰隆笑着表示还要去长辈们的接风宴,不宜饮酒,等会身上有酒气不好解释。玱玹便给他们斟了清水,丰隆喝了一口清水。“时间有限,长话短说。” 玱玹神色严肃,不再言笑:“你我之间,本就不需客气,请直言。” 此次前来,他还有一件长辈拜托之事。丰隆看了一眼璟,问玱玹,“你既然选择回到西炎城,想来对那个位置存了一份心思,你少时离开西炎城,你的王叔们..............” 玱玹镇定自若地盯着丰隆,心里翻滚起海啸,丰隆与洛洛的话意思相同,都说起王叔们的势力,让他放弃西炎城。 “哈哈哈哈............”玱玹不由得抚掌大笑。这笑声笑得涂山璟与丰隆有些疑惑,莫非他不愿意放弃西炎城? “此事,我已经在筹备之中,决定放弃西炎城,另寻根基之处。” 丰隆心里一震,英雄所见略同,惺惺相惜的感觉油然而生。“你可想好去哪里了?” 玱玹端起清水,深邃的双眸如同那晚的莲池,薄唇轻启:“中原。” 此刻,他不再犹豫,下定决心。 丰隆不禁看向涂山璟,以为是他先说了,结果瞧见他眸子闪过一丝惊诧。丰隆立即站起来手掌一挥,出现一幅水灵凝聚的大荒地图,手指在整个版图扫过,沙漠、草原、林海、林田、江河、坐落在西北的西炎城与西炎国庞大的版图相比,显得不对称,没有一丝泱泱大国都城的气象。 看似安全的地理位置,却隔绝了外面,隔绝了影响力。 “玱玹,有朝一日,这才是你应该统御的河山,坐拥中原才能俯瞰整个大荒。西域、南疆、北地,东海,尽在掌握,你要挥师南下.........”丰隆点了点皓翎的河山,“轻而易举。” 玱玹的手也在轻轻颤抖,他看清了整个大荒。凝视着整张地图,半晌之后,手指点上辰荣山。绵延千里,二十八座山峰的辰荣山才配得上西炎国。 她要去辰荣山,她也要去辰荣山,她比他想的更早。 他看向丰隆,丰隆点了点头,他们所想一致。他们的脸上有憧憬,有激动,有不惜一切代价的坚毅。 馨悦柔和地说道:“选择辰荣山,不是我们辰荣族企图什么。这件事目前也只有我知道,族中长辈还不见得愿意........” 玱玹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表示不用多说。同为女子,有人足以与他并肩,不输男儿,有人却............. 丰隆赞赏地注视着玱玹,不由得大笑,“女人毕竟是女人,再聪明也免不了鼠肚鸡肠,哪懂我们男人的雄伟抱负,什么辰荣族,西炎族,早已经是过去,真是鼠目寸光。” 蓦然被哥哥骂,馨悦觉得难受,看到玱玹此时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样子,如同高山巍然屹立,一颗女儿心彻彻底底地沦陷了。 玱玹配合着哈哈大笑,有了她的铺垫,他此刻没有心怀激荡,仿佛水到渠成,天下迟早唾手可得。倒了一杯清水与丰隆用力碰了碰,咕咚咕咚喝下。脑海浮现那袭白衣,倘若她听到这话,估摸着得一脚踹过去了。想到她打始冉的样子,眼中的笑意挥之不去。 涂山璟始终保持沉默,不动声色观察几人的神色。 “这事知道详情的就我们四人,你如何能说服陛下放你到中原,就看你的本事了,我们在中原等你。”丰隆放下杯子,扫了一眼璟,“放弃西炎城,赢则全赢,输则一败涂地,再无转机。你敢豪赌,令我钦佩。” 玱玹为丰隆续上清水,“我的志向本就不止于此,有何不敢放弃。” 丰隆见事谈得差不多,踌躇接下来开口的事情。玱玹看出他似乎有难言之隐,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之间,无话不说。” 馨悦疑惑哥哥怎么突然纠结起来了,刚才还说自己鼠目寸光,他此刻才是胆小如鼠。 “殿下,大王姬与圣女同为玉山弟子,想必交情匪浅,能否请王姬代为传达,约圣女一聚。”丰隆觉得家中长辈真是为难自己,他一男子约圣女一聚,此事爷爷千叮万嘱不可泄露,连父亲也不得说。 玱玹..................喉结滚了滚,诧异地看着丰隆,莫非他对瑶儿??? 涂山璟低垂的眼帘盖住眼中疑惑,来之前,丰隆没提过此事。瑶儿的审美,小夭护犊子的性格,他看了看丰隆的脸,端起清水饮了一口。 馨悦呆若木鸡地盯着哥哥,怎么突然约圣女了?这事从未与自己通气,这话她来说也比他强。 丰隆见到玱玹诧异的目光,不好意思抠了抠头,“我知道此事有些不妥,还望殿下传话,见不见在于圣女。”他总不好绑着圣女见吧。话,他说了,爷爷怪不到自己。半年多前,爷爷突然对圣女的消息格外关注,他至今想不出原因。 “咳,咳。”玱玹不自在地咳了咳,随后笑道:“不瞒你说,圣女与小夭交好,如今暂住在我府邸。话,我让小夭转达给她。”眼神诚恳地看着丰隆,“不知她家世,估摸着也是千娇万宠的主,性子骄纵谁的面子也不给,有时候爷爷都拿她没办法。” 玱玹的话落在馨悦的耳里,莫名让她不爽快。她早早调查过了,四大氏族没有叫朝瑶的嫡女。王族更是不可能,再怎么也谈不上金尊玉贵。 涂山璟瞥见馨悦眼里的讥讽,扫了一眼里间。 丰隆一听圣女就在玱玹府邸,今日之行比他想的顺利,两人一拍即合,没费唇色。算着时间还有一会,连忙说道:“今晚可否直接派人传达?” 玱玹...................突然想起前几日某人骂他的话,“你是急急国王吗?这么急,赶着生孩子也得十月怀胎吧!” 他神色不显,笑了笑,“不是我推辞,她来西炎城图新鲜,到处游玩。说不定此刻还没回来,明日一定转达。” 涂山璟此刻也出声提醒:“你们该离开了。” 丰隆只得与馨悦穿上披风,他回身看着玱玹,依依不舍,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离开西炎城前无法与你相聚,我在中原等你。” 志同道合、浴血奋战的情谊比男女缱绻更加惊心动魄。玱玹郑重回应,“等到中原再大醉!” 第97章 各自的牵扯 两人在暗卫的护送下,悄悄离开。玱玹起身去唤小夭,担心她听到丰隆的“挥师南下”,进去却见她躺在榻上睡得正香。 小夭被唤醒得知丰隆两人已经离开,涂山璟还在,爬起来迷迷糊糊地走出去。涂山璟见她睡眼朦胧,发丝有些散乱,唇边带有一丝笑意,娇憨可爱。想伸手抚平发丝却顾忌玱玹在,关心地看着她, 玱玹明知故问,“你想去辰荣山吗?” 辰荣山离青丘好似很近?小夭下意识看向涂山璟,他紧张地看着她,“我无所谓,去辰荣山就去辰荣山。” 涂山璟瞬间如释重负,筹谋一年多,终于把她带到身边,不再是万里之遥。 “对了,丰隆想见瑶儿,请你代为传达。” 小夭这下彻底清醒了,眼睛瞪得圆溜溜,瞪着玱玹,“他?见瑶儿?”小夭思来想去,只想到一种可能。玟小六瞬间上身了,“色胆包天!打主意到我妹妹身上了!”左右看看,下意识想找药杵给丰隆砸到头上。 涂山璟一阵恍惚,每次只要说到朝瑶婚事,谁来了也得被她骂两句,嘴角荡出一股宠溺的笑意,一闪而灭。 玱玹..............“她那性格,你还是多担心丰隆吧。” 小夭不满地瞪玱玹,差点提脚踹人,“什么性格?瑶儿性格不好吗?” “好好好,我失言了,你可别告诉她。”玱玹连忙表示自己口误。姑奶奶一个都惹不起,他府邸有三个。 阿念派来的婢女恰好来问玱玹要不要一起用晚饭,玱玹看向小夭,小夭不乐意地摆了摆手,“我与她同席,瑶儿又不在,你得忙着劝架了。” 玱玹对着涂山璟苦笑一下,去往阿念的院子。小夭的心性逐渐有些转变,等玱玹走后,径直坐到涂山璟身旁,“你没消息,身边是不是出事了?” 她好似有些变了,变得直接,涂山璟却很欣喜她能这样直白问自己,“丰隆送我的东西被人翻过,我身边的人有了异心,没查出来前,我必须很小心。我和玱玹身份都特殊,因为之前送酒,奶奶已经训斥过我。我更怕我没取消婚约之前,会惹你厌烦。” 小夭...............他更担心??小夭再次被气得趴下了,甚至想着喊瑶儿来一起打他。 “小夭....”涂山璟见她头又埋在双臂间,忐忑地唤她。 “涂山璟,你真的是........现在不许和我说话了!” 涂山璟果真默不作声,小夭..................猝! 洛愿不爽地趴在案上,他怎么教到最后也开始拍自己后脑勺了。防风邶一边饮酒,一边注视身边耍赖的人,“笨,教两次还没学会溯寒画星图阵。” 九宫星轨为基,冰棱沿二十八宿方位凝结,阵眼悬空处化出三重霜轮。 一会一个人格,简直受不了!洛愿..........气恼地抬起头,手指指着他,“不许用这个语气!” 防风邶看了一眼她的手指,作势咬上去。洛愿立即缩回手指,“你再给我画一次,一点点画!”谁家好人,话都不说,一挥手就画完了,连续挥两次就算教两次了。 见他懒洋洋坐在那里,再次要抬手,洛愿一把抓住他的手,“你给我好好教,不然...........”洛愿咧开八颗牙齿笑了笑。 防风邶抿着笑,手上幻化出霜花。洛愿以为他要教的时候,霜花突然拐弯,给她扎了个冰雪蝴蝶结双马尾............. 洛愿扫了一眼自己的头发,暴跳如雷,“你这个花花公子!!!”手上出现冰刃,防风邶连忙站起来嬉笑地围着水榭躲藏,“你怎么又不经逗了?” “我给你扎成马蜂窝!”洛愿握着冰刃,追着防风邶。见他身后的莲池,猛地踩到凳上借力向他扑去。 防风邶在她扑过来时立刻伸手将她接住,她如同一片羽毛般落到他怀里,稳稳地搂住她的腰,往后趔趄几步,跌落莲池。 洛愿的冰刃磕在防风邶衣衫时,刃尖已融成霜雪。防风邶戏谑的瞳孔里映着她踩上白玉凳的倒影,佯装失衡向后仰去。 莲池炸开的水幕里,白色裙裾缠上他腰封,水面吞没洛愿的惊呼声。池水漫上衣襟的刹那,他绷紧的脊背率先破开水面,坠落的涟漪惊得白莲摇曳。 洛愿的青色发带从他指缝滑脱,随波流缠住一茎将绽的白莲。防风邶的暗红色衣袍在水下舒展成网,裹住她被水流冲散的白色长裙。 阳光穿透粼粼波光,在他冷峻的眉骨投下细碎金斑,却柔化了那道总是紧抿的唇线。 一串气泡从她唇边逃逸,防风邶眼底闪过笑意,忽然扯着人往更深处的莲荫游去。 小九..............上面玩腻了?今下午一会池面结冰,一会池上落霜,冰棱时不时刺穿水面,惊得它东躲西藏。现在直接让它躲无可躲了? 他们的影子在池底水光摇曳成双。洛愿飘散的裙裾拂过相柳腰间玉佩,缠住鎏金云纹的络子。防风邶手指微动,气泡结界将两人包裹。 洛愿捂住眼睛,笑语嫣然,“召唤相柳大人,你把真身缩小给我看一次?”洛愿好想好想看一次,摸一摸是什么感觉。 九凤........色痞! 防风邶无奈地看着她自欺欺人的举动,握住她的手腕,“瑶儿,我是防风邶,你喊错人了。” 洛愿放下手,翻个白眼,“防风公子,今日我眼疾又犯了,看错人了。” 他指尖轻轻划过她的脸颊,为她拂去额头上的水珠,顺势将鬓边的青丝别于耳后。“下次可不要再看错人。” 洛愿拍了拍他的手,“小气!” 正准备拉着他浮出水面,猛地被他拽住,“有人来了。” 洛愿???随后听到男子的声音,像是玱玹身边的人,连忙闭嘴装作不在。 忽然,防风邶摘下最近的那朵重瓣莲,递到她眼前。洛愿看了他一眼,防风邶冲她挑了挑眉,接过重瓣莲,花茎上的细刺早被掐净,残留的掐痕还沾着他指尖温度。 洛愿拿着重瓣莲,想着他给自己弄的马尾辫,忽然拔下他的玉簪,墨色发丝随波荡开。她踮脚的瞬间,衣襟微敞,银线暗纹的袖口滑落半截皓腕,防风邶别开眼望着蜷缩在池底一角的小九。 别过头正好,洛愿化作魂体运用灵力,瞬间给他编了个小辫子。防风邶回头就看见得逞的笑容,“好玩吗?” “还行,防风公子。”洛愿嘚瑟地坐在气泡里,防风邶展颜一笑,手指一动就墨发散开,坐在她身边,两人倚靠着泡壁。 什么都不给看,其余的真容不给看,真身不给看。洛愿抱怨地开始辣手摧花,一瓣瓣莲花瓣被她扯下,从指尖坠落。 “那日死斗场之后,你是不是一直在西炎城?” 他今日说起防风意映,像是一直在涂山家的院子里居住,没有离开。 “嫌我没来找你?”防风邶握住她的手,阻止她摧残莲花的举动。 洛愿瞅了一眼他的手,抽回手继续辣手摧花。“不出两月我就要去辰荣山玩了。” “为何帮他?因为你姐姐?”仅剩几片花瓣时,防风邶随手摘下另一朵白莲递给她, “我帮玱玹就是与你作对,你怎么不生气?”洛愿两三下扯光花瓣,拿过他手上莲花再接再厉。 防风邶柔和的眼眸闪过一丝讥讽,“他是你的血亲,你帮他不是理所当然?” “那我帮你时算什么?算自讨苦吃?算自作多情?算一厢情愿?”洛愿气恼地瞟了他一眼,“从我们认识,你每次都是怀疑我!” 防风邶声音泛着冷,“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呵呵,相柳大人怎么会有错,自以为是!”洛愿丢掉白莲,嘲讽地回眸注视他,“你不怕我告诉玱玹,防风邶就是相柳?再告诉他辰荣军的位置?” 顷刻之间,防风邶墨发飞扬,阴冷地盯着她的笑靥,眼神似冰河下流动寒水。“试一试,咱们俩谁的动作快。”手搭在她脖颈上,猛地有力扣住,身子前倾那刻额头相抵,寒光闪现,“不要让我再重复,我欠你,会还你,你动辰荣,我们之间不死不休。” “还我?好呀,我要我救的九头妖完完整整活着,你做的到吗?”洛愿与他对视。 她生了不该有的妄念,千帆掠过,岂会无痕。 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可是人生长在、别离中。 防风邶眼眸如水波明灭,不敢直视她炙热的双眸,松开她的脖颈。从容一笑,语气轻快:“瑶儿又说笑了,我不认识你口中的九头妖。” “你!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九头妖。”洛愿火冒三丈,向他扑过去。防风邶一时不察,被她扑倒在气泡,她垂落的发丝拂过他的脸颊。气泡里响起她喋喋不休,气恼的话语。 再相逢,他面对她,阴险狡诈,残酷嗜血,不复存在。 “我救你,你转头就去投靠洪江,还要陪他们到最后,明明我比他先遇见你,我才是第一个。”不管相柳会不会彻底死,最后肯定会殒命,一条?二条?还是什么都不留。 防风邶凝视她含着怒气的星眸,星眸升起雾气。他手紧紧攥住袖袍,她怎么不能笨一点? 洛愿一边发泄一边捶打他的肩膀,“你他妈狼心狗肺,我为了救你,被人当成地板踩。为了那套术法,我陷入黑暗,一醒就看见娘引发太阳之力,死在战场。你全无心肝,脸是假的,连个名字都是假的,害得我陪小夭游历时到处找你,担心你又被人抓了,还学会奴隶之间的语言。” “我去过奴隶市场,去过死斗场,去过娼妓馆,什么肮脏的地方我都去过。我甚至听到有人说九头妖就偷摸摸找。我陪小夭游历多少年就找了你多少年,清水镇听说他们军师是九头妖,我怕死,担心那只妖的妖瞳也能看见我,却还是想去看看。” “得知你是为了报恩才投靠洪江,怕你认为我携恩要挟,我都不敢与你相认。结果你认出我,就开始欺负我,不是打就是骂。”暴躁的话语将脱口而出的呜咽碾碎在齿间,眼眶却关不住两行清泪。 一拳一拳捶在他肩膀,为何他会觉得心痛。目光紧紧锁定在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庞上,泪珠沾湿他的衣襟,仿若心脏是被泪珠深深刺痛。 无声的战役,想要拥抱却又不能相拥,微微垂下眼帘,不让眼中的情绪泄露太多。 倏地,洛愿一口咬住他的肩膀,呜呜呜哽咽,眼泪簌簌簌流下。 九凤感受到小废物的不甘心,烦躁不已,巴不得她把相柳咬死算了。但凡相柳不是如今的处境,她也不会念念不忘。又不是没做过好事,看见人家过得好她就安心,谁曾想,遇见相柳这么一个死倔死倔的,留几条命别惹小废物不就行了! “怎么?你打算咬死我?”防风邶声音戏谑,双手在她俯下时圈住她的腰。伴随着她的哽咽声,渐渐收紧,闭上双眸好似再也不想放开。 “嗯嗯嗯。”洛愿咬着他点了点头。 自己像个被捉弄的人,无缘无故,莫名其妙来到这里,还得被捆绑过日子。 法治社会长大的红旗苗子,来到这里,随时随刻看鲜血淋漓,腥风血雨。学着看懂尔虞我诈,学着算计人心,学着双手沾满鲜血。 做点好事还遇见这么一个糟心的人,心里想着那些一件件,一桩桩的事,气息乱窜,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而不规律,胸膛起伏,猛地眼前一黑----气晕了。 第98章 木头开花了 九凤..............灵体被气晕?他觉得自己也能气晕了,一拳砸到石壁,石壁在他拳下出现裂痕,通过结印慢慢转移灵力给她。无恙瞧凤爹难得发这么大的火,又是被瑶瑶气到了?轰隆隆,它听见山顶巨石滚动的声音............... 肩膀处的咬力突然消失,防风邶抖了抖肩膀,“咬够了?”没等到她气恼的话语,身上的人也没动静,他急忙转头看向她。洛洛闭着眼睛毫无动静,将人揽在怀里微微摇晃,“洛洛,洛洛。” 她没有任何反应,这就是她说的陷入黑暗?心脏猛地一紧,疼痛而窒息。防风邶将人横抱起来,跃出水面时天色已黑,院中阵法随着他走向屋内的脚步而启动。 脚步匆匆,一脚踹开房门,走进屋内将她放在榻上,嘴里喃喃地呼唤着她的名字,“洛洛,洛洛。” 探上她的命脉,灵力游走全身,气息不稳,其余与白日并无区别。他的灵力渐渐输入她的体内,一冷一热两股力量同时出现在洛愿体内,一股灵力冷冽如冰,一股灵力炽热如火,两股灵力在她体内交织、碰撞。再相互纠缠、融合,直至被她完全吸收。 洛愿睁开双眸,自己怎么突然进屋了?刚才像是睡了一会,“我怎么了?” “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防风邶再次探上她的命脉,气息平稳了下来。 “你成才了!出息了!现在能被气晕了!”洛愿听到凤哥冷嘲热讽的话。 什么?气晕?睡觉的感觉,不是陷入黑暗,她怎么有点惊喜呢? “你再气我一下?我还想晕一下。”洛愿惊喜地坐起来,盯着防风邶,等他张口气自己。 九凤与防风邶............气傻了? 洛愿见他沉默地看自己,觉得自己这个要求是挺奇葩,低下头喃喃低语,“我几百年没睡过觉,第一次晕厥,这感觉有点像睡觉。” 九凤看了看石壁上的裂痕,捶早了。 他不说话,只是盯着自己,双眸无波澜。洛愿以为他不信,翻身重新躺在榻上,手一伸搂过被子抱在怀里,“是有点匪夷所思,你不相信,能理解。”合上双目,不奈之何,“你走吧,我等会要修炼了。” 防风邶凝视她的身影,他抱着她时---太轻,轻得像是去年深冬飘落而下的雪花。掌心触到的体温,像是雪花融化时的冰凉。倘若没有触感,他甚至无法确认是不是抱着她。 骤地,躺在她背后,低醇的嗓音带着慵懒,“气晕?不会。小憩一会,我会。”说完,轻闭双目,想替她撩开贴在脸颊的碎发,却指节紧握直到骨节泛白。 洛愿惊诧地扭过头看着他,他怎么就大大咧咧跑到她的榻上了?“诶!你不怕我非礼你?” 你能非礼到算你有本事,九凤踹了踹无恙,“你今晚出去感受小废物不睡觉的快乐。” 无恙愕然地看了看洞府外,天色暗沉,呜呜呜嗷了几嗓子,“瑶瑶说幼崽多睡才能长得身强体壮。”凤爹自己不去体验,瑶瑶说他老年人,不宜多睡。 九凤.........提起无恙脖颈处的皮毛,立刻给它丢出去!“不孝子!今晚没宵夜,你就当宵夜!”幼崽?年龄是幼崽,体型比它妈还大!一身肥膘! 忘忧等妖看见山间飞出的白影,又被丢了。 “瑶儿,我说我心甘情愿被你非礼,你信吗?”防风邶闭着双眸,唇间勾勒起一丝笑意。 洛愿..............切,扭过头继续抱着被子。也不知道是谁,在海底看个“鱼片”也会偷偷不好意思。 “我从出生就是灵体,没遇见我哥前,我每晚随风飘荡,自己都不知道会飘去哪里。深林浩海,平原沼泽,我都飘过,见过无数妖兽厮杀,交配,觅食,也曾见识过无数神族和人族尔虞我诈,明争暗斗,爱恨情仇。见得多了,脸就没了,见怪不怪。” 最安全的距离,是把所有妄念都放逐到够不着的废墟里。 掀起眼帘凝视着她的背影,深邃的瞳孔像是捻起的夜色。喉间滚动,压制情绪的翻腾,“那怎么不敢转过来?” “转过来怕你难为情,纯情小...........诶。”他的手猛地搭在自己腰上,一个用力,将抱着被子的她翻了个身。被角搭在防风邶脸上,他轻轻拨开,眼眸微微眯起,往前挪动一寸,“你说我吗?瑶儿像是忘了防风邶的名声。” 理智一半沉入海底永夜,另一半被抛向不敢命名的白昼。 洛愿............同时出现的人格,好难搞。“一边去,没心情陪你演戏,除非你把真身鳞片给我摸一下。” 防风邶直视她的双眸,眼神渐渐凌厉,“真想摸?” 这有什么见不得人吗?难言之隐?“不摸也行,你缩小一下真身,我想真真切切看一看。” 她顶着星光璀璨的眼睛与自己讨价还价,脸上充斥着期待。洛愿以为他还是不乐意,心里刚升起失望,忽然察觉到被子下方有东西在蠕动,微微仰起头一看----白色的蛇尾瞬间缠住自己的腰。 她错愕地看了看自己身侧,回眸撞进防风邶冷凌的眸子,他怎么做到人身蛇尾?心里的失落即刻化作巨大的窃喜与兴奋,“我摸咯?你别勒我。”不等他同意立刻坐起来,赶紧上手。 初时只敢用指甲盖轻叩鳞片,见那月华似的白尾颤了颤,反倒激起三分顽性。指尖顺着冰滑纹路游走,竟摸到几片微微翻起的软鳞,沁着晨露般的湿意。 怎么保养的?手感这么好,细如凝脂,白如玉石。迟早给他看光光,全部看完! 九凤不禁在心里骂她流氓,想着她抱着自己真身那劲,此刻又希望相柳咬死她了,真身都不放过! \"这里疼不疼?\"洛愿指腹摁上软鳞时,整条蛇尾骤然从褥间扬起,倒惊得她扑住一截尾尖。脸腮蹭过冷冷的鳞片,却触到皮下汩汩暗涌的温热,索性张开手臂环住,宛如抱住一匹浸在泉水里的素锦。 蛇尾摸着玉雕似的冷硬,真贴上去却软得古怪——鳞隙间细绒如晒暖的蚕丝。 他被褥下的蛇尾骤然绷紧,冰凉鳞片在她指尖触及的刹那泛起细颤。他闭目假寐,喉间却抑着半声闷哼——她手心微凉,沿着尾椎骨一寸寸攀上来,像春溪漫过经年冻土,猝不及防化开几道裂隙。 腕骨压着的锦被已攥出深痕,面上仍端着霜雪色,偏生尾尖不听使唤地蜷缩,泄露鳞片开合时细微的\"沙沙\"声。她掌心贴住片鳞那刻,脊背窜起陌生战栗,仿佛有人将三魂七魄里最烫的那缕抽丝剥茧,偏要用最绵软的羊毛裹了递到日光下晒着。 洛愿见他没生气,胆子肥了几分,索性将蛇尾往怀里拽。他绷着身子往榻边退了半寸,倒被她得寸进尺地拽回,蛇尾再次缠住她。 \"好凉!\"她忽地将脸贴上蛇尾,发间莲香混着笑声撞进他鼻腔。缠在少女腰间的尾鳞倏地张开又合拢,像暴雪夜半开的梅瓣被狂风惊得收拢,到底没舍得真把人勒疼了。 菱花纹窗纱漏进的月光里,少女把蛇尾抱在怀里,眼里充盈着欢喜的星光,“夏天抱着肯定很舒服。” “仅此一次!” 蛇尾消失,防风邶突然拽住她的衣领,洛愿猝不及防倒在榻上,耳边响起他冰凉的声音,“睡觉,睡不着守着我睡。” 洛愿...............冷血动物!想着如愿以偿,守着就守着,又不是没守过。手一挥,菱花纹窗纱消失,月光照映在她身上,躺着修炼。 他看了看月光下闭上双眸,像是熟睡的她,两人发丝交缠。终是放任蛇尾鳞片记住她每道掌纹走向,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锦被如霜雪般消失。 春山有春山的痂,天地有天地的谶卦。棋逢对手,偏要以断刃残甲当回答。焚尽痴与妄,韶华皆可化。心上人镌刻每道伤痂,一夜霜结了相思无价。 玱玹用过晚饭,心里的潮涌将他裹挟,脚步不知不觉走到洛洛所在的小院。踏进一步,肃杀的阵法将他逼退,哑然失笑,走向花园。 丰隆为何要见她?莫非如小夭所猜那样?瀛洲岛,丰隆与她并未多说什么,怎么可能。 默不作声的木头,又快把小夭头顶气出花了。她毕竟是话多的,憋了半响就憋不住了,“瑶儿买的酒喝完了。” “明日送她。”涂山璟眉眼舒展,抬眸欣喜地看着她。 小夭...........多说一句,他会掉尾巴吗?“你现在不回去,不担心被人发现吗?” “狐狸人偶早已回去。” 小夭都不知道他是笨还是聪明了,有问必答,不问不答。“你们刚才聊什么?为何突然要去辰荣山。” 涂山璟将丰隆邀请玱玹去中原的事情,一五一十道来。他心中困惑玱玹因何决定去中原,君子所见略同,反观玱玹的决定是他们没做出任何行动之前,无人相帮可谓是言之尚早。 “瑶儿求得西炎王同意,她要去辰荣山玩了。”小夭瞧着榆木疙瘩,想问不敢问的样子,选择开口。 辰荣山!涂山璟眼中的震惊转瞬即逝,她帮玱玹不无道理,温言软语,“等你到中原,我带你与瑶儿在青丘玩,青丘很好玩。” 小夭失落地摇了摇头,讲起往事,她之前从未对涂山璟讲过的往事,最后才说道:“后面我被救出来,与瑶儿大部分在中原游历,也曾两次路过青丘,我那阵子讨厌九尾狐,每次都绕道而行,没想到瑶儿偷偷跑到青丘想看九尾狐,巧恰碰到你在月下弹琴。” 涂山璟知道她吃过很苦,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段往事,经历过世间各种残酷的他都觉得不寒而栗。 她愿意对他讲起过往,心疼里带着欣喜,心跳也开始急促,紧了紧手,抵不过心里那份想要羁绊一生的冲动,鼓起勇气,微微侧身搂住她,小夭在他怀里缩了缩。 “小夭,我在仲夏日见到瑶儿时,我以为你也在,惊喜刚升起就湮灭。瑶儿找我...买酒,我当时心里...那种情绪我都不知该如何形容,难以言喻,差点维持不住表象。” “我....当时瀛洲岛,你熟睡时瑶儿突然回来,她给我讲过一段往事。”涂山璟将当初在船上讲起的往事告知给小夭。 小夭越听越觉得熟悉,像是身边人。“越是看似重要的事,越像做生意,无往不利,不外乎利益两字。唯情之一字,父母子女,兄弟姊妹,朋友、男女,之间的感情看似平淡简单,无处不在,却又稀世难寻,万金不换。” “木讷的涂山璟总算有几分我听闻的样子了,风趣又犀利。”榆木疙瘩这番话,超过今日一天的话。 涂山璟轻轻地笑,只有面对她,他才会木讷。“我察觉瑶儿那段话像是在提醒我什么,我回去就派人盯紧了涂山篌与意映,却并无异常。意映无过错,我............” 小夭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你连涂山篌都不愿意报仇。按理说你为了自己的安危应该杀了他,可杀了他,你会良心不安。他痛苦一瞬就死了,你却要背负枷锁过一辈子。倘若你为了退婚,败坏一个女子的名声,害得她无颜存活,那样的涂山璟与涂山篌有什么区别?” 瑶儿到底知道些什么?她对正事一向上心,不像是无心之谈。 “我就知道你会支持我,小夭。我会想出法子,想出两全之策,在这之前,我不敢要你承诺什么,只要你不抗拒我就好。”涂山璟欢喜地搂了搂她。 “你是仁善,但有时候真不了解我,我的心很冷,外面有坚硬的壳子,不会让外人轻易住进去。倘若不是瑶儿一直鼓励,陪伴,此刻你只能面对冰冷的壳子。”小夭无奈地想着,涂山璟是她的叶十七吗? 涂山璟低声在她耳畔说道:“那我该好好谢谢瑶儿,也是她让我敢于讲出心中所想。除了清水镇那次,我此生再也不会对你失诺,我以九尾狐血脉发誓。” 小夭听他提起九尾狐,猛地坐直身子,嘴巴微张,“我杀的那只九尾狐妖不会是你们的亲戚吧。” 涂山氏失笑,目光缱绻盯着她的脸颊,“只怕是,亲戚归亲戚,他做了那样的事,咎由自取,就算说到奶奶那里去,你也占着理。”九尾狐本就稀罕,数得着的那几只九尾狐,的确都是涂山氏或远或近的亲戚。 原来她们的九尾狐狐尾是这么来的。 朗朗如日月,蒹葭倚玉树,小夭娇嗔地瞟了他一眼,“涂山公子这嘴当真是利索,也不知瑶儿怎么说过你。” “她是你最珍视的人,爱屋及乌。”没有朝瑶的推波助澜,他也无法确定她的心意。 小夭瞪了他一眼,木头开花了,“今晚陪我玩吧。” 第99章 一夜 涂山璟见她突然站起来以为她不高兴,蓦然听见她的话,他眉目温润含情,重重点头。小夭忍着笑意看了看他,打开房门看了一眼,四下无人,回身对着涂山璟招手,涂山璟立刻牵住她的手,被她拖走了。 小夭带着他去了自己的房间,关好门才放心。她看着屋内,琴棋书画一样没有,“哎,玱玹拉着瑶儿学琴,学得叫苦连天,我这也不妨多让。” “和你在一起,什么都好。” 小夭看着自己装毒药的箱子,里面有几瓶毒药的汁液,想着他身边的豺狼虎豹。她把瓶瓶罐罐拿出来,摆到涂山璟的面前,又把自己几条绢帕放在案上。 “你帮我画几幅画吧。” 涂山璟接过一根细细的小刷子,“你想要什么?” 小夭想了想,“荷花吧,其余几张帕子你随意。”瑶儿天天啃白莲,她一时脑子里只能想起荷花,还不忘提醒涂山璟,这毒液是埋广的汁液,毒性狠毒,见血封喉。 涂山璟丝毫不在意毒性,依旧该怎么画怎么画,细细描绘花瓣的纹理。小夭趴在案上凝神注视他作画。 “困了就去睡吧。”涂山璟看出她有些睡意,小夭摇了摇头,“我还是在这里吧,我怕等会来个查房的。” 涂山璟.................想起今天那声嫂子,耳垂不自然地又红了。 小夭???她这话有什么问题吗?困惑地看着他,“你碰到毒了?” 涂山璟不敢看她,垂下头摇了摇头。骤然,她的手拍在案上,“说实话!” “那个....那个....瑶儿今天喊我嫂子。”她与玟小六时,一般无二的语气,涂山璟不好意思还是吞吞吐吐说了出来。 刷地一下,小夭脸颊绯红,臭瑶儿!“她胡说八道,你不许学。” 涂山璟本就不好意思,被她一说,心里紧张不安,手上的小刷掉落在地,毒汁飞溅到手背,“没有,没有,我没那个意思。” 没那个意思?小夭转过身垂着头,声如蚊呐,“我不是......不许你没那个意思。” 涂山璟以为自己听错了,怔怔地看着小夭。在她转过来那刻,猛地像是不受控制,身子向她扑了过去,把她压在身下,唇落在她的唇角。 涂山璟............紧张得脸都白了,担心她认为自己孟浪,想要坐起来怎么也坐不起了,“我,不是,我,没有,我.....”结结巴巴解释,什么也解释不出来。 小夭盯着他的眼睛,噗嗤笑出声,抱着他翻个身坐起来,把他搂在怀里,“知道你不是,你肯定中毒了”。涂山璟倚在她的怀里,眼神往上瞟着她的脸,任由她给自己把脉,将融入药丸的清水递到自己唇边。 “半杯就够了。” 涂山璟脸也有些麻了,一点点喝,一时间两人都有些失神。清水镇,她就这么喂了他大半年。 喂完水,涂山璟没有说话,静静地倚靠在她怀里,小夭也没放下他,依旧抱着他。过了很久,小夭才问他能动了吗?涂山璟闭着眼睛,不吭声,好似依旧动不了。小夭又喂了他一颗药,涂山璟问也不问就把药丸吃下去。 小夭让他把荷花的帕子拿回去,“你多年不画画,那人见你突然作画,心中起疑,定会翻看。查看画里是否夹带了消息,消息琢磨不出来,毒却会进入他体内。刚才的那颗药丸,半年内你可以随意翻看画。” 涂山璟闭着眼睛,“他会死?” 她就知道他会这么问,找她要解药。“见血封喉,不见血就无事,真见血,及时把帕子上的荷花剪下来敷在伤口处,有好的医师,也死不了!” 涂山璟听出她气恼,沉默不语。小夭解开他束发的玉冠,一头乌发散开,她手探到他头皮里,从头梳到尾,与清水镇时一模一样。 “兰香还是静夜给你洗头?”他的乌发比绸缎还柔顺。 “都不是,我自己洗,不习惯别人。” 小夭嘴角扬起笑意,抿着笑,轻抚他的头发,涂山璟舒服惬意地倚靠在她怀里。 “好久没给你洗头了,下次给你洗头吧,用槿树的叶子,晾干后闻起来是阳光青叶的味道。” 涂山璟缓缓坐起来,凝视她的眼睛,“好。” 小夭有些疲乏趴在案上,低声喃语,“璟,我到中原想开个医馆。” “好,想做什么都可以。你累了,去睡一会。” 搭怂着眼帘,小夭微微眯着眼睛,“你不问问为什么我突然想开医馆?” “我说过,听你的。”涂山璟搂着她,轻轻扶着她躺下。小夭顺着他的力道倒在榻上,“你躺下,陪着我,我要摸着你头发。” 涂山璟侧身躺在她身边,小夭手指勾起他的发丝绕来绕去,“明早我睁开眼睛,是不是你就不见了?” “你到中原,我们一起去摘槿树叶。” 小夭想通其中窍门,合上双眼,声音含笑,“你记得好好哄着我家小祖宗,不然她不叫你嫂子。” 心里的惊喜一浪高过一浪,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小夭双眸紧闭,好梦正酣。涂山璟暗叹一口气,因为爱,总是小心谨慎,不知所措。 苔衣蜷缩在石缝却暴烈地绿,蒲公英为自由颤抖着触碰风,而刺藤正撕开月光,整片荆棘都震颤着向光俯首。 待她睡熟,割下缠绕在她手指间的青丝,细心替她盖好被子。提笔将爱意画下,一朵朵娇艳的桃花盛开在绢帕之上。沿着记忆的纹路画下清水镇的回春堂,画下以后的憧憬。 青灰蟹壳色般的天色刚被卖水人的木梆子敲裂,檐角的铁马仍在吞吐残夜,熬煮汤羹的赭色陶瓮已蹲在火塘上喘粗气,葱花点缀浮油,笼屉掀开时蒸腾的白雾恰巧接住瓦当坠落的半颗残星。 当巡更人漏壶滴尽最后一滴夜色,整条街突然被晨光腌制成琉璃冻——脆生生的,能听见车辕碾碎糖霜般晨雾。 洛愿直挺挺当了一晚的守卫,腰上搭着防风邶的手,这大哥的睡姿这么差吗?修炼结束,她小心地转身看着他,一点不警觉,当将军的人不懂枕戈待旦?他现在捅两刀子才会醒。 好看!她眼珠子转了转,伸手抚上他的眉。真身没毛,那眉毛和头发哪里来的? 防风邶在她转身那刻就已苏醒,双目轻闭,故作甜梦沉沉。她几百年没睡过觉,他却是几百年未曾安心入眠。 缱绻旖旎,葳蕤潋滟,刹那沉溺。 防风邶蓦然睁开双眸给洛愿吓得连忙缩回手,“我这手修炼得不听使唤了。”当场被抓,傻笑两声,别过头却被他捏住脸颊,“昨晚还没摸够?” 洛愿............“诶,防风公子,防风邶!!!”大清早不能串戏。 “瑶儿,清晨就唤我,昨晚梦中是我?”防风邶顺势搂住她的腰,将她拽向自己,两人躺在榻上,鼻息近在咫尺,额头相隔半寸。 “大早上,不兴使用美男计。”洛愿觉得自己要是有血,肯定已经流鼻血了。 “我愿意。”防风邶狡黠一笑,额头碰了碰她的额头,随即冲她眨了眨眼睛。 你愿意,自己不乐意。洛愿瞪他一眼,“起身,送你出去。” 防风邶弹了弹她的额心,她脚抬起来那刻,翻身站在榻下,挑衅地对她挑挑眉。洛愿抱起榻上的软枕向他丢过去,“你丫的再打我,我咬你!” 防风邶接住她丢过来的软枕,抱在怀里,“好呀,我等你。”反手浅笑着将软枕丢向她。 两人打闹间跑出屋子,洛愿突然出声喊住前方的他,“喂!心上人,以后关于我的事不许瞒着我,我会胡思乱想。” 防风邶站立在她身前几步之遥,沐浴在柔和的阳光之下。阳光在他眼里洒下金辉,唤醒万物的晨光,都不及他眸中的温涟潋滟。 微微颔首凝视着她,“好,再也不让你胡思乱想。” 他答应那刻,洛愿粲然而笑,突然化作魂体一把扯住他的衣服,用力将他从院子里丢了出去。玱玹的府邸,唯一没有暗卫防守的角落就是她这处了! 防风邶任由她把自己丢出府邸,稳稳站在街面上,衣衫整洁不见一晚的褶皱,青丝被青玉发簪固住。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脑中挥之不去她粲然刺眼的笑容,步履翩翩,迎着光亮缓慢地行走。 晨曦刚显,涂山璟将案头的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拿走荷花的绢帕,妥善收好。恋恋不舍,看了看她,克制诸多次不舍的情绪才打开房门,意外见到玱玹在屋外。 从花园回来听心腹禀报涂山璟仍然未离开,他不得不咽下心中的怒火,却在门外站了一夜。此刻背后手握利刃,他真是一位好哥哥,让自己的妹妹与外男共处一屋一夜。 玱玹双手背在身后走向涂山璟,“不要伤她的心,如若你辜负她,我日后必定杀了你。” 涂山璟泰然处之,“你放心,如若有那一日,你就杀了我。” “早点回去吧。”玱玹淡然看向别处,极力克制心里的情绪,目送他离去。 他的府邸是什么风月之地吗?玱玹目光生冷地看向另一个方向---防风邶!!! 利刃陷入掌心,掌心的疼痛不如他心半分,鲜血滴落地面,绽开一朵朵暗红花朵。 想着去看看小夭,洛愿将人丢出府邸就慢悠悠向小夭的院子走去,瞧见玱玹站在小夭屋门外。这么贴心给小夭当侍卫? “你怎么起这么早?”洛愿手上拿着刚才在花园,随手摘下的娇花。 玱玹听见熟悉声音,抬眸瞬间眼里寒光迸溅。洛愿瞅他大早上要将人生吞活剥的眼神,昨晚没谈好?不对呀,涂山璟的个性,不将事情筹谋完全,绝对不会过来。 “你怎么不开心?”洛愿笑盈盈把手上娇花递到他眼前,转了转,“小玱玹?” “洛洛!”玱玹见她无所谓的样子,怒吼一声,她怎么可以这样,留一个浪荡子在她小院过夜。洛愿手一抖,娇花落在地上,大早上发什么疯。恼怒地瞪着他,“干嘛!火气冲你相好发去!” 相好?那她的相好是防风邶一个浪荡子!玱玹无名愤怒她与防风邶的相处,“你不知道现在是关键时期吗?防风氏的人,你也敢留人在府邸过夜。”利刃在他手上消失,手紧握成拳,垂在身侧。 洛愿不想搭理他,解释都白费唇舌。恍然目光瞅见他身侧的地面,怎么有血?这时才看见鲜血从他指缝间滴落。她连忙走到他身侧握住他的手臂,“你怎么受伤呢?” 玱玹紧闭双唇,低眸注视着她,她紧张地查看自己的伤口。 “痛不痛?你也不知道喊府医。”洛愿身上从来不揣丝帕,手一伸,从玱玹怀里掏出丝帕。 玱玹.............盯着她的手,她不如此刻把他心掏出来。 “为何留防风邶过夜?他还在你院中?”她一边小心翼翼给自己包扎,一边对着伤口吹气,像是对待孩童。 洛愿不露异样,细心替他包扎,“哪有,我昨天担心他误事,你心腹来之前就给他丢出去了。” “没骗我?”玱玹紧盯她的眼睛,不肯错过她任何眼神。 洛愿给他打了一个蝴蝶结,俏皮地抬头看向他,“骗你做什么?难道你想涂山璟误会。” 玱玹握了握手,盯着自己的手看,语气惆怅,“你是不是觉得我心思污秽,利用自己的妹妹去讨男人的欢心?夺那个位置。” “大早上又犯病了?疼傻了?”洛愿按了按他的伤口,血液浸透丝帕,“痛吗?” 玱玹抬头注视着前方,手握成拳,垂下,“不痛,麻木了。” “我也很矛盾,我既希望你少一丝柔情,免得自我痛苦,又期望你多一份柔情,留给身边人。”洛愿转身看向小夭的房门,两人并肩而站,却又是背对彼此。 “多情的人到不了那个位置,坐到那个位置之上,万物皆凛冽,孤独形影不离。”洛愿拍了拍他的肩膀,放缓语气,“别自我折磨,不要轻易舍弃曾看重的东西,舍弃就别回头看。心存愧疚就对小夭好些,你以后什么都有了,别忘了给她所要的。” 洛愿举步时手臂忽然被玱玹扯住,她困惑地看着玱玹的侧脸,脸色泛白。低血糖?大早上没吃早餐? 晦涩难言的心事在玱玹喉头汹涌翻滚,她总毫不留情撕去他的伪装,“洛洛,为了小夭,为了我们儿时的情谊,你可以不选择,但一旦做出抉择,那人只能是我。” 洛愿............“我选择把你卖了!等你有闲钱再来找我谈生意。”甩开他的手,一脚踹开小夭的房门,睡什么睡,起来给我搞事业! 小夭被砰的一声巨响惊醒,刚想破口大骂,忽然看见手指间缠绕的青丝,一时失神。 他人不知何时走的,却留一缕青丝,乱她心神。 没钱,你这会不也帮了。玱玹回头转身看着她蛮横的模样,苦笑一瞬,弯腰捡起那朵橙色的娇花---凌霄花。 披云似有凌霄志,向日宁无捧日心。珍重青松好依托,直从平地起千寻。 第100章 推波助澜 洛愿没想到自己侍卫一职成了铁饭碗,只要他无事或者教完小夭练箭,深夜不请自来。为了不耽误自己修炼,干脆将他带进金莲,含苞欲放的金莲,看似狭小,却有无限的空间。 她不问他在做什么,他也不问她要如何。他安心入眠,她专心修炼,卿入梦,君入念。 岁月带着情深,叩响心门,如同淬毒的银针,越是甜蜜越是深入骨髓。 仅此一次,挡不住她每次的娇嗔,一次次将蛇尾缠在她的腰间。蛇尾在她腰间收紧时,鳞片会泛起霜雪般的银芒,缝隙间却溢出熔岩般的暗红,如冰与火的图腾在金莲中游弋。 洛愿总会在第一缕晨光出现时,周而复始偷数着他蛇尾上的鳞片。她以为他熟睡不知,暗喜之下,次次忽略尾尖在她触碰时迅速藏匿起的淡绯色。 丰隆的邀约被婉拒了,鉴于朝瑶的性子,婉拒的话还是玱玹自己琢磨。 现在小夭上午练完箭,下午陪着防风邶游玩的主要对象成了朝瑶。洛愿的性子哪里都去,莺歌燕舞、走马斗鸡、赏曲游院、山中狩猎。 小夭宠着,大王姬不方便之所,就换男装。防风邶纵容她所有的要求,她要去哪里就去哪里。 不出一个月,在洛愿高调的作风下,大王姬和防风邶之间的传闻变成了三人行,不知情的人猜测---与两人同行的公子是否为大王姬哪位表哥。知晓圣女身份的人,常常被惊得愕然不已,始冉与岳梁越看防风邶,越觉得这小子长了副好皮囊。 箭术、琴技毫无进展,天天泡在声色犬马之中的朝瑶,惹得阿念每次听到防风邶的名字,都想提起鞭子出去抽他一顿。她的抱怨传到西炎王耳里,没想到西炎王只是淡淡说一句;“她的性子不必拘束,爱玩就玩。” 她与父王的书信里,父王只回了一句:“瑶儿学业并未懈怠,劳逸结合。” 阿念.............这世间没人能管了。 玱玹和岳梁越走越近,每日宴饮寻欢,被岳梁勾得将糜烂销魂的玩意纷纷尝试了一遍,玱玹好似食髓知味,也沾染上一些岳梁的恶习。 日日纸醉金迷,纵情醉生梦死,清静的府邸开始养舞伎。烈酒不过瘾,岳梁他们偶尔会服用巫医炼制的药丸,醉生梦死间得到极致的快乐。玱玹被劝尝试,刚开始还矜持不肯用。日子一久,岳梁又经常吃,某日,他被女人诱哄,女人樱桃小嘴含着药丸送到他唇边,他终究还是含住了。 有一就有二,两人的关系越发好了。朝瑶那些行为做事,慢慢也被不知情的世人传到了玱玹头上。 小夭察觉有异,放在以前,定然自己闷在心里细细思索。今日不同往日,玱玹吃下第一颗药丸,纵情一夜,回到府邸,就将做此事的原因告知给小夭。小夭立即开始着手准备解药,此药久服必定上瘾。 小夭拿着巫医制作的药丸,嗅了嗅。慢性毒药,慢慢沁入五脏六腑。“这事瑶儿知道吗?” “没她的推波助澜,我的名声现在至于成这样?”玱玹唇间扬起一抹诙谐的笑意。现在自己的名声在外面都快盖过防风邶这个浪荡子了。 小夭笑着摇了摇头,如今玱玹做事之前倒不怎么瞒着她。反正西炎城多一位浪荡贵公子也不多,瑶儿的名声,玱玹替她担了。 “朝瑶!” 洛愿在金莲里听见小院外气急败坏的喊声,脑瓜子真疼。回眸看向自己背后的“大爷”。大爷懒洋洋睁开双眸,撑着头,似笑非笑盯着自己。 初次进入金莲,就明白小九怎么被她养成胖蛟。金莲里灵气充盈,哪怕大部分被她吸收,泄漏的丝丝缕缕也足够小九修炼。 “我出去一趟,你不许做坏事。” 防风邶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我怎么敢在瑶儿的地盘做坏事呢?” 洛愿见他答应,展颜一笑,消失在金莲。防风邶双手垫在脑后,透过花瓣顶端的缝隙,仰望星辰。漫草野花之间,她坐在自己身前放纸鸢,他第一次见那么丑的纸鸢,浅蓝身影却耀眼。 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 浅妆都不化的人,心事不浅,她到底在做什么?看似为了玱玹,实则不像。 洛愿出现在阿念面前,阿念立刻一鞭子抽了过去,洛愿侧身握住她的长鞭,“今日为何发火?” 阿念怒视眼前笑盈盈的朝瑶,她日日苦劝玱玹,玱玹总是温柔答应,一转身,一如既往。朝瑶时不时就与浪荡子待在一起。他们怎么一到西炎城就变得面目全非! 她对西炎城人生地不熟,找他们都不知该去何处。不管她如何惹他们,甚至破口大骂,一个总是笑语盈盈,一个温柔依旧,两人就像软云,她伤心却无能为力。 “朝瑶!你和玱玹到底怎么回事!”阿念那双明亮的双眸,短短一个月就染上忧郁。她是真的喜欢玱玹,也是真的拿朝瑶当好姐妹。 她猛扯鞭子,朝瑶紧握着鞭子,不管她如何用力仍然徒劳。 洛愿以为玱玹会找时间告诉阿念,没想到,他谨慎到不愿意告诉阿念,反而想把阿念逼走,借此保护她。如若不是那日她再逼了一把,此刻小夭心里的担心估计也不比阿念少。 他怎么不把小夭也逼走?不就是看重涂山璟那点狐狸心思,以及两国并存的“尊贵血脉”。狼崽子对小夭的感情一点不纯粹,夹杂着算计利用,细想下来,还不如阿念! 骤地,朝瑶松开鞭子。阿念没收力,猝不及防往后倒去,海棠手还未伸出时,朝瑶已经扶住她了。 “阿念,假若你一心只有玱玹,你就得接受此时的他。” 阿念被朝瑶搂着,注视她水灵灵的眼睛。这段时间的委屈倾泻而出,别过头,嘴一撇,眼泪蓦地落下。 死玱玹,还得替他哄妹子。看了海棠一眼,海棠立即转身告退,洛愿耐着性子,擦拭掉她的泪水。“阿念,你先回皓翎好不好?接下来的场景我想你肯定不愿意看到。” 阿念一听,忽然明白这是他们的有意为之,立即站起来拉住朝瑶,“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为什么不告诉我?”小夭淡然镇定陪着朝瑶玩,对玱玹也不怎么过问,她是不是也知道?他们只瞒着自己?阿念越想越难受,自从小夭回来,玱玹眼里就没有自己了。虽然玱玹面上哄着自己,可是她知道,他只是做做样子,他心里小夭比她重要。 如今,朝瑶对小夭也比自己好。为什么,只要有小夭在的地方,自己总是被忽略。 “堂堂皓翎二王姬,什么都等别人告诉你,白费我带你出去玩了。”洛愿故作无奈地拍了拍她的脸颊,“玱玹什么都没说,我猜出来的,我想小夭应该也猜到了。” 阿念听她的话,顾不得她拍自己的脸,困惑地看着朝瑶,“瑶儿,你告诉我嘛。以后你的零花钱,我全包了。” 洛愿...............自己这穷得也是根深蒂固了。她站在阿念身侧示意她往前走,两人慢慢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漫步。“阿念,西炎才是玱玹的家,他的处境你应该明白,王子不比寻常人家,没有权势地位,任人宰割。” “他!”阿念环顾周围一眼,王子要有地位,除非.........,她压低声音在朝瑶耳畔低语,“西炎王?” 洛愿赞赏地看了阿念一眼,皓翎王的女儿,自然不差,恩咯一声算是回应了。 “那他现在做得一切?”阿念挽着朝瑶的手,像是姐妹之间月下闲聊。 “混淆视听,让人放心,获得喘息之机。” 父王他们没人教过自己这些,她自幼长在皓翎王宫,父王的庇佑下,她看到的永远是美好高贵,不需要费心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她有手段,可与父王他们相比,不值一提。倘若不是朝瑶私下带着自己出宫,她还不知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可他非要这样嘛!”阿念明白,却不认同。世间法子千千万万,非要纵情声色吗? 洛愿叹口气,“谁让他是男人,纨绔子弟,说服力强啊。”王子放纵欲望,沉迷女色,就是最好的幌子。 “阿念,不是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妃子,世间不是所有帝王都如你父王。你最好想想,你能不能忍她人不能忍,时刻以他的大局为重。” 一入宫门深似海,万千青丝变霜发。江山社稷,永远凌驾于情爱之上。 “做不到,以你的身份,找一个心里只有你的男子不难。” 阿念想着如今的西炎王,王后薨逝,未立后却王妃众多。她的爷爷为了平衡部落,也曾迎娶多位王妃。 秋水盈盈的双眸闪了闪,无奈闭上眼睛,明知故问,“瑶儿,他不能跟我回皓翎吗?” “你觉得他愿意活在一个女人之下吗?”洛愿反问。 不甘心化为暗中叹息,心里生出寒意。阿念点了点头,“我不会再闹了,看不下去,我回皓翎想清楚。” 月色中,阿念独自返回自己的屋子。可笑自己与他相处几百年,却未曾察觉他心思,可悲自己爱上这么一个男人,可笑可悲自己无法放下他。 洛愿注视着阿念的背影,皓翎王深情那点倒是全部遗传给阿念了,两人都栽倒在西炎血脉上。 回到金莲,瞧见防风邶合目而眠,推了推他,“咱们关系还没到位?今晚能不能看一看另一只头?” 不出所料,防风邶睁开眼睛就是玄冰凝眸,盯着她。“你今夜话多了。” 洛愿恼怒地回瞪他,“长嘴不说话,哑巴呀!”娇嗔一声,转过身子闭着眼睛修炼,“你们这种男人,做事藏着掖着,对身边人也如此。有时为了防备谨慎,有时自以为是为她好,殊不知,这样只会无意当中伤了真心,连身边真心和假意都分不清,分清又不知对方到底要什么,活该娶不到媳妇,孤独终老!” 阴冷沁寒的眼神在她的话语中渐渐褪去,取而代之是琥珀流光,缓缓坐起来,防风邶在她耳畔轻声笑语:“我们这种是哪种?你想要什么?” 洛愿感觉肩膀一沉,扭头看过去,防风邶眼中碧波荡漾,下颚抵在她的肩膀之上,两人四目相对,“我想看看你的九个头。” 防风邶瞬间愣怔,错愕一闪而过,“没有!”转身躺下。绕来绕去,还是惦记这回事。 洛愿憋着笑,肩膀微微抖动,这一个个逗起来的时候,表情是一个比一个引人发笑。 防风邶看着她颤抖的肩膀,他唇间含着笑意,却冷声凌厉,“不许转过来扰我!”雪色蛇尾已无声缠住她的腰间,盘成圈将她笼住。 洛愿低头一看.............光看尾巴有什么意思嘛! 日上三竿,防风邶才被丢出府邸,在外面走了一圈,回到涂山璟在西炎城的府邸院子。刚踏入府邸,立即被准备出门参加宴会的防风意映拉住,“二哥,你大早上跑哪里去呢?” 防风意映不满地看着二哥,昨日他说与圣女约好出去玩,晚上用过饭就称疲劳去休息,今早又不见人,大早上也不知去和什么狐朋狗友见面了。 “我还能去哪里?肯定去该去的地方。”防风邶笑着应了一句就往府邸住处走去。 防风意映无奈,他这二哥自由散漫,谁都管不住。 洛愿思索着那日小夭与涂山璟相见的事,小夭都想着帮涂山璟抓内奸了,问小夭心里怎么想,回应自己的话却是犹豫不决。 她现在快要成两人之间的纱帘了,打着送她的幌子,送小夭。再这么下去,西炎王定然生疑,西炎王身处西炎山,却无处不在。 第101章 帮阿念出气 这日,岳梁带着人来玱玹府上鬼混,阿念与朝瑶在水亭玩五子棋。突然听到靡靡之音,阿念丢下棋子,准备回院,却被朝瑶扯住手臂。 “得了,我让你消消气。”洛愿把手摊开,阿念疑惑地看着她的手,“做什么?” “废话,给钱啊!”洛愿摩挲着手指,不耐烦地瞪了瞪阿念。 阿念反瞪一眼,立刻唤海棠去把她所有钱财拿出来。洛愿见她上道,先唤住海棠让她去请小夭,“你就说我被人欺负了,让她准备好再来。”海棠应了一声,转身向大王姬院中走去。 “钱到位,感情到位,戏到位。” 洛愿带着阿念跑回自己的院子,戴上额饰,“阿念,快把你头上,身上那些值钱玩意摘了,别让人一眼看出你是金贵的主。”阿念不明所以,却乖乖照做。 “等会看我手势再动手。” 阿念立刻明白,出去玩都是她负责打架。“慢一步算我输!” 两人款款走向玱玹他们所在的院子,小夭听到海棠的话,走向毒药箱子,挑挑拣拣。算着时间,等戏开场才往玱玹那边走去。 洛愿一走到玱玹的院子外,立刻故作好奇张望几眼,阿念听见院子里污秽的话语,频频皱眉,拳头紧了几次。 “小王姬,你等会千万先忍住。”洛愿说完就往院内走去,阿念跟在她身后。 院内屋门大敞,舞伎妖娆的身姿,一目了然,歌伎唱的曲子有种说不出的柔媚韵味,听得人如醉如痴,忘乎所以。舞转回红袖,处处娇,翠眉红粉楚宫腰,缓歌慢舞凝丝竹。 洛愿戴着面纱率先踏入屋内,眼波流转盈盈秋水,恣雅态、欲语先娇媚。 阿念瞟见只露出眉眼的朝瑶,无尽的情愫萦绕在眼眸,仅凭眼神便能勾动心弦。阿念觉得她此刻的眼神,比善于魅惑的妖还撩人。 “美人,怎么还戴着面纱?” 洛愿走向玱玹,忽然被他身旁的男子搂住。岳梁见到两位袅袅婷婷的佳人,理所当然认为是玱玹府邸内的舞伎,立刻走上前将人揽入怀中。玱玹只需一眼立刻认出两人,见到岳梁搂住洛洛,瞬间握紧酒杯,脸上的绯红不知是因恼怒还是酒后的意乱情迷。 阿念注意到玱玹怀中拥着一位长相妖娆妩媚的女人,心里的怒火腾腾升起。屋中其余男子对着怀里的女子正在上下其手,说不尽的淫乱。 “啪!” 洛愿被搂住的瞬间,反手就给岳梁一巴掌,太恶心,没忍住。清脆的巴掌声像是把屋内的人都打懵了。 岳梁不可思议捂住脸颊,一个舞女竟敢掌掴自己。 “你竟然搂瑶儿!”阿念趁势直接再来一巴掌,将人踹倒在地。 岳梁听到另一女子的话,瞳孔猛震,圣女!!! 洛愿眼中雾水蒙蒙,像是受尽委屈,恼羞成怒指着玱玹,“玱玹,你胆敢纵人轻薄我!”说完还愤恨难平,一脚踹到岳梁脸上,羞愤地跑出去了。 岳梁倒在地上,猛地又被阿念抽了两鞭子,阿念见好就收,连忙去追瑶儿,故作担心,“瑶儿,瑶儿。” 小夭踏入院子,疑惑地看着朝瑶像是抹着眼泪跑出来,还没开口就看见她的眼神,随后又见到阿念抽人。两人一前一后从她身边跑过去。 突如其来的一幕,屋内的人迟迟没有反应过来。 玱玹像是喝多了,站起来踉跄两步,幸而被怀中女子扶住。他连忙推开女子,好似心有余悸,跌跌撞撞追了出去,“圣女,不关我的事。” 一句圣女,其余众人如梦初醒,众人都知西炎王喜爱圣女,看向岳梁的眼神瞬间闪过一丝顾虑与担忧。 小夭与玱玹擦肩而过,看清屋内的场景,瞬间大怒,指着岳梁,“你们寻花问柳,敢动到圣女身上了。”抄起桌上的金杯玉盏砸到岳梁身上,岳梁不敢对小夭动手,任由她发怒。 朝瑶跑出院子立马进宫,猛地出现在西炎王面前,西炎王还没开口就被抱住了。 “陛下啊,你那不孝孙子,他轻薄我。我刚进屋,话都没说,他就当着众人的面抱我。” 西炎王.............“你好好说,谁对你动手动脚了?”玱玹敢动她? “那个叫岳梁的,我才回府邸,听见玱玹院子有些热闹,就打算过去瞧一瞧,谁知...........哇!!!”洛愿又一嗓子嚎出来, 小夭和阿念随后也进宫了,阿念还有些小女儿的矜持,低头站在一边欲言又止。小夭无所顾忌,也不害臊,一五一十地说给西炎王听。西炎王瞟了瞟朝瑶,耳边立刻响起她的话,“我这名声虽然臭,可也不是随随便便的人,我不会因此嫁给你孙子!” “你敢,我也不敢,我怕他被你打死!”西炎王任由她委屈巴巴搂住,毕竟女子身,心里受了些委屈。 小夭和阿念.............你还是知道自己现在名声臭。 次日朝会,西炎王勃然大怒,下令将玱玹和岳梁一人抽了六十鞭子,还当着朝臣的面把德岩和禹阳臭骂一顿,德岩和禹阳在朝云殿跪了两个多时辰。 “倘若关于圣女的事被传扬出去,你们自己带着岳梁的尸体去玉山请罪!”西炎王撂下一句话,缓缓向外走去。 德岩和禹阳互看一眼,连忙跪下应诺。被打得无法动弹的岳梁,回家再次被禹阳狠狠教训一顿,“你色胆迷天了?始冉的事都忘了?明知他府邸里那三位身份非同一般,你还敢搂人家。” “父亲,我当时不知道她是圣女,她的花印又被发饰挡住了。”世间没人见过圣女的真容,当时他为了迷惑玱玹,当玱玹面服过药,醉生梦死间,谁知圣女会突然过来。 “你这做事,毛毛躁躁!” 禹阳派人送了好些玩意去玱玹府邸,派去的人惯会来事,将主子如何教训世子的事,添油加醋禀报给大王姬。 “你家王子不是得罪的我,如今玱玹躺在榻上,圣女在府邸发火不愿出门,你自己去给她说。”小夭唤婢女把人带到朝瑶小姐的住处。 连小院的模样还没看清,路上突然遇见另一位小姐,一听他是特地来请罪的人,抽出鞭子立马将人打出府邸。 玱玹屋内也被砸个稀巴烂,玱玹一边气息微弱说着好话,让府邸有心人传入旁人的耳里,一边躺在榻上好笑地盯着坐在边上悠哉的朝瑶和小夭。阿念将最近的怨气光明正大,通通发泄出来。 始冉探望完岳梁,顺道又去看望玱玹,见到他屋内满地狼藉..................窗纱都没一块完整的。 洛愿得了清净,老老实实在府邸修炼,扮演着心气不顺的样子,谁都不见。等浪荡子上门哄着她出去玩,她才理所应当跟着他出了府邸。 岳梁忌惮玱玹府邸里的三个女人,一个比一个娇蛮,不敢轻易去他府邸。担心无意碰见那位在西炎城游玩的主,每次都让防风邶将几人的行程提前告知。玱玹索性很少回府邸,跟着岳梁在西炎城四处浪荡。 阿念见玱玹又开始夜不归宿,明知他是做戏,心里依旧不痛快,缠着朝瑶悄悄带她出门。洛愿瞧着恋爱脑阿念,当晚将皓翎王打劫一顿,顺道又把蓐收全身钱财搜得干干净净,每天抽时间,带着阿念翻墙跑出去散心。 没钱就带着阿念的亲笔信,照顾蓐收。蓐收也开始哭天抹泪抱着师父的大腿,再这样下去,他得卖府邸了。皓翎王笑了笑,撇开蓐收,“明晚瑶儿来,我给她讲一讲你家的密室。” 蓐收.................你闺女花钱,为什么要盯着我的身家! 夜色下,阿念与朝瑶一身男装,游走在街面。洛愿见阿念闷闷不乐,“还没想明白?” 阿念沉默地摇头,洛愿不多语陪着她慢慢走。两人转弯的时候,瞧着前方有人带着一队士兵,以为是夜晚巡防也没在意。 往前走了几步,阿念看见喝得偏偏倒倒的玱玹,玱玹被小厮搀扶着。她加快的脚步猛地被朝瑶拉住,“怎么?” “等会。”洛愿拉着阿念退回拐角处,探出脑袋悄悄打量。“我刚刚注意到那位将军,脚步顿了顿,像是认识玱玹。” 阿念保持静默,与朝瑶一起观望。他们听见玱玹颠三倒四地问好,称呼对方---应龙将军。 洛愿!!!我擦,应龙!“凤哥,凤哥,应龙血脉诶!” “你不是早知道他是谁的人吗?有什么大惊小怪。” 洛愿知道是知道,可还是第一次见。西陵珩与赤宸的那场大战,应龙也在,但她当时忙着吸收太阳之力,压根没注意。 应龙明面是跟着西炎王打天下的心腹重臣,实际是青阳的人。 “啪!” 阿念与洛愿见到应龙扇了玱玹一巴掌,巴掌声连他们都听见了。阿念着急却被朝瑶按住了,两人听不清应龙说什么,只见玱玹像是被打懵了,半晌才回过神,脸上有些羞愧。 阿念等对方带着士兵走了后,想上前却被朝瑶带走了。玱玹回到府邸消停了几日,闭门思过,阿念对此非常开心,可刚过几日玱玹又恢复了老样子。岳梁选着小夭与圣女不在的日子来府邸,几杯酒又把玱玹带出府邸。 阿念注视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握住鞭子的手都在颤抖,最后转身回到自己的院子。 愁苦的阿念在西炎城唯一能说心里话的人,只剩下朝瑶。 洛愿被烦得不行,手镯幻化成长鞭,“走,老子再带你打他一顿,消消气!” 当晚,洛愿找到寻欢作乐结束的玱玹与岳梁,回府邸带上装扮成男装的阿念,背着小夭偷摸摸出门。 玱玹与岳梁的身侧跟着不少公子哥,一群人步履翩翩走在寂静无人的街头,高声畅谈。一行人再次意外地碰见应龙,应龙训斥玱玹,玱玹像是喝多了,竟然抽出鞭子,对着应龙大声嚷:“你不就是一条侥幸化龙的蛇妖吗?给你几分面子看家护院,胆大包天,想要以下犯上了!”说话间对着应龙挥鞭。惊得岳梁他们赶紧拖住玱玹,岳梁讨好地笑着,直言玱玹喝多了。 应龙一手按住刀柄,一手拽住长鞭,愤怒地盯着玱玹。“你父亲和姑姑当年待我如手足,我念及恩情才教训你,既然你自甘堕落,再多说无益。” 长鞭划破夜空,落在岳梁肩头,一道身影闪过应龙身侧,岳梁瞬间被踹倒在地。 “不是冤家不聚头!” 应龙瞟了一眼玱玹,不露声色地盯着对岳梁拳打脚踢的男子。阿念咽了咽口水,这身形也太快了。她连忙跑上前假装把人拉住,嘴上喊着:“消消气,消消气。”恍如才看清地下的人,“是你!”上去就猛踹对方,“活该挨揍!” 岳梁在被踹倒那刻,熟悉的感觉不用费脑子也知道是哪位祖宗了。顾不上面子,白白挨了好拳,挨着揍,慌张躲在玱玹的身后。身边的人刚想动就听到岳梁的话,“圣女,圣女,上次是误会。”瞬间噤若寒蝉,鸦雀无声。 玱玹..............她怎么又打上了? 洛愿见他躲了,转了转手腕,“别让我看见你,不然还得打你!” “看你妹妹的份上,给你几分面子!”趁机给玱玹来了一脚,玱玹瞬间往后撞到岳梁身上,像是难以置信被人打了。 洛愿拉了拉阿念,“早知今日不出门了!晦气!” 阿念恼怒地盯着玱玹,讥讽地瞟了一眼他背后的岳梁。洛愿带着阿念转身,仿佛才看见眼前的将军,“你们继续,我结束了。”带着阿念潇洒离去。 应龙回身盯了一眼两位男子的身影,这位圣女像是很有趣。 岳梁见人走了,捂着脸,对着应龙笑了笑,一行人拖着没反应的玱玹赶紧跑了。圣女惹不起,应龙更惹不起,性子是又臭又硬, 第102章 搜府 玱玹回到屋内,小夭立即过来给他喂了解药,玱玹笑着讲起今晚阿念与朝瑶的事。 “阿念因为你的变化一直很伤心,瑶儿估摸着也是被阿念烦得没法子,我看阿念对你不只是兄妹之情。”小夭不知阿念是否知情,但阿念是真的伤心,日日以泪洗面。 “你们想我怎么样?”玱玹用手盖住眼,掩盖内心的情绪。他不是没有察觉,但他不爱阿念,只拿她当妹妹。 “不管如何,你要记得她是我父王的女儿,父王对你有养育之恩,还有授业之恩。”小夭想过逼阿念回去,阿念却不想走,瑶儿也说逼不走,只能她自己看不下去才会回去。 “我对阿念是真心,真心护她,与对待馨悦她们不同。”玱玹叹口气放下手。 “四舅与四舅娘一生一世一双人,你却到处招惹!”小夭狠拧一把玱玹的耳朵,起身无奈地回到自己屋子。 有人已经不声不响住进心里,容不下了。玱玹注视着小夭的背影,无可奈何的叹息流淌在身体里。 小夭回到房内,躺在榻上。她从阿念缠绵悱恻的眼里像是看到曾经,眼前浮现一袭血红的衣袍,那男子俾睨张狂俯视整个世间,唯独看向母亲的眼神却那么温柔缠绵,而母亲看向他的眼神........... 儿时不明白,却渐渐懂了,这也是她心里最深的恐惧。蓦然,两双眼睛的眼神交叠在一起,小夭惊得坐起来,瑶儿怎么会出现那男人的眼神,瑶儿与她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要是可能,父王怎么还会找她,认她,还对瑶儿那么好。她打开榻上的小箱子,从毒药中拿出一瓶青梅酒,这是涂山璟假借送给瑶儿的名义,送进来的。也不知道他揪出内奸没有? 或许因为志同道合的事,玱玹肯动用暗卫联系涂山璟,却不曾想圣女的名头更好用。每月的青梅酒准时送到朝瑶手上,下一刻就到她手上了。 她大口大口喝着青梅酒,入喉清爽的青梅酒像是涂山璟,思绪慢慢平静下来。她把关于母亲的思绪全部赶走,饮酒想着父王与瑶儿,渐渐笑了,她们肯定是父王的孩子,父王很爱她们。 飘来想找小夭说事的洛愿,瞧她脸上的泪痕和饮酒的姿态,这又开始自欺欺人,麻痹自己了。为何?因为涂山璟?不应该呀。 她转身回到金莲里修炼,西炎王怎么还不找她,老狐狸不会也有几条尾巴吧。 玱玹对那晚的事像是没放在心上,依旧流连烟花之地,倒是第二日岳梁的赔罪又送进府邸了,阿念看不下去就躲在房内。 子时三刻,西炎王都的梆子声刚咽进浓雾,玄铁面具折射着残缺的月牙,戴着面具的男子潜入一处府邸,弹出两粒冰珠,精准嵌入案上獬豸雕像的眼窝。冰珠内封存的寒雾漫开,獬豸缓缓转动起来。 悄无声息从天窗翻入,翻动着暗格里的东西,抽出最下面的羊皮地图。屋檐下的青铜铃蓦然响起,立即将两处府邸的地图,与他所需要的东西揣进怀里。 屋外的脚步声匆匆响起,与铠甲摩擦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屋顶也响起脚步声,男子讥讽一笑,冲出屋外,同鬼魅般穿梭在士兵之间。 一时,各种属性的灵力交织在一起,带有浑厚火灵的一击出现在他后背时,蓦地被寒冰护盾挡住。男子回眸看了一眼,面具下勾起一抹微笑。翎尖刺破月光的刹那,火羽纹在他周身亮起将他护着,羽刃横扫过众人的咽喉时,他立即飞身离去。 窝在金莲里的洛愿,感受到阵法的波动。飘出金莲就看到月光竹林边站着的面具男子.......... 化成灰也认识的大爷,今晚怎么这副打扮?她甩甩衣袖走过去,“真烦,你没榻还是没住处!”走近就嗅到他身上浓郁的血腥气。 注视着她眼神从警惕防备到笑盈盈的转变,他冷厉的眼眸也变得柔和。“今晚借宿。” “你还挺有礼貌。”洛愿不动声色扫了一眼他的全身,这血腥应该是别人的。府邸里隐隐响起士兵的呼喝声,不用猜也知道是追他。 “真会惹事。” 洛愿化作魂体,握住他的手臂,将他带入金莲,金莲缓缓闭合。伸手摘下他的面具丢到一边,露出那张俊美的脸。“受伤没?” 防风邶捂着心口,“受伤了。”原以为会受重伤,谁知她的羽翎会自动护主。 “我上辈子真是欠你!”洛愿盯了他一眼,拿出冰晶球,金莲阵法原本就可以疗伤,自从她将金白莲花炼成并蒂,威力大大提高。不想招人怀疑,阵法并没有完全启动,完全启动估摸着整个西炎城都知道玱玹家有宝贝了。 “给你疗伤,但你不许抢我宝贝。”借助金莲里的灵气,结合白莲偷摸摸给他疗伤。 防风邶看了看她手上的冰晶球,目光落在她脸颊,“我不知此物用处,不如绑你。” “别嘴贫了,第一次用,我也不知道效果好不好。”洛愿注视着冰晶球,还真是第一次用冰晶球结合金莲给人疗伤,心里有点紧张。 防风邶...............“我该说荣幸,还是不幸。” “说荣幸之至。” 洛愿催动冰晶球,冰晶球迸发出强光,将两人彻底笼罩在流动的光茧里。光茧流动中缩小,直接把两人裹成蝉蛹般。灵力顺着流光汇聚。防风邶察觉到自己伤口开始渐渐愈合,王母真舍得什么都给她,蕴含日月精华的疗愈之法,灵力枯竭的人也能在极快的时间恢复。 这..............洛愿踮脚就能顶住他下颚,手脚被束缚,只有头能动。 “原来圣女打着疗伤的幌子,非礼我?”头顶响起防风邶调侃的话。 洛愿恼怒地喊着:“说了第一次用,手脚都不能动,我拿什么非礼你!”说话间挣扎了几下。 紧密贴合的距离,她无意的举动惹得防风邶气息有些乱。他偏头,乌发扫过她的脸颊,洛愿不满地又动了动,“痒。” “你别动。”防风邶猛地向下倒去,洛愿随着他的动作,猝不及防跌倒在他身上。 “你说一声嘛。”洛愿微微仰头盯着他的脸,这疗伤越看越不正经,急于挣脱,灵力开始运转冰晶球,想要挣脱束缚。 她越动防风邶越难受,还没人与他如此亲密,运转灵力,手牢牢抱住她的腰,“不许再动!” 两人的灵力在金莲内交融,金莲周边的池水泛起金色涟漪。 “不动怎么出去!” 防风邶低头看着几乎与他鼻尖相触的脸庞,蛇尾不自觉出现。金莲内壁开始渗出银色花蜜,在蛇鳞间隙凝成珍珠般的灵力结晶,内部星图闪烁。 “大爷,我现在不玩!”洛愿都无语了,平常求着玩才给玩,现在疗伤,露出什么尾巴!灵力凝珠凝结在她睫毛上。 三寸距离间,防风邶用视线丈量他们之间的距离,她睫毛承住的凝珠,摇摇欲坠,她眨了眨眼睛,凝珠掉落在他眸中。 “不露出伤口怎么治?”防风邶眼帘微颤,别过头不去看她。 洛愿无奈地脑袋一垂,埋在他脖颈间,“好点没?大爷。” “嗯。”防风邶瞳孔骤缩,蛇尾猛然收紧,立刻闭上双眼,尽量不去感受脖颈间的微凉。牢牢箍着她,不让她乱动,极力压下乱蹿的炙热。 岳梁沿着刺客逃走的方向,一路追寻,带着几队士兵冲进玱玹的府邸。小夭被屋外的动静惊醒,披着衣衫走出屋子,婢女立刻将世子带兵抓人的事禀报给殿下。 “世子打算搜府?表哥怎么说?” “王子还在昏睡。”今日玱玹殿下又是一身酒气回到府邸,婢女麻利伺候他睡下了。 小夭捏了捏拳头向外面走去,“走,先去朝瑶小姐的院子。” 举步的时候,珊瑚急急忙忙跑过来,“王姬,快穿好衣服,士兵搜了玱玹王子的屋子,翻得乱七八糟,衣服都挑破了。” 小夭脚步一顿,此刻不得不佩服玱玹真能忍,转身回到屋内将衣衫穿好。“我等着他们过来,见识一下。” 几队士兵挨着房间搜,似乎听说过小夭泼辣的名声,有意避开小夭的屋子。搜到阿念的屋子就没那么客气了,海棠刚打开门,立刻往里面冲。海棠是皓翎王专门训练来保护阿念,灵力不低,对付几个士兵小菜一碟。 士兵在低等神族的指挥下,竟然摆出阵形,将海棠团团围住。海棠慢慢开始吃力,戴着面纱的阿念走出屋子,挥手射出冰刃。拿捏分寸没有要人性命,只是将人射倒。 更多的士兵拥了进来,结成阵形围攻阿念,空中还有驱策坐骑的妖族,随时准备一击。 洛愿感受到院中阵法的波动,抬起头就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真会给我找乱子,等会咬死你。” “你想再闹一场,我也拿到需要的东西,我们合作愉快。”防风邶慵懒地看了看她,忽然仰头在她耳边软语,“你不出去,他们也发现不了我们。” “不出去怎么闹?”洛愿催动冰晶球暂时结束疗伤,没有光茧的束缚,消失在他怀里。防风邶的蛇尾瞬间消失,调整气息,借助金莲里的灵气疗愈。 魂体的洛愿注视着士兵们寸步难行,毒雾、冰刃、暗针,齐全了!这可不是她想要杀人,他们自己跑进来的。 她看了看空中的妖族,真丑!飘进屋内,挥手给自己换了一套白色长裙的里衣,戴上帷帽。 小夭看到阿念那边的景象,对着婢女吩咐,“你问问岳梁是不是不想活了。” 婢女迟疑不敢,另一侍女毫不犹豫走到门口,大声问道:“王姬问世子是不是不想活了。” 一瞬,岳梁赔着笑走了进去,给端坐在榻上的小夭行礼,看见小夭清水芙蓉般的模样,不禁一愣。小夭嘲讽地看着岳梁,“你脑子里装了什么?一点眼色也没有?你看看那侍女的模样与灵力,你身边找的出一个吗?” 岳梁没见过阿念的真容,此刻不阴不阳说道:“我以为是表姐的人。” “你鞭子挨少了?又认不出我妹妹?”小夭扬了扬头,岳梁的眼睛是长臀上了吗?虽然阿念戴着面纱,毕竟被抽过两次,还认不出? 岳梁脸色一变,大喝一声,“住手!” 岳梁住手了,阿念却没有住手,将一肚子的委屈和伤心,全部发泄在士兵身上,打倒在地。岳梁怀疑阿念也不敢与她直接起冲突,小夭算半个自己人,对阿念失礼就是对皓翎的公然挑衅。 “麻烦姐姐安抚一下王姬,不是我有意冒犯。” 小夭起身,“我的房间要不要仔细搜一搜?” 岳梁连忙垂眸;“不敢,不敢。”此时一士兵跑过来对着岳梁低语。小夭看岳梁的脸色变了变,讥讽的想着岳梁出门不带脸,一会黑一会白。 “表姐,我先退下了。” 岳梁手一挥带着士兵就急忙退出,带着士兵去往僻静的院落。 刚走入,毒烟缭绕,侧面袭来毒针,岳梁立马拉过身侧的士兵挡住毒针。 “给我搜,我倒要看看是谁!”空中的妖族俯冲而下,几队士兵迅速涌入小院。 第103章 搜府(二) 洛愿听见岳梁的声音,扭了扭脖子,穿过毒雾走到梁岳身侧,显现时长剑已经架在他脖颈上,“我不找你,你找我?” 两人瞬间被人团团围住,士兵的兵器全部指向突然出现的女子,在场的人无不吃惊她的悄无声息。 这声音,岳梁难以置信地瞟了一眼脖颈上的长剑,缓缓转头看着穿着里衣的人 小夭见岳梁急匆匆走了,准备去往玱玹院子的脚步一顿,立刻跑向朝瑶的小院。阿念还没发泄够,巴不得岳梁得寸进尺,说错话,办错事,狠狠让她打一顿,再去给西炎王告状。突然见他撤走了,又见小夭跑了出去,心思流转,带着海棠就赶往朝瑶的住处。 夜风拂过,吹动帷帽上的纱帘,圣女的容颜隐隐约约,岳梁看得不真切,却也在影影错错间晃见一丝容颜。 朦胧之美,撩人心扉。美人在怀的一瞬画面惹得他想要一睹为快,手像是不受控地去撩纱帘。 洛愿...........禽兽的眼神看多了,这是一位十足的禽兽,平常看小夭的眼神就是色眯眯,连自己姐姐都垂涎。 “再动,手就没了。” 冷厉的声音一激,岳梁指尖猛地停顿。一刹那,心痒难耐,反正她没表明身份,竟不管不顾去掀帷帽。 “去你妈的!”洛愿骤地身形一闪,岳梁惊诧之下,腰猛地被长鞭缠住,整个人被甩出院子。 空中妖族在人影都没看见的情况,一个个坠落坐骑,有一妖族跌落莲池,瞬间被东西缠住,反抗的动作被定住,脖颈被尖牙刺入,血液极速流逝。 小九吸食完对方的血液,一口咬住他腹部,连皮带肉将对方妖丹吞入腹中。卷起对方的尸身甩出莲池,免得残存的血液污染莲池。 小夭与阿念跑到小院外,正好看见岳梁被丢出小院。小院里青色毒烟随风四散,小夭向阿念抛出一个药丸,阿念立即塞入口中。小夭走到岳梁身边,低眸凌厉地盯着他,“你敢动手?” 阿念对着海棠使了一个眼神,海棠立即站在小夭身侧,阿念手上出现长鞭,冲进小院,“瑶儿,我来救你。” 洛愿.............我谢谢你,寻个由头,大义凛然发泄怒气。 岳梁连忙站起来,“这院子住的什么人。” “你岂会不知?你看她今晚会放过你吗?”玉山曾庇护无数的神族与妖族,就算此刻瑶儿把岳梁杀了,西炎王也不会举兵攻打玉山,还得说岳梁活该! 阿念冲入小院,耳边响起低语,“别下杀手。”阿念嗯了一声,今晚得试一试父王给她的兵器,手腕微动,水鞭如同活物般猛然甩出,带着破空之声,凌波身形如风。水鞭在她的操控下灵活异常,士兵纷纷倒地,不是被水鞭击中,就是被灵力震伤,无一能近她身。 岳梁正想喊住手,一道五彩的长鞭迎面直击而来,上空白影忽隐忽现,他反击却无法找到她确切位置,只能根据长鞭挥舞而来的方向进攻。海棠立刻护住大王姬,注视着那道五彩长鞭,五灵鞭,圣女是五灵同修,难怪修行之法不同常人。 “岳梁,你一而再对我动手,你爹来了也护不住你!”洛愿站在夜空之中,故意时不时露出身影,免得对方反应过来是她送的“礼物”。她将鞭子运用地如同活物,既柔韧又锋利,宛如灵蛇般灵动。 小夭冷眼看着岳梁被抽打,玱玹听着心腹禀报,叹口气再次躺下,昏睡过去。他还晕着呢,听不见看不见。 低等神族连忙指挥士兵布阵,阵法刚起,就被一鞭子破开了。九凤关注着小废物那边的动静,瞧她打得高兴,手上也痒痒。 洛愿在空中见阿念收拾完最后一个小喽喽,长鞭化作长剑,利刃划破岳梁的脖颈,出现在他身后,歪着头看他,“如何?” 长鞭将岳梁身上的铠甲轻易破开,带血的衣衫紧贴在他皮肉之上,披头散发。此刻哪有半分世子的尊贵,反倒是受过鞭刑的奴隶。 “圣女,一言不合就动手,今晚伤了我,说到爷爷那里你也没理!”岳梁不曾受过如此大的屈辱,阴鸷地回眸盯着戴帷帽的女子。 大舅活着的时候,你老子在大舅面前连屁都不敢放!“那就找你爹说理!”利刃一转,像是要划破他的血管。 小夭立即出声,“瑶儿,放我这个不懂事的弟弟一马。” 洛愿动作一顿,浅笑几声,“看你姐姐的份上,明日见。”说完收起长剑,“给你机会搜。”一脚将人踹进院子里。“搜不出来,今晚回去问问你老子,该怎么揍你。” 岳梁趴在地上看着院中倒地不起的士兵,奇耻大辱!今夜被三个女子如此羞辱,脚边出现一双缎面绣鞋,“今日之事,我必会事无巨细告知给父王。” 阿念说完收起长鞭,走出院子,看了一眼朝瑶返回自己屋子。 洛愿走进院子,小夭唤人把岳梁带走,当着岳梁的面让人将院子打扫干净。 片刻之后,空气中连血腥气也没留存一丝。岳梁带着一身伤出现在禹阳面前,详细说了搜府与圣女动手,瞒下自己的小心思。禹阳怒不可遏,却不得不暂时忍气吞声,动身前往德岩的府邸。 圣女闹到西炎王面前,这事就不好瞒了。 洛愿出现在金莲,碰了碰合目而憩的防风邶,“我帮了你,你如何谢我?” 防风邶缓缓睁开双眸,注视着眼前一脸期待的人,“你要我如何谢?” “我想一想。”洛愿故意伸手捂住眼睛努力地想了想,从指缝间打量他的神色,“帮我找一座海上无人小岛,不在西炎与皓翎的管辖之内,这岛只能我们两人知道。”她利用阵法将岛屿掩藏起来,他想找也不容易。 防风邶低眸凝视她片刻,缓缓说道:“好。” 洛愿没想到他什么都没问就答应了,高兴地睁开眼睛,猛地抱住他,没控制好力道将人压在身下,喜气洋洋盯着他的眼睛。“你今晚格外上道,合作愉快!睡吧,保证安全!”说完就坐好,背对他修炼。 防风邶侧身背对她,轻闭双眸,含笑入眠。她也上道,从不过问他的事,却能猜到一二。 次日,西炎城在侍者的服侍下动身前往大殿,等待朝臣的觐见。身边的动静一响,他暗中叹口气,挥手让殿内所有人都下去。“今日怎么这么早?” “哼,我就不信,昨晚的事陛下不知道。”洛愿显现在西炎王身侧,大大咧咧坐在他身边,似无意摆动双腿。 昨晚的动静可不小,还动用了士兵,西炎王却不动如山。 “陛下知道却默许,是否想多多培养玱玹忍常人不可忍?” 西炎王严厉地盯了她一眼,“瑶儿,少昊没教你如何揣测人心吗?” “陛下,你莫非忘记少昊也是皓翎一国之帝了?他教我岂不是养虎为患?”洛愿气定神闲回应西炎王,如同平常聊天,依旧没大没小,坐没坐相。 “自称为虎,想做百兽之王?”西炎王凌厉的目光游走在她脸上,盯住她的眼睛,片刻之后才收回眼神,垂眸间眼里赞赏疾速掠过。 “虎父焉有犬子,一脉相承而已。”洛愿像是不耐,走到西炎王对面,与他面对面坐着。“陛下,你为了让人避其锋芒,索性让人从小活在泥地里,任人践踏和侮辱,也是锻炼胆识与眼界。你有你的深思熟虑。但你别把我煮熟了嘛,我想光明正大去辰荣山,你答应得好好的,现在都过去这么久了,你也不放话。明知我的性子闲不住,你还让我待着这里,这不是逼着我借机闹事躲出去嘛。” 西炎王情不自禁,轻笑出声,眼神变得慈爱起来。“涂山璟日日寻玱玹,你可知为何。” “陛下~我一个女子,不堪重用,求求你老行行好,把涂山璟抓起来打一顿也好,或者你去把涂山太夫人娶了也行,亲自问问。” 西炎王..............“混账玩意!编排到我身上了!”西炎王听着她嘴里不三不四的话,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 洛愿见西炎王发火了,吐了吐舌头。撑在案上,俏皮地抓着西炎王的手臂,星眸微睁。“陛下,昨晚我把你不孝孙打得可惨了,我把小夭和玱玹留下顶罪,我得跑了。” 西炎王微微用力拍了拍她的手背,怒瞪她一眼,“你再不好好学规矩,王母也会颜面无存。” “别,我在外也是人模狗样,在你们面前才会暴露本性。”洛愿缩回榻上坐好。想要多少情绪价值她都能提供,也不是白当几百年育儿嫂。“何况昨晚是你不孝孙莫名其妙跑来搜我院子,还对我动手动脚。” “你对氏族如何看?”西炎王饮了一口清茶,不动声色扫了她一眼。 不交点真心话,还不好跑路了。“四大氏族根深蒂固,难以撼动,却树大招风,结盟是为了自保,更是为了对抗.............”洛愿端起茶水,笑盈盈盯着西炎王。为了你这只老狐狸,别那么快吃掉自己。 “听说涂山家的狐狸给你送过礼,你当真不钟意他?”西炎王转而说起涂山璟送礼之事。 大家对涂山璟的称呼,太默契了!!!“他喜欢我,我就要喜欢他吗?他送礼不外乎是碍于玉山与你们的面子。”可惜,她只懂明面的意思。 洛愿站起来在西炎王眼前来回转悠,“陛下,咱就是说,你屁股下的位置,只要你不想,没人能染指半分。中原是你统一,氏族对你怀恨在心,忌惮你老的手段与能力,你也得大方点让他们有点选择权,选来选去得选到你老的心坎里,明面他们顺意,实则顺你的心。” 朝瑶嘴里的话,有时候比他年轻时候还糙。西炎王看了看自己坐着的榻,话糙理不糙。“所以呢?” “所以你就在家里好好坐着嘛,等他们去闹腾,反正翻不出你的手掌心。”洛愿像是无奈,一屁股又坐在西炎王身侧了,“我是真下手没轻重,等会给你孙子打死了。” 西炎王.......一巴掌拍她背上,“滚,等两日滚到辰荣山去,别在我面前闹腾。” 洛愿撇着嘴,摸了摸背,手一摊就开始要钱,“早说嘛,真是的,生活费。” 西炎王........盯了盯她的手,别过头继续饮茶。 “出门在外,谁家长辈不给点盘缠,给点给点。”洛愿把手转到西炎王面前,扯了扯他袖袍,娇软甜腻地对着西炎王撒娇。 少昊不会专门培养她来气自己吧?少昊用心真是“歹毒”,西炎王拍掉要钱的手,“再说一句,一分钱没有。” “你老身体健康。福寿无疆、寿元无量。”洛愿说完吉利话,来个用力的搂抱,瞬间消失! 西炎王............瘪犊子!唇角不禁勾起笑意,缓了缓才唤侍者传众人入殿。 辰荣氏那边不仅没有任何的反对,就连四大氏族与那些老顽固竟也没有异议,如此怪异的举动,才让西炎王迟迟没松口让她离开。如今她自己闹得不可开交,就等她去一趟,自己也看看她葫芦里装的什么药? 第104章 没心 德岩与禹阳做好被父王训斥的准备,朝臣纷纷离去也没见西炎王有任何的动静。认为是圣女还未告状,率先发难的话还没说出口,朝云殿外已经响起岳梁的惨叫声。 岳梁称病在府邸休养,刚才却被西炎王的侍卫带上朝云峰,二话没说就开始抽鞭子。 “需要我亲自书信一封,让王母派人下来?”西炎王走到禹阳面前,面沉如水,没有丝毫波澜,深邃而幽远的眼眸盯着禹阳。 整个大殿都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所笼罩,安静得连针落地的声音都能清晰可闻。禹阳跪倒在地,连称自己教子不善。“父王,府邸地图丢失,岳梁着急犯错,认打认罚,父王请勿动气。” 这圣女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德岩也赶紧跪倒在地,帮忙求饶。 西炎王淡淡地瞟了两人一眼,转身走向高处,拿起玉简,直到外面惨叫声停下才挥手让两人下去。侍者当场宣读西炎王的口谕,怒斥岳梁行为不端,禁足在府邸三月。 岳梁被人带回府邸,破口大骂圣女,却不敢再隐瞒,将当时见色起意的举动如实告知给叔叔与父亲。禹阳怒斥他是不材之木,直呼要将他手剁了,流水般的歉礼再次送进圣女小院。 西炎王的差事很快落在了德岩身上---三日之内准备好仪仗,护送圣女去辰荣山游玩。 德岩听到这个消息,心中大喜,巴不得立刻马上亲自把圣女送走。这仪仗的规格却让他犯难,圣女的身份在王族高不过小夭,但西炎王宠爱圣女,亲孙子说罚就罚,要什么给什么,背后还有王母。思来想去,干脆就按照王姬的规格准备。 洛愿回到金莲,防风邶闭目静静躺着。这金莲是给他准备的吧,他都快当花芯住出存在感了。不去打扰他,默默开始自己的修炼。 日上三竿,身后传来动静,洛愿一回眸就掉入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 “什么时候动身?”防风邶坐在她身后,将她青丝缠绕在自己指间,像是在把玩一件珍宝。 “就这几日,有事以防风邶的身份来辰荣山寻我。”辰荣山虽然如今无人居住,却有护山大阵,她能自由出入,可对于旁人来说,始终是不方便。 等她进去可就不一样,自由出入见客。 “皓翎大王姬与我交好的消息,遍布大荒,圣女也想?”防风邶注视着手指上的青丝,仿佛只是随口问起。 洛愿侧过身子也开始玩他的乌发,满不在乎,“王母再不让我回去,要不了几年,我骄恣奢靡的名声得名震大荒,恐怕比你的名声更加如雷贯耳。” “不在乎?”防风邶抬眸看了她一眼,看了看她给自己编织的小辫子,歪歪扭扭,很丑。 洛愿眼睛看着手上正在编的小辫子,漫不经心回应他的话,“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我的身躯从出生那刻就该归入尘土,灵体归于虚无不过是弹指一瞬的事。” 九凤...............呸!你也寿与天齐!小废物消散,那他不也得消散了。 缠在他指间的青丝,骤然被他握在掌心。“圣女总把生死挂在嘴上,愈发随性了,不如不做圣女,不去辰荣山,我带你四处游玩可好?”防风邶逐渐攥紧那缕青丝,像是攥着就不会消失。 “好呀,防风公子陪着,此生定会过得多姿多彩。”洛愿看向他时笑容炽烈如暖阳,手上却悄悄使坏,编好的小辫子被无声无息割断,落在她手中不见。 “我说过,只做我自己,顺从本心。”防风邶忽略她的小动作,明知她只是为了使坏,仍然让心脏铭刻住她此时的俏皮模样。 洛愿眼睛一瞪,双手撑在身前,戏谑地望着他,“原来你发自内心做的浪荡子防风邶,你到底亲过、搂过、睡过,多少个女人?” 九凤................没救了,此生没救了。 防风邶...........今晚就给她种进珊瑚礁!扬起玩味的笑容,像是挑衅地看着她,“圣女,你可知问男人这个问题,男人会如何想吗?” “我关心男人怎么想做什么!他想我去死,我就得去死?他想睡我,我就得宽衣解带躺在他身下?过于在意别人的想法,我还能活吗?” 一张嘴,说两面话。知她不在意世俗的眼光,可她好像也没把自己当成一个男人看待。防风邶无奈地仰着头,喃喃赞赏,“此话颇有道理。” 洛愿..........夸自己怎么还唉声叹气?“防风公子,所以你怎么想?” “我想把你种入珊瑚里,让你成为鱼的吃食。”防风邶低头眼含笑意地看着她,顺手弹了弹她的花印。 洛愿斜眺一眼他手,左右鼓了鼓腮帮子,“那我定会夜夜跑到你梦里,闹得你不安生。”说完攥着他手带出金莲,将人丢出院子。他先去吹吹风,吹走不切实际的想法。 防风邶.........倘若不是自己每次都落在不同的位置,圣女幽会防风邶的传闻,早闻名遐迩。 卿入梦深,心绪轻织,悄然间,情愫生根。 他这头发是怎么白发变青丝?洛愿拿着小辫子研究,染得?灵力? 玱玹慵懒地半躺榻上,满屋浪迹,衣箱敞着被翻得乱七八糟,地上还有几件撕毁的衣袍。小夭坐在他身侧,嘲讽地看着他,今日她起身就过来了,“他们不会连你身子也搜了一遍吧。” “那倒没有,只是掀开被子看了几眼。”玱玹漫不经心笑了笑。 小夭沉默一瞬,他们竟然真敢!婉婉一笑,“阿念竟然没来找你,你不觉得奇怪?” “有什么可奇怪,她昨日出了气。她近日的举动想必是瑶儿给她说了些什么,安抚下来了。”阿念的性子也愈发不同了。 玱玹瞟了一眼小夭,立马喊人进来,语气带着恼怒。昨日的奇耻大辱,他再怎么没血性也得发作一下。 婢女带着洗漱用具进来,伺候两人梳洗,很快又端来饭菜。玱玹蓦然开口:“瑶儿进宫了?” “不知道,我今日还没见过她。”小夭对昨日岳梁搜府的举动好奇,“问问为何搜府。” “你不说,我也要他们给我个交代。”玱玹的脸色有些苍白,小夭扔给他两颗药,“你体内的毒性积存到一定程度,我不敢保证能把你体内的毒全部清除,到时候你灵力也会受损。”以防打草惊蛇,被人看出破绽,毒性清一半留一半。 玱玹接过药丸,直接服下,“我从不靠灵力,靠这里。”他用手指点了点头,放下筷子起身出门。老桑这时走了进来,“岳梁谢罪礼又送进来了。” 小夭笑嘻嘻站起来,走到老桑面前,“这次派来的人怎么说?” “依旧是那套说辞,说言行无状,冲撞了瑶儿。”老桑抠了抠脑袋,昨晚瑶儿把对方打得惨不忍睹,他还以为这次该他们送谢罪礼了,怎么还是对方送?皮痒痒专门跑上门找打? “想来她进过宫了,那我也得进进宫。”玱玹说完就出门了。 小夭用过饭回到自己住处,瞧着昨日敢于对岳梁传话的婢女,就凭她的举动,小夭也敢肯定她是玱玹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小夭走过去微笑地看着她。 “奴婢潇潇。” 小夭点点头就走进屋内,屋内榻上某人抱着被子正在翻来覆去地滚,小夭走过去掀开纱帘,好笑地盯着朝瑶,“小祖宗,你怎么不去寻我?” “他那屋子不知道乱成什么样。我这几日要去辰荣山了,白日不会显现在你们身边,晚上在中原。” “为何非去辰荣山,而不是在城中置办府邸?” 洛愿抱着被子,懒洋洋揉了揉眼睛,“辰荣山荒废了,二十八座山峰,我想去那座就去那座,方便凤哥过来找我,城里人多眼杂,圣女突然来访,好奇或打探的目光不会少。” 小夭嗯咯一声,上榻搂着她。“瑶儿,好久没送毒药了,相柳没找你麻烦吧?” “没有。人家好歹也是将军嘛,天天破事一堆。”洛愿直愣愣盯着屋顶。 “防风邶是相柳吗?”小夭扭头看她望着屋顶出神,动了动也注视着屋顶。 “不知道,他是不是相柳,我都不在乎,所以一直不曾试探过他。”她从来没在乎过他的身份。她游历时还想过,不管他变成什么,总得活见人死见尸,她甚至庆幸过再遇不是一具尸体。 随心随意的防风邶,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介意尝试,什么都感兴趣,欣赏一切美好却什么都不想要。曾经,小夭以为自己也是这种态度,可她发现她在乎许多人,也并不是什么都不想要。 这个世间不是非黑即白,也有灰色的地带,她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选择面朝光明,背后就是千里荒凉,选择黑暗,繁花似锦在背后绚烂。即使她面朝光明,也是踩着黑暗的影子,曾经的一切如影随形跟随着她,坚强独立能让她不管遇见什么,都可以好好活下去,唯独不能失去瑶儿。 她只想瑶儿身处在光明,看遍繁花似锦,一世安宁。 “瑶儿,我希望防风邶不是相柳,永远不要是相柳,这样你想怎么样都可以。”相柳与她们敌对,她更不想瑶儿与母亲一样。 又来了!小夭的担心点不是她的担心点。洛愿转过头困惑地看着小夭,“小夭,你真以为我无所不能?想娶就能娶?防风邶真是相柳,他敢嫁,我也敢娶,他不想嫁,我拿着洪江威胁他,都没用,没人能撼动他的心。” 哪怕,她拿出恩情,他也会换个方式报恩,而不是如她所愿。 又娶!“瑶儿,姐姐不反对你娶男人,只要你过得开心就好,但你能不能别拿这套说辞糊弄姐姐。”小夭将她搂紧些,捏了捏她的脸。 “你当然这么说了,你身边有妖孽,我也要去找妖孽!”小夭垂涎涂山璟美色时,她又不是没见过。 涂山璟怎么又混成她嘴里的妖孽了。“那你敢娶凤哥吗?” 洛愿.............“凤哥如果不打死我,留口气,我想我还是有胆子。”心里怂得连连说为了面子,担心凤哥真冲过来打死她。 九凤..............“会留口气,不然不好吃。”滚犊子! 洛愿踏出房门看着浇花的潇潇,潇潇见圣女注视着自己,提着水壶走到圣女面前行礼。 “暗卫?” 潇潇没想到圣女开口就点破自己的身份,沉默点了点头。 “嗯,没事多笑一笑,温柔点。”洛愿说完就走了。谁家婢女顶着平平无奇的面容却泛肃杀之气,伪装得再好,骨子里的杀气却不会经意流露。何况,自己在清水镇,药水当护肤品用。 笨妖偶尔也会冲破防风邶的伪装,冻自己,冷啊! 潇潇..................疑惑地低头沉思,她现在不够温柔吗?笑一笑?嘴角扯出一丝勉强的笑意。 玱玹进宫却被西炎王派人挡在外面,侍者怒斥他近日行为不端,说陛下今日不想再见人。他只得怒气冲冲走到岳梁的府邸,瞧着皮开肉绽,躺在榻上疼得龇牙咧嘴的岳梁,他还怎么演? 问清始末,得知是丢了府邸地图,连连表示兹事体大,能谅解。第二日一身酒气的玱玹带着岳梁送得赔罪礼---搂着美貌的女子回到府邸,一回去就进了屋子。 阿念看见玱玹的身影,前夜的事情闹那么大,一声道歉,两个女人就算揭过了?她推开侍卫冲进玱玹的屋子,看见玱玹与那两个女人在屋中亲热,立刻退出来。羞得脸颊通红,难受得泪花滚滚,她在屋外站了一会,猛地转身,匆匆跑向朝瑶的小院。 没一会,小夭看见瑶儿陪着阿念走出来,海棠已经收拾好行囊。 “小夭,我把我小富婆送回去,今晚待在皓翎。” 小夭不语点了点头,潇潇见大王姬注视着跃上坐骑的三人,轻轻走过来,“王姬不必担心,会有人暗中保护。” “我知道。”阿念人生中的第一次风暴和伤害来自曾经最保护她的人,玱玹选择了更重要的事,于是选择放弃保护阿念。 洛愿搂着小富婆,小富婆在她怀里心事重重,“回去找你爹,选几百个男人给你看看,忘记一个人不容易,多看点,随着时间什么都能淡化。” 阿念猛地闭上眼睛,她已经尝试过了。亲眼目睹玱玹与别的女人亲热,如同冰刃刺入她心口,心生寒意,疼得死去活来。 阿念回到皓翎,径直返回宫殿,洛愿则一如既往上课去了。 每个人都有最重要的东西,玱玹的王位,相柳的辰荣军,涂山璟的家族重任。搞事业的男人爱不起,爱的伤心伤肺,不搞事业的男人没魅力。 哦,她没心。 世间万物都有弱点,她不介意费心给人虚假的温情,适当提供点举手之劳,因为是人都有想要的东西。 第105章 出发辰荣山 玱玹沐浴更衣,头发还有水汽,不爱熏香却熏过香,熏走他讨厌的气味,披着外袍带着一身龙涎香走出屋子,小夭在朝瑶的小院喂食小九。 小九察觉到有人来了,立刻潜入水底。小夭放下灵食,转身看向来人,“荒淫的日子过得开心吗?” 玱玹苦笑着走向池畔,“噩梦而已,与不喜欢的人虚以委蛇,男人与女人都一样难受。我此刻宁愿被人刺两剑。” “阿念走了?” “瑶儿亲自送走的。”小夭淡然地看了看玱玹。 玱玹注视着池面,“你生气吗?”她不会生气,她只会笑盈盈地打趣自己,“穷玱玹,天下没有免费的吃食,你别噎着了。” “这次最苦的是你,你都对自己这么狠心了,我还生什么气?”小夭笑得幸灾乐祸,相比玱玹对他自己的心狠与伤害,他对阿念的伤害不足挂齿。 小夭问起那夜的事,从玱玹嘴里得知丢失得不止是德岩与禹阳府邸的地图,还有另外两张地图,可能是西炎暗藏的兵器库与粮仓的地图。当玱玹揣测是相柳的时候,小夭心紧了紧,想起瑶儿打岳梁只是为她自己才释然。 “外爷怎么说?” “德岩他们只说丢失地图,将此事圆了过去,他们不敢告诉爷爷。我也不会告诉爷爷,辰荣义军此刻是他们的麻烦,不是我的,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也多谢那个刺客,如今他们也相信我是一个彻底的废人,如今万事俱备,只差一个由头了。” 小夭望着池面的白莲,“可知瑶儿何时走?” “明日或后日,德岩已经按照王姬规格准备仪仗了。” 小夭将灵食全部丢入水中,玱玹见到水中黑色的长影忽隐忽现,“这蛇被她养得极好。” “瑶儿说功就蚁作垤,丛成蛇化龙。她得将小九养好,将来变成一条龙,成人形也好看点。” “她说话做事总是真假参半,真真假假,如梦似影。”玱玹盯着那道黑影,脱却旧鳞成伟业,一朝化龙入苍穹。 德岩笑得一脸慈祥,等在朝云峰欢送圣女。等来等去,等到日落,等到圣女骑着西炎王的坐骑重明鸟,掠过他的头顶................. “你们慢慢来,我先去选屋子了。” 德岩立即唤仪仗腾飞,去追圣女,自己安排的人不亲眼看见她入辰荣山,那是一万个不放心。 玱玹指着天上极速而去的坐骑,看向刚刚才到的小夭,“她把爷爷的坐骑也要弄去卖了?” 瑶儿早早叮嘱她睡够才出现,她又摆弄会毒药才慢悠悠过来。“你没看见坐骑上的箱子吗?估摸着洗劫一空了。” 玱玹.............“我的钱应该还在吧?” 小夭............“没了,你今日出门,她就唤老桑,搜罗了一箱子玉贝走。” 玱玹..................仰着头直叹气。 西炎王望着妆匣,空空荡荡,小夭不要,她是一点不客气。 辰荣熠从轵邑带着人在辰荣山等候多时,偶尔瞟一眼身后的宫殿。辰荣馨悦得知圣女要来辰荣山游玩,愤愤不满。她一个连出身家世都不清楚的圣女,凭什么能上辰荣山游玩? 夜幕降临,侍女带人急匆匆赶来,称圣女来了! 辰荣熠连忙起身走出去,远远看见重明鸟背上坐着一位戴着面纱的白衣女子,那女子眼神淡漠地凝视着下方,这位就是圣女?孤身前来? 洛愿扫了一眼站在后方的馨悦,从空中跃下重明鸟,落在最前方的中年男人面前,困惑地问道:“阁下是?” “辰荣族长,辰荣熠。”辰荣熠微微颔首,向圣女行礼。他是辰荣族长,更是西炎的臣子,轵邑的城主,见到圣女不用行大礼。但西炎传话,圣女是按照王姬出行规格,按照国法,他得向圣女行礼。 原来他就是丰隆他爹,洛愿扶住辰荣熠行礼的身躯,“辰荣族长不用客气,出门在外,咱们按照辈分论就行了。” “仪仗在后面,我等不及就乘坐坐骑先过来了。”洛愿回头看了一眼,也不知道那慢悠悠的仪仗队飞哪里了。 “圣女,里面请。” 辰荣熠侧身迎着圣女往后面走去,跟随而来的人纷纷好奇打量着圣女。她说话随和,行为举止却像是受过大氏族礼教。 “小废物殿内有禁制法术。” 洛愿连宫殿的名字也懒得看,随着辰荣熠走进去。陪着他们走进去的还有馨悦与另一位中年男子。 “不知圣女出自哪位氏族大家?”辰荣熠待圣女坐下才发问。 洛愿眼含笑意,自我打趣,“家里长辈不让我随便在外说,怕我惹是生非。双亲不在了,家中长辈甚少提起。” “是我思虑不周,无意勾起圣女的伤心事。”辰荣熠歉意地笑笑。 “不碍事。” 辰荣馨悦端着笑意,揣测圣女的话,“瑶儿,你我许久未见,轵邑城中热闹些,不如你随我去家中做客。” “等段时日,我玩够了去寻你。”洛愿像是有些喜悦,说话的声音不禁有些雀跃。 辰荣熠不露神色打量着圣女眉眼,轮廓偶尔随着面纱轻拂若隐若现。“刚才圣女说按辈分论,想必是不拘小节,不知这辈分如何论?” 洛愿看了看辰荣熠,淡然地笑了笑,“长辈说,按照辈分咱们同属一辈。平日,我依旧称你为辰荣族长,你喊我圣女即可,私下无需那些繁杂的礼节。” 馨悦..............这氏族之间盘根交错,辈分有时候确实挺尴尬,这算起来,圣女比她长一辈? 辰荣熠注视着与自己儿女差不多年纪的少女,自己这个一族之长,她像是全然没放心上。“那就依照圣女所言了。” 辰荣熠端着茶盅,抬了抬手,示意圣女饮茶,“圣女,自幼在玉山长大?” “我出生时体质羸弱,家中长辈为了保我一命,送我上了玉山。”洛愿保持着在外的人模狗样,端着氏族小姐的姿态。心里只想让这位大哥打听完该打听的,快点走。 “听闻王母不轻易收徒,想来圣女家中长辈与王母有旧谊?” 辰荣熠柔和的目光看得馨悦心里更加疑惑了,父亲性子沉闷,不爱说话。怎么今日像是对圣女家事格外感兴趣? “没旧谊,长辈提过一嘴,承了嫘祖娘娘的情。” 话音落下,里间传来碎片声。洛愿回头看了看,困惑地看向辰荣熠,“殿内还有旁人吗?”这法术施得不怎么样呀,碎片声还能传出来。 “你去看看,哪位婢女这么毛手毛脚。”辰荣熠淡定看向刚才与他们一起进来的男子。男子立刻起身走向里间,随后偏殿传来男子的呵斥声。 洛愿..............演技太差了!你好歹骂两句该死的东西! 馨悦心思七拐八拐,她是西陵族的人?二房还是三房的女儿?西陵族长的儿子---西陵淳,她曾见过一面,两人眉眼不太像。 男子走出来立即表示歉意,“新来的婢女不懂规矩,惊扰了圣女,圣女勿怪。” “不怪。”洛愿摆了摆手,随即露出一丝疲倦,“今日有些疲乏,失陪了。”说完当真站了起来,男子连忙唤门口婢女引路,带圣女下去小憩。 辰荣熠等人走远,立刻起身走进里间,馨悦准备跟着父亲进去,却被父亲拦在外面。 “父亲。”辰荣熠走入里间,扫了一眼地上破碎的玉杯,弯腰向榻上的父亲行礼---赤水海天。 赤水海天看了一眼辰荣熠,挥了挥手表示自己没事。“刚才灵力震荡,那丫头没察觉出异样吧。” “没有,圣女下去休息了,我们的人守着。” “嗯,那就好。”赤水海天注视着地上的碎片,不知在想些什么。 辰荣熠思索圣女与赤水族有何关系?参与王族之乱还能从上一代话事人的位置安然而退,带领赤水氏安然无恙居于四大氏族之首的岳父,为何对圣女这么关心? 屋内安安静静,谁也没再说话,赤水海天始终看着地面。忽然,殿外传来婢女惊慌失措的声音,“圣女吃了屋中的点心,全身起红疹,像是中毒了。” 馨悦听完婢女的话,立即传唤医者,自己则连忙去探望。这来就中毒了,传扬出去,辰荣氏不好交代。 “你也去看看。” 赤水海天蓦地发话,辰荣熠闻言走了出去,许久之后才回来,“父亲放心,不是中毒。下面的人不知圣女忌口,屋内糕点掺杂了榛子,圣女误食,全身过敏起了红疹,此...............” 赤水海天不等辰荣熠将话说完,立即起身。辰荣熠诧异地看着赤水海天的背影,立即跟上前。赤水海天刚踏出里间,猛地停住脚步,身形像是有些不稳。 辰荣熠急忙将人扶住,“父亲?” “无事,今日我也有些乏了,先下山了。”赤水海天满脸倦意,脑海里闪过一双幽怨的眼睛,狠狠地盯着他。 拨开辰荣熠的手,避开众人,带着人下山。辰荣熠等着馨悦从圣女处回来,吩咐留下的婢女好生伺候,父女两人一同乘坐云辇而去。 “馨悦,你身边可有人对榛子过敏?”辰荣熠思来想去也想不通岳父,今日为何有些失态了。 “没有呀。爹,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丰隆约圣女,她爹也对圣女十分好奇,不会她哥喜欢上圣女,真打算求娶圣女吧!!! “我今日也是第一次见。”辰荣熠敷衍一句,静默不语,下云辇之后却叮嘱馨悦多去看望圣女。 躺在榻上小憩的洛愿,听见婢女关门声,立刻睁开眼睛消失在屋内,飘去了草凹岭。注视着眼前的茅屋,飘进屋内,千年之后,依旧不显陈旧。 洛愿轻轻一挥手,尘土消失,指尖轻抚过屋中的摆设。辰荣王因为赤宸将这里列为禁地,不许旁人擅入。西陵珩讲述的事情里,她曾与赤宸在这里朝夕相处。 “凤哥,你什么时候来找我啊,总不能让我一个女子流落在荒山野岭吧。” 辰荣山被她说成荒山野岭,自己现在身处的地方算什么?鬼都嫌?“等两天,你大侄子现在还没学会日夜颠倒。”小废物这昼伏夜出的日子,比妖还像妖。 九凤边说边把无恙提起来,用力丢出洞府,“找宵夜!” 咻的一声,夜空被白色的弧线滑过,众妖司空见惯,看了一眼,该做什么做什么。无恙急忙露出原形,展开翅膀,安稳落地。可怜自己一个幼崽,已经开始赡养孤寡爹了。 洛愿在二十八座峰中寻了一处形如玉带环腰的水位,作为小九晚上的栖身之所,“不许跑出来吓人,吓到守卫,我让你爹打你!”自从被咬过,那是能给它单独住就绝不合住,她也不想天天带着眼线在身边。 小九点了点头就沉下水,经历过主人,瑶瑶都能称为柔情似水了。 第106章 人生执念 洛愿飘回宫殿,装做小憩刚醒,打开房门,“以后我白日要修炼,日落才会出房门,白日不可打扰我,我白日也不需要吃食。”洛愿对着门口的婢女吩咐一句,就让她们带着自己逛一逛。 婢女连忙在前方带路,洛愿随意逛了大半夜,精神百倍,瞧着身侧步伐不稳的婢女,才吩咐回去。 婢女看圣女健步如飞,赶紧跟上。白日洛愿在屋中布下结界做做样子,人却在西炎修炼,隔两日就去皓翎找皓翎王学习,偶尔当当烦闷的公子哥,找找雅趣。晚上雷打不动带着婢女逛山峰,循环往复,仅半月余,婢女们个个瘦了一圈。 辰荣熠看着手上的密报,圣女真就是来游玩?这么久一直不下辰荣山。馨悦想起父亲的叮嘱,派人去探望一次得知圣女的生活习性,连忙打消想法。 不足一月,玱玹负责的运河出现大差错,西炎王恼怒,令玱玹搬回朝云峰,不许再下山,好好反思。 戴着面具的九凤领着无恙,光明正大被人迎入辰荣山。洛愿瞧着凤哥脚边,迈着优雅步伐的小胖墩,怎么越吃越胖? “无恙!” 东张西望的无恙,听见瑶儿唤它,奔跑几步就跃到她怀里,脑袋蹭了蹭她。 “上道了。”九凤瞧见案上已经摆满美酒佳肴,径直坐过去。洛愿抱着无恙坐在凤哥身侧,吩咐婢女先行下去,布下结界。 “那所茅屋,赤宸运用木灵所建,没什么特别之处,你为何夜夜去看?”九凤腿搭在一旁的凳子上,端着酒杯,望着远处层峦叠嶂的幽境。 宫阙会倾颓,王朝终作古,唯有山间的风、江中的月、崖上的花,永远守着大地最初的诺言。 “凤哥,我可以吸食同脉之人的灵力。”洛愿不冷不淡地回应着凤哥,手下抚摸着无恙的皮毛。 “噗!” 九凤一口酒水全部喷出来,扭头看向小废物,眼睛都要瞪出来了,像是听见什么惊天动地的话。自己教她吸食过魂力,没教她吸食过灵力。 “你的意思是......死物上附着的灵力,你也可以吸食,只要是与你同宗同源的亲人留下?” 洛愿摇了摇头,老神在在翘着二郎腿,“我自从可以分离神识之后,把玩皓翎王打造给小夭的镯子,里面有她积攒的灵力,无意当中发现的。” “我后面试过,只有至亲之人才可以,三代之内,同宗不行,” “来,给哥看看,我们家小废物咋成材的?”九凤放下酒杯,捏着她的下巴左右转动。长相没变化,灵体没变化,灵力惨不忍睹,“你吸收灵力有什么感觉?” 他对小废物的关注还是少了,她吸食木灵,他睡梦里以为她在修炼木灵。 “没感觉啊,就跟你吸食魂力一样,活的不行,死的轻而易举。吸食完灵力也什么涨进。” 九凤松开她的下巴,“废话,死物能有多少灵力,你要能把一个灵力高深的人给吸食完,肯定不一样。” 洛愿担忧地看着凤哥,“凤哥,西陵珩当初跳入虞渊,最后化生魔珠重生,魔珠拥有吞噬血脉至亲灵力的力量。我不会是西陵珩跳虞渊的后遗症吧?” “老子让你别说乱七八糟的词,后遗症没有,你有后爹!”九凤一巴掌拍她脑门上,觉得手感不行,反手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洛愿前俯后仰,眼前黑两遍,“不是呀,因为吞噬血脉至亲这事,当初西炎王布下灭魔阵,差点灭了西陵珩,要不是青阳与仲意拦着,赤宸赶到,我和小夭还不知道在哪里。” “你让西炎王灭你试一试,他前脚灭,我后脚送他去见你。”九凤瞪了她一眼,一天到晚胡思乱想,她娘能吸活人,她吸点死物还值得用灭魔阵? “不过,等你灵力再强点,或者拿回身躯,你拿玱玹试一试。”大废物她舍不得,西炎王那时候也不知道活没活在世上,玱玹很合适。九凤不以为然。 洛愿................娘啊,活阎王啊。 “赤宸炼制的魔刀,封印之处在哪里来着?”小废物的爹战力惊人,也是兵器炼制的高手,炼制的刀枪剑斧威力巨大。 相传远古所化异妖,凶残无比,吞噬人肉,且能吞皮化骨。异妖吞噬万人,积攒无穷怨气,吞噬老虎时被赤宸打败,异妖与虎魄一同抽出,练成魔刀。魔刀乃怨气妖气所结合,凶气缭绕,残忍无比。 小废物要是能让魔刀认主,事半功倍。 “赤宸将魔刀封印在茅屋后方的山峰里了。”当年辰荣王觉得此兵器容易噬主,担心赤宸走火入魔,不许擅用。“别等认主,我就被它吞了。” 九凤凝视着远方,轻叩食案,发出的声音竟成小调。洛愿震惊地指着凤哥的手,“凤哥,别说你也是玩高雅的男人。” “废话!你以为都像你这么粗俗。”九凤手指一顿,上去又是一巴掌。 洛愿...................摸着后脑袋,不敢腹诽,只敢揉拧无恙。 “你去赤地,想办法把赤宸剑拔出来。”九凤觉得魔刀容易噬主,赤宸剑跟随赤宸东征西伐,早已有了灵性,小废物有赤宸血脉,让其重新认主应该不难。她能吞食同脉灵力,赤宸的兵器是最好的选择。 赤宸剑随着赤宸与西陵珩大战,埋没在赤地。 洛愿...........猛地抱住凤哥,扯着嗓子叫:“凤哥,我不是不去啊,那地几百年的太阳之力凝聚在一起,我进去,片刻就烧没烟了。” 九凤拍她后脑勺拍出调子也没让她松手,“谁他妈让你显现没灵力,皓翎王给你兵器,没灵力发挥不出威力,只能防身。找件已经有器灵的神兵,你要死也死得慢点!” “要不,你去把王母的藏器阁偷了?” 洛愿.............“真会说乐子。你以为我是赤宸?突出重围盗取盘古弓?” 九凤深吸一口气,“你爹那么强大,生出两废物,你他妈能不能有点出息!” “他老人家杀戮太多,报应在我们身上了呗。”赤宸灭族屠城的事没少干,虽说都是为了当初的辰荣国,可终究命令出自他口,因果报应。 “你爹我挺欣赏,成大事不拘小节,没有你爹当初的血腥手段,辰荣早被灭了,各为其主。” “赤水海天来了,西陵族长的人应该也快到了。”九凤兴趣颇高,小废物布的局是越来越好玩了。小废物人利用,魂也不放过。 “世人都逃不过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却不知,行有不得,反求诸己。”洛愿放下无恙,抱起酒坛咕噜噜灌酒,“我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爱而不能,怨无尤人!” 九凤看了小废物一眼,默默陪她喝酒。。 山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仿佛整座山在轻声叹息。月光给山脊镀上一层冷银,却照不亮那些幽深的褶皱。风声中偶尔夹杂着几点灯火在山腰明灭,恍若坠落的星辰,更显得群山的孤寂。听着这永恒的松涛,望着亘古的山影,两人对着山月对饮。 有些苍茫,是酒杯装不下的,就像这穿林而过的风,永远带不走山的寂寞。 “无恙,你好好陪着你爹。” 深夜,无恙迷茫地望着瑶儿,抬眸看了看已经醉倒的凤爹,肯定地点了点头。 洛愿搂着酒坛,落在树桠之间,倚靠树干。眺望这座曾辉煌万年的辰荣山,所有辉煌终将归于尘土,所有执念都要还给岁月。 人间执念如梅雨季的湿衣,明知该收起,却贪恋残存的阳光味。背着回忆行走,装的是执念,倒出的仍是执念,唯独舍不得那个曾盛满春风的空袋子。 洛愿回眸看着凤哥,上天是为补偿自己吗? 看一眼就好,老哥与老爸过得好,她就将回忆放下,空袋子重新装入新的春风。 白日,九凤带着无恙在辰荣山闲逛,晚上无恙得知那条小黑蛇,趁着自己不在得了瑶儿灵力,颇有种被喧宾夺主的感觉,嗷嗷嗷地嚎着非要找小黑蛇打架。洛愿听着山林虎啸,嚎一晚,辰荣山的人都别睡了,带着它去找小九。 小九从水中探出头,看着瑶儿身边的白虎。白虎的气息很熟悉,它见过白虎,当时在主人的怀里。无恙龇牙咧嘴,凶狠地盯着水中的小九,小九死死盯着白虎。 “介绍一下,无恙,小九,你们互殴吧。”洛愿说完就后退几步,与凤哥站在一起。 白虎不怕水,蛟未化龙不能腾飞。九凤看了看现出原形的小九,青黑如玄铁锻造,每片鳞缘泛着蓝光,逆鳞处有三道暗金纹路,竖直的蛇瞳呈现熔金与墨绿双色,眨眼时可见半透明瞬膜横向扫过。 小废物挺会养妖兽,这才短短数月,小九就被灵物,灵气滋养得身躯如树干。 “无恙,小九咬过小废物,你看着办。”九凤瞟了一眼无恙。 无恙率先扑击,跃起时前爪撕开夜幕两道金色残影,爪风在岩壁上犁出五道火星四溅的沟壑。涧水突然炸开青鳞,小九破浪而出时带起三丈高的水幕。它弓起的脊椎像一张拉满的玄铁弓,爪尖还挂着未甩净的银亮水珠,尾鞭抽断碗口粗的岩松,针叶混着树汁暴雨般泼向无恙。 无恙甩头怒吼,獠牙咬住蛟尾鳞甲,青黑鳞片飘落溪面。缠斗中滚入潭水,小九缠住无恙腰腹的瞬间,虎爪也扣住了蛇颈七寸。二者坠入寒潭的刹那,潭水一半沸腾如熔炉一半冻结成玄冰。 “凤哥,无恙的金光是什么?”洛愿见无恙打斗中,带有金色的锐气。 “白虎天生带庚金之气,小黑蛇除非化龙,否则脱离水域则实力折损,天生就不是无恙的对手。” “随着无恙修炼提升,得了机缘可修成它先祖的星宿法相。” 小九张口喷出腐骨毒雾,无恙却从鼻孔射出两道庚金之气将毒液凝成冰锥反刺。小九侧身避让,咬在无恙的虎背之上,缠绕虎腰的躯体则被虎毛里炸开的庚金锐气灼出焦痕。 “停停停,别给我弄死,我不好给他爹交代。”洛愿见水面出现血迹,立刻喊停。无恙甩开臭黑蛇,跃出水底,化作瑶瑶喜欢的幼宠飞到她怀里,用爪子碰了碰自己肩膀上的皮肉伤,呜呜呜地叫。 小九畏惧岸上的男子,只露出眼睛注视着那只狡诈的白虎,装什么小可怜,自己还被灼伤了。 “哎呦,这皮毛都沾血。”这两怎么还真下口,心疼地摸摸无恙的脑袋,冲着水中的小九大喊:“小九,你怎么样?” 小九立即扬起自己的蛟尾,委屈地盯着瑶瑶,洛愿一看怎么还冒烟? 无恙............你这臭蛇,下次炸死你! 九凤盯着小九的瞳空,冷冷一笑,“你给他找的儿子,还真合适,颜厚!”破壳而出,故意选择强者,在小废物这里得了好处,又能做出这副姿态,唯利是图。 洛愿.............“请说大白话,脸皮厚。” 无恙转动脑袋,挑衅讥讽地看着黑蛇,像是在说:“瞧,我爹在。” 小九一见白虎争宠的模样,一甩蛇尾沉入水中,主人身边有毛球,瑶儿身边又来个心机虎。 第107章 娲皇 无恙的举动落在洛愿眼眸,她将怀里的无恙丢到凤哥怀里。摆开金银莲阵,金莲盛开的瞬间带着凤哥与无恙,进入莲花。小九盘踞在金莲之下,吸收灵气治伤,不服气白虎能进金莲。 九凤观望着莲瓣内部浮现的图腾,指尖轻触,竟浮现巫妖大战的场景,眼里透出淡淡的怀念之色。 “凤哥,你不会也参与过吧?”凤哥的年龄不像参与过巫妖大战的妖。 九凤指着画面中一人,“妖皇,他一统洪荒万族,建立了妖族。我在蛋中不知过了多少年岁,被他捡回妖族,破壳之时,他已经战死于巫妖大战,魂飞魄散。” 洛愿..........“凤哥,你到底多少岁啊?你们在蛋中就有意识?”老成这样? “啪!”九凤赏了小废物重重一巴掌,将人拍到莲花花瓣上贴着,花瓣上的场景让九凤蓦然瞪大了眼睛,怎么会出现她的图像? 洛愿像八爪鱼一样贴着花瓣,缓缓滑落......................要死不活,“哥,我不想成平底锅的脑形。” 装死半晌见凤哥没说话,她回眸一看,凤哥盯着自己干什么?这眼神像是要把她弄去卖了。 “凤...............诶!” 洛愿刚站起来,猛地被九凤提起来,后背紧贴花瓣内壁,惊呼中被凤哥摘掉面纱。九凤来回打量图像与小废物的面容,竟隐隐有些相似。 “小废物,你认识她吗?” 九凤箍住她的下巴,扭过她的脸,使她看向内壁。洛愿的大白牙没露出来就被迫收回,垂头丧气看看内壁,满不在乎。“这位美女是哪位?”对方面容绝美,慈爱祥和,双眸似星芒闪烁。 容貌端丽,瑞彩翩跹,国色天姿,婉然如生。 “你不认识?” “不认识啊。”洛愿在这花瓣里见过好多图案,有些猜的出来,有些猜不出来,这位大美女确实好看,她也想认识。 九凤将小废物放下,小废物离开内壁,图像立刻消失,形成星图。 “凤哥,咱们别提衣衫嘛,你这干顺手了,以后在外我的面子就落在地上了。”洛愿不满地整理着衣衫褶皱,随口埋怨。 九凤盯着小废物的脸,大废物还有几分赤宸的样貌,她是一点也不像西陵珩与赤宸,她恰似西炎王后的笑,也是她刻意模仿过。 洛愿鼓着腮帮子,嘟着嘴,抬头看向凤哥...............“哥,你不会是看上那位大美女了吧?” 九凤.............艹!一脚踹她腿上,“那是女娲,我他妈敢吗?” 女娲!!!!洛愿星眸猛睁,不可思议张大嘴巴。上辈子看得画像都是世人想象而画,这个世间留存下来的图像也是千奇百怪。一个急转弯收回表情,再次摸向内壁,“听说是蛇尾,尾巴呢?咋没看见了?” 女娲的图像再次浮现,洛愿启动视线x光也没看见蛇尾。她差点想撩裙子,看看是不是藏起来了。 “娲皇变化无穷、化生万物,传闻日七十化。相柳要不是看着你那点恩情,你提出看真身就咬死你了。” 拍死小废物算了,连娲皇也惦记看人家真身,“你别亵渎,小心被劈死了。” “不是,那你怎么见过?”洛愿狐疑地看着凤哥,他怎么认出来的。 “娲皇有两件法宝,炼妖壶和招妖幡,一件能命令天下妖族,另一件是天下妖族的克星。与妖族有渊源,我曾在妖族见过她的壁画。”年岁太久,他都只记得大概了,忽然一见,勾起了记忆。 “哦。”洛愿拜了拜图像,“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好奇,你老大人不记小孩过。”拜完,猛地就像树袋熊一样挂到凤哥身侧,抱紧他的腰,双腿缠住他的腿,兴奋地望着他,“凤哥,你真身有没有变化?” 九凤.............踢了踢腿,用力踢一踢,用力开始甩腿,“你他妈给我下来!”九凤一边甩腿,一边捶着她头顶,想给她捶下去。 无恙望着眼前一幕,脑袋一懵,倒在花瓣里...........瑶儿就像荡秋千般,它凤爹就是秋千架子。 它倒下的瞬间立即不得动弹,被裹住,灵气凝聚在伤口。呜呜呜地扭动,束缚的感觉好难受。 九凤甩得开始喘气也没把她甩下去,干脆一坐,耳畔立刻响起她的哀嚎,“凤哥,我的腿要压断了!” “压断正好,免得天天耍流氓。” 小九...................下次主人过来,自己一定告状! 圣女的兄长带着白虎白日在辰荣山游玩,圣女晚上带着婢女爬山登顶,一个月就把辰荣山的侍卫与婢女累得够呛。他们在辰荣山日复一日看守,一个月把百年的活动量都弥补了。 这日,洛愿碰见防风邶来寻小夭练箭,她跟在两人身后去了敦物山,坐在巨石悠闲地望着他们的身影,瞧着小夭的箭术愈发精湛了,心里欢喜。 凤哥对小夭始终有偏见,不喜她,不愿意教她真正的本事,以前也是自己寻死觅活闹得凤哥不行,他才指点一二。凤哥的教学方法,小夭估摸也受不住,拍两下脑花都能震碎。 防风邶时不时看向身侧的巨石,不知为何,他觉得她在那里。中原离西炎城很远,离清水镇很远,他和她却离得很近。 西炎王与玱玹对弈,移动棋子的表面是手,发号施令的是心。小小的棋盘之上,局势瞬息万变,顺逆之势交织。 “玱玹,你教瑶儿弹琴可有成效?” 玱玹思索着下一步落子,蓦然听见西炎王的话,看了爷爷一眼,目光继续盘旋在棋盘上,“现在连指法也没学会,想来她是不爱学。” “我曾教过她下棋,反倒被她教会五子棋。” “五子棋?五子连线即为胜,我见过她与阿念玩。”那日,两人下了半晌也没分出胜负。 “第一个棋子落下开始,整盘棋就走向了终结。当棋子满了,棋盘就要撤去,撤去就要重新布局,所以慢下来才是最好的选择。”西炎王将棋子丢回棋盒,淡漠地看着玱玹。 朝云殿是他殚精竭虑之后的栖息之所,他曾与她相对而坐,一边饮酒一边闲聊,花香阵阵中看着青阳与云泽两个孩子追逐嬉戏。他可以纵容小夭与朝瑶,尽力去弥补。可玱玹要那个位置,注定不能随心所欲而活。 如今,他垂垂老矣,身居高位,而无人可信,亦无人可亲,纵有温情可心里更在乎谁能替他实现夙愿,守住江山。 玱玹眼里闪过一丝诧异,放下棋子,“爷爷,这话可曾教过瑶儿,阿念催促瑶儿落子慢,瑶儿曾对阿念说过。” “她说的,我教她对弈时,她气定神闲,一下午落不下一子。”一会喝茶一会吃糕点,拖延着时间。 玱玹展颜一笑,双手搭在膝上,看向西炎王,“她总是这样,不会还将自己说的有理。” “她赢了。”西炎王淡然地看着玱玹的眼睛,这双眼睛埋藏的筹谋他岂会不知,明知故昧。 “那也是爷爷故意让她赢的。” “她看出我有旧伤,拖延着时间,等我旧伤发作。不耐她时,松口认输。” 玱玹一瞬愣怔,笑得温润如水,“也只有她敢如此与爷爷玩,却不知爷爷明察秋毫。” 西炎王拄着拐杖起身,步伐缓慢,脑海回荡着那日朝瑶离去的话,“陛下,我娘做了王姬该做的事,她没恨过你,只恨天意弄人。” 圣女游玩辰荣山月余,涂山璟踏入了辰荣熠府邸。他身边内奸竟是兰香,翻动绢帕时当场中毒。兰香始终不肯说出那人名字,他只问了一句“哪人是针对我还是涂山氏?” “是少主” 他已明白那人是谁,顾念往年情谊,他并没有杀了兰香,而是将人送回老家,让她远离是非。不知静夜途中是否说了些什么,兰香羞愧,自杀了。 丰隆听说璟来了,立刻前去相迎。如今玱玹四处寻欢作乐,荒淫堕落的名声已经传遍西炎城,成为西炎城有名的纨绔。 丰隆期待地看着面对面而坐的涂山璟,“等五王、七王松懈之时,玱玹应该可以奏请陛下来中原了吧。” 涂山璟沉思一瞬,“不管他再如何荒淫堕落,没有契机,贸然奏请,只会前功尽弃。” “那倒也是,可契机如何去寻?” 涂山璟低垂眼帘,“听说圣女去了辰荣山,你父亲亲自迎接,你可去探望过?” 蓦然的话语,丰隆想起那晚的冒昧邀请,担心璟会错意,“我一个外男,徒然上山怕有不妥。”随后低声说道:“我对圣女无意,也是受人之托。” 涂山璟见他似有难言之隐,笑了笑不再多问,“玱玹想要辰荣山,那契机就在辰荣,如今辰荣山二十八峰除了圣女,可还有人居住?” “只有一些婢女侍卫维护,辰荣国破,王族子弟风流云散,圣女独居一处宫殿,其余并无人居住。” “倘若有一处宫殿倒塌..................”涂山璟看了看丰隆。 九凤把儿子撂下,他得回窝里缓一缓了,洛愿晚上又改带着无恙与婢女爬山了。一个月了,个个都当她死了不成? 留点念想,她未将草凹岭茅屋的灵气吸食完,不过也差不多,再过几十年茅屋也得化作枯木。 荒废的辰荣山是个好地方,山川壮丽,崇山峻岭,绵延不断。这里藏下十多万人都不成问题,非常适合打游击战。 一个月,按照她的脚程与夜间的游荡,基本将二十八座山峰全部走完了。这夜,她让无恙守在门口,自己在辰荣山飘荡,瞧着一处小宫殿附近有人鬼鬼祟祟,魂体的洛愿悄悄跟在对方身后。 辰荣山上空有禁制之术,阻止人从空中随意出入,山内却能低空飞行,只需避开巡逻的侍卫,就十分安全。 默默看着对方在宫殿的动作,他们这是想要引雷?等对方走后立刻将宫殿穹顶暗刻的引雷纹抹去,仔细打量对方替换下的檐铃,铜制被替换成玄铁,她又悄咪咪从别的宫殿寻了几个给换上去。 她在这里,想要引雷,下辈子吧!当自己天天晚上真在这里吸收空气呢! 第108章 与涂山璟交易 洛愿拿着被替换下的玄铁,飘去青丘。涂山璟正在吩咐去古蜀的事宜,古蜀能有谁呀,西陵一族呗。 她不动声色坐在涂山璟身旁,听累就往后一躺,等着他们说完。 屋内众人领命下去,静夜走上前去将房屋关上,涂山璟准备喝口茶水润润嗓子,身侧响起一道有气无力的声音。 “狐狸嫂子~~~” 涂山璟惊得差点没握住水盅,诧异地转头看向旁边趴在案上,眼帘搭垂的人。静夜大惊,唤人却被公子阻止,看了看才发现对方是圣女..............圣女怎么来的? “瑶儿,你怎么跑到青丘来了?辰荣山玩烦了?”涂山璟不禁失笑,倒了一杯茶水放在她眼前。 洛愿保持姿势把檐铃往案上一放,涂山璟神色无常,眉眼含笑地看着她,“带檐铃当礼物?” “你们这事做的真不地道,我还在辰荣山。”洛愿坐起来往后一倚,凝视着静夜,“美女,给点空间,我和准嫂子有话说。” 嫂子?公子?公子和嫂子有什么关系?公子怎么样也和嫂子扯不上关系吧。 她这嘴!涂山璟难得觉得有些坐立难安,立即让静夜下去。静夜乖乖下去守在屋外,不让人打扰。 “涂山璟,弃西炎,夺中原的计谋是你出的吧,别否认,丰隆那脑子应该是想不出这种计划。”洛愿见人出去了,直接开门见山。 涂山璟眸子闪了闪,浮现笑意,“你姐姐常说你精灵,我看不是精灵,是聪明过人。” “诶诶诶,别笑,严肃点。你们要搞大业,别默认算上我,你从小夭嘴里提前知道我要去辰荣,默认我就算知道也会知情不报?” “瑶儿要报就不会找我了,想要什么?”涂山璟注视着她,拿着东西来找他,她不是藏不住事的人。 洛愿喝着茶水,瞟了一眼屋外。“内奸找到了?我刚才可没看到兰香。” “多亏小夭的毒,找到了。” “我要粮草。”洛愿放下水杯,笑盈盈地注视着涂山璟。涂山璟笑意皆失,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她。 “为何?” “我要去给相柳谈生意,让他帮我做一件事,可是没钱。”洛愿被盯着也不慌张,她撑着头惬意地回望涂山璟,眼神耍流氓。原来狐狸真是小夭的专属定制,只会在小夭面前娇羞柔弱。 涂山璟坦坦荡荡仍由她看着,“什么生意?做生意无人能论得过涂山家。” “你愿意帮我动用你们涂山家暗卫?杀人放火的事,我还是找他吧。这事等你成了我真嫂子,就有权利知道了,我实在想不出相柳除了缺粮还缺什么。” “你公然找我要粮草与相柳做交易,不怕风声泄露,西炎王降罪于你?”涂山璟神色柔和起来。 洛愿好烦他们呀,个个都心如明镜,还非要把话点破,“我的准嫂子,你都做了几百年了,别吓唬我一个小孩子嘛。”自己这年龄,外貌看着是少女,放在神族的生命里还真只是小孩子。 西陵珩在她这个年龄还在四处游玩,少昊比西陵珩大一千多岁,娶了几百岁的西陵珩,大舅成婚都3000岁了,王母与西炎王这种长寿之星,更别提了。他们这群小苦瓜几百岁就得出来干事业了。 涂山璟...................孩子?“瑶儿,不许胡说,你姐姐.....不喜。”以后她当着小夭的面叫,他才真是不知所措。 洛愿无奈地撑住额头,打个哈欠,“不占你便宜,你想要哪处宫殿塌都行。”微微抬手露出眉眼,凝视着涂山璟,“数万年来,四大氏族一直在暗中操纵天下大势,维护天下分裂的局面。所谓的四大氏族明哲保身,不得参与王族斗争,立规矩的人,自己从来不用守规矩。” “你不是单纯为了小夭吧,何事足以让你放弃氏族利益,想出天下归一的计划?” 涂山璟沉默地盯着她,都说青丘公子善于做生意,她不妨多让。一叶知秋,仅仅与丰隆两面,就能猜出不是丰隆的主意。 两人互相对视,两人的眼神都没有丝毫的闪烁,都想从对方细微的波澜中分析出对方的真实想法。 最后还是涂山璟率先开口,望在前方,讲述起清水镇的事。“几千年前,四大氏族扶持西炎建国,用来阻止辰荣统一天下。几百年前,四大氏族支援辰荣军需,用来阻止西炎统一天下。这两百多年来,氏族同气连枝,阻止西炎王实控中原。” “天下分裂符合我们的利益,天下归一守护玟小六、麻子、串子等百姓的利益,涂山璟做过叶十七,见过无数苦厄,我如今哪怕做回青丘公子,内心却回不去了,彻底变成了叶十七。” “百姓想要什么?无非是远离战火,安安稳稳过日子。宏图霸业也不过是利益,做生意,就算是西炎王与皓翎王,我也可以与他们谈一谈。” “如同此刻,你与我做生意,各取所需。” 洛愿对他这番话保持观望态度,六年足够改变一个活了几百年的狐狸?“坐不上族长的位置,你对涂山家的权利就不能完全掌握,要想坐上族长的位置,你奶奶就会逼你成婚。” “另外,你明面将所有的好处都给丰隆,丰隆却不知一旦事情爆发,你能全身而退,他与玱玹勾结,夺取王位的罪名可跑不掉了。丰隆身上有些辰荣血脉,所以呢?四大家族握住丰隆这么一根独苗,明里暗里向西炎王透露,你们是有能力随时复国。两两对峙,天下必须保持分裂,你们获得长久利益,你也可以拿捏丰隆帮助玱玹的证据威胁其余家族。” “丰隆不信玱玹,而是信你,应该说四大氏族的继承人从小就会培养对话事人的信任感,平常各自掌权,遇事却能团结一致。” “想来丰隆自己也是有些想法,这些想法不敢宣之于口,却对你这位好友说过。” 涂山璟神色无异,另一侧的手却紧紧攥住,双目幽幽,盯着坐在他身边这位慵懒的女子。她对氏族之间的事情比他所想,了解的更多。 “瑶儿,你的身份呢?氏族还是王族?” “我啊?既属于王族,也属于氏族,还属于玉山呢。涂山璟,你的对手可是西炎王,人家还活着呢。他不想,那位置落不到玱玹手上。”自己的格局还没大到掺和他们的事,无外乎是从中得到自己想要的。 “你暗中支持辰荣义军,确保义军的军需补给,牵制西炎王,减轻中原压力。”洛愿话语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俏皮,“所以嘛,别吓唬我,我要是和相柳做交易的事被泄露了,我就去找小夭哭,说你对我耍心眼子。” 涂山璟.......................他怎么就拿她这个妹妹没办法呢!“要多少粮草?” “不知道呀,我没和他做过生意,这件事可能会让他受点伤,你觉得多少合适?”洛愿眼巴巴望着涂山璟,等着他给出解决方案。 受伤?“瑶儿,你做这件事,你姐姐知道吗?”涂山璟第一次觉得会有事让他揣测不出来,也无法求证。听她话中的意思,像是要找相柳杀人? “她不知道,知道也不会说什么,我想做什么她都同意,只要我不死,别人死不死她无所谓。我的事和你们没关系,我想要让相柳帮我盗宝贝,你们的事我也不管,不会泄露半分。” 涂山璟心口微微起伏,她是懂怎么在心口扎刀子,“盗什么?” “嘿!涂山璟,你还不是我嫂子哈,你别拿出我嫂子的姿态管我,小夭都不爱管我,你怎么还打破砂锅问到底!”洛愿指着涂山璟,佯装气恼,“你以为我嫂子那么好当?你过了西炎王和皓翎王那关,也得过我这关,我不同意的事,他们也没办法!” 涂山璟推开她的手,如沐春风的笑,不经意带着些苦恼,“瑶儿,你怎么说话一点也不忌讳。” “等你清清白白,我再正儿八经喊你一声............姐...........夫。”洛愿拖着长长的尾音,说不尽的揶揄意味。 那一声姐夫,涂山璟神色渐渐开始不自然,递出一枚玉珠,“把这个给相柳,他就会懂了。”清清白白这话,也能用到自己身上了。 洛愿接过玉珠,笑吟吟地看着涂山璟,“不能糊弄我,他要是突然生气,临时不帮我,我得成肉干,小夭提着弓就来为我索命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洛愿转动着玉珠,案上忽然出现一只栩栩如生,幻化的白色九尾狐。她眼皮子都没抬,一巴掌就给拍飞了,“涂山璟,下次我再看表演。” 涂山璟.............“瑶儿,这是我的神识小狐,我是让你认一认。” 啊.....洛愿连忙抬头歉意地看着涂山璟,“马上认,马上认。”洛愿瞪大眼睛瞧着地上那只小狐狸,盯着看了又看,“好看。” “我让它去给你送消息。”涂山璟看小狐在地上滚了两圈才站起来,得亏她没给拍出屋子。 “行,交易成功。” 洛愿消失在涂山璟屋内,涂山璟若有所思望着屋门方向,她身边应该有四大氏族的人,身份想来不低,对氏族隐秘知道的不少。她与小夭不是亲姐妹却胜过亲姐妹,莫非她是西陵的人? 此次古蜀之行,一探究竟。 洛愿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游荡着去找相柳,希望他今夜是小号,大号免不得被他抓住审问。 很不幸.............清水镇山林腹地见到白衣相柳。 第109章 与相柳谈生意 相柳倚在榻上休息,身边微动,寒冰的眼眸倒映着笑盈盈的人,“大晚上闯军营,想死?” 洛愿与九凤............炉火纯青。九凤???为什么他和小废物脑子里装了一样的玩意,呸呸呸。 “相柳大人,晚上好,耽误你休息没?”洛愿笑着摆了摆手指,友善打招呼。. 相柳坐起身,冷冷地盯了她一眼,转而看向别处,“何事?” “我们做笔生意好不好?”洛愿坐在他身边,侧着身子看他。相柳,永远凶巴巴不好说话,他还会演戏。 相柳回眸注视着她的眼睛,不在意地笑了笑,“圣女也需要和我做生意?” “需要,需要。”洛愿拿出玉珠递到他眼前,“你帮我取一件东西,我拿涂山家的粮草跟你换。” 相柳看了一眼玉珠,讥讽一笑,眼神不再停留在她脸上,“圣女好本事,涂山家的粮草随随便便也能弄到,哪只狐狸的?” 怎么跟他做生意,像是求他办事?大家地位平等嘛!洛愿冷哼一声,眼疾手快,掀开他胸口的衣服,把玉珠塞到他怀里,“二狐狸!” 相柳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扫了一眼自己胸前,“什么时候和我谈生意是别人说了算?” 洛愿想要蹦起来锤爆他的头,脑袋一别,“不管,我的生意必须做,此刻我在军营,嚎一嗓子,全军营都知道你屋里藏女人。” “涂山家的狐狸,怎么会给你粮草。”相柳抿了抿唇,极速将笑意压下,扯了扯她的手腕。 洛愿气恼地回眸瞪着冰川,不耐烦地说道:“你管我哪里来的,你又不是我相公,还管上我的钱了。” 相柳.................“嘴又贫了,再说一次?”她的相公管她钱,她不一脚踹飞? “咋的,咋的,咋的,你还想打我?你打我,我就打防风邶。”眉梢微挑,星眸圆睁时似嗔似怒,却又藏不住眼底的狡黠。 明明气呼呼的,却让人忍不住想逗她,“你打他关我何事?”相柳淡漠地说道。 洛愿只想一头栽倒在他榻上,晕死过去。“相柳大人,行行好,不要逗我嘛。”洛愿仰着头摇晃他的手臂,“我想要一件宝贝,你帮帮我嘛。” “你是要盗玉山藏器阁还是西炎或皓翎的国库?”相柳眼尾微微下垂,带着三分戏谑七分狡黠。每次一答应,得逞瞬间笑得就像偷蜜熊,不答应立刻鼓起雪腮背过身去,瞟着自己的反应。 “我要你帮我将一把剑认主,那剑在赤地。”洛愿听他像是答应了,立即乖巧坐好,期待地盯着他。指尖绕着他腰带穗子打转,白色丝绳在雪白指节上绕来绕去,如同一体。 相柳扫了一眼她不安分的手,“怎么不去找你朋友?或者别人?” “我就要找你,非要找你。”睫毛扑闪间眸光潋滟,指尖揪着相柳的衣袖轻轻摇晃,每晃一下都拖着甜腻的尾音:\"相柳大人,就答应我嘛~\" 相柳的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冰凉的指尖突然扣住她作乱的手腕,力道恰到好处地既不会捏疼她又让她挣脱不得。白发随着偏头的动作垂落几缕,恰好挡住他骤然暗沉的眸光。 当洛愿的指尖蹭过他腰带玉扣时,他猛地后仰避开,广袖翻飞间带起一阵凛冽的风,连嗓音都浸了三分寒霜:\"赤地的剑……\" “你答应嘛,答应嘛。” 他后仰,她前倾,发梢扫过他颈侧。相柳抬手用两根手指抵住她额头推开半尺,声音里还残余着几分危险的暗哑:\"再闹就把你扔进海水里。\" “生意我接就是了。” 洛愿一听他答应了,开心地扑过去,猛地抱住他,一刹松开,“相柳大人,你多吃点玉髓之类,很费灵力。”案上蓦然出现玉髓,灵草等灵物。 抖了抖衣袖,袖袍掉出一块糖,洛愿撕开糖纸,递到他嘴边;“新品,彩虹糖。” 相柳看了一眼糖块,五彩交织的糖块,仿佛彩虹,“不.........”不喜的话,抵不过她塞糖的动作。佯装冷厉地盯了她一眼,转头的瞬间,冰冷的唇间终究是被甜蜜融化,勾勒出一丝笑意。 相柳耳边响起她含笑俏皮的话语,“冬天,我还会做暖呼呼的汤羹,甜甜的,暖暖的。一口喝下去驱寒保暖,相柳大人不爱吃,但是防风公子肯定喜欢,还会品鉴呢。” 唇间的笑意像是落地生根,素来冷峻的眉峰无意识舒展,倒映窗沿的瞳孔泛起涟漪。榻微微摇晃,相柳回眸看着她摆动的双腿,冷着声音,“脚还不老实?” 洛愿..........紧急收回摆动的腿,讪讪一笑,“错了,拜拜!”说完逃之夭夭,等会抽刀砍脚了。 相柳不禁轻笑几声,倚在榻上,合目而憩。一声声拖长的声音像蜜糖裹着的毒箭,坠落在他的识海,一次次入了梦。 “小废物,我能转移一部分,相柳能协助,突破剑灵神识还得靠你。”九凤往嘴里倒着糖豆子。 “凤哥,我糊了就糊了,你可别把自己烧糊了。” 一个月后,洛愿在深夜看见涂山璟的神识小狐,立刻飘到朝云峰。动手将小夭连带被子一起打包,抱着就飘。 小夭....................“瑶儿!你能不能给我打个招呼!”小夭像乌龟般被包裹在壳里。惊愕地四处张望,月光的照映下,西炎城越来越远。 “明晚送你回来,我给玱玹打过招呼了。”洛愿悄无声息将小夭带进辰荣山,安置在殿内。 她能不能温柔点!!!玱玹坐在榻上,捂着脑门,气得捶榻沿。 小夭瞧着那只狐狸,“这什么时候又弄出一只幻化的狐狸?” “涂山璟的,明天馨悦白日要上山。”它怎么还在这里?魂体洛愿拽着神识小狐的尾巴径直丢出去了 小夭...............“你就这样送客?” “它负责送信,不算客。”洛愿将宫殿倒塌的计划告知给小夭,小夭点点头,裹着西炎带来的被子倒头就睡,她又不会引雷。 次日上午,辰荣馨悦带着礼物上了辰荣山,前几日哥哥说圣女不下辰荣山,他们的计划不好进行,让她带着礼物陪伴圣女几天,方便行事。 清晨时,洛愿就避开巡山守卫带着小夭与无恙去了草凹岭。小夭首次见到长大后的无恙,立即兴奋地坐在它身上,环视周围的景色,瀑布飞溅,汇聚水潭,水潭不远处有一木屋,木屋在万仞悬崖边。无恙脚边放着竹篮,上方用荷叶盖住,小夭取过竹篮一看,全是平常她爱吃的零食。 馨悦原以为要客套一番,没想到一开口.............. “馨悦,你来陪我玩,我真是求之不得,等我修炼完,我们晚上月色下散步观景。”洛愿兴奋地握住馨悦的双手,像是极为高兴。 馨悦.................“好......好。”错愕地看着她的手,就是这么陪吗? 婢女见圣女仿佛与馨悦小姐极为投缘,白日都没修炼,一直聊天说笑。 夜色落幕,洛愿等馨悦吃过晚饭,带着她从这座山峰走到那座山峰,路过宫殿也不进去,兴致勃勃讲着辰荣山夜景。 馨悦忍不住捶了捶大腿,以为圣女会乘坐骑,不承想,她真的是用双腿走。自己暗示几次可以乘坐坐骑,“馨悦,我的游玩方式是自己亲自看每一处,你觉得好玩吗?” 馨悦累得双眼恍惚,只得点点头,“好....好玩。”她只想回去坐着、躺着,唯独不想站着。 “是不是累到了?不好意思,光顾自己高兴了,我们回去吧。”洛愿适当提出回去,馨悦立刻答应。 洛愿唤来婢女洗漱,婢女一走,立刻飘走去寻小夭。小夭躺在茅草屋顶惬意地晒月光,双手交叠垫在脑后,无恙变成幼崽身形,肚皮朝天。 “困不困,困了送你回朝云峰。”洛愿显现在小夭旁边。 “我们聊会天,来,一起躺。”小夭招招手,邀请瑶儿学着她的姿势躺。 洛愿..................躺在她身侧,“知道这是哪里吗?” 小夭望着星辰闪烁,眼睛随着星辰而眨动,脸上带着舒适的浅笑。“哪里?” “草凹岭。” 笑意缓缓消失,脸色一变。她今日去过茅屋里面,简单的布置显示出曾经这里的主人,不注重享受,只需要简单的生活。“很难想象,这里是那个人的住所。瑶儿,你真的一点也不介意吗?” “不介意,说实话,我也曾想过如果是赤宸的女儿会怎么办?” 心里的刺猛地疼起来,小夭扭头注视着朝瑶,朝瑶面色平静,眼眸平静似水,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怎么办?” “活着,想办法活着。强大到就算世人知道我是赤宸的女儿,也不敢动我分毫。”洛愿伸手像是要抓住星辰,却仅抓住虚无缥缈的空气。 “我其实比你听的人云亦云更多,我打探过他很多消息,他是一个很复杂的人,也有不少平民对他交口称赞。功过成败一向如此,他败了,成为世人嘴里的魔头,他赢了,就是世人嘴里力挽狂澜的功臣。” 小夭握住瑶儿举起的手,与她十指相扣,“母亲与他对视的眼神,缱绻缠绵。母亲与他有情,我不在意他们是否有过一段曾经,我只是恐惧母亲是不是做了对不起父王的事,我是不是............孽种。” “你以为你身边的人精看不出来?大家身上都背负着沉重的担子,权衡得失下选择他们想要的而已,你心里什么都明白,只是一直再躲,逃避。” 小夭苦笑地摇了摇头,“权衡得失,为什么每次都是我被舍弃。” “遇见抉择时,不管选什么都会在未来某一天去想,如果我当时另一条会怎么样?一条路走不通,头破血流,就会后悔没选另一条路,相反光明大道,得到想要的东西,就会庆幸。哪条路都会有舍弃,世间没有绝对正确的路,只不过是尽自己的努力把路走对。” 洛愿揶揄地看着她,“你不也在舍弃吗?你舍弃自由,做回王姬。你舍弃内心真正的需求,帮助玱玹。玱玹知道我对你的感情,没少利用这点。你看,我抱怨你吗?人一生都在得与失之间,你没走过他们的路,未尝他们的悲欢,就永远不要怪别人的选择,路都是自己走的。” “看重的人我会换位思考,易地而处,多些理解。不放在心上的人,抱怨也是浪费时间,能动手绝对不动口。” 瑶儿仿佛上天专门赐予她的救赎,一步步拉着自己慢慢走出黑暗,像是光将自己背后的黑暗照亮,黑暗逐渐离自己越来越远,远到自己偶尔回头,也看不见黑暗。 “别在自苦了,预祝大王姬此生花好月圆。”洛愿握紧两人十指相扣的手。 卷入是是非非,无非是想求一个结果。问一问,求一求,自己那份执念,还能不能成真。 “不苦,你陪着,心里某处永远是甜的。”小夭与她遥望着夜空,头靠在一起。风卷起山林间野花的味道,带来瀑布的水汽,曾经寸草不生的内心,已经开始枝末生根。 “我后面几日要去赤地,吸收太阳之力,我需要相柳的冰系术法。所以我借用宫殿坍塌一事,找涂山璟要了粮草,跟相柳做了生意。” 小夭....................“瑶儿,太阳之力很危险,那晚我陪你去。”生意谁都能做,小夭第一反应是朝瑶的安全,旁事对她来说无足轻重。 “你去,相柳咔嚓一口,你血又没了。”相柳再没惦记小夭的血,她已经谢天谢地了。 小夭想了想,自己过去,瑶儿还得护着自己,免不得叹口气。“回来立即找我报个平安,白日没见到你,我就骑着圆圆去找你。” “嗯,狐狸身边的内奸查出来了,兰香。涂山璟的神识小狐与他神识共通,倘若有事避讳,避开小狐。”自己都能分裂神识,对鬼鬼叨叨那些最明白了。 “你可怪我利用涂山璟对你的..........” 听见朝瑶的话,小夭立即侧身搂紧她,“没人敌得过你,你又没害他,太阳之力对你修行有好处,我帮不了,你能想到利用交易让相柳帮你,我反而安心。” 从外祖父、父王、玱玹、几个表弟,包括她自己,都是心狠手辣。世道艰难,瑶儿只不过想要再强些,瑶儿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母亲,为了她。 自己又何尝没有利用过............ 脸埋在小夭的怀里,洛愿闷闷说道:“你别看我嘴上喜欢打趣,但涂山璟一日不是清清白白之人,我一日不会同意你们俩。我不想我的嫂子,背着红杏出墙的名声嫁给你。” 小夭..............“涂山璟早晚得像玱玹般,被你气得冒烟。”什么词都用,还动不动说自己文化人。 第110章 桃花林取剑 次日夕阳渲染成墨色,山林在墨色天穹下集体弯腰,狂风撕扯着山林,树木如受刑的巨人般扭曲哀鸣。暴雨倾泻而下,每一滴都像银针刺穿叶脉,将整片森林浸透成墨绿色的汪洋。闪电劈开云层,瞬间照亮颤抖的树冠,雷声紧随其后,如同天神擂动的战鼓,震得山谷嗡嗡作响。 馨悦与朝瑶站在殿内遥望远处的山林,暴雨在她们眼前织成银灰色的珠帘。馨悦看了看身旁朝瑶,她的轮廓在晦暗天光中反而愈发清晰,青丝自在狂舞,面纱彻底贴合面部,霎时显露出惊心动魄的线条。 “瑶儿,这么大的雨,我多年未见了。”泥土的气息混合着草木的清香,扑入馨悦的鼻腔,狂风暴雨却心旷神怡,不由得闭上眼睛深吸一口。 早年间在西炎做质子,整日过着提心吊胆,寄人篱下的日子。西炎城,她的位置看似尊贵,但在西炎那些贵族眼里,她只不过是个工具人。 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会祈祷她爹不要造反,她不想被人千刀万剐。每晚的心境如同此刻的昏天黑地,身处风暴之中,惶惶不安。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暴风雨终究会停,停下就是风和日丽。”洛愿淡然一笑,回眸看着馨悦,“山间路滑,这几日不宜爬山,我回屋修炼了。” 忽然,馨悦觉得暴风雨未停,已是风和日丽了。“那好,你多注意休息。” 连续三日,日落暴雨,夜间骤停。三日之后,辰荣馨悦亲眼目睹一道闪电击中辰荣山的一座小宫殿,引起天火。 馨悦赶紧派人去禀报父亲,辰荣山在中原氏族心中依旧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辰荣熠不敢擅专,邀齐中原六大氏族,共同商讨。 大家意见一致,认为辰荣山是中原象征,不能任其凋敝破败,必须重建宫殿,顺便将那些年久失修,无人居住的宫殿也好好修缮一番。辰荣熠认为私下修缮不妥,恐引起西炎王猜忌,应该奏请西炎王,派人前来修缮。 涂山璟古蜀一行,说服西陵氏暗中支持。关于朝瑶的事,一无所获。 辰荣山二十八座山峰,一座座宫殿修缮,没个百八十年是回不来。修好了是应该,修不好,氏族会不停上书。身份太低不足以代表西炎王,身份太高不愿意去虚耗生命。 西炎王身边的近侍偷偷又告诉始冉与岳梁,西炎王打算从几个孙子里面挑选一位,两人吓坏了。始冉思来想去,玱玹如今在朝云殿与西炎王日夜相伴,干脆趁机将他彻底赶出去,免得他又把西炎王哄得上心。 朝臣几经商议,有人提出让玱玹去,西炎王思索一夜,同意玱玹去往中原,负责此事。 小夭也表示从未去过辰荣山,朝瑶的书信将那里描绘的风景秀丽,心生好奇,向西炎王请求,允许她去玩。 “小夭,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其实应该让你与阿念一样,离开我。”小夭祭拜母亲回朝云山,不涉朝堂争斗,如今选择与他同往,等于告诉全天下,她选择站在他这一边。他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她,甚至要她的命。 玱玹站在凤凰树下,讥讽地笑着。 “说好互相扶持,你现在的情况,我纵使远走,也不得心安,”小夭握住玱玹的手,“何况,瑶儿也在辰荣山玩,有她和你在,我不会有事。” “我只看到你扶持我,没看到我扶持你,甚至算计过朝瑶。”玱玹望着凤凰树自嘲。 “她都知道,神族寿命漫长,你还怕没机会扶持我?如今只是略微靠我,日后我打算完全靠你,我们之间需要分那么清楚吗?”小夭靠着玱玹,声音又低又柔。 德岩与禹阳十分反对,认为小夭是皓翎王姬,已经在西炎城住了一段时间,实在不宜逗留,委婉表示该送小夭回去了。毕竟他们可没忘,辰荣山现在还有个不好惹的圣女在。 西炎王闻言勃然大怒,对着两人一字一句说道:“小夭是我与西炎王后的血脉,西炎是我与王后所建,她母亲王姬大将军为西炎殉国,只要我在一日,她就是住一辈子,玩遍西炎国,全凭她乐意。”说这话用足灵力,威严的声音清晰传到殿外,殿外的人也听得清清楚楚。 殿内众人不明西炎王为何发怒,却因为西炎王眼中一闪而过的怒意,纷纷跪倒在地。此话一出,所有西炎朝堂臣子,连带大荒氏族族长都明白,小夭在西炎王心中非比寻常,堪称“孙女”。 这话说给整个西炎国臣子听,说给整个大荒的人听。皓翎王的威仪加上他的威仪,伤她如同在辱西炎王与西炎王后,更如与两国帝王作对。 小夭有些不明白,如今谁还能伤她?下意识是以为西炎王只是找借口警告德岩与禹阳。 洛愿望着西炎王,明知玱玹所有的意图,默认小夭成为玱玹助力,间接支持。玱玹背后有小夭,小夭背后有西炎王,还有一位暗中拨动棋局的皓翎王。 这两位帝王变相警告天下人,更多是为了警告赤宸的仇人。小夭那双眼睛,终究会有水落石出的那天。 西炎王回到寝殿,随手拿起榻前的绢帛,绢帛内包裹着一株灵草---“筹谋费神的陛下,见字如晤,爬山上坡时偶遇一株植楮,可以已癙,食之不眯。镇定安神、驱除梦魇。” 西炎王瞧着绢帛下方的画,几笔勾绘出一个娇憨女子,比着两根手指头。 丑是丑点,倒是有她几分神韵。西炎王脸带慈笑,绢帛放入匣子,匣子里已经有十多张绢帛。 月光洒满林间,醉霞绯云般的桃花,映照在洛愿眼眸。风过处,数不尽的花瓣同时轻颤,抖落的不是露水而是细碎的星光。赤宸残魂所化的桃林,每朵花芯里都盛着一缕未熄的爱意,此刻在月光里温柔得令人心颤。 “逍遥叔,逍遥叔。”洛愿在云层中呼唤着逍遥。 “瑶儿。” 洛愿听到回应,转身一看,哎呦,我的叔,锐利的眼眸比她头都大。“我的叔叔啊,咱们能看看人身吗?侄女不禁吓。” 逍遥收起垂天羽翼化作人形,空中卷起北冥海水的咸涩气息,洛愿眯着眼睛盯着逍遥叔----逍遥的人形是一位身量极高的男子,玄色广袖长袍下摆浸染着永远不干的深蓝,仿佛随时会化作滔天巨浪。眉峰如远山含黛,斜飞入鬓处自带三分英气。眼窝略深,睫毛在眼睑投下细密的阴影,瞳色是罕见的深蓝。 洛愿不自觉吞咽,咱身边的坐骑都这么好看吗?没一个丑的。 “我的叔啊,你怎么这么俊朗!”逍遥叔的身高比凤哥还要高,她连逍遥叔的胸口位置都没到。洛愿一蹦就跳到逍遥的身上挂着。 “瑶...瑶儿,不必如此热情。”逍遥手足无措站在空中,主人的女儿,热情起来比主人还如火焰。 九凤............“看你那点出息!”小废物日落跑来找他,寻死觅活把他拖到一处荒山,周围布下层层阵法,还让无恙守在阵法外,以前也没见她这么大动干戈。 “逍遥叔,这个给你。”洛愿递出留音螺。 逍遥接过留音螺,手腕猛地被覆住,疑惑地看向瑶儿,她盯着自己的心口。一刹,立刻收起留音螺。 “逍遥叔,我等会要吸收太阳之力,有外人过来。” “好,我先离去。”逍遥转身消失在天际,飞身一段距离才拿出留音螺:“逍遥叔,今夜我需要北冥之水,你隐藏气息等我唤你。” 南北冥与汤谷、虞渊、归墟、玉山并列为上古五大圣地,南北冥为“两极合一”的地域,具有天然的神性特质。 当初主人重伤将死,他将主人带回了北冥,置身于“北冥水”。蓝色的血液,洋溢着生命的澎湃力量。 瑶儿为何要去北冥?世间亲身体会过北冥水神性力量的神族,仅有主人。这是主人给瑶儿说的吗? 洛愿凝视逍遥离去的方向,脑海里却在胡思乱想,一会想想逍遥叔适合什么样的媳妇,一会想想凤哥与逍遥叔的真身谁更厉害,一会又想着凤哥和逍遥叔与相柳打架的场景。 想来想去,就是不想正事。 九凤................“快停下你活跃的脑子,不然老子冲过去踹飞你。” “好吧,相柳怎么还不来?”小夭助玱玹夺取王位,她的任务不会是沉香救母吧? “沉香又是谁?”几百年,九凤还是没搞懂小废物一会一个人名,从哪里冒出来的。 “哦,沉香木修炼的妖。” 九凤..............“我他妈听你编!” 苍穹之上,星辰稀疏,一轮明月高悬,洒下银白的光辉。一袭白衣如雪,白发如银,随风轻轻飘扬,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宛如青松屹立于峰顶,坚不可摧。脚下,一头白羽金冠雕雄踞,羽翼如霜,金光闪烁。 “主人,这里好热。”毛球受不住炙热的气息,往高处飞去。 “传闻沙漠桃花林住着大妖,名为旱魃,如火炉,炙烤着这片土地。”赤水附近,水源充沛,春夏两季多雨,冬季多雪,旱魃是故意将自己困在这里,借用赤水水域的水灵对抗,她在水灵充足的地方也能出现千里沙漠,如若去别的地方,万物瞬间化为灰烬。那桃花林反倒是为了防止热量外泄的阵法。 她为什么要来这里?这里有什么? 洛愿................大爷的出场姿势这么帅吗?“相柳大人!”赶紧把手上的果子一丢,飘到毛球身上。 “你要如何做?”相柳淡淡地瞟了她一眼,注视着下方的桃花林。 “我要下到桃花林,等.............”洛愿话还没说完,就见毛球要往回飞,赶紧抱住毛球的脖子,抬头看向相柳,“你这人,怎么事都没办,就要走?” “我不和找死的人做生意。”相柳凌厉地盯着她,身处万里高空也能感受到灼热的气息,桃花林里的灼热能量,焚毁一切,哪怕她是灵体也会飞灰湮灭。 “相柳!你收钱办事,我要是天亮还没取出剑,死在里面,也算你交易成功。”洛愿赶紧转身坐在毛球背上抱住他的腿,仰着头恳求他,“你在上面等着就行,我需要那把剑。” “交易取消!”相柳将玉珠丢在她腿边,冷漠地不去看她。 洛愿............看了看玉珠,“出尔反尔,我自己来!” 她当着相柳的面猛地跃下雕背,相柳快速出手却只抓到一片衣角,跟着她跳了下去。毛球见主人跳了下去,立即俯冲而下抓住主人,飞向高空,“主人,瑶儿让你在上面等!” “毛球,你连我的话也敢违背。”相柳盯着桃花林的眼眸闪过一丝慌张。 洛愿回眸见到相柳跳了下去,笨妖,算你有良心,“相柳,不许下来!你会死的!” 相柳跃上雕背,目不转睛盯着下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片衣角,不由得攥紧在手心,那片衣角像是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绞痛。 第111章 九凤涅盘 距离越近,热量越汹涌,洛愿凝聚术法,同时吸收太阴之力才勉强稳住身形,扛着能毁灭一切的太阳之力,冲进木屋。 看见坐在黑暗角落,身穿白衣的女子,大声喊着:“娘!” 西陵珩蓦地听见唤娘的声音,回眸看过去。洛愿看清西陵珩的模样,瞬间眼泪直涌,她眼眶里没有瞳仁,像是两团跳动的火,皮肤上遍布灼痕。 “瑶儿?” 西陵珩不可思议地注视着突然出现在屋内的少女。眉似新月藏烟,眼波如秋水横卧寒星,鼻若琼玉雕成,唇间含丹未点,贝齿轻咬时如雪里噙珠,额间洛神花印殷红欲滴。 “瑶儿!” 洛愿身边顷刻围绕层层叠叠的桃花瓣,太阳之力像是被隔绝了,猛地扑上去抱着西陵珩的腰。 “娘!你还好吗?我和小夭好想你!” 九凤在小废物跳进桃花林那刻,立即通过结印吸收太阳之力,忽然感受到太阳之力减弱,不由得啧啧啧几声,赤宸还真是大情种,残魂不仅能抵抗太阳之力,还能护住小废物。 “瑶儿,你长大了。”西陵珩抚摸着朝瑶的脸颊,她只见过瑶儿稚童模样,现在长得月眉星眼,美丽动人。 “娘,你再等一等,我一定想办法救你。”洛愿擦拭掉眼角的泪水,握住西陵珩的手。 西陵珩温柔地笑着,“瑶儿,你爹爹走了,娘等在这里只为了见你们一面,替爹爹告诉你们,他有多爱你们。” “娘,你不要走,你要是走了,小夭再也没人义无反顾陪她了。” 洛愿见西陵珩几百年过去,仍然不改生死相随的心,再次抱住她,苦苦乞求她:“我和小夭流浪几百年,如今小夭不知自己的身世,外面所有人都在骂爹,恨爹,我知道也不敢告诉她,我怕她崩溃,扛不住。” “当年爹砍下狐狸尾巴的那只九尾狐,他记恨你杀了他的好朋友西炎夷澎,趁着小夭偷偷跑下玉山去找你,囚禁她五年,折磨得生不如死,不成人样,灵力也废了。我把她救出来却只是灵体,无人能看见我,无人能教导我,我除了陪她什么也做不了。” “如今她回到皓翎王与西炎王身边了,玱玹也在她身边,我也得王母与皓翎王的教导。我却没办法治好,我要是消失于天地,你要留她一人在世间吗?” “瑶儿,小夭,我的孩子............”西陵珩听着朝瑶哭泣的话,痛不欲生。紧紧抱住她,她不负任何人,唯独辜负她与他的孩子。 “娘,爹不想你死,你为了我们,你活着好不好?就算是为了我的自私,你活着好不好。”洛愿从没有感受过真实的母爱,她两世的母爱都来自于西陵珩,她不想她死。 她知道西陵珩与赤宸的感情深厚,赤宸换心,她就准备追随而去,她是被赤宸的话留下的,她见到小夭那日就会追随赤宸而去。 “我现在只能勉强进来,我带不进来小夭,求求你,活着。” 西陵珩握住她的命脉,她的瑶儿如同空壳,里面什么都没有。“瑶儿,娘对不起你们,我会等下去,等到你姐姐来见我。” “你答应我,你答应我,你不要死,不要去追随爹,我有办法将爹的残魂留住。你们可以日日相伴于小夭身边。” “瑶儿,我身负.........瑶儿,你做什么!”西陵珩惊恐地推着身前的“空气”,她看不见瑶儿了,但能感受到自己被抱住。桃花林里的太阳之力源源不断地消失,自己体内的火焰得到平息。 汹涌磅礴的太阳之力忽地涌现在九凤体内,“小废物,你他妈找死呢!”小废物居然开始吞噬西陵珩体内的太阳之力。 “凤哥,你与凤凰同源,今晚借助太阳之力涅盘吧!” 九凤错愕地望着自己周围的阵法,小废物............“什么玩意!你想我死呢!” “不会,我给你的羽翎里有储存的太阴之力,涅盘不成,它能及时护住你心脉,你要是重伤,我带你去北冥!我也会控制住太阳之力转移的速度。” 赤宸自证天道,虽没有任何理论的功法,却有一种与天地自然相融的悟性,放弃对“自我”的控制,主动与北冥能量结合,完成了疗愈与力量的突破,神力得到大幅度提升。 “你快点!小废物也他妈要撑死了,信我啊!”洛愿死死抱住西陵珩,“娘,我不会有事,你别慌!” “瑶儿,你快放手,摧毁一切的太阳之力你受不住!” “娘!撑不住我会放手。” 难以言喻的情绪比太阳之力似乎更灼热,九凤望着腰间的羽翎,缓缓悬浮在他眼前,羽翎里的太阴之力外溢,周遭凝结出银色霜纹,空气中漂浮着冰晶状的月华碎片,折射出冷冽的幽蓝光泽,光泽全部融入他的心脉。 「阳极生阴,阴极孕阳」 九凤周身窜起太阳精火,静坐其间,俊美的面容映着火光,眉宇间透着一丝隐忍的痛楚——太阳之力过于霸道,即便对他这样的上古妖禽而言,亦是难以承受。 第一缕涅盘火自九凤心口燃起,顷刻间吞噬全身。它的羽毛在烈焰中剥落,血肉如蜡般融化,九首发出撕心裂肺的哀鸣。火焰中浮现凤凰虚影,衔来上古遗留的太阳精魄,与九凤妖魂相融。 阵法之外的无恙,不堪忍受炙热,飞到空中警惕周围有不速之客。目光注视着火焰中的虚影,凤爹的真身在火光中时隐时现。 “娘,爹的赤宸剑在哪里?我要它认我为主。”现在凤哥开始涅盘,无暇顾及她。 洛愿说话不免有些哆嗦,灵体在太阳精火中透明化,每道火焰都像烧红的铁链贯穿魂核。没有血肉缓冲,能量直接灼烧灵魂本质,她在执念牵引下不敢有丝毫懈怠。 她此刻既是太阳之力的容器,也是九凤涅盘的燃料。 那双熔金般的瞳孔正在褪成琥珀色,西陵珩的肌肤上仍残留着太阳之力灼烧的痕迹,那些灼痕正缓慢褪成浅樱色,像朝霞消融在雪地里。 “桃花林里。”洛愿耳畔蓦然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赤宸! “爹?” “嗯,瑶儿,我以你为荣。”赤宸的残魂在朝瑶灵体这种特殊情况,竟能直接与她交流。 “爹,我会分出一道神识,你带我过去。” 分出神识,桃花花瓣包裹着那丝神识去往桃花林。洛愿抱着西陵珩,吸收着太阳之力,操控着那丝神识。 西陵珩牢牢抱着女儿,贪念心愿达成的美好。 黑压压的云层掩盖住逍遥的身影,看见朝瑶跳入桃花林,心头一紧。不出一会,桃花林的炙热气息像是消失了。 月光照亮相柳紧绷的下颚线,双眸死死盯着下面,最痛的从来不是皮肉伤,而是发现心脏竟会为同一人时不时震颤,那是一种比剥鳞更尖锐的痛楚。 “主人,瑶儿不会有事的。”毛球担忧地望着下方,主人从朝瑶跳下去就沉默不语。 九个头颅在阴影里发出无声的嘶鸣,而人形的那张脸上,连睫毛都没颤动半分。喉间碾出一声带冰碴的冷笑:\"死了倒干净。\" 毛球..............这就是瑶儿说的嘴硬。 洛愿看着插在一棵桃花树下的剑,剑身窄长,开双刃,整体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剑身上的纹路如同云霞一般流转,既似黑又似灰,散发着幽暗的光泽。 渗出的暗红煞气如活物般缠绕脚踝,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刀尖上。当指尖距离剑柄三寸时,掌心突然爆开裂痕——这是赤宸剑在品尝来者的血脉资格。 洛愿.........没血! “瑶儿,你是我的女儿,剑灵若有眼无珠,就让其泯灭,地若沉沦腐朽,便撼地基,天若昏聩无能,就灭天道。世间万物,皆应有道,若天道、地道、人道皆失其序,以无畏之勇,挑战旧序,重建新章。” 洛愿...........“爹,你牛!”动不动就是灭天灭地,够狂。 神识没入赤宸剑刹那,剑身爆发的血色煞气竟将整片桃林染成暗红,战场画面在洛愿脑海内炸开。 剑灵化作三千具骷髅同时嘶吼:\"区区女子,也配执掌我?\"剑灵不断给眼前的女子灌输屠城幻象 洛愿被骷髅包围,堪比地狱的场景,她心里不禁有些害怕,她还未与煞气这种重的剑灵打过交道,如今这里只是她的一丝魂力神识,要是被剑灵吞了,还不知有什么后果。 桃花花瓣包围着赤宸剑,赤宸威严的声音在剑内响起,“瑶儿!不惧。” “傻逼,老子今晚非得叫你认我为主。”洛愿知道赤宸在,心里突然踏实几分。 瞬间与剑灵交缠在一起,两者都想突破对方的神识,压制战胜对方。 剑身爆发刺目血光。那些原本凝固的云纹突然流动起来,冲天而起。相柳猛地见到一把长剑从桃花林冲向云层。 她的声音忽然响起,“相柳,我在剑里!” 洛愿今夜兵行险招,既要凤哥涅盘,也要赤宸剑认主。此刻凤哥得顾着他自己,相柳大人得给力,不给力只能请底牌。 毛球立即载着主人飞向长剑。相柳挥手间,剑身周围冻结成冰晶阵列,长剑被定住在空中,未靠近已经察觉到这把剑浓郁的煞气。 逍遥见到赤宸剑,心潮澎湃,主人的剑!听见朝瑶的声音,相助的身形猛地停下,紧张地盯着夜空,做好倘若相柳中途撤手或者不敌煞气,即刻出手的准备。 桃林上空的白衣男子垂着霜雪长发,指尖凝结的灵力细如发丝却重若山岳。相柳妖异的瞳孔倒映着两个世界:现世桃林与剑中识海。 白色与黑色光晕互相交缠,黑色光芒即将压制过白色光芒。 洛愿的部分神识已被拽入血色深渊的幻境,抱着西陵珩的灵体开始颤抖,咬牙死撑着一心二用,好的机会可遇不可求,今晚说什么都得撑住。 “瑶儿,娘在。”西陵珩感受到怀里的颤抖,摸索着抚摸上她的头顶,一下又一下安抚她。 相柳的白发在罡风中如雪浪翻涌,九道泛着蛇鳞纹的灵力锁链刺入剑柄,硬生生遏止剑灵暴走的煞气。锁链与剑气碰撞时迸发的火星,在他苍白的面容上投下妖异光影。 感应到剑内她的神识动荡,相柳突然划破指尖,将一滴妖血弹向剑锋,妖血化作千丝万缕的光渗入剑纹,在剑灵幻境中凝成他的虚影,替她挡下攻击。唇间开始溢出鲜血,强行介入神器认主的反噬。 灵力的注入却没有丝毫停歇,灵力接连不断从剑身进入她的神识,今夜她的神识怎么会这么弱? 洛愿借助相柳的力量,抓住机会,神识突破幻境,看清剑灵真实模样----人形黑影。 冲上去就是一顿爆锤,“连你姑奶奶都不认识!!!小王八羔子,认不认我为主!” “别打了!”赤宸声音出现那刻,自己就认出她了。对抗,无非是要试探她的实力,就算她是赤宸的后人,光有血脉没有实力,它也不会认她! 突破它的幻境,却只是一缕神识。 剑身从暗红转为灼目的鎏金色,那些吞噬精神的怨魂幻象竟凝结成铭文,缠绕在黑影与洛愿周边,两人神识里烙下金青交织的认主契纹。 整片赤地突然响起清越剑鸣,所有桃花同时绽放出刺目金芒,夜风翻动满地落英。 “先在我朋友手上待会,我还没忙完。”洛愿感知赤宸剑认主,抽身而去,神识融为一体,归位。 相柳见剑身的变化,明白此剑认主了,顷刻收回灵力,等着她从剑内出来。此剑沾染无数鲜血与怨念,不似神兵。 手背轻轻擦拭掉唇间的鲜血,长剑却缓缓落在他面前,闪过一丝疑惑,伸手握住长剑。看清上面的纹路与剑柄两面雕刻的字眼---赤宸。 这是赤宸的剑!!!赤宸的剑怎么会出现在桃花林,想起桃花林特殊的热量,心中有了大胆的猜测。 倚靠在毛球背上,随手将长剑放在一旁。体内气血翻涌,灵力逆流,反噬带来的撕裂感,使得每次呼吸都带出腥甜血气,却又被生生咽回。 涂山家狐狸的粮草少了,今夜这笔买卖亏了,第一次在做买卖上被占便宜。 扛不住近距离吸收西陵珩身上的太阳之力,洛愿骤然松开西陵珩,“娘,我得走了。” “嗯,娘等你与小夭。” 洛愿飘出木屋,伫立在木屋外,仰头望了望空中的大白鸟,随即开始吞噬桃花林里的太阳之力。 凤哥涅盘算是变相将桃花林积攒的太阳之力消耗,她又将西陵珩体内的太阳之力,吞噬几分,做不到彻底压制,却能减缓她身躯被毁灭的速度 今夜此举有些对不起凤哥。因为她与他之间的结印,也算带了半分要挟胁迫。明说他定然不愿意,涅盘不成功,不死也重伤。 无意害相柳受伤,可他却不管不顾滴入心头血,替她挡下幻境里的攻击。本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瞒住凤哥,这样一来,心里不由得对相柳有些愧疚。 她怕西陵珩的身躯被太阳之力焚毁,赤宸给她的心再次被摧毁,没了心,西陵珩神识会再次失控,成为没有灵智的怪物,冲出桃花林,世间没有第二个赤宸换心。 没有心,没有身躯,没了神识,西陵珩再也没办法恢复了。她与小夭,再无娘亲。 洛愿将桃花林的太阳之力吞噬,灵体出现火焰纹路。急忙飘向上空,趁着相柳不备,猛地将其打晕,封住他的神识与五感。 大爷,对不起了。不下手重点,你不晕。 第112章 北冥 毛球攻击的动作蓦地被一声声呼唤喊停,“叔,叔,我的叔叔啊,快出来!”夜空里看见一男子出现在它眼前,这位??? “毛球,我要带你主人去北冥,你跟得上吗?” 毛球东看西看也没看见朝瑶,头上猛地挨了一巴掌才反应过来,“跟得上。” 逍遥驻足在毛球眼前,讥讽地瞟了它一眼,跟得上? “走!” 逍遥闻言顷刻化作大鹏,洛愿搂住相柳疾驰在云层中,逍遥看不见朝瑶却能看见她搂着的面具男子,瑶儿竟然能跟上他的速度。 毛球..............大鹏!梦里应该跟得上。未展翅,影子都没了。 “毛球,你先回去,他没事!”远方传来朝瑶的声音,毛球气得扑腾几下翅膀,背着一把破剑,飞回清水镇。 南北海交融处有冥渊,其深不知几万里。墨色海水终年凝结如玄冰,却暗涌着吞噬光线的涡流。 水面无波时如青铜镜,倒映着早已灭绝的远古星图,风暴将至则升起参天水墙。 “瑶儿,当初你爹就是在冥渊玄冰凝结的寒池中治愈。”寒冷的尽头,有一个浑然天成的大池,逍遥化作鲲,一甩尾破开表面玄冰。 洛愿..............鲲之大,一锅炖不下。逍遥叔的尾巴也够她拿王宫般的锅来炖了。 “逍遥叔,谢谢你带我来你的家乡。” 洛愿搂住相柳,沉入寒池。蓝色如血液的海水,生机勃勃,生气化作流光没入相柳经脉。逍遥随即也进入寒池游弋,他在一旁注视着白衣男子,对方的真身在水光隐显,其中一首虚影不全,九头妖。 瑶儿好似特别喜欢九个头的妖? 洛愿看见水光中相柳的真身,上手就捏住他的脸,“你敢骗我!明明九个脑袋都在!” 逍遥.........怎么还掐上了。 见他脸颊泛红,揉了揉。“下次打晕拖上床,毁你名节!” 逍遥.............比她爹追她娘还不要脸。 洛愿在水中祭出白莲,灵力游走在他全身,找到他妖丹所在。池水在洛愿祭出白莲的瞬间凝滞,那朵经万年日月淬炼的纯白莲花悬浮于暗流。 整朵白莲突然剧烈震颤,从花蕊处生生撕裂出半透明虚影,白莲一分为二,绽放出一朵虚影白莲。 洛愿灵体颤抖,差点搂不住他。相柳,我不信男人的话,防风邶真假难辨的话更不信。 所以,她想要的,一向喜欢自取。 虚影白莲渐渐侵入相柳的身体,顺着相柳经脉游走,每片花瓣散发出的日月精华与冥渊之水的生气互相融合。 最终将那颗泛着毒芒的妖丹裹成莹白光茧,妖丹如同蕊心,顷刻被层层叠叠包裹起来,花瓣合拢刹那,莲影消失,妖丹内部浮现出并蒂莲暗纹。 洛愿以白莲为契,契约永远刻在他的妖丹深处。 筋疲力尽的洛愿倒在水中,相柳倒在她身侧,缓缓抬手拂过他眉心,解除术法,相柳的神识与五感即刻恢复。 他的银发在水中散开,像一片被冻结的月光。剧痛伴随着五感的复苏海啸般涌来,他感觉自己在水里,可这水又不像是水,洋溢着生命的澎湃力量。 “相柳,别对抗,我们在北冥,这水对你有好处。”耳畔响起她气弱的声音,随即感到肩膀一重,“我不想落枕,借你肩膀垫一垫。” 洛愿闭着眼睛放松神识,默默感知凤哥的情况,通过结印操控体内的太阳之力。凤哥现在无事,想必要成功了。 天带她来此地,有天的道理,但她偏要问个究竟。就像溪水硬要在石头上刻下自己的轨迹,她执拗地想问一问:\"为何不是别处?为何不是他人?\" 她回眸凝视着相柳,脑中是凤哥涅盘的身影,偶然的相逢里藏着天意无言的安排。云与风的纠缠,山与河的契约,都在她驻足时化作命运的注解。她遇见的,或是前世未了的因果,或是今生必经的渡口。 老天爷给每个人都发了一副牌,持牌人是自己。她这副牌就算注定要输,也得尽力而无憾。 北冥之水裹挟着混沌初开时的生命原力,相柳感受到「疼痛」与「治愈」的同频,放松心神,细致入微感受着周边一切。 生命原力涌入相柳体内,原本冰冷暴虐的妖力中融入了北冥之水的混沌原力,他像是听见北冥深处远古鲸歌般的灵力共鸣,漆黑世界涌现万千光流,忽然捕捉到自己妖丹出现日月精华,仿佛被天地至柔之力重新孕育。 忽然,洛愿察觉到“枕头”变硬了,脚边也像是有东西,睁开双眼一看.............. 哪里还有大帅哥,此刻她垫着他的真身,幽蓝海水,照见那雪色妖身。 他真身这么庞大!!!一颗头也能直接压死她了。难怪传说他一颗头一次能吃一座山,一次吃九座山。她现在摸一把,他有没有感觉? 思索再三,眼珠子转动看清他九个头的长相。令人震撼的九颗头颅,闭着眼睛也能感到到不同的力量与气质,仿佛是九个独立而又相互联系的灵魂。 “不舒服呀........”闭上眼睛,吐出呓语,像是无意识翻个身,洛愿手搭上离她最近的头颅,随便乱蹭两把,手感与蛇尾没什么区别。 相柳感受到她的动静,黑暗的孤独仿若被驱赶,抬手的动作却被束缚,静静感受她在他身侧的小动作。 北冥之水不再是水,而是流动的誓言,托起两颗相抵的灵魂。 洛愿无声地对着逍遥叔比划一下,悄悄指了指相柳。逍遥明白她的意思点了点头,守着他。 夜色的帷幕缓缓被阳光掀开,洛愿消失在北冥,出现在西炎城。小夭担心朝瑶一晚上,几乎整夜未眠。瑶儿出现,刚放下的心立刻又提起。 裸露出的雪白肌肤,绽开着蜿蜒曲折的红色纹路,这些纹路并非静止,而是仿佛有生命般蠕动着,如同地底岩浆的暗流,在雪白的肌肤下汹涌澎湃,随时可能喷薄而出。 “瑶儿,你的脸!”小夭惊慌失措地想要去触碰。 洛愿赶紧往后倒退,不让小夭过于靠近她,“我身上还有残存的太阳之力,别离我太近。” “我修炼几日就会没事,你放心。” 小夭含泪点了点头,依旧想要靠近,“我不怕,你别躲。” “你的身躯承受不住,会灼伤你。”洛愿摇了摇头,再次往后退了点。 “没事,你过来点,我仔细看看。”小夭心疼地眼泪直掉,瑶儿肯定是背着自己做了什么事。 洛愿只得往前走了两步,“我这次见到娘了,她很想你。” “嗯嗯嗯。”小夭嗓子像是被火焰灼伤,开口难言。 “你别哭嘛,我只是靠近娘就成这个样子,娘受的苦比我多得多。娘说她被王姬的身份桎梏,身上担着王姬的责任,没能陪你长大,别的孩子有了娘,你却失去了娘,对你很亏欠,她会等到亲自见你那天。” 小夭泪如泉涌,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沉默地连连点头,她娘苦苦熬着等她。 许久之后,吞下嗓子里的哽咽声,“我也盼着见她,很想很想她。” 霞光万丈,洛愿体内的太阳之力均在九凤体内化作太阳精火,最后一根妖骨化为灰烬时,火海中骤然迸发七彩霞光。赤金翎羽自灰烬中舒展,每片羽毛都流淌着液态日光 所谓涅盘,向死而生。 九头双目如熔金,吐息间星火流转;万里云层被染成金红色,降下火雨滋养焦土,荒芜大地绽开凤凰花。仰天长啸,声浪震碎万丈峭壁,赤焰炸裂,华美的尾羽扫过焦土,所经之处,凤凰花海怒放。 振翅高飞,俯瞰尘世,周身再无暴戾之气。羽翼流转着太阳神火,尾羽划过天际,留下的火痕,彻底从「九头妖鸟」蜕变为「九首凤凰」 无恙望着这一切,呆如木鸡,它爹真成九头凤凰了。 凤爹去哪里?无恙赶紧跟上去。九凤涅盘成功的欣喜持续没多久,蓦然想起小废物。气冲冲杀到西炎城,化作人形提起正在屋顶修炼的小废物,飞向城外密林。 瞟见她皮肤上的红色纹路,凌厉的眼神蕴含着杀气,“你现在做事越来越有主见了。”天天胡思乱想,唯独不想正事,自己竟然对她的心思一点也没察觉。 洛愿猛地被提着飞,看见凤哥的眼神,赶紧可怜地抱住他,“凤哥,我错了,别打脸。” “为了你娘舒服点,算计我?”九凤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到她后脑勺。 脑震荡都要拍出来了,洛愿抱得更紧了,“哪敢,哪敢,你涅盘成功,桃花林积攒的太阳之力也被消耗殆尽,互惠互利。” “假若我没涅盘成功,现在骨头渣滓都不剩!只要西陵珩存在,她体内的太阳之力就不会消失,你准备让我涅盘几次?”抬手又是几巴掌。 “哥,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洛愿抱着九凤,眼泪都被拍出来,哇哇地嚎。“凤哥,你把我拍散了,你的小废物就没啦!” 九凤恼怒的手猛地停下,“你还敢有事瞒着我,我亲自吃了你!” “不敢,不敢。”洛愿见卖惨成功,抱着凤哥往上爬了,趴到他背上,“凤哥,快让我瞧瞧你的真身。” 九凤..........小废物手脚麻利,他是树,她是猴吗?“看个屁,色痞!”等会顺手扯他五彩羽毛。 “我好惨啊!”洛愿在九凤耳边扯着嗓子鬼喊鬼叫,叫得跟在身边飞的无恙都躲远了。无恙看不见瑶儿,却能听见两人的对话和它爹毫不犹豫的巴掌。 九凤一巴掌拍她脑门上,“闭嘴!再嚎,我把洞府里的宝贝全部烧了。” “你狠。”洛愿立即噤声,那可是她的家底。 “赤宸剑呢?”九凤盯了她一眼,昨晚从涅盘开始,后面发生的事一概不知。 “毛球背回清水镇了,反正已经认主,万里之遥我也能召唤它,那把剑上刻了赤宸的名讳,放在我身边总归有隐患。” “昨夜你怎么做到一边吸收太阳之力,一边让赤宸剑认主?”她抱着西陵珩,那剑在西陵珩身边? 说起这个洛愿就来劲,紧紧搂着九凤的脖子,歪着头看他。“我昨晚分离神识........”后面的话被一巴掌打回去了。 “老子让你别乱用,乱用,你没长耳朵?”昨晚那么危险的境地,她也敢分离神识!嫌自己活得长,还是嫌他死得慢! 洛愿咬着牙,背后做着锤爆九凤的假动作,语气却保持着雀跃,“相柳要是中途不干了,我还有逍遥叔保底。”随后讲起赤宸残魂的事,“我那爹肯定也不会看着我被剑灵欺负。” “你爹真是个情种。”有了软肋,软肋被覆上铠甲,不是严丝合缝的铠甲,再强大的人也有了弱点。 柔软与坚韧、庇护与脆弱总是共生共存,最温柔的守护往往伴随着最坦荡的牺牲。 “你要是有软肋,我帮你把软肋拔了,再给你喂点失忆的药。”洛愿随口胡邹。 突然,九凤停在空中,转头向她扬起一抹微笑。洛愿疑惑的眼睛猛然一黑,瞬间来了360度翻转,睁开眼已经被踹飞了。 “老子的软肋就是你!你说废话前,试一试不连累我,死一个看看。” 呜呼哀哉,洛愿两眼一闭,随风飘荡回西炎城。 第113章 玱玹戒药 相柳在蓝色池水浸泡七日,身躯渐渐能动,看不见也能敏感察觉自己真身出现了变化。 七日的变化,悉数落在逍遥的眼里,当初主人浸泡数年才得以痊愈,神力得到晋升。仅是七日,相柳全身妖气尽除,鳞片下方涌动着蓝色幽光,那是冥渊之水蕴含的力量,蛇鳞不知不觉中已经变了模样,再得机缘就可化龙---九头龙。 此事必然与瑶儿的那朵白莲有关。他虽在赤地,却也听过相柳的名声,想一想主人的结局,转身化作人形伫立在北冥玄冰之上。 “逍遥叔,别守在赤地了,爹爹与你会再见一面。也别因为爹爹的话,守着我,我希望逍遥叔余生自由自在,翱翔于天地之间。” 以前觉得主人傻,时不时嘲讽两句主人。世间万物一旦有了情感的牵绊,再难保持纯粹的理性。谁不傻?北冥之主不也傻傻地待着赤地几百年吗? 相柳全身沉浸在北冥之水,睁开双眸瞬间看向身侧,恢复人形破水而出。望见冰面上的男子,飞身过去拱手行礼,“请问如何称呼?” “无需多问,伤好就离开!”逍遥狠厉地看一眼相柳,丢出一枚鹏羽,“你若伤她,我必出北冥。”转身消失。 相柳接住鹏羽,注视片刻,赤宸的坐骑就是大鹏。鹏羽将相柳带出北冥,不消片刻,相柳出现在军营。 踏入木屋,毛球蹲在地上,义父站立于案前,赤宸剑放于案上。洪江来寻相柳,意外见到毛球带回赤宸剑,相柳却不见踪迹。 辰荣未破之前,辰荣的四大将领赤宸、炎灷、洪江、珞珈。千百年来一直各自为政,争斗不休。第一次同心协力还是在灭城之祸前。 他与赤宸均为四大将领之一,千百年的争斗,他和赤宸间虽不如炎灷和赤宸的仇怨深,可也不浅。如今再深的恩怨也随着时间销声匿迹,却忽然见到赤宸的佩剑,不由得有些吃惊。 当年西炎国连战连胜,辰荣国的帝王榆襄已死,辰荣国群龙无首,谁也不服谁。国破在即,他心急如焚,召集辰荣国附属氏族部落开会,提出共同推举一个首领,歃血为盟,起誓一切都听从首领的命令。 不曾想,大家纷纷讥讽他,以为他想趁机上位,气急之下,他对天起誓:“我洪江若有半丝称王夺权的心就让我天雷焚体!辰荣列祖列宗在上,我已尽力!若他日国土尽失,洪江唯有以身殉国!” 珞珈带领8万士兵归降西炎,炎灷与西炎仲意同归于尽,赤宸与西陵珩双双战死,只剩下他了。 “义父。”相柳走到洪江身前抬手行礼。毛球蹲在地上,它一回来就被逮到了。 洪江注视着眼前的义子,他因一恩,跟随自己几百年,辰荣军没有他,无法走到今天。自己因一誓,誓死不降,“赤宸的佩剑为何会在你手上?” “我无意当中得来,因此受了些伤,所以让毛球先带回来。” “既然得到,也是有缘。”洪江询问相柳伤势如何,得知已然痊愈才安心。他走出木屋,若有所思地盯着山间树林,仿佛看见辰荣与西炎最后一战的结局。 相柳本以为她会来找自己取剑,却不料等到春暖花开日,也不曾见到她。 小夭与玱玹也在春暖花开的吉日启程去往中原,两人并未直接上辰荣山,而是待在城中。轵邑城比西炎城更加繁华,玱玹每日宴饮不断,活得比西炎城时还痛快。 德岩与禹阳时时关注玱玹的动静,得知他依旧寻欢作乐,心里更放心了。 洛愿待着辰荣山也未与小夭和玱玹直接见面,忙着修炼恢复灼痕。她抽空去了几次古蜀,因为脸上的纹路,出现在众人面前戴着帷帽,鬼老头与皓翎王那里的由头---防晒。 两人问了如出一辙的问题:“灵体也怕晒黑?” 明明凤哥动动手就能治好,非说长点记性,自然痊愈最好..............他现在披着华美夺目的羽毛,一点不懂自己爱美的心!真身不给看,她看自己也丑哭了!!! 西炎王派人申斥玱玹,玱玹才不甘不愿离开轵邑,带着小夭上了辰荣山。两人选了毗邻朝瑶的小殿,晚间才见到戴着帷帽的圣女。 “大晚上戴着帷帽做什么?”玱玹伸手想要去摘她的帷帽,啪的一声被拍开了手。 “再动手,我把你带来的两个美貌婢子打一顿。” 玱玹.................“我们这么久不见,你怎么上来打我。”她现在的脾气哪有小时候的半分贴心。 小夭低垂着眸子,心疼掠过,抬眸调侃起玱玹,“别惹瑶儿,她最近练功遇到关口,心情不佳,打你都是轻的。” “行,不惹她。”玱玹准备唤美貌婢子进来,让朝瑶见一见。一人是金萱,一人就是潇潇。 “不用见了,我对女人又没兴趣。”洛愿扯住准备起身的玱玹,“你晚上玩得尽兴。” 玱玹...........“洛洛,我带她们来是有正事。”郁闷地都开始唤她洛洛,她明明都知道他做事的原因,却依旧拿他当沉溺情欲,纵情声色的人。 小夭连忙解释,玱玹体内残留着毒性,产生依赖。外人以为夜间玱玹纵欲,白日才没精神。“晚上我帮他戒药,不是你想的那回事。” “那不也是晚上玩得高兴嘛。”洛愿对这事没兴趣,对着玱玹说道:“你喘气声小点,别扰我神志。”玱玹府邸,晚上他屋里的动静,她在魂体状态下听得清清楚楚,耳边就像他正在努力。 留下满脸错愕的玱玹,顶着小夭无奈的眼神,洛愿抬脚就往屋外走。屋外两位绝世佳人,见到圣女袅袅行礼。金萱后面才从玱玹嘴里得知打始冉的人是圣女,这次也算正式与传闻中骄纵的圣女见面。 玱玹把两人带在身边,他们的忠诚是毋庸置疑或是存心试探,洛愿更没兴趣。看了看两位美女,“玩得高兴。”说完就回到自己寝殿,变成灵体在月光下修炼。 金萱.............圣女怎么与她所想不一样? 潇潇.............这次笑得够温柔了? 玱玹蓦然听见屋外的话,刀剑加身也没她会刺。气恼起身走到屋外,搂住美人时,脸上是春风化雨的笑容。 小夭..............她在屋内缓了缓,等到玱玹避开耳目才起身去他那处。 西炎王在玱玹离开西炎城时,派了一批懂得修缮宫殿的幕僚下属给他。玱玹通宵达旦与婢女玩乐,白日无精打采,往往是幕僚商量好,去请示他,他做决定就好。 幕僚商量出一致的意见,修缮的原材料都从涂山氏采购,价格略贵但质量与到货时间有保障,日后有事还能找到青丘算账。玱玹昏昏欲睡,听完就采纳了幕僚的意见。 当日洛愿得知消息,专程去找了一趟小夭,“你为玱玹从中斡旋,但涂山璟毕竟有婚约,私下见面最好别太频繁。” 小夭的疑问还没问出口,瑶儿已经消失。到达中原第一日,玱玹悄悄告诉小夭,涂山璟想见她,当时已着手准备帮玱玹戒药,她便让玱玹转达,近日不宜相见。 涂山璟听话,不曾擅自来找小夭,自从宫殿倒塌之后,涂山璟明面派人上山给圣女送酒,暗中再通过玱玹暗卫送到西炎城。小夭到了中原,首先收到朝瑶送过来的几箱子酒,“我一瓶没喝,空了你找涂山璟对对数。”瑶儿喝光,她也不会说什么,小夭无语到当晚就咕噜噜喝了一箱。 虽然有瘾,幸好一直服用解药,玱玹并未上瘾太深,可戒药的时候还是受了一番折磨。不愿意拿绳子捆住自己,凭意志硬撑。小夭也知道玱玹不想捆绑住自己,如果不能靠意志戒药,玱玹会怀疑当初的决定。 她夜晚陪着玱玹在密室,玱玹最痛苦那几日会极度失控,不是自残就是无意识伤害到小夭,小夭也会用身体去压制玱玹。玱玹清醒后,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双膝,蜷缩一团,用所有理智与力量去抗衡药效。 洛愿不声不响去看过一次,这两人的决定,有点不能理解却也没多说什么。自己的路自己熬,她消失在辰荣山再次去了古蜀。 玱玹晚上戒药,白日还要处理各种事务,看似全听幕僚的话,他却会用颤抖的手在一百座宫殿的图纸上写下批注。金萱收集到的各种消息呈上时,他会耐心看完,对潇潇做出指示,潇潇会把他的命令通过他亲手训练的心腹传到大荒各处。 熬过最痛苦的几日,他戒药时不会再失态,小夭就在旁边陪着他说话,或者唱歌。痛苦就自己咬着自己胳膊,鲜血淋漓,狠狠咬着。他虚软倒在地上,小夭才会走来帮他上药。 他看着小夭额间绯红的桃花印记,忽然问道:“小夭,洛洛到底是谁?” 金萱收集的消息,有一条,西陵与赤水的人,曾经私下查探圣女身世。 小夭上药的动作如常,温柔地笑着,“又问!不瞒你说,我曾问过她,她让我别多问,死得快。” 玱玹的猜测也与涂山璟一样,难道是西陵的人?为什么赤水要探查?无缘无故调查,总得有一个理由,总不能是觉得神秘所以好奇,稍微有点脑子的人,也不会觉得四大氏族闲成这样。 他握住小夭的手,表示自己无事,语气像是十分无奈,充斥着惆怅。“我以为凭借儿时的情谊,她打趣归打趣,心里也是在意我的。没想到她不仅没有过问,这些日子更是连面也不见。” “玱玹.....不是...”要说小夭最不愿意见到的事,那肯定是玱玹与瑶儿产生误会。此刻听玱玹的话,心知他误会朝瑶对他漠不关心。 瑶儿肌肤上的纹路变浅许多,但瑶儿肌肤胜雪,没有血色,所以灼痕仍旧像淡淡粉红枝丫蔓延在雪白肌肤上,瑶儿自己也没想到这次会这么严重。 玱玹听到小夭闪烁其词,忽地抓住她的手,“她怎么了?” “她...瑶儿前段时期修炼出现偏差,肌肤受损,你知道她爱美。”小夭再次用修炼作为借口,若是玱玹知道母亲活着却束手无策,心里的愧疚会让他更痛苦。 “我在她心中如此肤浅?我不是看重皮相之人。”玱玹撑起虚软的身子,小夭立即扶住他,“你不肤浅,她肤浅,我都不让看。” 上次闹了许久,瑶儿才现身。自己的苦,她都知道,她的苦,一点不肯表露,连自己这个亲姐姐也不肯泄露。 玱玹纵情两位婢子的事,传到馨悦耳里,馨悦难受去找丰隆,希望他劝诫玱玹不要再堕落下去。 丰隆盯着馨悦,“你想要痴情的男人就不要想着玱玹,你想嫁给玱玹就不要指望只有你一个女子,不但不要指望,还要心胸大度,有容人之量,客气有礼。” 馨悦听着哥哥的话,道理十分明白,却还是心乱难受。 第114章 狐狸上山 一个月,玱玹就把药瘾戒掉,体内残余的毒素也清除干净,小夭放心也庆幸玱玹灵力没有受损。玱玹寻了小夭小憩的时间,专程去了一趟朝瑶的住处。 “白日不是不让人打扰,你怎么坏我规矩?” 玱玹刚走到宫殿门口,门就打开了,里面传来她气恼的声音。他挥手示意殿外的婢女和侍卫都下去,独自抬步走入宫殿,关上殿门。 玱玹看清她所在的位置,一言不发,慢慢地向她走近。洛愿倚在榻上注视着他一步一步走近,心里想着他要是再让自己帮忙,赏他一巴掌。 “小神女?”玱玹唤了她一声,坐在她身侧,单手撑在榻上,回身望着她。 洛愿.........盯着他似水柔情的眼眸,抬手,巴掌精准拍在他头顶。扭头看向一旁,“不好使,换钱!” 轻飘飘的巴掌落在他头上,玱玹连头也没歪一下,趁她转头迅速出手摘下她的帷帽,一眼看清疤痕,像初春的樱花枝,从脖颈斜斜攀上脸颊。 “死玱玹,你给我玩心眼子!给我把眼睛闭上!!!”洛愿赶紧低头双手捂住脸,用脚猛踹他。一定是小夭那破嘴,说漏了! “洛洛,痛不痛?”玱玹不躲不闪,任由她踹自己,身子前倾,握住她的手腕,想将她的手拿下来。 来这死处!美男计不好使,给她搞温情路线!“滚一边去,等会我打死你!” “不丑,你怎么样都好看。”玱玹用力拽住她的手腕,目光盯着她的脸。 看吧,看吧,洛愿放下手,堂堂正正随着他看。自己长得美不美,漂不漂亮,与他无关,又不娶他! “上药了吗?我让医师给你配祛疤的药膏,不会留下疤痕。”玱玹凝视着疤痕,疤痕分叉出两三条更细的纹路,蔓延在她雪白的肌肤上。 “我这上药没用,再等一段时间就好了。”洛愿撑腮不满地瞪他一眼,“穷玱玹,你好点没?” “已经戒掉了。”玱玹手肘撑在几案,眼睫半掩,殿内光线映的他眸色浅淡,偏在看向她时忽转幽深,如同青瓷盏中沉底的茶叶缓缓舒展。“洛洛,你在做什么?” “修炼。”清水镇之后,洛愿已经不习惯与玱玹独处时,近距离接触。身子往旁一靠,与他拉开距离。 满目映娇颜,眼波乍触即离,眸如深墨,水墨染星辉,“洛洛,你我真要如此疏离吗?” “玱玹,你长大了,我也长大了。有所求,路却不同。”洛愿望着窗棂,低声浅语。“旧年同折柳,今作浮云各西东。你拾青云阶,我涉烟波钓。” 玱玹无声苦笑,站起身往殿外走去,“洛洛,你和小夭于我而言,终究是不同,你却不肯信我。” 打开殿门,屋外温暖的阳光晒在身上分外刺骨,孤影摇心事。 同行一段路,路口分叉,各自走余下的路。洛愿目送玱玹孤独的身影离去,那座山,太冷,太寂寥,她不想与之同行,更不想自己待得地方容不下第二人。 冷冽的人,抱团不取暖,只会刺伤对方,寒冷刺骨。 两人之间的相处一如既往,那日的话像是从未发生。洛愿瞟见金萱不经意的眼神,不由得对玱玹竖起大拇指,怎么什么女人都能喜欢他? 涂山璟再次将给圣女的酒送上辰荣山,玱玹望着那一箱又一箱的酒,看了一眼小夭,对着朝瑶笑称涂山璟疯了,这次送这么多。 “没意思,下次狠宰他一顿。”洛愿踢了一脚箱子,转身走向宫殿,故意大力关上殿门。 小夭瞧着她那只脚,心想酒碎了吗?“只有酒?”算了算每箱子酒的数量,刚好是她到中原至昨日的天数。 玱玹不知小夭为何这么问,拿起一瓶酒把玩,“你还想要什么?” “你看那位祖宗最喜欢什么?”小夭指了指屋内,打开一瓶酒,咕噜噜喝下。这段时间,玱玹戒药,担心一步错,懊恼终身,压根不敢喝酒。现在大口喝酒,心里压的石头放下了,长长舒口气。 “宝贝。”玱玹凝视着手中酒瓶一瞬,抬头看向饮酒的小夭,打趣笑道:“我送得东西,想来不够宝贝,她从不要。” “她知道你穷,舍不得你花钱。你看她对有钱人,从未宅心仁厚。”小夭戏谑地看着玱玹。“今年我们在中原,不知瑶儿会怎么给我过生辰。” 神族寿命很长,对生辰看得很淡,一般只会庆祝整百岁或者千岁的生辰。活得太久,连自己的岁数都会忘记,只有讲究的家族中得宠子弟才会常常庆祝生辰。 她不一样,自从瑶儿出现在她身边的那一年,每年她会给自己唱生日歌。除了与她分离的日子,年年也不曾落下,“瑶儿给你唱过生日歌吗?” 玱玹含笑点了点头,“唱过,儿时梦境,已经百年没听过了。” “她忙嘛,想来错过了。”小夭喝着酒,讪讪地笑着,脚步一转,迅速回屋,朝瑶果然不在了。 失落一闪而逝,玱玹拔开瓶塞,喝了一大口酒。 晚上,小夭酣睡中感觉有东西在轻抚她的脸庞,睁开眼睛,发现是涂山璟的神识小狐。披上衣衫,“你主人呢?” 白狐从墙壁穿了出去,小夭拉开门,急忙跟上。白狐在前面蹦蹦跳跳,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小夭,领着小夭专走最僻静的路。 一只长箭默默对准了白狐,忽然射入天际,星辰一闪,像是回应。 小夭跟着白狐来到一处树林,见到涂山璟的坐骑---白鹤狸狸。 骑到背上,飞到一处悬崖,涂山璟一袭天青色衣衫,站在茅屋与水潭之间,凝视云雾。皎皎月华、姿清逸、骨清绝。 他已经十多个月没未见小夭,前期还有心理准备。玱玹来中原后,她有事处理不能见他,他简直度日如年。理智提醒他,肯定是很重要的事,感情却无法克制恐慌,生怕她是不想见他才说有事。 小夭看着熟悉的场景---草凹岭。调整好心情跳下狸狸背,笑着朝他走过去,“你怎么不说话?” “槿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好了。”涂山璟心里有些不安。 小夭笑眯眯地看着他,“好呀,找个天气晴朗的日子,我们去采。” 涂山璟的不安烟消云散,心安宁,溢出笑意。 小夭盯着他唇角的笑意,抿着笑,“你怎么寻到草凹岭?” 涂山璟见她知道这里,微微疑惑,“你知道这里?我借着勘察宫殿,来过几次辰荣山,将附近转了一遍,无意中发现这里,觉得十分清净,一见就喜欢上了。” “瑶儿带我来的,这里曾是那个名震大荒,最暴虐凶残的大魔头所住。” 涂山璟立刻反应过来,那个配得上“最”字的大魔头。小夭的母亲死在与赤宸的对决中。他笑意顷刻消散,抱歉地说道:“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们离开吧。” 洛愿怕小夭深夜出行,遇见危险,护送她过来,准备离开却听见她对赤宸的形容。她理解小夭对赤宸的恐惧与愤恨,但就是不爽!!!几百年的铺垫,铺垫出一条毛毯了? 小夭反而领着涂山璟朝木屋走去,“何必为了一个死了几百年的人和自己过不去。”推开门发现里面重新布置过了,木塌铺上兽皮,案头的木盘子有新鲜的水果,墙上挂着陶罐,插了野花。 洛愿.........你正是几百年都在与自己过不去。 “我发现这个地方,略微布置了一下。”涂山璟本想让她开心,希望将来能在这里常见。谁知这里是赤宸的居所,时刻关注着她的神色,见她没有异样才放下心。 小夭环视一圈,轻轻嗅着野花,转头看向涂山璟,“你喜欢,我也喜欢,咱们就把这里当成......我们的屋子,以后都在这里见面。” 涂山璟心想事成,却有些羞赧,腼腆地点了点头。 洛愿.............涂山璟心思缜密,深谋重虑,次次在小夭面前扮柔弱,演茶狐,权衡利弊连婚约都没搞定。 茶狐搞不定婚约,敢染指小夭,她分分钟拽着皓翎王,给他弄到海里淹死!小夭染指他.......应该的。 救出西陵珩,非得让赤宸的魂狠揍你们这一个二个。先打黑心玱玹,再打茶狐涂山璟,最后打冰块相柳,全打!!! 手掌贴于木屋之上,吸食木灵之气。 九凤翻个白眼,他们死了,赤宸的魂才能打。 小夭与涂山璟正在说兰香之事,忽然屋顶扬落灰尘,涂山璟向上看了一眼,木灵之气正在极速散去。 “我们先出去,这屋子有古怪。”涂山璟搂住小夭,急忙将人带离木屋。小夭连忙跟着涂山璟走出去,两人小跑到悬崖边,木屋已经变得破败不堪,摇摇欲坠,随时会倒塌。 “看来木屋的主人,不乐意我们住他的屋子。”小夭讥讽地笑一笑。 涂山璟搂着她,惊魂未定地看着木屋,幸好她没受伤。“你喜欢,我再给你搭。” “好。”小夭走到潭水边,笑着拉住涂山璟,“陪我玩水。” 洛愿............飘走,消化。 小夭从衣领拉出涂山璟送她的鱼丹紫,含在口中,一个猛子,扎入水中。涂山璟见她贴身携带,别过头,紧跟着跳了下去。 潭水深不见底,小夭拉住涂山璟向潭底游去,游了好一会也没游到潭底,涂山璟灵力不弱,气息绵长,也觉得难以支撑。他捏了捏小夭的手,指着上面,示意他要上去。 小夭摇摇头,她要他陪。涂山璟就真的不再提要上去,随着小夭往下潜。小夭有鱼丹能自由呼吸,展开双臂抱住涂山璟给他渡了一口气。 涂山璟整个人都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小夭,居然呛水了,小夭又给他渡了一口气。小夭渡完气指了指唇,告诉他气息不够,就来亲她。 两人到潭底,黑黢黢什么都没有。因一吻,涂山璟身躯僵硬,往上浮才清醒,猛地拉住小夭,小夭回身贴上涂山璟的唇。 源源不断的气息从她唇间溢出,小气泡在两人唇间流窜,涂山璟手微微颤抖,终究是搂住她的腰,他的手掌扣住她的后颈。小夭缓缓闭上眼睛,勾住涂山璟的脖子。她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不断颤动,那种混合着甜蜜与信赖的颤抖。 彼此交换的不仅是气息,还有心跳。 上了岸,涂山璟用灵力帮她将湿衣烘干,两人坐在石头上仰望着月色,唇角都带着笑意。 “瑶儿找我要粮草这事,你知道吗?”涂山璟选择将事告知给小夭。 “知道,你给了多少?”小夭点了点头。 涂山璟见她知道,放下心,“十年,也不知道帮上她没。” 以前,小夭肯定会唠叨说些近期的事,现在她对事情都清楚,“她受了点伤,无大碍。相柳比她伤的重,要是没有相柳,瑶儿估计得受重伤了。” “那就好,涂山氏的商队常常出入辰荣山,我看你很方便,青丘离得也近,你来青丘也方便。”有些事朝瑶应该没有告诉小夭,他如今也猜不到,她在做什么。 小夭想起刚才水中缠绵的吻,猛地抬起头,娇嗔地指着他,“狐狸嫂子,你先过瑶儿那关吧,她要是知道我深夜出来,非得把我变成废墟。” “好,我努力。”情不自禁的一吻,涂山璟脸色在月光下泛着微红,甜在心里。 “你与哥哥的关系,你无缘无故帮他,并不是好事。宫殿总是要修,如今能惠及你,玱玹反倒安心。” 涂山璟闻言展颜一笑,忍不住盯着小夭看,她站在他的角度为他考虑过。他给予玱玹帮助,玱玹心安理得,大家才能长久相处。他想要离小夭更近点,这理由说出去也没人相信。 他拿出一个青玉盒,递给她,“做好了。” 小夭打开盒子一看,一个毛茸茸的小小傀儡,眉眼精致。之前她特地让涂山璟帮她用九尾狐妖的尾巴,替玱玹锻造傀儡。 “这个傀儡唯一能幻化的人,只有玱玹,还能施展几招木灵的法术。最亲近的人一时半会也看不出来。” 小夭关上盒子收起来,眼前又出现一个盒子,她疑惑地看了看涂山璟,涂山璟笑着冲她扬了扬手。打开里面是一张房契,一枚玉佩,“这是做什么?” “玉佩是我的信物,瑶儿可以凭借玉佩在涂山氏的铺子随意支取。置办的府邸,方便她在城中游玩。”这件事,奶奶知道。奶奶对于他和圣女有所来往并没有多说什么,还说空了邀请圣女去青丘做客。 “我带给她,要不要看她。”小夭本想直接说瑶儿应该不会要,瑶儿喜欢钱财没错,那是对自家人伸手要钱。涂山璟平白无故送她,她肯定不会要。 “好。” 第115章 心软的狐狸 玱玹准备用早饭,忽然看见洛洛过来了。立即起身向她走去,握住她手臂,拉着她走向食案,“今日怎么舍得过来见我?” 洛愿瞅了一眼屋内的潇潇,随着玱玹走向食案,随手指了指他面前的汤羹,“我要喝这个。” “好。”玱玹立即唤潇潇下去准备。待人下去才问道:“大早上谁气你了?” “狐狸精上山,你会不知道吗?”洛愿端过玱玹面前的汤羹,“动过没?” “我刚起身。”玱玹把汤勺递给她,洛愿摘下面纱有一勺没一勺喝着,“真难吃。” 玱玹.............“我这命是不是太苦了?大早上没饭吃,还得受气。” “受着!”洛愿把勺子一放。 玱玹端过她面前的汤羹,丝毫不嫌弃,“这些吃食,对于我们来说只是普普通通的一顿早饭,许多人,一生都有可能吃不上。” 他汤勺还未举起来,汤羹已经被朝瑶端起,大口大口喝了下去。 “你慢点,等会烫着了。”这姑奶奶一点气也受不得,他也没说什么,就赌气了。 “砰!”洛愿把碗重重放在食案上,掏出他的帕子,一抹嘴。“阴阳谁呢?狐狸的事到底怎么说?” 玱玹将案上的锦帕收起来放在一边,看着她脸颊上还未消失的伤痕,“我收到消息,涂山氏太夫人身体不太好,想让涂山璟尽快接任族长,他背负一族命运,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接任族长,有些事可就更顺手了,一族之长。”洛愿不悦,说话也是阴阳怪气。 玱玹故意叹口气,头大,“我会与小夭说清楚,她自己决定。” 小夭回来听说玱玹与瑶儿正在用早饭,她推门而入,碰巧看见瑶儿扯着玱玹的衣领,来回摇晃玱玹,嘴里喊着:“我今日再让你感受感受头晕目眩,醉生梦死!”玱玹眼里充斥着笑意,像是没了骨头,随着她的力气东倒西歪。 “你们大早上闹什么?”小夭笑盈盈走过去坐在食案前。 洛愿见小夭这时才回来,放开玱玹立刻来回打量她。玱玹稳住身形,淡定整理衣衫,“你去见涂山璟,她找我发气。” 朝瑶的目光像是要把她扒光,赤裸裸。小夭轻咳一声,笑眯眯地说:“嗯。” 洛愿一看她少女怀春的样子,茶狐有没有动手动脚? “我知道他在你心中有所不同,他毕竟不是叶十七,而是涂山璟。璟想退婚并不容易,防风氏不会舍得放弃和涂山氏联姻。如今他奶奶病骨支离,也想他尽快接任族长,他担负一族的命运,你可别一股脑扎进去了。” 玱玹真心实意提醒小夭,希望她看清现实。自己也并不认可涂山璟,自身背负婚约,防风意映又得涂山太夫人认可。 逢场作戏与真心实意,一个伤人,一个伤己。 小夭眉眼的笑意随着玱玹的话散去,“我知道。” “他要是愿意孤注一掷,还会拖到今日?他对外人处处算计,对自家人好得不行,他奶奶要是活一天,他就别想解除婚约。”连涂山篌都舍不得杀,连惩戒也没有,心慈手软也得分对象。 洛愿盯着小夭的眼睛,有些事,她得自己想清楚。要是真动心了,就得做好心理准备。涂山璟解除婚约不易,小夭别明知身处何种境地,某日看见涂山璟与防风意映一起出现,她又自己与自己过不去。 “你不信看着,涂山璟总会有自食其果,说不定还会连累身边人。”仁慈要有芒刺,过分的善良会让他人得寸进尺,无底线的善良是变相的纵容。 太重感情的人容易优柔寡断,给人可乘之机,自己苦,还有可能害了身边亲近的人! 小夭听明白瑶儿的话,谴责涂山璟过于善良。涂山璟与涂山篌,四百年的兄友弟恭,涂山篌事事让着他,处处照顾他,四百年不曾嫉妒过涂山璟,还会因为涂山璟被夸赞,而感到骄傲自豪。 涂山璟下不去手,情有可原,她能体谅且谅解这份善良。 “瑶儿,你知道我想要什么的。”涂山璟的善良,一如既往让她觉得安全,也让她欢喜。 洛愿.............“姐姐,该说不该说,你们俩某些地方还挺像。”看了一眼狐疑的玱玹,“给你妹加点暗卫,她死了,我弄死你!” 玱玹...........“加加加,要多少都给。”他亲手培养的暗卫,要不了多久全加上去了。 瑶儿的态度,小夭转忧为喜,她拿出盒子扔给玱玹,递给朝瑶,“给你们的。”她把用途和用意一一告知,玱玹一看是九尾狐狐尾锻造,想起小夭被九尾狐折磨,用力关上盒子,“我不要!”扔盒子的动作却被朝瑶扯住。 “你也有九条命?”洛愿故作讽刺地说道。 小夭也开口:“我知道你介意九尾狐伤害过我,所以你更应该好好利用起来,保护好自己,让我放心。” 玱玹盯着小夭的眼睛,心里发酸,凝聚世间最关心他的人的心意,他只有好好活着才能保护她。他释然地拿出小傀儡,紧握在手心。 眼前猛地飞出去一个盒子,掉入小夭怀里,耳畔响起朝瑶不耐的声音,“我不要!” 玱玹..............她是懂得怎么无声打耳光。 “行行行,你不要,我改日还给他。”小夭接住盒子,讨好地笑笑。 “切,谁稀罕他的钱!”洛愿把玱玹手上傀儡夺过来,放在案上,向他摊开手,“帮你,该结账了。” 玱玹.............“你来中原不是搜罗我一箱子玉贝吗?” “那是帮你掩人耳目的费用,现在这笔钱是付我视而不见,不然那宫殿千年都倒不了。” 玱玹:“多少?” 洛愿:“城中给我弄套府邸吧,我名下还没房产。” 爷爷坐骑都被哄走了,他也算得了好处才损失钱财。玱玹捂住心口,闭着眼深吸一口气,“买!” 小夭扶着额头给朝瑶竖起大拇指,一件事被她拿着东宰一刀,西砍一刀。 玱玹办事稳妥周到,不出几日就把房契递给朝瑶。辰荣山现在修缮宫殿,最不缺匠人,洛愿拖着小夭带着四五个匠人下了辰荣山去看府邸,府邸位于轵邑最繁华的主街北侧。 七丈高的青灰砖墙以云纹陶瓦收边,门楼两侧立着辟邪兽像,兽爪下压着青铜铸造的北斗七星图。两间朱漆大门,门环是玄铁铸成的鸾鸟衔环样式,檐下悬挂的灯笼用薄如蝉翼的蚌壳制成,透出朦胧的暖光,九曲木桥连接着栽满萱草的水榭,榭内石案刻着棋盘纹路,案角青铜香炉形似展翅鹄鸟。 洛愿看着偌大府邸,这宰得够狠,得花不少钱。 “瑶儿,这府邸与玱玹在西炎城的府邸相比,丝毫不逊色。”小夭越看越觉得满意,来之前还担心玱玹给瑶儿弄个普通府邸。 “缺点什么呢?” 朱门绣户、雕梁画栋、重檐叠瓦、碧水环绕,小夭觉得什么都不缺,“你还想要什么?西炎王宫搬不过来。” “缺个兽苑,我要养凶兽!”洛愿雀跃地看向小夭。 这里是繁华的轵邑,人来人往,不比王宫。倘若饲养不善,凶兽逃出去伤人。小夭思索会还是点头答应,“养吧,到时候多派人盯着。” “耶!”洛愿兴奋地蹦起来搂住小夭,抱着她雀跃地喊着:“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小夭眼前是瑶儿喜笑眉开的双眸,她担不住,不还有两位老头子嘛。 洛愿带着小夭,当天就拿着府邸图纸,大刀阔斧。匠人仔细听着圣女的要求,“圣女,帝休树种子需在少室山\"记忆泉\"浸泡整月,待黑色果核裂现纹路后,方能在满月夜植入五色土。” 山海经---少室之山,百草木成囷。其上有木焉,其名帝休,叶状如杨,其枝五衢,黄华黑实,服者不怒。 “你们只需要培养五色土即可,种子我有。”帝休树又称忘忧木,花朵开放时释放无色香雾,接触者会暂时遗忘特定记忆,果实状如水晶铃铛,摇晃时可发出洗涤心灵的清音。 洛愿拿着图纸看向小夭,“小夭,西边弄成药圃,里面放上竹榻,你可以在月下饮酒,赏花。你觉得怎么样? “你的府邸,我哪敢说不?自然说好。”小夭调侃着朝瑶。她亲自侍弄药圃,这事她轻车熟路。 “你应承就得你管。”洛愿将图纸递给匠人,“难寻的花草就找涂山氏买,价格随他们报,他们要是找不到,你们派人传信到辰荣山。” “诺。” 匠人拿着图纸准备告退,突然又被圣女喊住,立马恭敬地询问:“是否还有遗漏?” “没有遗漏啦。”洛愿掏出钱袋子递给匠人,“这不是工钱,天气慢慢热起来,你拿去给其余人分一分,每天中午暑气正盛时,用过饭,你们去找个地方喝点凉茶。吃食你们不用带粗粮,我管饭。” 匠人凝视着钱袋子,心中五味杂陈,一时不敢接。他们是当地的匠人,平日勉强混口饭吃,这次辰荣山修缮,也是挤破头才得到的差事。 “拿着吧。你们多上份心就行。”小夭拿过钱袋子塞到匠人手上。玟小六自然知道下面的人过得什么样的日子。 “谢圣女与殿下。” 小夭与洛愿出了府邸又跑到街上的酒楼订了一个月吃食,送到府邸。要求他们一日三餐不求精致但是油水得足,人数洛愿故意多报了两个人,担心分量不够。 “瑶儿,你不怕那些匠人当你傻大头?适得其反,糊弄你?” 两人走出酒楼,小夭故意打趣,大氏族也没几个能做到这么仁厚的安排了。人惯坏了,不感恩,心太软,容易被拿捏,心太善,没人把你当回事。 “他们糊弄我也不敢糊弄王族,玱玹到时候过来一看,回去就得把人责罚。王族有威严,我有钱,恩威并施。对于我来说,钱能解决的事,都不是事,没必要在这些上过于劳神。” 洛愿无所谓他们从中贪点小钱,只要不过分,她可以睁只眼闭只眼。倘若不是涂山璟能暗中送粮草,粮草这事又容易引人注目,她自己抱着钱就去找相柳做生意了。 “涂山璟帮我选了一处位置,作为开医馆的地方。”大荒女子行医很常见,小夭想着只需戴上面纱就能坐诊。 “我给你选点人,你培养点自己的医师,医术就是造福世人,滴水不成海,独木难成林。”大王姬在繁华都城坐诊,传出去,多少有点不给王族面子。 “人太多,我可带不过来。”小夭想起自己教桑甜儿,带在身边,边看边学。人多了,她还真不知道怎么带教。 “这事讲究传承,刚开始不会人多,你当初怎么教现在就怎么教。” 涂山氏拿着匠人的采购单,准备报价时听闻是圣女府邸需要,按下采购单。“花草树木品种繁多,明日你请早,我们今晚核算一遍。”送人离开,立即派人去请示公子。 第二日,匠人拿到报价,基本是按照世面最低的价格报给他们。确认一番才知涂山氏与圣女有些情意,准备付定金又被告知,“圣女满意再付钱,不着急。” 匠人点头称谢,带着人赶往府邸动工,中午大家看着饭菜不由得又是一愣,比在辰荣山还吃得好,干活时自然是卖足了力气。 从鬼老头那里打劫回帝休的种子,她连夜把玱玹绑下山,“瑶儿,我这灵力是为你修的吧。”玱玹将帝休的种子,缓缓植入五色土中。 “你好使呗。”洛愿满意地望着府邸,“算你以后的租金了,允许你偶尔借宿一晚。” 玱玹..............“没给我留院子?” “为什么要留?各住各的!”洛愿说完就搂住玱玹,将人带回辰荣山。 第116章 繁花似锦 夏日来临之前,朝瑶的府邸被改造好了,玱玹与小夭作为第一批客人,蓬荜生辉。 几人穿过朱漆大门,走入府邸就是草木葳蕤的天地。前庭两侧栽植着成排的垂丝海棠,粉白相间的花瓣如云霞般堆叠,微风拂过时便下起阵阵花雨。 假山缝隙间生长着虎耳草与翠云草,石隙间探出几株垂枝梅,老干虬曲如游龙,新绽的浅绛色花瓣映着青苔斑驳的岩面。 曲径两侧植着成排木樨,金粟般的小花缀满枝头,青砖步道边缘丛生的二月兰与酢浆草,偶有蝴蝶停驻在花瓣上,翅翼颤动时抖落细碎花粉。 中庭水榭四周环绕着数十株百年紫藤,虬曲的枝干攀附在红漆回廊上,垂落的紫色花穗倒映在池水中, 水池畔的菖蒲剑叶挺拔,其间点缀着睡莲的圆叶,粉白花朵在午时舒展,露出鹅黄色蕊心。回廊转角处栽着三色堇与虞美人,丝绒般的花瓣随着日照角度变换浓淡。 药圃设计成与紫苏组成碧玉与绛紫的棋格,金银花的藤蔓攀着竹架织成香帐,角落里的曼陀罗垂下铃铛般的白花。每当暮色降临,夜来香的馥郁便与石灯笼的暖光交融, 春日山茶与杜鹃争艳,夏日荷花与木槿斗丽,秋日菊花与丹桂飘香,冬日蜡梅与水仙傲霜。 “瑶儿,这府邸完全能称得上繁花似锦。”小夭望着眼前的府邸,花团锦簇,没有氏族大家的金碧辉煌。府邸里蕴含着木灵之气,像是将四季留在一处的人间美景,百般红紫斗芳菲。 风流尽付小园春,浓麝分香入四邻。 小九缩小的身影在水池里畅游,无恙在花丛中扑蝶,蝴蝶偶尔会停留在它鼻子上,惹的无恙喷嚏连连。 “来,放纸鸢。”朝瑶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纸鸢递给小夭,小夭笑盈盈接过。 两人执青鸾纸鸢逆风疾奔,浅蓝罗裙的小夭与白衣的朝瑶牵着银线奔跑,忽一阵东风过,两人的纸鸢在漫天飞花中纠缠翻舞,笑声随着疾风飘荡。 玱玹停驻在满园春色仰头看纸鸢,云舒云卷。少年吹奏洞箫时,纷飞的花瓣竟凝滞空中,却有一瓣海棠花沾染她的青丝。 满天繁星,小夭躺在药圃竹榻饮酒,朝瑶带着无恙在府中乱跑,花好月圆。 她怕寂寞,很喜欢说话。现在没有人陪她说话,她竟不觉得寂寞,一人敌得过万人。 玱玹被轰回辰荣山,小夭与朝瑶留在城中,得知圣女在城中置办府邸,大王姬同住,辰荣与涂山氏都派人送来礼物,宴席的请帖也络绎不绝。小夭不喜参加宴席,通通都推了,朝瑶要修炼,她一个懒散随性的人,不可思议地开始学起如何管理府邸。 抱怨几次都被朝瑶调侃回去了,“我这小小府邸你都管不好,如何管好以后的医馆。” 涂山璟偶尔会借着视察商铺的名义,顺便拜访圣女。洛愿每次都得翻个白眼,看到涂山璟真情实意教小夭管家之能与商贾之道,她才没把眼珠子翻出来。 “其实这两者看似繁琐,互不相干。但本质相通,只是侧重不同,皆是以有限资源实现最优利益的追求,前者主内宅之平衡,后者掌市场之盈亏,核心都在于对人、财、物的精准调度与风险把控。” 两人坐在花团锦簇中,小夭拿着账本,涂山璟笑着摘掉她头上的花瓣。小夭举着账本遮挡太阳,他们也学了一下午了。“璟,院中有木槿,我们去摘吧。” 她现在过得格外充实,筹划着如何授课,看医书,学习管家,日日泡在沉闷的书简之中。 “好。”涂山璟率先站起来,扶起小夭,小夭看见他腿脚不便,“璟,我现在能把你腿脚治好。” “你介意它吗?” “你说我介意吗?”小夭抬头看向涂山璟。 “既然你不介意,那就不用医治,反正我身上的伤不止这一处,他们已经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 他的伤痕不在身上在心上,小夭却不想别人看低涂山璟,“可是....我介意别人介意,不是我介意,我不想任何人看低你,我希望.......” 涂山璟食指轻轻按在小夭的唇上,阻止她继续说:“我明白,你是担心我因为别人介意的目光而难受.........”后面的话猛地被身侧阴森森的声音打断。 “我还在呢...........” 小夭和涂山璟无奈地同时扭头看向旁边的暗卫---朝瑶。果不其然,涂山璟的手被拍开了,“你这腿怎么走到皓翎王的面前?老父亲的眼睛是淬了毒。” 涂山璟闻言看了看自己腿,小夭见到涂山璟像是有些难受,连忙扯了扯瑶儿,示意她别说了。 “爱你的人自然想给你最好的,你爹肯定也是这么想的。”洛愿瞟了一眼涂山璟,治好也能跑得快点,“治好也能当没治好,你现在没好不也能为了家族,维持住正常的姿势吗?” 小妖怜惜弱者,对弱者有保护欲这点,真是被茶狐拿捏的死死。 涂山璟抬头看向朝瑶,朝瑶盯了一眼自己。他看向小夭,小夭唇间浅笑,“现在我们身边都不缺天材地宝,就当你教我付的诊金。” 假若以后............他们也是两不相欠。 “好,听你的。” 洛愿...............猝!!! 仲夏之月,玱玹收到丰隆与馨悦的帖子,过几日是他们的小生辰,邀请他与小夭去玩,派来的人提了一嘴,“圣女的帖子已经单独送过去了。” 玱玹应下邀约,洛愿把请帖随手放在一边,近日西陵氏的人到了。 今晚得见鬼老头取经了。日落时分给小夭打了个招呼,说自己去皓翎学习,转而飘向竹楼。 “鬼老头,你这出门在外有几分薄面?” 鬼方褱一见鬼丫头欲言又止的样子,扭头看向竹楼外,“脸上都老得起褶子了,哪还有面子。” “我这不是最近准备整把大的就收手了嘛。”洛愿斜着身子歪着头,保持与鬼老头“面对面”。 鬼方褱往右转她就往右转,往左转她就往左转。“你想做什么?”原以为她成立组织的事是说笑,有一天,他不声不响去看了一眼,已经有模有样了。 鬼丫头阵法之能学得不错,结合归藏卦象,迷雾掩目,机关重重,稍有不慎就会触发阵法,殒命在内。假若没有羽翎指引,他进去也要费一番功夫。 “离戎族至少是中原六大氏族之一,我怕氏族联合起来不给两国帝王面子,给我埋在中原了。”王母和皓翎王的救援速度,文火煎鱼——慢慢来。 “怎么?要鬼方给你挡着?”鬼方褱戏谑地看着她,她现在身边围着王族、氏族、不也活得如鱼得水嘛。 “离戎与涂山氏交好,涂山璟又是这代明里暗里的话事人,离戎族长求助涂山璟,他不可能不管。” “你想要瞒天过海?”鬼方褱不知她是如何将那群妖弄来的,外面一点风声也没有。 “嗯,我要离戎碍于四大氏族吃下哑巴亏,碍于西炎与皓翎和王母又不敢动我。”洛愿巧笑倩兮地撑着脸颊,好似只是在说一件游戏。 “鬼精灵,上次听我嘴里讲起鬼方曾对涂山有过一恩,所以专程找我想法子吧。”当年涂山老太爷病重,曾经求助鬼方,鬼方借出九转还阳佩。储存九种灵兽精魄的玉珏,每消耗一枚精魄可续命三月,耗尽后需猎杀新灵兽填补。 “我保证,只要涂山氏不插手,其余两族也绝不会插手。” 鬼方褱双瞳重叠在一起,满腹狐疑地看了看,“你与西陵有渊源,这倒不假。赤水海天那老东西可不好糊弄。” 你们都是老东西,还互相称呼对方是老东西。洛愿乖巧地挪了挪位置,凑近鬼老头。鬼方褱侧耳聆听她的小秘密,竹楼没人窃听,她也得做出这样子,说什么---仪式感, 鬼方褱越听越感觉自己是不是被绑上贼窝了,诧异地盯着她:“你一个灵体,哪里来的寿命激活灯火?你这灵力也不像能随随便便可以耗费百年修为启动光阴盏的人。” 就是想着鬼丫头这点,他才放心大胆给她说了鬼方法宝的作用,以及如何使用。 “她愿意用魂魄点燃,我就试了试往里面注入灵力,没用我多少灵力,还没我布置阵法用的多。”鬼老头不知道能用魂魄点燃?不知道教她启动仪式做什么?逗她玩? 鬼方褱眨了眨眼睛,“那魂呢?” “灰飞烟灭了,烧的干干净净。”洛愿也眨了眨眼睛,这事有什么问题吗? 鬼方褱心里感慨鬼方历代族长,居然都不知道光阴盏能用魂魄点燃。“走,给我演示一遍。”拉着鬼丫头就准备去找不知名的野魂试一试。 “我的事咋办?咱们不经过人家同意,烧对方不好吧。” “这事办好,你的事都不是事。找个族内之人的墓地,也算他为族中做贡献了。”鬼方褱迫不及待拉着鬼丫头往外走。 洛愿.............这位才是活阎王。 鬼方褱带着鬼丫头去了鬼方历代族长墓地后方的山林,洛愿敏锐捕捉到鬼老头眼里的狠厉,这是族中人,还是仇人。 “鬼丫头,就他。”鬼方褱拿出光阴盏交给她,掐诀拿出魂幡准备引魂。 洛愿忐忑地接过来,心里七上八下,鬼老头的反应真奇怪。笑着应了一声,“好嘞,你老看好。” 洛愿化作魂体,看见金光从墓地飘出动手抓鬼!注入灵力,对方渐渐形成光影。 “是你!”魂体面容枯槁,如同千年老树的皮,不知活了多少年岁,洛愿还没出声,对方已经怒视鬼老头,如同厉鬼要扑上去撕碎鬼老头。 她抬手就是一巴掌,“你他妈对我家老头客气点!” 对方惊诧地盯着打自己的少女,此刻才发现她在为自己注入灵力。 “呵,你一残魂,也好意思叫嚣?”鬼方褱反手一挥,对方魂体立刻痛苦地颤抖。 死了的人哪有活着的人重要,洛愿适当开口,“麻烦你当个灯芯。”说完立刻将对方束缚起来,独特的灵力充斥在魂体之上,阴风阵阵,对方凄厉地叫喊,声音尖锐刺耳,鬼哭狼嚎。 鬼方褱亲眼看见对方在鬼丫头手中逐渐变成萤蓝色火苗,她嘴上念诵着鬼方古语,火苗进入光阴盏,诡异的灯火迅速窜起。“老头,溯回到什么时间?” “随便,我对他的一生没兴趣。”只是想看看鬼丫头如何实现魂魄点燃灯火。 洛愿...........真幽默,心想鬼老头可能与他有仇,直接溯回他的一生,烧干算了! 鬼方褱看着光阴盏上方出现的影像,淡漠地瞟了几眼,闭上了眼睛。洛愿倒是看得挺来劲。“老头,这人心眼子太黑了,居然残害同族。”看到后面只当自己没看了,漫不经心吃着灵草,眼睛时不时瞟一眼。 这人与鬼老头有血海深仇........看多了,鬼老头灭口。 “嗯。”鬼方褱随口回应一声,感觉差不多才睁开眼睛................惊呼道:“你怎么吃上东西了?”启动光阴盏耗费极大的修为,需要凝神,她怎么还吃上他屋中的灵草了? 洛愿手上拿着灵草,嘴巴忙着咀嚼,困惑地看着鬼老头,“没拿你的还魂草。”那破草屁用没有,自己吃下去也没感觉。 灯火闪烁,影像还在,并未结束,“丫头,你什么感觉?” “没感觉啊,我注入灵力后就没管了,就是那魂叫得难听,烧没了才会结束。”洛愿指了指灯火。 此刻他完全听不到惨叫,她却能听到。鬼丫头又成宝贝了,缘分,天意使然。 洛愿吃着灵草,瞟见鬼老头盯着自己看,“要不,再弄只魂,你玩会?” “玩什么玩,这是能玩的嘛!”鬼方褱没好气地瞪她一眼。灵体之间有关联,世间只有她的灵力能让魂体重现,这法子,鬼方无法复制。 两人等光阴盏熄灭,鬼方褱收起光阴盏,“下次用前说清用途,我可不想全世间都来找鬼方。” 拿出一块令牌递给她,“你拿这个去找涂山太夫人。” “这什么令牌?管用不?”洛愿反复打量着手上的令牌,刻着鬼方图腾。 “我觉得好用,族长给我的,鬼方之人领命出去办事,都会拿这个令牌。” 洛愿抚摸着图腾纹路,“你给我了,你们族长不会怪你吧,涂山氏的恩情挺值钱。” “只要人活着,你欠我,我欠你,恩恩怨怨数不清。有时是恩情,有时是亏欠,有时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父母养育之恩,朋友相助之义,爱人相守之情,甚至对手的算计。与其执着于清算恩怨,不如学会在恩怨是非中找到自己,让每一段关系都成为照见自己的镜子。” 鬼方褱揉了揉鬼丫头的头顶,语气轻柔,“你我遇见就是缘分,涂山氏的恩情是挺值钱,却不如你带来的惊喜多。” 洛愿.................“老头,你突然讲出这么有哲理的话,不如打我几巴掌长记性。”洛愿尝试着用言语去表达这份感动,却发现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显得苍白无力,只能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来掩盖眼里即将泛起的暖流。 她感激遇见的所有人,小夭、王母、皓翎王、鬼老头、西炎王、凤哥、相柳、玱玹、涂山璟、西陵珩等,甚至是麻子、串子、老木等无数普通人。 她多多少少在他们身上学到东西,有些是他们刻意教导,有些是她观他们做事,自己领悟,自己也是在一次次遇见中成长起来。 “你呀,什么都懂。”鬼方褱负手于身后,两人在月色下步行一段才回到竹楼。 洛愿把鬼老头送回去就告辞了,回去的路上看着手上的令牌,贴身收好。 能不用恩情就不用吧,她怕鬼老头以后的退休金没了。 第117章 扑朔迷离的圣女 玱玹去接小夭,朝瑶却说分开走,她得再修炼会。两人只好叮嘱她别忘了,早点到。洛愿应承两句就消失了,看不清摸不透才是最好的障眼法。 小夭戴着帷帽,她与玱玹到时,守门小奴进去通传,丰隆与馨悦一起迎了出来。馨悦亲热地挽着小夭的手,“我和哥哥还担心你不来了,瑶儿呢?你们不是住一起吗?” 丰隆与馨悦在大荒里很受欢迎,男未娶,女未嫁,家世才貌都是大荒内最拔尖的,未成婚的男女都不免会动动念头。 “她还在用功等会过来。我性子懒散,能推的都推了,但这次是你和丰隆的邀请,非来不可。”明知是场面话,也听得馨悦十分高兴。 馨悦介绍完假山迷宫,转而说起他们与各大氏族之间的关系,一堆堂的表的听得小夭目瞪口呆,快要被绕晕了。 丰隆陪着玱玹在两人身后走着,丰隆低声在玱玹耳边说道:“今日你表弟也来了。”西陵淳算起来也是他们家的亲戚,氏族血脉交融,绕来绕去都是亲戚。 “他怎么从古蜀过来了?”这位表弟一直被他堂舅西陵族长带在身边,西陵族长也到了? “说是过来办事,顺便游玩。”西陵淳过来也刚好与大家联络一下感情,只是不知他知不知道西陵暗中相助的事。 几人走进一处花厅,氏族的关系都还没讲完。宽大的花厅左右两侧用竹帘隔开作为侧厅,中间是正厅。忽然意映挑起右边的竹帘,摇着团扇走出来,笑着讲起西陵与涂山氏的姻亲关系。 馨悦看了看防风意映,劝小夭摘下帷帽,她把亲疏远近分的清清楚楚,众人没有忌讳都没有带帷帽,小夭不想与众不同,大大方方摘下帽子。 “真不知道谁这么有福气能娶了你。”馨悦拉着小夭的手,将她带到哥哥面前,半开玩笑半认真;“不是替我哥哥吹嘘,整个大荒还真挑不出一个什么都赶得上我哥哥的人。” 防风意映笑着嘲笑:“真不害臊。” “男未婚女未嫁,有什么需要害臊。” 丰隆有些不好意思地拉着玱玹走向左侧的侧厅,借口看看大家做什么。玱玹见到涂山璟与涂山篌倚在榻上,涂山璟站在窗边与一少年浅谈。 丰隆立即引荐玱玹与西陵淳,玱玹看着眼前的少年,霜色织锦袍垂落如初雪覆松,银线暗纹随步履流转时方显纹路,眉眼似用徽墨在冰绢上勾出来的,右眼尾却天生一点胭脂痣,倒像工笔画上被朱砂笔尖误触的痕迹。 西陵淳也在打量玱玹,率先行礼,“表哥。” “表弟。”此时只论血缘不论身份。 馨悦见到他们进去,对婢女吩咐,若里面没人休息,就把竹帘子打起来,看着通透敞亮些。婢女进去问了一句,看没人反对,就把竹帘子卷了起来。 小夭意外见到防风邶也来了,另一位面生的少年却不认识。意映拉着小夭走进去,笑着对二哥说道:“二哥,你看看这是谁?”这举动顿时让人觉得防风邶与小夭的关系不一般。 防风邶看着小夭,目光扫了一眼她身后,放下茶盅,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你也来了。” 小夭郁闷地想着,什么叫她也来了?不该来? 玱玹带着西陵淳走到小夭面前,“小夭,堂舅的儿子,西陵淳,你该唤表弟。” 小夭仔细打量着西陵淳的长相,西陵淳行完礼,有些羞涩地唤道:“表姐。” 小夭抿着唇笑起来,回了一礼,“表弟。” 涂山篌也站起来对着小夭行礼,小夭也微笑地回礼。涂山篌和小夭寒暄几句,想要推脱出去看人戏水,婢女突然在外间传话圣女到了,涂山篌淡然地再次坐在防风邶身侧,馨悦连忙走出去接人,圣女已经被父亲带过来了。 洛愿到辰荣府,本以为是馨悦来接,不曾想遇见辰荣熠回来,“辰荣族长,叨扰了。” “圣女客气了。”辰荣熠领着圣女往里走去,路上两人话不多,保持着不会尴尬的局面。 “父亲,圣女。”馨悦迎上去行礼,心里嘀咕圣女这辈分,她也不好当着父亲的面喊瑶儿。 辰荣熠点点头算是回应,洛愿笑了笑说句不必客气,同辈就不用回礼,多好。三人一同走向花厅,辰荣熠在门口叮嘱了两句就离开,去往另一处院子。 对着榻上的赤水海天行礼,“父亲。”岳父昨日到达他府邸之事,只有他知晓,连丰隆也不知道。 “圣女到了?”赤水海天闭眼假寐,听见动静才睁开双眸。 “到了,在花厅。” 赤水海天对着屋内的男子挥了挥手,对方端着一个玉盒,打开房门离去,送上贺礼。 洛愿刚走进去,防风意映与小夭就走了过来,馨悦瞟了一眼径直走到她与朝瑶中间的防风意映,到底谁不害臊! “瑶儿,你怎么到这么晚?”防风意映笑盈盈挽住朝瑶的手,看起来比小夭与朝瑶还亲密几分。 小夭看了看防风意映的手,立即挽住瑶儿另一边的手,温柔地看着她:“修炼累到了吗?” 洛愿..............她要是男子,定然以为这两人在争风吃醋。“修炼来得晚些,不累。”洛愿一边回应一句,扫了一眼屋中场景。防风邶倚在榻上,身侧坐着涂山篌,涂山璟与丰隆和玱玹站在一起,大集合! 玱玹欲引荐西陵淳与朝瑶认识,身侧站着的西陵淳却忽然主动走了上去。 “姐姐。” 大家都以为是唤小夭,猛地却看见西陵淳对着朝瑶行礼,纷纷看向两人。馨悦目光流转在西陵淳的相貌与朝瑶的眉眼,真是西陵族的人? 防风邶唇角含笑,望着那边的动静,这是打算做回西陵一族的人了?涂山璟与涂山篌面色如常,低眸一刹。 小夭吃惊地看着西陵淳,他怎么唤瑶儿姐姐?这件事除了父王与西炎王,知晓的人都在玉山。就算知晓,不也应该称呼表姐吗? “你什么时候到的?我今日不来,你也不打算找我玩?”洛愿毫无痕迹抽出手臂,戏谑地看了看西陵淳,走向榻案,坐在防风邶对面,涂山篌身侧。 众人见西陵淳跟着朝瑶的脚步,脸上的笑容还有几分稚气,直接挨着朝瑶就坐下了,“前几日在办父亲交代的差事,没寻到时间找你玩。” 小夭也赶紧走过去坐在涂山篌对面,防风意映疑惑又肯定自己之前的猜测,朝瑶果然是四大氏族的人。 “哦~”洛愿撑着腮,手指转动着案上的空茶盅玩,目光注视着手指。抬眸看了一眼小夭,“你表哥表姐都认识啦?” 屋内的人都在不露神色注视着两人,西陵淳像是丝毫不介意别人如何猜测两人的关系。他拿起另一个空茶盅,倒了一杯水递到朝瑶面前。“嗯,刚才都认识了。” 洛愿点了点头,手上动作未停,懒洋洋说道:“想聊天下棋找你璟哥哥,想要玩些凶猛的玩意,找你篌哥哥,玩水找丰隆。玩些更有趣的玩意,那两位,你表哥和防风公子,两人出了名会玩,你要是有点不舒服,找你表姐,要是想见识见识不输男儿的女子,你身后那两位,人情练达,才干出众,意映箭术还高超。” 洛愿说一位手指指一位,眼睛却注视着手上茶盅,西陵淳也跟着她手指一一看过去,众人都对着西陵淳笑了笑,心思各异。 玱玹保持着笑意,心里已经想要刺她两剑了,非得把防风邶和自己相提并论?丰隆想着自己怎么就剩下玩水了?聊天下棋,驯服凶兽,他也会。 幸好她没提自己擅长不孕不育这事,小夭想半天也没想通西陵淳怎么会喊瑶儿姐姐?意映听见朝瑶的话,心中丝丝得意,瞟了一眼馨悦,果然见到馨悦眼中不满。 西陵淳看着防风邶与表哥,疑惑地看向朝瑶,“姐姐,什么叫更有趣的玩意?” 洛愿..........停下转动的手指,回眸眉眼弯弯,“让你表哥带你去见识一下呗。”说完眉眼笑意消失,“大庭广众别叫姐姐,私下论,等会别人误会咱俩的关系。” “有什么可误会的。”西陵淳不在乎地说道。 这下,大家更弄不清朝瑶与西陵淳的关系。门外突然传来禀报,赤水族派人送来的贺礼到了,丰隆与馨悦转头看向屋外走进来的人,此人他们认识。 丰隆笑声爽朗地迎上去,馨悦笑着走在丰隆身边。“戟明,这次怎么是你亲自过来,爷爷身体好吗?” “族长一切安好,这是族长派我专程给公子小姐送来的生辰礼。” 洛愿回眸看了看那位男子,不认识,不是那日宫殿的男子。大家都没说话,赏景饮茶,流转的目光似有似无,各自揣测着自己的想法。 丰隆与馨悦笑着收下贺礼,“能否引荐一下圣女。”丰隆忽然听到戟明的话,愕然地看了一眼馨悦,馨悦也茫然不知。 丰隆转身看了一眼花厅,圣女正在与西陵淳低头交耳,他犹豫须臾还是带着戟明走了过去,笑着开口,“瑶儿,这位是赤水族的人,听闻你在,特意过来打个招呼。” 自己这池水彻底浑了,猜吧!洛愿扫了大家一眼,并未看向来人,继续玩自己的,“赤水族长有何吩咐?”态度好似完全不在乎对方是谁的人。 众人见到那位名叫戟明的男子恭敬地行了个礼,“听闻圣女在城中置办府邸,族长命我送上贺礼。” 西陵淳看了一眼戟明,急忙从怀里拿出一枚玉佩,“姐姐,父亲也让我代为送上贺礼。”他还想着怎么送,这不是理由就来了。 戟明扫了一眼西陵淳手上的贺礼,听见西陵淳唤姐,立即拿出玉盒打开,露出里面玉璧。 涂山璟看了看西陵淳手上的玉佩,眼眸闪了闪,等到戟明递上贺礼时,心中疑云密布,这么重的贺礼。同样吃惊的人还有丰隆,爷爷怎么会把族长信物送给圣女。 “你们除了送玉,没点新鲜玩意了?”洛愿故意左右看了看,像是有些嫌弃。 防风邶像是绷不住笑意,忽地轻笑出声。小夭彻底呆了,她怎么连族长都认识。 洛愿叹口气,接过西陵淳手上的玉佩,“谢啦。”转而接过玉盒,直接关上。“多谢赤水族长想着我这个晚辈了。”她笑眯眯看着西陵淳,手在袖袍里掏了掏,像是给他解释:“我的玉太多了,又是大家对我的爱护之心,我还得随身携带,免得不小心遗失。” 众人看见圣女突然从袖袍拿出叮铃咣当的一串玉饰,彷如项圈一样被串联在一起,大家目光同时看向那串玉饰。串玉饰在圣女的素手中流转生辉,十八枚玉件如同被月光浸润过的星河碎片,每一件都是极品玉质,可遇不可求之物。 羊脂白玉温润如凝冻的乳浆、表面泛着油脂般的柔光,指节大的平安扣中央竟透出云雾状的血沁,帝王绿翡翠不过指甲盖大小,却绿得能滴出汁水来,紫罗兰玉髓呈现半透明的葡萄紫色、和田黄玉雕通体如蜜蜡,腹部却藏着絮状水线,鸡血石的绛红血色在青灰底子上泼洒出写意山水,血色部分竟微微凸起如同真正的凝血..................... 串联它们的银链并非金属,而是由龙石种翡翠打磨成的连环,每节翠环都带着玻璃种的荧光,碰撞时发出风铃般的清越声响。 “我先告退了。”戟明见圣女收了,瞟了一眼串玉,行礼告退。脑海里反复回映着那枚通体赤红如霞的珊瑚玉,断面隐现菊纹,似凝固的洪荒血泪。 防风邶扫了一眼串玉饰,始终保持慵懒地样子,眼含戏谑地盯着对面,唇间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偶尔饮茶,偶尔看看他人,不露声色将众人神态看在眼里。 “慢走。”洛愿手上忙着把西陵淳送的玉佩挂上去,嘴上应了一声。 第118章 西陵淳 涂山璟仔细看了看串玉饰,西炎与皓翎王送的玉饰也挂在上面。玱玹低眸看向小夭,小夭感受到玱玹的注视,回眸看了一眼,眼里的茫然一闪而过。 “姐姐,我帮你挂。”西陵淳伸手拿过串玉饰,随意摸了摸其中一块血玉,“这血玉触手温热,姐姐怎么得了这么多玉饰?” 防风意映眸子掠过一丝丝羡慕,同是女子,这位圣女不用自己努力就能凭借家世得到众人的喜欢,赤水族和西陵族还送出这么贵重的礼物。 “都是别人送的。”有些是抢的,抢来抢去抢成收藏大家。 小夭努力辨认玉饰,怎么觉得有些那么眼熟? 丰隆坐在涂山篌身侧,笑着说道:“没想到瑶儿连爷爷也认识,以前都没听爷爷提起过。” “不认识,你喜欢吗?送你。”洛愿把玉盒推向丰隆。 丰隆...........“瑶儿惯爱说笑,爷爷送给你的,我岂能要回去。”圣女是真会堵人话。 馨悦原想拉近丰隆与小夭的关系,现在忙着揣测圣女是何方神圣,眼睛看着西陵淳手上的串玉饰,正事都忘了。 “这个也挂上,我方便一起揣着。”洛愿把玉盒推上西陵淳,西陵淳点头应了声好。洛愿瞧着这位“弟弟”,少年心性,耿直直率,初次见面就被逗得面红耳赤,身边冒出这么一朵还没沾染世间秽气的小白莲,衬托得满屋子都是淤泥。 洛愿指着串玉饰,“你喜欢哪个?我送你呀。不喜欢我还有一箱子。” 西陵淳正在挂赤水族送的玉璧,手一顿,差点失手掉落,这上面的玉饰不知来历,但他却知道自己现在要不起。“姐姐留着吧,我不缺。” “别客气,不喜欢这里的,改日来我府邸选。”洛愿难得大气一回,反而还送不出去了。 “淳弟,瑶儿平常很少送东西,都是一家人,你别拘谨。”小夭笑吟吟拍了拍西陵淳的肩膀。 “那就谢谢姐姐们了。”西陵淳看了一眼小夭,害羞地继续挂,挂好递给朝瑶。 大家又看见圣女不矜细行,袖袍一塞,随意地收起来。 “叮当”一声,像是金属落地的声音。洛愿弯腰把东西捡起来,正准备塞回袖袍,耳边已经响起丰隆诧异的声音,“瑶儿,你怎么有鬼方的令牌?” 涂山璟与玱玹目光蓦地看过去,其余人也纷纷看向朝瑶手中的令牌。朝瑶好笑地扫了大家一眼,馨悦的表情最有意思,防风邶永远是那股什么都不放心上的模样,慵懒地坐在那里。涂山篌不由得看了一眼涂山璟,涂山璟好似没看见,面无表情。 洛愿看向小夭,挥了挥令牌,得意地说道:“鬼老头给的,你要不要?”一块办事令牌就值得丰隆诧异,下次找出鬼方族长,悄咪咪看看族长令牌。 她本事真不小,三大氏族的族长信物都拿到了,防风邶唇间的笑意愈发深邃。 小夭恍然大悟,娇嗔瞪了她一眼,“人家给你的,我可不敢要。” 小夭也认识鬼方的人?玱玹低眸看了一眼小夭的笑脸。 “不要算了,我自己留着玩。”随手又再次收起来,涂山璟看见就行了,你们其余人就当免费一观。 涂山篌连忙端起茶盅饮水,掩饰诧异,圣女这层迷雾浓郁到恐怕涂山璟的灵目也看不清真容,比他想的来历更复杂,说不定骇人听闻。丰隆盯着圣女看了又看,她怎么什么都可以送? 洛愿转过头困惑地看着丰隆,“你怎么盯着我看?咱们的关系还没好到你想我送你礼物吧?” 小夭与玱玹急忙别过头,压着嘴角上扬的弧度。涂山璟不经意扫了一眼玱玹,瞧见他隐忍的样子,连忙低下头抿住唇。 丰隆...............“是我疏忽了,瑶儿中意些什么物件?” “别送玉就行,涂山璟上次得知我有了府邸,也送玉,惊得我赶紧还给他。” 涂山篌这时插话,好似不满地回头看了一眼涂山璟,“我前段时间在外,错过瑶儿开府邸的日子,二弟都送了,也没说提醒我一声。” “姐姐,你怎么把璟哥哥送的玉还给他了?” 洛愿简直想给小白莲鼓掌了,挑逗地看了看防风意映,对西陵淳说道:“这不是担心被有心人看到了,我拿着涂山璟的玉佩,跑到意映那里去胡说八道。” 大家看了看涂山璟,他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样子,防风邶扫了一眼小夭,转而笑眯眯地看着对面。 “瑶儿,这话说得,都是姐妹,我岂会因这些无中生有的事胡乱猜测。”意映笑着走到朝瑶身边,“我本想去看看你,奈何涂山氏事务众多,我一时走不开身。” “你们都忙,显得我这个四处游玩的人愈发游手好闲了,馨悦还来辰荣山找我玩了几日,其余人,我是一个人没盼到啊,哎。”洛愿失望地环顾屋内人。 “我们这种大氏族,走个几日还行,稍微耽误些时日,府中事务积累在一起,可得累死。接你下山玩,你又不愿意,现在倒是埋怨上我了。”馨悦笑靥如花地打趣朝瑶。 “我可没怪你的意思啊,这是给你的贺礼,你哥我可就没准备了。”朝瑶从另外一只袖袍拿出一个普普通通的盒子。 丰隆看了看玱玹与涂山璟,圣女针对他?客套都不客套一下。 圣女的袖袍怎么能藏这么多东西?小夭甚至想上手去抖一抖了。 馨悦看见盒子,心里嫌弃,面上却十分高兴,本准备收起来却听见瑶儿问她喜不欢喜。只得当众打开,立刻惊呼起来:“玉颜芝!” 防风意映看看向盒子,生长于昆仑墟寒潭底的玉颜芝,每百年生一环金纹,九转成熟时通体透明如琉璃,服用后肌肤渗出清香玉光,三日内重组面容,定格一生最美容颜可保千年。此刻盒子里的玉颜芝已经通透晶莹。 “对啊,我想送这个总归不会出错,喜欢吗?” 涂山氏都不一定能弄到的九转玉颜芝,馨悦岂会不喜欢,连忙雀跃地端着盒子谢礼,“谢谢瑶儿送我如此贵重的礼物了。” “嗯。生辰快乐。”洛愿看了一眼丰隆,阳光开朗大男孩要自闭了。 涂山篌看了一眼防风意映,笑着称赞几句玉颜芝,“那我去院子看人戏水,顺便想想该送瑶儿什么礼物。”起身就离开了。 过了一会,防风意映向朝瑶眨了眨眼睛,看向防风邶,“二哥,你照顾一下小夭和瑶儿,我也去外面玩会。” 馨悦有心数落意映,不自量力,谁都想抢,也不看配不配!碍于涂山璟只得再次压下不满。 园子很大,假山林立,花木繁盛,意映的身影消失在假山后面。 洛愿..............真会给你哥贴金,你们这一前一后,真够直接。 小夭..........回眸看了一眼玱玹,目光扫过涂山璟。 “姐姐与防风公子也相熟?”防风邶的名声,西陵淳也听过。 “熟,这屋内都是熟人。”洛愿突然在西陵淳耳边低语两句,西陵淳立即看向小夭,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小夭被看得莫名其妙,知道什么了?“淳弟,你知道什么?” “姐姐说笑的话。”血脉的相连,他对小夭与玱玹有份天然的亲近,对于朝瑶却重几分,或许是因为她坦率的性子,又或许是因为父亲的话,“圣女自小长在玉山,不懂世间人情世故,与西陵有旧,在外碰见你多照料几分。” 父亲得知他见过圣女之后,问了许多关于圣女的事,神色有些复杂,但不曾阻拦他与圣女交好。后面,父亲在古蜀偶然见过圣女后,回去就说圣女性子率真,当自家姐姐对待也无不可。 不知为何,想来父亲应该认识朝瑶家人。 朝瑶眸光流转看向防风邶,小夭猜到了几分他们刚才说的话。 戟明回去立即向族长讲述了刚才的事情,“族长,我看见一块珊瑚玉,是当年你送给那位的。” “我知道了,下去吧。” 赤水海天像是耗尽所有力气,挥手让戟明下去。无力地闭上眼睛,往事历历在目,一袭鹅黄衣衫,她提着裙角跳过雨后青石板,鹅黄襦衫上银线绣的连枝杏花跟着一颤一颤。袖口沾了半片新摘的柳叶也不恼,反手把它别在耳边当簪子。跑起来时腰间珊瑚玉饰在杏色披帛下忽隐忽现,倒像是捉迷藏的流萤。 赤珏铭心,血纹为契;生当劈海相见,死亦化玉同眠。如今两处茫茫皆不见,泣血漼如。 涂山璟与丰隆听西陵淳的称呼,表姐与姐姐,自然的语气却亲疏有别。 “想去哪里玩?”防风邶放下茶盅时蓦然开口,涂山璟不禁看了小夭一眼,丰隆也看了看小夭,玱玹看见丰隆的眼神,坐到之前涂山篌的位置,自顾自倒上茶水。 “馨悦,问你呢?”洛愿看向馨悦。馨悦放下盒子指着高低起伏的假山,“瑶儿刚才不在,外面的假山其实是一个阵法设置的迷宫,以往我和哥哥能在里面玩一天,今儿人多,瑶儿有没有兴趣?” “迷宫多没意思。”洛愿轻抬皓腕,自袖袍间缓缓取出一朵盛放至极的牡丹,花瓣犹如凝脂,色泽温润如玉。看得丰隆一愣一愣,圣女这袖袍就跟百宝袋一样。 “太初梦华,产生幻境。”随着洛愿指尖轻捻,牡丹花缓缓旋转,绽放出耀眼的光芒,瞬间将周遭景象吞噬。光华消散之时,眼前已不再是熟悉的现世,而是一幅上古时代的壮丽画卷。 所有人望着眼前的场景,只见混沌未分,天地相连,一片苍茫。雷电交加,风雨肆虐,万物在混沌中孕育。突然,一道金光划破长空,盘古大神手持巨斧,劈开混沌,天地始分,清浊乃判。山川河流、日月星辰,在这开天辟地的壮举中渐渐成形。 “我平常拿这个消遣,置入迷宫一角,误入的人会跌入独属于自己的幻境。要不要玩?” “这有何不敢!”丰隆望着盘古大神开天辟地的伟岸身影,他此时做的事何尝不是一件壮举。 防风邶双手背于身后,注视着眼前的幻境,看了看她,笑着说道:“我没问题。” “我也没问题,还没玩过。”西陵淳兴奋地指着盘古的身影,豪爽应承。 玱玹与小夭也表示随大家的意思,洛愿看着涂山璟,涂山璟含笑点了点头,馨悦也觉得好玩,自然无二话。 洛愿收回牡丹花,幻境逐渐消散,一切又归于平静。 一群人一起出了屋子,洛愿走在防风邶与小夭的中间,西陵淳在防风邶的身侧,四个人走在前面,低声交谈。 馨悦看着前面的四个人,其乐融融,时不时传来浅笑声。掐了一把丰隆,“哥哥,你真笨,你再不加把劲,小夭都要被抢走了。” 涂山璟看了一眼丰隆,注视着前方的四道身影。馨悦见哥哥傻子般不解风情,对着玱玹说道:“我哥平常聪明见到小夭就犯傻,你和我哥最好,可要帮帮他。” 丰隆不好意思,只是对玱玹作揖行礼,表明态度,意思也一清二楚。玱玹看了前方一眼,笑着说道:“我只能帮你制造机会,她的心意,我可做不了主。”语气忽然有些揶揄,“朝瑶的话倒是能左右小夭心意几分,你这可没做到位。” 丰隆..............“补上,明日定然补上。” 馨悦也看出小夭对朝瑶异于他人的亲切,“有机会就足够了,朝瑶那边我会好好相处。” 洛愿一踏入假山花木,停下脚步等待后面四人,当着其余七人的面将牡丹花丢向空中,“我也不知道幻境具体位置,好好玩吧。”说话间消失。 “瑶.......人呢?”丰隆扭头想问问怎么出幻觉,一扭头人都不在了。 “走了。她喜欢自己玩。”小夭无奈地望着前方,现在一起出来也不带上自己了。 第119章 幻境 迷宫内路径与景致随时变换,时不时碰到朋友,停下聊几句,走着走着,大家都走散了。七个人只剩下馨悦与玱玹,西陵淳察觉到小夭灵力低微,一直紧跟着她,担心她出不了迷宫。小夭对西陵淳的好感也不由得多几分。 洛愿找到防风意映,嘶,这么好亲吗?悄悄拿出留影珠记录下两人亲热的模样,指尖微转,两人毫无察觉跌入幻境。 “你们在做什么!”耳鬓厮磨的防风意映与涂山篌,突然听见丰隆的怒吼,慌张起身却看见涂山璟脸色铁青与馨悦站在一起。 防风意映惊慌地看着涂山篌,涂山篌讥笑地望着涂山璟,丰隆走上前狠狠给了涂山篌一拳。 “防风意映!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水性杨花,作为璟哥哥的未婚妻,却与涂山篌做出这等不齿的事。”馨悦忿忿不平指责防风意映的不检点。 “带回族内。”涂山璟闭上眼睛,仿佛这一幕污染了他的眼睛。 意映像是不敢相信他们会被发现,涂山篌擦掉血渍未说话。他们被带回了青丘,分别关在密室,单独被九位长老审问。防风意映始终一言未发,什么都不愿意说,只在涂山太夫人走入密室,痛心疾首给了她一耳光时,眼神出现波澜。 涂山篌面对长老们的第一次审问,就把所有事推卸给防风意映,他们在涂山璟失踪第一年就有私下往来,第四年就有夫妻之实。 第二次审问,长老们把防风意映带到涂山太夫人与涂山璟面前,请来了防风族长,防风意映跪在众人面前,“篌只是一时冲动,我求你们网开一面。” “是这个女人,恬不知耻勾引我!所有事都是她做的,我一时糊涂,受不了她的勾引,才铸成大错。” “她这荡妇,主动挑逗我。” 防风意映听清身后蓦地传来熟悉的声音,难以置信地转身看过去。涂山篌是被长老安排带过来的,对于偷情这事,男人比女人更容易原谅,何况涂山篌是涂山氏的血脉。涂山篌毫不犹豫当着防风意映的面,利落地将所有的事推给她。 防风意映沉默地看着涂山篌,她好像不认识他了。原本明亮的眼睛变得空洞,除了黑暗就是黑暗。 所有人都在指责她,涂山太夫人、涂山篌、她的父亲,所有人都想着如何折磨她。只有涂山璟没有说话,一如既往沉默。 防风意映不再说话,被人拖回密室,深陷黑暗,似哭似笑,双眸沁泪。“两心相许,鹣鲽情深,怎么就成了我勾引他了?” “我勾引他?呵。” 她像是疯了般大笑起来,越笑越大声,倒在地上,眼睛不断流出泪水,滚来滚去地笑。 洛愿看着防风意映,原来都是涂山篌骗她,用男女之情哄着她。这幻境虽是自己所设,但涂山篌与她做出的反应都是出自真心,幻境里其余人则是根据他们潜意识的认知,结合她所设场景做出瞒天过海的反应。 本想将留影珠交给小夭,作解除婚约之用。现在她却有点犹豫了。东窗事发,涂山篌得族内护佑,防风意映的潜意识里也知道她父亲不会护佑她,她会是什么下场? 这事能怪谁呢?防风意映与涂山篌已经有了夫妻之实,涂山璟也不是一个老实的,婚约在身,却和小夭纠缠不清。涂山篌为了恶心涂山璟,势要抢走他所有东西,连他的女人也不放过。 防风意映不干净,小夭也没好到哪里去,最讨厌就是玱玹,自己也不是好人,默认也利用过。 大家都是淤泥,她不配评论人家。 洛愿出了幻境,听见假山后面像是有动静,以为是熟人,飘去看了一眼............. 大家喜欢这里的环境?馨悦缠着玱玹的脖子,玱玹虚搂着馨悦,两人亲得烈如火。 这群人待在一起的必备节目,洛愿飘远点才显现,独自拿着一根枯木枝,轻轻抽打着草丛。 “今日有心事?” 洛愿听见防风邶调侃的声音,看了他一眼,继续抽自己的草丛,“防风公子何时到的中原?一点风声都没有,行踪够隐秘。” 防风邶笑吟吟朝她慢走过去,驻足在她面前,“圣女不也在中原玩得如鱼得水吗?” “你这堂而皇之跑来跑去,也不怕?”洛愿越过他,抽着草往前走。 防风邶似乎今日心情不错,走在她身边,“这里是中原不是西炎城。” “今日可得到想要的答案了?”洛愿心里想着涂山璟的极光,这草比不过。 “我猜猜你,你今日对涂山璟的反应还满意吗?”防风邶拉住她的手臂,“花草又没惹你。” “满意。”洛愿扯了扯手臂,没扯动。“别拉拉扯扯,等会别人看见误会。” “热闹看够了?怎么不带上我?”防风邶扫了一眼林间,今日林间热闹非凡。 “你又不是没看!”洛愿猛地用力把手扯出来,“我现在烦,你找别人逗趣去。” “我哄你?”防风邶猛地又把人拉住,冲她挑眉笑得无赖。 “我不想看美男计,你这脸看烦了。”直接甩开他的手,往前面走去。 看烦了?防风邶驻足在原地,凝视着她的背影。洛愿见他没跟上,回头看了一眼,防风邶眯着眼睛,盯着自己,矜贵淡漠的眉眼笼着寒霜。 防风邶见她回头,他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她,“过来。” “无聊!”洛愿吐槽一句,该做什么做什么。耳畔掠过一丝疾风,洛愿立即微微侧身,抓住突袭的东西,定睛一看,一颗海珠,自己单手都不能完全包裹住的大小。 她拿着海珠,疑惑地转身,防风邶已经站在她身后,差点撞到他身上。“走路有点声音行吗?给我这个干什么?” “岛。”防风邶盯了她一眼,瞳如寒星冷冽,越过她就往前走。 岛?海岛!洛愿赶紧追上前,“大爷,怎么用呢?它能带我过去?还是需要催动?”追随脚步的人又变成洛愿,洛愿谄笑地一边追着他快走的脚步,一边望着他。 “慢点,别走那么快呀。”洛愿扯了扯他的手臂,怎么他心气不顺? 防风邶讥讽地看着她,“不是看我看烦了?我走开点不好?” 洛愿???他什么时候也会信这些话?愣了愣。防风邶不悦地皱了皱眉,走得更快了,洛愿瞧着他的背影,大喊一声,“防风邶!!!”三步并作两步,猛地跑过去起跳,蹿上他的背,牢牢勾住他的脖子。 防风邶..............“下去!” “不下!不说出秘密,我杀你灭口!”洛愿故意恶狠狠歪着头看他,声音却是雀跃。 “好,给你机会试一试。”防风邶回眸盯她一眼,脚步放缓,往前走着。洛愿像是吊在他身上,经验丰富,往上爬。“防风公子俊美无俦,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堪称人间绝色。”洛愿笑嘻嘻地夸着,身子往前探去,盯着他的神情。 “需要你阐述事实?”防风邶淡漠地看她一眼。 九张脸果然厚起来没有别人的事,洛愿再往前探了点,腹部都要搭在他肩膀上了,还得保持平衡。她觉得自己像条搭在绳子上准备晒干的海带,垂下来刚好上半身在他前面,腿在他背后。 “笑一笑。”洛愿动手捏了捏他的脸。防风邶面无表情扫了一眼她的手,“手闲了?” 洛愿干脆放弃挣扎,像个海带般搭在他肩膀上,双手随着他的走动而晃动,“我没劲了。” 防风邶瞟了一眼她,抿住笑意,扛着她走。目光低垂间无意看见她脖颈下露出的淡化灼痕,猛地停下脚步,阳光的照映下呈贝壳内壁的白。 防风邶一停下,洛愿刚抬起来忽地被他攥着后背衣衫,整个人一阵天旋地转,落地时已经在他身前。这练家子就是不一样,与凤哥一样顺手。 “那日受伤了?”防风邶手指轻轻撇开她的衣领,看了一眼去掀她的面纱。洛愿猛地一惊,死死按住面纱,恼怒地踩了他一脚,“不许看!” 防风邶手指一顿,垂下手,忽而浅笑,“好,不看。”洛愿放下手瞪他一眼,摊开手,“怎么用?” “你注入灵力,它会自动带你去。” 洛愿侧身走在他身侧,看着海珠又起了去海底寻宝的想法,这颗比鲛人的那颗珍珠小一点。“怎么没去找我取东西?”防风邶见她转动着海珠,心中好笑,刚才收西陵与赤水的玉饰,也没见她眼里发光。 “它认主了,我能召唤它,放在我身边不方便。”洛愿把海珠收好,瞌睡来了有枕头。 防风邶忽然走到她前面,洛愿抬眸看向他,“怎么了?” “圣女是想做哪家人?”防风邶歪着头,停驻凝眸,风流藏于骨流于眸,不风流处也风流。 洛愿眼波倏然漾开,黛眉弯成新月弧度,鬓间步摇摇晃,却不及眼中星子明亮。“防风公子,你觉得哪家人的身份能娶你?我都可以。” “娶我?”防风邶忽而哑然失笑,笑得似春风吹拂过的垂丝海棠,簌簌轻颤。 “看来防风公子不乐意,那我也不耽误防风公子另觅佳人了。”洛愿故作惋惜地叹口气,往出口方向走去。 “聘礼是什么?”防风邶追上她的脚步,这次变成他侧着头看向她。 洛愿回眸一笑,踮着脚,手搭在他的肩膀。防风邶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弯腰,听见她说的话,又想给她种进珊瑚礁了! “我想空手套白蛇。” 抬头时只见她眼眸里狡黠笑意,防风邶忽地伸手捏住她的脸,虚搂她肩,“我手痒了。”凝视着狡黠一点点变为错愕,星眸随之瞪大。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就在这时,一阵微风吹过,带来了花草的清新与芬芳,树叶沙沙作响。 防风邶猛地被她掐住脸,瞟了一眼,更紧地捏了捏她的脸颊,故作凌厉地看着她。“放手。” “你先!”洛愿眼珠子瞪得圆溜溜,怒视他。 两人互相对视,谁都不松手,一个发誓今晚给她种进珊瑚礁,一个发誓捏破他一张脸。 两人衣袖带动的气流掀起蒲公英绒球,白色小伞飘过防风邶发间时突然凝滞——被洛愿故意定在发间。 防风邶向上看了一眼,忽地松开她,转而弹了弹她的额心,抬脚朝着前方跑去。“有来有往。” 洛愿捂着额心,气急败坏去追他,“我今天一定要把你扭成麻花!” “给我站住!” 清脆的声音响彻整个迷宫。 小夭与西陵淳一路闲谈,找寻着迷宫出口,路径转变,忽然听见朝瑶的声音。两人东张西望找寻着声音的来处,却恰巧碰见听见声音寻过来的涂山璟与丰隆。 丰隆带着三人一起出去,时不时低头与小夭说几句话。涂山璟目光偶尔瞟向丰隆,西陵淳心里嘀咕丰隆是不是对表姐有意思。 玱玹与馨悦蓦然听见朝瑶的声音,连忙松开对方。玱玹温柔地对着馨悦笑了笑,馨悦娇羞地低着头,两人一起往外走去。 第120章 小法术 洛愿与防风邶一追一跑,出了迷宫。洛愿看见外面众人,躲在假山后面整理衣衫,防风邶走到她身侧,动动手,雾鬓风鬟。 防风邶嘲讽地说道:“何苦为难自己,做自己不好吗?” “你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想要,当然可以,对你来说不过是一场红尘梦,随时可以抽身而去。我不行,我的梦如同幻境,要是醒不了就得永远沉溺。”洛愿眼眸泛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披上自己在外人模狗样的皮,缓缓向外面走去。 防风邶注视着她的身影,缓缓跟了上去。 防风邶尽孝四年,他践诺作了四年的戏,除了那四年,他一直做得他自己,防风邶、相柳、九命、不过都是一个称呼而已。 可她,做谁是谁,她是众生相里游走的影子,唯独照不亮属于自己的那盏灯。 九曲十八弯的溪流,众人沿着溪流途经的景致或坐或倚。婢女在溪流上游放下螺杯,顺流而下,击鼓而奏,鼓声停下,螺杯停下,漂到谁面前,谁就取酒作乐。吟诗抚琴,幻术歌舞都行,只要众人一笑。 洛愿.............这不就是击鼓传花嘛!凭栏意阑珊,看了看没兴趣,却被防风邶拉住,“陪我玩会。” 防风邶摘下一朵玉簪花,递到她眼前,“明日带你出去玩。” 洛愿...........心动不如行动,“勉为其难。” 防风邶手指转动玉簪花,指着下面的溪水,语气轻柔:“明日想怎么玩?” “我想养凶兽,府邸里有兽苑空着呢。”此凶兽非彼凶兽,猜得到几分,看他咯。 “蛟、白虎、还不够?想要什么凶兽?”防风邶好笑地看着她。 “九.......”被冷厉地瞪回去了,洛愿逗趣的话一转,“就是穷凶极恶,但驯服之后却极为忠诚的凶兽。” “不怕受伤?”防风邶再次把玉簪花递到她眼前。 洛愿接过玉簪花,立即开始摧残,侃侃而谈,“不懂吧,对于妖兽来说,凶残嗜血是他们的本性,也是他们生存之道。妖其实与人族与神族更重情重义,他们认定的东西不会轻易改变,最锋利的獠牙往往包裹着最炽热的忠诚。” 表面凝结着千年玄冰,内里却翻滚着能将金石融化的炽热。防风邶慵懒地倚着栏杆,望着她的手,“不怕背叛?最痛苦的背叛,或许是用你亲手递出的刀,剜走你心尖仅剩的美好。” “我说过,我没心。”洛愿把花心一丢,花心随溪水飘远。没心的人怎么会痛?当小夭一次次诉说无人可信,无人可期,无人可倚。起初会有一丝沮丧,慢慢地才发现那不过是情感的枷锁,开始变得满不在乎。 成为别人的依靠、期待、信任之人,做出伤害之事真的不会良心不安吗?不会产生愧疚吗? “我送你一颗心?”防风邶目光移至她的眉眼。 “笨........”瞧见他笑意迅速变为冷意,洛愿不甘心无声吐出“妖!” 防风邶背向众人,阴冷地盯着她,“再不管好嘴,我给你缝上。” “我又不是被你吓大。”洛愿缓缓靠近他,耳畔低语。“再说,你又舍不得,何必说狠话。”洛愿站直对着他俏皮地眨了眨眼。 “圣女这么有信心我舍不得?”防风邶凉薄眼眸充盈的笑意,更像是嘲笑。 “舍得最好。”洛愿笑了笑,不在乎地转身离开。这次防风邶没有拉住她,注视着她离开的身影。 淡漠的目光瞟见假山处的衣角,立刻恢复防风邶漫不经心的模样,倚在她刚才的位置,惬意地望着涓涓溪水。 洛愿回到花厅,唤婢女取来烈酒,独自畅饮。 “你故意激他做什么?”桃花林之后,九凤愈发猜不出小废物的心思了。 洛愿淡定地喝着“白水”,“凤哥,拿回身躯之后,咱们去当土匪吧,我还是想劫富济贫。” 九凤...........“先打劫涂山家,再把西炎王与皓翎王国库抢了。” “俗了,我想劫美男,回去当压寨夫人。” 九凤..........“老子踹死你这个小废物!!!”天天都是这些废话。 小夭与西陵淳走出来,环顾一圈,看见防风邶已经出了迷宫。小夭走到防风邶身侧,“你看到瑶儿了吗?” “她喜欢自己玩,怎么会带上我?”防风邶看了一眼小夭,心不在焉地望着溪水。 西陵淳好奇地望着溪水,此刻有人正在吟诗。小夭四处张望一番,瑶儿又跑到哪里去了? 西陵淳听见鼓声再次响起,注视着螺杯。众人也都看向螺杯,螺杯竟缓缓飘到了小夭面前。 小夭愕然地望着螺杯,她除了做毒药什么都不会,她更做不到大庭广众下跳舞唱歌。西陵淳见到表姐窘迫的模样,立即挺身而出,拿起螺杯饮完酒,“我代我姐姐。” 本就是亲戚,不少人也认识西陵淳,自然是欢呼雀跃。小夭感激地看了看西陵淳,西陵淳站在原地,一只火麒麟脚踏彩云从天际而来,引得满堂喝彩。 洛愿听见屋外的喝彩声,皱了皱眉。 小夭不想站在这里,担心等会又轮到自己,瞥见西陵淳意犹未尽的样子,心想自己应该不会那么倒霉。 小夭的容貌总会引起不少人的关注,时不时有人看小夭几眼。过了几轮,小夭看见螺杯再次停到她面前时...........她倒霉。 西陵淳再次准备挺身而出,却被众人嬉笑打趣。小夭看了看防风邶,防风邶嗤笑一声,拿起螺杯饮完酒,懒洋洋站起来,翩然行一礼,“变个小法术吧。” 小夭见防风邶愿意帮她,心想这局完了立刻就走。防风邶摘下一朵玉簪花,将花瓣撒到小夭身上,小夭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白色的花瓣化作水渍,水渍在衣衫上晕染开,栀黄衣衫染成白色。 有少女笑着问:“还能换颜色吗?” 防风邶看向对方,“你想要什么颜色?” 少女将身旁紫罗兰摘了两朵,用灵力送到防风邶面前,如法炮制,小夭的衣衫变作一套紫罗兰色衣裙。“好了,到此为止。” 丰隆、涂山璟、馨悦、玱玹、也走了过来,笑着鼓掌。玱玹低声在小夭耳畔低语;“那位小姑奶奶呢?” 防风邶将他的话听得清楚,看向溪水的目光闪了闪。 “不知道,想来迷宫好玩还没出来。”小夭再次看看周围。 丰隆突然将一只红色的蜀葵花,用灵力递到防风邶面前:“再变一套红色的吧。”庆典见过小夭穿红色,过目不忘,第一面印象太深刻,红衣小夭美得妖娆。可她好像不喜穿红衣,再未见过。 小夭闻言不喜,她不喜欢被人当成猴看,却不好失了礼数,强忍不耐,脸上一丝笑意也没了。 “小夭!” 几人听见身后冰冷的声音,纷纷回头。朝瑶眉目倩兮地站在身后,“玩什么都不带上我。” 仿佛刚才冰冷的声音是众人听错,朝瑶笑盈盈走过来,拿过防风邶手上的红花转了转,“寿星大喜,给丰隆来一套红衣。我提前看看他以后做新郎的模样。”转手递回给防风邶。 众人............忍俊不禁隐忍着笑意。小夭看了看丰隆,忽地笑出声。涂山璟低头浅笑,她在,丰隆也不知道得受多少闷气。 丰隆被这话说得耳垂都红了,听见小夭的笑声,想起自己的心思,更是不好意思别过头。 “你快点呀。”洛愿娇嗔地把花抬了抬。自己但凡真喝多了,没察觉到小夭强忍不耐的心情,今日红衣小夭得再次出现了。防风邶勾起一抹浅笑,接过蜀葵花,“今日我们提前一观丰隆的风姿。” 花瓣落在丰隆身上,丰隆深蓝色的衣衫渐渐地变作红色。众人耳边立即响起朝瑶雀跃的声音,“果然是丰神俊朗,英姿潇洒。” 众人立即抚掌大笑,丰隆被一顿调侃新郎官的风采,满脸通红,“瑶儿,玱玹他们说你随性,真是一点没错。” 朝瑶碰了碰小夭,“丰隆觉得我没说实话,你说,我说假话了吗?” “没有,瑶儿从不说假话。”小夭对着丰隆肯定地说道。 “玱玹,璟,你看看她们俩这嘴。”丰隆难为情扭头一看,身边人全看向溪流,无人搭理他。 仔细一看,个个唇间憋着笑........... “意映与涂山篌还没回来呀?”朝瑶看了看周围,疑惑地看向馨悦。 馨悦满不在意,防风意映此时不在才好,“定是在哪里玩吧。” 洛愿点了点头,忽然惊呼地看向防风邶,“遭了,你妹妹会不会跌入幻境啊?” 防风邶微微皱眉,“我去看看。”抬脚立即走向假山。 “等等我,你等会也困住了。”洛愿急匆匆跟上。 玱玹看着朝瑶追随防风邶而去的身影,看向涂山璟,“我们要不要也去看看?” 小夭担心两人谁因为幻境出事,连忙附和,“去看看吧,瑶儿的法宝都是王母给的,一般人轻易破不了。” 涂山璟点点头,“走吧。” 西陵淳不想去也得随大家的意,丰隆和馨悦连忙带着四人又走进迷宫。 洛愿踏入迷宫,防风邶身影都看不见了。正准备去寻防风意映,猛地被人从身后扯出手臂,一瞬间已经在假山之中。 “小姑奶奶?”防风邶盯着她的眼睛,玩味地笑着。 洛愿.............“我能答应吗?” “你答应一个我听听。” “诶!”洛愿立刻答应,防风邶眼眸如墨色,深邃地看着她,“打算娶几个?” 洛愿???“家里人同意的话,我觉得十个八个也行。” “你这身子骨也行?”墨色荡开,防风邶眼眸深不见底。 洛愿诧异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我这胸是小了点,但也不是不行啊。” 九凤..............这次有自知之明了,野果子! 洛愿.............我擦!你从明日开始给我吃瓜,吃大瓜!!! 他说的身子骨,她说......胸。防风邶扫了一眼,“在下自愧弗如。” 他胸比自己小也值得惭愧?听着像是变相骂她。洛愿看了看他扯住自己的手臂,反手拽住摇了摇,“那套术法教教我呗。” “只是一时,水渍干了就失效。”每次找人学东西,脸上的笑要多灿烂就有灿烂。没所求,立刻甩脸子。 “你肯定有能保持一天的术法,教一教,小夭在西炎城你没耽误教射箭,我的术法你可耽误好久了。” “我一个防风家庶子,辰荣山不是想进就进。”防风邶笑着瞟了瞟她的手。 “哼,生气了!”洛愿立刻松开他的手,背过身,双手环在身前。 防风邶瞧着她面纱鼓起来的地方,好笑地伸手戳了戳,“没说不教。” 洛愿立刻眉开眼笑,转身看着他,“算你有良心。走,找你妹妹。”牵住他的手,化作魂体飘去找意映。 第121章 新郎官丰隆 两人落在不远处,涂山篌和意映倒在地上。洛愿立刻收起牡丹花,拉着防风邶跑过去,防风邶看着她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洛愿松开防风邶,蹲在意映身边,“意映,醒一醒。” 瞟见旁边躺在地上的涂山篌晃了晃,洛愿转头就看见防风邶毫不留情的脚,演都不演一下。 “你........”洛愿指着防风邶踢涂山篌那只脚。 防风邶似笑非笑地盯着她,“有问题吗?” “没有!”洛愿爽快地回应。她拍了拍意映的脸,思索一会,给她注入一丝灵气,“醒一醒。” 防风意映在痛苦中难以自拔,忽然察觉周围在晃动,缓缓睁开眼睛望着天空,久久不能回神。 “意映,你没事吧?” 防风意映眼前出现一双眉眼,她愣了愣才认出来人。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瑶儿?” “小妹,你如何了?” 耳畔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防风意映恍然如梦。看清蹲在她身边的二哥,大梦初醒,悲从心来,坐起来一把抱住防风邶,哽咽地说道:“二哥........我以为见不到你了。” 洛愿............看来防风邶这二哥干的不错,这个妹妹醒了第一时间想着他。耐人寻味地抿住唇,偷瞟着兄妹情深。 防风邶拍了拍防风意映的背,语气柔和,“没事了,那是幻境。”察觉到对面的眼神,冷冽地盯了她一眼,又在胡思乱想。 洛愿........但凡你长丑点,就凭你瞪我,早给你挖眼睛了。 “幻境?”防风意映听清二哥的话,疑惑地抬头注视着他。 “是呀,你们走了后,我们在花厅商量的新玩法。迷宫内随处丢下一朵幻境花,落在谁身边,谁就会跌入幻境。” 防风意映转而看向朝瑶,“幻境都是假的?” “也不全是,幻境花能映照出心底事,幻境根据你的经历幻化。”洛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不过这花有些预测将来的作用,灵不灵得看自己了。幻境除了亲身经历的人,没人知道。” 防风意映听到预测将来,失神般低语,“将来,将来。” 防风邶注视着防风意映失神落魄的模样,余光观察着她,“小妹,你在幻境遇见什么了?” “没什么,二哥,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防风邶像是无奈般叹口气,“我们从迷宫出去,过了许久都不见你的身影,担心你跌入幻境出不来,我与瑶儿进来寻你。” 洛愿眼神自责地看着意映,“当时大家都同意玩幻境,都以为你在玩水,结果我们在外面打闹好一阵子,都没见到你,这才猜想你是不是进了迷宫。” 防风意映毕竟是外柔内刚的女子,有着极强的好胜心与自尊心,刚才失态落泪,此刻缓了一会,已经恢复如初,“不知者不怪,瑶儿不用放在心上。” 防风邶指了指身边昏迷的涂山篌,疑惑地说道:“你们一起进来的?他跌入自己的幻境了,此刻昏迷不醒。” 幻境里涂山篌的嘴脸一闪而过,防风意映凝视须臾涂山篌的脸,忽然升起一股寒意。倘若幻境成真,她所爱的人,竟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嗯,我们刚进来就跌入幻境了。”防风意映手掌撑地准备站起来,洛愿见状扶着她起来。 防风邶的角度巧恰看见防风意映眼眸里一闪即逝的厌恶,今日众人没到齐前,两人不经意露出的眼神,很有意思。 她定是让防风意映在幻境经历了什么,才让他这个“小妹”对涂山篌忽如其来厌恶。她知道,怎么不告诉她视为心肝的姐姐?涂山璟因此解除婚约。 “劳烦二哥扶一下篌。” “嗯,好,你们先出去。” 防风意映感激地看了一眼二哥,洛愿想了想,沉默地扶着防风意映出去。 防风邶看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身影,不耐地踢了几脚,还得给小姑奶奶善后。 “新郎官!”丰隆与小夭在一起寻人,蓦然听见假山处传来喊声。 防风意映听见朝瑶嘴里的称呼,诧异地看了一眼丰隆,“瑶儿,你怎么喊他新郎官?” “我们刚才在外面,你哥哥给他变了一套红衣,我喊着玩。”洛愿笑嘻嘻地看着意映。 防风意映............这也能叫着玩。 小夭赶紧走过来,看着瑶儿扶着意映,“是进幻境了吗?” “误打误撞,他们想玩的没进,意映这个不知情的人,反而误入了。”洛愿感慨地说道。 小夭点了点她的头,“幸好没出事。”看向防风意映关心地问道:“意映,你身体如何?” “无事,休息一会就好了。”防风意映压下心里的情绪,展颜一笑。 “既然无事,我送你们出去,再去寻篌。”丰隆看了看防风意映,毕竟是璟的未婚妻,真出事不好给涂山氏交代。 “找到了。”几人另一侧传来防风邶的声音。几人看过去瞧见防风邶身姿翩翩,涂山篌脚步轻浮。 “篌,你迷路了吗?”丰隆走上前随口关心一句。 “我也跌入幻境了,瑶儿的幻境花好厉害。”涂山篌冲朝瑶笑着。 丰隆笑着说道:“我们都想再进去玩一玩,结果你们进去把位置占了。” “看来这事也得讲运气。”涂山篌爽朗地笑着。 几人一起走出迷宫,馨悦与玱玹和西陵淳得到消息也走出迷宫。见两人并无大碍才放心,玱玹盯了朝瑶一眼,“意映要是出事,看你跟璟与涂山氏怎么交代。” “诶!”洛愿松开意映就准备上去收拾狼崽子,她的面子不是面子咋的。 小夭赶紧挡在两人面前,“哥哥,我已经说过瑶儿了。” “瑶儿,哥哥也是担心你。” 防风意映见状赶紧开口:“我没事,幻境挺好玩,一时没看出是幻境,才被困在里面。” “的确,我也是第一次见如此精妙的幻境。”涂山篌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示意玱玹不用担心。 “既然无事,我们先回花厅吧。”涂山璟瞟见朝瑶气恼,淡然地看着玱玹。 “是是是,我们当时都同意了,这事你也别说瑶儿一个人。”丰隆不想朝瑶喊自己新郎官了,也替朝瑶说话。 玱玹像是莫可奈何,无奈地摇头叹息,“行,反倒是我的不是,我给瑶儿赔罪了。”玱玹对着小姑奶奶随意拱了拱手,无可奈何的样子引得众人发笑。 “好吧,这次我大度,原谅你。”洛愿俏皮地看着他,再次扶住防风意映,“走吧,你哥术法超好看,等会回花厅让他给你变。” “好。”防风意映瞟了一眼馨悦,眉眼染上喜意,大家一起走向花厅。 一群人坐在花厅内,众目睽睽之下,朝瑶忽然从袖袍里拿出一束五颜六色的小野花,“防风公子,请。” “献丑了。”防风邶唇角荡漾着笑,接过花束,嗅了嗅。 小夭这次没忍住,直接上手,伸手进去掏了掏,“瑶儿,你这袖袍怎么装的东西?” 小夭从她袖袍掏出折扇、令牌、串玉饰、面具、男装、钱袋、最后掏出一把匕首的时候,众人眼睛都看呆了。 “瑶儿,你是怎么做到的?”小夭弯腰从袖口看进去,这里面的空间就是普通女子衣衫。 “袖袍里面施了术法,可以放点小物件。”洛愿再一件一件,当着小夭的面将东西放回去,小夭看见东西进入袖袍就不见了。 “快,给我也施一个,这样出门什么都能装了。”小夭急不可待地抬起手,扯住袖袍。 洛愿摸了摸她的袖袍,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回去我给你施到里衣,这样你穿什么外衫都可以。” 小夭嗯咯一声点了点头。“行。” 馨悦走过来软语相求,“瑶儿,你也给我施一个。” 防风意映此刻与涂山篌倚在榻上休息,涂山篌在她身侧,平日定然欢喜,此刻一看到他,就会想起幻境里他的举动。 “行,你改日穿一件喜爱的衣衫过来。”洛愿一口答应,抬头看向丰隆,“快站过去,今日当我们为你选礼服了。” “瑶儿,怎么还提这回事,今日可不能拿我一人打趣。”丰隆心想她怎么对新郎官这事过不去了。 小夭起了捉弄的心思,期待地看着丰隆,“丰隆,你穿红衣俊朗非凡,其他颜色的衣衫定然也好看。” 洛愿...........扫了一眼玱玹和涂山璟,沉得住性子,演得了戏,自己火候不行呀。 “哥哥,你快站过去,这里没外人。”馨悦听小夭都开口了,她哥木头般低着头不好意思。走过去就把丰隆推到防风邶面前,“好二哥,你变完把术法教给我吧。” 防风邶举了举花束,“只管一时,学去没用,图乐趣而已。”防风邶撕下黄色小野花的花瓣,撒到丰隆衣衫上,花瓣化作水滴晕染开来,渐渐染成黄色衣衫。 “阳光下,脸色看起来一会白一会黄,下一朵。”洛愿好似不满意地摇了摇头。 “换白色那朵,我觉得丰隆穿白衣应该好看。”小夭兴奋地指着防风邶手上的花。 馨悦听见两人的话,围着她哥来回打量,“确实不太好看。” 玱玹与西陵淳坐在榻上,低垂着眼眸,克制自己不去看丰隆身躯僵硬,脸上扯着笑,耳垂泛红的模样。 稳重自持,君子之风的涂山璟,目光柔和地望着大家,却会在她每次说话时,唇间不由得沁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幸苦丰隆再站会。”防风邶撕下白色的花瓣,抛向丰隆,丰隆衣衫再次变成白衣。 洛愿好似更不满意了,“太白了,衬托的丰隆脸色都黑了。” “哈哈哈哈.........”西陵淳一个没忍住,抚掌大笑。 小夭忍了忍噗嗤笑出声,弯着腰鼓掌,“换换换。” 丰隆自己都被逗乐了,低头瞟着小夭傻傻地笑。 防风意映倚在榻上,手握绢帕抵在唇边娇笑盈盈,玱玹与涂山篌接二连三笑出声,甚至涂山璟也不禁浅笑出声。 丰隆像个衣服架子一样,换了一套又一套,每套都能被朝瑶说出理,直到再次换成红色衣衫,众人立即鼓掌称赞。 朝瑶:“俊朗!新郎官果然还得披红才好看。” 小夭:“丰隆仪表堂堂。” 西陵淳:“丰隆哥气宇轩昂。” 玱玹:“丰隆果然是一表人才。” 涂山篌:“难怪外面那么多世家小姐追着嫁给你。” 防风意映:“这风姿,说亲的人都踏破府邸大门。” 馨悦:“那是自然,我哥论才干与相貌,整个大荒都数得上。” 涂山璟默默说了句:“好看。” 洛愿和小夭齐齐看向涂山璟,朝瑶:“涂山璟,你好歹做首诗夸一夸,这才算是完美结尾。” 小夭:“传闻公子璟诗词歌赋样样精通。” 涂山璟...........“今夜就将赞美诗送到丰隆手上。” 丰隆被众人夸得像是新郎官喝过烈酒,双颊泛起薄红,像晚霞掠过雪原般渐渐晕染开来。眼睫低垂时在鼻梁投下细碎阴影,耳尖却诚实地透出珊瑚色。 “谢谢各位的夸赞,借各位吉言能娶到心仪之人。”丰隆供供手走向案前,下意识瞟了瞟小夭。 第122章 孰是孰非 婢女端了些糕点进来,再次送来烈酒。 防风邶手上的花束,还剩下七八朵野花,他向朝瑶随意地抬抬手,“还看吗?” “不看了。”洛愿笑了笑,示意他过来喝酒,笑盈盈看了小夭一眼,小夭点了点头。 洛愿走到案前,防风邶走过去自然地挨着她坐下。“淳弟,这次你可别又输,不然你又得花钱了。” “姐姐可得让让我了。”西陵淳粲然一笑,少年气十足。 丰隆唤玱玹去棋榻下棋,玱玹看了一眼防风邶,立刻笑着随丰隆走过去,馨悦随之坐到丰隆身边观棋。涂山篌坐到圣女对面,心里盘算着刚才幻境之事,不动声色给西陵淳递酒,“听说古蜀酒烈,今日你尝尝丰隆家的烈酒。” “好。” 防风意映见涂山篌在她眼前晃,干脆起身走到馨悦身边坐下,小夭则坐在玱玹身边。 洛愿端起酒杯看见涂山璟一瘸一拐走了过去,坐在意映身边,实则为挨着小夭。茶狐的脚开始瘸了,小夭的心得软了,防风意映又得眼睛痛了。 意映看了一眼璟,满是鄙夷嫌恶,稍纵即逝,众人没发现恰好落在小夭眼里。小夭首次见到防风意映嫌弃鄙夷的眼神,她觉得比自己被鄙夷嫌恶都难受。连忙安慰自己,这次就能将涂山璟的腿治好。 小夭选了几块糕点,连着碟子递给涂山璟,笑眯眯地说:“很好吃。” 涂山璟心里透出欢喜,接过糕点,抿着唇角笑了笑。为了不被其余人看出端倪,小夭端着剩下的糕点,问意映他们要不要吃,众人纷纷摆手。 洛愿随口问起中原六大氏族,西陵淳将六大氏族与西陵族的渊源一一道来,顺便说了说四大氏族之间的姻亲关系。洛愿听着西陵与赤水氏那边顺下来,西陵淳的辈分与馨悦他们居然是一辈,心里直呼亏死。 一表五千里,各个是老表。 涂山篌也讲起与西陵氏的渊源,听到后面洛愿直接笑称,“太晕了。喝酒吧。” 忽然,婢女过来向馨悦低语说了几声,馨悦点头没多久婢女转身离去,随后婢女身后跟着一男一女。少年对着众人行礼,告知家中有事,得提前走了。少年的目光时不时瞟向小夭,小夭看了看对方,发现自己并不认识。 少年觉得小夭的眉眼似乎有点眼熟。洛愿好奇地望着少年,忽然听见西陵淳压低声音的话,“男子是沐氏,女子是詹氏。” 沐氏,詹氏!洛愿想了想,心里咯噔一声。当年新上任的辰荣国君榆襄,仁善却无能力,许多名门望族想方设法,阳奉阴违。赤宸短时间集权抗外敌,着急改革,提拔寒民,灭了不少垄断朝野的氏族,其中就有沐氏与詹氏。 七代辰荣王临终前一番话把她那重情重义的活爹给架上去了,“西炎族有青阳,皓翎族有少昊,辰荣族却没有一个可堪重任的继承者。榆襄心地仁善,可能力平平;炎灷过于贪婪残忍,野心大过能力;洪江又太古板方正,不懂变通;珞迦倒是可造之才,但他看似柔和谦逊,却机心深藏,过于隐忍小心。这样一群不争气的小浑蛋还一个不服一个,只怕我一死,他们就要忙着斗个不停,榆襄根本镇不住他们。” 防风邶坐在她身边,瞥见她眼里闪过凛冽,扫了一眼涂山篌,端起她的酒杯,“该你了。” “哦。”洛愿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倚在榻上笑盈盈饮酒。 少年转身那刻,忽地看向另一侧,戴面纱的女子冷若冰霜,眼神漠视一切。少女的眼神勾起他心里的噩梦,曾经也有一双好似什么都不会放在眼里的双眸,面对父兄们的哭泣乞求,只是冷漠不耐眺望远方。 眉眼不似那人,眼神却异常一样。 等人走后,小夭盯着少年的背影,奇怪对方为什么打量自己。其余人只当是年轻男子看美丽女子,都没在意。 “那男子是谁?”小夭看向馨悦。 馨悦笑嘻嘻地说道:“沐氏的一位表哥,沐氏当年也是名门望族,很可怜,可能因为与赤宸不和,被赤宸抄家灭族,只逃了他一个人出来。” 洛愿........可能与赤宸不合?这事可与赤宸没私人恩怨,全是出于国家层面,辰荣熠没给他女儿科普一下吗?没赤宸当时的铁血手腕,辰荣早灭了。 丰隆看向玱玹,落下一子,“赤宸虽是辰荣大将军,可他战死后,中原氏族无人哀伤。” “怨不得别人恨他,谁叫赤宸那魔头暴虐凶残。”馨悦顺着哥哥的话,不以为然。 洛愿..........傻逼! “这天下谁都骂赤宸,唯独辰荣氏的人不该骂赤宸。”洛愿听见身边的话,眉眼浅笑地看过去,防风邶摇晃着酒杯,双眸盯着酒杯。 防风邶此话,馨悦不高兴,站起来就走到防风邶身侧,“辰荣氏为何说不得!” 防风邶瞟了一眼馨悦,对她的怒气丝毫不在乎,懒洋洋摇着酒杯,淡淡地说道:“你若不服气,不妨问问你爹。” 本就是大不了的事,因为玱玹在,馨悦觉得防风邶扫了她面子,加上之前的怨气,不禁真动怒了。馨悦回身看向防风意映,“防风小姐,管好你哥哥,说话做事前先掂量一下自己的身份。” 防风意映恼馨悦看不起防风氏,面上笑容不减,“我这十多年一直住在青丘,哪里能管得动防风家的事,你若想管,自己去管。” 馨悦怒极反笑,反唇相讥,“人还没真进涂山氏的门!别话里话外处处以涂山族长夫人自居!就算你..........” 涂山璟本想截断馨悦的话,蓦然被另一道声音打断。 “就算人家不嫁给涂山氏,凭那一手箭术也能活得很好呀。”洛愿倚在榻上,语气俏皮,笑眯眯地看着众人。 馨悦不曾想朝瑶也当众拂她面子,意映惊讶地看着朝瑶,小夭不明白朝瑶为何帮意映说话,众人齐刷刷地看向她。 “大家同为氏族女子,拿身份家世说话多没意思,刚才那两望族不也被灭了吗?娘胎里带来的运气也不全是好运。祸福旦夕之间,女子的命也是命,别全系在家族身上。” 馨悦赫然而怒,怒气冲冲盯着朝瑶,她这是咒谁呢?小夭与防风意映反而沉思地垂眸。这女子之间拌嘴,男子不好贸然出声。丰隆连忙给玱玹使眼色,他怕朝瑶那嘴,等会连他的面子也不给。 玱玹..........不懂,不敢懂。 防风邶瞟着旁边慵懒的猫,自顾自喝酒,猫爪子越来越锋利了。西陵淳只当没听见,西陵珩与赤宸的传闻,他们西陵一族多少不方便插话。涂山篌倒是想调和一下气氛,嘴还没张,就瞟见圣女笑眯眯地看过来了。 朝瑶与防风邶的话事出有因,馨悦没看明白。涂山璟看了一眼小夭,选择静默。 洛愿那双星眸微眯的刹那,眼神陡然凌厉,盯着馨悦。“馨悦,你可别瞪我,我的脾气与那位赤宸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鸦羽般的睫毛下眸光如冰刃,刺得人脊背发凉。眼尾挑起三分寒芒,连馨悦的身影映在瞳仁里都成了碎冰碴子。 这话一出,全场静默,玱玹手上的棋子一时半会都落不下去。丰隆脸色十分难看,圣女对馨悦的态度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 “朝瑶!”朝瑶的眼神盯得馨悦发冷,忍不住呵斥一声。 “我和你爹同辈!”洛愿把酒杯轻轻放置在案上,酒杯却猛地碎裂。“瞪我之前关上府邸大门好好想一想,你有没有当年辰荣云桑王姬烈焰加身,以身殉国的勇气!站在谁的立场都没错,可也得分清楚自己得了谁的便宜。”洛愿讥笑两声,站起来款款而去。 丰隆瞳孔骤然收缩,仿佛有雪水顺着脊梁浇下,连指间棋子落下都未察觉。他正儿八经的爷爷炎灷,与玱玹的父亲同归于尽,赤宸说到底是为辰荣战死。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叫人不敢反驳。忽地听朝瑶提起辰荣王姬,当年辰荣王姬云桑联姻西炎王子青阳。众人不谋而合,看了一眼小夭与玱玹。 小夭不悦馨悦对朝瑶那声呵斥,为了玱玹与丰隆交好,不得不隐忍不言。 西陵淳看了看小夭,笑吟吟站起来对着众人行礼,“姐姐脾气一向如此,各位,我先走了。”氏族有氏族的不容易,他却分外欣赏朝瑶的性子。 “哥哥!”馨悦气得脸色苍白,怒火攻心差点晕厥过去,死死盯着那道背影。此刻看见西陵淳竟也走了,回身怒视着丰隆,他怎么都不说话! 防风意映第一次见有女子敢直接当众打馨悦耳光,一切的源头----身份,大家对她的另眼相待,不外乎是身份。真论起来,馨悦连个正统王姬都算不上,朝瑶直截了当扒了馨悦的皮。 “馨悦,都是前尘往事,往事如烟,何必怄气。大家都溺爱她,惯坏了,我空了说说她。”玱玹丢下棋子,走到馨悦面前行礼道歉。 “馨悦。”涂山璟温和地唤了一声,温和的声音却不容忽视。 你说她?防风邶听见玱玹的话,讥讽划过,慵懒地站起来,“那我也先走了。”无视他人的目光,随心所欲,起身朝着花厅外走去。 小夭端着点心上前,笑容满面,“馨悦别生气,吃点点心,很甜。” 馨悦正在气头上,玱玹走过来软声低语,涂山璟也开口。此刻见到小夭端着糕点走过来,勉强笑了笑,“是我先待客不周。”说完就端着糕点走到哥哥旁边坐下。 意映等馨悦走过来,笑着开口:“都是自家姐妹,拌几句嘴,实属正常。瑶儿那性子你又不是第一次知道,当初在皓翎可是谁的面子也不给,别往心里去。” 馨悦看了看大家习以为常的模样,彻底冷静下来。今日也是怒气上头,光是朝瑶手上的物件,自己也不该正面与她起冲突,“哥哥,你明日送礼也帮我补一份。” 丰隆闻言一笑,颔首应承。 妈的!谁都骂,辰荣也出白眼狼,改天把七代辰荣王弄出来,深刻聊一聊!洛愿走到府邸外,故意等了一会,瞟见西陵淳急匆匆走出来,“怎么?你也不玩了?” “你都走了,我有什么可玩。”西陵淳看见朝瑶,笑着走上前。 “算你讲义气,等会带你去我家玩。” 等会?西陵淳疑惑地看着她,“姐姐还等谁?” “等会你就知道了,没他开个由头,我岂能脱身。”洛愿心想防风邶不出来,天天气他切换大号。 这话听得西陵淳更疑惑了,“姐姐,你是故意的?” 洛愿笑着挑了挑眉,压低声音,“我觉得赤水族长好似也在辰荣府,我不乐意碰见他。” “你怎么知道?”西陵淳看了看周围,两人干脆在府邸外窃窃私语。 “刚才送礼那人,瞧丰隆与馨悦的态度,必定是他身边心腹,送礼这点小事何需动用心腹。” 防风邶缓缓走出来看见两人私语,“刚才圣女好气魄,怎么此刻说上悄悄话了。” 洛愿和西陵淳回头看过去,防风邶正踏出府门,向他们走过来。“你想听,我也能说给你听。走呗,换个地方作乐?” 防风邶唇角噙着半分明灭的笑意,目光掠过她的星眸,“那我换个地方听你说悄悄话。” 西陵淳..........两人的话,听着怎么这么暧昧?瞟瞟防风邶,这位不会对朝瑶..........名声属实配不上。 第123章 竹林饮酒 两人随着朝瑶踏入花团锦簇的府邸,一步一景,一步一花丛,乱花渐欲迷人眼,蝶恋蜂狂。 “姐姐,你这倒不像府邸,更像一个花园。”西陵淳第一次见有人将府邸置成这样。 “我喜欢养兽,给不了人家山青海碧,给点念想也是好的。” 念想?防风邶目光落在红似瑰宝的洛神花,唇角微微上扬的弧度泄露了心事,像蜻蜓点水般一瞬即逝。 洛愿看向西陵淳,随意拍了拍防风邶的手臂,唤了一声莲池的小九。西陵淳猛地瞧见一条黑蛟,破水而出,半个身躯隐于水中,身躯如山脊隆起,与他凝视的双眸闪烁着幽光。 小九..............主人怎么来了?今晚留宿吗?臭白虎,天天撒娇赖着瑶瑶,心里不爽。 “姐姐,你这蛟养多久了?”西陵淳注视着黑蛟阴冷的眼神,镇定自若,男儿血性,对这些凶猛异兽,天生带着征服欲。 原以为朝瑶养些小猫小狗,不曾想她喜欢养这些凶兽。 “几年吧,玉山兽蛋孵化出来的,你喜欢,我下次送你一颗。但什么时候,孵化出什么东西,我可不知道。”小夭与玱玹的兽蛋完全成摆设了,皓翎王那颗用来砸蓐收几次,也没砸出来。 “那我就先谢谢姐姐了。”西陵淳喜爱这些,立刻欣喜应下。 “不谢,不谢。”洛愿对着小九勾勾手指,“给他摸一下。” 小九乖巧地向防风邶俯下头颅,防风邶随手摸了一下,十分敷衍。西陵淳摩拳擦掌等着小九过来,谁知,防风邶摸完,它立刻沉入水池,不见了。 小九..........小屁孩! 洛愿.............“怪我,忘记说们了。这蛟还小,不太听得懂话。” 洛愿转身带着西陵淳往前面走,趁他不注意,朝着防风邶瞪了一眼,防风邶一笑了之。 西陵淳望着远方花丛中追赶山雉的白虎,白虎珍稀难寻,“姐姐,你这白虎幼崽,怎么寻来的?” “义兄送的,他路过救下的。”洛愿把无恙唤过来。无恙奔跑过来看见瑶儿身边的人,怎么他气息变了? 防风邶盯着无恙跑过来,笑得惬意,可眼底那潭黑水始终平静无波,连眼睫垂落的阴影都未曾颤动分毫。 “我能抱它吗?”西陵淳犹豫地看向朝瑶。他没见过真正的白虎,心里格外好奇。 “它防备心强,你试一试。”无恙像是小时候认过亲戚,给它注入过灵力的人,还能摸一摸,其余人刚走近就龇牙咧嘴。能抱到无恙的人除了玉山那几位,就只有她和小夭、凤哥。 玱玹都不行,每次玱玹向无恙伸手要抱它,无恙立刻傲娇地扭头不理。 西陵淳蹲下身子,试探性伸出手,手未触碰到头顶,白虎眼神猛地一变,凶狠地盯着他的手,仿佛再近一寸,它就不客气了。 “我试一试。”防风邶蹲在无恙身侧,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眼尾却凝着未化的霜,笑意像浮在冰面上的月光,明亮却触不到深处。 “摸一摸。”防风邶对它勾了勾手。 西陵淳意外见到白虎往前走了两步,防风邶轻柔地抚摸着白虎皮毛,白虎像是十分享受。 无恙..............打不过,都是熟人,摸一摸不碍事,气死臭黑蛇。 九凤................逆子啊!怎么和小废物一样没出息! 洛愿..............凤哥,你别骂我呀。我们这叫审时度势。 “滚!!!老子明晚给它带回来!”说了多少次不可掉以轻心,逆子还享受上了。 “想来它很喜欢我。”防风邶径直抱起无恙,单手搂在胸前,随意抚摸。 西陵淳:“哈哈哈........”笑两声尴尬就过去了。 你这时候长嘴了!“它之前见过防风邶,还没见过你,第二次就好了。”洛愿解释了一句,赶紧领着人朝里面走去。 防风邶抱着无恙走在她身侧,小九瞧着主人的模样............天塌了!心机虎又在撒娇了!看看自己的身躯,就差它毛绒绒的皮毛。 竹林深处,青翠的竹影在阳光中摇曳,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竹叶,在湿润的泥土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仿佛碎金洒落。 微风拂过,竹枝轻摆,竹香浮动,清冽而悠远。防风邶倚竹而站,惬意地双手环胸,低眸注视正在挖酒的两人。 无恙早被竹林突然出现的兔子吸引,追上前捕食。 “姐姐,你这酒怎么埋得这么深?”西陵淳掘地三尺还没看见酒坛。 “竹林本就可以聚集灵气,土壤蕴含土气。埋得深,酒取出时会更加浓郁醇香。”洛愿胡说八道一通,她记得玱玹是埋在这里呀。 “我来吧,让淳弟休息会。”防风邶瞧她眼眸里心虚一闪而过,笑着放下手走到她身边。 防风邶指尖汇聚一道水灵,水灵注入西陵淳挖好的土坑,水灵顺着土壤缝隙蔓延。洛愿与西陵淳看见竹叶上凝结着晶莹的水珠,微风一吹,便簌簌滴落。 水灵探到酒坛时,防风邶回眸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带着三分狡黠七分温存,藏着星子般的笑意。 一直挖下去,地挖穿,酒还安然无恙。水灵包裹着酒坛,如同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 洛愿往后一看,尴尬地直抠头,“失误,定位失误。” 西陵淳...........这位置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水灵将酒坛上的泥土洗净,西陵淳抱着酒坛,兴冲冲往竹榻走去。 “没脸也会难为情?撞到竹子,疼得可是自个。”防风邶打趣身边低头走路的人。 好话难听,“这顿酒算我谢你了,没让涂山篌起疑。” “圣女世事洞明,人情练达,这点小事也放在心上。”防风邶低笑出声,瞳孔幽深如井,迎着阳光却吞不进半点暖意,负手迈开步子,大步往前走去。 三人倚在竹榻浅酌,竹叶青酒初入口时泛起清冽的竹香,似咬碎嫩笋尖时迸发的鲜甜汁液,转瞬化作山涧泉水的甘冽。 “姐姐,这酒入口竹香沁喉,哪家得来的?”西陵淳喝惯烈酒,清酒也喝过不少。此酒滑过舌面时,竹沥特有的草本微苦与谷物甜香交织,别有风味。 “别人给的方子,玱玹帮我酿的。我又命人将竹筒倒置在蜂巢下,让晨露混着蜂蜜自然渗入竹节,略带一丝甜。”洛愿端起竹杯,一口喝完。抬眸看向防风邶,他倚在竹榻眯着眼睛,悠闲饮酒,物我两忘。 洛愿怎么觉得他要登仙了? “淳弟,防风邶,换个喝法。” 防风邶和西陵淳同时看向她,洛愿拿起摘月壶往听泉杯注酒,摘月壶出酒时自带簌簌竹风响,当听泉杯中酒满七分时,酒液晃动如游鱼穿梭竹影。 洛愿将听泉杯放到承露盘时,酒香缓缓蒸腾,随后她把酒递给西陵淳和防风邶,“你们再尝尝。” 防风邶微微挑眉,接过听泉杯,西陵淳嗅了嗅杯中酒,酒香层次更复杂了。 每一口都仿佛在舌尖演绎一场竹林四季的更迭。 初尝时清冽如春,带着新笋破土时的鲜嫩甘甜,细品又泛起夏竹被烈日灼烤后的木质焦香。酒液入喉的刹那,秋露般的凉意顺着喉管滑落,最后竟意外浮现出冬日烘烤竹炭的温暖焦糖香。最绝的是咽下三息后,舌根突然涌起雨后竹林特有的泥土腥甜,转瞬又被竹膜包裹的蜜香取代。 “怎么样?是不是又好喝些呢?”洛愿期待地望着两人,等着两人点评。 “怎么做到的?酒的口感变得微妙起来。”西陵淳依照朝瑶的方法,再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洛愿笑盈盈地注视着西陵淳,“摘月壶取五年生紫竹最粗壮的第三节,听泉杯用雷击竹筒截取七寸九分,保留竹青层。承露盘整块竹根雕就,下方有竹炭片。” 防风邶拿起荷叶形的承露盘,盘面用腐刻技法做出青苔纹理。盘后九处凹陷,每处嵌有不同年份的竹炭片。 “你怎么想到这个的?”防风邶放下承露盘,抬眸漫不经心地看着她。 “我也不知为何,同样的方子,玱玹酿出来就是美酒,我酿出来就难以入喉,我就开始琢磨如何能让酒好喝。” 洛愿拿起听月壶,得意地分享自己杰作,不禁挪动位置,盘膝端坐在防风邶身侧,“你看壶嘴,内嵌银蛇吐信机关,所以会有风响。” 防风邶拿过听月壶,看了一眼壶嘴,揭开壶盖,壶身阴刻符文。他把听月壶递给西陵淳,“你姐姐倒是能想到法子。”手随意搭在她身后竹栏,慵懒惬意。 西陵淳连忙接过,看懂其中关窍,拿起听月杯看了看,“杯子可有巧妙?” “有啊。”洛愿随后拿起竹案上防风邶的杯子,倒扣在案面,“杯底镶嵌着岫玉,酒满七分时岫玉显露出\"未出土时先有节\"的微雕字,雕刻时将灵气封存在岫玉。” “这套酒器暗合竹的一生,新篁解箨、劲节凌云、落叶归根。”防风邶缓缓坐直,并肩而坐。手指微动,酒坛里的酒形成水柱落入听月壶,西陵淳看见注酒时墨竹在酒液中浮动。 洛愿见防风邶坐起来,她利索地往后一仰,头靠竹栏,微眯双眼凝视着竹叶上斑驳的光影,“你们先喝,我撑着了,得缓一缓。” 防风邶向后扫了一眼,微微一笑,“我们先喝。” 两人举杯畅饮,防风邶谈吐幽默有趣,知道许多新奇事,对西蜀风物地志也有了。西陵淳作为未来族长自小被培养,长期被父亲带在身边,多识广可,两人杯酒言欢。 每次酒坛见空,埋藏在地下的酒坛立刻破土而出。洛愿听着接二连三的声音,鬼老头的口福没了,皓翎王的品鉴没了,玱玹的竹下赏酒没了。 「这些光斑是时间蜕的皮吧?」 洛愿数着竹叶间隙漏下的光点,恍惚觉得有金色小虫在咬噬记忆的装订线。几百年前,她每年都能听到老爸的烟嗓给她唱生日歌,哥哥日复一日的“洛洛”。 好久没听到他们的声音了。 竹栏的凉意缓缓渗进骨髓,忽然错觉是幼时趴在外婆膝头乘凉,那柄蒲扇摇碎的月光正落在后颈。可睁眼只见竹影如刀,将幻象裁成满地碎金。 洛愿伴着耳边两人谈笑声,合上双目。她的孤独并非来自无人相伴,而是灵魂深处无人共鸣的荒芜。 时间对她而言不再是流逝的河流,而是凝固的琥珀。她在其中静止,看着万物更迭,而自己却永远站在记忆的断层里。 熟悉的风景早已湮灭,熟悉的语言成为死语,甚至连自己都陌生得令人心悸。她活着,却像一缕游魂,不属于过去,亦不属于现在。 洛愿脑海里皆是过往,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感觉阳光像是消失了,睁眼一看,防风邶一手撑在榻上,一手搭在膝上,侧身屈膝凝视着她,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洛愿仰起头瞟了一眼西陵淳,西陵淳趴在竹案上,嘴上的醉话如同呓语,听不真切,典型喝醉了。“他的酒量不止于此。” “用了些氏族公子没见过的小把戏而已。”防风邶瞟了瞟她脖颈下影影绰绰的灼痕,“那日为何带我去北冥。” 洛愿懒洋洋地再次闭上眼睛,“我这个雇主有良心,事后包救治。” “人人都像你这位雇主这么有良心,也没那么多暗卫殒命。”防风邶的轻笑声随着清风荡开。 “你那次射杀玱玹,知道我在?”洛愿闭着眼睛回忆当初在清水镇,以及在七王府邸的事。 玱玹的灵力能与他对打几招,片刻之后只剩下落荒而逃,那夜凤哥没推开玱玹,玱玹必死。 他去暗杀,对方人多势众,他受伤却依然能全身而退。那晚,他没射出第二箭是知道玱玹有后手? 防风邶闻言倚在她身侧,头靠在竹栏,眺望看不到尽头的蓝天。心有多大,天地就有多大。 “你不是不参与吗?为何次次救他。”低声轻语,唯竹风知晓,他袖中攥紧的掌心已掐出月牙痕。 “那你下次别当着小夭面杀,我就不救他了。”竹林摇曳,难摇散心间事。 “我还以为你舍不得你姐姐难过。” 洛愿猛地睁开眼,空中飞鸟映在她眸中,“谁在乎我会不会难受?” 第124章 矛盾共生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当观察者与被观察者存在次元级差异时,「慈悲」可能只是低维生物的浪漫想象,正如蚂蚁无法理解孩童撒落饼干屑时的怜悯。 可她与身边人,都是神明眼中的蝼蚁。她们在神明眼里与别的生物并无区别,沧海一粟,大家共同构成世间。 她一个平凡人不是神,学不会神明心存万物,却又能理智平等对待万物,纵观万物。 防风邶瞟见她睁开双眸,直视着天空。他能感受到甘甜,感受世间带来的乐趣,她好似什么也感受不到。 “自然有人在乎,每个人在乎的方式不同而已。”防风邶侧身,凭栏惬意地凝视她的眼睛。“玱玹今日说的那些话,圣女可知为何?” “你怎知我不知他的用意?今日涂山璟的立场,辰荣馨悦与丰隆的态度,你也知道了。还要继续吗?”洛愿扭头看向他。 防风邶眼中笑意极速消失,寒意瞬间凝固在眼眸,“圣女这是来当说客?” 洛愿暗叹一口气,他已看清却不会抽身离去。眉眼弯弯,狡黠地看着他:“说客不想当,我想当睡客。” 猛地起身,向他扑过去。青翠竹叶筛落的碎光里,她突然发力将防风邶按倒在竹榻上。垂落的发丝扫过他脸,带着白莲的清香,竹榻发出清冽的响声,就像他胸腔里那颗骤然失衡的心脏,手在她扑过那刻不由自主揽住她。 “心上人,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每次真心笑起来的时候,很甜,我每次都想咬你一口,尝尝味道。” 竹影斑驳间,防风邶瞳孔微微收缩,将汹涌的情愫过滤成清浅的流光;眼尾的弧度带着三分笑意,却在下眼睑处绷紧一道几不可察的细纹,泄露了压抑的震颤。 “那你是洛洛还是朝瑶?”忽然压低声音凑近,却在呼吸可闻的距离突然折返。 洛愿星眸由春溪破冰的潋滟,继而化作偷饮桂花酿的醉意,最终定格成练习过千百次的狡黠弧度。 “我说了我都可以,如能痊愈打算当土匪头,第一个抢你,好不好?”星火跳跃,明眸善睐,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不能又打算做什么?”防风邶回望着她的双眸,目光如炬。 “不能那就不好说。”洛愿眉头轻蹙,像是有些沮丧,重重叹口气,“防风公子定力真好,美人见多了,美人计都没用了。”撑着竹榻准备坐起来。 手刚刚用力,骤地被他一个翻身,压在身下.............. “美人计?圣女果真什么都学得快。”防风邶蓦然听见她的话,眼神一转,迅速调转两人之间的“地位”。 大号又来了!!!洛愿扫了一眼西陵淳,手指在两人之间指了指,“你这样,淳弟看见不好,等会以为你酒后调戏我。” 防风邶淡漠地盯着她闪烁的眼眸,讥笑一声,松开她坐起来看向别处,声音含笑,“圣女这嘴擅长颠倒黑白。” 洛愿差点又把自己玩成冰棍了,连忙坐起来,“下次不对你动手动脚了嘛。”洛愿瞧他还没转过来,不乐意地扯了扯他衣衫,闭上眼睛举着手大声说着:“得得得,我发毒誓,我要是再对你动手动脚,我立马........唔!”又被噤声了。 睁开眼睛,猛地瞧见防风邶野兽般地目光,像是下一秒就得扑上来给她拆骨入腹。凤哥,救命啊!!!咱们也用妖瞳盯他! “谁他妈让你管不住你的爪子!等他咬死你!”下次问问王母,她没心怎么还有色心,心是不是长错位置,长到脑子里了。 “再........”防风邶猛地瞧她消失了,死死攥紧手,闭上眼睛淡然地说道:“出来。” 出来就出来!洛愿不屑地想着他又抓不到自己,落在竹林边踢了踢竹子。 防风邶睁开双眸,眼神冰凉,唇角却带着笑意,“怎么不过来?” 洛愿随意地冲他勾了勾手,防风邶纹丝不动。洛愿笑了笑,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防风邶........胆子越来越大,学会目中无人。 袖袍挥动间,整片竹林突然活了过来——千万根青玉箫被无形的手同时吹响,竹梢在风压中弯成满弓,又猛地弹回时甩出成串翠绿的颤音。 洛愿听见声音回头一看,他能控风了?有骨气的脚好像迈不动了,他们怎么一个个修炼起来这么容易,新招说来就来。 “小废物,你觉得风里有灵气,我们为什么不喝风?”九凤怪腔怪调地讥讽。 脚有自己的意识,急转弯,一瞬已经坐在防风邶身侧了,眨巴眨巴眼睛,好奇地看着他,新术法? “圣女怎么去而复返呢?”防风邶自顾自饮酒,笑得耐人寻味。 洛愿歪着头让他看着自己,指了指唇。防风邶瞟了她一眼,“不懂。” 笑意像是变戏法般,即刻消失。洛愿气鼓鼓瞪着他,明早她骂死他!抱着膝盖坐在一边,转过头不理他。 “我饿了。”防风邶放下酒杯,站起身伫立在她面前。 饿死!洛愿眼皮子都不动一下。“那我只能见到什么吃什么了。”防风邶漫不经意说着:“以前在山林也是遇见什么吃什么。偶尔也吃吃人。” 洛愿.........又来一位阎王爷。防止有异心的人混入府邸,府邸里基本都是傀儡侍女,但小夭带来的侍女都是大活人。 不满地瞪了瞪他,径直站在榻上,居高临下。 “我不喜欢别人与我说话时,我得仰视。”防风邶冷冷地看着她,一刹,她身子往前一倒,整个人又搭在他肩膀上了.......... 防风邶瞟了她一眼,解开禁术,“圣女这么喜欢被扛着走。” “我这是让你称一称,我是不是气重了。”洛愿有气无力说着。 她的重量比一件羽毛还轻,也不知道是怎么撑起衣衫。“还没毛球一根毛重。” “好吧。”灰心丧气地搭在他肩膀上,手随着他走动而晃动。“刚才为什么生气?” 防风邶扛着她朝竹林外走去,“圣女在真假中反复横跳。真与假的界限,往往在重复中模糊。谎言说多了会被记忆误认为真相,而真相若无人提及,也可能被遗忘成虚构。赤宸的事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洛愿被熟悉的话勾起记忆,当初凤姨也曾对她说过,这世间就是被篡改了。 人一生遇见那么多人,千千万万,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防风邶见她沉默不语,往后看了一眼,她睁着眼睛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真真假假,信与不信,都是自己的选择,本心选择谁就是谁。我刚才信了,圣女却说是美人计,难道不值得生气?”语气平平,像是讨论一件寻常事。 洛愿回想她之前做事的原因,小夭无法勘破是因为她本心没改变,自己一直拖着她走,她自己内心没改变,事情兜兜转转还是会回到原点。 神在创造时赋予万物底层「自由意志」与「因果律」的共生系统,如同光与暗必须共存于昼夜循环。 当初自己说自身言行影响身边人,凤姨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说:“做好自己该做的事,该得到自然会得到,天道自有决断。” “爱人先克己,忘情非无情。” 因为真正的成长是自己悟出来的,不是靠别人插手或奖励。 如同光从不代替花朵生长,却永远提供光合作用。 她现在做的事情是她为自己做的,出自本心的决定,与他人无关。纵有因果也是她自己的因果,一念之间,她从死斗场救相柳,游历时也帮助过别人,动因起念皆因本心。 被情感束缚,动因起念皆因情,情感操纵主观。 情之所钟,理之所止;然天道至公,故圣人制法以衡人伦。 宇宙万物本就是矛盾共生法则,相互联系,相互转化,共处一体。 洛愿不知bug对不对,需要时间来帮她测试,忽然兴奋起来,这股兴奋连九凤都在一瞬察觉到。 “小废物,你又不是人,不用走路需要这么兴奋?” 洛愿.............就没一个说话好听的!谁不是人呢! “圣女,这是想着真话假说,还是假话真演?”防风邶已经沿着小径,走上廊桥。她始终一言不发,于是出声打趣她。 洛愿听见防风邶的声音才回过神来,自己现在还在倒挂金钩。果然头重点,智慧能集中。 她赶紧撑着他的肩膀,手臂勾着他脖子,往下一落,身高的差距使得两脚离地悬在空中,兴奋地望着他,“我发现我今日格外喜欢你。” 防风邶...........“再乱说话,我真把嘴给你缝上。” “哎呀,真的,真的。”洛愿兴奋地单手勾住他的脖子,像个挂件一样,晃荡。 防风邶身子猛地一僵,驻足在原地。低眸看了看她,“圣女,被你府邸的侍女看见了,她们该夸我脖子好,还是你轻?”一个大活人挂在他脖子上,身姿如垂柳拂动,重量却不如一条项圈。 “没事,我变成魂体。”洛愿还真挂着他脖子变成魂体,低眸注视地面。她想事的时候,喜欢什么都不做,走路也不行。 往下一看,身前空空如也,触感依旧,无法隔绝。“去哪里?” “都可以。”洛愿随口应了一句。 第125章 陪她玩 防风邶走到水池畔,活水自青石缝隙渗入,在卵石铺就的池底蜿蜒成透明的脉络。池面莲叶如翡翠钟盘铺展,水珠在叶心滚动未曦;白莲则挺立如修长的指针,花瓣尖端蘸着初阳的金粉。 小九见到主人站立在池畔,从水中探出来头,嘶嘶嘶地说着心机虎。 “技不如人,就好好修炼,怨天尤人的功夫比妖力强。”防风邶唇间嗤笑,凌厉地盯着小九。 洛愿听见防风邶的话,抬眸看见他如寒冰的眼神,“你别说小九,你除了凶,也没说好好教。”凤哥把无恙带在身边教,小九跟着他,他也没说费费神。 小九???瑶儿在哪里? “物竞天择,妖从出生就是优胜劣汰,冷酷无情,出生就得学着独立。食物短缺时,白鹳会将才出生最弱的幼崽丢出鸟巢外,任其自生自灭。成年黑鹳会啄伤发育不良的幼鸟,将其置于巢外暴露于天敌。他们的做法都是为了保障强壮后代的存活。” “新狮王接管狮群后,会残杀前任雄狮的幼崽,这样母狮才能更快进入发情期繁衍自身后代。母熊在食物匮乏或幼崽异常时,可能咬死并食用弱小后代,维持自身生存。” “圣女,谁让它生来是妖,未修成人形前,得活在地棘天荆,黑风孽海之中。”防风邶嘲讽着她,寒冰积压成川。 小九.............哼! “谁说的!谁说的!小九是我孵化的!现在我养的!凭什么说我家小九要活在黑风孽海。”洛愿知道他说的是现实,打狗也得看主人,他讥讽谁家是黑风孽海。 小废物又开始认亲不认理了,这倒是挺会收服妖的。 抱住脖子往上一蹭,双腿缠在他腰上,显现在他身前,气鼓鼓瞪着他,各种不服气。“我的东西,就是花花草草也是宝贝。” 小九.............眼睛像是受到惊吓,猛地瞪大,像是婴儿拳头的眼眸,目光炯炯。 防风邶低眸看了一眼,放任目光流淌在她眉眼。他的眼神像窖藏三百年的竹叶青,乍看澄澈见底,细品方觉\"此情无计可消除\"的烈性。 “你这样抱着我?谁调戏谁?” 洛愿低头看了看,“调戏你,你要咋的?蓬生麻中,不扶而直。咱们小九要脑子有脑子,要武力有武力,它一定可以变得像应龙一样。你现在不也随着自己的本心而活吗?你不想,没人能威胁到你的命。” “你对它别那么凶,你对它像对待毛球一样,否则它心里不平衡容易扭曲。”洛愿期待地盯着他,防风邶沉着脸,久久不说话。 “宝邶,宝邶,咱们防风邶也是宝贝。”洛愿忽而抱住他,头搁在他的肩膀,轻声说道:“当初都是你不相信我,藏在海里不见我,不然我已经带你回玉山了。吃着玉山的蟠桃和玉髓长大,现在也不至于是个冰块。” 防风邶被她抱住那刻,后背的肌肉像拉满的弓弦般绷紧。眼神突然下沉三度,如同正在坠落的冰锥,阴冷地盯了一眼小九,小九立刻沉入水底。 他故意忽略她微凉气息扫过脖颈时,带来的波澜。“原来当初圣女就存了养我的心思,对我图谋不轨。”轻笑声里掺着刻意为之的轻佻。 他当时满身血污,蓬头垢面,自己再怎么色,也不至于对一个孩子下手吧。洛愿抬头瞪着他,“你当时有这么好看吗?还比我大几百岁,老得都硌牙,我图你什么?图你要什么没什么,还是图你年龄大?” 防风邶被她气得胸膛起伏,他老?妖族的寿命,他还不到千岁,老?“圣女嫌我老?” “你成人形比我大几百岁,谁知道你在蛋里待了几千年?修成人形又得百年,七七八八加起来,说不定你都上万年了,还不老?” 九凤.............忍不了,简直是忍不了,她到底骂谁!!! “圣女是把做生意的好手,很会记账。”防风邶猛地攥紧她的衣衫,一把将人丢向水池。小九赶紧用长尾将朝瑶卷住,避免她掉入水中。 洛愿看了看小九,拍了拍它的尾巴,“不错,反应很快。”抬眸对着防风邶得意地笑着,“宝邶,该你接住我了。” 小九闻言猛地一甩,洛愿立刻飞向防风邶,伸手扑向他。防风邶冷着脸别过头,却在她扑过来那刻,接住她。 “再来。”洛愿兴奋地望着他。 “圣女平常都这么玩?”防风邶看了看水池里的小九,冰雪消融。 “快点,快点,无恙不在,你陪我玩。”洛愿扯了扯他的衣衫。 防风邶揽住她的腰,将她抛向小九,小九再次卷住朝瑶,回抛向主人。 “小九,下次再高点!”洛愿喜欢在显现时玩这个,不靠风,不靠灵力。这时候自己是正常人,不是轻飘飘的空气,不会随风而去,随风而来。 防风邶跃到水榭的亭子上,故作不耐却一次次接住她,反反复复陪着她玩无聊的游戏。她向自己扑过来时,白色裙摆携带三两点阳光碎屑,每次都先向他伸手,等他接她,仿佛十分肯定自己会次次接住她。 笑容像被风吹皱的春水,涟漪荡到眼尾变成月牙形细纹,银铃般的\"咯咯\"声,每个音节都沾着蜜糖似的甜脆。 洛愿的笑声引起府邸里侍女的注意,无恙听见瑶儿的笑声,立即飞了过去,吼吼吼地化作原形表示自己也要玩。 “小九,咱们换队形啦。” 小九看了一眼心机虎,立刻把瑶儿抛向心机虎,防风邶首次见到无恙的体型,小九打不过挺合理,幼崽的年龄已经是成年的体型,双翼也长出来了。 无恙等朝瑶落在它身上,猛地向那个人甩过去。 珊瑚等人瞧着府中场景,初次见到小九与无恙巨大的体型,惊得不说话。心里担忧圣女一不小跌落下来,紧张地望着府邸上方。 玩到日暮,洛愿才尽兴,无恙和小九在众人面前再次变成萌宠,一个在水里畅游,一个在花丛蹦蹦跳跳。 唤人在竹林摆饭,洛愿拉着防风邶跑向竹林,唤醒西陵淳一起吃晚饭。 西陵淳.........怎么天都要黑了。 晚饭时间,玱玹避开众人,嘱咐让小夭自己玩会,他和丰隆有要事相商。小夭想回去找瑶儿,听见玱玹的话只能点点头,乖乖跟在馨悦身边。 玱玹与丰隆单独待在屋中,玱玹率先开口,“今日朝瑶的话不用放在心上。” “你都说是前尘往事,我岂会放在心上。”今日玱玹当着众人说往事如烟,已经表明他并未介意,自己再放在心上岂非小肚鸡肠。 两人聊起正事,手中有兵马,才能应对各种变化。此刻丰隆所做之事,是他自己的决定,赤水氏还不知情,无法借助家中兵马。他们决定借修缮辰荣山旧殿的机会,在辰荣后山秘密养兵。 私养军队等同谋逆,是死罪,是任何一个帝王都不会容忍的。对比委身辰荣山主持修缮工作的玱玹,丰隆作为辰荣血脉和赤水未来族长,实际的地位和实力比如今的玱玹高。敢于和玱玹做出这个铤而走险的决定,全因心中的宏图伟业。 “丰隆,瑶儿与你们赤水族什么关系?”讨论完正事,玱玹问起赤水族长的用意。 丰隆摇着头,无奈地笑了笑,“真心话,我也不知道。我问过爷爷,爷爷说赤水与她家中有些渊源。”上次约见不成,他返回赤水时问过爷爷,爷爷像是不想提,随口说了一句就走了。 “你也不知道朝瑶的出生家世?”丰隆疑惑地看着玱玹。 “那我也是真心话,我不知道,小夭也不知道。小夭问过,结果瑶儿那嘴你也知道,谁的面子都不是面子。”玱玹想起今日白天之事,只能苦笑。 “今日西陵淳喊她姐姐,我以为她是西陵的人,谁知她还有鬼方的令牌,她还真是深藏不露。”朝瑶手上可有三枚族长信物,“爷爷给的那枚玉璧,我要是在外见了,也得对她客客气气。” “她在西炎城把禹阳和始冉一人打了一顿,爷爷没说她,反而把禹阳抽了几十鞭子,我出发来中原时还不能下地。” 两人说笑几句,丰隆还特地询问朝瑶喜欢什么,玱玹戏谑地看着他,“玉贝,普通的贝币她嫌揣的多,还不值钱。”好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她花钱的速度,有目共睹。城里店家有福气了。” 丰隆............这不还是玉。 馨悦亲自送小夭到门口,目送她和玱玹乘上云辇才离开。 “小夭,你也认识鬼方的人?”玱玹侧身看向小夭。 “不认识,我只知道瑶儿身边有个鬼方的老头,瑶儿自小跟他学习阵法。”小夭心想这事没什么可瞒。 “那西陵与赤水?” 小夭不可思议地指着自己,“哥哥,你觉得我这个半途回来的王姬,能与他们熟稔?” “瑶儿从小就四处游历,她认识很多人,丝毫不奇怪。” 玱玹沉默地点了点头,吩咐先去朝瑶府邸,走进府邸。两人猝不及防看见朝瑶与西陵淳正在拼酒,朝瑶换了男装戴着面具,防风邶坐在月光下惬意地望着两人。 “原来你们躲到这里了。”小夭见到三人不再拘谨,跳脱出几分玟小六的性子,豪爽地走过去,选个朝瑶身边的位置坐下。她看了看朝瑶这身打扮和站姿,一脚踩在石凳,双手抱着酒坛,男儿本色。 洛愿抱着酒坛子灌水,西陵淳也不甘示弱,抱着酒坛大口饮酒,谁也没说话。防风邶倒是说了一句:“府里的酒差不多被他们喝光了,婢女已经出去买酒。” 防风邶的口气,这里反倒像是他的府邸了。玱玹走过去坐在西陵淳身侧,温和地看着防风邶,“没想到防风公子与淳弟到瑶儿这里来做客了。” 防风邶微笑地看向玱玹,“出了辰荣府,我们刚好遇见,就一起回来了。” “好了,我又喝光了!”洛愿放下酒坛,手臂掠过唇角,擦拭掉酒渍。 西陵淳放下酒坛,忍不住打个酒嗝,“姐姐,好酒量。” 玱玹与小夭扫了一眼地上垒起来的酒坛,西陵淳酒后面赤,放下酒坛爽朗地坐下。看着朝瑶神色如常,不由得佩服。 “淳弟,她当初一个人喝三个人,你与她拼酒也不先打听打听。”玱玹扫了一眼防风邶,给自己倒杯酒。 “我从古蜀到现在就没赢过。”西陵淳见玱玹要与他碰杯,连连摆手,“表哥,我得缓一缓了,进府酒就没断过。” “好呀,我还担心你无聊,结果你跑回来放开了玩。”小夭指着地上的酒坛,“哥哥,你这次又没口福了。” “天天酿酒也挡不住瑶儿朋友多,这家送点,那家送点。”玱玹看了一眼酒坛,笑着打趣朝瑶。 洛愿..........你今天没亲够?笑得多勉强。“朋友多好办事,你的朋友也不少,下次多酿点,记得给他们送。” “那你可别又给我喝光了。”玱玹端起酒杯,一饮而下。 洛愿瞧见西陵淳红晕浮面,“我家院子多,喝多就睡。”随后当着玱玹与小夭的面唤来侍女,“你等会带他们去选房间,喜欢哪间住哪间。” 玱玹看了一眼笑盈盈的防风邶,“瑶儿,我们留宿恐有不妥,毕竟是外男。” “都是朋友,不要见外。只要小夭身边人嘴巴严,我这傀儡可不会说话。”洛愿对着玱玹挑挑眉。 西陵淳本想一口答应,听见玱玹的话又有点犹豫,此刻见朝瑶话说这份上,“那就不客气了。” “哥哥,你就住我的院子吧。”小夭瞟了一眼防风邶,心里不放心。 “行,那就这么愉快决定了。”洛愿故作沉思,眼光在玱玹与防风邶之间来回流转。防风邶放下酒杯,“瑶儿,什么话不好说?” “我府邸可不提供美人、舞伎这些,冷水倒是有。” 三个男人同时沉默了,防风邶温柔的笑意变成强颜欢笑,玱玹盯着朝瑶都要喷火了,西陵淳面红耳赤,像是涂上姑娘家的胭脂水粉。 小夭...............伸手捂嘴,直接拖走,“她喝多了,你们聊。”朝瑶唔唔唔几声,任由小夭拖着走。 “姐姐说话耿直。”西陵淳急忙站起来就拉住防风邶,“邶,咱们今晚住一个院子。” 防风邶.............“盛情难却。” 玱玹紧紧握住酒杯,仰天长叹,等不到坐上那个位置就得被气死了。 第126章 新品 小夭拖着朝瑶走出众人视线,立即将人一扛,向自己的小院走去,“来来来,给姐姐说一说怎么认识淳弟的。” 洛愿搭在她肩膀上,扮演着自己的有气无力,“我去过几次古蜀玩,无意当中认识的。第一次拼酒,他输了,哄着他喊姐姐玩,我当时可不知他是西陵淳。” “这么简单?”小夭拍了一下朝瑶的背。 “真的啊,他长得不错,逗起来还会脸红,我当时是有那么点小心思,结果知道他是西陵淳,连忙打消,不能祸祸亲戚嘛。” 小夭...........还是先看上脸了。“赤水呢?” “那我可就不知道了,我今日还在想是不是丰隆喜欢我,他爷爷来试探我的意思呢。”洛愿话说得头头是道,“结果下午在溪水边,丰隆那个臭小子,今日看你的眼神不对,还想看你穿红衣,心思不轨!!!有我在,你除非嫁人,否则别想穿红衣,不能让人饱眼福。” 小夭............“人家不就开个玩笑嘛,怎么还扯上这个了。” “反正你不能穿,他那新郎官给别人当吧。”洛愿抬起头斜瞟着小夭,娇嗔地瞪着她,“答不答应?” 小夭低头好笑地回瞪她一眼,“答应答应,我也不爱穿红。”原因无非是因为记忆中有一抹张狂的红。 “你答应就行,今日怼馨悦是因为她看不起女子,总把女子当做男子的附属品。而且她明面没什么。可她心底因我身世不明,瞧不上我。” 小夭脚步像是被定住了,站在原地。洛愿疑惑地看着她,“你怎么不走了?” “她瞧不上你?凭什么瞧不上你,今日不是为了玱玹,她瞪你,我就毒瞎她了。”小夭介意别人那些流言蜚语,更受不了别人拿身世说瑶儿。 “不愧是咱们夭姐,我没放心上,只是见不得她捧高踩低的做派。”洛愿对小夭比了比大拇指,拍了拍她腿,让她继续走。 “今日你与防风邶为何帮那人说话?” “什么叫帮他说话,咱们这叫仗义执言。若是今日沐氏骂他,我屁都不放。可他当初是为了辰荣国免于国破才做出的这些事,辰荣的确不该骂他,做人得客观,该骂骂该夸夸,你看我对玱玹不就这样嘛。” 小夭..................“玱玹今晚不喝酒都能被你气红脸。” “没事,他脸色不好,红点健康。”洛愿见走进院子了,说一声去修炼立即飘走。 小夭看了一眼肩膀,自己走回屋子。刚回屋子,珊瑚就将今日所见所闻,笑着告诉王姬。 “以后府里的兽会越来越多,你们别去招惹就没事。”小夭唤人进来洗漱。 小夭起身时,西陵淳与防风邶用过早饭在府中游玩,玱玹一大早就离开,回辰荣山了,小夭估摸着是被气走的。 她望着防风邶的身影,越看越不像相柳,相柳绝对不会做出陪瑶儿在府邸玩无聊枯燥的游戏。外祖父说防风邶不会倾囊相授,还给她找过箭术师傅,相传那人能在千军万马中取人性命,但他的方法一点不适合她,对灵力要求很高,对方还认为自己好逸恶劳,逼着她练基本功,自己没两次就把他打发了。 她也有大半年没见过防风邶了,瑶儿离开西炎城,他也像很忙,许久没教过她。谁教她都不重要,重要是她得学会箭术。 小夭向两人走过去,先给淳弟打了声招呼,看向防风邶,“邶,今日检验一下我箭术?”小夭猜出昨日西陵淳就应该知道她在学习箭术,大大方方当着他面询问起防风邶。 防风邶望着前方,看了她一眼,唇角勾起一丝笑意,“瑶儿没起身前可以,昨日喝酒输了,今日答应带她出去找雅趣。” 小夭..........“她怎么快就盯上中原的雅趣了?” “她的性子到中原反倒更玩得开了。”防风邶望了望她院子方向,转眸戏谑地看着小夭。 西陵淳昨日从朝瑶嘴里听说防风邶在教小夭箭术,困惑地望着小夭,“表姐怎么这么吃惊?” “淳弟,你姐姐比你表哥更会玩。”小夭感慨地看着西陵淳。 “是挺会,有次在古蜀碰见她,她刚从风月楼出来,歌伎,舞伎正在送她。我当时疑惑是哪家风流公子值得四五位美人相送,她唤我,我才认出是她。”西陵淳回想起那场景,那几位美人一个劲往朝瑶身上靠,留恋不舍地欢送她。 防风邶............真会给自己找乐子,找到古蜀了。 小夭............她这名声是真不打算要了。 小夭在防风邶的指导下练习箭术到中午,西陵淳看着小夭箭矢的准头,防风家的箭术挺适合她。三人简单用过饭,穿着男装的朝瑶现身,小夭也回屋换了一身男装才出门。 四人直接去了死斗场,西陵淳在朋友的带领下去过几次。他看着三人轻车熟路,先赌钱,再下注,诧异小夭与防风邶两人的运气,从未输过。 “姐姐,你不玩吗?”西陵淳指着赌桌。 洛愿摇摇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我不行,上去就是输,你想学让表姐教你,这里面的学问不少。” 观看死斗的时候,西陵淳瞧着血肉横飞的奴隶,有些不忍,他不是见不得血腥之人,只是这种取乐法子,残暴不仁。眼前突然递过来一块东西,他看了看朝瑶,“这是什么?” “甜的,尝一尝。”洛愿注视着下方,眸子里风平浪静。 氏族大家的嫡子在外都比较谨慎,小夭笑着说道:“这是她做的零嘴,糖。你把外面剥掉就可以吃了。” 西陵淳剥掉外面一层,里面糖块拇指大小,褐色,雕刻成兔子模样,放进口中。入口时的微甜伴随着清新的酸味,酸酸甜甜的滋味沁入舌尖,刺激味蕾。“仲夏吃这个清新爽口,没想到姐姐还会做这个。” “回去给你父亲带点,里面加了陈皮,对脾胃有好处。”洛愿含笑说完。注视着前方,手在袖袍里摸索一阵,拿出带小棒的糖递给三人,“新品,棒棒糖。棒不能吃,得空品鉴。” 三人接过糖,看了看。西陵淳瞧见防风邶与小夭熟练地撕开,放进嘴里,他将嘴里的糖咬碎,吃下去,剥开糖纸将糖放进嘴里,入口就是浓重的奶味,却不腥,泛着甜。 “姐姐,你还会做什么?”这个不如上一个好吃。 洛愿..............面具下的嘴角都要抽了,听语气还挺期待。再次在袖袍里掏了掏,“这个,最新新品,米花糖。” 西陵淳瞧着巴掌大小,看起来有些厚重的“糖”,他一个人也吃不完。“我们一起吃吧,我吃不完。”接过糖块却发现重量轻盈,打开一看,里面怎么有坚果和谷物? “这个咬着吃,你当糕点就行。” 西陵淳轻轻一掰就掰下一角,递给小夭,随后掰下一块递给防风邶。防风邶微微一咬,酥脆蓬松,细腻微甜,爽口化渣,甜而不腻,谷香浓郁。 防风邶侧身准备再拿一块,最后一口已经在西陵淳口中了......... 小夭中午简单吃了些,此刻也饿了,再看过去,西陵淳手上只剩下包装的小帕了.......... 这个好吃,又香又酥,不似刚才糖块那么甜。西陵淳吃完抬头瞧见小夭和防风邶,直勾勾盯着他的手,“你们.....看着我干吗?” “淳,我以为你不爱吃。”防风邶摩挲着指尖,回眸继续看死斗。 “我也以为呢,还说帮你吃。”小夭说完别过头。 洛愿瞟见三人的反应,意有所指地说道:“我也以为你们不爱吃,这是我为牙口不好的老人准备。” 防风邶............“瑶儿真是贴心。” 小夭???他夸贴心做什么?牙口不好的老人不就朝云峰那位嘛。 “我爹牙不行,刚才那糖太硬,我觉得这个合适。”西陵淳打着父亲的幌子,准备换一下。 “那带这个。”洛愿瞅着防风邶回应西陵淳的话。 四人走出死斗场天色已黑,回到府邸时,发现玱玹已经等候多时。玱玹今日在辰荣山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再来一趟,将小夭与朝瑶接回辰荣山。 看见防风邶与西陵淳还在,甚至今晚继续留宿,按下不满,扬起笑意上去招呼二人。 小夭坐在食案前准备用饭,玱玹明知防风邶在这里,一点也不担心,显得她庸人自扰了。“哥哥,你怎么又下山了?” 洛愿将玱玹带来的人都唤了下去,随即拿起筷子招呼防风邶与西陵淳随意,不用客套。 玱玹笑着说道:“今日丰隆与馨悦的礼物送到,丰隆特意嘱咐我一定要问问瑶儿喜不喜欢?” 洛愿喝着汤,漫不经心,“那改日给他们兄妹俩送张请帖吧,我收人家礼物,总不好连顿饭都吝啬吧。” 小夭与玱玹对视一眼,她不是不喜这些吗?怎么还想着在府中办宴。 “你们俩也记得挪时间,人多好玩。”洛愿抬头看向防风邶与西陵淳。 “我会再待一段时间,那日定然早早来。”朝瑶这院子别有洞天,今日闲逛还有机关阵法,假若不是不方便,西陵淳还想多玩几日。 “那日没时间也得腾时间过来,凑凑热闹。”防风邶低垂眼帘倒酒,恰到好处将眼中的笑意隐藏。 “瑶儿,你想怎么办?”玱玹眉眼含笑地看向她。 “不知道,没办过。府里我又不管家,小夭管。”洛愿惬意地看向小夭,“你拿他们练练手,都是自己人,顶着我的由头,办的不好也没人说。” 小夭???自己这么快就得操持宴会,偷懒的日子过不下去了。 练练手?西陵淳看了看玱玹,玱玹随即开玩笑,“淳弟,家里有云霞天丝铠或者天蚕玄鳞甲,你记得穿上,瑶儿喜欢玩得东西与众不同。” 西陵淳看了一眼防风邶,错愕地盯着玱玹,“怎么听着还有性命之忧?” “别听你表哥胡说八道,我顶多给你们弄点凶兽表演,或者一步一幻境。如果你们还觉得无趣,杀阵要不要破?府邸也有。” “淳弟要是不喜,鬼有没有兴趣?就是灵体,淳弟这还没兴趣,上古凶阵玩吗?” 这是宴会?还是玩命?西陵淳拿着筷子,目瞪口呆,嘴里的菜都忘记咀嚼了。 玱玹........玩笑话当真了?小夭看着西陵淳呆滞的表情,赶紧饮酒,等会笑出声让淳弟丢了面子。 防风邶看她一副为人考虑,细致周到的表情,配上西陵淳张目结舌的样子。忽然出声,“淳不说话,想来是都想玩,要不都准备吧。” 哐当一声,西陵淳手上的筷子应声落地,“姐姐,你确定我玩了,还有命回古蜀吗?” “我相信你,没问题。”洛愿郑重地拍了拍西陵淳的肩膀,十分信任。 西陵淳表情都要碎了,不自觉把嘴里的菜咽了下去。玱玹见防风邶与朝瑶一唱一和,心里有些不舒服。 “瑶儿,咱们定在什么日子?” 洛愿沉思一瞬,“我需要准备阵法材料,需要一个月,时间你定。” 来真的!玱玹急忙开口,“瑶儿,大家身份地位不低,要是有闪失不好交代。” “不行就不玩,行就上,不行就喝酒。”洛愿满不在乎。她转而看向小夭,“还有一个玩法,随机往一杯酒里下毒,大家凭运气。” 西陵淳连忙低头找筷子,担心一不小心又被喊住了。 小夭看见西陵淳就想笑,故作语气忐忑地说道:“不妥吧,等会被人抓住可乘之机,栽桩嫁祸。” “有道理,下春药,对身体无碍!” “噗!”防风邶扑哧一声就笑出来了,这个法子损人不利己,连忙抚掌称赞。 “咳!咳!”玱玹被酒水呛住,连连咳嗽。“她....说..笑....哈哈哈........”小夭哈哈大笑帮玱玹拍背,手下没轻重,差点把酒给玱玹拍到肺上。 西陵淳捡起筷子又放下,放下又捡起。过了一会,听见大家都没说话才挺起身,惊讶发现大家都盯着他,憋着笑........... “哈哈哈哈哈哈.......”此起彼伏的笑声不断。 第127章 治脸 银盘似的满月悬在飞檐之上,将青瓦染成流动的水银色。府邸内灯火通明,雕花窗棂间漏出的暖光与月辉在回廊下交织,仿佛给石板路铺了层会发光的霜。 一池星月,粉白花瓣随着涟漪开合。老梅树影婆娑,夜风掠过时,那些未凋的梅瓣便簌簌落在青石小路。 众人散宴离开时,玱玹也没找到机会提出让小夭与朝瑶回辰荣山。他带着小夭在府中散步,两人说着近日的事。 “小夭,我与丰隆走了一步险棋,我们打算在辰荣山练兵。”既然说过不会瞒着她,玱玹选择将这件隐秘至极的事告诉给小夭,让她清楚面对的风险。 小夭心里一惊,这事要是走漏风声,朝云峰那位不会心慈手软。“哥哥,你们是打算养兵造反吗?” “当然不是,我说过会名正言顺得到那个位置。”玱玹轻笑一声,养兵为了以防万一,也是为了以后做准备。 “你和朝瑶跟着我回辰荣山吧,轵邑城中人多眼杂,很多事不方便。” 小夭注视着月色下的姹紫嫣红,“瑶儿不会跟你回去,辰荣山与轵邑不远,可我想与瑶儿住在一起,哪怕她白日夜晚几乎都在修炼。” 小夭瞥见玱玹眼里一闪而过的失落,笑说:“哥哥,我在轵邑也可以帮你,你在辰荣山安心修缮宫殿与练兵。我在轵邑城,这里氏族云集,我与他们交好,也是变相帮你。” “而且,你不觉得瑶儿与氏族们的关系,比你想的好吗?与你交好,他们顾忌你的身份,我虽是王姬毕竟是女子,瑶儿又是圣女,他们对我们不会有那么多顾虑。” 玱玹猛地停下脚步,脸上略带欣喜,“你是说,瑶儿会帮我?” 小夭目光闪了闪,笑着摇头,“哥哥,我们的事与瑶儿没关系。兹事体大,我不想把她牵扯进来,她想做什么都可以。除非自愿,否则我绝对不会开口让她援手。” 哥哥没明说,其实一直想瑶儿帮他。昨日瑶儿拿出的东西,足以证明朝瑶在氏族族长心里有一定地位,遇事可行方便。 哥哥也心动了吧。 “无碍,说过不会逼她。”玱玹扯出一丝笑意,往前继续走。 忽然,前方传来清脆的笑声,玱玹与小夭望向前方。防风邶与朝瑶在月色下,白衣少女追着俊美公子打闹。 “防风邶,你再变一次,不然你完蛋了。”洛愿气恼某人又是敷衍了事,挥挥手就教授完毕。 防风邶一边快速往后倒退,一边逗她,“谁让你笨,我都变几次了。再变你就成花孔雀了。”扫见树下阴影处的两人,他眼眸盛满空中跌落的星星,摇曳生辉。 明月朗朗,笑声爽朗。 洛愿气恼地跺跺脚,张牙舞爪地去追他,“今晚教不会,我咬死你!”防风邶立即转身朝着前方跑去,洛愿追在他身后,“你给我站住,我学会能省钱买衣料了!!!” “哈哈哈哈,瑶儿肯定是缠着防风邶教她昨日的法术。”小夭听见朝瑶的话,一下明白他们在做什么。 “今日丰隆送了五箱玉贝,馨悦送了五箱,她怎么连衣料还舍不得。哥哥,你........”小夭眉眼间的笑意在看见玱玹脸色时立刻散去,“哥哥,你怎么突然不高兴?” 月光像一把钝刀,将他的影子钉在青石板地上。玱玹望着追逐嬉闹的两人,忽然觉得喉头发紧,方才喝下的清酒,此刻竟在胃里烧成了滚烫的岩浆。 她跑起来,发簪上的坠子便跟着乱颤,晃得他眼前发晕。假山后探出的夜昙趁机将花香泼过来,甜腻的气息里,他尝到自己齿间溢出的血腥味。 “瑶儿喜欢防风邶?”玱玹不经意间问出口,惊觉失态,扬起笑意回眸看向小夭,“防风家与我们立场不同,担心防风邶有所企图。” “瑶儿心里清楚,防风邶性子洒脱不羁,与她玩得来。” “那就好。”玱玹笑一笑,“我送你回去休息。” 两人转身往回走,路上谁也没提刚才的事。 防风邶跑到竹林深处忽然停下转身,洛愿一个疾冲,撞到他身上。 “大哥,你天生带铠甲,我不是啊。”洛愿揉了揉鼻子,显形会痛! “我看看你脸上的伤。”防风邶低眸凝视着她的脸颊,温柔地笑着。 洛愿不乐意摇了摇头,“脸上好得差不多了,看不出什么了。” “说不定,我动动手就治好呢?”防风邶微微弯腰,注视她的双眸。“给你看我的另一张脸,作为交换。” 洛愿.........他懂诱惑。“你不能骗我,而且必须是真容。” “肯定。”防风邶挑挑眉,眼神看起来格外真诚。 “那行。” 防风邶布下结界才伸手摘下她的面纱,面纱落下,脸颊上有一条蜿蜒淡化的灼痕,淡白色的灼痕,苍白如雪的肌肤上竟显得有些突出。 眸子里凝着化不开的墨色,瞳孔倒映她脸颊上那道灼痕。灼痕像是在他眼里生根,指腹摩挲着最醒眼的位置。 眸底寒潭生暗涌,欲将痛楚移身替。 “怎么还摸上了!”洛愿准备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不动手怎么治?”灵力慢慢抚过灼痕,一点点淡化,直到消失。 洛愿瞬间老实,真想当个爷们,顺道治一治背上。脸颊上丝丝凉意浸透,洛愿觉得挺舒服,于是微微仰头闭上眼。 “那日疼吗?”防风邶语气如平日一样,眼里的心疼在她闭眼那刻倾泻而出,万千疼惜深藏不言中。 “不疼。”凤哥涅盘的疼,比这个肯定疼一万倍。 九凤............本想去抓不孝子,却见她去了死斗场,正经干事的小废物,还是值得夸奖。小废物知道心疼人,这次就不计较她口无遮拦的事。 老?他老吗?掐指一算,他好像确实比小废物大几千岁。九凤幻化出火灵镜,左右打量,长相不老,走出去不至于被认成她爹。 “还没好啊?”洛愿无聊地开口催促。 指腹下哪还有灼痕,冰肌乍现若新雪,玉色含光胜月辉。“快好了。” “脖子都僵了。”洛愿拽着他的衣衫,双腿交叉站立,斜着往前一靠,精准靠在他胸前。 春水乱时拨锦弦,胸膛顿作火云燃。防风邶低头瞧着她的动作,唇间泛起宠溺的笑意,“疗伤还得当靠枕。” 心跳挺有力,身体不错。“问个问题,就是单纯问问,你现在近战,单打独斗几招能杀玱玹?” 防风邶眼眸顿然深邃似海,指腹循环往复轻轻摩挲,“一招。” 心跳没变化,“怎么吃两颗妖丹也没这么厉害。” 防风邶喉间溢出笑声,“那妖丹的妖力与精华都被吸食,只有本源,的确能滋补疗伤却对我的修为提升不大,如果是未成形的妖倒是可以借助那两颗妖丹成形,修为大涨。” 心跳没变化,“皓翎王,你近战能打得过吗?” “少昊当年就是神族第一高手,几千年真打伤他的人只有赤宸,赤宸天赋极高,修炼速度超越常人。少昊这千年未曾真的出手,实力依旧是神族顶峰。打不过,他也杀不了我,九条命杀起来麻烦些。”防风邶将她鬓边的发丝别于耳后,“要和我做生意,杀少昊?” 心跳没变化,脸治好了,洛愿立即站好,一脸无语,“我脑子又没病,要你去杀少昊。那你和现在的第一高手禹疆呢?” 防风邶双手环胸,笑得狡黠玩味,“圣女这是打探我的实力?怎么不亲自试一试?” “大哥,你看我像那种主动送人头的蠢货吗?”洛愿指着自己的头,点着自己的头左右摇了摇,“我盘算一下,交点保护费,你来救我的速度应该比皓翎王快。” “单打独斗,禹疆人头落地只需要二十多招吧。”防风邶向她摊开手,“以后带我去金莲修炼,算你保护费。” 洛愿..........“哥们,你很会做生意,近水楼台先得月。”借个地盘得个护身符,值!“走,这买卖成交。”洛愿牵住他的手,两人身边有结界,侍女无法发现。 防风邶看了看两人相牵的手,慢慢被她拖着走。 一个脚步匆匆,一个步履翩翩,洛愿像是拖着沙袋一样,回头一看,大爷再走慢点,天都亮了。“走快点呀,你这身子骨看着也不太行。” 防风邶............凌厉地瞪她一眼,“我身子骨行不行,你要不要试一试?” “我怕硌牙!”洛愿攥着他手臂,往前大步走,“快点,咱们今晚莲花里试一试牙口。”大白牙可痒痒了。 防风邶凌厉的眼神在她转身那刻变为春水潺潺,温柔的笑意潺潺流淌。 莲池摆开莲阵,洛愿四处看了看,带他进入金莲。一进去,立即将他抵在莲壁上,他背后的星图逐渐开始变化, 防风邶狡黠笑着,玩味地看着她,“迫不及待?” 为什么他身后和凤哥一样,同样是洪荒的景象。这他妈得多老,洛愿...........“好老。” 相柳果真是精血所化,天地孕育的妖。九凤望着内部幻化而出的图像,猝不及防听见小废物的心声,“你他妈再哔哔我们老,我把你按进火山烧死你!” 防风邶眼神猛地凛冽,扣住她的脖颈将她拉向自己,“你这嘴真留不得了。” 一下得罪两,猛地抱住防风邶的腰,哭嚎起来,“大人,我还是一个小孩子啊!!!” 内心:“凤哥,我才几百岁,真是孩子。” 九凤.........“我最喜欢吃小孩子!” 她这熟练的姿势,防风邶扣住脖颈的手将她扯远,伸手捏住她下颚使得她仰头,“屡教不改的小孩子,长大也不中用。” “今晚让相柳掐死你!!!掐不死,我亲自捶死你。”九凤巴不得冲过去给她捶进地里,埋起来。 “我老,我老,我长得显老。”洛愿握住防风邶的手腕,心里还得连连认错,“凤哥,咱们别给土地施肥了,我这么瘦,没养份。” “我再也不说老字了!!!” 洛愿讨好半天,献宝般承诺,拿出最新新品才把两位祖宗哄好。她看着吃相优雅的防风邶,期待地盯着他脸,“咱们该看真容了吧?” “这张脸是真容。”防风邶坐在莲花内,惬意地试吃各种“糖”。 他想反悔?“另一张脸的真容,你刚才答应好的,不许反悔。” “没反悔。”防风邶递了一块雕刻成蛇形的糖果在她嘴边,洛愿伸手去拿糖,防风邶避开她的手,再次把糖递到她唇边。洛愿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张口含住糖,唇瓣扫过他的指尖。 “我答应给你看,可没说现在给你看。”防风邶瞟了她一眼,莲内响起酥脆爆米花的声音。 他给自己玩文字游戏!!!“你.........”洛愿盯着懒洋洋坐着,一颗颗爆米花往嘴里丢着,唇间似有似无笑着的防风邶。气得倒在莲花内,蹬蹬腿,“果然,防风邶和相柳都是共用黑心肝!” 防风邶看着倒在自己旁边一个劲蹬腿的人,腿还挺有劲,像只蛤蟆。“多吃点,今夜就能把金莲蹬出洞。”说罢,递了一颗爆米花在她唇边。 “啊~”洛愿张开嘴,自己做的,本来就该多吃点, 防风邶指尖一松,爆米花掉进她嘴里。 “还要。”洛愿吃完就张嘴,每次都有爆米花掉入嘴里。 吃了十多颗爆米花,洛愿看了一眼防风邶,他都没看见自己,怎么知道自己张嘴了?管他呢,反正不用自己动手。 “凤哥,今年轵邑初雪那日,我去北极天柜找你,我们去山顶赏雪吧。” “不去。”北极天柜,山脉高耸,群峰连绵,终年寒气笼罩,一大半时间都在下雪。她要是常住北极天柜,隔三差五就是过节。 “我们在山顶吃汤锅。”洛愿抛出诱惑。 “同意。”九凤傲娇地答应。 第128章 洛神花 她和相柳错过的日子,其实离得很近,偏偏没遇见。洛愿见防风邶又在吃糖,麻利地身子一转,头抵着他的腿,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脸。 “你知道北极天柜吗?” 防风邶递了一颗糖在她唇边,洛愿一张口,糖就落入口中。“知道,都在大荒最北,很近。” 洛愿含着糖块,头一抬就垫在他腿上,笑眯眯地望着他的下颚线,“我很喜欢在北极天柜玩,北极天柜的北面临海,且有海水注入山脉。你知道吗?冬季那里永夜笼罩,冰封千里。春季,北注的海水冲破冰壳,形成浮冰迷宫,绽开血红色的耐寒花。夏季的极昼很好看,绿紫光带,北海巨鲸群游至天柜山脚喷吐虹霓,形成\"蜃气田\"。” “我第一次在那里见到虎首人身,四蹄长肘,嘴里与手里总爱衔着拿着两条蛇的妖,你猜我当时做了什么。” 防风邶低头凝视着她那双含笑的眼睛,像是夜空中最绚烂的极光,闪烁着梦幻般的光彩,让人一眼难忘。“什么?” “抢蛇!” “抢蛇!” 九凤和洛愿同时给出答案,洛愿诧异凤哥居然还记得。九凤不屑地冷哼一声,她当年不可思议的壮举与废话一样多。 防风邶扑哧一声,浅笑出声,“你为什么抢?” “我当时刚能显形不久,我看他衔着又不吃,我就突然显现把他嘴里的蛇抢走。他当时的表情可逗了,惊讶地盯着我看,他也不抢回去,等我看够了还给他,他也没打我。” 防风邶轻蹙眉头一瞬,“你当时身边有人?”她说的妖是强良的后代,蛇是对方的武器,她动手没被打死都算命大。 人?“没有,就我。”洛愿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看向莲花顶端的缝隙,注视着星辰。“可能我突然出现给他吓着了。” 是吓着了,他在她背后的树上,凶狠地盯着对方,对方能不吓着嘛。天柜本来是对方的地盘,他解除封印出来与对方打了一架,成了他的地盘。 谁知道突然被小废物结印了!!!害得他为了不被对方发现妖力之事,反而成了有名无实。小废物修为提升,他恢复到一半妖力才又有名有实。 “不过,被我哥打了一顿,说我管不好手爪子。”洛愿想起那些年,嘿嘿地傻笑。 “你很喜欢你哥?”防风邶紧盯着那双眼睛,像是要从她那双眼睛里把那个人找出来。 洛愿瞟了他一眼,闭上眼睛十分感慨,“别看我哥凶,那对我是十分的好,嘴上与你一样,死硬死硬,每次不是拍我就是捶我,可他什么事到最后都会依着我。” 结印初期,还不爱搭理她,后面嚎着嚎着嚎成百依百顺了。 九凤...........算小废物有点良心,分得清里外,谁他妈死硬死硬,都死硬了怎么拍她。 “等我解开锁链,我就与我哥遨游天地,以后他要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等我水系修到皓翎王那个程度,我就带我哥去海里。”凤哥偶尔也爱吃海鲜。 防风邶注视她的目光,骤然变得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明明灭灭地悬在光晕里,此刻心里正无声地淌着某种透明的情绪,想要开口说话,心脏偏偏不争气地跳得发疼。 山风掠过时,卷着松针的清苦气息,红衣衣摆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焰。脚下云海翻涌,吞没了半山腰的松涛声。 “哼,等你修炼到少昊那个地步,王朝都不知换几轮了!”九凤讥讽地埋汰小废物,却在无人看见的角度,任由嘴角泄露出一丝比晚霞还柔软的笑意,心底催开了整片凤凰花海。 “我哥........嗯?”洛愿的美好幻想猛地被腰间的力量打断,睁开眼就是一阵天旋地转,惊呼中被防风邶调转方向,整个人躺在他身侧。 \"说够了吗?吵到我休息了。\"这句话在齿间温得太久,出口时已凝成霜粒。 洛愿这时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防风邶已经躺下闭上眼睛。想着确实不早了,人家大忙人。 “哦。” 金莲内流动的五彩光,在他侧脸投下瞬息即逝的阴影。子时的雨来得毫无征兆。第一滴砸在金莲花瓣时,恰好与他心同跳。金莲花瓣紧密闭合,金莲却在风雨中微微摇曳,像是正在经历漂泊。 \"轰——\"骤然响起的雷声带着闪电,划破天际。 “防风邶,打雷你睡得着吗?”洛愿听着震耳欲聋的雷声,管不住嘴。雷声睡得着,她说两句话没事吧。 洛愿撑着头看向他的方向,眼里映照着莲花内壁变换的图像,余光倒映他的睡颜,戏谑低语:“防风邶,你安然入眠,不怕我把你藏在金莲里一辈子?” 戏谑作轻舟,载不动、许多愁。偏把心事斟作酒,饮罢方知,梦里温柔,醒后各春秋。 防风邶讥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如果你觉得金莲能把我关住,不怕我伤到你神识,可以试试。”金莲被她炼制成并蒂,与她灵体相连,破开金莲自然会伤到她的神识,除非她提前舍弃金莲。 突然,洛愿点上他的眉心,猛地被弹回来。“哎,我现在连你的梦都入不了。” “入不了梦,我才得了清静。” “好吧,还你清静。”洛愿垂头丧气地坐起来,勤奋地开始修炼。 她起身那刻,防风邶缓缓睁开双眸,凝视着她的背影,须臾,合目而眠。 夜雨初收,辰光破晓,玱玹起身准备离开,路过莲池。雨后的莲池宛如被天工濯洗过的琉璃盏,金白二色莲花在氤氲水汽中次第绽放。金莲似鎏金盏托朝露,白莲若冰绡裁就的玉碗盛月光,水珠在莲瓣上滚动时,整座池塘都荡漾着碎银与流金的微光。 遥望着池中央始终未曾绽放的金莲,她在里面修炼。 “瑶儿!”玱玹站在池畔大声唤了她一声。 洛愿转头看见防风邶还在熟睡,飘出莲花落在玱玹面前显形,防风邶眼帘微动。 “怎么啦?你怎么又起这么早?”洛愿笑盈盈地看着一身白衣的玱玹。 玱玹望着她那双含笑的眼睛,笑意像是会传染,他脸上也浮现出温柔的笑意。“我要回辰荣山,这段时间都不会下山,有事来找我。” 洛愿利索地掏出他怀中的钱袋子,嘚瑟地抛着钱袋子。“辰荣山又没商铺,我帮你花钱。” 玱玹看了看她手中起起落落的钱袋子,“我听小夭说你想养凶兽,想要什么样?这可不是钱一定能买到的。” “嗯~没想好,我知道的兽其实不多,我想要能陪我打架又能陪我玩。你知道的,烈阳叔他们不在,也没人陪我过招了。”洛愿略带失落地看着玱玹。 玱玹双手背在身后,克制着儿时熟悉的动作,戏谑地打趣她,“呦,小神女还会失落,我空了下山陪你练。” “好,你路上小心点。”洛愿说完就要回金莲,蓦然被玱玹叫住。 “瑶儿,你喜欢防风邶吗?”玱玹像是往日开玩笑般盯着她的眼睛。 洛愿嬉皮笑脸地回应他,“喜欢呀,很喜欢。不喜欢干嘛和他玩,你知道我的性格,我要是对一个人不喜欢,是不会与他亲近。” 玱玹眼里划过青瓷般的冷光,因她的话忽而化作流动的霞绮,“那你可小心,别被拐跑了。”玱玹趁她不注意,捏了捏她脸颊,转身大步离开。 洛愿被他突然璀璨的笑容,笑懵了,困惑地揉了揉脸颊,注视着他的身影。大早上不吃早饭容易低血糖,脑子短路。“玱玹怎么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 准备回金莲的时候,忽然反应过来他捏自己,气急败坏在他身后大喊,“穷玱玹!!!你给我站住!” 玱玹闻言直接跑起来,大声笑着,“我不能赔本,这才公平。” 穷玱玹,我非得给你花成穷光蛋!洛愿看了看钱袋子,花光!回到金莲,防风邶已经盘膝坐起来,闭着眼睛像是在修炼。 “圣女也不怕传出去,你对我有意?”防风邶察觉她回来了,平静地开口。 洛愿坐在他身边,双手撑在身后,双腿交叠,懒洋洋地看着壁画。“你又没未婚妻,怕什么?” “玱玹陪你练,你不怕失手给他刺个血窟窿。”她的招式都是杀招,下起手也是不要命的打法,又被多人喂招。 “他是玩计谋那群,他客套,我得接着而已,不像我旧爱,计谋和灵力都玩的利索。”洛愿侧身笑嘻嘻地推了推他,防风邶睁开眼睛,熟悉的小号模式。 “新欢,昨日的术法还没学会呢。” 防风邶低头像是无奈地笑了笑,抬眸时眼里戏谑与挑逗交织,“新欢旧爱,你更喜欢谁?” “喜新爱旧,不冲突,新人得笑,旧人别哭。”洛愿看了看防风邶的衣衫,“你能穿一次红衣吗?我想看看你当新郎官的样子。” “我不喜正红。”防风邶瞟了她一眼,“府中洛神花开得正好,赏花吗?” “赏!”没花怎么学,她最不缺花。 府中洛神花经夜雨浣洗,千朵绛云垂露,万点胭脂凝香,瓣垂清露,叶缀银珠,恰映得花光愈艳。 防风邶抬手袖袍滑落至腕间,摘花时洛神花枝顿时簌簌颤动,最高处那朵重瓣花落在他掌心,掌心被雨水或是露水沾湿。 “再教一次,学不会可不能闹我了。” 防风邶眼尾微挑,似笑非笑间泄出一缕春光。与她视线相撞,也不躲闪,只将眼睑缓抬半寸,顿时有星子从瞳孔深处浮上来。那目光分明是烫的,偏生被慵懒的眼皮压住火势,化作隔岸观火般的暖意。 整朵洛神花,从他手心升起,降落在她胸前的衣衫,暗红色如晚潮漫卷,自心口向裙裾层层晕染,迅速将白色长裙渲染成暗红色,白色长裙由银线钩织的白莲,随之变成并蒂双花。 倏然,洛愿睁大了眼睛,瞳孔里跳动着细碎的光,像是有人往清潭中撒了一把星子。“图案也能变,这相当于一件新衣。” 忍不住原地转了个圈,裙摆盛开如午夜绽放的优昙婆罗,“这衣衫真的能维持很久吗?” 青丝随着她的转动而清扬,裙摆上银线刺绣的并蒂莲随着旋转幻化成流光的漩涡,恰似她眼底漾开的星芒。防风邶明明没在笑,却因自带三分风流,双眸倒映着她旋转时发梢扬起的弧光。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某种过于浓烈的情绪。 “不信?你试一试。”。 洛愿随手摘下一朵洛神花,化作魂体。洛神花再次出现在防风邶眼里时,已经落在他胸口衣衫处。洛愿显形目不斜视注视着他的衣衫,当衣衫变成暗红色,飞鱼成为了鸿雁于飞。她兴奋地蹦起来,“耶,只要你好好教,我一定不会让人失望。” 洛愿抓起他手臂,仔细地看了看,“很成功,你穿红衣很好看。” 防风邶注视着她围绕自己打量的身影,“我教你的,一直是最好的。” 他们的衣袂在潮湿的风里纠缠,分不清是谁的暗红更接近心头血的颜色。 他们相对而立,两袭暗红衣衫在湿润的空气中微微颤动,阳光在衣裙缓缓流淌,像两条暗自交汇的溪流。 骤雨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留下来过的痕迹,水光里映照着随他们动作而纠缠的衣角。 洛神树上的水珠,每一滴都倒映着她灿若星辰的眉眼与他眼波流转间温热的宠溺。 第129章 抓兽 西陵淳醒来去寻防风邶,发现他不在屋内,伴着雨后清新的空气在府邸里闲逛,脚步蓦然凝滞。 雨后的晨曦穿透薄雾,将洛神花树镀上一层金纱。树下两道暗红身影静立如画,昨夜雨水从花瓣滑落,在两人衣摆交汇处碎成晶莹的璎珞。 晨风掠过树梢,千百朵洛神花同时抖落宿雨,水雾弥漫的晨曦里传来女子清脆的笑声。 “防风邶,你湿身了。”洛愿指着他肩头被水滴沾湿的衣衫,一语双关。 防风邶扫了一眼肩头,“一起?”满树洛神花突然无风自动,落下纷纷扬扬的花雨。 洛愿脖颈微微后仰,花落如雨,却非鲜血般灼目。绯红的碎瓣擦过眉梢,水气相触即散。喉间漏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发间步摇随之晃动,“要是这世间的鲜血也只是一场花雨就好了。” “鲜血如这场花雨,会随着时间消失,流血的伤口何时才能痊愈,这场花雨何时才会被遗忘,取决于今后的风景。”防风邶注视着她的侧颜,抬手接住她眉间将坠的那瓣。 “鲜血与花瓣,归于大地,化作养分,滋养生存在这片土地上的生物。有时鲜血背后并不全是血腥,或许是为了让更多人看到美好;有时泪水背后并不全是悲伤,或许是为了浇灌更灿烂的笑容;有时沉默背后并不全是怯懦,或许是为了守护更珍贵的真相。” 洛愿转头看向防风邶,防风邶手上转动着一朵洛神花,注视着洛神花,漫不经心地说着话。 她夺过他手上的洛神花,随意一抛,灵动的星眸闪烁着狡黠,“嘿嘿,那你这辈子都别想忘了我,防风邶是我的。” 防风邶扫了一眼落在地上的洛神花,故作叹息,双手背在身后望着天边。“圣女这次是真话还是美人计?” “我字字句句都是真。”防风邶头顶忽然下起瓢泼大雨,瞬间给他淋成落汤鸡。 “哈哈哈哈哈哈,防风不防雨。”洛愿在空中注视着防风邶低着头,双手攥紧,紧闭双眼,气极隐忍的样子。 西陵淳揉了揉眼睛,朝瑶怎么消失的?为什么这雨只淋防风邶? 防风邶.........她现在好的很了。连雨都能控制,多适合种进珊瑚礁。 “防风公子,你没事吧?”西陵淳踌躇一会,走上前站在离他两尺之遥的地方,雨实属不小。 防风邶深吸一口,抬起头时保持着慵懒的笑意,“无事,你姐姐闹着玩。”抹掉脸上的水,“我先回屋里换身衣衫。”防风邶抬脚向院子走去,西陵淳见他走过来,错愕地发现这雨突然停了。 “淳弟,这术法好玩吗?” 西陵淳猛地看向自己右边,朝瑶站在树下笑盈盈地看着他。“姐姐,什么术法能下雨?” “玉山的秘术,逗乐用的。” 小夭起身的时候,听说防风邶与西陵淳都已经离开了,哥哥一大早也返回辰荣山。小夭用过饭就提起弓箭去后院练箭,昨日与防风邶说好,传授箭术与在西炎城一样。 走前吩咐珊瑚把她昨晚整理出的箱子送到朝瑶房间,里面全是她这一年多炼制的毒药,瑶儿说最近抽空送毒药。 现在她这日子比任何时候还忙碌,练习箭术、炼制毒药、看医书、还得管着府邸大大小小的事,思索商贾之术。 响应了瑶儿的话---两眼一睁就是学,两眼一闭就是睡。 唔唔唔........洛愿被某人给噤声三天,现在捂着头在榻上眼泪滚滚,一个个练家子的手感都是在她身上练出来的。 白天受到力量的束缚,无法去荒无人烟的深山腹地,她只得跑到附近的山峰去找凶兽,凶兽没找到还被凤哥嘲笑一番,最后扛着一只被打晕的熊回到府邸,丢进兽苑。 普通的熊算不得妖,无恙以为来了熊妖,兴奋地跑进兽苑,没控制住力量,一爪子给人家开膛破肚。 洛愿倒吸一口气,败家子!她扛回来先做做样子,还没活过一天就没了。 当夜,珊瑚看着在自己眼前比手画脚的圣女,茫然须臾,赶紧跑回屋子拿出绢帛和纸笔。 她的字迹与皓翎王一样,私下练完字也会销毁,避免被有心人拿去。写给西炎王的信,她有意改了笔锋,甚至故意写得秀气些。 洛愿拿起纸让珊瑚把兽苑门口死掉的熊找人处理,皮毛做成熊裘,肉喂给白虎和蛟。 珊瑚连忙带着人去往兽苑,看清黑熊,诧异地询问今日府邸何时运来的黑熊,众人都表示不知。 洛愿则偷偷摸摸飘去青丘,想找找有没有涂山太夫人的八卦,意料之外见到那位鼎鼎有名的女强人,倚在榻上疼得脸色苍白。 刚开始以为她是因为病痛的原因,连续去观察几次,听见她身边婢女的对话才知道她在强行续命,自己给自己下了蛊。 鬼老头都曾赞誉过涂山太夫人为人坚强霸道,少年丧夫,中年丧子,经历西炎与辰荣百年大战,守护了涂山氏上千年。 蛊虫先啃噬五脏再蚕食精血的痛苦,涂山太夫人竟然都没惨叫一声,莫非才开始,吃的少? 佩服,佩服,洛愿佩服地五体投地,这么恶心的玩意也说中就中。她也得弄点蛊虫研究研究,免得被人下蛊,说干就干! 涂山璟的血脉连接中原各氏族,涂山篌的身世涂山夫人娘家人肯定是知情,涂山篌上位不仅各族不服,说不定涂山长老都得闹分家。 涂山璟要是真死了,涂山篌倒是唯一的选择,有机会上位。可不仅没死,还全须全尾回来了,涂山太夫人又是一心为家族的人,她看重的是整个家族稳定。 要不再去烧两魂?瞧瞧能不能跟中原六氏族之一套上关系。没知情人提供情报,她连魂都不知道找哪位! 深夜里如愿见到她的岛屿,这处小岛竟然一点都不荒凉,植被丰富、野兽种类繁多、生机勃勃。 洛愿专门在岛屿上竖了一块碑,不刻字,用灵力刻出她本人的简笔画,岛归她了。 不用当哑巴的当夜,洛愿带着无恙又去寻找,无恙的鼻子灵,能嗅到妖兽的味道。忙活一夜,这座山跑到那座山,弄回几只未成人形的妖兽。 小夭睡梦中迷迷糊糊被身上的动静闹醒,睁开眼睛发现外面天色亮透了。看清身上蹦跶的萌宠,惊喜地坐起来---朏朏。 担心它跑了,急忙把朏朏抱在怀里,疑惑朏朏十分温顺听话。她摸着朏朏灰色毛绒绒的皮毛,大声唤来珊瑚,“府邸怎么会有朏朏?”朏朏的嗅觉与听力敏锐,并且灵敏机警,非常难以捕捉和驯服,她怀里这只朏朏,不怕不躲,像是已经驯服了。 “殿下,现在府邸里可热闹了,昨夜圣女带回来的,都是贵族之间抢破头想饲养的。” 小夭一听这话,连忙掀开被子,抱着朏朏走出院子。 洛愿瞧着一府邸的小可爱,举着无恙的虎爪子拍自己的脸,“大侄子,你怎么喜欢这风格呢?” 无恙懒洋洋地窝在瑶儿怀里,昨晚她说出去找妖兽,这些确实是妖兽。 活久见,府里有只长着兔子头的长尾巴老鼠,此刻在府邸里飞来飞去。 耳鼠---其状如鼠,而菟首麋身,其音如獆犬,以其尾飞,食之不采,又可以御百毒。 一只形似野猫,头部雪白,叫声如“榴榴”的犬,正在假山上蹿下跳,凤哥说这叫---天狗。 天狗---其状如狸而白首,其音如榴榴,可以御凶。天狗能抵御凶邪之气,外貌与寻常野兽无异,贵族常豢养的辟邪灵宠。 洛愿看着那只狗,心里直叹气,这狗能吞月,她把脑袋割下来当球踢。无恙居然带她找到一个雌雄同体的猫,现在抱着树睡觉。 类----其状如狸而有髦,自为牝牡,食者不妒。它的肉能消除嫉妒之心,洛愿严重怀疑无恙在给小九找吃食。 “瑶儿!”小夭抱着朏朏,远远看见瑶儿把无恙当成枕头垫着。她眉开眼笑地走过去,瑶儿无精打采,“你得了灵宠怎么不高兴?” “无恙带我去抓的,抓回来都是浪费我的钱,我又不吃它们。”今早凤哥睡醒了才给她科普这些动物,味同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朏朏是专门抓回来给小夭的,帝休树不知道多久才能长大发挥功效。忘忧,忘忧,忘记记忆也能忘记烦恼,有时也是重新开始。 “这些贵族重金所求的灵宠,你一晚上就带回来了。传出去,不知道多少人拿着钱找你买。”小夭无奈且宠溺地盯着她,现在什么都不缺,她反而越来越精打细算了。 “不卖,卖出去给我吃了。”洛愿看了看小夭怀里的朏朏,摸了摸它,“好好养着吧,专门给你寻的,养肥点。” “好,养成胖朏朏,你怎么驯服它的?”兽天生戒备,当初她都是唱歌引出来的朏朏。 洛愿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忘记我有凤哥?这些小东西天生对强者就有恐惧感,征服它们很容易,何况是回来过富贵日子。”它们富贵了,她还得到处打劫,这一下子家里多这么多张嘴。 “对了,叮嘱珊瑚他们这些活人不要进兽苑,我已经把阵法启动了,我怕他们跑进去遇险。”洛愿想着昨晚的收获,小东西养着就养着吧,又不是一无所获。 小夭应承下来才问道;“你弄回来什么了?阵法和结界够不够牢固?不够,我让玱玹派人过来加固。” “也不算危险,还未成形,我带你去看看。”洛愿单手搂起无恙,带着小夭朝兽苑走去。 踏入兽苑的瞬间,青石板小径突然如活物般蠕动重组,将擅自闯入者引向不同的困境。 兽苑被精心布置成一座巨大的迷宫林地,古木参天,藤蔓缠绕。九曲十八弯的溪流穿行其间,清澈的水流时而湍急,时而平缓,在石缝间跳跃,发出清脆的声响。 溪畔生满奇花异草,散发着淡淡的幽香。林深处,隐藏着石屋,石头上面刻满晦涩的符文。每当夜幕降临,符文便会泛起微光,映照出兽影重重。 看似简单,却别有洞天。 第130章 兽苑 小夭踏入兽苑,立刻听见婴儿的叫声。连忙东张西望,“瑶儿,怎么还有婴孩?” “那只妖的叫声。”洛愿接过小夭怀里的朏朏,与无恙一起放到地上,“你们一边玩。” 洛愿身形明灭一刹,小夭眼前出现一片沼泽地。形似巨牛,通体青黑的妖,盘踞在沼泽深处,鼻息如雷,双目赤红,显露出极强的敌意。 “今日你去把犀渠打趴下。”洛愿指了指妖,递给小夭一把长剑。 小夭望着那双赤红的眼睛,她打交道最多的妖就是凤哥和相柳,两人都是开了灵智,修成人身的妖族。 眼前这只犀渠完全只有兽性与妖性,逗弄蛇妖时,她灵力还未被废。以前,小夭肯定转身立马跑,今日,她很想知道自己的自保之力到底够不够。 “好。”小夭坚定地望着犀渠,拿过长剑,一步步慢慢靠近,洛愿则化作魂体率先飘到犀渠身旁。 犀渠看见有人过来,猛然暴起,泥浆飞溅。小夭急忙闪避,毒针破空而出,精准刺入犀渠前肢关节。 凶兽怒吼,动作却迟缓了一分。她趁机洒出一把毒药,紫色粉末随风飘散,犀渠吸入后双眼泛起混沌之色。 洛愿看着小夭毒针射中的位置,箭术练得不错,准头很好。 凶兽终究凶悍,毒药仅能短暂压制。小夭提着剑冲了上去,剑锋寒光流转,在毒雾中划出冷冽弧线,眼神变得决绝冷酷。 儿时的记忆出现在小夭脑海,她以前是那么强。一边躲避一边找准时机突袭凶兽,灵力不强,小夭很快有些气喘,猛地被凶兽的气息掀翻在地。 犀渠气息带来的灼热感让皮肤泛起水泡,喷出的鼻息掀飞她束发的发簪,三千青丝顿时被腥风绞成乱麻,右臂传来的疼痛。 当犀渠抬起巨蹄准备终结战斗时,小夭往侧一滚,找准时机,手腕上的手镯射出金刃,刺入犀渠的眼睛。 洛愿见到小夭连积攒的灵力都用出来,准备挥出长鞭缠住犀渠时,忽然瞧见小夭纵上犀渠的背,双手握剑,刺入犀渠身躯。长剑入体,犀渠被疼痛刺激得双目嗜血,发疯般甩背。 小夭紧紧握住长剑不敢泄力,借此稳住身形。如同那日杀九尾狐,拼尽全身的力气。 “大废物有几分之前的模样了。”九凤瞧着大废物眼里的狠劲,骨子里毕竟是赤宸与西陵珩的血脉,爹妈都有疯劲。 犀渠忽然向沼泽跑去,小夭趁机将毒药撒入它受伤的眼睛,见血封喉,拔出长剑深深刺入它另一只眼睛。 纵身一跃的犀渠重重砸到地上,小夭在它落地瞬间,跃下兽背,捂住手臂伤处,望着无法动弹的犀渠有些出神。 她真的杀了一只凶残的妖! 洛愿显形在小夭面前,“手怎么样?” “瑶儿,我凭自己杀了它。”小夭不可思议地望着朝瑶,主动进攻的感觉,她都忘记了。 “是,你杀了它。”洛愿喜笑眉开肯定地点点头,虽说自己昨晚捕捉它的时候,让它受了伤,但犀渠力量不容小觑。小夭能跨出这步,得到勇气,已经是最大的收获。“你今日为民除害了,它只吃人,也不知道吃了多少人族。” 小夭兴奋地抱住朝瑶,雀跃地大喊,“我杀了它,我杀了一只凶残的妖!” 九凤.............讥笑一声,难得没嘲讽。 洛愿............它不凶残,我也不敢让你杀啊,替天行道也得师出有名。 她带着小夭走出兽苑,回到住处,珊瑚紧张万分地跑上来,“殿下,你手臂怎么受伤了?” “我刚刚去驯服凶兽了。”小夭高兴,笑得都比平常灿烂。 “殿下金尊玉贵,想要什么样的妖兽,派人去驯服就行,何必自己去。”珊瑚担忧,语气不免有些着急。 “没事,没事,你别再啰嗦了。”小夭拍了拍珊瑚的手,“妖兽在兽苑门口,那皮能做出盾牌,刀枪不入,肉给白虎他们吃。兽苑以后不得擅入,里面都是食人的凶兽。”说完就吩咐珊瑚下去,小伤她自己能处理。 珊瑚领命下去办王姬交代的事情。 “骨头断了没?”洛愿握着小夭的手臂看了看。 “现在我们不缺灵药,无碍,我今日是真高兴。”小夭起身拿出一瓶酒,看得洛愿嘴角直抽,这些人真是什么时候都不忘记喝酒,中国酒桌文化就这么流传下来的吧。 “好久没这么痛快地厮杀了。”小夭拔下酒塞就是一大口。“瑶儿,你去找凶兽带上我吧。” 洛愿...........“打住,你没事练练就行。兽苑深处隐藏着石屋,以后那就是你传授医术的地方。你介意教妖族吗?” 小夭转动着酒瓶,“为何介意?这世间大家共存,有时候我觉得我还不如妖。只要品性良善,不用我教的医术去行害人之事,我无贵贱之分,一视同仁。” “你这么想就好,防风邶要是带你去玩,你也适当放松。我近日忙着,就先不陪你们俩了。” “好。”小夭一口饮尽。 几日后,防风邶再来指导小夭射箭,忽然看见飞来飞去的耳鼠,走几步猛地被一只天狗拦住,仔细一看,还有一只类在花草中奔跑。这就是她说的凶兽? 见到小夭却意外没见到她,“瑶儿呢?” “她忙着找凶兽,现在不知道跑到哪座山峰了。”小夭拿起弓箭,向他走去,“我们就在府邸练,瑶儿的兽苑很大。” “嗯。”防风邶随着小夭踏入兽苑,小夭身上戴着朝瑶给她的东西,她不会在里面迷路。只要不进入林地深处,里面的凶兽就不会发现她。 防风邶望着兽苑里的景象,“她很懂玩,里面布下幻境与阵法。”灵力不够就借助阵法与奇珍异草,这里应该还藏着不知名的法宝,将兽苑的有限空间扩展至无边无际,不用担心空间的限制。 “那我可真不知道了,我不懂阵法,瑶儿也没说过。” 防风邶笑着打趣,“这里妖气浓郁,外面却一丝不漏,想来这里养着不少凶兽。” “我灵力低微,林间我都没去过,瑶儿也不准我去。”小夭说完就示意开始练箭。 防风邶笑着点点头,站在一边指导她练箭,不露声色分辨妖气,皆是些食人兽。 小夭手臂有伤,没一会,拉弓的手就有些发颤。 “手臂受伤了?”防风邶早已看出,却隐忍不发,等她明显露出异样才关心询问。 小夭放下弓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前几日与瑶儿玩闹的时候,磕到了。” “那今日到此为止,我们出去吧。” 小夭带着防风邶走出兽苑,本以为防风邶会提出等会去哪里玩,谁知用过午饭他也没提,脸上露出一丝倦意。 小夭揣测他昨夜又去做见不得人的事,此时玱玹不在府邸,没什么顾虑。“我让婢子带你去休息,我刚好也午睡一会。” “行。”防风邶干脆地答应,婢女直接把防风邶带到他上次留宿的小院。 婢女将防风邶带到小院门口就准备退下,“防风公子,圣女之前交代过,你有事唤我们就行,我们就在小院门口。” “有劳了。” 防风邶举步走入小院,推开屋门,和衣假寐。 午后,酷暑难耐,暑气熏蒸,涂山璟带着静夜站在圣女府邸大门,静夜刚敲门,门却无人自开,她诧异地探头看了看,怎么连个通传小奴都没有。 “进去,圣女府邸婢女小奴不多。”涂山璟习以为常,带着静夜走入府邸。两人踏入府邸,大门自动关上,看得静夜十分诧异。 “公子,圣女也不怕歹人闯进来?” “你下次自己过来,这门就不会开了。”涂山璟微笑着往里走去,无人带路,他却了然于心。 静夜越往里面走,越觉得眼花缭乱,茂盛花草树木掩盖着碧瓦朱檐、朱楼雕栏。内院白虎追赶着天狗,忽然眼前窜出灰色的身影,静夜正准备挡在公子身侧就被唤住。 “不必惊慌,都是圣女养的灵宠。”涂山璟担心静夜忠心护主,没看清就出手伤到灵宠。 静夜这时才看清是耳鼠飞到公子面前,歪着头注视着他们,耳朵往下弯曲了三次,飞走了。 “这是耳鼠在问好。”涂山璟笑了笑,之前在清水镇见朝瑶对着玟小六,折叠兔子耳朵三次,“你好,你好,你好呀。” 静夜.........圣女这灵宠驯服得知礼仪。 两人往里走去,静夜看着很多打扫的侍女,眼神空洞,重复做着一件事。“这些都是傀儡?” “嗯,圣女不喜人多。”涂山璟扫了一眼那些侍女,不喜是不喜,更多是因为一个不爱管,一个爱省钱。 静夜心里嘀咕公子怎么对圣女这么了解?上次圣女那声嫂子,她现在也没想通。 两人步入花厅,立刻有傀儡端上茶水,举止有礼却一言不发。静夜询问公子要不要找一位婢女通传,涂山璟看向屋外,静夜瞧见一位穿着不俗的侍女走了进来。 “涂山公子,圣女出去玩了,殿下还在午休。”珊瑚腰间挂着一枚绿色柳叶形的玉饰,只要有人踏入内宅,玉饰就会发出光晕,光晕幻化出来者面容。 “不碍事,圣女不在,我在此等候,顺道拜访一下殿下,不必惊扰殿下小憩。” “是。”珊瑚缓缓倒退几步才转身离开。青丘公子每次都能赶上圣女不在府邸,探望圣女变成拜访殿下。 静夜等侍女下去,四周无人才困惑地问道:“公子,圣女的府邸巧妙,如何做到。” 涂山璟伫立在门口,淡然地望着屋外,“府邸里处处都是阵法和机关,刚才那位侍女身上佩戴的玉饰,想来是与门口某处阵法相连,能够得知我们的到来。” 清水镇六年,从未见她们与其余三大氏族的人打过交道,朝瑶到底是怎么与其余三大氏族族长认识?交情匪浅,不然他们不会送出重礼。 他游说西陵族长,剖析利弊,利诱之,加上玱玹祖母原是西陵大小姐,这才得到西陵暗中支持。西陵淳送出的玉饰则是堂而皇之告诉世人,圣女背后有西陵。 假若圣女是西陵的人,算是事出有因。赤水为何?丰隆都不知其中原由。不谙世事,喜欢游离大荒之外的鬼方,怎么又会扯上关系? 寻常氏族看着两国帝王与王母的面子,就算朝瑶冲到人家府邸把人打了,也得忍气吞声。现在她拿着三大氏族的族长信物,把中原六氏族打了,也无人敢置喙。 涂山璟忽然觉得她才更像话事人了,温和地望着屋外,她这关可真不好过。 小夭睡醒起身才得知涂山璟来了,心里雀跃却面上淡定,“帮我选一套好看的衣衫,不能怠慢瑶儿的朋友。” 珊瑚连忙去翻找衣衫,小夭趁着珊瑚找衣衫,将等会要用的东西通通塞入袖袍 。 骤然出现一抹青绿身姿,那抹青绿身影自花径转出时,满园春色忽然有了焦点。额间那枚桃花印记在日光下,比枝头真实的桃花更鲜活三分。当她在三两步外驻足微笑,唇色比身后的月季更鲜活。 涂山璟的目光在触及那抹青绿身影的瞬间便软了下来,像是春水消融了所有心事。玉颜花光相映,他唇角不自觉扬起弧度,注视着她一步步向他走来,仿佛心都随着她的脚步而跳动。 静夜望着走过来的女子,怎么觉得有种熟悉的感觉? “瑶儿不知多久才回,我带你府中转转。”小夭驻足在他身前。 涂山璟笑着点了点头,转头看向静夜,静夜猜出来人的身份,立即行礼。小夭笑得亲切,“珊瑚,静夜第一次,你带她逛一逛。” 静夜???殿下怎么知道她叫静夜? 第131章 假山幻境(一) 涂山璟与小夭走在前方聊天,静夜与珊瑚远远跟在身后说笑。洛愿扛着一只白额吊睛虎,从空中看见涂山璟与小夭,府邸上方有禁制术法,阻止心怀叵测之人的偷窥。 她远远落在珊瑚与静夜的身后,故作气喘地跑过去,“我回来啦!” 珊瑚与静夜连忙转身看过去,看见圣女扛着大老虎,目瞪口呆,注视着圣女从她们身边跑过去。涂山璟与小夭笑吟吟地望着朝瑶扛着老虎跑过来。 “涂山璟,你先玩,这老虎要醒了,我放进兽苑再来寻......你们。”最后两字已经消失在风中。 涂山璟只觉得一道白影与他擦身而过,寒暄的话未出口,人跑没影了。 “瑶儿去狩猎呢?”涂山璟微笑地望着朝瑶消失的身影。 “她忙着到处找野兽填充她的兽苑,兽苑里还有些凶兽。”小夭故作无奈地望着前方,“她一直喜欢这些,府邸修好就闹着养凶兽,玱玹私下也帮她抓了一只。” “怎么不派人去捉?” 小夭眼中闪烁着狡黠,笑着打趣,“你说呢?能不花钱的事,她绝对一毛不拔。” 那老虎丢进去是给凶兽当吃食,她说派人去买活禽,瑶儿非要自己去抓,说是不花钱。 涂山璟噗嗤笑出声,扭头看向小夭,“那我寻几只送她,不然又送不出去。” 小夭低头从袖袍里取出请柬,“瑶儿说你们给她送礼物,她回请你们一个月后来府邸玩。” 涂山璟看着她手中两张图案不一的请柬,一张描绘着灼灼桃花,一张乃是氏族常见的请柬,他摩挲着那张桃花的请柬,羞涩地低着头,“嗯,那日必定早到。” “这张你转交给涂山篌,瑶儿说府邸缺人,不派人过去了。” “好。”涂山璟点点头把请柬收好,小夭就爱逗他这副样子,“我们去假山后面玩,瑶儿上次在辰荣府玩过,她也弄了一个更精妙的。” 涂山璟与小夭走到假山后面,立刻消失不见。静夜与珊瑚在讨论圣女,静夜见到两人不见,急忙准备走过去却被珊瑚拉住,“那里面的迷宫除了殿下与圣女走得出来,其余人都会被困住。” 珊瑚见静夜似乎不信,“里面的景色千变万化,等会圣女过来,可以跟着圣女进去看看。” “圣女的性子不似外间传闻,很随和。”静夜还没见过侍女能替主子做主,听见珊瑚的话有些诧异。 珊瑚也听闻过圣女骄纵的名声,十分不满,“圣女人美心善,我们整个皓翎王宫从陛下到下面的人都喜欢圣女。”圣女每次给王姬带东西,也会给他们带,哪怕在外面遇见好吃的,也会想着她们。 静夜若有所思附和几句,公子在外交际都是点到即止,你来我往,可给圣女的酒从未断过。 洛愿将老虎唤醒,丢入兽苑。往回走,准备换套衣衫。踏入小院,婢女立马迎了过来,“圣女可要用些糕点?” “不用,我回来换衣衫,涂山璟什么时候到的?” “涂山公子午后才到,防风公子上午就到了,此刻在小憩。” 洛愿脚步一顿,大步朝前走,“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什么玩意?他怎么睡上了? 回到屋内,换了衣衫,装毒药的箱子变成魂体,顷刻出现在防风邶屋子。 “圣女今日怎么不带我去玩?”防风邶慵懒地撑起头,缓缓抬起眼帘。 洛愿指了指地上的箱子,“毒药,你继续,涂山璟来了,我得去看一眼。” 防风邶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抬手对着虚空五指并拢。 她刚转身,身后猛地被一股力量吸住,整个人飞向睡榻,猝不及防倒在他身边。“干嘛呀~我得去盯着狐狸别动手动脚。”起床气这么重,清水镇他练兵早起也没见他打人。 凌厉的眼神忽而变得柔和,防风邶注视着躺在自己身侧的她,“我以为你急不可耐去见狐狸。” “废话,肯定急不可耐,你又不是不知道狐狸善于魅惑人心。”洛愿白了他一眼,双腿交叠,瞪着屋顶,“你可别学狐狸,家里放一个,心里藏一个。” 防风邶凝视着她的眼眸,闻言蓦地喉间溢出的笑声,唇角微扬,眼尾漾起细碎的流光。原本放在两人之间的左手,缠绕上她的青丝,“上次我的那缕头发呢?” 洛愿星眸睁大,心虚至眼神闪了闪,瞪着屋顶故作困惑,“什么头发?记错了,记错了。”他不会让自己赔头发吧,他心黑,指不定敲诈她多少钱,早知道手不痒了。 “你忘记我有几个头呢?这个头记错,那个头可不会记错。”防风邶眼帘微抬,戏谑地对着她笑。 九个头了不起啊!大蒜头! 九凤..............狠厉地回应她,“再骂一句?” 洛愿听见凤哥的话,立刻眼睛一闭,脸一皱,猛地转身扯住防风邶胸前的衣衫,脸埋在他胸前,“我错啦!!!” 命苦,两个九头在自己身边,一个当面骂挨揍,一个在心里骂还得挨揍,藏不住事。 “别打,我赔嘛。”洛愿委屈地瘪着嘴,瞟着防风邶的神情,他面无表情低眸看着自己做什么?怎么打更顺手? 防风邶转动青丝的手,却在她突然凑近时僵住。睫毛不经意地颤动,泄露了呼吸的凝滞。瞳孔像深夜涨潮的海,眼波流转间激起隐秘的浪涌。 西窗漏进的阳光正与被风吹起的纱帘争夺领地,将他的侧脸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疆域,案头那尊青瓷倒映着两人交叠的衣袖,她发间步摇搅动的光流惊醒了梁尘,那些悬浮的微末在光束里起舞,如同他胸腔中不敢振翅的蝴蝶。 “怎么赔?”防风邶扫了一眼缠绕青丝的手,凝眸着她的双眸。 洛愿注意到他的眼神,不舍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头发,犹豫地说道:“还你...一缕?” “很公平。” 青丝随话落,坠入他掌心消失不见。 他真割自己头发,洛愿气得用头狠狠撞了他一下,抬头瞬间,“不好意思,突然少了一缕头发,头重发轻,砸到你了。” 真会给自己找理由,可他偏偏每次都说服自己相信她蹩脚的理由。 “再耽搁,狐狸迷惑人心了。” 洛愿一下坐了起来,翻身踩在地上,蛮横地吼着:“走!他敢动手动脚,咱们打断他的手脚!” 防风邶单手撑在榻上,她坐在榻上单手指着屋外,不用看清模样也能想出她此刻气呼呼的样子。蓦然笑出声,笑声泛起像松针积压的初雪簌簌滑落。 洛愿蛮横的气势像是遇到夏日的风,忽地被他笑声吹走。娇嗔地回头看着他,花枝乱颤,明明灭灭地勾着她的目光。 “快走啦,有你,我有恃无恐。”洛愿拽着他的手,硬生生将他拖起来。 防风邶宠溺地凝视着她背影,抿住的唇角止不住上扬,身子却微微后仰,像是不情愿般被她拖着走。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洛愿拖着不甘不愿的防风邶,眼看路,耳听八方。“防风邶,我们去赶海?玩过吗?” 她想做的事情,他都可以陪她去。防风邶:“没玩过,带你玩可以。” 这么好说话?洛愿:“那我想吃大螃蟹,你可以帮我抓吗?” 防风邶:“可以带你一起去抓。” 洛愿:“那我想要头那么大的珍珠呢?” 防风邶:“可以带你一起去找。” 他是不是太好说话了?洛愿脚步猛地停下,难以置信地回身看着他,一手掌心贴在他额头,一手掌心贴在自己额头,呐喃自语,“我好像发烧了。” 九凤.........“你不是发烧,你是发病。”太阳之力都不能融化的冰棍,全世间都烧死了,她还冷着。 防风邶向上扫了一眼她的手,轻笑两声,手背贴在她的额头,“不像,更像脑子进冰了,微凉微凉。” 洛愿???“神医!”反握住他的手腕,接着往前拖,“神医,你走快点,等会给狐狸把把脉,看他身体如何,有没有气血翻涌,精血凝聚。” 九凤与防风邶???气血翻涌,精血凝聚,从她嘴里说出来不像受伤呢?更像是........ 涂山璟眼前景物瞬间变换,熟悉的府中景致变成幽谷深处,整片桃林生长在悬浮的翡翠色山岩上,枝干蜿蜒如锋利笔势。每当山风拂过,花瓣不是飘落而是化作胭脂色的流萤。 “这幻境很美。”涂山璟看了一眼桃花林,转身注视着她额间的花印。小夭笑嘻嘻拉着他走向桃花林,雀跃地摘下桃花枝拿在手上。 “瑶儿爱玩也会玩,你听。”小夭轻轻触碰桃花,涂山璟立刻听见桃花林响起古乐。 小夭兴奋不已,拉着他跑向一棵高耸入云的桃花树下,暴露在地面的树根,盘踞蜿蜒,仿佛黑色巨蟒。小夭拉着他坐在粗壮的树根上,涂山璟宠溺地注视她。 “你看。”小夭吐出一口气,涂山璟看见小夭吐出的气息慢慢地形成白雾,幻化成心形。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息,白雾触碰到心形,竟然变成了同心锁。小夭看了一眼立即别过头,抿着唇笑。瑶儿说桃花树下坐着,有情人的气息才能变成同心锁。 涂山璟以为小夭难为情,看了看同心锁,他也有些脸红。“我以为...我的气息也会变成心形。” “呆子。”小夭笑着无声娇嗔一句,转过身指着涂山璟的腿,“以后我们就在这里治腿。” “好。”涂山璟望着满目桃花,笑如山风吹过桃花时般温柔。 涂山璟坐在树根,倚靠树干,小夭跪坐在他身侧,从他脚腕一点点往上摸,一直摸到膝盖,又慢慢从膝盖往下摸,停在他的断骨处,一边思索一边检查,“我能治好,不能说十全十好,但走路时肯定看不出异常。” 涂山璟默默注视着她的神色,小夭神色如常,“都听你的。”后面的话,涂山璟生生给咽下去了,脸色却因为朝瑶调侃的表情泛起红晕。 “我们家都是听媳妇的话,宠着、依着、护着。” 小夭抬头看了一眼涂山璟,涂山璟低垂头,脸色泛红。鬼使神差,她弯腰在涂山璟膝盖上亲了一下,亲完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放开涂山璟,低头咬着唇坐在他身侧。 涂山璟身子剧颤,脸色竟比桃花还要绯红,瞟见她咬着的唇,呼吸有些急促。 小夭察觉到他的异样,转身时涂山璟猛地身子向她倾过来,她一下就忘记该做什么。 静夜与珊瑚在假山外闲聊,忽然瞧见圣女拖着防风邶走过来,防风邶笑如晚风,君子如风,未闻其声,却见衣袂先染了笑意,连袖口银线刺绣都变得生动起来。 “圣女与防风公子也交好?”静夜疑惑地望着两人,防风公子与防风小姐是兄妹,她在青丘,也曾听闻防风小姐似乎对圣女很有好感,在太夫人面前时不时夸赞。 “他们经常玩,圣女爱玩闹,防风公子就陪着她玩闹。”珊瑚见过两人追逐打闹,防风公子把圣女惹生气,又能哄好。 洛愿看见珊瑚与静夜,对着她们挥了挥手,转头娇嗔地瞪着防风邶,“快点,你又不是九条尾巴的狐狸,尾巴缠脚。” “那我走快点。”防风邶忽然加快脚步,牵着她的手,变成他拖着她走。 洛愿........你咋不飞呢! “圣女,公子。”珊瑚与静夜见两人走近,翩翩行礼。静夜扫了一眼两人的手,见到防风邶的动作,立即看向别处。 防风邶低眸注视到静夜的目光,故意捏了捏她的手。 差点被他拖着起飞。洛愿手被他牵着,弯着腰单手撑着膝盖,“他们人呢?” “在里面。”珊瑚侧身让出道路。 他大爷!洛愿甩开防风邶的手,开始挽袖子。“走!我也要去玩!” 防风邶见她气急败坏像是要去拼命,低着头克制着笑声,手上出现一根木棍,“需要棍子吗?” “需要。”洛愿夺过棍子,走在前方开路。 防风邶走在她身侧,两人并肩走进去。 静夜诧异地看着珊瑚,无声询问,“这是玩?” 珊瑚瞟了一眼圣女,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132章 情愫萦绕 洛愿凝神感受着迷宫里各处幻境的气息,轻而易举找到小夭与涂山璟所处的幻境,挥手间眼前已经出现桃花林的景象。 只是一眼,立刻转身在静夜与珊瑚眼前一挥,“我们分开找。” 圣女袖袍落下,静夜与珊瑚眼里的世界,整片桃花林忽然变成广袤无垠的紫色海洋,紫罗兰梦幻般绽放。 防风邶慵懒地看着她,“我过去可就变成真打了。”防风意映的哥哥,看见妹夫在外窃玉偷香,不动动手说不过去。 洛愿娇嗔地瞪了他一眼,“你也自己玩会。” 防风邶瞬间身处幽谷,站在尘世未曾触及的花海中,各色花卉争奇斗艳,仿佛是天地间最绚烂的织锦。阳光透过轻纱般的云层,斑驳地洒在每一朵盛开的花上。 桃花灼灼,目光灼灼,涂山璟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唇角,小夭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涂山璟注视着她的模样,又吻了一下另一边的唇角,她没有任何的闪躲,他终于轻轻含住她的唇,吻上心心念念的唇。 轻轻吸吮,用舌尖描摹她的唇,一遍又一遍,恋恋不舍地与她唇舌交缠。 小夭身子发软,他的唇柔软清润,像是夏季清晨的凤凰花。儿时,她常把含有露珠的凤凰花含在唇间吸吮,轻轻将花蜜吸出,一股淡淡的甜从唇间沁入喉间,滑入心间。此刻她像凤凰花被他含着,明明是他在吸吮,她却觉得很甜,比凤凰花蜜还甜。 一点点软倒在铺满桃花的地面,涂山璟搂着她腰,抬头注视她,娇唇微启,双颊娇艳,睫毛如受惊蝴蝶乱颤。他忍不住去吻她的睫毛,亲吻她的脸颊,吻她的发丝。 小夭羞怯睁开眼睛却不敢全睁开,半垂眼帘,唇间洋溢笑意。涂山璟忍不住去吸吮她的唇角,想把笑意吮吸入心间,珍藏起来。 身体的渴望太强烈,强烈到他不敢再碰她,只是松松搂着她,凝视着她。 突然,互相凝视对方的两人,余光里出现浅蓝色衣袂,随风轻轻摇曳。 小夭和涂山璟抬眸一看,宛如泥塑木雕,全身立即僵硬,朝瑶拿着棍子怒目而视。 “涂山璟,你轻薄小夭,我今天打死你!”洛愿瞧两人亲得难舍难分,晚来一步,大侄儿都要出来了。 小夭瞧见瑶儿真的举起棍子,立即坐起来护住涂山璟,涂山璟则搂着她身子一转,背对着朝瑶,将她护在怀里。 “瑶儿,他没轻薄我,我自愿的。”小夭赶紧冲瑶儿大喊。 涂山璟唇角的笑意侵染上眉梢眼角,就算今日被朝瑶打死也值得。快要落下的棍子,生生停在距离涂山璟背部的一寸之遥。洛愿翻个白眼,把棍子往后一丢,“那算你轻薄他,应该的。” 小夭难为情地把头埋在涂山璟怀里,涂山璟看了看怀里的她,回头有些羞涩地看向朝瑶,“我也是自愿的。” 小夭忍不住捶打他一下,往他怀里躲。她看着主动大胆,可一旦过了界,不由得害羞,紧张,慌乱。涂山璟看着羞涩清冷,可一旦过了界,就会主动热烈,渴望占有,一丝不觉得害怕。 洛愿.........自己还成棒打鸳鸯的恶人了。看着小夭娇羞的模样,无语至极,“你都有胆子亲,你躲什么躲。”清水镇带着涂山璟看桑甜儿直播也没害羞,此刻害羞了。 “瑶儿。”小夭面露娇嗔,云娇雨怯。 涂山璟见小夭的模样,拍了拍她的背,抬头望着朝瑶,声音像是无奈却又有不易察觉的恳求。“瑶祖宗,你别逗你姐姐了。”等会逗得小夭再也不愿意见他。 洛愿蹲下紧盯着涂山璟的眼睛,手却拍了拍小夭的头,“点到即止,过了界,到时候就不是我拿棍子,得换人了。” 涂山璟坦然地回望着朝瑶,决绝地说道:“我不会做出对不起她的事。如若有一天辜负她,手刃于我,绝无怨言。” “行吧,晚上留下吃饭呀,嘴皮破了可要受罪了。”洛愿扫了一眼小夭,消失在桃花林。 涂山璟低头瞧见她红润的唇,紧紧抱着她,脸颊贴在她的鬓边。小夭抱住他的腰,靠在他胸前,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只觉得岁月静好,别无所求。 灼灼其华坠君怀,片片皆镌山海誓。若问相思何所寄,且看枝头并蒂开。 暮色初染时,整座幽谷突然亮了起来。千万朵优昙花在月光下同时绽放,每一片花瓣都浮着淡紫色的光晕,像是把银河揉碎了撒在枝头。 风过时,花瓣簌簌落下,却在触及地面前化作流萤,绕着独木桥旋转成星环,最老的银杏树抖落金叶铺成小径。防风邶独行银杏小径,屐齿碾过满地碎金,惊起三两萤火虫。 忽有暗香浮动,小径尽头,一袭浅蓝衣裳蓦然入眼,云鬓花颜,愿逐月华。 洛愿看见防风邶停驻在原地,向他走过去。防风邶广袖沾着的银杏叶忽化作金蝶,绕着她长裙飞成流霞。 “你就不能走两步吗?次次都是我走。”洛愿双手叉腰,仰着头满脸娇嗔。 “我走过去,你心情不好,打我怎么办?”防风邶戏谑蕴含笑意的眉眼,像是围绕在她身边的流霞。 洛愿娇哼一声,拉住他手臂,踏入花海,裙裾扫过鸢尾时惊起磷光点点。“那可是你妹夫,你不生气?” 防风邶反手牵住她的手,两人指尖相触的刹那,整片花海数不尽的流萤升空。“两人对彼此都无情无意,为何生气?” 洛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像是看出她的疑惑,开口解惑:“一个目中无人,一个鄙夷不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他与狡猾的狐狸做了几百年生意,谁也没占到谁便宜。狐狸心中有数,恐怕早就着手准备退婚事宜了。 “那你......还知道什么?”洛愿想直接问知不知道涂山篌与防风意映的事,又恐他不耐。 “本来只是怀疑,你那日的举动,证实了我的想法。”防风邶低眸注视她,果真看见她有趣的表情,惊诧、难以置信、懊恼、几种神情同时出现在一双眼睛。 自己做事果然还是留下尾巴了,“见微知着,不愧是九.....九命。”九个脑袋又被凌厉的眼神瞪回去了。 九凤已经开始骂骂咧咧,“你是跟我们九个脑袋有仇是吧?嫉妒我们比你聪明?碍着你眼还是碍着你事?”他现在一听她嘴里蹦出“九”、“老”这两字,火气堪比火山喷发。 抓起烈酒就大口大口灌,烈酒助火,等会去烧死她的破嘴。 “错了错了,下次不敢了。”洛愿回应完凤哥,一把给自己捂嘴。 防风邶瞧着她的动作,扯开她的手,“刚才看见什么呢?” 洛愿摇了摇头,讪讪地笑了笑。“没看见,你看见得是幻境。” “我可以当幻境,那你的玉饰和令牌,众目睽睽,总不好也是幻境吧?”防风邶扫了一眼她的袖袍,意味深长地盯着她。 “你别打我的主意,你想要自己弄去。”洛愿立刻单手背在身后,看了看他牵着的手,用力扯了扯,没扯动。 防风邶微微用力将她扯到身前,摘下她的面纱。眸光似三月春水,眼底含着三分笑意,瞳仁如点漆,映着她身影。垂下眼帘,长睫在玉白面容投下蝶翼般的影,倒应了\"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相看两不厌,万千情愫化作眼睫的轻轻一颤。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为何不能是倾慕已久。” 他的声音如古琴余韵,低沉处似松风过涧,清朗时若玉磬轻鸣。洛愿凝眸防风邶的脸,微微失神,仿佛连他的话都没听清楚。 淑女?这词应该用不到她身上吧。 九凤..........很有自知之明。 “能亲一口吗?”洛愿呆呆地望着他,妖族不讲究,他讲究不? “噗!”九凤一口酒喷了出来,他就说她更像妖。 妖有什么不好,没那么多圈圈绕绕,爱谁娶谁,娶七八个都不是事。早期实力强横的神族女子娶几个男的也没什么,谁知他从封印出来,谈情说爱也要被束缚,像是这世间都被封印了。 纠纠结结,小废物她妈但凡有点魄力,多娶几个不就完事,整的大废物天天嗯嗯唧唧,纠结那点破事。 心里却骤然氤氲起复杂的情绪,像是郁气在胸,察觉到心里那股情绪。他猛地抱起酒坛给自己灌酒,他怎么可能有人族与神族那么矫情的情绪,更不可能对小废物有什么想法。 提着酒,走出洞府,飞身而下坐在一处峭壁之上,望着云海。像是不耐又像逃避,不再去感知她的想法与感受,只顾灌酒。 “大人,今夜怎么独自饮酒?”一道魅惑人心,娇软的声音响起。 九凤望着婀娜多姿,妩媚妖娆,穿着素裳走过来的狐妖。他唇间勾起一抹勾魂摄魄的笑意,向她勾了勾手。 俊美的容貌,强大的实力,狐妖见到九凤动作那刻,狐步轻挪。整个人勾着他脖子,软若无骨倒在他身前,魅惑的眸子直勾勾盯着他,透露出无尽的诱惑与风情。 “好看吗?”九凤低眸注视着怀里的女人,眼眸柔情似水,烈焰像是被柔水包裹。 狐妖媚态百生,花样妖娆柳样柔,媚眼如丝,“大人是奴家见过最好看的男子。” 红唇微启,轻闭双眸,一副今夜任他为所欲为的媚态。这里就没有男妖能逃得过她的姿色,倘若俘获眼前的男子,北极天柜,她就是女主人了。 骤然,脖颈被掐住,窒息感顿时蔓延全身。狐妖震惊地睁开双眸,男子眼中柔情早已不见,取而代之是满眼的阴鸷。 “骚狐狸,谁给你的胆子打我的主意?平日暗中偷窥,今日倒是胆子大了。” “不....要。”狐妖伸手去扯他掐住自己脖子的手,还未碰到就被弹开。 “不要什么?”九凤像是没听清,疑惑地偏偏头。 狐妖勾着他的肩膀,九凤的动作恰好挡住她狰狞的面容,两人亲密身影落在远处的妖眼里,像是浓情蜜意的欢好。 “我....”她不想死,她存了借助他实力的心,却也是真的动心。开始出于强者实力的觊觎,想着俘获他。记不得几百年前,她无意看到过他的人形,一眼倾慕,后面时不时在他洞府外窥探,他不爱人身总是真身。 后面,自己见过他身边跟着一位女孩,额间的洛神花印格外让人难忘。渐渐地,他再也没显露真身,有个少女总是过来找他,花印让她认出对方就是当年的女孩。 少女很美,美到自己嫉妒过她的容貌。少女总是往他背上跳,抱着他的脖颈,偏着头笑盈盈地看着他。他爱拍她的头,他一掌能震碎悬崖峭壁,锋利的爪子能撕裂大妖,却没有对她用过妖力。 每次少女捂住头,假模假样哭嚎几声,他就会住手。 “不....我....”狐妖想求他放过自己,欲说的话随着他的力气消散。 九凤没有直接掐死她,而是慢慢用力,一点点让她感受着窒息。他注视着她的眼神从不敢相信到恐惧万分,妖娆的狐狸眼瞪成铜铃,渐渐地气绝身亡。 掐住她的脖子,甩落悬崖。真晦气,晦气到连她的魂也不想吸食,怕沾染上骚气。举起酒坛准备喝酒,掐过狐妖的手却带着对方的气息,恶心。 酒倒在手上冲刷掉那股难闻的气息,穿什么不好,非得穿白衣。 第133章 假山幻境(二) 防风邶坠入那片星辰浩瀚的星眸,整个人不受控地坠入,沉湎。听见她的话微微一愣,本想调侃两句,仿佛身体失去自我控制,低头弯腰的瞬间吻住她的唇。 真给亲呀!洛愿星眸猛地睁大,低垂眼帘有些不可思议。 他的唇覆上来时,像月光下的浪花漫过礁石,更像是海月水母半透明的伞盖轻擦过脸颊的触感---温热柔软。吸吮柔软时,仿佛含住了正在融化的冰川碎冰,凛冽的甜顺着舌根流淌。 她的身子如珊瑚虫绽放般细微震颤,防风邶不由得松开牵住她的手,揽住她的腰,双手将她抱在怀里。 洛愿闭着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懵懵懂懂,与海底那次不一样的感受。千学不如一看,千看不如一练,亲身体验确实比书本、剧里来得透彻。 最老的银杏树突然开出并蒂花,随之而来,花海摇曳。整座山谷的萤火虫飞舞在花团锦簇间,整片花海泛起涟漪,花蕊里像是有了生机逐一亮起。两人飞扬的衣袂在月光下重叠。 舌尖相触的刹那,恍若初雪坠入温泉。像是她那年在雪山捧住的积雪,此刻他的气息正以同样轻盈的力度渗透,唇齿交缠间泛起松针雪水的清冽,带起一串战栗的涟漪。 气息交缠成看不见的丝蔓,如同把脸埋进刚采的莲花,雪遇见莲,他冷冽的孤傲化作春水。暖流顺着他脊椎爬,唇齿间的甘馥逾昔年花蜜,一个愿化春水润孤芳,一个敢捧烈焰暖寒霜。 防风邶微微抬眸看了她一眼,月华练,映得她双颊生霞,睫影颤若惊鸿。忽然搂得她更紧些,手掌托住她的后颈,离开她的唇,额心相抵,凝视着她的眼睛。 “瑶儿,亲够了吗?” 她睁开眼时,眼睫扫过他的脸,星眸依旧璀璨。 幽谷花雨落,不及卿双眸的星河。幽谷飞红,不过君眸中沧海一粟。 花海漫漫映碧天,碧水潺潺绕花间,死生契阔与卿朝,缠作同心结百回。 洛愿眨了眨眼睛,给出肯定的答案,“很甜。” 防风邶凝视着她那双没有任何情欲的眼睛,忽然轻笑出声,将她抱在怀里。“确实很甜。” 甜津蚀骨,如蜜浸髓。甜味渗进血脉长成藤蔓,朝朝暮暮,攀着骨骼开出永不凋零的花。 洛愿满脑子问号,他的甜与她的甜是一回事吗?她觉得吻得不错,他怎么像是吃到糖块? “你不会天天在海底给人渡气,练出来的吧?”他吻得这么熟练,比她这个看得多的人,都会吻。 “啪!”洛愿后脑勺猛地挨了一巴掌。 “你打我做什么?”洛愿捂着后脑勺,从他胸前疑惑地抬起头,猝不及防看见冰冷的眼神。 防风邶凝视着她那双像是有点委屈的眼睛,没好气地说道:“辰荣军是虾兵蟹将吗?我闲的没事练这个。” 洛愿憋着嘴低下头,嘟囔:“总不能是九张嘴互相吻吧。” “嘟囔什么呢?”她最大的本事,能把世间冷静自持的人全气死。 实力是硬通货,打不赢就得怂。“没有!”洛愿积极响应,抬起头笑眯眯看着他,“我们出去吧,该吃晚饭了。”说罢,拉着他走出花海。 怀里瞬间成空,防风邶瞟了一眼她握住自己手臂的手,忽然觉得自己那一巴掌拍早了,再忍忍。 静夜与珊瑚在紫罗兰的幻境里走了许久也没找到出口,与珊瑚的气定神闲相比,静夜就显得有些着急不安,担心公子也在迷宫涉险。 “出去了。”两人身后忽然传来圣女的声音,眼前的景象已经变成假山的入口。 防风邶漫不经心地倚靠着假山,手上拿着一朵铃兰把玩。圣女笑盈盈站在她们面前,“好玩吗?” “圣女,我家公子还未出来。”静夜行了行礼才担忧地看向圣女。 洛愿歪歪头满不在乎,“你家公子天生灵目,精通阵法,难不倒他的,走吧,你们帮我做饭去。” 做饭?静夜错愕地看了看珊瑚,仿佛在说“圣女亲自做饭?” “看来圣女今日心情佳,想要下厨。”珊瑚连忙带着静夜往圣女与殿下自用的小厨房走。 洛愿路过防风邶却被他扯住腰间衣衫,防风邶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今晚吃什么?” “火锅。”拍了拍他的手,压低声音,“多多少少在外面给我留点面子,有事咱们私下说。”这要是被涂山璟的侍女看见,传出去,谁都来扯她。 防风邶瞟了一眼她的手,“我的面子呢?” “你这张面子没了,还有下一张嘛,何况你现在是防风邶,我也是在配合你。”洛愿用力扯开他的手,握住他的手腕,不顾他不满的神情,拖着他走。 小夭在桃花林帮涂山璟进行了第一次治疗,月上枝头才踏出假山,狐尾人偶早已返回青丘,两人走出假山立刻嗅见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气息。 熟悉的气息让两人不由得想起熟悉的舌尖刺激---辣。 “她今晚是打算把我们辣死吗?”小夭带着涂山璟赶忙往小厨房走。 静夜与珊瑚早被呛得连连咳嗽,眼泪止不住往外冒。两人看着双手环绕在胸前,倚在门边,神色不改,懒洋洋望着厨房内的防风邶,由衷佩服。 涂山璟看见那道人影,有些迟疑。小夭见到防风邶还在,猜出是瑶儿又与他玩闹。 “防风邶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他不会多说什么。”她都不介意他是防风意映的二哥,涂山璟面对防风邶时,总有一种她说不上的感觉。 她对防风邶或许那人的信任,让涂山璟心里酸涩一闪而过,幸好下午心里珍藏着甜,所以只是一闪而过。 小夭内心希望涂山璟问她关于防风邶的事,也许因为涂山璟觉得自己还没资格干涉小夭,什么都没问。他甚至没有提起过防风邶与相柳的相似。调查过没怀疑?又或者他压根觉得不重要? 静夜看见公子与大王姬过来,碰了碰旁边还在用帕子擦眼泪的珊瑚,两人急匆匆走过去问好。 小夭看见珊瑚与静夜眼眶通红,像是大哭过一场,“圣女捯饬什么呢?” “圣女从迷宫出来就带着防风公子去兽苑抓野猪,说今晚吃火锅。”珊瑚想起圣女刚才倒下去半笸箩红彤彤的辣椒,未吃嘴就疼了。 “公子,需要我去唤坐骑吗?”静夜闻着空气里的气息,头皮发麻,圣女的饭吃下去得成什么样?想开口提醒公子,碍于大王姬又不好开口,只好问公子是否打道回府。 “今夜圣女留饭,用过饭才回。瑶儿难得下厨,不能错过。”涂山璟说话时下意识抿了抿嘴唇。 小夭瞟了一眼静夜这个妙人,“你等会有口福,多吃点。”转头喊珊瑚去准备凉茶水。 大王姬对她说话像是旧识?有种熟稔感,静夜愈发困惑。 “殿下,圣女刚才嘱咐不要茶水,她准备冰饮。” “听她的。”小夭走向门口,站在防风邶身边,“邶,你怎么不进去?” 防风邶笑着看了一眼小夭,回头望着厨房内那道身影,“生好火后,她不让其余人进去,她说公子璟的饭,她得自己来。”后半句,他想说,却不符合防风邶的身份,“辣得他九条尾巴都变红,成火狐!” 要不他还是别吃了?小夭回头看了一眼涂山璟,涂山璟恰好走到她身边。 “准备小炭炉啦!” 随着圣女的话音,珊瑚立即唤人在水榭准备好待涮的食材,小厮拿着特制的青铜鸳鸯锅,舀汤,备碟。 “等会不用伺候,食物多,你们今晚也吃。”洛愿擦擦手走出小厨房,笑眯眯看了看涂山璟,“好好品鉴呀,我先去换衣服。” “嗯。”涂山璟笑着点了点头,抿了抿唇,瞟了一眼小夭的红唇,万幸都没破。 防风邶扫了一眼两人,惬意地往水榭走去。涂山璟与小夭带着静夜和珊瑚也慢慢走过去。 月挂中天,银辉如洗,月光如细纱般轻轻铺洒在水面,水亭四周,轻纱似的薄雾缭绕。水榭建于碧波之上,四周被清澈的水池环绕,池中荷花亭亭玉立,有的含苞待放,羞涩地藏于碧绿的荷叶之下;有的则傲然绽放。 水榭中央,红木圆桌静静伫立,桌上摆放着一口精致的青铜锅,锅身雕龙刻凤,尽显匠心独运。锅内,一分为二,汤底热气腾腾。一边色泽红艳,香飘四溢,一边骨汤醇厚,菌香四溢。 小夭用手煽了煽溢出的香气,闻出汤里用了多种珍贵药材与猪骨熬制而成,香气扑鼻,馋涎欲滴。 三人站在一旁,看着侍女来来回回端上食材,涂山璟看着两个小厮抬着半人高的竹架物件走过来,分三层,层与层间,则以细竹篾条,经纬交织,细密而结实,犹似织锦铺陈,既透气通风,又承载稳重。边缘之处,圆润光滑,无刺无棱。 珊瑚亲自接过婢子端上来的食材,一一摆放上去,鲜嫩翠绿的菌菇蔬菜、琳琅满目江河佳肴、薄如蝉翼的鱼片,肉质饱满的鲜虾,纹理清晰,红白相间的野猪肉薄切如纸。 防风邶瞟见远处抱着一坛子酒走过来的人,“今日口福不错。”率先入座。 “瑶儿的手艺愈发精致。”涂山璟坐下看着精致的青铜锅不由赞赏,下面的碳炉不间隙加热,锅中沸腾的红白两汤因为间隔,泾渭分明。 “她现在很少下厨。”小夭坐在涂山璟身侧,抬头看向珊瑚,“你带静夜下去好好热闹一下,今夜不用拘束。” 静夜犹豫地看向公子,哪有公子出门在外,她去热闹的道理。 “你去吧,瑶儿玩起来也不知要多久,你跟着珊瑚。”涂山璟温和地吩咐一声。 珊瑚笑着行告退礼就拉着拘谨的静夜离开,两人巧恰碰上走过来的圣女,还未说话,对方已经开口,“快去,快去,等会饿瘦了。” 第134章 吃火锅 洛愿抱着果汁走向水亭,看着三人的座位,走到小夭与防风邶中间放下果汁,“这是果汁,等会辣了喝这个。” 小夭举着杯子期待地看着瑶儿,洛愿拿起桌上的竹提子,一边舀一边说:“你少喝点,这是冰的。” 小夭迫不及待立即小抿一口,冰凉酸甜的果子水,清凉解暑,酸甜适中,小夭愉悦地眯了眯眼睛,“山楂?” “山楂汁,涂山璟,把你的竹杯给我。” “麻烦瑶儿了。”涂山璟注意到小夭的神情,默默记在心里。听见朝瑶的话道声谢,双手将杯子递给她。 “你怎么私下还那么客气,不用客气。”洛愿舀好果汁,把杯子递给他。 拿起防风邶面前的杯子,主动给他舀了一杯,“你也好好品鉴。” 防风邶笑了笑,端起竹杯喝了一口,炎热的夏季喝这个清凉爽口。 洛愿当着他们的面,端出猪脑,鸡脚等耐煮的食材,下入红锅。涂山璟瞧着那副野猪脑,这也煮? “我又有新品了,你们今晚得好好吃,然后发表意见。” 什么?吃顿饭还得说说想法?小夭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忐忑地举举手,“我能不发表吗?” “为什么?你天天吃我的喝我的,让你给点想法也嫌麻烦?”洛愿故作诧异,她跟着防风邶吃过那么多美食,点评点评不难。 “嘴上忙着吃,哪有心思想。”小夭端着肉就开始涮,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就知道你靠不住。”洛愿娇嗔一句,走到旁边的冰鉴端出自己的新品---冰粉。 冰粉用薜荔的果实制作,加入红糖水,撒上坚果碎,放上果肉。 掏出雌性薜荔果的果籽晒干,得来晒干后的薜荔果籽,放入洁净的纱布内,并紧紧系好。准备一个干净的盆,倒入适量的山泉水或凉白开,将包裹好的纱布种子置于水中浸泡数分钟,便可着手搓制“冰粉”了。 上辈子天天听商家用手工冰粉作为噱头,她自己查了查,才知道冰粉籽是如何得到,怎么搓成冰粉。 一人面前放了一碗,小夭刚吃下一块涮好的猪肉,辣得鼻尖冒汗,不等瑶儿介绍,舀了一勺直接送进嘴里,“好吃,解辣。” 洛愿.........“你学学你身边二位,好歹有点兴趣地看着我,满足我的诉说欲嘛。”涂山璟筷子都没动,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防风邶喝着果汁,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小夭埋头干饭,眼睛全在肉上。 小夭左右看了看,立刻放下勺子,乖乖坐好,“请讲。” 防风邶与涂山璟看着姐妹二人的互动,忍俊不禁笑出声。涂山璟抿住唇,防风邶喝了一口果汁才转移注意力。 “萆荔果籽做的,加了红糖水。”洛愿兴致盎然地看着小夭。这时代薜荔=萆荔 小夭立刻又舀了一勺,细细品尝,“不是萆荔的口感,萆荔难结果,你怎么弄到果籽?” “嘿嘿,咱们身边不是有位修土灵的吗?催发了一下。”洛愿好笑地看着小夭。 小夭...........玱玹的用处,她哪里都用得上。 “我想开个糖水店,你们觉得怎么样?”洛愿看了一眼防风邶,忙着吃冰粉呢,再看向小夭。 “支持。”小夭又忙着吃起来。 洛愿...........一个二个除了吃,能干啥啊!“涂山璟,你觉得呢?这里生意好做吗?” “我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你做生意的本事,能不好做吗?涂山璟微笑地看向朝瑶。 “该你了。”洛愿挫败地看向防风邶,用手肘碰了碰他。 “涂山璟都能这么说,想必是个好主意。”防风邶看了一眼小夭筷子上的肉,准备动手涮肉。她打别人的主意,就不能打他的主意。 涂山璟瞟了防风邶一眼,拿起筷子开始涮菜。“涂山璟,你能吃辣,多吃点。”手上的筷子一转,原本该放入骨汤的菜掉入辣汤。 洛愿把鱼虾倒入骨汤,煮好放凉,没食欲的她只能服务身边两位,“小夭,吃鱼。” “你吃虾。”洛愿把剥好的虾放到防风邶碗里。防风邶凝视了一会那只曲卷在自己碗里的虾,默默放入口中。 “涂山璟,你坐的离我远,自己照顾自己。”洛愿忙着剥虾,抬头对着涂山璟说了一句。 “瑶儿不用客套。”涂山璟鼻尖冒着薄汗,大口大口喝着果汁,菜没吃多少,冰粉倒是见底了。 防风邶碗里一会冒出虾,一会冒出肉,他几乎没怎么动手,菜就到他碗里。瞟着身边笑眯眯照顾他与小夭的她,除了喝几口果汁,一律未碰。 “瑶儿,我还要吃虾。”小夭低头吃着菜叶子,拍了拍瑶儿的手。眉宇间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双颊更是如桃花般娇艳欲滴,满头薄汗。 仲夏没什么食欲,每日不是吃点冷食就是爽口小菜。突然来顿火锅,越辣越开胃,小夭吃得才叫一个开心。 洛愿........辣成这样,看了看涂山璟与防风邶,涂山璟辣得狂喝水,防风邶淡定地不像第一次吃。 小夭低头吃着菜,碗里突然多出一只虾,口齿不清说道:“瑶儿,这么快?” 快你大爷,你身边那位。洛愿调侃地看着涂山璟,恩咯一声算是顶替,转手把虾放到防风邶碗里。 涂山璟见防风邶正在低头吃菜,立即将手上的虾放到她碗里,顶着朝瑶调侃的眼神,继续剥虾,每次趁防风邶不注意就把虾放到她碗里。 防风邶低垂的眼眸闪过讥讽,他眼睛没瞎。她怎么琢磨出这些的,九个脑袋都喊辣。 “猪脑谁吃?”洛愿把猪脑捞出来,看了看三位吃货。 “我!”小夭当仁不让举手,下一刻,碗里出现猪脑。 多吃点补补脑,洛愿见小夭这胃口就跟几百年没吃过饭。 最后这顿饭以小夭撑着肚子宣告结束,四人在水榭坐了会,起身在府邸里散步消食。 明月入我户,清风吹我衣。 散步下瑶阶,仰看星斗辉。 整座花园浸在青瓷色的月光里,十二折曲廊的栏杆投下藤萝状的阴影。太湖石堆砌的\"小沧浪\"假山沁着夜露,石隙间丛生的虎耳草叶片上银珠滚动,恰与池面碎月形成上下辉映。 “瑶儿,今日那青铜锅别具匠心,你怎么想出来的?”涂山璟扭头看向走在小夭与防风邶中间的朝瑶。 盗版智慧,你信吗?洛愿淡定从广袖里掏出骨扇,潇洒地一甩,“聪明呗。” 小夭............“你能别天天拿着你破扇子,装文化人吗?” “不能。”洛愿干脆地拒绝,“我就是有文化。” “文化人是何意?”涂山璟疑惑地看着小夭,虽说与朝瑶相处过六年,可她嘴里的新词太多了。 小夭忍俊不禁地看了一眼翩翩文化人,扭头向涂山璟解释,“就是饱读诗书、满腹经纶的人。” “她是文化人。”防风邶言笑自若,拿过她手上的骨扇,折叠打开,细看一番。 涂山璟盯着小夭的双眸,春山如笑。“瑶儿名副其实的文化人。” “她就是被你们一个个惯坏的。”小夭故作气恼的语气,盖不住眉梢眼角的笑意。 你最惯她,涂山璟看了看那两位低头说话的人,对着小夭粲然一笑。小夭抿着唇扯了扯他的衣袖,看向别处。 洛愿..........自己演得真累。 “象牙?”防风邶举着扇子,笑吟吟地低眸注视着她,她撇着嘴,脸上表情丰富,像是对身边那两位无声的戏谑。 “对呀,无恙捕食时杀了一只大象。” 防风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用骨扇挡住口型,低声细语,“今晚要去狩猎吗?” 他愿意陪自己去?洛愿兴奋地眼睛一亮,注视着他。防风邶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下一刻,他的手已经被拽住了,整个人被拖着走.......... “小夭,你招呼涂山璟呀,我要与防风邶去狩猎!”洛愿迫不及待用足力气拖着防风邶走。 “瑶儿!你大晚上还瞎跑。”小夭一转头看见防风邶踉跄的身形,人轻点,都能被瑶儿当成纸鸢放飞。着急担忧地喊着:“别去深山,危险!!!” “知道了!”空气中传来朝瑶的回应。 小夭一跺脚,无奈地望着空气。“她机灵,不会出事。”涂山璟见她着急,连忙出声,眼里却有些期待。 小夭指了指木槿,“今晚我帮你洗头吧。” “好。” 忽地,涂山璟的笑意像是刻在脸上,他低头凝视着她牵住自己的手,抿着唇也挡不住笑意的蔓延。 下午还像大灰狼,这时候又变成小白兔。小夭牵着他的手走到木槿树下,那里放着上次采摘的竹篮,她与涂山璟,你一片,我一片,时不时对视一眼,好似怎么也摘不够。 洛愿走到两人看不见的位置,借用花草树木挡住身形,搂着他消失在府邸。 防风看着肩膀,眼中猩红一闪,自然地搂住她的腰,“我怎么觉得你刚拖着我,就像我们要去幽会?” “宝邶,你吃饭时,视而不见演得累不累?”洛愿调侃着他,眼睛多瞟一眼,也能扫到涂山璟的动作。 她不是天天都陪着演吗?她都不累,自己这个局外人偶尔看看,只当图乐子。防风邶笑了笑,“喜欢什么凶兽?海里的要吗?” “要要要。要那种作恶多端,没修成人形的。”拿人家做戏,也得拿坏的。 “什么妖兽在你眼里算作恶多端?”防风邶的眼眸比夜空还要深邃,皎洁的月光竟一点没融入他的眼眸。 洛愿歪歪头看看他的神情,笑着说道:“就是不好好吃饭,天天想着吃人,以兴风作浪为乐。” “你说我吗?你说的那些在我这,是妖生存的本能。”防风邶瞟了一眼她的方向,眺望着夜色。 洛愿诧异一瞬,察觉自己这话是有点容易让人想偏。辰荣军现在的处境,还有他的名声,在不知情的人眼里“兴风作浪”。 “怎么会!以后谁说你,我帮你打他。”洛愿声音含笑。 防风邶像是没听见她的话,“那日为何反驳辰荣馨悦?因为赤宸?” 事只要不挑明,那就当没听懂。洛愿不慌不忙地说道:“为了我自己呗,我也不想驳她面子,可我不喜她动不动就拿身份说话。大家都是用不同方式挣扎,活得舒坦些而已。” 防风邶淡漠地望着前方,“不怕防风意映得知那两人的事?” “那是她与小夭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她又没伤害过小夭,就算做出伤害涂山璟的事,那是她与涂山璟的恩怨,更不关我的事。”自己没闲到,到处当奶妈子吧。 “假若她某日做出伤害你姐姐的事呢?”防风邶耐人寻味地看着她的方向,妖瞳骤然出现。 洛愿.........“你能收起来妖瞳吗?大晚上就像两个红灯笼。”他要是低头往下看一眼,得吓晕多少小孩子。 防风邶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淡漠一笑,“你不怕就行,所以你会怎么办?” 两人停在云层,下方就是大海。“你们男人这么喜欢看两个女人为你们争风吃醋?为什么不是男人为女人争风吃醋?” 这世间是不是中毒了?辰荣馨悦聪明敏感,善于观察,因为玱玹在场,连平日的理智也维持不住了。防风意映能力拔尖,心思深沉,结果这么多年连自己喜欢的什么狗狐狸都不知道。 小夭游历时多好,清醒理智,遇见玱玹与涂山璟,一个事事顺着,什么事都能做。一个纠结爱不爱,能不能长相依,长相守。 没男人不行?那就多看看男人,看得多就腻了。 第135章 入海 “你喜欢看男人为你争风吃醋?”防风邶像是想起几位,脸上扬起玩味的笑容,低垂眼帘时眼眸闪过寒意。 “女子被男子喜欢,特别是优秀的男子,都会觉得高兴吧。争风吃醋,我喜欢看别的男子为别的女子。我这里不行,我会烦,很烦很烦。” 上辈子见学校美女被追求,面都没怎么见过,对方在寝室楼下摆堆鲜花,点上蜡烛,拿个喇叭,“某某某,我喜欢你!”换句话,都可以说是上坟了。 防风邶蓦然懒洋洋地笑着,冲她扬了扬眉角,“你身边这么多男子,你喜欢哪种?” 洛愿看了看脚下,随口说道:“这事看感觉,具体非要说,你和我哥这种,脑子聪明,能力强,做事果断,出去打架赢得多。” 防风邶........“怎么听着像是选暗卫。” “我又不喜欢你们那些事,那我的兴趣就是有人陪着玩闹啊。光有脑子没高深灵力的人,一旦没了地位,身边没了人指挥保护,遇到你这种高手,我还得保护他,我累不累!” 再聊下去,妖都睡觉了。洛愿娇嗔地看向他,“今夜,我要相柳大人陪我玩。”说完就身子前倾抱住他,骤然显现,两人极速往下坠落。 月光洒落在寂静的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银色的涟漪。他揽着她的腰,从高空坠落,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幽蓝,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低沉的轰鸣。海风卷起她的发丝,掠过他的颈侧,痒得像是某种无声的暗示。她的脸埋在他胸前,她的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衣襟,仿佛他是唯一的依靠。 风大,洛愿把脸埋在他怀里,闷闷地说道:“你头发染的还是灵力?灵力可不可以变回去呀?” “染的。” 耳边是呼啸而过的疾风,洛愿没有听清,仰了仰头,紧紧贴在他身上。“你说什么!!!” 浪尖翻涌着细碎的磷光,像无数星辰坠入水中。没等他回答,两人就如星辰般坠入海中。 气泡在她脚尖刚触碰到海面时,已经将两人包裹在内。 “染的。” 洛愿指着自己头发,雀跃地看着他,“有别的颜色吗?我想染一个红色。” “那我找找。”防风邶牵着她的手,往深海游去。 “相柳,我要那个!”螺的贝壳形状犹如钟状,螺层无显着纵肋,反而以红黄色带火焰般的色彩装点,裂缝带纹样似新月。 回头见她兴奋地指着一个海螺,勾了勾手,海螺就落入她手中,“你总喜欢当着我面,喊你旧爱的名字。”防风邶噙着丝笑,注视着她高兴的模样,她一高兴眼里的星辰璀璨如被月光照映的海面。 “现在就我们两个人,我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洛愿向他得意地笑着,抽出被他牵住的手,双手捧着既大又重的海螺,“相柳大人,敲了敲。” 指尖轻叩,发出脆响,一颗纹路如贝面却色彩更加鲜艳的海螺珠掉了出来。 “谢谢相柳大人。”洛愿眼明手快,海螺珠掉出那刻,立马揣进怀里。随后把海螺往远处一丢,牵住他的手,“防风邶,咱们继续。” 防风邶或相柳?摸清她的心思,有海螺就是相柳,因为要海珠,没海螺就是防风邶,因为今晚是和防风邶出来玩。 “能帮我找一只长得可爱,性子温顺点的海妖吗?”洛愿牵着他的手一路游一路晃。突然想起件事,不好意思地开口。 防风邶回身站立在她面前,“不是喜欢凶的吗?” “我想送给一个人,她的世界能看见五彩却听不见任何声音,她对我不错,我想送她个解乏的小东西。”洛愿怕他误会自己不拿妖的自由当回事,急忙说道:“她家临海,家里条件不错,不会亏待海妖的,海妖也很自由。”话越说头越低,再怎么自由也比不过海里自由。 防风邶眼里的戏谑渐渐消失,淡淡地问道:“为什么要解释?” “我怕你误会我拿妖当玩意,剥夺他们的自由。” 他凝视着她低垂的头顶,海底的光晕如流动的琉璃,鱼群在他们身侧织成银蓝色的纱。防风邶忽然停下,珊瑚丛中浮起一串细碎的气泡,映得他眉目模糊。 \"明明自己疼得皱眉,却怕别人觉得你不够疼它们。\" 防风邶忽然单手搂住她,将下颚抵在她头顶,海流带走了他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洛愿怔住时,一尾半透明的小海妖从岩缝游出,发光的触须悬浮在气泡外,海妖的荧光触须在他们之间织成星网,洛愿眼睛都看直了。 想摸摸又怕被咬,踌躇不决,仰头期待地望着他。 \"你看。\"他单手搂着她,一手引着她的指尖触碰小海妖发光的鳃,\"它不怕你。\"海妖亲昵地蹭过洛愿掌心,鳞片折射出虹彩,恰如防风邶此刻眼底暗涌的波光。 洛愿赶紧双手并拢,小海妖亲昵地落在她掌心,触须缠绕在她手臂。防风邶见她小心翼翼把小海妖接入气泡,“回去与小九养在一起,它在海底也是别人的吃食,人人可欺。” “送我的?”洛愿捧着小海妖,诧异地看向他。 “这就是普通海妖,除了发光好看,对你那位想送之人一点用处都没有。”防风邶点了一下小海妖的头,小海妖立即离开洛愿的掌心,跟在她身后。 洛愿一听还有!瞟见那只小海妖,兴奋地摇了摇他的手臂,软软地说道:“能再送我一只吗?给它做个伴。” “你还挺周到。”防风邶打趣她一声,一只一模一样的小海妖立刻游到气泡外。 洛愿觉得他今晚实在是太好说话了,欢呼雀跃地往上一蹦,猛地抱住他,“宝邶,你是我的大宝贝。” 防风邶身子一顿,心跳像是漏了几拍,每一次靠近她时,心脏那该死的、不听话的乱跳。“那你也太好哄了。” “那说明我要的不多。”洛愿开心地松开他,“我们去找别的吧。” “拿着涂山璟的玉佩,这种小海妖唾手可得,你怎么不要?”防风邶牵住她的手,再次向别的海域游去。 “我每次与他打交道,总觉得在利用小夭的感情,有点不舒服。我想要他奶奶的玉佩也能拿到,没必要拿他的。”洛愿望着周围的海域,回应防风邶的话。 防风邶看了她一眼,“你姐姐都不介意,你却有心。” 洛愿闻言看向防风邶,他注视着前方牵着自己去往未知的海域。“她不介意不代表我可以为所欲为,不能拿着人家的纵容与情意,肆无忌惮。” “你现在依着我,对我好,无非是因为恩情的原因。可辰荣与洪江是你的底线,触碰到你底线,那些情意也会石沉大海。” 防风邶遨游的身姿像是被定住了,回身冷漠地盯着她,“恩情?” 他???自己的话哪里说错了?吞吞吐吐,“不....不是吗?” “呵。”防风邶松开她的手,别过头讥讽地一笑,望着深渊,“圣女真是无时无刻不提醒我,欠着你恩情。” 洛愿见他会错意,着急地游到他眼前,“不是,不是,我没惦记那件事。你教小夭练箭,已经还了,我们两清。你也别放在心上,我以后绝对不提恩情两字。我........” “闭嘴!”防风邶怒不可遏地打断她的喋喋不休,阴冷地注视着她的眼睛,猩红的妖瞳出现在他眼里。 她这话又哪里说错了?洛愿急忙往后退了一步,目光闪躲,不去看他被怒气笼罩的双眸。“你..你别生气嘛。” “我教她射箭,是我与她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指手画脚了。”防风邶往前走一步,她退一步,步步紧逼。 洛愿防不胜防跌出气泡,整个人开始往下坠,防风邶站在气泡里直视她的坠落,眼里的怒气一刹化作寒冰。 鼻腔猛地呛入海水,洛愿赶紧化作灵体,使用分水之能将海水分开。急忙飘上去重新进入气泡,坐在气泡里一个劲咳嗽,冲他挥挥手,气息不匀,“不说了,你们爱怎么样怎么样。” 防风邶注视着她模样,眼神复杂,骤然转身背对着她,袖袍下的手渐渐收紧。 他发怒,她也不敢惹他。洛愿忐忑地看了看他的背影,“我...我先回去了。” 防风邶听见她的话,猛地闭上眼睛,声音冰冷地嘲讽,“圣女喜欢半途而废?” 洛愿..........“那咱们继续?” 没听见他的话,看见他大步走出气泡,独自在前方遨游,身姿轻盈。洛愿踌躇一会,还是选择跟上,毕竟气泡还在。 洛愿与他保持着一定距离,默默跟在身后,手上却不闲着,时不时伸出气泡,摸一下路过的生物。 被妖娆绚丽的海底花刺痛,被波光粼粼游弋的鱼群鳞片割伤,被梦幻轻盈的水母电击,她握着爪子不发声狂吹气。 海底真是越好看越带感,她要是活在海底,没一天就被刺死、咬死、电死。 她的小动作悉数落在他眼里,教过她越美丽越危险,她越美越大胆,一点没放心上。 洛愿正在狂吹爪子,眼前出现一袭衣袍,她抬眸看向他时,立刻把手背在身后,展颜一笑。“怎么呢?” 防风邶低眸扫了一眼她手,讥笑一声,“你要的。”缓缓移到她的身侧。洛愿这才猛地看见被他身形挡住的海妖,这??? “相柳大人,你确定我打得过吗?” 其鱼身布满溃烂般的鳞片,青灰色表皮上黏附着腐海藻与寄生藤壶,每当游动便脱落腥臭的黏液。鸟翼状的畸形肉鳍不对称地生长在脊背两侧,左翼覆着蝙蝠般的薄膜,右翼却支棱着鱼刺般的骨突。 半腐烂的鱼头上嵌着三只浑浊眼球,鳃裂处延伸出章鱼触须般的呼吸管,每次吞吐海水都会喷出缠绕着死鱼残骸的黑色泡沫。 翼振水浊,鳞散毒涎。 洛愿不想要了,对方的粘液在海里也显得恶心,鳞片附着处还有水蛭般的虫子在蠕动。海妖缓缓朝她们游了过来。 “咱们换一只长得丑不恶心的行不行?”洛愿小心地扯了扯他的衣袖。 “它出现在海域之上,就会邑大水,引发洪灾,溢出的毒液会腐蚀途经的生物,这不是符合你的要求吗?”防风邶冷淡地看了她一眼,“就这只,想要其余的,自己找。” “一起吗?”海妖越游越近,洛愿越看越清晰,越看越恶心。 “我说过要一起吗?”防风邶眼神幽森地盯着海妖。 她还没在水里打过架,得顾着自己别呛死,还得担心海妖身上的寄生物别掉在自己身上。洛愿哭丧个脸,屏住呼吸踏出气泡,化成魂体。 防风邶在她走出气泡那刻,露出妖瞳注视着她背影,不声不响释放气息。 第136章 抓海妖 永夜般的深海,只有发光的深海萤火在岩缝间明灭。洛愿的衣袍如冰莲绽开,搅动了沉寂千年的海底尘埃。 近战是不可能,恶心。 洛愿停在海妖几丈之远,,指间凝结出湛蓝水纹,十二道「水魄锁」自袖中激射而出。触及海妖身体的瞬间被毒涎腐蚀,发出\"嗤嗤\"的声响。畸形肉翼掀起的涡流,将海底的沙石卷成致命的暗器。 海妖忌惮地看着远处男子,突然被攻击,下意识以为是对方出手,立刻奋起抵抗。 坎字,九渊!洛愿双手结印,注视着海妖默念口诀,海底岩层应声裂开九道水柱。海妖三只浑浊的眼球同时转动,鸟翼状的肉鳍猛地展开,竟将水柱绞成漫天水花。 洛愿眼中精光一闪,破碎的水珠在她咒诀牵引下化作万枚冰针,却见海妖周身藤壶突然暴长,形成天然甲胄。 艹!!!这么难搞。 凶兽喉部发出鸳鸯般的诡笑,鳞片间隙喷出黑雾。洛愿急掐诀,气罩外珊瑚瞬间化作森森白骨。 “完犊子,不会又得睡吧。” 洛愿在海水中勾勒出北斗七星的轨迹,幽蓝的符文从星轨浮现。符文游动,转眼间结成\"九渊锁灵阵\"的基础阵纹。海妖似乎察觉到危险,三只浊目中闪过惊惶,肉翼疯狂拍打想要逃离,却撞上一层透明的水幕屏障——那是阵法形成的结界。 天一生水,地六成之! 霎时间,整个海底开始震颤,沉积万年的深海淤泥中浮现出古老的发光纹路。洛愿用自身沟通深海之力,开启第二重阵法\"海渊唤灵阵\"。 海妖发出刺耳的鸳鸯叫声,周身鳞片倒竖,喷出剧毒黑雾。洛愿不慌不忙,双手结出\"引\"字诀。深海突然裂开一道缝隙,海沟的极寒暗流被阵法牵引而来,将毒雾冻结成黑色冰晶。 无数发光的水流如锁链般缠住蠃鱼,深海压力被阵法百倍放大,凶兽的鳞片开始片片剥落。洛愿用火灵包裹着海底火山的炽热泉流形成锁链,缠绕住海妖身体。 防风邶见她能沟通深海之力时,眸中闪过震惊,随后掠过赞赏,最终维持住冷漠。 洛愿牵着锁链另一头,灵力快速消耗,此刻战斗结束,心神放松连分水也维持不住,整个人往下坠去。 急于挣脱锁链束缚的海妖,意外见到一女子,惊诧发现是对方在和自己打斗。忽然,挣脱锁链的动作被蛮横的力量压制,动弹不得。 一道水灵将她托起,托着洛愿快速向他而去,进入安全区域。洛愿闭上眼睛缓解,防风邶注视趴在气泡内,手上还紧紧抓着锁链的她,一言不发,带她向上游去。 洛愿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扯了扯他的衣袂,软软地说道:“我的礼物还没找。” “你现在有力气找吗?”防风邶蹲在她面前,嘲讽地看着她。 谁知,弹指间,她眼里水气积蓄,泪眼汪汪,指着自己,“你这个坏人,弄只千年老妖给我打,现在还不给我找礼物,我以后再也不跟你玩了!!!” 百年的妖哪值得她借用深海之力,他一来就给自己找了个千年老妖,还不知道活了几千年。“你不找,我再也不要理你!”洛愿捶捶气泡,整张脸埋在臂弯气得蹬腿。 看见她的动作,防风邶抿住笑,瞟了一眼她手指上被划破的伤痕,“真是怕了你。”坐在她身侧,伸手将她搂起来,洛愿自然而然靠在他怀里,气鼓鼓指着气泡外,“大宝贝,快点帮我找小宝贝。” “好,小姑奶奶。”防风邶别过头,冰雪融化,眉目如画。“别拿着,它跑不了。”抽出她手中锁链,气泡内的小海妖立即用触手缠住锁链,代替洛愿牵引海怪。 “我应该打不过它,你帮忙了?”洛愿想了想自己的实力,陆地还有战胜的机会,大海是对方的主场,占得先机,自己不可能打得过千年海妖。 防风邶瞧着窝在自己身前的人,虚弱无力,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像宝石。“我动手它都已经死了。”他稍稍压制住对方的一些妖力,不算出手。 星眸微睁,写满不可思议,她这么厉害?狐疑地看了看防风邶,防风邶抬了抬眉,眉眼柔和。 “我咋不信呢?我再想一想。”洛愿眼睛一闭,放松大脑,灵力极度消耗带来些疲倦。防风邶紧了紧手臂,搂着她遥望着绚烂的深海。 海妖盯着坐在气泡内的男女,嘴里说着独属于海妖的语言,“放了我。” 防风邶瞟了对方一眼,低头注视靠在他胸前的人。海妖身上的锁链开始逐渐收紧,最后将它丑陋的鱼嘴捆绑住,令它无法开口 十万顷琉璃海中,玉浪推着碎银似的月光沉坠。珊瑚林泛着胭脂色,枝桠间游荡的发光水母,恰似被神明遗落的宫灯。深渊裂谷腾起幽蓝磷火,照见墨玉般的海床上嵌满星髓矿脉。发光的海葵舒展触手,如同地涌金莲。 “你的宝贝找到了。”防风邶轻轻摇了摇她,洛愿连忙睁开眼睛坐直,东张西望,“哪里?” “那里。” 洛愿顺着防风邶的手指看过去。珊瑚丛忽然漾起珍珠色的光晕,一尾长着翅膀的鱼自深渊浮游而上。白头红嘴,鲤身如琉璃通透,双翼舒展时洒落星砂般的磷光,停留在气泡外。 “这一看就是宝贝。”洛愿嫌弃地看看丑陋的海妖,回眸看向防风邶,“这是什么鱼?” “文鳐,人族与神族称食之已狂,见到它天下丰收,是立毅叠登之兆。” 洛愿无语地翻个白眼,“怎么动不动就是吃人家,怎么不吃它?”洛愿指着海妖。 “寻常人没靠近它就被毒死了,寻死可以吃它。”防风邶握住她指着海妖的手,引着她去触碰文鳐鱼,赤喙轻啄洛愿指尖,逗得洛愿笑靥如花。“它真乖。” \"它能用翅尖振动传递水波。\"防风邶低眸注视着她笑靥。鳞片在她掌心震颤出涟漪般的韵律,\"你朋友会听见海底的月光。\" 听见?洛愿疑惑地抬头看着他温柔的眉眼,“我怎么听不见?” “聋者心镜不染尘嚣,如古井无波自映月。默者指掌通玄妙,似空谷传响得天籁。大音希声。”防风邶轻柔的声音像是柔水,润物无声。 洛愿把文鳐鱼接进气泡,文鳐鱼忽然绕着她与防风邶游动三圈,翼梢在虚空中划出虹桥似的轨迹。防风邶低笑:\"它认主了。\" “她认我,不认别人怎么办?”洛愿点了点鱼的脑袋,越看越喜欢。 “小九不也陪你玩得开心吗?” 洛愿捧着发光的文鳐鱼,忽然仰起脸来。海底的微光在她睫毛上跳动,唇角扬起的弧度比珊瑚丛最艳丽的枝桠更鲜活。防风邶原本虚拢在她身后的手骤然收紧,他眼底那片终年不化的冰海,泛起春汛般的柔波。 “大宝贝,你果然很厉害,随随便便就找到宝贝,跟着你混也不错呀。” \"傻子。\"他屈指弹飞她发间一粒细沙,却在触及她笑靥的瞬间转为轻抚。文鳐鱼鳞片的光斑游弋在他眉骨,将素来凌厉的轮廓晕染得如同被月光泡软的刀锋。 当洛愿拉着他的袖子去碰鱼鳍时,他猛地反手扣住她五指,十指交缠处有细小的气泡升腾,像一串来不及说出口的喟叹。 “该回去睡觉了。”防风邶将她拉起来。洛愿突然想起一个严肃的问题,“我怎么把它们带回去?海妖会不会反而把小九吃掉?”小九还是宝宝里的宝宝,别整成亏本的买卖了。 “不会。” 随后洛愿看见防风邶的手指转动一圈,文鳐鱼与小海妖被水泡包裹起来,丑海妖的身形骤然缩小,也被相同的水泡包起来,锁链一分为二。 洛愿牵着四个水泡美滋滋地出了海,为什么多了两个?大宝贝又给她装了两个气泡的礼物,漂亮的小鱼与两只大螃蟹。洛愿在空中牵着防风邶飘回府邸,时不时回头看看“气球”。 “它那么丑,鱼丹好看吗?” 防风邶无奈的神情藏不住眼底的温柔,“你抓它是为了鱼丹?” “那不是,我真打算那日弄几个幻境给他们玩,这海妖,我给涂山篌准备的。” 防风邶转头看向她的方向。妖瞳一闪,她笑得窃喜。“为何?” “我第一次见他,他杀了一头鱼怪,取了一颗鱼丹红。”洛愿绘声绘色讲起那日涂山篌的事,“衣服一脱,外有长相,内有胸肌.......” “好看吗?” 洛愿话还没说完,耳边冷不丁冒出问题,洛愿看着身旁防风邶,忽然笑得流氓。“不如你好看。” 妖瞳一现,脑袋挨了一巴掌。洛愿...........调戏错对象了,连忙说道:“我弄幻境可不是为了让他脱衣服,单纯就是忽悠他们,圣女府邸玩得不能太普通嘛。” “要是这海妖鱼丹比鱼丹红还珍贵,我可不能让他拿走。”洛愿笑得灿烂,心里骂得要开花。 “他的灵力比涂山璟强,不过要想取鱼丹,他也得出点血,说不定搭上命。” 洛愿急忙飘到他身前,倒退着飘,摇着他的手,“你告诉我嘛,刚才有没有帮我,万一我自视甚高,自己跑到海里,像个二愣子一样,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防风邶唇角勾起丝丝笑意,语气戏谑,“你这么有自知之明,会不知道?” “好吧,那又谢谢你了。”她就说打不过嘛。 “不用自谦,阵法学得不错,它想杀你之前,也得重伤。那时候就比谁狠,我觉得你赢。”防风邶弹了弹她额间花印,“深海之力连不少海妖都无法沟通,你怎么会?” “你忘记啦,皓翎王也教我不少。当时你欺负我,我以为你不喜欢见到我,阿獙让我去给洪江送灵药,我都躲得远远的不去,不然我都借此机会和你义父打好关系,让他也教教我了。” 月光倾泻在她眼眸,笑意转嫣然,秋水盈盈倒映着星月皎洁。“这么有自信义父会教你?”防风邶勾唇一笑,温柔的月色盈满双眸。 哪有欺负她,真想欺负她,就不会一次次给她喂招,最多算严厉了些。 “我虽然在同辈人面前飞扬跋扈,但在长辈们面前属实讨喜,不然大家为什么喜欢我?”洛愿得意地脑袋一别,转身牵着他加快了速度,回去放鱼。 “圣女很懂自评。”防风邶听见她对自己的形容,低头哑笑,唇角流出淡淡的笑意。双眸带着细碎的笑意,笑意分明,似拢住了温和的月泽,与她星眸互相照映,光华流转。 洛愿.........“谢谢夸赞。” “不客气。” 洛愿.........语气戏谑,演都不演了。 第137章 不喜欢 小九察觉到水池来了新妖,睁开眼,眨了眨眼睛,它没看错吧!!!怎么有只丑陋的海妖,妖力似乎被压制住,此刻体型如同鲤鱼。 瑶儿不喜欢丑八怪,这长得比自己丑千万倍。小九嫌弃地缩小体型,远离包裹海妖的水泡,恶心。 忽然听见主人的密语,一尾巴给它拨远点,限制它的活动空间。 转而与围在它身边的两只小海妖,和谐相处。 洛愿把裹着文鳐鱼的水泡,小心放在一朵白莲里,白莲立即合拢莲瓣。包裹着小鱼和螃蟹的两个水泡被她戳破,一起养在水池。 “你先去金莲,我看一眼小夭就过来。”洛愿转头见防风邶答应,立刻把他带入金莲。 防风邶等她出了金莲,指腹轻抚内壁,内壁上突然出现洪荒的景象。一幕一幕,直到出现他在蛋里有意识的时候,这金莲能追溯往事? 手掌轻贴莲壁,直到莲壁图像变成白衣翩翩的女童。眼里的淡漠被笑意覆盖,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如往昔。 愿此间风有信兮卿有意,洛水微波映素衣,未生彩凤偏得比目契,纵沧海桑田移斗柄,袖底长存初见时。 洛愿去到小夭房间,小夭正在甜美入睡,屋内放着洗漱用具与木槿叶,这又洗头了。怎么那么爱给涂山璟洗头,还没给她洗过诶! 飘回房间,抱起毒药返回金莲,“回来了。” 防风邶察觉她进入金莲时,手掌已经离开莲壁,此刻显现着闪烁的星图。回身看见她把毒药拿进来了,“想毒死防风邶?” “坐下吧。”洛愿打开箱子,想看看小夭做的什么毒药。各种毒药都用小盒子装好,洛愿一个个打开。 防风邶坐在她身侧,随后拿起栩栩如生的凤凰看了看,她的坐骑,细嚼慢咽。 洛愿看了一眼被他吃掉大半的凤凰,一把夺过塞到嘴里,“不许吃我的凤凰。” 木刻凤凰也不让吃?防风邶无奈地笑了笑,转而拿起另一个盒子里的毒药。毒药做成蔚蓝的大海,海浪碧波,浪拍礁石,盒子里还有勺子,防风邶一勺一勺吃起来。 洛愿看见他正在吃的毒药,眉头轻蹙一瞬,打开下一个盒子的时候,瞬间一愣。立刻关上盒子,转而把盒子递给他,手上又打开另一个盒子。 防风邶看了看她手上的盒子,瞟了她一眼,漫不经心接过盒子,“这个好看还是好吃?” “都不错。”洛愿随口应了一声,神色如常。她拿起盒子里的冰莲,咬了一口。 防风邶打开盒子,荷花的清香立即袭来,涟涟清波,荷叶团团,荷花半谢,鱼戏莲叶间。 他凝视一会,心思流转,余光里她的神色,眉眼弯弯吃着冰莲。盒子递到她面前,“你说说哪里好吃?” 洛愿笑盈盈地看着他,“看着好吃呗,这世间能欣赏她毒术的人只有你,我哪懂你的口味。” 防风邶嘲讽地看着她,“我看你吃得不挺好吗?不品鉴品鉴?” “不了,不了,你自己吃吧。”洛愿把盒子推回他面前。 防风邶似笑非笑地盯着她,洛愿被他盯得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忙不迭把盒子盖上,接过来放到一边。“今晚吃不下,改日再吃。” “呵,她有你这个妹妹,三生有幸。”防风邶冷笑几声,吃着刚才未吃完的毒药。 洛愿讪讪一笑,两三口把手上的冰莲吃完,“我要修炼了,你累就早点休息。” 她将所有盒子收起来,重新放入箱子。防风邶看着她手上即将放入箱子的盒子,猛地抬手夺过,“不喜欢。” 盒子从他手中抛出,从金莲顶端飞出,径直落入莲池。水下的小九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连盒带药吞了下去,剧毒的胃液顷刻间将木盒溶解。 “嗝~” 小九.........真难吃。 洛愿???诧异地看向防风邶,“你不怕把小九毒死或者噎死?” “它是蛟,体质与毛球不一样。跟着我时也吃了不少毒蛇毒物,这么容易死,命该如此。”防风邶满不在乎地合目盘膝修炼。 “它遇上你,也是三生有幸。”洛愿尬笑两声,立即抓紧时间修炼。 一夜,工夫各自忙。日高三丈,洛愿的灵力才得到恢复,防风邶不知何时睡下,还霸占了自己的自创抱枕。 洛愿瞧着枕着鹅脖子的防风邶,诡异的和谐。“醒醒,吃饭。” “你再不结束,我会考虑吃金莲。”防风邶慵懒地说完才睁开眼睛,声音低沉却没有刚醒时的沙哑。 他头一起来,洛愿立刻扯出自己的抱枕,抱在怀里,娇嗔满面。“这是我的专属,你不能用。”” “辗转反侧难眠,你何时这么小气?”防风邶坐在她身侧,嘴角勾起一抹痞笑。 洛愿低垂着的眼帘闪过一丝狡黠,“你天生自带,用我的做什么?” 自带?他蛋壳里可没有这么一个堪比人高的大鹅,蛇蛋又孵不出鹅。“你找出来,我瞧瞧。” 洛愿抬眸坏坏地笑了笑,抱着大鹅一仰,倒了下去,侧身双腿夹住大鹅的身躯,双手抱着大鹅的脖子,“你尾巴抱着比这更舒服。”说完还在金莲里滚了两圈。 防风邶目光落在某处地方,白白胖胖的大鹅像是变成了蛇尾,脸色瞬间变得不自然。“无聊。” 他站起身故作冷漠地看着她,“饿了。” “来咯。”洛愿抱着大鹅滚到他脚边,随后把大鹅往旁边一丢,大鹅消失在金莲内,向他伸出手。 防风邶的喉结在阴影里动了动,他垂在身侧的食指无意识蜷起半寸。 “拉我一把。”那只手悬在光影交界处,指甲盖泛着贝壳般的微光。 防风邶看了她一眼,伸出手,随意看向别处,刚才像是中了狐族的迷术。 “别闹,快起来。” 本想借力起来的洛愿,听见他不耐烦的语气,瞬间来了捉弄的心思。“好嘞!”伸手握住他的手,趁他还没用力时猛地用出全力。 毫无防备的防风邶被突如其来的力量拉倒,洛愿松开他的手,双手一抱,小腿一勾,防风邶版抱枕上线。暗喜不已,抱着他在金莲滚动。 后背着地时,金莲内震开涟漪。防风邶的右掌抢先半步垫在她后脑,她的小腿勾上来时,他脖颈动脉突跳两下,指缝间缠绕的青丝烫得掌纹发痒。 “怎么样?兵不厌诈。” 防风邶目光落在她那双星眸上,\"圣女的兵法,\"尾音放轻到快要被莲蕊颤动盖住,\"倒是专破防风氏心防。\" 金莲里突然漾起波纹,万千星子如被惊动的萤火,簌簌坠落。突然浮现出半透明的并蒂莲影,花瓣上缀着的根本不是露珠,而是被揉碎的星芒。 洛愿瞟见莲影,立即开始胡思乱想,想些乱七八糟的闲事。嘴上淡定地回应他,“今日起身就有美男用计,受教了。” 抓紧他的手,带他即刻出了金莲,唤婢女在花园内备饭。 洛愿带着防风邶坐在花园秋千上,等待婢女准备饭菜。“对了,我这几日要抓紧修炼,积攒灵力,暂时不会现身。” 防风邶单手搭在秋千架,侧身望着他,灵力推动秋千。“几日后要去打架还是抓凶兽?” “打架,打谁你别问。”洛愿心思一转,向他挪动些距离,轻声细语,“我想请相柳大人在兽苑隐藏气息,帮我演演戏,不知大人可否有空?” 防风邶眉毛一挑,向她凑近几寸,耳畔细语,“为何不请我?我更会演戏。” “谁便宜?谁便宜我请谁帮忙。”物美价廉才行,只要不露馅,管他是相柳还是防风邶,兜兜转转都是他。 “做什么?”防风邶的气息一个劲往她耳朵里转,看见她耳垂泛红,抿着笑与她交头接耳。 “帮我用妖瞳找出坏人。”洛愿嘀嘀咕咕地说着相求之事,言简意赅。他和凤哥做事比她细致周到,有小问题,他们也会动动手。 她哪里弄来那么多妖族?防风邶扫见一旁悄悄窥探的侍女,微微垂下眼帘掩盖眼眸里的情绪,唇角维持着漫不经意的笑意。 雕花食盒在青黛指尖晃出细响,她第三次擦拭本已光洁的银箸,眼角余光却黏在紫藤花架下。秋千绳上新缠的流光纱被灵力激得泛起涟漪,倒映着两人几乎交叠的剪影。圣女的银纹裙裾与防风公子衣摆正在风中打着旋儿纠缠, 圣女偏偏喜欢与一个浪荡子玩。青黛瞟见防风公子的容貌,低头掩饰发烫的耳尖,方才分明看见防风公子侧身低语时,鼻尖几乎要抵上圣女耳垂,偏生圣女还仰着颈子往他肩头又凑近半寸。 食案上突然传来瓷器轻碰声,惊得青黛猛然回神。她这才发现铜盆里用来净手的月见草汁已荡出波纹。 \"奴婢去拿酒。\"青黛慌慌张张退下。 防风邶看了婢女一眼,“你脾气因人而异。” “我脾气一直很好。”洛愿回眸看了看,懒散地倚靠在秋千上,推他肩膀一下。“接不接?” 防风邶扫了一眼肩膀,仰天感叹,“接接接,你的生意亏本也得接。” “这还演上了,合作愉快。”洛愿起身却被他拽住手臂。 “方才求我演戏时,瑶儿可不是这般凶的。”故意用灵力将声音压得又低又缓,“付定金。” 洛愿忽地瞧见防风邶展开手臂,意味深长地盯着她。笑得太勾引人了,到底谁对谁使美人计? “可别说我调戏你。”洛愿忽然倾身,干脆利落地抱住他,脸颊蹭过他白皙的脖颈。 要命!这妖孽没熏香呀。洛愿努力克制没发出丢人的吸气声,却故意蹭了蹭。 她竟真敢...........防风邶喉结在她蹭过的皮肤下滚动,险些压不住躁动。她发间沾着的莲香混着气息扑面而来,比最烈的酒还催人心跳。 这小骗子...睫毛扫得人颈动脉发烫。 他展开的双臂僵在半空,洛愿突然收紧胳膊,鼻尖抵着他突突跳动的血管蹭了蹭。他后槽牙咬得发酸,却听见自己喉咙里溢出声轻笑:\"瑶儿这定金...倒是付得痛快。\" 尾音哑得不像话,连带着胸腔里那颗心也叛变得彻底。 “嘿嘿。”洛愿如愿又耍了一次流氓,见好就收。“与你做生意,我一向痛快。” 小夭听说防风邶与瑶儿回来了,寻了过去,三人说笑间一起在花园内用饭。 洛愿扫了一眼空中,手指微动,端起酒杯,手肘碰了碰小夭,“我看看你箭术的准头。” “射什么?”小夭说话时,防风邶已经把一个冰霜凝结的箭头递给她。 “那只鸟。”洛愿指了指府邸上方的飞鸟,此刻遇见无形的屏障,飞不出去。 防风邶看了看那只鸟,饮酒时低声说道:“可别让瑶儿看笑话,不然她以为我这个师父没好好教。” 小夭拿着箭头,凝神闭气,将箭头投掷出去,那只飞鸟被射落在地。屋檐下的身影闪了一下。 “深得防风公子真传。”洛愿故作惊喜鼓掌。转头看向防风邶,“你来一个。” 防风邶放下酒杯,玩味地注视着她,冰刃从手中射出,路过府邸上方的燕雀纷纷掉落。 “厉害,厉害。”洛愿随口夸了两声。 防风邶用过饭,扬长而去,府邸大门自动打开时,回眸看了一眼,勾起一抹讥笑。看样子,下次这府邸又得添新人了。 第138章 裹了糖的毒 青黛见到信鸟被射落,心里有了预感。回到屋内,蓦然见到斜倚榻上的圣女,仍然有些吃惊,没想到圣女来这么快。 圣女的笑像淬了蜜的刀锋。她眉眼弯成新月时,瞳孔里却凝着千年寒潭的静水,嘴角扬起的弧度多一分则谄媚,少一分则冷淡。 当那对笑涡在唇间绽开,青黛突然发现自己的倒影在她眸中扭曲变形,仿佛正被无形的丝线层层缠绕。 圣女用右手托腮,有一下没一下敲着瓷盏,叮叮声里混着轻软的问候:\"你脸色怎的这般难看?\"尾音还带着糯米团子似的甜,听得人后颈汗毛却一根根立起来。 “身体不好就休息。” 最瘆人的是那双眼,分明盛满笑意,眼尾还缀着星子般的碎光,可但凡她多看一眼,就能从圣女虹膜里瞧见自己惊恐放大的倒影,活像被蛇盯住的青蛙。 青黛不寒而栗,猛地跪在圣女面前,低着头不去看那双眼睛,“圣女恕罪。” 难怪有人说,圣女有时笑起来的模样,让人想起裹着锦缎的毒药。 “这话说的,说得就像我天天没事找人过错。回去告诉你主子,过来陪我玩。” “圣女.....”青黛抬头时,屋内已无圣女的身影,愕然不已。 连忙起身,装作无事,走向大王姬的住处。小夭看着忽然来告辞的青黛,前思后想,点了点头,“那你回去吧。” 小夭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凝视地面沉思。自己都管不住小祖宗,啰嗦两句就不乐意。玱玹也是,非得惹她,也不想想身边人谁曾拘束过她。 随后派人把请柬分别送往西陵府与辰荣府。 青黛颔首,转身出了府邸。潇潇凝视着突然返回的青黛,听她讲清来龙去脉。“做事如此不小心,自己去领罚。” 随后去往玱玹殿下的住处,详细转述青黛的话,“圣女为什么要殿下陪她玩?” “你见过她真正想玩的时候,找我吗?”玱玹扶着额头无奈,哪是陪她玩,她是恼怒自己的人盯着她行踪,想出气。“派人再去寻两只凶兽送过去,越凶越好。”她打完凶兽消了气,他再过去“玩”。 潇潇立即领命下去,没几日就派人将捕获的凶兽送到圣女府邸。潇潇看见圣女抓着凶兽的腿,就那么利落地丢进兽苑。四个人联合才捕获的凶兽在她手上怎么看怎么像萌宠。 涂山璟回到青丘立即派人将请柬送给涂山篌,转而让静夜去请防风意映过来。婚约之事,他打算直接与意映挑破。 涂山篌摩挲着手上请柬,他这二弟会做人,这么快就与圣女交好了,明明在皓翎两人还素昧平生。 “派人给圣女回个话,那日一定早到。”涂山篌拿着请柬,对着门口的心腹吩咐了一句,“将我上次选的新奇玩意一起送过去。” 涂山璟支走所有下人,防风意映一到,唤退静夜。防风意映察觉到了涂山璟说的话可能不利于她,推脱道:“有什么话不如以后再说,奶奶等着我对账呢。”说完转身就想离开。却被涂山璟拦住。 上次幻境一事,她与涂山篌虽未提起过各自在幻境里的遭遇,可她每每想到幻境里涂山篌保全自身,推脱一切的嘴脸,心存芥蒂,看对方也不如以前顺眼。涂山璟与她的婚约,不是她一个人的事,背后有整个防风氏,她再怎么鄙夷涂山璟也得忍,何况与她自身也有利。 涂山璟拦住防风意映,直言不讳,“防风小姐,你对我们涂山氏的情意,璟铭记于心,但婚姻之事无法勉强,如今我们以兄妹相待,待退婚之后,便将结金兰之喜告知大荒。” 防风意映伤心地看着涂山璟,“我这些年一心一意待在青丘,为涂山氏忙里忙外,不是为了做你妹妹。” “婚姻之事需两心相悦,璟已有心悦之人。”涂山璟拱手求防风意映成全。 “你说什么?”防风意映诧异不已,心里很是恼怒,更多是不相信,涂山璟身边根本没有别的女人。 涂山璟镇定自若地盯着防风意映,“璟已有心悦之人,我知世人对女子更苛刻,我为一己之私背信弃义,所有错处我会坦诚告知世人,减少对你的伤害。” “退婚就是退婚,怎么可能会减少伤害!” 涂山璟不慌不忙,语气却十分郑重,“奶奶可以认你做孙女,以涂山氏小姐的身份另择良配,涂山氏定会奉上丰厚嫁妆护你一世。到时候赤水氏、西陵氏、鬼方氏,都会为防风氏大开方便之门,我承诺只要有涂山氏之处就有防风氏,绝不会让防风氏因退婚之事受到一丝一毫伤害。” 防风意映眼中含泪,伤心难过,“你之前东奔西走就是为了安排退婚?” “我知道这些只是虚名利益,难以弥补小姐万分,只能以金兰之义,报答小姐。” 防风意映盯着涂山璟,泫泪欲泣,吐口问出,“你心仪之人是圣女?” “不是。”涂山璟斩钉截铁地否认。 想也不是,朝瑶怎么会看上他!防风意映得到答案扭头就走。涂山璟望着她的背影,连他的暗卫头领“幽”,都没有寻到防风意映的别有所谋,莫非朝瑶说的话是他想错? 可刚才他提出四大氏族都会为防风氏提供方便,她却不为所动,不像是为家族所迫。 洛愿不知黑锅差点扣到她头上,心里啰嗦凤哥快过来。九凤与大妖厮杀一晚,睡梦沉沉被小废物絮絮叨叨烦醒。“再吵,下次见面咱们得死一个。” “你睡,你睡,小的闭嘴。”听见凤哥沙哑暴躁的声音,才知他在睡觉,立即闭嘴。保持心清神明,努力克制自己的奇思妙想。 九凤听见她俏皮的声音,遇到她真是他的噩梦!翻身脑子全是小废物,各种各样的小废物,九个头回映,就像她画的连环画。 “我他妈是杀她爹还是灭她全家了!睡觉都不消停。”九凤猛地一捶玉榻,心烦意乱。睁开眼睛瞟见一旁的烈酒,烈酒立即飞到榻前。 烈酒入喉,突然尝到铁锈味,竟是牙根咬出了血。这不对劲,非常不对劲。他看着晃动的酒液,本该映出自己面容的地方,居然浮着那小废物趴在案头画王八的模样。 “哐当”一声,玉榻扶手被凤凰真火烧出裂缝。九个脑袋还在骂骂咧咧说要把小废物扔进弱水,眼睛却盯着指间残余的酒渍发怔。 九个声音在元神里吵得山崩地裂,有说要把小废物绑来当灯芯的,有说要拔光她头发做笔的,偏偏最深处蜷着一缕颤巍巍的念头。 “谁他妈会想一个废物!”琉璃盏被他用力摔砸在地,碎裂声像是某个小混蛋在星夜下唤他\"凤哥\"时,脆生生的声音 这是中蛊了?九凤抓起整坛烈酒浇在头顶,酒水倾泻而出,心里蓦然收到一道软糯的声音,“谁中蛊了?” 九凤..........“隔壁邻居。” 洛愿???凤哥什么时候有邻居了?抱着她的水球去送礼物。感知她的欢呼雀跃,九凤顿感无力,“小废物,什么时候又养条鱼。”这鱼还长着翅膀,叫声听起来像是鸾鸟。 洛愿震惊地说道:“凤哥!你昨晚背着我逛风月楼呢?那么大的动静你都不知道?”平常她拍他儿子几巴掌,他都知道。昨晚自己打架,他不知道? 不知为何,九凤忽然有些慌张,一霎那,安定心神,镇定自若。“昨晚喝多了,睡得早。” 嗜睡都不是,这叫昏迷。“昨晚防风邶带我去海底抓凶兽,他大爷!给我弄一只千年妖,我灵力差点枯竭,这鱼是他补偿给我受伤的心灵。”洛愿讲起昨晚的事情,兴会淋漓。 他还以为小废物要对人家一直耍流氓,结果跑去打架了,相柳会投其所好。“那妖呢?” “相柳帮我压制住它的妖力,我与小九养在一起,宴会前饿一段时间,那日放入幻境玩。” 九凤...........“你怎么那么损,饿得眼冒绿光,那几个氏族废物进去就是点心。” 洛愿.............“这叫软实力的展现,不然他们天天以为我在府邸逗狗。” “凤哥,你也休息够了,过来看看我呗。”凤哥还没逛过自己的府邸诶。 九凤愣了愣,半晌没说话,洛愿差点以为他又睡过去了。 “等两天,我去一趟澡堂子再过来。” 洛愿落到皓翎王宫才收到凤哥的回答,“那你记得给忘忧说一声,他这个月就能见到弟弟了。”这事耽误了好几个月,幸好没有失信于人。 “嗯,我再睡会。” 九凤突然化作原型飞出穹顶,九个脖颈同时转向不同方位。烈酒在凤凰真火里蒸成猩红雾气,他第九个头突然阴恻恻冷笑:“谁说想她?困于结印。” 九条修长颈项如虹桥横贯天际,各自昂首嘶鸣——青首吐雷音、赤首喷流火...... 巨翅扫过云层时,云海被撕成絮状银绡。凤爪掠过处,云层如帛布般被钩出裂痕,又在神鸟飞过后缓慢愈合。九尾拖曳的霞光在云面烙下灼痕,形成瞬息万变的谶纹图案。 洛愿???飞着睡?凤哥的精神世界愈发不正常了。 第139章 选夫婿 诶?为什么王宫里有这么多陌生男子?个个都像是氏族公子,今日宫里有宴会?她飘到静安王妃宫殿不远处,现身慢慢走过去。 侍女见到圣女,连忙行礼。 “我找王妃,麻烦禀报一声。”静安王妃深居简出,她虽然打过多次交道,无奈每次都得依靠王妃的近侍才能与王妃沟通,学手语对她来说的确太太太强人所难。 “圣女里面请。”侍女没有去禀报,而是直接带着圣女进去。之前王妃吩咐过圣女与二王姬一样,随意出入,不必拘谨。 反而是圣女每次都谦恭有礼,不傲慢、不恃宠而骄,从不擅入。 静安王妃正在赏花,看清侍女身后的少女,温柔地注视着她。洛愿见王妃看见自己,连忙对她挥了挥手。静安王妃温柔地笑着,对朝瑶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洛愿两三步就走到静安王妃的面前,单手背在身后,另一手虚捧着脸颊,眉眼盈盈处,皆是暖洋洋的笑意。 “王妃,我来看你,你最近开心吗?” 侍女在旁边替圣女打着手语,静安王妃看完侍女的手语,笑着拍了拍她另一边脸,点了点头。目光都在她眉眼上,她听不见却有异于常人的敏锐观察力。 长期的无声世界,她需要更加细致地观察对方的神情、手势和细微动作,以理解对方的意图和情绪。这种高度的视觉依赖,促使她能够捕捉到常人容易忽略的细节。 眼前少女的眼神温暖明亮,没有畏惧、算计、甚至没有敬畏,每次都是笑眯眯地看着她。仿佛自己不是王妃,她也不是圣女,更像是两个年龄差距大的朋友? 突然,洛愿把背在身后的手,出其不意举到王妃面前,果然看到王妃往后退了一步,像是受到惊吓。洛愿调皮地笑着,“王妃,送你的礼物。” 静安王妃佯嗔盯朝瑶一眼,面上却是温柔宠溺的笑意。侍女连忙将圣女的话,用手语告诉给静安王妃。 静安王妃小心翼翼伸出手,洛愿把水球放在她手心。“这鱼性子很好,寓意也好,你喜不喜欢?” 静安王妃凝神着水球里游动的飞鱼,白首如雪,赤喙似朱砂,青灰鱼身晕染苍纹,鳞片泛出冷银,羽翼边缘却透着霞光,仿佛把昼夜色彩都凝在鳞羽之间。 重重点了点头,欣喜地看着朝瑶。 洛愿开心地拉起王妃的手,轻轻将她手掌贴在水球上。“我朋友说能听见月光的声音,你听见了吗?” 静安王妃身边的侍女打完手语,紧张地看着王妃,她们不懂什么叫月光的声音,却觉得听不见声音的王妃内心很孤寂。 静安王妃闭上眼睛,忽然胸腔像是灌进一片冰凉的海,寂静的世界出现清透的、带着细微震颤的泠泠声,时而如风铃被雪触碰,时而似琉璃盏突然结出霜花。每个音符都带着月光的温度,凉而不寒,在寂静的世界里绽开半透明的波纹 洛愿紧张期待地盯着静安王妃,什么是月光的声音?她听没听到? 从未发出过声音的喉咙,不自觉跟着心里的声音发出颤音。洛愿与侍女听见王妃发出声音,都震惊地看着王妃。 静安王妃睁开眼睛,眼角已经湿热,她听到了!她紧盯着朝阳般的眼睛,比划着手语,侍女逐字逐句翻译给圣女。洛愿见她真能听见,欢欣雀跃地蹦起来,晃了晃她的手臂,“王妃,能听见声音了!真好!” 静安王妃擦拭掉眼角的湿热,宠爱地看着高兴的朝瑶,自己上次这么高兴还是生下阿念的时候。 洛愿转头吩咐侍女一定要好好善待文鳐鱼,必须养在海水里。侍女连忙去唤修水灵之人,引来五神山下的海水,园中的湖水换成海水,日日注入新鲜的海水。又将海里许多温顺生物放进湖中,宛如一个小型海洋。 洛愿.......有钱人养宝贝就是豪气。 洛愿引着王妃的指尖,触碰文鳐鱼的脑袋,文鳐鱼用头蹭了蹭静安王妃的指腹。 “王妃,你想带它出去玩,就让阿念用水灵连带海水一起将它包裹起来。它认得你了,就算去海里玩,它也会回到你身边。” “瑶儿,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静安王妃用手语表达着对礼物的喜爱。洛愿听见侍女翻译的话,自己倒是有点不好意思。 “喜欢就好,不用放在心上,我也没少花你女儿与陛下的钱。” 侍女........大不敬的话,翻译的太多,她已经能镇定自若翻译。 静安王妃看见侍女的手语,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阿念现在心心念念着朝瑶,命海棠抱着钱箱子,跑到陛下那里围追堵截几次也没抓住人。 阿念这段时间烦心,自己问几次她都闭口不言,上次陛下去找过阿念谈心,没几日就命蓐收给阿念挑选夫婿。陛下想去看阿念挑夫婿,又害怕阿念不自在。 王妃拉着朝瑶,用手语将这些事告知给她。朝瑶听完眼睛一瞪,猝不及防倒在她身上,手指颤抖指着前方说了一句话。 侍女连忙憋着笑将圣女的话翻译成手语,“好一个阿念,选夫婿这种好事也没喊上我,我也缺啊!!!” 静安王妃错愕一瞬,转眼就看见朝瑶挽着袖子,简单行礼跑了。侍女的手语告诉她,“圣女说,她要去看看,这种眼福不能不看。” 阿念坐在榻上,随意地选择,看谁都是一句留下吧。蓐收无语地指着阿念留下的花拳绣腿,“你看看那个穿绿衣服吹箫的,举止轻浮,像个花蝴蝶。这个舞剑的,眉心有痦子,面容瑕疵。那个唱歌的,嗓子又不太好。” 阿念打趣地看着蓐收,“蓐收大人如此挑剔,难怪你这么大年纪还孤身一人。” 心口被扎疼了,蓐收捂着心口被阿念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呦呦呦,这选夫怎么没喊上我呢。” 阿念听见熟悉的声音,惊喜地站起来,回头就看见朝瑶带着母亲身边的侍女走过来。完了,这位祖宗怎么来了?蓐收捂着心口觉得头晕目眩,师父交代此事的话历历在目。 “你来自朕的母族青龙部,又是朕的徒弟,身份高贵,才干也不差,而且从小看着阿念长大,十分了解阿念........” 本想推脱此事的他,吓得赶紧心甘情愿接下此差事,“不管阿念想要什么的,臣都会为阿念寻来。” 朝瑶走到花花绿绿的男子间,挨个挨个打量,长得属实差了些。转身走过去挨着阿念坐下,随意抛给阿念一颗海珠,昨晚的意外收获。 “让你多看点,是看点好的,这些人谁帮你选的。” 阿念接住海珠,看了看,满意地交给海棠,“镶嵌在我的首饰上。” “师妹,你这是有什么问题吗?”蓐收捂着心口,绷着笑脸看向堪比魔头的师妹。 蓐收有心疾?没听过。将军有心脏病,怎么领兵打仗。“蓐收师哥,你选的?那必定有过人之处。” 什么就他选的,他负责找人,留不留下都是阿念一句话,“我负责参谋,留不留看阿念。” “我选择留下的,蓐收大人刚刚还说不满意。”阿念指着她留下的那几个。洛愿一看,你选菜也得选新鲜的,做做样子也不至于这么随意。 “那几个,把衣服脱了,我看看体格。” 那几个,哆哆嗦嗦,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阿念与蓐收眼睛都要瞪出来了,蓐收赶紧上前,“圣女开玩笑,不许当真。” “朝瑶,这可不是外面。”阿念娇嗔地急忙捂着眼睛。皓翎重礼,这要是脱了,臣子上书能把她骂得狗血淋头。 “除了家世、容貌,你们不看对方的体型、以及是否身体缺陷吗?万一对方有体味怎么办?”洛愿坦然自若地打量那群男子,古代皇帝选妃流程严格,阿念怎么就光看看? 蓐收急忙转身,弯下腰盯着目光灼灼的小祖宗,“要看也得私下看,大庭广众传出去,阿念还要不要面子?” “他们一群大老爷子还怕看?脸皮这么薄,以后怎么嫁入王族?” 谁说是入赘了?蓐收转而看向阿念,阿念放下手,“有道理,万一熏着我怎么办?我堂堂皓翎王姬,凭什么要下嫁。” 那日父王正在看密报,她因为有玱玹的消息而兴奋地跑去找父王。夺过父王手上的密报,密报上却说玱玹与馨悦在一起了。 “这是玱玹选择的路,就算不是辰荣馨悦也会是别的女子,玱玹的路在他父亲战死那刻就注定了,他给不了你一心一意。” “这话朝瑶给我说过了,我知道。”她抱着父王,伤心落泪。 最后对父王说选个夫婿,她不要玱玹,她不信整个皓翎选不出一个比玱玹好的人。选来选去,看谁都那样,始终比不上玱玹。 此刻借着朝瑶的话,她顺着台阶而下。 蓐收这几日看出阿念压根忘不了玱玹,不过是借机抒发郁气,反倒是他怕阿念随随便便找个人嫁。 “今日先这样,下去吧。”蓐收示意侍者把那些人带下去,别碍眼。 洛愿故作失望地注视着众人,等人走完才对着阿念说:“看看可以,别脑子发晕动不动就找个男人嫁。你看也得看蓐收这种,你看些歪瓜裂枣,心情能好才有鬼。” “师妹不用违心夸赞。”蓐收扬起笑脸,真怕不小心被赐下天家之福。 阿念不满地别过头,“你们个个都在中原,我天天待着王宫,能看见什么好的。” “你放着你爹这种绝世珍品还不够?”洛愿觉得暴殄天物,不是说女儿找男朋友都会受到父亲的影响吗?多多少少都会参考父亲。 蓐收连忙低着头不打算参与这个谈论,等会传到师父耳里。 “说的简单,我去哪里找第二个我父王这种男子?”阿念怎么会不知道父王有多好。 侍女瞧见圣女突然消失,再出现时,圣女坐着的位置突然出现一位俊美无双的公子。 那人一袭月白锦袍,束发的青玉冠下,眉如墨画斜飞入鬓,偏生眼尾天生自带三分桃花弧度,那琥珀色的瞳孔却像窖藏了二十年的女儿红,多看两眼便要醉人。 分明是薄唇凤目的清冷相貌,偏在唇角隐现笑涡,倒像冰裂纹瓷里绽了朵海棠。这般相貌,莫说闺阁小姐,便是皓翎最倨傲的纨绔见了,也要暗道一声\"俊美无双\"。 “殿下..........”海棠错愕地看着突然冒出的男子。 “干嘛!”阿念不满地看了海棠一眼,回身看向朝瑶..........“你谁呀!” 蓐收听见惊呼连忙抬头,一眼恍惚,“朝瑶?” “我男装很丑吗?”洛愿站起身临风而立,忽地展颜一笑,笑容带着三分少年意气,七分狡黠灵动,眼尾挑起的瞬间,蓐收与阿念都不由得看呆了。 阿念站起来,捏了捏朝瑶的脸,“真容?” “嗯,外人你第一个见,你为我花的钱是不是很值。” 很值!阿念肯定点了点头。洛愿对阿念这副看呆的神情表示极为满意,身形明灭一瞬,再次戴着面纱恢复成女装。阿念瞧着一般无二的眸子,这才肯定朝瑶给她看得真容。 “父王也没见过?” “他见过我儿时的模样,长大后没见过。”洛愿回身坐在榻上,笑盈盈指着海棠,“不许说出去哈。” 海棠连忙点头,蓐收心里嘀嘀咕咕,儿时的模样?师父到底与朝瑶家什么关系?皓翎四部谁都没听说朝瑶的名号。 “蓐收,给我照着朝瑶的模样找,比她丑的,不许领进宫。”阿念豪横地提出标准,刚才果然是歪瓜裂枣。 蓐收........想哭。小声嘀咕:“我去哪里给你找!弄个傀儡。” “好啦,我先走了,最近事多。”洛愿说完就消失了。 阿念..........她话还没说完,什么时候又带她巡游皓翎! 蓐收苦哈哈地去卸任,这份差事托朝瑶的福,干到头了。皓翎王听蓐收将这段时间阿念的表现一一道来,暗叹气。 情之一念,如雾锁寒江,不知何来,不知何往,不知何凝,不知何散,不知何消,不知何忘。 皓翎王踏入静安王妃的宫殿,望着月光下一模一样的面容,他又何尝不是一样。 踽踽而行,心思早已回到千年之前,静安王妃见到皓翎王的到来,行礼之后指着湖中飞鱼,比划着手语。 “瑶儿专门为我寻来,我非常喜欢这份礼物。” 皓翎王认出那尾飞鱼---文鳐鱼。“瑶儿有心,文鳐鱼难寻,祥瑞之兆。” 静安王妃看着皓翎王的手语才知飞鱼是何物,面上有些惊慌,心里却十分感动。 “不必慌张,瑶儿送你的,是她的心意。”皓翎王难得笑了笑,随后注视着摇曳的文鳐鱼。文鳐鱼身居深海,难以寻见,千载难逢才得一观。 她跑去深海?她的水系修得不错,可要是遇见深海大妖难以抗衡,文鳐鱼不会轻易认主。 瞥见静安王妃喜悦的样子。她与青阳很像,看似清冷无情,却有颗善良诚挚的赤子之心。做事也有青阳之风,冷静缜密,通过暗中观察,不声不响集齐三大氏族的族长信物,加上他与西炎王信物,不动声色就获得立足之本。 这个位置倘若是她来坐?她与玱玹谁更出色?开局仅是一个玉山圣女的身份,便能风生水起。皓翎王第一次对自己当初的决定产生怀疑。 第140章 砸死斗场 一袭黑色斗篷加身的男子,深夜出现在死斗场,驻足在牢笼之外。牢笼之内的妖奴习以为常,不似往日的戒备凶狠,只是平静地看着黑袍男子,眼底却有隐隐激动。 “几日之后,最后一场死斗活下来,我让你光明正大活在此世间。”男子说完就消失,妖奴拿起脚边的草药,毫不犹豫吃下去。 小夭在府邸看着珊瑚清点涂山篌送来的东西,西陵淳也寻了些玩意送过来。 “去把圣女做的零嘴,给淳弟送点过去。” 小夭把玩着涂山篌送的风车,一转动就会发出清脆的鸟鸣。精致的玩意,不值钱却能看出费了心思。 “小夭,我要的药弄好了吗?” 这天,小夭刚回到屋内准备午憩,瑶儿就突然冒出来了。这几日也不知道在忙什么,防风邶过来也不见她现身,涂山璟治腿还问起这位祖宗跑哪里玩去,她只能随口胡诌。 “好啦。”小夭连忙起身去箱子取出迷幻药。“你要这个到底做什么?”要药的时候专门叮嘱要无色无味,药力强劲,还得引人发狂的迷幻药。 “我今晚要去死斗场给你找学生,没钱,打算得理不饶人。”洛愿拿着迷幻药,倒入自己厚重的钱袋子,紧紧系好。 抢啊!小夭一下来劲了,瞌睡都没了。“我要去!” 洛愿低垂眼帘须臾,藏匿犹豫,她抬眸看着小夭期待的神情,“要打架,对方人多势众,你去不安全。”小夭的身份对这事有利,但自己不想利用。 爱本该是抵挡黑暗,给予温暖,而不是冰冷的算计。 “我绝对好好打。”小夭知道朝瑶担心她,连忙保证自己绝对会见机行事。“我打不过自己会跑,你不用管我。” 犹豫片刻,欲言又止,点了点头,“那你多带点防身的东西。” 下午,洛愿与小夭涂上药水,隐藏花印,戴上面纱,装作出门逛街的模样。珊瑚带着婢女跟在身后,手上已经提了不少东西。 洛愿对着小夭使个眼色,小夭心领神会,转头吩咐珊瑚,“你带她们回去放东西,我与瑶儿再随意逛逛。” 珊瑚稍稍行礼带着婢女返回,殿下身边有暗卫,青天白日,十分安全。南荛、辛夷,悄无声息混迹在周围,暗中保护大王姬。 两人看见大王姬与圣女去了死斗场,便等在死斗场的出口。 “今日赢钱,不用收手,赢到他们倒闭。”洛愿低语一声就跑去下注。小夭转身走到赌桌前,心无旁骛,负责赢钱。 对于赌场那些人的眼神,置若无睹。渐渐地,身边观看的人越来越多,赌场离戎族的人也走过来紧盯着赢钱的女子,脸色愈发低沉。 洛愿下完注跑去看死斗,场上一方已经将另一方按在身下时,结局显而易见。寻摸着小夭那边差不多了,走向赌场。赌桌被围得水泄不通,她只好站在外围趾高气昂地喊着:“围着做什么呢!没见过赌钱啊!” 小夭听见朝瑶的声音,随即收手,走向人群与她汇合。两人对打量的目光视若无睹,洛愿把赢的钱装入自己空空如也的钱袋子,小夭看了一眼那个钱袋子,等她揣进袖袍后才开口。“我来保管。” “你赢的,给你。”洛愿从袖袍拿出钱袋子扔给她,小夭随即放入自己的袖袍。 死斗场战胜的一方刚下场,洛愿带着小夭走了过去,“我看看什么妖这么厉害,害得我又输钱。” 小夭目光流转在妖奴脏兮兮的脸上,“要不要赎了,买回去练手。” 妖奴盯着白衣女子的眉眼,目光忽然变得凶狠,面目狰狞,喉间溢出野兽般地低沉的声音。 “呦,还挺凶。”洛愿兴趣盎然,瞟见奴隶主不耐的神情,“他卖不卖?” 小夭得意地抛着钱袋子,高傲地看着奴隶主,“你开个价,姑奶奶不缺钱。” “你们那点钱买他一身死肉都不够。”奴隶主不屑地盯着女子手上的钱袋子,且不说这妖奴为他厮杀多场,无往不胜。就凭他的血肉服之已瘅,死了也值钱。 “算了,那我看看总可以吧。”洛愿随即蹲在妖奴身前,凌厉地盯着他。“你害我输钱,本想赎你回去好好练练,你这主人舍不得你。” 小夭把钱袋子丢给奴隶主,“我妹妹有兴趣,给她解解闷。”随后也走向奴隶面前蹲着。 奴隶主接住钱袋子掂量一下,心满意足,“看看可以,别耽误太久。” 一群狗头人盯着身姿曼妙的两女子,举止言行不像氏族小姐,散漫不羁。奴隶主站在一边打开钱袋子,猛地瞧见里面装着一袋石子,顿感上当,勃然大怒。 “哪里来的!敢骗到老子身上!” 怒摔钱袋子,举起准备拴住妖奴的镣铐,朝着蹲在奴隶面前的人抽过去。洛愿眼疾手快,一把推开小夭,反手一鞭子抽过去,“拿了钱居然敢反悔。” 众人弄不清这忽如其来的反转,看着地上掉落出的玉贝,再看看被抽倒在地的奴隶主,一时觉得这奴隶主黑吃黑也不该如此堂而皇之。 长鞭缠住奴隶主的脖颈,狠狠勒住,将奴隶主拽到面前。洛愿上手就是两耳光,“我他妈尽遇见些想当我老子的人!” 死斗场瞬间变成沸腾的修罗场。离戎族的人带着兵器如潮水般涌入,刀光剑影映着壁上摇曳的火把,杀气腾腾。奴隶主像是被气到双目通红,失去理智,狂吼着扑向手持长鞭的女子,沉重的铁链带着风声横扫,霎时砸翻了两三个猝不及防的离戎族人。 双方如同点燃的炸药桶,轰然混战在一起,嘶吼声、兵器碰撞声、骨骼碎裂声不绝于耳。 众人瞧着女子忽隐忽现的身影,眼花缭乱,堪比死斗的场景,时不时还突然抽向旁边的侍卫。 小夭见到离戎族的人,心知不妙,立刻唤来暗卫,四个人挡住一群离戎族的人。 南荛、辛夷得到小夭命令下手毫无顾忌,南荛身形飘忽,手中短刃毒蛇吐信般刁钻,每一次闪烁都带起一蓬血花。 辛夷则如猛虎下山,大开大合的双拳蕴含着力量,硬生生将数个敌人砸得倒飞出去,撞翻一片,两人如同移动的铁壁将小夭围在身后,小夭见缝插针逮住落单的离戎人就一顿猛揍。 死斗场中央的混战惨烈血腥,断肢与鲜血四处飞溅。 围观的人群一片鬼哭狼嚎,抱头鼠窜,试图远离战场中心。只见那神秘白影在混乱的人影刀光中,如同跳动的幽魂,每一次闪现都伴随着凌厉的鞭啸,或是抽开袭来的刀锋,或是冷不丁卷住某个侍卫的脚踝将其拽倒,搅得离戎族后方阵脚大乱,眼花缭乱得如同又一场残酷的死斗。 死斗场里乱做一团,那些狗头人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再看热闹,连滚带爬地就想逃离这个绞肉场,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晦气”。 然而离戎族的人仿佛杀之不尽,援兵源源不断从各个通道涌入,喊杀声震天。就在这时,一股沉重的威压骤然降临,地下城主脸色铁青,带着一队气息明显更加彪悍、装备精良的亲卫,如同分海般出现在死斗场入口,他扫视着狼藉血腥的战场,怒极反笑:“好啊!真是好胆!谁这么放肆,敢在地下城撒野!” “你手上的鞭子没长眼睛啊!”九凤见小废物舍不得下杀手,暴躁不已。 “我怂。”洛愿始终对亲手杀人有些阴影。 洛愿几招之后,忽然对方就被刺穿了心口。洛愿一愣,歪头就见一袭刺目的红衣,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不远处,如同血海中绽放的凤凰花。 “你怎么来呢?”洛愿惊讶。 他下午就到死斗场外的食铺,磨磨唧唧打个架!看着都憋屈!九凤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暴躁,眼神锐利如刀,扫过混乱的战场。“我他妈早来了!就知道你他妈下不去手!” 小夭看见凤哥来了,不由得松口气,今日没有用毒,有些吃力。 洛愿立即挥出鞭子,缠住小夭的腰,将她带到身边。厉喝道:“今日这事,你做不了主!”对暗卫低声一句,“照顾好你家主子。” 九凤五指虚抓,掌心骤然浮现九枚旋转的赤金符咒。随着他甩腕的动作,符咒化作流火锁链,形成阵法。 距离最近七八个离戎武士首当其冲,他们身上的皮甲瞬间扭曲碳化,裸露的皮肤如同被烙铁烫过般焦黑冒烟,惨叫着倒地翻滚,空气中弥漫开皮肉烧焦的恶臭。连地上的血泊都瞬间被蒸发,留下一片片焦黑的印记。 洛愿双手在胸前快速结印,指间有细碎的青紫电光与点点星辰微光交织闪烁。旋即,她双掌向下方混乱的战场猛地一压! 嗡! 数道光柱毫无征兆地从地面不同位置,冲天而起!这些光柱由内而外散发着青紫色的毁灭电光。 光柱出现的瞬间,强烈的麻痹感和无形的重力场笼罩其中!被笼罩的离戎武士动作瞬间变得极其迟缓,如同陷入泥沼,连抬起武器都困难无比。紧接着,光柱内部青紫电光猛然爆发,如同无数细密的雷蛇在光柱内部疯狂攒射、炸裂! 九凤无语地瞟了一眼小废物,你倒是直接杀个人,把人拦在外面做什么?小夭被光电映的脸色发白,南荛、辛夷震惊地望着阵法里的雷电之力,立刻凝结灵力护住大王姬。 当城主带亲卫冲来时,九凤唇间突然溢出幽冥般的低吟。这声音并非巨响,却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阴寒和诱惑。亲卫们冲锋的步伐齐齐一顿,眼神瞬间变得恍惚、惊惧甚至癫狂。 他们眼前不再是战场,而是浮现出各自内心最恐惧的幻象:惨死的亲人、腐化的尸体、无尽的黑暗……有人抱头尖叫,有人对着空地疯狂劈砍,更有甚者竟将武器对准了身边的同伴! 原本整齐的阵型瞬间崩溃,陷入自相残杀的混乱。城主怒吼着试图稳定军心,但那诡异的低吟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他手下精锐的意志。 九凤在混乱血腥的修罗场中,踏着敌人的哀嚎与焦尸,一步步走向脸色铁青、目眦欲裂的地下城主。那袭红衣在火光与血光的映照下,红得惊心动魄,红得令人胆寒。 “让你废话!”九凤一脚踹开地下城主,他不爱听狗叫。挥手间离戎武士死得只剩地下城主。 洛愿..........为啥惊诧!那是凤哥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祭天! 穹顶的火把不知何时熄灭了大半,阴影里传来濒死者的呻吟。狗头人从藏身的石柱后探出头,被浓重的血腥味呛得干呕。九凤突然抬脚碾碎地上一截断指,骨裂声惊得幸存者们集体颤抖。 南荛与辛夷沉默地穿梭在尸堆间,匕首寒光闪过,终结着尚未断气的离戎族人。 \"看够了?\"斜睨着阴影处簌簌发抖的赌徒们,指尖突然窜起一簇将熄未熄的火苗,\"滚出去!\"火苗\"啪\"地炸成漫天火星。 洛愿走到地下城主面前,冷若冰霜地盯着他,“今日离戎族不分青红皂白,率先对我动手。告诉你家族长,我等他亲自上门,明日不到,我亲自去离戎族讨回公道。” 若无其事转身吩咐南荛,“把蜷缩在一旁的妖奴带回府邸,算人证。” 南荛闻言提起妖奴,妖奴像是吓傻了,竟没有反抗。 证据都是你自己找的,九凤瞟了一眼她发间。 九凤带着妖奴先离去,送回府邸,路过后方关押其余妖族的牢笼,长剑斩断锁链。辛夷与南荛一左一右搀扶着大王姬,洛愿带着三人大摇大摆走出死斗场。 天空降下夜幕,地下城外面已经被士兵团团围住。 死斗场闹出这么大动静,辰荣熠得知消息立马带着士兵赶了过来。 此刻,他凌厉的眼神在见到出来的四人,猛地变得愕然。怎么是大王姬与圣女? 第141章 离戎族长 “辰荣族长,这事你看着办吧。” 洛愿拔下发间的珍珠流苏发饰,取下其中一颗珍珠抛给辰荣熠。“我与殿下无端受辱,倘若不是身边有暗卫,今日怕是要葬身于此!” 小夭端正神色,高声厉喝:“辰荣族长即为辰荣一族之长,也是我西炎臣子,我希望此事辰荣族长秉公处理!” 辰荣熠接住珍珠,珍珠立刻发出光芒,将今日圣女进入死斗场后的事情清晰回映在众人眼前。辰荣熠与士兵清楚看见奴隶主暴起伤人,镣铐锁链差点抽到两位女子身上。 “辰荣族长,还拦我们的路吗?”洛愿犀利地盯着辰荣熠。她不介意教一教辰荣族,如何做一个知恩图报的氏族。 辰荣熠看着光影,抬起手,“护送圣女与殿下回府。”顷刻分出一队士兵,护送圣女与殿下。 他带着剩余的士兵进入地下城,死斗场陷入诡异的寂静。地面焦黑龟裂,仿佛被天火犁过,离戎武士的焦尸保持着冲锋姿势,手中兵器熔成铁疙瘩。赤火锁链的残痕在石柱上蜿蜒,与尚未熄灭的赤金色火痕交织成狰狞图腾。 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焦糊与金属熔化的刺鼻气味,混着未干的血洼蒸腾起的腥锈味,令人作呕。 士兵鞋底黏着碳化的血肉,发出令人牙酸的剥离声。角落里,地下城主瑟瑟发抖,嘴里重复着要转述给族长的话,辰荣熠探查发现对方的神识重伤。 小夭回去的路上见朝瑶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里絮絮叨叨。“都打完了,你才祈神,是不是太晚了?” “我这是安魂呢,今日死了太多人,我怕他们的灵体跟着我。”洛愿闭着眼,说的言之凿凿。她就是灵体,往那一站,就是说服力。 小夭惊讶地盯着朝瑶,“你动手之前,没想过杀人?” “不是,你什么时候见我下过杀手了。我是吃素的,不杀生。”洛愿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小夭。 小夭手起掌落,啪的一声拍到瑶儿头上,“你什么时候吃过素?你问问辛夷她们,你看着像吃素的人吗?” “不像。”不谋而合,异口同声。 洛愿???她现在在大家眼里已经变成心狠手辣的女魔头了? 到达府邸大门,小夭带着南荛与辛夷走进府邸,洛愿回身看向士兵,“回吧,大晚上辛苦了。” 小夭走入府邸,看见府邸内的侍卫将水榭重重包围,立马带着南荛与辛夷快步走过去。“做什么!” 站在暗处的珊瑚与玱玹的暗卫立刻现身,防备地看着坐在水榭处逗弄白虎的红衣男子,男子身侧还站着十多位目露凶光的妖族。 “退下!这是圣女的哥哥,不得无礼。” 珊瑚犹豫地看了看王姬,那位红衣男子如入无人之境,身边的妖族随时暴起。看见王姬犀利的眼神,立即遣退侍卫。 九凤抚摸着无恙的头,余光注视着大废物那边的情况。满不在乎走出水榭,漫步于水面时如履平地,身姿如风。其余妖族依旧驻足在水榭,凝视着那位气宇轩昂的男子。 “你这王姬当得不怎么样,婢女都三心二意。”九凤停步大废物面前,讥讽地盯着她。 小夭讨好地笑了笑,“凤哥,这么久不见,一来就嘲讽我,留点面子。”凤哥有恩于她,自己知道珊瑚是父王的人。她和瑶儿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选择性让珊瑚传递消息。 大家看着王姬的态度,深知眼前这位容不得她们无礼,缄口不言,恭敬地站在一边。 九凤冷笑声未从喉间溢出,背上忽然一沉,耳边已经响起兴高采烈的声音。“凤哥,凤哥,快快快,把今晚那招教我。” 众人猛地见到突然趴在红衣男子后背,扭来扭去往上爬的圣女,立刻低头。站在水榭的妖族,忽然就瞧见那位大人气势一变,凌厉不见仿佛有些无可奈何。 瑶儿眉开眼笑的模样,小夭赶紧挥手让众人下去。 “下来!”九凤狠厉地盯着肩头那双笑眯眯的眼睛。以往习以为常的动作,今日却有些不自在。 “不下,不下。”洛愿麻利地往上爬,搂着凤哥的脖颈,手臂撑在他肩膀,身子前倾,得意地看着他。“教一教。” “啪!”意料之中的巴掌拍到额头。 小夭尴尬地笑了笑,随口说了一句先回房休息,逃之夭夭。瑶儿挨两巴掌没事,她一巴掌就断气,况且瑶儿挨了几百年。 “来来来,多拍几下,拍完就得教。”洛愿闭着眼睛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九凤拽着她衣襟想给她提下去了,小废物反手勾住他脖子,一转,挂在他身前。 “啪啪啪啪.........” 府邸里响起一阵雅乐,洛愿后脑袋被拍得连连撞到凤哥胸前,撞得头晕眼花,耳晕目眩。 晕飘飘的洛愿看着眼前的影影绰绰,哐当一声砸到凤哥身上吊着。九凤翻个白眼,单手提着小废物,走向众妖。 “天上不会掉馅饼,从今日开始,你们的命归我。” 众妖面面相觑,场面死一样的寂静,不服气的妖刚抬头就坠入一双猩红的妖瞳中,锐不可当的无形力量笼罩全身。 妖族强者为尊,弱者为食,力量决定地位。 “带他们下去,此事了结再带他们离开。”九凤看了一眼无恙,无恙立即恢复原形,威风凛凛地盯着众妖,准备领着他们去往兽苑。 沙袋般被提着的洛愿抬头看了一眼,指着其中一人,“你留下,今日之事因你而起。” 那人果然站立不动,待到所有人都走后,九凤布下结界,对方立刻跪在地上,挺直脊背,紧握拳头。“让我见一见我哥,我决不食言。” 九凤嗤笑一声,“你有讨价还价的资格吗?” “好啦,等这几日事情过去,就会带你见你哥。别动不动就跪,男子膝下有黄金,以后见到我们也站着说话。”洛愿双脚触地,想去扶他一把,刚站直就是一阵头晕。 “呕~”急忙趴在围栏边,连连干呕。“哥,脑震荡拍出来了。” 九凤与那妖..........听过脑气震动,什么是脑震荡? 最后洛愿趴在凤哥的背上学术法,术法学会,脑震荡也好了。掌心燃着火苗,寻思着去哪里点火。 九凤???怎么觉得小废物装得挺像? 当晚,圣女大闹死斗场的消息,如同夜风,吹入各方势力的阵营。离戎族族长---离戎昶,盯着蜷缩在地上发抖的地下城主,狠狠咬着后槽牙,这位圣女欺人太甚,杀了他们族人,毁了地下城,竟将城主神识重伤! 东方既白,云隙间渐透青芒。远山轮廓如墨线游丝,忽被天光浸染成黛色。倏尔金乌吐焰,绛霞裂穹,万道金矢穿透重霄,惊起林间宿鸟振翅,翎羽沾露而飞。残夜退如潮汐,露凝草尖坠地有声,恍若更漏报晓。 忽然,圣女府邸大门被打开,小奴端着一把椅子走了出来。没过一会,来往行人、早起摊贩,看见如今在轵邑城赫赫有名,炙手可热的圣女,款款走出府邸,懒洋洋坐在椅子上,像是亲自在等候谁的到来。 玱玹思索着招募士兵一事,金萱慌慌张张走了进来,“殿下,昨夜圣女与王姬毁了离戎族的地下城。” 玱玹........侧身看了看外面,“该陪她玩了。”她是能找到地方撒气。 轵邑城中居住的氏族昨晚就得知消息,有人隔岸观火,想看看那位圣女如何收场,有人事不关己,明哲保身,当然也有人忧心忡忡。 西陵淳昨夜得到消息,立刻传信将此事告知给父亲。涂山璟得到消息,思索一夜如何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丰隆想过去看看却被父亲责令事情没明了之前,不许轻举妄动。“我是西炎臣子,你却不是,你姓赤水。” 中原氏族以四大氏族马首是瞻,离奇的是四大氏族都没有动静。 热闹的轵邑城,暗流涌动,各方势力错综复杂,蠢蠢欲动,所有的目光齐聚于一处。 天光初现,涂山璟立刻派人去请离戎昶,想以他与离戎昶的交情从中斡旋。 两国帝王看着手上连夜送来的密报,这丫头拿离戎族立威还是开刀?两人不谋而合,选择先冷眼观之。对于西炎王来说,氏族越乱越好,皓翎王却更想看看朝瑶想做什么。 洛愿坐在椅子上,仰着头闭目吐槽凤哥,他在兽苑幻境溜达,自己却要当苦力,顶着大太阳等人上门教训。 离戎昶亲自带着武士将圣女府邸团团包围,盯着椅子上悠哉惬意的女子,怒火中烧。 “圣女,昨日毁了我的地下城,今日就在府外恭候,何意?” 洛愿缓缓睁开眼睛,看了看挡住她阳光的“好心人”。“离戎族长?” “在下离戎族长,离戎昶。” 男子面容清秀,乍一看,真有点大狗狗的感觉。洛愿盯着盯着就想起他的祖先了。 “你他妈给我正经点!”九凤想着她要是笑出来,他立刻冲出去给她拍飞。 离戎昶???这圣女怎么笑盈盈盯着自己看?他是来算账,不是来上门拜访,回身瞟了一眼身后剑拔弩张的局势。 “你好呀,离戎族长。上门找我打架还是握手言和?”洛愿撑着脸颊,仰着头笑眯眯地盯着对方。 “圣女昨日毁地下城,是否该给我离戎族一个交代?”离戎昶弄不清这位圣女的性子。 “我觉得也应该。”洛愿郑重点点头,扭头对着里面大喊一声,“端把椅子给离戎族长,顺便端杯茶。” 站在大门背后紧张盯着外面的小夭,连忙对着珊瑚使眼神。 离戎武士与离戎昶诧异地盯着这位圣女,以为过来双方就是拳脚相向,怎么还喝上茶? 不出一会,大门打开,离戎昶看着小奴与侍女端着椅子和茶水,愣了愣,不由自主就挨着圣女坐下。 围观的人都被离戎武士驱赶,现在两人坐在府邸大门前,面前站着几队佩戴兵器的武士。 “这个给你,看完我们再决定打架还是谈和。”洛愿拔下珍珠流苏递给离戎昶。 离戎昶戒备地接过流苏发饰,发饰到手立刻出现影像,竟是圣女每次去地下城玩乐的记录。 “我长年在玉山,出门在外,人心叵测。所以喜欢雁过留声,人过留痕。昨日奴隶主无缘无故对我动手,我不得已自保,离戎族长如何看?” 离戎昶看着影像中奴隶主突然暴起伤人,满腹狐疑,奈何死无对证。地下城狼藉一片,没有留下蛛丝马迹。 “如今人死了,地下城被毁,圣女杀了我们那么多人,就凭这么一份不知真假的证据,就想揭过?莫不是当我离戎族死光了!”离戎昶将发饰丢向茶案,目视前方。 “这话说的就没意思了,众目睽睽,离戎族长想查还怕查不清楚?”洛愿瞟了一眼发饰,坦然自若端起茶盏,“离戎族长,想要灭族还不简单吗?” “圣女好大的口气!”离戎昶怒目而视,他离戎族与往昔相比,的确落魄了,可总归是中原六氏族之一,根深蒂固。就算今日是王母来了,他也得讨回公道,何况她一个玉山圣女。 “那没办法。”洛愿把茶盏放下,手伸向袖袍,注视着离戎武士伺机而动的小动作,不慌不忙,一件一件往外拿着家底。 “两国陛下的、赤水氏的、西陵氏的、鬼方氏的。”想要置身之外看戏,她非不让他们如意。 离戎昶与离戎武士都直愣愣地看着圣女掏出的玉饰,三大氏族的族长信物,她怎么有?离戎昶认真打量着三大族的信物,辨别真假,都是真的。 他垂眸时睫毛未颤,执茶盏的指尖仍保持着刚才的弧度,仿佛连青瓷杯沿的热雾都循着往日的轨迹袅袅升起。唯有盏中茶汤忽然泛起细密涟漪。 “还不够?”洛愿像是十分疑惑,随后拿出一颗拳头大小的珍珠,摊开在离戎昶面前,“离戎族长觉得他们不够分量,那我只能找赏金榜第一。你不喜欢讲道理,孤身在外,那我只能请点帮手。” 赏金榜第一?那不是相柳吗?相柳是辰荣的军师,辰荣赤宸与离戎之间的关系。“圣女说笑了。”离戎昶轻轻推了一下圣女的手。 九凤.......全被你用明白了。那几位要是知道你把相柳与他们摆在一起,当场气死一个老头。 第142章 谈判 “昶!”众人听见外围的声音,纷纷看过去。意外见到涂山二公子带着侍从走过来了。 涂山璟派去的人回来禀报,离戎族长带人围了圣女府邸,顾不上许多,他立刻赶过来。 离戎武士让开道路,涂山璟镇定地往前走去,看清朝瑶和离戎昶时,诧异须臾,这两人怎么喝上茶了。 离戎昶站起身注视着缓缓走来的涂山璟,“璟,你怎么来了。”瞟了一眼茶案上的信物,再看涂山璟,他亲自过来,莫非是? 涂山璟扫了一眼茶案上的东西,瞟了一眼后方虚掩的大门,“昶,想来此事有误会,我们从长计议。” 大门背后的小夭看见涂山璟突然到了,注视着那道清逸的身姿,莫名有些安心。 洛愿........狐朋狗友组合。“来人,再给青丘公子端把椅子,上杯茶!” 离戎昶眼睁睁看着府邸大门再次打开,小奴端着椅子和茶水走了出来。 涂山璟无奈地看着朝瑶,离戎昶好歹也是一族之长,她就让人家在外喝茶。“瑶儿,昶,我们进去谈吧。” “别,等会人家以为我私下威胁离戎族长。”洛愿摇了摇头。 离戎昶.......明眼人谁看不出你威胁我?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离戎昶只得拱手行礼,“看来的确有些误会,大家把误会说开,也不是大事。”台阶他给了,圣女可别过分。 洛愿讥笑一声,收起信物,“先礼后兵,我也不是仗势欺人的人。” 离戎昶眼神一变,猛地瞧见圣女消失不见,离戎武士只感觉身边掠过一阵疾风。反应过来时已经被龙筋绳绑住,凝聚灵力竟无法挣脱。 “圣女这是何意?”离戎昶凌厉地盯着那双骤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眼睛。 “我这是告诉离戎族长,倘若我想动手,他们已经是死人了!”洛愿含笑的双眸下嗜血般阴鸷。 涂山璟担心事态不可控,走到对峙的两人中间,“你们双方冷静一下,我们坐下来谈。昶,昨日皓翎王姬也在,此事不如双方退一步。” 离戎昶眼神骤然转变,“圣女,想要如何了结此事。” “我喜欢和讲理的人玩。”洛愿解开束缚众人的绳索,“离戎族长,要不要去府中游玩?” 圣女的性子喜怒无常,离戎昶看了看涂山璟,涂山璟微微颔首。 “请。” 洛愿大摇大摆领着涂山璟与离戎昶走向府邸,小夭闻声已经带着人疾步走向水榭,恭候大驾! 涂山璟与离戎昶踏入府邸,其余人被拦在府邸之外。涂山璟看着水榭饮茶赏莲的人,低声在离戎昶耳边说道:“那位就是皓翎大王姬。” 洛愿瞅了涂山璟一眼,稀罕你介绍。 待涂山璟与离戎昶向小夭行礼,小夭回礼之后,洛愿立马开门见山。“离戎族长,明人不做暗事,我要五百位死斗场的妖奴陪我练功。”洛愿目不斜视紧盯离戎昶。 小夭???她怎么可能带得过来这么多妖,忽然想起她要组织,“刀剑无情,五百位恐怕不够。” “圣女与王姬好大的威严,你们可知死斗场五百位妖奴代表什么?我给了圣女,我死斗场可以关门大吉。”这位圣女狮子大开口,当他怕她! “你一来就把话堵死,岂非聊不下去?你不给,我也能让你开不下去!”洛愿打了一个响指,一道旱雷炸响在水面。 涂山璟眼睛微眯,清水镇的旱雷与辰荣山的雷,均是出自她手。她修什么术法,此刻没有灵力波动却可以引雷电? “离戎族长最好想一想,离戎族能不能天天承受头上炸雷!地下城能遭受几次雷击?”洛愿唇角微扬,眼底却似淬了冰的刀锋,那笑意未达眼底便凝成霜雪。 离戎昶后背倏地沁出冷汗——这哪是少女该有的眼神,分明是九幽爬出来的罗刹。 离戎昶的指节在紫檀案几上叩出三声闷响,青筋顺着手背爬上腕间。他忽然低笑起来,笑声震得腰间兽首玉佩的獠牙相撞,却在最酣畅处陡然收声,像被无形的手掐断了喉咙。 “圣女好手段。”他抬手抹去茶盏裂痕渗出的水渍,指尖沾着茶叶碎末在案上划出蜿蜒血线般的痕迹,\"只是这雷若劈进地下城...\"尾音化作一声嗤笑, 离戎昶突然一掌震碎面前石案,“那就看看...是你的雷先劈碎我离戎族的脊梁,还是我先拆了您这身美人皮!” 洛愿面对离戎昶的威胁,不仅没有退却,反而笑意更深。“离戎族长好大的火气。\"她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突然,抬手一挥,空中骤然凝聚出数十道雷刃,悬停在离戎昶周身三寸之处。洛愿歪了歪头,笑意森然:“现在,族长还觉得我是在开玩笑吗?” 水榭内的空气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雷光雕梁间交织成诡谲的蛛网。 涂山璟眼见局势剑拔弩张,右手掌心朝上托起一枚青丘暖玉。玉坠升空时分解成九道狐火,精准点燃了水榭四角的沉水香,这是大荒公认最能平心静气的珍品。 他往两人中间一站,广袖拂过之处,雷刃竟缓缓退散。 “何必动气,瑶儿只想要妖奴?可有其他能替换?” 洛愿单手背于身后,盈盈一笑,“人族力量薄弱,神族你们不怕得罪,我也可以。” 圣女练什么邪魔歪道,非要妖陪练!当涂山璟点燃沉水香时,离戎昶的煞气仍在翻涌。他指节捏得咔咔作响,像一头被强行按住脊背的凶兽。然而当璟看向他时,那些暴动的灵力突然如退潮般收敛 离戎昶压下火气,“圣女杀我族人,还反而找我要妖,传出去也不怕你的名声受损。” 她要是在意名声,刚才也不会在府邸大门与你喝茶。涂山璟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昶,此事也不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何必大动肝火。” 洛愿看了一眼小夭与涂山璟,忽然展颜一笑,看向离戎昶低声问道:“你大伯可好?” 三人同时一愣,离戎昶心思一转,眼神阴森,他大伯早年是辰荣军的将士,跟随赤宸。为了避险,更为了不为离戎族带来非议,不在族中居住,圣女怎么会得知? 小夭觉得自己脑子是愈发跟不上瑶儿的思路,怎么突然问起离戎族长大伯? “看在你大伯的面子,你助我,我保证离戎族在一百年内,位于六大氏族前列,这笔生意做不做?” 离戎昶被这转变弄得猝不及防,下意识看向涂山璟。涂山璟眼中掠过一丝震惊,离戎族,家族势微,被中原的氏族排挤打压。赤宸死后空有其表,也就是凭借地下城的生意才慢慢有起色。 小夭沉默不言,琢磨着瑶儿为何要帮离戎族,不禁往她组织上联想。 “我为何信你?”离戎昶可不信独立于世的玉山会出手,圣女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左右氏族之事。 “呵呵呵。”洛愿轻笑出声,狡黠地看着涂山璟,软糯地说道:“他不信我,你说怎么办?狐......唔!” 小夭一听狐字立马捂嘴,这嘴荤素不忌。“胡说八道。” 离戎昶盯着涂山璟看了看又看,涂山璟讪讪一笑,她把自己都算进去了。 “哎呀呀!讨厌。”洛愿娇嗔地扯开小夭的手,瞥了她一眼。“你当个中间人吧,给我们立契约。” “你们?”离戎昶诧异地指了指涂山璟与圣女,这两人关系不简单,怎么看怎么不对劲,他知道涂山璟对防风意映无意,总不能是喜欢眼前这位魔女吧!骇人听闻! “你别胡思乱想,不然我今晚就炸你府邸。”洛愿恶狠狠地看着离戎昶。 离戎昶回瞪着圣女,“我怕你不成!” “来呀,不用灵力,咱们打一架!”洛愿立即开始挽袖子。 这动作看得离戎昶呆愣,怎么圣女像个爷们。 涂山璟再次走到两人中间,一边挡一个,“我当,我当。”他本来也有正事与离戎昶说,借此把计划提前。 “我们打完再说!”洛愿一把将涂山璟扯到身后,小夭急忙扶住身形不稳的涂山璟,“璟,你没事吧。” “无事。”涂山璟背对两人,冲小夭温柔一笑 “来呀!谁怕你。”离戎昶也开始挽袖子,还没开始眼睛就挨了一拳。 “圣女,你耍诈!”都没开始她就出手。 洛愿:“谁打架等你!”扑上去就是连抓带挠。 三人谁都没想到是这种打法,小夭目瞪口呆地注视着瑶儿,涂山璟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瞟。离戎昶稍有不慎就挨了一爪子,脖子上被抓出血痕,疼得倒吸气。三人耳边时不时响起不着边际的话。 “你们在做什么!” 玱玹赶到府邸外面,见到府邸被离戎武士包围,脚步匆匆往府邸里走,意外见到水榭里扭打在一起的两人,说是扭打,不如说一男子抱着头,抱头鼠窜。 他赶紧上前把披头散发,嘴里叫嚣着负心人的朝瑶拦腰抱走。“小姑奶奶,谁负你了?” 洛愿整理了一下头发,“没人负我啊,我给自己加戏,怕出戏。” 玱玹转头看向那位头发凌乱,脖子上尽是血痕的男子,“这位?”他哪位?不会是离戎族长吧。 离戎昶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看着涂山璟,“璟,怎么没人说圣女这么彪悍。”女子的打法,他不能也去薅头发,挠对方。 “我也第一次见。”涂山璟甚至点了点头,自我肯定。 小夭克制着笑意走向玱玹,“哥哥,这位是离戎族长,这位是我表哥,西炎王子玱玹。” 玱玹看了一眼正在整理衣衫的朝瑶,笑着拱手,“我替圣女表示歉意。” 谁要他替!洛愿不满地瞟了一眼玱玹,走到离戎昶面前,伸出手,“合作愉快。” 众人........这就合作了?离戎昶看了看那只手,她手上的信物,身份,何况中间还有涂山璟,握上那只手,“圣女要是做不到,咱们秋后算账。” “哼。”洛愿拿出绢帛递给涂山璟,“起草一下,我不懂怎么写。” 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能算。涂山璟接过绢帛,手上出现一只狐尾笔,当着众人的面起草契约。玱玹看着涂山璟写下的内容,心中吃惊。 双方表示无问题后,涂山璟划破指尖,鲜血滴入绢帛,离戎昶紧跟其后。还得用血,她只有口水,洛愿吐槽一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一个个这么不爱惜。”抓起小夭的手,掏出匕首,“借点血。”手起刀落,血滴入绢帛。 小夭瞪她一眼,任由她抓住自己放血。 涂山璟与离戎昶瞧她一气呵成的动作,只有她爱惜。离戎昶不满开口:“圣女,我与你签订契约,你用大王姬的血,不够诚意。” “不就是血嘛,看你小气的。”洛愿趁着玱玹不备,拽过来就是一刀子。 玱玹...........“我连什么事都不知道,白挨一刀。” 洛愿嫌弃地松开玱玹,抬眸看向离戎昶,“不够我再去给你弄点其余族长的?王母的也行,两位陛下也行,我反正不行。我怕气血亏,不漂亮。” 她真爱惜自己,离戎昶连眼神也淡定不了。怎么看这位圣女,怎么像泼皮无赖。她拿着绢帛宣扬出去,其余族长但怕要找上门。 小夭夺过绢帛看了看,“放什么放,我代表了!”转手递给涂山璟,“结契。”真去放血,瑶儿的头不知道被拍成什么鬼样子。 涂山璟手指轻点契约中央,绢帛立刻浮现九瓣狐印。当四种血魄在狐印中相撞,整张绢帛突然悬浮至半空,契约文字逐一亮起。 离戎昶收好绢帛,抬眸就瞧见圣女意味不明地盯着自己看,“圣女,你想做什么?” 洛愿一听,瞬间眉开眼笑,将匕首递给小夭,“离戎族长,叫我瑶儿就好,咱们是盟友,要守护彼此的秘密。” “望圣女信守契约。”离戎昶大步离开府邸,众人见到离戎族长出来,二话没说就带着族人走了。 第143章 妖奴赔罪 洛愿瞧着自己的石案,猛然惊呼,“忘记让他赔钱了!砸我东西。” “我赔。”涂山璟把赔钱一事担下来,赔的地方还不少。 玱玹看着涂山璟笑了笑,扭头看向朝瑶,“圣女,今日唱哪出戏?” “你得谢谢我,离戎族上了这艘船。”洛愿应了一句,转而对涂山璟说道:“狗友那边如何说都行,唯独不能耽误我练功。” 狗友?这称呼不太体面,但十分贴切。 “瑶儿,你到底要那么多妖做什么?死斗场的妖个个都身经百战。”涂山璟属实没见过什么样的修炼,需要用到那么多妖族。 玱玹想了想,“你要他们陪你过招?可也用不了那么多。” “我心真狠点,一个月也就没了。”洛愿不以为然,柔声说出残酷的话,“活着陪我练,死了取妖丹,再怎么都是用处。” 玱玹与涂山璟对视一眼,心中觉得此法伤天害理,有悖天道,不约而同想要开口劝阻。 玱玹:“瑶儿,此法过于残忍,我帮你寻灵力高强之人,让他们陪你练。” 涂山璟:“的确,你师承王母,传扬出去,对玉山名声有损。” 小夭看了一眼两人,“你们随她去,她又不是个个取妖丹,看你们大惊小怪。” “就是,一个个把我想的太坏了。改日等妖送到,你们看看我怎么练功不就知道了。”洛愿仿佛不满两人,娇嗔一声,愤然离去。 “朝瑶这样无法无天,迟早得惹出事。”玱玹望着朝瑶的背影,对小夭笑着说了一句。 “惹出事?给他们胆子去玉山找师父,看看谁下不了山!”小夭瞪了玱玹一眼,不开心地离去。 玱玹对着涂山璟苦笑,“璟,又是说一句就得罪俩。” “我也一样。”涂山璟看了看稀碎的石案,借口还得回青丘,离开府邸。回青丘的脚步迈向离戎昶的府邸。 三日之后,离戎昶亲自带着一百位死斗场的妖奴前往圣女府邸。亲眼看见妖奴进入圣女府中兽苑,片刻之后,兽苑飞出两具尸体落在他面前。 “离戎族长,做事不厚道,再鱼目混珠,我丢你榻上。”兽苑里传来妖奴厮杀声与圣女气恼的话语,交织在一起。 离戎昶看着脚边妖丹被掏,显出真身的妖,这是他安排进去一探究竟的细作,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 当夜,他安排的十多位细作,尸身全部丢在他面前。那位一袭白衣的圣女从黑暗中走到他面前,满身血渍。 “离戎族长,我府邸要办宴会,得空过来看看。”洛愿递出一张请柬。 离戎昶看着鲜血淋漓的手,见多识广也忍不住打个寒颤,接过请柬,“宴会那日一定到。” 洛愿目送离戎昶离去,转身回到兽苑,空气弥漫着浓郁腥气与血气,刺激地哇哇干呕。九凤瞧着小废物恶心的模样,刚才不就是拽着她手在尸体内摸了一下,值得这么恶心? “你以前都杀过人,怎么现在不敢杀人呢?”除了清水镇那次,再也没见过她动手杀人。 “就是那次,我留下阴影了。”洛愿瞎编一个理由。 九凤转身看着瑟瑟发抖的群妖,心思流转,“这些全部带走?” “把作奸犯科,干过奸淫掳掠的留下,其余带走。”既然修成人身就得按照世间的规则活着,否则她弄回去,狗改不了吃屎,他们也会再一次被审判,白费功夫。 “你他妈想累死我!”九凤拍了她一巴掌,用妖瞳审问也是要耗费灵力。 洛愿错愕地看着凤哥,“我不是和那谁做了交易,让他帮忙吗?你怎么又不知道?”结印失效了? 九凤.......暴躁地吼道:“我他妈说我那天喝多了,你脑子吐掉了!” “没有,没有,你先去,我把他们传输过去。”洛愿急忙捂着脑袋仓皇而逃。 九凤狠厉地环视一圈群妖,一掌将他们推入幻境,带着无恙离去。 珊瑚望着兽苑的方向,圣女弄了这么妖族进来,意欲何为。回房的脚步被身后无声无息出现的人给打断。 “圣女。” 洛愿莞尔一笑,眉眼弯弯,可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里,却始终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意。“珊瑚,陛下让你伺候大王姬,可不是伺候我,你得分清主次。” “圣女息怒,珊瑚从未逾规越矩。”珊瑚跪倒在地。圣女垂在身侧的手,鲜血从指尖滴落,地面星星点点的血渍绽开如红梅。 “你看你,怎么又跪呢?”洛愿弯腰扶住珊瑚的手臂。指尖的血珠滴在珊瑚腕间,渗入肌肤。 她笑着替珊瑚整理衣领时,藏在指甲里的噬心蛊卵已滑进对方后颈。\"好珊瑚,\"她声音比蜜还甜,\"你总这么懂事。\"突然掐住珊瑚下巴逼她抬头,\"可陛下的案头书信,总能出现我的消息,\"蛊卵在皮下游走的地方,轻微凸起,正顺着脊椎往下爬。 圣女给她种什么了?为什么她的密信,圣女能看到?珊瑚垂下的睫毛剧烈颤抖着,眼下泛起颤抖的阴影,“求圣女开恩,饶我一次。” 最骇人的是她脖颈处暴起的青筋,像是有活物在皮肤下挣扎扭动。它爬到哪里了?心口?还是... 珊瑚喉咙里压着濒死小兽般的呜咽,可唇角还保持着恭顺的弧度。汗顺着脊椎滑进衣领,在蛊虫游走的路径上留下冰凉的轨迹。 “看把你吓得。这是我新修的法术。” 忽然,圣女低头笑了起来,她皮肤下的活物立刻消失。 “念你忠心,这次我就不计较。只不过你的眼睛和耳朵可得收一收,否则兽苑的食人兽也该吃东西了。”洛愿拍了拍珊瑚的脸,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血印。 温软甜腻的圣女,像是蛰伏的毒蛇终于露出獠牙。珊瑚的喉结轻轻滚动,咽下带着铁锈味的唾液,指尖在袖中掐出深紫色的月牙痕。“奴婢明白,奴婢每日跟在王姬身侧,不曾听闻什么。” “嗯,早点休息。”洛愿消失在珊瑚面前。 寒月如刃,将整片云海劈成碎玉。洛愿立在万丈高空,染血的衣袂翻飞,广袖翻卷如垂天之云。云层在脚下碎裂的刹那,她听见心底有个声音在笑:“你看,这世间吃人,站得越高,活得越血腥。” 低阶的厮杀是刀光见血,高阶的博弈是诛心无形——前者断人筋骨,后者毁人魂魄。 市井搏命者,刀光裂帛,血溅五步,此乃动杀——如饿虎争脔,獠牙所向不过方寸腥红。 庙堂执棋者,朱批点册,砚底藏锋,此谓静戮——似龙涎香里,金炉慢煨的骨血章程 下者争命于白刃,上者夺魂于黄卷。屠夫之暴显于砧板,宰执之暴隐于冠冕。困兽之斗终有竟时,规则之杀永续无绝。 风起云涌,悄然平息。不等辰荣族长调和,离戎族已传出消息,误会一场,离戎与圣女冰释前嫌。 中原其余五氏族弄不清离戎族为何忍气吞声,四大氏族的态度也是难以置信,都未表明态度。涂山太夫人病重已久,赤水族长突然患疾、鬼方族长闭关修炼、西陵族长在古蜀巡视。 总之不方便。 指导小夭练完箭,防风邶去而复返,不声不响落于兽苑。嘴角微微上扬,冰冷的眼中闪过一丝温暖的笑意。离戎族心甘情愿把死斗场的妖送过来,不容小觑的本事。 那么多妖奴,毁了死斗场,离戎族却隐忍不言,乃至帮忙遮掩。 “宝邶,大门不走,非得走小路?” 防风邶眼前的景色变化,嫣然而笑的她,向他走过来。 “见不得光的生意,你姐姐应该不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你要求,我出去再走一次。”防风邶笑着说完就立即转身,意料之中被抓住了手臂。 “你又逗我。”洛愿急忙拽着他转身,他欲张口时,往他嘴里塞下一颗糖果。“好吃吗?” 甜蜜里蕴含浓郁的灵气,灵气弥漫至五脏六腑。“你用多少灵草做的?”防风邶回眸看向那双秋水潋滟的眼睛。 “很多很多。”洛愿递给他一张面具,防风邶看了看就随手戴上。洛愿拉着他走入一片水域,幻境之内出现几排妖奴,妖奴被隔绝在幻境,无法看见他们。 “不是有一百人吗?怎么只有八十多个?”防风邶环顾一圈,颇有兴趣注视着妖奴。 他怎么连数字都这么清楚,那夜离戎昶亲自送人过来,秘而不泄,又用了障眼法。洛愿狐疑地扯了扯他,“你是离戎族有人?还是安排人盯着我府邸呢?” “你不是都搬出他大伯了吗?”防风邶单手掐住她脸颊,左右转了转,意味不明。“真想掰开你脑子看看,你到底知道多少过往。” 离戎昶与她见过面的当天就去找过离戎老伯,询问是否认识圣女。 “你是不是会占卜?不然次次都能与你扯上关系。” 洛愿才是真想掰开他脑子!自己结合西陵珩当初所说的事,又查了几百年关于赤宸的事,才得知离戎老伯的事。他竟然也知道,交情匪浅。 “不会,听说你拿着我送你的珍珠,反倒请我?” 防风邶松开掐住她脸颊的手,眼眸微眯,从喉咙深处溢出低沉的笑声。 “烦死了,你烦死了!”洛愿拽着他衣襟狠狠摇了两下。防风邶唇角扬起却故作无奈,“小姑奶奶,我被你摇晕了,怎么做事?” 摇晃蓦地停止,洛愿急忙握住他肩膀让他稳住身形,顺手理了理他被自己拽出褶皱的衣襟,“别晕,别晕,稳住。” 防风邶瞟了一眼她的手,“这次什么算坏人?” 洛愿大概说了说自己要求,防风邶笑着点了点头,“找出来如何?” “找出来陪我练招。”洛愿看他神情无异,指着那群妖奴,“其余的我再养养,等他们强了,再陪练。” “那他们出来与在死斗场有何区别?”防风邶看着她眼睛,她谎话是一套又一套,弄这么多妖奴,不妥善处理,城中氏族的眼睛可不瞎。 “有区别呀,半年没死,我就光明正大放他们出府邸。” “圣女的小心思真是防不胜防,你觉得我信吗?”防风邶抬起她的下巴,微微弯腰,凝视她的双眸。她的眼神没有闪烁,星眸倒映着他。 片刻之后,松开手,“定金都收了,收钱办事。” 洛愿心跳得七上八下,生怕他猛地拿自己先练手。“你请。”挥手间两人出现在幻境里,众妖看见一男一女,空气随之凝滞成胶状,众妖奴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们看见男子双眸忽地变为妖瞳,眼底像是裂开一道血渊。 与那夜刚被送来时一样,强大力量迫使他们看向对方。 第142章 兄弟相见 整座幻境在妖力倾泻的瞬间扭曲,地面化作流动的猩红镜面,倒映着无数张惊恐变形的脸。有妖奴想尖叫,却发现声带已被无形之手掐住,喉间涌上的只有铁锈味的血沫。 “将过往悉数道来。” 最健壮的狼妖率先跪倒,膝盖砸在镜面上溅起血珠,那些血珠竟悬在半空,凝成锁链缠上他的脖颈。狐妖七窍渗出黑雾,每缕雾气里都浮现她曾虐杀的孩童残魂。 猩红的天幕如融化的琉璃缓缓垂落,黏稠的雾气中浮现出万千扭曲的妖影。妖奴们的记忆被抽离成丝,形成一幅幅血色的画卷——他们的罪行、恐惧、悔恨,全都被具象化。 洛愿........奶奶的,他与凤哥的妖瞳怎么都这么吓人。 “他的实力怎么增长这么快?”九凤诧异地看着幻境里的一切。自己涅盘又获得太阳精魄,实力大涨。相柳近日得了什么机缘?也修为大涨,施展时隐隐有股不同寻常的力量。 “他上次在桃花林重伤,逍遥叔带他去过北冥,是不是在那里有奇遇?”洛愿猜想着可能性。 九凤想了想南北冥的神秘之处,“有可能。这事你不知道?”有好处,逍遥难道不会告诉小废物? “真不知道,我那晚魂都要被烧干了。骗你,我天天被你拍。”洛愿说完就甩出长鞭,将那些作奸犯科的妖奴卷起,甩入另一个幻境。 九凤???现在见面哪次没拍过?“骗我给你拍进土里!” 七七八八,留下来五十人。防风邶收回力量,转身就被她牵住带出幻境。 “快快快,吃点吃点。”洛愿急忙拿出一个白色瓷瓶,拔开瓶塞就准备往他嘴里灌。防风邶连忙握住她的手,好笑地盯着她,“这么着急?下.....”下毒也不是这么个下法。话都没说完,瓶中的液体已经倒入他嘴里。 九凤瞧着如出一辙的动作,无语地翻白眼,那晚掐着自己嘴就倒进去了。 “这是什么?”防风邶吞咽下去,立刻感受到灵力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恢复。 “糖水,里面有一滴月魄流浆。”满月时山巅古玉自然泌出的银白色灵液,每滴含30年日月精华。 不出意外又是玉山的宝贝,防风邶故意抿了抿嘴,“跟你做交易挺划算。有吃有喝。” “那可不。”洛愿又在袖袍里掏了掏,掏出一个小盒子给他,“这个你帮我带给毛球,答应给它的礼物。” 防风邶打开盒子看了一眼,她平常都这么花钱?拿归墟水晶做成零嘴?“再这么下去,毛球得反过来啄我了。” “你要是在中原待的时间长,你就把毛球送过来玩呗,幻境大,别人发现不了。” “嗯。”防风邶低眸注视着整理袖袍的她,他的目光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她的眉间上。 他的瞳孔里映着那抹白衣,却在她若有所觉抬头的刹那,让视线若无其事滑向远处的梧桐树,仿佛刚才灼热的目光只是穿过她落在更远处的虚影。 欢送走防风大爷,洛愿返回兽苑,站在那群被选出来的妖奴面前。加上凤哥之前顺手带出来一批,六十多个妖,全部茫无头绪地看着自己。 “今夜,我送你们走,此后别给我惹出乱子,因为你们在外人眼里,已经死了。” 众妖奴慌张不安,唯有一人眼含期待,隐有泪光。 九凤一脚把无恙踹飞,“守着传输阵,深夜把大残废带过去。” 无恙.......又飞了。 夜色如墨,兽苑深处,洛愿站在青石板上,脚下暗红色的阵纹正缓缓亮起。这是她为妖奴们精心准备的幽冥传送阵——一个只存在于古籍残卷中的禁忌之术。 在洛愿指尖掐出最后一道法诀时,地面突然裂开七道锯齿状血痕。这些裂痕并非真实存在的地缝,而是悬浮在离地三寸处的空间褶皱,边缘不断滴落着半凝固的暗红色灵光, 三根刻满饕餮纹的槐木桩呈三角排列,表面那些青铜纹路仿佛活物般蠕动。当第一个妖奴踏入阵中时,地面的血痕突然扭曲变形,像被无形之手撕开的伤口。那妖奴的影子先是一寸寸消失,最后连本体都变得透明,只留下一声心跳的回响在阵中反复震荡。 \"记住,\"洛愿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们的命是我们救的。\" 传送过程诡异得令人毛骨悚然。第二个妖奴踏入时,他的发梢突然结出冰晶,皮肤上浮现出月牙状的空间淤青。当最后一名妖奴完成传送,那些血痕如同活蛇般收缩成线,最终消散在夜风中,只留下满地枯萎的花瓣。 洛愿待最后一名妖奴消失,力竭倒地,望着空荡荡的庭院,疯狂往嘴里塞灵物,晕过去可不划算,最后吞下三滴月魄流浆才感觉好受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 忘忧被白虎带过来,一直紧张地盯着阵法中央。他已经失去等待的耐心,这次没见到弟弟,他拼死也会闯出去。 看着阵法内一个个出现的妖族,这次怎么会这么多?平常不都是一个吗? 视线里突然出现一道朝思暮想的人影,忘忧激动地往前扑去,腿脚的残疾让他直接摔倒在地,重重捶了一下地,声嘶力竭地喊着:“阿柘。” 名叫阿柘的男子,整个人还在恍惚,听到熟悉的声音如同从梦境里被唤醒。四处环视,看清趴在地上的男子,跌跌撞撞跑过去,“哥!” 她没骗自己,他哥哥真的活着。 “阿柘,你怎么伤成这样。”忘忧抚摸弟弟裸露在外的伤口,看得出来上过药,却依旧触目惊心。他的手不由自主颤抖,生怕因为自己的不小心,弄疼弟弟。 “哥,我能活着见到你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阿柘看着哥哥背后那把特殊的椅子,用力搀扶起哥哥,让他坐在椅子上,自己半蹲在他面前,任由他打量抚摸。 “你怎么出来的?”忘忧看了一眼弟弟背后茫然无措的妖,这么多,不是寻常的法子。 “瑶儿毁了死斗场。”阿柘瞧见哥哥震惊之后浮现的疑惑,扫了一眼身后,站起来弯下身子在哥哥耳边低语:“那夜,我听见有人唤她圣女。” 搭在椅子扶手的手猛地握紧,圣女!世间有此名号的女子,只有玉山那位。他在奴隶市场也听过那位圣女的名讳,深得王母与两国帝王的厚爱。她过来都是戴着面纱或面具,隐去花印。 瑶儿,瑶儿,朝瑶!是她,玉山的圣女。 阿柘看着哥哥白净的脸颊,虽然穿的是粗布麻衫,但能看得出来,没有受过折磨。 “等会再演兄友弟恭。”一道冷冽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 忘忧回头看了一眼,立即对弟弟说道:“我在这里叫忘忧,这里不用真名。” 阿柘点了点头,看见哥哥转动了一下椅子,椅子立即调转了方向。哥哥恭敬地对着红衣男子拱手,“谢谢大人救我弟弟出水火。” “你下次见到她再谢。”九凤驻足在阿柘面前,冷漠地看着他,“她说的话都办到了,你呢?” “我信守承诺,认大人与瑶儿为主。”阿柘单膝跪地,拱手在前,掷地有声。 九凤注视着阿柘,仲夏日小废物与他在死斗场遇见的妖奴,本以为命不久矣,不曾想真活到小废物把他救出来了。 “识相。”九凤瞟了一眼兄弟二人,走向众妖。 赤色衣袂无风自动,九凤的指尖划出一道血符,十八道燃着黑焰的锁链突然从虚空射出,如同活蛇般缠住众妖脖颈。兔妖少女雪绒的耳朵\"噗\"地炸出绒毛,锁链上的妖文已烙进她雪白肌肤 “你们的命不归任何的神族,归我!平日,我不会限制你们的行动,我有命令必须听令,听我调遣。” 他弹指将一滴血珠化为血雾,所有吸入者胸口浮现出纹印,\"违逆者、叛逃者、变节者、妖丹自爆。\" 阿柘注视着哥哥,忘忧察觉到弟弟的注视,抬眸看了他一眼,保持着沉默。 九凤看着兔妖,心里忍不住吐槽小废物,留只兔子干嘛!饿了吃肉还是解闷。 余生迷茫,臣服力量,众妖不知等待他们的是什么,只知道眼前的大人,他们无法反抗。云泥之别的力量,他们只剩下屈服。 晚上,众妖在后方见到鳞次栉比的木屋,一座皆惊。全是妖族,这里像是妖的世界,那些妖没有任何的镣铐,各自做着各自的事,修炼、博斗、甚至在炙烤食物。 “哥,你在这里过得怎么样?”木屋屋檐下,阿柘坐在忘忧身边,与他一起注视着篝火旁饮酒的红衣男子。瑶儿说过哥哥与自己分离后的日子,他被卖到死斗场,哥哥被卖到奴隶市场。 “比我想得好,我以为她会要我做什么事,并没有,只是让我把外面的生活分享给大家。”从死斗场出来的妖,有些自小就待在那里,并没有怎么见过外面的世间,见过的也是几十年或者百年前的世间。 忘忧指着一旁围在一起的妖,讽刺地笑了笑,“他们就算从死斗场逃出来,如果没有她,很快就会沦落到奴隶市场,或者成为神族的杀手。” 空有一身厮杀搏斗的本领,其余什么都不懂。 “阿柘,你刚才说的话是出自真心吗?那位大人眼里容不下沙子,如果......”如果只是权宜之计,他们也该做好打算,留下退路。 “是真心。我第一次见到瑶儿与那位大人。”阿柘说起当初在死斗场的初遇,那时候的他看不到希望,每天除了想打赢就是打赢,打不赢就是一团血肉。暗无天日的日子,看不到尽头,唯一的惦念---哥哥。 “她和我接触几次后,她说她帮我找你。”她偶尔过来,径直就坐在他身边,絮絮叨叨说着他哥难伺候,烦死了。 “第一次见她凛若冰霜,像是高高在上的氏族大小姐。后面熟悉了,她话越来越多,什么都说,刚开始还在讲奴隶主对你不好,下一刻就讲起她在奴隶主碗里放虫子。” 忘忧想起那段时间奴隶主骂骂咧咧的样子,一会床榻湿了,一会饭里出现毒虫,晚上做噩梦。忽然愣住了,好像她出现那刻开始,奴隶主诸事不顺。 以为是同行眼红报复,原来都是她做的。 忘忧看见弟弟讲起瑶儿的神情,眼神柔和焕发着异样的神采,这眼神他知道意味着什么,意味弟弟有了不切实际的妄念。 蓦然出声打断,“阿柘,她不是你能肖想的人,觊觎得起的人。她身边都是处尊居显之人,亦或者如那位大人般能架海擎天的人。”忘忧看向红衣男子, “哥,你别乱猜,她是我的恩人,我......岂能存这种心思。”阿柘急忙开口解释,眼里的光彩一点点消散下去。 那夜进入的府邸,他这辈子有可能也无法拥有一座,与她站在一起的男子,与她同行的女子都是殿下,他和他们简直是天渊之别,岂敢高攀。 “哥,按照规矩,别叫我阿柘了,唤我.....忘安。”忘安起身走进忘忧的木屋,像以往照顾哥哥般,替他整理着木榻。 “忘安,忘安,望安,望安然。”忘忧喃喃低语,想通之后,掠过唇边的风带走一声喟叹。 宴会前,离戎昶依照契约将五百位妖奴分批次全部送进圣女的府邸,每次离戎昶送妖奴过来,洛愿都会提前将隐藏在暗处的暗卫全部调走,去给她找凶兽。小夭的暗卫自然好调,玱玹派来的暗卫得力于她亲自绑了玱玹。 经过九凤与相柳两轮赛选,留下的妖有三百多位。九凤暂时不想要了,海岛与澡堂子两边跑,他觉得小废物简直是折磨自己。 洛愿望着兽苑里剩下的一百多位凶狠的妖与食人兽,天天喊穷,听得小夭耳根子都疼了。 玱玹去过一次兽苑,亲眼看见妖奴与食人兽厮杀吞噬的场景。忧虑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拉着朝瑶说破嘴皮子,也没让她放弃饲养凶兽。 涂山璟欲言又止的话,每次被小夭一瞪,立刻吞下去,最后干脆送了几只凶兽过来,表示小夭觉得开心就好。 丰隆原计划生辰之后返回赤水,因朝瑶的请柬,索性就住了下来。暗中协助玱玹招募兵马一事,时不时悄悄往返辰荣山。 洛愿莫名其妙多了一位朋友---狗友。 离戎昶第一次从朝瑶嘴里听到这个称呼,反复纠正他不是狗,每次都被朝瑶堵回去,“你祖先都不认了?双头狗不是狗?” 第143章 开胃菜 宴日当天,洛愿在兽苑发狂,说好凤哥亲自披甲上阵,凤哥却摆了自己一道。他在幻境里指导无恙与凶兽搏斗,独留她在外面。 玱玹与小夭往府邸大门方向走,今日的主角在兽苑生气,只好他们来待客。 “没人惹她,瑶儿无缘无故又在气什么?”玱玹注视着前方的景致,时辰尚早,丰隆他们还得等一会才到。 小夭也不知瑶儿大早上怎么突然生气,但听她嘴里的话,或许是凤哥惹到她。“瑶儿的哥哥来了,他们两人经常拌嘴。” 玱玹眼底的笑意顷刻消失,他的人一直守着府邸,怎么没人察觉?“清水镇林间那位红衣男子?” “嗯,凤哥性如烈火,与瑶儿一样谁的面子都不给。倘若今日他举动不合时宜,你别放在心上。”凤哥那嘴,小夭想着还是提前跟玱玹打个招呼。 “看得出。”当初在清水镇,第一面第一句话就是骂自己废物。玱玹微微一笑,笑意浮于表面不达眼底。 “你别计较,瑶儿在他口中也是小废物,可凤哥对瑶儿真的好。你要是计较,瑶儿当场就得发脾气。”几百年的时间,自己这个大废物都听顺耳了,要是凤哥突然喊自己小夭,她一定以为是别人幻化的。 “看你把我想成斤斤计较之人,算起来,他在相柳手上救过我一命。”红衣男子展现出的实力,完全不输于相柳。几百年的冷眼相待都过来了,此刻的他有什么可计较。 “她今日打算怎么玩?”玱玹与小夭快要接近府邸大门,一路走来,玱玹没发现变化之处。 “她现在还没启动。”小夭随手指着一处花丛,“她没骗你们,这府邸里幻境、阵法、凶阵都有。” 小夭兴致盎然,她亲眼看见瑶儿如何布下阵法,“竹林她设下了夺魂阵,里面有怨灵,那晚我见到不禁吓了一跳。” 玱玹...........“现在跑来得及吗?”他与西陵淳一样的想法,玩了还有命吗? 两人亲自在门口迎客,玱玹见到珊瑚带着小奴抬着桌案过来,上面摆放着各种面具,面具均是半截,仅露出下半张脸。 “这是何意?”玱玹拿起一张傩神逐疫面具,黑漆底描金饕餮纹,眉心竖刻“傩“字。 “避兽,等会真伤到人,她怕赔钱。“小夭戴上九尾幻月面具,银丝掐出流云纹骨架,尾端嵌渐变琉璃珠,如同狐尾光泽。眼角垂落细银链缀月长石,行走时如泪光摇曳。 玱玹看着准备的面具,张张精致华丽,“她花了些心思。” “她说这些大家可以拿走,先到先得。“小夭满意地抚了一下琉璃珠。 玱玹看了看桌案,立刻换了张面具,戴上重明鸟形制的面具。鎏金羽片层叠覆盖,额心嵌红宝石雕琢的独目。 涂山璟与防风意映,涂山篌一早就到了,三人看见在府邸门口迎接的玱玹与小夭。意映与涂山篌立刻扬起笑意,涂山璟看见小夭脸上的面具,淡然的眼神变得柔和。 “怎么是你们亲自迎接?今日怎么戴上面具呢?”防风意映端详着小夭脸上的面具,莞莞一笑。 “瑶儿在兽苑练功,她平日不爱与生人接触,府邸多余的小奴与婢子都没有,我一来就被安排干活了。”玱玹看着涂山篌与涂山璟两人调侃。 小夭微微侧身,让开桌案,“意映,瑶儿说女子优先,你先选。“ 防风意映笑着点点头看向桌案,不同于日常的面具,像是专门打造。瞅见一张半透明青玉雕鱼身,鱼鳍为镂空银丝浪花的面具,耳际延伸出蓝晶石流苏,水波荡漾。“我选这个。“ 涂山篌选了一张表面刻有繁复饕餮纹饰,狞厉的面具。涂山璟则戴上一张不坠有流苏珠子的白色九尾狐面具。 玱玹不露声色扫了一眼涂山璟与小夭,欲开口说话时,蓦然听见府邸内响起兽吼的声音。 “游戏开始了。”小夭一听兽吼,立即明白府邸内所有的阵法都启动了。 “瑶儿的玩法与众不同,今日必然有趣。“涂山篌喜欢猛禽恶兽,此刻听见兽吼,一声就足以听出是凶兽。 “大家怎么都站在门口?”几人身后传来揶揄的声音,回身一看,丰隆正牵扶馨悦下马车。 “这不是等你开戏。”玱玹站在原处注视着两人,馨悦看着戴着重明鸟面具的玱玹,嫣然一笑。 “今日这是什么戏?都戴上面具了。”丰隆好奇打量每个人脸上的面具。 “馨悦,你也快选一个,不然等会被咬了。”小夭拉住馨悦的手,走向桌案。 丰隆与馨悦选好面具刚戴上,立刻听见兽吼。“早听说瑶儿喜欢养凶兽,府邸里饲养了多少只?” “你进去就知道了,玩得愉快。“玱玹望着府邸内,感慨地拍了拍丰隆。 小夭与玱玹带着众人走进府邸,原本花团锦簇的地方突然变成一片空地,九尊石兽出现在众人眼前,石兽锁着九只狰兽,朝着众人嘶吼。 馨悦错愕地望着狰兽,“瑶儿的宴会玩这个?”这要是挣脱锁链扑上来,她就成吃食了。 涂山璟没想到朝瑶敢把凶兽就这么赤裸裸放出来,玱玹瞧着“欢迎仪式”,想着刚才小夭说的话,担心谁不小心把命交代了。 “瑶儿这个宴会,我喜欢!”涂山篌立即称赞,宴会都是千篇一律,这次倒是玩些新奇。“这个怎么玩?”像是迫不及待准备上前,一试身手。 小夭低头浅笑,眼睛亮的出奇,“我们等一等,这要人多才好玩。” 珊瑚在府邸外,候着接下来的宾客,瞧见一前一后到来的西陵淳与离戎昶立刻迎上去,引着他们选面具。两人踏入府邸就看见眼前站着一排人。 “你们..........“西陵淳招呼的话还未说完,众人转身看过来的间隙,清楚看见九只狰兽。朝瑶不是说笑,玩真的。 离戎昶瞧着狰兽,面具下的眼角抽了抽,开胃菜扎实。 丰隆几人对于离戎昶的到来十分意外,朝瑶毁了死斗场,两人不说水火不容,也是互相厌恶,可怎么看着关系还不错?离戎昶故作不见大家疑惑的目光,打声招呼,站在涂山璟的身侧。 西陵淳注视着凶兽,凶兽迎客,怕饿着谁?凶兽的眼睛冒着绿光,饥肠辘辘,望着他们,垂涎三尺。 在外的珊瑚见到防风邶过来,待他选好面具,立刻吩咐小奴关上府邸大门。防风邶听见凶兽的吼叫,今日她要唱哪出戏。 “二哥,你怎么才来?”防风意映听见脚步声,猜测是二哥过来了,回身看去果然是懒洋洋的二哥。 “有事耽误了。”防风邶对着众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小夭见珊瑚过来,蓦然开口:“人到齐,我们开始吧,过了这关,里面还有幻境,阵法。“小夭冲西陵淳揶揄打趣,“淳弟,杀阵与凶阵,你姐姐可是为你备下了。” 大可不必!!!西陵淳笑不出来,“姐姐不用如此厚爱,大家一起。” 涂山璟望着府邸的一切,灵目之下竟没完全看透府邸里的阵法,属实精妙。 丰隆与涂山篌一听还有杀阵与凶阵,兴趣高昂。防风意映瞥了一眼涂山篌与涂山璟,一个跃跃欲试,一个淡然处之。馨悦小嘴微张,惊诧地看着哥哥,“哥哥,你确定要玩吗?” “怎么不确定,玩!”丰隆对着馨悦挑挑眉,让她放心。 “请。”小夭身上带着瑶儿给的玉佩,大摇大摆穿过凶兽,站在对面等他们。 馨悦见小夭无碍,心里紧张也跟着众人的脚步走去。 “有机关!” 众人听见西陵淳喊了一声,立刻看向他。西陵淳踏上一块青石板时,石板猛地往下一沉,从天而落一条绳索将他捆绑起来吊在空中。 西陵淳欲哭无泪,姐姐这个是为他量身定制的吗? 兽群暴动,凶兽猛地挣脱锁链朝着众人扑过来,众人不曾想凶兽会齐齐猛攻,丰隆立刻将馨悦挡在身后,各自的武器迅速出现在手上。防风邶眼里掠过笑意,为了配合只好射出冰刃,冰刃控制在擦伤狰兽表皮的程度。 “需要救出困者,骑乘狰兽跃过火圈。”小夭适当出声提醒他们玩法。 玱玹剑锋裹挟金灵斩断绳索,凌空接住西陵淳的瞬间,地面突然裂开六道火沟。 防风意映挽弓连射三箭,箭尾银铃震荡出音波屏障,暂时阻住扑来的狰兽群。涂山璟指尖冒出青光,九尾虚影化作锁链缠住狰兽脖颈,跃上凶兽,转头对惊魂未定的西陵淳喝道:“抓紧兽角!” 防风邶脚尖一点跃上凶兽,驱策凶兽。抓住间隙,提起防风意映衣衫,防风意映借力用力,跃上凶兽。 涂山篌的狐火凝聚在指尖,故意驱策狰兽贴近涂山璟,在跃过火圈时突然撤去灵力。离戎昶甩出长鞭卷住璟的腰身,自己却被兽尾扫中踉跄坠地。 玱玹见状剑挑烈焰,在火墙上劈开缺口,趁机跃上兽背,以灵力化缰绳勒住其咽喉。西陵淳趴在狰兽背上死死抱住兽角,丰隆怒吼着用火鞭抽打兽臀逼其冲锋。馨悦闭眼抓紧哥哥衣衫,被他带着腾空翻越火墙。 众人落地时,所有狰兽立刻消失,府邸再次变作花团锦簇的模样,仿若只是一场梦。 馨悦拍着自己胸口,忍不住惊呼,“第一关就放凶兽,我还没玩过这么刺激的宴会。” 西陵淳踩下青石板那刻,九凤面前出现火镜,众人的表现尽收眼底。洛愿在兽苑鞭子舞得虎虎生风,十个妖奴将她团团围住。 “小废物,你倒是下手啊!”九凤一心两用,看着众人入府,还得骂几句磨磨唧唧打架的人。 “凤哥,我怕见血。”说好他来演,谁知临时罢工。 “那就没办法。”九凤脸上扬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手指一点,又有十个妖奴凭空出现在小废物面前。今日她不杀也得杀,不逼一步,小废物次次打架都磨蹭。 洛愿...............“凤哥,不玩这么大啊!” 二十多个妖奴分散在洛愿周边,眼里散发着凶狠光彩。那位大人说了,只要能打赢她,放了他们。 洛愿只得当练招,妖多势众,身影忽明忽灭的情况下,依旧挨了几爪。 防风意映端详四周景色,“下一个在哪里?” 不等小夭开口,涂山璟低声说道:“我们已经入阵了。” 第144章 虐杀妖奴 馨悦正在疑惑没有看到凶兽,瞬间,万千芍药骤然绽放,带毒花粉形成粉色雾障。粉雾弥漫的瞬间,馨悦的惊叫划破寂静:“我的灵力在流失!” “别碰花瓣!”涂山璟突然拽住正要伸手的西陵淳,“这是青丘古籍记载的噬灵芍药。” “谁的掌心浮现花瓣状烙印,意味着成为阵眼攻击目标。“小夭说完出了阵法,站在阵法之外,将每个人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在我掌心。”涂山篌看了一眼掌心,低声说了一句,狐火刚燃起就被花露浇灭。 玱玹金色长剑触及地面时,食人花藤疯狂缠住他双腿。涂山璟九尾灵力化作青刃斩断藤蔓,西陵淳与离戎昶却误触机关引发暴雨。丰隆趁机用火灵蒸干水雾,馨悦的蝶形暗器精准钉住阵眼芍药的花蕊。 玱玹剑锋挑起金色光幕:“丰隆,火攻东南角!” “早等着呢!”丰隆双掌爆出烈焰,却见火舌诡异地被花露吞噬。防风意映突然喊住丰隆:“等等!这些是水镜幻象。” “二哥,用冰试试看?” 防风邶轻笑一声,冰棱却射向完全相反的方向。随着琉璃碎裂声,真正的阵眼芍药在西北角显现。 “有意思。”涂山篌把玩着狐火走近,“当心!”璟的警告与意映的箭同时抵达。一支淬毒藤蔓在篌脚边化为灰烬,而箭矢正钉在阵眼核心。 走出迷阵的那一刻,众人神色各异。防风邶掸了掸衣袖上残留的花粉,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眼底却暗藏审视。“瑶儿的迷阵有意思。” 能不有意思吗?请君入瓮。 防风邶指着前方,不远处正在重新聚拢的雾气,笑着低声道:\"又开始了。\" 众人通通看向远方,馨悦感慨地叹口气,“今日这顿饭想要吃上可真不容易。”这哪里是来参加宴会,更像是来闯关,不过就得死。 防风意映收起长弓,语气含笑,“圣女的饭可不是容易吃的。” 离戎昶看了一眼涂山璟,涂山璟处之泰然,一点都不担心见血。 浓雾散尽时,一道青玉长廊凭空浮现。廊柱上挂着的饕餮灯突然嘶声道:\"七步断肠,步步诛心。\" 防风邶指尖拂过冰刃,越来越会玩。 丰隆第一个踏上玉阶,台阶上出现瓷盘,盛放着糕点。他拿起台阶上的桂花糕就吃了一口,“这哪是什么断肠廊,分明是零食廊嘛!” 第二步台阶突然弹出馨悦最爱的蜜饯盒子,她惊喜地叫道:“居然知道我的口味!” “小心有诈。”玱玹谨慎地用银针试毒,却发现糕点里夹着一张字条:“恭喜获得免毒金牌一枚。” 第三步的涂山篌面前出现了特制小鱼干,他挑眉道:“连我三百年前爱吃的零食都记得?” “该我了!”西陵淳蹦上第四步,结果被喷了一脸五彩糖粉,引众人哈哈大笑。 第五步的防风邶面前摆着冰镇酸梅汤,他优雅地饮下:“看来瑶儿很懂夏日消暑。” 正当大家放松警惕时,第六步突然升起一个巨型糕点,上面写着:“最后一步请谨慎选择。” 防风意映灵机一动,把糕点分给所有人:“既然是零食廊,当然要分享才够意思。” 所有人分食完糕点,离戎昶脚下的台阶猛地升高,整个人被藤蔓缠住,裹成蝉蛹。 “恭喜,成为幸运儿。”饕餮灯再次发出声音。 众人猝不及防看见离戎昶被藤蔓甩出去,从府邸上空飞过,挂在木槿树上。 离戎昶.............这是不幸的运。 “哈哈哈哈。”丰隆望着挂在木槿树的离戎昶,乐不可支。馨悦撑着廊柱捧腹大笑。 西陵淳望着像树叶般摇晃的离戎昶,昶能来,真没想到。估计他自己也没想到,能成为树叶。 随后众人经过莲池蜃楼境、月桂逐影、五行炼妖笼,十多个幻境阵法才走到兽苑门口。 一个个都变成了移动的“战利品展示架”,一旦互相对视立刻发出爆笑声。馨悦的发髻上插着三根彩色羽毛,羽毛就像小旗子似的来回摆动。 丰隆偶尔向上瞟一眼,他头上顶着破阵赢来的金冠,尺寸明显偏小,卡在他浓密的头发上活像个滑稽的发箍。 西陵淳上挂满了各色小铃铛,走起路来小铃铛立即发出幽灵般的声音。 最惨的要数玱玹,一身华服上沾满了各色颜料。那是通过彩虹阵时留下的“纪念”。向来注重仪表的王孙此刻活像个彩虹盘,连睫毛上都沾着荧光粉。 最绝的是涂山兄弟——璟的衣衫被阵法变成了彩虹渐变色,背后不知何时被贴满了“机智破阵者”的贴纸,随着他优雅的步伐,那些小贴纸正在阳光下欢快地眨着眼睛。篌则顶着个会喷烟花的高帽子,身上缠满了七彩丝带,每走一步就叮当作响。他每次想扯掉这些\"装饰品\",却发现越扯缠得越紧,最后只能满身彩带走路。 防风兄妹倒是意外地体面。防风邶的紫衣上缀满会发光的星屑,每走一步就像移动的银河。意映的水袖间缠绕着流光缎带,抬手时带起一串会开花的光点。 离戎昶还在树上挂着,随风飘荡............. 不知朝瑶在这些东西设下什么秘术,扯不掉、取不下,哪怕用灵力也无法清除。 兽苑里面传来各种嘶吼声,馨悦诧异地看着小夭。“还有?” “这里面没有,瑶儿在里面,里面一步一幻境,困着凶兽与妖奴,有些凶险。”全场唯独小夭全身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她也不知道瑶儿在做什么,途经兽苑而已。“府邸内还有阵法与幻境,你们是接着玩还是进去看看?” 馨悦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羽毛,皱着脸,“难怪瑶儿不爱出门,天天这样玩下去,乐趣不少。” “你与意映都算好的,你看看我这一身。”玱玹展开双臂,无奈地看着众人,这走出去谁认得出他是西炎王孙。 “进去看看,我不能戴着帽子出门吧,得让瑶儿取下来。”阵法中突然一顶帽子就落在头上,涂山篌看了一眼丰隆的金冠,差别待遇。 “有...哈哈哈...”馨悦瞅了一眼立刻哈哈大笑,她还是第一次见涂山篌这么狼狈。 洛愿听见兽苑外面的说笑声,心里愈发着急,“凤哥,你再不出来,咱们要露馅了。” “自己杀!”小废物这是打算把妖奴累死,还是打算把她自己累晕?只会闪躲,毫无杀心。“你对别人心慈手软,别人可不会对你心慈手软,今日这关过不了,他们迟早会怀疑你的妖奴去哪里。” “其他人好骗,涂山璟天生灵目,看破幻术。”九凤踢了一脚无恙,冲着它使个眼神,无恙立刻欢快地跑出幻境。“死几十个换几百人,自己考虑。” 洛愿看了一眼兽苑门口,伫立在一览无余的兽场,望着朝她扑过来的妖奴,闭上双目,屹立不动。 她的因果,何苦非要自欺欺人。 小废物突然没了动静,冲在最前面的妖奴已经伸出利爪,“你不杀他,他就得杀你!” 洛愿的白衣在腥风中翻飞如鹤,银丝绣的面具下勾起一抹苦笑。为什么一定是她? 当第一个妖奴的利爪距她咽喉三寸时,她突然睁开双眼,旋身折断了那截手腕,清脆的骨裂声像某种开场,侧身一剑刺入对方心口。 炙热的妖血飙溅在她面具上,温热落入她的双眸,像是将她的双眸也染红。 众人在小夭的带领下,进入兽苑猛地嗅见空气里弥漫的血腥气。而眼前的一幕,将众人的脚步生生遏制住。 白衣沁血,长剑不间隙地滴落鲜血,朝瑶反手拧断猫妖奴脖颈,手中长剑忽地刺入豺妖奴的腹部,剖开腹部,掏出的妖丹,转手丢向白虎,妖丹立刻被白虎吞入腹中。 地上还躺着几具被开膛破肚的妖奴,死相狰狞,妖丹全部被掏。 馨悦看到这幕,被空中血气一刺,扶着丰隆就干呕起来。小夭注视着眼前的血腥,完全反应不过来,不是说对招吗?为何变成虐杀?瑶儿不是要成立组织吗?为什么要杀他们。 防风邶望着地上死去的妖奴和正在与妖奴对打的她,全部都是他找出来的,她口中罪大恶极的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她的陪练就是先折磨再虐杀,连妖丹都不放过? 朝瑶的身影极速在妖奴之间穿梭,只有掏妖丹的时候才能看清她的身形。 剑锋搅碎心脏的闷响中,洛愿的掌心传来妖丹温热的震颤。她看着那具轰然倒地的狼妖尸体,瞳孔里映出自己染血的广袖,像雪地里突然绽开的红梅。 蛇妖的毒牙还未咬上她肩头,长剑已瞬间变成匕首插进对方咽喉,活生生扯出连着气管的妖丹,丢给无恙。 “为什么非要是我...”这个念头在剖开第三只熊妖丹田时变得尖锐。她的剑刃精准挑断妖丹经络,却在对方濒死的瞳孔里看见自己扭曲的倒影。 杀到最后,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做什么,眼前是血淋淋的世界,妖奴的动作都像被放慢了。 白衣早已不复初见时的清冷皎洁,此刻浸透出深浅不一的血色。暗红血渍如泼墨般晕染开来;腰间缀着的珍珠串染成赤红,随她动作甩出细碎血珠;裙摆处层层叠叠的血痕,像极了凋零的花瓣。 洛愿的整个世界仿佛被分割成了两半,一半是冰冷的现实,一半是破碎的幻觉。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剑刃切开对方皮肉的阻力,像撕裂一层又一层的绸缎,她甚至觉得对方就是自己,竟有种异样的解脱感。 剑锋割开妖奴咽喉时,洛愿听见了自己灵魂碎裂的声音。那些被她斩杀的妖奴睁着不甘的眼睛,瞳孔里倒映着她染血的裙角 “它们吃过人,他们无恶不作。”这个理由,最初还能让她握紧剑,直到她活生生掏出妖丹的时候,发觉自己才是恶魔。 不停地麻痹良知,每杀一个,剑就重一分,到最后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像是替她发出无声的恸哭。 小夭觉得有什么东西噎在喉咙里,最绝望的不是见死不救,而是眼睁睁看着熟悉的人变了模样。 所有人都震惊诧异地望着这一幕,朝瑶的嗜血狠辣超出了他们对她的认知。馨悦每看一眼就觉得恶心,甚至连喜欢驯服凶兽的涂山篌,竟也觉得那位白衣染血的圣女,敌得过世间任何一位狠人。 终于解开束缚,走进兽苑的离戎昶,呆愣一瞬,这些都是他送来的妖奴。不由得看向涂山璟,按照这个练法,五百妖奴恐怕已经寥寥无几。 “继续。”九凤冷眼扫过众人惊愕的面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道貌岸然之徒,手上沾的血比她多千百倍,此刻却装出这副震惊模样,真是可笑至极。 如今对镜自照,惊觉镜中竟是恶魔? 九凤手指一划,又有二十多名的妖奴从虚空中出现在众人眼里。洛愿挥剑间隙看见众人的神情,冷漠的防风邶、伤心难受的小夭、眸如深海的涂山璟、震惊的西陵淳与防风意映、诧异赞赏的涂山篌、恶心不停的馨悦,呆愣在原地的丰隆与离戎昶。 “小九,出来!” 众人听见朝瑶的厉喝,虚空中猛然出现身躯庞大的蛟,白虎的身形也瞬间暴涨,抖动着白色皮毛。 一蛟一虎,目光幽森地盯着妖奴,一颗颗妖丹被抛向它们。刚才死掉的妖奴被蛟与虎叼住甩入一个黑色旋涡,黑色旋涡里传出各种凶兽的吼叫。 朝瑶左手成爪扣住狼妖咽喉的瞬间,右手长剑已贯穿背后袭来的蛇妖七寸。她屈膝后仰避开横削的骨刃,发间银簪随动作甩出串血珠。 当熊妖的巨掌拍向她天灵盖时,她突然矮身翻滚,被血浸透的裙摆在地面拖出扇形血痕,反手一剑挑断对方脚筋的动作行云流水。 几十名妖奴在朝瑶诡异的身法与狠辣的招式下,片刻之后全部气绝身亡,个个妖丹被掏,入了黑蛟与白虎的腹中。 第145章 虐杀妖奴(二) 白衣向来纤尘不染,此刻却成了最触目惊心的画布。鲜血顺着衣襟蜿蜒而下,在素白的底色上绽开妖异的花纹,带着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 衣袍下摆已被血浸透,沉甸甸地垂落,每走一步都在青石板上带出暗红的痕迹。 洛愿掏出最后一名妖奴的妖丹,随手丢给小九,鲜血从指尖缓缓滴落,沿着衣袖的纹理蜿蜒而下,无法言说的凄厉。 剑尖轻触地面,发出“铿”的一声轻响。那剑也早已被鲜血染红,成为了这场战斗的见证者。她低下头,看着剑身上的血迹,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对生命的敬畏到漠视,对命运的尊重到无奈,交缠在一起。 “看够了吗?”回眸看向众人时,一缕被血黏住的长发垂落,贴在面具上。静静地站立于尸体之中,周身环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肃杀之气。 “瑶儿,好身法。”忽然,涂山篌鼓掌称赞,够狠辣、够决绝、够无情,比起那种娇柔的解语花,这种满身锐刺的虎刺梅,更得他意。 丰隆瞟了一眼涂山篌,随即称赞起来,“平日瑶儿深藏若虚,不露锋芒,今日才有幸一观。” 馨悦连忙扬起笑意,站直身姿,除了涂山璟与防风邶没有说话,其余人淅淅沥沥的鼓掌,交口称赞。 防风邶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道优雅的弧度,但漆黑如墨的瞳孔里凝着化不开的寒意,瞳孔收缩,仿佛有剧毒正在血管里奔涌。 此刻的她与那些奴隶主,叫嚣着非我族类的人有什么区别? 洛愿眼里没有丝毫胜利者的喜悦,反而是一片冰冷的沉静,双眼深邃如寒潭。 突然,她唇角弯起柔美的弧度,抬手将那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是吗?那你们也来玩一玩。我看看你们是真心还是假意?” 她握着剑柄,剑刃朝下,向小夭举了起来,“你来吗?” 瑶儿像是从血渊走出来的人,小夭看着她衣角不断滴落的鲜血,深深凝视着她,不敢眨眼。 “有何不敢?”小夭冷冷一笑,讥讽地扫了众人一眼,不顾玱玹的低唤,走上前盯着朝瑶的眼睛,握住朝瑶拿着长剑的手。 这条路,不管繁花似锦还是血色深渊,她的妹妹是人是鬼,自己都陪她。 朝瑶轻轻一松手,小夭立刻握紧长剑,玱玹急得喊了一声,“小夭。” “瑶儿,放妖奴。”小夭看了一眼玱玹,决绝地对着朝瑶说道。 不错,大废物没伤小废物的心,九凤放出妖奴,这次依旧是二十个人。 虚空中再次出现凶狠残酷的妖奴,玱玹冷厉地看了一眼朝瑶立即飞身上前,手中出现长剑,护着小夭。 朝瑶满不在乎地转身走到一边,玱玹杀一个,她长鞭卷起一个,淡定地掏出对方的妖丹丢给无恙和小九。 玱玹与妖奴对打起来才感受到这种日日泡在死斗场的妖,有何不同。暴厉恣睢,招招都是不要命的打法,不顾自身性命。穷凶极恶,一心只想要他的命。 “我也来试一试。”涂山篌看了朝瑶一眼,立刻飞身上前加入战斗。他与玱玹同时进攻妖奴,不同于玱玹,涂山篌每次都会掏出妖丹扔给白虎和黑蛟。 涂山璟平静的双眸在看见小夭走过去那刻,立刻垂下眼帘像是不忍再看,实际掩盖着眼里的紧张不安,担心稍有闪失,她会受伤。 丰隆看见玱玹护着小夭有些吃力,连忙加入进去。两个人把小夭护在中间,小夭拿着瑶儿的剑,像是发了疯般挥剑,自身安危置之度外,眼里只有那些妖奴。 洛愿默默把所有人的神情全部收入眼底,大家看着小夭都是紧张,担心。看着自己则是各种眼神下的恶心鄙夷。 厮杀声里,她终于听见自己灵魂里某根弦彻底崩断的声音。 防风邶凝视她的眼神,讥讽一闪而过,眼里像是被一层薄冰覆盖,瞳孔深处渐渐凝聚起寒潭般的幽深与冷冽。 她的标准定夺别人的生命,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以己度人,犹执矩测渊,岂知其深? 玱玹的长剑终结他面前最后一个妖奴,拔出长剑回身看着镇定自若的朝瑶。她儿时分明不是这样子,他以为她只是骄纵,没想到她会让小夭涉险。 “朝瑶!你清楚小夭灵力低,你还让她与妖奴搏斗。”玱玹郁气在胸,复杂的情绪蚕食着他的理智。忽然向朝瑶举起长剑,大声质问她。 丰隆见朝瑶眼眸骤然变得凌厉阴狠,急忙打圆场,“玱玹,你怎么回事!大家都是玩玩,你怎么还认真了?” “哥哥,你在做什么!”小夭一把握住玱玹的手臂,大惊失色,“不许对瑶儿举剑。” 洛愿望着玱玹,嘲讽地冷笑一声,别过头不去看他。防风邶漠然地看着玱玹握住长剑的手,他垂在身侧的手,蓦然放松,四指并拢垂直,掌心之中冰刃一触即发。 “嗯~我错过什么呢?” 众人乍然听见一道低沉戏谑的声音,斗兽场中央倏然出现九幽血涡,金纹玄铁覆面的男子踏焰而出,绛袍翻涌似焚天云霭。 圣女的哥哥一直都在? 防风邶看见对方时,冰刃消失于无形,垂在身侧的手,骨节青白,目光里阴霾稍纵即逝。双方视线在空中交汇,都带着嗜血的幽光。 洛愿无语地回头看了一眼,大哥,她白眼挨够,你出来了。 九凤冷漠地扫了众人一眼,走到小废物面前,出人意料,抬手拍在她脑后,“人家都拿剑了,你倒是动动手。” 众人像是被这一巴掌打懵了,纷纷看向两人,玱玹凝视着红衣男子,收起长剑。 洛愿瞪了凤哥一眼,说好的面子又给她踩地上了。不满地嘀咕:“不许打头,打傻就不聪明了。” 小夭不安地看着凤哥的背影,看了一眼玱玹,笑着走上前,“凤哥,玱玹给瑶儿开玩笑呢。” “玩笑?我怎么感觉他要杀人呢?”九凤回身看着大废物,玱玹都对她亲妹妹举剑。她还替对方打掩护,姐姐当的不过如此。 “没有,没有,我们闹着玩。”小夭笑着打趣玱玹只是一时着急,“凤哥,你别跟他计较。” 洛愿扯了扯凤哥的袖子,软糯地说道:“好啦,大家都是来玩的,别不开心嘛。” 九凤回眸凌厉地瞪了一眼小废物,洛愿立即闭嘴。 众人看见朝瑶温顺的模样,丝毫没有刚才的冷厉无情,挺怕她哥。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玱玹冷静下来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事,目光柔了下来。 倏地,含笑的声音从兽苑门口传来,“谁惹我们瑶儿不高兴?” 洛愿听见熟悉的声音,双眸立即充满着惊喜。抬头看过去,烈阳叔与阿獙正好踏入兽苑。 众人回头看见白衣少年与玄服男子戴着面具走过来,白衣少年眼神犀利,玄服男子目如春水。 猛地瞧见圣女眉头一皱,嘴角向下一瞥,像个委屈的孩子站在那里泪如泉涌。 反差太大,大家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还是帮着玱玹说两句? 防风邶望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蔫蔫的,欲言又止透着无限委屈,心里的怒火也像是被她眼泪带走。 九凤真想一巴掌给小废物拍飞,又不是看见亲爹亲妈,还委屈上了。 烈阳与阿獙见花里胡哨的众人,引人发笑。忽然朝瑶哭得眼泪汪汪,忽视众人直接飞跃在她前面。两人瞧着她一身血衣,满身鲜血的可怜样。 “怎么搞成这样?”阿獙心疼地看着朝瑶,下来历练,怎么历练成这样? “玱玹他刚刚拿剑指我,他要教训我。”洛愿闭着眼睛,抽泣地指着玱玹。 涂山篌与丰隆一看这阵势,笑了笑赶紧走回众人的身侧,等会殃及池鱼。 怎么颠倒黑白?烈阳眼神骤然凌厉,沸腾着不满,玱玹急忙解释,“不是这样的,她让小夭与妖奴博杀,我这是担心则乱。” 烈阳与阿獙瞅了一眼尸横遍野,阿獙狐狸眼微眯,“小夭,全是你杀的吗?” “我哪有这个本事,玱玹与丰隆,篌,他们杀的多。”小夭疑惑烈阳与阿獙怎么突然来了,瑶儿哭得伤心,立刻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不是瑶儿强迫我的,她问过我,我自己愿意。” “玱玹,人家两姊妹都没说什么,你插什么废话。”烈阳不爽地看着玱玹。毕竟朝瑶也是他的妹妹,就算不知,这么多年的感情,何至于当众拿剑指着。 玱玹看了看大家,瞧着那哭得伤心欲绝的人,走到朝瑶面前,低声细语,“我错了,别哭了。”从来没见她哭,猛地一下就哭成这样。 “不原谅。”朝瑶伸手准备擦眼泪,手腕却被握住,睁开眼一看,阿獙拿着绢帕给她擦拭血迹。 “不原谅就不原谅,下次烈阳多给你点宝贝,咱们直接射。你看这手,破皮就不好看了。”阿獙看着小可怜,在玉山王母都没罚过她,这一下山就搞成这样。 九凤........全是护犊子,合着地上躺着的妖奴,你们都看不见?刚好,他也看不见。猛地一脚把离他们最近的妖奴踹飞,“别哭了,丢不丢人。” 玱玹.........遇见她,错的都是对的。 众人对视一眼,眼神难以言喻,不知那两位的身份,听对话也知是玉山的人,他们的态度代表王母的态度。 那点微词也得吞下去,王母就这么惯的,他们能说什么。 无恙接住尸体猛地甩进去给食人兽当吃食,它现在体内有用不完的劲。 洛愿........废话,她不嚎。烈阳与阿獙怎么知道她委屈,不然怎么回玉山。 “哦。”洛愿深吸一口气,抽抽泣泣地看了看众人。委屈巴巴地盯着烈阳与阿獙,“这次带我回去呗,这山下不好玩。” “你让皓翎王传信,说是置府邸了,王母说让你再玩一阵子。”王母时不时望着桃花林,揣测着也想她,但还是想让她多历练历练。 洛愿倒吸一口气,还玩!“不是吧,我还不能回去啃桃子?” “啃啃啃。”烈阳从怀里掏出一个桃子递给她,忍俊不禁地说道:“王母给你的贺礼。” 洛愿与九凤注视着那个桃子,不谋而合,王母穷了。 小夭想笑又瞧着瑶儿眼里的水汽还没下去,抿住嘴角,扭头望着旁边可怜巴巴的玱玹。 “就一个?我这么多客人。”洛愿愈发难以置信,王母也会缺桃子。 “随心所欲,想吃多少有多少。”烈阳弹了弹桃子,地上立马出现一箩筐的桃子。 洛愿......“小可怜咯,有家回不去。”手还没摸到桃子,桃子已经在凤哥手上,“你少吃点桃子,多吃饭,长高点。” 洛愿.....猝! 洛愿甩了甩自己满是血渍的手,恢复成笑盈盈的样子,“烈阳叔,阿獙,我给你们介绍我的新朋友。” 九凤......呸!刚才还想砍人家,现在又演上了。 “新朋友?那我得看看。”阿獙先看一眼小夭,见她像是过得不错。任由瑶儿拉着走向众人,目光掠过一人,诧异一瞬,怎么轮廓有点像相柳,气息气质却截然不同。 小夭赶紧笑嘻嘻地看着凤哥,“凤哥,我带你逛一逛?” “你看我有心情吗?”九凤斜瞟大废物一眼,举步朝前走去,无恙立即化作萌宠的模样,蹦蹦跳跳跟着凤爹。小九眼力见早练出来了,战斗结束的时候,已经缠绕住瑶儿的手腕。 瑶儿这手腕可得缠紧,主人凶神恶煞,今日得那么多妖丹,实力突飞猛进。 小夭对凤哥的脾气见怪不惊,用力拍了一下玱玹,“哥哥,你再对瑶儿这样,我就生气了。”今日要不是瑶儿在,玱玹头都被凤哥拧下来了。凤哥可不管你是不是凤子龙孙,只管心情。 “我今晚让她刺我两剑。”玱玹欲哭无泪,他一着急才做出那般举动,让他真刺,他不如刺自己。望着朝瑶的背影,小姑奶奶这次又得记仇了。 第146章 介绍朋友 众人见到朝瑶带着白衣少年与玄服男子走过来,心思各异。不曾想,朝瑶直接把人带到离戎昶面前,“阿獙、烈阳叔,这是我超级新的朋友,离戎昶,我私下喊他狗友,他喊我爷们。” 众人.........憋着笑看了一眼脸色无奈的离戎昶,西陵淳越看越想笑,噗嗤一声,笑出声又赶紧抿住嘴。 狗友?好别致的称呼,离戎族的人。阿獙看了看对方,离戎昶拱手行礼,“两位前辈,晚辈有礼了。”神族与妖族看不出真实年龄,爷们喊叔,想来辈分不低。 “瑶儿的朋友就不用客气。” 狗友,懂得喊前辈,洛愿喜洋洋地盯着他。 出门在外,烈阳不喜说话,都是獙君应付,所以烈阳只是点点头。 “这两位是涂山璟与涂山篌,他们是兄弟。虽是兄弟却性子不一样,一个飞扬跳脱,一个温文尔雅。” 涂山璟与涂山篌也微微行礼,烈阳与阿獙端详着两人的眼神,“瑶儿,你连人家性子都摸清楚了。” “那当然,篌的性子与我更像,可惜他忙,很少能遇到。”她可把涂山璟摘干净了。 当众比下涂山璟,涂山篌勾起一抹浅笑,“改日邀请瑶儿去青丘做客。”涂山璟微笑地看着三人,没有多说什么。 阿獙看着两兄弟,微微一笑,“不必多礼,我们与你们母亲也算认识。”辰荣有恩与涂山夫人,当初赤宸从涂山夫人手上借到粮草,他们也曾在赤宸身边待过,自然知道些事。 认识?洛愿看了看小夭与玱玹,他们也疑惑。涂山璟和涂山篌愣了愣,涂山篌想多问两句,对方已经走到西陵淳的面前。 “淳?”阿獙看了一眼对方腰间的氏族玉佩。 他们怎么认识自己?西陵淳心中疑惑,却立刻拱手,“前辈,在下正是西陵淳。” “你们连他都认识呀?”洛愿明知故问,十分诧异地看着烈阳与阿獙。 “当然认识,他比你又小不了多少!”烈阳轻轻给朝瑶一下,要不是皓翎王书信上讲了她的“赫赫战功”,他们还不知道她从下山就一路打,从西炎打到中原,死斗场都毁了。 洛愿血爪子摸了摸自己脑门,嘀嘀咕咕,“你们也没说。” 玱玹见她又被拍,笑着走到烈阳面前。小夭心疼地看着她一脑门的血,递出绢帕。“快擦擦。” “瑶儿,你去过古蜀?”阿獙看向拿着绢帕一顿乱抹的朝瑶。 “古蜀遇见的,至于怎么遇见的,我想你们应该不想知道。”洛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西陵淳想起朝瑶风流劲,笑了笑,保持安静。风光雪月中认识的,小夭急忙拉着阿獙走向旁边,“阿獙,烈阳,这还有两对兄妹,赤水丰隆与他妹妹辰荣馨悦,防风意映与她二哥防风邶。” 辰荣,阿獙淡淡地笑了笑,姐妹俩身边围绕的不知是上一代的缘还是孽。阿獙与烈阳不约而同看向防风邶,近距离一瞧,总觉得有些熟悉。 丰隆与防风邶都行过礼后,防风意映与辰荣馨悦才袅袅行礼。 “这位?”阿獙看着防风邶越看越觉得像,耳畔忽然响起一道声音,“这位是我新欢。” 啊?一群人全部看向那位笑盈盈的圣女,防风意映错愕地盯着二哥,怎么都成新欢了。 烈阳难得地眼睛瞪大,侄女婿? 防风邶优雅地站在那里,唇角勾着浅笑,不否认也不承认,眼神流转万千,萦绕着理所当然的笑意。 她还真敢说,这么直白就当着众人说出来,打算将圣女与防风邶捆在一起了? “你这嘴。”小夭赶紧给瑶儿捂嘴,捂了一手的血。“你们别听她胡说,她新欢旧爱不是你们想的那个意思。”这么多人,传出去还得了。 “旧爱又是谁?”烈阳拍了拍小夭的手,示意她先松手,等会给她妹妹灵体都捂断气了。 小夭一松手,洛愿擦了擦嘴,吊儿郎当地说着话。“旧爱啊,上次打我脸的人,我看上他脸了。可惜他不搭理我,我就给他踹了。” 阿獙狭长的狐狸眼猛地瞪圆,打她脸的人不就是相柳吗?烈阳这次不等小夭上手,立刻捂着瑶儿的嘴,给她拖走。 “唔唔唔.....”洛愿忽地被捂住嘴带走,扒拉两下身边人,一看是玱玹,干脆来一脚。玱玹像是早有防备,脚还没碰到,人已经闪到一边了。 那人,阿獙与烈阳也认识?小夭狐疑的眼神还没看向阿獙,眼前一黑,头上已经挨了一巴掌,“你就这么看着她的!这才下来一年多,新欢旧爱都弄出来了!你看看你们给她娇惯的!” 这些巴掌是真疼!小夭皱着眉捂头,阿獙学会拍人了,不满地喊着:“我总不能给她拿个绳子绑起来吧。” 怎么贼喊捉贼呢,他们都比她娇惯。 玱玹见小夭被打,赶紧把人拉到背后,第一次见阿獙动手呢。笑道:“瑶儿那性格我们也管不住。” “你最该打,怎么当哥哥的!”阿獙瞪了一眼玱玹,急忙去追烈阳,等会给瑶儿脑袋啄出窟窿。 “二哥,到底怎么回事?”防风意映扫见大家的神色,佯嗔地扯了扯二哥的袖袍。 “她说的哪个意思就是哪个意思。”防风邶玩味地笑了笑,双手背在身后,漫不经心地走出兽苑。 馨悦看着防风意映扭捏作态的样子,心里说不定怎么兴高采烈。唇间含着轻蔑的笑意,“恭喜呀,你二哥攀上圣女的高枝了。” “馨悦,你要是觉得瑶儿做事不妥,你找她问问。”防风意映反唇相讥,有本事自己去攀,又不是没有哥哥! 小夭看着这两人面上姐妹情深,背后谁也看不上谁的样子。难怪瑶儿说她们是塑料姐妹,碰碰就稀碎的情谊。 “咱们用饭吧,下午还有凶阵这些没玩呢。”小夭笑着去拉馨悦,馨悦的愤怒被凶阵两字立马浇灭。看着众人五彩缤纷的模样,刚才她哥与妖奴缠斗,金冠稳如泰山,连位置都没挪一下。 “不玩了吧。”馨悦瞟了瞟头上的三只羽毛,苦着个脸。 “不玩这府邸应该走不出。”涂山璟不知何时已经转向兽苑大门,向众人指了指门口。 众人顺着他手指看过去,兽苑门口已经笼罩着浓郁的青色烟雾。 “我的姐姐啊,咱们别开玩笑呀!”西陵淳仰天长啸,身上的铃铛随着他动作发出鬼哭狼嚎的声音。一时也不知道是他惨,还是鬼哭狼嚎的惨。 “瑶儿,你和那谁到底怎么回事?”烈阳把朝瑶拖出兽苑,带到后方无人处,严肃地看着她。 “那谁是那谁?相柳长得是不错啊。”洛愿插科打诨,理直气壮。“你们也没见过我和长得丑的玩吧。” “瑶儿,你平常怎么样都可以,唯独不能和相柳扯上关系,至于其余之事,想都不用想。”烈阳一想到她母亲的结局,相柳如今的身份和性子,相柳是不可能为了男女之情放弃辰荣军。 两人不过是重蹈覆辙,悲恸欲绝再次上演。 洛愿眨了眨眼睛,双眼迷惑,“烈阳叔,为什么不能是他?他不是玉山的朋友吗?” “朋友归朋友,但是男女之情绝对不行,你们的立场天生就是敌对。”烈阳含糊其辞,用斩钉截铁的语气来打消瑶儿的想法。 阿獙急匆匆赶来,听见烈阳严厉的语气,急忙走上前,责备地盯了烈阳一眼,“怎么还严肃上呢。”笑眯眯地看着朝瑶,“瑶儿,给阿獙说实话,你喜不喜欢相柳?” “喜欢啊!”洛愿比烈阳的语气还斩钉截铁,瞧见两人的眼神不对,镇定自若地继续说:“凤哥我也喜欢,好看的我都喜欢。” 烈阳与阿獙.......她是不是没有弄清什么是男女之情与朋友之情? “我说的是女人对男人那种喜欢。”阿獙谆谆诱导,耐心地引着瑶儿。 九凤........你们要是能诱的出来,以后喊你们哥。他与她有结印,都弄不清她的喜欢。 “我下两趟玉山,你们怎么还不拿我当女的了?”洛愿震惊地瞪着眼睛,“我女的,他们男的,不就是女人对男人的喜欢吗?” 烈阳与阿獙对视一眼,情窦初开也得开,眼前这位还没发芽。 洛愿疑神疑鬼地盯着他们,瞥了瞥嘴,“他灵力高强,长得好看,招人喜欢嘛。” “防风邶呢?你喜欢他什么?好看?”瑶儿修炼挺聪明,怎么男女之情一点也不懂。 “对啊,好看。我当初认识淳弟,也是因为他好看,存了一点点小心思,后面得知他身份才赶紧打消。”洛愿把当初结识西陵淳的事,添油加醋,说得眉飞色舞。 烈阳没想到瑶儿对男女之事看得这么随意,想多问几句却被阿獙拉住,阿獙温柔地笑着,“烈阳刚才也是担心,相柳总归是辰荣义军的人,你是玉山的人,你没那份心思就好,去洗洗吧,看你这一身。” 洛愿笑着嗯咯一声,走了几步突然转身认真地看着两位叔叔,“阿獙、烈阳叔,你们先别忙着走,今晚跟着我去一个地方。” 阿獙与烈阳看一眼对方,笑着应下。 唤来婢女准备浴斛,洛愿脱去血衣,青丝在水中散开。洛愿的肌肤在热水中泛出病态的瓷白,唯有额间那枚洛神花印还泛着妖异的朱砂色 浴斛中血色氤氲如绽开的曼珠沙华,洛愿机械地搓洗指缝里凝固的妖血,皮肤却始终残留着妖丹的灼热触感。 脑中闪映着刚才的一幕幕,眼角溢出温热的泪水。她第一次杀那么多人,他们是妖,可已经修成人形。 她知道防风邶为何冷漠,她高举审判之锤,判定了他们的生死。佛口蛇心,命不过尔尔。 掏出他们妖丹时那股生命的温热,残存在她手心。 水面倒映的眼瞳里不断重播妖奴们死前的模样,它们曾是鲜活的生命,如今却成了她‘正义’的祭品。她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刽子手,手上握着一把屠刀。 紧闭双眼,沉入水中,任由黑暗吞噬自己。 若杀妖是为护人,那么修成人形的妖与堕落入魔的人,究竟谁更该被审判? 防风邶走出兽苑,看见前方冷漠伫立的人。九凤把玩着羽翎,讥笑一声,转身走向假山。防风邶冷厉一闪而过,两人消失在假山后面。 第147章 针锋相对 假山幻境里,蒸腾起诡异的雾气,九凤的红衣在月下翻卷如业火红莲,相柳的紫袍则流淌着寒潭般的幽光。两人目光相触的刹那,地面骤然裂开。 九凤指尖迸出金红色火链,所过之处山石熔作赤红岩浆。他眼中跳动着讥讽:\"杀人不眨眼的相柳,学会心地善良呢?\"小废物杀妖时,他的眼神有意思。 相柳袖中飞出冰晶凝成的冰刃,将火链斩作漫天星火。唇间溢出一声冷笑:\"假手于人,也配说这话?\"今日之事,想来他的手笔不小。 当第一道冰刃刺向九凤心口时,整座园林突然扭曲。苍穹裂成两半,左半边翻滚着凤凰状的火云,右半边垂落冰川般的棱镜。 \"就这点能耐?\"九凤嘲笑一声,七十二道火流星自鎏金护腕迸发。防风邶乌发飞扬,冰魄蚕丝将流星绞碎成漫天钻石尘,爆风震碎了幻境里十二重天结界。 九凤的红衣仿佛熔炉中淬炼出的赤霞,每一次踏空都留下燃烧的金莲印痕,映得他眉宇间的戾气几近妖异。相柳立于一块巨大的玄冰浮岛上,紫袍翻飞,周身寒气凝成实质的冰晶风暴,将他俊美无俦的面容衬得如寒玉雕琢,冷冽得拒人千里。 “北冥的好处你得了不少呀。”九凤眼睛微眯,眼里涌现出嗜血的狠意。 相柳冷冷一笑,眼里翻涌的杀意有过之而无不及,“你怎么不去问她?” “你也配置喙我们的事。”九凤的声音裹挟着焚风,他抬手虚握,掌心爆发出刺目的白炽光芒,一柄纯粹由太阳真火凝聚而成的巨型长剑撕裂空间,带着焚尽八荒的恐怖威势,当头朝相柳劈落。 相柳脚步未动,只是双手结印挥手,海面喷涌而出极致的九渊寒潮,九道粗如山脉、蕴含绝对零度的幽蓝寒流逆卷苍穹,精准地撞上焚天剑。 冰与火的终极碰撞!没有烟尘,只有极致的能量湮灭与再生!半边天穹被狂燃的火海吞噬,半边则被冻结成晶莹剔透的永恒冰狱。 巨大的冲击波化作肉眼可见的环状涟漪,横扫而出,将远处悬浮的星辰残骸碾为亿万冰火碎屑,如一场毁灭性的流星雨洒向无垠虚空。 洛愿察觉到幻境里强大的灵力波动,弄清楚情况立刻破口大骂。慌乱穿好衣衫,披着一头湿发飘进幻境。 晴天白日,也不怕把幻境给她毁了! “住手!住手!两个败家子,幻境里有我的宝贝。”洛愿找到两人,显现在旁边,气得直跺脚。 两人听见声音那刻都急忙收手,不约而同看向她。 “回去啃桃子,多管闲事。”九凤扫了一眼小废物,立刻别开眼。 相柳看着突然出现的人,衣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风姿绰约,婀娜多姿,不自然地别过头。“男人之间打架,女人别插手。” 洛愿???恼羞成怒地叫嚣,“你们俩有病啊,刚才不打,现在打得你死我活。谁他妈爱管你,刚才还让我少吃桃子,现在有事就拿桃子打发我!还有女人咋啦?没女人有你们男人吗?” 她骂得挺顺嘴,九凤被气愤晕染的凤目在看向她那刻,气愤顷刻消失。飞身而下一把提起她的衣衫,“你他妈回去给我把水擦干净!”抓着小废物立即回到屋内。 相柳看见她被带走,眼眸忽而变得深邃,飞身出了幻境。 兽苑门口浮现出莲池,莲池表面浮现发光八卦图,七十二朵铁线莲随水波变换方位,一艘小船从水下浮起,上面还有五色旗。 “这怎么玩?”西陵淳好奇地望着莲池上的铁线莲。 丰隆注视着莲池,“瑶儿脑子里怎么有这么多新奇的玩法,八卦五行都出来了。” 玱玹看一眼众人,笑着说:“你们谁精通八卦?” “不懂。”馨悦摇了摇头,她不怎么懂阵法,自然不懂八卦。 其余几人表示略懂一二,还是因为阵法所学。涂山璟淡然地看着玱玹,“这个阵法,适应于水战,此刻被改成双方对战的消遣游戏,此阵精髓在于以水为盘,以莲为棋。” 小夭盈盈一笑,诙谐打趣,“璟只说对前部分,双方决战之后,阵眼呈现,大家需要分别站在青(木)、赤(火)、黄(土)、白(金)、黑(水)莲台。” “最后选一人站在阵眼中奏曲,声波需与涟漪频率共振,否则会落水受到惩罚,惩罚是什么就不知道了。” “水下不会有怨灵吧。”西陵淳想起自己刚才在幽冥阵的场景,毛骨悚然。 “瑶儿巧藏于拙,应该不会出现同样的东西。”涂山璟低头注视着水下。 \"乾位归我。\"玱玹率先飞跃至一处铁线莲莲台,衣袂扫过处,水面浮现出金色卦爻。 “小夭、馨悦,你们去坤位。”距离小夭最近的丰隆,不等小夭说话,提起她后腰的衣衫,助她飞跃水面。 她哥这样子能让女子喜欢,眼瞎心盲差不多!馨悦惊愕地看着丰隆把小夭丢过去,自己想说他两句也被提起来丢了过去。其余人也纷纷跃上对应的方位。 小夭笑嘻嘻站在坤位莲台,却故意蹦蹦,泛起的涟漪惊得西陵淳所在的震位莲台差点翻覆。“表姐,别闹,下面有机关。”西陵淳指着莲池下方,指不定朝瑶又放了什么东西。 \"离火,起!\"丰隆并指点燃火焰,五道火线顺着水草窜向涂山璟的坎位。离戎昶突然甩出银丝,将火流引向涂山篌所在的巽位。\"好个借力打力。\"涂山篌冷笑,打碎一盏铁线莲台,数十枚萤石从水下升起,竟重新排出了反八卦阵型。 中间出现漩涡,防风意映的金步摇突然射入漩涡,池心那朵双生莲骤然绽放。馨悦趁机将莲子心弹进涂山篌后领,趁他闪躲时,玱玹的洞箫已抵住其背心:\"萤石改位违了规矩。\"涂山璟笑着往双生莲注入灵力,水面瞬间只剩下五座莲台,其余沉入水底。 “诶!” 两道惊呼声响起,离戎昶与玱玹脚下的莲台也消失,两人双双落水,瞬间不得动弹,呈现石化。 “石化了!”西陵淳惊诧地看着两人。 几弹指后,两人察觉身子能动,立刻跃出水面站上莲台,身上挂着绿油油的水草。 “哈哈哈哈,你们俩好像水鬼。”小夭见到两人滑稽的模样,笑得不停。 “这祖宗太会玩了。”玱玹扯着身上的水草,水草就像扎根落家,怎么也扯不下来。“馨悦,你来我的位置,我去阵眼吹箫。” 馨悦立马飞上玱玹的位置,玱玹在馨悦站稳那刻飞向双生莲台,注视着水面的涟漪,箫声缓缓奏响。众人眼前骤然水幕升起,倒映虚影,涟漪变得错乱。 站在其余方位的人接二连三落水。丰隆从水中跃起立刻大喊:“那小船上的五色旗有玄机,刚才每面旗子都亮过。” “大家注视着五色旗,如赤旗亮起,其余莲台的人跃起,赤莲的人不动。”涂山篌看了一眼五色旗,大声提议。 “玱玹的箫声不能停,这两者缺一不可。”涂山璟看着涟漪补充了一句。 烈阳与阿獙站在阵法外看着像青蛙般上下蹦跶的众人,阿獙狐狸眼都笑成一条缝了,好久没有看过这么有意思的场景。 “瑶儿应该用冰封术,惩罚他们冻成冰雕。”烈阳觉得这样才足够刺激。 “小夭不是在里面嘛,她的灵力承受不住寒气。”阿獙注视着笑靥如花的小夭,百感交集。“瑶儿不是滥杀无辜的人,她今日为何杀妖奴。” “她那么做自然有她的道理,想来她今晚会带我们去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烈阳望着小夭,有人笑,有人心事重重。府邸里埋下的帝休种子,小夭院里的朏朏都是瑶儿找来的,忘忧解愁。 “师妹啊!”两人听见一道嚎声响起,回身看过去,蓐收踉踉跄跄从一处幻境走出来。 蓐收无缘无故被休沐三日,师父让他过来给朝瑶送贺礼,一进府邸就是凶兽,跟着步步阵法、幻境。这不才从百花棋阵中出来,他一个人既要找出盘中央的琥珀棋奁阵眼,又要用并蒂莲叶承接牡丹花蕊喷射化血的金砂,化作棋子破阵。 蓐收看见两位熟人,紧蹙的眉头蓦然一松,笑着走过去,“你们二位也到了。” “蓐收大人,玩得不错。”阿獙瞧着蓐收白衣上五颜六色的花粉,笑着调侃一句。 “我与门口那位比,确实算好的。”门口那位还在跟凶兽打斗,过火圈,全身烧成破布条子。谁家宴会玩得这么与众不同,老父亲家的。 蓐收看着面前的幻境,这一个个蹦得挺高,每个人身上披红挂绿。 所有人身上挂着水草走出幻境,一个个脸色比水草还青,小夭也不可避免。臭瑶儿,对她都没说实话,石化之后水里还有食肉龟,咬不动石化的她,但痒痒。 玱玹与小夭意外地见到幻境外面等待的蓐收,玱玹快走两步,“师兄,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早知道有这么个师妹,当初被我爹打死也不进师门。”蓐收没好气地说起自己从入府到现在的遭遇。 覃芒这么一位直来直往的汉子,也学会拐弯抹角推脱近日事务缠身,算是怕了这位小师妹。苦差事全落在自己身上,一个不落,宫里有位日日不消停的王姬,宫外有位时不时打劫的师妹。 玱玹立刻把众人引荐给蓐收,蓐收温润儒雅地保持君子之风,瞧着那几位,都是氏族子弟,师妹混得可以。 众人听见玱玹唤对方师兄,涂山璟等人已经猜出是皓翎王身边那位大弟子,此刻听他嘴里的师妹,瞬间明白朝瑶也得皓翎王教导。 众人一一行礼之后,蓐收指着涂山篌头顶的彩虹帽,噗噗往上喷出彩烟,“你们这身打扮挺与众不同。” “这是拜你师妹所赐。”涂山篌指着帽子说笑,丝毫没有不悦。 “都是她的小法术。”烈阳指尖凝出玄火,弹向众人脚底,空有火焰却不灼热,众人身上的装饰立刻消失。 丰隆诧异地摸着头上的金冠,“我这个怎么没消失?” “这个是真的,得还来。”阿獙笑着一勾手,金冠立刻飞到他手上,消失不见。 蓐收看着玱玹,笑得意味深长,“府邸门口有位贵客,你确定不去看看?” 玱玹疑惑地看向府邸方向,莫非他认识?“我去看看。” 蓐收还不忘大声对着匆匆离去的玱玹喊着:“跑起来,等会被咬死了。” 玱玹闻声还真飞身到屋顶,避开幻境与阵法,快速朝府邸大门跑去。路过水亭看着饮酒的防风邶,眼里划过一丝寒意,防风邶巧恰看过来,举着酒杯对他抬了抬手,寒意转为笑意。 他看见被凶兽围绕的人,心里一惊,始冉怎么来了!瞧他即将被火焰吞噬的瞬间,挥出木灵长鞭缠住他的腰身,将人拉上屋顶。 “大哥,圣女这是什么待客之道!”始冉看清来人是玱玹,立刻开始抱怨。莫名其妙接了这个差事,近侍能做的事,却派他亲自过来。 倘若不是有心过来探查一番,无论如何也得装装病。 “她今日心情不好,劝你别惹她。”玱玹瞧着身上衣衫被烧成破洞的始冉,忍着笑意带他朝里面走去。 洛愿换好粉白色衣衫,正在闹凤哥补偿自己的心灵伤害,教自己术法。忽然瞧见玱玹带着人过来,那人相当眼熟。 第148章 左一拳右一拳 “凤哥,走,咱们打他!”洛愿往凤哥背上一纵,豪气冲天。 “这么多人,你给我下来!”九凤反手就是一巴掌!她不要脸,自己还要! “怕什么,这里又没有你的未婚妻。”洛愿挨了一巴掌抱得更紧。 九凤再赏一巴掌,轻飘飘的重量全当没人,慢悠悠地往前走去。洛愿感慨自己看似被人背着,实则全靠自己手脚并用,大哥们的手从来不托住自己。 她往上爬了爬,腹部抵在凤哥背上,熟能生巧,以诡异的姿势保持平衡,“凤哥,咱们得搞钱了。” “这点,我对你一万个放心。”小废物要钱的本事,谁的比不上,何况涂山氏就在她与大废物身边。 “我打算培养忘忧做什么生意,他脑瓜子做生意比我强。”洛愿想来想去,只想到忘忧合适。 “快弄走吧,打不能打,蛊惑人心确实有本事,但他舍不得宝贝弟弟。”忘安这个名字听着真碍耳。 “他弟弟保护他呗,生意越大越有人眼馋。”洛愿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众人,狗友可比涂山氏两兄弟耿直。 “嗯。”九凤嗯了一声,步履翩翩走过去。 众人瞧着朝瑶独树一帜的姿势,馨悦看向丰隆,“哥哥,你好似没怎么背过我。” “你有瑶儿那腰力吗?”丰隆嘲讽一声。 防风意映瞟了馨悦一眼,馨悦近日很爱和朝瑶比较。 蓐收看向身侧的小夭,疑惑道:“那男子是谁?” “瑶儿的义兄,情如兄妹。”小夭望着在凤哥耳侧说悄悄话的瑶儿,凤哥现在是习以为常。以前抱个脖子都要被啄,现在是随便抱。 阿獙听见小夭的话,笑眯眯看着她,“我听说你也在练箭,如今箭术如何?” “一般,不得要领。”小夭有意藏拙,并不愿意在众人面前说实话。 烈阳望着红衣似火,桀骜不羁的九凤,“凤哥的箭术也是绝世无双,只是他的教学方式,你肯定受不住。” 此话一次,众人都看向防风意映,防风氏箭术盛名已久,世人皆知。 “意映,你要不要与瑶儿的哥哥比一比?”馨悦故意为之,对着防风意映打趣。玉山的人能这么说,防风意映赢了是不辱家门,输了就得承认人外有人。 涂山璟看了一眼馨悦,沉默地望着红衣男子。清水镇回春堂曾出现妖族气息,这位男子身上没有丝毫妖族气息,灵目也看不清他的真身,分不清他是神族还是妖族。 “馨悦,男子与女子的力气本就不同,瑶儿哥哥的灵力远在我们这群人之上,你这不是让瑶儿哥哥左右为难。”防风意映顺着话,以牙还牙。 洛愿还未走近就听见塑料姐妹拌嘴,防风意映像是有些变了,以前还能忍让一二,现在馨悦刺一句,她还一句,难道跟那次幻境有关? 玱玹看了一眼趴在凤哥背上的朝瑶,带着始冉飞身而下,落在众人眼前。九凤刚好也走到众人眼前,洛愿立刻乖乖跳下来。 “这位是......” 玱玹的话刚出口,众人骤然瞧见朝瑶一拳砸到对方面具上,恰巧是眼睛的部位。 “你谁呀!怎么不守规矩!得一步一步走过来,怎么还当上梁上君子。”洛愿叉着腰,蛮横地指着对方。 始冉猝不及防被打中眼睛,疼得倒吸一口气,下意识捂住眼睛,“圣女,我是.....” “砰!”又是一拳打到另一边眼睛。 蓐收赶紧东张西望,想笑,实在是忍不住。玱玹暗叹一口气,急忙扶住东倒西歪的始冉。 “瑶儿,他是始冉。” 洛愿扫见涂山篌与防风意映的眼神变了变,扬起笑意握住始冉的臂膀,“呀,原来是熟人呀。我看看呢。”说完就伸手去摘对方面具。 始冉简直被这位圣女气死,每次见到她准没好事,不是鼻梁被打断就是眼睛快被打瞎。 “圣女,你......” “砰!” 始冉瞪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圣女,她怎么还打!!!两行鲜血从始冉鼻子里缓缓流出。 “玱玹,你认错人了。他是骗子,始冉比他好看,你看看他眼睛,一看就是纵欲过度的人,快派人给西炎王送去,说有人冒充他孙子。” 洛愿看着玱玹,一双天真无邪的眼睛,充斥着真诚。 玱玹看了看始冉的红眼圈与鼻梁下的鲜血,“我看着也不像了。”连人样都没了,哪里还有王孙的样子。 小夭指着始冉身上的衣衫,郑重地指指点点,“我也觉得不像,破破烂烂,哪像我弟弟。” 蓐收望着那两行鲜血,一看身边的西陵淳与离戎昶,两人憋得五官都快拧巴在一起了。 始冉.........“你们要做什么啊!”去他妈的王孙,他不当了!每次遇见这个小泼妇都没好事。 始冉放下捂着眼睛的手,气急败坏指着玱玹,“玱玹!你敢.....啊!” “哈哈哈哈....”蓐收与西陵淳是真绷不住了,朝瑶一拳又把人家门牙打掉。防风意映因为五王的关系,强忍着笑意,肩膀颤抖。辰荣氏与五王没关系,况且他们私下已经选择玱玹,此刻馨悦与丰隆一听蓐收两人的笑声,顷刻笑出声。 离戎昶摸着自己脖子,混世魔女对他算是手下留情,那牙是真不疼啊。 涂山璟低垂眼帘遮挡住浓浓的笑意,面无表情盯着地面。涂山篌不忍直视,连忙别过头。 “放肆!哪里来的叫花子,敢侮辱西炎王孙!”洛愿甩了甩手,他牙是真硬。 玱玹看着倒在他怀里的始冉,两个红眼圈,流着鼻血,门牙也掉了,满口鲜血,破破烂烂的衣衫,叫花子也没这么惨。 阿獙与烈阳知道瑶儿是怎么一路打过来的,打了再说。 “咦,瑶儿,我怎么觉得他腰间的佩饰,确实像王族之物呢?”小夭走上前,弯下腰,看了看。 “是吗?”洛愿半信半疑走上前,一把扯下玉佩,摊在掌心端详起来。 “始冉老弟!真是你啊!”片刻之后,众人见到朝瑶,兴奋地抱住始冉,只是这个力气像是撞上铜墙铁壁,始冉被撞得连连咳嗽。 玱玹见始冉这个惨样,忍下笑意,惊呼起来,“弟弟,你无事吧。” “没事,没事。”小夭走上前握住始冉手腕,认真把脉,“有点气血不足。” 生死不如的始冉只觉得眼前一花,晕了过去。 “别碰瓷啊,醒醒。”洛愿又是两巴掌拍到脸上,始冉脸上顿时红肿。 众人......好惨。 “哎,我这桃子吃多了,也不是好事,力气太大。”洛愿无奈地望向嘴角抽搐的烈阳叔。烈阳看着没个人样的始冉,多大的仇能给人家二话不说打成这样。 “没事,没事。”小夭一如既往当着医者,“皮肉伤,晕两天就好了。” “那没事了。”洛愿把人推给玱玹,转头看向小夭,“玱玹还忙着修缮宫殿,这两天咱们照顾吧。等他醒了再收医药费。” 修缮宫殿!玱玹不动声色看了一眼丰隆,丰隆立刻反应过来,笑着走上前,“我们给他抬进去吧,免得受了伤寒。” 洛愿???夏天,伤寒? 涂山璟瞟了一眼朝瑶,余光注视着涂山篌的反应,忽然开口:“青丘有灵草,等会遣人送来,不会留下伤痕。” 九凤提起小废物的衣襟,提着她往花厅走去,“啃桃子,晕两天而已,力气不够。” 洛愿立刻垂下手臂,埋下头,扮演有气无力,“那两拳,手都没劲。” 蓐收笑着喊了一声,“我也啃点!”立刻追了上去。 “瑶儿,我也要吃!”小夭提着裙摆就忙着追人,脸上洋溢着笑意。 “我们也吃点?” 烈阳与阿獙听见身后西陵淳的话,阿獙笑着转身看向西陵淳,“晚了就得自己过幻境与阵法了。”两人举步朝着前方走去。 西陵淳与离戎昶对视一眼,立马不顾形象跑了起来,那鬼幻境他们是不想过了。“等等啊!” “篌哥哥、璟哥哥,我们也走吧。”馨悦见大家都跑了,想起一路过来的经历,打死也不玩了。 四人也紧跟其后,众人见到烈阳与獙君在阵法与幻境上高深莫测的造诣,所向无前。每一步都走得十分巧妙,星罗密布的阵法与幻境在他们眼里形同虚设。 “宝邶!”洛愿瞧见水亭饮酒的防风邶,开心地朝他挥挥手。不出意外被拍了一巴掌,心里收到不满的话“什么鬼称呼!” “给他绑上贼船,你天天忙着练兵,他救我的速度快点。”洛愿捂着脑门看向不满的凤哥。 “你打西炎王孙都像打龟孙,你还怕个屁!” “等等,你不能骂他龟孙,乌龟的孙子,那我不是乌龟的外孙女?” 九凤瞟了一眼防风邶,扭头看向气鼓鼓的小废物,“千年王八万年龟,我是祝你活得久。” 洛愿.........凤哥也学会拐着弯骂人了。 防风邶注视被提着走的人,身后还跟着一群人,懒洋洋饮酒等着众人过来。 一群人坐在水亭,洛愿将小九放入池畔。阿獙偶尔不动声色打量防风邶,面具之下的轮廓有八九分相似,举止却完全不像。 待婢女上齐甜品,小夭站起来身拿着小碟捡了远处的糕点与糖果递给烈阳与阿獙,“快尝尝,这是瑶儿专门做的。”随后邀请馨悦与意映尝一尝冰粉等凉品。 “瑶儿在玉山忙着修炼都不曾做过。”阿獙拿起一块谷物夹坚果的糕点,轻轻一咬,酥脆微甜,“好吃。” “姐姐,我爹也夸赞好吃。”西陵淳轻车熟路拿起米花糖。 “那你今天给你爹带这个,他应该会喜欢。”洛愿拿起稻米做的米通递给西陵淳,全是脱完壳的大米制作。 现在五谷已经出现,可以种植粮食,却鉴于落后的种植技术与地域环境、天灾等因素,无法大规模种植粮食。大部分平民吃不起谷物,脱壳技术落后导致穷人常连壳咀嚼,口感粗粝如沙,百姓常食带壳粟米、野菜果腹。 “我爹上次就夸姐姐谷物做的精细。”西陵淳一口咬下,松脆可口,入口即化,不粘牙,甜度适中,久吃不腻。 涂山璟拿起一块米花糖仔细打量,“瑶儿,如何得到这么精细的谷物?”平民都以杵臼脱壳,将谷物放入臼中,手持杵向下捣春,利用撞击作用脱去谷壳。 这种方法虽然简单,但效率较低。煮前即便用石臼舂捣半个时辰,成品仍难以下咽。 洛愿见涂山璟询问,立刻笑容灿烂地盯着他。“嘿嘿,小涂涂,咱们要不要一起做生意呀?” 第149章 涂涂们 衣食住行,唯独“食”符合她认知的时代。她只好在这方面努努力。 小涂涂?涂山璟忍俊不禁地盯着朝瑶,唇间不禁勾起笑意,“瑶儿,你这么快就想着与我做生意了。” 众人习惯朝瑶给每个人取昵称的事,狗友都不在乎,他们取什么都能接受。 “谁让你们涂山家善于做生意,大涂涂,你要不要也一起?”洛愿笑盈盈地看向涂山篌。 “哈哈哈哈....”西陵淳嘴里含着米通,笑得咽不下,吃不进。馨悦与意映指节抵唇,浅浅发出笑声。 涂山篌故作迟疑,随后拿起一块米花糖尝了一口,赞赏道:“我觉得与瑶儿做生意肯定不会亏钱。” “狗友,我砸了你的死斗场,咱们也一起呗。”洛愿端了一碗陈皮绿豆沙给狗友。 “爷们,咱们能私下叫吗?这么多人,我不要脸吗?”离戎昶接过糖水,浅尝起来,清凉解暑,口感细腻。 “要钱就别要脸,要脸不如回家待着,待嫁!”一声吐槽,将烈阳都逗笑了。 丰隆与玱玹安置好始冉,丰隆趁着玱玹不注意又补了两拳,保证他睡够两天。玱玹听见他们的对话,展开笑颜挨着西陵淳坐下,“瑶儿,你要与这么多人一起做生意吗?” 洛愿左边是凤哥,右边是小夭,凤哥身侧就是西陵淳,眼见玱玹拿起棒棒糖,一把夺下。“不原谅,你今天没得吃。” 玱玹.......苦着脸盯着姑奶奶,“我出钱买。” “那可以。”洛愿把棒棒糖递还给他。玱玹立刻掏出钱袋子扔给她,洛愿连忙接住反手扔给小夭,“咱们这个月的伙食费。” 小夭接住钱袋子,利索地揣进袖袍,“工钱还没有。” 众人看着琳琅满目的美食,丰隆把眼前不知名的糖往玱玹方向推了推,“你再买点,我尝尝。” 玱玹叹口气解下自己身上的玉佩扔给姑奶奶,“我全买了。” “好嘞,你吃好。”洛愿接住就扔给小夭,小夭笑眯眯地立马收起来。 “小涂涂,大涂涂,狗友,你们觉得这个做生意的方法怎么样?”洛愿期待地看着三人。 “不怎么样。”三人难得同时摇头,这不是抢吗? 防风邶熟练地捏起冰块糖放入口中,随后还放了几块在糖水里。丰隆看得好奇,也拿起防风邶眼前的冰块糖吃起来,入口就是冰凉,含有灵气,“他们不做,我觉得我可以。” “你们看看,还是丰隆比你们更懂美食。”洛愿感叹地看着三人,“你们刚刚吃的谷物糖,谷物出自西炎王,他亲自种的,好吃不?”天高皇帝远,随便吹。 在这里等着他们,涂山璟与涂山篌不由得看了一眼刚才吃下的米花糖,涂山篌笑着打趣,“瑶儿说笑吧,陛下怎么有时间种植谷物。” “那我得为我小师妹说句话,那冰块出自皓翎王的手。”蓐收戏谑地盯着众人,谁让师妹舍不得灵力,谁都薅一手。 防风邶扫了一眼糖水,寻思她舍不得浪费灵力做这些,原来全是她出主意,身边灵力高强的人帮她做的。 丰隆......冰凉喝出热茶的感觉。 玱玹诧异地盯着桌案上的东西,“你总不能让他们两位做,你来卖吧。” “这话说的,我出技术,你们出钱与铺子和贩卖,我们三七分。”洛愿一只手比着三,一只手比着七,俏皮地看着他们。 “圣女,你这分配,对我们不太公平。”涂山篌看了一眼涂山璟与离戎昶,既然要与他们做生意,自然得按照做生意方式。 阿獙认真端详着那些谷物,现在大部分人还在带壳食用。想做生意,谷物的种植产量如何提上来? “大涂涂,你这话又不对了,你以为咱们只做氏族的生意吗?我有办法在不用灵力的情况下,凭借人力提高谷物的种植与产量。西炎王亲自证实过,一国帝王都下田了,我要七不过分吧。” 爷爷都挽裤腿去下田了?他的腿脚行吗?玱玹震惊地盯着小夭,小夭眼睛笑成月牙,表示自己不知道。 灵力高强的人一般都是神族与妖族,大家也不愿用灵力去做这件事,灵力毕竟有限。氏族大家果腹的方法很多,但是凭借人力,意味着整个大荒的人都能吃得起谷物,这笔生意真做起来,看不到尽头。 “何况,这件事,如果没有两位帝王的支持,你们哪里去找土地种植?知道你们大氏族不涉王族,可我有这个。”洛愿拿出两国帝王的玉佩放在桌案上,得意地看着涂山两兄弟,“圣女的,两国王族如同水与火,刚好被我调和,与我做生意就扯不上王族。” “瑶儿,我们出钱出力才得三,利润太薄。”涂山璟适宜开口,心思百转,她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小涂涂,你们明面就是做生意,我还得拿钱贿赂。我总不能捧着桃子去贿赂吧,王母的桃子又不是拿给我做生意的。” “王母知道你说这话,得提前寿终正寝。”阿獙对她这嘴长见识了,明晃晃告诉大家她要去贿赂。 “你都拿着他们的玉佩,你贿赂谁?”丰隆对这位深藏不露的圣女愈发有兴趣,有胆识又有才干。 “丰隆啊,你说你爷爷那么聪明,你怎么只会玩水。” 西陵淳瞟了一眼丰隆,这姐姐太有意思了。丰隆尴尬地笑了笑,她嘴好利索,反驳就是爷爷不聪明。 “上次在皓翎,馨悦说你们两边都是大氏族,谁都不能落下。我身边肯定是朝中贿赂陛下,朝外三大氏族,遇到节日得懂礼,送送东西。” 馨悦闻言嫣然一笑,不曾想她当时随口一句话,朝瑶能记得,还能拿来堵哥哥的嘴。 洛愿端起洛神花茶饮了一口,不露声色扫了一眼防风邶,“万一,有人请相柳抢我,我也得贿赂相柳呗。”说完就笑吟吟看着狗友。 爷们又冲自己来!离戎昶勾起一抹对付的笑意,“有道理,明的暗的都得防,他们不做,我与你做。”离戎做生意比不上涂山家,可根基还是有,爷们能提出来,依照她身边围绕的氏族,想想也不会亏。 她比狐狸还会耍心眼子,防风邶漫不经心吃着甜食,观察着众人的反应。防风意映见二哥今天格外爱吃甜食,“二哥,你平日不是不怎么吃甜食吗?” “我不爱吃,过不了她这关。”防风邶看向朝瑶,唇间挂着耐人寻味的笑。 洛愿.......你这时候笑个屁!影响谈判! 防风邶这一笑,许多人的目光瞬间流转在圣女与防风邶之间。 蓐收环视一圈,瞧着獙君与烈阳那副老丈人的模样,心中发笑。“师妹,怎么不与你新欢做生意。” “师兄,瑶儿说笑的话,你老提做什么。”玱玹蓦然打断师兄的玩笑话。阿獙注视着玱玹,狐狸眼眯了眯,几番思索,按下心思不提。 “师兄,我和他怎么算?你这不是影响我们的感情嘛,难怪这么大年纪还没婚约,一点不懂谈恋爱。”洛愿嫌弃地瞥了一眼蓐收,拱火,烧你心!“我这人,感情随便骗,钱不能被骗。” 防风邶似笑非笑凝视着她,这嘴挺会骗感情,在座骗几位了? 众人抿住笑意瞥着蓐收,总归是皓翎王身边的人,不能随意嘲笑。 “师妹!!!能不能不提!”蓐收捂住心口,她和阿念非得提自己年纪,谈恋爱不懂,但是结合起来也不是好话。 “那你别说话,不然今晚偷你密室!”洛愿奶凶奶凶瞪着蓐收。 蓐收........“师父真给你说呢?” “你说呢。”洛愿笑了笑,白了他一眼,这不是废话嘛! “诶!师兄!”玱玹猝不及防看见蓐收捂着心口倒了下去,赶紧起身把人接住,蓐收两眼一闭,装晕。 “瑶儿又晕一个。”小夭一眼看出蓐收装晕,抿住笑指着蓐收,语气感慨。 “去扎两针。”洛愿拔下发簪丢给小夭。小夭瞧着玉簪,这是扎针还是扎窟窿。 “用这个。”九凤看小废物演了一会戏,人太多,空气浑浊。手上幻化出三只细针,金黄的细针,针尖泛着蓝色微光。 烈阳见小夭笑眯眯要去接针,立刻开口:“小夭,你这一针下去,就可以给蓐收准备盒子捡灰了。”烈阳认出那蓝光是太阳精火凝聚,饶是灵力高深之人,入体也顷刻化作灰烬。 凤哥的真身到底是什么?修得太阳精火,凤凰?金乌?毕方?总不能是朱雀吧。 玱玹怀里的蓐收,猛地坐起来,不耐地看着玱玹,没眼力。“暑气太盛,多喝点水就没事。” “多喝点!”蓐收还嫌弃自己,玱玹撒开手,回到座位。 宝贝!洛愿见小夭不敢接,立刻夺过来,揣进袖袍,“下次这种粗活,我来我来!” 九凤.......没事扎扎脑子! 洛愿.......今晚就扎!抬头看向涂山兄弟,“看来,二位没兴趣,那我只得去找别人。” “瑶儿,我可没说不做。”涂山篌深思熟虑,没做起来可以卖圣女人情,做起来这是不小的买卖,何况等到圣女说出如何种植,他们也能自己种。 “小涂涂,你呢?”洛愿看向涂山璟,涂山璟微微一笑,“篌已经开口了,我也觉得没问题。” “那我就说下一步咯,我要与涂山家一起合作贩卖谷物,种植谷物。我与狗友一起开食铺,卖吃的。狗友,我对你好点,我们六四分,算是我毁你死斗场的补偿。”洛愿拿起一串糖葫芦递给狗友,冲他眨了眨眼。 “我怎么觉得你在坑我呢?”离戎昶接过糖葫芦,咬下一口山楂,酸酸甜甜,挺好吃。 “对,里面下毒了,吃完回去变成你祖先。”洛愿没好气地盯他一眼。 离戎昶嘴里的山楂咬得咔咔作响,履行不了契约,他咬死她! “谁起草契约?”洛愿期待地盯着大家。 涂山璟拿出狐尾笔,“我来吧。” “不行,现在是我们做生意,换个人。你来!”洛愿指着西陵淳,防风与涂山明面有关系,玱玹避嫌,丰隆直接pass。 西陵淳赶紧放下米花糖,准备接笔的时候,眼前已经扔过来一只通体晶莹的玉笔。 獙君扔出玉笔,看向众人,“此笔写下的契约,蕴含法则之力,如神之言语,言出法随。” 西陵珩逐字逐句慢慢书写契约,唯恐一字之差,谬之千里。洛愿摸了摸袖子,转头询问小夭,“你那里还有绢帛吗?我这里没了。” 小夭摸了摸袖子,“还有。”拿出几张递给瑶儿。 洛愿借涂山璟的狐尾笔,开始她的简笔画,“我要给王母写封信,告诉她,我要当有钱人的消息,她给我占卜得很准。” 众人........圣女的志向远大。 九凤瞟了一眼,无奈地吃着糖食,怎么那么喜欢画画。 小夭瞧着瑶儿两三笔就勾画出生动有趣的人物,特性鲜明,活泼可爱,一眼就能认出是谁,仿佛缩小版。洛愿时不时瞟向涂山璟与涂山篌,将两人的特征都画上。 第150章 心悦已久 西陵淳写契约,朝瑶趴在桌上画画,众人一看圣女是画画不是写信,渐渐地身边围着的人越来越多。 一张绢帛被她画出几幅图,简洁明了的线条,将人物神态刻画得入木三分。 “画好了。”洛愿一抬头,发现几个大男人围着自己,“你们看得懂吗?”她把画递给阿獙,阿獙接过画一看,“瑶儿的画挺有意思,层层递进,看得懂。” 此刻西陵淳也把契约写好了,拿给几位当事人,大家围在一起看着契约。防风邶与九凤坐在位置上,默默看着众人,偶尔目光相接,冷意纵过。 洛愿瞟了一眼,利索地拿出匕首,抓起西陵淳的手指,来了一刀子,“借点血。” “爷们,这么大的生意,你也舍不得放一滴血。”离戎昶唉声叹气,她宝贵,他们都是草。 “不行,女子精贵,你们这些大老爷们不能比。”洛愿闭着眼,摆了摆手,说得掷地有声。 在场的几位女子互看一眼,齐齐望着那位圣女,这话很爱听。 “瑶儿用淳的血,到时候我们也不好找淳。”涂山篌瞧着西陵淳的手指,西陵淳吹了吹手指,指腹抚过,伤口立即愈合,“找我也没事。” “那我再找一个。”洛愿对着涂山篌一笑,拽着丰隆就是一刀子,“你也来点。” 那位圣女笑眯眯地盯着涂山篌,“还要吗?” 涂山篌诧异到都不知道怎么说话了,这刀子说割就割。“要....”要不就算了。话没圣女的刀子快,玱玹的指尖已经冒出鲜血。 玱玹指着自己的手,“瑶儿,你拿准力度呀。”他这一刀怎么比他们深,差点手指都没了。 “够不够?”洛愿再次笑眯眯询问涂山篌,匕首指向蓐收,“那里还有一位皓翎将军。” 蓐收..........“我不合适吧,我毕竟是皓翎的人。” “挺合适,现在咱们论师门。”洛愿笑嘻嘻地看着蓐收。 “够了,够了。”涂山篌连忙叫停,怕不够等会每人都挨一刀子,这账还得算到他身上。 其余几人纷纷滴入鲜血,光芒升起,契约成立。洛愿拿过契约,递给烈阳,“咱们复制几份,原件存在玉山。” 众人.....你办事真妥帖。烈阳指尖轻点,契约上的文字出现在虚空,小夭赶紧又拿出几张绢帛。虚空上的文字落入绢帛,几张复刻品立即生成。洛愿一人给了一张,阿獙顺其自然将带契约那份收好。 “合作愉快。”洛愿的仪式感来了,伸出手。离戎昶带头浅握,涂山璟应付裕如,涂山篌随后也握住朝瑶的手,“合作愉快。”这都什么词,怎么这么多讲究。 众人纷纷落座,洛愿又要了两张绢帛,开始她的简笔画,耳边听着大家说笑,说得都是氏族之间的事,不过这次没有皓翎那次随意,只是些趣事。玱玹拐弯抹角问了几次方法,都得到一个白眼,最后得到一句,“你又不是我的合伙人,等你有钱再说。” 玱玹........“你天天到处做生意,我这辈子也不可能比你有钱。”现在把几大氏族,老的小的都抢进去了。 “知道就好,你看看你身边的兄弟,个个都有对象,你一个单身汉,早点找媳妇吧。”洛愿一边作画,一边吐槽玱玹。 小夭盯着瑶儿专注的眉眼,笑盈盈地看着她作画,并不搭理众人。这两幅画能看出是给两位老头的,内容差不多,阐述的重点不一样。 玱玹瞥见身边“兄弟”戏谑的眼神,急忙拿起糖块,咬得咔咔作响。 馨悦瞥了一眼玱玹,羞涩萦绕在眼里,圣女的嘴,今日格外讨喜。 “师妹,师父给你的贺礼。” 蓐收见她快画完,拿出一本小册递给朝瑶。 洛愿眉头微蹙,疑惑地接过,“现在这么抠,送小册。”随即展开小册。小夭好奇地凑近一看,怎么全是男子的画像? “美男图?”洛愿瞧着小册子上花花绿绿的男子,满腹狐疑。九凤看了一眼,什么眼力,这也叫美男。 “你上次不是在王妃那里说,好事没想到你吗?王妃帮你挑选的夫婿。”蓐收一句话,使得众人的眼神瞬间看向朝瑶。 心思迥异的众人,有人看戏,有人羡慕,有人慌张,有人低垂眼帘划过冷意。 烈阳与阿獙听这事是静安王妃做主,想来皓翎王也知晓。爹为女儿找夫婿,他们不好说什么,全看瑶儿的想法。默默不语,眼观六路,众人的神态与眼色收入眼底。 两人意外之后百端交集,桃子吃的多,桃花也好,仿佛又是天经地义。 “夫婿!这事怎么没人给我说呢?”小夭不满地看着画册,都什么相貌。这么大的事,父王竟没提前知会她! 洛愿淡定地点了点头,认真欣赏起画册,看到后面十分不满。“为什么那天那几只花蝴蝶也在?你不是说嗓子不好吗?凭什么推给我!” 蓐收瞟了一眼防风邶,揶揄道:“家世好,相貌中上,皓翎四部的嫡子全在上面。师父说随心所欲,你娶你嫁都可以。” 馨悦与防风意映觉得这话简直是骇人听闻,皓翎四部的嫡子还能入赘?玱玹盯着笑容满脸的蓐收,“师哥,瑶儿的婚事,师父做主?”这事为何是师父,玉山的圣女,真论起来也是王母。假如朝瑶与皓翎的人成婚,岂不是皓翎的人。 “她想要什么,师父没给过?”玱玹这话问的没头没脑。 阿獙扫见众人眼里同样的疑惑,笑着开口:“王母对瑶儿也是随她心意,她高兴就好。”不接任王母,自然随她。 众人再次惦念起朝瑶的分量,静安王妃亲自操办婚事,已经是王姬的待遇。 “意映,你二哥要成为旧爱了。”馨悦找到机会,手挡住唇间,侧身在意映耳畔轻语。皓翎四部的嫡子,不管是谁都比防风家的庶子强。 防风意映眼里讥讽一闪而过,馨悦怎么不堂而皇之说出来,得罪不起别人,专门找她说。 防风邶盯了一眼馨悦,唇间勾起一抹嘲笑。她要是随你意,你今晚就得进珊瑚礁。 皓翎王,真会管事!九凤满不在乎地吃着糖食,余光看见小废物认真打量的神情,心如悬河。她眼珠子不行,等会又找个废物。 “嫡子!我还得家长理短?人情往来?家里不是双亲健在,就是各位长老,族老管着。以后嫡子继承家业,我还得管家?我脑子又没病,给自己找份差事。而且这些人一看就灵力不高,长得磕磕巴巴,出门打架磨磨唧唧。”洛愿双手一合,小册子往池畔一丢,十分不满地瞪着蓐收,“我一生可以爱好多人,但实在挣不了几个钱,不能浪费聘礼。” 众人注视着那本小册子,落入水池,沉底。 馨悦与防风意映听见朝瑶的话,匪夷所思,怎么女子期盼之事,她却不屑一顾。她这话是打算娶,让男子入赘? 几颗心莫名放了下来,丰隆骤然觉得自己在她眼里像是被嫌弃?看了看西陵淳,西陵淳怎么一副有惊无险的模样?他家里不是已经在张罗婚约了吗? 小夭回头看了一眼水池,“我就知道你看不上。” “我也这么觉得。”蓐收像是胸有成竹,再次掏出一本册子递给她。“庶子,长相俊美,灵力高强,绝对符合你的要求。” 众人.....有备无患呢。 洛愿一听长相俊美立刻接过来,“那我得瞧瞧。”展开册子眼睛一亮,确实不错诶。 那几颗心再次提起来。众人看着圣女,竟觉得大王姬像是比圣女还紧张,手中锦帕都不自觉绞紧。 洛愿看到最后一页???“师兄,你怎么夹带私货?你的画像怎么在这上面?你爹被造反啦?” 玱玹淡漠地盯着蓐收,“师兄,你这是弄哪一处?”师父这是打算把朝瑶彻底划入皓翎? “蓐收大人,你青龙部的出身,再怎么样也不该在这上面吧。”小夭诧异地看向蓐收,没听说皓翎出现内乱。 蓐收扫了一眼众人,从容地站起来走向朝瑶,“心悦已久,嫁给你也行,不收聘礼。” 耳朵是不是出问题了?小夭目瞪口呆地盯着脉脉含情的蓐收,这什么眼神?一群人大惊失色,蓐收愿意嫁? “你他妈说人话!”洛愿站起来立刻开始挽袖子,她的名声就这么没了! 蓐收一看她挽袖子,立刻挡住她的动作,着急忙慌地说着:“你别急嘛!咱们私下说。”搂住小师妹的肩膀,迅速把人带离。 大家望着脚步匆匆的蓐收与挣扎的朝瑶,一时回不过神。 “师妹,师父有意让我娶阿念,你帮我挡住,师哥还不想成婚。”挣扎着的洛愿,蓦然听见这话,瞬间老实,“你拒绝也没事,陛下又不会杀你。” “我挡得住一次,挡住第二次就得叛出师门了。”他与阿念从小一起长大,胜似兄妹,阿念一心只有玱玹,他对阿念只有兄妹之情,绝无男女之情。 阿念每次与她选出的男子相处一段时间,就横挑鼻子竖挑眼。 九凤通过结印将两人的对话了然于胸,怎么个个都盯着小废物帮忙?小废物不忙吗? 其余人看着嘀嘀咕咕,交头接耳的两人,朝瑶对蓐收表现的没那方面情意,蓐收刚才那眼神,属实猜不透。 玱玹默默吃着东西,防风邶喝着酒,九凤眉头微蹙,这三人谁都没说话。小夭盯着两人,蓐收确实算是良配,性格开朗,人品不错,风趣幽默,注重情义,卓越的家世,任何一项都是大荒女子值得青睐之人。 “我不。”洛愿摇摇头,她可不想弄个婚约在身上,不方便自己寻花问柳。 “下次出战带上你?”蓐收深知朝瑶的性子,哪里热闹哪里冒。 “钱归我?不许扯上婚约,帮我打架。怎么样?”洛愿还没正儿八经看过将军指挥作战,条件诱人。 “合作愉快。”蓐收立刻扬起笑脸,婚约这种束缚人的东西,谁爱要谁要。 防风意映看着身边无所谓喝酒的二哥,趁人不注意,轻轻碰了碰他,使个眼色。防风邶扬起笑意看了一眼防风意映,一如既往。 她喜欢闹就闹,为了她的面子,有事也得私下聊。 烈阳瞧着朝瑶那鬼精灵的样子,他怎么觉得她在做生意呢? “你等着,咱们也写个契约,立下字据。”洛愿不给蓐收反悔的机会,兴高采烈地跑回去,拿着玉笔就走。 “我怎么觉得她又在写契约?”离戎昶困惑地望着远方的两人,这事也能做生意,她一天做多少笔大买卖? “我觉得是在让蓐收写卖身契。”丰隆调侃了一声。 众人忽然听见朝瑶的呼喊,“玱玹,快过来。”这事还有玱玹? 玱玹疑惑地站起身,顶着众人的目光,快步走过去。刚走近就挨了一刀子,玱玹无语地盯着两人手上的契约,合着搞半天就是为了糊弄师父。 “玱玹,这事要是说出去,我拿刀子捅你!”洛愿凶狠地对着玱玹举起匕首。 “不用你,我先刺他两剑。”蓐收和善地看着玱玹,笑得温柔。 “说出去我是王八,吓我一跳,还以为你们看对眼了。”玱玹心甘情愿地滴血。 “粗俗!”两道声音响起,玱玹连连点头,笑着自嘲:“对对对,你们高尚,我粗俗。” 众人瞧着朝瑶揣东西的动作,谈什么了?还得写契约。 洛愿嘚瑟地返回水亭,两人被丢在身后,玱玹瞟了一眼蓐收,脸上保持着浅笑,“师哥,你以后还能吃得起饭吗?” “师弟,我可真要谢谢你!”蓐收温柔地笑着,捏住玱玹肩膀的手猛地用力,“你不喜欢还非要去招惹,你这个假惺惺的混蛋。” “我何时招惹过?我对阿念也是兄妹之情。”玱玹从来没对阿念起过男女的心思,哥哥对妹妹的好,怎么人人都把自己想成浪荡子。 这段时间,蓐收诉苦的信不少,玱玹也从信中知晓阿念闹着嫁人的事。自小在五神山长大,他是流落异乡的落魄王子,他们是皓翎的贵族子弟,在一起时也曾有过矛盾,甚至恶意竞争。但长大后回想,只记得年少轻狂,大家胡作非为的快乐,不愉快都模糊了。 第151章 师兄与师妹 “来来来,再拿一张绢帛,我得补一张。”洛愿一回到位置上,立刻找小夭要绢帛。 小夭把绢帛给她,顺手掏了掏她袖子,拿出契约一看,眼皮狂跳。“你们看看,我管得住吗?”她把绢帛递给烈阳与阿獙。 两人接过来一看,这穷成什么样?按时间收钱,赶紧揣起来。 玱玹与蓐收一回来,丰隆立刻笑着问道:“你们说什么?这么神秘?” “你也是单身汉,说了你也不明白。”不等两人回答,朝瑶抱怨的声音响起。 “丰隆,咱们俩就别说话,等找到媳妇再说。”玱玹故作苦恼地摆了摆手。 丰隆看了一眼小夭,正在找。蓐收看见丰隆的眼神,传闻防风邶与大王姬交好,幻境里涂山璟的眼神也偶尔瞟向小夭,这事怎么绕的? “夭,这猪头画的怎么样?”洛愿满意地拿起力作。 小夭看着画上始冉的脸左右鼓起,咧着嘴大笑,露出缺损的门牙。“你在这里再加两笔,这样更像。” “有道理。”洛愿立即提笔在鼻子下画出两行鼻血。 九凤指着她猪头的眼睛,“这里再黑点。” “为什么?” “你等会去看。”九凤神秘地笑了笑。洛愿瞧着凤哥唇间的笑,男人还是得多出来玩,咱们凤哥都会魅惑了。 九凤.........妹你大爷! 用饭时,洛愿故意让珊瑚不上酒,喝醉了就打不起来。用过饭笑着开口,“上次在皓翎目睹篌的风姿,我府里有一只海妖,我觉得它鱼丹应该比那枚鱼丹红更好。” 海妖?“池畔里那两只小海妖,有什么鱼丹?”小夭这段时间就瞧见小九与两只小海妖玩。 “我的姐姐,这叫量身定制的惊喜。”话是对小夭说的,眼睛是望着涂山篌的。 “瑶儿好意难却。”涂山篌盯着那双深邃的眼睛,他倒想看看是什么海妖。 “篌,这次一起。”丰隆说什么都得把只会玩水这事给翻篇。 “随便你们,谁杀的,归谁。”洛愿心里嘀咕这妖给不给力,毕竟没成人型。 “淳弟,竹林的魂阵与九星噬月廊,你玩哪个?” 这两个听着都是要命的,西陵淳看了一眼玱玹,“表哥,你想玩哪个?” “你姐姐给你设置的,我怎敢夺人所爱,自己玩。”玱玹笑意迅速消失。 “一起,一起,都是兄弟。”西陵淳急忙搂住玱玹,笑呵呵地看着他。 馨悦瞧见朝瑶看向自己那刻,立即摆手,“我看哥哥玩,刚才贪嘴,消消食。” 突然,阿獙笑眯眯对朝瑶说道:“瑶儿,我给你设置一个幻境,你找个人陪你玩。” 洛愿环视一圈,指着蓐收,“那就他吧,打不赢就得踹了。”蓐收没与她真打过,她也想看看大师兄的能力。 踹得也太快了,“师妹放心,必定让你满意。”不满意就得踹,搁谁身上受得住。 其余人对蓐收的实力也十分好奇,见过朝瑶狠厉的打法,师出同门,纷纷表示看完他们俩再玩。 “小废物,你把玉山的桃子吃完也打不过他。”九凤与小废物通过结印,探讨着蓐收的实力,这位的实力绝对不比禹疆差。 防风邶看着她眼神的转变,此刻没有人与她说话,没有灵力波动,莫不是与“她哥”有关系? 防风意映注意到防风邶望向对面,二哥与瑶儿是真的?真的怎么不见蓐收求亲的时候,两人考虑过对方的反应? “不一定,幻境会把你们的灵力压制到同一水平,比的是招式与阵法。”阿獙见蓐收信心满满的样子,笑着解释一句。 “那我要看看师妹的灵力修的怎么样了。” 阿獙袖中流转的七枚星子坠地刹那,整座花园褪作水墨残影。银河自虚空奔涌而出,却不是平日所见那般凝滞。 亿万星辰浮沉着流动,时而聚成旋臂缓缓盘绕,时而碎作光尘簌簌垂落。 洛愿与蓐收相对而立,脚下浮现光痕。其余众人也纷纷走入幻境,站在一旁观看。 蓐收暗中用灵力测试,惊诧发现自己的灵力并没有被压制,小师妹的灵力已经与他一样了? 洛愿体内升腾起澎湃的灵力,这感觉前所未有,不是灵体的状态有灵力,喜得她都要蹦起来。 “小废物,獙君忽悠蓐收,这幻境能把你的灵力暂时提升到与对战者同样的水平。”九凤不由赞叹,这幻境要是能跟着小废物走就好了,每次对战都能把对方拖入幻境,这样不愁打不过。 洛愿见到蓐收拱手行礼,也笑着行礼,行完礼立刻叫停准备摆开招式的蓐收,“等会,第一次与师兄对招,我得郑重对待。” 蓐收诧异小师妹灵力修炼速度,今天刚好一较高下,“师妹,随便玩玩。” “你等会,会不会谈恋爱!”洛愿白了蓐收一眼。 众人见到朝瑶身形闪现一瞬,再次出现已经变成翩翩公子,手上拿着骨扇轻摇。 “呦,文化人,打个架,你还得换身衣衫。”小夭瞧她这样子,语气含笑地调侃。 涂山璟听见小夭的话,隐忍着笑意,注视着“文化人”。 防风邶双手环胸,侧身站在防风意映与涂山篌中间,惬意地看着文化人。 九凤每次见她的仪式感都想给她捶进地里,低吼一声,“你能不能快点!” “你们能不能当着馨悦与意映两位美人,给我留点面子!”洛愿看着虚空上方看好戏的人,说了好几次,面子,面子。“说了几百年,在美人与美男面前必须给我留面子!!!” 洛愿对着小夭的方向气急败坏喊完,头上猛地挨了一下。众人看见朝瑶的哥哥一个桃子就砸过去,百发百中。 “凤哥,面子,面子。”獙君急忙扯住要射飞针的凤哥,这暴脾气,瑶儿也不知挨了多少。 “行行行,我开始。”洛愿捡起桃子,吐槽一句败家玩意。咬了一口桃子,“师兄,我要开始了。” “师妹,你再聊下去,可以看见真的星星。”战场上师妹磨叽的样子,早被打死几百回了。 “咔咔咔......”洛愿几口咬完桃子,嘴里包着桃子努力下咽,眉眼弯弯,勾了勾手,“输了,你的嫁妆得翻倍,顺便教我金灵。” “我家底都被偷完了。”蓐收抱怨一句。 双掌合十,万千金刃从虚空浮现,闪烁着冷冽的光,组成森然军阵。根据他的意志,可以自由切换剑刃与盾牌,攻防一体,无懈可击。 “师哥,你教定了!” 洛愿结印之间,万千金刃也浮现在虚空,锋利无比,金光闪闪。随之而来,木灵催生的藤蔓缠住蓐收的金戈,生机勃勃。 “瑶儿也是同修。”丰隆本身修水火,这种特殊的修炼方式还得力于赤水与辰荣的血脉。 “只是同修,她就不会是圣女。”烈阳瞟了一眼丰隆,这小子的爷爷炎灷当初诡计多端,何况与仲意同归于尽。 众人闻言的瞬间看见藤蔓突然自燃,火舌舔舐金铁的刹那,所有兵器熔成赤红铁水。蓐收袖中十八道金符射向天穹。云层瞬间化作青铜色,降下带着金属锐气的雷霆。洛愿双掌合拢,脚下突然升起土黄色光罩,戊土神雷从地脉喷涌而出,与天雷相撞的刹那,竟在两人之间炸出琉璃色的灵气结晶。 “姐姐不会是五行皆修吧。”西陵淳见朝瑶的阵法比拼,金、火、木、土、依次出现。 蓐收更是没想到朝瑶是五行皆修之人,难怪师父如此用心教导。 洛愿袖中飞出的火灵,化作七只火焰朱雀。蓐收的金灵屏障刚成型,最诡异的变数发生:朱雀竟叼着水灵凝成的冰晶翎羽俯冲,每根翎羽落地即生碧波。水火相激的雾气中,突然钻出带着木灵生机的荆棘锁链。 众人像是看见骇人听闻的事情,连涂山璟也不由吃惊,五灵。 蓐收立刻祭出本命金精剑,剑锋过处连空间都出现金属裂痕。洛愿飞身腾空,五行灵力从从指尖流淌成河。金剑刺入灵河的瞬间,河水分作五色漩涡:金刃被水灵溶解,水灵遭土灵吞噬,土灵让木灵疯长,木灵成为火灵燃料,最终所有火灵都凝成新的金精——恰好抵住蓐收的剑尖。 混元归一,气势磅礴。 “师哥,咱们新玩法开始了!”洛愿及时收手,手镯化作长剑,飞身刺去。 师妹,这么会藏。蓐收立刻金灵化作长剑,迎了上去。 “为什么不继续比?”馨悦看着两剑对决,朝瑶却突然收手。 丰隆瞟了一眼众人,低声说道:“瑶儿赢了,蓐收是师哥,得留面子。”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灵力相同的情况下,无人能敌得过朝瑶的最后一击,倘若是他们上去,恐怕早就败下阵。 小废物修得不错,九凤掏出一个桃子,眼里涌出赞赏,细嚼慢咽。 “凤哥,我也要吃。”小夭一看凤哥吃上桃子,立刻摊手。 九凤白了一眼大废物,“你少吃点,虚不受补。” 獙君立刻拿出一个桃子递给小夭,“等会看看你箭术。” 小夭.........不想吃桃了。接过桃子,狠狠咬一口。 “你看她,不如看小废物。”九凤看了一眼大废物,藏着点,免得真弄个杀手锏。 小废物?朝瑶的哥哥是不是要求太高了,这样还废物?那他们算什么?废渣? 众人注视紧张的打斗,眼神各异,防风邶目光冷了下来,对他就嘴硬,对别人倒是听话。 瑶儿不是不会射箭吗?小夭边啃桃子边盯着凤哥。九凤无语地看着大废物,“动动脑子,她有些话怎么跟你说的?” 小夭反思回想朝瑶在箭术上说过的话,忽然想通。臭瑶儿,竟对她也藏拙。 蓐收鎏金长剑出鞘,剑锋划过之处,空气凝结成霜,九道金色剑影如流星坠地,封死朝瑶所有退路。她反手挽剑,青玉剑刃迸发三尺寒芒,剑尖点地瞬间激起环形气浪,将金戈剑气尽数震散 洛愿身形骤转,剑随身走,化作一道青色残影突袭。蓐收横剑格挡,双剑相撞爆出刺目火花,脚下星河骤然龟裂。未等余劲消散,洛愿剑招忽变,剑锋贴金刃斜削而上,直取咽喉,逼得蓐收仰身后翻,衣袂翻飞如展翼玄鸟。 蓐收凌空倒跃,剑指苍穹引动天象,云层中骤然降下百道金雷,每道雷光皆化剑形。 “玩雷?师哥,我是玩雷长大的!” 洛愿骤然抹过剑脊,雷纹亮起刹那,青玉剑暴涨十丈虚影,一剑横扫如揽月摘星,金雷剑阵轰然崩碎。 “师妹,你什么没玩过!”蓐收注视那一剑,不同于他是金灵化雷,她这倒像是天雷。 “没玩过男人。”洛愿嬉笑一声,眼神猛地变得狠厉。 九凤看了一下咬掉一半的桃子,真想砸死她!烈阳扶额叹息,真得找个相柳与九凤这种性子的侄女婿才管得住。 两人同时跃起,双剑于半空交击。时间仿佛静止,剑尖相抵处迸发金光二气,转而招式一变,剑刃相抵,星辰尽数浮空,强大的灵力交汇,星辰坠空继而湮灭为齑粉。 蓐收注视着朝瑶那双狠辣的眼眸,“师妹,今日确实给师兄惊喜了,说出去嫁给你也不亏。” “师兄,不拿出真本事,怎么给你长脸?”洛愿猛地一手成爪,掏向蓐收胸口。 如同携带寒渊之气的鬼爪,玱玹看见朝瑶这一招,她怎么会相柳的招式! 蓐收剑锋急转,金铁交鸣声中侧身避过鬼爪,却见朝瑶五指划过处凝结出五道幽蓝冰痕。那些冰痕竟如活物般扭曲蔓延,转眼织成寒冰锁链缠向他的手腕。蓐收瞳孔骤缩,剑柄突然迸发金色光芒,灼得冰链滋滋作响。 两人一手比剑,一手过招,脚下步伐灵活多变。 防风邶微微挑眉,要是用出他教的打输,可得挨罚。九凤不露声色斜眺一眼漫不经心的防风邶,小废物又不是他一个人教出来的。 洛愿突然收剑后撤,双手结出玄奥法印。蓐收正要追击,忽见天光骤暗,九道赤金火柱自洛愿身后冲天而起。 “小师妹,你到底学些什么!”怎么连凤凰的焚天诀也会。蓐收好久没打过这么酣畅淋漓的比斗,赤水秋赛有她参加都没禹疆的事。 蓐收以剑画圆筑起金光屏障,却见那些凤羽触到屏障后突然软化,如流水般渗透进来。原来每片羽毛都暗藏水火相济之道,刚柔变幻令人防不胜防。 “师兄,玩把大的!” 第152章 量身定制的惊喜 洛愿双掌突然交错划出诡异弧线,左手指尖迸发九道幽蓝冰线,右手却燃起赤金凤火。当冰火之力在胸前交汇时,竟凝成一只半冰半焰的诡异凤凰——凤首吞吐火焰,凤身拖曳玄冥寒链。 九凤与防风邶同时一愣,她竟能将两人的招式结合在一起,她现在仅差灵力支撑。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只诡异的凤凰,冰与火的极致结合,相生相克。 王母让她下山历练是对的,假若只在玉山,接触不到这么多五行灵力的高手,瑶儿学不会这些。獙君赞叹不已,与烈阳对视一眼,同时看见对方眼里的欣慰。 “瑶儿,看看你的箭术。”烈阳蓦然扬声一句。 哦豁,这下老底没了!洛愿讪讪地回头,“不堪入目。” 防风邶低头忽然浅笑出声,演得不错,就是大家不入戏。 “二哥,不会是你教的吧?”防风意映听见二哥笑出声,压低声音询问。 “她哥哥在,哪里轮的到我。”防风邶笑着冲九凤方向扬扬头,那位的箭术在仲夏日就看出来,不输于防风家任何一位。 “你他妈快点!别给我丢人!”一个桃核极速划去,分毫不差砸到刚才桃子砸中的位置。又不是没有别的,箭术有什么可藏。 冰火凤凰瞬间消失,洛愿皱着眉头,摸着脑袋,“你再打我,我死给你看!” 蓐收也立刻收回灵力,眉眼温润,含笑地注视着快要跳脚的师妹。 大家的笑声接踵而至,好别致的威胁。 “凤哥,咱们别打孩子。”獙君赶紧再次把九凤的手按下。 防风邶与九凤一听“孩子”,谁家孩子这么损。 “就会欺负我。”洛愿揉了揉脑袋,冲着小夭大喊,“这个时候,让他们下注呀!打架没有彩头,白看呀!” “打死你算了!这时候还想着赌钱。”小夭笑骂一句,立刻看向众人,“诶,下注了。” 众人纷纷掏出钱袋子丢给小夭,这一局精彩,谁输谁赢都一饱眼福。玱玹笑着打趣,“我的钱都没了,你先垫着。” “穷得叮当响。”小夭埋怨一句,看向凤哥时,立刻别过头,这位她不敢收。 手镯幻成弓箭,洛愿跃上半空,弯弓搭箭,瞄准蓐收,“师兄,射伤别管我要医药费。” “试一试。”蓐收此时也不敢大意,凝聚所有的灵力化作盾牌,身前顷刻出现三层金灵防护盾。 “你们赌谁赢?”涂山篌笑着看了一圈众人。 玱玹肯定地说道:“蓐收,光是弓箭只能射穿一层。” “那我也赌蓐收,”丰隆笑嘻嘻地看着玱玹。 “邶,意映,你们呢?”防风氏有两位在这里,西陵淳当然问他们。 “他们两人灵力相当,同为女子,我肯定赌瑶儿。”意映看着朝瑶的搭弓手法,的确不是防风氏的箭术。 “那我也赌她,既然是惊喜得到最后。”防风邶瞧着那副浑然一体的弓箭,皓翎王打造的武器,使用时威力会大大提升。 箭矢猛地窜起一缕焰炎,赤火包裹着幽蓝火苗闪耀。烈阳见状看向九凤,“瑶儿怎么会?”神族怎么可能承受得住太阳精火,她母亲就是死于太阳之力。 “我教的。”九凤言简意赅,小废物本就是以日月之力修炼,别的神族承受不了,她是以此为修炼本源。 洛愿指尖一松,箭矢化作赤蓝交缠的流星贯空而去。箭尖触及第一层金盾时,幽蓝火苗突然暴涨,竟如活物般啃噬盾面鎏金纹路。。 蓐收瞳孔骤缩,第二层盾牌瞬间转为液态金沙流动防御。岂料箭身赤火突然分裂成九道细小火凤,以白雾为引,沿着金沙缝隙渗透侵蚀。第三层盾牌绽放刺目金光欲绞碎箭矢,却见箭尾幽蓝火光猛然坍缩,幻境竟然开始摇晃。 \"轰——\" 三层金盾同时炸裂,破碎的金芒中浮现出诡异景象:赤火部分凝成微型太阳,将金属碎片熔成金雨,幽焰则冻住飞溅的金液,形成漫天冰金沙暴,箭矢朝着蓐收心口射去。 九凤眯眼看着倒映在蓐收眼中的日月虚影,轻声道:\"现在信了?\" 众人被漫天金沙迷了眼睛,在场观看之人只有九凤与防风邶和烈阳看清最后一箭。 烈阳身子一跃,准备救下蓐收,长箭却消失在蓐收胸前,朝瑶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蓐收身前,笑盈盈地拱手,手上拿着长弓。 “师兄好厉害,我输了。” 蓐收心有余悸地看了看胸口,差点箭矢入体。疾如流星的长箭,她竟能抓住。 “师妹,谦让了。”蓐收随即拱手行礼,宣告两人的比斗结束。 洛愿与蓐收飞身走向众人,洛愿把小夭手上的钱袋子往袖子一揣,“刚才忘记说,输赢归比赛双方,师哥的就是我的。”洛愿大摇大摆出了幻境。 这不就是怎么比,都是她的。 “意映,凤哥你不好比,同为女子的瑶儿,你总不会不好比吧。”馨悦今日存心想让防风意映比箭。 洛愿满脑子问号,玱玹也没对她和意映有什么特殊关照,馨悦怎么那么喜欢撺掇? “我比不过意映,我刚才那一箭是借助弓箭的力量破开,我的弓箭是专门打造的。”洛愿回头看着馨悦,处之泰然。 防风意映立马笑起来,越过馨悦走上前,“瑶儿的箭术不遑多让。” “馨悦,她手上的镯子可是出自神族铸造大师的手。”玱玹走到馨悦面前,低头浅笑。 馨悦瞟了一眼大家,唇间扬起略带羞涩的笑意。“瑶儿倒是实诚。” 洛愿指着莲池,看向身后几位大老爷们,“该你们咯。” 众人再次踏足幻境,深海幻境里有一气泡,气泡里一条丑陋的鱼妖正在游来游去。 洛愿一瞧蠕动的虫子,立刻躲在烈阳身后,还不忘拉着小夭,躲在阿獙身后,“躲着点,那虫子特别恶心。” 两人在烈阳与阿獙身后,嘀嘀咕咕。小夭扫了一眼海妖,低声说道:“这么小,看着不强。” “你看着吧。”洛愿探出头冲着防风邶喊了一声,“宝邶,帮个忙。” 众人一愣,随后才反应过来是喊防风邶,这称呼天差地别。 防风意映立刻看见洒脱不羁的二哥手上出现冰刃,激射而出,刺破气泡。 “凭什么我就是狗友,他就是宝邶!”离戎昶气恼地指着射出冰刃的防风邶。 “你长得没他好看。”洛愿眼睛盯着海妖,丝毫不顾离戎昶铁青的脸色。 “瑶儿,不得对离戎族长无礼。”阿獙故作责备,语气听在离戎昶耳里更像是纵容。 正准备说笑的众人,猛地瞧见海妖身形猛涨百倍。馨悦此刻看见蠕动像水蛭的虫子,不由得恶心,微微侧身站在玱玹身后。 丰隆与涂山篌互看一眼,这不是普通的鱼妖,像是已经活了千年的深海海妖。 海妖膨胀的躯体撑裂海面,露出覆盖藤壶的灰绿色腹部。三只眼球突然呈品字形旋转,每转一圈就喷出混着腐殖质的毒雾。其触须呼吸管竟分裂成数十条 “瑶儿,这个你怎么弄来的?”瑶儿的水系灵力是抓不住这么强横的海妖。 “我大爷给我弄来的。”那可不就是大爷,大大的爷。大爷此刻笑得风流倜傥,勾引海妖。 九凤侧身就给烈阳身后的小废物一巴掌,“你大爷!” “你就是我大爷!”洛愿立刻还嘴,“大...唔...”嘴巴忽然被小夭捂住,“看戏,看戏。” 凤哥眼珠子都要瞪出火,瑶儿再利索不知道得被拍成什么样。轻声低语,“你惹大爷做什么。” 洛愿眼珠子左右瞟了瞟,面子彻底没了。 玱玹几人没想到朝瑶抓了一只深海海妖,蓐收抿唇一笑,走到偷瞄的两人身侧,“师妹,小夭,这次不下注?” “师哥,你从今日开始节制花钱。”洛愿瞟着众人,回头从容地看着蓐收。“你的钱都是我的。” “你大爷!”蓐收笑骂一声,立刻走到玱玹身侧。 洛愿??你大爷,你们全部都是大爷!小夭看热闹不嫌事大,喜笑眉开,“狗友,你不去练练?” 离戎昶盯了小夭一眼,“你大爷!”说完走到涂山璟身边。 小夭??“我大爷早死了。” “二位大爷,闭嘴。”烈阳凌厉地盯了一眼两姐妹,一个比一个没正行。 那位真正的大爷,扫见躲在烈阳身后的人。今日的幻境处处都是玄机,她到底想做什么? 阿獙背在身后的手,出现一枚玉珠,洛愿见状立刻收起来。小夭不明所以,对着瑶儿使了个眼神。 洛愿轻声细语在小夭耳边说道:“留影珠,记录下幻境的打斗过程与众人的反应。” 小夭低语:“你要这个做什么?” “偷学蓐收的招式。”洛愿狡黠一笑,小夭无语地点了点她的头,都成她“媳妇”,还用得着偷学。 海雾突然凝固成冰晶坠落时,丰隆的赤剑正发出不安的嗡鸣。他盯着三丈外那个蠕动变形的海妖,喉结上下滚动——这绝不是普通海域该遇到的玩意儿。 涂山篌的狐火剑发出渴血的震颤,他舔了舔犬齿,这东西的鳃裂里竟会长出人牙。 丰隆与涂山篌一前一后飞跃至海妖面前。\"丰隆,你左我右。\"涂山篌话音未落,海妖的触须已劈开海浪袭来,丰隆在翻滚躲避时闻到自己发梢烧焦的味道。 赤水氏水灵化作九条水龙封锁海妖行动,涂山狐火凝成青焰长矛专攻眼球,划出九星连珠,每粒火星都炸开成火球。海妖的三只眼球突然倒转,那些火球竟被瞳孔吸了进去。 涂山篌飞身剑光如雾霭流动,却在触及鱼鳃时被弹开。那些呼吸管表面覆盖着会蠕动的鳞片,每一片都映出他扭曲的倒影。 两股相克的灵力碰撞时,海妖发出足以震碎魂魄的尖啸 赤青双色灵焰击中海妖的刹那,整片幻境陷入诡异的寂静,海妖全身鳞片突然同时倒竖。那些本该是呼吸孔的鳃裂,此刻如同万千张翕动的小嘴,喷出粘稠的墨绿色雾霭。 毒雾升起,丰隆与涂山篌立刻在周身设下屏障,阻挡毒雾。赤水丰隆咬破指尖,在浪尖划出九重离火阵图,每一笔都带着辰荣氏嫡系血脉独有的鎏金火光。涂山篌的狐火注入阵眼,绽放的狐火将海水蒸发出青丘特有的迷雾香气,双阵叠加形成的焚天锁妖。 当阵法光华升到极致时,海妖突然将整具躯体爆散成血雨。每滴妖血都裹着被吞噬食物的残魂,精准落在阵纹关键节点上。那些魂魄生前最擅长的破阵手段,此刻被妖力强行激发。 当海妖重组真身时,两人同时唇角溢出血丝。 丰隆的左肩伤口泛着妖异的蓝光,涂山篌的右臂被腐蚀得斑驳,众人见丰隆与涂山篌渐渐不敌,不由得看向朝瑶。 谁知........她今日的表现,可不像会觉得恶心的人。 “这玩意太恶心。”朝瑶扶着烈阳的后背干呕。 小夭正在给瑶儿拍背顺气,刚才打斗中不知怎么突然飞来一只虫子,掉在瑶儿头上。 第153章 心生疑惑 意映注视着正在搏斗的涂山篌,心里紧张不安,心结也不能消解多年的情意,何况是真心爱意。 “你们快上呀。”馨悦见到哥哥受伤,不禁着急,催促着身旁西陵淳等人,却有意避开玱玹。 “雾气剧毒,无法靠近。”离戎昶凝视着打斗。爷们的局,出事有爷们担着,他上去就是送菜。 涂山璟的灵力不如涂山篌,加上他的灵力需要琴艺才能发挥最大的威力,却被废了双手。朝瑶费心所设,他上前不如人意。 蓐收事不关己,注视两人的打斗,不打算出手。西陵淳看了一眼那边镇定自若的几人,选择伫立不前。 “我来。” 无人过去,玱玹立刻飞身上前加入打斗。烈阳与阿獙都在,他不会出事,反而能与丰隆结下更深的战斗情谊, 洛愿瞟着打斗,海妖怎么比与她打的时候,强这么多?他到底压制对方多少妖力?悄悄看向防风邶,防风邶温和一笑,回眸看着她,仿佛在问“满意吗?” “压制大半的妖力,这是幻境,就算丰隆能沟通深海之力,也没地借。”忽然收到凤哥的话。洛愿看着众人,防风意映眼里的不安都溢出来了,竟也没出手。 小夭看见玱玹上去,悄悄拉了拉瑶儿的手,担心地看着她。朝瑶对她摇了摇头,低声说道:“玱玹这么懂事,你别搅和。” 这是为玱玹准备的?小夭回眸凝视与海妖缠斗的三人。 玱玹的加入减轻了丰隆与涂山篌的压力,洛愿单手背在身后,幻境里的水猛地变成真水,观看的几人眼前蓦然出现水幕,隔断真水。 烈阳回头看了一眼朝瑶,引出附近水脉注入幻境,这手笔像皓翎王。 玱玹的实力在水中大大折损,他不修水灵,没有丰隆那么如鱼得水。涂山篌被海妖激发狠意,仗着强悍的体魄与灵力,搏命厮杀。 “凤哥,他们行不行呀?”洛愿一边惬意地望着众人,一边心里与凤哥交流。 “本来能行,但损不过你。”玱玹一上场立刻引来水脉,玱玹此刻忙着自保。而且这海妖有一顿没一顿的养着,吊着口气没死,现在激发出凶性。 洛愿惬意的目光与防风邶碰撞时,立刻扬起笑脸,用口型无声地说着:“宝邶。” 防风邶微微点头,唇间无声回应:“笨蛋。”在她眼神不满时转而看打斗,唇间沁出丝丝笑意。 “专心点。”洛愿收到凤哥心声时,头上猛地挨了一巴掌,额头垂下磕到小夭肩膀。 小夭被猛地一撞,扭头就看见凤哥收回的手,瑶儿捂着后脑勺,又被打了。 “我这叫迷惑别人,后脑勺都要被你们打平了。”洛愿抱怨一句,对着小夭笑了笑。悠哉悠哉走向众人,路过一个打趣一个。 “小涂涂,再不出手,大涂涂又得吐血了。”谁让涂山璟离得最近。 涂山璟扭头时,瑶儿已经走到他另一旁与离戎昶说话,“狗友,别谦虚,上。” 离戎昶:“爷们,我祖先是双头狗神,不代表我有两条命。” 洛愿:“真狗。” “爷们,他们谁要是没命,我们的生意也黄了。”与她论狗,自取其辱。离戎昶瞧着身上都挂彩的三人。 “你不懂,这叫开门红,喜气。”洛愿站在离戎昶身边笑语盈盈。 “大喜,遇见你真是人生大喜。”离戎昶忍不住阴阳,什么事遇见她,就得沾血。 洛愿切了一声,走向防风意映,扒拉开防风邶,站到两人中间,“意映,你不去玩玩吗?” 防风邶扫了一眼众人,看向她的爪子。 涂山篌后背渗出血迹,防风意映胆战心惊地看着打斗,连朝瑶何时走过来都不知道。蓦然听见她的话,立刻看向她,“瑶儿,我不擅长水战。” “你以前擅长做生意吗?不擅长吧,什么事都有第一次。你的箭术能练这么好,也不是一蹴而就,下了一番苦心,你本就不输男子,何必谦虚。”洛愿将幻化出的弓箭递给她。 “海妖的内丹定然不错,自己射杀得到的,比买来的,别人送的,更有意思。” 防风意映看着弓箭,脑中浮现那枚鱼丹红,他拿着鱼丹红在自己身上滚玩,“唯其红颜,方衬你如雪肌肤。” “瑶儿,你新欢旧爱是不是太多了?”防风邶见防风意映不接弓箭,浅笑出声。 洛愿扬起明媚的笑容,“你们男人朝三暮四,娶了一个又一个,真正喜欢的人怎么舍得让她与别人阿谀奉承。所以,我对你很直白呀,我花心这点,你又不是不知道,宝邶。” 怎么舍得?涂山篌到底爱不爱她?如果爱她,却让她一直与涂山璟曲意奉承。防风意映心中思索,慢慢接下弓箭。 “知道你花心,但没想到,你能花到你师兄身上。”防风邶弹了弹她的面具,负手在身后,不留痕迹扫过众人的反应。 “没骗你又没利用你,你情出自愿,不许反悔。”洛愿瘪瘪嘴,转头对着防风意映说了一句:“弓箭给你玩会,我去找我风趣幽默的师兄。” 防风邶唇角抿笑回头注视着她走向蓐收,她可不是好心人,知道不明说,一直在故布迷阵,等防风意映心生疑心。 洛愿哼着小调走向蓐收,冷漠无情的防风家给不了的东西,她能给。防风意映打理涂山氏多年,又精通箭术,自己有她助力,如虎添翼。 “小废物,你女的也喜欢?”九凤看着打斗却留心小废物的情况,她好似对防风意映有些上心。 “凤哥,你不觉得她谁都敢杀,这股狠劲很适合咱们吗?果断狠绝,要是她知道涂山篌利用她,说不定直接来个一箭穿心,哈哈哈哈。”洛愿越想越觉得这场面很有意思。 “等会给你来个一箭穿脑,射穿你的色脑。”九凤瞧她忙得,此刻又忙着与蓐收讨价还价。 蓐收看见朝瑶笑呵呵走过来时,脚步微挪,想跑。现在打不过,骂不赢,比他损。 “师兄,这个给你。”洛愿递出一颗传音珠。“说好打战带我看看。” “就这个,没问题。”只说这个,蓐收立刻收下。“师父那边怎么说?” “说你倾慕于我,我也觉得师兄不错,咱们谈恋爱,先了解一段时间。”谈恋爱又不犯法,都到这里,她当个海王不过分。 “什么是谈恋爱?”蓐收听了一天的谈恋爱,疑惑不解。 洛愿双手并拳相对,伸出大拇指点了点。“就是两个陌生男女,彼此有好感,成亲前互相了解,言语相谈,小手相牵,小嘴相亲。” “你还打算....你这个色女!”蓐收眼眸微瞪,怎么还有后面的事,亲嘴? 九凤.....这位没有眼疾,一眼看透本质。 “废话,我不亲,我怎么知道他好不好亲,我不摸,我怎么知道他体格如何,我不谈,我怎么知道他是不是披着人皮的负心人。” “我不能失身!”蓐收赶紧双手抱住自己,故作惊恐地看着这位色咪咪的师妹。 “脑子有病吧,咱们是假装的,我稀罕亲你?”洛愿上手去扒开蓐收的手,大庭广众之下,搞得自己要非礼他一样。 “你是不是趁机摸我?”蓐收抱得更紧了,这把亏大了,身体都亏进去了。 四季豆不进油盐!“就摸,就摸。”洛愿真就上手在蓐收胸前乱摸,嘴上说着:“毁你名节,毁你清白,毁你英名,等你死心塌地的时候,我就把你踹了,让你找不到媳妇!!!” 众人听见朝瑶的声音,纷纷看过去。蓐收不断拍打着朝瑶的手,朝瑶对着蓐收上下其手,嘴里说着不堪入耳的话。 离戎昶.........真爷们,说话比他还直白,怎么有点欣赏呢? 防风邶眯了眯眼睛,伶牙俐齿,爪子利索。 “凤哥,桃子给你。”烈阳主动递出一个桃子给九凤。 九凤瞟了一眼小废物,眼神掠过大废物,接过来就是咔嚓一口,“挺好,免得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 小夭下意识以为凤哥意有所指,看过去只见凤哥啃着桃子。 烈阳???为了四五个也不合适吧。阿獙望着瑶儿的动作,往事浮现,死乞白赖那劲也与某人很像。 话语化作溪水,绵绵不断刺激着防风意映的思绪。自从有过那次幻境经历,她每次见到朝瑶总能想起幻境里的内容,甚至有些不能自控,这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事。 “二哥,你到底喜不喜欢瑶儿?”防风意映看着那边打闹的两人,二哥笑吟吟地注视两人,丝毫不生气。 “小妹,你说呢?”防风邶转头看向防风意映,笑意不减。 “瑶儿与别的男子这样,你不生气?”防风意映愈发看不懂二哥,很久没听说他去过风花雪月之地,总是与瑶儿玩在一起,像是彻底收心。 “她刚才不是说了,没骗又没利用,第一天认识她就这样,情出自愿。”防风邶回眸看向打斗。一张嘴骗死人,真假掺杂,情出自愿。 防风意映对两人的状态茫然不解,他们像一对却不吃味,不像一对又堂而皇之亲密。看着手上的弓箭,缓缓拉满弓,拉弓那刻方知锻造弓箭之人,非比寻常,此弓竟比金天氏做的兵器还好。 小夭见意映拉弓,目不转睛注视着她,今日幻境她像是有意遮掩,此刻整个人的气质迥然不同,眼中尽是冷厉杀气,唇压抑着愤恨怨气。 嗖一声,箭离弦,射中妖兽的眼睛,随后又是快若闪电的两箭,射中妖兽另外两只眼睛,小夭连她后面两箭怎么射出都没看清。 打斗三人猛地看见长箭,通通看了一眼意映。涂山篌挥剑转身时眼神不由得看向涂山璟,唇间溢出讥笑。玱玹想起当初在西炎城与清水镇的那两箭,两次从防风氏手下死里逃生。 丰隆爽朗地大吼一声,“好箭术。” 众人纷纷鼓掌,夸赞起意映,蓦然一道娇嗔话语响起,“师兄,他们果然只喜欢看强者,我今天都没人夸,这一对比,技不如人,你等会再让我射两箭?” 哗哗啦啦的鼓掌声像是更热烈,蓐收盯着索命师妹,“你要钱还要命,我换个人谈。” “不行!赎身钱没给之前,你继续受着吧。”洛愿一听钱要跑,立刻上下其手,摸得蓐收惊呼连连,猛地一出手拍她背上,将她拍入战斗。 “师兄啊,我的命很值钱!!!”洛愿手脚乱舞中飞到海妖的背上。 防风意映立刻把弓箭丢下她,“瑶儿,接弓。”飞出去的弓箭化作白光飞入她袖袍下。 洛愿看了一眼蠕动虫子,火速站起来抖着腿,拍打衣衫。心里哇哇大叫,“凤哥,有虫子,救命啊!!!” “我想把虫子种你脑子里!”跑去研究蛊虫,那些蛊虫像是天生就怕小废物,小废物一近身,立刻蜷缩盘起。反而小废物每次见到蛊虫,惊呼连连,拍死一只算一只,现在只敢玩蛊卵。 众人看着海妖背上活蹦乱跳的朝瑶,凶兽不怕,毒雾不怕,怕虫子。 玱玹好笑地盯着她,挥出长鞭将她缠住,拽到身边。洛愿瞪了一眼笑意灿烂的蓐收,侧身射出凤哥的金针,刺入凶兽的眼睛,真水褪去。 射出的金针在穿透海妖眼球的刹那,针尖突然迸发出刺目的金红色光芒。海妖眼眶结出琉璃状结晶,随后整个头颅从内部透出熔岩般的红光。 洛愿立刻飞速远离打斗中心,几步跑回凤哥身边,利索地往凤哥背上一跳。 “夭、馨悦,意映,拉人挡住,飞虫子啦!!!” 爷们真拿他们当爷们,自己安全了才喊,离戎昶左右看看,幸好没人。 三人鬼使神差,立刻站在身边人的身后。西陵淳回头看了一眼馨悦,他怎么就成肉盾? 海妖身上蠕动的虫子被一股炙热气息震飞,像是长了翅膀,飞向众人。 防风邶与西陵淳凝聚灵力形成结界,护着自己和身后的人,随后众人身前也出现不同属性的防护。 第154章 猜不透 玱玹三人来不及离场猛地被掀飞,阿獙甩出三片桃叶,化作无形的灵力将三人托起,带到安全的地方。 小夭躲在烈阳背后笑靥如花,仰头恰好与瑶儿兴奋的视线相撞,因为玩闹的快乐,两人望着对方暗喜。 火焰顺着妖血流动,每滴血液都在空中爆燃,脊椎骨依次亮起,身上坚硬的鳞片飞溅,拖曳出金色尾焰。 金针这么厉害,众人不露声色看向凤哥。蓐收庆幸自己今天醒的早,没被金针扎。小夭懊恼自己手慢了,该早点接过来玩一玩。 “凤哥,妖丹,妖丹。”洛愿见到海妖都炸了,着急地拍了拍凤哥的肩膀。 “再闹,我给你丢出去。”九凤对着海妖胸腔位置弹出一股火星,幽蓝泛着绿光的妖丹立刻飞出,悬浮在九凤掌心,九凤将妖丹递到小废物眼前。 “我....”洛愿近距离闻到腥臭妖丹味,搂着凤哥脖子恶心地狂咽口水,“我...呕...”一个劲干呕。 “凤哥,凤哥,鱼丹有吗?”小夭从背后兴奋地探出脑袋。 “这个就是。”烈阳指着凤哥手上的妖丹。小夭嫌弃地看着那颗珠子,闻到味道,“呕.....” “真想烧死你们。”给这两废物来一针了。“烈阳,精血可以炼化。”九凤手垂下时妖丹消失,腥臭的味道随之消散。 烈阳往前走了两步,手掌凝聚起凤凰玄火,幻境变成炉鼎。海妖体内的太阳精火与凤凰玄火相互交融,海妖发出最后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声,众人身前有护盾也感受到炙热气息,身上沁出薄汗,阿獙立马用灵力护住小夭。 洛愿趴在凤哥身后一点感觉也没有,笑盈盈地看着众人。看向防风邶时,火光映照着他深邃隽永的眼眸,一闪一闪地跳动,明珠含眸 往前探去,偏头看向凤哥,凤目里燃烧着炙热火焰,神光内敛。 “凤哥,你这么好看,有没有女妖精喜欢你?”洛愿盯着凤哥的眼睛。 九凤转头蓦地看见那双璀璨如星辰,又似深渊般引人沉醉的眼眸。那股情绪腾空升起,来去无踪迹可寻,来时扔下一颗种子,去时已萌芽。 “废话。”九凤慌张地转过头注视火焰,幽冷的声音与眸子里的火焰形成鲜明对比,“垂涎我美色的,我也垂涎她们的魂。” 洛愿.......“狠人!”阿弥陀佛,她差点就被吃了,利索地一纵,阿獙背上安全。 小夭听清楚凤哥的话,赶紧往阿獙身侧走了两步,她貌似也惊叹过。 “瑶儿,你长大了。”阿獙无奈且宠溺地回头看着趴在自己肩膀上的朝瑶, 洛愿头搁在阿獙肩膀,注视着被火光照映的众人,长相不同,神色不同,目的不同,阴差阳错聚在一起。 纵使各怀心思,此刻俱陷焚妖炎火,众人心念如灯,火光为鉴。 “阿獙,你今日还说我是孩子。”洛愿低声软语。 阿獙摸了摸朝瑶的头顶,“你与小夭在我这里一直是孩子。” 本是孩童的年纪却经历生离死别,上天提前剥夺她们纯真的快乐。 防风邶望着像是睡着的她,见到獙君难以言喻的眼神。他低垂眼帘,深藏所有。 海妖的身躯精血被全部炼化,火光中升起一块血玉。此血玉乃海妖千年精魄所凝,其品相之绝,血魄凝虹、玉体透如冰晶,龙髓沁色。 “瑶儿,你的宝贝。” 洛愿听见阿獙的声音,立刻睁开眼睛,望见火光中的血玉,星眸迸发出激动兴奋的光彩。 “夭,宝贝。”洛愿扯了扯小夭。 “看到了。”血玉比涂山篌当初所得鱼丹红品质更好。这块血玉通体如凝固的血珀,内蕴血丝呈活脉状游动,每道血纹皆泛金赤光晕,形成九窍通幽的纹路,核心处一点暗金髓光如心跳闪烁。。 “烈阳,闪烁的是什么?”小夭好奇地看向烈阳。 “残存在海妖体内的太阳精火。”血玉被玄火包裹落入烈阳手中。众人立刻收回灵力,端详起血玉。 洛愿一听太阳精火,撑着阿獙的肩膀练臂力,“我的金针呢?我的宝贝呢?” “炼化了。”烈阳把血玉递给朝瑶。 没了,洛愿嘴角抽动两下,手臂一软,整个人垂在阿獙肩膀上搭着,哭嚎着:“我的宝贝啊,我才用一次。” 大家看见朝瑶软若无骨地搭在獙君肩膀上,像是在抹眼泪,听见她口中的宝贝,猜出应该是那三枚金针。 哥哥厮杀一阵,馨悦想要那血玉,此时听见朝瑶的话又有点踌躇不前,宝贝都没了。 “你有点出息!” 阿獙正准备安慰,九凤横跨一步,拽着瑶儿背上衣衫就把人提走,转眼两巴掌就拍到后脑勺。 众人.......朝瑶的哥哥脾气火爆,名副其实两兄妹。 “凤哥,宝贝。”洛愿捂着后脑勺,皱着脸,眼睛眯成一条线,可怜兮兮摊开手。 “我他妈能遇见你,福气啊!”九凤一巴掌拍她头上,掌心出现三枚同样的金针。 洛愿立刻笑脸相迎,眼疾手快迅速收起来,“早点拿出来,我也不用演了。” “哼。”九凤冷哼一声,别过头不去看她。 “烈阳叔,这块血玉能分成三份吗?” 烈阳指尖一划,血玉立刻分成大小相等的三份,洛愿直接将其中两份拍向意映与馨悦,“女子优先。”其中一份落在小夭面前,“好东西家里都能给。” 非得打趣一下鱼丹紫,“碎嘴。”小夭莞尔一笑,贴身收好。 意映瞧着眼前的血玉,摊开手立即落入她掌心,玉表浮动着薄雾状的血焰,触之微温。 馨悦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口,朝瑶就这么痛快给出,立刻接住。轻叩时,血玉竟发出深海回响般的嗡鸣,喜不自胜。 “瑶儿,我们三个打斗的人,是什么也没捞着啊。”玱玹走过来,白衣破碎,头发有些松散。涂山篌与丰隆也没好到哪里去,被毒雾腐蚀的地方正在刺痛。 “你瞧瞧你,抠抠搜搜,穿得破破烂烂,你得感激你将来的媳妇,不嫌弃你。” 丰隆与涂山篌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同样的破破烂烂。丰隆笑着推了一下玱玹,“你妹妹不是得了吗?说这没意思的话。” “还是丰隆知情知趣。”洛愿撇撇嘴,向丰隆与涂山篌丢出两颗药丸,“解毒的。” 两人接住药丸,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吞下,身上的刺痛慢慢开始缓解。 玱玹诧异地盯着两人服药,指着自己手臂,“我呢?” “没有,毒死。”洛愿说完就真不管玱玹了,往前一步,笑嘻嘻拽住凤哥的手臂,“小九是不是很合适那颗妖丹呀?” “小九又不是我儿子。”九凤讥讽地看了她一眼,别过头不去看她。 玱玹???一条蛟,你惦记,他的生死不重要?小夭忍着笑向玱玹丢出一颗药丸,“不收你钱。” 玱玹一口吞下,“再收钱,我只能签卖身契。” “给它,给它,我想要龙。”洛愿晃悠着凤哥的手臂,软软糯糯的嗓音像是甜甜的糖果。人家爹抓的,给无恙也不太合适。 “闭嘴。”九凤每次一听这个嗓音,就像是被糖霜裹着,甜腻了。 洛愿立即噤声,妖丹浮现在眼前,立即把小九唤出来,小九幽森的眸子一出现,妖丹立马朝它飞去,落入口中。 妖丹入腹,小九立刻感受到浑厚的妖力,连忙飞去莲池消化。 防风邶注视着小九吞下的妖丹,妖力、本源皆在。当她坐骑不亏,杀妖取丹夺取妖力,妖兽濒死反扑或精魄怨念会侵蚀心智,强夺修行为逆天之举,易遭天劫。 她那位哥哥像是不以为然,仿佛天生就以此修炼。 “倘若知道瑶儿为我们准备这么一只海妖,我今日说什么都得穿盔甲。”涂山篌转动一下胳膊,恢复如初。 “嘿嘿,你送我那么多礼物,我得回礼。”洛愿笑眯眯盯着涂山篌,难怪继承不了涂山家,神识是猛虎,不是涂山璟般白色九尾狐,想来是遗传他的母亲。 “篌勇猛善战,涂山家,出了你与小涂涂一文一武,在你们的带领下,别说大荒首富了,就是更上一层楼也不是没可能。” 这话说得涂山篌微微一愣,似乎大家都已经习惯涂山璟比他优秀,他如同影子藏于涂山璟的身后,无人在意。 “瑶儿谬赞。”涂山篌唇角勾起飞扬的笑意。 “世间男子,各有千秋,我说的是实话。”洛愿说完看向西陵淳,大声喊着:“淳弟,走,我带你玩。” 怎么还惦记他?西陵淳讪讪一笑,“姐姐,其实.....诶!”其实我还得消化。话没说完,眼前白影一现,他整个人已经被拽入阵法之中。 只有九凤看清小废物的身形,其余人瞟见白影时,西陵淳已经消失,好快的身手。 众人踏出幻境,府邸里响起西陵淳惶恐的喊声,“怎么还有吊死的!!!” 西陵淳刚落地,便见槐树下悬着十来个白影随风晃荡,定睛一看——竟是吊死鬼们在荡秋千!为首的青面鬼热情招呼:\"小郎君来玩呀~\"话音未落,十几条长舌突然甩过来要缠他脖颈。西陵淳抱头鼠窜:\"姐姐,你管这叫玩?!\" “好玩吗?淳弟~”洛愿发出阴森森的声音,猛地倒吊在他身前,吐着舌头。 “啊!!!” 阴风在狭长的树林里肆意游走,带着落叶的哀叹声,让人不由自主地浑身发冷。沙沙响声,仿佛厉鬼在耳边低语,每一寸黑暗都藏着未知的恐惧。 西陵淳逃进竹林却撞见骷髅乐队,森白指骨握着骨笛吹奏幽冥鬼调。领队骷髅下颌咔咔响:\"点曲吗?\" 西陵淳刚摆手,骷髅们突然齐声尖叫:\"不点就留下当鼓架!\"吓得他踹翻乐谱架夺路而逃,身后传来抱怨:\"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懂艺术...\" 误入喜堂见新娘掀盖头,竟是半张美人半张白骨的脸:\"夫君~\"伸出鬼爪就要拽他拜堂。西陵淳抄起供桌苹果砸过去:\"谁要当你夫君!\"苹果穿过新娘身体卡在骷髅嘴里,新娘委屈咬苹果:\"渣男!\"说完就要扑上来亲他。 小夭听见西陵淳尖叫连连,往后退了一步,“你们去玩,我去看看侍女准备的晚宴。”说完立刻跑起来,不怕凶兽,不怕心狠手辣的人,那阵法里时不时冒出的灵体是真可怕,阴森恐怖,面容狰狞。 馨悦呆愣地望着小夭跑走的背影,西陵淳惊恐的声音回荡在府邸。“小夭,我陪你!!!”连忙追了上前,朝瑶怎么尽爱玩这些。 防风意映看了看身边这些男人 ,虚情假意,笑着与涂山璟说了一声也走了。 九凤瞟了一眼辰荣馨悦嗤笑一声,独自走向阵法。辰荣王室铁骨铮铮,小废物说的没错,这位与当初那位云桑王姬相比,云泥之别。 “你们不去?那我得去看看,女朋友在呢。”蓐收浅笑一声,慢悠悠跟着九凤的脚步走过去。 女朋友?又是新词。防风邶懒洋洋望着前方,“我这新欢不去,说不过去了。”悠闲淡然地走过去。 “烈阳,我还没玩过,一起看看。”阿獙阵法见过不少,实打实出现在身边的灵体只有瑶儿一个。此刻兴趣盎然,两人一同举步走了过去。 “玱玹,我怎么觉得那几位,胆子是一个比一个大。”丰隆瞧着那几位离去的身影。 今日阵法中神出鬼没的怨灵就够吓人了,此刻西陵淳的嗓门,惨绝人寰,听起来都瘆人。 离戎昶不露声色听着丰隆与玱玹的对话,那日涂山璟游说自己每年支持玱玹一笔钱,他们暗中支持玱玹夺位,自己推脱需考虑,并未正式答应。 如今看玱玹更与丰隆交好,难道玱玹不知道涂山璟在此事背后的作为?还是心有顾虑没有表现出来?丰隆与涂山璟几乎是内定的下任族长人选,但.....离戎昶看了一眼涂山篌。 “想来很有意思,我也去看看。”涂山篌见烈阳两人也过去,转身看了一眼大家,立即举步离开。 今日爷们说那话像是十分欣赏涂山篌,他可得把爷们看住了,爷们背后势力错综复杂,可不能让涂山篌如虎添翼。“璟,我们也去。不去,爷们又该损了。” “嗯。”涂山璟淡漠地点了点头。 玱玹望着防风邶与蓐收的背影,新欢?男朋友?今日她对涂山篌说得话,“谁的胆子也大不过瑶儿,走吧。” 第155章 看真心吗? 众人踏入阵法的刹那,地面突然渗出粘稠血水,九凤的赤衣沾血即燃,“点衣服?等会点她。”一甩袖,火光消失,身影消失在赤焰。 玱玹剑未出鞘,忽见血雾中伸出无数苍白手臂抓向他脚踝,厉笑刺耳:\"王孙血最滋补.......\"木灵化藤缠绕住手臂,金剑挥下却砍断自己的木灵藤蔓。 离戎昶身后猛地出现一只血手,紧紧拽着他的脚踝,急忙化灵为刃,一刀砍下去。刀刃从血手穿过,血手依旧拽着他脚。“爷们,你这什么阵法!” 涂山璟眼眸闪烁须臾,立刻冲着众人大喊,“这些不是幻术,是真的。”耳边却突然响起幽冷的软语,“狐狸嫂子~~~~你猜错了~~~” “璟,小心!” 丰隆看见涂山璟后背趴着七窍流血的腐尸。涂山璟看着众人,听见丰隆的厉喝下意识扭头一看,哪里是朝瑶,背后分明是腐尸。 “别碰!是尸儡咒!”烈阳手中玄火挥向涂山璟后背,好个瑶儿,鬼方的秘术都学了。 “太有意思,没想到有一日还能与尸儡交手。”涂山篌狐火点燃眼前的苍白手臂,丝毫不起作用。 离戎昶手脚忽然被长舌缠住,“这什么鬼东西。”忽地被吊起,一只吊死鬼出现在他眼前,踹飞吊死鬼的瞬间,对方湿滑的舌头缠住脖颈,将他拉入幻境。 被一群双头狗围住的离戎昶,破口大骂,阴阳谁呢?他祖先是双头狗神,眼前这些品相的狗哪里来的?一只长相干瘪的双头狗向他扑来,忽地看清狗脖子上挂着的吊牌---吉娃娃。 吉娃娃是什么东西?一巴掌拍飞。 丰隆重拳砸向扑来的腐尸,拳头却穿胸而过。腐尸化作黑烟,眼前一黑,不知身处何地。 “丰隆,你违背家规,帮助玱玹!如何堪当大任。”丰隆眼前出现赤水族内的那群老顽固,一天到晚喜欢指手画脚,这也不能干,那也不准干。 他早烦死他们,此刻面对他们的怒目而视,事情败露,怒吼:“谁要干谁干,我才不稀罕族长之位!” 涂山璟闭目凝神,指尖狐火化作青烟,渗入尸儡咒的核心。腐尸动作骤然停滞,随后竟调转方向,扑向阵法本身。涂山篌见状,挥刀斩断操控腐尸的丝线,冷笑道:\"玩傀儡?青丘才是祖宗!\" “是吗?”两人身后响起阴笑,瞬间掉入不同黑渊。 青丘狐族,涂山篌眼前出现,幼时的他与幼时的涂山璟在青丘玩耍,“弟弟,弟弟,快来追我。”幼年的璟奔跑追逐幼年的篌。 涂山篌凝视两人的追逐打闹,手掌出现火焰,心里的愤怒叫嚣着杀了他。此时杀了他,就能结束一切,再也不会出现后面的事。 忽地,幼年璟追逐中滚下山坡,眼看要掉落悬崖。涂山篌却下意识飞身上前去拉坠崖的幼年璟,与他一起坠入悬崖。坠落中看着涂山璟年幼的模样,猛地一掌拍向他的天灵盖。抓住悬崖藤蔓,凝视着涂山璟气绝身亡,坠入悬崖,不知不觉陷入心魔阵。 涂山璟身前出现无数镜像,一张张镜子里回映着自己备受折磨的那几年,“涂山璟,杀了涂山篌,你若不杀他,他得知你与大王姬之事,必然会残害大王姬。” “他要抢走你的一切,杀了他,杀了他!” “不仅要夺走族长之位,还要夺走你所有心爱的东西。”其中一张镜子如同人脸,一会哭泣,一会恐惧,一会愤怒,语气随着情绪而改变。 平静如水的眼眸终究被打破,风浪骤起,掀起狂风暴雨,“不!”涂山璟怒吼中所有镜像悉数破裂,却在下一刻重组。 防风邶与蓐收眼前的槐树林突然变作诡异喜堂,脚下浮现朱砂婚帖,每行字都由鲜血拼成。 “郎君,过来呀~”骷髅新娘出现在他们身后,电光火石间,鬼爪掏向他们后背。 防风邶侧身抓住鬼爪,蓐收一脚将骷髅新娘踢飞,红绸忽从天而降将两人裹成茧。 骷髅新娘扑来,索吻?色女!蓐收低吼:“师妹!”金光忽显,撕裂红绸。 防风邶被裹起那刻,冰刃出现,眼前出现一张笑脸,无声地喊他:“宝邶。”两人迅速被裹成茧, 蓐收砍断悬挂防风邶的红绸,发现里面被包裹起来的防风邶,不知何时变成一具骷髅。 喜堂顷刻间奏响丧乐,红变白,骷髅暴起,“敬酒不吃吃罚酒!” 玱玹咬破指尖,以血引剑,剑身嗡鸣,金光如龙,直刺阵眼。血雾中的怨灵触之即散,但阵法反噬,无数鬼手自地底探出,试图拖他入幽冥。 “玱玹,阵法内不可见真血!”阿獙见玱玹咬破指尖,立即大喊,谁知还是慢了一步,眼睁睁看到玱玹掉入阵中阵。 “玱玹,过来。” 玱玹听见阿獙的声音,眼前却出现早已过世的父母,慈爱地望着他。“玱玹,你过得好吗?”母亲温柔地望着他,父亲慈爱地注视着他。 玱玹手中金剑落地,失魂落魄般走向父母,眼眸含泪:“爹,娘。” “阿獙。”烈阳迅速靠近獙君,看着其余人纷纷掉入不同的阵中阵。待最后一人掉入噬心阵,忽地笑出声。 “我们还得陪这些尸儡玩会。” 阿獙一边挥手随意挡开尸儡,一边惬意地与烈阳说话,“瑶儿为什么要不声不响读取他们记忆?” 凶兽试招,众人心神未定,猛地吸入噬灵芍药粉。诛心廊虎头蛇尾,心神放松须臾,立刻跌入各种不同幻境,阵法。 不同幻境带来不同心境,花粉迷神,情绪随之蔓延,所有注意力都在幻境。百花遮掩忆灵草,忆灵草通过幻境激发的情绪波动抽取记忆碎片,无声无息被摄取记忆。 “不知道,像是针对氏族,蓐收进来身上没有芍药花粉。”烈阳一拳打到面前的腐尸上,腐尸跳傩舞,的确不堪入目。“我们与蓐收走的路线一样。” 此刻众人消失,他与阿獙身处的阵法不见凶,单纯玩闹,耳边时不时还能听见西陵淳的惊叫。 “叔叔们,怎么又揣测我?”朝瑶嬉笑的声音在槐树林响起。 “臭丫头!你居然一直偷听!”烈阳玄火落在一株槐树下,树皮剥落后露出嵌在树干里狰狞的人脸。 “瑶儿阵法进步了,阵眼是假的。”阿獙微眯的狐狸眼充盈着笑意,连烈阳都找错阵眼了。 小夭看着馨悦与防风意映得心应手的模样,自叹不如。防风意映查看晚宴的酒水,身侧突然传来一道低语,“意映,我发现一个好玩的。” 错愕地看过去,身子猛地一轻。反应过来时,已经出现在一处幻境,对面是她与涂山篌的初相逢。 “小夭,意映,我觉得.....”馨悦指着金杯玉盏回头,诧异发现怎么只剩下小夭,“意映呢?” 小夭呆若木鸡地盯着刚才意映站立的地方,揉了揉眼睛,人怎么没了?“不知道呀,刚才还站在那里。” “意映,要不要看看涂山篌的真心?”防风意映闻声立刻防备转身,警惕地盯着身后笑盈盈的朝瑶,她发现了! “别这样看着我,他刚才跌入阵法,我也是无意发现。”朝瑶双手背在身后,淡定向她走来。 “你想做什么?那日幻境是你的手笔?”此刻防风意映忽地想明白,那日的幻境说不定是她故意为之。 “幻境?莫非你在幻境里也看到过?我还以为你不知道,这才悄悄把你拉过来。”承认?那是不可能。洛愿处之泰然地站在防风意映身侧,注视着前方涂山篌的记忆。 “放心吧,我不会说出去的,屁大点事,不值得我威胁你。我只是看不过他利用你而已。” “利用?”防风意映见她的姿态,收起警惕防备的眼神,身体随之放松。 “你自己看呗。”洛愿拿出一个桃子慢慢啃。 “二弟,好福气。恭喜你,防风意映花容月貌,聪明伶俐。” 防风意映余光防备朝瑶,目光注视前方。涂山篌救她之后,回到青丘,打趣涂山璟。 那年,她与女伴在皓翎游玩,看百姓放灯,意外掉入水中,不会游水,偏偏还被水草妖缠住脚。 他救了自己,随后撑着一叶扁舟,带着她赏灯,寻找同伴。她见他不是第一次皓翎,问他来做什么,他说:“特意来看一个女子,听说她来看花灯了。” 花灯似海,后面他听到同伴喊自己“意映”,盯着自己看了一瞬,笑吟吟地说:“原来是你。”自己听到远处有人唤他涂山公子,下意识以为他是涂山璟,又惊又喜,心里回荡着那句“原来是你。” 她备好嫁衣,欢喜等着出嫁却传来涂山璟病重的消息。父亲打听出涂山璟不是生病而是失踪,父亲舍不得她这颗精心培育的棋子浪费在死人身上,想要退婚。 可她脑海里始终是他的身影,她不顾反对,穿上嫁衣,千里迢迢赶到青丘,唯一的念头就是找出凶手,谁杀了他,她就杀了谁。 涂山篌当时不在青丘,出门去做生意。 涂山璟没娶她,她以他妻子自居,尽心尽力服侍奶奶。当她确信是涂山篌杀了涂山璟时,一心为他复仇,准备等涂山篌回来,就设法杀了他。 上元灯节,涂山篌做完一笔大买卖,她搀扶奶奶去接他,满府都是花灯,他提着一盏水晶灯,缓缓走来。 那一刻,她呆愣住了,只顾盯着他,耳畔回荡着“原来是你。”她所有的恨意化作满心欢喜,不管他是谁,只要活着,她就很开心。 此刻,眼前的情景,像是今日钉入海妖眼睛的长箭,粉碎了一切。他蓄意勾引蓝枚,其次是兰香,皆因他们喜欢亲近涂山璟。 只要是涂山璟的东西,他都不会放过。族长之位,花容月貌的防风意映,好似都是他心理扭曲下的快感。 涂山篌究竟是因为喜欢她,还是为了羞辱折磨涂山璟才跟她欢好? “涂山璟,你要是知道你的妻子躺在我身下承欢,你会是什么感受?哈哈哈哈。”涂山篌独自在屋内喝着酒,喃喃自语。 轰地一声,防风意映脑中情弦崩断。她只不过是他折辱涂山璟快感的来源,那种伤心彻骨的痛再次袭来。 “别说,如今的涂山璟与涂山篌,我也更喜欢涂山篌这种男子。”洛愿惬意地啃着桃子,看着涂山篌的记忆碎片。 相比涂山璟,涂山篌更懂得讨女人欢心,他会大方地给女人送昂贵的礼物,会把女人拥在怀里说露骨的情话,会花时间陪伴在女人身边,会用强有力的体魄征服女人。 以前的涂山璟风趣幽默,健谈。可他被折磨几年早就不是从前的他,沉默少言。除了一张脸,满身伤痕。涂山篌就像花蝴蝶一样,举手投足间撩人,很难不让那些看不透他,也没什么恋爱经验的女人着迷。 “不过,我还是更喜欢你哥,嘿嘿。”洛愿把桃子一丢,随意地推了推走神的防风意映,“姐妹,你怎么还发呆呢?知道真相不好吗?你才几百岁,知道的不晚。” 防风意映眼神冷冰地转头看着朝瑶,“圣女,你今日让我看见这些,想要借此拿捏我,还是挑拨我与他的关系?或者从中图谋?” “啧啧啧,看你把我想的那么坏,实话告诉你。馨悦生辰那日,你看下棋的时候,我发现你对涂山璟眼神鄙夷,涂山璟好似对你也不太喜欢,我觉得奇怪。恰好涂山篌跌入的阵法,能倒映往事,一看才知道这些。涂山璟也一样,你看看呗。” 洛愿手一挥,涂山璟在镜渊里隐忍克制的模样出现在防风意映面前,身边的镜子一直叫嚣着杀了涂山篌,可涂山璟闭着眼睛一直没有出手。 “不!我不会让仇恨操控我的心。” 防风意映看着涂山璟眼前无数的镜子,呈现着当年涂山篌折磨他的场景。可他情愿怒吼也不愿意对着涂山篌的幻像出手,才经历过伤心彻骨的痛苦,曾经鄙夷的软弱善良,好似也变成另一种情感,坚强宽广。 第156章 有人欢喜有人愁 “搞不懂你,本事这么强,非得陷在男欢女爱里面。”洛愿无所谓地把桃核一丢,“为了我的生意,刚才推你那一下,给你下了禁术。你出去后,不管想用什么方式告诉别人今日之事,你会立即口不能言,手不动。” 防风意映运转灵力,发现身体无异样,错愕不已。她盯着朝瑶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只有漫不经心,满不在乎,好似只是看个乐子。“你会这么好心?” “咋说话呢?我又不喜欢涂山篌,更不喜欢涂山璟,我插手你们的事做什么?”洛愿闻言立刻骄纵地指着眼前的场景,“姐们,我好歹也是圣女,从小被宠着长大。我眼睛瞎了,威胁你一个防风家的人,你有什么呀?你是防风氏未来的族长吗?你就算当了涂山族长夫人,涂山璟在,你做不得主。涂山璟死了,按照你这个天天情爱的脑子,也不过是涂山篌掌控涂山家的棋子而已。” 洛愿嫌弃不已,拽着她的衣袖,“走走走,早知道不带你看。” 防风意映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的手,自己有什么?自己好像真没什么值得她所图。涂山璟与涂山篌对她的态度,根本不需要从她这里入手。防风氏更是入不了她的眼,要说威胁她退婚,对涂山璟有意思,更像是天大的笑话。 “等会就说我拉着你闹腾就行。” 防风意映猝不及防出现在小夭与馨悦面前,两人吓得差点噎死。 “意映,你怎么突然消失与出现?你不会今日被吓着了吧?”馨悦咽下嘴里的糖果。朝瑶的点子多,糖果比别人家好吃。 防风意映有心测试朝瑶的禁术,心思刚起,猛地发现自己手上无力,发不了声。心思念转,恢复正常。“瑶儿爱玩,非得让我过去射两箭。” “她设下阵法我去看过,里面都是些死相狰狞的玩意,还有腐烂的尸体..........”小夭故意讲得绘声绘色,存心逗弄馨悦。 馨悦只觉得冷汗蹿起,身上发冷,甚至打了一个寒颤,“小夭,瑶儿怎么喜欢玩这些?氏族的女子从小都是琴棋书画,各种才艺。” “琴棋书画,瑶儿除了第一个不会,其余都会点,今日不是当众画画了吗?诗词歌赋也学的可以,不过更爱玩闹,所以衬托得什么都不会。”小夭在馨悦面前把瑶儿夸得天花乱坠。 防风意映脸上保持着微笑,时不时点点头附和几句,心里一直想着刚才的事情。 存了一分侥幸,万一是假的呢? 西陵淳被骷髅、腐烂的尸体、鬼新娘追得精疲力竭时,突然从天而降一副红棺追着他,“郎君,进来与我洞房呀。” “我洞你大爷!!!”西陵淳恼羞成怒地大喊,没想到有一日,他被鬼新娘求嫁。 西陵淳满院跑,棺材板还啪啪开合:\"郎君来呀,春宵一刻值千金。\" 西陵淳崩溃捶地:\"我要投诉!这阵法根本不讲基本法!\"忽听头顶朝瑶笑吟吟:\"投诉无效~\"原来她正翘腿坐在棺材盖上啃瓜。 不远处站着防风邶与凤哥,西陵淳像是见到亲人,连忙爬起来一步三摇,跑到防风邶身边,“你们也被鬼新娘追过来的?” 骤然,两人眼神一变,看向他的身后。西陵淳忐忑地回头,七窍流血,一身红嫁衣的骷髅新娘出现在他身后,“郎君~” “啊!!!”西陵淳猛地被抱着,脸颊刻上骷髅牙印,薄唇传来冰凉的触感。西陵淳瞳孔地震般放大,低眸看着亲自己的鬼新娘! 他被玷污了!还是骷髅! 众人眼前的世界突然消失,慵懒笑着的防风邶,冷漠的凤哥,笑嘻嘻的朝瑶,以及抱着一具骷髅嚎叫的西陵淳,出现在大家面前。 皎皎明月从松隙间洒下清光,清清泉水在山石上淙淙淌流,花有清香月有阴。 “为什么她还在啊!”西陵淳看见众人的出现,慌张地推着鬼新娘。怎么也推不开,还不停亲自己。 蓐收瞧着西陵淳一脸的牙印,幸好自己躲得快。 “恭喜你,得到本次战利品。”洛愿说完走向众人,“这个阵法怎么样?” “不怎么样。”玱玹走近父母那刻,父母猛地变成鬼新娘,追着他嫁。 “你看我这脖子给咬得。”丰隆指着自己的脖子,老顽固突然变骷髅,逮住他就是一顿乱咬。 “我谢谢你!我这辈子没想过我能与狗打架。”离戎昶想起那群狗,污蔑祖宗。 “我觉得不错,毕竟这位比我惨。”蓐收走到西陵淳身边,“呦,清白没了。” 西陵淳.......“你有吗?” 蓐收.........“没了。” 涂山篌与涂山璟趁着大家说笑的间隙,恢复如常。 “要是跌入镜渊或者魔阵,会经历最痛苦的往事,引发心魔。看样子,各位玩得不错。”洛愿拍拍手,招呼大家过去用饭。 烈阳与阿獙瞥见涂山两兄弟的神色,一位挡住心魔,一位心魔已生。 小夭等人看着走过来的众人,瞧见西陵淳身上挂着一身红衣的骷髅新娘..... “姐姐,你快把这个弄走。”西陵淳一边阻挡鬼新娘的嘴,一边可怜兮兮追着朝瑶。 “她认定你了,你找位郎君给她,她会自己下来。” 什么?还得给她找夫婿?目光掠过众人,大家脚步一滞,视而不见。西陵淳看着神色不改的那几位,“蓐收,要不你来。” 蓐收刚想打趣,师妹不满的声音已经响起,“他不行,我男朋友,防风邶不行,新欢,我哥不行,我叔不行,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其余人都可以,丰隆和玱玹最好,两人没媳妇。” “我不行!”玱玹赶紧表态,“我跟她也不是一家人。” 丰隆连连摆手,“娶不了,娶不了,这辈子不娶也娶不了。” 西陵淳哭丧个脸,不间隙推开双腿缠住自己腰,索吻的新娘。 “你找个人主动摸她一下就行,男的女的都可以。”洛愿歪头在西陵淳耳边低语。 西陵淳看一眼众人,立刻喜笑颜开,走向馨悦。馨悦见到西陵淳过来,吓得惊叫起来。 这位不行。 西陵淳看向小夭与防风意映,“表姐,意映,要不要玩?” “我不爱玩这个。”防风意映注视着涂山两兄弟的身影,一个沉默寡言,一个抿着薄唇,两人眼神与平日并无不同。 小夭本就胆子大,此刻见到西陵淳搂着对方的腰,笑嘻嘻地伸出手。手伸出那刻,传来玱玹的惊呼,“别碰。” “啊?”小夭回应时,手落在骷髅新娘身上,众人瞧见鬼新娘猛地把小夭抱住,“郎君~”一口亲了上去........ “她她她,会说话!”馨悦站在一边,惊恐地指着鬼新娘。防风意映瞪着眼睛,惊诧地看着被缠住的小夭。 小夭??大眼看没眼,斜眺吻住自己脸颊的鬼新娘。 洛愿一瞧小夭被缠住,兴奋地蹦起来,一个转身看向众人,“此时,英雄救美!谁来!” 防风邶唇角带着浅笑,望着那几位呆愣的人。九凤瞟了一眼大家,关他屁事,扫了一眼防风邶,提溜着小废物往前走,“我们先算你烧我衣衫的事。” 洛愿.....“你咋玩不起?” “那行,玩玩。”九凤直接凝聚出一簇火苗,“玩吗?” “赔赔赔,赔你一身衣衫。”洛愿立刻认怂。 “玱玹,自己妹妹,你献身一下。” 玱玹........真谢谢姑奶奶,阿獙都捉弄自己了。 皓月当空,清辉如练,倾洒在被繁花似锦包围的空地上,为这方天地披上了一袭银纱。四周,各色花卉争奇斗艳,花间,偶尔有夜风拂过,携带着淡淡的花香,令人心旷神怡。 地上铺设软垫,众人席地而坐,众人面前的食案精雕细琢着云水纹与瑞兽图案,古朴中透着几分雅致。 案上,各式佳肴琳琅满目,既有雕花蜜饯,也有玉盘珍馐。一盘盘晶莹剔透的水晶糕,宛如冬日初凝的冰凌,散发着诱人的甜香;一盘盘热气腾腾的鹿脯,肉质鲜嫩,酱汁醇厚,令人垂涎欲滴。 玱玹斜倚锦垫,指尖轻叩酒樽,听涂山璟讲述青丘狐族酿酒的古法。九凤的羽衣铺展如绯霞,烈阳正将炙鹿肉分给眼巴巴的小夭。 防风邶忽然拈起一朵垂丝海棠丢入空地中央的篝火,篝火升起海棠烟花,引得众人哄笑。 长方形的食案,中间用鲜花隔开,围绕着空地。洛愿坐在凤哥与阿獙中间,小夭坐在阿獙与烈阳中央。 小夭像是很久没这么开心,笑容雕刻在唇间。 “瑶儿,兽蛋。”阿獙将皓翎王信中提及的兽蛋,递给朝瑶。 洛愿接过兽蛋,端详着手上的兽蛋,这里面会孵化出什么玩意?“阿獙,为什么皓翎王的信送得进去,我却找不到玉山。” “王母在卦象阵法中加入一滴你的血,防你。”阿獙注视着瑶儿的眉眼,心事重重。 洛愿......她怎么成血库了!招呼都不打就取血。“阿獙,王母悠着点啊,我看着就气血不足。” “那日我看了,身躯还是十多岁模样。” 阿獙压低的声音,清晰落在小夭耳里,口中的鹿肉好似不香了。瑶儿那句寿数天定,茫然无措的情绪立刻蔓延在心头。 她望着畅谈欢笑的众人,回眸看了一眼瑶儿,沉默咀嚼口中鹿肉。 “挺好呀,说明我老得慢。”洛愿笑吟吟地与阿獙说话。 阿獙瞧着她面前的酒水,心里苦涩,狐狸眼里扬起笑意,“瑶儿,兽蛋送谁的?” “哦,送淳弟的,他爹送我礼物了,我得回礼。”洛愿笑嘻嘻看向与离戎昶坐在一起的西陵淳,大喊一声:“淳弟,礼物,兽蛋!”随后直接把兽蛋丢过去。 阿獙瞧着那颗兽蛋,这得把人砸骨折吧。 西陵淳连忙站起来,意料之外,兽蛋的重量比他想的沉,如同沙石袋。骤然往后踉跄一步,摔倒在离戎昶怀里。 “你接个蛋也能摔,你被新娘吸精气了吧。”离戎昶赶紧把西陵淳扶稳。 西陵淳道声谢立刻查探起兽蛋的情况,之前听朝瑶说过,玉山的兽蛋没孵化前没有生机,谁都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此刻一查探,果真像颗死蛋。 想着黑蛟今日凶猛的身姿,喜笑颜开地收好。 玱玹头疼地看了看缠住自己的鬼新娘,身边坐着的蓐收,嫌弃地快单独坐一桌。 “瑶儿,你把她弄走行不行!我总不能抱着她去修缮宫殿吧。” “玱玹,我这是为你好,女色这东西少沾点比较好。”洛愿朝着玱玹打个响指,玱玹耳边立刻响起鬼叫:“郎君~” “哈哈哈哈,玱玹,抱着抱着,夏天抱着凉快。”丰隆一听郎君两字,笑得前仰后合。 馨悦瞟了一眼哥哥,无法直视,心里觉得朝瑶说得不错,少沾点。 今夜,防风意映不怎么说话,默默注视着朝瑶,始终担心她说出去。但她全然不放在心上的眼神,与自己说话相处也未出现蔑视。 今夜,她对朝瑶动过杀心,杀心稍纵即逝,杀不了且不敢杀。她背后王族与氏族纵横交错,今日展示出的实力,在场之人鲜有对手,对手也是她的人。 此事揭露,涂山氏恼怒之下,她的父兄只会将她推出来,根本不会为她说话。思来想去,情意如流水般消逝。 第157章 欢聚夜宴 防风邶不动声色关注防风意映的眼神,今夜她杀意闪过,嘴角掠过一丝讥讽。不等防风意映动手,恐怕“男朋友”就能将她挫骨扬灰。目光掠过朝瑶,笑意萦绕在唇间眉角。 “小妹,你今晚怎么愁眉不展,往日你不都擅于应酬说笑吗?” “白日玩得高兴,此时有些乏了。”今晚朝瑶安排兄妹坐一处,她与二哥坐在一起,旁边那桌是涂山璟与涂山篌。 “她晚上不能抱着我睡吧。”玱玹迅速出手,挡住鬼新娘的嘴,除了挡住,无计可施。 小夭见到哥哥万般无奈的样子,扭头看向朝瑶,“玱玹这样出现在辰荣山,有损颜面,给他弄下来吧。” “真弄不下来,那是真人骨,我在荒山野岭挖出来的。”洛愿诚恳地望着小夭,“她情愿被我炼制的条件就是找个人陪。” 真的!玱玹领桌的丰隆与馨悦,纷纷看了一眼鬼新娘,赶忙别过眼,还在索吻。 朝瑶到底什么爱好?不是凶兽就是怨灵,挖人骨炼制。 “玱玹,你今日别喝多了,我担心你搂不住,倒在我身上。”蓐收嫌弃地挪了挪位置,一副担惊受怕的模样,引得众人笑声连连。 玱玹立刻宛如雕塑,愕然地望着朝瑶,“她怎么死的?” “那我怎么知道,你今晚耳鬓厮磨的时候问问呗。”洛愿耸耸肩,转身看向凤哥。他不喜说话,独自喝酒。 “你可别真成了入“洞房””蓐收率先带头打趣玱玹。 西炎民风彪悍,对女子的束缚也没皓翎那么讲究。这一人说起浑话,离戎昶紧跟一句。“玱玹,你今晚可悠着点,洞进错,伤着自己。” 馨悦与防风意映瞬间面色绯红,其余男子哄笑一声。 大家一言一语开始调侃玱玹,今晚可别过度。玱玹镇定自若的眼眸,扫见斜对面,立刻慌张掠过。 “凤哥,送你的。”洛愿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冰晶球,开心地盯着凤哥的反应。“今年的生辰礼物。” 小夭听见是生辰礼物,立马看了过去。冰晶球宛若封存了一隅深海幻境,通体如千年寒玉雕琢,霜纹似浪痕凝驻。 幽蓝水波间,珊瑚为水晶镂刻,绛红枝桠缀星芒,荧蓝沟壑藏磷光;珍珠贝缓启合,内绘虹彩秘纹。五尾灵鱼最是精妙:银鳞曳流星,朱砂映花影。 九凤盯着小废物亮晶晶的眼睛,凝视须臾,接过冰晶球,徐徐转动。 “凤哥,你听。” 冰晶球放在耳边那刻,响起空灵美妙的歌声。 “好听吗?我悄悄录的。”洛愿用手挡住唇,在凤哥耳边低语,“鲛人的歌声。” 微凉的吐息拂过九凤耳际时,他指尖蓦地一颤,冰晶球险些滑落。她压低的嗓音裹着鲛人歌声的余韵,像一尾银鱼倏地钻入耳蜗,在血脉里激起细密的涟漪。 防风邶倚着锦垫,余光里她凑近他耳畔的模样,让他喉间倏然泛起毒药的酸涩。惯常含笑的眼眸暗了暗,仰头灌酒,烈酒入喉,像是替主人咽回那句险些脱口而出的\"小没良心\"。 有人凝视着朝瑶贴在九凤耳侧的手,那截皓腕上始终戴不上自己亲手送的礼物。 “哥哥,你看看人家两兄妹,再看看你。”今日朝瑶与她哥哥,礼物送来送去。自己不开口,他哥压根想不到。馨悦碰了碰丰隆,哥哥心思根本不在女人身上,天天都是他的宏图伟业,真别应了朝瑶那句“没媳妇。” “你想要什么我没给你送?”妹妹处处争高枝,现在人家朝瑶送哥哥礼物,怎么也是她送自己,怎么反倒说上自己。 “你也想想那位。”馨悦给哥哥递个眼神,看向小夭。 丰隆注视着小夭的方向,他一向对女人不上心,惊艳小夭的容貌,他却并不是拘于情爱的男人,没有执念,非得找一个自己喜欢的女子结亲。 世间有各种盟约,最可靠的还是姻亲,她的容貌和性情对于他来说只是锦上添花,重要是她的身份。 如果与她有了婚约,他有足够把握压下族中一些人的反对,顺利接任族长之位,获得更多权利与玱玹共谋大业。 另外,与其到时和一个素未谋面,不熟悉的世家女结亲,倒不如找一个与自己合得来,谈得拢的人过日子。 “瑶儿,要不咱们玩点游戏吧。”馨悦见他哥若有所思的样子,主动开口找机会玩游戏。 洛愿正在秀得意之作,蓦然听见馨悦的话,不在意地说道:“你安排,我爱玩的,你们应该都不爱玩。” 岂止是不爱玩,简直是不敢玩。馨悦大大方方站起来,讲起游戏规则。 鎏金转盘刻上小法术、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等。准备签筒,抽中花纹图案的人按照转盘所指独演,特制「并蒂莲」令签一枚,抽中者邀请一人助演,但必须是男女搭配。 九凤把玩冰晶球,扫了一眼辰荣馨悦,小心思还挺多。这冰晶球内是什么水?灵鱼竟可存活。 “馨悦,你怎么规定男女搭配呢?我这一个男朋友,一个新欢,我找谁都不好吧,万一谁吃醋,我还得哄。”想套路小夭?你不如套路玱玹吧。 大家看了看三人,等着馨悦接话。小夭扶额越过阿獙给瑶儿竖起大拇指,感叹道:“你是我的姐,什么时候把你旧爱带出来我看看。” “你谈你自己的恋爱去,别天天盯着我。老头说过,只要不是四大氏族未来的族长,西炎的王子,看上谁都行。”洛愿拍掉小夭的手,扬起笑意对着防风邶与蓐收摆了摆手指。 两人不约而合对她抬了抬玉盏,笑着将酒喝下去。 馨悦的目光流转在蓐收与防风邶脸上,两人都笑盈盈地注视她,这??? 爷们,驯夫有道,这两人居然还能接受一个旧爱,这三个人挤得过来吗?离戎昶笑着拍了拍西陵淳,“你小子,命真好。” 西陵淳.....“狗友,你危险。” 离戎昶!!!谁不会聊天。“她要是能瞧上我,我入赘。” 众人听见离戎昶含笑的话,歪着头看向他,他怎么也想着入赘?离戎昶一瞧被众人看着,咬着牙声音含笑,“怎么?羡慕?” 真好,还单独把自己给加上了,玱玹笑着盯着她。 “不然,瑶儿抽中就找女子,这样不影响你们仨。”这关系,比她处理氏族交际还复杂。馨悦扭头注视着朝瑶,眼神真挚诚恳。 小夭立即抬手说道:“那我也找女子,那个骷髅新娘都可以。” “我现在就还给你。”玱玹一听小夭乐意,立刻站起身,准备与烈阳换个位置。 “别过来啊,我们这边容不下第五个人。”洛愿再次打个响指,鬼新娘的郎君又响起。蓐收憋着笑递给玱玹一个桃子,“堵上,否则这饭我今日吃不下去。” 玱玹气闷地一把接过桃子,塞在鬼新娘的嘴里,他情愿与桃子亲。 “馨悦,你也可以找那位。”涂山篌笑着指向玱玹。 馨悦一看见鬼新娘,抖了抖,摆了摆手,“抽中并蒂签的人,无需男女,邀请一人助演即可,两人协商决定演什么,但绝对不能找那位。”馨悦指向鬼新娘,这要是演给她看,今晚梦里都是骷髅头。 第一轮开始,涂山篌小戏法展示青丘幻术,并蒂莲的签被西陵淳抽到,当场邀请离戎昶来了一段对练。 “凤哥,我觉得涂山篌的幻术不如你。”洛愿瞧着雕虫小技,微微侧身与凤哥窃窃私语。 “幻术,你得看那位小涂涂。”九凤指尖轻叩,注视着两人对练,氏族子弟间这些交际应酬,于他来说,着实乏味。“阿獙一歌,涂山篌都得被迷惑。” 当初通过结印,初次听见阿獙的歌声,饶是他,也差点被迷惑。 九凤看了一眼小废物,她从未被任何法术迷惑过。之前道她是稚童,心境澄明,现在看起来像是天生就不会受到蛊惑,对魅术、幻术等免疫。 “阿獙,你与涂山璟迷惑人,谁更厉害?”洛愿听见凤哥的话,立刻兴趣盎然都地问起阿獙。 “他是正统青丘九尾狐血脉,命定族长会继承趋吉避祸的能力。青丘历代族长的灵力都不高,他修过迷术,有心之人,都能被迷惑。”阿獙望着涂山璟与涂山篌两兄弟,同为狐族,岂能看不出兄弟阋墙。“对于你来说,我们俩谁都没用。” 妖族等级森严,他是狐妖,九尾狐是狐族的王族。他见到涂山璟就天生敬服,只不过他妖力高深,能用灵力压制住本能。 同样的还有烈阳,烈阳说见到九凤第一眼,倘若不是有凤凰内丹,恐怕已经臣服,血脉具有天生的压制。 洛愿看了一眼顾着欣赏对练的小夭,扯扯阿獙的袖袍,阿獙别过头不动声色凑近几分。 “阿獙,我觉得涂山家趋吉避祸的能力不怎么样,我与小夭当初在清水镇救过涂山璟,他被他哥差点折磨而死,要是有这能力,怎么还会被关押。” 她当初清醒后,小夭讲起回到玉山的经历。自己才知道她从未对阿獙与烈阳详细讲过,她们在清水镇与涂山璟的纠葛、以及认识相柳的事情,所以阿獙与烈阳才不知她早认识相柳。 “你们还有这么一段缘分。”阿獙望着前方,余光瞟着小夭。 “是孽还是缘,说不清。”洛愿看着阿獙的眼睛,顾盼流连,狡黠灵动。 阿獙心思流转,忽地转头注视着朝瑶,看清她的口型,“夭璟。” 涂山璟身负婚约,烈阳上次去清水镇回来讲起小夭与涂山家像是有所牵扯,不曾想是情缘。当年阿珩背负与少昊的婚姻,情定另一人,婚约牵扯众多,迟迟不得解除。如今涂山璟作为未来的族长人选,牵一发而动全身。 “什么地步?” “你那大侄女,看似坚强清醒,实在是心软的兔子。”洛愿摇晃着酒杯,意味深长,“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大侄女缺爱,你说呢?” 狐狸眼微眯,危险掠过,一刹成为笑意,“瑶儿,你说如何?” “我能如何?兄妹情深,深陷囹圄。此事,你得问那位狼崽子。”她不记仇就不是朝瑶,拿剑指自己?今晚就得背刺玱玹几剑。 “你是说此事,玱玹?”阿獙没想到里面还搅和着玱玹,瑶儿这话的意思,像是玱玹推波助澜。 “我的叔叔,只要有情,处处桎梏,何况兔子想要长情。” 情是红尘必由之路,却非永恒归宿;唯有以不执之心面对,方能在桎梏中破茧而出。 “有时候,我真想让你们两姐妹互换一下心性。”阿獙与凤哥有同样的感受,一母同胞,性子截然不同。 “什么兔子?今晚有烤兔子吗?”小夭听见兔子两字,欣喜地扭头看着瑶儿。 洛愿瞧着小夭一副吃货的模样,嘴角都忍不住抽了两下。“大王姬,你现在是大王姬,不是天天啃鸭脖子的玟小六,提高点口味,你吃龙肝凤髓也有。” “你他妈吃谁呢!”九凤一巴掌立刻就下去了,洛愿砰地一声砸到食案上。 小夭.......“还吃吗?”凤哥在,她还想吃凤髓,现在只能吃自己的脑髓。 阿獙心疼地瞧着趴在案上的朝瑶,凤哥这习惯什么时候能改一改,等会打成傻子。 大家见到朝瑶又被打,家教严苛。故作没看见,开始抽签,玩下一轮。 洛愿咬牙切齿埋着头,防不胜防的巴掌,迟早毁你名节! 签筒刚好传递到小夭手上,小夭随手一抽,运气不错,向众人展示自己手上的普通签。待阿獙抽过之后,扒拉一下埋头悔过的人,“文化人,该你了。” 洛愿摸索着随手抽出一支签,递给小夭。 “文化人,你抽中花纹了!”小夭惊呼地看着手上的签,向大家展示,“瑶儿抽中花纹签!” 第158章 榻咣当 “馨悦,快转,让爷们表演。”离戎昶催促馨悦转刻盘。 馨悦指尖一拨,指针落在诗词之上。“瑶儿,小夭今日说你诗词歌赋都不错,我们洗耳恭听。” 呵呵,洛愿抬起头对馨悦笑得暧昧,“那馨悦姐姐要好好听。”身形一闪,文化人的装扮又来了。 九凤简直没眼看,几百年的仪式感。小夭一言难尽,只想给她换把破扇子。 “咳咳。”洛愿狡黠地望着众人,手执骨扇指着月亮,“今日月亮好,我以此为题,送给玱玹。” 玱玹???你还是免开尊口。蓐收立马响应,“玱玹,瑶儿给你送个媳妇,还送首诗给你。” “这媳妇给你。”玱玹抓起蓐收的手要去摸鬼新娘,蓐收连忙拍开玱玹的手,“今日你说君子不夺人所爱,独享。” “窗外明月光,榻前鞋两双。若问什么事,晃得榻咣当。”清脆的声音传入每个人的耳朵,说笑的声音像是被定住。 这首诗,辞简意足,平仄押韵,的确适合送给玱玹,就是听着过于写实。大家看了一眼明月,这诗与明月的关系??? “哐当!”西陵淳的酒杯落地,像是呼应。 她嘴里对他能有好词才闹鬼了,玱玹嫌弃地看了一眼鬼新娘,挪开眼看到瞪着眼睛,难以置信的蓐收。 “师父知道她在外是这样吗?” “我想不知道。”皓翎重礼,朝瑶这诗,天灵盖都碎了。他今日也是对小师妹大开眼界,假如知道她这样,说什么也不找她帮忙。 春水溶溶映着她唇边狡黠的笑意,“文化人”应景写实。防风邶扫了一眼大家的反应,技惊四座。 “你脑子里能不能有点别的东西!”九凤诧异之下一巴掌再次给她拍到案上。 不能!洛愿干脆装死,不去看烈阳与阿獙错愕的眼神。 瑶儿连淫词艳诗都学会了,烈阳见瑶儿被打,蓦地看见小夭抿着笑窃喜。抬手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两姐妹双双趴在食案上。 小夭........怎么她又被连带!烈阳的手一次比一次顺。 “獙君,瑶儿这诗做的不错。”涂山篌带头鼓掌,心里惊叹这位圣女,真敢说。 防风意映盯了一眼涂山篌唇角的笑意,今日几次三番都是他带头称赞。以前她可能不会放在心上,此时觉得他刻意与圣女交好。圣女不是涂山璟的眼线,也与青丘无关,他是不是又要告诉自己,一切都是为他们的将来? “的确,送给玱玹,名副其实。”蓐收隐忍着笑意,用足力气鼓掌。 玱玹望着趴在案上当起缩头乌龟的两人,咬牙切齿,“谢谢瑶儿,如此佳作,我此生难忘。” 丰隆起身邀请蓐收,“今日蓐收与瑶儿一战,叹为观止,我想请教一下。” 馨悦???小夭趴着,你眼睛也瞎了。 蓐收笑笑站起身,与丰隆在场上开打。打不过师妹,还打不过你? 小夭微微抬头,瞧见瑶儿趴在食案,坏坏一笑。注视着玱玹,玱玹见到小夭对他使眼神,徐徐起身走过去。 “瑶儿,这个东西是什么。”小夭笑嘻嘻抓起瑶儿的手,阿獙微微侧身,让开位置。 “脑震荡,摸不出来。”洛愿顺手一摸,忽地感觉手下掠过冰凉。身上一重,四周响起众人的笑声。 “滚下去给大家跳舞,否则粉身碎骨。”洛愿不用看都知道鬼新娘趴在自己身上,头也不抬,冷声说道。 “郎君~”鬼新娘紧紧搂着洛愿,洛愿抬起头看见玱玹嘚瑟的笑意。“你自己摸得。”玱玹嘚瑟地回到自己座位。 打不赢凤哥,她还怕一个骷髅?盯了一眼乐不可支的小夭。反手拽住骷髅骨架,莞尔一笑,“小夭,妹妹让你胳膊肘往外拐。” 小夭瞧见朝瑶猛地拽起鬼新娘,扔向斜对面,鬼哭鬼叫的鬼新娘在蓐收与丰隆头顶飞过,落在涂山璟怀里。 “郎君~” 涂山璟..........满眼不可思议地盯着怀里的鬼新娘,怎么她会在空中拐弯?刚才明明是冲西陵淳那桌去的。西陵淳与离戎昶望见鬼新娘飞过来那刻,早站起来躲一边,谁知鬼新娘拐个弯落在涂山璟怀里。 涂山篌一转头看见五官空洞的鬼新娘,“璟,大哥不陪你了。”起身挤到西陵淳那桌。 “瑶儿,你又耍诈,你不是说得摸她吗?她怎么自己找人?”小夭瞧着涂山璟怀里的鬼新娘,搂着涂山璟的腰索吻。涂山璟见到小夭看过来,赶忙塞个桃子在骷髅嘴里,除了她谁都不行,骷髅也不行! “嘿嘿,她怕我,我让她自己选,她刚好看上清逸俊美的小涂涂。”洛愿撑着脸,惬意地凝视小夭,当着阿獙的面轻声细语,“不过是一副骷髅架子,死的可没活的碍事。” 小夭立刻瞟了一眼阿獙,阿獙笑眯眯地盯着她,唇角挂着耐人寻味的笑意。 “瑶儿,不许乱开玩笑。”小夭被目光注视,不禁有些别扭。 “小夭,阿獙也是狐族,眼睛亮着呢,你以为是那群瞎子?”洛愿观看蓐收与丰隆对打,丰隆着实打得不怎么样,蓐收留着面子没下狠手。 抓起一个果子砸过去,“男朋友,你当我死了嘛!打我下狠手,对美男就怜香惜玉!” “师妹,词是这么用的嘛!”蓐收眼神陡然变得正经起来,“不好意思,等会她不高兴就得回去告状。”掌中汇聚灵力,瞬间一掌将丰隆震开。 丰隆明知自己实力不如蓐收,输的心服口服,“多谢。” “淳,你这姐姐对内温顺得像个小绵羊,对外是真凶悍。”离戎昶喝着酒瞟了一眼爷们,“你挨过打没?” “没有,姐姐对我不错。”西陵淳指着腰间的玉饰,“上次送我的。”离戎昶摸了摸那块玉佩,“这玉是被灵气滋养而出,不是普通山间形成。” 涂山篌笑着摸了一下,“应该是玉山所出,传闻玉山的灵气特殊,所出的玉石自带灵气。” “你姐拿自家的东西送你,没你爹那份礼物贵重。”朝瑶有西陵的族长信物,两人以姐弟相称,离戎昶也存着打探朝瑶身世的心思。 “昶说笑,姐姐也给我爹准备了,我打算回去亲自给他。”西陵淳从袖袍拿出一颗玉珠。那日防风邶被雨淋,朝瑶带着他去选礼物,直接塞了一堆东西给他。 “这什么?”普普通通的玉珠,离戎昶拿起来认真打量。涂山篌端详着玉珠,离戎昶拿起时月光落在玉珠上,里面隐约可见龙影。 “里面封印着龙魂?”涂山篌不确定地看着玉珠,她能封魂锁魄? “好像是,说拿回去给父亲,父亲戴在身边能延年益寿。”西陵淳拿回玉珠收好,真实用途定然不会告知,“回去埋在你家祖坟里,聚气藏灵,龙魂消失之前助西陵昌盛。” “哎,对我们就是一滴血都舍不得。”离戎昶在外也是暴躁耿直的人,遇见那位爷们,衬地自己都斯文了。 小夭目光闪烁,不敢去看阿獙与烈阳。烈阳看了一眼沉默寡言的涂山璟,不言语独自饮酒。 “小夭,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阿獙低头温柔地注视小夭。他们都是见证过云桑的事情,婚约之事怎可说解除就解除。 要是别人,小夭定要嘴硬反驳,可面对阿獙温柔的眼神,她不知怎么回答。 “大家都是藏影的高手,心不定,意味着艰难险阻,伤心伤肺。”洛愿淡定地喝着酒。 一个觉得对方不够爱,一个觉得能随时抽离,两人都在揣度对方的爱意。 “瑶儿,你想要什么?”阿獙见小夭呆呆地看着食案,温柔地看向朝瑶。今日观她所作所为,她要的与小夭一直不一样。 “无心之人,贪图所有,想将世间装到这里。”洛愿指了指自己心口,目光望着前方,思绪乱飞。 此话说得阿獙一愣,笑着抚摸她的头,“瑶儿心里装的都是美好。” “她心里都是美男与美女。”九凤看了一眼始终漫不经心的防风邶,好似什么都提不起他的兴趣,却在不经意间看向他们这边。藏影的高手,如影随形,光芒下如何藏得住? 签筒此刻再次轮转到他们这边,小夭失去玩乐的兴趣,随手抽出一支,倒霉运怎么缠上她了?瞟了一眼涂山璟,嬉笑说道:“并蒂签,瑶儿,咱们一起。” 洛愿.........“你去找那骷髅,你刚才说过。” “馨悦定下规矩,不能找骷髅。”馨悦抽中花纹签,正在抚琴,小夭冲馨悦扬扬头。 “你去找抱着骷髅的人,你们三人来一段。”洛愿往凤哥身边挪了挪,掏出金针,“你要敢捏我耳朵,我扎!” “你反了是吧!”小夭一拍食案,站起来就揪住朝瑶的耳朵,“现在谁都管不住你,你今日害我挨了多少巴掌。” “啪!”气势汹汹的小夭,猛地再挨一巴掌。回头看见烈阳犀利的目光,“不服?” “叔,我和瑶儿说笑呢。”小夭对着烈阳谄笑,她怕烈阳的程度不输于凤哥。 小废物全是满脑子风雪,上去就是家门不幸。“松手。”九凤瞧小废物没扎,夺过金针,对准大废物的手腕下针。小夭吓得赶紧收手,“你看你们这么惯,我怎么管。” 谁稀罕你管?自己都管不好,还管小废物! “我才华横溢,容易显得你平庸。你去让玱玹吹箫,你随便嚎两嗓子。”洛愿大言不惭说完,掏出骨扇轻摇。 “我迟早把你的破扇子丢了!”小夭说完猛灌一口酒,壮壮胆。“我给大家唱歌,唱个山歌,麻烦哥哥吹奏一曲。” “好。”玱玹拿出洞箫,清扬的箫声响起。 小夭站在原地,遥望月色,自顾自唱起: 君若水上风 妾似风中莲 相见相思 相见相思 君若天上云 妾似云中月 相恋相惜 相恋相惜 君若山中树 妾似树上藤 相伴相依 相伴相依 缘何世间有悲欢 缘何人生有聚散 缘何余生愿与君执手 长相守 不分离 长相守 不分离 长相守 不分离 天高云淡,月朗星明,暗香浮动,歌宛转悠扬,箫声绵绵。一曲长相守,倾诉缱绻。 一时间,席间众人都盯着小夭,怔怔无语。 小夭唱完环视一圈,掠过涂山璟只觉得脸热心乱跳,娇嗔地低头看着朝瑶,“我这两嗓子怎么样?” 唱歌时,洛愿瞟着众人的反应,此时见小夭对她开戏,“嗓子不错,词不咋样。” “瑶儿,你为何会觉得这词不好?”阿獙看见涂山璟在小夭一展歌喉时,目光似水,情意如箫声绵绵。 “风拂莲动虽显缠绵,但风无常性易消散,莲无根萍易飘零。云遮月隐,且浮云易散,明月常孤。藤缠树看似亲密,实则依附而活,若树倒则藤枯,所以对我来说确实不是好词。”洛愿对着小夭笑了笑,目光掠过那位超凡脱尘的大爷。 “唱个歌也能被你说出道理,是我平庸。”小夭对着朝瑶拱手行礼,“在下服了你这嘴。”小夭逗趣的模样扫尽缱绻绵绵,朝瑶的话却在某些人心里生了根。 意映蓦然开口,柔声含笑,“瑶儿,刚才你作诗打趣,此刻又说出这番道理,是否再作一首诗词给大家开开眼界。” “意映,你的胆识,我才是真的佩服。”洛愿对着意映竖起大拇指,“那我这次送给谁?” “要不,再送玱玹。”等会给自己来一首,丰隆表示无福消受。 玱玹急忙表示自己得一首佳作足够,物稀为贵。 馨悦看了看防风意映身旁的防风邶,又看看蓐收,“瑶儿,你这新欢和男朋友都在,不如送给他们?” 洛愿看着防风邶与蓐收,两人一个勉强笑着,一个懒洋洋笑着。 “行吧,免得小夭说我华而不实。”洛愿摇着骨扇,搜刮着肚子里的情诗,本次对不起各位老祖宗了。 她低垂的目光恰好瞟见凤哥,名节一起毁了? 第159章 天地合 星月映 凤求凰 “那我一人送一首吧,显得我大方。”洛愿走到蓐收面前,拍了拍玱玹,“你起开,等会人家以为我送给你的。” 玱玹瞪了她一眼,起身挤到丰隆那桌,与馨悦坐在一起。馨悦心里欢喜,眼里洋溢着喜悦。 “师妹,咱们得好好作。”蓐收见识过她的“才华”,不敢苟同。 “那我再以星月为题吧。”洛愿指着头顶的皎月,蓐收一听星月,巴不得立马给她捂嘴。 “爷们,你要是作不出刚才的佳作,必须罚酒。”离戎昶侧身注视蓐收与朝瑶。 “狗友,请不要狺狺狂吠,打断我的思路。” “哈哈哈哈,昶,没想到你有一天是这个待遇。”丰隆冲着脸色铁青的离戎昶打趣,平日都是他损别人多,这次遇见对手了。 笑声接连不断,九凤也忍不住轻笑出声。秋水盈盈的眼睛,目不斜视地盯着蓐收,蓐收被盯得毛骨悚然,怎么觉得要语出惊人。 “君游东山东复东,安得奋飞逐西风。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范大人对不起,借你诗一首。 抱着看戏图乐子的众人,蓦然听见朝瑶嘴里的诗,诧异地望向两人,佳作! “馨悦,意映,我就说瑶儿诗词歌赋都会吧。”小夭都做好再次趴案的准备,猛地听见瑶儿的诗,喜笑颜开。 “瑶儿锦心绣口。”意映笑盈盈地看着小夭。 烈阳与阿獙像是死里逃生,这比当年出生入死都吓人。今日在场都是氏族子弟,瑶儿要是再来一首艳诗,名声也得成佳作。 “你差点给你师哥吓进棺材。”蓐收忽闻少女清笑,笑得无端发烫,故意松口气表示,“我回去裱起来,天天看。” “不用,我没死。我死了你再回味。”洛愿送个白眼给蓐收,站起来走向浪荡子,“意映,你也让让,不看着你哥,我作不出来。” “好,我给你们腾位置。”意映浅笑几声,站起身驻足在朝瑶背后,注视着郎情妾意的两人。 “我这首可不能输给你男朋友。”防风邶盯着她的眼睛,笑得肆意飞扬。 “宝邶,宝邶,定然是宝贝。”洛愿注视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广袤无垠,“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宝贝肯定是要留下的。”洛愿展颜一笑,起身回位置上。 防风邶袖袍下随意握着的手骤然收紧,“山无陵天地合\"的决绝誓言,恰似九霄惊雷劈开他精心构筑的冰壳。他垂眸掩住瞳孔里翻涌的星河,任睫毛在月光中投下阴影。 当她说出\"冬雷震震\"时,防风氏的身份在叫嚣回应炽热,可灵魂深处那道属于相柳的声音却在告诉他克制。 同归,同归。“好诗,瑶儿倒是没有厚此薄彼。”他仰头饮尽冷酒,任冰凉的玉盏抵住发烫的唇。酒液滑入咽喉,像咽下一整个未能说出口的“天地合”。 “瑶儿,他们人人都得诗,我怎么也得来一首吧。”洛愿刚走回座位,丰隆说笑的声音响起。 还来!“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新郎官祝你早日觅得佳偶。”洛愿坐下笑眯眯地望着丰隆。 涂山篌瞧着丰隆难为情,“丰隆,这下你也得裱起来了。” “瑶儿,我呢?我和意映不能落下。”馨悦瞧着哥哥被夸,兴致勃勃地望着朝瑶。 “馨悦姐姐,这事得找情郎,等会传出我对你与意映有非分之想。你现在身边左右拥抱,两位大帅哥,你让他们给你做。” “瑶儿,你怎么老爱拿我打趣。”馨悦左右看看,佯嗔看向朝瑶,心里等着“礼物” 玱玹执杯的手在袖中绷出青筋,唇角扬起时,却像温润皎洁的新月,最温柔的眼波流转处,倒映着的却是另一人的影子。“馨悦,她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在座只有璟与篌,没被她捉弄过。” 涂山璟瞟了一眼倒在他怀里的骷髅,“玱玹,你要拿回去吗?” “璟,我岂是横刀夺爱之人。”玱玹看了一眼骷髅,面色大变,赶紧看向馨悦。 “璟哥哥,你自己抱紧吧。”馨悦不愿意玱玹搂着这玩意了,笑着开口。 涂山篌笑着调侃几句,示意接着玩游戏,于是众人又开始玩起游戏。洛愿摇着扇子,望着众人,碰了碰凤哥,“咱们几百年的交情,我为你来一首?” “我怕你脑子侮辱我,闭嘴。”夜夜星月皎洁,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她怎么不开天辟地,一人赏一斧子。 “瑶儿,你说说,我听。”瑶儿正经起来,才情不输任何人。阿獙盼着她别再作榻上诗。 “就是,我也听听,你给玱玹那一首,啪啪啪打我脸,我今日给你夸得天花乱坠,你出口人双双。”玟小六应该给瑶儿当,那嘴混不吝的话,一套又一套。 “凤哥,我这是为你以后求媳妇打下基础。”一把年龄也不着急,那几百岁的小年轻,天天想着情投意合。 “今晚我们俩非得死一个!”九凤盯了她一眼,当场就得给她扎针,要不是獙君手快按下来,小废物得变成蜂窝。 蓐收拉着防风邶笑谈起怎么成的新欢,防风邶幽默讲起歌舞坊的趣事,听得蓐收笑称有意思,心里嘀咕防风邶与大王姬交好,莫非是因朝瑶? 馨悦与防风意映坐在一起,玱玹则挨着丰隆谈笑。 洛愿翻个白眼,优哉游哉扇着扇子,背诵她的凤求凰,“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凰兮凰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一字一句,九凤的每一根羽毛都在战栗。他厌恶心里异样的感觉,却又无法控制地被她清越的声音吸引。他告诉自己,凤凰一族生来高傲,怎会为废物动心? 上古神裔,本该睥睨众生。她随口吟诵的诗句,她漫不经心的眼神,甚至她翻白眼时的模样,都让他既恼怒又烦躁。 小夭瞪着双眸,瑶儿夸自己是文化人,好像一点没错,的确非常有文化。 洛愿瞧着小夭难以置信的眼神,学海无涯,她不是白上大学,白接受高等知识教育。 “凤哥,瑶儿这词与你相配。”阿獙赞赏地鼓掌,清脆的掌声引起众人的注视。 “谁稀罕。”九凤不屑一句,冷笑凝固在唇角。可眼神却不受控制地瞥向小废物。他想看她是否失望,又怕她真的失望。 凤求凰,凤求凰,凤为雄,凰为雌。凤永生只求凰,凤凰涅盘,不死不灭,凤凰于飞。 上古神裔在永恒生命里,第一次遭遇足以动摇生存意义的凡尘心动。 “凤哥,你但凡有点凡心,我也不会天天想着玷污你。” 洛愿的随口胡诌,再次换来一巴掌,天旋地转,一头栽倒在食案。 九凤额间一疼,这次力度没掌握好,给他自己都打疼了。 大家眼睁睁看着朝瑶再次被打趴下,习以为常,看一眼接着玩自己的。 “瑶儿,你这嘴有时候真是讨打。”阿獙也不赞赏了,赶紧把人扶起来。今晚这几巴掌,光听着都够疼。 “阿獙,你说她被揪耳朵,是不是....”活该。小夭猛地瞧着凤哥凌厉的眼神,话立刻下咽。 “凤哥,咱们今晚必须得死一个。”洛愿捂着后脑勺,扭头愤愤不平地盯着九凤。 九凤讥讽地盯着,“打架?我.....” “砰!” 洛愿迅速抱住凤哥的头,猛地一头撞了上去。 “你大爷!我今晚弄死你。”九凤被撞中额头,撞得头晕目眩。反应过来扣住小废物的脖颈,一头撞她脑门上。 “哎呦~来呀!谁怕你!”洛愿往后一仰,重重撞到凤哥头上。 “你们两人,怎么又打起来了!”阿獙与烈阳赶紧站起来,一人拉一个。小夭挡在中间,一边挡一个,“别打,别打。” 众人......好独特的打架方式。 洛愿:“你完蛋了!” 九凤:“咱们换个地方打!” 狂风瞬间暴起,风尘扬起,众人用手挡住眼前的风尘。风停时,静谧的夜空传来剑刃相接的声音。 众人望着夜色下红白交织的光影,风驰电掣,无人能看清两人的身形与招式。 丰隆望着空中的光影,喃喃自语,“他们到底修什么术法,快如闪电。” 这么快的身手,谁能防得住?离戎昶想起那日朝瑶将离戎武士捆住的招式,“她要是想杀个人,易如反掌。” 今日见她出手,不输于蓐收的灵力,闪电般的身形,这些对他来说都不重要,重要是她的多谋善断。玱玹望着烈阳与阿獙,朝瑶这玉山回的越晚越好。 “邶,你的箭,她接得住吗?”蓐收今日见到防风意映那三箭,速度不慢于朝瑶那一箭,朝瑶能接住自己一箭,防风氏的呢? “我怎敢对她射箭。”防风邶戏谑地看着蓐收,“不如你此刻用金雷劈一次?” 蓐收........“说笑了,说笑了。” 众人脖子都酸了,两人还没打完,空中偶尔传来朝瑶暴躁的吼声,“不许打脸,你碰到我脸颊了!” “扇死你!” “又碰到我脸了!我他妈今晚砍死你!”洛愿简直要被凤哥气晕了,自己当鬼的好处,在他那里全是缺点,抓着她就是几巴掌! “小涂涂,借你媳妇一用。”一道长鞭突然朝涂山璟袭来,怀里的鬼新娘被卷走。 涂山璟.....不用还。 九凤看见鬼新娘朝他张牙舞爪袭来,沾着太阳精火的一剑当头砍下。 哗哗哗,叮铃咣当,空中掉落下骨片,骨头渣子。 小夭连忙挡住自己面前的食物,“你们好好打,我酒里掉骨灰了。” 丰隆嫌弃地看着自己食案上的小腿骨,他又不是离戎族。刚把小腿骨扫到一边,砰,一道白影砸到他怀里,还没看清,白影已经不见。 “你大爷!敢踹我!”洛愿被凤哥一脚踹飞,砸到丰隆怀里。 “今晚踹死你。”九凤见她闪过,抓紧时机,一脚又踢过去。 众人怀里白影一闪而过,洛愿觉得自己像个足球。 “砰!” 最后一脚,精准射中小夭,洛愿打得筋疲力竭,全身疼痛,直接摆烂砸到小夭怀里。 小夭被力量冲击,往后一仰,烈阳迅速扶住小夭后背。小夭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朝瑶,“文化人,还有气吗?” “士可杀不可辱,我得缓缓。”洛愿颤巍巍指了指天,有气无力垂下手,窝在小夭怀里。 九凤从空中落在众人面前,提起大废物怀里的小废物。“还打吗?” “过一百年再打。”洛愿利索地拽着凤哥的衣衫爬到他背上,眉开眼笑,“凤哥,刚才那一招,教我呗。我等会去打我男朋友与新欢。” 蓐收.....男朋友就是挨打的? 防风邶....爬得挺利索。 “找你旧爱去。”九凤瞟了一眼那两人,坐下饮酒, “他等会给我打死,快教教,教教嘛。”洛愿耍赖趴在他背上不肯下来。 烈阳两人习惯朝瑶这没脸没皮的样子,可众人不习惯,鉴于两人暴躁的情绪,谁都没露出异样的神情,忙着打扫自己面前的骨灰。 阿獙笑眯眯地看着朝瑶,“他教过你?”见到小九,他就疑惑瑶儿怎么拿回来的。现在听凤哥的话,里面的事挺多。 “威胁的,我说他不教,我就去抱着他爹哭,说他儿子玷污我。然后我让王母出面,逼他嫁给我。”洛愿扭过头,得意地看着阿獙。 阿獙:“他没打死你,算他留情。” 九凤听着她嘴里的黄腔,反手一巴掌拍她头上,“你不要脸,我要。”掌心映出火光,他刚才使用的招式和术法出现在火光,火光凝聚成火珠,随手丢给她。“下去。” “得勒!”洛愿接住火珠,利索地站起来,美滋滋地拿着火珠。 小夭越听越迷惑,阿獙像是对那人非常熟悉,“阿獙,你们认识旧爱?” “他家与玉山有渊源,来看过一次王母,谁知被她看上了。”阿獙转头笑眯眯地注视着小夭。 小夭闻言感慨地说道:“那人长得肯定不错,她眼里容不得丑的。” 洛愿插嘴:“小夭,你怎么损自己哥哥呢?” 小夭:“吃你的桃子吧。” 第160章 双姝共舞 洛愿拿下小夭塞到自己嘴里的桃子,看了看月色,大声道:“月色不早,咱们再玩一轮就洗洗睡吧。”袖袍里掏出灵草当起吃草的兔子,眼巴巴望着众人。 “瑶儿,今日你宴请,小夭说你唱歌跳舞也擅长,不如来一舞。”馨悦瞧着那只吃灵草的“兔子”,笑着调侃。 洛愿吃草的动作一愣,诧异地看向缩头乌龟小夭,“我的才华,都是为了娶媳妇,你把我家底漏光?” “我这是为你长脸。”小夭缩缩肩膀,瑶儿与她一样不爱当猴子。上次知馨悦瞧不起瑶儿,今日故意在她面前夸赞,谁知馨悦一晚上都拿这事打趣。 “瑶儿,你新欢和男朋友都在,你当为他们唱跳。”意映嫣然浅笑,侧身望着二哥。 “意映,你这么说话,那我以后喊你小妹,你可得答应哦。”洛愿淡定地看着意映,脸都没了,还怕你打趣? “瑶儿,你敢喊我就敢应。”意映笑得嫣然,海棠倾国色。 “凤哥,我怎么觉得她笑得比我好看呢?”洛愿瞧着意映低头浅笑的模样,花影明夜色。 一巴掌精准落下,“流氓!” “瑶儿,你看你把意映说得都不好意思了。”小夭注视着意映羞涩的模样,淡妆娇面,轻注朱唇,一朵牡丹。 “要不,我把意映娶了吧,天天放在家里也赏心悦目。”洛愿诚恳地看着小夭。 “啪!”阿獙精准拍到她后脑勺,“瑶儿,你再说胡话,回玉山挨罚。” 回玉山?洛愿眼睛一亮,立刻抱住阿獙,“我再说两句,你带我回去?那你现在把我带回去,不然我全娶。” 阿獙........忘了这事。“那不行。” “瑶儿,你要是真的像小夭说得那般,我也能叫你嫂嫂。” 丰隆羞得脸色通红,“馨悦,你怎么胡说。” “你打趣她,等会她又得耍性子,小心丰隆下不来台。”玱玹看着丰隆难为情的模样,脑海映着那张清媚月魄的容颜。 “男朋友和新欢还坐着呢,丰隆也想来?”蓐收盯着丰隆,这要是再来一位,回去师父得活剥他。 “你们别听我妹妹瞎说。”丰隆见大家都看着他,赶紧摆手饮酒。 “来,一起,我的姐姐。”洛愿扫了一眼众人,家长爱秀孩子,阿獙与烈阳没说话,今晚的表现着实给他们惊着了。 “我才...”小夭拒绝的话,被瑶儿的口型“嫂子”,强行吞下。 “丰隆,嫁给我又不亏,看你怕的。”洛愿站起来抖了抖广袖,“唱歌跳舞想看什么?” 众人见朝瑶愿意,立刻抚掌。馨悦想了想,“跳舞吧,刚才小夭唱过歌了。”注视着朝瑶那双动人的眼眸,“瑶儿,我们玩得这么好,这次说什么得一见花容。” 洛愿抚了抚面具,“不行,我不能对不起我的小富婆,等会师兄回去一说,小富婆以后不爱我了。” “小富婆又哪位?”烈阳一听还有小富婆,头疼脑热。 “阿念,小富婆的钱全在她身上。”小夭好笑地盯着烈阳。 洛愿补充了一句,“小富婆连爹娘都给,如此厚爱,岂能辜负。” 蓐收???他的钱可没少花,有段时间天天跑到师父那里蹭饭。 烈阳见状看向阿獙,“下次过来还是带点盘缠,这样下去,玉山的名声没了。” 阿獙:“早说送点盘缠,你说用不着。” “二哥,你看过瑶儿的容貌吗?”意映心想二哥总不能真是凭着脸,当上新欢的吧。 “见过。”防风邶坦然地看向意映。 玱玹听防风邶见过,那师哥?“蓐收,你也见过?” “你这不是废话吗?我能嫁给丑八怪嘛!”蓐收不爽地盯了一眼玱玹,谁没钱! “瑶儿,我也能当你的小富婆。”防风氏两兄妹,辰荣与赤水怎么也不能落下。 小夭嬉笑道:“馨悦,那富婆真不是好当的,要不了多久,辰荣府得搬空。” “怕什么!以后瑶儿在轵邑城的花销,都记在我与哥哥身上。”馨悦大方地望着小夭和朝瑶。 阿獙低声询问旁边饮酒的凤哥,“凤哥,瑶儿在外面都这样?” “西炎王与皓翎王的宫殿都搬空了,这算什么。”九凤瞧她做生意的样子,今天一天攒够余生的花销。 西陵淳也想看朝瑶的真容,“那以后姐姐在古蜀的花销,记我头上。” “大家都放话了,瑶儿在涂山氏的花销记我头上。”涂山篌取下一枚玉佩扔给朝瑶。 涂山氏的铺子遍布大荒,此话一出,大家纷纷看向涂山篌与涂山璟。洛愿接住玉佩,在指间转动,“小涂涂,你呢?” “我与篌一样。”涂山璟将上次未送出的玉佩扔给朝瑶。 “爷们,只要你不砸死斗场,随便玩。”离戎昶心里滴血也得开口,谁让大家都表示了。 “那就不客气了,小妹的钱就不收了。”洛愿对着防风意映扬了扬头,随手将涂山两兄弟的玉佩揣入袖袍。 “在下献丑了。”洛愿对着小夭勾了勾手,小夭笑盈盈牵住她的手。 “玱玹,奏个曲,哪能白看。”洛愿看着自己与小夭的衣衫,身形闪现,换上那日的暗红衣衫。 防风邶注视着一袭红衣,最美不过重逢。 “牙尖嘴利。”玱玹笑着抱怨一句,拿出洞箫,“馨悦,我们琴箫合奏。” “好。”馨悦笑着应下。 “叔,给咱们夭夭,整点仪式感。”瑶儿的话落下,小夭感觉体内被注入两道灵力,青衫变作白衫。小夭取下面具笑靥如花,望着众人,人面桃花相映红。 “那各位看好咯。”洛愿纤指扣住面具鎏金边缘,自下颌处掀起一线月光。发出\"铮\"的轻响,如冰弦乍断。 额间洛神花印先露半瓣。眉是\"远山长\"却含黛色,眸为\"秋水深\"偏带星芒。唇间一点朱色不似涂丹,倒像噙着未拭的血痕。最惊心是那洛神花印,此刻竟随呼吸明灭,恍若真有一株红莲在灵台绽放。 当面具彻底离面,满庭倒抽冷气。想过圣女的各种容颜,唯独没想过是这么一张清媚灵动的绝世之容。 “爷们,长得一点不爷们。”离戎昶望着两张动人的容貌,一时分不清谁更胜一筹。 涂山璟微微惊诧,清水镇的朝瑶与这张脸,毫不相干。 虽然有心理准备,蓐收没想到朝瑶的男装与女装的差距如此大,额间花印衬托下,少了少年气,多了女子媚色。 九凤瞥见男人眼里的惊艳,唇角讥笑划过,心里怎么有点不舒服呢? “开始吧。”洛愿把面具丢在食案之上,惊醒众人。 夜色如墨,皓月当空。百花丛中忽起清音,琴如松涛,箫似竹吟,清幽相和。 莲瓣与桃夭漫天纷飞,似星雨似火萤。 洛神花钿映着月华,广袖翻飞如流火,足尖点过,激起千层雪浪。 桃花印记在额间生辉,纤腰折转时,漫天桃瓣随衣袂盘旋,恍若梨花一枝春带雨。 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的素影,与翩若惊鸿婉游龙的绛色在花间交错。 绛袖翻飞时,灼灼桃瓣化金柈乱雨,沾鬓成妆。素袂回旋处,皎皎莲朵作玉尘散雪,坠地无声。 双影时而如镜面对照,时而似蝶翅交叠,履迹所至,荼蘼低伏,芍药折腰,满园群芳皆成陪衬。 最是那转身时流苏交缠,带起漫天红白璎珞,竟教穿花蛱蝶迷了归途。 舞至浓时,但见桃染云鬓三寸暖,莲凝冰骨十分清。落红飞白浑难辨,唯有暗香识性情。 一场花雨,双姝共舞,有人倾了半盏佳酿而不自知、有人贪看那雪魄冰姿、有人凝视灼灼其华。 有人指节发白地攥着象牙箸、有人赞赏就着冷酒咽下、有人倾心恰如春溪暗涨,待察觉时,早已漫过心堤。 奇葩逸丽,淑质艳光。蛾眉皓齿,颜盛色茂,景曜光起。 两人广袖忽如虹霓贯日月,将漫天飞花搅作\"星如雨\"的奇观。 最后一音戛然而止,双姝相对而立。月光为红衣缀上银边,夜露替白衣织就珠纱。风过处,但闻暗香浮动,不知是莲是桃,是胭脂还是冰魄。 洛愿双手托起,众人食案前出现不同的花,“谢谢各位今日赏光,初下玉山结识各位,荣幸之至,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爷们,这花有什么说法吗?”离戎昶看了一眼案前悬浮的辛夷花。 西陵淳接过清雅的木芙蓉,古蜀多芙蓉,芙蓉开遍,秋风习习,灿若晨曦。 “你拿回去送媳妇,媳妇就不会打你。”洛愿说笑一句,“偶尔当个解趣的玩意,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春赏百花冬观雪,醒亦念卿,梦亦念卿。” “世间四季,春花雪月,日月临空,映照心上人,聊表相思情。祝各位花开并蒂、缔结良缘。” 待众人接过,洛愿转身走向座位时指着防风邶与蓐收,“你们两位要是照出来不是我,我可得打上门了。” 防风邶凝视着手上的冰莲,余光扫见蓐收手上的白莲,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 好似忽然知道,那日她问自己要不要看雪,雪非雪。莲似白雪,白莲纷飞,若九天碎玉,似瑶台坠雪。飞花沾衣,余韵萦怀。泠泠沁骨,袅袅入心。 涂山璟注视着手上的一串红,灯火阑珊处,唇角勾起不易察觉的笑意。他养伤的时候,她每天都会给榻前花瓶里换一把野花,他闻到花香便觉得生活是有生机。 那日,他准备插上一串红,却发现这把一串红已经成了小六的零嘴。小六看到他手里拿着花瓶,也是颇为尴尬。她不好意思地说一串红很好吃。 玱玹怔怔地注视着若木花,此生挚爱,一生一世一双人。小夭手上则是木槿花,娇靥似花,“机灵鬼。” “瑶儿,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木樨花?”丰隆转动着手上的木樨花。 “我那日见到辰荣府有这花,猜想应该是你和馨悦谁喜欢。”洛愿看了看丰隆,随后看向凤哥,“凤哥,凤凰花,最合适你。不过你这朵不一样,凤凰花,花开两季,你这朵永不凋谢。” “有这些心思,不如好好修炼。”九凤下意识抬起的手却生生遏制住,凤凰花消失在他手指间。 “瑶儿,我们在玉山天天看桃花,你怎么还送桃花?”正在戴面具的洛愿听见阿獙的话,笑着回答:“小桃灼灼柳鬖鬖,春色满江南。雨晴风暖烟淡,天气正醺酣。山泼黛,水挼蓝,翠相搀。” “回去一插,我保证玉山景色一变,你们与王母满心满眼都是我的孝心,一开恩,我就回去啦!”洛愿摸着自己为数不多的良心,说得一脸陶醉。 “瑶儿,你嘴让人又爱又恨。”阿獙见朝瑶出口就是佳句,可比刚才的艳诗强。 小夭捏了捏朝瑶的嘴,“她对相好的那番话才精辟。”小夭随后说起朝瑶在歌舞坊关于女子的话。 防风意映失神地望着手上的凌霄花,世人皆道牡丹贵,我独怜她攀云霓。 馨悦看了看玱玹手上的若木花,再看看自己手上的海棠花,涟漪四起。 众人起身兴尽而归,猛地响起朝瑶的声音,“自己从阵法幻境出去,出不去就留宿。” 诧异望过去的时候,原来的位置上只剩下啃桃子的小夭。小夭气急败坏冲着天上喊:“你又把我丢下了!” “你自己眼睛不好,烈阳他们都跑了!”洛愿冲着下方大喊。 玱玹对着众人笑道:“不留宿只能翻墙越壁,那位肯定跑回玉山了。” “嘿,我还是第一次见宾客翻墙回去,我留宿。”离戎昶立刻表示留宿,晚上遇见怨灵,一辈子留下阴影。 众人纷纷附和,今晚留宿。夜色正浓,有人酣睡,有人密谋,有人心事摇曳,有人心思似海。 第161章 告知真相 银河倒悬,四道身影破云穿雾,广袖当风,桃花林近在咫尺,千万桃树灼灼其华,被夜风激起的绯浪,正与来客的衣袂共奏高山流水。 烈阳与阿獙俯瞰下方的桃花林,凝聚灵力也无法阻挡炙热的气息,片刻间,汗湿衣襟。 “瑶儿,这是何地?” 洛愿显现在凤哥身侧,眸中映着天边弦月,竟比月光还清冷三分。九凤提着她后腰的衣衫,避免她坠落。 “烈阳叔、阿獙,请原谅我的隐瞒。”洛愿拱手对着两位如同叔叔的长辈,行礼致歉。 阿獙扶住她的手臂,“瑶儿,你与我们之间不必如此。”洛愿依旧保持着弯腰行礼的动作,“阿獙、烈阳叔,母亲没有去世,她因太阳之力变成了旱魃。” 阿獙与烈阳猛地听见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连扶起朝瑶的心思都忘了。两人望着下方的桃花林,阿獙声音颤抖:“阿珩在里面?” 洛愿想起西陵珩如今的模样,抬眸时,眼含泪光,“对不起,我其实很早就知道我的身世,我并非皓翎王所出,我的生父是赤宸。” “小夭也知道母亲活着,身世小夭不知。”洛愿讲起当初在战场的事情,以及西陵珩对她所说的话。 烈阳与阿獙沉默不语,注视着桃花林,心如刀绞。他们的阿珩,受尽苦楚几百年。 “难怪,难怪你不肯叫皓翎王父王。难怪,你拼命修炼。”阿獙心疼地注视着朝瑶,她比小夭承受得更多。 一向高傲的烈阳悲不自胜,“瑶儿,当初玉山涌起的太阳之力,是因为你吸收了阿珩体内的太阳之力?” 九凤看着悲伤的烈阳与獙君,以前只觉情感丰沛,现在像是能明白几分。“她这几百年经常背着大废物过来吸收,不是她,西陵珩的身躯早毁了。” “去年,她过来将桃花林积攒的太阳之力吸收,满身火焰纹。这不到一年,桃花林炽热再起。”这太阳之力过于霸道,恐怕只有西陵珩身死才能消解。 “我以为你的苦楚是因为身体,却不知你是心事无人可倾诉。”獙君眼眶盈满热泪,心疼地抚摸着朝瑶的头。 “阿獙、烈阳叔,母亲存了生死相随的心,她现在强撑着,只为见小夭一面,亲自告诉她,父亲多爱她。我想请求你们帮我留住她,不要让她追随父亲而去。” 洛愿预感她并不属于这里,她只是这个地方的过客,她希望离开前能为身边人留下些什么。 她无心却有情,有些情,几百年前就已经开始,随着时间流逝而如日月,昼夜亘古。 “我只是灵体,生有期死无定,我欲照浮生,一笑浮生灭。有幸拿回身躯,我此生不愿再被束缚,如不幸消散于世间.......不管如何,我希望小夭有你们相伴一生。” 九凤看着小废物,世上万般哀苦事,无非死别与生离。“说屁话,你死了我也得死,滚。” 洛愿摸摸后脑勺,凝视着阿獙与烈阳。 “瑶儿,你母亲让我们陪伴你与小夭,你与小夭如我们的孩子,如同家人。”阿獙笑眯眯的狐狸眼,荡漾着化不开的悲伤。 烈阳问道:“瑶儿,你有办法救出你母亲?”她既然开口,带他们来此地,想来是有办法了。 洛愿看了一眼凤哥才说:“我想把太阳之力转移到我身.....” “不行!”九凤斩钉截铁打断,“你想都别想。”小废物打起架不要命,等会惹急眼,学西陵珩引爆,他火凤成火鸡。 “我们也不同意,太阳之力无法转移。如果可以,当初青阳他们已经想办法转移。”烈阳知朝瑶借助日月精华修炼,淳厚的太阳之力与日光终究是不同。 “我可以吸食同血脉之人的灵力!”洛愿顾不得烈阳与阿獙震惊的模样,转头看向凤哥,“我是最合适的人,此世间只有我能办到。但我保证绝对不牵连你。凤哥,你答应好不好?” “你合适个屁,西陵珩体内是本源,你上次吞噬几分就快烧干了。”啪啪啪,九凤真想打醒小废物,这是火光与火种的区别! “我可以,我再修炼一段时间一定可以,我之前下不去桃花林,可我上次下去了!”洛愿被拍得东倒西歪,依旧倔强地看着凤哥。 九凤盯着她倔强的目光,九个头都想啄她,“不行就是不行!” “凤哥!没娘的孩子有多惨,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几百年都没娘!我不能一辈子没娘!” 九凤的巴掌忽地停住,耳边响起阿獙抽泣的声音。烈阳与九凤蓦然听见阿獙的哭声,赶紧封闭听觉。 洛愿........“阿獙!咱们换个时间哭行不行?” “瑶儿,我这是伤心。”阿獙抹着眼泪,他情感一向充沛。 他被赤宸送到玉山奄奄一息,王母都说养不活。阿珩就拿蟠桃和玉髓喂他,怎知蟠桃和玉髓灵气过于充沛,他不能吸纳差点炸裂,阿珩辅以她的鲜血喂自己,他才终于存活下来并长大。 赤宸为了通信方便,给阿珩抓来一只白色的琅鸟。一开始,琅鸟并不服从阿珩,经过一百多天,琅鸟苦闷得失去了抗争,宁愿被驯服,不过依然不改傲娇的模样,阿珩叫他烈阳。 烈阳能使用凤凰玄火则是因为他体内有凤凰内丹,他机缘巧合降生在凤凰巢内,凤凰蛋却不见了。凤凰当他如亲子孵化,谁知越长大越不像,最后爱子心切,把内丹喂给他。 后面与阿珩一起掉入虞渊,阿珩获得太阳之力,他则灵力受损,至今没有修成成年男子身。 “那你先哭。”洛愿拿出桃子,顺手给了凤哥与烈阳叔一个,三人望着阿獙哭,等他哭够。 阿獙抽抽泣泣止住哭声,九凤与烈阳才解开听觉。“瑶儿,此事冒险,我也不认同。” 洛愿:“别不认同了,不认同我也得做。” “胆子大了?”九凤盯着小废物。 “我胆子一向很大。”洛愿为了证明自己胆子大,反手一勾,猛地亲上凤哥的脸颊。 九凤错愕地摸着脸颊,难以置信地看着吃桃子的人。阿獙与烈阳心想完了,这下要被打死了。 “老子今晚锤死你!”九凤立刻抬手,以此埋藏心里的异样。洛愿赶紧化作魂体蹿上凤哥的背,偏着头又亲了一下,“打死我之前,我先把你睡了。” “啪啪啪啪......”月色下响起雅乐。 洛愿彻底被打趴下,晕乎乎趴在凤哥背上。“叔,你们放心,我宁死不屈。” 你还是屈吧。烈阳冷冷地盯着朝瑶,“瑶儿,我和阿獙回玉山请教王母。在此之前,你不许轻举妄动。” “你已经背负太多,不用独自前行,我与烈阳会和你一起救出你母亲。”阿獙走上前指腹摩挲着朝瑶的脑门,都肿了。 洛愿只好暂时答应,“王母知晓此事,却没有说什么,想来不知道。”王母那日见完故人,但事后只字不提。 “瑶儿,你如何看待你父亲?”烈阳见她答应,目光不再严厉,而是问起关于赤宸的事。 “他是辰荣的英雄,我以他为荣,我几百年都在查证赤宸的事,我心里清楚。” “灵台澄明,虽万谤沸腾而不惊;行止坦荡,纵千夫所指亦不愠。瑶儿心如明镜,你是我们的骄傲。”烈阳难得露出温柔的神情,阿獙眼中疼爱更甚。 “嘿嘿,看吧看吧,我就说大家很喜欢我吧。”洛愿被夸得不好意思,转头看向凤哥,亮晶晶盯着他,“要不你也嫁给我吧,不收礼。” 阿獙与烈阳赶紧站一边,果不其然,雅乐再响。 两人从上方俯瞰桃花林,树死藤生缠到死,藤死树生死也缠,至死不渝的爱情,几百年的守护,几百年的期盼。 洛愿趴在凤哥背上,望着那桃花林,低语:“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九凤听清她的话,瞳孔闪过一丝涟漪,背上少女被夜风吹起的发丝,青丝无声缠绕上他不屑情爱的心。 洛愿和九凤与阿獙和烈阳在赤水分别,分别之前阿獙问起今日妖奴之事。 “好阿獙,你们有一天就会知道了,现在是秘密。” 洛愿与九凤返回府邸,九凤看了一眼兽苑,“你的新欢等着呢,滚下去。” “凶巴巴。”洛愿说完赶紧离开凤哥的背,飘向兽苑。 九凤目视她飘走的背影,皎皎如月,皑皑胜霜;莹莹似霙,皎皎无瑕。 “我还以为圣女今夜打算彻夜不归。” 一袭白衣的防风邶,在她进入兽苑那刻,转身看向她,眼神冷厉。 大号!!!“打扰,认错人了!”洛愿一转身猛地被他用灵力抓到他面前。 防风邶冷厉的眼睛,升起阴霾,“圣女是不是该给我解释一下,练功怎么变成虐杀?” “他们实力不敌,与我无关。” 一把掐住她的脖颈,“那我们比一比,我也杀了你!”注视着她的眼睛,这双眼睛善于隐藏,这张嘴善于撒谎。 “他们是我弄来的,生死都在我手上,何况他们也杀过无数人。”洛愿气恼地盯着他,说好不管对方的事情,他凭什么管她的事。“生意之外的事,你有什么权利知道!” 今日消散的怒气再次聚集在胸,防风邶瞳孔变为猩红嗜血的妖瞳,“现在你的生死都在我手上,你杀那么多妖族,我杀了你,算不算做好事?” “算你大爷!”洛愿狠狠地踢了他一脚,她可以化作魂体飘走,但她倔强起来时,嘴硬脚更硬。 微微用力掐住白玉般的脖颈,她眉头微蹙时,却怎么也舍不得再多用半分力。 “我又没杀你爹,你凶什么凶!等我杀你爹,你再......你大爷!”洛愿边说边用足力气准备再踢他一脚,脚未碰到,却传来剧痛。 防风邶在她抬起腿时,冰刃刺入她的小腿。“再骂一句,我刺胸口。” 小废物平常怂得要死要活,今日骨气上来了?早想斩断她对相柳的关注,此刻见两人一个比一个狠,九凤乐见其成。 “就骂!癞蛤蟆插毛,你算飞禽还是走兽?禽兽不如....你!”怒气疯狂输出的洛愿,胸口骤然一疼,诧异地低头看着他锋利的指甲,如同利刃,刺入自己的胸口。 洛愿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修长的手,他想让自己死? 防风邶凝视着她头顶,阴鸷的双眸在她低头那刻,波澜四起。 “呵呵,原来防风公子这么凶。”眼泪逃离眼眶,落在他的手背。 那滴泪分明冰冷,落在他手背却如同滚烫的岩浆,蚀骨灼心,瞬间焚尽了他所有暴戾的妖气,只余下胸腔里一片死寂的灰烬。 刺入她胸口的指尖,此刻传来钻心的隐痛,仿佛那锋利的指甲不是刺穿她的皮肉,而是狠狠扎进了自己的心腑。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那无形的伤口,闷窒而沉重。 猛地松开对她的钳制,双手僵直地垂在身侧,指尖却抑制不住地轻颤。 “以后圣女的生意,在下高攀不起。” 冰冷的话语出口,每个字都像裹着冰棱,割过他喉间,留下更深的涩意。 “嗯,我知道了。”洛愿低着头,消失在他眼前。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她消失的方向,仿佛那里残留着无形的刻痕。收紧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那紧握的拳,指节已然泛白,青筋狰狞凸显,泄露着濒临失控的力道。 防风邶举步走出兽苑,步履沉稳。月光洒落,照亮他的身影,低垂的眼睑里面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阴鸷。 洛愿坐在树上,淡然地注视着他的离开。她一个灵体,没血没肉,竟然会落泪,真是个笑话。 她分明该讨厌他冷酷无情,为何此刻翻涌的竟是那滴落在他手背的泪?手中出现烈酒,喝点水润一润,补充点水分。 小废物这心态不对,伤心一瞬,忽地淡然。九凤蓦然出声,“你不修炼,喝什么酒?” “我在等美女。”洛愿倚靠树干,了望月亮。 九凤???“滚!” 第162章 恩怨两清 夜色正浓,洛愿感受到身边的气息出现变化,酒瓶一丢,淡定注视着光影。九凤骤然察觉结印被切断,立刻起身冲出房间却被阻挡在兽苑,此刻夜色中什么都没有。 “凤姨。”她为了这一刻,下定决心,等候许久。 “洛洛。” 洛愿注视着凤姨那双慈爱温柔的眼睛,深深刺痛她的心,“凤姨,洛愿死了还是活着?”她想知道,茫茫人海为何非得是她。 凤里希凝眸那双悲伤的眼睛,“洛洛,你做这么多事,就是为了见我一面,你的性子总是那么执拗。” “你告诉我啊!我在这里几百年了,活得人不人,鬼不鬼。我想知道我哥他们好不好,我用几百年的孤独,换一句实话也得不到吗?”洛愿委屈地嚎啕大哭,她能不能回去?她不喜欢这里,她压根不喜欢! “洛洛,洛儿。”凤姨向她伸出手,洛愿眼泪不受控地流出,抽泣哽咽,“你告诉我好不好?我只想知道他们好不好,让我看一看,看完我就乖乖听话。” 风声带来凤姨的叹息,洛愿眼前出现光影,凝视光影。她看见哥哥与老爸那刻,眼泪汹涌而出,老爸头发斑白,哥哥沉稳内敛,变了,都变了。 阳光透过枯枝洒在石碑上,如同时光的指纹---爱女洛愿之墓。 “洛洛,爸爸又来看你了。这么多年,也没梦见过你。你是不是怪我?怪我没给你健康的身体。” 洛父凝视着那张笑盈盈的黑白相片,抚摸相片的手指轻颤,十八年的父女,好似还没做够。 “爸,猪洛洛怎么会怪你。” 洛愿望着光影,呢喃低语,“不怪,一点都不怪。”她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支撑自己的信念倒塌,洛愿觉得像是失去所有的力气。“爸,爸,爸.........”她扑向光影中父亲颤抖的手,像个迷路的孩子,徒劳地去抓老爸的手背。 当发现无法触碰时,喉咙里挤出幼兽濒死的呜鸣。 “以前总说永远貌美如花,猪洛洛,你是不是为了貌美如花,所以留在了十八岁,哥哥都已经步入中年,洛洛依旧貌美如花。”。 洛愿望着哥哥的面庞,悲痛欲绝。跪坐在虚空中,指尖穿透光影里父亲斑白的鬓角。当看到墓碑上的自己永远凝固在十八岁的笑脸时,周身气息暴涨。 嘴角咧到极致在笑,眼里却奔涌着泪水,两种极端情绪在脸上撕裂出可怕的沟壑。 “哥哥,爸爸。我过得很好,很好。”洛愿望着苍茫夜色,她的十八岁成了亲人永远的伤痛。 “倘若知道那一年,你会离开,哥哥说什么都日夜守着你,你是不是因为哥哥当时不在你身边,所以才不入梦,又生气呢?”看着小奶团子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爱笑爱闹的性子禁锢在文静的身体里。 \"猪洛洛...猪洛洛...\"她模仿哥哥的语调唤着自己的小名,声音甜腻得仿佛真还是当年撒娇的少女。可紧接着就爆发出夜枭般的尖笑,十指深深插进发间撕扯,缕缕青丝带着魂光飘散,如同被扯断的往昔时光。 用指尖临摹光影里哥哥眼角的皱纹,动作温柔得令人心碎,何年何月是尽头?恍若这两世清冷如梦。 “哥哥....哥哥....”她不停喊着哥哥,哥哥小时候经常抱她,背她。她无法剧烈运动,哥哥就背着她、抱着她,与玩伴追逐打闹。 周身爆开的灵力将兽苑里的花草树木全部震碎,极致的悲痛,以毁灭的姿态呈现温柔。 九凤在兽苑外,蓦然感受到小废物的灵力。与上次一样,不管他如何凝聚灵力,丝毫不能破开神明设下的结界。 “洛儿。”风里希凝视着痛苦万分的洛愿,温柔地唤她。“你的魂魄与旁人不一样,天地随着时间,灵炁变得有限,普通人的身躯承受不了你的魂魄,早夭与早逝就成了你每世的结局,坠入无尽的轮回。” 洛愿望着地面,什么也听不进去,心里仅剩下她回不去这个念头。她嘴里一直唤着哥哥、爸爸。 墓碑上的枯枝投影在她身上,像无数道枷锁。洛愿看着墓碑上摇曳的光影,忽然开口:“凤姨,我今日杀了那么多人,什么惩罚都可以。” 她甚至想要一道雷劈死自己,去他妈的宿命。她不活了行不行?结束这永恒的宿命。 “洛儿,回归本心,遵循本心。修行以行制性,悟道以性施行,差别皆在一颗心。”洛愿眼前的光影随着凤姨的话,忽然改变。上次未看完的画像再次延续,这次不再如上次般一幕一幕,而是如电影般放映。 光影里,防风邶带着小夭在泽州、轵邑四处游玩,他们隔几日就会一起学习箭术,每个犄角旮沓的好吃好玩,他都能找到。 俊美男子带着乔装打扮的普通少女走在街头,没钱就去赌场转一圈。清逸的涂山璟每隔三四日会去辰荣山看一次小夭,两人有时候在山间徜徉,有时候在水边游玩,有时一起摘木槿叶洗头。 玱玹与丰隆密谋养兵,与馨悦打情骂俏,郎情妾意。 记忆与画面对比,好似有改变,好似没改变。 对于她来说,本该消失的生命像是得到延续。 “开头永远鸿蒙初辟,天地始开。不管是三界十方,还是三千三大世界,层层嵌套。总有人因八苦,打破界限。” “为什么束缚我?”洛愿抬头望着凤姨,眼泪汪汪,深邃的大海无声诉说着几百年的委屈与孤寂。 “没经过艰难坎坷,一旦突然得到梦寐以求的东西,长期被压抑的欲望彻底爆发,最终不过是黄粱美梦一场。你渴望十八年做个身体健康的正常人,一夕之间,遨游天地,你会做什么?” “我会一边声色犬马,斗鸡走狗,寻找各种刺激,一边琢磨回家。”洛愿回忆着上辈子的心愿,真心相待。 她肯定不会甘心留在小夭身边,她要把上辈子没有享受过的东西全都享受。说不定,这几百年,她都在贪图安逸。 “假若永远是最开始来到这个世界的状态,我会在孤单中心理扭曲,说不定最后真成邪修,魔头。” “洛儿,人忘记一切回到原点,不过是重复错误,永劫轮回,循环往复。新生啼哭实为对苦难世界的本能恐惧,而人们明知人生多苦,却因执念与遗憾不断重蹈覆辙,如同陷入永无止境的循环。唯有清醒直面荒诞,方能在循环中淬炼出生命的意义。 “当保护壳被彻底粉碎,真正的重生才可能开始。生命的价值不在规避伤痛,而在让每道伤痕都成为透光的裂隙。轮回之轮因此不再是刑具,而升华为创造星空的陶钧。” 凤姨再次向她伸出手,洛愿身子忽地腾空落入她的怀里,“这个道理,你不是已经在小夭身上悟出来了吗?” 洛愿凝视着凤姨那双怜悯众生,星海浩瀚的眼睛,像是冷静了几分,“我们是不是认识?为何我对你总是有种天生的亲近,你是我某一世的亲人吗?” “洛儿,说尽则缘灭,可渡不可说。” 洛愿目不转睛盯着凤姨的眼睛,慈爱温润,似春水潺潺,眸光深沉,似有千言万语。凝视自己时,目光如水,柔和似月,饱含关切。 母亲?心里称呼刚起,洛愿猛地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伤心过头,都敢给自己脸上贴金。 看见洛愿的动作,凤里希疼惜地盯着她的脸颊,双眸满溢欣慰,“洛洛几百年没有过生日了,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 洛愿望着凤姨手上突然出现的一金一红两颗珠子,眼里水光再次闪现。每次都是她给小夭过生日,这里的神族与妖族不在意生辰,可她在意,她经历过每年隆重的生日礼。来到这里之后,无人再记得她的生日,仅西陵珩送过自己生日礼物。 她回身紧紧抱住凤姨的脖子,哭得撕心裂肺,“我想家!我想爸爸与哥哥,我想了几百年的家,没了。” 凤里希将她抱在怀里,任由她的眼泪沾染衣襟,一下一下抚摸着她背,仿佛抱着心爱之人,温柔安抚。 小废物不会又得挨劈?九凤径直飞身云层,兽苑上方像是被浓浓云雾遮掩,妖瞳之下也无法看清。 长剑带着太阳精火,引出雷霆,轰然一声,劈落在云雾。称能焚尽八荒的太阳精火,此刻竟像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无法撼动分毫。 防风邶倚在院中树桠饮着烈酒,死死摁住怒火之下无处可逃的蚀骨心疼。手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灼人的温度,无声地拷问着他的灵魂。 忽然看见夜空中的火色雷电,上次清水镇关于金色雷电的记忆如潮水袭来,不作他想,扔下酒瓶立刻飞向兽苑。 冲进兽苑的脚步骤地被弹开,这不是普通的结界。迅速双手结印想要强行撕开结界,所有灵力下却如以卵击石。 九凤望见兽苑门口的人,从空中跃下,落在他身后,讥笑道:“九命相柳也会心疼?” “心疼?你嘴里也会吐出这两字?”防风邶回身嘲讽地盯着他。“她一个连兽都不敢杀的人,一步步走到今天,还得多谢你嘴里的心疼。” 九凤长剑负在身后,“她变成满手鲜血的人,你很失望?奉劝你一句,要狠就得真狠,别学着大废物嘴硬心软。我若是你,直接对准心口。” 刚才周围无人,他怎么知道这么具体?狠厉的眼眸凝视九凤那双讥讽的眼睛,“我倒是小看你睥睨窥觎的本事。” “我与她光明正大,彼此无隐。”九凤对他的反应极为满意,“生死相连,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我看看,你们到底怎么生死相连。”形如月牙,晶莹剔透的弯刀出现在他手中。 “那你再看看,她帮你还是帮我。”长剑直指。 月色如刃,割裂兽苑上空的云层。九凤长剑映着雷光,防风邶的弯刀泛着寒霜,两道身影在结界边缘形成微妙的对峙。 两道身影在夜色中交错。九凤的长剑裹挟着太阳精火,每一次劈斩都似要将夜空撕裂。防风邶的弯刀则如寒月坠地,刀锋过处霜痕凝结。 九凤冷笑着:\"装什么情深义重?你的刀再快,也斩不断这结界。\"他故意将剑势放慢半分,引诱对方近身。 果然,防风邶的刀锋立刻咬住破绽直逼咽喉。 防风邶眸色骤暗:\"试探我?\"他突然变招,刀光如毒蛇缠上剑刃,金属摩擦声里迸出火星,\"不如先担心你的太阳精火还能烧多久。\" 九凤的长剑在雷光中划出炽烈的轨迹,剑锋所过之处,空气扭曲蒸腾。防风邶的弯刀则如寒月坠地,刀光过处霜痕蔓延,脚下草木顷刻覆上薄冰。 兵器相撞的铮鸣与雷霆的怒吼交织,震得结界嗡鸣不止。 \"住手!\"洛愿的喝止声穿透结界。 两人兵器僵持在毫厘之间,九凤的剑尖抵着防风邶咽喉,防风邶的刀锋贴着九凤心口。彼此喘息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被戳破的杀意。 两人看向脸色苍白,跌跌撞撞走出来的人。手下的兵器立刻消失,两人喉结滚了滚,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洛愿走到凤哥身边,注视着防风邶,手上出现---赤宸剑。 防风邶见到她手中长剑,讥讽未显便转为凌厉。洛愿拿着剑鞘,剑柄指向他,“我知道你为何生气,他们虽然是作恶多端的妖,却不该由我决定他们的生死。” “我数三个数,三个数内,你可以随意动手,我任杀任剐,保证我身边人绝不找你。”洛愿淡漠地盯着他的眼睛。 瞧你那点出息,九凤听见小废物的话,只想自己刺死她! 防风邶凝视剑柄须臾,抬眸讥讽盯着她的眼睛,“呵,圣女.....” “1...2....” 故作讥讽的话被她蓦然响起的声音打断,冷漠地回望着她不再璀璨的星眸。 “3!” 洛愿见他不动手,直接拔出长剑。九凤以为她打算刺防风邶,防风邶坦然自若地凝视着她。 “人情若比初相识,到底终无怨恨心。我不管你是谁,从此是谁,我与你之间,恩怨两清。”洛愿长剑一挥,握剑的手稳如磐石,剑锋割裂红衣,收起长剑转身离去。 第163章 信念崩塌 防风邶凝视着那道斩落的银光,瞳孔深处有刹那的收缩,心口莫名灼痛起来。她转身时带起的风掠过他指尖,比极北之地的雪更冷。那句\"恩怨两清\"像咒语般在耳畔回荡。 九凤诧异地看着小废物干脆的动作,怎么一晚上变化这么大?今晚没有神罚,她怎么伤心欲绝呢?白日看他们打斗不是骂得利索吗?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他视线中,防风邶依然立在原地,像一尊被风蚀的玉雕。月光将割裂的红衣碎片照得如同泼溅的血,他俯身拾起那片残布,颈侧青筋如蛰伏的虬根骤然凸起,指尖摩挲着断裂的织纹。 夜风带来她清冷的声音,“小九,跟你爹回去吧。” 九凤与小废物进入金莲,小废物沉默不语抱着她的大鹅枕,倒在金莲里。 “你今晚怎么了?”不是挨打,莫非挨骂?她那嘴谁骂的过? “凤哥,给你。我要请一个月的假,休息。不要问我,我不想说。”洛愿把红色珠子反手递给九凤。 九凤疑惑地接过红色珠子,触手时脑中立刻蕴含冰霜、火焰、神圣之力的修炼之法。“小废物,你....” “她说你涅盘之后,血脉不同,可以冰火同修,修到最后便会拥有神力。”洛愿说完把脸埋在抱枕里,默默流泪。 这套功法非比寻常,彻底修成便可得神位。九凤复杂的眼神在珠子与小废物之间来回流转,她到底是谁,能够得到大神的点化? 九凤忽然听见幼兽般的哽咽声,定睛一瞧,小废物身子颤抖,情绪也伤心欲绝。这比任何一次都伤心,比她爹妈死了都伤心。 不知发生什么,不擅长安慰,九凤只能注视着她,手指微动,欲安抚的手,最终攥紧成拳。 清晨众人纷纷告辞,小夭昨晚与馨悦和意映饮酒,三人都喝的酩酊大醉。小夭此时还没起身,玱玹怎么将人接进来,怎么欢送大家。 大家只当朝瑶在玉山还未回来,打趣几句等她回来一起再玩。 小夭中午起身感知到瑶儿心情不好,走出屋子去寻她,走到莲池看到凤哥伫立在池畔,“凤哥,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早。”小废物哭了一晚上,哭到最后抽抽泣泣,都要抽过去了。 “瑶儿呢?”小夭见凤哥注视着金莲,“她在里面?” “嗯,她昨晚回去打输了,伤心欲绝,她说这个月闭关修炼。”九凤扫了一眼莲池,小九被带走了。 小夭感慨地盯着金莲,“幸好王母没让她留下。”昨夜担心她回去就赖着不愿意下山了。 九凤讥讽地扫了她一眼,“你这个月应该是看不到她了,别烦她。”唤来无恙,转身出府。 小夭见凤哥走了,试探性地对着金莲喊了几声,“瑶儿...瑶儿。”果然没动静。 “小夭。” 小夭扭头见到玱玹忽然走过来,“哥哥,你怎么还没走?” 玱玹凝视着金莲,“我有事与你和瑶儿商量,馨悦邀请你们去辰荣府小住,说是昨日有几个幻境好玩,想让瑶儿帮忙布置。” 小夭眼珠子转了转,歪着头笑眯眯地问道:“上次丰隆与馨悦生辰之后,丰隆约过我几次,我都推脱了。怎么?你希望我去?” 玱玹点了点头,“嗯,馨悦是馨悦,丰隆是丰隆,他是赤水族未来的族长,你是皓翎与西炎的血脉。” 小夭眉头微蹙,“你不会希望我嫁给丰隆吧。” 玱玹细细想着小夭平日接触的人,对她的话不理解,涂山璟有婚约,防风邶浪荡不羁,况且朝瑶都堂而皇之喊宝邶。丰隆的家世、人才,比这两人好太多。小夭宁可与防风邶出去,也不愿意和丰隆逛一次。“丰隆不好吗?” “他没什么不好,只是算的太清。他想见我不是因为喜欢我,或者我有多好,不过是将所有女子比较一番,觉得我最合适。”小夭笑嘻嘻地看着玱玹,“那瑶儿呢?他邀请瑶儿做什么?” “你与瑶儿住在一起,不邀请也太明显了。”玱玹讲起刚才众人告辞的场景,“馨悦刚开口,意映也随之开口邀请瑶儿去玩,涂山两兄弟难得意见一致。她倒是抢手。要不是淳弟独住,府邸没女眷,他那样子恐怕也想开口。” “丰隆身在那个位置,不可能不计较,虽有比较衡量,不见得没有真情实意。” “我真庆幸瑶儿不是王姬,否则你是不是也得给她送去?”小夭不满地瞅着玱玹,“你是不是我哥哥?你真要帮丰隆?你是他哥吧!” “我敢吗?她上来就是两耳光。你不喜欢我不会勉强,也勉强不了。算你给我几分面子,馨悦私下拜托我好几次了。丰隆骨子里有些傲气,不好意思明说,但还是希望我撮合。”馨悦撮合这事不遗余力,也不知道是两兄妹谁的打算。 如今玱玹在练兵,离不开丰隆的支持。现在涂山氏提供材料,价格人工都可以作假,养兵的钱解决了。工匠进进去去,征募的士兵混进辰荣山,借助阵法,藏兵没有丝毫问题。 一想到这是死罪,外爷不会心慈手软的死罪,丰隆拿着身家性命与玱玹谋事,“我会把他看作朋友,见面,说话,一起玩都可以,但我肯定不会嫁给他。另外,瑶儿昨晚打输了,心情不好,我不会搬过去,她什么时候心情好了,再说!” 她私下帮涂山璟治腿,辰荣府人多眼杂总归不方便,何况后面还要练箭,传授医术。 玱玹一拍脑门,手持金灵长剑,对着金莲喊:“我的祖宗,我让你刺几剑,高兴高兴?” “哈哈哈哈.....她现在烦得很,你可别惹她。”小夭见玱玹又去逗瑶儿,赶忙把人拉走。 玱玹忽而扭头凝视着小夭,眼神复杂,“瑶儿到底想做什么?她在氏族的分量已经能赶得上涂山璟了。” “涂山璟给你说了什么?”小夭笑盈盈眯了眯眼睛。 “不是他说的,丰隆说的,昨夜瑶儿可当着众人的面拿到涂山璟与涂山篌的玉佩。退一万步说,不管谁继承族长,这枚玉佩的分量都不轻。如今西陵淳与瑶儿交好,也是未来的族长,离戎族长两条腿都迈上她的船,昨日还得一个男朋友,你想想,如今她在西炎与皓翎的地位。” 朝中两位帝王撑腰,朝外四大氏族,离戎族。她要是夺天下,可比他容易。思来想去也想不通,爷爷就这么看着?完全不管,甚至有点支持的意思。 “你把你心放回肚子里,她只想富可敌国,对你们那破位置没兴趣。”小夭拍了拍玱玹的胸膛,“她才不稀罕坐在你们那个冰冷的位置上。” 玱玹垂下眼帘,笑道:“我这个西炎王子的身份一向不入她的眼,天天喊一个庶子宝邶,对我不是捉弄就是打。” “抱怨也没用,谁让人家比你会玩,长得又比你好看。”小夭推着玱玹赶紧走,她要去炼制毒药,看医书。 晨曦初照,露染花颜,桃枝缀满青果,落花逐流成星,与瑶池碧波相映,清凉沁人。 王母站立在青果之下,阿獙与烈阳恢复成兽形跟在她身侧。 “阿珩于太阳之力如同盛放的容器,太阳之力于瑶儿则如同灵力。”王母升起玉棺,烈阳立刻飞到玉棺上方,阿獙趴在玉棺边缘。 模样仍然没有变化,王母与往常一般,探上她的命脉,“或许再等等,她说的法子可行。” 日月之力如同天地间永恒的熔炉与甘露,以光热铸形、以阴柔养息,共育万物。 “王母,瑶儿想回玉山。”阿獙把昨日朝瑶给他的桃花枝递给王母,回来清净清净。 “她的事还没了解,该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王母接过桃花枝,桃花枝落于桃花林,玉山的景象忽然开始变换:青瓦白墙隐现于朦胧烟雨中,乌篷船划过如镜水面,涟漪搅碎两岸桃花的倒影。 青石铺就的市集,吆喝声此起彼伏,竹篮里装满刚摘的果蔬,孩童穿梭其间嬉戏,空气中弥漫着美食的香气,清净的玉山顷刻之间变得热闹,充满世间烟火气。 热闹片刻,晨雾中千层镜田泛着银波,蓑衣农人踏露而行,惊起一行白鹭掠向青天。 弹指间再次变换为罕见的大漠极光之夜,紫红色光带在沙丘上空舞动,驼铃声中,银河与流动的极光共同倒映在月牙水面,形成天地双生镜像。 王母眼里出现一丝眷念,游走世间时,她曾贪恋世间的美景。那时,三人同行,莲池泛起涟漪,尘世的回忆正穿过万年的光阴粘在她裙角。 她也会疼,只是疼的时候,比世人慢上几千年。 瑶池照不出\"永\"字的最后一笔,就像她永远数不清:要接多少朝露,才能冲淡眼底的尘缘。 小夭每日都在莲池望着那朵金莲,她只能通过金莲的闭合来判断,瑶儿有没有出金莲。瑶儿心情怎么一直不好?以前不开心都不过夜,现在已经过去十多天了,心情不好,人也不出现。 反常到玱玹都来信问:“是不是脸打肿了,所以不见人?” 他真是欠虐,人不在想着,人在又抱怨给他甩脸子。 始冉第三日醒来就被玱玹接走,如今脸上没伤,牙接不上,被他自己当时吞了下去。始冉瞧着自己漏风的大门牙,骂人的话刚开口,忽地看到圣女让他转交给西炎王的信,以及一大箱礼物。 九凤望着与妖奴搏斗的无恙,小废物眼睛会不会哭瞎?她是怎么做到一边哭,一边运转功法吸收日月精华?这么勤奋,他都找不到借口骂她几句,分散一下她的注意力。 天天不是躺在屋顶,就是躺在金莲,要不然就是趴在树上。天天闭着眼睛,眼泪也能流得哗哗哗。 大废物和丰隆在神山看花卉,与防风邶练箭游玩,她就闭着眼边飘边修炼,吹到哪里算哪里。 小废物第一次这么安静,要不是结印能感受到那股无法言喻的悲伤,他都以为她昏迷过去了。 满一个月的当天,九凤再次踏足中原,直奔莲池,“小废物,一个月到了,你这要死不活的状态该结束。” 洛愿听见凤哥的话,躺在金莲里静静地睁开眼,金莲里的荧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的眼睛失去了往日的神采,空洞地望着莲花顶,仿佛在凝视某个不存在的地方。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的胸口突然发紧,呼吸变得困难,仿佛有千斤重石压在心上。 “凤哥,我还想请假。”眼泪不知不觉再次流出眼眶,沿着眼角默默滑落。 “小废物,你再哭下去,我怕你成干魂。”不吃不喝,流了一个月的眼泪,她体内哪有那么多水。“滚出来,我们出去逛逛。” 洛愿嘴角轻轻颤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破碎的哽咽。日子还得过,还有那么多事没做,事情是她开头,总不能丢烂摊子给凤哥。 飘出金莲,凭着结印之力的牵引,径直趴到凤哥背上。 九凤扭头一看,小废物手搂着他肩膀,整张脸都埋在臂弯,“你不看,怎么逛?” “没力气,我是灵体。”洛愿摇摇头,提不起兴趣。 “等你缓过劲再拍你。”明明没重量,九凤却觉得心里沉甸甸。 第164章 兵器铺巧遇 走出府邸,漫步在热闹的街头巷尾,赭红色的陶鬲在街肆间咕嘟作响,粟米与獐子肉的气息缠绕着青铜酒爵的绿锈。着葛布短褐的匠人抡起石锤,叮当声惊飞了檐下栖息的飞鸟 市井中央,贝币在麻布上滚动,贩药的羌人用骨笛吹着异域调子。孩童追着独轮车奔跑,木轮碾过夯土道上的牛蹄印。 原来在西炎城的弓箭已经不适用,小夭专门约防风邶去买弓箭。防风邶带着小夭去了金天氏开的兵器铺,选购弓箭。 两人走进店铺,防风邶让伙计把所有金天氏打造的弓箭拿出来,伙计听他们口气不小,悄悄打量两人的穿着,将两人领进试用兵器的后院。 小夭拿起弓,一把一把地试用,仔细感受着每一把弓的不同,拿起一张红色小弓,拉了一次没有拉开,“邶,你觉得这把弓适合瑶儿吗?” 防风邶笑着接过她手上的弓箭,“她如今用的弓箭能随她箭术与灵力,化作适用她的弓箭,这些她用不上。” “她人呢?这几次都没有见到她。” 小夭拿起另一把弓箭,“修炼,那日回玉山打输了,忙着一雪前耻。” 防风邶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望向天空一瞬,站在小夭身边指点她选弓箭。 “那不是瑶儿的哥哥吗?”防风意映刚下马车,意外看见凤哥。 涂山璟随之看过去,见到凤哥独行。 涂山璟的朋友邀请他与意映去做客,那人喜欢收集匕首。涂山璟准备去买匕首,谁知遇到意映,她就跟着一起过来了。 “小废物,碰见二狐狸了。”九凤瞟见两人,走到摊位面前,随手拿起面具。看了看趴在他背上要死不活的小废物,两人默默通过结印沟通。 “嗯。” “你不打个招呼?” “嗯。” 九凤.........“你多说两个字会死!” “我话多挨骂,话少也挨骂。”洛愿哀叹一声。 防风意映看了一眼涂山璟,扬起笑意走过去,“凤哥,今日瑶儿没与你一起吗?” 九凤对她们的各种礼数,实属无法欣赏,微微颔首,“她在。” 涂山璟见状走上前颔首,听见凤哥的话,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周围。 “在哪里?上次我们离去,她还未回来。刚好今日约她去青丘玩。”意映看了看周围,没有看见人。 九凤故意看了一眼周围,不耐地说道:“出来,再睡下去得死了。” 洛愿心里回应:“求死。” 睡?这大街上哪里能睡?防风意映茫然地望着凤哥的周围。涂山璟瞟了一眼防风意映,开口邀请,“凤哥,我们出来买兵器,瑶儿应该喜欢,不如一起看看。” “不用了,她现在要死不活的,看什么都没兴趣。”九凤淡淡地说完,越过两人,往前走。 要死不活?防风意映困惑地看了看九凤的背影,“我们去买匕首吧。” 两人走进后院,意外见到防风邶与小夭,小夭正在试弓箭。防风意映笑道:“二哥,小夭。” 涂山璟看了一眼两人,安静地站在旁边,知道他们常见面,因为朝瑶的关系,也知道不是独处,此刻见到两人独处,欲说还休的滋味油然而生。 防风意映好笑地看着两人并肩而站的样子,小夭觉得没什么,坦然地笑了笑。 防风意映瞅着二哥漫不经心的样子,“小夭,我刚才在外面碰到凤哥,不曾想你们在这里。” “凤哥?凤哥什么时候过来的?”小夭侧着身子往外看了看,瑶儿出来了?“你们先聊着,我去看看。”小夭不顾三人,立刻跑了出去, “小妹,你们怎么在这里?”防风邶瞟了一眼小夭的背影。 “我们也来买兵器。”防风意映看到案上的弓箭,随手拉了拉,赞道:“不愧是金天氏铸造的弓箭,但瑶儿那把弓箭铸造之人,锻造术比金天氏强出许多。” “那把弓箭,小妹应该得不到。”防风邶也随手拿起弓箭,眼前的靶子忽地变成一张苍白的脸,拿起一支箭,漫不经心射出。 恩怨两清,割袍断义,她是不是更想说此生不见? “为何?”防风意映拿起长箭,拉满弓。仿佛瞄准的不是木头人靶子,而是那个满嘴谎话的人。 “你今日对瑶儿的举动为何?”那日回去,她立刻约来涂山篌,佯装娇嗔地问他。 涂山篌上前拥住她,“二弟与圣女交好,我不能让他借圣女的势。意映,你相信我,我所做的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 涂山璟有的,他都不会放过,涂山璟与谁交好,他就与谁交好。假若她不是涂山璟的未婚妻,他也不会与她柔情蜜意。 箭离弦,贯穿木头人的咽喉,防风意映唇角勾起笑意。 防风邶笑道:“那把弓箭是皓翎王给她打造的。” 自从那日从朝瑶府邸回去,防风意映对他的态度不冷淡也不殷勤,更不在奶奶面前提起婚约之事。涂山璟本想找机会问问朝瑶,一个月暗中去治疗腿疾也没碰见她。 “我还是第一次参加宴会,走的时候带一堆东西。瑶儿思虑周到,性子招人喜欢。”大家走的那天,一人又得了一份“伴手礼”。 小夭跑出兵器铺,左右打量一番。看见左前方蓝衣锦服独自行走的男子,辨认一番身形,才确定是凤哥。凤哥的红衣太耀眼,突然换色,她差点没认出来。 “凤哥。” 九凤听见大废物的喊声,脚步如常,“小废物,大废物你有没有兴趣?” “没有,我谁都没有兴趣。”洛愿回应一声,难受地转动着头。有人说话,她就想哭,她不想与人说话。 小夭见对方脚步未停,赶紧跑过去,气喘吁吁追上对方。“凤哥,我喊你几声了。” “人群嘈杂,没听见。”九凤瞟了一眼大废物,继续往前走。 “瑶儿呢?你过来肯定是找她,她人呢?她都一个月没出现了。”小夭急忙追随着凤哥的脚步。 “她出门爱走路吗?背上。” 小夭朝凤哥的后背摸了摸,却直接碰到凤哥的背,“瑶儿不在呢,我摸到你了。” 九凤注视着前方,拍了一下肩膀,“醒醒,起来了。” 洛愿头顶轻轻挨了一巴掌,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小夭,别过头继续沉默。 “瑶儿,你别不开心,输赢是常事,我们慢慢来。”小夭见凤哥的手落在肩膀上方,心里感知到瑶儿难受悲伤的情绪,故意嬉笑道:“姐姐带你去歌舞坊?娼妓馆?你想去哪里都行。” “不去。” 闷闷的声音从凤哥肩头传来,小夭见她愿意说话,“我们买完兵器,请歌伎舞伎来表演。” 洛愿向上紧紧抱着凤哥,埋在臂弯一点话都不想说。 “看什么看,你回去看狐狸。”九凤感受到小废物的动作,举步往前走。 “凤哥,凤哥。”小夭连忙把凤哥手臂拽住,“狐狸哪有瑶儿好看,现在他们三个人,我一个人,咱们一起,买完兵器立马走。”小夭不想她一个人闷着,想让她多散散心。 九凤犀利地盯着大废物的手,“再不放手,爪子没了。”等会给你烧成鸡爪子,自己吃自己。 小夭赶紧松手,苦哈哈地看着凤哥。 不答应小夭就拧上,凤哥动手。洛愿无奈地应承,“走吧。”随即显现在凤哥背上,牢牢抱着他。 小夭见她出现,立刻喜笑颜开,“瑶儿,你别捂着,等会憋坏了。”整张脸都看不见。 “别啰嗦,买完赶紧回去。”九凤看出小废物没心思,他也不爱逛。 小夭一边走一边跟瑶儿说话,问她怎么打输的?说下次去帮她找回场子,嘀嘀咕咕说回兵器铺,一共就得到两字,“嗯”“嗯”。 三人见到走入后院的两人,同时看向趴在凤哥身后的白衣,窝在凤哥的背后,青丝如银河,双手搂着凤哥的肩膀。 “瑶儿,你怎么了?”意映笑靥如花地走到凤哥身侧,望着朝瑶的乌发。 “没事。”朝瑶动了动,声音像是有些沙哑。 九凤看了一眼防风邶与涂山璟,扭头看向大废物,“快选,选完回去。” “别急,别急。”小夭拿起刚才那把红色的弓箭,“瑶儿,你也买一把拿去玩?” 朝瑶摇了摇头,沉默不语。小夭与意映对视一眼,防风意映笑着冲二哥喊道:“二哥,你过来陪瑶儿说说话。” “不用。”不等防风邶答应,再次传来朝瑶低沉的声音。 九凤回头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立刻转身朝外走,猛地手臂再次被扯住。“凤哥,凤哥,你别走嘛。” 小夭心想好不容易出门,这一回去估计又要闷起来。“瑶儿,瑶儿,你下来走走。” “瑶儿,不如我陪你练两箭?”防风意映的话一出,涂山璟不由得看向她。 防风邶注视那袭白衣,目光掠过她的腿。忽地转身拿起弓箭,搭弓射箭。 “是呀,是呀。意映箭术高超,你们比一比。”小夭见她死气沉沉,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心里愈发着急。这肯定不是比试输了,烈阳他们又不会下重手,等会找机会问问凤哥。 越有人说话,洛愿越烦躁,她却不是爱借机发火的人,强压下心里的焦躁。转头露出眉眼,一双布满血色的眼睛骤然出现在意映与小夭眼前。 “你的眼睛怎么了?”小夭弓箭一丢,急忙弯腰注视着朝瑶的眼睛。 防风邶与涂山璟听见小夭惊呼的声音,立刻看过去,血色红肿的眼睛失去往日的神采,怔怔地睁着眼睛,眼神空洞得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九凤回头一看,这眼睛都哭成这样了。“你再这么下去,眼睛得瞎了。”反手提着她衣衫,将她横抱在身前,往外走去。 洛愿像是布偶般虚弱,眼睛一闭,勾着凤哥的脖子,脸埋在他脖颈处。 小夭急得弓箭也不买了,喊了一声,“我们先回去。”立刻追着凤哥跑回去。 “二哥,你知道瑶儿怎么了吗?”防风意映诧异地看着二哥,二哥站在原地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防风邶背在身后的手,在望见她的眼睛时猛地攥紧,“不知,好似打架输了。既然买弓箭的人走了,我也走了。”放下弓箭,慢慢走出兵器铺子。 受伤?防风意映心想朝瑶的身手,还能伤得这么重。 小夭与九凤一人一瓶酒,坐在秋千上望着树上趴着的人。 “凤哥,瑶儿到底怎么了?”走到半路就自己回来,她和凤哥一回来便看见她趴在树上,手脚自然垂下,像是没筋骨。 “我怎么知道!回来就成这样了。”他要是知道,他都成神了。“天天哭,天天哭,没一刻消停。” 哎,两人同时叹口气。心病还须心药医,这连什么病都不知道。 这一趴又过去半个月,小夭从注视金莲,变成仰望大树。瑶儿谁都不让靠近,她刚抬脚上树,她立即飘走。 “小夭,这多久呢?”玱玹仰望树上的白色身影,树开花结果,朝瑶再这么下去得黏在上面,成为白色的果子。 “半个月。”小夭每天都会站在树下与她说会话,讲起以前快乐的事情,现在连嗯嗯嗯的回应都没了。“府里的灵宠睡她身上,她动都不带动一下。” 玱玹站在树下,拿出以往哄阿念的性子与话,絮絮叨叨说了一下午,他嗓子说冒烟也没把人说下来。 玱玹走了,涂山璟又来,涂山璟走了,小夭又来,啰啰嗦嗦又过去半个月,朝瑶才有点精气神,不再趴树上, 开始在府邸里画画,修炼,吹埙,除了不说话,仿佛有了生机,嘴角甚至能扬起淡淡的微笑。但熟悉她的人都能看出,那笑意从未到达眼底。活泼好动的性子变得文静,整个人像一具躯壳。 第165章 重新出发 这日,洛愿脸上盖着荷叶,躺在秋千上晃悠。提不起精神,只有脑子能动,一想起老哥与老爸就想哭。 她默默想着后面的事情,转移注意力。凤哥见她有心情琢磨事,问了几次什么时候把忘忧弄走。 荷叶突然被拿走,漆黑的世界出现光亮。洛愿以为是小夭,缓缓睁开眼睛,淡淡地望着眼前的人。 防风邶低眸注视着她眼睛,星辰被乌云遮住,黯淡无光。“圣女也赖账?” “嗯。”付了定金,还没给尾款。洛愿身形消失须臾。再次出现时,防风邶面前出现十个箱子,她指了指箱子,转身就走。 防风邶看着十个箱子,她转身时紧紧拽住她的手臂,“怕我还是躲我?” 洛愿看了看他,两个月第一次说话,“钱货两讫。”化作魂体,消失在他面前。 防风邶眼睁睁看着她的消失,站在原处,自嘲地笑了笑,挥动衣袍扬长而去。 “小夭,后天开始授课。” 正在小屋子制毒的小夭,蓦然听见瑶儿的话,连忙抬头。面前空无一人,瑶儿这心情多久才能好?两个月没和自己说话,好不容易说句话,还看不见人。 月色之下,山林篝火如同星光,点亮四人脸庞,彷如黑暗中摇曳的希望。 “忘忧,可愿意做生意?” 忘安推着哥哥前来,素舆停稳立即响起瑶儿平静的声音。 “你只想让我做生意?”忘忧惊讶地看着戴着面具的男子,本以为是准备做些不可见人的事,怎么也没想到是做生意。 洛愿淡淡地扫了兄弟两人一眼,“嗯,帮我做生意,等生意做起来,你成为不输于氏族的有钱人,我们再说别的。” “那我弟弟呢?”弟弟决定认她为主,他们没权利过问她到底要做什么。只要不伤害弟弟,他什么都可以。 “你带着他一起做生意,他保护你。你们兄弟两人除非成家立业,自己想单独闯一片天地,此生再也不会分开了。”洛愿看着面前的兄弟情深,转过头望向别的地方。 忘忧仿佛做梦般,她什么要求都没有,像是一场美梦。 “好了,下去吧,我会给你们光明正大的身份,两个月之内接你们过去。”洛愿摆摆手,示意忘安推着忘忧下去。 忘安深深地望着少女,她像是不开心,欲言又止,“瑶儿谢谢你。” “走吧。” 忘安推着哥哥慢慢向木屋走去,忘忧见到弟弟屡屡回头,不忍心地提醒,“忘安,她的喜怒哀乐不在你身上。” “我知道,她是个好人,我只是觉得她这么好的人不应该不快乐。”忘安回头看了一眼,脚步坚定地推着哥哥回去。 回到木屋,蹲在哥哥身前,“哥哥,我请求你,真心帮她做事,她真的不会害我们。”且不说瑶儿冒着风险救出他,大人在他们身上下的契约也容不得他们有异心。 忘忧抚摸着弟弟的头顶,“我见到你那刻,我就放下戒心。我不会出卖她,背叛她。” 一群“吃素”的妖,缓缓走到九凤与洛愿面前。九凤注视着兔妖,以为是个啃草的兔子,没想到是个掏心掏肺的主,不愧是从死斗场出来的。 “收起糊弄的心思,你们当中谁想学医?真心想学。”这十多位是凤哥挑出来看不上的主。 学医?大家面面相觑,一时拿不准两位大人的意思。见识过九凤大人狠辣的手段,群妖杜口吞声,莫敢有言。 “说话!我今日心情不好!你们出去能做什么?当街杀人还是偷摸抢劫?不学本事,你们以后怎么立足?快点,我耐心没了,机会给别人!”洛愿心情烦躁更没耐心,怒其不争,畏畏缩缩。 突如其来一吼,群妖纷纷抬头看向白衣男子,九凤大人目光凌厉地注视着他们。 “我学。” 兔妖看了一眼九凤大人,往前跨了一步。她进入死斗场前,附近村落有位人族老者就是医者,村里人都很尊敬他。她不敢奢求如那些狗头人挥金如土,但想堂堂正正活着。 “行,你站这边。”洛愿指了指身侧,再次看向群妖,“我先说好,教授你们医术的人,身份不一般,以后你们也会在她开设的医馆做事。倘若你们被别的氏族收买,背叛,我会用刀子一片片割下你们的肉,丢给狗吃,听明白再决定!” “明白!”又有两个女妖走出来。洛愿看半天也没瞧出是什么品种。 陆陆续续又有人站出来,九凤望着只有一个人没动,犀利地注视着对方,“你想留下?” 男妖猛地跪下来,“大人,我知道你看不上我的实力,但我不想学医。崇拜强者,我想留在你身边,恳求你再给我一个月,一个月后能接下你一招,请你允许我留下。” 洛愿........艹!她悲伤两个月,怎么凤哥被男妖肖想上了! 九凤走到男妖面前,凝视须臾,转头看向小废物,“狌狌。” 狌狌?洛愿眼睛一亮,大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你就是狌狌兽?”小夭的镜子就是狌狌镜,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的狌狌。 “嗯。”男妖点了点头。 狌狌妖很少,而小夭的狌狌镜更是古往今来只此一面。因为用狌狌精魂所铸的神器一定要狌狌在被炼化时心甘情愿,没有一丝怨恨,才能重现往事。可想而知没一个狌狌妖在承受残酷的锻造之痛死去时,会没有一丝怨恨。 “原来你们修成人形是这样的。”洛愿抬头看向凤哥,“再给他一个月嘛,一个月后达不到你要求,再做打算。” 今晚看到兄弟情深就委屈巴巴,九凤低眸注视那双恢复些光彩的眼眸。片刻后看向狌狌妖,冷漠地说道:“机会不是白给的,一个月后留不下来,心甘情愿被锻造成狌狌镜,可愿意?不愿意今晚就走。” 洛愿.........还有赌注,“你还是跟着我吧,学医也挺好,一技之长。” “不好!” 狌狌突然抬起头决绝地看着面前戴面具的男子,“我父亲被神族所杀,他们说我爹的肉吃了能直立行走。为了治好他儿子的残疾,抓走我的父亲,生吃活剥,我要报仇!我要杀了他们!” 洛愿.......戾气这么重,不过他父亲都被生吃活剥,不报仇也说不过去。“那你想好,他言出必行,接不下一招,难逃一死。” 狌狌妖冲着九凤重重磕了三个头,“我愿意,接不住,我心甘情愿被锻造,绝不有一丝怨恨。” “如你所愿。”九凤拽起小废物,走到前面,“出去之后,你们身上有秘术,关于这里的一切都无法言说,动叛念三次,你们的妖丹就爆了。” “是,大人。” 众人心思各异却都很激动,前途迷茫,不知艰难坎坷,至少有一丝希望。 大家散了之后,洛愿拽着凤哥的手臂,“凤哥,你留点情,别锻造他。”凤哥拿出实力的一招,狌狌妖根本接不下来。 九凤扫了一眼小废物的手,淡漠地望着山林,“他心甘情愿答应,我又没逼迫他。这里凶残的妖比比皆是,我网开一面,人人都想着网开一面,如何服众?神族杀他爹的时候网开一面了吗?” 凤哥这么会讲道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好吧,希望他好好练。” “那夜怎么回事?” 这话不问还好,一问小废物心里又开始酸涩泛滥。他无奈地低头瞧着瘪着嘴,嘴角抽动的小废物,“我的祖宗,你再哭下去,眼睛直接挖,别要了。” “说好不许问,还问。”洛愿一抹眼泪,大步离开。 九凤凝视着小废物气恼的背影,不问就不问,一问就哭,谁稀罕问! 当夜,十多个妖被洛愿用传输阵,送回府邸兽苑。 “那些石屋,你们自己选。等到你们师父说你们可以出师的时候,你们就可以堂而皇之行走在世间。丑话说到前面,你们已经修成人身,不再是山林荒野、茹毛饮血的兽,不管愿不愿都得按照这个世间的规矩活着。”洛愿冷厉地看着众妖,掷地有声。 “明白!”众妖异口同声。 “初来乍到,适当忍耐一下。顶天立地做人无愧于心,行事光明正大,行事之前先问本心,所做之事是否合乎天理良知。若事事皆能心安理得,无愧于己之良知,那便是顶天立地之人。” “光明磊落做事,坦坦荡荡做人。如此,则既能无愧于心,又可无愧于人。你们能做到这两点,遇到旁人欺你,诽你,谤你,辱你,该杀就杀,该打就打。如果有人找你们麻烦,我自会为你们出头,明白?” “明白!” 这次众妖声音洪亮,情绪高涨,洛愿表示格外满意。“大家休息吧,明日老师准备准备,后天开始授课。” 洛愿说完消失在林间,走入限制妖奴的幻境,两个月没管,这里面的食人兽都成了他们的食物。 难搞,不能白养吧。 “可愿意洗心革面,重新学着做人?”事情已过,洛愿下不了手再杀。 那些挑选出来的妖奴,看见慢慢走来的男子,心惊胆战。那日虐杀的场景历历在目,记忆犹新。 “我只问一次,愿不愿意?” “愿意!”剩下的妖立刻应声,不愿意就得被虐杀,那日的手段,比死斗场更加血腥。 洛愿袖中飞出噬心蛊卵,种入他们的体内,“这是蛊虫,你们再敢伤天害理,蛊虫会慢慢吃掉你们五脏六腑。留下给我府邸当侍卫,明面有两位主子,实际只服从我,明白?” “明白!” 第二日,小夭带着珊瑚望着三十多位“叫花子”,诧异不已。 “瑶儿,这是做什么?”小夭走近一看,全是妖族。 “妖力还不错,活下来的妖奴,以后留在府邸当侍卫,听命于你。”洛愿看了一眼众妖奴,众妖立刻别扭地拱手行礼,“拜见殿下!” 小夭瞧着别别扭扭的妖奴,这礼数估计是才学的,吩咐珊瑚带下去让他们梳洗,换身衣衫。 众人走后才看向瑶儿,“其余的?” “这些都是残杀过无辜百姓的妖奴,被捕捉卖到死斗场。其余的我秘密在训练,你的学生也找好了。”洛愿在小夭眼前幻化出一片水镜,兽苑林间“素妖”们忙碌的场景出现在小夭眼前。 “他们虽然流落死斗场,实际本性不坏,体内有限制,你不用担心他们对你出手。”洛愿笑眯眯指着水镜里长相娇俏的少女,“吃素的,她是兔子妖。” 小夭瞧着兔子妖,本该是天真活泼的少女,却流落死斗场,被迫厮杀。“瑶儿,你心情好点了吗?” 洛愿摇了摇头,“不好,不好也得活下去,不好也得努力过日子,不好也得往前看,各自有各自的苦楚,萎靡不振不是我的性格。你也别问我到底怎么了,我不想说。”洛愿回到金莲,拿出留影珠,光影中出现那日众人的表现。 洛愿看着防风邶在兽苑里眼神的转变,到底哪里出错了?凤姨给她看的画面,他的确心仪小夭。这次,他却屡次三番说不喜欢,情人蛊呢? 明明连姓名都未曾交换,每阵风过却似低语。盼雪落盛夏、盼铜镜生芽、盼枯井涌浪花、盼那句从未启齿的话。 凝视着凤哥的凤目,那晚收到礼物很开心,还要拍自己头。 明明未曾触碰过的晨昏,每粒尘埃却成火焰。等竹篮盛住月光、等钟声生根、等墨色晕开雪、等无字碑长出年轮。 小夭凝眸目送瑶儿的离开,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玱玹的路,她能凭着大王姬的身份、两国血脉,为他争,为他夺,为他左右逢源。 瑶儿呢?她想要什么,自己都可以帮她弄来。但瑶儿情愿大家误会,怨恨,也不愿意连累自己。 同作花根叶,复作叶前花。 第166章 心系山河 小夭第一次授课,惊诧发现大家的兴趣高涨,比当时的麻子与串子还积极,对待她格外有礼。 她戴着面纱拿着草药站在前方,全心全意将对医术的见解与经验传授给这群妖族。 晨光透过石头悬挂的竹帘斜斜铺在药碾上,小夭指尖沾着未干的露水,将三七叶片轻轻压在青石板上。台下十几双妖族眼睛随着她的动作同步收缩。 这些曾令人类畏惧的眼睛,此刻竟盛着孩童般的求知欲。 小夭面纱下的唇角不自觉扬起。她想起麻子当年偷懒打翻药篓的模样,眼前正襟危坐的少年正用木炭笔小心翼翼记笔记,石板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痕迹。 当鹿妖少女举起手提问时,指甲里残留的泥垢让她恍然意识到,这些被视作异类的妖族,竟比神族更懂得珍视救命的技艺。 这些妖族为辨认一味普通当归匍匐在地细嗅。小夭胸腔里翻涌的酸楚并非委屈,而是某种迟来的释然,每个生命对存续的本能渴望。 救赎永远以意想不到的形态存在,所谓救赎,不过是允许自己成为被治愈的那个。 威严而深沉的西炎王处理完政事,望着诺大清冷的朝云峰。念名利,憔悴长萦绊。追往事、空惨愁颜。知晓诸多纠葛往事,却倍感无奈。 骤然,今日始冉的大金牙突然出现在他脑海,不禁一笑。那丫头的画,总能让他展颜一笑,她倒是事无隐瞒,每次都会把她身边的人或是事,写信告诉他。 她身上流着西炎皇族的血,聪明、勇敢,将来必成大器。她也像她母亲一样,有担当、有智慧。 “我尊敬的陛下,是否想我啦?”忽然身后响起俏皮的声音。 西炎王的笑意隐去,缓缓转身看着提着食盒走过来的朝瑶。“怎么想起回西炎呢?” 洛愿走过去,搀扶西炎王回到殿内,“我和涂山璟他们做生意啦,我马上要当首富,这个消息自然要亲自来分享。” 昨日如灰烬散尽,明日似晨光初绽,她自风中重生。 “涂山家的狐狸善于谋算,你怎么糊弄的?” 西炎王坐在暖榻之上,瞧着朝瑶打开食盒,端出汤饼。“你老品鉴,我为了好吃,脸都被风抽了几巴掌。” 洛愿笑盈盈地把鸡汤面端到西炎王面前,“鸡汤味,老年人不宜吃的油腻。” 西炎王用手扇了扇热气腾腾的汤饼,鲜香扑鼻,喝了一口汤,眼中掠过一丝赞赏,“这次又要什么?”出发辰荣山前在西炎城外要了一块土地,说是要当农民?今年派人去看,近侍说那块地种植的秫,长势极好。 “请看。”洛愿把复印件递给正在吃汤饼的西炎王。 她画上说要卖吃食,与涂山氏和离戎氏做了生意,要开店,怎么变成种植谷物了?三七分,涂山氏都答应? “咱们西炎土地贫瘠,物产匮乏,虽然现在得了辰荣的地盘,但未实控,咱们得做生意。”洛愿神秘地看着西炎王,“让四大氏族帮咱们做生意,让他们当出头鸟,咱们坐收渔翁之利。” 西炎王放下契约,目光柔和地看着她,“讲讲你的计划。” “我找你要的那块地,是种给你看的,展现本人的实力。我其实还在许多荒地种植了谷物,长势喜人。”洛愿捂着自己为数不多的良心,先进行自我夸奖。荒地的地方,西炎王知道就得举刀子了。 “我先说如何种植,土地贫瘠其实有办法改善土质,并且不耗费灵力。咱们只需要用粪便浇灌,野草如苕子、紫云英等能肥田,直接翻耕到地里,使其腐烂后成为养分。把这块地养起来,它就能变得肥沃。深翻耕作可以使土壤更松软,其次寒冷的冬季,挖取河底淤泥,晾干后施入农田,也能改善土质。” 西炎王听朝瑶说得头头是道,引人入胜。他不信,但她有实证。农耕之术与治国之术一样重要。 “中原土地肥沃,非常合适种植五谷,但在河谷地带种植,产量能提高至少三倍!河水流经之地,泥沙沉淀后,还能将盐碱贫瘠的不毛之地变成肥沃之壤。咱们腾出手,还能扒堤放水,冲击洼地,以水带动淤泥至洼地,改良土壤。不过这个难度很大,水的走向不受人力所控,需要水系高手来控制。” “瑶儿,你这些东西怎么学来的?”西炎王听得津津有味,这些事,只需要派人实践一番就知道真假,她犯不着弄虚作假。 “我游历大荒时,经常看见许多人食不果腹,人族最惨,没高深的灵力,地位也不如神族。我与小夭偶尔也去荒山野岭,我就琢磨着怎么吃饱。回到玉山,皓翎王宫,西炎王宫的藏书又随便看,自己就琢磨出点兴趣,闹着玩。” 几千年的智慧结晶,变成她嘴里的闹着玩,会不会被天谴?洛愿瞧着西炎王还没吃完,“陛下,你快吃,我等会带你去看我的宝贝。” 西炎王拿起象牙筷边吃边说,“人人都像你这般闹着玩,人人都能吃得起饭。少昊那边你打算做什么?”西炎王抬头慈爱地看着她。 “皓翎临海,气候温暖,很适合种稻、还有我制作糖的来源甘蔗,另外有一种办法可以变海水为盐,”甘蔗这玩意最早叫柘,现在没有具体的称呼,就按照她的称呼来。土质能改变,气候可没办法。 西炎王一口把汤喝光,神情略带惊讶,“不用灵力?”盐难得,曾经一度有得盐贩之泽得大荒的传言。三次阪泉之战,盐贩之泽才彻底掌握在他手上。 “用灵力就没意思了嘛,又不是每个人都有灵力。为了公平起见,这个你别听了,不然另一位陛下那边我过不去。”洛愿娇嗔一句,顺便得个巴掌,摸了摸脑袋搀扶起西炎王。 两人慢慢朝着殿外走去,月色朦胧倒映着两人的身影,“陛下,给你说句真话。坐拥万里江山,万世千秋也逃不过繁华落尽,更逃不过世间悲欢离合,无论英雄还是美人都终将被时间湮没。可我希望不管是谁坐拥这万里河山,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 西炎王转头看向戴着面纱的少女,她仰头望着月亮,目光坦然。 “陛下,阪泉轩德,涿鹿扬威,始实以武,终乃以文。嘉乐圣主,大哉为君。出师命将,廓定重氛。日月比耀,天地同休。永清四海,长帝九州。” 洛愿转头嬉皮笑脸地看着西炎王:“再说句讨打的话,按理说我应该因为你对娘和舅舅们的狠心,讨厌你。可我不是王姬,我只是你的子民,作为你的子民,吃得饱,穿得好就行。” 西炎王脚步一滞,唇间溢出欣慰的笑意,故作严肃,“刚想说你会奉承,谁知马上就讨打。听说少昊要给你选夫?选的怎么样?” “得了吧,给我选的全是大家族里的嫡子庶子,我娶回来闹得鸡飞狗跳。文不文,武不武,绣花枕头。蓐收喜欢我,我打算和他接触接触,不合适就踹。” 蓐收?少昊亲自培养的弟子,西炎王有所耳闻,“蓐收出自青龙部,你就不怕闹得鸡飞狗跳?” 这时候,朝瑶嘿嘿一笑,西炎王顿时觉得后面的话不堪入耳,“他答应嫁给我,自带嫁妆。钱全给我,还答应下次打仗带上我,允许我调戏他,哈哈哈哈.........” 西炎王...........“女子,你算是活得大胆了。”她乐意。蓐收乐意,他又不是少昊那种“老古董”。 老古董这词也是她嘴里的新词。 西炎王被带到桑林,坐在桑榻上,面前已经摆放好几样物件。 “你们去取带壳的谷类,豆类过来,记得要晒干的。”洛愿对着身后西炎王的近侍说了一句。她指着地下的曲辕犁,“陛下,这是用火烤过的硬木制作出的曲辕犁,厉害之处在于它的犁头是弯的,这样翻地的时候,土能翻得更均匀,土地也更平整。” 西炎王站起身走到犁的旁边蹲下,端详起小巧的农具。现在翻土地的农具,就是一根粗壮的树枝,前端打磨成尖形,后面绑上一根长长的木柄,牛一使劲儿,木头犁插进土里,直来直去,碰到石头容易坏,而且翻地也不够深。要是碰到硬土,根本插不进去。 曲辕犁的犁铧改用成青铜,曲面状。改用较短的、弯曲的犁辕。 “陛下,我给你展示一下。”洛愿开始轻松展示曲辕犁,“这个叫犁评,通过调整犁评,控制犁铧入土的角度和犁箭,农人可以相当精确地控制犁铧入土的深度。深挖清草都没问题,水田,一头牛,一个人搞定。” “弯曲的犁铧能把地面的杂草更好地掩埋到土壤深处,顺带改善土壤。”洛愿说完邀请西炎王上手玩会。“因为装置了自由转动的犁盘,你东拐西拐也没问题。” 西炎王按照朝瑶所说握住犁梢,重量也不同重犁,轻巧许多。小巧、灵活、易于操控。 西炎王兴致勃勃在地上试验曲辕犁,她外祖母养蚕缫丝,她精农耕之术,血脉的力量。 洛愿........今晚没带小夭的镜子,太亏了,录下来永久敲诈!曲辕犁的功劳,归于博物馆。 看见近侍拿来带壳的黄豆,洛愿让他们在地上铺上竹席,举起连枷,连枷在有些地方叫连盖”或者“连屉”。 连枷由一根长柄和一个拍板组成,拍板通常由一组平排的三四根粗细相同的木板或竹条组成,取材方便,制作简单。 上辈子路过乡村瞧见大家把谷物晒脆后,用这个来脱壳。 举起来长柄,洛愿开始偏偏倒倒,见过没玩过啊!“诶诶诶,咋不听话呢。” 西炎王忍不住笑出声,递给近侍一个眼神,近侍立刻走过去,“圣女,这种粗活我来,你说就行。” “你把上面连着的那个竹板甩起来,一下又一下拍打竹席上的豆子。”洛愿瞧着近侍东倒西歪的动作,敲打在豆壳上的声音听起来都不对。 近侍试着挥舞了几下,这农具在手里左摇右摆不听使唤,长杆过长,不容易掌控平衡。 西炎王看了一会,他年轻时在部落里也经常下地干活,此刻来了些兴趣,“一边去,我来!” “这个费腰,等会闪着腰了。”洛愿赶紧扶住老头,这要是有个闪失,钱袋子彻底没了。 “打仗死都不怕,还怕你这个。”西炎王撇开朝瑶的手,接过近侍手上的农具开始“干活” 西炎王挥舞几次,找到诀窍,用力均匀地甩出去,高高举起,悠着落下,流畅地拍打在豆荚上。 黄滚滚的豆子应声脱落,西炎王瞧着一颗颗在竹席滚落着的黄豆,欣喜异常。 洛愿看西炎王干得起劲,连忙喊停,“陛下,咱们看下一个。” 西炎王这才放下连枷,走到小巧的石尊前,两块圆石叠加放在一个边缘凸起大石盘上,上面的圆石有一个圆孔,下圆石盘固定像是基座,上盘仿佛能旋转,镶嵌着长柄。“瑶儿,这是什么?” “石磨。” 洛愿看了看旁边的大石磨,一拍脑门,忘记喊近侍牵头牛。“陛下,这个是我专属,我给你磨个豆浆。”洛愿让近侍在中间小孔放入黄豆,倒入清水,她推动固定在上盘的磨担,沿着雕刻的纹理向外缓缓转动。 她也是有福气,穿越到这个时代,当上老黄牛。 第167章 展示农具 “陛下,我一般用这个把脱完壳的谷物磨成粉,一边磨一边倒水就可以得到糊状,不倒水得到粉末。”洛愿一边指挥近侍怎么倒水,怎么加豆,一边介绍。“下盘中心位置,我插入木轴,上盘中心设浅孔与之套合,确保旋转时不偏移。” 西炎王看见白色浆液从磨盘边缘溢出,汇聚在下盘凹槽,慢慢从口子流出。另一位近侍赶忙用碗接住。“这个还有什么用处?” “它最大的用处就是磨粉,磨浆液。”洛愿停止推动,抱起上磨盘,西炎王看清内部,上下磨石相接的表面都錾有排列整齐的磨齿,中间有瑶儿所说的木轴。 “陛下,快来看这个。”洛愿见西炎王充满兴趣的模样,自己也兴高采烈。 西炎王望着她笑成弯月的眼睛,佯装惊呼,“刚才还怕我闪着腰,这下不怕了?” “你自己说的打仗都不怕。”洛愿指着石碾,“陛下这个叫石碾,也能碾压成粉,不过它能更好脱壳。” 西炎王看着眼前也是石头做的农具,这丫头还挺会想,全是就地取材,一个边缘微微凹起的圆形大石台,上面放着石磙子。 大石台中间竖立着一根打磨好的木轴。石磙子同样錾有排列整齐,一边深一边浅的齿痕,石磙子两边中央打着小孔。 “陛下,请允许我为你展示一下。”洛愿拿起放在地上的碾框,枣木所做。碾框由长短一致的短木架连接一长一短两木架,中间构成呈四边形状 碾框两侧都打了孔洞,套在石磙上面,拿起两根木棍从碾框两侧对应的孔洞穿入石磙子的孔洞,凹凸相合,能自由转动。 碾框的另一端木架中间有一孔,套在石台木轴上,石磙子彻底被固定在石台上。“拿碾棍插到外侧碾框最边缘的孔洞里,咱们一推,就可以啦。”洛愿拿起一根棍子斜插入碾框最外侧那根长木架最边缘的孔子,单手握住碾棍,围着石台推着走。 近侍上前把谷物放在石台上,众人看见圣女轻松推着石磙子,碾压谷物,“陛下,制作方法都一样,咱们可以根据粮食需求,做出更大的石碾,石碾磨出的粉,没有石磨那么精细。” “圣女,我来我来。”近侍看见陛下喜悦的神情,今日是真高兴。平常喜怒不显于色,今日脸上的笑一直没下去过。 “你来吧。石磨与石碾上的齿痕被磨平,就请石匠重新錾出,可以接着用。”洛愿边说边拿起簸箕,收集碾压过的谷物。迎风抛扬,糠皮飘远,实粒坠落。 “我尊敬的陛下,你看看,是不是比杵臼快许多。”西炎王捧起谷物,片刻就脱壳,岂止是快得多,省时省力。 “等我把狐狸他们忽悠了,让他们出钱和人,利用水的力量,还能修水碓来脱壳。” 有一种脱壳砻具设计最精巧,竹木材质柔韧,实现“选择性粉碎”(破壳不碎米),但她确实想不出是怎么做的。 “没白花我的钱,这些全是你想的。”西炎王满意地揉搓手上的米粒。 “我出的想法,你送给玱玹的那批匠人帮我实现想法。” 洛愿看着两鬓霜白、苍老的西炎王揉搓大米高兴的样子,心里酸酸的。 时代的落后,这种脱壳米,其实只是脱去最外面的稻壳,得到的是全米,就是上辈子喊的“糙米”,口感粗糙。并不是她吃过的白白胖胖精白米,这种上辈子几乎没人吃的糙米,这里很多人也吃不起。 “老头,你放心,我不白花你钱,咱是文化人。”洛愿一心酸,胆子忽如其来的大,不留神就拍上西炎王的肩膀,喊出老头。 九凤...........你挺适合和老头玩。 话出口才意识到这位老头不一般,老头正盯着他肩膀上的爪子。洛愿讪讪地望着天,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今晚月色不错,亮堂。” 近侍忐忑不安盯着陛下和圣女,冷汗刷地下来。那位小祖宗虎胆龙威,叫陛下老头。 “喊得不错,我确实老了,不如你们年轻人。”西炎王看着偷瞟他的朝瑶,笑了笑。 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大荒会在他们的手下,越来越好。假若他的子孙人人都能像她一样,有胆有谋又心怀苍生,他此生再无憾事。 “别感叹了。这是本人呕心沥血的力作,你得空赏鉴。”洛愿拿出绢帛,这是她根据均田制写下关于土地的改革,此时的土地没有建立完善的机制,实行土地公有。土地为国家所有,而且就连生产工具也是内部共有。 西炎与皓翎推行起来的阻力并不大,反倒是中原氏族众多,圈地私有,不过等到实控,他们也得融入。 “种植就得要地,咱们也不能白给,得收钱还得让百姓吃得起饭,氏族的权利不能在王权之上,他们服务的不是王族而是天下。” 建立起户籍制配合土地分配。九户为一井,设井首;三井为一邑,立邑长;五邑为一方,封方伯。 族长与方伯负责三载校籍与赋役征收。丁男成年后授猎田30亩,授桑麻田5亩,女子成年授桑麻田10亩。 猎田终身使用,身故后由方伯收回重分。桑麻田世袭,需种植指定作物。如遇绝户,人口不可查,全部由方伯收回重分。 土地之间禁止买卖,只可租,防止氏族权势兼并。 赋役征收,每丁每年要向国家交纳粟二石,称做租;交纳绢二丈、绵三两或布二丈五尺、麻三斤,称做调;服徭役二十天,是为正役。 朝堂若不需要其服役,则每丁可按每天交纳绢三尺或布三尺七寸五分的标准,交足二十天的数额以代役,这称做庸。 若出现水旱、大疫等严重自然灾害,农作物损失十分之四以上免租,损失十分之六以上免调,损失十分之七以上,赋役全免。 私易田土者,没为\"战隶\",连续三载荒田,收其麻桑田,虚报丁口,罚奴役三载。 西炎王的手指在绢帛上摩挲出细微的沙响,月光将他眼角的纹路映得忽明忽暗。“瑶儿,这些如何想出来?” “吃苦吃出来的,国富民强,我才能挣钱,不然天天找你们伸手,我也过得太没骨气。”古人的智慧,她能想的出来个屁。既然回不去,好好过吧,修不出神念也能混个锦衣玉食。 “你这丫头!心里有山河,嘴上非得讨打。”西炎王笑着拍了她一下,左手食指无意识地在\"战隶\"二字上画圈,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像咽下一句叹息。 朝瑶要是身体无恙,只要是他的血脉,他不在乎是谁。 他亲征中原时,那些被氏族私兵把持的沃野饿殍遍野。而今这绢帛上的\"五邑为一方\",分明是要用井田的经纬织就新的王权网。 好个阳谋...他几乎要冷笑出声。这丫头把桑麻田和战隶制捆在一起,明着给氏族甜头,暗里却将兵源、赋税、民心都系于王庭。 那些老狐狸若反对,便是自绝于“自耕自给”\"免赋恤民\"的大义。若顺从,世代积累的私兵粮草就会在\"三载校籍\"中消弭于无形。 当目光扫过\"虚报丁口罚奴役\"时,他突然想起初见朝瑶时的场景,此刻绢帛上的杀伐之气与记忆中的心海翻滚重叠,让他不得不借着整理袖口掩饰指尖的颤抖。 \"瑶儿...\"他将绢帛揣入怀中,揣起只有自己知道的欣慰,\"你这哪是种桑麻...分明在种江山。\" “其实我不太懂啦,我上面写的亩数与调用的物品,还需陛下与朝臣推敲,官员的设定,氏族的打压,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我这只是想法,具体还需咱们尊敬的陛下来掌控全局。”洛愿嬉皮笑脸扶住西炎王,准备回朝云殿。 “你与玱玹交好,为什么不给他?”西炎王忽然问出一个犀利的问题。 洛愿镇定自若地看着这位历史上着名的帝王,“我无心,他却多心,他猜忌起我,我才是触霉头。逼急,我真敢拿剑刺他,刺完就跑。” “哈哈哈哈,你刺他,他也不敢怎么样你。”西炎王在她的搀扶下,一步一步慢慢走回去。“这次展现这么多本事,想要点什么?”每次来不讨点好处,闹半天。 洛愿见西炎王上道,坏坏一笑,“蓐收带我去打仗,你没事也教教我呗。我不能在外丢人,皓翎王教的他肯定都会。” “就这个?”西炎王本以为她会要点别的东西,没想到只是想要自己教她。 “就这个,技多不压身。”要是得他教导,她天天吹牛。 “定个日子,我教你,学得不错,你可以化名去军中历练。” 他不会打算把自己弄去当兵吧!天天操练拿着武器喊“杀啊!冲啊!” 她不干!洛愿眨了眨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西炎王,“咱能大方点吗?我去历练,当甲乙丙丁?不去,嗓子吼废了。” 西炎王也想把她门牙打掉,“泽州,大将军离怨亲自带你如何?” “离怨,这个名字太不吉利了。”洛愿话说完,真的挨了一巴掌。连忙捂着头,急忙应下,“去去去,你别让他天天让我操练,苦兮兮当苦力就行。” 洛愿定好每隔三天就来找西炎王学习,按照一个星期七天,她总得过个双休吧。皓翎王、鬼老头、西炎王、还得会见她的“生意伙伴”以及她的“底牌们”。 第一次授课,西炎王对朝瑶关于兵法的领悟力与造诣十分吃惊,少昊倾囊相授,虽无实战经验,却能在灵力幻化的沙场,根据局势分析,作出果断的判断。重点是对自己狠,对敌人更狠,正合以奇胜演绎到极致,每步都踏在战法的盲区。 她把弱点当作诱饵:撤防是为诱敌深入,自断粮道实为请君入瓮。当西炎王派斥候探路,她却在大军前进烧毁所有桥梁,逼得大军踏入结冰的赤水河。故意暴露粮仓空虚引诱他深入,却在隘口暗埋三重埋伏,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 西炎王佯装屠城施压,她却在城头架起百面铜镜,将落日强光反射向攻城军,刺眼光芒里,映出的竟是自家妻儿流泪的脸,运用人性的弱点瓦解军心,懂善战者攻心为上。 困城之战,她将所有俘虏毒杀,抛投尸身诱城中断粮多日的士兵,竞相抢食,触之即亡。 西炎王凝视着沙盘上渐渐消散的灵力残影,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案几边缘。 眼前这丫头从未上过战场,百岁年纪,却已将虚实之道玩得炉火纯青。 \"离怨带她……或许还不够。\"突然很想看看,这丫头若真上了战场,会不会比在沙盘上更令人惊艳。 西炎王的目光看向地图中的几处,他与少昊共同教出的人,到时会站在谁的一方?亦或者,选择............ 第168章 呕心沥血之作 选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洛愿嘚瑟地将得意农具展现在皓翎王面前,顺便呈现她呕心沥血之作。 “我英明神武的陛下,这是瑶儿绞尽脑汁的功课,麻烦你鉴赏。” 蓐收与阿念看见朝瑶拿出绢帛,双手递给陛下。刚才的农具属实让她们眼前一亮,此刻看到绢帛,两人不约而同想凑上去一睹为快。 “去去去,边上去,这是机密,等会剽窃我的功课。”洛愿一看双眼贼亮的两人,赶紧一人一脚踢远点。 皓翎王接过绢帛审视,看完之后,眼眸掠过一丝震惊。看向朝瑶时已风平浪静,“此法如何得到?” “我想的,实践过,有效。”老祖宗,对不起,她先剽窃。 开辟盐田,通过潮汐引入海水,海水依次流经高至低层的池中。海水在蒸发池中经日照和风力浓缩,浓缩的海水引入结晶池,再晒,食盐晶体就会从海水析出,得到粗盐,。 空气干燥,日照长久,蒸发量大,盐的产量就高,反之,产量就低。 “蒸发池池水判断是否能引入结晶池,可以用较重的石莲子或者鸡蛋来测,实在没有可以用煮熟的大豆。” “石莲子十枚全浮可产盐,半数浮起则产量减半,大豆也是一样。结晶池逐渐析出粗盐,依次打捞。池中剩余的液体称为母液,这个液体非常苦涩含有毒性,不过稀释后可以制作成豆腐,你吃吗?” 皓翎王内心如同深秋的寒潭,水面平静如镜,映着皎洁月色。潭底却暗流涌动,无数枯叶在看不见的漩涡中激烈翻卷。 当\"海水变盐\"四字入眼时,他仿佛听见宗庙钟磬齐鸣。朝瑶将滔天财富化作潮汐,任人取用。 “倘若日照不足,气候寒冷,寒冬夜汲海水入浅池,待结薄冰时破冰取出更咸的冰下水,反复三次,最后浓水一煮便成盐,这些方法得到的盐都比较粗糙,可以再用草木灰稀释一遍,就能抛去杂质。” 此刻蓐收再脑子转不过弯也听懂了,朝瑶在说制盐,而且是海水制盐。 “吃,哈哈哈。”皓翎王盯着朝瑶那双明亮的眸子。盐难得,价更贵,皓翎临海,海水变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何况不需要用灵力。 “如果能取来火山岩为石槽,利用高温石面加速结晶,日照不够也能弥补。”洛愿把上辈子博物馆看到的知识如数家珍道来,才尽词穷。 纵容她绽放光芒的决定无比正确,皓翎王卷起绢帛,温柔地看着她,“瑶儿,你把这个功课交给我,凶老头那边呢?” “我给的东西肯定是不一样的,不过也算一样,归根结底,百姓。”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我愿用自己的方式,像陛下般守护万千灯河。”洛愿对皓翎王行了一个俏皮的拱手礼,她的功课来于华夏,用于华夏,惠于华夏。 几百年,她每日都在深夜或不经意间回忆上辈子的所有。她连回忆也不甘舍弃,觉得连回忆都守不住,她回去也是再次面对陌生。 以前不说,总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担心一个不小心影响历史的走向。现在?回不去了,正式把自己当做这历史洪流的一部分。 上古时代的记载稀缺,真实性不得而知,夏商周,夏为开始,中国史书中记载的第一个奴隶制朝代。但夏朝却是最诡异的朝代,没有留下任何一本夏书,甚至不断有人质疑夏朝存在的真实性,认为夏朝是个传说中的朝代,历史上并不存在。 她所处的地方,各种篡改扭曲,不该出现的人,不该出现的物品。那些都能出现,她再添一笔又怎么样? 天知道,夏朝之前到底是什么样子,既然大家都不知道,这条河到底奔向哪里,天决定。 皓翎王把绢帛收起来,“瑶儿,你找到自己想要的了吗?”她总说想要的很多,实际不知道到底想要什么。 洛愿望着皎皎明月,“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 初读不知书中意,死记硬背。再诵已是书中人,立言不朽。 忽然听见朝瑶说出这番话,阿念怎么觉得朝瑶像是变了?以前嘻嘻哈哈,从来没有这么正经过。 “天地之大德曰生,而生生不已者,工也。陛下,神族生命长,我想我会找到的。”洛愿说完真挚的目光立马变得狡黠,一把将蓐收拽过来,喜笑眉开看着陛下与阿念,“蓐收说喜欢我,我也刚好觉得他不错,我想和他接触接触,接触几百年没问题,我娶他。” 什么意思?他们两人在一起?阿念看见蓐收低着头,像是有些羞涩的模样,朱唇微张,目瞪口呆地望着两人。 “说真的?” 狐疑地看着蓐收,几百年?这几百年没个定数,九百年也叫几百年,两百年也叫几百年。 “真的!”洛愿凶巴巴地拍了一下蓐收,“你说话呀!别搞成我逼良为娼,你送贺礼当着众人说心悦于我时,可不是这模样。” 回到皓翎,他悔不当初。钱没了,名声没了,最后可能清白还得没了。想过朝瑶私下与陛下说,谁知道,她大庭广众说出来。 “我倾慕师妹已久,望陛下成全。”都到这步,不想死得接招。 皓翎王原本柔和的目光立刻变得犀利,走到蓐收面前,目光如刀锋般一寸寸刮过蓐收的脸。朝瑶此刻正攥着蓐收的衣袖,眼里闪着得逞的狡黠,就像找他要宝贝那般理直气壮。 蓐收垂首盯着青玉地砖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他能清晰感受到皓翎王的目光如冰刃般刮过后颈,带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心里忐忑不安,老父亲什么意思? \"抬头。\"皓翎王的声音比寒冰还冷三分。蓐收绷直的脖颈渗出细汗,抬眼时恰见陛下拇指无意识摩挲着那枚骨戒。 皓翎王左看觉得笑容轻浮,右看嫌他肩背不够挺拔。先前夸赞\"得意弟子\",此刻怎么看都像纨绔子弟。 “倾慕已久?\"皓翎王忽然轻笑,惊得殿外玄鸟扑棱棱飞走,\"说说,你喜欢瑶儿什么?\" “师妹哪里都好,才貌双全,有勇有谋,臣一见倾心。” 好腻!蓐收也能说出这话。洛愿鸡皮疙瘩一层一层冒。 “你又看上他什么?愿意和他接触?”皓翎王看向笑嘻嘻的朝瑶,怎么看怎么觉得她眼光差。 “好看,有钱,打架不用我出手,风趣幽默,逗我开心。”洛愿扫见阿念呆滞的模样,心里好笑。指着蓐收坦率地看着皓翎王,“陛下,他已经是我的人,你不能夺人所爱。” 阿念拍了拍额头,今日不晕,怎么听不懂话呢? 祖宗诶,你别说话,你再说话,前脚走,他后脚就得上吊。蓐收心里苦,有口难言。 “你的人?”皓翎王盯着朝瑶,想问两人到什么地步。 朝瑶捏住蓐收的脸,出其不意,转过他的脸,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蓐收瞳孔瞬间瞪大,难以置信地注视着朝瑶,清白没了!!! 她她她,阿念被这一幕惊得停止思考。 皓翎王镇定自若的姿态仿佛被洪水冲刷而过,只剩下残垣断壁。 “这下你们相信了吧。”洛愿回望着蓐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蓐收大人,好好对待你的“岳父”,拜拜。”洛愿摆了摆手指,得意地消失在众人面前。 她跑了,他家还在这里,怎么跑!蓐收的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扬起心虚的笑意看向“老父亲”,“这个....这个...陛下对我知根知底,如若不妥,咱们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臭小子!”皓翎王手上忽地出现兽蛋,蓐收一瞅兽蛋,撒腿就跑,那玩意砸过来,伤筋断骨。 阿念看着父王难得动怒的模样,缩在一旁偷笑。 事后,皓翎王没说同意,也没反对,倒是再也没提过蓐收迎娶阿念的话。不过总得调侃几句蓐收恋爱谈的如何?蓐收每次都无中生有,胡编乱造,最后得到一颗兽蛋。 挡不住朝瑶会演,大摇大摆牵着他在皓翎王宫招摇。整个青龙部都知道他喜欢朝瑶的事情,覃芒得知消息,专门过来打趣自己一句,“师兄,劳苦功高。” 蓐收........以后别说娶媳妇,他能保住自己最后的清白,谢天谢地。 因为授课的原因,小夭现在分身乏术,忙得不可开交。她还是第一次知道授课需要准备“教案”? 瑶儿说这叫系统性教学,因为现在没有医馆,每一次教学都得环环相扣,预估一年下来他们得学到什么程度,是否达到标准。 玱玹见小夭对医术愈发痴迷,偶尔还要来辰荣山寻找药材,问过几次都说准备好好帮朝瑶治疗胃疾。 当涂山璟再次踏入府邸,看见那群侍卫,立刻反应过来是当初那批妖奴剩下。 “小夭,这群妖奴凶狠,瑶儿怎么会留他们做侍卫?” 涂山璟在幻境治疗腿,望着正在专心给他扎银针的小夭,唇间沁出温柔的笑意。朝瑶萎靡不振,她忧心忡忡,现在朝瑶好了,她也重展笑颜。 “这些是在她手上活下来的,其余的如你们所见。”小夭抬头对着涂山璟笑了笑,手上动作不停,“我知道你们怎么想的,无非是些狠辣之类的话。但你们不知道,瑶儿给了他们重见天日的希望,她给那些妖奴说只要能在她手上活下来,半年后放他们出府。” “那日,妖奴是心甘情愿与她打斗,与其在死斗场暗无天日活下去,不如再战最后一场,赢了就能见到太阳。” 小夭边说边扎针,目光偶尔扫过涂山璟温柔的眉眼,佯嗔怒:“好事从来天生险,自古瓜儿苦后甜。你情我愿的事情,却被你们想成女魔头,一个个背地指不定怎么骂她,她怎么可能高兴。” “小夭,我没这么想过你妹妹,我那天的确震惊一刹。”涂山璟直言不讳讲起自己的心思,“朝瑶要五百位妖奴我隐隐觉得不对,但玱玹那日的话又像见过她练功,我虽有揣测却没有在离戎那边表露分毫。那日她当着众人的厮杀,展现出实力,反而将昶心里的疑问打消了。” “你呢?你怎么想?”小夭停下扎针,认真地看着涂山璟。 涂山璟笑意盎然,“我不知她做了什么,但她肯定暗中帮过我婚约之事。这么好的妹妹,我能怎么想?你怎么想我就怎么想。” “这些事我都不知道,你就知道了,果然狡诈。”小夭轻轻捶打了他一下,轻声低语:“璟,此生瑶儿不管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与她分开。” “我知道。”涂山璟向她伸出手,小夭浅笑着靠在他怀里。涂山璟凝视着绯红流霞,“我说过爱屋及乌,只要是你看重的,自然也是我看重的。”罢了,朝瑶想做什么,自然有她们两姐妹的道理。 她在他身边就好,只要她在,他可以当个瞎子,什么都看不见。 第169章 离戎老伯 春华秋实,一叶知秋,叠翠流金。 防风邶消失一段时间,终于重新踏足府邸。小夭得到消息便在兽苑等着他,准备练箭。 防风邶注意到府邸里的侍卫,眼里掠过一丝错愕,这些不是他选出来的妖奴吗? “邶,你今日怎么不说话?”小夭一箭正中靶心。防风邶今日沉默寡言,寥寥几句也是漫不经心。 进入兽苑立刻察觉出兽苑还有妖奴的气息,防风邶正在细细辨认妖奴的气息,忽地听见小夭的话,笑着抬头调侃:“我见府邸里如今人多势众,这不是怕说错,讨打嘛。” “那些都是从瑶儿手下活下来的妖奴,无处可去,留在府邸里当个侍卫。瑶儿养不起就放他们出府。” “瑶儿呢?”防风邶左右看看,慵懒的目光闪烁着光芒。 小夭停下搭箭的动作,嬉皮笑脸地揶揄,“新欢也会不知道?她今日找她狗友选铺子。她每次望着府邸的人就要叹息,挣钱不易,瑶瑶叹气。” 小夭揶揄的眼神扫过来,防风邶喉咙里溢出一声含糊的低笑,顺势仰头闭目,仿佛沉醉于日光暖意,仰天感慨,“想着她事情多,没时间与我玩闹,我得知情知趣。” 小夭见防风邶与瑶儿感慨时都一样,挺陶醉,善自夸。“难怪你是她新欢,我问她怎么没找你玩,她说你忙,她善解人意,与你一般自夸。” 她那小脑瓜里,怕是又在盘算些稀奇古怪的生财之道吧。他想知道她为何叹息,想知道她眼底映着星辰时,又在盘算什么,更想知道她提及自己“善解人意”时,唇角是否也弯得像此刻他极力维持的弧度。 防风邶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迎着光,流转着惯常的、漫不经心的浮光,将那深潭之下汹涌的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牢牢锁在了无人可见的暗流深处。 “爷们,你选个小巷子的铺子做什么?”离戎昶对这位爷们的举动,真是琢磨不透。谁家开酒肆、食铺,不是选在人流涌动的地方。她倒好,选个小巷子。 “狗友,那铺子便宜。”戴着面具的朝瑶嫌弃地看着离戎昶。 图便宜?离戎昶仿佛觉得自己掉入猎人挖的坑,这生意做得起来才是老天不开眼。“你觉得这地方,除了叫花子常来,谁来?” “这个给你,别说我不仗义。”洛愿掏出一块令牌给离戎昶。 离戎昶接过青铜打造的令牌,上面雕刻着西炎图腾,明晃晃刻着两个大字---皇商。 皇商?什么意思?“这个能做什么?” “以后,咱们离戎族就是西炎王族指定商行。有些生意只能咱们做,其余人做,必须得到同样的令牌。”洛愿感慨老祖宗的知识,自己这捡便宜捡得挺顺手。 离戎昶反复摩挲手上的令牌,四大氏族有规定,他们可没规定。“爷们,这个你怎么搞来的?”王族对氏族的防备与警惕,两者之间互相试探,牵制。 “凭我的聪明。”洛愿狡黠地点了点自己头,“刚才那铺子卖农具,农具可是硬通货,我手上研究出一批新品,咱们专卖。” 农具?农具有什么可买的?氏族自己内部就能打造,制作。离戎昶满腹狐疑地看着朝瑶,她能不能靠谱? “别拿这种眼神看我,像是对我的质疑。”要不是在外给他留面子,早一巴掌赏他。 离戎昶冷哼一声,“不是像是,就是。” “你懂屁!”洛愿对着他勾了勾手指,离戎昶撇撇嘴,依旧俯耳倾听,听清耳边的话,整个身子猛地僵住。“咱们后面可以贩盐,此事绝密,连你的狐朋也不可说。” 离戎昶晚上跟着朝瑶回到她府邸,看到她的新品,早知她这么善于做生意,他主动跳坑。 趁着时间尚早,洛愿与离戎昶又在主街选了两间商铺,繁华地段。离戎昶瞧着朝瑶,豪横且不要脸的让人去辰荣府收钱。 “你做生意,一分钱不花?”离戎昶盯着去收钱的人,钦佩不已。 洛愿翻个白眼,双手背在身后,感叹地望着远方,“馨悦都发话了,我不能驳她面子。咱们懂点事,给馨悦与丰隆送块牌子,以后他们凭牌子吃饭免费。” “高,你这人情往来确实高。”离戎昶见识到朝瑶做生意的本事,一毛不拔,全靠人情,风生水起。 馨悦听见小奴的通传,小奴把人迎进来,听清事情原委。第一次付账就是两间商铺,朝瑶这舞真贵。 没几日,馨悦邀请氏族好友过来小聚,恰好再次收到朝瑶派人送来的玉牌,“这个玉牌,圣女说全天下只有两块,就算是两国陛下来吃饭也得付钱。馨悦小姐与丰隆少爷是她好友,望二位日后常赏光。” 来人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给足馨悦面子。此刻又当着好几位氏族小姐的面,馨悦看了大家一眼,欣喜地收下玉牌。“回去告知瑶儿,哥哥回了赤水,等他回来我转交给他。” 洛愿与离戎昶办完正事,“走吧,给你解惑,带我见见你大伯。” “爷们,请。”朝瑶主动要见大伯,她对大伯的身份早已知晓,他更想看看朝瑶与大伯有何关系。那日大伯说并不认识圣女,他们都觉得怪异。 离戎昶带着一身男装的朝瑶,去了一个小巷子,还没走近,忽然闻到扑鼻的香气。离戎昶推开破旧的木门,洛愿看着一个独臂老人站在一个大锅面前。 老人看到离戎昶带着一个男子过来,“你小子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老头,她.....” “啪!”一巴掌落在离戎昶头上。独臂老友诧异地看着两人,昶的性子被打,早喊着打回去,此刻摸着头还挺委屈? “好好说话,叫什么老头!”洛愿刀了离戎昶一眼,主动走过去,拱手行礼,“老伯,我就是朝瑶,特来看望你。” 爷们这副模样真不太习惯,有礼有节,与他们相处天差地别。 离戎老伯放下手上大勺,端详起眼前的男子,“你认识我?” “借一步说话。”朝瑶对着屋子方向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离戎老伯看了一眼离戎昶,离戎昶微微点头。两人一起穿过小院向屋子走去,离戎昶见状准备跟上却被砰地一声,关在屋外。 “狗友,好好看门。”洛愿俏皮说了一声,毫不犹豫关上屋门。 离戎老伯疑惑地看着眼前女扮男装的圣女,“圣女,你.....” 猛地看见她手上出现的佩剑,忙不迭走上接过长剑,颤抖地抚摸,这是大将军的佩剑。“你是?” “我是圣女,玉山的圣女。”洛愿双手背在身后,注视着离戎老伯眼含热泪的模样,“老伯,活下来的人常常比死去的人背负更多。换言之,你替他们活着,不如换个心情替他们多看看这世间。” “这把剑,送给你,全当是故人来访。”洛愿指尖一划,剑出鞘,悬浮于离戎老伯眼前。 离戎老伯凝视透着嗜血寒气的剑刃,高声悲切地喊着:“大将军!” 屋外离戎昶听见大伯的声音,带着几分紧张,环顾起周围。屋内突然传出朝瑶的歌声,清脆婉转,娓娓动听。 哦也罗伊呦 请将我的眼剜去 让我血溅你衣 似枝头桃花 只要能令你眼中有我 哦也罗伊呦 请将我的心挖去,让我血漫荒野 似山上桃花,只要能令你心中有我 有我。 离戎老伯猛地听见此歌声,眼前一阵恍惚,热泪涌出。注视着目光漠然的少女,这是当年大将军唱给心爱女子的歌。 西陵珩当初讲起两人定情时,赤宸给她唱的山歌,民风淳朴,西陵珩说十分真实,毫无猜忌,她那时望着满山桃花林,希望世间所有地方都如桃花林般美好。 忽然,屋门被打开,离戎昶不安地望着屋内。朝瑶坦然自若地走出屋子,“狗友,防风邶的身份,你一直都知道对不对?” “爷们,你就说你什么不知道?”离戎昶此话变相承认自己知道。 洛愿看向天边的目光,流转一刹在离戎昶脸上,“狗友,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勇夫安识义,智者必怀仁。” “一将功成万骨枯,吃肉喝酒,你请客。”洛愿情绪骤然一变,狡黠地看着离戎昶。 离戎昶..........“爷们,这似风似雨的转变,我是真的很想打你。” “打不赢就忍着。”洛愿说笑一句,大大咧咧坐在一张食案前。“你他妈快点。” 离戎昶看了一眼屋内,大伯背对他像是拿着东西,呓语不断。多少年了,无法遗忘,活在过去。 他叹口气当上伙计,卷起袖袍,用干净的碗装了两碗肉汤,装了几块大饼,走过去放在案上,随即坐在朝瑶身侧。 “我大伯的驴肉从选料到火候,全大荒找不出第二家,尝尝。”离戎昶又用碗倒起酒,两人一碗碗喝着酒,吃着肉。 “你都知道他的身份,还和他走那么近?”离戎昶本以为她不知道,谁知她一清二楚。 “他又不知道我知道。狗友,你不会认为我的性子,这辈子得找男人跟吧?”洛愿端着酒,低垂眼帘,喝了一大口。 “不会,你说你娶媳妇。”离戎昶端起酒碗碰了碰她的碗,“一般男人对付女人就三招,冲上去扛到肩上、带回家扔到榻上、脱掉衣服扑上去,一切搞定。可要是你,冲过去那刻已经被打死,不比寻常。” 洛愿无语地看着离戎昶,这他妈什么强奸犯言论,“狗友,别逼我扇你。你既然和我做生意,首先得学会尊重女子。女子从来不是附属,也不是你们男子传宗接代的工具。” “你看看,怎么还认真上了。男子三妻四妾,都是寻常事,女子除了联姻、生孩子,操持家务,还有什么用处?不是人人都如你这般。防风邶可不是良配,三思而后行。”离戎昶低头饮酒,不以为然。 “你想想你娘,你娘是不是女子?他们要是遇见你这种男人,倒霉到家。”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得,你不喜,我以后不说。”离戎昶惹谁也不敢惹她,适当闭嘴。 两人开始豪饮,离戎昶见爷们最后抱着酒坛子灌酒,抚掌称赞,“爷们,以后谁说你是磨磨唧唧的娘们,我第一个不同意。你这么豪爽的女子,我还是第一个见。” 离戎老伯在屋内听见两人的话,恋恋不舍地抚摸着剑身,妥帖收好。友朋凋零,当初活着的人,接二连三死了。他活着还能等到故人来访,重见大将军的佩剑,也算了却憾事。 走出屋子,穿过小院,注视着饮酒作乐的两人。 “不爱吃驴肉?”离戎老伯端着一盘素菜,一瘸一拐走到朝瑶另一边坐下,盯着少女的眼睛,“特意为你做的。” “特意?那我得好好尝尝。”洛愿放下酒碗,拿起筷子,一筷子就夹走一半,塞入口中,咀嚼几口冲着离戎老伯竖起大拇指,“好吃。” “爷们,你怎么看也不像爱吃素的。”肉汤和饼子,她一口没动。小青菜,她吃得挺满意。 “看着你当然食不下咽。”洛愿给大伯倒了一杯酒,“老伯,唤我瑶儿即可。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醉生梦死,有时未必不是好事。” “爷们,可以啊,又是佳作。”离戎昶从璟嘴里听过“文化人”何意,眼前这位文采横溢。 “哈哈哈,瑶儿耿直豪爽,干。”离戎老伯端起酒碗,故人来访,酩酊大醉。 三人喝到日暮降临,离戎老伯定定地注视朝瑶,仰头喝尽碗中酒,高歌而起。 离戎昶见大伯又开始唱,神情有些伤感,不由得看向爷们。爷们以筷敲碗,惬意地摇头晃脑,偶尔跟着哼唱。 这两位颇有种知己的味道呢?离戎昶第一次没有嚷嚷,而是静静听着大伯唱完。 “好!”待离戎老伯唱完,洛愿立刻鼓掌喝彩。 离戎老伯昂头高歌,眼眶沁出温热,随着最后一丝阳光消失而醉睡。 离戎昶安置好大伯,两人关好大门,尽兴而归。 第170章 笑红尘 回到府邸,洛愿得知防风邶过来了。吩咐一句好生招待,忙着带狗友显摆她的得意之作,显摆完带着震惊的狗友接着饮酒作乐。 离戎昶看着府邸里的侍卫,酒意上头,“爷们,你这功法够血气。” “我又不杀你,你喝吧。”洛愿拿起酒瓶双腿搭在一旁的坐凳上,仰望着月色。 “爷们,再唱个,干喝没意思。” 洛愿瞟了一眼离戎昶,轻拍食案,打出简单的节拍,“红尘多可笑,痴情最无聊,目空一切也好。此生未了,心却已无所扰,只想换得半世逍遥。醒时对人笑,梦中全忘掉,叹天黑得太早。来生难料,爱恨一笔勾销,对酒当歌我只愿开心到老。风再冷不想逃,花再美也不想要,任我飘摇。天越高心越小,不问因果有多少,独自醉倒。今天哭明天笑,不求有人能明了,一身骄傲..........” 九凤凝视着篝火,火光里只有一张脸,心里是她的歌声。与她初见的那一霎,却成永生不熄的羁绊。 少女的歌声,伴随着夜风徐徐传开。离戎昶目不转睛盯着爷们,月夜花间饮酒,明月照杯中,醉卧花间。 正在花园独自散步的防风邶听见歌声,踏歌而行,站立在花间,注视着两人。 洒脱不羁的曲子,藏着无尽的悲凉豁达。红尘可笑,爱恨一笔勾销,她要逍遥。醒时对人笑,梦中全忘掉,白日强颜欢笑,深夜的孤独才是她,不求有人明了。 风吹屋檐,风铃摇曳,歌声拨响心弦,她如月光栽培的花,每一瓣都摇曳着心事。 月光下凝结的深情如同开满枝桠的花,纵使以天下为注、快马利剑也难追。 离戎昶醉倒,防风邶漫步上前,不等他开口,揶揄的话语已响。 “防风公子,今日怎么有雅兴留宿?” 听见她的称呼,防风邶微微挑眉,坐在她身边,“那日...为何不说?” “什么?防风公子说什么?听不懂。”洛愿笑嘻嘻地看了他一眼,望着月色喝酒。 防风邶目光掠过她的腿,看了一眼离戎昶,喝下一口酒。“不会了。” 洛愿只当听不懂,默默喝酒。 “今日去哪里玩呢?”防风邶勾起一抹笑意,盯着她。 “离戎老伯那里,他给我炒了一盘青菜。” 青菜?“老伯驴肉一绝,青菜一般。”防风邶手上出现一颗海底明珠,递给她,“伤势好些呢?” 洛愿放下酒瓶,接过如足球般大的珍珠,“于我而言,吃什么都一样,伤势也是,拿剑捅我与拿指甲戳我,并无差别。”看了看珍珠,递回给他,“挺好看,无功不受禄。” 防风邶盯着那颗珍珠,笑意全消,“又不喜欢?” “喜欢呀,平白无故,收人家东西,良心过不去。”洛愿抬了抬手,示意他拿回去。 眼波流转在她眼眸,“不喜欢就丢了。”防风邶淡漠地站起身,负手而去,只身孤影。 丢了?海底王者就是任性。噗通,明珠落于莲池,飙溅起水花。 “小废物,你不是最爱珍珠吗?”自从那两月之后,小废物怎么性格大变?连喜欢的东西也能干脆扔掉。 “你信我爱珍珠,你怎么不信我娶你?”洛愿拽起狗友的衣服给他丢进一处空屋。 “我信你是个废物。” 离戎族的动静大到其余氏族纷纷关注,不仅包下石场开采,还组建新的车马行,当离戎昶广邀氏族,秀出得意之作,众人才明白离戎族最近在做什么---生产农具。 诧异这些全是圣女的想法,更震惊他那块皇商的令牌,意味着以后各处城池,都将为离戎族的生意大开方便之门---美名“发展农业”。 离戎昶忽然搞懂爷们嘴里的“旗舰店”是什么意思,那间铺子就是一个纯展示农具的地方,因为各氏族的订单已经如飞雪般而至。 洛愿等商铺即将装修好,亲自坐在酒楼门口“招聘”,身旁站着“表现良好”的忘安,待坐着轮椅的忘忧出现在两人面前时,洛愿眼里浮现出真心的笑意。 狗友嫌弃请个残废,“腿不好正好,等会卷钱跑了。他算我的管账,你自己再找一个,咱们可别玩假账那套。” 离戎昶.......他为了一间酒楼食铺做假账,太看不起人了。后面,假账有时候还得学着做。 两间相邻的铺子,一间装成独树一帜的火锅店,另一间按照洛愿的心意,内卖各种消暑解辣的糖水,挨着火锅店,糖水不分春夏秋冬都有人吃。外卖各种新奇糖食,从百姓日常所需的红糖、白糖,到各种精致的糖果都有,反正不缺生意。 “爷们,咱们这店取个什么名字?”爷们现在就是他的钱山,离戎昶感觉爷们的奇思妙想一会一个。 前几日那顿吃辣挑战,满满一箱玉贝放在旁边,引得众人接二连三挑战,玉贝没花出去,名气倒是打出去了。 “不知道,随便取吧。这个小生意,实在不行就叫古董羹。”洛愿记得火锅最开始是叫这么名字。 离戎昶..........“咱们能别这么随意吗?” “椒香楼怎么样?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洛愿又给了一个答案,他还不满意,那只能叫狗爷店。 “二者选其一,我选后面那个。” 开业这天,辰荣熠派人送来贺礼,四大氏族的人也不约而同送上贺礼。洛愿瞧着楼下高朋满座的场景,喜得嘎嘎嘎乐。 “瑶儿,原来你这么会做生意。”馨悦站在屋顶栏杆望着后边小院流觞曲水,这两层高的酒楼,屋顶还被装成露天花园,后面小院更是被设计成曲径通幽,与前面大厅区别开,专门接待氏族权贵。 旁边那间食铺,现在快成城中氏族小姐的心头好,每日来买糖果的小奴与婢女纷至沓来,一开门就排队,来晚就得等第二日。 涂山篌瞧着喜笑眉开的朝瑶,走上前站在她身边。“你与离戎族的生意开始了,我们的呢?” “大涂涂,我也没闲着,不打无准备之仗,我这不是把农具先弄出来嘛。”洛愿摇曳着骨扇,享受着秋高气爽。 “你本事不小,给离戎族弄来那么一块牌子。”玱玹双手背在身后,走上前身子微微前倾,眉眼含笑地看着她。 “你以为那么好弄?你看看我这手,为了琢磨那些农具,天天玩石头。”洛愿伸出自己的手,白皙如玉。 玱玹.........“没看出。” “你眼力不好。”洛愿打趣一句,“大涂涂,咱们开始讨论咱们的生意。” 小夭与狗友忙着吃,看得洛愿无奈地摇头。这两人属实是火锅的忠实爱好者。 “姐姐,酥肉配酒,美酒佳肴。”西陵淳对琳琅满目的小食兴趣浓厚。 “古蜀潮湿多雨,里面的花椒能够祛除湿寒,火锅底料凝结成块,你拿点回去带给你爹,回去兑水煮开就可以了。”洛愿从袖子里掏了掏,递出几张绢帛给涂山兄弟与西陵淳。 西陵淳正想道谢却意外见到还有自己的事,放下竹筷接过绢帛。 大家接过洛愿才开口,“涂山家善于做生意,可不善于种地。我想了想种地人多力量大,这些是改善土质与各种土质适合播种的谷物。” 几人打开绢帛,互相看了一眼,内容都一样。瞧着里面列举的各种改善土质的方法,均是不用灵力,养肥土地。 “小姑奶奶,你何时擅长农耕?”玱玹诧异地看着绢帛所写,没见她下过地。 “玱玹大爷,请你不要把我想成天天只会打打杀杀的人。”洛愿指着涂山璟绢帛上河谷地带那段,“高收益,高风险,我想这个不用我多说吧,用不用取决你们,别说我坑你们就行。” 涂山璟心思流转,“水患。” “遇到雨季,河水暴涨,发大水。那时候就需要善于控水之人,改变水流走向。纵观世间修水灵之人只有两人能做到,可惜这两人,你们都请不到。” 馨悦疑惑地看着朝瑶与涂山璟,“还有涂山家请不到的人?” “确实请不到,也不敢请。”涂山璟抬头看了一眼馨悦,余光扫过独自饮酒的防风邶。 涂山篌疑惑一闪,“我知辰荣那位,还有一位是谁?”洪江誉为水神,控水能力出神入化,世间还有谁与他并肩? 洛愿指着某个吃货,浅笑出声,“她爹,你去请。” 少昊别的名声太响,导致许多人忽视他也是修水灵之人。少昊千年不曾出手,世人早已经忘记他曾是神族第一高手的事。 小夭吃得正欢,忽然听见瑶儿的话,缓缓抬头。见到众人眼神各异地看着她,笑着开口:“实不相瞒,连我也没见过父王出手。” “瑶儿,说好我们一起做谷物生意,你却把农具交给离戎,这对我们不公平。”谷物种植到收获的时间,可比制作农具长。时节不同,气候不定,收获到底如何,没人说得清。涂山篌扬了扬手上的绢帛,脸上带着笑意。 离戎昶斜瞟一眼涂山篌,不屑一顾,有爷们在,他都不用费嘴。 “是谷物啊,我们当时可没说农具。我不厚此薄彼,这里还有一块令牌,你们如果敢接,那就是与王族牵扯,你们不怕家里老太太,以后谷物的生意由你们独自经营,西炎仅你们一家。”洛愿拿出令牌,放在众人面前,上面刻着---粮商。 涂山璟与涂山篌同时看向那块令牌,谁都没有伸手。洛愿左右看了看两兄弟,“你们四大家族碍于家训,可不是我不公平呦。”洛愿见状准备收起令牌,手却猛地被涂山篌按住,“瑶儿,此事不急。” 防风意映看着涂山篌的手,随后响起朝瑶调侃的话,“大涂涂,你可要想好,接下这块令牌,从此关于粮食的生意,那就要与西炎王族讨价还价。方便之门不是那么好开的,你再想想。”洛愿笑意灿烂,收起令牌。 农具的生意成为独一份,离戎族也是分出利益,充盈国库,并不是独占利益。 假若不是需要青丘遍布大荒的商队来带动粮食的推广,这份差事,她情愿交给另一个氏族。等地网天罗遍布大荒,西炎王开始收网,青丘得气出血,堆金积玉的利益与祖训必然面临二选一。 她提前拿出来,已经表明这份生意与王族有关系。他们不接,粮食发展起来,肯定就不是独一份。涂山家与谁都能做生意,富可敌国,却不是大荒唯一能做生意的氏族。 穷不与富斗,富不与官斗。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涂山璟能说服西陵与赤水,说到底都是为了各自氏族的繁荣昌盛,氏族的繁荣昌盛,归根到底仍旧拴在朝堂之上。氏族真有那么团结,当初赤宸对氏族满门灭族前,大家已经群起攻之。绝对的力量前,一族而已,螳螂挡车。 赤水、涂山、西陵、那时已深陷王权之争,哑巴吃黄连,有苦也得自己咽。 玱玹盯着朝瑶,爷爷竟然给她这么大的权利。“瑶儿,好东西你都藏着,连我都不知道。” 西陵淳凝视着绢帛,朝瑶的意思?西陵来做?回去便连夜派人将绢帛送给父亲,西陵族长立刻派人试验起种植。 “你过来,我悄悄给你说。”洛愿对着玱玹招了招手。玱玹看了一眼众人,走到她背后,弯腰倾听。耳边轻声软语道出石破天惊的话,“宫殿再不上心,你得回西炎了。” 第171章 新马甲 众人看见玱玹的脸色忽地转变,注视着交头接耳的两人。 “此话怎讲?”玱玹低眸注视着那双亮丽的眼睛。 “我打听消息不费钱?你想白听?下辈子!”洛愿一把推开玱玹,倘若不是担心他回去,小夭也跟着回去,谁搭理他。“自己想去。” 练兵,练兵,满脑子练兵,破宫殿能不能修起来都是问题。 “大家散会,我得去找乐子。”洛愿敲了敲食案,“狗友,走啦。” “走走走。”离戎昶放下筷子,立刻站起身。 小夭错愕地看着两人,狐疑地喊住朝瑶,“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逛花楼,今天开业,我和狗友要去庆祝。”洛愿笑嘻嘻地望着众人吃惊的模样,馨悦与意映两位美人怎么又吃惊呢? “哐当。”西陵淳的筷子落地,连忙站起身。“我也要去。” “走啊,姐姐带你见我新相好。”洛愿大方地带上西陵淳,三人火速消失,留下一脸茫然的众人。 小夭气鼓鼓地望着三人背影,猛地一拳砸到案上,“好呀,西炎城就有相好,这么快又有相好了!” 相好?防风意映下意识看了一眼二哥,今晚二哥和朝瑶只见面说了两句话。 “瑶儿,相好?”馨悦有点反应不过来,新欢旧爱、男朋友,相好又是怎么回事? “她喜欢美貌的女子,能说会道,歌舞坊处处都是她的相好,哄得人家心花怒放。”小夭看了一眼玱玹,起身拉住他,“走,咱们去看看,她等会又惹出风流债。” 馨悦越过意映看着漫不经心的防风邶,他们两人到底有没有那回事?一个光明正大找相好,一个见怪不怪喝着酒? 玱玹还在思考朝瑶的话,猛地被拖着走。有幸在歌舞坊见识到男装朝瑶,善解人意的一面,左拥右抱,比他还会哄女人。 洛愿第一次实战经验在蓐收的带领下,毫无收获。 “师妹,这次是皓翎的附属部落有异动,陛下派青龙部镇压。”蓐收扭头看向坐在玄鸟背上,啃着桃子的师妹,一身男装兴趣浅浅。 “怎么镇压?打得他们害怕,还是杀光?”蓐收趁着月黑风高专门带自己过来勘探地形。 “杀光不至于,让他们主动求和就行。”蓐收掏出画像展开,“他们新上任部落长,一意孤行,不愿再依附皓翎,打算独立成国。” 一意孤行?洛愿看着画像,“明白了,你去军营等我吧。”消失不见。 蓐收???明白什么?他刚回到军帐,看见军帐被围观,连忙走进去一看,地上躺着部落长!!! “师兄,人来了,怎么处理?”灵体无声无息飘近,对方又不是皓翎王他们那种高手。打晕、带走、一气呵成。 “你怎么给他弄来的?”蓐收瞧着地上昏迷不醒的部落长,反复打量,确认无误。 “就这么弄来的,擒贼先擒王,你们议和吧,我先走啦。”洛愿撤退,蓐收都不用亲自过来的小战斗,为了忽悠自己才主动请命,没意思。 “将军,这怎么处理?”副将指着地上的部落长,他们刚扎营,部落长都绑来了,还镇压什么?明天拔营回家。 “送信,让他们派人。”蓐收踢了踢对方,看来师妹对这种小异动没兴趣。 皓翎王看着捷报,这出去有两天吗?召蓐收过来问清缘由,“你忽悠她,她比你干脆利落。” 问起关于朝瑶给的制盐方法,秘密施行的如何。 “陛下,刚开始不得要领,现在第一批海盐已经产出。”为了尽快证实,蓐收派人取来火山岩,又用灵力辅之,试验几次,证实有效。 “好。”皓翎王面无表情,心里大喜,“盐为命脉,不可大意,再多试验几次,建立盐田,军队监管。” “诺。” 寒冬之际,忘忧借对账的由头,每月忘安都推着他前往圣女府邸,借此将他们收集的消息告知给圣女。 他方才明白朝瑶想做什么---情报网。 涂山璟与涂山篌到底谁都没有接下那块令牌,谁都不敢明目张胆违背家规。中原土地肥沃但有限,两人分别开始着手开垦荒地的事情。丰隆收到馨悦来信,得知一切,心里埋怨祖训,碍手碍脚。 洛愿得西炎王教导,一年后,成功踏入泽州军营,女扮男装,用化名。洛愿白眼翻了一万次,才接受西炎王给她取的名字。 离怨注视着拱手行礼的男子,为何陛下非得让自己亲自带他?并明说不用日日待在军营,只需在遇见军事决议与有行动时让他参与。以为是哪位王族子弟过来混军功,后面查证王族并无此人。 洛愿每天在日落时分去军营露个头,要是有夜间行动,那是当仁不让,身先士卒。 很快,她凭着育儿嫂的经验与士兵打成一片,又凭着两位帝王的教导,瞎琢磨出的兵器,得到离怨的青睐,不拘小节的性子与众多副将称兄道弟。 夜晚,她经常望着火光下的众人,要是永远像这样无战事,他们安稳度过一生该多好。 火光中,像是看见一身白衣,泣血奋战的模样。 西炎王在离怨的奏报中再次看见关于她的消息---深谙勤勉、忠恕、廉正、严明之道,的确是良将之才。 治军严厉,军纪严明的离怨,为数不多的一句夸赞。仅是一句,深知他为人的西炎王,也能看出他对瑶儿的满意。 原本以为那丫头忍受不了离怨的脾气,结果她真待下来了。 “老头,我来啦!”洛愿抽空去看望鬼老头,提着她亲手做的零食。 鬼方褱正在屋中看族内送来的消息,想谁谁到,上次不仅没有用掉鬼方的恩情,反而与离戎族交好。 “你生意怎么样?”消息上说离戎族独一份的农具生意风生水起,酒楼也是如火如荼,每日宾客络绎不绝。 涂山氏更是派人开垦荒地,初见成效,贫瘠的土地已经能种植谷物。 “我负责收钱,没怎么管。”狗友生意干得起劲,起劲到有地下城的地方就开火锅店---鬼饮食。 她偶尔会亲自下地,指导大家怎么开垦,种植。 “我听说西炎城与中原的铺子可不少,大部分还都是妖族。”鬼方褱盯着鬼丫头那双笑盈盈的眼睛,她的人插进去不少了。 “看破不说破嘛,我又没瞒着你。我最近又混到军营,有点忙不过来。” 鬼方褱愕然地望着她,“军营也混进去了?你打算掀摊子?”刚开始认识她,白丁一个。几百年时间,先是混进玉山,再得到两国陛下、四大氏族的信物。因为她的农耕之术,平民对玉山圣女赞不绝口,现在连军营也混进去了。 “我也不知道我能干点什么,所以有机会都试一试。”洛愿给鬼老头倒了一杯灵草炼制的酒。 “你都算不能干,那世上可没能人了。”她凭着农耕之术也能被各大氏族尊为座上宾。 上次离戎族之事,鬼丫头心性像是变了,以前随心散漫,现在是闷海愁山。 “鬼丫头,你是不是遇见什么事了?你现在要什么得什么,怎么没以前高兴呢?” “我都不知道我要什么,怎么得?”洛愿撑着脸颊,注视着鬼老头的双瞳,“我身边好像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什么,唯独我不知道。有时候我在想,要是我身边熟悉的人都溘然长逝,我还是灵体,活千秋万载,却要一次次经历生离死别,像是受刑。” 失去死亡这项终极权利后,连四季轮回都成了嘲讽。那些看似恩赐的能力,其实都是凌迟的刀片。 鬼方褱轻轻摩挲着酒杯边缘,杯中的酒映着摇曳的烛光。他沉默片刻,忽然起身将酒水从屋内倒在屋外,水痕蜿蜒如蛇,转眼便被泥土吞没。 \"你看这酒水,\"他指着消散的痕迹,看向站在身边的鬼丫头,\"它不知自己要流向何方,可大地知道该让它去哪里。你此刻的迷茫,恰似春蚕未破茧时的混沌。\"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贝,轻轻抛起又接住:\"世人追逐的目标截然不同,实则是一样,都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玩意。”突然将玉贝弹入草丛,\"真正的自由,在于能随时放下执念。\" 窗外传来沙沙竹响,他指向一株新笋:\"这竹子活不过三十秋,可它时刻都在生长。你拥有千年光阴,反被时间的重量压弯了腰。\"手指指向浩瀚星河,\"痛的不是长生,是你总用须臾之物的尺子,去丈量永恒。\" 最后他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星光:\"我活到这把年纪才明白,找不到方向时,不妨先做两件事。他竖起两根手指,\"给眼前的酒续满,替门前的地除草。\" “普通人迷茫之时会停滞不前,你却不会放缓脚步,雏凤清声。” “老头,我真想天天陪着你在竹楼挖竹笋。”洛愿无奈地转身再次坐在案前,“现在中原暗流涌动,四大氏族维持的平衡实则已被打破,你们鬼方那根蒜苗怎么想的?” 蒜苗?鬼方褱坐到鬼丫头身边,“蒜苗是什么?” “你们那族长啊,一天天神出鬼没,我现在也没搞清他是哪根蒜苗。” 鬼方褱一巴掌呼她头上,“臭丫头!族长都成你嘴里的蒜苗了!” “我可给你说,鬼方不能明着站队,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洛愿瞥了一眼鬼老头,讲起如今其余三大氏族的态度,“赤水丰隆已经做出选择,涂山璟也暗中相助,还说动西陵。” “上次涂山璟来鬼方游说,鬼方没有表明态度,不过他却隐晦提起婚约一事,想来这位青丘公子,心仪之人是她人?”鬼丫头对他倒是知无不言。很多事,她的消息比鬼方来得更快,一点不拿他当外人看。 涂山璟跟鬼方说婚约做什么?“他不会希望鬼方为防风氏提供点方便?”相劝这事轮不上鬼方,鬼方与防风氏和涂山氏没什么姻亲关系。 “正是此意。”鬼方褱喜欢鬼丫头,就是喜欢她这股聪明劲,什么事情点一点,就能想通。 洛愿不屑地哼了一声,“退婚是对女子的伤害,女子本人。个人为氏族利益让步,女子更是可舍弃的棋子,他怎么不让其余氏族为防风意映行个方便?虽说家族为靠山,可是高嫁的女子,娘家还得仰仗夫家,这种靠山不如自己来得可靠。” “不错,你看的明白。涂山太夫人要的就是仰仗夫家的族长夫人。娘家实力与夫家一样,手就不知道往哪里伸了。” 洛愿点了点头,表示认可。“娘家实力比夫家强,女子虽然不会过于吃亏受气。可也得分人,西炎王后就是最好的例子。” 鬼方褱饮酒惬意地看着沉思的鬼丫头,“你呢?你嘴上说的天花乱坠,我看你这几百年,怎么也没看上一个?” “你打听打听,我在中原新欢旧爱都出名了,风月场所还有七八个相好。忙啊,忙得我天天亲都亲不过来。” 鬼方褱从上到下仔细打量鬼丫头,“你新欢旧爱是谁?相好又是谁?” “相好就是那些女子,我没事陪她们说说话,解解乏。新欢旧爱,蓐收和防风邶,我公开承认的。” “噗!” 洛愿听见喷水声,扭头一看,鬼老头酒都喷出来了。“怎么啦?” “你说谁?蓐收?防风邶?”鬼方褱错愕地盯着鬼丫头,她说错了,还是自己听错了。 “对啊,我身边那几个氏族子弟都知道,他们两人互相也知道,就你们鬼方不知道。你们未来族长是谁?我见见呗?”看不见老蒜苗,看个嫰蒜苗。 “别,你别见了,我怕你等会给他搞成新欢。”见多识广的鬼方褱第一次听见这么惊悚的消息,防风邶???防风家只有一个叫防风邶的吧。蓐收???皓翎王那位亲传大弟子,应该不是别人吧。 洛愿???见见又不怎么样。“我又不娶他,你怕什么?” “我怕你摘他面具。”鬼方褱连忙起身把鬼丫头轰走,“出去别说认识我,我这老脸丢不起。” “你们鬼方全姓鬼,我说出去也没人认识呀。”洛愿首次享受鬼老头轰人,“以后人家问起我令牌怎么来的,我不能说偷得吧。” “你说鬼方二长老就行,其余别打听。” 长老!!!这猜测与亲口承认的感受就是不一样,“你都长老了,怕什么嘛,我改日给你脸上贴金。” 鬼方褱抬起一脚,踹向空气。“滚犊子,我怕我脸皮都被你丢没了。” 第172章 再逢初雪 瞧不起谁呢!等几日就让你脸上贴金,洛愿嘚瑟地飘去找凤哥,凤哥才是日理万机。 上次得罪凤哥,狌狌妖与他对掌,自己忽地惊叫,凤哥一走神,没用出实力,她差点被凤哥扎针。 “凤哥!想我没!”洛愿在海岛找到凤哥,飘过去厚着脸皮趴在凤哥背上。 “我想扎死你!”九凤扫见那张笑脸,反手一巴掌。 “还在生气呀,我也是看他可怜,那一个月他起早贪黑,他又不是你,修为进步已经算不错了。”洛愿可怜地歪头盯着他的眼睛,绽放她的演技。这都一年多,心里还记仇呢。 “不生气?我天天在这里忙着看废物,你倒好,天天忙着在皓翎西炎当善人。”小废物想着救世济民,拯救苍生?点子是一个比一个多。 “等我在军营再混混,混出点成绩,以后山里、城里、军营里、咱们都有人。”洛愿从凤哥背上下来,无恙立马化作原形,她悠闲地往无恙身上一躺。 “有时候我想你是不是打算帮玱玹夺位了,你现在只差个王族身份,否则你能干上西炎王的位置。”要是大废物再一开口,涂山璟转移扶持对象,小废物脚一抬就上去了。 “哼!臭玱玹,亏我以前对他好,现在处处算计我,暗卫监视我。算我心善,没有背后捣乱。”他命好,遇见西炎王别的孙子不出众,西陵珩那辈结下的果子都在他手上,不然西炎王凭他练兵一事早剁他了。 “凶老头会不会对他动手?”九凤耐人寻味地看着小废物,玱玹与丰隆自觉隐蔽。匠人进进去去是没错,最开始那批匠人可是西炎王送的,里面还混着别人的暗桩,辰荣山眼睛一双双,心眼一堆堆。 兵源不能一一仔细查证,两人蹦跶地挺高兴,相柳的人都混进去当兵了。 自己现在手下这群秘密培养的心腹,筛了几轮,设下契约辖制,才敢留在身边。那两小子偷摸地高兴,脑袋要掉时,还能高兴才是真高兴。 “他在等,等氏族的意思再明确点。没达到他满意,不会杀,会给教训。满意就陪他再玩玩,让他再历练历练,暗中助力玱玹与氏族的关系更稳固。” “你现在要什么?”小废物那日之后,灵体发生微妙的变化,显现的时候竟有些灵力了。每个月还去一次北冥找逍遥学习,北冥与玉山一样为五大圣地之一,有众人无法窥探之地。 看过一次逍遥教她的玄门阵法与溟海法术,变阵修成可雾化出三十六道分身,虚实相生令人难辨真身。 逍遥的剑阵凝冰为剑,小废物修五行凝万物,练至大成可瞬息布下万剑牢笼。 御风诀初时能借风滑翔,修成可化清风遁形百里,遨游九天。 小废物身边人是一个没放过,挨着练。 洛愿直截了当地看着凤哥,“不知道要什么,只知道玱玹要是不讲良心,觉得我威胁他的地位,想要铲除我,也得考虑考虑我在大家心里的声望。帝王之爱凉薄如水,我哪敢对他们有什么奢求。” 她如今得到的东西,每得到一份就会在玱玹心中增加一分猜忌。 “他动你之前也得考虑大废物,等会大废物疯劲起来,捅他一刀子也不是没可能。”九凤见大废物现在做事,小废物在她心中的地位,恐怕早已超过玱玹。 “小夭捅玱玹,你不如说她会先捅她自己吧。她此生最无法接受的事情,可能就是我与玱玹相残。” 洛愿望着凤哥,星眸似星火明灭,“凤哥,听说成神会受到诸多限制,不能插手世间事,不能恣意神生,不能谈情说爱,你不怕枯燥吗?” 九凤凝视焰火闪烁,片刻后,声音低沉发紧,“刚好,你说的那些我都不喜欢。”天天与她这么个啰啰嗦嗦的废物绑在一起,活在沙漠都不会枯燥。 “哎~凤哥,我好羡慕你的心态,你成为永生不死的神,记得来找我,我等着你。” 清辉洒下刹那不可言说的悸动,九凤抬头望向篝火阑珊处的容颜,明月投映在她脸上,一时分不清她与明月谁更孤寂。“成神还得找你?我九个脑子都犯热疾差不多。” 洛愿诧异地看着凤哥,“咱们几百年的情分,你都不允许我显摆?” 九凤嘲讽道:“谁让你老丢人。” “没得聊!”洛愿身子一转趴在无恙的背上,气鼓鼓地在心里骂凤哥不讲义气。 九凤瞟了一眼她的背影,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出现在唇间。 无恙瞅见凤爹的笑意,虎头虎脑飞速旋转,九个头神态不一样,正常。 自从圣女到中原,中原愈发热闹。大王姬体恤民生疾苦,准备出资开医馆的消息,随着初雪飘进大街小巷。 “夭,下雪啦!”圣女的声音如银铃般清脆,在寂静的府邸中荡开。 苍茫大地早已银装素裹,玉鳞般的雪片漫天飞舞,轻盈如絮,又似碎琼乱玉,在风中翩跹流转。 珊瑚还未回神,便见王姬已披着那件绣有暗纹的蓝色大氅,两三步跃下台阶,踏入雪中。 圣女与王姬的衣袂翻飞,如深海泛起浪花,与纯白天地交相辉映。 “来呀,打雪仗!”圣女捧着雪团笑着追殿下,足尖点地时溅起细碎的雪沫。殿下回眸,眼中噙着狡黠,忽而弯腰攥起一团雪,扬手掷去。 圣女惊呼躲闪,却仍被雪粒沾了鬓角,晶莹缀在乌发间,宛如星子落凡。 两人追逐打闹,索性张开双臂,在飞雪中旋身起舞。 昨夜下雪,玱玹起身就下了辰荣山,她们两人都爱雪,每次看到雪总是喜笑颜开。踏入府邸凝视一白一蓝的两道身影。 她们身影交错,衣袂与雪幕交融,时而追逐嬉闹,时而并肩而立,任雪花落满肩头。笑声荡开,惊起枝头栖雀,振翅时抖落的雪粉,又为这场嬉戏添了三分仙气。 待到力竭,小夭忽而仰面倒在雪地里,洛愿也随之躺下,两人望着混沌天穹,看无尽雪絮温柔覆下,似要将这刹那欢愉封存成永恒。 洛愿睁着大眼睛,凝视着白雪从空中飘落,伸手刹那想要留住白雪。 脸上突然被雪球砸中,洛愿腾地一下坐起来,摇了摇头,回头看过去。“玱玹,你这个王八蛋,敢突袭!” 小夭听见瑶儿的话,赶紧坐起来一看。玱玹站在不远处,履迹印苍苔,呼吸化白虹。一捧寒英在手,万籁寂然无声。 “玱玹,我今天得打死你!”洛愿一瞧这死样子,身形一闪扑过去。 “瑶儿...”玱玹只见眼前白影突显,猛地被扑倒。反应过来时,脖颈处被塞入积雪。一边侧着身子躲闪,一边往她脸上扔雪。 “玱玹,看雪”小夭捧着一个滚好的雪球,乐颠颠站到玱玹身边,砰地一下砸他脸上。 玱玹..........猝! 玱玹被两人用雪球打得东躲西藏,府中婢子小奴看见西炎王孙被追得狼狈不堪,忍住笑意却忍不住关注。 难得的放松快乐,使得三人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意。小夭凝视蒙着眼睛,摸索着来抓她和玱玹的瑶儿,眉梢眼角凝结着化不开的宠溺。 防风邶望着眼前的府邸,注视一瞬,施施然走上前。大门无人而开,走到后院听见熟悉的笑声。 “穷玱玹,小夭夭,你们躲哪里去了?”洛愿眼睛蒙着白纱,一片漆黑,听觉灵敏还得假装听不见。 小夭望着鹤氅凝霜,墨发间缀着点点银絮,面若冠玉的防风邶,愣了愣。脑海里胜似冰雪的白衣与缓缓走来的人重叠,一个脸上除了冷厉没有多余的表情,一个风流倜傥,永远漫不经心地笑着。 玱玹看见防风邶的到来,准备出声结束游戏却忽地看见小夭,食指抵唇,示意他别开口。 洛愿听见脚步声,探索着慢慢走过去。突然摸到一个人,她试探性在对方身上摸了摸,“玱玹?”体格不像呢。 朔风卷碎玉,天地皑皑。 防风邶独立雪幕深处,眉间落满寒星。忽见十步外白纱翩跹。她着素雪绡衣,蒙眼纱似缀冰晶,额间洛神花印艳如血珠,正张臂探向虚空,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他凝望蒙纱探路的她,额间那点朱砂色花印灼得他眼底生疼。她指尖掠过他腰间玉带时,防风邶喉结微动。不禁连呼吸都放得轻缓,怕惊散她发间沾染的雪沫。 气息呵化他襟前霜花,洛神花印近在睫前。 \"猜错啦!\"后方传来玱玹的轻笑。 错了?洛愿仰头猛地突然扯下蒙眼纱,碎雪立刻粘在她颤动的睫毛上。 防风邶伫立在风雪之中,玉砌冰肌,霜雕骨相。眉积新霰,目含清辉。身后苍茫天地,唯此一人,风华绝代。 “原来是宝邶呀。” 防风邶闻言抬眸浅笑,眼波流转间,飞雪为之凝滞。忽地,笑意凝在唇角。 “小夭夭,有人找你。”她转身踩碎满地琼瑶,跑向她姐姐。 “快去练箭吧。”洛愿笑盈盈地看着小夭。 “那你和玱玹先玩。”小夭看了一眼玱玹,走向防风邶,“邶,走吧。” “好。”两人一起走向兽苑。身后是另两人打闹的声音,“穷玱玹,看招!” 防风邶凝视着漫天飞雪,咫尺之间,相望无言,眉间心上,尽是寒霜。 “珊瑚,派人给馨悦送个信,今日下雪,请她过来玩。”正在捏雪球的玱玹,忽然听见她脆响的声音,指尖冰凉,欲语还休,尽付苍茫。 “怎么想起邀她过来?” 去年冬末,玱玹与小夭去辰荣府邸辞旧迎新,留住几日。丰隆则回赤水陪伴赤水族长和他娘,她带着府邸里的人热闹一下午,傍晚去找凤哥。 辰荣熠虽然是辰荣族长却也是城主,掌管整个中原民生,他出面邀请孤零零在外修缮宫殿的玱玹,理应如此。 辰荣熠去西炎城奏报事务,回来立马给自己送来一箱子新年礼物,后面才知道西炎王召他私下询问自己在哪里过年。 听说自己独自在府邸过年,瞪了辰荣熠两眼。 小夭与丰隆和馨悦相处融洽,只不过丰隆追妹子,追成哥们,两人在一起更像兄弟。 馨悦倒是经常与小夭说些私密话,防风意映那么小心翼翼的人,谁知连馨悦都看到过她对涂山璟的鄙夷憎恶,看出她舍不得取消婚约是因为涂山族长夫人之位。 还讲起以前一群人去山里狩猎,防风意映丢下腿脚不便的涂山璟,和另外几个善于狩猎的女子随着男子们一块狩猎,丰隆都带着猎物回来,防风意映还在山里玩。 当时小夭回来告诉她,洛愿心想---他们是去狩猎,人家是去约会,当然比他们爱玩。 小夭听见这些事,对涂山璟的心疼一日胜过一日。寒冷的冬天,遇见下雪天,小夭会提前给涂山璟准备药膏,以防他腿疼,还会准备药水池里的中药,让他浸泡。 两人治疗完腿,涂山璟竟会给小夭弹琴,小夭月下起舞,一唱三叹长相守,不分离。 那天看见涂山璟弹琴,惊得她差点被桃子噎死。有一次两人在幻境外相拥,无意被静夜看见到,吓得静夜看见自己都心虚闪烁。 洛愿拂去肩头落雪,“你都下山,不找女朋友说不过去。” 随后又对珊瑚喊了一声,“再去青丘送个信,邀请意映与涂山璟过来玩,要是大涂涂有空就一起。”青丘到轵邑乘坐云辇,一个时辰能到,驾驭坐骑飞行就更快了。 “瑶儿,我想看看你心里到底装着什么?”上次听她说宫殿一事,晚上逛花楼得到一句“哄你的,让你别插话。” 转手调走些工匠,生过疑心,但暗卫回禀说圣女每次与工匠皆是谈论农具。 “你脑子很闲?天天把心思放在我身上?”洛愿甩个眼刀子,立刻转身就走。 玱玹连忙跟上她的脚步,“我好端端说句话,你怎么又生气?你对外人都好言好语,怎么唯独对我一人冷冰冰?” “你扪心自问,你对我的猜忌很少吗?”洛愿戳了戳玱玹的心口,“从我开始与狗友合作开始,你暗中派人跟着我,私下在酒楼插人,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爱去的那两家歌舞坊也有你的人,伺机窥探。” 玱玹眼神变了变,眉眼依旧温润,握紧她的手腕,“瑶儿,我只是担心你,你不喜我把人撤了。” “喜欢跟就跟呗,只要他们跟得上!”洛愿甩开他的手,背对着他,“玱玹,是你先过分!” 离戎族生意火热,现在百姓对圣女独具匠心的名声,越传越广。“小姑奶奶,你总是把我的好心踩到地上,你每次说什么我没答应?” “我要是发现这次你在医馆插人,我拿刀子捅你!”洛愿回眸盯着玱玹温润的眉眼,大丈夫能屈能伸,眼前这位,大丈夫中的大丈夫。 “行行行,我今天就把你刚才说的人全部召回,再也不碍你眼。”玱玹诚恳地盯着她,不召回人,估计只能召回尸体了。 “哼,五王和七王的人全部喂了食人兽。你要是与他们一样,你亲自去喂。” 五王和七王的人一直盯着府邸,玱玹知道,所以几个月才会过来一次。她把人杀了,他的的确确没想到。“我现在就去喂,我们去看你新欢和小夭练箭。” “不看。” “看看,我还没近距离看过。”玱玹拽着她往前走,挨了几拳头也没放手。 第173章 落入红尘的雪 小夭和防风邶听见兽苑外气恼的声音,转身看见玱玹拽着朝瑶的手臂,一个往前拖,一个往后退。 “你们又吵架呢?”小夭收起弓箭,迎上去。 “稀罕和他吵!我说邀请馨悦一起过来赏雪,他说贴心过头。我说邀请涂涂们过来玩,他说我热情过头。”洛愿白了玱玹一眼。 玱玹..........他什么时候说过这话?“瑶儿,我只问一句,你造谣。” “我造谣?我明日在整个城里造黄谣,说你不思进取,天天逛娼妓馆!”洛愿说完看向一旁含笑注视他们的防风邶,走过去拖着他往外走,“走,咱们玩!” “诶,你慢点。”防风邶仿佛被拽了个措手不及,整个人往前踉跄两步,惊呼中被拖走。 小夭目送两人离开,揶揄地看着气闷的玱玹,“你派人跟着她,她早不爽了。刚才肯定是你说了什么话,她借机发泄。” “我这不是为她好?她现在天天跟氏族子弟打交道。”玱玹凝视她拽着防风邶的手。 “哥哥,父王他们都纵着她,你还想把瑶儿握在手心,是我也不乐意。”小夭好笑又无奈。 上次蓐收送来册子,她与父王通信时也提起这事,父王颇有自嘲的意思,“三个女儿,一个他想操心,不允许他操心,一个让他操碎心。最后一个又爱又气,主意多心思活络,每次在他眼前谈恋爱。” 那时她才知道,瑶儿带着男朋友在皓翎王宫谈情说爱,蓐收的桃花全部凭她一己之力,摘干净。 玱玹脸色忽地一沉,甚至有些恨恨地说:“师父是真纵她,她和蓐收的事情,整座五神山都知道。”他以为只是在师父面前作戏,谁知堂而皇之。 “涂山璟也时时出入圣女府邸,外人不知,你我明知。他已经定下防风家的人,没资格和丰隆争!” 外人只当涂山璟过来谈生意,借着圣女这阵东风,谈生意变成谈情。 小夭敛了笑意,认真盯着玱玹,“哥哥,瑶儿怎么高兴怎么来,与那日一样,她就算把世间妖族全拿来练功,我也帮她。涂山璟,我说他有资格就有资格,他根本不用争,我从来没考虑过丰隆。” 玱玹面无表情怔怔地盯着小夭,沉默许久才开口:“涂山太夫人很喜欢防风意映,亲自教导,俨然已经把她当做未来族长夫人。对于涂山太夫人来说,涂山璟的喜欢并不重要,重要是意映符合她的要求。她不会同意取消婚约,防风氏也不可能放弃婚约。” “瑶儿与蓐收的事,只是一场契约交易,何苦非要弄得人尽皆知。世间对女子的名声极为看重,她在西炎与防风邶成双入对,皓翎又与蓐收在一起,以后想要另择佳婿,不容易。” 小夭淡然一笑,“我与瑶儿都不是靠男人活的女子,此生不嫁又如何。” 洛愿站在兽苑外,盯着水镜里侃侃而谈的玱玹。死小子!今天定要给你头开瓢!瞟了一眼肆意粲笑的防风邶,掏出一个桃子往后退了两步,打算来个精准射击。 投掷时,桃子不划算,玉山的桃子。塞回去,左右看看,捡起一块石子。手刚抬起,猛地被抱住腰拖走了。 防风邶瞧着她灵动的表情与俏皮的动作,看见她准备扔石子立刻把人带走。被她带出兽苑,她不避开他立即看起水镜,做她的隔墙有耳。 “防风邶,你做什么!”洛愿挣扎着去拍他的手。她打玱玹,他也管! 防风邶把她带到水榭才松开她,笑吟吟地注视着她,“不喜欢他?我帮你杀?” 啥毛病!洛愿真想掏出凤哥的针给他扎扎脑子!“我哪敢?我就是想找人杀,也得换一位请。”转身凝视着水面。 凝望她的背影须臾,走到她身侧,低眸注视着她的眼睛,“我们不做交易,举手之劳。” “你自己想杀就杀,别扯上我,咱们之间可没举手之劳。”洛愿往旁边挪了两步,拉开距离。 骨节修长的手递出一把冰刃,“如若你还是不开心,刺回来。” 洛愿和九凤???脑子冻坏了? “好呀。”洛愿伸手握住冰刃,转身笑吟吟地看着他。防风邶扫了一眼她手上的冰刃,笑着盯着她的眼睛,处之泰然。 洛愿猛地抬手向他刺过去,锋利的刃尖抵在他衣衫处。她讥讽地笑了笑,反手将冰刃丢进水池,“人死能复生吗?受过伤可以当自己没受伤吗?我是灵体,死不了,可不代表那刻不会痛。” 防风邶笑意缓缓消失,“那日.....” 洛愿蓦然打断他的话,“那日什么那日,就算你打死我,我也不会告诉你。就算是世间最亲密的人,也会有自己的秘密。你那日要是真杀了我,我反而谢谢你。” 洛愿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我对你好,不是因为恩情。”防风邶拉住她的手臂,定定地看着地面,“那日是我多想,贸然动手。” 洛愿不想再提起那日,对她来说,那日与死了爹妈没区别。“你能不能别提了!我们已经恩怨两清。” “防风公子,我很早就说过,我与你们不一样。你们努努力、狠狠心,便能掌控自己的命运。我不一样,这世间无人知道我归何处,与我牵连对你没好处。” “在我眼里,我们并无区别,皆是世间过客。”防风邶闻言眼神坚定,猛然发力,侧身之际,已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声音低沉而坚决:“我们的来路即是归途,你是灵体又怎么样?我不在乎世人的眼光,也根本不在乎你是什么。无论你是灵体还是神女,或者压根不属于这世间,我统统不在乎。” 洛愿听到最后一句话,眼眸骤张,满含惊愕,茫然无解地望着白茫茫的飞雪,任飞雪填满眼里的荒芜。 有些心事本该如这满目新雪,既不必相拥,也无需道别。 寒风轻拂,卷起一地琼瑶。九凤独立于苍茫雪地之中,眉宇间凝结着霜华,远望天边。 不属于这世间?回家、哥哥、老爸、神迹,小废物不属于这里?她从何而来,归于何处? 怎么可能,他陪着她几百年,怎么可能不是这世间的人。 寒鸦噤声,孤雁失途,万籁俱寂,四野萧索。九凤伸手接住飞雪,指节发白地握紧掌心中的雪花,像抓住即将消散的人。 “洛洛?朝瑶?或许你还有别的名字,对于我说不重要,重要的是你。” “怎么会不重要?很重要。名字与身份决定我要面对怎样的生活。”洛愿从他怀里消失,站在雪地里。 防风邶的怀抱骤然落空,他看向四周,身后响起她的声音,转身回眸,两两相望。 暮雪皑皑,孤影伶俜,腕间玉镯与积雪相击。 “雪只有落在雪原才能亘古不化,而当雪花误入红尘,不过是短暂的惊艳,未等人看清便化作时不可兮骤得的怅惘水痕。某些美注定属于荒原,某些爱只能存活于传说,某些人注定不能相守,只能在回忆里璀璨。” 小夭与玱玹望着前方苍茫一色的身影,风雪交加,气氛微妙,似有无尽言语,皆化作这漫天飞雪。 朔风卷玉尘,冻云垂墨幕。庭前竹折声如裂帛,酒沸之声,初若松涛穿涧,渐作泉咽寒溪。 “爷们,今天不逛花楼?” 众人围炉煮酒时,离戎昶掀开竹帘,脱下大氅抖落风雪,方才坐下。 他指着炭架上的食物,“这是什么?” “红薯,我以前在大荒之外游历时发现的,你尝尝。” 东西二万八千里,南北二万六千里,九州四海,她已经全部飘过,发现许多后来才传入中国的食物。 现在大家习以为常,朝瑶时不时倒腾点吃的出来。丰隆每次回轵邑和“哥们”约会,都要问问哥们,“瑶儿最近又捣鼓新奇玩意了吗?” 每次都能得到小夭一个白眼,“我家瑶儿是你们家做饭的吗?” 离戎昶拿起一个红薯,惊呼烫手,按照爷们说的剥下外皮,入口热乎,软糯香甜。“爷们,你年纪轻轻,见多识广,到底何方神圣?” 哪里都去过,哪里都知道一二。吃得喝得玩得,无一不通。 “昶,你这狗友的名字叫的真不亏,如今离戎族才是更上一层楼。”丰隆听妹妹收到邀约,跟着就过来了。平常不怎么能见到朝瑶,一见到就是惊喜。 “那是我慧眼识珠,早早与爷们称兄道弟。”离戎昶大大咧咧搂住朝瑶的肩膀,称兄道弟。 “放开爪子!”小夭不满地拍掉狗友的手,她就这么一个妹妹,谁都想弄回家。 “小夭,你这点就不如爷们了,哎~”狗友故作感慨,随后好奇地看着她,“你怎么想着出资开医馆?” “我家这位天天在外打打杀杀,你说呢?”小夭像是不争气地瞟了一眼瑶儿,“前晚一身血跑回来,把府邸的婢子吓出高热。” “嘿嘿。”朝瑶不好意思地抠了抠额头,前晚去执行任务。“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拔刀的速度猛了点。” “爷们,你不睡觉吗?生龙活虎。我要是有你这个精力,儿子都生好几个了。” 在座各位都是熟人,离戎昶讲起话也没顾忌。馨悦与意映听见这话,神色略带不自然。 “你天天都是那档子事,太俗了!”朝瑶甩他一个没救的眼神。 她捏了捏炭架上的红薯,烤好了。反手递了一个防风邶,再扔了一个涂山璟与涂山篌,“红薯的产量比一般谷物高,但不宜储存,灾荒之年,充饥赈灾。” 防风邶慢条斯理剥着红薯皮,沾点白糖放入口中,细嚼慢咽。 “能达到多少?”涂山篌浅尝一口,有股甜味。 涂山璟拿着红薯看向朝瑶,他自问去过许多地方,刚懂事就跟着涂山商行去过许多地方。不管是毒虫恶兽的百黎,还是风云变幻的海上,他都曾去过,自诩见多识广。与朝瑶相比,略逊一筹。 “红薯春夏两季种植,去年皓翎一年收获了5000斤。但如果土壤适合、温度适宜,红薯的亩产还可以暴涨一倍,红薯适应性也很强,一块红薯可以长出许多苗子,而且不挑土、不挑地,对土壤的要求很低。不仅如此,红薯还是一种极其耐旱的农物,耐旱怕涝,再生能力也很强。”现在种植技术落后达不到现代的产量。 “爷们!你再说一遍,多少斤!”离戎昶不可思议盯着手上其貌不扬的红薯,这比谷物翻了一两倍。 “你是说皓翎已经在种植?”涂山篌看着懒洋洋的朝瑶,涂山商队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皓翎四季温暖如春,土壤湿润,我分别在西炎与皓翎试过了。朝云峰的破地也收获了3000斤。” 破地!玱玹尴尬地笑了笑,“瑶儿,爷爷得被你气晕。” “本来可以更高,始冉那二货!我让他派人施肥,他偷工减料。”大家看着朝瑶气鼓鼓的模样,想起漏风的大门牙。 “选择表皮完整、芽点饱满且未腐烂的红薯,埋在土地等它发芽移栽。”洛愿用手比了比发芽的长度, “收获后选择地势高的地方,建土窖、红壤处最好。放进土窖一层沙一层红薯,可以保存六个月不会腐烂,切记放入土窖的红薯表皮不能带水,否则会发芽有毒。” 防风邶咀嚼着嘴里的红薯,眼里荡开一抹温柔。 “瑶儿,这红薯除了烤着吃还能如何吃?”烤红薯口感绵密,产量高,丰隆觉得适合作为军粮。 “蒸、炒、炸、都可以。”洛愿冲着外面大吼一声,“上菜!” 众人纷纷看向门口,不出一会,珊瑚带着婢子端着木托。大家知道朝瑶的习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几个大男人两三下将案上的东西放到一边,珊瑚连忙把菜品摆放在案上。 “红薯饼、红薯羹、红薯条、拔丝红薯、红薯干、吃吧。”洛愿介绍完菜品,示意大家动筷。眼见防风邶去夹拔丝红薯,把一碗白水推到他面前,“在白水里面沾一下,不烫嘴,口感会更酥脆。” “好。” 大家看着防风邶的吃法,有一学一。馨悦吃过后立马开口:“瑶儿,这个教教我呗。” “这是我店铺新品,教是不可能教,你想吃唤人去拿就行。” 馨悦撇撇嘴也没多说什么,她与哥哥享受独一份“贵宾待遇”,吃什么都没排过队。如今与她交好的氏族闺蜜,都想从她这里获得点方便,帮忙买糖食。 小夭红薯干配酒,比鸭脖子嚼得还起劲。“丰隆,你今晚吃个够,下次别惦记了。” “那可不行,瑶儿,红薯种子给我一份,我也回去种种地。”丰隆惦记粮食,主动开口要起红薯种子。 “我给赤水族长寄了一份,可能吃完了。还想要,你得找他们买。”洛愿指了指两位涂涂。 “我这次回去,怎么没人说?”丰隆诧异地看着筷子上的红薯饼,族中长老说圣女经常给爷爷寄些新奇玩意,娘亲也夸圣女的吃食做得好,爷爷每次收到礼物,喜形于色。 他听听就算了,毕竟他经常能吃到。可红薯要是吃了不留下种子,多可惜。 “哎呦,可能你爷爷不爱你了,回去撒撒娇。” 第174章 算一卦 朝瑶阴阳怪气的语调,逗得众人哄堂大笑,开始打趣起丰隆。 在座家中长辈都收到过圣女的礼物,防风意映去年第一次收到朝瑶送给防风家的礼物时,喜出望外,只因她是第一个因为自己给防风家送年礼,而不是因为涂山氏的原因。 说笑归说笑,爷们处事八面玲珑,不仅家中长辈有,她也经常去给大伯送东西,谁都没落下。 “丰隆,我卖你便宜点,你以后天天吃。”涂山篌拍了拍丰隆的肩膀。族中本对与圣女做生意有些微词,今年粮食的产出,微词也变成夸赞。现在他和涂山璟在粮食这块各凭本事,看谁能带着涂山家更进一步。 “瑶儿,奶奶问过我好多次,你什么时候去青丘玩。”防风意映邀请过朝瑶几次,她总是忙得找不到人。不是回西炎就是在皓翎,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 “掐指一算,近期应该可以。”洛愿俏皮地掐了掐指节。 狗友揶揄地看着爷们,“你还会算?爷们,你不缺钱,不用走江湖骗子那条路。” “哼,看不起谁?”洛愿从袖子里掏了掏,拿出龟壳,“谁来!规矩大家懂,饭能白吃,这个不行。” 大家一看朝瑶煞有其事的样子,馨悦冲着啃红薯干的小夭低语,“瑶儿真会?” “馨悦,你怎么不信呢,面相我也会点。”洛愿听见馨悦的话,狡黠地盯着她的脸。馨悦被那双眼睛直视,于是端坐身姿,大方得体,等着瑶儿看。 “你想问什么?姻缘?钱财?前途?”洛愿看了看馨悦的面相,手指在空中瞎比划两下。 “姻缘吧。”钱财不缺,辰荣与赤水的前途就是她的前途。 “心想事成,憾事难平。”洛愿笑盈盈地向馨悦伸出手。馨悦掏出钱袋子拍到她手上,嬉笑道:“你这饭,私下没免费吃过一顿,你说的憾事是什么?” “不可点破,你未来夫婿能给你现在想要的,过犹不及。”洛愿说完看向涂涂们,“你们有钱,照顾照顾?” 馨悦思索着朝瑶的话,现在能给,未来给不了?小夭瞟了一眼馨悦,暗叹口气。 去年在辰荣府辞旧迎新,每次馨悦来找她与玱玹用饭,她用完饭,自觉早早离去,留他们独处。几日之后,玱玹回辰荣山,云辇消失在天空,馨悦呆呆地站在原地,凝视夜空。 “哈哈哈哈,瑶儿,你是我见过最会挣钱的人。”涂山篌爽朗地笑了几声,大方掏出钱袋子,“你给我看看。” “你有媳妇、有钱财、你想问家人安康还是自己前途?”洛愿撑着头盯着涂山篌的眉眼。 “我问家人安康吧。”不怎么说话的涂山璟,突然开口。洛愿的目光转移到涂山璟面上,“小涂涂,别的不说,你长得真好看。” 众人..........果然是看面相。涂山璟看了一眼小夭,她笑容灿烂啃着红薯干。 “爷们,收起你色眯眯的眼睛,要看咱们去花楼看。” “狗友,你带瑶儿去点好地方,再怎么下去,我怎么交代!”小夭不满地瞪了一眼狗友。 现在瑶儿偶尔还会夜不归宿,眠花宿柳 。 “小夭,你别说我,爷们现在一进门,姑娘眼里没别人。”离戎昶对朝瑶对付女人的手段,五体投地,自愧不如。 “低调,低调。”洛愿咧着笑对着狗友摆摆手,像是难为情,“这些事不要拿回家说,容易引起家庭矛盾。” 防风意映看着二哥,家庭矛盾?“二哥,你见过?” “见过。”防风邶咽下口中温酒,点了点头。“有次瞅见她在歌舞坊左右逢源,姑娘们一口一个公子,好不惬意。” 洛愿???他什么时候看见自己的?“别吃醋,别吃醋,我与他们都是逢场作戏,与你才是真情实意的。”洛愿拍了拍防风邶的手臂,像是安抚。 “怎么会,你玩的高兴,我自然高兴。”防风邶扫了一眼她的手,目光掠过众人,笑如清风明月般悠闲自在。 “继续,继续。”洛愿手一收,收回大家戏谑的目光。认真打量起涂涂们的眉眼,随后又郑重地让他们摊开手掌,细细描绘着他们的掌纹。 须臾后,纠结地看着两人,“那个....那个...我想你们不想听。” 众人都被朝瑶的反应弄得疑惑,却十分好奇,纷纷起哄让她快说。 “大家都是哥们,有什么不好说的。爷们,大胆说。” “瑶儿,别卖关子了,他们等会有丝毫不高兴,我帮你揍。”丰隆催促着朝瑶快说。 “瑶儿,我岂是那般小气之人,你放心说。”涂山篌盯着朝瑶的眼睛,笑着冲她扬扬头。 她还有什么不敢说?涂山璟随之开口,“但说无妨。” “你们要听的哟,可别不高兴。”洛愿双手环胸,斜倚软榻,诚恳地盯着两人,“你们两人额间同时出现暗青色,再依掌纹走向,你们这两年应是戴孝之身。你们家有人动禁术还是秘术?此举强行续命,不可取,难善终。” 涂山兄弟面色猛地一沉,眼眸深邃地看着朝瑶,看不出喜怒。 随着朝瑶的话落下,屋内鸦雀无声,偶有风雪声从窗外传来。小夭紧张地看了看涂山两兄弟,碰了碰朝瑶,“瑶儿,这事可不能开玩笑。”就算是涂山璟这种脾气,要是用他奶奶性命之事说笑,也会心生不满。 “他们回去自己查一查不就知道。”朝瑶看了小夭一眼,“咱是王母亲传,这名声可不能坏。” “多谢瑶儿。”涂山璟想起奶奶忽然好转的身体,掏出钱袋子放在桌上,“瑶儿精通秘术,明日可否去往一次青丘?” “不负责破灾,这会影响占卜者的气运。” “瑶儿,听闻玉山法术精妙,看看不碍事。”涂山篌此时顾不得多想,奶奶对他疼爱之情,溢于言表。他本有机会抢夺族长之位,终究不忍心杀害从小疼爱他的奶奶才僵持着。 “想必你们心知肚明。”朝瑶收起钱袋子抛给小夭。“青丘能人异士居多,能用自然能解,我去用处不大。” 玱玹错愕地看着朝瑶,她真能算?还是猜出来?这种事情定然十分隐秘,知晓之人顶多一二。观涂山璟与涂山篌的反应,刚才像是不知道。 防风邶见状摊开手掌,递到她面前,惬意地看着她,“给我也看看呢?” 洛愿漫不经心扫了一眼,“大富大贵,长命百岁,子孙绕膝。”说完拍掉他的手,“捣什么乱,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 防风邶淡然一笑,看了一眼众人。她今晚这局专门为涂山兄弟,为了她姐姐? “瑶儿,你去看看,解不了咱们再说。”小夭见涂山璟神色有些失落,拉了拉瑶儿的手臂。 “就是,爷们,都是兄弟得讲义气。”涂山太夫人对于璟的重要性,非常人可比。 防风意映看了看两兄弟的神色,并没有说话。丰隆与玱玹知道此事是涂山家家事,不好开口,却盯着朝瑶。 辰荣山修缮宫殿,与涂山氏往来资金原材料,皆是出自涂山璟,账本也是出自他的手。玱玹需要涂山璟的帮忙,丰隆仅出于对兄弟的关心也希望朝瑶帮帮忙。 “你们好烦呀,早知道不给你们看了。”洛愿娇嗔一声,随即站起身,“仅此一次,这事不许外传,王母知道会怪我的。” 大家见她松口,涂山两兄弟神色一松,略带感激地看着她。 “走啊!”洛愿摆了摆手,催促涂涂们快点。 “现在?”涂山篌看了一眼窗外的飞雪。 “废话,今日之事今日了。”洛愿转身率先朝屋外走去,站在飞雪之中,唤来坐骑。 屋内之人面面相视,私密之事,大家不便跟去。涂山璟与涂山篌赶紧起身离去,防风意映随之站起来跟上。大家站在屋檐下目送三人,瞧见朝瑶的坐骑---重明鸟。 洛愿一纵坐上重明鸟,瞥了一眼涂山璟的“狸狸鹤”,“小涂涂,我不想冻死,你换一个。”再次唤来两只坐骑。 玱玹看了又看凤凰与玄鸟,“玄鸟怎么那么眼熟?” “我从你师父那里绑来的。”洛愿冲着玱玹笑了笑,看向小夭,“小夭,你磨蹭什么!咱们顺便去青丘玩。” 着急担忧的小夭立刻喜笑眉开,“来了,来了。”跃上重明鸟。 “新欢,你坐凤凰。小涂涂,你坐玄鸟。” 大家看向防风邶,怎么还带上他?防风邶忽视大家打量的目光,慢悠悠跃上凤凰。 涂山璟坐上玄鸟对着众人微微颔首,坐骑随即腾飞,众人目送坐骑远去。 “玱玹,帮我款待馨悦和狗友。”飞雪带来朝瑶清脆的声音。 玱玹像是有些无奈,对着众人抬抬手,“诸位,请吧。” “瑶儿是不是对我有意见?”丰隆指了指自己,怎么次次都把他落下。 馨悦好笑地推了一把哥哥,“瑶儿上次说你不懂哄女孩子开心,昶哥哥都比你有趣。” “你还打趣我,刚才瑶儿给你算的,我觉得有深意,你自己想一想。”依照妹妹的性子,玱玹登上大位,后面女人多了,她难免不吃味。 夜色中鹅毛大雪纷飞,洛愿将灵力无法抵抗寒冷的小夭护在身前,又给她搭上大氅。 小夭看了看周围,缩着身子埋在瑶儿身前。“瑶儿,你真会占卜?” “你下次问问烈阳叔他们,我多厉害。”洛愿凝视着飞雪,眼中的冰雪无法融化。 小夭看着玄鸟背上的涂山璟,感慨地说道:“我在玉山几二十年,比不过你的几年。” “笨,你是正常人,不用跟我比,每个人的命数不一样。”洛愿低头对着小夭笑了笑。 小夭仰头望着瑶儿亮晶晶的眼睛,“瑶儿,你是不是担心自己的身体?”瑶儿的变化,熟悉的人都察觉的出来。她今日说的那番话,她是不是...... “不是说过嘛,寿数天定。”洛愿紧了紧搂住小夭的手,轻声低语,“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天地轮回。” 小夭不喜欢一个人走路,可人生这条路,终究是要一个人走。 “瑶儿,我会想到办法的。”小夭坚定地望着飞雪,她会治好妹妹。 几人回到青丘,皆是满身风雪。小夭被护着,只有头顶有星星点点的白雪。 第175章 狐惑人 人惑狐 涂山氏的宅邸,依着青丘山而建,历经数十代涂山族长的修建,占地面积广阔。几十个院子,雕栏玉砌,林木葱郁,繁花似锦。 洛愿掸了掸身上的飞雪,“你们去说一声,免得显我冒昧。” “瑶儿稍等。”涂山璟与涂山篌齐齐走向内宅,直奔奶奶住处。防风意映带着三人走进屋内,唤人取来温酒避寒。 “瑶儿,你的占卜之道与旁的不同,能否为我占卜一次?”防风意映倒上温酒,笑盈盈地看着朝瑶。 “意映,不是我不愿,收你钱我多不好意思。”洛愿端起酒盅饮下温酒。“富可敌国的涂山家,不怎么样,这屋里也没点宝贝。” 小夭连忙咽下酒水,无可奈何地看着朝瑶,“瑶儿,你能别走到哪里,都想着搬空吗?” “我出手那就是额外的价钱。”洛愿白了一眼小夭,“你说我,不如祈祷两位涂涂说服他奶奶,老实交代。” 防风意映.......怎么像是审犯人。 “再喝点,暖暖身子。”防风邶看见她发丝上的雪花融化,再次给她倒了杯酒。 “有狐狸吗?弄只狐狸抱一抱。”洛愿笑嘻嘻地看着防风意映,“毛绒绒,软乎乎,水光油滑的皮毛抱着特别舒服。” 防风意映噗嗤一笑,立刻唤人去给圣女寻一只狐狸崽过来。 涂山篌与涂山璟走入内宅,得知奶奶还未休息,见到奶奶坐在榻上,蓝枚站在一旁。涂山篌与涂山璟快走几步,直接跪在太夫人面前。 “你们兄弟俩今日不是去圣女府邸游玩吗?怎么脸色不好?”太夫人脸色红润,抬手示意两人起来。 两人沉默地看着太夫人,沉默不答,不起身。蓝枚看出他们有事要说,立刻行礼告退。 蓝枚一走,涂山篌重重磕下头,“求奶奶如实告知,是否动用禁忌之术。” “求奶奶,告诉我们实情。”涂山璟磕头哀求。 太夫人大惊失色,蛊虫之事,种下不久,目前只有她与蛇莓儿知道,他们两人如何得知? “奶奶,今日圣女替众人占卜,看出我们本该是戴孝之人。如果奶奶不愿意告知,我只能把圣女请过来。”涂山篌见奶奶迟迟不说话,抬起头目光坚定地注视着奶奶。 “瑶儿精通秘术,她一定有办法解除。”涂山璟重重地磕着头。 太夫人怔怔地注视两人,神色哀伤,“只是占卜?” 两人看见太夫人的神情,立即明白朝瑶没有夸大其词,两人膝行到太夫人身边,一左一右望着她。“奶奶,你到底用了什么?” 太夫人注视着两人,缓缓开口:“你们爹刚出生不久,你爷爷就走了,我不得不咬牙支撑着一切。你父亲娶妻生子,接任族长,我觉得我可以松口气时,那个孽障..居然走到我前面。” “我那次差点没有撑下去,幸亏你们娘撑起来了,我们两个寡妇拉扯你们长大,可你娘没享福就去找那个孽障。我盼着璟儿能接任族长,璟儿又突然失踪,回来不愿意成亲,不愿意接任族长,我病入膏肓,不得不用禁忌之术强撑。” 太夫人说着说着泪如雨下,一生辛酸悲苦全涌上心头。 涂山篌听见奶奶承认,站起身立马想去请朝瑶,却被奶奶一把拉住,“篌儿,奶奶知道你才干不比璟儿差。可是族长要族内敬服,天下认可,才能成为真正一族之长,这关系到一族盛衰与存亡。如果你做族长,九个长老不会服气,涂山内部会分裂,你也得不到外部支持。赤水与曋氏会处处刁难你,兴盛需要几代人,衰亡却只要一刹。” “奶奶,我们先不说这个,你身体重要。”涂山篌神情哀伤,奶奶是想他承诺不去争夺族长之位。 “你们两兄弟非得把我活活气死吗?”太夫人揉着心口,声音嘶哑:“你们这些年背着我折腾多少事,你们以为我不知道?” 洛愿抱着金狐,揉拧着滑溜溜的皮毛,像是有些疲倦,“意映,涂涂们行不行呀,不行我带你哥和小夭回去了。” “我过去看看,你们自便。”防风意映连忙起身,这位性子说走就走。 “得得得,我一起去吧,免得涂涂们说我招呼不打就走。你进屋,我不进。”意映见朝瑶已经起身,只好笑着点点头,走在前方引路。“麻烦二哥,照顾一下大王姬。” 两人边走边聊,防风意映不动声色地看着逗弄狐狸的朝瑶。洛愿好笑地扫了一眼意映,“意映,要不要做防风家主?” 防风意映脚步猛地停下,环顾四周,仿佛疑惑地看着朝瑶,“瑶儿,你怎么又说笑,这个笑话可不兴乱开。” “你对小涂涂的心思,你们身边人都看出来了,就你还以为掩藏的很好。我已经从其余三大氏族知道涂山璟背后所行之事。我喜欢你的性子,又与你二哥交好,只要你愿意,成立一个新的防风氏,你做家主如何?从此之后,掌握自身命运。” “你知道什么?”防风意映以为那日退婚之事,只有他们两人知道。 “我这人做事凭喜好,他希望三大氏族为防风氏行方便,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也不过是棋子而已。言尽于此,你自己想想吧。” 洛愿不再看防风意映的神色,而是低头逗弄金狐。 “你是劝我退婚?”防风意映思来想去,蓦然出声。 “你此时退婚,空口无凭,我要是你,得了好处再肆意潇洒。”洛愿把金狐扔给意映,“玩会,狐惑人心,你得学着惑狐,想明白来找我,我的机会只有一次哟。” 防风意映连忙接住金狐,不是退婚,听她的话也不认可自己退婚?二哥的性子自由散漫,对防风家主之位没有兴趣。况且她的身份,完全不在乎二哥是不是庶子,是不是家主。 两人走到内宅,防风意映示意朝瑶稍等,把金狐交到门口侍女手上。待里面回应才独自走进去,先向太夫人盈盈行礼,再看向涂山璟与涂山篌,“瑶儿说倘若无事,她先回。” 涂山篌连忙喊住意映,“瑶儿呢?” “在屋外,她说无事给你们打个招呼就走。” 涂山璟看了一眼奶奶,急忙走到门口。打开房门,向飞雪中独步的朝瑶拱手行礼,“瑶儿,麻烦进来一下。” 洛愿看了一眼涂山璟,走到他面前,注视着行礼的涂山璟,“小涂涂,你知道我的性格,你奶奶要是自己不愿意或者给我脸色,我可不会给你和你哥面子。” “好。”涂山璟挺直腰身,带着朝瑶往里面走去。 太夫人注视白衣圣女慢慢走到她面前,眼神淡薄,好似对她的身份不太放在心上。 洛愿走到太夫人面前也不行礼,看了她几眼,冲着两位涂涂说道:“蛊术,还未反噬,有得解,我走了。” 说完转身准备离开。涂山太夫人没想到被圣女一眼看透,诧异须臾。 “瑶儿,解了之后可有办法救治我奶奶。”涂山璟急忙唤住朝瑶。 洛愿诧异地看着两位涂涂,“你奶奶能种这蛊,身边肯定有蛊术高手,你们问问呀。” 太夫人笑着开口:“圣女,你道破此事,可有什么说法?” “你俩孙子爱护你,非得恳求我走一趟。老太太,我要是对你有图谋,早拿着鬼方的令牌来找你,当年先夫之事,忘了否?”洛愿甩甩衣袖,负手而去,刚走两步被太夫人唤住。“圣女留步。” 防风意映走上前将太夫人搀扶起身,太夫人缓缓走到圣女面前,微微弯腰的瞬间却被扶住。“老太太,我不受长辈之礼。我在外不懂规矩,回去老头们会骂我的。” 涂山璟与涂山篌则代替奶奶向朝瑶行礼,两人注视着朝瑶。 “圣女,当年鬼方对涂山有救命大恩,此时仅几人知道,不知圣女与鬼方是什么关系?”太夫人定定凝视圣女淡然的双眸。 “老太太,你问完鬼方,是不是还得问赤水与西陵?我出门在外,全看心情。兴趣相投,陋室之人我交好,不得眼缘.......”朝瑶看了看太夫人,“你那蛊虫顶多支撑你再活几十年,还得以五脏六腑精血为代价,你没事给自己种这么狠心的蛊做什么?” 涂山璟与涂山篌大惊失色,不敢置信地看着太夫人。涂山篌激动地问道:“奶奶,这不是真的对不对!奶奶,你说话啊!” 太夫人见圣女一语道破,苦涩地看着两位孙子,“圣女独具慧眼,岂能瞒得住。” “瑶儿,求你救救我奶奶,涂山有的,你都可以拿去。”涂山璟眼中泛泪,恳求着朝瑶。 “涂涂们,不是我不讲义气。你奶奶这样,什么都不说,医师也不让一见,我独具慧眼有什么用,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嫌弃虫子,还得她来上手。” 太夫人疑惑地看着圣女,她怕虫子却精通蛊术? “奶奶的医师,蛇莓儿,一定是她。”涂山篌准备把人唤进来。却看见朝瑶抬手,“慢着,此事问你奶奶,你们没权利替她做主。蛊虫没反噬,取出来很轻松,但取出来之后,你们确定你奶奶不会再动别的禁忌之术?” “她撑着肯定有原因嘛,你们好好谈一谈。我不打扰你们家事,拜拜。”洛愿不顾两兄弟着急的神色,走出屋门抱起金狐,“走,今晚把你带回去。” “奶奶,求你把蛊虫取出来。”涂山璟与涂山篌齐齐跪在太夫人面前,防风意映见状也赶紧跪下去,哀伤地望着太夫人。 太夫人一言不发盯着三人,片刻后背对着涂山璟与涂山篌,低声说道:“你们知道我想要什么,如果你们答应,我愿意取出。” 洛愿走回刚才的屋子,听见里面小夭的笑声,推开门淡然地走进去,“回去吧,他家老太太不愿意治,我们回去玩狐狸。”洛愿冲小夭举了举金狐。 小夭站起身走到瑶儿面前,“太夫人到底动了什么禁忌术?” “别问,你的身份是王姬。”洛愿看向防风邶,“你跟我走,还是住青丘。” “跟你来,自然跟你走。”防风邶慢悠悠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捏住金狐的脖颈,扔到小夭怀里,“我们俩谈情,带只狐狸做什么。” 洛愿........你怎么那么会演! “是,你们郎情妾意,我玩狐狸。”小夭弹了弹狐狸的脑门,戏谑地说道:“瑶儿,刚才你的宝邶句句都是你,齐人之福。” “你不是早知道了嘛。”朝瑶看了一眼防风邶,走出屋内。坐骑刚到,忽地朝瑶被喊住,三人扭头看见涂山璟匆匆赶来。 “小涂涂,你又做什么?” “瑶儿,你再多留一晚。我与篌,今晚定能说服奶奶。”涂山璟急切地看着姐妹两人。 “你们想取出来随时能取出来,我留在这里也无用,我要回去谈情说爱。”洛愿指了指身边的防风邶。 “瑶儿,你可有续命之法?” 洛愿讥讽地看了一眼涂山璟,目光看向他身后赶来的涂山篌,“有,代价极大,需要你们兄弟有一人与老太太共享寿数,一损俱损,一亡俱亡。老太太已是风烛残年,与她共享,意味你们兄弟二人有一人早逝,可愿否?” 涂山篌听清朝瑶的话,脚步生生停住。涂山璟面对小夭的直视,目光闪烁,犹豫地瞟了瞟小夭,一边是心爱之人,一边是至亲之人。 涂山篌忽然转身,向外冲出去,一声长啸,跃上坐骑,肆意在鹅毛大雪的夜空发泄他的痛苦。 洛愿碰了碰防风邶,好奇地看着他,“要是让你与人共享性命,愿意吗?” “那人是你,我想我愿意。”防风邶揽住她的肩膀,搂着她转身离开,“看样子今晚走不了,赏赏雪。” 第176章 生死相连 “涂涂们,麻烦你们照顾一下夭夭。”洛愿笑嘻嘻地跟着防风邶走,走到无人处,扯开他的手,“谢幕,观众看不见了。” “你怎知我在演戏,不是真心?”防风邶伫立在她身前,坦诚地盯着她。 洛愿自嘲道:“求你了,大爷。我这么记仇的人,你拿冰刃刺我,我还敢看你美男计吗?” “你公平,我也公平。”防风邶手上再次出现冰刃,点了点自己胸前,“不是说恩怨两清吗?你刺回来才算公平。” 洛愿无语地握住冰刃,点了他胸口两下。准备扔掉冰刃的时候,手腕猛地被他攥紧,冰刃更像是突然黏在她手上。 防风邶握紧她的手腕往胸口一点点用力,凝视着她慌张的眼睛。“那晚不是很果断吗?怎么不刺了?” 洛愿急忙往后用力,大声吼着:“你要死别死在我手上。” “你不是讲公平吗?”防风邶眼中狠厉一闪,“我还你一命。”防风邶忽然松力,待她手往后退,猛地握住她的手腕狠狠往前刺。 预想的疼痛没有传来,原本该刺入地方,赫然变成她的手。洛愿握着冰尖,冰刃突然落地,她疼得甩手,愤怒地盯着他,“你是不是有病!故意刁难我!” 防风邶望着她的手,眼里掠过心疼,“我说我愿意与你生死相连,你愿意吗?” 艹!愿意个屁!害了凤哥,还得害他,她是什么祸害吗? 忽地听见凤哥的话,讥讽到暴躁,“你还知道自己是祸害?你脑子是被打傻了?嫌我命不够长?他都让你刺,你挡着做什么?你刺啊!你刺死我算了,与你这个祸害连在一起。” “你们都要干嘛啊!”洛愿听见凤哥的话,不自觉吼出声,“死死死,都想死!要不是害怕连累,我他妈才是那个最想死的!” “你们知不知道?”洛愿委屈地指着防风邶,“我死了,我死了,我才是死了。一个个风华正茂,正值鼎盛的人,天天把死挂在嘴上。我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莫名其妙死了,无缘无故摊上这种人生,你们谁心疼我?” 九凤和防风邶像是被她吼住,死了?她死了? 她好不容易提起精神,重新振作,他们却明着暗着提起那日的事。 眼泪在眼眶波动,盈盈秋水的眼睛盛满雪落虚空的悲伤,“我做了什么呀?我不过是路过一处山顶,我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什么。我不过是救了一个小男孩,怎么到最后全是我的错?我没逼着任何人报恩,没逼着任何人与我生死相连,我甚至从来没来逼过小夭。” 九凤不禁捂着心口,心口像是被极致的痛苦拉扯,一阵一阵隐隐翻腾着撕扯般的疼。 “洛洛。”防风邶低声唤她,凝视着她伤心欲绝的眼睛。那双眼睛滑落眼泪时,风雪扬起埋藏在心里的爱意,如同耗尽所有的力气,将她拥在怀里。 “不为恩情,我愿与你同享寿数。” 洛愿头抵在他胸前,那些压抑的呜咽在喉间翻滚,晶莹的眼泪一颗颗,掉落在地, “生命中曾经有过的所有灿烂,终究都需要用寂寞来偿还,每个人到最后都是一个人。我生于黑暗,长于孤寂,最后却还要回到开始。你们每个人都有选择,就我没有。” 防风邶拇指拭过她眼睫时带起细雪融化的水光,“不会回到黑暗的,会有办法恢复。”风雪中传来她哽咽的声音,他却将人搂得更紧,“传闻巫祖曾用秘术,制出不死药,复活烛九阴的儿子窫窳,因此世间留下窫窳血脉。” “我们去寻。” 九凤听见相柳的话,当初杀掉窫窳后代,取得妖丹。巫祖全灭,当初妖帝,妖神均殒灭,秘术绝世。 他倒是将这件事都打听出来,九凤冷哼一声,寻来小废物也不会用。 “复活后的窫窳残暴成性,你想我为了活着而变成另一个人吗?”洛愿摇了摇头,仰头注视着他。 “一个人要是失去本性,那就不是她了。” 如同她不能理解那些三生三世的传说。一个人重新转世为人,失去记忆,经历、性格、样貌,千差万别。另一个人却执着寻找,寻找的究竟是原本爱的那个人,还是说真的能反反复复爱上同一个人? “不会的,窫窳死后复活,你的情况与他不一样,不会变。” 他下颌抵住她发顶时,眉睫凝落的冰雪正坠入她衣领,像霰雪纷其无垠中迷失的星子。“你与九凤是不是有血契或者同命蛊。” “不是,他是我非常重要的人。”洛愿低着头,额头再次抵在他胸前。 北风卷地,碎琼乱玉间,寒夜抖落万千琼瑶,皎月凝作千年冰魄。 防风邶的大氅将她整个人裹进怀里。扣住她后腰,温热的掌心拂过冰凉的后颈,“多重要,比你姐姐还重要?” 她发间沾染的雪花渐渐融化,化作晶莹的水珠,顺着青丝滑落。 “嗯,比小夭重要。”许久之后,洛愿给出自己的答案。 九凤骤然觉得夜雪之下,寒辉泻魄,素影摇瑛。他听见自己沉稳的心跳声与落雪的簌簌声交织,乱成不该属于他的心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防风邶低头,看见她头顶上沾着的细小雪晶,在月光下如同星辰闪烁。 \"冷么?\"他收紧大氅,将她又拢近几分。她摇头时发间雪粒簌簌落下,在他掌心融化。 “你怀里像藏着暖炉。” 空中飘舞着细碎的雪粒,雪粒在月光下闪烁着银色的微光,两人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白雾,又很快消散。 朝瑶的脸埋在二哥的胸前,月光透过云隙,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雪地上绘成一幅的剪影。 防风意映凝望着远方的两人,二哥脸上的神情,不同于平日浪迹花从,此时眉眼间荡漾着月光刻下的温柔年轮。当目光落在朝瑶发间时,那双含着霜色的眼睛忽然化开,睫毛垂落恰能盛住一片飘落的雪花。 这种神情,她在涂山篌脸上见到过,也在他与旁人的“逢场作戏”见过。 现在朝瑶并没有看向二哥,像是她看不见的地方,二哥的神情才会如此。 “小夭,我.....”涂山璟借着朝瑶的话,送小夭回去,路上却不知该如何说。他可以割弃青丘的一切,却无法割断血脉。 “璟,你先说发生了什么事?”小夭猜出事情不简单,问清楚在决定。 “我奶奶种了禁忌蛊术,现在还未反噬,能取,她不愿意。”涂山璟将刚才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小夭,“她希望我接任族长,也希望大哥放弃争夺族长之位。”接任族长之位,意味着什么,他与小夭都明白。 瑶儿什么时候会蛊术?也是那位鬼老头教的?小夭暗叹气,刚才看见涂山璟犹豫那刻,她确实有些难过。 现在听清事情全委,忽然又有些理解,他要是连他奶奶的命都不顾,自私地选择自己心之所向,抛弃一切和她在一起。那是不是也说明,他总有一天也会抛弃她? 小夭并不打算说出自己会蛊术,太夫人身边那位肯定是巫蛊高手,自认自己这个半吊子比不过对方。而且瑶儿的意思是不准她插手,她插手也没用。 瑶儿说的没错,她前脚解,后脚老太太又换一个禁忌之术,重点她也不会续命。 “没关系,这件事没有任何人能替你们做决定。”小夭走到房门前,对着涂山璟笑了笑,推开房门独自走进去。 涂山璟望着紧闭的房门,再次转身,一步又一步慢慢走向内宅,一言不发跪在太夫人院子里。 雪粒子簌簌砸在青石板上,涂山璟的大氅渐渐凝出霜色。他跪得笔直,肩头积雪已积了半寸,发间玉冠垂下的丝绦冻成冰棱,随呼吸轻微震颤。 婢女进去禀报给太夫人,太夫人闭着眼睛思索今日圣女的用心,忽然听见婢女来禀报,疲倦地说道:“随他去,不用管他。” 雪层发出细微碎裂声,一道身影跪在涂山璟身侧,涂山璟看了一眼满身风雪的涂山篌。回到涂山家,他用了很多方法也没化解涂山篌与他的仇怨。 “大哥,我无意族长之位,愿意与奶奶共享寿数。” 涂山篌讥讽地转头看向涂山璟,“高贵完美的璟公子这是施舍吗?我想要的东西会自己去争取,不需要施舍!” “大哥,我不是施舍,我也不恨你。” “为什么不恨我?为什么不来复仇?你觉得你原谅我,就比我高贵?又可以高高在上,怜悯地看着我这个被仇恨扭曲的人?”涂山篌抓住涂山璟,力气大的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我宁愿你复仇,也不愿意看到你假仁假义的虚伪样子。你身上的伤疤,你的瘸腿,你的女人嫌弃你,不愿意要你。你就一点不恨吗?来啊,找我复仇啊!” 肩膀酸痛,涂山璟抓住涂山篌的手腕,“大哥,我真的不恨你!” 涂山篌松开了涂山璟的肩膀,“我们不需要哥哥弟弟的假亲热,反正该知道我是贱婢所生的人都知道。你与奶奶共享寿数,以后大家说起完美高贵的青丘公子,还得道一声璟至诚至孝,慈乌返哺。” 他与涂山篌再也回不去了,再也不能像当年那样兄友弟恭。当一阵更猛烈的风雪袭来,他轻轻闭上了眼睛,任由雪花拂过面颊。 防风意映站在雪地,眼神悲凉地远望着院中,看见涂山篌回来,过来寻他,隐藏气息跟在他身后,打算无人处喊住他。谁知,她真成一个工具,一个刺激涂山璟的工具。 决绝转身走向别处,意外看见朝瑶气恼的样子.......... “防风邶!我和你没完!”洛愿紧握他的肩膀,又拍自己头。一头撞上他胸膛,老妖怪!!! “小废物,我他妈一定给你按进火山!”九凤暴躁地开骂。他老年人?他老?他哪里老? 防风邶捂住胸口,盯着她,“你再说我老,我今晚就给你种进珊瑚礁!”刚才问她如何做到生死相连,她利索地来一句,“不告诉你,你学会用到我身上,谁稀罕与你们老年人生死相连。” “你们老得掉牙,骨头都啃不动了!”洛愿骂完立刻开跑,打不过,跑! “我今天非得给你把嘴缝上!”防风邶手上骤然出现一个雪球,砸到她背上。 一个雪球如同巨石,洛愿往前踉跄两步,摔了一个狗吃屎!“防风邶!!!” 防风邶慢慢走向那个趴在雪地,捶着地,腿还不忘蹬两下,气急败坏的损人。“我在,何事?” “我和你没完!”洛愿抓起一把雪,扔到他脸上,爬起来继续跑。 “哎呀!”又是一个雪球...... 防风意映像是看得呆滞了,朝瑶跑两步被一个雪球砸倒,二哥走过去就挨几下,朝瑶又跑,二哥又砸,然后二哥又挨,循环往复,这就是谈情说爱?好特别。 她站在远处看见两人的打闹,最后二哥背着朝瑶向她走过来,伫立在她面前。“小妹,你看这么久,有事?” “我找瑶儿请教太夫人的禁忌之术。”防风意映浅笑,凝视着趴在二哥后背的人。 洛愿点了点头,从防风邶背上跳下来,“你不会想替她续命吧?” “我不是涂山血脉,想也没办法。”防风意映侧身请朝瑶,借一步说话。 洛愿看了一眼防风邶,把雪球扔给他,“今晚谈完了。”跟着防风意映往一边走。 防风邶望着在风雪中消失的两人,她像是装满惊喜的糖罐子,让人看不透糖衣下裹藏着何时会带来的意外之喜。 雪球在手心化开,红薯被帛书包裹,帛书写满比今日当众所说更详细的种植方法。 “清水镇的士兵也是大荒一份子。” 他低头注视着帛书时,瞳孔却看见雪地倒映出她身影,仿佛整个大荒的星光都沉进了这方寸之间。 第177章 专治老年人 “瑶儿,我如何信你?”两人站在青丘山寂静之地,防风意映与朝瑶周身设下重重结界。 “信我?你为何要信我?意映,你为何总是把想要的东西寄托在别人身上?我说过自己得到才会更有意思。”洛愿双手背在身后,眺望远方的目光淡如水。“我给你机会,至于你能不能凭本事坐稳,那就是你的事。” “你为何帮我?你之前与我并不认识,忽然出手相帮,很难让人信服。”防风意映单刀直入,猜不透,查不出,选择开门见山。“非分之福,无故之获,非造物之钓饵,即人世之机阱。此处着眼不高,鲜不堕彼术中矣。” 洛愿赞赏地抚掌,凝视着意映那双犀利的眼睛。“干脆果断,不沾染情爱时清醒睿智。我现在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所以什么都想要。你帮我做生意,百年内我的生意能达到涂山家的一半,我让你成为防风氏新家主,如果你嫌弃之前那个冷漠的氏族,成立新防风氏也可以。” “你与涂山家有仇?”防风意映犀利的眼神闪过一丝疑惑。 洛愿赞赏极速消去,翻个白眼,“你看我与涂涂们的关系,像有仇吗?有仇,他们早死了。杀人又不是非得像你,自己提着弓箭去射。” “你爹那脑子就像灌过水,你们的箭术刺杀,谁看不出来?”洛愿怎么也没想明白,防风氏几个胆子敢派出嫡女与庶子去杀人。“事发,你只是个替罪的,防风意映所举与防风氏无关,除了你大哥其余都是草。” 防风意映眼眸微睁,此事不算隐秘,但她知道的这么清楚,二哥说的?“防风邶说的?” “小妹,叫二哥,没礼貌。需要他说?清水镇那次,玉山的人也在,看见你了,没出手而已。” 防风意映被朝瑶嫌弃的语气弄得越来越糊涂,疑神疑鬼。“你与玱玹和大王姬交好,为他们?” 洛愿无语之极,一把搂住防风意映的肩膀。防风意映扫了一眼把自己搂住的“爷们”。 “美人,你能不能为自己活?你不觉得玱玹在两国陛下、氏族面前的地位还不如我吗?锦帛常聚朱门第,暖玉频添富贵箱。梧桐院里凤凰宿,荆棘丛中寒雀藏。情丝偏绕多情客,苦雨专淋破蓑郎。” “我就不能为我自己?等我找到我想要的东西,我会告诉你的。”洛愿拍了拍她的肩膀,情意萦绕在星眸。“美人,以防万一,不小心又给你下了禁术,拜拜。”聪明人谈话不需要说太多,动心起念,足够。 防风意映......朝瑶无声无息消失,她算是知道为什么朝瑶身边人都拿她无可奈何了,懂得太多! 太夫人院中的老梅树,枝头挂满了沉甸甸的雪球,偶尔有风吹过,便有细碎的雪花簌簌落下,如同时间的沙漏,无声地记录着这一刻的坚持与沉默。 涂山璟与涂山篌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白雾,每一次吐纳凝结成霜,两人在院中跪了一晚。 晨曦初现,洛愿走到宛如冰雕的两人面前。“涂涂们,你们冻死了,我怎么挣钱?” “瑶儿,我愿意与奶奶同享寿数,请你帮我。”涂山璟睫毛坠着冰碴,缓缓睁开眼睛,腿因为跪在冰天雪地,泛着刺骨的疼痛。 洛愿蹲在兄弟两人面前,撑着雪腮,天真地看着俩冰雕。“人终有一死,你们奶奶大限已到,何必执着,假若人人都像你们这般,那世间全是行逆天之法续命的人。” “瑶儿,奶奶守护涂山氏千年,我做不到让奶奶遭受如此痛苦。”涂山璟再次闭上眼睛,身影孤独而坚定。 “那你们可别怪我不礼貌了。”洛愿对着两人狡黠一笑,衣袍扬起风雪,风雪将太夫人的屋门推开。“起来,咱们进去谈谈。” 洛愿站起身子径直走入太夫人房里,涂山璟与涂山篌担心朝瑶行事无状,摇摇晃晃站起来。 “圣女,你如此行径恐怕不妥!”太夫人猛地一拍案,案上的杯碟全被震到地上。洛愿踢开玉杯晶盏,坦然自若走到太夫人榻前坐下,手搭在案上,注视着屋外走进来的涂家兄弟。 “太夫人好大威仪,拿着自己的命威胁孙子,依仗的不过是你孙子们的孝心。我不是你孙辈,你那套威仪对我无用。” 涂山璟看奶奶面色铁青,急忙开口,“瑶儿不可无礼。” “奶奶,瑶儿随性惯了,请奶奶息怒。”涂山篌连忙跪在太夫人面前,“请奶奶取蛊。” “你们...你们联合一个外人。”太夫人捂着心口,像是怒急攻心。 洛愿看着心急如焚的两兄弟,扫了一眼太夫人,“你奶奶气死,我负责。太夫人,很不幸,本人也精通鬼方之术,你想反复死死活活,你随意生气。” “你...你...你...”太夫人气得身子颤抖,指着圣女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怎么敢说出这话。 “你什么你。”她看着正在给太夫人顺气的两兄弟,扫掉案上的玉壶。“怕什么!我在这里,你奶奶想死也得问问我同不同意。” 两兄弟顺气的手一顿,力气不由得轻了几分。 “给我上杯茶,我今日给你们太夫人耗上了。”洛愿冲着站在一边的婢女柔声吩咐。 旁边的婢女正是太夫人的心腹侍女小鱼,她跟着太夫人几百年,第一次见有人这么跟太夫人说话。 “你们都是死人吗?看她这么欺辱我!”太夫人盯着涂山璟与涂山篌两兄弟,手指着屋内众人。 两兄弟齐齐跪下,涂山璟恭敬地说道:“奶奶取蛊,事后我愿承担奶奶的怒火。” “孙儿一样,只要奶奶取蛊。”涂山篌跪在太夫人面前。 “我可没欺辱你,换个词。”洛愿上辈子又不是没见过这种倚老卖老的老太婆,跟他们斗,必须更无赖,她要不是为了面子,早躺在地上复发心病。 防风意映与蓝枚听闻太夫人这边发怒,急匆匆赶过来。进屋看见圣女啃着桃子,太夫人脸色发紧,两兄弟跪在太夫人脚边。 “意映,这位美女是谁?”洛愿笑盈盈看着防风意映身后的女子。 涂山璟听见朝瑶的俏皮话,止不住暗叹,这时候还关注美貌的女子。 “瑶儿,这位是篌的夫人,大嫂,蓝枚。” 洛愿看了一眼太夫人,塞了个蟠桃给她,“你先吃点蟠桃,等会咱们继续。” 太夫人拿着蟠桃,错愕地看了看。 洛愿啃着桃子走向蓝枚,走到她跟前,“你是不是经常睡不好觉?做噩梦?胆战心惊。” 蓝枚震惊的眼眸掠过一丝恐惧,这位圣女的眼睛好毒辣。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夜夜恐惧害怕。 “怕什么嘛,胆子大点。”洛愿啃着桃子走向太夫人,“老太太,你怎么不吃呢?吃吧,吃完才有力气接着生气。玉山的桃子灵气孕育长大,多吃点。” 满屋无人答话,太夫人眼看身边人都随着圣女胡闹,千年也无人敢如此对她,这下真要气过去了。 “你气晕,我刚好取蛊,顺便给你下禁术,你孙子的寿命与你同连,你一死,拉个垫背。” 平地一声雷,太夫人像是被屋外风雪吹醒,狐疑地看着两兄弟,“她什么意思?什么叫寿命同连?” “哦,他们为了保全你性命。求我用禁忌之术与你共享寿数,延长你的性命。” 太夫人望着沉默不语的两人,知她说的真话,气极。“你们.....你们连这么点小事都不愿意松口,留我在世间活受罪吗?让我日日看着你们这两个孽障。”太夫人欣慰两人的孝心,却痛心疾首,她死了有何脸面去见涂山列祖列宗。 “别骂我兄弟哈,你骂他们孽障,这不是暗着骂我跟孽障做生意?”洛愿十分不满地把桃子一丢,“出点钱,为你占卜一次涂山氏在你死后十年的运数。” “圣女,能占一族气运?”太夫人以为自己耳晕目眩没听清,他们青丘的长老都无法凭借个人之力占卜一族气运。 “师出名门,你质疑我可以,请不要质疑王母娘娘。”洛愿轻轻踢了踢两兄弟的脚,“大涂涂,你把你们青丘的灵物准备好,我事后得补一补。小涂涂,你去准备两份礼物,礼物的贵重,取决你奶奶的性命。” 太夫人看看圣女,“按她说的做,你们都下去。” 所有人都瞧了一眼圣女与太夫人才下去,待最后一位婢女走出去,房门紧闭,屋内外设下禁制之术。涂山璟与涂山篌走出屋外立刻吩咐奴仆去办交代之事,言明“依照给三大世家族长之礼准备。” “老太太,来点血。” 太夫人指尖割破,渗出鲜血,眼神激动却暗藏质疑,“圣女......” 人呢?怎么突然不见了? “老太太,稍等片刻,秘术不可外传。” 太夫人的鲜血形成血线,血线触地即燃,化作二十八道金纹浮空轮转——正是《归藏》\"天之道损有余\"的星宿阵局。 她袖中飞出九枚玉贝,落地时竟自行熔成液态,沿着卦象游走成《连山》\"万物循环\"的玉爻盘。 突然,整座屋宇震颤,瓦当缝隙迸射金光。院外众人只见琉璃顶上浮现巨幅全息卦象:乾卦化为青丘狐首,坤卦凝作陵寝轮廓,而坎离二卦交织成血河火海。 “瑶儿竟然会归藏连山。”涂山璟望着那幅全息卦象,喃喃低语。 “这是什么好玩的事?”众人忽然听见院外传来戏谑的声音,转头看去,防风邶与小夭缓缓走进来。 小夭指着那幅卦象,好奇地看向涂山兄弟,“这是什么?” “瑶儿在为涂山氏测将来十年气运。”涂山璟低眸看了一眼小夭,此卦凶多吉少。 血珠悬浮至阵眼时,洛愿掐诀念咒:\"万炁本根,覆映吾身!\" 霎时她手中冲起金色光柱,与屋顶卦象共鸣形成光罩。屋内出现青丘的山川河流、族人的喜怒哀乐、以及未来十年间的风雨飘摇与繁荣昌盛须臾画面。 最终,所有异象收缩为一点金芒,坠入太夫人心口消失不见。 洛愿出现在太夫人身侧,疲倦之色尽显眼眸。 “圣女,请明言。”太夫人起身对坐在榻上的圣女,准备行跪拜大礼。依旧是微微弯腰便被扶住,“我说过,不受长辈之礼。” “归藏呈金蝉代天的谶语,右现连山石棺的凶兆。老太太,不曾想青丘落败于你之手。未来之事,皆因你过往决定而导致,兄弟阋墙,互相残杀,李代桃僵。” “此卦你不信,可询涂山先祖,我想青丘长老不至于连通灵术都做不到。” 言罢,她转身离去,只留下太夫人在室内沉思,除了卦象痕迹残留在地上,其余仿佛都不曾发生过,却又仿佛一切都已注定。 太夫人注视着圣女的离去,圣女占卜耗费过度,像是有些虚弱,脚步虚浮。 突然,屋门被打开,众人看着一袭白衣站立在门口。 “瑶儿。”小夭看见朝瑶出来,急忙走上去。众人也围了上去,洛愿望着眼前许多人,气息不稳地开口:“夭夭,我晕.....” 小夭见瑶儿晃悠两下,猛地栽倒,赶紧把人搂住,“不是占卜嘛,怎么回事!” “应该是占卜消耗灵力过度。”涂山长老见到异象,早赶过来了,今日得见归藏连易同时出现在一卦,实属罕见。 “快去拿灵物。”防风邶将人立刻抱起来,脚步匆匆走向别的院子,小夭心慌地跟着防风邶的脚步。 防风意映连忙将刚才涂山篌吩咐准备的灵物,送过去。涂山篌与涂山璟看了一眼众人离开的背影,唤退奴仆,带着族中长老走进屋内。 九大长老与涂山兄弟看见太夫人脸色惨白,双眼湿润。 涂山三长老:“太夫人,发生何事?” 太夫人见到族中长老与两兄弟都在,目光依次掠过众人,“长老觉得圣女占卜之术如何?” “太夫人,归藏与连易同占,以天地为盘,万物为子,世上恐怕只有寥寥几人能做到。”涂山二长老佩服玉山的奥妙。 最后的卦象,他们并没有看见。太夫人听见长老的话,气息翻涌,一口鲜血当众吐出。 “奶奶!” “太夫人!” 众人急忙围在太夫人身边,太夫人摆了摆手,“无碍,待圣女清醒后,贵客之礼,不可怠慢。”看了看涂山璟与涂山篌,挥手让他们所有人下去。 第178章 忽悠老太太 防风邶目光掠过她紧闭的双眼,脚步愈发匆忙,忽然察觉她搭在腹部的手,指尖碰了碰他。紧跟着防风邶脚步的小夭也看见了,瞟了一眼身后抬着灵物的奴仆。 防风邶将她放在榻上,小夭立刻打开箱子取来灵物,“你们先出去。” 待奴仆走后,小夭关上房门,回头见到朝瑶腾地一下坐起来,摘下面纱立马往嘴里开始倒灵物。防风邶像是有些无奈却挡不住宠溺的溢出,手上拿着灵草递给瑶儿。 “小祖宗,到底怎么回事?”小夭走上前坐在瑶儿身边,低声询问。 洛愿吞下嘴里的灵物,“老太太死倔死倔,没办法,我替她算了一卦,那卦象其实不是青丘十年气运,而是她后人的运数,我也并没有完全施展,我要是真占卜十年,你现在已经看不见我了。” “圣女,你如何骗过其余人?”防风邶好笑地注视着她的眉眼,手上不忘给她递灵物。 “我让老太太出了点血,鲜血辅之。你们也吃点,吃完再要,必须吃回本。”洛愿向一脸无奈的小夭嘴里塞玉髓,又往防风邶嘴里塞血灵芝。 “今日那么多人,你胆子真大。”小夭开始倒糖豆般吃玉髓。 防风邶慢慢咬着血灵芝,吃完一个嘴边马上递来第二个。“涂山璟出来吩咐奴仆准备族长之礼,你这次挣了不少。” “那是给我家老头准备的,上次毁了死斗场,我私下挨了好多骂。”洛愿啃着灵物,诉说自己的委屈,“以前还让我玩玩宝贝,上次把我轰走,还差点踹我一脚,幸好我跑得快。” “瑶儿,后人运数如何?”小夭瞟了一眼防风邶,扯了扯瑶儿的手臂。 朝瑶冲她翻了一个白眼,“得死一个。” “谁!”小夭想过兄弟相争,如今涂山璟已经有所防备,涂山篌不易下手,怎么还会死一个。 “未来并非定论,而是由无数可能交织而成。如果老太太听得进去,不执着兄友弟恭,说不定有转机。”洛愿接过防风邶手上玄玉冰髓,咬得咔咔作响。 “老太婆今日敢威压我,今日这卦够她失眠三日。”洛愿刚说完,屋内三人听见敲门声,屋外响起防风意映的声音,“二哥,殿下,我是意映。” 洛愿火速躺下,小夭连忙把糖豆吞下,起身去开门。 两姐妹也不知道干过多少次,默契十足,防风邶忍着笑意注视着那个装晕的人,坐在榻边,为她注入灵力。 “殿下,瑶儿怎么样?”防风意映向小夭行礼后才走进屋内。 “没有受伤,只是灵力枯竭。” 防风意映看了看榻上昏迷不醒的朝瑶,脸上无血色,二哥正在为她输入灵力。 “瑶儿此番为青丘占卜,太夫人吩咐过重礼相待,缺什么尽管吩咐门口婢子。青丘有的,皆可用,没有的,立即派人寻来。” “嗯,待瑶儿醒了,我立刻派人去告知你。”小夭笑了笑,应付自如。 听见小夭送走防风意映关门后,洛愿赶紧又坐起来,一个劲吃着灵物。“宝邶,青丘还有什么宝贝?老太太都发话了,咱们不能客气。” 防风邶看了看箱子里的东西,戏谑开口:“青丘忘忧涧生长着月见藤,银白色藤蔓,月圆之夜凝结忘忧露,少量服用可修复神识创伤。” “小夭,等会忽悠一瓶,咱们分分。”宝贝谁会嫌少。 小夭翻动着箱子里的灵物,头也不太抬,“你最适合待在青丘,搬不完。” “有道理,各位多努力。”洛愿说了一声躺下吃灵物,眼睛望着屋顶,“我今日看涂山篌的夫人,像是长期忧恐过度。大涂涂不会打媳妇吧。” “我刚才没注意看,不过第一眼看上去就像没睡好。”小夭拿出一个瓶子走向瑶儿,“把这个喝了,这个是建木晨露,能迅速恢复七层灵力。” “还是咱们夭夭识货。”洛愿拔开瓶盖喝了一半,往袖袍一塞,“我留着点,打架时随喝随补。” “你们吃快点,等会再要。”洛愿一边吃一边想事,督促两人快吃。“必须营造出我灵力耗尽的感觉,不然人人都找我算。” 防风邶与小夭无奈听从吩咐,嘴一直没停过。小夭吃完又喊人送,一箱又一箱,最后吃撑,全靠防风邶。防风邶看着自己手上的玉髓,这辈子还没一顿吃过这么富裕的灵物,九个脑袋都喊灵气充盈。 中途涂山篌与涂山璟过来看了几次,等着朝瑶醒来详细询问。 第二日,朝瑶醒来,懒洋洋躺在榻上吃着灵物,隔着帘子气虚地说道:“此卦我为你家老太太占卜,要问就得问她,我不能泄露。” 涂山篌注视着帘子里的身影,“瑶儿,此事关于青丘未来,麻烦透露一二。” “别问了,咱们得懂规矩。”洛愿声音虚弱,眼睛明亮。装神弄鬼确实有些累,骂鬼费嗓子。 涂山长老在先祖面前亲自问卜,得到的结果印证圣女的话。太夫人自从嫁入青丘,夫君逝去,一生都在为涂山氏。 如今得知皆是自己导致青丘从内而败,食不下咽,夜不成寐,反复思索过往所做出的决定,短短三日,尽管体内有蛊虫也肉眼可见消瘦。 朝瑶三日未踏出房门,殿下也在屋中守着。防风意映私下问过二哥,有没有听朝瑶说起卦象之事,二哥笑说不知。 三日只有小夭知道,瑶儿日落时分就会离开青丘,深夜她睡着时才回来修炼。 涂山篌与涂山璟见到消瘦的奶奶,按耐不住,主动敲响朝瑶房门。这次见到是朝瑶走出来,不免松口气。 涂山璟眉目有些忧愁,“瑶儿,麻烦你去看一次奶奶。” “涂涂们,自从来到你们青丘,一日比一日麻烦。你们奶奶到底想怎么样?还打算玩命?”洛愿一听还要去见老太太,“不去,不去,我要回去,这几日太耽误事。”转身准备往房里走。 “瑶儿,你再帮一次,青丘必然重谢。”涂山篌赶紧将人扯住。这几日奶奶几乎算是绝食,再这么下去,等不到取蛊。 “怎么?我这才走一会。” 三人听见戏谑的声音,防风邶步履翩翩走过来,防风意映款款而行。防风邶自然地拨开涂山篌的手,温雅地笑着,“身子好些了吗?青丘山上有狐狸,要不要捕?” “二哥,你别说笑。”防风意映看到涂山兄弟的神色,笑着说道:“瑶儿,太夫人对涂山恩重如山,你移步再去看望一次,就算辞行如何?” 洛愿看了一眼防风意映,对着涂山兄弟说道:“这次是看在意映的面子,可不是青丘。” “有劳了。”防风意映笑着看了看兄弟两人,袅袅行礼。 这次洛愿主动喊上小夭,六人一起往太夫人的屋子走去,侍女禀报之后,太夫人却唤圣女一人进去。 洛愿理了理衣衫,走了两步忽然看向涂山璟,“小涂涂,你真的愿意?” “愿意。”涂山璟神情淡然,眼神格外坚定。 洛愿走进屋内,瞅见太夫人的精神头果真不如前几日,“老太太,你这样弄,你俩孙子要把我绑在青丘了。” “圣女风趣。”太夫人慈祥地笑着,对着圣女招了招手,“之前是我思虑过重,还望瑶儿勿放在心上。” 洛愿......老狐狸。“既是长辈,晚辈岂有计较之理。”走到太夫人身边坐下,眉目不再淡漠,笑吟吟地看着她,“老太太,可想好是否取蛊,用续命之法。” “瑶儿学得奥妙之术,恳求你为青丘涂山破卦。”太夫人猛地站起身,不顾圣女阻拦,准备稽首。腰身刚弯,便被无形的灵力托起, “老太太,不要坏我规矩,你这样,我可就走了。”洛愿扶住太夫人的手臂,“我钦佩太夫人,家中老头也常说你不输男子,孤身支撑青丘千年。” “破解之法在你不在我,不役于物、不囿于心、不困于情。儿孙自有儿孙福,过于插手反而滋长逆反之心。”洛愿盯着那双年老却精明的眼睛。“你处处为涂山氏好,本心无过错。” “瑶儿,老身自问对得起涂山家每一个人,”太夫人想起这一生,到头来却是错!错!错!泪如泉涌,不由得捶着心口揉搓,“先夫得鬼方相助,但也逃不过早逝之命。孽子为情所困,盼着孙儿长大,却落得这个下场。” 洛愿按住太夫人揉搓胸口的手,眼眸深邃映着太夫人悲伤的脸,“太夫人,真要我点破吗?” “涂山篌的娘亲自尽,你口中的孽子殉情而去,你却不顾涂山夫人的意愿,强行把涂山篌记在她名下,给予他嫡子长子的名分。同为女人,你想想你儿媳,被迫接受丈夫与贴身侍女,在她怀孕时苟合所生的孩子,还占用自己孩子的名分,她岂能不怨。” “这些往事,你如何得知?”太夫人大惊失色,此乃涂山家绝密。 “我既能算你全族之运,那日又以你鲜血为引,自然观你过去。涂山夫人虽怨却也让涂山篌得名师教导,她心有怨气自然无法视如己出,涂山篌被长期打压,责骂,心里定然委屈。你却又在涂山夫人死后告知实情,嫡子变成婢女所生。” “涂山篌的母亲看似是自杀,实则是你为了家族,为了儿子,暗中出手逼迫。” “兄弟反目成仇,涂山璟饱受折磨,涂山篌所做那些事,你为了家族稳定与利益,明明白白装糊涂。就算他们如今随你心意,要想做绝,方法千万种。你死后,没了牵制,祸起萧墙,同室操戈,不死不休,涂山败于自身。” “老太太,说到底你过于看重家族面子,也不了解你的孙子,害了涂山害了子孙。言尽于此,你倘若依旧执着,他们两人必有一死,涂山昌盛不过两代。” 洛愿说完展颜一笑,起身告辞。 太夫人拉住圣女,言辞恳切,双目含泪,“瑶儿,请你相助涂山。” “你小孙子愿意为你续命,我是你就接受。”洛愿指了指屋门。 “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岂能为了苟延残喘害自己亲孙子。”太夫人望着屋门方向。她怜篌儿,自然偏爱些。璟总归是她孙子,身负多族血脉,她又岂敢让涂山氏下一任族长再次早逝。 “兄弟,兄弟,同出一脉,假若同生共死呢?”洛愿镇定自若地站起身,低眸凝视着太夫人,“可用秘术,营造出他们同生共死的假象,如若有一人动了杀心,想要同归于尽,那就是自取灭亡。” “你的意思?”太夫人疑惑刚起,听清圣女在她耳边的低语。 “哎,只好如此。”太夫人长叹一口气。 洛愿见她同意,粲然一笑,“那现在该我们做生意了,我不找你要点东西,你会日日疑心我图谋不轨。” “瑶儿请讲,只要不违背祖训,涂山必定全力以赴。”圣女明说找她要东西,太夫人的心反而安定下来。 无情意、无所图谋而帮,实在无法放心。 “一、以后鬼方那边没事替我送送礼,说点我的好话,别让他们以为我不干人事。” 太夫人一愣,“就这个?” “对啊。二、此法需要巫族出面,如果你身边的巫蛊高手不能办妥,那得另请高明,如今用蛊高手均出自百黎,百黎的情况你也知道,日后涂山得相帮百黎。” “自然。做不到除去一族贱籍,私下帮扶还是可以做到。”此事不难,太夫人见她蛊术高明,想来曾得到百黎教导,微微思索就应下。 “最后一点,我与你孙子做生意,其实我不太会做生意,老怕被人做假账,打算找你借人。我的首选是防风意映,她得你教导,想来很适合做生意,她平日帮我看看账本,提点提点一下我的人,我也看看她是不是值得深交,如何?” 圣女与涂山家做生意,借防风意映?这合适吗?太夫人心里诧异,忽地听见圣女不好意思的话,“那个........我与她二哥关系不错,你懂的。” 不太懂,太夫人........“这...还是需要意映答应,她不愿,我另派人给你,我保证此人绝不偏向涂山。” “合作愉快。”洛愿笑嘻嘻冲着太夫人伸出手,太夫人不知是何意,圣女握住她的手,两手浅握。“这是我的仪式感,你孙子们知道的。” “难怪大家喜欢瑶儿,瑶儿心思与常人不同,坦率真诚。”太夫人满脸笑意。 九凤.........她坦率找你要孙媳妇,你还夸上了。 第179章 同生共死 屋门被打开,众人立马走进屋内,看清屋内情况不禁有些诧异。圣女笑眯眯地坐在太夫人身边,太夫人目光慈爱地看着圣女。 前几日不还一个比一个威厉吗? “老太太,给你介绍一下。”洛愿笑靥如花地起身走向小夭,亲密地牵着小夭的手,“这位是皓翎大王姬,我与她同为玉山弟子,从小就认识,你们四大世家不涉王族,勿怪。”洛愿对着太夫人行了个礼。 “瑶儿的朋友,与你前来不算违背祖训。”太夫人微笑地看着小夭,“王姬殿下,前几日我身体欠安,怠慢了。” 小夭应道:“太夫人客气。” 涂山璟看着三人,心中千般滋味。涂山篌对奶奶与朝瑶相处的变化,暗自揣测着到底怎么说服。 “奶奶,我二哥这次过来,还未向你请安。”防风意映带着防风邶走向太夫人。 太夫人认真打量一番防风邶,“既是意映的二哥,都是一家人。” “好啦,我们要说悄悄话啦,麻烦腾腾位置。”洛愿笑盈盈地对着大家摆摆手,“宝邶,我忙完咱们再去青丘山玩。” 太夫人.......宝贝?宝邶? “嗯,我在外面逛会等你。”防风邶微微点头,转身走向屋外。小夭看了看朝瑶,与防风意映一起走出去。 众人走出屋内,涂山璟立刻布下结界,“瑶儿请讲,需要我如何配合?” “我刚才探查过你奶奶的身体,油尽灯枯,恐你一人难以成事,你与你奶奶活不过百年,你奶奶不愿。” 洛愿看向涂山篌,笑问:“所以你们兄弟二人可愿与你奶奶共种命蛊?太夫人为母蛊,你们为子蛊,种下此蛊,你们二人共同承担。三人种,互相反哺,比单人寿命之法柔和许多,你奶奶也可再得百年之寿。母蛊身死,子蛊无碍,命蛊即刻成为兄弟蛊,你们兄弟二人同生共死,可愿?” 涂山璟与涂山篌听见那句同生共死,不由得心头一震,瞬间看向对方,一个坦然处之,一个愤愤不平。 “此事为你们家事,你们自己商量,办法我给了,可别说我不讲义气。”洛愿对着太夫人微微一笑,起身离开。 朝瑶走出房门向防风意映问道:“那个...那个..蛇没了,是哪位?” 蛇没了?防风意映左思右想,恍然大悟,“瑶儿,你说的蛇莓儿吧。” 防风邶瞧她演戏的机灵劲,忽地笑出声,“你这记性是怎么记住那么多术法?” “蛇没了,我看你把人家气没了。”小夭往屋子方向看了看,“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呢?” “给了新办法,他们用不用自己商量。”洛愿让防风意映把蛇莓儿唤来,她先问问。 四人坐在院子里,等着蛇莓儿过来。 “篌儿,你过来。”太夫人将涂山篌唤到自己身边,“我知你心思,你爹临死前,最后一句话求我照顾好你,我可薄待你一分?” “奶奶待我极好,从无半点偏驳。”涂山篌低垂眼帘不去看太夫人,杀了他,他也不愿意与涂山璟种蛊。 “好。”太夫人抚摸着涂山篌的头,“我知你恨你娘,可她终究没取你性命,而是抚养你长大,请了全天下最好的师傅,让你学本事。当年一切过错都在我,是我没有体谅你娘的心,你如果真恨就恨我。” 涂山篌神情哀伤跪在太夫人面前,“奶奶,我不恨你。” “你当我老眼昏花吗?你们兄弟不和,归根到底都是我造成。当初如果继续瞒着你,你也不会心生怨恨,但我不愿看你消沉下去。你看看你弟弟,你们兄友弟恭几百年,你真要为了我一己之私,兄弟反目吗?” “奶奶,孙儿不敢。”涂山篌重重磕了个头。 “我不求你为我续命,不求你们兄弟情深,只求你们兄弟能冰释前嫌。”太夫人随后唤来涂山璟,涂山璟也跪在奶奶面前,“璟,你回来就推辞族长之位,因为你的血脉我无法答应。” “今日,你们两人谁能得到天下认可、氏族认可、不违背祖训,光明正大不用鬼蜮伎俩,带领涂山氏走得更远,保涂山平安。并且承诺永不互相残杀,诚心辅佐对方,谁做族长都可以!” 太夫人郑重其事地看着两人,神情庄重严肃,“你们两人可愿意比试一番?璟儿,倘若你故意相让,篌儿,你用些见不得人的手段,便让我即刻气绝身亡,死不瞑目。你们愿不愿意!” 涂山篌与涂山璟听清奶奶的话,目瞪心骇。到底发生什么?奶奶变化如此之大,判若两人。 “奶奶,孙儿愿意。”涂山璟磕响三头。 涂山篌难以置信地看着奶奶,奶奶看重血脉,却突然松口? “你们不信我,我愿意在祖宗面前发下血誓,召九大长老,当众宣布这项决定。” 奶奶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涂山篌狠狠地盯了一眼涂山璟,“孙儿愿意。” 太夫人让他们起来,一手拉着一个,左看看,右看看,满脸笑意却眼含不舍,“我对不起你们兄弟二人,当初不该给篌期盼却又打碎他的期盼。我更对不起璟,害你无辜被迁怒。今日苦果皆因我而起,我身死难消。” 太夫人想起卦象,老泪纵横,对天长叹,“我愧对列祖列宗。” “奶奶,别这样,是孙儿不孝,让你承受如此痛苦。”涂山璟泪涌双眸。 涂山篌泪湿双目,“奶奶,孙儿都答应你。” 面色漠然的蛇莓儿被唤来,那日知道蛊术被圣女一眼看破,此刻见到那位戴着面纱的圣女,忍不住多看几眼。 “你是百黎之人?”小夭手上的东西,西陵珩教的东西,她皆见过。只是不喜虫子,所以不怎么用心。 小夭也看见蛇莓儿衣襟绣着小小彩色飞蛾,寻常不懂之人会看作蝴蝶。这些蛾子,她在巫王的医书上见过。 蛇莓儿点了点头,不说话。 哑巴???洛愿碰了碰小夭,“我教你的手势还记得不?” “记得。”小夭不禁对着蛇莓儿边打手势,边念出暗语。 防风意映莫名其妙地看着朝瑶与小夭,蛇莓儿猛地跪倒在地,激动且敬畏地对着朝瑶磕头,嘴里嘀嘀咕咕说着巫语。 小夭不怎么会说,听也只是勉强。意外听见瑶儿嘴里开始吐出巫语,她什么都藏! “你起来吧,你咋没见过你?”洛愿站起身围着蛇莓儿打量。 “我曾跟随百黎巫医学习,后面沦为女奴,被太夫人所救,又给我找了名师,让我学习医术,我就一直留在太夫人身边当女医。”蛇莓儿用众人听得懂的话说起怎么来到青丘,依旧跪倒在地。 “难怪,你在青丘待得开心吗?”洛愿忽地笑嘻嘻蹲在她面前。 蛇莓儿重重点了点头,“太夫人对我很好。” “那就好。”洛愿把她扶起来,“你别拘谨,老头知道我对你们百黎族的人,端着圣女的身份,会生气哒。请你吃桃子。”洛愿掏出一颗桃子递给她。 “谢圣女。”蛇莓儿恭敬地接过桃子。 她到底认识多少老头,张口闭口全是老头。“瑶儿,太夫人的蛊,你会解吗?” “不会,我害怕虫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洛愿拿出两个桃子丢给防风邶与防风意映。 “佩服。”小夭夺过瑶儿手上准备塞入嘴里的桃子。她不让自己插手,她又不会,后面怎么弄。 “圣女怕虫子?”蛇莓儿不可思议地看着圣女,她能看出蛊术却怕虫子。 “怕呀,我不喜欢。”洛愿再次拿出一个桃子,慢悠悠啃着,“你有没有长得好看的蛊虫,给我看看?” 其余啃桃子的三人,集体沉默,虫子也看好看的。蛇莓儿想了想,打开一个盒子递给圣女,“这个是蜚蠊鞭蝎制成的。” 小夭与洛愿一看,“灼心蛊?”蛇莓儿立即点头,“是我养的灼心蛊。” “殿下也懂蛊?”防风意映见小夭一口说出蛊虫名字。 小夭摆了摆手,“瑶儿教过我一点点,我还是半吊子。” 你半吊子,她就是半桶水,叮当响。“你这虫子怎么半死不活的?不太新鲜。”洛愿嫌弃地推了推。 小夭凑近一看,蛊虫蜷缩在盒子里,“你离远点。”小夭拿起盒子,蛊虫立刻活泛蠕动。“她不喜虫子,但蛊虫怕她。你快拿走吧,等会给你拍死了。”她养的蛊虫,瑶儿一接近,立刻成缩头乌龟。 防风邶慢慢吃着桃子,没有灵力与血脉不显的情况下,蛊虫却很怕她,赤宸能驱百兽,有百兽之王的名声。她现在连百黎的本事也露出来了,赤宸的女儿。 赤宸的女儿,辰荣的军师,想法一升,桃子很甜。 蛇莓儿心中困惑,哪怕是最优秀的巫王,也不能做到不动用任何蛊术,令万蛊害怕。这位圣女刚才说她蛊术学得一般,不算巫王的弟子。 涂山篌走出来看了看院中几人,向朝瑶唤道:“瑶儿,奶奶有请。” “来咯。”洛愿应了一声,对着蛇莓儿说道:“走吧,此事还需要你亲自动手。” 蛇莓儿跟着圣女身后,走进屋内,拜见太夫人。 “把蛊虫取出来。”洛愿站在涂山璟与涂山篌中间,向蛇莓儿吩咐。 蛇莓儿看向太夫人,太夫人对着她点了点头。蛇莓儿立刻走到圣女面前,再次跪在她面前,用巫语说道:“圣女,一旦种下取不出来。” 涂山篌与太夫人认识蛇莓儿一百多年,深知其沉默冷淡的性子,就算对有救命之恩的太夫人也只是礼貌的尊敬,但对圣女却格外尊崇。 “你能别动不动就跪吗?你当着他们不要说巫语,等会他们误会我之前认识你,故意做局设计太夫人呢。”洛愿把蛇莓儿扶起来,瞟见涂山篌嘴角尴尬的笑容。 “她说她取不出来,那没办法,只得动用我的人情。”洛愿感慨地说完,迅速啃起桃子。 涂山璟微笑地看着朝瑶,想问谁的人情,又见她腮帮子鼓鼓,含着桃子。洛愿大口咽下桃子,狡黠地看着涂山璟,“不要用美色诱惑我,收起你的微笑。” 涂山璟........笑容立刻消失。 “你帮太夫人调理身体,我去接个人,今夜取蛊。”洛愿看向涂山兄弟,“你们二位切记,在清水里多洗洗,身上绝对不能留有一丝外在香气,有媳妇先不要搂了,离府中香气迷人的地方远点。”洛愿说完立刻消失,屋内响起她的声音,“我接人去啦。” 屋内四人见她就这么直截了当走了,蛇莓儿心念电转,神色有些激动。太夫人刚才一直没说话,默默注视着圣女的神态。 此时见她离去,于是把蛇莓儿唤过来,“圣女是?” 蛇莓儿立刻应道;“圣女应该认识百黎的巫王,或者师从百黎某位大巫。她去请的人,定是百黎族内的大巫。” 魂体状态的洛愿在屋内偷听,大白天,她飘一半就被拽回来了。 “原来如此。”太夫人算是印证自己的猜测。蛇莓儿出去准备药材。太夫人让涂山璟将意映喊进来。 防风意映对着二哥与小夭微微行礼离去,走进屋内立刻被太夫人喊到身边,亲切地拉住手,“好孩子,这些年委屈你了。” 老太婆挺会pUA,洛愿坐在一边端详屋内众人的神情。 “圣女愿意出手,只因我答应她三件事。”太夫人扫了一眼两兄弟的神情才开口说起前面两件事。 涂山璟与涂山篌对于前两件事,毫不意外,鬼方与她有关系早已得知。这次又得知她精通蛊术,前面两件事无非是灵物珍宝,对于涂山家完全不是难事,轻而易举。 太夫人慈爱地凝视意映,“圣女找我要你,她说希望你过去帮她看看账本,提点提点一下她的人。” 防风意映像是有些吃惊,为难地看了一眼涂山璟,“圣女与涂山家做生意,瑶儿怎么会要我?我与涂山的关系,恐怕不太合适。” “瑶儿的确坦率,她说她与你二哥交好,自己不擅长做生意,涂山家又只认识你。她与我都不是强人所难之人,你要是不愿意,我另外派人给她。” 圣女找涂山家要做生意的人,也不怕奶奶趁机安排眼线?成算在心的涂山篌,也不免有些迷糊。要不是与她打过交道,真会认为她不谙世事。 “璟儿,意映现在与你有婚约,此事你怎么看?”太夫人见防风意映踌躇忐忑,扭头看向沉默寡言的涂山璟。 “奶奶,经此事,圣女有恩于涂山。之前恳请她援手,我曾说过,青丘有的,她都可以拿去,此事辛苦意映。”涂山璟面无表情地盯着防风意映。 看看,她就说茶狐只在小夭面前娇滴滴,此刻大男子气势立即就出来了,语气淡然却不容反驳。 意映对着太夫人行礼后才说道:“意映必定不辱奶奶多年的精心教导。” 太夫人又叮嘱几句,话里话外让意映处事公正,不用徇私,公平交易。蛇莓儿端着药材走进来,防风意映与涂山兄弟走出屋门。 第179章 取蛊 涂山篌看见防风邶,唇间含笑,意味深长,“邶,恭喜。” “你恭喜他做什么?”小夭淡淡地看着涂山篌,狼子野心装什么善良狐。 “二哥,瑶儿亲自开口找奶奶要我,让我帮她做生意。”防风意映唇间沁出丝丝笑意,“瑶儿直言不讳,说与你交好。” 小夭.......两条腿彻底迈出去了。她要意映做什么?看了看涂山璟,扭头看向防风邶,“你不会真成我妹夫吧。” “她的聘礼也不知道何时准备好,可能还得让你们再等几百年。”防风邶浅笑着,眉眼微眯。“按照她的说法,她的聘礼一个个攒,轮到我,说不定三位都儿孙满堂了。” “瑶儿也不容易,天天攒钱娶媳妇。”小夭故意感慨一句,摇了摇头,学着文化人的模样,从袖袍掏出一把扇子,款款而去。 防风意映瞧着小夭的动作,“我怎么感觉王姬的性子与瑶儿愈发相似?” “小妹,愿你早日当文化人。”防风邶说笑一句,缓缓走出院子,独自欣赏青丘的美景。 小夭走到转角处,立刻加快脚步,走回屋内。一进屋果然看见正在往嘴里丢“糖豆”的人。 “消息共享的时刻到了。”小夭激动地搓搓手,她每次与瑶儿分享秘密时的仪式感。 刚走上前,瑶儿突然向她抛来一颗药丸。小夭接住闻了闻,药丸里面有活物。 “小夭,你最后要是与狐狸成亲。告诉他,涂山分我一半,我要天天吃糖豆。” “碎嘴,正事不说,怎么又开始打趣。”小夭笑着坐到她身边,往嘴里扔着糖豆,“真有那一天,你吃九尾狐都行。” 朝瑶停下扔糖豆的动作,一副焦头烂额的样子,“爆炒应该能入口。” “别说笑,到底怎么回事。”小夭见她真想狐狸肉的吃法,碰了碰瑶儿让她快说。 朝瑶将事情详细告知给小夭,顺便将自己怎么认识百黎族的人也告诉了她,“当初为了你那破蛊,我找鬼老头,他介绍的。来中原以后想着用蛊不用耗费灵力,我就去找他学了点。可惜不成才,对虫子爱不起来。” “刚才那个药丸,你找机会偷偷给涂山璟。母蛊死后,他的伤,涂山篌能同享。涂山篌的伤,他却只能感知,但他最好还是装装样子。你也劝劝他,别犹豫不决,道德感太高。我也劝你,涂山璟、叶十七都是同一个人,只要你爱的那点没变,何必在乎他的身份。如同玟小六是你,大王姬是你,狐狸也没让你舍弃玱玹。” “瑶儿......我。” “别我了,他强你更强。叶十七的身份注定配不上大王姬,你爹也不会允许,只要你们两人的心没变,明面大王姬与涂山璟,私下门一关,叶十七与玟小六。”朝瑶见小夭沉思,也不多说。嘚瑟地撞了撞她,“下次你私下给狐狸嫂子带话,本人对他除了婚约这点不满意,其余方面勉强满意,请他再接再厉。” “瑶儿!你真是,正经不了多久。”小夭听见她的俏皮话,一把给她推到一边,说正事又拿狐狸嫂子开玩笑。 “防风意映,你以后别吃飞醋哈,给她一个观察期。具体做什么我后面再告诉你,狐狸嫂子那边对意映的态度一如既往。” “我什么时候吃她的醋!撕烂你的嘴!”小夭单手叉腰,用蛮横掩盖心虚,却忘了...... “呦,兰香好看还是静夜好看,你在这里等你未婚妻?你这次为什么带防风意映过来?”洛愿阴阳怪气学着小夭当初质问涂山璟的话,要是不喜欢,谁在意对方身边有没有女人。狐狸身边出现一个,她不满一个,吃味一个。 “瑶儿,我今天和你拼了!”小夭被说得面红耳赤,佯嗔地扑过去,身下扑个空,气恼地捶着榻,腿脚真利索! 娇嗔一声,准备去找点东西补一补,扭头一看,箱子都没了.... 洛愿在青丘山修炼,日暮降临立刻飘去献宝。九凤瞧着脚边突然出现的箱子,唇角扬起一抹浅笑,打开箱子吃起零食。 无恙在箱子找着它的零食,怎么又是灵物,想吃甜食。想法刚表达,不意外被踹飞。 百黎族有好几个寨子,夜色降临,大忙人洛愿才落于百黎赤宸寨,百黎出名的东西两样---赤宸、蛊术。 她去过西陵珩与赤宸待过的桃花林,绿竹楼,见过他们在百黎度过快乐时光的地方。 他们在桃花林许下长相守的誓言,每年四月,百黎的桃花节,桃花树下等着心上人,不见不散。 她走进竹楼,竹楼外花团锦簇,楼内干净整洁,挂着赤宸与西陵珩的画像,像是主人只是出去一会,马上回来。 赤宸寨的人更喜欢喊他们兽王和西陵巫女,洛愿注视片刻画像才去找巫王。 与初次见面相比,巫王因为操心族内的事,鬓边白发已显。 “瑶儿。”巫王见到朝瑶过来,立刻放下正在挑选的种子,准备起身走过去。少女脚步更快,两三步就将他扶起来。 “腿脚不便还客气。”百黎比其他地方更先种植谷物,那是她当时唯一能为他们做的。 百黎物产匮乏,到处都是瘴气毒虫、凶禽恶兽。 每隔二三十年,少男少女就会被送出去为奴隶,大部分人一去再无消息,永远回不了家。 “托你这些年的照顾,现在百黎族年老体弱者,还能度过些安稳日子。”巫王看着眼前的少女,当年一别,本以为要隔许多年再见,后面她几乎年年过来几次,给他们送东西,教导他们农耕之术。 听来往商队所说,他才知道她成了玉山的圣女,这一年多时间她去了中原,过来的愈发勤快。 “巫王,以后涂山氏的商队来百黎,都会带来你们所需的东西。这是我与他们谈好的条件,你保重身体,百年之内,我定会让百黎全族脱去贱籍。” 当初她无意得知太夫人种蛊之事,跑来找巫王玩虫子,虫子没玩出名堂,玩出点好处。 “徐徐图之,你现在是玉山圣女,行事不可冒进。”巫王感激地看着她,她与赤宸一样,重情重义。 “我会有分寸,青丘有位你们百黎族的女医,崇拜巫王。今日我说几句巫语,跪我几次,差点给我折寿。”洛愿夸张地拍着胸口。 “你对百黎的恩情,跪跪也无妨,也不知她家中老者可还活着。”巫王眼眸掠过哀伤,族内尽是些老弱之人。 “你看看她为人再决定要不要告知你的身份。”洛愿掏出半截面具递给巫王。 巫王戴上面具,刚提起箱子就被少女接过去背在背上。“老头出门,享受特殊照顾。” 洛愿搂住巫王,飘向云层,借云层掩盖巫王的身形。 她喜欢老头不是没道理,情绪稳定。她第一次带皓翎王、鬼老头、巫王,西炎王、他们这些老头飞的时候,丝毫不惊慌。不像阿念与玱玹这种年轻人,惊呼连连。 相柳自动划入---老年人。 九凤.......管不住脑子是吧! 洛愿......对不起,年轻人。 皓月破云而出,清光泼溅千里,雪粒顿成坠落的星屑。远山裹素,棱角皆被月光柔化,恍若巨兽蛰伏的脊背。 青丘开始飘起纷纷扬扬的小雪,每一片雪花,每一声风吟,都在诉说与天空的离别。 洛愿凝眸那轮皎月,雪非飘落,是浮游。风捻细雪为银纱,时而斜织,时而旋舞。 太夫人屋内,涂山璟、涂山篌、太夫人、蛇莓儿注视着那道紧闭的屋内,屋内弥漫着严阵以待的气氛。 “砰!” 屋门被飞雪推开,众人见到一位戴着面具的老者,从屋外飞身入屋内。 涂山篌警惕地看着来人,忽然见到老者身边出现的人,目光立刻变得柔和。 “老头,那位就是太夫人,这两位是她孙子。”洛愿背着箱子出现在巫王身侧,指着屋内众人引荐。 老头?老太太心里突然平衡了。 蛇莓儿见到来者的装扮,族内大巫级别的人才能穿的服饰,立刻快步走上前,跪倒在老者面前叩拜,嘴里吞吞吐吐说着巫语。 洛愿立刻弹开,跳到离得最近的涂山璟身侧。低声嘟囔,“说跪就跪,也不打个招呼,我这小心脏也不知道能被吓几次。” 涂山璟抿着笑转头看了一眼拍着心口的朝瑶,这次大恩,私下还不知如何谢。 “小涂涂,你背会,我背一路了。”洛愿大方地把箱子挂在涂山璟肩膀上。 巫王听完蛇莓儿的话,示意她起来,苍老的声音询问她如今过得如何,得知她过得不错,点了点头。问清她家人的情况,只说了一句,“他们现在还活着。” 蛇莓儿低头擦拭着眼泪,转身走到太夫人面前。“太夫人,这位是百黎的大巫。” 太夫人微笑着请老者上坐,“这次有劳百黎出手,以后百黎之事可寻涂山。” “这次全因瑶儿的关系,我们开始吧。” 太夫人伸出手,露出手腕。巫王探脉须臾,收回手,眼神慈爱地看着朝瑶,“瑶儿,你看出什么蛊了吗?” “我觉得有点像蛾子蛊,不过不敢细看,我害怕。”洛愿还不忘捂住她的大眼睛。涂山璟与涂山篌见她这样子,低垂眼帘掩盖笑意。 “你这怕虫子的毛病,什么时候改掉就好了。”巫王看向蛇莓儿时,慈爱消失,眼沉如水。“你养的蠹娥蛊?” 蛇莓儿畏惧地跪下,用巫语解释自己并没有害人。 巫王这次没有用巫语,淡漠地说道:“起来吧,既然是太夫人自愿,你也不算违背族训。” “太夫人可知这蛊虫开始反噬时,会吞噬五脏六腑与精血,随着时间,反噬时间从须臾到整天,最后尸骨无存。” “老身知道,当初蛇莓儿用蛊的时候,全部告知,我心甘情愿。” 涂山璟与涂山篌听见尸骨无存,神色变了变,眼里都有些难受。耳边忽然响起感慨的声音,“你们奶奶女中豪杰,佩服,佩服。为了涂山呕心沥血,最后还给自己安排尸骨无存的结局。” “别说话,你一说话,显得不合时宜。”涂山璟真忍不住,淡然地说了一句。 涂山篌嗯咯一声算是认可,她怎么赞赏起来。 “你们别拘束瑶儿,我看她比你们实诚。”太夫人笑着看向两兄弟,很久没看见他们在一件事上意见一致。 “取蛊时,需要太夫人经历一次反噬之苦,大约一个时辰。” 本来有不痛的法子,瑶儿说得让两兄弟亲眼看看长辈受的苦。 巫王冷漠地看着两兄弟,“太夫人底子亏耗,取完蛊,身边不可离人,晚上会出现高热。” 涂山璟肩膀一轻,箱子被朝瑶提走。 “太夫人受罪了。”巫王打开箱子,里面有瓶瓶罐罐。巫王取出一个盒子,洛愿好奇,刚凑近就被轰走,“你离远点,蛊虫谁都不怕就怕你,你离太近,它萎缩不前,不敢吞噬太夫人体内的蛊。” “行行行,千般都是命,万般不由人,我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祸害虫子的事。”洛愿感叹地走到一边。 洛愿一走开,盒子里的蛊虫立刻开始活动,虫背骷髅斑纹,振翅声似亡魂呜咽,摆动着钳子。 众人看见身上布满骷髅纹路的蛊虫,刺破太夫人手腕处的皮肤,拱开血肉,钻了进去。 “蛊食蛊,一个时辰,它自己会爬出来。太夫人的蛊解了,到时候服下这个,固本培元。”巫王拿出一个瓷瓶递给蛇莓儿。 蛇莓儿打开瓷瓶看了看,惊喜地看着额间渗出薄汗的太夫人,“这是百黎秘药,可帮你延年益寿。” 太夫人点了点头,脸色发紧,两兄弟立刻围在奶奶身边。洛愿上前搀扶起巫王,“我们休息,明日再来。” 太夫人感受到蛊虫在她体内爬行的轨迹,如同万千金针扎入体内,她虚弱地看着两兄弟,“你们也出去,留下蛇莓儿即可。”一生好强,她不愿意被人看见痛苦狼狈的样子。 “出去什么出去,你们俩留下伺候,自己的亲人有什么关系。子女出生那刻,就意味分别的开始,双方渐行渐远,最终再也不相见,生死相隔。” “心安理得享受着长辈给予的一切,却看不见他们的痛苦与付出。每个人皆有七情六欲,一生被情感挟持。有时换位思考别人的痛苦,或许她人也曾被迫日日划开自己的伤口,无法愈合,活得千疮百孔。”洛愿说完扶着巫王走出屋子。 巫王淡淡一笑,她懂这个道理,所以从未说过父母早去的半分怨言。 涂山璟与涂山篌怔怔地看着朝瑶与大巫离去的背影,耳边突然响起奶奶的吸气声,两人立马侍奉在奶奶身边,奶奶痛苦蜷缩着身子。两个大男人看着奶奶苍白的脸色,额头不断沁出大颗汗珠,渐渐红了眼眶,愧疚难受。 静谧的夜晚,屋内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一声高过一声。阵阵惨叫,毛骨悚然。 洛愿扶着巫王去安寝,待巫王睡下,她在屋外设下禁制之术才离开屋子,守在巫王屋外的小院,独自饮酒。 第180章 太阳与月亮 突然,跑过来一只白色的狐狸,眼巴巴望着她。洛愿提起它的皮毛放在玉案上,丢出一颗玉髓给它。 “青丘看门不用狗,用狐狸?有钱。”洛愿笑着说了一句。仰头饮酒时,月光映在她脸颊,飞雪落在她额间,将她孤独映照的淋漓尽致。 那白狐叼住玉髓却不吞,琉璃般的眼珠倒映着女子仰首饮酒的剪影。酒液顺着她唇角滑落,在雪地上烫出一个小小的坑,狐狸忽然伸舌接住坠落的酒滴,喉间发出幼兽般的呜咽。 “原来是个酒鬼托生的。”她屈指弹在狐狸湿漉漉的鼻尖上,却见它抖开蓬松的尾巴,讨好地看着她。 洛愿将就玉案上的玉杯,给它倒了一杯。一人一狐,各喝各的。没一会,白狐趴在案上,双眼湿漉漉地看着她。 “醉了?狐狸都能醉。”洛愿自嘲地笑了笑。抬头恰好看见那轮皎月,风雪落在她双眸。 “这一世,太漫长。”洛愿轻闭双眼,感受着飞雪融化在眼眸里的冰凉。睁开眼看着狐狸,惬意地摇了摇酒瓶,“今日心情好,给你讲故事。” 狐狸懵懂地看着她,蓬松的狐尾一摆一摆。 “有个少女,无意当中跌入一处幻境,幻境里有许多她从未见过的动物,她看得见它们,它们却看不见她。少女在幻境有家人,家人也看不见她。少女懵懂无知,什么都不懂,连幻境生存的规则也不懂。” 回忆过往,她在此世间感受到的第一抹温暖,竟是皓翎王当初探上她命脉时,他指腹的温度。皓翎王日日来看望婴孩的她,将她温柔地抱在怀里,握握她的手。 “少女遇见一个像月亮的男子,男子是幻境里第一个能真实看见她的人,男子戴着面具,她不知他长什么模样。两人连名字也未真实交换过,月亮清冷不喜说话。当时月亮被乌云遮住,少女想看月亮,努力拨开乌云。乌云拨开的刹那,她却失去了月亮。” 洛愿想起当初发现他能看见自己时的惊喜,那是不同于凤姨的惊喜,凤姨不会陪着她太久,他好似可以。 “遇见月亮的第二日,她又遇见一个像太阳的男子,男子也戴着面具,性子如火,一点即着。” “月亮消失,太阳却被迫留在她身边,日月昼夜交替,少女一边在幻境里探险,一边寻找月亮。太阳因为是被迫,不喜少女,于是少女厚着脸皮,靠近太阳。少女第一次触碰的雪花就是从太阳身上落下。” 洛愿伸手接住飞雪,那年,她站在凤哥的翅膀下,百年第一次真实触碰到雪。 “月亮消失几百年,少女找了几百年,她也离太阳越来越近。太阳慢慢散发出温暖,愿意与少女好好相处。” “有一日,少女找到月亮,月亮却成为了别人的月亮,月光落在深渊。少女很失落,难受,总是偷偷去看望月亮。那时少女身边带着一只躲在坚硬壳子的兔子,与披着兔子皮的狼崽子,两人都是少女的家人。” “狼崽子与月亮不对付,两人如同死敌。狼崽子是少女陪着长大,也是兔子最看重的人。而月亮是少女念念不忘的皎洁,少女担心这个也担心那个。” “太阳因为她的担心,每次都要骂她,她知道对不住太阳。太阳本该照耀世间,却被迫留在低空,所以每次太阳散发灼热的时候,少女觉得无可厚非。” “找到的月亮,月亮不再被乌云遮挡,而是悬于寒冰覆盖的冰川后面。月亮像是也在找寻少女。他们好不容易重新遇见,月亮清冷孤傲,接近他的人都会感受到寒冷,少女知道是为什么,所以甘愿忍受寒冷。” 白狐听着少女絮絮叨叨讲故事,望了望天际,凝视着少女的眉眼,它觉得少女像月亮般冷寂,却又像太阳般温暖。 它用狐爪指了指天空,叽叽叽说着话。洛愿听见白狐的话,看了看天空,“你喜欢月亮?” 白狐摇头,这次用爪子再次指了指天空,随后放下又指了指天空。 “你问我喜欢太阳还是月亮?”洛愿疑惑地看着它,瞧见白狐点头,兴奋地伸出手,“狐友,咱们能无障碍交流诶,握个手。” 白狐盯着那只白皙的手,轻轻把狐爪搭在她手上。少女握着自己的爪子,上下动了动,“下次有机会我给你找狗友。” 洛愿松开白狐的爪子,仰望着白雪落下,低声说道:“世人都想日月高悬,独照于身。日月高挂苍穹,本就是可望不可及的存在,拥抱太阳会被灼伤,拥抱月亮则会被冻伤。” “日月光辉之下,温暖与皎洁,万物生长。谁会傻乎乎想着去独占太阳与月亮,不如让日月的光辉照耀更多人,让更多人看到日月的力量。” “日月属于幻境里的众人,少女如同飞雪,终究会融化。” 月光如霜,无声地铺满青丘的山径,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单薄。飞雪簌簌而落,沾在她的发间、肩头,仿佛时光的尘埃,一层层覆盖着她沉寂的过往。 她仰首饮酒,酒液映着冷月,却照不暖指尖的寒意。狐狸偎在她手边,琉璃般的眼珠映出她寂寥的侧脸。 防风邶站在远处的松树下,松针的阴影在他眉眼间流动。雪落进他的衣领,化作冰凉的触感,却远不及心底蔓延的钝痛。他想伸手拂去她眉间的雪,可最终只是攥紧了拳,任由指节发白。 有些孤独,注定只能旁观,无法分担。 月光与雪,一个清冷,一个苍茫,而他们之间,隔着一整个无法回溯的曾经。 九凤大口喝着烈酒,脑中闪过几百年的记忆。酒坛砸在青石上迸裂脆响,九凤的指腹碾过玉片锋利的边缘。她说“太阳本该照耀世间”时,喉间的烈酒突然烧成岩浆。 什么破故事,雪?光炽处雪殁为烟霭。他们之间,明明是他融化,她还得活成王八的故事。 他望着明月,日升月落,月升日落,亘古如斯。而那一瞬——朝阳与皓月同悬天际,如神明落笔,在时光里写下永恒。 惊鸿一瞥的相遇,比恒常更令人悸动。 焚尽八荒的烈日,遇见新雪。他们之间,横亘着永恒的距离。 这世上最锋利的剑斩不断宿命,最烈的酒浇不灭回忆。 曜日灼八荒,新雪赴焰光,皎月隐重渊,灼灼其华,皎皎易散。两相望处,光销雪殁,终成云汉迢迢。 两人一个眼中燃着焚天的怒意,一个眸底沉着永夜般的静寂。 同时听清她最后的低语,“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寒夜凝霜,皎月凌空。琼英纷坠,碎玉飞琼,乾坤一色。冰轮泻辉,清光如练,雪映月华,月照雪影,不知今夕是何年。 她独饮一晚,他站一晚,他思一夜。 下半夜,太夫人发起高热,意识游离于清醒与迷离之间,时光仿佛被拉长,分秒皆如年岁漫长。耳畔偶有虚幻之音,似夫妻之细语,又似母子之温言,实则皆为幻影。 咽喉干涸,似有烈焰灼烧,每一下吞咽,皆如刀割。寒意突至,纵裹三层锦被,仍难阻牙齿之颤栗。须臾之间,又陷入烈焰火海,痛苦难当。 太夫人微睁双眸,意识朦胧间看见两道忙碌的身影,擦汗、喂水、额头敷贴凉帕。 一丝清明,如风中残烛,摇曳不息,声音嘶哑地唤着,“篌儿、璟儿。” 涂山篌指节发白地绞着冷帕,见祖母喉间吞咽如吞剑,恨不能以身代之。盆中泉水已换过七回,每听榻上一声痛吟,便似有钝刀在心头剜肉。 听见奶奶的声音连忙走到榻前,“奶奶,好点了吗?” “奶奶,我在。”涂山璟捧盏的手微微发颤,蜜水从龟裂唇纹渗入时,恍见几百年前那双为他系长生缕的玉手。 “好孙儿,这一世,是奶奶对不起你们。”太夫人如在弥留之际,万般不舍,千般不甘,侵上心头。 两人见奶奶稍微清醒,开口第一句犹如遗言。今夜奶奶受的折磨、痛苦、庆幸取蛊及时,奶奶此后不用日日受此大罪,又恨未曾让奶奶安享余生。 忽闻对不起三字,篌眼中血丝如网,璟衣襟前泪痕似冰。两人喉间骤然哽咽,方知悲恸至极时,人当真会呕血锥心。 “如有来世,我愿只做你们的奶奶,而不是涂山太夫人。”太夫人气若悬丝说完,便又陷入混沌。 两人心急如焚,待蛇莓儿再次查看,两人才稍安心。涂山璟与涂山篌不经意间视线互碰,涂山璟率先避开涂山篌的眼神,“我去看看汤药。”忽然手中玉盏被夺过,“我来,你从未伺候过病患。” 涂山篌拿着玉盏走向一边,查看起陶铫里的汤药。涂山璟错愕地注视着涂山篌的背影,今夜好似有些东西变了。 他仿佛看见,当年大哥在病入膏肓的母亲榻前侍疾的模样。 药气沁润着涂山篌的眉眼,当年母亲对他的折辱打骂历历在目,他日夜期盼母亲能赐予自己一丝母子温情。 奶奶今夜的话,朝瑶的话,回荡在耳边。忽忆儿时发热,奶奶彻夜抱他于怀哼曲安抚,今曲犹在耳,奶奶已枯槁若风中残烛。母亲曾遍寻名师,教导他成才,并未将他养废。 幼年的涂山篌,活泼好动,母亲每每得知他受伤,一边训斥他,一边催促医师替他包扎伤处。 他对于母亲就是一把刀,日日被迫养在身边的一把刀,日复一日地提醒。提醒她是个被抛弃,被背叛,为了涂山家的辉煌被牺牲的的女子。 天光破晓,洛愿见巫王还未醒,抓紧时间去看了一次太夫人。悄无声息飘进屋内,瞧见涂山篌与涂山璟一左一右趴在太夫人榻前小憩。 瞅着榻前虚弱的老太太,真是命不同,福不同。假如她当年不强迫将涂山篌记入涂山夫人名下,偏爱涂山篌多过涂山璟,哪有这些破事。 这次情愿妥协半分,说来说去还是因为涂山氏的昌盛。 太夫人醒来看见俩孙子趴在她榻前,神色动容,天之骄子的俩孙子,因为她的一个决定,你死我活。 诸多算计筹划,算不到身后事。 手刚抬,涂山篌与涂山璟立马惊醒,焦急地看着奶奶。太夫人看见两人一般无二的紧张着急,慈祥地笑着。 “我没事了,你们去唤九大长老过来,顺便去请圣女。” 两人见奶奶醒来立马开始操心,不由得劝她等几日也无妨。“去吧,只要你们能做到那日答应之事,撑起涂山氏,我此后不会轻易过问族中之事。” 洛愿被请过去,蛇莓儿昨日得见族中大巫。此刻不需要伺候太夫人,便陪在大巫身边,问起百黎家中人的情况。 第181章 一对九 “太夫人,此事不可。”九大长老一听太夫人的决定,不约而同看了一眼两兄弟。 涂山篌的身世,他们都知道,怎么能让一个婢女所生的孩子,继承族长。 涂山篌唇角勾起一抹讥讽,血脉,血脉,说来说去,还是血脉。他天生就该比涂山璟低贱吗? “我要的是青丘,千年、万年,繁荣昌盛。他们都是涂山血脉,有何不可。”太夫人神色无喜无怒,注视着屋内九大长老。“不管谁做族长,各凭本事。” 涂山璟看了一眼奶奶与沉默的大哥,走到九大长老身前,声音低沉,决定表明自己的态度,“倘若是大哥做族长,我心甘情愿辅佐大哥,平定其余氏族的非议。” 涂山篌看了看涂山璟,自嘲地说道:“我要是自己都做不到,也不配坐在族长之位。” 九大长老据理力争,你一言我一语,劝太夫人收回此项决定。 朝瑶站在屋外听见里面的嗓门,示意小鱼儿敲门。小鱼想要进去禀报却被圣女拉住,“耽误时间。” 众人见屋门打开,九大长老认出是圣女,立即噤声,不理解族中大事,怎么请圣女过来。 洛愿走到九大长老面前,一一掠过,随后走到榻前坐下,“太夫人,何事?” “我请圣女过来做个见证,见证今日之事。”太夫人再次当着众人的面,将决定告知给圣女。 早知道,多给你疼两晚了,拖自己下水。 洛愿淡然地望着众人,“这事挺好呀,先不说两人都是同父同母的双生兄弟。一文一武,能力才干都出众。哪怕是嫡子与庶子,在我看来也没关系,神族子嗣不易,涂山家如今只有这两兄弟,一脉同出,相煎何太急。” 大长老见圣女满不在乎的样子,笑着开口,“圣女久居玉山,对世间之事不了解,嫡庶分明才能避免家族内乱。” 洛愿指着屋外,以景喻族,“若庶子如兰,自有幽芳不损嘉木。怀瑾握瑜者,岂因风露折桂枝?纵居偏枝亦守节,不教私欲摧栋梁。似嫡子为松,当以林荫护持丛草。朝阳悬庭,清辉普照无偏私,既立威仪镇宵小,复以春风解枯荣。” “你们这话无非是觉得庶子的母族不如嫡子,庶子掌位会令先祖蒙羞,惹得嫡子母族不满。死人不管活人事,先祖在天有灵也是盼望家族兴旺,一族族长连姻亲都震慑不了,这族长要来有何用!”洛愿犀利地盯着九大长老,人多嘴多。 “另外,别说得太夫人如四长老一样,外面还有几个孙子,这俩都是亲孙子,讨论这个没意义。” 众人齐齐看向四长老,他外面还有孙子?四长老盯着圣女那双眼睛,“圣女,此事不可乱说。” 洛愿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走过去,“你眼下红润无瑕疵,眉尾生细小副眉,代表你子孙兴旺且健康,不过你下巴尖削短小,即便有子女也多离散,养在外面的孙子或儿子不理你?” 洛愿有模有样地指着四长老的面容,“别忘了,我出自玉山,这些基本的还是能看。你们不信让他来滴心头血,我算一算他外面的人在哪里。” 四长老立刻收回眼神,低头不敢直视圣女,心里不免发颤,玉山占卜术到底高明到什么地步?仅是面相也能看出子孙。 四长老的姿态,大家看破不说破,对圣女除了震惊就是佩服。每人微微低头,避免圣女又看出点什么。 太夫人独坐榻上,观察着屋内众人的反应,存心试探圣女心思。见她说话不偏帮任何一人,对两兄弟的态度也一样,安心落意。 “怎么?非得让我再损你们涂山,这么点小事还得讨论?”洛愿走到涂山璟与涂山篌中间,“两人做生意各有千秋,大氏族光做生意如何能够,你们得看他们谁的眼光更加长远。只是一个对涂山有利无害的比试,还劳驾这么多人讨论。你们时间多,回去努努力再生几个,孩子多闹得多,那时候再讨论嫡庶。” 涂山璟与涂山篌见朝瑶把九大长老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哪有刚才据理力争的长老威严。此刻猛地听见她最后一句话,连忙低垂眼帘,遮掩眼中笑意。 “两兄弟没意见,老太太没意见,你们有意见?作为长老不想着如何壮大涂山,好好辅佐两兄弟。满脑子陈词滥调,涂山分崩离析,你们出门在外谁高看你们一眼?” “圣女,我们几位活了千年,还轮不到你来折辱。刚才你说出一番冠冕堂皇的漂亮话,两位公子谁都不得罪。外人谁不知你与防风家庶子交好,氏族关系岂是你一个小辈看得懂。”五长老在族内一向以脾气硬出名,此刻被一个女子指指点点,假若不是当着太夫人的话,早与她翻脸。 “嘿,老头,我今天非得教教你,什么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洛愿被老头呵斥,立马开始挽袖子。 涂山璟一看她的架势,立刻把人拉住,“瑶儿,好好说话,都是长辈。” “我好好说话,他要倚老卖老。”洛愿扒开涂山璟。涂山篌急忙把人扯住,“瑶儿,他身子骨经不住你两下。” “臭老头,骂我兄弟都不行,还敢骂我宝邶,谁给你的破嘴。”洛愿被两兄弟一左一右扯住,只能靠嗓子,“你丫的,枕骨凸起,典型的天生反骨,腮骨横张易生背叛之心,颧骨双峰,执着权利。你背着太夫人和其余几大长老,私下干了不少勾当吧。我不稀罕搭理你,你上赶着找不痛快。” 圣女目无尊长的样子,惹得其余长老心生不满,隐忍未发。太夫人不满地看着朝瑶,不曾想她蓦然吐出这番话,大家都见识过她占卜之术,不禁看向五长老。 “你信口雌黄,无中生有!”五长老心里慌乱,忿然作色。 “不承认?敢不敢给出一滴心头血,当众让我一算,我要是说错,我今日以死谢罪!”洛愿跳起来要去踹臭老头,涂山璟与涂山篌连忙把人往后拖,这劲是真大,两人拉得有些吃力。 屋内众人的目光在圣女与五长老之间流转,一个振振有词,一个义愤填膺。 “五长老,既然圣女话出口,不如你给滴心头血,让她当众一算。如果她信口雌黄,涂山为你做主。”大长老看了一眼太夫人,太夫人眼眸微睁。 涂山不管如何各执一词,总归是为了涂山,倘若有人勾结外族,损害涂山,必得严惩! 五长老怒视大长老,眼眸充斥着难以置信,“你们信她一个外人的话,不信我?我为涂山勤勤恳恳千年,换来今日之辱!”五长老说完要冲向屋中柱子,一副视死如归,不堪受辱的模样。 屋中乱作一团,身旁的三长老赶紧把人拉住,“就是一滴心头血,何必寻死觅活。” “老头,你死啊!你死了我马上给你救活,我在这里,你还敢用命威胁!”洛愿身形一闪,立刻出现在五长老面前,划破他的手腕。 涂山篌错愕地看着自己的手,怎么做到的? “今日,你不取也得取!” 五长老手腕与心口同时出现疼痛,心口宛如刀割。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时,五长老的心头血已经被取出,浮于众人眼前。 “你们涂山家看好了,姑奶奶最烦有人信口雌黄!” 心头血弥漫成血气,五长老见状立刻扑上去准备夺回鲜血,身旁的三长老与四长老紧紧将人按住。五长老垂死挣扎,怒喊:“圣女,你敢!” 血气弥漫而开,却有一丝血线与五长老手腕伤口相连。五长老顿时感觉灵气流逝,仿佛心头血也在极速消失。 “敬酒不吃吃罚酒,逼我动秘术。”洛愿双手结印,念动口诀。 “你们自己看吧,我对你们的破事没兴趣,看完斩断血线即可。”图像出现那刻,洛愿负气消失。 太夫人看见五长老暗中勾结其余氏族,以权谋私时还能保持镇定。突然看见图像呈现他密谋挑拨两兄弟的关系,勾结王族,损害涂山利益,获得好处。 “五长老!你还有什么话说!”太夫人怒不可遏震碎几案,“我们涂山有何对不起你,待你不薄,你竟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不薄?我位于长老之列,却处处低一头,凭什么?你一个妇道人家执掌涂山千年,看似精明能干实则鼠目寸光,如果当年不是你纵容儿子偷情,暗中逼迫,装聋作哑,我能挑拨兄弟感情吗?你装什么良善之人。祸害儿子,祸害孙子,涂山一族早晚败在你手上!我为自己多考虑一分,人之常情!” 五长老振振有词,丝毫不顾在场人的脸色。像是借今日大家都在,干脆说个痛快。 昨晚刚经历一场病痛折磨的涂山太夫人,本因卦象心绪不宁,此刻听见族中长老也在指控她,郁气攻心。 涂山璟赶紧大步走上前,扶住奶奶。严厉地看着五长老,“带下去审问!” “闭嘴!”涂山篌一脚踹在五长老心口上。 傻逼!你想踹死我啊!洛愿心里狂骂涂山篌殴打老年人,却一点不敢分心。 九凤通过结印给小废物注入灵力,“你快点!等会他神识反扑。” 五长老狠狠地盯着涂山篌,忽然开始讥讽大笑,大骂眼前两兄弟,“涂山篌、涂山璟,你们两个蠢货!你们父母为何而死?全是因为这个老太婆!这个佛口蛇心的老太婆!当年族长实则.....嗯!” 大长老凝聚灵力的一掌拍在五长老的头顶,“你该死了!” 顷刻之间,五长老口吐鲜血,血色图像消失,红线断开,不可思议地看向大长老,“你...你...”气绝而亡。 涂山篌与涂山璟震惊地看着大长老,大长老直接处死五长老,他们看着其余几位长老的神色,长老们微微诧异后变得坦然,像是理应如此。 涂山太夫人听见那句佛口蛇心时,便觉得眼前一片朦胧,此刻见大长老出手,摇摇欲坠,晕死过去。 屋内人顿时手忙脚乱,涂山篌与涂山璟沉默地看着长老们为奶奶输入灵气,不禁看向对方,两人眼里压制着心底震惊与迷茫。 五长老的话,他们父母的死,与奶奶有关系??? “小废物,你怎么样?” 大长老突然出手,正在压制五长老神识的小废物差点被殃及池鱼。 “没事,这些人心真黑!”洛愿离开太夫人小院,飘回去补充糖豆。防风意映怎么过来与小夭聊天了,思索一会,飘去找防风邶,得要人证。 青丘山山林处,防风邶正在逗弄白狐。洛愿仔细一瞧,这不是昨晚那只酒狐狸吗? 她飘过去往防风邶背上一趴,小声说道:“宝邶,我们在青丘山玩了好一会,该回去了。” 防风邶蓦然听见耳边话,笑意在眼里荡开,背上随即出现触感。他缓缓站起身,背着她慢慢下山,“你做什么了?需要我做伪证。” “差点与他们五长老打起来,气不过,跑出来了。”洛愿舒适地趴在他背上。 “去哪里?”知她没说实话,防风邶不再追问。默契选择她不问相柳之事,他不再问圣女意图。 “去小夭那里,我先休息会。”洛愿寻着这点空闲,趴在他背上修炼。防风邶应了一声,沿着山间小径,刻意放缓脚步慢走。等到白狐离开,即将走到山脚,她出现在他背后。 小夭与防风意映说着青丘值得游玩的地方,防风意映瞟见远处的两人,浅笑出声。小夭转身一看,防风邶背着瑶儿正走过来。 小夭怪腔怪调地打趣瑶儿,“不是被太夫人请去了吗?怎么又去见宝邶。” 洛愿气恼地拿出口中的棒棒糖,不屑地说道:“青丘五长老为老不尊,他此刻忙着寻死觅活,我不跑,他等会死了算在我身上。” 防风邶喉间溢出轻笑,身处青丘,她骂对方长老为老不尊,也不怕传出去。 “他骂你?”小夭见她说起五长老气愤的样子,这主现在别说受气,她不给人家气受,算发善心。 “骂了,要不是涂涂们拉住我,我早给他一脚踹翻了。”洛愿从防风邶背上跳下来,“刚才与宝邶在青丘山玩了会狐狸,心情好点。” “瑶儿,五长老是出了名的硬脾气,你这次惹到他,涂涂们要帮你安抚一阵了。”防风意映揶揄地瞟着朝瑶,整个大荒也只有她敢喊青丘公子涂涂。 洛愿拉着防风邶坐在小夭身边,不在乎地说道:“怕他不成?狗友还说我不讲义气,涂涂们两人拉我,也没见有一人捂住臭老头的嘴。” “你先捂嘴吧。”小夭拿起案上的糕点递给朝瑶,在青丘骂人家长老。 洛愿摆摆手示意不吃,问起巫王那边的情况,得知蛇莓儿陪着也不忙着过去。“我们来下五子棋吧。” 防风意映立刻唤人取棋,小夭见防风意映不会玩,主动教起她玩法,规则简单,防风意映一听就明白了。 洛愿看着兴致勃勃对弈的两人,尴尬地看着防风邶,“你玩吗?” “玩。”防风邶笑吟吟看着她,举棋落子。 洛愿.....心里揣测太夫人那边的情形,不走心地与他玩棋。 四人玩到日上三竿,婢女走进来找寻圣女,“圣女,太夫人有请。” 第182章 医馆开业 “还请?青丘是打算分我房屋还是分我地?我从此住在这里?你回禀太夫人,倘若不是应承之事,别请了,我腿断了。”洛愿说着说着举起防风邶的手,拍在自己腿上,“刚打断。” 婢女呆滞地看着圣女的举动,这么一下就断了?防风意映好笑地站起来,“你这话她可不敢回禀,我去吧。” 小夭又拍了一下瑶儿另一边腿,笑嘻嘻看着防风意映,“另一条腿也断了。” “断了断了,我亲自看见断了。”防风意映说笑一句,带着婢女离去。 小夭看见防风意映走远,将棋子丢回棋盒,“老太太也惹你了?” “老太婆试探我,估摸怀疑我是哪位涂涂的细作。”洛愿掏出一个桃子就啃,刚放在嘴边,眼前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桃子。” 洛愿无语地看了一眼防风邶,他又不是去不了玉山,拿出一个桃子放在他手上。 小夭瞧着优雅吃桃子的防风邶,瑶儿说话做事,从来不避讳他。两人到什么程度?“老太太眼神不好,说你是他的细作,说服力还强点。” 洛愿.......“不敢当,不敢当。”当他的细作不就是辰荣的细作,脑子真进水差不多。 “我觉得小夭的提议可以,要不要做我的细作。”防风邶温柔地笑着,戏谑地凝视她。 “大哥,大姐,我不忙吗?”洛愿瞪了他一眼,“你与玱玹一样,穷得叮当响。” 小夭上下看看防风邶,故意叹口气,“你喜欢有钱的,涂山家也没老三。” “我情愿喜欢穷的,狐狸心眼子多,骗我钱。”洛愿坏笑刚起,立刻被小夭推开脸,看向了防风邶。 “后面的话,吞下去。”小夭一看她的笑,立马知道她后面的话不是人话,鬼话连篇。 防风邶笑着两指捏住她脸颊,捏了捏,“吐出来,我听。” 小夭被防风邶温柔的嗓音腻得抖了抖,搓着手臂,“咦......” 洛愿难得觉得后背发凉,美男计说用就用,也不提前打招呼。 防风意映走入太夫人的屋子,众人面色沉重,意外没有见到五长老。“意映,瑶儿呢?” 防风意映笑着走上前,轻声细语将瑶儿说笑的话告知给太夫人。太夫人听见圣女与防风邶从青丘山回来,一直待在院中与她们下棋,点了点头。 “嗯,转告她一声,我这边身体无事,她那边可以准备了。” 日暮时分,洛愿扶着巫王走入太夫人屋内,涂山璟与涂山篌站在太夫人身侧。 再取三人鲜血,当众饲养子母蛊,待蛊虫食用完鲜血,巫王念诵巫语,亲自种蛊。不消片刻,涂山兄弟蛊虫先入体,两人感觉到体内像是多了一份真正的血脉牵连。蛊虫入体,太夫人体内涌入勃勃生机,苍白的脸色顷刻间变得红润。 涂山篌与涂山璟见到奶奶气色好转,立即向大巫道谢。 “别谢了,我家老头不宜出门太久,我送他回去了。”洛愿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对着懂礼貌的狐狸说道:“此事已了,可别再烦我。” 背起箱子扶着巫王走出去,蛇莓儿站在门口见到两人出来,眼中含泪,向巫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太夫人对你有恩,以后好好侍奉。”如今她待在青丘,总归比百黎过得好。巫王随后当着众人的面,乘坐凤凰离开。 洛愿将巫王护送回百黎才告辞,继续当她的大忙人。 第二日太阳升起,趁着老太太没起身,抓起迷糊的小夭,带着防风邶向涂涂们告辞。 涂山篌笑着说道:“瑶儿,多在青丘游玩几日,我们也尽尽地主之谊。” “大哥,你们青丘,我以后绕着道走。”洛愿忽视涂山璟与防风意映的笑脸,“小涂涂,那两份礼物,一份空了送给我,一份送去鬼方,交给他们二长老。派去的人带句话,我私下挣钱孝敬的,别随便分给蒜苗。” 蒜苗?朝瑶认识的人原来是鬼方二长老。涂山璟微笑着点头,“好,一定原话带到。” 防风邶忽地听见二长老,怎么会是二长老? 鬼老头是长老!难怪瑶儿能拿到令牌,小夭感叹瑶儿机缘真多,随随便便认识的老头都是长老。 三人分开乘坐三只坐骑,腾空而起的刹那,洛愿冲着防风意映挥了挥手,“小映映,咱们以后也是伙伴,青丘之事忙完过来寻我。” 涂山篌与涂山璟看了一眼防风意映,幸好没喊小防防或者小风风。 防风意映笑着扬声回应,“小瑶瑶慢走,我一定早点过来寻你。” 三人目送坐骑离开,涂山太夫人起身才知道圣女已经离开,来得突然,走得干脆。 当天涂山太夫人带着涂山篌与涂山璟去往祖宗牌位前,当着兄弟二人发下血誓。涂山篌与涂山璟随即发下血誓,今生不互相残杀,不论谁做族长,诚心辅佐。 没多久,五王那边察觉涂山篌的的改变,不管如何许诺族长之位,他只是嘴上应承,无半点行动。声称涂山璟察觉到异样,连氏族消息也不再传递。 洛愿三人回到府邸,好家伙,这是打算给她吃穷? “爷们!你总算回来了。”狗友一见到爷们立刻热情迎接。 “小夭,这是我们家吗?我怎么感觉像是狗友的家。”洛愿避开狗友的热情拥抱,诧异地看向小夭。 小夭瞧着众人,玱玹居然也没走。“我感觉不像,咱们出去重新走一遍?” 众人见三人回来立刻围了上来,拐弯抹角关心。 “吃完饭交点钱早点走,别打听。真想知道问老太太去,你们现在和老太太跳舞,她都有精神。”洛愿扒开众人,拖着防风邶火速离开,“别耽误我谈情说爱。” 防风邶再次踉跄几步,扫了一眼她牵住自己的手,回眸看了一眼错愕的众人,脚步错乱地被拖走........ 馨悦指着两人的背影,“走了?” “走了。等会记得交钱,我也得补个觉。”小夭应了一声,回到屋内补觉。 众人面面相视,一哄而散,独剩下玱玹风中凌乱。 丰隆与离戎昶私下找涂山璟询问,涂山璟笑而不语。 青丘之行,具体情况再无外人得知,众人只知青丘五长老突然病逝,五长老丧事之后,涂山太夫人放权,将青丘事务全部交由涂山璟与涂山篌打理。 涂山璟亲自登门拜访母族与赤水族,说服现任族长,静观其变。 赤水丰隆昼思夜想,想破头也没想出来怎么会放权给涂山篌,趁着涂山璟拜访爷爷之时,再次询问。 涂山璟淡然一笑,“你要是有朝瑶帮忙,我想赤水族应该无人能说你。”他避重就轻,删繁就简,讲起那日朝瑶与九大长老的事情。听得丰隆瞠目结舌,“爷们,果真爷们,谁家大氏族的长老不是一个比一个会讲道理。不仅让人家讲不出道理,还骂得人家头头是道。” 圣女的身份,轮不到氏族长老讲道理。加上圣女认事不认人的性子,哪怕四世家族长惹着她,也得挨一顿冷嘲热讽。 鬼方喜欢游历大荒之外,族内几位长老与族长均住在隐秘之处,知道的人寥寥无几。涂山璟代为转交的礼物,几经周折才送到鬼方二长老手中。 鬼方二长老看着一箱子的天材地宝,满腹狐疑。自己什么时候与圣女交好?他连圣女都没见过。心中生疑,面上镇定自若,“涂山的人怎么说?” “圣女原话,我私下挣钱孝敬的,别随便分给蒜苗。”鬼方子弟将涂山家叮嘱一定要送到的原话,悉数告知。 蒜苗?鬼方何时产蒜苗。“我知道了,你们下去吧。”二长老等人下去立刻带着一箱子礼物去寻族长。 上次听族长说圣女的状纸,想来族长应该知道此事。 鬼方褱........“送我的,我给圣女说我是二长老,不可外传。”鬼方褱翻看天材地宝,许多能用在他的秘法与阵法之上。鬼丫头做生意不错,青丘又混进去了?出门在外还能想着自己这个老头,算她有孝心。 二长老.......所以,自己才是蒜苗?“族长,蒜苗是何意?” 鬼方褱.......“夸咱们鬼方会算。” 这个意思?二长老一头雾水走出竹楼,驱策坐骑离开一段距离才忽地想起,他以后是什么?圣女要是见族长,族长是二长老,他是什么?族长?蒜苗? 二长老每半年就能收到涂山送来的厚礼,每次涂山原话对圣女都是各种夸奖,二长老每次抱着羡慕的心,充当牛马给族长送礼。 看着族长屋内那堆天材地宝,转达如出一辙的称赞话。二长老愈发觉得自己是野地里的草,族长拿着自己的名头与圣女和玉山交好,每次自己说称赞话,族长罕见露出欣慰模样,颇有种自家后辈在外长脸的欣喜。 一个送得高兴,一个收得高兴,他来来回回跑,打着掩护,怎么不让他高兴高兴。 另一箱礼物,洛愿收到当夜趁着月色,悄悄送到百黎。巫王一天到晚客客气气,明给又不要,趁他熟睡放下立马跑。 巫王清晨起身看见屋中刻有涂山氏徽印的箱子,打开箱子看见稀世难寻的珍宝,不用猜也知道是那丫头过来了,他屋内蛊虫无数,只有她才能悄无声息不惊动蛊虫,来去如风。 这孩子,总说他客气,她才是最客气那位。 丰隆回到中原,立马登门拜访,“瑶儿,要不要去赤水做客?” “什么病?小夭医馆去治!”她们从青丘回来后十多天,小夭的医馆开张了。 医馆挂牌正式营业的那天,小夭谢绝所有人去医馆祝贺,对她来说这家医馆不是为氏族权贵所开,而是为那些无钱医治的百姓所开。 那几位锦衣华服一去,百姓日后定然不敢轻易上门。 小夭公事公办,所采购的药材均是与涂山家公平交易。谈生意那日,洛愿看着对坐的涂山璟与小夭,吐槽一句,“装什么正经人,谈事别眉来眼去!”起身离开,跑去她的军营。 小夭给颗毒药,涂山璟也能笑呵呵吃下去。本以为那日小夭拿出蛊药,需要费一番口舌。谁知刚一递,小夭端水的功夫,涂山璟将药都吞下去了。 小夭没想到涂山璟话都没问就吃了,赶紧解释起那颗药的作用。涂山璟羞涩地笑了笑,“不会恼,你为我好。” 看得旁边的洛愿,直呼眼不见心不烦,当天喊着要吊死在两人眼前。 此刻,小夭与涂山璟听见朝瑶的话,一人娇嗔地瞪着瑶儿的背影,一人低着头浅笑。涂山璟观小夭谈生意有模有样,深知她把自己所说听进去了,唇间弧度一次比一次深。 小夭戴着帷帽,只要不练箭,天天都去医馆盯着,手把手教着学生。小夭见识过“小俊俊”五大三粗的大男人,包扎比自己手轻,细致,不由得汗颜。偶尔她会坐在医馆,望着来来回回走动的学生,就诊的病患,仿佛回到回春堂。 这群学生比她想的认真努力,她教导的成就感也是与日俱增。小夭目光掠过“小壮壮”的时候,额头一拍,无力地仰着头感慨瑶儿取得破名字。 小夭给每个人以药材取了新的名字,只有瑶儿天天喊着独属于她自己的称呼,这一屋子全是“小”字辈。男妖长得粗犷叫人家小俊俊,长得瘦弱叫人家小壮壮,长得清秀叫人家小莽莽。 女鹿妖叫小鹿鹿,狸猫妖叫小狸狸,最离谱---兔子妖叫小兔兔。每次小夭都以为在叫小涂涂,差点给瑶儿按进药材堆里,让她吃点药。 防风邶第一次踏入医馆时,看见那群忙碌的妖族,失神一刹,忽然低头自嘲地笑了笑。 那晚带小九离开,他坐在海面饮酒。毛球吃着零食,“主人,你怎么把小九带回来了,瑶儿不是让你带我去玩吗?” 毛球心心念念主人把它带过去,没等到它去,等到臭黑蛇回来。这次回来,毛球发现自己打不过臭黑蛇了! “主人,瑶儿那么好,你干嘛老惹她。”小九从海里浮出来,自己待在瑶儿那里安逸舒服,莫名其妙喊自己跟着主人走,难过好半天。 白衣相柳凌厉地瞪了毛球与小九一眼,沉默不语,一壶一壶喝着烈酒。 现在,防风邶注视那群治病求人的妖,不仅给了他们身份,连生存之道都给他们找好了。 第183章 水车 “公子,你是看病还是抓药?” 紫苏看见一位俊美公子站了一会,主动走上前询问。近两年他们都在兽苑幻境学习,两耳不闻窗外事,开医馆前一夜,忽地被传送到医馆后院,从此常住在医馆。 医馆营业从病患嘴里才知道,他们的医馆是大王姬出钱开的,也是那时候大家才猜到教授他们医术的人是王姬。王姬身边有位圣女,他们见的不多。如今听闻圣女许多事迹,听到她砸了死斗场,隐隐猜到她就是九凤大人身边的那位。 “瑶儿呢?”防风邶扫了一眼戴着面纱的女子,那晚的鹿妖。 紫苏笑着摇了摇头,“公子,圣女极少过来。” 自从青丘一行,防风邶一个月没来,一来就找瑶儿。刚看完诊的小夭听见熟悉的声音,掀开纱帘走出去,“邶,今日专门来找你的瑶儿?真不巧,她与狗友下农田了。”狗友现在被她带成农夫,两人白日农田,晚上花楼。 防风邶看了一眼外面的飞雪,“这么冷的天,她去农田?”此时正是寒冬最冷的时候。 “她捣鼓出的水车,今日要正式入水,她说去盯着点。”府邸里她有一处房间做毒药,瑶儿有一处房间做木室,经常召集外爷送给玱玹的匠人过来探讨。 玱玹笑着私下打趣过好几次,“爷爷哪是送给我匠人,分明是送给她。” 本只有当初装饰府邸的那几位木匠,石匠。玱玹最后一次打趣恰巧被瑶儿听见,瑶儿当夜跑到外爷那里去告状。 外爷又送了一批匠人过来,直接明言让瑶儿看着喜欢,顺手的选,匠人彻底成了瑶儿的专属。 “你要是找她,得去郊外农田,打听打听就知道圣女在哪里。” 防风邶微微点头,看了一眼络绎不绝的病患,“你先忙,我晚点再过来。” 小夭目送防风邶离去的背影,现在他身上丝毫没有相柳的影子。或许,他真的不是相柳。 离戎昶站在岸上焦急注视着站在水里帮匠人安装水车的爷们。“爷们,你快点上来,等会冻出病,我得以死谢罪。” 寒冬腊月的河水冰冷刺骨,漂浮着碎冰。 匠人们将百年榉木主轴抬进河床,爷们站在冰水里扶正轮辋,学徒们再次检查绑在轮缘上的水槽,每系一个绳结就呵口热气防止僵指打滑。冰雾在他们眉睫上结出白霜。 洛愿回头看了一眼狗友,“你冻死我都没事,你站在那里别碍事就行。”敲个木锤都敲不明白,指望他帮忙,不如指望他懂点事,别碍事。 防风邶在郊外农田附近问了一两人,轻易打听到她在河边。远远看见一袭白衣站在河水里,脚步不由加快。 雪窖冰天、呵气成霜、冻土裂鳞。铜轴咽冰、木榫咬寒、麻绳僵蟒。洛愿听见匠人的咳嗽,急忙扯开自己中衣的银线滚边。“裹住你的肺部。”她将锦缎甩进匠人怀里,丝绸上未化的雪粒簌簌落在生满冻疮的手掌上。 匠人怔愣间,圣女已夺过少年学徒的凿子,锋刃在冰轮辐条上刮出蓝汪汪的火星。 “扶稳轮轴!”她吼声未落,三个匠人已扑进水中。老铜匠将麻绳缠绕在红肿的手上,举起青铜锤将榫头砸进卯眼。 学徒们肩扛着颤动的轮辐,圣女一记重击让主轴归位, 离戎昶抱着她的狐裘,在岸上急得跺脚。突然一件裘衣盖在他的脸上,眼前瞬间一黑,扯下裘衣意外看见防风邶跳入河里,一步一步朝爷们走过去。 防风邶跳入水中,初入水时肤若蒙千层雪刃,毛孔皆绽冰蒺藜,汗毛倒竖如中箭之翎。 “我来,你上去。” 正在专心将榫头卡进轮轴凹槽的洛愿,听见声音,回头一看,“你怎么来了?” “你上去。”防风邶去拿她手上的榫头,却被躲开。 洛愿笑着看了他一眼,“你不会,你上去等我,我不怕冷。” “不会就学。”防风邶固执地拿过她手上握着的东西,看了一眼她的动作,将榫头卡进轮轴凹槽。 暮色染檐时,最后一道榫卯咬合声没入河风。洛愿拉着防风邶与老匠人退后三步,但见那十丈筒车如卧龙抬头,忽地溅起一串泠泠玉珠 整架筒车发出龙吟般的嘎吱声,湍流撞上轮叶的瞬间,冰渣混着水花炸开成水晶箭雨,匠人们却在飞溅的冰沫中大笑起来。 大家望着24枚竹制水槽次第舀起银浪。初时缓若月宫捣药杵,渐疾似车驾轮转,每转一圈便抛下漫天星子,铺成碎琼乱玉的银河。 “你们看。”洛愿指着连接到各处农田的长竹筒,水槽接到的水全部由竹筒传向干渴的农田。 “圣女,只要还有水,咱们的农田再也不愁会干旱。”老匠人哽咽地说完。红肿的指节按在车架浮雕的螭吻纹上,竟觉龙鳞在掌心微微搏动。 这辈子,他们没想过能造出水车,解决农田灌溉问题。 笑声里,刺骨的河水像是有了暖意,眉眼如水的防风邶凝视着她笑盈盈的模样,眉眼弯弯,皎洁的弯月却透着晨曦般的温暖。 转动第三轮时,有位匠人突然嘿嘿笑起来,原来崩飞的浮冰里,有颗正落在他缺了半截的拇指上,那正是年轻时做木匠遭遇意外的见证。 此刻那截断指竟在隐隐发烫,仿佛冰河里转动的不是水车,是他被岁月冻住的半辈子手艺 有一天离戎族能生产出这么多农具!离戎昶痴痴地望着车轮般的水车,瞟见匠人们欣喜含泪的双眸,寒冬变成暖日。 “宝邶,我们是不是很厉害。”洛愿瞧见大家高兴,她更高兴。转头看向身边的防风邶。 “很厉害,比我厉害。”防风邶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赶紧揽住她的腰,将她带离冰水,两人飞身落于岸上,匠人们也纷纷上岸,裹上棉服 离戎昶连忙跑过来给两人披上裘衣,“爷们,你怎么干活比真爷们还猛。”二话不说就跳到冰河里帮着一起安装水车。 “我们制出来的时间晚了些,有问题得改,赶在明年播种前灌溉农田。”洛愿认真注视着水车传动的速度,防风邶将狐裘给她紧了紧,系上带子。 离戎昶看见防风邶的动作,自己老眼昏花? 洛愿指着水车,转头看向正在喝烈酒驱寒的匠人,“水车旋转太慢,或者提不起水,咱们试一试在水车上装一些木板或竹板,也可以将筒车浸入水中更深一些,当水流的速度较低时,装水的水槽也要相对小一些。” “嗯。”老匠人弯腰取出竹篓里的图纸,指着图纸,“水槽的位置和长度咱们可以根据地势与水流大小调整,使水槽能够接到更多的水。” 洛愿偏头看向老匠人手上的图纸,掏出打劫来的狐尾笔,认真在图纸上勾画。防风邶注视着她亮晶晶的双眸,河风卷起她鬓角碎发,像是顺便将晶莹卷入她的眼睛,泛着琥珀色的光。 老匠人皲裂的指甲划过图纸时,她突然按住某处:\"这里榫眼要再深半寸。\"匠人怔了怔,眼珠突然亮起来,起初圣女与他们谈论农具,大家背地还说圣女没事寻乐子。 后面,一件一件新奇的农具从他们手中打造出来,当初对圣女的质疑都成了钦佩。 现在不光是匠人们讨论圣女,农间百姓也经常看见圣女亲力亲为,完全不似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氏族大小姐。 “水车不似普通农具,前期得派人勘察水位,指导安装。氏族想要购买,多少得为咱们匠人师傅付点小费。”洛愿与匠人讨论完,看向旁边的二愣子,二愣子做生意可以,卖了这么久农具,一点没创意。 离戎昶连忙应承,“那是当然,咱们也不能白给人,算提成。”跟着狗友学了不少新词,为了提高匠人们的积极性,提成、小费、加班费、乱七八糟一堆词。 “今日各位师傅辛苦,咱们回城暖和暖和。”洛愿热情邀请大家回去吃火锅。匠人们不好意思地推脱,挡不住圣女一人拽一下。 离戎昶走在前方为大家带路,他这个族长现在干成跟班,也是氏族独一份。 防风邶在最后一个匠人转身的时候,牵住她的手,微凉的手变得冰冷。“你不是说女子金贵,怎么不怕冻着?” 洛愿被他牵住那刻,下意识看了一眼,笑着抽出自己的手,搓了搓,“我这身体,钢筋铁骨,你来帮忙,也请你。” 防风邶因她的动作,眼眸微沉,掌心贴在她后背,灵力缓缓注入她体内。洛愿觉得体内寒气忽然被驱散,对他道声谢,跑去追赶匠人。 防风邶注视着跑走的背影,看了一眼自己手,背在身后。独自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洛愿将小夭的云辇唤来,匠人看见云辇,低头看看自己沾着泥渍的衣衫,急忙表示他们自己过去就行。 “别客气,东西都是死的,人是活的,东西弄脏洗洗就行,你们现在可是西炎国的功臣,不能病。快上去,天上还在落雪。”洛愿扶着最年长的匠人,招呼大家快上。 匠人们对视一眼,接二连三踏上云辇,围挤在一起,手足无措。洛愿往后看了一眼,“狗友,你先带着他们过去。”召来重明鸟。 离戎昶望着重明鸟,自己坐上西炎王的坐骑,算不算光宗耀祖?“你快点。”跃上重明鸟背,带着众人离去。 洛愿见大爷慢慢悠悠的样子,几步跑过去拽住他的手臂,“大爷,你快点嘛,吃饭都磨蹭。”搂着他跃上自己的凤凰。 防风邶解下大氅披在她身前,顺势将她圈在身前,“我要是走得太快,岂不是显得我是为了吃饭才跳下去。” “有道理。”洛愿回头看了一眼他肩膀上的落雪,想要将大氅还给他,“你不冷吗?自己披。” “你忘记我曾在极北之地生活百年?”防风邶按住她的手,侧头看着她眼睛。 “不一样,现在有就不用那么辛苦了。”洛愿执意将大氅重新披在他身上,帮他系好。 防风邶盯着她在胸前系绳的手指,十指尖如笋,腕似白莲藕。“去年,你在哪里辞旧迎新?” “我白日在府邸带着大家热闹,晚上去找我哥了。”洛愿转身坐好,随口问起,“你呢?一般和大家怎么热闹。”问完忽觉不妙,辰荣驻军之处隐秘,肯定不会放烟火。 别人的辞旧迎新,岁末宴饮。对于他们来说不过多活一年,也是距离死亡又近一步。 “与平日一样过。”防风邶察觉她眼神里的闪烁,笑着揶揄她,“你这么喜欢热闹的性格,我以为你会去看烟火。” “丰隆爹很喜欢烟火,馨悦说他爹每年都要制作许多绚烂的烟花,甚至自己出钱,我猜想是因为辰荣熠他爹当年成了烟火的原因。”洛愿说着当初从四舅妈与西陵珩嘴里听到的事情,炎灷以自身为阵眼引得火山爆发,与四舅同归于尽,壮烈牺牲。 “你不恨他害死你舅舅?”防风邶边说边紧盯她的眼睛,不愿意错过稍纵即逝的情绪。 “大家都是为了自己国家,玱玹都不恨,我恨什么。”洛愿回眸笑眯眯地看着他,“新年第一天,我请你吃好的,你等我。” 凝视须臾,圈着她的手臂不自觉收紧,“好,我等你。” 第184章 寓意 街上为数不多的行人看见印有王族徽印的云辇,下来的人竟是穿着朴素的匠人。没一会又看见额间有洛神花印的少女与俊美公子同乘坐骑而来。 本来诧异的人,立刻不诧异了。现在轵邑城中几乎人人都知道圣女额间有花印,平日与氏族交好,不分阶级礼贤下士,打赏叫花子都是把钱放在对方脏兮兮的掌心。 水之德,梅之骨,莲之心。 洛愿带着防风邶走入包间,两桌人正在翘首以盼,火锅冒着热气。大家见到圣女进来还带着刚才的俊美公子,不免有些拘谨。 洛愿笑着揶揄大家拘谨的模样,“我们又不是第一次吃饭了,他比我更好说话。”洛愿拉着防风邶坐下,提起酒坛主动给身边人倒酒。 有人想要自己来,立刻被圣女拨开手,“你们都比我年长些,应该的。出门在外不是给你们说过嘛,不要喊我圣女,喊我瑶儿就行。” 洛愿碰了碰防风邶,端起酒碗,“今日辛苦啦,再等月余大家都要各自返程过年,我事务繁多,可能年前没办法与大家欢聚,今日就当我们提前团年。” “岁岁年年,共欢同乐,嘉庆与时新。”洛愿说完将酒水一饮而尽。 “谢瑶儿吉言。”匠人们纷纷一饮而尽。今日见到陌生公子才唤圣女,平日大家喊瑶儿早喊顺嘴了。 离戎昶站在门口看着与匠人宴饮的爷们,他才是佩服到五体投地,心悦诚服。他与匠人打了一年多的交道,也没办法放下身份与他们同案吃饭饮酒。 爷们,上得了朝堂,下得了农田,长袖善舞于氏族,拽欛扶犁于民间。 酒到浓处,大家渐渐发现那位公子平易近人,没有氏族子弟的架子,说什么都能接上一二。 直到夜深,酒足饭饱,匠人们又收到圣女准备的驱寒药包,“今日寒气入体,你们把这个拿回去泡澡,避免留下寒症。” 匠人们又是好一番诚恳道谢才一一离去。防风邶与洛愿站到门口送走最后一人,防风邶看见她掏出钱袋子,走向算账的伙计,笑嘻嘻地把钱放在案上,“忘忧,概不赊账。” “你这种豪横的吃客,我可不敢让你赊账。”忘忧声音含笑边说边算账,最后手一摊,“圣女,不好意思,还差点。” 洛愿.......“你狠。”再次掏出一个钱袋子递给他,“多的算我小费,存着给忘安娶媳妇。” 站在哥哥身边帮忙的忘安听见圣女的话,不禁看了她一眼,腼腆地说:“我还早。” “你早点娶吧,祝你儿孙满堂。”洛愿笑着打趣一声,转而认真地看着忘忧,“等几日,你放放假,去新开的医馆看看腿。” 忘忧记账的笔一顿,“习惯了。” “习惯什么呀,你报我的名字,打折呦。记得去,不然我会生气。”洛愿笑嘻嘻说完摆了摆手指,“我先回去了,冬天冷,忘安,你记得晚上给忘忧用药包多泡腿。” “嗯,知道了,你慢点。”忘安点点头,放下手上的账本准备去送送她,却被她拦住了。“别送,别送。” 洛愿一蹦一蹦地出了酒楼,忘安目送她的身影看不见再继续看账本。忘忧瞟了弟弟一眼,无奈地叹口气。人越好越放不下,何况现在时不时还能见到。 “他们两兄弟,也是死斗场出来的?”防风邶瞧她走路蹦蹦跳跳,将人拉住。 洛愿顺手拽着他手臂,继续蹦,消消酒。“忘安是,忘忧不是,他是我从奴隶市场救出来的。” “他们的名字都是你取的?”防风邶纵容她拽着自己手臂,连带自己手臂也跟着上下摆动,她不看向他时宠溺掠过深邃的双眸,她看向他时独剩笑意。 “忘忧是,忘安不是。”洛愿低头踢着地上的石子。 防风邶看了一眼地上的石子,注视着前方的道路,“你为什么给他取这个名字?” “熙熙泰和,长乐无忧,希望他忘记过往,此生无忧。”洛愿抬头看了他一眼,“和我的无恙一样,我哥把无恙送给我的时候,我希望它能长大,此生无恙。” 防风邶仰头看着月亮,“你的名字呢?” “朝瑶呀。”洛愿疑惑地看了看他,“娘说招摇之山,临于西海之上,多桂,多金玉。愿我朝气蓬勃,像玉石一样纯洁珍贵。” 忽然,防风邶驻足停留在她身边,眸色倏然转深,似砚中新磨的松烟墨,又似雪夜将熄的炭火,分明灼着万顷波涛,偏生凝作檐角一片欲坠未坠的冰凌。 “洛洛呢?洛洛是乳名还是真名?” 洛愿欲提起的脚猛地停住在半空刹那,诸般滋味飞升而起,强颜欢笑,“乳名。”松开拽着他手臂的手,负手背后。 “有什么寓意吗?”防风邶微微侧开身子,握住她手臂,“等会撞到人,你姐姐可救不过来。” 九凤好奇几百年,为什么她最开始叫自己洛洛,静静等着她给出答复。 “品格如洛水般清澈坚韧,怀抱美好初心而终能如愿的期许。”洛愿慢慢踢着石子,勉强保持着笑意与愉悦的情绪。“以后没人叫了,大家都习惯喊我瑶儿了。” “大家不包括我,我习惯小废物。”九凤傲娇地应声。 洛愿..........“是,九凤大人,我是你一辈子的小废物。”初识小废物,几百年还是小废物,最后就是老废物,反正都是废物。 “说对了。”瑶儿哪有小废物好听,当个废物也挺好,现在太能干,每个人都找她帮忙。 防风邶突然攥紧她的手臂,“洛洛,我觉得比瑶儿好听。” “嗯。天冷了,回去吧。”洛愿应了一声,避开他的眼睛。加快步伐,带着他回到府邸,唤来侍女,“带防风公子去休息。” “我去修炼了,你早点休息。”洛愿对着防风邶说完立马消失,飘回金莲修炼。 防风邶看着她消失的地方,寒风拂面,星辰隐入黑云,依旧熠熠璀璨。 他路过莲池看见闭合的金莲,稍作停留,走向小院。 深夜,无风无雨,洛愿察觉金莲有点晃悠,飘出金莲瞧见莲池有黑影游动,显现在莲池湖畔,猛地一道黑影破水而出,幽暗的竖瞳低眸看她。 洛愿震惊地瞪着头顶长出未分叉的直角,身躯堪比苍天大树,鳞片泛玉泽,竖立在自己面前的庞然大物。她府邸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个玩意。 “你你你,哪位?”洛愿结结巴巴地望着比房屋还高的大脑袋。 忽地,庞然大物缩小身形,竖瞳与自己对视,透着一丝欢喜? 洛愿瞧着对方有点傻乎乎的模样,怎么越看越熟悉?犹豫地问道:“小九?” 下一秒,对方点了点头。洛愿..........小九怎么变成这样了?相柳养出心得了? “啊!小九!你出息了!”洛愿反应过来立刻抱住小九的脑袋蹭了蹭。 瑶儿认出自己了,小九沉在莲池的尾巴开心地摇晃。九凤被小废物的大嗓门直接从睡梦中惊醒,猛地睁开眼睛,“你他妈大晚上不修炼,找死啊!” “凤哥,凤哥,你快看,小九变样子了。”洛愿松开小九的大脑袋,欣喜地左右打量。 九凤叹口气通过小废物猛地看清小九如今的模样.......什么玩意!化龙了!“它怎么化龙了?” 龙!!!洛愿这下更兴奋了,她有龙了。“小九,你好棒!”洛愿抱着小九的大脑袋猛亲两口,“我还以为要等千年,没想到这么快。” 小九那天吞下几十颗妖丹,加上那颗海妖的妖丹,主人带它回去没多久,它彻底将全部妖丹转为己用。当晚迎来雷劫,九死一生,幸好主人替它抗下一击,渡劫成功。 “我的小九,以前你还是烧火棍,现在越来越有出息了。”洛愿感慨地抱着小九的脑袋,抚摸着他的头顶,“你以前没孵化出来,我天天想着你是什么样子,现在终于成才了。” 九凤.......盯着自己榻前呼呼大睡的无恙,一巴掌拍它脑袋上,“人家小九都成龙了,你只知道睡,睡睡睡,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野猪也比你看着瘦。” 无恙骤地被拍醒,蓦然听见凤爹暴躁的话语,两只爪子搭在脑袋上,呜呜呜的委屈。天天骂自己,它不要暴躁爹,它要回去找瑶儿! 九凤一看他低眉臊眼的模样,差点喷火,“你再学小废物委屈样,我今晚剥皮吃肉。” 爪子猛地放下,水汪汪的虎眼天真地望着凤爹,爹教育的对! 看见傻儿子与小废物一般无二的厚脸皮,哎呦一声,手拍在自己眼帘上,九凤无力地感叹自己这辈子过得多不容易,几百前来个小废物,小废物成才,现在又多个废物儿子。 无恙出生体弱没觉醒灵智,被大废物用灵物滋养长大,身躯已经是成年体型的白虎,觉醒灵智之后修炼速度也比平常妖族快许多。得了那么多妖丹,妖力精进不少,本以为至少能成幼童般的人形,谁知还是傻老虎。 洛愿第一次把小九带入金莲,抱着它说话,絮絮叨叨说了一晚。小九得意洋洋享受着金莲里的灵气,越听越糊涂,修成人形娶媳妇?什么叫娶媳妇?当条好龙,以后好好孝敬它爹。 第二日,小九带着一肚子疑惑沉入莲池底。防风邶站在池畔,望着不乐意浮出水面的小九,“让它待几日,免得回去招人嫌弃。” 她又不是宠物店,“又不是我儿子,饿死我当看不见。”不去看防风邶脸色,消失在府邸。 防风邶凝视着小九盘成一圈的身影,冷淡地低声说道:“那你饿死。”负手离去,眼帘低垂,笑意沉入眼底。 小九抱着饿死的心,再次享受起无忧无虑的日子,吃着零食,乐哉乐哉地修炼。 残月斜挂枯枝,西炎城城外老林浸在靛青夜色中。嶙峋古柏枝桠间漏下碎霜似的月光,照见满地松针结着冰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哀鸣。三两只寒鸦缩在树洞中,偶尔咕哝两声,惊落梢头积雪簌簌。 “陛下,老奴在这里盯着就行了。” 西炎王身边的近侍再次递上手炉,换下西炎王手中已经不再温暖的手炉。 西炎王立于古柏之下,指节在玄色大氅的貂毛领边缓缓摩挲。月光将他眉间那道常年蹙起的沟壑照得愈发深邃, “过去多久了?”茂林掩去行踪的西炎王,隐忍旧伤,远远望着正在凤凰背上喝酒的朝瑶。 凤凰踩在河水冰面,河已凝成墨色琉璃,冰层下隐约可见暗流涌动,河岸芦苇丛覆着霜雪,偶尔有夜鸮掠过,惊起一片雪霰纷飞。 “距离岳梁殿下与圣女约好的时辰,已经过去三个时辰。”近侍看着西炎王那双动怒的眼睛,陛下看重农耕,岳梁殿下今日此举恐怕得挨几十鞭子。 始冉负责跟着圣女学耕种,岳梁则是负责农具,一年多时间,两人还没有将农耕之术说出个所以然。陛下得知今夜圣女要亲自过来安装水车,抱着一睹为快的心情,谁知愉悦变成怒气。 岳梁带着一队魁梧的男子,子时将近才慢慢悠悠到达约好的位置,望着凤凰背上的面具男子,笑着拱手,“圣女,年节将至,事务繁杂,大家忙完立刻赶过来,圣女勿怪。” 近侍望着岳梁不当回事的姿态,不动声色看了一眼陛下。陛下五指突然收拢,兽首炉盖发出\"咔\"的轻响,原是嵌着的红玛瑙被生生捏碎了两颗。 洛愿已经问候过他和他爹一万次了,烦到凤哥又开始出选择题,岳梁和她死一个。 让岳梁选条河,他给自己选条溪,让岳梁派人安基座,他给自己安错地。今夜,让她受冷风吹,之前腾不出手打他,他还真把他自己当一颗蒜。 火把照映着岳梁那张嘚瑟的面容,酒葫芦一丢,走下凤凰背,扫了一眼他带来的人。 众人看着圣女的银质面具在火把映照下泛出寒光。她忽而低笑出声,笑声如碎冰坠玉盘:“岳梁世子当真是...勤勉。” 第185章 打狗不看主人 “我怎么会怪大家呢?我只会......怪你不中用!”洛愿走近岳梁,猛地一脚踹过去,岳梁竟直接被踹飞几里地,口吐鲜血。 “你.....竟敢对我动手!”岳梁捂着自己的腹部,凝视着唇间沁着笑意,负手向他走来的圣女。 “我有何不敢?”长剑出现在手上,剑尖滑地,驻足在他面前。“我的规矩,兵触法,将军承之。我与你约好,贻误时辰,与他人何干!”洛愿一脚踩上岳梁心窝,剑尖指向他的眼睛,回头看向众人。 “我让他带愿学匠技的年轻男子过来,他却带着诸位兵士过来!” 岳梁愤怒的眼眸闪过一丝惊诧,她怎么知道这些都是士兵?今日已到,想着随便找点壮年糊弄一下,军中找了一队士兵乔装,不曾想被她识破。 众人忽然被调来,世子言明安装水车,今日见圣女动怒,猜出里面有隐情,纷纷低头不语。 “我不管你们是世子的心腹,还是得他命令临时而来。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慈不掌兵,倘若今夜是让你们上阵杀敌,他此举已是贻误战机,后患无穷,拿你们的性命当儿戏。换言之,你们想想家中亲人食不果腹,嗷嗷待哺的模样。陛下圣明,看重农耕,造福整个大荒。岳梁如此行径,对得起你们家中亲人与陛下的盛举吗?” 士兵听见圣女的话,慢慢抬头看着圣女,火苗在她双眸跳动。如今国泰民安,并无战事,他们当兵都是为了军饷,让家里人日子好过些。 农耕对于家中靠天吃饭的人来说,举足轻重。 其中一人看着地上不敢动弹的岳梁,他妹妹就是因为家中吃不起饭,被卖掉为奴。大声高喊:“岳梁辜负陛下盛恩!” 一声响彻云霄,众人响应如雷鸣般轰鸣,之间怕岳梁身份的人也跟着大喊:“岳梁辜负陛下盛恩!” “冰层厚度,正适合教你认识...犁铧该入土多深。”洛愿回头狠厉地盯着岳梁慌张的眼睛,一脚将岳梁踢入冰河。 冰层瞬间开裂,冰刃般的河水刺入岳梁身体,岳梁运转灵力护体也不免冻得嘴唇发抖。岳梁跃出冰河却被一鞭子抽回,愤恨地盯着岸上向他走来的人。 “拿我当敌人,你也得有掌兵的能力!欺上瞒下,带着士兵过来,你是想让众人解甲归田,全部去种地吗?事不当时固争,防祸于未然的道理你不懂,各司其职的道理也不懂?” “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作为陛下的孙子,你要动摇西炎的根基吗?”洛愿眼眸划过一丝阴狠。始冉偶尔偷懒面子上过得去,河里这位偷奸耍滑,欺公罔法。 “来人,去禀报七王,让他立刻带着府中匠人过来,他什么时候过来,他儿子什么时候出水,一个时辰不到,我砍他一条腿!” 士兵们注视着圣女身上的杀伐之气,其中两位入军营年岁长点的士兵领命,带着四五个人立刻奔赴七王府邸。 “是!” 西炎王默默注视着远方手持长鞭站在河岸的朝瑶,苍老的手指缓缓摩挲着手炉。远处冰河折射的寒光里,那道执鞭的白色身影如同淬火的刀刃。 当年他也是在冰河畔,用同样的方式惩戒了贻误军机的将军。他倒是没想到,她几句话便将人心笼络,让人立刻听命于她。 以奇为正,以正为奇。朝瑶明面厉声叱责岳梁显威为正,一番抓住士兵弱点攻心的话为奇,其手段刚柔并济。 七王府邸大门被重重砸响,府邸内不少人惊醒,小奴看清门外之人,听清对方转达的话,立刻去回禀管事。 管事鞋袜都来不及穿,飞奔至七王屋外,敲门急喊。七王睡梦中被喊醒,听见管家的话,心中恼怒却不显露分毫,今晚岳梁定是有把柄落在圣女手上。 “去,把府中匠人全部喊醒,另外带上府兵!” 七王带着浩浩荡荡一群人,林间找到圣女与冻得脸色苍白的儿子,“圣女!岳梁就算犯下滔天大罪,自有陛下定夺,你岂能擅自用刑!” “你再哔哔,我让你陪他!”洛愿微眯的双眸,透着寒意,“再多说半句,你信不信我今日用陛下所赐佩剑杀你儿子!” 七王被她的话彻底惊醒,她手上有玉佩和佩剑,如同父王,仗马寒蝉。 “匠人呢?”洛愿看着七王身后的几十个人,这是打算今晚见点血? 七王连忙给管事递眼神,管事立刻笑脸相向,“圣女,他们就是。”管事指着养在府邸的匠人,一共七人。 “从今日起,你们不归七王,归我。如果有人拿家中亲人威胁你们,我必定为你们做主,明白吗?”洛愿话说给匠人们听,冷厉双眸却盯着七王。 匠人们都听说过圣女匠心独具,忽然被她归于麾下,赶忙行礼,“一切听圣女之言。” 洛愿一鞭子卷起岳梁,甩在七王脚边,“今夜,你给我看着,看看你吃的每粒粮食要经历多少人的汗水,才能送到你这位除了身份,一无是处的世子嘴里。” 她将匠人唤到身边,指着地上还未安装的水车各部件一一介绍。亲自动手,一边教他们如何组装,一边讲解功能。 匠人们也不含糊,拿起工具跟着圣女一起做事。岳梁被踹伤,湿漉漉的衣衫紧贴身上,寒风阵阵,冻得他直哆嗦。因为圣女手上的东西,七王也不敢让人给岳梁披上大氅。 转轮、竹筒、轴枢全套组装完毕,联动顺畅。洛愿让人用灵力轰开冰层,又用凤哥给自己的金针射入上游与下游冰层,冰层融化,河水开始恢复流速。 “来四个身强体壮的人,把水车抬下水!”几位魁梧的士兵立刻开始脱去棉裤,脱去鞋袜,抬起火车。 众人正在注视士兵,突然看见圣女率先跳入冰河,下意识惊呼。虽然冰层融化,此刻河水依旧冰冷刺骨。 “放下来,别耽误事!”洛愿大吼一声,用尽全力接住水车,士兵也不敢含糊,忍着刺骨寒意扶稳水车。“火把照在我身上,让匠人看清我如何安装和调试。” 洛愿站在水中将水车与支撑架,基座榫卯相合,比起第一次已经累积不少经验,再也不是摸着石头过河。 众人看着圣女熟练的动作,心服口服。抬着水车的士兵咬着牙忍着寒冷,生怕自己冷得发抖,没扶稳。 “圣女怎么自己下水,女子寒气入体可不是小事。”近侍看了一眼陛下,装作诧异的模样,转身对着身后的侍卫吩咐送姜汤。 水车开始转动那刻,西炎王喉头滚动,水车转动带起的水花,在火把中像是凝成无数悬空的冰棱。 洛愿纵跃上河岸,捡起地上打通竹节的整根粗竹,简易地搭上十字支撑架,将竹筒放在架子上,众人看见盛满冰水的水槽随着轮轴降到一定高度,自动倾斜,水倒入竹筒。 “你们的竹筒能搭多远,水就能流多远。农田有多远,竹筒就搭多远。”洛愿指着竹筒另一端流出的冰水。 “开春之后,西炎城的水车由你们亲自安装。”洛愿看向那批匠人。 “诺。”众人起身应下。洛愿走到岳梁面前,讥讽地冷笑一声,“敢带兵?这些不是你的府兵,你的手太长了。” 洛愿看向众人,“食君之禄,必当忠君之事,担君之忧。众士兵,将军只是带领你们之人,你们的忠心只能给予一人,西炎国的帝王,明白吗?” “明白!”岳梁带来的士兵齐声高喝! 西炎王听见此话,将手炉递给近侍,“今夜圣女不能消气,那就让岳梁断气。” 近侍听见西炎王云淡风轻的话,顿时觉得寒风入骨,自己像是泡在冰河里。待近侍抬头,只见陛下背影已隐入林间,唯有雪地上那串足印深得异常,每个脚印里都渗着被踏碎的冰晶。 “岳梁随意调动兵士,懈怠农耕,给他捆起来送给陛下发落!” “圣女,你敢绑世子!”七王再也稳不住,立刻挡在岳梁面前。 洛愿看了看蠢蠢欲动的府兵,眉眼笑意浓厚地看着七王,声音清脆如冬日冰雪,“七王的意思,我亲自动手?你可想好,我动手得见血。” 七王抬手欲让府兵挡住士兵,忽然听见背后的喊声,“圣女,陛下让我过来给你送姜汤。”七王转身一看,父王的近侍怎么来了? 洛愿侧着身子看了看,随即往山林瞟了一眼。招呼士兵与匠人先喝姜汤,“今夜大家辛苦,一起喝。” 几名侍卫抬着热气腾腾的姜汤过来,洛愿率先喝了一碗,“你来了,我功成身退,岳梁交给你。” “圣女慢走。”近侍恭敬地目送圣女乘坐凤凰离去。坐骑消失,立刻厉声道:“圣女的话听不见吗?立即把岳梁绑了送进王宫。” 七王再多说一句,那位就得亲自走出来抽。近侍随后让匠人们回去收拾东西,以后在圣女麾下做事。 士兵放下木碗,拉开七王,两三下将岳梁五花大绑。 七王担忧地站在一旁望着挣扎的岳梁,此事恐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岳梁被绑入王宫,口中塞着粗布,冲着朝云殿的方向挣扎,嘴里溢出模糊不清的话语。 “私下动兵为己用,处以鞭刑一百,杖刑五十,剥夺食邑,三年不得参与朝事,罚做农耕一年。农耕结束在家闭门思过,不得踏出一步。七王教子无能,削去封邑。” 岳梁听见近侍的口谕,面如死灰,夺俸削封地。三年,三年风云骤变,那时他还有什么? 原意只是不服圣女得西炎王青睐,对他呼来喝去,今夜意欲为难一下,让她在冰天寒地受受罪。不承想,赔了夫人又折兵,父亲的封地也没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玱玹收到密报,立刻让人查清是何事。等到军中密报送到自己手中时,他都不知该骂岳梁蠢还是蠢,惹她不如自己抹脖子。 此次七王受挫,玱玹坐享其成,七王在中原的势力不得不夹起尾巴,他也能缓口气。 当夜玱玹下山,找到正在府中指挥众人包贝币的小夭,“那位祖宗呢?” “花楼。”小夭瞟了一眼玱玹,无奈地给出答案。以前她怕寂寞,爱说话,不爱独自走路。现在天天忙得团团转,白日被学生围着管医馆,晚上还得回来管府邸。 每天嘴一张,只有睡觉能闭上,做梦都想偷得浮生半日闲。 玱玹笑着将小夭拉到一边,讲起岳梁的事。小夭听见岳梁让瑶儿在冰天雪地冻了三个时辰,怒目微睁。“哥哥,利国利民的好事,这次祖父没杀他,算他命大。” 她在西炎,一定亲自带着毒药去看看她这位弟弟。 玱玹看见小夭眼里的怒气,小夭很少真的动气,此刻怒气外泄,“不死也只剩下半口气,听说受刑之后,奄奄一息被拖回七王叔府邸。七王召集许多灵力高深之人,日夜输送灵力,又用掉许多稀世药材才将人救回来。” 宫中掌刑之人,深谙门道。有些别看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却只是皮肉伤,养养就好。而看似微微红肿,连皮也没打破,内里其实已骨裂筋断,伤及五脏六腑。 掌刑之人能对岳梁下如此重手,祖父的意思。 “救回来,三年权势已失,活着比死了受罪。”祖父如此动怒,里面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七王的反应呢?”小夭担心七王狗急跳墙,事后报复。 玱玹敛眉含笑,感慨地望向远方,“他此次要是不声吞气忍,兵权与爵位也别要了。”朝瑶做生意的事情,看似是她爱财。她与氏族的交好,粮食种植的推广,农具的大力发展,也许全是祖父在背后支持。 或许,还有皓翎王的暗中配合,否则离戎族岂能如此轻易在两国之间自如。 “现在朝中大臣缄口无言,连五王都不敢为岳梁求情,害怕根株牵连。”玱玹说到这里,回眸注视着小夭。 “圣女的声望,帝王的宠爱,现在无人敢动她。动她?她那位狗友首先得呲牙咧嘴,追着对方咬了。”离戎族与她交好两年时间,隐隐有超过其余氏族的趋势。离戎族因为与赤宸牵连,落魄之后哪怕再次兴起,也不被中原氏族重视,现在谁看到离戎不得问声好。 “看你说的,你说她狗友,她又得挽袖子打你了。”小夭笑着推了一下玱玹,呲牙咧嘴?明说人家狗。“两人现在在一起逛花楼,你有本事当面说。” 玱玹........“我不想被打掉大门牙。” 第186章 饺子 匠人们返程,知圣女忙碌,大家依然约着一起去向圣女告辞。正要出门去医馆的小夭,听见婢女来报。瑶儿猜出他们要来,早把活给她安排好了。小夭命人把她与瑶儿准备的东西带着,走向府邸外。 众人见到大王姬出来,立刻行礼。 “都是熟人,不用拘礼。”戴着帷帽的小夭,亲切地对着大家点了点头。 “新春将至,这是我与瑶儿为大家准备的小小心意,大家可不能推辞。”小夭示意珊瑚打开箱子,众人看见箱子里摆放整齐的东西,红布里包着东西,一个个摆放整齐。 匠人们猜不出被红布包裹的东西,不由得看向大王姬。 珊瑚亲自将红包依次递给匠人,“大家拿着,这是圣女与大王姬的新年规矩。圣女说红色能压邪驱祟,祈福迎祥,新年给红包,预祝大家明年财源滚滚,身体康健,岁岁平安。”他们去年第一次收到,府邸人人都有,今年王姬与圣女身边人多,准备得格外多。 有匠人将系绳打开,发现里面尽是贝币。跟着圣女做事,他们本就比一般匠人赚得更多,温饱早已经不是问题,日子也比以往过得富裕些。 “殿下,这个我们不能收。”老匠人看了一眼大家,跪倒在殿下面前,眼角湿热。 “你看看,瑶儿就说你们要客气,非得让我来。”小夭扶起老者,扫了一眼府邸外围观的人群,“你们做出的农具,造福一方,对百姓有恩,对西炎国有功。只是一些心意而已,如果大家不收,我只好命令大家收了!” “谢殿下与圣女。”众人感激地收下无法衡量价值的心意。 “祝大家过个团圆年。”小夭对着大家拱手行礼,“各位今年幸苦,来年再见。” “谢殿下与圣女。”众人立刻弯腰回礼,高声起呼。 小夭看着这群穿着质朴的匠人,太平盛世之下,她享受王姬之尊,吃百姓之饭,穿百姓之衣,莫道百姓可欺,自己也是百姓。 目送匠人们一个个依依不舍离去,小夭带着剩余的红包踏入医馆,依次给她的学生发红包,“年节将至,大家空了都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欢乐气象。” “这些年,你们都过得很辛苦,以后有本事,再也不会回到以前的生活了。” “谢谢王姬与圣女。”大家看着王姬那双笑眯眯的眼睛,他们在死斗场厮杀都没落下的眼泪,骤然掉落。 大恩不言谢,他们这群人因为圣女重见天日,因为王姬拥有立足之本,此生定不会辜负二人的教导。 离戎昶收到几箱子红包,直呼爷们大方,下一句,“这些是给帮我们打理食铺与酒楼的人准备,不是给你,不够你就补上。” 连忙打开红布,幸好不是玉贝,庆幸庆幸。爷们笼络人心的手段,高明,现在谁不夸她。 忘忧与忘安除了得到与大家一样的红包,私下又得到两个沉甸甸的玉贝红包。 馨悦亲自登门邀请小夭与朝瑶去府邸过年,玱玹那边也早收到辰荣熠的邀请。 去年朝瑶没去,父亲回去禀报得了一句,“圣女既然来我西炎做客,岂能怠慢。” 洛愿看着府邸里的一大家子,自己人重要,“小夭你去吧,我事情多,一起看烟花还行,住几日实在抽不出身。” “馨悦,别让你爹那么客气,他送的新年贺礼我很喜欢,西炎王那边我会说的。” 馨悦心中疑惑,父亲送礼了?自己怎么没听说。 今年小夭也不想去辰荣府邸过年,虽然她与玱玹都不在乎辞旧迎新之礼,瑶儿好似特别喜欢。“馨悦,我也不提前过去。府里如今人多,瑶儿不爱管事,家伙什放哪里都不知道。” 馨悦见两人都下定决心,无奈地一人看一眼,“那最后一日,你们俩一定要过来吃顿饭。” 洛愿与小夭.......傻笑几声,点头应下。 馨悦回到辰荣府,问起父亲派人送了什么礼物。 “辞旧迎新那日,你就会知道。”辰荣熠淡淡地说了一句。 玱玹与去年一样,提前几日住到辰荣府。入府那日,馨悦等在大门,玱玹踏下云辇,只见到馨悦一人带着婢女,打趣地笑道:“那两位是忙碌,还是没起?” “那两位分身乏术,估计在自己府邸没起。”馨悦笑靥如花领着玱玹往里走,“她们最后一日过来。” 玱玹并没有执着这件事,陪着馨悦说说笑笑往里走。小夭从医馆回到府邸,难得看见某位大忙人在府邸,此刻领着府邸里的侍女与侍卫,一群人个个身上沾着白色粉末,干得热火朝天。 “你们做什么呢?”小夭走上前好奇地看着案上的物件,小木棍,粉团,肉馅。 “殿下,圣女教我们包饺子呢,说是新旧交替。”珊瑚捏着饺子边缘的褶皱。 洛愿看见小夭回来,连忙走过去。小夭瞅额头沾着麦粉的人,笑着捏了捏她的脸,“以前怎么没听说你会做饺子?” “以前你们一个比一个懒,我说出来,不就是我一个人的活。”洛愿想起清水镇的过往,家里的勤快人就她和老木两个人。 她偷偷去看过老木几次,长出白发了。洛愿知道小夭心里也惦念着清水镇的人,只不过她们现在身边势力交杂,贸然去看只会为他们带来祸事。 她搂着小夭的肩膀,笑嘻嘻地说道:“他们过得很好,我去看过。” “过得好就行。”小夭眼里的失落一闪而过,玱玹希望她忘了清水镇的人和事,但清水镇的几十年,平凡的生活带来不平凡的幸福。 洛愿低声细语附在小夭耳边说道:“你下次问问狐狸嫂子,狐狸嫂子做好事不留名,我替他说。” 小夭疑惑一刹,瞬间明白,涂山璟让人暗中照拂。瞟了一眼众人,个个眼里透着好奇,脸颊泛起羞赧的红晕,抓起盆中面粉扬在朝瑶脸上,“碎嘴,你都知道还让我问。” “浪费粮食,罚你包饺子。”洛愿塞了一根擀面棍在小夭手上,笑着跑远。 “哼,天天在外挣钱,回家还得干活。”小夭举着木棍敲了敲案板,这日子比当玟小六还过得有趣。 大家看多王姬与圣女打闹,笑容不减,谁都不说话,一说话就得被拉着说理。 小夭望着府中各司其职的侍卫,当初瑶儿留下的妖族,开始有些戾气,现在也渐渐融入,能腼腆地跟她带来的人说话,干活。 所有人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小夭回头看着从这桌走到那桌的朝瑶,只有她的瑶儿,现在还没痊愈。 她私下尝试用灵力辅助,将同类的心脏互移。心主神明,主血脉,居脏腑中最重要位置,心者,君主之官,神明出焉。 心脏取出那刻立即停止跳动,一次希望也没看见。 当夜,西炎王看见晚饭,筷子指着一盘从未见过的食物,“这是什么?” “陛下,今日圣女过来了。说是过年得吃饺子,她亲自做的,算着时间亲自煮好。”近侍立即将圣女今日下厨的事情,禀报给陛下。 “那丫头呢?”上次岳梁的事,她似全然没放在心上,事后也不过问。 “她的原话,上有老下有小,换地方继续煮。” 西炎王轻笑一声,夹起一个饺子放入口中,皮薄柔软,隔皮见馅,馅香鲜嫩。近侍见状端上从旁边取来的两个小碟,“陛下,圣女说蘸味碟,味道不一样。” “我看见圣女往里面加了一种酸水,油脂。”近侍立刻将圣女留下的两个小瓶子递给陛下,“陛下,这种油不似我们平日所食,这么冷的天气也没凝固,有股香气。” 日常宰杀的肥猪、肥羊、壮牛、油腻部位切块后放到釜中煎炸,等油脂出来后过滤渣滓,存入罐中,随取所用。 西炎王接过小玉瓶,分别打开嗅了嗅,其中一个泛着酸气,另一个泛着浓郁的香气,“她没说是什么?” 近侍讪讪地笑着,“圣女说独家秘方,没挣钱前,陛下负责品鉴。” “这丫头,没大没小。”西炎王让近侍将玉瓶收好,他要负责品鉴了。 饺子蘸蘸味碟,放入口中,味道更加鲜美,酸味解腻,引得西炎王不禁多吃了几个。 皓翎王看着案上新奇的食物,额头沾着麦粉的阿念,“今日怎么洗手作羹呢?” “父王一年劳累辛苦,瑶儿今日教女儿做的饺子,父王尝尝。”阿念期待地看着父王,她还是第一次亲自为爹娘准备吃食。 “阿念亲手做的,定要尝尝。”皓翎王夹起饺子那刻,阿念立刻把蘸水放到父王旁边,“瑶儿的新品。” 他现在看到朝瑶的酒,避之不及,阿珩善于酿酒,青阳酿得酒难以入喉。青阳倘若在世,朝瑶肯定得成青阳的女儿,哪哪都像,唯独弹琴一言难尽。 此刻看着水样的新品,皓翎王神色不显,看不出情绪,浅浅沾了些,入口才松口气,这次懂事了。 静安王妃欣慰地注视着父女两人,阿念被朝瑶潜移默化下,如今越来越懂事。 “她今日又给你讲些什么有趣的事情?”皓翎王吃着饺子,询问起阿念。 阿念回想着她干活时,旁边吃着“糖豆”的闲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话。“瑶儿说了说她的生意,她说她脑子比水车转得都快,也转不赢玱玹哥哥他们。”下一句,难以启齿,“你要是嫁给玱玹,把你弄去卖了,你还得帮他说卖少了。” “剁鱼馅的时候,她突然说拌馅不能咸不能淡,治国亦是如此。治大国如烹小鲜,既不能操之过急,也不能松弛懈怠,只有恰到好处,才能把事情办好。” 皓翎王放下象箸,微笑地凝视着阿念,“她给你说这些,你懂其深意吗?” “本来不懂,瑶儿又说帝王的任何政令,从体察民生民意、朝臣探讨、昭告、推行,落地,都如同做菜的时间、火候、调味,需要精准把握,每一个细节和环节都至关重要。” 阿念有条不紊将朝瑶今日的话讲来,不由得加入些自己的见解,“每一项政令推出前应该三思,煮小鱼,不能多加搅动,多搅则易烂。治国也一样,不宜翻来覆去,不要动辄扰民,更不要乱折腾。” “阿念,你现在长进不少,父王心中欢喜。”皓翎王难得地直言赞赏。 阿念见父王高兴,笑盈盈地坐在父王身边,挽住他的手臂撒娇,“父王,我能不能去中原找瑶儿?” “如果你只是找瑶儿当然可以,如果是其他人,不可以。”皓翎王收起笑意,直视着阿念。 阿念失落地松开手,不仅是父王,连朝瑶也话里话外说玱玹哥哥不适合作夫君。 “我知道了。” 辞旧迎新那日,馨悦与玱玹见到小夭独自前来,玱玹瞟了一眼馨悦,向小夭问:“瑶儿呢?”他从来没与她一起辞旧迎新过新年。 “她碎碎念三天,终于让凤哥过来了,现在央着凤哥给她展示幻术。”小夭好笑地看着玱玹。凤哥一过来,瑶儿蹦得三丈高, “馨悦,你别介意,她说今夜请你看烟花。”小夭故作歉意地看着馨悦。 “怎么会,她与她哥哥的感情,我羡慕都来不及。”馨悦主动挽着小夭往里走,今日丰隆也从赤水赶回来了。 玱玹往外看了一眼,随着她们的脚步,一起走入府邸。 丰隆从父亲书房出来,看见有说有笑的三人,立马大方自然地迎上去,笑容灿烂地看着小夭,“小夭。” “丰隆。”小夭用平常心对待丰隆,看作朋友,更不会觉得尴尬。 “馨悦不是说瑶儿也会过来吗?怎么没看到她?”丰隆往几人身后看了一眼,这次回赤水,爷爷还关心了几句圣女。 “你们兄妹俩盼着瑶儿,不如去我府邸辞旧迎新?”小夭戏谑地看着丰隆。 “等两日,我一定去叨扰。”丰隆与三人并肩而行。 玱玹至今没查出赤水与朝瑶的关系,丰隆也是疑惑不解,他总说他爷爷对圣女比旁人上心几分。 第187章 凤凰花雨 “凤哥,咱们看看嘛,今年最后的愿望。”洛愿缠着凤哥想要看真身,每次都能得到一个巴掌。 三天!这三天他一刻得不到清静,小废物从早念到晚,梦里都是她啰嗦的声音。 九凤狠厉地盯着在他背上扭来扭去的小废物,要不是她知道变成灵体,两人周围有结界。府邸这么多妖族,他以后出门都不用脸了,脸没了。 “凤哥,咱们以前多好,我好几个冬天没摸过你的羽毛。”洛愿歪着头,扮演着她的楚楚可怜。以前冬天还能躲在凤哥翅膀下看雪,趁着凤哥不注意,抱着他暖和暖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色痞!”九凤反手就是一巴掌。 她几百年才亲他两口,怎么就色了。“谢谢你对我诚实的评价,不如你再让我亲一次?坐实我色痞的名号?” 凤目掠过小废物眼眸一刹,迅速冷厉转过头,“打死你都不用别人出手,我自己来。” “凤哥,你们妖不是不讲究这么多世俗规矩吗?你怎么比女人还守身如玉?”几百年也没见他有个相好,连个女妖精都没有,几千年的纯情妖? 她的胡思乱想,使得九凤凤目微睁,直接反手将她拽到身前,握住她肩膀,抬手就是几巴掌扇过去。 打得洛愿猝不及防,埋在他胸前一个嚎,“我错了,我错了。” “谁他妈纯情?老子谈情说爱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九凤打完骤然发现小废物坐在他腿上,神色瞬间不自然。 谈情说爱!!!洛愿猛地抬头惊讶地瞪着凤哥,难以置信地说道:“凤哥,咱们几百年的交情,你是怎么做到一点风声都不漏?”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她没有!她竟然不知道!结印有问题,一定有问题! “滚!说的就像谁都如你般见一个色一个。”风月楼一口一个小姐姐,逗得对方脸色潮红。 洛愿立即反驳凤哥不负责任的话,“狗都挑食,何况是我。我又不是谁都稀罕!你看玱玹,狗友,狐狸,我从来不碰。” 九凤唇角微抿,盯着她眼睛真诚评价,“你比狗好点,色狗。” 今天过不去!她得被气死在一年的最后一天。“凤哥!我今天教教你,什么叫祸从口出!” “来,我看你怎么.......”话语因小废物突然覆上的唇悉数咽回。 九凤的瞳孔在小废物欺身靠近的刹那骤然紧缩,如同燎原烈火突遇寒潭。他绷紧的肩线将赤色衣衫撑出锋利折痕,握住小废物肩膀的手无意识用力, 青筋在麦色皮肤下如岩浆暗涌。喉结上下滚动三次却发不出声音。平日吼震落檐上雪的桀骜,此刻连呼吸都碎成了滚烫的星火。 洛愿感觉到肩膀上的疼痛,眼睛闭得死死,心里怂得发抖。意气用事,意气用事,小命难保。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注定要挨顿打,也不差这会。凤哥的唇瓣意外柔软,像初绽的凤凰花擦过脸颊,带着晨间第一缕阳光的温度。 九凤尝到小废物唇间清冽的莲香,与自己唇上残留的烈酒酒气混沌交缠。胸腔里那颗暴躁跳动的心脏突然失序。 花瓣裹着蜜露压进他齿关。她舌尖带着洛神花渍过的凉,像晨露滚过凤凰花瓣,在舌尖激起细密的战栗。 理智叫嚣着推开,手掌却背叛意志扣住了她的后颈。他扣住她后颈的掌心发烫,仿佛要将这抹凉意烙进骨髓。她的舌尖轻颤,像被日光惊扰的蝶,而他的追逐如正午骄阳,不容抗拒地融化每一寸躲藏的阴影。 凤哥这吻技,绝对练过!!!凤哥气息覆下来时,她仿佛坠入一片燃烧的花海,他的吻像晒透的凤凰花汁滴在舌尖,吮咬的力度像正午的太阳坠进花瓣里,烫得她眼尾发红。 那些在冷厉淬炼出的锋芒,此刻都化作花汁般黏稠的甜,顺着相贴的唇缝渗进齿间,恍若饮下整片燃烧的晚霞。 纠缠最深时,九凤突然想起南疆的传说:每朵凤凰花都是坠地的太阳,他索性将人箍进怀里,凤凰花汁般的吻带着灼烧感碾过她每一寸唇纹。 当小废物试图后退时,他直接咬住那瓣下唇,像猛禽叼住挣扎的猎物般用犬齿细细研磨。她喉间溢出的呜咽被他吞吃殆尽,化作喉结滚动的弧度。 凤哥咬人!洛愿不干了,连连推了几下凤哥。九凤猛地松开小废物,用袖子狠狠擦嘴:“谁教谁!” 瞧见凤哥嫌弃的模样,洛愿狡黠地盯着他,“凤哥,你也怪甜的。”说完立即捂住自己的嘴,嗡嗡地说道:“就是带刺,会咬人。” 九凤......刺死她算了!“滚远点!”一把拽住小废物的衣衫丢出结界。 洛愿突然开始自由飞翔,稳稳落在花丛中,得意地双手在唇角做成喇叭状,对着水榭里被结界隐藏的身影大声喊着:“九凤大人,你好甜!!!” 九凤..........慌张地扫了一眼周围的妖族,怒气冲冲地踏出结界,“咱们今天一起死!” 跑!洛愿转身立刻逃跑,鬼算不如凤哥会算,刚转身凤哥已经出现在她面前.......... 妈的,这鬼也是有天敌!!! 府中众人听见府中响起的嚎叫,向花园张望,仅一眼,立刻低头克制笑意的迸发。 九凤大人坐在秋千上,圣女被按在他腿上享受扎针,每落下一针,圣女嚎一声。 以后不喊凤哥,喊凤嬷嬷,手法快准狠。 洛愿被凤哥扎得连连求饶,也挡不住凤哥下针的速度。 今天非得给小废物治治病!治好她的色心与色胆。“甜吗?” “苦。”心里苦,话落针落。 洛愿都不知道被扎多少针,扎到最后,鬼麻了........ 夜晚的降临,珊瑚带着府中婢女与小奴,赏雪烤肉。珊瑚的目光偶尔落在不远处圣女哥哥的背影上,火红衣袍似熔金淬炼,随动作翻涌如业火。 此刻他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五指收拢的瞬间,花瓣竟在掌心燃起幽蓝火焰。这世间万物于他,不过是可以随手把玩又随手碾碎的玩具。 刚才去敲门唤圣女,不经意看清面具摘下后的容颜。 麦色肌肤泛着蜜釉光泽,被烈日吻过般灼目。最摄魂的是那双眼:狭长眼尾曳着朱砂般的妖红,却黑瞳沉若永夜。薄唇噙着三分笑,如玄铁剑鞘藏锋。 “凤哥,这个不好看,我想看凤凰花海。” 洛愿被扎的全身酸软,此刻赖在凤哥胸前,有气无力地指着凤哥掌心的火焰,里面照映着海岛与澡堂子的场景。 九凤瞟了一眼坐在他腿上,靠在他身前的小废物。扎猛了,手脚差点扎废。 火焰里顿时出现凤凰花海盛放的场景,忽见凤哥手一扬,火焰消失。 洛愿疑惑间,绯红的花瀑从云端倾泻而下。像是亿万花瓣挣脱枝头的刹那,整片夜空仿佛被赤绸撕裂,花瓣纷扬如雨,有的借风力螺旋攀升,恍若要重归苍穹;有的与飞鸟擦翅,惊散一捧胭脂雪。 更多的则纠缠成绯色漩涡,在檐角、石阶与湖面溅起无声的涟漪。 当花雨稠密到极致时仰头只见漫天红云静止,直到某片花瓣吻上她的睫毛。 “哇~”洛愿琉璃瞳仁倏然扩大,倒映的漫天飞红如星子坠入琥珀。原本含笑的星眸此刻睁得极圆。 “凤哥,我现在信你会谈情说爱了,太浪漫了。”洛愿双手交叠在胸前,不由得赞叹。 “还想挨两针?”九凤骤然听见小废物不合时宜的话,冷冽出声。低眸注视着她惊艳的星眸,忽地别过头,任由唇角上扬。 “哦,我闭嘴。”惊艳极速褪去,洛愿认怂。 洛愿偏头看向远处赏雪烤肉的众人,疑惑地看向凤哥,“凤哥,他们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废话,这是障眼法,只有你我能看见,我脑子有病才会浪费灵力给全世间下花瓣雨。” 九凤说话时瞟见案上的傻儿子,一盘饺子被吃得干干净净....... “我平常饿着你了?猪嘛!”九凤暴躁地盯着空空如也的瓷盘,伸手准备把不孝子丢出去。 洛愿吓得一把将无恙抱在怀里,“别丢,别丢。”赶紧出声喊人继续上饺子。 无恙猛地掉入凤爹身前,虎眸瞪地圆溜溜,爪子一搭,怂了。 辰荣府,小夭四人与辰荣熠一起用了丰盛的晚饭。去年四人就已经察觉出辰荣熠对玱玹的态度很特别,玱玹泰然处之,依旧也透着一丝异样。 丰隆、馨悦都知道爷爷与西炎四王子同归于尽的事,小夭也清楚。对于丰隆与馨悦来说,爷爷实在距离他们太遥远,他们感受不到曾经刻骨的恨意,小夭更是清楚玱玹在几百年前就舍私情择大义了。 辰荣熠也一样,为了中原百姓的安稳,舍弃自己的国仇家恨。两人做出同样的选择,所以对彼此都有一份敬重。 他们三人对于两人之间的特别,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察觉。 小夭去年回去对瑶儿讲起两人之间的异样,彼此的敬重。瑶儿淡淡地说了一句,“如今中原的稳定还得谢谢一个人。”瑶儿嘴里吐出的名字,让小夭觉得不可思议。 “倘若没有他们的牵制,你外祖父早对辰荣族清算,放下杀子之仇全因局势。” 今年,辰荣熠照例关心过儿女,意外地与小夭和玱玹聊起圣女。小夭与朝瑶消息互通,直言无隐。她对辰荣熠的疑问对答如流,从容不迫。 玱玹听了几句小夭嘴里的说辞,便知这是两人商量好的,顺着小夭的话,笑语晏晏,不露丝毫破绽。 晚饭之后,辰荣熠与去年一样带着四人登楼看烟花,城池四角都有神族士兵在放特殊制造的烟花,映得整个天空好似变成大花园。 小夭注重着街道上无数的百姓,看见不少熟悉的面孔,会心一笑。 众人脸上绽放着如烟花般灿烂的烟火,这一刻,她脑海里划过许多人,瑶儿正在烟火下闹着凤哥,府邸众人燃放着别致有趣的烟花。 涂山两兄弟搀扶奶奶,与众人一起看漫天绽放的烟花。父王在阿念与静安王妃的陪同下眺望他治理下的万家灯火,西炎城朝云峰应当有人在注视着灿烂烟火,念起故人。 最后一人出现在脑海里时,小夭都有些诧异。她像是看见茫茫大山,一袭白衣陪着洪江,默默地穿行,从一个营地走到另一个营地。 “今年,你们能看见此生难忘的烟花。”辰荣熠蓦然出口的话,引得四人好奇。 辰荣熠脸上出现须臾的笑意,看的馨悦与丰隆忍不住好奇。父亲对于烟花特殊的情怀,今年到底是什么烟花值得父亲未看先展颜一笑。 子时刚到,站在楼上的众人忽然感觉脚下晃动,像是地动。来不及惊慌,空中已经炸响如同惊雷般的声音。 众人扶栏时,忽见十二道金虹自四方地脉破土而出,火龙直冲九霄,将云海烧出琉璃裂痕。 九凤站在四方之间最高的山脉,注视着夜色苍穹下的所有。 火龙正中相撞时,惊雷炸响,天幕竟如宣纸被无形巨手撕开。先绽开的是万颗翡翠色光点,化作《万里江山图》悬在众人头顶。 继而赤金流火泼成热闹的街景,茶幌酒旗分明在风中猎猎作响。最奇是画中人物皆着新衣,对人间拱手作揖。 银河画卷般烟火上方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岁岁平安。 第188章 姐妹谈心 西炎朝云峰、皓翎五神山、清水镇腹地,整个大荒的人都能看见这场烟火。 烟火灼天,万民目眩神驰。稚子手舞足蹈,老叟热泪盈眶,书生击节叹赏,将士拊膺长叹,田间尽是驻足观望。 “今年不知是哪位烟火师制出这么独特的烟花。”洪江望着仿佛悬于月亮之畔的烟火。 “我想应该是玉山那位。”相柳仰望着苍穹中独树一格的烟火。“子时,我给你放烟火。”原来她说的烟火,他们共赏同一场烟火。 “王母收了一个好徒弟。”洪江赞赏地望着烟火,这场烟花如同是军士们放的,今年的军营第一次有了别样的色彩。 当银河画卷渐淡,众人以为惊喜结束,火龙再次冲向云霄,炸开的瞬间形成上古神兽,互奔而来,神兽正中相撞时,炸开的不是硝烟,而是洒向人间的五谷丰登图。 “哥哥,是瑶儿,这是瑶儿放的烟花!”小夭看见这幅图立刻明白是瑶儿。 馨悦忽地想起朝瑶说一起看烟花,“父亲,是瑶儿吗?” “是圣女,她说让我送她烟火师做新年礼物,她却送给全大荒一场烟火。”辰荣熠注视着远方的烟火,仿佛看见了父亲。 丰隆与玱玹对视一笑,那位带来的惊喜源源不断,不同于烟火,好似永远不会停止。 第三波烟花升起时,两道烟矢破空而起。白焰化作衔珠螣蛇盘踞乾位,吐出的冰晶凝成\"国泰民安\"字悬于天门。赤炎变作衔枝凤凰镇守坤位,每根尾羽摇曳的流光形成\"海晏河清\"。 “父王,原来瑶儿说的烟火是这个。”阿念秋水潋滟的双眸被烟花照映地格外璀璨,一手挽着爹爹,一手挽着娘亲。 “倒是会讨巧。”国泰民安在西炎方向,海晏河清在皓翎这方。皓翎王见过很多烟火,此时这场余生难忘。 西炎王望着悬在夜空中的国泰民安,今年的辞旧迎新像是多了些温情,少了些冷清。 最后的烟火升起的竟是银光,四道光芒在空中渐渐拉长,化作一匹流动的银纱,随着银纱的升空,更多的光芒开始绽放,化作了成千上万只翩翩起舞的蝴蝶。翅膀上闪烁着彩虹般的色泽,每一次振翅都洒下点点荧光,如同星河落入凡间,美得令人窒息。 当蝴蝶们达到天空的最高点,它们开始缓缓聚拢,最终形成一个巨大的、流光溢彩的茧。茧内,无数光点交织、碰撞。 突然,茧壳裂开,一道耀眼的光芒冲天而起,化作一朵盛开的莲花,每一片花瓣都散发着不同的色彩,从紫罗兰到珊瑚红,从翡翠绿到宝石蓝,莲花上方绽放的光芒中呈现“一元复始”。 烟花绽放的极致,也是它消逝的开始。莲花渐渐消散,化作无数流星,划破夜空,最终归于寂静。 那一夜天穹倾洒山脉,烟火映入眼里,烙进心里。街道爆发出雷鸣般喝彩声,听在楼上众人耳里如同烟花升空。众人认为惊喜结束时,巨响中两道光柱在百丈高空轰然相撞,炸开的不是火花,而是无数冰晶与火焰交织的并蒂莲。 长相守---莫相忘。 涂山璟看见长相守三个字像是明白这场烟火,来源于何人。 “奶奶,我猜这烟火应该是圣女放的。”涂山璟指着长相守三个字,温柔地笑着。世人只见青丘公子温润如玉,唯有小夭认得他骨缝里未化的风雪。 “活了上千年,今晚这么壮丽的烟火,还是第一次见。”太夫人想起那位手段了得的圣女,“你们两兄弟能认识她,算是机缘。” “奶奶,她不回玉山,这烟火你还能多看几次。”涂山篌看着奶奶,温润一笑。 长相守,莫相忘。人间千劫不过荒原烬火,惟她亮着星子的眸。相柳将义父送回住处,凝视案上的两朵冰莲,一朵映出一张气鼓鼓的脸,另一朵映出一张粲然而笑的脸,两张脸皆是一人。 所有烟火放完,洛愿飘回凤哥身边,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对着凤哥许愿:“我亲爱的九凤大人,小废物今年的第一个愿望。九凤大人成神后,不能忘记小废物。” 九凤盯着把自己当成祈福许愿树的小废物,莫相忘。看见她俏皮地睁开眼,一巴掌拍到她后脑勺,“心不诚,不答应。” 洛愿......新年第一个巴掌,够清脆。“我以后年年许,你总有一天会答应。”洛愿得意地牵着凤哥的袖袍,哼着小调下山,“凤哥,今晚我保护你。” “你不连累我都不错了。”九凤瞟了一眼她的手,无奈地纵容她幼稚的行为。无恙跟着瑶儿与凤爹的脚步,望着两人上下摇摆的手,瞧瞧自己的爪子,四肢爪子都得走路,瑶儿牵不了。 皓翎王、西炎王回到宫殿,收到意外的仪式感---我尊敬的陛下,新年第一份礼物。 打开盒子竟然是摆放整齐的五谷,五谷上方有一绢帛,写着---椿萱并茂。 洛愿分别给鬼老头,巫王也悄悄送去礼物,今年阵势这么大,不送点礼物,记不住。 新年的第一天,玱玹回了辰荣山,小夭回到府邸,望着被打得抱头鼠窜的朝瑶,凭着自己挨了两巴掌才把人救下。 九凤瞟了一眼低着头苦哈哈的两废物,冷哼一声,带着无恙去兽苑。 无恙........不能休息一日吗? “瑶儿,你又怎么惹到凤哥了?”小夭摸着后脑勺,这两巴掌打得她头晕目眩。 “我让他给我看看真身,惹烦了。”也不知道凤哥怎么回事,人形之后,再也不让她看真身,看了几百年突然不给看,她不得劲。 小夭牵着瑶儿走到秋千架坐下,两姐妹望着府中景致闲聊,“瑶儿,这几百年,你到底有没有喜欢的人?”她有没有想要长相守,莫相忘的人? “你是不是觉得我对所有人都很好?我没有你那种非得要一个人的喜欢,如今我心里对亲情、友情、爱情的看重是一样。你们甚至可以说我滥情,我也不否认。” 以前亲情毫无疑问的首位,现在都一样了。 洛愿淡然地注视着小夭,“我利用西炎王与你父王的愧疚,得到玉佩。我利用涂山璟对你的情意,达到自己想做的事。我甚至利用灵体,利用我能利用的一切。其实我与玱玹并无差别,你知道我为什么有时候不喜欢玱玹吗?因为我与他很相似,过于相似的人照镜子,很容易看见自己丑恶的一面,不喜镜中人。” 小夭连忙牵住朝瑶微凉的手,“瑶儿,你别这么说自己,你没错。你利用涂山璟,也告诉我了,我并不介意,何况你也帮他了。” 洛愿拍了拍小夭的手,无奈地看着前方,“小夭,我与西陵、赤水,青丘的人交好,其实是为了他们的氏族地位。我如今与蓐收交好,不过是为了蓐收背后的青龙部。这些东西在某些时候都能帮我一把,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有备无患。” “皓翎与西炎,我甚至连辰荣义军与百姓声望都算进去了。我只知道所有东西都要牢牢握在手上,将来不管发生什么事情,至少有一方能成为我的保命符。” 洛愿抽出自己的手,注视着远方云层,“小夭,我是神族,可我是在妖族的影响下长大。这世间所有对女子的桎梏对我来说皆是浮云,哪怕是你们女子最在意的贞洁。” 她回身盯着小夭诧异的眉眼,“你见过男子讲贞洁吗?男人一妻多妾,娶妻纳妾都可以,女子为什么不可以?无非是女子的地位不如以前高。我们的母亲是王姬大将军,她做着与男子一样的事情,保家卫国,出生入死。凭什么因为自己情感之事被人指指点点?你见过有人指点男人吗?” 她都在这个时代了,还在乎这些?现代至少还有对于男子的重婚罪,道德的审判。现在只有一地鸡毛! 写下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的大文豪苏轼,原配死后不也再娶了吗? 写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纳兰容若,三妻四妾,也没见他原配死后终身不娶。 写下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元稹,抛弃薛涛喜欢上刘采春,最后又抛弃了刘采春娶了别人,晚年的时候还跟白居易玩换妾游戏。 她学过这些痴情不渝的爱情诗,也学过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现实生活写照。 “我要是想,他们要是愿意,你情我愿的事情。只要手上握的东西够多、够紧,轮不到世间人来指手画脚,日子自己过得开心就好。” 他做过男子,没有那么古板。小夭骤然听见这番言论,还是有些回不过神,因为她要的就是长久相伴。 小夭失神须臾,随即问道:“瑶儿,你真的这么想吗?流言蜚语完全不在乎?” “我真的这么想,因此我从来不觉得风月场所的女子下贱,如果有选择,谁愿意沦落风尘,不是每个人出身便是氏族小姐、王姬。你以为我慕强是说笑吗?我喜欢凤哥、相柳、蓐收他们这种灵力高,又有脑子的男人。皓翎王,青阳,赤宸,也就是我出生的晚,他们出生的早,不然我早凑上前称兄道弟了。”洛愿对着小夭粲然一笑。 幸好最后一句给她来了一颗救心丸,小夭差点以为瑶儿连父王都打算娶了.......... “我仰慕强者,怜悯弱者,只有与强者在一起才能学会手心向下,而不是手心向上。” “大舅妈殉国的忠烈,四舅妈上能杀敌,下能至死不渝,她们是王姬,将军,可世间说起她们却得冠上男子的名号,谁谁谁妻子,谁谁谁的母亲。” “我喜欢防风意映这种自小不屈不挠、本事高强、敢于攀附的女子,金萱与馨悦这种对玱玹动情却能保持清醒理智的女子,桑甜儿敢于赌一场,通过豪赌学得医术,获得一技之长,她们为不同阶层的女子,却各有闪光点。” 防风意映背负婚约与涂山篌搅和在一起,她不认为是事,不过是认错人,爱错人。真的论起来,会有人指责涂山璟吗?没有。 “贞洁有命重要吗?世间比贞洁重要的东西多了去。我乐意,我天天睡我喜欢的男人,我不乐意,别人碰我一根头发丝都是错。” “但是,我对有婚约,有家室的男人注定喜欢不了,因为那是在伤害另一个女人。” 上辈子女生讲贞洁吗?婚前同居比比皆是,谈男朋友享受鱼水之欢,大有人在。那些贞洁清白、守身如玉,什么鬼玩意,她又不需要贞节牌坊! 只要不走入婚姻,背上家庭的责任。爱谈就爱谈,爱结就结,爱生就生,谈一辈子男朋友,谈到老都行。 身体是自己的,生活是自己过的,自己喜欢怎么样就怎么样。 九凤.........“天天睡,你身子骨吃得消吗?”小废物这番话,要是被几个老头听见,当场救治一位,气死一位,一位摇摇欲坠。 小废物这想法,总归比那些为了情爱要死要活的好,天天围着一个男人转,他情愿小废物围着几十个男人,反正她不会白转。 术法学了,钱挣了,自己的势力培养起来了,转来转去,她偶尔当当闲人也行。 “凤哥,今晚咱们睡?我抱抱你的真身?”洛愿听见凤哥的话,满脑子坏水,她想要他的羽毛炼制羽翎。 “你信不信?我今天扎死你!” 洛愿........“对不起,玷污你了。” 第189章 探望旧相识 “瑶儿,我说过,你开心就好。”小夭站起来紧紧牵住瑶儿的手,坚定地看着她。她早说过这条路不管怎么样,她都陪着瑶儿。 那些人如今放下架子与她们交好,不外乎是她的身份,瑶儿手上的东西。就算是玱玹也惦记瑶儿能帮他,接触的人身份地位越高贵,单纯的情意越稀少。你来我往的情意,都掺杂着算计。 “假若我们是真正的玟小六,朝瑶,生活在清水镇的普通人,他们根本不会高看我们一眼。单靠容貌吸引而来的男子,镜花水月,我们身上必然有比容貌更重要的东西,身份?本事?权利?性情?不管因为什么,总归是有符合他们心意的一面,他们才会注意到我们。你的算计,也是付出得来,有来有往,跟做生意一样。” “你上次帮涂山家大忙,璟说从老太太到涂山篌,防风意映,对你印象是一日比一日好,说起你总是赞不绝口。璟很感激你,私下想当面谢谢你,每次不是你跑得快,就是不在。” 倘若不是涂山璟说出瑶儿暗中帮过婚约之事,可能对防风意映做过不为人知的事。她还不知道,瑶儿连这件事也在为她图谋。 九凤.........她算计狐狸可没手软,以前等着看玱玹与小废物,现在等着看涂山璟与小废物。 “咦,让狐狸嫂子别搞这么腻,我这人还是有底线,姐妹的男人严格保持距离,有家室的男人,避而远之。你没发现自从我与阿念交好,我对玱玹能多嫌弃就多嫌弃吗?不伤女子的心,也得防着女子的嫉妒心。” 小夭低头看着两人相牵的手,吞吞吐吐地问道:“你是不是对我..与璟的事不太......” 洛愿无语地看了一眼天空,“是,刚开始在清水镇,我知道涂山璟有婚约还怼过他,让他离你远点。后面你们重逢,我也发现些事,你没发现我的态度慢慢就变了吗?你喜欢或者爱他都可以。唯独一点,以后不要为一个男人伤心伤肺,你哪怕为了朝云峰那位老头哭几下都行,也别为了一个与你既无血缘,又伤害你的男人伤心欲绝。难过一会就行,别寻死觅活,气得吐血之类。” 小夭重展笑颜,笑眯了眼睛,“我和璟一直很想知道,意映是怎么突然像变了个人?” “呵呵,夭夭啊,你胳膊肘再偏一点,能直接到青丘了。他自己不敢问,派你当细作?”洛愿点了点小夭的心口,“玱玹有些话说的很现实,他毕竟身负婚约,你不是我这般桀骜不羁,性子又不似母亲般敢爱敢恨。你与他如今有身份束缚,他婚约解除前,你该守的东西还是守着点。” 小夭以为瑶儿说守住心,忽地瞧见她眼睛盯着自己腹部,“瑶儿!你能不能别把涂山璟想的那么...那么....急不可耐!” 这词用的多好,字面的意思。洛愿郑重地肯定小夭的想法,“你身边那几位可不是吃素的,打死他,我不负责救。我没说你不能睡他,我只是不想要小侄儿、侄女。咱们目前的状态,不适合养孩子。” 小夭耳尖泛着微红,以前又不是没收养过孩子,但一想到某些事........“烦死你的破嘴了!”小夭瞪了朝瑶一眼,转身回到房间,制作毒药,毒哑她的破嘴。 自从知道男人与女人对界限之外的不同反应,她明白自己虽然做过男子,可依旧保持着女子的本性。某些事热烈起来,她真不如男子般游刃有余。 每次涂山璟明明很想亲她,她都装作不知道,看他自己与自己较劲。一旦亲了,涂山璟立马从小白兔变成大灰狼,不管怎么躲都躲不掉,她从大灰狼变成小白兔。 “怎么又骂人,第一天不是被骂就是被打。”洛愿冲着小夭背影佯嗔抱怨。 男人能睡,孩子不能生!底线! 洛愿在兽苑找到凤哥,为什么凤哥与相柳都喜欢坐树上?坐的高看得远?洛愿飘过去挨着凤哥坐下,“凤哥,你为什么不给我看真身?” “不画画,给你看。”他真身变了模样,她的画册绝不能与时同进。 “那不行,那是我的爱好,好记性不如烂笔头,画下来比记忆更可靠。”原来凤哥怕自己更新画册,结印真不是好玩意。 “小废物,虽然你身边妖族众多,可你也接受过神族那套知书达礼,你之前不还认为亲吻是需要情投意合吗?”九凤低眸瞅着小废物摆动的双腿。 “因为我更喜欢妖族的生活,神族那套对于我来说只是禁锢,我学只不过是为了融入。”那套不就是封建社会那套吗?封建社会留下的毒瘤传了几千年,她可不能再让毒瘤长在自己身上。 “你们都能亲,为什么我不能亲!”洛愿故作不满地看着凤哥,“我也没见你们为谁守身如玉,你们都能毫无负担睡女人,我为什么不能睡男人?” 九凤......“你脑子里能不能别老是睡睡睡,你睡过觉嘛!” 扎心,几百年没睡过觉!“凤哥,讲讲你谈情说爱的相好嘛。” “你见我有那闲心吗?你见过玱玹,丰隆他们这种氏族子弟对一夜春风谈情说爱吗?”九凤不屑地拍了小废物一巴掌,“诚如你说,你情我愿的事,还需要谈情说爱吗?” 洛愿........说半天,全是冲动与欲望,没一点感情。“对不起,是我把你想浪漫了。” “相柳屡次对你出手,你怎么不记恨?”小废物愈发欠打,手爪子都玩上他头发了。 “有什么可记恨,不就是挨几下嘛。实力不如人家,人家不受皓翎与西炎管,我与洪江又不认识,套不上关系。我打不赢,又没权利压制他,识时务为俊杰。你见过我对实力不如我的人,软弱过吗?何况他也给我喂招,教我术法了,怂两下换点好处,又不亏。” 洛愿顺手给凤哥编了一个小辫子,星眸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你当初不也对我动过杀心吗?没有结印你都砍我几百次了。你看我记恨,提过吗?” “废物!”九凤蓦然听见她的话,转头看向树荫。洛愿见他不看自己,小辫子落入她掌心,消失不见。 “废物就废物呗,被实力强于自己的人喊废物,理所当然。”洛愿再次撩起凤哥一缕青丝,忙着编小辫子。 “你能不能有点骨气?”九凤扭头盯了小废物一眼,他当自己眼瞎,没注意她手爪子嘚瑟! “骨气?活着才重要,西炎王和皓翎王身边的人,有骨气的人已经埋土里了,只剩下骨头。有让他们看重的东西才配有骨气,我要是没当初王母与皓翎王和西炎王给的东西,你觉得玱玹会这么忍着我?那些氏族子弟会忍我?现在不过是我手上的东西越来越多,他们忌惮也想要因此拉拢我获利。” 玱玹对她是有些情分,如今他的情分能做什么?他自己都在淤泥里挣扎。那条路越往高处走越冷,那时候玱玹变成什么样的心性,谁知道。 一个时代一个活法,这里可是说杀就杀,说打就打,没实力要骨气就得没命! “玱玹对你动了些心,你别说你不知道。”当小废物编第三根辫子,九凤出手拍掉她闲不住的爪子。 “知道又怎么样?知道我就得搭理他?他一直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他以后登上至高之位,我也不会因为他是帝王而动什么心思。我不是说了嘛,我与他如同照镜子,我看见他就会想起自己的不择手段,我为数不多的良心会谴责我。”洛愿故意捂着心口的位置,唉声叹气。 一个心都没有的灵体,天天说自己有良心。九凤抬手一巴掌拍她头上,“别演了,演给谁看!你算计你狐狸嫂子全家,给人家种下要命的东西,可没见你有良心。” 小废物要是催动真正的母蛊,一家三口,全部埋土里。 “嘿嘿。”洛愿抬起头对着凤哥傻笑两声,“等价交换,不惹我就没事,我对他们说的真话,只不过真话没说完而已。” 洛愿瘪着嘴,凑近凤哥,眼巴巴望着他,“凤哥,我又没算计过你,我为数不多的良心装的全是你。” 九凤低眸注视着卖弄演技的人,她这双眼珠子挖出来也比星星好看,“我们要是没结印,你恐怕第一个就是算计我。” 洛愿翻个白眼,“没结印,早跑了!我可不想成为食物。”真会开玩笑,他吸食魂力,她算计他?不是上赶着被吃! “你今日给我再跑一个,我看看呢。”九凤说完立刻一巴掌给小废物扇向空中,洛愿在空中连府邸还没出,凤哥已经出现在她面前.......... 洛愿没跑成,凤哥打完就跑。洛愿瞟着自己被割掉的头发,捂着自己挨针扎的腰子,骂骂咧咧诅咒凤哥以后“没腰”! 凤哥虽然不掐脖子,但打她可没手软过,最近还培养出玩针的爱好。与防风邶给的痛快相比,凤哥简直是上刑。 他和相柳真他妈没良心,不就是割他们一缕头发嘛。一个让她还,一个割她一撮头发。 “还是小夭眼光好,遇见一个听话的狐狸。”她身边全是祖宗。 没腰?他让小废物没劲,“你去找一个,看看他死的快,还是你死的快。” 洛愿........“对不起,我还是找你们这种厉害的,死的慢。” 日暮垂下,洛愿落在清水镇山林。放下东西,悄悄去看旧相识,如今桑甜儿有儿子了。 后院,老木凝视着玩耍的孩子,洛愿见老木穿着干净才放心,她在另一个屋子看见呼呼大睡的串子,浑身散发着酒气,手紧了紧才没揍他。 老婆在前方挣钱,老木看孩子,他睡得真香。点上他的眉心,化作清水镇朝瑶的面容,抓住梦中的串子一顿胖揍。 “老娘当初怎么教你的?让你心疼媳妇,孝顺老木,你敢给我老子喝花酒,嫖女人。” 串子梦中突然看见瑶祖宗,边笑边挨揍,她和六哥走了,多年也没回来过。 “瑶祖宗,你和六哥去哪里了?”串子看见瑶祖宗如往日般娇蛮的模样,眼眶通红地望着她。 洛愿看见他的眼睛,暴揍的手猛地停下,像才收养他时摸了摸他头,“串子,我与小六很好,我们不是不想你们,如今我们身边鱼龙混杂,贸然见你们会为你们带来祸事。” “瑶祖宗,你们要是过得不开心就回来,回春堂一直给你们留着屋子。”男儿有泪不轻弹,串子现在哭的像个小孩子。 “嗯,串子,你好好对桑甜儿,她是个过日子的女人,你莫再做让她伤心的事。” “好,听你的,我以后再也不做让她伤心的事。”串子委屈地擦拭着眼泪,他与麻子私下在清水镇附近找过他们,一无所获。 “别糊弄我,不然我天天来打你。”洛愿凶狠地举着拳头,“你的儿子一看就是好的,以身作则,当个好父亲,以后他们会有出息。” “好。”瑶祖宗说什么,他都说好。 洛愿见他哭得伤心,叹口气出了梦,看见榻上的串子满脸泪痕,嘴里喊着六哥,从袖袍掏出一包糖果放在他头边,飘回林间。 老木在屋外听见串子呜呜呜的哭声,走进屋内将人唤醒,“都当爹了,做个梦还哭。” 串子睁开眼睛发现老木坐在榻边,“我梦见瑶儿,她说她和六哥过得很好。” “每个人有每个人难处,他们不回来想必也是走不开身。”老木听见串子嘴里说出熟悉的名字,心里一阵一阵难受。好几年了,音信全无。 突然,串子的手碰到枕边东西,揉了揉眼睛,他屋内什么时候有这东西了?急忙打开,发现是一包糖。 “老木!是真的,瑶祖宗回来过,这是她做的糖。”串子捧着糖果,泣不成声。 老木看见串子双手颤抖捧着糖果,他刚才一直坐在院子中,没有见到人。“串子,是不是甜儿买的?” “不是,不是,我睡着前还没有,她梦里说我儿子是个好的,一定是她回来过。”串子眼泪不断滴落在糖果上,手指颤抖地拿起一颗糖果递给老木,双手紧紧捂着糖果,“他们也是惦记我们,她让我不要伤甜儿的心。” 老木将糖果放入口中,眼中浮现怀念的神色,“只有瑶儿能做出这么好吃的糖果,她经常用红糖块哄周围的小孩子。那时,医馆没什么客人,只够温饱,她与小六连吃食都先顾着你们。” “我们这个家,全是因为小六与她才有的。” 串子哽咽地一个劲点头,给了他家,给他与麻子娶媳妇,本该冻死在某个寒冬的命,活到了现在。 “她说的,你记得。”老木起身离去。 记得,记得,不会再忘了。串子在屋中擦拭掉眼泪,拿着糖果走到屋外,唤来儿子,将糖果递给他。 “吃吧,姑姑给你们买的。” 晚上,忙碌完的桑甜儿以为今晚还得照顾醉鬼,没想到串子端着饭菜递给她,“这些年,是我对不住你,以后再也不会了。” 桑甜儿错愕地望着串子,甚至不敢接过饭菜。串子傻笑两声,递到她手中,转身在后院收起药材。 桑甜儿吃着吃着,眼泪不经意掉入碗里。婚后串子做过混账事,这还是她第一次吃到他主动做的饭。 睡前,桑甜儿主动开口问起串子,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瑶祖宗回来过,这个是她留下的,她说我再不好好当爹,打死我。”串子将糖果递给桑甜儿。 桑甜儿望着精致的糖果,喉头像是堵着火炭,双手接过,眼泪溢出眼眶。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一个劲垂泪,因为她也梦到过瑶儿,瑶儿说药田埋着钱财,叮嘱她别苦着自己。当时本以为是太想她们,某日夜间睡不着将那处挖开,看见贝币才知道她回来过。 第190章 山间互映 相柳面无表情望着夜色,新年的第一天。 放在胸前的羽翎传来温热,拿出羽翎,羽翎散发着淡淡的银光。慢慢走出军营,唤来毛球,找到林间正在煮东西的她,身后放着一个木箱。 “你在做什么?” 洛愿听见声音,回头看见一袭白衣白发的相柳,一步一步走过来。 “我在放火准备烧光这座山。”眼睛不好用?这么明显的煮东西,他看不见。 毛球瞧见瑶儿,立刻变成小毛球扑腾几下飞过去,飞到她面前,“瑶儿,你这次带我走吗?” 洛愿.........“你主人愿意自己走路,可以的。” “现在不可以,后面去中原可以。”相柳坐在她身边,淡漠地瞟了一眼毛球。毛球傲娇地叫一声,立刻飞到瑶儿怀里。 洛愿单手抱住毛球,把手上的木勺递给相柳,“自己来。” 相柳接过木勺搅动着里面的食物,“这是什么?” “饺子,我的新品。”洛愿掏着袖袍里的东西,拿出一个小玉坠挂在毛球脖子上,“好久不见,礼物。” 打开零食递到毛球鸟嘴边。毛球看了看脖子上的玉坠,享受着瑶儿的投喂,难怪臭黑蛇不愿意回来,是它也不乐意。 洛愿手上喂毛球,回眸看见相柳面无表情的模样,“相柳大人,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相柳注视着饺子,手在她面前摊开,“礼物。” 洛愿........相柳也会摊手要礼物!!!推开他的手,“保持人设,相柳可不会伸手要东西。” “那我抢?”相柳转头微微挑眉,面具渐渐消失在他脸上。 洛愿对他佩服到五体投地,同一张脸。一张能当面瘫,一张能谈笑风生。“那你抢吧。”洛愿指着放在叶子上的盘子,“饺子好了,可以捞出来了。” 相柳刚拿起瓷盘,盘子被她接过去,怀里多了一个小毛球。 “你这样子长得也不像做饭的人。”他和凤哥往那里一站,一红一白,不用说话都知道是黑社会。 洛愿用漏勺舀起饺子,递到他手上,等他接过又拿出味碟,“你先吃一个原味,再蘸着吃。” 相柳点了点头,斯文地咬了一口,蘸了蘸她手中的小碟,本以为是糖水,却是油香中透着酸感的味道。 他沉默不语,安静地吃着饺子,洛愿扬起笑意,“相柳大人,我请你吃饭,你能不能帮个小忙?” 咀嚼的动作短暂停止,回眸盯着她蕴含笑意的眼睛,“你说,我听听。” “能不能让你们镇上娼妓馆的美人们,不要做串子的生意?”洛愿尴尬地看着相柳,找人帮忙不要做这事,她还是头一回。 她让自己帮忙看住一个男人,不要去娼妓馆?她自己不是去得挺开心吗?相柳噗嗤笑出声,“我以为你已经忘记那些人族了。” “我这不是不方便嘛,会给他们带来麻烦。”洛愿拿起另一双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喂给毛球,“你什么时候能修成人形?我想看看你人样。” “修成人形,你又会惦记它的真身。”相柳扫了一眼被毛球一口吞下的饺子。 “我惦记没见过的,它们从小看到大,我才不会惦记。”洛愿转身掀开木箱,又开始煮元宵。 相柳看着她将一个个圆滚滚,形似雪球的东西放入沸腾的水中,“这是什么?” “嗯.....算你的甜品吧。”今早煮给凤哥吃,凤哥一口一个,吃一个嫌弃一个。 相柳看着跳动的火焰,“你对所有人都这么上心?” 洛愿瞟了他一眼,满不在乎地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三心二意,我这么花心的人,别指望我把心放在一个人身上。” 相柳忽地感觉手中盘子一沉,低眸看见大吃特吃的毛球....... “你饿吗?” 毛球被主人凌厉的眼睛一盯,立刻飞到瑶儿肩膀,耷着脑袋。看他忙着聊天,自己才帮忙。 “你别凶它嘛,再煮。”洛愿白了相柳一眼,拿过他手上的盘子,放到地上,拍了拍毛球,“吃吧。” 咔嚓!洛愿听见一声断裂声,回头一看,玉筷断在相柳手上.......... “我挣点钱容易嘛!说撇就撇,你把我撇断算了!”洛愿心疼地看着他手上的玉筷,拿起一根木头塞到他手里,“撇这个。” 相柳听见她的话深吸一口气,眼神狠厉地盯着火焰。木头咔嚓一声断在他手上,随手连着玉筷一起扔进火里。 洛愿.....无力地望着天,“你狠,死无全尸。” 毛球看了一眼两人,惬意地享受美食。打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谁把谁弄死。一个能气,一个能打。 “你不是一直都知道我狠吗?”相柳的脸庞被火光照映,眼眸如镜,映出唇间讥讽的笑意。 洛愿无语地别过头,丧气地盯着毛球吃东西,耳边响起他淡淡的声音,“浮起来了。” 洛愿这才想起正在煮东西,刚拿起木勺就被他接过去,看着他轻轻搅动。“你会做饭?” “嗯。”喉间溢出肯定的话语。 洛愿上下打量他一尘不染的白衣,他会做饭?这位怎么看都不像。弹琴都够让她惊讶了,怎么还会做饭?舀出元宵,狐疑地盯着他的眉眼,“你还会做什么?” “喝药吗?熬药,喂药。” 这话配合他唇间诡异的笑容,怎么听着那么瘆人,“咱们不用客气,你自己喝,解解渴。” 相柳瞧着她灵动的眉眼,递给她三根银针,“听说去年每个人给你发了钱袋子才进门。” 洛愿......小夭这破嘴!“那你怎么不送钱袋子?” “你不是说我穷吗?”相柳好笑地看着她。 洛愿接过银针,指尖刚触及银针,便似碰上了极北之地永不消融的寒冰。那寒意并非寻常的冷,而是带着灵性的刺痛,如细小的银蛇顺着全身游走。 “夏天用来冻冰应该不错。” 九凤....拿我的针融冰,拿他的针冻冰,你能不能用在正事上! “你哥给你的金针,你拿来煮火锅吗?”相柳戏谑地盯着她,忽地见到她眼眸一亮。 “好主意!!!”自己怎么没想到。 九凤与相柳.......不像好主意。 “这针多厉害?”洛愿仔细端详着银针,这针怎么像玉的感觉? “不用灵力,你试一试。”相柳从她掌心拿起一根银针举到她眼前,“北海万丈冰层下的千年玄玉制成,内含极寒之气。与你的金针一样,如果你想让她死,你让她碰一碰就行。” 九凤.......话这么多。 “什么意思?”洛愿困惑地看着他,怎么碰一下就要死呢?当时凤哥不是让小夭扎蓐收吗? 相柳见她疑惑的样子,她不知道?轻笑出声,“你哥那枚应该取自扶桑神木,扶桑神木树芯蕴含太阳精火,可炼制神器。像你姐姐那种灵力低微之人,承受不住精火灼热。触碰之后,当时只会感受到灼热,第二日五脏六腑从内里化为灰烬。” “凤哥,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啊?凤哥!凤哥,你说话!”洛愿在心里喊着凤哥,识海里死寂如墓,立即明白相柳说得没错。 “凤哥!你要杀人能不能吱个声?!第二日等烈阳一走,小夭直接化成灰连哭丧都省了是吧!” 她僵立如石雕,内心火山喷发。 “银针入手生寒,五脏六腑被极寒之气冻伤,第二日不成灰,成碎冰。” 洛愿面色如常,心里疯狂输出,耳边是相柳解释的声音。忽然,他语气含有一丝揶揄,“看来你身边那位不胜其烦了。” “身处腥风血雨的辰荣山,各大氏族围绕。山野丛林的野兽吃人,你们身边围绕的势力吃人不见血。清水镇的玟小六,掌握着自己的生活,鲜活勇敢。如今的大王姬逆来顺受,她心里对身世质疑,却不敢撕破外表的光鲜亮丽。” “本以为她做回大王姬,活得风生水起,不曾想连掌握生活的能力也没了,被人推着走,玱玹要她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过是披着华服的傀儡,看起来很忙实则不知道忙些什么。” “如果我不提出教她射箭,你觉得她会琢磨保命的法子吗?” 洛愿烦躁地直接舀个元宵堵他嘴,“不许再说了!她的不容易你们这些大男人不懂,每个人要的不一样。她开医馆、传授医术、你们看不见啦!”将瓷碗塞到他手上,满脸不高兴别过头。 相柳见她撇着嘴,气恼地盯着毛球。口中食物外皮软糯,咬破后里面流出甜蜜的内馅,有着坚果粒,香脆且甜而不腻。 相柳抿住笑意,淡定地吃着甜品,“她的弓箭我教的,她的医馆与传授医术你提出来的,假如没有这些,她在做什么?每日做做毒药?陪涂山璟谈情说爱?参加宴会?这是身处权利中该做的事?” 要不是打不过,洛愿真想锤爆他的头,“你多吃点行不行,能不能别说了。未知他人苦,莫劝他人善。若经他人苦,未必有他善。” 相柳淡淡看了她一眼,“你能护得她几时?倘若不是你背后说动防风意映,借着蛊虫这事,延长那位老太太的性命,我想涂山家那位孝顺狐狸最后不娶也得娶。压着玱玹让他别过于算计,我想他还得将你姐姐摆在更显眼的位置,替他吸引视线。你一点点将她拉出权势的漩涡,玱玹一句话,你的功夫只是徒劳。” 如果不是玱玹对她有些忌惮,小夭开医馆这事怎么可能这么顺利。她又替玱玹解决掉一部分压力,才换得她姐姐目前的日子。 “小废物,大废物那不叫善。没本事只有善心,到最后别人只会觉得理所应当,利用算计大废物的善心,到时候连累死你。” 九凤觉得今晚相柳格外顺眼。一个帮着夺权的王姬想着长相伴,长相依。丢在叫花子堆里饿几天,什么相守相依,都不如吃饱活着重要。 背靠皓翎王、西炎王,两人还都放过话。大废物不仅不借此建立起势力,以此帮助玱玹夺位。反而天天想着她的那位狐狸,天天指望她的狐狸帮助玱玹,被人架在火烤,还在“哥哥,我愿意。” 皓翎王与西炎王主动给东西还不要,还得小废物厚着脸再去要回来。 要是与他结印的人是大废物,他情愿自杀! 洛愿.......耳边有位大爷,识海还有一位大爷,大爷们一定得在今天过够批评的瘾? “相柳大人,换个话题,你骂我三心二意行不行?你骂我处处留情行不行?你别说她了,她现在好不容易过得快乐点,咱们别看这么通透行吗?” 凤哥,你也骂我色,骂我废物行不?消消火,别动小夭嘛,我就这么一个血脉至亲,死了我真得哭死。 九凤冷哼一声,不屑地说道:“你变过吗?你为别人改变过吗?皓翎王要是年轻几千岁与你同辈,你早对人家下毒手了。” 路过的叫花子都得关心一下,给点钱。她眼睛里哪有那么多事! 洛愿........你还是别骂了。 “骂你做什么?你自己都知道你多情,乐在其中。我骂你岂不是剥夺你的快乐?”相柳抿着笑瞟了她一眼,吃着碗里最后一个甜品。 洛愿见他吃完,让毛球去重新换泉水,打开箱子又取出一包无馅的小汤圆,泉水沸腾后将小汤圆倒入里面。 “还是你们妖族的生活方式好,随心所欲,自己有事做又不纠结情情爱爱。爱就爱,不爱就不爱,不会将喜怒哀乐系在一个人身上。感情不伤人,伤的都是用情至深的人。”主动开口转移话题,再说下去,什么心情都没了。 洛愿倒完小汤圆,笑得粲然。“有始有终也好,有始无终也罢,我之所以会在乎自己的结局,是因为我无法掌控与预测。我最后会变成什么?怪物?魔修?或者一直这样。不管成什么样,有些路总得有人走,就当我为后面的人探路,留下经验。” 相柳敛眉低垂眼帘的瞬间,压住眼里的海啸,维持着波澜不惊的面容。“只要守住本心,身份地位如何转换,你的性子总会找到快乐。” 洛愿舀起小汤圆,从袖袍取出一个小瓶子,挖出一勺桂花蜜,搅拌在里面。 木犀就是桂花,桂花温肺化饮,散寒止痛之功效。桂花的香气能缓解焦虑,改善失眠。 “你尝尝。”洛愿将碗递给相柳,再次做了一碗,递到毛球。“毛球,你们鸟族是不是天生就傲娇,你长得可可爱爱,怎么性子那么像烈阳叔?” 相柳舀了一勺,慢慢放入口中,余光注视着她与毛球叽叽喳喳说话。“听说岳梁连宫中晚宴也没资格参加,干农活还被西炎王派人盯着,他怎么惹你了?”相柳舀起一勺递到她嘴边,“好似没熟。” 没熟?洛愿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张嘴吃了一勺,细细咀嚼,“熟啦,它口感是这样的,我在里面混了树薯粉,所以比刚才的元宵要有嚼劲。树薯有毒性,处理起来比较繁琐,不适合大量种植,当个甜品吃。” 相柳点了点头,继续吃着甜品。洛愿看他慢条斯理的样子,这么冷的天气,食物见天就冷。“你吃快点,还有许多新品。” “幸好我比旁人吃的多,不然得积食。”相柳看向她时不由得勾起笑意。 洛愿瞧着他笑,没事多笑,长得那么好看不笑多浪费。“你这个脑袋吃饭,另外八个脑袋不嫉妒吗?” 相柳喉间溢出笑声,她怎么这么多想法。“有次饿急了,这颗头差点把另一颗头吃了。” 洛愿瞠目结舌地盯着他,这么狠吗?自己吃自己?凤哥,你不会也干过这事吧。 “我干你大爷,他一颗头一条命,我一颗头半条命,你觉得我们没事吃这个?” 洛愿撇了撇嘴,逗她好玩?“你现在咬一口,给我看看。” “现在不饿,下次饿了吃给你看。”相柳隐忍着笑意,有条不紊地吃着甜品。“你还没说岳梁怎么着你了。” “我让他带人过来学习安装水车,结果他为了糊弄我,带了一队士兵。让我在冷风中等了三个时辰才姗姗来迟。此事刚好被西炎王知道了,他挨罚呗。” 相柳面不改色,“他被打得剩下一口气,没等养好伤就被西炎王派人催促着干活。” “别说这个了,杀鸡儆猴,我也没想他真杀鸡。”洛愿只是想给岳梁一个教训,老头已经给了,她也不会追究。 “我发现你好似永远不会恨人?”相柳凝视着她的眼睛。不管别人做了什么,她会反击,会有隔阂,却能再遇一件事时站在别人的立场想问题,更不会纠结爱恨恩怨。 洛愿拿起木棍掏出埋在火里的红薯与芋头。“事多哪有时间纠结小事,不是不会恨人,只不过没触碰到底线而已,爱恨都需要精力。雷都挨过了,还怕你与我哥那两下?岳梁也是那晚做的太过分,他平日偷懒耍滑,你看我搭理他吗?那晚那么多人,我若不拿出态度,传扬出去,我以后别混了。” “你怎么看赤宸?”相柳拿过她手上的木棍,将一个个烤得像碳般的红薯拨出来。 相柳今晚怎么这么爱聊天?防风邶上身?“我还能怎么看,自己爹,外面骂得再难听,我也不可能随着大家骂。外人不懂他,骂他,恨他,自己的女儿也跟着一起,他死了也会难过。” 众人心里都有一杆秤,并不是人人都以为赤宸是大魔头。进入军营,观察离怨、应龙等身经百战,经历过冀州大战的老将。他们不过是碍于如今立场,选择沉默。 内心对于赤宸的评价没有外人那么不堪,甚至有一丝敬重。 “我也不在乎你的名声,明面圣女与相柳毫无关系,暗地谁知道咱们大晚上在这里烤红薯?世人只看他们看到的,听风是雨。就算他们知道我们俩又怎么样?他们不过是看在我爹娘都没了,闲的没事背后议论私事,我爹娘但凡有一人活着,轮得到他们说三道四?何况我与你还没死!”洛愿白了他一眼,聊些没营养的话题。 相柳手中的木棍轻拨着焦黑的烤红薯,炭火映着他俊美的侧脸,听她承认赤宸是她爹时,他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的坦荡像细针扎进心口——不在乎骂名,不在乎世人眼光,甚至不屑那些闲言碎语,只固执地护着血脉与真心。 “何况我与你还没死。”在他耳中反复回响,像野火燎过荒原——她连生死都敢与他并论, 汹涌的情绪几乎要从眼底漫出来时,他却倏然低笑出声,唇角勾起惯常的讥诮弧度,仿佛刚才一瞬的失神只是火光晃眼的错觉。白衣随风轻振,所有波动被迅速敛回冰冷皮囊之下,唯余指尖残留一丝颤抖泄露了克制。 第191章 融珠 火堆噼啪作响,相柳垂眸将烤焦的红薯拢到一侧,动作从容,“糊了。” “能吃能吃,这种才好吃。”洛愿侧身挡住他的木棍,怕他一棍子戳个洞。 寒风将红薯的温度冷却,不烫手,她用绢帕包住一个红薯,轻轻掰开,用勺子刮起热腾腾的红薯肉,递到他唇边。“真能吃,不会难吃。” 相柳扫了一眼红薯,盯着她的眼睛,含住勺子上的红薯。不等他品鉴,她手上被绢帕包住的红薯已经在他手中,勺子递在他眼前。“没骗你,慢慢吃。” 相柳刮着红薯,余光看见她又掰开一个红薯,将红薯肉刮给毛球,一勺一勺,像喂孩子....... 毛球今晚吃得嘴都没停过,面前摆着饺子、元宵、小汤圆、零食、享受被投喂。相柳瞧它那副吃得欢喜的样子,吃过好的,以后吃毒蛇得喊涩口。 “相柳,我爹娘宁可在灼痛中鲜活地沉沦,也不愿在清醒中麻木地生活。血脉挺诡异,我像西炎王又像爹娘,唯独不像你我初见时。” 相柳沉默片刻,淡漠地看着火焰,“有些事,明知道是错的,也要去坚持,因为坚持的过程能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人只要在成长,成长就会带来变化,我们也是在成长中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我们认识的第一天,你就是这样,没变过。”她利用身边的权势,获取更多的力量,保护更多人。 以前,她救自己虚弱倒地。现在,她只需要一句话,便能救出曾经无数的自己。 大荒的普通人,慢慢也能吃到脱壳的五谷。她从救一人变成救众人,至少在他这里从未变过。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人和人长久舒适的关系,靠的不是容貌,地位,身份,而是共性与吸引。我算是明白小夭为什么被你吸血,还会被你吸引,你不去做人生导师真是可惜了。” 相柳去当心理人生导师绝对合适,善于洞察,能够共鸣。凤哥适合去当刑警,再凶的妖都给管的服服帖帖。 “你嘴又开始了?”相柳抬头冷厉地盯着她。“现在还打算让我入西炎或皓翎?” “没有。我这不是就事论事嘛。你喜欢干嘛都行,我以后连媳妇都不管,还管你?”洛愿拿着木棍,拨动着柴火,漫不经心地聊着天,“我的三心二意,在大部分氏族眼里叫不守妇德。好在身边人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随着我性子,没拘束我。” “与众不同反而会吸引更多旁人的目光,如果你是皓翎二王姬,皓翎王说不定会传位于你。到时候这大荒到底落在谁的手上,又是一番争论。” 相柳注视着炙热的火焰,那时,她与他注定会有一人死在对方手上。 洛愿阴阳怪气地戳着毛球的翅膀,“现在有人想让我当女帝,他又不想当王夫,这不是哄人嘛。累死累活处理政事,不能随心所欲生活,回来还得哄氏族子弟,谁哄我呀。” 相柳看着她戳毛球,王夫?眉眼积蓄着笑意。扯住她手臂,使得她看向他,“你打算娶几个王夫?” “我打算家里放几个善于应酬的,外面弄十个八个,天上,地上,海底,都得有人。”洛愿看着他不苟言笑的神情,说着说着扑哧一声笑出来,“哈哈哈.....让王夫替我干活,我隐姓埋名,跑去逛花楼,你说怎么样?” “很会安排,符合你的性子。”相柳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洛愿收起笑意,站起来拍了拍手,“我不适合那个位置,送我都不要。我这种多情的人,易误朝政,沉浸在美色里,臣子一年见不到我一次。” 一家之主已是不易,何况是一国之主,万千子民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担于一身。担子太重,她不想扛也扛不住。 “箱子里还有许多,方法你都知道,算是玉山送给洪江的新年礼物。”洛愿指着箱子,盈盈一笑,“等我回了玉山,能不能让你爹亲自上门致谢嘛。不然,我这辈子都没机会学他的本事。” 相柳放下玉碗,起身微微弯腰直视她的眼睛,“那么多人教你,你还天天惦记我爹?” 这话怎么听着那么像凤哥骂她垂涎皓翎王的美色呢?“正经事,我对长辈很敬重的。换个词,说我挂念他身体,别说我惦记。” 他说正经事,是她不正经。相柳抿着笑看向别处,“你如今有时间学吗?” “这事和谈情说爱一样,时间挤一挤就有了。只要我愿意,我一晚上谈十个,你管我身子骨行不行,不行我知道多吃点糖豆!” 懂得真多,风月场所的把戏,她估计学会了。 洛愿将火熄灭,相柳打开箱子寒气扑面,她用冰系术法将木箱变成储放食物的冰盒。“这么多?” 洛愿听见他的话,转身走了两步与他站在一起,随手翻了翻,“不多呀,我想着你爹应该不会吃独食,肯定与你一起吃。” 洪江吃独食?儿子都不给? 相柳看见她眼珠子滴溜溜转动,立刻关上箱子,脑子里又在胡思乱想。“毛球,送回去。” 毛球..........今晚就结束了?你们打一架也行,自己还想多玩会。 洛愿..........“毛球回去,你怎么回去?” “你送我回海里。”相柳自然而然牵住她的手臂,“走。” 洛愿..........“那你今晚教我新招!” “那我得看看你之前有没有耽误。”相柳回身看了她一眼,牵着她往外走出毛球视线。 毛球............臭黑蛇说得没错,这两人打起来一个比一个狠,不打时一个比一个会打别人,心疼被撂下的自己。 第一缕晨曦照耀大地,洛愿被力量带回府邸的时候,整条胳膊都抬不起来,大爷们教学是真黑,一个拍头,一个打胳膊。 新年第二日,小夭又找不到瑶儿了,她一天到晚忙什么呢?新年期间,医馆人少,她总算偷得浮生半日闲了。 涂山、辰荣、离戎的拜帖接二连三送进府邸,“派人去回信,邀请大家一起过来热闹,另外派人给哥哥送信,让他那日早点下来。”小夭挥挥手让珊瑚下去准备,她现在只想安安静静睡两天。 珊瑚听见大王姬嘴里的话,笑着去安排。圣女不在,王姬又不爱应酬,只要府中开宴,人来客往之事,全是玱玹王子代劳。 洛愿带着士兵埋伏在山林间,大过年,妖兽不睡觉,出来吃人扰民。离怨身为泽州守军的将军,派出兵士协助。 昼伏夜出的妖兽,这活自然落在她这个倒霉蛋身上。 她现在不用扯着嗓子“杀啊,冲啊!”但成劳模了,泽州军中副将们保持着默契,只要是晚间的活,他们自动退后一步,留她一人在离怨视线内......... 子时未到,巡防的副将看见出去的士兵扛着死妖兽回来。 “你们的将军呢?” “今夜将军独自猎杀妖兽,让我们先行回来,他独自在周围巡查,方便一起解决。”他们跟着将军。遇事,将军永远是跑在最前面那位。事后,永远是让他们带着胜利先回来,他负责善后。 副将..........兄弟神出鬼没,招式身法诡异出奇。 碎冰随浪轻舞,犹如寒星陨落凡尘,每一次触碰礁石,皆成天地间最清脆之吟哦。 风起北冥,携万古之寒,雕琢浪尖为冰刃,切割暮霭。沙滩之上,霜白覆沙,粒粒皆似寒玉,踏足其间,犹闻岁月低语,细碎而幽远。 “逍遥叔。”洛愿转身看向逍遥叔,她的另一位老师。 北冥海面终年凝结玄冰,冰层下却涌动着液态星火。此乃盘古开天时未燃尽的太初之火,孕育着可吞噬天地的巨鲲。 每当星火周期性喷发,巨鲲便借火浪蜕鳞为鹏。其振翅引发的飓风会在海面形成直径千里的太极漩涡,阴阳二气在此完成乾坤倒转,故有\"北冥之风可逆天命\"之说。 北冥寒涡与南冥炎漩碰撞产生的湮灭能量,维持“注水不增,泄水不减” 当南北冥共振达至巅峰时,交界处浮现新的秘境「肇渊」。此境地面由凝固的星火光斑铺就,空中漂浮着未燃尽的时晷玉,成为能同时观测过去与未来的禁忌之地。 逍遥立于冰川裂谷,指尖引动冰层下液态星火,为朝瑶淬炼灵体。一年前她突然过来找自己,南北冥与玉山同为五大圣地,外人无法窥探。 逍遥以呼吸节奏吸纳星火,在瑶儿魂体丹田凝成寒焰内丹,可焚尽世间邪祟而不伤己身。 洛愿催动藏于石心的金珠,凤姨说只要金珠彻底融入灵体,灵体与肉体产生感应,她便能灵肉合一。 “切记,不能强行融化金珠,否则你拿回身体也不过是昙花一现。” 逍遥指尖的液态星火如游龙般缠绕洛愿的灵体。少女胸口金珠正与寒焰内丹共振,细碎的金芒渗入她的灵体。 北冥的寒气裹着星火,在洛愿灵体周围形成漩涡。每日修炼至第七个周天时,金珠便如烙铁般灼烧她的魂魄。那些看似缓慢融化的金液,每渗入一滴,都像有千万根冰锥从内而外穿刺。 灵体时而透明如雾,时而凝实如琉璃,胸口处浮现出蛛网般的金色裂纹。 最煎熬的时候,珠内会传出远古祭祀般的吟唱,震得她三魂七魄出现错位,天魂突然看见前世记忆碎片,地魂被迫体验肉身五感,命魂则被拉入充满蛇瞳的梦境。 逍遥的鲲鹏真身虚影盘踞在冰川裂隙之下,每一片鳞羽都映着星火流动的轨迹。 当朝瑶催动金珠时,那些原本温顺的星火突然如朝拜般向少女聚拢——这是北冥万年来从未有过的异象。 作为以吞噬天地灵气为生的神兽,他竟无法解析这颗金珠的能量,只能感知到某种超越五行的原始法则在珠内沉睡。 他刚刚察觉到,金珠散发出金芒时,整片北冥的星火都出现了逆流现象。玄冰台下传来远古鲸歌般的共鸣,仿佛有什么被封印的存在正通过金珠与朝瑶建立联系。 五大圣地虚影交织的异象,出现在逍遥面前。 逍遥见瑶儿灵体开始出现痉挛般的抽动,不得不现出鲲鹏真身,用覆霜的羽翼裹住她痉挛的灵体。 “瑶儿,这次怎么样。”逍遥裹住她时,星火立刻停止向她聚拢。 洛愿忍着还未消失的剧痛摇了摇头,“这金珠太难融化了,每次明明感觉融化掉一层,实际大小并未变。” 洛愿将金珠从心石取出,悬浮在逍遥叔面前,她每月来找逍遥叔一次,经历三次剧痛,金珠才开始融化,她因此显现有灵力。 “你这金珠从来哪里来的?”逍遥见朝瑶停止,化作人形搂住虚弱的她。 第四次朝瑶过来,他便发现金珠蕴含着原始之力,造化之力,不同于分布残存于五大圣地的力量,她这颗珠子如同本源。 “一位长辈给的,我必须尽快拿回肉身,斩断与凤哥的结印。”小夭与她的力量,牵制住她。她与凤哥的结印,牵制住凤哥。“凤哥被迫与我结印几百年,我已经束缚他太久。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大家都应该是自由的。” 洛愿戳了戳浮空的金珠,“逍遥叔,等我拿回身体,救出母亲,将父亲的残魂凝聚,一家人就能团圆。”洛愿抬头望着逍遥叔,“那时候,你们都可以见到故人了。” 她已经告诉逍遥叔全部实情,包括小夭与她双生的秘密。 以前的他连赤宸也得怼几句,高傲不屈万物。逍遥低头注视着朝瑶,“你转移太阳之力那日,我们都会去助你。” “我一定帮你骂你爹,混账东西,没好好当过一天爹。” 洛愿被逍遥叔傲娇的模样逗笑,“你骂,可劲骂。我爹就是没良心,我第一次喊他父亲,他就死在我面前,一点不在乎我这个小孩子会不会害怕。” “好,他是残魂也得再骂死他。”逍遥坐在冰台搂着朝瑶,两人一起看着夜空,逍遥讲起关于赤宸的事情。 受永夜冰渊寒气影响,北冥的星辰运动轨迹会凝结成冰蓝色光带,倏尔极光翻涌如鲲鹏振翅,化作千丈光瀑倾泻而下。 洛愿听着逍遥叔讲起他如何被赤宸从蛋中孵化,当初夷澎和西炎休两个狼子野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积蓄河水,准备水淹泽州城。 应龙保护下属,自己去阻挡洪水,真身都被逼出来了,差点死在洪水中,还是逍遥叔救的他。 “逍遥叔,我见过应龙将军,他是个好人。” 有次应龙来到泽州,她站在离怨身侧迎接应龙,那是自己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应龙。应龙与母亲交情深厚,而离怨当初只是在母亲麾下效力,连话都没和母亲私下说过。 “我从没在你嘴里听过任何人的不好,你有讨厌的人吗?”逍遥好笑地看着朝瑶。她不管说起谁都是不错,算计赤宸与西陵珩的西炎王,她也能说出对方的优点。 “我生的时间不错,刚好赶在老头们心肠软,叔叔们个个都厉害的时间。我第一次察觉出皓翎王与娘和爹之间的异样,我想着以后出门在外,我可以拼爹。” 她现在身边的老头,年轻时个个都是心狠手辣,冷酷无情的主。上次烧魂,看见鬼老头年轻也不遑多让,手段凌厉,不留情面,斩草除根。 “拼爹?什么意思?”逍遥疑惑地想了想,瑶儿的话经常听不明白。 “我当时还不知道我是爹的女儿,但我看见娘与爹对视的眼神不对,我想痊愈后出门在外,要是被人欺负,我明面喊皓翎王收拾他,背后去找赤宸卖惨,相当于明面一个爹维护我,背后一个爹帮我打。” 洛愿难为情地抠了抠脑袋,她当时不仅想过拼爹,还想过拼舅,拼舅妈。 逍遥........“你小小年纪,关系看得挺透彻。”赤宸当初也只是在西陵珩面前,没脸没皮,死缠烂打。这两人的女儿天生就会这招,那么小的年纪,已经想着“拼爹” “保密,保密,咱们的秘密。”洛愿笑着拍了拍逍遥叔的手,站起身与逍遥叔告辞。 “逍遥叔,咱们下次见。” “下次见。” 第192章 掏家底 同一日,众人相约莅临圣女府邸,毫不意外看见迎接他们的人---玱玹。 “不用想,一个在修炼,一个在睡觉。”馨悦对小夭与朝瑶的习性已经摸透了。 “我大早上从辰荣山赶过来。你们信吗?府邸的婢女小奴、侍卫,每日轮班,每人只需上工三个时辰,每六天可以出去玩一天。”他现在过得还不如府邸里的奴仆。 防风意映才从防风氏回来,年前一直在处理青丘事务,回去才知道瑶儿已经登门拜访过父亲。这次回去,父亲私下交代,此后她不用再参与五王他们之事,好好维持青丘与圣女的关系即可。 她也是从父亲口中知道,岳梁得罪圣女,削俸夺官,三年不得参与议事。 “无碍,我们先进去坐一会。”涂山璟示意身后奴仆将新年贺礼抬进去。 “我的红包,麻烦转交。”丰隆掏出钱袋子递到玱玹手上。 “这是我的。”离戎昶感慨地把钱袋子塞到玱玹手中,“我活这么大,遇见爷们才知道还有这个习俗。”这次让各地管事将红包分发下去,一个个感激涕零。 “我的。”馨悦也掏出钱袋子放到玱玹手上。 没一会,玱玹捧着六个沉甸甸的钱袋子,笑着将众人迎进去,唤来侍女上糕点茶水。 众人看见侍女依次端上各种甜食,糖水上面漂浮着花瓣,木樨花、玫瑰花等,还有各种小食。 “我今早不该在府中用饭。”离戎昶面前摆满的各种小碟,每次最不缺新奇吃食。 侍女询问在座诸位平常喜吃红糖还是白糖,随后当着众人现场制作---藕粉羹。 众人看见侍女将热水注入一碗加入糖粉的白粉里,用汤匙快速搅拌,粉末没几下就成半透明胶状。侍女依次又往上面添加了各种坚果,果干,放在众人面前。 “这是莲藕磨成粉制作的莲羹。”侍女倒上花茶后,谦卑有礼地站在一旁。 丰隆舀起一勺放入口中,绵柔细滑、藕香清雅。“玱玹,朝瑶那脑袋里到底装的什么?再这么下去,其余食铺都能关门了。”之前他们还说离戎做甜品能有什么,现在铺子是开了一个接一个,日进斗金。 食铺酒楼开在街上,后面还有工坊,制作各种糖食售往各地。 “这我哪里知道,问两句挨两下,你自己去问。”玱玹故作挑衅地看着丰隆。 “我也不敢,现在爷爷收到礼物,除了我娘,其余人连口渣都分不到。”他回去一问,红薯果然吃完了。看见爷爷正在吃汤羹,分食一个,白滚滚的食物咬开流淌着黑色坚谷香,再来第二个,碗立马被爷爷端在手上,让他一边去。 “现在原材料供应不过来。”离戎昶笑呵呵地看着涂山两兄弟,“来个友情价呗。” 涂山璟与涂山篌浅笑地看着离戎昶,涂山篌笑着开口,“粮食不议价,不然以后谁都议价,我们涂山家得亏死。” “好样的!”离戎昶给涂山篌竖起大拇指。“今年开春播种可别找我走后门。” “瑶儿研究出新农具了?”馨悦对农具之事不感兴趣,所以平日不怎么关注。 “研究出水车,这后门得走。”涂山璟去看过水车,日夜不停轮转,水通过竹筒流向各处农田。 “再走也得排队,西炎那边的订单我看得头都麻了。”爷们年前又在西炎城设置匠造司,现在西炎那边的单子直接递到匠造司。“不知她从哪里弄出那么多匠人,弄来也不够。这事要工匠去勘测水位,回来制作水车,还得亲自去安。” 玱玹看了一眼丰隆,戏谑地看着狗友,“我修缮宫殿的匠人在她手下,我那几位叔叔府中养的匠人也被她弄走了。”岳梁之事后,朝瑶带着人一个个敲门拜访---养在府邸待命,不如做点为国为民的好事。 一句话,几位叔叔的人全没了,现在府邸想修东西,还得带着钱去匠造司请。 “真不愧是她。”离戎昶服她,现在好的匠人都在氏族手上,不费吹灰之力,落在她手上。 今年年底一算,光是食铺与酒楼挣的钱,分出去后还比的上地下城一年的收入。 现在地下城、食铺酒楼、农具、还有爷们后面说的绝密,他仿佛睡在钱山。钱还不是主要的,主要是他手上的牌子,这几方面的生意在各大城池得到的方便比涂山家还多。其余氏族看着离戎与圣女的份上,嫉妒也不敢动小心思。 小夭精心打扮后带着珊瑚走向花厅,走入暖洋洋的屋内,看了一眼,大忙人还不在。 “怠慢了。”小夭客套地说了一句,走向玱玹挨着坐下。 今年仲夏之后,小夭打算在泽州开医馆,那群学生里选几个学得不错的过去,人教人。 两地挨的近,她可以来回兼顾,时不时过去看看。 馨悦见小夭到了,笑盈盈开口:“小夭,你与瑶儿新年忙什么呢?约你们去游玩都没时间。”六大氏族的小姐拐着弯想与朝瑶和小夭交好,每次私下见面,话里话外让她帮忙约一约。这两人一个忙得难见人,一个压根见不到人。 “我家那位祖宗,新年第二天出去打架差点把胳膊废了,前日又一瘸一拐地跑回来,我待着府邸都不得清净。”小夭两句话把馨悦听得一愣,朝瑶怎么那么喜欢打架?新年都不消停,见红见血。 “我上次跟她去花楼,姜氏旁支有位对她相好动手,一脚给人家从屋内踹到屋外,把人拖到另一间屋子关着门打。”离戎昶讲起上次在花楼的事,他们一群人在屋外听屋内惨叫,叫了一个时辰才停,等他走进去一看,脸打的没个人样。 馨悦与防风意映两人听得瞠目结舌,馨悦的母亲不住在这里,她看似只是打理一个城主府邸,但中原整个政令都出自父亲之手,与中原氏族的往来,西炎城的往来,都需要她在背后打理。防风意映协助老夫人打理涂山氏,从生意到人情往来,样样都得过问。未到青丘之前,跟着父兄到处游历,维护与中原氏族的交好。 防风意映与馨悦的人情世故,面面俱到,都是四清六活的人。但自从认识朝瑶,发现那位主与谁交往都看心情与性子,反倒特别得人心,涂山太夫人夸赞,辰荣熠每次说起朝瑶也会赞赏几句。 现在中原氏族想与圣女打好关系,无非也是希望能与离戎一样,借着圣女的人脉与方便,助本族兴旺。 涂山篌不免诧异,旁支总归也是姜氏,她直接给人打成那样,城中也没听到风声。 涂山璟微笑着看了小夭一眼,玱玹眼神转过来立刻收回视线。小夭垂眸维持着神色如常,去年他在雪地跪了一晚,差点将她的努力付之东流。 “背后说人可不行。”屋外传来朝瑶的声音。众人看过去,防风邶与朝瑶并肩而行,踏入花厅。 玱玹........他什么时候来的?自己今早完全没看见他。 “二哥,你今年没回族内,何时到的中原?”防风意映诧异地看着二哥,听刚才小夭与馨悦的话,新年二哥没和瑶儿在一起。 “我昨晚在花楼碰见你二哥。”洛愿笑盈盈拍了拍涂山璟,“麻烦让个座,我得与我生意伙伴坐在一起。”谁让涂山璟刚好坐在离戎昶与防风意映中间。 防风邶走过去坐在离戎昶身侧,涂山璟扫了一眼在场的位置,自然地站起来走过去挨着小夭坐下,微微颔首。 “瑶儿,这次回去,父亲说你已经拜访过防风氏了。”防风意映手握绢帕,莞莞一笑。 馨悦看了看防风意映,朝瑶去拜访防风氏做什么?求娶防风邶?丰隆与玱玹、离戎昶,同样泛着疑惑。 他们以为生意伙伴是离戎昶,怎么像是防风意映? “你爹得谢谢祖先有灵,生出你这位嫡女,不然你们防风家的大门,我这辈子都不会踏入。”洛愿想着防风小怪的长相,老婆找的好,改变家族基因。 小夭看着朝瑶那副感慨的模样,急忙装作低头吃糕点,憋着笑声。 玱玹唇间勾起浅笑,“你与意映做什么生意?” “我太忙了,得找人帮我管事,意映是我从天下做生意最强的涂山家挖来的伙伴。”洛愿冲着玱玹说完,狡黠地看向涂山璟与涂山篌。“我们没见面的日子,你们没给我的生意伙伴灌迷魂汤吧。” “瑶儿,你说什么呢。”防风意映故作娇羞,轻轻捶了一下朝瑶的肩膀。 “瑶儿,当初奶奶说过意映绝对不会偏袒涂山家。”涂山璟低眉浅笑,眼神诚恳地看着朝瑶。她把防风意映挖走,求之不得。 “奶奶确实这么说,我们的生意归生意,意映帮你归帮你。”涂山篌也表明态度。 这下大家都听懂了,涂山家让防风意映帮朝瑶做生意。玱玹眼神微沉,她是为了帮小夭与涂山璟吗?防风氏与王叔交好,他不愿意看见防风意映坐稳涂山夫人的位置。 丰隆与馨悦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朝瑶与涂山家做生意,涂山家让防风意映帮忙?这事怎么弄的? “爷们,我也能帮你呀。”离戎昶错愕地看着爷们。这么快她又寻到新伙伴? “你一家独大,坑我怎么办!”洛愿吹了吹手,边掏袖袍边对着意映打趣,“意映,我的地比较多。辛苦你了,你出嫁我送厚礼。” “那我看看,你得送多厚的礼。”防风意映瞟了一眼大家,浅笑地看着掏袖袍的人。 “看好吧,大管家。”洛愿一件一件拿出自己明面的家底,“这是我与小夭在皓翎的封邑,这是我在西炎的封邑,这是我在中原的田产房产,这是我在古蜀的,这是我在赤水的,西炎与皓翎其余地方也有。” 防风邶见在场只有小夭忙着吃,其余人都是呆愣地盯着桌上的房契、田契、诏令等。 他眼眸微眯,喉咙深处溢出一声低笑,不知还有多少家底没拿出来。 “等等,你要是忙的过来,阿念的封邑也给我了,你也帮忙管一下。” 防风意映看着案上七七八八的东西,她怎么有这么多地,封邑也有。 涂山璟拿起中原的田产看了看,全是从小氏族手中买来的,其中不乏他们租的地也在里面。 “我的姑奶奶,你什么时候在皓翎与西炎有封邑?”玱玹惊诧地走到朝瑶身边,伸手翻了翻摆在她与防风意映面前的东西,封邑的位置都是在两国边境处,挨在一起。 爷爷与师父什么意思?打算弄个国给她玩?封邑享受封地里所有的权利,甚至能设立封地里的官员。 阿念与小夭作为王姬,不需要亲自前往封地,自有管理封邑的属管帮她们打理,只需要在王宫享受供奉就可,相当于王姬私下的钱袋子。 “穷玱玹,你自己不会挣钱,别耽误我娶媳妇。”洛愿一把按住案上的东西,“你天天在辰荣山看风景,管过我当牛做马的日子嘛!”洛愿扒开玱玹的手,笑眯眯地看着意映,“我这人喜欢买东西,有点钱就喜欢往外花。等我发觉的时候,买多了,没人管。” 玱玹???她什么时候当牛做马了?他才是当牛做马还没工钱。走回位置上,丰隆正在看赤水的田契。 “瑶儿,你这地买的不怎么样,这几块地刚好挨着荒漠。”传说那里住着旱魃,将土地炙烤成沙漠。 “第一次买地就在赤水上当受骗,我以为我买的南边,结果是北边。”洛愿往前探身扯回丰隆手上契约,“赤水未来族长,别看了,引起我的伤心事。说过感情能骗,钱不能骗。” 小夭沉默地喝着木樨清露,瑶儿是为了母亲才买下那里,现在拿出来只不过是混淆众听。 “爷们,这两块地也不行,贫瘠成什么样了。”离戎昶将手上的契约递给爷们,这下知道她怎么没钱,到处买。 “谢谢狗友,这就是你们离戎卖我的!”洛愿一拍桌子,气恼地盯着离戎昶。“我在中原买地,说的天花乱坠,签完契约交完钱。一看,我当场差点梗死在地里。” 离戎昶眉头紧蹙,疑惑地再次仔细看了看契约。确认无误,好像是以前离戎族内的地,“这地几十年前就卖出去了,那人肯定是打着我们离戎的幌子,绝对不是我们卖给你。”赶忙把脏水泼出去,等会找他赔偿。 “瑶儿,你买这么多地,铺子,房屋做什么?”涂山篌看着泽州的商铺,有些还是从涂山家买去的。 “这得谢谢你们涂山家给了我启发。”洛愿睁着人畜无害的天真眼,真诚地看着涂山篌,“当年初入世间,不谙世事,在荒芜的地方搞了一块地,土地贫瘠被我伺候成肥沃之处。某一天,有人告诉我,那是你们的地,不仅不谢谢我,还要收回我的地。你说有了这次经历,我能不学聪明嘛。” 涂山璟尴尬地看了一眼小夭,小夭翻个白眼,瑶儿说的有什么问题!回春堂以及外面的药田被老木伺候的多好,转眼就要收回去。 “原来我们还有这个渊源。”涂山篌闻言尬笑两声,不好意思地放下屋契。 玱玹暗中作乐,当初也是因为这事,涂山璟被侍女认出,重归涂山家。 “下玉山时一穷二白,身无分文。幸好比较招人喜欢,大家又知道我没钱,经常给我点零花钱。想起当初这件事,我有钱就买房屋土地,存在那里呗,要是以后没钱我就卖。”洛愿把东西往防风意映面前一推,“拿去吧,帮我管。” 防风意映..........“瑶儿,别的土地房屋可以,封邑不太合适。” 本想着做粮食生意怎么可能百年达到涂山家一半,谁知她手上不仅土地房屋,商铺齐全,连封邑也有。 第193章 爷们的创意 大家看着朝瑶这么干脆就把东西推给防风意映,心思翻涌,面上维持着原样。馨悦心里有些羡慕,防风意映真是命好,之前搭上她,现在搭上朝瑶。 “你又不负责官员,你负责帮我管理封地里的生意就行。”朝瑶点了点桌上的东西,“你要是实在犹豫,小夭和阿念的先不忙管,管我的吧。” 洛愿准备将小夭和阿念的收回,蓦然听见小夭的话语,“意映,你安心管,我也想当有钱人。” 小夭耸耸肩,满不在乎地说道:“你只是帮忙盯着点,父王他们不会说什么,反正谁管不是管。” “那.....那好吧。”防风意映拿起桌上东西认真地看起来,洛愿把阿念那份收起。随后又在另一个袖袍里掏了掏,像是难为情地别过头,把东西递到防风意映眼前,“来,这个,悄悄的。” 防风意映困惑地看了一眼朝瑶,接过她手指夹住的契书,展开一看.........这不是生意,是爱好。 小夭看了看两人,什么玩意?撑着案几夺过防风意映手上的东西。 “诶诶诶。”洛愿惊呼中瞪着小夭,“我能不能有点隐私!” 小夭看见契约上的东西,两眼一翻,径直倒在玱玹身上。玱玹笑着把人接住,就着小夭的手看清上面的内容,“瑶儿,你开这个,不怕玉山那二位?” “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不能再让他们挣我钱,我自己开。”洛愿走到玱玹面前,扯回契约。 “既然都被看到了,也没什么不好意思,我要开个歌舞坊,以后你们要是逛,不要去别家,我这里欢迎你们。” 洛愿坐回位置把东西给防风意映,“这事传出去我得挨骂,在座知道就行,对外就说他开的。”洛愿指着懒洋洋吃东西的防风邶。 “你同意?”离戎昶震惊地看着防风邶,他要只是防风邶那还好,可他还是..... “如今我不同意行吗?”防风邶戏谑地反问离戎昶。 离戎昶下意识摇了摇头,“她这里应该不行。” 洛愿满意地对着防风邶扬扬眉,看向在座几位大男人,“你们别客气呦,我也不客气,多来照顾。” 丰隆:“不客气。”第一次有人让他在这事别客气。 涂山璟瞟见小夭饶有兴趣的目光,喉间溢出一声嗯,算是给点回应。涂山篌笑着说了两句不客气,转而约起离戎昶。 幸好没说是自己开的,玱玹怕她明目张胆开个娼妓馆,然后挂在自己头上,城里黄谣遍地。 外面侍女在门口禀报忘忧过来了,洛愿走到门口接过侍女手上的东西,示意侍女把人带到别处好生招待。 “意映,这是账本,你先看。”洛愿把一叠账本放在防风意映面前,“辛苦了。”利落地转身走出屋子。 离戎昶随手翻开第一本,“爷们公私分明,我和她合作的生意账本,这是当场查账呢。” 大家以为离戎昶不满,离戎昶懒洋洋地翻看着账本,口中念念有词,“她管钱的账本做的挺细致,早知道我也找个瘸腿。” 离戎昶翻着翻着没听见有人说话,抬头一看,大家看着他神色诧异。心思一转,笑出声,“你们不会以为我因为这事生嫌隙吧,爷们第一天做生意就明说她要专门找人帮她管账,不来假账那套。现在帮她管账那人,还是我们俩一起招的。” 这么大的生意,管账的人居然是外面招的。丰隆难以置信地看着离戎昶。“那人她之前不认识?” “爷们说这叫公开招聘。酒楼没开业前,她把自己的要求写出来贴在酒楼大门上,到日子当场招人。”爷们当时除了钱,一无所有,但她还特别抠搜。 府中侍女不是傀儡就是小夭带来的人,身边连个贴身侍女也没有,做什么都是现找人。 馨悦想了想看向丰隆,“是有这么回事,当时你回赤水了,动静还挺大。” “第一次做生意,人她现找,铺子是找你们付钱,装饰店铺的人是从辰荣山拉过来,听说匠人的钱还是找那位要的。”离戎昶憋着笑指向玱玹。 玱玹故意长叹一口气,无奈地回望众人好奇的目光,“别看我,她走动爷爷的门路,那钱走修缮宫殿的账,材料也是我帮她从涂山家定的。” 小夭摇了摇头,端起花茶喝了一口,“不是我惦记意映的顺手之劳,我的钱也扛不住她花,她下玉山买东西你们也见识过,看两眼就买。买地买房从来不去实地看,牙侩怎么说怎么信。现在才稍微好点,知道自己去看看。” “她与你做生意一分钱没花?”涂山篌听见玱玹与离戎昶的话,才知晓商铺是辰荣给的钱。 “出门找铺子那天,请我吃了一碗汤羹,算吗?”离戎昶忍俊不禁地看着涂山篌,有那块牌子,这都是小钱。 全场静默如深夜........ 防风意映拿过离戎昶手下的账本,翻开第一页愣了愣,不似平常看的流水账本,翻开竟见横竖交错的朱砂格线将纸面分割成整齐的格子。 离戎昶点了点账本,揶揄道:“这是爷们独有的记账,她看不懂账本,所以她管账的人就按照她的要求做账,这样方便她看懂。” 爷们被骗真是不冤枉,最开始自己发现她连账本也看不懂的时候 ,比防风意映还错愕。 “我看看。”涂山璟向防风意映伸出手,防风意映把账本递给涂山璟。 涂山篌顺势看向涂山璟手中的账本,的确不一样,却一目了然。“她这个记账法子不错。” 他们的账本按时间记录一日的收\/支金额,每日心算累计金额,查账得每一页翻找。眼前这本绘制格线,分日期\/事宜\/收入\/支出\/结余五栏。每笔交易同步标注资金去向,最末还有一些特殊标记。 收入以朱砂填写,支出用靛青,末列结余则用浓墨重写。 “妙哉!”涂山篌夸赞道。但见三月廿八那栏记着鲥鱼十尾,收入栏朱砂写着金额,旁侧却用金粉点了个浪花纹。翻至末页才知,这标记竟对应着沿海第十二个码头。 涂山璟眯眼细看炭火结余栏边角处,用针尖刺出五个小孔排成梅花状。“这是提醒五日后要付炭火贩的定金。”涂山篌以指腹轻抚便了然,“这法子不错。” “你们看这个,法子更不错。”离戎昶拿出一张帛书,递给涂山璟。“我们做账进货的人,都得背这个。心算的时候,简单高效。” “这个怎么用?”涂山璟看了看,将帛书递给离戎昶,抬头看向离戎昶。 离戎昶笑着说道:“同样的东西,酱肉买七斤时,假如一斤五枚贝币,直接套五七三十五的口诀,秒得总共三十五枚贝币。”金额大的怎么算,怎么在账本上反推,折扣怎么算,离戎昶可不准备传授。爷们说这叫学识,得给钱。 “算简单的可以,复杂一点怎么算?”涂山篌笑容满面地看着离戎昶。 等众人一一看过,离戎昶直接把帛书收起来,“篌,哪能白说,友情价?” 涂山篌好笑地哼了一声,“我去问瑶儿,都是生意伙伴,岂能不给我们。” “你问呗,她不宰你一刀才怪。”离戎昶无所谓地看着众人,“我这还是逛花楼发现她算账厉害,请她逛了四五次才套出来的。” 小夭瞥见涂山两兄弟眼里极速划过的赞赏,开心地看着众人,“你们再给她看看,那些铺子地段怎么样,好多是她早前买的,不知道被骗多少钱才有这股聪明劲。” 丰隆与涂山璟听见小夭的话,伸手拿过防风意映面前的东西。防风意映看账本的眼眸,瞟了一眼双方就接着看。 涂山篌拿起剩下契约,玱玹则看起关于皓翎的契约,心里始终琢磨着封邑的事情。 防风邶想当个闲散公子,不料狗友直接将防风意映面前的账本,放了一半在他面前,“新欢,以后这活还得轮到你。” 防风邶挑挑眉,漫不经心地看着账本。 “讲真的,瑶儿早期被骗的不少,处处荒郊野外,房屋也够偏。”丰隆将手中的契约递给馨悦,“城中偏僻的小巷子,她有好几处房屋。” 馨悦看了看日期,都是十多年前买的。“她怎么没卖掉?” “卖也得有人买。”丰隆好笑地看着馨悦,“估计她现在都不知道房屋还在不在。” “皓翎这些地段位置都不错。”玱玹边看边回想。小夭扭头打趣,“小富婆给她买的,当然不错。” 玱玹...........“阿念连封邑都给她了,小富婆马上要成穷光蛋了。” “哥哥,你没发现我的封邑多了吗?多出来的,其实都是父王给瑶儿的。碍于规制,明面瑶儿封邑不能超过我与阿念,所以挂在我头上。”小夭捶了一下玱玹,“你那小富婆现在可不亏,出点钱,瑶儿都快在她的封邑跑断腿,钱还得送到她手上,成她的管家了。” “小夭,你父王为何这么喜欢瑶儿?连封邑都给。”丰隆看着那几道明晃晃的诏令 这两国帝王对朝瑶的态度,着实让人摸不清,一个连亲孙子都打得半死,一个亲自教导,两人不仅给封邑,皓翎王避免争议甚至挂在大王姬名下。 “招人喜欢呗,又会哄他们开心。她的生意对大荒有利,他们给也不稀奇。”小夭随口应承两句。 离戎昶看了看爷们在皓翎的封邑,惊呼道:“我买的甘蔗是从她手上买的。”这地不就是他们从皓翎进甘蔗的地方。 “吃惊吗?我的地还是从她手上租的。”涂山篌扬了扬手上的契约。 “他大爷!这也没说给我点友情价。”离戎昶抱怨一声,拿起糕点往嘴里塞,钱她是挣双份,活是干一份。 “打听打听,蓐收想啃一根甘蔗还得付钱,气得蓐收自己掏钱找人种两亩甘蔗吃。有次离戎收甘蔗,斤数差点,她偷摸去把蓐收的甘蔗砍了。”小夭忍俊不禁地看着离戎昶,“你们运回来的价格与皓翎当地的价格一样,你说她给你便宜多少了吧。” 男朋友没得吃,还得被偷袭,离戎昶认了。瞥了一眼漫不经心看账本的防风邶,“防风邶,你这个新欢怎么过的这么潇洒?” “她晚上跑到山川海泽去打架,我得陪着一起去,你要是觉得这叫潇洒,你来。”防风邶抬眸看了一眼狗友。大晚上不睡觉,教她术法,招式,真够潇洒。 “她的谈情说爱就是拉着你们去打架?”前所未闻的谈情说爱,爷们怎么看也不像不懂风花雪月的人。 “不光邶是这样,皓翎那位也差不多。现在国内国外无事,蓐收带着她在皓翎国内到处找吃人作恶的妖打,一听谁谁谁有异动,两人似风般跑过去找人练手。”小夭简单讲起父王写信告诉她的事。这两人给那些附属部落收拾的唯命是从,蓐收负责在外面说客套话,打喽啰,瑶儿一阵风溜进去绑人。 玱玹心想蓐收怎么没找自己抱怨?心甘情愿? 洛愿踏入忘忧待的花厅,唤退众人,设下结界。“忘忧,忘安。以后防风意映会带着你们做生意,她得涂山老太太亲自教导,不输别人。” 今日安排他来府邸,忘忧以为是汇报消息,不曾想瑶儿带来这个消息。能跟着有本事的人学做生意,他自然是愿意。“青丘公子璟的未婚妻?”现在他们的消息不算闭塞,甚至可以说十分灵通。但瑶儿不是在与涂山家做生意,防风意映为何会帮她。 “我与她做了交易,我把账本家底掏给她看,给她我能给的权利,她就得拿出本事来投诚,倘若她在这件事有二心,我也不会让她好过的。” 洛愿看了看忘忧的腿,与她一样是先天之疾。小夭能治好涂山璟这种后天因为酷刑导致的腿疾,忘忧天生软骨,普通治疗之术毫无希望。 “防风意映不可能离开中原太久,我也会偶尔约涂山两兄弟去酒楼吃饭,讨论生意之事,你们就在隔间听,你们俩有多少学多少。” 忘安与忘忧对视一眼,郑重地应下,绝不辜负瑶儿对他们看重。 第194章 时光如梭 “瑶儿,防风意映这边,你是打算当自己人吗?”忘安只知道她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管什么他都听命行事。 洛愿浅笑几声看着忘安,下面的人心思太多不好,他这种不会向上管理的下属,看起呆萌呆萌。“我不是说了,你们只需要跟着她做生意,私下的事与她无关。我给她百年时间,让她带着你们把生意做到涂山家的一半。百年之后,你们能担起重任,我的生意归你们管。” 忘安与忘忧心里泛着难以言喻的情绪,只是现在的生意已经够他们衣食无忧,百年之后,他们无法想象。 忘安突然抓住素舆角,这个曾在死斗场咬断对手喉咙都不皱眉的男人,此刻手指却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忘忧指甲不知何时陷进了掌心。那些在奴隶市场被铁链磨出的老茧,此刻灼热发烫。低眸不敢直视,目光落在她脚边,“为什么?就算没有这句话,我们也不会有二心。” 洛愿见他低着头,主动半蹲在他面前,“忘忧,你不是奴隶了,不需要低着头做人。腿站不起来,脊梁不能弯,抬头看着我。” 忘忧慢慢抬头时,发现朝瑶的瞳孔里映着自己完整的倒影。没有奴隶烙印,没有残缺的腿,只有一个穿着云纹直裰的年轻账房先生。这个认知让他喉结剧烈滚动,像初次学走路的孩童般笨拙地挺直脊背。 “我们生意与氏族做,与王族做,与普通人做。四面八方的消息汇聚在你的手上,你要负责那么多事情,多挣点钱也是应该的。我要是回玉山,你们送到九凤大人手上的消息也不可断绝。你们就是他的眼睛,他在这个世间的眼睛。” 他胸腔里涌起陌生的灼热,仿佛有人往冰封的经脉里注入了温泉。两兄弟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忘安突然单膝砸在地砖上,膝盖与青石相撞出闷响。 “瑶儿,我与哥哥此生定不会让你与九凤大人失望。” 洛愿叹气口扶起忘安,“说了不要跪,男儿膝下有黄金。”洛愿从袖袍拿出两颗传音珠递给忘忧与忘安,“以后一旦走的位置越高,越容易引人瞩目,有生命之危催动它,我们附近的人会马上赶过来。” “嗯。”忘安哽着嗓子重重点了点头,接过珠子,一颗交给哥哥,一颗贴身收好。 洛愿让忘安将忘忧推到水榭,升起暖炉。亲自去唤防风意映,引荐引荐。小夭见状收拾起瑶儿的家底,“别看别看,伙伴都走了,咱们去烤肉喝酒。” 防风意映初次见到忘忧,心中诧异片刻,神情没有丝毫的鄙夷或者嫌弃。洛愿看在眼里,这姐妹别的不说,对下面的人不拿乔。 她对她身边的侍女喧昼也不错,并没有趾高气扬做派。 雪廊悬挂着羊毡挡风,雪廊柱间绑扎梅枝作天然香薰,众人坐在貂皮褥之上,炙烤各种野味,赏花雪怡情,饮温酒暖身 众人偶尔看一眼水榭处讨论生意的三人,站在旁边喂鱼的人,自动忽略。 玱玹左边小夭,右边馨悦,左耳一句,“哥哥,我要吃兔子肉。”右边一句,“腌制过的野猪肉汁水四溢。” 洛愿守着三人聊完,送走两兄弟,牵着防风意映去雪廊。“意映,我的伙伴怎么样?” “瑶儿,你与他们不熟,你就这么放心他们?”防风意映与忘忧短暂接触,忘忧和她说话时不卑不亢,问他对食铺的经营之道也回答的头头是道。观他做的账本,为人细致严谨。她问的几个关于账本的问题,了然于胸,像是一年的账本都在他脑子里。 洛愿牵着防风意映的手,前后摆动,“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咱们俩现在什么都没开始,我不是也对你掏家底吗?我既然敢交给你们,那说明我有底气不怕背叛。” “家里老头都知道你在帮我,你要是对不起我,我想防风氏的门板都得被拆掉。”洛愿看向防风意映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防风意映在雪夜找到朝瑶前,清楚知道自己面临的收获与风险。中途一旦收手或者有二心,不仅是她,防风家连青丘涂山也护不住。 她瞟了一眼朝瑶牵着自己的手,注视着涂山篌的背影。她等着他来阿谀取容的一天,背叛?他得尝尝被人玩弄在鼓掌是什么滋味。 她与涂山篌的相处并没有变过,她要他在最后得知真相那刻,感受到她在幻境里的痛彻心扉。 “从今日开始,一百年,多一天算我输。”防风意映果断给出自己态度。 洛愿松开防风意映的手,掌心相贴,轻飘飘鼓掌,“女中豪杰,一百年到期的第二日,我让世人唤你防风族长。” 两人走到雪廊,防风意映坐在馨悦身边,洛愿坐在防风邶与狗友中间。“以后意映是我的人,在座诸位,动我的人之前打个招呼,特别是你小涂涂。”洛愿端起酒杯向涂山璟敬酒。 “一定。”涂山璟端起酒杯,两人酒杯轻轻碰撞。 小夭目光在防风意映与瑶儿身上流转,嘴里咀嚼着炙肉,“意映,提醒你一句,她对貌美的女子也多情。” “小夭,我觉得瑶儿多情没什么不好。”防风意映唇角抿笑,看了一眼朝瑶,像是有些羞涩。 小夭.........这就迷上了? 离戎昶见到防风意映娇滴滴的样子,爷们笑眯眯对着人家挑眉,赶紧推了她一把。“爷们,这可是璟的未婚妻,你别对兄弟的女人下手啊。” 一句话,说中两人的心思。涂山篌端起酒杯饮酒,防风意映夹起鹿肉放入口中。 防风邶倒酒的手忽地一抬,她没有任何阻碍落入他怀中,护住她的后脑勺。 洛愿猝不及防被推到防风邶怀里,坐起来咬牙切齿深吸一口气,一拍大腿,冲着狗友疯狂输出:“你没人爱,还不允许我有人爱!我当男人风流倜傥,当女人貌美如花。我闲暇时谈风花雪月,诗词歌赋,我忙碌时财源滚滚,招财进宝。我打得了男人,哄得了女人,咋的,你咬我啊!” 玱玹听着朝瑶腾腾腾的一段话,连个顿都没打一下,炙烤的羊肉糊了都没察觉。 丰隆现在对璟的话深信不疑,光是这说话的语速,旁人也骂不赢。 这话非常不要脸,但非常有道理,小夭不自觉地想要抬手鼓掌。 涂山篌与涂山璟不约而同想起那日,九大长老的威严一下没了。 馨悦从没见过那位氏族女子这样怼一族之长,昶哥哥像是要被气晕。 “爷们,咱们俩今天必须得打一架。”离戎昶当众被吼,面子挂不住,径直开始挽袖子。 “啊!” 袖子未挽起,一拳已经砸到脸上了。 众人看着朝瑶猛地一拳砸到离戎昶脸上,随后整个人扑过去。 “你怎么又不讲规矩。”离戎昶眼前一花,被按在身下,脖子上挨了一爪子。 防风邶瞧着她的打法,这谁教的?抓头发?挺有意思。 丰隆与涂山篌赶紧起身打算拉开两人,突然听见小夭打趣的话,“没事,他们经常打,习惯就好,吃肉吃肉。” 大家看着防风邶与小夭镇定自若的模样,瞟了一眼离戎昶,继续饮酒,余光不受控地看着两人。 一个满脖子伤痕嘴上疯狂骂泼妇。一个披头散发嘴上疯狂骂狗男人,谁都没放过谁。 打完肩膀一搂,称兄道弟,碰杯喝酒。 众人........情谊都是打出来的。 驰隙流年,恍如一瞬星霜换。 玉山的桃花开得正盛,漫山遍野的粉霞映着瑶池碧波。洛愿的白衣在花海中格外醒目,仿佛一片不染纤尘的雪。额间的洛神花印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芒,与周遭的春色格格不入。 瑶池的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容颜。 洛愿垂眸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指尖轻触水面,荡起一圈涟漪。水中的倒影碎了又聚,聚了又碎,如同她的心事。 上次一别,烈阳与阿獙每年都会来看她与小夭,下山来看她们的第十次,也是她在中原待的第十年。她搂着阿獙的腰,鬼哭狼嚎,打死都要回玉山。 回到玉山不等王母发问,她瞬间飞上去抱着王母诉说她的辛酸史,哭得要死要活,哭到王母传授她新功法才消停。 她回到玉山的事情只有几人知道,对于世间来说,圣女依旧在中原各处游历。 谁让她晚上能下玉山,修炼学习之外,偶尔找找生意伙伴,偶尔逛逛花楼,雷打不动每日军营报到。 十年又十年,玉山万年如春,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洛愿站在山巅,看尽玉山四季轮回。 几百年未曾忘记的容颜,从那一晚后,她的记忆开始流逝,短暂的二十年如同弹指。 她忘记哥哥与爸爸的容貌,忘记最爱她、她最爱的人了。 她的空袋子逐渐被这个世界装满,她放下回家的执念,彻底将这里视作归属。 二十年,每月去北冥,她体内的金珠没有太大的变化,依旧没拿回身躯。她念着回来,便是想看看玉山密室内有没有关于金珠的记载,明显没有。 承蒙众人的教导,她现在术法、阵法越学越杂,学到现在连名字也记不住了。但回到玉山第五年,灵体施展灵力时,瞳孔猛然变成金色,这个秘密目前只凤哥和相柳知道。 第一次变成金色她浑然不知,那次相柳正在教自己术法,两人同时看见自己瞳孔变色,凤哥心惊肉跳,以为自己走火入魔。相柳惊慌失色,以为自己修炼出现偏差。 一人极速把自己带出海底,一人从天柜冲过来,第一次和睦相处居然是探讨她的灵体变化.......... 二十年,更多老百姓学会种植,许多荒地被开垦出来。匠造司有了总司,大城池开设不少分司,现在匠人们集思广益,古人的智慧犹如一座无尽的宝藏,他们在没有现代科技和先进知识体系的情况下,创造出了令人惊叹的成就。 二十年,小夭的医馆开了一家又一家,当初那十多位吃素的妖,现在已经成为坐堂看诊,救死扶伤的大夫。小夭对医馆的事愈发上心,每年还要集中一个月召回她的学生,研讨医术。 她在中原度过的第五个辞旧迎新,防风邶宣布小夭的箭术毕业。当时防风邶用叶子变成一只翠鸟,灵气驱使,翠鸟快如闪电飞入云霄,小夭搭箭挽弓射中飞鸟心脏。 她当时挺诧异,这就毕业了?自己当初那么多脑袋被白拍?人家练箭开始都是固定靶子,凤哥是拿玉山的桃叶让自己当靶子,风吹桃叶,随风摇曳。 凤哥说小夭灵力低微,能教成这样,已是极致。换成他在第二年,便失去耐心,一巴掌拍死。 玱玹还在修他的宫殿,练他的兵,谈他恋爱。岳梁做事越来越谨慎,缓过劲对玱玹也不如以前盯的紧,因为她帮忙分担了一部分火力。小夭与“哥们”的战斗友谊浓厚到两人经常结伴,在泽州与轵邑的医馆巡视,明着出双入对。 涂山篌与涂山璟不说相处融洽,至少没有当初的你死我活,各凭本事做生意,拉拢氏族。涂山篌更是满脑子两字---事业,对防风意映冷淡不少。可能看出他弟对这位未婚妻没心思,他如何拿防风意映刺激也没用。 或许又是因为他想抓住这次光明正大的机会,赢涂山璟一次。不想让涂山璟得到防风氏的支持,毕竟他媳妇只是一个侍女出身,防风意映是氏族嫡女。 小夭治好了涂山璟的腿,那天小夭宣布涂山璟腿疾痊愈的时候,抱着狐狸喜极而泣。 有什么可高兴,她帮忙把防风意映搞定,涂山璟连他奶奶半分都没搞定,老太太咬定不退婚,涂山璟对他奶奶一点手段都舍不得用。倒是防风意映装作无意听见两人对话,泫泪欲泣,当着屋外一众奴仆伤心而去,留下伤心人的印象。 想要防风意映与涂山璟好说好散退婚,两氏族的口风一致对外,不留下任何流言蜚语影响到小夭,靠狐狸得等多少年? 二十年,最开始救出的妖族,遍布大荒各地,朝堂、军中、山野、民间。 一生二,二生三,生生不息,凤哥手下的妖族越来越多。 凤哥凌厉时真有妖帝的感觉,一会玩冰,一会玩火,一会冰火两重天,何其毒也。 好在凤哥还是她的凤哥,外面杀伐果断,凶残冷酷,对她仍然只是啪啪啪的巴掌。 二十年,她晚上下山,他是防风邶,两人演着谈情说爱的戏份。偶尔来玉山是相柳,两人演着冷眼相对的戏份。烈阳他们知道她与相柳认识,教过她之后。现在他每次来玉山都会堂而皇之教她术法,两人也不试探,因为没脸没皮的样子已经见过太多。 二十年,她和狗友的契约达成,现在离戎的实力不输于其余氏族,百年之后甚至可能超过涂山璟的母族曋氏。 狗友答应资助玱玹,供他谋事,换取政治上的发展。当她提出送一队离戎小伙入军营,建功立业,差点给狗友惊得脚步不稳,“爷们,你军营都有人脉!!!” 离戎族是犬族,自古以来,战犬都是人类最佳伙伴,而且是战场最佳拍档,犬神更是能征善战,离戎氏的犬族小伙子们,身体健壮、力大无穷,骁勇善战。 既然当初赤宸能用,她为什么不能? 防风意映借着帮她做生意的由头,与伤心人的事情,几乎不怎么管理青丘的事务,专心打理她的产业。凭着防风意映的头脑,凭仗她的氏族关系,各行各业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本就是不甘屈居人下之人,现在手握当家做主权利,连防风小怪也能损几句,愈发不愿意去当困于内宅的涂山夫人。 当防风意映与狗友去皓翎商讨贩盐一事,她被狗友骂了一年“黑心”,后面得知涂山家还要每年额外缴纳一笔“关税”,他的破嘴才消停。 她的破房子全部被意映利用起来,作为这些硬通货的销售点,或者作为工坊。 土地贫瘠的地方免费租给平民耕种,每年送点菜吃个新鲜,慢慢养肥,顺带图个好名声。封地命人种上她到处找来的各种新品,专供王族,衍生出的土特产分销各地,大卖特卖。 买得便宜用处大,谁碰见她不夸一句运气好。回到玉山花钱的地方变少了,她接着买地。她明着当冤大头,背后再捞回来。 皓翎的盐法---民制、官收、商运、商销。羲和部负责监管制盐的盐户,缉查私盐。除盐户之外,一律不许私下制盐,一旦发现没收工具,处以极刑,每产盐一斛需缴纳三升作\"天贡\"。 青龙部负责收购及监管皓翎盐商,根据产量,收购环节加价,将税收隐含于盐价中,实现\"不见夺之理\"的隐形征税。盐商从青龙部在盐场附近设立点现场购买食盐,自由分销大荒。 皓翎国内重要地区设置苍玉盐仓,常积盐意一万斛。当各地盐价波动时,放盐调节供需。放盐时卖给商人,担负平抑盐价的作用,商人不至,则减价出卖。 山风拂过,吹落一树桃花。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她肩头、发间,她却浑然不觉。她的目光始终望向远方,那里云海翻腾,仿佛藏着另一个世界。偶尔有飞鸟掠过,也不曾让她收回视线。 第195章 时光如梭(二) 阿獙与烈阳站在远处,注视着玉山之巅的朝瑶。二十年过去,朝瑶整天兴高采烈练功修炼,山上白日陪着王母开心,晚上还得替老头们分担民生之事,心里的孤寂只能独享。 “你说咱们瑶儿怎么那么能干?”阿獙满眼欣慰地望着朝瑶的背影,居朝堂忧其民,处民间则忧其君。 身边长辈一个没落下,她在中原十年没回玉山,他们年年去看她,她年年都给王母存着礼物。她做出的农具模型、她发现的新奇玩意、她在各氏族挖到的宝贝等。 “西炎王和皓翎王掌控大局,她又懂得明哲保身。那边都说不出一个错字,这不连洪江也上玉山教她几次术法了。”烈阳看了看阿獙,转而看向朝瑶。 朝瑶回到玉山没多久,洪江带着相柳亲自登门叩谢王母。 古板方正的洪江也被一口一个洪江叔逗得喜笑眉开,他们也是那时才知道,朝瑶经常用玉山的名义给洪江送些礼物。 “得这么多人教导,她到底想学成什么样?”阿獙算了算教过瑶儿的人,帝王到将军再到王母这种隐世高手,几方势力齐全了。平常得一人教导,算是走了大运。教导过瑶儿的人,个个报出名号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技多不压身,也不用逮着一个学一个。 “不知道,朝中为官她不喜,做一族之长她不乐意,统帅一方她不爱操练,镇守一方当王母她不愿意。”烈阳现在不傲娇。一心想着家里这位是准备成神还是成魔,防着哪天这位找不到事做,跑去跳虞渊找事做。 “愁,拿着防风邶与蓐收当幌子,招摇过市。西炎与皓翎想要与她交好的子弟,全被糊弄过去。” 阿獙与烈阳越看越愁,越看越不明白朝瑶,两人飞去找王母求解。王母的性子不再冷漠,平常也爱说两句话了,遇见洪江过来还能谈起点旧事,缅怀故人。 “你们问我?我要是事事都知道还当王母?”王母喝着百花酿,冷冷地看了两人一眼,“一个留也留不住,一个踹也踹不走,她们外祖母脚步快。年轻时快,老了图清净更快。” 阿獙飞在王母前面,尴尬地狐狸笑。 “你们下去吧,瑶儿的命数我也窥不透。”王母摆了摆手,惬意地喝着酒,“再等一两百年,见到她们外祖母定要算算账。” 这次瑶儿回玉山之前,她探查瑶儿的身体,身体里的灵力呈现气吞山河之势,石心里突然出现玉山历代王母的传承之力。 她还想找人问问,自己活得好端端,传承之力怎么会出现在瑶儿体内。 “王母,瑶儿不想下玉山,咱们别让她下了。” 阿獙想着王母前几日说的话,“你们弄回来的,想办法给我弄下去。”他和烈阳觉得瑶儿白日在玉山修炼,晚上出去也不耽误,何必让她一直待在山下。 “她尘缘未断,心无定则身不安。”王母无奈地看着獙君,“不是我心狠,她的机缘在世间不在玉山。”开心果谁不愿意留在身边,清冷的玉山,有她敌得过一个镇。 王母将一支寒髓笛递给獙君,笛身嵌有七枚星纹。“用此吹出我教她的曲子和鬼方的曲子,一来如同音杀,惑心破阵,二来不用魂幡也能安魂招魄,威力随灵力增强。” 阿獙化作人形接住寒髓笛,与烈阳对视一眼。烈阳只好化作人形,两人向着瑶池畔走去。 洛愿听见阿獙唤她,转身看过去,“怎么啦?” “王母让我把这个给你。”阿獙将寒髓笛递给瑶儿,王母的话悉数转告。“你吹一次呢?” 洛愿摩挲着笛身,“我不会吹笛子呀,王母怎么不送我埙?” “你找他学。”烈阳指着瑶儿身后。 洛愿顺着烈阳叔的手指看过去的瞬间,猛地被踹飞,“啊~~~烈阳叔,你骗我!” 回头看过去,玉山再次消失.........这次是不是太快了!灵体被力量带回中原,彻底飞远。 九凤.......每次下玉山的方式都这么特别。 “你轻点呀,你一脚比王母还重!”阿獙在看见烈阳手指那刻,做好施法的准备,两人同时行动。 他望着那道飞远的白影,转头对着烈阳露出凶相。烈阳冷不丁被吓了一跳,“下次你来!不踹远点,她眨眼间就回来了。” 洛愿在泽州发现力量消失,透过留给小夭的玉佩,查看小夭的位置。她十年没白日下过玉山,惊喜发现小夭此刻在轵邑城中的府邸。 “凤哥,我们能跨城了!” 九凤心想真不容易,几百年才能易地而处。“王母也是,让你给她养老送终,我想你下山应该能一个在皓翎,一个在中原了。” “哎,她老不愿意嘛。凤哥,你会吹笛吗?”洛愿想着身边谁会吹笛,好像都是老头们会。哪怕涂山璟会,她也不打算找他学,保持距离,玱玹更是直接pass。 九凤不屑地想着,他的武器又不是乐器,学笛子做什么。“我会吹树叶子。” “我去找鬼老头学。” 洛愿第一次大白日踏入军营,露个脸,巡视一圈。得知今晚无事,日暮立刻去找鬼老头了。 军营众将士看着悠哉悠哉巡视的小将军,以为自己眼花,今日小将军怎么大白天来了? 鬼方褱蓦然听见鬼丫头要学吹笛子,端详起她的玉笛,“这又哪里来的?” “王母给的,趁我分心,让人一脚又给我踹下来了。”洛愿唉声叹气地看着鬼老头,“灵体就适合晚上出门,白日躲在家里,王母怎么不懂呢。” “王母让你下山自然有道理。”鬼方褱听鬼丫头说她无法占自己的运数,起卦卦裂。当时以为她学艺不精,亲自为她占卜过一次,心念刚起,摆放在面前的龟甲兽骨已经裂成两半,蓍草无火自燃。 蓍草灰烬中竟浮现出金色纹路——那是《归藏》中记载的“神厌之相”。寻常命格纵然大凶大吉,也不过卦象紊乱,而眼前这自毁天机的征兆,唯有一种可能:占卜对象本就不在世间命盘之中。 指尖未触卦,卦已先碎。蓍草燃尽时,方知命外命。 上古巫典有云:“凡测不可测者,必承不可承之劫。” 想来王母也曾为她占卜过,结果与他一样,天机难测。 “这根玉笛应当取自玉山之巅万年冰层下的玉髓,经九幽阴气淬炼千年,通体透蓝如深海寒冰,笛孔覆盖鲛人泪凝成的薄膜,能将灵力转化为迷惑之心。”鬼方褱摩挲着笛身,注入一丝灵力,笛身浮现符文。“笛身铭刻蟠桃汁液书写的上古血符,灵力灌注时纹路发光,确实是件宝贝。” 待鬼老头教过她指法后,洛愿跟着鬼老头吹起鬼方的招魂引,反反复复练习指法。深夜,她看见几处光影出现在竹楼附近。 她趁着夜深飘去赤地,飘在桃花林的上方。桃花簇簇,粉嫩的花瓣随风轻舞。夜风托起孤身白影,洛愿的鲛绡长裙在罡风中翻卷如雪浪。 安魂曲调刚起,整片桃林骤然寂静。所有正在绽放的桃花同时收拢花瓣,像突然闭上的眼睛。 笛声渗进树干时,每朵桃花都显出一张模糊的脸:有的在叶脉里笑,有的随露水坠落。 桃枝忽然低伏,并非因风,而是千万桃瓣自发聚成旋涡,向上而来。洛愿降在花瓣之上,顷刻间被裹进漩涡,漩涡里像是有人隔着忘川在应和。 洛愿哽着嗓子吹完整首安魂引。手指轻触桃花花瓣,柔声低唤:“父亲。” 她不知道到底是在喊赤宸,还是在喊上一世的爸爸。 一片桃花瓣落在她的指腹。泪水在洛愿眼中凝成一片星雾,视线里千万桃瓣都化作朦胧的光晕。她眨了眨眼,水珠便顺着脸颊滚落,坠在鲛绡裙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恍惚间,那些飘摇的花瓣仿佛叠成了两张脸——一张是上一世父亲温和的笑,眼角堆着细纹;一张是赤宸冷峻的侧颜,眉间染着未干的血痕。 她再次唱起赤宸与西陵珩定情山歌,西陵珩站在桃花林遥望桃花林上方白影,听清随风而来的歌声。 赤宸,你听见了吗?我们的女儿,明白我们。当初他唱这首歌的时候,她眼中有他,心中有他,现在他的心在她身体里跳动。 洛愿在第二日午时出现在医馆,小夭喜得一蹦三跳,“又被拍飞了?”每家医馆她的学生长年坐诊,她现在坐诊的时间极少,更多时间是巡视医馆,研究疑难杂症,药材。每次遇见心疾方面的难症,她会格外上心。 “这次是踹。”洛愿设下结界,坐在小夭看诊的椅子上,不解地看着坐在案几上的小夭,“我的夭夭,咱们能督促嫂子努力吗?我已经帮这么大忙了,他自己能加把劲吗?” 她回到玉山,晚上时间忙忙碌碌。现在老头们能教的已经被她搜罗干净,不能过河拆桥,偶尔还得去看望一下。 军营、生意、修炼、处处不能落下,每次都是深夜去梦里与小夭打个照面,说几句话便要出梦修炼。 每次说起涂山璟,她就想要扯狐狸尾巴,扯着尾巴来个抛物线。 小夭闻言眉头微蹙,指腹揉捏着迎枕。防风意映自从帮瑶儿管生意后,青丘回的很少。璟与他奶奶商量退婚一事,被意映听见。 防风意映伤心欲绝搬出青丘,带着忘忧他们四处打理生意。她本以为璟会因此与防风意映解除婚约,谁知太夫人动气,再次气倒,此事不了了之。 “璟现在违背祖训,打破族规,联合四世家与氏族帮助哥哥,明面不能让太夫人看出异样,还得一心二用兼顾涂山家,他一直在努力说服他奶奶。瑶儿,我知道你为我们的事做了什么,再等等好不好?”小夭拉起朝瑶的手,轻轻摇晃,可怜地望着她。 “你大爷!还等!”洛愿直接一巴掌拍小夭头上,“他见识过我对付老太太的手段,他不知道学着点?不要脸就行。” 小夭认下这一巴掌,捂着头瞥着嘴盯着瑶儿,“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要是因为此事,将他奶奶气出好歹,我与他这辈子不会过得心安。” “大姐,你说说丰隆要是知道你们早认识,早生情愫。他还像二傻子一样追求你,他会怎么想?你说我为什么要稳住老太太的命?暂且稳住兄弟平衡?老太太蛊虫反噬,必定拿命威胁,寿数将近时用出手段,狐狸到时候被亲人设计还不自知。” 洛愿真不想搭理两人,一个经常说:“倘若他那样做,就不是我喜欢的涂山璟。” 一个对内优柔寡断,柔情软语:“小夭,你相信我。” “瑶儿,我不是非他不可。”小夭骤然眼神变得认真坚定。 洛愿听见小夭话,无力地往后一仰,望着屋顶,“那你告诉我,你为何拿丰隆当兄弟,连给他一个长相伴的机会也不愿意?” “原因我不是说过了吗?他心中只有宏图伟业,遇到他的满腔抱负,我永远要为此让步。”小夭不明白瑶儿为何这么问。 洛愿坐起来认真地看着小夭,“狐狸是吗?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他们有自己的思想,成长经历,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但你没发现你一直在为狐狸让步吗?你其实已经割舍不下他,你适当给他一个期限行不行?咱们不能一直这样。我把棘手的问题给解决了,他还要怎么样?” “瑶儿,这事给我点时间,我想一想。”小夭拍了拍瑶儿的手。要她贸然开这个口,会不会显得自己非他不可? “你给他说,再解决不了,我让你父王给他按进水里,那时也不用比试,他哥顺利继承。”洛愿撤下结界,无语地离开药馆。 但凡防风意映不知好歹,她已经拿出留影珠。漂亮妹纸言出必诺,真的帮她做生意,防风意映对涂山篌存了报复的心思,搞事业的妹纸让人很难不喜欢,何况还是一位长得美艳的妹纸。 第196章 安乐窝 “小废物,你去把老太婆打死,事出突然,肯定来不及用手段。”九凤狠厉盯着跪在下方的属下,心里还得给小废物出主意。 两侧立着十二位大妖,九凤刻意选在众人在时发作。当众羞辱这位新归附的狼族首领,震慑其他怀有二心的妖族。 得了那套修炼术法,小废物灵体出现异样之后,他的实力不仅回到之前,还有所突破。带着最开始那批妖族将天极附近的妖族收服,渐渐往外扩张。 不明一点,自从相柳去过北冥,身上不仅没有妖气,实力与日俱进,完全不输他。小废物每个月都去北冥,现在灵体状态的灵力顶多打玱玹,她现在之所以在外没遇见对手,全靠她是灵体,身法诡异。 善于魂阵的高手不多,善于也不会想到她是灵体。导致旁人打不到、碰不到,只有她打别人的份。 北冥到底有什么?这么多年,逍遥不可能把好处全给相柳,一点不给小废物。他教小废物那些术法,一看就是掏家底,循序渐进一点点教,现在连冥渊之力也教了,可惜小废物灵力不够,支撑须臾,昙花一现。 “死了不行,我要老太太亲自站在大门口,把涂山璟送入皓翎王宫当大王姬的夫人!” 九凤...........大废物要是有这想法,那就不是大废物了。 洛愿低着头走路,思索要不要再去拜访一下狐狸?或者给皓翎王扇扇风,让他帮忙给小夭选夫婿?放出消息,两人一急,脑子活跃。 心不在焉的洛愿突然被人挡住,抬头一看,俊男美女。馨悦嫣然含笑,丰隆笑容明朗,兄妹两人挡在自己面前。 丰隆戏谑打趣大忙人,“这不是咱们现在的西炎首富,瑶儿嘛。神出鬼没,难得今天白日在城中碰见你。” 短短二十年,她从离戎与涂山分利益,防风意映又帮她将生意做得井井有条。皓翎允许贩盐的氏族一共三家,她一人变相占了两家。 “呦,这不是咱们丰神俊朗的丰隆公子吗?不去谈恋爱,怎的有空打趣我呢?”洛愿双手负于身后,直视丰隆的眼睛。 丰隆被洛愿盯得,不自然地抿了抿唇,她瞳仁深处似养着两尾灵动的银鱼,时而向左游弋,时而向右摆尾,在眸中划出闪亮的轨迹。 馨悦瞧她哥情窦初开的愣头青模样,让他哥给小夭送礼,他哥送甜瓜,说是在皓翎见小夭爱吃。让他哥带小夭出去玩,两人跑到朝瑶开的歌舞坊送钱。 “瑶儿,你快别逗我哥,你看给他逗的。”朝瑶的眼神灵动狡黠,无半分情愫,她哥还能被看得不好意思。 “丰隆,这么两句话,你都会不好意思。怎么娶媳妇?”洛愿见丰隆不经逗,一点不好玩。 “瑶儿,你别打趣我。”丰隆难为情别过头。论小夭与朝瑶和他私下的相处,朝瑶有趣活泼的性子其实更得他意。 她家世不明,却被各方势力看重,某方面来说的确比大王姬更适合,她的身份不管是王族还是氏族,都是无可挑剔。 不过,她明显对自己无意,他必然不会往那方面想。况且,玱玹曾说得她暗中相助,她的聪明睿智更适合作为盟友,如虎添翼。 馨悦平日都是和闺蜜出门,怎么今日和丰隆一起出门逛街?“馨悦,你和你哥去哪里?” “瑶儿,曋氏的小姐给我送了帖子,特地委托我邀请小夭,我和我哥去送请帖。”小夭到中原二十年,宴会参加的极少。不是她出面,旁人根本邀请不到。 馨悦在这方面颇有面子,此刻见到瑶儿,拉着她手期待地看着她,“瑶儿,你也一起嘛。大家都想认识认识你。”这位更是除了来辰荣府的宴会,其余的宴会一律不去。 她连昶哥哥的府邸都很少过去,每次过去必定先见昶哥哥的夫人。 她的长相待在任何男子身边,男子身边的女子都不会放心,但朝瑶对男子距离感偏偏让人格外放心。玱玹身边的金萱、潇潇,她有时候看见心里也会不舒服,对朝瑶完全没这方面顾虑。 “馨悦,对于这些交际应酬,我哪有你得心应手。我去不喜说话,败大家的兴致。”洛愿对于那些氏族小姐的赏花玩乐,一丁点兴致也没有,不如去山里打兽升级。 “小夭在医馆,你请。” 洛愿主动让开道路,这事大王姬必须得擅长,谁让她喜欢的人是涂山公子。二十多年,小夭出门在外要不乔装打扮,要不戴着面纱、帷帽,再未穿过红衣。 至今没人发现小夭的眼睛与赤宸相似,或许是因为时间过得太久,当初活下来的幸运儿都是小孩子,忘记了。 就这,她也不曾掉以轻心,关注着那几位幸运儿的消息。小夭出门在外身边有皓翎王、玱玹给的暗卫四个,侍女不得离身。府中侍卫,她将戾气改不掉的妖,一股脑送给凤哥管,现在有十多位妖族侍卫留在府邸,加上小夭从皓翎带来的人,脑子进水才会去府邸刺杀。 “真拿你没办法,我要多开几次宴会才行。”馨悦笑盈盈地看着朝瑶,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送走兄妹两人,洛愿东张西望片刻,走向她的---昙夜阁。 朝瑶走后,小夭坐在纱帘后面若有所思。连翘忽然掀起纱帘,“师父,外面有一位小姐,特地找你问诊。” “让她进来吧。”连翘是新收的人族徒弟,她第一次带着外婆来求诊,囊中羞涩,小夭免了她们的诊金。 这姑娘隔三差五来送点田间青菜,最初小夭并不知,还是听医馆的药童说起才知。等到这姑娘再来送青菜的时候,小夭将人唤进来让她不用放在心上。 “行医济世本不易,不能对不起医家的仁心,寒了医者的心。” 小夭见她说话像是读书认字,多问了几句。她儿时家中也算过得去,父亲是行脚医,跟着父亲认得几个字,父亲摘草药跌下山崖而亡。小夭问她是否愿意学医,她当即跪下对着小夭叩头,连说愿意。 小夭戴上面纱,她戴面纱时都会用药水将额间花印隐去。连翘将女子带进来,对方戴着帷帽,衣着打扮不似普通女子,像是某位氏族小姐。 她的医馆平民穷人较多,氏族公子小姐不屑与平民穷人挤在一起候诊。医馆几乎忙不过来,氏族来请出诊,她与其余医师一律不应,鉴于王姬的名声,没人敢说三道四。 “小姐,哪里不适?”待女子坐下,小夭方开口问诊。 女子见到仅露出眉眼的女医,疑惑须臾,这双眉眼像是见过。 女子犹豫地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连翘,小夭看出她有难言之隐,让连翘先去忙。 连翘下去,女子开口说起自己的难言之隐。“城中女医较少,听闻大王姬出资开建的医馆有女医坐诊,善于治疗隐疾。” 小夭听到这里便明白,不外乎是些女子密事。出嫁的女子还好,待字闺中又是氏族小姐,规矩自然多。 小夭仔细问诊切脉,听她说小腹经常隐痛,邀她去内室,让她平躺在榻上。 “麻烦医师。”女子走进内室,比她想的雅致。 小夭放下竹帘,女子取下帷帽,小夭发现对方是那位詹氏小姐。小夭指腹轻轻按压着对方小腹,“这里吗?” 詹氏小姐越看越觉得似曾相识,不禁盯着那双眉眼。小夭见对方没回应,斜瞟一眼,见她目不转睛直视自己。 “是这里吗?”小夭再次微微用力按了下去。 小腹传来不适,女子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失礼,“是的。” 小夭思索着又在几个地方按了按,随后示意她起来,“不是什么大问题,吃几服药就好了。” 带着女子走出内室,开了药方让她在外抓药。女子出门恰好碰见丰隆与馨悦,馨悦看见对方腰间挂坠,认出对方是詹氏。 笑着与对方客套两句,带着丰隆走入医馆。詹氏望着两人的背影,忽然想起刚才那位医师,像是那日辰荣府见过的大王姬。 沐斐哥哥曾说起大王姬的眼睛非常熟悉,当时那位圣女的眼神更是让他们想起一个噩梦。 詹氏一想起恶魔,骤然感觉全身发冷,脸色煞白。婢女连忙将她扶住,急匆匆去往一处府邸。 小夭见丰隆与馨悦过来,听见又是宴会。曋氏的宴会她去过一次,属实无趣,对于这些宴会,她宁可自己一个人待着自娱自乐。“这次不去了,实在是走不开身。” 馨悦不依,摇着小夭的胳膊,“我们刚才在街上碰到瑶儿,她不去,你也不去。现在城中都知道我与你们交好,要是一个都请不去,她们背后指不定怎么嚼舌根,乱猜测。” 氏族讲究这些,馨悦素来高傲,小夭看了看站在馨悦身旁的丰隆。笑着说道:“嫂嫂都这么说,我岂敢不去。到时嫂嫂还得多帮我应付。”每次跟着馨悦去参加宴会,她懒得说话,都是馨悦帮她应付。 馨悦见小夭当着哥哥的面喊她嫂嫂,平常私下打趣归打趣,此刻又喜又羞,“你别学瑶儿油嘴滑舌的一套。” “嫂嫂不是也很喜欢瑶儿.....那一套吗?”小夭对着馨悦得意地扬眉。瑶儿当着玱玹的面都没落下打趣两人,“玱玹,好福气,找到这么能干的媳妇。” “哎呀,你们俩真是。”馨悦看了一眼傻笑的哥哥,“咱们谁叫谁嫂嫂都不一定。”她不是没看出小夭对她哥没心思,她与小夭私下也曾聊过,小夭明言她哥对她没什么男女之情。大家都是聪明人,话说到这地步,馨悦将她哥的心思坦然告知给小夭。 本想着日久生情,现在看这两人的相处,瑶儿与昶哥哥称兄道弟,小夭与她哥也差不多。 丰隆讪讪一笑,“她这嘴也学到瑶儿了。” 馨悦见医馆病人不多,“小夭,我们出去逛逛吧,说不定还能碰见瑶儿。” 现在小夭出资的医馆,越来越多,百姓都夸大王姬宅心仁厚,体恤百姓。 小夭环视一圈,寥寥几个病人,旁的医师忙得过来,“走吧。” 三人踏出医馆,小夭走在两人的中间。每次看到好东西,她多看两眼,馨悦便给丰隆使眼色,小夭还得当没注意到两人的小动作。 换成男子装扮,带着半截面具的洛愿刚踏入昙夜阁,小奴立刻迎上来,“公子,怎么白日过来了。” “我来看看我的姑娘们过得怎么样?”洛愿满意地看着她的昙夜阁,她的姑娘,全是她到处挖的人才。 “夕雾姑娘她们都有雅客。” 昙夜阁男女一视同仁,也有男子舞剑、术法等表演。所有客人统称雅客,只能高雅不能粗俗,眼前这位除外。 “都忙,显得我闲。”洛愿感叹一声,抬脚去往昙夜阁内自己的窝。 “今日防风公子在,你要过去吗?”小奴见公子兴致浅浅。防风公子午时过来,正在赏舞听曲。 “为什么是我过去?不去,你给他说一声我来了。” 不知情的人都当昙夜阁是防风邶开的,她这个幕后老板美美隐身。知情的人都是贵客,穷玱玹这种在外扮演不思上进的男人,贵客中的贵客。 对于防风邶怎么突然与丰隆等人交好,有人疑惑、有人欣喜。西炎城那两位喜得酩酊大醉一场,圣女出钱防风邶帮忙管,众人看着圣女的面子踏入昙夜阁,叮嘱几次防风邶把握时机与氏族打好关系。 防风邶透露出圣女歌舞坊还缺人,两人急忙借此插入眼线,按照圣女在西炎城的喜好,选些“温柔贴心”的眼线过去。 她这昙夜阁的眼线真够多的,越多越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谍中谍。否则她的人怎么浑水摸鱼? 虚者实之,实者虚之,大家一起玩。 第197章 吃哪家饭 洛愿往她的狗窝一躺,转身抱着恐龙枕,冰蚕丝制作,夏日抱起来冰冰凉。 小奴敲响防风公子雅间的屋门,避开身姿摇曳的舞伎走到防风公子面前,“公子,云舒公子来了。” 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她又被拍出玉山了。防风邶斜倚软榻,放下酒杯看了一眼小奴,欣赏歌舞,漫不经心地问道:“她不知我在?” “云舒公子说不过来,他先进屋休息。” “嗯。”防风邶起身离去,身影消失在重重帘幕。 洛愿听见屋门响起,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脸在枕头里蹭蹭,“你怎么过来了?” 防风邶推开雕着缠枝牡丹的朱漆门,清新淡雅的莲香扑面而来。 “一年未见,近在咫尺,怎能不见?”防风邶关上屋门,设下禁制之术。走向她独有的紫檀大床,她专门找匠人定制,四五个人躺在上面还绰绰有余,方便她滚来滚去。 青色身影在鲛纱罗帐半隐半现,帐角缀银铃铛,风过时如落花轻响 防风邶坐在榻边,单手撑在她眼前,“你用二十年布下棋局,是否想以身入局?” “说什么呢?云里雾里。”洛愿翻个身背对着他。脑袋多,这个脑袋睡觉,那个脑袋还能想事。 防风邶不慌不忙注视着她的侧脸,“我听说西炎出了一位能征善战的小将军,蓐收手下也出了一位足智多谋的小将军,一位在泽州军营被离怨带在身边,还得应龙亲自教导,一位跟着蓐收征服皓翎附近的氏族部落。两人有个共同点,善于夜战。” 离怨、应龙跟随过西陵珩,蓐收更是她的“男朋友”。假若不是这两位小将军在军中名声越发响亮,他不一定能察觉。 洛愿回头无语地盯着他,“干嘛呀,一年不见,一见便要审问审问我。”气恼地背对着他,不再去看他。 防风邶慢慢俯下身,戏谑地在她耳边说道:“我只是愈发好奇,圣女到底要做哪家人?” 防风邶的气息拂过耳畔,温热而轻缓,像是夏夜的风裹挟着莲香,若有似无地撩拨着她的神经。洛愿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枕头,“说了听不懂。” 她仍背对着他,呼吸却微微乱了。 防风邶低笑一声,指尖顺着她散落的青丝游走,在发尾处轻轻一绕——恰似他们这些年若即若离的纠缠。 嗓音低沉,带着几分慵懒的戏谑,他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声音轻得像是呢喃:“怎么,心虚了?” 洛愿故作镇定地哼了一声:“你自己不信,管我做哪家人!” 防风邶的手指仍缠绕着她的发丝,指腹若有似无地摩挲着。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她轻颤的睫毛,眼底暗流涌动,嗓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我倒是想管.....但圣女如今怕是无人能管得住。” 如今,她财富、地位、声望、甚至拿到了兵权,那两位恐怕不知道她背后还有隐藏的实力。 “你....”她转头时唇瓣擦过他脸颊,两人同时僵住。帐外阳晖,将交叠的身影投在墙上。 “昙夜阁的好处,你不是用的挺顺手嘛。我又没怎么样,老头们知道我吃两家饭,你非要让我选一家。”汇聚在这里的情报,她有多少,他就有多少,如同辰荣在这里的暗桩据点。 防风邶伸手将她散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指节若即若离地蹭过她的脸颊,嗓音里浸着月色,“圣女依旧不怕别人知晓我的真实身份?如今整个西炎都知道,防风氏的二公子……痴恋圣女多年。” 洛愿轻笑,指尖抵在他心口,轻轻一点:“痴恋?那人眼力真不好。”她眼波流转,似真似假,“咱们俩你情我愿,怎么能说成痴恋?”勾起他腰间玉饰,指间摩挲。 防风邶突然擒住她摩挲玉饰的手,抬眼看她时喉间溢出低笑,“胆子仍然大。” “有什么可怕,可怕的事情永远在后面。他们赋予我这些东西随时能收回,我不过趁此捞点好处而已。”洛愿转动着手腕,见他不放手,勾住他的脖颈,将他拉近,耳边轻语。“辰荣要不给我留个位置?我看看辰荣的饭好吃吗?” 防风邶眸色微深,指腹摩挲着她的腕骨,嗓音低沉:“胃口这么大,小心撑着。” “我可是你们教出来的,只要你眼中有我,多吃点,受得住。” 洒落进帐内的阳光映得防风邶眼底金芒流转。他忽然收紧了扣在她腕间的手,“受得住?”他指尖抚过她后颈,在命门处轻轻摩挲。“辰荣这地,我去得,圣女去不得。” 洛愿演累了,正想摊牌。防风邶忽然托住她后脑压向自己肩窝,声音低沉:“别动。”两人交叠的影子在纱帐上晃动,洛愿察觉到他肌肉瞬间的僵硬,耳畔捕捉到檐角细微的瓦片轻响——有人。 “跟你的探子?”她唇瓣翕动在他锁骨留下温热吐息。防风邶的掌心顺着她脊梁滑下,在腰窝处惩罚性地一按:\"圣女招惹的臭虫,倒要我来赶。\"话音未落,三枚冰刃已破窗而出,远处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 洛愿赶忙坐起来,身形明灭瞬间,面纱覆面,装做气急败坏走到窗户边。防风邶顺势一躺,惯常半垂着眼帘,用慵懒的笑意掩去眸光,视线如影随形地追过去看她演戏。 洛愿撑着窗沿跳了下去,看了一眼远处地上的血迹,身形消失须臾。出现时掐住对方的脖颈,拇指与食指分别用力按压在对方两侧颈动脉,顺势封住对方灵力。 “姑奶奶难得偷闲半日,谈情说爱都不给点时间?” 男子慌张地注视圣女,她身形怎么这么快?眨眼间便出现在他眼前。洛愿掐着他的脖子,飞身纵回屋内,将人丢到地上。帘内的大爷懒洋洋的起身,手指撩开帐帘。“我说你怎么突然跑了,原来有人喜欢窥私。” 洛愿......咱们俩干得窥探之事可不少。“揍他。” 圣女话音落下,男子立刻被无形的力量挤压,如同两座巍峨巨山将他挤在中间,瞬间口吐鲜血。 洛愿.........不能干脆点吗?“我不喜欢弄脏屋子。” 防风邶看了她一眼,袖袍舞动的瞬间,男子从窗户被丢了出去,窗户再次紧闭。 “五王的人。留口气,方便你找他算账。”防风邶看见她脖颈处露出的五彩绳,五彩绳上挂着半块玉珏,与他颈间悬着那枚严丝合缝 “那几位姑娘传回去的消息不满意?绿萼如何?”洛愿挥手将屋内血腥气清除。 “圣女那么早便开始找雅趣,解了她身上的毒,现在在你这里,无人动她。你说呢?”当初在西炎城,她便将歌舞坊七王、五王的人摸清。 五王与七王借着自己的手把人送进歌舞坊,以为是自己的探子,探子叛变的事一无所知。 洛愿打开窗户,看了看下面昏迷不醒的人,“宝邶,你说我把这个人情送给玱玹怎么样?趁机敲诈他一波?”她眼尾微挑,笑意盈盈,星眸下无数暗流在无声涌动。 “好处分我一份,谁让刚才我出力了。”防风邶走到她身后,鲛纱帐忽然被风掀起,银铃叮咚声中青丝扬起。 “行,谁让你是这里的老板。”洛愿消失在防风邶身前,地面上的人在防风邶视线里飞向辰荣山方向。 回身躺在榻上,她的抱枕成为他的枕头,随手扯过锦被搭在身上小憩,被里绣着童趣的兔儿啃萝卜图样,被面却是正经的百蝶穿花锦。 每次看到将士们的欢乐,他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哪怕内心的苦闷无法排遣。 那年的烟火带来年年独属于自己的焰火,燃尽苦闷。 辰荣山众人看见空中有不速之客,戒备之时,忽然看清圣女出现在对方身边,攥着对方衣领。 潇潇立刻挥退众人,这几十年大家对一件事达成共识,惹谁都别惹她。 “美人,玱玹呢?”洛愿落在潇潇面前。 “圣女,殿下在巡视宫殿。”潇潇行礼之后,疑惑地看着唇间有血渍的男子,确认不是他们的人。 练兵呗,洛愿将男子丢给潇潇,“五王的人,告诉玱玹好好审,有惊喜。谢礼让他亲自送。”说完消失在潇潇面前。 潇潇急忙接住男子,诧异地望着圣女消失的地方,这么干脆?将人带入密室,派人看守,亲自去请殿下。 玱玹听见潇潇所说,立马动身去往密室,注视着昏迷的男子,“圣女没说别的?” “没有。” 玱玹凌厉地扫了一眼地上的男子,“弄醒,今夜我要得到惊喜。”玱玹走出关押的房间,坐在外面独自饮茶望着天际。 她暗中帮自己的事从来没说,也没找他。岳梁在第四年重新得到差事,本以为七王在中原的势力会再次蠢蠢欲动,做好准备却等到密报---岳梁与始冉派去跟踪圣女的人,被当街丢在七王与五王的府邸门口。 当月,她将泽州与轵邑跟踪小夭,安插在府邸周围的眼线全部清理,分别丢在跟随五王与七王的氏族院子。氏族们噤若寒蝉的一个月,暗桩们也不敢轻举妄动,他身上的压力随之减轻。 七王与五王不甘,每次动人,今日动手明日尸体就出现在他们府邸。 突然传出惨叫,玱玹眉头微皱一刹那,耳根不得清净。 潇潇将各种生不如死的酷刑用到对方身上,还让人输入灵力,护住男子的心脉,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能。 夜色落下那刻,玱玹起身走进去。 铁钩与锁链的轮廓随火光颤动,啃噬着受刑者的喘息。男子下巴被卸掉,双手被铁链悬吊在半空,脚尖堪堪触地,每一次挣扎都让腕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惊喜是什么?” “殿下,辰荣山有五王的暗桩,埋伏潜藏在匠人里几十年,他隐藏在圣女的昙夜阁,负责与暗桩秘密联络。” 几十年?他初到便埋下,这是打算给他来致命一击。玱玹轻闭双眼,声音听不出喜怒,“他怎么被瑶儿发现的?” 潇潇犹豫地看了一眼殿下,“圣女与防风公子在屋内,屋内设下禁制之术,不得而知,他在屋顶伺机窥视时被圣女当场抓住。” 在屋内?玱玹骤地睁开双眸,“把人找出来,注意不要打草惊蛇,防止狗急跳墙。” 杀了这个暗桩,五王必定会想办法再埋入新的暗桩。 玱玹走到对方面前,匕首插入对方胸口,冷漠注视他痛苦的表情,匕首缓慢旋转,慢慢向心口位置一点点移动。 潇潇第一次见殿下亲自施刑,血珠顺着银刃的凹槽滚落,在地面绽开细小的黑色花斑。殿下的手指稳得像在雕玉,刀尖每推进一分,受刑者的喉间便挤出破碎的呜咽,在室内反复叠加成令人毛骨悚然的回声。 殿下睫毛在颧骨投下青灰的阴翳,唇角噙着近乎温柔的弧度。 男子咽气那刻,玱玹甩了甩腕间血渍,转头对潇潇露出一个冰雪消融般的笑:“这次不劳烦瑶儿,丢去喂兽。” 她那边向来不用他操心,她把人交给他,想必有应对之策。 第二日,五王收到密信---昨日有人在昙夜阁窥探圣女,当场抓住,死无全尸,喂养食人兽。 “这些蠢货!做事如此不牢靠。”五王再损失棋子一枚,咬牙切齿。总有一日,让这个魔女死无全尸! 洛愿带着防风邶回到府邸,小夭与丰隆馨悦逛街,派人传回消息晚上在辰荣府用饭。 晚上,洛愿走入兽苑,撤下空中禁制。小九与毛球从空中俯冲下来,出现在她面前,一左一右围着她。 第198章 无不见 无不知 瑶儿回玉山,小九又回到主人身边。白日与毛球受到主人的召唤,以为有事,没想到是瑶儿回来了。 “小九,这次不许和毛球在兽苑打架,好好玩。”洛愿拍了拍小九的头。认识相柳坐骑的人很多,上次毛球第一次过来,一龙一鸟,从地上打到半空,幸好是晚上,玱玹守在府邸的暗卫被她调开,不然得惹出事。 “我才不稀罕和它打。”小九亲昵地蹭蹭瑶儿的手臂,它现在上天入海,毛球怕水,它要打也是与无恙打。 “瑶儿,主人,这次我玩几天?”小毛球扑腾着翅膀站在瑶儿肩膀上,期待地看着主人。 防风邶看着两位“叛徒”,毛球来过一次,时刻惦记第二次。小九一心叛变,只要她在,赖着不肯走。“半个月,我在中原有事。” 洛愿困惑地看着小九,缺粮草了?当初涂山璟的十年粮草用完之前,辰荣军闲暇时已经在军营附近种上红薯。这些年相柳私下筹措粮草,两位狐狸与西陵那边的生意没少照顾。 防风邶看见她眼眸一闪而过的疑惑,拉着她走出兽苑。西炎王加紧了对清水镇的控制,粮草无法运输。 “宝邶,你在府中随意,我要去修炼了。”洛愿看了看他的背影,蓦然开口。 防风邶回眸看向她,“金莲好久没进过,我陪你?” 那件事之后,他们没有做过“生意”,之前的生意随之一笔勾销。 “我今晚不去金莲修炼,你要是想进去玩,我送你进去。”洛愿跑到莲池摆开来缩小版莲阵,巴不得今晚他在金莲替自己作戏。 “主人不在,我去不合适吧。”防风邶双手环胸,兴趣盎然。 “合适,合适。”洛愿拽着他的手,立刻将他带入金莲,不等他站稳,自己便出了金莲。含苞待放的金莲,今晚是她在里面修炼。 防风邶望着头顶缓缓闭合的莲花瓣,找出她藏在金莲里的抱枕。随手翻着金莲里稀奇古怪的东西,忽然,指尖触碰到坚硬。 困惑稍纵即逝,东西取出,设下秘法的小檀木箱。金莲里蓦然响起她的声音,“别动我宝贝!” 金莲本源在她神识里,防风邶在金莲里的一举一动她均知晓,他怎么连自己藏在金莲里的画册箱都找到。 画作显世,她要被十八颗脑袋追杀到天涯海角。凤哥早有言:“有一人看见,我杀你身边一人。” 防风邶轻笑一声,小檀木箱放回原处,藏在金莲还设下秘术,宝贝中的宝贝。 小夭在辰荣府用过饭,两处府邸都在城中,小夭想自己带着侍女散散步,慢慢走回去。 丰隆热情难却,坚持要将她送回去。灯火照映的街道,丰隆笑意璀璨,小夭想起今天瑶儿所说的话。丰隆十分精明,只是对男女之事很迟钝。 “丰隆,我们在中原相处二十年.......”小夭想告诉丰隆,但他现在与哥哥共事。 丰隆低头注视的小夭,小夭欲言又止,欲说还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丰隆,我记得你们四世家都有明哲保身的族规。” 丰隆注视前方爽朗地笑起来,“小夭,你看我的所作所为像是遵守族规的人吗?你也不用担心我爷爷反对。几千年前,你外祖母都向我们赤水家借过兵,若没有我们赤水氏的帮助......所以,爷爷也是乐见其成。” 同样四世家,涂山老夫人死守祖训,族规。丰隆的爷爷却乐见其成,小夭不免有些丧气。“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别说长得好看那些说辞,我身边还有一位更好看的,告诉我真正的原因。” 丰隆看了一眼小夭,小夭不是那些说两句甜言蜜语便被哄住的女人。二十年,他对女人如何不上心,也从馨悦与玱玹的相处,看出些端倪。小夭对他从开始到现在没有男女的情意,他选择开诚相见。 “好看,性子好也是一部分原因。现在玱玹需要帮助,我想给他帮助,必须当上族长,族中长老觉得我的想法离经叛道,一直让爷爷磨炼我,把我性子磨平,我想立即接任族长,必须让所有人都明白不能再与我作对,还有什么比娶了你更合适。” 小夭淡淡地笑着,望着前方一步步走,像是身后有人推着自己走,如同这场不知何时会停止的权力漩涡,拉着她,拽着她。 “当初我找玱玹牵线搭桥,玱玹让我想好,如果要娶你,这辈子只能有一个女人,让我考虑清楚。”丰隆低头看着小夭,“你我几十年了,我的性子你应该知道几分。我对女色真没太大兴趣,出门在外碍于面子,并不是喜好。如果我娶了你,我不介意让所有酒肉朋友知道我惧内,绝不在外招惹女人。” 小夭忽然转过头对着丰隆嫣然一笑,“丰隆,你适合做生意。” 丰隆知她不想聊下去,就此打住。戏谑地说道:“可惜你家那位不带我。” 丰隆感慨的语气使得小夭噗嗤一声笑了声,“你与其说娶了我没人敢和你作对,不如说娶了她,整个大荒无人敢与你作对。” “瑶儿对待长者礼数周全,对待同辈,性子说来就来。她第一次见到父亲,便表明她与父亲论辰荣是平辈。我们这种晚辈,岂敢对她动心思。”丰隆越说越惆怅,最后深深叹口气。 “哈哈哈哈....她没怎么过你,看你怕的。”小夭扶着丰隆的肩膀,笑得停不下。 丰隆好笑地瞟了一眼小夭,还没怎么样?他与馨悦过生辰,必然只有馨悦的礼物,没他的。现在朝瑶说起他,还是两字---玩水。 小夭回到府邸,注意到莲池出现金莲,欣喜地唤着瑶儿。含苞欲放的金莲颤动两下,便没了动静。 “瑶儿,等两日狐狸过来,我骂他,你出来聊会天嘛。” 瑶儿不出来,小夭坐在石栏,讲起来中原的这些年,全是欢乐,没有一丝苦楚。 防风邶........她怎么受得了她姐姐絮絮叨叨一整晚?利落地封闭听觉。 洛愿本以为蓐收在府邸,谁知在皓翎王宫找他。落在众人的身后,“我亲爱的陛下,小富婆,男朋友,晚上好。” 正在用饭的三人抬眸扫了她一眼,继续用饭。 洛愿.........不是吧,今晚这么冷淡。“你们怎么不高兴呀?” “女朋友,今晚不打,再打下去咱们得去扩张大荒之外。”蓐收瞧着七八天未见的女朋友。他当了十多年的猫头鹰,白日补眠。 师父突然成立夜袭营,交由自己带领。西炎出了一位善于夜战的将军,皓翎也要培养。 朝瑶在里面当了三年大头兵,自己一点没发觉。他第一次和她在军营接触,还是因为对方作战出色,自己将她唤进来夸赞几句。他回来向师父禀报军营情况,捎带提起有位后起之秀,可作为良将培养,骤地被师父骂眼神不好。 第五年,朝瑶一步一步凭着军功,勇猛作战,走到他身边,成为副将。他带着她进宫领职叩恩,老父亲一句,“五年,比我想的快。” 那天,他捶胸顿足看着眼前的兄弟,渐渐在自己面前变成“女朋友”,前一晚他还捶着兄弟的胸口,让他好好干。 胸口!!! “管家,你什么时候带我继续游历皓翎。”阿念二十多年没有见过小夭与玱玹。朝瑶给她挣了好多钱,她没地花! “瑶儿,带着你男朋友一边去谈情说爱,老父亲的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皓翎王每次看见蓐收与朝瑶在王宫“谈情说爱”,易心梗。 洛愿嬉皮笑脸坐在男朋友身边,“陛下,咱们麻烦静安王妃给小夭选夫婿怎么样?” “哐当。”阿念手上的银箸落地,不满地看着朝瑶,“为什么让我母亲给她选!” 皓翎王抬头看了一眼朝瑶,“你想逼一把?” 逼谁?蓐收与阿念对视一眼,蓐收心想自己看阿念做什么,她的消息还从他和朝瑶这里来。 “优柔寡断,天天想求一个圆满解决办法。”洛愿对着一旁侍女勾了勾手,侍女立刻递上银箸。 洛愿有一搭没一搭吃着食案上的吃食,“阿念,这么些年,你眼睛还没擦亮堂?” 阿念与自己说私密话,她不理解阿念怎么一个人也看不上。阿念讲起她儿时的经历,她才知道阿念儿时并没有得到多少父母的关心。 母亲又聋又哑,父亲忙于政事。她说话的晚,别人怀疑她是哑巴,玱玹却一遍遍教她叫哥哥,为了逗她笑,模仿各种鸟叫。有人议论静安王妃,玱玹鼓励她打回去,出门在外也记得给她捎带礼物。 玱玹陪伴她的岁月,从小到大,阿念记忆里所有身影都是玱玹,玱玹懂她的心意与喜好。 阿念曾说:“纵使他只给我一分,敌得过别人给的十分。” 年少遇见过于惊艳之人,眼珠子挖了,都不一定擦得干净心。 “你们说小夭就说小夭,说我做什么。”阿念娇嗔地盯了朝瑶一眼,乖乖低头用饭。 皓翎王看着阿念故作骄横,实则怕朝瑶的样子。“逼他有何用?你不是说他会哭吗?”皓翎王面无表情瞟了一眼朝瑶。涂山璟是她嘴里的茶狐,茶里茶气。 他对涂山璟的了解与涂山璟在外的名声,属实想象不出涂山璟泪眼朦胧的样子。 “我记得上一次,你宝贝没理他,他眼眶立马红了。”每次涂山璟一示弱,小夭立刻软成水。 皓翎王淡漠地勾起唇角,“按进水里很容易,改变本性却很难。” 蓐收听的云里雾里,他们到底在说谁? 皓翎王放下象牙箸,神色变得柔和,“瑶儿,你朝三暮四的本性何时能改?” 她可以把心借给任何一个男人,绝不会让哪个男人占有,在她身边的男人,哪位没成为她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踏脚石? “陛下,我收敛许多了,几十年身边没换过人,没再找新对象。”皓翎王今晚这两句话,一年进一次水也没用,还得自己亲自按。 蓐收......你还是找找吧,自己想看看日出。肩膀忽然被一搂,扭头便看见笑靥如花的朝瑶,俏皮地对着他挑眉,“咱们俩今晚怎么谈?” “听你的,听你的。”蓐收瞟见师父立马阴沉的脸色,小心翼翼捏住朝瑶的手腕,轻轻放下。“师兄教你新阵法?” “可以,吃完去找海妖打一架。”洛愿掏出桃子咔咔咔啃,催促蓐收快吃。 蓐收看着老父亲阴转晴的脸色,咔咔咔用饭。她的水灵是师父教的,搞不清怎么越学越多,像是得了好几个水灵高手指点。 皓翎王深深注视了一眼啃桃子的人,手腕越来越多,术法越学越高深。 忽然出声,“瑶儿,要不要挂个文职?” 洛愿.......“不要。”灵体累不死,也是要休息。“陛下,阿念享受一国供养,你派人跟着她,将她流放到封地,让她找点事。” 阿念!!!为什么要祸祸自己?“父王,我也不要。” 皓翎王看着暗喜的朝瑶,淡淡开口,“此法不错,你愿意辅佐她,我同意。” 洛愿.........“行,但她得先学着如何管理好王宫事务,管好这一亩三分地的“家事”。” 皓翎王转头淡然地看着阿念,“阿念,你是得帮父王分忧,管起家事。” 阿念不满地的眼神刚看向朝瑶,朝瑶啃着桃子淡漠地看了她一眼。朝瑶冷下来,不嬉皮笑脸的时候,给人的感觉特别像父王,阿念瞬间神色柔和,沉默地点点头。 用过饭父王离去,阿念拉住要去学阵法打海妖的两人,“瑶儿,为什么让我做这个?” “你玱玹哥哥的现任女朋友,你打听打听,人家如何游刃有余打理起整个中原的家事,不管你最后那位是不是玱玹,这都是你该学的。”洛愿指着五神山的天空,“论私你是皓翎王的女儿,论公你是王姬,你要跟上你爹的脚步。眼睛要从上往下看,心要往下从上想。” 上下兼顾的思维既需要\"广开言路,博采众谋\"的胸襟,又要具备\"韬光养晦\"的智慧,在沉浮中保持清醒。 洛愿瞟了一眼斜前方,留下困惑的阿念,拉着蓐收学阵法。 以天下之目视者,则无不见。以天下之心虑者,则无不知的境界。这话的意思,让她爹教吧。 阿念注视着朝瑶离去的方向,她的父亲是帝王,一国的帝王。 皓翎最后的归属只与她和小夭有关系。 第199章 冷热相伴 身侧传来脚步声,阿念回眸看去竟是父王,父王刚才不是离去了吗? “瑶儿看出你忘不了玱玹,你是我的女儿,注定不会嫁给普通人。家事既国事,以前父王只想让你做快快乐乐的王姬,想着有我在,总能护你一辈子,谁知你会爱上玱玹。” 掌控无数人命运的帝王,曾对女儿的未来茫然过。他问瑶儿喜欢什么样的男子,“陛下,每个人要的幸福都不一样,幸福这事与情感一样,没有标准。人人都觉得他坏,我偏偏觉得他好,他在你们眼里一文不值,在我眼里如珠如宝。” 人人都说赤宸是大魔头,偏偏阿珩觉得他十分好。所有人将赤宸与少昊放在一起,理所应当会选择他,阿珩却选择了赤宸。 阿念认真地凝视着父王,“父王,我是你的女儿,不会让你失望。”玱玹不管到没到那个位置,西炎与皓翎,终归隔太远,远水解不了近渴。她得像朝瑶一样,握紧父王与西炎王给的东西,还要拥有获得更多东西的本事。 “师妹,咱们一文一武搭配挺好,你怎么不答应?”皓翎的盐法便是朝瑶暗中推动下敲定,实施,推广,外人不知而已。 “别,干活不拿钱,谁搭理。”洛愿十分不愿意暴露自己吃两锅饭的事情。当初是为了平衡老头的疑心,东献宝西献策。 “皓翎的国库,你不是经常溜达?”蓐收觉得朝瑶这话假惺惺,她是皓翎最豪横的贪官,进贡的宝贝,第一天进国库,第二天出国库。 “男朋友,再等等你就明白了,师妹的日子过得水深火热。”洛愿感慨一句,督促蓐收摆阵。 深夜,洛愿没有急着回府邸,飘去天极。伫立在天极山巅望着朗朗夜空,苍茫的归途,聚散无常的相守,如雾起云散般自由,待沧海重归寂静,唯有日月仍悬在心头。 洛愿出现在凤哥榻前,抱起地上的无恙熟练一躺,果不其然被踹,锲而不舍爬起来,接着躺。 “你能让老子消停会吗?”九凤瞟了一眼睁着大眼睛卖可怜的小废物,无奈地合上双眸,往后挪出位置。 “凤哥,你睡你睡,我不说话,我想有人陪我。”洛愿背过身搂着无恙,闭上眼睛,轻轻抚摸着无恙的毛发。 背后传来凤哥慵懒的嗓音,“怎么没去桃花林?” 小废物每次心烦或者心神不定,她便会去桃花林凝视片刻,随后吸收太阳之力。 洛愿恩咯一声,不假思索轻声低唱: 哦也罗依哟 请将我的根斩断 让我沉入泥沼 似水中白莲 只要能映你眸中清影 哦也罗依哟 请将我的瓣撕碎 让我浮满寒塘 似残破莲舟 只要能载你刹那凝望 歌声柔婉清丽如春溪漱玉,缠绵悱恻似柳絮拂弦,当小废物的歌声渗入时,九凤闭合的眼皮下掠过一丝金芒。那歌声像月光浸泡过的蚕丝,带着潮湿的夜露缠绕上他的耳廓。 无恙耳朵微动,享受着舒服的抚摸,不知不觉间睡着。 晨曦初现,洛愿进入金莲,盘膝修炼。接近午时,玱玹走进府邸,站在莲池畔唤她,“瑶儿。” 洛愿回头跌入防风邶戏谑含笑的眼眸,“昨夜你姐姐啰嗦一晚,今天还不让人睡懒觉?” “你继续,我出去讨价还价。”洛愿微微侧身在他耳畔低语,“我不能亏本。” 洛愿飘出金莲出现在玱玹面前,干脆地摊开手,“我要若木神树里的赤玉心,倘若找不到,那便要若木果实。” 树干核心每隔万年凝结的晶体--赤玉心,能抵挡天劫。若木能吸收混沌灵气孕育生命,其根系可延伸至幽冥界,果实具有治愈重伤、重塑丹田的奇效。 她想要借助四大神树尝试融化金珠,也想试一试能不能帮小夭恢复灵脉。 东方扶桑木、中央建木、西方若木、北方寻木。 ?扶桑树?:日出之地,承载十日(金乌),太阳每日从此升起。?象征?:光明起源与生命轮回开端。 ?若木树?:日落之所,黄昏时栖息太阳,赤霞笼罩形成“火烧云”。?象征?:昼夜更迭的终结与时间印记。 ?寻木树???:传闻在幽冥边界,根系贯穿九幽,枝叶遮蔽千里,连通天地幽冥。?象征?:空间极致的上下贯通。 ?建木树?:?都广之野天地轴心,贯通三界的天梯,?象征?:人神沟通。 目前,洛愿只有寻木无法得知具体位置,无记载,无人得知。这世界没有轮回,幽冥界到底在哪里?她也不能顺着若木的根系一直挖挖挖,挖到幽冥界,找到寻木。 金莲里的防风邶听见她的话,骤然睁开双眸,她想到办法医治自己了? “你会找人。我派人给你取来,赤玉心需要万年凝结,一旦有,我立刻给你送来。”玱玹拍掉自己面前的手。低眉浅笑时似松针承住坠露,眼波如砚中渐晕的墨痕,将嗔怪絮语皆化作云烟袅散 温其如玉,瑟兮僴兮。 “嗯?你不问我用途?”洛愿微微偏头,鸦羽般的睫毛轻颤着掀起,眉心蹙起一道几不可见的细痕,折射出她眼中明明灭灭的困惑星光。 玱玹唇角噙着的笑意不深不浅,恰似檐角风铃被夕照镀上金边时,那声将散未散的清响。“问你做什么?你第一次找我要东西,何况你给我惊喜了。” “算你做生意耿直,合作愉快。”洛愿嫣然一笑,含星映玉,向玱玹伸出手。玱玹握住白皙手指,上下摆动。“几百年,咱们还是第一次合作,非常愉快。” 玱玹的笑容消失在她下句话,“吃午饭得交钱,我要回去修炼。” 玱玹.........这么对待生意伙伴吗?丰隆还说朝瑶针对他,这是针对自己。 没等他接话,她人已经消失。玱玹气闷地看了看金莲,往里面走去,去寻小夭。 她出现在防风邶面前,防风邶将人拽着,“你要若木果实做什么?” “试试能不能替小夭恢复灵脉,吃人的地方没灵力始终不行。”洛愿无力地往他身上一靠,望着金莲内壁。“我们两姐妹这辈子倒血霉,一个被废灵力,一个勤勤恳恳修炼几百年,还是废物。” 洛愿清楚明白,要不是有先天优势与自己学的多,到处搜刮宝贝,早已消散如烟。 大废物,大废物,什么好事都要想着大废物。大废物自己找折磨,九凤不爽地说道:“你有这点时间不如先想办法解开咱们的结印。” “我天天都在想,拿不回身躯,咋办嘛。”每次看到一丝希望,她都紧紧抓住,二十年过去,毫无进展,她心急如焚,到处找办法。 防风邶的指尖在她腕间骤然收紧,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青灰的阴影,指腹摩挲过她命脉处,像触碰一尊布满冰裂纹的薄胎瓷。 他忽然别过脸去嗤笑一声,可眼尾泛起的心疼却背叛了讥诮的语调:“倒是会给自己找事。” 金莲内壁映出的光影在他轮廓上流淌,将蹙起的眉峰镀成欲坠的琉璃色。 他最终只是将下颌抵在她发心,声音闷在三千青丝里,沙哑得像是经年累月被砂纸磨过:“傻子...”尾音散在虚空里,比凋落的花瓣更轻。 “别骂行不?你才傻。”细不可查的傻子,别人听不见,她耳清目明。 “骂死算了,我还想打死你。”上次再动杀心,起因皆是大废物到中原也没点长进,那日看小废物杀妖奴的眼神,痛心疾首? 现在二十年过去,仍然只看明面,背后一点不看,只顾乐呵。 她要是真喜欢九条尾巴的狐狸,她倒是也跟着想想办法,解除婚约,等着等着,等到猴年马月。不喜欢狐狸,她虚与委蛇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死!”洛愿眼睛一闭,倒在防风邶身上装死。 猛地额头被拍了一下,洛愿难以置信地睁眼看着防风邶。防风邶冷厉地盯着她错愕的模样,“你死?记得把你姐带上。” 洛愿........眼睛一闭,死透了。 没几日,洛愿收到消息,沐氏去西炎城,见了五王与七王。这哥们想做什么? 小夭恰好今日要去参加瞫氏的宴会,洛愿急忙飘去找到刚要出门的小夭,“小夭,你最近是不是见过什么人?” 小夭看到瑶儿出现,连忙走过去,“我这几日连医馆也没去。怎么这么问?”她在府中研究心疾,这些年经过几十次的实验,甚至解剖死尸,将人心的结构摸索的差不多。 “你再想想?往前想,你出门或者医馆?”洛愿拉着小夭的手臂,大有一种想不出来不准出门的架势。 小夭好笑地看着瑶儿,今日怎么这么紧张。思索片刻,“近日没什么特别,唯一特别的地方,你回来那日,詹家小姐来医馆就诊,但没什么异样。”小夭仔细回想那日的事情,讲给瑶儿听。 “嗯嗯嗯。”洛愿点点头,附在小夭耳边低语,“五王和七王最近可能有什么举动,你出门一定得把暗卫带上,走哪里都让珊瑚陪着,绝对不能独自一个人。” 小夭神色随即变得郑重起来,捏了捏袖袍,“知道了,我现在出门都带着药。”五王与七王当初在西炎就看她不顺眼,如今更是痛恨她在中原帮玱玹拉拢人脉。 “你放心上就行。”洛愿婉婉一笑,对着珊瑚说了一句看顾好王姬,走回府邸。趁着府门关上立刻变成魂体,一路跟着小夭。 小夭戴着帷帽出现时,馨悦已经在等她。如同往常一样跟着馨悦,馨悦走她就走,馨悦停她就停,馨悦介绍让她打招呼她就打招呼。 众人见过几次大王姬出席宴会,都知她十分难请,更知她沉默少语的性子。 羡慕馨悦能与她玩得这般好,更羡慕馨悦还能与圣女交好,那位圣女神秘莫测,辰荣府的宴会也没人见过她的真容,馨悦却说她见过。 因为瑶儿的话,小夭警惕性高了许多,难得地加入馨悦与她表姐妹和堂姐妹的聊天。 从他们聊天中小夭得知詹家小姐名叫詹雪绫,樊氏大郎的未婚妻。两人是青梅竹马,樊氏是中原六氏族之一。 洛愿坐在府邸中最高的树干,一扫而尽所有人的举动。看见詹雪绫走过去给馨悦她们打招呼,感激夸赞几句大王姬医馆里的女医师,医术高明,没有任何的异样。 小夭刚才所言,对方没有认出她。假若不是体查的时候,对方摘下帷帽,她也认不出对方。 自己多心了?沐氏早已与七王与五王交好,私下没少帮他们盯玱玹。她要是做太绝,战火全部她扛,所以盯着玱玹的人,她从来不动。只要不影响到小夭,玱玹被打断腿,也和她没什么关系。 坐在昙夜阁的防风邶收到消息,军营悄无声息出现大批粮草。 时间刚好是玱玹来找她的那日晚上,这是他那份好处,密报化作齑粉。 世间能做到将物品化作灵体,不声不响送入军营,只有她。 一颗冰晶球出现悬浮在他掌心,渐渐升起在他眼前。 玄冰为胚:最纯净的冰髓,历经万年风雪磨砺,通体剔透如水晶,却又比玉石更为温润。 星砂为脉:十二颗陨星砂砾,在球内自发流转,如同一条微型银河。若是轻轻摇晃,便能听见沙沙声响,恍若远山传来的风声。 扶桑为灵:球心悬浮一瓣扶桑花,取自扶桑神木最顶端那朵沐日而生的金蕊,遇光便幻化垂天云霞。 赤玉为印:球底沉淀着一枚鸽血般的赤玉,将它对着阳光转动时,大鹏的倒影会在球内壁上翱翔,羽翼掠过之处带起细碎的光点。 暮色降临时,整颗冰球会泛起月白色的柔光,内部星砂轨迹渐次亮起,仿佛将大荒夜空尽收其中。 “礼物,我哥那个看海,你这个负责看天。” 他第一次领着义父上玉山,义父与王母闲聊,她趁着两人练招时,塞给自己。“我喜欢送别人没有的东西,当我谢你的牵线搭桥。” 冰髓为水、扶桑为火,水火相济、冷热相伴,冰髓不再寒气逼人,扶桑花也不再滚烫灼人。没有灵力的人也能拿起的冰晶球,被她设下不为人知的秘法,旁人碰一下,水火便会在体内横冲直撞。 她给九凤那颗冰晶球同样用万年玄冰为胚,球内的蓝色海洋实则是南北冥之水,底部沉淀海底火山喷发形成的星漩磷光砂。 银鱼自在游弋,鱼尾摆动时会带起细碎星光,一览海底瑰丽。 那日他转动着冰晶球,“你怎么喜欢做冰晶球?” 她故作骄傲地仰头,“因为我有一个,照葫芦画瓢。” 谁家画瓢拿着天材地宝来画。苍茫云海间,水天一色连。 第200章 推广政令 洛愿等到沐氏回来,亲自跟了几天,日常,非常日常。 金黄麦穗收割的季节,洛愿收到玱玹亲自送来的若木果实,六棱星状的青铜蒂托举着果实,若木果实如同被黄昏熔铸的黄金结晶。其表面流转着液态金属般的光泽。 采摘者需以玄冰为刃,否则果实接触血肉的瞬间便会化作灼热气浪,只余下一把带着海腥味的金沙。 若木果实散发着太阳精火般的灼热,普通人没靠近便能感受到热浪。洛愿心无旁骛转动着手上的若木果实,此法急于求成,稍有不慎,小夭会变成糊夭。 “凤哥,你能不能......” “不能!”九凤斩钉截铁拒绝,谁没点事?玱玹身边又不是没有火灵高手,烧死几个换他妹妹恢复灵脉,他肯定乐意。 洛愿..........“好吧。”收起果实。 小夭的日子恢复如常,玱玹将暗桩找出来,并没有什么明面的动作,派人时刻紧盯对方。 暗桩与其余匠人的行为举止毫无差别,正是因为无差别,玱玹才觉得心惊胆战。致命一击,想必会出现在辰荣山最尊贵、世代辰荣王居住的宫殿---紫金宫。 不同于盛夏暴雨的酣畅,秋雨总带着迟疑的韵律。先是在云层里酝酿三日,待西风把稻穗都吹弯了腰,才垂下银灰色的丝线。 雨落在枫林时染成赭红,穿过桂花园就裹了香,跌进老农的陶缸则凝作琥珀色的光斑。最动人的是暮雨时分,每一滴都像包着夕照,在青石板上碎成无数个黄昏。 轵邑沐浴在秋雨里三日,街道冷冷清清。医馆只有自己人在忙碌,小夭借着医馆清闲,教连翘医术。 洛愿下午从泽州军营赶往轵邑,今日防风意映与忘忧他们从北地回来,还约了狗友喝酒。 自从白日去过军营,离怨拿自己越发当牛马了。日夜都有活,她借此与皓翎那边区分开。 酒楼的人一看见戴面具的小公子,赶忙打着伞迎上去。“公子,防风小姐与忘忧公子他们在雅间等你。” “嗯。”洛愿走进酒楼,下雨天的生意这么好。 走入雅间,笑眯眯与她的生意伙伴打招呼,“我的宝贝们,辛苦了。” 防风意映看见女扮男装的朝瑶,招招手让她赶紧来坐。这些年的东奔西走,女子的娇柔只会在各大氏族的宴会上出现。 运筹帷幄,素手执账本。珠玑暗吐,长袖善舞,宴间奉碧螺春香,机锋潜藏。 忘安和忘忧也彻底褪去当初内心的自卑,忘忧在奴隶市场的经历,导致他沉稳内敛,善于察言观色,见微知着。 忘安宠辱不惊,喜怒不显于色。你说什么,做什么,他都是淡漠处之。 “我的大老板,咱们的商队可不够了。”防风意映面对大老板,自信从容。大老板更像一个闲散公子,懒洋洋倚着。 “防风大小姐,这是咱们合作十多年,送你的第一份礼物。”洛愿从袖袍递出一张帛书。 防风意映打趣一句朝瑶神秘,浅笑接过帛书。这些年,朝瑶外表骄纵不羁,真正与她打过交道才知道她的恐怖,你根本想不到她什么时候又掏出一份惊喜。 现在看似是她在掌控生意,实际到处都是朝瑶的人,对生意了如指掌。 防风意映看清帛书上的内容,她爹愿意将族内精干子弟交于她来管,帮忙打理生意。 “人,我给你弄来了,商队应该不愁,至于你那边...看你本事咯。”洛愿端起酒杯兴趣阑珊地饮酒。继承之事,夺位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禅让虽说掩耳盗铃,到底显得冠冕堂皇,掌权之后族内阻力也会小许多。 防风氏为北疆中小世家,需依附大族生存。擅长隐匿和箭术,箭法名震大荒,族内箭术好手多如牛毛。防风小怪?重利轻情?,将意映作为筹码,以子女为棋巩固地位。安排其与涂山氏嫡子涂山璟联姻,又暗中勾结五王等人获得王族庇护。 防风意映明白朝瑶的意思,这批人能不能被她收拢人心,全看这几十年。“我爹怎么会答应?” 洛愿看了一眼忘忧与忘安,淡淡地望着前方,“箭术是立身之本,权贵仅是过客。五王与七王天天被我气得要死要活,你爹墙头草,风吹那边往那倒。” 五王与七王利用防风氏壮大军事力量,尤其看重其箭术对军队战力的提升。防风小怪更知道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懂分散投资。 “你搬出青丘,你爹没敢说什么,因为多说一个字,得挨耳巴子。” 忘安听着朝瑶感慨的语气,极力抿住唇也挡不住嘴角咧开。他们在外面谈生意,她过来的时候恰好遇见对方言语无状,攥着衣领先是一顿耳光招呼。 第一次把他和他哥,还有防风小姐看得呆滞,他们还是首次知道做生意能这么做。 她的原话:“买卖不成仁义在,做生意必须先讲礼貌。” “这份礼物我收下。”防风意映清楚朝瑶手上握着的东西,肯定不止她露出那些。其实她与馨悦很像,她们都渴望站在高处。 所以,朝瑶的承诺没兑现前,她会拖着青丘的婚约,不解除。 “我西炎封地先不要忙播种,种植这块全部挪到皓翎。西炎封邑我要弄点新花样,缺人。”大荒纵横万里,人口不足,到处都是荒地,地广人稀。 有点人都被打仗打没了,神族与世家垄断灵药、修炼资源,?底层族群缺乏生存保障?,夭折率居高不下。 就这,个个都还在抢地盘,抢那么多地,荒废又没人种! “你的地方你做主。”防风意映收起帛书,笑容刚起忽地听见朝瑶疑惑的话,“生孩子这事......你们见得多吗?” 三人看着疑惑的大眼睛,同时摇头,视线不禁看向她的腹部。洛愿手乱舞两下,打乱三人诧异的视线,“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不是我生,什么都好弄,人不好弄,我又不会捏土造人。” 防风意映佯装叹口气,“我还以为你......” “你二哥现在还没给我整出分店,整个大荒只有一座昙夜阁,我去西陵找淳弟玩,还得给别人送钱。”洛愿无奈地瞧着防风意映。“神族孕育孩子时间长,三四年才能出生。” 孕育生子极耗灵力,灵力稍低的女子几乎要用命换命。当初七代辰荣王石年,一生醉心医药,尝百草,着医书,他的医术冠绝天下。他的王后便是赤水氏帮忙,写入族谱的女子,一位出身低等神族的卖花女。 王后逝去的原因也和孕育子女有关,低等神族,她的身体根本不适合孕育高等神族的孩子,一次又一次怀孕,生下的孩子不是年幼夭折,便是活不长久。 唯一存活下来的儿子榆罔,说好听一点是心软仁善,能力平平。说得实际一点,先天不足,灵力修为难以提升。 父母双方皆是高等神族,精纯的神族血液,高深的灵力,孕育出的子女,出生天赋便极高。 比如小夭,当年可是同龄人里的一号种子选手。当然也有例外,自己! “神族孕育子嗣以命换命,妖族和人族不用,皓翎阶级权贵难搞,我打算在西炎境内试一试,欢迎大家生孩子。” 防风意映.........欢迎?“瑶儿,人族寿命短暂,虽说生育比神族容易,地位却不如神族与妖族,生养不易。”生得起,养不起。 “放心吧,我找点老嬷嬷培养些接生的老妇人,再去薅点王姬的医师,能怀就不能死,能生就不能饿着。” 洛愿认命了,还得操心生育。 随便翻了翻账本,带着三人去昙夜阁消费,狗友夜色落幕才到,洛愿和狗友聊起些西陵那边的情况。 古蜀谷物种植极好,美中不足,河流穿插纵横容易犯水患。古蜀还有取之不尽的宝贝,在地下,洛愿打算时机成熟再挖宝贝。 西炎王收到朝瑶的简笔画,派内侍传令城主,不日圣女亲临。二十年,不动用王族一分一厘一人,西炎国距离城池稍近的荒地被各氏族争相耕种。 洛愿在西炎封邑“萧关城”代管人---方雷祁。出自老熟人的氏族,当年西炎王迎娶方雷氏?作为次妃,平衡西陵一族的权势,方雷氏地位仅次于外祖母。 大舅青阳曾因方雷氏入宫与西炎王发生激烈冲突,最后还是被二舅云泽劝阻。方雷氏育有二子:?休(六王子)?、?清(八王子),全部死在西炎王蓄意发起的王位争中,方雷氏一族因此从没落。 西炎王获得朝堂全部话语权,再无氏族能掣肘,撼动地位。 方雷祁收到消息,没几日便在日暮时分见到圣女,当初煜赫显耀的方雷氏没落,氏族里在西炎为官的人,大部分处于远离朝堂的位置。 边境之城,兵权与城中事务向来分开, “圣女,陛下已经传令,此后城中的一切事务由你定夺。”本就是他代管,圣女早在城中建立起两国之间的贸易,进来的商行都需要登记造册,出示通行令,贸易均在两城进行,运往两国境内分别由各大氏族的车行负责。 “别客套了,咱们不是第一次打交道,立刻唤来我封邑下面所有管事的氏族、妖族、人族的族长,等人到齐咱们仪事。” 两城都将贸易区划分为“三垣”:人族居朱雀垣(南)、妖族居青龙垣(东)、神族居白虎垣(西),中央设共治议事厅,三方代表共议大事。 外城\"胡肆\"以物易物,内城\"官市\"契约贸易。 两城都保留玄武垣(北)为军事禁区,由西炎与皓翎驻军监管,维持表面平衡。 洛愿坐在大厅高位,方雷祁站在她身侧,等着众人到来。 众人走入\"三族合议庭\",均是对着圣女行礼后方才落座。西炎虽然明面已经打破人、神、妖、三族阶级。实际许多事依旧偏向高等神族,人族与妖族在许多方面受到不公平压迫,而圣女的封邑从议事到耕种收获,全部一视同仁。 凡涉及跨族纠纷,必须由人族、妖族、神族共同裁决,案卷直送皓翎或西炎王庭备案。 “人到齐了,我开门见山。”洛愿示意大家抓紧时间。 “如今箫关与隔壁皓翎琊城的繁荣离开不诸位,我先说要行之事,有异议稍后讨论。”洛愿淡然地盯着在座众人。 “一、箫关从此废除贱籍,我西炎子民出生时都是清清白白,自然也是自由之身。自愿签卖身契为奴的奴仆,需要备案,避免强买强卖。他们选择为奴,但不能替他们的子孙后代选择,奴者后代出生与大家一视同仁。” 此话一出,大家眼神立马变了,妖族与人族自然惊喜,现在不少妖族还是贱籍。神族不满地看着圣女,“圣女,倘若没有奴隶,我们的活谁干?”沦为贱籍的氏族,不仅犯事之人是奴隶,他们整个氏族的人,生生世世都是奴隶。 “没人你就自己去干!”洛愿凌厉地扫了对方一眼,“因一人之罪牵涉整个氏族永生永世,有违天理。你再贸然插话,我把你的氏族轰出箫关,你去别地给我当贱奴。” 神族的人立即闭口无言,当初阻止贸易的氏族,全部被换掉族长,现在箫关氏族都知道眼前人才是这地方真正的主人。 “记住,贱籍只在本地废除,他们要是远走他乡,别的地方认不认,我管不着。本地不分人神妖,不分贵贱,子嗣后代出生皆为良民,自由婚配,有能力者皆可以在本城经商、为官。” “所有其余地方逃来的奴隶,集中审问,调查,不是作奸犯科,大奸大恶,不是自愿卖身为奴之人可留下,给予暂住证,凭证才能在城中务工。假若是做了坏事逃出来,立刻罚去做苦役。”洛愿看了一眼身侧的方雷祁,方雷祁立即应下。 “第二,这是西炎的国土,不归任何氏族、部落私有。我封邑下面所有土地,九户为一井,设井首;三井为一邑,立邑长;五邑为一方,封方伯,丁男成年后授猎田20亩,授桑麻田5亩,女子成年授桑麻田10亩...........所有常驻百姓建籍,死亡或失踪三年消籍,方伯与城主负责三载校籍与赋役征收,外乡人居住满三年落地建籍,分配土地。”洛愿根据实际情况将呕心沥血之作改了改,想多给,得去隔壁抢。 人族与妖族眼眶泛红地看着圣女,私田,这是归他们自己的私田,而且桑麻田永远都是他们的。 “不得私自圈地,不得分配不均。征收上来的东西除去本城所需,统一送往王城。每年服役之人听从城主府统一指挥,修建城防、开垦荒地等。” “我将在城中修建医馆与学堂,不分贫穷富贵,适龄稚童免费入学堂。各氏族出医师出师父按年授课,教得好、救得好,除去工钱,我年末奖励。” “贸易你们所交的税费,全部用来建设三族共用的学堂与医馆。族内会接生的稳婆不分氏族,我不管神族、妖族、人族,那家氏族对怀孕之人,生产之难见死不救,我灭他全家!” “倘若有氏族阻拦,耍些阴谋诡计,杀之。倘若我的管辖范围里再听见一句,非我族类之词,我拔他舌头。自此不分谁谁谁,大家只有一个身份,西炎子民!”洛愿淡漠盯着在座的神族,上传下达这规矩,她培养了二十年。 洛愿像是说家常事,云淡风轻,笑眯眯地看着在场的人,“女子孕育子嗣无法劳作,顺利生产后,本圣女私人掏钱送红包。” 洛愿站起来环顾一圈,冷漠地说道:“即日起,我当初留在城里管理生意、管理农田之人,会暂且担任邑长之职,原来的族长担任方伯。我的人督促此事落地,三年之后,从箫关本地选拔人担任,我的人撤出。明白嘛!” 人族与妖族代表立刻站起来,高声回应:“明白!” 神族的人左右看看,不得不站起来,低声应下,“明白。” 方雷祁将刚才圣女所讲之事,细心记下,回去草拟文书准备广而宣之。 众人跟着圣女的脚步走出议事厅,意外见到外面已经站着一队妖族。“昔日各位在我府邸当侍卫,今日起,你们在这里落地生根,你们的职责是协助方雷大人缉拿鸡鸣狗盗之徒,维护本城治安,推广每一项政令的落地,私下自由婚配,成家,生子。” “明白!”如雷贯耳的声音震在众人的耳里。 大家不约而同看看天空,黑云压城,变天了。 第201章 箫关 小夭得知瑶儿亲自管理封邑,想着每日晚上过去不方便,她干脆带着医师,乘坐坐骑去往箫关陪她先稳定局势。 她在城中指导各氏族派出的医师,统一管理。带过去的医师先在城中帮人看病,边境这里的医术落后中原太多。 洛愿又自掏腰包从涂山家买了大批药材,“狐狸嫂....”子。嘴里已经被塞桃子。 今天突然来青丘找他买药材,说是她的封邑开了许多医馆。涂山璟抿住笑,看着睁着大眼睛喊穷的“首富”。“瑶儿,最低价,不议价。” 洛愿拿下嘴里的桃子,慢慢啃着,“不议价啊~~咱们来日方长。嫁妆清单我看不够三天三夜,这青丘山就没了。” 涂山璟.........“我私下掏钱送你两车,其余走公账。” “谢谢嫂子。”洛愿立刻站起来鞠躬致谢。 涂山璟轻声笑了笑,神色柔和地看着朝瑶,“瑶儿,上次小夭说起婚约之事,我许诺十年解除婚约,皓翎王那边麻烦你。”皓翎王是小夭父王,他与小夭之事,长辈的担心,他很清楚。按理该他上门亲自拜访,无奈还没这个资格。 洛愿赠送一个白眼,对着嫂子勾了勾手指。涂山璟笑着附和她的仪式感,“嫂子,我知你如今放不下涂山家,担心你那位哥哥。” “我教你一招,你去与防风意映谈谈,你们两人的事情,先斩后奏。”洛愿说完继续啃桃子,老神在在,“嫂子,不是我说你。防风意映的为人,你应该清楚,不甘心屈尊人后。你上次给出的条件,是我也不答应,我丢人,你补偿给我家算怎么回事?你要补就补偿给我,让我家不敢打我,还得让外人不敢说三道四,当哥哥得护着妹妹。” 涂山璟眼眸微睁须臾,她怎么知道自己与防风意映退婚所说?这事怕小夭担心,他都没有详细说过。防风意映突然性子大变,猜出是她背后相助。这些年,他顺水推舟扶持几次朝瑶的生意,默默观察着防风意映有没有二心。 现在朝瑶在两国的生意,崭露头角,初显锋芒,加上帝王与四大氏族睁只眼闭只眼,她当首富只是早晚之事。 现在也没人知道她与赤水和西陵什么关系,这两族的宝贝经常出现在她身上,更没人知道她与两国帝王具体是什么关系。 “瑶儿,这事你为何如此清楚?” “上次我给防风意映灌酒,她喝多了,被我套出来的。”洛愿得意地对着涂山璟扬眉。 他信就是桃子!涂山璟瞟了朝瑶一眼,嘴比谁都严实。“我私下曾与意映谈过两次,搬出青丘我也曾找过她一次,她当时依旧不愿松口。” “你不会干坏事呀?你放点风声呀,涂山璟与防风意映兄妹相处的事情放出去,谁找她麻烦就是找你这位哥哥的麻烦。你第十年根据风声再去找她一次,哥哥支持妹妹搞事业。你家老太太气晕几次没事,老年人多气气,有利于血液循环。” 涂山璟..........“瑶儿,她是我奶奶。”清水镇的时候,朝瑶的嘴没这么毒,十七哥,十七哥叫的挺好,现在动不动甩眼刀子。 “你奶奶陪你过一辈子?她要是就此给你轰走,今天轰,明天你收拾行李,帮我做生意,咱们入赘皓翎。你陪着小夭天天巡查医馆,嫂子算自家人,多少比我用外人做生意强。”涂山璟脑子转起来,帝位都能做生意,小夭又会管媳妇,多完美的事。 涂山璟被这话逗得忍俊不禁,别有深意地问道:“玱玹呢?” “混不走也入赘,阿念那边完全没问题,到时候你们还是亲戚。皓翎王的位置空着,你们左右一站,两儿子,合适。”洛愿心想西炎王得气吐血,皓翎王得笑乐。 只要与小夭在一起,他做普通人都可以,入赘这种放在男子身上不光彩的事,他不在乎。涂山璟不由得低声轻笑几声,她懂安排。“瑶儿,你只想做生意?” “我和你一样,希望国富民安,天下无战事。你敢违背族规,我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再等一个多月你就明白了。” 涂山璟满腹狐疑地想着最后一句话,想开口解惑,人已经消失。 一个月之后,箫关的政令传遍大荒,西炎朝臣吵得不可开交,有人站在圣女一方,觉得此举鼓励百姓耕种荒地,提高人口,降低氏族在西炎的影响,乐观其变。有人认为圣女祸乱朝纲,私下取消贱籍,分发土地,打破平衡。 德岩与禹阳咬死此事不放,请求西炎王收回圣女封邑。应龙出列完全不给两人面子,“政令没出封邑,圣女管自己封邑,分自己的地,何罪之有,你们先管好自己封邑吧。” 七王如今的封邑还未恢复,气得冷哼,但不敢与应龙硬着干。 “应龙将军此话不妥,假如朝中封邑之臣,效仿圣女此举,西炎各氏族必定不平。”五王瞟了一眼七王,此事不仅动氏族,连他们这些王公权贵的利益也受损。 应龙不屑地看着德岩,“我想在座各位,应该没圣女那份气魄!” 西炎王听了两天,看着双方唇枪舌剑,指节敲了敲案几,“人、神、妖、只要生活在西炎国,不管任何一方都是我西炎子民。地广人稀,多少土地荒废!现在有人安心种地,你们要是不愿意,亲自去开垦荒地!” “箫关地理不比中原,但十多年箫关上贡的粮食、钱财、不输中原多少,远超其余城池。封邑已经赏赐给圣女,她不拥兵自重,不行谋逆之事,此事还需议论?” 众人看见西炎王眼中稍纵即逝的怒气,立即噤声。当初赐予封邑也有朝臣反对,但圣女十多年从未享受过封邑的贡品,也不插手军事,只是在封邑做生意。 当西炎朝臣与皓翎朝臣得知两国陛下,赐予圣女封邑,并且都处在边境之地,相邻两城,再次上书此举不妥。 全部被两国帝王按下,随着两地上贡的钱财粮食越来越多,大家选择闭口不提。 现在两地商队涌入,云屯雾集?。人群争相聚集,趋之若鹜。 各方势力派人打探过两地如今的繁华。晨曦初透,集外早已毂击肩摩,胡肆间商品琳琅满目,两国各地物品杂陈;各族商贾形形色色,叫卖声此起彼伏。至暮色四合,酒肆内觥筹交错,灯火如星罗棋布,映照出一座不夜边城。 洛愿当众亲自监斩暗中作乱的氏族族长,不论血脉扶持族内有抱负的子弟担任族长方伯。“还有人敢以身试法,来一个我砍一个,来一双我杀一双,全族皆叛,满门灭族。知情不报者,视为连坐,共论罪!” 玱玹收到密报,遥望箫关方向,她这是要动氏族的土地,用自己的封邑作为试点。一座边境因为她的生意,整个民生完全被带动。萧瑟的边境如今繁华竞逐,人心蓬勃。 用强硬的手段打压氏族,给予人族与妖族好处,氏族反对声刚起,立刻被得了好处的人族与妖族冷嘲热讽,低等神族随之附和。高等神族人数比不上人族与妖族,各氏族担不起动荡安定的名声,更怕圣女说杀就杀的手段,无法反驳顺天恤民的诏令。 召来潇潇,“传令下去,紧盯各大氏族的态度,以防他们对圣女暗中出手。” 诏令一出,苦了各地氏族权贵,家中奴仆纷纷逃亡箫关,此生不愿为奴。 出逃的人越来越多,各氏族表示对圣女的不满,底层百姓却日夜期盼将自己所在之地划分为圣女封邑。 丰隆问父亲对此事的看法,“作为辰荣族长,我不满。作为西炎臣子,我佩服。” 这件事,对于他们私下拉拢氏族有利。朝瑶的性子和他很像,都是敢想敢做之人。丰隆知父亲不会插手,回到赤水立即去找爷爷。赤水族长正在与各位长老议事,他走进去行礼后站在爷爷身后。 “当初,西炎王本想赐予赤水这边封邑,圣女没接,要了另一处边境穷苦之地,并没有损害赤水的利益。不过是奴仆而已,逃了再买就是。”当初西炎王赐予封地便有风声流出,赤水南北岸也是边境之地,赤水南岸便是皓翎荆渡。 丰隆???爷爷怎么知道这么清楚?涂山璟与涂山篌的意思,人家自己的地,自己的家事,管不好奴仆只能说族长无用,关他们什么事?两人该怎么样怎么样。 这些年,西陵明面与圣女没有合作,但是古蜀一向善养蚕缫丝,现在五谷种植,凭着当地百姓与圣女派过去的匠人,修建起栈道,栈道蜿蜒,打破古蜀的地势。栈道千里,无所不通。 西陵淳每来一次轵邑,必定是到处找姐姐。丰隆想着如今除去鬼方不明了,西陵与涂山都是得了好处,赤水什么都没有,朝瑶到底是哪位故人的女儿? 二长老一大早就跑到竹楼,鬼方游历大荒之外,大荒内子弟现在都等着族内表态。 二长老只得到轻飘飘一句话,“鬼方不过问政事,圣女的封邑,轮不到咱们费心。” 西炎国的不满被西炎王镇压,皓翎朝堂有人担心圣女会将此举,行在琊城。 皓翎王淡然处之,“西炎朝堂无异,你们倒是会操心。” 收到密报才知道她给凶老头的呕心沥血之作,欲速则不达,蛰伏二十年。粮食推广,经营有道,有了声望,百姓的支持,手段外柔中刚。 民为国基,谷为民命。天下之大务,莫大于恤民。 蓐收不急不慢站出来,笑着说道:“陛下,我记得今年圣女管辖的琊城,上贡好似比五神山下的城池都多。” “不错,朝中各位要是也有这个本事,国力强盛。”皓翎王淡淡地扫了一圈众人。 洛愿糊弄生意伙伴,一句话,“我要他们生孩子!我的封邑,你们管我做什么,自己管自己。” 巫王得到消息,暗示这次送出去的氏族青年与女子,“圣女所在箫关,没有贱籍。” 人潮涌入,洛愿忙得焦头烂额,幸好小夭也在城中操持医馆与学堂之事,她除了军营每日点卯,日夜待在箫关。 凶老头,一个人不给自己,全凭自己这点力气扑腾! 防雷祁没想到两个月突然涌入这么多人,人多极容易产生暴乱,急忙跑去禀报圣女。 “快去把所有人集中在城外。” 洛愿站在夯土城墙的缺口处,身后是蒸腾着炊烟的千家万户,面前是蔓延到地平线的流民——那些皲裂的脚掌刚刚踩碎氏族烙在他们脊背上的奴印。 她扬声高喊,“安静!来我箫关,便要守我箫关的规矩,我不管你们中间混了多少细作,要混也得给我藏仔细点,被我发现扰乱箫关安定,我必定将他悬挂城头示众!” 洛愿指了指东西两侧,“看见没,咱们西炎不缺地。现在,拿出你们的诚心,开垦荒地,待我们证实你们的身份,会给你们发身份依据,三年之后,你们落地生根。” 夕阳西下,众人望着站在城墙上的圣女,白衣被染成金色,发带随风轻扬。她每说一个字,城楼角檐下的青铜铎就同步震颤,仿佛天地在为她的话做注脚。 小夭指导完医术,正准备喝口水缓一缓。瑶儿搞出这么大动静,外祖父连人都没派一个,那些生意伙伴更是一个都没来看。 她现在嗓子冒烟,双腿发颤。这不是她第一次来箫关,瑶儿带她来的时候,遍地荒野,人丁稀少。如今的箫关,肥沃之地不少,只要有人的地方,便有粮食,人人得以果腹。 商队的齐聚,带来新鲜的血液,注入新的生机。友谊之门通两边,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她曾为父王自豪,为外祖父自豪,但他们是帝王,那是他们应该做的。瑶儿不是,却有如今的成就,引以为荣。 第202章 朝迎曙光 “师父,城中有女子难产,需要女医师。”小夭缓了不足片刻,连翘脚步匆忙地跑进来。 “稳婆呢?”小夭听说是女子难产,急忙站起来。 “稳婆接生不下来,女子体弱,没了力。稳婆说再这么下去,孩子会憋死。”连翘赶紧将情况告知给师父。 “拿上药箱,取上灵物。”小夭看了珊瑚一眼。珊瑚急忙去取她们带来的灵物,连翘背上药箱,三人急匆匆赶到对方家中。 小夭远远就看见土屋,家徒四壁,门外的男子望着远处走来的女子,跑过去立刻跪在三人面前,“求求你们,救救我媳妇孩子。” “别废话。”小夭扫了一眼男子,带着人跑进屋内。 珊瑚走进屋内不免眉头一紧,屋内血腥气浓厚,木榻躺着的女子面黄肌瘦,还没身边稳婆看着肉多。 “把流光飞舞融了,喂给产妇。”小夭边说边挽起衣袖。 珊瑚这才反应过来,掏出灵物到处找碗,案上瞧见一只缺损的碗立刻把流光飞舞融了。连翘接过碗扶起产妇,灌了下去。 小夭摸了摸胎位,横位,回头看向稳婆,“传闻稳婆不是有种手法,可以将胎位推正吗?” “医师,这我哪里会呀。”稳婆也急,生怕被误会是自己不好好接生。 小夭立刻将暗处的侍卫唤来,连翘看着突然进来的女子,这谁? 小夭向?辛夷说道:“用灵力把胎儿转过来。”走到案前写起药方交给珊瑚,“让她夫君按照药方抓药,记得给点钱。”小夭担心医馆的人不认人,多啰嗦几句,延误事。 产妇从腹部剧痛中清醒,望着屋内的人,愣了愣。小夭见到产妇醒了,走上前低声安抚,“你咬咬牙坚持一下,我保你母子平安。” 产妇咬着牙点了点头,稳婆立刻走上前再次接生,连翘打着下手。小夭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选准穴位,扎了下去,慢慢捻针加大力度。时刻关注着产妇的情况,一旦出现力竭,便用灵物给她稳住。 珊瑚在外面等飞奔而回的男子跑到面前,连忙上手熬药。 洛愿带着人将众人登记造册,询问为何而来。将闪烁其词、不愿真实告知的人拉到一边,其中不乏一些表面衣衫褴褛,内里光鲜亮丽之人。 “你们出生本不是奴隶,当初签订卖身契,拿了对方的钱财,自愿为奴仆。身上也没有被殴打受虐的痕迹,想借此恢复自由身?来人!将这群人送回他们主子身边!我这里不是什么人都要!”一阵哭天抢地声中,她带来的妖族立刻围上前将人收押。 洛愿唤来修木灵的人,在城外快速搭建起简易木屋,安置好其余众人。 单独将百黎族的人带到一边,百黎族众人见圣女停步,立刻跪在她面前。 “圣女,族内传颂过你历年的帮助。” 洛愿让大家起来,消息是她先一步给巫王,自然知道她们会来。“你们安心在这里待着,当成自己的第二个故乡,除非遇到生死之事,不得动用蛊术,世人谈蛊色变,小心一些。” “圣女放心,族内也有此规定。” 洛愿让他们回去,自己飘去找小夭。小夭怎么跑到这里? 她轻盈地落在积着薄尘的院中青石板,足尖点地,无声无息。几乎是同时,一声初生婴儿独有的、清亮又带着点委屈的啼哭,骤然撕裂了屋内压抑已久的沉寂! 洛愿立刻显现在院子里,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一个满脸皱纹、手上还沾着水和汗渍的老稳婆,抱着个裹在旧布里、红彤彤皱巴巴的小肉团走了出来。 紧随其后的,正是小夭。她额发微湿,几缕贴在颊边,面上带着一丝疲惫,却掩不住眼底纯粹而明亮的笑意,目光穿过渐渐浓郁的暮色,精准地落在刚刚显形的瑶儿身上,那笑容温柔得如同初绽的月光。 “圣女!母子平安!”稳婆看清院中静立的白衣人影,尤其是那额间在昏暗中仿佛自带微光的洛神花印,惊得膝盖一软就要跪倒。 洛愿身形微动,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了稳婆的手臂,清泠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抱着孩子呢,跪什么?”她的视线已落在那个小小的襁褓上。 与此同时,院子外一直焦灼踱步的男人,被那声啼哭激得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进来。“ 目光急切地搜寻着,却在看清院中那抹纤尘不染的白影时猛地刹住脚步,声音瞬间恭敬甚至带着敬畏尖了起来:“圣、圣女!”箫关无人不识这白衣与花印。 “是个小姑娘。”小夭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经历过生命诞生现场后才有的、沉甸甸的温柔与感佩。亲手接生的过程,让她更深切地体会了女子为母的艰辛与壮烈。 “哦。”洛愿应了一声,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她伸出手,稳婆几乎是虔诚地把那小小婴孩递到她臂弯里。洛愿低头端详,小家伙瘦得可怜,小小的拳头攥着,皮肤还有些透明,能看见细细的血管。 她抬眼扫了一圈家徒四壁的院落,又看了看一脸激动又局促的男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以后对你媳妇好些。她是拿命在给你生孩子。”能让小夭出手,这生产的过程想是凶险艰难。 “是是是!我一定当祖宗供着她们娘儿俩!谢谢圣女!谢谢圣女!”男人激动得语无伦次,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只要母女平安,便是天大的恩赐。 洛愿长睫微掀,瞥了他一眼:“谢我做什么?”她抱着婴儿,朝小夭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是大王姬亲自给你媳妇接的生。你女儿福气不小。” “大王姬?!”稳婆和男人同时倒抽一口冷气,目光猛地钉在小夭身上,那蒙着的面纱此刻仿佛透着无上的尊贵。两人腿一软,“噗通”跪了下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殿、殿下!小的有眼无珠!罪该万死!请殿下恕罪啊!” 小夭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虚扶:“瑶儿,瞧你把他们吓的。快起来,不必如此多礼。” 男人讪讪地站起身,粗糙的手指紧张地搓着裤缝,黝黑的脸上满是激动和踌躇。他看看洛愿怀里的小女儿,又看看眼前两位神仙般的人物,鼓起勇气,声音带着笨拙的恳求:“圣、圣女、殿下……我…我是个粗人,大字不识一个……能不能…能不能请二位贵人,给我闺女赐个名儿?”他眼中满是期待的亮光。 洛愿抱着婴儿的手臂几不可查地一顿,额角的青筋似乎也跳了一下。这情景……有点熟悉! 她果断地将目光投向小夭,戏谑一闪:“你来吧。我取的,怕是又要成‘小’字辈了。” 小夭看着洛愿怀里那懵懂睁开一条缝、好奇打量着陌生世界的婴儿,再看看天边最后一点沉入黑暗的余晖。她的一生才刚开始,思索须臾。她沉吟片刻,眸光清亮:“朝安。朝迎曙光,安然前行。愿她一生,始于朝阳,安享太平。” 洛愿闻言,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带着点看破的笑意瞟了小夭一眼,她低下头,用指腹极轻地蹭了蹭婴儿那花瓣般柔软的小嘴唇,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小安安,听见没?你有名字了。”那语气里,竟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 小夭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扶额:“瑶儿……” 终究还是个“小安安”。 男人却完全没听出这“小字辈”的调侃,只觉得这名字又好听又有福气,字字都闪着金光,顿时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好好好!太好了!朝安!谢谢殿下!谢谢圣女!”喜悦简直要从他黝黑的脸上溢出来。 洛愿抱着这软绵绵的小生命,只觉得像捧着一团暖融融的阳光。 “凤哥,你看这个宝宝好乖。” 九凤挑剔地扫过那瘦巴巴的小婴儿,没毛的雏鸟般可怜兮兮,实在看不出哪里“乖”。语气带着一贯的毒舌:“啧,大善人,你不是素来嫌小孩子吵嚷麻烦,最是不喜么?” 洛愿低头,看着臂弯里那正无意识吮吸着小拳头、似乎把整个世界都抱在怀里的奶娃娃。她唇角的弧度更深了,像新月映着春水,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柔软的慵懒:“带孩子是麻烦。不过……”她轻轻用指尖碰了碰婴儿粉嫩的脸颊,塌陷下去,“偶尔逗逗这样安静乖巧的小宝宝,倒也不错。” 这一刻,新生的喜悦如温润的泉水,悄然漫过简陋的院落,洗去了生产的血腥与艰难留下的阴影。稳婆劫后余生般抹着汗,脸上堆满了笑;憨厚的男人咧着嘴,看看女儿又看看恩人,只觉得此生圆满;小夭靠在门边,看着瑶儿难得温柔专注的侧脸,眼中暖意融融。 “你生孩子,会不会也是灵体?骇人听闻。” 洛愿........“我生个鸟!” “我扎死你!” 九凤哼了一声,眸子里映着那份无声流淌的安宁与新生。 离去时,洛愿掏出一袋普通贝币扔给男子,“给你媳妇买点好吃的,说话算话,这是我的红包。家中有难处来城主府寻我。” 男子接着沉甸甸的钱袋子,抱着女儿对着离去四人重重磕了三个头。稳婆望着四人离去的背影,感慨道:“你家丫头片子有福气。”她此生都没想过能与王姬殿下一起接生,这事像做梦。 小夭晚上吃过饭累得倒头就睡,睡在里屋,洛愿在外屋处理政事。一城容易,一国却很难,不做出成绩说服不了朝堂。 屋中出现寒意,洛愿看着文牍头也不抬,“相柳大人,深夜造访,有何有贵干?” 一袭白衣戴着面具的相柳,出现在案前,外屋设下禁制之术,低眸注视着正在看文牍的她。灯火映照在她脸颊之上,阴影倒映在身后木柜。 “这就是圣女所说可怕之事?”的确可怕,所有氏族当头棒喝,担心圣女造访他们所在的城池。中原氏族也是人人自危,担心风云再起。 “有人请你杀我?我出三倍,你帮我杀回去。”洛愿抬头宛然一笑,放下文牍,“你帮我看会,我眼睛累。” “现在氏族不敢随便动你,想杀你之人均在朝堂。”相柳走到她身侧坐下,随手拿起一份文牍,瞟了一眼讥讽说道:“他们都以为圣女不管军事,不曾想军报日日都在圣女手上。” “有什么大惊小怪,我的封邑,军报在我手上不是很正常?”洛愿撑着头注视相柳,相柳脸上面具消失,露出整张容颜。 她闭着眼微微抬眉,嗓音略带沙哑,“这次过来何事?” “你将氏族得罪,玱玹得利,划算吗?”相柳瞥见她像是有些疲倦。 油灯爆了个灯花,将相柳的白发染成暖金色。他凝视着她闭目养神时微微颤动的睫毛,那上面还沾着未干的墨渍,是批阅军报时不小心蹭上的。 相柳冰冷的手指悬在她太阳穴上方半寸,终究没落下,只凝了朵霜花悄悄化进她茶盏里。 “一人得失换整个大荒子民的幸福,划算。”洛愿突然开口,惊得霜花在茶面碎成星子。她仍闭着眼,唇角却勾起狡黠的弧度,“你倒是会挑时候心疼人。” 相柳立刻收回手冷笑:“圣女若累死,倒省我动手。”烛火将他身影拉得极长,明明该是压迫感的笼罩,落在她周身却成了温柔的茧。 窗外传来更梆子响,三更天了。小夭在里间翻了个身,锦被摩擦声惊醒了凝滞的空气。 相柳突然俯身,白发垂落扫过她案头文牍:“你既知朝堂虎狼环伺...”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她的额头已抵上他心口。这个近乎依赖的姿势让他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凝成冰晶。 “别凶,不然我要生气,借我靠会。”她声音闷在他衣襟里,带着浓重的疲倦和不容置疑的软糯,“我不怕。” 案上的灯焰仿佛被这无声的暗涌所刺激,猛地向上窜高了一瞬,跳跃的光晕骤然明亮,清晰地照亮了相柳悬在她如瀑青丝上方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就在这光影明灭、呼吸停滞的瞬间,她似乎不满于仅仅靠着,搁在腿上的另一只手臂也抬了起来,像寻求暖源和支撑的藤蔓,自然而然地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身,轻轻收拢。 这个完整的拥抱,如同投入冰渊的熔岩。 相柳悬停在她发顶的手终于不再迟疑,宽大的手掌先是完全覆盖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更紧密地按向自己,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紧接着,另一只手臂,略微僵硬却又无比坚定地,回搂住了她单薄的脊背。 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睫毛颤动着,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所有的讥讽、所有的毒舌、所有的筹谋算计,在这一刻都被怀中这个带着莲香和微凉体温的依靠击得粉碎。只剩下一种近乎疼痛的、汹涌的暖流,冲垮了冰封的堤坝。 他搂着她,僵硬得像一尊冰雕,却又滚烫得如同燃烧的星辰。 第203章 满城星河 洛愿日日带着人巡视田间,发现分配不均,立刻唤来方伯责问。“大家手上肥沃之地与贫瘠之地,应该一样。你儿子分的全是肥沃之地,分给族内普通人则是山间荒地。”当场让人重新分配,随即罢免方伯,重新选人担任方伯。 小夭则日日忙着医馆,培养医师,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坐诊之时,身边常常站着一群医师看她如何问诊,切脉,下药。 得闲就选出合适这边气候土地,种植的药材,交给当地农户。“药材不如粮食可以直接当饭吃,人吃五谷生百病,羊吃百草治百病。种得好,会有商队来收购。?” 箫关最不缺商队,小夭问过瑶儿,氏族商队就此不来箫关怎么办? “其余商队不来就不来呗,反正我的商队与狗友的商队肯定在,狐狸嫂子不来,我借你一根木棍。” 小夭佯嗔地瞪了一眼瑶儿,难怪她先跟离戎做交易才笼络涂山家。 寒冬来临,局势渐渐稳定,洛愿和小夭依旧待在箫关。洛愿不希望小夭回中原那个龙争虎斗之地,她的人盯再紧,也不可能成为对方肚子里的蛔虫。 小夭无所谓多留一段时间,哥哥那边有事,丰隆与涂山璟会暗中帮忙。安心待在箫关,培养医师。箫关众人知道来了一位医术高明的女医师,只有寥寥几人知道她的身份。 今年将远在中原的医师全部召到箫关,一个月集体讨论彼此遇见的疑难杂症。 箫关的医师坐在一边旁听,认真做笔记。 医馆檐角的铜铃在暮色中轻响,小夭掀开青布门帘时,一片雪花正落在她睫毛上。隔着朦胧的雪雾,涂山璟的身影像是从水墨画里浮出来的。 他站在医馆门口,狐裘大氅的银灰色毛领沾着未化的雪粒,右手虚拢着个鎏金手炉,左手却执拗地露在寒风里,指节冻得发红还攥着个油纸包,隐约透出蜜饯的甜香。 当发现小夭的目光时,他原本凝在医馆匾额上的视线倏地柔软下来。慢慢向她走去,大氅下摆扫过积雪,露出靛青色衣袍上绣的暗纹竹叶。 没有出声呼唤,只是用那双总含着春涧般的眼睛望着她笑,眼尾细纹里盛着比手炉更暖的温度。 发间落满的雪花在暮光中晶莹闪烁,仿佛替他说着等多久都值得。 “你怎么来了?”小夭左脚已不自觉地向前踏了半步,珊瑚识趣地退开时,她正用鞋尖碾着地上半融的雪。 涂山璟低眸温柔地看着她,“我领着商队过来,再不过来,你家那位得把我按进海里了。”涂山二公子亲自带着商队过来,相当于告诉整个大荒氏族,涂山家与圣女的关系一如从前。 “我本想前两月过来,瑶儿说城中混着探子,她的地盘不能再让你委屈。” 小夭抿着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药囊的穗子。她忽然伸手拂去涂山璟肩头的积雪,冰晶在掌心融成细流,顺着指缝滴落时,正巧落在他攥着油纸包的手背上。 “机灵鬼。”她声音轻得像雪落,却精准地撞进他耳中。涂山璟闻言将手炉往她怀里一塞,蜜饯包顺势塞进她袖袋,动作行云流水得仿佛演练过千百回。小夭被手炉烫得一缩,低头瞥见炉身上新錾的并蒂莲纹,花瓣间隙还残留着银匠打磨时的细碎划痕。 涂山璟留在箫关住进了城主府邸,白日出门处理商队的事情,忙完正事换上普通的衣衫去医馆陪小夭。 小夭看见熟练研磨药材的涂山璟,恍惚回到回春堂的时光,经常啃着卤味望着他傻笑。 晚上两人一身普通装扮,药水微微改变容颜,行走在繁华热闹的街道。 箫关长街次第亮起橘色灯笼。涂山璟的靛青衣袖擦过小夭手背,布料下藏着的暖玉镯随着步伐轻响,那是他今晨悄悄系在她腕上,又用幻术掩了形迹的。 药水改变的平凡面容掩不住眼底流光,他总在人群拥挤时不着痕迹地侧身,为她隔开推搡的醉汉与奔跑的孩童。 “尝尝?”涂山璟突然驻足,从糖画老人手里接过晶莹的凤凰糖。小夭咬破糖翼时,黏住的碎发被他用指节轻轻拨开,这个动作让卖绒花的妇人抿嘴偷笑。 他们混在讨价还价的人潮里,像两滴水融入沸腾的茶汤。 箫关长街沸腾如白昼,琉璃灯笼缀满朱漆牌楼,暖光穿透细雪在青石板路上淌成碎金河流。 “瑶儿这些年在她的封邑花费不少心思。”涂山璟话音落地,忽地被牵住手。 倏然收紧的瞳孔映着她狡黠的眼眸,抿着笑紧紧回握着她的手。 “世间没有比她更好的人。”小夭望着城楼上注视下方的白衣。“她说青丘公子来做客,得给你安排欢迎仪式。” 涂山璟目光灼灼地看着小夭,“今夜吗?” “嗯。” 突然,夜色映出漫天流萤,八百架竹骨灯自垛口同时升空,半透明的桑皮纸浸透松脂暖光,将碎雪照成金粉霰。每盏灯面都用朱砂绘着不同图案,或回首衔梅,或踏云追月,火光在风中舒展时,整片夜空都流淌起赤金色的火河。 城楼传来防雷祁浑厚的声音,用足灵力的声音响彻整个箫关。“今夜会有三盏竹骨灯,落入有缘人的手中。” 洛愿笑盈盈地盯着街道那四位掩去行踪的有缘人,小夭惊喜地望着漫天星河。这满城灼灼光华,不过是瑶儿为众人捧出的,人间最小最暖的团圆 人群欢呼如潮,涂山璟将小夭护在拱桥石兽旁,狐裘大氅隔开寒风的刹那,小夭忽然读懂他眼中远比灯火的炽烫。 九尾狐图腾倏然放大在小夭仰起的瞳孔里,那些用秘银勾勒的眼睛竟似活物般眨了眨。竹骨灯落在两人面前,小夭立即伸手接住。 九尾狐仰头望着满树桃花,狐尾环绕其身,如同守护的光环,仔细看心口位置,画着与她额间一样的桃花印。 “臭瑶儿。”小夭笑眯眯地凝视竹骨灯,周围的人群早传来恭喜道贺声。 “欢迎仪式,很喜欢。”涂山璟盯着九尾狐心口的桃花印,唇角未启而眸先漾,琥珀瞳中金纹隐现,似有桃花坠入。 其笑也,若昆山雪霁。 不同地方的两处人群发出喝彩声,小夭踮着脚张望。另外两盏竹骨灯已经落入有缘人手中,想来是城中哪位百姓,小夭并没有在意。 九凤看着灯面,九首凤凰各衔明珠,羽翼展开现二十八宿图。凤尾缀五色流苏,暗藏五音十二律。灯光照则百鸟投影,底座铸梧桐纹,取\"凤栖高梧\"吉谶。 “一天天搞些花样!”九凤提着灯笼走向城楼。 她怎么知道自己今晚过来?九曲柳枝垂璎珞,灯心藏木德青气,遇风则柳影婆娑,底座蛇身盘绕成八卦,蛇首吞吐真火。此灯明灭如谶,恰应\"枯柳逢春\"之兆。 防风邶注视手上的灯笼须臾,漫不经心随着人流向前走。箫关看似人多势众,却被她守的如同铜墙铁壁。 方雷祁站在圣女身侧望着灯笼落入有缘人手中,骤然见到圣女消失在眼前。 “凤哥。”洛愿看见他们都拿到灯笼,立刻跑去找凤哥。 九凤往后背扫了一眼,面无表情跟着人群行走。“我现在巴不得我是个聋子!”一入寒冬便惦记着他的真身,深夜还要鬼喊鬼叫两声。 她又不是小孩,晚上得让人陪着。白日忙完,晚上身边必须得有人或者灵宠陪着。她处理事务、修炼,无恙趴在旁边呼呼大睡都行。 以前大晚上荒山野岭到处跑,现在晚上与大废物待在一个屋子,还说自己怕鬼。 “凤哥,我现在都上榜三了。”洛愿假意害怕地搂着凤哥,也不知道哪位大哥这么恨她,她现在的地位仅次于相柳与洪江之后。 “你看谁有胆子接单?”下单的人有,没谁有胆子接单。前脚接,后脚自己人头落地。 小废物找的谈情说爱对象,下手一个比一个利索。 “还是凤哥利索,接个单顺便杀下单人。”可惜对方只是一个小喽啰,什么都没问出来。 九凤侧目看着小废物笑吟吟的眼睛,“小废物,你到底在怕什么?” “和以前一样,我能跑,小夭跑不掉。玱玹身边不安全,我身边也不安全,她又不愿意回皓翎。” 九凤反手拍了她一巴掌,“你告诉她真相,别弄来弄去,她最后倔劲上来觉得你骗她。” 大废物自己心里有猜测,又不敢面对,听见赤宸两字,立马变脸色。其余的不说,赤宸好歹从九尾狐手上救下过她,她又不是没见过赤宸。九尾狐折磨大废物,除了断尾之仇,更多还是因为西陵珩杀了西炎夷澎。 “她难得真正快乐起来,还有自己的事做,现在又有想要相伴一生的人。” 九凤不屑地看着前方,讥讽至极,多少人从高处跌落尘埃,再重新站到高处,大废物跌倒从未想过真正站起来。她这种性格真是浪费几千年的寿命,她要是人族遭受过往,几十年的寿命废掉一半,活成现在这样子,他还得说句敬佩。 几十年对于神族来说只是弹指,百年对于神族来说沧海一粟。 回到府邸,洛愿死皮赖脸挽着凤哥的手臂,打死不放手,“凤哥,咱们之间没秘密,你今天加加班。” 九凤胸膛微微起伏,狠厉地盯了小废物一眼,白日处理妖族的事务,晚上还得帮她管破地?“自己找的破地方,自己管。”九凤站起身的刹那,身上多了挂件。 “凤哥,帮帮忙嘛。”洛愿抱着凤哥,双腿利索勾着他的腿,仰着头演楚楚可怜。“我今晚要去北冥。” “你耽误一天不看这些破东西会死啊!”九凤见她和那两老头一样了 ,人家天天看奏报,她也要天天看着军营与城中奏报。举起手上的文牍,准备来个“一干二净”。 “凤哥,凤哥,凤哥。”洛愿急忙往上爬了两下,搂住凤哥肩膀抢回文牍,让他别激动。“我要了这块地,就得负责嘛。我在外面折腾,你暗中发展,他们抽不出精力,也没人发现。” 他额角青筋直跳,却在她连声\"凤哥\"中逐渐软化。他忽然捏住她后颈冷笑:“小废物越来越会做生意!”粗暴夺过文牍,扔在案上。堆积如山的文牍,竹简,军报瞬间分门别类。 九凤恶狠狠说道:“子时不归,我把你这破城焚了!”随即批阅起文书。 “凤哥,爱死你了。爱你一万年,不变!”洛愿俏皮地比个心,华丽飘去北冥。 呸!爱的真多,一句话对十多个人说过,爱爱爱!她最爱她那个废物姐姐!九凤差点想追出去,捶爆她的头。 涂山璟带着小夭隐藏身形,从后门回到城主府。如今城主府还住着方雷祁,不得不谨慎。 之前朝瑶的人过来,明说省钱都是住在城主府前院,生意伙伴过来才能住在后宅,生意伙伴除了防风意映,都得交伙食费。 方雷祁从开始的诧异,现在处变不惊。与圣女打过几次交道便明白,她对有权有势的人锱铢必较,针对下面百姓慷慨解囊。 小夭与涂山璟分开后,看见屋内灯火通明,瑶儿在屋内。走进去的瞬间,愉悦的笑容立即变成苦笑.......凤哥! “呵呵,凤哥大驾光临。”小夭谄笑着挥了挥手,“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闭嘴!”九凤批阅着文书,凌厉地盯着大废物。“再烦我,我一把火把城主府烧了!” 小夭瞧凤哥怒火滔天的模样,赶紧转身打开屋门去别处睡。不用动脑子,凤哥这是被瑶儿当成苦力了。惹不起,躲得起。 窗外雨声渐起,急珠乱跳蕉叶盏,渐疏渐杳渐失声。欲诘穿廊无影客,可留半帕鲛绡痕。 辞旧迎新之际,十多年前那场全大荒共睹的烟火,此刻正在皓翎琊城与西炎箫关两城之间的海域升空,再次让全大荒目睹盛世繁华。 如今人人都知圣女在箫关,看到今日的烟火才明白,原来当年那一场也是圣女所放。 洛愿与小夭对面便是皓翎的领地,新年第二日,洛愿大摇大摆带着小夭乘船过海回皓翎,边走边玩,慢慢悠悠回到五神山,讨红包。 第204章 讨红包 小夭二十多年没有见过父王,寒冷的冬季,五神山依旧温暖如春。 她没想到阿念会带着侍女,等着接她。远远望见阿念,阿念从容站在前方目视着她们,像是变得沉稳许多。 三人一会面,小夭立马推翻自己的定论,熟悉的阿念。 “臭朝瑶!你还知道回来!”快半年没来皓翎,她本以为是父王瞒着自己,一打听才知道她现在忙得热火朝天。 洛愿.........骂错人了吧?“臭小夭!你还知道回来!” 小夭与阿念.......无语。 阿念看了看小夭,“我差点没认出皓翎大王姬,二十多年也没回皓翎王宫,我心想你是不是把父王与我都忘了。” “嗯。”小夭在这方面自知理亏,对阿念的冷嘲热讽只是淡淡回应。 你们俩能不吵架吗?洛愿一手牵一位王姬,连眼神都保持公平,笑呵呵牵着两位走,“大过年,别闹脾气呀,咱们今日一致对外,要钱!” 朝堂休沐,皓翎王每年也就这段时间不用日日处理政事。他身侧站着静安王妃,两人目光柔和地注视着远方走来的众人。 五神山的暖雾在皓翎王眼前氤氲成纱,他站在玉阶上,望着三个“女儿”踏着晨光走来,尚未近前,争执声已先一步刺破五神山的宁静。小夭的衣袂还带着大荒的风霜,发间银铃随步伐轻响;阿念已学会像静安王妃那样端庄行走,只是眼中仍藏着少女的灵动;而走在中间的朝瑶,腰间悬挂着三年前春祭时赐予给她的“山河裁”玉佩。 此刻正随她调解姐妹的动作轻轻摆动,像在丈量王族血脉里流淌的温情与裂隙。 ?“二十年!二十多年不回来!”? 阿念的声音拔得又高又尖,像被骤然拨紧的琴弦,她猛地甩开朝瑶一直试图安抚她的手,直指小夭鼻尖,?“父王嘴上不说心里惦记,连我的生辰宴都心不在焉!你呢?你在哪里逍遥快活?是不是把‘皓翎大王姬’这个名头都忘到臭水沟里去了?”? 小夭的脚步顿住了。风霜染就的眉眼间掠过一丝刺痛,但随即被惯有的漫不经心掩盖。她甚至勾起唇角,懒洋洋拨开阿念的手指:?“哟,小王姬好大的威风。怎么,五神山的花香酒醉,养得你都忘了外面的风雪多刺骨了?我去哪儿,用得着向你报备?”? 火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你......”? 阿念气得浑身发抖,精心梳好的发髻步摇都跟着乱颤,?“朝瑶你看她!她永远都是这副死样子!父王白疼她了!”? 她寻求同盟般拽紧朝瑶的衣袖。 ?洛愿无奈地一手抓一个,活像被两根无形的线牵住的精致人偶。 ?“好啦好啦。”?她对左边的阿念低声哄道,“你爹看着呢。”又偏头对右边的小夭飞快地眨眨眼,?“一会儿帮你报仇。”? 这一安抚一承诺,瞬间让两边都哼了一声,却都乖乖收敛了“战场”,只是眼神还在无声地交锋缠绕。 “要钱,要钱,咱们得要钱,你们打起来算内讧。” 洛愿趁此机会抬起头,远远地朝着玉阶之上的皓翎王狡黠地眨了眨眼。 静安王妃看见朝瑶左边说一句右边说一句,两边都不落下的模样,唇角扬起笑容。 静安王妃含笑的手语在皓翎王余光里比划着,温柔无声:“瑶儿在,雷声大,雨点小,吵完了,天更晴。。” 他看着她们:小夭是流浪归巢的星,光芒依旧却添了沧桑;阿念是精心栽培的花,初绽风华仍带刺;而朝瑶......或许是天地赐给皓翎的一柄剑,锋芒藏在春风里,连剑穗都缀满民生算术的绳结。 文能执笔定国法,武可单骑镇边境,他最骄傲的剑,锋芒足以定国安邦,此刻却敛尽了锐气,心甘情愿地做着粘合两颗星辰的春风与韧线。 三人走到皓翎王跟前,手掌向上一摊,“团团圆圆,寿与天齐,压岁钱。” 皓翎王笑着一人敲了一下脑门,从袖袍拿出三枚一模一样的玉饰亲自给三人挂上,“岁岁平安,无灾无难。” 三人低头看了一眼,手平移向静安王妃,“阖家欢乐,芳华永驻,压岁钱。” 静安王妃眼尾弯垂如杏枝承露,亲自为三人插上一般无二的玄鸟发钗。 几人坐在院中,皓翎王关心起小夭这二十多年的生活,时时通信,见面依旧想亲口问问。 静安王妃问着朝瑶,她与蓐收怎么样了?洛愿一顿胡扯,郎情妾意,看山看海看日月星辰,胡编到阿念翻译的手都愣住不知道怎么比划。 他们两人看山是为了打妖兽,看海是为了收服海妖,看日月星辰那是因为晚出早归,打一晚。 皓翎王瞟了一眼篡改事实的朝瑶,上次蓐收的父亲进宫,委婉地问:“陛下,不孝子夜夜不归,臣是不是得拜访一下王母?” 惊得一旁的蓐收连忙把他爹搂走,说他爹睡得早,起得晚,想错了。 皓翎王特意让小夭展示一下箭术,阿念拉了拉朝瑶,“朝瑶,上次蓐收回来说你箭术精湛,你与小夭谁的箭术好?” 阿念知道小夭的箭术出自防风家,瑶儿的箭术却不知是谁教的。 “不堪入目啊。”洛愿感慨地掏出桃子,“夭,给老父亲展示展示,珠玉在前,我就不献丑了。” 皓翎王戏谑地瞟了朝瑶一眼,“丑,像个猴上蹿下跳。” “陛下开心就行。”洛愿笑呵呵吃着桃。 小夭大方地拿起弓箭对准五神山的飞鸟,搭弓射箭,一气呵成。阿念看见长箭贯穿飞鸟胸口心脏,“比之前强了不少。”手肘碰了碰正在啃桃子的朝瑶,“你长得不丑,偶尔丑一下也无事,快点。” “呵,想得美!”洛愿嘲讽地看了一眼阿念,还想说话忽然听见阿念喊道:“海棠,上钱!” 钱?她不缺钱,看不起谁!洛愿目光落在海棠背后的三大箱子玉贝,桃子一丢,“谢谢老板。” 小夭余光注意到父王无奈的样子,喜怒不显的皓翎王能出现这些神情,底下的臣子看见,估计以为中了迷术。 弓箭出现在手上,挽弓射箭,长箭射出。阿念瞧着疾如闪电的长箭射入云层消失,看了看,眨了眨眼,什么东西也没落下。 “你这箭术,射箭还是丢箭?” “我这叫不堪入目,你自然看不见。”洛愿理直气壮解释这招自创箭术,“不入目,字面意思。” 九凤..........以后说我教的,打死你! “啪啪啪啪....”小夭的掌声响起,给力的赞赏,“这招好,名不虚传。” “你们俩当我傻子糊弄?”阿念不满地一人看一眼,错愕见到两人同时点头......... 五神山响起愉快的笑声,皓翎王与小夭不由得笑出声。侍卫们听着陛下忍俊不禁的笑声,难得。 阿念与朝瑶陪着静安王妃在五神山散步,偶尔逗逗嘴。皓翎王拉着小夭的手,“你的箭术超出我的预料,小夭,你练习箭术的执着,是不是因为我们都无法让你觉得安全?” 小夭歪着头笑了笑,“不是这样的,父王。我常说不依靠别人,其实我一直在依靠瑶儿,从她身上感受着温暖。瑶儿是妹妹,可好像永远是她护着我,挡在我身前。我希望有力自保,至少不会成为瑶儿的累赘。” 皓翎王欣慰地笑着,小夭这次回西炎的变化很大,某些方面不会在自欺欺人。“瑶儿说过你与涂山璟的事情,反正你记住,你是我的女儿,我可以冒天下之大不韪出兵灭了防风一族,帮你把涂山家的小茶狐抢过来。” 茶狐?小夭噗嗤笑出声,“又是瑶儿取得绰号,我记住了,啰嗦的父王。你操心我不如操心瑶儿吧,她现在相好遍地开花。” 他竟然被人嫌弃啰嗦?皓翎王笑着敲了一下小夭的脑门,“瑶儿需要我操心吗?上蹿下跳结完仇,不等我操心,男朋友都善后了。” 皓翎王忽地收起笑意,“小夭,我不干涉你们的自由,唯独一点,作为父亲,请求你们不要与相柳有牵扯。他与玱玹的立场不同,你的血脉已经替你做了选择。瑶儿呢,相柳注定不是一个好的归属,几百年,西炎王派人劝降过多次,皓翎也有意拉拢相柳,他们如果愿意早已经选择一方,不会坚持到今日。” 朝瑶上次与他对练,无意当中使出的术法竟是洪江独有。那一刻,他便知道,她与相柳的纠缠斩不断了。但上辈子的悲剧,他不想再看到一次。 小夭对着父王露出明媚的笑容,认真地注视着父王。“父王,瑶儿的思想与我们,与所有的女子都不一样。相柳是谁的敌人都无所谓,只要不是她的敌人,她心里没有永远的敌人。我对瑶儿只有一点,她开心就好。她说过相柳敢嫁,她敢娶。父王,我也请求你,不要把她想成普通女子。” 皓翎王长吁一口气,“我想没人会把如今的朝瑶想成普通女子。西炎那位恐怕也曾有过与我一样的感叹。” 小夭,他是连操心都不知道怎么为她操。朝瑶,等不到他操心,她已经吃着黄连,乐呵呵把心操完了。 “什么感叹?”小夭好奇地看着父王,什么事会让两位精明的帝王产生同样的感叹。 皓翎王感触颇多,眺望天边低语;“天意弄人,没给瑶儿一副健康的躯体。” “会好的,瑶儿会好的。”小夭顺着父王的视线看过去,憧憬那一日早日到来。 小夭留在五神山陪伴父王,朝瑶白日在五神山修炼,修炼完阿念立马过来抓人。晚上还要回到箫关与琊城处理事务,父王打趣瑶儿比他还忙碌。 小夭惊诧发现阿念的变化,她不再是咋咋呼呼的小女孩,管理起宫中事务得心应手,她此时才得知,今年宫中送给朝中重臣的年礼、宫中宴会,均是出自阿念之手。 阿念知道玱玹这碗糖水混着苦,却甘之如饴。学着用繁碎的“家事”淡化苦,品着甜。 阿念在侍女面前不会与自己针锋相对,言行举止十分从容,完全不是一撩拨就着火的王姬,甚至会与自己说说笑笑。 私下........关起门依旧。 某一日,小夭去寻父王,看见坐在父王身侧,提笔替父王处理政事的朝瑶。 小夭站在殿门外,望着朝瑶执笔批阅奏折的身影,忽然怔住了。光线中,朝瑶苍白的指尖握着朱笔,在竹简上落下一个个遒劲的字迹。她批阅时脊背始终挺得笔直,如青松般不可摧折。 最令小夭震撼的是朝瑶的眼神——那双眼眸沉静如深潭,却又锐利如剑,在扫过奏章时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当她提笔批示时,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竟与父王如出一辙。小夭忽然明白,为何两位帝王会发出那样的感叹。 父王与外祖父很早就应该发现朝瑶的天资,这些年,用偏爱的名义,明着暗着授予她权利。父王是不是准备把瑶儿重新载入王谱?此事虽有难度,但父王的手段,她清楚! 她当初回到皓翎入住王宫,宫人没有丝毫诧异,像是她从来没有消失。 瑶儿什么时候开始处理皓翎政事?她一无所知。她一直以为父王传授的术法,何时传授起治国之道? 皓翎只有她与阿念,父王让瑶儿协助理所当然,可西炎.......... 小夭的指尖在袖中微微发抖,突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玱玹这些年步步为营,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登上那个位置。而此刻,她最疼爱的妹妹却已经坐在了权力的中心。 “玱玹若是知道...”这个念头像毒蛇般缠绕上她的心脏。她太了解现在的玱玹——他可以为权力牺牲一切。玱玹要是发现朝瑶是灵体,在他眼中恐怕只会是更容易铲除的弱点。 小夭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她站在殿门外,看着朝瑶专注的侧脸,仿佛已经看到了血色将至的未来。 她反复说服自己,玱玹不会对朝瑶怎么样,玱玹对待朝瑶和对待自己一样,妹妹,他们两人不会为敌。 朝瑶也是玱玹的妹妹,至亲的妹妹。 第205章 不灭的光 小夭在五神山待了一个月,她在这期间好几次看见朝瑶帮父王处理政事,父王坐在一旁耐心指导。无意当中,她发现朝瑶的字迹与父王竟一般无二。 她见过朝瑶在箫关批阅的文书,清秀娟丽的小字与写给外祖父的字迹一样,她当时还打趣瑶儿写字慢,每一笔都像绣花,完全没想过瑶儿写字慢的原因,是她在刻意更改笔锋,掩藏字迹。 难怪,瑶儿在外面从来不随意写字,总是爱画画,原来是担心暴露出她真正的字迹。 回到箫关,小夭悄悄观察起瑶儿,瑶儿白日来往琊城与箫关,琊城之前有代管之人,看似瑶儿只管琊城生意,实则所有事务瑶儿都知道,要不然两地怎么会同时开始对经商之人实行“税收”。 观察至春种结束,小夭收到玱玹的来信,询问她何时返回中原。 信中说起丰隆问过几次什么时候巡视完医馆,小夭犹豫地看着玱玹亲手所写的信。 她可以为了玱玹再次踏入中原站在他身边,她却不想瑶儿站在自己身边。她下意识想将两人分开,一人留在皓翎,一人留在西炎,反正她自由散漫,可以两边跑。 晚上,小夭笑着走入屋内,看见瑶儿正在看文牍,她走到瑶儿身后,边境之军的塘报。 洛愿淡然地看着塘报,头也没抬。“小夭,吃惊吗?” 小夭诧异地点了点头,她之前怎么没发现这堆文书里面有军报。“瑶儿,你何时开始治军?” “很早,我在皓翎与西炎的军队都有职务。”洛愿微笑着放下塘报,小夭对她的观察从皓翎开始,到现在还没结束。那日她站在宫殿门口的失神,她与皓翎王心照不宣。 很早?两边都有?小夭耳边嗡嗡作响,她坐在瑶儿身侧,“瑶儿...你...这事外祖父知道不会善罢甘休。” “他知道,你父王也知道。”洛愿云淡风轻地倚靠软枕。“我现在两边不落下,对你来说不是好事?你这段时间不是担心我也想要西炎王那个位置,与玱玹以后兵刃相向吗?” 小夭骤地被点破心事,指尖突然僵住,仿佛被无形的冰针刺穿。她看着朝瑶平静的侧脸,好似此刻她才看清朝瑶重重身份下最真实的样子---最可怕的是那双眼睛,垂眸时如外祖父般深不可测,抬眼时又似父王洞若观火。 原来自己这些日子的辗转难眠,早被妹妹看得一清二楚。 “我...”她张了张嘴,却像离水的鱼般发不出声音。朝瑶的话像一面镜子,照出她心思。她确实在害怕,害怕这对兄妹终有一日会刀剑相向。更讽刺的是,她潜意识里竟将玱玹视作猛兽,而把朝瑶当作需要保护的羔羊。 此刻真相撕开伪装:羔羊早就是盘踞两国的猛虎。 小夭突然觉得可笑,她才是那个最天真的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却压不住翻涌的羞耻感。 她有什么资格替朝瑶担忧?妹妹在军政两界运筹帷幄时,她还在为几间医馆劳心费神。 最刺痛的是朝瑶那句\"对你来说不是好事\"。轻飘飘的八个字,却让她看清自己的自私:她所谓的保护,不过是害怕被卷入权力倾轧的漩涡。而现在,朝瑶把选择权明明白白放在她面前。 “小夭,我不想你回中原。没有你,玱玹会走的艰苦些,依旧能走到那个位置。”洛愿懒洋洋地双腿交叠放在案上。“你做皓翎大王姬不好吗?陪伴在你父王身边,你想要做什么,他都不会阻拦你,你现在已经拥有十多家医馆,烦了便出去巡视,谈谈恋爱。累了,就回五神山缓一缓。” 小夭拉住瑶儿的手臂,极力保持语气的平静却不经意泄露出一丝紧张,“瑶儿,你要西炎王那个位置吗?” 呸!还说小废物比玱玹重要,遇到大事,想的还是玱玹。九凤心想那天晚上应该把大废物焚了。 小夭脑子怎么时灵时不灵!洛愿无奈地仰头,手掌覆盖住双眼,“小夭,我是灵体,你觉得你外爷和父王脑子进水了吗?会把位置给我这么一个说散就散的灵体?” “瑶儿,不会散的,你相信我,我已经摸清人心的结构。”小夭着急地摇了摇瑶儿的手臂。她的自私来源于见过太多血脉相残,突然发现这些事,她满脑子都是乱麻,一想到真有那么一日,她便惶惶不安。 “小夭,我希望你研究心疾不是只为了我,而是为大荒的百姓。”洛愿垂下手臂,苦涩地笑了笑,“小夭,我这病是治不好的。” 且不说她是天生无心,现代社会医疗技术也无法治好,治好真他妈得靠神明起死回生。 何况这是她的命,生生世世的命。 “小夭,我要是能拿回身躯,我开心自在活一段时间就行,活多久我也不在乎。吃吃美食,感受一下酸甜苦辣,要是身体允许,我便耍赖,凤哥带我去天上飞,防风邶带我去海里游,玩累了又去找你们斗嘴,缓一缓接着玩。”洛愿畅想着自己的美好生活,那时候她应该特别有钱。 以前看小说,羡慕武林高手、修仙者、天赋秉异的少年少女。纵横江湖,快意恩仇,驰骋天地之间,肆意自在。 唯独没羡慕过大小姐、帝王这些看似高贵的身份,他们从出生便被套上时代的枷锁。 帝王?看似高高在上,连自己情感都做不了主。 “不会的,瑶儿不会死的。”小夭猛地抱住朝瑶,心慌不安。她努力研究医术几百年,为了就是治好朝瑶的心症。“瑶儿,普通医术治不好,总有灵力高手能为你续命。我可以,我们西炎神族血脉寿命比其余人漫长,我与你共享,我们分下来,还能活千年,不会只活一段时间的。” “小夭,你想什么呢,我没说我马上要死。我还没看到狐狸背着行李来皓翎入赘,没看到你的婚礼,不会死的。”洛愿轻轻拍着小夭的肩膀,温柔地安抚她。 烛火在灯盏里不安地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撕扯成破碎的涟漪。洛愿凝视着跳动的灯火,那些被灯火切割的光影正如她断续的呼吸——明明灭灭间,总在将熄未熄时又窜起新的火苗。 小夭攥着瑶儿衣袖的手指关节发白,文书在她身后散落如折翼的鹤群。每当灯芯爆出噼啪声响,她睫毛就跟着剧烈颤抖,仿佛听见的是生命倒计时的脆响 “我拿回身体后,你别太想我。我要与凤哥到处玩,我挨了几千个巴掌,凤哥才同意带着我这废物。说不定,你某日想着想着我,我突然从天上飞下来,又或者从海里冒出来,指不定又从那个深山老林蹿出来。” 她胳膊都要被掰断了,换得冰块在海里当她保护伞。又和蓐收对骂百次,在山林打出名气,她连退休生活都想好了,怎么舍得说死就死。 人间的辽阔,她们似尘埃,辗转着追逐光。 若天地苍茫,她便是微光,点燃星河万丈。是痴是妄是痛是伤,是执念疯长,往事如烟此生滚烫,不灭倔强。 九凤的金色瞳孔在极光下收缩,神识传来的声音让他捏碎了寒玉。新生的极地苔原正在夜风中舒展嫩芽,却被他暴走的神力震得粉碎。 小废物与大废物共享寿命?他立马把大废物杀了,绑了几百年不够,还得千年?他冷笑着一脚踹翻星轨仪,漫天星斗在穹顶错乱移位。 当听到凤哥这个称呼时,暴戾的气势突然僵住,指尖无意识摩挲掌心——那里有道早已愈合的掌痕,是某个小废物被打狠了,抓着他手咬得。 白衣拂过爬满紫藤的回廊,阴影在月光里安静匍匐。合欢树的香气混着药香飘来,他伸手接住一朵坠落的紫色花苞,却在听见\"死\"时骤然捏碎。辰荣军的身份在血管里嘶吼,让他把踏出的半步生生钉在原地。 珊瑚串若隐若现,那年她笑着系在他手腕上,“咱们说好,你的地盘上,你第一,我第二,咱们以此为凭。” 当听到\"挨巴掌\"三个字时,袖中突然窜出条小蛇缠住自己手腕,鳞片的冰凉让他清醒过来。原来她那些张牙舞爪的冒险故事,都是这样哄姐姐的。 小夭又在箫关待了几日,心中始终放不下玱玹,玱玹平日来信都是问问她们过得如何?这还是第一次问她何时回中原,他那边应该是遇见难事了。 她为难的话还未开口,瑶儿已经出声,“我知道留不住你,玱玹之事,一日未定,你一日不会安心。我白日也在中原,晚上在边境。” 小夭愁眉忽然舒展,“瑶儿,那我们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洛愿笑着点点头,唤来珊瑚等人收拾行李,与众人告别,驱策坐骑回中原。 医馆的人听说小夭他们要回去了,依依不舍地望着小夭,医馆里打杂的老妇人拉着小夭的手,泪水涟涟,“得空回来看看。” “嗯,会回来的。” 箫关的百姓午后看着腾飞而起的飞鸟,眼含热泪地挥手告别。方雷祁站在城楼注视着重明鸟背上护送大王姬回去的圣女,他得知小夭是大王姬时,愕然多日。 “阴阳相生,世间才得以存在。万年之前,这世间还是女子做主,男女有何不同?不同的只是男人的想法,认为女人天生就该依附男人。” 当初圣女初次造访箫关,他表面恭敬,心里却认为圣女说笑。二十年,箫关与隔壁琊城焕然一新。女子不输于男子,这话,他心悦诚服。 小夭以为瑶儿会把她送回府邸,没想到直接送回辰荣山。“瑶儿,我们城里有家。” “侍卫我撤走了,你晚上住在那里不安全,你回辰荣山住。”洛愿看见山顶等着她们的玱玹,随意地挥了挥手。 玱玹看见她们回来了,扬起笑意,注视着重明鸟上的两人。 小夭跃下重明鸟背,扑向玱玹:“哥哥!” 玱玹单手搂住小夭,看了看坐在重明鸟背上的朝瑶,低头注视着小夭,“我以为你玩得不愿意回来了。” “怎么会!”小夭笑着反驳玱玹。转头看向朝瑶,“瑶儿,怎么还不下来。” “我得回去了,今夜琊城有事。”洛愿对着小夭说完,认真看着玱玹,语气含笑,“穷玱玹,你我身边如今都不安全,我不在中原的日子,你多派点人保护她。” 玱玹的指尖在小夭臂弯处无意识收紧,玄色广袖下的经脉微微突起。“你不留几日吗?我们半年多未见了。”玱玹虚握着小夭手臂,不由得向前迈了一步。 “妈呀!才半年呀,我以为和你三百年未见了,还得叙叙旧。拜拜!”洛愿甩个白眼,驱策重明鸟离开。 八个月零十七天。玱玹在心里纠正她的说法。月光流过朝瑶白裙上的花纹,未说出口的\"别走\"绞碎在齿间。直到重明鸟化作天边赤影,他才发现掌心全是新月形的掐痕,和她当年在西炎城给他包扎的伤口位置分毫不差。 小夭看见哥哥眼里一闪而过的失落,她察觉出瑶儿对玱玹不似以前那么爱打闹时,初始以为是两人闹脾气导致,后来瑶儿说番惊世骇俗的话,她顺其自然以为是馨悦的关系,现在..... “哥哥,你和瑶儿会不会站在对立面?” 玱玹嘴角仍挂着方才与朝瑶说话时那抹淡淡的笑意,可眼底的光却一点点冷下去,像是被夜风一寸寸吹熄的烛火。 “怎么会。”玱玹回头发现小夭望着朝瑶离去的方向,神情惆怅。“发生什么事呢?” “我怕你不高兴外祖父对瑶儿的偏爱。”小夭扬起淡淡的笑意。但玱玹捕捉到她笑意下的不安。 他笑着牵起小夭的手。辰荣山,他年年都会种下一株凤凰树,现在凤凰花绚烂如火,两人踏着满地花瓣漫步而回。 第206章 五年之辛 暮色渐染辰荣山,绯色花瓣积地三寸,履之如踏流霞。每至仲夏,赤华灼灼若九霄云霞倾泻,落英缤纷时,燃遍山野。 “小夭,我和瑶儿之间,你不必多想。她没拿我当过敌人,我也从未把她当过敌人。她在箫关的动作,无疑将大部分氏族与王族的视线转向她。”玱玹讲起朝瑶去箫关前找他做生意,她说暗里帮了他不少,不找他,他竟不会主动掏钱。 小夭嘲笑自己瞎担心,两人都是心若明镜之人,怎么会轮到她操心。眉梢眼底含着笑意,“她找你要了多少钱?” 玱玹眼神如深潭般沉静,却又暗涌着无法言说的波澜。“她找我要了一座辰荣山的山峰。” 什么?山峰?瑶儿不会打算以后真当土匪头子,蹲在山峰抢外祖父他们吧!“她要山峰做什么?” “我问过她,她说想让难忘故国的人,死后归根。” 难忘故国的人?辰荣军!小夭愣怔地看着玱玹,“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些年毒药没断过,每次瑶儿说起相柳和之前并无不同,两人该打打,该骂骂。父王的担心让她意识到,瑶儿和相柳之间已经有不同寻常的关系。 “我以为她是为了相柳,她却骂我粗俗。”玱玹想起自己当时的震惊,绝不亚于小夭。自己被她骂,顺带挨了一脚,反而安心。“她说她是为了别人,她说那人对她有恩情,那人与辰荣有旧谊,她要替对方将剩下的恩情报了。” 小夭想起自己手上的《百草经注》,虽不知娘亲如何得来,算起来她也变相得了辰荣王的恩情。“你答应了?” “辰荣山再不紧要的山峰,也是辰荣山的山峰,兹事体大,不能随便答应。”玱玹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不出意外看见小夭眉头微蹙,“不过我答应了,他们是我的敌人,战场上我们会尽力杀对方,但我敬重他们。另外....我能不答应嘛!” 玱玹仿佛被欺负狠了,当着小夭的面,径直扯开领口,露出锁骨处齿痕,“我话没说完,你看她给我咬得,扑上来又打又骂,二话不说,隔着衣衫差点把肉给我咬下来。” 小夭盯着大半年过去,仍然鲜明的齿痕........讪讪地笑着帮玱玹整理好衣衫,“那个...瑶儿习惯了,勿怪,勿怪。”她连认识不久的相柳也敢咬,对你算是口下留情。 玱玹瞧见小夭讨好的笑容,笑着哼了一声。“我问她怎么不找爷爷要,这么有信心自己会登上那个位置?她说我是她精选的投资股,对我有信心。我要是不上道没登上去,她找爷爷,爷爷也会给她。她见不得别人赊账,所以先找我。” “我以前说我与你们比起来是傻子,你还安慰我。你现在再安慰我,我只会当你嘲讽我。”小夭心里笑骂两个没良心的人,害她不安几个月! “小夭,你的医术与出神入化的毒术,朝瑶的蛊术,你们到底如何学来?”上次她们从青丘回来,他问了几次,小夭才把青丘一行告诉自己。 哪怕早接受朝瑶是个惊喜罐,但听到她占卜出青丘一族十年运数,还得到青丘先祖认同时,他辗转反侧一夜,她真是神女?什么都会? “你还记得外婆与外爷重病时,都是我娘在医治吧?”小夭看了看周围,换了一个说辞。瑶儿叮嘱过她很多次,绝对不能透露出《百草经注》与《毒蛊经注》从娘那里得来,玱玹也不行! 后来娘与赤宸的流言蜚语越传越真,她意识到瑶儿为什么要这么说,百黎和辰荣王与这两本经注有脱不开的关系,与那人也有脱不开的关系。 “记得,姑姑也懂医术。”玱玹对姑姑的敬意从小到大从未变过,很多时候远大于小夭对母亲的敬意。 “我娘把我放在玉山,给了我医书和她的医术心得体会。玉山有完整的百草经注与毒经,王母就此勒令我每天背诵。我当时不耐烦,还气得半年不和王母说话。” 实情是王母勒令她将两本经注背的滚瓜烂熟,当着她面销毁,她恨王母毁了娘给的东西才不和她说话。所以当初在玉山又看见大同小异的《百草经注》,她才会那么惊讶。 “我本来都快抛之脑后,后面被九尾狐关起来才想起。”她确实将毒蛊经注忘得差不多了,为了瑶儿的病,医术一直没忘过。 毒蛊经注还是在游历时一点点捡起来,为了自保,运用自如。后面应付相柳,将毒术练得出神入化。 情人蛊,她之所以不认识,是因为之前没见过,给她的老太婆也没说是做什么,毒经光有文字记载,子母蛊的记载又有许多,第一次玩蛊,她根本对不上号。 “瑶儿的蛊术,上次跟你说的是实话。从小她恶心虫子,但虫子也格外怕她,这事弄得....哎~~”小夭摊开手,无奈地感慨。“占卜我与你同时知道,烈阳他们下山看我们,我还证实过,她得王母亲传,名不虚传。” 玱玹笑着拉住小夭往外走,“她神女,神兮兮。神女不屑陪我吃饭,你陪!” 小夭笑道:“我陪我陪。” 两人吃饭时,潇潇突然走进来,“禹疆又被抓住了。” 小夭不由得叹气,这二十年禹疆刺杀几次了?她知道都有三次了,每次被玱玹抓住,玱玹都放任他离去,果然听见玱玹又令人把他放了。 玱玹吩咐完潇潇,小夭闷头吃饭一点不诧异,“你怎么不好奇?” “有什么好奇,瑶儿说你这叫欲擒故纵,你想要征服他。”小夭不以为然地瞟了一眼玱玹,喝着青梅酒。 “不错,攻心为上。我要他彻底心服口服。”杯盏触碰到唇角那刻,玱玹唇角勾起难以言喻的笑意。与他站在一起的人,必定是要与他承担起整个大荒的人。 他不是祖父会忌惮枕边人的才干,他强她也不能目光短浅,纠结儿女情长。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洛愿夜夜都在箫关与琊城,每月从北冥回来顺道去桃花林看看,吸收太阳之力。 心生疲乏闹着凤哥过来,或者自己深更半夜去爬床........ 防风邶终于争气了,昙夜阁弄了一座在箫关。他是怎么做到乌发和白发,精准切换人格?怎么换也不耽误她脸皮厚。 最让她离大谱的一次,蓐收站在琊城的城墙上用灵力大声喊着:“圣女,回来开会!”喊得两座城池的人都知道她要开会。 谢谢他全家! 如今箫关与琊城盛产水果、海鲜、谷物、完全被她打造成农业之城。随之衍生的副产品数不胜数,两地还盛产人工种植的药材,与她独有的新品原材料。 西陵那边派了几个人过来教导这边的妇女,养蚕缫丝,桑麻田真成桑麻田。 养桑麻、育六畜,老百姓交完贡有了自己的存粮,生孩子也有劲。 箫关来的奴隶越来越多,每年服役之人将城墙扩了又扩,为了不影响普通人的生活,她将贸易区全部划拨到新扩出来的地方,供商队交易。 贸易城与老城都开设许多商铺,想找乐子,多走走,总有合适的地方。 西炎王每年都要听见一次,箫关那边没地种跑到别人管辖范围找地种,两边打起来的事...... 西炎国是不是没他想的那么荒?怎么还会缺地? 第三年,他的人暗中打探回来,阡陌纵横、精耕细作、商农交融。 沃野延绵至山麓,田垄如棋盘。稻浪接天处,竟有十二道水车连环汲引河水,河水途径区域还有水碓坊、齿轮咬合声昼夜不息。新垦梯田随山势盘旋而上,每层栽种不同作物——山脚紫云英与菽麦间作,山腰药圃里血见愁与灵芝成畦,至山顶则遍植耐寒的青稞。 渔获更见巧思,叠石为池分层养鲋,底层贝类滤水,中层鳜鱼食藻,水面还浮着可摘的菱角。 新扩城墙内侧,酒坊醋肆与谷仓相邻而建。粟米脱壳的砻磨声里,夹杂着商队车马的铃响,城垛下晾晒的药材延展如赤毯。 朝堂争议在第五年彻底平息,辞旧宴会,朝臣面前食案所摆之物,皆是出自箫关上贡。 大家看着自己面前的螃蟹,不约而同看了一眼居于高位的西炎王,西炎王食案上的巨蟹,双螯张开的跨度已经垂下食案。 内侍看了看侍女手上端着的吃食,再看看西炎王面前的食案,一只螃蟹占了整张食案,哪里还摆得下。 “陛下,这是圣女专门为你捕获。”圣女不会弄了只海妖吧。 西炎王淡然一笑,示意内侍拆螃蟹。现在两国同时全面开展针对商人的税收。 进入两国的商队根据商队车马、船只、采购物资,缴纳物资或钱财。 凡是在城中经营的商人根据店铺规模、营收,缴纳钱财。 弄虚作假者,罚戍边一年,并没收他们的财产。有敢于告发的人,赏给他没收财产的一半。 西炎王表示他很喜欢氏族做生意分钱,这法子一国实行易激氏族不满,二国同时实行,除非愿意撤出大荒,走哪都一样。 强兵悍将,有钱有粮,西炎王望着那些与他打出天下的老将,宝刀未老。 内侍急忙拿出圣女给的宝贝,一套精致的拆蟹工具。 鎏金烛火映照下,内侍双手捧出鲛皮包裹的檀木匣。启匣时寒光乍现,八件器具排列整齐---剪似新月悬钩,锤若袖珍雷神,镊比鹤喙纤长,匙作贝叶卷曲。 臣子们看见内侍手上形状美观,闪亮光泽,精巧玲珑的工具,歌舞不忙着赏,纷纷注视着内侍的动作。 先以弧形剪断蟹足关节,脆响如折玉簪;再用双尖针挑开螯壳缝隙,动作轻柔似解罗带。最妙是运用月牙铲,沿蟹盖边缘三进三退,竟将整块膏黄完整托出,置于青玉盏中如旭日初升。臣子们见那锤头落点精准,每次轻叩必震松一处蟹肉。 镊尖游走于蟹脚褶皱,抽出的雪肉丝不断不碎,在冰瓷盘内堆作雪山状。当用到螺旋锥旋取钳肉时,刃过处,蟹壳竟发出清越磬音。最后以雕花匙刮取壳内残膏,匙面掠过处,连蟹壳内膜都光洁如新沐。 不过半炷香,整只巨蟹已化作十二碟玲珑雪肉、三盏琥珀膏黄,膏腴献瑞。 内侍撤去蟹壳,侍女将其余吃食一一呈上。 众臣看着那盘似月牙的吃食,怎么这个自己没有?西炎王看了看那盘饺子,从容地兑着属于他口味的蘸碟。 当年的新品,如今不少权贵手上也有---麻油、醋。 重五谷、轻杂粮。胡麻不如谷物果腹,土壤要求高,产量低,制油工序复杂?,如今也就朝瑶封地大量种植。匠造司在她手上,油坊自然归于她。他免费,在座得花钱。 那丫头会倒腾吃的,倒腾出“素油”。 取胡麻、大豆、荏苏等籽实,以风车扬尘,竹筛去砾,惟留饱熟者入釜?。置釜于泥灶,文火缓焙。待籽粒噼啪绽裂,油香透壁,即速盛起。 炒籽倾入石碾槽,牛挽巨轮碾作齑粉。 粉胚倾入柏木甑,隔水蒸透。甑盖开时白汽奔涌,匠人以掌试温,须臾间裹入稻草圈饼。 木榨以合抱巨木凿槽,叠饼其中,楔入檀木尖桩。壮汉挽缆绳悬撞锤,号子声里锤落如星坠,楔入三寸则金油渗涓?。 初榨油液倾入陶瓮,静置三昼夜。浊渣沉底,上浮者乃\"头道清油\",其色如琥珀透光?。? 西炎王吃得惬意满足,偶尔微眯双眸,环视下方众人。指了指案上的饺子,“再上一盘,蟹肉三碟,一盏膏黄,赐予应龙,今年带兵幸苦。” 不出一会,众人看见内侍将白色月牙的吃食呈上,应龙看了看西炎王,笑着站起来谢恩。 随后西炎王分别将蟹肉又赐给今年政绩突出的大臣。七王与五王见儿子因为农耕之事得到一碟蟹肉,自己还得费牙咬........咔咔咔。 第207章 防风小将军 新年的第十日,辰荣府好不热闹,众人齐聚辰荣府,今日听说朝瑶要从边境回来。馨悦专门设宴,哥哥说这五年朝瑶暗中帮了不少忙,朝瑶对玱玹没男女心思,现在身份愈发贵重,不管哪一方面,她也不会怠慢。 馨悦看着陪小夭谈笑风生,妙语连珠的防风意映,她和璟哥哥的关系,现在她是真不明白了。外面传言两人多年也没培养出男女情意。青丘太夫人催婚多次,防风意映每次回青丘,住不了几日便会伤心离开。 但她和璟哥哥在外面的关系,看着比以往相处更加从容自然,两人偶尔还会说笑几句,防风意映那种鄙夷的神色再未见到过。 哥哥说璟哥哥拿防风意映当妹妹对待,金兰之谊。她以为做做面子功夫,谁知上次有人在宴会上冷嘲热讽几句,璟哥哥当场变了脸色,直言不管是夫人还是妹妹,防风意映在青丘多年操持也轮不到别人议论。 朝瑶更是不好惹,不知谁把消息告诉给她,第三日从边境赶回来冲到对方府邸,对着人家爹来了一顿胖揍,“我不打女人,你管不好你儿女的嘴,我打你!” 这下大家都知道,防风意映就是防风意映,她出了防风氏,不入涂山氏,人家还是圣女的人。 现在四世家的发展争先恐后,唯恐谁落后半分,神秘叵测的鬼方更神秘了,架不住人家在大荒之外风生水起,西陵随着地势打通,渐渐有复苏当年盛况的趋势。 四世家现任掌权之人给外界一种姜还是老的辣,现在不忙着传位,忙着各自氏族在自己这任攀上顶峰。 现在涂山氏长老们对两兄弟,携手发展涂山之事十分赞同,四世家表现也是静观其变。 涂山篌与涂山璟的发展势头,你追我赶。二十五年,竟没分出胜负。 涂山篌与涂山璟被朝瑶弄得好笑不已,两人在箫关碰见她,她盛情款待之后,当场下赌注,一人给了一袋钱,“我赌你赢,看好你,别让我失望,以后我与涂山族长是哥们。” 重点.........她当着两人脸不红心不跳,这人说完扭过头对着那个人说。 不管谁当族长,她稳赚一位哥们。 趁着朝瑶没来,在座几位谈起各氏族。四大世家,只有不问世事的鬼方摸不透,其余三世家多少对生意有所涉及,看似繁花似锦,实则烈火烹油。 两国对商队把控愈发严格,两国一起推出税法。小商队做不下去,离戎族与圣女立马捡漏,唯独王族把控的盐与农具,官方粮仓、药材等东西不收税,样样与百姓有关系,还与这两人有关系,这两人的生意倒是越来越大。 其余权贵氏族所需的灵药、矿产等,以前掌控在高等氏族里的东西,现在要多贵有多贵。 “早知道我也买两所破屋子了。”丰隆仰屋兴叹。朝瑶的破屋子大部分卖硬通货,或者不产生利益的工坊,唯一能收她钱的便是酒楼食铺与兴趣爱好。 现在赤水族的兵马,辰荣山的兵马,吃喝拉撒全要钱,养兵的费用翻了一倍不止。 离戎昶春风得意,死斗场的生意现在只能算一部分生意,“不是我说,当初你们涂山家谁接下牌子不就没事了。”持有粮商与皇商的牌子,运输的粮食都算官家粮,这牌子在朝瑶手上,她就成了粮商。 涂山璟与涂山篌对视一眼,当初契约没写只能与他们一家做生意,粮商的牌子变相到了狗友手上,谁让两人开着酒楼食肆。 现在基本人人都在种粮食,狗友不讲情面,到处收购,友情价都不给了,他产地价。 税法对涂山家的影响最广,税法如同国法,两国一致,对所有商队一致。涂山家无法从明面反驳,谁要是因为此事有异议,那便是与两国站在对立面。一国动得考虑氏族联合,两国同样的敌人,没人会在此事议异。 涂山篌笑着向防风意映打趣:“朝瑶会选地,给自己选了两国边境之地,从哪边进,都是她得钱。” 防风意映看了看涂山篌,对着众人笑语道:“西炎王对她那地格外看重,派不同的人去巡视。有次问我篌与璟,谁会做假账,她要去请教。” “她说她扛不住两位陛下这样划拉她的钱。税收得上交,她自己的铺子还得交钱,她现在琢磨做假账的事,我估计没人敢教她。” 小夭边吃东西边叹气,“我现在吃她一份甜食,得给钱。” “上次我在她那里拿了一包藕粉,收了我二十个玉贝。”玱玹想着她可以明抢,非得说卖。 “你那不算什么,只有她卖的麻油这些,供不应销。我上次拿了一瓶,身上除了有件衣服遮掩,全搜空了。”离戎昶指着自己手,“扳指都给我撸下来了。” “哈哈哈哈.......”丰隆被离戎昶的动作与神情逗笑,举着他的手,“你找媳妇要啊,我听说你媳妇与朝瑶关系不错。” “丰隆,你别得了便宜不认账,我看过爷们给你们家里几位准备的年礼,一模一样。我与她称兄道弟的待遇,竟与你们一样。”离戎昶拍掉丰隆的手。 爷们的损主意太多了,他们去住城主府还得交伙食费,现在城主府成旅舍。别人问起,她就是招待朋友,又不是经营,没钱交。 她自己跑去昙夜阁住,花销不走账,“我回自己的地方,还得记账?” “你们别说我媳妇,馨悦私下也没少收,篌的媳妇,她就见过一次,每次给太夫人送礼物,都不忘带一份。”离戎昶算是知道她人脉怎么来的,广撒网,一个不落。 防风意映浅笑连连,她不需要送,因为她都有。“她说上次见篌的夫人像是睡不好,她见不得美人受苦。”防风意映看着涂山篌,自然而然在夫人两字上加重说笑的语气。 涂山篌笑了两声,这些年他与防风意映关系不冷不淡,现在两人都忙,见的时间不多。“瑶儿周到,蓝枚经常夸她贴心。” “馨悦,你是不是马上也成朝瑶“相好”了?”丰隆打趣着自家妹妹,现在好多氏族小姐软语相求,让她帮忙买东西。 馨悦大方地看了一眼玱玹,“早成了,你们这些男人不懂我们姐妹情谊。” 小夭........“对,他们不懂我们的姐妹情谊。”碰碰稀碎的姐妹情谊。 “小夭、馨悦。男人都这样,不解风情,说了也不懂。”防风意映握着绢帕,笑指一圈。 小夭看着涂山璟的方向,视线游离,“的确说了不懂。” 丰隆坐在涂山璟的身边,“我甘拜下风,不如玱玹。” 玱玹......看了看小夭方向的馨悦,“我努力再学习学习。” 涂山璟低垂眼帘,前几天一时惹她生气,“这事得请教瑶儿。” “诶,意映,瑶儿的聘礼还没存够?她和你二哥怎么样?现在都说你二哥收心了。”馨悦瞟了一眼大家,笑着揶揄起防风邶与朝瑶。 “排着呢,我看真得几百年,她花钱的速度永远比挣钱的速度快。她手下没人,箫关不管谁生孩子,她都跑去送红包。”防风意映还是第一次见,这样鼓励人家生孩子。 众人...........她想要做假账,不无道理。 大家聊了一会,等半天也没等到朝瑶,馨悦刚想派人去问,圣女有没有进城。 侍女先一步过来禀报,“小姐,圣女到了。” 月光如洗,花厅内烛光摇曳,四面的竹帘尽数卷起,却拦不住七月热浪。朝瑶踏入时,青石地面蒸腾的热浪骤然一滞,她白衣胜雪的身影竟像截取了一段严冬,银线暗绣的劲装勾勒出利落轮廓,冰魄面具在烈日下泛着幽蓝冷光。 “爷们,你这是去顺便杀了个人吗?”以前爷们还有点氏族小姐的打扮,怎么现在打扮得像是杀手? “你不懂,吃快点,我还得去迷相好。好久没回来,美人们该想我了。”洛愿转了转护腕,走到丰隆身侧的空位坐下。 小夭......自己得有多少妹夫? 丰隆瞟见朝瑶护腕边像是有血迹,“我怎么感觉你真杀了个人?” “我在山林顺势给馨悦抓了头野猪,咱们明日烤猪。”洛愿端起酒水,狡黠地看着丰隆。 “瑶儿,你还怕我饿着你。”馨悦吩咐完侍女,笑着拍了一下朝瑶。 小夭给朝瑶竖起大拇指,“瑶儿,真有你的,我们一群人不如一头猪。” 洛愿...........“你别吃。” 小夭立马抿住嘴,双手合十,眼巴巴盯着朝瑶。“嘴瓢了。” “原谅你。”洛愿随后看向防风意映,“意映,你多努力。我这次在五神山,看到我男朋友身边有位小帅哥,可好玩了。” “瑶儿,我二哥还等着呢,你再这么下去,我干到一万岁也没用。”防风意映故意撑在案上叹气,心里真替她二哥愁。 “蓐收身边?”丰隆看向玱玹,若有所思,“现在皓翎出了一位很有名气的小将军,好似就在蓐收名下。” 洛愿肯定地点了点头,“你们没看见,那哥们是真好看,绝对不输小涂涂!” 涂山璟.....他真想做个桃子,被小夭吃掉算了。“瑶儿谬赞。” 小夭对两国军中的事情完全不知情,瑶儿与玱玹从没主动给她说过。疑惑地看看朝瑶,她在军中没见过蓐收身边的小将军?“你第一次见?” “第一次,恰好碰见,戴着面具。听蓐收说小将军与手下兵士都戴面具,不轻易示人。” 玱玹顺着朝瑶的话接道:“你怎么看见的?我听说那队士兵昼伏夜出。” “耍点诈,说是想要请教一下,专门摘他面具。”洛愿嘚瑟地看着玱玹,“比我男朋友好看,就是冷冰冰,不爱与人说话。” “爷们,见色起意这词,非常适合你。” 玱玹瞥了瞥嘴角,扶额赞赏,“恭喜你,有新目标了。” “瑶儿,你与他对打,感觉怎么样?”丰隆故作兴趣盎然地看着朝瑶,皓翎出了良将,他关注许久,无奈什么也打听不出。 洛愿向丰隆抬了抬酒杯,丰隆端起酒杯与朝瑶碰杯。“很不错,他还会防风家的箭术,不输我。” 防风家?大家看着防风意映,防风家的人在皓翎当将军?防风意映诧异地看着朝瑶,“防风家要是有人在皓翎为官,我不可能不知道。瑶儿,你是不是看错了?” “我也以为我看错了,蓐收说那就是防风家的箭术。”洛愿无所谓地耸耸肩,“要不是他当着皓翎王的面不可能用幻术,我都怀疑是你二哥。可惜,只看了一眼,还没看够。”洛愿捂着心口,陶醉地闭上眼。“意映,改日你带我去你们族内逛一逛,防风家出美男。” “你快啃个桃子吧!”小夭拿起案上馨悦特意准备的桃子,扔给她。 “意映,此事你真不知道?”丰隆困惑地看着防风意映,她刚才的反应确实像不知道,但是会防风家的箭术,还不输朝瑶的男子,定是防风家亲传。 “不知道。这事我得问问父亲才知道。”防风意映看了看小夭,二哥不会再教别人,他闲暇时间都与朝瑶在一起,他教别人朝瑶肯定知晓。 “快问,快问,你爹要是知道,第一时间通知我,我去套套关系。”洛愿拿着桃子忙不迭摆手,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 “那我也得听听朝瑶的新目标。”丰隆主动端起酒杯,向防风意映抬了抬手。 防风意映笑着饮尽杯中酒,这事是要回去问问。防风意映传信给父亲,防风小怪比防风意映更震惊,他们军中有人帮五王与七王,这事要是传出来,五王与七王便会认为防风家有左右通敌之嫌。 朝瑶等狗友吃好喝好,递个眼神,两人挥手再见。 “玱玹,今晚陪着我学学。”丰隆主动起身拉起玱玹,勾肩搭背学情谊。 “你们俩不学学?”小夭意犹未尽地逗涂山璟。 涂山璟看了一眼小夭,转而看向涂山篌,“学吗?” 涂山篌..........“学。”站起身率先离去,不知道那蛊怎么回事,他一旦与涂山璟近距离待在一起,仿佛能感受到涂山璟的心情,十多年,他一直没有感受到恨意。 涂山璟起身对着三位女子微微颔首,走出屋门。他能察觉出大哥对他的敌意没有那么强,也许他们真能回到以前。 “那我们三人,玩牌?”馨悦兴奋地瞅着意映与小夭。朝瑶做出一副像树叶子那么大的纸牌,教过她们各种玩法。 “这次赌多少?”小夭对玩牌也有些入迷,期待地看着意映。 “老规矩。”防风意映干脆地拿出钱袋子放在案上。 第208章 暴雨压城 离戎昶与爷们踏入昙夜阁,昙夜阁内,轻纱如雾般垂落,金丝楠木的梁柱间缠绕着暗红纱幔,随风轻扬时宛若流云翩跹。莲花台上,舞伎身着素纱长裙,旋身时裙裾绽开如昙花初绽,银钏儿随动作轻颤,泠泠如碎玉相击。 正在大厅跳舞的舞伎旋转身姿,一笑百媚,,几个舞步就倒在爷们怀里,“云舒公子赎罪,翩翩跳晕了。” 离戎昶........跳一晚上不晕,看见爷们就晕。他是瞎子吗?他才是要晕了。 “舞步翩翩,何罪之有。”洛愿搂着翩翩的肩膀向楼上走去,“他们不懂,我懂。” 二楼环廊垂挂着水晶珠帘,每当有客人经过便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与楼下丝竹管弦之声交织在一起。 每次看到爷们温柔似水的眼神,离戎昶容易哆嗦,让小奴去喊自己喜欢的歌伎与舞伎,跟着爷们的步伐上楼。 “云舒公子,防风公子也在楼上,一起吗?” “去,怎么不去。你不是很喜欢防风公子吗?我岂能不如美人的意?”洛愿低头温柔一笑。 翩翩低头目光瞟向地面,娇笑绯红,仿佛有些羞涩。离戎昶在爷们身后看清屋内的人,凤哥怎么过来了?防风邶与凤哥分别坐在屋内两侧,欣赏曼妙歌舞。 洛愿路过防风邶松开翩翩,“宝邶,美人找你。”微微用力将翩翩推向防风邶,翩翩惊呼中扑向他。 额.......离戎昶看见防风邶身子一侧,美人落地。 洛愿.......接一下手要断啊。“怪我,怪我,心急了。”弯腰将翩翩扶起来。左右看了看,目光刚落到凤哥身上,刷地一下收到眼刀子。 翩翩尴尬地笑了笑,看向防风邶时,怒意稍纵即逝。“多谢云舒公子。” 防风邶漫不经心看着歌舞,“云舒公子是贵客,我怎么能夺人所爱。” “辛苦美人了。”洛愿只好自己亲自上手,搂着翩翩坐下。 玱玹与丰隆坐在雅室,清歌妙舞,“玱玹,今日朝瑶所说那位小将军,你信是防风家的人吗?” “五五分,防风氏嫡传箭术,但我师父不是昏聩之君,不会轻易让人掌权。”玱玹沉思须臾,“西炎这些年不是也出了一位声名鹊起的小将军吗?我曾听说师父当初便是因为西炎这位小将军,着重培养皓翎的后起之秀。” “这两位来历成谜,好在如今对我们并无影响。”玱玹走到那一步,他们与皓翎终会面临对战,丰隆不由想着他在战场遇见皓翎那位的场景, 洛愿淡定喝下第三杯毒酒时,忍不住看向翩翩,“美人,会绣钱袋子吗?” 翩翩指尖掐进掌心,丹蔻在烛光下泛着血珠般的色泽。她看着云舒公子喉结滚动咽下第三杯鸩酒,芙蓉面上绽开的笑靥里藏着细碎冰碴——这男人连睫毛都没颤动分毫。 后颈渗出冷汗浸透纱衣,贴着脊背像条阴冷的蛇,听见自己心跳声震耳欲聋,盖过了楼下的丝竹,盯着云舒公子手中空杯,怀疑是否拿错酒壶,却分明记得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毒药粉末。 “会...会绣连理枝纹样的...” 她听见自己嗓音甜得发腻,尾音却控制不住地颤抖。云舒公子忽然倾身过来替她抿好鬓角,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垂时,她闻到了莲花的气息。 琉璃灯盏在纱罩里晃出细碎光斑,防风邶指尖轻叩案几,酒樽与檀木相击发出闷响。他斜倚的姿势未变,唯有眼角余光扫过翩翩发颤的指尖:“云舒公子好酒量。”这话说得轻飘飘,却让翩翩突然寒颤。 “绣活?”凤哥突然冷笑出声,手中冰刃\"铮\"地钉入案几,“不如先给某些人绣个裹尸布。” 满屋舞姬霎时跪倒一片,离戎昶刚入口的酒喷出三尺远。 防风邶挥手让满屋舞姬下去,别影响云舒公子找雅趣。 离戎昶保持着举杯的姿势骤然石化,连额前那缕总是桀骜不驯的碎发都吓得笔直竖起。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活像只被雷劈懵了的山鸡。 “绣什么?”他结结巴巴地转头,酒液顺着歪斜的杯沿滴在绣着兽头的衣襟上,“你们莫不是饮了假酒?” “翩翩,别理他们这些大老爷们,选一根,你看看哪根针顺手。”洛愿摊开手,掌心出现一金一银两根细针。 翩翩看了看云舒公子,纤纤玉手在两根细针间徘徊,最后拿起银针。入手立刻感受到刺骨的冷意,顺着四肢百骸流窜,她慌张地扔下银针。 洛愿接住银针在指尖旋转一圈,刺入翩翩手臂,“美人拜拜。” 银针触及翩翩肌肤的刹那,她指尖凝结的霜花已蔓延至腕间琉璃镯。九枝连珠灯映照下,冰晶顺着藕臂攀爬的轨迹清晰可见。先是绣着折枝梅的广袖冻成剔透的冰绡,接着翡翠耳坠在鬓边绽开霜花,最后那抹凝固在唇边的惊惶也被永恒封存。 防风邶酒樽沿口结出蛛网状冰纹,他垂眸轻笑时,酒液里倒映着翩翩发间步摇最后晃动的弧度。 九凤送的金针在案几上震颤嗡鸣,针尾的鎏金光泽与冰雕折射的冷光相互撕咬。 “这冰雕手艺...咦?美人你睫毛结霜了?”离戎昶举着半融的冰果子凑近观察。 翩翩维持着跌坐的姿势化作冰雕,裙摆涟漪般的褶皱里冻着几片未落地的昙花瓣。洛愿吹落针尖残雪,从她僵硬的指间取下毒粉包轻嗅:“连理枝...倒是应景。” “磨磨唧唧。”九凤挥手间,冰雕在屋内化作飞雪。 离戎昶望着飞雪,感慨地说道:“看了这么多年的雪,还是第一次看人化雪。” “这个月第几次了?”离戎昶转头瞧着斜倚软榻,伸展懒腰的爷们。自从爷们在箫关搞出那么大动静,荣登榜三。每个月要杀她的人,趋之若鹜。 洛愿转动着脖颈,不在乎地注视着飞雪,“这个月第三次。” “那些人的脑子不太行。”离戎昶吹了吹案几上的落雪,这雪可不能入口。 “五年了,我怎么感觉他们不是真的要杀我,不然怎么连这种角色都出来了?” 对方行事机密,每次下单都是找的中间人,连面都没露过。 “大角色不是在你旁边坐着吗?”九凤讥讽地瞟了一眼小废物。相柳没动手,动手早死了,这还感叹上了。 防风邶敛起笑意,淡然地看着纱幔,“恐怕他们没想到黑吃黑这事,你干的挺熟练。”两国的税法是她暗中推行,打压各氏族的势力,明着都在她这里拿了好处,暗中拐个弯全入了王族。 洛愿.........“一天不损我,你们没乐子!”从袖袍拿出一道诏令扔给狗友。“咱们新地盘。” 离戎昶赶紧接住诏令,看清内容。七月飞雪,事出反常必有妖。“爷们,这是准备裂土封疆,让你称王?” 怎么西炎王又赐她一座箫关相邻的封地,这俩城池中间的土地连起来,已经相当于一个小国。 “年年都抢,两边人抢来抢去,吵得我耳朵都疼。”洛愿得意地看着狗友,“这是我五年政绩换来的新地盘,我那地再等十年,确实也没得分。现在新出生的婴孩一个月几十个,我掏钱的速度还没挣钱的速度快。” “爷们,你再这么弄下去,得当榜一。”离戎昶举起诏令,她上次已经触犯多氏族与王权贵族的利益,再来一处封邑。“上回被剥地的氏族都快把咒术娃娃扎成刺猬了!” 两处被剥夺土地的氏族要是联合攻之,西炎朝堂再有人插手,爷们危险。 “所以,我并不着急接手,这是密诏,目前就你看过。”洛愿故意冲着离戎昶笑得意味深长,“我拿你当兄弟,兄弟得费费心。” 心思一转,离戎昶立马把诏令丢回给爷们,“这事得慎重,离戎武士入驻,明着宣告大荒离戎站你这边,不同生意。” “慌什么,我给你一年时间考虑。”洛愿收起诏令,“别的不敢说,前朝后宫都有你们离戎份。” 离戎昶扫了一眼九凤与防风邶,两人低垂眼帘喝酒,像是提不起兴趣。他起身走到爷们身边,紧挨着爷们坐下,“爷们,咱们这多年兄弟,你交个底,你为什么一直帮离戎,别拿我大伯当挡箭牌。” “哪有帮你?咱们不是做生意吗?”洛愿好笑地看着他神神秘秘的样子,“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谢谢你老爹。” 他爹?爷们认识他爹?她谁不认识?怎么老的小的都认识? 洛愿倏然掀帘而出,纱幕缠住离戎昶追来的玉带钩。月光漫过她抚帘的指尖,离戎昶在纱帘缠绕中扑腾如落网鱼鹰:“爷们别走啊!你别说一段留一段......” 帘外忽传来极轻的嗤笑。洛愿垂眸看着迷雾般的纱帘,碎金般的往事灼穿光阴: 离戎老族长将酒坛砸在染血的军帐前,:“赤宸!老子全族押给你这条疯狗!” 玄铁令牌掷入火堆,烙出焦糊的承诺:“他日你若落魄,离戎武士的刀就是你家崽子的摇篮。” 防风邶的声音穿透纱幕:“令尊若知....被你当成奸商心计......”酒液泼在地面,融开的冰水浸湿离戎昶的靴子。 “放屁!”离戎昶踹着结冰的靴尖跳脚,“小爷我孝顺着呢!” 九凤望着小废物离开背影,再看看蹲在他脚边悠闲吃零食的傻大儿......“吃吃吃,老子指望你孝顺,得指望到下辈子。”踢了踢无恙,起身离开雅室。 离戎昶.........他骂谁?含沙射影?“防风邶,爷们到底什么来路?”离戎昶盯着镇定自若的防风邶。这么多年,他不可能不知道爷们知晓他的身份。 “如你所见,玉山圣女。”防风邶淡定说完,负手而去。 离戎昶盯着梁上思索,突然福至心灵。爷们不会是赤宸旧人吧!不对啊,没听说赤宸有遗孤。要是真有,那也是与西陵珩,那更不可能。 她要是赤宸与西陵珩的孩子,皓翎王怎么可能这么偏宠爷们。西陵珩要想偷摸摸生下与赤宸的孩子,除非会分身。 赤宸如今的名声,离戎不敢明着帮赤宸说话,保持哑口不言。 防风邶走到她的房间门口,感知被设下禁制之术,笑了笑转身走入另一处房间。 “小废物,你现在不管闲事,管家事。”九凤讽刺地看着小废物,一天天操心这个操心那个,就是不操心结印。 “有什么办法,他给了我一条命。”洛愿搂着抱枕,举着三根手指,俏皮地看着九凤,“我发誓,一定解开封印,让咱们凤哥自由自在。” 纱灯在九凤赤金衣衫上投下碎光,他盯着小废物举起的纤细手指。几百年前他被迫认主时,她还是个连御风都使不利索的小废物,如今却敢大言不惭说一定? “说的比做的好听!”九凤一巴掌拍向小废物发顶。再次抬手触及柔软发丝的瞬间,却被拽住手腕。 小废物身上淡淡的莲香扑面而来,猝不及防被按进锦褥,面具忽地被摘下。“凤哥,你输了!” 偷袭?九凤盯着压在他身上的小废物,捏住她下巴,故意划过她颈侧命脉:“小废物,你这封印再解不开,我就把你拴在梧桐枝上当灯笼。” 洛愿趁机拽住他腰间衣衫:“我若烧了,咱们刚好火到底。”坏笑两声,“凤哥,咱们今晚看看真身?” 九凤........“你去找只秃毛鸡,看个够!” “啊!” 无恙的视线随着从榻上突然飞出的瑶儿转移。放在天极,人家还得感恩戴德,只是被拍飞。 墨云摧峦,银蛇裂穹。初时雨脚如麻,俄顷天河倒泻。万仞青峰倏忽隐于白练,千寻古木震颤屈于风霆。 夏日暴雨,坐骑不易飞行。小夭在医馆忙完,今晚在府邸过夜,她看着还在收拾东西的连翘,她奶奶在中原,两人相依为命,她不愿离开单独开医馆,一直留在她身边。 突然从医馆外面跑来一位满身泥泞的男人,神色着急,大声喊着:“连翘!” 暴雨中的医馆灯火如豆,连翘指尖药碾突然裂开一道缝。听见声音,看了一眼立马走过去,“刘叔,下雨你怎么过来了?” “连丫头...快回家!后山塌了半幅,你家...全埋了!” 小夭心里不安,按住狂跳的太阳穴时,门外刘叔已拽着连翘冲进雨幕。 第209章 噬魂血阵 小夭看了看天色,担忧连翘,准备跟上却被珊瑚拉住。 “殿下,这么大的雨,我们派个人过去看。”暴雨引发山灾,担心王姬过去不小心受伤。 “山塌了,不少人受伤,带上医馆的人一起过去,救人要紧。”小夭赶紧去往内室,换上干净利索的衣衫。 王姬执意过去,珊瑚招呼医馆里的人忙碌起来,众人坐着马车出了城。 连翘被刘叔拽着跑出城外,担心家里的奶奶只顾着赶路。低头擦掉眼前的雨水,忽然发现刘叔脚印深浅如一,她不禁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脚印深浅不一。 活人踏泥岂能这般齐整? “你不是刘叔,你.......” 刘叔指尖渗出晶亮黏液,顺雨雾飘向连翘口鼻,连翘顿时觉得思绪混沌。 小夭一行人的马车,出城没一会就无法前行,前方都是田间小路。小夭带着医师,背上药箱,执伞前行。 小夭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珊瑚身上背着药箱撞得叮当作响。前方传来妇人哀嚎:“救救我家柱子!” 暴雨冲刷后的山路像被巨兽啃噬过,裸露的树根如扭曲盘踞在泥浆里。小夭的绣鞋陷进泛着腥味的淤泥时,踩碎了一只泡发的小鞋。 三丈外的断墙下,妇人正徒手刨着瓦砾堆。她十指血肉模糊,指甲盖早不知崩飞到哪里,却还在机械地重复抓挠动作。被雨水泡胀的房梁下,隐约可见半截青紫色的小胳膊,那孩子手腕上还系着红绳。 “快救人!”小夭夺过珊瑚背上的药箱跑进雨幕。 身后的医师紧跟其后,立刻救治起受伤的村民。小夭看着眼前的场景,唤来暗卫搭起简易避雨处,让暗卫把伤者抬过去方便救治。 珊瑚突然踉跄着扶住半截土墙,药箱撞开的瞬间,止血散洒在混着血水的泥洼里。原来墙根下还蜷着个白发老人,他后背嵌满碎石,像只被钉在地上的枯蝉。 小夭急忙上前把老人搂抱起来,走向避雨处,“珊瑚,快回去让城里多派点人过来。” “王姬,圣女吩咐过,你身边不能离人。”珊瑚看着忙碌的众人,暗卫们都出来了,忙着救治伤者,医师药童也在各自忙碌。 “现在这么多人,有什么可担心的,快去。”小夭抬头看了一眼天,雨势变小了。 “王姬,我让村里人去报信,我留在这里帮你。”珊瑚说什么都不愿意走。 小夭还想多说两句,珊瑚已经跑过去找人回城报信。小夭刚放下老人,听见连翘的哭声,扭头一看,连翘跌跌撞撞跑过来,边跑边喊:“师父,求你救我奶奶。” “你们继续。”小夭抓起药箱背在身上,珊瑚赶紧交代几句村民,两人跟上连翘的步伐。 小夭与珊瑚跟着连翘往家中方向走,他们从村庄走到后方山林,看见几处房屋坍塌,最后一户人家才是连翘家。 三人走进屋内发现还有几位村民,刚才来唤连翘的那位刘叔也在。 被石流掩埋的残破小院,院中老梅树开着血红色的花。连翘回头刹那,眼神变得空洞“师父......”门槛下暗红阵纹如毒蛇昂首。 珊瑚的尖叫声中,小夭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正在蠕动,无数血丝从泥泞里钻出,缠绕上她的脚踝。 十八具悬尸从屋檐倒垂而下,连翘木偶般割开自己手腕,血滴地面,形成倒悬的血色漩涡。 所有\"村民\"的嘴角同时撕裂到耳根。他们喉咙里爬出黏腻的赤线虫。 “殿下,快走。”珊瑚立刻把王姬挡在身后,身后的院门骤然消失,她们被悬尸与村民包围。对方的指甲正以诡异速度生长,形成锋利的骨刃。 “珊瑚,今天有人想要我的命了。”小夭匕首扎入离她们最近的傀儡,淬剧毒的匕首毫无作用,傀儡依旧向她们蹒跚而来。 小夭把匕首塞给珊瑚,袖袍里将当初瑶儿给她的东西,一股脑全部用出来。 这些傀儡毫无反应,而且个个都冲着小夭而去,仿佛看不见珊瑚。珊瑚挡在小夭面前,推开傀儡,手臂被骨刃划破,鲜血直流。 小夭痛心地看着死不瞑目的连翘,活人变傀儡,心中杀意迸现。空气里弥漫着血气,抬头不见日月,见过瑶儿布阵,这应该是某种血阵,她们被困在里面。 阵法内灵气充裕,像是顶尖高手所布,瑶儿布置这种阵法都需要借助宝物和灵草等,今日这局不像是一个人做出来,像是好些人联合。 她在玉山年纪小,王母没来得及教导她阵法。瑶儿是鬼老头启蒙教的阵法,后面又跟着父王,王母等人学,阵法的造诣已经超出许多人。 不管设阵、破阵,都是一门极深的学问,没有上百年的学习不可能掌握,所以小夭对阵法的了解都是些皮毛。 “王姬,怎么办!”还没有人察觉她们的情况,这里像是被隔绝了。 “珊瑚,你走开,他们是冲我来的。”小夭推开挡在她面前的珊瑚,小夭将玉镯幻化成长剑,凭借灵活敏捷的身手,尽力闪避,趁机割下傀儡的头颅。 珊瑚被推开一边喊着来人,一边挡在小夭身侧,不顾骨刃刺破皮肤,向傀儡的脖颈割下去。 老梅树的根系在泥浆下翻涌,每朵血梅绽放时都发出骨骼摩擦的脆响。连翘腕间滴落的血珠在触地瞬间化作赤蛇,与门槛下的阵纹咬合成完整图腾。所有被斩断脖颈的傀儡再次站起来,仿佛永远杀不死。 小夭的玉剑斩断第三具傀儡脖颈时,发现切口处涌出的不是血,而是纠缠成内脏形状的赤线虫。 ?辛夷四名暗卫搬完伤者,发现王姬迟迟未归,互看一眼,赶紧找寻。 “你是谁,你给我出来!杀我都不敢露面!”小夭捂着伤口,不停避开赤蛇与尸傀,“你们煞费苦心用活人制作傀儡,还藏头露尾!” 没人回答她,小夭不再大吼大叫,而是省着力气自救。 正在兵营与离怨沙场点兵的洛愿,忽然感觉到小夭的惊恐与愤怒,妈的!出事了。 “我认输!”立刻化作魂体飘去找小夭。 离怨与副将.........不是打死不认输吗?众人面面相视。 洛愿在城外找到小夭时,他们头顶弥漫着血气,噬魂血阵!看清尸傀只袭击小夭,避开鲜血淋漓的珊瑚时,洛愿只剩下暴躁了,阵法得从里面破,不破小夭出不来。 “小废物,你他妈敢下去,我打死你!别硬来。”小废物这种灵体下去就是送菜。 今日对方不得手,誓不罢休。九凤冲出天极,今日刚好练练。 无恙展开翅膀疾驰在凤爹身后,火急火燎做什么? 洛愿掏出传音珠,灵气注入,“陛下,救命啊!!!有人杀小夭。” 九凤.......人脉多,城里还有几位。 识海里不断传来小废物搬救兵的话,“嫂子!救命啊!!!有人杀小夭。” “穷玱玹,快点,有人杀小夭!” 西炎王与皓翎王忽然听见殿内传来朝瑶慌张的声音,袖袍下的传音珠悬浮而出。 “即刻派人去往中原!” 日暮时,玱玹在辰荣山便觉得心慌意乱,好似喘不过气,骤然听见传音珠传出瑶儿的话。 “带上人跟我走!” 涂山氏府邸,涂山璟正在交代静夜事务,朝瑶给传音珠发出光芒,灵力注入立刻传来朝瑶的声音。面色骤变,转身立刻往外跑,心慌意乱,只有一个念头,“快点找到她们。” “小夭!砍断梅树!” 空中突然传来瑶儿的声音,精疲力尽的小夭像是被注入灵气,提起长剑砍向老梅树。老梅树枝条结成防护盾,挡住小夭的攻击,另一部分枝条缠绕在一起,化作长刺。 刺向小夭时,猛地被长箭钉入地面。洛愿担心金银双针溢出的炙热与寒气,小夭受不住,只能用弓箭。 “?辛夷,小夭遇刺!你们入阵。” 洛愿看见寻过来却被幻术挡住的四名暗卫,从空中甩出长鞭将他们卷入阵法方向,长鞭在触碰到阵法边缘立刻收回。 南荛、?辛夷等人听见圣女的声音,骤然被卷起,置身一层迷雾,落地才看见王姬,四人立刻上前将大王姬围起来。“殿下,你没事吧。” “珊瑚受伤了,先护着她。”今日珊瑚誓死保护她的举动,小夭真心感动。以前知道她会把自己消息传递给父王,多少有些防备。 她坚硬的壳子,一点点被身边人彻底融化。 小夭感受到杀她之人的恨意,阵法能杀她,却用这么多尸傀、血蛇。他们不想她死的太容易,想多折磨她一会。 “圣女,既然来了,怎么不现身。” 洛愿看见林间迷雾走出的人---沐斐。 她将化作魂体的留影珠投掷到草丛之中,出现在沐斐面前,“这五年,针对我的刺杀也是你们干的?” “不绊住你,今日之事如何能成。”沐斐凝视着她冷冽的眼眸,像,太像了。 洛愿淡漠地盯着沐斐,全然不放在心上,“冤有头债有主,今日你为何刺杀大王姬。” “哈哈哈哈......”沐斐怒极反笑,低头冷笑两声,“圣女何必明知故问,你对我的监视从未断过。赤宸灭我全族,三百四十七人的性命,你说此仇我怎会不报!” “你不怕西炎王与皓翎王?我劝你现在收手,不然你的命也保不住了。”洛愿疾速出手,身形闪现的片刻掐住沐斐的脖颈。 “我敢出来便没想过活,大王姬鲜血流尽,魂飞魄散,谁也保不住她!”五年,他用五年联络阵法高手才布下此阵,精心安排今日请君入瓮,不杀赤宸之女,誓不罢休。 “圣女,我想你也活不成了。”沐斐出手时,周围的树木如同活物开始袭击。 洛愿往后退让,空中飞身而下二十多位灵力高手,将她团团围住,双手结印,拍向地面时,暗藏的阵法立刻启动,洛愿早已消失。 “圣女,今日让你亲眼看见,赤宸之女血祭我们一千零二十二位亲人的性命。”沐斐站在阵法内,小夭所处的阵法空间开始扭曲,无数藤蔓从地下钻出,根根藤蔓带着倒刺。 “不要让藤蔓近身,刺中如同附骨之蛆,吞噬血液。” 四名暗卫护着两人,还要避免被藤蔓近身,力量渐渐开始流逝,众人有些不敌。 夜幕之下,洛愿盯着冲天而起的凶冥绝杀阵,阴煞地脉,形成?深寒领域?。阵内寒气凝成冰刃,配合冤魂尖啸扰乱神识,使受困者意识涣散时遭千刀凌迟?。一旦魂魄离体如同遭受永世酷刑,直至灵识崩散。 这阵法她下去立马是永世酷刑,连个肉身都没有,靠近就会被吸进去。 山林间,里里外外到处都是迷术,阵法,小夭所在阵法还有高手在远处控制。 灵力高手要想顺利找到这里也需要半晌,她成也魂体,败也魂体。 沐斐站在阵法里,他身上应该佩戴着法器,顺利避开阵法侵袭。 洛愿从上空看见小夭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模样。“凤哥,你别过来,去玉山找王母。让烈阳叔送玉棺,小废物今天支棱一把。” 九凤猛地停在空中,身后无恙一头撞上凤爹。“你再说一遍?你有办法拿回身躯?” “试一试!”洛愿从空中射出金针与银针,刺入对方身体,沐斐看见自己带来的人,突然自燃或者冻成冰雕,圣女连身都没现。 剩下十多人立刻凝聚灵力防护,洛愿不屑一顾,召回针,六根针再次射出。 “她害怕阵法不能近身!缠住她。”沐斐对着众人大喊一声, “本不想杀你,但我讨厌你的眼睛!你得罪太多人了。”沐斐双手挥舞,树干藤蔓竟将外面与里面的小院包围起来,形成一道藤蔓墙。 洛愿的魂体在阵外急速盘旋,六根金银针化作流光盘旋在她周身。阵法深处传来沐斐沙哑的嘶吼:“今日便要赤宸血脉断于此!” 他丫的,到底请了多少高手埋伏?阵法高手齐聚,他哪里来的这么多人? 突然,地面开始渗出粘稠血水。那些倒刺藤蔓浸泡在血水中,竟生出无数张狰狞人脸。辛夷一剑斩断袭来的藤蔓,却见断口处喷出黑血,落地即化作毒虫。 “小心!”南荛将小夭护在身后,手中长刀燃起真火。可那些毒虫遇火不灭,反而凝聚成更粗壮的藤蔓。 阵眼处的沐斐突然七窍流血,狂笑着撕开胸前衣襟——只见他心口嵌着一枚血色玉佩,正源源不断抽取着他的生机。“以我精血为引,请幽冥开路!” 洛愿.......他妈的,鬼方的蒜苗!催动羽翎搬人啊!!!! 第210章 搬救兵 洪江看着义子突然被光晕罩住,银白色的光芒侵袭相柳全身。相柳胸前的羽翎,散发出夺目的光芒,光芒之中,她面对着融入地脉之力幽冥凶阵。 “义父,瑶儿出事了!”相柳急匆匆丢下一句话,发出一声长啸,白羽金冠雕还未落下,他已经飞跃上雕背,向西北方疾驰。 洪江目光追随着相柳身影而去,心里担忧。能让相柳这么着急,形势凶险。 鬼方褱正在圣殿主持事务,腰间羽翎突然发出玄青色光影,传来鬼丫头慌张的声音,“老头,老头,你们鬼方出叛徒了!叛徒正在杀大王姬!对方身上有你们鬼方的鬼血玉。” 殿内几位长老骤然听见女子的声音,不约而同看向族长腰间羽翎。鬼方褱狠厉地环视一圈,强横的灵力刹那压向在场的鬼方长老,“鬼方向来不参与王族之事,将长老之物鬼血玉交出来。” 鬼方褱的灵力威压让整个圣殿的空气凝固。十二盏青铜灯的火苗同时定格,几位长老的衣袍无风自动。大长老鬼方冥的拐杖裂开一道细纹:“族长,老朽的鬼血玉三年前就已献给祭坛。” “多说无用!”鬼方褱袖中飞出七枚骨钉,钉入地面组成验真阵,“鬼血玉认主后离体必留血痕,今日验不出凶手,你们全都去血池领罚!” 五长老突然暴起,袖中射出三道乌光。 “果然是你!”鬼方褱双瞳重叠为一瞳,背后浮现九幽虚影。整个圣殿的地砖突然翻转,露出下面涌动的血水。叛逃的五长老刚要捏碎传送符,双脚却被血水中伸出的鬼手死死抓住。 与此同时,林中的鬼血玉突然发出刺耳鸣叫。沐斐融合的躯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膨胀,树皮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鬼方咒文。洛愿敏锐地发现,这些咒文正在逆向运转——有人通过鬼血玉在远程操控阵法。 老头靠谱了,洛愿看着小夭那边的情况,心里愈发着急,这两处阵法逼得她无法近身。 “凤哥,你还要多久。” “催催催!”九凤暴躁地看着玉山方向,一脚踹飞无恙,“你去玉山附近嚎,撕心裂肺的嚎!”他和小废物有结印,防小废物也防他。 无恙嗷呜嗷呜地在玉山附近嚎叫,烈阳听见玉山之外出现虎啸,这声音怎么听着有点耳熟?飞出玉山看见无恙急得嗷嗷嗷叫。 “无恙,怎么了?” 九凤看见烈阳出现,立刻出现在他面前,“大废物遇险,对方全是灵力高手,小废物让我过来取她的身躯。” 烈阳一听小夭遇险,赶紧带着九凤飞回玉山唤阿獙。阿獙去寻王母,王母一言不发走到瑶池,注视着瑶池并没有动手。 片刻之后,九凤失去耐心,小废物做事磨磨唧唧这点是与王母学的。 “九凤,你可知她用什么法子拿回身躯?” “只要能拿回身躯,管她什么法子。王母,你快点。”九凤怕小废物急眼,不顾一切冲入阵法中。 王母暗叹一口气,“王母,要是有一日,我让人来拿我身躯,请你一定要允许。”她上次回玉山,密室恳求自己的场景记忆犹新。 “无悔。”王母说完撤下阵法。玉棺落在三人的面前,棺盖打开,九凤看见小废物稚嫩的容貌,“没什么变化。” “哎呀,凤哥,快走吧!”阿獙反而催促九凤快走,三人乘坐玄鸟离去。王母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不属于此世间的命盘,生死一念。 洛愿金银两针射向藤蔓,破开藤蔓的瞬间极速一箭化箭雨射向灵力高手。 涂山璟与玱玹跟着传音珠里朝瑶的指引,到达城外。涂山璟领着玱玹以及他带的人,召出小狐,他与小狐循着小夭留下的点滴踪迹追踪。 一群人追到一处山林下的村庄,整个村庄弥漫着血色雾气,遮挡视线。 潇潇脚边踢到东西,低头一看,“公子,王姬医馆的医师。” “尸傀咬的。”涂山璟看了一眼。“我们刚才走过幻境与障眼法,现在出现尸傀,大家小心,这里恐怕有凶阵。”血色迷雾隔绝天地灵气,众人只能依靠自身灵力。 话音刚落,突然出现几位身披斗篷,戴着面具之人,身后跟着村民打扮的尸傀。 “今日王姬与圣女,你们一个也救不了。”来者突然出手。 玱玹离得越近越感受到恐惧,那种即将要失去至亲至爱的恐惧,弥漫在心头。“你敢动她们,我掘地三尺也要杀了你们背后之人。” 双方打斗在一起,玱玹一边与黑衣人纠缠,一边冲着天生灵目的涂山璟说道:“璟,你有灵目,阵法拦不住你,我让暗卫护着你过去。” “好。”涂山璟将尸傀头颅斩断,看见内脏形状的赤线虫,“别碰到这些赤线虫,入体会被操控。” 洛愿将在场灵力高手全部射杀,向上飘升。她不信,这阵法能把天捅破。 悬浮在云层方才没感受到阵法的存在,弓箭出现手,长箭注入灵力,手起箭落,连射三箭将活人炼制的尸傀钉入地面。 小夭被地面的藤蔓刺穿小腿,骤然感觉鲜血极速被吸食,长剑将藤蔓斩断,刺入她小腿的藤蔓瞬间枯萎,连接地面的藤蔓依旧鲜活,张牙舞爪袭击众人。 尸傀被一刀两断,立刻又被赤线虫缝合在一起,眼前的尸傀没有了人形,骨刃锋利依旧。 洛愿灵力有点支撑不住,再射出三箭,便有些力竭,她俯视着小夭挣扎的身影。 她这次回玉山曾悄悄给小夭占卜过,占卜到一半还想再推演时,便被王母施法打断。“世间事自有定数,频繁窥探她人命运,并不是好事。” 定数并非宿命,若预知命运,人将失去在未知中淬炼心性的机会。心性与善念抉择仍是破局关键。 洛愿望着皎洁的月色,为什么缠住她的就是宿命?她的魂体有何不同? 袖袍飞出给两国陛下的传音珠,注入灵力,“今日刺杀小夭之人,乃是沐氏、詹氏、晋氏、申氏四族的后人,背后还有权贵之人。” 皓翎王与西炎王在宫殿焦急踱步,听见传音珠里传来朝瑶的声音。这珠子她留下时说,“我要是用上这个,你们记得飞过来救我啊。” “穷玱玹,杀我们的人有五王和七王。”玱玹打斗中猛地听见朝瑶的声音,冲着空中大喊,“朝瑶,你在哪里!” 洛愿从高空如同疾风般俯冲而下........ 九凤疯一般喊着:“小废物,你他妈给我停下来!” “不会死,凤哥不会死。” “快点!小废物冲入阵法了!”九凤吼完看了一眼玉棺,王母刚才说的什么意思? 烈阳疯狂驱策玄鸟飞驰,阿獙不知为何突然想起当年阿珩跳入虞渊的那一幕,他差点失去阿珩和烈阳。 涂山璟的灵目绽放出耀目金光,那些隐藏在虚空中的阵法纹路在他眼中纤毫毕现。三具尸傀突然从地底窜出,暗卫们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见涂山璟袖中飞出十二枚金针,精准刺入尸傀。 看来有人把村子里的人都变成尸傀。 “狐狸嫂子,后面靠你了!”涂山璟腰身猛地被长鞭卷起,耳畔出现朝瑶的声音,“嫂子,身体发肤,布置阵法的人想来弄到小夭其中一样,两层凶阵叠加在一起,融入地脉之力。” “破阵的关键在小夭。” 涂山璟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的灵目看不见朝瑶,“瑶儿,我与小夭生死在一起。” “好。” 洛愿带着涂山璟跌入阵法,洛愿显现在众人身前,长剑在手用尽全力刺入梅树下的一处根系,神识通过长剑侵入地脉,藤蔓的行动减缓。 相柳悬挂在脖颈间的五彩绳断裂,面色凝重,玉珏在疾风中寸寸碎裂。 “宝邶,你一半,我一半,感情不会散。” 相柳紧握着碎玉,碎玉在掌心凝结。保护费交过了,不会散的。 坐在玄鸟背上的九凤,喉间涌出血腥味,捂着胸口咬牙切齿。“小废物,我这次一定亲手杀你。” “凤哥,你怎么了?”阿獙瞧见九凤额间突然溢出汗水,口中溢出鲜血。 “小废物神识融入地脉,你说我怎么?”九凤凶狠地盯了一眼阿獙,强行控制地脉,与献祭有什么区别! 阿獙赶紧为九凤输入灵力,慌张不安,“瑶儿一定没事。” 跌入阵法的涂山璟立刻看向紧闭双眼,脸色苍白的小夭,刹那间肝胆俱裂,飞扑上前将小夭抱住。 不禁全身发抖,恐惧蔓延在他心头。涂山璟伸手去探小夭脉搏,灵力枯竭,心脉受损,不遗余力为小夭输入灵力。 小夭眼帘颤抖,缓缓睁开眼睛,难以置信看见抱住她的人是涂山璟,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发现枯萎的藤蔓在她伤口处生根。瑶儿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别动!融入地脉血藤变异,噬魂藤,越挣扎长得越快。” 小夭急忙看过去发现瑶儿的身影,忽明忽灭,“瑶儿,你在做什么!” “小夭,我在控制阵法,你当我玩呢?”洛愿气息微弱,语气俏皮。“情人蛊在不在体内?你的身体支撑不住出去,一人生机强盛,可以拖住另一人的生命。” “瑶儿,你快放手。”小夭挣扎地去抓瑶儿,她是傻子也能看出来瑶儿灵力快速流逝。暗卫将逼近的藤蔓砍断,涂山璟金针射入尸傀,诧异发现这些尸傀仅仅是减缓行动而已。 “别磨蹭了!涂山璟,小夭体内有情人蛊,你要不要与她种蛊?” “小夭,我愿意。世间没有你,我绝不独活。”涂山璟护在小夭身后,真挚的眼眸涌动着唯属她一人的情感。 小夭用尽全力推开涂山璟,“我不愿意!我不管你们想做什么,我不会丢下瑶儿。”瑶儿一直不让她用,现在让她种蛊,不知道瑶儿要做什么,但肯定要丢下自己了。 小夭趁着瑶儿身形显形的时候,拖着伤腿扑过去,握住长剑。利刃刺破双手,鲜血直流,泪光蕴含在眼眸,“瑶儿,我不会丢下你,你也不要丢下我。” “好,不丢下你。” 小夭笑容刚显,心口传来剧痛,身子一软,涂山璟急忙将小夭接住,“瑶儿,你想做什么?” 洛愿凝视着涂山璟,笑着说道:“狐狸嫂子,护着小夭出去。” “瑶儿,玱玹马上来了。”涂山璟赶紧去抓朝瑶。朝瑶身子一闪,长剑拔出。挽弓搭箭,她射出的箭矢开始混入神识,第三箭直接将云层撕开巨大缺口。月光倾泻而下的瞬间,众人终于看清——整片山林竟组成了巨大的献祭阵法。 “走!” 阵法之内的所有人,猛地被灵力掀飞。整座山林顷刻变成火海,热浪将他们包裹。 “不!”小夭惊恐万分哭喊,整个人被涂山璟死死抱在怀里,伸出手拼命想抓住越来越远的瑶儿:“瑶儿,你出来!瑶儿!我不要!” “涂山璟,你放开我,我妹妹要是死了,我这辈子不会见你。” 涂山璟看见朝瑶被火海包围那刻,突然明白,她代替小夭成为阵眼,这个凶阵以小夭为主。 “小夭...瑶儿...”涂山璟声音哽咽,双手紧紧禁锢着小夭,“我们出去才能想办法救瑶儿。” 小夭惊恐万分,伤心欲绝,腿间的噬魂藤迎风生长,喉间发出痛苦的悲鸣,昏死过去。 涂山璟几人跌落在阵法之外的火海,涂山璟依靠灵目,抱着昏迷的小夭,带着暗卫冲出火场,不断为小夭输入灵力。 玱玹看见山林瞬间成为火海,发疯般往前冲,嘴里不停喊着小夭,洛洛。 “公子,他们出来了!”潇潇他们看见几道身影坠落在林间,玱玹不顾潇潇他们的阻拦,往掉落的地方冲过去。 火海中的洛愿周身浮现出古老的咒印,那些血色符文在她魂体游走,逐渐组成完整的符咒。 “老头,你咋还没管好蒜苗?又用到你鬼孙女身上了。” 这场杀局针对的从来都是流着赤宸血脉的小夭。 第211章 救兵到 九凤唇间鲜血不断溢出,烈阳与阿獙一左一右为他注入灵力。无恙第一次看见凤爹受伤,虎爪贴在凤爹腿上,为他注入妖力。 九凤看见无恙担心的眼神,“你比...小废物有良心。”通过结印一点点转移灵力给她,他偏偏与一个没良心的废物结印。 “凤哥,我还没死,听得见你骂我。”神识传来小废物气若悬丝,嘚瑟的声音。 “滚!没死,我等会亲自杀。” 洛愿嘿嘿傻笑两声,充盈火灵之气的火海,借助火灵化成火镜,看见众人往这里赶。 她就说自己人脉不错,猜得也不错,老头们的脚步慢。 相柳胸前羽翎传来她虚弱的声音,“我今晚不想看见冷冰冰的相柳大人,我要看宝邶。”白发随着话语变成乌发。 洛愿的指尖深深陷入焦土,藤蔓如毒蛇般缠绕着她的四肢,勒进魂体。火舌舔舐着她的衣角,灼热的风卷起灰烬,迷蒙了她的视线。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见了那片凤凰花雨——漫天绯红的花雨,花瓣如火焰般纷扬,映着凤哥难得柔和的眉目。 可转眼间,炽烈的火海化作漫天飞雪,冰冷的雪粒落在她的眼睫上,像是谁的指尖轻轻拂过。相柳总爱站在雪地里,白发与落雪交融。 他教她术法时,曾说雪是天地最干净的杀意,可对她而言,那雪却是沉默的守护。 火越烧越烈,凤凰花的幻影与飞雪交织,最终化作滚烫的泪,从她眼角滑落。 凤哥的暴躁,相柳的冷冽,都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她忽然笑了,疼痛难忍,却仍轻声呢喃:“若能再见一次……凤凰花开,雪落满肩……该多好……” 藤蔓收紧,火焰吞噬了她的声音,可她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脑海里闪过好多人,她的老头们、叔叔们、王母、她这一世的爹娘、无数老百姓亲切喊她瑶儿。 无论是九凤的炽烈、相柳的凛冽,还是小夭的心软、玱玹的腹黑、都早已刻进她的魂魄,永不磨灭。 原来......她早在不声不响中将自己看成这个世界的一份子了。 小夭在涂山璟怀里苏醒,挣脱涂山璟的怀抱,拖着鲜血淋漓的伤腿往火海里爬。声嘶力竭喊着:“妹妹.....” “小夭,不要这样。”涂山璟扑在小夭身上为她阻隔火焰。 玱玹赶到时看到的正是这幕,小夭满脸泪痕地喊妹妹,涂山璟九尾全开将小夭牢牢缠住,“你想让瑶儿的牺牲白费吗?我们想办法救她。” “瑶儿在哪里?”玱玹盯着伤痕累累的暗卫。 “圣女...还在阵法里。”南荛难受地看着玱玹王子。自古只有她们救主子,圣女为了救她们,独自一个人在里面。 “哥哥,哥哥,快救瑶儿。”小夭理智崩溃的边缘听见玱玹的声音,紧紧扯住玱玹的衣角,“瑶儿代替我成为阵眼了,你快去啊!” 涂山璟眼眶泛红,看着玱玹,“里面有幽冥阵、魂阵、叠加在一起的绝杀阵,阵眼魂飞魄散,阵法方能解除。” 小夭不敢相信地盯着涂山璟,瑶儿本来就是灵体,她没有肉身。“瑶儿,姐姐来陪你。”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挣脱涂山璟的禁锢,再次扑向熊熊烈火。 “小夭,我去。”玱玹急忙拉住小夭,自己往里冲。 潇潇众人立刻拉住玱玹,玱玹怒吼着让他们放开自己,“松开我!瑶儿还在里面!” “殿下,这阵法十分凶险,此刻已到了最后一步,你不能进去,我们去。”潇潇拉住玱玹。 玱玹一手拽着小夭不让她去,自己却不管不顾往里面冲,“瑶儿!我们的生意还没做完!洛洛!” 潇潇看着殿下与王姬情绪激动,看了一眼涂山璟,两人用足灵力,劈在两人后颈。 涂山璟不舍地看了一眼小夭,“我带你们进去。” “涂山公子,你也不可冒险。”潇潇不敢让玱玹冒险,涂山璟她也不敢。 “没有我,你们寸步难行。”涂山璟温柔地冲着小夭笑了笑,他说过,她珍视便是他珍视。 “一个时辰没回来,带他们回辰荣山,青丘那边替我送个信。”涂山璟带着潇潇等五位暗卫再次冲入烈火。 西北天际的火柱倒映在瞳孔里,相柳听见自己四百年来第一次失态怒吼:“洛洛!” 当白羽金冠雕冲破云层时,整片燃烧的山林在相柳眼中如同巨大祭坛。 “毛球,火海你扛不住。” 毛球担心地看着火海,它知道主人匆忙赶来肯定是瑶儿出事了。不舍地飞入云层,盘旋在天际。 小九从主人手腕窜出来,黑龙盘绕在主人周围。“她没白疼你。”相柳周身灵力凝聚,那些火焰就诡异地为他让开道路。 烈阳与阿獙看见火海,九凤已经陷入半昏迷的状态。阿獙坐在玄鸟背上,痛苦地高声厉喊:“瑶儿,瑶儿,我和烈阳来了!” 相柳听见空中烈阳与阿獙的声音,面具出现在脸上,小九重新回到他腕间,出声回应他们。 “下方,小废物在下方,快点,她撑不住了。”九凤感受到热浪,倚靠在无恙背上微睁双眸。 烈阳与阿獙带着无恙和凤哥,飞跃下玄鸟落在防风邶面前。防风邶看见九凤唇间鲜血,九凤伤成这样,她是不是? “九凤,她在哪里?” 九凤握着胸口看了一眼防风邶,“噬魂血阵里,她代替大废物成为阵眼,外面还有融入阴煞地脉的凶冥绝杀阵。” “沐斐用鬼血玉献祭自身,融入这座山峰的地脉之力。幸好被鬼老头及时斩断,并未完全融合成功。”九凤指了指前方,“她撑不住了。” 鬼血玉!鬼方长老之物。防风邶立刻往里走:“你在这里等着,我们进去。” “无恙,别磨蹭了。”小废物被限制,连他的本能都用不出来。九凤挥手间,天空电闪雷鸣,顷刻下起瓢泼大雨。 无恙听见凤爹话,背起凤爹立刻往里跑,小九灼热感遇水立刻消失。 这场雨对于涂山璟也如神助,他错愕发现善于追踪与藏匿的九尾狐,竟然捕捉不到朝瑶一丁点气息。 幸亏阵法内他去过,火海中能分辨出具体方位。一群人意外在火势减弱的火海中相遇,双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都往阵法方向赶。 辰荣熠突然收到西炎王的急令,内侍身疲力竭,赶过来第一句话,“快,大王姬与圣女城外遇刺,她们两人要是中原殒命,陛下莅临中原。” 辰荣熠一听大王姬与圣女同时遇刺,慌张传令,亲自带着士兵往城外赶,火海被障眼法与幻术覆盖,平常人看不见。 辰荣熠派去打探的士兵一无所获,派人前去询问医馆驻守之人,得到大王姬确切的位置,看着风平浪静的田间,立刻去找灵力高深懂阵法之人。 挨着挨着破迷眼之术。 蓐收带着自己的人,乔装打扮,从皓翎赶往中原,看见城外浩浩荡荡的兵士,立刻飞跃到辰荣熠面前,“辰荣族长,皓翎大王姬与圣女呢?” “蓐收大人,你贵为皓翎重臣,深夜带着人过来,是否不妥。”辰荣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问也得问。 本来就心急如焚的蓐收,听见辰荣熠的话,冷笑地说道:“一位是我皓翎大王姬,一位是我女朋友,于公于私,我不该走这一趟吗?” 辰荣熠指着前方众人,“此处阵法,幻境密布,正在破阵。”何人如此精心布置,这没有几十位灵力高手绝对布置不出来,花费不少心思。 “走。”蓐收带着自己的人,越过辰荣熠亲自破阵。 接近村庄,蓐收等人感受到热浪,地下突然蹿出焦土一样的尸傀,全身冒着烟。“难为你们,费这么多心思杀大王姬与圣女。”金刃割破脖颈,踹翻尸傀。 防风邶与九凤一行人往里走,靠近阵法的火海没有被雨水减少半分火势,地脉之力与阴煞互相交织在阵法内形成冥火。 “破阵没时间了,用灵力撕开一条缝隙。”九凤看着赤焰里泛着蓝色冷焰的冥火。 防风邶眸子阴鸷稍纵即逝,“撕东南角,那方火势低。” 众人的灵力凝聚在一处时,整座山脉的地脉都在震颤。 “快点!山峰会塌陷。”烈阳催促众人。对抗地脉会引发地动山摇,引发山崩。 九凤召唤的暴雨中,众人渐渐看见阵法核心处的朝瑶——她趴在地上,全身浮现血色符文,身形已呈现半透明状,藤蔓缠绕全身。 蓐收等人感受到地动,所有血色迷雾消失在他们面前,外面的幻境与阵法都被地动改变,火海出现在他们面前,火光中有一道五色灵力光柱。 “老子非得拔他的皮!”蓐收带着人火速赶过去。辰荣熠看见火海震惊万分,立刻派人救火。 防风邶面具下的瞳孔泛起妖异蓝光,本命精血化作九道冰棱刺入阵中,冰棱从地下形成锁链延伸至阵外,小九与无恙真身缠绕锁链啃噬,那些汲取朝瑶魂力的藤蔓瞬间结霜。 “撑住...”他指尖凝出冰晶莲花向她飞去,花瓣却被幽冥火灼出焦痕,化作水痕。。 “噗!”九凤一口鲜血涌出,重伤之下命若悬丝,倚靠树上,注视着众人破阵。小废物找这么多人,好歹用上了,不然她得喊亏。 涂山璟咬破舌尖将血抹在眉心,九尾狐虚影咆哮着撞向阵法,涂山璟唇间缓缓溢出鲜血。潇潇等人趁机结印,用星移斗转之术暂时凝固阵法运转。 九凤看见蓐收赶来,立刻开口:“蓐收,我需要灵力。” “你们去帮忙!” 蓐收带来的人,凝聚灵力汇入。强大蛮横的灵力与阵法对抗,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蓐收灵力注入九凤的体内,奄奄一息的九凤站起来对着缝隙,借助蓐收的灵力,准备将小废物吸出来。烈阳与阿獙,分出一部分灵力注入凤哥体内。 当凤哥的涅盘之力穿透阵法时,洛愿的灵体如同被千万根金线贯穿。那些缠绕她的藤蔓突然松动,洛愿感受到身上能动,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摸索着拿出金银针,刺入自己体内,至阳至阴的力量暂时凝聚灵体。 九凤感受到小废物体内出现太阳之力,五指一抓,小废物顺着缝隙飞出阵法。众人看见朝瑶忽然消失,洛愿看着过来帮忙的人,开心地笑了笑。 “我出来了。”众人听见虚空传来朝瑶的声音,立马收回灵力。九凤看见小废物花印都变成白色的鬼脸,这次之后,再放任她单打独斗,他变王八!不要命的打法,要他的命。 “瑶儿,你怎么样?”阿獙着急地看着空中。 “阿獙,玉棺呢?” “在这。”大家看见獙君袖袍一挥,一副全部由万年玉髓打造出的玉棺出现在众人面前。 洛愿对着凤哥粲然一笑,用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凤哥,爱你一万年不变!” “滚!” 洛愿飞入玉棺时,下意识看了一眼防风邶,唇间有血渍。“宝邶,下次去青丘山抓狐狸。” 众人...........魂飞魄散,她惦记抓狐狸。 “好。”防风邶唇间荡漾起温柔的笑意。 众人不约而同看向涂山璟,涂山璟淡然地看着玉棺。 蓐收???他这个男朋友千里赶过来,她提都不提一下? 洛愿在阵法里灵体受损,强行用金银针凝聚,飘进玉棺开始动用禁忌之术夺舍自己身躯。每次趁着沉入躯体的须臾,借用躯体里震天撼地的灵力,蛮横融化石心里的金珠。 整副玉髓棺突然泛起五彩霞光——青、黄、赤、白、黑五色灵力如活蛇游走,在棺面勾勒出山河的纹路。 每次光芒闪烁时,都伴随着大地的轻微震颤,整座山峰的烈火随着地动而消失。 九凤察觉到小废物体内出现不同寻常的力量,跌跌撞撞走过去,想要打开玉棺。玉棺严丝合缝,仿佛成为一体。 “小废物,你到底在做什么!”九凤莫名有些心慌。 当第五次地脉震动时,防风邶的内丹好似被人捏住,额间汗水不停掉落,仍然目不转睛看着玉棺。 玉棺突然变得透明如水晶。只见洛愿双手结印,彻底占领身躯。胸口石心里的金珠,逐渐熔炼成流动的金液。 当金珠彻底熔化的刹那,玉棺轰然炸裂。无数晶莹的碎片悬浮空中,每一片都折射着五彩霞光。 五大圣地同时出现短暂异象,瑶池凝天阶、汤谷绽日轮、归墟虹桥起,南北冥开赤莲、虞渊?血月鎏金边。 第212章 日光烈 月华洁 朝瑶身躯缓缓升起,双眸轻闭,长发无风自动,发梢流淌着星河般的光泽。眉心那枚绯红洛神花印已化作鎏金色,随着呼吸明灭闪烁,周身笼罩着流动的光晕。 小九与无恙开心地飞上去,围绕着瑶儿。它们发现瑶儿身上溢出的灵力,竟不知不觉间将它们身上的伤治好了。无恙开心地嗷呜嗷呜地蹦,小九缠绕着瑶儿周身盘旋。 阿獙眼含热泪地看着朝瑶,不停喃喃低语,“好看,好看。”瑶儿说夺回身躯,要还是小孩子,他们也要夸她好看。 防风邶瞅着那张稍显稚嫩的脸,唇角噙着一丝笑意,好似弥补两人错过的曾经。 “我女朋友怎么变小了?”蓐收看着朝瑶现在的样子,容貌没怎么变化,但是看起来像人族十五六的少女。 烈阳傲娇地瞟了一眼蓐收,“这叫青春永驻,懂不懂!” “桃子啃少,不爱吃饭,是这样。”九凤不禁看了一眼防风邶,忽地想起“老妖怪”这词。她长不大,他们最后不会走出去真成父女?爷孙? “这才是瑶儿真正的模样。”涂山璟愉悦地看着悬浮在空中的朝瑶,看过三位朝瑶,这次看到真的朝瑶。 潇潇他们愣怔地注视悬浮在空中圣女,肌肤如雪,双颊微粉,眉眼间带着少女的稚气与神性的威严。眉心鎏金花印熠熠生辉,周身流转间似有五彩霞光隐现,让人不敢直视。虽仍是十五六岁的模样,但周身萦绕的灵力与光晕昭示着她不凡的血脉。 朝瑶周身灵力翻涌,如浩瀚星河倾泻,每一缕气息都蕴含着古老而磅礴的力量。眉心的鎏金花印光芒大盛,映照得整片空间都染上神圣的金色。 灵力波动间,隐约有远古的低语回荡,仿佛天地法则都在与之共鸣。即便是九凤、防风邶也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感受到一种源自天地的敬畏。 朝瑶未睁双眸,唇角未动,众人却听见她空灵的声音。“潇潇,你们去把小夭带过来。” 九凤翻个白眼,想骂她一来就是大废物,“你.........” 獙君他们意外见到九凤忽然晕倒,身躯逐渐升起,悬浮在朝瑶对面。紧跟着防风邶毫无意识身子一软,烈阳及时扶住,但防风邶像是被力量牵引,飞向朝瑶面前。 三人瞬间被霞光笼罩,朝瑶心口浮现出一朵金莲悬在九凤头顶,烈阳与獙君认出是王母给她的金莲。 那朵自朝瑶心口浮现的金莲缓缓旋转,每片花瓣都镌刻着秘纹,莲心迸发的光晕如涟漪般荡开,在九凤周身形成九重天环 防风邶周身被白色光芒围绕,胸口浮现出白莲虚影,白莲完全盛开的刹那,金莲与白莲气机相触。朝瑶足下自动生成八卦阵图,乾位升起虚影,坤位凝出光纹。 洛愿的神识清晰感应世间万物,相柳与凤哥的身形虚影出现在她识海。白莲与金莲再次成为独立的个体,不再并蒂。因与她神识相连,共享她体内磅礴的灵气。 两人的伤逐渐修复,灵力仍然在不断注入两人体内,金莲虚影融入九凤体内,顺着血液流走,找到内丹所在,金莲将内丹包裹,内部出现暗刻纹。 相柳的内丹暗刻纹再显,纹路流转银光, 当金莲与白莲的气机彻底交融,防风邶与九凤的神识被强行拽入宇宙本源。 莲垂首 数光年 把永恒 数成霎 从此你为昼 从此我为夜 酿一蕊一雪一劫 凤凰衔誓言 未说永远已燎原 这半朵 日光烈 那半盏 月华洁 铭刻成契 神识里,洛愿双手结印,点上凤哥的眉心,结印契约一点点在两人体内融化,化作虚无。 潇潇带着人找到殿下与王姬,众人正在为王姬输入灵力,王姬腿间的噬魂藤已经开出白色花朵。“圣女出来了,让我们把王姬带过去。” 其中一名暗卫走到殿下身边,为殿下输入灵力,唤醒殿下。玱玹睁开双眸,立即扯住暗卫的衣衫,“瑶儿呢?” “殿下,圣女无碍,我们快把王姬带过去。” 玱玹看见小夭脸颊毫无血色,噬魂藤缓慢生长,急忙背起小夭。“快走。” 满目焦土,玱玹背着气息孱弱的小夭,哀求低语:“小夭,不要丢下哥哥。” 内心默默祈祷:“爹、娘、姑姑、奶奶、大伯、二伯、求求你们,求求你们。”遇见再艰难的事,他都告诉他们,不用担心,他会好好走下去。 涂山璟看见玱玹背着小夭过来,一眼看见她腿上的噬魂藤,跑上前准备接过小夭。玱玹冷声道:“我自己来。” 背着小夭急忙跑向瑶儿,看清瑶儿的模样。她怎么变小了? 小夭从玱玹背上飘起,悬浮在防风邶与九凤中间,噬魂藤在众人眼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小夭脸上慢慢出现血色。 若木果实出现在小夭与朝瑶中间,灵力将若木果实碾碎成绯色流浆,每一滴都裹挟着上古神木的生机。 “瑶儿!你给我停下来!”烈阳忽然看见朝瑶手腕被灵力割破。 以血为引绘出九转回灵阵,血珠悬浮时折射出小夭苍白的脸。 “瑶儿在做什么?”玱玹困惑地看着烈阳。烈阳飞身上前想要阻止朝瑶,众人眼前猛地出现灵力凝聚的屏障,将所有人阻拦在外。 “小夭的身体承受不住若木果实,瑶儿用精血与灵力为引,帮小夭重塑灵脉。”獙君捶打着屏障,眼睛涌出泪水,“瑶儿,你住手啊,这种速成之法,你会死!” “瑶儿,小夭要是知道,她会内疚一辈子。你快停下!”涂山璟听清獙君的话,竟失态吼起来。 “师妹,我千里跑来救你,你让我回去怎么交代。”蓐收一听立马急了,准备破开屏障。 玱玹看着朝瑶与小夭,一个都不能死,一个都不能死。扑上去疯狂用灵力冲击屏障。众人再次合力却无法撼动分毫。 阵法启动瞬间,阵纹浮现出蛛网般的金色脉络,与果实浆液交织成光茧包裹住小夭。 獙君看见小夭被包裹那刻,失神落魄地望着上方,“启阵了。” 灵脉重生时撕裂又愈合的痛楚,小夭蜷缩的身体在光茧中剧烈颤抖。灵力在空中分裂为三百六十根细丝,精准刺入小夭所有断裂的灵脉节点,缓缓注入。 磅礴的灵力沿着小夭每一根血管游走,她能感受到当初散掉的灵力一点一点凝聚。 光茧破碎时,小夭与九凤和防风邶同时被震开,大家飞身上前将三人接住,三人昏迷不醒。 朝瑶体内灵力骤然爆发,天地为之变色。苍穹裂开璀璨光痕,如蛛网般蔓延,云层被染成鎏金与绯红的漩涡。地面浮现出古老的图腾,草木瞬间疯长又凋零,四季在方圆百里内循环更迭。 灵力潮汐掀起无形风暴,使悬浮的碎石化作流星环绕她旋转,每一粒都折射出五彩神光。远处海面升起千米水幕,却凝滞成水晶般的镜墙。 整座焦土山林恢复郁郁葱葱,山下村庄的稻田再次风吹稻浪,在场众人身上的皮肉伤开始愈合。 王族、各部落氏族纷纷占卜天际异象。 一向善于占卜的鬼方却没动静,因为其余几位长老发现族长腰间的羽翎,正在与星象呼应。 “让在中原的子弟立刻传回消息,将所有参与此事的鬼方之人,受族刑之后沉入血池。”鬼方褱冷厉地看着身后几位长老。 几位长老立即应下,五长老嫉恨族长已久,这次做出对族内不利之事,牵扯上王族与玉山,涉及王权与玉山,要不然消息来的及时,早已酿成大错。 我的鬼丫头,以后要多少宝贝都给你,你可别出事,鬼方褱回眸瞬间闪过担忧。 逍遥今夜观北冥赤莲,此刻看见天际也出现异象。想起朝瑶那颗金珠,急忙化作鲲鹏出了北冥,按照自己给她的鹏翎指引而去。 身在瑶池的王母,行礼之后,敬畏地注视眼前上古神只的虚影。 光芒刺眼,所有人用手挡在眼前。光芒消失,烈阳将九凤推给身侧的蓐收,急忙飞身上前接住坠落的朝瑶。 青丝以显而易见的速度褪成霜白,接住她的烈阳听见怀中传来冰层断裂般的细响,脊骨断裂的声音。“瑶儿,我们回玉山。” “叔。”洛愿缓缓睁开眼眸,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吞咽琉璃碎片,五脏六腑被无形的力量缓慢研磨。手指颤抖指着凤哥,淡淡地笑了笑,“叔....告诉凤哥....解开了....我..没.骗他。” 恭喜威风凛凛的九凤大人,通过小废物这一关。 烈阳从不轻易落泪,此刻看见朝瑶莹润如羊脂玉的肌肤泛起灰败之色,眼泪潸然而下。连连点头,从喉间溢出一个字算是回应。 獙君把防风邶交给涂山璟,玱玹让潇潇照顾好小夭,两人踉踉跄跄走过去,看清朝瑶的模样,瞬间红了眼。 獙君把玱玹挡住,“你先别过去。”蹲在瑶儿身边立刻设下禁制之术。 他紧握着朝瑶的命脉,仿佛自言自语,“瑶儿,不怕,王母会有办法。”手下明明是血肉之躯,却触感微凉。 瑶儿的灵体如暮春的樱吹雪般簌簌散落,腕间的伤口一点血都流不出来,全身鲜血耗尽,心口的石心碎了。 “肯定是瑶儿桃子吃少了.....” 遗憾现在咬不动桃子了。洛愿嗅到烈阳叔衣襟沾染的凤凰花香,那香气却突然扭曲成铁锈般的腥甜,嗅觉正被血锈侵蚀。按住烈阳叔给自己注入灵力的手,“叔,我的灵体...刚才已经要散了...借着金银针..勉强凝聚。” 勾出一抹笑意,昙花一现,刹那即永恒。 “此事与我家鬼老头....没关系,我的礼物...不能...落下。” 鬼老头教导她几百年,身处鬼方,她这么特殊的存在,鬼老头从没想过害她。 “好,玉山与王族都不会难为鬼方。”烈阳赶紧应下。 洛愿摸索着去掏袖袍,递给阿獙一颗玉珠,“我每个月..都会去给娘唱歌..这个珠子我录下来了...以后..” 悲欢绕喉间,聚散无休演,愿人人团圆。 “瑶儿不会有事,你自己去。”阿獙握住瑶儿的手,呜呜呜地哭泣。 阿獙的哭声忽远忽近,仿佛隔着万丈深海。洛愿手中出现一枚玉简,指间的玉简重若山岳,她听见自己骨骼发出虫蛀般的细响。记忆碎成流沙。 她用尽残力塞到阿獙怀里,“交给..旧爱...就说..赤宸与辰荣..恩义...两清..” 可惜,海底王者的豪华贝壳还没找到。 阿獙嗯嗯点头,痛苦悲伤地注视着瑶儿额间花印,正在渐渐褪去颜色。 “记得...我的生意..我的百姓..”洛愿的眼睫结出冰晶状灵屑,瞳孔里倒映的景物正缓慢褪色。 老朱开局一个碗,打下万里江山。她开头倒霉蛋,混得比老朱好。 “瑶儿,不要耗费力气说话。我们回玉山,你待多久都可以。”獙君头埋在瑶儿手腕间,像是要用眼泪成为她的血液。 “回不去了,神识..要散了..”洛愿望着天空皎洁的明月,月亮独照星眸,“要是..能去..北冥..告诉..逍遥叔..瑶儿..要偷会懒。” 浮生旧梦,随潮汐退散,爱恨纠缠,浮世千般,抬眼看云卷云舒变幻,也坦然。 最后的光亮消散,耳边寂静无声,清醒沉入黑暗。 獙君突然听见逍遥,看见瑶儿的眼睛变得黯淡,他伸手在瑶儿眼前挥了挥,瑶儿愣愣地睁着双眸。 痛心疾首喊着:“瑶儿!” 朝瑶右手忽然抬起,烈阳俯身听见气若游丝的呢喃:“我..想..看..雪地里..飘...凤凰花雨。” 岁岁年年,将誓言绣尽,海枯石烂未偏移。任洪荒更迭,抱赤诚之意。 永恒的寂静吞噬一切前,洛愿终于看见漫天绯雪簌簌落下,裹着火星的花瓣灼穿永夜,恰似凤凰花瓣落入千山暮雪。 她本是跌落异世最微末的平凡人,见证太多悲欢离合。 溶溶复煌煌,天地的眼睑。垂一绺一芒一剪,剪下昼与夜,朝朝重织因缘。 第213章 为何是她 “瑶儿!” 烈阳看见手垂下那刻,发出肝肠寸断的声音,鎏金色命脉从瑶儿心口抽离,如丝绸被风扯散。烈阳的双臂痉挛般收紧,怀中躯体无半分生机,气息全无,灵体消散。 獙君将朝瑶从烈阳怀里夺过来,抱在怀里,仿佛要用自己的体温减缓瑶儿身躯的僵硬。“瑶儿,我们会好的。” 瑶儿,你不是还要与爹娘团聚吗?你说以后寻一处地方,我们所有人团圆在一起吗? 瑶儿只是累了,她小时候说:“阿獙,你迷惑我,让我睡会觉呗。”他的瑶儿只是睡着了,很快就会醒。 痛入心脾的哀恸,獙君的禁制结界突然爆裂。众人看见背对他们的獙君坐在地上,朝瑶像是倚靠在獙君怀中,烈阳站在獙君身侧,他们只能看见朝瑶的白发垂地。 四周映照得如同浸在琥珀色的夕照里,晶莹的碎片在缓缓上升,像被朝阳蒸腾的朝雾,又像逆流的星河。 “烈阳,阿獙,瑶儿怎么样了?”玱玹往前走了两步,烈阳猛地回头朝他怒吼,“你别过来!” 盘旋在天空的无恙和小九看清瑶儿时,悲伤地飞跃在天际。 玱玹看见烈阳双眼通红,脸上沁出泪痕。瑶儿不会有事,玱玹望着一动不动的朝瑶,瞬间被抽取所有力气,跌坐在地上,痴痴地望着白发。 他连上去查看的勇气也没有,只要他不亲眼看见,她还是鲜活的小神女。 蓐收凝视着微微摇晃的獙君,手轻轻拍打着朝瑶,仿佛在哄她入眠。他师妹没了?怎么会呢?她不是妖兽的爪子刺入胸口都没事吗?怎么会没了?蓐收难以置信站在原地,泛红的眼眶露出他的痛苦。 涂山璟下意识看向昏迷的小夭,她要是知道朝瑶....她.... 玱玹忽然听见哽咽声,怒喊着:“哭什么哭,神女怎么会死!不许哭,她只是灵力枯竭。” 九凤与防风邶身处混沌,神识同时出现洪荒景象,混沌初开时,有青冥之气自九重天垂落,凝作十二品青玉莲台。 莲心吞吐间,星河如银露滚过翡翠叶脉,每滴坠入虚空便化一方小世界。东极生扶桑神木,枝头栖着未醒的金乌精魄;西极凝月桂枝影,根须缠绕着姮娥遗落的素纱披帛。 忽闻莲台轻绽,溅落万点鎏金:入水为鲛人泪,沉渊成珊瑚林。附土作麒麟纹,踏过处生琅玕草。遇风化比翼鸟,羽翼扫过的云霞皆染相思色 山巅的雪被第一缕晨曦吻化时,所有沉睡的灵脉同时震颤。 最后一片莲瓣坠向归墟,在触到弱水刹那绽成并蒂花。花蕊里坐着小小的神只,一手捧着河图,一手握着洛书。 两人的内丹渐渐融入血肉,合二为一,融为一体,不可分离。 逍遥踏风而来看见烈阳,出现在众人眼前。“烈阳,瑶儿呢?” 烈阳疑惑稍纵即逝,指向阿獙的指尖颤抖。“阿獙...怀里...”逍遥看见地上身穿玄衣的男子,男子满脸泪痕,双眼失神,怀里抱着一位满头白发的白衣女子,女子的脸埋在玄衣男子胸前。 “瑶儿?”逍遥微微弯腰,手指在触到白发时骤然僵住。那缕银丝缠在他指间,凉得像山顶终年不化的雪。当他拨开发丝看清那张苍白如纸的脸——昔日含笑的星眸紧闭。 逍遥周身突然爆发出青紫色的灵力漩涡,骤然抬头,怒视身后的众人,“谁干的!” 爆发的灵力意外将防风邶与九凤拉回现实,两人瞬间睁眼,困惑一刹那,意料之外见到身形高挑的逍遥。 九凤看见搂着自己的人是蓐收,眉头微蹙,“小废物呢?” 防风邶瞧见獙君臂弯垂下的白发,失神般走过去,喉结滚动顿时失语。她不是拿回身躯了吗?她不是说逍遥自在吗? 蓐收低头不语,防风邶移动的身影,使得九凤看向獙君,他的角度看见獙君怀里抱着人,环视一圈,小废物不在。 防风邶走到獙君面前蹲下,指腹轻抚过她冰凉的脸颊,“你怎么不说话?” 这触感不对......他盯着自己染血的指腹。记忆闪现她笑着说“我不怕”时翘起的嘴角。 空中传来无恙与小九悲伤的吼声。 九凤大步跑到獙君身前,看见小废物的时候,满眼不可思议,“小废物,你怎么........” 握住小废物的命脉,怎么呼吸没了?灵力呢?血呢!“小废物,谁伤的你?你说话啊!”九凤推搡着小废物的身躯,他不信,她没身躯都能活,怎么会死。 “凤哥...瑶儿说..她没骗你...解了。”烈阳哽着嗓子,极力隐忍悲伤。 解了?九凤须臾间发现自己体内没了结印,紧握小废物的手臂,愤怒地喊着:“谁他妈要你这个时候解!你他妈神识都要散了!你解个屁!” 防风邶看见她手上握着玉珠,小心翼翼取出,注入灵力的瞬间传来她的歌声。獙君骤然听见熟悉的曲子,仰天哀恸,“瑶儿!” 阿珩,他没有照顾好瑶儿。 逍遥低头看向瑶儿,颤抖的指尖悬在她鼻翼前不敢触碰。“瑶儿,我们不是约好下次见吗?” “相柳大人,你再教我三招,我给你唱首歌怎么样?”落雪日,她摇晃着自己手臂,眼睛明亮地望着自己。 哦也罗伊呦 请将我的眼剜去 让我血溅你衣 似枝头桃花 只要能令你眼中有我 哦也罗伊呦 请将我的心挖去 让我血漫荒野 似山上桃花 只要能令你心中有我 有我 骗子,这么快就玩烦了。防风邶还没死,朝瑶怎么能死。不是与宝邶约好说捕狐狸吗?不是与相柳约好,帮他找符合海底王者身份的贝壳吗? 笨蛋,定情的歌说唱就唱,他在那一刻当了真。他有贝壳,里面有很多她最喜欢的海底明珠,星星砂,月光石....... 她喜欢亮晶晶的东西,贝壳里存下大海,海底有的,贝壳里全部都有。 相柳素来阴鸷的眉眼此刻空茫得可怕,被抽走了所有情绪,每次呼吸如吸入冰刃,心跳泛着抽痛。只剩傀儡般的擦拭动作,擦她唇角的血,擦她眉间的尘,却怎么也擦不暖那张白雪般的脸。 唱唱唱,唱二十多年还再唱!九凤掐着小废物肩膀的手青筋暴起,“你不是最喜欢腹诽了吗?天天在心里骂天骂地。你骂啊!” 不间隙的啰嗦,满脑子的想入非非,他再也不会知道了。 九凤凝视着她的脸,怎么也不敢相信他的小废物没了。刚刚不是还在废话爱他一万年吗?早知道他该多说两个字,过来。 他怎么一点感觉没有?她挨打不是最喜欢在心里嚎吗?这次怎么没听见? 辰荣熠带着人赶到的时候,看见眼前的场景,目光触及到了无生机的女子。看见她额间洛神花印时,不由得往后踉跄两步。 中原的平静要被打破了。 忽然,獙君怀里的朝瑶被一股力量牵引,向上升起。防风邶慌张地拉住她的手,九凤错愕地看了看天际,抓着小废物的手臂不敢撒手。 两人的手被力量弹开,她越来越远,白发飞舞。夜空出现王母的虚影,俯瞰世间,众人听见王母冰冷的声音,“朝瑶,我带回玉山,玉山自此封山,任何人不得入。” 獙君听见王母的声音,像是三魂七魄归位,着急地喊着,“王母,救救瑶儿!” “獙君、烈阳,你们留在小夭身边。今日之事,倘若不能给玉山一个说法,玉山入世!” 朝瑶的身躯与王母虚影同时消失。 玱玹注视着她的消失,如同她的出现。为什么他重视的人要一个个离他而去,为什么!为什么他一个也护不住。 洛洛,洛洛,你是神女,你不会死对不对? “到底怎么回事!你们说话啊!”九凤看见小废物消失不见,眼神凶狠地扫视在场的众人。 “獙君,她怎么会变成这样?”防风邶摘下自己的面具,冷漠地注视着獙君。 獙君看见防风邶容貌,狐狸眼瞬间瞪大,防风邶是相柳!瑶儿嘴里的新欢旧爱都是他。 瑶儿不在了,他是谁都不重要。瑶儿在,她高兴和谁在一起都可以。 “她帮你们恢复伤势后,以自身血液与灵力动用禁忌之术,开启回灵阵,将小夭灵脉重塑。不知为何,全身灵力爆发,引发五衰。” 大废物,大废物,又是她!九凤忽地攥紧獙君的衣领,愤怒地质问他,“你们为什么不拦着她!她在阵法里受了重创,差点魂飞魄散,你们人人都觉得大废物比她重要,是不是啊!” 相柳想起她的话,她最后看不见,听不见,黑暗。她最不喜欢黑暗,黑漆漆的世界,她待了好多年。 獙君紧握着九凤的手臂,声音悲切,“我没拦?是我们没拦住,她把与她灵体相连的金莲全给了你,你们俩没发现自己的变化吗?” 金莲?九凤与相柳查看起自己身体的变化,两人体内充盈着日月精华,内丹不见了,融入血肉。 默默站在一旁没有说话的逍遥,蓦然发声,“瑶儿体内的金珠呢?” 金珠?大家疑惑地看着逍遥,逍遥看见大家的神情,明白他们都不知道瑶儿这二十多年遭受了什么。 他哀痛失笑,“她二十多年前突然来北冥找我,有人给了她一颗金珠,蕴含原始之力与造化之力。那人说不能强行融化,她每个月会找我一次。我借着北冥的力量,二十多年才融化一层,每月融丹时,她的灵体会承受分裂之痛,三魂不稳。” 九凤匪夷所思地注视逍遥,“不会的,我怎么不知道?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平日将金珠藏在心口。” 小废物这个王八!什么都藏!九凤哑然冷笑,手中出现长剑,冷厉地盯着大废物。 “相柳大人,我明晚要去北冥探亲,咱们晚点见。” “相柳大人,要不你嫁给我?我有钱,你的嫁妆送海就行。”她笑容明媚,眼神狡黠地望着自己。 分裂之痛,难怪她什么都不怕。相柳阴鸷地望着在场的人,安然无恙,山间的树林,依然如故,为什么偏偏是她没了。 涂山璟看见凤哥的眼神,立刻将昏迷的小夭抱在怀里,戒备地注视九凤一步一步走来。 “凤哥,瑶儿不会让你伤害小夭。” 獙君与烈阳看见九凤持剑走向小夭,急忙飞过去挡在小夭身前。“凤哥,这事不怪小夭。” 玱玹警惕地站到九凤身侧,暗卫们团团将九凤围住。 第214章 谁动她 谁得死 九凤不屑的眼神扫过众人,讥讽地看着獙君,“不怪?她下玉山,小废物拦住她被震飞,昏迷几十年。小废物劝她离开清水镇,她舍不得。她不甘寂寞,不愿留在玉山恢复灵力。明知大家都在找她,她天天纠结那些破事,这不敢那不敢,她嘴上不允许别人说西陵珩,她怨的比谁都深。” “她小时候谁对她不好?皓翎王哄着她,西陵珩教导她,玱玹陪着她,一大家子围着她。她娘送她上玉山前,什么安排都做好了,为什么没接她?一个战死,一个忙着平乱,她都知道,却只会考虑自己。她什么都有的时候,小废物有什么!”九凤凌厉地看着烈阳与獙君,“你们告诉我,她什么都有的时候,小废物有什么?” 烈阳回眸看了一眼小夭,依旧挡在小夭面前。獙君难受地看着凤哥,手紧紧握成拳,“不管如何,我们不能让你伤害小夭。” “小废物死了,她还活着做什么!她为小废物做过什么?她只会担心小废物与某人对立。”九凤一把拽过玱玹的衣领,阻拦的人瞬间被灵力震飞。 “你自己想要那个位置,非得说为了大废物。没有你,人家在清水镇不是活得好好的吗?没有你,人家做王姬不好吗?利用妹妹讨男人欢心,你是不是觉得心安理得?” 玱玹面对九凤的质问,唇角微动,竟半个反驳的字也说不出。九凤看见他眼里红痕,哭?小废物会觉得倒霉,“要不要我告诉你,朝瑶的来历?她是....” “九凤!” 九凤蓦然被相柳冷厉的声音打断,回头看见相柳狠厉的眼神。忽地讥笑几声,推倒玱玹,“她这辈子最倒霉的事,就是她的来历!摊上废物!” “你们最好将大废物护一辈子,小废物没了,我见不得她还活蹦乱跳。”九凤冷冽地瞟了一眼大废物,唇间沁出嗜血的笑容,消失在众人眼前。 众人发现防风邶与突然而来的男子,同时不见。蓐收心思微转,转头让他带来的人留下保护王姬,随即离开。 烈阳冷漠地看着玱玹,“你对得起你姑姑吗?”这些年,他们下山每次想找玱玹,都被小夭拦住。“你姑姑视你如亲子,她不仅为西炎子民上战场,也为了你!” 獙君转身注视着涂山璟,现在什么血脉?狐族的王要是对不起小夭,他不介意屠王!“涂山璟,小夭要是因为你受到伤害,我定会杀进青丘!” 獙君与烈阳对视一眼,追寻凤哥与相柳而去! 辰荣熠注视片刻,忐忑不安走上前,“殿下,王姬如何?圣女......” “明日,我明日要知道所有参与这件事的氏族!”她没了,玱玹一贯的镇定自若,全部被打破。他凌厉地盯着辰荣熠,“辰荣族长,王母的话,你听到了。你过来,想必西炎王知道了,蓐收过来,皓翎王定然知道,我想看看到底什么人,能够承受这么多人怒火!” 玱玹抱起小夭,脚步坚定地往前走,对一切视若无睹。谁杀了她,谁伤了小夭,他要他们死! 下山途中,潇潇她们看见恢复如初的村庄,稻田,想起圣女不免有些伤心。 “殿下,你看那些人!”一名暗卫指着前方偏偏倒倒站起来的人。 潇潇众人看见王姬医馆的医师站起来,迷茫地看着他们,脖子处的伤口已经痊愈。 村庄里除了被炼制成尸傀,打斗中被大卸八块的人,重伤垂死的人全部痊愈。 已经等在外边的珊瑚看见殿下抱着王姬,立刻跑过去,玱玹看见重伤的珊瑚也好了。 “殿下,王姬怎么样?”珊瑚着急地看着玱玹。 玱玹眼神掠过她们,所有人都好了,无一人伤,无一人亡。“无碍,你们身上的内伤?” “山林里涌出不同寻常的灵力,所有东西顷刻间被恢复,我们感受到灵力,内伤随着皮肉伤痊愈。”南荛发现潇潇等人身上的伤也好了,“圣女回玉山了吗?我们在山林外好似听见有人把圣女带回玉山。” 玱玹沉默地点点头,边走边说:“先回辰荣山,大王姬醒来就说王母出手救下圣女,圣女....回玉山了。” 涂山璟凝视片刻玱玹离去的方向,走到辰荣熠面前,“封锁消息,避免消息传出。这事王族与氏族都要给玉山交代,辰荣族长,保全自身。” 刚才那几位突然离开,估计是知道背后之人。假若辰荣熠还想要中原安稳,他在这件事上,只能做西炎臣子,而不是辰荣族长。 夜色如墨,浓稠得几乎能掐出血来。远方的山峦在月光下勾勒出锯齿般的轮廓,像一柄柄出鞘的刀,森然指向天际。风卷着潮湿的土腥气掠过树梢,枝叶摩擦的沙沙声里,隐约夹杂着刀剑轻响。 防风邶和逍遥凝视站在几步之遥的九凤,九凤浑身灵力散开,双手抬起那刻,地面升起幽光。 防风邶看清幽光凝聚成虚影,几道冰凌刺入虚影周围,虚影被锁在冰牢里。 “姓沐的,你没想到死了还能被找出来吧。”九凤掐住沐斐残魂的脖颈,眼神阴森,语气带着诡异的笑意。 “当年赤宸事出有因灭你们全族,她不愿灭草除根,冤有头债有主,你们怎么不找辰荣族报仇?当初辰荣王族与赤宸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赤宸担下骂名,辰荣得以苟延残喘。”九凤看着残魂在自己手下扭曲痛苦的模样,心里没有任何的痛快。 他与相柳拥有了小废物几百年的日月之力,竟也能让残魂重现。可他与相柳不管如何施展,小废物的魂力一丝一缕也没找到。 沐斐扭曲挣扎,献祭精血,他明明已经死了,怎么会被凝魂。“不....赤宸..暴虐。” 逍遥走到残魂的面前,淡漠地看着对方。“沐氏?当初明知有幼童逃走,赤宸没有追寻,让你们多活了几百年。你们父辈趁着七代辰荣王离世,暗中作乱,不服调遣,不愿共同抗敌,与新王作对,你要怪应怪你们祖上不守臣子本分。” 烈阳与獙君追到刚才的阵法内,看见三人并肩驻足在一起,匆匆走去看见虚影。 烈阳手中凝出凤凰玄火,正准备动手却被九凤喊住,“别急,小废物在魂阵受得苦,他也得受一受。” 九凤冷笑几声,眼神阴翳含笑,杀人诛心,“你儿子会走路了吧?我会让他与你团聚,其余申氏三族我想也参与了,樊氏和郑氏呢?她碰了氏族利益,扶持离戎,想来有人眼红。七王?五王?” 沐斐的残魂在冰凌囚笼中剧烈扭曲,半透明的躯体像被无形之手撕扯的破布,每道裂痕都渗出幽绿色的魂火。 他残缺的面容因恐惧而狰狞,本该虚无的眼眶里竟凝出两行血泪,尚未滴落就被九凤指尖缠绕的精火灼成腥烟。 “我觉得这样杀他过于简单。”众人听见身后传来蓐收含笑的声音,蓐收漫步走到几人中间,像是看见好玩的事情,含笑的眼眸下升腾起阵阵冷意,“不如让他看着那些人一个个变成他这样,如何?” “蓐收大人,皓翎重臣,你不怕此举为皓翎带来麻烦?”防风邶唇角仍保持着慵懒弧度,手指轻点冰凌囚笼,将对方逸散的魂力碾碎成星尘。 “我为女朋友报仇与皓翎有什么关系?我一个皓翎的人也没带,师妹天不怕地不怕,我这位师哥,岂能丢人?”蓐收眯着眼眸看向防风邶,卷起袖袍的动作仿佛小师妹打架时般,“分工吧,我不杀女人,其余都可以。” “我今晚试一试,女朋友教我的曲子好不好用。”蓐收指尖转动着一支寒髓笛。 当初朝瑶信誓旦旦拍着胸口说她会音杀,杀猪还行!他嘲笑她半晌,她气愤地将寒髓笛塞到他手中,“男朋友,送给你!你吹给老父亲听,凝聚灵力吹奏,肯定得陛下赞赏。” 他借着音律之事,请教陛下。曲子吹完,皓翎王冷笑着,“蓐收,宴龙的绝技?” 那天,他挨了三下兽蛋,交出寒髓笛给陛下探究一番,方才知道这笛子真能化曲为音杀之术。 挨了一顿骂,三下兽蛋,得到玉山的宝物,安慰自己赚了。 “姓沐的,一人一族不够分,你说出所有幕后之人,我们放过你儿子,你可愿?”獙君狐狸眼微眯,善解人心,仿佛在为沐斐考虑。 残魂在九凤手下疯狂颤抖,像是扭曲的毒蛇,“当初我在辰荣府见到假王姬只是心生疑惑,因为圣女的眼神比她更像恶魔。后来詹雪绫在医馆再次近距离与她接触,她找到我们求证。我想起那双眼睛,又恨又怒,找到五王七王求证,他们告知我当年九王子便是撞破西炎王姬与赤宸的奸情才被杀的,我回来秘密联络人时,发现有人盯着我们。” “圣女在箫关颁布的政令,使得五王七王心中不满,不满圣女做大,岳梁与始冉因与圣女积怨已久,暗中帮我,我答应帮他们笼络其余六大氏族。樊氏与郑氏在我们的周旋下,不甘离戎崛起,纷纷响应。” “我知圣女与假王姬交好,功法奥妙,我们与不满圣女的小氏族联合,做出要除掉圣女的举动,屡次派人刺杀,知道杀不了,只是想要分散圣女注意力。” 九凤看了一眼獙君,獙君淡漠地看着沐斐,“你们如何懂鬼方阵法与秘术。” “鬼方五长老。我们联络的人有鬼方子弟,他得知刺杀圣女之事,主动找到我们。他说运用鬼血玉,只要献祭的人足够多,王母也得命绝于此。” “詹雪绫趁着圣女不在中原,时常去医馆,与之相熟,弄到假王姬头发与沾染气息的物品。假王姬入阵见血立刻成为阵眼。”沐斐因为儿子出卖众人,发出低沉的呜咽,如同地底幽泉涌动,带着湿冷的绝望,渗入听者的骨髓。 “他说错了,圣女没死。你被人利用而不自知,杀九王子是因为九王子当初害了四王子,还要害玱玹。”烈阳的凤凰玄火落在沐斐脚边,玄火在苔藓上烧出凤凰图腾,火光跃动间照见蓐收眼底冰封的怒意 蓐收面无表情,风淡云轻地说道:“你都能查到的事,皓翎王查不到?够蠢。” “鬼方五长老与二长老积怨已久,你连他所为何事也不知,便敢动手。我们留下你儿子,鬼方那边也不会留下这个污点。”防风邶面容如霜,眼眸深邃,宛如两口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沉淀着千年的霜雪,让人一眼望去便不由自主地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沐斐残被撕裂时,嘶吼声支离破碎却又刺耳至极。“我不会杀错!我不会杀错的!你们骗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防风邶的冰刃不知何时抵在了沐斐魂体胸口处,冰刃渗出的寒雾覆盖残魂全身。“你连鬼也做不成。” “不杀你儿子,但你儿子永远不会知道他父亲是谁。”獙君淡然地布阵,“你也感受感受魂体一点点被撕裂的痛苦。” 沐斐的残魂在九凤的掌控下精准落入阵法,发出凄厉的嘶吼,那声音如同千万根锈蚀的铁钉在青铜板上刮擦,又似被烈火焚烧的毒蛇在垂死挣扎。他的声线时而尖锐如裂帛,时而低沉如地底闷雷,每个音节都裹挟着扭曲的怨毒与不甘。 众人消失在山林间,静谧的轵邑城在夜色下掀起腥风血雨。无恙与小九和毛球盘旋众人头顶,成为这场血腥的见证者。 防风邶的身影在月下化作一道苍白闪电,如同雪花落在郑氏府邸。守夜人刚听见檐角风铃结冰的脆响,咽喉就已绽开的冰花。他踏过长廊时,两侧厢房接连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那些在睡梦中被寒雾侵入肺腑的郑氏子弟,永远凝固成了冰雕。 蓐收停驻在府邸中心最高的望楼顶端,寒髓笛横于唇边。一缕缕肉眼可见的寒雾随着无声的音律弥漫开来,如同幽灵般无声无息地渗入每一个房间。 烈阳的凤凰玄火照映着九凤的绯红衣衫,绯红衣衫如垂天之云展开。 焚烧魂魄力量的如黑色暴雨般瓢泼而下。烈焰以他为中心呈环形爆开,无数细小的火鸟尖啸着扑向那些试图结阵抵抗的樊氏高手,精准地穿透他们的护体灵力,惨叫声渐渐被火焰吞没。 九凤的指尖温柔而致命地挑断了樊氏子弟的声带,让他们只能在烈焰包围中无声地目睹自己皮肉如蜡般融化,直噬魂魄! 獙君的身影如同闲庭信步般显现。修长的指尖优雅地弹动着。无数肉眼难辨、却锋利无比的金色灵力丝线,如同天罗地网般散布在府邸的各个路径上。 那些侥幸逃出的族人,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下一秒便撞上了无形的“金弦”。 他们的身体如同被最锋利的细线切割过,瞬间碎裂开来,晶莹的血肉碎块如同价值连城的红宝石和玛瑙,散落一地,在火光映照下折射出妖异的光芒。 轵邑城上空,逍遥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幕,确保无一人漏网。北冥之力无声旋转,无形的星力扭转成星图。城中各处,躲藏在隐秘角落的申柊、晋越剑,或参与过刺杀的残党,突然如遭重击。 他们猛地抱住头颅,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只见他们的天灵盖诡异地隆起、破裂,带着古老卦象符号、散发着青铜光泽的尖锐枝桠,如同野蛮生长的荆棘,穿透颅骨血肉,疯狂地钻出。 生命与灵魂被强行转化为星图的一部分。 第215章 圣女重伤 詹雪绫惊恐地看着面前几位戴着面具的男子,不管如何求救,无人听见。 “你来。”蓐收递出金剑给防风邶,防风邶淡漠地看了一眼,隔空指尖一划,詹雪绫手臂瞬间血流不止。 九凤无语地瞟了一眼蓐收,破规矩真多,抬手时猛地被獙君拉住,“交给玱玹。” “我看看他对女人怎么个好法。”烈阳嘲讽地看着詹雪绫。 郑氏与樊氏的宗祠、府邸上空形成重重结界与阵法,阵法之内的所有都在烈焰之中化为燃料,包括三魂七魄。众人沉默地看着下方的烈焰,像极今晚山林那场。 一夜之间,五王与七王派出的人全灭,六大氏族被灭族两个。 防风邶倚在古树枝头,月光如银,浸透他的轮廓。发尾的乌色一寸寸褪去,化作雪白,仿佛时光在这一刻骤然苍老。小九与毛球静默地伏在一旁,连呼吸都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一滴泪砸在胸前,冰凉如刀。 复仇的火焰燃尽后,剩下的只有灰烬般的虚无。胸腔里空荡得能听见风声,洛洛的名字在唇齿间滚过千百遍,如今却像一片枯叶,轻轻一碰就碎了。 月光太亮,照得往事无所遁形——鲜活的笑容、灼热的执念,此刻都成了褪色的旧画,连愤怒都显得苍白。 白发垂落肩头时,他想起多年前,她指尖缠绕着他的一缕黑发,悄悄割下。 “召唤相柳大人,我今夜要相柳大人陪。”他做防风邶,她到海底却找相柳。 他做相柳,她练功却找防风邶,“相柳大人好凶,我要宝邶陪我练。” 相柳拿出獙君今夜分离时交给他的玉简,玉简在他掌心化作帛书,“瑶儿说赤宸与辰荣恩义两清。” 看清帛书上的约定,玱玹承诺登基之后,划出辰荣山一座山峰作为禁地,让辰荣士兵落叶归根,重回故国,死后可回到他们魂牵梦绕的辰荣山。 洛洛,你回到魂牵梦绕的家了吗?相柳紧紧攥紧帛书,不断在心里呼唤她。那些未说出口的话,化作一声声呢喃。 像她第一次消失在他生命时一样,她忙着积攒功德,他好好活着便能等到她重新出现。 月光流过相柳的白发时,小九的鳞片变得更亮,毛球金冠上的墨羽却愈发幽暗。光与影的交替,沉寂中丈量着白雪飘下。 晨曦初现时,毛球与小九见到主人恢复成最初的模样,冷酷无情。夜深无人的时候,主人喜欢望着玉山的方向看月亮。 冰晶球经常在夜深人静时,出现在他掌心。大荒浩瀚瑰丽的景色映在他眉间,银河倒映在他眼眸。 错过又不断重温,往事如灯。悸动与岁月抗衡,凝成眉间雪的微温,怎将缱绻绣成纹。 无恙趴在洞府里望着纷纷落下的凤凰花瓣,凤爹回来一言不发倚在榻上喝酒,凤凰花落了半宿。 以前瑶儿喜欢看凤凰花雨,凤爹嫌弃瑶儿烦,每次瑶儿挨好几巴掌,凤爹才会用障眼法给瑶儿落下绯红的凤凰花雨。 此刻,洞府里落下的全是真凤凰花瓣。 九凤指间捏碎的酒盏里,淌出的不是琼浆,是精火灼穿掌心的血。那些曾需要小废物啰嗦半天的绯红花瓣,如今在他灵力失控下永无止境地焚烧坠落,将洞府铺成血色的坟。 “不会死,凤哥不会死。”他以为她在说她自己不会死,没想到她一直说的都是自己不会死。 他倚在玉榻上,每一口烈酒都混着喉间翻涌的血腥气。这原是小废物总爱趴着叽叽喳喳的地方,她晚上不喜欢孤零零待着,细算下来正是她去过北冥后没多久, “算你散得快!又骗我!”九凤盯着那些花瓣冷笑,笑着笑着视线忽然模糊,有些花瓣突然长出小废物狡黠灵动的眉眼,有些花瓣坠落途中变成她臭美的样子。 “凤哥,看看真身嘛!求求你了。”此刻洞府里所有花瓣都开始重复这句话,每说一遍就有一片化作灰烬。 因为你生来便是人身,所以才不给你再看真身。 “谁准你招呼都不打就死?”嘶吼震落梁上的凤凰花,露出后面密密麻麻的刻痕。那些被小废物称作“凤哥打雷记录”的划痕旁,依稀能辨出她歪歪扭扭的笔迹:“要活很久很久呀”。 唯美夺目的烟花第一次在整个大荒升起,她对着自己许愿。往后年年都是相同的愿望,他那时以为她在说废话,他们之间有结印,天荒地老也得缠在一起。 怎么回事?他的小废物没了?岁月漫长,漫长到他都记不住自己具体多少岁,但遇见小废物的几百年,好似生命才开始。 第二日,无恙蹲在凤爹脚边,听着凤爹安排好妖族所有的事情,宣布要闭关修炼二十年。 “心怀鬼胎者,考虑清楚体内的契约再行动!” 无恙见洞府关闭那刻,猛地飞进去。瑶儿不在,它不要再离开凤爹。 九凤瞟了一眼委屈巴巴的无恙,“小废物等着我去找她,死了怎么找?” 无恙跟着凤爹开始闭关修炼,凤爹盘膝坐在玉榻上,没多久就像睡着了,呼吸孱弱。见过瑶儿睡着的样子,它有些害怕,趴在凤爹身边,呜呜呜几声,眼泪汪汪地盼着凤爹只睡二十年。 凋零又野蛮再生,执念成藤。渴望与遗忘撕扯,帧帧梦境渐纷纷,怎把痴狂烙入魂。 黎明前,全城百姓都目睹了最恐怖的景象,郑氏与樊氏满门皆灭,城中各处出现死相恐怖的人。 辰荣熠看见郑氏与樊氏满门惨状,瞠目结舌,他们动手了。 中原各氏族义愤填膺,氏族联合上书要求西炎王查出凶手,离戎昶正欲落下离戎印记时,屋外传来涂山璟声音。 “昶!” 其余人看见涂山二公子不亲自来,疑惑间见他把离戎族长唤走,两人站在屋外耳语几句,有心人看见离戎族长突然暴怒,不顾涂山二公子的阻拦,大步走入正厅,指着众人开骂:“谁动我兄弟!趁着小爷不在,刺杀我兄弟!上书?我上你大爷!” 涂山璟见离戎昶暴跳如雷,急忙把人拉走。离戎昶脑子里回荡着璟刚才的话,“生死不明。” “璟,说句实话,你们青丘有没有参与?”离戎昶骤然停下脚步,淡淡地看着涂山璟。他不是不信任涂山璟,他是不信任他家老太婆和涂山篌。 “我发誓,没有。”涂山璟坦诚地对天发誓。“昨晚严查青丘无人参与,其余三世家参与之人绝对不是族长授意,我不知朝瑶与其余三世家族长的关系,但必定是举足轻重。” 昨晚涂山璟回去将所有青丘暗卫、擅自阵法之人全部排查,特别是当初五长老的人,确保青丘无一人参与。 但他没想到他们不留余地,斩尽杀绝,一夜之间灭掉两族。 丰隆昨晚从父亲那里得到消息,连夜禀报给爷爷,丰隆首次见到爷爷满面怒火,双目圆睁,“查,赤水族要是有人参与此事,不论家中几口,一个不留。” 长老们劝族长三思,赤水海天布满青筋的手掌猛然拍向案几,檀木桌面应声碎裂,木屑飞溅间,他指节泛白的手指深深抠进残余的桌板。 原本矍铄的身躯剧烈颤抖着,像一张拉满的弓弦,玄色族长礼服下摆随着他霍然站起的动作掀起惊涛般的弧度。“三思?轮得到我们三思吗?赤水氏的确兵强马壮,但两国帝王,玉山,要是同时出手,覆灭不过是旦夕之间。” 当初,他没有.....现在瑶儿... “我今日把话放下,圣女要是死了,不管哪位氏族参与,我亲自带兵灭他全族!” 丰隆惊愕地抬头,看见祖父赤水海天瞳孔里翻滚着前所未见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赤红怒焰。扶着爷爷的手臂猛地一沉,那一声“灭他全族”的咆哮,裹挟着血腥的罡风撞进耳膜,震得他脑中嗡嗡作响,连带着扶住爷爷的手指都跟着颤抖起来。 朝瑶与爷爷的关系,肯定不是故人之子。 玱玹凝视着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詹雪绫,身侧站着烈阳与獙君。“我要她将小夭与朝瑶的痛苦全部尝一遍。” 玱玹让人将詹雪绫带下去,“让她清醒受酷刑,不许死。” 所有人下去之后,玱玹担忧地看着烈阳与獙君,“瑶儿没事的对吗?” “你问我,我去问谁!”烈阳蓦然听见瑶儿,恼怒地盯着玱玹,“现在没人能上玉山。” 獙君悲戚地看了一眼悲伤难言的玱玹,转身往屋外走,低声自语,“瑶儿没事,她只是睡着了,她好久没休息了。” 烈阳与獙君走入小夭所在的宫殿,两人看着躺在榻上昏迷不醒的小夭,小夭脸色红润,灼灼桃花盛开在额间。 玱玹的医师鄞跪坐在榻尾,看见两人身后的玱玹立刻站了起来。鄞是个哑巴医师,自小沉迷医术,用手势表达:“她无碍,灵脉重塑,昏迷对她来说是休整,几日便会醒。” 獙君坐在榻前,亲自探上小夭的命脉,感受到小夭体内重新凝聚的灵力,小夭得了若木果实和瑶儿的部分灵力,此刻体内灵气充裕。 獙君潸然落泪,“小夭...你妹妹...睡着了。” 那两个字,獙君始终不愿说出口。如果有办法救灵体消散之人,当初青阳也不会死了。 蓐收回去将过程事无巨细禀报给皓翎王,皓翎王听见朝瑶灵体消散,手簌簌直抖。当年青阳慢慢死在自己怀里,灵体碎裂成粉末,眼神逐渐黯淡到灰白。 瑶儿多么像青阳,笑容耀眼,热情善良。见证青阳的变化,无可置疑瑶儿每一次算计与筹谋,起因都是善念。 因为青阳逝去那刻,他才知道自始至终,那个笑容耀眼,热情善良的青阳都在。 那一天后,世间再无青阳。 “不够!不够!杀我女儿。”皓翎王怒气四溢,整座五神山听见皓翎王威严的声音,“即日起,追捕所有樊氏与郑氏残党,就地斩杀!凡是求情氏族,子弟不许踏入皓翎半步!” 蓐收自小跟在师父身边,第一次见师父大动肝火,猛地听见女儿?下意识以为指的大王姬。 阿念听见父王动怒的声音,匆忙跑到宫殿外,恰好看见蓐收出来,赶紧把人拉住,“父王怎么了?发这么大火?” “你姐姐昨晚遭遇刺杀...朝瑶...朝瑶...重伤回玉山了。”蓐收欲言又止地看着阿念。 阿念双目微睁,转身便走。中原谁不知道她是朝瑶的小富婆,动她的人!蓐收赶紧将人拉住,“阿念,中原动荡,你不要再添乱了。” “动荡?他们动小夭,伤朝瑶!我要他们血债血偿!”阿念甩开蓐收的手,召集暗卫。 “姑奶奶,我们已经报仇了,你冷静点!”师妹没了,蓐收压抑一晚的哀伤怒气,此刻全都涌出,“你做事动动脑子,朝瑶平日怎么教你的,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冷静!” “我怎么可能冷静!朝瑶灵力那么强也会被重伤,昨晚的凶险,一想便知!”阿念说什么都要亲自奔赴中原。 蓐收无奈只能一手刃劈下去,打晕阿念。“派人看好二王姬。” 随后急忙出宫安排傀儡顶替朝瑶副将的位置,她的生意和琊城的百姓。 昨日参与救援的士兵,其中有些亲眼目睹圣女被带回玉山的一幕。没多久,大王姬遇刺,圣女重伤的消息传遍各个角落。 氏族被灭、王姬遇刺、圣女重伤,各种消息叠加在一起,众人诧异发现圣女重伤这件事掩盖过其余两件事。 各地匠人义愤填膺,箫关与琊城的百姓纷纷请愿各自陛下,要求查清背后主谋。 一时间,大荒内百姓纷纷响应,各地城主每日安抚民心忙得焦头烂额。 第216章 人心惶惶 西陵族长匆匆带人拦住要去轵邑的西陵淳,“淳儿!西陵内部没有彻查前,决不能前往轵邑。” 中原六大氏,一夕之间,两门灭族。轵邑城的氏族人人自危,彻查手下人,没保证自己是干净前,谁也不敢轻易发声。 “父亲!大家都知道我喊朝瑶姐姐,现在当姐姐的出事,我岂能袖手旁观。” 别的不说,光是这些年朝瑶私下帮扶西陵,从没有找西陵索取一分,遇见这事,西陵也不能坐视不理。 “我已经下令彻查族内,其余氏族,这笔账咱们得算!”西陵族长威严地注视着西陵淳身后族人。“先将公子先带下去。” 鬼方那边因为有长老参与此事,内部掀起肃查。其余长老时刻注意外面的风向,担心两国帝王对鬼方发难。 鬼方却始终风平浪静,族长如以往住在竹楼。只不过,族长好似喜欢上挖竹笋? 鬼方褱在第二日便看到鬼丫头的凤凰来找他,带来玉山传音珠,“圣女出自鬼方,鬼方与此事无关。” 鬼丫头说喜欢陪他挖竹笋,等他退休游历大荒。鬼丫头,会好起来的。 西炎王收到玱玹密信与各方上书,第二日朝会当众发怒,下旨追杀残党。所有求情的氏族全被严厉申斥,带头求情的氏族立即更换族长。 朝会散场,西炎王立于高处看着跪倒在下方的七王与五王,“圣女重伤不治,你们用儿子抵命。一个月内自证清白,自证不了,我帮你们回到清白之身。” 七王与五王听见陛下严厉的话,连连磕头应下,断臂求生,收拾残局。本以为就算刺杀大王姬的事情暴露,他们也有时间清理证据,可前脚沐氏动手,后脚西炎王已经得到消息,派人赶赴中原。 西炎王回到寝殿,独坐在殿内,看着一幅幅简笔画,低声自语:“丫头福大命大,定会没事。” 丰隆带着馨悦赶到辰荣山与玱玹秘密会面,丰隆听到玱玹说其中还有五王与七王的人,想一想如今的形势,“五王与七王的人呢?” “全死了。”玱玹没想到烈阳他们不仅杀光七王与五王的人,还灭郑氏与樊氏两族。 现在中原各氏族如同换血,分布在大荒其余地方的氏族,只要当初对圣女下过手,或者直接有子弟参与这次刺杀,不仅明面要被各方追杀审问,暗中几大世家也在针对。 “如今中原氏族格局转变,到底是谁对樊氏与郑氏下手?”父亲书房灯火通明,每日忙得见不到人影。馨悦得知消息那刻,忽地想起当初朝瑶在她生辰所说的话,两大氏族悄无声息没了。 玱玹淡漠地看着丰隆与馨悦:“他们有不少人帮着沐氏、詹氏、申氏等人刺杀,想来是樊氏大郎与郑氏嫡女在中间牵线搭桥。不知道谁杀,想来他们没耐心等他们交人了。” 馨悦叹口气,无奈地说道:“不管如何,朝瑶这些年的动静太大,无意得罪这么多人。可怜樊氏与郑氏无辜之人,小夭恐怕也是被朝瑶牵连。” 玱玹盯着馨悦,淡淡地问:“你什么意思?” 馨悦心颤了一颤,喃喃低语:“我....只是担心朝瑶与小夭。” 丰隆安抚地拍了妹妹的背一下,“馨悦,爷爷放话了,朝瑶要是....”看了一眼玱玹,“爷爷会亲自带兵灭了参与刺杀的氏族。” 馨悦与玱玹不由得错愕,赤水族长什么意思?玱玹沉吟不语,一会后才问道:“你现在也没查出你爷爷与朝瑶的关系吗?” 丰隆沉默地摇了摇头,玱玹释怀地笑了笑,不重要了。没有他们,他也不会放过任何人。 “给你们讲个我小时候的故事,小时候我爹战死,我见过世间最坚强的三个女人,我姑姑与我娘,奶奶。在那一刻凄苦无助,茫茫不知所依,也是那一刻,我发誓我要保护她们,变得无比强大,比西炎王还要强大。可他们没有等到我强大,我娘自尽,我奶奶伤心而死,我姑姑战死。我现在长大了,虽然不够强大,但我绝对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我的亲人” “瑶儿为了救小夭才受重伤,那些人是冲着小夭去的,因为姑姑与赤宸的流言,他们以为小夭.....一群蠢货,皓翎王与西炎王精明一生,怎么会看不出来!” 娘死后,他遇见小神女,神女在梦里陪了他几百年,他一天天长大,神女在他梦里也一天天长大。 神女会逗他开心,会教他打架,会给他年年唱生日快乐歌。 他偶尔会想小神女是不是娘找来陪他的?他盼着小神女与他在梦外见面。可现在,他后悔了,洛洛变成朝瑶,再也不是他一个人的小神女。 他情愿洛洛永远是洛洛,而不是玉山圣女朝瑶。 玱玹向愣怔的丰隆笑了笑,“绝大数情况下,我是个趋利避害,心狠手辣的混账,极少数情况下,我愿意走一条更艰辛的道路,不管对方是谁,为了小夭与朝瑶,我得罪谁都不为过,大不了我辛苦一点,披荆斩棘地走呗。” 玱玹又对馨悦说道:“此事我要是忍下来,你可想过我今日为了一个理由舍弃小夭她们,他日我也许能为另一个理由舍弃保护你?我不是好人,也不是好情郎,但我绝不会放弃保护我的女人们,何况是我的亲人,只要任何人敢伤害你们,我绝不会饶恕。” 馨悦唇边绽出笑意,眼中浮出眼泪,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丰隆大笑着给了玱玹一拳,揽住玱玹的肩膀,“好,我陪你走荆棘路!不过此事,对我们来说确实有利。现在五王与七王的人在中原寥寥无几,忙着断尾求生。” 玱玹黑着脸,推开丰隆,“我没有特殊癖好,七王与五王不用我们动手,爷爷那边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馨悦看着两人的模样,噗嗤一下笑出声,匆匆往外走的间隙抹去眼角泪水,“懒得理你们,我去看看小夭。” 两人看着密室门合拢,丰隆笑问玱玹,“你到底喜欢我妹妹多一点,还是她的身份多一点。” “你呢?喜欢小夭的身份多一点,还是她人多一点?”玱玹反问。 丰隆干笑几声,感慨地说道:“我蛮喜欢朝瑶那种女子,不过朝瑶像风,完全摸不透。朝瑶这种女人放在任何男人身边,都会引起男人的忌惮,连你这种对女人游刃有余的男人都收服不了,我就不做白日梦了。” 玱玹脸更黑了,声音低沉:“你爷爷说的对,朝瑶若有三长四短,我会亲自带着人将所有参与过的氏族子弟,连带其族,通通杀光!” 西炎王与皓翎王的人一前一后到达中原,西炎与皓翎全境搜寻残党。西炎王的人当众将詹雪绫监斩,皓翎王的人宣布当日皓翎王在五神山所说。 上古到现在,皓翎掌握着大荒最精湛的铸造技艺,大部分神族子弟在成长中都需要去往皓翎,寻访好的铸造师,铸造自己最称心如意的兵器。皓翎王不仅剥夺那些氏族子弟的战斗力,还明言追捕参与刺杀的氏族弟子。 一时间,中原人心惶惶,生怕又起动荡。辰荣熠安抚在各方之间,一时也难以平息愤怒,上有帝王之怒,下有民怨沸腾。 四大世家已经拿出态度,剩下的中原四大氏族保持静默,其余各小氏族更是噤若寒蝉。 一夜之间满门被灭,全城无人察觉,这么恐怖的力量,甚至有人怀疑是玉山王母亲自动手。 小夭昏睡七日,她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从冰冷逐渐变得温暖,周身像是被泡在暖泉般舒适。 醒来的一瞬,光线侵袭,小夭呆呆地望着屋顶,耳边响起轻柔的声音,“小夭,身体怎么样?” 小夭缓缓转头看清身边人,阿獙!想起那日遇见的刺杀,惊慌失措地拉住阿獙,“瑶儿呢?瑶儿怎么样?” “瑶儿被王母救出来了,灵力枯竭,陷入昏睡,和你上次带她回玉山一样。”獙君柔和地注视着小夭,如同往昔。 “王母怎么救的?王母不是不能下山吗?”小夭狐疑地看着阿獙,怕他骗自己。 獙君温柔地笑了笑,“当时很多人都看见王母虚影,大家亲眼看见王母将瑶儿接回玉山。当众宣布让我与烈阳留下陪你,玉山封山。” 言简意赅讲起后面的事情,这几日大家共同决定先瞒住小夭。狐狸眼的笑意有多浓郁,心里的悲伤便有多汹涌。 小夭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忽然察觉自己体内的变化,指尖凝聚出灵力,不禁愣住。 “我的灵力......” “瑶儿回玉山前动用秘术,运用若木果实帮你重塑灵脉,你的灵脉恢复了。”獙君看着小夭指尖的蓝色幽光,笑着说道:“我与烈阳会留在你身边教导你。” 烈阳沉默地站在一旁注视着蓝色幽光,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恢复了?她知道瑶儿几年前便找玱玹要了若木果实,说是试着帮她恢复灵力,但得准备准备。 她已经习惯自己灵力低微,忽然恢复,她怎么像是在做梦? 月光像一柄薄刃剖开记忆时,小夭忽然打了个寒颤。指尖的蓝色灵光在颤抖,那不是喜悦的震颤——是某种更深处的、动物般的直觉在嘶鸣。 窗外那轮过分皎洁的月亮,在她新生的灵脉里结成冰碴。 “瑶儿昏睡?”这句话在齿间含着太多蜜,甜得发苦。小夭凝视自己掌心,那里本该有另一只手来相扣。 若木果实重塑的灵脉在发烫,烫得像瑶儿最后渡给她的灵力——太烫了,烫得她忽然彻底清醒。 月光霜痕爬上她的睫毛,凝成不敢坠落的眼泪。 当夜风第三次掀动纱帘时,小夭突然笑起来。笑声惊飞檐角铜铃,吓得阿獙的狐耳猛地竖起。她笑得蜷缩成团,新生的灵力在五脏六腑横冲直撞。 多可笑啊!瑶儿用黑夜换给她天明,竟要她活在这月光如刀的谎言里。 “你们在骗我!瑶儿出事了对不对!你们在骗我!”小夭指着阿獙眼泪簌簌落下,“我的神识看见瑶儿了。”她的神识看见自己与瑶儿在光茧里,瑶儿的灵体分离、重组,反反复复。 玱玹在殿外不知如何面对小夭,忽然听见凄厉的笑声与质问声,急忙跑进去。“小夭!我们没有骗你,瑶儿真的回玉山了。” 小夭单手撑在榻上,哀求着玱玹。“带我回玉山,我要亲眼看到瑶儿才放心。” 玱玹赶紧坐在小夭身后,将小夭抱在怀里安抚,“王母当着众人宣布玉山封山,我后面去看过,玉山不见了。” “小夭,你刚苏醒,不能过于激动。”獙君握住小夭的肩膀,“瑶儿没事,王母亲自出手,不会有事。” “不!我要亲自看看。”小夭掀开锦被,执意要回玉山。 玱玹看了阿獙一眼,烈阳注视着眼前的场景,冷声说道:“带她回去看看。” 几人乘坐重明鸟当夜去往玉山,小夭撑在鸟背上,注视着玉山的方向,玉山真的不见了。不管他们如何飞行,始终看不见玉山。 小夭急得在原来玉山方向哭喊:“王母,求求你,求求你让我看一眼瑶儿。” 众人沉默地望着玉山方向,一言不发。小夭坚决表示今夜不见到瑶儿,她不回去,喊得声嘶力竭,嗓子发紧,最后只能呜呜呜嘶哑溢出话语。 “瑶儿,瑶儿。” 玱玹看不下去,心中惦念,哀求地开口:“王母,你让我们见一见,只看一眼就好。” 王母听着玉山外的哭喊,厉声开口:“回去!” 外界的声音再也无法传入玉山,王母仰头望着月色,她也想看一眼瑶儿。那晚神迹突显,远古神只再临玉山。 当那道裹挟着远古气息的光柱笼罩玉山时,玉山万千桃花顷刻升空。光晕中浮动的身影让她瞬间屈膝,那是传承之力本能敬畏。 神秘冕旒上的宝石正在剥落,每一粒碎屑都映出朝瑶过往的片段:洪水中折枝的身影,战国烽烟里捧土的少女,以及消散在光尘中的懵懂魂灵。 光影中的存在轻触朝瑶眉心时,那孩子像只离群的雏鸟认不得归途。 朝瑶身躯重归玉山,光晕消散,玉山的月光变得苍白。王母接住空中飘落的一片光羽——那是神明留下的唯一信物。 洛愿的灵识漂浮在天地之间,三魂已散其七魄将熄。忽有甘霖自九霄垂落,散作千缕金丝穿魂而过。原已涣散之识,顿如残冬遇阳,冰裂声里渐聚人形。 每缕金丝皆带神明气息,过处灼如熔玉,疼极反生甘美。 破碎的魂魄像冰封的泉水突然裂开。青色和红色的灵气从手掌进入,沿着全身经脉游走,经过之处都发出玉石相击的清脆声响。胸口突然出现三点星光,一点点渗入心口。 当地魄归位时,忽然听见传来凤凰箫声。三魂七魄都获得了特殊灵韵:天冲魄蕴含石髓,灵慧魄藏着星尘,气魄竟然生出昆仑山雪的纹路。 以山河为熔炉,岁月为柴火,重新炼化先天元气。 浑浑噩噩,一会清醒,一会昏睡,不知天地岁月。 第217章 小夭的执念 最终小夭没有见到朝瑶,失魂落魄回到辰荣山。 她每日沉寂得像一尊石像,不言不语,只是沉默地坐在宫殿冰冷的玉阶上,视线凝固在遥远的玉山方向,一望便是整天。 涂山璟心急如焚,一次次托玱玹递话,想见她一面,哪怕远远一眼也好。馨悦与丰隆亲自登上辰荣山探望,却被小夭无声地拒之门外。那扇沉重的宫门,隔绝了所有关切,也锁住了她无边的绝望。 烈阳与獙君是男身,许多时候诸多不便。玱玹安排了一个侍女给小夭,贴身不离伺候小夭。 苗圃轻手轻脚地收拾着食案,案上半个时辰前端来的饭菜依旧纹丝未动,早已失了热气。“殿下,您多少……吃点吧。”苗圃的声音透着小心翼翼的恳求,眼神里满是忧虑。 “嗯。”小夭艰难地牵动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顺从地端起碗筷,麻木地将食物送入口中,食不甘味,眼角默默沁出眼泪。 饭菜在她口中没有任何味道,忽然想起瑶儿每次吃东西都感受不到滋味。 游历时,瑶儿欢欣鼓舞地把烤好的兽肉放入嘴中,眼里期待的光彩渐渐暗淡。 瑶儿,没盐没味的饭菜真的只有饭菜味。 好似大家的生活都在继续,只有她的瑶儿不见了。 瑶儿,你出事的消息传遍大荒,防风意映有些不安,阿獙去找了她一次,你的生意依然财源滚滚。 听说狗友每次去昙夜阁都要感叹,爷们遭遇飞来横祸,爷们的姑娘们可不能再受委屈了。 箫关和琊城,父王与外祖父都派了心腹帮你盯着,不让你的努力化为乌有。 是她,是她不够强,她以为不会有人敢面对两大帝王的愤怒。她做回王姬,以为她能挡在瑶儿身前,可还是她挡在自己面前。 烈阳此时见小夭眼泪混着饭吞咽,走到她面前,“小夭,何时开始修炼?” 小夭端着碗,直视烈阳犀利的眼神,声音异常冷静,却带着冰棱般的寒意,“烈阳,瑶儿呢?” 他们都瞒着自己,没有一个人说实话。 “瑶儿在玉山,你的灵脉恢复了。”烈阳毫不避讳地迎视她的目光。 獙君和玱玹闻声快步走来,看到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对峙。玱玹将殿内的人全部遣退,獙君设下禁术,快步走到小夭身边坐下,试图用平缓的语气安抚:“小夭……瑶儿她……没事的。” “砰!” 小夭把碗重重放到食案上,凄厉地质问他们,“为什么!你们为什么不说实话!我只想知道真相!他们为什么要杀我,我到底是谁的女儿?”声音因极度的痛苦而扭曲变形。“瑶儿到底怎么了!” “小夭!” 小夭突如其来的爆发让烈阳瞳孔猛缩。他观察了她整整一个月,积压的怒火和心痛如同火山般喷涌而出!他一步踏前,灵力气息瞬间鼓荡起衣袍,声音如同惊雷炸响。 “你情愿相信外人的话,也不愿意信我们的话?!今日他们能因为捕风捉影就要置你于死地!明日呢?!后日呢?!看看你现在的处境!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毫无自保之力!若还有人欲对你不利,你还准备等到第几个瑶儿救你?” 小夭不想再骗自己,娘与赤宸的每次见面,她都记得。什么人敢把驻颜花封印在她体内,而且父王他们完全不吃惊,那人只能是娘。为何她小时候长得像父王,恢复真容却不像父王,从她出生那刻就是谎言!一切全都是谎言! 玱玹脸色剧变,急忙上前试图抱住情绪失控的小夭:“烈阳!你冷静点!给小夭一点时间……”他心疼地看着怀里颤抖不止的小夭。 “时间?杀她的人给她时间了吗?他们给瑶儿时间了吗?”烈阳疾言厉色:“她在这个位置,帮着你争权夺位,却居常之安,随波逐流。” “他们杀我……”小夭的声音陡然变得诡异而平静,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绝望笑意,身体却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是不是因为……我是个孽种?” 她想要放声尖叫,想把这堵在心口的剧痛吼出来,却发现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只能发出嘶哑的气声。 失去朝瑶的巨大空洞和对身世真相的恐惧,让她整个人濒临崩溃的边缘。 獙君看着小夭眼中越来越浓的绝望和偏执,眼中的忧色深重得化不开。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压抑的空气。 “小夭。”他凝视着她,目光深邃,“你很恨你的母亲,对吗?” “我不该恨吗?!”小夭猛地挣脱玱玹的怀抱,像被烫到一样,手指颤抖地指向眼前的三个男人,眼中是滔天的恨意,那恨意不仅针对赤宸带来的耻辱,更针对那个在她心中抛下她们的、名为母亲的身影。 “是他们的流言!害我被那只九尾狐妖抓住,受尽非人的折磨!如今……如今又是这该死的流言,害得瑶儿生死不明,不知所踪!”她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尖锐刺耳,她恨赤宸带给娘和她们的耻辱,恨她抛下她们。 “但是......”烈阳胸腔剧烈起伏,他猛地一挥手,狂暴的灵力直接将沉重的食案掀飞出去,狠狠撞在柱子上,碎裂一地! “瑶儿从来没恨过!”他怒吼着,声音震得殿宇嗡嗡作响,“你以为你很苦吗?谁不苦?你的母亲承受了多少?你不信赤宸便罢了,你连你自己的亲生母亲都不信?” 小夭的愤怒被彻底点燃,她毫不示弱地嘶吼回去,泪水混合着屈辱冲刷而下,“她说会来接我!可她最后呢?她战死了!她成了万民敬仰、歌功颂德的王姬大将军!多么光辉伟大!可我们呢?我们成了被人唾骂、躲躲藏藏的‘孽种’!” 她一遍遍重复着这个刺耳的诅咒般的词,仿佛要在自虐中获得某种宣泄。 烈阳额角青筋暴跳,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颤抖,“孽种!孽种!你喊自己是孽种,那你母亲是什么?”他不能容忍任何人,尤其是小夭本人这样指责阿珩。 “烈阳,你不要再说了!”玱玹急忙再次抱住小夭,安抚她的情绪。 烈阳拉开玱玹,用灵力将他禁锢。凌厉地看着小夭,他今日必须把这深陷泥潭、自怨自艾的小夭骂醒。 “瑶儿怀疑却会去证实。你呢?你这几百年在做什么?你厌烦玉山的枯燥束缚,一意孤行跑下山!你以为你能活下来靠的是什么?!靠的不是你那‘可恨’的母亲留给你的、让你赖以生存的医术和毒术吗?她为你计划好所有,她不去战场,现在的辰荣军便是西炎军!” 玱玹不甘地挣扎,奈何他敌不过烈阳,屋内又被设下禁制,外面人听不见里面的动静。 烈阳逼视着小夭,目光凌厉如刀,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几百年了!你怎么能如此自私?怎么能在经历了苦难之后,就把一个人所有的好、所有的牺牲,全都抹杀得一干二净?”烈阳吼出最后一句,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是失望,更是深沉的痛惜。 她但凡有一点点主见,敢于追求,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证实?朝瑶证实过小夭的身份?玱玹回想起应龙说过姑姑当时心悦赤宸,感觉小夭身份有些秘密,可不管她是谁的女儿,她都是他的妹妹。 小夭被这连珠炮般的质问轰得连连倒退了两步,脸色惨白如纸,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愤怒的烈阳。他们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瑶儿?她证实了什么! 电光火石间,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翻涌。这几百年……瑶儿从未在她面前说过赤宸一句不好……也从未责怪过母亲……她总是那样平静,甚至理解。 瑶儿是不是……也瞒着她知道些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瑶儿不恨!不怨! 一个念头如同毒藤般缠绕上心头:一定是瑶儿……从未真正拥有过,所以也无所谓失去!所以她不在乎!不在乎!! “怎么?还要我敬仰她抛弃我们吗?我四处躲避逃杀,我丢掉了脸,像畜生一样关在笼子里被折磨,我无依无靠的时候她们在哪里?如今瑶儿生死不明,她们又在哪里!”小夭凄厉的哭喊声在禁制的空间里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控诉。 獙君眼神复杂而沉重。缓缓起身走到小夭面前,不再试图安抚她激烈的情绪,而是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认真而平静的目光注视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的母亲,非常爱你。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非常爱你。” 他看着小夭倔强而痛苦的眼神,继续道:“王母教导弟子的方式向来严厉,玉山枯燥,你受不了跑下山,我们能理解。侍女几句挑拨离间的话,你甚至不问我们一声便独自下山,你不信任我们,我们也能理解。你害怕、你彷徨、你不愿意回来面对,我们都能站在你的角度,替你着想,替你开脱……” 獙君的声音微微一顿,那双温和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锐利的质询: “可是小夭,你为什么……从来不愿意试着站在你母亲的角度,替她想一想?” 他的目光如同明镜,照映着小夭内心的混乱:“你经历了这么多事,在大荒游历漂泊了几百年,看尽了世间悲欢、权力倾轧的残酷。如今,你更是身处这漩涡的中心,亲身体验……” 獙君的语气带着一丝沉重和叹息,“可你宁愿沉溺在自己的胡思乱想里,被外人的风言风语束缚,也不愿意主动去了解、去靠近你身边真正关心你的人。你母亲为你做过的一切,难道抵不过外人几句流言蜚语吗?” “你还想瑶儿再为你死一次吗?”獙君垂下了眼帘,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他缓缓踱回原位坐下,不再看任何人。 小夭凄厉的哭喊如同被掐断了喉咙,骤然停止。她被阿獙最后一句话狠狠击中,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泪痕未干,愤怒和怨恨的火焰被泼了一盆冰水。 她失魂般地站在那里,瑶儿死了? 那双倔强眼睛里的火焰熄灭了,取而代之,是难以置信的震动和一片深不见底的迷茫空洞。 烈阳?狂暴的灵力如同潮水般瞬间退去,刚才咄咄逼人的气势消失得无影无踪。 玱玹?身上的灵力禁制在烈阳灵力消退的瞬间解除了。他望着被獙君的话钉在原地、仿佛失了魂般的小夭,眼中翻涌着巨大的心痛和无能为力的挫败感。他想上前拥住她,想拂去她脸上的泪痕,想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最终只是默默地站在原地,紧抿着唇,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盛满了化不开的苦涩和担忧。 整个宫殿笼罩在一种令人喘不过气的沉重静默之中。 “瑶儿死了?”小夭转身紧紧拽着玱玹,撕心裂肺地哀求他,“哥哥,阿獙骗我的对不对?瑶儿只是受伤,她没事的,对不对?!” “小夭.......”玱玹望着小夭拽住自己衣襟的、骨节发白的手指,喉结滚动三次才发出声音:“她...用禁术为你重塑灵脉后...”每个字都像在剜自己的心,“被王母带回玉山。” 玱玹自己都不敢面对的现实,他如何能说得出口。“王母有法子救她,你振作起来。” 小夭的手还死死绞着玱玹的衣襟,指节绷得像要刺破皮肤的白骨。她急促地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死死盯着玱玹,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希冀。 “对…对对对!”她猛地松开玱玹的衣襟,像是突然被这个念头说服了,双手胡乱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眼泪鼻涕蹭在衣袖上,留下一片狼藉的水痕。 她用力点头,点得又快又重,发髻上的簪子都跟着簌簌晃动,仿佛要用这个动作把阿獙那句“死”字彻底从脑子里甩出去。 “瑶儿没事的,她没事的……”她喃喃自语,声音起初带着破碎的颤抖,像是在说服别人,更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那颗快要被恐惧撕裂的心。 小夭踉跄着后退一步,自己坐回了那张冰冷的玉凳上,身体僵直,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头,指甲深深掐进手背的皮肉里。 “她每次受伤,都要休养……每次都是……”小夭垂下头,视线没有焦距地落在身前狼藉的地面,像是在仔细回忆每一个细节, “王母都把她带回玉山了!那可是玉山!灵气最足的地方!王母什么手段没有?瑶儿那么厉害……她是玉山最厉害的弟子……她肯定……” 小夭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一种含糊的、神经质的嘟囔,只有凑近了才能听清:“……上次说要做好几十年不见的准备,结果一年就好了……这次就算久一点……十年?二十年?我等得起……我就在外面守着……她说过不会丢下我的……她得说话算数……” “她答应过我的……她亲口说的,她说过!她没骗过我!”这句被她反复咀嚼过千百遍的承诺,此刻成了支撑她摇摇欲坠世界的唯一支柱。 她像是在吟诵经文,一遍遍加固着这脆弱的壁垒。 第218章 玉山消失 暮色中的辰荣山披着血色的余晖,松林在风中低语着无人倾听的哀伤。枯死的树抽出新芽,嫩叶在焦黑的枝干上颤抖。寒潭映着惨白的月光,水面平静得像是凝固的泪水。 涂山璟收到玱玹递来的消息---小夭决意回皓翎,走前见一面。 这些日子,他住在辰荣府,方便与城中氏族接触。他们所有人都低估了朝瑶在百姓中的声望,城主府门前每日都有人聚集,要求严查。 离戎昶挨着挨着走访匠造司,方才安抚罢工的匠人。 涂山璟在草凹岭见到一袭黄衫的小夭,安静坐在水边,那袭黄衫如一抹破晓的曦光。涂山璟指尖在袖中蜷紧,喉间翻涌的万语千言凝成一声克制的轻叹。 她越是光华灼目,他越清晰听见宿命齿轮转动的轰鸣。 小夭向涂山璟婉转一笑,“璟。” 涂山璟走到小夭身边坐下,指尖掐进掌心,咽下所有汹涌。“小夭,你还好吗?我那日.......” “璟,我很好,那日瑶儿帮我恢复了灵脉,我要回皓翎修炼等着瑶儿回来。”小夭凝视着璟,柔声说道:“瑶儿在玉山养伤,我这个做姐姐不能懈怠。” 涂山璟那日亲眼看见朝瑶灵体消散,此刻见到小夭隐忍的模样,心疼不已。 “瑶儿....” “瑶儿很好!在养伤。”小夭打断涂山璟的话,倔强地盯着涂山璟,仿佛他再说一个不好的字,她便要恼怒。 涂山璟蜷缩的手终于按耐不住,紧紧抱住小夭,“小夭,对不起。” “没有对不起,我当时说的是气话,谢谢你冒着生命危险入阵,谢谢你带着潇潇她们回去救瑶儿。”小夭轻拍着涂山璟的肩膀,她事后听珊瑚、南荛她们说起事情经过,涂山璟带着潇潇她们重新进入烈火。 “小夭,对不起,我没有及时救出瑶儿,害她....害她重伤。”涂山璟恍若未闻,依旧抱着小夭,“我一直希望能堂堂正正做你的夫君,你是王姬,只有涂山璟的身份才有可能配上你,所以我舍不得舍弃这唯一有机会能明媒正娶你的身份。那日我见到你时,我发现我错了,只要在你身边,守着你,看着你,即使一辈子无名无分,一辈子做你的奴仆都没有关系。” 小夭低眸注视着地面,喃喃自语:“璟,不论那日你与瑶儿谁出事,我此生都不会快乐的。” “以前瑶儿说让我背上行李入赘皓翎,是我,是我不放心涂山家。”涂山璟微微松开小夭,深情地凝视着她。他知道她这次一走,他们会很久不能见面,“我把你看得比我性命更重要,以前你埋怨我一边说不配,一边又绝不放手。我知道你离开我,也可以过得很好,但我没有办法松手,只要我活着就没有办法。” “璟,瑶儿没回来之前,五年,十年,不重要了,瑶儿说要看着我举行婚礼。”小夭额头抵在涂山璟的胸前,轻声呢喃:“我不能再做无力自保的小夭,我的妹妹等着我。” 她要回到父王身边,她要安心在皓翎修回高深的灵力。她的灵力被九尾狐一点点融入血液,瑶儿用血液一点点帮她凝聚。 儿时个头还没仙鹤高的时候,已经敢于与凶禽搏斗,母亲永远拿着书坐在一旁,不管她是被飞禽追着啄,还是跌倒,她都是旁观。 那是母亲已经把她往强者培养,是她被生活折磨,忘记主动攻击的感觉。 “小夭,不管我们相隔多远,我会一步步走到皓翎。瑶儿没回来,我陪你等,天荒地老,我们能等到她回来。” 小夭灿烂地笑起来,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两人,两人都在等同一人归来。 第二日,玱玹站在辰荣山送别小夭,这次他没有任何一句话,只是默默安排小夭去皓翎。烈阳与獙君带着府邸里的三只萌宠,主动走到一旁,留下空间给玱玹与小夭。 “哥哥,有事给我写信,我回皓翎并不代表舍弃你。”小夭望着玱玹身后的凤凰花,她很想见见凤哥,问问凤哥有没有感受到瑶儿。 “好,这次我知道你在哪里,只是求你不要又溜走了。”玱玹强颜为笑,笑得揶揄。 “不会。”小夭牵起玱玹的手,温和地看着他,“我们都清楚,想要不失望,就永远不要给自己希望。这一次,我不会往最坏处想,抱着满心的希望等瑶儿。” “这次,我与你一样。”玱玹揉了揉小夭的头,“涂山璟那边呢?就算他肯放弃涂山璟的身份,有些牵绊流淌在血脉,根本不是想放弃就能放弃,想割舍就能割舍。” 昨日涂山璟与小夭见面后,找到他。涂山璟说退不了婚,他愿意放弃做涂山璟。 玱玹清楚明白涂山璟这个名字代表什么,代表富可敌国的财富,左右天下的权势,他见过各种各样的男人,却没见过愿意为一个女人舍弃一切的男人,不免有些动容。 “我只是愿意等他给我个结果,瑶儿回来前,这个结果无足轻重。我帮他治腿的时候,已经做好打算,要是以后没有结果我也不欠他什么。”小夭松开玱玹的手,抬头望着满山的凤凰花,“丰隆与你相处二十多年,不会轻易抽身了,我对他没有璟那份情谊。” “嗯,我会告诉他。不管结果如何,我都在这里。”辰荣山的凤凰花烧红了天际,玱玹注视着小夭。 小夭望向花海轻笑:“等瑶儿回来时,我要她看见能守护所有人的姐姐。” 松开玱玹的手,裙摆扫过落花。 涂山璟站在远处用目光铺就星河,那是比任何誓言都沉重的无声承诺:纵隔千山,此心可渡。 当小夭的裙裾掠过满地落红时,玱玹看见的不仅是离人背影,还有几百年前朝云峰上被鲜血浸透的童年,此刻的辰荣山像极了那年的朝云峰。 小神女,要等多久才能在梦里重新看见你?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一日复一日,小夭每日在五神山苦修灵力,闲暇时看看医书,做做毒药,做出来的毒药偶尔下山托车马行送往清水镇。 当年许诺帮相柳做一件事,至今相柳未找过她。 小夭不敢让自己闲下来,一闲下来她便会算一算,她已经在五神山度过多少个年头。 玱玹总会给她写信讲些中原的趣事,其余的事情一概不提。涂山璟也会给她写信,车马行会带来他的礼物。 皓翎王与獙君站在不远处望着小夭练习,她的灵脉恢复,灵力也是一日比一日强。 獙君以为小夭同样能五灵皆修,凝视小夭掌心的火焰,显然不是。小夭对于涂山璟能不能解除婚约从来不过问。这些年,两人每月都有书信来往,但只见过寥寥数面,他与烈阳每次都陪在小夭身边。 他们都知道小夭满心想着朝瑶,朝瑶没回来前,小夭不会考虑任何事。 不管烈阳如何严厉,小夭也不埋怨一句,比儿时更努力。 “十年了。”皓翎王注视着玉山方向,没有任何消息,玉山仿佛从世间消失般。 玉山一日没有消息,大家都心存希望。 小九与毛球每月都能看见主人坐在海上,望着月亮沉默地喝酒,每次都是满月。 偶尔,小九与主人在海中的时候,忽然会看见主人停下,注视着海螺或者海贝,一颗颗美丽的海珠出现在主人手中。 小九想念瑶儿时,惊诧发现自己还有点想念那只心机虎。心机虎跟着它凤爹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自己很久没见它,也没和它打过架。 时间如白云,小夭从父王宫殿出来,那日之后,她没有追问过身世。父王对她一如从前的疼爱,亲自教导她水系法术。 “蓐收!你给我站住,今晚必须得带我出去。” 小夭走到宫殿外听见阿念气冲冲的声音,仰头看了一眼月色。阿念暗中偷跑出去几次,想要去玉山找瑶儿,每次都被侍卫或父王亲自逮住。 “姑奶奶,玉山真的没了。”蓐收无奈地看着阿念,他也去过几次玉山方向,凭空消失。 “十五年了!什么伤十五年还没养好?瑶儿不会偷懒不愿意下山吧。”小夭回来满脑子只有修炼,与她见面的时间甚至比才回皓翎还少。 她憋了十五年的心里话,想给朝瑶说。 “阿念,你别为难蓐收大人,玉山我都找不到了。”小夭懒洋洋地走向两人。阿念这些年的变化翻天覆地,游刃有余管理着整个皓翎王宫。 “呵,皓翎大王姬,今夜还没睡?”阿念不满地看着小夭,这些年都没听她说过朝瑶,得亏朝瑶因为救她才重伤,还帮她恢复灵脉。 十多年的修炼,阿念发现小夭的天赋确实远超过她。 小夭淡漠地说道:“阿念,冷嘲热讽有何用?如今你我都上不去玉山。” 小夭回到自己的宫殿,拿出狌狌镜。默默看着狌狌镜里面活泼古怪的朝瑶,眼泪不知不觉间萦绕在眼眶,“瑶儿,姐姐现在灵力修得不错,你回来姐姐会好好保护你。” 玱玹每日都会去那日小夭离去的地方,静静待一会,他已经来中原四十年了,她们离去也有十五年了。 他只去看过小夭两次,他和丰隆的往来很隐秘,但毕竟已经四十年了。如今朝瑶不在,他们也不能借着与圣女交好的名头相处。随着他在中原势力的扩展,有些事再隐秘也有蛛丝马迹可查。 璟与丰隆要好是全大荒都知道的事情,禹阳与德岩以为当初篌的背叛是玱玹在背后捣鬼,但涂山篌现在忙于涂山氏的事情,他们也听闻他与涂山璟的比试。 一时间拿不准涂山璟的态度到底如何,要是参与王权,涂山篌抓住把柄,这场比试不言而喻,涂山篌获胜。 他们重新估量玱玹的分量,一个他们认为流放出去做苦差事的废人,已经自成一股势力,这股势力完全独立于西炎族之外,别说他们,就算西炎王也难以完全控制。 如今圣女重伤未归,始冉与梁岳头上始终悬着一把利刃。一旦圣女重伤不治,这把刀立马落下。 两人召集幕僚,众人各执一词,有人认为立即铲除,有人认为西炎王一直很提防中原氏族,玱玹在中原也是不闻不问,显然不看重他。 这时企图杀玱玹反而容易引起西炎王的反感,万一把玱玹召回朝云殿,朝夕陪伴,得不偿失。 或者,仍由玱玹与中原氏族来往,时机成熟,安意图谋反的罪名。 两人越听越乱。 现在防风家惹得五王十分不满,防风邶的密信准时送到,如今圣女重伤,丰隆等人去昙夜阁次数越发少。 防风意映与涂山璟只有金兰之谊,没有男女之情的事,氏族皆知。婚约没解除前,谁也不敢下定论,毕竟氏族联姻多有变数,男女之情哪有氏族利益重要。 防风意映早早帮着打理圣女的生意,完全不敢动她,一动她就是动圣女的生意。本以为圣女重伤,她当初与氏族的生意会分崩离析,他们可以趁机扶持交好的氏族。 谁知西炎王明言,当初令牌给的圣女,只有她想换人,没有被人顶替之事。 现在圣女的钱直接入两位帝王手中---帮忙存着。 谁也不敢把心思动她生意之上,箫关与琊城发展极好,奈何西炎王和皓翎王都派心腹重臣看守,封邑仍然在圣女名下。想分一杯羹的臣子,纷纷打消念头,谁也不敢去触霉头。 德岩思来想去不能让废物做大,既不能让他回来,还得让西炎王敲打敲打,给氏族们一个警告,选择玱玹不是明智之举。 当初出事后,他们收买的人该用用了,送给玱玹一份精心筹备的大礼。 “公子。” 防风邶踏入喧嚣的昙夜阁,脂粉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立刻有人殷勤地迎上,他只漫不经心扫了一眼,便如同游鱼般滑向熟悉的角落。 丝竹靡靡,舞袖翩跹,一派烈火烹油的盛世浮华,他却像隔着一层无形的琉璃,冷眼旁观。 目光不经意掠过寸步不离跟在身侧的人——--左耳。 当初她出事没多久,左耳便寻到昙夜阁找到他。 第219章 重归幼童 随着大王姬与圣女的名声越传越广,左耳猜测出圣女就是瑶儿。 大王姬遇刺,圣女重伤的消息传到他耳里,他寻过来才知大王姬回了皓翎,圣女重伤回了玉山,在城中问了几人,他们都说昙夜阁的老板防风邶与圣女交好,想必知道些消息。 昙夜阁见到防风公子,原来他就是那晚的公子,他的名字时不时与圣女一起出现。 这些年,他一边游历一边挣钱养活自己。本以为可以好好活着,出来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只能做些粗活脏活。有人看重他的武力,想让他做杀手或者死侍,他每次都坚定拒绝。 他记得她说的话,堂堂正正做人。 防风邶随意拣了个凭栏的位置坐下,姿态慵懒如常。他执起细颈酒壶,琥珀色的液体滑入玉杯,动作流畅优雅,指尖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僵硬。 “现在还没她的消息吗?”左耳的声音低沉,带着无法掩饰的担忧。他站在一旁,像一柄未出鞘的、沉默的刀。 防风邶端起酒杯,凑近唇边。杯沿冰凉,映着阁内流转的灯光,光怪陆离。 他望着那片晃动的光影,仿佛透过它能看到玉山缥缈的云雾,看到那个总是带着几分狡黠、几分倔强的身影。 “没有。”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喧闹里,瞬间被乐声和笑语吞没。 防风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烈酒滚过喉咙,却尝不出丝毫滋味,只有一种空荡荡的灼烧感,从喉间一路蔓延到胸腔深处。 冰冷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如白雪的脸颊,气息全无,灵体消散,冰凉的体温,那双总是盛着星辰眸子被眼帘掩盖…… 画面如同无形的巨钳,骤然攥紧了他的心脏。 歌舞升平,美人如云。一个舞姬旋转着靠近,纱袖拂过桌沿,带起一阵腻人的香风。 他唇边习惯性地勾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属于浪荡子防风邶的浅笑。无人看见那笑意从未抵达眼底,也无人窥见他心底那片因她缺席而日渐荒芜、风雪呼啸的旷野。 玉山不再独立于世,而是消失在世间。 洛愿半梦半醒中听见耳边有人说话,似低语,似呢喃。 随即五色碎末浮游周身,赤者烙勇魄于紫府,青者绣慧根入灵台。最痛玄石贯心时,恍见洪荒崩塌之景。 万世记忆如天河倒灌时,洛愿的灵体呈现出琉璃碎裂般的透光状态。此刻的指尖竟渗出淡黄色息壤。紧接着巫妖大战的罡风撕开识海,她被迫以三百六十度视角重温自己神格碎裂的瞬间。 “为什么要骗我?”洛愿的灵识在金色甘霖中颤栗。神识像被十万根蚕丝同时缝合,记得所有轮回又像初生婴儿。 当天冲魄中石髓开始发光,她突然与自己的神格残片对话:“你恨吗?那些背叛、杀戮、遗忘...”回答她的竟是气魄中昆仑雪的清冷回声:“你看星尘在灵慧魄里流转的模样,每一次破碎,不都让光有了更多的折射面?” 娲皇幼女,生来掌五色灵韵。神魂融入补天石强行封堵缝隙,最终灵肉俱焚。魂飞魄散瞬间形成临时结界,为人类争取到三日撤离时间。 四散的魂魄光点融入补天时散落的五色石,顿时化作星璇,五色石碎屑炼化为女娲石,母神注入万年修为使得神石孕养残魂万年,凝成泪滴状的碧玺魂核。 母神将魂核抛向轮回长河时,天地间响起破碎的箜篌声。 灵核中封存着维系天地的本源之力。这种神性魂魄需要持续吸收天地灵炁维持平衡,但随着人间灵脉枯竭,普通肉身如同漏水的陶罐,根本承载不住浩瀚神力。 每世早逝的真相,实为肉身被魂魄自发溢出的灵压摧毁——就像脆弱的蚕茧永远裹不住即将化龙的蛹。 转世机制本为消弭因果,却成为最大的诅咒。作为母神血脉的末裔,她每次死亡都会触发自动护主的补天石共鸣,强行将魂魄拽入新轮回,形成\"早逝-转世-再早逝\"的闭环。 既是新生,也是永恒的枷锁。 洛愿在星砂凝成的云阶上睁开眼时,三十三重天正在她脚下流转。 补天炉残余的火焰化作金红色流苏,垂挂在娲皇曳地的长裙上,那裙裾流动着尚未凝固的星河,每道褶皱里都蛰伏着创世时的晨光。 洛愿微微颤抖着踏上第一级星阶,那些细碎的光尘仿佛感应到她的迟疑,温柔地缠绕上她的手腕。 三万年的轮回在血脉中苏醒,每一步都踏在记忆的弦上,发出悠长的震颤。当最后一级台阶在脚下亮起时,她忽然不敢抬头,怕这又是一场转世途中常见的幻梦 娲皇没有立即说话。神明的注视像春日的雨雾笼罩下来,洛愿看见母神眼中映出的自己——那么小,像片随时会消散的星云。直到母神指尖的温度落在她眉心,三万年的委屈突然决堤。 “母神。” 娲皇抬起的手腕露出日月同辉镯,镯身镶嵌的十二枚星子突然开始逆向旋转。 洛愿眉心的五色纹随之绽放光芒,每一道纹路里都浮现出转世时的死亡场景——宓妃被浪花吞没的瞬间,有翡翠色的神血从她指尖渗出,此刻正倒流回母神的镯中。 “我的小星尘...”母神的声音里含着整个宇宙的叹息。 当娲皇腕间的光阴披帛缠绕住她时,所有转世世代早逝时的最后一缕呼吸,它们被永恒的织进了帛里 披帛末端突然散作无数光丝,在她心口处结成五色结,每一丝都是母神在时间长廊里寻找她的足迹。 “这具肉身是最后的容器...”母神话音未落,洛愿眼睫坠落的泪珠已化作新的星璇。 她没有神明的肉身,想要安然无恙存活在世间,只有回到天地灵炁最充盈的远古时代,寻找机会修炼成神。 灵体能更好吸收日月精华,反哺肉身,无形淬炼。 记忆同时苏醒时,洛愿发现最痛的从来不是死亡本身,而是那些凡人用尽全力抓住她衣角的瞬间。 商朝女巫自焚前塞给她的桃木簪,战国小将军为她折的青铜剑,明朝绣娘临终前未完成的并蒂莲帕子,每一世父母失去孩子时的恸哭。 在永恒视角下不过是星轨交错的余晖,此刻都在她灵台里发出细弱的呜咽。这些曾被她转世后遗忘的羁绊,如今像无数根透骨钉扎在神格上。 脑中闪过许许多多的人,那些记忆重复出现,这种共鸣让神格出现裂纹,从裂缝里长出凡人称之为共情的荆棘。 过去与现在像打翻的星图重叠在一起,每个死亡瞬间的剧痛都在此刻同步爆发。 洛愿头痛欲裂,“我究竟是谁”的疑问在灵台反复折射,每次回声都剥落一层神性。那些转世时被她轻飘飘放下的情债,此刻正以黑洞的质量拖拽着元神下坠。 母神编织的光阴披帛突然绷紧,原来这绸缎不仅是思念,更是防止她被记忆洪流冲散的锚链。 永恒是记忆的囚笼,短暂才是真实的温度。神明的眼中,生死不过是星轨交错的余晖。凡人的指尖,却将每一次离别都刻成永恒。 母神温柔地望着她:“洛儿,你更喜欢我这样唤你对吗?” “我有许许多多的名字,有许许多多张脸,我不知道我应该叫什么了。”洛愿扶着自己头,她每一世都有亲人、友人、爱人、那些脸同时出现,呼唤自己每一世的名字。 母神指尖泛起月白色的光晕,轻轻点在洛愿剧烈震颤的太阳穴上。那些正在撕裂元神的记忆残片突然变得透明 无数张呼唤着不同名字的嘴突然被按了暂停键。母神抽出发间玉簪划开时空,银河竟开始倒流。 那些离散的面容重新拼合,最终凝成洛愿最初为凡人时的模样。 “名讳不过是容器,”母神将玉簪横在她唇前,“就像这簪子,插在发间是饰物,握在手里便是兵器。” “真正的神格觉醒是让人性成为神性的养料。” 母神解开光阴披帛系在她腰间,褪色的绸缎触地即成忘川。“去吧。”神谕化为萤火虫栖满她发梢。 母神将孕养她神魄万年的女娲石,再次封印在她体内,女娲石代替空洞的位置。洛愿拉着母神的衣袖,“我想再当一次小孩子。” 人性中最稚嫩的部分,往往藏着最坚韧的神性种子。 天际忽现异彩,万道霞光汇聚成一道绚烂的天梯,自九天之外蜿蜒而下,直抵玉山之巅。 母神身着流云织就的华裳,步伐轻盈,宛如踏波而行,每一步都似乎在虚空中留下了淡淡的涟漪。她的眼眸深邃而温暖,仿佛能洞察世间一切悲欢离合。 在她的左手边,牵着一位五六岁的女童。她发丝如瀑,随风轻轻飘扬身着一袭以朝露为裳、以晨风为带的仙裙,小巧的脚丫踏在云端,每一步都轻盈得如同精灵之舞。 玉山之巅的万物似乎都为之动容。瑶池中的莲花轻轻摇曳,山间的鸟鸣变得更加悦耳动听,如同天籁之音。 王母感知玉山景象的变化,急匆匆走出宫殿,一位女童一步一步走向玉山,身旁金色光晕隐约可见人影。 “瑶儿?”王母几步走到女童身边,认真端详女童的容貌,像极朝瑶儿时的模样。 “瑶儿,”母神将女童往前轻推:“来认认你这世的姨婆。”女童却突然回头拽她袖口,“我们还会再见吗?” “会。” 光晕消失前王母听见密音,神明温柔的声音,“瑶儿想做十年快乐的小孩子,十年之后她将逐渐恢复记忆,她体内的力量随日落封印十年。” 女童好奇地看着眼前满头霜发的老婆婆,忽地咧开嘴笑着喊她:“姨婆。” “诶,瑶儿。”王母慈爱地抱起朝瑶,感受到朝瑶温热的体温。 抱着朝瑶回到宫殿,检查着她的身体,怀里的朝瑶兴奋地东张西望。王母的灵力触及到朝瑶心口时,石心五色流光暗合五行生克之道,本源之力。 流光溯太初,混沌孕玄黄。凌驾于一切力量之上的创世本源。 “我们瑶儿想做小孩。”王母望着殿外温柔低语。 稚子之躯重踏人间烟火,每一步都在完成天道最残酷的温柔试炼。 混沌初开时便写定的命数,放逐本就是最高明的归途,所有红尘劫难都是神格重铸的锤音。 “姨婆,这是哪里?”瑶儿天真地抬起头望着姨婆,为什么姨婆身边的人都不说话? “玉山。” 瑶儿懵懂地注视姨婆,脑中一团迷雾。 玉山从来都是寂静的。千万年来,云海在这里凝固成琉璃,瑶池的莲花开谢都带着固定的时辰。 直到那个扎着歪歪扭扭小揪揪的身影闯进来。“姨婆!莲花底下有青蛙!”朝瑶半个身子探出栏杆,惊得仙鹤们集体炸毛。她跑过的白玉阶上突然冒出星星点点的野花,啃过的蟠桃核随手一扔,立刻长成了会结糖果的怪树。 王母的拂尘开始用来捉迷藏,云锦被剪成风筝线。最要命的是某天清晨,整个玉山都被\"咚咚咚\"的鼓声惊醒——小祖宗闯入藏器阁,拿神器当乐器,吓得神兵赶紧将人拖出来,锁住门。 枯萎的月桂树突然抽了新芽,瑶池里的五色鱼学会了空中转体三周半。当朝瑶用沾满果汁的手去摸王母的宝冠时,那顶象征威严的冠冕竟然开出一簇簇桃花。 某个黄昏,玉山上的动物们看见王母蹲在桃花林,正笨拙地给小姑娘编花环。 晚霞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得盖过了整座玉山的寂寥。 以前一个朝瑶敌得过一个镇,现在是敌得过一个城池。从早到晚只有睡觉能安静,一年时间,逛遍玉山每个犄角旮瘩。 晚上,王母看着累得呼呼大睡的朝瑶,手上还拿着半个未啃完的蟠桃。这次朝瑶回来,肚子里像是有个无底洞,一天吃到晚,上次找到蟠桃酿,咕咕咕当水喝。 吃饱喝足,玩累就睡。玉山的灵气不分昼夜,在朝瑶无意识下融入她的身体,晚上熟睡时灵气充盈甚至能形成灵雾。 朝瑶回来的当天晚上,曾再次探查朝瑶的身体,体内神石消失,本源之力无影无踪。 “瑶儿喜欢热闹,玉山终究不比世间。” 王母拍了拍朝瑶红润的脸颊,想起她的外祖母,自己这把老骨头还得带孙女。 第220章 错认 烈阳与獙君突然收到王母密信---速速秘密回玉山。 两人不敢耽误,晨曦初醒立刻返回玉山,心里期盼更担忧,生怕传来朝瑶不好的消息。 两人轻而易举进入玉山,王母伫立在桃林瑶池边,牵着一个小女孩。两人急忙走过去,诧异地看着小女孩,瑶儿!!! 这不是瑶儿孩童时期吗?额间的洛神花印不见了。 “瑶儿?”獙君不可思议地蹲在小女孩身边,怎么十六年时间不见长大,反而变小了? “叔叔好。”瑶儿牵着王母,对着眼前的黑衣男子鞠躬。随后抬头笑盈盈地对着身穿白衣的少年喊道:“哥哥好。” 姨婆说出去玩得讲礼仪,瑶儿凭着两人的长相,自己区分称呼。 哥哥!!!烈阳错愕地看着王母,她变小了,怎么自己的辈分从叔叔变成哥哥? 叔叔???獙君揉了揉自己眼睛,自己是不是看错了,这小女孩是不是瑶儿?怎么不认人。 “烈阳,獙君。神器重铸朝瑶灵体,灵体是孩童,身躯随之回到孩童时期。” 王母看着呆愣的两人,镇定自若。 獙君牵住朝瑶另一只手,温暖的体温,眼眶泛红,“活着就好,瑶儿小时候不快乐,因祸得福,再来一次。” “瑶儿,我是阿獙,我们重新认识一次,”狐狸眼笑成弯月,温柔地看着瑶儿。 “阿獙叔好。”朝瑶上前走了一步,抽出手抱了抱眼前的叔叔,兴奋地看着他:“姨婆说你们带我出去玩,我们去哪里?” 烈阳觉得自己一定是来的时候太快了,风把脑子吹走了。凝视着女孩模样的朝瑶,怎么看怎么不适应,乖巧可爱,不似以前的古灵精怪。 “烈阳,站着干什么!快蹲下给瑶儿打招呼。”愕然不已的烈阳忽然听见阿獙不满的声音,赶紧蹲下。 “瑶儿,我是烈阳,你之前喊我烈阳叔。” 叔叔!!!瑶儿左看右看,疑惑地看了一眼姨婆,姨婆对着她点了点头。“叔叔长得年轻,瑶儿喊错了,烈阳叔勿怪。”冲着烈阳叔弯腰鞠躬。 不适应,烈阳极度不适应。 王母好笑地盯着烈阳,淡然开口:“你们带着瑶儿去找家人吧,让她重新体验世间之爱。” “姨婆说你们会带我找爹娘,我爹娘在哪里?”瑶儿期待地看着两位叔叔。 爹娘?瑶儿这身躯去桃花林?獙君狐疑地看着王母,王母望着前方感慨地说道:“让那些老骨头也尝尝带孩子的滋味。” 老骨头?瑶儿嘴里的那几位老头? 王母让瑶儿先去玩会,她给叔叔们叮嘱几句。 最后獙君牵起瑶儿的手,走出桃花林,瑶儿跟着阿獙叔往前走,还不忘回头挥手,“姨婆,在玉山等我,我玩够就回来了。” “不着急,多玩会。”王母冲着朝瑶挥了挥手,等他们消失,立刻返回宫殿,惬意地喝起百花酿。 又不是没带过小孩子,当初小夭也没朝瑶这么皮,绷着脸也不怕。每次端正神色,手立刻被牵住,软糯声音响起:“姨婆不要生气。” “哇哦!大鸟!” 烈阳与獙君一出玉山,瑶儿立马在玄鸟背上跳来跳去,像个皮猴子。 乖巧可爱?幻术,王母的幻术! “带给哪位老头?”烈阳瞧着搂住玄鸟脖子,注视下方的朝瑶。 “皓翎王吧,年轻点,小夭也在皓翎。”獙君想着等会见面的反应,不由笑出声。 朝瑶注视着下方,她觉得自己好似也飞过来,回头看了一眼两位叔叔,准备往下跳。 “我的祖宗!”烈阳眼疾手快,一把将瑶儿抱住。她不是飞禽修炼,又不是灵体,跳下去得摔成肉块。 獙君赶忙搂住瑶儿,箍在怀里,胆战心惊。“瑶儿,你没翅膀不能飞,小孩子不能玩这个。” 翅膀?瑶儿看了一眼玄鸟的大翅膀,若有所思,须臾之后认真地看着两位叔叔,“我怎么感觉我会飞呢?” “瑶儿记错了,人怎么可能会飞。”烈阳只当瑶儿孩子心性,想玩闹,“下次烈阳叔带你飞。” “哦。” 瑶儿不以为然点了点头,姨婆说小孩子适当听点大人的话,有时候没错。 “瑶儿,你怎么不吃惊烈阳叔会飞?”獙君故意逗弄瑶儿,他们都没怎么与小时候的瑶儿相处,他们记忆里朝瑶从会出声到后面显现,性子都一样。 “不吃惊,姨婆说过世间人、神、妖混居,你们进入桃林我就看到你们真身了。”瑶儿歪歪头冲着两位叔叔笑了笑。这段时间,姨婆玩不动就拉着她讲故事,她每次听着听着便觉得熟悉。 真身?烈阳在朝瑶眼前挥了挥手,“你能看见我们真身?” “能啊。烈阳叔是琅鸟,雪白雪白,所以你的人身也是白发白衣,碧绿眼眸。阿獙是狐族獙獙。”瑶儿疑惑两位叔叔为什么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姨婆完全不吃惊。“你们不能看见吗?” “不能。”两人同时摇头。 獙君握着瑶儿的手,叮嘱她,“瑶儿,这件事千万不能说出去,修成人身的妖族很介意别人看见他们真身,你的眼睛会惹得妖族不满。” “好哒。”瑶儿不假思索立马同意。 皓翎王正在处理政事,侍卫来报烈阳与獙君求见,皓翎王嗯了一声。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的刹那,看见两人一左一右牵着一位好奇的小女孩。 朝瑶!皓翎王急忙走下高台,高兴地走到朝瑶面前,“瑶儿,你痊愈了。”王母到底用了什么法子凝聚灵体?假若当初青阳出事,王母出手,他也不会逝去。 瑶儿抬头注视着眼前的中年男人,长得蛮好看。“你是我爹吗?” 三人一时无语..........殿内沉默。 “陛下,瑶儿失忆。”獙君没想到朝瑶一见皓翎王就问这话。 失去记忆?皓翎王蹲在朝瑶面前,探查起她的命脉,心口像是有东西被团团包裹,注入灵力瞬间竟被弹回。 “你是我爹吗?”瑶儿从进入五神山立刻被花团锦簇,富丽堂皇的王宫吸引。 说是找爹娘,自然以为两位叔叔带她见爹娘。 “嗯,我是你爹。”皓翎王向朝瑶展颜一笑,刚准备牵起她的手,立刻被抱住。柔软身躯带着莲香扑进他怀里,软糯愉悦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爹爹。” 獙君与烈阳.........这爹是不是认得太容易了? “诶。”皓翎王温柔地回应朝瑶,很久很久以前,他就想着朝瑶能喊他一声爹。 “陛下,瑶儿的娘?”獙君对着皓翎王眨了眨眼睛,爹有了,娘呢?静安王妃不会说话,亲娘又见不到...... 皓翎王抱起朝瑶,慢慢朝着殿外走去,“我们先去看姐姐。” 这娘不好找,皓翎王想着先带朝瑶去见小夭。小夭嘴上不说,心里天天思念朝瑶。 皓翎王刚用水灵幻化出白虎,立即被朝瑶嫌弃地拍散,“爹,这个不好玩。” 皓翎王........小夭小时候很喜欢这个,“瑶儿想玩什么?” “不知道。”什么都好奇,她说不出自己想玩什么,看见才知道。 盯着爹爹手上还未消散的水气,水?雨?瑶儿兴奋地搂着爹爹的肩膀,“爹,会下雨。” 下雨?几人抬头看着睛空万里的五神山,顷刻之间,原本湛蓝的天空被墨色吞噬,乌云如千军万马奔腾而来,云层深处闪烁着妖异的紫电,仿佛有巨龙在云间游弋。 雨滴被狂风裹挟,斜斜地砸向地面,每一滴都如珍珠般晶莹,却在触地的瞬间炸裂成细碎的水雾。 皓翎王广袖翻飞间震散袭来的雨水,却见朝瑶正把玩着水珠凝成的水莲。向来沉稳的帝王声线罕见发颤:“瑶儿,这雨...是你召来的?” “好像是,我想着会下雨,它就下雨啦。”瑶儿俏皮地看着爹爹。 瑶儿歪头捏碎掌心水莲,琉璃般的眸子里映出漫天雷暴:“爹爹不喜欢吗?”她突然指向獙君滴水的衣衫,“阿獙叔变成落汤鸡啦!” 她伸出小手,雨水在她掌心汇聚成一颗悬浮的水球,内部电光流转,映得她眼眸亮如星辰。 阿獙与烈阳看看朝瑶,又看看天际,凤哥与朝瑶的结印不是解开了吗?怎么还能控制风雨雷电? 几人诧异时,蓦然听见阿念抱怨的声音,“这什么鬼天气,说下雨就下雨。” 瑶儿听见有人不高兴,好似做错事般低下头,“雨停了。” 朝瑶话音未落的刹那,五神山穹顶骤然乌云散去,晴空万里。 “瑶儿,不要告诉别人这雨是你下的。”獙君低声嘱咐起瑶儿。这见面不足半天,惊喜一会一个,难怪王母让换骨头。 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但五神山的每一寸土地都浸润着浓郁的灵气,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新。屋檐滴水的声音清脆悦耳,仿佛在演奏一曲的仙乐。 “无妨,”最后的雨声带来皓翎王沙哑的笑,“爹爹在,瑶儿想做什么都可以。” 瑶儿瞬间抬起头,高兴地把水球递给爹爹,“爹爹,送给你。” 皓翎王看着水球里流转的电光,毫不迟疑接过水球,水球竟将电光完全隔绝。 “爹爹很喜欢。” 阿念与静安王妃匆匆避至檐下,裙裾湿透。阿念抬头,视线猝然撞进一片?雪色光华?——父王怀中的女童,宛如月光凝成的精魄。 圆润的脸颊透出婴孩特有的?软糯娇嫩?,稚气未脱却已?灵气四溢?。肌肤莹润胜羊脂白玉,玲珑剔透。那双眼眸清澈如洗,?仿佛盛着揉碎的星河,灵眸流转。 皓翎王宫从未见过这般玉雪可爱的小人儿。想起小夭这个“前车之鉴”,阿念心头警铃大作,几步上前,语气?带着三分质问七分惊疑?:“父王,她是谁?” 皓翎王尚未开口,怀中的朝瑶已眨着那双星光璀璨的眼,?疑惑地歪着小脑袋?,声音软糯:“爹爹,她是姐姐吗?” 姐姐?爹爹! 阿念脑中“嗡”的一声,?宛如又被一道惊雷劈中?!父王何时又多了一位私生女?!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她?猛地攥紧拳头,难以置信地瞪着皓翎王,声音拔高,带着尖利的控诉?:“父王!您别告诉我,她……她又是您的女儿?!” 静安王妃?急急扯了下女儿的衣袖?,示意她稍安勿躁。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陛下怀中的女孩吸引。 女孩的五官轮廓……?为何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向那小小的身影伸出了双手。 瑶儿的目光在身着素雅白衣、气质雍容的清丽女子和那位一脸怒气的姐姐之间?逡巡片刻?,感受到了前者传递的善意与温柔,便也?伸出肉乎乎的小手,顺从地投入了她的怀抱?。 皓翎王凝视着瑶儿依偎在静安王妃怀中露出的?安心笑容?,再看看王妃面上?不自觉流露的怜爱与满足?,心头?无声地沉叹?:这孩子,有些东西,怕是早已刻入骨髓… 眼见母妃竟将那“来历不明”的女孩抱住,阿念?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声音?尖锐刺耳?:“娘!您抱她做什么!谁知道她是哪儿来的野……” “住口!” 皓翎王?厉声断喝,目光如寒冰,瞬间截断了阿念即将出口的污言秽语?。他随即迅速向静安王妃和阿念比划起手语。 瑶儿?睁大了好奇的双眼,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爹爹翻飞的手指?,又看看抱着自己的“娘”,再看看那位刚才还很生气的姐姐。 奇妙的是,姐姐脸上那层?浓重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气,竟如潮水般迅速褪去?,转而?被惊愕、难以置信,最后是铺天盖地的狂喜所取代?。 “老天爷!朝瑶?你……你怎么变成这么点儿个小豆丁了?!”阿念?一个箭步冲到朝瑶面前,眼中闪着难以置信的光,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狡黠又得意的笑?,伸手就捏了捏那软乎乎的小脸蛋,“快叫姐姐!” “姐姐。”瑶儿?乖巧地应声,声音甜脆?。 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阿念!?百年风水轮流转啊!?她?大笑着,几乎是带着点“报复”般的痛快?,一把将小小的朝瑶抱了起来,原地转了个圈:“哈哈哈哈……朝瑶!真没想到你也有这么天真烂漫的时候!以后,”她?得意地扬着下巴?,“姐姐罩着你!” 静安王妃凝视着阿念怀中女童精致的小脸,那眉眼轮廓虽稚嫩,却已隐隐透出日后朝瑶的眉眼。这些年听闻她出事,自己不免担忧。 如今虽成了懵懂孩童,记忆全无,能平安归来,已是莫大慰藉。她?轻抚着瑶儿的后背,眼中满是后怕与庆幸交织的温柔?。 烈阳与獙君看着阿念抱着朝瑶?那副得意又欢喜的亲昵模样?,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小夭回来时,阿念的反应是何等抵触不满,眼下这般和谐,倒让他们安心不少。 “姐姐,”瑶儿?伸出小手指了指静安王妃?,?仰起小脸,依赖地望着阿念那张此刻娇艳灵动、笑靥如海棠醉日般鲜活明媚的面庞?,“她是娘吗?” 远处的回廊下,一抹纤细身影正缓缓走近。 第221章 疯狂的姐姐 阿念眼角余光瞥见那抹身影,?嘴角的笑意瞬间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与报复的快意?,立刻点头如捣蒜,?声音拔得又甜又亮,带着刻意的强调?:“对!她就是我们的娘!快,叫娘!” 小夭本无意凑近人群,远远瞧见阿念抱着个小孩子,只当是哪家权贵带来的孩童。正欲转身离开,那小女孩却恰好转过头来望向静安王妃。 那张脸! 小夭?浑身剧震,脚下如同生了根,血液在刹那间冻结。? 瑶儿?! ?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几乎冲破喉咙,却又被她死死扼住?。紧接着,一声清脆稚嫩、却足以将她灵魂撕裂的声音清清楚楚地钻入她耳中:“娘。” 娘?瑶儿在叫谁娘?!巨大的荒谬感让她?一阵眩晕?。小夭以为自己听错了?不!那明明就是瑶儿的脸! “瑶儿!” ?所有的理智轰然崩塌!?小夭?如同离弦之箭,不顾一切地提起湿透的裙摆,疯了一般冲过去!? 她?粗暴地拨开挡在身前的烈阳与獙君?,眼睛死死锁定那张朝思暮想的小脸?,泪水瞬间汹涌而出:“瑶儿?!是你吗瑶儿?!” “娘。”瑶儿?被这位突然冲过来的、状若癫狂的姐姐吓得往阿念怀里缩了缩?,?怯生生地指着小夭?,“她是谁?” 娘,瑶儿叫静安王妃娘?瑶儿不认识她了?十数年的锥心思念、失而复得的狂喜瞬间被冰冷的陌生感碾压成齑粉,那根名为理智的弦,?“铮”地一声崩断。 “瑶儿!她不是娘!她根本不是!!!”小夭?嘶吼着,如同濒死的困兽?,?猛地伸出双手,铁钳般死死扣住朝瑶幼小的肩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看着我!看清楚!我是小夭啊!你的姐姐小夭啊!!!” 她?剧烈地摇晃着小小的身躯?,泪水?大颗大颗砸在朝瑶的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那个曾与她相依为命、带给她无数温暖的少女,此刻竟?用一双全然陌生的、盛满惊惧的瞳孔望着她?,?像受惊的小鹿般奋力挣扎着,拼命往阿念怀里蜷缩躲避?。 “呜…你……”瑶儿?痛得小脸煞白,眉头紧蹙?,只觉得眼前这个双眼赤红、状如疯魔的姐姐,?浑身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野兽般的可怕气息?。 “小夭!你疯了吗!!”阿念?被小夭的疯狂吓得心惊肉跳,立刻将朝瑶紧紧护在怀中,同时?另一只手用力去扯小夭的手腕。??娇艳的脸上此刻只有怒不可遏的保护欲?,“你弄疼她了!快放手!你看不到你吓到她了吗?” “瑶儿!我是姐姐啊!我是小夭!你的小夭!”小夭?仿佛听不见任何劝阻,眼中只有朝瑶那张写满恐惧的小脸。她更加用力地攥紧,仿佛只要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化作泡影消失?,?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祈求。 她不允许任何人夺走自己唯一的妹妹,她们连妹妹都要夺走吗? 肩膀传来的剧痛让瑶儿?终于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对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姐姐只剩下?纯粹的、本能的恐惧和排斥?。 “小夭!瑶儿失去记忆了,她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獙君?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手用力揽住小夭颤抖的肩膀,一手试图去掰她紧握的手指,声音急切而充满忧虑?。 “失去记忆?”小夭?猛地甩开獙君的手,如同受伤的雌兽般咆哮?,?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阿念和静安王妃?,“那她为什么叫阿念姐姐?!凭什么叫她娘?!”她的目光再次焦灼地锁住朝瑶,?愤怒中带着近乎卑微的哀求?,“瑶儿!看着我!我能治好你的!姐姐一定能让你想起来!姐姐医术那么好,你忘了吗?!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忘了我…不要忘记我啊……” ?声音从尖锐的嘶吼逐渐变为破碎的呜咽,带着令人心碎的癫狂。 “不...”瑶儿?被她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疯狂吓坏了?,?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整个身体都抗拒地往阿念怀里钻?,只想离这个可怕的人远一点。 “小夭,你捏疼瑶儿了,快松手。”皓翎王?看着朝瑶惨白痛苦的小脸和眼中的惧色,终于厉声喝道,威严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小夭,你给瑶儿一点时间,她大病初愈,禁不起你这样。”烈阳与獙君一左一右,牢牢架住情绪失控的小夭?。 “你放手啊!她现在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你看不出来她很害怕吗?!你真想伤了她不成?!” 阿念?一边护紧怀中瑟瑟发抖的小身子,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去掰小夭的手指,气得声音都在发颤?。 “瑶儿……求求你……求求你……”小夭?仍在徒劳地挣扎,身体被烈阳和獙君死死拉住,伸向朝瑶的手却固执地不肯垂下?。她的哀求声?尖锐而绝望?,?充满了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孤绝与不甘?,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却执拗地不肯放过那张陌生的小脸上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 朝瑶突然捂住心口,小小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那双盛着星光的眼眸此刻盈满惊惧,瞳孔紧缩成针尖大小,她看见小夭指尖又向自己伸来。 “呜...不要...”破碎的呜咽混着雨声,幼童的胸膛像被无形的手攥住。心脉在极度恐惧下疯狂抽搐,唇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绀紫。 她试图抓住阿念的衣襟求救,却发现手指已痉挛到无法弯曲。 “疼......”细弱的呻吟刚溢出唇瓣,她就像折断翅膀的雏鸟般瘫软下去。 “瑶儿!”几只手同时伸出。 小夭的疯狂凝固在脸上,百年行医的经验颤抖着摸向腰间药囊。 “滚开!”阿念抱着朝瑶暴退三步,像护崽的母豹露出獠牙,“你还想毒死她吗?”怀里的朝瑶突然剧烈抽搐,嘴角溢出血沫,将阿念杏粉色的衣襟染成刺目的朱红。 “快传医师。”皓翎王接过朝瑶,急匆匆往宫殿走去。 烈阳与獙君望着众人离去身影,看了着呆愣在地小夭。獙君温柔地说道:“小夭,瑶儿不是故意忘记你。王母用神器才凝聚朝瑶的灵体,用一块灵石代替心脏,她与先天心脉受损的孩子一样,受不得惊吓。” “王母希望弥补朝瑶的童年,让我们带她下玉山,十年后朝瑶会慢慢恢复记忆。” 小夭如梦初醒,懊恼地低着头,“是我,是我忘记这件事了。”看了两人一眼,立刻追了上去,“瑶儿不会有事的。” 宫殿内熙熙攘攘围着一群人,小夭急忙扒开众人,拿出银针,“我来。” 阿念想说几句,却被静安王妃按住。众人看见小夭切脉之后,迅速下针,平复女童的气息。 瑶儿睁眼就看见刚才那人拿针扎自己,下意识反抗,“你走开,你是坏人。” 小夭见朝瑶醒来就抗拒自己,失落地低着头,稳住手上的银针。 “瑶儿别怕,小夭不会害你。”皓翎王走上前握住朝瑶的手,“爹在呢,不会让人害你。” 瑶儿望着爹爹,犹豫地看着小夭,点点头,安静地躺着等她扎自己。 爹?医师敛垂眼帘,恨不得自己此刻耳聋,没听见王室秘闻。 “休养一会,多吃点桃子就好了。”小夭收起银针,向瑶儿友善地笑了笑。 瑶儿....不要理坏人。眼睛一闭,看不见。 皓翎王将医师唤退,静安王妃刚坐在榻边,朝瑶立刻抱住她。静安王妃温柔地抚摸着朝瑶的头顶,小夭看见这一幕,心里酸涩。 皓翎王看了一眼烈阳与獙君,单独唤小夭走到殿外,注视着小夭失落的神情,将刚才的事情细细告知给小夭,“我们本打算带着朝瑶先见你,半路遇见阿念与王妃,瑶儿错认阿念是姐姐。” “小夭,瑶儿没有快乐的童年,自小便躺在玉棺。如今好不容易恢复,我愿最大程度弥补她,出乎意料,阿念对朝瑶唤我们爹娘丝毫不反感。” “所以....”小夭抬头认真地看着父王柔和的眉眼。“父王是打算将瑶儿写入静安王妃名下吗?” “我.....”皓翎王开口时,身后响起清脆的声音。“写呗,我不反对。” 阿念见父王与小夭单独说话,悄悄跟在后面偷听。听见小夭的问话,见父王有点犹豫立刻开口。 她打理皓翎王宫数十年,随着与各方氏族交道多起来,费心琢磨“家事”。这才看清西炎王准备慢慢蚕食皓翎,看懂大荒风平浪静下的汹涌,明白了朝瑶当初潜移默化的苦心。 于公,她不能让朝瑶站在西炎那边。于私,父王不可能真的传位给朝瑶,何况她喜欢才干出众,敢做敢想的朝瑶。 况且她是姐姐,等朝瑶恢复记忆,自己这个姐姐也是板上钉钉。 小夭盯着阿念笑盈盈地走过来,笑容刺眼,小夭罕见地对着父王扬喊:“我不同意,不管你们怎么想!我不同意!” 瑶儿写到静安王妃名下,世人只会说阿念是她姐姐,自己算什么?明明自己与瑶儿才是一母同胞,血脉相同的姐妹。 “我不会让任何人分开我和瑶儿,任何人!” 小夭冷笑几声,注视着阿念,讥讽出声,“写到你母亲名下又如何?你不是她姐姐,她恢复记忆不会认你!” “此事再说。”皓翎王担心小夭情绪失控,看了一眼欲讥讽的阿念。 阿念因为父王的眼神,不屑地瞟了一眼小夭,转身回到殿内。 她就不信,朝瑶恢复记忆不认她! 小夭压抑担忧恐惧与思念十多年,朝瑶回来认不得她,还抗拒害怕她。皓翎王理解小夭的痛苦失落,安抚地拍了拍她,“小夭,瑶儿慢慢会好的,不要过于着急,拿她当小孩子对待。” “父王,我明白,我会控制好情绪。”小夭点头应下,“父王,这事能告诉玱玹他们吗?” “先不急,等瑶儿好点。”玱玹知道,西炎那位肯定就知道了。 皓翎王宫的消息飞不出五神山,但众人都知道王宫里多了一位格外受宠的小殿下。 众人为了避免瑶儿是圣女的身份被发现,皓翎王给她取了新的名字---灵曜。 朝瑶随着记忆化作指尖光阴,瑶儿成为亲人们唤她的乳名。 皓翎王注视着自己为瑶儿取的新名---?通神之智,日月辉耀,智慧辉映光明,曜灵安藏。 随着烈阳和獙君与灵曜接触时间越长,发现她与赤宸越来越多的相似性。 两人望着在漪清园与百兽玩耍的灵曜,旁边站着目瞪口呆的蓐收与阿念。灵曜依旧排斥小夭,不愿意与她过多接触。 “你们过去给哥哥姐姐招手。” 蓐收与阿念瞅着猛虎,此刻听从灵曜的指令,对着他们“打招呼”。 “我的女朋友,变成这样了。”蓐收简直要哭死了,今日本想打趣阿念怎么多了位妹妹,谁知阿念说她是朝瑶......... 得到烈阳与獙君的亲口证实,他依旧不敢相信。那日变成十五六岁已经够震惊了,现在直接变成六七岁的小孩子。 “蓐收大人,我今日是不是眼花?”阿念带着灵曜走入漪清园,以为她会害怕,还拍着胸口说保护她。 现在谁保护谁?一声令下,这些猛兽得上来撕她。 “我才是头晕眼花,哥哥?”他答应会不会被她骂上天?不恢复记忆还好,一恢复,估摸着得骂他三天三夜。 小夭站在远方踌躇地看着与阿念相处融洽的灵曜,这几日灵曜看见她就躲,根本不让她靠近。 第222章 灵曜小殿下 皓翎王从远方走来,看见小夭落寞的背影,走到小夭的身侧,柔声开口:“小孩子看似单纯却暗藏惊人的记忆天赋,她们会对一霎那的恐惧、惊喜,久久不忘。” “那日是我吓到瑶儿了。”父王说得是实话,否则她也不会记住那身红衣几百年。 “我带你过去。”皓翎王举步慢慢走向几人,小夭默默跟在父王身侧。 朝瑶看见爹爹过来,哪怕身边的人她不喜欢,她还是开心地展开双臂飞奔过去,“爹爹。” “诶,今日做什么了?”皓翎王弯下腰接住灵曜,抱在身前,疼爱地看着她。 蓐收........老父亲这下真成爹了。 “姐姐带我与老虎狮子玩。”灵曜兴奋地指着前方的老虎狮子,蓦然扬声,“你们过来,与我爹爹招手。” 皓翎王看见猛禽听从指令,向他们走过来,挥了挥手,号令百兽! “瑶儿很厉害。”血脉的关系,之前只是灵体,百兽无法察觉到她的血脉。“以后说姨婆教你的,姨婆在外面很厉害。” “嗯,好。”灵曜搂着爹的脖子,笑眯了眼睛。 “瑶儿,小夭也是你的姐姐,你喊她一声姐姐好不好?”皓翎王注视着灵曜笑颜。 瑶儿望着前方的老虎狮子,回头看了看小夭。这几日她搞清楚了爹爹身边的情况,她有两个姐姐,那日她给自己扎针是为了治病。 可自己本来就好好的,因为她才生病的。 “姐姐。”灵曜看着狮子老虎,飞速地喊了一声。 小夭立刻扬起笑脸,开心地回应,“诶。” 阿念不满地瞟了一眼小夭,笑靥如花走上前,“瑶儿,姐姐这里来。” 灵曜伸出手立刻跑到阿念姐的怀里,头也不回地跟着阿念姐去玩。 皓翎王拍了拍小夭的肩膀,小夭回头看着父王,“我不会着急,慢慢来。” 小夭走到阿念身侧,含笑的眼眸带着一丝挑衅,“今日敢不敢比一比?” “怕你?”阿念将灵曜顺手递给蓐收,挽起衣袖准备开打。 蓐收连忙把老父亲的心肝接住,灵曜看了看两位姐姐,低头看着这位蓐收哥哥,“蓐收哥哥,为什么我叫你哥哥,你不答应?” “呵。”蓐收勉强咧起一丝嘴角,“灵曜,咱们先说好。我答应,你以后可不能记仇。” 灵曜盯着蓐收那双眼睛,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词,疑惑地问道:“男朋友?” 蓐收..........她不是失忆了吗?“你怎么还记得这个?” 獙君笑着把灵曜接过来,向蓐收解释一番。灵曜记不清前因后果,但时不时能蹦出以前不着调的词,看到熟悉场景会有下意识的反应。 “你觉得你这两位姐姐怎么样?”蓐收的下意识反应也来了,与灵曜勾肩搭背,戏谑地注视着小夭与阿念对打。 十多年,小夭的长进有目共睹。他没想到小夭的天赋如此高,十多年已经修的不错,能操控水火。 “爪子拿下去。”皓翎王不满地瞟了一眼蓐收的手,以前两人的“谈情说爱”够伤眼,现在灵曜还是小孩子,得纠正过来。 “诺。”蓐收讪讪地站直。 灵曜凝视着两人对打,该对应的招式与术法,仿佛从脑子里跳出来了。“姐姐们.....没有爹爹厉害。” 一红一白的身影,稍纵即逝。 皓翎王故作惊讶地看着灵曜,“你没见过爹爹出手,你怎么知道爹爹厉害。” “感觉。那日我抱着爹爹,就知道爹爹厉害,姨婆说这像是野兽的直觉。”瑶儿得意地对着爹爹笑,“姨婆说我以后也会很厉害。” 那日无法探查瑶儿体内的灵力,这几日她晚上挨着静安王妃安枕,身体却在自动吸食灵气。 “瑶儿,要不要与爹爹过招?”皓翎王饶有兴趣地注视着灵曜。 “好呀!”灵曜兴奋地从阿獙叔身上跳下来。小夭与阿念听见父王的话,立刻收手。 “父王,瑶儿身体?”小夭不放心瑶儿的身体,过于动用灵力担心引发心疾。 “瑶儿要是不舒服,爹爹立即收手。”皓翎王牵着灵曜走到溪流旁,周身设下结界。“开始了。” 溪畔结界内,皓翎王袍袖翻飞间,五条水龙已昂首盘旋至云端。灵曜的瞳孔里映出银蓝色的龙影,小手突然结出与年龄不符的古老法印。 五条水龙在皓翎王指尖盘旋,每片龙鳞都折射着七彩光晕。朝瑶的小手突然一翻,五条晶莹水龙竟分裂成十道水箭。 “咦?”皓翎王眉峰微动,看见灵曜眼中闪过狡黠,当初自己教的\"分水诀\"融入水龙术。 忽地想起姨婆说的五行之法,指尖凝集灵力,捏土成山。 \"轰!\" 五座微型山岳拔地而起,恰好挡住水龙俯冲。皓翎王眼底闪过惊异,指间灵力忽然转为青碧色。水龙瞬间解体成万千雨箭,却在触及朝瑶衣角前化作温柔水雾。 “爹爹耍赖!”小姑娘跺脚时,足下竟绽开金色阵纹。 皓翎王突然变招,掌心凝出一柄水剑。灵曜本能地并指为刀,土灵之力在指尖凝成琥珀色光刃。双刃相击的刹那,溪水倒流形成水幕结界,将四溅的灵力余波尽数吸收。 “可以了。”皓翎王突然撤力,水剑化作虹桥托住摇晃的灵曜。 观战的阿獙发现,朝瑶每次凝聚灵力时,眼眸会泛起金色流光,皓翎王必然发现这点才突然撤力, 溪水中的游鱼突然齐齐跃出水面,向着小女孩的方向低头行礼。 “为什么不打了?”灵曜表示自己还没过够瘾。 皓翎王瞬移至她身侧,注视着她的眉眼,“等你长高点,我们再打。” “有道理。”灵曜比了比自己与爹爹的身高,确实够不着。 灵曜总在晨雾未散时醒来,赤脚踩过缀满露珠的灵草。獙君与烈阳教导小夭时,灵曜偶尔会来看一眼,然后不满意地跑去玩,天天蟠桃不离手地吃。 皓翎王在珊瑚礁设下幻境,灵曜追逐着会变幻颜色的灵力光点。她常把术法融入游戏——用风灵吹散蒲公英组成星图,以水灵在沙滩上画会游动的鱼。 小夭发现妹妹总偷偷把治愈术施给受伤的海鸟,那些鸟儿便会叼来远方的灵草种子。 晚霞染红琉璃瓦时,灵曜喜欢坐在阿念怀里陪她听王宫里各处宫人的回禀。厨娘特意烧制绘有她小像的瓷碗,盛着用木灵催熟的蜜桃。 当五神山亮起夜明珠,她枕着皓翎王的衣袖入睡,发间偶尔还沾着白日里捉萤火虫时沾上的夜光藻。 灵曜格外黏皓翎王与静安王妃,小夭见瑶儿为了与王妃交流,主动学会手语。 其实瑶儿内心比她更希望有母亲的疼爱,她活在失去母亲的痛苦里,认为瑶儿没有与母亲怎么接触过,想当然的忽视瑶儿内心。 瑶儿喜欢吃东西,小夭忙完便会亲自下厨,将瑶儿以前做过的美食做出来,慢慢拉近与瑶儿的关系。 倏忽之间,谁都没察觉灵曜已经在皓翎王宫生活了两年。这两年的辞旧迎新分外热闹,灵曜每天在皓翎王宫上蹿下跳。 每天不需要刻意与她玩,她自己能找到不同的乐子。玩累了就去陪皓翎王处理政事,或者陪静安王妃解闷。 大家发现只要不持续刺激灵曜的情绪,她和正常人一样。灵力具体有多高,谁也不知道,没人能探查出来。 记不得以前的术法、阵法,但会在与人对招时,本能做出反应。 颇有种遇强则强,遇弱则弱的感觉。 阿念应该是最高兴的人,有次灵曜听见背后有人说娘亲聋哑的事,哐哐哐几拳给人家打得鲜血直流。 她时不时看见朝瑶维护娘亲,不禁想象灵曜要真是自己的妹妹该有多好。 蓐收看着一天比一天骄纵的灵曜,感觉自己的女朋友一天一天回来了。 唉声叹气地望着打遍五神山无敌手的灵曜,不用恢复记忆,光这样长大,长大也是女朋友的模样。 回忆这两年灵曜的举动,蓐收仰天长叹。 灵曜把皓翎王收藏的千年砗磲偷偷搬去海滩,声称要\"给螃蟹算命\"。当砗磲被潮水卷走时,她竟用御水术追出三里远,最后抱着砗磲坐在鲸鱼背上归来,发梢还缠着发光的水母触须。 曾把静安王妃的宁神香换成会跳舞的蒲公英孢子,导致宫中的侍女打喷嚏时喷出彩虹泡泡。 某个满月夜,灵曜用光灵在宫墙上投射出巨型章鱼影子,吓得侍卫们敲响警钟。后来众人发现是她用十根手指扭曲成的投影,阿念为此笑了整整三天。 玱玹趁着月色悄无声息回到五神山,阿念与小夭站在宫门等着玱玹的到来,她们已经四年未见。 小夭纠结要不要告诉玱玹,瑶儿回来的消息。 三人一见面,玱玹立刻拿出送给两人的礼物,每次他都是来去匆匆。阿念再也不是一心缠着他的小妹妹,现在有了自己的事情,谈吐也不再全是玩乐,偶尔还能与自己聊一聊中原的局势。 阿念关心起他在中原的处境,他才知道瑶儿私下在给阿念讲解局势。 “哥哥,这次回来多待几天吗?”阿念知道玱玹忙着登上那个位置,自然不会像之前那样缠着他玩乐。 “后天得走,不然他们会发现傀儡。”玱玹每次来五神山,都是狐尾傀儡代替他待在五神山,金萱与潇潇打掩护,掩人耳目。 “你们还好吗?”自从瑶儿离开,小夭就不太爱说话,每次只是应付几句,此刻也是沉默地听着他与阿念说话。 “很好。”小夭笑眯眯地看着玱玹,瑶儿回来了,日日都能看见她,怎么可能会不好。 “好的不得了。”阿念揶揄地看着玱玹。他要是知道朝瑶回来会是什么反应?父王吩咐关于灵曜的消息不许出皓翎王宫,玱玹自己回来撞见,可不算她们说的。 玱玹走在两人中间,如往昔般与她们聊天。走到漪清园附近,远处传来宫人惊呼的声音,“灵曜小殿下,你慢点啊!” 小殿下?师父新添子嗣?玱玹狐疑地看着阿念,“小殿下?王妃她.....” 小夭无奈地扯了扯玱玹的袖袍,指着远处跑来的小身影,“你看吧。” 玱玹微眯双眸注视着飞快跑来的小小身影,偶尔还传来几声风铃般的笑声。这看着像是五六岁的孩子,怎么一点风声没传出? 随着小身影越跑越近,玱玹的眼眸一点点睁开,震惊错愕写满双眸。 那张天真灿烂的笑颜,明明就是她在他梦里的样子! 玱玹情不自禁地凝视着笑靥,日思夜想的名字脱口而出,“洛洛!” 洛洛?洛洛是哪位?阿念困惑地看着玱玹,朝瑶小时候长得像洛洛?五神山没听说这个名字。 小夭注意到阿念的眼神,忽地出声,“哥哥你认错了,她不是洛洛。” “对...认错了。”玱玹听见小夭的话,意识到自己在阿念面前说漏嘴。 那道身影已经跑到他们面前,着急忙慌地说了一句,“哥哥姐姐们好,帮我拦住他们。” 玱玹大脑一片空白,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就像一段木头一样僵硬地站在那里,凝视着从他身侧挤过的人,是她,是洛洛。 擦身而过那刻心神恍惚,眼睁睁看着她快速跑走。 “哎。”阿念叹口气,对着追过来的宫人递个眼神。宫人立刻问道:“王姬殿下,小殿下呢?” “往那边跑了。”阿念随手指了一个方向。 “多谢殿下。”宫人故作慌张地冲着殿下手指方向喊着,“小殿下,你跑慢点。” 玱玹等人追远回头看了一眼,转角处探出一个小脑袋,灵动稚美,娇憨可掬。 见他看见她,立刻绽放出笑容,笑隐风华。 玱玹蹲下身,向她伸出手,温柔地看着她。她冲他歪了歪头,转身再次跑远。 阿念看见玱玹眼中倏然亮起的光又急速熄灭。 小夭略带一丝失落地注视着越来越远的身影,“哥哥,瑶儿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她现在叫灵曜。” 失忆了!玱玹瞳孔微微一震,缓缓抬头注视着小夭,确认她有没有说笑。 怎么可能失忆呢?他们之间几百年的事情,她竟不记得了? 玱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他望着那个远去的身影,仿佛看见三百年前梦境的花雨。 那时洛洛也是这样,提着裙摆跑过落英缤纷的山径,发间银铃荡碎一地春光。可此刻她回望时,那双曾盛满星辰的眼眸里,只剩孩童般的懵懂好奇。 玱玹镇定自若地起身整理衣袍,三人再次往前走去。月光下他的侧脸一半浸在阴影里,如同正在被什么无形之物缓慢蚕食。 第223章 一红一白 昨夜听阿念说她与静安王妃住在一起,玱玹起身立马前往静安王妃宫殿请安。猝不及防看见皓翎王牵着朝瑶从远处走过,师父脸上的神态难得温柔。 他记忆里的师父永远是严厉威严,不苟言笑。 师父惯常微垂眼帘,唇角抿成平直的线,如同戴着一副精心雕琢的玉面具。 没有人能看清他面具下真正的情绪,无怒无喜,像是巍峨屹立的山川。 从朝瑶的出现到现在,师父面对朝瑶会摘下面具,总是用他真正的情绪与她相处。 玱玹转身走向小夭的住处,施施而行,从容不迫。 小夭和烈阳他们的对话,师父与祖父的态度,心中的困惑像浓雾般缭绕。 珊瑚见到玱玹王子过来,“王姬还没醒。” “我在外面等,让她多睡会。”玱玹坐在外面玉凳,一边饮茶一边听珊瑚讲小夭这几年的生活。 珊瑚知大王姬对玱玹王子的感情,事无隐瞒,细细道来。 回到皓翎王宫十多年,王姬经常在梦里喊妹妹。王宫里突然多了一位小殿下,从陛下到两位王姬对灵曜小殿下都格外宠爱。大王姬的心情好似恢复到以前,只不过偶尔看着小殿下玩耍,眼里不自觉会流露出一丝惆怅。 “小殿下叫陛下爹,唤静安王妃娘?”玱玹深邃的眼眸,错愕一闪而过。 “小殿下回来两年,一直被静安王妃带在身边抚养。” 两年,她回来两年了,青瓷杯壁承接着他指腹不自然的力度。 玱玹挥手让珊瑚先下去,晨光中独坐玉凳,指尖在青瓷杯上留下几不可见的裂痕。 宫墙内的晨风裹挟着海棠香,却吹不散玱玹眼中的迷雾。小夭当时哭诉时说的“她们”,静安王妃膝下的小殿下,两位帝王对朝瑶超乎寻常的宠爱。当听到\"爹\"这个称呼时,他险些捏碎茶盏。 “灵曜”为天的代称,?日月辉光---“灵”之智性,?“曜”之光华,日月星辰皆为曜。 这名字的寓意不像王姬,更像王子。 玉阶上的露水浸湿了玱玹的衣摆。他忽然想起西炎王宫里的祖父,那个曾冷眼旁观儿女相残的帝王。 皓翎王与西炎王,两位的帝王本色殊途同归,皆为成就霸业不惜牺牲至亲,冷酷狠厉。 两位铁血帝王不约而同地将毕生未给的慈爱,都倾注在来历成谜的朝瑶身上。 小夭起身听珊瑚说哥哥过来了,随意披了一件外衫走出宫殿,坐在哥哥对面。 “小夭,朝瑶到底是谁?不要骗我了。”玱玹见小夭坐下,立即设下结界。 小夭的指尖在茶盏边缘划出半道弧线,结界内连晨风都凝滞了。她望着玱玹衣摆上未干的露痕,忽然想起几百年前朝云峰——她打跑欺负玱玹的人,背着玱玹走到凤凰树下。 他们说起长大后会分开的事,说来说去好似也没找到一辈子不分离的办法。 那时,她灵光一现问玱玹,“如果我嫁给你,是不是一辈子不会分开了。” “夫妻是一辈子在一起的人,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分离。”玱玹恍然大悟说起四舅讲过话。 “那一言为定,等我长大就嫁给你。”他们眼前落下凤凰花,绚烂如霞。 凤凰树下的童言稚语,此刻化作一根刺扎进喉间——夫妻不离不弃的誓言,敌不过血脉相连的遗忘。 她想起妹妹第一次见她时陌生的眼神,比当年与玱玹分开时更令她窒息。原来最痛的分离不是死别,是生离时对方眼中映不出你的影子。 “朝瑶是我双生的妹妹。”小夭的指甲在青瓷盏上刮出细响,“她出生有先天之疾,为求生,父王用玉棺滋养她几百年。母亲把她送上玉山,求王母医治。” 小夭眼里浮现泪光,立刻痛苦地闭上眼睛,“我的妹妹,她是我的亲生妹妹,她出现在梦里时只是一个灵体,那时她已经孤独漂泊近百年,无人能看见她,陪她。” “我们最快乐的儿时,对她来说只有无穷无尽的孤独。” “我第一次看见她的身躯,她安静地躺在玉棺里,我重回玉山再看到她,她还是小孩子的模样。” 妹妹?亲生妹妹!这个真相使得玱玹连表面的冷静都维持不住。玱玹的结界微微震颤,声音发颤,“妹妹?怎么可能一点风声也没有。” 朝瑶证实小夭的身份,其实也是在证实自己的身份。当初烈阳他们说的话,他串联在一起,茅塞顿开。 眼眶关不住眼泪,小夭梗着喉咙重重点头。睁眼已经泪流满面,任泪水模糊了结界内外两个世界。 “妹妹啊!她是我的妹妹。我是姐姐却总要妹妹保护,她代替我成为阵眼,她连肉身都没有。不爱吃东西是因为她没有味觉,喝不醉是因为她是灵体,一个不知道何时会消失的灵体。” 小夭的指尖在茶盏裂痕处反复摩挲,像在抚摸朝瑶灵体上那些看不见的伤疤 “我们说等她好了,再次游历大荒。她好了,却成为小孩子,谁都不记得了。” 玱玹的呼吸骤然破碎,指节在下方掐出深紫淤痕。他想起洛洛出现时,对他们所有的过往都一清二楚。 原来她不声不响一直陪伴在他们身边,他最痛苦难受的时候,她们陪着他。她最孤独难熬的时候,谁都不知道。 阿念牵着灵曜过来寻玱玹,听宫人说他来了小夭这里。她走进殿内,珊瑚说他们在小花园聊天,怎么没看到人呢。 “二姐,他们在结界里面。”瑶儿指了指不远处的结界。 阿念低头注视着灵曜,他们看不见的东西,她都能看见。有次大晚上说花园里有好多光点,唬得她以为灵曜捉弄她们。 灵曜突然当着众人的面,布下阵法,他们才看见那些不同颜色的光点。 “瑶儿,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你不怕吗?”阿念扯了扯灵曜的小辫子。娘亲现在的新乐趣,每天打扮灵曜。 “不怕呀,我觉得很熟悉。” 瑶儿牵着二姐的手往结界方向走。玱玹与小夭听见声音,侧身看过去,立刻撤下结界。 玱玹注视那张稚嫩的小脸,对着她挥了挥手,“瑶儿,你还认识我吗?” “我应该认识你吗?”灵曜看了看眼前的男子,身穿白色华服,墨玉冠,五官清俊,看似儒雅但眉眼从容,隐隐透露出威严,绵里藏针。 “我们重新认识一下,我叫玱玹,你应该喊我玱玹哥哥。”玱玹向她伸出手,期待地看着她。 小夭向朝瑶温柔地笑着,“瑶儿,他是姐姐的哥哥,也是你的哥哥。” 灵曜看了一眼小夭,撇了撇嘴,质问小夭,“他是你哥哥,为什么把你弄哭?” “我是小孩子,又不是小傻子!” 阿念看见玱玹与小夭尴尬的模样,再看灵曜理直气壮说不是小傻子,噗嗤笑出声,蹲在她面前,“对对对,咱们瑶儿最聪明了,他们两人才是傻子。” 这嘴依旧利索,玱玹只好走到她面前蹲下,“我与姐姐好久没见,所以...有感而发。”玱玹印了印自己眼角。 “小孩子都骗的人,我才不要理你。” 灵曜哼了一声,直接跑去找烈阳叔他们玩,他们从来不骗自己。 玱玹看着自己的手,诧异地看向阿念与小夭,“她真失忆了?谁家小孩子眼睛这么毒?” 阿念与小夭同时给出确定的答案,“失忆了。” 因为失忆,看东西特别毒辣,说话也特别耿直。 “她上次问父王,你天天坐着操心,站着操心,睡着操心,不怕操劳过度,让我变成没爹的孩子吗?”小夭学着灵曜当时摇头晃脑的动作,模仿她说话的语气,把灵曜与父王相处的乐子告诉玱玹。 “以前母妃不爱笑,现在每天笑得停不下来,压根不知道瑶儿什么时候蹦出两句俏皮话。”阿念心想什么时候真得给父王讲一讲,写在母妃名下的事。 玱玹瞅着小夭与阿念说起瑶儿时开心的样子,蓦然开口:“小夭,回去看看外祖父吧。” 现在外面都以为圣女重伤不愈,可该担心的人都在担心。 小夭神色犹豫,阿念立刻变了脸色,以为玱玹帮着小夭想把灵曜弄走,“不行,她现在喊父王爹,这事要父王同意。” 玱玹看出阿念的心思,笑着开口:“你陪着瑶儿一起去,谁也抢不走你的宝贝妹妹。有时间顺便来中原看看,瑶儿的性子爱闹,皓翎王宫估摸着她也要玩烦了。” 阿念瞬间笑靥如花,思索片刻,“我问问父王。” 小夭不怕中原有危险,上次一事,中原格局变化。现在谁也不敢碰她与朝瑶,毕竟郑氏与樊氏一夜之间崩塌,当时不在中原的子弟,侥幸逃过一命也是夹起尾巴做人。 那晚参与刺杀的人,除了沐氏三族,郑氏与樊氏出动不少高手。 两国帝王追捕,四大氏族针对,民间知道是这两族的子弟,冷嘲热讽,扭送见官。 虽然小夭想要瑶儿早日恢复记忆,带她出去走走肯定是好事,但她不能代替瑶儿做决定,瑶儿现在过得很开心。 晚上阿念摆下家宴,没有帝王、王子、王姬,只是师父、徒弟、哥哥妹妹。 玱玹坐在食案前等着那个小团子进来,大家都落座才看见獙君抱着睡眼朦胧的灵曜走进来。 “爹、娘。” 玱玹看见她揉着眼睛,主动向静安王妃伸出手。静安王妃自然地抱住她,两人坐在一起。 “瑶儿,你跑去哪里玩呢?”皓翎王看着打哈欠的灵曜。 “我把爹宫殿的兽蛋拿去烤,烤不熟,我用灵力打开,兽蛋飞出一只鸟,我玩了会。” 皓翎王.......孵化出来了!注视着下方的獙君与烈阳,“孵化出什么了?” 獙君对瑶儿孵化兽蛋的方式,一看一个不吱声。小九被她砸出来,这只鸟得了灵力,一拳头又砸出来了。 瑶儿听见父王的询问,冲着殿外大喊:“小白!你进来。” 殿内烛火微微摇曳,那只被唤作\"小白\"的幼鸟扑棱着翅膀落在食案边缘。它通体雪白如新雪初霁,尾羽却隐隐流动着七彩光晕 “爹,这是什么鸟?烈阳叔说是凤凰,可凤凰不是五颜六色嘛。”瑶儿知道皓翎有百鸟,这事爹爹肯定很懂。 “是凤凰,白色凤凰。”皓翎以凤凰为图腾,白色为贵,白凤更是皓翎的象征。 瑶儿凝视着白凤,一红一白的身影再次从脑海闪过,白是冰瓷透骨的净,红是血染石榴的艳。 烛火将殿内人影拉长时,灵曜正把一块蜜饯塞进嘴里。白凤突然振翅而起,静安王妃搂着女儿的手臂倏地收紧,白凤尾羽扫过玱玹面前的酒樽,七彩光晕在琥珀色酒液中漾开。 “瑶儿。”皓翎王指尖轻扣食案,白玉扳指与檀木相击的脆响让众人安静下来,“白凤择主需行祭天礼。” “择主?”瑶儿伸手戳了戳白凤的喙:“它不需要择主。”幼鸟竟配合着歪头蹭她指尖,一片绒羽飘落在皓翎王衣袖上。 “自己当自己的主人,为什么要择主?”瑶儿摆了摆小手,“你自己玩去,天高海阔任你飞。” 自己当主人。皓翎王转动着白骨尾戒,心性回到孩童,骨子里的东西却不会变。 烈阳沉默地望着坐在静安王妃怀里的朝瑶,想起九凤,这些年他没出现,不知安好。 瑶儿当初念念不忘要解除结印,也是希望他自由自在。 海阔---相柳。当初在玉山,他说他有九个头,心却只有一颗,故人有七窍玲珑心。 獙君仰头看了一眼身穿白裙的朝瑶,一手戴着白玉镯,一手盘踞着蛇形手镯。 王母说这两件首饰认主,哪怕断腕也会成为她身上别的饰品。 成为稚童的朝瑶,十分爱穿红衣与白衣,一个衬托的娇艳明媚,一个宛如初荷含露。 第224章 大人的心事 “父王,我想带瑶儿回去看看外祖父。”小夭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开口。 皓翎王眸色一沉,瞟了一眼玱玹,淡然地看着小夭,“你的想法?” “嗯,外祖父喜爱瑶儿,该带瑶儿回去见见他。”小夭食案下的指腹,不停摩挲。 烈阳与獙君目光一致,看了看玱玹,保持着静默。 皓翎王低头目光柔和地注视着朝瑶,“瑶儿,你想去看西炎王吗?” 西炎王,隔壁国家的陛下,小夭的娘是西炎王姬。朝瑶扯着静安王妃的披帛玩耍,“现在吗?现在不想看,我想出去玩。他待在西炎城又不会跑,随时都能看。” 阿念低下头强抿嘴角,克制笑声的溢出。 玱玹站起身行礼后,诚恳地看着师父。“师父,爷爷年纪大了,这些年挂念着瑶儿。” “玱玹。”皓翎王垂眸出声听不出喜怒,却让侍立两侧的宫人齐齐后退半步。“灵曜喊我一声爹,我便会护她一世。她不愿,没人能强迫她。” 青焰在鼎纹上勾出朱雀展翅的轮廓。他抚过朝瑶发顶的手势温柔如拭剑:“你且看这殿上.........”目光所及之处,白凤颈羽逆立如刃,“哪个需要旁人做主?”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冰,每一缕呼吸都带着无形的重量。青铜灯台的火苗不再摇曳,而是笔直地向上燃烧,在众人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既是师父的女儿,一切由师父做主。” 玱玹微微颔首坐下,执杯的指节微微泛白,琥珀酒液中的七彩光晕映出他眼底转瞬即逝的阴翳。 小夭摩挲食案的动作像困兽在笼中踱步,父王的话如同投入静水中的石子,激起无形的涟漪。 “哈哈哈,玱玹骗不过爹爹。”灵曜天真烂漫的笑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脆,却让紧绷的气氛缓和几分。 皓翎王眼瞳深潭映着寒星,在灵曜拽着他袖角时骤然消融。听见她的话,低头微微一笑,“瑶儿,玱玹骗你什么?” “他今日惹姐姐哭,他还装哭,哄我。”灵曜得意地对着玱玹扬扬头。 小夭急忙替玱玹解释,“父王,哥哥没有欺负我,今日我们谈起过去的事情,心生感慨。” 灵曜觉得姐姐的话不对,立刻反驳。“玱玹故意不让姐姐开心,不然就会讲些让你高兴的事。” “瑶儿.......”玱玹佯装委屈地看着她,“有时候泪水也分开心和不开心,感动与难过。” “那为什么姐姐感动,你不感动?你就是故意的。”灵曜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而且你还骗我哭了,拿我当小傻子。” “瑶儿,我认错。”玱玹赶忙认输,再说下去,他得成略人。 阿念瞥了一眼玱玹哑口无言的模样,能说会道的玱玹今日屡次在灵曜身上吃亏,扶额的动作着实引人发笑。 “哈哈哈哈....”阿念手拍在玱玹的肩膀上,捧腹大笑,“哥哥...你说不过她的....她全是歪理。” 皓翎王注视着说话头头是道的灵曜,“瑶儿,你这么会说,爹爹也不怕你被男子骗。”说话时,看了一眼小夭和阿念。 小夭和阿念........每次夸灵曜,她们必定挨刺。 瑶儿认真地看着爹爹,“爹不用担心我,我不是小傻子。” “我们瑶儿才不是小傻子,瑶儿很聪明。”皓翎王疼爱地揉了揉瑶儿头顶。 灵曜坐在爹爹身边看着两位姐姐,可能是初次见小夭留下深刻印象,她总会悄悄关注小夭,但更喜欢二姐。 小夭笑容背后像是藏着悲伤,明明不高兴还要装的很高兴。二姐不一样,在她面前,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 “姐姐,你为什么与玱玹一样,不爱说实话?难过要装无事,不高兴装高兴,这样吃饭会不香的。”灵曜睁着大眼睛,一边吃东西一边望着低头吃饭的小夭。 烈阳与獙君、皓翎王,三人不约而同看向小夭,瑶儿消失十多年,小夭的性子又回到从前。 人生就像一场孤独的远行,纵然心中藏着对温暖的眷恋,终究要学会独自跋涉。渴望被理解、被守护,却又不得不面对聚散无常的现实。那些害怕被抛弃的惶恐,盼望长相厮守的执念,最终都会在时光里沉淀成生命的力量。 “瑶儿,姐姐没有不高兴。”小夭咀嚼的动作微微停顿,抬起头笑盈盈地看着瑶儿。 灵曜不明白,明明不高兴还非得说自己高兴,语气老气横秋:“你们大人的心事太多了,什么都装在心里。” 小夭望着瑶儿感慨的模样,头上的发簪随着她摇头的动作微微摇晃,最简单纯粹的快乐。 阿念讥讽地看了一眼小夭,小孩子都能够看出来,他们又不是傻子。看了看玱玹,玱玹沉默地吃着饭。 “瑶儿,玱玹今日骗你一次,你就再也不喜欢他啦?”阿念揶揄地看着父王身边埋头苦吃的灵曜,天天念着长高点。 “哦....”朝瑶嘴里含着食物,囫囵吞咽,口齿不清地说道:“我愿意和二姐一起去找他,本想陪他玩会,但他骗我,至少现在不喜欢他。” 他仿佛月光下的困兽,只能独自舔舐伤口。玱玹抬头凝视着吃得一脸满足的灵曜,不即不离,无缚无脱。 “我以后不骗瑶儿,你陪我玩会?”玱玹眼波如春水,震颤出温柔。 “不要,骗了就是骗了,你骗我去卖了怎么办?”她听过宫人讲宫外的生活,吃不起饭就要卖小孩子,她不想被卖。 玱玹.........他怎么真成略人了。“瑶儿,我怎么看也不像卖小孩子的吧。”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不穷。 瑶儿童言童语逗得阿念连连失笑,皓翎王戏谑地看了一眼玱玹,举筷给朝瑶夹菜,“多吃点,被卖了,爹爹去赎你。” 瑶儿皱眉须臾,摇了摇头,“爹,你这样不行,咱们家有钱也不能这么花,你可以打他把我抢回来,为什么还要花钱?” “哈哈哈哈.....”小夭忽地笑出声,抠的本性还是没忘记,“到时候不用爹出手,我和你二姐就把你抢回来了,不花钱。” “你这个机灵鬼,天天都是钱。”皓翎王好笑地盯着朝瑶,还教育起他了。 瑶儿一边吃饭一边随口问起,“爹,玱玹现在在做什么?” “修房子。”皓翎王不拘束灵曜,寝不言食不语,这些礼仪没让她学。 玱玹觉得自己有必要纠正一下。“瑶儿,修缮宫殿。” “西炎宫殿漏雨?西炎王住破房子?”瑶儿不可思议地看着小夭,她母亲家这么穷? “瑶儿,玱玹在中原修宫殿,不是西炎王宫。”小夭瞧着瑶儿眼珠子瞪地圆鼓鼓,宠溺地看着她,随手指了指玱玹,“外祖父给他的差事,让他在中原辰荣山修缮宫殿。” 灵曜闻言看向玱玹的眼神,瞬间改变,充满怜悯,“你好惨,背井离乡修房子,你多吃点,别饿着。” 玱玹......谢谢你突如其来的关心。“嗯,我多吃点。”话音落下,面前出现一碗热菜,阿念诙谐地说道:“穷玱玹,多吃点。” “阿念,越来越贴心了。”玱玹咬着后槽牙展示自己的笑容。 玱玹离开五神山时,灵曜答应空了会去中原看他修房子。监督他努力修房子,早日荣归。 玱玹没等到朝瑶的到来,反而等来了辰荣山其中一座山峰,突发山火,引发火患,烧毁宫殿。 山火如同怒吼的巨兽,突如其来的火舌吞噬山林,迅速蔓延,最终波及到宫殿。宫殿在火焰的吞噬下逐渐坍塌,精美的雕刻与辉煌的琉璃瓦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火光照亮了玱玹的脸庞,他亲自带着众人救火,还是眼睁睁看着宫殿化为乌有,山峰满目疮痍。 消息传入西炎王宫,七王与五王的人谏言玱玹修缮不力,只顾作乐。氏族们再次上书批驳,群情激愤,西炎王下令彻查。 玱玹的人紧盯暗钉,暗钉没有任何举动。这场来势汹汹的大火,所有证据被烧的一干二净。 深夜,玱玹站在废墟之上,紧抿着唇,望着这片被火焰洗礼过的土地,手紧紧攥着。 他们要将他摁进尘土,用淤泥掩埋他的脊梁,他偏以骨血为薪,在窒息的黑暗里烧出冲天火光。 皓月当空却照不亮小夭的窗棂。她反复摩挲着传讯玉简上灼烧的焦痕,指尖在\"证据全毁\"四字上徘徊出细汗。担忧玱玹的处境,辗转难眠。 小夭在早朝前等在父王必经之路,皓翎王牵着灵曜看见小夭时,明白她为何而来。 “瑶儿,你姐姐想去中原。”皓翎王微微俯身凝视着朝瑶,像被春风吹弯的竹枝,束发的玉冠流苏垂落,在朝瑶发顶投下晃动的光斑。 “去呗,玱玹走的那天,她其实舍不得。”灵曜看了一眼小夭,踢飞脚边石子 小夭像是晨光中孤独摇曳的花,孤芳自赏。 “她为什么不能随心所欲活着呢?这里不开心,换个地方呗。天地浩大,总会有让自己开心的地方。” 皓翎王牵着灵曜慢慢踱步而行,“人在长大的过程中,会产生许多牵挂、顾虑、羁绊,便不能如小孩子般随心所欲。” 灵曜突然拽住爹爹腰间的玉佩穗子,她指着池中锦鲤,“它们游得开心,因为水里没有应该和不可以。” 皓翎王蹲下平视灵曜:“帝王随心叫暴政,百姓随心叫荒唐。”他摘下一朵重瓣芍药别在朝瑶耳边,“但瑶儿说得对.....”突然将花苞弹进池中,惊起一圈涟漪,“看,这就是任性的代价。” 灵曜盯着扩散的水纹,忽然掏出手帕浸湿:“可涟漪会消失,花明年又开呀!”她踮脚给爹爹擦手上花汁,狡黠地眨眼,“叶子想飘去哪儿,风也拦不住呀。父王是风,姐姐是叶子,我是……嗯,看叶子飞的小麻雀!” 皓翎王怔愣一刹,喉结微动,流苏玉冠在晨风中叮当作响:“准了。”他勾了勾灵曜鼻尖,“但蜜饯匣子要分爹爹一半。” “父王。”小夭在白玉阶前拦住皓翎王,晨露沾湿了她的裙角,“辰荣山的火......” 皓翎王抬手止住她的话,流苏玉冠在晨曦中泛着冷光:“小夭,你眼里装着整个中原的烟尘。”指尖掠过她袖口的绣纹,他将牵住灵曜的手抬起,“有人说过话了。” 小夭诧异须臾,蹲下注视着瑶儿:“瑶儿怎么知道的?” 灵曜把玩着腰间的玉铃铛,“你把重要东西藏在心里,压得自己睡不着。”突然凑近小夭耳畔,“但我会帮你骗人,就说...就说我们去中原买糖人儿!” “瑶儿。”小夭身子前倾,牢牢抱住灵曜,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永远在温暖自己。 “去吧,按照礼仪还是先去见见你外祖父。”皓翎王摸了摸灵曜的头顶,松开她的手,前往朝堂。 小夭带着灵曜去见了烈阳与獙君,两人见瑶儿愿意去,自然陪伴左右。阿念得知消息不干了,必须紧盯灵曜防止被卖,收拾收拾,交代好宫中事务,直接跟着一起走。 皓翎王遥望坐骑远去的身影,大荒的风何时才能停止。耳边不合时宜的噪音突然响起,“老天保佑,下次见女朋友不是婴孩。” 蓐收真是怕了,生怕灵曜下次变成喝奶的孩子。 “蓐收,不会说话可以慎言。”皓翎王瞟了一眼蓐收,小白凤突然飞到他眼前驻留。 蓐收刚收到老父亲的眼神刀,猛地瞧见白色凤凰,“陛下,皓翎何时来了白凤?”白凤活在皓翎传说中,白凤位列五色凤凰之首,象征至纯至净的帝王威仪,万年不曾显世。 “瑶儿给我的兽蛋孵出来了,它赖上瑶儿不肯走,瑶儿出去玩让它留下陪我与王妃。”皓翎王摊开手掌,白凤落在他的掌心,垂目凝视掌心生灵。 蓐收..........亏大了! 第225章 西炎王的试探 几人先回了西炎山,等通传之后,小夭牵着灵曜顺利进入朝云峰。 西炎王凝视着走在中间的小女孩,目光掠过一丝诧异,盯着女童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灵曜看见高处坐着的老爷爷,严肃威严,一直看着自己,像极爹爹注视群臣的眼神。回望他的眼睛,从容不迫地走过去。 “拜见外祖父。” “拜见爷爷。” 小夭与阿念向西炎王行礼,阿念对着灵曜使个眼神,谁知她像是没看见。烈阳与獙君等在殿外,假若不是因为小夭与瑶儿,朝云峰他们不想回来,这里发生太多血腥。 “二姐,你喊错了。爹的爹死了,你不该喊他爷爷,咱爹应该不想找爹。” 小夭与阿念.......下意识看向西炎王,西炎王眼神微变,目光如刃。 小夭欲开口解释,瑶儿抽出手走向西炎王,站在他面前鞠躬,“外爷好,我是灵曜。”伸出手径直抱了抱西炎王。 “外爷,瑶儿失忆了。”小夭立即开口将瑶儿失忆的情况告知给外祖父。 阿念.......她怎么就忘记西炎王对这位的喜爱了。 西炎王轻笑出声,搂住灵曜,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瑶儿,你说你二姐叫错了,你为什么叫我外爷?” “跟着姐姐叫。”瑶儿左右看了看榻,“外爷,有吃的吗?我饿了。” 西炎王瞧着灵曜不认生的样子,失忆多了份童真,性子还是没变。自己刚才故作严肃地看着她,她一丁点都不怕。 “回家还能饿着你。” “外爷,我要吃蜜饯。”灵曜双手撑在榻上,笑眯眯地看着外爷。 西炎王吩咐内侍取些小孩子爱吃的东西过来,内侍看了又看,圣女怎么变成小孩子了? 取来蜜饯匣子,递给圣女还不忘多看几眼,眉眼还是能看出些影子。 小夭和阿念走到西炎王身边,陪着西炎王说话,灵曜鼓着腮帮子吃。 瑶儿边吃边打量西炎王,没有传闻中那么凶嘛。虽然不爱笑,可爹爹也不爱笑。 说了一会,瑶儿越听越懵,不是说要找西炎王同意才能去中原吗?怎么她们都不提? “外爷,两位姐姐想去中原,我可以留在这里玩吗?”瑶儿吃着蜜饯,期待地看着西炎王。 小夭与阿念对视一眼,本想明日再提,不曾想灵曜先说出来了。小夭见瑶儿突然又不愿意去中原,不知她为何改变心思。 “你说她们为什么要去中原。”西炎王看了一眼小夭与阿念,看向腮帮子吃得鼓鼓的灵曜。 “她们想去看你孙子修房子,但我不想看,我想玩。”瑶儿放下蜜饯盒子,撑在案几上,慧黠地看着西炎王,“听说外爷统治的江山比爹爹还广袤,我想知道外爷如何统治万里河山。” 每次烈阳叔他们说起西炎王都是欲言又止,顾左而言他,他们不说,她自己弄明白。 西炎王举起灵曜的小手,指腹搭在她的命脉上,忽然道:“可知万里河山最重几何?” 灵曜吐出梅核,歪头答道:“比蜜饯匣子轻些。” “哦?” “爹爹说江山是活的,”小手指向西炎王心口,“在这里装着时最重,分给百姓扛着就变轻啦。” 西炎王眼底精光骤现:“你爹教得倒妙。那外爷考考你......”袖中滑出半枚虎符,“若给你三万兵,先打哪座城?” 阿念看见虎符时,不由得多看一眼,听见西炎王的话,心漏跳一拍,砰砰砰狂跳。 灵曜突然把蜜饯塞进西炎王掌心:“先打糖铺子!”见西炎王挑眉,笑嘻嘻补充:“打仗时,得让炊官跟着大军走。”她戳戳虎符,“这些铜疙瘩吃饱了蜜饯,才肯听故事呀。” 西炎王纵声大笑,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殿外烈阳闻声变色,上次听见这笑声,还是血洗辰荣之时。 月光如水般倾泻在朝云殿的凤凰树上,将火红的花瓣镀上一层银辉。小夭双手握住秋千绳,指尖能感受到麻绳传来的细微颤动,那是灵曜每次荡到最高处时,裙摆扫过夜风带来的共鸣。 朝云殿凤凰树下,这次推秋千的人变成小夭,站在秋千上放声大笑的人变成灵曜。 “姐姐,你再推高点。”瑶儿开心地望着凤凰花,赤红似火,王宫池畔的白莲,洁白如玉。 “看见月亮里的兔子了吗?”小夭突然发力推了一把。 秋千载着灵曜冲向缀满凤凰花的枝桠,惊起几只沉睡的萤火虫。那些光点绕着女孩飞舞,像被笑声吸引的星辰。 灵曜抓紧绳索仰起头,发间簪着的珍珠流苏哗啦啦响成一片。最高处时她松开一只手去够头顶的花枝,凤凰花瓣便簌簌落在她扬起的脸上。 有片花瓣粘在睫毛,映着月光竟像滴血泪,可下一秒就被她吹向院中阿念。 树影里传来獙君宛转悠扬的琴声,曲调让烈阳想起几百年前小夭在此荡秋千的夜晚,当年阿珩裙角掠过的花枝。 獙君与小夭询问瑶儿是不是真想要待在这里,瑶儿认真地点了点头,“阿獙叔,你与烈阳叔跟着姐姐去中原玩呗,我待在这里很安全。” “我留下,烈阳叔陪着你姐姐。”獙君始终不放心把灵曜单独留在西炎王身边,他们谁都没忘记西炎王凉薄残忍的手段。 瑶儿见小夭也是满面担心,疑惑地看着他们,“你们是不是怕外爷?他是帝王,我在他的国土。爹知道我在这里,我觉得他不会笨到在自己家动手吧。” “瑶儿,你现在是小孩子,不用想这些。” 小夭无奈地捏了捏朝瑶的脸,她跟着父王听政两年,父王说没专门教她,但她自己会琢磨。 “我只是生病失忆,不代表我变笨了。”瑶儿每次见到小夭怀念的眼神,便会想起她当初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模样。 以前的自己是什么样?她不知道。但爹说,她从没变过。 “你们放宽心,腿在我身上,我有事会跑。”瑶儿满不在乎地转身牵着二姐,回房睡觉。 烈阳.......等会到处跑,他们找完大的,找小的。 “阿獙,瑶儿变成小孩子也比同龄人早慧。”瑶儿如今的模样,小夭总会对比自己小时候。 “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别多想。” 最终獙君仍然选择留下,跑也得陪着跑。小夭与阿念带着侍女、烈阳,第二日离开西炎山,前去中原。 她们回来的事,事后无一人得知。 獙君陪在灵曜身边,陪着她在朝云峰漫山遍野跑,什么都好奇。 有次要不是手快拦住,她得把她几位舅舅的坟茔挖了。 西炎王每天都能听见殿外孩童清脆的笑声,处理完政事,杵着杖站在殿门,凝视着灵曜玩耍的身影,仿佛看见当初青阳与云泽在奔跑的影子。 一会举着网兜捕飞鸟,一会驯凶兽,比男孩还调皮。 灵曜留下的第三天,西炎王准备就寝的时候,殿门探出一个小脑袋,亮晶晶地望着自己,“外爷,你能给我讲故事吗?” 内侍.......小祖宗还是小祖宗。 “过来。”西炎王招手唤灵曜过来。等灵曜走进殿门才发现她抱着一个比人高的枕头。“瑶儿,他们都怕我,你不怕?” “我面对凶兽从来不害怕,示弱不能求生,示强反而能得一线生机。一旦表现出无畏,可能使其犹豫或退却。若实力不足,我也会做出比它强的假象,在凶兽尚未完全攻击时,主动威慑,争取主动权。或抓住与凶兽对峙的时间,寻找弱点,寻找反败为胜的机会。” “外爷是人又不是凶兽,为何要怕?烈阳叔说人心比凶兽可怕,可你都是西炎王了,我只是一个小孩子,大人打赢小孩子也没面子啦。” 西炎王用灵力幻化出九头妖的虚影充斥寝殿:“若这是要吃你的凶兽,当如何?”灵曜将枕头砸向虚影:“第一,打不赢跑啊,第二......”她突然扑到西炎王膝头,“外爷的幻术比烈阳叔差远啦!” 西炎王抚过朝瑶发顶时,袖中滑落一枚玄铁令牌,被灵曜当做玩具捡起。西炎王沉默片刻后道:“留着吧,比你挖坟有趣。” 他的孙辈里,她最像青阳。 瑶儿........那日山坡只有她和阿獙叔,做坏事被发现啦。 西炎王命人在他榻前安置一张小榻,灵曜每晚听着外爷讲年轻时打仗的故事,安然入眠。 西炎王无意当中发现灵曜睡着时,身躯萦绕着灵雾,忽然想明白他睡眠变好的原因。 灵曜活泼爱动的性子,使得西炎王宫不出一个月,都知道朝云殿来了一位小殿下。 小殿下吃住与西炎王在一起,西炎王处理政事也把小殿下带在身边。七王与五王满脑子谜团,哪里冒出的小殿下?他们几人都没有子嗣出生。 朝云殿无旨意不得入,几人偶然看见跑出朝云殿玩耍的小殿下,身边跟着一位黑衣男子。 始冉露出最和善的笑意,慢慢接近“小殿下”,露出金牙,“你是哪家的小孩?” 獙君警惕地看着始冉,以防他认出瑶儿动手。 下一刻,“啊!” 獙君猝不及防看见灵曜一拳头打到始冉的脸上,“无缘无故接近,坏人!” 他还想意思意思两句,灵曜已经转身牵着他,跑远了。事后,獙君问她为何直接动手,瑶儿天真地望着他,“我刚出现那几人就一直看着我,他笑得虚伪。” 小夭与阿念进入辰荣山,已是傍晚,推开车门就看见玱玹等着她们。玱玹收到阿念的来信,算着时间,拿着几件大氅等在外面。 前几日,落下初雪,紫金顶白茫茫的一片。 跃下两位玲珑的人儿,异口同声喊着他,“哥哥。” 玱玹走向她们,眼神落在她们身后,意外只见到烈阳。将大氅披在两人身上,“小祖宗呢?” 阿念低头看着自己这件大氅绣绿萼梅,小夭身上那件是桃花,俏笑浅浅。“你那位小祖宗赖在西炎王宫不肯走,爷爷宠着。” 小夭注视着阿念与玱玹的相处,阿念放不下玱玹,却也明白玱玹不可能独属她,拈酸吃醋的小女儿举动再也没出现了。 她不禁对比阿念与馨悦两人,阿念自从开始打理皓翎王宫,这些年的成长完全不输馨悦。 阿念这次来辰荣山,将以前她与玱玹埋在竹林的酒全部挖出来,带过来三人共饮。阿念对潇潇和金萱没有敌意,如对待珊瑚、海棠般看待。 小夭问起关于辰荣山失火的事情,玱玹苦笑地摇了摇头,他现在处境极为不利,辰荣山出事,他们多方查证也没找到一丝证据。 宫殿能重修,可山峰,要等到几百年才能恢复。现在各氏族义愤填膺,说他毁了辰荣山。 五王与七王甚至上书,运输原材料的涂山商队是否出现问题,顺藤摸瓜,查探涂山家与他之间的关系。 辰荣山火灾之前,馨悦还与他在辰荣山赏风景,说着:“你进我进,你退我退,直到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辰荣山出事,不闻不问,他能理解馨悦,毕竟他们都是做过质子,被人踩入过淤泥的人。 “当初朝瑶送的惊喜,我查出来暗钉,一直派人紧盯。想来他们这次没有动用暗钉,辰荣山里又有人被收买。” 阿念忽然开口:“借此严查的机会,清理一波?” 玱玹看向阿念,眼眸划过一丝赞赏,“我们已经这么做了,顺势将我们怀疑的人严加审问。当初怕打草惊蛇,现在他们已经察觉,反而放开手脚了。” 阿念注意到玱玹眼里的赞赏,心里欢喜。瑶儿以前说玱玹要的是能帮他、能与他并肩同行的女人,而不是天天争风吃醋的女人。 “山上的梅花开了,辰荣山的寒梅比当年清水镇种给你的好看。” 阿念笑得愈发开心,“好,你得空我们去赏梅。” 玱玹以为阿念会说明日就去,没想到...啜着酒,笑眯眯地看着阿念与小夭。 等到阿念不胜酒力,玱玹亲自将人送回去睡下。 第226章 再回中原 他再返回屋内时,小夭开口问道:“他们怎么样?” 玱玹笑着说起,“我当初给丰隆说你因朝瑶重伤,伤心回了皓翎。丰隆反而直言你对他没有男女情谊,可你们身处这个位置,有时候男女情谊不是最重要的,他那日说的话依旧算数,只要是你,他此生只会有你一个女人,绝对不会沾花惹草。” “涂山璟与防风意映的相处太怪了,在外完全是兄妹。婚约却迟迟没有解除。我一直看不透涂山璟,他表现得很想和你在一起,却没有实际行动,防风氏心甘情愿退婚不容易,逼得他们不得不退婚却不难。” 丰隆看似精明能干,飞扬狂妄,他能掌控。涂山璟看似温和,却像泉中水。 这种感觉与朝瑶一模一样,水中月,镜中花,握不住,抓不牢,无法驾驭掌控。 小夭睨了玱玹一眼,笑着饮酒,“先别动防风氏,瑶儿出事前说过,她要先留着防风氏。反正你不许动他们,不然瑶儿好了打你,我可不管。” 玱玹没好气地盯了一眼小夭,“打打打,大家都知道圣女重伤,可你看谁敢动防风意映?” 防风意映没胆子动朝瑶的生意,更不敢据为己有,今天动明日防风家就得灭族了。 “哥哥,我明白你的意思。”小夭讲起当初瑶儿给涂山璟讲的旧事。此事她甚至问过父王,父王淡淡地说了一句,“是我,没想到那丫头连这些往事也知道。” “有的是法子逼他们退婚,索性除掉防风意映也行,人死,婚约自然没了。可我与瑶儿要的是双方心甘情愿,说法一致。瑶儿说要涂山璟带着行李,光明正大走进皓翎王宫。哥哥,娘的流言蜚语,我已经受够了。我不想本来该得到众人祝福的事情,流传出风言风语。” “你们杀伐果断,魅力非凡,但我只是普通女子,想要一人陪伴我一生,本性善良的人才可能善良地对待我一生,既是我犯错也会包容我。我不信对世人狠辣的人,会对我例外,我没那么自恋和自信。” 涂山璟不是为了攀高枝,他们没有逼迫防风家退婚。 玱玹初听大舅与大舅母的事情,有些吃惊。蓦然听见小夭的话,站起身气恼地扔下酒杯,“是,我狠辣,你们赶快远离我吧。” 小夭连忙抓住玱玹,“你与瑶儿是例外,你们不管我怎么样,都会纵着我,所以我对你们什么都敢说。”小夭把脸埋在玱玹腰间,“哥哥,不是我为涂山璟说话,瑶儿没好之前,我不会考虑这些事。” 玱玹抚摸小夭头顶的动作微微停顿,“希望璟担得起你的心意,瑶儿会好的,” 小夭坐起来问道:“防风邶怎么样?” “极少听到他的消息,好似他每次都在昙夜阁,没什么变化。”玱玹灌下一口酒,“瑶儿回来的消息,先不要告诉众人。她现在是小孩子,不能搞新欢旧爱那套。” 小夭猛地笑出声,“不好意思,瑶儿已经喊蓐收男朋友了。” 玱玹...........“她失忆还能记得这个?” 小夭将瑶儿具体情况细细讲述给玱玹,玱玹听见她偶尔还能说出以前的词,扶额语气诙谐,“那祝他们此生不见,免得她叛逆。” “他们此生不见,那你也不容易见到,我们那位冷血的外祖父,此生唯一得到他疼爱的人,大概只有瑶儿。” 小夭聊起父王与外祖父对待瑶儿的样子,她都很少见到他们柔情的一面,瑶儿变成小孩子之后,他们最不缺柔情的一面。 玱玹凝视小夭须臾,“这样很好,哪怕...不是名正言顺的皓翎王姬,该得到的东西也没少。” 两人聊至深夜,玱玹等小夭熟睡才起身离去。 妹妹?她成了他的妹妹,姑姑的女儿。 小夭第二日带着阿念踏入城中府邸,看着熟悉的府邸,她在中原的二十多年,承载她美好回忆。 “原来你和朝瑶之前住在这里。”阿念看着草木葳蕤,花香氤氲的圣女府邸,十分喜欢。 “以前瑶儿爱在府邸养凶兽。”小夭注视着一花一木,想起府邸那日众人的笑容。那时,他们经常过来宴会,所有人欢聚在一起。 看得出来玱玹派人把这里打理的很好,仿若主人与以前一样,忙着到处跑,晚上就会回来。 “珊瑚,派人送出请帖,皓翎大王姬归来,请各位旧相识欢聚。” 她在这个时候回来,就是表明,她皓翎玖瑶依旧站在玱玹身边。 阿念瞟了一眼小夭,吩咐珊瑚,“加上我的名讳吧,瑶儿不在,我代她见见。” 小夭笑盈盈地看着阿念,“走吧,我带你去幻境玩,瑶儿设计的时候说过,你来肯定喜欢。” 青丘、辰荣、离戎府邸同时收到请帖,小夭回来了,朝瑶是不是好了? “我的爷们啊。”离戎昶收到消息第一时间找到大伯,大伯牵挂着爷们,每次他去都问有没有消息。 圣女府邸重开,城中议论纷纷,匠人们在门口张望,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小夭派珊瑚出去与众人说一声,珊瑚与海棠一起打开大门。珊瑚对着众人盈盈行礼,“殿下说劳烦城中百姓挂念,玉山虽无消息,无消息就是好消息,她在此等着圣女早日回来。” 百姓听侍女的话,得知圣女还没痊愈,不由得担心,却也附和等着圣女早日归来。 海棠见到百姓对于圣女的期待,不禁吃惊。圣女在皓翎的声望不小,不曾想中原更是民心所向。 她揣测出小殿下就是圣女,二王姬让她别声张,只有近侍才知道陛下与王姬她们唤小殿下瑶儿。 其余人都是尊称的小殿下。 宴会这日,阿念井井有条操持着宴会,婢女仆役进进出出,井然有序。 “小夭,爷们怎么样?”离戎昶看见小夭,快走几步。上次出事,他连小夭也没见到。 “应该无碍,有事王母已经通知我们了。” 小夭见到狗友身后走来青松般的涂山璟,粲然一笑。“诸位,好久不见。” 涂山璟走入府邸,目光像是受到指引,不由自主寻到她的身影。“小夭,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涂山篌勾起浅笑。这些年涂山篌的气质愈发沉稳,不似以前那么飞扬。 馨悦与丰隆看着小夭身旁阿念,杏眼樱唇,雪肤花貌。皓翎一别,几十年未见,变得雍容大方。 “各位,我妹妹阿念,你们之前见过的。” 众人向阿念行礼之后,阿念淡然回礼。阿念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馨悦,她私下已经打听过馨悦,如今馨悦能做的事,自己也能做。 今日玱玹并没有到场,这个时候他得拿出态度,忙着修缮查证。 宴会期间,众人不约而同问起玉山的情况,小夭故作苦笑,“玉山消失,谁都进不去。” “我的爷们,没了她,我这日子少了太多乐趣。”离戎昶捶捶心口,仰屋兴叹,“现在花楼的姑娘们都惦记着云舒公子,我云能找到,云舒找不到。” 阿念忍俊不禁地看着离戎族长,小夭满头黑线。 “今日防风意映怎么没来?她不是瑶儿的生意伙伴吗?”阿念看向众人。 涂山璟解释道:“意映近日不在中原,现在瑶儿的生意越做越大,她也是越来越忙。” 涂山篌笑眯眯地看着小夭,“瑶儿出事之后,意映更是不敢掉以轻心,现在青丘与防风都不怎么回。” 他动过与防风意映合作,暗中吞并一部分生意的心思。防风意映直截了当拒绝,笑称现在两国陛下,各大氏族都盯着圣女的生意,这时候动心思不是好时机。 后面圣女的生意收入直接进了国库,他才打消这个想法,不仅他打消,所有人都打消了。 皓翎王与西炎王每年都派人与防风意映对账与监查,一分一厘都不得少。 “意映忙,她二哥呢?我可是在皓翎就听说瑶儿在中原有新欢旧爱。”阿念对瑶儿新欢旧爱好奇,蓐收回去曾说过防风邶的容貌,俊美无俦。 “得去昙夜阁,防风邶来中原都是住在昙夜阁,旧爱我们也没见过。”丰隆说起这些年防风邶的近况,圣女重伤,浪荡子变成痴心人,帮忙管着昙夜阁,其余的风月场所再也没踏足。 小夭忽地想起阿念见过相柳真容,防风邶与相柳的容貌。小夭笑着开口:“等她回来,让她带你看吧。我也顺便看看旧爱是哪位。” 馨悦在皓翎那一日,已经看出阿念对玱玹的占有欲。今日不管她如何试探,阿念始终淡定从容说话,滴水不漏。 别的女人,馨悦丝毫不放在眼里,她们的家世没人敌得过自己。阿念不一样,她是皓翎王的女儿。 阿念对待馨悦镇定自若,就算她与玱玹哥哥在一起又如何?玱玹哥哥不可能只有那么一个女人,她与玱玹哥哥的点点滴滴,她自己知道就好,何必要别的女人知道。 自古天不从人愿,一国帝王的父王也有不如意的时候,何况是自己。 馨悦在这个时候与玱玹哥哥划清关系,只能共富贵不能共患难,阿念心里有些瞧不起她。 丰隆与涂山璟唯恐七王与五王还有后招,吃过饭借着散步由头,走入幻境。 涂山篌凝视着涂山璟的背影,玱玹之事,他借此查过账本,并无异样。 他们你追我赶,谁也没落下半头,涂山璟要是参与王权,公然违背祖训。 离戎昶瞟了涂山篌一眼,笑称自己还没玩过爷们布置的假山幻境,拉着他走入幻境。 小夭知道他们有事要谈,拉着馨悦与阿念玩起纸牌。阿念在皓翎王宫也有一副牌,平日经常与母妃解闷。 “玱玹讨不着好处,说不定还得被召回。”丰隆担心七王与五王反应过来,让玱玹回中原。 “现在氏族观望风向居多,都没有明面表示支持玱玹。”涂山璟瞅着幻境里的桃花,心里想着他的桃花。“馨悦那边.......” 丰隆明白涂山璟的意思,倘若馨悦能嫁给玱玹,那么许多氏族都会支持玱玹。 宫殿一事,涂山篌突然查账,幸好璟早有准备,才没出娄子。他也被不少人跟着,赤水氏的助力一点都不敢用。这次要是不能把事情圆满解决,中途而废。 “我会再与她谈谈。”丰隆有几分把握说服妹妹。 晚上众人离去,几日后丰隆将馨悦之前给玱玹准备的礼物拿上,上了辰荣山。希望玱玹能提出迎娶馨悦,馨悦心里是喜欢玱玹的。 玱玹接过礼物看了一眼,将盒子还给丰隆。“我现在的处境,你清楚,这事看馨悦的意思。” 西炎王批阅奏折时,瑶儿突然将一叠画满红圈的绢帛拍在案头:“外爷的朱砂笔没墨啦!”西炎王挑眉看着被涂改的军报,却见瑶儿踮脚指向地图:“这里画圈不对,沙漠里的部落像沙狐,你越追他们越会钻进地缝。” 西炎王眼底含笑:“那当如何?”瑶儿抓起他的印玺往图上重重一摁:“把水渠修过去,狐狸自己就会来喝水呀!” 殿外獙君听得冷汗涔涔,却听见西炎王的笑声响起。 这些日子,观皓翎王与西炎王带瑶儿的举动,獙君仿佛觉得自己不认识这两人了。 这还是他记忆中的少昊与西炎王吗? 第227章 恢复山峰 火灾之事迟迟没有查明原因,氏族又一次上书。五王与七王干脆提议,派出使者协助调查,平息氏族怨气。 要是证明玱玹办事不力,应当召回,换他人接手辰荣山事务。 西炎王当朝同意他们的提议,下朝会见到瑶儿在院中玩,将她唤过来。“瑶儿,使者要去中原,你去吗?” “不去,我不喜欢看修房子。”灵曜想也不想立刻拒绝,西炎王宫比她想象的好玩。 “他们去调查怎么着火,怎么倒塌,你也不去?”西炎王将奏折递给她,牵起瑶儿的小手,向朝云峰桑林走去。 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灵曜看完奏折突然拽住西炎王的衣角:“外爷,着火的地方是不是像被雷劈过的老桑树?”她指着远处焦黑的树干,“这种树看着死了,根却在地下偷偷长新芽,那些人就像围着树转的乌鸦。” 西炎王指尖一顿:“哦?那乌鸦该当如何?” “让它们啄嘛!”灵曜蹦起来扯下一串桑葚,紫红汁液染满小手,“等它们吃撑了飞不动,正好抓来烤着吃!” 阳光穿过叶隙,照见西炎王眼中罕见的震动。西炎王缓缓蹲下与她平视:“这些话谁教你的?” “桑林告诉我的呀!”灵曜把桑葚塞进他手里,“多看看,多想想,自然懂了。”灵曜把奏折塞进西炎王袖袋:“外爷别总想着当帝王,偶尔也当回种桑人嘛!”蹦跳着消失在视线里,留下西炎王对着染紫的奏折哑然失笑。 蓐收将消息禀报给皓翎王,蓐收担心查出些什么。 玱玹得到消息,告知给小夭与阿念。小夭和阿念都觉得岳梁一定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小夭默默决定不惜代价助玱玹留在中原。岳梁来查,玱玹不担心他能查出什么,唯担心养兵一事被发现。 “路得自己走,他人难帮,该教的我都教了。”皓翎王见蓐收面有担忧,从袖袍取出一封信给他。“看看。” 爹爹,外爷让我去中原玩,我给你说一声。 蓐收...........“瑶儿去做什么?她现在只是一个小孩子。” “不知,但她去会玩得很开心。”皓翎王想起灵曜笑容灿烂的模样,目光柔和起来。 岳梁作为使者出发前往中原,本意带人驱策坐骑前往。此时,他坐在云辇里,瞅着斜倚软榻吃着果子,满脸惬意的“小殿下”。 这位到底是哪门子殿下?越看对方的眉眼越觉得眼熟,可怎么也想不起见过这位小殿下。 岳梁时不时打量一眼,獙君不经意轻咳一声,盯了一眼岳梁。岳梁扬起笑意,放轻语气,“小殿下,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呢?” 陛下突然让自己把小殿下带去中原开拓眼界,内侍悄悄告诉自己,陛下口谕不许惹恼她,惹她不高兴。 莫名其妙嘛!他去办差事,怎么变成陪孩子玩。 “没见过我的人太多,不稀奇。”瑶儿不喜欢眼前的人,他也是西炎王的孙子。“你吃吗?”手上的果子递给他。 “我不爱吃果子。”岳梁笑着摆了摆手,“小殿下,你与陛下什么关系?” “没关系又有关系,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关系。”她和外爷没有血缘关系,要不是小夭,这辈子不会认识。“你不要说话,小孩子要多睡觉,我要睡午觉了。”瑶儿吃完最后一口果子,往下一躺,头垫在阿獙叔腿上。 不出一会,甜梦香香。 她说话的语气,怎么也很熟悉?朝云殿铜墙铁壁,一点这位小殿下的消息都问不出来。 瑶儿睡醒发现还没到,玱玹到底在什么穷山恶水修房子,这么远。 太阳快落山,等在辰荣山山顶的众人才看见云辇到达。小夭与阿念站在一旁,玱玹带着辰荣熠等人迎接使者的到来。 云辇门打开的时候,岳梁跃下来站在山顶,却没有上前。众人疑惑时,随后一愣,看见身穿白衫的男子抱着位粉雕玉琢的小女童跃下来。 小夭与阿念突然见到灵曜过来,心里又惊又喜,高兴看见她,但担忧局势紧张,顾不上她。 瑶儿牵着阿獙叔走到玱玹面前,“玱玹,这地方好偏远,我坐了好久才到。” “你怎么过来了?”玱玹瞟四周一眼,弯下腰注视着她那双眼睛,像是刚睡醒。 “我不想来,你爷爷让我来玩,这地方有什么好玩。”瑶儿四处看了看,全是山。 岳梁见玱玹认识,“你认识这位小殿下?” 殿下?氏族们注视着女童,两国什么时候出了一位小殿下。 “认识,一面之缘。”玱玹坦然地看着岳梁。 瑶儿松开阿獙叔的手,走到姐姐面前,“姐姐,二姐,你们天天待在山上不无聊吗?” 岳梁认出戴着面纱的女子........她怎么喊小夭她们姐姐,皓翎王的女儿?就算是小女儿,西炎王怎么会这么疼爱。 “正无聊,这不是你就来了。”阿念捏了捏灵曜的脸蛋,吃得不错,没瘦。 小夭蹲下身,替她整理衣衫,“别乱跑,过了这段时间我带你去城里玩。” “可是外爷让我跟着他来看宫殿怎么塌的呀。”瑶儿无辜地指着岳梁,放着好好的王宫不待,跑到这地方,她真傻。 岳梁见状冲玱玹说道:“陛下让小殿下过来游玩,时不可待,我们先去现场看看。” “这边。”玱玹回头看了一眼小夭三人,走在前方引路。 小夭把瑶儿交给烈阳与阿獙看顾,她和阿念跟在众人身后。 灵曜走在最后,手拿小木棍,边舞边抱怨,“塌了就修呗,有什么大惊小怪。” 阿獙抿着笑看了看瑶儿,与烈阳互相聊起最近的情况。两人之前听过瑶儿说西炎王教她兵法,这次阿獙见西炎王朝政之事也教导。 西炎王是能以血脉至亲作为棋子的人,他们两人不禁担心,西炎王利用瑶儿做些什么。 烈焰焚天之后,千山寂寥。焦柯槎枒,若老僧枯坐;断枝横陈,似战骨未收。风过处,黑灰簌簌如泣,残阳映之,竟作血色。 众人站在焦土之上,对着残垣断壁讨论。瑶儿站在最后面无所事事,百无聊赖,脚尖碾压着焦土。 “烈阳叔,阿獙叔,他们什么时候能结束?”昨晚阿獙给自己说过,玱玹修的房子在很多人心中很重要 “瑶儿要是无聊,我们去别处看看?”阿獙瞟了一眼议论的众人。空气中弥漫糊味,地面覆盖着厚厚的草木灰,踩上去会扬起一片呛人的黑尘 “姐姐她们都没走,我不好意思走。”瑶儿双手捧着脸颊,原地蹲下。喃喃自语,“很明显,这是有人放火嘛。” 烈阳与阿獙听清瑶儿的低语,左右看看,一左一右蹲在瑶儿身边。阿獙压低声音,“瑶儿,你怎么知道是放火?” 瑶儿指向后面一棵光秃秃的大树,残存的树干四分五裂,“你们没看见吗?树根下面有半截火焰纹。”她低头碾压焦土,目光游离时瞟见的。 树根处,竟有焦黑纹路,那火焰纹埋藏在灰烬中若隐若现,竟与祭祀用的火符有七分相似。烈阳瞳孔骤缩,阿獙心思微动,附在瑶儿耳边低语两句。 瑶儿嘿嘿笑了两声,拍了拍手上的灰。开心地蹦跳起大喊:“姐姐们快看!那棵树底下藏着火凤凰呢!” 小夭与阿念听见灵曜的声音,急忙回头。看见她笑容璀璨地望着她们,手指着后方。 两人赶紧走到瑶儿身边,众人闻声聚拢,岳梁脸色倏变。 玱玹走到灵曜面前,语气轻柔,“我看看是什么火凤凰,等会给你抓住。” 火焰纹本该在烈焰中焚毁,却因老树根瘤凹陷得以残留。玱玹蹲身拂开浮灰,露出半枚的火焰徽记,抬眼时与岳梁视线相撞,似笑非笑道:“岳梁,你来看看,这图案倒像是...” “不可妄下定论!”岳梁厉声打断,袖中手指骤然收拢。却见小殿下歪头插话:“只有淋了鲛人油的木头,才会烧出这种螺旋纹呀。” 她走到玱玹身边,扯住他的衣袖,小脚飞起踹向树干,树干连根拔起,露出焦土里半融的玉瓶,“玩火我熟,我天天在宫里玩火。” 现场陡然死寂,残阳如血,映得岳梁面如金纸。 瑶儿蹦回阿獙身边,哼着歌用木棍在地上画起了歪扭的小凤凰。 “机灵鬼,你这火没白玩。”阿念捏住瑶儿下巴,摇了摇。皓翎王宫时不时就冒烟,全是她干的。 “那我们能走了吗?”瑶儿鼓着腮帮子,得意地看着二姐。 小夭掏出绢帕给瑶儿擦脸,“再等等,哥哥还没忙完。” “我不会还要看着修房子吧!”瑶儿错愕地看着小夭。 小夭坏坏地笑了笑,“看看呗,你以前最爱木头。” 瑶儿叹口气,气鼓鼓蹲在地上!玱玹与岳梁还在讨论,辰荣熠与其余人你一言我一句插话。 她望着荒芜的山峰,断裂的枝干横七竖八地倒伏在灰烬中,曾经郁郁葱葱的树冠如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 “恢复就好啦,兴师动众做什么?”瑶儿不理解地仰头望着阿獙。 阿獙指着远方茂密的树林,“烧成这样,不知道还要多少年才能恢复成那样。” “我应该可以。”瑶儿想起自己在皓翎王宫让嫩芽变大树的事, 瑶儿闭眼那刻指尖的绿色荧光突然暴涨,化作万千光丝钻入焦土。按照脑海里的手势,她双掌合十结出青帝印,脚下浮现出巨大的青木图腾,方圆十里的灰烬层如浪翻涌。 地底传来雷鸣般的闷响,无数嫩芽顶开焦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成树苗。断裂的枝干上抽出新绿,树皮龟裂处渗出琥珀色树脂,竟自动修补着火灾伤痕。 玱玹手中的玉瓶\"啪嗒\"掉落,指节因攥得太紧而泛白,喉结滚动着咽下震惊,却在瞥见岳梁惨白的脸色时,眼底闪过一道锐利的光。 烈阳的传音术在灵力激荡下失效,只能嘶吼着提醒众人避让突然拔地而起的参天巨木, 辰荣族长与其余氏族的人连忙蹲下,掌心紧贴疯狂生长的草地。 瑶儿跺脚震裂岩层,地下泉水喷涌而出,在空中形成水雾彩虹。焦黑的山岩被水流冲刷后,露出底下新生的苔藓与地衣。 百鸟盘旋,鸟喙衔着各色种子洒落。阿獙的瞳孔里映出惊人一幕,那些种子触地即生,转眼间荒山已覆满蒲公英与野花。 更远处,西炎王派来的影卫们集体现形,难以置信地注视小殿下。 瑶儿收印睁眼时打了个喷嚏,漫山新木随之摇曳,抖落的水珠在夕阳下形成彩虹。她揉着鼻子嘀咕:“这下能回家了吧?”身后是众人凝固的震惊表情,以及一座苍翠欲滴的崭新山峰。 烈阳在瑶儿揉鼻子时,发现她指尖泛着木质纹理,手背皮肤下浮现叶脉状的青络,调用自然之力过度的反噬。瑶儿忽地踉跄着揪住阿獙叔的袖袍,只觉得浑身骨头像被抽走的藤蔓般发软。 阿獙赶紧把瑶儿抱起来,她歪头盯着自己催生的参天巨树,小声嘀咕:“原来玩火会烧出凤凰,种树会长出彩虹啊?” 岳梁踉跄后退时踩到新生的蘑菇,惊得他面如土色。 辰荣熠看着那位女童,眉眼好熟悉。小夭诧异地看着山峰,目光流转在瑶儿面上,瑶儿焉了吧唧,连忙给她切脉,掏出灵汁给她喂到嘴边,“乖,快喝。” 阿念目瞪口呆,这是什么深厚灵力?顷刻间大地回春。 瑶儿吧唧吧唧嘴,悉数喝下。喝完望向岳梁,“岳梁,咱们回去了呗,我不听故事睡不着。” 回去???岳梁算着时间,自己到辰荣山至现在,还不足两个时辰。现在???山峰恢复原样,空气都是清晰草木气息。 第228章 辰荣石年 “你快点啊!我肚子饿了。” 瑶儿见岳梁像个雕像般站着,不满地看着他。 “要不要在中原玩?我和你二姐都在。”小夭温柔地将瑶儿耳边碎发整理好。 “不要不要,我要回去听打仗的故事。”瑶儿连连摇头,闹着要回去 岳梁想起内侍的话,灰溜溜走到小殿下面前,“小殿下,我们还要待几日,办完事才能回。” “那谁给我讲故事?”瑶儿困惑地看着岳梁。 “我讲我讲。”阿念连忙把瑶儿接过来,抱在怀里。得意地看着那群氏族,“二姐今晚给你讲。” “行吧。”瑶儿嗅到二姐袖间熏香,安心地眼睛一眯,睡着了。 辰荣熠看着其余氏族族长,“剩下的事情,交给两位殿下吧。”他们诸多不满的重要原因,山峰被毁,现在死灰复燃。 大家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目光纷纷投向那位女童,有人惊愕地看向玱玹,“殿下,那位小殿下.......” 阿念抱着瑶儿正好路过,骄傲地应了一句,“我妹妹。” 小夭瞟了阿念一眼,还想着让瑶儿记在静安王妃名下。 岳梁不可置信地凝视小夭与阿念离去的背影,皓翎小王姬养在西炎王身边?这两位陛下关系这么好吗? 晚上一群人围在榻前,看着小夭给瑶儿切脉,瑶儿呼呼大睡,一点苏醒的征兆都没有。 “你们放心吧,灵力消耗过度,累着了。”小夭回头看着众人紧张的眼眸,笑着站起身,“没事,没事。瑶儿今晚挨着我睡。” “不行,平日都是挨着母妃睡,挨着你不习惯。”小夭趁火打劫的话,阿念立马表示不乐意。 “我是她姐姐,挨着我睡怎么了!”小夭对阿念今日当着众人的面,似是而非的话不满,她还没同意,怎么就成静安王妃的女儿了。 “我答应瑶儿晚上陪她,等会她以为我骗她!”阿念看了一眼玱玹,嗓门响亮。 两人谁都不让谁,听得玱玹头疼,榻上那位一点反应也没有,睡得正香。“阿獙,瑶儿在西炎王宫挨着谁睡?谁给她讲故事?” “你爷爷,天天晚上带着瑶儿,听瑶儿说西炎王给她讲打仗的故事。”阿獙表示无能为力,他负责白日讲故事,西炎王负责晚上讲故事。 “西炎王除了朝会不带瑶儿,日常吃住、处理政事,两人都待在一起。” 小夭和阿念听见阿獙的话,蓦然停止唇枪舌剑,错愕地看着阿獙。 西炎王带小孩子?这怎么听都不像西炎王。 玱玹不禁摸向额头,确认自己现在没生病,要不怎么听不明白话呢。 “你们俩别抢了,我陪。”玱玹拍着胸脯保证,要是晚上瑶儿醒来,肯定把故事讲得绘声绘色。 “不行!”小夭和阿念异口同声拒绝。 烈阳好笑地看了几人一眼,傲娇表示,“我不会讲故事,不与你们争。” 最后决定她们两人陪,瑶儿睡中间,三人同眠。 瑶儿半夜醒了,看着一左一右的两位姐姐,两腿分别一搭,眼睛一闭,接着睡。 白日瑶儿在阿獙与烈阳的陪伴下,逛着山峰找乐趣。每次看见宫殿总得叹口气,又没人住,修这么好做什么? 不知不觉走到一处山峰,无意中走进陵园。 “瑶儿,这里是历代辰荣王族长眠之地,不能挖。”阿獙注视着一座座坟茔,率先给瑶儿打招呼。 “爹说小孩子偶尔做错一件事,不值得放在心上。”瑶儿瘪着嘴,翻个白眼,阿獙叔怎么老记得自己挖坟的事。 “朝云峰的坟,那几座都是空的,挖了再修嘛。眼前这座里面埋着人呢。”瑶儿认着石碑上的文字,七代辰荣王,辰荣石年。 阿獙与烈阳知晓瑶儿那双眼睛发生的变化,世间不可视的东西,瑶儿都能看见,这双眼睛比涂山璟的灵目更诡异。 “瑶儿,这双眼睛的秘密,一定不能让人知晓。”烈阳低头注视着瑶儿的眼睛,慢藏诲盗,冶容诲淫。 昨日瑶儿搞出那么大动静,还被许多氏族看见,这双眼睛的秘密要是再被发现,恐怕会招人忌惮。 “爹说过闭着眼睛施展灵力更能全神贯注,我明白。”瑶儿抽出被烈阳叔牵住的手,走到石碑前蹲下,不能挖,看看总行吧。 烈阳与阿獙忽地瞧见瑶儿闭上眼睛,手指快速翻转,白色光芒飞入坟茔,一道虚影从坟茔飘出......... 大白天见到鬼了!两人赶忙在周围布下禁制。 “老爷爷,你好啊。”瑶儿冲着上方的老爷爷挥了挥手。 七代辰荣王注视着眼前的小女童,上次被唤出来见到阿湄,这次怎么是个小孩子。 “你是?”这小女娃的眉眼好生眼熟。 “我叫瑶儿。”瑶儿伸出手想摸摸对方。 烈阳注视着七代辰荣王,见到对方疑惑,随即开口,“她是王母的徒弟。” “瑶儿!你怎么变成小孩子了?”辰荣王落在瑶儿面前,上次见面,她明明是少女。 烈阳与阿獙狐疑地看着辰荣王,怎么他见过瑶儿? “不知道呀,我醒来记不得事,所有人都说我失忆了。”瑶儿如愿摸到辰荣王,哇哦,原来鬼魂也是能摸到的。 上次凤哥能触碰到残魂,其余人都无法触碰。阿獙试探性伸出手,果然穿过去了。 “王母还好吗?”辰荣王注意到旁边男子的动作,慈爱地看着瑶儿,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姨婆很好。”瑶儿牵着辰荣王的手,指向外面。“辰荣国没了,你住的地方还在,要看看吗?” 阳光将魂体镀成琥珀色,辰荣王虚影随瑶儿指尖流转的荧光看向外面,“不看了,我耗尽心血筹谋,临终前清楚知道辰荣迟早败于内,而非外。” 瑶儿抬头望着辰荣王,辰荣王看起来十分慈祥,不像外爷看起来凶巴巴。“老爷爷,你怎么这么淡然?” 他指向陵园里参天古木,“这片土地见证过无数帝国的兴衰,城头变幻的大王旗下,始终不变的是泥土里萌发的种子。战火烧焦的荒野会在某个春雨后重现绿意,迁徙的鸟群年复一年掠过同一片天空。生命从不问天下归属,它们只遵循最原始的生存,向下扎根,向上生长。” 瑶儿注视着辰荣王,忽地笑出声,“我明白你的意思,山河依旧,草木常新。人间烟火,生生不息。王朝会死,文明永生。” “瑶儿,你很聪明。”辰荣王蹲在瑶儿的面前,西炎王有这么一位外孙女,值得艳羡。 辰荣王反问瑶儿,“你作为皓翎与西炎的血脉,如何看待国破?” 咦?他是不是说错了?她没有西炎的血脉呀。瑶儿咧着嘴角笑呵呵地看着辰荣王,“没有谁能成为土地长久的主人,只要能让土地上的生灵幸福,不论谁做帝王都可以。” “王朝覆灭定然有其原因,生命与土地永远在讲述着比王朝更永恒的故事。” 辰荣王欣慰地注视瑶儿,“你听的故事很多,比许多人都通透。” 天下之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片土地上的生命如同四季轮回的草木,在历史的烽烟中生生不息。无论是王朝更迭还是疆域变迁,生命总能找到自己的生存之道,在夹缝中扎根,在风雨中成长。 “我在外爷的案上见过地图,知道还有辰荣义军的存在,你想见见他们吗?”瑶儿心想这么好的老爷爷,见见他的支持者,她可以帮帮忙。 阿獙紧张地看了一眼朝瑶,这要是被西炎王知道,西炎王动怒可不是小事。 想起当初因为辰荣王的临终托付,赤宸才没与阿珩远走高飞,选择守候辰荣。“辰荣王,现在洪江带领士兵誓死不降,赤宸与阿珩双双战死了。” 故人的名字涌入耳里,辰荣王神色哀伤,“这件事,是我亏欠赤宸。”明知他与阿珩有情,当时的情况,他不得不做出那番交代。 “岂止是赤宸,你也亏欠她。”烈阳凝视着辰荣王的神色,忽地指向瑶儿,冷漠开口。 瑶儿?辰荣王抬头看了一眼白衣白发男子,看清他的口型,“赤宸的女儿。” 慌忙注视起瑶儿的容貌,耳边是男子没有任何情绪的声音,“瑶儿能号召百兽,同修五行。” 瑶儿听见烈阳叔当着老爷爷的面,说出自己的优点,不好意思地拍了拍烈阳叔的手,“叔,爹说在外不能随便说,你怎么当着老爷爷的面夸我呢。” 阿獙蹲在瑶儿身侧,笑眯眯说着:“你聪明,你烈阳叔没忍住夸你,其实我们也认识老爷爷,瑶儿方便让我们说说话吗?” “方便呀,原来你们认识,那我帮你们把风。”瑶儿对着老爷爷开心地笑了笑,跑到陵园外面坐着。 大人的悄悄话,小孩子不能乱听。 阿獙对着辰荣王行礼之后才开口,“她是赤宸与阿珩的孩子.......”缓缓讲起辰荣王死后辰荣国与王子王姬的事,以及现在辰荣军的现状。 残阳为白玉碑林镀上血色,风掠过龟裂的守墓石兽喉间,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烈阳冷笑:“赤宸至死才知道,他还有女儿。” 辰荣王的虚影在听到阿獙讲述榆襄惨死、赤宸战死,云桑殉国的消息时,琥珀色的灵体泛起涟漪般的波动。他望向陵园外正用树枝逗弄蚂蚁的瑶儿,那孩子发梢沾着草屑的模样,与记忆中小女儿幼时趴在窗边数雨滴的身影重叠。 听闻洪江仍在抵抗时,辰荣王竟轻笑出声:“那倔驴...”笑声却戛然而止。他凝视自己半透明的手掌,“见见吧,该为活着的人种麦子了。” 他折下陵园里最早发芽的桃枝,轻轻放在阿獙掌心:“等那孩子及笄时,用这个给她雕支簪子。” 烈阳唤瑶儿进来,瑶儿走到老爷爷面前。辰荣王摸着瑶儿的头顶,“瑶儿,愿各族通婚百年,再无辰荣西炎之分。” “我懂。就像姨婆的蟠桃,核被鸟叼走才能长出新的桃林!” 瑶儿扯下腰间玉佩,指尖流转灵力,辰荣王的魂体进入玉佩之中。瑶儿为难地看着两位叔叔,“我们去找辰荣军,辰荣军会不会绑我,然后找爹要钱?” “哈哈哈....不会,你失去记忆前,洪江叔还教过你术法。”阿獙见瑶儿首先想到要钱,笑出声,牵住她的手,语重心长告诉她,“但是这件事,谁都不能说,爹爹也不能说,知道吗?” “知道,知道,听说辰荣以前派兵攻打过皓翎。爹一人守住城门,很厉害的。”瑶儿很喜欢爹爹,她从蓐收哥哥嘴里听见这事,愈发崇拜。 “我们去山下买糖人!” 结界撤去的瞬间,瑶儿蹦跳着跑出陵园,手里举着新编的花环。 阿獙告诉小夭,瑶儿要下山玩,山上待不住了。小夭打算陪瑶儿去城中逛逛,现在岳梁还在山上,她也住在辰荣山。 “我和烈阳陪着她,这几日我们带她逛,你们忙正事。”阿獙狐狸眼微眯,“小孩子有小孩子的事,大人有大人的事,她现在负责玩就行。” “嗯,你们把这些拿着,以防瑶儿身体不舒服。”小夭将为瑶儿研制的灵药拿出来。 “好。”阿獙与烈阳带着瑶儿跃上坐骑,飞向清水镇。 玱玹注意到飞远的坐骑,看向身边的阿念,“她像风,从不为任何人停留。” 她依然是惊喜,不管变成什么样子,她出现便会带给他惊喜。 “没有她这阵及时风,你还得面对焦土。”阿念揶揄一句,注视着越来越远的坐骑。 阿獙趁着瑶儿在鸟背上看风景时,轻声对烈阳问道:“辰荣王怎么认识瑶儿?” “王母的改变会不会与这件事有关系?”烈阳今日观辰荣王开始的举动,他好似清楚瑶儿是阿珩的孩子,只是不知道她是赤宸的孩子。 “烈阳,不懂金戈铁马的生命,用最朴素的方式完成着传承。将破碎化为养分,让死亡孕育新生,血脉只会在苍生烟火里轮回。”阿獙没回答烈阳的话,而是对着烈阳感慨地笑着。 “不管谁坐在王座之上,得了天下,苍生能过上幸福的生活,那才是真得了天下。” 辰荣王一生为治病救人,研习药性,尝遍百草。最后一毒入体,骤引郁积之万毒齐发,实在回天无力,毒发身亡。 当初三国鼎立,太平无事,就是因为七代辰荣王德高望重,以仁治国、泽披大荒,天下民心所向,令西炎不敢东征,使皓翎安于东土。 他一死,权位交接生动荡,内斗不断。西炎王野心勃勃,借此并正式吹响东征的号角。 “可现在.....”阿獙欲说出口的话被烈阳接过去,“王旗升起又折断,但百姓祭祀辰荣王的香火从未断绝。” “天下是所有生灵的天下,不是一个人,一个家族的天下。” 两人不禁看向瑶儿,瑶儿蹲在一边研究怎么扯羽毛顺手,她没坐在王座之上,但百姓都牵挂着她,或许这就是她要的。 第229章 相柳 银纱般的月光悄然倾泻,如薄雾笼罩人间。露珠在草叶上折射出点点星芒,与天际的月轮遥相呼应。仰望苍穹,月亮像被时光磨圆的古玉,温润地散发着千年不变的光华。 阿獙使用玉山独有的联络方式,联络相柳。瑶儿被烈阳叔牵着,远远地站在山林间,她环视群山,又是山,大家都喜欢窝在山里。 “叔,我们为什么不过去?”瑶儿疑惑地看着烈阳叔。 “等一会,等他们来了。”烈阳傲娇地瞟了一眼瑶儿,“瑶儿,洪江叔性子古板,不能太皮了。” 瑶儿踢着石子撇嘴:“古板?比爹爹上朝时的脸还古板吗?”话音未落,远处传来特有的空灵哨音,白衣掠过树梢时,惊起满山萤火虫。 哇哦! 霜白的衣袂割裂暮色,那人自云端垂落的姿态,像一片飞雪闯进瑶儿的视线。“叔,我是不是看花眼了?”瑶儿仰着头注视着从天际掠过的白影,难以置信地摇了摇烈阳叔的手。 烈阳看见瑶儿呆滞的表情,好笑地看着她,“没看错,我们过去吧。” 相柳收到獙君的消息,心里想着是不是她有消息了?知獙君想见义父,思索再三,走向义父的木屋。 洪江听说玉山来人,立刻答应相见。十多年玉山没有消息,他也担心着那丫头的生死。 獙君见到相柳出现,两人互相行礼,随后洪江从阴影中走出,獙君立即对着洪江行礼,“洪江将军,有人想见见你。” “瑶儿吗?”洪江眉宇间藏着一丝担忧,相柳静静地站在义父身后。 “不是。” 相柳看见前方烈阳向他们走来,烈阳向洪江行礼后,原本空无一人的身后,突然探出一张笑靥,星眸明亮地看着他们,“洪江叔,晚上好。” 相柳看见那张笑靥,背在身后的手猛地攥紧,洛洛!小时候的洛洛,他日夜期待能重新见到的人,目光如刀刮过她陌生又熟悉的脸,却在与她天真无邪的眼神相接时仓皇移开。 识海里再次凝聚冰层正在崩塌。他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说“她怎么变成小孩子了?”实际心脏跳得比当年更剧痛。当她歪头露出与幼时如出一辙的疑惑表情时,相柳终于明白何为痛。 她眼底映出的不是九命相柳,不是防风邶,只是个陌生将军。 洪江诧异地看着烈阳身后的女童,“她是?” “瑶儿,她失忆了。王母动用神器与秘术凝聚她的灵体,灵体是小孩子的模样,身躯也变回儿时。”烈阳牵住瑶儿的手,指了指相柳,“瑶儿,你还记得他吗?” 瑶儿刚才用术法躲在烈阳叔后面,就是远远看见这个戴着冰晶面具的男子,凌冽如霜。那双眼睛淡如水,看不出喜怒,周身环绕银白色的光晕。 她看见他的真身,九头妖。想起外爷的幻术,原来真的有九头妖。 “我也该认识他吗?”瑶儿仰头时,月光正斜切过相柳的冰晶面具。那双淡如寒潭的眼睛里,突然泛起一丝她看不懂的波动,像是冰川下封存了千万年的星火,在触及她目光的瞬间,微微颤动。 一红一白的身影再次闪过脑海。记忆像被撕碎的蝴蝶翅膀,越是努力捕捉,越是纷飞四散。 “你的眼睛...”她踮起脚,鬼使神差伸手想碰面具,又在半空停住,“好像我梦里摔碎的月亮。”说完自己都愣住,不明白为何脱口而出这样奇怪的话。但心口确实在抽痛,像有根无形的线,另一端系在这人袖角。 当相柳因她的话情绪翻涌时,瑶儿突然牵住他的手指,面具下瞳孔微微收缩,纤长睫毛在月光中凝出霜痕。 “你能陪我玩吗?”这个人身上有令她安心的初雪味道。 獙君看着瑶儿牵住相柳的手,相柳在她心里地位很重要,失去记忆也会接近他。 相柳低头凝视着那双期望又有些怕被拒绝的星眸。下颌线条骤然绷紧,喉结滚动,背在身后的左手掐入掌心。“你...不怕我?” “不怕不怕,叔叔们带我来找你们,你们看在老爷爷的面子上也不会害我。” 洪江凝视着瑶儿天真的模样,忽闻她口中的老爷爷,唇角沁出一抹笑意,“瑶儿,老爷爷是谁?” “哦~我们办完正事再玩。”瑶儿反应过来,今晚带老爷爷过来见故人。她紧紧牵住他的手,掏出怀里的玉佩。衣领微微敞开时,相柳低垂的眼眸恰好看见她脖颈间的五彩绳。 “老爷爷,我们到啦。”瑶儿轻轻摩挲着玉佩,灵力随着动作慢慢沁入玉佩。 四人看见玉佩里钻出一道白色光芒,洪江看见光芒凝聚成人形的时候,立即行跪拜大礼,“陛下。” 相柳见义父行礼,想要行礼时,手却猛地被扯住,“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能听,你带我去玩好不好?”他刚才还没答应。 “好。”相柳点了点头,声音有了温度。 忽地见她伸出手,俯身将她抱起,变成小孩子还是不爱走路。他抱着她走向一边,獙君与烈阳紧跟身后。 “老爷爷,我帮你把风。”瑶儿对着老爷爷挥了挥手,老爷爷慈祥地对着她点了点头。 相柳小心翼翼掌控着抱她的力度,“你想玩什么?”她似初融的春溪,星眸盛着漫天星光仰视他,歪头时鬓边垂发扫过他的袖口。 “你是不是长得很好看?否则怎么大晚上还戴面具?”瑶儿好奇凑近面具,鼻尖几乎碰到冰晶表面,瞳孔深处有金芒一闪而过。 獙君...........咱们都失忆了,怎么还这么看重皮囊?无奈的眼神划过一丝宠溺,瞟了一眼烈阳,烈阳双眸写满无奈。 相柳因她突然的贴近后仰躲避,白发随动作扫过她脸颊,绷紧的下颌线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瑶儿忽然绽开笑靥,狡黠的目光与以往一般无二:“你躲什么呀?记不得你了,但我们应该认识。”指尖无意识地卷着他垂落的发梢。搂紧他的脖颈,向上一蹭,天真地望着落后两步的两位叔叔,“叔,我能与他多玩会吗?” 相柳下意识加重手上的力量,避免她掉下去。温热的体温,像是不习惯般握住她的手腕,指腹搭在她的命脉。 “那你得问他。”獙君指了指相柳,用口型无声说道:“凶巴巴。”烈阳扶额无声表示没眼看。 瑶儿回头看见自己的手腕被他握着,单手搂紧他脖颈,“你叫什么名字?” “相柳。”指尖搭在她命脉时,灵力如游丝般缠绕,却在触及她心口的刹那被弹回。 瑶儿歪着头,凝视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问道:“叫你哥哥好吗?” “好。”记忆中的称呼再次出现,眼前与过往重叠在一起,命脉处相柳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哥哥,陪我玩。”瑶儿雀跃地看着他的眼睛。 几百年未用的称谓,在他唇齿间碾碎又重组,最终化作雪落深潭般的轻响。 “好。”瞬间收拢的手臂,灵力暗涌。 瑶儿.........不凶啊,挺好说话。 辰荣王再见洪江,当年四大将军,只剩下他一人。火神炎灷、水神洪江、兽王赤宸、半妖珞迦,四人均是少年成名,意气风发。 “洪江,这些年你辛苦了。” “陛下,臣誓死不降,扞卫辰荣。”洪江神色凄凄地抬头注视着辰荣王,见他抬手方才起身。 辰荣王的虚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他抬手轻抚过洪江斑白的鬓角,指尖带起点点灵光:“洪江啊,你还是我记忆中一诺重千金的洪江。辰荣不是败在西炎王的手上,而是败在我们自己手上。” 王魂指尖凝出当年四人在朝中的模样,“当初四人谁都不服谁,我生前没看见你们合作,没想到我死后,你们四人还能联手保卫辰荣。” 虚影指向远处嬉闹的瑶儿:“你看那孩子,她代表着希望。”见洪江震颤,叹息道:“你们拼死守护的,不应该是辰荣国号,而是活着的人。” 漫天流萤,组成大荒万里沃野图:“我以辰荣最后王令,命尔等在合适时机解甲归田。”萤火聚成药草落在洪江掌心,“让将士们用握刀的手,去种养活人的粮,采摘救活人的药。” 当洪江攥紧药草老泪纵横时,相柳怀里的瑶儿突然哼起童谣。夜风卷着萤火掠过他们发梢,恍若故人温柔的抚触。 “替我好好看顾瑶儿吧,算是弥补当初对故人的亏欠。”辰荣王讲起他临终前的交代。赤宸因此伤贵族利益,担负凶残暴虐的骂名,害得瑶儿无辜遭难。 洪江思索着辰荣王的话,想起当初赤宸与西陵珩的情意,莫非......“瑶儿是?” “她是谁不重要,重要是她的心。”辰荣王抿笑地注视那个孩子,让洪江将他们唤回来。 瑶儿还没开始玩,就被相柳抱着往回走,失落地低语,“多聊会呗,大晚上出门不容易。” “怎么不容易?谁不让你玩吗?”相柳听见她声音,放柔声音。 瑶儿看了看两位叔叔,用手挡住嘴,与相柳说悄悄话。“怕我被绑去卖了,从我姐姐到叔叔都不放心我自己玩。” “你现在在哪里?”相柳微微侧头,下颌扫过她的手背,配合着她说悄悄话。 “我在辰荣山看修房子,你要不要来找我玩?我不告诉别人你是相柳,一个人都不说。” “嗯。”相柳抿住唇角,从喉间发出声音。她变成小孩子,本性不改。 看见老爷爷的身影,瑶儿立刻从相柳怀里溜下来,小手紧紧牵住辰荣王,仰起小脸眼巴巴地央求:“老爷爷,您再玩会儿呗?跟洪江叔逛逛山,看看月亮,聊聊天也好呀!” 辰荣王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捏捏她的小手,又宠溺地刮了下她的鼻尖:“瑶儿,想聊天?不如陪爷爷回辰荣山慢慢聊?” 果然,小姑娘瞬间泄了气,可怜兮兮的目光在洪江和那戴着面具的身影间来回打转。 “洪江叔,相柳哥哥……”瑶儿的声音蔫蔫的,“我得回去陪老爷爷聊天啦。” 洪江蹲下身,平视着瑶儿,宽厚的大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好孩子,空了洪江叔去中原看你。” “好呀好呀!我保证保密!”瑶儿立刻来了精神,兴奋地猛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洪江。 辰荣王的身影重新隐入玉佩。烈阳与獙君一左一右牵起瑶儿的手,带着她往回走。瑶儿一步三回头,目光依依不舍地黏在身后目送她的哥哥和叔叔身上。 心里忽然涌起一丝慌乱:她还没见过他的样子呢,要是他真来中原,她不认得可怎么办? 相柳凝视着她频频回望的小小身影,在她又一次转过头来时,面具下,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悄然噙上唇角。 待瑶儿坐上坐骑远去,相柳才收回目光,转向义父洪江。能让义父如此敬重的人……他心中已然明了,定是七代辰荣王无疑。 “义父。”相柳的声音低沉。 洪江望着辰荣山的方向,缓缓开口:“辰荣王盼能化干戈为玉帛。烽烟既熄,百姓方得安居乐业。” 民为重,社稷为轻。 “义父之意如何?”相柳问得简洁。当年他为报义父恩情投身辰荣军,洪江的决定,便是他的方向。 洪江沉默片刻,眼中交织着疲惫与深藏的期盼,一声轻叹仿佛承载了百年光阴的重量:“复国无望……殊死抗争百年,我愿那些追随我的将士们能活着……” 他望向莽莽群山,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苍凉的诗意,像是在吟诵,又像是自言自语:“雨绵绵兮,劲草葳葳;雪莽莽兮,劲草葳葳……此刻,尚非良机。暂且……维持现状吧。” “通权达变,顺势而为也好,抱节守志,宁死不屈也罢,我会坚守到最后一刻,你们却不必。”洪江仰望着明月,热血未凉,对与错留给时间来评判。 “追随义父到底。” “瑶儿呢?”洪江意味深长地拍了拍相柳的肩膀,“辰荣王让我多看顾她,你可别见人家变成小孩子,欺负人家。” 相柳......“不会。”探查她灵力时,体内各种灵力交织,无法探查强弱。 相柳护送义父回到军营,小九与毛球立刻围上来,刚才它们在天际看见主人抱着小女孩,身边跟着烈阳与阿獙。 毛球兴奋地看着主人,“她是瑶儿吗?她怎么成小孩子了?” “她失忆了。”相柳摸了摸毛球的脑袋。小九立刻环绕在他身边,开心曈孔略带失落,“她不记得我们呢?” “嗯,不记得了。”相柳缓缓垂下手,胸口像压着一块浸透冰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发冷。 沉默跃上树桠,取出悬挂在颈间的玉佩,注视着夜空,指腹轻轻摩挲着玉佩,月易圆,人易别。 心脏跳得缓慢而钝痛,仿佛每一次收缩都在确认,她确确实实回来了,却也真真切切地不记得他了。 因祸得福,她痊愈了,以后酸甜苦辣咸,她都能品尝,成为有血有肉的人。 濯足月光守夜禅 等你皎洁。惊醒纯真未染前 宛然初见。 披星独坐听更漏 为你皎洁。拂晓风动暗香浮 恍若重叠。 第230章 凝固的生死 瑶儿回到辰荣山,梦里看见凤凰花雨落在白茫茫的雪地。 千万朵凤凰花裹着金焰坠落,朱红花瓣刺穿积雪时溅起青烟,雪地顿时浮出淡金的脉络。那些光纹蜿蜒游走,渐渐凝成一红一白两道身影:他们站在红与白的交界处。 她赤足奔向最艳烈的花丛中,积雪突然化作暖雾,遮挡住两道身影。 小夭担心瑶儿在山上待闷了,寻了些小动物陪她玩,每次瑶儿出门身后跟着一群小动物,浩浩荡荡看得玱玹一愣。 怎么兔子狐狸这么听话? 瑶儿连续问了三天岳梁,“你怎么还没办完事?” 岳梁每次看见这位小祖宗,不免怀疑是不是陛下派来监督他,雷打不动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账目、商队全都查不出问题,那日被小祖宗发现火焰纹,玱玹开始深查,朝中应龙等人已经在为玱玹开脱,说是有人故意陷害,幸而山峰复原。 朝臣有人委婉询问恢复山峰的有功之臣,是否需要嘉奖。 西炎王收到暗探传回的消息,此刻不动声色瞟了一眼朝臣,“再议。” 少昊近水楼台先得月,趁着瑶儿失忆,当爹了! 瑶儿坐在树上远远看见一位青衫男子,扭头询问身旁恢复真身陪着她的烈阳叔,“叔,那人好看,他谁?” “青丘狐狸。”烈阳傲娇地瞟了一眼。 “我知道,你认识?”瑶儿看见他的真身是白色九尾狐,“他冬天肯定不会冷,九条尾巴抱着自己。” 阿獙笑眯眯地看着瑶儿,飞在她面前,“瑶儿,你喜欢九尾狐吗?” “喜欢,不过相柳哥哥的真身更喜欢,看起来威武霸气。” 阿獙.........“瑶儿,不能在外说出相柳的名字。”她这双眼睛,连相柳的真身都能看见。 “哦哦哦。”瑶儿连忙点头,她说漏嘴了,赶紧掏出桃子吃,堵上嘴。目不转睛盯着那位男子,瞧他向某处宫殿走去,等了一会,意外看见小夭带着珊瑚也进了宫殿。 他们认识! “我要瞅瞅。”瑶儿身形瞬间消失在阿獙面前,烈阳习惯瑶儿不是灵体,还能神出鬼没的事。那晚她的术法不知以前何人教的,在他身后,他都察觉不到她的气息。 瑶儿从窗沿缝隙悄悄往里面看,瞧见两人抱在一起........ “璟,现在山峰恢复,涂山氏与中原氏族关系密切,你能帮玱玹在氏族面前说说话吗?”小夭仰头看着涂山璟的眉眼。 “我留在城中就是为帮玱玹转圜,我舅舅曋氏族长态度已经缓和。恢复山峰的小殿下是何人?现在其余氏族听闻山峰恢复,倒不似之前那么愤怒。”从那日在场的氏族口中得知,皓翎的小殿下。但至今皓翎王并没有宣告天下,皓翎诞生小王姬的事情。 而且小殿下是岳梁带来的,所有氏族都在猜测小殿下的身份。 “那就好,能让大家改变态度,已经很好了。”她不知道的时候,璟为她做了很多事。这些年默默在丰隆身后出谋划策,扶持玱玹。 小夭情不自禁扬起头,吻上涂山璟。 涂山璟身躯一滞,拥住小夭,回应她的爱意。 阳光将涂山璟的影子投在茜纱屏风上,像一株温柔的青竹弯折下来。小夭仰头的瞬间,他呼吸里的冷冽在唇瓣相触时骤然化作灼热的雪松气息。 她踮起的脚尖让石榴裙摆扫过他的衣衫,他扣在她腰后的手倏然收紧,十多年的想念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小夭睫毛轻颤,像蝴蝶翅膀扫过他泛红的眼尾。 涂山璟的喉结在她掌心下滚动,所有运筹帷幄的从容都碎成急促的喘息。他忽然侧首加深这个吻,用舌尖描摹她的唇纹,仿佛要刻画浓浓思念。 不是都亲脸颊吗?怎么亲嘴?瑶儿目瞪口呆地瞧着两人难舍难分的模样。 啃了一半的蜜桃\"啪嗒\"砸在窗台上,桃汁顺着雕花木棂滴成浅粉的溪流。 她扒着窗缝的十指掐进木头,瞳孔里倒映着纠缠的衣袂。原来清冽如泉的男子被亲吻时,后颈会浮起那样艳丽的红潮;原来总爱逗弄自己的姐姐,此刻软得像一泓雪水。 窗外的动静,惊得屋内两人骤然分开。涂山璟迅速将小夭护在身后,袖袍滑出的淬毒银针射向窗口。 小夭从涂山璟怀里看清窗外的小身影,立刻将涂山璟的银针打落,火速从他怀里出来,走向窗边。 “有没有受伤?”小夭打开窗户,将瑶儿抱进来,蹲在她面前检查有没有受伤。 瑶儿呆呆地看着小夭唇瓣,下意识摇了摇头。 涂山璟的目光落在被小夭抱进来的女童身上。那孩子约莫五六岁年纪,肌肤如新雪。眉似初春柳叶,眼若琥珀含光,稚气未脱却已透出几分清媚。鼻梁秀挺如白玉簪,唇珠微嘟似樱蕊。 金丝襦裙下露出半截玲珑脚踝,珍珠流苏随她咬唇的小动作叮咚作响,天真里藏着掩不住的灵韵。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星眸,琥珀色瞳孔,日光下流转着蜜糖般的暖金。此刻正因惊惶而睁得溜圆,像两丸浸在清泉里的黑水晶。 涂山璟凝视那双眼睛,越看越像一个人,脱口而出,“瑶儿?” 小夭检查的动作微微停顿,站起身牵住瑶儿的手,低眸笑盈盈地看着瑶儿,“瑶儿,对他有印象吗?” 怎么每个人都要问问自己认不认识?有没有印象?瑶儿仰着脖子瞅着眼前的男子,“没有,不过长得好看。” 小夭.......还是脸!“璟,瑶儿失忆了,她现在谁都不认识,在外唤她大名....灵曜。” 涂山璟听见小夭嘴里的话,蹲在瑶儿身边,认真观察起她的长相,隐隐能看出她以后的模样。 眉眼含笑,唇角扬起温柔的笑意,“瑶儿,重新认识一下,在下涂山璟。”涂山璟向瑶儿伸出手,瑶儿看了看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本能地握住,上下晃了晃。 “你好呀。” 动作还记得?涂山璟疑惑一闪而过,听见她软糯的声音,疑惑立刻消失。之前的朝瑶不会发出这种甜甜软糯的声音。 “瑶儿,你在窗户外面做什么?”瑶儿看见两人接吻,小夭神色有些不自然,瑶儿现在还是小孩子,什么都不懂。 “我看见你过来了,过来找你。”瑶儿困惑地望着小夭,“你为什么亲他嘴唇?甜吗?” 童言童语弄得小夭和涂山璟,一个脸色发烫,一个耳垂泛红。 瑶儿见两人低着头,像是不好意思的模样,更加困惑了。“你自己亲的,他也亲你,你们怎么害羞?”瑶儿摇了摇小夭的手,“你们不想告诉我,我去问二姐。” 小夭一听瑶儿要去找阿念,赶紧把瑶儿牵紧,再次蹲在她面前,“他是姐姐喜欢的人,所以才亲他。他的身份不方便,所以这件事不能告诉二姐,瑶儿要替姐姐保密。” 瑶儿........怎么人人都不方便?他也是义军?“你哥哥知道吗?” “他知道,烈阳与阿獙也知道,其余人不知道。”小夭望着瑶儿那双天真懵懂的眼睛,以前的瑶儿总是那么聪慧狡黠。 “那...那我不告诉他们。”瑶儿犹豫一会还是决定替小夭保密,回头看着涂山璟,“你们再亲会,亲完找我玩。”笑了笑跑出殿门,跑去找烈阳叔他们求证。 涂山璟.........再亲会?他是太久没接触过小孩子,小孩子的想法都这样? 小夭...........站起身就捶了一下涂山璟,不由得埋怨。“要是把瑶儿带坏,唯你是问。” “带坏了,我赔钱。”涂山璟微笑着搂住小夭,两人坐在榻上。“瑶儿现在是什么情况?”那日亲眼看见瑶儿灵体消散,今日突然变成小孩子,饶是他见多识广,也没听过起死复生的事。 小夭将如今瑶儿情况告知给涂山璟,“外面的小殿下就是瑶儿,此事得保密。璟,我不想瑶儿再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嗯,这次我会保护好你妹妹的。”涂山璟想起刚才瑶儿那副懵懂的模样,这要是被以前那群人知道瑶儿变成天真可爱的小孩子,等瑶儿恢复记忆,估计要提着剑挨着挨着封口。 小夭一想到被瑶儿看见亲吻,脸颊愈发滚烫。蛮横地说道:“下次把窗户关好!” “我的人都在外面守着,屋内还有禁制之术,你这妹妹太厉害,不好拦。”涂山璟没想到瑶儿能不声不响避开众人,看见他们。 小夭知是瑶儿那双眼睛,立刻闭口不言此事,转而与涂山璟说起岳梁之事。她担心时间太久,岳梁发现藏在山峰里的士兵。 “岳梁怕瑶儿?”涂山璟听辰荣族长讲过岳梁对小殿下的态度,谨慎小心。 “玱玹因为第一次骗她,瑶儿当着玱玹的面向父王告状,玱玹挨了一顿刺,獙君说瑶儿又把始冉打了。现在瑶儿变成小孩子,以前是暗着宠,现在明面宠。” 涂山璟沉吟片刻,摩挲着小夭的手背,“现在证明玱玹与此事无关,岳梁拖延时间不愿意回去,可能存了留在中原的心思。丰隆他们有计划了,逼着岳梁回去。” 瑶儿回到叔叔们身边,跃上树坐在阿獙身侧,“阿獙叔,为什么喜欢一个人要亲嘴?” 噗通!烈阳惊得没站稳,连翅也忘记展开,径直坠下树,在地上踉跄两步才站稳。 阿獙错愕地瞪着瑶儿,“瑶儿,你看见什么呢?” “我看见姐姐与涂山璟亲嘴,姐姐说她喜欢他,还说这件事不能告诉二姐,玱玹与你们都知道,你们知道吗?”瑶儿眼里盛满求知欲,水灵灵地看着阿獙叔。 这.....阿獙思索着瑶儿原来不正经的模样,不拘束她本性,但五六岁的小孩子,看见这个是不是也不太......正经? “这事我们知道,喜欢不一定亲...亲嘴。拥抱,拥抱最好。”阿獙尴尬地笑着,老骨头带孩子有心得,真难为他们没带过孩子的年轻骨头。 涂山璟与小夭私下的见面就没彻底断过,小夭愿意。提醒几句,小夭总说她心里有数,深知她性子,劝也劝不住,况且是男女之事,烈阳也不再多说什么。 瑶儿听阿獙这么说,这话的意思就是可以亲,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姐姐与涂山璟会变成爹娘那样吗?” 阿獙见到她为此事沉思,笑着开口,“变成爹娘那样不好吗?一人一世。” 小身影晃着脚丫,瑶儿指尖还沾着树梢的晨露,掰着树叶说话:“娘喜欢,可我不喜欢。我也不喜欢外爷那样,娶人家又谁都不喜欢。我没说娘不好,我只是不想成为娘那样,喜怒哀乐系在一个人身上,娘一颗心都在爹身上,但爹身上担着许多事,娘在他心里只有这么大。” 瑶儿指着自己的指甲盖,“天天待在一个地方,不腻吗?我是娘,我早跑了,爹长得好看,天天看也会腻嘛,多看几个不好吗?万一有更好的看,嫁人太不划算了。” 瑶儿想着要自己待在一个地方一辈子,忍不住打个冷战。她现在就很好嘛,王宫玩烦就去海边玩,皓翎玩玩,西炎乐乐。 烈阳听见瑶儿的言论,两翅膀一搭,听不见!本性如此,改不过来了。不恢复记忆,长大也是不正经的模样。 阿獙瞅着她的指甲盖,用翅膀给她拍开,“要是遇见一个全心全意,心里只有你的人呢?你把自己当做你爹,有人全心全意待你不好吗?” “不好!”瑶儿干净利索地摇头,“我要是不知道他全心全意,我心里还好受点。知道人家全心全意盼着我,我又想到处玩,感觉对不起人家。” 瑶儿把脸埋进他翅膀绒毛里,闷声说:“就像二姐藏起来的蜜饯罐子吗?掏空了才显得珍贵?”她抬头时,山风正巧吹散她发间鲛绡带,“可蜜饯吃多了牙疼,风景看多了眼睛亮,这不是很公平嘛?” “围着一个人转,那个人不见了,会不会变得很孤独?” 阿獙用翅膀拍了拍瑶儿,“会,所以有人选择生死相随。” 瑶儿.........喜欢一个人还得死,“不要,我不要喜欢一个人,我要喜欢很多人!我死了也不要别人追随,太吓人了。” 这就跟欠钱一样,她死了还得欠条命。 瑶儿扯了把树叶幻做蒲公英吹向山谷。看着漫天飞絮,她扳着手指数:“一愿他爱的花儿年年开,二愿他养的狗儿有人喂,三愿...”忽地转身揪住阿獙的狐毛,“要是都跟着死啦,谁来实现这些心愿呢?” “瑶儿说到做到,别为一个人赔上命。”阿獙见过玱玹与小夭的变化,不免想着,生死相随,感动的到底是谁? 他们死了,了无遗憾的死了。不说家国大义,父母呢?孩子呢?活在世上的人该如何面对? 瑶儿注视着苍翠欲滴的山林,肯定地说道:“我要是很喜欢一个人,他死了,我会好好活着,帮他把未做完的事情做完,看重的东西保护好,用我的眼睛替他看看世间。” 树梢的露珠正滴在烈阳的羽尖。烈阳看着水珠里倒映的瑶儿,她眼里有赤宸焚林时的火,阿珩望月时的霜,却独独没有阴霾。 裹在桂花糖般的童音里轻轻巧巧说出通透的稚言。 阿獙咧着狐狸嘴,笑容灿烂,想明白为何他们之前担忧的事,在瑶儿心里从来不是担忧。 哪怕相柳的结局不如人意,瑶儿也不怕。 当生死成为爱情的度量,殉情者的血便凝成琥珀,将刹那的炽热固化成永恒的标本。然而琥珀中的飞蛾翅膀再美,终究是生命凝固的遗骸。 最动人的相随从不在同穴而眠,而在倾颓的屋檐下,有人颤抖着为你系紧伤口渗血的布条。真正的深情应是竹筏载着伤者渡河,而非抱着沉石共坠寒潭。 活着延续未竟的晨昏,比成为墓碑上并排的姓名更需要勇气。前者用余生扛着两个人的星光赶路,后者不过是风化在青石上的浪漫。 生死相随的悲壮如海市蜃楼,迷醉的是看客的眼睛。而真爱在人间扎根的模样,往往是两株伤树互相支撑着年轮,让新芽从焦黑的雷击处萌发。 第231章 嫂子 瑶儿用饭时,时不时看一眼二姐,她怎么觉得二姐看玱玹的眼神,有些像姐姐看涂山璟呢? “瑶儿,你今日吃饭怎么不专心,老是偷瞧我?”阿念微眯着眼睛,一脸做坏事被我抓住的坏笑。 瑶儿咬着筷子,认真地问道:“二姐,你是不是喜欢玱玹呀?我发现你看他的时候,眼睛会发光诶。” 屋内正在用饭的人,呛水的呛水,咳嗽的咳嗽,难为情的难为情。 “你你你....”阿念被瑶儿在这么多人面前揭穿心思,窘迫地指着她,“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叫喜欢嘛!” “不太懂,但是你这眼神,有点像娘看见爹时。”瑶儿目光灼灼,瞅着挨二姐坐的玱玹,他低着头喝酒,“玱玹,我二姐很好哒,但我不想她成为娘,你们要是成亲,你嫁给她,好不?” 屋内众人像是突然被术法禁锢了,怔怔地看着瑶儿,见她神情格外认真。 嫁?玱玹没想到她满心只为阿念考虑,开始想着让自己入赘了。失没失忆,她都针对自己。 小夭庆幸涂山璟今日走了,要是听见这番话,收拾行李就来嫁了。今日他还在说:“瑶儿回来了,我得回青丘写嫁妆单。” 阿獙.........瑶儿今日专门研究喜欢吗? 烈阳看几眼,自顾自吃饭,只当没听见,谁知道后面还会说出什么话。 阿念耳垂泛红,佯嗔道:“你不喜欢娘吗?怎么不要我成为娘那种女子?” “二姐,你要是成为娘,待在一个地方天天盼着玱玹,玱玹修房子不在的时候,你会孤单的。你娶他呀,这样你就成为爹了,想做什么做什么。” 阿念不曾想瑶儿是害怕她孤单,想着娘在王宫里,因为爹的到来而笑,因为爹几日不来而失落。 以后玱玹身边会有很多女人,她是不是也会看着月亮,看着花儿,看着周围的一切,盼玱玹? 小夭摸了摸瑶儿的头,“如果二姐心甘情愿过这样的生活呢?” “哎。”瑶儿重重叹口气,“那只能我多跑跑,玱玹修房子不在,我带着爹娘去陪她,玱玹要是嫌弃我们,我就把二姐偷出来。” 瑶儿觉得这个想法不错,外爷不就嫌弃自己嘛,给自己弄到这里看修房子了。 别人家总归不是自己家,容易招人嫌。 阿念注视瑶儿人小鬼大的模样,噗嗤笑出声,“放心吧,我在,玱玹不敢嫌弃你们。也不用你偷,你来个信,我自己就出来了。” 玱玹咽下口中清酒,滚烫灼喉,“瑶儿,我嫁给你二姐,你岂不是要叫我姐夫?” 瑶儿想了想,嫁与娶的区别。“错啦,得叫嫂子。” 小夭再听嫂子这词,笑得停不下来,拿着筷子的手不断抖动,打趣玱玹,“呦,弟妹。哈哈哈哈........” 阿念更是笑得不行,冲着玱玹来了一声,“媳妇?” 玱玹深吸一口气,自己也是脑子一冲,问她这个!“你们还配合上了,莫非你们也变成小孩子?” 烈阳难得笑出声,抬眸扫了一眼玱玹,脸黑成草木灰。 小夭没多久就乐极生悲,瑶儿私下再看见涂山璟,狐狸嫂子重现。喊得涂山璟慌张不已,连连表示自己私下没说过什么。 私下瑶儿还问小夭,“嫂子九条尾巴抱起来什么感觉?夏天会不会热?冬天是不是很暖和?” 小夭........没抱过,上次那种情况也不可能感受。 岳梁不甘心无功而返,待在辰荣山不肯走。疲于应付小殿下的每日一问。 这日烈阳与阿獙准备带着瑶儿下山去玩,辰荣山瑶儿失去新鲜感。刚唤来坐骑便看见玱玹与岳梁,带着西炎王身边的内侍过来。 “小殿下。”内侍一看见小殿下,立刻扬起笑容,俯身拿出精心准备的零嘴。“陛下让我过来看看你。” 岳梁瞧着内侍的笑容,脸色低沉。西炎王什么意思?派心腹内侍过来看个小孩子玩得好不好,丝毫不关心宫殿的事。 “我还以为我被外爷流放了,弄到这个地方来看修房子。”瑶儿瘪着嘴接过零食匣子,打开一看,在王宫爱吃的蜜饯。 “小殿下,陛下惦记你呢,怎么会是流放。”这祖宗当着这么多人面埋怨陛下,内侍冷汗簌簌冒。 明目张胆嫌弃辰荣山,这要是传出去,他才是要被流放了。 瑶儿嘴里含着蜜饯,口齿不清,“我也惦记他,他们讲的故事没有外爷讲的好听。” “小殿下就是爱说笑。”内侍站起身看了一眼玱玹与岳梁,“陛下让我问问你,你想要哪位殿下陪着你在中原玩?” 玱玹与岳梁的脸色微变,这话的意思,其余一人得返回西炎? 当着众人,阿獙也不好提醒瑶儿,观察着玱玹与岳梁的神情。 “玩?”瑶儿看了看玱玹与岳梁,“他们一个连宫殿倒塌都查不清,一个只会修房子,我有叔叔们陪,不要他们陪。”瑶儿笑盈盈冲着他眨了眨眼睛,“要不外爷来陪我玩?或者你把我带回去?” 内侍.....你能安排陛下讲故事,他没胆子安排陛下。“小殿下,陛下也是不放心你,担心你在中原无聊,也担心你的安全。” 烈阳瞟了一眼被嫌弃的两人,目光炯炯地盯着瑶儿,笑得一个比一个和善。 “小殿下,中原我来过几次,知道很多好玩的地方,咱们一起玩,肯定不会让你出事。”借此机会留在中原,堂而皇之拿这位小殿下当挡箭牌,方便他与各氏族交好,查证玱玹背后所行之事。岳梁想到这些,笑容满面地蹲在小殿下面前。 玱玹默默看着忙吃蜜饯的朝瑶,笑而不语。 “你能打几个?我叔叔们很厉害。我出门在外,爹娘都给钱了,我要想人陪,我有叔叔有姐姐,我要你陪什么?”瑶儿可没忘记来的时候,他嫌弃自己吃果子。 岳梁抬头看了两位男子一眼,一位笑得温和,一位一脸冷漠。 “小殿下。你叔叔们不知道哪些地方好玩,我带着你玩,怎么样?”岳梁极力展示自己亲善的一面。 瑶儿........人家都这么说了,拒绝不好吧。“好吧,但你不能花我的钱,你不能天天待在辰荣山,我不爱在这里玩,听我的。” “听你的。”岳梁站起身瞟了一眼玱玹,注视着内侍。 内侍对岳梁的目光视而不见,笑呵呵地看着小殿下,“小殿下放心,没人敢动你。” 随后脸色一变,严肃地看着玱玹宣读西炎王圣谕,当众申斥玱玹此次办事不利。 瑶儿看了看跪在内侍面前的玱玹,蓦然出声,“你不能关起门骂吗?一定要当着这么多人吗?” 内侍讪讪地笑着,“小殿下,这是规矩,我不念完,我无法交差。” “也是。”瑶儿不好为难人家,扯了扯岳梁的袖袍,“走吧,咱们一起玩。” 岳梁........今日就得开始? 内侍欲再次开口,忽听小殿下俏皮的声音,“大家一起吧,人多好玩,咱们在山上捉迷藏。” 大家看了看玱玹,又见内侍没说话,立刻跟着小殿下蹦蹦跳跳的身影走远了。 内侍暗叹口气,假模假样念完,卷起圣谕递给玱玹。玱玹神色庄重地感恩领旨,起身那刻瞟了一眼她离去的方向。 “陛下可有说什么?” “照顾好小殿下,岳梁那边由着她玩。”内侍要是不知道她是圣女,可能还猜不透陛下的意思,知道那就不言而喻。 玱玹坦然一笑,“请陛下放心,小殿下我们会照顾好的。” 小夭与阿念瞧着陪瑶儿捉迷藏的岳梁........西炎王的孙子,现在灰头土脸,满身泥泞。 阿獙与烈阳悠闲地坐在树上饮酒,难得有人接班当骨头。 玱玹回来时,碰巧看见小夭与阿念目不转睛盯着朝瑶,语气含笑,“岳梁要留些日子了。” “他会不会?”小夭不放心岳梁待在这里,阿念也是同样的担忧。 “那位小祖宗最爱玩,玩死人那种。”玱玹眼眸闪过一丝精光,他和丰隆已经做好局,等着岳梁入,现在这局做早了。 三人走进殿内,玱玹听着外面的声音,饶有兴趣地说道:“爷爷这是为保岳梁的命,也是让那祖宗消消气。岳梁走了,始冉要不然多久也得陪玩。” 阿念思考着玱玹的话,怎么陪瑶儿玩就是保命?小夭想了想开口说道:“外爷是怕瑶儿恢复记忆,不放过岳梁和始冉?”瑶儿那性格,事后查清有这两人参与,不声不响就得把两人捅几个窟窿。 “你们的意思,当初那事,这两人直接参与了?”阿念话刚落下,玱玹与小夭就点头。 “啪!” 阿念一掌拍向案几,眼里狠厉闪过,“便宜他们了!” 玱玹安抚地拍了拍阿念的背,“不便宜,瑶儿玩起来,我保证岳梁只能喘气,没力气吸气。” 三人对视一笑,当初朝瑶在辰荣山爬坡上坎的事,大家可没忘。 晚上玱玹邀请岳梁共同用饭,岳梁两条腿上台阶都在抖,那祖宗太能玩了,漫山遍野的跑,不带消停。 自己稍微坐下,猛地就被拽起来拉着一起跑。 丰隆收到消息,计划暂停,岳梁现在被缠住。满头雾水注视着布置到一半的阵法,听说小殿下近日不爱来陵园,他才寻到时机带人布阵。 一个月,岳梁不仅没时间思考别的事,反而每天累得倒头就睡。 修缮的匠人时不时就听见气息不匀的岳梁世子,嘶哑着嗓子喊:“小殿下.....等等我。” 岳梁扛着锄头,望着遥遥领先的小殿下,真是玩,纯玩! 玱玹说山上苦闷,贴心地送了岳梁两个美人,岳梁看了一眼就蒙头大睡。 现在吃药,他也没劲。 小夭和阿念担心瑶儿没劲玩,灵物当饭给她吃。瑶儿在玉山也是灵物当饭吃,没什么怀疑,吃得悠哉悠哉。 山上玩够,瑶儿没兴趣了,小夭贴心地带着弟弟和妹妹住进城中府邸。 轵邑城从晨钟暮鼓到夜禁偷欢作乐,十二时辰,时时刻刻都有乐子。瑶儿失去记忆后,第一次踏入繁华热闹的城池,乐不思蜀,每每还得人去寻才不情不愿回府。 城中百姓经常能看见锦衣华服的公子提着一堆东西,带着一位玉面玲珑的小公子,街头走到街尾。 丰隆与涂山璟走在街道,聊着馨悦的意思,丰隆以为妹妹会很开心,没想到馨悦十分恼怒他擅自送礼的事情。 “这个时候,馨悦说什么都不愿意嫁给玱玹。”丰隆将那日妹妹的态度道来。 玱玹这时候最需要帮助,当初怎么劝馨悦也劝不住,不曾想馨悦直言,“对于我们这种身份来说,喜欢重要吗?别说登上西炎王位的希望渺茫,中原都不一定能待的下去。到时候,他如丧家之犬般一无所有,我怎么办?跟着他?也如丧家之犬一般吗?” 丰隆不满妹妹的态度,“你不能只想着坐享其成,一点风险不肯承担,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馨悦竟恼怒地吼起来,“他是我什么人!他为我做过什么?凭什么叫我为他承担风险,反正谁愿意嫁谁嫁!我不愿意嫁!” 涂山璟听完丰隆所说,“馨悦有她的考虑,此事我们再想想办法。” 四大世家没有合适的女子,有在这个时候也不会嫁玱玹,他的母族倒是有,涂山璟决定亲自去一趟舅舅那边。 涂山璟看见乔装打扮的瑶儿出现,带着丰隆自然地走上去,“小殿下。” 丰隆低头看着传闻中的小殿下,走了位受尽宠爱的圣女,现在又来了一位深得偏爱的小殿下,还是皓翎王的女儿? 父亲回去说起小殿下让山峰回春的事情,这么厉害的木灵之术,丰隆与众人都是第一次听。此刻不由得多看几眼小殿下。 第232章 摊牌 “涂山璟,你出来逛街吗?” “我和丰隆出来办事。”涂山璟唇间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岳梁正愁每日昏天黑地陪着小祖宗玩,谁知运气这么好,遇见涂山璟。“灵曜,你认识涂山公子?” 问过玱玹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位小殿下,玱玹说小殿下出生时,身体虚弱,皓翎王占卜需过一定年龄才得昭告天下。 瑶儿听见自己的真名,听习惯乳名,猛地有些不习惯。 “我在辰荣山碰见过他,好像因为宫殿倒塌被喊过来询问。” 岳梁从容地看着两人,“不知二公子身边这位是?” 涂山璟话未出口,三人听见小殿下诧异的声音,“涂山璟不是说他叫丰隆吗?岳梁,你记性这么不好?” 三人...........好直白的打脸。 “不好意思,刚才没听清。”岳梁困窘地对着涂山璟与丰隆一笑。 “原来是世子殿下,有礼了。”丰隆立刻向岳梁拱手。刚才听璟唤小殿下就知道这人是岳梁。 瑶儿看着这些虚头巴脑的动作,撇撇嘴。“涂山璟,你们饿不饿,不饿我们要去吃饭了。” 活祖宗!岳梁还想找机会与两人拉近关系,这位立马给他找好由头。 涂山璟看了一眼岳梁,“小殿下初次来轵邑,璟应尽东道之谊。小殿下爱吃什么?” “你请客都可以,在外不要喊我殿下,等会被心怀不轨的人绑架了,喊我灵曜。” “请。” 涂山璟微微侧身时,瑶儿已经牵住他的袖袍,笑眯眯地望着他。“听说青丘有很多狐狸,我能去捕狐狸吗?” “当然可以。” 丰隆扬起笑意与岳梁走在身后,两人谈起轵邑的繁华,岳梁顺势夸赞几句辰荣熠治理有方,丰隆谦虚地回应父亲是西炎臣子,分内之事。 “涂山璟,那里到底是做什么?岳梁都不让我进去,你带我进去呗。” 涂山璟看向瑶儿手指的地方.......歌舞坊。 “小孩子不适合这里。”怎么变小了,还惦记去这里。 “走嘛走嘛,不然我回去告诉我姐姐。”瑶儿仰头粲然地笑着。小夭说过涂山璟敢欺负自己,立刻告诉她,她去给他按进海里。 涂山璟.........“你既然有兴趣,咱们一观。”脚步一转,带着瑶儿走向歌舞坊。 丰隆和岳梁瞧见两人踏入歌舞坊那刻,赶紧冲上前,一人拦一个。 岳梁着急忙慌地拦住小祖宗,“我的姑奶奶,爷爷要是知道你来这里,我回去得挨鞭子。” “我不告诉他,都走进来了,一起呗。”瑶儿扯住涂山璟的袖袍,往里面走。 “璟,怎么带孩子来这里。”小孩子好奇能理解,但是璟带着小殿下来这里,传扬出去,青丘的名声可得毁了。 “满足殿下的要求。”涂山璟袖袍被扯紧,立刻抬脚往里面走。 歌舞坊见过老老少少,贫穷贵贱,但还是第一次见带孩子来的。众人都好奇地张望,哪位氏族子弟这么小就来逛歌舞坊。 有人认出丰隆与涂山璟,走上前打招呼。丰隆挡在涂山璟与小殿下面前,担心那些人冲撞小殿下,笑着敷衍几句,把人轰走。 岳梁看着被丰隆轰走的人,心念电转,“灵曜,我去外面给你买糖果子。” “好哒,辛苦你了。”瑶儿不在意地应一声,眼睛全被歌舞吸引,比外爷和爹爹宫里的歌舞有意思。 舞势随风散复收,歌声似磬韵还幽。 千回赴节填词处,娇眼如波入鬓流。 岳梁对着涂山璟和丰隆微微颔首,随口叮嘱照顾好小殿下,行若无事转身离去。 瑶儿看见男子搂着舞伎从面前走过,男子亲吻其脸颊,大庭广众下与女子拥吻。“涂山璟,还能这样喜欢?” “这个地方可以,其余地方不行。”涂山璟平静地看了一眼,泰然俯身看着朝瑶,“这里是众人消遣作乐的地方,烟花风月之所。” “就是玱玹以前爱去的地方,他爷爷为此生过气,我听过。”瑶儿问过烈阳,玱玹为何来修房子,不思进取,调风弄月。 丰隆.......玱玹的名声现在连小孩子都知道。 涂山璟.....神色掠过一丝尴尬,“你不怕西炎王知道你来?” “嘿嘿,岳梁肯定不会说,我不会自己找骂。他要是知道....”手指指向丰隆那刻,笑容明媚,“肯定是丰隆说的!” 黑锅当着自己的面就扣下来,丰隆好笑地看着小殿下,“璟带你来的,为什么要说我?” “你没他好看,说服力高点。”瑶儿得意地扬了扬头。 涂山璟不禁笑出声,揶揄丰隆,“谁让你长得没我好看,不出众。” 丰隆诙谐调侃自己,“自愧不如,鼎鼎大名的青丘涂山璟,翩翩公子世无双?。引得多少女子倾慕,哪怕身负婚姻,追随者也络绎不绝。” 涂山璟下意识看了一眼朝瑶,不出所料见到她笑容消失,眼里泛起不悦。 丰隆没发现小殿下的变化,见她甩开璟的袖袍,突然动怒。“骗子!我要回去告诉姐姐!” 瑶儿骤然听见涂山璟有婚约,赫然而怒,转身往楼下跑。 涂山璟留下满脸困惑的丰隆,赶紧追下去,谁知连瑶儿的身影都没看见,匆匆去往府邸通知小夭,边走边找人。 正在与氏族谈笑打听消息的岳梁,瞧见涂山璟脚步匆匆,往丰隆那边看了一眼。 小祖宗呢?顾不得打探消息,走向丰隆,“灵曜呢?” “跑了。” “你怎么看顾的!”岳梁推开面前的丰隆,急忙跑出歌舞坊。这要是跑掉了,他可交不了差。 小夭准备去医馆看看,忽地瞧见瑶儿气鼓鼓的跑回来,烈阳与阿獙见到朝瑶满脸怒气,身后无一人跟着,从树上飞下化作人身。 “瑶儿,谁惹你了?” 瑶儿看见小夭走过来,立刻走到她面前气愤地告状,“姐姐,涂山璟他是个骗子!我今天听丰隆说他有婚约,他是个大骗子,欺骗你。” 小夭见瑶儿气得满脸通红,连忙蹲下,“瑶儿,你先别急。这事姐姐知道,他没骗过我。” 瑶儿的怒火像是被冷水扑灭,难以置信地注视小夭,“他有婚约,未婚妻!你还喜欢他?那他未婚妻怎么办?” “瑶儿,这事有些复杂,你别生气,我给你解释好不好?”小夭安抚着瑶儿的情绪。 “你再怎么解释,他也有婚约!”瑶儿气恼地盯着小夭。 烈阳与阿獙见瑶儿是因为这事发怒,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回头看见是涂山璟神色焦急地走进来,安抚的话立刻咽下,他们想知道涂山璟是什么态度。 涂山璟看见小夭蹲在瑶儿面前,一脸为难,猜出瑶儿肯定是回来问她了。走到瑶儿面前,语气温和,“瑶儿,你失忆前也知道此事,并没有反对。” 瑶儿.......什么东西,他糊弄自己吧。满腹狐疑,“不可能,你们想骗我!” 阿獙走到涂山璟面前,狐狸眼没有一丝情绪,“瑶儿以前说你许诺十年解除婚约,现在呢?” “我们妖族没有神族那些虚礼,可小夭是王姬,此事要是被外人知道,她如何自处?” 瑶儿???阿獙也知道? 涂山璟瞟了一眼沉默的小夭,冲着獙君俯身拱手,“獙君,我知你们对小夭的在意,如今我和防风意映保持着兄妹之谊,我们两人无半分情意,当初十年之约到期,我再次找到防风意映。我从防风意映松动的语气中听出,她应该在等什么。不出意外的话,瑶儿当初与意映私下曾有过些约定。” “我们愿两氏族口径一致,不愿用不堪的手段逼迫防风氏退婚,不愿重演当初云桑王姬之事。麻烦你们再给我点时间,我保证与小夭正式在一起前,无半点流言蜚语。” 瑶儿???怎么又和自己有关系,看向小夭,“真的?” 小夭见瑶儿怒色缓解,立即点头,“璟说的真话。瑶儿,你以前为姐姐付出很多,姐姐却没保护好你,害得你重伤失忆。” 丰隆与岳梁赶到府邸,恰好看见涂山璟弯腰对獙君行礼,嘴上说着些什么。 烈阳察觉有人入府,回身拦在两人面前,“涂山璟正在为今日惹怒小殿下一事解释,你们先别过去。” 岳梁累得大喘气,一点正事办不了,全耗在这祖宗身上了,走到廊边一坐。得想想办法,查不出也得回去,否则他得成废物。 丰隆望了望涂山璟一脸歉意的样子,此刻小夭也在。 骗子,告诉姐姐? 涂山璟和小夭之间有事?某种可能性油然而生。丰隆觉得心口憋着闷气,看了看岳梁,强行压下闷气。 阿獙听见声音那刻,设下禁制之术。 “小夭,你呢?你什么意思?”阿獙不回应涂山璟的话,而是将目光落在小夭身上。 小夭站起身眼神没有一丝犹豫,杏眸沁润出笑意,“之前我们差点因为他的仁而不决,我的不愿相信而错过。那日他冲入阵法来救我,在我气息奄奄时还愿意与我同命相连,不顾性命再次返回救瑶儿。” “回顾往昔,两个人想要长相厮守,要互相向对方走去。婚约这件事我帮不了他,但我愿意相信他,他会带着行李,清清白白走入皓翎王宫。” 涂山璟的心因为小夭的话,被温柔包裹。他不仅治好他身体之疾,也治好他心上的疤痕。 瑶儿.........低声吐槽:“肉麻。” 小夭故意翻个白眼,“最后两句话是你告诉我的,清清白白也是你天天喊狐狸嫂子说的。” 涂山璟唇间扬起笑意,微微低目看着朝瑶,“你以前就喜欢喊我狐狸嫂子,经常让我收拾东西去皓翎入赘,还说给我安排好位置了。” 瑶儿翻个白眼,质疑涂山璟,“那你怎么没去?肯定是你家有钱,你舍不得带着钱。” “我忙着写嫁妆单,下次让你过目。” 小夭娇嗔地瞟了一眼涂山璟,牵起瑶儿的手,“瑶儿别生气,你现在情绪起伏不能太大。他这次惹到你,我等会把他按进水里,给他洗洗脑子。” “你们大人的事太复杂了,不明白。”瑶儿感慨地摇摇脑袋,手指抚摸着小夭的手背,“他要是没走到皓翎王宫你也别难过,外面人多,他这么好看的难找,你多找找还是有的。” 涂山璟........当着自己的面这么说,是不是不太好? “姐姐不会忘记瑶儿的话。”小夭因笑意而明亮的眼睛,眯成弦月,璀璨皎洁。 “那我去玩了,你们聊吧。”瑶儿抽出手转身跑向全身瘫软的岳梁面前,“岳梁,咱们继续。” 岳梁.......“小殿下,咱们........诶......”话没说完,他已经被拖着踉踉跄跄往前走。 她身体虚弱?她能把自己拖着飞。 涂山璟对着獙君微微颔首,对着小夭说道:“这事瞒不住丰隆了,不用担心。”走向丰隆。 丰隆注视着涂山璟走过来,“你骗小殿下什么呢?” “丰隆,我们去幻境聊吧。” 丰隆默不作声跟着涂山璟路过小夭等人,小夭担心两人不合,忽然听见阿獙的声音,“这是他们的事,男人之间让他们自己解决。” 小夭点点头,不忙着去医馆,而是派人去告知玱玹一声。 丰隆走入幻境,立刻发问:“璟,你与小夭之间......” 他当初明知自己想娶小夭,还敢觊觎兄弟的女人? 涂山璟满眼抱歉和哀伤,弯身行礼,“对不起,我知道你想娶小夭,但我不能失去小夭。” 第233章 等一个人 丰隆一听他们早已相识,互生情愫,碍于婚约之事不得不隐瞒,立刻气得一拳砸到涂山璟脸上,“我追她,你怎么不说?我拿你当亲兄弟,你拿我当猴耍!你给我滚,带着你的臭钱滚,老子不相信没了你,我做不了事!” 涂山璟不躲不避,擦掉嘴角血迹,“让你三拳,如果你再动手,我就不客气了。” “不客气?你几时和我客气过?”丰隆连着两拳砸到涂山璟的肚子上。 三拳已过,丰隆继续去踹涂山璟,涂山璟一拳打到丰隆膝关节。丰隆身子摇晃一下,扑到涂山璟身上连打带踢。涂山璟也没客气,对着丰隆一阵狠打。 玱玹收到消息,急匆匆赶来,小夭等玱玹一到,立刻带着他走入幻境,花草掩盖身形,两人站在远处注视着两人厮打。 两人在草地打得难解难分,“哥哥,他们何时才会停手?” “打够了就停手。”玱玹不觉得这两人会分出死活才停手。身居高位的两人都没有用灵力,像是孩子打架,拳拳到肉,都是皮肉伤。 瑶儿把岳梁带入幻境捉迷藏,察觉到这处幻境有动静,悄悄跑过来。坐在树上啃着桃子注视下方两人的打斗,毫无形象的扭打。 听懂了,他爱她,她爱他,他也爱她。他和他是好兄弟,好兄弟骗好兄弟。 丰隆的野心、私心、雄心、毫无隐瞒都可以告诉涂山璟,涂山璟也从不觉得他胡思乱想,不管他琢磨什么,涂山璟都能理解他,也会帮他,帮他打扫麻烦。 他看到涂山璟与涂山篌生分了,还暗暗高兴过,从今后,他和涂山璟是两兄弟。 他不生气涂山璟抢小夭,而是生气他不告诉自己,不把自己当兄弟。他想要和自己说就行,为什么不肯从开始就告诉自己? 打着打着,不知是谁先停手,两人都不打了,仰躺在草地上,沉默地望着空中白云。 瑶儿见他们不打了,瞟了一眼小夭和玱玹。丰隆小帅哥真惨,一群人都知道,就他不知道。 涂山璟率先开口:“我之前没有告诉你,是我根本没办法告诉你。我自己都很矛盾,我觉得配不上小夭。你,甚至防风邶都是更好的选择,谁接近小夭,我都觉得这对小夭好,不管小夭跟谁在一起,也许都比我幸福,我常常告诉自己该放弃,可我没办法放弃。” 瑶儿蓦然听见防风邶的名字,这又是谁?这里面还有男人? 丰隆因为酣畅淋漓打了一架,怒气渐消。听见涂山璟的话,另一种怒火却又升起。“什么叫你配不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怯懦?涂山篌的一点折磨把你骨头都折磨软了?”丰隆侧身扯住涂山璟的衣襟,“你拿我当兄弟吗?你听好了,我的兄弟都是最好的!别说一个小夭,就是十个小夭,你开口我也不会说什么,你也配的上!” 瑶儿........这兄弟能处,当他兄弟真不错。 涂山璟注视着丰隆愤怒的眼眸,握住他扯住自己衣襟的手腕,“我知道你拿我当兄弟,也知道你一定会让我,所以我才敢与你抢人,坦白所有。你以为我好受?我那时看着你向小夭大献殷勤,频繁讨好她,我是什么心情?” 瑶儿???当涂山璟的兄弟,真倒霉!这人不地道。 丰隆沉默会,撒开手,推了涂山璟一把。“你活该!” “你气消了没?” 丰隆翻身坐起来,没好气地说:“没消!”却侧身伸手,涂山璟拉住他,坐了起来。 小夭听见他们的话,知他们无事了,向他们走过去。玱玹则转身走出幻境,坐在外面等。 涂山璟与丰隆见到小夭过来,目不转睛盯着她。小夭笑着说道:“我救他时,他一无所有。所以,我不介意他变成什么样子。” 涂山璟笑容似暖日,心复旧如初,连一丝疤痕也不曾留下。捶了一拳丰隆,“兄弟,别生气。” 丰隆.......“我就是一只猴!玩不过你这只狡猾的狐狸。” 三人对视一笑,头顶突然传来俏皮的声音,“因为你这只猴讲义气呀。” 涂山璟与小夭错愕地看向上方,参天凤凰树上影影绰绰,因为身穿红衫,与凤凰花融为一体,仿佛只是一朵盛开的凤凰花。 瑶儿飞身下树,驻足在丰隆面前,“本来长得就不如他好看,现在更不好看了。” 丰隆..........“小殿下,你怎么偷看人家打架?”她怎么一点气息都没有,他的灵力,她在树上不可能察觉不到。 “你在我家!怎么变成我偷听?真不会说话,连我这个小孩都不会哄,难怪我姐姐把你当兄弟。”瑶儿对着丰隆做个鬼脸,转身哼着歌蹦出幻境。 “小夭,你这妹妹哪里冒出来的?嘴皮子和瑶儿一样。”丰隆被一个小孩调侃,看着对方蹦蹦跳跳的身影。这位小殿下怎么给自己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灵曜小时候长住玉山,有样学样,术法也是瑶儿教的,你看见她就跟看见瑶儿小时候一样。”那日因为涂山璟认出瑶儿一事,众人私下对过口风。 “我就说嘛,原来是瑶儿教出来的。”丰隆拉着涂山璟站起来,“瑶儿现在具体怎么样?我爷爷他们都挂念着。” “没消息,有消息王母会第一时间通知我。”小夭失落地看着丰隆,也不知道瑶儿的记忆能恢复成什么样。 瑶儿在皓翎王宫黏静安王妃,现在出来玩,对阿念也比自己亲近。 “再等等,她没事的。”涂山璟看见小夭眼里的失落,去过几次辰荣山,见到朝瑶对阿念的亲近,想来小夭心里有些失衡。 “瑶儿那脾气,好了估计又有人不得安宁了。”丰隆耐人寻味地笑着。 那时候不用他和玱玹出手,七王和五王也够头疼脑热。 小夭看出丰隆的心思,不由得吐槽,“想得美!带灵曜去歌舞坊,看给你乐的!” 丰隆.......“涂山璟!” “不是我说的。”涂山璟淡然地看了丰隆一眼,与小夭肩并肩走出幻境。 丰隆知幻境的奥妙,赶忙跟上两人的脚步。上次他和馨悦进来,一天都没出去。 被遗忘在幻境的岳梁........第三日才被人想起,饿得饥肠辘辘。 丰隆看见玱玹过来了,小殿下坐在玱玹面前的玉案上,背对他们不知在玩什么。玱玹手上递着果肉,目光柔和。 玱玹当爹肯定是好爹,对小孩子多有耐心。 “玱玹,我手上有镯子,怎么还送镯子?”瑶儿拨弄着戴在手上的镯子。 “你不是喜欢红色吗?一红一白戴在手上,很好看。”玱玹把果肉喂到她嘴边,凝视着她如今的模样。 瑶儿想了想自己身上的首饰,头上戴着,脖子上挂着,手上套着。别人绑自己,不用找爹要钱,她这一身很值钱。 “玱玹,你怎么过来了?” 玱玹听见声音,擦拭干净双手,戏谑地看着满脸伤的丰隆和涂山璟,“我怎么过来了?小夭传信说你们打起来,我风风火火跑来才知道何事。好歹二位也是未来的族长,竟没一点轻重,你们明后天躲在家里好好养伤吧。” “哥哥,你反对吗?”小夭握住涂山璟的手臂,此事明了,她可以帮玱玹任何事,除了感情之事。 玱玹一语不发,低下头看了看瑶儿,蓦然开口,“灵曜,你反对吗?” 瑶儿指尖转动着手镯,回头看见小夭期盼的眼神,涂山璟诚恳的神态。果断点头,“反对啊。” 小夭紧握涂山璟的手,渐渐地失去力气,像是握不住般。涂山璟转头看了一眼小夭,云淡风轻的姿态被打破,不由得慌张。 瑶儿对于小夭的重要性,某种意义超过玱玹,甚至比皓翎王的反对更有效。 丰隆瞧见三人的神情,原来这位才是深藏不露。 “他说给我看嫁妆单,现在又没给我看,我凭什么不反对?”瑶儿没好气地看着涂山璟,“想骗我同意,我让我爹打你。” 小夭闻言立刻笑靥如花,紧紧握住涂山璟,两人眼中骤然升起幸福的笑意。 “我回去好好写,一定让你和你爹满意。”涂山璟心想可不得好好写,之前要看三天三夜,此时得看七天七夜。 玱玹故叹口气,“她同意了,我能反对吗?小夭,不管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小夭仿佛害羞,抿着唇笑,点了点头。 嫁妆?丰隆惊呼起来,“你要入赘皓翎?” “你想也可以,你做小的,我姐姐娶你。”瑶儿天真地对着丰隆笑。 丰隆.....笑着摆了摆手,“多谢好意,我就不用了。” 涂山璟......自己还没进门,她都开始给她姐姐安排二房?“灵曜,丰隆没我有钱,咱们不考虑他。” 玱玹调侃起丰隆,“她见谁都是入赘,以后各位都是嫂子。” “哥哥!瑶儿不懂,你也胡说八道!”小夭羞涩地跺跺脚,转身去安排晚饭。 皓月当空时,獙君陪着瑶儿坐在秋千上,轻轻晃动。 “瑶儿,你仿佛特别喜欢凤凰花与莲花。”獙君经常能看见瑶儿对着凤凰花与莲花发呆。 “阿獙叔,我脑子里总是闪过一红一白两道身影,快得像阵风。我本来想回西炎王宫玩,可那日见到那位哥哥,我觉得我要是回去,他就找不到我了。”瑶儿转动着手上的凤凰花,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凤凰花都很喜欢,好似她还在等一个人来找她玩。 獙君看着瑶儿手上的凤凰花,九凤爱红,焚天炽焰。相柳喜白,冰魄凝光。 凤凰以焚身之痛证永恒,白莲借静守之力破混沌——二者同示“向死而生”。 若说凤凰是“九霄垂落的日光”,白莲便是“碧波托举的月光”。 刹那交织的绚白与绯红,恰是人间至烈至纯的魂魄。 “瑶儿,那位哥哥要是与你爹爹是敌人,怎么办?”獙君整理着瑶儿头上的发饰,轻轻拨正。 敌人?他们不应该和西炎王是敌人吗?“看他做什么事,一己之私的坏事,我帮我爹打他。要不是,那只能谁打输我救谁,像今日丰隆与涂山璟那样,打完就完,打伤了小夭负责治。” “他不是坏人。”瑶儿把凤凰花举到阿獙叔面前。 獙君笑着接过凤凰花,“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坏人?” “我那日见到他真身,他灵力很高,与爹差不多。你们妖族不是喜欢无拘无束吗?他情愿待在那里,肯定有东西束缚住他了。” “他....他心似琉璃,无愧于人,愧于己。”獙君抚摸着瑶儿的头顶,瑶儿与他何其相似。 瑶儿无愧于任何人,至死都在守护她身边人与世间。 王母说瑶儿知道自己撑不住了,主动散去那身磅礴汹涌的灵气。 本该蔓延的火,本该摧毁的村庄,本该重伤不愈的人,因为她独特含有生命之力的灵气尚存。 “瑶儿,你喜欢做小孩子吗?” 瑶儿点了点头,忽然又摇了摇头。獙君见她犹豫不决的样子,“怎么一会喜欢,一会不喜欢?” “小孩子不用操心,玩得开心。今日涂山璟说的话,我好似还有事没做完,可我想不起,万一我欠钱没还?或者别人欠我东西呢?”瑶儿想见见防风意映,问问她们有什么约定。 她和防风意映有约定,其余人呢? “不用烦恼,我们永远在追忆前一个刹那的纯粹,你现在是小孩子,负责纯粹的快乐就好。童逝如舟远,心泊似岸留。” “长大了,儿时记忆恰似那轮水中月,连涟漪也成了月的一部分。我们追逐的,不过是意识之潭的层层涟漪。” 瑶儿思考须臾,认真地看着阿獙,“阿獙,你追逐的快乐是什么?” 獙君笑了笑,抬头注视着月亮,回忆起曾经。“也是儿时,我出生没几日就到了玉山,与你烈阳叔陪着......一个人,我们都不理解神族与人族那些情感。后面我们陪着那个人下了玉山,世事变迁,慢慢懂了之前不懂的东西,见证爱恨情仇,尔虞我诈。” 獙君说到这里时,低头回望瑶儿明亮的双眸,干净纯粹。“我们不觉玉山寂静,缘于我们在玉山认识了她。” “那个她还在吗?如果不在了,阿獙叔可以带着你们最美的回忆,替她看看她最喜欢的风景、人,吃她最爱吃的东西。” 獙君温柔地笑着,眼角发热,“我们现在就是带着最美的回忆,替她看护她最爱的人。” 瑶儿疑惑地眨了眨眼睛,“我和小夭吗?可我们不认识你嘴里的那个人,那个人不会是姨婆吧。” “瑶儿,长大就懂了。现在不要想这些,你只需要快乐,长大也不要忘记追寻你要的快乐。”瑶儿变成小孩子也爱思索,打破砂锅问到底。你不说她就自己想,自己思索。 偶尔獙君对于瑶儿这点,不由得犯愁。 第234章 帝王权术 馨悦瞧见哥哥满脸伤,关心几句,意外听见小夭与涂山璟的事....... 讥讽道:“感情咱们两兄妹被当猴耍?这两人在我们眼皮子下郎情妾意?” 她就说瑶儿府邸开宴那日,小夭怎么唱着唱着脸红了。以为是不好意思,原来是对着涂山璟害羞。 馨悦听完哥哥转述涂山璟的话,再瞧他哥这模样,像是释然,没生嫌隙。 “防风意映这关可不好过,我宁可面对玱玹身边所有女人,也不愿意面对防风意映。” 本来她也知小夭对她哥没意思,刚才骤然听见有点反应不过来,下意识维护哥哥,现在哥哥都不介意,她更不会说些什么。 情爱这事在他们这种氏族大家,有时候根本不算事。 丰隆见妹妹说起玱玹,“你真的不考虑?现在岳梁可待在这里,你要是不想嫁,到时候玱玹娶别人,你别吃味。” “反正这时我不会嫁。”馨悦再次表明态度。 “行!”丰隆也不多言,捂着脸找药。 瑶儿每日都会去街上玩,玱玹哄她几次去辰荣山玩,都被拒绝。半年之后,她还是没等到相柳,可能他对自己的身份介意吧。 岳梁瞧着自己脚上的血泡,就差没哭天抹泪。 他送信询问何时可以回去,只等到冷冰冰一句话,“小殿下不归,你不归。” 城中大大小小的巷子,瑶儿都逛过了。有几个地方大家都不准她去,岳梁也没胆子带她去,越不让她去,她越好奇,无奈身边人看得紧,随时有人跟。 她甩开过珊瑚和海棠一次,兴奋地跑进去,呆若木鸡的走出来。 人双双,榻晃晃,嗯嗯啊啊...... 出来在街上碰见珊瑚,珊瑚看见自己就眼泪哗哗流,不停说:“小殿下,万幸你没出事。” 那次之后,她知道自己乱跑会给她们带来麻烦,再也不乱跑了。 回府的时候,正好碰见玱玹过来,好奇地问玱玹那些人在做什么。玱玹沉默许久,沉默到自己以为玱玹哑巴了。 “快活。” 什么是快活呢?她追问玱玹,玱玹撒腿就跑。她又去问姐姐,刚问完,小夭冲出房门追着岳梁劈头盖脸的骂,问他平日都带自己去些什么烟花之地。 瑶儿..........快活怎么了!!!最后得到答案,快活就是快乐。 越看岳梁越可怜,今日大发善心,“岳梁,咱们回西炎吧。” “你终于玩累了。”岳梁从没觉得什么话这么顺耳,立刻收拾起这位祖宗的东西。 小夭对瑶儿要返回西炎王宫,没了担心。她和阿念肚子里的确找不出故事,她每晚胡编乱造。 当天,岳梁带着小祖宗与獙君返回西炎王宫,感恩戴德卸下差事,回家图清净。 岳梁一走,宣告这次事情彻底过去。玱玹将当初被七王与五王收买的人推了出去,他们因为刺杀一事,氏族动荡,心生不满。 西炎王下令辰荣熠再次排查,还有哪些氏族对政令有所不满,严查不待。 氏族对西炎王的不满再次上升,对于储君之位的关注愈发高,这时候玱玹再次走进他们的视线。 与其让西炎王选继承人,不如他们暗中扶持一位。 涂山璟说服舅舅,曋氏嫡女与玱玹联姻,修缮宫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请旨迎娶。 馨悦之前因事情没有尘埃落地,一直没有与玱玹私下见面。此时风波平息,两人如同往常般相处。 瑶儿回到朝云殿,看见站在院中的西炎王,傲娇地走过去。“外爷,谢谢你老人家愿意让我回来。” “中原不好吗?”西炎王伸出手,瑶儿自然地牵住他的手。 “好是好,就是因为太好,大家不让我看不好的,有种好的不真实的感觉。”回来的路上,她又到过几座城池,完全不似中原繁华。 瑶儿牵着西炎王的手走向朝云殿,檐角铜铃在暮色中叮咚作响。她忽然仰头问道:“外爷,为什么中原的街道干净得连片落叶都要被扫走,可我们途经的边城,饿死的流民就躺在路旁?”西炎王掌心一僵,殿内熏香在两人之间凝成无形的帷幕。 西炎王松开瑶儿的手,玄色广袖扫过青铜灯树,投下的阴影恰好遮住瑶儿半张脸。“你看见的落叶,”他取过案上密报撕碎,纸屑落进香炉时化作青烟,“是有些人必须被扫除的体面。”老迈的指尖捏了捏瑶儿的下巴。“记住,施舍怜悯前先数清自己有几根手指。” 慈悲必须经过血淬火炼,就像他们此刻共赏的晚霞,实则是边境焚烧尸体的烟霭飘到了王都。 瑶儿踮脚去够青铜灯树垂落的流苏穗子,指尖掠过西炎王袖口暗绣的龙鳞纹。“那外爷的手指够数吗?”她突然发问,孩童的直率撕开熏香帷幕,“您教我写字时说'仁'字要横平竖直,可边城的'人'字都饿得歪歪扭扭了。” 檐铃恰在此时断裂一枚,瑶儿捡起铜铃递给外爷:“您听,掉下来的铃铛比挂着的响呢。” 晚霞将两人影子拉长成扭曲的秤杆。瑶儿突然把铜铃塞进西炎王掌心:“外爷说过帝王术要权衡轻重,那这个铃铛...”她掰开老人攥紧的拳头,“是挂在檐角当摆设好听?还是攥在手里硌得疼好?” 西炎王凝视掌中铜铃,指腹摩挲过铃身裂痕时,戒指与青铜发出刺耳刮擦声。 他突然将铜铃放在瑶儿耳畔:“听见了吗?这声响里藏着亡魂的咳嗽。”暮色中老人嘴角扯出刀刻般的笑纹,却用广袖替瑶儿挡住飘来的飞絮,“外爷教你的横平竖直是锦帛上的字,你倒学会了用血墨临帖。” 西炎王抓起一把沙砾任其从指缝流泻:“帝王术就像这流沙,攥得再紧,不如学会让该落的落,该留的留。” 瑶儿盯着外爷手上的流沙,想起另一个老爷爷,“外爷,有些东西流掉就再也捡不起来了。假若我当时做的决定,很久很久以后,后悔了怎么办?” 西炎王的手突然悬停半空,沙砾在暮光中凝成金雾。老人将最后几粒沙按进瑶儿掌心:“会后悔的沙,才是活着的沙。” 他带她到廊下看青铜漏刻,浑浊的水滴坠入陶瓮:“看见吗?后悔是漏底的水。”突然翻转漏刻,水流逆涌而上。 浑浊水珠溅在瑶儿眉心。 “但帝王要做的,是让每滴后悔都浇灌新的棋路。” “外爷,我这次在辰荣山见到一位老爷爷,他说愿各族通婚百年,再无辰荣西炎之分。”瑶儿开口说起他与老爷爷的对话,隐去獙君不让她说的秘密。 西炎王上次便察觉瑶儿眼睛的异样,再次听见宿敌辰荣石年的名字,他以为石年会不甘、愤怒,复兴辰荣。他曾自认不输石年,可现在他承认自己不如他。“瑶儿,你如何看?” “坐上王座不难,兵强马壮的实力加上手段,难得是真正得到天下。天下万民免于饥饿,免于痛苦,能做到这些才算坐稳天下。”瑶儿将从辰荣王那里悟出的道理讲给外爷听。 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 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 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 民之归仁也,犹水之就下、兽之走圹也。 西炎王蹲在瑶儿面前,慈祥地看着她。以前他揣度她想要什么,后面观她所做之事,她出事后百姓的反应。 她把天下人的疾苦装在了心上,天下人也把她放在心里,惠及黎民,她如种植五谷般,把自己种入百姓的心里。 “瑶儿,天下本一家的道理,你懂得比外爷早。” “因为小孩子心事不多,事情来了就会想,比如现在饿啦!”瑶儿牵起外爷的手,“外爷可得让我多吃点,饿瘦了就长不高啦。” 西炎王被瑶儿牵进殿内,唤内侍摆上早早准备的饭菜。 獙君望着瑶儿与西炎王的身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晚风掠过他耳畔时,他听见的不仅是铜铃残响,还有更深的隐忧。 西炎王与皓翎王早知瑶儿身份却仍授其权术,那对玱玹的栽培是否只是幌子? 两人教导瑶儿时眼中闪动的,究竟是温情,还是对更锋利棋子的打磨? 联想起瑶儿会恢复记忆,忽地觉得隐忧是庸人自扰。瑶儿一旦恢复记忆,不会任自己成为两人的棋子。 辞旧迎新,阿念和小夭返回皓翎陪父王,传信给朝瑶,她忙着玩。“你们回去吧,外爷答应带我去西炎城玩。我给爹娘的礼物送回去了。” 皓翎王收到西炎送来的年礼.........这丫头搬西炎国库了吧。 阿念本以为母亲没见到朝瑶会失落,毕竟母亲对朝瑶是真的宠爱。看见母亲头上华丽璀璨的发饰,以为是父王赏赐。 “瑶儿送的,她说她把西炎王宫搬空,以后咱们家就是最有钱的。”静安王妃温柔地比划手语。 阿念和小夭看着静安王妃宫殿里的珍奇异宝,失忆了也没忘记到处攒钱。 西炎王牵着朝瑶登上西炎城楼,身后跟着三五成群的人。除了西炎王身边伺候的人,大部分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小殿下”。 皓翎王的女儿,养在西炎王身边?有点像当初玱玹王子为质的事。 但西炎王的态度完全不拿小殿下当质子,从未听说哪国质子与帝王吃住在一起。 应龙看着小殿下那双眼睛,心里谜团重重,怎么会那么像。 岁末的寒风卷着细雪扑向城楼,西炎王玄色大氅猎猎作响。他忽然俯身,用戴着扳指的拇指轻轻抹去瑶儿唇角的糖渍:“吃得不停嘴,也没见你长高。” “那说明吃的不够。”瑶儿也很愁,她怎么长不高呢? 万千灯火在他们脚下流淌。瑶儿踮着脚扒在雉堞上,青鸾烟花正在她瞳孔里绽放成星海。西炎王不动声色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熊裘裹住她冻得发红的耳尖。 “陛下!”礼官捧着鎏金酒樽上前,却见帝王摆摆手,从袖中变出个小小的琉璃瓶。瑶儿眼睛一亮,是皓翎的蜜露。 第一声钟鸣震落檐上积雪时,西炎王忽然托起她的手。七重城楼下,子民们看见帝王握着那只小手共同举起金樽,琉璃折射的华光如羽衣笼罩着他们。 “怕么?”西炎王低声问。 瑶儿摇摇头,发间珊瑚簪的金铃跟着晃了晃。她没看见西炎王用袖口拂去她肩头的火药碎屑时,眼底闪过与城下如出一辙的焰色。 朝臣看见西炎王举起小殿下手那刻,不由吃惊,西炎王对待小殿下超乎寻常的宠爱,打破他们对权力的认知。七王与五王当场掐红了掌心,只有储君才有资格与帝王在立储仪式,共执金樽。 这个丫头片子,还是皓翎王的女儿,凭什么能得如此殊荣。 城楼之下,黑压压的人群里,防风邶站在阴暗的角落,指尖正凝结着冰晶。淡漠地注视着那张稚嫩的脸颊,烟花在她瞳孔绽成星海。 西炎王为她抹去她唇角的糖渍,如同擦掉他们之间的羁绊。 共执金樽的华光笼罩她时,他胸前堆积郁气。夜风送来她清脆的笑声,他忽然想起在金莲,她也是这样笑着把手塞进他衣襟,而现在玄狐毛领取代了他的蛇尾。 她回去了,成为西炎王的外孙女。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闪烁的星眸,伴随耳边的人声鼎沸转身走入人群时,雪地里留下一串迅速消失的脚印。 獙君陪着瑶儿上半年在西炎,下半年跑回皓翎,瑶儿一点不想念小夭,忙着到处溜达。 自从西炎王无所顾忌将“小殿下”带入众人的视线,西炎与皓翎引发新一波的猜测。灵曜回到皓翎,皓翎王牵着她走入宴会,同坐身侧。 一时间,皓翎与西炎朝中大臣都知这位小殿下的存在。皓翎曾有人提出异议,为何从未听说新王姬的出身。 皓翎王漫然地注视下方朝臣,“灵曜出生身体孱弱,先筮而后卜,得神谕精心养在王宫,大部时间在玉山休养。” 玉山!怎么又是玉山?众人可没忘记玉山还有位圣女。见识过圣女,小殿下此次又在辰荣山复原山峰,众人议论着玉山高深莫测。 小夭找到父王问是否还想将瑶儿记入静安王妃名下。 “小夭,瑶儿现在很快乐。” 现在瑶儿把静安王妃当做亲娘,小夭为了瑶儿,不甘也默认了父王与外祖父的做法。 玱玹安抚小夭,只是一个名字而已。血脉是任何人都不能动摇,与当初辰荣王后记入赤水氏之下相比,朝瑶与小夭在外人眼里始终是一脉同出。 小夭深深地凝视着玱玹,缄口无言。就怕有那么一天,世人只会认阿念是灵曜的姐姐。 第235 鬼爷爷 时机成熟,玱玹请旨迎娶。 中原四大氏之首曋氏,以前辰荣王族都要与他们联姻,现在嫡女与玱玹联姻,无非是公开选择玱玹。七王与五王自然极力阻拦,嫁娶不由人,双方你情我愿,他们的反对自然得不到支持。 西炎王瞅着旁边啃瓜的瑶儿,“玱玹娶亲,你怎么不为你二姐不忿?” “我二姐不想当爹和外爷,玱玹也不愿意嫁。娶了一个就有第二个,姐姐说我不能随便生气,这事不值得我生气。”瑶儿翘着二郎腿,一晃一晃。 西炎王眸中精光闪过,“你想坐你爹和我这个位置?” 瑶儿转头困惑地看着外爷,“不坐你们的位置就不能娶了吗?我只是打个比方。”她把给二姐讲的话,讲给外爷听。 “我才不要盼着一个人,自己要有自己的事做,更不要寻死觅活喜欢一个人。” 西炎王........她一个小孩子,怎么还想着娶媳妇。 玱玹接到西炎王的旨意,同意迎娶曋氏。玱玹紧紧握着旨意,走入屋内,阿念自从上次来过中原,现在时不时也会过来游玩。 阿念从父王口中得知玱玹即将迎娶,不顾父王阻拦特意赶来。此时与小夭坐在一起,默默注视走入屋内的玱玹,玱玹脸上无悲无喜。 阿念以为他会迎娶馨悦,没想到他第一个名正言顺的女人是曋氏。她不知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伤心,只是呆呆地看着玱玹走进来。 “爷爷同意了,不是我的正妃,仅此于正妃。” 小夭上次去辰荣府问过馨悦为什么不愿意嫁给玱玹,馨悦讲述起她在西炎城当质子的经历,“在西炎城我就发过誓,这辈子再也不要过那样的日子,我要站在最高处。” 权衡利弊的话,小夭觉得馨悦错过了唯一一次,走进玱玹心里的机会。从此以后,她和玱玹的其他女人并无二致。 她和阿念在皓翎王宫讲起此事,阿念嗤之以鼻,瑶儿吃着糖豆子疑惑地看着小夭和阿念,“我觉得她没错啊。” 阿念拍了拍瑶儿的头,“你小孩子不懂,感情不仅要锦上添花,还要雪中送炭。” 瑶儿反而捏着阿念的手,“二姐,你没遭受过馨悦的经历,人家小时候连活着都是担惊受怕,不像我们这么开心。于她而言,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其次是权势,最后才是你们的喜欢。” “二姐要玱玹,姐姐要涂山璟,对你们来说这么想没错,但每个人要的都不一样。馨悦知道自己要什么,她做出自己的选择而已,选择无所谓对错,她能承担选择的后果就行。” 瑶儿像个小大人般说出自己的想法,她又不是天天忙着吃,外爷和爹身边能学到很多比喜欢更重要的事情。 阿念还想拉着小夭一起辩驳几句,小夭沉思须臾,捏了捏瑶儿的脸,转头对着阿念说道:“是我们只站在哥哥的立场想问题,瑶儿说的没错,馨悦的选择没错。” 瑶儿见姐姐帮自己说话,立刻来了精神,“二姐,要是玱玹与爹是敌人,你会帮谁,你看两个都是你重要的人。你选择爹,理所应当,你选择玱玹,情之所向。我想没人会怪你啊。” 阿念想着如今的局势,释怀地笑起来,秋水潋滟的双眸,明亮动人。“瑶儿,咱们说好,我这个二姐,你得喊一辈子。” “不喊你二姐喊什么?阿念?你不会跳起来骂我吗?”瑶儿扬了扬下巴,换了个姿势继续吃糖豆。 玱玹走进屋内,本以为阿念会发怒,小夭会问许多问题。阿念拿出酒,“今日我们仨一醉方休。” 小夭抓住玱玹的手,一字字说:“不管你做什么,用什么手段,我只要你活着。” 玱玹看着眼前的两位妹妹,“谢谢你们。” 阿念做好心理准备,心却依旧很痛,一想到日后他身边睡着别的女人,他要对别的女人好,心痛难以自拔。 可这才是第一次,以后还会有很多次。她不是因为玱玹即将成为什么人,拥有什么权势而喜欢他。她爱上他的时候,他只是空有王子头衔,实际却一无所有的男人。 玱玹沉默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婚礼上,你们不要恭喜我。” “好。”两人都很清楚,玱玹不爱对方,只是因为身不由己,必须得到氏族的支持。 小夭很清楚,玱玹出自若木族,若木族一生一世一双人,但玱玹如今娶了不爱的女子,对他来说并不是值得恭喜的事,甚至是玱玹的屈辱。 檐角垂落的月光像一柄淬毒的银剑,将玱玹的影子钉在青玉阶上。他仰头饮尽酒樽里的残酒,喉结滚动时吞咽下整个残缺的月轮。 没逼她,怎么没娶到喜欢的人? 獙君见瑶儿又在看月亮,走过去递个蟠桃给她,“多吃点,他见到你才不会骂你。” 瑶儿问过很多次阿獙叔,他是谁?阿獙说有缘总会再见。 “为什么我等不到要等的人?”瑶儿等着脑海中的红色身影,等着相柳哥哥,春来暑往,她等了一年又一年。 小孩子有时间等,长大后就没时间等一个人了。 “他们肯定在忙,总会再见。”獙君瞅着瑶儿失落的模样,他们是为她好,皓翎王的女儿。 “他们不喜欢我的身份,我知道。”瑶儿啃着桃子,转身去找外爷讲故事。 她去西炎城玩,都是始冉与阿獙叔陪着。始冉比岳梁还不经逛,逛了一个月,见到自己就躲,还是外爷骂了他一顿,他才继续带她逛。 獙君目送瑶儿的身影,长吁一口气,小夭松口,灵曜已经成为皓翎三王姬。烈阳说皓翎王计划玱玹婚礼之后,正式举办典礼宣告此事。 一年多后,玱玹在轵邑城,由辰荣熠主婚,迎娶曋氏嫡女淑惠。七王子禹阳赶到轵邑,以玱玹长辈的身份,代替西炎王赐封淑惠。 玱玹作为西炎王与西炎王后唯一的孙子,曋氏又是四大氏族之首,只是迎娶侧妃的礼仪,不算盛大,可大荒内来的宾客却不少。 西陵族长亲自带着西陵淳不远万里来了,第一次正式表明西陵氏对玱玹的支持,这丝毫不令大荒意外,毕竟玱玹有西陵的血脉,支持他不足为奇。 玱玹觉得别人接待不够分量,自己又分不开身,便让小夭亲自接待。 西陵族长看到小夭一愣,她长得像她的外祖母,西陵淳也好久没有见到表姐,此刻安静站在父亲身后。 “外甥女小夭见过舅舅。”小夭恭敬地给西陵族长行礼。 西陵族长从儿子嘴里听过小夭的为人,此刻坦然受了,心里很高兴。“瑶儿有消息了吗?” 小夭一怔,立刻回应,“还没有。” 西陵淳抿了抿唇,随即向小夭行礼,“表姐,好久不见。” “表弟,这次多玩几天。”小夭向淳弟展颜一笑,将阿念引荐给淳弟认识。西陵淳给阿念行礼,阿念从容回礼。“我听朝瑶说起过她淳弟,待她极好,不用拘礼,唤我阿念就行。” 西陵族长不禁满意地笑着,西陵淳害羞地点了点头。 随着氏族越来越多,阿念和小夭频频往门口看,不是说瑶儿今日会来吗? 皓翎王派来蓐收和覃芒道贺,两人见到阿念和小夭,左右看看,蓐收向阿念问道:“灵曜呢?陛下这次还专门让我们带零花钱过来。” “估摸又忙着折磨始冉吧。”瑶儿专门来信,说外爷让她和始冉一起过来,边走边玩。 玱玹这场婚礼,来参加婚礼的都是各氏族族长、长老们。大家都忙碌着,不停观察,不停分析,唯恐不小心判断错误,给氏族惹来大祸。 始冉对这位祖宗气都不敢喘大声点,此时祖宗不忙着去观礼,反而在街上先买起糖食。“小殿下,咱们快点吧,等会都要开始了。” “好啦,走吧。”瑶儿不满地看了一眼始冉,吃着糖果跟着始冉走。 蓐收哥哥带她参加过皓翎贵族的婚礼,一点都不好看,吃饭规矩特别多。 獙君知瑶儿性子,始冉在她那里落不到好,所以提前一步与烈阳汇合。今日氏族众多,担忧又有人察觉出小夭的容貌。 一群人走到门口,瑶儿忽地瞧见前方戴着面具的几人,低声询问始冉:“他们谁啊?” 始冉看了看对方的穿着打扮,鬼方氏。“鬼方的人,他们一族诡秘,你可别招惹他们。” 瑶儿瞧见走在最前方的一个老爷爷,身上萦绕青色光晕。看了一眼始冉,快走几步扯住前方老爷爷的袖袍。 “老爷爷,你好呀。” 鬼方众人瞧见化名而来的族长被一个小孩子扯住,刚想说话,身后急忙走过来一个男人,“诸位,小殿下性子活泼。”始冉一个没看住,恐鬼方的人不知情况,产生不必要的麻烦。 小殿下?原来这就是皓翎王的女儿。 鬼方褱听闻皓翎王的女儿复原山峰一事,皓翎王与西炎王的举动,怀疑小殿下的身份,专门借玱玹婚礼一事,一探究竟。 忽然被扯住,低头瞬间,瞳孔骤缩,鬼丫头!盯着那双天真好奇的眼睛,自己此刻用了术法,不是一目双瞳,而是正常人双目,以为鬼丫头没认出自己。 他看了看鬼丫头身边的人,慈祥地笑了笑,“你认识我?” “不认识呀,现在认识认识也行。”瑶儿主动牵着老爷爷的手,“你是鬼方的人吗?” “嗯,鬼方的二长老。”鬼方褱注视鬼丫头脸上的神情,乖巧可爱,没有半分诧异。 瑶儿牵着老爷爷往里面走,“鬼爷爷,你们鬼方能看见鬼吗?” 鬼方褱越瞧鬼丫头举止,越觉得奇怪,跟着她往里面走,不动声色观察她。“运用术法可以。” 鬼方的人和始冉........你们怎么像祖孙般,聊起来了? 真正的二长老???他现在又变成什么了?又成蒜苗? 大荒氏族震惊地看着鬼方长老带着一个小女孩走进来,不可冒犯,游历在大荒之外的神秘氏族,长老极少出现,族长更是无人见过。 对待任何事都超然物外的漠然,此刻竟派长老参加,还带着个孩子。 小夭和阿念看见瑶儿与鬼方的人在一起,赶紧走上前,阿念搂住瑶儿,小夭不好意思向鬼方长老致歉,“我妹妹不谙世事,勿怪。” “小殿下天真率性,无碍。” 瑶儿仰头望着鬼爷爷,见他眼神淡漠,不似刚才慈祥。转而对着二姐和姐姐说道:“那你们把始冉弄走吧,我帮你们接待鬼爷爷。”再次牵住鬼爷爷的手,“咱们走吧。” 小夭和阿念见着两人真走了..........什么情况?小夭盯了始冉一眼,“灵曜和鬼方的人怎么认识的?” 始冉比她们还吃惊,“门口碰见的,灵曜上去就拉住人家,两人就开始聊天。” 鬼方的人这么好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鬼方褱低头看着鬼丫头牵着自己上下摇摆的手,不可能记错。认识鬼丫头的时候,差不多比眼前这个小女孩大点,但是模样差不多。 “灵曜。”瑶儿看了看身后的人,扯了扯鬼爷爷的手,对他勾了勾手。 鬼方褱看着这个熟悉的动作,这不是鬼丫头的仪式感吗?瞟了一眼身后族人,族人立刻回避,挡住好奇的目光。 “我小名叫瑶儿,鬼爷爷私下喊我瑶儿,当着外人的面喊我灵曜。” 鬼方褱听清耳边的话,立即蹲下来仔细打量她,确认无误,是他的鬼丫头。手指微动设下禁制之术,慈爱地注视她,“鬼丫头,你怎么变成小孩子了,我是鬼老头。” 啊?她怎么变成鬼丫头了?这鬼方什么爱好,“鬼爷爷,我不介意你喊我鬼丫头,但是你也不用自己喊自己老头吧。” 鬼方褱..........“鬼丫头,你怎么啦?我都不认识了?” 瑶儿比鬼爷爷还诧异,“我之前认识你吗?家里人说我失忆了。我爹说我身体虚,小时候一直在玉山,没怎么下山。怎么好多人都认识我?” 失忆了!!!鬼方褱瞧着鬼丫头自言自语,古灵精怪的举动。这孙女变成重孙女,爷爷都不认识了! “不急不急,总会好的。”鬼方褱揉了揉鬼丫头的头顶,活着比什么都好。 獙君与烈阳见瑶儿和鬼方长老身边设下术法,立刻走过去。瑶儿看见两人,“鬼爷爷,我叔叔们过来了。” 鬼方褱神情一转,站起来牵住鬼丫头,撤下术法。 第236章 他来了 “灵曜,这位是?”獙君温柔地看着瑶儿。 “他是鬼爷爷,鬼方二长老。”瑶儿笑眯眯地向阿獙叔与烈阳叔介绍,抬头望着鬼爷爷,“我之前应该也认识他。”一目双瞳,她还是第一次见。 獙君与烈阳互视一眼,对着鬼方二长老行礼。缘分,瑶儿失忆了,这些人兜兜转转还是认出了她。烈阳再次设下术法,獙君由衷地说道:“多谢之前二长老对瑶儿的教导。” 鬼方褱注视着眼前的男子与白衣白发少年,他们好似知道他与鬼丫头的关系,“你们是?” “我们是玉山的人,当初那枚传音珠由我们送出的。”獙君诚恳地注视鬼方二长老,瑶儿说过二长老对她多年的精心教导,王母也曾说鬼方之人是真心传授。 “瑶儿怎么失忆的?”鬼方褱见两人知晓往昔,又是玉山的人,放下戒备。 “王母动用神器与秘术将瑶儿救治回来,灵体变成了孩童,身躯也变成孩童,醒来就失去记忆了。”起死回生这事还是不要告诉鬼方了,瑶儿说鬼方天天想着生死之事,等会弄去研究了。 “天意。”鬼方褱凝视鬼丫头现在天真无邪的模样,他认识她的时候,她都没这种神情,现在重拾小孩子的快乐,未尝不是一种弥补。 况且拿回身躯,祸福相依,因祸得福。 “丫头,今日爷爷带你玩。”鬼方褱牵着鬼丫头的手,准备观礼。 “错啦,是我带你玩。”瑶儿亮晶晶地看着鬼爷爷,“出门在外,长辈护着晚辈,晚辈照顾长辈,现在没危险,我照顾你。”瑶儿拍了拍胸脯,一副相信我的模样。 “我看看你怎么照顾我。”鬼方褱好笑地看着鬼丫头,性子一点没变。 忙着接待众人的玱玹看见她来了,一边笑着招呼众人,一边走向她。 先是对着鬼方长老行礼之后,俯身笑容灿烂地看着她,“你怎么到这么晚?” “玱玹,恭喜你娶媳妇,早生贵子,多子多福。” 玱玹今日绯红的婚服,行走时衣摆会浮现金色暗纹,恰似晚霞。羊脂玉冠簪尾坠着两粒鲛人泪珠,垂落的银丝流苏将他轮廓柔化成水墨画里的远山。 声线像被春水浸过的玉石,仪表堂堂,温润如玉。 玱玹嘴角仍保持着完美的新郎官微笑,仿佛刚才那句\"多子多福\"是世间最动听的祝词。 “承你吉言”四个字在喉间滚了三滚才出口,声线依旧温润如常。 “这是我爷爷,我要带我爷爷去玩,你忙吧。” 玱玹.......爷爷?这么快就认个爷爷?“长老里面请。” 鬼方褱颔首之后,仍由鬼丫头牵着自己,走向前排。瑶儿直接拔开蓐收与覃芒,“哥哥们让一让,我爷爷来了。” 蓐收和覃芒回头一看,鬼方的长老,两人行礼之后,让开位置,站在小殿下身侧。 观礼前呈上各氏族的礼物,鬼方的礼物呈上来的时候,瑶儿明显发现所有人都安静了,送草也这么大惊小怪? 众人见到鬼方弟子呈上的重礼---九株回魂草。九为尊,鬼方氏似乎在向玱玹表达敬意,揣测鬼方好像也选择了玱玹。 四世家中依旧态度含糊的就是赤水和涂山,赤水丰隆与玱玹来往密切,但丰隆不是族长,族长一日未明确表态,那些往来就当不得真。 现在涂山族长未定,两兄弟谁成为族长都不一定,谁的态度都不是态度。 “鬼爷爷,你们怎么送草?”瑶儿盯着盒子里的灵草,瞧着好似很好吃。 “回魂草,你之前吃腻了。”鬼方褱瞟见鬼丫头吧唧嘴的动作,心里发笑,从袖袍递出一株回魂草给她。 众人便看见珠翠琳琅,云鬓花颜的小女孩,吃着回魂草。璎珞垂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环佩叮咚。 玱玹眼皮子跳了跳,知道瑶儿与鬼方交好,但也不用当场吃回魂草吧。 小夭和阿念从烈阳他们嘴里知道那位长老是鬼方二长老,没想到回魂草也拿给瑶儿吃。 “确实不咋样。”瑶儿咀嚼着回魂草,掏出蟠桃递给鬼爷爷,“多吃桃子,延年益寿。” 蓐收听见朝瑶认真的话,抿着笑。覃芒总觉得这个小殿下很面熟,说话的感觉也很熟,后面知得小师妹教导过,反而打消疑虑。 瑶儿目光四处游离,瞧见对面的涂山璟,笑容灿烂地摆了摆手。涂山璟看见朝瑶,温润地笑着,点了点头。 丰隆笑得像个猴,怎么感觉像是他嫁给玱玹?他身边的女子,和他有几分相似,想来是他孪生妹妹,二姐她们嘴里的馨悦,长得蛮好看诶,就是笑着笑着,眼睛发红? 突然,瑶儿瞥见人群后面的男子,眼睛瞬间瞪直。玉冠白衣,闲似春风,笑引惊鸿。 眼神慵懒而深邃,像浸在琥珀里的月光。笑时眼尾微挑,带着世家公子特有的矜贵与散漫,眸光流转间却藏着三分锐利。最是看向她的瞬间,睫毛投下的阴影里跳动着细碎金芒,明明含着笑,偏让人想起未出鞘的薄刃。 瑶儿看清他的真身,傲娇地别过头,不来找自己玩,却来参加玱玹的婚礼。 防风邶见她鼓着腮帮子别过头,瘪着嘴,像是认出他?气恼? 再次想起她那句---化成灰我也认识。 吉时到,鼓乐中,玱玹与淑惠行礼。 小夭陪着西陵族长观礼,不动声色注意阿念的神色,阿念时不时低下头,小夭知她心里难受。 阿念再次低下头时,眼前突然出现一个桃子,疑惑地看向覃芒,覃芒无奈地解释,“小殿下给你的,让你当看戏。” 阿念接过桃子,侧身看了一眼隔着几人的瑶儿,嘴里吃着桃子正冲她笑。阿念瞧了瞧手中的桃子,心里暖暖的。 小夭看着一丝不苟行礼的玱玹,脸上始终保持着微笑,他们都长大了,玱玹竟都成亲了。 想起儿时的童言童语,不禁看了一眼瑶儿,他们都长大了,瑶儿变小了。 隔着人影,喧闹的乐声,玱玹看向小夭,四目交投时,两人脸上都是不露破绽的愉悦笑容,至少他们都还好好活着,还要继续好好活着。 玱玹目光转移至啃桃子的某人........他现在不如一个桃。 待礼成,司仪请众人入席,四世家地位特殊,再加上西炎,皓翎,辰荣三族,这七氏族的席位设在里间,隔着一道珠帘。外面才是其他氏族的席位,因为宾客众多,从屋内坐到屋外。 小夭和阿念本想带着瑶儿入席,谁知瑶儿已经牵着鬼方二长老的手,大摇大摆走进里间。小夭陪着表舅和表弟进了里间,阿念与蓐收和覃芒一起。 里间的人盯着这位小殿下,七王禹阳瞧见这祖宗立马站起来,“灵曜,这位是?” “我爷爷。”瑶儿东看看西看看,禹阳坐的位置视线最宽敞,扯了扯他,“七王叔,你让让,尊老爱幼。”牵着鬼爷爷就坐下了。 禹阳代表西炎王,坐的位置自然是主位,现在被轰走也不生气,笑着挨小殿下坐下。 面门为上,以右为尊,现在他坐在主位,鬼丫头坐在尊位, 鬼方褱瞟了一眼七王,这没记忆,自己还是身居高位,高而不危。 西陵族长一进去,因西炎王后的缘故,众人纷纷站起来,禹阳也站起来,小夭见到忙着聊天的一老一少,笑着对表舅说道:“表舅,那是我妹妹灵曜,年纪尚小。” 瑶儿看了一眼乌泱泱的屋内,手上忙着给鬼爷爷展示她的术法,“这个好看吗?” 鬼方褱看着她手上的兽魂,“好看。”她不是灵体了,也能不用阵法和魂幡凝聚残魂? 见到人越来越多,指尖轻点,残魂消失,“等会玩。” 西陵族长刚才没有细看那位小殿下,在她抬眸的瞬间,不由得凝视那双眼睛。 他和禹阳寒暄几句,又和蓐收他们客套几句,自然地坐在禹阳刚才的位置,“小殿下,你叫什么名字?” “表舅好,我叫灵曜。”瑶儿在外都是跟着姐姐们称呼。 西陵族长听见称呼笑了笑,“你怎么唤我表舅?” “我随姐姐叫,你不喜欢吗?”瑶儿粲然而笑,大有一种,你不喜欢你开口,我再换的感觉。 西陵淳瞅着小殿下,瞅着瞅着,忽地瞟见她手腕上的玉镯,这不是姐姐的东西吗?怎么在她手上。 “喜欢,喜欢。”西陵族长笑得和蔼可亲。 丰隆与馨悦过来打招呼,两人一起给西陵族长行礼,西陵族长的语气相比蓐收他们亲近许多,问问家中长辈,转而继续和小殿下聊天。 涂山璟走过来向西陵族长问好,问完自然地坐在西陵族长身侧, 西陵族长,涂山二公子,鬼方长老,皓翎二位王姬,七王禹阳坐在一张坐席上,他们带来的人坐在各自氏族的坐席。 禹阳见自己的席位越来越远,都快挤到下方了。 丰隆和馨悦坐在赤水族的坐席,时不时打量一眼小殿下。 蓐收与阿念坐在皓翎的坐席,瞧着瑶儿如鱼得水的模样,天生招人喜欢,她谁都能认识。 瑶儿看见涂山璟时不时看一眼姐姐,“涂山璟,这次能抓狐狸吗?我爷爷在这,我想送他一只狐狸玩。” “我等会派人给你送来,金色的?”涂山璟看了一眼鬼方长老镇定自若的模样,气势不像长老。 “记得要胖点的,冬天抱着暖和。” 涂山璟微笑着点头,当即吩咐人去青丘捕狐狸。西陵淳见涂山璟这态度,愈发对小殿下的身份好奇了。 淳调侃着说道:“小殿下,你叫我爹表舅,你是不是该唤我表哥?” 蓐收.......小伙子,很有勇气。 涂山璟.....淳,希望你不会后悔。 小夭意味深长地看着淳弟,“表弟,你姐姐好了,你问问她。” “我唤你表哥,玱玹会吃味,一视同仁。”瑶儿摇了摇头,果断拒绝,玱玹小心眼,每次啰嗦半天。 “表舅,听说西陵善于养蚕,这个送你,算咱们的见面礼。”瑶儿在袖袍里掏了掏,拿出王母给自己的桃花蚕,王母说这个蚕吐丝,吐出来是红色的。 西陵族长故作惊讶地看着小殿下,“灵曜这么懂礼,第一次见面就送礼物。”打开小盒子一看,桃花蚕,这不是当初阿珩养出来的吗?想着灵曜待过玉山,不足为奇。 “姐姐经常说起外祖母对她和玱玹的好,说外祖母一直很想回古蜀看看,叔叔们说这蚕是姐姐的娘培养出来的,让它代替她们回古蜀看看。”瑶儿想着自己又不会养蚕,留着得饿死。 西陵族长笑容愈发慈爱,这小殿下说话有理有条,憨态可掬,难怪两国陛下疼她。 “那就谢谢灵曜的礼物了。”转头对着小夭说道:“你们兄妹要彼此扶持。” “小夭谨记。”小夭郑重应下,随即冲着瑶儿温柔地笑着。 鬼方褱瞅着西陵族长看孙女的模样,他自己又不是没儿子,跑来抢他孙女。 玱玹穿着吉服进来敬酒,众人纷纷道贺,说着恭喜。阿念见馨悦笑着说恭喜,爽快地喝着酒。她笑得比馨悦还真诚,“哥哥,恭喜。”一饮而尽。 玱玹笑着谢过众人的贺喜,走向最独特的一桌,依次敬酒后走到朝瑶身边,故意逗她,“你怎么只顾着吃?” “恭喜我说过啦,那再祝你...祝你....”瑶儿眼巴巴地望着玱玹,“祝你今夜快活。” 里间众人听见清脆的童声,连自己该做什么都忘记了。蓐收下意识拍了一下自己脸,老天爷,谁教的? “阿念!她怎么学会这个的?”蓐收呆滞地看着目瞪口呆的阿念。 “我不知道啊,以前没听她说过。”阿念揉了揉耳朵,转头看向覃芒,“你听见了吗?” 覃芒.........点了点头,师父要是知道他女儿成这样,会不会气懵? 西陵淳一口酒呛入喉咙,连连咳嗽,鬼方褱与西陵族长错愕地盯着她,小孩子说什么呢? “我真谢谢你!”玱玹耳红面赤,急忙走出里间去外面敬酒。 小夭.........岳梁!!!“七舅,你看看岳梁给我妹妹带成什么模样了。” 禹阳.........“岳梁教的?”这要是被陛下知道还得了!“我回去收拾他。” 瑶儿疑惑地注视玱玹的背影,喃喃低语:“说错了吗?”低下头继续埋头苦吃,长高,长高。 小夭见到淳弟又受到惊吓,“表弟,今日宾客多,你跟着表哥,帮忙挡挡酒,照应着表哥一点。” 淳痛快地答应,“好。”起身溜出去找玱玹了。 瑶儿吃完饭筷子一放,向鬼爷爷和西陵族长灿烂地笑着,“爷爷,表舅,你们慢吃,我出去玩了。” “去吧。” 瑶儿蹦跶地走出里间,众人瞧见这位小殿下路过,总得好奇地看一眼。 一阵喝彩声传来,瑶儿看了一眼,一群年轻人斗酒取乐,意外见到一袭白衣锦服的他,正懒洋洋笑着。 瑶儿转身离去,一转身就看见丰隆明朗地笑着。“小殿下,想玩吗?” “你能喝多少?能赢吗?”瑶儿歪着头盯着丰隆。 “试试不就知道了。”丰隆准备伸手牵她,身侧忽然走来一人,牵住小殿下,“走走走,蓐收哥哥带你玩。”蓐收瞧见丰隆打量的眼神,立刻走过去牵住她。 蓐收带着瑶儿走向那群人,看见防风邶时,有丝犹豫。低头看了朝瑶一眼,这眼睛都盯上人家了。 第237章 重新认识 瑶儿走向防风邶,堵着气别过头。防风邶见到她娇嗔的模样,明白她认出自己了。 “防风邶,好久不见。”蓐收坦然地与防风邶打招呼。 瑶儿骤然听见他叫防风邶,震惊地看着他,他就是涂山璟嘴里的防风邶。 “灵曜,你认识他?”蓐收没错过她震惊错愕的神情,蹲下搂着她肩膀,戏谑地注视着她的眼睛。 “小殿下,认识在下?”防风邶随即蹲在她面前,笑容里藏着几分玩世不恭,几分温文尔雅,三分蛊七分邪。 “听过你的大名!”瑶儿埋怨一句,侧身搂住蓐收脖颈,低声在他耳边说道:“我姐姐的箭术,他教的。” 防风邶注视她亲近蓐收的模样,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动。 “原来是这样。”蓐收以为她有点印象,没想到是从小夭嘴里听见过名字。 那群年轻人听见小殿下的名号,早停下来观察起小殿下。瑶儿见他们不玩,“你们斗酒有彩头吗?” 一位蓝色锦服的公子,笑着问道;“小殿下也想玩?” 本就逗趣的话,众人看见那位小殿下肯定点了点头,明眸皓齿,“好呀。” 众人........不赞同地看了一眼开口问话的人,这得罪不起,赢不起。 蓐收把瑶儿抱起来,“别看不起小殿下。”变成小孩子也喝不醉。 瑶儿扑腾一下,踩在凳子上,“来吧!输了.....留下你们身上最值钱的东西当彩头。” 东看看西看看,拿起酒壶揭开盖子,直接开始灌。 众人...........他们喝多了! 防风邶轻笑一声,站起来走到她另一侧。懒洋洋注视着在场的氏族子弟。 瑶儿灌完一壶酒,倒转酒壶,“该你们了。” 呆若木鸡的众人立刻开始灌酒,酒过三巡,小殿下已经开始抱着酒坛子灌。 远处的西陵淳瞅见小殿下这么豪爽地饮酒,心里升起大胆的想法---她不会是姐姐吧。 离戎族长早观察小殿下许久,举动真是太像爷们了。 “该你们了!”瑶儿放下酒坛子,打个酒嗝,脸不红气不喘。 众人不想被一个小孩子喝趴下,现在一个个抱着酒坛子灌。玱玹瞧见那桌的动静,赶忙敬完这桌的酒,大步走过去,瞟了一眼防风邶,一把将灵曜抱下来,低声问道:“我的祖宗,你怎么喝上了?” “因为我在赢钱啊。”瑶儿不满玱玹把自己抱下来,踩着凳子又要继续。 玱玹.........赶紧把人拦住,“你爹知道,不得扒掉我皮?”瞪了一眼蓐收,“你怎么由着她!” “打不过,说不赢,可不得由着。新郎官,你忙去吧。”蓐收再次把灵曜抱到凳子上,“咱们玩高兴。” “玱玹,你不忙着快......唔!”瑶儿还没说完就被蓐收捂嘴了。 蓐收心惊胆战地看着灵曜,“咱们喝,别说话。”背在身后的手急忙给玱玹打手势,玱玹也怕那嘴,笑着招呼几句,走向别座。 防风邶注视着三人之间的互动,递给她一壶酒,“我们俩喝。” 瑶儿见他说话,再瞧瞧眼神迷离的氏族子弟,“你们不行了。” 众人看着眼神清明的小殿下,笑着认输。 “蓐收哥哥,你记得收彩头,我和这位哥哥玩会,他长得好看。” 蓐收.....忒,你下辈子也只认脸。“各位,愿赌服输。” 瑶儿往前一扑,防风邶自然地接住她,抱着她往一旁走去。烈阳与獙君看了一眼防风邶,默认了一切。 喧闹声渐渐消失,瑶儿回头看了一眼,没人注意他们。低声在他耳边说道:“你怎么不来找我玩?我在中原等了你半年,你是不是因为我的身份不想和我玩?” 防风邶脚步微微停顿,笑着凝眸她,“小殿下,你在说谁?” 瑶儿........“哥哥,你不记得我了?”感情她惦记人家,人家已经不记得她了。扑腾着从他身上下来,向他伸出手,喜笑颜开,“再认识一次,大名灵曜,小名瑶儿,但瑶儿只能私下叫哦。” 防风邶垂眸望着她伸来的小手,眼底浮起一层薄雾般的温柔。他屈膝半蹲与她平视时,腰间悬着的青玉禁步纹丝未动,唯有袖口暗绣的流云纹在风里轻颤。 “瑶儿...”他念这两个字时像含着一枚将化未化的饴糖,尾音却突然断在唇齿间。指尖将触未触她掌心时倏然收拢,一颗东珠出现在他手上,轻轻放进她手里:“这个给你当见面礼” 阳光漏过他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明明在笑,瞳孔深处却像有冰层下的暗流涌动,仿佛看着一朵忘记曾经盛放过的花。 当她低头摆弄珍珠时,他迅速用指腹蹭过她发顶,这个克制的触碰轻得像怕惊飞蝴蝶。 “哥哥带你去骑马好不好?”他起身时衣袂扫过青草。 “不好,我们去看海。”瑶儿牵住他手。 一匹天马小跑过来,防风邶笑着搂住她,跃上马,“中原离大海很远,要不要告诉他们一声?” “嗯。”瑶儿掌心出现一颗玉珠,“叔,我出去玩了,不用担心。青丘狐狸送鬼爷爷。”掌心轻捏的瞬间,玉珠消失。 防风邶将她拢在身前,驱策天马离开,瑶儿望着下方越来越远的人群,见烈阳叔仰头看着他们,她立刻笑呵呵挥了挥手。 飞出轵邑,空中飞来一只白雕停在他们面前。毛球开心地叫了一声,“瑶儿!” 瑶儿立刻伸手摸了摸它的头,“你好,你好,原来你也认识我。” 毛球.........真失忆了! 瑶儿忽地看见云层飞下一条黑龙,炯炯有神地注视着自己,“瑶儿,我是小九。” “对不起啊,我现在不记得你们了。”瑶儿歉意地摸了摸小九的头。 防风邶始终注视着她的眼睛,“你怎么认出我的?” 瑶儿瞬间反应过来,他没忘记自己,刚才故意逗她。“直觉!”飞身一纵,骑在小九身上,“咱们去海里玩,不理他,他哄我。” 小九看了一眼主人,飞向大海。防风邶感叹地挑挑眉,脾气还是那么大。 毛球载着主人去追小九,防风邶看见小九,立刻纵身一跃,坐在她身后将她拢在身前,“小孩子不是不记仇吗?” 瑶儿扭头看向他时,两人目光相接,气恼地说道:“为什么你们总爱骗小孩子?拿我当小傻子?我只是失忆,不是变蠢!” 防风邶听见她稚气未脱的声线,奶声奶气,生气时像幼兽般奶凶奶凶,那双眼眸盛满愠怒。 “你不怕我的身份为你带来麻烦?” “有什么麻烦,你是外爷的敌人又不是我的敌人。”瑶儿想了想又开口说道:“我是跟着姐姐叫的,西炎王不是我外爷,我娘是静安王妃。” 防风邶凝视着她诚恳的眼神,皓翎王和西炎王为何没告诉她实情?“如果西炎王是你真正的外爷呢?” “那又怎么样。外爷的敌人可多了,我总不能不出门吧。”瑶儿好似明白他为何不找自己玩,刚才人多,他的身份不方便。 “你也别怕嘛,我不会告诉他们你是相柳。” “你都不怕,那我就不客气了。”防风邶忽地抱住她跃下去。瑶儿兴奋地抱住他,“哇哇哇,咱们跳啦!” 防风邶低头望着紧紧抱住自己脖颈,激动地大喊大叫的她,“你怎么这么高兴?” “我早想跳了,叔叔们不让我跳。” 防风邶.......一般的小孩子早吓得哇哇大哭,她失忆也不是一般的小孩子。“得让你叔叔们把你看紧点。” 即将落入水时,海水骤然分开,落下后又在身后合拢。 瑶儿看见海水合上,她们被一个硕大的气泡包裹起来,自如呼吸。 气泡缓缓下沉,珊瑚丛像被晚霞点燃的火焰树,红得透亮;银鱼群穿梭如流动的星河,忽而聚成圆环,忽而散作碎玉。 瑶儿的鼻尖几乎贴在气泡壁上,瞳孔里映着发光的海葵,柔软触须正随着她的呼吸节奏轻轻摇摆。 “哥哥,我好喜欢海底。” 防风邶的衣袖被拽得绷紧,她整个人挂在他臂弯里。 “那是会跳舞的花吗?”她指着远处摇曳的荧光水母群,发梢蹭过他下巴。他不动声色地偏头,却放任她将衣衫抓出褶皱:“是月亮的碎片掉进海里了。” 突然有七彩的鲷鱼群迎面游来,鳞片折射出宝石般的光斑。瑶儿松开抓着他衣领的手去够鱼群,身子随之倾斜。防风邶立即扣住她的腰,眼眸触及她领口五彩绳时顿了顿。 “哥哥,你太会玩了!”她看着更深处的海底,赞不绝口。防风邶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喉结轻微滚动。 突然,她转过来时,柔软的唇吻上自己脸颊,被她亲吻过的脸颊像被烙铁灼过般发烫。 “哥哥,我喜欢你,你以后经常找我玩呗。” 他僵在原地,连海底水流都仿佛凝固,“瑶儿...你.....” 他怎么这么吃惊?没亲对?瑶儿歪着头在他唇上啄了一下。“该这样亲?” 防风邶低眸看了看下方,仿佛要确认刚才柔软的触感,“你怎么亲我?” “喜欢一个人,可以亲啊。他们带我去歌舞坊,那些人都这样表达喜欢。姐姐也说只能亲喜欢的人,我喜欢你,没问题。”瑶儿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防风邶淡漠地说道:“谁带你去的?” 瑶儿毫无保留地讲起上次去歌舞坊的事情,“你不喜欢?” 气泡外游过一尾蓝环章鱼,幽光映亮他瞳孔。他抬手,用冰凉的指尖轻点她的唇,哑声道:“不许随便再亲人家的唇。” 瑶儿看着他的脸,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也是才学会亲嘴,你是我亲的第一个。” 防风邶盯着她理直气壮的小脸,忽然抬手捏住她两瓣嘴唇。瑶儿瞬间变成嘟嘴的鱼,呜呜抗议声从指缝漏出来。“歌舞坊的事,我会找你叔叔们聊聊。”他指尖加了点力道,像捏住奶猫的后颈皮,“蓐收捂你嘴的时候,你想要说什么?” “哦,我让玱玹忙着去快活。”瑶儿想起今日大家奇怪的反应,开口讲起她之前的事,“玱玹自己说的快活,他们说快活就是快乐,为什么大家今日这么吃惊?” 气泡忽然加速下沉,惊得鱼群四散逃窜。 瑶儿扒着他手臂往下瞧时,脖颈突然贴上冰凉触感,他的食指正沿着她咽喉缓缓滑动,声音比深海更幽沉:“你这胆子从没有变小过。”指尖在颈动脉处微妙地停顿,“小孩子不能去不该去的地方。” 瑶儿突然抓住他手腕,犬齿在他虎口不轻不重地嗑出牙印:“那你教我正确的!”气泡恰在此时撞上气流,震得两人踉跄相贴。防风邶扶着她后腰的手猛然收紧。 “教你?” 他忽然低头逼近,鼻尖几乎抵住她的,瞳孔里浮出蛊惑的碎光,“知道亲吻会吸走魂魄吗?”呼出的气息冻得她睫毛结霜,声音却缱绻如情话:“连快活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瑶儿向下扫了一眼,抬眸时,忽然亲了下他结霜的睫毛:“现在懂啦!凉丝丝的!” 气泡里响起相柳此生第一次海里呛咳。 小夭用过饭,表舅说要去和老朋友喝几杯,叙叙旧,她知道老头们叙旧别有内容,说不定表舅还想帮玱玹再拉拢些人。 懂事地出来找瑶儿,出来走了一圈也没找到瑶儿,问了几人都不知去向,急忙去找烈阳他们。“灵曜不见了。” 獙君拉着小夭坐下,“她跟着防风邶出去玩了,她被那张脸迷住,玩不够不会回来。” 小夭无语地喝酒,“命里缺这么个宝贝。” 西陵族长想要确定鬼方真实的态度,主动邀请鬼方长老一聚,涂山璟抱着金狐走向鬼方长老,“小殿下要的金狐。” 鬼方褱接过金狐,颇有深意地注视着涂山璟,“涂山二公子,谢谢圣女即可。”抚摸着金狐走向玉山两位,得知跟着防风邶跑去玩了。 鬼丫头!失忆都是脸!于是准备带着鬼方众人离去。 獙君笑着站起来,代替小殿下送送她“爷爷”,路上与鬼方二长老低语几句。 鬼方众人在回去的路上见到族长心情像是不错,鬼方二长老按耐不住,“族长,你与圣女和小殿下来往,都用我的名号,以后要是无意碰见,我如何自处?” 十年后,瑶儿会逐渐恢复记忆。鬼方褱心情愉悦时,蓦然听见煞风景的话,不耐地看了一眼二长老,“无事,你就说你是族长。” 鬼丫头“惦记”鬼方族长好久了。 鬼方二长老........族长不是最忌讳以下犯上吗? 第238章 冤家 涂山璟和西陵族长看着鬼方长老的背影,涂山璟心思一转,在西陵族长耳边低语一句,“今日的态度就是鬼方真正的态度,无需揣度。” 随后讲起圣女与鬼方二长老交好之事,西陵族长没想到圣女在暗中相助,“我瞧那位小殿下的眉眼,与瑶儿很相似。” 西陵淳陪着敬完酒,急匆匆跑来找父亲,见到父亲与璟哥哥站在一起。 “璟哥哥,姐姐的手镯怎么在小殿下手腕上?而且小殿下的行为举止.....” 开口讲起刚才小殿下在外面斗酒的事,五六岁的身高,抱着酒坛子咕咕咕灌。 涂山璟目光柔和地笑了笑,“小殿下小时候也经常在玉山玩,她的术法都是你姐姐教的。这酒量,肯定也是你姐姐培养的。” 西陵淳想着姐姐那嘴,不拘小节的态度,荤素不忌的话。现在连她的消息都没有,黯然神伤,“二十年了,哎.....” 小夭等到晚上都没见瑶儿回来,心里不免担忧,獙君看出她的担忧,“瑶儿机灵着,不会有事。防风邶又懂玩,没个三四天不会回来。”瑶儿早想跑到大海里去玩,一望无际的大海,没个三四天可不够。 小夭见阿獙胸有成竹的样子,“阿獙,你们这么放心?” “小夭,她不是小傻子,很多事她有自己的判断。”獙君笑眯眯地看着小夭。 赤子之心,不学而能的良知,婴儿未孩的澄明,本觉自性的灵知,皆指原始的天人合一。 瑶儿在海里玩累,趴在防风邶肩头,脑袋一歪,毫无戒备睡过去。 巨型白色砗磲朝他们飘过来,缓缓张开,防风邶抱着她走入海贝,将她轻轻放在贝壳里,倚靠在边上注视着她。 现在能睡觉了,她的梦里有什么?指腹轻柔地滑过她的脸颊,下一刻见她在旁边摸索了两下。 思索须臾,合衣躺在她身边,果然小腿立刻搭在他身上,将他抱住。 防风邶低头看着她,唇边笑意愈发深刻,任由她抱住自己。 瑶儿中途睡醒,揉了揉眼睛,把他当成抱枕,换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梦里再次朦胧看见一红一白的身影,花入眼,雪落肩。 防风邶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这么能睡? 待她睡醒问她饿不饿,转眼看见她掏出玉髓,往嘴里倒。“我很好养活。” 她递给他一个蟠桃,“吃桃子,健康长寿。” 防风邶看了看桃子,哑然失笑,陪着她在贝壳里“啃桃子” 瑶儿在海里玩了两天,被防风邶带到一处海岛,玩着从海里找到的各种漂亮物件。防风邶瞧着她玩珍珠的模样,剥开蟹壳,鲜美的蟹腿肉递给她。 瑶儿直接张嘴咬住,“好吃,还要。” 防风邶打趣着她,“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岳梁叫你小祖宗是有道理。”手上剥蟹肉的动作未停。 “我没让他喂过,不喜欢的人,我不会与他亲近。” 防风邶听见随口解释的话,抬眸扫了她一眼,她在玩珊瑚石。“恶人也是小孩子长大,刚开始的恶人和普通少年没区别。” 夕阳把蟹壳染成金红色时,瑶儿将珊瑚石按进沙地:“就像这个。”她指尖戳着石头上附生的藤壶,“最开始只是颗小种子,被海浪拍到这里,越长越硬,最后把珊瑚硌出伤口,可它自己也被礁石磨得浑身是疤。” 防风邶捏着蟹钳的手顿了顿。她正用珍珠在沙上画圈,每个圈都套着另一个:“岳梁总说西炎王族天生高贵.....”珍珠突然滚到他衣摆上,“但西炎原也只是小部落。” 海风掀起她发间发绳,绳结上还缠着他昨夜给的海藻丝。防风邶忽然低笑出声,指尖点在她眉心:“那你说,我这样的人...” “哥哥是月亮掉进海里的碎片!”她猛地扑过来抢他手里的蟹肉,膝盖压碎沙画上的圈,“被潮水泡了太久才变凉的.....”她把珍珠塞进他领口,“现在有我的体温啦!” 不论是防风邶还是相柳,无论她变成什么模样,他的心脏始终为同一个灵魂急促跳动。 ?踏雪回眸终得见? 为她流连,?回望心暖人依旧? 恰似从前。 浪花卷走藤壶残骸时,防风邶发现那颗珍珠正贴在自己心口发烫。 怎么来的怎么回去,瑶儿出现在轵邑,时间已经过去四天。玱玹得知她跟着防风邶跑出去玩,心里一天比一天低沉。 防风邶驱策天马将她送回府邸,牵着她手走入府邸,涂山璟与小夭正在莲池湖畔说话。 瑶儿看见涂山璟,忽然抬头望着防风邶,“你喜欢姐姐?” 防风邶脚步骤停,低眸盯着她,“你怎么这么问?” 瑶儿对他冰冷的眼神,不仅不惧反而指了指涂山璟,“那他为何说你与姐姐也会幸福?” 防风邶看着她天真懵懂的样子,淡淡地说道:“不喜欢!” “他们回来了。”涂山璟看见两人,提醒小夭。 小夭回头看见两人不甘示弱的对视,走过去就听见瑶儿清脆的声音,“你不许骗我。” 扬声问道:“不许骗你什么?” 瑶儿见到姐姐笑靥如花走过来,指着防风邶,“我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人,没有就等着我长大,我娶他。” 小夭和涂山璟被这话瞬间定住脚步,两人眼神游走在防风邶与瑶儿脸上。小夭惊呼着跑过去把瑶儿抱起来,“求求你给姐姐留条命吧,父王要是知道你天天嘴里说这些,我和你二姐得被刺成什么样?” 瑶儿突然被抱起往里走,着急地往姐姐肩上一蹭,“邶..哥.....”不对,真难听。一边极速思索好听的称呼,一边无意识喊着:“邶..邶...宝邶!你等着我长大啊!!!” 小夭和涂山璟身子一僵,本性难改!树上的烈阳和獙君早用翅膀盖住耳朵。 防风邶眼角眯着笑,唇角噙笑,对她摆了摆手指。看了一眼涂山璟,转身离去。走出府邸,再次骑上天马,风带走他隐忍的笑声。 晚上小夭带着瑶儿上了紫金顶,路上还不忘交代瑶儿,宝邶只能私下叫。 抱着瑶儿走入殿内,玱玹和淑惠、阿念坐在食案前,侍女正在摆饭。 “咱们小祖宗舍得回来?”阿念调侃着某人的见色忘姐。这几天她坦然自若地面对淑惠,相敬如宾。 她不能改变一切,玱玹陪她,她就尽情享受,不陪她,她有自己的事做。 “阿念,情深不寿,过刚易折,惠极则伤,人生难得糊涂啊。”朝瑶的话至今犹在耳畔。 淑惠见到小夭抱着小殿下,立即站了起来。玱玹冷冷盯了某人一眼,冷着脸,没说话。 小夭见淑惠要行礼,笑着说道:“嫂嫂不必多礼,我抱着灵曜不方便回礼,一家人无须多礼。” 瑶儿对着淑惠灿烂地笑着,“嫂嫂好。”从姐姐怀里下来,走向二姐,从袖袍里拿出一个小海螺,摇了摇,“二姐,我给你找的珍珠。” “算你有良心,没忘记我眼巴巴等着你。”阿念捏了捏瑶儿的脸,朝瑶变成小孩子真是可人,哄谁都哄得住。 淑惠红着脸,羞答答地坐下,目视着小殿下和阿念相处的样子。“小殿下,你喜欢吃什么?我立刻去准备。” 瑶儿正在给姐姐掏海螺,她问过宝邶能不能转送,他说可以。忽然听见嫂嫂的话,笑容刚起就听见玱玹平静的声音,“她玩都玩饱了。” “亏我给你带了礼物,哼!”瑶儿把姐姐的海螺放下,气恼地把一颗拳头大的白珍珠砸到玱玹怀里。想着自己婚礼说错话,专门找的礼物。 玱玹胸前一疼,僵坐在原处,珍珠咕噜噜滚到地上。 “我才不稀罕他的饭,我回去找阿獙叔。”不满地站起来,跑出宫殿,唤来爹爹的玄鸟,直接回城。 小夭与阿念追出去,小祖宗都跑远了。两人叹口气,无奈地回去说了几句场面话。 用过饭,小夭见玱玹手上握着珍珠,“哥哥,瑶儿只是与防风邶出去玩几天,你做什么冷脸。” 玱玹不耐地说道:“防风邶,防风邶,现在防风家还是五王的人。” “防风邶不会害瑶儿,瑶儿以前能与他玩在一起,肯定是有所了解。”小夭认为玱玹关心则乱。 “他不会害她,难道我就会害她?”玱玹声音不经意变冷,“我和她认识几百年了,我何时害过她?” “哥哥,哪怕她变成小孩子,心性也没变。涂山璟告诉我,鬼方对你的支持,是瑶儿暗中做的。她嘴上与你不依不饶,她心里没忘了你们之间的情分。”小夭见玱玹生气,说出涂山璟从鬼方二长老那边得到证实的猜测。 玱玹郁气淡了几分,紧握着珍珠。他捡起珍珠时,立刻就想扔掉,只因这是她与防风邶一起找的礼物。但一想到是她送的,怎么也舍不得。“我知道了,我会与她好好说。” 水榭琴台夜未央,按弦凝霜。一拨一潮涨,衣袂翻飞,银汉坠如雪扬。半生痴妄琴声藏,余音漫过旧时光。 北极天柜的永夜突然被九道青焰撕开,冻存万年的玄冰层发出琉璃碎裂的脆响。 寒雾突然被灼出人形轮廓,当九凤完全舒展人形时,整座北极天柜的极光突然凝固。 九凤踏着融化的冰晶现世。麦色肌肤流转着蜜釉光泽,仿佛被洪荒时代的烈日反复淬炼过,每一寸肌理都蒸腾着令小妖眩晕的热浪。当他抬起被朱砂勾勒的眼尾,跪在最前排的众妖突然发出哀鸣。 九凤指尖随意搭在冰王座扶手上,漠视群妖,“玉山可有消息?” “大人,玉山没有消息。” 无恙站在王座边,听见玉山没有消息,心里顿时失落。 还没消息,九凤指尖轻敲扶手,“二十年,王族可有什么动静?” 前排的霜狼妖,将二十年间发生的事情,事无大小,悉数回禀。 “皓翎王有小女儿?”九凤指尖骤地一滞。 “皓翎王与西炎王对那位小殿下都十分偏宠,西炎王曾带着小殿下登城楼与子民同乐,皓翎王更曾带着小殿下聆听朝会。” 皓翎王的女儿,西炎王疼爱? 九凤搭在扶手上的指尖突然刺出玄冰,王座四周瞬间蔓延出蛛网般的赤金裂痕。 那些裂痕里腾起的不是寒气,而是他亲手种下的凤凰火。“名字。”他声音里淬着冰,眼底却烧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青焰。 霜狼族长被无形的威压按进冰层,獠牙间溢出颤抖的答复:“名唤灵曜,画像...”捧出的冰晶画卷尚未展开,就被九凤袖中窜出的火舌卷走。 九凤看了一眼悬浮在半空的画卷,画卷自燃。“二十年...” 小废物又成小废物,锤爆她的头!醒来不知道来找自己。 无恙看见凤爹用指尖摩挲着王座,画卷上是小孩子,不是瑶儿。 九凤忽然轻笑,所有妖族喉间同时浮现火焰纹。这不是惩罚而是恩赐,带着凤焰的妖丹从此能灼烧普通法器。但众妖都明白,这簇火种既能淬炼筋骨,亦可在背叛时自内而外将他们烧成祭天的香烛。 “小殿下如今身处皓翎还是西炎?”九凤摩挲着腰间羽翎,思索着这巴掌该怎么打。 金珠这么大的事情也敢骗自己,这次按进火山还是捶进土里? “一般在皓翎与西炎王宫时间多,此时不知在何方。” “查到立刻回禀。”九凤骤地站起身,凌厉注视着下方大妖。“传令我们的人,一旦发现小殿下的身影,立刻来报。” 小废物挺会躲,躲到王宫不出来。他就不信,她的性子待得住! 等所有人离去,无恙变成幼兽模样,“凤爹,那个小孩子是谁?你找她做什么?” 九凤瞟了无恙一眼,闭关二十年,还没修成人身。“冤家!” 无恙.........骂谁呢?瑶儿常说大人不要跟小孩子置气,凤爹怎么骂人家。 第239章 绯红的身影 瑶儿憋着气,被烈阳叔与阿獙叔牵着回到府邸,因为姐姐叮嘱今日早点回来,玱玹要过来。说是那日玱玹心情不好,专门准备礼物道歉。 但她今日要和宝邶去玩,埋怨玱玹不会挑日子。 三人走入花园,忽然看见一袭绯红身影站在花团锦簇之中,身边站着一只白虎。 那人转过身,狭长眼眸像是撕裂永夜的业火,朱砂眼尾添三分艳色,薄唇衔着将碎未碎的笑意,仿佛世间万物都是他指尖待碎的琉璃盏。 瑶儿愣了愣,他身上萦绕着金色光芒---九头凤凰!!! 怎么这么多九个脑袋的??? 满园鲜花瞬间蒸腾成金粉雾霭。瑶儿看见他腰间羽翎随着他大步走来的动作,一晃一晃。 烈阳与阿獙见九凤突然造访,低头看着瑶儿的反应。 “九、九头...”瑶儿结结巴巴后退半步,他眼内泛着怒气,像桀骜不驯?的凶神。 怕了?这时候知道怕了?冲下魂阵怎么不知道怕?解除封印怎么不知道怕?灵体散了的时候怎么不怕? 九凤走上前攥紧小废物的衣领,将人提起来,两巴掌呼她头上,“你这个小废物,还知道怕?” 打完猛地发现手感不对,怎么是温热手感?重量也不是灵体般轻飘飘? 瑶儿直接被打懵了,这几年没人打过自己! 烈阳与阿獙没想到凤哥上来就打,獙君按住凤哥的手,烈阳赶紧搂住瑶儿。 “你谁呀!骂我小废物!我踹死你!”瑶儿被烈阳叔搂住,忽地清醒,小腿扑腾着要去踹他,“你长九个脑袋不得了,你才是废物,你全家都是废物。” “脾气见长啊!”九凤掌心骤然燃起太阳精火,打算烧死她这个废物。 “凤哥!瑶儿她失忆了!” 九凤抬起的手,忽地停住,难以置信地看着獙君:“你再说一次,她怎么了?” 烈阳急忙捂住瑶儿的嘴,平静地看着九凤。 “唔唔唔....”瑶儿还在不懈努力,嘴里唔唔唔叫骂。 “瑶儿失忆,谁都不记得了。”獙君缓缓松开按住九凤的手,“她一个人都记不得。” 无恙此时也听明白了,那个软糯可爱的小孩子是瑶儿,急忙蹦过去,冲着瑶儿摇了摇尾巴,呜呜呜地看着她。 怎么和自己一样变成小孩子了? 瑶儿???那个凤哥怎么瞬间失魂落魄,眼里的怒气也消失了。 九凤的手悬在半空,太阳精火无声熄灭。他盯着张牙舞爪的小废物,她正用全然陌生的眼神瞪着自己,像只被激怒的幼兽。 那些刻在骨子里的称呼,那些只有他们才懂的暗语,此刻都成了扎向心脏的倒刺。 几百年前闯入他生命的小废物,总偷偷腹诽和画画、忙着管闲事、忙着做些他看不上的东西,......所有记忆突然变成他独自的。 九凤喉结滚动着咽下怒气,原来最痛的不是魂飞魄散,是看着她活生生站在眼前,却连“恨”都成了奢侈。 闭关前,他想着找到她,狠狠打一顿,话都没一句就没了。 现在,他找到她了,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忽然想起最后一次分别时,小废物说着爱他一万年。现在说爱他的人,正用看疯子的眼神警惕地往后缩。 九凤的手突然失了力气,瑶儿像片羽毛似的从他指间滑落。烈阳抱着瑶儿往后退了几步,将她放下。无恙被跌跌撞撞的瑶儿踩了尾巴,疼得嗷呜一声在原地转圈。 可九凤什么也听不见了。 四周蒸腾起金粉雾霭,簌簌飘落。以前她时不时念叨魂飞魄散,可此刻她真的魂散过,又拼凑成最初的模样回来。 九凤看着烈阳怀中仍在踢打叫骂的孩童,愤怒地冲獙君吼着:“不记得了?她怎么敢不记得我!我被她结印四百多年,她说不记得就不记得!” 结印?瑶儿立刻停下嚣张的动作,原来是自己结印他几百年,这是上门寻仇。 这么好看的人,自己结印他,不会是自己心怀不轨吧。 “凤哥,对不起啊.....”瑶儿拧巴地看着凤哥。 熟悉的称呼炸开,九凤走到小废物面前,“你叫我什么?” “不...不对?阿獙叔不是叫你凤哥吗?”瑶儿紧张地看着眼前的男子,疑惑地喊道:“凤叔?” “我叔你大爷!你再喊下去,我成你爹了!”九凤重重叹口气,猛地蹲下把小废物紧紧抱在怀里,“你不是说让我成神也得找你吗?你的愿望我答应了。” 骨血饲眸中月 眉间雪。 倒不如永远 困在初见夜。 将誓言刻进 坠落的星屑。 浴火的凤凰 垂首拾碎翎。 可知封喉的烈焰 是耳畔的碎念。 似痂似痂 不肯凋谢。 这反差太大了,瑶儿呆滞地让他抱着,“那个..你别生气,我应该不故意结印你。” 小废物就小废物吧,她小孩子又欠他债,喊两句不会影响长高,“凤哥,你喜欢喊小废物就喊吧。” 鬼丫头都当过了,小废物听听也顺耳了。 最后一字落下的刹那,整座花园飘落凤凰花。 起初是几片绯云从九霄飘落,而后整个苍穹都开始倾泻赤玉。那些重瓣的花朵在坠落时不断自我繁衍,一撇化作新蕊,一捺绽成重瓣。 如同天上织女失手打翻的茜纱箧,将无穷无尽的朱红璎珞洒向人间。 瑶儿震惊地仰着头注视着漫天花雨,她伸手触碰的刹那。九凤揽着她的腰际跃上云端,下方是绵延凤凰花海。 “这次不是障眼法。” 瑶儿惊喜地注视不由得赞叹,“哇!凤哥,我太喜欢你了!你是第一个会下花雨的人。” 抱着凤哥的脖子,猛亲几下他的脸颊。九凤错愕地摸着脸,下意识想抬手赏她几巴掌,望着怀里活蹦乱跳的小废物。 算了!她现在不禁打。 瑶儿一落地立刻在花雨中高兴地转圈,“凤凰为我下凤凰花雨啦!” 獙君见瑶儿如此兴奋,她等到要等的人了。 她不是失忆了吗?怎么知道他是九首凤凰?九凤看向烈阳与獙君,“她不会是假装失忆?”要是这样,得埋进土里当凤凰树的肥料。 獙君凝视着瑶儿愉快奔跑的身影,“她的眼睛,她的眼睛能看见真身、残魂、不可视之物。” “瑶儿谁都不记得,但她总说脑海里有一红一白的身影,见过相柳,她便等红色的身影。” 九凤听见獙君前一句话,注视起小废物的眼睛。忽地听见后一句话,凤凰花坠落的轨迹突然凝固在半空。 “红色的...身影?”他喉间滚出岩浆沸腾般的低语。 那年的雪下得格外凶,九凤记得自己红衣猎猎如火,在苍茫雪色中划出灼目的痕。相柳的白衣几乎与天地融为一体,在飞雪中游弋如银龙。 他们交手时迸发的灵力震碎方圆十里的冰凌,碎晶悬浮在空中,折射出万千个红衣白影交错的瞬间。 她就坐在冰晶结界幻化的秋千上,脚尖轻点雪地便荡起三尺高。她怀里抱着无恙,“白的都看不见相柳大人了。” 她用障眼法在结界雪地落下凤凰花雨,突然朝战局扔出雪球,“谁被打中就要教我新法术!” 雪停时三人身上都落了厚厚一层白。九凤的红衣染上白雪,相柳的白衣更显清冷,唯有她头顶雪不沾,她把无恙顶在头上当毛绒绒的帽子。 “若能再见一次……凤凰花开,雪落满肩……该多好……” 正在兽苑修炼的小夭,看见漫天落下的凤凰花雨,凤哥来了。她跑出兽苑没几步就看见凤哥站在獙君与烈阳中间,三人一黑一红一白,不约而同望着前方奔跑的瑶儿。 九凤骤然看见大废物,瞬间移至小废物身边,俯身抱住她的腰,将人挡在身后,狠厉地盯着大废物。 小夭望见凤哥手中悄无声息出现的长剑,踌躇在原地。獙君与烈阳急忙挡在九凤与小夭中间。 “凤哥,当初瑶儿出事,小夭伤心欲绝,此事和小夭没有关系。”獙君担忧凤哥突然出手取小夭性命。 玩得正高兴的瑶儿,忽然被凤哥挡在身后,扯着凤哥的衣衫,小心地碰了碰长剑,探出头疑惑地看着阿獙叔与烈阳防备的眼神,“你们怎么啦?怎么不玩?” “你妹妹用全身血液为你凝聚的灵脉好用吗?”九凤讽刺地看着踌躇不敢上前的大废物。 倏然,小夭脸如白雪,“我..我....” 瑶儿看看姐姐又看看凌厉的凤哥,扯了扯他的袖袍,“凤哥,你别打头,这个打招呼的方式不好。” 九凤低眸见小废物双眸明亮,充斥着孩童的天真。握着长剑的手骤然收紧,突然出手推开獙君,“今日看看她有没有长进。” 烈阳出手却被獙君拉住,獙君冲着烈阳摇了摇头,“凤哥不会当着瑶儿的面伤小夭。” 两人灵力交融成淡青色屏障。这屏障薄得能映出九凤眼中的杀意:他剑锋每次震颤都在空中画出凤凰纹路,那些纹路本该是杀阵,落地却成了护住结界的花纹。 九凤的剑锋划破空气时带起凤凰真火,却在触及小夭衣角的刹那硬生生偏转三寸,将地面劈出焦黑的裂痕。 他眼中翻涌的恨意如同淬毒的利刃,可每次杀招落到小夭身上时,化作看似凌厉实则留有余地的试探。 小夭的手微微发颤,她能感受到九凤的杀意如潮水般涌来,却又在触及她的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截断。 她知道,那是瑶儿的存在——凤哥再恨她,也不会在瑶儿面前真正下杀手。 当小夭的灵力屏障被震碎时,刺向小夭心口的剑尖化作擦过小夭颈侧的红痕 九凤仿佛看见小废物化作漫天光点消散。此刻那些光点仿佛又在他剑尖凝聚,逼得他不得不将十成力道卸去七分 小夭咽下喉间的血腥气,强迫自己站稳,全力应对每次攻击。 大人们变得好奇怪,招呼也不打就开始比试了。 烈阳叔肩膀绷得像冰做的弓弦,阿獙叔紧张注视着他们对招,两人都没有插手。凤哥的剑好凶,可当姐姐踉跄着后退时,凤哥的剑尖却突然偏开,削断了姐姐鬓边一缕头发。 那缕头发飘落的样子,像极了她去年在溪边放走的受伤白鹭。 “凤哥……”小夭低低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却又倔强地不肯低头,“我知道你恨我,可瑶儿回来了,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不敢说太多,怕刺激到九凤,更怕让瑶儿察觉到什么。她只能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九凤的反应,在他剑势稍缓的瞬间,悄悄往瑶儿的方向挪了一步。 如果凤哥真的失控,她至少能挡在瑶儿前面。 “打不过,今日我得把小废物带走。”九凤讥笑两声,二十年连他一招都抵挡不住,小废物不在,她早死了。 小夭慌了神,不计后果的抵抗,哪怕被划破手臂也不退去,灵力逐渐枯竭,渐渐全身发软。 玱玹乘坐的云辇即将落下时,听见驭者的惊呼声,拉开窗户,看向外面。 意外见到驱策天马的防风邶,“防风公子,今日又得闲?” 防风邶见是玱玹,笑着抱拳,“不好意思,约好和小殿下一起去泽州玩。” “无碍。”玱玹笑着关上窗户,面无表情坐在云辇里。 两人走入府邸,听见打斗声。玱玹看了一眼防风邶,急忙往里跑去。 九凤察觉有人进入府邸,不顾瘫软在地的大废物,径直转身将小废物抱起。 玱玹冲入院落的刹那,九凤正将瑶儿揽在左臂弯中。小夭颈间那道刺目的血痕灼痛了他的眼,而瑶儿指腹捏着的珍珠还粘着白虎毛,浑然不觉地拉扯九凤染血的袖口:“凤哥,你们打完啦?” 烈阳与阿獙搀扶起瘫软的小夭,小夭看见玱玹过来,心里着急,“哥哥,凤哥要带走瑶儿。”心神一松,撑不住灵力枯竭,晕了过去。 “你们都是死人嘛!大王姬受伤不会帮忙!”玱玹一声长啸,对着隐藏在府邸四处的暗卫呵斥,暗卫如黑潮涌入院落。 “玱玹!凤哥无意伤小夭。”烈阳见玱玹不问情况,直接调动暗卫,赶紧出声。 “小夭乃是皓翎大王姬,不管任何人伤她,都得付出代价。”今日不可能再放任九凤带走瑶儿。 “呵....”九凤瞟了玱玹一眼,眼中杀意沸腾,“来试一试。” 第240章 心疾 “瑶儿!下来!他伤你姐姐。” 玱玹的怒吼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瑶儿吓得往九凤怀里缩了缩,却探出脑袋认真辩解:“过招见血是常事呀。”她指着小夭颈上伤口比划,“去年爹爹教我控冰术,我手心划的口子比这个深多啦!” 瑶儿天真地扯着九凤的袖子,仰头问道:“凤哥,你们玩的好好,怎么突然认真呢?” “狼崽子露出獠牙了。”九凤抱紧小废物,嘲讽地看着玱玹,“今日,看你死,还是我死。” 防风邶看出玱玹的意图,这是借机铲除她身边人。 他轻笑出声,漫不经心走到朝瑶身边,“大人打架,你少看。” 九凤瞟了一眼防风邶,脚尖轻点地面,凤凰真火顺着青砖裂缝窜起三丈火墙。 防风邶慵懒地将手掌贴在她背上,一道灵力缓缓深入她体内。瑶儿看着火墙却丝毫不觉得炎热,反而很凉快。 烈阳与阿獙早知凤哥的实力,此刻凤哥真动杀心。阿獙拦在玱玹面前,“玱玹,让你的人回去。” 九凤的火焰在院中燃烧,眼里的恨意化作实质。而对面,玱玹与小夭的暗卫,再次持刀逼近,杀气弥漫。瑶儿手指拨弄着的珍珠,清澈的眼睛映出大人们的对峙。 玱玹的怒吼如惊雷炸响:“瑶儿,你有没有心!那是你姐姐,你待在一个外人的怀里!” 瑶儿屡次被玱玹吼,径直用珍珠砸他,气冲冲地骂着:“你说谁没心!”她知道自己有心疾,玱玹却问自己有没有心。 原本揪着九凤衣襟的手指突然收紧,琉璃般的瞳孔剧烈收缩。她张了张嘴大口喘气,挣扎着要怒骂,却只发出幼兽般的呜咽。 九凤与防风邶忽然见她捂住心口,身子软了下去,整个人痉挛起来。 九凤急忙蹲下抱着小废物,“小废物,你怎么了!” “疼.....”瑶儿呼吸愈发急促。 防风邶立刻扣住她后心渡入灵力,“哪里疼?” 獙君扑来握住瑶儿命脉,“瑶儿心疾发作了。”瑶儿嘴角溢出血丝,意识迷糊地抓着手边的东西,不断呢喃;“疼..疼...” 三人为她输入灵力,瑶儿瘫在九凤怀里,像有人往她空洞的心室里灌进碎冰。 玱玹的怒火被她嘴角的血丝浇灭,方才还在怒吼的他此刻面如死灰。 他愣怔在原地,看见瑶儿苍白的手还固执地拽着九凤的衣襟。不可思议地看着烈阳,“怎么会有心疾?她不是好了吗?” “没好!送小夭回去。”烈阳冷漠地说完,将扶着的小夭交给玱玹,走过去探查瑶儿的情况。 玱玹担忧地看了一眼瑶儿,抱起小夭回屋。 院中紧张的气氛,珊瑚等人早在屋檐下等着,因王姬没有唤人,烈阳两人也没说话,所以她们一直没有上前。见到玱玹王子抱着昏迷的王姬回来,赶忙伺候。 “她经常发作?”防风邶瞥了一眼獙君,低眸凝视她惨白的脸色。 “只有遇到刺激才会发作。”烈阳看了一眼玱玹,瑶儿心思敏感,上次发病,她自己跑去问过医师是什么病,心里很介意生病这件事。 九凤瞧着意识全无的小废物,“发作过几次了?” “算上这次两次。”獙君探察到瑶儿体内气息渐渐平复,撤回灵力,轻柔地将她唇间血丝擦掉。“瑶儿心口只有灵石,血液也是凉的,人却格外鲜活。” 真正的鲜活不在于肉体完整,而在于灵魂能否如瑶儿般,让每一次呼吸都成为对世间的清澈回应。 “凤哥,那事怪不到小夭身上,你别怨她,她很在乎瑶儿。”獙君轻轻地抱起瑶儿,心疼地看着她,慢慢走回屋内。 九凤与防风邶目送獙君离开,缓缓站起身。烈阳侧身说道:“好久不见,喝一杯吧。” 三人走向水榭,烈阳拿来蟠桃酿,三人分坐三方,周身设下三重结界。烈阳讲起从玉山接回瑶儿的事,他记忆中自己还是第一次讲这么多话,但好似讲不够。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当初莲花的原因,瑶儿梦里能看见一白一红的身影,特别爱穿红衣与白衣。”烈阳好笑地瞅着防风邶,“当初见到你,她带着岳梁在中原乱跑,明明玩烦也要等你过来找她玩。” 防风邶的手指在酒杯边缘轻轻摩挲,酒液映着光芒微微晃动。听到烈阳说起瑶儿认出他时,他垂下眼帘,喉结动了动,将杯中酒一口饮尽。 桌边不知何时落了几片花瓣,被风吹得轻轻颤动。 “每次在朝云峰能盯着凤凰花看大半夜。她受不得气的性子,今日挨了你两巴掌,扑腾要去踹你,脚却没打直,想来认出你了。” 九凤手中的玉杯突然发出细微的裂响。他冷哼一声:“小废物连打人都不会了。”他衣袍上的凤凰暗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皓翎王把瑶儿记入族谱,她成了静安王妃的女儿。”烈阳握着酒杯,语气有丝不甘但又无奈。 小废物失忆,连娘都换了。“皓翎王会捡便宜。” “我听她上次说起静安王妃,对她很好。”防风邶淡漠地望着远方,来来去去,她还是成为皓翎王姬。 “静安王妃不能言语,也没有百转千回的心思,反而与孩童心性的瑶儿投缘。” 不能言语,防风邶低垂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暗潮,她的礼物是送给静安王妃。 九凤佯讽地说道:“你们没想过小废物恢复记忆后是否乐意?” “想过,朝瑶是圣女,灵曜是小殿下。”烈阳喉间突然泛起熟悉的苦涩,不管是谁,仿佛都与阿珩没了关系。 “不论她是谁,小废物绝不能再待在大废物身边!”九凤突然将裂了缝的玉杯重重搁在石桌上,杯底与青石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大废物的性子根本不适合卷入权力,害人害己。” “凤哥!瑶儿是她至亲妹妹,你让小夭如何舍得?”烈阳见九凤猛地发怒,他也放下酒杯直视九凤。 “呵。”九凤嘲讽地回视烈阳,“清水镇待了几十年,她回去看过吗?她母亲对她的好,因为几句流言就被推翻。皓翎王没把她视如己出吗?遇事只会逃避,小废物出事,说的好听回皓翎修炼,修炼哪里不能修炼?不过是逃避而已。” 九凤质问起烈阳,“玱玹利用她,折磨她,她都知道,刚开始舍不得儿时情谊,情有可原。几十年,几十年都过去了,她还在做什么?医馆有新开的吗?她在民间的声望逐渐平息。没有小废物暂时稳住涂山氏,她与涂山璟的情郎妾意恐怕也变成伤心欲绝了!她现在还有她儿时半分影子吗?连清水镇的玟小六都没有!” “我.....”烈阳苦笑着饮酒,一句话也说出口。 九凤寸步不让,烈阳无力反驳,防风邶淡漠地说道:“她没有破而后立之心,清水镇的玟小六只是披着壳子的独立清醒,她内心是恐惧。因为恐惧受伤害而不去依赖,害怕被拒绝而不去要求,她现在靠血脉活着,所以不敢直视身世。” “小废物从来不会因为父母是谁而迷茫。”九凤眼中讥讽意味浓郁,当烈阳看向他时,方才开口:“她说她的父母是谁,决定不了她是谁,但她的行为可以决定她是谁。她不肯喊皓翎王爹,并不是因为她爹是谁,是因为这样对皓翎王来说不公平,她知道真相反而装不知。” “她有血脉吗?她只是一个不知来历的圣女,她靠着一个名头,一点点被众人认可。她半路得到的东西,大废物从小就有,你看大废物现在利用过这些东西把日子过好吗?” “小废物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散,她想证明自己存在过。她说哪怕大家知道她是赤宸的女儿,那又怎么样,她实实在在做着好事,总有那么几个有良心的人为她说话。”众人通过入睡获得短暂安宁,小废物通过关心世间来证明存在。 “大废物在干嘛?她做的事除了对玱玹有好处,对谁有好处?当上王姬干过几件正经事?什么事不是小废物领着她干?她不是玟小六了,她是王姬!而且是在世间游历三百多年的王姬,不是锦衣玉食没见过疾苦的王姬。” 烈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像是咽下了一口灼热的炭火。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青玉杯沿映出他指节泛白的弧度,想反驳却抓不住着力点的虚浮力道。 酒液在杯中轻晃,倒映出他微微下垂的眼尾,睫毛在烛光里投下的阴影正轻微颤抖,如同被箭矢钉住翅膀的鸟。 防风邶的睫毛低垂一瞬,遮住眼底翻涌的潮汐,像看着一把本该锋利的剑,却因主人的克制而锈蚀。 平静地饮酒:“小夭几十年没回清水镇看过,她选择与玟小六的身份彻底割裂。瑶儿说她能与静安王妃敞开心扉,却下意识回避皓翎王,现在看来她一直在被等待选择。她对玱玹与别人不一样的宽容,有着近乎自虐的奉献。” 他们说起瑶儿时,他眼底的寒冰会悄然融化。想起她闹腾时,他唇角微不可察地上扬,指尖轻敲桌面的节奏会不自觉地放慢,仿佛在无声纵容她的任性。 可当话题转向小夭,防风邶的指节微微绷紧,指腹摩挲酒杯的力道加重,酒液映出的光在他眸中割裂成冷冽的碎片,淡然地看着九凤,“小夭不是不懂杀伐决断,只是所有锋芒都用来对准自己。将温柔作铠甲、把狠绝当内衬的矛盾。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会活得很好,可她卷入漩涡。” “而且她要的也是普通人的生活,让现在的她成为真正的王姬确实强人所难。” “别说王姬了,她能真正活成玟小六都行。”九凤讲起小夭的“没意思”。 小废物问她要不要做女帝,她志不在此。灵力高深,她又觉得无所谓,开医馆还是被小废物诱着干,否则就是意思不大。“觉得没意思,找个男人长相守就有意思?” 九凤真感觉大废物癫了,与其这样,不如去玉山当王母,彻底没意思!“她但凡说句话,小废物能将她直接送上王座,那时候还需要玱玹打幌子?她都为王了,谁还敢动她和玱玹。” 防风邶回想和小夭的相处,失去小医师玟小六的自我掌控感,卷入漩涡不能掌控。本质上渴望炽热的爱,却因恐惧而主动掐灭期待,过度防御反而加剧孤独。 另一个吃苦都能吃出意思,吃着吃着吃出一身本事,什么都不怕,你来咱们好好玩,你不来,她找下一个有意思。 “她没有自己的目标,因为害怕不敢索取,得不到成长,无法自救。现在的玱玹与瑶儿,一个是她生活的目标,一个能提供内心关怀,一旦失去这两样,她在王姬身份下,不知为何而活。” 她活在不属于她的天地里,不会因势利导,学不会苦中作乐,像一盏燃油殆尽的灯,明明芯火未灭,却困在自我保护的灯罩里,徒留一句句“没意思”在黑暗中回响。 “也不知道在害怕什么!”九凤冷嘲热讽地看着湖面,“她真当西炎王和皓翎王是住在山里的老头?耳聋眼瞎。她心里清楚,人家要是真在意她的出身,她根本做不成王姬。” 一个愿意为她出兵,一个让她随心所欲,她真当人家说废话呢! 烈阳的嘴唇张开又抿起,最终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时带走叹息,混着桃酿的甜香散在夜风里。湖面映着他的肩影,那件绣着金乌纹的外袍此刻竟显得空荡,仿佛连衣褶都透着疲惫。 听凤哥说起小夭的嘲讽,防风邶对小夭行为的不认同,他愤怒的火星刚燃起就熄在瞳孔深处,余烬里浮着某种近乎认命的灰败。 第241章 玱玹的隐忍 獙君在屋中安置好瑶儿,守在屋内确认她彻底无事。屋门轻轻被推开,玱玹忧虑地走进来。 “阿獙,瑶儿怎么样?” 小夭那边无事,灵力枯竭的皮肉伤。玱玹吩咐好珊瑚、苗圃好生看顾,急忙过来探望。 “你今日不该说那句话,瑶儿有没有心,你不是最清楚吗?”獙君冷漠地看着玱玹,“你们认识几百年,她何时对你出过手?不管是因为小夭,还是因为你们的情谊,她暗中帮过你多少次,你忘了吗?” “我....我今日见小夭受伤,方寸大乱。”玱玹坐在榻边凝视她苍白稚嫩的脸。 獙君淡淡地扫了一眼他握住瑶儿的手,“玱玹,她不喜欢被禁锢,你身边没有位置能留住她。” 玱玹握住她的手骤然捏紧,眼里的平静被不甘激起风浪,“为什么?她不愿我自然不会勉强,可她为什么一点都看不见。” “你怎知她没看见?你没明说,她作不知,与你保持着距离。” 玱玹的手指在瑶儿腕间收紧,又像被烫到般猛然松开。他盯着她手上的镯子,“几百年前在梦里........”他声音沙哑得像被火灼过,“她陪着我度过一个个难捱的夜晚时,眼里明明有我。” 忽地露出自嘲的笑,“现在?她救的是小夭最在意的表哥,不是我玱玹。” 她很小就认识他了,他那时不知。明明他们最先认识,比所有男子都早,不管是九凤还是防风邶,或者蓐收。 獙君淡然应之,“你要的到底是她的爱,还是征服颖悟绝伦女子的快感?你把梦里那句玱玹别怕,当成了锁链的借口。” 玱玹指腹摩挲着瑶儿腕间冰凉的玉镯,那是他找了很久的玉石,亲自打磨所制。光线在他眼底投下摇曳的阴影,喉间压抑的喘息声像困兽的呜咽。 獙君见玱玹隐忍不愿离去,玱玹贪恋的不过是童年幻影,却拒绝接纳真实的瑶儿。“你对她和小夭,都有独占欲。小夭因为童年羁绊甘愿为你付出,认为其他所有人都是外人。瑶儿不是小夭,她不会被征服,更做不到死心塌地。” 玱玹喉结在阴影中剧烈滚动,左手却死死压住她右腕上的手镯。与儿时一样就好,她们在身边就好。 “玱玹,若还用小夭绑住瑶儿,迟早有一天你们会彻底分道扬镳。”獙君说完起身离开。 窗棂漏进的残阳如血,在青砖地上割裂出狭长的光栅。玱玹的玄色衣袍沉在阴影里,袖口金线绣纹反射出细碎冷光。 他松开手,仿佛触碰了不属于触碰的东西。可下一秒,五指又神经质地收拢,将她的手腕扣回掌心。玉镯硌得他生疼,却比不上獙君那句话的刺痛:“你要的到底是爱,还是征服?” 案头铜镜映出他扭曲的倒影。镜中人的右手正无意识摩挲掌心,“为什么不肯再看我?”他指尖划过瑶儿紧闭的眼睑,却在触及睫毛时触电般撤回。 “你说过陪着我的啊,为什么情愿和防风邶、蓐收他们你情我愿,也不选择我?”玱玹额心贴在她的额心,仿佛这样就可以进入她的梦里。 他忽然掐住瑶儿的下颌,拇指按在她唇上反复碾磨,像是要擦去根本不存在的吻痕。 可当看到她睫毛颤动时,又惊慌地用袖口去擦根本不存在的血迹。“防风邶也配让你笑?”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玱玹突然笑了,刀尖挑开自己一缕发丝,又轻轻缠在瑶儿小指上。“结发为证...” “不要我就毁掉”的狠话在舌尖转了三圈,最终变成埋在瑶儿颈窝的呜咽,用更重的力道扣住她五指:“没人能夺走你和小夭。” 抬眸时眼里的阴翳与昏暗的屋内,融为一体。 獙君走向水榭,傲娇的烈阳像是打败的公鸡,三人一言不发,自顾自饮酒。 “你们不是叙旧吗?怎么沉默不语?”獙君坐在烈阳身边,温润地笑着。 九凤看了一眼防风邶,防风邶淡然地笑了笑。 “我这次要带走小废物,她刚好失忆,可以去过以前想要的生活。” 獙君的笑容像是被九凤的话钉在脸上,“瑶儿恢复记忆呢?她现在心如孩童,但格外聪明,会因为别人一句话而不断思索。” “那最好一辈子不记得!”九凤扔下酒杯,不满地看着獙君,“大废物想找心理依靠,找她的狐狸去!” 烈阳欲开口却被獙君拉住,獙君认真地看着烈阳,“让瑶儿出去一段时间也是好的,我见今日玱玹的态度,隐忍却又不甘,非爱而是执念。不仅让瑶儿离开,小夭现在放不下他,等他登上大位,我们得带着小夭离开。” 玱玹的情感早被权欲吞噬,他的占有欲迟早会摧毁小夭和瑶儿。 “劝你们把狐狸带上。”防风邶说笑一句,率先站起来。 九凤走出水榭,那些试图阻拦的暗卫骤然之间,全部倒地。玱玹只觉屋内泛起寒意,脖颈一疼,眩晕过去。 “幸好她没醒,不然又得跳海。”防风邶将瑶儿小心抱起来,她指尖的发丝化为粉尘,讥讽地看了一眼玱玹。 冰刃悬在他脖颈处,随着防风邶的离开,冰刃消失。 “烈阳,说实话,我挺愿意瑶儿被带走。”獙君与烈阳站在屋顶上,注视着远去的身影。 “咱们把小夭带回玉山吧。实在不行,我去涂山氏把涂山璟打包带走。”烈阳想了想这个计划,好似不错。玱玹那小子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阿珩让她们保护小夭和瑶儿,可没说保护玱玹。 “现在还不行,你带小夭走,她还是会跑回来。等西炎王传位,咱们立马行动。”獙君狡黠地笑着。 天地辽阔,大荒是玱玹,大荒之外呢?他们大不了去玉山,去北冥,总有地方找到乐趣。 九凤从相柳怀里接过小废物,没好气地看着相柳,“你打算在辰荣军待多久?” “很久。我欠她一命,不会失诺。”相柳盯着熟睡不醒的她,抬眸坦然地看着九凤。 “愿你不要失诺,否则她的性格,你死了还得把你挖出来骂三天。”九凤抱着小废物转身离去,无恙赶紧跟上凤爹的脚步。 无恙.........你们叙完旧。他和小黑蛇,不对,小黑龙还没打完呢。 相柳目送他们离去,春尽时,落红才懂何为尘,潺潺相思几斗才量得尽这纷纷。最恨是雪落无痕。连月光都敛三分,影才肯沉入深更。 回到天极,九凤立即让人紧盯玱玹的举动,狼崽子再龇牙,他立马斩草除根。处理完妖族事务,回到洞府发现小废物还在昏睡,无恙趴在她旁边睡得香甜,连自己进来都没发现。 “我让你守着,你给我当猪?”九凤提起无恙大力扔出洞府。二十年还没睡够?真得把傻大儿弄去跟小九过一下吃毒蛇的日子。 空中响起无恙嗷呜的惨叫声,它美梦还没醒就变噩梦。被扔出洞府的无恙在冰崖上撞出个雪坑,委屈的呜咽声惊落了悬挂的冰凌。 九凤坐在榻上,仔细探查小废物的身体情况,她体内的灵力怎么这么杂乱?灵力游走到心口猛地被弹回。 小废物不会变成小怪物了吧?肉身也能吞纳灵气。 管她变成什么,一巴掌精准落在她额头上,“你他妈再敢说没就没,老子追到天涯海角也得给你找出来,捶进土里当肥料。” 越看她的模样,越觉得头疼。小矮子变成小孩子了! 小夭醒来看见獙君坐在她榻边,急忙拉住獙君的手,“瑶儿呢?凤哥把瑶儿带走了吗?” “嗯。”獙君讲起小夭昏迷之后的事,小夭听见玱玹说瑶儿没心,瑶儿气得犯了心疾,顾不得自己体虚,挣扎着坐了起来。“哥哥怎么能说这种话!” 獙君拉住小夭,神色郑重地注视着她,“小夭,玱玹不会容忍你和瑶儿离开他。他登上那个位置,尘埃落地,会想尽一切办法留下你们,不会放任你们离开。” 小夭杏眸微睁,难以置信地回望阿獙,他是不是过于忧虑了。“阿獙,哥哥不会这样,我们是他为数不多的亲人。” “权利!”獙君因往事回忆,痛心地注视着小夭,“没有谁是天生冷血,权利会放大骨子里所有的阴暗,当权利越大,那些可望不可及的东西变得唾手可得,他们会变得面目全非。” “不会的!”小夭不愿别人这么说哥哥,打断阿獙的话。 獙君反握住小夭颤抖的指尖,掌心浮现出当年朝云峰的幻影。儿时玱玹为她折摘凤凰花的模样,转眼化作批阅奏章的帝王剪影。“你看这池中月。”他引着小夭看向水面,“当年他为你捞月时,可曾想过有朝一日,连月光都需经他允许才能映在你窗前?” “权力就像火。”獙君指尖燃起一簇青焰,火中浮现出被焚毁的农舍,“最初只想温暖珍视之人,后来觉得该照亮整座宫殿,最后...”火焰突然吞噬幻象中的孩童纸鸢,“连天空飞过什么都要管。” “不会的,哥哥不会变成外爷那样,哥哥不会伤害我和瑶儿。”小夭猛地抬头,铜镜中映出自己骤然苍白的脸。她忽然想起瑶儿批阅奏章,玱玹隐忍蓄力。 “小夭,我们不仅同意凤哥带走瑶儿,我们连你也想带走。你不适合做王姬,你不喜欢权利,不喜欢现在的生活,我们可以陪着你与瑶儿,找到救出阿珩的办法,我们找一处地方过你喜欢的日子。” 只要小夭点头,就算玱玹不同意,他和烈阳也会将她带走。 “不....”小夭低头呢喃。她走了,玱玹真的只剩下一个人,单打独斗。 “等玱玹坐上那个位置,我一定会跟你们走,去过我们向往的日子。” 等?再等下去,玱玹坐上那个位置,权利越大越疯狂,“他要是不择手段留下你,或者伤害你看重的人呢?瑶儿?涂山璟?你父王?” 小夭攥紧锦被,坚定地凝视阿獙,“他要是敢伤害他们,我亲手杀他!我再赔他一命!” “瑶儿玩烦会回来看看,你当她在皓翎和西炎王宫玩。”獙君指尖的青焰倏忽熄灭,灰烬落在小夭紧攥的锦被上,像极了当年朝云峰飘落的凤凰花烬。 獙君突然拂开榻边垂落的鲛绡纱,“有些花枯萎前,会散发比盛开时更浓烈的香气。”就像小夭此刻眼底执拗的光,美得让他想起即将撞向烛火的飞蛾。 走出屋门,远处传来的细微声响。獙君望着墙上越收越紧的日影,忽然明白了何为\"作茧自缚\"。 这茧是玱玹亲手织的,用的却是小夭递的丝线。 烈阳见獙君出来了,看见他无可奈何的眼神。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慈悲不渡自绝人。 玱玹醒来见到小夭站到榻边,目光淡漠。“小夭,你好点没?” “哥哥,瑶儿是我的底线,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你要走什么样的路,我都可以陪你,唯独瑶儿,你不能碰她,更不许再伤害她。”小夭之前没把心疾告诉玱玹,就是不想玱玹知道瑶儿的软肋。 “小夭。”玱玹猛然从榻上撑起身,冷汗将中衣浸出深青竹纹。心里泛起难以言喻的痛苦,“为什么你要这么想?” “因为瑶儿是自由的,我的翅膀已经在儿时被折断,我不想瑶儿被折断翅膀。”小夭坐在榻边,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哥哥,我不会离开你,瑶儿小时候很孤独,等事情了结,她就要出去游历,请你不要用任何的情谊留住她。” 玱玹忽地笑出声,摩挲着小夭的手背,“不会,我不会束缚她,我发自内心希望她和我们生活在一起,但她爱热闹,经常回来看我们,我也会知足。” “哥哥。”小夭眼神柔和。 “等秋凉了,我带她去玩。”玱玹从袖袍里取出个草编蚱蜢。“她现在不缺宝贝,我亲手编的。” “哥哥!”小夭看着他儿时也曾为自己编过的蚱蜢,抱住他,鼻尖蹭到他衣领的沉水香。 这味道她在密室也闻到过,此刻却混着药圃的甘苦气息,让她想起那个为她摘桑葚的背影。? 玱玹抚着她发梢的手突然顿了顿,窗外惊飞的夜鹭正掠过新月,像被利箭擦过的纸鸢。 第242章 嚣张的小殿下 洞府外传来\"咚\"的闷响,无恙第一百零八次尝试爬回时,撞上了突然凝结的冰障。九凤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收拢,这个简单的动作让整座洞府的玄冰都折射出锋利的棱光,恰似他此刻微蹙的剑眉。 “凤...凤爹...”无恙在门外委屈地呜咽。 “再吵就把你扔进寒潭喂龙。”九凤头也不回地甩袖,绯红广袖带起的风将洞门彻底封死。他低头看着榻上的小团子,黑色长发垂落:“睡相这么差。” 瑶儿在梦中无意识地抓住他的发梢:“爹爹...” “谁是你爹!”九凤猛地抽回头发,却在看到孩童皱起的小脸时僵住。他烦躁地扯开衣领,“看清楚,老子是...” 话未说完,瑶儿突然翻身抱住他的手臂,脸颊贴着那狰狞的凤纹蹭了蹭,洞府四壁的冰晶瞬间爆裂成星屑。 “主上?”门外传来毕方鸟惊慌的询问。 “滚。”他压低声音呵斥,指尖凝出一缕暖雾裹住瑶儿裸露的脚踝, 极光突然穿透冰穹,在瑶儿睫毛上投下细碎光斑。九凤盯着那颤动的光影,突然俯身在她耳边咬牙道:“等你醒了...”尾音消散在夜风里,化作玉榻边悄然绽放的凤凰花。 九凤盯着被她抱住的手,什么破习惯,侧身躺在她身边。 意料之中,被抱住了............. 瑶儿睡眼朦胧瞅着凶巴巴的凤哥,抱紧,眼睛一闭。 九凤..........几百年前的小废物没这破习惯。 九凤原以为小废物第二天得找“爹”,她就问一句,“烈阳叔他们知道吗?” 得到肯定答案,骑着无恙就开始在天柜乱溜达了,野性十足。 “大人,你看小殿下给我打的!”雪狼妖指着自己的两个黑眼圈,属实没想到小殿下战斗力这么强。 虎妖眉头紧蹙,“大人,小殿下把我的兵器拿走了。”他那几头未开灵智的虎崽子,一看见小殿下立刻畏缩不前。 “大人,小殿下大晚上不睡觉,她....她.....” 九凤疲惫地睁开双眸,慵懒地直视难为情的蛇妖,淡漠问:“她怎么?” “她....我与赤蛇...小殿下...她看...”蛇妖想起昨晚的场景,兴致高昂的时候,魅惑妩媚的赤蛇突然抱住他,冲着树上尖叫,差点让他当场丢失男人的尊严。 一抬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们媾合。 九凤深吸一口气,狠厉地看着蛇妖,“你不会.....关门吗?” 关门?他们深山海泽的妖族,感觉来了,天为被,地为榻。不屑融入神族,从不讲究那些。“我....我....下次注意。” 九凤回到以前的洞府,自从手下的妖族愈发多,他白日都在宫殿那边,尽管那边更舒服,他却喜欢回到这边安寝。 一回来就听见一虎一人在筹谋今晚去哪里玩。“昨晚还没看够?” 无恙瞪着虎眼,它爹走路没声音?瑶儿回头傻笑,凤哥很爱打她巴掌,每次又不痛不痒,她准备飙脾气立马想起结印的事。 “凤哥。”软糯地喊着。 丢下手上冰晶灯笼,小跑几步起跳,九凤俯身将她抱起来,“你他妈能不能勤快点,走走路?” 这也没少吃,还不爱走路,怎么长不高长不胖?再怎么下去,走出去真得成爷孙。 “不能,无恙说多吃少动能长肉。”瑶儿笑嘻嘻地搂着凤哥的脖子。 学猪做什么!九凤看着小废物那双星眸,骤然出手捏住她的脸,“你这双眼珠子再乱看,我给你挖了!” “我没乱看,我天天在外面溜达,从来不乱跑。”瑶儿鼓着腮帮子,让他捏不住。 “你昨天看人家交媾做什么?”九凤回想初遇小废物时,她不是什么都好奇,现在是看见什么问什么,每天口头禅,“干什么呢?这是什么?为什么?” “什么是交媾?”瑶儿好奇地盯着凤哥,“我昨天没看见交媾,看见交缠了,一男一女亲着亲着,尾巴就出来了,上半身抱在一起,下半身的尾巴交缠在一起。” “那女的被欺负的直叫,也不反抗。”瑶儿觉得昨晚的场面太诡异,“凤哥,她被欺负的眼泪汪汪都不害怕,怎么看见我更害怕?” 凤哥...........一巴掌拍死自己。“废话,你偷看人家,人家能不害怕吗?” “那女的为什么被欺负不害怕?” “说明她舒服。”九凤说完就捂住她的嘴,避免再听见不堪入耳的话。抱着她走向洞门,纵上天柜之巅,伫立在终年未化的积雪之上。 瑶儿???舒服?被欺负还能舒服? 九凤的衣袍在罡风中猎猎作响,衣摆扫过冰面时绽开细碎的霜花。他低头看着抓自己袖口的小手,眉头拧成冰棱。 “你怕?” 瑶儿却将他的袖子松开,琉璃般的眼眸映着雪光:“咱们不跳吗?我等着跳。” “你失忆后,她们到底教你些什么玩意!”一会像小孩子懵懂,一会天不怕地不怕。 “他们不怎么教我,说话也是瞒着我。”瑶儿讲起上次婚礼那句快活,还有相柳哥哥在海底说的话,“完全可以告诉我他们在做什么,玱玹和我姐姐非得骗我是快乐。” 九凤的指尖凝出冰晶,却在触及小废物发梢时化作暖雾。她正弯腰去够他腰间的玉铃铛,突然抬头:“你刚才皱眉的样子.....”她戳了戳自己眉心,“和相柳哥哥在海底一样。” “相柳还被你叫上哥哥了!”绯红衣袂猛地翻卷,漫天雪粒突然悬停成星图。瑶儿冰凉的小手直接贴上他额间:“看吧,又皱眉了。你们大人总这样,明明想说别碰危险,偏要凶巴巴地吼人。” 九凤盯着这个还不及他佩剑高的小东西,想起三百年前那个敢拽着他真羽荡秋千的少女。如今这双眼睛依然清澈见底,像能剖开他所有故作暴烈的伪装。 “我才不怕跳呢。”瑶儿突然指向万丈深渊,“亲吻会吸走魂魄,这是真的吗?我能对你试一试吗?” 夜风卷着冰碴掠过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你怎么耳朵红了?”稚嫩的声音击碎寒夜。 “闭嘴!”一道金光将小团子卷回怀中,九凤咬牙切齿地发现,自己是怕她冻死才裹住这个揭他老底,臭不要脸的小混蛋。 九凤带着她在山巅闲逛,凝视着小废物和无恙玩耍的样子,还是那么傻,捧着雪傻笑,做出一个个丑不拉几的动物,问自己好不好看。 晚上,沦为抱枕的九凤,猝不及防被她压在榻上,“凤哥,我试一试?” 唇上猛地被亲了一下,耳边是她天真的话语,“凤哥,你魂还在吗?” 九凤的瞳孔骤然收缩成竖线,僵成一块玄冰。绯红里衣铺满整张云榻,像极了百鸟被。 趴在他身上的瑶儿,捧着他的脸,见他没反应。“凤哥,凤哥,怎么把你的魂还给你?” 还你大爷!还是色痞!正准备说话的时候,唇上又被亲了一下。 “原来魂真的会飞走呀。”小废物趴在他胸口数睫毛,突然凑近他耳畔吹气:“呼.....把凤哥的魂吹回来!” 温软唇瓣第三次撞上来时,九凤终于暴起掐诀,却错手炸开了殿内鲛人灯。 明灯映照下,他看清了小混蛋眼里狡黠的光。 “你装的。”瑶儿突然指着他狂跳的颈侧血脉,“它跳得比相柳哥哥的心还响!” 九凤紧紧拽着她后腰衣衫。这小废物绝对是来折磨他!三百年前那个雪夜,也是这样突然趴到他身上,笑着说要听九头鸟心跳...... 还没等他开骂,身上忽然一轻。 “还你魂啦!”瑶儿侧身一躺,小腿搭在他腿上,回头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原来亲亲真的有用,上次在.........” “睡觉!”九凤侧身直接给她噤声,把人锢在怀里,闭上眼睛。 亲一下又不掉块肉。瑶儿抬眸看了一眼,眼睛一闭,睡着了........... 晨光穿透云层时,九凤发现自己的头发正被编成麻花辫。“松手!”他猛地转身,却见小废物拿着他的本命羽簪,含混不清地说:“凤哥的羽毛比糖葫芦还甜~” “真想拍死你!”九凤伸手去夺,小废物却突然变戏法似的举起个琉璃瓶,瓶身映出他此刻的模样:金冠歪斜,衣襟大敞,活像只被薅秃毛的野凤凰。 “想要吗?”瑶儿晃着瓶子退到窗边,突然指着远处惊呼:“无恙在咬你的宝贝!”趁九凤转头瞬间,她飞快把羽簪插到自己发间,簪头顿时绽放出十二重光晕。 九凤............被子一搭,眼不见心不烦。本就准备给她,阴差阳错,被她自己找到。 瑶儿见凤哥突然盖上被子,以为他生气了。走过去刚揭开他的被子,忽然一道流光卷起,惊呼的话被凤哥用云袖堵回去,她也不挣扎,小腿一搭,惬意地窝在榻上数金线绣纹。 为了避免小废物再次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九凤身后多了两跟班。 众妖经常能看见九凤抱着熟睡的小殿下,路过他们眼前.......... 凤爹不在,无恙充当抱枕,堂堂正正睡在凤爹的榻上,只不过经常美梦变成噩梦,大半夜起飞。 九凤从没这么讨厌过小孩子,天天废话一堆。受不了,直接给她扔海里,让她烦相柳去。 瑶儿春天在天柜赏春日融雪,夏天在东海避暑捕鱼,秋天在朝云峰忙收获,冬天在五神山过暖冬。 阿念注视着围着母妃展示宝贝的瑶儿,上天下海,东南西北,她比商队还忙。小夭想念瑶儿还得回朝云峰或五神山才能看到人,中原说破嘴,瑶儿也不去。 蓐收带着礼服来寻朝瑶,他看着侍女捧着的两套礼服,这是当初大王姬庆典同做的四套礼服中的两套,陛下只让大王姬试穿了其中两套,剩下两套一直让自己妥善保管。 陛下吩咐将两套礼服改成朝瑶如今的身形,当初的首饰也一并送过来。 蓐收联想陛下当时怒气滔天的话,我的女儿?朝瑶来历成谜。这礼服更像是一开始就为朝瑶准备。他心里的那个想法升起时,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小师妹那性子,爱玩爱闹,他与她逢场作戏,也不乏味。刚开始打算演到阿念顺利嫁人,两人契约解除。 他独自思索时,总在想朝瑶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怎么满脑子都是稀奇古怪的想法? 可后面,两人深夜在林间战斗后的对饮,并肩合作十多年,小师妹展露的才华越来越多,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性格看似嚣张,实则无私有担当。 他的目光注意她的时间越长,越挪不开眼睛。她可以为一个普通士兵挡刀子,也可以指着氏族权贵的鼻子骂。 那些衣衫褴褛的流浪汉,她不嫌弃,衣着华贵的氏族,她也不高看。 他与她杀完妖兽,累得大喘气,坐在树根处饮酒休息,“小师妹,你这种性子,真正会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她嬉皮笑脸地看着自己,“师哥就不错,能文能武,风趣幽默。” “切!你给自己找夫婿还是找玩伴?”他见过她与防风邶相处的模样,仿佛只要趣味相投,她便能与任何人玩的极好。 “师哥,人是因为有价值才会被爱,永远不会因为缺爱而被爱。你们对我的价值就是带着我成长,术法、兵法、技能、玩乐,这就是我的要求啊,满足我的要求,长得又好看,我自然就会喜欢他。” 他当时想拿剑戳死她,色女!她的价值推测下去,她见一个喜欢一个,千年寿命能爱百八十个,毕竟不同时期的成长需求不同。 那次针对大王姬的刺杀,她真死在自己面前,他又想着要真能爱百八十个,倒是活过来收债啊。 那晚,他用寒髓笛杀了很多人,这是他第一次在战场之外杀那么多人。他杀人的时候甚至想不明白自己怎么这么疯狂,只当为小师妹报仇。 ??十多年时间,他去过多次玉山方向,望着夜袭营的傀儡叹过气,无意识摩挲寒髓笛,朱焰回雪,胭脂堕月的惊艳,雪衣论律,金埒裁霞的惊心。 契约金帛书,落款皆成谶。一念惊鸿影,再顾已沉沦。? 林间夜露重,对饮即沉沦。山海不可移,星月皆为证。? 他之前看透阿念对玱玹的痴情不可转移,强娶只会让她痛苦。作为青龙部继承人,他有\"不夺人所爱\"的骄傲,拒接\"退而求其次\"的婚姻。皓翎王嫁女是为巩固王权,让阿念继位需强臣辅佐,他不愿爱情沦为权力工具。 想明白自己的感情,又遇上一个花心师妹,现在还把师妹弄成王姬,成为王姬,感情便会带有权利。 蓐收摩挲着礼服上暗绣的星纹,指尖突然刺痛,猛地攥紧礼服广袖。逢场作戏四字正被悄然滋生的情愫灼出细痕。 不要明媒正娶的体面,只要她活着的岁岁年年。 第243章 皓翎小殿下 瑶儿带着无恙在皓翎王宫追小白玩,无恙每次听见这个随意的名字,一次比一次得意。 一转角看见蓐收带着侍女站在那里,悄悄走到他背后,忽地大喊:“男朋友!” “哎呦!”蓐收故作被惊吓,捂着胸口狂拍,“我的小姑奶奶,我还想多活两年。” 看着朝瑶这身高,他想跳海清醒一下,十五六岁都够离谱了,等她长大,自己得一千多岁了。 掌上明珠,皓翎王室参与庆典不够,还邀请大荒氏族与西炎王室。 这是趁着小师妹没恢复记忆,光明正大当爹。 “男朋友,为什么西炎王对我的庆典好像有点不满?”朝瑶前段时间从西炎回来,刚好皓翎使臣送来请帖。 西炎王掩饰极好,可他眼里的不满还是被她发现。 “你肯定看错了,他有什么立场不满。”西炎王要是不爽,他倒是先下手,把朝瑶弄成西炎王姬。 蓐收拍着心口保证看错了,瑶儿瞧着他认真庄重的眼神,忽地想起在歌舞坊听见一句话,“你呀,这嘴也就哄哄我,你家那位不剥你皮才怪。” “男朋友,哄小孩子挨天打雷劈的。”瑶儿诚恳地捂着自己心口,凤哥说这叫没良心说瞎话。 蓐收........“等你长大,我们再论!” 大荒氏族收到请帖,纷纷动身前往皓翎,大王姬的回归庆典看在两国血脉,玉山王母的面子,不得不前往。 对于这位小殿下,各氏族却是抱着一探究竟的心。一己之力恢复一座山峰,况且还只是小孩子,传言得过圣女教导。 世人皆知皓翎王膝下并无王子,大王姬与二王姬,现在的小殿下也是王姬。皓翎的归属,不外乎在三位王姬身上。 小殿下小小年纪已经展示惊人的天赋,不约而同猜测着皓翎的储君之位。 还未等各氏族达到五神山,西炎传出将由五王带领使者团,玱玹作为副使,前往皓翎参加庆典。 瑶儿坐在云帐里,往嘴里倒糖豆子。二姐让自己多吃点,说今天爬台阶,不容易。 侍女们最后一次检查小王姬的穿着发饰,瞧着小殿下利索地往嘴里倒玉髓的动作,看不见看不见。 当初大王姬庆典之前,默默排练过几次仪式过程,这位是压根不知道仪式过程,只知道自己等会要爬台阶。 蓐收走进来,戏谑地看着灵曜吃得不停的模样,“小祖宗,你不紧张吗?” “不紧张,姐姐们让我大胆往前走就行,说闹笑话也不碍事,反正我是小孩子。” “有道理,多吃点,等会有劲。”蓐收端出一盘切好的蟠桃给她。 鸣钟声传来,蓐收方才收走盘子,“灵曜小殿下,时辰到了。” “到胃。”瑶儿摸了摸肚子,“留着我等会继续吃。” 蓐收...........吃吃吃,吃那么多也没见你长高。 瑶儿走出云帐,侍女们迅速为她整理好袍摆,她提着礼服前襟数台阶。 一阶台阶比她小腿高,九十九!这走上去不得累死。 不同于上次小夭庆典的幸灾乐祸,阿念站在前面满意地盯着灵曜,因是小王姬生母,今日母妃首次穿上皓翎王后的礼服。 小夭安慰自己哪怕明面不是一个母亲,至少现在能光明正大喊她妹妹。 烈阳拿着玉山的礼物,獙君注意到小夭眼底隐藏的失落,无声地碰了碰她。 九重礼炮恰在云间炸响,钟声随后响起,一位小女童慢慢走向祭坛。 月光贝织就的白色长裙,随着步伐泛出珍珠母的光泽,礼服上绣的星纹是用荧光水母丝捻的线,每走一步都漾开浅蓝光晕。 礼服下摆扫过白玉台阶,每级台阶都随之亮起微光,皓翎王提前三个月命人嵌进去的夜明珠粉,专为小女儿脚步所设的星河。 “我小妹可比你当年强多了。”阿念掐了掐小夭的手腕。她今日特意穿了与瑶儿同色的月白鲛绡。 小夭没答话,静静注视小小的身影,瑶儿今日的白玉腰带显然系得太紧,随着动作发出细碎的脆响,腰带上坠着的十二颗鲛珠,此刻正随着瑶儿的步伐,在光线里划出潋滟的弧线。 “一、二、三、.........”瑶儿嘴里数数,眼睛观察众人。好多认识的人,怎么没人上来牵自己一下? 防风邶望着向他们走来的小身影,嘴上不知道在嘀咕什么,身子却挺的笔直。这场晚到的庆典,总归还是来了。 今日她倒是乖巧,一点没喊累。 小废物成王姬了,星纹暗度罗裳,拾得星河作步移。瞧着她满脑袋璀璨发饰,与紧身的礼服,皓翎国的祭坛修这么高做什么?小废物没走到最高处,腰都得勒成两半了。 皓翎王在祭坛顶端轻笑,心里算着她能坚持走到第几台阶。 瑶儿数到第三十级白玉阶时,突然踉跄一步,看得众人心里一紧。玱玹紧张地看着她,自从知道她有心疾,好似她做什么他都会担忧。 她顺势坐下,将过长的礼服下摆铺成圆形,对着白玉阶细缝奶声奶气道:“本殿下命令你们,立刻变成滑梯!” 蓐收心里哎呦一声,捂着眼睛不忍直视,她就这么坐在那里了。 一群人就这么盯着小殿下突然坐下了............ 众人不约而同看向最高处的皓翎王,皓翎王处变不惊,连眼神也没波动,像是见怪不怪。 歇息够了,瑶儿抖抖衣裙再次登上高阶,笑容璀璨。爹说累了就适当歇歇,跌倒就站起来,摔了就爬起来,只要往前走,总会走到终点。 歇脚如竹?:虚怀有节,能屈能伸。 ?爬起如松?:断根亦生新枝,风雪难摧其志。 行走如河?:遇崖成瀑,遇壑成潭,终赴沧海。 皓翎王注视着再次站起来,不慌不忙登上高阶的灵曜。 其名如日月行空——既可承载探索天地奥秘的宏愿,亦能寄托智慧通明、光华内蕴的人生期许。 以退为进,以柔克刚,行者常在途中抵达?。存在本身,已是通向终点的证明 五王突然咳嗽了一声。瑶儿恰走到祭坛中段,闻声扭头冲使团方向眨眼睛:“五王叔嗓子疼吗?我父王说海风大,外乡人容易呛着。” 皓翎百官憋笑憋得发抖,而蓐收的腰间玉饰无风自动,那上面不知何时被瑶儿系了个丑丑的平安结。 “不怯场?她根本是来拆场的。”赤水丰隆对涂山璟耳语,眼睛却瞟向西炎使团铁青的脸。 “小心,她耳朵灵着。”涂山璟看了一眼小夭,戏谑地看着丰隆。“等会她要是当着大荒氏族喊你猴,你可别恼。” 丰隆急忙抿唇,慎言。 明眸善睐的小殿下,笑盈盈走上祭坛,立刻向皓翎王飞奔而去,礼服随着奔跑飘散出细雪般的莹尘,恍若将整片星海穿在了身上。 或许是因为星海过于绚烂,皓翎王牵住小王姬,苍穹之下浑然天成的连接感,仿佛浪花为她凝固成台阶,星光自愿缠绕成发带,整个天地都在无声护佑。 皓翎王牵着瑶儿祭拜天地,青铜鼎中的青烟突然凝成螺旋状上升,瑶儿正踮脚想戳破那烟圈,忽听得云层传来清越鸣叫。 她仰头时,一片绒羽恰好落在鼻尖,天地间响起凤鸣。 三声凤鸣分别对应\"黄钟大吕太簇\"三律,震得祭坛四周的青铜编钟无人自响。 “是量天羽!” 大宗伯失声惊呼。几位皓翎老臣已经对着天空行大礼,他们祖传的玉圭上,雕刻的正是这种会化作星芒的凤羽。 白发苍苍的宗伯低语:“量天现则礼器鸣” 瑶儿回头望去,小白突然从云层中飞来,身后跟着许多漂亮的鸟。小白展开的羽翼足有九丈余宽,每根翎毛都流淌着月华般的冷光。它身后跟着的鸟群并非杂乱无章,鸟群阵列暗合三才与两仪 皓翎王凝视着白凤凰带领百鸟而来的场面,指尖在袖中轻叩三下,这是帝王典籍里\"凤仪九叩\"的最高礼节。 他眼角细纹里藏着无人察觉的愉悦,先祖们等待万年的白凤,选择的竟是这个会对着台阶撒娇的小女儿。 青鸾们褪下最长那根尾羽,在瑶儿头顶结成翡翠华盖,朱鸟阵列变换出十二种上古祭祀舞姿,百鸟吟唱。 量天羽现,礼乐更张 “小白,你羽毛掉色啦?” 瑶儿突然指着白凤翼尖,这话引得小白低头轻啄她腰间鲛珠,珠光顿时暴涨,映照出十二种神鸟虚影在祭坛穹顶盘旋。 皓翎王含笑看着小女儿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凤羽,那羽毛在她掌心变成了一枚会发光的羽翎。 当白凤选择栖落在皓翎小王姬的肩头时,众人听见小王姬嫌弃的声音,“你洗爪子没?衣衫给我踩脏了。” 随后便看见小王姬十分嫌弃地扯住白凤的翅膀,抱在怀里。 小废物现在可以抬脚了,九凤眼底闪过震惊,白凤认主,天命昭彰。 阿念与小夭不解地观察众位宗伯颤巍巍跪倒在地,恭敬虔诚膜拜。 天命?防风邶望着祭坛顶端那个小小的身影,第一次认真思考命运二字的重量。 蓐收下意识按住心口,那里有灼热的东西在翻涌。彻彻底底的小王姬,天命。 皓翎王当场接过大祭司手中占卜玉简---其命如建木,既承星斗之重,又戏云霓之轻。此子注定要在\"为天下溪\"与\"为天下谷\"间往复。 溪处下而纳百川,谷中虚而容万物。恰似建木同时扎根九泉又探向星汉,既要如溪流般柔顺承负八荒风雨,又须似空谷不断吐纳王朝气运,终将在溪谷往复间淬炼成新的\"天下式\"。 “灵曜,王母给你的礼物。” 獙君当众呈上玉山的礼物时,众人又是一片哗然,此举是否说明那位重伤的圣女即将痊愈。 “谢谢姨婆,谢谢阿獙叔。”瑶儿接过礼物,笑眯眯地道谢。 獙君温柔地笑着,天命所归,她此生注定成为皓翎王的女儿。 小夭拜到身子全部僵硬的遭遇,完全没有上演。严肃的大宗伯笑得一脸慈爱,向小王姬抬了抬手,“小殿下,磕三个头就行。” 小夭与阿念羡慕地看着瑶儿,随意地磕了三个头,起身站好,大宗伯宣布祭祀结束。 大荒氏族,两国王族同时见证这场白凤临世,羽仪九重,百鸟稽首的祥瑞典礼。 来宾们在侍者的带领下依次离开,头顶掠过一片阴影,抬头一看,小殿下带着静安王妃与皓翎王,不坐云辇,乘坐白凤飞走了。 阿念望着天际,扯了扯小夭的袖袍,“我这二姐就被撂下了?”那白凤傲娇的很,平日除了父王与母妃能抚摸一二,谁来都是一白眼。 “同是王姬,咱们这命可真不一样。”小夭调侃一句阿念,带着她乘坐云辇离开祭坛。 观礼结束,九凤与防风邶互视一眼,离开五神山在海边寻一处岛屿练招。 海浪拍打着礁石,九凤足尖一点,凌空掠起,袖中金翎如箭射出。防风邶侧身避过,白袍翻卷间,指尖凝出一线寒霜,所过之处浪花冻结成刃。 “你这刃倒是比上次快了三成。”九凤轻笑,旋身时羽衣绽开霞光,将冰刃尽数熔作雾气。防风邶不答,只将攻势又收两分,九凤却突然欺近,指尖抵在他咽喉:“留手可就没意思了。” 海风骤静。防风邶眼底血色一闪而逝,九凤已退开三丈。 九凤的长剑劈开暮色时,防风邶的霜刃正抵在他后心。两人同时收势,剑锋与冰棱碎作漫天星火。 “她若看见你这一刀,定要问为什么。”九凤甩去腕上血珠,笑得放肆。 防风邶凝视五神山的方向,指尖寒雾无声消散:“倘若所有事情都有答案,就没人烦恼” 海潮声里,九凤突然将酒囊抛去。防风邶接住,饮罢掷还,酒液划过半空如一道银桥。 冷眼观世千嶂暗,热血浇铸两刃辉。 两人性格截然不同,如冰火交织,前者寒锋裂空,后者烈焰焚云。只因光芒同一刻照亮了它们的锋芒,映在刃上的皎洁,认出彼此灵魂中的意气相投。 第244章 同伙作案 晚宴众人都在讨论今日百鸟来贺的事情,思索着皓翎王储的位置。 西炎王收到从皓翎传回的密报,烛火在密报“百鸟朝凤”四字上跳跃。西炎王斜倚在榻上,轻闭双眸,细细思索。 瑶儿……引动了量天羽昭示的天命。 昔年战场留下的旧伤每逢阴雨便噬骨钻心,这几年,也不知是不是那丫头身上灵雾影响,身体变得硬朗康健,连他咯血的痼疾也日渐消散。 玱玹去中原也有几十年,本想等他娶亲之后,择日前往中原。以前他愿不计后果统一大荒,现在心肠软了,不想见太多鲜血,留下争地以战,杀人盈野的名声。 战火停止几百年,民生得以休养生息,氏族的血脉盘根错杂,三国之间的血脉何尝不是交织在一起。 若强行以战火犁平,不过再造个血海翻腾的西炎。 天命昭彰,统御大荒,九州四海。 天下归心,天下归一,天下归公,成为天命所向。 神权加持王权,王权护卫神权。瑶儿软化改革阵痛,玱玹推进实质变革。文化融合先行,武力统一垫后。 天命如羽,承载者需有托举苍生的指掌;王权似铁,执剑人当怀敬畏星辰的谦卑。 倘若两人携手合作,或许这次并不会尸横遍野。瑶儿之心,他已知,玱玹是否愿与星辰共耀,而非将其拽落尘埃。 神性垂怜众生而需俗世之手接引,王权碾碎山河却赖天道之息调和。 西炎王暗叹一口,他这把老骨头再撑几年吧,多讲讲故事,说不定还能长寿。 这丫头,怎么那么喜欢听故事?连她外祖母与他年轻时那点事,都要扒出来了。 “外爷,外婆年轻时漂亮美丽,你就没见色起意?” 呸!年纪小,懂得词还挺多。平常人问他,早被拖出去砍了。 花园里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一会传出清脆的笑声,一会传出故作气恼的话语。 蓐收时不时得拍拍心口,避免自己被气死。 “男朋友,你快去打听打听大祭司今日占卜的结果呀。”占卜的结果,只有爹一人看见了。她问,爹说秘密。 蓐收啃着桃子,诙谐地打趣,“小祖宗,你都问不出来,我要能问出来,除非手眼通天。” “你不会偷?你把玉简偷出来,咱们看看呗。”瑶儿狡黠地瞅着蓐收,得意地冲他挑眉。 “我把你偷去卖了!”蓐收没好气瞟她一眼,随手抓起桃子堵上她嘴,满脑子馊主意。“晚宴时,陛下多看了几眼涂山璟,你说说为什么?”蓐收眼神深邃,唇角耐人寻味的笑容带着几分逗弄。 “不为什么,狐狸长得好看。”瑶儿悠哉啃着桃子,不露破绽,毫不心虚。 “我看今日涂山璟的眼神时不时看向......”蓐收语气微顿,等着她的反应,瑶儿期待地回望他,“看向谁?” 变成小孩子还是这么狡猾!“看向你姐姐!我觉得狐狸心思不纯,咱们今晚去打他?” 打吗?瑶儿骨溜溜地转动着眼睛。蓐收此刻恨不得把嘴缝上,她这神情肯定没好事。 “打他废手,咱们绑架他!找涂山家勒索!” “再见!”蓐收桃子一扔,转身立马跑。腰带猛地被扯住,阴森的咯咯笑在身后回荡,“男朋友,你不一起吗?咱们前天去.......唔!” 蓐收扬起笑容,咬牙切齿地捂住这张损嘴,“一起,一起,你计划,我行动。”昨天偷了他爹的家,换种说法偷了他自己的家。 不仅不敢禀报陛下,还得替她打掩护,因为他带着偷的。 瑶儿拉开蓐收的手,在他耳边密语。蓐收瞟了一眼小恶魔,“你确定咱们这么做,不会挨揍?” “咱们找人分摊火力。”瑶儿手上突然冒出一根木棍。 蓐收看着木棍,眼皮跳了跳。打算劝谏的话没出口,人已经被拖飞。 ?夜黑风高,王宫深处却见灯火通明。漪清园内,月明星稀,曲径通幽,花影婆娑。风送暗香,夜凉如水,荼蘼与檀香氤氲成雾,漫过雕栏玉砌。? ?九曲回廊隐于夜色朦胧,太湖石嶙峋如蛰伏巨兽,八角宫灯骤亮似金瞳乍现,霎时流光泼溅,照得琼枝玉叶灿若星河。 忽闻幽涧夜莺啼转,露坠青石,清响裂开万籁俱寂。? 玱玹带着丰隆与涂山璟在园中月下相谈,丰隆对于今日的祥瑞之兆,心有担忧,世人对于神迹发自内心的敬畏。 “白凤凰在皓翎代表王室,百鸟之首。”丰隆看向涂山璟,他现在碍于婚约还未正式拜见皓翎王。 “师父膝下三位王姬,爷爷皓首苍颜、桑榆暮景。师父老成持重?,春秋鼎盛,不着急立王储。”玱玹不疾不徐接过话头,唇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 ?阴影处的涂山璟忽抬眸,?夜风骤疾,搅动满园灯火明灭不定,琉璃宫灯垂下的金丝流苏簌簌狂舞。 花香侵袭,涂山璟察觉到花香有异,欲开口时后颈一疼,不省人事。 突然被禁言的玱玹与丰隆,宛如雕塑,错愕地注视手拿木棍,一棍子打晕涂山璟的小殿下........... “丰隆,你殴打涂山璟。”瑶儿把木棍塞到丰隆手上,蓐收好笑地瞟了两人一眼,把涂山璟扛在肩上,“二位,恭喜你们加入我们。” 哐当一声,丰隆感觉背上一沉,黑锅。这位是涂山璟的小姨子,打了也没事,不至于栽桩嫁祸给他吧。 “唔唔唔.....”丰隆冲着玱玹举着棍子,着急表示不是他打的。 玱玹凝视她狡黠灵动的眉眼,上次一别,她再也不来中原,他们也好久没见了。此刻见到丰隆哑巴吃黄连的苦相,耸耸肩,双手一摊,无可奈何。 “现在你们是我的手下,我们今日打算绑架涂山璟,让涂山家赎人。” 正在比手划脚的丰隆蓦然愣住,她在她家绑架涂山璟?这不是明抢!他怎么就成她手下了? 愣住的丰隆猛地被扯住,“咱们出宫,走路轻点。” 丰隆和玱玹被迫成为同谋,丰隆手上的棍子被施下术法,黏在他手上。 蓐收扛着涂山璟,玱玹带着他们走小路,丰隆负责断后,小殿下鬼鬼祟祟配合气氛。 暗中的侍卫..........月黑风高,视线不好。 隐藏在黑暗中的皓翎王,好笑地目送几人离开。刚才来禀报陛下的侍卫,忐忑地看了一眼偷摸摸快速出宫的几位。“陛下,就这么让他们走吗?” “好似有几只老鼠跑过去,阿念懈怠了。”皓翎王负手踱步离去。 几人跑到五神山脚下,龙骨狱附近,瑶儿立刻给玱玹与丰隆解开禁术。“玱玹,你去把小夭骗过来。丰隆,你上去给涂山璟两拳,力求真实。” 刚把涂山璟放下的蓐收,忍俊不禁地看着两人,“你们加入的晚,投诚得有表示。” 他什么时候自愿加入了?丰隆为难地看着小殿下,“灵曜,我打...不合适吧。” “为什么是我去骗小夭?不是该骗涂山家吗?”玱玹摇摇头,故作不乐意。 这么顺利出皓翎王宫,师父肯定得到消息,视而不见。 瑶儿走到涂山璟面前,麻利地把他衣衫撕成破布,“你长得面善,小夭信你。丰隆一回生二回熟,我打更不合适。” 蓐收看着面容清俊的涂山璟,软弱无力靠着礁石,衣衫残破,一副人人可欺的柔弱模样。“你别见色起意,术法也能伪造伤痕。”蓐收走上前把朝瑶拉到一边,指尖在涂山璟身上点了几下,涂山璟立马变的鼻青脸肿。 瑶儿朝蓐收竖起大拇指,“还是你靠谱。”转身推着玱玹赶快去,“咱们今晚看英雄救美,美男以身相许的戏码。” “我去了,能不回来吗?”玱玹强颜欢笑,这什么鬼戏码。 “咱们再合计一下。”蓐收拉住玱玹,按住丰隆,三人配合小殿下的身高,蹲下海边密谋。 九凤与防风邶站在远处看见这一场景,不约而同暗叹一口气,这事也只有她干得出来。 “你们见过防风意映没?不如咱们看看他.......”瑶儿灵机一现,窃喜地指着涂山璟,光听他嘴上说不喜欢,那不行。 蓐收.........她这是直接给自己明牌了。 “小殿下.....璟的家事,咱们.......诶!”丰隆为难的话还没说完,猛地看见小殿下一拳头砸到她自己的眼睛上,真打! “你们做证,丰隆今夜殴打我。”瑶儿大言不惭指着自己的红眼圈。 蓐收与玱玹恨不得自己也给自己来一拳,一个注意力没在她身上,狠起来自己都打。 “你这样,你爹看见,我们怎么交代?”玱玹捏着她的下巴,左右转动,实打实的一拳。 “听我的,就是我摔的,不听我的,就是丰隆打的!”瑶儿豪横地仰起头。 丰隆掏出一把匕首递给玱玹,“你今晚把我刺死,我图安生。” “劝你不要有这么危险的想法,你死了她会挖坟。”蓐收拍掉丰隆的匕首,同情地看着他,“审时度势,你安心办事。” “涂山璟有灵目,一眼就能看出我们改变容貌体型。”丰隆觉得这个计划漏洞百出。 “眼睛蒙住,绑起来,封住灵力。”瑶儿从袖袍掏出龙筋绳,两三上捆得扎扎实实,拿过丰隆的匕首,顺手割下涂山璟的衣衫,给他蒙住双眼。 “怎么样?”得意地看着目瞪口呆的玱玹与丰隆。 “熟练。”两人向她比了个大拇指,这事一看就干过很多次。 远处月色之下的防风邶,戏谑地看着九凤,“你教的?” “我还想问问是不是你教的。”小废物失忆,他寻思刚好治治她的色脑,谁知病入膏肓,根本治不好。 咸涩的海风卷过嶙峋礁石,涂山璟被蓐收扔在冰冷岩地上,龙筋绳捆得结结实实,眼缚布条,鼻青脸肿在惨淡月光下十分醒目。 空气中弥漫着阴谋与……一丝荒谬的气息。 瑶儿搓着手,双眼放光,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策划惊世劫案的兴奋低语:“第一步,完美!第二步,至关重要,该防风意映登场了!” 她双手叉腰,指挥若定:“玱玹!你接触过的女子多,幻化成防风意映,负责对着涂山璟放狠话!词我都想好了:“涂山璟!你既不爱我,为何占着婚约不放?今日便要你好看!” 她捏着嗓子模仿,努力挤出凶恶语调,却像只炸毛的奶猫。 丰隆看着黏在手上甩不掉的木棍,一脸生无可恋:“……我呢?” “你呀!”瑶儿一拍大腿,“你幻化成她的贴身护卫,负责拿刀在旁边比划,营造压迫感!记住,要凶神恶煞!”她转头又对蓐收道:“蓐收哥哥,你嘛…就幻化个不起眼的小喽啰在旁边敲边鼓!” ?幻形开始。 玱玹嘴角抽搐,灵力涌动,身形模糊变幻,片刻后,一个身着华服的“防风意映”出现在众人眼前。只是这位“意映”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英气逼人,眼神锐利如刀……实在不像个因爱生恨的女子。 他僵硬地抬手,试图摆个“掐腰骂街”的姿势,却更像在整理盔甲。 丰隆的幻形更是一绝。一个身形魁梧、肌肉贲张的“护卫”出现了,偏偏手里还死命黏着那根与他气质格格不入的木棍。 他努力想把棍子藏到身后,棍子却吸在掌心,只能尴尬地用另一只手指着涂山璟,憋红了脸也挤不出“凶神恶煞”的气势,反而像个被老板强迫营业的打手。 蓐收倒是轻松幻化成一个路人甲,抱着手臂靠在礁石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毫无“敲边鼓”的自觉。 瑶儿对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自己也手忙脚乱地掐诀施法。一阵青烟过后,原地出现了一个……嗯?一个身形佝偻、满脸皱纹、拄着拐杖的老太太? 众人:“…………” 瑶儿扯着沙哑的嗓子,自以为小声地指挥:“咳…咳咳…愣着干嘛!玱玹,快!用防风意映的声音骂他!丰隆,拿棍子吓唬他!……诶?我的声音怎么这样了?咳咳咳!”她试图清嗓子,却发出一连串破风箱般的咳嗽。 算了!他们自由发挥吧,再次恢复成原样,“换我去骗小夭过来,你们练习。”一溜烟地跑回皓翎王宫。 防风意映深吸一口气,用一种低沉、毫无波澜、甚至毫无杀伤力的声音:“涂山璟!你既不爱我,为何占着婚约不放?今日…便要你好看。”他今夜喝多才和他们逛院子。 魁梧护卫配合着晃了晃黏在手上的棍子,瓮声瓮气地补充:“呃…对!要你好看!”棍子随着他动作挥舞,差点打到旁边看戏的“路人甲”蓐收。 蓐收轻巧地躲开,闲闲地插嘴:“二嫂,你这语调,怕是催他还钱比较合适。”他对着丰隆努努嘴,“这位兄弟,棍子拿稳点,看着点路。” 气氛瞬间从绑架滑向街头杂耍失误现场。 九凤扶额,肩膀微微耸动,但微微上扬的嘴角出卖了他。防风邶抱着手臂,斜倚在一棵枯树上,月光照亮他脸上毫不掩饰的戏谑笑容,无声地看着远处。 瑶儿先是去找烈阳叔他们帮忙,烈阳无奈地变成玱玹的模样,獙君觉得好玩,变成丰隆。两人赶往海滩,正在演戏的三人看见“玱玹”与“丰隆”。 真的成假的,假的成真的。 避开苗圃,瑶儿变成珊瑚的模样,匆匆走入小夭的寝殿。她刻意将呼吸压得急促,袖中藏了一截涂山璟的衣角,刚才从他身上偷偷割下的。 “王姬!不好了!”她扑倒在地,嗓音嘶哑,气息喘促,“涂山公子……在礁石滩遇袭!我听见玱玹与丰隆所说........”她剧烈咳嗽起来,袖中衣角“不慎”滑落。 “他们带着人赶过去,营救涂山公子。” 小夭心里一慌,那衣角上绣着青丘九尾狐纹,血迹未干。 第245章 带孩子的苦 礁石滩上,风声呜咽。 月光下,一缕灵力悄然注入涂山璟体内,封住他的神识小狐。 涂山璟从黑暗中醒来,嗅到咸咸的海风气息,脑中却是昏昏沉沉,他被人下药失去灵力,像是身处混沌之中,周身酸软无力,手脚受到禁制。 耳边听见防风意映气息孱弱的声音,“你们到底是何人?” 黑衣人举棍抵住涂山璟咽喉,却因紧张而手抖。棍尖在涂山璟颈上划出浅痕,血珠渗出。 “涂山璟,只要你今日说出涂山氏勾结西炎王孙和皓翎大王姬之事,我便放过你和你的未婚妻。” “意映……你们放了她。”涂山璟听见防风意映的声音,不容他想明,喉间已被抵住。 喽啰护卫本在望风,忽见远处火把逶迤,他猛踢礁石发出一声脆响。 涂山璟哑声道:“我与西炎王子和皓翎大王姬私下并无过多交情。”手指在身后急速勾画——以血为墨,礁石为纸,一道追踪符悄然成型。 玱玹骤然冷厉开口:“你们今日伤了涂山璟,插翅难逃!” 丰隆拦住上前的玱玹,声音柔和,“我们有话好说,你们先放了涂山璟与防风意映,今日之事,我们可以当做没发生。” 礁石滩的月色被火把撕成碎片。小夭踏过锋利的牡蛎壳,登上海边峭壁,怀疑在她看见玱玹身影的瞬间已彻底破碎,可那截染血的狐纹衣角仍勒得她心脏生疼。 ?“涂山璟!” 嘶喊混着海风灌入喉中。她撞开拦阻的护卫,瞳孔里倒映出那人颈间抵着的长剑。 “大王姬,真是情深。”黑衣人的灵力刃擦过她鬓发,她却径直扑向涂山璟。“此刻涂山璟体内被我灌下毒药,你们有一人动用灵力,便会引发毒性。”涂山璟喉间突然翻涌起血气,鲜血不受控地溢出嘴角。 “你们想做什么?” “只要交出涂山氏与玱玹勾结的证据,我便放了你的情郎。”黑衣人的剑尖悬在涂山璟胸前三寸处。 “你们?” 防风意映惊讶地看着小夭和涂山璟,“涂山璟心里的人竟是你!” 小夭冲着脸色苍白的防风意映说道:“对不起。” 躲在远处礁石后面的瑶儿???不是刚才的词。后脑袋忽然被人拍了一巴掌,扭头一看,立刻瘪着嘴。 涂山璟在混沌中嗅到熟悉的药香,礁石浮现出青丘狐族秘纹。“小夭,你不该来……”他咳着血沫轻笑,“你快走,别看。” 小夭突然转身以胸膛相迎,护在涂山璟胸前,王姬簪发散乱,眼里烧着近乎温柔的疯狂:“刺下去啊!让青丘和皓翎的史官都记着,涂山氏少主与西炎王姬,死于同一天、同一把剑下。” 远处玱玹的弓弦绷出裂帛之声。丰隆突然劈手夺过弓箭,低喝声淹没在浪涛里:“王姬若死,天涯海角我也要你们陪葬!” “哈哈哈哈.......真可笑,原来你们才是一对。”防风意突然冷笑,冷厉地盯着两人, “意映,此事与小夭无关,与所有人无关,是我的错,你要是恨就恨我。”涂山璟被捆绑仍然挣扎,想要挡在小夭身前。 “恨?你们害我无端被牵连,确实该恨。” “闭嘴,谁要看你们郎情妾意。”黑衣人灵刃悬停在小夭脖颈处。“涂山璟,你再不说,大王姬和防风意映,我先送走一位。” 小夭正准备用毒时,穆然又听见黑衣人的话,“大王姬,你还是省一省,你妹妹也在我手中。” 小夭立刻停下动作,眼眸略过一丝慌乱。众人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过去,小殿下被一面具男子提在手中。 “你疯了!你不怕我父王出兵。”小夭见到瑶儿手脚垂下,腰间衣衫被拽着。 众人.........这两位又是谁? 瑶儿........宝邶,咱们能温柔点吗? 玄衣男子的长剑抵在小殿下的脖颈,“大王姬胆敢动手,我立刻让你妹妹断气。” 瑶儿.........凤哥,你稳着点,别来真的。 涂山璟耳边除了海风声,便只有小夭急促的呼吸声。他指尖发力推开小夭的刹那,袖口金线绣的青丘纹样在她掌心划过,像一句来不及说完的诀别。? “小夭,好好活着。”他的声音混着浪沫碎在风里。 可小夭的嘶喊却刺透喧嚣:“涂山璟,你若敢死,我立刻把忘忧草嚼碎了咽下去!”? 她扑向崖边的身影比海燕更决绝,攥住的半幅衣角“刺啦”裂开,反成了坠向深渊的邀约。 下落时的时间被拉得绵长。涂山璟蒙眼的布条忽然松脱,月光如倾泻的蜜,将小夭凌乱的发丝镀成金线。她正拼命伸长手臂,指尖几乎触到他的襟口。? 他忽然笑起来,喉间腥甜翻涌,“我跳崖是为了让你活,你跳下来算什么?” ?“算你欠我的!”? 浪涛声吞没了她的回答,但涂山璟看清了她翕动的唇形。 两人即将坠入海面时,一条黑龙破水而出,接住下坠的涂山璟。小夭趁机紧紧抱住涂山璟。 小九拖着两人飞上刚才的峭壁,小夭忽然看见刚才的人,全部变成熟悉的模样,涂山璟望着微笑的众人恍然大悟。 在场只有玱玹看见小夭不计生死那刻,脸色瞬间铁青。 刚刚还手脚无力的瑶儿,跌跌撞撞跑向小夭,“姐姐啊.....你看我被丰隆打的!!!”扒开狐狸嫂子,扑进小夭怀里,指着自己的红眼圈。 丰隆!!!!不是说不冤枉人吗?烈阳与獙君一看九凤和防风邶,早不知踪影。 “这是什么意思!”小夭看了看瑶儿眼睛上的红眼圈,恼怒地盯着丰隆。拿涂山璟的性命开玩笑,还打瑶儿。 丰隆正准备解释,海风带起小殿下的哭嚎声,“我看见丰隆把涂山璟打晕,刚准备喊人,他又把我打晕。” “一定是玱玹出的主意,害我们仨受苦。” 玱玹与丰隆...........满嘴胡话。獙君狐狸眼一眯,“玱玹让我们来的,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追过来,二话不说就喊我演,我刚才可什么都没说。”蓐收戏谑地瞟了一眼丰隆,自己除了站在一边,什么都没干。 “你....你....”玱玹眼前一黑,径直倒在丰隆身上。 丰隆???你倒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有口难辩啊! 涂山璟忽然轻笑出声,月光照亮他唇角未干的血迹,“此生我必不负小夭。” 愤怒的小夭忽然听见涂山璟的低语,月光倾泻而下,照亮涂山璟眼底的星河,也照亮小夭瞬间通红的耳尖。 小夭阴阳怪气损了丰隆与玱玹一路,猜出是瑶儿那个精灵鬼的主意,可一看见她的红眼圈,战火自然转移到玱玹与丰隆身上。 瑶儿被蓐收牵着,还不忘记卖可怜,“涂山璟,我为了保护你,挨了一拳,你记得补偿我。” 涂山璟瞅着那红眼睛,打趣的话硬生生变成点头。 命悬一线的本能选择,他推开是自以为的成全,她追逐却是本能的共生。真正不可试探的,从来都是向死而生的赤诚。 “玱玹,你与丰隆得赔医药费!”瑶儿捂着自己红眼睛,现在怎么有点疼呢。 “小殿下,你还缺钱?”丰隆感觉自己真像猴!莫名其妙成为绑匪,还得自己给自己交赎金。 “缺。”瑶儿肯定点了点头。 玱玹极力扬起微笑,重重点了点头,“包你满意,不许再去你爹那里告状了。” 话音刚落,蓐收打趣的声音响起,“不用她去,她爹来了。” 皓翎王的内侍走过来,恭敬行礼,心疼地看着小殿下,“小殿下,陛下要知道你玩成这样,又得说你皮。” “哎呦....哎呦....”瑶儿捂着眼睛,像小奶猫一样呻唤。 “大王姬,陛下传你与涂山二公子过去一趟。”内侍抿着笑,抬眸看向大王姬。 “好。”小夭与涂山璟对视一眼,两人笑而不语。 瑶儿刚准备转身,立刻被喊住,“陛下说小殿下与玱玹王子一起。” “我...我...我眼睛疼。”瑶儿说完往蓐收身侧一倒,双眼一闭。 “我带她下去安寝。”玱玹赶紧搂住瑶儿,找个借口脱身。扛着人加快步伐,两三下走回阿念的宫殿。 丰隆???“我不宜久留,告辞。”转身急忙走出皓翎王宫。 小夭领着重新换好衣衫的涂山璟走入父王所在的宫殿,皓翎王坐在高处,平静地注视涂山璟不卑不亢地走进来。 涂山璟作揖行礼,皓翎王面色不显,“涂山璟,我记得你和防风小怪的女儿有婚约,是我记错了吗?” 涂山璟额头忽然冒汗,“陛下,婚约解除前,涂山璟定然恪守礼数。” “你就是来说这些废话?”皓翎王深深地盯了一眼涂山璟。 小夭想帮涂山璟说几句话,可他始终要面对父王这一关。 涂山璟跪下,郑重地看着皓翎王,“陛下,涂山璟此生唯小夭一人。绝不负她。” 小夭注视着涂山璟挺拔的背影,缓缓跪在他身边,“望父王成全。” “你们下去吧,婚约没解除前,谈不上成全。” 小夭和涂山璟没想到皓翎王竟就问这么两句话,呆愣一瞬,无可奈何地出了殿门。 皓翎王在两人离开之后,无意识地摸着左手的骨戒。 阿珩,你说小夭有一日知道真相会如何?涂山家的茶狐心眼子多,我觉得小夭依旧是需要小心保护的女儿。 忽地想起自己身后的小尾巴,阿珩,你会不会怪我又把我们的女儿写入王谱。 瑶儿的能力不该埋没,她是最适合的人,但她不愿,我绝不勉强。 晷刻移晷,?星霜荏苒。新蝉旧雪,向来守约,不差分毫。 跳丸日月,十年之期已到,恢复记忆之后,她会选择何去何从? 众人的担心丝毫没影响瑶儿,日子照常过。她唯一忧愁就是她十年如一日的身高,愁的她每次穿新衣都不高兴。 瑶儿躺在大贝壳里,大贝壳漂浮在海面,指尖缠绕着一缕白发,鲛绡衣袂浸了月光。 相柳低眸发现玩了一天的人,看着月亮睡着了。悄然拢住她微凉的指尖,她每次熟睡,灵气积聚在她周围。 海洋如“天地之肺”,潮汐涨落、云气升腾,生物以息相吹,万物皆在灵气循环中共生。 日月相推而明生,寒暑相推而岁成。他总会来带她去海面日月精华浓郁之处,供她身体吐纳天地灵气,吸收日月精华。 “哥哥,你要注意安全,咱们玩一辈子。”今日身上有一丝血腥气也能被她察觉。 潮信如约,吻过珊瑚瑚骨节?,?九头也作茧。与卿同看,今朝便十分圆满,似蛇影盘月,岁岁噬尽长夜。 细细描绘着她掌心的纹路,?他垂眸凝望时,眼底似有霜雪消融,眸光流转间泄出一脉春水潺湲。银发随风轻拂过她衣袂,却刻意悬停半寸。 “以后该唤你什么?瑶儿?洛洛?” 灵曜这个名字,承载了皓翎王对她的重视。 “哥哥,你在我梦里笑起来可好看了,你多笑笑呗。”原来他经常入她的梦。 饮一盏人间最清淡?,?尝遍苦辣酸甜。原来最是寻常,胜却万语千言?。?弈一盘残局棋枰?,?任它输赢得失?,?解得开纠缠,方见天地宽。 睡梦中的瑶儿,洪荒之景悄然而至。 “小姒,过来。” 他立于云海之巅时,连日月都需敛辉避让。身长八尺有余,肌肤如昆仑玉胎浸朝霞,额间生赤金竖痕似未张之目。青丝以日芒为簪束作凌云冠,垂落时则化为星河倾泻至腰际。 乍观如二十少年,唇含初桃之色;凝睇则眼角骤生千年古木年轮般的纹路,下颌线条如青铜鼎铭文般刚劲沧桑。最奇为双目:左瞳如正午烈日不可直视,右瞳若满月悬空,开阖间便有晨昏交替之光掠过。 “舅舅!”小女孩奔跑过去,少年立刻俯身将她抱起。 “今日和白泽去哪里玩了?”天道如刃,神性孤绝,妖血暗涌的人,唯独面对师姐最小的女儿,能展示出一分柔情。 “鬼车和九婴今日打架,白泽带我去看。”小女孩很喜欢来妖族这边玩。母皇很忙,一会化身去往人间,一会神游三十六重天。 欲界、色界、无色界、四梵天、三清天、大罗天。 世人常说母皇功成身退,永驻九重天。九重天象征天之极限,实为三十六层天中最高层,永恒神域。 那地方极少有人能上去,除非母皇下来,否则她也极少见到母皇,平日都是在各处修炼。 “你母皇与我们都是天地孕育,她抟土造人之后,整日奔波在人族之中。”少年淡漠地注视着下方,宇宙之大,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天地之大,岂止四方上下?若以凡眼观之,不过长、宽、高,再加光阴流转,是为四象。然造化玄机,实有九重天外之天——或叠如千层莲瓣,各居一界,互不相扰;或悬若明珠列盘,粒粒分明,光影不交。此间红尘,仅是沧海一粟,更有万千世界同悬太虚,共织寰宇。 相柳见她呼吸逐渐凌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颤音,嘴唇无意识地开合,却只漏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月光照见她眉间拧成的沟壑,和睫毛上悬而未落的泪珠。 “瑶儿,瑶儿。”相柳轻轻推了推她。 “舅舅!” 瑶儿下意识喊出声,猛地坐起来,冷汗浸透的衣衫紧贴脊背,手指还死死攥着皱成一团的白衣。 舅舅?相柳看着她额间的冷汗,“你什么时候又多了个舅舅?” 瑶儿听见熟悉的声音,缓缓转头看过去,眨巴眨巴眼睛,又左右看了看。 忽然想起自己怎么在这里,今日在海里玩,玩累就睡过去了。“相柳哥哥,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但我却想不起了。”瑶儿气馁地躺下,小脑袋往相柳腿上一枕,自然而然,驾轻就熟。 她今年做过好多奇奇怪怪的梦,每一场的梦境都不一样。 “想不起就算了,看样子也不是好梦。”相柳低眸凝视她稚嫩的脸,以前他冷着脸,她还服个软。 现在冷着脸,她笑得比太阳灿烂,“生气啦?哥哥生气啦?生气容易老,你千万别生气,不然等我长大,你已经老的不行。” 九凤经常气得把她踹进海里,扔给自己,什么苦都吃过,唯独没吃过带孩子的苦。 第246章 恢复记忆 赤日当空,万物明耀,槐花盛开的初夏时节。 皓翎王宫,静安王妃的宫殿内忙做一团,静安王妃心疼地安抚突发热疾的灵曜,回来玩了一会就喊困,睡着没多久就发起高热。 小夭忙着一会给瑶儿冷敷,一会看看汤药,这药灌了两碗还是没效,浑身滚烫如烙铁。 瑶儿蜷缩在锦被里,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而灼热。静安王妃抱着她,手指微微发抖,掌心贴在她滚烫的额头上,却又怕捂得太紧,只得一遍遍换着冷帕子。 瑶儿无意识地扭动,小手攥紧被角,喉咙里发出难受的呜咽,一会喊冷一会喊热。 小夭端着药碗,轻轻捏开瑶儿的嘴,可瑶儿昏昏沉沉,药汁刚灌进去就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衣襟。 她眉头紧锁,又试了一次,这次勉强喂进小半碗,没过多久,瑶儿突然干呕,药全吐了出来。 静安王妃眼眶泛红,向医官比划着:“怎么半点都不退……” 阿念急得对着外面的医官呵斥,“快点想办法!” 因静安王妃在内,皓翎重礼,獙君与烈阳只能待在殿外。阿念急得上火,忽然听见殿内小夭惊慌的声音,立刻跑回殿内。 獙君与烈阳顾不上皓翎礼数,紧跟其后。 “瑶儿,瑶儿。”小夭惊恐地想要安抚突然疼得蜷缩成一团瑶儿。 阿念跑回殿内,怒视医官,“怎么回事?” 静安王妃心疼地连连落泪,紧紧抱着瑶儿。 “疼.....我头疼。”瑶儿觉得自己脑袋里要炸开了,好多东西忽然闪过。 獙君探上瑶儿的命脉,体内气息翻涌如波涛。小夭开口说起瑶儿的身体,“针灸,灵力都试过,瑶儿的气息怎么也平复不下来。” 瑶儿的头颅仿佛被无形之手撕裂,剧痛如万根银针同时刺入脑髓。她蜷缩在锦被中,紧紧拽着被角,却抵不过识海内翻腾的混沌。 一片血色战场,她身披银甲,长枪贯透某人的心脏,温热血珠溅上她的睫毛。 雪夜孤峰,有人从背后拥抱她,低语被风雪吞没,只剩腕间玉镯的凉意刻进骨髓。 某世垂垂老矣时,窗外一树梨花忽而凋零,而榻前无人。 三万年轮回的画面同时炸开! 她看见自己作为巫女祭天、作为将军战死、作为修士堕魔、作为凡人的一生……每一世临终前的走马灯竟在此刻重叠。 最清晰的,却是最初那一世——神石与骨血相融刹那,五色光焰如荆棘刺穿她的灵体。 赤色熔岩灼其肺腑,青霄雷霆碎其经脉,玄冰寒气冻彻元神,最终灵肉在剧烈震荡中焚作星屑。 她口口声声喊了万年的舅舅,最后才看清他眼中快意:“师姐既不肯站队,便用女儿的血祭天吧。” 她玩得最好的朋友,亲自将她骗到不周山,以幻术掩藏杀机,她因以往情意并未设防。 自幼在妖族天庭长大,她许多第一次好奇的探索,都是妖圣等人陪着。 然而,巫妖大战期间,为对抗巫族,妖族有人提出神女为引的计划,她的血脉,她的神力,她对妖族无戒备之心,成为他们首选, 此山乃巫族圣地,利用她体内蕴含的强大灵力来引动山灵之力,破坏巫族地脉。 九婴和鬼车虽然与她交好,但作为妖族将领,他们不得不以妖族为先,也不得不听奉妖帝无声的命令,以“舅舅藏了新奇法宝”诱她至不周山巅。 妖帝开始模棱两可的态度,默许此局。后面他的冷漠与暗示,促成此局。 哪怕不能破坏地脉,也能以她为饵,诱巫族祖巫入阵,神女血脉可激活周天星斗大阵,重创巫族精锐。 她识破阴谋时已陷绝境:不周山结界锁其灵力,九婴吐水火封路,鬼车啼鸣震魄。 危殆间燃本源精血,强行将自己封在不周山,却也导致不周山地气崩裂,埋下共工撞山之因。 天穹的裂痕如狞笑的嘴,吞噬着溃散的星辰。她蜷缩在不周山巅的结界内,指尖抠进岩缝,九婴的水火双链绞住她的脚踝,鬼车的啼鸣仍在耳畔撕扯神识。 她忽然想起幼时舅舅抚着她发顶说“娲皇血脉当护佑三界”,此刻才懂那笑意里的冰渣。? ?地脉在脚下剧烈震颤,巫族的诅咒正通过山灵反噬她的五脏。妖帝要她死,巫族要她魂飞魄散。 “原来你们都要天地倾覆……可我偏要它长存。”? ?五色灵焰从她七窍爆燃而起,那是本源之力。熔岩般的赤光先焚毁经脉,雷霆青光接着劈开灵台,最后玄冰白气冻结所有痛楚。 她在极致的清醒中,将自己一寸寸锻入补天石。 神魂爆裂时迸发的五色雾霭,竟凝成横贯九州的三日穹顶——正是这三日,让人族大巫完成移山填海的逃生大阵 此刻高烧的瑶儿猛地仰头,喉间溢出的尖叫已不似人声。她眼前现实与记忆交错,静安王妃的泪滴在她脸上。 突然攥紧小夭手腕,瞳孔泛起七彩涟漪:“母皇...石缝里有九个头的声音...” ?殿内众人只觉一股古老威压从瑶儿瘦小的身躯爆发,獙君被震退三步,小夭的药碗炸裂,烈阳的双瞳第一次因恐惧而收缩,海棠等人恐慌地护着二王姬。 瑶儿的指尖深深陷入小夭的手腕,七彩涟漪在瞳孔中翻涌成惊涛骇浪。那些被封印的记忆如利刃般劈开识海。她看见九头妖在石缝中嘶吼,看见母皇染血的指尖抚过自己眉心,更看见无数个深夜,静安王妃哼着童谣为她掖紧被角。 “啊!”又一声凄厉尖叫刺破殿宇,瑶儿瘦小的身躯剧烈颤抖着,五彩光晕如暴风般席卷开来。 她突然松开小夭,双手死死抱住头颅,仿佛这样就能阻止记忆洪流的冲刷。泪珠混着冷汗滚落,在锦被上洇出深色痕迹。 皓翎王匆忙赶来,立刻察觉到不同寻常的气息,瑶儿周身泛起五彩光晕,眼中流转着不属于孩童的苍凉。 这位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君王,此刻额角青筋暴起,宽大袖袍下的手指节发白。 “灵曜,爹在这里。”他唤女儿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试图冲破那道无形屏障时,玉带钩竟在威压下迸裂。 瑶儿在光晕中蜷缩成团。当破碎记忆里出现爹爹教她执笔的画面时,她突然挣扎着向前伸手,指尖穿过五彩光雾,在空气中抓挠着:“爹...抱...”孩童的呜咽与记忆里九头妖的嘶鸣重叠,那只小手最终只抓住一缕消散的金色威压。 众人看见皓翎王生生折断了阻拦他的灵力屏障,反噬让他的嘴角渗出血线。 当皓翎王终于将女儿拥入怀中时,瑶儿滚烫的泪水浸透了他胸前衣衫。众人才惊觉,原来这位父亲的手臂,也会像寻常人一样发抖。 静安王妃看见灵曜如此痛苦,早就泣不成声。她听不见瑶儿嘴里的话,可她额间汗水如珠,稚嫩的小脸扭曲成团。 “爹...痛...痛呀。”瑶儿的哭嚎陡然拔高,似幼兽被利爪撕开皮肉。瑶儿感觉自己头疼欲裂,全身的筋骨都在被拉扯。 “陛下,你看。” 獙君恍惚间看见瑶儿的脚踝处正在快速生长,急忙走上前挽起裤腿。烈阳将屋内不知瑶儿身份的人全部唤下去。 ?獙君听见她脊骨发出竹节爆裂般的\"喀嚓\"声,蜷缩的脊骨突然如弓弦绷直,骨节寸寸暴涨,皓翎王只见怀中人发丝飞扬,原本纤细的四肢如抽芽新柳般舒展,指甲泛起珊瑚光泽。 最骇人的是那一头青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墨色,从发根到发梢寸寸成雪,仿佛有看不见的手将她的年华抽丝剥茧。 ?皓翎王怀中陡然一沉,少女那张疼到扭曲的脸仍残留着稚气,额间洛神花鲜艳夺目。瑶儿喉间溢出小兽般的呜咽,霜白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睫羽上泪痕未干,新生的指甲却已深深扎进他的袖袍。 “怎么会这样。”小夭注视着父王怀里的少女,十五六岁的脸颊,确实是她的瑶儿,可是头发怎么成了白色。 “父王,灵曜这是怎么了?”阿念惊诧地瞅着霜鬓朱颜的瑶儿。 烈阳想起当初瑶儿灵力爆发,引发的五衰,眼眸掠过一丝惊慌,“眼睛。” 皓翎王疑惑刚起,?獙君已经伸手轻推瑶儿,忐忑不安地温柔唤着:“灵曜,你....睁开眼...看看我。” 察觉有人推搡自己,当睫毛抬起时,瑶儿首先感受到的不是光,而是色彩的集体叛逃。 那些曾经灼灼的桃花色、阿念鹅黄裙裾的暖调、父王玉佩的翠微,烈阳碧绿的瞳孔,此刻都坍缩成深浅不一的灰。她眨了眨眼,睫毛扫过空气,像两柄试图刮开混沌的骨梳,徒劳无功。 最恐怖的是獙君的脸。记忆中的瞳孔成了两粒黑曜石,曾经因担忧而泛红的眼睑化作铅灰阴影,连他唇间呼出的白雾都失去温度。 瑶儿突然意识到,自己正通过一具尸骸的眼睛观察世界。 黑白视界里唯一鲜活的,是众人周身缠绕的灵力流。小夭体内奔涌着银蓝色光脉,阿念头顶盘旋着鹅黄气旋,而父王的威压则如浓墨泼洒。 这些本该绚丽的能量,渐渐在她眼中全成了扭曲的灰白噪点,仿佛有谁把五彩神鸟全扔进了炼丹炉,炼出满目飞灰。 天人衰亡,最先死去的是眼睛里的春天。 皓翎王的手悬在瑶儿眼前三寸处骤然凝滞,指尖迸发的探灵金光如遭雷殛般溃散。 獙君突然按住瑶儿颤抖的肩膀,手比雪更冷:“灵曜,看着我。”他强迫她聚焦自己漆黑如渊的瞳孔,“告诉阿獙叔...你还能看见多少?” “瑶儿,你别怕,姐姐能治好你。”小夭扣住瑶儿腕脉,“不是外伤..”她声音发颤,医者本能与姐姐的恐惧在瞳孔里拉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叔,我看不见颜色了。”瑶儿呆愣地盯着阿獙叔。脑中乱如麻团,好多人在喊好多不同的名字,她记得眼前人,但很迷茫。 阿念突然扑上来推开小夭,紧握瑶儿的肩膀,“你还记得我吗?我是谁?” “阿念。”她眼中孩童的天真如潮水般褪去,唇角扬起似悲似悟的笑容。 “什么阿念!我是你二姐啊!你说叫我一辈子二姐。”阿念见她恢复记忆就不要她这个二姐,眼含泪水微微摇晃着她,“我是你二姐啊,你说过的呀。” “二姐。” 阿念蓦然又听见瑶儿唤她,欣喜的笑容随着瑶儿唇间溢出的鲜血而消失。“小夭,小夭,灵曜怎么吐血了。” 小夭手足无措的翻找着药箱,她连病症都不知道。皓翎王磅礴的灵气注入瑶儿的体内,却如斗升之水。 骤然之间感受到瑶儿体内那股不寻常的气息,立即撤回灵力。 “我无事,你们不用担心。”往昔灵动多变的星眸,只剩下一片淡然。“我想休息一下。” 小夭想守在瑶儿身边却被父王拉走,“给她一点独处的时间。” 屋门关上,瑶儿挥手间熄灭屋内所有的光源,睁着眼睛怔怔地注视着纱帘。 凡人的昼夜更替在她眼中化作指尖流沙,王朝兴衰不过是掌纹的一次开合。 当她目睹同一灵魂在三万次轮回中绽放凋零,“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的时空局限彻底瓦解,记忆的嵌套使线性时间崩裂。 该恨吗?她视如亲人的舅舅默认他们所做的一切。该报仇吗?他们诱骗自己,开启这一切。 有什么可恨可怨,没有他们,神女本就背负天命。世袭的神女血脉不过是世人幻想的产物,将神性写作血脉霸权,消解奋斗意义,所有危机靠“觉醒血脉”解决。 初代神女诞生于天地意志而非血脉,后期神女更需以功德斩断俗缘。 凡人既渴望神力庇护,又抗拒其残酷代价,终陷于自我矛盾的虚妄期待中。 曾珍视的爱恨情仇在记忆叠压下显影为?“沙上写经”,痴缠的恋人原是某次轮回中擦肩的樵夫;刻骨仇恨不过是某世蚂蚁爬过袈裟的痒意。 某世烈焰焚身的巫女与另一世屠城的将领,令?善恶边界融化成流动的琥珀?,慈悲与残忍成为同一枚铜币的光暗两面。 三万世积累的智慧如雪崩压垮认知,瑶儿低声:?“原来黑暗才是最古老的真相。”? 大家都在单次轮回的窄幕中倾情演出,现在她仍披着瑶儿的皮囊走剧本,意识却坐在永恒放映室里,指尖缠绕三万条胶片组成的命运绳结,含笑看光柱中飞舞的尘埃演尽悲欢。 一团黑气侵入屋内的时候,瑶儿立刻坐起来,微眯双眸,注视着那团黑气,片刻之后,人去屋空。 第247章 神妖魔 半夜担忧瑶儿的小夭,辗转反侧,起身去往瑶儿屋内,发现屋内空无一人,惊慌中发现案上的书信。 “我有事要办,不必担忧,勿念。” 暗红玄武岩铺陈大地,经落日熔铸,岩表如淬火锻铁,灼灼欲燃。地表撕裂,渊壑纵横,硫磺蒸汽裹挟地心炽息蒸腾不息。 虽为日落之域,却无真正暗夜。暮色浸透地脉诡光,天地笼罩于一片暗朱余烬之中。渊底无星无月,唯有幽蓝磷火如鬼魅浮沉,照亮无数镜面般死寂的黑水。每一汪水影里,都囚禁着一副扭曲面孔——或泣或笑,皆是闯入者此生最不敢直面之刹那。 虞渊?永夜吞噬?:消融实体与灵力,神魔触之即湮灭?。?归寂法则?:蕴含天地终结之道,可炼化混沌法器。 假若她体内没有女娲石,得经历西陵珩那一遭。 “几万年不见了,小姒。”阴冷的声音穿透翻腾的黑雾,漫天残红中,妖帝的轮廓缓缓凝聚成形,真实的威压弥漫开来。“不是你体内的本源之力,我还不知你已经到这几百年了。” 恨吗?刻骨铭心的痛痒,岂能轻易释怀! 瑶儿凝视着黑雾中那张曾令她孺慕万年的面容,眸中恨意如渊底熔岩,炽烈沸腾。。 三万年的记忆洪流在颅骨内奔涌,每一世的临终剧痛都在此刻复活,最终都凝成不周山巅五色光焰焚身时,瞥见妖帝眼中那抹快意的冰刃。 “小姒,你这眼神....恭喜你恢复记忆。”妖帝声线冷冽如渊底寒冰,却诡异地揉入一丝往昔的柔和。“若你我易地而处,你亦会做出同样的抉择。” “何等抉择?!我视你如至亲!母神袖手,你便拿我做血祭筹码?!”瑶儿声音陡然拔高,怒意引动足下黑水翻涌,映出血淋淋的封印场景。 别人处心积虑不可一观的河图洛书,她不费吹灰之力就学会他由此创造的混元河洛大阵。 那些年的爱护疼惜,难道是幻梦一场?为何一朝翻脸,便要置她于死地?!耿耿于怀的,正是这份猝然崩塌的信任。 妖帝周身黑雾骤然激荡,渊底响起岩层崩裂的闷雷:“纵使你血脉尽失,只要娲皇出手,你何至于此?!可她为了人族大兴,眼睁睁看你灵肉融石,万世沉沦!”他的指控如同淬毒的冰锥。 瑶儿踏前一步,足下黑水中封印景象狰狞扭曲。“妖族逆天行事,天道大势之下必亡,人族当兴,此乃定数!我恨非融石补天,恨的是你们编织的弥天大谎!即便无此一劫,若真至绝境,我何尝不愿以身填塞天隙?!” 当时巫管地,妖掌天,洪荒被二族瓜分,然诸圣已然归位,巫妖强盛,阻其传道。人族已兴,才是天道所钟。 “哼!定数?!”妖帝周身黑气如怒海狂涛,渊底岩层轰鸣:“诸圣合谋,算计巫妖提前决战,只为加速人族大兴!你那位母皇,为避因果,保己身不陨,选择冷眼旁观!无论她是被困,还是见死不救,天庭终究倾覆!妖族万年基业,付之一炬!” 他声音淬着虞渊万载的阴寒,“巫族惨胜,亦是元气大伤,人族,才是最后的渔翁!他们潜力巨大却孱弱,正是传播信仰、供诸圣驱使的完美傀儡!到头来,得益者唯有圣人!” 妖帝竟低笑起来,笑声惊起磷火乱舞,映亮他唇角冰裂纹般的弧度,语气诡异地带上些许温度:“小姒,舅舅当初……实属别无他途。若非妖师鲲鹏窃走河图洛书,令我分神失防,遭祖巫自爆重创,妖族何至于一败涂地?我又怎会任由你融入补天石,受这三万年轮回之苦?” “你怎会在此?如何逃出生天?”瑶儿目光如刀,冷冷刺向那团黑雾。 “逃?”妖帝残魂明灭不定,“当初殒灭,激战未歇,一丝魂力侥幸残留。借天地戾气滋养万载,不过是一缕残魂罢了。”他身影在硫磺蒸汽中沉浮,依存于这片魔气浓郁的绝地。 “娲皇?还有几人记得这位创始之神?三清四御占据神坛,佛陀菩萨广纳香火,娲皇……早已沦为飘渺传说,信仰式微。至于我们?更是传说中的尘埃!谁还记得,第一任天帝之名!” “我早算出鬼车、九婴与你有因果羁绊。他们殒落时精血归散天地,只要与他们同处一世间,自然能等到你来。你若欲杀之,我必助你。”妖帝身躯愈发透明,体内竟悬浮着上千颗光芒各异的妖丹,宛如一片妖异的星海!残魂无法吸收妖丹,只能如附骨之疽,蚕食其溢散的妖力。 瑶儿目光扫过其中一颗炽白妖丹,唇角勾起讥诮:“冤有头,债有主。我要杀,难道不该先杀你?站在他们的立场,何错之有?当初你若有一言制止,他们岂敢动手?”要不是他的态度与暗示的话,提议永远只是提议,没人会对自己下手。 这三万年的轮回,真以为是喝水吃饭,过了就过了。他连同族妖丹都不放过,蛰伏此地至少万年,所图非小! 渊底陷入死寂。妖帝残魂在暗红天幕下明灭不定,许久,才凝出一声似真似假的叹息:“或许今生……该唤你瑶儿。你既已入世,难道不想改变他们的结局?斩断这累世纠缠?” 渊底黑水骤然沸腾,未来景象在镜面中急速闪现。瑶儿漠然看着众人的终局,挥手间平息狂澜:“他们已是此界生灵,我何必千辛万苦去改他人之命?妖帝大人,你是话本看多了,还是臆症发作?我不过自己的日子,苦心积虑为了某人而活?” 真当自己穿越来拯救男女主或者男女配?她与小夭儿时互相陪伴,乃是亲人间的羁绊,论不上故意改命之说。 她那么有空,为什么不去给秦始皇找长生不老药?不帮霍去病治病?不去助诸葛亮续命?不去劫法场,救出戊戌六君子? 世间遗憾如刺,拔之不出,何苦自寻烦恼。 妖帝残魂在蒸汽中浮动,如同褪色的邪神雕像,声音带着蛊惑:“你当真忍心看相柳万箭穿心?九凤堕落为凶神邪物?此世待你如亲的姐姐永困桎梏?此界虚实交织,你何不亲手将其彻底化为虚构?你心中……不是有几分喜爱么?” 三万年的轮回之痛在此刻沉淀为渊底黑水,将所有泣笑面容沉入永恒的镜面之下。 “你到底意欲何为?我记忆中的妖帝,绝非悲天悯人之辈!”瑶儿眼神锐利如电。统御凶戾妖族万载的帝王,岂有半分良善? “瑶儿,”妖帝声音陡然低沉,如同深渊回响,“以你体内女娲石滋养我残魂,助我孕育完整三魂。届时我可撕裂空间屏障,溯回真正的时间源头,改写历史!你亦可改写自身命运!我承诺,新纪元中,任你逍遥!”他抛出了诱人的饵。 瑶儿嗤笑:“残魂寄生,因果我担,好处你占?妖帝大人,好算计!” 渊底黑水忽凝为镜,映出洪荒破碎之景:天柱倾塌处,妖帝残魂正吞噬溃散的天地灵气,每吞一寸,镜面便多一道裂痕。 “你看,”他指尖轻点,裂痕竟化作金色锁链缠向镜中众生,“所谓改写命运,不过是将此方天地……炼作你我重临洪荒的登神阶梯!”他撕下了伪善的面具,露出贪婪的本质。 “因果?规则之下,总有变通之道。史书?不过是胜利者的笔墨游戏罢了,瑶儿莫非忘了?” “妖帝大人果真好算计,”她冷笑捏碎幻象,“以我补天石灵为炉鼎,汲神性修为,这才是你想要的‘源头’吧?”女娲石蕴含母神万年修为与天地本源,正是妖帝梦寐以求之物! 此刻她身躯未与神石完全融合,杀不了他,他也奈何不了她,僵局之中暗藏致命杀机。 磺雾中浮现十二祖巫虚影,妖帝残魂突然暴涨:“既被看破...不如直言。”黑水倒灌天幕,现出被蚕食的日月轮廓,“你助我吞此界光阴,我便让你作新纪元的...共主。”那“共主”二字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肉剥离之声,黏腻而残酷 瑶儿神色漠然,岿然不动:“纵使无法登神,凭此界灵气,我亦可逍遥至无法承受之日。凭什么要听你的?”她点出了自己的筹码。 “呵,”妖帝的讥讽如同毒蛇吐信,“此界……根本没有轮回!待灵气枯竭消散那一天,你这不灭之魂,又当如何自处?”妖帝讽刺地注视着烈焰地狱,“唯有你能汇聚此界五大圣地残缺神力!神力殊途同归!每个世界的终局皆不同,文明湮灭,世人懵然,只认自己所知的历史。三星堆无言青铜,古蜀史书空白,便是明证!” 他这话怎么听着不对,没有轮回?“后土呢?她不是补全天道缺失,化六道吗?” “后土?辰荣原来四大将军之一的珞珈,篡改为后土。”妖帝戏谑地盯着吃惊的瑶儿,讥笑道;“如此荒谬绝伦的世界,留着何用?你熟知的上古五帝化作薄情寡义的神族,神族失去神性,妖族沦为奴役,人族的辉煌成了污点……大不了让此界重归洪荒,成为那无尽湮灭文明中的一粒尘埃!”他的话语充满了毁灭的疯狂。 她历经万世轮回,从未遭遇无轮回之界。天道残缺不全的世界,随时可能因能量失衡或规则反噬而彻底湮灭! 没有轮回!这信息如同重锤。瑶儿脑中思绪电转,目光如刃扫过妖帝体内那上千颗躁动的妖丹:“你吞噬如此多的妖丹,亦无法凝聚足够妖力。没有真正的肉身,你根本承受不住时空裂隙的碾压!” “此界之妖,无一能将妖丹炼至血肉交融之境……”妖帝的声音陡然变得诡谲莫测,黑雾中似有森然笑意,“不过……相柳与九凤的躯体,倒是阴差阳错……” 瑶儿淡漠的眼神瞬间化为盈盈笑靥,抚掌轻赞:“不愧是妖帝!他二人投入此界,果然也是你的手笔。否则何以独独他二人如此得天独厚?真是……步步为营,早备退路!” “你既钟意,我自可不动他们。”妖帝的声音带着循循善诱的蛊惑,“只要你……助我一臂之力。”此刻无法夺舍,但待他们命数终尽之时,便是他鸠占鹊巢之日!耐心,他有的是。 瑶儿唇边泛起自嘲的弧度:“见过洪荒浩瀚之人,岂会困囿于方寸情爱?”她眼神骤然冰封,杀意凛冽,“妖帝大人,既要我助力,这满身的妖丹……我便笑纳了!” “你体内女娲石乃诛邪圣物!一旦吞噬妖丹,你即成非魔非妖非神之体。消化这些妖力后,你便需不断吞噬妖丹、吸食魔气以维持平衡。若有一日失衡……”妖帝的声音带着毒蛇般的“善意”提醒,“女娲石的神力,会连你一同诛灭!想好请便。”他展开双臂,姿态轻松。 瑶儿五指虚张,掌心骤然裂开一道金光,直贯妖帝残魂胸膛。渊底骤起风雷之声,上千妖丹如困兽暴起,赤蟒丹喷吐毒火,玄蛟丹翻涌冰涛,白鸾丹清唳裂空——却在触及光刃刹那凝滞,旋即化作星瀑倒卷没入她掌心! “吼....呜.......” 渊底龙吟鬼哭,万妖之力在她纤细的经脉内疯狂奔腾冲撞!虞渊积郁万载的魔气如同嗅到绝世美味的饕餮,漆黑浊流化作亿万巨蟒,缠绕绞杀而上!硫磺蒸汽在她周身剧烈沸腾,岩层裂隙中探出无数枯骨鬼手,撕扯其神魂! 硫磺蒸汽在她周身沸腾,岩层裂痕中探出亿万枯手撕扯其魂,却反被她心口骤现的补天石虚影碾作齑粉! 当魔气融入发梢,垂落的白发拂过岩缝,石隙瞬间绽出冰晶花与地狱蕨并生的奇景。神性的悲悯与妖魔的暴戾,在她体内经脉中奔涌、撕扯、共生。 瞳孔化作金瞳,流转着奇异光芒。闭眼须臾,再睁眼瞳孔恢复如初,遏制住视力的倒退,百里之内清晰可见黑白世界。 妖帝残魂如褪色皮影飘向深渊:“好...好得很!这身神魔妖共冶之躯,正堪为......” 话音未落,瑶儿截断他的话,“舅舅,不是侄女不信你,我实在是怕了,不如我们缔结魂契。我以天魂与你结契,同生共死。” 瑶儿指尖轻抚过妖丹暴动的赤蟒毒火,烈焰在她苍白的腕间化作环绕。 她低眉浅笑时,补天石虚影在瞳孔深处一闪而逝,恰似神女垂怜众生相,却让妖帝残魂如被灼烫般微微后仰。? 第248章 因她停留的星光 ?渊底魔气突然凝成黑莲托住她双足。当瑶儿咬破指尖绘出魂契血符时,万妖丹竟自发熔作金液填入符纹,仿佛千年前就注定这场献祭。 妖帝盯着血符中游动的天魂银光,喉结滚动一瞬:“以天魂为质...你倒是舍得。” “毕竟您教过,”瑶儿抬眸,笑容纯净如稚子,眼神却深寒似渊,“饵不够重,如何钓得动…深海龙王?”话音未落,她那只染血的手,已如闪电般按向妖帝残魂的心口位置! “嗡——!” 魔气瞬间暴起,化作无数漆黑锁链将双方死死缠绕!契约成立的刹那,妖帝残魂发出一声似满足似不甘的无声尖啸,倏然化作一缕凝练到极致的幽暗气息,钻入瑶儿心口。 那里,女娲石的光芒正成为他孕育三魂的温床。 瑶儿捂着心口,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刺骨、胜似极北万年寒冰的笑意。 她垂眸内视,只见经脉中万妖丹熔炼的金液与吞噬的魔气正疯狂缠斗,化作一黑一金两条咆哮的孽龙,撕咬旋转,每一次碰撞都在撕裂她的经络,又被补天石虚影强行弥合,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妖帝大人。眼神锐利如开刃之锋,且待我斩断此间纠缠因果线…… 那时,你我再好生…….... 漫不经心擦拭掉唇间血迹,转身坚定走向裂谷深处,玄冰寒气在足底蔓延成霜径。 ?虞渊的煞气在瑶儿身边萦绕,靠近立刻被她吸食。岩浆如巨兽的舌苔卷来,瑶儿最终倒在虞渊与汤谷相连处,周身神魔妖纹迸射出混沌光流。 岩浆热浪在她皮肤上烙下焦黑的吻痕,皮肉散发出焦糊肉香,喉管早已灼成枯井,连喘息都喷出火星,裂开的唇缝间渗出的血珠未及坠落,便嗤地蒸成红雾。 三万次轮回都挨过来了,死了三万次,活了三万次,什么苦都受过。 吞咽沙砾 才懂得泉涌,因为黑暗 才追逐萤虫。刻进骨髓的炙热与倔强,对抗时间的嘲弄与谎言。 生来赤裸如初 还惧什么伤痛。 她爬进汤谷那日,虞渊再无魔气,翻滚的热浪停止。 小夭倚在榻边,不肯合眼,枯坐一夜等着瑶儿。天亮没见到她回来,立刻去找烈阳与獙君。 “小夭,你先别急,我们传信给凤哥,瑶儿是不是去他那里了。”獙君安抚下小夭,与烈阳急忙传信给相柳和九凤。 相柳和九凤收到消息,得知她恢复记忆,喜悦被传音珠里獙君的话冲散,“瑶儿的身躯停留在魂飞魄散那日,五衰。” 九凤传令所有人找寻圣女的下落,相柳让鲛人与海中海怪注意她有没有到过海底。 小夭立刻把消息送给玱玹与西炎王,两人都派出人在中原和西炎境内寻找。皓翎王则让蓐收在皓翎境内秘密找寻。 第一日、第二日、第三日..........朝瑶像是消失在大荒,众人快将天上地下翻过来也没找到。 “快去给我找!” 北极天柜每日都能传来九凤的怒吼,无恙与凤爹去了瑶儿以前爱去的地方,一无所获。 防风邶在箫关找寻三日也没找到她,蓐收着急上火到嘴上都开始冒泡。 烈阳与獙君回到玉山,恳求王母为朝瑶占卜,王母注视两人良久,“瑶儿的路,无人可替。” 汤谷?至净之水?:涤尽万物污秽,可净化神魂与神器?。?扶桑神光?:树冠红云蕴生晨曦之力,克制阴邪。 瑶儿爬进汤谷池的瞬间,白发化作翻腾的火瀑。九只金乌从池底升起,炽热的熔岩如活物般攀附她的脊梁,汗珠坠地即成红莲业火。 当她吞下那轮太阳精魄时,肌肤绽开万千裂纹,熔金血脉在裂痕间奔涌不息,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剧痛让她咬碎了牙关,鲜血从嘴角溢出,在下颌划出灼热的血痕。最痛时,她几乎咬断自己的舌头,翻涌的灵力从喉间迸发,震碎三万里云霞。 漫天流火如臣服的雀鸟盘旋而下,映照着她龟裂的面容。 布满金色裂痕的脸庞上,猩红的血珠正顺着熔岩纹路滚落,每一滴都在空中燃起细小的火焰。 守卫汤谷的侍卫被翻涌炙热的灵力阻拦在外,派人去禀报,皓翎王得到消息赶来之时,汤谷平静如初。 王母远远注视着瑶儿,心疼在眼眸翻涌。她跪坐在玉山之巅,已非人形,偏偏眸中凝着亘古的苍茫。她的左半身缠绕虞渊的暗蚀符文,右半身流淌汤谷的金色火纹。 她指尖划过玉胎。寒玉碎屑纷飞如蝶,渐次雕琢出两具身躯:一具是垂髫女童,笑涡里盛着未干的晨露;一具是百黎女子,指尖还保持着趋蛊的弧度。 ?当瑶儿剜出心头血滴入玉人眼眶时,整座玉山响起哀鸣。她以指甲为刃划开眉心,天魂如金线悬于头顶,而抽离地魂与人魂的剧痛,令山巅的万年玄冰炸开蛛网般的裂痕。 心藏神,血为炁母 地魂携七魄没入女童躯壳,傀儡核心形成\"血髓契\",营造出假的三魂七魄时立即抽离。 女童傀儡在地魂与七魄抽离那刻,顿时攥住她衣角轻唤“姐姐”。 人魂带着七魄沉进巫女掌心,依法炮制,那玉雕的指尖竟颤抖着为她拭血。天魂在风中明灭,三魂七魄再次归位,魂体依然还没从撕裂的痛楚缓解过来。 两道神识注入傀儡中,傀儡停止了动作,眼神变得空洞。 瑶儿望着两个“自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尚未学会痛的自己。 天魂为神性、地魂载记忆、人魂掌情感,瑶儿运用分魂术将三者剥离,等同于自我肢解,制成傀儡。 心急如焚的小夭不愿守着皓翎王宫,让阿念有消息立刻传信给她,她带着暗卫和烈阳在她们游历过的地方找寻。 两月后归墟阵法被破,皓翎王望着翻滚的归墟水眼,毫不犹豫跳了下去。 青阳的尸身被奔涌的归墟海水卷走,不知去处。 守在玉山的獙君日日遥望玉山之外,盼着瑶儿能回来。 “獙君。” 獙君听见王母唤他,立刻飞下树化做人形,意料之外见到王母牵着一位戴着面具的女童,女童的眼神如木偶,跟随王母的脚步向他走来。 “獙君,带她去见皓翎王,让皓翎王逼出一滴心头血滴入她额心,她承载了瑶儿这十年的记忆,她便是灵曜。” “瑶儿呢?她何时回来过?”獙君边说边去摘女童的面具,看清她面容,面具瞬间掉落在地。 “她......” 王母抚摸着女童头顶青丝,“这是她报皓翎王十年照顾之恩。”环顾桃花遍野的玉山,“玉山冷清太久,一年后蟠桃宴重开,为圣女苏醒庆祝。” “王母,瑶儿怎么样?”瑶儿来而不见,肯定是发生什么事了。 “她现在的灵力,能悄无声息来回玉山。她去过虞渊,那地方的恐怖,我想你清楚。”王母将女童的手交给獙君,“让他们别找了,她现在不想见大家。” 虞渊,魔域!!! 那个地方是獙君想起就会心惊胆战的地方,当初阿珩化作魔珠重生,瑶儿会变成什么样?“王母,蟠桃宴之前还能见到瑶儿,请你一定告诉她,是人是魔,阿獙都愿意陪她。” “嗯,去吧。” 忽见风起,漫天粉瓣如雪纷飞。獙君仰头望着漫天飞花,彷如看见笑容璀璨的瑶儿。 隐去身形与气息倚在桃树下的瑶儿,她的躯体需要时间恢复,暂且承受不了南北冥与玉山的力量。 归墟溯流时空?:水流倒映过去未来,占卜者借此窥天命?。?无尽潮涌?:水力生生不息,为水灵本源?。 归墟的混沌海水撕扯虞渊与汤谷这两股相斥的力量。亿万亡灵化作幽蓝触须,将她拖向没有时间的深渊。在意识崩解前,她将归墟力量吸收。霎时归墟海水里天地倒悬,星斗坠海。 她的心脏处浮现出原始太极图,黑与白彼此吞噬又共生。借助归墟强大的治愈力,白骨长出新的血肉。 此时几片花瓣沾在她睫上,恍若泪珠将坠未坠。? 王母与獙君的私语飘来。她听见獙君低哑的恳求,王母叹息中的怜惜,字字句句撞进心底。一瓣桃花正落在她掌心,那柔软的触感竟与话语里的温度重叠。 纷扬的花雨模糊了视线,却让耳畔的声音愈发清晰。她攥紧那瓣桃花,仿佛攥住了无法言说的孤寂里,第一捧主动为她停留的星光。 皓翎王的心头血滴入女童额心时,面具脱落,几千年记忆如洪水冲垮堤坝,青阳! 獙君注视那张最开始与青阳一般无二的面容,随着皓翎王的心头血滴落,竟有几分神似皓翎王,仿佛两人容貌的结合。 “爹爹!”女童眼神渐渐有了灵动的光彩,俏皮地冲着皓翎王眨了眨眼睛。仰起头向着獙君甜甜地笑着,“阿獙叔。” “诶。”皓翎王与獙君异口同声回应她。 本以为只是一个傀儡,随后皓翎王震惊发现女童体内不仅有灵力,还有灵体,仿若活人。 众人收到消息,瑶儿无碍,不用寻找。小夭急匆匆赶回皓翎,见到阿念惆怅地盯着一位女童,方才知事情的缘由。 阿念注视戴着面纱,嬉笑打闹的灵曜,眼睛还是熟悉的眼睛,举止神态皆是记忆里的模样,依旧记得十年间的所有,依旧会软糯喊她二姐,依旧能逗母后开心。 可揭开面纱,面纱之下完全是另一张脸。 如同父王与别人生的孩子,比她还像父王。 蓐收刚接触灵曜,觉得她身上的气息很熟悉,给人一种不是朝瑶却是朝瑶的感觉。后面诡异发现,她身上朝瑶的气息没了,变成陛下的气息,完全是亲父女。 王母重开蟠桃宴的消息,席卷大荒。玉山的蟠桃宴千年未开,年轻一辈都未见过玉山真面目。 大荒各氏族子弟,盼着能跟随族长同往玉山。百姓得知圣女苏醒,心中感念上天听见他们的祈祷。 防风意映得知消息,压在心口二十多年的巨石,骤然卸下,朝瑶痊愈了。 丰隆等人更是齐齐涌入昙夜阁,离戎昶酒过三巡,眼角湿润,搂着涂山璟。“璟,我的爷们总算平安归来。” 涂山璟无奈地瞟了一眼勾肩搭背的手,瞅了一眼与玱玹谈笑风生的丰隆,“你还是准备好钱袋子吧,她二十多年没挣钱,小心搬空你家。” 众人的笑容戛然而止,通通转头看向涂山璟。 清水镇的林地浸在稠密的夜色里,枝桠将月光绞成零星的银屑,洒在腐叶层叠的小径上。 远处偶尔传来夜枭的短啼,像钝刀划开凝滞的黑暗。 面纱遮盖住龟裂的皮肤,一袭黑衣斗篷的朝瑶,目光紧紧锁定篝火,片刻之后转身离去。 如风消失在清水镇。 寒星如碎钻般镶嵌在墨色天穹,极光如同神只的裙摆,在北极天柜山顶摇曳流转。子夜时分,极夜特有的幽蓝天光浸透山脊,使冰川呈现出诡异的通透感。 第一世的点滴与这一世重叠,未化的恨在喉间结成冰棱,偏是回望时那一眼,剜出魂魄里最烫的疼。 而今青丝成雪,最初即是永昼,君心似刃,夜夜来剖。 极北的风裹挟着冰晶穿过黑夜,半个月后当那个白色身影出现在箫关城门前时,悬挂的青铜风铃迎风而响。 斗篷下露出的一绺白发比新雪更刺目,面纱边缘隐约可见蛛网般的灼痕。 尽心竭力打造的边境之城,繁华依旧,来往商队不断。面纱下的灼痕隐隐作痛,朝瑶注视着熙攘的商队、听着孩童追逐的笑声,连痛楚都成了陪衬人间烟火的饰物。 目不能视五色,喉不能吐真言,唯耳可闻诸位悲欢离合。 她沿着田间小路行走,疼痛难忍便倚在树边稍作休息,偶尔会坐在田岸注视田地劳作的百姓。 曾经郁郁葱葱的麦田,稻田,此刻只剩下统一的色彩,黑白。 第249章 箫关重逢 “姑娘,你要喝水吗?” 朝瑶身侧响起声音,抬头望去,一位面容清秀的农家女子,看装扮已为人妻,她摇了摇头表示不喝。 “这么大的日头,喝点吧。”女子拿出篮子里的陶碗给她倒了一碗水。 朝瑶看了看那碗水,点点头接过来,担心自己的面容吓着她,背对她微微掀起面纱,一饮而尽。 耳边听见吸气声,心里划过一丝落寞,将碗递给她。 女子瞥见龟裂的皮肤,心里一惊,忽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恐无意间冒犯人家。接过碗立刻笑盈盈地说道:“你别怕,这里是圣女管辖的萧关,不会有人对你做什么。” 萧关人妖神混居在一起,大家地位平等,经常有妖族融入大家,只要不是作奸犯科之人,他们从不歧视任何人。 “你们很尊崇圣女?”朝瑶以指为笔在地上刻字。 女子这时候才惊觉她不能说话,心里歉意更甚。壮起胆子坐在她身边,侃侃而谈。“别人不敢保证,但圣女对我们家有救命之恩。” 看见她眼中的疑惑,笑着讲起往事,最后说道:“我的名字还是大王姬取的,朝安。” 原来这个女子就是当初小夭接生的婴孩,算一算时间她也有三十岁了,日子应该过得不错,面容不似整日田间劳作的农妇那般黝黑。 “你现在过得好吗?”瑶儿在地上刻着字。 “很幸福,我是人族,但我嫁给妖族,我娘去世前还在感谢当初大王姬救她一命。我爹总说圣女的好,没有圣女就没有今日萧关。”朝安注视风吹过的麦田,现在萧关快成了人人向往之地,只要行得端坐得正,就不怕饿死。 朝安轻轻抚过被风吹乱的发丝,指尖沾着麦穗的金粉,笑容比田埂上的野菊还明亮:“妖族和人族的孩子如今能在同一口井边打水嬉戏。我夫君总说,萧关的月亮比妖都圆,因为这里的月光照着粮仓,也照着学堂。”她弯腰拾起一株被风吹折的麦秆,动作熟练地编成蚱蜢。 “圣女当年播下的种子,如今长成了遮天大树呢。” 远处传来孩童追逐的笑声,惊起一群麻雀。朝安忽然压低声音:“其实我偷偷在祠堂供了圣女的长生牌位,就藏在最后面。”她耳坠上两粒麦穗形状的银饰叮当作响,“我爹要是知道,定要念叨大不敬.....”话音戛然而止, 长生牌位?她混得这么好吗?都有人给自己设活人祈福牌位。 女子望着对方衣角隐约的银色暗纹,忽然觉得这荒草坡上的风,莫名像三十年前那个改变命运的暮色。 “萧关的人都盼着圣女身体无虞。” 凝视着她质朴的笑容,朝瑶从袖袍掏出一支玉簪插在她发间,消失在农田。 停留的星光越多,终究会化作璀璨星海。 朝安惊愕间看见地上的文字,“晚到的红包。”神情突然凝滞,唇间颤抖着滑落:“圣女...大人?” 萧关人尽皆知,圣女以前爱送红包。她拔下玉簪急忙拿起篮子跑回家,大声喊着:“爹,爹,我看见圣女了!” 屋里老者打开屋门,不可置信看着满头大汗的女儿,“你说看见谁?” “圣女!她给了我这个!”朝安急忙把手上握着的玉簪递到爹面前,讲起刚才的事情,“不过她额间没有洛神花印,脸上也是伤痕。” “是她,是她!”老者拿着玉簪的手止不住颤抖,“这玉簪就是你出生那日,圣女发间那支。” “传闻圣女身受重伤,想来还没痊愈。”老者眼含热泪地看着女儿。朝安想起圣女那张脸,悔恨自己当时的吃惊,“圣女伤的不轻,她不能开口说话。” 朝安放下篮子,带着爹去往麦田,地上的字依旧鲜明。 老者忍不住蹲在地上,眼泪颗颗掉落,在土地之上晕开,模糊视线。哽咽低语:“以前萧关谁家添丁,圣女都会送红包。不分权贵贫贱,你三岁那年,她还来看过你。” 暮色中的麦田像一张泛黄的信笺,朝安搂着父亲颤抖的肩膀,指尖还残留着玉簪的凉意。 爹浑浊的泪砸在刻字上,“晚到的红包”五个字洇成小小的水洼,倒映着他们被夕阳拉长的影子。 这个给萧关带来月亮的女子,自己却活在永夜般的沉默里。 原来她一直在看着我们...... 老人跪坐着捧起一抔土,黑白的麦茬刺痛掌心。 远处新栽的桃林沙沙作响,恍若三十年前小院里那道声音:“朝安。朝迎曙光,安然前行。愿她一生,始于朝阳,安享太平。” 乔装打扮流连箫关,夜市千灯照见酒旗翻飞,朝瑶漫步在长街,听着耳边的欢声笑语,眼里映得出世间万物,偏又映不进半分浊色。 路过莺歌笑语的昙夜阁,停留须臾再次往前走去。 忽而,喧嚣声似被无形之手拨开,她抬眸望去,人海彼端,防风邶长身而立,眉目含笑,如隔世重逢的故人。 ?一瞬凝滞,万籁俱寂。 她脚步猛然一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先是一瞬的怔忡,随即垂下眼帘,长睫如蝶翼轻颤,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防风邶凝视她斗篷下的白发,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慵懒地向她走去。“好久不见。” 微微颔首,不等他回应便错身而过,衣袂翻飞间带起一缕凉风。 “瑶儿。” ?擦肩刹那,防风邶拉住她的手臂,侧身凝视着她。 瑶儿低眸瞥了一眼,甩开他的手,消失在他眼前。防风邶见她不肯相认,追寻她身影而去。 两人落在月色下城外的田间,防风邶盯着她的背影,开口唤她,“洛洛。”那声音如旧时般清朗。 月光如霜,铺满田间阡陌。朝瑶的每一步都似踏在刀尖上,耳畔\"洛洛\"二字如惊雷炸响,撕开尘封的记忆,令她脊背一僵 洛洛?这个她曾经念念不忘的名字,好像隔了几辈子。她头也不回往前走,身后的脚步声不急不慢。朝瑶广袖轻拂间加快步履,唯袖中蜷紧的指尖掐入掌心,洇开新月状血痕。 她告诉自己,他不是九婴,他这一世是相柳。九婴是兽头九首,相柳是人面九首。 他们不是一个人,相柳不是诱骗自己的九婴。 听着渐行渐近的脚步声,属于相柳的气息从身后逼近,与记忆里九婴的腥甜重叠,像在嘲笑她逃不开宿命。 朝瑶骤然转身,摘下斗篷,满头白发如祭坛上未化的残雪般散落,在月光下泛着凄冷的光。 死死盯着防风邶,瞳孔里翻涌着恨意。失去五彩的眼睛,他在她眼里失去光泽,徒留黑白。 月光在田间割裂出两道影子,一前一后,如前世未断的锁链。 防风邶的手悬在半空,指尖沾着她斗篷掠过的寒意。他像没看见她恨意的眼神,笑声裹着夜露的清润:“洛洛,不知者无罪,我哪里惹你了?” 朝瑶的白发被风扬起,发丝间闪过他袖口暗绣的蛇纹。相柳的气息缠上来时,她猛地抬手凝出冰刃,却在触及他咽喉前陡然碎裂。 他竟不躲,只将掌心贴上她掐出血痕的手。 “我不知你这半年经历了什么,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疼吗?”他又问,将她白发别在耳后,面纱落于他眼前。布满裂痕的脸庞出现在他眸中,无言诉说她经历过什么。 防风邶的指尖在触到她面颊裂痕时,微不可察地颤抖。月光将他眼底映得透亮,那些惯常含笑的弧度此刻碎成粼粼波光,像是冰层下突然奔涌的暗河。 他眉心拧起一道细褶,唇线绷得平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惊动她伤痕里蛰伏的痛楚。将人按进怀里,灵力在月下暴涨又收拢,化作披风裹住她的身躯。 他掌心贴着她后颈缓缓摩挲,如同安抚炸毛的幼兽。当目光扫过她掌心新月状的血痕时,喉结重重滚了滚。 “怎么不早点找我?”声音哑得不像话,尾音散在风里,像自责又像叹息。袖口蛇纹随他收拢手臂的动作游动,识海里九首交缠成枷,却温柔地圈住她。 朝瑶的呼吸凝滞在他胸前,记忆枷锁分明是禁锢,却带着灼人的温度,将那些说不出口的恨意、不敢落下的泪、独自咽下的委屈,都熔成一片颤栗的暖意。 月光如水般倾泻而下,将两人的身影拉得修长。 防风邶的目光在她苍白的唇上停留,却始终等不到只言片语的回应。 夜风卷起她散落的发丝,拂过他蹙起的眉峰,那上面凝着未消的焦灼与困惑。“你怎么不说话?你不是骂人都很利索吗?” 朝瑶推开他,淡漠地戴好面纱,指尖凝聚金灵,虚空中写下,“哑了。” 防风邶的瞳孔凝聚在她写就的金色字迹前,灵力震颤。 夜风突然凝滞,田间虫鸣俱寂,唯余那两个字在月下灼烧出刺目的光痕。 指腹抚过朝瑶写下的金色字迹:“哑了?那正好........” 袖口蛇纹突然游出实体,衔住她的面纱一角,“我来说你没听完的故事。” 他扣住她渗血的手,将灵力注入她掌心伤痕:“疼是因为记忆在生长。你以为的枷锁...” 月光照亮她白发,“其实是破茧前最坚硬的壳。” 朝瑶见他以指尖蘸取她掌心血痕,在虚空画出衔尾蛇图腾:“恨与爱都是圆的。你恨的,爱的......” 图腾突然燃烧起来,火光映照她伤痕遍布的脸,“不过是同一个月亮照着的,灵魂的两面。” 夜风卷着燃烧的灰烬掠过他们交叠的衣袍,防风邶忽然将额头抵上她眉心,吐息带着灵气渗入她的灼痕:“洛洛,哑巴有哑巴的好。沉默的时候...” 识海里九首蛇同时开口,声音却温柔得如同春雪消融,“才能听见魂魄里最吵的声音。” 朝瑶别开头,指尖写出,“你太吵了。” 防风邶瞥见她的字,低笑出声:“以前你吵,现在我吵,总得有个人安静听另一个人吵。” 松开她,动作轻柔地替她戴好斗篷,将她的白发拢在斗篷里。“不喜欢白色,我给你染黑?” “白与黑都一样。”金色的字迹悬浮在他眼前。 月光顺着银丝淌进他眼底,照出深处翻涌的柔情。指尖隔着面纱抚过她面颊裂痕,“疼成这样还要推开我...”尾音湮没在骤然收拢的臂弯里。 防风邶带着她住进昙夜阁,她不似以往爱说话,不似以往活泼爱动,以往割破手会皱着脸,可怜兮兮看着自己,因为一句话气乎乎,鼓着腮帮子不理人。 现在静静地看着、听着、波澜不惊,仿若万物活在她的凝视中。 曾经映着星河的眸子,如今仿佛冰层下封着一泓静水。 若细看时,还能瞧见瞳仁深处浮着极淡的霜纹,像是被什么利器生生剜去了斑斓,余下的竟不是空洞,反倒成了剔透的琉璃罩子,将七情六欲都隔在外头。 防风邶站在门外,看见小奴抬出的浴桶,浴桶里渗着血腥气,清澈的水变得浑浊,整桶水已化作暗红的绸缎。 推开门,她戴着面纱,穿着白色的里衣。所有的伤口被掩藏的极好,明明该疼得没劲,偏生站姿如修竹凌霜。 夜风掠过时,衣袂翻飞似鹤翼初展,白发轻扬,而她始终纹丝不动,倒叫人疑心她根本没有受伤。 像是月华凝就的魂,偶坠凡间,迟早要化烟散去。 防风邶语调仍是惯常的散漫:“今日好点了吗?”尾音却泄出一丝紧绷。修长的身形在灯光中投下一道慵懒的影子,嘴角噙着笑意,走到她面前。 她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软榻躺下。防风邶看着她的背影,无声地笑了笑,微微挑眉,丝毫不恼。 熟练地脱下披在身上的外衫,侧身躺在她身后,轻合双目。漫不经心说话,“今日给你讲个趣事。东海有条傻鲛人,总以为自己是颗珍珠,成天往蚌壳里钻。”他故意拖长尾音,瞥见她白发下的睫毛微微颤动。 “那蚌壳被硌得生疼,却偏要嘴硬:本座的珍珠是天下最圆润的,结果你猜怎么着?”他忽然凑近她耳畔,温热的呼吸拂过她冰凉的耳垂。 “鲛人哭出的珍珠全黏在蚌肉上,疼得它边骂边给傻鱼当摇篮。” 榻上人指尖无意识蜷缩,像被惊动的蝶。 夜风穿窗而过时,他正说到鲛人用珍珠换月亮的故事。 她转过来的动作轻如雪落,金色的字迹悬浮在他眼前:“后来月亮收下珍珠了吗?” 防风邶凝视着她的眼睛,手轻轻揽住她腰:“月亮说,它更想要会哭会笑的星星。” 第250章 相思不可发 防风邶看见她白发间隐约露出的颈侧伤痕,指腹在锦被上碾过一道皱痕,声音却仍浸着笑:“星星若不肯哭,月亮只好把银河都冻成冰糖。”他忽然将脸埋进她发间,闷声道,“甜得发苦。” 她指尖一动,金色字迹浮空:“鲛人后来学会笑了吗?” “它啊...”他手臂收紧,喉结在她看不见处滚动,“把珍珠磨成粉敷在蚌壳的伤口上。”唇几乎贴上她耳尖,“你说...这算以毒攻毒,还是饮鸩止渴?” 窗外昙花倏然绽放,她白发被风吹起,缠上他手腕。他忽然翻身撑在她上方,烛火将两人影子钉在墙上。 “疼就咬我。”他扯开衣领露出脖颈,赫然有道未愈的牙印,“反正...”指尖抚过她睫毛上不存在的霜纹,“你熟练。啃的疤比珍珠更亮。” 金色字迹凌乱成星:“...疯子。” “是啊。”他笑着去捉她的手,却在触碰瞬间改作虚握,只让衣袖相缠,“所以...星星要不要教月亮发疯?” 夜露坠地时,她冰封的眼底裂开一道细纹。防风邶数着她呼吸,直到她指尖终于抓住他一片衣角,像抓住欲散的月光。 “你不是最爱喊疼吗?”他俯身抱住她,心疼的话语消散在她耳边。“这次...怎么不喊了。” 旧忆渐凉?,?散作指间沙?,?心潮偏又乱如麻?。?那瞬偶然回望?,?烙成心口朱砂。 尝尽了红尘千般滋味。??挣扎或释然,浅淡或纠缠?。 参不破掌纹里宿命的线?,?原说无心便可了断?,?终难逃这相思的罚?。 白日防风邶会带着乔装打扮的她,游走在萧关与琊城的大街小巷,故意放慢脚步,适当找地方休息。 她问他军中无事?他说现在安然无事,军中日常还有别的将军。 她问他不缺粮?他说清水镇的管控不如以往,反问她是不是做了什么? 她问他何时走?他问自己是不是玩烦了,改日换个地方接着散心。 她不爱说话,他说。她不爱吃东西,他吃,吃完讲起味道怎么样。她不爱看热闹,他拉着自己去看。 晚上讲述不同的故事,小心避开她的伤处,拥着她。 冰刃经常在夜深人静抵在他脖颈处,却没有一次刺下去。她知道他并未睡熟,但从不反抗也不问她。 “砰!” 朝瑶听见屋内被踹开那刻,抬眼的刹那如寒潭破冰,瞳孔里淬着的冷光能生生剜下人的血肉来。坐在她身侧的防风邶,捕捉到那股恨意,与那晚她看见他时如出一辙。 “老子天天找你,你跑来谈情说爱!”九凤听见下属禀报防风邶流连在萧关,立刻猜到他找到她。 九凤大步走到跟前,居高临下盯着她,见她低垂敛目没看他。“不就是头发白了!你失踪给谁看!” 下意识抬手准备扇她,手腕猛地被握住。下一刻,他周身悬浮金刃,刃尖对准他的致命处。 开心找到瑶儿的无恙,错愕地盯着瑶儿与凤爹,心里吐槽凤爹真不会来事,上来就打,难怪瑶儿生气。 九凤瞟了一眼金刃,注视着她愠怒的眼神,“好呀,现在脾气是真大。” 朝瑶看着九凤那张不属于鬼车的容颜,胸膛起伏,生生压下不属于九凤的恨。 金刃寒光映着九凤猩红的衣袍,他忽然笑起来,指尖竟迎着刃尖往前一送,血珠顺着脖颈滚落:“小废物,何必对准这些无关痛痒的地方?”他抬手点了点自己心口,“往这儿刺,不是教你打架不要磨叽,得心狠!”?? 金刃悬于九凤喉间三寸,血珠滚落猩红衣襟。朝瑶指尖微颤,前世记忆如毒蛇啃噬心脏,鬼车曾用同样带笑的眼神,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刺啊!”九凤猛然攥住她执刃的手腕向心口拖拽,刀尖刺破锦袍渗出朱砂般的血痕,“你当年冲下魂阵的狠劲呢?” 他眼底燃着癫狂的火,仿佛这场血色对峙才是他们最真实的对话。 防风邶的茶盏突然炸裂,攥紧九凤的手,盯着他愤怒的眼睛。“她说不了话。”他声音比碎冰更冷。 九凤一愣,注视着她的面纱。 金刃倏然消散。那一瞬,她想杀的是鬼车的幻影。 九凤眼中疑惑稍纵即逝,迅速出手摘下她的面纱。密密麻麻的伤痕如同在白雪之上刻下的沟壑。 指尖在触碰到小废物凹凸不平的伤痕时骤然僵住。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像烧红的铁链,突然勒进他的心脏。 他猛地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却在看清她瞳孔的刹那如遭雷击,那双曾经映着星河的眼睛,如今只剩黑白交织的混沌。 它的瑶儿怎么变成这样,无恙呜呜呜地蹭着瑶儿的衣角,安慰她不要伤心。 “现在还能看见多少?”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刀刃,方才的怒气凝固成恐怖的平静。 朝瑶黑白的视线穿过他,仿佛在看某个遥远的噩梦。 防风邶淡然地看着九凤:“眼睛与白发应该是因为那晚,声带......” 这句话像引爆了埋在九凤骨髓里的火药,他猩红的衣袍无风自动,周身灵力暴走震碎屋子里的瓷器。 “小废物...”他暴烈的语气第一次出现裂痕。 朝瑶忽然挣开他的手,沾血的手指在案几上划出歪斜的字迹:“我现在连看你的真身都是黑白。” 九凤盯着那行字突然大笑,将人拥进怀里:“那正好,老子这辈子最讨厌彩色。” 脑海里闪过几百年的记忆,目光扫及她脖颈蜿蜒蔓延的伤痕。“搞成这模样,打架得多差!” 檐铃晃荡,难书离殇。暮云聚散,星河辗转。浮生倥偬,聚散如常。 多年以前,她途经那晚。星河低垂,宛如蜜糖流淌。 多年以前,她曾说一起看遍人间盛放,祈祷来生重逢。诺言太烫,灼穿光阴纸张。 多年之后,眸中映不出初识,鬓边雪代春光,层层地层层掩藏。 朝瑶无奈地暗叹口气,额头抵在他胸前,低眸注视着脚边撒娇的无恙。不满地推开凤哥,朝无恙勾了勾手。 无恙立刻飞起来落在她怀里,朝瑶坐回原处,掌心悬浮出一颗白色的妖丹。 “这妖丹.....”九凤看清她手中的妖丹,这不是白虎的妖丹吗? 朝瑶抬眸看了一眼九凤,温柔地将妖丹递到无恙嘴边。无恙疑惑地看了看凤爹,平常不也吃吗?怎么这么吃惊? 防风邶与九凤看见她瞅无恙的眼神.........怎么看他们就像不共戴天? 无恙吞下妖丹,还没来得及消化吸收,身子猛地一轻,落在凤爹怀里......瑶儿怎么学会扔它? 九凤接住无恙,惊诧地看着转身离去的小废物,转头看着防风邶。“你什么时候找到她的?” “十多天前,她性子变了许多。”防风邶倒了一杯酒,聊起这期间的事情,“她身上全是伤,迟迟得不到愈合。伤口有古怪,灵力无法医治。”饮酒低垂眼眸时,酒液照见他眼底三寸寒潭。 “刚才无恙吞下的那颗妖丹是它娘的。”九凤说起当初无恙的出生,“那只白虎是被魔物所杀,临终前身上残留着魔气。” 无恙蓦然听见那颗妖丹是它母亲的,悲从心来,搭耸着脑袋趴在一边。 九凤看见防风邶沉思的模样,说着说着,豁然贯通。“虞渊!小废物去过虞渊。她身上的伤是魔气导致,所以灵力无法治好。” “那地方堪称魔域,灵力高强之人也很容易折在里面。当初的少昊也差点殒命。”九凤讲起西陵珩与少昊在虞渊的事情,以及西陵珩化身魔珠重生。 “她在里面有奇遇,为什么要去虞渊,只有她自己说出。”防风邶凝视着九凤若有所思的样子,“你能感受到她体内的灵力吗?” “感受不到,近距离接触像普通人族,丝毫没有灵力。”小废物刚才动怒时,金刃骤出也没灵力溢出。 “她现在看不出是神族还是.....”防风邶倚着雕花窗棂,指节漫不经心地叩着檀木案几,眼睛半阖着,睫毛投下的阴影掩住了所有情绪。 修炼时布置下的结界,哪怕是涂山璟那双眼睛估摸也看不透,无影无踪但困人于无形。 成魔?半神半魔?“成什么都是她。”九凤薄唇紧抿成刃,下颌线条绷如拉满的弓弦,偏生眼尾一抹红泄了心事,恍若冰面上溅落的朱砂。 防风邶眉峰微蹙,如远山凝雾,眼底暗潮翻涌却终化作一声轻叹。 她看似喜欢低头服软,遇见底线之事,却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 朝瑶回到房间,平衡炼化体内三大圣地的力量,一缕缕炼化的神力被女娲石吸收。 孕养她的残魂万年,女娲石的神力不如当初。哪怕妖帝是残魂,单打独斗,恐这个世间也没人能灭了他。 五大圣地构成大荒世界本源法则,汤谷掌\"生\",虞渊主\"灭\",归墟控\"时\",玉山凝\"灵\",南北冥衡\"阴阳\"。 朝瑶盘坐于房中,眉心紧蹙,额间渗出细密冷汗。体内三大圣地的力量本应如星河轮转,此刻却因心绪激荡而骤然失控。 神力如炽阳爆裂,魔力似深渊翻涌,妖力化作荆棘撕扯经脉,灵气更如飓风横扫丹田。 女娲石在她心口剧烈震颤,镇压这狂暴的能量。九婴与鬼车的虚影在神识中尖啸,九凤与相柳的残念趁机侵蚀灵台。 她喉间一甜,鲜血自唇角溢出,如红梅绽于雪色衣襟。 “噗——” 又是一口鲜血喷出,在地面蚀出焦痕。银河般的力量洪流彻底冲破禁锢,在她四肢百骸中肆虐。虞渊永夜归寂,归墟时序倒错,连汤谷的晨曦之力亦被撕开裂缝。 妖帝残魂的声音在识海响起:“小姒,辗转万年轮回,三千世界的悲欢,舍不得忘,舍不得放。” “世人要是知道你现在是个怪物会如何?妖不成妖,神不成神,魔不成魔!凡人可是连皮囊都看重,哈哈哈。” “吵死了!”朝瑶低喝一声。屁大点事,啰里啰嗦。 她周身威压陡然炸裂,三种力量在极致冲突中达成短暂平衡。霎时间,整间屋子如被投入洪荒星云,既见星河崩毁,又闻万妖哭嚎。 朝瑶猛然睁眼,眸底沉金,瞳染晚霞,目含鎏金,光曜九霄。 其状若熔金淬火,流转间似有赤焰暗涌;静时如古镜映日,动时若惊电裂空。 屋中一切归于平静。 垂睫时金辉内敛,白色衣衫沁出水痕,透着血腥气。挥手间清除屋内血腥气,换掉血衣,非黑即白的眼睛,血和水大部分时候靠气味来分辨。 无恙看着喝酒的两人,扭过头翻个白眼,悄咪咪溜出去找瑶儿,寻着气味找到瑶儿的房间。虎爪轻轻一碰,溜进瑶儿屋内。 看见屋内的血衣和榻上伤痕累累的瑶儿,眼泪巴巴跳上榻,“瑶儿,你痛不痛?” “不痛。”刚躺下休息的朝瑶,将无恙抱到胸前,半掀眼帘看着它。“无恙,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你当初睡着了,凤爹闭关二十年,我跟着他闭关。出来我们找到你,你变成了小孩子........”无恙乖乖趴在瑶儿胸前,委屈地讲起这些年的事情。 它很喜欢以前的日子,那时候在玉山无忧无虑的生活,下山之后,瑶儿把它带在身边,忙的时候,凤爹带着它学本事。 除了学本事就是与小黑龙打架,偶尔还能与毛球玩。后来凤爹管起妖族,瑶儿忙的事情越来越多,她们都不能像以往一样。 瑶儿受伤后,大家好似都变了,小黑龙都经常叹气。 “好不容易等到你恢复记忆,结果你又消失了,凤爹天天在北极天柜发火,他和相柳都快把天上海里翻过来了。”无恙尾巴一摇一摇,心疼地蹭了蹭瑶儿。 “瑶儿,痛就哭两嗓子,现在只有我们两人,你不丑,只是受伤了。” 瑶儿以前很爱漂亮,为了她姐姐命都不要了,她姐姐却照顾不好她。以前还觉得凤爹小气,可现在它也觉得小夭不够好。它没娘,但它有瑶儿和凤爹,还有那么多朋友,它从不觉得日子苦。 小夭身边有好多人,大家对她都很好,她还是不知足。 朝瑶眼泪无声滑落,沾湿枕头。“无恙,你好白。” 无恙???它一直很白呀,小黑龙才是黑不拉几。 朝瑶安静地揉着无恙肉嘟嘟的爪子,回忆着初来这个世界的点滴。 一世有一世的爱恨,爱恨湮灭在轮回,便是最好的结局。 花开花落终有时,缘起缘灭皆生死,纵使沧海桑田变,因果循环永不休。 他们不是他们,他们有自己的新篇章。众生无论缘何起,唯有相思不可发。 第251章 太阳的后悔 朝瑶思索间无意瞥见无恙舒服地睡着了,一道神力注入无恙体内。 无恙在睡梦中恢复成原型,朝瑶戴好面纱,腿一搭,脑袋一埋,惬意入梦。 “她该吃东西了。”防风邶放下酒盏,起身去找她,不爱吃也得吃。 九凤站起来与防风邶一起走出屋子。老天爷,小废物的性子千万别成大废物。 两人走进朝瑶的屋内,瞬间震惊在原地。 朝瑶与一白衣少年相拥而眠,腿搭在少年腰间,脸埋在对方胸前。九凤瞟了一眼地上的血衣,气得走上去提起对方衣衫,轰开窗户直接扔了出去。 “啊!” 屋外响起惨叫。 朝瑶懒洋洋地看了一眼九凤,伸手摸了摸旁边。诶?她的抱枕呢? “你看我就像杀你全家,转过眼你就抱着一男的。”九凤见她还摸索上,坐在榻边,怒视她睡眼惺忪的模样。 防风邶盯着白色身形划过,冷笑着坐在另一侧,“这么快就看上对方呢?你何时看上的?几十年前还是最近?” 朝瑶........神经病!翻个白眼。 不满的字悬浮在两人眼前,“无恙呢?” 九凤........无恙! 防风邶.........白虎! 两人疑惑间,窗户忽地被推开,一双手扒着窗沿,刚才的白衣男子笨拙地翻着窗户。 三人齐刷刷盯着白衣男子,无恙! 九凤怎么也没想到傻大儿化形居然长这样,防风邶看着少年呆头呆脑,笨拙的模样,怎么看也不像小九嘴里的心机虎。 朝瑶顿时乐开了,银发间一对毛茸茸的虎耳随风轻颤,琥珀色的眸子流转着碎金般的光。他歪头时,发梢翘起一撮不听话的呆毛,颈间挂着小玉坠。 宽大的雪白衣袖被风灌满,露出腕间若隐若现的虎纹。 偏是这般天真姿态,偏生眼尾上挑三分野性,笑时尖尖虎牙抵着樱色下唇,恍若林间初雪裹着蜜糖化成了精。 无恙爬进屋内,瞅着盯着自己看的三人。委屈地举起双手,他还是喜欢虎爪。可怜地看着凤爹,“凤爹,我怎么变成人呢?” 九凤扶额唉声叹气,白虎化形不说威武霸气,至少也是气势十足,怎么无恙像是十多岁的少年,看起来还没烈阳凌厉,像是氏族小公子。 朝瑶扒开防风邶与九凤,蹿到无恙面前,眉眼弯弯地看着他。满意,实在是太满意,乖巧帅气的美少年。 扯着无恙的衣袍,看向九凤和防风邶,金色的字浮在四人面前,“你们俩走吧,我要无恙陪。” “陪你大爷!”九凤走上前扯开傻大儿。小废物的色脑迟早给他傻大儿带偏! 无恙踉跄两步,眼看要栽倒在防风邶怀里,忽地被灵力扇飞,整个人又飞出去了。 他刚成人型,怎么没人指导一下.......... 朝瑶诧异地指着窗户,都成人了还被扇。胳膊肘推开九凤,扯开防风邶,气恼地躺下,被子一捂! 防风邶准备揶揄几句,窗户再次被推开了,无恙笨拙地往屋内爬。戏谑地看着九凤,“你不能教一下吗?”修成人形,连灵力怎么用都忘记了。 “我这辈子肯定是被气死!”九凤看了一眼蒙着头的小废物,大步走上前提起无恙的衣领,从长相到身高,没有一点满意。 “今晚学不会做人,你就不用做人。”九凤走出屋子,一脚踹开旁边的屋子,开始教导傻大儿。 无恙一脸懵地看着凤爹,他也不清楚怎么睡一觉就修成人形。 防风邶见九凤提溜着无恙出去,侧身扯开被子,在她耳边低语:“无恙怎么突然修成人形?” 朝瑶斜眺一眼,拽着被子继续蒙头,心里思索着那道神力,一不小心给猛了,本想原型搂着舒服,结果助无恙修成人形。 “伤口裂开别捂着。”防风邶余光扫见地上的衣衫,大范围的血迹,像是蜿蜒的树桠。“我不问了。” 金色的字出现在他眼前,“你不怕我杀你?” “我本来就是你救的,有什么可怕。”他学着她以前理所当然的语气,侧身躺在她身后,“还要不要再睡会?” 不等她回应,他忽然说起极北之地的冰蝶:“那种虫子破茧时,翅膀会被自己的冰棱割伤。”他描绘着她颈间露出的伤,新结的痂渗出血色,沾湿他的指腹。 “可若不流血...就永远飞不过永夜。” 她金色字迹在他眼前明灭:“鲛人故事是假的。” “珍珠硌疼蚌壳是真的。”他指腹下的血管没有跳动,指尖悬在她白发上方,像要触碰晨露又怕惊散。 朝瑶转身凝视着他脉脉不得语的眼睛,闭眼须臾睁开双眸,金瞳出现在眼眶。 “我变成怪物,你不怕我吃掉你?” 防风邶往前挪动几分,距离近到她的睫毛可以扫到他的眼帘,“你想怎么吃?要我教你怎么一口咬断脖子吗?” 朝瑶.........无语地闭上眼睛,恢复成正常人的瞳孔。 晚上用饭时,朝瑶瞧着稚朴拙笨的无恙,手把手教他用筷子。无恙苦大仇深的脸逐渐变得好奇开心,凤爹刚才就问了问自己怎么修成人形,引导他用灵力,其余什么都没说。 逛街时,跟在身后的防风邶与九凤,瞅着两人相牵的手,一个沉默,一个想砍手。 无恙被朝瑶打扮成招摇过市的氏族小公子,从头换到新。朝瑶现在颇有一种自家好大儿成才的自豪感,眼睛在灯火的照耀下,慢慢有了不一样的色彩。 就寝时,无恙顶着凤爹冒火的眼睛,嘚瑟地跑去挨着瑶儿睡觉。出门碰巧遇见防风邶,对他冷若冰霜的眼神,丝毫不惧,反正他们俩也不敢殴打自己。 跑进瑶儿屋子,恢复真身往榻上一躺,舒坦! 朝瑶往无恙软乎乎的肚皮上一枕,舒服! 傻大儿会不会惨遭小废物的毒手?九凤越想越睡不着,翻来覆去,辗转反侧。 推开窗户透气,意外见到云层里黑龙的身影.......... 好你个防风邶,另辟蹊径。想来想去,想不通小废物为何会对他们俩露出那种眼神,他倒是会想办法,唤来小九哄她。 九凤在小废物屋门踟蹰不前,为了傻大儿,牺牲牺牲。走入小废物的屋子,定住无恙,提起皮毛往地下一丢,一气呵成。 朝瑶惊讶地看着九凤明目张胆躺在她身边,“你干嘛?” “睡觉,陪你睡了这么多年,孤枕难眠。”九凤拉过被子搭在两人身上,熟练地一搂。 朝瑶..........她怎么成抱枕呢?以前自己长得不赖的时候,这两人一个比一个嫌弃,现在自己变成丑八怪,他们还上赶着陪睡? 这两人有特殊癖好?喜欢丑的?妖族独特审美? 察觉到自己想法的朝瑶,愣了愣,怎么她脑子又开始活跃? 故意用金刃抵在九凤脖颈上,“放开。” 九凤感受到脖颈处的微凉,满不在乎看了一眼字,随即闭上眼。“放个屁!占我几百年的便宜,刺死我,刚好咱们换换,我当灵体。” 朝瑶...........现在大家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朝瑶快要进入梦乡了,头顶传来九凤低沉的嗓音。“小废物。” “那个太阳...最初觉得少女蠢得要命。明明自己都快冻成冰渣了,还踮着脚给月亮掸乌云。” 指尖划过她的发间,声音里淬着灼烧过的沙哑:“那团火每天烧穿云层想逃回苍穹,可一低头,就看见雪做的傻子伸手接火星。”喉间溢出冷笑,指腹碾过她后颈的结痂。 他忽然翻转手腕,掌心腾起一簇金色火焰,照亮小废物脸上狰狞的疤痕:“太阳早就疯了,从少女踮脚接住第一片雪花开始。” “后来太阳骂她,是因为怕她消失得像雪水渗进泥土。” “太阳早该把雪烤干,免得它被别的星辰拐跑。”九凤突然紧紧搂着她,“现在太阳才明白,她不是蠢。” 九凤滚烫的呼吸喷在颈侧时,她睫毛剧烈颤抖起来,像被烈焰灼伤的蝶翼,在濒死前最后一次扑棱。 他扯开朝瑶的衣领,露出肩胛骨尚未愈合的伤。“是太阳的光太刺眼,照不见她背上的痛。”指尖抚过伤痕时,灵气如蜂蜜般渗入伤口。 朝瑶眼尾猛地抽动,像被无形刀刃划开新痂。 他掐灭火焰,黑暗里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朝瑶感到滚烫体温,那轮永不低头的太阳,正把脸埋进她的脖颈:“太阳宁愿烧伤全世间…也要留住这片雪。” 最初映着金焰的眼底还残留着错愕的碎光,待听到“留住这片雪”时,那点微光突然坍缩成幽深的漩涡。 朝瑶视线失焦地落在虚空某处,仿佛透过九凤的肩膀,看见当年那个伸手接火星的自己。 “你才是傻子...”朝瑶在心里嗤笑,喉间却泛起铁锈味。 记忆筑起的冰墙因为月亮的故事出现裂痕,此刻又被金焰融出一道裂痕,倒灌进五脏六腑。 最可恨的是,当九凤的脸埋进她颈窝时,那些准备刺人的狠话突然化作羽毛,轻飘飘卡在气管里。 九凤听见小废物几不可闻的叹息,“现在轮到你了,小废物。”他粗暴地拽过她手腕按在自己心口,烫伤般的温度从相触处漫延,“当年没烧死你...是老子故意的。” 金刃上凝出冰晶,却在触及九凤皮肤时倏然消融。朝瑶忽然揪住他后颈衣衫,在对方错愕的目光中咬住他脖颈。 她尝到九凤血里的金火气息,像吞下一整颗燃烧的流星。 九凤被她咬得闷哼一声,脖颈上立刻渗出血珠,却在金焰流转间迅速愈合。 他额角青筋暴起,咬牙切齿道:“你他妈属狗的吗?!”可搂着她腰肢的手臂却纹丝不动,甚至下意识将掌心垫在她后背,生怕硌到那些未愈的伤痕。 第一世的委屈化作泪水落在九凤锁骨时,朝瑶听见自己灵魂皲裂的声音,终于崩溃般攥紧他背后的衣料。 记忆筑起的冰墙轰然倒塌,暴露出内里早已被尘世烟火熔铸成琉璃的真心。 她松手回抱住他,指尖深深掐进他脊背,金色的字悬浮在九凤眼前:“再敢欺负我,我活生生咬死你们!” “活了几百年就学会咬人?放狠话?”他粗暴地擦掉她脸上的泪痕,指腹力道重得能碾碎山石,碰到她结痂的地方时却突然放轻,像拂过一片将化的雪。 “老子现在就把你......”狠话说到一半突然卡壳,因为小废物的眼泪正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九凤暴躁地抓了抓头发,金焰在发梢炸开又熄灭。最终恶狠狠把她的脑袋按进怀里,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怒气,胸腔震动却泄露了颤抖。“把你拴在树上晒成肉干。”可说完就后悔了,立刻用灵力裹住她单薄的身子。 无恙.........凤爹丢就丢,怎么还把自己定住,他现在还摊着肚皮,瑶儿说摊开肚皮会受凉!!! 夜色如墨,冷月如钩。?檐角垂落的铜铃在风中轻颤,荡开细碎的清响,却穿不透那层浓稠的黑暗。月光被云翳撕成惨白的碎片,零落洒在石阶上。 月光在窗棂投下摇曳的光影,却照不亮更远的夜色。 那轮孤月悬在云间,冷冷注视着人间,像极了朝瑶此刻未干的泪光,寒而薄,仿佛一触即碎。 小九和小毛球出现在朝瑶眼前时,她恰好瞥见防风邶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瑶儿.......我好想你!”小九轻轻缠绕在瑶儿身上,嗅见她身上淡淡的血腥气。 毛球扑腾着翅膀,刚想傲娇一把,瞅见旁边怒火中烧的无恙,立即踩到瑶儿肩膀上,瞬间被九凤扯着翅膀扔飞。 “你们怎么过来了?”屋中出现金色的字。 小九与毛球看了看字,小九疑惑地环视一圈屋里四人,“你们不说话,写什么呢?” 毛球飞在瑶儿面前,“瑶儿,你怎么也不说话。” 朝瑶!!!文盲!震惊地瞅着防风邶,“你没教它们认字?”余光瞟见九凤眼里稍纵即逝的心虚。 “天天打打杀杀,你觉得它们有心情学吗?”防风邶坦然自若地挥散字迹。 无恙不高兴地坐在瑶儿身边,“我认字,还是你在玉山教的。”当初瑶儿走到哪里都把自己抱着,自己天天跟着她上课。听得多,认得多。 牛!朝瑶满眼无语。无恙当起小九与毛球的翻译,毕竟凤爹和防风大爷是不可能做这种事。 防风邶与九凤拿着屋内聒噪的声音当下酒菜,一鸟一龙一虎在那里叽叽喳喳。 小九和毛球得知瑶儿现在无法说话,立马丢掉本性,乖巧起来,难得聚在一起没打架。 小九:“瑶儿,我和主人在海里找了你好久,我天天担心你被海怪吃了。” 朝瑶.........自己这么菜? 无恙和毛球......我们的辛苦,你只字不提? 毛球:“我与主人,经常飞来飞去找你。” 防风邶......你们俩现在也是真聪明了。 九凤........心机虎,你倒是说话啊! 无恙:“你们有我辛苦嘛!昼夜颠倒,从山林腹地找到中原,西炎,皓翎,翅膀都要飞断了。”毛绒绒的虎头顺势搭在瑶儿腿上。 九凤.........呸!老子就知道指望不上你。 毛球和小九.......真想给它剥皮! 第252章 三小只 朝瑶目光流转须臾,看了看淡然饮酒的九凤和防风邶,指尖光点明灭。 小九和毛球察觉到体内翻滚着力量,惊呼中从榻边落到地上。无恙疑惑地一看,虎眼猛睁,怀疑虎生。 防风邶与九凤听见小九和毛球的声音,转头刹那,一鸟一龙在他们眼前化形了。 银光炸裂的瞬间,黑龙少年身形修长如刀,玄色衣袍上暗绣龙鳞纹,随动作泛出幽蓝冷光。他眉峰凌厉如出鞘剑刃,眼尾拖出两道妖异墨痕。 抱臂而立时,脖颈间的玉坠不耐地轻晃,正是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桀骜模样。 白衣少年银发高束金冠,雪色长睫下琥珀瞳仁微微上挑,活脱脱将\"本大爷最帅\"写在脸上。衣襟袖口皆缀雕羽暗纹,偏生腰间悬着小小玉坠。见众人目光投来,立即抬下巴轻哼一声。 说好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怎么三人的容貌,没一个超越九凤和相柳? 毛球和无恙还都是银发,现在她和相柳是白发,这不得引起误会? 防风邶不免有些震惊,她怎么做到让妖瞬间化形,他们刚才没有察觉到任何灵力波动。 “哐!”九凤手上酒盏落在地上,摔成碎片。自己是不是眼花了?顷刻之间,小九和毛球也化形了! 朝瑶难得看见防风邶与九凤呆愣的神情,指尖动了动,“你们引导一下,我要修炼。” 九凤和防风邶..........注视着金色浮动的字迹,再看看好奇打量人形的三人。 突然,九凤有点幸灾乐祸,防风邶认命地唤走小九与毛球。 无恙皱眉蹙眼,腹诽几句跟着凤爹走。走回房间,隔壁房间还传来毛球和小九的互怼,片刻之后销声匿迹,不用猜都知道被收拾了。 “凤爹,瑶儿跟防风邶亲近,你不生气吗?”他又不是真的猪,小九和毛球见到瑶儿就化形,肯定是瑶儿帮他们的。 不开心瑶儿对小九和毛球也同样的好。 九凤瞅着无恙憋着嘴,一副委屈不高兴的模样.........这说出去是白虎,能被人笑掉大牙。 一巴掌呼在无恙头上,淡漠相视,“你好的不学,学上大废物,非要人家把你当排第一?” “可是喜欢就一定要成为唯一!”无恙不服气地捂着头。 妖族会在伴侣手腕咬出图腾伤痕,实则是将对方刻进血脉的契约,擅自触碰其伴侣者会触发不死不休的追杀。 龙族囤积宝石堆成巢穴供奉爱人,狐妖会封印情人一缕青丝在尾尖。有些妖会当伴侣死亡,将对方尸骸会被制成不朽傀儡。 狼妖让配偶优先撕咬猎物心脏,孔雀精拔下最绚丽的翎羽熬汤,拒绝进食对方提供的食物等同宣战。 他们会定期检查伴侣是否被其他气味沾染,现变心倾向会提前撕碎对方。 妖族护食如龙守珠,宁可撕裂血肉也不容他人染指珍馐;其情爱亦似猛兽圈地,一旦认准便以獠牙为界,生死不离。 “唯一你个猪脑子!”九凤见无恙病入膏肓,直接开骂;“你那套今日说,明日小废物就逃之夭夭!” “小废物爹妈生死相随,咋的?小废物死的时候,你怪我没跟着一起死?” 无恙蓦然听见凤爹这句话,立刻摇头,“不...不是。”那次瑶儿出事,他已经很伤心。要是凤爹再没了,他肯定活不下去,哭也得哭死。 “我都没意见,你哪有意见?” 小废物又不找弱者,强者之间惺惺相惜彼此映照,既无需依附也不存在征服,和而不同。 如同两座相邻的高山:各自以完整的形态矗立,却在云层之上共享同一片星空,风的轨迹与雪的厚度都能成为他们沉默的对话。 小废物身边围绕的人,谁是泛泛之辈?他天天琢磨那点情情爱爱,丢进那群人里面,早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九凤一想着傻大儿以后可能会成为情种,要死要活。他光想想就准备给傻大儿拍回原型。“我他妈说了多少次,你情我愿,你非得撞死在一棵树上?你喜欢人家,人家不喜欢你,你是不是就得舔着脸?人家喜欢你,你不喜欢人家,你是不是还要委屈求全?” 无恙小声嘀咕着:“喜欢不想方设法得到,那还叫喜欢吗?” “你大爷!那叫病!毛病!对方要我命,我也得给她?这事和抢地盘,掠夺食物不一样,小废物是有自己想法的人,不是死物。”九凤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会与傻大儿讨论这件事。 “你他妈再问废话,老子拍死你!”九凤暴躁地准备给他换个脑子。 无恙赶紧身子前倾,一把抱住凤爹的腰,呜哇呜哇地嚎叫。“我不问了,我今晚要和瑶儿睡。” 九凤淡定地笑了笑,随即一脚踹过去,“睡个屁!今晚给我滚房梁上睡!你修成人身,再没脸没皮抱着小废物,老子踹死你!” 呜呜呜,瑶儿说的没错,凤爹双标! 防风邶淡漠地看着俩白发少年,在自己面前商量怎么绑架她。进屋就吵,吵谁的人身好看,谁长的高,谁长的英俊。 “咱们给她弄回去,这样瑶儿就只能和我们玩了。”小九欣喜地看着毛球。 毛球肯定地点了点头,雀跃地看着主人,“免得她天天乱跑,我们到处找。” 防风邶瞅见两人跃跃欲试的眼神,好心提醒。“你们确定?我现在都不一定能打得过她。” 小九和毛球惊讶地看着主人,不对,公子。刚才瑶儿身上没灵力呀。 “你们把她关起来,不怕她发脾气?她不开心,还会和你们玩?”防风邶漫不经心地倚在窗边,注视窗边的风景。 碧空如洗?,?白云舒卷?,?远山含黛?如墨染宣纸。?杨柳依依?拂过青瓦檐角,?落英缤纷?坠入潺潺溪流,?蝶舞莺啼?间忽见?孤鸿掠影?。 心脏为爱跳动,也为诗歌、落日与未走完的路跳动。它从不只属于一个人,而是属于所有值得的生命。 她和他都不是喜欢黏着对方的人,彼此有自己的空间,不爱束缚,不困情爱。 用十分力气相爱,留九分清醒自持:情如朝露时捧在手心,缘尽风散时仍有大地可栖。 乱世的烽火太稠浓,他们血脉立场相悖但爱意暗涌。俯听潮汐又触碰自由,雪落人间也算共白首。 她那颗七窍玲珑心,装的东西太多。爱的丰盛像夏雨倾盆,不爱的空旷如秋野无际,大地从不会因一场雨的停歇而荒芜。 毛球沉默地摇了摇头,瑶儿不开心的时候,不爱笑,不爱闹,有气无力。 “我不想瑶儿变成披着人皮的木头。”小九想起以前瑶儿和玱玹不在,小夭坐在莲池畔,眼神空洞地发呆,像是没了生命。 防风邶听见两人的话,懒洋洋地瞟了他们一眼,“爱本无定式,恰如江河入海,或湍急如瀑,或静水深流。有人以朝朝暮暮的晨粥夜灯为誓,有人用隔山隔海的遥望成全彼此翱翔;有人习惯将爱意熬成药般的细水温吞,有人偏要让它如烈酒灼烧喉舌。” “大家都好的相处方式,你们非要留住她?天天见面,还会有今日的惊喜吗?别把一个人当成唯一灯火,否则黑暗来临时你们会失明。把她当成星星,夜再深也能看见整条银河。” 防风邶说完看见小九和毛球,懵懵的表情。眼神蓦然变得凌厉,“我明天打断毛球的翅膀,掰掉小九的龙角,哪里都不许去,你们觉得开心,我立马把她绑回去!” “不要!”小九和毛球立刻拒绝。主人前面说的话,他们听得似懂非懂。谁爱吃药?谁隔着山海遥望舍得不去找她玩?谁家天天喝粥? 那人定然有毛病!!! 但最后一句话,他们非常懂!没自由。 朝瑶继续炼化圣地神力,这事就跟吃饭一样,吃下去得消化,转为身体所需。 每次炼化时,三万年的爱恨情仇,悲欢离合仿若心魔,撕扯着她的识海。 妖丹与妖的本体意识、修行记忆深度绑定,蕴含妖族血脉传承。侵蚀着她的心智,不是体内的女娲石压着,不断净化,她吞下妖丹那刻已经出现?幻听、嗜血、兽化?等异变。 可现在.........随着妖丹吸收的越多,? “嗯!”唇角溢出血渍,吞咽下喉中腥甜。 睁眼时金瞳与妖瞳转换,体内气息平静时恢复成正常。 袖袍飞出几颗锁魂珠,灵力注入其中一颗玉珠,屋中出现熟悉的人影。 吃饭时,九凤与防风邶给她讲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两人讲到百黎出了一位大女巫时看了她一眼。 “女巫效仿当年的赤宸,带领百黎反抗。”防风邶给她倒了一杯水,“听说能驱兽,还善用蛊,灵力高强。” “小废物,你现在还怕蛊虫吗?”九凤看她云淡风轻吃着东西,眼神没波澜,像是变了人。 朝瑶放下筷子,翻个白眼,戴上面纱,转身就走。 防风邶与九凤看着眼前的金字,“这么闲?你们去帮忙,顺便查探。” “她眼睛不疼吗?动不动就翻白眼。”九凤习惯小废物啰嗦的模样,冷不丁性子内敛,猜不透心思,搞不清喜怒。 “听说皓翎小王姬在五神山山下游玩,你见过吗?”防风邶好笑地看着九凤惆怅的模样,首见。 “嗯,见过,不是她。”小废物失踪,他专门去看过一次小王姬,也不知道皓翎王是不是真有私生女,大变活人。 “我见过一次百黎女巫,不是傀儡也不是她。”只有蛊虫这点不像她,驱兽,灵力高强,都符合她的能力。 无恙、小九、毛球、三人在天上打得难舍难分,看得屋内的朝瑶忍不住好笑。 一边打一边骂,无恙像九凤一样暴躁,动不动就是你大爷!小九像相柳般冷冽,我大爷不就是你爹,不孝子!毛球傲娇不改,两傻逼! 没一个温润如玉,更没一个懂温柔。 三小只?或许百年之后,他们想起现在的经历,会故作埋怨今日少骂了几句,某一招出慢了,真正埋在心里的是快乐。 她明明才四百多岁,怎么觉得自己老了?像是从小孩子长成成年人。 成年人的烦恼,终要自己吞下。父母怕忧,朋友怕扰,同行怕嘲,于是深夜的崩溃都成了默剧。但正是这些独自咽下的委屈,在骨血里长出格局。 这世上本就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有的只是冷暖自知的顿悟:有人踩着你眼泪笑你矫情,就有人隔着人海读懂你的沉默。 成年人的体面是当暴雨在心底肆虐时,脸上却挂着平静。 所有独自消化的情绪,都在偷偷重塑着你的筋骨。最终站在更高处回望时,连当初最痛的伤疤,都会变成你身上最硬的铠甲。 九凤与防风邶坐在屋顶,听着空中的骂声,饮酒作乐,全学会她那破嘴。 三人见面从白天吵到晚上,晚上睡着,梦中还得骂一句。 两人受不了,直接将三人噤声,通通闭嘴! 谁知晚上这三人,跑到她房间,缩小原型。毛球睡案,无恙趴榻前,小九缠梁。 第二日,她留下书信,带着三人偷摸摸不见了。“我们要去闯荡世间,拜拜!” 九凤.......无恙得被带成什么货色? 防风邶.....还好有天马。 朝瑶带着三人去往中原,三小只快乐的不得了,吃吃玩玩,一路上看什么都好奇。瑶儿不怎么说话,但他们多看一眼的东西,立即就会买给他们。 教他们融入群居生活,怎么花钱,见识平民与氏族之间不同的生活。 有时晚上他们在山林追逐萤火,有时留在城中看不同风土。 第253章 治腿 忘忧早在泽州置办了府邸,朝瑶拿出令牌交给门口小奴。小奴看了一眼立刻迎着他们进去。 忘安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皂靴刚跨过影壁便猛然顿住。檐角叮当声中,他看见石榴树下那个雪色身影。 二十五年零九个月,当年玉簪坠地的脆响突然在耳膜里复苏,震得他指节发白。 他的右手无意识按住左胸,仿佛要压住某块即将碎裂的骨头。 朝瑶转身时,他睫毛剧烈颤动起来,像被强光刺伤的夜行动物。喉结滚动三次才发出声音:“瑶儿.....”这个在心底摩挲过千万次的称呼脱口而出时,竟带着锈刀刮骨般的嘶哑。 风掠过他汗湿的后背,这才惊觉自己仍保持着抱拳行礼的姿势。 指缝里漏下的阳光在朝瑶衣袂间流淌,她真的回来了。 当那双记忆中的眼睛望过来时,忘安突然理解了泥塑的沉默。有些朝思暮想,真到眼前时连呼吸都是亵渎。 “还好吗?”金色字迹出现在他面前。 忘安难以置信看着她的喉间,“瑶儿...你....” “伤势还没痊愈,暂时不能说话。”朝瑶笑盈盈地注视他,看得出来,他过得很好。 当年,忘安蜷缩在铁笼角落时,裹着的不过是几缕浸透血污的粗麻布。那些勉强蔽体的布条早已看不出本色,只余铁锈般的褐红层层叠叠,像被撕烂的蛇蜕挂在瘦骨嶙峋的身躯上。 如今,忘安抬手时,广袖滑落露出半寸羊脂玉镯。玄色云纹箭袖袍以冰蚕丝织就,日光下隐现暗银鳞纹,如敛翅的夜枭羽毛,腰间蹀躞带未缀明珠美玉。 鸦青大氅?用北疆雪貂腋毛织成,行动时如雾霭流动,偏在领口以犀角扣紧出三分利落。 与他当年粗布上的血迹形成泾渭分明的分割。 “我现在认识很多字。”忘安眯着笑。 不管身份如何转变,哪怕现在他和哥哥走在外面,氏族也不敢轻视他们。面对她,他好似学不会从容不迫,腼腆从骨子里透出。 无恙正在给小九和毛球嘀咕忘安的身份,他和他哥现在混得挺不错。 忘安疑惑地看了看旁边吃着糕点的三位少年,这三位一看也不是死斗场出来,更像是出来散心找乐子的小公子。 朝瑶想着乱套的辈分,三小只喊自己瑶儿。无恙喊九凤凤爹,小九时不时冒一句凤叔,毛球也跟着小九喊凤叔。 她的辈分始终如一,矮! “他们是我大侄儿,我带他们出来玩。”忘安看见金色的字,忙不迭点点头。 “瑶儿,你这次多待几日,我带你玩。”忘安说罢看见她摇了摇头,让他将哥哥唤回来。 忘安立即派人去找忘忧,忘忧今日在城中召集中原各处管事,议事。 朝瑶二十多年没管过生意,好在当初安排在其中的人不少,凤哥出关之后也曾过问。 这段时间,她暗中将二十多年的情况,摸清楚不少。 忘安认为朝瑶刚苏醒,主动讲起这些年的变化和生意上的事。 当年她出事,他在与哥哥南疆,得到消息她已经返回玉山。 要不是哥哥拦着,他早冲回中原。后来,防风意映告诉他们,玉山的人找过她,安心做事,她重伤无生命之忧。 他忧心好几个月,总想去找她,但玉山平白无故消失在世间。他找不到玉山,找到也上不去,哥哥不想他消极,告诉自己,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替她守好生意。 圣女出事,人人都盯着生意,如若不是两国陛下果断出手,也不知有多少氏族背地动心思。 朝瑶眉眼含笑,注视着截然不同的忘安,等他讲完才在案上写着:“忘安,你呢?你自己过得怎么样。” 她记忆全部恢复之后,曾一度怀疑自己还有没有追逐快乐的能力。毕竟在她记忆里,连王朝的覆灭也是弹指之间。 凡人感伤春花凋零是因生命短暂,她伤怀却是因?看穿花开花落背后,百万次相同的熵增剧本。 有时善意的举动却会带来灾难,变成原罪。 有时恶意浇灌的土壤,反而开出救赎的花。? 她懂爱恨,却因同时体验千万种爱的版本,最终失去?爱的纯粹性?。 “我很好。现在衣食不愁,有本事,会做生意,与哥哥团聚在一起。”忘安羞涩地挠了挠后颈。“走南闯北,发现世间很大,每个地方的人文地质,风土习俗,都是不同。虽然也见过不少黑暗,但美好比黑暗多。” 忘安又把自己见过新奇有趣的事情讲给她听,他每次看见都会想她肯定很喜欢,他记忆里,她是最喜欢探索的人。 朝瑶见他没有因为当初死斗场的经历留下阴影,彻底走出往昔,学会寻找生命中的美好。 “忘安,瑶儿!” 忘安说到兴头上,听见身后传来哥哥的声音,立刻站起来走过去。 “无恙,这又是谁?”小九心想自己没少在瑶儿身边待,怎么无恙认识,他不认呢? “让你少去水里泡,脑子泡进水!忘忧你都不认识了。”无恙瞟了一眼对方,嘲讽小九只会在府邸池子里游泳,平常来人都不知道多看两眼。 小九不屑地表示,他不天天在池中修炼,难道在屋檐当挂件? 毛球对这两人没兴趣,自从遇见朝瑶,他口味愈发挑剔,上次让主人帮自己烤毒蛇,被直接扔到山那边。 现在他抓紧时间享受,否则回清水镇,又得过上吃毒蛇的日子。 朝瑶看见坐在素舆上的忘忧,示意忘安将他推近点。 “我帮你治腿,胫骨重塑会很痛。” 忘忧诧异地看着悬浮在他眼前的金字,忘安给哥哥解释起瑶儿现在嗓子不能说话。 不等他关心,只见她手搭在他膝盖处。忘忧只觉膝盖处传来一阵灼热,朝瑶的掌心似有熔岩流动。 起初只是微温,转瞬间便化作千根银针同时刺入骨髓的剧痛。“啊!”他忍不住弓起身子,十指死死扣住素舆扶手,骨节泛白。 “哥哥,忍一忍。”忘安的声音仿佛隔着水幕传来。 毛球三人投来好奇的眼光,做什么呢? 忘忧眼前发黑,感觉到自己的腿骨正在融化重组,像被敲碎的瓷器被无形之手重新拼接。 新生的软骨在灵流滋养下如春笋破土,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剧痛中,他恍惚看见自己双腿泛起莹蓝微光。 未曾有知觉的脚趾突然抽搐了一下,这个细微动作让他浑身战栗。 汗水浸透衣衫,与泪水一起砸在青石地上。 朝瑶收回手,对着忘忧抬了抬手。忘安下意识想去扶哥哥,却被哥哥挡开了手。 “我自己来。” 忘忧试探性地动了动右脚,那个简单的屈伸动作让呼吸都停滞了。素舆的扶手被他捏出裂痕,却浑然不觉。 双手撑着扶手缓缓起身。当足底真正接触地面的刹那,他像个初学走路的孩童般踉跄两步,最终稳稳站住。 忘安看见哥哥站起来,眼泪瞬间夺目而出。不敢置信地看着站起来的哥哥,“哥,你好了。” “好了....我好了。”忘忧喃喃自语,出生就是残疾,突然好了,梦里的场景成为现实。 突然大步走起来,衣袂翻飞惊起满庭落花,每一步都踏碎过往的阴霾。 百年的岁月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像一只终于挣脱牢笼的鹤。仰头时,恰好有飞鸟掠过天际。 “瑶儿,谢谢你。”忘忧转身立刻向朝瑶跪下,他的声音很轻,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清风拂过,带来远处荷塘的清香,也带走了那些说不出口的千言万语。 忘安沉浸在喜悦之中,看见哥哥跪下,随之也跪在哥哥身边。 “我不喜欢别人跪我,你们知道的。”两人看见金字那刻,无形的灵力托扶着他们站起来。 三小只目瞪口呆地注视忘忧,无恙呆滞地拍了拍小九的脸,“咱们没做梦吧,凤爹说他是天生软骨,治不好的。” 小九摸着被无恙拍过的脸颊,不可思议地看着那道身影,“站...站起来了。” “瑶儿为什么不给自己治疗?”连残废都能治好,怎么不能治身上的伤。 “哎...我听凤爹和防风大爷说,瑶儿身上的伤,不是普通的伤。”凤爹和防风大爷都治过,一点用都没有。 “你能别叫我爹叫大爷吗?”小九不满地表示,他没喊过主人爹,但是心里把他当爹,谁让瑶儿在他小时候就说那是他爹。 “你爹那名字,怎么喊?邶叔?背书?柳叔?柳树?大爷不就是大伯的意思嘛!”无恙抬手想扇小九,他速度更快,反手扇自己一巴掌。 两人瞬间打起来,毛球端着糕点站在一边注视两人,“败家子!”都叫爹不就行了。 朝瑶这边温馨的气氛,随着亭子被炸开而结束。 忘忧和忘安看着拆家的两人..... 朝瑶淡定注视着飞来飞去打架的两人,心里吐槽两人败家玩意!等两人打完让他们恢复如初。 关上门,四周无人时开始教育。 忘忧和忘安不曾想朝瑶来去匆匆,称还有事情办,待府邸恢复如初立即带着三人走了。 忘安凝视她离去的背影,“哥哥,瑶儿是不是因为不能说话,才不愿意留下?” “她帮我治腿时,不像灵力,那种力量很陌生。”忘忧见弟弟目不转睛看着她离去的方向,拍了拍他的肩膀,“她没怎么问生意,想来她心里还有更重要的事。每个人要走的路都不一样,她的路,我们不可企及。” 忘安点点头表示明白,“我只盼她能平安快乐。”那么好的人,理所应当该平安快乐。 朝瑶带着三小只,继续边走边玩,天地很大,她们很少飞行,算着时间慢慢走。 三小只在外过得逍遥自在,什么爹,主人,全被抛之脑后。 “呸!果然指望不上他。”九凤看着远处在河里抓鱼的三人,无恙那傻子笑,奔丧他都不一定有空。 瞅见小废物含笑的眼睛,宠溺地望着三人。他和相柳没欠她钱,怎么唯独瞅他们两人不高兴。 洪江收到玉山的请帖,他没想到王母会让烈阳亲自给他送请帖。以前王母不过问多余的事情,他堂而皇之出现在玉山,如今的形式多少会为玉山带来麻烦。 摩挲着请帖上的名字,不止有他,还有相柳。 “烈阳有传达王母的意思吗?”洪江抬眸看着相柳。 相柳双手背在身后,看了看请帖上自己的名字,“没有,不论谁都不敢在玉山闹事。” 瑶儿恢复记忆,洪江揣摩着背后的深意。这十年,他私下也去见过她,她那性子,居然还把自己悄无声息带进辰荣山,陪着他在辰荣山故地重游。 “王母之邀,岂有不去之理。”王母私下对他的照顾,洪江也应走这一趟。 相柳走出义父的木屋,一路向军帐走去。她为何邀请义父去玉山?现在两国都不知谁代替皓翎王与西炎王去玉山,想从中周旋,她也应该去皓翎与西炎,可她去的方向却是北冥。 三小只还是第一次来北冥,要是没有瑶儿的带领,他们根本进不来。 他们踏入北冥时,逍遥立刻察觉出不同寻常的气息,化作人形现身在冰面,呵斥的话在见到瑶儿时,立马变为关心。 “瑶儿,你什么时候痊愈的。”逍遥飞身上前。 无恙和小九看见对方,立马认出这是瑶儿出事那天,赶来的逍遥。毛球听着这声音,好像那只大鹏。 “逍遥叔,好久不见。” 瑶儿笑眯眯地看着逍遥叔。 逍遥看着金字,疑惑地注视着瑶儿。无恙开口替瑶儿解释,“逍遥叔,瑶儿喉咙的伤还没恢复,不能说话。” 朝瑶........这辈分乱的,活生生把自己喊得比九凤和相柳低一辈。 眯了眯眼睛,“逍遥叔,这是我大侄儿,无恙,小九,毛球。” 逍遥看出他们的真身,眼眸闪过一丝惊讶,只有毛球的妖龄上了百岁,小九和无恙,百岁未到,竟已成人身。 冲着三人微微颔首,柔和地看着瑶儿,“瑶儿,你现在身体如何?” “很好。”北冥旁人进不来,烈阳他们没办法送信,逍遥叔还不知她十年经历。“逍遥叔,麻烦你带带大侄子,我此次前来有事要办。” 带大侄子?逍遥回头高傲地看了一眼三位少年,“自己玩,玩死让九凤和相柳来收尸。” 三小只.....好凶。但对方身上的威压,他们只得憋着。出门在外,爹的名头是一点不好使,还得靠瑶儿。 三人扬起灿烂的笑意,不想死。瑶儿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要是对方打,揍他! 第254章 南北冥 朝瑶当着四人的面,跳入南北冥池水。 原始生命力顷刻将她围绕,南北冥池水感受到女娲石的力量,竟如活物般战栗。 “小姒,你对自己狠,对别人也得狠。”妖帝未曾想到,她能忍受肉骨分裂,寸断,重组的剧痛,短时间吸收三大圣地的力量。 “我受够轮回之苦,一分一秒也不愿磋磨,莫非你还没受够戾气炼魂,苟延残喘之痛?你不如抓紧点,可别让我等万年。” “小姒,我孕育三魂需要时间,你短时间吸收这么多力量,很容易失控。” “没有绝对的力量,如何成事?我在此间还有事未了,现在不抓紧时间,恐怕你又得说我懈怠,存二心。”朝瑶淡漠地睁开双眸,露出金瞳。 “蝼蚁而已,何必费心。”妖帝讥讽一句,全心孕育三魂。 南北冥阴阳熔炉?:极寒与极热交汇处可重铸神器。?混沌初开?:保留开天时原始灵力。 沉入池底,朝瑶展开双臂的瞬间,霜雪自她指尖攀援成银色锁链,而发梢却迸出赤色流火。两种力量如巨蟒绞杀,将她骨骼寸寸碾碎又重组。 剧痛时,她看见自己的影子分裂成两个:一个在冰渊底化作白骨森森,另一个却在火海里浴火重生。 原来所谓平衡,不过是永恒的撕扯...她不经意咬碎舌尖,吞下那口混着冰碴与火星的血。 刹那间池水沸腾。 池水在朝瑶沉没的刹那凝滞如镜。逍遥忽觉掌心一空,那缕常年缠绕指间的北冥寒气竟如退潮般消弭。只见池面冰火交织:左半侧霜结千刃,右半侧赤浪滔天,而中央那道身影正被银链与流火撕成两半虚影,恍若天神执矛贯穿地核。? ?“瑶儿在做什么?”身后的小九惊慌地看着虚影。 四人脚下冰层突然裂开万丈深渊,逍遥立马带着三人远离。 池水突然坍缩成暗红色漩涡,池底传来骨骼爆裂的闷响,逍遥感觉南北冥的力量此刻正随沸腾的水雾蒸发殆尽。? ?最骇人的是寂静。没有预想中的爆炸,只有冰晶与火星在池面无声湮灭,像一场旷古博弈的残局。 逍遥恍惚看见冰面,瑶儿的倒影分裂成二:一个随霜雪沉底,一个被烈焰焚毁。 池底的闷响突然化作远古鲸歌般的嗡鸣。朝瑶破碎的躯壳在漩涡中心舒展,残存的意识如柳絮飘散,忽然被一股温凉交织的力道托起。 随她神识放松的刹那,池水将冰碴与火星皆化作莹蓝光点,顺着她碎裂的骨髓游走 池底爆裂声渐息,银链与流火仍在撕咬,却被原始生命之力浸透成经络状的丝线,如春蚕结茧般将她包裹。 银链流火如春溪化冻,顺着她舒展的指尖潺潺回流。冰晶凝作玉髓滋养经脉,烈焰煅出琉璃重塑肌骨。 原是相斥的蛮力,此刻却成了最熨帖的药引。 逍遥看见池中浮起巨大光卵,表面时而凸起冰棱锐角,时而又被火纹熨平,“她需要时间恢复,一时半会醒不来过来。” “又睡?”无恙瞧着这冰天雪地,瑶儿要睡也得换个好地方嘛。 “瑶儿在融合南北冥之力,她体内还有其他圣地的力量。”赤宸曾去虞渊,所以逍遥很熟悉虞渊的气息。 “逍遥叔,瑶儿脸上的伤能治好吗?”毛球随大众,懂事地喊叔。 逍遥眼角抽了抽,依照瑶儿的称呼,他现在出门估计全是侄儿。“只要灵体未散,这池水的治愈力比归墟强。” “你们跟着瑶儿过来,你们主人同意?”逍遥冷漠地看着三人。 小九立刻表明态度:“我爹同意。” 无恙赶紧点头:“我爹不同意也得同意,我们家瑶儿说了算。” 小九和毛球........你这么会说话? 毛球急忙找补,“我们家也是瑶儿说了算!” 逍遥???什么情况?相柳和九凤与瑶儿???“爹?瑶儿?” 三人一致点头,“他们你情我愿,有情人!” 逍遥瞬间觉得天旋地转,现在不拼爹,开始拼夫君?“他们...住一起?” “没住一起,经常睡在一起。”小九天真的话语,差点让逍遥恍惚间掉下冰层。 赤宸啊!你女儿比你能干啊!和你一样专情,就喜欢九个头的。逍遥想把赤宸拖出来,再打死一次! 无恙无语地看了一眼小九,清水镇山地连个女妖精都没有,他懂什么!“逍遥叔,你别误会,凤爹与瑶儿就只是睡觉。” 都睡觉了,还想做什么?逍遥冷冷地看着无恙。小九觉得无恙不给他面子,“亲过,抱过,睡过,我爹和瑶儿在金莲睡了几十年,有什么可误会。” 毛球???这么多事?他怎么才知道?就因为他没喊爹? 无恙???防风大爷趁着他爹不在,捷足先登!“你爹不讲仁义!” 小九嗓门响亮地吼着:“你骂谁呢!你爹讲仁义?天天抽来抽去,凶神恶煞!” “老子今天打死你这条傻龙!” 逍遥...........这俩还挺维护爹。耳边响起毛球声音:“逍遥叔,北冥有鱼吗?咱们烤鱼。” 跑来北冥吃鱼,暗示自己?“有,鲲吃吗?”逍遥眼神不善,唇角勾起笑意,语气淡然地问毛球。 鲲,可能吃不下。毛球刚摇头就被踹飞! 瑶儿在光茧里迟迟未出,逍遥望着在北冥胡闹的三人,吵闹。特别是小九和无恙,一言不合就开打,无意打到毛球,立马变成三人互殴。 烈阳与獙君帮忙操持着蟠桃宴,连藏宝地宫里负责看守的水荭都出来了。 水荭,他们见过几次,瑶儿却是经常见,灵体时悄无声息飘进藏器殿。听王母说瑶儿变成小孩子,直接闯了进去,下到地宫,神兵拦不住,水荭现身几次找王母诉苦。 一来二去,水荭自己天天守在藏器殿门口,还是没拦住。 大荒氏族开始动身前往玉山,参加蟠桃宴。四大世家,中原四大氏族,分布各处的中小氏族,几乎都是族长带着未来族长参加。 这么重要的场合,大家猜测着两国王室派出谁参加,皓翎大王姬是王母的弟子,定然会去,小王姬又得圣女青睐,长期在玉山玩,不言而喻。 这大王姬与小王姬都去,二王姬总不能落下,热议的点还是西炎王室。 距离玉山最近的城池,摩肩接踵,盛况空前。大家都在做最后的休整,听闻赤水族长与鬼方族长,西陵族长都到了,拜见的帖子纷纷送入他们的落脚点。 丰隆陪伴在爷爷身边,应对着人情往来。馨悦在父亲身边也是忙的不可开交,这还是西炎王成立西炎国之后,首次四大世家的族长齐聚,鬼方族长可是从未露面,此次竟应邀而来。。 涂山璟与涂山篌陪伴着奶奶前往,现在两人未分高下,涂山太夫人之前的权宜之计,随着氏族们的静观其变,也想亲自试探一下他们对于涂山篌的态度。 “族长,这不太好吧。”鬼方二长老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族长服饰,以为族长说笑,谁知这次族长真让自己以假乱真。 “要是被圣女看出端倪,我保证你不好。”鬼方褱一巴掌拍到二长老背上,“拿出点气势,别丢人。” 鬼方二长老.........相处几千年,他怎么不知道族长还有说笑的一面。 “族长,冥昭?怎么没来??”冥昭是族长心仪的未来继承人。 鬼方族长的选定不同于其余氏族,并非依赖血脉传承,而是通过族内血池考验,以及天选之礼?,由族中意志坚定、力量强大者担任。 遵循强者为尊的法则。 “你莫非忘记成为候选族长之人,便不能轻易见人。另外,你别在圣女面前提这件事,她对四大世家的未来族长好奇,如今只有鬼方未见。”鬼方褱好几年没见鬼丫头了,也不知她如今彻底恢复没有。 “明白。”鬼方二长老恭敬地应下。 西陵淳抱着他的兽蛋,检查着礼物。朝瑶终于好了,听小夭说皓翎王的兽蛋被小殿下砸出来了。 姐姐肯定知道砸兽蛋的技巧,这次说什么也得看看自己兽蛋里是什么。 西陵族长瞧着青涩傻乐的儿子,他这个当爹的地位,是不是还没他姐姐重要? 上次他生辰送他贺礼,他来一句,“父亲,你不能学学姐姐,送点我喜欢的东西吗?” 收了几百年,现在有了姐姐,什么都看不上了。原本打算定下姬氏嫡女作为他的未婚妻,他却非要找像朝瑶那种女子,拖着不肯松口。 他看遍两国也没找到能当城主,能做生意,还会吃喝玩乐的适龄女子。 淳儿对朝瑶没男女之情,全是崇拜,但也不能钻牛角的崇拜。 防风意映跟随哥哥和父亲抵达,父亲路上叮嘱她几次,帮家族暗中搭桥。 笑脸应下,心中不满,带着大哥过来,明摆着是替大哥牵线搭桥。 如今离戎族重新在军中获得一席之地,明眼人都能看出是圣女在中间引荐。父亲也想学离戎族,明面与暗地双管齐下,到时五王不成事,防风氏在军中也有地位。 她不管如何优秀,父亲眼中永远不如兄长出色。 朝瑶也不知是否返回玉山,得知忘忧的天生残疾被治好,她才知朝瑶已经下过玉山。 等二哥一到,她立刻拉着二哥在城中闲逛,避开琐事。 獙君望着玉山之外,明日就是蟠桃宴,瑶儿迟迟未归,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本已跳脱红尘,超然物外,因为瑶儿重踏红尘,重拾喜怒悲欢。 玉山之巅,云涛碾雪,云霞为幔。九重雪霭托起瑶台,千年冰晶凝作阶墀。霞光潋滟,三千桃树灼灼其华,果如赤玉缀满金枝,映得瑶池水色皆成胭脂。 青鸾衔玉盏穿梭,侍女广袖翻飞间,琼浆倾落星子三两点。 花瓣纷扬如雪,却比雪多三分绮艳,偶有掠过云辇落下,惊起一地绯色烟霞。 玉山清冷被彻底打破,王母不再着素衣,灵力将白发化作青丝,重现千年之前的风采。 头戴九凤衔珠冠,凤目缀以昆仑寒玉,顾盼间冰芒流转;身披玄天织金袍,袍角绣有洪荒凶兽穷奇暗纹,每一步皆踏出威压。 落座于玉雕的螭首宝座,未言一字,却见众人齐齐伏拜。 来者众多,大殿内的位置根据身份地位,依次排第,延伸到殿外。 “这么多人,瑶儿的桃子可别被吃光了。”烈阳见到络绎不绝的宾客,感慨一个个都是来蹭蟠桃。 “王母给瑶儿留着紫纹蟠桃,慢慢啃。”獙君很久没见到烈阳这种感慨的样子,忍俊不禁。 这蟠桃也是有说法,年年一结、几十年一结、百年一结、千年一结,所带来的效果和口感都是不一样。 平日瑶儿在山下动不动就送桃子,送得都是年年一结。特别喜欢的人,她才舍得给百年一结。千年一结的蟠桃,估计只有那两位老头吃过。 四大世家的人纷纷入座,其次才是中原四大氏族,后方的中小氏族依次落座。 众人见防风意映与防风邶,竟然坐在殿内四大氏族的位置上。谁让人家两兄妹与圣女交好,另外一戴着面具的红衣男子是谁?怎么也在四大氏族的位置上? 中小氏族的族长,视线不断在殿内殿外交织,生怕错过什么。 忽闻九霄环佩鸣响,晶阶上见暖雾氤氲,皓翎王的云辇落下,霎时桃雨纷扬。 皓翎王雪绡袍掠地无尘,眉间霜痕如初雪,所过处仙葩低垂,似畏其清华。后面的云辇,大王姬与二王姬率先下来,最后跳下戴着面纱小王姬。 众人见小王姬下来立刻牵住皓翎王,皓翎王牵着灵曜踏入大殿,王母稳坐高处,四大世家的族长起身颔首行礼,其余氏族等人分别作揖行礼。 皓翎王向王母颔首,王母微抬手,皓翎王的座位略低一阶,却在众人之上。灵曜等爹爹一入座,立刻跑到王母身边,“姨婆,姐姐还没到吗?” 皓翎王淡然地看了一眼辰荣熠身旁的人,这种方式相见,他倒是没想到。 “你们比试完,她说不定才结束。”王母捏了捏灵曜的脸蛋,低语道:“今日姨婆身边的位置,留给你姐姐了。”灵曜如同朝瑶的分身,脾气秉性像极朝瑶。 “好哒。”灵曜笑着走向爹爹身边。 第255章 蟠桃宴 小夭与阿念向王母恭敬行大礼之后,坐在父王的下方,两人端坐身姿,环视众人。 小夭以为自己很了解玉山,了解王母,可今日见到王母一笑山河尽低眉的神威,忽然发现她之前的七十年好似白待了。 见到凤哥也在,心里不免有些发怵。心里盼着瑶儿早点出来,对周围的打量,没心思在意。 阿念见到防风邶的容貌,诧异须臾,来之前小夭给她说过防风邶与相柳的容貌,但猛地一见,还是有些吃惊。 五王与七王走在前方,想着要是没有身后之人,那才值得欢喜,玱玹走在两位王叔身后半步,镇定自若。 众人看见三人的到来有些失望,西炎储君之位,肯定出自这三人,谁想都来了。皓翎三位王姬也来了,这两国陛下真是一点都不偏帮。 五王与七王见自己的位置与小夭平阶,没有丝毫的不满,传闻这一任王母性情古怪,加上王母地位崇高,两国陛下都得礼让三分。 灵曜小殿下的眉眼与鬼丫头乍一看一般无二,但是细看之下还是有细微差别。 蓐收抿笑看着对面的防风邶,两人相视一笑。两人的互动落在皓翎王眼里,这两人还挺大度。 “诸位,蟠桃宴三日,三场比试,赢者可得玉山宝物。浮生镜,天音焦尾琴,蜃楼幻珠。”獙君讲起三件宝物能力。 天音焦尾琴琴身取建木神树枝干,弦为鲛人泪凝丝,奏响时可操纵天地元素。 蜃楼幻珠制造覆盖方圆百里的幻境,连灵力高深的神族亦难辨真伪。 浮生镜采玉山万年寒玉为胚,经瑶池水淬炼而成。镜框缠绕西陵氏的情丝络,正面照形,反面窥心。溯往持有者最刻骨铭心的记忆场景,当两人共执此镜,能显化彼此灵魂羁绊。危急时碎裂镜面可释放冻结的誓言之力,形成防御。 据传之前的蟠桃宴,只有最后的胜者拥有宝物,这次王母拿出三件玉山宝物,年轻的氏族子弟,摩拳擦掌。 獙君的话刚落下,殿外响起一道女声,“倘若三场皆赢,是否可全得。” 众人不约而同看向对方,女子戴着巫蛊面具,身穿黑袍,像是某族大巫。谁家氏族大巫口气这么大?今日在场不仅有氏族,王族,还有名噪一时的禹疆,赤水献等神族高手。 “当然可以!”王母的话一锤定音。 西陵族长看着浮生镜,西陵氏的情丝络,世上仅此一根,当初被西炎王后带入西炎王宫,怎么会在玉山手中? 三小只蹲在冰面,他们都没忘记今日是蟠桃宴,还等着吃蟠桃。 直到\"咔\"地一声轻响,有素手破茧而出,指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凝着星辉的露珠。 光卵碎裂成万千蝶影,水雾散尽时,深渊已化作镜台。 水面倒映出女子身影。如雪长发未束,垂落如瀑,原是苍白的唇色被残余火气染出海棠初绽的艳,偏生眉眼仍凝着霜雪洗净的澄澈。 如今伤痕尽褪后,左颊尚存三分病弱苍白,右腮却因火灵滋养浮着桃花晕 小九突然\"呀\"了一声。原来朝瑶足尖点过的水面,左步生冰莲,右步燃焰朵,步步皆成异象。 “怎么?不认识?”朝瑶戏谑地看着三小只。 “瑶儿,你好啦!”无恙激动地抱住瑶儿,能开口说话了,声音清脆婉转。 “好啦。”朝瑶看着踏浪而来的逍遥叔,嫣然而笑。“叔,半月之后,赤水桃花林,与故人一见。” 逍遥听见这个消息,郑重地点头,“瑶儿,这次咱们一起出北冥,我也好久没有在世间逍遥。” 朝瑶见逍遥叔愿意出北冥游玩,立刻应下。“好。” 小九拉开无恙,准备抱瑶儿表示高兴,手还没碰到就被逍遥叔一脚踹飞。 毛球........看了看自己欲抬起来的手,赶紧放下。 朝瑶询问过去多久,一算时间才知道今日是蟠桃宴,“完了,完了,烈阳叔要把我骂死了。”取走秘境「肇渊」未燃尽的时晷玉。 带着无恙三人御风而行,逍遥随之而行。 朝瑶布下术法,避免有人看出毛球的真身。 三小只被瑶儿带着,能飞的三人首次觉得自己不会飞。逍遥惊叹朝瑶的御风诀能施展到这种程度,飞行速度丝毫不亚于他。 玉山蟠桃宴席间,奏《承云》之乐,编钟声里暗藏杀伐韵律,酒酣处烈阳宣布比试开始。 阿念碰了碰小夭,“朝瑶怎么还没来?” “不知道。”小夭面上镇定,心里忧心瑶儿是不是被绊住脚,还是她身体未愈。 年轻一辈早已经围观比赛,刚才那位女巫从头开战,如今与赤水献比拼丝毫不落下风。 第一场比试如此精彩,后面的人哪怕胜了对方,也胜之不武。 蓐收瞅着女巫,猜出她是百黎那位,但没想到实力不俗,灵气用之不竭。 对方的灵力轻易便破了赤水献的阵法,而且用的是水灵,并没有用相克的灵力,存粹拼的是灵力高深。 当女巫的水灵剑抵在赤水献的胸口时,烈阳立即喊停比赛,宣布获胜方。 涂山璟看了一眼皓翎王,余光掠过小夭。小夭心神不定,完全不在比赛上。 忽见天外青鸾长唳,整座玉山骤然泛起月白光晕。 这丫头如今竟能让玉山万载禁制自行消融。王母察觉玉山变化,指尖微蜷,寒玉凤目掠过一丝波澜。 獙君心中喜悦,期盼的眼神投向殿外。 朝瑶足尖轻点山巅云海,所过处云霞分列如揭珠帘。东侧花枝遇冰息凝作水晶雕琢,西侧灼灼其华更胜彤霞,恰似朝瑶半面病容半面秾艳。 云海翻涌,殿外忽起一阵清风,三千桃枝摇曳,花瓣纷扬如雪,却在触及殿门时化作点点流萤,消散于无形。 众人回首望去,只见一道纤影踏云而来,衣袂翩跹,如霜如雪。 她未着华服,只一袭素白广袖长裙,腰间束以银丝织就的冰绦,行走间如寒潭映月。 雪发未绾,垂落如瀑,眼尾微挑,似笑非笑间透着一丝疏离。脸颊苍白如新雪,浮着淡淡桃晕,清极反生艳色,矛盾处更显绝世风华。 殿内众人一时屏息,连王母亦微微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欣慰。 朝瑶行至殿中,眸光淡淡扫过众人,未语先笑,但如薄霜覆雪,清冷疏离。 “抱歉,来迟了。”她嗓音清泠,碎玉落冰,不带半分歉意,反倒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小夭见她安然无事,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可又隐隐觉得,此刻的朝瑶,比从前更添几分不可攀附的冷意。 阿念悄悄扯了扯小夭的袖子,低声道:“她怎么……好像更美了?” 小夭未答,只是怔怔望着朝瑶,心中莫名生出一丝怅然——这样的朝瑶,仿佛离她更远了。 在场众人大部分是第一次见到朝瑶的真容,许多人顿时发现皓翎三王姬与她眉眼神似。 “王母,陛下,爷爷。”朝瑶向王母弯腰作揖行礼,随即身子微侧,一礼敬三人。 防风意映等人克制着笑意,还得是她。一看那三位没有丝毫不满,连冷如冰川的皓翎王,眼神也是柔和注视。 鬼方二长老见圣女就这么喊族长爷爷,族长还笑着点头。他还不如当蒜苗。 爷爷!圣女是鬼方的人?丰隆余光扫见爷爷案上的手,不自然地攥紧。往对面一看,西陵族长眸光掠过一丝惊讶,西陵淳更是错愕。 殿内众人的目光逐一落在鬼方长老的身上,涂山璟疑惑须臾,恍然想通,朝瑶的鬼方令牌是族长之物。鬼方长老与鬼方族长坐在一起,气势隐隐强过对方。 朝瑶是鬼方族长的孙女?她与小夭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皓翎王甘愿认她为女。朝瑶真实身份成谜,现在还有皓翎三王姬的身份,游刃有余。 王母唇角微扬,抬手示意,“过来坐。” 朝瑶颔首,步履从容地走向王母身侧的空位。 待她落座,殿内才渐渐恢复声响,可众人的目光仍时不时地瞥向她,或惊艳,或敬畏,或探究。 而朝瑶只是垂眸,指尖轻抚案上玉盏,神色淡漠如霜,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她眼。 病弱与秾艳,清冷与炽烈,神性与顽劣集于一身。 九凤和防风邶见她肌肤宛若新生,能开口说话,再见逍遥同来,她借助北冥之水痊愈。 骤然瞥见蓐收庆幸的眼神,蓐收心里谢天谢地,朝瑶没成奶娃娃,并且模样长成人族少女十八九岁。 三小只与逍遥在獙君的安排下入座,獙君诧异地挨着逍遥坐下,低声问起无恙这几人怎么化形? 逍遥比他还疑惑,以为他们得玉山的帮助,不曾想獙君也不知。 没多久獙君就被一声声---阿獙叔,叫晕了。烈阳走过来听见一声烈阳叔,转头就走。 “瑶儿,可愿接王母之位?”王母座侧玉座骤然华光大盛,七重光晕流转。 那轻飘飘的问话落入殿中,殿外原本的窃窃私语顷刻死寂。万籁俱凝,无数道目光如同无形的锁链,齐齐绞向圣女的唇畔,屏息等待裁决。 “嗒。” 防风邶指间酒盏微倾,一滴琥珀色的琼浆坠落,倒映出他眼底翻涌的、近乎灼人的暗流。 九凤广袖下的指尖悬停半空,呼吸竟有一瞬凝滞。蓐收脊背倏然绷直,眼前仿佛重现皓翎边境那场席卷天地、剔透又暴烈的狂雪。 玱玹喉结猛地滚动,低垂的眼帘再难掩饰瞳孔的骤然收缩,他几乎是本能地抬眸,视线如钩,死死攫住那抹身影。 “瑶儿!” 小夭与阿念同时惊起,却在撞上那双眼睛的刹那僵住。 朝瑶眸光扫过,清冷澄澈,凛冽刺骨。唇边噙着浅笑,却让人想起玉山之巅终年不化的万载玄冰。“好久不见。” “王母之位,我接……” “朝瑶——你敢!” 清越的话音被殿外一声厉呵悍然斩断!众人骇然望去,只见方才力战群雄、气度雍容的女巫,此刻竟全然不顾身份仪态,携着雷霆之怒闯入大殿,玉指如戟,直指圣女。 离戎昶正为自家爷们痊愈暗自欣喜,乍见那女巫眼中滔天的嗔怒与委屈,心底猛地一咯噔——这眼神……爷们不会连这位煞神也招惹了吧? 无数道目光在圣女与不速之客间疯狂游移,惊疑、探究、看好戏的兴奋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王母未语,满殿死寂。 皓翎王眸底一丝极淡的笑意掠过,呵,座上几位怕瑶儿坐上王母之位的,如今倒来了位更棘手的人物。 朝瑶的目光转向闯入者,冰霜稍融,带上一丝柔和,“萤夏,你在百黎族如何?” 众人这才将她的奇异服饰与圣女口中之名联系起来——百黎!这位便是今年声名鹊起、以一己之力撑起百黎脊梁,令其敢于屡拒西炎、誓不为奴的——大巫女。 “朝瑶!” 萤夏的声音带着玉石撞击般的清厉,字字如刀,“当初你亲口说过,若我有朝一日成就巫王,能堂堂正正打赢你,你便娶我!如今你要接这王母之位,岂不是背信弃义?!” 朝瑶:“…………” 她唇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这也能出误差?“戏言岂能当真?今日天下才俊云集玉山,你若有心,尽可挑选一位心仪男子娶呗。” 鬼方褱.......点头点早了,老脸没了。这……这叫什么事儿! 若非场合庄重,离戎昶几乎要跳起来为自家爷们这“赫赫战绩”鼓掌叫好,果然是情债!还是位惹不起的相好! 阿念目瞪口呆,扯了扯小夭的袖子,小夭以手覆额,简直不忍直视,父王……您怎么还能如此气定神闲? 玱玹感慨爷爷逃过一劫,眼前这荒唐一幕,看了怕是要折寿!她……她竟然连女人也招惹!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惊愕与暧昧的揣测在众人眼中无声碰撞、炸裂。蓐收与防风邶首当其冲,承受着最密集的打量。 蓐收:“!!!”内心已是惊涛骇浪,小师妹禽兽啊! 九凤狠狠剜了小废物一眼,他就知道小废物本性难移!男女通吃,毫无底线! 防风邶只是懒洋洋地瞥了萤夏一眼,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仿佛早已司空见惯。昙夜阁的常客,这点场面算什么。 二哥好定力! 防风意映暗自惊叹,既佩服瑶儿的“本事”,又折服于二哥的淡定,还有……那位男朋友嘴角那抹若有似无、意味不明的笑意。 第256章 蟠桃宴(二) “你说过就得认!” 萤夏全然不顾周遭目光,胸膛剧烈起伏,理直气壮地逼视朝瑶,“我不管你有多少新欢旧爱、心上人、男朋友!你的女人只能有我!”她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 从她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朝瑶开始,她就决不能丢下她! 离戎昶死死掐住大腿才没笑出声,格局!瞧瞧人家这格局!这才是真豪杰! 鬼方二长老忧心忡忡地偷瞄自家族长,他担心族长气晕过去,他孙女这么桀骜不羁,他平日没少操心吧。 王母瞥见朝瑶那难以言喻的、微微抽搐的嘴角,眼底笑意更深,清咳一声压下,转向皓翎王:“皓翎王,瑶儿也曾在你座下受教。孩子大了,此事……你意下如何?” 皓翎王云淡风轻:“王母言重。瑶儿之事,我向来尊重她自己的意愿。倒是瑶儿的爷爷,”他目光转向鬼方二长老,“不知意下如何?” 鬼方褱:“…………” 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好一个“随她”!好一个“不拘束”!他镇定地说道:“随她,不拘束。” 心中已将皓翎王骂了千百遍。 殿外众人早已石化!听过痴情女子苦寻负心汉,可打死他们也没想到,今日这“负心人”竟是圣女本人!还是被另一个女子当众讨要情债! 女子……找女子……这世间怎么了?! 烈阳等人纷纷低头,恨不得化身雕像——惊吓一浪高过一浪,今日在场的老骨头够多,轮不到他们出头。 “罢了,”王母忽地展颜一笑,声音带着看透世事的泰然,“既是陈年旧诺,总要有个了结。你们打一架吧。萤夏,你若能赢了她,我为你做主。” 话音刚落,萤夏指尖寒光骤凝,一柄流转着幽蓝水纹的利剑凭空而生,剑锋直指朝瑶,激荡的空气发出嗡鸣!“朝瑶!我今日上玉山就是为了找你兑现!” “我帮姐姐打!”清脆的童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蓦然撕裂紧绷的空气。“打赢她,我嫁!”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小殿下灵曜一脸天真赤诚。皓翎王这位当爹的依旧端坐如山,毫无表示,旁人更是惊得哑口无言。 丰隆眼皮狂跳:“???”区别对待也太明显了!对我们就是“娶”,轮到圣女就变成“嫁”了?! 王母含笑向灵曜招手,示意她过来,目光缓缓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萤夏方才连战数场,你姐姐此刻胜她,未免有趁人之危、胜之不武之嫌。灵曜,不若你先与你姐姐切磋一番。你若能赢,姨婆一样为你做主。” 朝瑶:“…………” 王母!您老人家何时也变得如此……爱看热闹了?!难道……她也恢复了好几世的记忆不成? 小夭看着朝瑶眉目间那如霜刃般的清冷与凝重,心猛地提起。瑶儿灵力究竟恢复几成?灵曜天赋异禀,灵力不容小觑,而那位萤夏……连战皓翎、西炎多位高手,气息绵长,深不可测,丝毫不见疲态。 “姨婆耍赖!”灵曜小嘴一撅,满脸不高兴,“我怎么可能打得过姐姐嘛!” 小夭心焦如焚,刚欲起身。 “私事,容后再议。”朝瑶清冷的声音如同冰珠坠玉盘,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嘈杂,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萤夏手中水剑蓝芒吞吐,身形纹丝未动,眼中执着更甚:“你——这是要当众食言?” “且慢!”小夭霍然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殿中的萤夏,强压着心中那份因瑶儿被逼迫而升腾的怒意,“我有话……” 萤夏唇边骤然扬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嗤笑,她的眼睛依旧死死锁住朝瑶,话语却如同淬了毒的冰棱,狠狠掷向小夭:“大王姬,若论对手……呵,我情愿选小王姬。我百黎勇士,向来羞于做那倚强凌弱、胜之不武的勾当!” “你!”小夭的脸色瞬间寒如霜雪,指尖灵力隐现。这话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将她皓翎大王姬的尊严与关切踩在脚下,更是赤裸裸的轻视!阿念亦是柳眉倒竖,眼中怒火升腾。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万年玄冰,寒意刺骨。萤夏这句充满挑衅与侮辱的话,像一颗火星,骤然投进了几乎要爆炸的油桶。 皓翎王深邃的目光落在萤夏身上,带着审视的威压。玱玹面色沉凝,袖中手指缓缓收紧。蓐收心头暗道不妙,老父亲动怒了。 这眼神不错呀,九凤嗤笑一声,强出头,祸水东引。防风邶眸中玩味之色更浓,却也凝神以待。 王母端坐玉座之上,目光沉静,却并未立刻出声制止这场随时可能爆发的混战。她似乎也想看看,这紧绷到极致的弦,究竟会绷断在哪一点。 “这么点小事,怎么还黑脸?”朝瑶心里正琢磨着当初哪里出纰漏了,没搭话。 哪知这么一会,众人都得拔刀相向了。 “我最近新学会弹琴,萤夏,我弹给你听。”朝瑶莞尔一笑,袖袍掠过琉璃案,一架古琴出现在案上。“晚点我们再打。” “哼。”萤夏佯嗔冷哼,转身走出殿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众人........这就完事了?离戎昶趁着爷们眼神扫过时,悄悄在案下给她竖起大拇指。 但见十指轻拢慢捻,十指翻飞若蝶戏花丛,初如幽泉滴露,渐作松涛撼谷。左手吟猱绰注,右手抹挑勾剔,弦颤处龙吟细细,徽按时鹤唳迢迢。? ?忽而滚拂连珠,似银瓶乍破;倏尔泛音空灵,若冷月穿云。七弦激荡处,风雨潇潇满庭树;余韵徘徊际,落花簌簌覆玉阶。 殿中落针可闻。那琴音如一道清泉,倏然浇灭了即将爆发的战火。 皓翎王心里的恍惚逐渐变成震惊,这分明是青阳的琴声。 死死盯着朝瑶左手的吟猱技法——那是青阳独创的\"浮云手\",世上会此技者,除青阳之外本应只剩他... 玄色衣袖无风自动,他竟失态地向前倾身。意识失态缓缓靠回玉座,喉间泛起苦涩,为何琴声带着青阳的影子。 青阳身躯消失和朝瑶有关系?她为何要盗走青阳的尸身? 朝瑶居然学会弹琴,这点涂山璟倒是没想到,都说青丘公子璟的琴声无人可比,今日之后,世间再无人敢说这话。 小秘密挺多,防风邶突然轻笑出声,指尖在案上叩出与琴音相和的节奏。明明最讨厌学这个,现在指法娴熟,出神入化。 这是吹杀猪调的小师妹吗?这回来的人,别是假的吧。蓐收怀疑蟠桃酿里下药了。 小夭和阿念呆呆地望着同样呆愣的玱玹,当年朝瑶在西炎城学琴的场景,记忆犹新,那是能把西炎王劝走的琴声。 小废物,什么时候学起高雅了?吞下口中玉液琼浆,目光流连在小废物脸上,是他的小废物啊,不是别人。 鬼方褱的老脸骤然神采奕奕,扳回一局,没丢人。 “姐姐骗人!”灵曜突然脆生生打破寂静,“以前你还说弹琴不如打架有趣!”孩童天真的话语像利剑刺破幻象,众人如梦初醒。 琴声戛然而止。朝瑶指尖悬在徽上方三寸,笑靥生春。“别揭老底,年轻多打架有利于长高,你快去。” “姐姐等着,我也去挑战高手。”灵曜看了一眼爹爹没反对,直接跑出大殿,走到禹疆面前,“神族第一高手,我要打你!” 一来就挑个硬骨头。烈阳等人注视着灵曜,獙君见逍遥迷惑,侧身在他耳边低语。 三小只边吃边盯着萤夏,还得来个姨?不行,绝对不行。 “小殿下,你身份高贵,恐伤了你。”禹疆早已暗中投靠玱玹,但出身皓翎羲和部,小殿下是皓翎王的女儿,他不能轻易动手。 “不许废话,你别拿我当王姬,我也不拿你臣子,现在咱们是对手!”灵曜往后退了一步,双手已经开始结印,“我喜欢打高手。” \"星垂平野——\" 稚嫩童声未落,七点寒星已呈北斗状直取禹疆面门。 禹疆瞳孔骤缩。他仓促捏起水盾,却见那小小身影突然模糊。 第一招已到面门! 七点寒星呈北斗状袭来,看似轻飘飘如萤火,接触水盾的刹那却炸开震耳欲聋的爆响。禹疆连退三步,袖口结满冰晶。 \"第二招。\"灵曜足尖点地,竟踩着崩裂的水盾碎片腾空而起。她双手一合,星光在掌心凝成耀眼的长鞭,\"天河断!\" \"啪!\" 鞭影如九天银河倾泻,禹疆刚凝出的九重水幕竟被生生劈开。鞭梢余势未消,在他左颊抽出一道血痕。 蓐收低声一笑,好鞭法。 第三至第六招快得几乎连成一片残影。灵曜娇小的身形在星光中时隐时现,禹疆的玄水结界像纸糊般层层破碎。灵曜踏着崩裂的冰刃腾空,星辉在她周身流转成银河。 当第七招\"星坠\"出手,禹疆衣衫突然自燃,他仓皇拍打的模样惹得三小只咯咯直笑。 “第八招好玩!”灵曜突然停在半空,歪头露出天真笑容,“禹疆,你衣衫又着火啦。” 禹疆下意识低头,却听皓翎王轻咳一声——晚了! 灵曜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面星光凝成的镜子,正将漫天星辉聚焦在他眉心。这是星术中最毒的\"锁魂光\",一旦照实,元神都将被烙上星辰印记。 “小殿下手下留情!”禹疆骇然认输。他此刻才明白,为何众人都在议论小殿下是未来储君之选。 灵曜的第九招突然转向,星光镜\"咔嚓\"碎成万千光点。“真没劲。”她撇撇嘴落地,“说好十招的。” 灵曜嘟嘴跺脚,指尖却悄悄勾回一缕星芒,上面缠着从禹疆袖中偷出的,玱玹写的密信帛书。 众人还没从这惊天逆转中回神,却见小丫头突然扑向朝瑶:“姐姐!我打赢了!”方才还煞气冲天的星辰之力,此刻温顺地绕在她发间,像缀满星子的缎带。 禹疆被打的无还手之力,身为幼女,皓翎王女儿的天赋不可小觑。众人目光落在小殿下身上,这未来皓翎王位得落在她手中。 玱玹手中酒盏不知何时已捏出裂痕,他看得分明灵曜最后故意打偏的那招。 残阳堕岫,暮霭沉徽。玉山之巅渐次浸染霞绡绛染、烟紫流金之色,云海翻涌如鲛绡铺陈、星槎待发。 今日的比试已完,王母让众人随意,带着圣女离去。 银河泻练、璧月浮空。蟠桃林间萤火缀珠、流辉织锦。 玱玹独坐听雪亭,掌中酒盏映出斗转参横,她今日为何会让灵曜拿走禹疆与他密信? “哥哥。”今日夜宴散后,小夭带着阿念在玉山赏玩,瑶儿日暮跟着王母走后,两人连夜宴也没出席。 不仅父王没出席,凤哥等人也没出席,反而成了氏族聚会,九尾狐族献舞霓裳翩跹,素女弦歌裂石穿云。宴席间玉卮倾醴、犀箸分鲙。 她的住处与阿念在一起,但王母与瑶儿的住处却设下禁术,连她都不得随意叨扰。 “小夭,她没找你?”玱玹扭头见只有小夭一人。 “没有,阿念因此抱怨了几句。”小夭无奈地摇了摇头。“馨悦今日有些沉默。” “今日整个大荒,四大世家,两国王室全部因为她一人而来,馨悦心中不免吃味。”皓翎王亲至,更是无上的尊荣。 “我们的祖父虽然没来,但私下肯定给她东西了。”玱玹仰望皓月,修了几十年宫殿,那个位置依旧遥不可攀。 九凤倚在榻上,看着身在屋内,心在屋外的傻大儿,“这一时半会没见到小废物,心急如焚?” “凤爹!你急一急吧,防风大爷和瑶儿睡了几十年,今天又来个女的,再这样下去,咱们家迟早得散了。”无恙越看越觉得他爹是真不会谈恋爱。 九凤......好好好,这出去几个月,两手空空回来,学会骂爹了。九凤神色如常,向无恙勾了勾手指。“过来,送你个东西。” 无恙不疑有诈,走到凤爹,猛地被拽着衣襟,随后几个巴掌哐哐哐打到头上。 “好小子!教育起我来了!” “凤爹!!!” 无恙被凤爹打回了原型,趴在地上,捂着头,呜呜呜地抽泣。 无恙的惨叫让隔壁毛球烦死了,敢怒不敢言,谁让打他的人是凤叔。谁让自己这边也不好过,主人冷冰冰的眼眸翻涌着怒意,小九今晚吃错药了,非要去杀女巫。 “滚!”防风邶闭上眼睛深吸一口,压下心里的郁气。 小九不满地捂着头,为他好,他还生气了。毛球瞧见主人手指微抬,立马提起小九跑!再说下去,自己也得挨揍了。 第257章 月如刃 玉轮悬于九霄,清辉漫洒阶墀。皓翎王与朝瑶漫步于月色之下,朝瑶一身素衣,雪发披肩,身上没有任何珠玉美饰点缀。 二人身影在青石板上拖出交叠的痕。 “瑶儿,庆典那日大祭司的谶语。”皓翎王将玉简递给朝瑶。 朝瑶接过玉简,匆匆掠过一眼,玉简在她手中碎为粉末。“陛下,王畿不过方寸地,坤舆难测其涯际,青冥之外犹见重玄天。” 无极之外复无极,他们的天下是疆土,她的天下是天地。 帝王的疆域仅如方寸般有限,广袤大地难以测量其边界,深邃苍穹之外仍见重叠的玄妙天界。 “瑶儿,我若直言,我属意皓翎小王姬接替王位呢?”皓翎王不知她意欲何为,却深知,倘若她能接下他们眼中的天下,她能做的比他们更好。 “陛下,皓翎小王姬始终是你的女儿,她不做皓翎王也会倾尽全力,守护你看重的万千灯火。”朝瑶抬眸,眼瞳倒映着天穹星河。 朝瑶停下脚步,转身认真地看着皓翎王,“陛下,你永远是灵曜的爹爹。” 皓翎王注视着朝瑶略有些苍白的容貌,如今年华未老,青丝先白。“瑶儿,少昊永远是灵曜的爹爹。” 夜风忽起,吹散朝瑶掌心的玉简粉末。那些荧荧发光的碎末飘向桃林,竟引得沉睡的花苞次第绽放,就像赤宸以心化林那夜,满山泣血的嫣红。 “陛下,等我了却世间事,就得忙着娶媳妇啦。”蓦然眉开眼笑,朝瑶转身时素衣翻飞如鹤翼,发间银丝映着月光,竟比最上等的羊脂玉更皎洁。 “所以,瑶儿到了该告诉你真相的时候了。” “我娘...还没死。她变成了赤水传说的旱魃,我爹...赤宸...以心换心,化作桃花林守着她。”朝瑶以为三万年的轮回,她会不如以往那般情感充沛。 可是黑白世界里一向无悲无喜的皓翎王,听见西陵珩未死时,她看得清楚,他的手在不自主颤抖,他眼底泛起的光,如同寒渊下突然涌动的暖流。 “对不起,我一直都知道你不是我爹,所以我从不喊你爹,因为我会愧疚。但陛下待我如亲女,明知真相、我的私心、试探,还是给予我成长的机会。” 皓翎王指节倏然收紧,帝王心术筑就的冰面,在此刻裂出细密碎响,“瑶儿,第一次见到你,便想着你真是我女儿该多好。灵曜带来十年的欢乐,背负所有真相活着的那个人才是最辛苦之人,这些年难为你了。” 朝瑶向皓翎王郑重地鞠躬行礼,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不变,恳切地说道:“陛下,我有办法救出她,小夭对身世已有答案,只是不敢面对。与其等着外人说,不如我告诉她,她也许会恨我瞒着她多年。所以,如果她来问你,请你半个月之后,一定将她带到桃花林,让娘亲告诉她所有真相。” 皓翎王扶起朝瑶,如同父亲般拥住她,轻柔抚摸着她的发顶,“瑶儿,当初你母亲不将你记入王谱,是不希望你桎梏在身份之中。因此,我一直以为阿珩想让你和小夭无忧无虑的生活。” “一声爹爹,便是心里永远不变的爹爹。”朝瑶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散月光。 泪水砸在青石上绽开时,朝瑶自己都怔住。原来黑白深处,始终藏着会为\"爹爹\"二字震颤的稚童。 “陛下,如若西炎与皓翎终有一战,那一战,我来打吧。” 朝瑶素袖垂落,任月光在指间凝成霜刃。三万里的清辉突然变得锋利,那些原本温柔漫洒的光,此刻竟如出鞘的寒锋,将两人的影子刻印在青石板上,仿佛已预演着未来沙场的对阵布局。 她会让月光成为最干净的剑——斩得断宿命,却沾不上血痕。 朝瑶将皓翎王送回下榻的宫殿,手上拿着木棍悄悄溜进鬼方族长的宫殿。既然大家都喜欢朝瑶的性子,她披着朝瑶的皮囊也得好好珍惜这一世。 鬼方褱端坐案前,听着鬼方二长老禀报今日宴席后,涂山太夫人的试探之心,鬼方对于涂山两兄弟的看法。 离奇的是西陵族长与赤水族长不谋而合,百转千回试探族长与圣女是否为亲爷孙。 “明日......”鬼方褱察觉屋内灯火晃动的刹那,鬼方二长老应声倒地。 鬼丫头不知何时突然溜进来,保持着举木棍的姿势,冲着自己傻笑。“老头~~你乖巧可爱的孙女回来了。” 鬼方褱惊诧地看看倒地不起的二长老,“你打他做什么?” “报仇啊,让他管不好蒜苗。”朝瑶说完还踹了一脚,“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是小女子,这辈子见一次报一次。” 鬼方褱.........幸好早有准备。“你不怕鬼方报复?” “怕什么!你孙女实力大有长进,你老以后横着走。”朝瑶把木棍放在案上,眯着眼得意地拍了拍鬼老头的肩膀。 “老头担忧我多年,送我家老头一份礼物。”朝瑶拿出时晷玉递给鬼老头。 鬼方褱打量一番,惊呼出声:“这东西你怎么得到?”南北冥秘境肇渊的时晷玉,那个地方世间无人踏足,传闻有神兽看管。 “嗯~~”朝瑶得意洋洋地摇头晃脑,“不好意思,你孙女人脉太广,恰巧认识神兽。” “老头,我当初答应帮你预测鬼方氏一族之运,这次兑现承诺。”时晷玉可预测未来,她如今体内有南北冥与归墟之力,两者结合,她根本不需要消耗神力,便可预测。 “鬼丫头,你怎么出一次事,变化这么大?”她现在已经能预测鬼方一族之运,此刻坐在他身边,灵力气息完全就是普通人, 朝瑶指尖轻点案几,时晷玉悬空自转,竟引动屋内青铜灯盏齐齐低鸣。她雪发间忽现三缕赤纹,正是归墟之力与连山卦象相融之兆。 “老头且看!”少女咬破食指,血珠在玉面上绘出《连山》首卦。鬼方褱袖中龟甲突然自行飞出,与玉玦相击发出凤鸣之音。 玉光中浮现鬼方祖庙全景,檐角铜铃尽数断裂,忽见北方黑云压境,浮现出尸横遍野的战场。 朝瑶突然翻转玉玦,归墟之力在案几刻出《归藏》坤卦。血线游走成图。 “咦?这鼎耳上刻的...”朝瑶凑近细看,发梢扫过鬼方褱的衣袖,“你们鬼方喜欢多个脑袋的东西?” “胡言!”鬼方褱袖中手指微颤,那是鬼方氏传承的图腾,“那是玄鸟..交颈的纹样” 鸟???朝瑶揉了揉眼睛,鬼方图腾不是玄鸟呀。 朝瑶捕捉到玉光闪过的族长令虚影。她眯眼轻笑:“原来咱们家二长老这么厉害,能代行族长令呀?” 屋内灯火闪烁,照得屋内忽明忽暗。鬼方褱的瞳孔在闪电中泛起诡异光芒,又迅速恢复清明。“顽皮!老夫要是族长,早把你关起来背族规了!” “那可说好了~”朝瑶突然将时晷玉按在鬼方褱掌心,“等您当上族长,我要在祭坛上烤全羊!”玉玦触肤的刹那,浮现出鬼方褱坐在双头蛇王座之上的影像,又转瞬即逝。 二长老恰在此时呻吟着醒来,正看见圣女往族长手中塞东西:“族长怎么...哎哟!”又被飞来木棍击中后脑。 “蒜苗之仇还没完呢!”朝瑶回头时眼中闪过狡黠金光。 “老头,鬼方兴于玄冥之野,亡于王师之伐,其族如朔风过境,倏忽而逝于青史。” 鬼方褱摩挲着时晷玉,沉思片刻,感叹道:“四大世家全部打破祖训,鬼方也是灭于王族。” “你们鬼方灭亡前成国了,国与国之间,一向弱肉强食。”朝瑶淡然地给自己倒杯酒,“灭亡之事,看你如何想。归顺的部族以其余部落身份融入大荒中原,鬼方的姓氏不在,但命脉长存。不肯归顺,流散在外,反而被不同王朝当做异族镇压。” 鬼方褱手中茶汤骤结薄冰。“你要是族长,你会如何做?” “老头,我当小孩子的时候,无意间再次引出七代辰荣王的魂。”辰荣王能在她万世轮回里称得上德才兼备,心怀苍生的君主。“他对辰荣覆灭,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反而觉得顺其自然。” 朝瑶指尖蘸酒,在案几上勾出蜿蜒血线:“老头你看,这像不像你们鼎耳上的双头蛇?——一个头望着朔方故土,一个头盯着中原王鼎。” 龟甲\"咔\"地裂开一道纹,鬼方褱淡然地扫了一眼,“说了是玄鸟。” “骗谁呢?”少女忽然贴近,发间赤纹如火焰灼灼,“你瞳孔刚才变成竖瞳了,鬼方族长一脉相承的蛇瞳。”她突然抓起时晷玉按在鬼老头额心,“让我瞧瞧,现在率领鬼方的第七代族长,是不是也长着一目双瞳?” 玉光暴涨间浮现浩瀚星图,无数姓氏如流星划过天际。朝瑶轻声道:“西炎融了辰荣血,西陵氏纳了涂山狐,四大世家谁不是靠着联姻才延续至今?” 鬼方褱望着星图中交织的血脉长河,茶盏在掌心化作齑粉:“所以你觉得...灭亡反倒是新生?” 朝瑶以酒液在星图上画了个圆,“雪融于水,便分不清是雪是水;可若执意做不化的冰...”她突然弹指击碎冰晶,“终究粉身碎骨。” 老人眼中金芒流转如蛇。良久,他低笑出声:“小混蛋,你早知道老夫身份?” “才知道!”朝瑶突然将族长令拍在案上,令牌背面赫然是她用糖浆画的鬼脸,“喏,送你个新纹样.....双头蛇叼着蜜饯,多配您这贪嘴族长!” 二长老刚苏醒就听见这话,白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檐角铜铃无风自动,恍若命运的叹息。 九凤见小废物回来,一句话没给他们说,连大废物都没说话,按耐不住,等在宴会途径的路上,周身设下重重结界,“小废物,我和相柳杀你全家?还是欠你钱?” “我不喜欢九个脑袋,怕被勒死!”朝瑶瞪了九凤一眼,扒开他往前走。 “你...”九凤扯住她的手臂,不愿放她走。“说实话!我与你相处几百年,别拿那套忽悠我。” “我说的就是实话,你们太凶,不懂风情,不喜欢。”朝瑶每次单独面对他们两人,感觉自己瞬间被扯成两半,一半叫嚣刺死他们,一半喊着他们不是他们。 “小废物!”九凤突然掐住她下巴,强迫她看向他,他声音低哑,眼底翻涌着血色。 “不许叫我小废物!你才是废物!”朝瑶挣开他的手,后背撞上结界。“你天天喊着解除结印,现在解了!咱们没关系了,这个还你。”抬手那刻掌心出现他的本命羽翎。 九凤听她冷漠的声音说出没关系时,一把扣住朝瑶的手腕,指节泛白,仿佛要捏碎那段纤细的骨骼。“没关系?我平白无故被你结印几百年,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 “你活该!你想吃我,反而被结印。”朝瑶震开他的手,把本命羽翎重重扔到他身上,“我一直讨厌你!我恨死九个脑袋的鸟。” 震碎结界,大步去往蟠桃宴。 呵....讨厌?恨死?九凤扫了一眼的地上羽翎,转身向相反方向而去。 等在结界外的无恙,看见瑶儿突然走出来,眼底淬着冰,步伐凌乱。凤爹出来时,眼神阴翳,偏偏嘴角还噙着笑。 这又吵架了?无恙缩了缩脖子,看见凤爹的羽翎在地上,赶紧捡起来追着凤爹的脚步。 “凤爹,怎么本命羽翎都不要了?”多少人想要的宝贝,随意丢了。 持有者刀枪不入、铁壁金身的能力,可抵御九天真火与万丈深渊的威胁。 羽翎能释放护盾抵挡攻击、治愈伤势、化解对方力量,并削弱敌人的战斗意志。 作为凤族至高无上的信物,它象征尊贵、荣耀。 每只凤凰一生仅有一支,凤爹哪怕是九首凤凰也不例外,非至亲至爱之人,求而不得。 “凤爹,你别老惹瑶儿嘛,瑶儿心里不开心,你最近让着点她。”无恙不知道瑶儿怎么了,可他有时半夜迷糊间,看见过瑶儿躺在榻上怔怔地望着屋顶。 “你安静点行不行!我惹她?她现在恨不得杀了我和相柳!”九凤抬起手想把无恙扇走。抬手刹那,嗅到妖血,骤地停下盯着无恙,“你受伤了?” “受伤?我没受伤啊。”无恙困惑地看着凤爹,自己蟠桃都要当饭吃了,玉山可是瑶儿的地盘,他化作原型也是大摇大摆的存在。 谁脑子有问题,在玉山伤自己?不用王母出手,烈阳叔都已经烧死对方。 “不是我,是你。”无恙瞟见凤爹指甲上有血。 九凤看着指甲上的血迹,好似刚才被气狠了,没控制住力道,指尖陷进她腕间。 “凤爹,你怎么了?”无恙见凤爹身子僵硬,满脸错愕。 “老子打死她!”九凤转身立刻去寻小废物,她体内怎么会有妖血。当初在萧关,她伤势未愈,渗出的鲜血也没有妖气。 无恙.........让着点啊! 第258章 一战成名 朝瑶到达宴会时,殿外正有两人比试,扫了一眼殿内众人。 “朝瑶,今日该我们了。”萤夏见她到了,立刻开口。 殿外一片哗然,殿内欣赏歌舞的众人也随着声音看过来。 “走。”朝瑶消失在众人眼前,萤夏随即跟她离去。 殿内众人见高处的王母点了点头,起身踏出殿门,与殿外的人遥望玉山之外,临空相对的两人。 馨悦站在父亲身边,目光屡屡掠过父亲身边的中年人,这到底哪位?父亲对他十分恭敬。 “她们修的什么术法,不需要坐骑,凌空而站。”一位蓝衫男子问着身边同伴。女巫昨日打斗身上没有妖族的特征,那位圣女更是普通人般的存在。 “父王,瑶儿.....”小夭担忧地看着父王。父王与王母没动,王族之人皆坐在殿内。 “你们去看吧。”皓翎王发话,阿念和小夭立即站起来走出大殿。 “五叔,七叔,我也去看看。”玱玹向身旁两位王叔拱了拱手。 七王和五王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皓翎王与王母,这两位不动如山,那位小殿下只会啃桃子。 “想看就去看。”王母冷冷地瞟了一眼两人。 七王和五王被王母气势一震,站起身恭敬行礼,走出大殿。 皓翎王看了看挡住殿门的人群,“他何时到?” “你去把瑶儿打一顿,问问她。”现在殿内没了旁人,王母收起架子,惬意地饮酒。 皓翎王......王母的性子万年不变。 九凤走到宴会现场,发现空中两人相对而立。默默走到逍遥身侧,逍遥见到九凤到来,扫了一眼周围的人,跟着他走到一旁。 “逍遥,小废物在北冥做了什么?” 九凤眼神里有丝急切,逍遥不明所以,讲起北冥之事。 “她体内至少有两大圣地的力量。” “不对,一定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事。”九凤听闻小废物吸收了北冥之力,略微有丝震惊,可想到她去过虞渊,她如何做到吸收圣地的力量?她吸收这些力量做什么? 这些问题围绕着九凤,他仿佛看见小废物掉入深渊。 “什么事?”防风邶漫不经心走到两人身边。 九凤见他过来,指尖血迹凝聚成血珠,“妖血,她体内有妖血。” “怎么可能!”逍遥嗅了嗅血珠,妖气浓郁,“这不是普通的妖血。” 防风邶扫了两人一眼,仔细分辨,眼眸微睁,“她吞过妖丹了。” 世人眼中高贵的神族不做,把自己变成非神非妖的存在,而且吞噬的妖丹很杂。 “不可能,北冥之地,绝对没有这些妖。她来的时候,身上有血气,绝对没有妖气。”瑶儿在光茧待了几个月,不破不出。 “她去北冥之前吞噬,现在将妖丹转化。”防风邶猜出应该是在萧关遇见她之前,后面她身边一直有人陪伴。 年轻子弟疑惑两人怎么没动手时,满树绯云骤然崩散。 千万瓣桃花自天倾泻,又似血色蝶群振翅而飞。起初尚循着风的轨迹,盘旋成漩涡;倏忽间便失了章法,癫狂地扑向地面,却在触地前被气流托起,再度浮沉。 “她们在拼灵力。”蓐收伸手接住眼中最艳的那一瓣。 周围人听见蓐收的声音,转身看见四大世家,禹疆等高手,他们早已面色凝重。 赤水海天低语:“好强的灵力。” “爷爷,她们谁会赢?”丰隆注视着天际两人,朝瑶白色衣袂翻飞,萤夏黑袍涌动。 “当然是姐姐啦。”丰隆听见身后清脆的童声,转身看去,小殿下蹦跳着出来。 “你们不知道吧,姐姐不仅修五灵,我的星辰之力与自然之力也是她教的。当初她下山,姨婆封了她大部分的力量,免得她下手没轻重,要不然当初那群人怎么可能伤到她。”灵曜像是听不见众人的吸气声,左右看了看,找个顺眼的伸出手。 被选中的西陵淳........笑着将她抱起来,“小殿下,兽蛋怎么砸出来的?” “那你得找姐姐,兽蛋需要生命力唤醒,我的用完了。” 什么?生命力?大家注视着抛桃子玩的小殿下。猜测圣女是哪里冒出来的,独树一帜。 西陵族长不动声色走到鬼方二长老身边,昨日试探鬼方族长之时,猜出这位才是真的鬼方族长。“瑶儿爷爷,瑶儿如今多大?修得如此高深术法?” 赤水海天听见西陵族长开口,往他们的方向挪动两步,凝神听着两人的对话。 鬼方褱听西陵族长说话的语气,知他们认出自己的身份,淡然地看了看西陵族长,“你管我孙女多少岁做什么?你儿子想嫁?” 西陵族长....咱们地位同等,你不愿表明身份,至少得客气客气。 西陵淳.....“爷爷你别说笑,我对姐姐绝对没有觊觎之心。” “她爱玩闹,以前有些事没闹明白,幸好没成丰隆的姐姐。”鬼方褱耐人寻味地看了一眼赤水海天。现在鬼丫头实力崛起,不需要赤水和西陵的偏爱,有些事打算了结。 赤水海天注意到鬼方族长的眼神,心里一沉,欲开口时下方响起惊呼声。 三人抬头一看,百黎女巫萤夏亮出长剑,圣女朝瑶屹立不动。 萤夏的长剑划破长空,剑锋携带浑厚的灵力,裹挟着咒术,黑雾如毒蛇般缠绕剑身,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腐蚀出嘶嘶声响。 “?破!?”她厉喝一声,剑势骤然暴涨,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直刺朝瑶心口! 然而,剑尖在距离朝瑶三寸之处,戛然而止。 ?“叮。”? 一声轻响,仿佛剑刃撞上了无形的屏障。萤夏瞳孔骤缩,她的剑……竟无法再进分毫! 朝瑶依旧静立,白衣翻飞,连发丝都未被剑气扰动。她垂眸看着萤夏,眼底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萤夏咬牙,猛地抽剑再斩!剑光如暴雨倾泻,每一击都足以劈山裂海,可朝瑶连手指都未动一下。所有攻击在她周身三尺外便被无形之力消弭,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 ?绝对的压制!? 殿外观战的众人早已屏息。赤水海天面色深沉,西陵族长指尖微颤,连鬼方褱都眯起了眼。 “她……根本没出手。”禹疆低声道。 “不,她出手了。”蓐收忽然开口。 走过来的防风邶,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她用灵力编织领域,萤夏的每一剑,其实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仿佛印证他的话,朝瑶抬起了手。 ?“嗡!”? 天地骤然一静。 萤夏的剑,突然?凝固?在了半空! 不,不止是剑——她的身体、她的灵力、甚至她周身的空气,全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冻结?! “萤夏,出错了。”?朝瑶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灵力再强,也跳不出天地的规则。?” 她指尖微微一勾。 “?咔!?” 萤夏的剑,?碎了?。 不是断裂,而是从剑尖开始,一寸寸化作齑粉,随风消散! “噗——!”萤夏猛地喷出一口血,踉跄后退,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朝瑶却不再看她,转身望向玉山,淡淡道:“?萤夏,你输了。?” 绝对的碾压!?全场死寂。 灵曜“咔嚓”咬了一口桃子,笑嘻嘻道:“?看吧,我就说姐姐会赢!?” 全场以为比试结束的时候,朝瑶闪现在萤夏面前,指尖点上她的眉心,一丝白光从萤夏眉心飘出,落入朝瑶掌心。 王母与皓翎王不知何时,走到众人身后注视着比试。王母瞧着那丝白光,当初分魂术的偏差被修正,执念收回。 大家看见萤夏失神片刻,眼神恢复清明,“圣女,久违了。” ???负心人和痴情女的戏码停止了? “毁你一剑,还你一器。” 天际一柄长剑疾驰而来,一把黑气萦绕的刀随即从下方腾空出现,一刀一剑悬浮在萤夏面前。 “赤宸剑。” 馨悦听见父亲身侧之人的话,赤宸?赤宸的剑怎么会出现? 辰荣熠转头看向身侧之人---乔装而来的洪江,他眼睛微眯时,听清他口中低语,“虎魄刀。” 九凤望着虎魄刀,小废物何时拔出?皓翎王看向小夭,小夭惊喜的脸色刹那变白。 赤宸剑与虎魄刀悬浮于空时,整座玉山的灵气突然向上攀升。朝瑶双掌间的北冥之焰泛着幽蓝寒光,所过之处凝结出冰晶;太阳精火却如液态黄金流淌,灼烧得空间微微扭曲。 两股极端力量交汇的瞬间,“铮!” 刀剑突然剧烈震颤,剑身浮现赤色符文,刀脊则渗出黑色血丝。赤宸剑发出龙吟般的剑鸣,虎魄刀竟幻化出猛虎虚影扑向北冥焰! “刀剑竟都生出了器灵?”鬼方褱抬手时。众人这才发现,那刀剑早已不是死物,而是活器。 朝瑶掌心突然交叠。蓝金交织的火柱冲天而起,将刀剑彻底吞没。北冥焰冻结器灵行动,太阳火则熔炼本体。刀剑在火中疯狂挣扎,赤宸剑的符文一个个崩碎,虎魄刀的黑气被灼烧成青烟。 最惊人的是火焰中逐渐显现的锁链,锁链缠绕刀剑,强行将它们挤压融合。金属熔化的滋滋声中,隐约传来器灵的怒吼。 “她在凝聚新器灵。”防风邶向好奇的小九解释。寻常炼器不过改造外形,而朝瑶是要抹去两柄神兵的历史,缔造全新的存在。 当朝瑶咬破指尖弹入血珠,火焰骤然变成银白色。刀剑彻底液化,在锁链的编织下重塑形体。 一柄通体玄黑、刃带金纹的长戟逐渐成型,戟尖缠绕着蓝金双色火流,戟杆浮现出赤宸剑的古老铭文与虎魄刀的兽面浮雕。 朝瑶轻抚戟身,所有火焰瞬间内敛,“本就是赤宸之物,重归百黎。” 目光犀利,注视着玉山站立的众人。“当年之事,双方各有难处,双方立场均没错,但辰荣之人有何颜面责骂赤宸!” “赤宸对我曾有一恩,今日我在此明言,西炎子民我不管,倘若再听见中原氏族辱骂赤宸,我便亲手灭了忘恩之辈!” ?话音刚落,玉山之上鸦雀无声。在场之人,不曾想反转如此之快,圣女怎么会突然替赤宸说话。 战戟微微低垂,戟尖指地的一瞬,整座山峰都似颤了一颤。那些老辰荣贵族,此刻脸色煞白,喉头滚动,却无人敢吐一字。 ?赤宸之名,大荒的禁忌。 逍遥低头掩盖眼眸沸腾的情绪,心中慰藉。獙君看见逍遥低头,感叹颇多。? “呵……好大的口气。”突然有人冷笑一声,袖中手指却已掐入掌心,“一个小辈,也敢替赤宸说话?” 他身侧的辰荣遗老更是须发皆抖,浑浊的眼中迸出恨意:“赤宸屠氏族,此仇不共戴天!你......” 朝瑶抬眸。“?人老话多。?” 只一眼,那老者的声音便如被利刃斩断。他张着嘴,却发现自己再也发不出声音——?不是禁言术,而是纯粹的威压,让他连呼吸都凝滞!? “我说过,再骂一句,我便动手。” 皓翎王淡然地望着朝瑶,玱玹下意识看向小夭和辰荣氏,而鬼方二长老却忽然笑了。 “赤宸当年以一人之力救的可不止百黎。”他意味深长地看向辰荣熠,“你们骂他魔头时,可曾想过自己脚下的土地是谁守住的?” 谁让自己是鬼丫头的爷爷呢,这场面得给她撑住。 丰隆心中不满,反驳道:“鬼方氏是要与辰荣为敌?”手臂猛地被爷爷扯住,回眸看去,受到爷爷呵斥:“赤水丰隆!” “为敌?”朝瑶忽然轻笑。她指尖一挑,战戟骤然燃起赤金烈焰,火光中竟浮现出无数战场残影——那是赤宸临危受命、与西炎决战的景象。 “你们辰荣的命是命,他的命便不是?”她戟锋直指丰隆,“?再吠一声试试。?” 杀意迎面扑向丰隆,假若不是爷爷及时扶住他后背,他已被掀飞。 小夭一把拉住阿念后退数步,玱玹额角渗出冷汗。连王母都放下了酒盏,眯眼望向朝瑶周身翻涌的灵力。 防风邶忽然笑出声,他抱臂斜倚桃树,目光却锁死朝瑶,她吞妖丹,融圣地之力,就为了替赤宸讨公道? 歪头一笑,“人家辰荣氏都不认,你着急做什么。” 战戟在她手中嗡鸣,赤金焰纹缓缓游动,仿佛赤宸未散的魂灵附于其上。 辰荣众人面色铁青,有年轻子弟按捺不住,刚踏前半步,便被身侧之人死死拽住。长老的指尖深深掐进他臂膀,浑浊的眼中满是惊惧。 “辰荣熠,你不该说句话吗?”朝瑶目光锁定沉默不语的辰荣熠,“当初你儿女对赤宸不屑一顾,可见你平日教导的太少。” 而离戎族长却在这时轻笑一声,他眼底温热未散,甚至抬手斟满一杯酒,遥遥敬向爷们。 “离戎昶!”有人厉喝,“离戎当年与赤宸可脱不了关系!” 离戎族长摩挲着酒杯,酒液倒映出他微红的眼眶:“我离戎当年追随过赤宸,赤宸身死,离戎没落。可我们离戎族从没有后悔跟随赤宸,东征西战!”他仰头饮尽,喉结滚动,“你们骂他,我管不着。但谁若敢说他不配这杯酒……” 他忽然捏碎酒杯,瓷片扎进掌心,鲜血淋漓而下。 “便是与今日离戎为敌!” 逍遥等人看向离戎昶,离戎还愿意为赤宸说句话,皆因这些年朝瑶帮扶,离戎族重回鼎盛。 朝瑶的目光波动一瞬。她看向离戎昶,战戟上的火焰无声黯了三分。 九凤吹了声口哨。“真热闹啊。”他凝视雪发轻扬的小废物,“辰荣氏连七代辰荣王的话都不承认,算不算数典忘祖。” 玉山的桃花在这一刻簌簌而落,花瓣尚未触地已尽数凋零。 辰荣熠紧了紧拳头,大步走到众人跟前,向着众人行礼之后,神色悲伤:“当初赤宸,的确是为了辰荣...........” 他讲起当初辰荣内乱,国内动荡,赤宸如何短时间凝聚力量对抗西炎。 辰荣熠的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 “赤宸当年……是为保全辰荣而战。”他嗓音沙哑,目光扫过每一张或惊愕或愤恨的脸,“若非他的铁血手腕,便没有今日辰荣氏的存在,我辰荣氏的确不该辱骂赤宸!” 小夭猛地攥紧了衣角。? 她看向朝瑶,那个与她血脉相连却陌生至极的妹妹。朝瑶战戟上的火焰映在她瞳孔里,灼得眼眶发疼。赤宸……那个被众人讳莫如深的名字,害自己被折磨的人,竟是她的恩人? 所以她证实的事,便是证实赤宸情有可原?什么恩?一条命的恩? “父亲!”馨悦不可置信地跨前一步,“您怎能.....” “闭嘴!”辰荣熠厉喝,“赤宸为何该被辱骂,辰荣王为何独独托付赤宸!”辰荣王临终对四大将军的评价,句句是真。 洪江落寞地垂下眼帘,当初他们四人但凡能够一致对外,辰荣国不会亡。 内斗就要亡国,亡国也要内斗。 丰隆踉跄着扶住妹妹,搂住她的臂膀。他忽然想起幼时在辰荣祠堂见过的无名牌位——那是留给赤宸的? 涂山璟悄然退至阴影处。他凝视朝瑶周身翻涌的灵力,眉心微蹙。那力量惊世骇俗,举世无双。 “精彩。”西炎七王抚掌轻笑,眼底却淬着刃。 五王狠辣的目光刺向辰荣熠:“如今你可是西炎的臣子,莫非也忘了?” 皓翎王尚未开口,王母却忽然摔了酒盏。“你们西炎的人,如此讨厌!” “瑶儿!刺死他俩,算我的!” 王母不满的话瞬间让七王与五王消停。朝瑶讥笑一声,“我这人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你们俩最好回去给西炎王多嗑几个头,不然你们早被啃得骨头都没了。” 战戟扔给萤夏的刹那间,天空风云变色。 第259章 一战成名(二) 白昼如被巨手撕裂,苍穹转瞬沉入永夜。万千星光自九霄倾泻而下,在她掌心凝成一团璀璨星璇。那光芒映得她银发如瀑,眸中似有银河流转。 星璇在朝瑶指间轻旋,每转一圈,天地便暗一分。众人的面容在星光下惨白如鬼:“星河倒转...这是上古神术!” 银发飞扬的身影在星河中屹立。她脚下,是众生凝固的惊骇 朝瑶反手一握,星河骤然坍缩成一点寒芒。随着她五指舒展,白昼如潮水般重新漫过玉山。只在众人脚边残留着几粒细碎星砂,证明方才的天地异变并非幻觉。 她将星砂凝聚成星辰,衣袂翻飞如垂天之云,婉婉一笑。“我想你们该无异议了。” 众人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星光,呆望着满天星辰坠落的奇景,恐怖如斯的力量。 灵曜扔掉桃核,“说了你们打不赢姐姐,笨死。” 朝瑶与萤夏落于众人面前,萤夏转身向朝瑶行礼,“圣女,我在百黎恭候大驾。” “嗯,回去吧。” 萤夏带着战戟离去,保护百黎。朝瑶负手走到众人面前,把星辰递给鬼老头,“第二份礼物,孙女的孝敬,我等着看谁与鬼方为敌。” 星辰在鬼方褱掌心,骤然苏醒,迸发出惊人的光芒。光芒并不刺眼,却让在场所有人都不得不眯起眼睛。 星辰表面流转着奇异的纹路,时而如凤羽舒展,时而似龙鳞开合。每当纹路交错,便会迸溅出细碎的星火,那些星火落地不熄。 明亮时如旭日初升,暗淡时又似月隐重云。 就这么孝敬?谁家孝敬送星辰? “今日诸位受惊了,我孙女太孝顺,有点恩就得报。”鬼方褱收起星辰,戏谑一笑,看向赤水氏的眼眸划过不屑。 鬼方二长老!!!族长,这次能把你屋内的宝贝分一件了吗?你都有星星了,估计下次你孙女要送月亮了,他昨晚可挨了三闷棍。 王母斜睨瑟瑟发抖的西炎二王,“瑶儿,刺两刀,给大家伙助助兴,免得他们以为玉山可欺。” 七王和五王看着杀神,冷汗浸透鬓发,踉跄后退。“圣女,刚才说话冒昧,勿怪。” “记得回去磕头。”朝瑶冷漠地看着两个怂包,西炎落在这种人手上有屁的好处。“给辰荣族长道歉,敢于说真话的可不多了。” 七王和五王身为王子,圣女竟要他们向一个臣子道歉,两人望着在场的众人,丢不下脸。 辰荣熠欲开口缓解气氛,蓦然看见圣女指间淡淡的光芒,站在原地默不作声。 “嗯?”朝瑶平静地瞟了两人一眼。 七王和五王紧紧拳头,走到辰荣熠面前。“辰荣族长,言语无状,勿怪。” 辰荣熠立即回礼,“无碍。” 凋零的花瓣缓缓上升,在朝瑶掌心形成两朵桃花。众人看着朝瑶当中划破指尖,每朵桃花里滴入三滴鲜血,桃花飘向西陵族长与赤水族长。 “赤水族长,我的血给你了,验不验看你。” 西陵族长摊开掌心,大大方方接下桃花,桃花消失在他掌心之中 鬼方褱凝视着那两朵桃花,鬼丫头什么意思?一旦验血,她当初的布局可就不攻自破了。 九凤与防风邶见她划破指尖,凝声屏息。九凤诧异地看看自己的指尖,为何现在又没了妖气。 逍遥看见九凤的动作,朝瑶的血脉出问题了?九凤不会拿这事说笑。 赤水海天一时竟不敢接,之前他便想验血,此刻真拿到她的鲜血,反而犹豫。 “赤水族长,一旦验了,那我就得为她要个公道。” 朝瑶凌厉的话语落下,赤水海天紧抿下唇,抬起的手微微有些颤抖,桃花落入他手中。 爷爷颤抖的身影落在丰隆眼里,丰隆抬眸注视着朝瑶,她到底是谁?她口中的人又是谁。 西陵淳好奇地看着父亲,怎么父亲坦坦荡荡,赤水族长犹豫不决? “淳弟,兽蛋。” 西陵淳..........姐姐,你脑子反应这么快么?赶紧拿出兽蛋,紧张地看着兽蛋,“我想要小九那种凶猛的。” 小九.........真有眼光! 无恙........瞎子! 朝瑶好笑地看着西陵淳,袖袍拂过,兽蛋表面突然凝结出蛛网般的冰裂纹。西陵淳指尖传来刺骨寒意,蛋壳骤然迸裂,飞溅的碎片在空中化作霜花。 先探出的是覆满冰晶的喙,啄击声如金石相撞,银白色绒毛间可见皮肤下流动的幽蓝血脉,左翼展开时散花雪花,右翼却仍蜷缩在残留蛋液中 雏鸟完全挣脱蛋壳,它歪头凝视西陵淳的瞳孔竟是重瞳,眼珠里浮动着六棱冰花图腾。 “这什么?怎么是只鸟?”西陵淳凝视银白色的鸟。 “想要的得不到,便宜你了。”朝瑶感慨地走到王母与皓翎王身边。 “你小子,有福气!这是鹔鷞,凤族。”蓐收笑着用力拍了一下西陵淳,天生寒冰属性的神鸟。 笑眯眯地冲着师妹抬眉,多少也给他来一颗。眉毛刚抬,骤然收到陛下一个眼刀子。 “今明两日还有人参加比试挑战圣女吗?没有就宣布获胜者。”烈阳此时尽职尽责的站出来。 圣女一出,谁与争锋。玉山的宝物,再次回到玉山。朝瑶接过浮生镜与天音焦尾琴。 转手把镜子递给防风意映,“谢礼,这些年辛苦你了。” 防风意映不可思议地看着朝瑶,浮生镜可是三件宝物里最宝贵的,她就这么给自己了。 馨悦看着浮生镜,心情杂乱,不甘防风意映得此宝贝,可她这些年的确没有为朝瑶做过什么事。 今日朝瑶此举,无疑看不上整个中原氏族,可四大世家无一人开口,中原四大氏族沉吟不语。 她若多言一句,劈破面皮,无异于螳臂挡车,自不量力。 看了看涂山璟和小夭,朝瑶要是知道这两人的事,还会对防风意映这么好吗? “谢谢瑶儿。”防风意映笑着接过浮生镜。 天音焦尾琴随着朝瑶指尖一拨,落在阿念面前,阿念瞪了瞪眼睛,什么意思?给自己? “小富婆,接着吧,你爹琴技一绝,你别落下了。” 阿念看了看父王,余光里是小夭木然的眼神,喜笑颜开地接住琴,“下山我继续为你花钱。” 人群里有人憋得脸色发红,圣女的情债就是这么来的吧。 为什么朝瑶没送给小夭?反而给了阿念?馨悦心思千回百转,闹翻了? 离戎昶左右看看,谁让自己是个男人,现在王母和皓翎王都在,她爷爷还在,自己也不敢上去勾肩搭背。 肩膀上突然搭上一只手,转头一看,欲哭无泪的蓐收。两人叹口气,勾肩搭背,借酒消愁。 “瑶儿,走吧。”王母带着朝瑶再次离去。 玱玹与小夭见瑶儿始终没和他们说话,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一个。小夭心中苦涩,被抛弃的感觉卷土重来。 为什么,为什么她要当着这么多大荒氏族、两国王族的面,为赤宸公开说话。明明是流言蜚语才害得她们被刺杀,害得她受到九尾狐折磨,害得瑶儿重伤多年。 人多势众,耳目众多,涂山璟只能担忧地看着小夭。涂山篌看了一眼防风意映,搀扶着奶奶离去。 “小夭,你还好吗?”丰隆扶着爷爷路过时,注意到小夭脸色不好。 小夭淡淡一笑,“我没事,有点醉。”说完转身离去。 阿念走到父王面前,“小夭,她..........” “阿念,明面的苦如暴雨,猛烈但易被看见。心里的苦如慢性毒药,无声却致命。我们都知道小夭受得苦,瑶儿受得苦只有她自己知道。”皓翎王牵着灵曜向着桃花林走去。 “噗!” 王母带着朝瑶走入密室,朝瑶压不下翻滚的力量,口中喷涌出鲜血。 “瑶儿!”王母急忙为她注入灵力,助她平衡体内三股横冲直撞的力量。 灵力探入朝瑶体内时,王母的指尖结出霜花,三种力量编织成新的脉络:神血构建金色光脉,妖血生成青色气脉,魔血凝结紫色晶脉。 它们如争夺王座的毒蛇,在少女单薄的躯体里重塑着洪荒时代的战场。 她今日动用北冥与汤谷之力炼化器灵,又因强行调用日月之力而打破微妙的平衡。 “王母,我没事的。”朝瑶擦拭掉嘴角的血迹,“再等段时间,彻底炼化圣地之力,我就没事了。” 每次调用女娲石的力量,妖帝就会知道她当时的所作所为,为了防止妖帝的窥探,只有必要之时才会动用女娲石的力量。 三股力量将她的血脉撕扯成三份,神血万物同源,妖血万妖凝聚,魔血虞渊凝结。 “我看小夭哪怕知道赤宸暴虐之名的由来,心结依然未了。”王母撤手。今日她与皓翎王默默关注着小夭,的确如朝瑶所说,心中有答案,只是不敢求证,不敢面对。 “王母,各人有各人的路,与其将来让人利用,不如提前让她知道,有个心理准备。”朝瑶回忆起当初妖帝给她看的景象。 今生没有人为她舍去三条命,她也不可能再陪着她,儿时是儿时,长大之后都要自己走。 相柳与义父站在四下无人处,两人迟迟没有说话。 第三十七次看见云絮飘过时,洪江理解了当年赤宸为何总爱躺着看天。 “洪江..”记忆里的声音混着山风传来,“你说咱们打仗像不像这云?看着浩浩荡荡,其实风一吹就散。” 此刻的云团正掠过玉山山巅,洪江凝视着那些变幻的轮廓,忽而是辰荣王城巍峨的雉堞,忽而化作西炎铁骑扬起的尘烟。当一片薄云撕扯成缕时,好似看见生命的消失。 云散千峰,江河万古 “相柳,我很古板吗?”洪江看见云团中浮现出更年轻的自己与往事。 记忆里最清晰的却是某个雪夜,辰荣王掰开赤宸紧握战报的手,将冻僵的指尖按在温热酒液里:“记住这种感觉,写字的手不该只会握刀。” 山风卷着桃木残香掠过崖边,“您看那云团裂开的模样。”相柳指向天际,“像不像辰荣学堂的竹简?” 碎云确如散简浮动,洪江瞳孔微颤。“王旗会倒,但这些字迹...” “义父可记得?”相柳的嗓音混着暮色传来,“当年您教我认字时,说文字比城墙更难摧毁。” 洪江嗓音像砂纸磨过青石,“最锋利的刀该用来刻字。”负手立于山崖边,风掀起他灰白的鬓发,像一匹褪了色的战旗。 “义父,您后悔过吗?” 洪江喉结滚动着咽下所有未竟之言,“当年在朝中里...”他抬手按在相柳肩上,力道大得惊人,“辰荣王总说我们四个像这玉佩上的盘龙纹.......”粗糙的指尖划过玉上纠缠的龙身,“看着威风,其实爪子都卡在彼此七寸上。” “相柳啊。”洪江忽然大笑,“原来我们守着的一直是...”山风吞没后半句话。 但洪江映出奇景,破碎的云重新聚拢,化作滔滔洈水奔流不息,水汽里浮沉着《辰荣风物志》的残页,辰荣字的雨滴,青铜鼎的星芒。 文明如云,聚则为雨润物,散则成气护疆。 “洪江叔!” 洪江与相柳听见朝瑶的声音,回身看去,朝瑶笑盈盈地向他们走来。今日她的实力,洪江丝毫不疑惑她怎么看破他们的结界,他们修灵力,她已在修炼神力。 “瑶儿。”洪江见她轻松走入自己的结界,诙谐说道:“你现在的实力,我可没东西教你了。” “能力不同,想的东西也不同。洪江叔,如果不是你们的启蒙与教导,我走不到今天。”朝瑶狡黠地看着洪江,“我还记得洪江叔第一次来玉山,我当时可是厚着脸,拐弯抹角让你教我术法。” 朝瑶指尖轻点,结界泛起水纹般的波动,“您教我的第一课是灵力如江河,奔流不息。可您把自己困在了过去的河床里。” “洪江叔,百年前的血仇不应由活人永世背负。替逝去的人看看春暖花开,活着守护中原百姓。辰荣王与西炎王仁政初衷实为苍生,而非虚名。” 洪江沉默。 “我知道洪江叔之前发过誓,但国土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辰荣的血脉与文明永存,那辰荣便永远活在历史之中。辰荣王的百草经注可不是为一人而修,而是为整个大荒而修。” 洪江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瑶儿,辰荣的土地被大片的鲜血侵染,我若降,死去的忠魂不肯安息。?” “战火烧焦的荒野,终会在春雨后重现绿意。鲜血侵染过的土地总会开出绚烂的花朵,你没有降,而是为了百姓更好的活着。忠魂飘荡天地,该让他们享受香火的祭祀,洗脱叛军的名声。” 朝瑶从袖袍取出一卷竹简,递给洪江:“这是西炎王拟的辰荣遗民安置策。” 洪江打开竹简,扫了一眼,冷笑:“西炎会这般好心?” “洪江叔,我爹和你争斗几百年,我可不想在秉承他的暴脾气了。”朝瑶眨了眨眼睛,“我今晚去把西炎王请来,邀请你们旁听。” 洪江震惊地看向朝瑶,又看了看相柳。“你是.......” 朝瑶歪头狡黠地看着他,“我以为老爷爷说的很明白,原来洪江叔还没猜到,否则我今日怎么会冒众怒,替我爹出头呢。” “瑶儿......”洪江注视着她盈盈笑脸,许久之后才低语,“他比我们有福气,有你这个女儿。” “洪江叔,好好看看。你来不来都行,帝王的会面,瑶儿还没见过呢。”朝瑶向洪江微微行礼,走出结界。 朝瑶转身离去时,衣袂翻飞间带起一缕清风,发梢掠过相柳的指尖。他下意识抬手,却在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猛然收拢五指,硬生生将那股冲动压回心底。 他目送她的背影,银发下的眼眸暗潮翻涌。喉结滚动,却终究没有唤出那个在唇齿间辗转千百遍的名字。 “还说我古板,你们这些年轻人........”洪江瞥见相柳绷紧的下颌线,又看向朝瑶轻快的背影,重重拍了拍义子的肩膀,“辰荣与西炎,不是相柳与朝瑶,有些话该说就说,别像我,留下大把遗憾。” 未尽之言化作一声叹息,他何尝看不出这两人之间汹涌的情愫。 第260章 风水轮流转 朝瑶出来没多久,远远看见獙君与烈阳和逍遥叔走过来。 “瑶儿,小夭等在王母宫殿门口,请求见你一面。”獙君说起小夭隐忍的模样。 朝瑶望着天边,语气无奈,“晚点再见吧,我现在无暇顾及她。” “瑶儿,我知你救母心切,可你刚痊愈,不可勉强。”烈阳听逍遥说起这次出北冥的原因,得知瑶儿带着一身伤去的北冥。瑶儿回到玉山也没和他们说上几句话,但病容依旧。 “烈阳叔,我没事。今日之事与后面之事,不过是我作为后辈该做的。” 生而未养,断指可还,生而养之,断头可还,未生而养,百世难还。 真算起来,鬼老头才是那个教授她时间最长的人,其次是王母、皓翎王、西炎王。 “瑶儿,我肯定帮你抽赤宸那个王八蛋!”逍遥注视着朝瑶,那个王八蛋,怎么舍得丢下这么好的女儿。 他这个女儿,人人都想弄到自己家去。听烈阳他们说起这十年,少昊以前与赤宸争阿珩,现在争女儿。赤宸和少昊一比,当爹这方面,真差劲! “行,咱们不客气了。”朝瑶背在背后的手,突然多出柳枝,“逍遥叔,这能打到他,祝你抽的开心。” 嘚瑟一笑,越过三位叔叔,哼着小调离去。 逍遥看着手上的柳枝,试探性挥舞几下。真的假的?这能打残魂? “逍遥,你要是下不去手,我可以帮你。”逍遥手上的柳枝,烈阳兴趣浓厚。 “我先抽,你再抽。”逍遥大方分享。 獙君.....倒反天罡,无恙三人也是,完全不拿相柳和九凤当主,该吐槽吐槽,该抱怨抱怨。 过来的路上还看见无恙抱怨他凤爹,死要面子活受罪。 “出来吧。”朝瑶停下脚步,淡漠地看了一眼自己右侧。 防风邶懒洋洋地从阴影处走出来,“愈发机敏,我刚到你就发现了。” 渐沉的暮光忽然浓稠起来,将他的影子拉长。 当朝瑶看向别处时,他眼底倏然浮起一丝光,如同冰封的深潭下跃出一尾鱼。待她若有所觉地转头时,他已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到底为何生气,你不说,我怎么哄?” 一阵风掠过,树叶轻颤,惊散了凝固的暮色。防风邶的影子随着树叶晃了晃,像一尾试图靠岸又倏然退潮的浪。 “我以为你找我是因为刚才的事。” “刚才?刚才我可不在。”他忽然向前半步,乌发扫过朝瑶的肩头,嗓音里酿着三分醉意:“若我说……是我见你与西陵家的小公子谈笑,酸得心口疼呢?” 朝瑶指尖微微一蜷,面上仍凝着霜:“防风公子说笑了,我竟不知你还有心。” ? 防风邶突然扣住她的手腕。他掌心温度灼人,偏偏眼神冷得像雪原上的月光:“是啊,我这颗心早喂了狼.......”拇指摩挲过她腕间跳动的血脉,声音陡然轻下来,“可它见了你,偏要活过来。” 朝瑶转动手腕,讥笑一声,“别探我命脉,你探不出来。” 防风邶退开两步,松开她的手腕,顺手摘了她鬓边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花瓣,笑得轻佻:“罢了,你说过最亲密的人也有秘密,后日我们下玉山,新开了家鲈鱼脍,带你去尝鲜?” 夜风卷着花瓣扑向朝瑶的裙角,而她抿紧了唇。 她恨他们魂魄里刻着生死之仇,却爱他们掌心捧出的今生温暖。 恨他们魂魄如旧,爱他们眉眼已新。 每一次触碰,都像握住烧红的刀,痛的是记忆,暖的是体温。 “不喜欢。” 防风邶发现她每次目光落在他身上,立刻别开眼,像是看见什么不乐意看见的东西。“我有什么变化吗?” “相柳凛若冰霜,防风公子放浪不羁,你这么多变化,还不够?”朝瑶恨不得自己把眼睛抠掉,一见到他们的真身,那些记忆扑面而来。 防风邶的指尖轻轻掠过她耳畔,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你躲什么?”他声音低哑,眼底却浮着戏谑,“怕看见我,还是怕看见他?” 朝瑶猛地后退半步,树影斑驳间,她看见防风邶的黑发在夜色中泛着冷光,恍惚间与记忆中那个人重叠。 “九.......”她喉间发紧,“九个脑袋!我讨厌九个脑袋!” “说谎。”他忽然俯身,注视着她的眼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朝瑶,你在讨厌谁、恨谁?” 朝瑶别过脸去,却被他捏住下巴强行转回。“看着我。”他命令道,声音里那惯常的轻佻褪去,露出几分相柳式的冷硬。 “看你个脑袋。”朝瑶握紧他的手腕,将他的手反绞在身后。 “实力长进迅速,现在没人打得过你。”防风邶不躲不让,挑了挑眉,任由她禁锢自己的手。“天生九个头,可惜我现在不饿。” “烦人!”朝瑶冷冽地看着他。“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你不会以为我做的一切是为你了吧?你不会以为我喜欢被欺负?我要是早知道...”她声音隐隐发颤,猛地松开他的手。 防风邶突然将她抱进怀里。朝瑶一拳头砸在他胸口,却被他更用力地禁锢。“继续说。”他贴着她耳畔低语,声音沙哑,“把没说完的话说完。” “我讨厌没良心的人...”她咬紧牙关,声音支离破碎,“我讨厌再次和你扯上关系。” 月光下,他的表情晦暗不明。脖颈处传来疼痛,他俯身时,她拽住自己的衣领,咬上他的脖颈。 朝瑶的尖牙刺破皮肤的瞬间,防风邶骤然收紧了手臂。 “朝瑶?”他闷哼一声,脖颈处的疼痛却渐渐麻木。温热的血液被她大口吞噬下去。防风邶扭头看了一眼,她的眼睛变成了猩红的妖瞳。 防风邶闷哼一声,却只是将手掌贴上她后背,灵力如涓涓细流注入她经脉。他低声道,“好喝吗?好喝多喝点。” 朝瑶动作突然一顿。 夜风突然静止,四周树叶无风自动。朝瑶发梢泛起银白,如同月下霜雪。她松开齿关,抬头时唇边还沾着他的血,却露出个陌生而妖媚的笑:“好甜...相柳大人的血..” 防风邶随意抹了把颈间血迹,笑得漫不经心:“以前喝不到,现在喝到了,还会品鉴,需要我帮你把毒素吸出来吗?” 朝瑶眼神渐渐清明,收起妖态。“还问吗?” “还喝吗?不够还有。”防风邶拇指抚过她沾血的唇瓣。 朝瑶拍掉他的手,把一个盒子塞给他,“你不够温柔,我们分手,你被我甩了。” 夜风骤起,卷落一地残花。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防风邶的眼里,他打开盒子扫了一眼,他送她的发簪、手链、璎珞。 指腹拂过伤口时,只剩下红痕。 暮色中,玉山群峰笼罩在蓝雾里。西方突现九色云霞,三十六只青鸾鸣叫着拉动鎏金云辇。辇顶的鲛珠灯照亮了辇身的百兽朝凰浮雕,凰鸟眼部的火精石栩栩如生。 玉山桃林无风自动,万千花瓣凝成虹桥。 西炎王的到来使得众人错愕,玱玹和两位王叔注视着突然而至的西炎王,正欲上前,圣女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虹桥之上。 西炎王对诧异的目光视而不见,踏上虹桥。 朝瑶笑容灿烂地迎上前,随意地行个礼,“陛下,吃饭了吗?” “小兔崽子!”西炎王威严的声音含着笑意,“你要的东西。” 朝瑶接过圣谕匆匆看了一眼,“还是咱们陛下讲究。” “你帮她,不怕她生二心?”西炎王与朝瑶沿着虹桥,慢慢走向玉山后方的宫殿。 朝瑶不在乎地说道:“陛下,她今日生,我今日就弄死她。另外,我对我的眼光还是有信心。” “实力,是解决问题的最直接方式。”西炎王转头深深地看向朝瑶,她现在拥有超越世间的实力。 “但有句话说得好,地低成海,人低成王。”朝瑶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我偶尔展现实力,不会横行霸道,天天想着抢你钱。” 自己体内的女娲石,自己体内那股不属于这个世间的力量,她不会动用,运用起来如同核武器干预部落纷争。。 属于这个世间的事,得用在这个世间获得的本事解决。 见过老虎吃兔子,但真正的决斗往往在狮虎之间。 虹桥尽头,玉山宫殿的琉璃瓦映着九色云霞,泛起涟漪般的光晕。朝瑶指尖摩挲着圣谕上的金漆封印,忽然轻笑一声:“陛下可知,睁眸为昼闭为夜,为何时序之神掌控光明,却让燧人取天火。” 西炎王脚步微顿,袍角翻涌如浪潮:“你想说,神力不该替凡人选择生死?” “不。”朝瑶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桃花,花瓣在她掌心化作晶莹的露水,“是世人需要自己不断探索,在困境中锤炼智慧,学会自救。”她指尖轻弹,露珠飞向云海下方。 朝瑶眯起眼:“若我现在凭一己之力净化南疆的瘴气、抹去洪水、那么世人只会跪拜玉山,祈盼神迹。但若他们用我教的阵法驱散瘴气,治理洪水,百年后人们仍会记得这法子。” 西炎王的笑声震得虹桥花瓣纷飞:“所以有事还得我这把身子骨亲自上,指望不上你这个兔崽子。” “这可是你的事,我要是代劳,岂不是僭越。”朝瑶笑嘻嘻地扶住西炎王。 七王和五王看着西炎王的笑脸.........他爹怎么只会对那丫头笑? 耳闻不如一见,参加一次蟠桃宴,各大氏族亲眼所见传闻中两国帝王的偏爱,王母的厚爱。 人群里不间断响起议论声,看王母对待两位弟子的态度,他们怎么觉得圣女比大王姬更受喜爱。 有人把目光投在玱玹身上,向同伴低语:“西炎王到来,不见大王姬迎接,唯独圣女一人,那位选错了帮手。” “小声点,玉山不问世事,王母有意让圣女接任,岂能帮他。” 丰隆与涂山璟看着玱玹的背影,西炎王悄然而至,夜下来访,谁也没通知,应该是有什么决定。 无恙、小九、毛球,坐在屋顶上,望月叹气。 无恙:“我爹在屋里冷着脸喝闷酒。” 小九:“我爹陪着他爹不知道去哪里了。” 毛球........“咱们别管爹行不行,我看小夭在那里站半晌,她要干什么?” 无恙和小九看向王母的住处,宴会结束就一直站着,玱玹劝过,阿念劝过,獙君劝过,她就是不走,非要见瑶儿。 “当初她娘就该把她带去打仗!”无恙转头给小九和毛球说起悄悄话。 “小夭的娘在外面是人人称颂的王姬大将军,她却只听流言蜚语,好话听不进去。” “我爹与瑶儿陪着她游历三百年,我爹说她以前还不错,遇事清醒独立。做回王姬之后,满脑子只有她哥玱玹。以前很少说她所受的苦,后面是来一个说一个。她那点事玱玹知道、涂山璟知道、西炎王和皓翎王知道。”无恙说到这里打趣地看了一眼小九,“我爹说她喜欢你爹,你爹也知道。” 小九与毛球!!!“你爹怎么知道?” “我爹说她才做回王姬时,经常问瑶儿相柳的消息。给相柳做的毒药藏着小心思,镜子里藏着小秘密。有次瑶儿还听见她独自低语,感叹自己恢复真容,相柳应该认不出她。” “我爹还说你爹眼睛没瞎,要是喜欢的人是小夭,估计九条命都不够救她。” 小九想了想小夭和朝瑶,侧着身子看了一眼小夭,看起来孤苦伶仃。“幸好不是她,大家都有事做,就她没事。” 毛球困惑地看了看小夭,“我觉得她当玟小六时还行,怎么突然成了这样?” 无恙傲娇表示:“吃饱了撑的,我爹说丢进叫花子堆里饿两天,什么病都好了。” 有道理!!! 第261 流传大荒 玉山宫殿的琉璃瓦浸在月色中,朝瑶挥手点燃一盏青玉灯。 灯火摇曳间,辰荣王的虚影渐凝实。西炎王负手立于殿门,袍角纹龙在月光下如游动暗河。两位王者隔着一地碎银般的月光对视,千年宿敌的锋芒隐入沉默。 宫殿里,皓翎王隐于东面,洪江和相柳隐于西面。 朝瑶瞧着两位谁都不说话,一手拽一位老头,走向庭中古木。树根盘错如纠缠的命脉,树冠却各自擎起一片星空。 她将西炎王的手按在树干东侧,辰荣王的手覆于西侧:“两位陛下,你们摸摸,树根在地下早分不清哪边是辰荣,哪边是西炎。” 西炎王掌心传来泥土的震颤,“辰荣王,没想到千年之后,我们以这种方式见面。”西炎王先开口,嗓音沉如古钟。 “千年之后,我们殊途同归。”辰荣王轻笑,指尖掠过灯焰,萤火聚成当年四将争执的幻影:“你可知辰荣将士的刀戟为何要化稻穗?”幻象中厮杀的兵刃忽如麦浪翻涌,染血的战旗裹住药锄。西炎王袍角暗龙纹猛地一滞。 “因你我都错了。”魂影拂过灯火,光晕里浮现焦土:妇人刨挖草根充饥,幼童伏在枯骨旁啼哭。 “争天下时总说为苍生计,可苍生真正要的。”萤火骤然炸裂成漫天星子,映亮山下千里沃野,“不过是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殿门阴影里西炎王喉结滚动。他看见幻象里自己当年攻破辰荣时,马蹄踏碎的不仅是敌国宫阙,还有城郊待收的麦田。 “解甲归田不是认输。”辰荣王魂体忽如古藤舒展,萤火凝成洪江在陵园颤抖的背影,“是要把辰荣二字从枷锁变成种子。”星火坠向笑靥如花的朝瑶,“就像这孩子血脉里融化的西炎与皓翎疆界。” 东侧结界内皓翎王掌心玉扳指铿然开裂。西侧洪江的双目在黑暗里蓄满泪,相柳冰冷的眼眸倒映着星光下稻穗起伏的幻影。 “石年,”西炎王突然唤出千年未用的敌王名讳,踏碎满地月光,“若我许辰荣遗民减赋三成,许洪江部将持锄不持剑。”他指尖龙纹腾起,虚划过大荒地图,“可能换你一句王令?洪江交还驻军虎符。” “虎符?”辰荣王虚影波动,大笑如松涛震荡,青玉灯火疯狂摇曳,“你竟以为那群兵卒,还听令于死物?”他抬手,萤火凝成洪江攥着药草落泪的模样,“他缺的,只是一个放下执念的台阶。” 朝瑶忽然掏出一卷泛黄绢帛,那是当年辰荣四将的血书。她将血书摊开在古木年轮上:“陛下,辰荣王说……只要您在这血书背面添一句“准辰荣遗民以军功抵赋税”,洪江叔定会带兵垦荒。” 西炎王瞳孔微缩。辰荣王的虚影在月光下近乎透明:“用军功换活路,总比用性命换虚名强。”他转向西炎王,语带揶揄:“如何?这台阶可够你帝王体面?” 夜风骤起,萤火漫天飞舞如星雨。西炎王提笔挥毫时,朝瑶悄悄将一粒种子埋进树根,那是辰荣山特有的药草,最耐贫瘠的土地。 开垦荒地亩数折算为斩首级数,修筑水利按规模对应攻城战功,药草种植成果可抵缴获军械。 既保全辰荣将士尊严,又实现西炎王收编目的。 但这只是开始而已。 青玉灯焰在殿柱间投下流动的光痕,朝瑶药草种子突然发出嫩芽。相柳的白发无风自动,他凝视着那株穿透地砖的绿芽,就像百年前穿透战场的辰荣战旗。 皓翎王与西炎王都没做到的事情,她做到了。 “出来吧。”辰荣王看向西面。 洪江与相柳的身形出现在西炎王眼前,西炎王凝视着白衣白发带着面具的相柳,耳边响起一声轻咳。朝瑶心想你看什么,一双眼睛看人家九双眼睛。 辰荣王轻笑一声,“洪江,你有何异议?” 洪江握紧拳头:“可若就此归顺,那些战死的将士……” 辰荣王抬手,虚影中浮现昔日辰荣学堂的景象:“他们的牺牲,是为了让后人不必再战。若辰荣的文明能延续,他们的血便不算白流。” 朝瑶适时开口:“洪江叔,辰荣王城虽破,但辰荣的百姓还在。他们如今在西炎治下耕种、读书、婚嫁……若战事再起,最先受苦的,仍是他们。” 洪江看向西炎王,“辰荣遗民安置策,空口无凭。” 划拨一边境城池,由洪江统领。西炎王承诺,辰荣军可改编为戍边军,保留建制,只需名义上归顺。 辰荣山将增设英烈祠,所有阵亡将士皆入祀享香火,设立西炎辰荣共祭。 西炎承认辰荣军为护国义士而非叛军,允许保留\"辰荣祭礼\"等旧俗。 皓翎王突然捏碎玉扳指,翡翠碎片落地成阵:“添个彩头,凡垦荒超千亩者,赐皓翎海盐专卖权。”东侧结界应声而裂,醇厚的声音涌入大殿。“当年三国签订盟约,如今皓翎依盼战火不起。” 洪江看见皓翎王的出现,目光掠过一丝诧异,皓翎王的话无非是为此次作证担保,西炎无法秋后算账,不追旧责。 “皓翎王。”西炎王的目光扫过皓翎王脚下翡翠碎片拼出的海疆图,忽然解下腰间玄玉璜掷于图上:“千年不见,皓翎的碎玉成阵倒是愈发精妙了。” 一个前女婿,一个前老丈人,以后还是一家人。 朝瑶掌心向下时,星光砸向地面,星光在月光下凝成大荒全境图:“三位陛下,该落子了。” 皓翎王瞟了一眼相柳,蓦然问道:“瑶儿,你不引荐一下这位将军吗?” “收起你们深思熟虑的眼神。”朝瑶冷嗔一声。“陛下,西炎王有位孙子,你考虑考虑。”转而看向西炎王,“皓翎王家的二王姬,辰荣熠家的馨悦,你看看。” “辰荣陛下,馨悦是炎灷的孙女,你也看看。你们三位别盯着我看。” 朝瑶话音刚落,头上骤地挨了西炎王一巴掌,“小兔崽子,你还会安排我了。” “西炎王打完,该我了。”皓翎王一巴掌呼她头上,“一天天嘴上没句正经话。” 辰荣王虚影晃动,似在忍笑。“孩子年轻,偶尔打打也不碍事。”抬手来了一巴掌。 朝瑶!!!你们三个好歹是帝王诶,是不是出门前被气着了,拿她撒气? 朝瑶捂着脑袋蹦开三步:“打傻了谁给三位陛下制舆图?”指尖星光突然缠住西炎王的玉带钩,“再动手,我就去打.......”话未说完,被皓翎王禁言。 “我看这位将军有点.......”皓翎王突然道。辰荣王虚影轻咳:”年轻人血气方刚,见不得...” 西炎王笑了笑:“洪江,不介绍一下吗?” 相柳看了看她捂着头,低头写字的模样,白发如雪瀑展开:“相柳。” 辰荣王站在朝瑶旁边,见她能写三国文字,各有风骨。西炎玄黑、皓翎月白、辰荣赤金。 “好孩子,想来皓翎王与西炎王没少教导你。” 朝瑶自己解开禁术,眉眼灵动,“本孩子不才,逮着一个学一个,当小孩子的时候,你老也没少教我呀。” 她在辰荣山玩的时候,老爷爷给她讲了不少故事。 辰荣王虚影拂过古木年轮,萤火聚成一部《百草经注》以及他当初未完残卷医书。“愿此经流传大荒。” 经卷展开处,浮现朝瑶幼时在辰荣山玩乐的场景,相柳白发轻扬。 皓翎王与西炎王走上前,在朝瑶所写的盟约上郑重落下自己的印鉴与名字,洪江划破手指,以血代墨。 辰荣王的虚影轻笑出声,吹熄了青玉灯最后一簇火苗,像一段终于能落幕的旧时光。 朝瑶接过医术与经书,“人世间的恩怨情仇,不过是让文明种子破土而出的那道春雨。蛟化龙时褪去的旧鳞,从来不是消亡,而是新生。” 文明延续需要超越一时得失。这就像轩辕黄帝最终将蚩尤奉为兵主,把敌人化作华夏文明的养分。 “洪江,这片大荒早已血脉相连,所谓国仇家恨,不过是执念在历史长河中的倒影。”辰荣王仰望着浩瀚星空。 当人们共同仰望星空时,地面上的疆界自会模糊。 西炎王与皓翎王神色各不相同,今日的举动推动着大荒从部族征伐向多族共生,旧日的仇恨终将催生新的秩序。 既上玉山,片刻卸下重担。三位帝王并肩走在后山,千言万语无声流淌。不过问世事的玉山,此次也愿为百姓打破规矩。 朝瑶站在瑶池边,想着后续未竟之事。 “瑶儿。”玱玹寻到时机,终于见到她。 朝瑶淡漠地回身看着玱玹,“何事?”尊老爱幼是传统,平辈人,她便没有心思给笑脸。 “瑶儿,为何你这次回来,变化这么大?你是在怪我们吗?”玱玹走上前,想要触碰她,却被她避开。 “怪你什么?怪你喜欢我?”朝瑶将话挑破,“还是怪你私下派人去百黎调查,赤宸与西陵巫女的事?” 玱玹指尖猛地蜷缩,袖口扫落瑶池畔的玉兰:“你竟知道...”喉结滚动三下才挤出声音,“那也该明白我为何要查。”月光照出他眼底血丝,像被逼入绝境的孤狼。 “查我爹娘的旧事?”朝瑶冷笑间,池水突然结冰,“你是想听我叫你表哥?还是打算以此为刃?” 玱玹突然抓住她手腕,紧紧握着她的手腕:“我要的从来不是答案!”暴起的青筋从颈侧蔓至额角,“是怕你像姑姑一样被...若查清往事能护你和小夭周全” “玱玹!你真让我恶心!”朝瑶甩开他的手,“不要给你的私心,安上大义凛然的名头!”目光扫过一道影子。“小夭现在是皓翎王姬,我是独一无二的圣女,谁还需要你保护?” 小夭暖黄裙裾扫碎满地月光,静静地站在原地注视两人。 “洛洛,从你第一次出现到现在,我可伤害过你一分。” 结冰的池面,裂痕瞬间蔓延至玱玹脚下,“玱玹,我也说过我们是不同的路,你心里装的不该是儿女私情,而是天下,是百姓!” “凭什么不能装我自己的感情。”玱玹衣袂浸透寒霜:“你剜我的心...看看这里头装着谁!”冰层下浮现他们在梦境里共放的河灯。“洛洛,我们认识几百年,余生也可以在一起,我们并肩同行,共同担起天下不好吗?” 小夭诧异玱玹喜欢瑶儿,难怪玱玹介意瑶儿与防风邶、蓐收,她一直以为玱玹是担心,不曾想是倾心爱慕。 “担你大爷!我不喜欢你!一点男女的喜欢都没有。” 朝瑶掌心凝出冰刃抵住玱玹心口:“看清楚!”冰刃映出她决绝的眉眼,“这里跳动的每一下,都与我无关。”冰晶顺着刃尖爬满他白色衣襟,如泣血的花。 玱玹捂着她的手腕,用力刺向心口,“那我把心掏出来放在你手心上,是不是就与你有关了!” “哥哥!”小夭见玱玹受伤,大步跑上前,“你疯了吗?” “是疯了,让他走。”朝瑶收回冰刃,淡漠地望向小夭苍白的脸。 瑶儿从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自己,小夭脸色苍白,快速给玱玹止血后,站在玱玹身前,“瑶儿....你为何帮...那人..说话?” 朝瑶冷冷地说道:“你还要骗自己多久?” “朝瑶!”玱玹见她要说出实情,想要阻止她的话。“你一点情谊都不顾了吗?” “呵呵....”小夭冷笑几声,眼神空洞地望着玱玹与朝瑶,都知道,没一人肯告诉她一句话肯定的话。“九尾狐说的都是真的,我..是那人的...孽...” “啪!” 清脆的耳光声,划破夜空。 朝瑶反手给了小夭耳光,将她抽倒在地。玱玹急忙揽住小夭的肩膀,震惊地看着朝瑶,“朝瑶,你...” 小夭捂着滚烫的脸颊,愤怒地盯着朝瑶,“我们都是孽种,我们都是他们苟合生下的孽种。” “苟合?”朝瑶讥讽地扫了一眼小夭,“你查过吗?你问过吗?张口闭口就是孽种。当年外祖母已经同意母亲嫁给赤宸,因为战火,他们才没有走成。” 小夭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在暖黄裙裾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知道...都知道...”她突然笑起来,笑声像碎瓷刮过冰面。 “所以你们看我活在黑暗里,是不是特别可笑?” 第262章 姐妹争锋 朝瑶一把拽起她,力道几乎要捏碎她腕骨:“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月光下朝瑶眼中燃着冰冷的怒火,“为段往事自轻自贱,西陵珩的女儿就这点出息?谁心里没有黑暗,谁不是独自走着自己的路。” “别碰我!”小夭猛地甩开她,发间玉簪应声而断。青丝散落的瞬间,她周身爆发出刺目红光。 “你们凭什么...”她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凭什么决定我该知道什么?” 玱玹想上前却被灵力震退三步,他看见小夭嘴角渗出血丝,“小夭,你冷静点,我们不是故意不告诉你。” “你什么都要别人来告诉你!你自己没脑子吗?不会查吗?”那些翻涌的灵力对朝瑶半点伤害也没有,“二十多年,灵力修成这个样子,回到中原的日子忙着谈情说爱?” “你东爱一个,西爱一个。除了防风邶与蓐收,是不是还有相柳、凤哥?你自己都滥情,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小夭不管不顾地指责朝瑶。 她是自己最信任的人,却也是欺骗自己最久的人,她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告诉自己,把自己当成彻彻底底的傻子。 “你与西陵珩有什么区别!嫁给皓翎王,心里爱着另一个人。” 她指尖凝出冰霜,触及朝瑶衣襟前停住。“你不配教训我!” 朝瑶讥讽地注视她,任由冰霜抵在自己胸口。玱玹突然横插进两人之间,衣袖被灵力撕成碎片,张开双臂像堵摇摇欲坠的墙:“小夭,我们冷静下来,好好说话。” “我来晚了吗?” 九凤从桃林深处走出来,绯红的衣袍比桃花鲜艳。“你羡慕?”声音比瑶池的水还冷,冰霜碎成粉末。“你怎么不来问问我?问我知不知道她三心二意?” 小夭不自觉地后退半步,却被九凤定住,玱玹戒备地挡在小夭身前,立即被无形的力量甩飞。 “你说她滥情?说她虚伪?”九凤阴冷的眼眸沁出杀意。“你是嫉妒吗?” 九凤的指尖燃起幽蓝火焰,照亮小夭惨白的脸。“享受着涂山璟的温柔...”火焰化作细链缠上小夭脖颈,“惦记相柳的桀骜...”又一道锁链缠住她手腕,“还贪恋防风邶的风趣...” 朝瑶抓住九凤的手腕:“这是我与她的事。” “你的事?”九凤冷笑,绯红广袖自动,“这是对我的侮辱。”锁链骤然收紧,在小夭皮肤上烙出红痕,“她花心这点,我知道几百年了,你情我愿的事,与你何干!” 朝瑶.........“凤哥!”她什么时候和他你情我愿,一夜春风? “住手!”玱玹站起来,玉冠碎裂,长发沾满尘土。他捏碎腰间玉佩,青光化作屏障挡在小夭身前:“朝瑶,你真的要眼睁睁看他伤害小夭?” “你他妈,你们是不是有病啊!”朝瑶三魂七魄都被气出来。 九凤恨铁不成钢,散去锁链,“你别窝里横,你弄死这两废物。” “你当年救她做什么?让她死啊!” “是谁用命换你灵脉重聚?”九凤向前一步,脚下绽开冰霜,“又是谁护你几百年,没有小废物,你以为老子愿意搭理你!” 小夭的呼吸一滞。 月光照在九凤脸上,泛着诡异的青光。“你配骂谁?” “那我是不是也得说一句?”防风邶漫不经心的戏谑声在几人身侧响起。 朝瑶无语了,一大堆围观的,看就看,凑什么热闹。 桃花林里藏着嘀嘀咕咕的三小只,三位帝王站在远方遥望,蓐收站在王母身后挤眉弄眼。 蓐收完全没想到玱玹喜欢的人是朝瑶,他的性子竟被逼得承认了。 “大王姬,她这个性子,我一清二楚。我们之间的事,不劳你指责。”防风邶轻笑两声,冷厉地看着玱玹。“西炎王孙,你管好你自己吧。” 他们都知道彼此的心意,小夭愈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自己不懂朝瑶,朝瑶也从未让自己懂过她。 “我是滥情,这点我不是承认过吗?”朝瑶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像在说情话,“可每一次...”冰锥突然出现在几人眼前,对准玱玹,“都是言行一致,心口如一。” 最尖锐的那根抵住他咽喉,“不像你......”朝瑶的冰锥在玱玹喉间划出血痕,“一边说着天下大义,一边用龌龊手段对付亲人。” 小夭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周身灵力如火山喷发。瑶池水冲天而起,在半空凝结成无数血色冰晶。“够了!都够了!”她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发间珠翠迸溅,“你们一个个...都把我当傻子耍...” 九凤冷眼旁观,指尖把玩着一缕幽蓝火焰。防风邶斜倚桃树,嘴角噙着玩味的笑。 “小夭...”玱玹想上前,却被血色冰晶逼退。 “别叫我!”小夭双目赤红,脚下土地龟裂,“你们都知道...都知道我是...”她突然哽住,像被无形的手掐住喉咙。 朝瑶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冰锥瞬间消融。“你不是孽种。”她向前一步,却被九凤拽住手腕。 “让她说。”九凤眯起眼睛,“憋了三百年的委屈,今日不说个痛快,怕是真要入魔了。” 小夭突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夹杂着呜咽。“我算什么皓翎王姬...算什么西陵血脉...”她扯下腰间玉佩狠狠砸向地面,“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 “啪!” 第二记耳光比第一下更狠,朝瑶掌心通红。“这一巴掌,是替西陵珩打的。”她声音嘶哑,“她拼死生下你,不是让你作贱自己。你明明被很多人爱着,宠着,却非要活在自己的内心,自怨自艾。” 玱玹看着小夭咬破嘴唇压抑呜咽,突然觉得心口比方才被冰刃所伤还要疼。他伸手想碰触那片颤抖的暖黄,却被朝瑶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你身为王姬,可自主做过一丝造福皓翎与西炎百姓的事?你带玱玹进西炎城,西陵珩就是为国牺牲的王姬大将军,你不需要的时候,她就成你嘴里不知廉耻的人?” “战火连天,死了那么多无辜的百姓,你看不见?只知道自己惨,你除去那几年,哪里惨?你告诉我!” “我们对你的好,根本走不进你的内心。全世间是不是都要顺着你、爱着你、拿你当唯一,你才能敞开心怀。” 远处山顶,皓翎王摸着尾戒。辰荣王按住他肩膀,“皓翎王,庇护在羽翼下的孩子得不到真正的成长。” “西炎王,你这位外孙女,比你孙子更适合,可惜她看不上你这个位置。” 西炎王无奈地笑着,“那丫头,天天要钱,一分没花到自己身上。” 小夭踉跄着跪倒在地,泪水混着血水滴在碎玉上。“那你要我怎样...”她揪住朝瑶的衣摆,像个迷路的孩子,“娘亲不要我...爹爹是...现在连你也...” “为什么....娘为了她的大情大义抛下我,他们都有理由,你呢?” “我能不能有自己的事?我要陪你一辈子?我他妈得陪着你长大,陪着你成亲,陪着你生孩子,还得陪着你一起死?”朝瑶眼睛忽然泛红,“我不是人吗?我没有感情吗?儿时长大还不够吗?我不能追求自己的生活吗?大家都成年了,你能不能不要永远把情感依附在别人身上。” “你非得要西陵珩丢下西炎百姓,守着你?非要皓翎王不要子民,只护你一人?让玱玹不顾性命来接你?你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寻常人家的孩子,能不能活过战火?那些因为战火失去双亲、流离失所的孩子,他们怪谁?怪老天爷?”? 小夭怔住了,朝瑶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剖开她心底最隐秘的伤口。 是啊,她凭什么要求朝瑶永远陪着她?凭什么要求所有人都围着她转? 她以为自己是受害者,可朝瑶呢?涂山璟呢?玱玹呢?他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凭什么要他们拿自己当唯一。 “我……”小夭的声音低哑,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我只是……不想被丢下。” 朝瑶看着她,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小夭,没有人愿意丢下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穿透了浑浑噩噩的思绪,直抵小夭心底,“你得学会自己站起来。” 小夭的眼泪再次涌出,她死死攥住朝瑶的袖子,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哽咽着,“我害怕……” 朝瑶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心疼。 “那就先跪着,跪着哭够了,再慢慢爬起来。” 小夭愣住,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呆呆地看着她。 “啧,真感人。”九凤在一旁凉凉地开口,“哭完了?闹够了?该我们了。” 朝瑶翻了个白眼,“凤哥,你能不能闭嘴?” 九凤冷笑,“老子看戏看得正起劲,扫兴。” 防风邶懒洋洋地靠在桃树上,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酒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笑道:“要不我给你们弹个曲儿助助兴?” 朝瑶:“……” 小夭:“……” 玱玹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觉得有些荒谬。他原本以为会是一场不死不休的厮杀,结果……就这样结束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衣袖,又看了看小夭和朝瑶,最终叹了口气,苦笑道:“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朝瑶瞥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玱玹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小夭,我们瞒着你,是怕你承受不住。” 小夭抿了抿唇,低声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朝瑶打断她。 小夭抬头看她,眼中仍有委屈,但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歇斯底里。 ?“没有人能陪你走完你的人生,你不自己想明白,说了你也听不进去。”她转身拉着九凤走向桃林深处,背影如空中破碎的月亮。 夜雾渐浓,吞没了小夭与玱玹交错的影子。池面最后一块浮冰沉没时,传来小夭沙哑的呢喃:“为什么不告诉我.....瑶儿。” 九凤被小废物扯着往前走,路过防风邶时,他的眼神意味深长。 “小........”九凤刚开口,脸上已经被打了一拳,怒火如岩浆爆发,“你是不是疯啦!” “说过不许叫我小废物,我他妈咬死你!”朝瑶拽过九凤,往上一跳,趁他诧异时咬住他脖颈,闭上眼睛,吸吮他的鲜血。 九凤下意识接住她,侧眸看了一眼。“上辈子欠你的,你他妈是我祖宗!”抱着她走向后殿。 三小只!!!三位帝王!!!蓐收!!! 王母欣慰一笑,饶有兴趣地看了一眼蓐收,转身回到住处,瑶儿有本事!担忧她受情伤,不如担心九凤和相柳会不会被咬死。 这小伙子也不错,不知道瑶儿有没有兴趣来一口。 防风邶摸了摸脖颈,几百年没被人吸过血,谁能想到相柳还会被人吸血。 蓐收???他的想法是不是有问题?九凤那么暴烈不羁的脾气,竟能挨了一拳不还手,还让小师妹咬他? 想起自己以前挨的拳头,自愧不如。 小夭的身世,那是老父亲的事,左耳进右耳出。 “无恙,你爹是这个。”小九竖起大拇指。 无恙目瞪口呆地注视他爹的背影,酒是好东西。 “我怎么见主人也像是被咬过?”毛球注意到主人摸了摸脖颈。 “咱们是这个。”无恙比了比小拇指。 三小只感叹颇深地往回走,顺便投给玱玹那边一个鄙夷的眼神。什么都想要,叫花子适合他。 第263章 讨厌的嘴 无恙一想到凤爹和瑶儿会和好如初,喜气洋洋。走到凤爹屋外,蓦然被结界挡住。左右看了看,抬脚准备听墙角,猛地被甩飞。 “你体内的妖血怎么回事?” 九凤坐在榻对面,瞧着小废物嘴角残留的鲜血,她已经出现妖嗜血的本性,异化出妖瞳。 一回来就幽怨地盯着自己,默默不语。 “我讨厌你!”手背随意擦了擦唇角。 “讨厌!讨厌!”见面就是讨厌,血都给她喝了,还要怎么样! 九凤猛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扯开领口,指着伤处。“喝多少才能说句实话?老子今晚让你喝个够。” 九凤的领口大敞,那道尚未愈合的咬痕还渗着血珠,在烛光下像枚朱砂痣。 “毛病!”朝瑶扫了一眼牙印,身子刚动,意外地被九凤揽腰抱住,“你做什么?发癫?” “不是要喝血吗?”九凤突然扣住她后颈,鼻尖相抵时呼出的气息灼热如火,“给你更好的.....”话音未落便狠狠吻住那总说讨厌话的唇,本命精血混着灵力渡过去。 朝瑶的手掌贴在他心口,感受着那颗心脏从愤怒到失控的跳动。咬破他舌尖尝到铁锈味,却被他趁机渡入更多精血,妖瞳渐渐出现。 九凤的吻像燎原的烈火,将朝瑶所有厌恶的话语都烧成灰烬。本命精血在唇齿间交融,泛起金红色的灵光,宛如凤凰涅盘时的羽焰。 “唔...”朝瑶指尖掐进他肩胛,却在触及那片灼热肌肤时猛地蜷缩。妖瞳完全显现的刹那,九凤突然松开她,拇指擦过她染血的唇角。 “看清楚了?”他嗓音低哑,指腹摩挲着她眼尾,“这才是真正的妖血共鸣。” 忽然落下几片凤凰花瓣,落在两人纠缠的发丝上。九凤随手拈起一片,花瓣在他掌心燃起幽蓝火焰。“小怪物,比小废物好听。” “你打鸣吧!你才是怪物!”朝瑶骂完抬手就想给他来一巴掌,手腕却被他握住。 “行,老子今晚非得给你算算账,这几天又打又骂又咬人!”九凤含住她耳垂,满意地感受到怀中人一颤。他将人压进锦被,她发间玉簪不知何时已滑落,两人发丝交缠。 簪上雪,鬓间发,交缠成解不开的阴阳结。 “流氓!色痞!”朝瑶低眸看了看两人暧昧的姿势,这什么玩意!屈膝顶向他腹部,却被他早有预料地扣住脚踝。 “你流氓我几百年了,轮到我了!”九凤封住她的唇,这次连精血都省了,纯粹是厮磨。 朝瑶!!!凤哥对她心怀不轨!!!他今晚说的那些话,他什么时候喜欢自己的?她和他什么时候就你情我愿? 一把推开他,擦了擦唇,“亲个......呜。”话未说完,又亲上了。 朝瑶推开,九凤再亲,每次话说不出三个字。朝瑶动手那刻,九凤衣衫上的凤凰图腾在夜色中泛起赤金光芒。 “今晚让你知道...”图腾突然化作实体般的火焰将两人包裹,“你对我耍流氓的感受。” 凤凰花在这一刻簌簌而落,隔着结界,无恙只看到满窗突然盛放的赤金花影。他揉着摔疼的屁股嘀咕:“这么多凤凰花...难怪热得慌...” 没多久,凤爹的结界被震开,无恙赶紧跑进去一看,只是一眼立刻又被甩出去,被结界阻隔在外。 瑶儿骑在他爹身上,拳头不要钱的招呼。他爹翻身把瑶儿压在身下,立刻被踹开....... 咋和他见过的不一样呢??? 最后一日蟠桃宴,九凤时不时摸一摸头上的包,小废物下手是真黑,拳拳到肉,一句实话没问出,还差点给他多打出一个头。 防风邶瞅着九凤摸着头,眉头微蹙,昨日下半夜,要不是有结界拦着,整座玉山的人都得被房屋崩塌的声音惊醒。 獙君从无恙漏风的嘴里听见昨晚的事,憋着笑偶尔看一眼凤哥。现在打不过瑶儿,两人地位颠倒。 有时看见凤哥和瑶儿的相处,真有点当初阿珩和赤宸的相处,赤宸在外如何桀骜张狂,遇见阿珩立马变了模样。 再看看防风邶,听小九说昨晚房屋崩塌,殃及池鱼。刚开始一打一,后面一打二。 小夭表面无事,心里的世界如同废墟,此刻坐在下方,心神不安。 众人以为今日会看见两国帝王同处一堂的场面,谁知皓翎王与西炎王不知何时离开,圣女也没出现。 西炎王带走了五王和七王,心思活跃的青年氏族猜测是不是回去磕头了。皓翎王带走二王姬与小王姬,现在王族之人只剩下大王姬与西炎王孙。 防风小怪发现意映还没到,转而问了两句防风邶。 “小妹在和圣女对账。” 当年圣女出事,防风小怪本以为圣女大势已去,想收回防风意映手上的人。 想法刚动,立马被西炎王与皓翎王的态度打消,昨日还暗暗庆幸自己没轻举妄动。 圣女昨日把浮生镜给防风意映,只要防风意映一日是防风家的人,他们也能借圣女的势。 朝瑶与防风意映坐在殿内,两人笑盈盈地饮茶聊天,前期都是防风意映在讲,说起这些年的生意,氏族的态度,涂山氏反而提的比较少。 朝瑶放下茶盏,“意映,你现在想做涂山家的人,还是防风氏的人?” 涂山氏乃是四大世家之一,成为涂山族长夫人定然比防风氏的族长,更得众人看重。 可这些年,大家反而淡忘她是涂山璟未婚妻的事,更多是看见她的才能。 众人谈论起她,说她如何把圣女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她是防风意映,不是涂山璟的未婚妻。 “朝瑶,我独立在防风氏与涂山氏之外,才知道日子可以过得这么舒心,不是防风氏的棋子,更不是涂山氏的陪衬,我就是我。我可以按照我的性子过日子。” “以前那些氏族小姐聚会,起哄几句,我哪怕心烦不耐,为了家族也得翩翩起舞,展示箭术。现在?我偶尔甩个脸子,也没人事后议论半分。我不想再成为防风家的棋子,也不想为一个男人的前程铺路。” 以前跟随父兄游历,她只是默默看着,现在她拥有话语权,选择权,与氏族族长论生意,与各方势力打交道。 “我现在总算知道,你怎么让蓐收当你男朋友了,有貌有才,能文能武,家世人品,哪方面都不缺。”防风意映笑着打趣起朝瑶。 朝瑶想起自己当小孩子时,蓐收哄孩子玩那个劲,心里想给她丢海里,脸上笑容可掬。“抛去这些,男朋友还有最大的优点,尊重女子。你在琊城与他打过交道,你可见过他明里暗里看不起女人?” “蓐收大人言谈风趣,对女子礼让三分。”防风意映由衷夸赞。 朝瑶粲然一笑,“饮过昆仑雪,浑忘涧底泉。裁得云霞锦,何求市井绢。见过苍茫天地,我想你不会羁縻情爱。”朝瑶话语一转,眼眸清澄,“你当初在幻境到底看到什么了?”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幻境是朝瑶故意为之,可这么多年,她和涂山篌的事,无一人得知。朝瑶只让她帮忙做生意,关于涂山家的事毫不过问,像是避之不及。 防风意映讲起当初在幻境里的经历,以及为何会在雪夜下定决心。笑容依旧,眼眸闪烁着一丝丝悲哀,她以为的两心相悦,生死不离,不过是大难到头各自飞。 “原来是这样,我就说你怎么突然如此果断。”朝瑶思索须臾,蓦然问起防风意映在中原可置办府邸。 “当然,你的生意这么挣钱,我也得给自己发工钱。”防风意映玩笑一句,说起自己在轵邑城的府邸。“我现在不爱去老太太眼前晃悠,估摸涂山璟也不盼我回青丘,我回中原都住自己的府邸,偶尔回青丘做做样子。” “玉山不好相聚,我回中原定要叨扰一段时间。” “欢迎之至。”防风意映犹豫一刹,“瑶儿,我怎么见你与大王姬,不如以前亲密?” 朝瑶喟叹一声,勾起一抹苦笑,沁着几分无奈,“倒不是感情淡了,事情多,每件事上能分的心自然少。” 休怪春山不解语,你亦未曾读雪吟。人与人之间双向理解才能长期相处。 “不瞒你说,我刚开始以为小夭和我二哥会成,后面我二哥与你在一起了,听闻丰隆与小夭交好,经常游玩,我还纳闷过。几十年过去,我还真是被搅糊涂了。” 这些年,朝瑶知晓她最大的秘密,从未要挟。朝瑶的性子有时比男子还豪迈,没有女子那些千肠百转的计较,说话大胆。 一来二去,防风意映与朝瑶说话反而没了顾忌,两人如同闺蜜,什么都聊。 朝瑶..........“她和丰隆?”她当小孩子之后,很少去中原玩,更不关心小夭和丰隆。 “你昏迷二十多年,不知道情有可原,我上次还见到丰隆与小夭逛街。小夭和你一样?打算娶媳妇?”皓翎王只有三位女儿,招男子入赘很正常。 “那我可不知道。你作为防风邶的妹妹,你二哥嫁给我,我怎么觉得你还挺乐意?” 防风意映娇笑出声,斜眺眼角,盈盈秋水,“为什么不乐意,我二哥自己都不介意,我有什么权利说三道四。别说我了,你今日提,我爹巴不得明日给我二哥送来,我爹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朝瑶笑笑就算了,怎么觉得防风小怪像是卖儿子。 宴会期间,朝瑶一直没有出现。涂山璟见小夭始终心神不宁,见她忽然离席,寻了个机会出去寻她。 涂山篌虽陪伴在奶奶身边,但涂山璟时不时看向皓翎王姬那边。辰荣山火灾之后,他一直默默关注涂山璟与丰隆的动向。此刻见两人一前一后离席,看了一眼殿内之人,起身离去。 防风邶与大哥适当说笑,瞟见涂山两兄弟离席,抬眸见九凤眼含讥讽,玉山一次蟠桃宴得出多少乐子。 小夭远离人群走到偏僻的地方,她印象中玉山还是第一次这么热闹,儿时玉山要是天天这么热闹,她也不会觉得寂寞。 原来他们当初没有杀错人,她真的是那个人的孩子。 昨晚她问过玱玹,他如何查出来的,玱玹说百黎兽王和西陵巫女在百黎有住所。 中原氏族有多恨赤宸?他当初暴虐残忍,杀人无数,灭族之仇,原来的中原六大氏也曾被赤宸逼得摇尾乞怜,屈辱变成滔天恨意。 “小夭,你不是瑶儿,如今瑶儿的实力世间无人可及,有些话她说出来,旁人碍于她的实力也不敢多说什么。辰荣熠又当众说出赤宸灭族缘由,还有辰荣王临终景象作证,中原氏族只得忍气吞声。” “昨日西炎在场的老氏族,更担心她是不是第二个赤宸,师父对瑶儿的喜爱,世人皆知。他们唯恐多说几句把朝瑶惹恼,为皓翎增添力量。” “小夭,你别怕,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你。以后我的就是你的,没人能伤害你。” 昨晚玱玹的话,言犹在耳。 不仅是中原氏族恨他,西炎老氏族同样恨赤宸入骨。他带领辰荣军队,攻城掠地,在他手下的西炎人。尸骨堆积如山。 她们的母亲是西陵珩,西炎王的女儿,西炎的王姬。 桃花一片片落在小夭的眼中,像极那日母亲离去时的场景。 “小夭。” 小夭回头看见涂山璟担忧地看着她,涂山璟知道小夭内心对于赤宸的恐惧,昨日朝瑶替赤宸说话与当初的刺杀结合在一起,昭然若揭。 小夭茫然地看着涂山璟,嗓子发涩,等他走到身边才开口,“璟。” “小夭,不管你是谁的女儿,你都是我最爱的人。”涂山璟急速说完,随后抱住她,“你我初相逢,你就是你,不是任何人的女儿。不论你是谁的女儿,你依旧是你。” 小夭嘴唇翕动,欲言又止。她今日本想问问外爷,问问父王,可他们都走了。“我...是那个人的女儿,该怎么办?” “我不在乎,可小夭,你要学习如何作为那个人的女儿活下去,逃避不会让一切过去,勇敢面对它。” “我不知道朝瑶怎么会突然这样做,可她有她的道理,同样,我相信朝瑶不会伤害你。” 不会吗?小夭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瑶儿第一次打自己,她游历时经常说打人不打脸,每次抽人会故意抽偏几分,怒火滔天之下抽了玱玹一耳光,事后还说下次一定看清。 可她昨晚打了自己两耳光。 “小夭,你昨日也看见了,朝瑶为赤宸说话,皓翎王在场没有丝毫的不满,西炎王昨夜突然到访,笑颜不减,说明他们内心没有芥蒂。朝瑶与你同样是王母疼爱的弟子。” 涂山璟见小夭在他怀里,呆愣出神。“真相本身没有好坏,关键看我们怎么对待它,真相就像一把刀,能用它做出美味,也能用来伤人,区别不在刀,而在拿刀的人。” “璟,我想先冷静冷静,我会先回西炎问问外爷。”小夭从涂山璟怀里退出。 她舍不得父王给的宠爱,心里有答案一直不敢面对。 没有听见玱玹和瑶儿对话前,她还抱着一丝侥幸。昨日父王在场,却神色如常。 后来,她愤怒伤心,却也如释重负,她不用自欺欺人,也不想再骗他了。 第264章 蟠桃宴结束 桃树挺立,桃红柳绿、小夭转身时绿叶掩映间走出一人。涂山篌玩味地注视着情深意切的两人。 涂山璟坚持退婚的原因,原来是攀上大王姬。耳闻丰隆追求大王姬之事,再看涂山璟,他的行为举止与自己有何不同? 他见到两人相拥时,诧异震惊,旁人还能说贪图涂山璟的身份和财富,可小夭都有,难以想象,她挑来挑去,选择有婚约的涂山璟。 涂山璟全心在小夭身上,见大哥突然出现,眼看朝瑶恢复记忆,防风意映与他之事即将完结,唯恐另生事端。 “大哥。”涂山璟上前侧身一步。 涂山篌微笑着走向两人,“原来二弟心仪之人是大王姬。” 此时小夭心情不佳,瞟了一眼涂山篌,越过他离去。离大殿不远的屋檐下,看见九凤和防风邶手握玉瓶正在饮酒。 注视着防风邶那张与相柳一般无二的容貌,联想他也曾帮赤宸说话。昨日九凤的语气好似与相柳十分熟稔。 看了看九凤棱角分明的轮廓,壮起胆子走了过去。刚走近,防风邶便转身看向她,“有事?” “你是因为瑶儿才教我箭术?”小夭见九凤望着远处,并没有看向他们。 “大王姬莫非忘记,我因为你才认识瑶儿,我还得谢谢你。”防风邶举了举玉瓶,像是感谢,喝了一口酒。 “你也觉得骗我好玩?看我笑话?”小夭冷冷地盯着他的笑脸。 “讲点道理,我昨日与九凤在桃花林饮酒。瑶儿刚到,你哥哥突然跑来,紧跟着吵起来,最后你也来了。再说了,你有什么笑话可看?” “难道你昨晚没听出来?” “听出来就可笑?哪里可笑?”防风邶笑了笑,“按理说你是姐姐,一般都是妹妹需要姐姐安抚,怎么到你就反着来?” 他转过身不去看她,他现在肋骨还疼,昨晚一拳打到肋骨,不愧是吃灵物长大的。 “你们不用讥讽我!”小夭瞪着两个满不在乎的人。 防风邶故作叹息,“这个世间比你惨的太多,你要真过不去.....” “我借你一根绳子,桃花林吊死。”九凤蓦然接过防风邶的话头。 防风邶噗嗤笑出声,端正神色,一本正经地看着小夭。“想想你妹妹,她的痛苦你看见几分。” 小夭简直气绝,巴不得自己现在气死。“自然不如你们看得多。” “那是你眼睛瞎。”九凤嘲讽一句。 “你们!”小夭自认说不过,气腾腾地大步离开。 朝瑶带防风意映逛着玉山风景,瞧见蓐收对着兽蛋发呆,“男朋友,想要吗?” 蓐收听见俏皮的话语,扭头刹那扬起笑意,“女朋友,你终于想起我了。给师哥选一个,白凤最好。” “想得美,这叫开盲蛋,全凭运气。”朝瑶走上前,控制力度捶了蓐收一拳。 蓐收捂着肩膀,熟悉的感觉,见面就得挨揍。“那不行,不能比西陵淳的差劲。” 朝瑶环视着兽蛋,看看防风意映,“你也选一个吧。” “那我不客气了。”防风意映东看西看,一时不知道选哪颗兽蛋好。 朝瑶推了一把蓐收,“你凑近点选,岩壁那边还卡着些。” “那我得好好选。”蓐收小心翼翼走在兽蛋中间,生怕自己不小心,踩碎一颗。 “瑶儿,那颗。”防风意映指着一颗金色的兽蛋。 蓐收想着师父那颗兽蛋是青色的,他也抱起一颗青色的兽蛋走到师妹面前,“我要这个。” “行。”朝瑶摊开手,金色的兽蛋飞到她掌心。“你们先给兽蛋注入灵力,使得他们认识你们的气息,别吝啬,淳弟和陛下那颗,可得他们多年灵力。” 防风意映和蓐收也不小气,当即凝集灵力注入到兽蛋。 “意映、师哥,你们自己选的哦。”朝瑶向两人一笑。 蓐收怎么觉得她笑得不怀好意呢?两人以为她会像昨日般使用术法。 “哐!哐!” 蓐收手中一沉,防风意映看见自己选的兽蛋被朝瑶一拳砸中....... “师妹,你又砸!”蓐收差点没捧住,掉地上。 \"咔——\" 蓐收手中的青色兽蛋突然剧烈晃动,蛋壳缝隙迸发出刺目青光。蓐收手忙脚乱地捧住蛋壳,却见裂缝中突然探出个湿漉漉的蛇头,碧绿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这是...蛇幼崽?”防风意映话音未落,朝瑶手中的金蛋\"嘭\"地炸开,绒毛未干的雏鸟顶着蛋壳摇摇晃晃站起来,张嘴就打嗝。 “师妹!”蓐收看着盘绕在手臂上的小蛇欲哭无泪,“说好的白凤呢?” “我这是什么,怎么看起来和西陵淳那只有点像?”防风意映观察着飞到她手上的雏鸟。 朝瑶指尖戳了戳吐信子的小蛇:“多配你呀~~~”突然转头对意映眨眼:“雷鸟可是王母坐骑的后裔,某些人要酸掉牙咯。” “咔!” 蓐收手中的兽蛋清响一声,又有一条碧绿的小蛇缓缓爬出来。蓐收惊喜喊着:“双胞胎啊!” “好好当爹,你这可是龙,长大后能控雨,没眼力见。”朝瑶打趣蓐收一句,转而给防风意映讲起雷鸟。 凤育九雏,性好疾,啼声如雷,振翅生电。 “龙!”蓐收没见过才孵化而出的龙,“我还能当个龙爹!” 两条小龙忽地从蓐收手中窜出,凌空交织成青玉般的龙形。雷鸟见状兴奋地喷出雷球,两条小龙竟追逐着雷球玩起空中接球,霎时漫天青光金芒交错。 双龙盘绕成伞盖状,雷鸟立于中央宛如日轮。 “师妹,师哥这次来玉山真不亏。”蓐收瞧着两条小青龙,熟悉地勾肩搭背。 防风意映好笑地看着两人的相处模式,“我这.....” 话音未落,雷球落在蓐收头顶,电得头发倒竖,像是鸟窝。 朝瑶和防风意映..........这和她们可没关系。 蓐收抬眸瞟了一眼自己的头顶,目瞪口呆:“它怎么比我的龙还霸道?” 防风意映带着雷鸟返回蟠桃宴时,王母不耐谈笑,已经回去休息了。她一落座,身边人立刻围过来七嘴八舌打听。 蓐收用灵力恢复风采,走回蟠桃宴,专门走到狗友面前,“见过双胞胎吗?小青龙。” “爷们!我也要!”离戎昶放下玉杯,不顾仪态,跨出殿门。 半晌之后,大家看着离戎昶美滋滋地走回来,手腕上缠绕着一条银白小蛇。 蟠桃宴结束,众人依次离去。 鬼方氏带着圣女送的大礼离开,一篮紫纹蟠桃,九十九坛蟠桃酒。给其余氏族羡慕得眼睛都红了,三千年一结的紫纹蟠桃,一篮!!! 再看看冷若冰霜的圣女,正笑盈盈地站在山巅摆手,“爷爷慢走,寿与天齐。” 回眸看向他们,立刻恢复成冰山美人。 她到底哪家的?玉山会不会搬空?防风意映等生意伙伴齐齐地望向她,她搬来搬去,最后全搬给鬼方? 丰隆.........明白了。现在就赤水什么好处都没有。 赤水海天慈祥地看着朝瑶,“我.......” “赤水族长,选择在你,不在我。”朝瑶向赤水族长行礼。 “嗯。”赤水海天咽下喉间的话,带着赤水丰隆离去。 西陵族长看了看赤水族长离去的背影,走到朝瑶面前。“空了来古蜀玩,西陵大门永远为你而开。” “谢谢西陵族长。” 西陵淳怀里抱着鹔鷞,眉开眼笑,“姐姐,我空了来中原找你。” “劝你这一年别去中原。”朝瑶拍了拍西陵淳的肩膀,“好好养着,鹔鷞有神性,露凝为霜。” 西陵淳想问为什么,但被父亲拉住了。“听你姐姐的话,她不会害你。” “哦,我会好好养着它。” 西陵族长带着西陵淳远去。西陵淳与父亲一回到古蜀,父亲立马召来族内最擅长验证血脉的长老,他想跟着进去,却被父亲挥手拦在外面。 片刻之后,等在外面的西陵淳看见打开屋门的父亲,眼神怔怔,含着泪光走出来。 “爹,你们为什么要验血?朝瑶与西陵和赤水有什么关系?”西陵淳赶紧扶住父亲。 父亲转头直视着他,许久没有说话,直到他再次开口,父亲拍了拍他的手背,“她是你姐姐。” 父亲的声音像一把钝刀,缓慢割开尘封多年的真相。西陵淳看见父亲眼底浮起一层薄雾,那个族内极少提及的名字——西陵婳,当年外界传闻意外身亡的姑姑。 姑姑与如今的赤水族长在宴上一见倾心,一来二去,两人情愫渐浓。当年西炎王对西陵处处防备,唯恐西陵与赤水联手,西炎王后出面美事将成,可姑姑却不见了。 几年之后,父亲收到西炎王后派人送来的信,姑姑的亲笔书信。姑姑在赤水时,无意得知赤水氏先祖与深渊水灵立下血契,赤水原长老恐此事泄露,在老族长的示意下关押姑姑。 现任赤水族长被其父调走,自小金尊玉贵长大的姑姑,怎堪被关押,受此屈辱。姑姑逃走之后,赤水派人追杀,她四处躲避。 那时天下动乱,战火不休。姑姑路途碰见西炎大王子青阳,得其相助,悄悄入了西炎王宫,隐姓埋名得西炎王后庇护。姑姑情绪缓解,身体不适,意外诊出身孕。 “姑姑当年入了王宫,为何后来不找赤水族长?” “因为血契便是用嫡亲血脉献祭,你姑姑已有身孕,哪敢羊入虎口。”父亲攥紧玉佩,那是西陵婳最后托人送回的遗物。“你姑姑耗尽灵力产子,那孩子也是先天体弱,你姑姑死前恳求西炎王后,不要告诉任何人孩子所在。” 西陵得此密信,宣布姑姑意外身亡,与赤水族长的事不了了之。 氏族儿女的爱情,如同被血浸透的桃花,绚烂一瞬便零落成泥。 “我当年能继任族长,你姑姑背后出力不少,是我没护住她。”那时西陵内部疲于应付西炎王的猜忌,她要是回到古蜀,赤水氏必定施压。 她以死亡封缄真相,用灵力为代价诞下的孩子,成为两个世家心照不宣的禁忌 朝瑶依次送走狗友等人,回头一瞧,男朋友还站在那里。“咋的,你打算破玉山的规矩?” “有人想见见你,啰嗦半天。你见不见?”蓐收眼睛看着朝瑶,向后方指了指。 “男朋友,我现在可跟你还在谈恋爱?有心仪女子呢?打算解约?麻烦结个账。”朝瑶手心摊开,冲着蓐收扬了扬头。 “女朋友,我觉得我们捆绑一辈子也不是不行。我回去向陛下请旨嫁给你?替你甩脱那小子。”蓐收拍掉她的手,挑了挑眉。 “我可不需要靠成亲来摆脱困境。”朝瑶扫了一眼蓐收身后,隐约可见黑色衣角。 “师妹,我自小与玱玹相识,他的能力毋庸置疑,可他对感情的执着,也是毋庸置疑。” “师哥,万一我给他宰了,你记得提前结账,免得师妹没钱跑路。”朝瑶掏钱袋子的动作,麻利且熟练。 蓐收见她又把自己打劫了,无奈纵容着她,“师妹,我不嫁给你,我还能吃得起饭吗?” “谁让你替他传话。”朝瑶抛着钱袋子走向玱玹。 玱玹见她过来,从树后走了出来。“瑶儿,去看看小夭好吗?”小夭待在屋内,他去看过几次都不开门。 “你对往事知多少?”朝瑶收起钱袋子,漫不经心地倚着树干。 玱玹欲言又止,试探地问道:“瑶儿,你想知道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我回来了,皓翎三王姬还在吗?”朝瑶双手环胸,心里想着涂山氏怎么还不走? “不管你是否选择皓翎,西炎永远是你的家。”玱玹认真地回答她。 “我能说的话都已经说过了,如今她已经知晓赤宸灭族另有原因,她自己走不出来,她人难帮。你不如问问自己,你体谅过你的母亲吗?” 玱玹骤闻母亲,他的确至今无法理解自己的母亲。他现在依旧会梦到母亲在自己面前自尽,好似他不管拥有多少都无法阻止母亲,把匕首插入她自己的心口,他依旧只能无助地看着鲜血染红母亲的衣裙。 “她是你的母亲,可她也是她自己。别人的人生,有她自己做主的权利。” 朝瑶看见涂山太夫人面有怒色,身后跟着静默的涂山两兄弟走过来,越过玱玹走向涂山太夫人。 第265章 难遂人愿 玱玹不知该如何开解小夭,如同不知道该如何开解自己。至亲的人,这样的恨让他们痛苦。他和小夭都不想恨,想原谅,原谅的理由显得浅薄,无法直抵内心。 之前不知她身世,她安慰他时,他觉得她无法感同身受,所以才能轻而易举说出原谅。 知道她身世后,她才是那个经历最多,看得最多的人,她为什么不恨不怨?他们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情绪、爱恨、理想、能够彼此共鸣的人。 朝瑶微微颔首,神色关心,“老太太,我还在疑惑你们去哪里呢?” 涂山太夫人看着朝瑶,素魄凝肩,冰绡曳步,峨鬟垂鬟,肌肤悦泽。才貌双全的女子不少,但如她这般出众,只此一人。 如今,她超然的地位不是靠血脉,而全是她的实力,这是朝瑶最恐怖的地方,没有软肋能拿捏。 涂山璟与大王姬之事,她知道多少?她出手相助是否就是图谋防风意映,使得两人无法培养感情。 自己本准备换下防风意映,奈何圣女与大王姬被刺杀,当时风云动荡,人人都在关注局势,她当时换下防风意映,整个涂山家必定落人口实。 涂山太夫人眉眼慈祥,似乎面有难色,无奈之举。“瑶儿,恭贺你痊愈,既然你已痊愈,可否换下意映。毕竟意映和璟儿有婚约,耽搁这么多年,该让他们完婚了。” 涂山璟站在奶奶身后,看了一眼朝瑶,向奶奶说道:“奶奶,现在众人都知道我和意映是兄妹之谊,突然成亲,于理不合。” 朝瑶疑惑如流星划过星眸,看看涂山篌,再看看眉眼骤然严肃的太夫人与神情着急的涂山璟,困惑地开口:“意映帮我打理生意多年,她开口要成亲,我岂有强留之理。” “我当初说过意映成亲,我送厚礼,涂山璟要是与意映定下日子,记得通知我。但我怎么感觉你们话中有话,先把话说清楚,意映对我多年的帮助,她不想走不想嫁,谁来都不好使。”朝瑶巧笑倩兮,真诚地看着涂山璟。 涂山璟心中诧异,她什么意思?记忆没完全恢复?“瑶儿,我与意映没有男女之情。” “瑶儿,你不知,我二弟心中另有她人。”涂山篌眉眼沁笑,别有深意地拍了拍涂山璟的肩膀。 太夫人见两兄弟说话如此直白,虽说现在只有他们四人在场,可朝瑶终究是外人。“不可胡说!” “你们演哪出?我对你们青丘家务事没兴趣,慢走不送。”朝瑶侧身让开路,浅笑一声,转身欢送师哥。 朝瑶走上前低声浅语,“发生何事?怎么涂山家的人怪怪的?” “我怎么知道,你刚才不在我也不在。”蓐收侧身与朝瑶交头接耳,熟练地搂住朝瑶的肩,回头冲着远处的涂山家三人一笑,与朝瑶边走边说:“玱玹那混蛋,喜欢你多久了?” “这我也不知道啊。师哥放心,咱们生意没结账前,我绝对不找新人,找也不找他。” 太夫人望着情投意合的两人就这么走了。 “作为女子,成何体统。” 涂山璟目送两人离去的背影,心里揣摩着朝瑶的心思。蓦然听见奶奶不以为然的话,压低声音解释:“奶奶,瑶儿的爷爷是鬼方族长。” 涂山太夫人诧异地看着涂山璟,鬼方族长化名而来,不表明身份是何用意。 涂山篌听闻此话,暂且将涂山璟与大王姬的事搁浅,“奶奶,我看西陵族长与赤水族长和朝瑶的关系不一般,目前她家世未明,前日王母与皓翎王当众表示随她心意,她就算娶七八个男子,也轮不到旁人非议。” 西炎王到访玉山,连大王姬这个外孙女都不见迎接,现在谁敢说朝瑶半句蜚语。 “她实力到底有多深,无人得知,咱们青丘独善其身。”朝瑶那招日夜颠倒,星河倒转,随手摘星。她要是真出手,杀人比吃饭容易。 涂山太夫人点了点头,带着两兄弟离去,回青丘再论。 玱玹注视着朝瑶和蓐收亲密无间的动作,反手一拳砸到身后树干,大步离开,打算带走小夭。 蓐收听着叮铃咣当的声音,敲敲打打。“师妹,玉山的欢送仪式很特别呀。” 朝瑶一头雾水,“玉山什么时候有这个仪式了?”带着蓐收循着声音走过去,两人呆若木鸡地看着上蹿下跳的一群人。 “叔,宫殿我不是复原了吗?怎么又塌啦?”这不是打她的脸嘛!她专门复原成崭新,她的实力连宫殿都修不好? “王母说,得恢复如初,一模一样。”烈阳蹲在屋顶,狠狠地盯了一眼下面的罪魁祸首。王母说侄女惹事,他们做叔叔的没教导好,挥手间,又塌了。 九凤觉得自己这个辈子简直是够了,还干上了木匠!“你站在那里做什么!这不是你干的好事。” 三小只无辜地递着琉璃瓦,他们什么都没干,还得陪着修房子。 “你不上来修,是等着入住吗?”防风邶袖袍挽起,接过琉璃瓦,好笑地注视着她。 “王母说修不好,谁都不能走。”逍遥惆怅地望着瑶儿。洪江一听儿子惹事,撂下儿子自己先回。 獙君苦笑不已,他们这群人干过杀人的买卖,没干过修房子的活。 “女朋友,我先走了。”蓐收脚底抹油,打算逃之夭夭。转身间衣袖被扯住,身后响起阴森森、沁人心脾的声音。 “师哥,杀人灭口四个字怎么写?” 打不赢,实力决定地位,回头一笑,“师妹,师哥不识字。”瞧见朝瑶脸上突然绽放出笑容,立刻说道:“干活略知一二。” 苦兮兮挽起袖袍,他也没干过这活。 笑容刹那消失,朝瑶扎起衣裙,挽起袖子,走到一边开始敲敲打打。 “新房子不住,还喜欢旧房子。”朝瑶嘀咕着,手上的动作依旧。 毛球左右看看,悄悄走到瑶儿身边,“瑶儿,你还生他们的气?你为何生气?” 昨晚打了一架,心里郁气消散不少,但还是不得劲。“他们长的丑,不耐看。” 丑?毛球抬头看了看主人和凤叔,“不丑。” “他们年纪大,不想给他们养老。” 毛球看着做事的朝瑶,猛地感受到一冷一热两道视线,凤叔要喷火,主人已结冰,瑶儿吐槽的话不间隙传入耳朵。 “人家狐狸至少听话温柔,他们有什么?一个抽我巴掌,一个拿嘴毒我。海有什么用?我天天游泳吗?山有什么用?我又不是猴子。” “砰!” 九凤脚下的瓦片应声而碎,瓦片碎成齑粉,瞳仁里燃起怒火。 “咔嚓!” 防风邶手上木柱断裂成两半,断裂的木柱突然覆上寒霜,四周温度骤降。 蓐收听见声音,左右一看,修几辈子也修不好。烈阳几人瞧着两人克制的模样,忍得肩膀抖擞。 “你千万别学他们,有几个媳妇也得被气跑,不解风情,不懂风月,不会生活。”朝瑶说完没听见回应,扭头一看,毛球连根毛都没留下。 风月?他可得好好教她调风弄月。九凤咬着后槽牙瞪了一眼小废物。 只有她说浪荡子不懂风花雪月之事,防风邶看看自己的头发,乌黑青丝,咬着牙咽下火气。 朝瑶抡起榔头时,瞥见远处站着的两人,埋头苦干。 “哥哥,我想回西炎找外爷。”小夭望着热火朝天的一群人。桀骜的凤哥能蹲在屋檐上铺设琉璃瓦,防风邶散漫的性子也能搭梁,雕刻纹路,出身大家的蓐收能挽起袖袍,逐一挂着檐铃。 放在以前,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正在她眼前上演。以前,她会兴高采烈加入他们,现在却格格不入,好似无形的帷幕,把自己屏蔽在他们的世界之外。 “小夭,等你平静些,我陪你回西炎。”玱玹不放心小夭独自回去。 小夭扭头看向面露担忧的玱玹,“哥哥,你为何喜欢瑶儿?” 玱玹神色一滞,眼里映着小夭茫然的眼睛,脑中却是与朝瑶在一起的点滴。许久之后,重重地吁口气。 “她啊...”玱玹忽然轻笑,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朝瑶身上,“像团野火。” 小夭怔住,记忆里哥哥从未用这般语气谈论女子,“野火会烧毁一切。”她下意识攥紧袖口。 “可她烧出了路。”声音轻得像在自语。玱玹望向远处正在雕梁的防风邶,那人雪白的衣摆沾满木屑:“她为所有人停留,独独不为我停留。” 檐铃忽然叮咚作响。朝瑶叉腰大喊:“蓐收!铃铛挂歪了!”九凤的红衣掠过天际,防风邶的冰刃精准削正铜铃角度。小夭看着这荒诞又和谐的画面,胸口那团郁气忽然散了些。 “哥哥,她为你停留过,停留过很久。”小夭指尖摩挲着腰间玉佩,那是朝瑶送给她的玉佩。“是我太理所当然了。” 瑶儿会送她很多东西,可她每次都在等瑶儿开口。“哥哥,我想自己回西炎。” “一起。”玱玹转身时,目光匆匆掠过她脸上。 他没办法亲手剜去自己灵魂里最鲜活的那部分,无法斩断这份情感,就像无法剜去自己的脊梁。 朝瑶似有所感,抬头看了一眼。蓐收欲用玉山规矩溜之大吉,不知何时王母走到他身后,“小伙子,好好干,损坏宫殿理应修好,皓翎我会派人传信。” 蓐收???这事和他有什么关系!当晚朝瑶带他在玉山外飞了一圈,然后把他抓回玉山,“三天已到,你离开过,现在重新开始。” 蓐收........规矩都是这样玩的? 小夭并没有让玱玹陪她走入西炎山,而是让他在外等候。小夭看着眼前熟悉的一花一木,独自走进朝云殿。 西炎王刚起身,待侍者禀报小夭,她进来发现西炎王榻前的小榻还没撤走。 “外爷,灵曜不是她。”小夭坐在小榻上,指腹无意识来回抚摸。 西炎王笑了笑,随即坐在小榻上,“这点重要?重要的不该是灵曜带来的快乐吗?” 那十年是他人生中极少的温情时刻,因为是小孩子,他可以心无旁骛享受着作为一个外祖父的天伦之乐。 “外爷,我究竟是不是他的孩子?”小夭的声音细若蚊蝇。 西炎王把手放在小夭肩膀上,不容置疑的话透着温情,“你永远是西炎开国君王与王后的外孙女,这一点永不会变。只要我在,西炎永远是你家。” “外爷,我很差劲吗?”小夭仰起头,冲着西炎王笑,眼里泛着泪光。“大家都喜欢瑶儿。” “你还和自己妹妹吃味?”西炎王揽住小夭的肩膀,“不是你不好,是你把心关起来了。别人看不见你,你自然也看不见别人。” 重要的从来不是谁的血脉,而是小夭敢不敢像朝瑶那样,亲手砸开自缚的茧。 她嫉妒的不是朝瑶被爱,而是朝瑶的勇气。 小夭未久留,玱玹还在等她。西炎王注视着小夭离开,不止是她得学会自己走。 玱玹的路从开始便无法停下,剜心之痛能教会他---世间总有你得不到的东西。 他日后面对辰荣残部招降、辰荣氏联姻等抉择时,会习惯性优先考虑天下利益。 有些悲剧看一次就够了,她也不是她母亲。那丫头狠起来能自己放血,吸引野兽的注意,找机会反杀。 灵曜杀红眼的时候,真有点小兔崽子的模样。 第266章 满身伤痕 玱玹陪着沉默寡言的小夭,回到辰荣山。防风意映突然收到太夫人的来信,去一趟青丘。 太夫人望着地上长跪不起的涂山璟,“你想娶她?” “是!”没有一丝犹豫,“不管她是王姬还是普通人,我都要娶她。” 太夫人叹口气,她曾见过小夭几次,从第一次圣女带她来到青丘,后面她陪小殿下来青丘捕狐狸,暗中观察,不可否认,是个好的。 “她是皓翎王姬,又是西炎王外孙女,族规不用多说,四大世家明哲保身才昌盛到现在。小夭是皓翎王姬却不在皓翎待着,一直跟在西炎王子玱玹身边,深陷储君斗争中,显然不是让人省心的女子。” “我不想涂山氏被牵连进去,现在大荒很太平,但皓翎与西炎迟早会有一战,我不是不喜欢小夭,但为了涂山,就算你没有婚约,我也不会同意你娶她。” 涂山璟头重重嗑在地上,“奶奶,明哲保身的族规是万年前定下,当年的情势和如今情势截然不同,不见得会永远正确......” 太夫人对小夭的两分好感刹那全消,疾言厉色,“这些混账话是你能说?为了一个女人连老祖宗的规矩都抛之脑后,是不是皓翎王姬教唆你的!” “奶奶,朝瑶是鬼方族长的孙女,可鬼方族长也没有管她与玱玹来往。”涂山璟抬头恳求地看着奶奶,“可见其他世家的态度都已经变了。” “你这个孽障!我这么跟你说,我情愿你娶朝瑶,我都不会同意你娶小夭!”太夫人气得脸色青白,抚着心口,“朝瑶忙着做生意,忙着与世家,氏族交好,你看看现在西陵、赤水、连我们涂山都尚且欠她一恩。离戎族长都快和她处成拜把子兄弟了,她哪一件事不利于鬼方?” 蟠桃宴之上,朝瑶的实力就是鬼方的实力,当众为她爷爷讥讽赤水丰隆,打辰荣脸面,辱西炎七王与五王,谁曾多说一句? “朝瑶自身实力过硬,百姓间颇有威望,谁娶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皓翎王姬除了能带来麻烦,还能做什么?我且问你,抛开她王姬身份,哪一家氏族给她薄面?涂山与王族有生意往来,可根系却在氏族之间。你这是要把涂山连根拔起吗?” 心酸叹道:“你不要怪奶奶,奶奶也是没办法。” “如果奶奶这么想,我情愿退出涂山,入赘皓翎!” 太夫人听见骇人听闻,决绝的话。此刻眼中尽是凄然,“你...你竟也学会你父亲那套了。”怒意攻心,心中愤恨小夭迷惑涂山璟,喘着大气,“你...你...滚。” 涂山璟连忙给奶奶输送灵气,“奶奶,奶奶,你仔细身子。” “滚!我死了也不要你来披麻戴孝!”涂山太夫人高声喊着心腹侍女唤人把涂山璟轰出去,眼不见为净! 涂山篌在门外见到涂山璟被轰出来,完美出色的涂山璟向来冷冷清清,无欲无求,人人梦寐以求的族长之位,他都不在乎。 “大哥。”涂山璟请求大哥进去看看奶奶。 涂山篌这些年对涂山璟的感情十分复杂,恨意慢慢减少,私下他也在查询母亲死亡的真相。 此刻见他如同儿时般期待地看着自己,难以言喻的情绪萦绕在心里。 涂山篌安抚自己,全是因为朝瑶给他们两兄弟种下的蛊虫作祟。 “你就这么喜欢大王姬,入赘这种不光彩的事也愿意?” 涂山璟听见大哥没有讥讽嘲笑,语气仿佛有一丝关心? “大哥,儿时母亲对我的偏爱,哪怕我有时并不想要,但不得不承认,那些夸赞我的话,每一句都在刺伤你。” 涂山篌的手指在袖中攥紧又松开。他本该冷笑,可蛊虫在血脉中躁动,像朝瑶当年戏谑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你们兄弟啊,连爱恨都是绑在一起的。” “你知道我母亲是怎么死的吗?”他突然开口,目光钉在璟苍白的脸上。 “我…不知。”璟的声音轻得像雪落。 涂山篌猛地掐住他的肩膀:“不知?”指甲几乎嵌入骨肉,“你真的没有查出来吗?” 生母为他而死,养母因他而恨?。 “大哥。”他抓住涂山篌的衣摆,布料被攥出涟漪般的褶皱,“若你杀了我,蛊虫反噬时…我们和奶奶谁会先断气?” 涂山篌突然大笑起来,笑声惊飞檐下的青铜风铃。多讽刺啊,朝瑶的蛊虫让他们连互相残杀都要掂量代价。 他俯身拎起璟的衣领:“听着,我不杀你,不是因为兄弟情分。” “是因为涂山氏需要族长,而我......”他的拇指擦过璟颈间跳动的血管,“要你永远记得,你这条命是我施舍的。” 远处传来侍女惊慌的脚步声。涂山篌松开手,转身时袍角扫过璟的脸,像一记不轻不重的耳光。 “去看奶奶吧,”涂山璟的声音融进夜色里,“就说…我明日再来。” 涂山璟终于明白朝瑶为何要给他们种下蛊虫,他和大哥是没办法和好如初,只能共存。 各自承认对方的存在,但永不靠近,是他们最好的结局。 月光如刃,剖开玉山的轮廓。风是哑的,只在石棱上刮出几道霜痕。 瑶池底,朝瑶卧于玉榻,不停吞咽喉间腥甜。 白发如银蛇游弋搅碎一池月影,颈侧青脉若隐若现,恍若冰层下游走的玉龙。 方才运转周天时攫取月华,魔气突然暴涨,遭到反噬,在经脉里凝成冰针,每一次呼吸都扎出细密的血珠。 这世间再无人能指点自己,这是实力的认同,也是命运的嘲弄。 朝瑶索性将脸埋进臂弯,合目休息。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进入瑶池底, 她调整姿势,撤下结界,佯睡意朦胧:“今日不想打架。”她何时对他们这么熟悉,隐去气息也能分辨他是谁。 “有龇牙的力气吗?”防风邶坐在她身后,手腕递到她唇边,“喝了,喝了会好受点。” 朝瑶懒懒地半掀眼帘,斜睨一眼,“你遇见一个与你有相似的儿时经历,不带有歧视目光,善良坚韧的人。哪怕后面变了,你也能为了她连命都不要?” 她闭上眼睛,拨开他的手腕,“你爱的到底是一个人,还是镜子里的自己?” 防风邶平静地躺在她身后,看了一眼她脖颈若隐若现的青脉。“我九个脑袋想一想,好似我遇见的那个人没变过。” 无条件接纳世间所有的种族,他们被囚禁在牢笼,她被囚禁在看不见的命运,他们都在努力不懈冲破牢笼。 他们拼尽全力打破自己的牢笼时,她还能伸出手帮身边的人。 “如果说我是世人眼里的异类,那她称得上令人恐惧的存在,世间独一无二,令人畏惧又神秘。” “她是一个没有血肉却比任何人都更加鲜活的存在。” 语气变得诙谐,“跟她比,我反而变得老实,至少我不会逮着一个折磨一个。” 害怕自己时嘴上暂时服软,骂起来却不留情。打不过时卖惨示弱,转头就想方设法气回来。与她相处毫无负担,好似任何人灰蒙蒙的人生,只要碰上她立刻变得鲜活。 弱小仍要反抗,却会找机会强大自己。真正强大时,却不会滥用自己的强大,欺辱弱小。 朝瑶真想一口咬死他,“你老实?你顶多只有一颗头老实。” 他哪里是喜欢女人,他本质上喜欢能互相毁灭、势均力敌的人,而非需要他成全的弱者。 既是施暴者又是殉道者,既渴望撕裂又强迫克制。 防风邶反唇相讥,“我还有一颗头老实,你只有一颗头,满脑子主意。”轻笑一声,“清水镇时你们还挺像两姐妹,怎么一个做了王姬,一个做了圣女,性子直接背道而驰,看来玉山养人。” 蓦然听他提起清水镇,“老木.....他们还好吗?” 防风邶收起笑意,手搭在她的腰际,往她的方向挪了挪,“老木走前过得不错,麻子和串子是人族。” 人族,人族的寿命对于神族来说,不过呼吸之间。“小夭去看过他们吗?” “没有。倒是老木临终前,狐狸去探望过。” 不去面对,美好的始终美好,不去看,他们就一直还在,自欺欺人而已。“嗯。辰荣军的事了结后,你还要跟着你义父吗?” 身后迟迟没有回应,瑶池水面突然裂开细纹,像被无形刀刃划破的丝绸,防风邶的沉默比回答更锋利。 “你要去找死。”迟迟得不到回答,朝瑶的声音裹着冰渣,“洪江归降是给辰荣体面,但西炎王不会放过九头妖。”朝瑶翻转身子,指尖为刃刺入他胸前,鲜血顺着冰蓝指甲滴在玉榻上,“你早该死了,活到现在不就是等着被谁杀死么?” “那我也说过,死在你手上未尝不是一件好事。”防风邶对胸前伤口置若罔闻,猛地俯身搂着她掉下玉榻,锋利的獠牙贴在她的脖颈,“下次往心口刺。” 朝瑶抽出手,指尖抵住他咽喉。九婴的脸突然闪过眼前,眼眸蓦然发狠,“你欠我的拿什么还!” “你想我怎么还?”防风邶任由她钳制,喉结在她指腹下震动:“洪江要的是辰荣血脉不灭,我要的是...”话音戛然而止。朝瑶整个瞳孔变成猩红的妖瞳,黑气一闪而过。 “你要的是战死。”她冷笑着,“可惜现在连这点痛快都没了。” 池水突然沸腾。朝瑶体内魔气暴起,将两人裹进黑色漩涡。防风邶的九头妖相在魔气中若隐若现,却始终收着獠牙。 “你找死都找得这么虚伪!” 意识到她的情况不对,防风邶开始反击。他掐住她后颈逼她抬头,瑶池水瞬间结冰。 冰棱倒影里,两个浑身是伤的怪物互相撕咬,像要把三百年的克制都发泄在这场搏斗里。 朝瑶体内三股力量互相拉扯,神志处在混沌,经脉里的冰针从内到外要把她刺穿。肌肤寸寸结霜,仿佛要将她同化为池底的一部分。瞳孔剧烈收缩,眼白爬上蛛网般的血丝,可她的嘴角却扯出一丝近乎癫狂的笑。 “骗子,你们都是骗子。” 吸收的月华被她强行抽离,在胸腔内凝成一颗虚幻的冰丹。这颗冰丹每转动一圈,她的脏腑便多一道裂痕,可碎裂的伤口中又会绽出银白色的灵焰,如月光修补残瓷般缓慢愈合。 “别被魔气控制。” 防风邶獠牙刺破自己手腕,掐着朝瑶的下颌强迫她抬头,带着妖力的血强行灌入她口中,却在触及她唇齿的瞬间被冰丹冻成血晶。她的瞳孔已彻底漆黑,魔气如活物般缠绕两人。 防风邶死死抱紧她,不顾她的指甲将他划得鲜血淋漓。咬破舌尖,带着本源的精血化作金色血雾渡进她口中。每一滴血都在灼烧她的魔气,她痛到痉挛的指尖陷入他皮肉。 池水沸腾又冻结,他们在冰与火的间隙里撕扯,魔气从瑶池底蔓延而开。朝瑶的瞳孔在血色中裂出银芒,魔气得到控制。 她眼神逐渐清明起来,意识到自己失控,忽然发狠咬住他渡血的唇,铁锈味在齿间炸开,翻身把他压在身下。 冰丹从她口中渡入他的口中,那颗蕴含月华之力的冰丹滚入喉间的瞬间,防风邶第一次尝到“月光”的滋味,朝瑶脏腑里煅烧过的、带着血腥气的银焰。 ?他的獠牙还抵着她染血的唇,身体却被月华灼得发烫。九头海妖的经脉天生属阴,此刻竟像被烈日曝晒的冰川,崩裂出无数道金色的裂隙。 ?“不是要还债吗?我偏不,我要你一辈子都欠着我,死了都不安心!”朝瑶不愿他们死的轻松,凭什么死?死了才是最轻松的事。“我要你们生生世世都欠着我。”? “你骂我老的时候,可比现在有精神。”看着她虚弱发狠的模样,防风邶低笑出声,染血的唇贴着她耳垂。 下一秒,玉榻在他蛇尾绞缠下粉碎。他在她起身那刻紧紧扣住她的后脑,蛇尾缠在她的脚踝,吻得比獠牙见血时更凶,仿佛要把那颗冰丹连同她的血肉一起嚼碎吞尽。 朝瑶挣扎的指尖刚触及他心口,就被蛇尾缠住手腕按在池底碎玉上。他的犬齿刺入她下唇时,带起一丝冰凉的麻痒,随即被滚烫的血腥味覆盖。 血珠渗入唇缝,像含了一粒融化的赤玉,甜味在舌根蔓延。 她咬回去的瞬间,防风邶喉间溢出一声低笑,犬齿松开她下唇,转而用舌尖抚过伤口,像猛兽低头舔舐剑刃上的血,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白发与黑发交缠如月下藤蔓,每一缕发丝都沾着两人的气息,随喘息起伏时,恍若星河坠入夜海。 防风邶喉结滚动着咽下她的每一滴血,池水绽开一圈圈银金色涟漪。 他抱着她一步步走出瑶池,两人满身伤痕。 第267章 打不停 瑶池池畔站着几人,瑶池溢出的魔气将大家惊动。众人过来却被灵力震荡隔绝在外,此刻看见防风邶满身鲜血抱着昏迷不醒的朝瑶,从池底走出来。 “老子就知道她这个王八藏得深。”九凤大步上前接过小废物。防风邶脸色苍白,唇间无血色,伤口处不断渗血。 烈阳递给防风邶灵物,獙君为他注入灵气疗伤。 蓐收伫立在搂着朝瑶检查的九凤面前,朝瑶此时身上不仅有妖气,还有魔气。 “朝瑶.....”蓐收有丝不敢确信自己的判断。 九凤抬眸看了蓐收一眼,“你以为魂体重聚不需要代价?” 逍遥探上朝瑶的命脉,“她体内的力量过于强悍,极容易失控。” “她需要时间。” 几人听见王母的声音,抬头看去,王母负手慢慢走了过来。“她需要时间将力量转为己用。这期间易走火入魔,滋生心魔,彻底沦为不可控的存在。” 王母无奈地暗叹一口气,瑶儿的情况她也是第一次见。体内力量混杂,擎天撼地,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 神性济世、妖惑众生、魔噬八荒。 若神胜:?谪仙坠云?、若妖盛:?万古画皮?、若魔炽:?永劫无间?。 ?唯三者互蚀互生,反天命而证混元。?万物同辉映苍穹?,?踏浪重归碧海处?,?犹见当年初见容。 “王母,你有办法吗?”蓐收挠破头也没想到,死而复生需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王母冷漠地盯了一眼蓐收,真当她这个王母无所不能?她是王母不是神。“你把脖子露出来,让她咬两口,或许有效。” “王母娘娘,这个时候咱们别开玩笑。”蓐收摸了摸脖子,咬断自己的脖子,朝瑶没好,岂不是得不偿失。 “开玩笑?你看我像开玩笑!”王母白了蓐收一眼。瞅着眼前面露忧虑的几人,语气怅惘,“阿珩当年是化作魔珠重生,瑶儿是用血肉之躯从虞渊出来,谁知她怎么熬过来的。” “老子真想拍死你!”九凤恶狠狠地拍了一下她的头,“该嚎的时候不知道嚎,不该嚎扯着嗓子乱叫!”抱起小废物,大步走向后方宫殿。 王母走到防风邶的面前,淡然地凝视他的眼睛。 防风邶镇定自若,“王母。” 王母的目光如寒潭,在防风邶染血的眉骨上停留片刻。她忽然抬手,指尖凝出一缕玉山特有的清辉,轻轻点在他心口,伤口开始愈合。 “玉山的雪能埋执念,但埋不住真心。要救她,先想清楚你们究竟在救谁,能不能承担后果。” 她的瞳孔映着月轮,却不是凡人仰望时的虔诚姿态,目光如同在审视一面蒙尘的铜镜,既穿透月华清辉看清了瑶池底未散的魔气,又仿佛透过云层凝视着更遥远的虞渊。 “玉山以绝对隔离换取永恒和平,但这份纯净需要玉山执掌者以毕生孤独为代价。大荒众生往往被困在身不由己的羁绊中,而玉山不入红尘、远离纷争,不过是用孤独的宿命代替纷争的宿命。??” “人心对羁绊的渴望才是宿命般的本能,笼中鸟比野鸟更知天空。” 王母释然一笑,“浮生若寄,随本心而游。枯荣有数,逆天命而行。不要规划自己的结局,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桃花明知凋零仍要盛放,深秋枯草化春泥的宿命里,藏着当下即永恒。”语气一转诙谐道:“命多,任性一次,不碍事。” 蓐收凝视着防风邶,这世间谁命多?答案只有一个。震惊时王母已路过至他眼前,“我觉得你比少昊强。” 蓐收!!!紧抿双唇,双眸微睁,受宠若惊地目送王母离开。 无恙睡得迷糊,忽地瞧见凤爹抱着满身是血的瑶儿回来,吓得瞌睡都没了。 九凤的指尖在触及小废物染血衣襟时,难以察觉地颤了颤。瞳仁里跳动着熔岩般的怒意,嗓音低哑暴躁:“看看一天天把自己搞成什么鬼样子!” 凤爹指甲刮过瑶儿脸颊时放轻了力道,暴烈动作与小心翼翼触碰形成诡异反差。“凤爹,瑶儿听不见。” “废话,老子知道她听不见。”以前没血流,天天感慨,现在流血流的眼睛都不眨。 “喝多少流多少,老子天天让你喝!”九凤拇指重重擦过小废物唇畔血痕,却在触及她冰凉肌肤时骤然放轻。怕重了会按灭那缕微弱气息,又怕轻了留不住这点温热。 “出去!”九凤起身顺势给无恙来了一脚,“老大不小了,下玉山你就自己过。” 什么!滚到门外的无恙不可置信地捂着屁股,他一百岁都没有,就要被逐出家门了。 刚想惨嚎几句,看见不远处防风大爷走过来,衣衫血迹斑斑,伤痕累累。“叔,你怎么也成这样了?” 防风邶瞅着无恙,每次听见三小只嘴里随意的称呼,眼皮总得跳一跳。“瑶儿好点了吗?” “没醒,我爹在给她疗伤。” “有事唤我。”防风邶点了点头,推开屋门,看了看睡意正浓的小九和毛球,这三人修成人身,仍然喜欢恢复真身,仅仅是因为他们身边的人从不会对妖族露出鄙夷的眼神。 那一位更是把三人宠着,连他和九凤也容不得多凶两句,同人不同命,同伞不同柄。 换下血衣,侧身躺下。她透过他们在看谁?恨得到底是谁? 血肉之躯走出虞渊。任性一次?夜风穿过他虚握的掌心,像总也留不住的某片衣角。修长的手此刻僵硬地蜷着,指甲深深陷进掌纹里。? 他下意识去摸贴身佩戴的玉珏,他一半,她一半,他这半此刻正硌在胸前处发烫。 体内经脉映出冰丹流转的光,恍若将碎未碎的月光凝成了实体。 月华之力的冰丹既能修复他损耗的本命精血,又因属性相克灼烧其妖脉,同时也刺激战力爆发?。 傻子,被魔气反噬的情况下还把冰丹渡给他,到底是想他恢复还是想让他更痛。 “你他妈再死一次,老子得疯!”九凤上榻把小废物搂在怀里。 他怎么就喜欢上这么个废物,又不是没见过女人。妩媚动人,摄人心魄的女妖触目皆是;楚楚可怜,清纯婉约的女人俯拾即是。 低眸端详着怀里的小废物,长得不差,可一点女人样没有,怎么就非得是她。 或许是从她害怕时会下意识大喊凤哥救命,或许是她开始死乞白赖抱着自己真身,又或许是她明知要挨揍还来撒娇恶心自己。 最初她心里最重要的位置是亲人,他便觉得当亲人不错。后来她变了,他也变了,他什么时候变的?不知所起,等他察觉时,她都开始想着娶媳妇了。 情不知所起,终至非卿不可。 明知凡心最毒,情爱没用,却甘愿让她蚀穿血肉,在心里刻下相思纹。 朝瑶一睁眼就看见榻前直愣愣的三双眼,“你们看着我做什么?” 三小只不去啃桃子,跑来看她睡觉。 无恙:“瑶儿,我爹说你再乱来,打死你。” 朝瑶........“他有病。” 小九:“我爹也说了,再乱跑,只能打断你的腿。” 朝瑶.........“他有大病!” 毛球:“逍遥叔他们都说了,你出事,他们摔死自己。” 朝瑶..........“全有病!” 一哄二吼三轰,三小只像是黏在她身边,怎么都不出去。朝瑶躺在榻上,背对他们修炼。 九凤骂骂咧咧地走入屋内,王母也是闲的没事,留下他们给她修房子。 玉山是王母的地盘,现在除了小废物能随意进出,他们就像干苦力。 九凤走进来一看小废物额间密密麻麻的汗,“修修修,你就不能缓两天。” “讨厌。”朝瑶睁开眼瞪了他一眼。 “老子给你惯的。”张嘴就是讨厌,九凤准备将她嘴缝起来。 朝瑶看见九凤脸色铁青,干脆坐起来,向他扬着头,“又想打我,你打啊!打不死我,我咬死你!” 三小只.......你们俩能不能别死来死去。 “你!”九凤紧紧捏着拳头,没等她咬死,他先被气死。 “你什么你,你你你是谁啊,管的比天宽,你是我谁啊,我他妈要你管。” 九凤听着小废物娇横的语气,回头看了一眼三个看戏的人。三小只立刻拿起桃子赶紧跑,无恙贴心地关上门。 “好的很。”突然出手一巴掌呼在小废物头上,朝瑶反手一巴掌抽落他的发冠。 “我他妈弄死你!”九凤刚按住小废物的肩膀,小废物拳打脚踢轮流招呼在他身上。 “看咱们谁先弄死谁。”朝瑶薅着九凤的头发,不用灵力也得给他打服气。 九凤擒住朝瑶手腕的刹那,檐角铜铃忽被山风撞响。她膝袭落空反被压进锦褥,拔下发间玉簪刺入九凤肩膀。 他掐她腰肢的力道让纱衣渗出淡金血痕,却用手掌垫在她后脑。她咬破他喉结时尝到凤凰精血,反被灼得眼角沁泪,倒像被欺负的那个。 两人默契地封住经脉纯靠扭打,翻滚间撞碎屏风露出内室。三小只扒窗缝时看见的是九凤捏着朝瑶后颈,将她按进锦被,而骂声此起彼伏,谁也不少说一句。 最终是朝瑶一口咬住九凤脖子,九凤掌心护着她后腰撞向玉案的尖锐处。 檐角风铃突然静止的刹那,不知谁先松了力道。 九凤踏出殿门时,绯色外袍半敞着露出脖颈处渗血的牙印,银线绣的凤翎纹被扯得支离破碎。 三小只瞥见他颈侧金红血珠滚进衣领,偏生这人还勾着被咬破的唇角冷笑。无恙眼尖地发现凤爹右手掌心有道新月形掐痕,正是方才护着朝瑶后腰撞向玉案时,反被她指甲生生剜出来的。 山风掠过他散乱的发丝,迎风起舞。 “妈的,她狗变的!动不动就咬。”九凤随意地擦拭着唇角。“疯狗!” 话音落下,屋内飞出一个玉枕,砸到九凤头上,“疯鸟!” 三小只..........眼看凤爹还要转身回去继续打,三人不顾凤爹危险的眼神,急忙把人拉走,他们不想修房子了。 烈阳环视着满屋狼藉,分开,必须得分开。再这么下去,他们得修一辈子宫殿。 夜色之下,朝瑶飞出玉山,虚空中凝出镜像。 第268章 玱玹遇刺 小夭与玱玹在轵邑城中观赏花灯,人如潮涌,欢声笑语。 “小夭,防风意映突然被叫回青丘。”涂山璟连续在涂山太夫人面前跪了几日,太夫人不为所动。 “她们现在婚约未解除,意映回去很正常。”小夭猜出是那日被涂山篌撞见两人会面,涂山太夫人叫防风意映回去,肯定是说婚约之事。 玱玹面带微笑,余光观察着小夭,“小夭,涂山璟的性子,执拗不过太夫人。” “哥哥,信错人也没事,自小到大,什么事没碰到过,我不会为个男人要死要活。”小夭无所谓地笑着,瑶儿都能瞒着她许多事,涂山璟算什么。 “小夭,你还怪我们没告诉你?”玱玹眸中极速闪过一丝忧虑。 “那一刻我很愤怒,像是被至亲背叛,这两日才明白,那不过是害怕,害怕再次被抛弃。”小夭心里苦涩不已,她以为她和瑶儿没有秘密,谁知瑶儿的秘密从没有告诉过她。 防风邶、九凤都知道的秘密,唯独她和玱玹两个至亲不知道。 花灯的光晕在玱玹眉间晃了晃,他正欲开口,忽听得小夭袖中玉髓铃无风自鸣。 “哥哥低头!” 虚空中一道长箭划破夜空,直指玱玹,生生撕开两人周身灵力交织的屏障。玱玹侧身时箭已至,三棱倒刺扎进右肩胛骨,白色衣衫瞬间洇开一团紫黑。 “来人!快来人!”小夭大声喊着。谁的箭术,竟能撕开她和玱玹两人的灵力屏障。看着玱玹流出的乌血,箭头裹挟着剧毒。 玉髓铃的碎响尚未散去,长街骤乱。 “有刺客——!”不知谁嘶喊一声,琉璃花灯“噼啪”砸碎在青砖上, 人群如炸巢的蜂,推搡间撞翻整排灯架,烈焰“轰”地窜上绸缎棚顶。糖人摊子被逃窜的人群掀翻,蜜浆黏住满地踩落的绣鞋,卖果子的老汉妇人死死搂住吓呆的孙子。 小夭正捏碎解毒丹,忽觉后颈寒毛倒竖。 第二箭来得比第一箭更凶戾。 箭镞未至,罡风已掀翻三名暗卫的面甲。小夭抬头时,正见那箭尾拖出青芒,裹着幽蓝火焰,如流星坠地般贯穿护卫结成的灵盾阵。阵法龟裂的脆响中,箭身突然一分为三,两箭虚影逼退暗卫,真箭却直取小夭咽喉! 一名护卫横刀去挡,箭锋却诡异地折转角度,从他腋下空隙穿过,狠狠钉入玱玹右腿。毒血喷溅,沾上旁边跌落的花灯,金红绢纱顿时蚀出焦黑窟窿。 “防风氏的箭术…”玱玹跪地时袖中跌出手镯,清脆声中,他看见鲜红如血的手镯,骤然断成几截。? 小夭劫后逢生,顾不得多想,徒手攥住那支仍在震颤的箭杆,任倒刺割裂掌心:“防风家的!你给我滚出来! 急忙给玱玹喂下解毒药,小夭惊恐发现她解不了玱玹中的毒。 朝瑶踏上玉阶时,檐角铜铃忽地一响。 “夜露重,圣女裙裾怕是要湿了。”带笑的声音从背后缠上来。她回头,正撞进防风邶漾着星光的眼眸。 防风邶斜倚灯柱,把玩着一支刚折的莲花,花瓣上还凝着夜雾。 “你要夜闯藏宝地宫?”她停下脚步,目光淡然。 防风邶低笑一声,伸手拂过她鬓边。朝瑶淡淡地看着他,却见他右手轻握成拳:“神器不敢盗,倒捉了几只迷路的萤火虫。”那虫儿在他掌心一闪,照亮他袖下的红珊瑚手串。 夜风突然转了方向,将她的发丝与他的袖袍绞在一处。?“这个喜欢吗?”他忽然凑近,呼吸扫过她耳尖时,?呵出的白雾与月光交融,分不清谁更凉些?。 防风邶见她不接,将萤火虫放入白莲里,宛如灯芯。 萤火虫在白莲里明明灭灭,映亮朝瑶绷紧的指节。她盯着那点微光,想起几十年前东海海里,她把红珊瑚手串戴在他手腕上时,周围摇曳的鱼群散发出的荧光。 “你连萤火虫都怕?”他将白莲递到她面前,萤火虫的光芒倒映在她星眸。 “不喜欢?”防风邶歪头,指尖突然凝出一簇冰晶,作势要冻灭莲中萤火,“那换这个?” 风吹过白莲,惊得萤火虫振翅欲逃。朝瑶下意识伸手接过白莲,指尖与他相撞的刹那,?月光照见防风邶衣领处的五彩绳,与她脖颈的那条一模一样。? ?风过无痕? “…幼稚。”她终于开口,声音却比夜雾还轻。 防风邶捏住她接莲的指尖,指甲轻轻一磕。朝瑶立即松手,那朵白莲坠地的刹那,?莲芯萤火突然炸开,化作无数光点浮在他们之间,像极了东海鱼群那夜的荧辉?。 “你的心比东海砗磲还硬。”他叹息着扯松自己衣领,五彩绳旁有一道陈年牙印,“当年你系这绳子时说你一半我一半,如今却连只虫子都不肯收?” “谁家好人送虫子?”朝瑶随手扯了扯他的衣领,挡住自己留下的牙印。 防风邶低笑一声,将她掌心抵在胸口:“要不要把月光也冻成聘礼?或者…”他指尖划过她脖颈的五彩绳,?绳结突然自行抽紧,“…把我这条命再绑紧些?”? 朝瑶嗤笑出声,反手将白莲残瓣拍在他心口。?“幼稚,占我便宜?那叫彩礼!”转身欲走向藏器阁,但被他拽住手腕。 “依你。” 朝瑶腕间一凉,手腕上不知何时缠上一串冰晶手链,每颗冰晶里包裹着一颗鲛人泪,随她脉搏轻颤,?每震一下便泛起青碧涟漪,如游过过深海的痕迹?。 “利息。”防风邶指尖勾了勾她掌心,那朵坠地的白莲突然浮空而起,莲瓣层层绽开,?露出花芯里冻住的一弯月亮?,“月光当彩礼,心跳作契约…瑶儿还要讨价还价?” 这是什么债务!朝瑶咬住他扯自己手腕的指节。防风邶闷哼一声,她的牙印清晰印在他的指节上,沁出血珠。 “你这身子骨,我怕你累死!”她松开齿关,舌尖卷走那滴血。“相柳大人,这次怎么不成全了?不是爱的很无私吗?” 他掉一条命,她眼泪巴巴往下掉,可人家压根不在乎,人家能为心爱的人37年以本命精血续命,甚至割舍妖丹力量。花一条命救她,两条命解蛊,教箭术,送弓箭,送礼物,抹去所有付出记忆,还她自在人生。 她算哪根草?海里的海草?? 防风邶指节上的血珠突然凝成冰刺,朝瑶被他掐着腰按在灯柱上,“无私?”妖瞳出现便裂成竖线,声音却带着笑,“那你告诉我……是谁先绑了谁?”。 指尖在她腰侧收紧的刹那,妖瞳完全兽化。她总是有本事气得人心口疼。 “活该!”朝瑶反而放松了身体。扯断手链,鲛人泪坠地即碎,“我不欠你什么!若即若离好玩吗?我玩够了!我是你的宠物吗?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一直不变。” 防风邶抓住她扯断手链的手,碎落的鲛人泪突然悬浮空中,“玩够?”每一滴泪珠里都映出朝瑶未见过的画面,她在海底,他在她身后。他们未重逢三百多年,他收集璎珞宝珠。他教小夭练箭,目光游离在她身后。他把心头血注入发簪、拔下逆鳞制成璎珞。她重伤,他凝视冰晶球,遥望玉山方向。 他掐着她腰肢的手突然化成爪,指甲却小心避开了昨夜的伤口。碎泪逆流而起,当年所谓的偶遇,是他特意为之。 “我说过你命令我,得有让我认命的本事。你玩够了,我还没玩够。”?? “看够了吗?”悬浮的泪珠突然坠地,每一滴砸出的水花都变成朝瑶与他相处时的场景。 “谁愿意与你玩,你这种动不动送命的人,打算玩到最后,我念你一辈子?”朝瑶推开他,“再也不要.......唔。” 朝瑶的尾音突然被咬碎在唇齿间。防风邶扣住她后颈的指爪还带着冰刺的寒意,?犬齿咬住她下唇的瞬间,两人血液交融,唇舌像浸在朝阳里的珊瑚?。 儿时的她,他难以忘怀是她的恩情,作为被世间唾弃的怪物,她的恩情是他漫长黑暗里唯一的光。清水镇再相逢,九头妖的本能占据上风,在互相的追逐试探、挑衅中燃起兴趣,撕裂彼此伪装的尖锐,满足妖族寻找刺激的鲜活。 知道她是她,第一次体会到情绪的复杂,看她伤心,他会出现慌乱,当时他还不知这种在意、占有欲算什么。 生气她对自己的欺瞒,爱意与兽性交织,他尚不懂如何温柔,只能用最熟悉的方式对她。 得知她的身世,强迫自己克制。她却非得让自己放纵,撕裂他的克制,拉着他沉沦在鲜活。不顾世人的眼光把防风邶与圣女绑在一起,私下打破属于相柳的心防,她是他露出獠牙也能笑的人。 生死相隔的永恒对抗,远比俗世相守更长久。? 魂飞魄散,她濒死仍在算计,她故意在那个时候让他们陷入昏迷。他九个头算不过她满脑子的小主意,只因之前心甘情愿让她在他身上打主意。 成全谁?他现在想成全自己一次,诚如王母所说刹那即是永恒。 当初的她都不怕,他岂能认输。 防风邶扣住的手滑入发间,指尖勾起一缕白发缠绕在指节,他的犬齿轻轻刮过她下唇的细纹,?像海妖对待易碎的珍珠贝?,?而后突然加深的吻让朝瑶尝到血腥味里混着的桃花酿。 朝瑶咬回去时察觉到他舌尖藏着的东西,悬浮的鲛人泪此刻化作流萤,照亮他舌尖推来的那颗珍珠,一颗?被他用灵力温养成莹白的珍珠?。 那颗被他温养的珍珠,实则是她当年为他哭泣的眼泪,每一层包裹的都是她不同年岁的笑靥。 防风邶喉间溢出的喘息带着珊瑚摩擦的沙哑,扣着她后脑的手掌渐渐收紧,掌心蹭到她的耳垂,月潮共涌,霜发缠心。 以前亲一下,像是玷污他们,最近天天亲,换着方式亲。朝瑶抬手时手肘撞到灯柱,防风邶立即用掌心垫住她后脑,手背被烛火灼出焦痕?。 朝瑶的手指抓破他肩头时,溢出的血自动缠绕她手腕,像是给她戴上珊瑚手串。 防风邶终于稍稍退开,朝瑶发现他后颈浮现出鳞片.............. 那是妖类动情时最难控制的体征。 朝瑶扫了一眼他的后颈,“孩子都不放过!” “孩子?”防风邶身子前倾搂着她,呼吸有些急促,“谁家孩子在海底吻我来着?” “皓翎王家的!”朝瑶趁他不备,突然屈膝。防风邶的速度更快,挡住她的膝盖,“身子骨不能不行。” 朝瑶.........在他耳畔柔声道:“是吗?”? 朝瑶的吐息扫过耳廓时,防风邶后颈的鳞片微微颤抖,他扣着她腰肢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边缘泛起珍珠的光泽。喉结滚动时带出半声压抑声,腹部猛地一疼。 “下手愈发狠了。”防风邶一手捂着腹部,一手揽着她的腰,眉微蹙。 朝瑶甩了甩手,一把推开他,“出手不狠,地位不稳,这不是你和九凤教的吗?出手得快准狠。” 防风邶..........“出师了。”光用力气,她也能震碎别人的五脏六腑。 “再见。”朝瑶转身走入藏器阁,现在知道他们的巴掌有多痛了? 防风邶注视着藏器阁的宫殿大门缓缓关上,无奈地笑了笑,眼角的笑意被宠溺浸染。 神兵察觉有人进入,抬眸看了一眼,朝瑶畅通无阻下到藏宝地宫,石兽化形神兽时,朝瑶散开神性气息,神兽跪地臣服在两边。 水荭现身注视着向她走来的圣女。“瑶儿,上次来到此处取走神器的人,可知是谁?” “赤宸。” 当朝瑶的指尖触到中央的冰裂纹玉匣时,整座地宫突然陷入绝对寂静,连石兽鳞片摩擦的声响都被吞噬。玉匣自动解体的瞬间,?九道水链突然凝固成五音十二律的具象?。 匣中伏羲琴现世。 “伏羲大帝的琴,与你有渊源?”水荭见朝瑶手掌悬空拂过琴身,琴身微震,与她共鸣。 “玩过。”朝瑶随意拨动着琴弦。 伏羲创制琴瑟,琴身设计暗合天地法则,娲皇造笙簧等吹奏乐器,乐舞可沟通天地。 朝瑶的指甲划过龙鳞琴弦时,整座地宫突然分裂成三重幻境,穹顶倒映神族祭坛的星轨,四壁爬满妖族禁术的咒文,而地面则渗出魔族血池的浊气。 水荭她震惊地看着朝瑶背后浮现的三重法相,左侧是持琴的伏羲虚影,右侧是捧笙的女娲灵体,而中间赫然是魔相。 “水荭,吃惊吗?”朝瑶粲然而笑,眉眼尽是冰冷。 跪地的石兽瞳孔分裂成三色,左眼映出归墟海眼,右眼显出魔域血月,而额间新生的竖瞳里跳动着妖火。每次轮指都让三种力量发生湮灭反应,那些迸发的能量碎屑在空气中交织,缠绕。 伏羲琴的龙池穴突然传出一声的叹息:“小姒,你又玩父神的琴。” 水荭听见叹息,只觉身处不是地宫,而是浩瀚星辰。 那声叹息震碎三重幻境的刹那,朝瑶指下的七根琴弦突然绞合成股,龙筋弦缠着妖发弦,魔血弦裹着神髓弦,在琴面上拧出个混沌图腾。 琴轸自行旋转时:伏羲虚影的左手突然实体化,按住朝瑶正在魔化的腕骨,指尖在朝瑶腕骨画下第八卦时,那些绞合的琴弦突然绽放出混沌青莲,每片花瓣都映着不同时空的朝瑶:补天时熔五色石的小姒、轮回里勇敢追求生活的凡人,与妖帝残魂对峙的朝瑶........ 忽然抬手摘星,将三百颗星子排成河图洛书,“可知你熔炼的这块五色石里,本就锁着?天怒??”他指向朝瑶心口,那里浮现出妖帝残魂的真实形态:一团正在净化魔气的补天石岩浆。 混沌青莲旋转着完整的周天星斗,所有琴弦突然自行演奏《云门大卷》,而曲调里藏着伏羲想说的话:\"天裂予石补之,心缺以道填之。\" 对绝对秩序的遵循?、?对二元对立的超越。 情而不滞,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以智慧为灯,实践为径。?真正的自由,不是没有情绪,而是情绪再也不能扰乱你的清明。 朝瑶出了地宫,望着玉山天际的月亮,她一个蝼蚁,还成了唐僧肉。 七情六欲如同海浪,若执着则成枷锁,看破则如云烟,如同治水疏导而非堵塞。 强行压抑情绪会导致身心疾病,如同小夭。追求无情落入冷漠偏执,成为疯批。 应如莲花出淤泥而不染——经历七情六欲,却不被污染。 第269章 调查遇刺 水荭发现朝瑶带走了伏羲琴,立刻追出地宫,意外被王母拦住。 “伏羲琴如盘古弓,该到她手中。她和赤宸不一样。”王母早知地宫发生的一切,猜测无数可能,唯独没猜出朝瑶的来历如此离奇。 “看守神器是玉山的职责。”当初王母没有追回盘古弓,如今伏羲琴被轻易取走。 王母注视着水荭,她们都是玉山的囚徒,与世人不一样,她们是心甘情愿踏入这座牢笼。“水荭,玉山困得住人,困不住心。你见到法相,还不明白?神器也在等它的有缘人。放在玉山只是死物,出了玉山才叫神器。” 朝瑶一脚踹开九凤的屋子,他们不是他们,但她想玷污他们,疏解情绪。 九凤睁眼小废物已经跳到他身上,瞬间被定住,开始给他作画。 “王八蛋!”当小废物的笔尖在他脸上下笔那刻,咆哮怒吼,“你给老子等着。” “怕你不成?”朝瑶下笔的速度更快,两三下给他在脸上画了三根胡须,然后涂上黑眼圈。 九凤怒目相视,恨不得此刻给她脸上画个王八。 “欺负我四百年,岂能不报仇?”朝瑶画完,身形消失,出现在防风邶的屋子里,照猫画虎。 “我他妈迟早把你按进火山!”屋里回荡着九凤的嘶吼。 防风邶冷厉地看着笔尖。“你信不信我和你同归于尽?” 朝瑶不在意地回瞪他,“再瞪!我给你画成熊猫。” 熊猫?防风邶瞟着在他脸上作画的笔尖,微凉的触感。“你再落笔,我保证......” 剩下的话全部被她禁言,狠戾盯了她一眼,闭上双眸。 “话多!”朝瑶迅速给他画了一个浓眉,鼻尖涂黑,两侧脸颊点上八个黑点,仿照小九真身的两个点,权当是爪子了,第九个爪子当然是他鼻尖那点咯。 花灯节的烈焰吞噬了半条长街,玱玹被暗卫抬回辰荣府时,右腿已泛出蛛网状的紫黑毒纹。小夭徒手剜出嵌在骨缝中的箭镞,她和医师不断测试玱玹身中何毒。 半夜过去,一无所获。 玱玹在剧痛中攥碎药碗,任由毒血腐蚀床榻雕花。“他们该让刺客再近些。”他对小夭轻笑,“最好能射下我半条胳膊,送到五叔府上。” “回皓翎,汤谷!”小夭依照清水镇之时,用冰晶延缓毒素,当机立断带着玱玹回皓翎。 西炎王孙当街被刺杀,不同于清水镇的化名寻访,西炎城七王府邸里被刺禹疆刺杀。 热闹繁华的轵邑,刺客选择当众刺杀西炎王孙,人群密集处箭矢破空,直接践踏西炎氏族的统治权威。 玱玹作为质子归国后首次公开遇袭,刺杀迅速演变为对西炎王统治能力的质疑。 辰荣熠排查人证,遗落的长箭与大王姬派人送来的箭头。所有证据指向防风氏与涂山氏,幽蓝火焰乃是青丘狐火。 西炎王孙重伤难治,皓翎王允许玱玹进入汤谷治疗的消息不胫而走。 西炎王扔下玱玹重伤的奏报,负手走向朝云殿外,一箭三雕。 若防风氏被坐实参与,将牵连其背后支持的?五王七王势力?,加速中原氏族与西炎旧部的对立。 打破原有权力平衡,玱玹借势崛起,同时逼迫中原氏族站队。 涂山两兄弟的权争因刺杀事件被外力介入,太夫人权力衰落。 “彻查防风氏与涂山氏。”西炎王声音低沉,却比平日更有威严。 七王与五王心里有些不安,他们隐隐觉得此人是冲着他们来的。 “派人去找防风小怪,确认是不是防风家的人!”顺藤摸瓜,他们与防风氏脱不了关系,大家都会认为储君之争,他们派防风氏刺杀。 防风小怪捏碎传讯玉简,厅内七位长老的呼吸声在彻查防风氏的王令前凝滞成冰。 “立刻去找防风邶!唤他查证。”防风意映与涂山氏有婚约,此事牵连两族。 以前防风邶能帮到家族已是他的荣幸,之后结果如何,就不在他考虑范围内。可现在他与圣女的关系,他必须多加考虑。 他们刺杀过两次玱玹,不得不做好退路。 此时防风意映在青丘,涂山氏做证,唯独老大防风峥在他身边。 玱玹浸入汤谷谷水中,小夭抓住他手,“你故意不躲第二箭,是不是?” 玱玹苍白的唇角勾起:“小夭,这局棋里,我不如此做,如何借势成为执棋者…” 很快小夭和玱玹发现不对劲,汤谷水只能控制毒性蔓延,不能清除毒性。“怎么会这样!” 皓翎王凝视着汤谷蒸腾的雾气,原来如此....... “父王,汤谷水的效力....”阿念发现问题,担忧地看着父王。 皓翎王目光移向阿念,“要想救玱玹,带他上玉山找瑶儿。”那丫头连闯归墟与汤谷,归墟与汤谷力量减弱。 “瑶儿?”阿念困惑地看着父王,瑶儿不会医术。 “去吧。”皓翎王转身离开汤谷。 阿念急忙走到池边,“父王说去玉山,只有瑶儿能治。”阿念讲起秘事,“前段时间,归墟和汤谷不知为何,能量减弱。” 小夭与玱玹对视一眼,小夭看着哥哥苍白的气色,沉默地点头。 丰隆得知父亲去了青丘,匆匆赶过去。防风意映刚回到青丘,玱玹就遭遇刺杀。 “辰荣族长,此事绝不是涂山氏做的。”涂山太夫人派人唤回防风意映,是准备让涂山璟与意映定下婚期。 “太夫人,如今意映在青丘,箭头又有青丘狐火,倘若青丘不能自证清白,世人皆会认为青丘暗中参与。”花灯节,竟没有一人看见凶手。那箭像是从百里之外射来,如此高超的箭术,只有防风家。 辰荣熠指尖摩挲着箭尾的幽蓝狐火残痕,“太夫人,这狐火总做不得假吧?” 涂山太夫人拄着拐杖,苍老的声音里透着威压:“辰荣族长,青丘狐火外泄的案例还少吗?”她斜睨一眼跪着的防风意映,“意映,你可有话说?” 防风意映脊背挺直,眼中却闪过一丝慌乱:“太夫人明鉴,我防风氏箭术独步天下,但能百里外破灵盾的少之又少,更何况是数名暗卫凝聚的灵盾。”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二哥不知身在何处,父亲和大哥...... 尽管是她也没办法一箭破开众多高手凝聚的灵盾,脑中浮现一人,但玉山在千里之外,普通的长箭根本做不到,况且瑶儿不会防风氏的箭术。 涂山太夫人示意防风意映起来,刺杀那晚,防风意映与她在一起,不是她,防风氏其余人可不好说。 涂山篌与涂山璟逐一接过断裂的箭杆,普通的长箭。涂山璟看了一眼防风意映,若涂山氏立刻与防风氏切割,等于承认知晓刺杀阴谋,将直接卷入西炎王室的清算。 “辰荣族长,此次意映乃是回青丘商量婚期,那晚并没有出过青丘。” 幽蓝狐火在青铜灯盏中跳动,映得辰荣熠眉间阴晴不定。“今日箭上狐火新鲜未散。”他甩出一卷兽皮,“篌与五王之间.....” 涂山篌猛地抬头,却见太夫人拐杖重重顿地:“放肆!嫁祸于人,我们青丘谨遵祖训,从未参与王族争斗。” 一片死寂中,涂山璟忽然跪下:“祖母,孙儿愿以灵血验火。”他划破掌心,鲜血滴入灯盏,狐火竟转瞬染上猩红,这是涂山嫡脉独有的血契反应。 防风意映看着闪烁的狐火,垂眸掩下眼里的疑惑,据她所知,涂山篌已经与五王割席,二哥与圣女之事传遍大荒之后,父亲便不让二哥参与。 涂山篌指尖凝出一线寒光,划破掌心的动作比涂山璟更狠三分。血珠坠入灯盏的刹那,幽蓝狐火骤然暴胀,焰心却诡异地泛出青黑。 太夫人看见烟火,拐杖上的玉铃无风自颤,那是强行催动嫡系秘术的征兆。 “这是……”辰荣熠话语未毕,涂山篌突然闷哼一声,掌心伤口竟被狐火反噬出蛛网般的焦痕。他猛地攥拳掩住伤痕,抬头时已换上惯常的讥诮神色:“辰荣族长可满意?” 防风意映盯着那缕挣扎的青黑火焰,后背渗出寒意。这绝非普通血验,倒像是吞噬过什么禁忌之物。她余光瞥见涂山璟苍白的指节紧扣案几。 辰荣熠拱手向太夫人行礼,“太夫人,此事得罪了。”走出来发现丰隆在外面,一言不发,拉着丰隆离开青丘。 走出青丘,辰荣熠叮嘱丰隆不许参与此事,“当街刺杀王孙,不管你有没有协助玱玹,此事保持静默。” 丰隆担忧地看了看青丘方向,尚未接任赤水族长之位,此时动乱,族内老骨头非得骂他三天三夜。 爷爷从玉山回来,他不论如何追问,爷爷始终不愿说出与朝瑶的关系,迟迟不曾验血。 太夫人待辰荣熠出去之后,将兽皮扔在涂山篌面前,余光瞅着涂山璟。“你何时开始勾结!” 青铜灯盏中的青黑狐火剧烈翻涌,映得四壁鬼影幢幢。涂山篌盯着兽皮卷上五王的朱印,“奶奶,我与涂山璟比试之后,再未卷入争斗,倒是二弟........”他指尖挑起一缕狐火残焰。 “篌!”太夫人苍老的声音裹着雷霆:“你可知那秘术要吞什么?” “自然知道。”涂山篌抹去掌心焦痕,斜睨涂山璟,“神族的心头血。” 为何要动用?这个理由还需要问? 涂山太夫人扭头看向沉默不语的涂山璟,“你....你竟然。”此事不用多说,他和皓翎大王姬生情,自然帮的是玱玹。 防风意映扶住太夫人,听见涂山篌与太夫人的对话才知,涂山璟心仪之人,居然是小夭。 小夭与阿念带着玱玹急匆匆奔赴玉山,小夭远远看见防风邶与蓐收,玉山不是有规定男子不得超过三天吗? 蓐收扭头看见小夭和阿念出现在玉山,和防风邶笑语两句,走向她们。 “蓐收,你们怎么一直在玉山?”阿念惊讶地看着蓐收。 蓐收仿佛十分无奈,“作为男朋友,留下当苦力。别惊讶,我们三天出去溜一圈,然后被绑回来。” “钻空子这事还得是瑶儿。”阿念不承想朝瑶是这样留下他们当苦力。 蓐收瞧着气息微弱,陷入昏迷的玱玹,“怎么弄成这样?” 小夭讲起花灯节玱玹遇刺之事,问起王母与朝瑶在哪里。 蓐收查看起玱玹的情况,“朝瑶在修炼,至于王母,我哪能知道。” 烈阳从树林走了出来,小夭着急讲起玱玹的情况。烈阳看着小夭,蓦然问道:“瑶儿不救他,你会怎么样?” 小夭瞬间愣住,那晚瑶儿差点杀了玱玹,“我...我....” 阿念迷茫地看着烈阳与小夭,小夭怎么纠结上了,她和瑶儿吵架了?“我去给瑶儿说,烈阳,麻烦你告诉我朝瑶在哪里。” 烈阳看着瑶池方向,“她在瑶池里。”他蹲下身,检查起玱玹的情况,须臾之后看向蓐收,“你看出什么?” “青丘狐火,防风氏的箭术。”蓐收环臂轻笑:“有趣,青丘的狐狸帮玱玹,自家反倒下杀手?” “青丘有人察觉涂山璟帮哥哥?所以下杀手?”阿念愤愤不平地看着蓐收,“哥哥死了,我去青丘杀狐狸。” “阿念,我们先救哥哥要紧。”阿念怒气难平,小夭走向瑶池。 她站在瑶池池畔,那晚的争执,刀剑相向,犹豫刹那,“瑶儿...你在吗?” 碧波千顷,桃花灼灼,碧波映着漫天桃花,映不出熟悉的笑靥。 “瑶儿...求你...救一次玱玹。”小夭凝视瑶池的水面。 寂静无声,瑶池的水面宛如镜面。 阿念和蓐收架着昏迷不醒的玱玹走过来时,瑶池池畔依旧还是只有小夭一人,蓐收转头对着阿念说道:“大小姐,你怎么还在这里站着,师父让你带她们来玉山。” 阿念见到蓐收的眼神,再看看小夭的背影,连忙开口:“瑶儿,瑶儿,你快出来啊,玱玹要死了!” “瑶儿,瑶儿。”阿念呼唤几声,疑惑地看着蓐收,“不会是瑶池水深,她听不见吧。”说完就要松开玱玹,跳入瑶池。 足尖荡开涟漪。池水忽而翻涌,一袭白衣的朝瑶踏水而出,发间桃花簪泛着冷光。她目光扫过玱玹,唇角勾起讥诮:“怎么,西炎王孙也需要我救命?” 阿念急步上前:“瑶儿,哥哥中了青丘的狐火和防风氏的箭毒!” “与我何干?”朝瑶指尖凝出一朵冰莲。 小夭攥紧衣角,玱玹气息奄奄,性命垂危。她闭眼再睁开:“瑶儿,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帮你找,只要你救他一命。” “是是是,你救救他,你们有什么恩怨,他醒了我帮你打回来。”阿念拉着瑶儿的手臂,轻轻摇晃。“瑶儿~给点面子嘛。” 瑶儿展颜一笑,回望阿念。“你依旧痴心不改?皓翎与西炎哪怕有一战,你也喜欢他?” “不会,父王悉心教导玱玹,他不会出兵皓翎。”小夭走到瑶儿跟前,瑶儿却没有看她,而是注视着阿念。 “瑶儿,我知道会有那么一天,可我忘不了他。”阿念神色逐渐变得郑重,“那一天到了,我会为皓翎舍弃他。” 未识情毒日,已服情毒,初知情毒,煎的就是情毒汁,道是饮尽了涩,孰料后头还藏鸩羽。 她们在说什么?小夭见阿念不反驳,不激恼,十分相信皓翎与西炎有一战。 蓐收凝视着阿念与朝瑶,再瞧迷惑不解的小夭,“阿念,他就是一个混蛋,你也救?” 阿念从蓐收怀里接过玱玹,他的命现在在她手上,她随时能要了他的命。 可是...... 阿念抬头时眼底碎光粼粼:“蓐收,你说得对……可他若死了,这世间便再无我的玱玹哥哥。” 瑶池的水雾漫上小夭的睫毛。她怔怔望着阿念,这个总爱撒娇的皓翎王姬,此刻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玉簪,明知要折,偏要抵住命运咽喉。 池畔忽起狂风,吹散满树灼桃。小夭伸手去接纷飞的花瓣,却见朝瑶白衣翻卷,“男朋友,把他弄到房间里去,我救他,自然要他付钱。” 蓐收什么也没说,只是弯腰背起玱玹,背影沉默如山岳。而阿念望着掌心的桃花轻笑:“瑶儿,你说情毒无解……可若连毒都没了,又谈何解呢?” “早知道不花你钱了。”朝瑶拍掉她手中的桃花,往前走去。 第270章 谎言与算计 屋内,蓐收和朝瑶静静地看着榻上的玱玹,阿念和小夭被拦在门外。 “师妹,你愿救他?”蓐收挑眉,眼神诙谐。 朝瑶斜瞟一眼看戏的蓐收,“师哥,咱们认识几十年了,别学覃芒那套。” 覃芒与玱玹一般年纪,私下总喜欢幻化成童子,看似天真烂漫,实际狡诈如狐。“好的不学,学狐狸!” “知你不喜欢狐狸,我脑子被打傻才学狐。”蓐收双手背在身后,俯身凝视玱玹的伤处,“这小子没吃药?病情这么严重。” “他不濒死,怎么让西炎王出手?”朝瑶拉开碍手碍脚的蓐收,拽起玱玹衣领,让他斜倚在榻上。 一掌拍向玱玹的后背,玱玹一口黑血吐出来。 蓐收...........干脆!利落!够狠! 玱玹倚在榻上睫毛轻颤,眼前的人从朦胧到清晰,喉间溢出一声笑意,“我希望这是个梦。” 梦里她才是自己的洛洛,不是朝瑶。 蓐收没好气地冷哼一声,“是梦,你就要死了!” 玱玹的指尖微微蜷缩,乌血染透的衣襟被朝瑶随手扯开。她指尖凝起一缕灵光,按在他心口上方的伤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只做生意,要我救你,你可想好拿什么来换?” 玱玹望着她温柔地笑着,握住她的手腕,“现在的我,你想要什么?以后的我,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指尖在玱玹心口划出一道血痕,灵光渗入经脉,却比不过她话音里的寒意:“我要你立血誓,登上王位之后答应我一个条件。” 蓐收笑出声:“师妹,你这是要他剜心作保啊。” 玱玹却将她的手按得更紧,乌血从两人交握的指缝滴落:“若我说……我要的价码更高呢?”他眼底燃着偏执的火,丝毫不顾及蓐收的在场。“比如,你亲手为我系上聘礼的红绸?” “这事,不劳烦我的女朋友。”蓐收上前拨开玱玹的手,“朝瑶与你师哥,你情我愿,你当着我面,收敛点。” 朝瑶指尖用力,玱玹闷哼一声,却低低笑起来:“你算计的时候…”喘息着撑起身子,喉间腥甜翻涌:“若我应了,你能给我什么?” “给你活命的机会。”她转身站起来,背影疏离,“还有大荒的和平。” 他听见大荒的和平,笑得悲怆,“你想我娶阿念?”师父一共三位女儿,小夭与灵曜的身份定然不会成为储君,唯独阿念。 玱玹抬手抹去血迹,眼神炽烈如焚,“我甘愿娶灵曜。” “啪!” 这小子疯了!蓐收一掌拍碎案几,木屑飞溅:“玱玹,你当皓翎的王姬是筹码?” “难道不是?”玱玹笑得苍凉,“就像你蓐收大将军,不也是演着你情我愿的戏码。”他故意咬重那四字,如愿看到蓐收指节发白。 “管你何事!”朝瑶推开窗,风卷着桃花扑进来,“我娶谁,嫁给谁,这辈子注定和你玱玹无关。” 蓐收将外袍披在朝瑶肩上,手指似无意擦过她后颈:“风大,师妹当心着凉。”余光却瞥向玱玹。 玱玹面色惨白,嘶声道:“我应了!但朝瑶……你记住。”他盯着她,字字泣血,“终有一日,我会让你亲手烧了这件衣裳。” 蓐收轻笑一声,忽然揽住朝瑶的肩膀:“可惜,她更喜欢我穿的样子。” 朝瑶送给蓐收一个白眼,走向玱玹。玱玹心口的血珠凝成一道赤纹,没入他经脉。她冷声道:“血誓已成,你若违约,灵脉尽断。” 玱玹望着她转身时翻飞的白衣,拉住她的手臂,“当年的洛洛,可曾有过一刻的真心?” “有。”朝瑶回眸一笑,艳若桃李,冷似霜雪,“可惜,洛洛是洛洛,朝瑶是朝瑶,洛洛死了。” 冰莲凝聚成一颗丹药,悬在玱玹眼前。 “吃了。” 朝瑶与蓐收走出屋外,见只有阿念一人站在门外。 “瑶儿,哥哥怎么样?”阿念焦急地看了一眼朝瑶身后的屋子。 “死不了。” 桃花簌簌而落,玉山隔绝所有鲜血,可有生命的地方,便会有你争我夺,植物也会争夺阳光,何况是人。 死生之地,存亡之道。 凡有血气,必有争心。纵是太平盛世,亦藏刀光于笑谈,埋白骨于笙歌。 “师妹,你何时给他来的一箭?” 两人走到寂静无人处,蓐收与朝瑶交头接耳。朝瑶忍俊不禁地瞅着蓐收故作神秘的姿态,尤为滑稽,却掩不住眼底闪烁的光。 “师哥,你没问题吧,我天天在玉山,白日修炼,晚上忙着玷污你们。何时下过山?”朝瑶掐住蓐收的手臂,“师哥,你胳膊要不要?不要我给你废了?” “痛痛痛.....”蓐收惊呼喊痛,拍打着朝瑶的手。朝瑶嘚瑟地放下手。 蓐收揉着手臂,低笑出声,“师妹,师父那个位置可是好多人想要。”当年腥风血雨登上的位置,师父一点不留念。 “师哥,你我都知道,短期战争比拼双方兵力,将帅之能。长期呢?国力。皓翎王一死,之后呢?” 皓翎有贤君却无储君,两国原始国力本在伯仲之间,皓翎虽坐拥水师优势与富庶资源,却长期采取守势战略。西炎法度严明,侵略性强,吞并辰荣后军力跃升。 “师妹,咱们不是还有一位大王姬吗?”蓐收瞟了一眼山间处。 “装!死装!”朝瑶骤地掐着蓐收的肩膀,用力摇晃他,“你以为老娘不知道你那晚在!” “我..我...”蓐收像片树叶般在朝瑶手上摇晃,话被风带走,“诶..诶..诶。” 蓐收扶住朝瑶的肩膀,稳住身形,“灵曜身负天命,不管是王权还是神谕,足够她坐稳皓翎王之位。” “师哥,西炎王呢?西炎王与玱玹的野心呢?战事一起,双方不过是第二个西炎与辰荣,你心里算着我能卖多少钱吧。”朝瑶语气揶揄。 蓐收郑重其事地看着朝瑶,朝瑶无奈地放开他肩膀。“神决定不了人心,神也有许多莫可奈何的事。” 神明能预言命运,但人心产生的欲望、仇恨、野心才是真正推动历史的齿轮。天命叙事?历史上多少政权自诩天命所归,最终被民心推翻。 “师妹,我怎么觉得你想的和我们想的东西,完全不一样呢?”蓐收愈发觉得朝瑶这次回来怪怪的,仿佛对世间所有都看不上了,可她又操心着国家大事。 “你这脑子,天天忙着揣测帝心,你的真爱是陛下吧!”朝瑶故作不耐地埋怨。 “陛下为君,我为臣。对我有教导之恩,还是亲戚,我能不天天想着他嘛。”蓐收手往朝瑶肩膀上一搭,“听墙角吗?” 那位灵力高深,没师妹带着,极容易被发现。 “这是玉山,咱们听什么墙角,粗俗!”朝瑶说完就佝着身子,扯住蓐收的袖袍,演着鬼鬼祟祟的戏份。 蓐收.........“你不当奸臣贼子多可惜。” 小夭见朝瑶答应救治玱玹,不与自己说话,自觉没趣。烈阳带着她去往后方宫殿,她和阿獙闲聊几句,见到防风邶和九凤坐在屋顶喝酒。 “他们一直都在,从未下过玉山?” 獙君笑眯眯递给小夭一瓶酒,“你怀疑防风邶?不是他。” “没有。”小夭接过百花酿,大口喝下,目光游离在防风邶脸上。 三小只坐在树上,他们自动回避小夭。 这次蟠桃宴,逍遥默默关注着小夭的一举一动。此刻见三小只不亲近小夭,“她们两姐妹,你们好像不喜欢小夭?” 小夭、逍遥,他第一次从瑶儿嘴里听到这个名字,莫名觉得有丝亲近。 “逍遥叔,你多和她接触就知道。”小九递给逍遥一颗糖果,“前提是你得多吃点糖。” 逍遥???怎么还得多吃点糖。三人干脆给逍遥叔解惑,讲起他们知道的事。 逍遥听得津津有味,瑶儿每次都夸赞小夭,怎么风评天差地别。 “小夭,玉山到中原乘坐坐骑也得大半天,他天天在我和烈阳的眼皮下,你想多了。”獙君看出小夭心存怀疑,明言点破。“你为何不怀疑是涂山家做的?” “肯定不是。”小夭握着酒瓶,“璟说涂山篌早与五王割裂,防风意映.....”她有些拿不准,毕竟清水镇就是她出手射杀玱玹。 小夭紧了紧酒瓶,跃上屋檐,看着九凤与防风邶,不由得深呼吸。防风邶是防风家的人,出身氏族,碍于身份也不会明着把她怎么样。九凤实打实深山大妖,没有任何东西能胁迫他,杀了自己。 天地辽阔,两国帝王联手报仇都不一定能找到他。 稳稳心神,走到防风邶身侧,“邶,我有事问你。” 防风邶放下酒瓶,抬眸时,阳光划过他眼眸,小夭竟觉得有丝冷意。 “何事?” “我们下去说吧。”小夭有些害怕九凤。 防风邶笑了笑,站起身跃下屋檐,两人走向树林。 “防风氏这次参与刺杀,你知情吗?”小夭直言不讳,转身直视防风邶。防风邶往后一靠,双手怀胸,倚着树干。“这么肯定是防风氏刺杀?” “嫡传箭术,我当时就在场,我眼瞎,花灯节上那么多人都眼瞎?”小夭掷地有声,防风邶依旧泰然处之,面不改色。 “假若被我知道......” 防风邶放下双手,讥讽地勾起唇角,走了一步,低眸盯着小夭的眼睛。“大王姬,你要如何?杀我?你有这个本事吗?” 小夭看着他那双冷厉狠辣的眼睛,不禁往后倒退,“你..你..你不是防风邶!” “那你说我是谁?”她退一步,他进一步,步步紧逼。“你有什么资格来问我?这就是你对待传授你箭术之人的态度?” 小夭后背撞向树干,怔怔地注视着他。清水镇被相柳吸血、辰荣军营、两人在大海里游泳、他把自己的毒药当甜品吃、帮辰荣军筹药等记忆扑面而来,她十分肯定他就是相柳。 九头妖的身份、辰荣军师的立场,让他充满禁忌色彩,极致的神秘,他在海边不经意的孤独感,明知他有毒,却忍不住靠近去探索。 防风邶与她相处的画面,一一呈现在两人对视眼眸里。两人没有立场的自由,教她箭术、带她游戏人间,满足了她心里隐秘的渴望---寻常烟火 “相....”她张口时微微一顿,反应过来这是玉山。“你为什么要假装防风邶接近我?” 这几十年,他有无数次机会杀玱玹,无数次近距离的接触,只要他动手,玱玹绝没有活下去的希望,但他没有下手。 “咱们不是红尘玩伴吗?你陪我玩,我教你箭术不是很公平?”防风邶话中带刺,“莫非大王姬对我这个红尘过客交了心?” “呵呵。”小夭忽地觉得可笑,“瑶儿?为了瑶儿,让我有箭术防身,瑶儿想走的时候才能心无挂念。” 每个人都想她们两姐妹分开,灵曜与大王姬同父异母,朝瑶和小夭是同门之谊。 “你有答案还来问我?佯寐??者。如石沉渊。”防风邶风平浪静的语气,听在小夭耳里却极度刺耳。“你不风趣幽默,善于玩乐,我便不会觉得你有趣,更不会把你引荐给瑶儿。” 他来接近自己都是算好瑶儿的喜好,知道瑶儿爱玩爱闹,喜欢谈吐风趣的人,他便利用浪荡子的特点掩盖算计。 不告诉她因为瑶儿的关系,是怕她增添瑶儿的烦恼。小夭莫可奈何般苦笑,“全是算计与谎言,不接近我,那时的瑶儿根本不会结识防风邶。”更不会有堂而皇之、理所当然的理由瞒过大家。 “大王姬,得利之人,不是你吗?”防风邶讥笑一声。如若不是因为小夭是她的姐姐,那时她躲着自己,又猜到两人之间被某种东西牵绊,自己连这番心思也不想浪费。 眼见防风邶转身离去,小夭扯住他的袖袍,“告诉我,防风家能拿到涂山氏狐火的人谁?” 防风邶眼底寒潭骤起,忍不住冷笑。扭头眉梢挑出个戏谑的弧度,眼眸却凝着寒潭静水。温言软语里藏着倒刺,“大王姬,你来问我一个防风家的人.....不觉得可笑?” 蓐收和朝瑶站在两人斜后方,蓐收诧异朝瑶恐怖修为,他们离得如此近,两人竟没察觉。 微微偏头低语:“这家伙,这么早就对你图谋不轨了?” “锤死你。”朝瑶目视前方,抬手给了蓐收一拳。小夭总说自己不像西陵珩,骨子却与西陵珩爱上同样桀骜不羁,充满野性的男人。小夭本质对于越危险的东西,越着迷,越想探索。 蓐收疼得差点叫出来,别扭地摸着后背,“师妹,你能不能控制点力气。” 朝瑶听见蓐收语气不对,回头看见他吃痛的神情。忘记自己力大如牛的事,连忙扶住蓐收,揉了揉他的后背,“激动了,激动了,男朋友你没事吧。” “我真的差点就进土里了。”蓐收眉头紧蹙,仿佛身受重伤。 朝瑶......演上了。 第271章 现实与遗憾 朝瑶注视着相对而立的防风邶与小夭,忽然转身往回走。蓐收没错过刚才小夭眼里错综复杂的情绪,惊喜、犹豫、忐忑。 “师...”蓐收的话戛然而止。 “师哥,你心里有一个喜欢的人,你会为了现实放弃他,而选择另一个人吗?” 蓐收看了看朝瑶的神色,与平常两人沟通战术时一模一样。不似吃味,就像是讨论一件寻常事。 他故意沉思片刻,好似感叹般说道:“师妹这话没道理,我在你眼中就是这般委曲求全之人?现实娶了阿念有数之不尽的好处,可我不想委屈自己,强迫阿念,毁掉多年的情意。” “娶不了,嫁不了喜欢的人,不如孑然一身。”蓐收说完那句“不如孑然一身”,他抬头望向玉山终年不散的云雾,仿佛那里藏着千军万马的阵图,如同他们演练的沙盘。 “其实……”蓐收的声音比平时低三分,像雪落战甲,“有些人就像?晨霜?。”手指轻轻划虚空,“明知太阳一出就会化,可驻防的将士还是会整夜守着,等它结满盾牌。” 朝瑶袖中的手蓦地收紧,一片桃花瓣粘在她头顶上未拂去。蓐收凝视那点嫣红,笑了:“师妹若真好奇答案,不妨看看?北疆的烽火台,石头垒的死物,偏要固执地烧了一百年。” 他倏地扣住她手腕,又立即松开,嬉笑低语:“师妹,要不要认真考虑考虑?” 朝瑶瞬间错愕地睁大眼睛,“师哥,你...你...你....” “嗯?”蓐收唇间含笑,点了点头。 “艹!这是额外的生意!”朝瑶眼神慌乱,随意喊了一句。喊完意识到没对,脚底抹油! 全然忘记两人身边有秘术。 蓐收望着朝瑶落荒而逃的背影,语气轻快地喊着:“师妹,我加钱!” 防风邶与小夭突然听见蓐收的喊声,一愣。 蓐收察觉自己后背被人牢牢盯着,笑容一僵,转过身抬了抬手,“你们请便。”身形一闪,跑了。 忘记朝瑶说三步之内的事,现在她影子都没了,他就这么光秃秃暴露了。 “你什么时候喜欢瑶儿的?喜欢她什么?”小夭回眸恰好扫见防风邶眼中稍纵即逝的笑意。 防风邶看向小夭时,眼神淡淡。“一见倾心,鲜活有趣。”低眉一笑,慢悠悠离开。 她骨子里好似有用不完的生命力,不同的环境,不同的身份,不同的规则,努力向下扎根,向上生长。 能在她身上看到另一个可能,另一个自己。 她是童年的光,成年的火,能点燃冰封血脉里的熔岩。 如果是说小夭是石缝青草,努力求生,现实求安稳,妥协求长相守,不敢触碰奢求。 那朝瑶便是淬火刀锋,劈开环境求焚,刹那既永恒,毁灭成就不朽,敢用鲜血浇灌嫣红。 小夭在牢笼中?编织软垫?,是?狐狸的止痛散?。那朝瑶则是在枷锁上?浇灌火油?,是他的?九头噬心蛊?。 朝瑶如乱世女子生存的一体两面,前者教人如何在地狱行走,后者示人如何将地狱点燃。 妖族天性渴求?毁灭快感,她的狠劲、暴烈、设计、如同烙在他妖丹上的?心火?,残忍却永恒。 人族与神族本性追求美好,她的善良、聪明、明媚、又如同照进黑暗世界的?月光?,温柔却皎洁。 他喜欢她什么?他自己都道不清说不明,本能沉沦,宿命般的吸引。 噬心成悦,纵永堕无间亦承卿刃如吻。 一见倾心,小夭愣怔地望着防风邶离开的背影,清水镇时期,他总是问起她们之前的事,每次她以为是顺口一问,实际处处都有瑶儿的身影。 他对瑶儿初时针锋相对到冷言互刺,却没有真正起过杀心。 毒药不是她与他的牵扯,而是他所需又要保持与瑶儿之间的牵扯。 那时的他,在求证什么?好似在求证他们“兄妹”的关系。 心里有个答案呼之欲出,他是瑶儿念念不忘,找寻几百年的---九头妖。 朝瑶蹲在瑶池边,注视着瑶池里的倒影,自己这么招人喜欢吗? 她一直以为蓐收这种出身,会喜欢防风意映那种氏族嫡女,能歌善舞,武艺高强,人情练达,既能持家又有一技之长的女子。而不是自己这种天天打打杀杀,动不动挥拳头,骂人打劫。 水面倒影里出现一道绯红的身影,伫立在她身边。 “几百年时间,我怎么没看出你这么招人喜欢?”九凤冷冷地盯着蹲在池边的小废物。 招惹一个不够,还惹第二,第三个,再这么下去,她是不是得惹一马蜂窝? 朝瑶抬头看见九凤凛冽的眉眼,眼尾的红染着煞气。“你凑什么热闹!你不是鼓励我多爱几个吗?” “我他妈让你别学大废物那套,你倒好,惹上一个又一个。”九凤俯身提起她的衣襟。朝瑶顺着他的力量站起来,扯开他的手,“九凤大人,别告诉我,你也喜欢我。” 九凤凝视她嘴角讽刺的笑意,别过头冷笑一声,“我喜欢你?低头看看你自己,贵、贤、雅、美、俏,你占那样?” 朝瑶看了看水中倒影,自己这么差?阴阳怪气地反击,“是是是,我不行,你行!你这么好,你照镜子是不是被自己迷的走不动道啊!” “天上的太阳要是有两个,你能跟太阳比谁耀眼。” “不愧活了几千年,你这把岁数,老鸨都得甘拜下风!” 九凤被那句\"老鸨\"激得眸光一冷,虚影在身后炸开三丈,绯红广袖无风自动。 “老子今天淹死你这个嘴皮子利索的王八蛋!” 两人在池边扭打成团,惊起满池锦鲤。朝瑶脚步一滑,九凤出手揽住她,顺便挨了两巴掌,双双掉落瑶池。 池水炸开的刹那,九凤的护腕刮过朝瑶腰间玉带,灵力化作金红绸缎裹住二人下坠的身影。 “对,老子就喜欢你这个三心二意的王八蛋!”浸入池水的瞬间,朝瑶听见九凤怒不可遏的话。 池水灌入耳膜的轰鸣中,九凤的牙关狠狠磕上朝瑶的唇珠,五指插入她散开雪发,将人按向自己。 朝瑶的咒骂被碾碎在唇齿间,九凤尝到血的味道,不知是方才扭打时咬破的舌尖,还是磕破了唇。 沉浮的水波中,他看见她瞳孔里炸开的诧异比瑶池的水更亮。 九凤趁机撬开她咬紧的牙关,舌尖卷着池水长驱直入。朝瑶屈膝顶向他腹部的瞬间,他反手扣住她腿弯往腰间带,护腕与玉带钩相撞,叮当声闷在水底竟似凤鸣。 气泡从纠缠的唇齿间逃逸,那些金红灵力凝成的绸缎越缠越紧,像要把他四百年的怒气与爱而不知的不甘都烙进她骨髓。 朝瑶的指甲陷入他后颈,九凤松开钳制,转而用拇指重重擦过她渗血的唇角。“小王八蛋,你满意了?”挑衅的动作,却在波光折射中显出十二分珍重。 “你才王八蛋,你这个自恋的老凤凰!”朝瑶化水为刃,却被他紧紧抱住。 “你现在刺下来最好,免得老子不明不白被你玷污了,还得遭受你无缘无故的恨意。” 臭不要脸!九张脸就是不要脸!有苦难言,有怨难辩!朝瑶想要拔光他的毛,让他成秃毛鸡! 九凤说完就在她下唇咬出牙印,凝视着她难以置信的眼睛,“遇上你就是我的劫!”借着浮力将人托出水面。 “傻逼!”朝瑶瞪着他,隔着衣衫用力给他刻出指甲印。 “老子不傻,会喜欢你这个废物?”九凤对身上的疼痛置若罔闻,回瞪着她。“结印几百年,说死就死,说恨就恨,老子欠你的,上辈子欠你的,这辈子活该栽倒在你身上。” “不要脸!没睡你!”朝瑶闭着眼掩饰情绪,手上掐得更用力,就是上辈子欠她! 九凤瞅着她磨叽的死样子,仗着她修神力,无人是她对手。白天递眼刀子,晚上在他们脸上作画。“睡!下玉山咱们立即就睡!” 朝瑶.......“滚!”直接消失。 九凤气极而笑,心里骂了一万遍王八蛋!他这辈子还没跟女人说过这些,她还跑了! 女妖盼着与他双修,别说骂他,揍他,在他脸上作画这种事,多看一眼就自己走过来,想要什么风情的女人没有,结果遇上粗粝真实、小毛病一堆的小废物。 谁他妈要她变成馨悦、防风意映那种完美的傀儡,她要一开始就是王姬、小姐、贵女、早被他弄死了。 眼睛白长了!凤族非交颈不啄齿,本命凤翎非挚爱不给,她是猪脑子! 情感生于混沌,似朝雾聚于幽谷,如星火燃于永夜。 未见其形先受其灼,未触其质已承其重。然则其性如藤、其态若水、其质同光。其生也微、其固也甚、其变也诡 情者,心之兵也。无形之刃可裂金石,无质之毒能腐肝肠。非禹鼎所能铸其形,非夔鼓所能震其魄,唯顺应者得窥堂奥,强取者徒丧精魂。 玱玹在玉山阿念与小夭的照顾下,休养了两天。期间再未见到她,独处时,心底的不甘如影随形笼罩着他。 阿念私下找过瑶儿,小夭晚上替玱玹诊脉,她也会给自己传消息。两人坐在玉山山巅聊天饮酒。每次的相处与以往并没有区别,可她对小夭和玱玹避而远之。 “阿念,回去跟着蓐收或者覃芒,去军中历练吧。” 阿念饮下一口酒,举起酒瓶,豪爽地搂着朝瑶的肩膀,“我不是以前的阿念,我能担的不多,有多少算多少。” 朝瑶轻轻碰了碰她的酒瓶,“阿念,玱玹对于你是成长中的美好,与余生没有这份美好相比,更痛苦的事,莫过于回忆里的美好逐渐消失,眼前人非忆中人。” “瑶儿,你到底怎么做到,这么多年都守住自己的心?”阿念将头抵在朝瑶的肩膀上,语气失落。 “我没心没肺。”朝瑶语气充满了笑意,敌不过双眸溢出的失落,今天的月亮好白。 她这世的身躯里流淌着赤宸与西陵珩的血,脑子里存着万世轮回的记忆,眸子交织黑白,充斥着神、妖、魔的力量,心口封着妖帝残魂。 她是什么?反正不是平常人了。 一身枷锁,困她囚她。 孤鸿踏弈天,银汉渡星槎,斩业火焚因,星河证此身。 “阿念,灵曜不会让她二姐的婚姻成为牺牲品。”朝瑶摸了摸阿念的发顶,“你也努努力,向你爹早日看齐。” “嗯,我会的。”阿念眼眶温柔,哽着嗓子点了点头。 獙君送小夭和玱玹、阿念,离开玉山,离别时冲着小夭笑了笑,“宫殿修好还得几日,这期间有事及时来找我们。” 小夭看了看阿獙身后,欲言又止,沉默地点了点头。獙君将一卷帛书交给阿念,“瑶儿给你的,让你回去看,不懂就问问你爹。” “好哒。”阿念盈盈一笑,接过帛书没有打开,直接放进袖袍。“小夭,跟着我回皓翎吧。” 玱玹被刺杀,这几日还不知中原如何动荡,“我先陪着玱玹回去,如若无事,我会回皓翎。” 这次来去匆匆,她私下没有寻到机会和父王说上话。 “阿念,我等会让暗卫护送你回皓翎。”玱玹脸上带着大病初愈的憔悴,体力还未全部恢复。 “好。”阿念与小夭和玱玹在玉山道别,返回皓翎。 小夭目送阿念的离开,走得干脆果断,没有丝毫犹豫不舍。 “哥哥,我们也走吧,”小夭向阿獙道别,离开玉山。 阿獙见小夭离开前回望着玉山后方,人都是逼着长大,谁也不能一直停留在儿时。 阿念回到皓翎才打开瑶儿给她的帛书,反复确认上面没写错,她是怎么做到忙着到处做生意,还能在军中担任要职。她迫不及待拿着帛书找到父王,“父王,这是真的?” 皓翎王接过阿念手上的帛书看了看,关于夜袭营副将云骁,事无大小,全在上面,还有朝瑶对于皓翎国军事防守的意见。 “她辛辛苦苦熬夜打出来的战绩,归你了。”皓翎王将帛书交还给阿念,“别辜负她的苦心,为王担起苍生,为后也不可目光短浅,既要懂你枕边人的心思,又要懂天下趋势。” 阿念手中的帛书随着父王的话一点点被攥紧,她向父王行了臣子大礼,郑重地说道:“皓翎二王姬,必定不负皓翎子民与父王,更不负瑶儿多年对我的指点。” 守护子民与家人的决心,比她爱玱玹哥哥更坚定。爱情与家国之间,她的选择不容置疑。 皓翎王凝视凝视女儿离开时发髻上的珍珠步摇,心里的遗憾蔓延上眼底。羽翼之下长大的孩子,避免风雨的摧残,也阻碍她们的视野。 他是位好国君却不是一位好父亲,阿念出生时,他政事繁忙,国内动荡,极少陪伴她,疏忽教导。 倘若再来一次,他会像当年对待小夭般,走哪里都抱着她,忙里偷闲陪她玩游戏。 他给了阿念最安全的金丝笼...却忘了教她辨认笼外的风雨。 有些错过,连君王也无法追回。 第272章 中原风波 防风氏参与刺杀西炎王孙的风声,不翼而飞。防风小怪求助五王与七王,两人却默不作声,西炎王明面没有说什么,借用此事,已收走他们部分兵权。 涂山氏深陷自证之中,忙着肃清内部。 当年西炎休勾结中原氏族被斩,西炎王借刺杀案清洗反对势力,导致方雷氏等大族没落。若刺杀被认定与中原氏族有关,中原氏族担心西炎王再次将借机削弱其势力。 中原氏族联合自保,有甚者提出是否推动玱玹与馨悦联姻以平息动荡。 防风意映在涂山氏,现在防风氏与涂山氏都忙着查证,太夫人反倒不再提起婚约之事。 一日没明了,涂山太夫人不敢拿着全族冒险。防风意映瞧着出事之后,涂山氏明哲保身的做法,暗中不由得冷笑。 这日,防风小怪亲自登门涂山氏,派人四处寻找防风邶,谁知传回的消息让他震惊万分。 玱玹得圣女医治,亲眼看见防风邶被王母责罚,在玉山修复宫殿,同时皓翎蓐收也在玉山。 涂山璟与涂山篌被奶奶唤了过来,站在一旁。 玱玹回到中原,说出当年清水镇与西炎城遇刺的事情,所有证据指向防风氏。 涂山太夫人听完防风小怪所说,此事不妥。“你们让意映认下?” “太夫人,西炎王逼着我们交人,意映的箭术有目共睹,那日又在涂山氏。” 天下箭术,防风氏为尊。防风意映是大荒第一女箭手,箭术一绝。 “防风族长,意映认下,岂不是坐实你们刺杀之事。”防风意映与涂山璟有婚约,此事会牵连涂山。 防风族长好似无奈般,讲出防风意映曾刺杀玱玹的事情。太夫人心头吃惊,防风氏竟这么早就站队五王。 涂山璟回忆起清水镇,小夭登门索要冰晶。 刺骨剜心的痛,被亲人背叛的痛。屋外的防风意映听得一清二楚,现在防风氏自身难保,他们就要把自己推出顶罪,避免全族被定为弑君重罪,弃子求生。 父亲拿她当过女儿吗?联姻棋子到替罪羔羊。 当风暴来临时,最先被抛弃的永远是站在权力边缘的女人。 “只要防风意映认下私窃狐火,承认私下投靠五王,此事与涂山和防风无关,这样咱们两族才不会被视为同谋。”防风小怪扫一眼涂山璟,他们青丘想要独善其身?婚约也得让他们共同承担舆论。 同意交出防风意映,等于变相承认涂山氏知晓刺杀内情。若拒绝,则可能被西炎王视为包庇同谋,重蹈方雷氏覆灭。涂山太夫人扫了一眼涂山璟,“防风族长,此法可行,但涂山氏必须找出偷盗狐火之人,防风意映暂时不能交给你们,我们涂山也得多考虑几分。” 她看向涂山篌与涂山璟两兄弟,“璟,你现在与防风意映还有婚约,此事得多费心。” “意映在何处?我想见一见她。”防风小怪提出见防风意映,却被涂山太夫人拒绝,“防风族长,此时你们不要私下见面,避免落人口实。”随后派人将防风族长妥善安置。 防风意映回到自己屋内,拿出那枚鱼丹红,紧握在掌心,鱼丹红随着力量化作粉尘。 当晚,防风意映唤人时,发现跟随她的贴身侍女全部被换掉。 防风意映这时才发觉老夫人的好筹谋,将每个棋子运用到极致,留下她不是保她,而是将自己作为缓冲筹码换取周旋时间。 太夫人是想趁机把她亲孙子洗干净,清除涂山篌与防风氏和五王勾结的证据。 涂山璟在丰隆的陪伴下找到玱玹,现在奶奶已经猜到他在帮玱玹,默认这次过来。 “玱玹,涂山氏愿意开放中原商路供西炎驻军补给。”涂山璟淡然递出一张帛书。 玱玹接过涂山璟手上的帛书,“你为何不以未婚夫的身份,提供防风意映与五王勾结的证据?既切割防风氏还能示好,趁机解除婚约?” 这么好的机会,涂山璟竟不利用。 “这件事不是防风意映做的。”涂山璟云淡风轻地看着玱玹。西炎王借题发挥,王权对中原氏族清算打压,中原氏族人人自危。 最后获益者既是被刺杀之人,也是眼前人。 “是不是她,取决于防风氏,如今防风邶在玉山。青丘狐火,防风意映的箭术,她当晚又在中原,你说呢?”玱玹笑了笑。 这场刺杀顺了他的意,也顺了爷爷的意,不知是他哪位王叔这么急不可耐,忙中出错。 “你保她,可想过小夭?”玱玹凝视着涂山璟,他还在优柔寡断,难以取舍。 “玱玹,婚约之事,我已有办法。”涂山璟微微一笑。“防风氏愿意交出部分箭术,弥补西炎军远程战斗力,西炎王会满意。” 防风小怪愿意主动交出典籍,换取西炎王\"查无实证\"的结果。 “看来你们都想好。”玱玹收起帛书。 防风意映走哪里都有侍女跟随,为避嫌,不得与父亲见面。这晚,涂山篌不请而至,走入屋内立刻拉住她的手,“意映,你不用担心此事,我会帮你多方周旋。” “周旋?怎么周旋?”防风意映抽出手,那日他在屋内一言不发。“现在我看似被你们涂山氏保护,实则被软禁。而你却能过来,太夫人默许?” 涂山篌将防风意映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黑袍下传来刻意加速的心跳声:“你摸,这里每一下都在为你震颤。” “是吗?”防风意映点了点他的心口。 他摩挲着防风意映的手腕。声音裹着蜂蜜般的黏稠:“奶奶换掉侍女,恰证明我此刻能来见你有多不易。”他挽起袖口,赫然有被结界灼伤的痕迹。 “你就说狐火从我这里得来。” 防风意映垂眸掩住冷笑,任由他握住自己的手腕。“夫君既说要同生共死...”指尖划破,血迹在月光下泛出幽蓝。 这是防风氏追踪秘药。她早看穿所谓私情不过是涂山太夫人默许的苦肉计:用长子色诱弃子,既表忠心又除隐患。 当涂山篌慌乱擦拭时,?“你奶奶何时知道我们的事?”?她轻声问,嗓音柔得像春水,眼底却淬着寒冰。 她一死,涂山与防风两族借此脱身,涂山篌与她之事不了了之。 涂山篌顿了顿,黑袍下的肌肉微微绷紧。他摩挲着她手腕的力道加重,仿佛这样就能掩盖真相:“奶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呢。” “篌,当年你说的话,可还记得?”防风意映苦涩一笑,不管如何,他始终想着是保全他自己,来此不过是拿到更多的证据,销毁证据。 “意映,你不信我?” 她低笑一声,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衣襟:“信你?信你此刻来,是为了销毁证据,还是为了……杀我?” ?话音未落,涂山篌的袖中寒光一闪,匕首已抵住她的咽喉。? “你果然猜到了。”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再无半分柔情,“可惜,太晚了。” 防风意映却笑了。 “是吗?”她缓缓抬起手,指尖的幽蓝血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那你可知道,防风氏的追踪秘术,一旦沾染,便再也洗不掉?” 涂山篌的脸色骤变,猛地松开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袍,那抹幽蓝已如活物般渗入他的皮肤,在血脉中游走。 “你........” “你以为太夫人放你来,是为了保全你和涂山氏?”防风意映后退一步,唇角勾起讥讽的弧度,“不,她是要借我的手,绝了你做族长之心。” 涂山篌踉跄一步,黑袍下的皮肤已泛起诡异的蓝纹。他死死盯着她,声音嘶哑:“你……早有准备?” “从你第一次骗我时,就注定了今日。”她轻声说,“涂山篌,你终究……输给了自己的贪婪。”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他答应过她做交颈鸳鸯,同生共死。她要被家族舍弃,怎么能不带上他? “防风意映,你这个疯女人!” 涂山篌知今日两人撕破脸,猛地出手掐住她的脖颈,手中匕首即将刺入时,防风意映一掌震退他,夺过匕首,反手刺入在他肩膀。 “要死一起。” 月光穿透雕花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血痕。涂山篌踉跄后退撞翻青铜烛台,火焰顺着帷幔窜起。 打斗惊动府中暗卫,两人被带到太夫人面前。 “奶奶!”涂山篌嘶哑着喊道,“这女人用防风氏秘术害我!她就是刺杀案的幕后黑手!” 涂山太夫人端坐高位,苍老的手指轻轻敲击扶手,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屋内烛火摇曳,太夫人缓缓开口:“意映,璟与你有婚约,怕世人觉得我涂山不公,篌儿问询你,你为何伤人?” 防风意映盈盈下拜,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太夫人明鉴。篌夜闯闺房,欲行不轨,我不过自保。”她抬头扬起脖颈,露出被掐出的淤青,“至于这秘术……若非篌先下毒手,我又怎会动用家族禁术?” “意映。”太夫人突然叹息,“今日之事,你可敢以防风氏血脉起誓,句句属实?” ?防风意映瞳孔微缩。?“我愿。” ?满室死寂。? 太夫人闭了闭眼,声音突然苍老十岁。“那好,你便.......”,话音戛然而止。 “太夫人!动我的人,可曾问过我。”清冷的声音骤然在青丘上空炸响。 瑶儿!防风意映心中一喜,回头看向屋门。 夜风裹挟着淡雅的莲香气息卷入室内,月光倾泻,照见门槛外一道纤薄身影,瞬间闪现在涂山太夫人身边坐下。 朝瑶端坐在高处那刻,屋内外立刻被灵障包围,附近赶来的暗卫与涂山长老纷纷被挡在外面,众人施展浑身解数也不能破开灵障。 “我来看看,谁敢逼我的人发誓!” “圣女欺我涂山无人!”太夫人?鸠杖重重顿地。 屋内侍卫都像被冻住般无法动弹,屋外众人骤然被禁锢在原地,骇然失色。朝瑶的\"雪拥千山\"领域已无声笼罩整座青丘。 正在回青丘路上的涂山璟,莫名感到心慌,预感族内出事,连忙舍弃车驾,唤来坐骑赶回青丘。 踏入青丘立刻被不寻常的气息包围,静夜察觉气息骤然被定住。“公子,我动不了。” “你在此等待。”涂山璟试探性动了动,行动如常,顺着气息找到奶奶屋外,立刻被定在原地。 “欺你涂山又如何!”朝瑶指尖一弹,太夫人的?鸠杖猛地碎裂。 太夫人见这么久也没暗卫闯入,望着一地残木,大惊失色。 朝瑶看也不看太夫人忍气吞声的模样,回眸看向涂山篌,“学什么不好,学你们涂山氏先祖,邪物玩意还被你们祭养。” 此时,屋门被推开,防风邶跟在防风小怪身边,漫不经心走进来。防风小怪每走一步便多一份胆战心惊,走到圣女面前,不顾身份跪下。 防风意映看见突然出现的二哥和父亲,看向父亲的眼神不由得浮现出怨恨。 “意映,我问你一句,防风小怪这爹认不认?涂山氏这婚约还要不要?” 蓦然听见朝瑶的话,防风意映唇间勾起讥笑,走到父亲面前,“本以为在父亲心中,顾念着父女之情,不承想父亲心里只有大哥。” “倘若二哥不与圣女交好,出事时又在玉山。父亲定然会把二哥推出去,二哥不成,便成了我?” 防风邶嘴角噙着懒洋洋的笑意,手中出现一枚玉珠,“防风氏与五王勾结的证据。防风族长想要独善其身,恐怕不成了。”随手将玉珠扔给朝瑶。 防风意映看了一眼二哥,明白二哥寒心了,不再认他。 “瑶儿,我今日便与我这位好父亲,恩断义绝!我绝不加入这吃人不见骨头的涂山氏。” “好。”朝瑶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缓慢走到防风小怪面前。“动她之前,惦念惦念自己的分量。”一巴掌扇飞防风小怪。 防风小怪全身经脉顷刻之间断裂,重重砸到墙壁上,大口吐着鲜血。 第273章 青丘 “圣女!你胆敢在我涂山伤人!” 太夫人见到防风族长的惨状,必须得站出来,假若防风小怪死在涂山,涂山会成为众矢之的。 “下一个,到你们涂山。”朝瑶转身眉眼噙笑,驻足在强撑姿态的太夫人面前,“想来太夫人觉得涂山氏万年基业,根深蒂固,我动不了?不如我先动你们涂山先祖的识神?再召唤出涂山死去之魂,让他们亲眼看着涂山一族,山崩地裂?” “你...你敢!”涂山太夫人被朝瑶身上的威严,逼得体内气血翻涌。 防风意映何时看过太夫人失态惊恐的模样,再看涂山篌恐惧的眼眸,踩过地上的木屑,走到涂山篌面前,“涂山篌,原来是你。” “哈哈哈哈.....原来是你。”好一句原来是你,骗了她的心,骗了她的感情,骗了她的所有。 拔下头上发簪狠狠刺入涂山篌心口,“忘记告诉你了,为了今日,我忍了你虚情假意几十年。” “你何时察觉的?”涂山篌被朝瑶的力量限制,此刻动弹不得,只能不甘地注视防风意映充满快意的眼眸。 “从你不放过涂山璟身边每一个女人开始,你让我恶心。”防风意映转动着发簪,搅动着他的血肉,却不深入。 涂山篌身受剧痛,青筋暴起、冷汗直下,任然咬紧牙关,一丝声音也没溢出。 “意映,你杀他,可知有什么后果!”太夫人气息微弱,跌跌撞撞,冲过来推开防风意映。 “后果?有什么后果。此刻你没死,他体内的蛊虫还没成为兄弟蛊。他死了,你还有一个孙子。”防风意映右手沾满血污,“老太婆,我曾一度认为你真心待我,尽心尽力伺候你,可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防风意映拉开太夫人,一脚踹向涂山篌,涂山篌背脊重重砸到身后木柱上,口溢鲜血。 “太夫人,今晚拿你们涂山氏打个样。”朝瑶说罢,整座屋宇开始摇晃,须臾之间崩塌。 屋外众人在地动山摇中看清屋内景象,那些建材好似长眼般,错开屋内之人掉落在他们脚边。 朝瑶看见屋外无法靠近的涂山璟,指尖一挑,涂山篌被力量掀飞,落在涂山璟脚边。 “涂山璟,涂山篌帮五王,你帮玱玹,这是要引起西炎王族内斗吗?”朝瑶淡漠的目光落在涂山璟身上。“你们青丘涂山真是好大的能耐,东窗事发,推一女子顶罪。” 涂山璟低眸看了看气息奄奄的大哥,再看奶奶跌坐在朝瑶脚边,防风小怪倒在废墟之中,防风意映怒视着他脚边的涂山篌。 他离开青丘半日,怎么会突生变故。 “你们做了什么?”涂山璟身子无法动弹,低眸看着大哥。 涂山篌捂着伤处,怔怔地望涂山璟,忽地狂笑起来,“做了什么?洗脱青丘与防风的嫌疑,你不知道吗?” 从他踏入防风意映的房间起,他就已经输了。太夫人要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一个能同时解决“庶长子野心”和“丑闻”的完美借口。 清除他与防风意映,保全涂山璟,保全涂山颜面,两全其美。 从内脏到外的涂山氏早该覆灭了,涂山篌疯了般嘶吼,“我们的奶奶,亲奶奶,她什么都知道!她默认我对你所做的一切,放纵姑息我与......” 涂山篌余下的话语被鲜血拦截,他被无形的威严碾压,鲜血从口中冒出。月光映着太夫人逐渐灰败的面容 “啰嗦。” 朝瑶指尖突然凝出一滴血珠。?那血珠悬浮在空中,渐渐化作九尾狐形状,每一根毛发都清晰可见。 “青丘涂山供奉如此邪恶的先祖。” “圣女,此乃我涂山识神。”大长老惊恐地注视着能吞噬人的凶猛妖兽,此刻蜷缩在一团,畏惧不已。 站在青丘山的几人,看见朝瑶一滴血便把九尾狐先祖游魂锁住。人以兽为食,兽以人为食,无正邪对错,都是天道。 涂山氏的识神通过吞噬精血灵力维持存在,识神作为涂山氏守护灵,需定期吞噬纯正神族精血才能保持预知吉凶的能力。只有嫡系血脉才能自然供养识神,非涂山血脉者献祭时会遭受锥心之痛,成为惩罚手段。 “涂山祸害子孙辈,原来是家传。”九凤眼含嘲弄,望着远方。老太太祸害孙子,先祖祸害子孙,一脉相承。 “我不是九尾狐一族,还是第一次见到。”獙君凝视九尾狐先祖周身冒着黑气,已是吞噬生命的邪物。 “难怪历代涂山族长活不长,原来都喂了这老东西。”逍遥指尖凝聚一缕月光,照向九尾狐识神腹部,顿时映出上百个挣扎的人形轮廓,“瞧瞧,吃得不少” “你.....你怎能困住我涂山先祖。”太夫人声音颤抖。朝瑶在她眼中比九尾狐先祖还令人恐惧。 太夫人的话听得朝瑶恶心不已:“拿着邪物当先祖,以血养魂!”血珠落在她手中。 九尾狐识神在朝瑶掌心蜷缩成团,黑雾般的躯体不断扭曲,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哀鸣。那些曾吞噬过无数生命的獠牙,此刻竟瑟瑟发抖地闭合着,连抬头直视的勇气都没有。 “原来这就是涂山氏的守护灵?”朝瑶指尖轻弹,血珠突然爆裂,化作漫天血雾将九尾狐包裹,“不过是个靠吸食子孙续命的孽畜。” “住口!?”太夫人挣扎着要起身,却被威压按回地面。她精心梳理的白发披散开来,狼狈不堪。 “此后涂山氏失去预知吉凶的能力,九尾狐妖与神族私通,才有你们涂山青丘一脉。”扬声喊道:“涂山璟、涂山篌,历代青丘族长普遍短命,便是因为过度献祭精血。族长之位好坐吗?” 为了种族昌盛,涂山氏不惜残害同族后代,让已经死亡的老狐狸通过逆天法门继续存在。 朝瑶冷声笑着,清冷的笑声无尽嘲笑着在场青丘之人。“涂山氏,与外族联姻以获取新鲜血脉资源,但极端轻视嫁入涂山之人。涂山璟,你母亲就是这样受辱百年,还得被迫认下涂山篌。” 涂山璟踉跄着跪倒在地。?他青衫的衣袍沾染了兄长喷溅的鲜血,向来温润如玉的面具终于碎裂, “默许兄弟相残,涂山篌,你奶奶故意引起你的怨恨,让你们兄弟争执。你母亲是被你奶奶要挟逼死的,死得可惨了。条件就是给予你嫡长子位置,为了就是维护青丘的颜面。” 天地间响起九尾狐凄厉的哀嚎。? 九尾狐狐尾化作流火,流火每落一处就显出一段记忆幻象—— 涂山璟生母被逼着认下私生子时,太夫人冷眼旁观的模样。 涂山篌生母自尽,可死后却是一具干尸。 昏暗地牢里,无数铁笼关押着用于献祭的外族。 “活人祭祀,多少活人死在你们先祖之口?” 涂山篌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鲜血不断从口鼻涌出。他愤怒盯着太夫人,嘶声道:“你配我叫你奶奶?配我给你续命?你就是个老妖婆!” 朝瑶动了动手指,遮天蔽日的阴影笼罩全场:“最可笑的是,你们一边用活人养着这邪物,一边还敢自称祥瑞。”她锐利的目光刺向大长老,“去年东海失踪的商船,都成了识神的点心吧?” “你们涂山真是表面光鲜,实则内部腐朽。海运贸易为幌子,暗中进行人口贩卖,背地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买卖?这种氏族也配成为大家。” 青丘长老们有心阻止,但无能为力。圣女的力量不仅能制服吞噬无数精血的青丘先祖,还能威压青丘所有暗卫。 他们听到最后,无可奈何地闭上眼睛, 太夫人失神落魄地望着涂山璟和涂山篌,发出夜枭般的尖笑:“成王败寇...涂山氏能屹立万年,靠的就是不择手段!”她枯瘦的手指掏出血淋淋的狐形玉佩,“既然要死...那就一起...” “聒噪。”朝瑶震碎玉佩。“今日便请太夫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毁于一旦。” 整座青丘开始震颤。? 地面裂开无数缝隙,九道棺椁从地底升起,棺盖上皆刻着涂山氏历代族长的图腾。朝瑶袖中飞出九朵莲花,落在每具棺椁上。 “住手!”太夫人终于崩溃,“你要什么我都给!” 朝瑶淡然地看向防风意映:“意映,你来选。”她指尖轻点,九具棺椁同时开启一线,“是让这些老东西魂飞魄散,还是...”目光扫过涂山篌,“用他们换一个人的命?” 防风意映缓步上前,她抚摸着最古老的棺椁,突然笑了:“瑶儿,我记得...涂山氏的识神最爱吸食血脉至亲?”指尖在棺椁上一敲,“那就请诸位老祖宗,今日尝尝味道。” 涂山篌还未来得及惨叫,九道黑雾已从棺中窜出,如活物般缠上他的身体。 “瑶儿,求求你放过我大哥!”涂山璟看不下去,大声哀求着朝瑶。 朝瑶展颜一笑,挥手时九道黑雾竟听话地离开涂山篌的身体。“给你一个面子,吃点别的。” 九道黑雾迅速袭上涂山长老们与太夫人,惨叫声不绝于耳,他们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青丘长老们老态龙钟。 太夫人气若悬丝,失魂落魄地看着朝瑶。从她现身那刻起,这就不是兴师问罪,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灭族仪式。 “放心,涂山氏不会绝后,但会没落。” 最后一字落下,整座涂山祖祠轰然坍塌。血珠再次升起,九道黑雾融入血珠之中,黑气缭绕。 “意映,把你装死的爹弄醒。” 防风意映低声浅笑,走过去提起防风小怪的衣衫,百年的隐忍爆发,一耳光甩在她爹脸上。 防风小怪微微睁眼,被防风意映粗暴地扔在圣女的脚下。朝瑶踩着防风小怪的后背,慢悠悠从袖袍掏出圣谕,“刺杀西炎王孙一案,虽无实证表明具体是防风氏何人所为,但防风族长管束不善,推卸责任,不堪大任。青丘涂山饲养邪物,邪物迷蛊惑人心,导致狐火失守。” “为了弥补防风意映所受委屈,惩戒防风小怪之错。今日起,防风意映担任防风氏族长,防风小怪按照谋逆罪处置。” “青丘公子璟与防风意映并无男女之情,今日之事后,也难成鸳盟,不如双方解除婚约,续金兰之谊,可好?” 涂山璟难以置信地看着朝瑶,婚约解除了?他看向防风意映,防风意映同样震惊错愕,百年未到,她成为了防风氏族长?防风氏的女族长? 防风意映单膝下跪举起双手,接过圣谕。“我与涂山璟兄妹之情,愿解除婚约。” “我也愿意!”涂山璟见防风意映松口,连忙拱手行礼,“今日之事,委屈义妹,有用得到的地方,尽管开口,义兄全力以赴。” 朝瑶满意地把圣谕递给防风意映,将她扶起来,注视着她的眉眼,“恭喜你,防风族长。” “谢谢你,瑶儿。”防风意映极力抿住唇角,但无法克制眼角的湿热,自此之后,她的命运在她手上。 “来人!”朝瑶高呵一声,两队暗卫涌入,“护送防风族长回族内接任族长之位,其中一队押解防风小怪去辰荣山,交给玱玹殿下,告知防风小怪偷龙转凤的行为。” “诺。” 防风意映向朝瑶再次道谢,冲着二哥微微一笑,跟随暗卫离开。朝瑶踱步走向倒地不起的涂山篌,“你恨错人,今日起闭门思过。” “呵呵呵....”涂山篌看着朝瑶,苦涩地笑着。他从出生就是棋子,本以为奶奶对他的宠爱是真的,没想到全是假的,“求你成全我一个心愿。” “不行,死很容易,你得活着,活着才能看到什么叫自取灭亡。”朝瑶蹲在涂山篌面前,掌心出现一团蓝色火焰,火焰里有一人影。“这是你母亲的残魂,千错万错,她是真的爱你。” 涂山篌凝视那团残魂,颤抖地伸出手,从未见过亲生母亲,原来她长这样。 涂山篌蜷缩在地上,掌心紧握着那团蓝色火焰,如获至宝,母亲的残魂微弱却温暖。喉咙里发出低哑的笑声:“娘。” 他知道真相后,恨他卑贱的血脉,恨他只是侍女的孩子,可真的见到母亲,得知所有真相,原来他只是一个渴望母爱的人。? 他曾以为自己是涂山氏的嫡长子,是未来的族长,可他不过是个被刻意养大的磨刀石,用来逼迫涂山璟成长。他的母亲,那个他从未见过的女人,为了他被太夫人逼死。 “娘……对不起。”? 他闭上眼,泪水滑落。他恨了涂山璟百年,恨他夺走一切,可如今才知,他们兄弟二人,都是被操控的傀儡。 涂山璟跪坐在废墟之中,青衫染血,指尖深深陷入泥土。望着大哥正捧着母亲的残魂,像个孩子般低声啜泣、望着地上瘪如枯木的长老们、望着命若悬丝的奶奶。 耳边回荡着朝瑶揭露的每一句真相,家族的血肉相残让他绝望厌恶,青丘内部如同识神般,吸食着同族人精血,繁衍昌盛。 第274章 海誓缱惓 “青丘死不悔改,我不介意让你们先祖亲自收拾你们。” 朝瑶望了望月色,还是那么白,黑白互衬。举步离开青丘,走出几步,手忽然被牵住,响起不着调的话语。 “瑶儿,今夜去海里玩吗?” 防风邶瞟了一眼她的袖袍,她不能再吞噬任何力量。 “玩什么玩,各回各家。”朝瑶直接双手交握背在身后,像老大爷般闲逛。 防风邶笑而不语,单手垂在身后,陪着她慢慢走出青丘。 涂山璟望着朝瑶和防风邶离开的背影,他扶起大哥残破的身躯,涂山篌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太夫人趴在废墟之间,看见涂山璟绝望悲伤的神情,涂山篌怨恨怨毒的眼神,唇角微微颤抖。 朝瑶!你好狠啊,留她一命,便是要她亲眼看见两兄弟如何恨毒了她,要她成为青丘的罪人,让她众叛亲离。 “你们仨,从今天开始自己过日子去。”九凤看着小废物的身影,忽地转身看向蹲在地下嘀咕的三小只,今晚得回北极天柜安排一下。 说完,不看无恙要死要活的委屈样,立即消失。 三小只............他们好似被定住了。无恙没来得及嚎,凤爹已经走了,左右看了看,扑上去抱住阿獙叔,“叔,我爹不要我了,你们可不能不要我。” 意外被抱住腰身的獙君,无奈地看了看烈阳和逍遥,“我们先去赤地等着瑶儿他们。”自我安慰,无恙和小九才几十岁,涉世不深。 毛球一看他们两人有着落,心一狠,抱住逍遥,“叔,带上我,我是我爹的陪嫁。”主人都不忙着回清水镇,他干嘛要忙着回去。 逍遥...........“我也想抽死你们仨!” 朝瑶走出青丘,欲寻一处隐秘山林,不承想某人懒洋洋跟着她。 “你大晚上不睡觉,跟着我做什么?”朝瑶不耐地转身。 防风邶看了看东北方,“我带你抓螃蟹。” 朝瑶...........“分手了。” “你与他分手,和我有什么关系?”防风邶径直牵住她的手,两人的角色瞬间调转。以往无数次她拖着他走,此刻变成他拖着她走。 朝瑶注视着两人相牵,微微摇晃的手。前方的他忽然回眸看了她一眼,“分手再牵住不就行了。” “狐狸不好吃,没有海鲜好吃。”防风邶牵着她,唤来天马,搂着她跃上天马,去往海边。 朝瑶低眸看了一眼他抱着自己腰的手,“你变了。” 防风邶的指尖在她腰间微微一僵。“世间没有一成不变,身躯入土,血肉渐消,白骨化无。”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以往那双总是盛着笑意与灵动的眼睛,此刻像褪了色的水墨——只有黑白。 月光淌进去,却溅不起一丝波澜。 “你……”他捏住她的下巴,语气仍是懒散的,“颜色分不清,鲜味总尝得出。”指腹却不着痕迹地擦过她眼角,仿佛想抹去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天马掠过海面,咸风掀起两人的发丝。朝瑶回眸看着防风邶,“我分得清黑白,头发是黑色,你是防风邶,头发是白色,你是相柳。” “今晚........” 防风邶猛地被她推开,朝瑶身子一斜,如同失去支撑,坠下高空。 坠落的刹那,白发随风飞扬,好似一片从天而降的雪花,防风邶纵身追向她。月光在他们之间碎成银屑,又被咸腥的海风卷散。 扣住她的腰将她拉向自己时,毫不犹豫反转两人的位置。 “哗——” 入海的瞬间,海水没有溅起水花,反而如镜面般被两人的身影凿开一道幽蓝裂痕。朝瑶的白发与他的黑发在水中纠缠,深海鱼群受惊四散,鳞片反射的光斑如流星掠过她苍白的皮肤。 他们的发丝在水中不分彼此,黑白交织。命运撕开的伪装,化为虚无。 防风邶低头咬破自己的舌尖,将本命精血渡进她唇间。鱼群细碎的磷光像星辰坠落在两人交缠的影子上。他松开她,声音沙哑得可怕:“朝瑶,你若再敢死一次......” 朝瑶抹去唇角的血,“你要怎么样?” “连皮带骨吞你入腹。”他说得轻柔,眼底却翻涌着深海般的暗色。 “那我先吃你。”朝瑶勾住他脖颈,指甲陷入皮肉的刹那,无数细密的气泡从两人唇齿间逃逸,像被捏碎的珍珠。 防风邶唇间噙着笑,反而将她搂得更紧,倾尽所有回吻着她,任由血丝在海水里绽成诡艳的丝线。 妖血顿时弥散成绯色雾霭,引来一群嗜血的萤光水母。它们透明的触须缠绕上朝瑶的脚踝,像另一重枷锁。防风邶妖力一震,那些水母便炸裂成无数光点,映得他眉眼如妖如魅。 朝瑶松开抓着他伤口的手,转而扯住他的衣襟,借力贴上他的耳畔:“相柳大人……” 她喘着气,唇间溢出的气泡模糊了话语,“你心跳得好吵,今晚能吃你吗?” 深海在这一刻寂静。 海水在相柳妖力震荡的瞬间?凝固了一刹?。随即海水翻腾,裹挟着两人去往更深处的黑暗。 海贝合上的刹那,海底明珠柔的光,映亮两人身影。相柳眸色深邃,眼底藏着炙热的火焰,“你确定是这样吃我?” “那不然?”朝瑶撑在他上方,妖冶娴都,绝殊离俗。指尖绕着他衣衫上的系带,轻轻一扯。 相柳扫了一眼自己散开的衣衫,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将她的腰肢和手腕死死按在榻上,凝视着她妖媚的眼神。“吃我?你连我的鳞都剥不下来。” 这事还得她来?朝瑶仰头亲了亲他的唇角,看着相柳眼底猩红的竖瞳。“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朝瑶的指尖扯开他最后一根系带,相柳便骤然压下来。海贝内壁的明珠被震得摇晃,光影碎成粼粼的波,映在他绷紧的脊背上。 “试试?那你可别到一半就逃走了。”他托住她后颈,她仰头承受他的吻,这次不再是撕咬,而是缓慢的、折磨般的舔舐,仿佛在品尝她唇间每一丝颤栗。 蜿蜒而下的吻如同将月光种在她颈窝,用齿尖栽培出一簇颤动的冰莲。 海贝内,明珠的光忽明忽暗。朝瑶的脊背贴在冰凉的榻,相柳的掌心似火般灼过她腰线。 他白发垂落,与她的发丝在明珠光下交缠,如月华倾泻深海,分不清彼此。 相柳的指尖划过朝瑶脊背时,她肌肤上浮起一层细小的战栗。 海贝内明珠的光晕被灵力搅动,碎成无数光点。?肌粟肤颤、雨意云情,朝瑶含糊道:“相柳大人……你的心跳,比深海暗流还急。” 他眸色一暗,突然扣住她后腰向下一按。朝瑶闷哼一声,指尖陷入他肩胛,血从伤口渗出,顺着她指缝滴落,在榻上绽开一朵朵绯色小花。 巨蟒进入不符合身躯的隐蔽居所,温热潮湿。身躯被限制的寸步难行,无数噬魂藤紧紧缠绕,一点点勒紧每寸血肉。 一点一寸推开侵蚀魂魄的藤蔓,轻吞慢吐。目成心许、入骨三分,痛与欢皆刻进骨髓。 疼痛像一尾带电的鱼,从伤口窜入血脉,在骨髓里炸开细碎的酥麻。 “疼吗?”他舔去她锁骨上滴落的血珠,白发扫过她胸前,凉得像深海玄冰。可掌心贴着她腰窝时,又烫得仿佛熔岩流淌。 “你再狠点,能变成打架。”疼痛与快意如电流窜上朝瑶脊椎。老妖精,果然难啃! “疼才能让你记住……谁在喂饱你。”幽不可测的墨眸浸着化不开的欲色,一滴汗珠从相柳下颌坠落,砸在朝瑶锁骨凹陷处,云尤雨殢。 搂住她的腰,指尖摩挲过湿润的眼角与她手指相扣,情到深处温柔化骨,?之死靡它。 “宝邶,” 听见她的软语。他扣住她手腕的力道,随即放轻三分,显出几分人间公子才有的温存。 海贝外游过一尾荧蓝水母,微光透过贝壳缝隙,将两人身影投在珍珠内壁上。 相柳撑在她上方,温柔的吻盘桓在雪白,冰凉指尖擦过肌肤,若有若无。 “怕了?”他鼻尖蹭过她耳垂,呼吸灼热如海底火山暗涌。 柳腰轻折,醉颜酡色,绛唇微启?:“是怕你……不敢让我吃干净。” 她眼眶沁泪,好似盛满星光,含娇流媚。相柳喉间滚出痛快的闷哼,灵力失控地震荡,整座海贝随之震颤。 贝壳外,一群被灵气吸引的鮟鱇鱼亮起诱饵光点,又惊恐地四散逃离。此刻的相柳,比任何掠食者都危险。 贝壳内明珠骤然大亮,映出相柳眼底猩红与深蓝交织的漩涡。他低头与她唇齿相依,颠簸沉沦,魂摇魄荡。 朝瑶指尖蜷缩,?梨云带雨,在他背上抓出红痕,却听见他在唇齿间呢喃: “朝瑶……你逃不掉了。” 两人的发丝绞成雪浪缎,每一缕起伏都裹着潮声,散落的明珠随着喘息滚动 彼此交错的呼吸比珍珠内壁的光影更缠绵。 朝瑶?星眸半掩,刚缓口气,立马被相柳拉入怀中,齿痕封唇?。 “还有八条命。” 什么!这事按照命来算? 相柳扣住她颤抖的十指,她如烈酒烧灼五脏,又似月华抚平痛楚。喉间溢出的嘤咛被他以唇舌堵回。这一瞬的窒息感让她眼前发黑,却听见他在耳畔低语,“长夜漫漫..海底没有白天。” 邪肆的语气,如勾人的魍魉,耳边蔓延时带着阴鸷的磁性,吞噬神智,缭绕心房。 朝瑶......不管什么种族的男人,遇见情爱,食髓知味,不知餍足,贪得无厌。 月潮相生,月华沉璧,骨沁相思,灵犀暗度,海誓缱惓。 第275章 凝眸成珀 玱玹见到暗卫,心里不由得吃惊,爷爷把奶奶训练的暗卫给了他,而他自己的暗卫给了朝瑶。 防风意映成为新的防风氏族长,与涂山璟的婚约解除,防风小怪现在气息奄奄躺在他脚边,周身灵脉被废,涂山太夫人与青丘长老命悬一线。 任何一个消息都足以玱玹反应片刻,此时叠加在一起,玱玹觉得自己脑子里是一团糊糊。 夜风卷着血腥气拂过他的衣袍,他遥望远方仿佛看见涂山氏崩塌的祖祠。 爷爷把暗卫给了她……? 这个认知让他喉间发紧。西炎王族的暗卫体系传承千年,只效忠帝王一人,可如今竟被一分为二。更可怕的是,朝瑶能轻易震慑涂山氏所有暗卫,而涂山氏的暗卫……本就是以诡谲难缠着称。 朝瑶一滴血锁住九尾狐识神,?她已强到能无视规则。? 若她愿意,是否也能如碾死蝼蚁般,让西炎王族的千年基业灰飞烟灭。 玱玹抬眼,面上仍是滴水不漏的平静,“我知道了。” 小夭站在辰荣山遥望月色,耳边是玱玹讲述的事情。感受着风吹过林间,掠过她脸颊的凉意。 并蒂而生的两姐妹,出生就患有先天之疾的妹妹,现在已经强大到这种地步了。碾压式的强大,她为瑶儿高兴。 海到无边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 涂山太夫人重病,涂山篌深居简出,几位长老心有不甘,欲筹谋联合其余氏族。 “你们想要涂山氏灭族,随意。” 涂山璟不愿再参与涂山氏肮脏之事,他走前去看望大哥。两人之间明明只有几丈之远,却如相隔山海。 静默无言,相对无声。 涂山璟颔首之后,转身离去,上了辰荣山。 草凹岭的瀑布前,小夭望着站在暮色下的涂山璟,?孤峰绝岸?般立于瀑前,?振袖生风?。?青衫曳雾?的背影,恰似?雪山将崩?前最后的静默。 涂山璟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转身那刻迎风而立,温润地笑着,“小夭,我清清白白来见你了。” “璟!”小夭跑上前抱住他的腰。 涂山璟拥小夭入怀,“再也没有人能分开我与你,分开玟小六与叶十七。” 小夭把脸埋在涂山璟的怀里,眼含热泪,喉头哽咽。“涂山氏怎么样了?” “朝瑶收走涂山先祖识神,奶奶和长老们的心头血被涂山先祖吸食,没有多久的寿命了。”涂山璟把那晚的详情告诉小夭。 涂山氏毕竟是四大世家之一,盘根错杂的姻亲关系,小夭担忧涂山氏事后算账,暗中增添瑶儿的麻烦。“你们涂山...” “他们想要涂山灭族,大可以动瑶儿。”涂山璟回想着朝瑶恐怖至极的力量,“这世间,能伤她的人,只有她自己。” “我见防风意映如此痛快松口,瑶儿耗费几十年布局,想必她初次见防风意映,心中已有筹算。”防风意映那晚的震惊错愕,仿佛接任族长是意想不到之事。 小夭在涂山璟怀里蹭了蹭,仰头望着他,“我的妹妹...很聪明。” “是,瑶儿智计无双。”涂山璟温柔抚摸着她的发顶。两人坐在瀑布边,小夭靠在涂山璟的怀里,心思百转,喃喃说道:“璟,我想回皓翎找父王。” “我陪你。”涂山璟双手拥着她,“我爱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身份。” 小夭告诉玱玹,她要回皓翎散散心。玱玹望着她背后的涂山璟,“璟,涂山氏需要族长。” “我想陪小夭散散心。”涂山璟向玱玹笑了笑,牵住小夭的手,“该正式拜见小夭的长辈了。” 玱玹瞟了一眼两人的手,彷如无奈般,“早点回来。” “哥哥放心。”小夭牵着涂山璟,带着苗圃和珊瑚,离开辰荣山。 小夭本想早去早去,谁知涂山璟带着她乘船,游山玩水,偶尔还会停船靠岸,带她探幽寻秘。 哪里有好看的景致,哪里有好吃的食物,他一清二楚,凡事安排妥当,丝毫不需要小夭操心。 涂山璟发现小夭对沿途某些山林,格外熟悉,每每带着他走小径时,眼里眷念之色浓郁。 小夭主动讲起当初她和瑶儿一路游历的经历,“这些地方,都是我们来过的。她每到一个地方,哪怕是一根草,一朵花,她都能找出玩法。” “那时候,我们露宿在荒郊野外,按理说睡觉时要保持警惕。可瑶儿在,我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烦恼,她在我就很安心。” 涂山璟安静听她讲述,耐心倾听她的快乐,“小夭,你并不孤单。” “不孤单,她在我从没有觉得孤独。” 两人歇宿山顶时,涂山璟拿出盘丝蛛,一盏茶的功夫织出犹如精美绸缎的蛛网。 两人躺在盘丝榻上,仰望头顶苍穹,璀璨星辰。 防风意映以雷霆手段和西炎王圣谕接任防风氏,成为防风氏女族长。递交防风氏兵符与典籍致歉,军事投诚,忠于西炎。 防风氏与涂山氏一同宣告,涂山二公子与防风族长婚约解除,两人义结金兰。 防风氏老一辈暗中咬牙切齿,女子掌权已是大忌,更遑论她背后站着圣女。兵符交接那日,三名长老“突发心疾”暴毙,无人追问死因。 玱玹以德报怨,主动上书西炎王不再追责防风氏与涂山氏。民间却流传出叔伯曾追杀西炎王孙,王室斗争之事。 “防风意映竟成族长了!” 馨悦在屋内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哪怕防风氏只是中小氏族,可一族之长这种殊荣,最后落在防风意映身上。 她和哥哥以为防风意映这次肯定要被家族舍弃,谁知哥哥从玱玹口中得到消息,朝瑶为她求来西炎王的圣谕,威压涂山氏无一人多嘴。 防风小怪被逼得把族长之位传给了防风意映,圣女,圣女,又是她! 她怎么那么喜欢防风意映,蟠桃宴让辰荣氏没脸,更是让她这位辰荣嫡女丢了面子。 现在中原氏族见风使舵,个个都忙着巴结防风意映。 “妹妹,这件事对你有什么影响?你这么看不开?”丰隆走到屋外看了看地上的瓷片。 “哥,你和父亲一点都不恼怒?”馨悦也是没搞懂,怎么父亲在玉山受了委屈,她哥当众被下了面子,回来就跟没事人。 丰隆避过脚边的碎片,走进屋内,“七王和五王都给父亲道歉了,我那日也是一时冲动,幸好没酿成大祸。” “你可知朝瑶的爷爷是谁?”丰隆懊恼自己一时没收住性子,事后要不是爷爷点破,他还不知自己差点得罪谁。 “不就是鬼方二长老嘛。”鬼方再怎么也越不过赤水氏。 “什么二长老,那是鬼方的族长!朝瑶的战力你也看见了,百黎女巫连她一招都接不住,你收着点性子吧,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涂山氏的暗卫那是在大荒数一数二,朝瑶能给所有暗卫压得无还手之力,馨悦对上她,死的无声无息。 馨悦神情一愣,鬼方族长! “你要想过得舒坦,我劝你学学防风意映,拿出点真心与朝瑶交好。朝瑶的性子,入了眼的人,好处不会少。”丰隆让馨悦好好收拾收拾,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馨悦思考着哥哥的话,她见得玱玹对别的女子好,怎么就见不得朝瑶对防风意映好?百思不解。 朝瑶望着贝壳里的明珠,明珠映亮清媚月魄的容颜,柔媚娇俏,流眄生姿。 她这腰敌不过蛇腰,按着腰,低头看看自己手臂上的青紫,抬眸看见相柳脖颈处抓痕。 还没和妖睡过,对坚韧力有了新的认识。瞅他一手垫着头,一手揽着她,放松且保护的睡姿。 相柳听见她嘴里的嘀嘀咕咕,睁开眼睛,“还说我老吗?” 榻上骂了他一次老妖精,立马又狠又凶。“你年轻力壮。”朝瑶掀开盖在两人身上的冰鲛绡。 鲛绡为经、冰蚕为纬织就,薄如晨雾而入水不濡,其纹路随光影流转。映在贝壁上水波粼粼,如星汉倾泻。 相柳揽住她的腰往怀里一带,俯身而上,勾起她一缕发丝,“睡也睡过了,吃也吃过了,满意吗?” “有话明说。”朝瑶推了推他,一天天玩什么套路。 相柳反而将她按住,目光发冷,“你的神识为何会有残缺?” 两人双修时,灵力互补,元神交融,她的神识不仅有残缺,还有契约纹。 “说好各管各的事,我不管你与那个女妖精睡过,你也别管我。”朝瑶推开相柳坐起来。 “不管?”相柳从背后拥住她,獠牙抵在她的脖颈处。朝瑶随意看了一眼,“想喝就喝,别磨叽。” 相柳圈在她腰上的手越收越紧,指背抚过她脸颊时,嘴角的笑带着一缕冷意,“别让我知道你还吃些乱七八糟的玩意,特别是脏兮兮的狐狸。” “知道又咋的?”朝瑶猛地抓住他的手,一口咬了下去。吸食一口鲜血后,在他怀里侧身,眸光冷淡,笑涡乍现。“我不服管,你想管女人,你找别人去!” “我没管女人的爱好。”胸膛微微起伏,闭了闭眼,相柳睁眼时玩味地看着她:“帮你消化,怎么样?” 朝瑶.........无语,极度无语。 “我怕你撑死。”相柳骤然凌厉,瞪了她一眼,随即低头吻住她,换个方式与她唇枪舌剑。本事多大,她破嘴多硬。 朝瑶........这下真无语了,翻身坐在他腰上,地位都是靠征服。 指尖陷进相柳的白发里。他齿尖仍抵着她颈侧,羽毛般的轻蹭,引得她喉间溢出一笑叹。 “这就是...九命相柳的本事?”她故意拉长尾音,腰肢却诚实地压向他。 相柳直接扣住她的后颈,将那句挑衅碾碎在相接的唇齿间,像海妖吞没珍珠,用舌尖推着那颗不驯的心往深处坠。 珠光透过纱帐,在他们交叠的轮廓上撒下星屑。朝瑶尝到他唇间霜雪的气息,恍惚想起泣泪成珠的鲛人。此刻相柳眼尾泛起的薄红,是否也会凝作胭脂色的珊瑚? 当相柳的手掌抚上她脊背时,朝瑶忽然咬了他下唇一记。相柳吃痛眯眼,却见她眼里晃着狡黠的波光:“不是说...要帮我消化?”尾音被突然的深吻截断。 贝壳内落下无数莲花花瓣,花瓣随涟漪无声轻颤。 贝壳打开时朝瑶认输了。九命相柳加持海底妖王的身份,不管什么事都是绝对控制,床笫之事更不可能有一丝落败。 破水而出,已经过去十天,“相柳!” “继续?”相柳唇角按捺不住地上扬,语气故作冷冰。 “你.....”朝瑶指着他,气得踢了他一脚,欲壑难填! 相柳盯了一眼她的脚,“不够酸疼?” 想起某些事,朝瑶双颊立即变得不自然,甩了甩袖袍转身就走,手臂猛地被拽住,被他拉回身边。 “不许再干蠢事。”相柳冷冷注视着她气恼的眼睛。她现在邪物、魔物、妖物、圣地之力,只要能增加力量,不管不顾的吞噬。 朝瑶瞟了他一眼,甩开他的手,“别管我!我死在你前面,不挺好吗?” “你敢!”相柳怒视着她。 “你拭目以待。”朝瑶身形一闪,消失在他眼前。 相柳见她消失,手紧握成拳,周身灵力顷刻爆发,海面迅速凝结薄冰。 怒意如极地寒潮席卷深海。海妖蜷缩在礁石后,鳞片被骤然冻结的海水刺得生疼。它看见那位大人足尖点过的海面绽开出冰莲,莲瓣薄如鲛绡,边缘却凝着刃般的寒光。 莲心裹着一滴将坠未坠的血珠,随灵力震荡在冰晶里撞出细碎声响,像极了深海传说中鲛人泣血时唱的镇魂歌。 爱意如深海鲛绡缠裹烈火,既在霜雪中凝眸成珀,亦于滔浪里吻作永恒。 第276章 出发赤水 大船进入五神山区域的时候,蓐收乘船相迎,小夭带着涂山璟和众人上了蓐收的大船。 小夭微笑着说道:“蓐收大人,你怎么知道我要回来?” “不是我知道,是陛下知道。”蓐收微微而笑,看向涂山璟,“恭候多时了。” 到达山下,小夭的心被紧张盘踞,一时不敢登上云辇,深呼吸几次之后,握住涂山璟的手,跃上云辇。 没一会,云辇停在承恩宫的朝晖殿前。小夭怔怔地望着殿门,涂山璟紧紧牵住小夭的手,“此生携手并进。” 小夭回望着涂山璟含笑如玉的眉眼,并肩走进大殿。 没小师妹,你们俩还不知道得磋磨多久。蓐收返回海边,凝望无边无际的大海。 “蓐收,朝瑶的性子不会拘束在任何人身边,她追寻自由而去,你作为青龙部继承人当如何?” 水天辽阔,万物自由,自由不是两座孤岛,而是共生的水天界限。 感情之事,莫可奈何,无可转圜。 情劫如四季轮转——春蚕吐丝是劫,夏蝉蜕壳是劫,秋叶焚身是劫,冬雪封山亦是劫。 皓翎王无喜无怒,平静地看着携手走进来的两人。小夭望着高高在上的父王,与那日见到瑶儿般,触手可及的距离变得遥远。 “父王,我带涂山璟回来拜见。”小夭不似往日随意,行了一个标准礼仪。 涂山璟跟随小夭行礼,“青丘涂山璟,拜见陛下。” “回来了。”皓翎王的目光落在小夭脸上须臾,淡然地看向涂山璟。“这次你以什么身份拜见?” “父王,我这次回来....是想知道真相。”小夭立即接过父王的话。 小夭目光坚定,手攥紧袖袍。即将迎来答案的紧张与害怕真相的恐惧,汹涌来袭。 涂山璟拱手恭敬地看着皓翎王,“陛下,其实当初小夭遭遇刺杀之后,我尽我所能,搜集了一些陛下和赤宸的资料,不管陛下还是赤宸,都多智,多疑,小夭的母亲想要瞒过天下不难,想瞒过你们,绝不可能,小夭体内有驻颜花,我推测陛下一直知道真相,恳求陛下把过去的事情告诉小夭。” 小夭吃惊地扭头看向涂山璟,他心中已有答案,陪她过来,不过是表明他的态度,无论她是谁,他都不介意。 “父王,请你告诉我一切。”小夭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皓翎王毫无动容,摸着左手小指的无骨戒指,无喜无怒的表情没变化,但眼神空茫透出悲怆,“小夭,我也想见见她,去往赤水的船在等你们。” 小夭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皓翎王,父王知道娘亲还活着。 皓翎王站起来,身影飘忽,一瞬间,消失不见。 涂山璟没想到皓翎王会这么痛快,看着小夭的表情结合皓翎王的话,西陵珩莫非还活着? 涂山璟与小夭从云辇下来,蓐收凝水为桥,请涂山璟与小夭上船。 “蓐收,到底怎么回事?”小夭上船立刻拉住蓐收。他们早知她要来,连去赤水都安排好了。 蓐收打趣着小夭,“大王姬忘了我是臣子?” “瑶儿会去吗?” 谁知蓐收神色一变,突然仰天感慨,“女朋友能管我,我管不了她,你别问了,快去谈恋爱。”蓐收戏谑地看着涂山璟与小夭,“定下日子,记得给我送请帖。” 小夭瞬间脸色绯红,羞涩地跺跺脚,跑进船仓。涂山璟似笑非笑地瞅了小夭一眼,向蓐收行礼后转身去寻小夭。 “大人,可有遗漏?”十二大妖跟在他们君上身后。 九凤望着漫天云霞和北极天柜的变化,锋利的轮廓变得柔和。 “你们按照我所说继续准备,我出去一趟。”九凤说完消失在众妖面前。 她喜欢自由,他便任她自由。她依然会突然消失去追一缕季风,但总会带回喜欢的东西。他始终留着那片禁地,任她将九州四海的种子撒满庭院。 小夭到达熟悉的荒漠,游历的三百年,她与瑶儿经常来这里。四天的路程,涂山璟从小夭口中听到匪夷所思的真相,朝瑶与她竟是孪生姐妹。 这件事被皓翎王压得密不透风,观当初玱玹的反应,连他也不知。 难怪两国帝王如此宠爱朝瑶,朝瑶能成为王母的爱徒。 小夭注视着荒漠,突然眼睛发直。涂山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皓翎王一身普通白袍,如同江湖游侠,迎风而立,眺望着荒漠尽头。 涂山璟欲作揖行礼,皓翎王突然而至,抓住小夭的手,飞向河岸。涂山璟赶紧跟上,回头一看,大船没有减速,依旧往前方行去。 小夭见皓翎王欲向荒漠深处而去,她深知这个地方的恐怖,赶紧拦在父王面前,“父王,不能往里走。” 皓翎王温和地看着小夭,忽然目光落在她身后。小夭疑惑间回头,震惊地看着烈阳与阿獙带着一位身形修长的男子走过来,还有三位热得满头大汗的少年。 獙君越过小夭,向皓翎王行礼,“陛下,不承想你会亲自过来。” “瑶儿到了吗?”皓翎王点了点头,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还没有。”獙君看了看涂山璟,回眸看向小夭,“你娘要亲自告诉你,有些事她来说比我们说更有信服力。” “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小夭看着大家,他们都知道娘活着。 “我与烈阳知道的早些,瑶儿府邸那晚,我们并没回玉山。”獙君讲起那晚的事情,小夭隐忍多日,这一刻见到大家都在,才知瑶儿都安排好了。 三小只热得只剩下喘气,他们发现皓翎王身边凉快,骤地一下,蹿到对方身边。无恙随口说着:“外爷,这里面好热呀。” 皓翎王看着不拘一格的三位少年,“你们为何叫我外爷?” 外爷!!!小夭目瞪口呆地注视着三位少年,疑惑的目光游走在父王脸上,父王什么时候连孙子都有了。 “外爷,我是无恙呀,我小时候你还抱过我。”无恙以手扇风,热得喘粗气。 “外爷,我小九,小时候在你案前爬来爬去。”小九扯着衣领,蛟龙天生喜凉,他进这地方如同被架着炙烤。 毛球???你们都有渊源,他一比,喊什么都不对。 皓翎王笑了笑,原来是他们两人,没想到短短几十年就修成人身了。“嘴甜,瑶儿教的。” 小夭上下打量小九和无恙,俊朗少年,看似随性散漫,眉眼透着不羁。 无恙笑起来衬得眼睛像是圆月,浅浅的酒窝裹着小虎牙的锋利,笑面虎。小九轮廓更加硬朗,眉头微蹙时,锐气逼人,像是即将出鞘的冷刃。 另一人眼神傲娇,白发白衣,不苟言笑,小夭心思微转,揣测出他的身份。 逍遥无奈地一巴掌呼在小九头上,随后看向皓翎王,“少昊,几百年未见了。” 小九.........瑶儿的爹不叫外爷叫什么?为什么打他不打无恙,他是多欠揍? 涂山璟不由得多看几眼身形修长的蓝衣男子,那晚他也在与瑶儿关系匪浅,此刻他直呼皓翎王名讳。 “逍遥,好久不见。”少昊未见不满,点了点头。 “你们留在外面等瑶儿,里面的炙热你们扛不住。”烈阳扫了一眼三小只。 三小只忙不迭点头,天知道他们天天在这里热得汗流浃背,无恙和小九每日泡在水里,毛球被迫连游泳都学会了。 皓翎王抓起小夭的手,继续往前方走,众人以灵力为屏障,跟在两人身后。 走到后面寸草不生,皓翎王蓦然开口,“我是皓翎的大王子......”讲起他的儿时,他的年少,他与他们的所有。 他和青阳在打铁铺结识。他一千多岁时,青阳在阿珩刚出生半开玩笑让自己做他的妹夫。 那时的他一直没把亲事当真,毕竟阿珩刚会走路,连话也不会说,他实在无法想象娶她。 小夭凝神倾听,在皓翎王的讲述中,过去的时光在小夭眼前徐徐打开,他的舅舅们,青阳、云泽、仲意、外祖母,娘。 小妖额头沁出薄汗时,闻到焦糊味,侧头看去,皓翎王白衣发黄,嘴唇好似几天几夜没喝水,干枯开裂。着急叫道:“父王!” 她以为是自己的灵力护着自己,一度想着自己灵力修的不错。回头看向众人,涂山璟脸颊通红,步履蹒跚,每走一步都好似走在滚烫的炮烙上,身上有青烟冒出。 烈阳三人比涂山璟情况好些,可也是脸颊通红,汗水沁出肌肤立马被蒸发。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不要往里面走了。”原来是父王一直用灵力保护着她。 “会死的!大家都会死的!”小夭苦苦求着父王,皓翎王好像什么都没听到,紧紧握着小夭的手腕,飞掠向前,继续讲着他和阿珩的故事。 前后都是无边无垠的漫漫黄沙,过于炙热,连蓝天都变了色,透着橙红的光,万物寂灭,没有一丝生气。 “别走了,那地方我在天际看过,求求你们啊。”小夭哭喊着求大家别走了。 “小夭,你娘在等你。”阿獙抬手指着遥望无边的荒漠,一眼看不到头,赫赫炎炎。 他的阿珩却在这里待了几百年。 小夭跪倒在父王脚边,死死抱住他的腿,“父王,你是一国之君,难道要置皓翎百姓不顾,死在这里吗?” 皓翎王脚步一顿,拽着小夭手臂,拖着她继续疾驰飞掠。 “我知道,你根本不是我爹,你放开我!凭什么抓着我。”小夭一边挣扎,一边哭骂。 橙红的天,望不到尽头的黄沙,他们只想见她一面。 一道白影掠过他们头顶,皓翎王仰望之时,一道黑影从空中掉落。小夭看清掉落的人,玱玹!!! 连忙接住玱玹,“哥哥,哥哥。” 玱玹在酷热中清醒,睁眼看清众人,“你们怎么在这里?” “哥哥,我娘还活着!”小夭搂着玱玹,像是有了依靠,“你快劝劝他们,让他们回去。” 姑姑还活着?玱玹怔怔地看着众人,他没有像小夭预想般,而是站起来立刻不顾一切往里面冲。“姑姑!” “他们来了。” 逍遥的话音落下,天际飞过一道红衣与白衣,随后萤夏从侧后面赶来挡住九凤和相柳。 灵曜从天而降扶住皓翎王,“爹,说了十多年,少操心少操心,你怎么老是不听。” 皓翎王注视着那张与他和青阳极为相似的容貌,温柔抚去她发间的黄沙,“灵曜,你怎么来了?” “你出皓翎王宫,我就跟着你,怕你偷偷出来玩不带我。”灵曜双手结出法印,众人脚下显现出阵图,阵图随着脚步移动,竟将所有炙热阻拦在阵图之外。 灵曜牵住皓翎王的手,“爹,女儿带你走。” 皓翎王笑着点头,被灵曜带着飞跃。 涂山璟望着灵曜的背影。朝瑶到底是用什么秘术制作的傀儡,不仅灵力高深还有形如活人, 众人紧随其后,没了炙烤,飞掠轻松许多,小夭也不需要皓翎王再用灵力保护。 小夭在路上给玱玹讲了娘的事情,玱玹注视黄沙,心里眼里的懊恼悔恨如黄沙般无边无际。 他在辰荣山突然被人从背后打晕,一醒来便得知这个消息,此刻看着小夭悲怆的眼神,“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怕你不顾一切。”小夭讲起这地方的恐怖。 萤夏以一敌二,不落下风。“九凤,相柳,此乃圣女的家事,你们没立场阻拦。” “她要再吞噬太阳之力,容易走火入魔。”相柳不愿与她缠斗,身影迅速绕至萤夏身后,火剑凌空刺来。 “小废物要是没了,我明天去灭了百黎。”九凤长剑挑开对方战戟,这神兵里面的器灵十分凶猛,每次兵器相撞都迸发火焰。 两人联系小九和无恙才知道他们都到桃花林,猜出她的意图,匆匆赶来。 看似是三人对决,实则是单打独斗。 朝瑶伫立在桃花林上空如同不肯掉落的飞雪。临空盘膝而坐,伏羲琴凌空出现。 当朝瑶的指尖抚上冰弦时,整张伏羲琴泛起青色的光芒,琴弦依次奏响调理阴阳的乐章与体内女娲石共振。 琴音凝成淡青色光粒坠向荒漠,每粒光点都在触地瞬间炸开成水面,身处荒漠的涂山璟等人不由得停下脚步。 水面汇聚成溪,成河,漫过龟裂的荒漠。干涸河床响起泠泠泉声,所经之处,嫰芽急不可耐般破土而出。 ?地脉苏筋?、?沙篆生芽、?赤壤化绡、?时砂返青。 第277章 母女相见 桃花林内?星陨桃夭?,花瓣如流星坠落般带着星辉光晕,簌簌而落。?绛雪回风,深红花瓣在气流中形成螺旋,迎风而上,萦绕着朝瑶。 西陵珩站在云潢倾漏的花雨中,仰望天际的白衣白发少女,她的女儿,瑶儿。 天地和鸣,溯光织雨,绯霞碎玉。 “爹爹,赤地要恢复了。”灵曜仰头看着爹爹,眼神依依不舍,“爹爹,灵曜要陪姐姐出去玩一段时间,很长时间不能再喊爹爹了。” 皓翎王停下脚步,缓缓蹲在灵曜面前,拂过她耳畔的碎发,“灵曜,爹爹等你回家。” “爹爹,灵曜很高兴这辈子能拥有爹爹。”灵曜前倾抱住爹爹,不舍地蹭了蹭他的脸颊,“爹爹,往前走,你想见的人都在那里。” “爹爹,好似永远也唤不够。” 桃花瓣落在皓翎王的肩头,像一场无声的雪。他低头看着怀中的灵曜,小姑娘的发丝被风拂起,蹭过他的下巴,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 “爹爹的胡子扎人。”灵曜忽然笑了,伸手去摸他泛青的下颌,指尖却穿过了虚影。 皓翎王收拢手臂,却只抱到一缕带着桃香的风。灵曜的身影越来越淡,像晨曦里的露水,可他分明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手背上,不知是融化的雪,还是自己的泪。 玱玹与涂山璟诧异地看着灵曜的身躯消失,融化成水,汇入大地。 疑问飘散在风中,小夭蹲下身,指尖轻触湿润的沙土。她拾起一粒被溪水冲刷的玉石碎片,那是灵曜消失后唯一留下的痕迹,莹白中沁着淡青脉络,像封存了春意的冰。 妹妹。 远处传来三小只的惊呼。他们脚下的荒漠已生出绵延绿意,新芽顶开沙砾,溪流反射着碎银般的光。灵曜最后的声音散在风里:“爹爹,你看,春天来了。” 皓翎王独自站起来。一片花瓣沾在他的衣襟上,嫣红如女儿曾经簪过的绢花。 他弯腰拾起星曜落下的木雕小雀,那是她来到他身边第十年,他亲手刻给她的生辰礼,雀喙处还留着几道牙印,像极了她偷吃蜜饯时心虚的模样。 溪水漫过他的靴底,凉意渗进皮革。 他忽然想起灵曜奔跑时跌进浅滩,浑身湿透却咯咯笑着扑向他。而今这春水满山河,再无人会提着裙摆跑来,溅他一身水花。 “往前走。”他握紧木雀,对自己重复女儿的话。 没了灵曜的带路,涂山璟召唤神识小狐,带领众人寻找过去。 萤夏望见一缕金光飞向桃花林,突然停下打斗,“她开始了。” 九凤和相柳看了一眼萤夏,急忙赶往深处桃花林。九凤之前来过数次,小废物又进来过,带着相柳直奔目的地。 朝瑶的指尖从琴弦上抬起时,一缕金焰自西陵珩心口抽离,如同被晚霞染红的蛛丝,在风中颤颤巍巍地飘向高空。 太阳之力,此刻如臣服的萤火,乖顺地缠绕在朝瑶腕间。 “瑶儿!” 西陵珩想飞身上前抓住女儿的手,却被绯色花瓣凝成的屏障隔开。 朝瑶白发飞扬,衣袂间涌动着青、金、黑三色流光。女娲石的生机如藤蔓缠绕左臂,圣地之力在右掌心聚成雪色脉络,而妖力与魔力则在脊背处撕扯出狰狞的暗纹。 太阳之力汇入她心口的刹那,整片桃林骤然暗沉。所有花瓣停滞在半空,连飞溅的溪水都凝成水晶般的珠链。 朝瑶唇角溢出一线金血,女娲石与太阳之力相撞的震荡,让她周身炸开无数细小的光裂。 天地好大,此生归何处? 苦与甜慢火熬煎,泪与笑揉进烟火,离与合织就岁月。浮生千般滋味化东风,待到桃花落满故人肩,人团圆。 指甲划破腕间,以血凝魂。 腕间的血珠并未坠落。它们悬停在半空,如同被无形丝线串起的赤玉,每一滴都映出她破碎的瞳孔。她忽然攥紧五指,鲜血瞬间蒸腾成雾,在桃林上空铺开一幅血色星图。 “以血为引,召魂归墟!” 她的声音撕裂了凝滞的时空。所有停滞的桃花突然疯狂旋转,深红花瓣剥落成鳞,露出内里苍白的骨朵。 溪水凝成的珠链一节节崩断,水滴却逆流而上,汇入血雾中渐渐成形的身影。 那身影没有面目,只有一袭被风鼓动的战袍,残魂抬手虚抚朝瑶发顶,沙哑的叹息混在风里:“傻孩子……这血引影响你的寿数。” 朝瑶却笑了。她将染血的手指按向自己心口,那里有太阳之力与女娲石碰撞出的裂痕:“这一世,我的命,你给的。” 残魂骤然震颤。整片桃林的根系从地底暴起,鲜血汇入地面,立即如千万条赤蛇缠绕而上,贪婪吮吸她渗出的金血。而赤宸的身影却越来越清晰。 西陵珩再次看见那袭红衣,迎风站立在她面前,眼神灼热地看着她。 所有花瓣簌簌而落,温柔覆住两人。 “小废物!你他妈住手。”九凤赶到看见小废物又在放血。 相柳飞身上前砍断血线,抱着她如同两片飞雪落地。暴走的力量化作她眼底细碎的金砂,瞳孔空洞诡异。 “你又乱来。”相柳治愈她手腕上的伤口,瞪了她一眼,划破手腕递到她唇边,供她吸食。 “老子锤死你这个王八蛋。”九凤冲到相柳身边,接替相柳,让小废物吸食血液。“喝喝喝,迟早被你吸干。” 朝瑶恢复些体力,暂且封住体内蓬勃的力量,听见凤哥骂她,别过头,“不喝了,没意思。” 九凤???“你他妈喝我的血,你没意思?”抬手刹那听见她气息孱弱的话,“我暂时没了灵力,你现在打一巴掌,我立刻断气。” “老子欠你的。”九凤气得一巴掌拍自己额头上。 相柳凌厉地看了看她,准备抱起她时,听见她理所当然的话,“我要背。” 九凤和相柳........忍。 朝瑶双手一搭,熟练地趴在凤哥背上,不乐意地指挥,“你手拖着我点,我要摔了。” “我拖你大爷!”九凤微微用力,小废物如同落叶般掉在相柳怀里。朝瑶眼睛一睁,得到一个冰凉直视,随后被相柳一丢,“自己站着。” 朝瑶........行!等着。 皓翎王一步步走向桃林。他的脚步如常,仿佛每一步都充满期盼与告别,或许是灵曜残留的笑声,又或许是故人再见的喜悦。 小夭看见桃林,猛地奔跑起来,边跑边大叫,“娘!娘!我来了,你的小夭来了。” “姑姑!” 玱玹与涂山璟跟着小夭的脚步跑入桃花林,烈阳举步却看见逍遥眼神变得愤怒,柳枝出现在手中。 “走!今天再打死他一次。”逍遥越过烈阳,大步走向桃花林。 桃林尽头,西陵珩的绿衣在绯红中格外醒目。花影婆娑,清风徐来,朝瑶与九凤和防风邶倚靠着桃树,遥望不属于他们的团圆。 风卷着花瓣掠过皓翎王的眼角,恍若灵曜调皮的手指。 小夭站在青衫女子面前,张了张嘴,喉咙发涩。娘,她的娘,还是她们分离时的模样。 “阿珩,是你吗?”皓翎王在小夭身后唤道。 “少昊,你老了。”西陵珩温柔的目光从小夭脸上落在少昊身上,平静地看着他。 年华老去,故交重逢,欣然道一声:“谢谢你对小夭和朝瑶的照顾,瑶儿都给我说了。” “阿珩,瑶儿还好吗?”皓翎王淡然一笑,握紧木雀。 “她在休息。” 玱玹跑到皓翎王身后,着急地呼唤着姑姑,“姑姑!我是玱玹。” “玱玹,你长大了。”西陵珩犹豫片刻,往前走了几步,伸出手拥住小夭,“我体内有太阳之力,所过之处,万物俱灭。只能在这里等你,等了四百多年。想亲口告诉你,娘对不起你,我没有亏欠国家子民,独独亏欠你和瑶儿,你爹赤宸。” “娘!”四百多年后,小夭等到她要等的人,等到她要的解释。“娘,你好了吗?” “瑶儿转移了我的太阳之力,医治好我被灼伤的肺腑。”西陵珩如愿抱住她的小夭。 玱玹凝视着姑姑脸上浅淡的灼痕,当初他在朝瑶脸上看到过,四处打量一番,“姑姑,瑶儿呢?” 西陵珩未回答玱玹的问题,“你身后的男子是谁?” 小夭回头看着璟,一会心慌紧张,一阵羞涩甜蜜,又羞又怕。 “小废物,值得吗?”九凤望着远处大废物娇羞的模样,别人好歹问一句,她屁都不放一个。 回头看着斜倚桃树,头靠在防风邶肩膀,腿搭在他身上的小废物。 没了灵力,又开始没脸没皮,现在不恨了,开始耍无赖,动一下就喊心口疼。 “当年答应过的事,现在也算了结。”朝瑶困倦地闭着眼,有气无力地回应一句,“我想睡觉。” “真是猪。” 玱玹看了看涂山璟,皓翎王注意到小夭和玱玹的神色,说道:“他是涂山璟,青丘涂山氏的二公子。” 涂山璟立刻对着西陵珩行跪拜大礼,“晚辈见过王姬。” 西陵珩抬了一下手,“我知道你,瑶儿说过,狐狸...嫂子。” 小夭和涂山璟.........怎么这个称呼,知道的人这么多。 “娘~”小夭不好意思走过去牵住涂山璟,与他跪在一起。 皓翎王溢出一声轻笑,语气却很淡漠,“瑶儿私下偶尔叫他茶狐。” 西陵珩看着跪地不起两人,心情复杂,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涂山璟心里有些慌张,皓翎王的语气与西陵珩的沉默,好似不太认同他。 “阿珩!” 蓦然听见两道熟悉的声音,西陵珩抬头望去,只是一眼,便认出他们了。“烈阳,阿獙。” “阿珩!”阿獙跑过去,眼含热泪地注视着她。“对不起,我们来晚了。” 她安然无事的活着,四百多年未见,他们经历过失去她的痛苦、救不出她的自责,思念,如今全部化成眼泪。 “没有对不起,你们过得还好吗?”西陵珩再见到两个小伙伴,一时把跪在地上的涂山璟都忘了。 “我们很好,就是没照顾好小夭和瑶儿。”阿獙自责地看着阿珩。烈阳瞅了瞅跪在地上的小夭,瑶儿不知所踪。“瑶儿移走你体内的太阳之力呢?她在哪里?” 瑶儿的白发,几十年未见,青丝变白。“她在桃林深处休息,有人守着她。” “阿珩,赤宸那个狗东西呢?”逍遥走过来没见到赤宸,怒火得不到发泄。 “你?逍遥?”西陵珩迟疑一会,唤出他的名字。 “是我,他怎么当爹的!他死了,我也得抽一顿。”逍遥左右看了看,赤宸躲哪里去了?瑶儿不是说有办法凝聚他的残魂吗?如今桃花渐渐凋谢,想来是成功了。 “陪着瑶儿。”西陵珩指了指瑶儿所在的方向。皓翎王却看见西陵珩手中握着东西。 逍遥急忙往瑶儿所在走过去,烈阳和阿獙留下空间,追着逍遥而去,等会打散了。 三小只???没人看见他们?干脆去找瑶儿。小九路过跪在地上的涂山璟时,笑容满面地冲着西陵珩亲昵喊着:“外婆,他未婚妻在他家住了几十年,刚搬走。” 涂山璟..........仗着是瑶儿的儿子,胡说八道。 玱玹和小夭尴尬地看了看对方,瑶儿护犊子,骂他相当于骂瑶儿。 第278章 生死相见 逍遥走了一会,看见树下三人,白衣白发的朝瑶格外醒目,双眸轻闭,仿佛睡着了。 顾不得旁的,大步走过去,看了看左右两边的九凤和防风邶,“瑶儿怎么样?” 九凤斜瞟一眼逍遥,捏住小废物的手腕举起来,“要不是我们来的快,这废物又打算给自己放个彻底。” “她以血为引,召出赤宸残魂,重新凝聚。”防风邶戏谑地看着逍遥身后的烈阳和阿獙,“王母术法教的这么霸道?什么都教?” 阿獙检查瑶儿脉像,无性命之忧。孩子天赋高,师父高兴,他们头疼。“王母什么都教,禁术、凶阵、秘术。这位小祖宗专挑些强横、霸道的钻研。” “当初要不是她灵力不够,估摸着早把天都捅穿了。”烈阳回忆起朝瑶在玉山学习的模样,“她又在鬼方、皓翎王身边同时学,糅杂融合,有时能把王母都糊弄住。” 后面的事,那更离谱,身边挨着挨着搜刮,学到后面都不知道她突然使出谁的本事。 无恙看着大家围成一群,瑶儿的白发垂落在地,心里惊慌,哭嚎着扑过去,“瑶儿啊!你怎么又死了。” 众人........... 防风邶看着扑倒在怀的无恙,反手提起他衣领扔到九凤身边,“管好你儿子。” 九凤咬着牙给了无恙几巴掌,“死死死,会不会说话啊!” 欲扑的小九收到他爹的冷眼,紧急刹住,毛球一头撞在他背上,两人灰头土脑摔在地上。 朝瑶被无恙一嗓子直接喊醒了,微眯眼睛看了看,随后在袖袍掏出一轴画卷,递给逍遥叔。“让他们都进入画卷,画卷里的一花一木都是我用灵力画出,如同灵气池。” “进入之后,把这个捏碎。”朝瑶掌心出现几颗玉珠,“让我娘把赤宸那枚也捏碎,你们就能看见他们,他们在画卷里如活着时一样。” 九凤看出里面有魂魄,小废物又去哪里祸害了? “那我先过去,你们跟着过来。”逍遥迫不及待想要见到赤宸,接过玉珠,回去找西陵珩。 “瑶儿,你不见见他们。”烈阳见瑶儿交代给逍遥,她似乎不准备与他们见面。 朝瑶撑起来靠着背后的桃树,“子女缘分终究有走到尽头那日,今日我移走西陵珩体内太阳之力,重聚赤宸残魂,算我报答他们的生育之恩。” “不见了。” 九凤看着小废物苍白的脸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距离,她以往盼着的团聚,此刻如此果断? 既有释然,又有哀伤,还带着一丝决绝的孤独感。防风邶注视着袖袍上沾染的血迹,她现在唾手可得的东西很多,桩桩件件都是她曾经的梦想,她为何现在舍弃?“近在咫尺,不见见吗?” 朝瑶回眸俏皮地说道:“这么大方,上赶着让我在别的男人面前晃悠。” 防风邶.........“你道理多。”曲解意思。 “阿獙知道咱们瑶儿很辛苦,可瑶儿不用自己扛着辛苦,你有这么多叔叔。”獙君见瑶儿嘴角还有点点猩红,心疼地用手拂过。“现在你爹娘回来了,没人会再欺负你和小夭,瑶儿可以像儿时那么快乐。” 朝瑶蹭了蹭阿獙叔的掌心,“叔,人会长大的。” “可我们说过,长大也不要忘记追寻快乐,瑶儿现在不快乐。”阿獙心疼地抱住瑶儿单薄的身躯。 如果知道拿回身躯,会剥夺瑶儿追寻快乐的权利,他情愿瑶儿一辈子都是灵体。 天下为笼,身处乱世,人人都有自己的苦楚,难以自拔。 但他们至少在儿时懵懂时期,有过快乐,但他的瑶儿,从出生就开始学着孤独,与黑暗相伴。 朝瑶被阿獙叔抱在怀里,像是回到最快乐的十年,那是几百年最快乐的日子。父王会亲自给她做生日礼物,阿獙叔他们带自己到处玩,外祖父讲故事,姐姐们护着她,她只是天真快乐的小孩子。 每一世,她都有难以忘怀,视若珍宝的情感。 这一世,剜尽欢愉为铸天命,独跪长夜。 深情如雪落刃上,未言先消。纵剜心为祭,亦藏半寸未冷的尘。 “叔,瑶儿好疼呀。”朝瑶紧紧抱着阿獙叔,脸埋在他胸前呜咽。 “阿獙叔知道。”阿獙听见瑶儿的哭腔,心如刀割,温柔安抚她的痛苦。“瑶儿比任何人都疼,是他们不好,欺负我们瑶儿。”眼泪落在瑶儿的发顶,满头霜发如同瑶儿千疮百孔的心。 无心之人最疼,表面无澜,内里早已摧心裂胆,只是无人得见。看似冷漠无情,愈被过往蚀骨,终至形销魂朽。 连痛都无人见证,连悲都无处寄托,方知无心之痛,最是荒芜。 烈阳第一次见瑶儿哭得伤心,哽着嗓子说道:“瑶儿别哭,等会烈阳叔帮你打你爹。” 小废物多少年没哭了,没了结印,九凤还是知道她现在是真难过,烦躁地揪着自己的头发,故作无奈地说着:“别嚎了,爹娘死了哭,活了哭,你到底要他们死还是活。” 防风邶袖袍下方的手紧了紧,看了看烈阳和阿獙,不甘地紧紧握着。 三小只一人一句安慰着瑶儿,他们印象里瑶儿从没有哭过。 无恙:“瑶儿,你要是觉得他们凶,咱们又跑呗。” 防风邶和九凤???好小子,别的没学会,学会这个了。 小九:“就是,就是,你那破爹娘咱们也别要了。” 烈阳.........你那嘴还是别说了,和你爹一样有毒。 毛球:“你不喜欢玱玹,咱们等会群殴他。” 众人.......这都被带成什么样子了。 涂山璟和小夭抬头看了看小九幸灾乐祸的背影,转而见到西陵珩的脸色变得严肃。 外婆?西陵珩诧异地看了看少昊,猛地听见少年嘴里的未婚妻,目光看向玱玹,“你知道吗?” “姑姑,此事我知道。”玱玹不曾想会当着姑姑面,捅破此事,言简意赅讲起当初小夭在清水镇救下涂山璟的之事。 “娘,我在清水镇就知道璟身负婚约。”小夭忐忑不安,打断玱玹的话,“现在他的婚约已经解除了。” 西陵珩望着跪在地上的两人,“他待你好吗?” “好,很好。”小夭身子笔挺。 “没有别人待你好了吗?为什么是他?”西陵珩瞟了一眼玱玹。 小夭回头看着涂山璟,“只有他,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舍弃我。” 西陵珩笑了一声,“小夭,你们先起来吧,。” 涂山璟虚扶小夭,徐徐起身。逍遥大步走来,扫了一眼不安的两人,挥手展开画卷,“瑶儿给的,说能见到赤宸。”抓起西陵珩的手臂,飞入画卷。 “娘!” “姑姑!” 玱玹和小夭担心逍遥伤害西陵珩,急忙跃起。皓翎王看了看逍遥过来的方向,揣好木雕,身形一闪入了画卷。 涂山璟见他们都走了,四周只剩下他一人,急忙纵身入画卷。 画卷中云霞骤散,露出一座青瓦飞檐的院落。院前碧溪如带,岸边桃树灼灼其华,每片花瓣都浮着莹蓝灵光。 灵霞栖檐、流芳溯溪、墨龙游绢。 皓翎王、小夭、玱玹、涂山璟,望着站在一起的逍遥和西陵珩。几人见到逍遥手中出现玉珠,碎裂的刹那,几道光晕渐渐凝聚成人影。 待人影成形那刻,众人大惊失色,沉稳如皓翎王在看清那道白影时,不由得往前走去。 生者困于时间,在永恒的孤寂中见证记忆腐朽、故人湮灭,风雪白头而魂无所归。相逢恍若隔世,竟不知今夕是何时。 “少昊,你怎么老成这样。”青阳注视着向他走来的挚友,喜笑颜开。 是啊,他老了,可青阳如同初见时,笑容璀璨地望着他。“青阳,是你吗?” “打铁的,千年不见,连我都不认识了。”青阳大步走过来,一把抱住少昊,“打铁的,这次咱们大醉一场。” 西陵珩不敢置信地望着死在她面前的大哥、四嫂,与葬身火海的四哥。“哥。” “小妹。”青阳与仲意同时笑吟吟地回应她。 玱玹注视着爹娘,仿佛回到了儿时。这次不是假的,他们就站在自己前方,疼爱地望着他。“爹、娘!” “玱玹!”昌仆向儿子伸出手臂,玱玹扑向遗忘百年的怀抱。“我不是做梦吗?娘。” “不是,娘真的回来看你了。”昌仆低眸注视着儿子,他长大了,和她预想的一样,清俊温润。 涂山璟怔怔地望着眼前,逝去的人竟能重现,这不是幻术,不是阵法。忽觉袖口一沉,却是小夭死死攥着他手臂:“璟,你掐我...这梦太疼了。” 小夭望着舅舅们,舅妈,这不是做梦吧,他们都回来了。 一切都是她儿时的样子。 “阿珩,没想到我们还能再见。”昌仆走到西陵珩身边,温柔抚去她的眼泪。 “他们是谁?” 西陵珩闻声痴痴地望着大哥,大哥走的早。“大哥,她是小夭,我和赤宸的孩子。” “原来你就是小夭,长这么大了,过来,大舅看看。”青阳温和地望着小夭。 小夭的脚步从前期的迟缓,到后面的快步,她怕这只是梦,怕来不及相认,他们都消失了。“大舅。” “她的眼睛很像赤宸,模样有些像母亲。”青阳打量着小夭的容貌,忽而转头对着阿珩说道:“瑶儿那孩子,竟是谁都不像。” “大哥,你知道瑶儿?”西陵珩听见大哥突然道出瑶儿,困惑地看着他。 青阳忽地笑起来,搂住少昊的肩膀,冲着小妹解释,“你那小女儿,见我第一面就抱住我。”话语一顿,笑容揶揄,模仿起朝瑶的语气,“大舅啊,没想到吧,死了还能被我找出来。” 少昊.......瞧着嚣张、意气风发的青阳,嗤笑出声,“瑶儿的琴技,你教的?她很像你。” “可不得是我亲自教的,瑶儿有天赋,学得很快。”青阳得意地讲起传授朝瑶琴技的事情。 天赋?玱玹和小夭下意识在心里否认,聪明睿智的大舅也能被她哄住。 “爹、娘,你们也是瑶儿召出来的?”鬼方有秘术,能让亡魂重现。玱玹诧异朝瑶连鬼方绝密的术法也会。 “是她,她在我战死的地方,耗费三天时间凝聚我的残魂。”仲意葬身火海,身躯全消,唯留一缕残魂盘桓在战死之地,“我只知有小夭,不知有瑶儿,那丫头气得骂了你三个时辰,我才信她。” 仲意责备地看了一眼小妹,这么大的事情,也瞒着他们。以为是心怀不轨之徒凝聚残魂,欲胁迫西炎王室,不承想那丫头边骂边讲起往事。 “她说她找不到二哥云泽的魂,想来是重归大地,消散了。” “我此生无法弥补对瑶儿的亏欠。”西陵珩眼里涌动着愧疚。逍遥不耐地看着西陵珩,“赤宸在你手上,捏碎玉珠,我要替瑶儿打他。” 西陵珩笑着捏碎手中玉珠,赤宸立于廊下,红衣依旧烈烈如火。“阿珩,小夭。”这一声似惊雷劈开几百年光阴。 小夭望着她的父亲,他还是儿时记忆中的模样,唯独看见母亲,张狂桀骜的眉眼会变得缱绻温柔。 她有些畏惧,又有些想要接近。 赤宸的红衣拂过廊下桃枝,惊落几瓣浮着灵光的灼灼桃花。小夭的喉咙像被什么哽住,她看见父亲踩着一地碎光走来,靴底碾过青砖上舅妈方才滴落的泪痕。 她松开攥着衣袖的手,掌心还留着深紫的掐痕。赤宸这个曾让大荒震颤的战神,此刻喉结剧烈滚动着,他伸手去抚摸着小夭发顶:“长高了,是爹对不起你和瑶儿。” 称呼在小夭喉中滚动几番,终于出口:“爹.....” “诶。”赤宸语气轻柔地回应他,听见女儿们唤他爹,再无遗憾。 西陵珩走过去,与赤宸站在一起,赤宸倏然搂住他的妻子,两人疼爱地注视着他们的女儿。 玱玹看见赤宸,再听见小夭认了他,忽然看向父母,“爹,娘,你们不恨他吗?” “以前恨他害死了大哥,但我死前并不恨他。”仲意注意到儿子眼里的愤恨,他们这群人不过是乱世的牺牲品,谁都是为了自己的国家子民而战,站在彼此的立场都没做错。 赤宸以自废半边身体的灵力为代价,准备阻止炎灷引爆火山,晚了一步,仲意死在火山爆发中。 “当年我让你姑姑还喜欢赤宸就去找他。” 青阳瞅见少昊眼里的愧疚,笑着开口:“真算起来,我也不是死在他手上。” 夷澎想帮挥报仇,他不忍心给父亲下毒药,夷澎却把这毒药换给了自己,自己在和赤宸打仗的时候毒药发作,死在了他手里。 没有中毒,那一掌要不了他的命。 “更和你与阿珩没关系,毒药出于阿珩的手,你给我的时候也明说了,是我自己狠不下心。”青阳拍了拍挚友的肩膀,“赤宸给我的那一掌,是我心甘情愿替父亲挡下,赤宸不知道我中毒了。” 玱玹听见父辈们讲述的往事,眼神复杂地看着赤宸。赤宸察觉到玱玹的眼神,回头狂傲地盯着他。 第277章 事后算账 逍遥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的场景,突然抽出柳条,“赤宸!你这个混蛋!” 赤宸听见有人骂他,阴翳地看向那位蓝衣男子,蓦然觉得他的眼神有些熟悉,“逍遥?” “你还认得我!我以为你死了几百年,早把我忘记!”逍遥大步走到赤宸面前,二话不说抬手抽在他身上,“他们不恨,我恨!你怎么敢死的!” 逍遥的柳条抽裂空气时,带起一串幽绿色灵火。 小夭正准备拦住逍遥,却被娘扯出,而传闻中不可一世的父亲,不仅不还手,还像个孩子般东躲西藏,“逍遥,你好好说话,一来就动手。” “狗东西,你轰轰烈烈的死了。瑶儿呢?你知道那孩子吃了多少苦?惦记你们几百年,我守着桃花林,她时不时就过来看你们。” “如今死了一回,眼睛看不见色彩,满头白发,你怎么当爹的!你们两个当年要是想着活下来一个,那孩子至于那么苦嘛。”逍遥边抽边说,无数的怨气发泄在赤宸的身上。 赤宸听见逍遥所说,也不故作嬉笑,站在他面前任由柳枝抽在自己身上,带起火辣辣的疼痛。 “你骂得对,”赤宸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传来,“我确实...不配当爹。” 千年前赤宸被敌人刺伤时,也是用这种语气对围剿的军队说“你们确实...不配杀我”。此刻这头暴烈的凶兽竟主动低头,反倒让逍遥扬起的手僵在半空一刹。 “她才多大,你死在她面前,她回去还得护着她姐姐,因为没人看得见,没人教导她,没人给她说话,没人理她。我问你,你怎么敢死的。”柳条再次抽打在赤宸身上。 在场的人静静望着眼眶发红的逍遥,与默不作声的赤宸。西陵珩仰着头想把眼泪逼回去,眼泪还是顺着眼角滑落。 逍遥扔掉柳条,双手紧紧握着赤宸的肩膀,“你女儿,一人单挑所有中原氏族,不准辰荣氏族辱骂你。照顾百黎,推农耕之术,你这么好的女儿,你怎么舍得让她吃这么多苦啊。” 小夭低着头一言不发,逍遥的那些话锤进她心里,一直说照顾妹妹,治好妹妹,她其实什么都没做到。 逍遥愤怒地注视着赤宸的眉眼,“她甚至跟玱玹这小子做交易,换取他登上王位后,给如今的辰荣军在辰荣山,一块落叶归根之所。她说她爹追她娘去了,多少对不起当初的辰荣军,算是还账。” 玱玹在爹娘的注视,缓缓点了点头,他当初怀疑是帮相柳,没想到是赤宸。 赤宸痛心疾首地看着逍遥,握住他的手臂,“瑶儿呢?” “瑶儿呢?你现在想起问你女儿了!”逍遥猛地推开赤宸,“你再死一次啊!老子祝你再也见不到你女儿,死了都不得安生!” 众人身后响起一道暴烈的声音,“打完了?该我了!”抬头望去朝瑶趴在阿獙身上啃着桃子,气色虚弱。 烈阳冲过来捡起柳条抽在赤宸身上,“赤宸!咱们先算账,再唠嗑。” 赤宸抓住对方扬起的柳条,看着碧绿的瞳孔,“烈阳?” “是我!”烈阳出手推了一把赤宸,扬起柳条抽在他身上,“我和阿獙欠你什么?给你带女儿,老大不省心,跑下玉山,老二一天天满肚子主意。” 朝瑶身子一蹭,你打就打,骂她做什么。瞧着烈阳怒气滔天的模样,识时务地缩回去继续啃桃子。她暂时封住经脉,现在一个都打不赢,得怂。 “一个天天以心为笼,一个祸祸我们不够,还学着阿珩跳虞渊。”烈阳这辈子都没这几十年活的精彩。 阿珩听见朝瑶跳虞渊,转身向她走去,温柔地唤她,“瑶儿。” 朝瑶仰着脖子,冷哼一声,别过头啃桃子,“没帮我报仇前,我决计不会认你们。” 烈阳手上柳条一滞,赤宸身躯一僵。皓翎王望着朝瑶的白发,在青阳耳畔轻声低语,“你们家有人要倒霉了。” 青阳轻咳两声,“你教的真好。” 赤宸瞪了烈阳一眼,“给你面子,让你消消气。”忽然展颜一笑,走到朝瑶身边,“瑶儿,谁欺负你,爹给你报仇。” 西陵珩看着赤宸死皮赖脸的模样,当年也是这样缠着自己,哄得自己爱上了他。 朝瑶回头看了一眼赤宸,扫了一眼大家的反应,“先打玱玹,他好的不学,利用小夭的美色,还动不动吼我。” “再打涂山璟,优柔寡断,利用小夭心软,哄她。” “最后打他们!”朝瑶握着桃子的手,干脆地指着防风邶与九凤,“他们拍我头,骂我。” 九凤和防风邶.......事后算账。 玱玹..........父母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他张嘴欲解释,可面对他们,解释只是掩饰。 涂山璟!!!目瞪口呆地看着朝瑶,她不是理解自己吗?怎么变成优柔寡断? 西陵珩不承想玱玹会让小夭做这种事,平静的语气透着怒意,“小夭,是真的?” 小夭望着赤宸变得狠辣的眼神,再看看玱玹,最后看了一眼瑶儿,重重点了点头。“是真的。”反正四舅在,父亲不会真把玱玹打死。 “好小子!老子两个女儿全被你欺负了。”赤宸当年还觉得这小子不错,此刻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赤宸的指尖迸出一缕猩红灵焰,所过之处桃花瞬间焦枯成灰。 皓翎王见画卷竟能让残魂用出灵力,不由得吃惊。 仲意与昌仆对视一眼,挡在儿子面前,仲意拱手行礼:“小妹,赤宸,此事是玱玹的不是,玱玹儿时我们双双离去,亏欠他许多。” 朝瑶看热闹不嫌事大,扬起笑脸,提着气冲着对面喊道:“也不知道是谁呀,怪他娘自尽,天天心里恨着娘,此刻遇事还得娘护着。”脖子一扭对着三小只说道:“你们可别学某些人,我当年嘴皮子说破了,说他娘不仅是他娘,还是族长,将军,苦口婆心的劝啊,压根听不进去。” 昌仆转身凝视低着头的玱玹,语气温和地解释,“当初你爹死前让我活着,可我没办法委曲求全的活着。当年我不揭露真相,你爹死后夷澎是最有希望继承王位之人,他也会视我们母子为眼中钉。” “另外,千名若水族人死于大战,我不能背着他们的命,选择忍辱偷生。我死前把你托付给你姑姑,心想还有你外祖母,定然会护住你,可我没想到世事变化太快。” 一颗颗晶莹的眼泪掉落在地上,玱玹抬头注视着母亲,“娘。”所有的怨恨在此刻风消云散,他等到至亲的解释,天下没有什么解释比他们亲口所说,更让人信服。 朝瑶瞥见青阳欲上前的脚步,立刻开口,“有些人得了好处,没有姑姑和大舅呀,谁会教导他?别人辛辛苦苦带他几百年,说是当质子,其实是亲儿子,传授他帝王之术,某人不感恩,背后想当然的怨恨。” 青阳心有感触地望着少昊,“当年不是说过嘛,我不怨你。” “谁让你死的早。”少昊看了看朝瑶告状的模样,回头冷冽地盯着青阳。 “来!咱们今日打一架!”青阳推开少昊,“我看看你这千年有没有懈怠。” “来就来,怕你不成。”少昊白袍飞扬,脸上出现小夭从未见过的少年气。 青阳和少昊打起来时,赤宸的拳风撕裂空气,整条桃花溪突然倒流。数以万计的花瓣裹着莹蓝灵光悬浮半空,每一片都映出玱玹骤然收缩的瞳孔。 玱玹自动结成的防御阵,却在被拳头触及的瞬间崩裂如蛛网。 九凤和防风邶亲眼看见赤宸的实力,玱玹一招都没接住,失去兴趣。随即看向皓翎王那边,皓翎王宝刀未老,此处水源随心所欲汇聚,青阳实力不俗,游刃有余接招。 小夭见父亲真的动手,担忧地看了看涂山璟。 玱玹疾退时踩碎三块青砖,仲意与昌仆的灵力在赤宸第二拳袭来时化作光盾,拳盾相撞的气浪掀飞了玱玹的玉冠。 “赤宸!手下留情。”仲意担心真伤了玱玹,急忙开口。赤宸的拳头在离玱玹鼻尖三寸处硬生生停住。 西陵珩的火刃飞射而出,钉住玱玹试图后退的衣摆,停留涂山璟的身边。 她指尖抚过女儿霜白的发丝:“瑶儿,告诉娘...”笑着从烈阳手中接过桃子塞进朝瑶嘴里,堵住她即将出口的刻薄话。 “是先打玱玹三十鞭,还是先让涂山璟给你抓一百只朏朏兽赔罪?” 小夭见娘亲开口,只能送给涂山璟一个祝你好运的眼神,现在没一个人帮他们俩,她还惹瑶儿生气,更不敢开口。 涂山璟收到小夭的眼神,人逼急了,青丘公子的风姿也顾不上了。 “瑶儿!”涂山璟突然扑过去,吓得小夭以为他要偷袭。却见他飞快从袖中掏出一把金丝楠木梳:“这是用灵曜小时候劈坏的棺材板雕的...”梳齿间还卡着几根黑发,分明是今日为小夭束发时落下的。 少昊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青阳拍着他后背大笑:“打铁的,小夭这夫君挑得...咳咳...真有创意!” 赤宸的红衣无风自动,指尖火焰化作火蝶,扑向朝瑶发间摇晃的发簪。“瑶儿,”他走过去,“今日你解气方才结束。” 朝瑶鼓着腮帮子瞪玱玹,你奈我何!玱玹正在接受他爹的说教,冲着朝瑶方向竖起大拇指,祖宗!把他死去的爹娘都弄出来说他不爱护妹妹。 “对了,折磨小夭的九尾狐,是他家亲戚,别客气。”朝瑶从阿獙叔身上下来,“他身子骨弱,咱们给他按进水里。” 赤宸欲动手时,少昊率先出手,一道水灵裹缠住涂山璟,径直丢入湖水里,“灵曜听话懂事,诬告。” 涂山璟在水中如同被人按住,只能憋着气。玱玹瞅见涂山璟落水,没人施以援手,求助的目光看向一旁笑呵呵的大舅。 “别看我,我不喜欢狐狸。”青阳好笑地看着大侄子,他们这一脉仅剩的男子,可他更喜欢明目张胆,煽风点火的外甥女。 小夭迟迟没等到涂山璟上岸,这一关过不了,她也没办法。她走过去拽了拽瑶儿的袖袍,“瑶儿,我知道你生气,你别生气好不好。” “我爹娘都不认,也不会认你,除非你亲自打他一顿。”朝瑶扯出袖袍。傲娇地别过头,指向玱玹。 玱玹!!!还针对自己。小夭咬咬牙,哥哥对不起了。走过去先给四舅和舅妈行礼,“见谅了。” 仲意与昌仆笑着让开,“别客气。” 玱玹.........“嗯!”来不及说话,小夭的拳头已经挥到他脸上,如同儿时他们打架一般,不客气的招呼他。 玱玹让了三拳,挥手与小夭扭打在一起,两人倒在草地上,谁也不认输。小孩子打架般,想让对方服气。 “瑶儿,他们是?”西陵珩看了一眼小夭和玱玹,再看看满脸写着不高兴的朝瑶。瑶儿没有不高兴,只是用这种方式让众人和解,顺便出出气而已。 无恙和小九一看终于问到他们爹了,再看身边人兴奋的眼神,谁也不让谁,互相推搡,甚至把阿獙都挤开,笑容璀璨地看着瑶儿的娘亲。 无恙:“外婆,我爹和瑶儿两情相悦几百年了。” 小九不甘示弱,“外婆,我爹与瑶儿也早就情意相通了。” 化龙也是臭蛇,无恙暴躁地吼着:“你懂什么,谁没睡过一样!” 小九嗓门比无恙还大,“我爹与瑶儿天天睡的时候,你爹还不知道在哪里!” 毛球!!!你们俩也不看看瑶儿的脸多黑。 众人的表情被这几句瞬间凝固,连小夭和玱玹都忘记扭打,涂山璟感觉灵力压制消失,立即跃上岸,这是轮到谁挨打了? 小夭的耳尖红得能滴血,一把揪住玱玹的广袖挡住脸。玱玹嘴角抽搐几下,睡了几百年? 九凤和防风邶第一次觉得这么尴尬,镇定自若站在一旁,但眼神都不知道该落在何处,所有人全部看向他们。 平常能挖对方的眼珠子,但现在都是她亲戚,这算什么?拜见长辈? 第278章 被认可 “几百年?天天睡?” 赤宸每个字都带着火星子,掌心凝出的火刃将地面犁出三道深沟。瑶儿才几百岁,从小就被祸害了。 西陵珩缓缓抬手,指尖凝聚的灵力却不知该打谁,突然觉得当年被大哥责罚都没这么头疼过。 朝瑶尴尬地摸索着要去捂两个人的嘴,却误把吃过的桃子塞进了无恙嘴里。小九趁机蹿到她背后,大声地补刀:“外婆!我爹说瑶儿咬人可疼了,他脖子现在还有牙印呢!” 去他大爷的!这事都知道!朝瑶冲着身后九凤与防风邶喊着:“你们俩能不能管好儿子!” “事实而已。”九凤淡然地回应。 防风邶狠狠地盯了一眼小九,“闭嘴。” 朝瑶以为喊她闭嘴,气焰嚣张起来,“你喊谁闭嘴呢!这里全是我的人,你要咋的,你要咋的!睡出脾气呢?” “我他妈两个爹在这里,一人打一个,舅舅叔叔们也在,打完再群殴!” 逍遥.......心想事成,拼爹了。 西陵珩掐了一把赤宸,瞪了一眼少昊。 青阳终于憋不住笑出声,结果被少昊一掌轰进桃溪,浮起来时头顶还趴着只螃蟹,“少昊,你愈发狡诈。” 防风邶看了看她气焰高昂的模样,往后退了一步。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目光如淬了毒的寒刃,直直刺向少昊。他微微颔首,嗓音低沉而冷冽:“慕名已久。”短短四字似九幽寒潭中浮出的冰刃。 九凤凤眸微眯,金红色的瞳孔倒映着赤宸的身影,周身火焰未燃,却已让空气微微扭曲。他只是略一拱手,声音清冷如金石相击:“久闻大名。”话音未落,袖袍自动,七根赤金翎羽隐隐泛起流光,仿佛在无声回应赤宸的血煞之气。 獙君默默拽着朝瑶往后拖,全是她惹出的感情债,路过阿珩还不忘低语一句,“你去打玱玹。” 西陵珩震惊一刹,忽地反应过来。朝瑶听见阿獙的话,大声喊着:“叔,别造谣,我没和那臭小子........唔。”嘴巴被烈阳叔捂住,整个人被拖着走。 毛球遭受无妄之灾,陪着无恙和小九在屋檐下罚站,想骂几句,奈何他们三人都被禁声。 焚尽八荒的压迫感,却又保持云端之上的优雅姿态 赤宸?盯着九凤,血瞳中闪过一丝兴味。这小子倒是有几分本事,大荒多少年没出过敢挑战他的硬骨头。 如深潭凝冰般沉静危险,又似山岳压顶般暗含威势 ?少昊?眸光微动,霜雪般的气息笼罩着防风邶。九幽毒术登峰造极,身法诡谲难测,确实配得上\"大荒第一杀手\"之名。 众人围观着两边的打斗,昌仆侧身看了一眼啃桃子的小侄女,饶有趣味地碰了碰阿珩,“你这小女儿比你强。” “四嫂,你又打趣我。”西陵珩唇间抿笑,如今大家身上卸下重担,世间的争斗血腥已远如隔世,忘却世间的烦恼,他们都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小夭仰望防风邶和九凤的气势,丝毫不亚于少昊与赤宸,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们的另一面,以往只知两人灵力高深,一人暴烈如火,一人冷酷似冰,骨子里都是冷漠少情之人。 防风邶脚下喷涌出滔天巨浪,却在触及少昊的瞬间冻结成冰雕。皓翎王负手而立,脚下霜纹蔓延,整条桃溪瞬息冰封,连朝瑶扔掉的桃核都凝在半空。 “得罪。”防风邶乌发狂舞,墨绿色的毒雾如活物般扭曲成形,化作九条巨蟒扑向少昊。每条蟒蛇鳞片都泛着幽蓝磷光,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黑碳化。 冰面炸裂,少昊广袖一挥,足尖轻点冰面,霜纹如涟漪扩散,毒蟒在距他三尺处突然冻结,保持着扑咬姿态成为冰雕群。冰层下突然迸发万千冰锥,每一根尖端都凝结着寒气。 这边比拼的精彩,那边也不弱。九凤的红衣与赤宸红袍飞舞,九凤羽衣燃起焚天烈焰,七根尾羽化作火矛贯向赤宸,每根羽毛都在空中分裂成百道火矢,箭簇竟是凤凰头颅,发出清越啼鸣。 赤宸狂笑着迎上,徒手抓住最粗那根火矛,掌心冒出红烟,血煞之气反卷,竟将凤凰火染成猩红色。 “就这?”赤宸一拳轰出,拳风所过之处,桃林灰飞烟灭。九凤纵身一退,原先站立处已陷出十丈深坑,坑底岩浆翻滚。 桃溪水面在极寒与剧毒交替中炸裂,飞溅的水珠在半空冻结成冰晶,又因九凤的烈焰融化成雨雾。 地面在血煞之力的冲击下裂开网状缝隙,裂缝中涌出的却不是岩浆,而是桃香,香气混合着焦糊味弥漫战场。 九凤燃起涅盘之火,每一簇火苗中都跃动着凤凰虚影。他腾空时,漫天流火在云层间勾勒出云蒸霞蔚。赤宸狞笑着双手结印,在空中凝成战鼓。他每踏出一步,鼓声便震碎一片火羽,溅落的火星将桃林烧成连绵火海。 “你倒是比他们强。”赤宸一拳轰向九凤,拳风所过之处空间扭曲,隐约现出战场幻象。九凤不避不让,任由这一拳砸到胸前。 “阿珩,我觉得瑶儿眼光不错。”赤宸大笑中看向阿珩,九凤没全力以赴,却能与他打成平手,脾气秉性也入得了眼。 防风邶催动桃溪之水化作万千水龙。少昊霜袖轻拂,冻结的蛟龙竟在冰层中继续游动,九条冰蛟随着防风邶唇角的冷笑,突然自爆,毒雾凝成巨兽,隐现九张巨口扑向少昊。 少昊眼里闪过一丝赞赏,指尖绽开的冰花瞬间吞噬毒雾,冰刃直冲防风邶胸前,防风邶屹立不动,刃尖在他胸前刺入皮肤刹那寸寸断裂。 “难怪她喜欢你。”少昊飞身回到青阳身边。“眼光确实不错。”实力高强,既不失礼数,又隐含锋芒。 朝瑶见防风邶和九凤轻松过关,气得跳脚:“靠不住!”她猛地一挥手,“舅舅叔叔们,给我上!” 仲意与大哥对视一眼,笑着向防风邶与九凤出手,两边打成一团。 也不知是谁,一道冰锥射向涂山璟,涂山璟侧身避让,却被寒气刺破衣衫。 西陵珩?忍不住叹气,指尖一点,桃林疯长,藤蔓如巨蟒般缠向准备再上的赤宸,试图阻止他继续破坏。 小夭见涂山璟被言语戏弄的耳垂绯红,四舅妈出手那刻立马拦下,“舅妈,今日我也讨教一番。” “小夭,看看你有没有你娘当年的风姿。”昌仆笑着与小夭过起招。 阿獙原本在啃桃子看戏,结果九凤的火焰余波烧焦了衣衫。一狐火袭上赤宸:“你烧我衣衫!” 赤宸:“???关我屁事!” 九凤:“阿獙!你站哪边的?!” 阿獙:“我站毛多的那边!” ?玱玹?默默退后两步,心想这群疯子打架,还是躲远点。后退的脚步被烈阳的凤凰玄火封住,“玱玹,该咱们了。” 就在混战愈演愈烈时,逍遥腰间玉饰被赤宸扯断,落到朝瑶脚边。朝瑶瞧着厮打的肉搏战,随手捡起逍遥身上掉落的玉佩。“这是逍遥叔送我的定情信物!” 赤宸:……? 逍遥:……?? 全场寂静。 涂山璟这时从溪水里爬出来,头上大虾活蹦乱跳,幽幽道:“所以,我们打这一架是为了什么?” 朝瑶:“为了证明我亲戚最多。” 众人:…… 月落无声,正厅里灯火通明,宛如白昼。玱玹、小夭、朝瑶站在中间,前方正坐少昊、西陵珩、赤宸,两侧还坐着青阳、仲意、昌仆。 正厅后方,灵力竖起屏障,逍遥和烈阳盯着话多胆子大的小九和无恙,阿獙时不时瞟一眼毛球,算是看管,毛球傲娇不爱多说反而成了最少惹事那位。 涂山璟与九凤、防风邶在后方,看似镇定,耳朵早落在前方。今日这一场打斗,赤宸和少昊明显认可了防风邶和九凤,此刻只剩下涂山璟惶惶不安。 今日众人饮酒时,赤宸对九尾狐一族明显不喜,小夭的舅舅们虽没明说,但从小夭与玱玹口中得知两人多年的经历,看向他的眼神不似九凤和防风邶那么欣赏。 西陵珩凝视眼前三人,玱玹坦然自若,少年锐气尚未被岁月磨尽,眉宇间仍存三分意气,可那双眼睛漆黑如墨,深不见底。?蛰龙未醒、温玉淬毒。 小夭神色平静,手藏在袖袍里,举止有王姬高贵,眼里藏着流浪百年的沧桑,还带着市井江湖的灵动。 目光落在最让她头疼的小女儿身上,朝瑶。衣袂翩跹时如萤火缀入青林,明媚夺目。言语机锋快如鸟雀啁啾,戏谑中暗藏锐利。唇角梨涡盛着三分狡黠,七分天真,让人不自觉地卸下防备。 少昊对她的评价,玲珑棋心,桀骜为刃,大哥等人对她的更是说出:傲雪怀春?、桀羽逆鳞。 青阳瞅着小妹一副头疼模样,以前她调皮贪玩惹祸,现在风水轮流转,朝瑶和小夭这两女儿也够她操心,再看赤宸与少昊,赤宸望着小女儿满目赞赏,笑得肆意。少昊沉默中蕴藏雷霆之威,似深渊暗涌。 西陵珩左边那位沉默不语,右边那位不管两女儿说什么,都是好,我的女儿应当如此。 “玱玹,小夭,作为一国王子、王姬,很多事身不由己,如今你们的选择,不能随心所欲,仍由性子行事。”众人齐聚时,玱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瑶儿身上,瑶儿的表现并不心悦玱玹。 涂山璟身上担着涂山氏,今日观他善于隐藏,也不是如小夭所说般能任何时候都不会舍弃她。 “姑姑,有所得便有所失,从我决定踏上这条路,就想好不能回头。”玱玹侧目看了一眼爹娘,目光不经意落在她身上。 “娘,璟不是优柔寡断,他是心地善良。”小夭看了看旁边的赤宸,大半日的相处,他对外人狂傲漠然,对她和瑶儿温柔宠溺。“他不是不愿退婚,而是不想伤害另一个女子。” “那他可想过什么办法?据说他们的婚约能顺利解除,还是瑶儿帮忙。”仲意故作疑惑地看着小夭。“小夭,男人嘴上说什么不可信,你得看他为你做过什么。” 小夭看了看哥哥,低声讲起当年涂山璟说动丰隆之事,背后助玱玹谋事。 小夭的话让玱玹震撼,他以为涂山璟与丰隆因为小夭才选择他,原来竟是反过来,丰隆因为涂山璟才选择了他。 更让他震撼的是,朝瑶完全不吃惊,无所事事站在那里,好似在听旁人的事。 “小夭,这事......璟告诉你的?”玱玹抱着一丝侥幸,他不信一个男人能为一个女人筹谋这么多。 小夭指了指身边那位祖宗,讪讪一笑,“瑶儿先告诉我,我又去找涂山璟证实。”当初很多大事,都是瑶儿先分析出来,再告诉她。“你能顺利来中原,刚开始也是涂山璟先找丰隆提出辰荣山引雷,结果被瑶儿提前看破拦截,变成瑶儿引雷。” 玱玹越过小夭看向朝瑶,“瑶儿,小夭说的是真的?” “你一个连做假账都做不明白的人,穷得叮当响。西炎的力量,朝堂上是大舅留下的,军中跟随的人是四舅和我娘留下,你的情报网还是大舅的。” 朝瑶目光掠过旁边的两位舅舅和娘亲,“我们这种小白菜啊,没人疼没人爱,什么都没捞到。” “什么杀人救命、巩固权势这些事倒是轮到小白菜。亲爹死了,后爹不错,谁曾想心血全倾注在他一人身上。” 她一点面子不给他留,玱玹观察着长辈们的反应,脸上一阵一阵发烫。 朝瑶感叹的话,说的仲意只想自己上去抽玱玹两下。青阳忍俊不禁地盯着小外甥女,一番话说她娘厚此薄彼,暗讽玱玹识人不明,还为少昊正名,消去玱玹心中隐藏恨意。 赤宸揶揄地看着阿珩,亲爹、后爹,瑶儿挺会称呼。 “小兔崽子,你在我这里捞的还少?”少昊故作责怪,唇角含笑。 朝瑶双手一摊,感慨万分,“白手起家,靠得全是娘的情意。” 西陵珩被小女儿嘴皮子利索地打趣,现在左右两道视线看得她坐立不安,强撑镇定。 难怪大家说起她都是又爱又恼,舍不得责罚,又想抡起拳头给她两下,苦的都是别人。 “瑶儿,你这情意也不少。”昌仆好久没见到大家无可奈何的神情,笑吟吟地看着朝瑶。 “四舅妈,我可不是出生若水族,男子能娶妻,我为何不能娶夫,享受当下,及时行乐。再说了,你儿子可没我四舅长情,莺莺燕燕一大堆,你老就等着孙辈排队给你和四舅上坟。” 昌仆..........自己打趣她做什么,板正脸色,“玱玹,我听听你有多少?” “娘,我那是身不得已。”玱玹心窝子都要被气疼了。 “多身不得已,睡得不高兴?”朝瑶狡黠的光,映得眸子亮晶晶,“四舅妈,四舅,你们可不知道,他怀里就没空过,我在他府邸住的时候,他是夜夜.....唔。” 小夭急忙给瑶儿捂嘴,那嘴后面的话肯定气死鬼。“那个...咱们换个话题。” 玱玹羞得耳根红到脸颊,责怪的眼神还没落到她身上,自己已经被阴沉冰凉的眼神锁住。赤宸盯着玱玹,他都舍不得的宝贝,轮得到他责怪。 屋内青阳轻笑声就没断过,此刻隐忍不住,噗嗤大笑出声,调侃起阿珩和仲意。 西陵珩扶额时瞥见赤宸满意高兴的笑容,“你还好意思笑?” 赤宸...........“女儿有志气,我乐意笑。”笑容不减反增。 “阿珩,忘记告诉你了,瑶儿还有位男朋友,这次没过来。” 全场沉默一瞬。 少昊处变不惊,端起冰晶茶盏,杯盏抵住他唇角微不可察的笑,茶面映出他眼中极速消失的喜悦。 “瑶儿,你给娘说实话,你的有情人有几位?”西陵珩感觉自己体内还有太阳之力般,火气噌噌上涨。 朝瑶扒开小夭的手,满不在乎,“四位。” 四位???玱玹和小夭吃惊地看着朝瑶,新欢旧爱,男朋友,什么时候又来一位? 少昊抬眸看着朝瑶,还有他不知道的人? 好好好,这小王八蛋,背地又去祸害谁了?咔嚓一声,酒杯在九凤手中碎裂。 防风邶眼神嘲讽又薄凉,隐隐透着危险气息。讽刺一笑,“身子骨挺好。” “啪!” 赤宸一掌震得案几嗡鸣,眼底阴翳骤凝,如雪原上暴起的狼王盯住猎物,眼神如阴沉刺骨的冰刃。 前一瞬还是漫不经心的父亲,此刻却成了传闻中那个?“屠尽三山不皱眉”?的魔头。小夭看见赤宸骤然转变的眼神,她见到世人口中的那一面,暴虐残酷。 朝瑶笑容恣意张扬,藏锋于笑,眸中那点恣意的星火不退反涨,竟迎着赤宸的目光直直撞上去。少女眼尾挑着锋,像鞘中薄刃乍露一线光。 赤宸眼底冰刃般的压迫倏然一滞。 他看见朝瑶瞳孔里映出的自己——暴戾的、狰狞的,却也是……?熟悉的?。朝瑶甚至故意歪了歪头,笑意愈深。? 寂静中,赤宸喉间滚出一声低笑。 “阿珩。”赤宸抬手指着朝瑶,声如金铁相击,“瑶儿的性子我喜欢,管她找几个,只要她喜欢,天王老子都行。” 朝瑶闻言不过挑了挑眉,走过去顺手捞起案上一樽酒仰头饮尽。大家看见朝瑶与赤宸当年如出一辙的模样,?张狂的、不死不休的烈性?。 朝瑶“啧”了一声,随手放下酒樽,“你们放心,我对生死不渝没兴趣。那几位要死在我前面,我负责埋,转头该潇洒潇洒。我要是死在他们前面,我也不指望他们给我哭坟,巴不得坟前长草,别影响我下辈子找新的。” 说完,洒脱不羁离去。 第279章 父母 “赤宸、阿珩。你们女儿这性子,没点本事的男人,哄不住她。”青阳瞟了一眼后方,忽地笑起来,“打铁的,这些年辛苦你带孩子。” “难道不是?”少昊端起另一杯酒,淡淡地说道:“瑶儿酿酒比你当年还难喝,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阿珩见众人只有赞同,笑着望向小夭与玱玹,“你们三兄妹,情同手足,但也要有自己的人生。” “玱玹,作为兄长,爱护妹妹是你的责任。”仲意不愿看见玱玹为了那个位置,失去本心。 “谨遵爹与姑姑的教诲。”玱玹向着姑姑和爹作揖行礼,最后深深地向着如父如师的皓翎王行叩拜大礼,“感谢师父多年的教导与养育之恩。” 少昊目光深邃地看着玱玹,“别让我失望。” “是。” 玱玹清楚明白皓翎王知道他的野心,他们既是师徒也是未来的敌人。他是他必须推翻的山岳,也是他走向统御大荒的必经之路。 朝瑶出来寻了一间房屋,打算解开经脉,平衡体内的力量。刚踏入屋子,身后一道身影掠过,整个人猝不及防被抵在墙上。 “做什么你。”朝瑶瞅着凤哥勃然大怒的模样,好端端又开始发鸟疯。 九凤听见小废物走出房门,立刻过来找她算账,“我在玉山怎么给你说的?你又去惹谁了?” “我惹你大爷。”朝瑶转动被他禁锢的手腕,“我一天到晚惹上你们几个还不够,我惹谁?” “第四个是谁?”九凤看了看她手腕,渐渐放轻力道。 原来这是吃醋了。朝瑶伸出手搭在他肩膀上,狡黠地冲他挑了挑眉毛,“咱们九凤大人,也会为女人吃味?” 突然被道破心思,九凤眸光闪了闪,语气生硬,“谁他妈告诉你,我吃味?” 朝瑶往前小迈一步,踮起脚尖勾着九凤的脖颈,摄人心魄般的眼神,直勾勾盯着他。 九凤的呼吸滞了一瞬。 小废物的脸近在咫尺,睫毛下那对眸子亮得惊人,像淬了毒的蜜。明知道沾唇即死,却让人忍不住想舔一口试试。 她指尖还勾着他后颈的碎发,若有若无地挠,挠得他喉结滚动,那股无名火从胸口一路烧到耳根。 “不是?”她鼻尖几乎蹭上他下巴,吐息温热,“那你躲什么?” 他这才发现自己下意识往后仰了仰,活像被蛇盯上的鸟儿。这认知让九凤陡然恼了,一把扣住她腰往墙上按:“老子躲你?” 朝瑶嗯了一声,笑得愈发灿烂。光从窗缝漏进来,恰好映在她唇上,那抹红,艳得刺眼,仿佛在嘲他?。九凤想起百年前的小废物,也是这么歪着头,用湿漉漉的眼神骗他松手,转头就咬得他满手血印子。 九凤的指节在她腰际收紧,力道大得要掐断她的细腰。小废物连眉都没皱一下,反而仰起脸,鼻尖蹭过他紧绷的下颌,呵气如兰:“怎么,九凤大人这是要……” 九凤的犬齿磕破她下唇,朝瑶反手揪住他衣领,指甲刮过喉结。他变本加厉地撬开她齿关,像要连她的魂灵都吮出来碾碎。 光在两人交错的呼吸间碎成光影。朝瑶眯起眼,看见九凤垂落的睫毛投下阴翳,遮住了那双总盛着讥诮的黑瞳。此刻那里头烧着的,分明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 她趁他怔忡的刹那,尖牙报复性地咬回去。九凤吃痛后退半步,指腹抹过唇角血迹,眸色陡暗:“小废物....” 朝瑶舔掉唇上猩红,笑得像只偷腥的猫,“不是您先动口的吗?” 九凤盯着指尖那抹猩红,“咬人?” 他一把扣住朝瑶后颈,力道让她脊背撞上墙壁,震落梁上积尘,“老子教你什么叫真的咬。” 低头狠狠衔住她喉间肌肤。朝瑶猝不及防仰起头,呼吸陡然乱了,袭上他腰腹,趁他侧身闪避的刹那拽住他衣襟,借力将他压倒在案几上。 酒壶杯盏哗啦扫落一地,她跨坐他腰间,指尖慢条斯理描过他唇上伤口:“您这牙口……”俯身时发丝垂落,遮住两人交错的鼻息,“啃得动吗?” 九凤眸底金焰暴涨,低笑一声,掌心顺着她脊梁滑下,在尾椎处恶意一按 ?唇齿相撞的瞬间,喉间溢出呢喃被他吞吃殆尽,九凤拇指蹭过她湿漉漉的唇角,嗓音沙哑得不像话:“牙口行吗?” 朝瑶喘着气笑,染血的唇一张一合:“有本事……弄死我啊。” 小废物自从吞了妖丹,性情愈发妖异。“跟我回天柜。” “为什么?”朝瑶捶了他一下,从他身上下来,整理衣衫,丝毫看不出刚才两人之间的纠缠。 怎么感觉她像是嫖自己?“我怕你把自己玩死。”九凤起身坐起,拔下她头上的发饰,指尖微动,烟鬟雾鬓,凤翎化作发簪插入她发间。 “不去。”朝瑶扭身看了一眼。 九凤捏住她的脸颊两端,“你这嘴能说点我爱听的话吗?” “不能。”朝瑶扯开他的手腕,“玩得起一起玩,玩不起自己玩。” 玩?九凤腾地一下站起来,眼里燃烧起近乎暴戾的炽焰,“你他妈还想跟谁玩?” “你们好意思吗?”朝瑶也站起来回瞪着他,“蓐收,我只能和他正经玩,另一位一个人占两个位子,你还得把我弄回天柜,天柜哪个犄角旮达我没去过?跟逛自己家花园有什么区别。” 她这脑子怎么做生意的!非得把自己气得要死不活,算来算去,隔半天是她把相柳当成两个人。“老子得成世间第一只早死的凤凰。” 朝瑶猛地狠踩他脚,“活该!” “嘶.....”九凤吃痛地倒吸一口凉气。屋内骤然响起九凤的咆哮,“我他妈弄死你!!!” 仲意和昌仆喊走玱玹,青阳与少昊在山清水秀间,聊着年少遗憾之事。屋内,西陵珩坐在小夭身边,赤宸注视着母女俩,眉眼柔和,怎么也看不够。 小夭听母亲诉说起那段发生在烽火狼烟中的故事,今日她倾听的故事很多,母亲嘴里的故事与皓翎王在荒漠讲起的故事,互相补充。她从他们嘴里听全了属于他们的爱恨情仇,悲欢离合。 他的父亲没有强迫过母亲,他们情投意合,他们的爱情得到外祖母和舅舅们的认同。 “娘,瑶儿说你打算追寻爹而去,是真的吗?” 西陵珩抬眸悲伤地望着赤宸,再重逢,像是百年痛苦折磨换来的。 赤宸闻言走到阿珩面前蹲下,拉住她的手,眼里有丝恳求,“为了我们的女儿,活着。” “我不会离开,哪怕不能时时出现,但我的魂魄永远陪伴在你身边。” 小夭侧身抱住娘亲,“娘,为了我和瑶儿,好好活着。” “有娘在的地方才有家,我知娘厌倦争斗,娘与爹可以寻一地方逍遥度日,等玱玹登位,我便会在娘居住的地方开家医馆,我们一家人团圆。”小夭畅想着以后美好的日子,眼里笑意浓郁,俏皮灵动。 “那时候,烈阳他们定会偶尔过来看看我们。娘,瑶儿现在很厉害。”小夭忽地想起以前游历的日子,兴奋地边回忆边讲,“瑶儿很皮,浑不怕,什么都敢尝试,因此我们做过许多让人心惊胆战的事。” 西陵珩与赤宸也不打断她的话,赤宸搂着西陵珩,两人耐心听着他们没有参与的过往。她们的足迹遍布大荒,去过边境,去过中原,去过清水镇。 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女儿们年少调皮的样子,仿佛在他们视线中女儿们一点点长大。 听小夭讲起被折磨,被囚禁,瑶儿没有味觉,整日勤奋练功,心如刀绞。 说着说着,小夭说到那场刺杀,眼泪无意识啪地一声坠落,“如果不是我,瑶儿不会为了救我出事,他们都不告诉我瑶儿具体怎么了,可我明白肯定是凶险万分,不然烈阳他们不会一夜之间灭了两族,西炎王和皓翎王不会对着残留的势力穷追猛打。” 西陵珩心疼地抱住小夭,“小夭,妹妹回来了。”想着逍遥所说,西陵珩更是心痛不已。 “爹对不起你们。”要是知道自己此生会有两个女儿,他不会那么极端,犯下那么多杀戮,四处结仇。 “爹、娘,你们知道妹妹有多优秀吗?”小夭擦拭掉眼泪,仰头看着父母,“大家都很喜爱瑶儿,外爷亲自带着失忆的瑶儿吃住,培养。瑶儿会农耕、会治城、她还会带兵。娘,你想见外祖父吗?” 西陵珩没有刹那的迟疑,“不见了,西炎王姬已经死在战场,此刻我只是你们的母亲,赤宸的妻子。” 西陵珩诧异父亲对于朝瑶的喜爱,那份喜爱他们儿时得到过,失去后便再也不敢奢望。“小夭,你知道你外爷为何对瑶儿这么好吗?” “瑶儿值得。”小夭坚定望着父母。以前她也怀疑过,担忧过,时间告诉了她的答案。“瑶儿接管边境时,民生疾苦,她没有动用外祖父的力量,凭着自己的力量,花费二十五年把萧关打造成人人向往之地。推动农耕,她没动用国力,周旋在氏族中间,哄得大家和她做生意。” “西炎与皓翎的国库为此充盈不少,四大世家都与她交往密切,她扶持离戎重回往日的辉煌,她多了一个兄弟,两人每次见面都是狗友、爷们的互损。” 西陵珩发自内心为瑶儿自豪,“我在她这个年纪只是会玩闹的王姬,她比我出色。” 离戎,这个存在脑海的名字,辰荣灭,他战死,离戎的境地可想而知。赤宸想着自己没尽职尽责当过一天父亲,反而要小女儿担负起他身后的烂账。“你们先说,我去看看瑶儿。” 起身走出屋子,路过花园看见正在挨批的三小只,一声声外爷听得他只想就此烟消云散。 逍遥和烈阳言辞警告三人不许再把睡睡睡放在嘴边,特别是小九和无恙,真身也不是萌宠,怎么就想着争宠那套。 涂山璟和防风邶四处闲逛,涂山璟面上平静无波,心里暗流湍急,今日西陵珩与赤宸模棱两可的态度,让他心里始终无法安定。 “他们知道你的身份吗?”涂山璟忽然停住脚步。 防风邶淡漠地瞟了他一眼,脚步丝毫没有停顿。“你想说什么?” 涂山璟望着防风邶的身影,每次遇见小夭的事,他像是被突然抽走了力气。 防风意映无辜,涂山氏和他对不起防风意映,他不想伤害防风意映,可他忘记感情这种事,不想伤害这个人便会伤害那个人。 也许,是他根本不了解感情,懂人心却不懂感情。他自以为会做生意,他知道防风意映不甘屈居人下,许诺她退婚的种种好处,但丝毫没细细思索过这份好处落在防风意映手上,到底价值几何。 朝瑶用防风氏族长之位,带给她真正想要的东西,掌握自身的命运。 哪怕依旧会被世间困扰、裹挟。可一族之长远比某人的妻子更有选择。 他知道他是谁,所以更不懂了,他的性子竟会接受朝瑶那么离奇的想法。 第280章 世间男子 心如古井水,波澜誓不起。 他被她不顾一切拖入红尘烟火,尝尽人间百味。但她那个性子,到底要什么?古井生波,雪覆焰心。 比他还洒脱,别哭坟,别祭祀,别影响她来世的路。 防风邶思索着她今日的举动和做法,自从她恢复记忆,身上迷雾重重,拨开一层又是一层。 “换个地方。”赤宸刚到瑶儿门口,忽然听见九凤生硬的话语。 “不嘛,没人过来,你快点脱。”瑶儿娇俏清脆的声音,轰地一声把赤宸炸得回不过神。 还没深更半夜,赤宸看看明月。进还是不进?思索一会,猛地踹开房门,“九........”看清屋内的场景,急忙把话语吞了下去。 瑶儿与九凤面对面坐着,九凤半露肩膀,瑶儿拿着笔正在九凤锁骨处画些什么。 朝瑶举着笔诧异地看着赤宸,“爹,你发这么大火做什么?” 九凤扯住衣衫往前一拢,赤宸不会怀疑他和小废物在........ “你们继续,我就是路过。”赤宸瞅见九凤肩膀处张牙舞爪的画,急忙往后退了一步。 九凤比他当年还豁得出去哄媳妇,桀骜的性子,能做到这一步,不容易。 赤宸急急忙忙回去,这事得给他媳妇说一声。 “脸都丢你爹面前了。”九凤看看衣衫敞开处的九头凤凰简笔画。 朝瑶无所谓地撇撇嘴,扯住九凤的衣领,“快点,还没画完。” 小废物愈发不要脸了,刚才说答应她一件事,就回天柜。他以为是什么正经事,没想到是要在他身上画画。 九凤气闷地扯开衣衫,不耐地盯着她,“快点!” “行行行。”朝瑶躬身继续画九首凤凰吃米图。 青阳看见赤宸脚步匆匆的样子,“赤宸这样,莫非被朝瑶气到了?” “我都能被气得眼睛疼。”少昊注视着赤宸的背影,想起那丫头在皓翎王宫与蓐收谈情说爱的事,轻笑一声,“你们要是见过那丫头谈恋爱,会恨自己能看见。” 青阳来了兴趣,催促少昊赶紧说。少昊不慌不忙讲起谈恋爱的事,听得青阳目瞪口呆,这行径世间独一份。 “大庭广众两人亲昵地成双入对,私下没人立马打成一团。打红眼的两人,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哪疼打哪,打完之后,手一牵,继续你情我愿。” 青阳打趣少昊如此重礼数的人,也能这么纵容朝瑶。“我看涂山璟那小子今日有些不安。” “善良不是错,可在身处风云诡谲的局势,一念之仁,更易成祸。”少昊淡然地笑了笑,“小夭和涂山璟之间的阻力被瑶儿解决了,瑶儿倒真找到两全其美的方法。依照涂山璟的做派,凭他解决婚事,小夭与他之间,还有一番折腾。” 不是涂山璟的温和文雅不够好,而是男人看男人会带着审视的目光去评判。他和赤宸都是腥风血雨杀出生路,经历过力量既话语权的烽火乱世。 相柳与九凤也同样经历过绝境求生,两人作为强者,利益清醒。 一人率残部对抗西炎百年,一人独霸一方形成威慑,其实际战绩比涂山璟的那套更符合乱世生存。 不仅与他们的经历共鸣,还有一份强者之间的互相认同。 朝瑶与他们是强者博弈的爱恋,无需父辈插手。小夭却还在防御观望,爱恋处于被动的一方,所以他们对涂山璟不明确认同,也不直接否认,静观其变。 “涂山璟剩余的家事,总不能还让瑶儿去解决。”狐狸心眼子密集,也就小夭信他。“涂山璟要是喜欢的人是瑶儿,涂山家都被搬空了。” 青阳按了按头,望着明月一笑,“少昊,你言语间对瑶儿十分欣赏。” “那个位置会失去很多宝贵的东西,我不想瑶儿走我曾经的路。”青阳眼神忽然凝重。 “瑶儿很像你年轻时,但也像后面的你。”少昊讲起朝瑶这些年做的事情,“她心怀苍生,手段刚柔并济,而且性子坚韧果断。小夭和玱玹因为儿时,心底总有一处荒芜,瑶儿却会从别处移植美好,填补荒芜。” 起初只想看看她能走到哪一步,不承想步步都是惊喜,步步都是回报。 “玱玹要想真正坐稳天下,必须懂得舍弃。” 大家都是经过情感的过来人,玱玹如薄刃,笑时刃未出鞘,怒时亦不显锋芒,唯有在无人处,难耐的心思才会溢出来。 “可惜那小子,碰见你们几只老狐狸,真真假假一看便知。”青阳笑着抬手,两人往前走,“瑶儿的性子不会被拿捏,狂起来无边无际。” 少昊笑语:“玱玹再不收起心思,瑶儿干得出拿刀子捅他。”那丫头重情重义,别人对她好一分,她回报两分。 但玱玹没有付出,连蓐收都及不上,磋磨下去,儿时的情谊也消磨殆尽。 倘若可以,青阳希望没有心的木头永远长不出心,风扬起他唇边的苦笑。 缘起缘灭,聚散无常,情劫难逃,终成空叹。 玱玹陪着爹娘,告诉他们这些年过得很好。昌仆注视着玱玹,眷念万般,想把儿子长大后的模样永远记在心里。 “玱玹,我当年给你的若木花,你有想送的女子吗?” 玱玹沉吟片刻,迟疑地点了点头。姑姑今日的话,明里暗里告诉自己,朝瑶与他只是兄妹。 “玱玹,情爱之事,你情我愿,不可勉强,勉强得来只是怨偶。”仲意掸走玱玹肩膀处的落花。他自以为藏得好,却不知最深的爱往往伴随不敢凝视,怕眼神泄密太汹涌的情感,又怕错失每帧珍贵画面,最终在躲闪与追逐间画下永恒循环。 “爹、娘,我清楚。”玱玹不甘地应下。 三人被打闹声惊扰,玱玹转头看去,朝瑶手上举着木棍,敲得石案哐哐哐作响。 “无恙、小九!我听听你们平日在外怎么诽谤我的名声。”今日这两人当着那么多人,说自己睡他爹,朝瑶厚成城墙的老脸瞬间崩塌。 毛球被无辜牵连一天,此刻早躲在树上看戏。 “瑶儿,我们哪有诽谤。”无恙小心翼翼扯着瑶儿的袖袍,身子微微轻晃。 “就是,我们只是说出事实。”小九做不出心机虎没脸没皮的举动,梗着脖子反驳。 朝瑶............这还有理了。 气腾腾地抬脚踩上石凳,怒视两人,木棍在两人之间来回指。“我前几百年和你们爹清清白白,你们爹防我就像防登徒子一样,我什么时候染指过他们!” 无恙昂首一笑,“所以.....你们现在不清白咯。” 朝瑶.........冲着站在一旁的九凤吼着:“你能不能让他别插话!” “不能!”九凤回瞪小废物,嗓门比小废物还大。要不是扭打间看见她锁骨下方的红痕,他还不知道这两人已经....... “啊~~~”朝瑶举起木棍要去打死九凤这个教子不善的老凤凰,“你他妈帮着他们气我!” 九凤抓住木棍往前一扯,朝瑶猝不及防跟着他的力量往前扑去,急忙弃木棍,纵身一跃,双腿盘在他腰间。双手抱住九凤的头,哐哐哐几下用头砸他。 九凤伸手接住她,顺势抱紧她的腰,忽地额头一疼。 “让你气我,我今天跟你拼了。”朝瑶几下给自己砸的头晕目眩,身子往后仰去。小九和无恙赶紧一左一右扶住她。 “行,咱们玉石俱焚。”九凤往前撞去,精准给她额头一击。 “哎呦。”眼前冒着星星,朝瑶抓紧他肩膀上的衣衫,再次发狠撞回去。 无恙和小九..........习惯了,扶稳瑶儿方便她发力。 “今晚非得死一个?”防风邶走过来就看见这一幕,防风邶揶揄地望着两人额头上的红痕。 九凤突然看见防风邶,冷笑着说道:“我是不是得给你们俩腾位置?” “腾什么腾!他也不是好人,我今晚一起弄死!”朝瑶跳下来,冲着防风邶的胸前,给他来了重重一击,“让你管不好你家崽子。” “你做事永远不讲道理。”防风邶捂着胸口,用手抵住她的额头。防止她再另辟蹊径的弄死,用头撞人。 他什么时候做事还讲道理了?“子不教父之过。”朝瑶瞟一眼他的手,飞速抬脚踢在他腿上。 九凤瞧着小废物短手短脚的滑稽模样,坐在石凳上揉了揉额头,“下次戴面具,疼死你这个乌龟王八蛋。” “再踢我就动手了。”防风邶被连踢几脚,目光倏忽转冷。朝瑶抓住他的手臂就是一口,狠狠踩在他脚上,含糊不清地说着:“看看咱们.....谁先疼。” “骂你狗真没错。”防风邶单手搂住她的腰,往上一提,走到石凳边坐下,箍紧她的腰往腿上按,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吸吮手臂鲜血。 仲意与昌仆看着远方三人,一会啼笑皆非的互撞,一会滑稽踢打咬人。 “瑶儿生猛。”若水族强悍的女战士,对自家夫君也做不出这么不死不休的举动。 仲意耐人寻味地看着玱玹,“玱玹,瑶儿要是当着众人的面,如此对待你,你可受得了?” 朝瑶盘腰撞头,是因确信九凤必会护着她;九凤嘴上吼得比雷响,手却诚实地箍紧她的腰肢。 朝瑶踢咬防风邶,也因确信防风邶必会让着她;防风邶冷笑威胁,却提腰让她坐腿上放纵她。 “我........”玱玹在父亲的注视下摇头,“做不到。” 男子的地位与威严,甚至是面子,他无法认同瑶儿在众目睽睽下这样挑衅他。 “你知道为何赤宸和你姑姑会认可他们两人,完全不反对甚至赞同吗?”昌仆安抚地拍着玱玹的背,告诉他原因。 世俗男子往往因尊严、面子,而敏感易怒,难以容忍被压制或冒犯。许多男子要么过度强势不容挑战,要么软弱退让失去自我。 这两人从不担心朝瑶的挑衅会真正威胁地位。他们纵容她闹,甚至享受她的反抗,因为他们的强大足够稳固。 ?真正的强者,从不怕被挑战?,从不怕被心爱之人骑脸输出。 “他们拥有绝对的力量、不怕被挑战,因为?极致的自信不惧流言,两人身上最难得是不屑世俗规则。纵容到极致,连撕咬、放狠话都是他们之间亲密方式,他们之间有独特的默契,默认闹归闹,外人别掺和?。” “两人对朝瑶的纵容从来不是温言软语,而是你狠,我比你更狠却让着你。瑶儿的性格也不是甜言蜜语能哄得住,单看她做事和选择也知道,她可以怜悯弱小,却绝不会爱上弱小。” “她选择的人,既要强到能接住她的恶,又要狠到能让她疼。” 朝瑶以战损为荣,敢挑战男子情感里的地位,不再是被迫承受的一方,反而成为攻击的那一方。她要的是共赴雷劫的酣畅,而非婚礼誓约的流程。不需要鲜花的虚伪,要彼此血肉的诚实。 作为若水族的族长、作为女将、同为女子的昌仆对于朝瑶的爱,没有鄙夷,没有斥责,反而非常欣赏,钦佩。她与仲意之间也不是男女常见的依附关系,而是共生共强。 仲意走到玱玹的面前,温和地看着他,“如果她爱权势,爱财富,爱地位,或许你们有可能,可惜她这几点都不喜欢。” 朝瑶自己的实力已是顶峰的存在,这些东西她俯手可得,根本不在乎。 “也许她也曾在你面前随心所欲,可你当时必定不太理解或认同,只需一两次,她就知道你不是她要的人。” “她不需要虚假客套,骨子里如她父亲般反抗世俗与家族规训。她不爱救世主,只爱能和她一起焚世的共犯。她要强大,够强,才配接住她。” 玱玹望着三人待在一起的场景,仿佛心口被扎了一刀。朝瑶此刻趴在案上,东骂一句,西怼一句,九凤和防风邶也不甘示弱,一个暴烈回骂,一个冷言讥讽。 玱玹垂眸苦笑,仿佛要碾碎某种无形的痛楚。?“父亲,您可知世间女子求什么??安稳、怜惜、举案齐眉..........可朝瑶,她求的是……”他抬眼望向远处,声音低哑下去:?“她求的是不驯服的共鸣。” 他能给她整个西炎山,却给不出一个敢咬回去的吻。 世俗要糖,她要刀,弱者求庇佑,强者求对手。 玱玹望向父亲,眼底一片寂寥:?“她不是不慕温柔,只是不要驯兽师的温柔。她要的是,另一头野兽收起利爪,却永不剪去尖牙的默契。” 夜深,玱玹倚栏独饮自嘲:“原来不是她疯了,是我太像个人。” 他亲手雕琢的手镯,永远比不上染血的獠牙。 第281章 炽烈的爱 西陵珩待小夭睡下,温柔地拂过她的脸颊,此后的她只是一位母亲。起身走出屋子,对面屋顶,赤宸和逍遥、烈阳、阿獙,正在饮酒。 跃上屋顶走到赤宸身边坐下,拿起酒瓶,“这些年辛苦你们了,千言万语都不足以表达。” “哼,我还好,这两位辛苦。”逍遥碰了碰西陵珩手中的酒瓶。 烈阳与阿獙随即碰了碰酒瓶,阿獙眺望着远方,从怀里拿出今日小夭捡起的碎玉。“阿珩,这个给你。瑶儿今日说,出了画卷,赤宸的魂魄进入碎玉,你佩戴在身上,共看繁华。” “万年玉胎……”西陵珩抚摸着碎玉,“可是取自玉山的寒玉髓?” 烈阳颔首,白衣被风掀起一角:“寒玉吸日月精华万年,本就是天地灵脉的容器。朝瑶将它雕琢成灵曜时,注入了水灵本源。” 阿獙抬手接住一片飞落的桃花,“赤地干旱百年,而玉胎化形为人时,已将这万载灵气炼作生机。她恢复记忆之后,就开始着手准备爹娘的事情。” “所以灵曜不是消失,而是将灵气还给了大地。” 赤宸拿过阿珩手中的碎玉,烈焰焚尽天地只剩灰烬般的温柔,如今这份温柔如同荒漠逢雨,滋生出绿意。“瑶儿.....快乐吗?” “快乐?”逍遥扭头盯着赤宸的眼睛,“你让她如何快乐?爹死在面前,娘一心想要追随爹,姐姐没走出阴影。以前是灵体就得管姐姐,后面过点正常人生活,自己勤勤恳恳修炼,还得兼顾姐姐和玱玹。赤宸,你还真是有福气,生出这么个女儿。” 烈阳看见阿珩眼里浮出泪光,隐忍着悲伤,“瑶儿回到玉山,没日没夜的学,一刻也不敢懈怠。她陪小夭游历时,小夭无法接受流言蜚语,她背着小夭到处打听关于赤宸的事。外人如何骂赤宸,她嘴里从没有说过一句。” “她不信她娘会爱错人,他爹只是暴虐嗜血的魔头,她只信自己查出来的事。” “她说她爹娘是英雄,她爹驰骋三国,她娘巾帼英雄,她必须得向爹娘看齐。失忆前,她知道真相,从没有为了富贵地位喊过皓翎王爹。” 赤宸吞咽着喉头哀恸,紧紧握着碎玉。小夭儿时,他抱过她,牵过她,救过她。瑶儿儿时,目睹姐姐享受众人的宠爱,孤零零一个人。“我对不起瑶儿,对不起她。” “是我,是我没有早点告诉你真相。”阿珩痛苦地搂住赤宸的肩膀,潸然落泪。 “阿珩,心疼瑶儿。你多操心操心小夭,妹妹身上的担子重,姐姐也得学着站起来了。”阿獙看见涂山璟落寞的背影,人人都说青丘公子璟智计无双,但凡防风意映真喜欢涂山璟,涂山璟恐怕连拒绝也说不出口。 “他做事瞻前顾后,不如其余人般直率果断、雷厉风行,却心思细腻,善解人意,温柔体贴。小夭要的就是陪伴、守护。” 阿珩顺着阿獙的目光看过去,回头看见赤宸脸色阴晴不定。笑道:“他不招你喜欢?” “善良包容也得分情况,涂山璟这种盲目的、毫无锋芒的善良,只会助长恶意,也只会将他和身边人一次次地推入深渊。” “倘若不是瑶儿屡次出手,他还不知被家人算计成什么样,连带小夭伤心。”西陵珩凝视着赤宸不屑的神情,敛眉浅笑,“你小女儿好,善良不杀人,但馊主意一堆。给你找的女婿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主。” 赤宸得意地哼了一声,眼神里充满了骄傲,“男人在外杀伐果断,回到家还不是得听媳妇。” 这多好,担得起事,给得起爱。涂山璟在他眼里像是柔弱公子,他都怕喘口大气给他吹飞了。 西陵珩脸色一红,娇嗔地瞥了他一眼,经历这么多事还能说出这些话,没羞没臊。 逍遥、烈阳、阿獙.........赤宸当年可是能当着众人的面,对阿珩讲出情意绵绵的话。 烈阳戏谑地看着阿獙,“不是瑶儿不要脸,是她爹就这样。” “你死的早,真是幸运。”逍遥头一转,忽视旁边老夫老妻的两人,现在身上不用背负家国大义,随心所欲。 赤宸与西陵珩听见阿獙的笑声,赤宸眼神依旧如烈日燎原般炙热,西陵珩赶紧看向别处,瞳孔猛地一震,下意识推了赤宸一把。 赤宸疑惑地往后仰了仰,立刻伸手挡住阿珩的眼睛,“非礼勿视。” 逍遥、烈阳、阿獙.........你都懂礼数?纷纷看过去,什么时候言语调戏改成动手动脚了?主要相柳的性子,能被瑶儿抵在墙上.......触目惊心。 荒漠一夕之间恢复成绿洲,赤地的百姓,不乏胆大之人,结伴探索,始终没看到那片传说中的桃花林。 涂山璟与小夭沿着湖边漫步,桃香沁人心脾。 “小夭,今后你有什么计划吗?”涂山璟垂眸温柔,春意潺潺。 小夭说起这事,瞬间笑眯了眼,“娘答应寻一地方安家,烈阳他们也说等事情了结,大家团团圆圆。”今早陪着娘用饭,娘突然告诉她这个喜讯。“璟,我们以后在附近择一处地方开医馆好不好?” 小夭愉悦地往前蹦了一下,站在涂山璟跟前。涂山璟满含笑意地点头,“好。” “我们........”小夭的话在看见前方的人影时,忽然停住。九凤抱着瑶儿,慢慢悠悠走到湖边小亭。瑶儿坐在九凤的腿上,九凤把瑶儿圈在怀里,听不见他们说话,但从九凤抬起的手能看出两人又在拌嘴。 涂山璟侧身往后看去,看见九凤和瑶儿的相处,眸中刹那迷惑,蓦然问道:“小夭,玱玹呢?” 小夭定定地望着九凤的背影,瑶儿的白发垂落在他臂弯。 她以前渴望被保护又恐惧被支配,灵力恢复之后,她体内那股血脉的炽烈蠢蠢欲动,她渴望成为被依附的强者,如同清水镇的玟小六般能掌控自己的生活。 被九尾狐妖囚禁的经历让她深刻认知武力价值。游历时,九凤出现就是力量,因为瑶儿的关系出手相助。清水镇时,对强者的欣赏促使她靠近相柳,利用毒术维持关系。 他们是她潜意识渴望却不敢触碰的自我,她怕一想就万劫不复,儿时的经历清晰告诉她,强者不可控。 曾经,她和弱小者在一起才觉得心安,但瑶儿与他们认识时处于弱小一方,现在比他们强,双方的相处并没有变。他们不会因为瑶儿比他们强而示弱,瑶儿一如既往该咬就咬,该打就打。 瑶儿在绝对的自由里获得炽烈的爱,这也是她血脉里最深的诉求。 如今,瑶儿的成长证明强弱关系可变,而真正的安全感应源于?彼此不因力量变化而改变的态度?。 强者未必需要被警惕,弱者未必需要示弱。 她开始质疑和弱小者在一起的安全感,心里竟有些嫉妒,那是对自我背叛的愤怒。 瑶儿是小夭不敢成为的自己,她在力量悬殊的关系中保持绝对的精神自由,她冲击着小夭赖以生存的想法。 涂山璟的话将小夭拉回现实,她突然觉得眼前的涂山璟有些陌生,“璟,涂山氏何时才能像鬼方、西陵,真正公开支持玱玹?”小夭嫣然一笑,“这样我们也能像他们那般,光明正大在一起。” 涂山璟心中诧异,小夭之前体谅世家祖训,两人达成默契,今日为何突然提起。“小夭,你爹娘认同我们了吗?” “璟,今日四舅娘都在说凤哥与邶对瑶儿好到让她都羡慕,你也得拿出态度,不然我爹娘如何同意嘛。”小夭仿佛羞涩地转过身,含笑的眼眸淡了一分。 “小夭,我回去立刻着手准备此事。”涂山璟牵住小夭的手,眼尾微微下垂,像被雨淋湿的狐,连瞳孔都泛着湿润的光。“小夭,相信我会处理好涂山的事。” “没有不相信你,我们现在去见见爹娘与舅舅他们。”小夭笑靥如花,眼眸笑意遮蔽眼底黯然。 九凤斜睐一眼,敛眸抬眉,“小废物,你不管大废物,她反而脑子清醒些。” “咔......”朝瑶咬碎口中玉髓,蜷在凤哥怀里,拂去衣襟上的花瓣。“没劲再帮他们,爱咋的咋的。” “你还知道没劲!要不是昨晚发现及时,你他妈得入魔了。”九凤抬手轻飘飘拍在她额头上。闹完推脱她困了,结果却是自己躲在房间转换太阳之力。 俱至虞渊下,虞渊既是太阳一日能量的终点,也是积蓄新力量的起点。更是圣地中唯一兼具孕育创世之宝河图洛书,与灭绝万物双重极端属性的存在。 九凤扣着她脸颊,力道像钳住熔金的铁夹,眼底却晃着将凝未凝的冰刃光。那锋芒在触及小废物苍白的唇色时,倏忽碎成一片烫人的金雾。“你到底要干什么,非得不停折腾,想死还不容易。” 他和相柳同时联手杀入青丘,潮水般的暗卫围上来,他们也得见血,她如今的力量超然泯灭,不费吹灰之力,能毁掉整个世间。 当年西陵珩只是引爆太阳之力,所到之处无差别毁灭。没有赤宸换心,西陵珩作为没有心智的魔,这世间早已经干旱成灾。 小废物体内的力量彻底失衡,其爆发力量远超当年西陵珩的太阳之火,足以将大荒击沉为归墟水眼的新入口。 更何况还有他们不知道的力量在她体内,她打算重新创世,还是劈开新天地,换个地方闹? “讨厌。”朝瑶不喜欢别人捏她脸,“你们能不能把在灵曜身上养成的习惯改一改。”扯开九凤的手,手上的玉髓塞进他嘴里,侧身一抱,脸埋在他胸前。 “我要当创世神。” 突如而来的亲密姿势,九凤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炽热体温却骤然降至冰点。他瞳孔里未熄的熔岩光斑明明灭灭,掌心缓缓贴上她后颈。“创死你!臭不要脸,灵曜也是你。” “凤哥,你喜欢小废物还是朝瑶?” 九凤听见她带笑的尾音,低头凝视着她的白发,瞳孔倒映着霜雪。 “自然是…”他喉结滚动,突然掐住她后腰往怀里按得更狠,“吵着要创世的小疯子。”。 朝瑶咯咯笑着去咬他锁骨,齿尖却悬停在血脉之上。“那你要看好我呀。”指尖在他心口画圈,每一下都留下转瞬愈合的空间裂痕,“毕竟我这样的小疯子…这辈子遇见,下辈子可找不到咯。” “你不作死,谁能让你死。”九凤扣住她作乱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掌下心跳震得朝瑶指尖发麻。“下辈子?”他嗤笑着咬她耳尖,仿佛尝到霜雪化开的甜,“你这辈子祸害我的账还没算清.....” 怀中人忽然仰头吻他喉结,柔软唇瓣擦过皮肤。“老实点。”深吻交融的呼吸间缓缓渡给她本命精血。 松开她时拇指抚过她唇瓣,“我们.....成亲吧。”九凤说得咬牙切齿,心脏也像被攥紧,只为等着她回答。 成亲!!!朝瑶吓得连忙坐起来,什么东西就成亲了。“我不嫁人!” 九凤.....无奈地撑着头,抬眸含笑凝睇,“走个仪式行不行?” 她在天柜溜达,他们又住在一起。如今北极天柜妖族众多,女妖来来往往,不似以往。 “我不嫁人,不要拘束。”朝瑶双脚刚踩到地上。九凤身子一倾,将她拉回怀里。“小废物,你想妖族把你想成那种女子?” 媚上得势?、?衾枕进阶的女妖,比比皆是。身体为阶梯攀爬上位,床笫之欢谋取修为。 “不行。”朝瑶轻飘飘说出回应,“为什么不是你嫁给我,而是我嫁给你,还有咱们俩之间互不干涉,你睡几百个女妖精我都不管。” 九凤..........他是瞎子吗?谁都看得上。“你当我种马呢!”见她脖子一梗,拿出桃子给她塞嘴里,“吃死你这个没良心!” “老子嫁!”一把推开小废物,起身离开。他得去消消火,不然他得在此涅盘!这废物真他妈会气人。 朝瑶嘴上咬着桃子,猛地被推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她呆滞地望着远方山水,掏了掏耳朵,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凤哥愿意嫁给她???骄傲的凤凰愿意嫁人!!!不会是昨晚失控时,脑子给他拍傻了吧。 第282章 立场与爱 西陵珩和赤宸与仲意、昌仆聊起儿女的事,大哥无子嗣,正与少昊饮酒弹琴,对弈。四哥四嫂因对玱玹的亏欠,聊着能弥补些什么。 赤宸瞅着仲意和昌仆,弥补什么?谁来弥补他女儿。玱玹堂而皇之设计小夭,傻闺女还帮着玱玹说话,不揍他已经算给面子。 “阿珩,你闺女过来了。” 赤宸闻言转头看过去,一见是小夭带着涂山璟过来,女儿想见,这女婿属实不想见。西陵珩案下的手碰了碰赤宸,看了他一眼。 “小夭,你妹妹呢?”西陵珩向大女儿招手。 小夭带着涂山璟笑吟吟走过去,径直往母亲身边一坐,涂山璟恭敬地向四位长辈行礼问好后才坐下。 “忙着谈恋爱呢。” 赤宸扶额直摇头,小女儿绝对是他这辈子见过胆子最豪横的女子。 仲意和昌仆何时见过赤宸还有无奈的时候,子女是父母生命的延续和传承。赤宸这般暴戾,有仇必报的性格,遇见心头肉也变成春水柔。 “赤宸,瑶儿的性情哪哪都像你,唯独没遗传到你的深情专一。”仲意瞅着涂山璟有些拘束,温润含笑地调侃起赤宸。 “四哥,当着小夭的面说这些做什么。”西陵珩莞尔一笑。转而看着涂山璟,“璟,你父母如何看待你与小夭之事。” “晚辈父亲在我出生没几日便离世,娘亲在我成年后因病离世。”涂山璟说着家中情况,说到奶奶时语气顿了顿,“如今奶奶重病,药石无医。” 小夭注意到母亲神态柔和,但目中波澜不惊,喜怒难辨。四舅和四舅母笑得和蔼可亲,与旁边冷漠的父亲相比,仿佛他们在替女儿看夫婿。 玱玹昨夜醉酒,起得晚些,爹娘在这里,他内心归于平静,那些无形的争斗隔绝在画卷之外。 在院中见到涂山璟面对姑姑侃侃而谈,爹娘也坐在一旁,他对赤宸始终心怀芥蒂,没办法喊他一声姑父。 猜出他们所聊之事,思索片刻,转身去寻大舅,他肯定和师父待在一起。 三小只睁着亮晶晶的大眼睛,直愣愣盯着榻上盘膝调息的防风爹!!! 昨晚瑶儿险些走火入魔,防风爹利索抱住瑶儿,要不是凤爹及时赶来,血都要被吸食干净,硬是哼都没哼一声。 防风邶闭着眼还能感受到三道炽烈的视线,“再看,我立马剜眼。” 三小只手忙脚乱,赶紧低眉垂眸,瑶儿说守着,避免别人打扰,否则他们也不会在屋中无聊地看他。 防风邶喉间还残留着她吸血时的甜腥味。他的血本该致命,此刻却成了她的药引。若九凤再晚来片刻,他或许真会纵容她咬断自己的颈间血脉。 他们修炼的灵力源于天地灵气吐纳,如同溪流汇入江河。 而她昨晚清醒后替他疗伤的力量,具有当初在南北冥池水中感受到的气息,却更纯净。堪比将整片海洋压缩成一滴水,每一缕都带着开天辟地时的原始气息。 普通灵力仅能修复肉体损伤,她那股力量竟可以重塑他的生命本源,与他的血脉产生诡异共鸣,仿佛能扭转生死。 朝瑶起身揉了揉屁股,啃着桃子,目视远方,悠哉往回走。 “瑶儿。” 朝瑶听见小夭的呼喊,翻个白眼。 小夭看见瑶儿的身影,立即出声。她想和瑶儿多聊聊天,回到以前。 放在以前,赤宸连眼神都不想给涂山璟。说话避重就轻,伪善!属于看不上涂山璟这性格。蓦然听见小夭的声音,立即抬眸看向啃着桃子,满脸不高兴的瑶儿。 “瑶儿,谁惹你不高兴了?”赤宸待瑶儿走近,满眼疼爱,语气轻柔。 昌仆被赤宸无缝转换的态度和脸色,逗得轻笑一声。“我们瑶儿谈恋爱不高兴?”拉住瑶儿的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 “爹、娘、舅舅、舅娘、上午好。”瑶儿一看都被拉住了,只好乖乖坐下问好。“没人欺负我,你们聊什么呢?”咬着桃子,兴趣阑珊,随口一问。 “你姐姐带着涂山璟来见我们,我们正在聊涂山家。”西陵珩见瑶儿没有以往那般与自己亲近,更不像小夭那般会对自己撒娇。疏离小夭的态度更是明显,昨晚问了小夭才知发生何事。 “哦~”朝瑶漫不经心回应一声,继续吃桃子。 涂山璟望着瑶儿,盼她调和气氛,谁知她只啃桃子。 “瑶儿,你觉得你姐姐这个.....男朋友,如何?”仲意想起少昊的话,戏谑地注视朝瑶。 “四舅问人好没道理,这事你问小夭觉得不合适,你问我爹啊。”朝瑶把桃子核往后一扔,注意到大家疑惑的表情,眼睛一眯,梨窝浅笑,“不是我睡他,我也不是男人,没感觉。” “噗....咳咳...咳” 小夭一口茶水呛入喉咙,连忙低头拍着胸口,扫见爹和四舅错愕的表情,四舅妈和娘直接呆愣。 涂山璟敛眉低眸,极力抿住唇角,稳住表情。 朝瑶见效果达到了,站起身行礼,“爹娘,舅舅,舅妈,我这人说话不堪入耳,不污染你们耳朵了。”起身负手慢悠悠离开。 “小夭...你妹妹..说话一直这样?”西陵珩指着瑶儿的背影,难以置信地看向小夭。 赤宸瞟了一眼涂山璟,笑着说道:“挺好,直白。”手不自然摩挲着案下大腿。 小夭见爹转圜,娘震惊不已,憋着笑点了点头。 “小妹,赤宸说的没错......”仲意笑着打圆场,他爹是怎么受得了他这位外孙女?少昊真不容易。 西陵珩意识到自己在涂山璟面前失态,笑了笑,行若无事。“璟,我们并不反对你与小夭交往。” 涂山璟脸色一喜,抬头看向西陵珩。“我会好好照顾小夭,不会让长辈们失望。” “璟,我的意思是你们交往可以,但最终是否在一起,还是要小夭决定。你奶奶病重,涂山事务都压在你和你大哥身上,小夭如今是皓翎王姬,许多事要慎重。” 涂山璟站起身对着西陵珩与赤宸行礼,“璟一定解决好涂山之事,不会让小夭受半分委屈,感谢你们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浮云不共此山齐,山霭苍苍望转迷。雾霭孕水光,万象自混沌。 竹林被斜阳镀成金绿色,风过时掀起簌簌的浪。师父广袖垂落石案,指尖在焦尾琴上悬而未决。 三片竹叶正巧飘落七弦之间,像上天随手点下的谱符。 玱玹凝视着此刻的师父,温柔似水,君子如珩。倘若说他认识的皓翎王是冰刃,那此刻的少昊便是含光的玉,褪去几分冰冷,温润如玉。 倚竹而立的青阳以鞘击节,青铜与青竹共振的声响,恰补全了少昊刻意留白的羽音。他们从不需要眼神交流,就像雪山上的鹰与云,一动皆动。 此刻的大舅浑身都是朝阳般的少年气,剑眉下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把世间晨曦都揉碎了盛在瞳仁里。 没有任何的沧桑孤傲,仿佛冷峻深沉的西炎大王子从没有存在过。 少昊之琴、青阳之剑。他们明明立场敌对却灵魂相知。 赤宸从阿獙口中得知九凤与防风邶的情况,清楚防风邶的真实身份后,不由得骂道:“老子当年是真没得选!可如今赌坊酒肆任逍遥,他偏要抱着枯骨当悲情英雄?” 长夜之下,月亮星明,一袭白衣的防风邶立于桃树旁,白衣如刃划破桃花春色,指尖轻捻着花枝。 “辰荣与西炎敌对,我与她娘依旧相爱,爱与不爱是两个人说了算,不是立场说了算,你做决定前先问问她。”防风邶望着眉眼间依旧漠视天下的赤宸走来,赤宸挥手间血雾幻化出当年西炎与辰荣的战场。 “西炎的箭矢射穿过我,”赤宸幻化出的箭矢突然调转刺入他自己,“你看,连这玩意都杀不了我和她娘的感情,当年她娘救我时,可没问过西炎王同不同意!\" “我与她之间...”三言两语,他已知晓赤宸的来意。 ?赤宸?一脚碾碎幻象中出现的西炎战旗:“你蜷在阴影里算计得失的样子,像极了被拔掉毒牙的蛇。”挥散血雾,嗤笑,“眼泪是战败者的供品,要献...就献上你宁可粉身碎骨也要握住她的那只手。” 指尖燃起一缕紫火,火焰中浮现辰荣军的战旗:“四百多年了,你还抱着这群蝼蚁的尸骨当战旗?”突然攥灭火焰,“我活着的时候,如今的辰荣氏连给我擦靴都不配。” ?防风邶瞳孔骤缩,声音阴沉:“辰荣将士并非蝼蚁!” 血雾笼罩防风邶,血雾凝成他背后战死的辰荣士兵幻象。“看清楚!这些魂魄连怨气都散了,还把执念当铠甲穿。”甩手震碎幻象。“要当英雄?可以。但别让我女儿半夜摸到你衣衫下的陈年伤...那可比战败丢人多了。” ?防风邶指节捏得发白:“你当年........” ?赤宸爆发出癫狂大笑,截断他的话,“老子只是享受杀戮!”突然低语:“而现在...”手指戳穿他心口血气,“你连厮杀的快乐都忘了,只会像守墓人一样擦拭旧碑。” 赤宸凝视着他的眼睛,“无根之痛、恩义牢笼、对世俗规则的蔑视,你我境遇相同。但你小子比我幸运,身处不再是烽火连天的乱世,和平之下便有无数可能。连蛇都知换新皮,你九个头还啃四百年前的腐肉?” 亡魂无言,执念自缚?。将士赴死时为家国热血沸腾,无怨无悔。战死沙场所求非纪念,而是现世安稳。 如今天下太平,辰荣与西炎血脉相融,百姓安居乐业。 众人的分离在画卷的第三日,浮生一梦,这场梦太美好,生者不愿醒,逝者不舍去。 未竟之憾,皆在三日风流云散。 青阳与少昊相视一笑,少昊再次看见几千年前的画面,与毫不在乎一切的微笑相映衬的是无比辉煌的阳光。 “打铁的,有缘再见。” “再见。”他是青阳,不是西炎青阳。他是少昊,不是皓翎少昊,依旧是一身白衣的打铁匠。 亡魂重入玉珠,生者回到现实,朝瑶当着众人的面收起画卷。 防风邶与九凤带着三小只站在远处,三小只一想到他们又要分开了,特别是无恙,心里不好受。烈阳与阿獙打算回玉山,陪伴王母一段时日再去找阿珩。 逍遥执念便是赤宸,如今知道赤宸残魂得以留存,潜心回北冥修炼,走前叮嘱瑶儿有事一定要来找他。 当初由少昊和阿珩共同封印的驻颜花,这次被他们共同取出。一道红光闪过小夭额间,桃花胎记消失。驻颜花化作娇艳的桃花花枝落在小夭手上。 小夭这时方知自己的胎记是因为驻颜花,扭头看向瑶儿额间绯红夺目的洛神花花印,姐妹两人独特的花瓣胎记象征,如同她们渐行渐远的关系而消失。 “娘,等会有人接你,剩下的时光,为你自己而活,女儿长大了。”朝瑶把碎玉化作玉坠挂在西陵珩脖颈上。 “瑶儿,娘在家等你和小夭。”西陵珩一手揽着一位女儿。离去前对着少昊颔首,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句珍重。 小夭抱着一个包袱,桃花林挖的泥土,浸染了几百年的落花,泥土是绯红的颜色,瑶儿却说那是爹身躯侵染过的鲜红。 她陪着娘离去,走前回头看了一眼背对她们的瑶儿。 第283章 香火永续 朝瑶走到皓翎王面前,将画卷递给他,“陛下,灵曜不在的日子,总得找点乐子。” 皓翎王抚过画卷,眼睛弧度微不可察地勾起,“让那丫头好好玩,父王等着她。” “好。” “玉珠拿回去埋在坟茔里,魂归故里,同穴而眠。”玱玹指尖刚碰到的玉珠,朝瑶的手猛地往后缩。 玱玹抬眸注视着她眼睛,揶揄道:“我爹也是你舅舅,你拿他做生意不好吧。” “我想你爹不会在意。”朝瑶握着玉珠的手负在身后。玱玹眺了一眼涂山璟和皓翎王,两人从容不迫地站在旁边,目视远方。 “要什么?” “清水镇归我,你的人撤出,我喜欢热闹却不喜欢旁人觊觎。”朝瑶转而侧身看向涂山璟,“涂山璟,你当初有几分是为了小夭,大家心里清楚即可。你看中他的潜力,将涂山氏资源作为权力筹码,促成曋淑惠嫁玱玹,既解困局,又巩固自身在权力核心的地位。” 朝瑶对涂山璟沉下去的脸色,视而不见,惬意地看了看玱玹,“你得你所需,他得他想要,你的确爱小夭,但你的身份只谈爱情与女人,也就傻子相信。” 玱玹........... 皓翎王.........你旁边的傻子,一脸苦相。 “瑶儿,我回青丘之后,着手撤走清水镇的人。”涂山璟被朝瑶点破,从容镇定地给出她要的东西,“清水镇的东西,我会让人送过来。” “狐狸嫂子果然聪明,有钱人做生意就是爽快。”朝瑶脸上绽放出笑容,笑语嫣然,“以退为进,之前好用,后面可不好用咯,回去好好写嫁妆。” 涂山璟.......“会让你们满意。”显而易见,他以后无法隐身于幕后,得光明正大代表涂山氏站在玱玹这边。 她拿走清水镇的一切,打破他建立起的经济命脉,辰荣军盘桓之地不再是他可控的范围。 朝瑶笑颜一展,“陛下,你亲自来,回去得保证你的安全。”唤来白凤,嬉皮笑脸恭送皓翎王。 赤水之上,站在船上的蓐收仰望从头顶飞过的白凤,小师妹!!!拿他当鱼戏! 回到皓翎,蓐收被陛下看得毛骨悚然,怎么去一趟赤水,陛下会笑了? “蓐收,你与瑶儿...”皓翎王语气一滞,“可曾私定终身?”睡这字属实说不出口。 蓐收!!!脑子飞速旋转,明面不是男女朋友吗?陛下和他爹都知道,“陛下,我和瑶儿私下无僭越之举。” 皓翎王瞟了一眼蓐收,“如若此后没有让你迎娶阿念之意,你可愿与瑶儿分.....” “师父,我与小师妹你情我愿,这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蓐收第一次打断陛下的话,拱手躬身行礼,“师妹不提,我亦不会提。” 皓翎王不见动怒,反而眼含戏谑走到蓐收面前,“你不介意她拈花惹草?” “师妹的性子,始终如一,我们认识她就这样。” 皓翎王故作叹息,垂眸看向保持行礼姿势的蓐收,“皓翎重礼,你可得想清楚。” 蓐收目送陛下离开,平白无故怎么想着棒打鸳鸯?他和师妹最近没在他老眼前嘚瑟。 玱玹和涂山璟......都走了?他们呢?看了看防风邶和九凤,还有三个撇着嘴的话头子。 “瑶儿,我们呢?”玱玹被打晕带过来,坐骑也不在身边,总不能走去码头,自己赶回去。 “涂山璟在,你还怕无法回去?”朝瑶冷哼一声,丢下两人。走到九凤和防风邶面前,“各自忙各自,拜拜。” 拜拜?九凤迅速抓住小废物的衣领,“说过的话不认了?” “说过什么?不........诶!” 小废物又耍赖不要脸,九凤攥紧她手臂,把人带走,消失在众人面前。 无恙!!!冲着空中大喊:“爹,我还在!”风风火火跃上天空,往天柜飞去。 小九和毛球嗤笑未起,猛地被灵力掀飞到空中,急忙跟着主人离去。 相柳斜倚而坐,指甲点了点毛球,“不乐意回去?” 乐意?谁乐意回去吃毒蛇?毛球长鸣一声,“乐意。” 小九翻个白眼与毛球并肩飞行,“主人,凤叔把瑶儿带走,你怎么没反应?” “她不乐意,谁能带走她?”相柳深邃的眼眸映着白云,嘴角浮出一丝笑意。 小九???他笑什么?“主人,那晚离开青丘后,你和瑶儿去哪里了?” “海里。” 小九长吁短叹,海里他都玩烦了。“海里有什么好玩,瑶儿喜欢玩新奇。” 相柳冷冷地瞟了一眼小九,小九立即闭口不言。 飞越海面时,海风掠过耳际,带着咸涩的潮气。相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暗纹,臂膀有道咬痕,某人在贝壳里恼极了留下的。 小九的抱怨飘散在风里,相柳却想起那十日的光景。 银发铺满榻,像一匹月光织就的绸。她气喘吁吁地认输,那双眼睛,分明闪着不服输的光。 她趴在他胸口,指尖蘸着夜明珠的碎光,在他身上乱画。 蛇尾无声缠上她腰肢,鳞片擦过肌肤时,她笑着去掰那片鳞:“冷血动物还怕痒?”他倏然收紧束缚,将她翻压在榻上,榻沿缀着的鲛泪坠子叮咚乱响。 巫云楚雨,耳鬓厮磨后,她玩着他的头发,他问她为何当初反复确认自己喜不喜欢小夭,她眼眸亮晶晶地望着自己,“因为你总是不张嘴,张嘴只会说自作多情,亦如你拿冷酷当伪装,不知如何表达,我也不知灵体的命运,更不想陷入两难。” “那如果我不喜欢她,她喜欢我,你就要把我让出去?”他搂着她的手,悄然蜷缩一刹。 她指尖缠绕的发丝忽然停顿,直视他的眼睛:“让?你几时成了能随手让人的物件?”她指尖点在他心口,“我反复确认,是因为怕你连自己都骗,若你心里真有她,我的介入,伤的可是三个人。” “她不认,你无心,你不在乎我到底是谁后......”她忽然凑近,呼吸擦过他耳畔,“我便一寸寸占满,你情我愿。” “倒是你,现在学会用让字试探我了?不如直接问........朝瑶,你是不是吃定我了?” 她吃定他了,肆无忌惮,理所当然,他亦甘之如饴。 死局即归途的结局被她闯出了新天地,他们被天地押上赌桌,却偷换了骰子。当天地剪断红绳,他们抽出血脉里的金线,在神谕背面绣合欢。 最精妙的簪花小楷写不尽相思,最考究的澄泥砚却承不住泪滴。 折花枝,恨花枝,准拟花开人共卮,开时人去时。怕相思,已相思,轮到相思没处辞,眉间露一丝。 毛球突然长鸣着俯冲,打断他的思绪。 回到军营,洪江正在与将领讨论归顺。将领们议论纷纷,既保全辰荣军的作战力,还允许战死的兄弟们享受祭祀,唯恐西炎王有诈。 第三日,洪江命人将西炎王朱批的绢帛高悬于祭坛,自己割掌滴血浸透帛书。血珠沿“准以军功抵赋税”的字迹蜿蜒而下,西炎王朱批如灼灼烈焰与辰荣四将的旧血交融。 “诸位们看仔细.......”洪江将绢帛按在祭坛裂痕处,“这上面有战死兄弟的血,也有辰荣王魂火烙下的印!” “这血书上的名字,有战死的兄弟,也有活着的你我!”他踹翻一筐锈蚀箭镞,镞头落地竟拼出辰荣山轮廓,“西炎王若毁约,这些铁渣子就是插回他心口的刀。” 血书为证,王令作碑。 相柳挥袖,霜雪凝出幻境:焦土上将士骸骨破出麦苗,断戟锈刃缠满藤花。冰刃钉向地面,岩缝骤然窜出辰荣山特有的赤焰参——正是朝瑶埋于古木下的那株药草。 “辰荣的骨头从来只种不屈的种!”白发将军踢翻兵器架,叮当砸落,“要当丰碑下的鬼,还是人间活着的兵?” 面对不服者,洪江夺过对方佩剑,当众将其锻打成锄刃。火星迸溅中,他嘶吼:“西炎史官正等着写咱们“穷途末路而亡”..........偏要让他们记下辰荣军垦荒万亩的功绩!” 军魂化穗,刀戟生春。英魂归祠,香火永续。 洪江割掌洒血入土:“不愿耕田的,今夜就随我撞死在辰荣山前!”在众人震骇中又猛拽过军册嘶吼:“但咱们得让子孙记住....” 血珠坠地竟绽出朵朵荧蓝鬼灯花,花海中浮现阵亡者虚影抚摸着稻穗轻笑。 士兵们望着曾生死相依的兄弟们虚影,眼泪夺目而出。 “祠堂香火要活人续,辰荣名号要活人传!”他劈手指向清水镇方向,“那儿有西炎王玄玉璜镇着的免税契,有皓翎海盐换的金锄头,更他妈有咱阵亡兄弟在天上瞪着的眼!” 当仍有老卒怒扔兵器时,相柳妖力全开。九首巨蛇虚影盘踞军营,“辰荣军规第七则:主将令出,不从者...”他冷笑着捏碎锄刃,“罚耕荒地百亩!” 众人怔愣片刻,爆发出带泪的哄笑。洪江趁机举起朝瑶给的《百草经注》吼出最后一击:“种出辰荣山的救命参,比砍百颗头颅更能抽西炎崽子的脸!” 卸甲栽春,以生者之刃为犁,替亡魂耕出他们未见的人间。 第284章 新平衡 “璟,咱们走吧。”玱玹定定地望着天空,两人不慌不忙走出曾经的荒漠,现在的绿洲。 风掠过新生的胡杨林,树影在沙地上摇曳如未干的水墨。 绿洲越是葱茏,越衬得他像她口中的傻子。玱玹脚步顿了顿,“为什么一直隐瞒,为什么选择我?” 涂山璟淡淡地笑了笑,弯腰拾起一朵铃铛花,指尖沾着花蕊里蓄积的露水,“当年朝瑶是第一个看出天下归一的人,我告诉她因为苍生,因为小夭,我以为她全信了,她却看破隐藏的利益。” “她很聪明,当年也是她先提出舍弃西炎,另寻他处,暗示去往中原。” 玱玹的话解开涂山璟的疑惑,他和丰隆从西炎回来,暗中猜测过玱玹为何心中早有计划,却迟迟没有行动。 涂山璟坦诚地说道:“天下归一是真的,我看过太多人流离失所,深刻意识到,天下需要一位真正胸怀天下的君王。五王七王虽控制西炎山势力,但格局狭隘且缺乏治国才能。五王七王为拉拢涂山氏,曾承诺扶持篌当族长,于公于私我都不会选择他们。” “为小夭也是真的,我在清水镇时察觉你和小夭关系不浅,小夭身份恢复,你们的关系浮出水面。小夭将你视为世间仅存的至亲,你的安危直接牵动小夭的心绪。我深谙若你殒命,小夭必将陷入永世之痛,这也是我助你夺位的原因之一,甘愿冒风险为你提供帮助。” “朝瑶看出我们互为棋子,双方利用。西炎王孙,涂山氏介入中原政局的入口。助你登顶可以让涂山氏强化对中原经济命脉的控制。你利用涂山家的财富扩充军备,涂山家则借你的王权清扫对手。” 玱玹深深地盯着涂山璟说完,过了一瞬,语气感慨且无奈,“涂山氏需维持不结盟王族祖训的表象,所以你隐居幕后,通过丰隆出谋划策,既能实现实际控制,又避免直接打破祖训。” “但今日朝瑶的做法,无异于让你打破祖训,甚至弱化了涂山氏对于大荒的控制。”她此举也提醒自己需警惕涂山氏过度渗透,避免未来受制于人,不仅是涂山氏,还有赤水氏。 涂山璟指尖碾碎那朵铃铛花,琥珀色花汁染上他掌纹,像未干的血迹。“阴计外泄者败,阳谋内动者成。朝瑶比任何人都懂人性欲望和规则,她不屑玩阴谋诡计,掌握对手弱点,借势碾压,任何阴谋终将溃散。?” 他公开站队玱玹,打破涂山氏“永不结盟王族”的祖训。表面弱化涂山氏控制力,实则将他彻底绑定于玱玹阵营,消除其左右逢源的可能性。中原氏族见涂山氏表态,更易倒向玱玹。 他撤出清水镇势力,她前期遍布西炎与皓翎的生意,再入驻清水镇,意味着她即将彻底接管经济核心资源。 西炎、皓翎、辰荣势力交错的清水镇,三方夹杂却皆不可管。涂山氏投入百年建设,利用辰荣军制衡西炎,清水镇真正规则制定者。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朝瑶会集三方势力于一身,得到三方势力的支持。 她借势打破僵局:既制衡涂山氏过度扩张,又为玱玹夺位剔除隐患。形成玱玹明掌王权、涂山明辅政权、朝瑶暗控经济的新平衡。 她的手段和智谋让他忌惮,但她的实力与小夭之间羁绊让他妥协。他的权衡,他对小夭的爱意皆沦为她的棋局,被迫与她共同联手。 两人影子被落日拉长,玱玹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胡杨叶,叶脉在夕照下透出金色经络,叶脉多像她笑时眼尾的纹路,分明是柔软的弧度,偏生烙得人神魂俱痛。 他喜欢看她狡黠灵动的玩闹,喜欢她对他笑的明媚璀璨,喜欢她锋芒毕露的强势,爱她的一切,一切。 这爱意汹涌得可耻,像沙漠渴求暴雨,明知会被洪流蚀骨,仍要张开龟裂的唇迎接毁灭。 但他怨她宁可披上蓐收的衣衫,也不愿收下他的手镯,怨她每次对防风邶他们笑靥如花,那笑容明明近在咫尺,却再也不是为他绽放。最怨她不告诉他原因就疏离他,留他一人沉湎梦境残骸。 爱她如爱锋刃,怨她如怨月光。 涂山璟回到青丘,涂山太夫人缠绵病榻,大哥日日陪伴着他母亲的残魂。他这次坚定走入大哥的院落,大哥不是想象中的萎靡不振,憔悴不堪。 身形单薄些,此刻站在院中低头摆弄着花草,却悠然闲适。 “大哥....你...”涂山璟犹豫地唤他,张狂飞扬的大哥,哪怕这些年沉稳许多,但在一夕之间成为闲散淡泊的公子,的确让他分外吃惊。 涂山篌抬眸看了一眼涂山璟,端起兰草放在案上,轻抚兰叶,“这株十八学士,母亲当年亲手嫁接...如今倒学会自己找活了。” 涂山璟望着大哥轻抚兰叶的动作,“大哥可知赤水荒漠变绿洲之事。” “不知。”涂山篌放下兰草,边说边沏茶。“你这次来有什么事吗?” 涂山璟注视着大哥沏茶的冷水,他袖口沾染泥土也浑不在意。“大哥,我希望你振作起来,如前几十年一样。” “你这是准备入赘皓翎?”涂山篌将茶水放在涂山璟面前。涂山璟低眸瞟了一眼,端起茶水饮下一口,“她愿娶,我愿嫁。” 涂山篌听见涂山璟的话,忽地笑起来,像是自嘲又像是讽刺,“父亲看穿老妖婆逼死我母亲,追随而去。你不顾男子的颜面,甘愿入赘皓翎,真是子承父业。” “大哥,如果有得选,我情愿不是涂山璟,不是出生在涂山氏。”涂山璟站起身郑重地对着大哥行礼,“大哥,你我如今还有选择。生者安好,逝者安心。” 涂山篌凝视涂山璟须臾,将兰草推向他:“替我送给朝瑶...就说青丘的根,换个花盆也能活。” 涂山璟愣怔一刹,抱起兰草。“我悉数转告。” 涂山篌与涂山璟举步走向涂山太夫人的屋子,距离越近,涂山璟的心情越复杂,涂山篌心里的恨意越汹涌,都是这个老妖婆害自己痛苦百年。 病入膏肓的太夫人被名贵药材吊着气,涂山璟唤来灵力高手持续为奶奶输入灵气,成功唤醒太夫人。 檀香混着血竭的气味在幔帐间沉浮,太夫人枯槁的手指在锦被上划出浅痕。灵力灌注让她眼珠泛起浑浊的亮,像两丸被冰层封住的琥珀,映着两个孙儿的身影,却再流不出一滴泪。 涂山篌盯着床榻边那碗千年人参汤,参须在汤里舒展如老人痉挛的血管。“奶奶可知...”指尖划过碗沿发出刺响,“这参...比我的命还金贵?” 床幔无风自动。太夫人喉间发出\"咯咯\"声响,凹陷的腮帮急促颤动,却只呕出几点药汁。涂山璟下意识去扶,却被她突然暴起的青筋密布的手抓住腕子,那只手冷得像从坟里刨出来的。 涂山篌猛地掀翻药案。碗盏碎裂时,太夫人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涂山篌厌恶地走到榻前,在她耳边低语。 涂山太夫人眼眸逐渐睁大,掐着涂山璟的手腕剧烈抽搐,指甲随着涂山篌的话语,深深掐进涂山璟腕间血肉。 “老妖婆,活着才能享受痛苦.....”最后一字落下,太夫人喉咙里涌出大股药汁,却挣扎着用力气在涂山璟手臂刻下血痕。 涂山璟跪着没动,任她抓破血肉。 “真有趣。”涂山篌踢开翻倒的药碾子,沉香木碎屑沾在他靴底,“快死了...指甲还能这么利。” 太夫人突然弓起身子,灵力高手们突然惊呼后退。太夫人七窍流出靛蓝色液体,那是融化的孔雀胆正顺着她经脉游走。 杀他?涂山篌大笑起来:“来人!太夫人劳苦功劳,不惜举全族之力,延续奶奶的性命。” 此后他会每日告诉“亲爱”的奶奶,涂山氏的祖训如何被打破,颜面如何崩塌,如何分裂,如何一点点化为灰烬。 太夫人惊恐地瞪着涂山篌,仿佛看见魔鬼般,喉间发不出一字,她僵直的手指指向涂山璟,最后不甘地垂下,怔怔地望着房顶。 涂山太夫人病入膏肓,卧床不起,涂山璟接任族长,择日举行接任典礼。令人吃惊的是涂山篌没有任何不满,当众表示自愿辅佐新任涂山族长。 随即,皓翎王室传出消息,圣女带着皓翎三王姬游历,体察民生。 玉山蟠桃宴的余威未散,一个月内,西炎王孙被刺杀,防风意映掌权、王室传闻,涂山氏变故、涂山璟接任族长,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浪高过一浪。 西炎王得到涂山氏的消息,笔尖戳破了绢帛,“传令,仲夏之时,莅临中原巡视,登紫金顶祭祀天地。” 拿起案上的简笔画,怎么之前没发觉那丫头山水画的不错。 小夭没想到接她们的人是萤夏,萤夏对她没有恶意,也并不亲近。话不多,但对娘却是无微不至的照顾。 西陵珩再次踏足百黎,坐骑停下时,一位白发老者出现在她面前,小夭从他的身形认出他是当年到访过青丘的大巫。 “巫王。”西陵珩认出眼前苍老的老者,小夭惊讶地看着老者,他是巫王。 “阿珩。” 今早萤夏离开,巫王就在此等待,眼中泪光浮动。巫王吟唱了一长串蛊咒,苍老的声音像是吟唱一首古老的歌谣。 小夭背诵过,但不知还能这样吟唱,耳边清脆婉转的声音随之响起。回眸看见娘的眼眸光彩熠熠,仿佛回忆着她在百黎的日子。 巫王与西陵珩把整首蛊咒诵完,巫王温和地看着阿珩和她女儿,“欢迎回家。” 小夭疑惑地指了指自己,“巫王,你知道我?” “知道,你妹妹是瑶儿,我一年前就知道你们会来。” 小夭愣了愣,巫王也会占卜将来? “阿珩,瑶儿都安排好了,你们安心住下。” 小夭跟着娘亲和巫王走入桃林,看见娘亲讲述过的桃花林,绿竹楼。西陵珩眼中的景物与当年并没有区别,绿竹楼完好无损、四周毛竹篱修得整整齐齐,绕着篱笆开满各色鲜花。 “瑶儿除了重伤的几十年,每年都会过来。”小夭听着巫王的话,轻轻推开门走进去。正厅内有香案蒲团,墙上悬挂着赤宸的木雕画像,一身红袍,脚踩大鹏。 还有娘与赤宸共同的画像,两人的眼神爱意绵绵,赤宸红衣,娘亲绿衫,携手站在桃花林里。 西陵珩指腹抚摸着香案,脑海里是他们的点点滴滴。小夭看了看娘亲脖颈上的玉坠,手上的香也不知该不该上。 瑶儿是灵体的时候,心血来潮,让自己给她点三炷香,看看能不能吃。香火燃尽,瑶儿阿巴阿巴吃了一顿空气。 “娘,你看。”小夭看见玉坠发出淡淡的红晕。西陵珩低头一看,红晕化作红光,赤宸的魂体出现在她们眼前。 巫王看见赤宸的时候,老泪纵横,“赤宸。” “巫王。”赤宸淡淡一笑。 小夭以为自己眼花了,怎么出了画卷,她爹还能出现。西陵珩没想到瑶儿给了她这么大惊喜。 赤宸转头凝视着他的妻子,走过去温柔拂过她眼角湿热,“昨日瑶儿找到我,说她在桃花林布下阵法,我们在这里能如平常夫妻般相守。”忽地歪头,笑着说道:“女儿说不能告诉你,女人都喜欢惊喜。” “你们父女连我都瞒着,这俩丫头的鬼主意全是遗传到你。”西陵珩笑着别过头,眼里盛着久久不能散开的感动。 小夭.......她和瑶儿比,算老实人。 一家人与巫王坐在屋内,听着巫王讲述百黎的百年变化,小夭从巫王嘴里得知瑶儿在清水镇时,已经开始帮助百黎,萤夏也是瑶儿带到百黎。 赤宸听见萤夏能驱百兽,“瑶儿没说过她的来历?” “你女儿那嘴,她不说,谁能知道?”巫王拿起一个果子递给小夭,“瑶儿喜欢啃这种果子。” “她最爱啃桃子。”小夭笑眯眯接过果子,大口啃着。 巫王见到小夭大大咧咧的模样,慈祥地笑着,“萤夏应该与瑶儿有渊源,我当初教她的巫蛊之术,萤夏都会,善于使蛊。” 小夭啃着果子,冲着爹说道:“爹,驱百兽瑶儿也会,特别厉害,一个眼神看过去,老虎狮子吓得不敢动。” 赤宸.........“你呢?” 小夭.........“我会吃。” “你们父女俩别贫嘴,让巫王继续说。”西陵珩用手肘碰了碰赤宸。 巫王讲到夜色落幕,小夭吃了一个又一个的果子,看着爹娘静静倾听,任何时候都坦然自若的娘亲,桀骜不驯的父亲,眼里的愧疚与心疼,如小溪潺潺般涌动。 小夭留在赤宸寨打算多陪陪爹娘,因她扬声一唤,便会响起爹娘的回应。不是做梦,不是幻境,真真实实围绕着她。 那包红色的泥土,在西陵珩的注视下,小夭亲手扬起,任山风把泥土吹散,犹如点点落血,落入山峦河流。 第285章 成亲 天柜之巅的寒风能剐碎凡人魂魄,此刻却被金红霞光浸透。天极北柜终年覆雪,忽然绽开千里梧桐花海。 山巅十二株凤凰树,赤晶为干,流焰作叶,每片叶子坠落时都化作一只啼鸣的火雀,衔着凤凰花盘旋而上。 云层中被九凤拦腰抱住的朝瑶,震惊地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万年寒雾笼罩的天极北柜,真变花园了。 “凤哥.....什么意思?”朝瑶呆滞地瞅着九凤,手指指着下方。 “你不嫁,他妈的只能我嫁!”九凤吼了一声,耳根却泛起赤色。 啥???朝瑶觉得自己丧失语言功能,到底图谋不轨多久了? “爹!咱们被偷家了!” 两人身后传来无恙的大嗓门,无恙观察着天柜,是不是走错道了? 九凤......“你给我闭嘴!” 朝瑶...........梦幻过头了。 无恙随着凤爹落在天柜山脚,众妖一个个分列两队,恭敬地站在两旁,齐声高喊:“恭迎主上、夫人。” 凤爹抬手那刻,无恙看见瑶儿身上素白衣衫换作嫁衣。衣摆展开时,如凤凰振翅般铺开十里流霞,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跳动的火灵,在雪色绸缎上蜿蜒出燃烧的凤凰纹。 瑶儿转身时,整件嫁衣会从素白渐变成灼眼的朱红,仿佛朝霞浸透了云海。 头上的发冠,北极玄冰雕出凤凰栖枝的骨架,冰枝呈现半透明的胭脂色。冠顶悬着九颗鸽血宝石,两侧垂下十二色珍珠珠帘,每颗珍珠里都囚着一簇凤凰火。 她摇了摇头,珍珠相互碰撞发出清越凤鸣,迸溅的火星会在她鬓角绽开小小的凤凰花,额链中央嵌了颗冰魄。 朝瑶!!!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衫,怎么连嫁衣都准备好了,好不好看呀? 他和相柳到底有多少家当?相柳的贝壳宫殿旁还有几个略小的贝壳,全是他的家当。凤哥今日这一出,身价不菲。 那袭嫁衣裹住小废物的瞬间,九凤凝视的眼底金芒倏地一颤,如熔金坠入雪原般洇开温软光晕。 他瞳孔里翻涌的赤焰渐次平息,倒映出她嫁衣上跳动的火灵时,竟像星子沉入静湖,每一寸波光都裹着无声的渴慕。 九凤瞅见小废物眼珠子上下瞟,“若你今日跑了,我就让这冰魄融化,浇灭你头上所有的火珍珠,顺便烧光你的家底。” 朝瑶看了看蔓延至山顶的冰阶,盯着九凤的眼睛,伸手就要摘下发冠。“不嫁。” “我嫁!”九凤握住她的手,转头对着山下普通妖族说道:“不许叫夫人,叫女君!婚礼开始。” 朝瑶.......好像没叫错,可哪里又不对呢? 无恙......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不是做梦呀,他爹成亲了??? 九凤一把扣住小废物的手腕,掌心凤凰火灼得冰阶滋滋作响:“再敢甩开,老子就把你绑在凤凰树上当灯笼挂!”朝瑶反手一拧,指尖火焰顺着他的鎏金护腕窜上袖口。 九凤熄灭火焰,暴跳如雷:“小废物,烧干净咱们裸着成亲。”冰阶震颤,每一级台阶都浮现出细密的凤凰纹,纹路化作锁链缠上她脚踝。“这台阶认主,你踩一步就欠老子一年聘礼!” “你的都是我的。”朝瑶嘚瑟说完。突然提起裙摆,拽着他狂奔,九凤踉跄一步跟上她。 两人身后的梧桐花海,粉白花瓣如云浪翻涌,每一片都裹着细碎金焰,风过时簌簌坠成星雨。 无恙赶紧跟在他们身后,他看见瑶儿的脚印生出冰蓝色萤火,与梧桐的金辉交缠攀升,化作通天阶影。 踏上山巅那刻,云海突然翻涌如沸。踏过的冰阶次第绽放金莲,花心吐出细雪般的星尘,与九凤袍角扫落的火星交织成纱。 两人站在最高处,下面站着九凤的心腹妖将。 “抬头。”九凤突然掐诀,整座天柜轰然震颤。梧桐花海冲天而起,与凤凰树的火叶在半空相撞,炸开万千金红流光。 凤凰于飞,鸾凤和鸣,天地为礼。 花浪翻涌,烈焰燎空,朝瑶余光皆是九凤的眉眼,“凤哥,你为多少个女人做过这些?” 九凤....破嘴!抱住她的腰。“我他妈得嫁几次。” 朝瑶低头刹那,忽地被吻住。他唇压下来时,她齿间还咬着那句“凤哥好熟练”,却被他舌尖席卷的凤凰火灼得呼吸一滞。 漫天金红流光骤然凝滞,炸开的梧桐花与火叶竟化作星雨,簌簌落在二人交缠的衣袂间。 “君上……这是把聘礼炸成烟花了啊?”有人刚说完就被九凤一道眼刀钉在原地。 妖将们看着他们暴戾的主子,掌心贴住女君的后颈,指节绷得发白,吻得却像捧着一盏随时会碎的冰魄灯。 “凤哥,你手在抖。” 九凤猛地松开她,耳根红得滴血:“老子这是烧家底烧得手酸!”小废物拽着他鎏金腰带再度贴近。 众妖只见自家主君被女君扯得踉跄半步,随即天柜轰然倾塌,九凤羞怒之下,一脚踩碎了半座山巅的冰岩。 无恙蹲在废墟里啃灵果,幽幽道:“爹,您拆家的本事比嫁人强多了。” 朝瑶以为得吃个饭,喝个酒,谁知九凤直接把她抱起,吼了一声,“礼成,不许叨扰。” 众人.........这也太心急了,怎么就礼成了?跳过流程,直奔重点。 无恙???他也不行?果子一丢,身形刚动立马被妖将围住,一左一右架着他走。 “少主,你爹娘成亲,咱们喝酒。” “喝完再过过招,助助兴。” 什么玩意他就成少主?他爹不会把什么摊子都撂给他吧。“不喝不喝.....”无恙的惊呼声越飘越远。 妖将们........那日就吩咐过:看好无恙。 九凤抱着小废物,一脚踹开玄冰殿门,狂风卷着雪霰灌进来,却在触及婚榻前被他袖中迸出的金焰蒸发成雾。雾霭缭绕间,九凤端起榻边玉盏,喝下烈酒。 朝瑶???还得壮胆?“凤哥......”刚喊一声,忽地被擒住下颚,九凤口中的烈酒渡入她口中。 玉盏随手一扔,九凤炙热地吻着她,摘下她头顶发冠,随手扔在地上。 朝瑶往下瞟了一眼,败家子,什么都扔,咽下烈酒时被压进锦被。 “合衾酒喝完了。” 火光跃动间,朝瑶望着凤哥,麦色肌肤上浮着层薄汗,映得眼尾那道凤凰血烙般的红痕愈发妖异。金冠歪斜,几缕乌发黏在颈侧,偏生眉峰一挑,尽是万物俯首的狂傲。 月华自窗棂倾泻而下,映得小废物眉间花印如冰魄凝露,眸中潋滟竟比合衾酒更醉人。一缕雪发黏在她嫣红唇畔,九凤俯身咬住,喉间滚出低吼:“小废物,这时候还敢走神?” 朝瑶伸手抵在他的胸前,雪发诚实地缠上他手腕:“连发冠都扔,败家。” 九凤指尖的金焰顺着朝瑶脊背游走,所过之处衣衫寸寸化雾。“败家?”九凤抵着她额间嗤笑,“老子现在在拜小祖宗。” 朝瑶突然咬住他喉头火焰,听得那嚣张凤凰闷哼一声。 “你自找的。”火光照亮九凤眼底翻涌的暗色,一霎那,冰肌映火,情热蚀魂。 两人交叠的身影拓在玄冰殿穹顶,如一幅活了的鎏金壁画。 他掐着小废物腰肢的指节发白,在小废物咬住肩膀的瞬间:“小废物……你真是……”小废物的白发缠上他臂膀,白发与金焰绞作同心结,魂烙凰纹。 真是能要他的命,哪怕万劫不复,也甘愿与她沉沦。 “你才真是阅人无数……”朝瑶眸光如星子灼烧,炽烈含情,情热蒸腾,冰肌生汗如玉沁露珠。 “闭嘴!以后只有你。”九凤听见她气息不稳的话语,俯身咬住她后背,绸缪缱绻。 她可不想累死在这件事,“你..还是...嗯!” 月华穿过窗棂,九凤攥紧她手腕,俯身舔去她锁骨上凝着的汗珠,舌尖燎过处绽开细碎金焰。 香腮染赤,?雪丝散乱?黏着颈侧薄汗,朝瑶足尖蹭过他小腿:“凤哥的火……烧不化玄冰殿,倒会融了自个儿的定力。” 凤凰火顺着十指相扣的缝隙炸开,将婚榻四周的雪霰蒸成氤氲雾障。 雾霭中只见他眼尾红痕艳得滴血,低头时却极轻地含住她耳垂,呢喃混着热气灌进耳蜗:“老子迟早把你这副骨头……也熔进凤凰火里。”掐住小废物大腿内侧,指腹在凝脂般的肌肤上印出红痕。 “咱们今晚看谁熔谁。” 九凤盯着穹顶上的影子一霎,凤目落在婀娜雪白,?颤若花枝,眼瞳在暗处燃起金焰,瞳孔缩成一道细线,如同盯住猎物的猛禽。 “小废物……”他嗓音沙哑,齿关紧咬,呼吸早已乱得不成样子。 小废物的指尖划过他胸膛的瞬间,他擒住她手腕将她拉入怀里,喉结微滚。金瞳中焰光炸裂,那一瞬的眼神,像要将她生吞活剥,又似甘愿被她拆骨入腹。 “老子今晚烧化你。” 玄冰殿穹顶,琉璃色的星火映出交颈厮磨。 翎缠雪鬓、?鎏金蚀骨?、焚心契阔、永夜同昼,天地为誓。? 阳光刺入屋内,朝瑶纤指拭眸。?雪肌半袒?,?星眸流眄?,朝瑶挑开鲛绡纱帐时,一缕金阳正跌进她眼底,?碎光潋滟?。 凤哥老当益壮,一点不像几千岁的老妖怪。昨晚烧得她喉咙干枯,只剩喘气。 “去哪?” “当然起来啦。”朝瑶听见自己娇软的声音???这事还能改变嗓音?看见榻前的烈酒,准备润润喉。 腰际猛地被圈住,耳畔被温热的鼻息包围,酥酥麻麻。 “小废物....我其余八个头还没尝过你的味道。” 朝瑶!!!你们是什么结构!“滚你......呜。”尾音被九凤以唇舌堵回。 她这嘴在这种时刻,少说话。 鲛绡帐外一缕金阳斜切而入,将纠缠的躯体镀上斑驳光痕。朝瑶指尖揪住散落的衣袍,绫罗早被揉作乱雪,而九凤的掌心流连在腰侧,炽如炭火。 “唔……凤哥!”她偏头欲躲,唇齿间溢出的抗议却被碾碎。九凤俯身咬住她耳垂,獠牙轻磨,激得她脊背弓起,足尖踢翻了榻边酒。 琥珀色的浆液汩汩漫过青玉砖,蒸腾起甜腻酒香,混着他身上的凤凰花香,熏得人目眩。 殿外忽有风过,檐角铜铃叮然。九凤其余八首的影子投在屏风上,如群蛇游弋。他低笑时胸腔震动,震得朝瑶心口发麻:“慌什么?昨夜烧你的,不过是正中这首……”尾音湮没在她颈侧,舌尖舐过脉动处,引得她喉间溢出一声呜咽。 九个脑袋,九个想法,九个思维,她还能遇见俩!!!换算下来是不是睡过十八个男人? 朝瑶的星眸在情潮中泛起冰裂般的碎光,眼尾此刻湿红一片,像雪地里泼了胭脂。齿尖磨过下唇,咬出一痕艳色,可瞳孔却已涣散成雾。 九凤的掌心烫得霜纹融作涓流,顺着腿根蜿蜒而下。 “凤哥就这点本事?”她喘息着将白发甩到肩后,发丝却黏在汗湿的锁骨上,缠成银色的网。 “……老凤凰”这声嗔骂听在他耳里与其说是怒,不如说是诱。 “我老?” 九凤尖牙刺破唇瓣时,两人在鲜血里尝到甜,甜与腥在唇齿间缠斗,至死方休。 小废物是不是结印时期,给他下蛊或下毒?九凤此生第一次沉湎男女之欢,色授魂与。 喉间滚出半声餍足的喟叹,炽热吐息掠过她耳畔:“烧光大荒都值了。” 十二扇云母屏风映出两人的纠缠。梁上悬着的青铜兽炉正吐着袅烟,烟丝缠绕如情丝,凤凰眸嵌红宝,灼灼俯视,见证这场抵死缠绵。 凤凰火燃不尽白发三千丈,冰雪魄却蚀透了鎏金凤凰纹。 第286章 凤为雄 凰为雌 无恙被众妖灌酒,睡到第三日才醒,一醒看见抱着他的狐妖......吓得整个人跳起来。 凤爹、瑶儿!我被玷污了!踉踉跄跄,慌张地跑出宫殿,脚下的惨叫声一声接一声。 醉酒未醒的妖,猝不及防被踩脸、踩手、踩肚子。 叫骂声随着睁眼停止,小少主,那没事了。九凤大人看似爱揍他,实则纵容他。 委屈的无恙跑到宫殿门口,扑上去还没碰到殿门就被灵力震飞,凤爹低沉暴烈的话语从殿内传到他耳里,“滚一边去。” 无恙摔在地上更加委屈,“爹,瑶儿,我被狐妖玷污了。” 殿外值守的狼将捂眼哀嚎,赶紧走过去把无恙提起来,“君上忙着呢,你别扫兴。” 还忙?无恙眨巴眨巴眼睛,“狼哥,他们从昨晚进去一直没出来?” “昨晚?”狼将豪爽地搂住无恙的肩膀,崇拜地盯着殿门,“三天,婚礼到现在三天。” 这三天屋内一会火光冲天,一会落霞映照,兵铃乓啷的掉落声不绝于耳。 无恙...........目瞪口呆地望着天空,他被玷污了三天? 狼将看着这次回来修成人身的无恙,他才几十岁,怎么就修成人身了?“无恙,君上是不是教了你秘术?你修炼速度这么快?” “我爹不行,瑶儿帮我的。”无恙满脑子都是自己被玷污了。 女君叫瑶儿?可婚礼那日女君身上没有灵力。“女君不是普通人族么?”他们私下还在说,君上怎么娶个娇滴滴的人族,长得美若天仙,但妖族是强者为尊。 没等无恙回答。 “砰!” 他们威风凛凛的君上,穿着寝衣,踉跄几步才站稳。 “你他妈给我说清楚,你神识与契纹怎么回事!” 吼声震天,进屋前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们。 这???狼将震惊万分地指着殿门,君上怎么好似被踹出来? “没事,我爹打不过瑶儿。” 狼将.........君上打不过女君?天方夜谭吗? “砰!” “砰!” 君上连续被踹出来三次,次次冲回屋内。殿内传出女君娇俏的声音,“睡不睡!不睡别进来。” 狼将.......耳边回荡君上的怒吼,“老子睡死你这个王八蛋。” 这么独特的情调吗? 殿内在第三次关上后,等了几日才打开。屋外的妖族瞅着十日才过完洞房花烛的君上,神采飞扬地走出来,脖颈处有抓痕,手掌虎口有咬痕。 无恙看着瑶儿身影出现那刻,立马飞扑过去,“瑶儿啊...我......啊!” 空中飞起一道抛物线。 朝瑶望着被凤哥踹飞的无恙,转身准备离开北极天柜。 “跑哪里去?”九凤长臂一伸,无视殿外有人,直接把她拦住。 朝瑶瞟了一眼箍在自己腰上的手,扭头看着神色不满的九凤。“办正事。” “不许再吞噬力量。”九凤把人圈在怀里,垂首在她耳边恶狠狠的低语。 “你管我!”朝瑶挣开他的怀抱,仰头瞪着他,“你喜欢管犯人,自己找去。” “本事大了,脾气说来就来!”九凤眉峰压成锐利的刃,眼尾却泛起妖异的金芒,涌起怒火,手紧紧拽着她手臂。 飞回来的无恙见两人又互不相让,飞上前的瞬间再次被灵力甩飞。 “瑶...儿....救...命....” 无恙头朝下栽进雪堆,只剩两条腿在外瞪动。 朝瑶看了看被甩飞的无恙,狠狠踩了他一脚。“你再扇他,我扇你。” 九凤.......瞟了瞟围观的妖,个个目不转睛看着他们。转头刹那,眼神阴鸷,“是不是想死!” 虎妖领手中长戟被君上外溢的灵力熔成铁水,惊得他连忙松手。看得尽兴的妖侍,妖将,闻声立刻云屯鸟散。 “不扇他,你自己带。”九凤指节一紧,灵力悄然收束成柔风,将雪堆里的无恙卷起甩到廊下,冷声道:“带这小崽子?我嫌吵。” 朝瑶瞥见无恙毫发无损地落地,唇角几不可察地翘了翘,“那你松手。” 他纹丝不动,掌心反倒贴住她后腰往怀里按,瞳孔里金芒流转间,殿外凤凰树忽地疯长,枝繁叶茂挡住众妖视线。 “你死了,我把小九和无恙送去陪你。”他低头咬她耳尖,声线沙哑却字字清晰,“保证你咽气前能听见他们的惨叫。” 虎毒不食子.......朝瑶猛踹他膝弯一脚,“禽兽不如!”身形瞬移到无恙身边,拉住他的手臂,“跟我走。” 非得给他气短命!小废物不折不扣的王八蛋! 九凤绯红广袖带起一阵灼热罡风,袖口金线绣的凤翎纹路隐隐泛出红光,灵力波动间殿外的凤凰树,树倒枝断。 翌日破晓,蟒妖踏过残枝时忽觉灼痛。 昨日被君上灵力碾碎的凤凰树竟重立庭中,虬枝如赤铁淬火,梢头凤凰花烈烈绽开,每一瓣都似熔金滴血,开得比君上大婚那日还要烈艳三分。 有风掠过,落花簌簌覆满阶前,花影摇曳间坠着同心结。 烧不化的嘴硬,与说不出口的别走。 玱玹回到中原,从丰隆口中得到证实,确实是涂山璟说服的他。涂山璟与丰隆在辰荣山的密室相见,此时距离仲夏之日还有几个月时间,三人聚在一起揣测西炎王此次所行。 涂山氏已经选好吉日,举行涂山璟接任族长的仪式,现在涂山璟在外所行之事,已经公开代表涂山氏,并且明确表明支持玱玹。 丰隆惊讶玱玹是如何得知璟在背后出谋划策,为了不让丰隆多余揣测,玱玹坦诚地告诉他是朝瑶告知,涂山璟和玱玹只字不提赤水一行。 “你们不觉得朝瑶的实力太恐怖了吗?”丰隆心有余悸回忆起当时玉山那一指,没用灵力,只是杀意已经能震退他。 玱玹对着涂山璟与丰隆举杯,涂山璟自然大方地碰杯。 待丰隆碰杯时,玱玹笑着说道:“单有实力不过是匹夫之勇,重点是这。”玱玹手指点了点头,“她不会对我们怎么样,你气恼她当时对你不客气?” 丰隆连灌三杯酒,豪爽地擦了擦嘴角,“当时不知她爷爷是鬼方族长,鬼方族长当众出言,我被当众下了面子,怒气上头。” 当时他一听,什么叫幸好没成丰隆的姐姐?做他姐姐很倒霉吗?心里不高兴,一族长老也敢调侃爷爷,心中越发不满,这才贸然出声。 “爷爷路上给我讲明她爷爷是鬼方族长,我恨不得自己抽自己两巴掌了。”丰隆忽地自嘲笑起来,“抛开这件事不谈,我对朝瑶当众下氏族面子这件事,十分钦佩。” 玱玹与涂山璟望着他,静听后续。丰隆不吐不快,“毫不客气把整个天下看作自己家的人,没几个。我现在一共就看见俩,一个是玱玹,一个是朝瑶。”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看不顺眼还得整日和他们磨,谁知遇见玱玹,后面还来个朝瑶,我就像找到同类,不然非得哭死,逼到最后说不定得去造反。” 玱玹听丰隆连造反都说出来,敲敲几案,祸从口出,说顺嘴就管不住。丰隆咳嗽一声,端正神色,“如今局势,四大世家,其中三家都站在你这边了。中原氏族之首的曋氏、离戎、也站在你这边。看似不利,实则还有优势。” “只要辰荣氏不明确表示反对你,现在中原氏族绝大多数都快倒向你。现在咱们得利用这个劣势,我怎么能尽快当上族长。” 赤水族全是固步自封的老骨头,爷爷身为族长,可也不能反驳全族人。 涂山璟听着丰隆的话,思索片刻。如今青丘众人不反对,他和大哥这些年虽各自苦心经营,但这次却目标一致,。 另外朝瑶和玱玹私下有些不合,但当年她和玱玹交好的事情,中原基本都知道。 “朝瑶.....在众人的眼里,算玱玹的好友。”涂山璟放下酒杯,抬眸戏谑地看着丰隆,“你要是成为她的人,我想会很容易。” 丰隆...........“你不会让我嫁给她吧!我乐意,她也不乐意。” 玱玹瞟了一眼涂山璟,“璟,你是不是知道朝瑶与赤水的关系?” “璟,你快说说,我爷爷那边是滴水不漏。”丰隆急忙握住涂山璟的手臂,催促他快说。 “这件事之前还有可能,现在绝无可能,传闻如今的赤水族长与西陵族长的姐姐有过一段情。”涂山璟讲起他调查出关于西陵和赤水的旧闻,当年两人美事将成,想来也曾情投意合。 丰隆想着爷爷说起朝瑶的夸赞,愣怔须臾,“族内怎么没人说过呢。”她要是爷爷的女儿,那不真成他姨母了! 玱玹忍俊不禁地看着丰隆呆若木鸡的模样,“她不是你姨母,她是我姑奶奶。” “她到底多大?”丰隆忽视玱玹打趣的话,不可思议地注视着涂山璟,神族女子,驻颜有术,根本看不出年龄。朝瑶的实力修为,天赋超群也得要几千年时间才能修成那样。 涂山璟给出明确答案,“她要是,她对赤水族长心怀芥蒂,怎么还会送他礼物,她的性格,你应该了解几分。” 丰隆夸张地拍了拍胸口,“幸好她不是,她眦睚必报的个性,还不得杀进赤水,灭了我爷爷。” “哈哈哈哈...........”玱玹噗嗤笑出声,余光扫了一眼涂山璟,“小夭嫁不了丰隆,朝瑶看不上丰隆,如果超脱事外的鬼方能帮你说几句话,毕竟朝瑶的爷爷是鬼方族长。”她挺会给自己找爷爷,找了四大世家之一的鬼方族长。 丰隆抠了抠后颈,“那日出言顶撞,鬼方肯帮我说话才是真有鬼。” “所以......我让你成为她的人,你想想世间还有哪位女子的分量比得上她。”涂山璟略过玱玹眼中划过的不满。 丰隆起身来回踱步,“她眼里我就会玩水,长得还不是她喜欢的类型,我还没她有钱,你们全是馊主意。” 玉山之前,朝瑶在世人、帝王、氏族眼里的分量已经是举足轻重。玉山之后,世人望其项背的实力,无疑是锦上添花,连鬼方都受益不少。 “丰隆,涂山氏正着手把清水镇的势力撤走。” 丰隆脚步猛地一顿,清水镇的某些生意可只有涂山氏一家在做。“为什么?” “朝瑶开口,你说呢?”涂山璟淡淡一笑。 丰隆...........他说也没用! “玱玹,近日各地粮价开始波动,百姓颇有怨言。”粮价波动虽不明显,但与百姓息息相关,民间已有风声。 玱玹平日关注的重点都在氏族与朝堂,对民生的关注确不如涂山氏。“今年不是荒年,各地未见大旱,粮价怎么会波动?” “除了涂山氏,你们说谁是粮商,有此能力?”涂山璟看了看丰隆与玱玹,道出他猜测之事,“说起来我退婚之事,朝瑶出力不少。我选择支持你,粮价才出现波动,她要涂山家出手平定粮价,你借此舆论造势,她顺便做生意。” 民间已有说书人编唱五王封地米满仓,饥民啃树皮等民谣。还有北方旱灾绝收等谣言,有饥民抢了粮店,事后却不见影踪。 朝瑶的心思属实太深,假若玱玹的对手是朝瑶,恐怕他连西炎城也走不进去。 玱玹好似无奈般勾起苦笑,戏谑地看着丰隆,“璟让你成为她的人,不是让你嫁给她,而是让你与她做生意。” 丰隆.........朝瑶要是西炎王的孙女,这天下是不是得到她手上。 无恙没来得及看向凤爹,整个人被带上云层,片刻后出现在南疆。落地的刹那,无恙被瑶儿变成灵曜。 蹦跶着小短腿,“瑶儿,你至少把我变高点呀。”无恙低头瞧着自己这小胳膊小短腿,跳起来还没到瑶儿胸前。 “咱们得符合生长规律。”朝瑶瞅着无恙的头发,顺手给他弄套小辫子,“今天开始你就是灵曜,随便玩。” 无恙.........他不要当女娃娃!!! 瑶儿私下教导他阵法,他与她在南疆教众人如何治理瘴气,告诉大家日常哪些食材有药用,可以强身健体,治疗瘴气。 几日之后睡梦中被拍醒,睁眼就看见他狂傲不羁的爹,盯着他............ “给我看好她,不能让她再吞噬力量。”九凤居高临下,冷冷地盯着无恙,变成女童,怎么看都碍眼。 南疆江河纵横,山峦叠嶂,森林密布,湿热潮湿。无恙待不习惯,连忙坐起来望着凤爹,“凤爹,我又打不过瑶儿,你亲自守,我帮你守着天柜。” 呵,九凤冷笑一下,往前踏出一步,俯身凌厉地盯着无恙的眼睛,须臾后,眼神变得平静,“你再不锻炼锻炼,真成废物了。” 从小待在他和小废物身边,衣食无忧,一点苦没受过。“要不是现在神似小废物的眼睛,我真想把你眼珠子挖出来,让你看看真正的山间妖族怎么摸爬滚打,厮杀长大。” “别别别。”无恙赶紧捂住自己眼睛,天天就会凶他。“我乖乖听话就是了。” “小废物没少教你,好好学。”九凤说完走出屋门,轻推屋门时结界消失,唇角扬起一抹笑意。 进入屋门瞅着抱着冰蚕枕的小废物,薄纱覆身。“好日子不过,跑到这地方受罪。” “那你走呗。”朝瑶把脸埋在枕头里,他大晚上睡不着,跑过来损她。 “我没有深更半夜巡山的爱好。”九凤抽走她怀里的冰蚕枕,躺上去将人抱在怀里。 小废物的手圈住他那刻,搂得更紧些,下颚抵在她发间。“凤为雄,凰为雌,一生只有一个伴侣。” 朝瑶指尖微不可察蜷缩,慵懒娇软的声音沁出一丝气恼,“我不当鸟,你找你的凰去。” 九凤在她翻身时低头吻住她,“你这辈子就是来收债的。” 冰蚕枕滑落的瞬间,朝瑶的薄纱衣领被九凤炽热的指尖挑开,山间潮湿的夜气骤然灼烫。他覆身的阴影如同凤鸟收拢的羽翼,将榻间化作金红的茧。 “现在嫌弃?”九凤的嗤笑震得她耳廓发麻,齿尖却衔着她锁骨磨蹭,“四百年前你怎么不说这话?”濡湿的吻顺着颈脉蜿蜒而上,在喉间留下嫣红印记,像给猎物烙下专属的凤纹。 朝瑶指尖猛地陷进他后背肌理,泄愤般咬住他肩头,却被更凶戾的力道反制。 “说你老还是说你丑?” 腕骨被扣在枕畔时,九凤的膝抵进她腿间,滚烫吐息裹着山妖特有的野性:“我…专吃撒谎嘴硬的废物。” 帐幔晃动自动,结界外传来南疆林海涨潮般的松涛声。他吮去她眼尾沁出的湿意,动作陡然放轻,唇舌游移间带起细碎流光,仿佛凤鸟为伴侣梳理翎羽。 当腰封金铃发出细响,朝瑶颤栗的呻吟被他吞入喉间,化作一次次餍足的索求。 她的身子骨确实不行,吃不消。 第287章 宝兄弟 第二日,无恙瞧着蔫了吧唧的瑶儿,坐在树上打瞌睡........他爹早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趁着犯困打晕弄回去呀。 天柜妖族瞅着君上脖颈间新鲜的抓痕,媳妇还没哄好? “松松筋骨。”九凤瞅着一个个好奇打量的眼神,闲了。 “神族不容妖族,妖族不屑与神族为伍。”开始整顿手下妖族欲扩张,大荒之外皆是天地。 小夭从萤夏口中得知西炎王要去中原的诏令,与瑶儿正在南疆治理瘴气的事,哪怕万般不舍,还是告别了父母。 上一次西炎王来中原巡视还是二百多年前,险象环生。曾经辰荣山的侍卫头领带人刺杀西炎王,竟一路突出重围,逼到西炎王面前,几乎将西炎王斩杀,幸得珞珈相救。 西炎王之前到过两次中原,打败赤宸,统一中原,祭告天地是第一次,刺杀那次就是第二次。 第三次会怎么样,没人知道,每个氏族都严格约束子弟,谨慎小心。 西陵珩注视着小夭忧心忡忡的模样,她并没有告诉她,自己当初答应出战,与父亲做的约定。 “小夭,我和你爹在这里等着你们。”西陵珩拉住她的手,“遇事光想无用,要有行动。想太多反而自苦,路都是走出来的。” 小夭笑颜如花,看了看父亲,认真地看着母亲,“我明白,你们安心在家等我们。” “小夭,路上慢点。”小夭荒废修炼百年,如今灵脉恢复,这几日赤宸总想为女儿多做些什么,倾囊相授。 小夭招式不够狠、术法会的不多,奈何她这段时间无法安心学习。 “爹,娘。你们在家好好的,我们在外也才能安心。”小夭唤来坐骑,跃上坐骑冲着下方的爹娘,盈盈一笑,“下次我和瑶儿一起回来。” 玄鸟振翅卷起的风掠过西陵珩鬓边碎发,她下意识攥紧赤宸的手。赤宸搂着妻子,注视着腾空而起的玄鸟,原来作为父母,见到女儿远行,会是这种心情。 骄傲与欣慰长大了,担忧却像藤蔓疯长,桃花林在这一刻变得冷清。 明明心里刮着飓风,出口却成了晴空万里的叮嘱。 小夭回到中原,玱玹已安排好一切,他们静待西炎王到来的一天。 “哥哥,他突然要来中原巡视,是知道什么?还是有人告密?” 西炎王曾问过玱玹这几十年除了修缮宫殿,还在做什么。玱玹心里不免发虚,但依旧展开笑颜,“不会有事,不用害怕。” 不害怕?她眼中和善的父王,能亲手诛杀五个弟弟,株连他们的妻妾儿女,几百条性命一个没放过。温柔亲切的阿獙,能杀人不见血,几个人一夜之间灭掉两族。 只有一个原因,旁人碰了他们看重的东西。但外祖父比他们更可怕,外祖父白手起家,开创西炎国,打败中原霸主辰荣国,统一大半个大荒。 小夭面露苦笑,玱玹笑着转移话题,“你这次回去,可有见过阿念?” “没有,来去匆忙。碰见她也是拌嘴,她心里话都是讲给瑶儿听。”小夭在玉山碰见过阿念和朝瑶聊天,“她们成了姐妹,我成了外人。” “又在胡思乱想。”玱玹握住小夭的肩膀,“我们一定不会有事。” “有事也得变没事。”小夭目光坚毅地遥望远方。 无恙自从那夜见过凤爹,便再也没见过。他们在南疆治理完瘴气,一路走走停停,遇见什么干什么,瑶儿也是遇见什么教他什么,他也慢慢找到乐趣。 唯一不能让他接受的就是手上这个幢幡,碍事。 他们路过城池无事时,活泼俊俏的少年带着妹妹,体验起算命驱邪来挣钱。 他就是那个扎着毛辫子的妹妹,还得负责哥哥别被姑娘占便宜,但哥哥却是一个花花公子,顾盼神飞间姑娘们一个个羞涩不已。 要是碰巧遇见灾害,瑶儿一脚踹开城主府邸,玉佩一亮,他们迅速成为座上宾,代理城主之职。 他们很少去繁华城池,偏远山地、贫穷落后的地方去的最多。 路过边境找男朋友、路过北漠找爷爷、路过西炎找外爷、路过古蜀找弟弟、前方还有闺蜜、狐狸嫂子、这一圈给无恙绕的,走亲探友。 随着做过的事情越来越多,灵曜名声大震,声名鹊起。在圣女的带领下,不分国界,协助各处治理瘴气、水患、蝗灾、惩恶扬善。 君心不可测,皓翎朝臣不用揣测君心,也知道皓翎王位的归属。 如今皓翎三王姬与当年的圣女一样,民间威望愈发高涨。 蓐收站在下方想着那些传闻的事迹,怎么连抓贼,斗土豪这种事,他们也有时间管?碰见小师妹一次,她言语间并无不同,他与她依旧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他始终没想通老父亲为何会有那般举动。 此时民间开始出现市井流言---天罚无道,真龙在南。传闻传入辰荣山时,玱玹失手摔坏杯盏。 随着粮价波动怨天尤人之时,朝瑶传信给忘忧,涂山氏随即采取行动,双方未通气就已默契地通过调节各地粮仓进出量,平衡粮价,制造出区域性短缺。 五王封地米价暴涨十倍,怨声载道,五王被不少大臣弹劾治理不善。导致五王搁浅西炎王莅临中原之事,应付封地之事。 日日被西炎王责问,五王自掏腰包,大量高价粮调入封地,平价出售。 但此举在外间刚好印证之前的传言,五王在民间声名狼藉,失去民心。百姓之间盛传圣女贤名,与玱玹殿下爱民如子,不忍百姓受苦让涂山氏出手相助。 皓翎国在粮价最初波动时就开启在琊城的粮仓,迅速稳住国内民生,丝毫没有影响,皓翎朝臣不承想圣女统辖的琊城居然有这么多囤粮。 米价涨跌可逼反几十万流民,粮仓开关能左右诸侯存亡。皓翎王注视着宫殿悬挂的画册,水墨之间难寻故人影。 青阳,不屠一城而裂其国的权谋,你我当年也不曾做到。 清水镇出现在眼前时,无恙心中大喜。今晚得找小九与毛球好好玩,晚上化作原型,他肚子上的肉都没了。 “瑶儿,你怎么这次不幻化成男身呢?”瑶儿戴着面纱,隐去花印。也不知是什么术法,这一路过来,居然没一人看出他是妖族。 朝瑶牵着“灵曜”的手,“你宝邶叔叔的地盘,灵曜一来,他也知道我来了。” 无恙瞧不懂这三人,他爹那次之后,再也没过来。他和瑶儿的路线不固定,只要不走回头路,脚步一拐,到处走。 但他每隔五天就给凤爹传一次消息,告诉他们在哪里,在做什么。 宝邶叔叔更是一次没过来,但小九与他一直有联系,他们不可能不知道他们在哪里。“瑶儿,你和凤爹还没和好?” 朝瑶...........合二为一,还要怎么和好?“你能不能别天天琢磨我们的关系。”上次非说被狐妖玷污,带到南疆还叫嚣回去讨回公道,抱一下就算被玷污,无恙活成贞洁烈男了。 “不和好,也没丢下你。” 无恙鼓着腮帮子的脸瞬间喜笑颜开,抱着瑶儿的腿蹭了蹭,“说好啦,不许赶我走。”他每次一想到凤爹让他单独过,他心里就不舒服,一家人过得好好的,干嘛要自己单独过。 “无恙,你爹是为你好。”朝瑶揉了揉他的头顶,柔和地望着前方清水镇,天不遂人愿,事常逆己心。 无恙哼了一声,仰头恰好看见瑶儿的眼神,温柔不舍,像是在与谁告别。 内心深处跳动着唯有野兽才懂的直觉、冰冷的直觉。“瑶儿喜欢骗人,但是不能骗我。” 她蹲下来平视他,瞳孔又恢复成俏皮,甚至比星砂还亮得耀眼:“傻无恙,凤凰涅盘...算不得分别。这点你不是亲眼见过吗?” 她不是凤族,怎么会涅盘?无恙困惑中被瑶儿塞了一个桃子,“多吃点,这几天打架别打输了。” 他每次和妖族比试,输了就得被凤爹罚不准吃饭,为了肚子,几十年战败的次数没超过十次。 两人手牵手,一大一小美滋滋啃着桃子,走向清水镇。距离清水镇不足几里时,正在低头啃桃子的无恙听见雀跃的声音。 “心机虎!!!” 抬头看去,熟悉的黑衣少年和白衣少年,欣喜地冲自己跑过来,防风大爷站在他们身后。 “臭黑蛇,傲娇鸟!”无恙松开牵住朝瑶的手,高兴地向他们跑过去,身形与容貌从小女孩变成他真正的样子。 暮色如纱,轻轻覆在清水镇外。风掠过野草,带起一片细碎的金光。 防风邶站在一株老槐树下,白衣被晚霞染成淡绯色。他的目光穿过奔跑的少年,径直落在她身上,像穿过三百多年的风雪,又一次和她相遇。 不相见?,便不会相恋。不相识?,便不会相思。不相伴?,便不会相欠。 不相惜?,便不会相忆。?不相爱?,便不会相弃。不相对?,便不会相会。? 不相误?,便不会相负。不相许?,便不会相续。不相依?,便不会相偎。 不相遇?,便不会相聚。 若把初见时的那一眼写成\"错过\",故事便永远停在扉页空白处——可没有墨迹渗透的纸张,又怎能称作人生? 朝瑶站在原地啃着桃子,她望着他袖口露出的珊瑚手册,狡黠地冲他眨了眨眼睛。 天上月,遥望似一团银。夜久更阑风渐紧,为奴吹散月边云。 这次不是负心人,而是等候多时的人。 防风邶朝她走去时,像一阵偶然途经山谷的风,少年们的笑闹声远去,天地间只剩他们隔着五步之距对视。突然向她摊开掌心,掌心里是她当年送给他的白莲,那朵白莲正在暮色中流转微光。 层层叠叠的花瓣上,她的笑靥明明灭灭。 “拆家吗?” 他又问了一遍,尾音黏着点含糊的笑意,仿佛真的只是在讨论今晚要不要砸了酒肆。 凤凰花,刹那炽烈的忠贞。啼断人间雁丘土,魂归树上凤凰花。 莲花,永恒纯净的守望。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凤凰之烈?--明知聚短离长仍倾尽所有的勇毅。 莲之净---?乃看透世事无常依然坚守初心的澄明。 朝瑶被桃子挡住的唇角,不自觉勾起笑意,向他伸出手:“有劳带路。” 防风邶眉毛一挑,牵住她的手,两人交叠相牵的手背于他身后。她啃着桃子,他牵着她,身后还有打闹的三位少年。 五人走入清水镇,从街头走到街尾,有些人的面孔依旧熟悉,更多是陌生。 一街一景一重逢,重逢犹是未归人。 防风邶牵着她走到一处宅院门口,朝瑶往旁边一瞧,回春堂。“我怎么不知道你在这里有房子。” “火烧山林与拆家,我选后者。”防风邶刚推开屋门,回春堂走出一位老者。 “宝兄弟,这是你媳妇?这次有空陪你来清水镇看看?” 媳妇?朝瑶转头一瞧,手被轻轻捏了一下。防风邶向桑甜儿勾唇一笑,“嗯,她最近得空。” 毛球三人瞬间不再嬉笑打闹,礼貌地颔首。 桑甜儿脸上布满岁月的皱纹,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身子佝偻却精神矍铄,凝视女子的眸光沉淀着岁月的波澜。 她好似她记忆中的某位故人,她此生只见过一双会说话的眼睛,那双眼睛灵动慧黠,连生气时都是笑着。 朝瑶眉眼一弯,声音清脆,“桑大夫,许久不见。” 桑甜儿吃惊地看着戴面纱露出眉眼的女子,“你认识我?” “听他说起过,我之前来过一两次,有幸见过你,只是你当时在与病患说话,不方便打扰。”朝瑶晃了晃牵住他的手,软糯娇俏。 “这些日子辛苦你啦。” 三小只.............这演的还挺像那么回事。无恙???你怎么不对我爹撒撒娇? 三小只瞧见“宝兄弟”回望着瑶儿,眉眼笑意更深三分,“哪有你带他们幸苦。” 桑甜儿观察起他们二人身边站着的三位少年,“原来宝兄弟的公子都这么大了。” 朝瑶...........故作羞涩地低下头,手上用力,捏死他! 三小只点头如捣蒜,笑着把“爹娘”推进屋子。防风大爷用了幻术,他们可没用,怎么看长得也不像兄弟。“阿婆,明日见。” 阿婆???朝瑶现在的辈分都快成孙子辈了。 一进去关上大门,立刻松开防风邶的手,“你还配合上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说是我弟弟,这不是占我便宜。”防风邶闻言挑了挑眉,这个动作让他额前散落的碎发滑向眉骨。 “那就占我便宜?我这辈分一矮再矮,还媳妇。”朝瑶气恼地一跺脚,往屋子里走。 三小只见瑶儿转身那刻,防风大爷眼神蓦然冷漠,“你们仨不许惹事。”衣袂翩翩,漫不经心走在瑶儿身后。 毛球???视线投向无恙和小九,“我们就这么招他嫌弃?” “不止防风大爷,凤爹对我比他还凶。他和瑶儿成亲......” “成亲!” 无恙的话戛然而止,毛球和小九惊讶地望着无恙。 他们还不知道,无恙立马得意起来,“那日回去,我爹成功嫁给瑶儿了,天柜的妖族都知道。”捎带蔑视小九一眼,“你爹不行呀。” 防风邶听清无恙得意洋洋的话,不行?踏入屋内那刻,房门砰地一声关上。 第288章 银发为牢 防风邶回身犀利地望着斜倚榻上,眼帘半垂,玩着九连环的她。“成亲了?怎么不通知我送礼?” “严谨点,是娶亲。”朝瑶斜瞄他一眼,“你也想烧家当?” 防风邶走到榻前,垂眸扫了一眼她交叠放在榻边的双腿,“放下去。” 朝瑶不言不语,腿一放,坐在榻边。等他坐在榻边才开口:“你怎么知道我今日到。” “当初在海里,是谁说的不套上枷锁,结果转身就娶亲了。”防风邶双手放在膝上,偏头看向窗棂外惊飞的雀鸟,喉结滑动时带出一声轻笑:“烧家当?”尾音像淬了毒的蜜,“我倒想看看,凤凰的毛烧起来是什么颜色。” 朝瑶手中的九连环\"咔\"地卡住。 她抬眼正撞见他俯身而来,袖间冷香混着血腥气骤然逼近。他单手撑在她耳侧的榻沿,另一只手却慢条斯理地去解腰间玉佩,被他指尖一挑,红绳断裂,玉佩\"咚\"地砸进她怀里。 “礼尚往来。”他说话时呼吸扫过她睫毛,“既然收了他的礼...” 突然掐住她手腕按在榻上,九连环的金属棱角硌得两人生疼,“...不如把海里的定情信物也还我?” “我还你,你不生气?”朝瑶不惧他危险的眼神,放下九连环。右手举在两人面前,刚才还空空如也的无名指上赫然戴着一枚戒指。“你戴上的,你自己取下去。” 以前她说人人都送玉,太没创意。男女定情至少得有一枚戒指,也不知他何时真铸造了一枚戒指。 以坠入归墟的星辰核心为胚,戒面镶嵌九颗活体星砂,每颗砂砾都是从北海极渊万丈冰层下捞出的陨星精华,内里刻着星轨纹路。。 第一次见送礼物是选在对方迷迷糊糊的时候,他为她戴上戒指时,星砂全部熄灭。他轻笑咬破她指尖将血抹在戒面,九颗星砂顿时染成猩红色:“现在它们认主了...比天道咒誓更牢靠。” 防风邶的指节骤然松开。那枚星髓戒正严丝合缝地缠在她无名指根部。朝瑶故意晃了晃手指,戒面悬浮的九粒星砂会随手指动作流动变色,如同将银河碎芒缠绕于指尖。 “还是相柳大人会送,这又送一条命。”若她濒死,星砂将依次爆裂为她续命,代价他承受。 “还疼么?”他问得随意,手指却突然压住戒指重重一碾。 “你没爽?”朝瑶抽出手时没错过他脸色的不自然,忽然凑近他,“你要是掉一条命,得少多少快乐?” 暮雨朝云、旖旎氤氲、迤逦缱绻,葳蕤潋滟。 他俯身咬住她耳边一缕散开的头发。不是吻,是野兽叼住猎物般的含咬,发丝缠在他虎牙上绷成弦,随他含糊的低笑微微震颤:“早知你会气人,不曾想这般无法无天。” 命为媒,海为证。 朝瑶推了推他,“饿成什么样,头发都不放过。”防风邶无奈地笑出声,将她抱在怀里,“西炎王离开西炎山了。” “关心老头做什么,你在辰荣军还好吗?”朝瑶看着手上的玉佩,轻声细语。 洪江回去肯定告知其余将士归降这件事。他在辰荣军里地位尴尬,军中始终有非我族类,必有异心的歧视。 防风邶将那日洪江如何说服将士的行径道来,“保持原样,西炎王留下政绩给他孙子铺路,我们也要看他的诚心。”片刻见她没有动静,低眸一看,她望着玉佩不知在想什么? 搂着她的手紧了几分,眉头微蹙,“之后..你喜欢做什么?” 仿佛为苍生尽力,待世间安定,她这片雪花就要消失不见。 朝瑶仰头一笑,得意地望着他:“我喜欢把防风邶气出相柳的冷厉,相柳哄出防风邶的洒脱。” 千秋霸业,崩摧似雪残。帝王将相,骨朽名湮。 仰观星河,谁见烽火灼痛九原。八荒龙战,六合鹰扬,尽葬丘山,苍生可怜。 此心三尺青锋未肯寒,纵逢血海滔天,神佛闭眼,举世独战。 她愿:裂冠毁冕祭苍生。 “你现在不也做到了吗?”防风邶撤下幻术,青丝寸寸霜白。故作冷厉地盯着她,“骗子!” 朝瑶.......气得往上一蹭,头顶撞向他下颚:“骗你什么了!你这个老......诶!”猝不及防被他压倒在榻上,“外面还有人。” “不是跟你说过妖族喜欢直接吗?”相柳向后仰了仰脖颈,束发的缎带滑开半寸,一缕银发垂落肩头,衣领微敞,脖颈上五彩绳落入她眼眸。 “骗我说要独善其身……”相柳扣住她手腕按在榻上,霜发垂落成帘,将两人与外界隔出方寸天地。 “老骨头...”朝瑶话音未落,喉间溢出声呜咽。他的犬齿轻磨她耳尖,声音却比辰荣山的雪水还凉,“还是个嘴硬的骗子。”谁在金莲发誓这辈子不说老字?谁在贝壳讨饶不说老?嘴上从没消停过。 妖族求偶的本能让他失控地在她肌肤上标记齿痕,残存的理智又让每个吻落得珍重如封印。 相柳喘着粗气咬她耳垂,银发彻底披散下来,像张网罩住两人。“谁嘴硬?我在说实话。”朝瑶含情含俏的星眸,凝视着他的眼睛,指尖顺着他脖颈而下,在触到心口处时猛地被按停。 相柳眼底泛起血色:“再往下...”他带着她的手滑过紧绷的腹肌。 “再往下,吃了你!”朝瑶忽然勾住他的脖颈,仰头与他双唇纠缠。 两人的衣衫化为乌有,颈间五彩绳悬挂的玉珏紧密贴合。他发梢扫过她雪白锁骨时泛起细碎冰晶,像晨露缀上花瓣。 下一刻,熔岩裹着坚冰在血肉里汹涌,交融灵力与妖力倏地窜入经脉,她顿时如坠温泉,连惊呼都化作一声绵软叹息。 相柳竟用更凶狠的厮磨逼出她眼泪:“还乱说吗?” “我这叫..实话。”一口咬在他肩头。 玉珏相碰的声音,呼应着她咬在他肩头溢出呜咽。 忽地卸了力道,兜住她战栗的身躯。“骗子…”他抵着她唇瓣呢喃,化不开的浓情瞬间溢出,倒映着她潮红的面容,“现在是谁在发抖?” 两人的雪发流转着月华般的光泽,每一根发丝都仿佛有了生命。相柳的雪发缠绕着朝瑶的手腕。她挣动时,发梢便收紧一分,像无声的警告,又似情动的枷锁。 “你...你老..玩的花....”她喘息着去扯,指尖却被他含住,犬齿不轻不重地碾过指节,“说了不许提老字。”他眼底墨色更浓。 她笑得像得逞的猫,腿弯却诚实地发颤:“你管.......”未尽的话语被撞碎成零星的嘤咛。相柳发狠地抵住小骗子,银发如蛛网将两人彻底裹成茧,玉珏相击声里混着他咬牙切齿的话,“咱们今天看看,你嘴多硬。” 玉珏为契,发丝为牢。 小九和毛球听着凤叔的嫁人事迹,一度不由得鼓掌,干脆利落绑回去嫁了再说。 “你爹就那么把嫁妆给炸成烟花?瑶儿没骂他败家?”瑶儿视财如命,小九心想凤叔这不是把瑶儿的命炸成烟花了吗? 无恙佯装不在意地挥挥手,“凤爹有钱,都是小钱。”瑶儿在南疆说起一次骂一次,情愿不要婚礼,要躺在宝贝堆里。 “你爹脑瓜子转的快。”毛球服了,没想到凤叔把人抓回去就是为了嫁人。 两人大半晌没出来,小九心想他们灵力高深不用吃饭,他们得吃。“咱们今晚吃什么?” “烤肉?”毛球想吃瑶儿做的烤肉。 无恙嫌弃不已,“烤自己吧,我都要吃吐了。”在林间瑶儿最爱给他烤肉,“我这次学会不少新术法。” 毛球和小九急忙催促无恙赶快展示,并表示屋子内外都被主人设下结界,外人无法窥探他们在做什么。 无恙也不客气,一边展示一边教他们。南疆他学会瘴雾清心阵,治理水患会了逆浪诀,林间恶斗妖兽时学会金系杀伐术。 金刚伏魔爪,专破妖物护体阴气。白虎啸天破,咽喉凝金煞之气发出音爆,声波具实体化虎首形态。流风遁空咒,踏风如履平地,疾行时周身环绕庚金气流,触者如遭刀割。巽影分身诀?,借风势化九道残影,每道皆具本体三成战力。 小九和毛球一见无恙小半年时间,居然学会这么多本事,大部分还是适配无恙真身的核心术法。 “瑶儿厚此薄彼!”小九忿忿不平地盯着屋门。 毛球羡慕地看着无恙,掉点肉学会这么多本事。“你留下,我跟着瑶儿游历。” “哎呦呦,我天天扮演小女娃,不仅得勤学苦练,还得防着搭讪的花花公子,我容易嘛!”瑶儿教他本事,不打他,但她说学不好就给他丢进狐狸堆,他天天不敢懈怠。 毛球冷哼一声,十分不满啃果子。小九和主人都是水系,主人教他的也不少,无恙更是凤叔带大,手把手教会,就他什么都没有。 无恙和小九见毛球别扭,两人对视一眼,一左一右围着毛球。 无恙:“傲娇鸟,瑶儿出来,你一说她肯定教你。你喜欢我爹,我爹现在嫁给瑶儿,瑶儿开口他绝对乐意教你。” “就是,别看主人凶,以前瑶儿拉着他撒撒娇,他火气顿消,现在更不用说了。”小九说起在西炎城,防风大爷教瑶儿术法,嘴上不放过,耐心出奇的好。“瑶儿开口,收拾收拾咱们就走了。” 咱们???无恙诧异地看着小九,“你也要走?” “那不然!军营全是大老爷们,一个个背后还说主人,我恨不得毒死他们。”那群没良心的士兵,粮草是主人弄的,遇事也是主人在最前面,结果天天背后议论主人是妖族,连他和毛球修成人身也看不顺眼。 “什么!他们嫌弃你们!”无恙手一挥,“跟我回天柜,全是妖族,要多自由就有多自由。”瑶儿变成小孩子,他们四人经常在天柜溜达。 “哎,也不知道我爹咋那么轴,那些低等神族还不如我们呢,眼比天高。”小九撑头叹息,一望无际的大海多自由,瑶儿也喜欢。脱离辰荣军,他和毛球海里有主人,地上有凤叔,瑶儿亲戚多,走哪里都快乐自在,非得窝在清水镇。 毛球失落地讲起他跟随主人之后的日子,当初得主人相救才跟着他,成为他的坐骑,跟着他在辰荣军几百年。 士兵尽管惧怕,却带有鄙夷,认为主人是妖怪。 “辱骂不足以动摇主人跟随的信念,但主人心里也有些不好受。”毛球感慨地望着天边。主人认识朝瑶之后,心情慢慢变好,后面瑶儿出事,主人笑都不笑了。 “瑶儿一回来,感觉吃东西都有滋味些。” 他们在无人处舔着伤口时遇见一团火,这火不灼人,只把寒夜烧出满天霞光。 无恙见不得小伙伴哀愁,平常他们打架是打架,外人可没谁敢欺负他们。“走!咱们集体走!”大嗓子吼得飞鸟惊起,屋宇都好似晃了晃,屋檐上的积灰簌簌落下。 正在努力征服地位的朝瑶,猛地一惊,手一软往下掉,相柳眼疾手快接住她。 瞟了一眼相柳似笑非笑的眼神,急忙去抓衣衫,“都是你.......” 话语随着手上化作霜雪的衣衫而消失,朝瑶难以置信地看向相柳那刻,整个人再次被压倒。 败家子!全是败家子!一个烧成灰烬,一个冻成霜雪。 “等会帮你收拾,正事要紧。”光影摇红,纱幔轻垂。相柳眼神深邃而炽热,仿佛要将她吞噬,鼻尖相触,呼吸交融间堵住她破口而出的话语。 他掌心贴着她后腰的凹陷处收紧,指尖触碰处泛起温热,像春日融雪般激起层层涟漪。 我情与子亲,譬如影追躯。食共并根穗,饮共连理杯。衣用双丝绢,寝共无缝绸。齐彼同心鸟,譬此比目鱼。 第289章 存在的意义 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三小只在屋檐下委屈地站成一排,防风大爷出来就把他们扔到屋檐下定住。 “管不住嘴?死人就不会说话。” 他们饿着肚子,还得给蚊虫喂饭......... 朝瑶吃着海鲜大餐,余光瞟见饿得眼睛黯淡的三小只,抬眸看着相柳。“他们的人撤走了吗?”垂在身侧的手指一动,三小只立刻察觉禁术被解开了。 “俞信还在清水镇,应该是在等最后的命令。”相柳看了看正在挠痒痒的三小只,把蟹肉放到她碗中。 朝瑶回头一看,三小只依旧站在那里不敢动,“过来吃饭。” “来咯。”愁眉苦脸的三小只,立刻撒欢跑过去。 相柳盯着毫不客气的三人........平日饿着谁了? “嗯,待西炎王到中原,我要过去一次,在这之前你替我看会。”朝瑶把装有蟹肉的碗放到无恙面前。 无恙的筷子还没挨到碗,碗再次回到瑶儿面前。 瑶儿递,相柳拿,循环往复,两人都凌厉地盯着对方。 三小只注视着来来回回的碗....... 无恙........我不吃还不行吗?朝瑶夹起蟹肉塞自己嘴里,一边咀嚼,一边瞪着相柳,夺过他的碗放在无恙面前,“他们不吃,你也别吃!” 相柳..........不够狠? 三小只............瑶儿威武! 吃过饭,朝瑶让三小只去隔壁送礼物,客套客套。 月榭沉香、?暗香浮动、相柳与她躺在椅子上,相柳抬手凝出冰晶屏障,将隔壁三小只“客套太大声”的喧闹隔绝在外。 相柳袖中滑出纸包,正是三小只白日馋的蜜饯。朝瑶刚伸手就被冰丝缠住手指。“麻烦。”她扑进他怀里夺过蜜饯,发间银铃叮当响。相柳下意识环住她后背,她在怀里懒洋洋吃着蜜饯。 “这段时间怎么不多陪陪你父母?” 朝瑶听见他清冷的声音,拿起一颗蜜饯塞到他嘴里。“我与他们来说互相都是意外,血脉是种子,养育才是土壤。我得很多人教导,唯独没得亲生父母教导。对我来说鬼方那位与王母待我如亲孙,如果说西炎王算我外爷,少昊....才能算我爹。” “没有阳光的浇灌,再尊贵的种子终将枯萎于黑暗。有了阳光的灌溉,小树苗也会长成大树。” 相柳垂眸凝视着她吃蜜饯,见她吃完捏起一颗放到她唇边。“画卷几日,他们想与你亲近,你为何躲着他们。” 朝瑶含住蜜饯,酸甜沁入舌尖,“血脉长存却冰冷,情感易逝却炙热,不是躲着他们,而是需要时间。”抬头狡黠地望着他,“就如你,相柳是你,防风邶是你,相柳代表你的血脉,防风邶代表你的情感。” 忽然,她语气故作意味深长,“所以.......你喜欢的是洛洛还是朝瑶?” 相柳的指尖在她唇边停顿了一瞬,拿起蜜饯放进自己嘴里,镇定自若,“洛洛和朝瑶都是你。” “说句情话我听听?”朝瑶没放过他目光中极速消失的慌张,身子往后微仰,笑吟吟凝视着他,“你说呀,我听听九命相柳说情话是什么感觉。” 相柳被她直视一刹,脑海翻涌着相柳与防风邶的记忆,每一件都关于她。抬手将人扔回旁边的椅子,“我让他们回来。”起身大步离开。 朝瑶落入椅子时被他用灵力拖着,看着他离开的身影,噗嗤笑出声,冲着他背影大喊,“诶,什么时候能听你说句,我爱你!!!” 相柳的脚步在\"我爱你\"的尾音中骤然凝滞,他折返回来时,乌发翻涌如夜雾。朝瑶还未来得及收起笑意,便被掐着腰抱进怀里,后颈贴上冰冷的唇。 “你听好了。”他声音沙哑得像被雷火灼过,“洛洛救过我,朝瑶帮过我...但能让我甘愿用命铸造首饰的,从来只有你这个骗子精。” 朝瑶.........嘴有毒,说两句听听怎么了! 与毛球和小九的兴高采烈不同,无恙望着防风大爷和瑶儿的相处,越发替他爹担心。这两人就跟小夫妻一样,同吃同住,逛街拌嘴,天天你给我一眼刀,我给你气得要死不活。 瑶儿让防风大爷给她下厨熬粥,把他们三人看得目瞪口呆,一人要喝稀粥,一人要吃浓稠。瑶儿哗啦一声倒一勺水,防风大爷二话不说又倒下一碗米。 来来回回,熬出一大锅粥,喝得他们三人打嗝都在冒水。 他爹真是一点不着急,他消息送回去,凤爹来了一句,“老子忙着给你挣家业!” 骗儿子呢,明明忙着给瑶儿挣钱。 当三小只某日见到只有防风大爷一人走屋门,围上去一问才知,瑶儿跑了!!!此时才知道替她看会,指的是看会他们。 无恙.........我爹得打死我了。 “她等两天就回来,你们白日在山林修炼,晚上回来守着,管住嘴。” 三小只看着潇洒离去的防风大爷.......一个没捞着。 西炎王到达阪泉,阪泉有重兵驻守。停驻三日,邀请中原四大氏的长老们前去观看练兵。 沙场点兵,士兵对攻,士兵们的气势和他们先辈一样,犹如猛虎下山,势不可挡。 久经沙场的老将站在前方指挥士兵,连影子都浸着血与铁的味道。前方带领士兵进攻的将军,少年英姿,银甲映着未落的朝阳,枪挑星坠。 四大氏族的长老不约而同退了半步。 沙尘中,那杆挑落晨星的银枪忽地一顿,少年将军回首望来,眸底淬着未熄的战火,唇角却挑着半分笑,似嘲似傲,将银甲上的朝阳碎影也割得生疼。 远处老将的影子如锈刀劈地,而新血已漫过阪泉的旧痕。 当西炎王问如何时,看得腿肚子发软的长老们连连道好。 士气依旧,薪火相传。老将是浸透血铁的不朽根基,少年将军是劈开暮色的灼目锋芒,二者以战火为熔炉,共铸猛虎下山般的永恒军魂。 西炎王微笑着让他们回去,随着长老们的归来,没多久,整个中原都听说西炎军队的威猛。 离开阪泉后,西炎王一路巡视, 到达中原另一个军事要塞泽州时,玱玹想去泽州迎接西炎王,但被西炎王拒绝,命他在紫金顶等候。 恰好百花盛发,西炎王命德岩准备百花宴,邀请各氏族来赏花游乐。氏族子弟纷纷接到邀请赴宴,唯独玱玹被晾在紫金顶,众人也看出西炎王的敲打之意。 朝瑶离开三日就回到清水镇,找到俞信。 “圣女。”俞信看见突然出现在屋内的白衣少女,立即跪倒在地。戴着面纱,额间绯红的洛神花印,谁人不知。 “起来吧。” 俞信连忙起身走向屋中角落,打开暗格,取出里面的东西,“圣女,这是........” “你留下,你以后归我,不归涂山氏。”朝瑶扫了一眼他手上的东西,“我要死物做什么,没有谁比你更了解涂山氏在清水镇的东西。” 缓走几步在几案边坐下,黑白世界连情绪都是累赘。“十天之内,我的人要全部接手清水镇。”指甲轻轻敲击着几案,发出哒哒哒的轻响。“包括涂山氏与辰荣军的运输暗线。” 俞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薄汗浸透后背。他捧着暗格中涂山氏百年布局的密卷,却觉得手中轻如鸿毛,这女子一句话,就能让这些心血沦为废纸。涂山氏斥资豢养的顶尖暗卫,在她眼里不堪一击。 “圣女,涂山族长已经传令,清水镇......”他嗓音发颤,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 哒。 朝瑶的指甲停在几案上。 黑白分明的眸子扫过来,俞信仿佛听见自己骨骼被碾碎的幻听。 “现在,还需谁传令?” 屋外骤起狂风,卷着沙尘拍打窗棂,却在她周身三尺外诡异地静止。俞信膝盖砸向地面时,却听见自己耳边响起沙尘暴的轰鸣。 “十日后,我不满意……”她指尖掠过案上茶盏,青瓷无声化作齑粉,“我便拆了青丘的每一块砖,喂给孤魂野鬼。” 俞信战战兢兢应下,涂山族长命令他留下,便是等着圣女过来。 他依然是清水镇的半个王,半个王背后的人变成了她。清水镇的另一半,已在她手中。 浮光跃金、漱玉流辉、空谷鸣佩,琤瑽碎雪。 朝瑶在山间空谷瀑布前弹响伏羲琴,瀑布飞溅的水珠在伏羲琴弦上碎成七彩光晕,指尖划过琴身时,整座山谷的时空出现细微的褶皱。那些悬浮的水珠里,倒映着她万世轮回的剪影 “妖帝大人。”她忽的素手压弦,琴音戛然而止,那飞泻的瀑布应声碎作漫天冰晶,“这女娲石的滋味,可还受用?” 日光下,妖帝魂体现形,周身黑气已被净化殆尽,唯余一缕清辉绕体。他眼含深意地望向那具伏羲琴,同样的开头,不同规则下的产物。 唇角微扬:“小姒,舅舅这个称呼,听着更亲切些。”悬空的水珠竟凝成霜花。 舅舅?朝瑶抬眸时,眼底似有寒星流转:“作为当年睥睨众生的天帝,在这方寸之地盘桓数万载,就不觉得...乏味么?”话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让周遭温度骤降。 初到这个世间到如今,世间如河,她如一颗石子,经过时间的淬炼,变成石碓、山丘、如今更是规则之外的山岳,能随时截断河流。 可此刻,她觉得意兴阑珊——这里的财富、权力等欲望刺激,于她而言如同细菌争夺营养般毫无意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里的顶尖强者在她面前不堪一击。 “这里的神族与妖族,在我眼里与当年的人族并无区别。”妖帝俯身拨动琴弦,瀑布应声凝滞。他眉间神纹若隐若现:“舅舅没过过蝼蚁的生活,我们看待文明兴衰如同人类观察蚁穴更替,宇宙能量流动、时空褶皱等微观法则在我们眼里如光谱。” 指尖划过琴弦,激起一圈时空涟漪。“上古神明,一顾一盼皆是恩泽。你万世轮回皆在凡尘,作为修仙者,身边皆是修仙者,作为凡人,身边便是普通人,说来说去都在原本的规则之下。” “若觉无趣...”他忽然抬眸,眼中似有日月倒转,“不妨长眠千载。此界至尊,于你不过儿戏。”琴弦震颤,空中冰晶竟化作星图流转。“你需要更高级的世界。” 朝瑶垂首低笑,睫羽投下的阴影里闪过一丝讥诮:“便是你我,又何尝不在规则之中?”她指尖轻点,那些星图瞬间坍缩,“伏羲琴弦动天地,可抚琴之人,终究难逃天道拨弄。” 神明世界的规则既是创世根基,亦是神明无法超脱的高阶牢笼。 如同蕴含天地法则的伏羲琴,拨动规则者,必被规则拨弄?。 妖帝凝视瀑布上重现的巫妖之战,眸中金芒大盛:“但那里...”他声音低沉,带着亘古的沧桑,“才是我等该在的规则,而非屈居蝼蚁之界。”说话间,周身清气化作龙形,在冰晶间游走盘旋。 璇枢引商素霓垂练、冰徽泣月苍虬咽泉、云和彻羽虚籁生白、颢气浮轸空青凝弦,妖帝残魂重归心口女娲石。 她之前领悟在这个世间生存的规则,并不是全对。可改病痛程度,不逆生死簿。可共担灾厄,不篡改命格。 她杀了五人,无意当中改了小夭的命格,背负上小夭的因果,所以会被凤姨叮嘱责罚。 地狱开局,小石子如何能挡住河流的奔腾?亲眼看着小夭父辈的惨剧发生,哪怕中途无意识救下相柳,却如小石子落下时的水花,依旧挡不住洪江的出现,挡不住众人在清水镇产生纠葛。 嗤笑初入世间的自己,她没想过要成就什么大事业,唯一的执念就是回家。 小夭是她这一世的亲人,血脉的羁绊,情感的牵扯,她的出发点无非是希望亲人安好而已。 世人总在说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情节。劝他人时清醒如哲人,轮到自己时却成了跌进蛛网的飞蛾?。 看他人命运时站在上帝视角,能清晰看到蝴蝶效应链条。轮到至亲至爱时,逻辑链条瞬间崩塌,情感本能会篡改认知。 世人常把两种状态混为一谈,?冷漠旁观与尊重?:前者随便她如何,本质是放弃。后者我永远在场,但把刀柄递给你,需要更强的心力。 回到玉山后,她接触的阶级与人开始发生变化,自身能力开始积累,当她处于这个世间规则之上,她能随手斩断因果时,忽然看见远处的大海。 宿命并非不可违抗,而是可被更高力量重塑。然而,这种力量并非解脱,反而凸显存在的虚无。 只要存在,永远身处牢笼。 琴声骤然没了章法,朝瑶目色沉重地望着前方,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低阶存在为生存意义所困,高阶存在被无意义本身折磨。 “存在的意义是...”寒潭骤起三尺雾,伏羲琴弦在朝瑶指下崩出裂帛之音。她碾碎冰弦轻笑出声。 活着就是为了那些虽然很傻但就是想做的事。 如今她的喉咙被刀抵着,还要给快饿死的小孩掰半块馍---??掰了,身后刀就会捅死五个送饭人;??不掰,小孩当场就咽气。 她?掰了! 这不是圣母,是屠宰场里的选择题。? 圣母?主动牺牲他人成全自己道德感,“我高尚,你们死就死吧” 她被动成为凶器还被骂杀人犯,“我伸手是罪,不伸手也是罪” 具体到她如今的处境:?好比有人把她绑在城镇,设定“她呼吸一次就炸死一个人” 她憋气到快窒息时喘了口气——炸死人了,这是她的错吗?? ?“反正横竖都要死人,姑奶奶偏要赌这次伸手能撞出条新路!” 第290章 说情话 玉指飞霜、素袂卷云,琴声如空谷回鸾,顷刻间千崖漱玉,万籁凝烟。 相柳走出军营,飞身倚着树桠,遥望远离军营打斗的三小只。无恙这次过来,修为大涨,小九与毛球两人联手,他也不落下风,她没少花心思教导无恙。 不患寡而患不均,小九和无恙自小长在她身边,灵物当零食,基础底子打得好,又吞噬过无数妖丹,修为早已经超越同龄妖族,毛球从开始的领先到现在的落后。 瞅见无恙徒手五指撕开小九和毛球的攻击,爪风过处尽碎如落雪。 “不打了!”毛球往后退了几步,喊停比试。他现在一个人根本打不过无恙,打起来没意思。 无恙悻悻地收回手,“傲娇鸟,等两日瑶儿就回来了,咱们一起学。” “咱们三人比试,输赢都是玩乐。”小九明白毛球不舒服,毛球跟着主人最久。他赖在瑶儿身边几十年,都是毛球陪着主人。 毛球以前没有小伙伴,有事办事,没事就自己玩。他最早认识主人和瑶儿,现在各方面却不如小九和无恙。 那种感觉如同兄弟三人,他是老大,陪父母最久,但得到的关心却最少。 毛球看着两人,转过身飞到树桠上沉默不语,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搞不清自己的情绪。 无恙和小九也不多说什么,飞到大树另一旁的枝丫坐着,难得安静。 “她回来了。” 三小只听见冷漠的声音,东张西望片刻才在不远处的树桠上看见一袭白衣。 与小九和无恙的喜笑颜开相比,毛球依旧一言不发。 山林瀑布前,相柳望见抚手弹琴的她,琴音随着脚步接近而停止。朝瑶抬眸注视着相柳向她走来,小九和无恙眉梢眼角尽是笑意,而毛球明显心事重重。 相柳走到她身边席地而坐,抬手拨动着她面前的古琴,“神器当乐器,羡煞旁人。” 毛球和小九围在瑶儿身边,想开口让她教导毛球,却听她先开口,“我后面大部分时间都在清水镇,你们陪我住在镇上吧,别天天窝在山里。” 无恙初听挺开心,忽地想起他独守在家的爹,“瑶儿,我爹呢?不管啦?” “管他做什么,他没了你我也饿不死。”朝瑶轻飘飘拍了一下无恙的头,天真无邪的傻大儿。到清水镇前,他爹来过十多次,他一次没发现,还天天愁他爹。 来一次,她第二日困一天,无恙还会傻乎乎问:“瑶儿,你是不是偷偷背着我修炼了?” 修炼?他爹在她身上修炼!身经百战的老凤凰,百战不殆。 “毛球,你是不是打输啦?” 神不守舍的毛球,眼睛瞅着主人弹琴的指尖,站立在他们面前。茫然不解地想着自己怎么会突然不高兴,蓦然听见瑶儿的话,下意识点头。 “他不会教。”朝瑶侧身看着满不在乎的相柳,手肘碰了碰他。 相柳斜眸看着她,琴音未断,山谷瀑布处回响。“你在这里,他心思也不在我这。” 毛球疑惑地看着主人,莫名其妙,这两人怎么眼波流转间像是宠孩子? “哎呀!呆鸟,你快过来呀。”无恙瞧毛球呆头呆脑,世面见少了。“大爷同意了,瑶儿愿意教你。”赶紧走上前把毛球拽到瑶儿身边。 大爷?指尖略微一顿,相柳犀利地向无恙看去,目光忽地被笑脸挡住。 “不许~” 相柳气馁地回首弹琴,她要是做母亲,指不定怎么溺爱。稍纵即逝的想法,使得他目光不经意瞟向她腹部。 以命换命的产子,眉头微蹙一刹,琴声急促几分。 “瑶儿,你要教我吗?”毛球欣喜地看着瑶儿。 朝瑶抿唇一笑,歪头看着前方,“不然你们打架多没意思,适当嫉妒是人性萌芽的证据。嫉妒是饿疯了的占有欲,而适当不过是把喉头那口酸水,酿成能浇活枯树的醋罢了。” 三小只???嫉妒?醋?饿疯了? 小九抠了抠脑袋,“瑶儿,我们不饿。” “对呀,早上我们三人烤了一头猪呢。”拿醋浇树,树不酸死?毛球眼巴巴望着瑶儿,“饺子蘸醋好吃,咱们中午吃饺子?” 无恙猛地回头看向毛球,“你以前当鸟还吃味碟?”他爹都不让他吃,说他很会拈酸吃醋,吃多了酸脑子。 朝瑶和相柳...........无恙的脑回路果然不一样。 三小只再次在溪水边扭打,不过这次是含笑怒骂,溅起的水花被相柳的结界阻隔在外。 “西炎王在泽州办百花宴,你怎么不凑热闹。”相柳拉起她的手放在琴上,“我第一次教你的曲子还记得吗?” “有惊无险的事。”朝瑶右手抚琴,相柳左手按弦取音,两人联弹。“十天后,我要占山为王,当土匪。” 水雾被琴音震碎成金粉时,两袭白衣正浸在瀑布激起的虹里。朝瑶腕间手镯随拨弦动作滑落,相柳的银发扫过她手背,像雪山碰了碰初融的春溪。 “抢我吗?”相柳温柔含笑的眼眸沁着戏弄,“当年.......” “当年是当年。”当年说好了当土匪第一个抢他,“我还没当土匪,你已经和我睡了。”朝瑶目不斜视,注视着他的俊貌,一边拨动琴弦,一边撑着身子向他靠近,“相柳大人,转过来看看我呗。” 相柳..........她比妖族更直接。 他不看自己,朝瑶手搭在他肩膀上,婉转悦耳,“不看?分....嗯。” 明知她在耍赖,还是不愿意再从她嘴里说出两人不相干的话。相柳立即出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拉入怀中,注视着她的眼睛,吻上她的唇。 琴弦震落的最后一个音融进瀑布轰鸣里。 相柳的唇很凉,像初春的溪水漫过她的齿列。朝瑶唇间一笑,双手勾住他脖颈,唇齿相依。 他是相柳的时候,凛冽如冰,她喜欢化冰如水。 她勾住他时,他睫毛垂落的阴影在她脸颊轻颤,他的吻像琴身里藏着的松脂突然被指尖揉化。 瀑布溅起的水珠浸透二人垂下的衣摆,琴台边沿滴落的水气与他们的呼吸同频。 小九抓着鱼从结界外看:水幕里两人像被裹进琉璃的并蒂莲。 “他们干什么呢?”耳侧响起无恙的声音,小九急忙捂住无恙眼睛:“凤爹让你少看点。” 相柳听见两人的对话,微微离开她唇,注视含情似笑的星眸,两人的呼吸轻柔拂过双唇。 忽地,他咬住她耳垂:“一人一半,老规矩。” “相柳大人,说句情话听听?”朝瑶瞟见他神色不自然,手勾的更紧了,摇晃着他。“用相柳的身份说。” 故作冷厉的神态在她一次次摇晃中如冰雪消融,无奈地揽紧她的腰,“你把我摇晕了,我怎么说?” 朝瑶立刻松开他,眼含期盼地望着他,不承想相柳忽然掐住她后颈,用给灵兽顺毛的手法揉了揉。 “情话是.....”相柳手上微微加重力道,?“当年你说要当土匪,没说上来就劫色。”?突然神色变得正经?,“不过...”?相柳俯身在她唇瓣上咬了一下,“要劫我的色???得先赊你三生债,??利滚利来雪滚雪,??还不上就拿人抵债!” 劫色劫到蛇祖宗,她也是异想天开,指望相柳的毒嘴说出深情款款的情话。朝瑶眼里期待的笑意,肉眼可见消失。 娇哼一声推开他,“不说算了!”气呼呼地别过头,“以后你说我还不想听了。” 相柳抿唇一笑,捏住她鼓起的脸颊,“那你喜欢听什么样的,我学学。” “冬雷震震蛇鳞褪夏雪?,利滚利来?,?债叠债。”朝瑶指尖划过琴弦,忽视他突然收起的笑意,银发缠腕,“该是你欠我。”忽地啄了一下相柳的唇,不等他反应起身,她已在瀑布边,冲他做了个鬼脸。 “等本姑娘的银发再黑,雪山化成海,再谈两不相干!” 相柳轻抚唇边,指尖悬在唇畔,那抹温热触感如毒焰灼入血脉。他凝视瀑布边笑容张扬的她,银发倏然如活蛇般绞紧她方才划过的琴弦。 他垂眸嗤笑,“小骗子…”冰川般的瞳孔里泛起涟漪,映着她的身影,阳光倾斜在她身上,淡淡的光晕,反复沉沦在她这抹骄阳。 “今天融化你的毒嘴。”朝瑶撩起潭水,水花携带阳光的璀璨向他扬去。 雪色身影瞬移逼近,却在即将擒住她的刹那骤停,“债主........”相柳单手扣住她后腰往怀里带,另一手捏住她下巴迫她直视自己,“教教你什么叫…?利滚利?。”尾音淹没在两人翻滚落水的瞬间,以及陡然深入的吻里。 九头海妖的尖齿擦过她唇瓣,留下淡红血痕。朝瑶惊喘间瞥见他眼底暗涌,分明是猛兽戏弄猎物的愉悦。 三小只猛地被灵力抛向水潭边,水潭瞬间被不可破的结界笼罩.........他们就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朝瑶反手将他推入更深的潭底,却见相柳嘴角沁着一丝浅笑,银发铺满水光如天河倾泻。 撞碎牢笼而来的她,剐蹭他逆鳞的锋芒。如昙的体温,烙进蛇骨凉,一回缠绕让他剜心豢养。 夜幕携带漫天繁星而来,三小只在潭边烤着野味,时不时望着寒潭抱怨两句。 一下午,根本不管他们的死活,饿死也看不见。 潭底朵朵冰莲盛着明珠,波光粼粼。两人身下绽开的白莲,每一瓣都嵌着明珠。光晕荡漾间,莲瓣忽然收拢三分,朝瑶坐起时,相柳将外袍披在她身前,让她倚在自己的怀里。 “离仲夏之日不足两月,西炎王好似不着急上紫金顶。” 朝瑶听见他的话,眸色暗了暗。调整姿势,舒服地斜倚在他怀里,“现在看出西炎王的用心了?” 相柳揽住她的腰,指尖缠着她的白发,“我现在更庆幸你没从小长在西炎王室,不然你早早就引起西炎王的忌惮。” 她比别人更早开始布局皓翎与西炎的军事力量,渗透西炎官僚,因为之前的生意布局,连中原主要漕运节点都已经掌控。 “海底王者,是你们这些大男人,天天只会硬抗,不会曲线救国。文化渗透可比打打杀杀有意思。”朝瑶指尖绕起他的一缕白发,看了看两人一般无二的雪发,仰头凝视他清冷俊美的容貌。 相柳捏了捏她的脸。“是不如你会玩。” 相柳---名似柔木,实为凶妖。名中无爱字,处处皆情痕。 幸而,他的情痕不是为她所留。 时光飞逝,春秋在笔底流转,天地都仿佛随之老去;悲欢离合映照在镜中,鬓发早已如雪染白。 若问归期是何夕?看那记载轮回的册页,只要其中的墨迹永不枯竭,她的追寻就永无终止之日。 “你怎么看着我不说话?”相柳?含情凝睇?清媚如玉颜。 莲瓣收拢的簌簌声里,朝瑶扭身抱住他,额心贴他脖颈,感受着他血管里的跳动,“相柳,美好易逝、岁月催老,你怎么九张嘴还没我会说?” 人心九曲玲珑窍,花开瞬息堕寒霜。歧路初逢藏谜面,黄泉碧落现真章。惊觉三生石上字,原是前尘旧行诗。 “这辈子没机会赢你了,下辈子或许还有机会。”相柳的指尖从朝瑶白发间滑落,停在她后颈肌肤上。 星沉碧海灵犀动,木兮山有卿如月,纵使身无双飞翼,甘历红尘万千劫。 鲛绡外袍沾了明珠光晕,映得他眸色如渊,却在她仰首时浮起一层薄冰似的笑,“你忧心涂山氏那条小狐狸,嗅到漕运账目的血腥味?” 指尖力道渐重,语气却温柔如蛊,“要不要我替你杀了他?” “我自己会杀,我失忆的日子,多亏你暗中周旋。”其余人的商队遇见海难都出过事,只有她名下的商队与货运安然无事。昙夜阁这个据点也被他管得很好,连左耳也妥善安排在昙夜阁做事。 朝瑶起身坐好又被他拉回怀里,白莲随两人动作轻颤,抖落几粒明珠。 相柳顺势扣住她手腕,唇贴在她耳畔低语:“别把自己玩死了。”他划破指尖,血珠坠入莲心,化作一缕红雾萦绕两人交缠的发丝。 两人的关系更近,他却觉得她离得更远,仿佛马上要远走高飞,此刻是离别前的缠绵。 朝瑶看着游走在两人发间的红线,血珠化雾,白发同缚。“真不会浪漫。”掌心出现一缕银发,“我当年的青丝呢?” “烧了。”相柳侧眸,语气生硬。 “行。”他自己不给。朝瑶干脆地放下手,起身穿好衣衫。“不给就不给。” 朝瑶散去莲花,飞跃出水,落在三小只面前。三人一看瑶儿背后,又被气着了。 第291章 苍梧 回到清水镇,朝瑶荡着秋千吃着零食,指导毛球与小九和无恙对打,。相柳将剥好的松子仁放到她手上,瞧着放在自己腿上的零食框,她是松鼠吗?各种炒制坚果、枣子、蜜饯、腮帮子就没停下过。 十日之后,三不管的地盘,成为圣女的地盘。 大荒对圣女的消息好似免疫了,听过太多惊心动魄,她要是哪日安安心心窝在玉山,反而更令人生疑。 清水镇的百姓鉴于之前圣女的名声,没有排斥,只有好奇。对圣女的容貌,总想一睹为快。 可惜每次圣女与灵曜小殿下出门逛街,都是戴着面纱或者帷帽。与和善的圣女相比,每个接触过灵曜小殿下的人,印象都不一样,冷酷、傲娇、讨喜,说什么都有。 圣女的到来对他们生活没有影响,反而期待圣女能给清水镇,带来如同萧关般翻天覆地,美好的变化。 此消息传入中原的时候,玱玹正在前往泽州的路上,西炎王遭遇刺杀,两名侍卫身上的刺青是若木汁所刺。 若木族如今没有新任族长,玱玹在某种意义上就是若木族长。小夭听闻消息,不顾玱玹的劝导,执意跟着玱玹去泽州。 与玱玹身边那群壮士断腕的决然不同,朝瑶这边每日都是闹哄哄。西炎王被刺杀,刚好转移大家伙的注意力。 她每日抽出时间教导三小只,暗中清理整个清水镇别的氏族势力。清水镇众人都以为圣女暂住在以前涂山氏的府邸,实际她白日在那边,晚上演着宝兄弟媳妇。 宝兄弟生意繁忙,夜深露重才到家,桑甜儿见她停留这么久,送了两副强身健体的中药。 小九好心问他爹要不要吃,立马被扔了出去。关上门,证明一晚上不需要强身健体,身体硬朗。 “小兔崽子,我被刺杀了。”传音珠传出西炎王威严的声音。 朝瑶..........她这破命!这一世家里这么多老头。晚上还要通过镜像和鬼老头讨论神神鬼鬼的秘术,偶尔还问自己有没有兴趣回鬼方参加试炼,当族长。 他是想要研究自己吧,试一试新的还阳阵。 幸亏阿念给力,成长突飞猛进,老父亲心里指不定多乐呵,连蓐收的信里都在夸赞阿念如今的变化。 西炎王又不是不知道谁干的,玱玹二傻子吓得要死不活,暗卫、禹疆也是一个个忠心为主,准备以身护主。 西炎王要想杀他,诏令不是让他去泽州,而是咔嚓砍头。他三百年的布局,到底布了个什么?她怎么觉得他就训练了点暗卫?埋下点暗桩? 争夺王权,却连西炎城门都无法进入,全程依赖小夭撒泼出头才得以面见西炎王,三百年的权谋部署形同虚设。收服中原世家以人情笼络取代政治博弈,将氏族百年利益诉求简化为夸夸其谈。 以为娶辰荣馨悦能让中原氏族倒戈,不过是拱上去的棋子,真与本族利益牵扯存亡关系,谁管你辰荣氏还是西炎氏,否则赤宸为什么杀那么多氏族。 面对禹疆刺杀时毫无反击之力,刀子再快点,防风氏的箭都救不了他。还对防风邶参与刺杀毫无预警,情报网形同虚设。 玱玹的?能力与野心严重割裂,西炎王真是没得选,矮子里选高个子。幸亏玱玹的几个叔叔都是没魄力、没心力的货色,又遇上一个身份尊贵拥有雄心抱负的二世祖,与不差钱只差情感救赎的大富翁。 玱玹真该给他爹妈,舅舅们多上香磕头,他爷爷睁只眼闭只眼,否则尸体都硬了。 “我立刻马上过来给我们英明的陛下,保驾护航。”心里mmp,嘴上笑嘻嘻。 西炎王听见传音珠里俏皮的声音,满意地倚在榻上。他天天看着子孙,还得装傻充楞,心力憔瘁。唯一遂心意的孙女,一心只想当土匪,天天琢磨着娶山里的那位当媳妇。 “你们练练,我回家看看老头。”朝瑶撂下一句话,消失在清水镇,须臾之间出现在西炎城。 三小只..........今晚早点睡,梦里没防风大爷。 第二日果然看见院子里黑着脸的大爷,无恙想着他爹自个待了几个月,看见大爷的黑脸,意外的平衡了。 玱玹与小夭到了泽州,侍者带着他们去觐见。正厅内西炎王斜靠着榻,德岩和几位臣子陪坐在下方。 他们意外见到这次在阪泉军演中出彩,出名几十年的少年英才---苍梧。 身着银甲,脸戴面具,站在西炎王身边护驾,面具之下是双漠视一切的眼睛。 小夭与玱玹行礼之后,小夭笑嘻嘻坐在西炎王身边,玱玹跪坐在榻边。小夭耳里听着玱玹回禀宫殿修缮情况,她的眼睛却不由自主看向外爷身边的小将军,身姿挺拔,站在那里仿佛铜像。 西炎王忽地问玱玹作为西炎国君该如何对待中原氏族,众人面色全变,大气都不敢喘,小夭见苍梧连眼神也没变。 待玱玹回答完,西炎王面无表情,一会后转而询问德岩同样的话题,德岩又惊又喜到声音都发颤。 小夭听出五王与玱玹想法的背道而驰,不禁瞟着西炎王的反应。 玱玹主张将中原氏族视为真正的子民,强调西炎城与中原城没有区别,他认为平等对待中原氏族能实现和睦敦亲,反对分裂西炎势力。 德岩强调维护西炎老氏族的优先地位,暗中指责玱玹与中原氏族联姻会疏远西炎老臣,认为此举背叛了西炎根基。 西炎王听完五王的话徐徐点了点头,德岩心花怒放时,众人猛地听见西炎王的话,“苍梧,你呢?” 殿内之人同时看向苍梧,西炎王问一个臣子该如何?饶是殿内人思绪敏捷,一时也反应不过来。 “我听陛下的,您下令,我杀人。”苍梧冷寂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能让每个人都听清,小夭感觉似雪花落入温热的耳里,如高山清泉。 众人..........这答案忠心耿耿,却又牛头不对马嘴,说不上对更谈不上错。 西炎王淡淡地扫了一眼苍梧,“刺杀一事呢?” 德岩心内盘算着何时开口让臣子提起刺杀案,谁知西炎王主动问起。 “安排刺杀的人,猪脑子。” 小夭噗嗤笑出声,这位小将军要是介绍给瑶儿认识,两人定能投机,说话如此有趣。 “苍将军此话差矣。”一位臣子站起身,土灵凝聚出栩栩如生的两位男子,刺客左胸前刺着复杂的纹身,“若木是若水族的神木,未得若木族允许.......” 后续的话蓦然被苍梧打断,“涂山氏的狐火,是否得涂山家允许呢?四大世家也有失窃的时候,何况区区若水族。能刺杀陛下的人肯定对他们的主子衷心耿耿,他们怎么会把彰显主子身份的东西带在身上。” 臣子立即对着西炎王奏道:“苍将军年纪尚轻,为了陛下安全,臣提议应该将目前最有嫌疑的玱玹殿下暂时幽禁,查到真凶,再还殿下清白。” 小夭心中冷笑,讥笑一声,欲开口却听见苍梧的话。 “恕臣大胆。”苍梧对着西炎王拱手行礼,“为了陛下安全,臣觉得此事涉及储位之争,陛下的子孙都有嫌疑,提议一起幽禁。” 德岩突然被引火烧身,腾地一下站起来,“此事与我们何干!苍将军仗着身负军功,岂能妄议。” “大胆!苍将军非议王室,请陛下惩戒。”一位老臣立即请求西炎王当众责罚。 西炎王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一把年纪,还和年轻人脸红耳赤,平日的稳重呢?” “臣失礼了。”老臣红着脸磕头。 玱玹跪在榻边,“近几十年若水长老没有向我奏报若木枝折损的事情,天下皆知若水与我的关系,想要栽桩嫁祸轻而易举,恳请陛下明察。” “继续。” 玱玹张口却见西炎王看向苍梧,立即闭口不言。 “陛下,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五王和七王手握重兵,玱玹殿下背后有若木族,又与中原氏族交好。臣再次提议,一起幽禁,图安心。” 小夭和玱玹的眼神十分怪异,刚刚还在为玱玹说话,怎么须臾之间变成一锅端了? “苍梧!以下犯上,身为将军竟敢当众出言不逊,辱我与七王。”德岩慌张地吼了一句。这苍梧嘴上染了鸩毒,一开口无差别毒死所有人,巴不得把西炎王子孙全部关起来。 “陛下,五王身为王子,不顾仪态,当着陛下的面大呼小叫,实乃大不敬,要杀吗?” 众人...........这位是屠夫,别人杀猪他只想杀人。 “都幽禁,你有更好的人选?”西炎王神色不显,苍老有劲的声音让德岩怒气顿消,众人紧张望着苍梧。 苍梧微微行礼,声音清冷。“陛下,臣乃纯臣,忠君不忠派,务实不务虚。臣刚才所言只是担忧陛下安危,觉得此事不仅要玱玹殿下给出说法,七王与五王更该表明对陛下的忠心。臣的话如若不妥,请陛下恕罪。” “无罪。”西炎王姿势未变,神色未变,但在场之人都从西炎王蓦然放低的声音听出,苍梧这番话说进深不可测的帝王之心。 忠君不忠派,务实不务虚。无论谁坐在西炎王的位置,他都会绝对忠诚?,不事二主、不涉党争、专注本职。 玱玹眼帘低垂赞赏稍纵即逝,对于任何帝王来说,纯臣才是理想的纯粹臣子。既不拉拢派系,不参与党争,又忠纯笃实,注重实干。 “臣之前在阪泉,特请陛下恩准这次臣来护卫。” “准,今日起你负责,你出去重新整顿。”西炎王扫了一眼五王,当众让苍梧下去清整守卫。 五王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回眸凝视苍梧挺拔的身姿,盼着自己也能早点下去。 “德岩,苍梧的话有些道理。”西炎王说话不疾不徐,语气却不容置疑,目光在屋内环视一圈,落在德岩身上,“巡视没结束前,你与老七暂时上交兵权。” 西炎王轻飘飘的一句话,轻而易举夺走了五王和七王的兵权。五王无力般跌坐,没精打采看了看西炎王。 “你们先下去。”西炎王看着五王,挥了一下手。 德岩心中不甘,在西炎王的直视下带着三位臣子恭敬地退下。走出屋内,五王看见苍梧倚柱而站,愤怒地走上前,“身为负责安防守卫的将军,不去巡视,在此玩忽职守。” 苍梧满不在乎地跨前一步,漠然地盯着五王,“五王,再次重申一遍,本将军只听令西炎王。”长枪在手,枪尖对准欲呵斥的臣子。“诸位,近日贼子多,小心为好。” 老臣看着闪烁银光的枪尖,微不可察往后仰了仰,生怕这位屠夫“不小心”刺穿他的喉咙。 五王气得胸膛极速起伏,愤恨地冷哼一声,大步离开。 玱玹和小夭的心骤然被拽紧了,弄不清为何西炎王会突然对着七王和五王发难。 这些年西炎王的身体像是停止了衰老,枯木再春,整个人看起来甚至比当年小夭与玱玹回到西炎城拜见时,还要年轻几分。 小夭不禁疑惑西炎王是否也动用什么禁忌之术。 屋外时不时传来苍梧整顿护卫的声音,不仅将之前负责府邸的守卫排班顺序颠倒,还调转护卫队看守的职责范围。 “即日起,泽州城的守卫由我调遣,直到陛下安全离开泽州。” 当苍梧最后一句话传遍府邸时,五王的脸色明显变得灰白。 “玱玹,真是你想杀我?” 玱玹立即跪到地上磕头,“不是我。” 西炎王久久不说话,玱玹保持着磕头的姿势,掌心冒汗。 许久之后,西炎王语气低沉:“我信这次刺客不是你主使,你回去吧。” 玱玹与小夭磕头告辞,小夭笑容甜美地说着:“谢谢外爷。” “你啊。”西炎王笑起来,“你们去吧。” 两人出了府邸,玱玹立刻加快步伐,“小心些。” 小夭点了点头,两人极速上了云辇,玱玹神色凝重地驭者说:“全速离开泽州,和潇潇会合。” 四匹天马展翅扬蹄,云辇腾空而起。 疾驰中忽地停下,玱玹听见驭者的声音,“殿下,有人,不像是刺客。” 第292章 情感与利益 玱玹推开车窗,苍梧骑着坐骑在他们右上方,见他露面,回眸冷漠地看着他,“殿下,泽州之内是我的职责。” 玱玹立即明白他的意思,拱了拱手,“多谢。” 关上车门,神色忽地一松,“我们安全了。” 无数羽箭被阻拦在灵力屏障之外,小夭推开窗,露出一条缝隙。密密麻麻的箭雨像是遇见铜墙,触之即毁。“苍将军灵力高强,远处云层隐约可见人影,却不敢上前。” “苍梧年少成名,出自离怨军中,后面又被应龙带在身边,之前镇守边境,刚被祖父调回阪泉。”玱玹讲起这位神秘的小将军。他得知苍梧到应龙名下,曾去信询问过苍梧的来历,应龙回信说不知,只有西炎王知道苍梧的来历。 “也不知道皓翎那位云骁将军与苍梧对阵杀敌,谁会更胜一筹。” 小夭凝视那位背对他们的小将军,孤身一人,仍有千军万马之势。 如果没有当年的经历,她或许也会成为母亲那般驰骋疆场的女将军。 越看越觉得那位小将军的背影似曾相识,玥公子!小夭立马再推开些车窗,身形背影确实很像西炎死斗场见过的玥公子。 “哥哥,西炎氏族里有一位玥公子吗?”小夭关上车窗看向哥哥。玱玹思索片刻,肯定地说道:“玥公子?没有。” 两人平安无事出了泽州城,小夭和玱玹与潇潇汇合,小夭欲开口道谢的时候,苍梧已经调转坐骑离开。 潇潇等人见到玱玹和小夭安然无恙,露出喜悦的笑容。殿下一日未出泽州城,他们的心便不能放下。 潇潇见大王姬目送对方离去,“那位?” “苍梧将军。” 玱玹带着小夭舍弃云辇,坐上重明鸟,揽住小夭后低声开口,“苍梧忠心西炎王一人,他过来想必爷爷应该知道。” “看来外爷传你来泽州,是给你解释的机会,不是杀心。”不言而喻,那些杀手肯定是五王的人,西炎王放玱玹走,但五王不想玱玹走出泽州。 重明鸟向辰荣山飞去,远远的,小夭看见紫金顶种植的凤凰树,灿若精缎,霞蔚云蒸?。 无意识低语:“瑶儿。”她选择清水镇是为了与他在一起吗?他们打算在重逢之地长相厮守吗?但相柳所在的辰荣军,她担心。 命运这局棋,谁能成为执棋者,博弈生死局。 风从耳边掠过,玱玹听清小夭的低语,眸色暗淡几分。她去了清水镇,去了她和相柳认识的地方。 一阵夜风捎带一缕花香,她的第四位有情人是相柳? 玱玹将小夭送回住处,回到自己居住的宫殿。 狼毫悬在砚心之上,墨色将滴未滴,像她离去时,他那句未曾说出口的话。宣纸洇出远山轮廓,却总少一笔。 笔下的女子,要么眉太淡,像被风揉散的春雾;要么唇太艳,似瓷胎上未烧匀的釉。 笔锋骤顿,情字在砚底暗自焚烧,而画中人始终少一双眼睛:太深则成诘问,太浅又似薄情。 索性让眉目处留一片空白,好教相思有个去处。 待墨色干,卷起画卷,走入殿内暗室。灯火摇曳,满室挂满画卷,皆是她在梦里留下的痕迹。 画山画水画不尽她,?描星描月描不出她,?摹春摹秋摹不似她,画墨画纸画不全她。 聚散无常,深浅由笔。 苍梧回到西炎王暂住的府邸,快速肃清内部,踏入西炎王的居所。 闭目假寐的西炎王听见苍梧将屋内侍卫唤退,只留下近侍,含笑开口,“那小子怎么样?” 近侍???陛下怎么对这位小将军的态度不像对待臣子了。 “不太行,你老多活几年吧。” 内侍来不及吃惊,就看见苍梧的身形一点点变化,面具脱落在手,圣女!!! 这祖宗到底有多少身份!!! 朝瑶往西炎王身边一坐,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惬意地来杯清茶,没大没小翘着二郎腿,一晃一晃。西炎王瞥了一眼,闭着眼说道:“真只想做个纯臣?” “我的老祖宗,你老活一天,我伺候你一天。一朝帝王一朝臣,本将军只认西炎开国君王这一任,其余人就算了。” 五王他们这招确实用的不错,引起帝王的疑心,可他们却不知这招有人用过,更不知因为当年的疑心害死了青阳,西炎王心里始终无法释怀。 帝王的疑心病起源安全焦虑,越恐惧失去权力,越被权力反噬。西炎王如今不恐惧失去权利,而是忧心谁能接下这份权力,延续西炎辉煌。 “小兔崽子,我死了,这把骨头还得被你熬油。”西炎王语气轻快地打趣。 “老祖宗,带孩子可比当帝王闹心,你想好呦。别让你孙子在我面前再发疯了,我这人被你们惯坏了,爱动手。” “他玩不过你。”西炎王淡淡的语气,笑意不减。几句话既能自保又能满足帝王之心,巧妙地将针对玱玹的指控泛化为普遍嫌疑,瓦解五王攻势。 近侍背心都湿透了,陛下和圣女的联系一直没断过,灵鸽飞来飞去,累死了几只。陛下每次看到圣女的信,抿笑抿笑,龙颜大悦。 “涂山家的狐狸都没玩过你,像老鼠一样到处藏东西,帮你做生意那几位也没懈怠。”这次操控粮价,涂山家的狐狸恐怕才反应过来漕运也被她掌控许多,她借着农耕与做生意,暗中积蓄力量。 “嘿嘿。”老祖宗的制衡术更是炉火纯青,朝瑶往后一躺,啃着果子,“老祖宗,?武力可夺九鼎,?却守不住人心?。?权谋能驭百官?,?却算不尽时势。倘若有下辈子,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还做帝王吗??” 近侍..........换个人,他都以为眼前这位下一刻就要刺杀西炎王了。 西炎王缓缓睁开眼,看向瞪着眼睛吃果子的人,忽然想起她做灵曜时吃桑葚被酸得皱成一团的小脸。 半晌后,西炎王手指摩挲着几案边缘,手指轻轻敲了敲案几:“下辈子啊..就做棵歪脖子桑树罢。” 朝瑶噗嗤笑出声,果核精准投入三丈外的铜盂:“那可说定了!那我下辈子当麻雀,到时候我天天吃桑葚,气得你不停地生根发芽。 “混账东西...”西炎王笑骂着。 屋外暮鼓沉沉传来,朝瑶晃动的脚尖忽然停住。她伸手盖住老人青筋凸起的手背,温度透过苍老的皮肤传递:“桑树太寂寞了,咱们还是一起当飞鸟。小的照顾老的,吃完咱们满天飞。” 西炎王反手握住那只染过血也种过秧的手,黄昏的光透过窗棂,把一老一少的影子融成完整的圆。 轻声说:“自由自在,满天飞。” 西炎王停驻在泽州,苍梧伴驾左右,五王与臣子们禀报事务,一旦遇见苍梧在场,没毒死他们,但他们身上的皮掉了一层又一层。 每次结束必定是:“杀吗?”他一天不杀人,心里不舒服还是手痒痒? 待西炎王选定仲夏日作为吉日,并让德岩筹备祭拜与祭祀仪式,众人包括德岩都认为西炎王做出选择。 加之西炎王和颜悦色吩咐德岩务必要盛大,他要宣布一件重要的事。德岩瞬间感觉自己被扒掉的皮再次恢复如新,多年的渴望竟要成真,保证让西炎王满意更让自己满意。 无恙传来音讯,想他爹了,想一想西炎王也没什么事,朝瑶决定带他回去看看爹。 安排好守卫事宜,悄咪咪离开泽州,云层之中看见三小只........ “瑶儿,你都走了好几日,防风大爷每次都是脸色阴沉。”无恙见到朝瑶出现,欢呼雀跃地跑上去。 清水镇规矩多,不如天柜好玩。 “探亲,探亲。”朝瑶带着三小只,须臾间到达天柜。 “你们随便玩,我爹的地盘就是我的地盘。”无恙喜气洋洋地带着小九和毛球,跟在瑶儿身后,瑶儿忽地停下脚步。 “瑶儿,你怎么不走了?”小九疑惑地看看瑶儿,门口侍卫怎么有点紧张? 无恙也发觉玄冰殿守卫增加,妖将看见他们,脚步有些慌张。 虎将诧异女君和少主怎么突然回来,此刻........ 赶紧走上前,“女君,君上不在。” 不在?朝瑶讥笑一声,“忙什么呢?” “君上出去了,我们也不知。”虎将见女君往前走,抬手欲拦时,瞬间被定住,眼珠子转了转,玄冰殿所有人都不得动弹。 朝瑶走到殿门口时,清晰听见里面女子的媚吟,她反而有丝犹豫。 男欢女爱乃是天性,与男人谈爱情不如谈性和利益。 男人的爱情永远不是女人想象的爱情,男人要的爱情女人不愿意给,女人要的爱情男人没得给。 女人更易将性升华为爱,而男人可分离性与爱。欲望满足就无聊,不满足则痛苦。 男人天性倾向多偶,不过是文明要求他们专一。 妖族不讲究人类的文明,遵循丛林法则。世间男人的真心可遇不可求,凤毛麟角。 男人与女人在一起,他会不会背叛,与你值不值得被爱,有没有魅力,本质没有画上等号。 他会不会背叛你,取决于时机和代价,双方在一起本就是一场合作,没必要弄成爱情的模样,爱会消失。 底层男人为了延续香火、中层男人为了找帮手、上层男人为了找强队友,渣男就是为了扶贫。 男人挽回时会求女人,会下跪,会打自己的耳光,一次次发誓,男人最喜欢发誓,但他们的誓言和狗叫没什么区别。女人心软不过是感情导向,俗称信了狗。 她自己都是那一套大家开心就好,并不打算与某人捆绑余生。这时候进去,显得她争风吃醋。 三小只见瑶儿站在门口迟迟不进去,恰好此时一声娇软的叫声传入他们耳里,毛球和小九震惊地盯着无恙,余光注意着瑶儿的神色,她只有犹豫和纠结,完全没有不高兴。 毛球:“无恙,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小九:“这...这...进去不太好吧。” 无恙立马明白他爹在做什么,这种动情的声音在妖族太常见,眼里滋滋冒着怒火,趁他不在家,敢爬榻。 朝瑶尴尬地看了看三小只,这被小孩子撞见不太好,“咱们走吧。” 砰! “这他妈谁呀。”无恙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踹开殿门。 朝瑶和毛球与小九就这么看见无恙踹开房门,怒气冲冲地走进去。朝瑶急忙阻拦,她都不介意,他发什么火。 “我来,我来,大人来。”朝瑶拦下无恙,自己慢腾腾走向内室,嗅见殿内有丝血气。 小九和毛球.........这么虎?不愧是白虎。 “滚出去!”屋内响起女子不满的声音。 朝瑶???凤哥的江山好歹有她一半,她滚?挡住三小只,自己无声无息闪现在榻边。 隔着重重纱帐可见榻上人形轮廓,朝瑶纤指撩开纱帐,长相清纯的女子全身赤裸抱着九凤。九凤寝衣敞开,上半身肩膀缠着纱布,鲜血渗出。 一眼看出对方是灯芯草修炼成妖。 女子看清她那刻愤怒的神态变得慌张,推开君上。慌忙拿起外衫披在身上,跌落在榻边,随即看清少主也回来了。 九凤骤然被打断,回眸狠厉盯着榻前几人,眼神闪过一丝恍惚。朝瑶立即察觉到九凤情况不对,出手定住后握住他的命脉,灵力顷刻汇入,九凤的眼神渐渐变得迷离,晕了过去。 “女君.....”女妖没想到女君突然回来,恐慌不安地跪在榻边。 无恙看清跪在榻边惊慌失措的女妖,楚楚可怜演戏呢!冲过去一脚踹翻在地。 “啊!”殿内响起女妖的惨叫。 榻上的锦被落在女妖赤裸的身体上,小九觉得太伤眼,外衫也不裹紧点,谁稀罕看她白花花的肉。 朝瑶淡然地在榻边垫了一张手帕才坐下,握着九凤手腕不曾放开。 冷漠地看着地上的女妖,“多久了?” 女妖眼睫颤了颤,匍匐跪在女君脚边,手刚碰到女君裙角,猛地被无恙踢开,“别拿你的脏手碰瑶儿。”看了一眼无恙,真拿自己当少主了。 朝瑶看见她眼里极速消失的怨毒,撇犊子玩意,睡她媳妇,还恨她崽子。 第293章 你在乎什么 “什么时候给君上种的情蛊?”还是蛊粉,活蛊按照九凤的灵力无法近身。 女妖被无形的力量扼住脖颈,悬在半空,锦被像活物般收紧,勒得她骨骼作响。原本楚楚可怜的脸瞬间涨成紫红色,眼中满是濒死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她没想到女君竟能一眼看穿情蛊,更没想到她的手段如此酷烈直接。 “唔…呃…”她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徒劳地蹬着腿。 毛球和小九往后缩了缩,踢到他们就晦气了。不齿这女妖的行径,但瑶儿瞬间爆发出的冰冷杀意还是让他们长见识了。 无恙死死盯着那女妖,拳头攥得死紧,虎目圆睁,怒火几乎要烧出来。他恨这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染指他爹! “去把外面的人喊进来,我今天一起收拾。”朝瑶看了看昏迷的九凤,打架也不行,天天骂自己废物。 朝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掐着的不是一条性命,而是一只碍眼的虫子。她握着九凤脉搏的手指微微用力,一丝更为精纯强大的灵力探入,仔细梳理着他体内的蛊粉。 那蛊粉极其阴损,混杂在血气中,极易被忽略,难怪能趁九凤受伤虚弱时侵入。 无恙迈出殿门,冲着外面妖将大喊:“一个个做什么呢!我爹被人下蛊都不知道。”无恙话音落下,外面的人立刻感觉自己能动了,连忙跑进屋内。 下蛊?君上带着他们征服大荒之外,无意当中受伤,想着他们大男人毛手毛脚伺候不好,专门找了一个灯芯草妖伺候。 谁知入了君上的眼,伤势未愈,日日宠幸。他们知女君的地位,但君上要与谁欢好,他们也不敢管。 虎将带着外面的妖侍踏入内室,大家看见女君此刻展现出远超他们认知的冷酷与强大。 “最后一次机会,”朝瑶的声音不高,“何时?何人所予?”她不需要问动机,这种下作手段,无非是贪恋九凤的身份地位和力量,或者受人指使。 无形的力量稍微松开了些许,让女妖得以艰难地喘息、说话。 “咳…咳咳…君…君上……归来…受伤…”女妖泪流满面,恐惧让她语无伦次,“我…我只是…心慕君上…想…想伺候…是…是自己…炼的蛊粉…趁…趁包扎时…撒在…撒在纱布……” 她生长在洞府对面的悬崖,倾慕他千年。那时的他会宠爱些女妖,却从不让对方留宿。努力修成人形就是为了让他看一眼自己,修成人形后独来独往的君上忽然成立妖族,女妖越来越多,却极少与女妖欢好。 她每日精心打扮,希望能让他看见自己,得他垂爱。可那日君上突然带回一女子,成亲了。 她认出对方,每次她来天柜都是君上陪着她,但君上不喜欢她,不然怎么会动手。 可君上却要与她成亲,还让他们唤女君,不许叫夫人。那日他怒吼但看向她的眼神那么炙热与宠溺,那不是他该出现的眼神,这个女人绝对给君上用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 想到这里的女妖,眼神变得怨恨,“君上...日日与我..欢好..温柔.....啊!”她话未说完,爆发出凄厉的惨叫,锦被发烫烙入她的每一寸皮肤。 “撒谎。”朝瑶的声音毫无波澜,如同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她甚至没有多看痛苦扭动的女妖一眼。“你这点微末道行,炼不出能瞒过他的醉仙引。说,谁给你的?” 这蛊粉能让对方错认人,将下蛊之人认成心爱之人,勾起欲望。 “醉仙引”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女妖心头。她浑身剧震,眼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崩溃。 她只是太想要君上陪着她一人,才与对方合谋。他要权,她要人。 “是…是……”女妖疼得浑身抽搐,声音断断续续,眼神绝望地瞟向殿外某个方向。 为什么,君上与她缠绵都是喊的小废物,含情脉脉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却是透过她看另一人。 就在她即将吐露名字的瞬间,“噗!”一道极其细微的破空声响起! 一枚细如牛毛、淬着幽蓝光泽的毒针,精准无比地射向女妖的眉心!速度之快,角度刁钻,显然是意图杀人灭口! “哼!”朝瑶冷哼一声,甚至没有回头。她身前的空间仿佛微微扭曲了一下。 只听“叮”的一声脆响! 那淬毒细针在距离女妖眉心不足三寸的地方,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凭空定住。 针尖剧烈震颤,幽蓝的毒液凝聚欲滴,却无法再前进分毫! 同一时间,朝瑶空闲的左手对着阴影角落随意一拂袖。 “呃啊——!”一声压抑的惨哼响起,一道黑影从窗外被狠狠摔了进来,砸在地上动弹不得,显然已被重创制住。 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杀意与阴谋的气息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无恙、毛球和小九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心脏狂跳,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无恙的怒火被眼前骤变的凶险局势冲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后怕。他紧紧盯着被轻易制住的男妖,又看向榻上依旧昏迷、脸色苍白的凤爹,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和愤怒再次升腾。 他下意识地向前一步,挡在凤爹的榻前,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准备随时扑出的幼虎。 朝瑶的目光终于从九凤手腕上移开,第一次正眼看向奄奄一息的女妖,以及那个被摔晕过去的男妖。 “蠢笨。”受伤还日日欢好,这是打算让她给凤凰收尸。 她松开扼住女妖脖颈的力量,任由她像破布般跌落在地。 优雅地站起身,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触碰过九凤脉搏的手指,仿佛拂去什么微不足道的尘埃。 “看清楚背叛的下场。”女妖周身骤然亮起诡异的绿光,尖锐的草茎刺破锦被,狠狠扎进了女妖赤裸的皮肉,源于女妖自身的妖力,灯芯草妖的本源被朝瑶强行引动反噬了。 地上的男妖被一团幽暗的火焰吞噬,皮肉被烧烂又顷刻恢复,循环往复。 两人凄惨的叫声渐渐虚弱下来,不断发出痛苦呻吟。 朝瑶缓缓转身,目光重新落回九凤身上。俯身指尖凝聚起柔和却磅礴的灵力,点在九凤渗出鲜血的纱布边缘,开始为他彻底清除体内残余的蛊毒,并镇压那似乎因蛊粉和伤势而隐隐躁动的本源力量。 殿内众人望着两人的惨状,大气都不敢出。只剩下两人痛苦的呻吟和朝瑶女君灵力流转的细微嗡鸣,突如其来的风波被女君以绝对的力量和掌控力镇压。 九凤听见耳边的叫声,缓缓睁开眼帘,看见小废物正在为他疗伤,抬手时忽地被她打开手,“沾着其余女人的味,别碰我。” 其余女人?他除了她,现在哪有女人。瞅着她埋怨的眼神,扭头一看,怎么这么多人。 无恙一看他爹醒了,一嗓子嚎出来扑上去抱住凤爹,“凤爹,你不干净了,那女的给你下情蛊,你被她睡了十多日。”瑶儿要是生气,他家就没了。 朝瑶...........你不关心伤,关心他干不干净。 毛球和小九低头掩笑........散了吧,主人干净。 九凤!!!看清屋内的情况,拨开小废物的手,撑着榻起身,狠辣无比的眼神扫过在场的妖,是他心肠软了,容得他们在他身上打主意了。 指骨泛起青白,周身骤然爆开暗金凤纹,整个寝殿的空气瞬间凝滞如铁。毛球和小九上扬的唇角戛然而止,被无形的威压死死按在原地,连发丝都僵直不动。 “下蛊?”九凤的视线钉在发颤的草妖身上,声音淬着冰渣,“用本君的骨温养情蛊,你也配?”他五指凌空一抓,那女子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皮肤下骤然窜出千百条血线,她体内的蛊虫疯狂啃噬宿主逃命! “凤爹!我们进来她凶我......嗷!”无恙话未说完就被瑶儿捏住后颈拎开,一团炽白灵力粗暴地塞进他嘴里:“再多嘴,拔你虎毛。” 九凤指尖燃起焚天金焰,欲彻底炼化蛊虫,却见小废物广袖翻卷。凛冽寒霜刹那冻结半空挣扎的蛊虫,连带女妖惨青的脸一同封进冰棺。 “急什么?”朝瑶五指收拢,冰棺瞬间坍缩成掌心一颗幽蓝珠子,她将冰珠弹进九凤衣襟,冰凉贴着他心口跳动,“解蛊我也会。” 满殿妖侍吓得匍匐在地,九凤喉结滚动,她指尖点在他赤裸胸膛,寒冰顺经络直侵,冻得情蛊发出凄厉尖啸。 朝瑶瞳孔泛起银芒,“疼死你算了。” 九凤看着小废物的眼睛,抬手刹那,男妖周身弥漫出火焰,烧得满殿皮肉香。留下他一口气,火焰化作火线裹住对方的妖丹,不可见的火焰灼裂他的妖丹,撕裂着他的灵体。 撕心裂肺的惨叫,一声比一声歇斯底里,疼晕又被疼醒,地狱般的痛苦席卷全身。站在一旁的妖侍,忍不住瑟瑟发抖。 “滚出去!”九凤的视线从小废物身上移开,握紧她的手臂,冲着众人咆哮一声。 威压消失,小九和毛球一人架着一边,带着无恙赶紧跑。他爹一看就想要烧死在场所有人,这是要杀见证者啊。 无恙???怎么他又得出去,扫地也行啊! 朝瑶看了看众人的背影,甩开九凤的手,“我也回泽州了。” “你给我站住!”九凤见她要走,立刻拽着她手臂将她拉回来,“你什么意思?” 朝瑶低眸看了看他的手,抬眸看见他泛怒意的眼睛,疑惑一闪而过,“什么什么意思?你不就是睡个女妖嘛,现在事情解决,我还有正事。” 九凤五指收紧,朝瑶腕骨发出一声脆响。殿内血肉模糊的男妖突然蒸腾为血色雾气,他失控的凤凰真火将血肉直接汽化。 “不在乎?”他声音里淬着毒火,“我与别的女人睡了,你都不在乎。”突然站起来垂眸凝视她诧异的眼睛。 殿内血色雾气翻涌如沸,九凤指尖真火在小废物雪白肌肤上烙下蜿蜒火痕。 “你没事吧,我不在乎还不好?你以前又不是没睡过女人。”她因为这么点事气急败坏,是不是得悬梁自尽。 “对于妖族来说,这不过是一场尽兴的欢宴。”吃个饭而已,他积食? 尽兴?九凤眼里愤怒的火焰愈发炙热,像是真要把大荒烧毁。“是,我之前睡过,可我有没有说过凤凰的伴侣只有一人。”拂过心口,泛着金光的凤凰契约纹出现在麦色肌肤上。 “心头血烙下了婚契,我们成亲了,代表我选择你成为伴侣,你却丝毫不在乎我和别的女人亲近。” 朝瑶.........“那我和相柳睡了,你也没反应呀。” 他脑子都要气炸了,九凤攥紧她的手腕,“你怎知我没反应,你以为相柳也不在乎吗?妖族的占有欲强起来,恨不得将你剥皮抽筋。” 妖族的万灵皆可欢,那是低等妖族,野性难驯。 血色雾气中,九凤指尖的火痕突然凝固。他盯着小废物腕上被自己灼出的焦痕,喉结剧烈滚动,仿佛咽下滚烫的岩浆。 那道凤凰契约纹在胸口灼灼发亮。 “我与相柳私下交手多少次,你知道吗?”手指抚过她锁骨上未愈的咬痕,真火却化作温热的灵力,“可你这没心肝的废物,老子一时没看住,你他妈就把人家睡了。” 朝瑶.........完犊子!!!他们不就在中原打过一次吗?怎么还打过? 九凤的手触碰她腰肢的瞬间收敛所有火焰,连契约纹的金光都暗了下来。他额头抵住她沁血的腕骨,暴起的青筋与轻柔的呼吸形成残忍反差,“我早该把你锁在梧桐渊底,让那些觊觎者的尸骨铺满登渊的台阶...” “可你这废物,偏要往大荒最脏的泥潭里跳,招惹不该惹的人。” 朝瑶???这怎么和想的不一样?他比她还生气? 不由得慌张,迅速抽出手,连连后退,“凤哥你冷静,咱们认识的时候,你就知道我三心二意,我不是长情之人。”指着他胸口的凤凰契约纹,“解开不影响你重新选择伴侣。” 第294章 发鸟疯 重新选择伴侣?她当自己是那些低等妖族? 九凤盯着小废物后退的脚步,眼底火焰骤然喷发,怒吼着:“我他妈认了,认了你的三心二意,认了你的薄情寡义,认了你的没良心。” 低笑起来,笑声震得殿顶冰锥簌簌坠落。他心口凤凰契约纹灼灼燃烧,金色纹路此刻正渗出细密的血珠,在皮肤上蜿蜒成凄艳的图腾。 “解开?”他大步向她走过去,“凤凰血契要解只有两种法子” 真火轰然暴涨,燃烧火焰在她身后形成火焰牢笼,映出他眼底破碎的金芒:“要么我死,要么你灰飞烟灭。” 染血的拇指碾过她的唇角,“你这废物...到底在乎什么!当初你对相柳动心,察觉到大废物的心意,猜到他的情意,甘愿装傻充愣。大废物说一句喜欢,你是不是还得亲手促成他们。” “你对我耍流氓几百年,我现在和别的女人在我们婚榻上交合,你也不在意,如果不是蛊,你是不是还得大大方方让她与我在一起?” 九凤指着殿外质问着她,“命,你不在乎,男人,你不在乎,富贵权势,你也不在乎,原来在乎的统统不在乎,这世间你到底在乎什么!” “讲点道理嘛,她死了,魂都没了,我还怎么在乎?我总不能去灭所有灯芯草吧。”朝瑶的后背撞上玄冰殿柱,有些担忧他情绪失控坠魔。 她在乎,可她在乎不起。那时的她只想回家,因为是灵体,谁也不知她的结局,她连爱人的权利也没有。 怕自己消散了,或者突然回家,连句告别也来不及说。 后面回不去了,她打算在这个世间凑合过一生,却突然得知宿命。 “你这个时候讲道理!你不喜欢,你当年招惹我做什么!你那日该跑啊!谁他妈打的过现在的你。”九凤觉得今日就得被气死了,他这辈子还没气到快要失控过。 她的冷静自持,她的不在乎,无所谓,衬托得动心的人最可笑。 朝瑶..........像个受委屈的老凤凰。 他掐着她下巴逼她仰头,吐息如刀刃刮过她颈侧,“你是不是从来没认真过?只想玩玩?”太阳真火凝聚在另一手。 朝瑶瞟见他手上凝聚的真火,疯鸟!踮了踮脚,主动仰着头,“你烧啊!打呀。”挑衅地看着他。 “你以为我不敢!”九凤鎏金的瞳孔此刻如熔岩沸腾,眼白攀爬的血丝像被烈日炙烤的裂纹。 指腹滑下,指节紧绷,紧紧掐住她的脖颈,将她拉近。太阳真火顺着小废物衣领蔓烧,看着她眉头紧蹙的难受模样,眼里岩浆般浓稠的痛苦混着不甘喷涌而出。 他把她烧死,最好把魂核烧干净,朝瑶看见九凤眉间堕魔印如滴血般亮起,直视他愤怒痛苦的凤目,“你...用点力掐....” 指尖爆出三簇金红色火苗,却在触及她肌肤时诡异地转为低温。这种失控的悖反令九凤眉间堕魔印猩红更甚,讥诮的唇角却扬起残忍的弧度:“数过你的骨头...够炼几盏长明灯?”喉间滚动的闷响似困兽撕咬玄铁链,将声线劈开震颤的裂隙。 “我不够..肚子里的补上.....” 火焰骤熄,凤目微睁,堕魔印随即消失在额间。九凤掐颈手改托腰,火焰变护罩 掌心本能下移三寸,火焰化作暖流覆上她小腹。“什么时候...我的?”嗓音破碎,比刚才颤抖的更厉害。 “我的!”朝瑶大口喘着气,疯起来没边没际。扯开他的手,气恼地盯了他一眼,“别碰我,一身脏味。” 九凤的指节在触及她小腹的瞬间僵成冰雕,太阳真火在护罩内壁折射出琉璃般的光斑,将他鎏金瞳孔里翻涌的惊涛照得无所遁形。 “你...”喉结滚动吞下所有暴烈的话语,那些尚未消散的、属于其他女人的香粉气息,此刻成了刺向他自己咽喉的刃。 “你什么你,狗男人,一听见怀孕立马冷静,刚才那股劲呢?”朝瑶梗着雪白的脖颈,指腹印下灼烧过的掐痕,“掐啊,你掐死我!你他妈和别的女人睡了,你还把火发在我身上。” “你自己不注意被人下了情蛊,我大度不与你计较,你还骂骂咧咧,受委屈了。”朝瑶抬腿就是一脚,换个人早灭成灰了。 “你他妈没睡爽是不是,那女的没给你伺候好?”朝瑶骂一句踹一脚,“你要我怎么做?跳起来把天柜的女妖杀干净,还是给你两耳巴子。” 这些男人非得让女人吃点醋,扇两耳光才叫在乎? “我那时候只是灵体,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有人会喜欢灵体。你与相柳一个天天拍我脑袋,一个嘴上骂我自作多情,从没有明确说过什么。小夭镜子里藏着相柳,朋友还是心仪?我不反复确认,难道要我一股脑扎进去吗?” 九凤每次抬手立马被打开,瞧着她忿然作色,看了看她腹部情绪复杂,时刻注意着她的动作,担忧不小心有个闪失。 欣喜是真的,但他确实没想过子嗣,更不愿小废物因为这事有个三长两短。 “蠢鸟!下手没轻没重。”朝瑶打算给他来个拳打脚踢套餐。 九凤盯着她脖颈间的伤痕,悄然复原,不避不让,任由她踹。见她抬手连忙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抱进怀里。 殿内一刹间只剩下凤凰花香。“我蠢,别动乱。” “我的?”他嗓音里淬着火星,尾音却像被寒泉浸透般发颤。掌心覆上她平坦小腹的瞬间,护罩内壁突然凝结出霜花纹路,暴烈的真火此刻温顺如春溪,在肌肤上流淌成淡金色的脉动。 朝瑶嗤笑一声,指甲抠进他腕间:“现在知道装慈父了?刚才掐着我脖子数骨头的疯劲呢?” 她忽然弓腰,九凤整条脊骨顿时绷如拉满的弓弦。左手仍死死扣着她后腰,指节却泄出灵力为她舒缓气息,喉间滚动的喘息带着灼伤般的嘶哑:“...多久了?” “骗你的,蠢鸟。”她满意地看着他瞳孔骤缩,“我才不要下蛋。” 九凤...........“王八蛋!”紧紧抱着她,下颌抵着她发顶,心里猛地松口气。 “谁稀罕你下蛋。” 高等神族产子都是以命换命,小废物这身子骨,谁知道产子是什么境况。 “小废物。”他声音哑得像被雷劫劈过,“老子宁愿永远当只蠢鸟。”指尖却轻柔梳过她散乱的发丝:“也不准你用一根头发换个破蛋。” 朝瑶被他抱在怀里,视线愣怔地掷向某处。脑海里闪过那晚相柳抱着她,手搭在她的腹部,她还以为他是情绪来潮,想下蛋了。 不承想,他忽而抬眸冷厉地凝视着她,蓦然开口,“你要是敢拿命换命,生出来我立马让他偿命。” 朝瑶..........这两人思想超前,她怀疑是不是跑错片场了。 “拿你换!”朝瑶迅速抓住他头发。九凤头皮一疼,骂声未出口已经挨了一拳。 “打死你!发鸟疯!” 九凤揽着她不撒手,生生挨了她两拳,眼眶瞬间乌青。“老子错了行不行!”死废物,下手真他妈黑。她不说解婚契,他能气疯嘛! “算你道歉速度快。”第三拳猛地停住,朝瑶撇了撇嘴。九凤瞧着满地狼藉,把她抱在怀里,动了动手便恢复如新。“老子差点被你气的涅盘。” “切。” 切她个猪脑子!九凤拦腰将她抱起,看看玉榻走向窗边软榻,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你为什么不生气?” 朝瑶???无奈地仰头看了看他,“男人嘛,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妓,妓不如偷,我要是真怀孕了,你这话的意思,让我气流产?然后再伤心欲绝?最后绝望上吊?” “我通透点对双方来说不是好事吗?何况我们都有自己的事,我天天争风吃醋,你不烦我嫌累。” 九凤被她噎得喉头一哽,指节捏得咔咔响:“你他妈……引用歪理倒是熟练。” 朝瑶懒洋洋地靠在他怀里,指尖绕着他一缕头发玩:“不然呢?难道要我学话本里的怨妇,一哭二闹三上吊?你涅盘一次烧掉的羽毛够织十床被子,我可没闲工夫捡。” “……”九凤眯起眼,忽然掐住她的腰往上一提,逼她直视自己,“你当真不在乎?” 朝瑶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随即失笑:“在乎什么?在乎你去青鸾峰喝酒,还是以前的你情我愿?”她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贴上他的,“九凤大人,您是不是忘了,是您死缠烂打求的婚契,不是我。” 九凤冷笑一声,掌心“啪”地拍在软榻扶手上。霎时间,整座宫殿的梁柱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咒文——全是小废物的笔迹。 从“偷喝佳酿者遭雷劈”到“再骂人就秃顶”,甚至还有条“若对小废物说谎,终生不举”。 “解释一下?”他咬牙切齿。 朝瑶........一拳捶在他胸口:“……死变态。” 殿外,无恙在院内指着幸灾乐祸的小九和毛球,气急败坏地大骂:“你们就盼着我家散了,防风大爷与瑶儿恩恩爱爱,是不是?” “是。”毛球和小九理直气壮地点头。 无恙........“你们做梦吧!我等会进去把我爹打死,我们家也不会散。” 妖侍.........你还没出手就被打死了。今日算是看出来了,君上和女君都不是心慈手软的人,怎么痛苦怎么来。 “你去,我支持。”小九巴不得看无恙挨揍。 毛球傲娇地冷哼一声,“你打?咱们死了,你爹还活着。” 凤凰?未涅盘者?:依赖自然寿数,力量随衰老递减。 ?涅盘者?:经历烈火淬炼,清除旧躯杂质。?羽翼更丰?、?神力精纯?,记忆与智慧传承不灭。 突破极限,羽焕神凝。超越生死,通达永恒。 开什么玩笑,他们活的过凤叔才怪,说不定连主人也活不过,九首的血脉,普通神族也会敬畏其血脉威压。 小九和无恙诧异地看着毛球,“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什么时候毛球成百事通了? “瑶儿讲的,她说我血脉不如你们,多学学别的,打不过的时候跑快点。”妖族重视血脉,无恙是白虎,小九是蛟龙,这点他倒是没什么好嫉妒,爹妈给的东西。 凤叔是九首凤凰,每涅盘一次,头颅代表的“九种天道之力”便精进一层,随着涅盘次数增加,涅盘能力蕴含创世级神性。 主人是远古遗留血脉,其血脉力量与天地法则深度绑定。九首对应九条本源性命,每条命皆蕴含独立神性,远超妖族再生能力。 “等等,我怎么感觉瑶儿知道他们的来历呢?”小九听毛球所说,主人都不知道自己爹娘是谁,遗留谁的血脉? “瑶儿说天生地养,都属于创始遗留下的血脉,咱们这种家传,打得过才有鬼。”毛球叹口气,这辈子超越他们两人得靠梦了。 “不过与凤叔不同,凤叔涅盘即升华,主人重生即损耗。”看向小九,“咱们最好还是把主人看紧点,没活过凤叔什么都白搭。” 无恙.........“不指望我养老送终,我爹得给我送终了。”说不定是与防风大爷一起给他垒坟。 无恙话音刚落,猛地被一股力量拍飞,殿门随即打开,“怎么?你想当我老子?” 无恙的哭嚎还没出口,突然看见凤爹挨了一脚,瑶儿气恼地喊着:“我让你别打他,别打他,你听不进去是吧!” 妖侍瞧着君上瞬间黑脸,屏息凝气,怕被殃及无辜。 小九和毛球!!!家里地位一目了然。 “啊!瑶儿,我爹把我打疼了。”无恙跌跌撞撞跑上前,抱着瑶儿哭嚎,“子不教父之过,可他只会打我,从不说教。” 呸,心机虎!小九和毛球蔑视地看着无恙,嗤之以鼻。 九凤.........小废物气完,这他妈又来,眼眸的凌厉如同烟火,刚升起还未绽放,蓦然被小废物扑灭。 “你是不是气无恙一脚踹飞你相好?你借机发火!”朝瑶眼眸微睁,骄横地望着凤哥。 无恙.......打两下也行,家别散了,假哭立马停止。 “去他妈的相好!遇上你这个祸害。”九凤扫了一眼在场的人,揽住小废物,扯开无恙,“滚,再乱抱给你埋进雪堆。” 当众吩咐此后玄冰殿与洞府,不许任何女妖踏足。 第295章 结同心 北极天柜的夜色落下时,小九和毛球见识到凤叔狠辣的手段,他们与无恙站在冰座一侧,下方是被抓住的九名同伙,正殿两侧还有十二妖将。 寒雾弥漫的天极北柜正殿内,十二妖将的玄铁铠甲折射着冰座幽光。被铁链贯穿琵琶骨的谋逆者跪在冰晶地面上,凝结的血珠随呼吸震颤。 九凤指尖把玩着一枚赤红翎羽,羽尖滴落的熔岩在冰面蚀出嘶响。 寒雾在八人身下凝结成血色冰晶。九凤垂眸俯瞰被按在冰面上的叛徒,指尖轻轻一划,叛徒的脊椎突然爆出九截白骨,如琴弦般绷直。 毛球瞟着凤叔冷酷的神情,对方的惨嚎连他的头发丝也没惊动,主人和他比算是仁慈。 凤叔屈指一弹,骨节竟发出凄厉的凤鸣声,每一声都震碎其一片内脏。冰面上绽开九朵霜花,每朵花芯都裹着一块颤动的脏器。 “听见冰裂声了吗?这是你们五脏六腑在歌唱。”九凤漠然地看着下面。 毛球与小九看着霜花里跳动的内脏,仿佛一件观赏品,怎么有点好看? 无恙见怪不怪,淡定地望着下面,这才哪到哪。 翎羽落地化作万千金针。叛徒的皮肤瞬间隆起无数细小凸起,仿佛皮下有虫豸游走。金针在其血管中穿行,最终从眼球刺出,带出蛛网般的血丝悬挂在睫毛上。 小九........以后看见眼球会影响食欲。毛球瞅着血丝,莫名觉得像哈喇子。 九凤口中吟诵古语,叛徒的魂魄被撕成九缕,分别封进冰座下的九具冰雕中。每具冰雕开始缓慢融化,魂魄将经历九次窒息般的溺亡,直到万年寒冰彻底消磨其意识。 “规矩...”九凤抚过冰座上新增的浮雕,“是用血刻出来的。” 毛球和小九........死在凤叔手下,魂魄都不放过。 “你们三人别给我惹事。”九凤瞥了三人一眼,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冰王座上。 小九和毛球还没说话,妖将就把无恙围住,把他们挤开。一口一个少主,拐弯抹角问女君平日的喜好。 无恙.......“劝你们少去瑶儿面前晃,我爹这方面小气。”说完招呼小九和毛球出去玩,今晚得去看看还有多少图谋不轨的女妖精。 妖将们???这小子怎么不懂人情世故,他们有那胆子肖想女君嘛! 九凤回到洞府,小废物斜躺软榻懒洋洋吃着果干,灵力镜里是泽州城的一举一动。 “别看了。”挥散镜像,将零食框放在一旁,看见她嫌弃的眼神,“不是不在乎吗?现在嫌弃我碰过别的女人了?”玄冰殿都不待,跑回洞府。 “谁让你当着我的面,我洁癖。”朝瑶边说边指着凤哥的身体部位,“我看见你脸埋在她脖颈处,手摸过她胸,全身压在她身上,特别是......” 九凤低眸瞟了一眼她手指指向,“皮都搓烂了。”俯身将她抱起,双手交叠在她腰上,将她禁锢在怀里,“当时以为是你。” 眼中是她,方方面面却不似她,他心中疑惑刚生,蛊粉就作祟,残存的理智使他忍着没与对方双修,神识可没办法洗。 “你眼拙可以,别侮辱我。”朝瑶嫌弃地别了别头,不让他的吐息往耳里钻。 九凤垂眸看了看小废物胸前,好似如醉方醒,“野果子,我就说怎么手感不对。” 朝瑶.........错愕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胸,“滚你妈的,找你的大瓜!”抬头就是破口大骂,“老不.....” 怒骂被骤然封缄在九凤的唇间。九凤趁她转头时轻柔地吻住她,他含住她下唇的力道像惩戒又像讨好,舌尖划过她齿关时带来独属于他的气息,不沾一丝胭脂的甜腻。 沾上小废物的气息才能彻底洗干净,起初只是薄荷叶掠过水面的试探,舌尖勾勒着她唇峰的轮廓,仿佛在品尝正在融化的雪晶。 正午般的吸吮,潮汐开始在他们齿间涨落。咬住她舌尖的力度,像夏日咬开冰镇樱桃,含着她破碎的喘息。 她攥着他衣襟的手指骤然收紧,纤细手指在鲛绡衣料上攥出深痕。九凤喉间溢出声闷笑,交叠在她腰后的手掌突然发力,将她整个人托起按在洞府莹润的玉壁上。 玄冰玉沁出的寒意透过朝瑶素白寝衣,刺得她一颤,而他的体温却如同地心熔岩般滚烫,透过层层衣料灼烧着她。 “唔...你...”破碎的抗议被他吞没。 他忽然偏头加深这个吻,犬齿在她唇珠上不轻不重地磨了下。两人纠缠渐深时,九凤的拇指正抚过她颈侧动脉。 小废物突然咬破他舌尖。九凤吃痛松开半分,却见她染血的唇扯出讥诮弧度:“吃瓜吃腻了?” 玉髓灯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九凤盯着小废物水光潋滟的唇,“野果子酿的酒...”指腹抹过她唇角,“果然最烈。” 九凤瞳孔深处翻涌着未餍足的暗流,倒映着她绯红的脸庞如同燎原的火种。他的膝盖缓缓压进她裙摆与小腿之间那道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她?齿痕轻陷?在他肩头,喉间溢出?啮吞呜咽?,?颤栗相递?间连空气都?沁骨战栗。 吐纳交缠、齿痕轻陷,玉髓灯昏照交颈,玄冰玉沁她背如枝承寒露,他熔岩般的体温却催得这株“洛神花”颤巍巍绽开。 鲛绡衣乱映玉壁生辉,唇齿间血珠如朱砂点染,纵两人的开端是惩戒,终局却成疯魔的圆满。 “小废物。”九凤将她抱在怀里温存,指腹拂过她额间,两人缠绵后的薄汗瞬间无影无踪,清爽舒适。 老凤凰越老越有劲,这么多天居然没和女妖双修,纯欲望。朝瑶昏昏欲睡,闭着眼恩咯一声。 九凤低眸注视着她睡意朦胧,沉吟须臾,手臂圈紧,“大荒之外还有无尽的天地,等老头安稳,无恙长大,我们去大荒之外玩?” 相柳出北海,慑东海,只要她想,天高海阔,何处不自由。 朝瑶?睫羽微颤,手指蜷了蜷,?“你别忙着到处给你儿子挣家业了,再这么下去,妖族会成为神族的忌惮。”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我们九个头都没你会藏事。”九凤见她不明确回应,想给她弄个笼子关起来。 怎么样都好,只要别消散于天地。 晨曦升起的时候,九凤怀里无人,睁眼一看,又跑了! 九凤找到正在玩雪的三小只,旁边还有一堆灯芯草,没有机缘,草最难成精。想着草妖天性软弱,没想到着了道。 此刻灯芯草在九凤眼里像是毒草,挥手烧成灰烬,盯着毛球,“你留下。” 毛球........凤叔不会打算吃自己吧。 无恙连忙兴奋地搂住毛球,按着他头致谢,“快道谢,我爹愿意教你。” 毛球欣喜地看着凤叔,有些不可思议,“真...真的吗?” “你当我乐意。”九凤揉着肩颈不耐地看着毛球,昨晚小废物差点给他把肩膀掰断,不教就踹下榻。“受得了就受,受不了就滚回相柳那边。” 小九跃跃欲试地举了举手,满目期待,“凤叔,我呢?” 九凤动作一顿,目光一柔,嘴角浅笑,“我和你爹在海里打,你觉得谁厉害?” “这....”肯定是他爹厉害,小九眼珠子转了转,“你厉害!” “滚!”九凤一脚给小九踹到天上,假话假的像给他一耳光。“老子不需要阿谀奉承。” 小九........凤叔不爱听好话。 “你也滚,别天天赖在我身边。”九凤冲着无恙的头来了一巴掌,“老子教毛球,你不从相柳身上学点东西回来,你一辈子别回来。”他要重新整顿妖族,哪有时间踹他。 什么!无恙急忙松开毛球,他爹不要他,留下毛球,这是要换儿子?“凤爹,毛球是鸟族,可我是你儿子啊。” 九凤........“滚远点!”小废物要是能生出白虎,他烧死她。 回到玄冰殿,无意间瞅见那棵凤凰树上闪着霞光。九凤停驻在树下,看清当初他系上的同心结下方悬着一枚玉坠,玉坠散发着淡淡的五彩光晕,抬手间同心结连带玉坠落在他掌心,玉坠正背面雕刻着金色小字。 依既剪云鬓,郎亦分丝发。?觅向无人处,绾作同心结。 这时才发现玉坠里藏着一枚小小的同心结,轻抚玉面,眼含春意般唇角扬起。 黑白编织而成的同心结,黑色是他,白色是她。 他还以为她当年割自己的那缕头发,早被她祸祸不知去向,原来她一直都留着,如今存在这方寸温玉之中。 霞光流转的凤凰树下,九凤的指尖凝着微颤。玉坠在掌心映出虹晕,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记忆突然鲜活---当年她偷摸割断发丝时狡黠灵动的眼睛,被他欺负到骤然泛红的眼眶。 初见一霎,她青丝换白发,他却还记得与她初见的那一天。 取走同心坠,同心结重新高挂凤凰枝。一缕青丝出现在九凤手中,青丝拧成细绳穿过同心坠,悬挂于脖颈。 如同不知情之所起,他亦不知为何会留下她当年的青丝。 无恙和小九灰溜溜回到清水镇,小九无奈,无恙不忿,他爹换儿子,他能高兴才是傻子。 相柳突然多了一个二十四孝的傻大儿,每次看见他就两眼放光。九凤的性格怎么教出一个狗腿子?还会看脸色,察人心。 考虑到无恙的本源与自己有差别,相柳调整传授方式,转“毒”为“煞”血泽凝为金属煞气,化“环”为“链”。 刚血化柔毒,煞气代阴蚀。 裂空九噬覆盖战场加上陷阵泥淖限制行动,复现相柳百兽莫能处的领域压制。 开启“血怒领域”后接无恙杀招,比如“魂影无踪”,血腥威能叠加实现“其地多水不可居”的绝杀效果。 无恙本以为相柳大爷和他本源不同,没什么可学,没想到相柳大爷能结合他的本源教他,瞬间喜上眉梢。 小九.............都是儿子,就他好处得最多,两边都不落下。 院子里无恙和小九互练精进修为,相柳斜倚秋千,花团锦簇中黑白身影交织在他淡然的眼眸。 花影筛下的光斑掠过相柳银发时,无恙的爪风如劈浪,小九的步法似缠藤,张弛有度的攻防。 以前他在乎的只有辰荣军与洪江,重遇之后,关于她的事一点点蔓延。 如同此刻在清水镇置办的府邸,依旧是她在中原府邸般花团锦簇,草木葳蕤。秋千搭在花架下,小池子里要养鱼,吃饭得配着院中的姹紫嫣红。 喜欢吃酸甜食当零嘴,喜欢找刺激当玩乐,夏日喜玩水,冬日必赏雪。 晚上安寝怀里要抱东西,哪里有热闹都要凑凑,哪里要是打架她得喝彩。 他批军报,她咬笔杆;他练刀法,她揪衣摆;他观星象,她数睫毛。 春日的花环要带露水,夏日的酸梅得沾盐粒,秋日的斗篷必绣莲,冬日的被窝总藏暖炉。 演武场喝彩比战鼓响亮,荷塘溅起的水花比箭雨密集,她踮脚呵暖的雾气比狼烟更扰军心。 九条命算不透一颗梅子的甜度,百年修为敌不过突然的指尖相触,辰荣秘传心法解不开交缠的发梢。 好多好多,多到万物尽是她,皆有她的身影。 棠梨煎雪错一瞬,再遇被她拉入红尘,灼热的相思化冰雪覆掌纹,怎愿独善其身。 解连环,结同心,鹊桥星渚刻年轮。 第296章 爷孙 苍梧回到西炎王暂住的府邸,迎头碰上五王,近日喜事加身的五王,此刻看苍梧竟有那么两分顺眼了。 登上大位,他就是自己的臣子,到时候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苍梧。” 苍梧瞟了一眼五王身后侍卫抱着的东西,这段时间给他美成花了,德岩府邸人来人往,宾客络绎不绝,收礼收的手发酸。 “有何贵干?” 侍卫瞧着苍梧将军漠然的气势,五王在他面前还没下面士兵入眼。 “听闻陛下的饮食都是你负责,苍将军真是草木皆兵。”德岩讥讽的话语,不冷不淡。 苍梧笑了笑,忽地目色一冷,“来人,为了陛下安危,搜查府邸,以免有人心怀不轨,伺机下毒。” 身后顿时出现一队侍卫,向五王行礼之后,当着五王的面缴了侍卫抱着的礼品。 “苍梧!”五王见苍梧不识抬举,看不清形势,厉声呵斥,“你敢对我不敬!” “五王说笑了,我这是担忧陛下安危,紫金顶近在眼前,不能在这时候出岔子。”苍梧微微颔首,带着侍卫开始搜查。 五王眼睁睁看着苍梧带人去往他的住处,假公济私把他近日收的礼物,全部没收,责问的话蓦地停滞在口中。 “私相授受?受贿还是......”苍梧看了看侍卫抬着的箱子,意味深长地注视五王。 “放肆!这都是本王的私人物品。”五王懊恼不已,喊他做什么!这时候要是在父王面前出错,到嘴的肉飞了。 “我记得排查刺杀时,物品全部登记造册,好似没有这些。”苍梧挥手示意侍卫把东西抬走,“待我查验无问题再交还五王。” “你....”五王当中被他下面子,气得脸色通红,愤怒在他手中长枪前生生压下。 来日方长! 没多久就听闻苍梧带着东西,入了西炎王的住处.......... 西炎王品着朝瑶特制的营养粥,耳里时不时响起那丫头的惊呼声,“这件有毒,这个有暗器......”抬眸一看,朝瑶两眼发光地往她袖袍里揣宝贝,当着自己面私吞。 内侍见陛下用完膳,端出甘露醴泉,从玉盒拿出圣女炼制的药丸伺候陛下服用。 这些年,灵曜殿下出现后陛下的身体就渐好,圣女恢复又为陛下炼制灵药,大半年时间,陛下的身子骨愈发康健。 他曾找宫中医师检查过,医师说只是灵草炼制,后面听陛下与圣女谈话才知道,药丸是用?三光神水融合。 传说中日光、月光、星光三水融合而成,分离时剧毒,合一后为顶级疗伤圣药,可逆转神魂泯灭之伤的神水,就被圣女炼制成---大力丸??? 用过饭,西炎王与朝瑶乔装打扮,开始他们每日的体察民情,一对普通的祖孙,漫步在泽州城中,偶尔西炎王还会被朝瑶拖走,两人在轵邑城闲逛。 内侍瞧着风度翩翩的小公子带着自己爷爷逛花楼、逛田野、逛山林.........艺高人胆大。 陛下进花楼就开始骂,骂完叹口气瞅着小公子左右逢源,偶尔来一句小鳖孙。陛下与那些老农在田地间说说笑笑,小公子就在旁边叼根草。林间遇见猎户,陛下兴趣来了还会亲自狩猎,一人负责猎,一人负责捡,转手卖出去当花销。 哪里饿了哪里吃,城中吃酒肆,听说书先生讲趣事。田地里就与老农们一起用饭,谈论起如今的农耕收成,林间烤着野味品清酒赏风景。 西炎王待在泽州,氏族提心吊胆。丰隆也是惶惶不安,族中长辈不愿放权,他难以直接继承族长之位,他一日不接任族长,便没办法给予玱玹赤水族的帮助。 他现在无足够威望或实力独自争取族长之位,需要外力来巩固族中地位。倒是想与朝瑶做生意,但她在清水镇,托涂山璟辗转询问是否方便见客,得到一句话---回家找爷爷哭。 倘若小夭不是涂山璟心仪之人,他无论如何得争取一下。哭什么倒是透露一下嘛。 西炎王迟迟不离开泽州,涂山璟与玱玹和丰隆商议不能坐以待毙,无论如何得让西炎王看见如今中原氏族的态度。决定选一个日子,中原四氏族联合做东,宴请玱玹,邀四大世家。 涂山璟见丰隆还没回过赤水,笑着点破:“瑶儿的意思,让你把赤水绑上船,反正你接任族长都是早晚之事,这时候告诉赤水族长你所做之事,他们为了赤水族的未来与你,必然会站在玱玹这边。” 玱玹笑而不语,只是看着丰隆。 “族内老头这次可得骂死我。”丰隆思索片刻,打算破釜沉舟。 如今中原四氏、三大世家态度都已经明确,就差赤水了。 赤水丰隆连夜回赤水,欲说服族内同意他代表赤水参加这次宴会。他找到爷爷,将这些年暗中帮助玱玹的事告知给爷爷。 丰隆已经在帮玱玹练兵,如果玱玹不登王位,赤水也会被清算。赤水海天早想把位置传给丰隆,只是长老们一直反对。 赤水海天凝视着跪在他面前的丰隆,得知他是在涂山璟的游说下选择玱玹,猜出涂山璟的意图。但现在箭在弦上,背水一战或许还有胜算。 “圣女可曾找过你?” 丰隆愣怔一刹,抬眸直视着爷爷,将涂山璟查出的事情说来,“爷爷,朝瑶是你的女儿?” “不是。”赤水海天果断地回答丰隆。如果验血,依照朝瑶现在的能力,要讨回公道,赤水族长这个位置,在他这一任就到头了。 丰隆蓦然听见爷爷肯定的回答,忍不住感叹:“幸好不是。” 赤水海天..........“你当我孙子委屈?” “不是,不是。”赤水丰隆嘿嘿地干笑,“爷爷,我蛮喜欢朝瑶,但人家看不上我。” 赤水海天..........幸好看不上。“这次宴会,你代表赤水参加,如果玱玹登临大位,作为从龙之臣,你接替族长之位,无人质疑。” 当夜赤水海天派人去请各位长老,各位长老匆匆赶来,从族长口中得知丰隆暗中帮助玱玹已久,甚至在偷练军队。 当初反对的长老指着丰隆骂,责备他将赤水拖入险境。其余长老沉默地看着族长,赤水丰隆听着长老们的骂声,俨然一副逆来顺受,骂又不少块肉。 这族长之位迟早是丰隆的,现在局势微妙,他们本想保持中立,可其余三世家,西陵与涂山态度明确,鬼方在玱玹婚礼那日隐约表明态度,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赤水氏。 “风险与利益向来如影随形,当初我们背后参与皓翎五王之乱,毅然打破祖训,此时也该搏一把,众多中原氏族表明态度,人多力量大,西炎王不会怎么样。”赤水海天一锤定音。 长老们也知事关重大,要骂丰隆也得到此事过了。 当宴会之事传出,赤水氏对外放出消息,赤水丰隆将代表赤水氏参加宴会,西陵氏由西陵族长的儿子参加,涂山族长与兄长也将共同参加,鬼方会派来使者。 本来正在观望的氏族,也不再犹豫,这意味着四大世家第一次联合表明,支持一位王子争夺储君职位。 宴会那日除了四大世家,还有几十个中小氏族赴宴,盛况空前。? 当最后一位意想不到的宾客踏入宴会时,宴会瞬间达到高潮。 谁也没想到圣女会突然而至,朝瑶刚走入正厅,厅内众人起身相迎,奉为上宾。 厅内响起惊喜的声音,“爷们!”离戎昶一见爷们来了,赶紧走上前举行仪式感,起身前还埋怨地看了一眼涂山璟,怎么不早点说。 涂山璟???你看我像是知道的样子吗??曋氏、?姬氏?、?姜氏等三位族长不约而同看向圣女,离戎的崛起与她有脱不了的关系,中原六氏因为她变成四氏,不期而来,为了玱玹? “哎呀,狗友。”戴着面纱的朝瑶,眉眼弯弯,与狗友碰拳,目光游走一圈落在鬼方使者面前。 鬼老头问自己要不要去玩玩,她回绝之后,鬼老头来了一句,“那我只好派出我属意的族长人选。”他都暗示了,自己当然得接着。 四大世家就鬼方藏得深,为了这未来族长,她向老头请假跑过来凑热闹。 看清戴着半截面具的鬼方使者后,朝瑶咬着后槽牙与狗友客套。 “姐姐。”西陵淳也紧跟着走过来,得知朝瑶与西陵的渊源,姐姐真成了姐姐。 “淳弟,我就是过来凑热闹,不代表任何人的态度,不必多礼,你们聊。”朝瑶拍了拍西陵淳的肩膀,忽视众人的目光走向鬼方使者,宴厅里的主桌。 涂山璟与涂山篌冲着朝瑶笑着颔首,朝瑶眉眼含笑点了点头。 鬼方使者旁边恰巧是赤水丰隆,丰隆看了看站在自己背后的朝瑶,“小姑奶奶,一起。”说完就往旁边挪了挪,方便侍者加位置。 朝瑶淡定地坐在鬼方使者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贵姓?” “冥昭。”鬼方使者向圣女颔首。 “冥昭瞢暗,谁能极之?”朝瑶指尖轻扣食案,星眸微眯,无焦距地望着对面,“好名字呀。” 冥昭嘴角微扬,“多谢圣女夸奖。” “瑶儿,你何时到的中原?”丰隆见她讨论上名字,冲她扬了扬眉。 朝瑶.........“刚到,转过去好好吃饭,耍什么帅。” 西陵淳憋着笑盯着笑容凝固在脸上的丰隆,他们来就是一个态度,现在态度都表明了。这厅内都是四大世家与四氏族,其余氏族的席面都在外面,都是熟人自然随意。 “瑶儿,小夭在辰荣山,你在中原待几日?”玱玹向朝瑶举起酒杯,神色柔和地看着她。 “明日走。”朝瑶扫了一眼面前,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丰隆,等会去昙夜阁结账。”酒杯放在冥昭面前,“最近家里几位管的严厉。” 冥昭淡定地将酒一饮而尽,向玱玹抬手示意。 玱玹抿着薄笑,转而与身旁的涂山璟聊天,她现在是一点关系不想与他扯上了。 丰隆........一句话也收钱?“吃过饭我做东,在座诸位一起。” “爷们,一来就做生意,还得是你。”离戎昶算了算在座这些人,今晚收入不菲。 “不挣钱,心里不舒服。”朝瑶看了看正厅里的人,就她一个女的。外面几乎也是男子,防风忠于西炎,不管谁成为西炎王,防风氏都认可,所以并没有过来。 “丰隆,你妹呢?” “在家忙着操持,西炎王如期而至,我爹也是政事缠身。”这次辰荣氏依旧没有出面,但这次宴会之后众人都会猜测辰荣在暗中推动。 朝瑶看了看玱玹与涂山璟,蓦然问道:“那日关于中原氏族的话,传出来了?” 满堂宾客突然安静,屏息倾听。丰隆心里咯噔一声,她怎么知道?玱玹眼中惊讶一闪而过,他们刚开始,还没进行到这一步。 哒.哒..哒..哒.. 厅里响起朝瑶指甲轻扣案面的声音,与她含笑戏谑的话,“你们怎么呢?”回眸看向丰隆,“这时别藏着掖着,你爹不点头,轮得到你这么干?” 离戎昶........爷们一来就是大招。瞟见自己身边的三位族长,连筷都停滞在热菜面前。 丰隆........我的姑奶奶,有些话不能明面讲。“瑶儿,别说笑。” “谁和你说笑,都坐在一起吃饭了。” 玱玹握着酒杯的指节紧绷泛白,极力控制自己不去看她。 冥昭的酒杯在指尖转了半圈,霜白的瓷釉映着光,“圣女,不知是什么话?”他声音低缓,面具下的眸光扫过玱玹绷紧的手背,“鬼方想听听。” 离戎昶的筷子“啪”地落在鲈鱼脍上。三位族长盯着鱼肉间溅起的酱汁,仿佛那是溅落的血。 玱然轻笑一声。他指腹摩挲着杯沿,酒液晃动的弧度恰如他松开的眉头:“瑶儿还是这般爱吓人。”转头对丰隆抬了抬下巴。 “瑶儿。”玱玹唤她,嗓音像被雨淋湿的丝弦,“辰荣山的凤凰花……今年开得极好。”他指尖描摹着杯沿,仿佛那是她曾戴过的花环形状。 朝瑶没看他,反而将冥昭的酒杯推得更远些:“西炎山的雪窦花也不错,殿下不妨多看看。” 赤水丰隆拍案大笑:“你们一个说花一个说雪......”他伸手去勾朝瑶肩膀,却在触及她衣料前被冥昭的视线钉住,只得转道去捞玉酒壶,“不如喝酒!昶,你那坛浮生醉呢?” 离戎昶偷瞄玱玹瞬间苍白的唇色,干笑:“酒窖…酒窖淹了……” 丰隆正待插科打诨,却见朝瑶倏然倾身,指尖蘸了冥昭杯中的残酒,在案上画了道扭曲的线。 “弯弯绕绕的路看似保险.........”她吹干酒痕,抬眼时眸中似有星子坠火,指尖重重一点,水渍晕开成污斑,“但太费事费力。” 西陵淳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仿佛被这句话烫穿了肺腑。 第297章 辰荣站队 朝瑶冲着西陵淳眨了眨眼,从袖袍掏出骰子,“吃饭没意思,咱们赌一局,就赌....”目光投向玱玹一刹,落在丰隆脸上,“赌这话是玱玹说的,还是你爹说出来?” 众人看着被手掌覆盖的骰盅,视线游走在玱玹与丰隆脸上,圣女这是要捅破窗户纸? 丰隆喉结滚动几番,如芒在刺,辰荣氏没有出面公开支持,韬光养晦,保全自身,伺机而动。若公然支持玱玹,触怒西炎旧贵,引发西炎王猜忌与打压。 若玱玹失败,辰荣氏可否认关联,若成功,则能以“雪中送炭”之功换取更高回报。 涂山璟掠过玱玹与丰隆两人,本欲私下将当初玱玹那番对话,不动声色泄露,获取氏族们坚定的支持,再由丰隆出面暗示一两人,这番话是从辰荣熠口中得知。 假若玱玹没登上大位,西炎王清算只能算作丰隆个人行为,丰隆又是赤水族,算来算去,顶多说一句丰隆年少冲动,对方偏听偏信。 一旦丰隆慌乱或否认,则说明辰荣氏仍忌惮西炎王,其余中原氏族会误认辰荣依旧保持中立。他们接下来的筹谋就会变成自圆其说,毫无说服力,若他顺势承认,辰荣从暗转明。 此刻丰隆不敢流露出任何情绪,心念电转,辰荣氏?若继续隐瞒?,氏族会认为其缺乏担当,转而支持更强势的势力。若被迫公开?可能引发西炎王清算,但玱玹此时已具备一定实力,可形成?利益捆绑?,迫使西炎王权衡利弊。 他要是这时候否认,玱玹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哪怕以后登上王位,辰荣的功劳也会大打折扣。 涂山篌看向丰隆的眼眸闪过讥诮,朝瑶的手段落在辰荣氏与赤水氏,就看接不接的住。 片刻之后,丰隆抬眸看向朝瑶,“瑶儿,你说关于中原氏族那番话,具体是哪番话?” “原来丰隆不知呀,不就是德岩和玱玹关于作为未来储君,将如何对待中原氏族的那番嘛。”朝瑶轻轻摇晃着骰盅,好似在等着揭晓答案,“既然你不.....” “这我知道。”丰隆猛然打断朝瑶的话,站起来对着屋内众人侃侃而谈,讲起当初玱玹与德岩那番话,最后笑道:“我也是从我父亲口中得知,事关中原氏族命运,丰隆不敢妄言。” “哎呀!忘记让众人下注了。”朝瑶失望地望着大家,抬眸看向丰隆,“要不,咱们重新再赌一次。” 丰隆...........别玩了,要是事不成,他保辰荣得承认胡言乱语,被中原氏族联合逼死,爷爷也保不住他,还得成为赤水的罪人。 “吃饭吃饭,吃完咱们去昙夜阁消费。”丰隆把骰盅揣进袖袍,笑得招人眼。 涂山璟不由得看看玱玹,玱玹微笑着看了一眼涂山璟,风轻云淡倒了一酒,好似没参与这场赌局。 “既然丰隆都开口了,”玱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却让西陵淳的酒杯停在半空,“那我也该表个态。” 全场死寂中,玱玹抬手向在场诸位敬酒:“我那日所说出自真心,西炎与中原各氏族,一视同仁,不分彼此。” 众人立马反应过来,各种赞叹与笑声此起彼伏,纷纷举杯。 在场只剩下?冥昭与圣女该做什么做什么,丰隆尴尬地轻咳一声,?冥昭泰然处之,“圣女意下如何?” 朝瑶..........“我觉得这宴不好吃,我要去昙夜阁吃酒,恭候诸位大驾。”起身绕过众人,慢慢悠悠出了厅门。 丰隆..........现在姑奶奶一出现就是惊天动地,她是不是与自己犯冲? 冥昭举起酒杯,“望玱玹殿下言行一致。”饮尽杯中酒,“今日还有要事,昙夜阁就不同行了,告辞。”带着其余鬼方之人,率先离席。 弱水池畔的黄昏将血水染成琥珀色,朝瑶望着一地凶妖的尸体,挥手间数十枚妖丹便悬浮在她眼前。朝指尖悬停在半空,妖丹的荧光映出她眼底的悲凉。 “四百多年了...”她将妖的尸体震碎,碎屑像磷火般混着血珠坠入池水,惊起一片死寂,“当年连野兽都不敢杀的洛洛,如今倒成了妖丹批发商。” 朝瑶望着妖丹的荧光,突然想起某个月夜——灵曜着将受伤的小鹿放归山林,却不知自己指尖的温暖会成为后来吞噬万业的火种。 她吞下妖丹的瞬间,听见记忆里那个少女的尖叫:“你身上沾血了!”而此刻腹部滚烫的灼痛,竟让她有种诡异的安心。 屠龙者终成恶龙,她自嘲地勾起嘴角,“可这池弱水...连龙鳞都化不开!” 指尖转动着血珠,九尾狐蜷缩在血珠里。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兼具食人的凶性与祛病的祥瑞属性。? “九尾狐,青丘涂山掌管天下狐族,继承了上古祥瑞血脉。因世代与神族通婚,血脉中天然带有神性。其余血脉不纯的旁支九尾狐则沦落成狐妖。你放着祥瑞不当,玩人牲??” “我啊,比你好不了哪里去,神魔一体。我是没得选,你是有得选。” 朝瑶的指尖刺入血珠的瞬间,九尾狐的虚影突然炸开银芒。 “求你,放过我。”九尾狐的婴啼声骤然拔高,它的九条尾尖在虚空中疯狂摆动,每片狐尾都迸射着神族的灵光。 “试试,被你吃掉的感觉。”朝瑶的獠牙咬住它最柔软的颈毛,像九尾狐得到精血就会不断索取,一点点吞噬。为了增加九尾狐的痛苦,她特意让它如活着时感同身受。 “比我还脏。”朝瑶吞下最后一条挣扎的狐尾,感觉自己的肋骨在咯咯作响。踉跄着扶住池畔石碑,抚上腹部灼热的妖丹。 那里此刻跳动着双重心跳:一颗是青丘神族的银白,一颗是她吞噬的猩红。两色光芒在经脉里厮杀,像是混着九尾狐的婴啼与自己的哽咽。 食者不蛊,吞噬者可获得抵御邪祟的特殊能力。? “神魔一体...”她将染血的指尖按向石碑,“那便让这弱水...记住人的模样。” 宴席上的琥珀酒突然结出冰晶。涂山璟的指尖无意识按在左胸,那里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仿佛有千百根银丝正从心脏抽离。 更远处,青丘方向的上空炸开一片血雾, “璟。”玱玹慌忙扶住他颤抖的酒杯。“你怎么了?” 涂山篌闻声看向涂山璟,涂山璟转头看着大哥,谦谦公子此刻也稳不住内心的慌乱。“她好像把它灭了。”神族血脉与识神联结被强行切断,青丘神族长期以识神维系血脉权威,此后青丘涂山的族长继任再无识神共鸣。 涂山九尾先祖与嫡系血脉存在灵力契约,暗中召唤神识小狐也无反应,无法调用先祖灵力。 “必然的结果。”涂山篌不以为然,他不是纯正的九尾狐血脉,识神代表的涂山氏正统血脉被打破,对他来说只有惊喜没有不满。 血缘即原罪?朝瑶灭了识神,他倒是要送份大礼。 今晚可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奶奶,奶奶必然比他更惊喜。想到这里的涂山篌,心情愉悦。 玱玹听着涂山璟与涂山篌两人之间的对话,谁把谁灭了?疑惑来不及问出口,涂山篌抬手向他敬酒,“殿下,愿彼此心想事成。” 玱玹笑着与涂山篌碰杯,涂山篌现在帮着涂山璟打理青丘涂山,转而开始扶持他,如今也算得上自己人。 画楼朱阁,声色浮影,舞姬广袖翻飞时金铃脆响,席间酒盏碰撞伴着雅客刻意压低的调笑,偶尔传来银簪挑烛芯的细微噼啪。 云舒公子再次走入昙夜阁,门口新来小奴不识,欲问公子雅兴的时候,他已掏出玉牌。 “原来是公子。”小奴立即引着公子去往楼上雅间,派人去告知云舒公子来了。 左耳听说云舒来了连忙赶过去,两人碰巧在楼阶处遇见。“瑶...云舒。”左耳惊喜中差点唤出她真名,急忙改口。 “左耳,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云舒笑着踏上台阶,左耳侧身保持半步之距。 “防风公子让我在这里当护卫,给了我一个落脚处。”平日也没人敢在圣女名下的昙夜阁惹事,只有些客人喝多了,对姑娘们动手动脚。 云舒侧眸看了他一眼,见他如今的举动已经脱离妖族的习性。“还想游历吗?” “防风公子会给我们放假,放假时可以随意闲逛。” 云舒喉间溢出轻笑,他还挺懂劳动法。“有喜欢的姑娘吗?”两人闲谈中慢慢走向雅室。 “没..没有。”左耳在昙夜阁几十年,对男女之间的风花雪月有所了解,神族与人族不似他们妖族那般直白,异性之间讲究礼仪。 “遇见喜欢的女子该追求追求,享受自己的生活。”云舒眯了眯眼睛,“恩情之事我说过,我需要你报恩才是你的恩人,此生都不需要,你是自由的,不必放在心上。” “这话防风公子也说过,我不会给你增添烦恼的。”左耳以为她是不愿意自己留在昙夜阁,心里不免失落。 云舒脚步一顿,笑着看向他,“你想什么呢?怎么会是烦恼,我很高兴与你做朋友。我是希望你拿我当朋友而不是恩人,改日我介绍别的朋友给你认识。” 朋友?来昙夜阁的客人,表面客气,实则看不起他们这群人。他与阁中的人和睦相处,实际没什么朋友。抬眸正视那双满含笑意和善意的眼睛,“谢谢你,愿意和我做朋友。” “好啦。我的好朋友,不要太客气。最重的不是恩怨,最重要是活着。”云舒捶了一下他的肩膀,笑着推开屋门。 琉璃宫灯将整个雅室映照,八名身着月白纱衣的舞姬踏着乐曲翩然而舞,水袖翻飞似流云回雪。 正中央的领舞者头戴点翠步摇,足尖在红氍毹上轻旋时,腰间环佩发出清越的琳琅声。 弦鼓一声双袖举,回雪飘摇转蓬舞。 防风邶斜倚青玉凭几,左膝屈起支着手肘,右手松松握着鎏金酒樽,琥珀色的酒液随着舞乐节奏微微晃动。 似醉非醉,目光穿透舞姬翻飞的水袖,定格在门口那抹白衣时倏然凝注。 云舒带着左耳轻撩纱帘,走向防风邶,“他们俩呢?” “隔壁吃着。”防风邶看着与她毫不相干的面容,抬手把酒樽递给她。“百花宴看不上,今日的宴会你倒是有空。” “为了看看鬼方未来的族长。”云舒喝着酒水,打量着这些舞姬的面容,一个不认识。“可惜对方戴着面具,没机会掀他的面具。”回眸冲他一笑,“你觉得冥昭这个名字怎么样?” 防风邶低笑一声,仰首饮尽残酒,“好名字。”眯起眼睛,目光随意抛向左耳。左耳微微点头,带着舞姬们下去。 屋门关上时,云舒设下结界,撤下幻术,露出真容。 朝瑶猛地拽住防风邶的衣领,“我怎么觉得他是你呢?” “你还有多少身份?你不会是我死去的二舅吧。” 防风邶低眸看了看她的手,握住她的手腕,“我要是你二舅,咱们这样合适吗?他是不是我,你认不出?” “化成灰也认识!”朝瑶冷哼一声,松开他的衣领。 防风邶将旁边的零食框放在案上,唇角扬起的笑似新月出云,眼尾笑纹如桃花瓣舒展时压出的细褶。“宴席之后去哪里了?” “不告诉你。”朝瑶得意地摆了摆头,剥着白果。“这日子过得无聊,了无兴趣。” “你不是最会找乐子吗?怎么会无聊?”防风邶随手捏碎核桃,将核桃仁递到她嘴边,待她含住时倏然一笑,笑意骤现恍若夜昙乍放。 朝瑶吃着核桃仁,想着以后的日子。看了看防风邶嘴角似有还无的笑,恰似用刀尖蘸蜜画下的痕,甜里带着危险的痒。 第298章 昙夜阁一聚 她埋头剥着白果,“太平本是将军定,将军可以见太平。你的袍泽与义父安稳无虞,你此后身若白云任卷舒。天涯海岸,自在无拘。” 他是妖族,生来便不存在家国大义,谁主大荒对他来说都是一样,他追随的仅仅是洪江。 他这些年没对玱玹动手,也是在默默观察他的品行,格局。他也愿大荒再无战事,长久治安,保护他心里重要的人也在尽量保护更多人。 “你呢?”防风邶的笑意骤然收敛,桃花潋滟含醉意?的眼眸化作雪狼般的孤寂。 朝瑶回眸一笑,把白果塞到他嘴里,“我当然是与你们一起逍遥,我保证以后天地间,哪哪都有我的身影。” “撒谎我把你皮剥下来。”防风邶顺势将她拉入怀里,“玱玹要是连这点良心也没有,我不介意让他提前咽气。” “玱玹不会因为辰荣军的归属而对辰荣氏怎么样,毕竟辰荣对他登位的帮助,今日可是被众多氏族知晓了,除非他不要那个位置,才敢过河拆桥。”低垂眼帘的瞬间,眸光如将熄的篝火。 相柳被明确记载为上古凶神,是水神共工的手下,其活动时间与大禹治水时代紧密相连。相柳所到之处皆化为毒泽,后被大禹斩杀以除水患;其血腥污染土地,大禹只能筑台镇压。 或许这是另一个世界相柳的结局,但这个世界的相柳不止是相柳,他还有很多可能。 “如今的辰荣氏是炎灷的后代,与义父一样属于辰荣王族旁支,勉强算的上辰荣血脉。” “因为义父的坚持,降臣才会备受优待,他们对辰荣军暗中资助是为防止西炎过度集权,保留谈判的筹码。辰荣军与义父承担反叛名义,吸引西炎火力,成为那些降臣洗刷当年国破家亡时,投降留下的道德污点。” “?辰荣王族的两支血脉,这些年一方做西炎臣子,一方做抵抗,确保无论哪方存活都能延续辰荣法统。之前可以,可现在?辰荣熠的儿女,对辰荣仅剩空洞的身份认同。中原氏族利益为先,等清剿时只会沉默。除了一身辰荣血脉,留不下半分。” 有人殉道,有人投机,所谓法统终究沦为活人的玩具。 防风邶见她乖巧窝在自己怀里,默默不语,低眸注视着她,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臂,“你用辰荣王说服义父,点醒义父。倘若西炎真的能做到,辰荣法统才算真正留存下来。”文明、军事、政权、皆得以保留,延续后世万代。 朝瑶抬眸看了看他,黑发如漆未束冠,几缕碎发散落额前,面部轮廓如刀削斧凿。 见她看向他,防风邶寒潭凝冰的冷意转瞬切换为眼波带蜜的宠溺,同一张脸承载两种灵魂?。 “说错了吗?” “没有。”朝瑶垂首微微摇头,低声说道:“历国历代的文明终究会汇成一片海洋,成为生活在这片土地子民的心脉,血脉不如心脉,血脉可被异化,但心脉锻造永恒文明。” “你到底哪里冒出来的?说话头头是道。”防风邶好笑地摇了摇着她。垂下眼睑时掩饰灼热目光,掩饰不住心底的炙热。 笑这么好看做什么,打乱她思绪。朝瑶佯嗔一句,“你心底冒出来的。”指着零食筐,“麻烦剥点核桃,我再补补脑。” “你这脑子够聪明了。”防风邶让她窝在怀里,笑着伸手给她剥起核桃。她先吃定相柳,再吃定防风邶,不管他是谁,总能被她吸引。 灵魂心脉的共振能跨越种族与时间,成就永恒。两个看透命运把戏的聪明人,心甘情愿地共同演一场笨拙的戏。 朝瑶凝视他剥核桃的修长手指,像是剥掉时代的枷锁才能露出里面的脑形桃仁。 聪明吗?她站在时间长河之中,身后是历史,身前是未来。她也曾做过被时代洪流裹挟的人,也做过突破时代的先驱者,不管她是谁,她的灵魂始终是同一个人。 鲜卑拓跋氏主动汉化,血缘上的\"胡汉之别\"被对华夏礼制的认同消解,文明内核的吸引力超越种族出身。 突厥人阿史那社尔、高丽人高仙芝等异族将领为唐太宗征战四方。他们被中原\"天下大同\"理念感召,以军功获赐李唐宗室姓氏如李光弼,成为守护华夏的屏障。 清朝、元朝均是依托华夏文化统治天下,使得文明延续。 中日战争时,民族危亡之际,生活在这片大地的民族,摒弃前仇恩怨,扞卫家园尊严。 ?以文明认同与精神信仰?为纽带,使不同血缘的个体凝聚为文明守护者。 这些年百姓沐浴在西炎王的任政下,辰荣军长期占据深山,使得民众难以认同他们的地位,掠夺获取粮草药草的行为,虽出于无奈,却直接损害了普通百姓利益,民众将其视为比西炎更直接的生存威胁。 当精神象征与现实出现割裂,平民更关注现实生存困境。西炎王朝已建立稳定秩序,民众更倾向选择现实安稳而非虚无的理想。 既无法获得民众认同,又难以自我救赎?。辰荣王的出现打破洪江的信念,终结他永不投降的个人信念,避免了以全体将士生命为代价维护个人信念?,转而守护文明的延续,赋予洪江更有价值的使命。 辰荣王和她一样清楚,血脉会断,但精神文化永存,那么辰荣便永远是大荒的一份子,永存于世。? 文明延续之下,王朝更迭如兄弟争家产,掘毁文明根脉时则是挖祖坟式灭绝。?? 夜市灯笼高悬照如白昼,商贩叫卖声与杂耍吆喝此起彼伏,酒肆茶楼飘出笑语笙歌,行人摩肩接踵,处处洋溢着烟火气与市井生机。 勾栏瓦肆等地热闹非凡,富家子弟在此饮酒听曲、赏歌舞赋诗,赌坊传来骰子哗啦声。 丰隆等氏族子弟莅临昙夜阁,懂事的小奴立即迎上去引。 如今时局微妙紧张,旁人所邀,玱玹必然不会赴约,来这烟花场所。但圣女的邀请,换做任何时候,也无人质疑。何况是在今日宴会,众目睽睽之下,他要是不来,反而让人生疑,揣测他与朝瑶关系生疏。 “这三箱玉贝算是今晚的开销。”丰隆看了看身后小厮抬着的箱子。“你家公子呢?” 小奴唤人把玉贝抬下去,俯身谦卑地看着眼前这群世家公子,“防风公子陪着云舒公子欣赏歌舞。” “这不是来了。”离戎昶眼尖,防风邶翩翩下楼,慵懒地笑着。 众人抬头望去时防风邶已走至大厅,西陵淳笑着开口:“我哥呢?” 防风邶向众人颔首,目光刻意滞留在玱玹脸上一霎,“抱着她的美人呢。” 丰隆向其余氏族子弟使个眼神,众人识趣地随着小奴走向大厅,只留下与圣女交好的几人在场。 “防风邶,她男女不忌的性子,你真一点不介意?”离戎昶感叹地瞅着他,玉山蟠桃宴还能遇见讨情债,爷们的相好得遍布天下了。 防风邶与离戎昶走在前方,他往后看了一眼,浅笑一句,“她就是往那里一站,觊觎者也不少,不如让她高兴。” 宴席结束,大哥就赶回青丘准备狐火祭之事,识神被毁,需狐火祭来稳住九尾狐一族灵脉。 涂山璟闻言眼波流转在玱玹方向,玱玹随即笑语:“我刚刚传信给小夭,等会就过来。”宴会上人多眼杂,宴席一结束他立刻派人送信去辰荣山。 “馨悦得知瑶儿回来了,知道我们今晚要来昙夜阁,估摸着等会就到。”丰隆不作他想,今宴会的事情传回辰荣府,父亲意思不明,但馨悦心里又得闹闹脾气,她碰见朝瑶就像碰见火星子,稍微不注意就炸。 恐她言语冒犯,他早早派人回去安抚她,谁知她也说要来昙夜阁找朝瑶玩。 防风邶似有似无地笑着,打趣道:“这不是还没在眼前,已经被盯上了。”眼帘低垂刹那闪过讽刺。 众人走上二楼雅室,不由得一愣,这日子过得真美。云舒左右两位美姬,笑靥如花,旁边还有两位吃得开怀的少年。 防风邶让众人随意,穿过舞姬入座。云舒见众人到了,摆摆手赶紧入座,“都是熟人,别装客套了。”转头与她的姑娘们,推心置腹。 “绿萼姐姐,你这手怎么摸着粗糙了些,怕是没好好抹雪肌膏。” “夕雾姐姐也是,腰身都瘦了,多吃点。” 绿萼娇羞地拍了拍公子的手,“公子就爱调戏人家。” “就是,巴不得让我们吃的白白胖胖,一辈子嫁不出去。”夕雾笑着把酒水喂到公子唇边,“自罚。” “行,陪姐姐们喝酒,我定然愿意。”云舒笑得肆意风流,接过酒水一饮而尽。 大家赶紧入座,酒还未入喉,平日他们来昙夜阁相熟的姑娘们,纷纷而至。 涂山璟僵着身子看了看身边的清霜,为了应付逢场作戏,他当年安插入昙夜阁的人,但小夭等会就要过来了。“今日不必伺候,你下去吧。” “别别别,小涂涂,小夭看见也没事,她在这里也有相好。”云舒赶紧喊住准备行礼告辞的清霜,“你今日给他灌醉,酒钱全算你的嫁妆。” 清霜砰地一下跪在涂山璟案前,惶惶不安地看着云舒与防风公子,“奴家不敢。” 玱玹和丰隆的谈笑声一滞,他们都多少安排了些人在昙夜阁。西陵淳与离戎昶错愕地盯着云舒,什么叫小夭看见也没事?涂山璟心仪之人是小夭? 涂山璟淡定地看了看清霜,眼眸含笑地看向云舒,“既然云舒都这么说了,你留下,改日出嫁,我添份嫁妆。” 清霜立即跪坐在几案边小心伺候公子,如同侍女般,不再是风月女子的做派。 “我干干净净的昙夜阁被你们搞成情报据点。”云舒端着酒杯,笑得意犹未尽,指尖指向丰隆与玱玹。“知情知趣啊。” 玱玹和丰隆笑着点了点头,命苦还得笑。 小夭听说瑶儿到中原了,迫不及待要去找她。珊瑚见王姬着急,赶紧把人拉住,“王姬,咱们换身衣衫。” 小夭低眸看了看自己这身女装,忙不迭点头,小跑回屋换了一身男装。风风火火赶往昙夜阁,却与馨悦在昙夜阁不期而遇。 “馨悦,你怎么来了?”小夭疑惑地看着刚下马车的馨悦,这些年她在中原只与馨悦交好,西炎王到达中原后,馨悦深居简出,怎么跑来这风月之所。 “我哥哥说瑶儿回来,我这不是怕她事情多,巴巴追过来见见。”馨悦戴着帷帽,笑着拉了拉小夭的手。“上次在玉山没和瑶儿说上话,这次咱们仨聚一聚。” 小夭..........玱玹! 门口小奴认识小夭,熟客。每次她过来都是与丰隆公子、玱玹公子等人一起,猜出是来找楼上那群人,扬着笑把贵人往楼上带。 两人一进门发现众人都在,馨悦诧异还有两张不熟的面孔,小夭看了看涂山璟,笑着走到瑶儿身边。 绿萼见到来人,与夕雾对视一眼,两人起身让开位置,“公子,我们下去为你准备吃食。” “慢点呀,别烫着手了。”云舒笑眯眯地看着两位姐姐。“馨悦,小夭,你们怎么过来了。” 夕雾出门对着门口的小厮低语两句,让他们好生伺候,守紧屋门。 “要不是哥哥送信,我还不知道你来中原了。”馨悦笑语晏晏,坐在朝瑶身边。 小夭笑意刚起,馨悦已经挨着瑶儿坐下了,她只好坐在另一边。“瑶儿,你什么时候到中原的?” “今日刚到,明日过去看看老头就得回去了。”朝瑶摘下面具,以真容示人,把案上的卤味往小夭面前推了推,笑着给馨悦倒酒,“你哥烦人,不如你善解人意。” 丰隆.......他就知道她不会轻易揭过。 第299章 一家四口 她要去看爷爷?玱玹看了看朝瑶,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防风邶,防风邶一心歌舞,好似满不在乎今夜众人会聊些什么。 “我哥的性子就那样,直心眼,我替他赔罪。”馨悦笑着要去端酒,意外地被朝瑶按住了手。 “又不是你的错,你辰荣,他赤水,咱们论咱们,他和我们之间的感情可没关系。” “瑶儿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馨悦笑着将酒水喝下。 小夭见瑶儿转头与馨悦聊天,咬住卤味的瞬间,舌尖尝到熟悉的八角与桂皮香气,是记忆里清水镇的味道,也是她喜欢的口味。“瑶儿,还有大半年辞旧迎新,今年你在清水镇还是留下?” “有点愁。”朝瑶回眸一笑,瞟了瞟忙着吃的三小只,“挨着吃呗,哪家饭好吃,多吃一顿。” “我去清水镇找你?”小夭之前答应过娘,今年与瑶儿一起回去。 朝瑶看着小夭,婉婉一笑。“你什么时候带他吃顿饭?” 馨悦的视线在涂山璟与众人面前流转,她知道了?西陵淳与离戎昶竖着耳朵,生怕听漏一点。离戎昶往防风邶身边凑了凑,趁着大家看向爷们,疯狂给防风邶使眼色。 防风邶瞅着离戎昶抽筋的眼帘,狗友以往说话极少注重对方的身份,于是笑着扬了扬眉,惬意饮酒。 “我不着急。”小夭屈膝而坐,手腕搭膝上,笑吟吟地看向涂山璟的方向,“等他写好嫁妆单子。” 涂山璟低眉浅笑,看着小夭说道:“我的行李都要收拾好了。” 西陵淳微睁双眸,盯着涂山璟看。嫁妆?入赘? 离戎昶..........这位大王姬也娶媳妇?涂山璟甘愿入赘?他帮玱玹入赘皓翎? 馨悦连玱玹身旁的美人都没心思细看,眼神不断在众人脸上流转。涂山族长入赘?四大世家的涂山氏?骇人听闻。 朝瑶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小抿着酒水,“我想想再说吧。”放下酒樽看向众人,“万一我家亲爱的不去吃,我还得骗骗。” “噗!” “哐当!” “咳...咳....” 喝酒的喷酒,举酒的酒杯落地,咽酒的呛酒。小夭盯了盯卤味,她没喝酒怎么出现幻听?涂山璟平静的眼眸震惊突显,目光停留在防风邶身上。 馨悦.........呆滞地看向朝瑶,成亲了? 玱玹自嘲地笑起来,“瑶儿...”看了一眼防风邶,勉强地说出:“你这话什么意思?” 离戎昶见鬼般看着防风邶,爷们去清水镇,就是为了和他在一起?他甘愿嫁人。 西陵淳难以置信地的目光四处停留,众人迥然不同的神色,看得他愈发迷糊,世间流行娶夫? 小九和无恙兴致勃勃,欲开口却发现自己被禁止发言了,垂头丧气,边吃边注意大家的神情。 “世有比翼鸟双宿双栖;有连理枝根枝相连;有夫妻慧并蒂绽放;有并蒂莲同根而发。我的性子需要你们这么吃惊?”朝瑶仿佛不理解般看着玱玹,“我娶亲,对你来说有什么问题吗?” 离戎昶连西陵淳也顾不上了,一屁股挨着防风邶坐下,“你...说句话,我听听。” “我与她的事情,水到渠成,你这么吃惊,还惦记嫁给她?”防风邶淡然到好似在说一件常事,寻常到离戎昶觉得喝酒比嫁人还郑重。 “没问题。”玱玹笑得勉强,脸上却是温润的笑容。“邶还在孝期,恐怕有心人会大做文章。” 小夭直直地望着玱玹,当着世家氏族子弟的面,哪怕都是熟人,瑶儿此话一出,不管真假,他也该绝了那份爱意。 “防风小怪谋逆论处,玱玹王子亲自处决,莫非忘了?”防风邶挥挥手示意乐师暂停演奏,似笑非笑地盯着玱玹,“如今的防风氏怎会为一个不忠不义之人披麻戴孝。” 朝瑶........骂的真狠。 无恙!!!家底是他爹烧的,成亲的是他爹,怎么变成防风大爷了? 小九忍俊不禁地看着大家,期待大家继续问,最好直接坐实他爹的名分。 “邶,血脉总归是斩不断。”丰隆扫见玱玹脸色微变,笑着打圆场。“好事,改日我和馨悦补上贺礼。” 馨悦连忙接过哥哥的话头,笑着向瑶儿敬酒,“都是姐妹,这么大的事也不通知一声。祝你们二人比翼连理,白首不离。” 小夭也笑着打趣防风邶与瑶儿,“原来是忙着谈情说爱,邶,你今日可得自罚三杯。” “是,我这姐夫都有了,我还不知道。”西陵淳感觉这一天过得心惊胆战,几个消息给他哐哐哐砸过来。“恭喜了。” 防风邶笑吟吟地倒酒,连喝三杯,“多谢诸位的贺喜。” 离戎昶收起被惊掉的下巴,一把搂住防风邶,“这就对了嘛,遇见喜欢的人,就一定得抓住机会。放下过去,以后好好过日子,去过向往的日子。” 为了尽忠,陪着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待了几百年,什么恩也报完了,过点自己的日子,哪哪都说的过去,一点不为过。 “嗯。”防风邶喉间溢出回应,喝下一杯烈酒。 朝瑶笑眯眯地望着前方,余光瞟向离戎昶,本以为他不懂相柳,没想到他对相柳还真有几分朋友的真心,也懂相柳不是为了辰荣军,而是为了洪江。 “狗友很上道,你家长辈身体如何?” 离戎昶松开防风邶,感激地看着爷们,“你上次让人送来的药丸,有奇效,不仅旧伤好了许多,身子骨也硬朗了些。” 原本大伯垂垂老也,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腿上的病痛遇见阴冷天就刺骨难耐,爷们心里惦记大伯,恢复后送来的药,立竿见影。 药?瑶儿不懂医术,小夭揣度着外祖的身体,犹豫间问询:“瑶儿,外祖身体也是你调理的?” “我这也是为了陪着老头子玩的时候,老头子腿脚麻利点。”那巴掌赏得一次比一次带劲,要是用上灵力,她指不定就被扇飞。“学会炼丹,各种大补的灵物熬一熬,制成药丸。老头们见多识广,一时半会毒不死。” 小夭愣了愣,尴尬地直笑,老头们还是蛮辛苦 离戎昶...........他妈的,感激早了。“遇见你真是不知祸福。” 丰隆和馨悦再次呆愣了,拿西炎王试药?没被打死? “姐姐,我爹不怕死,药丸还有吗?我也想带几颗回去。”西陵淳知瑶儿爱说笑,话不中听,东西好用。 玱玹与小夭...........真孝顺。 “有有有。”朝瑶连忙从袖袍掏出边角料制成的补药,扔给西陵淳,“你爹吃的时候,你最好派医师在旁边看着,要是虚不受补,赶紧救治。” “行行行,我一定看着他吃。”西陵淳赶紧揣好,打算回古蜀就给他爹试一试药。 馨悦犹豫地看了看哥哥,忽地笑语,“瑶儿,你们婚礼办了?清水镇?” “一位一位办婚礼,多烧钱,我可没钱。”烧家当不如烧她,反正她烧不死。 馨悦被这一位又一位绕的头发晕,不由自主问道:“你这是准备全娶了?” “你不是也喜欢我吗?我给你留个位置?”朝瑶转头故意眼尾微挑,唇角勾起一抹笑。 束冠的玉冠滑落几缕鸦羽般的碎发,衬得颈侧线条如新雪初裁的瓷釉。眸子浮起层薄雾,教人想起深谷里被露水压弯的兰草,风一动,就抖落满袖清香。 馨悦的耳尖霎时烧成薄瓷上的釉红,慌忙用绢帕抵住唇间笑意,却从绢纱的孔隙里瞥见朝瑶正用缠着红绳的指尖,慢条斯理地拨弄她腰间玉佩的流苏。 “瑶儿,你就爱逗我。” 丰隆瞅着妹妹脸红娇羞的模样,心里哎呦一声,不禁看着玱玹,“我妹妹移情别恋了。” 玱玹..........轻咳一声,冲着小夭连连使眼神。 小夭耸耸肩膀,馨悦又不是第一个倾心的女子,以后家里指不定多热闹。 “兄弟,你劳苦功高啊,牺牲自己,成全我们的家庭。” 西陵淳听见狗友的感叹,转眸一看,狗友还对着防风邶敬酒了,“你媳妇惦记我姐姐?” “惦记几十年了。”离戎昶没好气回应西陵淳,“有次晚上抱着我喊瑶儿,我他妈差点以为我被绿了。” “哈哈哈哈哈哈..........” 西陵淳猛地笑出声,连带涂山璟也低头止不住地浅笑。丰隆与西陵淳接二连三调侃着狗友没信心,哄不住媳妇。 馨悦在众人的笑声中,脸色绯红,笑着拨开朝瑶的手,娇嗔不已,“我可不想以后抱着夫君喊瑶儿。” 朝瑶一听这话赶紧缩回手,故作惊悚地搓搓肩膀,“别,你喊没事,我怕你夫君乱吃味,抱着你喊我,你会错意杀到我家门口。” 随即看向狗友,“你可得跟嫂子说清楚,要是你梦里喊我,那绝对是被我气懵或打输了,咱们可清白着呢。我对你们这些有妇之夫,一丁点心思都不敢起。” 玱玹眼含欣赏地注视翩然而舞的舞姬,只有他知道唇角欣赏的笑意有多心酸苦痛。好似有人拿着银针不间歇刺入他心口,留下密密麻麻的针孔,呼吸之间疼入肺腑。 她何苦总是这样明里暗里告诉自己,她和他此生的渐行渐远,洛洛和玱玹成为过去。 见不着她时,想她,盼她。见到她时,刺的千疮百孔。 她如像?未熟的青梅?,青白皮色裹着酸涩的香,明知酸涩难咽,让人不敢轻易触碰,却又忍不住想尝一口。 “要不我媳妇就放心我与你称兄道弟,我媳妇对你非常放心,直言你看不上我。”离戎昶笑着讲起他媳妇的厚此薄彼。 涂山璟听着离戎昶的笑言,望着同坐一起的三人,朝瑶与小夭明明是双生子,但从外貌到性格,行为举止,却是天壤之别。 小夭清丽中透着野性,柔媚又不失坚韧?,如同山涧里恣意生长的野蔷薇,既有少女的娇憨,又有历经沧桑后的疏离感。美得蓬勃,带着泥土气。 朝瑶清媚至极,初遇如像雾里看花,越朦胧越撩人。实际如月下食人的精魅,美得凛冽而危险?。用最温柔的手段,行最狠的事,笑时如春雪消融,杀时如秋刀剜骨。 玖瑶与朝瑶仅剩一字能体现血脉关系。 绿萼算时间差不多,带着小奴提着食盒走进去。众人看着小奴端出的甜品,两种小圆子混在一起,一种外观如珍珠般圆润莹白,另一种竟是晶莹剔透。 “你们多吃点。” 朝瑶说完走向小九和无恙,坐在他们中间,“你们俩少吃点,养膘呢。” 朝瑶瞅着无恙圆润的脸庞,捏了捏,“你再这么吃下去,你爹过年非得杀了你吃肉。”清水镇的伙食这么好吗?怎么一段时日不见,脸庞子都肥了一圈。 无恙察觉能说话了,舀起一颗圆滚滚放入嘴里,口感清凉软糯。入口时黄豆粉的沙甜与冰水的沁爽交融,仿佛咬住了一颗夏夜的月亮。 “好吃,好吃,我要吃三碗。”无恙与小九怕热,一到夏天巴不得天天泡水里,清水镇不如天柜凉爽,他食不下咽。 朝瑶...........白虎?白吃! “姐姐,我也要多吃两碗。”咀嚼间既有冰晶的凉意,又有豆香的醇厚?。西陵淳一听白衣少年的话,赶紧附和。 “终于吃新品了,爷们你再不搞出点新品,咱们甜水铺都要倒闭了。”现在模仿他们甜水铺的食肆越来越多。 “特供啊,特供。”朝瑶瞅着大家吃的满意,眼睛一亮,“这叫冰雪冷元子,用去皮黄豆做的。” 小夭吃的幸福满足,好似又回到刚入中原的日子,馨悦不知不觉一碗都见底了,朝瑶的甜品真是没话说。 绿萼又连忙为众人呈上别的美食,生淹水木瓜、水晶皂儿、雪泡梅花酒等。 “无恙,你晚上没吃饱?”朝瑶瞅着无恙就像没吃过饭,侧目看向正在吃甜品的防风邶,“你给他饿成什么样子?怎么八辈子没吃过饭。” “他们的胃口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头猪都能吃完。”防风邶淡淡地扫了一眼无恙和小九,两人狼吞虎咽,大快朵颐。 “吃过吃过,我与无恙从街头吃到街尾。”小九赶紧替他爹洗刷冤情。那些吃食两三口就没了,垫垫肚子还行。 大家听朝瑶与防风邶说话的语气,看着四人待在一起,莫名生出一家四口的感觉。 好似当爹没带好儿子,当娘满肚子怨气。 第300章 前夜 无恙?西陵淳蓦然听见这个名字,往前倾斜,打量着两位少年。“你们不会是白虎和蛟龙吧?” 小九抬头一看,有眼力见,“是我,你喜欢我但我也不能跟着你走。” 西陵淳!!!这么大了,他也没说跟着自己。 狗友知道爷们在中原养着蛟龙和白虎,还是幼崽的它们,怎么成人形了?“你们怎么修炼这么快?” “瑶儿给的药吃多了,长快了。”无恙按照瑶儿叮嘱的话,随口解释。离戎昶和西陵淳打量着干饭少年,这药效果这么猛? 丰隆边吃边看无恙和小九,他们被道破真身却毫不在意,戏谑地瞟了一眼朝瑶,“妖族忌讳别人知道真身,你们怎么还吃的这么香?” 涂山璟低眸掩笑,酒水在玱玹喉间顿了顿,心里默哀丰隆没见识过无恙和小九的嘴。 “有什么可在意,我长得又不丑。我过得开心,干嘛要在乎你们神族的想法。”无恙咽下一口冰奶酪,冲着丰隆笑了笑,露出小虎牙,“你这么问,是让我去把西陵淳咬一口吗?” 丰隆.......瞟见西陵淳的眼神微变,立即笑道:“哪能呢,反倒是怕你们心生不满。”? “没什么不满,西陵淳又没恶意。”小九无所谓地扫了一眼丰隆,“玱玹身边不也是各种女妖精嘛,你怎么不问他晚上抱着女妖精是什么感觉。” 馨悦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些男人活该挨刺。小夭一心吃东西,她来还没用晚饭,自家人说两句没事。 玱玹...........强颜一笑,“丰隆,你多喝点。”端起梅子酒给他灌下去。 丰隆..........这俩的嘴皮子,深得朝瑶真传。 朝瑶笑盈盈地看戏,表现不错,晚上给两人加鸡腿。防风邶轻笑一声,慢慢吃完面前美食,耳里听着小九和无恙各种要求。 无恙:“瑶儿,我还要吃这个。” 小九一边吃一边指着旁边空碗:“这个我也要。” 朝瑶:“吃。”转头冲着门口大喊再来两碗酥山、冰藕,冷淘。 众人.........谁刚开始让他们少吃点来着?? 小夭和馨悦晚上没怎么用饭,这里的食物开胃,酒水解暑,酸甜爽口的酒水后劲却大,两人脸颊逐渐染上红晕。 朝瑶忙着与狗友和西陵淳拼酒,无恙和小九吃得肚子圆溜溜瘫在原地。肚子好受点,两人互投一个眼神,悄咪咪溜出去找乐子。 涂山璟偶尔看一眼小夭的状态,她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看向防风邶,他起身走过去,馨悦说笑一声,主动挨着哥哥坐下。 听着哥哥与玱玹聊些闲事,玱玹今夜兴致不高,馨悦以为他是担忧西炎王到访,不仅他担忧,她也担忧。 “你怎么过来呢?”小夭眼神迷离地拉着涂山璟的袖袍。涂山璟拿走她面前的酒樽,“担心你喝多不舒服。” 小夭勾起笑意,指腹摩挲着涂山璟的腕骨,“璟,你说那日会有鲜血吗?” “你不会看见鲜血。”涂山璟将甜品堆到小夭面前,“有我在,你不会再看见亲人的鲜血。”了解小夭的过往,与他一样,她是被亲人伤害得伤痕累累。 防风邶见她一坛酒接着一坛酒灌,仿佛想要大醉一场,转头对着左耳交代几句。 众人酒酣耳熟之际,防风邶言笑今日差不多,让左耳将安排好的厢房牌子递给众人,是否留宿全凭他们的意愿。 朝瑶瞅着喝趴下的两个小菜鸡,挥手让人把狗友和淳弟扶下去,还不忘交代,“别趁人家喝醉占便宜。” 转身手一拉,拉着防风邶站起来,“各位随意,我与他得开始第二场了。” 第二场???丰隆等人疑惑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这么晚还有谁?突然屋外传来朝瑶兴奋的声音,“我的好姐姐,亲一个。”紧跟着就是女子娇柔的惊呼声。 众人............忘记这是她的地盘了,全是她的相好。 防风邶见她要去非礼绿萼,揽住她的腰把人拖走。 朝瑶的指尖还悬在绿萼唇前一寸,已被防风邶反手扣住腰肢。走进她专属房间,防风邶刚设下结界就被她反身抱住,。 “姐姐没亲到,哥哥来一个。” 防风邶低笑时喉结擦过她耳垂,将她打横抱起。朝瑶揪着他散开的衣襟:“说好的第二场是拼酒......”话音未落已跌进锦被堆里,腰间玉坠叮当作响。 “我听听你与那位到底成不成?”他咬住她颈间珍珠链,手上一扯,松开系带。 “与那位...”她偏头躲过咬在颈侧的牙,雪发扫过他嘴角,“不若哥哥先说说,刚才你怎么不反驳?”散开的衣襟已滑落肩头,露出心口红痕。 防风邶指尖抚过今日刚留下的痕迹:“你自己不管住嘴,我怎能...”未尽的话语被朝瑶用唇舌截断。她翻身跨坐上去,裙摆散开如莲,玉坠垂落在他绷紧的腹肌上。 腰间玉坠被他扯落,砸在锦被上发出闷响。 防风邶用拇指抹去朝瑶唇边的胭脂,指腹蹭过她嘴角时,她下意识咬了他一口。 “嘶——”他吃痛皱眉,将计就计扣住她后颈:“咬人可是要受罚的。”攥住她脚踝一拽。 “你!”她惊呼着跌进他怀里, 结界帐内响起衣帛撕裂声,窗外夜鸟惊飞,半截烛火骤熄,黑暗中只剩交缠的呼吸,和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第三场...现在开始。” 第二日众人起身找朝瑶告辞的时候,才得知朝瑶已经离开。小九与无恙站在后面嘀嘀咕咕,昨晚两人喝多了在酒窖醉睡一夜,今早巧恰碰见瑶儿揉着腰离开。 小夭看了看小九和无恙,笑着走到两人前面,“小九、无恙。要不要跟着我去辰荣山玩?” “不要。”两人直截了当拒绝,瑶儿说过没独当一面时,尽量回避陌生王族,避免成为凤爹他们的软肋。 小九瞅着小夭,这时候喊他们去辰荣山玩,居心叵测。她不会琢磨着玱玹出事,她绑架他们,逼迫他爹和凤叔杀入辰荣山吸引注意? “我们又不和你谈恋爱,不去。” 无恙也觉得小夭的举动有问题,碍于她是瑶儿的姐姐,笑容灿烂地看着她,“狐狸嫂子看着呢,你与我们说话,他等会吃醋。” 小夭...........什么辈分。“那你们多注意安全,不要乱跑。”耐心交代几句才与玱玹一起离开。现在的情况,哥哥的心思,紧张的局势,瑶儿不来辰荣山她反而安心些。 左耳的新朋友---小九和无恙。公子给他的新差事,带着他们出去玩。 这两人说话直来直去,遇事却十分机灵,在外行走完全看不出是妖族,活泼有礼,更不会因为妖族的身份自卑。 左耳瞅着旁边吃着糖食,无忧无虑的两人,不免心生艳羡。 “左耳哥,你吃呀,你别客气嘛。”无恙把油纸递到左耳面前。 小九肩膀撞了撞左耳,“就是,我们都是自己人,你和我们在一起不用那么拘谨。” “没有拘谨。”左耳笑着拿起甜食放入口中,现在的日子过得太好,好到像是他在死斗场里做的一场美梦。 他咬碎最后一块糖,甜得眯起眼。死斗场的梦醒了,可余生的这场梦,他甘愿长做不醒。 “左耳哥!你看这糖画能吹出泡泡!”无恙举着麦芽糖蹦跳,阳光下他银白的发梢像蒲公英般轻盈。小九正用妖力变出萤火虫,绿莹莹的光点绕着他们打转,像极了他被救出来那晚,走在暗道里时灯火。 左耳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时,溅在墙上的血也是这般耀眼。 油纸包里的两种人生,他好似明白瑶儿所说最重不是恩怨,而是活着。 恩怨会随时间风化?,纠缠于是非的人,像举着火把追影子,却忘了火把灼伤的是自己。 左耳看向山间密林的溪水,是是非非像山涧冲过石头,?水记得每一道伤痕,但依然向前流。 真正有重量的,是此刻?活着的感觉?——清风过耳,糖食甜蜜,恩怨终成脚底一粒尘土。 距离仲夏日还剩下五日,西炎王终于离开泽州,登上紫金顶。当晚,玱玹的心腹跪地一夜,恳求玱玹抓住最后的机会。 这次西炎王的态度格外诡异,没有调离紫金宫的侍卫,只有随驾而来的三百位侍卫在苍梧带领下护卫安全,其余并无区别。 辰荣山外是西炎大军,军队效忠是西炎国君,却不一定是老西炎王。 只有玱玹知道西炎王的暗卫给了朝瑶,此刻是在朝瑶身边还是隐身暗处,这点他拿不准。 据他所知,西炎王对苍梧十分信任,他手上有调任辰荣山外大军的虎符,这对任何武将来说都是至高荣誉。 “苍梧实力高强,一旦我们做出举动,我保证他能轻易诛杀我们所有人,并有能力让大军立刻控制西炎山。” 玱玹将上次泽州脱险的事告知给在场人,“先不要轻举妄动,他对西炎王的忠心超出你们的想象,西炎王对他的信任高于任何人。我们做好应对一切的准备即可,不能做任人宰割的羔羊。” 西炎王午睡醒了后,召见臣子听德岩禀奏安排,德岩细致入微的安排让西炎王心情甚好,当众夸奖德岩,让他心无旁骛做好自己的事,其余的事他已有安排。 德岩听闻宴会一事,心中不安,西炎王的意有所指与夸奖,让他放下担忧很是喜悦。 西炎王随后让众人下去,吩咐苍梧陪他在辰荣山逛一逛,并召玱玹与小夭陪伴左右。 三人在前方闲聊,苍梧不疾不徐走在西炎王身后半步之遥,他身后是西炎王的内侍。小夭与西炎王说话时,不经意间总是能扫见苍梧的身影。玱玹恭敬沉静,没有异样,只有西炎王问话才会回答。 西炎王见小夭心不在焉,看了一眼苍梧,“我觉得苍梧比涂山狐狸强。” “外爷,瑶儿帮你调理的身体?她的药我能看看吗?”小夭顾左而言他,目光却落在苍梧身上须臾。 “全大荒都等着看我这老不死能活多久,你们想让我活多久了?” 玱玹恭敬地说:“孙儿希望爷爷身体健康,能亲眼看到心愿达成。” “不管我明日宣布什么,你都希望我身体健康?”西炎王停下脚步,注视着玱玹,眸中精光一闪而过。 “是。” 西炎王笑看小夭,“你呢?” “你问我做什么?我说什么你都不信任,看个药都不愿意,我干嘛还要说。” 西炎王无奈地叹口气,笑着让内侍把药盒呈上,“你看吧。” 内侍当众打开药盒,玱玹不动声色观察起里面黑漆漆的药丸,外观没什么特点,就像普通人吃的中药丸。 小夭随手拿起一颗放在鼻子下嗅了嗅,分辨气味,随即掰开一点尝了尝。“好奇怪。” 玱玹抬眸看了看西炎王,“哪里奇怪。” 小夭没有看向哥哥,而是举着药丸看向西炎王,“外爷,这里面的灵草种类繁杂,相生相克,寻常人吃这些如同服慢性毒药,怕不是你哄我?” 西炎王掠过玱玹担忧的神情,慈祥地看着小夭,“确实是瑶儿给的,你不信就问问她,医者不自医,渡人难渡己。” “不过你的医术确实比西炎王宫的医师强,只是尝一尝就能品出药草相生相克。” 玱玹拿过小夭手中的药丸,在手中揉搓,“瑶儿不会医术。” “她说吃出事,她再救,试一试不碍事。”西炎王说完就轻笑起来。 小夭和玱玹............这药不会影响神志吧。 仲夏日来临的前一晚,天亮之后一切皆成定局,玱玹的心腹和统领辰荣山军队的禹疆都长跪不起,恳求玱玹发动兵变。 一旦事成定局,支持玱玹的氏族越多,五王只会越忌惮,越想要除掉玱玹。 西炎王当众宣布决定,木已成舟。他们再反,名不正言不顺,今夜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玱玹不松口,他们长跪不起,双方僵持着。他们将身家性命全部放在玱玹身上,绝不能看他错失良机。 玱玹望着跪在地上恳求之人,父亲的话、母亲的血、小夭与朝瑶的面容、三日画卷里的温情、一一闪过他眼前。 “你们退下,我已经决定了。”玱玹盯着他们,众人在玱玹眼神的逼迫下欲言又止。 禹疆紧了紧拳头,率先起身对着玱玹行礼。只有杀掉苍梧,殿下才能解决担忧,搏一搏希望。设下结界,他有信心在不惊动任何人的前提下,以命搏命。 其余人不理解禹疆怎么会突然妥协,玱玹盯着禹疆离开的身影,突然大吼:“拦住他!” 第301章 储君之疑 众人与暗卫不明所以,赶紧追了出去,密室在宫殿里,众人追至殿内,昏暗的灯火中看见禹疆僵硬的背影。 玱玹匆匆赶来,看清禹疆身前的白影,“瑶儿。” 禹疆刚踏出暗室,圣女已经站在他面前,她身上的威压直接将他压制。 “玱玹,你们这是做什么呢?”朝瑶歪头笑得率真,“我刚进你的住处,这哥们怎么就冲出来了?” 她坐在案前倒了一杯茶水,悠然自在,“我还没见过祭祀,顺便看看老头。” “把他带下去,你们立即从暗道离开。”玱玹也不避讳朝瑶,下令所有人离去。众人不甘,看看殿下又看看圣女,只能沮丧地带着禹疆离开。 暗室门轻轻闭合,与墙面如同一体。玱玹挥手点燃殿内所有灯火,“你过来是担心什么?” “你在赌什么?这么好的机会。”朝瑶淡然地看着玱玹,平静的语气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反对。 玱玹笑着为她续满茶水,“休曾勾结中原氏族谋反,结局你也知道。我与休的处境有所相似却不同,你让丰隆代替辰荣氏当众表明了态度,如今中原氏族,四大世家都站在我这边。” “爷爷没有完全放弃我,他敲打中原氏族和军队,收回德岩兵权。假若要立储,为何这千年都没动静,非得等我得到中原氏族的支持后才来辰荣山。” 玱玹走向榻案端出蜜饯盒子,打开放在她面前。朝瑶看了看盒中蜜饯,都是灵曜喜欢吃的。 她拿起陈皮梅放入口中,甘美酸甜,玱玹擅长权衡利弊,不会轻易冒险,他此时隐忍不发,不过是弊大于利。 玱玹见她吃了,垂眸溢出笑意,“他们对爷爷太不了解,爷爷把应龙留在西炎,并不代表没有后手,仓促起兵若缺乏后续支援易被镇压?,我不想留下兴兵造反的名声,更不想那些追随我的人,被按上谋逆的罪名被清算。” 朝瑶指尖摩挲着瓷杯边缘,茶水映出她琥珀色的瞳孔:“你算得很准,可惜说漏了一点。”她倾身逼近玱玹,发间流苏轻响,“应龙若真忠心于西炎王,为何当年不阻止休的谋反?” 泽州之战中,应龙因不满西炎王水淹泽州的残酷决策,曾?化龙身挡洪水救民?,甚至一度被冲走。重新归顺西炎,更多是?因西陵珩的劝说?,而非对西炎王个人效忠。 他对西炎王的忠诚?并非绝对?,更多是?基于利益与道义的权衡?。他的行动始终以?西炎整体利益?和?西陵珩的遗志?为核心,而非单纯效忠西炎王。 “瑶儿!”玱玹反手扣住她手腕,却在触到冰凉肌肤时松了力道。朝瑶轻笑抽回手,“你说不想留下恶名,可这紫金宫里的每一块砖都浸透了血。” 玱玹的指尖在瓷杯上收紧,茶水微漾,映出他骤然阴沉的眉眼。“瑶儿,你究竟站在哪一边?” 朝瑶退后半步,流苏在烛光下划出冷冽的弧光。“我站在.....能让小夭笑着喝下合卺酒的那一边。” “你让我兵变?”他的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火照亮朝瑶眼底的讥诮。“玱玹,机会只有一次,你自己考虑。”化作白雾消失,只余陈皮梅核在光中泛着琥珀色。 玱玹盯着那枚陈皮梅核,突然起身扫落案上的杯盏茶壶,看着那一地碎片,徒然静坐在案前。 茶盏上的裂痕,像极了他这些年亲手撕碎的自己。 他自幼与小夭相依为命,与朝瑶相伴长大,他将小夭与朝瑶视为生命支撑。但现在,小夭对涂山璟的真情让他感到失控?,朝瑶对他的疏离让他快要发疯。 他算计一切,却算不出小夭的真心与朝瑶的背叛,他连最珍视之人的心都抓不住。凤凰树下与小夭的誓言,梦里与朝瑶的童年,如今成了笑话。 紫金宫偏殿,烛火摇曳,玱玹枯坐在灯火前。她成亲了吗?不算!没有俪皮盟约、告祖仪式、氏族公示、通通不算数。 朝瑶..... 你若真要恨我,便恨个痛快。她的嫁衣,只能是西炎氏最艳的朱砂色。 玱玹忽地低笑出声,苍凉的低笑声渐渐疯狂,眼角沁出一抹水痕。 好得很! 小夭要当涂山家主夫人,朝瑶要做防风氏座上宾。 金鸡啼叫,玱玹惊醒般站起来,在潇潇等人的服侍下换上祭祀的礼服。 “大王姬呢?” “昨夜圣女到访时,我悄悄去看过,大王姬在熟睡。”金萱替殿下整理着礼服。 “嗯,有情况先带小夭从密道离开。”玱玹打开屋门,旭日东升,阳光蔓延至辰荣山的每一处。 小夭从睡梦中惊醒,她梦见哥哥一身是血,昨晚本想去找哥哥商量,不知为何突然睡了过去,唤来苗圃和珊瑚,急急忙忙换上礼服。 玱玹恭请西炎王,到居住的寝殿时,德岩已经到了,焦灼等在殿外,对玱玹的行礼只有一声冷哼回应。 西炎王穿着庄重威严的礼服在苍梧的护卫下,走了出来。两人一左一右迎上去,德岩迫切不安中带着浓重的讨好,玱玹平静无波,好似只是一个普通的日子。 两人看清西炎王身后的人,讨好凝滞在脸上,平静被打破。 朝瑶身上穿着玄底金纹的礼服,分明是储君礼服。 她额间的洛神花印像一滴凝固的血,在朝阳下刺得德岩瞳孔骤缩。他亲手将玄底金纹的冕袍送至紫金宫。此刻穿在朝瑶身上,像一柄倒悬的剑,直指他毕生筹谋的野心。 为什么这礼服会穿在她身上? “圣女殿下……”他声音干涩,膝盖几乎要弯曲下去,却被西炎王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玱玹的手微微颤抖,他见过朝瑶无数次,但从未见她如此盛装。那礼服上的金纹,分明是西炎王族独有的龙鳞纹。 爷爷立她为储君?她的身份根本不可能成为储君。他瞟见德岩欲言又止,德岩是想问朝瑶为何现身,还是问他为何失神? 两人跟在朝瑶身后伴随西炎王去往祭坛,祭坛下的甬道两侧,站满了西炎官员和各个氏族首领、皓翎与鬼方的使者、三大世家族长、皓翎大王姬,站在最前侧。 随着西炎王的到来,众人看清西炎王身后圣女的装扮时,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镇定自若的小夭看清瑶儿的礼服,心里惊慌失措,她盯着朝瑶腰间晃动的玉珏,那上面刻着西炎王的字。西炎王的玉珏,完整玉珏归帝王。 如果今日外爷宣布德岩为储君,她会不择手段杀了德岩,但现在有可能是瑶儿为储君,她防备的目光落在德岩身上,他们不会允许与西炎无血缘的女子掌权。 一旦德岩有异样,她还是会选择杀了他。 西陵族长与赤水族长下意识看看鬼方使者,鬼方族长知道她孙女成为储君吗? 防风意映震惊地望着朝瑶,她怎么是这身穿着打扮?涂山璟看了一眼小夭,不像提前得知。 悠悠钟声里,西炎王率领文武官员,天下氏族,先祭天地,再拜盘古。依次祭拜了伏羲、女娲、辰荣王。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穿着储君礼服的圣女,任凭心思翻转也猜不透西炎王的举动。 朝瑶拜完盘古大帝时在心里哭天抹泪,天知道这礼服多重,膝盖多疼,磕头磕得头昏脑涨。 祭祀伏羲女娲、辰荣王---大家都是熟人,见面都没又跪又拜。 祭拜仪式结束已过晌午。朝瑶满心盼着早点结束,她要回去躺着。 西炎王站在祭台上,俯瞰着祭坛下方所有人,“传闻今日我要宣布储君?” 西炎王苍老浑厚的声音远远地传出去,不管站得多远的人都能听到,众人屏息凝神集中精神,唯恐听漏更怕听错,眼神在圣女与西炎王身上来回游走。 “今日我不会宣布储君。”众人神情一松,却有不解。 不宣布储君,圣女的礼服? 西炎王眼神含笑,环视在场所有人的表情,“我要宣布谁会成为西炎国君。” 众人还没从上个消息调整回来,立马被后半句石破天惊的话震懵了。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迟疑地看向身边人,与自己是一模一样的神情。 德岩难以言喻的眼神落在圣女身上,她?西炎国君?怎么会这么离奇。 众人的目光再次落在圣女身上,一个比一个惊骇,圣女当烦了,当国君? 小夭不由得凝视着玱玹,玱玹面无表情站在朝瑶身边,好似无所谓。 哥哥真不在意瑶儿坐上那个位置吗? 朝瑶.......谢谢你老人家。 她瞅着西炎王对大家神情变化十分满意的微笑,听着西炎王喋喋不休讲起为何只有盘古、伏羲、女娲、七代辰荣王值得天下祭拜。 “我愿后世能记住我——西炎王,希望有一天我也值得他们祭拜。我还有太多心愿未了,让天下人安居乐业,让各族平等,让贱民之子也有机会成为英雄。” 朝瑶.........你老人家香火鼎盛,炎黄子孙,说的就是你与辰荣王,黎民百姓,说的就是现在被辱骂残暴的赤宸。 越想越觉得这个世间,滚犊子玩意。给她老祖宗改成什么样子了,除了辰荣王,其余两位真是惨。 “可时间不等人,西炎国需要新的国君有志向、有智慧、有胸怀、有精力的人,去开创更辉煌的未来。世人总贪恋权欲,却不懂放手成全。我已培养好最合适的国君,是时候退位,让他替我完成未竟的抱负。” 在场聆听西炎王说话的人都是身处权利顶端的人,没有人比他们更明白放弃权势比放弃生命都艰难,西炎王却选择放弃了,从年轻就让一直让大荒人吃惊的男人,今日的举动再次让所有人都吃惊。 “瑶儿,你过来。”西炎王看向朝瑶,慈祥地笑着。 现场一片哗然,德岩迫不及待想要冲上去阻止父亲,父亲怎么能把一国帝位传给一个外人,怎么能把他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交给一个女子。 跟随西炎王而来的西炎老氏族臣子,不顾一切想要大叫怒喊,全部被灵力压制在原地,威压震慑。 朝瑶淡定地走到西炎王身边,要不是场合不合适,真想甩个白眼。 众人直愣愣地盯着那位非同凡响的圣女,她如西炎王一样,从出现到此时此刻,每一次举动都足以让整个大荒震惊。 朝瑶反手挥动袖袍,金色鎏金的字体悬浮在众人面前,“秉承七代辰荣王遗愿,愿此后再无西炎与辰荣之分,此经流传大荒。” 小夭看清那些鎏金字体---百草经注。 不是宣布国君吗?怎么又成辰荣王遗愿了?众人被震惊浪潮袭击,生怕今日溺死在这场浪潮之中。 朝瑶的袖中滑出半卷残帛,悬展在众人头顶,“此乃辰荣王未完成残卷,西炎将派遣医师修缮完整,回馈黎民百姓。” 众人在这一连串的消息中,好似找不到自己的魂魄。玱玹与小夭望着与西炎王并肩而站的朝瑶,万人之上,万丈荣光。 当洪江的身影突然出现在甬道,身后跟着身穿铠甲的将军,众人慌张不已,人群中七嘴八舌,窃窃私语。 这时候洪江突然出现,刺杀西炎王?再看所有西炎侍卫皆是按兵不动。 西炎王伫立高处镇定自若,目视向他走来的洪江等人。小夭的目光紧紧跟随着洪江身后唯一没有穿戴盔甲,戴着面具的白衣相柳。 众人看着洪江带领将领,站在祭坛下方,行臣子之礼,“臣洪江,谨遵七代辰荣王遗令。” 中原老氏族身形摇摇晃晃地盯着洪江,归降了?七代辰荣王死了千年,哪有遗令?辰荣熠看着洪江叔叔的身影,眼神激动感慨,叔叔总算想通了。 西炎王抬手示意洪江起身那刻,众人看见西炎王身侧出现一人影,连忙揉揉眼睛,担心烈日炎炎之下,汗水湿透眼帘,自己看花眼。 “辰荣王!” 老氏族有人认出那道身影,立即跪拜在地,激动高喊。 这一声刺破众人耳膜,辰荣王显灵,众人纷纷跪拜。 第302章 王执棋 子同命 王魂注视着跪拜的众人,感叹地笑了一声,“洪江,做得很好。” 中原老氏族眼含热泪地注视辰荣王,口中轻声唤着陛下。 西炎王与辰荣王相视一笑,一笑敬苍生,没有什么比得上子民。 朝瑶指尖点在残卷上,鎏金字突然变作漫天蒲公英。每朵绒毛里都映着不同画面:辰荣老兵在皓翎采药、西炎孩童在辰荣嬉戏、清水镇众将士遥望故土。 辰荣王的声音像坍缩的归墟,“谁再提西炎辰荣之分,便去尝尝辰荣山的断肠草。”指向祭坛边缘的断肠草:“这草苦吗?苦。但若连苦都不敢尝,怎知甜?” 辰荣王的身影在日光下逐渐凝实,祭坛边缘的青铜鼎,鼎身錾刻的饕餮纹突然流动起来,兽眼位置浮现出七代辰荣王与西炎王对饮的浮雕,酒液在浮雕间循环往复,仿佛时光在此刻凝固。 他声音像穿过战场的箭,却又带着令人心颤的温柔,“若有一天西炎王能用这鼎煮药,便是天下大同之时。” 朝瑶顺着辰荣王的手指看过去,奶奶的,这不会就是他老人家熬制百草的鼎吧。 西炎王枯瘦的手指抚过鼎沿,忽然将整鼎净水泼向空中。清澈的净水在触到朝瑶发丝的刹那化作彩虹,照亮了洪江铠甲,彩虹刚好罩住洪江和相柳。 “看啊,”辰荣王的手指掠过彩虹,“我们的血本就是一体的。” “从今日起,”西炎王的声音让彩虹都静止了,青铜鼎忽然发出嗡鸣,那声音像极了青铜鼎当年第一次被敲响,“西炎山巅的雪,就叫同归雪。” 一片雪花落在洪江的铠甲上,化作一滴水珠,折射出整个大荒的轮廓。 辰荣王与西炎王的身影渐渐重合,他们的笑声里,有山河的重量,也有苍生的温度。 缚心者溺于眸中渊,同归。相柳想起那年的仲夏日,嘴角微微上扬,原来不是同归于尽,而是殊途同归。 跪在下方的涂山璟,耳畔突然响起一道密音,“狐狸嫂子,快把这俩老头记下来,画成画,我拿回家辟邪。” 涂山璟往祭坛斜眸一看,朝瑶站在前方垂眸抿笑。他微笑着斜瞟老头们,暗暗记在心中,方便回去作画。 这场苍生与权力的抉择,两位威仪天下,雄韬武略的帝王做出了相同的选择,流芳百世。 西炎王当众让人宣布辰荣遗民安置策,众人起身站在下方,汗珠不间歇从额间滴落,绽开一朵朵小水花。 烈日之下,西炎老臣们腿都软了。他们活了千年,从没见过这种事: 西炎王和死了千年的辰荣王站在一起,像老朋友一样聊天 洪江突然而至,归顺西炎,进来时西炎侍卫居然没一人阻拦 青铜鼎上浮现出两位老祖宗喝酒的画面,酒还冒着热气 小夭看见相柳面具下的嘴角微微扬起,这位从不跪拜,双眼映着两位帝王重合的身影,竟比太阳的光华更灼人。 她发现两位帝王笑起来的样子,居然有点像。 内侍口齿清晰的宣读声中,众人听清西炎王规划给洪江的领地---清水镇。 这件事到底谋划多久了?涂山璟与玱玹心里竟有些后怕,想来朝瑶当初要地就已经知道此事,那练兵之事,西炎王可知? 昨晚朝瑶是在试探他,是否会孤注一掷,起兵造反,她早知西炎王位的归属。 青铜鼎的嗡鸣声中,中原老氏族们集体将额头贴上祭坛的砖石。 那些砖石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铭文,竟是西炎与辰荣历代战死的士卒姓名。如今这些名字在两位帝王的脚下,连成一条完整的山脉。 山河为证,天地同脉。 辰荣王以断肠草告诉众人,苦难是共通的,但化解苦难需要超越仇恨的勇气。 西炎王泼水化虹昭显王权的权威源于对苍生的共情,两人对饮宣示王朝更迭的本质是文明融合而非征服。 百草经注与残卷的深意是传承,象征知识无国界,地理边界终将消融于人文共识。 所有人想通其中深意,权利巅峰的男人们心甘情愿跪拜两位帝王,不是因为权力,而是敬意,他们的伟大令他们敬仰,两人接力缔造传奇,为苍生携手。 王与王的棋局,从来不是输赢。王执棋,子同命。? 西炎王注视跪拜在地的所有人,忽地袖袍被扯了扯,余光瞅着那丫头,她悄悄移动脚步,“我的功劳,那鼎送我呗。” 西炎王抿住笑故作威严,辰荣王听见丫头的低语,笑道:“这天下送你,你不要,倒是看上一个鼎。” “明白,谢谢二位伟大的帝王,一言九鼎,我等会就抱回家。”天下都能送,何况一个鼎。 西炎王和辰荣王............明白什么了? 宣读完辰荣遗民安置策,西炎王浑厚的声音再次响起,“玱玹,过来。” 本以为诸事已定的众人,诧异地看着玱玹走到西炎王面前跪下。 西炎王注视玱玹一刹,抬眸看向所有人,“今日,我以西炎王的身份宣布最后一道王令,玱玹继任西炎国君,朝瑶为西炎大亚。” 大亚拥有?军事指挥权、代国君主持祭天,方国治理权。地位仅次国君,与储君并列,神职赋予其超凡权力,某种意义上已经超过国君,这份殊荣由西炎开国帝王赐予一位女子。 五王绝望悲愤地看着朝瑶与玱玹,父亲从未想过传位给自己。 不同于在场人的吃惊,朝瑶只有嫌弃,官职不雅啊,听着就像笑掉大牙。 西炎王摘下王冠郑重地戴在玱玹头上,玱玹眼含泪光地仰头看着西炎王。西炎王扶起玱玹,低声说道:“西炎的山河,由你们兄妹共守。” 朝瑶.......“谢谢陛下。”假吧意思弯了弯腰,说好的情节可没这出。 辰荣王注视这位接任下西炎与辰荣共同疆土的年轻帝王,“这片土地出过无数帝王,有人称之为暴君,有人称之贤君,望你做决定前先问问脚下的土地,要血还是要粮。” “玱玹谨记辰荣王教诲。” 西炎王拉住玱玹的手,看向众人,“今日起,玱玹即为西炎国君。或许你们觉得此仪草率,但须知伏羲、女娲、我与辰荣王皆无盛大登基之礼。世人铭记的,从来不是典礼的华彩,而是君主的作为。” 大家凝视着祭坛上并肩而立的四人,四道身影被阳光拉长,投在斑驳的图腾上。 西炎王与辰荣王如两座相融的雪山,雪水下渗成溪,形成玱玹的权柄,而朝瑶是溪畔新发的剑竹,以柔韧之姿,将两岸水土西炎与辰荣牢牢缚在一起。 四人身影在祭坛上投下十字星芒:西炎王似将坠的参星,权力陨落,辰荣王如隐去的商星,旧世终结。玱玹头顶新生的北斗,君临大荒,朝瑶的神授则化作贯穿天地的玉衡,制衡之道。 小夭望着玱玹与瑶儿,笑容盛放久久不愿凋谢。她此生最重要的人,同台而站,熠熠生辉,一阴一阳,造福苍生。 他在万人中央,她在山河之巅受众人仰望,而她的光芒里,有他藏好的霜,也有天地为她加冕的狂。相柳淡然地望着她,一生一世一心动。 西炎王与辰荣王举步走下台阶,所有人在他们路过时再次低头献上他们的敬意,西炎王与辰荣王看着蓝天白云下的众人,会心一笑。 此后的大荒交给他们了。 祭坛上下,鸦雀无声。 今日这场双帝共祭的盛况,没有腥风血雨,没有垂死挣扎,平静化解两国之间旧怨,平静地宣布新任西炎王,平静地赋予一位女子帝王般的实权。 此时,新任国君玱玹平静地注视着他们。 不过.....新任西炎大亚是不是在做什么? 小夭见瑶儿抱起青铜鼎,兴奋地喊着:“等等我呗,咱们今晚拿这个熬药试一试。”眼皮子忍不住抽搐。 众人愣怔地看着笑容灿烂的圣女抱着青铜鼎,小跑下祭坛,路过冷酷的相柳面前,笑嘻嘻问道:“请问,你能帮我抬一下吗?” 相柳单手提起青铜鼎,瞟了圣女一眼,两人走了...... 帝王般的权利,没有一个鼎重要? “恭贺陛下。” 随着洪江的道贺,众人连忙收回追逐圣女身影的视线,端正神色,高贺新王登基。 “众卿请起。”玱玹抬手,投向苍茫大地的眼神里仅剩她。他登上至尊之位,她却走远了。 他愿与她共享西炎,但她毫不乐意,她的道谢里诉尽勉强。 西炎王与辰荣王听着欢呼雀跃追赶而来的声音,以及叩拜声,微笑起来。 她自幼受西炎王与皓翎王亲自教导,帝王心术与权谋手段早已融入骨血,却又不被权力束缚。 精通权谋,却?不执着于权力?。她不像玱玹那样渴望称霸天下,而是?以局外人的姿态操纵局势?,确保自己始终立于不败之地。 她的智慧不在于?如何得到权力?,而在于?如何不被权力吞噬?。 她看透玱玹的野心,却利用他的执念;她精通权术,却始终保持清醒。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在推动局势走向她想要的方向。 ?而众人,不过是她棋局中的一枚棋子?。 苍生为弈,三位帝王愿意扶稳她手,助她完胜这盘苍生局。 小夭见证过玱玹最辉煌的时刻,率先离去。走入西炎王的宫殿,西炎王和辰荣王正在对弈。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泽被天下的辰荣王,不免多看几眼。静静站在一旁观两人下棋,待辰荣王落下最后一字。 西炎王豪爽地笑道:“我输了。” “但今日这局棋你赢得漂亮。”辰荣王笑着抬眸看向小夭。小夭立即向辰荣王行礼,辰荣王摆摆手,“人鬼殊途,我如今不是帝王,不用拘礼。” “玖瑶之前曾在母亲手中得到百草经注,游历时性命垂危之际多亏此经转危为安。”小夭缓缓跪下,对着辰荣王行大礼,“辰荣王对我有再造之恩。” “起来吧。我当初修着百草经注就是为救苍生疾苦。”辰荣王随即考验小夭医术之道。 某些疑难杂症特别是心疾方面,小夭对答如流。可辰荣王问起简单的医理,简单常见的病症该如何快速缓解时,小夭吞吞吐吐,脸露窘迫。 辰荣王又举例几位轻症病患,问小夭该怎么办,小夭竟束手无策。 “不够,世间岂止百草,医者学医面对的是生命,捷径虽快,却根基未稳。”辰荣王眉眼柔和地看着小夭,拿起榻边的残卷。“这是我当年未完成的残卷札记,你看看。” 小夭郑重地接过札记,站在一旁阅读,原来是辰荣王尝百草,辨药性后发觉自己中毒,开始解毒的记载过程。 条理分明记录下他服用过的每一种药物,药物使用前后身体的变化:手足无力、呕吐、五脏绞痛、耳鸣目眩............. 每一种药物对应着详细的症状记录,冰冷无情的文字道不尽血肉之躯所受的苦痛。 小夭忽然明白为何瑶儿今日会把百草经注,展示在天下氏族面前,这不是一本医书,而是一位帝王一生的心血。 她学医的初衷是“杀人”而非“救人”,仅将医术视为杀人自保,因此开始只钻研毒药、解药等。 倚靠《百草经注》速成,跳过师徒传承与实践,在医馆更多与医师讨论疑难杂症,因为瑶儿,她私下对医术的钻研更多偏向心疾,如果不是瑶儿,她可能连心疾也不会研究。 总觉这世间她看不好的病,自然有人看得好,她又没打算去普济世人。 “真正的医师应具备?仁爱济世之心,以病人健康为目标。医者意也,实践与经典缺一不可,需融会贯通而非投机取巧。对医术常怀谦卑,承认自身局限,不逞强妄为。医术无止境,需终身学习修正,医术是为救人而不是杀人。” “医师的价值在于护佑生命,而不仅是掌握技艺。”辰荣王看出小夭背离医道,目标和学医的方法错了,根基虚浮,明知短板却逃避。 “小夭,你可知这世间有多少瑶儿的存在?瑶儿是苍生的缩影。”西炎王静静地看着沉默的小夭。“你只看见她病榻上的疼痛,却看不见千万个她,正跪在泥泞里等一双手。” 小夭拿着札记抬眸看向辰荣王和西炎王,“我错了,我没看懂百草经注,没理解当初瑶儿所说希望我研究心疾不是为她,而是为了更多人。” 做回皓翎大王姬,她拥有得天独厚的资源,初期开医馆是为瑶儿的据点,后来为了打发时间,转移注意力,她却没有善用过这份资源。 现在想想她医馆只是在救命救人,瑶儿从未当成过据点,瑶儿在初期说过很多,引导她救一人不如救苍生。 但她那时心里只想帮着哥哥早日坐上西炎王的位置,她没有那么伟大,拯救苍生是权力者的事,苍生在她心中始终不如瑶儿和哥哥。 “我带过许多人学医,可现在他们的医术都比我高超,在他们自己所在的医馆取长补短,逐渐弥补短板,而我始终停留在最初。” “玱玹已定,去做你想做的事。”西炎王让小夭先下去。 小夭并未走远而是踏出殿门坐在廊下,安静地继续看札记,一代帝王在漫长的生命里一次次尝试痛苦,舍生取义,仁者爱人,以生命守护生命。 第303章 大亚 突然接任王位,玱玹忙于处理政务。午后的宴会,朝瑶代替事务繁忙的玱玹,与众人宴饮。 只不过,天下氏族瞧着这位新任大亚,她好像还没习惯自己的新身份。 “别客套,君王不在,咱们如平常一样。”朝瑶也不坐高位,入场笑盈盈地看向大家,脚步一转挨着德岩坐下,“绷着脸做什么,那位置劳心劳力,干不好随时有被造反的可能,笑一个呗。” 爷们越站越高,狗友与有荣焉,此刻听见这话,立马笑意收敛,真敢说。 德岩............空欢喜一场,他还得笑?“大亚,不要开玩笑。” “你叫我朝瑶好不?”朝瑶属实不爱听这个称呼,“喝酒喝酒,一醉解千愁。”主动给德岩倒酒,“别不给面子,不然我打你儿子。” 德岩..........苦着脸端起酒杯,安抚自己,她如今的地位当众敬酒,给足自己面子。 朝瑶见德岩喝了,笑着站起身走到四大世家的位置,“你们还是拿我当瑶儿对待,不然以后可没得吃了。” 笑着向西陵和赤水族长敬酒,西陵族长和赤水族长目光柔和与她饮酒,有些往事,不提便是过了。 “瑶儿,恭喜你担任大亚。”赤水海天爱吃美食,这些年朝瑶的礼物源源不断,受伤昏迷几十年,她的人也没忘记给他送各地美食。 “你弟弟在城中,听说你担任大亚,心里指不定多么高兴。”西陵族长没想到朝瑶能成就如今的高位,由衷高兴。 朝瑶.......“承蒙诸位长辈的厚爱,我刚到中原没少借二位长辈的势,天下本一家,都是自家人。” “对,都是自家人。” 这句话说到赤水海天心口了,本就是嫡亲的自家人。西陵族长爽朗地笑着,兜兜转转,他们还是家人。 涂山璟默默观察着西陵与赤水族长的反应,这中间到底哪里有误会?他们对朝瑶无缘无故的偏爱,事出有因,但这个因只有他们自己说出来,否则无人可知。 “涂山璟,你与那位鬼使者,今晚多喝点,”朝瑶指着涂山璟身侧的鬼方使者,呦,又换人了,典礼是另一人,这正主回来了。 “喝。”涂山璟怕她的嘴,笑着点了点头,与鬼方使者饮酒。 冥昭冲着圣女颔首,端起酒杯率先与她碰杯才和涂山璟闲聊喝酒。 众人见朝瑶在宴会上如鱼得水,哪怕她不做这西炎大亚,也是独一份的超然地位。西炎王此举无意增强西炎的力量。 朝瑶陪着赤水与西陵族长说笑一会,抱着酒坛子走向洪江叔那方,“叔,咱们喝酒。”把酒坛子放在案上,坐在洪江叔身边。 洪江看着酒坛子,哑然失笑,“瑶儿这是要把我喝倒?” “那看叔叔愿不愿接招了。”朝瑶启开酒坛,“输了,你得陪我在清水镇打牌。” “行。”洪江把酒坛放在辰荣熠面前,“你一起,输了你也来。” 辰荣熠今日高兴,洪江叔理解他当年的投降,他亦明白这些年受到的优待,有辰荣军的功劳,如今他们都能活下来,活在和平里。 “今日不醉不归。”辰荣熠挽起袖袍,直接抱起酒坛畅饮。 众人.........这还是严肃沉闷的辰荣族长吗? 朝瑶与洪江随即抱起酒坛,咕噜噜畅饮,看得众人一愣,那位是哪里都能混得开。 涂山璟.........丰隆,你要不要过来救救你爹? 当晚辰荣熠被抬着回府,把沉浸在喜悦的丰隆和馨悦吓了一跳,看见父亲被抬进来,以为遭受什么暗算,细问才知和圣女拼酒,喝趴下了。 馨悦与丰隆认真端详着父亲容貌,是他们爹,没错。他们爹也能干出拼酒的事? 其余氏族看着朝瑶与众人喝酒谈笑,找一个趴下一个,防风意映瞅着神清气爽抱着酒坛子走过来的朝瑶,狗友都趴在案上梦媳妇了。 “咱们还喝吗?” “喝呀。”朝瑶坐在防风意映身边,“你是女族长,我是女大亚,说明什么?说明咱们突破枷锁,为天下女子做出了表率。” 朝瑶把酒坛放在防风意映面前,“咱们得为自己喝酒。” 琥珀色的酒液里晃动着整个宴厅的倒影,防风意映粲然而笑,“为我们自己喝,女娲也曾为女帝,这天下是男人的,也是我们女人的。”端起酒坛,坐上族长才知,情感的恩怨如同雪月风花,女子岂能为了一点情爱自苦。 天下女子,本就能补天。 醉倒的辰荣熠在睡梦中嘟囔着:“当年就该这样喝酒。”洪江垂眸看着辰荣熠,如今西炎王和辰荣王已做出表率,通权达变也好,宁死不屈也罢,黎民百姓只需要能让他们过上幸福日子的一条路。 玱玹忙完事务,思索一番,赶回紫金宫探望西炎王。走到内殿,看见小夭陪着西炎王用饭,辰荣王已不在。 见到玱玹到来,小夭笑着招手,“你不是该在宴会上吗?怎么过来了?” 看完札记,她进来的时候辰荣王已经魂归坟茔,她今日才知道外爷早已决定把王位传给玱玹,更知玱玹练兵一事。 并且为了玱玹考虑,暂留辰荣山,避免给人一国有二君的印象,不做让朝臣误会,让玱玹下属紧张的事。 她笑问外爷,“外爷,你赋予瑶儿那么大的权利,不怕朝臣们和玱玹误会?” “当一个人拥有唾手可得的东西,旁人只会觉得理所应当。作为君王识人善任是他该有的本事,有容人之量才可成就盛世,帝王得懂用大海般的胸怀承载百川??。” 玱玹向爷爷行礼之后坐在小夭身侧,“瑶儿在,我专程回来看看爷爷。” “玱玹,你不怕那丫头在宴会上闹事?”西炎王放下象箸,以为那丫头真在熬药,原来是替玱玹顶上去了。 当武力无法解决的问题,可以通过文化、情感等柔力获得转机?。 玱玹讲起下属回禀的宴会之事,笑着说道:“她在氏族中一向比我更得眼缘,洪江的归降是她在周旋吗?” “是。”西炎王见玱玹唇角微动,“她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你,更不是为了任何人,她是为了天下黎民不再受战火的洗礼。” “你是百姓的国君,而不是一人的国君。”西炎王看了看小夭,转而看向她,“今日你得辰荣王教诲,可有什么想法?” “外爷,我欲从头开始学习医术,直面自己的不足,修缮残卷,惠及万民。”小夭将残卷交给玱玹,“我想去医堂学习。” 玱玹细细打量残卷的内容,与小夭一样吃惊,对辰荣王由衷钦佩。“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西炎王平静地看着小夭和玱玹,“玱玹,你可知我与皓翎王为何偏爱朝瑶?” 玱玹的指尖在残卷边缘微微发颤,瞳孔里映出西炎王意味深长的神情。他想起朝瑶放纸鸢时,裙摆扬起的样子。 “朝瑶她...”话到喉头又咽下,转而将残卷还给小夭,“能让洪江卸甲,必是用了某种比刀剑更锋利的温柔。” 西炎王用象箸轻敲碗沿,发出清越的声响:“那丫头拼酒时,总把最烈的酒酿说成是给故人的信。” 玱玹忆起她唇边那抹戏谑的笑,她用三日化解他与小夭心里的仇恨,如今化解两国之间的旧怨。 “师父以前说她酿酒难喝,但每次朝瑶酿酒,难以下咽,师父还是会品尝。”以为师父是打趣调侃,现在才知师父喝的不是酒,而是救赎自己的药。“瑶儿懂得把仇恨酿成酒,而我能做的,就是让这酒永远不再变成血。” “明白就好,你们今晚还有事,你和小夭去忙吧。” 玱玹和小夭随即告退,西炎王望着离去的背影,西炎国初建,他和她举行了一个完全不像国君登基的仪式。 祭坛下站着他的兄弟,他的兄弟没受过什么良好的教养,恭喜声七零八落,说什么都有。妖族、神族、跟着他之前做什么都有,还有当山匪的。 当年祭坛上下的人,除了自己都走了。 阿缬,我把我们当初创立的王国交给了我们的孙子,有人比他更适合,可人家要当土匪抢媳妇,不愿意接手。 你还记得当初在我登基时,虎妖说什么吗?他说:希望大王带领我们多抢地盘,最好给我抢个能生养的女人。 我觉得窘迫你却毫不在意,哈哈大笑。 如今咱们的外孙女更是不在意,她不稀罕抢地盘,专门抢山大王。 她说:“地盘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抢他们,走哪里都能占山为王,守着一亩三分的死地做什么?我又不打算埋自己。” 凤凰花香飘进殿内,九凤盯着手上的密报,干成大亚?皓翎王抢着当爹,这老头直接给小废物按在位置上,老奸巨猾。 狼崽子猛地咬小废物一口,老头能不能按得住?按不住还得他拔牙。 毛球修炼完揉着肩膀,望着天柜的月亮,无恙苦没少吃,凤叔一言不合就踹,小九和无恙在主人身边怎么样? 原来有兄弟的感觉是这样的,在一起嫌弃,不在一起会想他们。 “毛球。” 蓦然听见一道鬼鬼祟祟的声音,毛球四处张望,发现躲在树下的小九和无恙,还有一个陌生人。 防风大爷和瑶儿今日忙着干正事,他们干脆溜回来看看毛球。左耳一到天柜就好奇不已,这里的妖族不分彼此生活在一起,如一方乐土。 “你们怎么回来了?”毛球赶紧看了看周围,小跑过去。四个人窝在树下说着悄悄话,无恙和小九从袖袍掏出中原的美食递给毛球。 “他是左耳哥,认识瑶儿和防风大爷几十年了,自己人。”无恙打开油纸,“你快吃,等会我爹要是知道你吃甜食,又得踹人了。” 他爹最见不惯他爱吃零食这点,总说他娇生惯养,可他从小就这么被瑶儿惯着。 毛球看了看左耳,大方分享美食,边吃边听小九和无恙讲话。 不远处巡逻路过的妖侍,瞅着四人偷偷摸摸的样子,无奈地调转脚步当没看见,从他们踏入天柜,君上就知道了。 九凤斜倚软榻,窗檐缝隙间四人躲在树下,傻大儿想着毛球,没想给他带点? 儿大不中留,早点滚。 宴会在朝瑶的主导下欢声笑语一片,玱玹本欲今夜与丰隆等人一叙,但宴会此时都未散,玱玹带着小夭准备露面。 他们刚走到举办宴会的宫殿,朝瑶激动的话语窜入他们的耳朵。“只此一份,价高者得,喝过吃过千万别错过。” 出价?玱玹示意门口侍女与侍卫保持安静,他和小夭绕道后方,隐藏气息,透过窗檐缝隙看清屋内的一切。 第304章 拍卖 朝瑶挽起袖袍,气势十足举着一个小木槌,身侧站着两位侍女举着展开的画卷。 小夭和玱玹定睛一看,今日辰荣王与西炎王在祭坛上,两位帝王比肩而立的画像。 “我再加一箱玉贝。” 姜氏族长举着一个小牌子,醉意朦胧。 “我加两箱。”防风意映笑着举起牌子。 “三箱。” 酒意上头的狗友穷追不舍,不管谁喊价,他都加。 “涂山族长墨宝,亲自所画,两位帝王诶,你们能不能拿出点氏族大家的气势!”朝瑶走到画卷旁边,这可是让涂山璟当众绘画,落下涂山璟私人印鉴的“名画”。 “你们看看,多么传神,多么威仪天下,画工如此精湛,栩栩如生。你们拍下拿回家挂祖祠里,什么魑魅魍魉都不敢近身。” 涂山璟.....她说的辟邪,是卖给人家辟邪。 小夭和玱玹........还能这么挣钱?论箱子抬价?宴会不赏歌舞,忙着挣钱。 “我加十箱。”赤水族长给面子的举起牌子。 朝瑶满意地称赞赤水族长有眼光,“涂山族长,你们家最有钱,你怎么不喊价?自己看不起自己?” 涂山璟..........他花钱买自己的画?抬眸看见洪江的笑脸,左右全是等他回应的人,“我再加十箱。” “好嘞,目前出价40箱玉贝了。”朝瑶目光一转,看向绷着苦瓜脸的五王,“五王,你拿出点西炎老氏族的气势行不行,你看看你们西炎老氏族,没一个人跟价。” 突然被喊到的五王???诧异地盯着朝瑶,这哪里是拍卖,这完全是抄家。看了看对面的中原氏族,各个都是戏谑的目光。 “八十箱,西炎开国君王的画,怎可流落在外人手上。” 五王举牌的手腕青筋暴起,西炎老族长的脸在牌影后忽明忽暗,仿佛那幅被拍卖的画像正用帝王的目光灼烧他的脊背。 “五王这话,莫非忘记辰荣王与西炎王的话?”鬼方使者放下酒杯,语气平平,“鬼方一百箱。” 朝瑶.............你问过老头吗?问过她吗? 踩上桌案,素白裙摆扫翻了三盏琉璃灯,声音突然拔高,“鬼方好气魄!本次拍卖所得将全部用来修缮残卷,拍得画卷一族,氏族名与本代族长名随医书流传大荒!” 小夭兴致高涨,?拽着?玱玹?跃上殿顶,设下结界揭开琉璃瓦,看着下面鸡飞狗跳的氏族们。 中原氏族不满五王所说,蓦然听见圣女的话,谁不想让自己氏族的美名响彻大荒,个人流芳千古,纷纷开始竞相出价。 ?西陵族长?的牌子刚落下,?曋氏?族长?就拍案而起:“一百二十箱!我们?曋氏专克魑魅,这画挂祠堂,连耗子都不敢偷供果!” ?涂山璟?的嘴角在竞价牌后抽搐,却听见?鬼方使者?的低语:“再加十箱!反正你还在给圣女爷爷送礼.......” “一百四十箱。”涂山璟再次加价。 “连画像都护不住,谈何守护列祖列宗?”朝瑶故作失望地看着五王,啧啧啧摇头。 五王的怒吼淹没在?赤水族长?的喊价声中:“一百七十箱!赤水氏要这画镇河妖.....” ?皓翎使者?的玄鸟羽扇一抖:“两百箱!辰荣王尝百草,画挂药庐,连瘟疫都得绕道走。” 涂山璟?的脸彻底皱成包子,却见?西陵族长?突然踹他凳子:“你小子加啊!咱们不能输,你算一算......” “再加三十箱!”涂山璟的喊声淹没在鼎沸人声中。 ?鬼方使者?慢条斯理地摩挲着腕骨:“三百箱!” 朝瑶跳下案面,裙摆如白蝶纷飞。“价高者,这画今夜就随你们回去,保你家祖宗显灵时,连个喷嚏都不敢打!” 全场静默........ ?姬氏族长?突然爆笑:“好!这辟邪我买了!” ?赤水族长?瞪圆了眼:“你小子早说啊........” 朝瑶举着画卷走下高处,展示在众人面前,故意停在五王面前,“画卷一挂,保你祖坟里的老鼠,都学会给列祖列宗磕头!” 五王的胡子在风中炸成蒲公英。“五百箱!” 听见五百箱时,朝瑶悬在半空的槌子立即落下:“成交!” 众人连连道贺西炎五王得此画卷,五王强颜为笑,笑着接过画卷。祖祠挂自己爹的画像,他爹护佑西炎一族,都是顺其自然的事,现在被迫当冤大头花钱,这算什么事! 小夭和玱玹蹲在殿顶瞅见殿内的场景,克制着笑声的溢出,见殿内拍卖落下帷幕,赶紧跃下殿顶。 没有选择进去,而是转身往回走,玱玹进去众人不免拘束。 朝瑶以私人情感置换威仪,在醉意朦胧中完成了西炎王朝最温柔的权力交接。 天定弄人,明知留不住却仍贪念人间的美好。 小夭的颠沛,还是相柳的结局、涂山璟的隐忍。?在注定破碎的命运里,如何爱得完整? 清醒地贪恋人间美好,通过他人延续自己的生命意志,在人间留下痕迹。 朝瑶望着对面的涂山璟和小夭与相柳,宴会结束,涂山璟与小夭相约见面,中途意外碰见伫立在山林间的相柳。 ?山雾?被月光浸透成流动的银纱,缠绕在三人之间。月光突然被云层遮蔽的刹那,三人的影子短暂交融又分离。 ?相柳?的银发被山风扬起,他垂眸看着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轻笑:“原来涂山族主也会迷路?”声音清冷如碎冰。 小夭看了看涂山璟,嬉皮笑脸地看着相柳,“相柳,我们在清水镇结缘,洪江归顺西炎,咱们如今同在辰荣山,这么好的日子,一起喝一杯庆祝?” “清水镇没有大王姬。”相柳冷漠地看了一眼小夭,目光掠过涂山璟,望向他后方的山色。 “我当初不是故意隐瞒自己的身份。”小夭欲言又止,深呼吸强撑笑容,她对他与其说怕,不如说是敬畏。 他永远能看穿她的伪装,能看透她的脆弱。 涂山璟保持着与小夭的半步距离,袍角始终朝小夭的方向倾斜。看着相柳,余光始终锁着小夭的侧脸。“相柳将军,当初大家各有难处。小夭和瑶儿不是故意为之。” “难处?”相柳嗤笑一声,转而看向别处,“我记得有人说过,她无力自保,无人相依,无处可去。” “西炎与皓翎找寻几百年的大王姬,这叫无处可去?” “一身精湛的毒术与医术,这叫无力自保?” “亲生妹妹陪伴几百年,这叫无人相依?” 小夭的嬉笑僵在嘴角,不再嬉笑,指尖无意识抠进掌心。“对与错,是与非,一时而论,也可一世而论,我当时并不知道我会做回大王姬,儿时的经历我无力自保,驻颜花导致我无法恢复真容,无处可去,那时我认为被母亲抛弃,心里始终觉得有天瑶儿也会丢下我,当然也是希望能降低你的敌意。” “呵....”相柳脚下的土地被冰霜覆盖,涂山璟不动声色将小夭护在身后。 小夭迟疑地看了一眼涂山璟,往前走了一边,“相柳,你和瑶儿......”相柳果断打断她的话:“你该问问朝瑶,当年拿命救你是什么感觉。” “相柳,那件事不怪小夭。”涂山璟下意识伸手将小夭往身后藏了半步。 小夭?挣开涂山璟的手:“瑶儿的血是我这辈子都赎不了的债...”突然伸手去抓相柳手臂,涂山璟一把拉住小夭。 相柳银发飞舞,“当初你欠我一个承诺,认吗?” “你想要什么?”小夭收回手,凝视着那张面具下眼眸。 “你利用妹妹当挡箭牌的虚伪,到此为止。”相柳眼神骤然狠厉,指尖在她脖颈处滑过,“此生此世,不许再说你们是孪生姐妹。” 他这是要拿承诺,换她们姐妹形同陌路。小夭颤抖的睫毛像被蛛网困住的蝶,“求你,换一个。”不顾涂山璟的阻拦抓住相柳的手臂,“我不会再让瑶儿受到伤害,什么都可以,我不能失去妹妹。” 相柳眉头微蹙,甩开她的手,负于身后,“凡你所喜,都将成痛;凡你所乐,都将成苦。”冷漠地说着小夭当初的誓言,“做不到?” 小夭愣怔地注视着相柳,如同被抽走魂魄般低语:“这个誓,你当初便想好用途了?” ?相柳震碎脚下的冰:“朝瑶的血....比你的誓言更苦吗?” “我.....”小夭踉跄着往后退,涂山璟连忙扶稳小夭,看向相柳那刻眼里捎着薄薄的愠怒,“相柳,你想要什么涂山氏都可以给,瑶儿是小夭最在乎的人。” 山雾突然浓重时,三人的影子再次交融。 “在乎?”相柳嘲讽地盯着涂山璟,“她为朝瑶做过什么?” 小夭无言可说,艰难地吐出:“好。”涂山璟垂眸看清小夭眼中的痛苦,不忍地看着相柳,“你这么做问过瑶儿吗?” “誓言是她答应,我为何要问瑶儿?”相柳笑得讽刺。 朝瑶瞅着三人的影子在地上交织成扭曲的三角形,一道灵力将三人笼罩,三人身处的空间凝滞,三人宛如雕塑。无声无息催动小夭体内的情人蛊,蛊虫感知到主人的催动,雄蛊从小夭体内而出。 压制住相柳的灵力,注视着蛊虫在涂山璟与相柳之间盘旋,每次靠近相柳便燃起青烟,飞向涂山璟则化作冰霜。 情人蛊会因宿主情感不同产生不同反应?,蛊虫会自主回溯情感。 当蛊虫飞向相柳心口那刻,朝瑶弹指将蛊虫定住,小夭体内母蛊飞出,一雌一雄向她而来。 “没意思,演什么虐恋情深。”解开空间限制。涂山璟、相柳、小夭丝毫没有察觉。 涂山璟欲说话时,蓦然听见小夭惊慌的声音,“我体内的蛊虫不见了!” 小夭突然感觉喂养在体内的情人蛊消失,她没有催动蛊虫,什么事也没发生,为什么会不见?慌张地看着涂山璟和相柳,“你们快看看,身体有没有异样。” “看什么?” 三人听见朝瑶的声音,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朝瑶站在不远处。 “瑶儿,你那边结束了?”小夭欲走向瑶儿,无意看见相柳突然冷厉的眼神,站在原地望着瑶儿向他们走来。 “结束了。”朝瑶脸上挂着淡淡的笑,走到小夭面前,摊开掌心,两只如同萤火虫般的蛊虫出现在她手上,“找它们吗?” “你....”小夭诧异地看着蛊虫,这蛊虫何时到瑶儿手上的?“你怎么可以催动我饲养的蛊虫?” “你忘记蛊虫惧怕我?”朝瑶惬意地看了看涂山璟与相柳,“情人蛊只有一雌一雄,三个人不够分,需要我帮忙吗?” 情人蛊?相柳盯着她的笑脸,冰凉的语气好似要冻死她掌心中的蛊虫,“你想怎么帮?” “雄蛊一分为二。”朝瑶指尖把玩着通体碧绿的蛊虫。那蛊虫在她指尖不安地扭动,她笑得愈发灿烂,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阴阳两面的爱意,需要我帮你成全吗?” 这些小玩意能困住什么?真正的囚笼从来都是自己织就的。 小夭难以置信注视着瑶儿唇角那抹戏谑的笑容,“瑶儿,你别误会。”在瑶儿的凝视下,眼神闪烁不安。“凤哥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朝瑶浅笑几声,目光游走在紧张的涂山璟与冷厉的相柳之间一刹,“人间温度与血脉渴慕,你说句话,我都能帮你。” 相柳盯着她漫不经心说笑的模样,怒火浮现在冰川之下,“又开始嘴贫?” “瑶儿,小夭不是.....”涂山璟缓和的话语被禁术打断。 “涂山璟,你为何拉住她?你没察觉吗?清水镇你不就知道了吗?”朝瑶眼尾上挑的弧度里藏着淬毒的欢愉,视线落在自己右手的无名指,那里戴着隐藏的戒指,“生命中不可取代之人是玱玹,安全需求是涂山璟,冒险渴望是相柳,侧重点不一样,爱的也不一样。” “瑶儿,不是这样的,你不要再说了。”小夭看着妹妹的面容越发陌生,她好似不是自己的瑶儿,她的瑶儿从不会这样对待自己。 从她伤势痊愈之后,她就变了,好像有人占据她妹妹的身躯。 第305章 赝品 看着小夭难受痛苦的模样,涂山璟防备看着自己的眼神,身侧相柳释放的怒气,朝瑶笑容璀璨咬住舌尖,用疼痛压制住即将爆发的灵力。 “没意思,我才是真的觉得没意思了。”朝瑶轻声呢喃,捏碎蛊虫的瞬间,左眼猛地眨了一下。 她广袖一挥,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左眼青绿如海,右眼琥珀似蜜,瞳孔收缩的频率竟不相同,身后炸开九狐狐尾虚影,虚空浮动,声音娇软,“小夭,怕吗?” 相柳看见她身后的狐狸尾时,立刻明白她又干了什么。怒火在胸腔里翻涌,怒不可遏,灵力却如潮般将朝瑶裹住,他早该发现,她的性格愈发妖异。 小夭看见诡异惊悚的双眸,不禁倒退,撞在涂山璟怀里,“不,你不是我妹妹。” 九条狐尾虚影里,游动着涂山历代族长的面容,此刻那些温润面容在妖气中扭曲成可怖的鬼脸,正朝她发出无声的尖叫。 涂山璟震惊地看着朝瑶身后的九条狐尾,声音颤抖,“你吞噬..涂山先祖游魂?” “呵呵呵。”朝瑶放下广袖立即恢复成往昔模样,娇俏可爱地歪了歪头。 “你要离我远远的呦,否则我会吃掉你。” 朝瑶笑嘻嘻地转身离开,心情仿佛十分愉悦。相柳在她转身那刻紧紧握住她的手臂,隐忍着怒气,越过她大步往前走。 “我等会再收拾你。”相柳压低声音,拖着她头也不回往前走。 两人消失在结界之中,踏入另一层结界。小夭脑中停留着瑶儿脸上的笑,涂山璟牢牢搂着她的肩膀,“小夭,瑶儿不会伤害你。” “发生怎么了?”小夭转身面对涂山璟那刻,眼神空洞止不住流泪,“我的妹妹怎么会变成这样?” 涂山璟抱着满脸泪水的小夭,不停重复着别怕,目光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心里不免有些担忧朝瑶的情况。 吞噬邪物,被反噬之后也会成为邪魔。 “有什么事冲我来啊,为什么要把我妹妹变成这样。”小夭痛苦地抽泣,脑海中是全是瑶儿以前明媚灿烂的笑容。 她空有一身医术,却救不了妹妹。“我就是一废物,什么都帮不了妹妹。” 月光突然变得惨白,像一层冰霜覆在小夭颤抖的肩头。她跪倒在青石板上,指甲抠进砖缝里,血丝蜿蜒而下却浑然不觉。 “废物.....”她反复呢喃着这三个字,仿佛要把它刻进骨髓。涂山璟的怀抱成了唯一支撑,可那温度怎么也暖不化她心底的寒。 “瑶儿...”她踉跄着向前爬了半步,被涂山璟死死拉住。 “不要这样说自己。”涂山璟将小夭抱得更紧几分,“当初瑶儿的灵体散了,王母为她重聚灵体,想来是有什么代价。” 散了?原来当年瑶儿的灵体消散了,小夭瞬间哀恸失声,怔怔地落泪。 “啊!” 许久之后,撕心裂肺的哭嚎刺破结界内的夜空,对妹妹的愧疚,对命运的愤怒,还有...对自己无能的憎恨。 相柳将人带到空闲的宫殿,走入殿内,挥手间殿内紧闭,不再压抑自己心头的怒火,一把掐住她的脖颈,小心控制着手上的力量。 “为什么要这么做。” 朝瑶不闪不躲,淡然地看着相柳愤怒猩红的眼眸,“杀了我,你不就知道了?”她心里有种变态的快意,“我不是说过吗?我早该消失的。” 相柳的指尖在她颈间留下一道红痕,却像被烫到般微微发抖。他从未如此清楚地看见,朝瑶琥珀色的双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光泽。 “你故意激怒我...”相柳的声音突然哑了,掐着她的手慢慢松开,转而扣住她后脑勺按向自己胸口。 隔着单薄的衣料,她感觉到他心脏跳动得又急又乱。朝瑶突然笑起来,九条狐尾虚影从她身后探出,却在碰到相柳衣角的瞬间溃散。 “相柳....”她仰起脸,左眼金瞳,右眼妖瞳,“留不住的人何必强留。” 相柳的瞳孔映着她无名指,戴着当年他亲手打造的戒指。 “留不住?”他一手抱着她,拇指摩挲着戒面,声音沙哑得可怕,“连伤痕都能留得住,何况是留下伤痕的人。”他扯开衣领,肩颈处赫然印着某人的牙印。 “你确定?”朝瑶一把推开他,毫不掩饰地释放气息,眉间浮现出淡金色的神纹,清冷中带着不容亵渎的威压。 九条狐尾的虚影从她身后暴涨,每条尾巴末端都燃着不同颜色的火焰:赤如熔岩,青似磷火,紫若雷劫。 地面诡谲地渗出的黑雾,脸颊出现蛛网般的黑纹,眼眸异化,双眸漆黑如渊,瞳孔眼白融为黑曜石般的存在,随即魔气与妖力被神力的清辉净化成灰白的雪。 三者交织成一张网,既困住了她自己,也困住了相柳的呼吸。 相柳的妖瞳能看见她经脉里流淌着三色光流:神力的银白、妖力的绯红、魔气的幽蓝,在心脏位置纠缠成一颗不断明灭的光晕。 “相柳,看见了吗?这便是我存在的代价。不断被撕裂,不断被治愈,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她空灵的声音,落在相柳耳里像是另个世间传来。 瞳孔里映出她支离破碎的模样,相柳抱住她的瞬间,将腥甜的毒血渡进她唇齿:“吞下去,我陪你烂在魔气里。” 他抱紧怀里颤抖的躯体,低头时看见她眼里黑色褪尽,只剩正常琥珀色的空洞。 “你们说过,该下手时不要心软。”朝瑶忽地抓起相柳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你怎么心软呢.....” 相柳用力抽出手双手拥住她,“没有那个时候。”蛇尾轻轻圈住她的脚踝,“当年你咬我的时候...可没现在这么客气。” 朝瑶不言不语,默默闭上双眸。她与他们的卦象谶语,一面刻\"相逢\",一面锈\"隔世\"。 “这世间只有你一个人敢吸我的血,你死了,就没人品鉴了。”相柳将她抱到窗檐下的月光处,月光洒进殿内,映着他单手拥着她的身影。 “吃吗?”相柳手中出现一串乌藨子,“刚才在山林发现的。” 朝瑶瞟了一眼,扭过身背对着他,“不吃,给别人吃肉给我吃野果子。” “你赌气的模样,比街边卖的蜜饯还甜。”他斜倚在窗畔,言语轻佻。往嘴里一颗颗丢着乌藨子,目光却黏在她脸上,“你这是在暗示该吃我呢?” 朝瑶???诧异地回头一看,白衣白发,但他整个人的神态与气质就像做防风邶时,玩世不恭。 “呵呵。”朝瑶假笑两声,凝视着他眉梢眼角那股笑意,渐渐地心烦。 好似他的笑应该是属于小夭的? 他像冰封的火山,以妖身赠小夭生机,用谎言藏真心,最终将爱烧成灰烬,只留海底一抹白。 她怎么有种当小偷的感觉?当年背下小夭的因果,顺便窃走原本该属于她的东西?自己正在啜饮一段被偷换的人生。 这笑容的弧度本该属于清水镇的玟小六,他喂野果时眼底的温柔本该流向皓翎王姬。 她舌尖还残留着相柳毒血的腥甜,这一幕本该属于另一个女子,在未被干预的命轨里,这口毒血会化作海底三十七年的沉默守护。 他妈的,自己肯定是疯了,她感觉自己像是赝品。 相柳注视着她眼神从娇嗔、困惑、焦灼、气恼、冰冷的变化,她眼底浮起一层薄雾,仿佛透过自己在看某个遥远的倒影。 每一片都映着他,每一片都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想什么?” 朝瑶一怔连忙移开目光,“没什么。”慌张害怕被他看破心思,“我回去了,明日送你们。” “你怕什么?”相柳从背后环住她,指尖若有似无擦过她手腕,呼吸轻拂她耳畔,“我又不会吃了你。”忽又坏笑:“除非你求我。” “喝多了,我脑子晕。”朝瑶的后背像是贴上火山,扯了扯他手臂,却被他反手用灵力禁锢住手腕。 “你撒谎也不找个好点的理由。”相柳摩挲着她的命脉,“是真准备给我与姐姐种上......”任风吹乱白发,拂过两人之间。“情人蛊?” “你不想,活蛊能靠近你嘛!”朝瑶猛地挣开他的怀抱,“你九个脑袋不点头答应,谁能与你种同命相连的情人蛊。” “不答应,你就没办法?”悄无声息取走体内的蛊虫,他们三人谁也没察觉她。相柳挡在她身前,白衫被风卷起,将那张防风邶面具狠狠摔碎,银发在风中散开,“你要是动这份心思,我杀了她,不过是费一条命而已。” 一条命?朝瑶压下那句几乎冲口而出的诘问,自嘲一笑:“你命多,该你凶。” “我心思肮脏,尽做些小人手段,配不上你的干净。”朝瑶被他凌厉的眼神注视着,“你的所作所为,无羞于示人处。我处处都是不敢示人,就是你口中的骗子!”不顾他眼神,赫然离开。 朝瑶那句“你口中的骗子”像一道冰刃劈下,相柳尚未反应,她已撕开结界瞬移离去。他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残留她腕间余温,可掌心倏然收拢时,只捏碎了一缕逃窜的风。 琉璃灯盏炸成齑粉,而他站在原地,银发如毒蛇绞紧四周空气。“骗子?”他低笑一声,脚下青砖碎裂,那你怎么敢不敢骗我到底? “一条命杀她……九条命困你……该用第几条命来洗刷你的配不上?”他对着虚空喃喃,瞳孔却映着地上一物---掉落的乌藨子,已被他失控的灵力碾出猩红汁液,像极了她咬破他脖颈时渗出的血珠。 西炎王位顺利交接,新帝登位,圣女成为西炎大亚,洪江归顺。阿念在军中看完蓐收递给她的密信,默默撕碎。 “你不去看看你的玱玹哥哥?”蓐收调侃着阿念,她到军中历练,避免被人看出不是风趣善谈的云骁,强迫自己改变习性。 “你都不去看你女朋友,他有什么好看的。”阿念回怼一句,转身走出军帐。 走回自己休息的营帐,从怀里掏出玱玹送她的玉,反复摩挲。她去不去能改变什么?他现在忙于安抚西炎各方势力,平衡新老氏族。与其盼着他忙里偷闲陪着她,不如把时间用在皓翎的布防。 蓐收目送阿念离去,军中生涯能磨砺心性,无法磨灭情意。 第二日,洪江带领将领返回驻地,整顿入驻清水镇事宜,朝瑶欢送洪江叔他们离开,对某人冷漠的眼神自动忽视,送走贵客准备去往城中办事,却被玱玹拦住去路。 “瑶儿,你对洪江了解,你觉得哪位臣子适合协助洪江治理清水镇?” 朝瑶看了看玱玹身后的侍卫,展开笑颜,“陛下,清水镇是我的地盘,我毛遂自荐。” “瑶儿。”玱玹知她现在是故作笑靥,转身看了一眼身后跟随的人,众人立即禀退。“你现在身为大亚,岂能轻易离开。” “陛下,身为大亚更该以身作则,替您分忧。洪江归顺在意料之外,清水镇百姓对辰荣军有些误解,我若不从中周旋。” “陛下不怕再次兵变吗?”朝瑶眉眼弯弯只见薄凉不见笑意,嘴角一抹笑,隐隐约约透着一股讥讽。 玱玹垂在袖袍的手,紧握成拳,面上依旧是温润的少年帝王。“瑶儿,我们共同治理西炎,西炎会更加强盛。其余臣子连这点事也做不好,才不堪任。” “我凭什么帮你治理西炎?你是西炎玱玹,我不是。”朝瑶逼近一步,直视着他,咄咄逼人,“我德不配位,才不堪任,力不及行,智不匹谋,这大亚你爱给谁干给谁干,我不稀罕。”伸手拨开玱玹。 玱玹立即出手反握她的手臂,指尖还没触碰就被震开,“朝瑶!我答应!” 朝瑶脚步一顿,漠然回首,冰若寒霜,“谁要你同意,清水镇本就是我地盘,我为了安定才让出来。我想回去就回去,除非你把我杀了,留下我的尸体,不然你永远管不住我。” “你非得这样吗?”玱玹趁机抓紧她的手臂,“洪江已经归顺,你过去是为了安定还是为了相柳?”? “松手。”朝瑶冷冷看着玱玹的手。 玱玹不惧她冰冷的眼神,不曾想,下一刻手臂传来剧痛,玱玹难以置信望着深入自己手臂的金刃,毫不留情刺穿他的手臂。 “再质问我,下次就是心口。”朝瑶轻松甩开他微颤的手。 玱玹望着手臂上逐渐渗出的鲜血,瞳孔剧烈收缩。那抹猩红在玄色衣袖上晕染开来,就像一片水渍。洛洛幼时捧着他脸安慰他别难受,此刻却用同一双手将金刃刺进他血肉。 “瑶儿...”他喉间涌上涩味,却突然想起她说过清水镇的井水最是清冽。这个认知让心脏像被冰锥贯穿,自己竟在嫉妒一个九头妖。 金刃没入的刺痛里,他竟品出一丝诡异的快意:至少她对他,无爱还有恨。 “陛下!”侍卫的惊呼将他拉回现实。他摩挲着被血浸湿的袖口,笑了,她故意避开要害。 第306章 火速行动 朝瑶带着两侍卫抱着自己的宝贝,走到老头的住所,紫金顶最偏僻的宫殿,辰荣王以前住的乾安殿当然归玱玹。 殿外的内侍瞧着圣女气腾腾地走过来,赶紧走上去,“圣女,太尊还未起身。”新帝登基,西炎王尊称太尊,这位祖宗嫌弃大亚的称呼,不许他们称呼她官职。 “老年人能睡多睡,给我腾间屋子,以后我来辰荣山就住我靠山这里。他要是搬家我不在,记得把我的东西也搬过去。” 内侍........陛下不是安排大亚的宫殿在乾安殿旁边吗?“是,我马上安排。” 抬眸一看,宝贝都搬过来了。刚转身就听见圣女的大嗓门,“最近的房间,保证我嚎一嗓子,太尊立马能听见我的求救,赶来救我。” 内侍...........谁救谁呢。“是。” 她就不信,西炎王治不了狼崽子。亲眼看着侍卫把她的宝贝妥善安置,回头对着内侍交代一句,“给我留午饭啊,我办完事就回来吃饭。” 带着人去祸祸德岩了,德岩瞅着院子里老氏族东拼西凑出来的钱箱子,五百箱玉贝啊。 “五王仁德,造福大荒,我一定借此平息之前粮价为五王带来的烦恼。”朝瑶让侍卫当着五王的面,搬走钱箱。 五王..........没当上新王,被抄家还得笑送。 馨悦和丰隆听见朝瑶带着侍卫而来,连忙走出辰荣府迎接,不请而至,还带有侍卫。 “参加大亚。”丰隆与馨悦按照礼仪,行大礼。 朝瑶............听着头疼,按压着太阳穴,“求你们了,别喊这称呼行不行,咱们都是熟人。” 丰隆和馨悦一愣,抬头看见朝瑶无奈至极的模样,对视一眼。馨悦笑着开口:“还是叫瑶儿?” “那不然呢。”朝瑶挥手让侍卫搬着钱箱踏入辰荣府,这时馨悦和丰隆才看清侍卫们抬着的是钱箱。 馨悦默默算着,浩浩荡荡,足足有五百箱。昨晚宴会的事情,今日已流传出来,瑶儿带着拍卖所得钱财,过来做什么? “给你爹吃,缓解酒后不适。”朝瑶向丰隆扔出一个玉瓶,丰隆赶紧接住。西陵淳给他爹试药,私下把药说神了,说他爹现在能上山打虎,下海擒龙。 唯一的后遗症,第三颗药服下去,西陵族长鼻子血流不止,医师把脉---补过头了。 醉酒的辰荣熠清醒后,立即带着丰隆赶去书房拜见大亚,刚俯身就被灵力托住,“私下没外人,别喊那个称呼。” 馨悦正陪着朝瑶喝茶,刚刚得知她嫌弃称呼不好听,大亚?大牙。 “是,瑶儿,你过来有何贵干。”辰荣熠改了称呼,但还是依照君臣之礼坐在下方。 “百草经注,你们辰荣氏的活。钱给你们搬来了,前期的雕刻,发行,交给你们辰荣氏。” 朝瑶看向丰隆,“如今大势已定,当初针对五王的事也该收手,这份钱是西炎氏族出的,活是你们辰荣氏干的,借此辰荣军归顺之际,西炎会修缮辰荣西炎英烈祠,你爷爷凭后人的功劳,入驻王陵享受供奉,名正言顺。” 当年炎灷不满八代辰荣王的统治,三国之间来回作乱。两军对阵又和西炎三王子昌意同归于尽,西炎胜利,炎灷成了罪人不享受供奉。 丰隆与辰荣熠心中惊喜,丰隆立即起身拱手行礼,“赤水与辰荣会想方设法平定针对五王的流言蜚语,此后中原氏族与西炎氏族不分彼此。” “诺,我们辰荣氏不敢将功劳据为己用,分劳赴功。”辰荣熠也起身领下差事。 朝瑶笑着起身走到辰荣熠身边,轻声细语,“花不完,记得送给你叔叔,那深山穷的只有树,没事多悄悄帮着点自家人。” 辰荣熠心思微转,笑着颔首,“明白。” 朝瑶笑着转身看向馨悦,“不用客气了,我见见生意伙伴还得回去陪吃饭,咱们下次再吃饭。” “好,下次定然备好吃食等你。”馨悦准备相送,却被朝瑶婉拒,“都是自己人,客气什么呀。” 朝瑶踏出屋门吩咐侍卫先回去,她还要去别的地方溜达。 “哥哥,女子能做到她这一步,着实让人羡慕。”馨悦目送朝瑶离开,她的身份贵重不同于她和小夭天生而来,靠的是自己一步步走到今日。 “你嫉妒?人家真才实学,你有什么可嫉妒?”丰隆无奈地看着妹妹,深怕被人比下去,之前皓翎二王姬到中原,她担忧玱玹被抢走。与防风意映也是貌合神离,朝瑶性子这么好,她都没办法相处? 馨悦听见哥哥半嘲半戏的话,无语地回眸瞪他,“她要是男子,玱玹我都看不上!”长相,能力,谈吐,特别是对女子实打实的关心,给足情感还不吝啬分享权力,哪哪都比玱玹强。陪着朝瑶白手起家,她都愿意。 丰隆..........真移情别恋了??? 忘忧、忘安在防风意映的府邸等候朝瑶,三人坐在水亭饮茶,没听见小奴禀报,朝瑶已经出现在防风意映身侧,“咱们分分钱,我等会还得赶回去吃饭。” 分钱?三人怔怔地看着一来就喊分钱的朝瑶,她昨晚给防风意映说今日约忘忧他们一聚,没说做什么。 “你们什么表情?”朝瑶端起茶水一饮而尽,“当初就说好的,意映也不知什么时候成亲,北边的生意归你,以后收入也归你,私房钱啊,不算你们防风氏的。”朝瑶笑着拍了拍呆滞的防风意映。 “其余地方的生意归你们俩,收入也归你们。我回来了,不用再交给皓翎和西炎代管,但是该交税交税。” “皓翎的贩盐,你们平分。”朝瑶拿起桌上果子啃,等着他们三人的反应。 分完了?两三句话?防风意映错愕地看着朝瑶,“你把生意都给我们,你呢?” “我打算在清水镇再搞个贸易城,你们来,我收钱。”朝瑶笑嘻嘻地看着防风意映。 “瑶儿,我和哥哥可以继续帮你做事,你不用全给我们。”瑶儿这么干脆分掉生意,他和哥哥这些年得了很多好处,再拿此生良心难安。 “瑶儿,你治好我的腿,对我来说已是再造之恩,我们不能收。”忘忧不顾如今的身份,欲拜谢却被灵力扶住。 “你们三人心疼一下我,新帝登基,我手握大权,倘若再富可敌国,会引发帝王猜忌。”朝瑶把忘忧按在凳子上,回眸看着防风意映,“反正你们三人也饿不死我。” “你与玱玹不是交好吗?”防风意映深知坐上高位,疑心会每日剧增。她只是北边中小氏族的族长,但族内居心叵测,想拉她下马的人可不少。 但玱玹从来到中原到如今,对朝瑶显得比别人亲近几分。何况她要是有二心,当初就不会借粮价压制五王,最终助玱玹获取民心。 “我现在去清水镇,那地方可有辰荣军,我与洪江交好,昨夜天下氏族皆知,他要是以为我拿钱养兵,得不偿失。” 朝瑶展颜一笑看着忘忧,“你们俩这些年与意映顶下多少明枪暗箭,我还是知道的,都是该得的。” “放心,我还有后手。”朝瑶嬉笑着冲三人摆摆手。 “后手?瑶儿你想做什么?”忘忧一心想帮朝瑶多做点事。 朝瑶故作老谋深算掐了掐手指,“我与狗友还有分红,够花。另外我还准备多娶几个媳妇,到时候他们挣钱,我躺着数钱。”朝瑶说着说着自己就乐不可支笑出声,笑得合不拢嘴,“你多挣钱,别委屈你哥的嫁妆,哈哈哈哈.........” 防风意映............无话可说。 忘忧和忘安..........帮不上,没办法替她抢媳妇。 三人莫可奈何盯着笑得停不下的朝瑶,看着看着笑声会传染,他们也忍不住笑出声,水亭里笑声一片。 朝瑶赶回辰荣山,老头坐在树下摇着蒲扇。小夭陪着外爷说话,看见瑶儿走进来,担忧一闪而过,扬起笑靥,“你今日做什么呢?我起身找你才知你去城中了。” 朝瑶大大咧咧走到竹榻边,端起不知谁的杯子,先灌几杯水。“我把我的生意分了,分给忘忧与意映他们,让辰荣熠拿着五王的钱制作经书,在大荒推行。” “分了!”小夭吃惊地看着瑶儿,她生意现在可遍布大荒,她就这么分给他们了,“你不想富可敌国了?” 西炎王淡淡地瞟了一眼丫头,“你呀,全是心眼子。” “嘿嘿,臣子之道,在下略懂。”朝瑶傻笑两声,往老头身边一坐,“你们有钱,我没钱知道伸手。” 西炎王瞧着讨好给他按捏肩膀的瑶儿,泯然一笑,再看小夭疑惑不解的模样,笑着道出里面的弯弯绕绕,“散财聚势,明面切割,他们这群人早就如同一体,私下少不了她的好处。藏富不如露穷,交税满足国库,又巧妙把她自己摘出来,避免引起猜忌。” 小夭听明白了,分家不分心,那些伙伴还是她的伙伴。“那你为何把制作经书的事交给辰荣氏?” “所以你不会过日子嘛,他们祖宗的活,我们出钱还得出力?不划算。”朝瑶打趣一声,笑呵呵地看着老头,“我城中还有府邸,里面有药圃,小夭要去城中学习,你顺带收拾收拾呗。” 西炎王和小夭..........她没钱,他们就得当劳力? “外孙女上下学,总得有长辈接送,你们路上唠嗑不好吗?” 西炎王..........唠嗑间隙收拾府邸? 小夭...........你就差没明说舍不得花钱请人。 “万一,哪个臭不要脸的把你孙女拐走咋办?” 小夭???涂山璟臭不要脸? 西炎王.........一把年纪还被人安排上了。“滚!” “吃完饭我再滚。”朝瑶笑嘻嘻喊内侍上饭。 两人陪着西炎王用饭,小夭提出帮西炎王调理身体,西炎王欣然同意。 “瑶儿,你给外爷的药丸都用了什么药草?”小夭知西炎王每日都在服用,她也对药丸好奇。 “我看着什么滋补,我就往里面放什么,杂七杂八一大堆。”朝瑶不顾小夭吃惊的神情,“老年人注意作息与饮食习惯,适当松动筋骨,长命百岁。” 小夭见瑶儿说的言之凿凿,不禁夸赞起西炎王,“外爷,她敢做,你也敢吃。” “我死了都得贡献骨头给她熬油,有什么敢吃不敢吃。”西炎王卸去帝王的重任,面对孙女笑容越来越多。 直到看见玱玹的身影,笑意忽地消失,严肃起来。朝瑶啃着鸡腿回头扫了一眼,再次享用嘉肴美馔。小夭看见外爷和瑶儿的举止变化,好笑地让玱玹快来坐。 第307章 所求非所愿 “今日政事不忙?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西炎王待玱玹坐下,看了一眼与他相邻,埋头吃饭的人。 “朝会已散,我过来陪陪爷爷,晚点处理政事。”苍玄说完转而看向朝瑶,“听闻你把生意分了,你不是喜欢挣钱吗?” “怕你猜忌我联合辰荣军意图造反,我主动点。”朝瑶丢下鸡骨头,自顾自吃着菜,连眼神也没给玱玹一个。 “你造反就不会坐在这里吃饭,而是拿匕首指着我。”玱玹对她的态度不在乎,自己给自己倒酒。 “你们俩好好说话嘛,别一来就像吃了辣椒,上火气。”小夭对这两人属实无奈,两人以前相处是吃鱼不吐骨头,张嘴就是刺。现在巴不得给对方喂哑药,偏偏遇事又会帮对方。 “那你别来,没事陪媳妇,给你爷爷多生几个大金曾孙,含饴弄孙。”朝瑶见他抬手立刻把酒端过来,一饮而尽。 玱玹看了看她,再拿个酒盅倒酒,“你能来,我为什么不来?爷爷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孙辈。” 谁也没把她的话听进去,小夭干脆倒酒喝,瞟见西炎王兴致颇高的眼神,“外爷,老年人适当饮酒,有些益处。”转手把酒端给西炎王。 西炎王瞪了一眼小夭,抿着笑把酒喝下去。 朝瑶又把酒端过来一饮而尽,“咱们俩分身乏术,小夭可以带媳妇常来。” 玱玹拿酒盅的手微顿,不露破绽,唇角勾起笑意,“你不是不喜欢涂山璟吗?” 小夭见他们丝毫不避讳自己,佯嗔:“你们俩斗嘴干嘛要扯上我。” “狐狸嫂子性情温柔,有钱又贴心,长得好看会哄人,我哪里会不喜欢呢?唯一的缺点就是他亲人,现在奶奶病瘫,哥哥和睦,妯娌性子好,上没老下没小,多好。” 西炎王听见这番感慨略带惋惜的话,噗嗤笑出声,“西炎民风彪悍,但你这话被那群老古董听见,得说你大不敬。” 小夭.........还是没人理她,忍俊不禁地喝起酒。 “你的意思,你同意涂山璟与小夭?”玱玹放下酒壶,转而盯着朝瑶。 朝瑶这次没有再端他面前的酒,回视他的眼神。“婚姻就像穿鞋,合不合适自己知道,我一不是长辈没有过来人之谈,二不是我与涂山璟过日子,哪有资格说同不同意。小夭要是喜欢的人是叫花子,那人对她好,她乐意,我也不说二话。” “我说我不.....” “玱玹。” 西炎王盯着玱玹,蓦然出声打断他的话,“瑶儿说的在理。” 又要吵起来了,小夭笑着转圜气氛,“我嫁人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送贺礼。” “她嘴上从没有输过理。”玱玹喝下自己面前的酒水。他何尝不与他们一样,今日有人上奏说朝瑶如今势力不容小觑,言明收回当初给予的便利,他力压下非议。 谁知刚下朝会就收到密报,她把生意分了,光明正大带着钱箱去找辰荣熠。 他在她心中连小夭的表哥都不算,只是西炎的帝王。 “陛下,当初我要的那块地,修辰荣西炎英烈祠。”朝瑶星眸微睁,将话题转移到正事上。 玱玹微笑看向西炎王,讲起朝瑶与他做生意要辰荣山山峰之事。“爷爷,此事孙儿不敢擅专,你的意思?” “你现在一国之主,凡事只会问爷爷,咱们俩到底谁不孝顺?咋的?半截腿埋进土里还得跳起来替你指点迷津?”朝瑶找到机会立马开刺,“这事我当初找的你,也是你答应的,你爷爷甩你一个眼神,你打算翻脸不认账?你今天不认账,明天我回西炎城上坟,把你年轻时行为放浪的事告诉你爹娘。” 他年轻时?他现在老了?他放浪?她身边不是还有一位声名远播的浪荡子。玱玹被这话气得闷头连喝三杯酒,连句反驳话都说不出口,一说出口,管你什么泼天大道理立刻被她曲解。 这日子有得看呀,西炎王侧头一笑,轻咳一声。“玱玹,你如今贵为国君,况且帝王一诺,按照你们的想法办吧,我这把老骨头也该休息休息了。”往后一仰,斜倚竹榻。 “你看看,你看看,要不人家能打下万里江山,这就是权威。”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朝瑶笑上眉梢看着老头,“还是咱们家老祖宗雅量豁然,赫赫始祖,吾族肇造。聪明睿智,光被遐荒,建此伟业,雄立东方。” 西炎王虚扶胡须,阿谀献媚之人见过不少,这丫头每次都能让他一笑。“我老了图清净,爱听点文雅的话。” 小夭.........死心塌地的老头。 “我小肚鸡肠,小人之心。”玱玹见爷爷满意上了,故作自嘲。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爷爷没有不满朝瑶的话,他的试探之心到此为止。“我明日下旨,开始修建英烈祠。” “玱玹,听闻苍梧和五王有些不愉快,我把他带走。” 正事陛下,私事玱玹,她真会随机应变。玱玹认真地看着她,“苍梧今日上折递交虎符,言辞中有归隐之意,你准备如何说服他?”新帝登位便有臣子请辞,流传而出就是对他这位新帝的不认可。 苍梧是良将帅才,带兵有方,深得士兵的信任。留不住苍梧不仅损失人才,还会军心动摇。 “私下打一架呗,打晕带走。”朝瑶不在乎地回应,拿起小碗给西炎王盛粥,“你老再多吃点,等会我陪你选块地,以后吃点自己种的菜,免得有些人说你老不干活,垂暮之年遭白眼。” “小兔崽子,说话没个顾忌。”西炎王接过朝瑶手上瓷碗。小夭见外爷今日确实没怎么用饭,吩咐内侍熬点酸枣仁茶,方便饭后当水喝。 “我在你眼中连孝道都没了?”玱玹思绪停留在打架,突然听见这话,连忙打量一眼西炎王的神态,没有异常才不可思议地看向朝瑶。 “我又没说你,你至于咋咋呼呼吗?”朝瑶待小夭说完继续对着内侍吩咐,“桂圆百合、莲子心、?红枣枸杞、还有玫瑰花,兑水熬代替茶叶换着喝,保证咱们老祖宗口味别重复。” 小夭饶有兴趣地对着瑶儿一笑,“瑶儿,以前求着你学,你都不爱学,怎么现在对这些都能脱口而出了?” “药不懂,吃的懂。”朝瑶知玱玹今日已下令让王宫医师轮流去医堂坐诊,便于教学。“你每日上完课,医馆还是别落下,我现在没钱了,没钱送礼。” “你这嘴明明是让我活学活用,非得说这些。”小夭眉眼含笑地看着瑶儿,眼眸有丝恳求,“等我医术再精进一些,我们游历世间,看看有没有办法彻底治好。” 玱玹瞟了她一眼,自己没心疾气得心口疼。“召........”召集医师为她诊治的话,被她截断。 “我现在活得挺好,别操心我,我等两日要去清水镇了。” 小夭蓦然听见瑶儿要去清水镇,看了一眼玱玹,“那我空了去看你。” “行行行,别带他就行。”朝瑶嫌弃地看看玱玹,“长得不行,说话不中听,赏心悦目一件也做不到。” “你不刺我两句,这饭是吃不下吗?”玱玹咬牙切齿地瞪着朝瑶,一会动刀,一会动嘴,身心全不放过。 “看吧,度量也不行。”朝瑶傲娇地回瞪,眼睛瞪成灯笼。 “收起你的眼珠子。”小夭犀利地瞪着玱玹,玱玹长叹一口气,扬起微笑直接闭眼。“我不带他,绝对不带他,让他一边忙。”小夭喜笑颜开地将另半只鸡腿夹到瑶儿碗中,“你多吃点。” 西炎王瞟了一眼玱玹,这粥越喝越有滋味,放慢速度细品。 用过饭,玱玹被小夭和朝瑶一人刺,一人拱火。气得差点抱树撞头,心气翻江倒海,却忍着不愿意走,陪着爷爷在山头选地。 看守辰荣山的侍卫,急匆匆寻到大亚,“大亚,辰荣山外有四位少年,说是...”迟疑地看着大亚,“说是你的宝贝。” 朝瑶拍了自己耳朵一巴掌,欲让自己失聪。“带来我瞅瞅,什么宝贝。” “你不喜欢这个称呼,我吩咐他们依旧喊你圣女。”小夭待侍卫转身,心疼地瞅着瑶儿耳畔红痕。 “小夭,这样会引发旁人的揣度。”玱玹不认同小夭的话,余光是她脸上的红痕,语气风趣,“到时候别人以为我容不下咱们瑶儿。” 他妈的,朝瑶赶紧扶住老头往前走,转头冲玱玹翻个白眼,“别你的我的,我是我自己的,不爱听我知道自己屏蔽不听。” 小夭也不忙着追随西炎王和瑶儿的脚步,站在原地留出一段距离才和哥哥慢慢走,“哥哥,瑶儿不可能做你的王后,你也不可能嫁给他,把情意多给枕边人。” 两人与她不同,他们此生都不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玱玹受不了瑶儿的多情,瑶儿也没办法接受玱玹,与其这样,此生只做兄妹还能和好如初。 玱玹嗤笑一声,手掌覆盖在手臂的伤处,情爱如九霄云汉,仇怨似九渊玄冥,乃情仇两极。 情至浓处即为恨,恨极反生情。 “小夭,有情必有恨,情想为因。她不愿我不会逾矩,我说过只要常回来,我就很知足。” 小夭看见玱玹的动作,伸手去拉他手臂,玱玹却往后缩手。“给我看看。”小夭用蛮力拉住玱玹的手腕,撩起袖袍,白纱上已经渗出血迹,“谁干的?”小夭警惕地环顾四周,难道是德岩他们? 玱玹苦笑,整理着袖袍。 小夭见玱玹隐忍不言,眼神立即变得不安。猛地回头看向前方的外爷与瑶儿,难以置信地回望玱玹,艰难地问道:“瑶..瑶儿?” 玱玹依旧不言不语,只是低头整理袖袍。 “哥哥,你们非要生死相见吗?”小夭避开玱玹的伤处,握紧他另一只手臂,痛苦地望着他,声音发颤:“做兄妹....不好吗?” “你嫁给丰隆不好吗?为何非得是涂山璟?”玱玹抬眸反问小夭,“涂山璟真有瑶儿说的那么好吗?族长之责、血脉之缚,狐族重嗣,不管哪一条他都没办法舍弃,入赘皓翎。” “他与涂山篌如今都没有子嗣,换言之你嫁入涂山,族长夫人需要八面玲珑,长袖善舞,这都不是你喜欢的事,倘若再一时半会无孕,族中非议,涂山璟也会娶妻纳妾。小夭,瑶儿不碰四大世家的未来族长,你以为是碰不起吗?不管哪位老头叮嘱她,她自己是知道明白这点。” 当时丰隆和涂山璟同为四大世家未来族长,他对涂山璟心存芥蒂,有嫉妒是真,但涂山璟配不上小夭也是不争的事实, 曾告诫过他无法妥善解决家中事与婚约,就不要招惹小夭。可他对防风意映的维护,屡次发生,他也一遍遍保证会解除婚约。 他和丰隆在幻境里的对打,他那句因为知道是兄弟,所以才敢这样做,更让自己心中不悦。 他的婚约靠的不是他自己,如果没有朝瑶,他会怎么样?恐怕连放弃族长也做不到。明明是手握权势之人,却犹豫不决,懦弱不堪。 漂亮话谁都会说,可他真能扛住族内压力,迎娶小夭吗? “遁得一时,难遁一世,涂山璟能压一时非议,能压得住一辈子吗?青丘涂山长老都是族内德高望重之人,难道涂山璟还能为你一人,逼迫青丘所有长老?我此生没办法与一人携手白首,需要联姻巩固王权,可笑不可笑?我可是出在求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的若水。” 小夭死死盯着玱玹受伤的手臂,“所以...瑶儿的伤留在你身上,就是哥哥的一生一世?” 他伸手想触碰妹妹颤抖的肩,却在半空僵住。小夭攥住他手腕,“涂山璟入不入赘皓翎有什么关系?他愿意为我走一步,我也愿意为他多走一步。哥哥,你现在已经是帝王,想要什么样的王后没有?何苦这样。” 王后?他甚至愿意共享天下给她,“我要的从来不是婚姻...我要的是你们永远别离开!我不想成为孤家寡人,守着冰凉的王座。” 小夭不忍地望着玱玹,松开他的手,“哥哥,你怎么会是一个人,我不管与谁在一起都不会离开。” 不会吗?小夭动了去游历的心思。玱玹怔怔地望着远处瑶儿与爷爷说笑的模样,她的步摇在晃出刺目的光。“你们聊吧,她不乐意看见我,我去忙了。” 她全然忘掉儿时的话,假若她选择的人最后是蓐收,他不甘也不会怨,可她甘愿与世人鄙夷的相柳、防风邶等人纠缠,也不愿意选择更好的人。 小夭目送哥哥越走越远的背影,他的话,她怎么会不明白?飓风般的吸引让她不由自主看向另一人,但涂山璟能让她安心。 无法触碰的月光与可触摸的温暖,玱玹与她的处境有何不同? 瑶儿因为她,曾在玱玹身边停留,相柳因为瑶儿,曾在她身边停留。 她与玱玹的处境和因经历而产生恐惧,注定月光只能拂过他们肩头,而不是被拥有。 需要自我压抑感情获得所求,她要的安稳,他要的永远。 第308章 感情除外 “瑶儿啊,外曾祖啊。” 无恙的大嗓门直接把小夭拉回现实,小夭看着小九和无恙从她眼前飞扑而过,无恙一个踉跄抱住外爷的腿,小九紧随其后抱住瑶儿的腰,两人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毛球和左耳嫌弃地看着无恙和小九,小夭感叹这两人自来熟,只要是瑶儿的亲戚,喊得特顺口。 西炎王被突然抱得一愣,低眸凝视抱自己腿的白发少年,“你....”刚才还在说曾孙子,怎么突然冒出一个少年喊自己外曾祖? “我是无恙呀,小时候在你院子溜达的白虎。”无恙哭丧个脸,指着他额头上的淤青,眼泪汪汪地看向瑶儿,“我爹给我抽的啊。” 西炎王.......威震一方的白虎?撒娇卖乖? 小九捂着腰,凤叔悄无声息出现在他们身后,抬脚一踹,顺手一巴掌,他和无恙猝不及防砸进冰堆。 明明是四个人,独独只打他们两人。 “见面就打,打了一路。”凤叔今早突然要来中原,一路上都在收拾他们两人。骂他们看个人都看不好,废物来,蠢货去。 朝瑶一手拽着一个,让他们站好,自己不扶着老头,无恙能送老头去见辰荣王。“你们上赶着被收拾?” “我们不是寻思回去看看毛球吗?我爹不讲父慈子孝啊!”无恙嗓门愈发大了,他爹从来没打这么狠过,他不打毛球只打他和小九。 他的位置被毛球取代了,这比他爹打他还疼。 “你爹呢?”凤哥不会知道什么事了吧? “在府邸发火。”无恙和小九后怕地看着瑶儿,这次火气很大,直接把府邸花草烧成灰烬。 “烧干净最好,败家。”朝瑶一人推了一把,“去,敬敬孝道,给你们外曾祖,把地开垦出来。” 无恙和小九..........没干过这活。 左耳见无恙和小九不知所措的模样,赶紧走上前,“我做过,我教你们。” 毛球也走上前帮着开垦,不然显得他不会来事。 西炎王坐在竹椅上,树下乘凉,朝瑶和小夭坐在一旁,两人如出一辙,叼着根草,翘着二郎腿。 “你的山中猛虎养成小猫咪呢?”西炎王瞧着哼哧哼哧干活的四人,日子过得热闹,曾孙都冒出来两位。 “獠牙对外,笑脸对内。”朝瑶吹飞口中野草,摇晃着脚尖。“无恙和小九还小,不明白越是亲近,越要承受更严苛的锤炼。” 凤哥打他们两人,是看着他们长大,心里对他们比对毛球亲近,左耳在凤哥心中只是路人。 西炎王拍了一下朝瑶的头,“一天天,怼人愈发有一套了。” 看见小夭悠哉的样子,转头望向开垦的四人,“很多年前,你们外祖母还在........” “我的老祖宗,我想听你当年怎么哄女人,我想学会哄媳妇。”朝瑶一听又是往事,出声打断。那些往事她听过,来点实用的行不行。 “小兔崽子,好的不听!”西炎王犀利地看她一眼,见她还是吊儿郎当的样子,抬脚就想踹。 小夭赶紧扑上去按住外爷的腿,讨好地笑着:“我听,我听,听完你再讲哄女人,我也想学学。” “你们俩越来越没大没小。”西炎王心绪被这么一搅和,钝痛的清醒不在,只有怀念的余味。讲起当初隐身窗外,看见小夭他们围在她身边,照顾着她,三代同堂欢声笑语的场景。 “当时,我想我会拥有天下,却会孤独而死,不曾想现在孙辈承欢膝下,还多了她这个费头子。”西炎王笑着戳了一下朝瑶的脑袋,早夭的外孙女原来活着,活得鬼精鬼精。 “见面就要钱,要宝贝,给她最值钱的反而不要。” 有舍就有得,西炎王放弃权势,得享天伦之乐,紧抓权势便会孤独终老。小夭笑嘻嘻地注视外爷的举动,瑶儿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谁都不让,就让家里老头。“外爷,舍得舍得,以前有人说过舍弃时,肯定是有更值得的东西出现。” “某人是我,别夸。”朝瑶嘚瑟地举了举手。“我喜欢的人都是性子桀骜之人,我与他们秉性相投。我爱钱爱美男也爱权,但要是为了这一切舍弃自由,你老转弯找下一位。” “人生,哪有永远正确的选项,你老很有勇气和魄力,敢于修正当初的选择。”朝瑶熟练地拍了拍西炎王的肩膀,自然得到一个白眼的赏赐。 “再说,我没玱玹那么能忍,娶七八个不爱的人。”有些事只能和喜欢的人做啊,不然她与烟花女子有什么区别。 西炎王突然拍案而起,小夭一惊,眼巴巴望着外爷。 “当年老子年轻时跟犟驴似的,认死理不肯低头。等老了才明白,有些坎儿硬闯只会撞得头破血流。可撞都撞完了,还能咋样?该装孙子时就装孙子,活下来的才有资格骂娘!” 朝瑶和小夭.........西炎王都开始骂娘了。 朝瑶:“有道理,退一步不是认输,是给自己留片天地,咱们三位共勉。” 小夭忽听瑶儿的话,这才懂外爷的意思。以前的恨,现在的谢。被太阳灼伤过,但也曾被太阳温暖。 阳光下,四人在荒地上排开歪扭的菜苗。朝瑶掐了根狗尾巴草塞进西炎王手上,“感情这玩意儿就像野火,烧起来时恨不得把天都点喽,等烧完了...连灰都是烫手的。老祖宗把灰烬埋进骨血,以后坟前多了几根草,排队给你上坟呢。” 西炎王.........低首看着手中的狗尾巴草失声而笑。 她记忆中残酷无情的外爷,一点点褪去颜色,小夭瞅着叉腰站在树阴下的外爷,一步之遥便是炙热的阳光。 退一步,大树乘凉,进一步,烈日炎炎。 “年轻时执着什么都不为过,成熟时放弃什么都不是错,唯独感情之事例外。” 小夭听见身侧感慨的声音,回头一看,瑶儿躺在竹椅上,手指敲着扶手,悠哉悠哉。 “为何感情除外?”瑶儿不是最讲究顺其自然吗?她还会执着感情? 朝瑶闭着眼,脑海中是一红一白的身影,含笑细语;“感情是四季的河流,春汛时裹挟着山桃的碎瓣奔涌,夏潮里沉淀着星河的微光,秋涸时在河床刻下银色的脉纹,冬凝时将往事封存成冰晶。年轻时的爱是融雪期的决堤,成熟后的放手是入海口的平静。所有奔赴与告别,都是大地写给天空的情书。” 感情之事,爱与不爱以心为尺,而不是年纪。 西炎王捏着狗尾巴草的手渐渐收紧,他望着荒地上歪扭的菜苗,仿佛看见自己征战半生留下的沟壑,那些用鲜血浇灌的土地,最终长出的不过是几株野草。 人最锋利的是回忆,最钝的也是。 小夭愣愣看着飞舞的草屑,她望着田地里的沟壑,像极了外爷手背蜿蜒的血管。 西炎王忽然将草茎折成两段,断口处渗出清苦的汁液,坐回竹椅。 “当年在冀州战场...”他忽然改用粗粝的军伍方言,指节敲着竹椅扶手,“老子举着断剑突围时,血糊得睁不开眼,倒听见这野草被马蹄碾碎的声响。” 朝瑶翻身坐起,衣摆扫落几片竹叶:“您那把剑!是不是熔了外祖母的嫁妆?”她笑得像只得意的猫,“我就说怎么找不到外祖母的宝贝。” “混账东西!”西炎王扬手作势要打,悬在半空却成了个僵硬的拥抱姿势。阳光穿过他指缝,在小夭脸上投下颤动的光斑,像某种秘而不宣的赦免。 将狗尾巴草簪进朝瑶发间:“野火燎过的地界...”他喉结动了动,嗓音沧桑,“来年蕨菜最鲜嫩。” 小夭望着树影边界。烈日下的菜畦里,毛球正追着蝴蝶撞歪了菜苗,左耳挽起的裤脚沾满泥。 那些灼伤过他们的往事,此刻正化作培育新芽的暖肥。 竹椅吱呀作响,西炎王摸出个褪色的锦囊扔给朝瑶:“拿去买糖。”袋里玉贝叮当,混着几粒陈年的种子。朝瑶夸张地捂胸口:“哎呦!这可是您攒的私房钱!” “闭嘴吃你的糖。”老人笑骂着望向远处。小九骂无恙招蜂引蝶,踩坏菜苗,左耳与毛球笑声惊起满树麻雀。 他眯起眼,看阳光如何将四个人的影子揉成一片完整的阴凉。 朝瑶下辰荣山前专门交代三日后离开,让小夭别来送,主要她不想搞什么欢送仪式。随即带着四人回到城中,从空中落入府邸庭院,安慰自己败家凤凰没烧房子,只是把花草烧得一干二净。 九凤坐在水榭,眸色幽暗如深潭凝视着向他走来的人。小九看见凤叔的眼神,扯了扯无恙的衣衫,两人默契十足,拽着左耳和毛球赶紧逃。 朝瑶瞟了一眼四人逃走的方向,扬扬眉。仰首慢慢悠悠走向水榭,漫不经心走到九凤面前,忽地展颜一笑,往他腿上一坐,勾着他脖颈,娇俏明媚。 “赔钱。” 远处躲在屋檐下的四人,看见水榭消失不见,明白设下结界了。不过三小只可不敢离开,生怕等会又你死我活。他们不走,左耳自然陪着他们。 九凤垂眸直视坐在自己怀里的小废物,抬手拂过她额间灼灼洛神花印,指腹划过她的脸颊,倏地掐住她脖颈,一把将人提起来压在案几上,俯身逼近。 案几上的酒盏被撞翻,酒水在案上洇开血泪般的痕迹。 他的指节在小废物颈间发白,却像触碰易碎瓷器般不敢用力。她淡青血管在他掌心下跳动,每一下都震得他心尖发颤。 “你当我是棵摇钱树?”九凤注视着小废物明眸善睐的容颜,她就是拿准自己不敢动她?所以明目张胆一次又一次拿他的话当耳旁风。“你把九尾狐吞了?” 每吐出一个字,朝瑶的脖颈就多一道青紫指痕。她将他溢出力量强行吞噬,凤凰真火正在她血管里沸腾。 “饿了,找不到吃的。”朝瑶仰头更加贴合他的掌心,笑意比毒酒更甜。 九凤暴起掐着她腰肢撞向身后木柱,鎏金木柱在闷响中裂开纹路。“你他妈故意在找死对不对。”现在她什么都有了,却在求死。 “嗯...”小废物的闷哼让他浑身一颤,九凤这才发现她锁骨处若隐若现的黑纹,他发狠般撕开她衣领,看见心口处蔓延的黑纹时僵住手指。 “你还吞了什么?”九凤凝视强行吞噬力量被反噬的黑纹,指腹陷入黑纹,“你说话,你除了九尾狐还吞过什么。” “很多,多到我记不住。”朝瑶握住他的手腕,用力按下去,“下次往心口掏,掏出来你就知道了。” 鎏金木柱轰然崩塌,九凤在飞扬的尘埃中将她死死箍进怀里,“再这么下去...”他喉结滚动着把脸埋进她肩窝,像要把她揉进自己血脉里,“你会成为邪魔之物,失去神志。” 她从出现就是谜,迷雾越来越浓郁,浓郁到他快看不见她了。 “凤哥,你怎么又心软?”朝瑶像是寻到支撑,头靠在他怀里,“一阴一阳之谓道,阴阳不测之谓神,你做神,我当魔,不好吗?” 好个屁!九凤将她翻转按在几案上,掌心按着她后心黑纹处注入本命真火。朝瑶在剧痛中看见他眼底跳动的金色火焰,他正在强行剥离她体内吞噬的邪物,可是凤哥你越剥离,她体内的力量越失去平衡。 “阴阳相济不是让你当噬魂的饿鬼!”九凤的声音带着热气喷在她耳畔。 这一霎那,朝瑶累了,不想再努力,不动用任何力量抗衡,也不吞噬他的真火。 一辈子过得比几辈子都漫长。善人、恶人、亦正亦邪之人、殉道者、背叛者.......什么都当过,没一世能比得上这一世丰富多彩。 凤哥,你认识我的时候,我就是鬼。 第309章 力量反噬 九凤每注入一道真火,小废物心口的黑纹就亮起一道金芒,第三道金芒没入时,她突然抽搐起来大口吐出黑血。 九凤立刻停手,怎么会这样。“小废物,体内还有什么?”急忙把她抱起来,为何她体内反噬会越来越厉害。 “我...”朝瑶体内各种力量乱串,女娲石的强大神力将她视作邪物,魂核与女娲石牵连,导致神力在她体内与妖力和魔气抗衡,厮杀。女娲石起死复生的力量又顷刻将她身上的伤治好 经脉断裂又愈合,寸寸骨裂又痊愈,从内到外撕裂她血肉。 她弓起背脊,颈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响,女娲石正在强行矫正她被魔气扭曲的骨骼,口中还在不断喷涌出黑血。“凤哥....” 小废物涣散的瞳孔里倒映着他逐渐崩裂的神情,崩溃地擦拭小废物唇边的黑血,“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为什么强行剥离邪物反而会被极速反噬。 “我....”胸口剧痛侵袭,神识里传来妖帝低醇的声音,“小姒,这世间对你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他们介意你是怪物,没有人不会歧视异类,你忘了世间连天生残缺的人.......都会被歧视吗?” 识海里是妖帝揶揄的声音,蛊惑她厌恶憎恨这里,可她朦胧之间再次看见洛洛快乐无忧的模样,上一世,身体疾病没有给她带来任何自卑。 气若游丝地触碰凤哥眼角的湿热,“凤哥....我睡一觉就好。” 以神魔之血为契,可破轮回宿命。 凤哥,我当年只想留住相柳一命,还你百年守护之恩助你成神,悄悄以与神识相连的莲花为媒介,给你们种下莲契。 宿命的枷锁,妖帝的野心,世间的牵绊。 每次与他们情迷意乱时,趁着双修之机,利用莲契悄然改变他们的本源。 一瓣一劫一命书。 “不好,不许睡。”九凤慌张地搂紧小废物,看见她眼眸合上那刻,温柔地吻住她,咬破自己舌尖将血渡进她口中。 九凤不管不顾渡给她本命精血,她却始终没有反应,感受着怀里孱弱的体温,抱起小废物走出水榭,随意踢开一处屋门,轻柔地把她放在榻上,侧身将她搂在怀里。 “不许睡太久。”九凤将脸贴在她冰冷的额间,悄然滑落的泪水烫得洛神花印记泛起红光,“我要的是...生生世世都醒着...”感受着她微弱的呼吸,“...会偷东西的...小废物。” 屋外四人瞧见九凤抱着瑶儿走进了屋子,结界消失,留下残垣断壁。 毛球:“咱们做什么?” “修呗,估计又打起来了。”小九主动开始挽袖袍,扎衣角。 无恙苦着脸,不好意思地看着左耳,“难为你今天跟着我们全干活了。” “这点活不算什么。”左耳笑着与他们一起动手恢复府邸。 四人灰头土脸修缮完毕,又买了许多花草种子,用灵力催生,忙到晚上累得大喘气。 无恙准备喊凤爹和瑶儿出去吃饭,走到屋门口就被结界挡住。吐槽凤爹抱着媳妇忘了儿子,招呼其余三人去吃饭。 四人看着街道上整装待发的马车队,什么生意,这么晚还要出发。左耳拉着一位路过的小哥问了问,四人才知这全部是运往鬼方的礼物。 络绎不绝的马车从他们面前经过,无恙和小九注视车上标志着不同族徽的箱子,无恙拿出一枚玉贝,拉住护卫车队的侍卫,“小哥,你们也是去鬼方?” 小哥眉开眼笑接过玉贝,揣进兜里。“圣女成为西炎大亚,这些全是各氏族送给鬼方二长老的贺礼。”往后看了一眼,“涂山、离戎、防风等车马行从今日开始,排着队接生意。后面还有许多等着装车。” 小九..........“圣女城中有府邸,怎么没人往圣女府邸送礼物?” “圣女把生意都分了,哪敢在这时候给她添堵。”小哥忙着赶路,说完就摆摆手追赶车队。 小九和毛球瞅着后方的车水马龙,生意分了?瑶儿没钱了!!! “公子有钱。”左耳见无恙肉疼地望着小哥远去的身影,笑着让他别担心,饿不着他。 “左耳哥,我爹也有钱。”无恙被左耳看出心思,连忙收回视线,“走,咱们今晚吃小摊。”瑶儿与他花钱大手大脚,他爹养得活吗?节衣缩食。 左耳...........不是说吃酒楼吗?你爹不是有钱吗? 小九和毛球深以为然,主人也是花钱顾开心不顾日子的主。 第二日,小废物还未见醒,九凤搂着她一宿不曾合眼,曾欲趁她昏迷查看她体内到底还有什么秘密,每次都被她体内复杂的力量挡回来。 眼里沁着一缕缕的红血丝,指腹划过她的脸颊,“小废物,我后悔了。” 后悔违心地一次次催促她解除结印,“早知如此,我甘愿生生世世都被你啰嗦。” 自以为是很了解她,?其实他已无法忍受没有结印的日子。从前能感知她的情绪,如今却连她梦里唤的是谁都无从知晓。 “我后面不想解除。” 早点承认就好了,早点承认那份不知所以的感情,与她挑明,她就不会不顾死活夺回身躯,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这种失控让他发狂,恨不得剖开她的胸膛,把自己这颗心塞进她空洞的腔子里…… 九凤指腹摩挲着她微凉的脸颊,触手皆是凝脂般细腻温凉。她的白发散在他掌心,像一捧将化的雪 ?“你说那家酒楼的蟹酿橙好吃?好啊,我去将绑了厨子回来……若他做的合不了你口味,便剁了手丢去喂狗。” 哪怕被她日日缠着问“为什么?”,哪怕被她无聊的举动惹得他九个头颅都喊烦,也好过此刻。 ?“不是喜欢蜜饯的滋味么?等你醒了,我们尝个够。” “我带你吃最喜欢的东西,吃不完的,就杀了做菜的,让他们黄泉路上接着给你做。” 手指陷入她的白发里,眼眶沁着鲜血般的红,阴寒骇人。 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第三日,无恙他们望着府邸上方的云辇,今日该瑶儿出发去清水镇了,她和他爹始终没出过房门,他爹能不能稍微清心寡欲点? 小九幻化的苍梧凌空注视着毫无动静的下方,怎么半天也没出来? 毛球唯唯诺诺在门口喊了几次,凤叔的巴掌实在是太疼了,但主人还在清水镇等着。 “凤叔,再不出发........”就晚了。 “砰!” 毛球鼓足勇气的话就这么被房门打开的声音打断,心中一颤。 “凤....” “闭嘴。” 九凤严厉地盯了一眼毛球,抱着昏迷不醒的小废物跃上云辇,天马随即腾飞。 无恙和毛球瞅了瞅左耳,新朋友丢下不合适,拉着他一起去往清水镇。“爹,瑶儿还没睡醒?”无恙悄悄靠近云辇,敲了敲窗户。 “进来。” 车窗被打开,听见凤爹冷漠的话,无恙连忙蹿进里面。“爹,瑶儿怎么没反应?”一进去就发现戴着面纱的瑶儿,像是没骨头般被他爹抱在怀里。 “你让毛球先去清水镇告知相柳一声,让相柳先把人接走,毛球接着扮演灵曜,你等会进来幻化成我的模样。”九凤握着她的命脉,眉头微蹙,体内一切归于平静,却三日没醒。 “爹,瑶儿怎么了,你说句话嘛。”无恙看着瑶儿一点反应都没有,愈发着急。 “体内力量反噬。”九凤冷厉地看着无恙,“快去,她还不知道几日方醒。” “我马上去。”无恙不舍地看了看瑶儿,从窗户跳出去,去找毛球。 九凤.......跳进来当人家看不见呢?出去不会走门? 毛球见无恙过来,正想问什么事,无恙拽着他衣袖,在他耳畔低语。 “我知道了。” 毛球立刻带着左耳放慢飞行速度,与云辇拉开一段距离之后,带着他绕行去往清水镇。 清水镇的百姓听闻辰荣军归降,此地划做洪江的领地,显得异常平静,辰荣军军纪严明,不滥杀无辜,他们平日碰上也不怕。 军师相柳手段狠辣,不好相与,但俞信派人挨家挨户走访,告知圣女仍然会待在镇上,圣女贤名在外如今又是西炎大亚,他们更不怕。 对于相柳妖族的身份他们完全不在意,毕竟清水镇本就是人、神、妖混居,对他们来说只是多了一个妖。 清水镇百姓的生活起居没有受到影响,唯独担心西炎朝堂会有新政令,打破他们安然自在的生活。 辰荣军的士兵对于封地在清水镇,喜忧参半,这里他们生活几百年,其实镇上很少有人去过,几乎一直身处山林腹地。他们过惯军营生活,突然回归正常生活,四顾心茫然。 清水镇人神妖混居,意味着他们以后与妖族打交道的时候更多,一时看向他们军师相柳的目光不免有些复杂。 毛球把左耳带到主人在镇上的府邸,悄悄去寻主人。林间响起毛球的长鸣,相柳站在将士前方听见毛球的声音,随即看向义父,洪江微微点头。 相柳走出军营,毛球赶紧从空中跃下,相柳不等他停稳就跃上雕背。“主人,瑶儿昏迷不醒,凤叔担心被人看出异常,让你先去把她接出来。” “路上说。”相柳盘膝而坐,望着前方。那日分开都好好的,他传信给九凤让他先过去看着她,避免她再偷摸摸吞噬力量。 “凤叔说瑶儿体内的力量反噬,那日瑶儿与你分开,凤叔就到中原了。”毛球把自己知道的情况详细告诉主人。 前方出现云辇和仪仗队,毛球立刻绕至云辇后方,无恙和小九感知他们之间独特的联络方式,小九故作巡视,吸引众人的视线,无恙不动声色溜进辇内。 还没来得及化作凤爹的模样,辇内气温骤降,相柳大爷像飞雪般出现。 “怎么回事?”相柳看清九凤怀里的人,气息孱弱毫无意识。 九凤讲起那日的情况,“我强行剥离她体内的邪物,导致她体内力量失衡。” 相柳探上她的命脉,思索着那日她体内展现出的三股力量。九凤注视着相柳,这几日他心中已有猜测。“她体内的神力不是修来的。” 相柳放下她手腕,回视九凤,“她如今靠着吞噬妖丹与邪物平衡力量,她体内藏着东西。” “不管是什么东西,应该都是圣物,绝对不会出现依靠邪物来平衡。” 九凤的话也是相柳百思不解的地方,体内神力浑厚,按照她如今的神力修为,他甚至想过她会不会修成神。“她体内的契约纹你查过吗?” “查过。”九凤当初与小废物双修,发现她神识残缺有契约纹,双修时曾再次观察,“上古密纹。” 相柳对九凤的话不置可否,“契约纹会根据结契双方种族而产生不同的变化,现世恐怕连王母也无法做到缔结神与神的契约。”如今的神族只是神族血脉并无神力,神与神的契约无人再见。 族为了获取妖力会与妖族签订契约,人族用自身换妖力,妖族则觊觎人族魂魄的纯净。 有些神族为了获取某种力量会与邪魔、妖族缔结契约,往往需献祭自身或后代作为代价。 她体内的契约纹却是神、妖、魔三种纹路流转成同一道契约,说明结契另一方也是与她一样,身负神妖魔三种力量。 “别猜了,她来历成谜,谁都撬不开她的嘴。”九凤徒生疲惫,看了她一眼,将她交给相柳。“先带她走。” 管不住、关不住、打不过、舍不下,能怎么办?只能自己憋死。 相柳将她从九凤怀里接过来,转身消失在云辇,带着毛球极速驰向清水镇。 第310章 蛊惑坠落 识海弥漫着猩红雾霭,朝瑶的元神脚下是碎裂的星辰残骸。那些残骸中隐约浮动着破碎的记忆,九凤的羽翼在燃烧,相柳的毒血浸透大地,而她站在尸山血巅,指尖沾着不知是谁的血。 “小姒,你连识海都染了煞气……”妖帝的声音从雾中渗出,化形为千丈黑蛟,每一片鳞甲都折射着被吞噬的亡魂哀嚎。 朝瑶后退半步,撞上一颗悬浮的星骸。那骸骨突然裂开,露出内里凝固的七彩流光,是女娲石的碎片,像一道未愈的伤疤。? 黑蛟的尾梢扫过她的耳际,星辰齑粉簌簌落下,?沾在她睫毛上,像一场肮脏的雪?。“只要身处世间,因果不断,七情六欲如同这煞气,源源不绝。”妖帝所化的黑蛟鳞片泛着幽蓝寒光,“你始终学不会心狠,学不会一劳永逸。” “安静点,我想休息。”朝瑶欲抬手驱散妖帝。 “小姒,妖族性格随修为而变化,当年九婴与鬼车已是准妖圣,可曾有半分真心?你可以不拿九凤与相柳当他们对待,不杀他们。”黑蛟骤然逼近,竖瞳倒映出她胸口隐约流转的七彩流光。 ?朝瑶听见熟悉的名字,咬紧牙关,喉咙里泛着铁锈味。她想起九凤的嘴硬心软,相柳在月下对她轻笑…… “玩玩可以,但双修助他们增长修为,莫非你还想重蹈覆辙?” “妖帝大人,我能不能做点喜欢的事?男欢女爱,碍着咱们什么事?”朝瑶不满他的啰嗦,此刻只想独处,可声音像浸了水的丝绸,沉甸甸地坠在地上 蛟尾狠狠劈开雾霭,?煞气骤然翻涌,化作无数细小的手,从她脚踝攀附而上。“女娲石乃创世之基,你却用它苟延残喘……你为世人成了怪物,世人知道你是怪物又会如何?他们会依旧对你好吗?你做的一切真值得吗?” ?她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疼痛却无法抵消心底翻涌的酸涩。 黑蛟身影渐淡,凝实妖帝真身,蛊惑如毒蛇钻入耳中:“你舍不得他们,可他们……舍得你吗?” 舍得吗?她当年问过自己,九婴与鬼车怎么舍得对自己下杀手。 雾霭形成雾镜,九凤对她起杀心,相柳指甲刺入她胸口,两人掐住她脖子,?朝瑶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妖帝轻抚过她眉心洛神花印,花印显为神纹:“恨吗?沦落靠吞噬邪物生存、越来越短暂的生命、恨予你神力却夺你自在……恨意,才是撕开时空最好的祭品。” 她究竟是该恨,还是该像母神一样,以悲悯承载杀戮? 洛神花印迸出血色神纹,?像一根烧红的针,将恨意烙进她的元神?。 “撕裂时空回溯战局,改变战局。”妖帝的嗓音骤然温柔,“这一世,舅舅必然不舍弃你。” 雾散时,朝瑶掌心已凝出一柄煞气长剑。剑身映出她猩红的双眼,?瞳孔深处却有一点七彩微光挣扎不灭,与记忆中母神悲悯的面容重叠?。 ?她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这一剑,既要斩向仇敌,也得斩断这无尽的轮回。 白雕翱翔在无边无际的天空,相柳将她抱在怀里,沉默不言,面无表情目视前方。毛球困惑不已,时不时瞟一眼主人。 第一眼,瑶儿身上多了一件主人的外衫。 第二眼,主人手掌覆盖住瑶儿交叠的双手。 第三眼,瑶儿头朝主人方向,衣衫裹紧了些。 毛球.........醒着冷言冷语,没意识又不知道,难怪瑶儿念叨男人心,海底针,九张嘴不说话。 相柳抱着她从空中落下白发幻青丝,看了一眼独坐院中的左耳,“你在外面守着。” 交代一句,抱着她踏入内室,将她放在榻上盖好锦被。 坐在榻边望着她,安安静静躺在这里,不叽叽喳喳,不嘚瑟气人,懒得连眼皮子都不翻了。 她戴着他的戒指,濒死之际,他会第一时间感知,那日没有感知想来没有性命之忧。 弹了弹她的额心,“这次打算睡多久?” 上次被气晕也不过片刻,这次已经睡了三日,他首次见她这么安静睡在榻上。 摩挲着她的腕骨,指腹始终贴在她命脉处,以前与九凤生死相连,这次是与谁结契?? 相柳见她额间神纹与花印来回交替,立刻为她注入灵力。命脉沉石,灵力无法输入她体内,喃喃低语唤着她名。 “咳...咳...咳....” 骤然,她口中呛出鲜血。相柳连忙将她扶起来,使她倚靠胸前,避免窒息。 朝瑶神识内的契约纹突然灼烧起来,以前她最怕黑暗,现在恨不得永远沉睡于黑暗。 神识内窜起烈火,烈火吞噬星辰残骸,烧毁景象。 相柳看着自己扶着她脸颊的掌心,掌心的血黏稠滚烫,顺着指缝蜿蜒而下啃噬着他的理智。 “瑶儿...”他向来从容不迫,白衣不染纤尘,可此刻袖口早已被她的血浸透,素白布料绽开刺目的红梅。 灵力如潮水般灌入她经脉,却被沉石般的命脉尽数弹回,反噬的痛让他喉间涌上腥甜。 为什么戒指没有一点反应。 ?“醒过来。”抵住她的额头,修长手指拂过她唇角不断溢出的血,却怎么也擦不净,血太烫,灼得他掌心发颤。 他再次尝到无能为力的滋味,那些强大的灵力,那些被大荒畏惧的禁术,此刻竟一点用处都没有。 “你敢死,我就把你丢海里.......喂小鱼。”威胁的狠话,悄然变成轻飘飘的喂鱼。忽然想起她带着四个馒头跳海,说是要去海里喂鱼,馒头入海泡发,轻轻一捏就碎了,馒头屑围绕在他与她之间,吸引浅海无数的小鱼。 “快走,快走,我们成鱼食了。” 她拉着他往深海游,他取笑她不怕海妖,害怕被鱼咬。“你不知道,小鱼咬更折磨,又痛又痒,海妖干脆,一口死。” “瑶儿.........”他低唤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怕吹散一片雪。 “血吐够了就睁眼。再装死……我就把你的名字刻在海底每一粒沙上,让潮汐日夜咒你魂灵不宁。”? 哪怕焚尽修为,哪怕魂飞魄散,九重天也罢,无间幽冥也罢,他要她活着。 “凤爹,你们在说什么?”相柳大爷一走,缩在一旁的无恙立刻疑惑地问凤爹,上古密纹契约?瑶儿体内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过来。”九凤向无恙勾了勾手,待他过来,指腹拂过他额心,运用秘术将他幻化成自己的模样,隐去妖族气息,“别给老子丢人。” 话音一落,无恙亲眼看见凤爹变瑶儿,好惊悚。无恙瞅着那双冷厉的星眸,傲睨万物、目空一切。“凤爹,你这眼神不对,瑶儿生气归生气,不....呜。” 九凤看见无恙顶着自己的脸做出虎头虎脑的模样,噤声、拍飞、一气呵成。“我睡会,你给我安静点。” 无恙呜呜两声,堂而皇之走出辇内。 云辇到达清水镇,圣女在众人的注视下从云辇内走出,带着苍梧与九凤出现在清水镇。 俞信带着人与不知从哪里玩耍回来的灵曜三殿下等候在此,百姓得知今日圣女过来,围观在此。欲行礼时听见圣女冷漠的声音,“不必多礼,七日之后,辰荣军入驻清水镇,清水镇与昔日并无不同,大家无需担忧。” 俞信还想多说一句,圣女已经带着众人离去,去往镇上的住处。 “俞信,正事来府邸说。”听清圣女的话,俞信接过身边小奴手上抱着东西,急匆匆跟上。 围观的百姓见圣女已至,听清圣女的话,如同吃下一颗定心丸。 “姐姐,等着我呀。”戴着帷帽的灵曜见没招呼她就走了,赶紧追上去。 扮成小废物的九凤听见毛球发出软糯的声音,回头看了她一眼,步子迈得更快。 关上府邸大门,走向后方院落,俞信听见圣女让灵曜小殿下带苍梧和九凤出去熟悉环境,目光不由得多看几眼苍梧,心里思索着九凤是谁? “说吧。” 俞信稳住心神,先是回禀百姓对辰荣军的看法,将历来涂山氏在清水镇的商铺地契呈上。“涂山大公子让我转交,恭贺圣女成为大亚。” 九凤扫了一眼盒子,“辰荣军入驻那天,热闹点。” “放出风声,此后清水镇会如萧关般,商队云集,让众人心底有个谱。” 也不知这热闹能不能把小废物唤醒,心里想着昏迷的人,故作疲倦地挥手让俞信先下去。 三小只从后门溜回住处,院中见到左耳。想去看瑶儿,防风大爷却不出来,破不了他们的结界,四人挤在狭小的秋千上。 无恙:“他们三人今晚一起睡?” “我爹肯定要回军营,辰荣归顺,军心不稳。”小九想着那群士兵,以前看不起妖族,现在好了,清水镇的妖族可不少。 “我觉得你挺适合接你爹的活。”无恙蓦然听见小九嘴里冒出军心不稳四个字,他们都在中原,他还能察觉到这些。 毛球看了看小九冷俊的侧颜,今日小九幻化成苍梧那刻,他们就明白苍梧是瑶儿,“苍梧的位置,瑶儿给你留的?”要不然他们三人,为何小九知道苍梧体型是什么样? 小九也不瞒着了,不好意思抠抠鬓边,“瑶儿在清水镇开始教我兵法和治军,给我看过苍梧容貌。” “凭什么教你不教我!”他们那段时间天天在清水镇待在一起,瑶儿居然偷摸摸教他,还有苍梧的身影明明就像他爹,眼睛也像。 “你吼什么吼!”小九嗓门拔高到比无恙还大,“瑶儿说在玉山教过你,你自己那时候不好好学,你天天跟在她身边,走哪抱到哪,你还想咋的!”要不是他当时脑子在蛋里被打傻了,这种好事怎么可能让无恙独享! 也对,无恙立即转移战火,扭头看着毛球,“你有没有背着我们,学些什么?” 毛球傲娇地扭头看向左耳方向,“凭什么告诉你。” 无恙......他现在彻底不受他爹待见,也不是瑶儿的最爱了。 熊熊大火在燃烧,朝瑶却听见雪落的声音。额间忽地感受到一股冰凉,好似雪花落在她额心,融化时像极了山巅的初雪。 恍惚间有人在她耳畔低语,“醒来,我们去浪,管它东西南北风。看遍四海,吃香喝辣。” “陪你胡闹,去南疆吃菌子吃到幻觉,去东海赌坊输光金铢……?然后,趁你分心打晕,把你绑回贝壳里。” 怎么这声音那么像相柳?这是他说的话吗?他不应该凶巴巴来一句:“过来,别让我说第二次。” “不是最怕黑吗?若敢贪睡…我就把你封进万年玄冰里,让你灵体着看黑暗如何一寸寸啃掉你的手脚。” 神识内的大火越燃越烈,雪落浇不熄徒然爆发的怨恨。 天意如刀,她便以血淬刃,斩断这九重枷锁。掌心契约纹灼穿皮肉,伫立于不肯熄灭的业火。爱恨情仇皆是劫,恨海情天则是劫中最锋利的那片碎瓷,扎进魂魄便再难剥离。 “妖帝!你说不会舍弃我,黄泉路上,针尖对麦芒,看谁先魂飞魄散!”?煞气长剑劈开雾霭的刹那,妖帝陡然震颤。? 朝瑶胸口迸出七彩烈光,那光如万箭穿心,却不是射向她。 相柳看见她胸口光芒的时候,立即将她搂得更紧,目光再也无法维持冷静,“不喜欢?我们换一个。” 九凤走进院子就看见无恙捶着毛球的肩膀,鬼哭狼嚎,“你能不能别学娘们做派。” “凤爹!”无恙一看凤爹来了,两三步扑过去抱住他爹,嚎得撕心肺裂,“你不能不要我啊........” 左耳瞧着九凤狠狠盯着无恙,但仍由无恙抱着他的腰摇晃。这几日多多少少从毛球和小九口中得知,无恙出生就跟着瑶儿,自小在玉山长大,挨打最多也是最受偏宠。 他不记得父母的样子,记忆里也没有与父母相处的画面。 “再不放手,你就成尸体了。”九凤听清无恙的嚎叫,真想拍死他。天天计较小废物喜欢谁,别说秋千上的三个,连他都没这傻大儿重要。 猛然看见屋内射出霞光,立刻踹飞无恙,原本结界之外再加结界,冲入屋内。 “小废物。” 第311章 压制妖帝 相柳紧紧搂着她,两人被霞光包裹。九凤走上去捏住她的肩膀,“小废物,不许死!你听见没。”输入灵气立马被弹回,“小废物,你是不是能听见我说话,你活着,我把九尾狐全部弄来给你吃。” 什么涂山先祖,青丘识神,她活着,把世上狐狸吃光都行。 “没用的。”相柳低眸注视着怀里的人,口中还在不断渗出鲜血,“笨死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屋外的人接住无恙,四人随后跑进屋内。无恙看见瑶儿什么也顾不得,“瑶儿,你别死了啊。我爹不要我就算了,你别不要我。” “我不在乎你教他们什么的。” 小九见瑶儿嘴角的血都流成血线,他爹袖袍沉甸甸垂下,像是被鲜血浸泡。“瑶儿......”走过去与无恙两人跪坐在榻边,一人抓着一只手。 毛球和左耳恐慌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为什么他们都不救她,而是看着她血流不止。 幽蓝血雾,妖帝的嗓音第一次染上惊怒:“你竟能调用女娲石的创世之力?!” “舅舅,你怕了?”朝瑶轻笑,剑锋却压得更深,“当年得这块石头供养残魂万年,我也没想到它会认主啊。” “我诚心助你孕育残魂,你却妄图让我堕落,独享女娲石。”,剑锋一转,?七彩流光顺着剑刃逆流而上,直接刺入妖帝眉心?。 血色神纹反噬其主。妖帝的残魂如遇沸油的雪,“你疯了!女娲石的反噬会让你.......”? 他灭她也不得活。 “会让我魂飞魄散?”朝瑶任由煞气啃噬手臂,?“可你忘了吗?我早就是怪物了。”? 妖帝的残魂突然诡笑:“那就一起堕劫吧!”妖帝凝聚体内之力,煞气化作无数带刺的情丝,狠狠扎进她元神,九凤的冷语、相柳的背叛、世人的厌弃…… “看清楚了?”?妖帝狞笑,?“这才是他们的本相!欲海无边、贪心难填、心善怕恶.......” 朝瑶斩断后续青丝,淡然注视妖帝:“万物众生皆有灵性,相生相克,人无善恶,善恶存乎尔心。”她的命、他的命、旁人的命、神与妖、人与神、在她眼里一样,没什么区别。 “人无善恶?”妖帝紧握长剑,冷笑着,“那世人屠城时,尔等何必哭嚎??善恶存乎尔心?不如说强弱定善恶!?” ?“强弱定善恶?”朝瑶嘴角一扬。她染血的指尖抚过剑刃,七彩流光竟与煞气交融,化作漫天星火。 每一粒火星里都映出她在这里的一段记忆,“我忘记告诉你了,我这辈子感受最多的温暖,不是来自旁人,就是你眼中的蝼蚁。” “哪怕有一天他们知道我是怪物又如何?那是对未知该有的恐惧,难道你就不曾恐惧?我做灵体时,他们不曾嫌我弃我,明知我成为怪物,人、妖、神、护我暖我。我凭什么要堕落,用此间光阴成全我们两个苟延残喘之人。” 她是灵体,鬼老头、王母、皓翎王教她,小夭与西陵珩不恐惧她,叔叔们待她极好。 她容貌尽毁如同鬼魑,朝安怕她但选择善意对待,偶尔有人不小心看见她脸上伤痕,害怕一刹,更多是怜悯。 发现她非神非魔非妖之后,身边人对她一如既往。 “瑶儿……瑶儿的手在变冷!”无恙慌张无措地望向凤爹。 众人悚然望去,只见朝瑶裸露的皮肤下,血管正诡异地交替泛出金光与黑气,像有两股力量在厮杀。 九凤一把掀开相柳,掌心贴住她心口灌输灵力,却被霞光狠狠弹开。 “该死!”他砸碎身旁玉案,“那东西在吸她的血……再这样下去,她会先被抽干!” 相柳沉默地擦去朝瑶下巴不断滴落的血线。 那血珠坠地时,竟开出转瞬即逝的曼珠沙华,为什么会是这种花? “小废物,你要是死了,我他妈立刻杀了他们俩。”九凤暴怒中掀飞无恙和小九,用红色锁链将他们捆绑在空中,“说到做到。” 无恙和小九被身上滚烫的锁链灼痛,毛球哀求地望着主人,但主人好似没看见般。 左耳对九凤的动作感到震惊,瑶儿要是死了,他连儿子都杀,杀完儿子还要做什么?毛球和左耳看见两人痛苦隐忍的模样,往后退了几步,不动声色为两人注入妖力。 无恙呜呜呜地看着凤爹,杀了算了,瑶儿死了,他爹肯定发疯,早死晚死都要死。小九痛苦中望着他爹,恐怕他在魔障的边缘了,冷静地一遍遍擦瑶儿嘴角的血。 朝瑶眼底猩红暴涨。她反手挥出长鞭,逼退妖帝右手持剑,七彩流光骤然染成血焰,一剑劈向妖帝天灵! “哪个世界不存在肮脏,不想看见肮脏,你他妈自己学会发现美!” 妖帝急退,却见那血焰在半空炸开,化作千条锁链贯穿他魂体。每一条锁链上都爬满契约纹,灼得他残魂滋滋作响。“小姒!你当真要同归于尽!”他怒吼着凝聚煞气反击,却被锁链绞住手腕。 ?咔嚓。? 魂骨断裂声清晰可闻。 朝瑶剑尖抵住喉核,笑得恣意:“同归于尽?我只是不喜欢别人对我指手画脚。”剑锋下滑,在妖帝魂体上剐出一道裂痕,?却在裂痕深处悄然注入一缕七彩流光?。“你不食言,我也不食言,但我这人护食,别再妄想挑拨离间。” 妖帝的残魂在锁链中疯狂扭动,每挣扎一次,朝瑶的识海便崩裂一寸。 “你以为……这点把戏能困住我?”他狞笑中撕开胸口,竟藏着一枚血色骨钉,钉上刻满弑神咒文。 上古禁术?“陨神刺”?!若被击中,魂魄将永世囚于无间。 识海天穹被血色撕裂,骨钉化作万道血雷劈下。朝瑶抬剑格挡,女娲石七彩流光与血雷相撞,炸出金黑交织的火星。 “你还以为我是当年?”她咳出一口魂血,笑盈盈地望着他,“你难道没发现,这钉子,是假的?” 妖帝一怔。 低头看去,骨钉不知何时已变成一截桃枝,枝头还缀着朵新发的绿叶——当年辰荣王在王陵送她的成人礼。 朝瑶抹去唇边血渍,剑锋陡然刺入他心口,“你忘记这是?我的主场。?” 妖帝的残魂开始透明化。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逐渐消散的指尖:“你……你改了契约!” “不。”朝瑶抽回长剑,任由他跪倒在虚空,“我只是加了一条....若噬主,则为傀?。” “你实现诺言之前,我对你只有防备。......”她突然掐诀,女娲石血光大盛,?将妖帝残魂硬生生压成一团扭曲的光球?,表面还跳动着不甘的雷纹。 妖帝在意识消失前听见她极轻的叹息:“好好睡吧……等你三魂俱全那天,我会亲自唤醒你,共谋大业。” ?识海归于死寂。? 朝瑶踉跄一步,呕出一口黑血。她垂眸看向掌心,契约纹已无声蔓延,结成六瓣印。 “啧,演技退步了啊……”她抹去血迹,懒洋洋对着虚空道,“刚才那一脚,本来该踹他脸的。” 相柳瞟见九凤手中凝聚的真火,出手按住九凤的手腕,声音冷得像极北的冰:“你锁他们有什么用?她若真死,你杀尽天下人也换不回。” “那你他妈倒是救啊!”九凤暴力甩开相柳的手,“她喜欢热闹,全部下去陪她才热闹。” 无恙一听这两人都没办法救,挣扎着往榻边飞,边哭边喊:“瑶儿,你死了,我不用我爹杀,我自己撞死......” “我也用尾巴绞死我自己。”这破日子,小九也不爱过了,全是狠人,就瑶儿对他好。 霞光突然内敛,朝瑶心口浮出一枚六瓣印,又缓缓隐去。 无恙和小九的哭嚎蓦然停止,在众人期待的注视中,“咳……你们……”她忽然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像被火燎过,“哭丧呢?” 惊魂未定九凤直接掐住她脖子:“小废物!你他妈......” “九凤。”相柳凉凉打断,“她现在的脖子,可能比豆腐还脆。” 九凤像被烫到般急忙松开,犀利地盯着她。 “瑶儿啊~~~~”朝瑶还没看清眼前的状况,忽然听见无恙撕心裂肺的哭声,扭头一看....... 看清缠在无恙和小九身上的真火锁链,瞬间气狠,“你...”虚弱地抬起手指着九凤,“你动他们,我他妈永生永世不要看见你。” “你给我走开!”朝瑶抬脚踹在九凤身上,气到眼前发黑。“你滚,你滚。” 九凤看了一眼相柳,感受着她有气无力的踢打,“我滚!我现在就滚。”她没把他气死,她一天不安心。起身瞬间把小九和无恙放下来,两人跌跌撞撞扑到瑶儿榻边。 朝瑶看见他们皮肉都被灼伤了,立即推开相柳。无恙赶紧扶住失力的瑶儿。 “你也滚,见死不救,你们两个给我滚。” 她没被妖帝控制弄死,要被这两人气死,相柳见她情绪激动,淡然地站起来,“等你好了,我们再计较。”下榻往屋外走,人不是他绑的,气倒是会无差别发。 朝瑶靠在无恙身上,瞧着被灼伤的血肉,心疼地拂过伤痕,“不是教过你们,打不赢就跑。” “瑶儿,你没了,我爹疯起来谁都活不了。”无恙眼泪止不住往下掉,“你别吃那些玩意,饿了就吃零食,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榻边,小九颤抖着捧起朝瑶的手贴住自己额头。“你说过要教我用桃花酿酒的……”他眼泪砸在她掌心,“酿最难喝的酒,毒死他们。” 左耳和毛球不善言辞,站在榻边注视着瑶儿,毛球左右看了看,发现屋里的零食筐,“瑶儿,你要吃零食吗?” “暂时不吃,我没事。以后还有这种情况,你们不用担心,把我封在冰棺里,我睡几天就好了。”朝瑶指尖凝出白光,点在无恙和小九手臂上,冰冰凉凉的气息瞬间缓解灼伤,左耳看见两人伤处一刹那恢复。 封起来???冰棺?屋内四人听这话就不像好话,选择不接这话。 “瑶儿,我们没事,我爹没下狠手。”无恙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瞟了一眼屋门外两道影影绰绰的身影,“我不怪他送我去见你。” 朝瑶.........“你们俩再有这个想法,你们也滚。” “那是无恙的想法,不是我的想法。”小九急忙表明态度,“我爹劝过凤叔,凤叔固执己见,还差点对我爹动手。” 门外的九凤???瞅着倚在檐下柱的相柳,“你这儿子教的真不错,背后放冷箭?” “我教的?”相柳双手环胸,转头望着院中花草,“这一招不是她的绝学吗?” “臭黑蛇,我爹动手你爹也没拦啊,假惺惺劝一句无关痛痒的话!”屋内突然传出无恙暴躁的骂声,九凤默默肯定无恙的说辞。相柳遗憾没用寒冰锁链,白虎变野猪,四肢吊在屋梁上。 刚才温馨感人的画面?没了?朝瑶呆滞地瞧着突然蹦起来指着小九骂的无恙,如若不是毛球手快扶住她,她摔晕一次。 “你就说我爹劝没劝,一句话是不是话!”小九蹦得比无恙还高,左耳无奈地一手拽一个,让他们离榻边远点,免得误伤瑶儿。 “你他妈就是小心眼子,天天盼着我爹和瑶儿散了,你爹和瑶儿远走高飞。”无恙深恶痛绝小九和毛球盼他家散。 小九不甘示弱,反唇相讥,“我小心眼?我有你小心眼,谁刚才对着毛球又打又骂。” 相柳和九凤听着屋内的对骂,看了一眼对方,默契地转身准备找个地方打一架,谁输谁动手。 朝瑶............没救了。眼睛一闭,气晕过去。 “瑶儿!”毛球蓦然看见瑶儿晕过去,急得连连惊呼,骂架声立刻停止。 刚转身的两人立马折身而回,一前一后冲进屋子,九凤一把拽开碍事的无恙,探起她的命脉,相柳坐在榻边观察着她的神色。 须臾之后,九凤无语而笑,站起来直接对着小九和无恙一人一巴掌,“你们给她气晕了!” 无恙和小九..........他们没把对方气晕,把瑶儿气晕? 毛球和左耳...........还好,没他们的事。 第312章 说晕就晕 “滚远点。”九凤抬手想起小废物的话,收起灵力,一手提一个,连踢带踹将两人带到屋檐下。 相柳往后看了一眼,瞟一眼榻边的血迹,“你们也出去。” 毛球带着左耳连忙走出去,关上屋门。相柳从容地给她换去血衣,清除所有血迹,“本事大,心眼子小,听吵架也能把自己气晕。” 无恙和小九在屋檐下享受着九凤赐予的巴掌,听得左耳与毛球看也不看,怕多看一眼挨到自己身上。 见她无事,相柳走出屋门交代省心的毛球把小九和无恙看好,返回军营。 九凤看了看毛球不靠谱的模样,决定亲自看守两人,带着两人在府邸里闲逛,小废物和相柳在清水镇的家?这个认知让他莫名不爽。 转念一想,小废物明面的府邸是涂山璟之前居住,这让他更不满意,回头看向无恙,“无恙,你去把旁边买下来。” 旁边不就是回春堂嘛,人家桑甜儿老了老了,还得被轰走?“爹,旁边是回春堂,你买房子做什么?” 九凤被无恙一提醒才想起旁边是回春堂,过来匆忙,没仔细看。“我住在相柳的房子里做什么!你们四个等会去把以前涂山氏的府邸,按照你们的喜好重新布置,该扔就扔,该送就送。” 不就是不喜欢涂山,顺便连人家住过的房子都不喜欢嘛,谁不住旧房子?玱玹当新帝还住的旧房子。小九心里蛐蛐,面上连连点头。 “爹,没钱了。”无恙忐忑地摊开手。他不抓紧机会多攒钱,以后出门得吃草。 九凤..........“自己想办法,玄穹洞里的每一件宝贝,她都数过。” “你怎么没点私房钱?”西炎王都有私房钱,他爹没私房钱。 毛球憋着笑嘴角难压。左耳果不其然看见无恙被拍飞,有时候他挨打是真不冤,看见小九望着天空不知在想什么,竟难得没出声拱火。 小九.........他爹的宝贝瑶儿数过吗?那些贝壳算不算私房钱? 无恙揉了揉头,变作灵曜的模样。四个人去府邸把不喜欢的玩意全部变卖,钱袋子立马变得鼓鼓的,去街上选他们喜欢的东西。 左耳以为自己陪着就行,没挡住三人的热情,荣获一间房,选着自己喜欢的东西布置。 三人瞅着喊没钱的无恙,将卖东西的钱花光之后,又掏出满满一袋子玉贝。 小九:“你不是没钱吗?这哪里来的?” “瑶儿给的,我的私房钱。”他爹出门身上从不带钱,无恙抓出一把塞到左耳手上,“我给我爹说了多少次,出门在外要男人付钱,我爹说我毛病。”忽视毛球和小九,揣好钱袋子。 左耳看着自己手上分量十足的玉贝,还没来得及道谢,小九又掏出一个钱袋子,塞了一把玉贝在他手上,赶忙双手捧住。 “我爹以前还有这毛病,后面跟瑶儿出门,习惯了。”小九给完钱就把钱袋子揣起来,“左耳哥,你以后也得习惯,瑶儿爱给我们钱,但出门不让我们花钱,她说带着男人花钱,是她的爱好。” 左耳???这是什么爱好?随后手上又被毛球塞了一把。 “我没怎么跟过瑶儿逛街,但跟一次,至少很久都有钱。” 左耳望着自己双手捧着的玉贝,他还没跟过,就已经很有钱。氏族子弟打赏都不一定用玉贝,听昙夜阁的人说云舒公子身上只有玉贝和金叶子。 清水镇站在商铺外的掌柜、管事,大老远看见星曜小殿下带着三位男子过来,立马高声招呼,这位一来,半年的收入。 “灵曜小殿下,今日吃点什么?” 平日清水镇最受她待见的就是食铺和酒肆,换成别的王姬,他们哪敢直呼其名,这位不一样,心情不好也不会借机发火。 今日清水镇商铺的人都笑开花,小殿下挨着挨着惠顾,店家们亲自欢送,亲自带着人把东西送到府邸。 九凤耳根子清净了,进去见小废物脸上没什么血色,将她抱起来走出屋内,坐在秋千上抱着她晒太阳。 以前当灵体,说什么多晒太阳好处多,拿回身躯又说晒多会变黑。女人,善变。 “你这嘴愈发硬,还敢喊我滚。”九凤捏着她脸颊,微微用力就是一道红痕,不满地揉了揉,“吃东西还要说点道理,黑芝麻护发,杏仁延缓衰老,核桃补脑,红枣补血,你这样玩下去,吃什么都没用。” 小废物怕成神寂寞,管不住性子,他还没修成神力,她却先得神力。 那时候她让他成神记得找她,但她不知道他没打算丢下她。 手臂环绕将她拢在怀里,指尖无意识描绘着她的掌纹,目光掷向最远那株金花茶。 山茶产南,深冬开花,红瓣黄蕊,或云亦有黄色山茶者。小废物在深山发现金花茶,兴奋地挖出来让他帮她用灵力养种在天柜。 喜温暖湿润的金花茶,养在寒冷的天柜得多费事,天知道他天天用灵力养花的心情,每次都想一把火烧光她到处淘来的花花草草,也不知道稀罕些什么。 他们说的家底不是玄穹洞那些稀世珍宝,而是她到处找来的花草。天柜的群妖以为洞府后方禁地藏着什么秘密或者圣物,其实就一块他们压根看不上的花草地。 没想到,相柳这里也有金花茶。 “凤哥,你不懂女人,不懂什么叫爱人如养花,我这是让你陶冶情操。”当年,她每次都是这句话,还美其名曰是为了他的终生幸福着想,别老了连个媳妇也找不到。 养花不擅长,养媳妇他有心得。九凤垂眸凝视着小废物,这不是就养出来了。 晚上,相柳回到清水镇府邸,四人窝在秋千上,屋内乒里乓啷传出摔东西的声音。 小九诧异他爹居然回来了,左耳隐约察觉出防风邶的身份,这地方的军营不就只有辰荣军。 三小只像是找到主心骨,今日他们回来无恙说话不着调,被凤叔踹了一脚,巧恰被刚苏醒的瑶儿看见,气得对凤叔又打又骂。 “你说什么呢?”防风邶看了一眼无恙的嘴,缝起来只需要几针。 无恙见防风大爷淡然的眼神掠过一丝狠厉,捂住自己的嘴,连连摇头。 “他说.....”小九讥诮地瞟了一眼低眉顺眼的无恙,“说让你们节制,瑶儿身子骨不行。” 防风邶........垂在身侧的手蠢蠢欲动,听着屋内的骂声,强忍一笑,“左耳,给他弄到昙夜阁陪客。”直接将无恙的灵力封住。 左耳???震惊地注视公子走向屋门的背影。无恙慌张地看着左耳,不行,这事比杀他还难受,“你别过来啊,不然咱们做不了兄弟,只能当仇人。” “那我过来。”小九从背后一把抱住无恙,毛球赶紧找出绳子,两人不顾无恙的挣扎和惨叫,绑山猪般给他绑起来吊在树下,不忘给他嘴上堵住抹布。 “一点小事你就打,非得给他打得唯唯诺诺,胆小怕事,不敢主动。打成问题你才收手是不是!”朝瑶单手撑在榻边,气喘吁吁地指责九凤。 身边这些人,各个童年都有阴影,心理出现问题。连风光霁月的涂山璟,因童年目睹母亲对篌的苛待与对自身的偏爱,也对亲密关系既渴望又恐惧。 他是不是也得把无恙和小九弄出阴影,做的好不夸,稍微有点事就打骂,今日还动杀心。 “我还得给他捧上天?他连这点好坏都分辨不出来,出去也是被杀。”九凤听她骂了大半晌,假若她不虚弱,他转身就走,谁听她这些废话。 “九凤!你......”朝瑶怒吼的声音被脚步声截断。 “你们今晚谁死?需要我帮忙吗?”防风邶推开屋门刹那,唇角的轻笑立即消失,这到底谁败家?屋内除了榻,没一件全须全尾的东西。 朝瑶看见防风邶进来,无视站在榻边的九凤,“你想把无恙怎么样?” 她不是聋子,陪客?陪他九个头! “你能不能消停点。”九凤无奈地坐在榻边,将她指着防风邶的手拍掉。骂两句喘几下,稍微一动就摇摇欲坠。 防风邶漫不经心走到她身侧另一边坐下,“他不是喜欢说话吗?让他聊天陪客,也算让他走上正道。” “行。”朝瑶左右看看,一位无所谓儿子死活,一位敛眉含笑调侃。她给自己垫个枕头,往后一仰,“全送去,他们陪一位,我找一位,我也算走上正道。” 防风邶笑意瞬间收敛,九凤立即回瞪着小废物,屋内烛火被两人的灵力震得忽明忽暗。 “你们想做什么?用眼神剜我几片肉?”朝瑶一人瞪一眼,猛地坐起来拍着榻沿,“小九我孵化的,无恙我带大,我辛辛苦苦养大,你们两个非打即骂,得亏人家那么护着你们。” “说过多少次,不要随便打他们,你们压根不听。”朝瑶往前挪了挪,越说越得劲,“你,眼刀子剜肉。”抬手把大抱枕塞进防风邶怀里,挡住他冰冷无情的眼神。 “你,动手是家常便饭。”抓起被子给九凤罩在头上,盖住他忿忿不平的脸。 转身往榻上一趴,开始她无尽的表演欲,“你们两个从内到外都狠,对我这样,对他们这样。” “我们简直不受待见,气死我,打死他们,你们找新的。” 她还学会撒泼打诨,相柳刚想把大抱枕甩在地上,瞧着是她近日最喜欢的萝卜抱枕,咽下火气,放在身前。 都死,死了他再死!九凤一把扯下锦被,欲准备一窝端。 “找新的?”九凤冷笑着一把扣住她脚踝,“你当我是小九,褪层皮就能换。”说着将人拖到身前,却在后脑勺要撞到床柱时迅速垫了手掌。 防风邶将萝卜抱枕砸向九凤:“松手。”声音比平时低了三分。往常这枕头早该化作冰刃,此时抱枕软绵绵擦过九凤肩膀,连灵力都没附。 “你掐我!”朝瑶抬脚就踹,坐起来一巴掌抽过去。 “掐死算了。”九凤抓住她的手,说着最毒的话,目光却看向她泛红的脚踝。余光瞥见防风邶暗中渡来的治愈灵力,“装什么好人?”嘴上嘲讽,却往她体内灌了更汹涌的灵力。 窗外被吊着的无恙瞪大眼睛。他看得清楚,他爹表面在吵架,实则用凤凰火替瑶儿烘干被冷汗浸湿的里衣。防风大爷假装扔出抱枕,暗中洒出安神的香雾。 这哪是吵架?分明是换着法子哄人! 就他在树上吊着,没人心疼他一下,哄他吗? “噗嗤” 小九的笑声从窗外传来。紧接着是毛球咕咚栽倒的声响,幸好被左耳及时捂嘴按倒了。 还学会偷看了,九凤暴起的灵力将整个屋顶掀飞。防风邶的结界却比他更快,碎瓦暴雨般砸在透明屏障上。两人隔空对视一眼,一个翻手修复屋顶,一个垂眸给她系好衣带。 此时朝瑶正好看清吊在树上的无恙,两眼一闭,往后一倒,气懵了。 相柳和九凤..........听见砰的一声,不知是砸晕,还是气晕,反正又晕了。 碍于她说晕就晕,九凤和相柳克制不满,纵容无恙和小九说来就来的亲昵举动,与嘴上没把门的话。看不过去,九凤就在云层吹吹冷气,相柳回军营操练士兵,两人顺带给自己灌点烈酒。 无恙一朝得解放,尾巴都快翘上天了。朝瑶全力以赴装晕,只要九凤和相柳递眼刀子,她二话不说直接往后倒,哐哐哐砸地上、砸榻上、砸树上。 几日之后,鬼方二长老收到族内之人转交的各氏族礼物,站在门口看着自己小破楼连院子都被塞满,连个下脚地没有。 赶紧寻几个心腹,帮忙把东西抬到族长的竹楼,上次他挨三闷棍得到的补偿---三个桃子。 没挨棍子的长老只得了一个桃子,算来算去,他亏一个桃子。 不过,玉山的蟠桃确实名不虚传,延年益寿。三千年一结的蟠桃吃下去,立刻精神矍铄,容光焕发。 如今族内长老都知道圣女是族长的孙女,其余人以为他这个冒名顶替的蒜苗是圣女爷爷。 第313章 神权 鬼方褱走出竹楼,看清上空的坐骑,撤下结界。 鬼方二长老立刻带着人落下。“族长,全是各氏族送你的。” 鬼方褱望着二长老背后卸礼物的阵势,没一会,他竹楼外已被堆满,与二长老退后几次,最终退到竹楼内。 “他们倒是会找地巴结。”鬼方褱看着坐骑腾飞,其余人离去方才开口。 “如今圣女贵极人臣,可不得巴结鬼方。”鬼方二长老也想找个孙女,让他感受感受当爷爷的感觉。但担心此举为鬼方带来麻烦,“圣女把生意分了,他们如此光明正大送礼鬼方,恐招新帝疑心。” 鬼方褱环顾地上的礼箱,目光掠过氏徽,“太尊留在辰荣山,看似退位,实则明退暗进,退而不休。留给新帝收拢权力的时间,震慑西炎老氏族,防止新旧交替产生动荡,一旦有乱,他能随时干预朝局动荡。” “新帝登位第一日,瑶儿已经拿出态度。不拿出态度,新帝也不会计较贺礼,除非他想留下心胸狭隘的名声。” 鬼方通幽冥之术,瑶儿明面出自玉山与鬼方,精通天地之道与占卜、祭祀。自古君权神授,神权高于君权,瑶儿担任大亚,新帝登位,如此一来,神权辅王权。 西炎王好谋算,既巩固新帝不可挑战的统治权威,还能调和与中原氏族矛盾。 突然,鬼方褱看见坐骑再次飞近竹楼,“还有?” “还没搬完呢,但没这么多。”鬼方二长老疑惑地看着飞来的五只坐骑。 坐骑落地,鬼方二长老向离他们最近之人问道:“怎么多了?” “西炎和皓翎也送到了。”对方一边卸着礼箱,一边回应二长老的话,“听闻两国帝王也给王母送去礼物。” 二长老???“皓翎王送礼物做什么?”他女儿在圣女手上?逼不得已? 鬼方褱........自己辛苦几百年教导鬼丫头,西炎王就一箱礼物?“皓翎王教导瑶儿水系心法,算她亲爹。”也是皓翎王等人不出手,禹疆等子弟才能博得名声,否则神族第一高手的名声,得等到皓翎王逝去才能另论他人。 现在是他孙女不争,不然赤水秋赛可以停办了。 二长老????他怎么听不懂话呢?“族长,四下无人,但皓翎王毕竟是一国之君,鬼方不涉王权。”圣女的亲爹,族长是圣女的爷爷,传出去天方夜谭。 鬼方褱微怔一刹,双瞳重叠,“什么乱七八糟,去让那几根蒜苗过来选礼物,你们每人拿三箱走。” “好好好。”二长老一听可以带三箱走,赶紧让他们卸下礼物去请其他几位长老,等族长上二楼,心腹离开,先下手为强。 穿着长老服饰赶来的几位长老,以为族长召他们仪事,飞进竹楼才知是让他们选礼物,看着满地的礼箱.......... 选完礼物,心满意足去二楼向族长致谢,鬼方褱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别学老五给我找事。” 几位长老惶恐表示必然不会发生上次之事,众人在屋内说话,一只灵鸟飞入竹楼,鬼方褱取下灵鸟脚上绑着的密信。 “皓翎这份礼物,别有用途。”鬼方褱将密信递给大长老,大长老看完传递给身边人,众位长老看清密信所写,一家有女百家求。 鬼方褱望着竹楼新发的竹笋,全是捡便宜的。 氏族崇尚祭祀、占卜,各自的传统却大相径庭,家为巫史,无有要质,民神杂糅。 两国王室将神权归于一人身上,这是要做什么? 鬼方超然方外完全不涉王权,鬼方长老们对族长渗入两国朝堂的情报,暗中揣测多次,族长是何时安插的暗桩?此刻旨意还没传出,族长已收到消息。 皓翎臣子私下议论多次,待圣女去往清水镇之后,按耐不住。几位臣子联合上奏收回圣女封地,圣女如今身为西炎大亚,再保留皓翎封地于理不合。 覃芒立即反驳老臣之言,“圣女在皓翎并未有出格之举,前段时间与灵曜三殿下曾治理海难,贸然收回封地琅城百姓不满,引发百姓议论。” “臣认为覃芒言之有理,如今灵曜三殿下又在圣女身边学习,此时收回封地会让大荒百姓认为我们皓翎无泱泱之风。”蓐收笑着附和覃芒之言。 皓翎王淡淡地看着下方臣子,“既然当初圣女能共同治理西炎与皓翎两国之城,无偏私,无逾规越矩。皓翎巫君一职空缺,让圣女回来任职。” 苦心培养的人,岂能让西炎占尽。 皓翎臣子.........历代巫君都是帝王之师,代天宣命,掌祭祀、占卜、历法,可直接与神明沟通。主持封禅大典,决定王朝气运,执掌社稷神器。 上任巫君薨逝之后,便不曾有人担任此职。 蓐收与覃芒略带吃惊地望着陛下,这样朝瑶可共掌两国国运,代表最高神权。 “陛下,不可。”朝堂老臣跪成一片,恳求陛下收回旨意。虽说也曾有女子担任皓翎巫君,但圣女已是西炎大亚,还被额外赐予祭祀之权,再获此殊荣,恐越俎代庖,损国之根本。 “你们想增西炎之力?”皓翎王清冷的话语蓦然让臣子冷静下来。 众人心思翻涌,圣女接任大亚想来是不会做下一任王母,身份侧重西炎。担任皓翎神职圣女保持中立,不偏帮任何一国,何况他们的三殿下还在圣女身边。 只是,圣女会接吗?这两国出同一位最高祭司,从未有过。祭司居于祭祀高台或神坛周围,圣女住哪里? 月祭、星祭等常祀可由下面祭司、巫、祝、史代替,但两国天地祭,四时祭,重大祭祀必须最高祭司亲自主持,两国一起? “拟旨。”皓翎王见无人反对,当众让人拟旨。 朝臣???他们思索的功夫,怎么就拟旨了? 蓐收???巫君能娶媳妇吗?上一任死的太早,他没关注过。 覃芒???师哥能不能嫁?以后师妹的婚事,到底谁说了算? 回到府邸的蓐收看着来来回回进出的奴仆?“爹,你这是干什么?”走进正厅就看见他爹手上拿着一堆单子,凑过去一瞧,他们被抄家了? “给你准备聘礼。” 蓐收..............赶紧按住他爹的手,“什么意思?” “帝王之师,摆明陛下有意传位三殿下。等圣女回皓翎,我立马去提亲。” 要提亲也得先上玉山,王母一心让他献出脖子,看不上这些俗物。蓐收苦口婆心劝他爹这事不能着急,说破嘴才暂时稳住他爹想把他嫁出去的迫切心情。 玉山之上,烈阳和阿獙收到两国送来的礼物,回禀王母。 “留下给那丫头当聘礼。” 两人立即让人把礼箱抬入瑶儿的房间,烈阳出门时看见书架上方放着一支长箭,随手拿起看了看。“瑶儿不是宝贝不要,这箭是普通长箭,她怎么留着呢?” “不是凤哥就是相柳的,估摸有什么故事。”阿獙笑着将长箭放好,“你过来看这个。” 烈阳疑惑地跟着阿獙走到宫殿一角,看着阿獙取走墙上八卦图,蹲在墙边,按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的星位顺序,每块砖叩击一下。三急四缓,前三次叩击如雨打芭蕉,迅疾连贯,后四次如钟磬余音,每次间隔一呼吸。 完整的墙面突然出现一个暗格,阿獙拿起最上面一本递给烈阳,“瑶儿出事前,偷摸摸回过玉山一次,鬼鬼祟祟。我站在窗外看了一会,才知道她跑回来藏东西。” 烈阳翻看画册..........“这东西是得藏起来,相柳知道恐怕得掐着脖子让她交出来。”往后翻几页,画面连贯像话本子。蛇蛋孵化九头蛇,九头蛇长大,天热拿头当扇子,天冷用头把蛇身裹成蚕蛹。 “哈哈哈哈....”烈阳看到九个蛇头互咬,尾巴绞缠自己,不由得笑出声。 阿獙拿起第二本翻看,“瑶儿画画好看,你看给人家凤哥画的。”指着扉页的九头鸟,九个头带着花环在水面臭美。 “哈哈哈哈...” 烈阳看了一眼笑得更大声,两人待在瑶儿房间翻看画册,笑声绵绵不断。 每一本画册最后一页都是两人俊美人形,姿势不同,眼睛传神,威风凛凛、冷若冰霜、各具风采。 最后一本画册的最后一页,九凤与相柳对立而站,满月未落、日出时分,日月同辉。 预知后事---九十九颗海底明珠。 七日后,清水镇晨曦未散,青石板路上已覆满霜色。百姓挤在长街两侧,屏息望着镇口,那里,辰荣军肃立如林,枪戟上的红缨垂落,像一片将熄未熄的火。 号角破空,军阵齐刷刷单膝跪地。 “西炎赤旗,起——”随着洪江的高喝,辰荣军阵的旧旗被逐一斩断。取而代之的赤色旌旗猎猎展开,旗面正是西炎王族的徽记。 高台上,圣女一袭素银长袍,发间只簪一支桃玉簪。 朝瑶注视着走在最前方的洪江和相柳,他们沉浸在晨曦之中。走下高台率先向洪江行礼,“洪江将军。” 洪江虚扶朝瑶手臂,“你如今贵为西炎大亚,不必如此多礼。” “此礼敬洪江将军为黎明苍生的大义。”朝瑶起身接过俞信呈上的城主印鉴,“清水镇乃是大荒缩影,不分氏族阶级、不分种族血脉、愿在将军的带领下,安居乐业。” 她将印鉴高举过顶,向众人示意之后,郑重交到洪江手上。 洪江单膝跪拜双手接过官印,“臣定不辜负辰荣王遗愿和太尊的厚望。” 朝瑶扶起洪江,从袖袍取出一卷画册递给他,“宴会拍卖,忘记告诉大家,我卖的是连环画。这一幅画,洪江叔以此后清水镇繁华来换。” 洪江接过画卷展开,那日新帝登基,青铜鼎上辰荣王王魂与西炎王执杯共饮的画面。 辰荣王与西炎王相对而坐,墨线勾勒的衣袍竟在晨光中泛起绸缎般的微光。西炎王眉峰如剑,指节扣着青铜酒樽,酒液在画中荡漾,竟泛着真实的涟漪,好似下一刻就要溢出来;辰荣王则垂眸轻笑,白发如雪堆叠肩头,袖口金线绣的龙纹在光下鳞甲翕动,活灵活现。 画卷上的酒液映着晨光,仿佛仍在流动。 洪江的指节微微发抖,铁甲下的胸膛剧烈起伏。他将画高举过头,声音嘶哑如裂帛:“辰荣西炎血脉相连。” 这一声,似惊雷炸响。 辰荣军阵中,无数铁甲铮鸣,将士们齐齐跪地,长枪顿地,发出沉闷的轰鸣。他们望着那幅画,眼中燃起久违的光,仿佛辰荣王的魂灵正穿过时光,与他们共饮这一杯迟来的酒。 风卷起她的银袍,猎猎如招魂的幡。朝瑶轻声吟诵起古老的祝词,每一个字都像雪落在烧红的铁上,激起白雾般的回响: “旧世已烬,新火初燃。” “愿英魂安息,愿生者长安。” 清水镇的百姓们不知不觉跪了下来。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合掌祈祷。霜色渐消,第一缕真正的阳光刺破云层,正落在画卷上,两位王者的酒杯之间,竟开出了金色的花。 画卷上的花瓣忽然簌簌而动。 一片花瓣飘落在地,化作一滴血,又迅速渗入泥土。而两位王者的衣袖无风自动,西炎王的手竟缓缓抬起,将酒樽朝画外众人微微一倾。 相柳上前半步。“此酒,”他盯着那朵花,声音冷冽却郑重,“共饮。” 洪江大笑,笑出了泪。他接过旁边侍卫端来的酒,仰头痛饮,酒液混着热泪滚进胡须:“好!好!这一杯,敬旧世终章。” 朝瑶接过酒樽,指尖在边缘轻轻一叩。 清水镇的地面忽然震颤,紫金花破土而出,转眼花开满镇。她在纷飞的花雨中举起酒樽,声音清越如磬: “这一杯,敬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十万将士与百姓同举杯。 十万紫金花与赤旗共飞扬。 旧世的英灵,正与新世的朝阳共饮。 这个世界,盘古大帝开天辟地,人通过天梯见天神,三位情同兄妹的下属分别创立华胥、辰荣、皓翎三国。 华胥逐渐没落,西炎崛起,三国并立。直到辰荣国灭,西炎与皓翎并立,不过是手足相争。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天神长什么样,这世间除了她谁还见过? 第314章 云与海 洪江不愿劳民伤财修建城主府,直接入住朝瑶安排的府邸,牌匾一换,当做城主府。 朝瑶醒来之后已经对清水镇重新做了规划,如同萧关般,将驻军之处与百姓居住之地划开,留下贸易区。 战时为兵、平时为农,玱玹保留辰荣军名号,以示对七代辰荣王敬意。 “瑶儿,我擅长治军,你们年轻人脑子活络,清水镇的民生你多担待点。”洪江等朝瑶与众将军坐下,和善地看向朝瑶。 朝瑶伸向袖袍的手一顿,摸出几颗核桃递给洪江,“叔,我是来投靠你享福的,下面这几位看着也不老,我开头,他们接。” 相柳淡淡地瞟了一眼她的袖袍,端起茶水抿下一口。她对洪江自然的亲切语气,使得其余将军纷纷好奇地打量这位圣女。 洪江看了看塞到自己手上的核桃,笑言:“我这里其余人避之不及,有何福可享。” “年轻人生活习惯不好,爱睡懒觉,两眼一睁就想玩,两眼一闭只想躺。清水镇与中原和皓翎都临近,方便我脚步一拐,云游八方。” “瑶儿,你不打算回辰荣山?”洪江以为诸事已定,她会返回辰荣山。 朝瑶捏碎核桃,惬意地剥着核桃,细嚼慢咽,“偶尔回去看看,我在清水镇安家落户了,洪江叔发户籍的时候,记得给我来一张。” 其余将士看着圣女摇晃的脚尖,怎么不像讨论正事,像是吃酒聊天。 “你这城主府隔壁就是我的府邸,空了过来喝酒呀。”朝瑶拍了拍手上的核桃屑,扭头冲诸位将领说道:“苍梧虽然是西炎将军,但现在只负责我的安全,不涉及军事,你们私下见面不用拘束。” “诸位空了约我喝酒,我先回家睡回笼觉。”朝瑶起身对着众人颔首,向洪江行礼后离开。 留下屋子里几位吃惊的将军,怎么像个大老爷们。 洪江笑了笑端正神色看向相柳,“相柳,代替我送送。” “是。” 相柳淡然地起身往屋外走。 朝瑶............谁说洪江古板,这不是眼睛贼亮。 相柳走在朝瑶身侧半步,沿着屋檐慢慢行走,走至无人处蓦然开口:“还在闹气?” 得知是他传信给九凤,她说他们两人联合看守罪犯,这几天看见他们除了白眼就是装晕。 朝瑶回眸看了看相柳面具下的轮廓,“皓翎的消息听说了吗?” “听说了,你决议如何?”消息未广传,但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况且那日九凤脸色阴沉,去而复返。 “相柳,辰荣归顺,世人的目光仍然会聚焦在辰荣军。”朝瑶遥视天边白云,幽幽浮动,世间谁不是离散结尾? “有你这位圣女在,世人的目光总在游离。”相柳见她望着白云,妖族天生的直觉,云舒云卷随风散。“你总看云,”他声音低得似雪落枯枝,“是怕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吗?” 朝瑶抬手虚指流云,“天空装得下苍生,却容不得自己那点私心。” 天空想留下白云做饰、留下飞鸟陪伴、留下阳光温暖。回眸看向相柳,“我的青丝,真烧了?” 相柳凝视她那双认真的眼睛,缓缓抬手,青丝出现在他掌心。朝瑶扬起笑意,伸手拿起那缕青丝,“谢啦。” 即将伸回手却被他反握住手腕,“天空留不住,大海呢?” “海如何能留住云?”朝瑶握住青丝,抬眸望着他,“不是与你说过吗?有些美注定是昙花一现,有些爱只能活在传说,有些人只能活在回忆。” “相柳大人何时开始追求永恒了?”朝瑶歪着头,巧笑盼兮。 相柳指腹摩挲过她腕间微微跳动的脉搏,“妖族不求永恒.....”他猛地将她拉近,气息冷冽如深海,“只争朝夕。” “比如现在,”他低头逼近,银发垂落与她交缠,“我若吞了你这缕魂魄,天还能否把你收回云端?” 朝瑶想起古籍里读到的海妖传说:它们会故意让船只触礁,只为将坠海者的恸哭当作歌谣。 “相柳大人,”她轻叹,“你比我还饿,连身边人都不放过。” 他松开手,任那缕青丝被她拿走,却在她转身时低声道:“海留不住云,但可以囚禁雨。” 雨是云的眼泪。 他在原地目送她离去,忽然听见她含笑的声音,“相柳大人,云是海的流浪,天空的温柔。它碎成雨,碎成雪,碎成晨露,重新落回大地,落回大海。” 她的声音散在风里,像一片羽毛拂过耳畔。朝瑶的身影已消失在院中,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曾躺过她的一缕青丝,如今只剩空气的凉意。 嘴角扯出极浅的弧度,眼中晃动着细碎的光,像暴风雨后偶然穿透云层的星子。 “云是海的流浪……?”他低声重复,嗓音裹着夜露的潮湿。 无人听见的刹那,他抬手虚握,仿佛要接住某片雨。 流浪够了,回到故乡,融入大海。 朝瑶从后门走回府邸,那日看见三小只带着左耳重新装扮的府邸,前面直接变成大片空地,方便他们对练。如果可以,她想他们会把前面的房子也拆了。 四个人院子只是花草点缀,屋里各种小心思,她院中花草铺成地毯,屋里随手可拿零食,像是花房里养仓鼠。 三人还不忘给相柳和九凤留客房,房间里除了一张榻连个纱帐也没有,一问就是没钱。 差点把九凤气得原地冒烟,相柳当场变冰川。 面对三小只求夸赞的眼神,她只能说好,私下改装房间。 朝瑶飞身落在秋千上,斜倚秋千荡漾,吃着果干,翻阅昨晚没看完的话本子。 九凤端着红枣水,没好气地望着阳光下的小废物,再瞧这满院子的花草,步子迈大点都得踩死几株。 定住摇晃的千秋,把碗递到她面前,“喝了。” “不喝。”朝瑶瞅着话本子连眼皮也没抬。红枣水里面有丝血气。不喝血,他们拐弯抹角让她喝。 “你是不是喜欢对着干?”九凤抽出她手中的话本子往后一扔。天柜不回,还以为她准备在这里和相柳成家落户,谁知连相柳的府邸也不回,一问就是分家,各过各的。 带着四人跑回府邸,哪哪都不去。 “不喝我们的血,妖丹?你爱吃什么,我给你弄。”九凤也是遇见她这个冤家,得知她需要依靠这些维持平衡,她却反而不吃了。 “不吃。”朝瑶见他丢自己的话本子,抬腿踢他一脚,“你不是不喜欢魔物吗?你现在上赶着让我吃什么吃!” 九凤剜了一眼她爱动的腿,拨开她腿,端着红枣水坐在秋千上,“你成神成魔成怪物,我都认。”直接把碗递到她唇边,“快喝。”亲自动口喂,松口她就吐,强迫她吞,松手她就逼出,他真被她搞的没招了。 “你发誓,这辈子无恙他们不对你存二心,你就不对他们动杀心。”朝瑶瞟了一眼红色的枣水,抬眸盯着九凤。 “你不找死,谁能动他们。”九凤抬手就要灌,不曾想,小废物脑袋一扭,往下一缩,抱着凭空出现的抱枕,整张脸埋进枕头里。 “不答应,我们一刀两断,谁也别管谁。” 九凤...........她为了他们,要和他一刀两断?“你他妈爱喝不爱,老子再管你就是脑子被雷劈了。” 瓷碗砸在地上,碎片溅起一道猩红的弧线,红枣水渗进泥土里,花朵得到精血的滋养瞬间盛开。 “好!一刀两断!”九凤怒极反笑,袖中灵力暴涌,屋檐风铃碎成齑粉。他起身大步离去,衣摆扫过花丛,摧折的芍药花瓣簌簌跌落。 他恨极了小废物现在这种满不在乎的模样,经脉里魔气妖力翻涌得像刀绞时,偏要装得云淡风轻。 明明之前摔一跤,都要惨叫流年不利,老天爷欺负鬼。 朝瑶仍埋在抱枕里,听见脚步声彻底消失,才微微抬起眼皮。地上瓷片折射着阳光,刺得她眼眶发酸。 走了才好!谁稀罕整天被管着。最好一走了之,再也别回来。 九凤大步跨出院门时,袖中灵力仍在失控地撕扯空气。老子凭什么管她?她不是要一刀两断吗!脚步却像被什么拖着,越走越慢。 算了,她现在性情不正常,跟个傻子较什么劲。 不到半刻钟,院门又被一脚踹开。 九凤阴沉着脸走回来,手里端着一碗新的红枣水,腾腾热气模糊了他紧拧的眉头。他踢开脚边的碎瓷,溅出的药汁烫红了他的手背,却连眉都没皱一下。 “喝,老子被雷劈过了。” 朝瑶................从抱枕缝隙看他冷着脸,她埋在抱枕里睫毛颤了颤。“不喝,你不答应我不喝。” 疯鸟,谁让你回来的。缝隙里盯着九凤烫红的手背,指尖无意识地抠紧了枕头绣线。 活该,谁让他非要管。 那抹刺眼的红让她想起三百年前,九凤替她挡住落石,翅膀被落石砸伤,那时他骂她“麻烦精”,却替她挡了所有飞溅的碎石。 小夭总说她胆子大,什么都敢玩,连妖兽都招惹。她不是胆子大,她赌凤哥会护她,她是小夭的依赖,凤哥何尝不是她闯入这个世间的依赖。 为恨堕神、为爱堕神,为义战死、为爱赴劫,过程变了,结局未变。 这次她赌?宿命本身有漏洞,因果未闭环。 小废物要闹到什么时候,九凤见她仍缩着不动,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一把扯开抱枕,捏住她下巴逼她抬头。“你赢了,老子起誓。若无恙、小九此生不叛,我九凤绝不伤他们分毫。” “喝。”他硬邦邦地说道,瞳孔里翻涌着压抑的风暴,“再敢吐出来,我就把无恙炖成蛇羹。” 朝瑶..........你到底想炖谁?双手背在后面,傲娇地扬扬头,“没力气,啊~”期待地张着嘴。 “老子......”九凤盯着她发顶那撮翘起的呆毛,随手扯下一朵花,幻化做木勺,舀起红枣水给她灌下去。 “咳!咳.....”又烫又热的红枣水入喉,木勺戳到喉咙。朝瑶难以置信地看着凤哥,咋的,借机报复?“你他妈谋杀啊。” “真他妈矫情。”九凤尴尬地看了看木勺。识海里九个头颅想破头他也没伺候过人。 “我矫情?你出去问问哪个女人受得了你?”他居然骂她,朝瑶理直气壮指着院子门,“手抽不停,脚踹不歇,嘴上骂天骂地,妻子生病连喂药都不会.......” 她怎么不问问多少女人等着伺候他!九凤暴躁的话在喉咙滚了几圈,蓦然听见妻子两字,瞬间飞灰湮灭。 “废话真多!”九凤瞪她一眼,舀起红枣水吹了吹,递到她唇边,“这次再说烫就是你找事。” 活得久见得多,凤哥会照顾人了。朝瑶被他突然温柔的举动,搞得一怔,斜瞟着凤哥的眼,小口啜饮。 红枣水的甜腥在舌尖化开,混着一丝熟悉的血气,是他的精血。 木勺磕在碗沿,“铛”一声清响。最后一滴红枣水滑入朝瑶喉间,她咂了咂嘴,“甜得发苦……”她狐疑地抬眼,却见九凤迅速别过。 “下次少放点红糖。”也不知道是不是把厨房的糖全倒下去了。 “事多。”九凤冷哼,将碗放在一旁。“老子乐意。”掌心抚上她后颈,拇指蹭过她绷紧的脊椎骨,小废物顺势歪进他怀里,发顶那撮呆毛嚣张地翘着,正扎在他下巴上。 自然而然熟练地搂着她,秋千再次微微荡漾起来。“小废物,槐江山奇花异草永不凋零,神鸟群集。要不要去看?” “等段时间再去,皓翎的人要过来。”朝瑶挽着九凤腰间的羽翎,指腹划过翎尖,指尖一红,倏地复原。 九凤将她头上那顶呆毛按下去又立起来,就像小废物一样,天生爱作对。 再次按下去,眼睁睁看着又弹起来....... “好烦,别动我头发。”朝瑶见他玩自己头发,不乐意拍了拍他手,“无恙他们去哪里玩呢?” “灵曜带着苍梧,领着两青梅竹马满镇除暴安良。”九凤想着那场面,傻大儿果然已经被祸害了,张口就是“我爹给我找的青梅竹马。” 这传出去,皓翎王捂着心口吐血。 第315章 花草礼物 “挺....好。”吊一晚给无恙脑子吊开光了。朝瑶仰头望着九凤,“你不爱与人族、神族待在一起,不用为了我窝在这里。” “皓翎王为了让你接,不出意外是你那位男朋友过来。”九凤咬着牙才说出男朋友三个字,“你老实点,手爪子给我收好。我与相柳没那么多破事,但蓐收是神族,未来还得继承青龙部,规训老头多。” “烦不烦啊。”朝瑶见他吃个味还得找理由,“我又不是谁都祸害,我专门找你们这种凶神恶煞,免得你们祸祸别人。” “你能不能像以前说点我爱听的话!”小废物现在张嘴就气人,脾气越来越大。 九凤思索小废物身边的女子:西陵珩烈性刚强、静安妃?温婉隐忍、?辰荣馨悦世故功利?、?防风意映?工于心计、?阿念?骄纵纯真、大废物?隐忍坚韧。 脾气最大的阿念也没她这么无法无天,懂得看人下菜,她遇强脖子更硬。 “什么!”朝瑶猛地撑起来,他还怀念以前?他怀念没把自己打傻是不是!“我这嘴怎么?哪里不好?” “你敬老爱幼,其余人能活三年算命长。”九凤拇指卡在她后颈的骨节上,像捏住一只猫最脆弱的命门,却忘了猫会挠人。 “你.......” 小废物突然在他唇上咬了一下,将他后续的话咬碎在唇齿间。 “不是嫌我说话难听?”朝瑶往后微退,低眸看着他的唇,唇瓣随着说话似有还无拂过他的双唇,星眸流转似秋水潋滟。 小废物眼睫近在咫尺,眸中碎光如淬火的星子,挑衅的、烫的。她退开的刹那,她眼底浮起的笑,明晃晃的得意下藏着一丝颤。 “难听就闭嘴。”指节猛地扣住她后脑,九凤低头咬回去。吻是报复,也是认输。她的呼吸乱在唇间,他的心跳得又快又野,和她的牙尖一样诚实。 百花在四周疯长。 府邸的庭院被奇花淹没,花瓣攀上秋千藤架。 掌心在她后颈无意识摩挲,小废物的呼吸陡然急促,指尖抓皱他衣襟时。不知何时讨伐成了溃败,九凤侧首加深了这个吻,指腹沿着她腰线上移,像拨开一匹不肯驯服的绸。 忽然翻身将她压进花丛,秋千猛地一晃,惊起几只衔着露珠的飞鸟。 膝头抵进她腿间,衣料摩挲声里混着她断续的喘,九凤俯身咬住她耳垂低笑:“……抖什么?”语气却哑得不成调,“身子骨不行了?” “你这嘴更烦人。”朝瑶说完就勾住他脖颈,呼吸交缠间,温度黏连成网。 风卷着花香扑进结界,吹不散交缠的吐息。情潮如涨潮时的暗流,越是挣扎越被裹挟更深。 九凤与她十指相扣,注视着她手背下的鲜花被碾压出花汁,气息喷在她耳畔,像海风推着浪头撞上礁石,碎成一片湿漉漉的呜咽。 远处传来无恙咋咋呼呼的笑声,毛球与小九暴躁的骂声,夹杂着“色痞”之类的浑话,左耳毫无说服力的劝架。 九凤一把捂住小废物的嘴,反而将她压得更狠。朝瑶被三小只的吵闹声一惊,没来得及推开九凤就被捂嘴,他玩得真野。 断断续续的嘤咛不间歇在结界里响起,交织着结界外的惊呼声,“老天爷,咱们家花草成精了!” 不是花草成精,是你爹发神经。 两人纠缠像晴空下的古树与藤蔓,她绞住他的腰,他捂着她嘴,每一次撞击都将花草碾压成花泥。 “瑶儿?凤爹?”无恙推开屋门,满院子的花草藤蔓连屋子都看不见。三小只与左耳踏入院子,走了一大圈也没看见瑶儿,毛球眼尖发现瓷白的碗,端起来嗅了嗅,“估计又气上天了。” 这几天主人和凤叔自己放血自己喝,喝完就摔碗,摔酒瓶,摔盘子,一人气上天,一人气回军营。 “按照我说,他们就该换着喝。”小九连忙在地上瞅了瞅,果然在疯长的花草丛发现碎片。 无恙对小九调侃的话,嗤之以鼻,“你是不是想毒死我爹,你这黑心眼子怎么就不消停!”相柳大爷那血,除了瑶儿敢喝,谁他妈敢喝。上次在画卷,相柳大爷滴落的血,落到地面冒黑烟,砸出个窟窿。 “你他妈能不能不要张口闭口就是我心眼子怎么,你爹不行,你他妈怪我?你嚣张你上啊!”小九反手就想抽无恙。只有瑶儿能喝,那说明两人天生一对。 无恙往后一闪,扑上去两人直接在花草从开打。 左耳与毛球............一句话又打起来了。 “嗯!”突然失控的力道,像是被贯穿,朝瑶忍不住闷哼出声,耳畔传来九凤带着喘息的话语,“我不行?” 齿尖碾过她的锁骨,力道狠得足以留下印记,倏忽间便绞缠得难分彼此。 上次相柳发疯,这次九凤发疯,全是托无恙的嘴。 小九和无恙打的鼻青脸肿,左耳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坛酒,与毛球坐在石凳上饮酒观戏。 许久之后,小九的拳头还没碰到无恙,无恙猛地被掀飞落进隔壁的府邸,小九诧异地看着自己的拳头,这么强?毛球和左耳震惊地看着被迫飞走的无恙。 小九连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花泥,准备去隔壁府邸捞无恙,等会砸到他爹的爹,那真不知道怎么死。 三人刚准备去救无恙,蓦然听见凤叔的话,“摔死他长个记性。” 左看右看发现声音是从屋子里传出来,刚才屋里没人,什么时候回来的? 九凤给睡过去的小废物盖好被子,打开屋门将花草灵气吸食,避免出现个女妖精,疯长的花草瞬间恢复原样。 小九见凤叔心情不错,“凤叔,瑶儿呢?” “气晕了。”九凤看了一眼小九,“无恙不适合昙夜阁,弄去镇上娼妓馆卖了。”关上屋门,去往别处。 三人.........穷得卖儿子? 洪江等人正在厅内议事,听见惨叫随即重物落地。相柳听见熟悉的声音,暗叹口气,众人跟在洪江身后,看见一白衣少年砸在地上。 他爹为什么帮小九啊,叫苦连天的无恙爬起来,看见相柳大爷一群人......丢人丢到家了。 扶着腰一瘸一拐走上前,礼貌行礼,“洪江爷爷,家庭矛盾,没影响到你们吧.......我先回家啊。”瞟见相柳大爷冰冷的眼神,不等洪江说话,纵身飞回家。 无恙揉着腰回到府邸,看见他爹坐在院子里剥核桃,“凤爹,你打我做什么?” “我不行吗?”九凤冷冷地扫了一眼无恙。 无恙...........忘记瑶儿说的话,不能说男人不行。“这话不是小九说的吗?” “哇!” 头顶传来小九的声音,无恙抬头一看,小九被绑在树桠上,面朝下,树桠如活物极速扭动转圈,小九两眼无光,眩晕呕吐。 左耳和毛球同情地看看小九,心不在焉修剪花草。 毛球...........洗干净手,讨好地望着凤爹,“凤爹,需要我帮忙吗?” “你管住嘴,就是最好的帮忙。”九凤抬眸看了一眼无恙,完整的核桃仁被放进碗中。 爷爷?洪江不曾见过无恙真容,倒是见过小九和毛球修成人形后的模样。回头看向相柳,相柳淡漠地说道:“无恙,圣女家的宝贝。” “她这宝贝挺有意思,有礼数,嘴也不认生。”洪江笑着走回厅内。转而严肃地望着厅内一直跟随他的将军,“有些士兵不理解为何选择清水镇,如今大荒人神妖混居在一起,太尊退位前愿此后再无种族之分,想来以后每个城池都会如琊城、萧关、清水镇一样,三族其乐融融,不分彼此。” “我希望我们的士兵能与这里的妖族、人族,共同生活,尽早融入。” 厅内烛火微微摇曳,映照着众人沉思的面容。洪江抬手接住窗外飘落的一片花瓣,温声道:“你们看这花瓣落在砚台里,墨色便染了桃红;若落在茶盏中,茶水就添了花香。同是一片花瓣,与墨相融则为彩,与茶相合则为香,此所谓和而不同之理。” 老将军抚须沉吟:“将军言之有理,我们辰荣将士也该如这花。”这些年底下士兵对相柳身份的介意,他们有所耳闻。前期士兵们经历西炎王的围剿,后期困在山中,对山外的局势与生活已经脱节。 相柳指尖凝结一片霜花,“就像寒霜能令百草蛰伏,也能催发梅花,差异未必是隔阂,或是新的生机。” 洪江含笑望向众人:“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如今清水镇便是我们的江湖,与其执着鳞片差异,不如共修呼吸之道。” 一位年轻将领若有所思,“我今日看见镇上有学堂,开始教辰荣、西炎、皓翎文字,想来是圣女的意思。” “嗯,辰荣国灭,老人还好说,年轻稚童已不认识辰荣古籍,圣女说万一以后挖着点辰荣的老宝贝,总得有人认字。”洪江想起朝瑶在宴会上给他说的清水镇规划,七代辰荣王都能被她挖出来,后人能挖出什么也不奇怪。 年轻将领哑然失笑,这圣女说话真有意思,“我们会约束好下面的士兵,不与清水镇百姓起冲突。” “今日大家去军营看看,第一日想必大家惶惶不安,以后共住这府邸,我一个人用不了这么大的府邸。”洪江起身带着众人去往军营,还没走出府邸,门口士兵前来禀报,府邸外有商队想要见将军。 商队见他?洪江疑惑一刹,举步走向大门。最前方的马车帘子掀开时,意外见到离戎族长---离戎昶。 离戎昶见到洪江亲自出来,赶紧拿起旁边的盒子下马车行礼,“洪江将军,圣女依照辰荣王遗愿,辰荣氏负责百草经注的雕刻,这是辰荣族长亲手雕刻,也是第一本,让我带来作为贺礼。”离戎昶将盒子递给洪江。 洪江打开盒子,展开竹简,字字句句都是当年陛下的心血。“替我谢谢辰荣族长。”指腹抚过文字,卷起竹简递给旁边的相柳。 “离戎族长亲自过来,还有什么事吗?” “自然是过来做生意,我合作伙伴不去中原,只得我自己跑。”离戎昶风趣一笑,侧身指着后面的车队,“这些是好友心意,送给圣女的礼物,我来做生意就一起带来。” “麻烦你收一下。” “圣女的府邸在旁边。”洪江以为离戎族长不知朝瑶的府邸,看了一眼浩浩荡荡的车马队,占满一条长街。 “她哪有地方存。”离戎昶扬声一句,“现在清水镇找地方得让洪江将军费心。” 相柳看了看言笑的离戎昶,在义父耳边低语:“军营。” “那先放在我的院子里,等会请圣女过来看看。”洪江随即侧身让开大门。 离戎昶立即让人先把东西抬入城主府,与洪江一起进去清点物资。待众人抬完,关上府邸大门,离戎昶随手打开一个箱子,拨开上面的棉服,众人才看清下面都是玉贝。 洪江徒手扯开一个麻袋,粮食里面混杂着玉贝。“这是?” “爷们宰了五王一刀,五百箱玉贝,辰荣氏哪里用得完。”离戎昶双手交叠感慨地望着这一院子的“礼物”,真够有心。“爷们借着名头,把钱倒手,我们又打着送圣女礼物的名义,除去军需还有两百箱玉贝送到清水镇。” “你们别客气,清水镇如今需要政绩,辰荣军在山里待了几百年,身上没钱也不好融入大家,融入大家最好的方式就是花钱消费嘛。”离戎昶边说边看院中的箱子,突然看见标着自己氏族徽记的箱子,连忙走过去,这群人办事真是不靠谱。 “这箱子不是,这是爷们的。” 众人纷纷看过去,里面是男子衣衫,离戎昶回头看着众人神色各异,连忙解释,“她给几个宝贝找人定制的东西,我顺便带过来。” 年轻将军冲着相柳问道:“刚才的无恙?” 不等相柳说话,离戎族长的声音已经响起,“对对对,就是无恙和小九他们,从小养大的宝贝。” 众人瞬间看向相柳,小九他们都认识,怎么是圣女养大的。洪江轻咳一声,“小九以前帮相柳办事,无意间认识圣女,入了眼。” 他们在一起多久了?两人一起养着小九。 相柳镇定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认义父的话。 “那你们先收拾,箱子悄悄送隔壁,我去见见爷们。”离戎昶惊觉自己说错话,赶忙告辞,走出府邸。 走到马车边,扶出车内老者,慢慢走向隔壁府邸。街道都是议论的百姓,他们看着那么多礼物暂存在城主府,圣女与氏族的关系他们早有耳闻,好奇礼物却也不吃惊。 第316章 不可知 东找一件事西找一件事做的无恙,看见傀儡侍女过来,连忙放下的东西。 “有客。”傀儡侍女言简意赅。 无恙跑到府邸大门,打开门一瞧,“离戎族长,你怎么过来了。”看清离戎昶扶着的老者,立即走出去迎接,“老伯伯,你也来了。” 之前跟着瑶儿见过对方。 离戎老伯见对方认识自己,笑着点了点头,“听闻辰荣军归顺,我过来看看。”多亏朝瑶的药,缓解病痛,身体也好了许多。 他从离戎昶口中得知辰荣王王魂显灵,洪江为了百姓依从遗愿归顺。 “爷们呢?” 离戎昶扶着大伯往里走,看着空荡荡的前院,爷们生意分了,穷成这样? “瑶儿在睡觉,我们把前院搞成演武场,方便我们练功。”无恙带着离戎族长与老伯往后院走。“你们跟着我走,走错就进幻境了。” 离戎昶一路走来只见到木讷的傀儡侍女在打扫,寂静无声。走到后院才见别有洞天,贼走到前院调头就走,走到后院晕头转向,藤蔓缠绕雕梁画栋,随处都是花草,仿佛山林幽境。 待无恙推开一处院门,离戎昶瞅着偌大的院子种满花草树木,树下秋千与木雕凉亭也被花草藤蔓围绕,要不是院子里有大活人,他以为这荒废多年。 “凤叔去喊瑶儿了。”无恙正想问他爹去哪里了,蓦然听见毛球的话。 离戎昶瞧着毛球拿着大剪刀,竟把绿植剪出兔子形状。 “哇!” 听见干呕声,抬头张望一番,看清斜对面浓密大树绑着左右晃悠的小九,“他怎么了?” “没事,练功呢。”无恙看了看小九,心中暗喜。上次自己绑一晚,这次换小九高兴。 离戎昶.........吐功? 九凤坐在屋里慢悠悠摘除红枣核,完全不着急喊醒小废物。瞅了一眼玉盏盛着的核桃仁,够不够吃? 小废物吃起来停不下嘴,这些东西吃不腻吗? “凤爹,凤爹!”砰砰砰的敲门声与无恙的大嗓门猛地响起。 九凤看见小废物被吵醒,嫌弃地丢下红枣,打开屋门,“我还没死,你叫丧叫早了!” “哦~”无恙扭头向里面看了一眼,瑶儿真的在睡觉。他不是担心他爹又被气飞嘛。 “怎么啦?” 九凤听见小废物慵懒娇软的声音,推开虎头,砰地一声关上门。 无恙............疼得捂住眼睛,无声哀嚎。爹,你指甲戳我眼了。 “没怎么。”九凤走向小废物,坐在榻边,“还睡吗?” 朝瑶蹭了蹭枕头,揉着眼睛,软绵绵地问道:“那你凶他做什么?” “狗友带着狗大伯过来了。”九凤身子前倾将她搂起来,指腹拂过她脖颈,掩去红痕。 狗大伯?朝瑶揉眼睛的动作一滞,“别乱说,人家一把年纪了。” “你是不是又得说我比他老?”九凤戏谑地盯着小废物。迷迷糊糊,眼里带着睡意,褪去骨子里野性,娇娇萌萌。 九凤首次见到这样的小废物,不由得捏了捏她脸,触碰到手下真实触感,才觉得自己没做梦。 “干嘛呀。”朝瑶打开他的手,往前扑进他怀里,手圈住他劲瘦的腰。眼睛下意识一闭,半梦半醒。 又拿他当抱枕,九凤指尖陷进那蓬松的发丝里,暴烈的火倏忽化作缭绕的暖。 “惯会得寸进尺……” 他低头嗤笑,嗓音却哑得不像话。怀中人似乎听见了,无意识用鼻尖蹭他,猫儿似的哼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缓缓收紧双臂,将她更深地按进怀抱,手掌自上而下抚过单薄的寝衣,不厌其烦。 “爹!!!相柳大爷过来了。”无恙突兀的大嗓门再次打破来之不易的安静。 今日就该把不孝子毒哑再发誓。怀中人果然抬起头,睡意朦胧地望着他。九凤转身给她拿衣衫,刚转身.......... 砰! 猝不及防往后一倒,九凤饶是手快也没拉住她磕在榻案。 毫无预兆、得偿所愿,晕睡......... 无恙刚转身就看见相柳带着两位士兵抬着箱子过来,急忙喊他爹。耳朵贴在门上听清里面动静,意外磕撞的声音,两人又在弄死对方? 九凤急忙查看起小废物的后脑勺,仔细检查没有伤口,没有血迹才放心。盖好被子,腾地一下站起来,打开房门就是一脚给不孝子踹飞。 “啊~~~~” 凉亭坐着饮茶的几人,意外看见无恙华丽地摔在他们面前.......树上那位现在连干呕的力气也没有,天旋地转,像片树叶子随着树桠猛烈摇晃。 “你们.....”离戎昶见这两人的惨样,犹豫地看了看戴着面具的相柳,不忍直视地看看小九和无恙,“家教挺严厉。” “你又做什么了?” 无恙爬起来熟练拍打身上的灰土,闻听相柳大爷冷漠的声音,正想说他爹发疯,身后脚步声已近,慌张地蹿到最面善的老伯身后。 “这次彻底给人气晕了。”九凤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无恙,冲着离戎老伯与狗友颔首,坐在空座上。 无恙..............诬告! “爷们是气死别人的主,谁能气晕她?”离戎昶不可思议地说道。仰头看向身后满脸不服的无恙,“你人才呀。” “把小九放下来,等会醒了又得晕。”相柳扫了一眼生死不明的小九,淡然出声。 九凤抬手刹那,小九身上的束缚猛地松开,猝不及防砸到地面,彻底晕了过去。 左耳和毛球赶紧走过去一看,瞅见砸进他自己呕吐物里的小九,狼狈不堪。毛球瞅着不说话的凤爹和相柳大爷,悄咪咪溜过去看小九,一个清洁术下去,恢复如新。 毛球和左耳架起小九,四人再次窝在秋千上。左耳瞅着左右的难兄难弟,望了望凉亭里闲谈的一群人,这就是无恙嘴里的痛并快乐? 夜色深沉,屋内突然传出朝瑶的怒吼:“那个王八蛋打我!!!我他妈弄死他!” 吼得屋外正在饮酒用饭的人,一阵沉默。 “蓐收,瑶儿没接,你也不用回来。” 皓翎王一句话定夺蓐收的去向,蓐收带着召谕前往清水镇,不接就不接,他待在清水镇当段闲人,出发前回到军营找阿念交代几句。 阿念见蓐收要去找朝瑶,赶紧让蓐收把狐尾拿出来,变作傀儡,代替她几日,她也想去见见朝瑶。 蓐收........玱玹你不见,有时间见他女朋友? “阿念,狐尾容易被识破。”蓐收试图劝阻,“你留在军中,万一有军情还能及时传递消息。” 师妹也不知从哪里得到的九尾狐狐尾,还是千年老狐狸的尾巴,假如不是年龄对不上,他怀疑是不是把人家涂山璟的尾巴砍了。 以前她忙不过来,偶尔顶替她露露面特意所制,在她重伤后倒是派上大用场。 “你少糊弄我!现在太平无事,我整天在军营和王宫之间奔波,得闲几日怎么呢?”阿念进了军营对朝瑶以前的苦日子感同身受,个个都是粗糙豪迈的大老爷们,时不时来个哥俩好,浑不吝的话张嘴就来。 她忙完军营之事,还要返回皓翎王宫处理宫中事务,她无法想象朝瑶是怎么扛下这种日子,她当年可比自己忙。 “阿念,你那玱玹哥哥肯定已经得到消息,皓翎与西炎现在抢人,说不定还派人去清水镇给朝瑶晓以大义,咱们不得不防他们还有后手。”蓐收说得信誓旦旦,眼神真挚,语气诚恳。 “这事不至于动手吧。”阿念疑惑地看了又看蓐收。 阿念语气松动,蓐收立刻拿出师妹当年糊弄人的说辞,“人才,国需要明君,也需要贤臣。”环视四周一番,低声细语:“朝瑶受封前不知情,西炎王拿准当着天下氏族的面,朝瑶无法拒绝,有意为之。” “他们知道朝瑶得过师父的教导,恐有事她相助皓翎。”得到玱玹登基消息,心里破口大骂一天一夜小师妹藏得深,还有西炎王老奸巨猾。 朝瑶必定早知西炎王的心意,瞅着玱玹上蹿下跳却始终守口如瓶,估计连小夭也不知情。 难怪西炎王信任她,深得君心。不为圣贤,便为禽兽,她是真禽兽。 蓐收带着人一出发,整个大荒都知道皓翎王的意思。西炎朝堂本不愿女子掌高权的人,这下彻底消停。 他们不愿,隔壁愿。 各氏族思索上次给鬼方的礼物是不是不够贵重?小夭每日去医堂学习,此事也成为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朝堂之事轮不上她说话,但外爷那里倒是可以指点迷津。外爷真成田地老农,每日在辰荣山伺候着他的菜园子、谷物,偶尔去瑶儿的府邸看看药草长势,顺带接送她上下学。 有次,她戴着帷帽走出医堂,看见易容后的外爷坐在门口与医师聊天。走近听见对话,外爷在问药草的种植。 小夭回到辰荣山,玱玹与外爷坐在院中对弈。 玱玹落下一子抬眸看了看西炎王,“爷爷,两国推崇同一位最高祭司,前所未有。” 王室与百姓凡事必有占卜,这意味朝瑶可用神权左右局势走向。 “你担心什么?”西炎王捏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转了转,菜园里的泥腥气还沾在袖口。“担心她抢了你的王座?还是……顺你的心?” 玱玹指节一颤,白玉棋子安稳落下。 “爷爷说笑了。”他垂眸掩住眼底晦暗,“我只是觉得,神权高于王权,容易滋生祸端。” “祸端?”西炎王将黑子“啪”地按在棋盘天元,“得知她的身份,她与氏族来往密切,怎么不怕祸端?” 玱玹喉结滚动。“那时她不会....” “现在也不会。”西炎王打断他,皱纹里藏着锋利的慈爱,“你以为我这些年教她,是为了让她给你当臣子?” 玱玹沉吟落子。 菜园里蝉鸣聒噪,西炎王的声音却冷得像雪:“她是我选定的刀,但刀柄不在你手里。” 不做臣子?做悬在王权头顶的祭刀?玱玹揣度着西炎王扑朔迷离的想法。 西炎王起身时缓慢如老农,影子将玱玹彻底笼罩:“神权是否高于王权,是帝王说了算,不是神。” 小夭对外爷的话深感赞同,如她就是敬而不信。神真有用,为何她落难时不见神明拯救? “哥哥,救我出九尾狐牢笼不是神而是瑶儿。”小夭回眸对着沉吟的玱玹一笑,世人对神明是发自内心的信奉吗?不见得,有事则求、无事则忘。 玱玹指尖摩挲着棋子,轻笑一声。“小夭,你被九尾狐囚禁时,可曾向神明祈祷?”他抬眸时,眼底似有青铜器般的冷光,“你当然没有。因为像你我这样的人,从来只信自己手中的刀。” 他起身走向菜园边缘,袖摆扫过一丛新栽的蓍草。 “但百姓不同。”玱玹掐断一根草茎,汁液染绿他的指甲,“洪水泛滥时,他们需要河神娶妻;久旱不雨时,他们需要焚烧巫女。神明是否存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转身凝视小夭,声音轻得像祭祀时的骨卜裂纹,“?他们必须相信,帝王的一切旨意,都是神的意志。?” 蝉鸣骤歇,玱玹将草茎丢进棋篓,白玉棋子顿时染上一道刺目的绿痕。“小夭,我们是神族,神族不信神?”他低笑,“连你的不信,都是神明默许的奢侈。” “神不在乎生死,但王必须垄断与神对话的权力。” 世人跪拜神明时,究竟在跪什么?是虚无的庇佑,还是…… 他们跪的是不可知。 正如百姓不敢直视帝王真容,神权的力量恰恰来自这份朦胧。如今的朝瑶正是这份不可知。 “哥哥,你想做什么?”小夭镇定自若地坐在边上喝茶,但心里慌乱不堪,她的掩饰一向很好。 “我能对她做什么?”玱玹笑着坐到小夭身边,“我刚才给爷爷说过我要娶方雷氏,既然她是西炎祭司,请她占卜一次。” 小夭默不作声点了点头,“代管萧关的方雷祁,我见过。” 因方雷祁代管之地萧关,政绩突出,反倒是方雷氏一脉中罕见过得不错之人。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方雷氏有机会重振家族,本就与七王、五王是死对头,定然对玱玹十分感激,毫不犹豫全力支持新帝。 “瑶儿说不行,你就不娶啦?”小夭放下茶盅,揶揄地望着玱玹。 玱玹抿着笑,举起一颗白棋,将军!“天命不让我娶,无人反对。” “我看你是想某人开口不让你娶吧。”小夭叹息一声,转身时听见玱玹低沉的声音,“这次不要....” “我知道!” 小夭高声打断玱玹的话,不要说恭喜。玱玹想要的恭喜,她这辈子也没机会说出口了。 第317章 灭魔阵 蓐收带着人奔赴清水镇,稍微一打听就知道圣女的住处。带着人走到门口时,长龙阵! 老老少少的妇女手上捧着陶碗,盛着各种农家吃食,师妹穷得需要救济? 翻身下马走到府邸门口,看清食案前大快朵颐的灵曜......... 师父,你知道你女儿,沦落在大门口吃饭吗?戴着半截面具有什么用,谁不知这是皓翎三王姬吗? 三小只与左耳排排坐,有条不紊,小九打头阵,毛球第二,左耳第三,灵曜最后点评,依次品尝着摩肩接踵的吃食。 “下一位。”无恙扮做的灵曜吃下最后一口,递上十枚贝币给眼前的老妇人。 “小殿下,我做的不好吃吗?”老妇人踌躇不安地望着小殿下。 圣女公开招厨娘,要求她们带上自己的拿手菜,当场试菜。月俸不菲,家里有孩子无人看管,还能带到府邸里玩,待下工带回去。 清水镇在家操持家务的妇孺,不分年龄都想得到这份差事。 “挺下饭,我再多试试。”灵曜笑出小虎牙,不由得瞟向旁边的清水,待妇人告谢转身,连忙端起清水大口大口灌。 左耳摸了摸肚子,大家都是妖族,他们仨那么能吃,不间隙吃一上午。 “三殿下。”蓐收笑着走上前,当着众人面依照臣子本分行礼。 无恙看见蓐收过来,笑着说道:“蓐收大人不必多礼,你吃点吗?” “我吃过了。”蓐收望着长龙,这吃下去不得撑死。“你们做什么呢?” “公开招厨娘,家里没人做饭。” 辰荣军刚归顺,军心待稳,防风大爷会做也没有时间做,就算做也不会给他们做。瑶儿忙着和狗友规划清水镇的生意,离戎老伯想留下,在这里开个驴肉馆,狗友和瑶儿把主意打在老伯身上,筹谋整个“老字号”驴肉馆。 他爹???呵呵,愈发狡诈。当着瑶儿面从不动手,瑶儿不在,就没动过口。 “苍梧,你把蓐收大人带进去找姐姐。”无恙看向身后戴着面具的男子,瑶儿专门用狐狸尾做的傀儡,苍梧对陌生人不爱说话,难辨真假。 蓐收闻声看向身形修长的面具将军,他就是苍梧。同为带兵的将军,他能得到陛下的关注,定然有所长处。 “蓐收大人,里面请。”苍梧侧身一步,带着蓐收走入府邸。 蓐收不动声色打量苍梧,身为年轻一代的佼佼者,新帝上位主动上交兵权,护卫师妹的安全,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过了影壁,看清前院的情况...........师妹什么时候喜欢空旷的风格? 走入后院,粗犷的山林,极致的反差。花草中各种潜伏各种小动物,树上还有四处逃窜的松鼠,栖息在树荫下的孔雀。 “圣女的爱好挺别致。”蓐收淡然地笑着。 苍梧转头看了一眼蓐收,“前方就是,大人慢去。”转身往回走。 蓐收...........这么高冷?往前走去,忽闻琴声,高山流水骤转金戈铁马。 推开院门,蓐收见防风邶与九凤分别被三位师妹围困,好似被困在某种阵法之内。 “师哥,我修改过的灭魔阵,玩会?” 蓐收来不及出声,身边突然出现三位一模一样的师妹,巧笑嫣嫣。眼神各有不同,一位悲悯,一位妖冶,一位阴鸷。 “师哥,开始了。”三位朝瑶嘴唇同时开合, 蓐收诧异间足下地面骤然塌陷,坠入一片混沌。再睁眼时,天地已化作血色荒原,空中悬着三轮月亮。 一皎洁如神女垂泪,一猩红似妖瞳泣血,一漆黑若魔渊裂口。 阵法内是相柳与九凤,虚空内好似有人正在与相柳交手,九凤额间冷汗淋漓,眼神嗜血,好似看见什么恐怖的东西。 “师妹,我饭都没吃,你就放大招。”蓐收冲着立于月光下的白衣朝瑶喊道。 她瞬移在他面前,指尖抚过蓐收眉心,悲声如梵唱:“师哥,你可知神爱世人……唯独不爱自己?”她掌心绽出金线,倏地刺入他心口。 蓐收后退,长箭刺向对方。 赤足踏火的朝瑶自血月中走出,狐尾缠上蓐收腰腹。“世人总说妖性本恶……”她红唇贴着他耳垂轻笑,吐息间桃花瘴弥漫, 黑影笼罩的朝瑶突然从蓐收影子里钻出,骨爪掐着他咽喉。她讥诮地舔去他颊边血迹,“你们说……谁才是该被伏的魔?” “谁让你动手动脚。”蓐收长剑不客气招呼着黑衣朝瑶。谁知道这是师妹用什么恶心玩意变化,面对妖媚的红衣与诡异的黑衣招招下杀手。 白衣朝瑶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他,却在他剑锋即将刺入对方血肉时,蓦然开口:“师哥。” 一声师哥,硬生生卸去三分力道。 锁链铮铮作响,九凤挣得血肉模糊。幻境偏要让他重温那两幕,小废物指尖如何描摹他心口凤凰纹,小废物如何气息全无死在阿獙怀中。 “凤哥,不会死。”阿獙怀中的小废物望着他,气若游丝,眼神悲凉。 黑雾中浮现相柳与小夭种蛊,朝瑶竟将蛊虫引渡己身,成她脖颈爬满蛊纹。朝瑶向他出手,相柳手中弯刀砍向笑容诡异的黑衣朝瑶,她突变成白衣,不躲不闪,相柳刀锋瞬间划向身旁的红衣朝瑶。 “你疯啦!你为她伤我?”红衣朝瑶声音尖锐地质问他。 九凤浑身浴血挣脱锁链,凤凰火顺着幻境记忆烧向虚空:“阿獙怀里那个是假的……小废物。” 黑雾中的相柳猛然转头,却见脖颈爬满蛊纹的朝瑶正将匕首刺向他后心,“相柳,不杀我,你就得死。” “死不死,我说了算。”相柳招式狠厉地袭上黑衣朝瑶,她却在最后一刻化作白衣,这是不是她的本体?这个想法总是让他的刀锋慢一步。 锋利的长箭在他心软那刻,从后背刺入,耳畔传来她嬉笑的声音,“终究是相柳大人先动了心。” 相柳满不在乎地拔掉刺穿胸前的长箭,擦掉嘴角血迹,“命都给你了,还在乎心?”反手弯刀砍向红衣朝瑶脖颈处。 小废物也不会死,九凤扑向白衣朝瑶,在她耳边嘶吼:“你明明说过要等我成神……”话音未落,她的手活生生插入他的腹部,捏住他的内脏。 “这样也好,免得你死了,我找不到你。”九凤忍着剧痛低首看着那只原本白皙的手臂,此时他的血顺着她手臂蜿蜒。 猛地抱紧她,五指却在下一个化作利刃,刺入她背心,“小废物最讨厌摸内脏。” 现实中的朝瑶嘴角溢出血丝。 血色荒原上,三轮月亮投下诡谲的光影。金线缠绕在蓐收心口,骨爪刺破九凤的腹腔,相柳胸前被长剑刺穿,皆是白衣朝瑶。 整个伏魔阵仿佛活物,贪婪吸食着三人的执念与痛楚。 白衣朝瑶忽然松开金线,任由蓐收的长剑穿透自己肩膀。鲜血溅在月白衣襟上,她却笑得悲悯:“师哥这一剑,可比当年杀叛徒时犹豫多了。” 九凤的凤凰火突然转向,将红衣朝瑶卷入烈焰。她却在火中曼舞,指尖勾起九凤下颌:“凤哥的火焰……比那夜暖榻时还烫呢。”九凤暴怒的拳头贯穿她胸膛,却抓出一把桃花瓣,每一瓣都映着朝瑶与不同男子的缠绵画面。 红衣朝瑶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猜,这些记忆是真的还是假的?” 相柳的弯刀终于斩落黑衣朝瑶的头颅,头颅滚地却化作白衣面容。无头身躯仍死死抱住他,脖颈蛊纹疯狂蠕动:“你可知,蛊虫最喜欢痴情人的脑髓?” 阵外真实的朝瑶大口吐出暗金色血液,痴痴地望着花草拨动琴弦。留在相柳与九凤身上的伤出现在她身体同样的位置,肩膀上还有鲜血渗出。 一缕血雾从她唇角溢出,尚未落地便凝成朱砂般的珠子,滚进衣襟消失不见,恰似她此刻灵脉与身上翻涌的剧痛,被生生咽回一副玲珑皮囊里。 琴声渐停,伏魔阵消散,三人回到现实。 “好玩吗?”她抬眸轻笑,袖口垂落的银铃纹丝未动,仿佛方才撕裂痛楚并非己身。 玩个屁,一出来就跌入她的阵法幻境。“你他妈.........”九凤一拳砸碎她身侧石案,那些画面像是镶嵌在他脑子里。他妈的,她身边的男子,都有。 “师妹,我就是过来传旨,你不接也不用送这么大的礼。”蓐收坐在她身侧,心有余悸地上下打量她的身体,阵法里没有她的真身? 防风邶指尖把玩着一枚染血的冰棱,幻境中曾抵住他后心的凶器。此刻冰棱尖端却沾着新鲜的血渍,来自他自己割破的掌心。他慢条斯理地擦去血迹,“下次再把我扔进幻境……我会让你尝尝真正的噬心。” 朝瑶无所谓地耸耸肩,看了看碎石块,“师哥,陛下怎么说?” 神月照见过往,妖月放大欲望,魔月则吞噬所有窥见真实的人。她对莲契满意,他们却不够让她满意。 “说你不接,我就不用回去。”蓐收把诏谕拿出来,放在伏羲琴上,欲言又止。 九凤和防风邶瞟了一眼白黄交织的诏谕,随即转过头看向别处。 “你玩多久?”朝瑶展开诏谕,目光落在巫君两字。 玱玹----颛顼。颛顼帝:上古五帝之一,黄帝之孙,昌意之子。颛顼的统治被视为华夏文明从“神权部落”迈向“王权国家”的关键节点。 蓐收见朝瑶盯着诏谕,不知在想些什么,故作轻松,“你不接,我在清水镇当农户也行。” “那你多留几日,这事我想想。”朝瑶拿起诏谕,收回伏羲琴,起身离开。 小玱玹,你会让我满意吗?制定历法,规范伦理是功绩之一,却不是最着名的功绩。 “别哭了,我是神女呦。”一语成谶。早知如此,她当初就该说:“可劲哭,我是来吃掉你的魔女。” 蓐收望着师妹离去的背影,回头见九凤与防风邶镇定自若却眼神深沉,揶揄地问道:“你们没点想法?” “蓐收大人,自己都说不出口,何苦来为难我们?”防风邶嗤笑一声,举步走向后门,闲散的脚步在看见后门时,忽地停滞。 相柳出现在屋内一刹,朝瑶面前的镜像骤然消失,相柳隐忍情绪大步上前擒住朝瑶的手腕,逼退几步,将她按进锦被。 “不许接。”相柳俯身压住她。 朝瑶转动手腕,眼神似暗夜星辰,瞥向相柳。“为什么?” “我没点良心可以与他们谈谈,帮西炎灭掉皓翎。倘若两国开战,他们都会逼你出战。”她只是灵力一般,善于祭祀的祭司还好。可她的战力,全氏族,全大荒都知道。 到时,她是助西炎还是护皓翎?多人已知灵曜是她,她不管用身份,都是把柄。 更何况,陷得越深越难出来,谁知道她到时候又要做些什么。 “疼~”朝瑶瞥了瞥手腕,撇着的嘴角沁着丝丝笑意。 相柳卸下几分力道,这才发现身下的她,穿着奇异。针线活不会,连布料也这么省?在屋子里穿得什么玩意。 脖子胸口手臂裸露在外,薄如蝉翼的轻纱裙,连里面的风光都遮不住。 想着屋外那三个不爱敲门的家伙,瞬间冷了脸。 朝瑶见他目光审视到不满,抽出手,熟练地勾住他脖颈。“不好看么?” “说正事。”相柳握住她手臂,一把扯开。 朝瑶故叹一口气,抬了抬腿,“谈正事在榻上也不合适,你下去。” “呵。”相柳冷哼一声,缓缓起身走到案前,背对着她。 朝瑶坐起来,整好她正儿八经的吊带裙,懒洋洋倚着。瞧着某人散发冷气的背影,装什么正经人,睡都睡过,哪里没摸过?亲过? 舞姬跳舞可比她穿着大胆,露骨。 听着背后窸窸窣窣布料摩擦声,相柳以为她已经穿好衣服,转身看去.......... 第318章 唯有自渡 “干嘛用这种杀人的眼神看我,你去歌舞坊看得还少?”朝瑶不满相柳冷厉的眼神,她在自己家穿穿又不去跳舞,怎么啦! 相柳走上前直接用被子盖在她身上,挡住她胸前雪白风光,“要穿这种衣衫,先把结界设好。” 等会无恙虎头虎脑冲进来,剜眼也被看清了。 朝瑶不满地扯开被子,“管天管地管的挺宽,你看不惯,别过来看。”原本交叠的双腿往下一放,恼怒地坐起来。“相柳,身体是我的,命是我的,自由是我的,我要是愿意我能去昙夜阁跳舞!” “你说你要做什么?”相柳冷笑一声,转头看向她。 朝瑶盯着他的眼睛,掷地有声,“我说别管我做什么!” 爱因为差别而厚重,情因深浅而珍重。凭什么都是爱,对她总是只有怀疑与控制,而对小夭却是隐忍付出。 她对他,像爱一场注定熄灭的火,明知会灼伤自己,却仍忍不住靠近。 她对他,像恨一本早已翻到结局的书,明明改写了剧情,却发现自己仍是局中人。 相柳的冷笑凝在唇边,眸中血色暗涌。他忽然抬手,一道冰蓝灵力如锁链缠上朝瑶脚踝,将她猛地拽回榻上。 锦被翻飞间,他单膝压住她挣扎的腿,指尖捏住她下巴:“各不相干?咱们在一起那夜,怎么不说这话?” “在一起的枕边蜜语,你当真?你不是从来不信我吗?”朝瑶凝视着他的眼睛,一双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本应含情的弧度此刻却淬了毒。 白衣胜雪衬得他愈发像个玉雕的修罗,怒意越盛,容貌越艳。 “信你玩不死?信你说到做到?还是信你飘忽不定?”相柳唇角忽然勾起,笑意反倒让那对琥珀色的眸子更显森冷。眼睑下压时,睫毛投落的阴影里藏了刀光,仿佛下一秒就会绞碎她的咽喉。“我真想撕了你这层皮,看看里面藏着什么。” 白丝如瀑,却比雪更易消融。 他总觉得她像雪,捧在掌心会化,握得太紧会碎。明明人就在眼前,却仿佛随时会随风散去。 以前自己体温怎么也暖不热她的冰凉,现在喜欢在深夜用指尖确认她的温度,九命却怕留不住一个黎明将至的拥抱。 “你撕啊,你连威胁人都只会这一套。” 朝瑶见他怒极反笑的模样,忍不住吼回去。哪怕体内的有女娲石,可她如今的性情还是会受到魔气与妖丹的影响,极容易出现情绪化。 嗜血暴戾、情欲炽烈、执念成魔?。 明明最不在乎的东西,自从那夜生根,得到妖魔的滋养,疯狂向上生长。 漆黑边缘泛起妖异的赤金,她抬手去扯锁链,指尖却不受控地长出尖爪,划破锦被时带起一缕缕黑雾。 相柳的呼吸滞了一瞬。他见过她这副模样。辰荣归顺那夜,她也曾这样仰头对他笑,唇缝间溢出的血线像一条艳红的蛇。 欲念、杀意、讥诮拧成一股毒藤,从她眼底攀上来,绞得他心口发疼。 “朝瑶,你连自己都控制不了.......”指尖猛地收紧,冰灵力刺入她经脉,最精纯的寒冰之气渡入她经脉。“拿什么跟我谈自由?” 心底一遍遍说着别被控制。? 朝瑶喉间溢出半声呜咽,随即化作大笑。她腰肢一拧,竟用被锁住的脚踝勾住他小腿,指甲暴涨三寸,狠狠抠进他雪白的袖袍:“那你呢?相柳大人……” 魔气让她的嗓音沙哑如磨砂,“用锁链捆我,用灵力刺我,用这张脸勾我,你比昙夜阁的舞姬还会蛊惑人心!” 相柳眸中血色暴涨。他俯身时银发垂落,暧昧的姿势,但捏她下巴的力道却像要碾碎骨头。 “跳舞?”他贴着她耳垂低语,每个字都凝着冰渣,“不如我现在就折断你的腿,让你永远跳不成……” ?女娲石突然炽亮,?霞光如利箭刺穿魔气,朝瑶眼底赤金倏忽褪去。她剧烈喘息着,看清了相柳近在咫尺的脸,他的白衣染了她的血,琥珀色瞳孔缩成细线,睫毛颤得像濒临崩断的弦。 原来他也会慌。 她也慌,连忙推开他,看了他一眼,别过头握住他的手臂,一股治愈灵力灌入他体内,“我不是故意的。” 相柳一言不发,沉默地望着她不敢回头看自己的模样,知道她疼,就像知道极北之地的罡风刮过元神时会有多痛。可他的脸上依旧凝着霜,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 几百年前,她问自己“小哥哥,你疼不疼啊?”那时的他习以为常,却不愿她安之若素。 他与九凤是对她性情变化最为清楚,却不道破,仿佛这样就能假装一切如常。 ?朝瑶知道自己在坠落,就像明知鸩酒有毒的人,仍会仰头饮尽最后一滴。 当魔气与妖力冲刷灵脉时,她竟感到一种濒死的欢愉,仿佛踩在万丈深渊的绳索上,摇摇欲坠却欲罢不能。 偶尔她会趁着无人割开手腕。不是寻死,是想看看流出来的血还是不是红色。夕阳余晖的暗金色血液,像极她垂死的挣扎。 凤哥和相柳说她疯了,她是疯了。 最恶心的是她根本分不清是妖丹魔气在作祟,还是她自己本就渴望这种堕落。 清醒平静时,她总会想起从前那个漫山遍野跑,唱歌壮胆的自己。 有时候她真希望当初死在那场刺杀。至少那时候的疼,还像个人该有的疼法。 更不会被极致的清醒与宿命捆绑,她能斩断别人的宿命与因果,但没办法斩断她自己。 “别....”相柳抬手欲搂住她,她猛地起身,背影有丝慌张。 “对不起。”朝瑶用外衫裹住自己,化作一股清风消失。 别怕.........相柳望着她消失的地方,默默吐出他想说的话。 他们之间没有对不起,他也不想听她说不起。灵力熄灭屋内的光亮,让黑暗吞没所有神情,躺在榻上凝视黑暗,肆无忌惮宣泄他克制的情绪。 像风般悄然而来,悄然而去。她总笑着说要玩乐世间,却没真正玩乐。最锥心是她一次次的挑衅、试探、挑战底线。 欠妖一滴水,还他一条河,利息永远按妖的标准算。她是算准她是他唯一的例外吗? “蓐收,皓翎王知道她的情况吗?”九凤见防风邶离去,冷漠地望着蓐收。 “不知。”蓐收淡定地起身坐在九凤身边,“这事我不会说出去。” 九凤瞅着面前的蓐收,脑海蓦然冒出花瓣中的画面,“你与她......” 去他妈的,要自己问一个男人有没有和自己媳妇睡过,传出去简直贻笑大方。 “什么?”蓐收首次见九凤吞吞吐吐,这位的性子不是一向随心所欲吗? “没什么。”九凤咽回后面的话。院外传来少年清亮的声音:“凤叔,有人找瑶儿。” 紧接着是院门推开的声音,蓐收和九凤抬眸看去,带头那人竟是金萱,身侧之人是禹疆,两人身后跟着四名侍卫。 这时候玱玹派她过来做什么? 金萱笑着走上前,对圣女的哥哥与蓐收盈盈行礼,起身后温和细语:“陛下欲娶方雷氏为妃,特意派我来走一趟,请圣女占卜,是否能得到神灵庇佑。” 玱玹这小子,真会想理由,蓐收温润地笑了笑,“西炎王室的男觋女巫都在做什么?大老远跑来找圣女?” “陛下登基迎娶的第一位妃子,自然看重些。”金萱微微一笑。陛下与圣女的关系着实引人好奇,但更让人琢磨不透。 九凤饶有兴趣地看着禹疆,禹疆之前是皓翎的人,蓐收前脚到,他们后脚跟,也不怕尴尬。“这位是?” “之前羲和部的人,慧眼识人,跟对人。”蓐收不冷不淡解释一句。 这位为何最终选择投靠玱玹,还真值得深思啊。 “嗯。”九凤意味深长点了点头。玱玹命悬一线时,赤水献以冰墙阻隔,这位虽满面悲愤却未强行突破,还选择追随而去。 为一人放弃执念,杀不了也没说拼一拼,这两人要说没点什么,可真没人信。 “二位,圣女呢?”金萱主动开口,转移两人的关注,禹疆羲和部的出身,面对蓐收终究是有点不自在。 这次陛下派他过来,前往辰荣军有事待办。 “睡着了。”九凤淡定自若,也不让他们坐下,就自顾自喝着酒。 明知画面是假的,却会不自觉在意。他背叛占有欲、克服自私、伪装不在乎她和相柳。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多想给小废物关起来,关在天柜,让这群人离她远远的,最好连她那群老头也离得远远。 可她会不高兴,不开心,不爱笑。 以前她不说,但每次看见大废物被亲人围绕,总是羡慕得心发酸。 心里念叨老爸哥哥,嘴上自言自语说些俏皮话,自己哄自己。见到玱玹与大废物在清水镇,默默一个人躲在外面哭,想家人。 ?九凤仰头灌下一口酒,喉结滚动间压住所有暴戾的念头。? 以前嫌小废物是麻烦,哭起来没完没了,眼睛红得像兔子,偏又让他想起雪地里快冻死的幼兽。 他想过用禁术清除她的记忆,带她遨游世间,让那群人永远也碰不到她衣角。可这念头刚起,就想起她哭红的眼尾,像数燎原星火,硬生生把念头烧毁在喉间,换作一句不耐烦的吵死了。 他们这种存在的大妖,领地意识与绝对控制欲远超其余妖族,她在自己与相柳底线上嘚瑟,一开始没被杀掉就是他们的劫。 倘若今日不是她,脑子都被挖出来,用头骨来盛酒。 暮色咬住悬崖的边缘,白发与衣袂在风里撕扯。朝瑶垂首坐着,纱裙如将熄的雾霭,覆住那双悬空的赤足,素衫被风反复掀开,露出纱裙下苍白的膝骨。 怔怔地凝视着过往镜像,朝花夕拾,留不住初识容。 “我舍不得吃你,先尝尝味道。”身形庞大的九头鸟面前,她像是可怜巴巴的宠物。 原来她那时还没凤哥脖子长,难怪总说自己长得矮。 墨色淌过天际,不期而遇。天高海阔,惊心动魄的相见。 一朝相识,困你于我身边。再度重逢,幸运成了羁绊。 凤哥,你不是最讨厌废物吗?怎么还没厌恶我? 岁月残忍,君心入梦,妄她百世轮回,最后一世偏偏逃不开第一世的人。 镜像里不断回映着她与这世间的牵绊,“我既然为你父,自然得护你一世。” 命运的捉弄,她收到此世间第一份承诺,得到源远流长的温暖。 “你是谁?” “我是你妹妹啊。” 梦叠梦兮,有妹与同。一梦复一梦,双影落花中。? 一念间,天命浮沉,每一世都要以不同方式夺走她的温暖。 帝休木悬浮在她眼前,她有能力解决痛苦,此时却犹豫不决。 她想给自己留个喘气的空间,就像受伤了会包扎,累了会睡觉。 抹掉记忆对她来说算什么?把未愈合的伤口硬生生缝起来,表面看不见了,里面还在化脓。 有些事啊,逃过这一关,下一世轮回或者某个时间还会换个形式找来。 抹除记忆短期是自保,长期是逃避,与其抹除不如学会与痛苦共存并成长。 帝休木缓缓落入朝瑶的手心,轻闭双眼。她将这世妖帝与母神给她看过的画面,选择性遗忘,既然时间已过,事情并没发生,毫无意义。 帝休木在掌心绽出九重青晕,像把前世今生都揉碎的月光。 朝瑶看见相柳与小夭种蛊、他与她在海底遨游、为她渡入精血、送她的那张弓箭.......... 记忆的丝线开始从七窍抽离,带着淡金色的血珠悬浮空中,每断一根,魂火就暗一分。 为什么忘掉这些?它们明明无害…… 可不忘掉,又怎么面对相柳? 眼泪从眼角悄然滑落,或许有一天.......... 一生囚心牢,半世逐萍踪。这人间,如露如电,碾碎了誓言,如刃剖弦断尽春风面,情丝缠指作荒原,逝川之畔。 第319章 三个男人 蓐收和九凤饮酒不怎么说话,金萱和禹疆一行人尴尬待在花草满园的院子。圣女的府邸,他们依礼不得闲逛,何况他们好似没地方下脚逛。 几人听见从前院传来的大呼小叫,少年与女童的声音吵成一团。 无恙打头阵跑到后院,瞅了瞅院子里的人,笑嘻嘻跑到凤爹面前,“我们找到厨娘了。” 金萱等人见到是灵曜小殿下,赶忙起身行礼。入府小殿下忙着吃,连连挥手让他们进来,别多礼。 九凤看着无恙的眼睛,像极初遇小废物时亮晶晶的眼神,仿佛看遍世间尘埃,依旧不沾分毫。 “不用客套。”无恙对着金萱抬了抬手,发现凤爹盯着他的眼睛,今日忙着品鉴,没惹事,他还想挖自己眼珠子? 九凤见无恙心虚的眼神,别过头看向院中的花红柳绿。 “瑶儿!”小九瞟见树荫下的白影,兴奋地走过去。众人纷纷望过去,她怀里捧着一堆山果,边吃边走向他们。九凤一眼发现小废物连鞋都没穿,瞟了一眼院中禹疆等人,咳嗽一声。 禹疆等人躬身行礼,朝瑶吃着野果子走到金萱面前,“请你吃果子。”选了一个最大的果子递给金萱。 “谢圣女。”金萱瞅着手上叶圆多毛,果形如鸭鹅蛋,皮褐的果子。这些果子山林妖族吃的多,没想到圣女也爱吃。 “你不是在睡觉?什么时候出去的。”九凤待小废物走近,看着她放在案上的果子,莓果、酸果、金樱子、地稔子、野杨梅、刺梨、有些酸的天灵盖发麻,雀儿都不吃,她也摘回来。 蓐收捏住一颗山莓果,咬下去酸酸甜甜,果肉里藏着小籽,嚼起来咯吱响。“师妹,你怎么还是爱吃这些玩意?” 以前在山林,打完妖兽,她瞅见这些,随手摘些,他们两人边走边吃。 “不花钱,我喜欢。”朝瑶得意地摆弄着野果子,回头俏皮望着凤哥,“拐枣还没熟透,我拿来泡酒。” “师哥,你回去记得给陛下带点。” 蓐收和九凤.............这辈子别沾酿酒这件事。 朝瑶招呼毛球和左耳去厨房拿瓷碗和白糖,又召来一个傀儡侍女帮小九拿去清洗。无恙怕凤爹挖他眼睛,笑要帮小九洗野果子。 “金萱,你们过来做什么。”朝瑶一边把野果子小心交给小九,一边看向金萱。 金萱笑着道明来意,随后才说道:“陛下与大王姬给圣女带了些礼物,我们放在前院了。” “哦,替我谢谢他们。”朝瑶下意识去掏袖袍,摸到自己光溜溜的胳膊才想起里面穿的吊带裙,看了看身边的凤哥和蓐收,熟练掏出蓐收的钱袋子。 “伙食费。” 蓐收瞟一眼她打劫的手........来一下午光喝酒,早知道就在门口陪小殿下招厨娘。 捏碎一颗玉贝,玉粉撒在案上,故弄玄虚看了看。“天作之合,人实为之。再好的姻缘,这日子也是自己过,麻烦回去转告陛下,此后娶后纳妃之事不用找我占卜,我每次结果都一样。” 一片树叶飞到朝瑶手中,鎏金字体出现在树叶上,手指轻轻一拨,树叶飞向金萱,“替我转交给陛下,给他道喜。” 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 树叶落入金萱手中成为玉叶,她妥善收好,袅袅一礼,“圣女之言,我也受教。” “你性子不错,知进退,懂分寸.......”朝瑶挥手卷起一股清风,玉粉随风而散,“无情则衡,有情则危。君明臣直,循分守常,自得始终;若生贪念,必堕欲壑,终失其度。既知不可得,何苦困于执妄?不如趁未生怨怼,飘然远引。如此,前功不泯,反得长念。” 金萱闻言,睫羽倏然一颤,似被清风掠过的竹枝。她低头凝视掌心玉叶上的鎏金字迹,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仿佛叶脉突然灼人。 “圣女慧眼如烛。”她再抬首时,唇畔已挂回那抹惯常的浅笑,唯独眼尾洇开一丝红,像胭脂被水汽晕染,“这番道理……金萱记下了。” “这话算你大老远跑一趟的辛苦费。”朝瑶唇边笑涡一闪而逝。她随手捻起颗刺梨在指尖转着,黄碧果皮映得指甲如琥珀透光, 九凤瞟见她光滑的手臂,再瞧瞧她沾满泥土的脚丫子,他很穷吗?穷的让她穿不起鞋? “圣女,陛下让我去慰问辰荣军。”禹疆等金萱办完事,走上前禀明这次前来的差事。 圣女担着大亚之职,走到任何一处城池都具有管辖之权。如今清水镇虽是洪江管辖,但圣女在这里一日,便是这里绝对统治者,他必须先参见她。 “明日你和苍梧一起去吧,说起来我还没去看望过辰荣军,让苍梧代表我。洪江作为一军主帅,你今晚记得去拜见一下。”朝瑶看了看禹疆,拿起竹篾里的小刀慢条斯理削去刺梨表面的刺。 “我这府邸太小,你们自己找地方住,办完事也不用告辞,早点回去。” 蓐收欲伸手拿过小刀,却见另一只修长的手先接过小刀,“回去把鞋穿上。” 朝瑶瞥了一眼凤哥,凶巴巴,“酸死你!”气鼓鼓地跑回房间沐浴换衣。 “好东西不吃,非吃这些玩意。”九凤盯了一眼小废物的背影,转手把刀递给无恙,“处理完。” 蓐收...........会做人。西炎的人还没走,他这位皓翎臣子哪敢让三殿下干活,笑着去拿灵曜手上的刀子,“我来。” “蓐收哥,姐姐和你当师兄妹真不亏。”无恙赶紧双手奉上,“经常说你风趣幽默,善解人意。”他爹和相柳这方面是真不行,他要是女的肯定选蓐收。 九凤???你当着我的面,这么说合适吗?云淡风轻饮酒,放在腿上的手紧握成拳,人多眼杂,等会再打。 “是吗?你姐姐平日都怎么夸我?”小小的刺梨在蓐收手中游刃有余旋转,一圈圈果皮应声落地,兴趣颇深。 金萱见这其乐融融的相处,带着众人离去。左耳负责将蓐收削好皮的刺梨,切开去籽,毛球则用瑶儿教过的法子,捣碎削皮去籽的刺梨。 小九将清洗过的野杨梅控干水分,一层白糖一层野杨梅腌制。 “各种夸,什么都夸,姐姐带着我去南疆,夜晚烤肉还在说,以前这活都是我师哥干,渴了有水喝,饿了有肉吃。” 他那时还疑惑过,瑶儿那么喜欢和蓐收玩,当年为什么没在一起。 瑶儿说:当年啊,当年我的身体情况有人喜欢也不敢在一起,何况师兄太正常,拉天之骄子入泥潭,我这良心过不去。 瑶儿为什么说自己是泥潭? “特别是说话既不酸腐又讨喜。”无恙把瑶儿无意当中说过的话,全部搜罗出来,丝毫没瞧见他爹的脸色阴沉。 小师妹还算有点良心,蓐收眉开眼笑,偶尔点头谦虚一下,却不阻拦无恙的话,一颗颗刺梨被他放入碗中。 毛球瞟了瞟凤叔的脸色,悄悄用膝盖碰了碰无恙,无恙不明所以看向毛球,“咋啦?” “这个生吃不错,你尝尝。”抓起几颗酸果塞入无恙的嘴里。 无恙猝不及防咬破果皮,酸到灵魂出窍。“好酸。”眉头紧蹙,刚想吐出来,猛地被他爹捏着脖子灌下一杯酒,“酸辣开胃!” 无恙被迫吃下酸果,嘴里一个劲冒酸水,急忙舀一勺子白糖放入口中,腌制自己。 蓐收瞥了九凤一眼,抿着笑削皮,这是不高兴? 感受到内屋相柳的气息,朝瑶让傀儡把沐浴用具放在外屋,屋外的花瓣随着灵力的指引落入浴桶,热气氤氲。 暮色斜切进窗棂时,浴桶中的雾气正浮到最浓处。朝瑶闭着眼,任由灵力牵引的?绯色花瓣?贴着她脖颈游走,像一串未系牢的璎珞。 热气在她睫毛上凝成细珠,随呼吸颤动时,额间那枚?洛神花印?便漾出流霞般的光晕,仿佛整桶春水都因她而暖了三分。 终于舍得回来了,相柳掀开鲛绡帐,睡意从眉梢褪尽。珠帘发出清越的叮咚声,朝瑶倏然睁眼,雾气霎时散开一线,相柳的影子正落在水面,与她的倒影交叠。 相柳见几缕湿发黏在她耳后,发梢坠着的水滴将落未落,肩头浮着两瓣完整的?夕颜花?,随水波起伏,宛如月轮栖宿在雪原。 手掌压上浴桶边缘时,桶中水波惊颤,他撑在她上方,衣襟半敞,还带着榻间余温的银发垂落,有几缕几乎要扫到浮在水面的夕颜花瓣。 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夜风掠过湖面,轻得惊不起一丝波纹,却让整片水都记住了他的温度。 “这不是相柳大人吗?怎么?点我给你跳一个?”朝瑶抬手掀起一片水帘,手臂搭在浴桶边缘。 刚才还是纯情宝宝蛇,现在就变风流浪荡蛇。 “想去哪里跳?我给你找地方。”相柳拇指碾过她下唇,抹开一滴水,沿着她唇角描绘。这张又爱又恨的嘴,若说是蜜糖浸的,偏生藏着两枚小毒牙,情话能甜得人骨酥,气话又能扎得人心口发麻。 “咋的?蛇大人饿了?” 相柳的拇指停在她唇角,忽然觉得这唇比鲛人岛的珊瑚还难捉摸。硬生生能把暧昧掰成了挑衅,像蛇信子试探猎物,叫人分不清是天真还是蓄谋已久。 “饿了,吃你。”相柳俯身吻上让他又爱又恨的唇。 吻下来的瞬间,朝瑶脑子里飘过一句“谁怕谁”。相柳的气息带着雪原的凛冽,冻得她脊背发麻,又烫得她指尖发颤。她下意识想咬他,齿关刚磨上他下唇,就被他捏住下巴反客为主。 这嘴果然可恨!说气话时像淬毒的薄刃,此刻含在唇间却化成了蜜,他掌心贴着她后颈跳动的血脉时,理智早碎成了她发间散落的花瓣。 最毒的从来不是她的牙,是每次若即若离时,那点叫他发疯的游刃有余。 相柳的吻突然发了狠,身影随着溅起的水花,沉入水中,湿透的衣料紧贴肌肤,勾勒出身形的轮廓。她抵在他肩头的手,被他反扣着压进水中,指尖划过桶壁的雕花。 热气混着浴汤里的花香,酿成某种令人眩晕的甜。 掌心贴上她的腰际,微微施力,将她彻底拉近,两人的呼吸交缠,分不清是谁的心跳更乱。 指尖顺着边缘滑入,像蛇尾缠上猎物,一寸寸收紧。她的肌肤因水温泛着薄红,此刻被他掌心贴过的每一处都像烙了印,烫得她喉间溢出一声呜咽。 “还敢再说气话吗?”十指交缠间,他故意用指腹摩挲她腕内侧最敏感的皮肤,惹得她指尖发颤。 “蛇大人,这是饿狠了。”听清她在耳畔的气音,相柳报复般咬上她锁骨,留下一圈淡红的齿痕。 这种时候还能挑刺,果然该把她拆吃入腹。 他扣住朝瑶后颈,手掌施力,舌尖抵入时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血腥气在唇齿间漫开,她却在他舌尖抵入时尝到一丝甜,像毒蛇诱捕猎物时分泌的蜜,明知致命仍让人沉沦。 指腹碾过她腰侧时,指甲倏然伸长成尖锐的弧度,在肌肤上刮出淡红的痕。朝瑶倒吸一口气,却被他趁机加深这个吻。 他妈的,每次在这种事上只有妖性没人性,披着人皮的发情蛇! 浴桶里的水随着动作晃出细响,如被飓风撕碎,浪头裹着银光将她吞没。水泼溅而出时,他索性将人抱出水面抵在桶沿,冰凉的青铜雕花贴着她脊背,而他的体温却烫得像要熔了她。 院子里无恙与小九喊酸的惨叫声,源源不断。 相柳却充耳不闻,他贴着朝瑶汗湿的鬓角低语:“现在呢?”语气温柔得像情人絮语,动作却强势得不容反抗。 “蛇大人这是要现原形?”朝瑶气喘微微,回眸望向他,身子好似被水融了,依旧嘴上不认。“原.....”突然被他掐着腰按进怀里,所有话语都碎成了喘息。 朝瑶咬住他的肩头,将喘息压回喉间,却听见他在耳畔轻笑:“怎么,不敢出声了?” 浴桶里的玫瑰花瓣随着晃动贴上她锁骨,又被他舌尖卷走,在唇齿间碾碎成艳红的汁液。水珠顺着他的手臂滑落,滴在她的锁骨上,又被他低头舔去,唇齿间的热度烫得她战栗。 朝瑶仰头时喉线绷紧如弦,水珠在其上流淌,他的唇却沿着她颈线向下,在脉搏跳动处停留,舌尖抵着血管轻舐,仿佛在品尝最醇的酒。 她的呼吸被他彻底搅乱,指尖无意识地抓挠他的后背,却只换来他更深的讨要。 水面映照下,他眸色深得惊人,仿佛要将她每一寸神情刻进眼底。“正好告诉所有人,你是谁的人。” 他在白皙肌肤上吮出嫣红。朝瑶吃痛推他,却被他咬住指尖:“留个新记号,省得有人不长眼惦记。” “蛇大人这是要画地为牢?”朝瑶今日蛇大人喊顺口了,张口就来。 相柳不急不缓用自己的方式回应她的嘴硬,托住双腿将她抱起,踏过满地水渍,走向里屋。“让所有人听见你怎么哭与没力气说话,你选一个。” “我选你九个脑袋里没装脑子!你他.......嗯!”骤然加深的力量,截断她所有未出口的咒骂。 暮色映出他深邃的眉眼,染上情欲的暗色,像是深渊般将她吞噬。 第320章 蓐收对相柳 檐角垂落的月色像被冰镇过的鲛人泪,一滴一滴凝在青石板上,溅起银蓝色的薄雾。偶尔有夜风掠过,那些雾便蛇一般游进窗棂,缠绕在烛火照不到的暗处。 离戎昶忙碌一天,带着大伯应邀吃饭,看见蓐收来了,意味深长的目光来回游离。 隔着热气腾腾的火锅,戏谑望向今夜格外话少的爷们。这三位天姿国色,各具风情,爷们果然有福气。 朝瑶察觉到狗友调侃的眼神,回瞪他一眼,狗仔队吗?天天八卦桃色。 她被迫选择........隐忍。 “收起你的眼珠子,等会吃错地方。”九凤见小废物和狗友眉来眼去,一天天不省心。 朝瑶.........滚!瞟了一眼与老伯聊天的防风邶,可劲折腾,折腾完抽身离去,真当她服务人员?怄气! “蓐收哥,你再讲讲你和姐姐之间的事呗。”灵曜边吃边好奇打听蓐收和瑶儿之间的事,以防万一嘛。 蓐收好笑地看着灵曜,之前第一次见无恙变化灵曜,挺不高兴当女孩子。现在越发熟练,与上次见面相比,身高也长了些。 “确定还听?”旁边那位脸黑一下午,对面谈笑风生的防风邶,有意无意地看向他们。 “听啊!”灵曜连忙给蓐收夹菜,为了他家不散,他也是用心良苦。 狗友瞅着灵曜小殿下与旁边呱呱呱的无恙,无恙与灵曜说话的语气很相似。“无恙,你们今天吃一天,还能吃下?” “能。”无恙点点头,边吃边和小九他们说话。左耳和毛球对狐狸尾制作的无恙,兴趣盎然,简直是一模一样。 制作苍梧傀儡时,用的居然是凤叔与瑶儿两人的血,难怪身形与五官有几分神似凤叔。 灵曜的面容没有合适的血液,只能让扮演最熟练的无恙幻化。不让人起疑,也为了方便身高的变化,瑶儿今天又制作一个傀儡无恙。 小九郁闷地吃着火锅,一个无恙够烦人,两个无恙,一只耳朵一个。 “我们曾在东瓯收服海妖..........”蓐收讲起当初在海底第一次见小师妹沟通深海之力,两人精疲力竭打完深海海妖,中途遇见不少想趁机吃掉他们的海怪。“运气好,挨了一口,中毒晕过去但没交代在海里。”蓐收说到这里瞟了一眼防风邶。 两只海怪围攻他们时,突然行动变缓,他们抓住机会杀掉两只海怪回到海岸。本以为是小师妹用了什么招数,现在看来有人在暗中守着。 眼里明灭狡黠的光,耐人寻味。蓐收转动案上酒杯,噙在嘴角的笑含着几分揶揄,“我的清白也是那时候没了,一上岸,你姐姐给我来套急救,又是按压胸口,又是渡气。” 海潮退去的沙沙声是蓐收恢复意识时听到的第一个声音。咸涩的海水从睫毛缝隙渗入眼眶,让视线里那个俯身靠近的身影晕开一圈珍珠色的光晕。 湿透的鸦青色纱衣贴在她纤细的锁骨上,发间缠绕的鲛绡飘带正往下滴着晶亮的水珠,渡来的气息比想象中灼热。 来不及说话就被她捧着脸,渡下第二口气。 渡气!!!少年们齐刷刷看向朝瑶,狗友的大拇指悄悄从案下升起。九凤看了看防风邶,他漫不经心饮酒,好似知道这件事。 他不仅知道,还亲眼见证,相柳站在海面目视她踉踉跄跄把蓐收拖上岸,嘴上还在絮叨,“师哥啊,早知道你海中战斗力这么差,我就不拖累你了。” “你别死,死了我就找不到你这好的师哥。”说着说着眼泪猝不及防往下掉,“我下次再也不欺负你了,我把钱还给你,我去陛下面前替你美言,让你嫁娶随意。” 她将蓐收体内毒素吸出来,用残存的灵力替他清除体内的残毒,然后开始她那套奇奇怪怪的救治方法,有序按压蓐收的胸口,渡气,按压,渡气,来回交替。 明明力竭,还背着虚弱的蓐收,一步一脚印往回走,嘴上说着俏皮话。 “你姐姐路上说什么来着?受伤是常事,但还钱肯定不行,她是老赖。”蓐收趴在背上,听她啰嗦一夜,她背着他慢慢走回五神山。 那时他想着有她当战友真不亏,什么时候也不会丢下同伴,战场之上把后背托付给这样的战友,心安。 就这么在一次次心安中,把心安在她身上了。 朝瑶被三小只和灵曜望着,人工呼吸没见过?真没见识。“我那时候总不能去海里捞条鱼给蓐收渡气吧,想学我教你们嘛。”蓐收晕过去,给溺水之人进行人工呼吸,那是她当时下意识反应。 “学?”九凤忍了一下午,这下是真忍不下去,重重放下酒杯,提着小废物的衣领往后拖,“我先学学!” “诶!”朝瑶防不胜防被他拖着站起来,手还没抬起来就被揽住腰,两人瞬间飞上云层。 灵曜收拾着面前的葱花,他爹说飞就飞,压根不管他们在做什么。 “力气再大点,汤都要被掀翻了。”小九瞅着自己碗里的花瓣,嫌弃地挑出来丢掉。 蓐收仰望一眼云层,这哪里是哥哥,分明是与他一样,把心放在别人身上之人。灌下一杯酒,凝视着防风邶,“听闻你与小师妹成亲了?” 众人的动作戛然而止,狗友的耳朵再次竖起来,离戎老伯吃惊地看着防风邶,他们何时成亲?之前城中流传防风邶与圣女的传闻,他还暗暗担心过,担心两人走了大将军的路。 昶说两人逢场作戏,后面却又拿不准,再后来瑶儿重伤,世人传防风邶收心,痴等圣女。 再后面所有的事都让人意想不到,赤宸剑突然飞走,飞走那日圣女在玉山震慑中原氏族,不许再辱骂赤宸。 那时他就肯定瑶儿是赤宸与西陵珩的女儿,蟠桃宴之后她派人送来药。来不及见面,西炎王退位、新帝登基,辰荣归顺等消息,震惊大荒也震惊他。 月光漫过琉璃盏,蓐收将酒壶往案上一搁,笑着弹了弹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收起笑意盯着防风邶,静静等着他开口。 相柳的传名,圣女与他在一起被传出,世人会揣测纷纭。与圣女仇怨的氏族,恐造谣圣女勾结相柳,以辰荣军归顺换取高位的流言。 届时,九头妖蛊惑圣女,圣女自甘下贱等流言蜚语,他可想过?西炎对辰荣的怀柔政策,在朝堂激怒西炎老氏族,他们本不愿女子掌高权,因辰荣王德名与各方面压力不得不隐忍,假若他们得知防风邶是相柳,借此寻衅滋事,巫女火焚还是杀尽世人? 玱玹的心思,他会不知道?堂而皇之当众附和小师妹的话。 防风邶执杯的手微微一顿,壶嘴倾出的酒线却纹丝不乱:“我们之间,何尝是我说了算?”他抬眼时眉梢含情,倒真像个风流倜傥的世家子,“就像当年在地下城,她敢大庭广众往我嘴里塞糖果,自然她做什么都得替她担着,倒是蓐收将军何时兼了姻缘之职?” 蓐收不紧不慢斟满新杯:“她烧得糊涂,还念叨要赔我新靴子。”酒液在月下晃出涟漪,“作为她师哥,定然得问一问。” 三小只瞅着两人唇角的笑,谈笑间刀光剑影,灵曜恨不得抽自己嘴,问什么问。 狗友手上忙着照顾大伯,双眼顾盼两人之间,防风邶这话到底成亲没?离戎老伯瞧着放在自己碗沿边的肉,这小子,眼睛都没瞧过碗,沉默地把肉重新放入碗中。 左耳见离戎族长手上很忙,但没忙对,眼睛很忙,忙着到处瞟。 云层忽然剧烈翻涌,九凤的火焰掠过天际,烈焰划破夜幕。月华倾泻,与凤焰交织成绮丽光河。天穹刹那绚烂,宛若神临。 防风邶眯眼望向那片赤红,语气陡转轻佻:“说来惭愧,她如今连我衣带都系不好...”话音未落,蓐收的酒杯已擦着他耳畔嵌入廊柱,酒液在木纹上蜿蜒如泪痕。 离戎昶举着筷子,筷子上的绿叶菜冒着热气,一时半会落不进大伯的碗里。爷们的性子,说这两人私下没有情投意合,打死他都不信。 但对面不仅是师兄还是男朋友,这么光明正大承认,是不是太气人? 小九.............他爹今日张嘴了,说!咱们继续,咱们一家三口和和美美才是最重要。 只要碰见瑶儿的事,主人就像被碰逆鳞一样,毛球习以为然,继续研究傀儡无恙,这货瞪着眼珠子与真无恙一般无二。 他爹早不走晚不走,真会挑时候。“蓐收哥!”灵曜惊呼中,蓐收慢条斯理擦手:“手滑。”他凝视着防风邶唇边若隐若现的冷笑,“就像当年瑶儿手滑打翻蜜饯。” 防风邶眸中寒光乍现,轻笑出声,“蓐收大人,后悔呢?” 蓐收前倾逼近,两人相距寸许,一个嗅到清雅莲香,一个闻到海洋清新,皆是朝瑶身上最常染的味道。 “她既选了你...”蓐收突然卸力后退,笑得像被朝瑶揪着练剑时的无奈,“别让她为流言受伤。”他举杯向月,“否则我这师兄,只好再教教她怎么挑男人。” 两人隔空碰杯,瓷器相击的声音惊飞檐下睡鸟。 众人深呼吸暗暗庆祝这场无声的战火结束,突然听见云层里朝瑶的叫嚣混着九凤的冷笑飘下来。“你们男人长嘴不说话,学什么深情克制,不高兴就说,板着脸做什么?喜欢闷着,不喜欢闷着,你们不说我怎么知道你们想什么?” “爱不爱不说,现在连生气的原因也不说?我要是现在转头走了,你是不是还得气冒烟?” 灵曜默默把酸梅汁推向浑身紧绷的蓐收,绯色的云彩,隐约可见人影。 蓐收抬眸望了一眼星月,夜夜流光相皎洁。初始误以为他不娶阿念是心有他人,“师哥,宁可做过不可错过,喜欢就争取,得到就珍惜。没得到就保持体面,相忘江湖。人生很长,一次拒绝不代表什么。” 敢爱敢放,不悔不缠。爱时尽兴,散时干净。 晚一步,她是不是已经转身?防风邶冷眼瞅着蓐收,“宝邶,如果我身体无疾,我和蓐收至少也得说声青梅竹马,怎么可能认识你们?” 有勇气袒露真心,也有风度接受结局。热烈过,也洒脱过,不留遗憾,不困于执念。 当年她在昙夜阁说的话,历历在耳,言犹未绝。 防风邶指间摩挲着酒盏,“蓐收,你可知这世上最无用的两个字,便是如果?” 蓐收握紧酸梅汁的指节泛白,杯中倒映的星月碎成涟漪。 小九!!!他爹今晚是不是中蛊了?真话蛊?太会扎心窝子。 毛球???这是他不苟言笑的主人吗?瑶儿给治好嘴了? 爹,你快下来啊,咱们家要散了,你看看人家相柳大爷的嘴!!!灵曜与无恙同时苦着脸望天,发现身边如出一辙的动作,真无恙???瑶儿不会打算让这尾巴代替自己吧? 狗友筷子上的青菜终于放入大伯的碗里,转头一看,大伯不知何时喝多睡过去,老年人少听点,身体承受不住。 左耳沉默地吃饭,神与人族弯弯绕绕太多,太爱纠结,爱与不爱都瞻前顾后。妖活千年尚懂尽兴二字,知书懂礼的神族反倒困在如果里永生永世。 流火灼穿云海,银蟾惊现层霄。漫天绛霞与皓魄争辉,云涛奔涌间,金芒与月华共染长天。 第321章 苍梧慑禹疆 下面的人凝视天际霞月争辉的瑰丽美景,朝瑶被凤哥拖上来,骂半天也没个反应,骂累坐在云层里瞅着站立身边的凤哥,吃醋都要端出焚天灭地的架势。 一个闷着酸,一个冷着毒,她死了也听不见一句情话。 以前当鹌鹑,现在骤然得志,有恃无恐。九凤眯起眼凝视下方,余光不受控下垂关注没良心的小废物,藏不住的占有欲化作眼底金焰,烧穿了故作淡漠的伪装,指节在袖中捏得发白,嘴角还勾着半分冷笑。 一上来就玩火烧云,一句话不说。朝瑶扬起狡黠得意的笑,一点点将凤哥袖袍里的拳头掰开,勾住他的尾指摇了摇,软软唤他:“凤哥~~~” 九凤垂眸看了她一眼,别过头看向远方,心却不禁留在两人勾住的尾指上。 还没人教她怎么哄媳妇,自学成才的小苦瓜。朝瑶勾住他的尾指向上一跳,趁势跳到他身上挂着,果不其然凤哥立即托住她。 九凤对自己熟练接住小废物的反应,说不出的烦躁,手还没松开她已经抱住他脖颈,在他脖颈处蹭了蹭。 恃宠而骄,全是他心甘情愿惯出来的。 朝瑶像只树袋熊般挂在九凤身上,指尖戳了戳他紧绷的下颌线:“这火烧云再烧下去,世间该以为谁在烤串啦~” 九凤喉结动了动,从鼻尖哼出个气音:“我烧的是云,某些人烧的是哪门子心火?” “哎呀!”她揪住他一缕发丝晃了晃,“我闻到陈酿的味儿了.....”故意凑近他耳垂嗅了嗅,“原来凤哥把整个醋坊都搬上天了?” 九凤终于绷不住转头,金瞳里火星子噼啪炸响:“你和蓐收怎么回事?”她和蓐收都是晚上在一起,又打又杀又吵架,为了安生睡觉,他必然不会关注。 “我们去海里打海妖,他受伤了,我没想占他便宜。”朝瑶眨眼间变出朵七彩祥云塞进九凤手里,“送你啦.....”抬眸注视着他衣领处露出的细绳,伏在他耳边悄悄唤道:“夫君~~~” 他十分肯定烧过她家,灭她满门,要不然这辈子怎么被她拿捏住,一声夫君火气全消。九凤托着她膝弯往云端一蹲,“抱稳。”还没等小废物反应过来,骤然俯冲穿过万丈云层。 “凤哥!我的簪子要掉.....” “掉不了。”他反手接住飞落的玉簪,却故意不给她,“我捡的,就是我的。”小废物趁机咬住他耳尖:“那凤哥捡的小废物,这辈子都是凤哥的呀~” 霎时漫天火烧云化作桃花雨,九凤红着耳根把簪子插回她发间:“......再乱招惹,我给你丢进炉鼎炼药。” “已经招惹的可不算。”朝瑶笑嘻嘻搂紧他,“最凶的凤凰,最甜的药!”拽着他衣襟往云下一倒,两人跌进蓬松的云堆里。九凤慌忙护住她后背,绯红的云炸成红色蒲公英。 “小废物!”他捏住她脸颊,“你这嘴时而含糖,时而淬毒……” “你不是欲罢不能吗?”她突然凑近他鼻尖,“咱们上次怎么说的?” 蓦然想起上次在花丛小废物说的话---“榻上听你的,榻下听我的。” 朝瑶?眼波横流?却偏要?睫羽轻颤?,忽地?咬唇含羞?,惹得他?喉结微动?,终是败下阵来。 “现在听我的。”九凤一把捂住她眼睛,抱住她刹那,云层忽地翻涌,吞没两人交叠的身影,缱绻云霓。 她的衣带如烟霭散开,九凤掌心贴住她后腰,灼烫的温度透过轻纱烙进肌理。朝瑶仰颈轻笑,足尖蹭过他绷紧的脚踝:“今晚怎么听?”回应她的是骤然收紧的臂弯,他双臂合拢,将她彻底笼入炽热的阴影里,连喘息都被绞碎成细碎的呜咽,雾锁情潮。 纠缠间有绯红云絮簌簌飘落,沾在她汗湿的锁骨上,化作金粉湮灭。九凤衔住那点璀璨,却听见她贴在耳畔的气音:“掉毛的凤凰……要不要我帮你……唔!”未尽的话语被碾入唇齿,羽烬魂销。 云海沸腾如熔金,漫天凤凰花落在雪白,砸出深不见底的涟漪,?天地间只剩燎烧的云彩与断续的密语。 纵使九霄星陨、万古成灰,他的神魂也只烙她一人魂,她是他永世不赦的命劫。 禹疆与苍梧在洪江带领下,前往军营。洪江瞧着旁边的两位后生晚辈,一位是年少出名却不贪权力的少年将军,另一位是掌握辰荣山大军的神族第一高手。 辰荣主力部队早已溃散,剩余成员多为不愿投降的旧部,禹疆环视阵列里的老弱病残,许多人身上有战伤,还有些瘴气致残者。“洪江将军,怎么没见到军师相柳?” “你是来慰问辰荣军还是慰问相柳?” 不等洪江回答,苍梧清冷的话音不高不低传入众人的耳朵。小九如今战力不如禹疆,恐露馅,睡眼惺忪的朝瑶舍弃被窝,敬职敬业。 昨晚被折腾身子骨散架,又没睡够。本不满禹疆闲散的脚步,此刻听他问起相柳,心里问候他不消停,惧相柳灵力高深,不敢单独去找? 看人家排排站能看出什么?相柳暗中训练军队,战力不强,但辰荣军战术素养较高,战术与人员伤残程度关联较小,通过灵活战术对抗强敌,最适合游击战。 禹疆被苍梧的话一噎,曾听闻他当众不卑不亢提议幽禁五王、七王与如今的陛下,不仅没被惩戒,还让五王、七王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苍梧将军,相柳既是辰荣军军师,我们来了,理应一见。”? 经过上次贸然冲动一事,禹疆私下被陛下点拨按耐不住性子,此时被当众所驳,仍旧温和相对。 岂料,这位压根不顺着台阶下。 “你别去找收拾,单打独斗不是对手,军事谋略你连战场都没上过,早点办完事,圣女还等着我回去。” 禹疆再次被苍梧当众下面子,见洪江一言不发,似乎默认,不禁有几分气恼。“曾听陛下多次夸赞苍梧将军,不知你与相柳到底谁更胜一筹,今日可有机会请教一番?” 信不信今晚我就让相柳去打你!苍梧挥手布下结界,“沙场演练还是战力比拼,见血吗?” 洪江带着辰荣军其他将军淡然往后退几步,方便他们过招。 “作为将军当然要有服众的本事。”禹疆往后退一步,微微拱手,“得罪了。” 禹疆拳风掀起滔天水幕,灵力如怒蛟翻腾,地面寸寸崩裂。苍梧未动,脚下霜痕却骤然蔓延,冻结的水浪在半空凝成万千冰剑,他指尖轻抬,冰剑化作星河坠落。禹疆嘶吼着以水结冰盾,盾面却无声消融,血肉顿时被刺穿,急忙双拳贯出,浪尖凝成万千兵戈。 苍梧袖角翻飞间,所有水刃冻结成冰。屈指轻弹,冰刃倒卷,禹疆格挡的双臂瞬间覆满霜纹,仿佛被整个北境的寒冬镇压,灵力如泥牛入海。 “你输了。” 禹疆经脉如遭万载玄冰封冻,喉间被雪花抵住,恐惧如毒蛇噬心:自己引以为傲的灵力修为,不堪一击。 结界内的流水在他手下如臣服的生灵,匍匐成冰,而禹疆的灵力竟被他夺为己用。洪江眸中震撼、敬畏、怀疑等复杂情绪油然而生。 他见过大荒最暴烈的怒涛,也是当今世上数一数二的水系高手,自认只有皓翎王与朝瑶的水系能与他匹敌,却在此刻如窥天渊。 苍梧冻结的并非流水,而是“水”的存在本身。禹疆的灵力如溪流入海,连挣扎的波纹都未泛起。 ?水之存在,非指江河湖海之形,而是天地间润下之本源。? 苍梧所冻,乃是水行灵韵的“势”,正如抽刀断水,水虽暂分,其性不绝;而他指尖霜痕所至,竟令水失其“就下”之性,如同抹去纸上墨迹字痕。禹疆的灵力如溪流归海,实则是被苍梧将“海”化为虚无,故溪流无所依凭,徒剩空壳。此非术法,近于?篡道?。 洪江走上前扫了一眼单膝触地、伤痕累累的禹疆,“不知苍梧师承何处?”如此高修为且身份成谜。 “家师不让我多言。”苍梧对洪江拱手一礼,举步伫立在伤势不轻的禹疆面前,垂眸淡漠地看了看他,双手负于身后,“神族第一高手?刚愎自负,世间人才辈出,赤水秋赛不是人人都看得起。” 武力值顶尖但心智不成熟,作为皓翎羲和部将领,因兄长之死长期执着于刺杀玱玹,多次行动脱离作为将领的理性,这种人根本不适合带领军队。 不是皓翎王将他作为试刀石测试玱玹能力,他早已是王权下的死人。 禹疆喉间的雪花化作血沫,他踉跄撑地,指节因剧痛痉挛成青白色,却仍昂头死死盯住苍梧。霜纹自他脖颈爬上脸颊,像一道耻辱的烙印。 “你……究竟是谁?”他嘶声质问,齿缝间渗出的血丝染红下颚。 苍梧垂眸扫他一眼,仿佛在看一只挣扎的蝼蚁。“败者无权提问。”袖风一卷,结界冰消雪融,露出外围辰荣军沉默的阵列,那些伤残士兵的眼中,竟浮动着讥诮。 禹疆胸口剧烈起伏。他曾睥睨大荒的灵力,此刻如枯井般干涸。最痛的不是伤口,而是洪江的漠然,仿佛在他伤口撒盐。 “苍梧,我们来了。” 军营猛地响起灵曜小殿下的声音,众人转头看去,蹦蹦跳跳的小殿下带着几个人抬着箱子,作为皓翎王姬对跪地的禹疆连眼神也没一个。 “姐姐说你来慰问,得带东西,别显得抠抠搜搜。” 阵列里有人扑哧一声笑出声,急忙抿住嘴,圣女对他们确实不薄,对比下来,地上那位也太不厚道了。 “我们需要一队士兵,帮忙搭建木屋,姐姐说想收留镇附近无处可去的孩童。”嬉皮笑脸的灵曜望着在场士兵。 洪江当众点拨一群士兵,让他们协助搭建。 “洪江将军,在下得回去交差了。”苍梧行礼告辞,路过禹疆低语一声,“下次再挑衅,我保你死无全尸。” 刚放下箱子,幻做他人的小九和毛球???活不干,跑得快。 苍梧带着灵曜小殿下消失在军营,灵曜拿出狐狸尾化作苍梧,两人回到府邸。朝瑶悄无声息回到房间,换好睡衣,舒服地抱着凤哥睡回笼觉。 “来人,带禹疆下去治伤。”好歹是陛下派来慰问,洪江怎么也不能让他死在军营。 禹疆看了看走过来的两位士兵,咬着牙站起来行礼,“不用,我有要事,就不打扰将军了。”带着人转身往回走,脚步虚浮。 洪江目视禹疆的背影,年轻人沉不住气,不堪大任。带着诸位将军去往军帐,相柳镇定自若地坐在军帐之中。 简单议事之后,洪江挥退众人只留相柳,“你对我的报答早就够了。” 相柳垂眸,指尖无意识抚过手腕,声音平静:“将军想说什么?” “那丫头为辰荣做的足够多,对得起她父亲,对得起天下苍生任何人。别让苍生辜负她,禹疆此行为新帝试探,她让苍梧过来震慑,是为你不再受拘束。”洪江抬起眼,瞳孔里映着相柳平静的面容。 新帝登基,正是用人之际,辰荣归顺,相柳按理归入西炎,看来新帝是想相柳为他所用。 “不会。”相柳的声音极轻,却像雪落寒潭般清晰。 洪江目光落在相柳袖袍下转瞬即逝的珊瑚红:“你当真以为她图什么?” 相柳喉结微动,他想起朝瑶蜷在他怀里睡去时,半夜被灵脉反噬痛醒却隐忍不发的眉头。 “新帝若要我的命……”他终是开口,却见洪江猛然拍案而起。 “他要的是刀!可朝瑶要的是人!”洪江须发皆颤,“你怎么比我还古板!” 相柳好似听见她含笑的声音,“相柳大人,你跑不掉的。” 新帝要的是一把刀,辰荣要的是一个图腾。唯有她,等的是相柳本身,等的是血海里泡出的九头妖,世人恐惧排斥之人被她就这样干干净净地爱着。 第322章 算命开始 九凤闭着双眼拽过冰丝被搭在两人身上,熟练侧身将她圈在怀里。她只有睡觉老实,几百年没睡过觉,有机会就效仿猪。 灵曜回到府邸,见蓐收已起身,蹦跶着走过去,“我带你逛逛?” “那就不客气了。”蓐收微笑着点头,与灵曜踏出府邸,行走在清水镇。 镇民挑着新染的布匹与陶器擦肩而过,无半分避让士兵的瑟缩。酒肆檐下悬着红纸灯笼,上书同庆二字,里头传来划拳笑闹声,能听出是来自军队的浑话。转角铁匠铺火星四溅,老者锤下打的非戈矛,而是犁头,一群身穿粗布的士兵正帮农户收稻,割下的金穗堆成小山,恍惚竟像卸甲的盔。 这清水镇的水,终究是活过来了。 “融入的很好。”蓐收注视着从自己身边奔跑而过的孩童, 灵曜吃着米糕,一口一个,口齿模糊,“能不好吗?萧关,琊城都是用税收修缮、扩建。这里之前三不管,要啥啥没有,如今都是瑶儿在掏钱过渡,修学堂、固城防........” “你说错了,萧关琊城也是她出钱。”蓐收打断灵曜的话,拿起一块米糕咬下,黏糯的桂花馅儿。 “还是瑶儿出钱?”灵曜仰头盯着蓐收,不是税收吗?“我记得都是税收,瑶儿给我们说过。” 蓐收瞧着无恙幻化的小殿下,身高到他腰间。每次一看见他的眼睛,总会想起朝瑶当灵曜的十年,慧黠赤子。“你忘记萧关与琊城本就是她的封地,她只需要上交部分进国库,封地其余所产所出理应都归她,可她没拿过一分。” “现在萧关与琊城她去的少,但百姓一直没忘了她。”要是去那两个地方走一圈,假意说一句话圣女的不好,能被百姓掀桌子按在地上揍,她亦然成无形的主宰者。 清水镇原为“三不管”地带,百姓对强权天然警惕。若朝瑶直接征税,易激发抵触;而自费修缮后,镇民自发亲近士兵,甚至同桌而食。 付出换取民心,以利让权,?短期散财失权,?长期民心即政权,沉默的拥护比强制的服从更牢固。 “小殿下。”蓐收揶揄地看了一眼灵曜,“皓翎三王姬,怎么能只会吃,你要学的东西多着呢。”拿走他手上的米糕,当做早饭。 小师妹自己当神仙,完全不管他还饿着肚子。 无恙............瑶儿的劫富济贫,劫的是她自己? 九凤瞧小废物一时半晌睡不醒,欲起身却猛地被抱紧,耳畔传来小废物绵软的声音,“嗯~再睡会。” “睡睡睡。”小废物什么时候能改一改喜欢抱着东西睡觉的习惯?总不能她不醒,他就陪她一直睡? 日上三竿,九凤听见外面传来毛球等对练的声音,小心翼翼抽出手臂,不料她还是睁开双眼,睡意朦胧地看着他。 “我交代几句,准备回天柜。”九凤边说边把抱枕拿过来,塞她怀里。 “哦~”朝瑶迷糊中抱着抱枕,转身继续呼呼大睡。 九凤..........没良心!起身拿着屋内的灵物当早饭,找到前院的毛球,“毛球,今日回去。” 小九和左耳两人立即停下,不舍地看看毛球。毛球看了看两人,“你们帮我给无恙说一声。”凤叔肯教他,尽管不舍但还是得走。 “嗯,你等会。”小九拉着左耳去给毛球收拾东西。 左耳见小九装了许多零食,还把瑶儿给毛球做的衣衫都装好了,“你们平日吵归吵,感情很好。” “我和毛球之前也打得你死我活,天天想着弄死对方,后来跟在瑶儿身边,看多了其他人的虚与委蛇、尔虞我诈,这才发现身边人的真。” 左耳帮忙装着毛球平日爱吃的东西,“那日凤叔对你们动杀心,你们不恨他?” 小九系包袱的手一顿,笑了笑,“你是没见过凤叔出手,真杀我们,一招我们就死了。无恙挨打挨得最多,你见他恨过吗?凤叔打他骂他,天柜谁敢动他?自家人挨点打不算什么,现在瑶儿还被几个老头轮流拍脑袋,她被打完还得笑着哄老头开心。” 妖族惯于以力量定尊卑,血腥争斗立足,但瑶儿让他们意识到,表面和睦不如刀锋下的真心。 “瑶儿跟凤叔和我爹吵来吵去,打来打去,还不是因为他们有事不爱说,吵着吵着彼此就知道对方怎么想,知道就好办了。”小九说完没等到回应,抬头一看,左耳疑惑不解地看着他。 小九双手叉腰挺直腰板,一副过来人的侃侃而谈,“你别老看我爹他们凶,你得看看他们为瑶儿的妥协。瑶儿自己也说她有许多毛病,有时候倔劲上来,谁都拉不回,那两人气得天天脸色铁青,还不是陪着一起干。” “缺点这事,接受得了,天长地久。接受不了,一拍两散,简单。” 小九想起他爹在清水镇被迫为瑶儿扎花环就想笑,坐在石头上绷着脸,一言不发扎花环,瑶儿在旁边翘首以盼。 他们也是那天才知道瑶儿的眼睛看不见五彩,无恙那大傻子,当初在场都没听懂,以为瑶儿是视力不好。 瑶儿晚上出门眼睛亮的发光,比他们还耳清目明,也不知道无恙的脑子怎么时好时坏。 九凤看着左耳与小九塞给毛球的大包小包,天柜缺着毛球什么呢?毛球抱着手上的东西,下意识看了一眼凤叔,见他没有说话,“那我走了,你们照顾好自己。” “去吧,去吧。”小九故作无所谓的摆摆手,“又不是不见面了。” 毛球被凤叔带入高空,小九眺望云层许久才低头。灵曜和蓐收回到府邸才知他爹带着毛球走了,“连个招呼都没给我打,我还是不是他儿子!” “我爹有没有良心!” 蓐收............你现在是皓翎王的闺女。 小九把手上的东西扔给无恙,凤叔刚才丢给自己让转交无恙,“你爹给的,让你好好修炼。” 无恙连忙把东西接住,一枚黑色印章。虎钮蹲坐蓄势状,前爪着地,后腿弯曲,尾卷于背,毛发纹理精细,眉目威严。 “给我这个做什么?”无恙不明所以,疑惑地看向小九和左耳,问他爹还有没有交代。 “没有。”左耳指了指天空,“扔完就走。” 蓐收拿过虎印仔细打量,“这是出自孟山的阳铜阴铁,运用太阳精火淬炼而成,下面印纹是西方七宿星图,可引白虎星力淬体,加速真元凝聚。?” 又北二百二十里,曰孟山,其阴多铁,其阳多铜,其兽多白狼、白虎,其鸟多白雉、白翠,生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 “我就说我爹还是拿我当儿子的。”无恙一听是凤爹专门为自己准备,赶忙从蓐收手中拿过来,揣进怀里,神气地看着小九,“你没有。” 小九...........“挑拨离间!”拽着矮冬瓜就是一巴掌,无恙反应迅速,恢复成原本模样,两人在前院打得难分你我。 蓐收和左耳...........前院的房子没拆,算他们懂事。 蓐收看看府邸上方的两层结界,相柳一层,九凤一层,淡定地再布下一层。现在这府邸着火也没人发现,否则左邻右舍不得安生。 小九的忿忿不平被他爹一颗珠子给砸熄---玄冥寒水珠,凝练寒毒精华为珠,助他淬炼水系神通,提升控水能力。?? 这时候无恙和小九惊觉,这是挨打的补偿?左耳对小九的话有了深刻理解,嘴硬心硬,遇见某人心就软。 禹疆强撑身体回到住处,金萱等今日禹疆从军营办完差事,共同返回。见他满身伤痕回来,不由得吃惊。 不等她发问,禹疆一头栽了下去,跟在禹疆身边的人,将今日军营发生之事告知给金萱。 “他的灵脉被封,此刻如同废人。”金萱让人扶着禹疆从后门出去,去圣女府邸请求救治。 苍梧护卫圣女安全,没有圣女默认,他不会对禹疆出手。上次禹疆冲动差点酿成大错,想必圣女是知道那夜的情况,借此敲打禹疆。 不曾想,他们连圣女的面也没见到,府邸下人告知圣女出门做生意了,不知今夜是否返回。 去往后院的路布满幻境,阵法,没人带领十分凶险,一行人只好在前院等待。 新招的厨娘已经来了,粗茶淡饭,一视同仁。 “这位客官,您印堂发亮.....不是要发财,就是要有祸!来来来,且听我掐指一算……”朝瑶边说边扯袖子,露出半截“神机妙算”的破布幌子。 距离清水镇最近的城池,蓐收与左耳注视着两骗子,翩翩公子带着自家小妹,摆摊算命,旁边小九不苟言笑举着卦幡。 “您这命啊,就像那大河水....九曲十八弯!拐过去是福,拐不过来……哎,随缘!” “您祖上积德了!但德不够厚,得补!怎么补?买我的积德符,一张抵十年!” 过了一会,蓐收怀疑自己听错了,“您前世是条锦鲤...”师妹突然拍桌,“不对!是锦鲤他二舅!所以这辈子总遇贵人提携...不过提完就忘,就像我算完您也记不住!” 锦鲤二舅?那人怎么还相信了?两人不禁与他们拉开点距离,免得等会挨打,殃及无辜。正经事一件没算出来,花言巧语,云山雾罩,舌灿莲花。 “姑娘,您这面相可了不得!红鸾星动,神明牵线,哎,且慢!这线啊,有点乱……花点姻缘钱,我给您捋捋!”朝瑶冲着姑娘一挑眉,边说边摸出红线,线头拴着个同心结。 姑娘被俊美公子这么一瞧,脸色发烫,默默掏出两个贝币。 “您前世是天上仙!这辈子凡间走一遭,得找您那神仙眷侣,别急!他可能还没开窍,得用我的姻缘香熏一熏!” 蓐收看着朝瑶拿出的姻缘香......香是路边捡的枯树枝。 灵曜啃着桃子,瞟见姑娘的手不经意摸向哥哥的手,扬起笑脸,“这位姐姐,命里带桃花,今年必遇良人。不过嘛……这桃花分两种,一朵是真心,一朵是烂桃花,姐姐小心为好。” 朝瑶见年轻姑娘眸中划过一丝担忧,立即开口安抚,“姑娘莫怕,我岂能让姑娘为此烦忧,这符你拿回去放在钱袋子里,心怀不轨之徒见了您绕道走!” 师父,你知道你徒弟混上骗子这条路吗?蓐收看清符纸上歪歪扭扭的“渣”字,明显是刚画的。 “谢谢。”姑娘娇羞地看了看算命公子,依依不舍起身告谢。 下午,朝瑶带着四人找个小摊,要了五碗小面,蓐收盯着自己与朝瑶面前的素汤饼,再瞅瞅左耳和无恙与小九面前的肉沫汤饼。 “师弟,你是不是太抠了?”掏了自己一袋子玉贝,出门就吃素,师妹变师弟。 左耳不好意思,动手交换自己与瑶儿的汤饼,却被瑶儿制止。“灵曜与小九长身体,左耳补身体,咱们俩吃点素调养身体。” “你快吃吧。”朝瑶拿起木筷,催促蓐收搞快吃,晚上还有私活。 一下午就那么点三瓜两枣,养五张嘴,有得吃都不错了。 灵曜大口大口吃着汤饼,边吃边说:“蓐收哥,你得习惯,我和我哥没钱的时候,还干过哭丧的活。” “哭丧是什么?他们家人不会哭?”小九停下筷子,疑惑地看着灵曜。 蓐收也好奇地看向师妹,她这生活多姿多彩。 “有钱人,子嗣单薄或哭不出来,花钱雇人哭。家里长辈死了,哭泣不足,旁人会说他不孝。”灵曜当初第一次干这活,目瞪口呆。 “你们怎么哭出来的?”左耳瞅着无恙和瑶儿也不像眼泪充足的人。 “简单。”朝瑶嘴上嗦着面,眼睛看着蓐收,指了指旁边的菜摊,“弄点辛辣刺眼的东西,摸一摸,辣的痛哭流涕,声泪俱下。” “哭完两眼睛比核桃肿。”灵曜向小九比划自己的眼睛,“第一次辣椒抹多了,收完钱我还在哭。” 三人............歪门邪道。 后面蓐收有幸见过朝瑶和灵曜哭丧,蒜头往眼睛一抹,趴在棺木嚎啕大哭,“爹啊!你怎么就走了!”哭到后面还有颤音。 吓得小九和左耳不知所措,拿着大蒜抹也不是,不抹也不是。 蓐收???师父,你知道你死了吗? 第323章 错过了 月光被千年古柏撕成惨白碎片,腐殖土下传来菌丝啃噬骨节的窸窣。藤绞断的树干渗出琥珀色树脂,像凝固的泪,又像某种巨兽的涎水。 朝瑶与蓐收走在前面,身后左耳提着香烛,小九和无恙提着今日最终的收获---两篮子瓜果蔬菜。 清水镇山林腹地的辰荣军撤出,山里荒无人烟。五人闲庭漫步,不像出来办事,更像是赏月游玩。 “师妹,咱们来做什么?”清水镇可没有深山妖兽,唯一的大妖,还是自己人。 “安魂。”朝瑶在原来的辰荣军营附近找了一处坡地,“师哥,别说师妹不厚道,今日教教你鬼方的安魂招魂。” “安魂?”蓐收挑眉,寒髓笛在指尖转出一弧冷光,“师妹心地善良,什么活都接?” 朝瑶轻笑,伏羲琴横置膝上,指尖抚过琴弦时,一缕银光如月华垂落:“师哥,你那双眼睛……”她指了指蓐收瞳中流转的月光,“看见它们不怕吧?” “又不是没见过。”蓐收站在朝瑶身侧,身后三人在前方点上香烛,微弱的火光像指引的光。 “山川接纳你的魂,风烟诵念你的名;自然之中,永生不灭。”朝瑶的眼里映照着山林间未散尽的亡魂。 寒髓笛抵唇的刹那,蓐收呼出的白雾凝成霜花,伏羲七弦震颤,弈音叩幽。蓐收的笛声如雪落寒江,朝瑶的琴韵似云拨月影,第一个音裂开夜色,像冰锥刺入沸水,山林骤然寂静。 魂火自大地升起,如逆行的流星,曳着长尾汇入云巅。风突然静了,只剩招魂的余韵在空气中震颤, 朝瑶的袍袖灌满长风,金光从她指间寸寸剥落,如柳絮赴火。那些光点追上亡魂,为他们镀上最后一层人间的温度。 无恙等人看见死后困在此地的士兵、猎户、野兽、逐一显现。 最前方的老兵摘下头盔,露出半张被火焰舔舐过的脸。他未开口,只是将掌心贴在左胸。 “青山埋骨处,年年野棠开;此去泉台无风雪,故园春色待君归,去吧。”朝瑶轻声低语。 琴笛声刹那交缠,亡魂被灯光牵引,如飞蛾聚向灯芯,却在触碰琴音的瞬间褪去戾气,化作流萤四散。 笛声忽转低徊,仿若叹息。最后一个音落下时,腐殖土翻涌如浪,无数白骨浮出地表,又顷刻风化齑粉。朝瑶按住震颤的琴弦,轻声道:“尘归尘。” 蓐收接上:“土归土。” 灵契天问,霜河引月。鬼灯如漆点松花,照见荒冢旧话匣;若听地下私语声,尽是人间未了话。 “师妹,你说我要是死了,能得你亲手安魂吗?”蓐收指尖转动着寒髓笛,狡黠地凝视朝瑶。 “师哥,我死你都不会死。”朝瑶收起伏羲琴,站起来戏谑地回望蓐收,“一抔黄土掩风流,万事转头皆成空,你至少风流万年。” 蓐收温润一笑,收起玉笛,“师妹,考虑好了吗?” 考虑什么?朝瑶疑惑刚起就听见蓐收的话,“确定与他在一起?” “确定啊,我认识他就知道他是什么人。”朝瑶想起冷冰冰的某人,心里不爽,“心狠手辣、冷酷无情、孤傲桀骜、杀伐决断。” 无恙和小九立即拉住左耳,降低存在感,竖着耳朵听。 “他这么不好,你还和他在一起?”女子只要听说相柳之名,别说爱,接近都不敢。本以为她是对防风邶先动心,竟不知是先对相柳动了念。 “情感没道理可讲,明知不该,却忍不住心动。”朝瑶脑海里呈现他做过的事。她说过的话,他嘴硬却会记得,他会记得她所有喜好,变着法送给自己。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人生如月,满而不满,缺而不缺。完美无瑕存于幻想,不掩饰阴暗才足够真实。” 自己当灵曜时,他带着自己把海底玩了个遍,毒蛇冷脸却好哄,最后都是她赢。他的性子,你就是用尽手段也不会妥协半分,她是他的例外。 凤哥脾气暴躁,吃软不吃硬,好像从认识他开始,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都向着自己。 有时候不得不感叹缘分的奇妙,小夭想要永远把她放在第一位的人,自己莫名其妙就找到了,以为自己是可有可无的麻烦,没想到不知不觉成了第一位。 她问凤哥喜欢她什么,凤哥说喜欢她麻烦。 他们气人是真气人,可人家是实干派,不靠嘴靠行动。 她提起那人时,星眸里漾开一片碎银河,长睫垂落的阴影如云掩孤星,可那光终究藏不住。蓐收停下脚步回眸认真地注视朝瑶,“师妹,我说我喜欢你。” 无恙和小九..........爹,快来,这人偷家。 左耳!!!不是师兄妹吗?怎么突然表明心意? “我知道啊,你在玉山说过。”朝瑶双手负在身后,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面向蓐收倒退着往后走。 蓐收笑着慢慢跟随她的脚步,目光掠过她身后地面,月光下突兀的树根。 笑意从睫下漫开,如昙花在子时绽放,瓣尖还坠着未曦的夜露。“我很高兴能得到师哥的喜欢,被很好的人喜欢说明我也很好。” “很好?”蓐收闻言拉住她,不让她继续倒退。 “无可挑剔的好,我也喜欢过师哥,但我们今生错过了。”夜风卷起她未束的发丝,有几缕缠上蓐收的衣襟,又被她耐心地一一拂开。 喜欢过?那句“喜欢过”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银针猝然刺入穴位,让他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方才还盈着笑意的眼,此刻瞳孔微微收缩,恍若夜栖的鹤被火光照醒时那一刹的惊惶。不过转息之间,蓐收唇角已重新勾起,只是笑意未达眼底:“原来……我曾离答案这么近?” 夜风忽然转了向。 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肩头,而他凝视朝瑶的眼神,像在透过她看向某个遥远的、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旧年春日。 “今生为什么错过?” “如果我说我们差点成为青梅竹马呢?如果我说当年在夜袭营就喜欢师哥呢?如果我说愿此生只是灵曜呢?可惜没有如果。师哥太好,好到我觉得不能给师哥一心一意都是对不起。” “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下辈子有机会再和师哥谈真正的恋爱。” 没有好感,她不会答应与他签订契约。蓐收是她不得眠的夜晚,陪伴她好多年的人,身为高等神族甘愿陪着她昼伏夜出。山川海泽,教她、陪她、说笑打闹。 陪她走过许多星月皎洁的夜晚,无形中化解她在夜深人静的孤独。 不是不喜欢,只是他们错过了。蓐收低笑出声,白色衣摆扫过树根,像个月下的谪仙。 “原来我蓐收此生最大的败绩……”他抬手虚虚一握,仿佛要抓住片消失的叶影,“不是输给他们,是输给了太好?” 月光忽然暗了一瞬。云翳掠过时,他眼底最后一点星火也熄灭了,唯余一片温润的琥珀色,像凝固的松脂包裹住某个再不会振翅的夏虫。 “下辈子啊……”他退后三步,笑声却像冰层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内里早已天翻地覆。“那说定了,来世我定要早早遇见你,比夜袭营更早,比灵曜更早,骑竹马、弄青梅。”顿了顿,又轻飘飘添一句,“顺便把太好这个缺点改了。” 爱情需要天时地利人和?,时机不对,再深的感情也可能错过。有些错过是命运?,但有些错过,其实是可以避免的。 好在他主动过,虽有遗憾却无后悔。 朝瑶眨眨眼,瞳中星河无声流转——她没说出口的是,一字之差,有缘无分。 不是不喜欢,而是不能再喜欢。 还是那句如果,如果她是玖瑶不是朝瑶,她会自小长在五神山,与他自小相识,两小无猜。 或许他们会像玱玹与小夭般,一个闹着蓐收哥哥背我,一个边嫌弃边蹲下身。 妾弄青梅凭短墙,君骑白马傍垂杨。 左耳低垂目光,不该听的别听。 无恙和小九对视一眼,在对方瞳孔里看见同样的震撼:他们差点就彼此多个叔。 回到府邸,前院灯火通明,金萱用过晚饭一直在院中等待,害怕错过圣女,见到圣女与蓐收等人一起回来,立刻着急迎上去。“圣女,禹疆灵脉被封,恳求援手相助。” 蓐收听闻禹疆灵脉被封,不禁心中诧异,禹疆已算大荒排得上号的灵力高手,能战胜他之人,这世间不超过十人,何况还能封住他的灵脉。 “苍梧做的?”朝瑶忙碌一晚,拿起竹篮子里的瓜果随手擦拭。 咔! 瓜果断裂的清脆声响起。 黄瓜不错,转手递一根给蓐收,“尝尝,鲜嫩多汁。” “吃瓜嘛,我懂。”蓐收冲着朝瑶挑了挑眉,夜袭营的身份暴露后,她经常拉着自己吃士兵的瓜。 “今日禹疆唐突,冒犯苍梧将军。”苍梧的军阶在禹疆之上,现在手上无兵权却深得太尊信任,又出自离怨应龙等老将手下,不论哪方面,禹疆都不该在辰荣军面前挑战苍梧。 “苍梧嘴上不饶人,句句都在理,让人挑不出错。平日连我都怼,你们招惹他做什么。”朝瑶啃着黄瓜,冲灵曜眨了眨眼睛。 灵曜淡定跨出一大步,挡在金萱和瑶儿面前,“本王姬夜观星象、日测地气、掐指一算、禹疆命中注定该有此劫。”掏出一叠符咒,“这样,您买张消灾符,横祸就变横财。” 蓐收仔细一看,今日没用完的存货........... 小九和左耳..........福灵心至,消灾解难。 “小殿下这是?”金萱茫然地望着小殿下,怎么突然说到买符纸。 灵曜???非得张口来点俗物才懂?“看病要诊金,算卦要卦金,大半夜不睡觉,这不是飞来横祸吗?” “稍等。”金萱立即明白小殿下的意思,掏出钱袋子。看见小殿下眉头微蹙,转身将这次随身携带的钱财全部拿出来交给小殿下。 “好嘞,消灾符你拿好。”灵曜把符纸递给金萱,“烧成灰,兑点水给他喝,药到病除。” 金萱............骗钱还是挑挑人。为难地看着圣女,“此事我必然回去禀报陛下,绝不再犯。” “听她的,有用。”朝瑶惬意招呼大家回去睡觉,留下怔愣的金萱驻足在原地。 死马当作活马医,金萱依照小殿下的话,符纸焚化兑水喂给禹疆喝下。温热的符水犹如蔓延的火焰,冰封的灵脉宛如冬雪融化,禹疆一点点恢复气色。 “故意为之?他得罪你了?”蓐收听小师妹的话,临走前多看一眼金萱拿着的那张符纸,边缘处泛红。 “玱玹提醒过他苍梧的战力,他还沉不住气。”朝瑶忽地扭头看向蓐收,冷哼一声,“陛下对玱玹太好,偏心。哪怕对玱玹的好,始终建立在?大局稳定?的基础上,但我还是吃醋。” 蓐收双眸溢出笑意,这当陛下十年女儿,还真把老父亲当爹了。“人家阿念与小夭都不吃醋,你吃什么醋。” “切。”朝瑶无语地斜眺蓐收一眼,他被他爹当成继承人,哪懂小苦瓜的心思。“玱玹是人家谁呀,一位的亲哥哥,一位的情哥哥,不像我们灵曜年纪小,心里只有爹。”朝瑶拽着灵曜的小辫子,“小苦瓜走,爹不亲娘不爱,我们自己找乐趣。” “哎呦!”无恙猝不及防被扯住小辫子,踉跄跟上瑶儿的脚步。他有人爱,不用找情哥哥啊!!! 青梅竹马,愿做灵曜,朝瑶分开而论。朝瑶拽着灵曜辫子离去的背影,在蓐收眼中逐渐与记忆里某个模糊的身影重叠。 不做灵曜他们也差点成为青梅竹马?她与师父到底什么关系? 皓翎王对玱玹的栽培像一把钥匙,突然撬开了他尘封的疑惑。 她和小夭同为玉山弟子,想起两人的名字,朝瑶,玖瑶。有个想法一闪而过,浑身血液被抽走般僵硬地望着前方。 他曾听父亲说过,当年皓翎有位早夭二王姬,师父为此停朝一日,哀悼爱女早夭。 小九和左耳见蓐收震惊的双眸,他今晚被拒绝受打击了? 师父初见朝瑶完全不陌生,丝毫没有作为帝王的多疑。偏袒、纵容、接受、甚至愿给她皓翎三王姬的身份。 灵曜的十年,师父给予的父爱远超当年阿念,西炎王对灵曜更是视作亲孙,舐犊情深。 她没早夭为何不入皓翎王谱?他儿时也未曾见过她。 “你怎么啦?”蓐收复杂的眼神小九愈发看不懂,刚才都没事,怎么说起皓翎王突然失魂落魄。 “没事。”蓐收淡然笑了笑,神色无异,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 他们本来是有机会相伴长大,他和灵曜的幻像出现在黑暗的房间。 “男朋友,你再垫垫脚。” 蓐收注视着自己抱着灵曜采摘桑葚的相处,白衣公子渐渐变作小时的自己,抱着变为灵曜踩在他肩头。 那些记忆里的画面,不是成年蓐收而是儿时的自己,她闹他放风、她拉着他去海边猎奇、一起掏鸟窝、一起躲在师父下朝的路上,防不胜防突然出现。 “再闹就把你丢下去。”那些藏在玩笑里的纵容、晨起特意绕路买的蜜饯,明明近在咫尺的人,偏偏隔着一整个错位的时空。 最后浮现的画面,是幼年蓐收与灵曜在海边埋下的贝壳匣子,里面藏着:“等我长大,你当大将军,我做女王姬,永远不分开。” 她从中原归来说长大要娶宝邶,她问自己能不能永远当她男朋友。他笑骂她花心,她说小孩子不做选择,只问真心。 “可笑我往日还道她性子跳脱,仗着师父与西炎王的喜爱有恃无恐,原来本该就是她的。” 爹不亲娘不爱,她知晓自己身世却故作洒脱,她与小夭和玱玹同为王族却未被承认的委屈,师父与西炎王的偏爱藏着弥补。 “若早知道她是师父心头那块剜去的肉,我...”话音戛然而止。 我们本可以,但命运不允许。 蓐收者,皓翎利刃也,一生剖肝沥胆,偏对那小苦瓜藏了三分私心。初见只道是江湖野雀,哪知原是金笼里飞失的凤凰。 一个将真心混在礼数里,一个拿醋话掩了血脉酸楚。 第324章 爱与远近 洛洛怎么可能不在乎?从父兄宠爱的宝贝来到这个世间,变成孤独无依的鬼魂。 那百年陪伴在小夭身边,见证她的幸福,衬托自己孤独。 自言自语的百年,随风飘荡的百年、自我安慰的百年、惶惶不安的百年、前路未知的百年、跌跌撞撞的百年。 谁还记得,那时的她只有十八岁?一夕之间,打破十八年的认知,夺走十八年的幸福。 没有父兄宠爱滋养出乐观向前,不屈不挠的性格,必然疯了。 神女的第一世离她太远太远,遥不可及。温暖她的每一世都不是神,而是人。 眼中的蓝天是一块浅灰的幕布,鲜血是深灰的污渍,而绿叶与红花会融为相近的深灰色调。 晚霞对她而言是天空渐渐变浅又变深,彩虹则是一道弧形排列的渐变灰带。 能捕捉到银河最微弱的星光,明暗。却永远看不见星云瑰丽的粉紫色,色彩。 朝瑶与无恙分别,推开房门,踏入黑暗的房间。失去明暗参照后,?视觉彻底失效?。 她没有点亮烛火,没有使用任何术法与灵力,而是伸出双手摸索着前进,磕磕碰碰,跌跌撞撞。 普通人没有灵力,没有天赋异禀,没有血脉高贵。无人托举,身后无人,独来独往,即使害怕也要向前走 别人怕黑是怕鬼,她怕黑是因为连影子都消失。 纱帐之后,一双眼睛默默注视摸索前进的她。屋内碰撞声时不时响起,相柳见她膝盖磕碰到案角,差点被书架绊倒,手不禁攥紧。 在她即将触碰到榻边时悄然转身闭眼。 朝瑶走到榻边撩开纱帐,摸到温热的身躯,轻轻推了推他肩膀,“你怎么不出声?” “你出去玩还不允我安寝?”相柳冷漠的声音有丝沙哑,仿佛不满在睡梦中被吵醒。 朝瑶听着他不耐的声音,“哦,我洗漱去。”他就不能适当软化一下?全身布满鳞片像是天生戴盔甲。凤哥被气狠还能骂出几句真话,他的嘴像万年玄冰,你越狠他越硬。 待她出去后,相柳平躺在榻上,屋内静谧无声。 处理完事务,回来空无一人。 摆摊时,蓐收默默站在旁边凝视她忽悠别人。收摊时,低头看她惊喜分享今日的收获。两人拿着贝币挑选瓜果,蓐收提着篮子,她往里面放,说说笑笑。 九头妖的本能让他渴望独占,那一刻本能与杀意交织,但理智逼迫他克制。 “阴晴不定的家伙,来而不见!”朝瑶一边踢着水花,一边骂相柳。 以为他忙正事,没想到忙着回来睡觉?她辛辛苦苦干完活回来,还被他甩脸子? “九张脸,必须张张给他脸咋的?” “抱着自个尾巴睡吧!谁稀罕......”她真稀罕,夏季抱着蛇尾真是太舒服了。 啪!手掌重重拍向水面,挫败! 细如凝脂,凉而不寒,哪是冰蚕枕可比。 天柜极端寒冷的天气,凤哥堪比电热毯。本以为自己是颜控,没想到最后成为实用主义。 她今晚还就不抱了,朝瑶洗完澡随便找间屋子,闷头大睡。 相柳???她溺水?洗澡把自己淹死了? 小九和无恙不管多晚睡觉,每日雷打不动早起修炼。如今是人身愈发不敢耽误,他们爹教,只教一遍,记不住就不管。 瑶儿耐心好,脾气好,奈何他们爹脾气不好,况且瑶儿事情多,他们也不好意思当废物。 这段时间,左耳因此受益,他们指点无恙和小九时,也会指导自己。 走到前院发现金萱他们早早离去,他们这才在前院放开手脚。 “三位公子,我路上买了烙饼,再给你们熬点粥行吗?”厨娘张婶提着篮子,牵着小孙女进府,看见三位小公子已经在练武,远远招呼他们。 圣女叮嘱她不用来的太早,早饭来的路上多买点油饼、面食就行。给的工钱多,就做做饭。一见面就给她一袋子贝币,让她缺什么买什么,昨日看见她小孙女还额外给红包。 回去老头就念叨别仗着圣女好说话,心善,偷懒懈怠。不用他多说,她也得珍惜这份差事,多少人眼馋羡慕她能进来当厨娘。 “张婶,你随便弄吧。”无恙侧身躲过小九枪尖,趁着空档回应张婶的话。 “行。”张婶牵着小孙女去厨房,刚来还怕伺候不好,没想到几位小公子都格外好说话,不端架子。 小孙女瞧着三位大哥哥打斗,不愿离去,但爷爷他们都让她听话,不能在圣女家乱来,可是圣女姐姐昨日很亲切,让她在前院随便玩,要去后院一定要找哥哥们带路。“奶奶,我能待在院子里看他们吗?” “你不能乱跑,乖乖坐在檐下。” “嗯,我知道。”昨日回去,左邻右舍的小伙伴就围着她打听,羡慕的很。 晨雾未散,三道人影已在前院缠斗成一片残光。 小九枪尖抖出九点寒星,每一刺都带着水浪般的连绵后劲。他忽然旋身一记“翻江式”,枪杆弯成惊弓弧度,猛地弹向无恙咽喉。 恰似蛟尾拍浪,暗藏绞杀之力。 无恙不退反进。长剑“铿”地格开枪杆,刃口擦出一串火星,借势腾空跃起,一招“裂空斩”当头劈下。剑风刚烈,竟将地面青石板震出蛛网裂痕。 左耳始终游离在战圈边缘,他倏然从无恙侧翼闪出,两柄匕首毒蛇般咬向对方手腕,却在即将得手时撤招,原来只是虚晃,真正的杀招是袖中甩出的三道火焰,逼得小九回枪自救。 “左耳!你又耍诈!”无恙喘着粗气笑骂,剑势却更凶三分,剑光织成银网罩向二人。 小女孩看不清三人的身影,她只听见枪风呼啸如龙吟,剑鸣清越似虎啸,而蓝衫哥哥的身影时隐时现, 对练结束,三人在前院用早饭,无恙招手让小女孩过来,把奶端给她。“长高点。” 左耳淡定瞅着无恙,瑶儿说小九和无恙要长高,别天天被人嘲笑矮子,让他们每日早饭都要喝羊奶、牛奶。 这两人不敢作弊,更不敢浪费,现在总算找到人代替。 小女孩左右看了看,接过牛奶大口大口喝起来,小九赶紧把自己那份也递给她,“多喝点。” “哦。”小女孩瞅着冷傲的黑衣哥哥,急忙接过,这三人她最惧他。白衣哥哥爱笑,蓝衣哥哥与奶奶接触最多,黑衣哥哥不爱说话也不爱笑。 小九和无恙见有人帮忙,心满意足。瑶儿被骂出阴影,明明他们已经比她高了。 “你要不要去后院玩?你每日帮我们把奶喝了,不许告诉瑶儿姐姐,我们可以带你去后院。”无恙笑容灿烂,侧身真挚地看着小女孩。 “姐姐不问可以不说,她问就不能骗她。”小女孩诚恳地望着白衣哥哥,奶奶他们说过有事不能瞒着。 无恙...........“这不叫骗,瑶儿姐姐事情多,这叫不麻烦。” “她问,我撒谎就是骗。”小女孩坚持不骗圣女姐姐,镇里人都说圣女姐姐是好人。 现在小孩子这么有原则?瑶儿两颗糖给人家哄得团团转,难道是他们长得不面善? “告诉姐姐,我就不让你来玩。”小九冷着脸,严厉地盯着小女孩。 小女孩畏惧他,不安撇着小手,眼神闪了闪,“好...好吧。” 无恙???不要脸,吓人家一个人族女孩。心里吐槽却未阻止,毕竟目的达到。 “你去给你奶奶说一声,我们带你去后院。”出声让小女孩告知一声。 张婶不放心又叮嘱了几句才让孙女跟着去玩,别人不放心,圣女这里倒是一百个放心。 小女孩跟在三位哥哥身边,走过假山、月洞门,微张小口,惊叹注视着眼前的小山林。白衣哥哥推开唯一设有雕花门的院落。 雕花门\"吱呀\"一声打开,刹那间,?浓烈的色彩与香气如浪头般扑来?。“哇~”小女孩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满园花浪翻涌,绛雪霏烟,蝶鸟逐香,恍坠云霞窟中。一院活色,半壁夭秾,藤垂璎珞,牡丹燃霞,惊起蝶雨沾衣。 花丛中有一位白色锦服的俊美男子,比三位哥哥更好看。小女孩看呆,连害怕都忘了:“那位哥哥是神吗?” “别惹这位神。”凶神!小九快走几步,衣摆扫过地上?绵延的二月兰?。 “她是谁?”防风邶扫了一眼无恙身边的小女孩,眼神锐利望向秋千架。 她不如溺水,脑子进点水,洗洗脑子。大早上寻到她,抱着被子香梦沉沉。 “张婶的孙女。”他爹神色阴郁,小九以为他爹不喜对方入院,手背于身后给无恙打手势。无恙带着小女孩走出院外,让她不必拘束。 “你们昨晚去哪里了?” 小九讲起昨晚安魂,蓐收表明心意与瑶儿的婉拒,还不忘打量他爹的眼神,怎么看不出是否高兴呢? “她还在睡,你们仔细那孩子跌入阵法。”防风邶说罢,转身走向她昨晚安寝的屋子。 他爹是不是走错方向?后门在右边,瑶儿的屋子在前方,他怎么去左边? “嗯~”朝瑶睡梦中被人抱住,不乐意往旁边挪了挪。 防风邶手臂垫在她脖颈下面,略微用力,她就转身抱住自己的腰身。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若是隔了山遥水远,倒也能强自按捺。白日里军营练兵,夜间修炼安眠,纵使影子在脑里转几转,也只当是窗前雪,片絮不沾身。 可待得那人近在咫尺,便似天灵盖揭了封,三魂七魄从囟门里溜出去,理智竟比春日的柳絮还轻飘,风一吹就散了。 原不论远近。远时是冰面下暗流,近时便成决堤洪水。非是忽然丧了智,实乃血肉之躯敌不过七窍玲珑。 初时学蚕吐丝尚有分寸,后来竟把自己缠成茧。 “陛下,此乃圣女道贺。” 玱玹接过金萱递来的玉叶,看清上面的鎏金小字,树叶承情,枝繁叶茂,螽斯多子。 “有心了。”玱玹紧握玉叶,不辨喜怒。 她的人问也问不得,重伤禹疆,与蓐收深夜方归,情愿待在清水镇也不愿踏足辰荣山。 人在爱欲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 遣退众人,心绪凄迷。打开那间挂满画卷的暗室,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 注视那卷她提着衣摆向他招手的画卷,“小玱玹,小玱玹,你快来啊。”花雨缤纷,回眸一笑,灿若春华,皎如秋月。 白衣入梦夜夜荒唐,偏生理智二字,竟似个守山的老卒,死死把住念头闸门,任他千般想头,万种温存,统统拦在辰荣山。 望长相思,望长相守,??奈何缘浅,恨难白首。 什么都有了,洛洛回不来了,可她明明还在,却不认了。 第325章 蹩脚绣 “外爷,我出去一趟,中午不回来用饭。”小夭睡完懒觉,洗漱后找到菜园正在除草的西炎王。 自从瑶儿把东西搬到外爷这里,她也搬过来。金萱,淑慧她们都很怕西炎王,能躲就躲。 玱玹登位,各氏族都存了送女子联姻的心思。馨悦刚开始还稳如山岳,最近不知听说什么,来几次辰荣山看望淑慧与她,想要借此一见,玱玹都推脱政务繁忙。 今日涂山璟上辰荣山,她与他小聚用午饭,下午还得去城中上课。 “去吧去吧,你们年轻人别困在我这个老头子身边。” 西炎王佝偻起身,将杂草扔向远处草堆,拍拍泥土,捡起地上的锄头,走出菜园。小夭走上前扶住外爷,两人慢慢往回走。 “近日瑶儿给你来信了吗?”小夭笑眯眯望着外爷,笑成弧形的眼睛藏着期待。 瑶儿去了清水镇只给外爷写信,玱玹下午忙完政事也会抽空过来一趟,不拘长短,聚在一起说笑。 偶尔他问起瑶儿的近况,随意藏真心。 “写啦。”西炎王笑眨眨眼睛,“她说蓐收过去找她,她在附近的城镇算命骗钱,问我有没有时间,大好河山等我一观。” “哈哈哈......又在找乐子,她最擅长苦中作乐。”小夭没参与都能想象出瑶儿像神婆一样,云绕雾绕。 “小夭。”西炎王忽然认真唤她,小夭收起笑声困惑地看着外爷。 “有我们在,你可以任性一些,放纵一些。” 小夭眯着眼睛,十分淡然,这话外爷曾说过。“外爷,你问过我和瑶儿想要什么样的男子,还记得吗?” “记得。”有婚约的可以吗?或者是你的敌人也可以吗?西炎王心中感慨,那丫头凭着满腔热血把路走活了。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几百年来,清、珞珈、德岩、辰荣熠都先后尝试招降相柳,全部失败。 或许这些人从开始就错了,不了解一个人谈何成功。 “外爷,当初我直白说是谁,你会同意吗?” 西炎王沉默半晌,长叹一口气。“小夭,假若你是瑶儿那般心性,需要我同意吗?” 西炎王那句反问,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水面涟漪荡开的,是朝瑶与小夭截然不同的命途。 小夭怔愣地望着外爷,她以为外爷还会坚持当初对她的说辞,换个人却不一样。 “小夭,等是等不来自己想要的东西。瑶儿那丫头天天嘴上喊着心动不如行动,死不了接着干。”后半句太糙,西炎王选择隐下---睡不了一世,睡一时也行。 瑶儿如野火,烧到哪里便照亮哪里,连相柳那样冰封千年的雪山都为她融化。 小夭似静水,明明有滔天的浪,却总在触碰岸礁前自己退回去,始终在等一个可以。等玱玹坐稳王座,等涂山氏解开婚约,等全大荒都觉得合适。 可这世间最锋利的刀,往往不是用来劈开枷锁,就是在等待中把自己磨钝。 小夭思索着外爷的话,他和玱玹同意又怎么样?即便得到许可,仍会犹豫。权衡利弊、压抑本心。 “外爷,你知道瑶儿和他在一起?”小夭忽然察觉到外爷并不吃惊,甚至隐隐知道瑶儿和相柳的事。 “知道。”西炎王含笑点头肯定,不仅他知道,皓翎王也知道。防风邶频繁出现时,他们便查过,多方证实。 当时为各自利益和小夭的安全,选择让这场伪装继续下去。以为他是图谋小夭,没想到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那时,辰荣军归属尚且成谜,担心那丫头日后痛苦,曾点破此事。结果她说她早知道他们知道,她说她不管,一切尚未成定局,没点魄力怎么找媳妇。 “你们知道为何不曾阻拦?”小夭愈发不明白,外爷他们对瑶儿的纵容总是超出认知。 “拦得住吗?我怕她在我坟头跳舞。”那丫头感情之事,需要谁同意?她的选择从不依赖他人认可。 小夭...........你不怕自己也跳?“外爷,我知道你是想把亏欠我娘、舅舅他们都弥补在我和瑶儿身上,但我怎么觉得你这弥补也分轻重呢?”小夭笑呵呵打趣外爷,“操心孙女婚事却无力控制,你这辈子恐怕第一次在我们身上尝到有心无力吧?” 西炎王瞅着小夭,满面无奈。“一个到处找媳妇,一个只会等媳妇,你才是最让我操心的。” 小夭被外爷的话一噎,外爷比她还会打趣人,乖乖选择扶着外爷慢走。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西炎王沉默回忆自己的一生,曾为巩固王权牺牲她,而朝瑶却让九命相柳这个最不可能臣服的敌人成为爱人。不需要通过牺牲感情来证明权力,反而因敢爱而更强大。 以真心破权谋,破局之道,在局外。 一生被权力束缚,而朝瑶活成了他年轻时不敢活的样子。 淑慧等人怕他,玱玹敬畏他,小夭敬爱但谨慎;只有朝瑶敢?算命骗钱还写信邀他游山玩水?,大大方方伸手要东西,送东西,与他聊她的恋爱趣事,把他当普通祖父而非帝王。 她的存在让他鲜活,她带他看山河、胡闹、甚至调侃他的过去,让他短暂忘记自己是个孤独的老人,而是个有血有肉的祖父。 以至于他会下意识纵容朝瑶所有离经叛道。 “太尊,圣女的礼物到了。” 小夭与外爷刚走到宫殿门口,穿着寻常服饰的内侍喜笑颜开走来。 “难怪喜欢瑶儿,都没给我送礼物。”小夭撇撇嘴,她好久好久没收到瑶儿的礼物。 “你给我送过礼物吗?”西炎王故作犀利地瞟了一眼小夭。 小夭..........“我理亏。” 松开挽住外爷胳膊的手,乐呵走上前俯身欲开箱,却被内侍拉住。“大王姬,圣女送给太尊的礼物,上面有秘术,只有太尊能开,其余如同针扎。” “这么严谨。”小夭连忙缩回手,对着西炎王做个你请的姿势,“外爷,让我开开眼呗。” 西炎王抿笑俯身,小夭见外爷的手刚触碰到箱子,箱子的铜锁应声而落。 内侍打开箱子,最上面有一绢布包袱,连忙取出来方便太尊查看下面的东西。 箱子第二层露出一册青简,简脊以桑麻绳缠裹,正是失传已久的《百谷》。斫木为耜,揉木为耒,七代辰荣王尝百草,百草经虽以“草”为注,但记载了?谷物药食两用。 百谷以农耕为主,包含百谷分类、耕作方法,五谷、耒耜、历法皆在里面。 世人皆知辰荣王尝百草,殊不知他辨百谷善农耕。 “看来辰荣王给她的东西也不少。” 西炎王翻开首简,夹着张新绘的绢图,画着戴王冠的老头和小姑娘。“这些够您玩到秋收。” “哈哈哈哈.......”小夭看见瑶儿简笔画,笑声迸发。忽然看见简册末尾滑出几粒活物,“外爷你看。”竟是会用叶片打架的斗谷虫。 西炎王接住斗谷虫,灵曜幼时总偷谷粒在朝云殿逗弄此虫。 箱底都是一个个小盒子,小夭随手拿起一个盒子打开,整整齐齐的桂花糕,迫不及待拿起一块放在口中。 “原来外爷这里的零嘴,都是瑶儿做的。”她还说辰荣山做糕点吃食的人,手艺愈发好,感情都是瑶儿做好送过来的。 西炎王瞪她一眼,“堵不住你的嘴。” 甜腻香气中,西炎王打开绢布包袱,一件紫貂大裘与狐腋箭袖,大裘无绣,箭袖绣图歪歪扭扭。 箭袖上的绣纹,远看像一团打翻的线团,近看才知是某种生灵。 “这绣的什么?”饶是小夭眼睛钉在箭袖上,也没看出这是什么图案。 内侍好奇一瞧,犹豫不决,“好似是狸猫?” 猫?外爷这身份绣猫不合适吧。何况这猫额头绣着字 小夭翻了翻最下面,果然有张小纸条---尊敬的老祖宗,本人第一次绣活,虎啸山林,请你笑纳。 ?那若说虎,却四肢短如藕节;若说猫,偏生额头顶了个歪斜的王字。更绝的是那虎啸姿态:一坨乱线堆出的嘴巴大张着,针脚参差如獠牙,偏生还用了金线勾边,活像老虎啃了满嘴金瓜子卡了喉。 小夭拎起箭袖对着光细瞧,忽地噗嗤笑出声:“这虎尾巴怎么绣成个秤钩?还翘得比脑袋高!” 内侍憋着笑附和:“许是…虎威太盛,尾巴吓直了?” 西炎王抖开紫貂大裘冷哼:“她倒有脸写虎啸山林。”只见包袱皮下还压着张字条,朱砂笔迹张牙舞爪:“老祖宗明鉴!我特意观摩了真虎,绣完才发现它和胖橘猫长得像,定是那虎修炼不到家!” 虎爪旁一团褐色线球,小夭戳了戳:“这绣的是山?” 西炎王面无表情:“她说是被虎啸震落的松果。” 寒冬飘雪时,小夭发现外祖时常穿瑶儿那副箭袖。后面从内侍口中得知,瑶儿在中原送给外爷第一件黑熊皮大氅,现在还穿呢。 小九三人感叹瑶儿和蓐收的默契真好,日日睡到下午方醒。简单用过饭便出门摆摊,现在灵曜成为旁边的装饰。 他们两人一人忽悠,一人帮腔,挣钱买菜。 随着摆摊时间越长,算命问事的没几个,全是冲着小郎君美色而来。 晚上游走在各地荒山野岭招魂安魂,三小只心想这是让蓐收多一份谋生手艺? 张婶还愁圣女吃什么山珍海味、龙肝凤髓,她没见过更不会做,不承想都是家常小菜。 “小九,你也送我点珍珠呗。”灵曜瞅瞅装神弄鬼的两人,仰头不客气找小九要珍珠。 辰荣山安魂的第二日,晚上去瑶儿房间拿灵物做的零食,内屋纱帘换成珍珠帘。 十二串珠帘自穹顶垂落,每颗皆如截取月光之髓,在黑暗中漾出泠泠幽光。 珠帘随风轻颤,光斑便如游鱼般在四壁游走,明珠相触,清越中带着几分空灵。偶有急风骤至,珠串乱撞,便似骤雨打檐,清脆悦耳。 “那是夜矿,你见过珍珠发光吗?我爹找来的宝石打磨成珠帘。”夜晚屋内就像有一处独属于自己的夜空,仰观像星瀑倾泻,俯察似光的溪流。 “防风大爷还有剩余的吗?晚上拿着多省事。”黑漆漆的地方,既不用浪费灵力,也不用火把。 “你问问呗。”小九挑动眼帘,眼尾勾起得意。 无恙........他有胆子找大爷要东西吗? “姑娘,掌纹你得摊开。”对方姑娘握着师妹的手,到底谁给谁看掌纹?蓐收瞟了一眼后方排队的女人们,美色误人。 “妾身第一次看掌纹,公子勿怪。”姑娘被俊朗公子点破,绢帕抵住唇角,脸颊羞涩绯红。 她们见过蓍草占、龟卜,首次见到能通过面相和掌纹预测。 面前两位一人眉如墨画?、目若朗星?、风流灵秀,一人眉如刀裁、眸含辰光,龙章凤姿。 啧啧啧.....灵曜赞叹蓐收为爱献身,为了分担姑娘们的爱慕,连幻术都撤下了。 假若是他爹在这里,早一巴掌抽飞,让她们滚远点。 第326章 命运弄人 “巫师,近日附近山林的异象,是否上天在警示什么?”姑娘一边看着两位巫师,一边随口讲起近日沸沸扬扬之事。 “你也知道?”排在身后的女子插嘴。 一句话引起连锁反应,身后排队的人接二连三说起她们的所听所见。 朝瑶不慌不慢松开姑娘的手,指尖轻点女子掌心,眉头微蹙:“这姻缘线缠的不是桃花,而是荧惑守心的煞气……”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姑娘近日可有夜半惊醒,听见林间金石相击之声?” 女子脸色骤变,深怕自己沾染上什么晦物:“巫师怎知?前夜我确实听见!” 朝瑶叹息:“荧惑主兵戈,金石声是阴兵借道……看来不止你一人撞见。”她抬眼扫向排队人群,“诸位若家中有人梦魇、禽畜惊窜,不妨在门前撒一圈朱砂....暂避煞气。” 蓐收眉心一跳。朱砂?安魂招魂引发的异象,晚上被少量百姓目睹,一传十,十传百,愈发离奇。 不同村落的人看到不同景象,东村见天火,西村闻鬼哭。师妹为何不解释,反而顺水推舟? 而且她占卜真假参半,不完全算是坑蒙拐骗。普通百姓遇事会得到的是真正批语;氏族会附带一句模糊预言;其余那就是满嘴胡扯。 队伍末尾抱着婴孩的农妇突然说道:“家中孙子夜啼不止,与这个有关?” 另一人惊呼:“村口老刘头,前几日看见青色的火焰随人而行。”队伍里立即有人绘声绘色说火中有人脸浮现! “你把孩子抱上来我看看。”朝瑶向老妇人招招手,看了一眼婴孩,对抱着婴孩的妇人说:“此子命格属阴,若寅时啼哭,需在床头悬银铃三枚,否则……” 抬眸向惊呼那人低笑一声,“近日山中火星游荡,乃亡魂不安,借道而行,大家避开就是。” 朝瑶掐指,卦帆银铃轻响:“天垂象,见吉凶……这是天地失衡,地脉逆冲前兆。”她看向蓐收,“师兄,你昨夜观星,可曾见紫微垣偏移三度?” 蓐收一怔。紫微垣象征帝星,她这是要把天象异变和王权更迭挂钩?可众目睽睽,他只能顺着颔首:“……确有异动。” “哎,诸位莫怕,新帝登位,自有办法。”朝瑶淡然坐回卦摊,继续她的坑蒙拐骗。 当夜,婴儿果然无故夜啼,妇人照做后哭声骤止。消息传开,附近父母争相效仿。 收摊时,蓐收凝视朝瑶侧脸,她唇角噙笑,眼里却冷静得像在下一盘棋。“师妹,你为何要骗他们?” 朝瑶贴近他耳畔低语:“可他们现在能睡安稳了,不是吗?” 抓住她握着卦帆的手腕,“那对母子呢?孩子明明只是被火虫吓到,你偏说成阴魂缠身!” 朝瑶拽住蓐收衣襟拉近:“我若不给他们一个解释,那妇人说不定就会听信哪家巫师之言,用桃木钉扎孙儿脚心驱邪.......”说是人族、妖族、神族、实则全是愚昧。 这些天,她听了太多离谱的法子,许多人沉迷占卜问神,不务正事,“人心里的鬼,总得找个容器装着。” “师妹,你可以明确告诉她。”朝瑶无缘无故开始摆摊,仅仅是十多日便制造出舆论,他不敢想她之前又说了多少。 “明确?我明确过。”朝瑶让无恙过来,讲讲他们第一次摆摊的经历。 无恙无奈抬头望着蓐收,“我们真说过,谁知那些人反而以为我们是骗子。上次有人走路忽然剧痛,腿上如同被针刺,他怀疑有人对他用了术法或者下蛊,瑶儿说是他身体出现问题,却被指着鼻子骂。” “没办法,我们只能给他一张符纸,让他喝下后不可沾染荤腥,必须多喝水排出污秽之物,他过几天跑来说有效。” 临海之人摄入太多海鲜,加上当地环境潮湿,得了痛风,多饮水有助于缓解。 蓐收没有平民生活经验,完全不知偏远地区的百姓如此愚昧。“你这样做不是让他们更信奉这些吗?” 朝瑶眼神柔软,冲蓐收笑着歪头,“师哥不信我?” “没有。”卦帆上的银铃叮咚作响,掩不住蓐收坚定的语气。 “那不就好啦。”朝瑶嬉笑扯住蓐收的袖袍,“走咯,不能老骗一个人,偶尔也得换换人。” 蓐收注视那只拽着自己袖袍往前扯的手,仓促移开眼,却见路边清水倒映出自己未来得及收敛的神情。像两人观星月那夜误入歧途的流星,明知不该却偏要燃烧着坠向某处。 无恙的话撬开小九左耳的话匣子,特别是左耳去过许多地方,人族甚至会贡献童男童女给上天,完全就是邪魔做法。 小九听得津津有味,他们确实不怎么关注占卜,祭祀这些事。妖族忙着抢地盘、填饱肚子,得空都在修炼,不让自己成为别人的吃食。 “其实中原、五神山、辰荣山、西炎山这些离王族较近的地方还好,集中在偏远村落,南疆那边特别多。”无恙说起南疆有些氏族的活者祭祀,贱奴、罪仆、弱妖、甚至同族也不放过。 “斩首、肢解、焚烧、活埋。我和瑶儿还见过巫师,把骨钉活生生钉入贱奴的天灵盖和四肢。” “投首于山,埋血于土,几十颗脑袋如落地的果子。” “咔!”刚咬下一口桃子的朝瑶.......... 蓐收凝神细听无恙他们的对话,蓦然看见师妹转头挫败望着他们。 “骨头断裂的声音比瑶儿啃桃子还清脆。”无恙的声音就这么突兀响起。 蓐收.........“打吗?” “咔!” 回清水镇的路上,蓐收得到朝瑶的答复,“师兄,玩够就回去吧,我的决定你来之前就猜到了。” “你想与神斗?”今日听无恙他们说了那么多事,朝瑶突然成为两国大祭司,两国共认的神权,代表正统。 朝瑶凝望夜空某一处,轻声细语,“鬼神之事,敬而远之,过犹不及。”回眸粲然而笑,“师兄,说你好不是调侃,你是真好。” “可惜你喜欢不好的。”蓐收坦然自若,内心酸涩。 人生一世,有多少人可以无条件信任另一个人?哪怕那人当前所行之事无法认同,却依旧选择相信。 焚执念愈旧创,且看新蕊破寒霜。前路纵苍茫,与君共行藏。归来衣胜雪,并辔向云乡。浮生原逆旅,何须计短长。 乱红深里,一痕月魄斜渡,暗把花影碾作浮霜。溶溶月,淡淡风,防风邶身穿紫衫站立在花团锦簇之中,纨绔风流,青丝如缎,散落腰间,笑吟吟地望着飞奔而回的朝瑶。 “哎呦喂,咱们宝邶今日太帅了。”朝瑶饿狼扑食,径直扑上防风邶。 防风邶伸手刹那,她跌入他怀中,弹了弹她眉心。“今日又骗钱了?” 夜风卷起她衣袂,如蝶翼绽在溶溶月色里。蓐收看着她扑进他怀里,笑声惊飞花丛蝶舞。 “那可不,咱们回屋算账。”朝瑶牵住他的手,欢快地蹦了两步,向后面几位挥手,“各位晚安,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师哥,明日不送你啦。” “好,我在皓翎等你!”蓐收扬声回应。 左耳.........体面人! 小九和无恙心里赞叹蓐收的进退有度,每次见到他们爹从容不迫,彬彬有礼。 不会因为瑶儿喜欢的人是他们爹而心存偏见,也不会因为瑶儿的拒绝而选择疏离。 想想也是,他们之间不是普通的男女,他们首先是并肩战斗、互相陪伴、互相成就的师兄妹。 “回屋算账?”?防风邶侧眸往后扫了一眼,低笑时指尖掠过她耳畔一缕乱发,眼底浮着三分戏谑,七分深晦。“瑶儿这是要债,还是讨赏?” 朝瑶歪头,指尖戳向他心口,笑得像只张牙舞爪的猫:“自然是连本带利,一并清算........”忽觉腕上一紧,整个人被他揽腰提起,天旋地转间被他抱起。 一树海棠正盛,乱红簌簌扑落肩头,而他的紫衫袖角掠过她颈侧,凉如夜露。 “啧,利息怎么算?”? 他垂眸,呼吸拂过她鼻尖,语气轻佻如常,可眸底却凝着一线月光般的冷澈。 “咱们不是说过了吗?”朝瑶凑得更近,红唇几乎贴上他下颌:“利滚利呀,宝邶……莫非怕了?” 防风邶眼底已敛去所有暗涌,唯余风流流转:“怕?怕你哭湿我肩头。” 朝瑶..........“今晚用你的蛇毒泡酒。” 屋门关紧的瞬间,她后背已抵上雕花窗棂。他屈指弹向她额头,力道比方才轻了三分,“咱们试一试。” 紫衫广袖垂落,如夜云覆住满室烛光。防风邶嗓音裹着蜜似的蛊惑:“你可知……蛇毒入喉,会如何?” 朝瑶仰头咬住他指尖,眼底跳着挑衅的火星:“蚀骨焚心也得喝嘛。”勾住他衣带,猛地一拽。金线刺绣的紫衫散开,露出内里素白中衣,如月破云层。 窗外海棠被夜风掀起,乱红扑簌簌撞上窗纸,像一场仓皇的雪。 防风邶的唇骤然贴上她的,起初如蜻蜓点水,轻得似一片海棠瓣拂过。舌尖撬开她齿关,如蛇信探入蜜罐,带着不容抗拒的掠夺。朝瑶指尖下意识揪住他衣襟,却被他反手扣住腕骨,按在雕花窗棂上。 “求饶还来得及。”防风邶微微撤开寸许,呼吸凌乱地拂过她唇角。 朝瑶眯眼一笑,仰头咬住他喉结,“谁求饶谁小狗。” 扣着她手腕的指节收紧,另一只手已探入她发间。雪丝如瀑散落,衬得他指尖苍白如月。唇再度相贴时,吻已带了几分狠意。 朝瑶不甘示弱,指甲划过他后颈,激得他闷哼一声 月光斜照,帐幔垂落。 珠光流转,照见地上交叠的衣衫:紫袍覆着茜裙,如深潭吞没晚霞。 第二日清晨,蓐收跃上坐骑时回望一眼,直截了当带着人匆匆回去。 五神山诺大的宫殿,蓐收向高处的陛下行礼后卸下差事。 “瑶儿近日可好?”经常能收到她的信,她的礼物,见字如晤,依旧想问问蓐收的亲眼所见。 蓐收讲起白日与师妹摆摊游戏烟火,晚上乘坐坐骑各处安抚亡魂之事,抬眸凝视陛下一刹,笑说苍梧封住禹疆灵脉的趣事。 殿内沉水香袅袅,将帝王的面容笼在朦胧之后。“师父....”声音轻得似怕惊散香雾,“师妹这些年,愈发像您了。” 皓翎王执奏的手微微一顿,“哦?像我什么?” “眉眼间的神韵。”蓐收斟了盏新茶奉上,“特别是蹙眉时,与您批阅奏章时的神情...”话到此处戛然而止,像是突然惊觉失言。 皓翎王接过茶盏,氤氲水汽模糊了眼底情绪。“那丫头又闹脾气了?” “那日为玱玹使者的事...”蓐收斟酌着词句,“师妹援手之后,说...”他忽然噤声。 “说什么?” “...说.....师父对玱玹太好,她吃味。”蓐收说完立即俯首,却借着行礼的姿势,悄悄抬眼观察皓翎王反应。 皓翎王轻笑指尖划过茶盏边缘:“这刁钻性子,倒不知是像谁。”语罢意味深长地看了蓐收一眼,“你今日话里有话。” 蓐收后背沁出薄汗,却仍维持着恭敬姿态:“弟子只是...想起师妹做事愈发看不透。” 殿外一阵风过,吹得珠帘叮咚。 “我们之间需要藏着掖着吗?” “请师父解惑,我们可曾有机会一起相伴长大?”蓐收单膝跪在如师如父的皓翎王面前。 良久,帝王的声音混着茶香传来:“一字之差,命数不同,天意弄人。” 蓐收踏出殿门时,夜风正掠过廊下的铜铃。? 叮咚一声清响,恍如多年前那个夏夜,幼时的灵曜踮脚去够檐角风铃,却被他抢先摘下。小姑娘气得跺脚,而他笑着将铃铛系在她腕上,说:“这样你走到哪儿,我都听得见。” 而今铜铃犹在,故人已错过。 他驻足阶前,身影被月光洗得泛白,袖口金线绣的夔纹也黯了三分。 命运像一本写坏了的戏本,原是青梅竹马的开头,硬生生被撕成了天各一方的结局。 心里的痛如铜铃在空廊下独自摇晃,声声慢,声声叹。 蓐收大步走入夜色。身后宫门隆隆闭合,隔断了一室浮华,也隔断了那些本该青梅竹马、岁月静好的可能。 第327章 岁月如歌 收留孤儿的木屋在辰荣军的协助下,如期竣工。镇子慢慢在扩建,商队陆陆续续开始抵达清水镇。 学堂容纳有限,老师精力有限。于是朝瑶请了几位识文断字的老师,先给木屋的孩子们启蒙,待日后扩建学堂,找些好老师。寻摸些敦厚老实的?寡妇,无子无女的老人照顾孩子们的衣食起居 兴趣使然,她溜达着去上了一堂课,兴之所至,铩羽而归。下课就被一群萝卜丁围住,问东问西,兼职表演。 高兴她教的千字文,被他们背的朗朗上口,略有成就。 岁月如歌,朝瑶带着三人在清水镇四处玩乐,她以宝兄弟媳妇的身份让三人偶尔给桑甜儿送去礼物,却不打扰她的生活。 她时不时就去离戎老伯的驴肉馆坐一坐,看他如何与辰荣军的士兵笑谈往昔峥嵘岁月。 相柳忙军营之事,她就出门摆摊,偶尔跑回去看看鬼老头,挖点竹笋回家。 甚至悄悄溜回皓翎见阿念,带她如以前般看山看水,肆意奔跑,两人在海里比游泳,提着裙摆在浪里蹦跳,互相潜下水扯彼此脚踝。她们在城中大采购,吃小摊看人间百态,逛周边为皓翎王与静安王妃挑新奇礼物。 爬山登高互相嘲笑,沙场演练彼此厮杀,讨论兵法分析局势。 相柳无事时,他与她会在山林狩猎,会去各地游玩,天南地北随心所欲。 早逛集市夜猜灯谜,描眉画远山弹琴舞相思,看日出日落望星空明月,听潮汐涨落数流星划过。 极少去中原,更是不曾踏入辰荣山。 相柳从军营归来,见门后用箭钉着一串糖葫芦,底下压着字条:“猎户说这个招狐狸。”他摘下山楂果含住,甜味未散,转身便见她在树杈上晃腿:“甜不甜?我往芯儿里灌了蜂蜜……哎!”他突然跃上枝头叼走她唇间半颗,惊起满树雀鸟。 两人的白发交缠在一起,相柳含情凝睇她的眉眼,笑含三分邪气。目光掠过她放在一边的树叶子,密密麻麻的针眼。 拿树叶子练针线,针线活差劲到他领口的蛇绣像毛毛虫。他不会被毒死,但能被她酿的酒给喝死。 她央着、哄着、骗着、撒着娇让他尝她酿的酒,甜得发苦,涩得烧喉,苦得发麻。无恙他们喝过一次,睡了三天,也不知是毒晕还是醉晕。 上次北地篝火谣,防风意映擂鼓助兴,牧民们围着火堆跳踏歌。她被推到场中,他解下银狐裘铺在雪地上:“踩这儿。” 她赤足旋转,狐毛沾了碎雪与月光。有大胆姑娘朝他抛媚眼,她抓起羊肉塞他嘴里:“防风公子牙口好,最会啃硬骨头。” 满场哄笑中,他捏住她油乎乎的手腕低语:“嗯,专啃你这块陈年硬糕。”随即与她共饮血酒,酒中掺入双方指尖血,象征血脉相融。 北地风俗中,北地男子为心仪女子铺裘,既是御寒之举,更暗含以身为盾的守护誓言。 裘毛的完整度象征男子狩猎能力,包含愿以全部家业为聘。 铺裘定情、血酒盟誓,血脉相融属于防风邶。命珠相赠、逆鳞为聘、情随海深属于相柳,她明白他未宣于口的承诺吗? “前几日玱玹迎娶方雷氏,中原氏族与西炎老氏族欢聚一堂,你没回去,今年辞旧迎新还回吗?”相柳转身坐在枝桠间,随手将斗篷上的帽子给她戴好。入冬爱雪爱到能光着脚丫子在雪地,与无恙三人打雪仗。 阿念也去道贺,没想到阿念的性子如今能这般稳重,与她私下待在一起才有以往天真坦率的模样,众人面前雍容华贵,喜怒不显,愈发像位王姬。 “小夭来信想来接我回百黎。”朝瑶说起这事就头疼亲戚多,她也大半年没见老头,老头问她是不是找媳妇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冬日祭她在皓翎接任巫君之职,蓐收他爹眉开眼笑地望着她,看得她心里直打鼓。问蓐收要不要解除契约,蓐收:“先凑合吧,不然我爹又得着急。”瞧他爹那样,相当急,巴不得立刻马上将她绑回去成亲。 无恙想他爹,天天担心毛球抢他儿子的位置,但怕像上次那般回去挨揍。 “辰荣军的第一年,你是不是要留在军中?”朝瑶将手放在他掌心,他自然而然包裹住。 “嗯,再等几年相安无事......”相柳看清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期待,忽地停口,戏谑地盯着她。 朝瑶???说话怎么不说完?“然后呢?”她等着呢! “然后啊?”相柳故意凑近她几分,鼻息交缠的瞬间,掐住她腰,惊得她往后倾斜时揽住她,“不告诉你。” 明明比谁灵力都高深,却从不设防,每次轻而易举捉弄到她。 “我今晚给你烤成串!!!”朝瑶一脚过去踹掉几片飞雪,气恼地跳下树。“我马上点火烧房子!”说罢狠狠踹着树干,树上积雪哗哗落下。 知道她想听什么还不说,黏住嘴了。 相柳骤然凝集出一个雪球,“笨!”舌尖碾过这个字,眼底却浮起雾似的柔,仿佛骂的是稀世珍宝。 雪团在她鼻尖炸开,凉意激得朝瑶一哆嗦,还未抹脸,又接连三四个雪球追着她衣领钻。 她边躲边骂:“相柳!你今晚的烤串没了!骨头汤也没了!” 他倏地从树梢跃下,靴底碾碎她刚堆的雪人脑袋,笑得像狡诈的蛇:“啧,那我只好吃别的.......” 话未完朝瑶抄起树枝,抽向他膝窝,却被他反手扣住腕子一拽,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松木气息混着雪沫灌满呼吸,她挣扎着去掐他腰。 “烧房子多费劲。”他贴着她耳垂低语,指尖掠过她后颈,突然向下扯住她袖间露出红绳,“不如烧这个?我瞧着……” 朝瑶猛地咬住他虎口,趁他吃痛松手转身就跑。身后雪地震颤,是他踏风追来的动静。 嘲笑她?她不听。 他挑眉嗤笑她炸毛的模样,眼尾却弯成一道月弧,像看一只张牙舞爪的幼兽。 雪月最相宜,梅雪都清绝。琼屑纷扬,碎玉摇空,云絮压檐,霰击窗棂。 窗内窗外两处风光。相柳一把擒住她手腕扣在身后,另一手却垫在她腰后,掌心滚烫。“跑什么?”他鼻尖蹭过她冻红的耳廓,呵出的白雾与窗外飞雪同频。 “回来找针线缝嘴!” 融化的雪水从她发梢滴落,洇湿他衣领。 “看看谁的动作快。”他咬住她下唇的力道像在惩罚,可舌尖又温柔得让她蜷缩。 蛇不是冬眠吗?他进冬活力十足。“相……柳!”她喘着去推他胸口。 案几上打翻的茶盏。水痕蜿蜒如蛇,爬向纠缠的衣摆。 随着蛇大人欺身向前发出细碎摩擦声,丝帛撕裂声里,她清晰感觉到他的温度透过层层衣衫烙过来。 窗外风雪呼啸,屋内却热得令人窒息。 她仰头撞翻案几上的瓷瓶,冰凉的釉面贴上她裸露的肩胛,激得她倒抽一口气。 这声气息被他吞进唇齿间,化作喉间一声低笑。她恼得去扯他头发,却被他趁机捉住手指,一根根掰开再十指相扣,两人掌心相贴处沁出细汗。 她抬腿踹他膝弯,却被他一把擒住脚踝,指尖缓缓上划。 当他滚烫的唇贴上时,融化的雪水正从她发梢滴落,蜿蜒而下,在青砖地上汇成一片小小的、沸腾的湖。 水痕蜿蜒映出两人交叠的影子,像雪地里纠缠的兽,又像燎原的火。 “瑶儿,我想吃汤锅!” 屋外响起无恙的惊天大嗓门,屋内只有一声声嘤咛回应。 无恙带着小九和左耳跑进后院,屋内蓦然传来相柳大爷冷厉的声音,“再喊就吃虎汤!” 无恙...........脚步猛地停滞,这几日没惹他啊。 左耳和小九.........这主意不错,纯阳之体的老虎汤,冬日滋补锅。两人顿时不怀好意地盯着无恙,无恙被他们看得毛骨悚然。 屋外传来三人的打闹声,无恙的惨叫声混合着叫骂声在雪地响起。 “你....你...”朝瑶眸含雾霭,一次次猛烈中语不成调。 “咬人的时候不是挺凶?”他俯身叼住她喉间软肉,犬齿轻轻磨蹭血管的跳动。 碾过那雪白,那抹雪白愈发糜艳。 凶不过他,双栖动物,不分海洋与陆地。腰软不胜,颦眉衔泪?。 “蛇大人,等两天我要开始走亲戚。” 相柳松开她时蓦然听见这句话。一个翻身覆盖住她,指腹拂过她额间薄汗,注视她错愕的星眸。“那是不是得先喂饱我?” 朝瑶!!!还来?“这事.....呜!”得节制。她欲挣却被堵住唇舌。 他以红绳束腕,缠绕间如蝶缚丝,愈挣缠愈紧。 计划第三日开始走亲戚的朝瑶,喂了七天蛇大人。 北极天柜,雪覆千山,山巅凤凰木依旧灼灼盛放,枝头绛焰灼灼,似将万年寒霜燃作胭脂灰烬。 九凤负手立于玄冰殿前,墨发以金翎冠束起,广袖迎风猎猎如垂天之云。他静望阶下雪径,眸中映着花火。? 风雪惊起枝头一片残红。花瓣落于他肩头,竟不化不萎,恍若认主。? 妖侍瞅着君上凝视凤凰花的眼神,不用揣测都知道想女君。 “凤哥!” 一道雀跃娇俏的声音在玄冰殿之上响起,清铃碎雪。九凤目光瞬间凝向云海,一道茜色身影自云端翩然而下。 小废物广袖翻飞,似赤蝶破雾,足尖尚未点地,已张开双臂朝他扑来。 “我回来啦!” 她笑声未落,九凤本能地展臂相接。她撞进他怀里的刹那,漫天凤凰花为之一颤,簌簌红雨纷扬而落。 他掌心贴住她后腰,力道大得几乎要揉碎那截纤细,偏偏低头时,唇畔呵出的白雾却温柔拂过她耳尖:“玩够了?” 朝瑶仰脸,鼻尖蹭过他下颌,眼底映着花火与他的眉宇。 呵气如兰:“你等我多久啦?” “你说呢?”九凤凝视她那双眼波流转如碎星坠河的眼睛,颊边笑涡盛满蜜糖。 “我说你等我几百年了,毕竟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朝瑶嘚瑟地踮脚抱住他脖颈,“回家回家,外面好冷。” “冷死你。”九凤嗤笑一句,搂住她的腰笼在臂弯之下,转身往宫殿走。 “凤爹!!!”无恙三人没有瑶儿速度快,无恙一落地就只看见凤爹的背影,兴高采烈扑上去,“我想死你了。” 九凤..........“你想我死?” 众人???这么理解? 无恙???他爹不懂风情,“我说我想你。” 朝瑶...........这嘴没救了。 九凤回头看了一眼左耳和小九,“毛球在给你们收拾,你们好好聚一聚。”拔开碍手碍脚的无恙,搂着小废物往里走。 无恙..............他一点不惦记自己?自己事事不落给他写信,永远只有三个字回音---知道了。 “凤哥,还是你暖和。”宫殿门一关上,朝瑶迫不及待跳到凤哥身上,冰凉的手直往他领口钻。 “你他妈想冻死我还是冻死你自己。”九凤被冻得一激灵,托住她往软榻走去,“怎么不用灵力护体。” “什么都用灵力就没意思了。” 不吃饭会饿、受伤会痛、熬夜会猝死,以前需遵守物理法则。 爱恨情仇如烈火,一生挚爱可能变前任,记忆无法格式化。死后进轮回,喝孟婆汤,下辈子可能变土豆。 以前活的是体验卡,现在她玩的是无限流。 她想找个人打架都没对手,倘若连温度都感受不到,了无生趣。? 第328章 抱着媳妇过 “你别学大废物的没意思。” 九凤将小废物圈在身前,她手被他笼在掌心之中,任由她蜷缩在自己胸前。 “所以我在找意思嘛。登山靠腿、游泳靠体力、加衣御寒、吃凉解暑。”凤哥身上就是暖和,朝瑶向旁边的零食框嗯嗯几声。 九凤长臂一伸,将零食筐拿过来,捏住她做的野果子蜜饯放入她口中,意料之中见她酸得眉头微蹙,却满脸满足。 “酸倒牙,你也能吃下去。” 裹了糖还是酸得止不住咽口水,他怀疑小废物味觉是不是出问题了。 “吃点东西还说三道四。”朝瑶不满地撇撇嘴,山里最不缺野果子,又不让他花钱。 “我是怕你没老就没牙。”九凤不禁捏捏她的脸颊,以前怎么没发现小废物捏起来软软糯糯,看样子还是发掘少了。“你天天造谣生事,不怕你家老头收拾你?” 一天到晚胡言乱语,三分真七分疑,当预言应验时,百姓会自动补全她没明说的部分,恐慌蔓延在百姓之间。 “祭司不就是与神对话,神神叨叨。”皓翎的冬日祭,埋玉冰祭,神没看见,手冻红了。“凤哥,明日我们去深渊玩烈焰?” “烧死你。”那地方,普通的妖进去就灰飞烟灭,只有她烧不死,灵体时就跑下去玩。 “行行行,我死了。”朝瑶两眼一闭,体验猝死。 耳边寂静无声,眼前漆黑。凤哥怎么不骂?也没动作? ?九凤盯着怀中闭眼的小废物,指尖掐进她腰窝。三息过去,她睫毛都没颤一下,连呼吸都屏住,装得倒像。 “真死了?” 他冷笑,掌心突然贴上她心口。凤凰火顺着经脉灌入,烫得她猛地睁眼抽气,却被他扣住后颈压向自己。 朝瑶唇间那句“凤哥饶命”还未出口,已化作一声呜咽,他的齿尖碾过她下唇,是惩罚,也是确认。 这没心没肺的小疯子,血肉是温热的。 朝瑶去揪他衣领,指尖却碰到他颈侧暴起的青筋。九凤素来连杀人都不曾失态,此刻却将她死死按在玄狐裘上,炽焰自他袍角窜起。 九凤的齿尖抵在小废物唇上,凤凰火已顺着交缠的呼吸渡进她肺腑。她呛出泪花,指甲抠进他后背,玄衣金线被勾出裂响,他忽然掐住她腰一提,将她整个人压进玄狐裘深处。 “你准备把烧得我外酥内嫩?”朝瑶喘着去推他,这一天天能不能别这么暴躁。 “你不是说吃烤肉就得这样最好吃。”掌心凤凰火顺着小废物脊沟燎过,所经之处衣料灰飞烟灭。 九凤骤然发力,天旋地转间她被他翻过来,他的长发扫过她脖颈,比火焰更痒:“火候够吗?” 烤肉也不是这个法子翻面,“你一身火气没地发?” 蒸汽氤氲如帐,模糊了朝瑶涣散的视线。 九凤咬住她耳垂嗤笑,“你还知道我没地发?”指尖抚过她战栗的腰窝,引出一串呜咽。谁家媳妇出去玩几个月不回来?真当自己是吃野果的雀儿? “不知道就不回来了!” 九凤瞳孔里映出她潮红的脸:“看清楚,是谁在弄你。”自己何时被欲念牵着走?可一看见她,恨不得给她锁在身边,理智烧得比凤凰火更干净。 俯身咬住小废物颈侧命脉,齿尖磨蹭间带出血丝,凤凰火立刻舔舐伤口,灼痛与酥麻同时炸开,逼得她弓身颤栗,炽热掌心烙在小废物腿根。 朝瑶咬唇闷哼,却被他掐着下颌强迫张口,炽热的舌长驱直入,将呜咽都碾碎在唇齿间,玄狐裘上的绒毛随着动作簌簌震颤。 “这火好玩还是深渊好玩?”他咬着她耳垂低语,手指却沿着脊椎一节节往下按,每处关节都激起她一阵战栗。 小废物蜷起的脚趾蹭过他小腿,立即被反扣住脚踝拉开,炽焰在腿内侧燎出一串红痕,像朱砂点就的落梅。 “你...能不能...”朝瑶去抓他散落的长发,却在指尖相触时被突然贯穿,惊喘卡在喉间化作破碎的泣音。 他扣住她乱抓的手按在裘上,十指交缠处迸出火星,炽热胸膛紧贴她光裸后背。汗珠顺着他的下颌滴在她肩胛,如晚霞浸染寒玉。 破晓时凤凰火渐熄,朝瑶瘫在九凤怀里,看着他指尖缠绕的一缕断发,雪发末端还缀着星火,在晨光里明明灭灭地烧。 他忽然将那缕发绕在她腕上:“嗓子冒烟没?。” “那你可得...烧得再深些。”越老越色,指甲划过他心口,“不许烦我睡觉。”尾音发颤。 “我他妈真有福气,遇见你这只废物猪。”九凤侧身方便她搂着,反手拽过被子,还不忘给她掖被角?,免得将猪冻死。 三小只带着左耳在天柜四处溜达,左耳在这种与同类生活的日子中渐渐不再茫然,也会逐渐表达自己的需求。 他发现以前难以启齿的要求,好似没有难,学会与人交谈、表达情感,不用担心被规训,驯服,因为他们没人想那么做。 他的听力因为左耳的缺损而有些不方便,但无恙他们直白却无恶意的告诉他,“听不清,你就说嘛,我们嗓门大得很,你总能听清嘛。”鼓励他多说话,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你别学我们爹,有事不说话,毕竟你可遇不见瑶儿那种倔脾气,到时候人家误会转头就跑。” 四人在山底炙烤兽肉,毛球听小九他们说着这些时日,他们跟着瑶儿去哪里玩,“你们说的是主人吗?” “不是他是谁?要不是军营有事,两人得乘船出大荒了。”到时候他爹一个人在天柜得相思病吧。 “辰荣军的操练从未停止,以前背地嘲讽的士兵,现在换说辞了。”小九打心眼子里觉得该把那部分士兵弄出去自生自灭,不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改成没事找事,现在归顺,有什么可操练。 毛球长叹一口气,主人怎么还不离开。“辰荣军无事,那日洪江话里话外说主人可以离开,为什么不走?” “走?玱玹权衡在氏族之间,想要主人为他所用。归顺不足一年,恐还得等等。”小九说着说着突然想起有事,“毛球,瑶儿来的时候让我和无恙过完新年找找事,左耳哥跟着忘忧他们做生意,到时候你得多辛苦两边跑。” “你们做什么?怎么听着一去不回?”毛球狐疑地盯着小九和无恙,什么事舍得他们连爹都不要了。 正在大口大口吃着烤肉的无恙???“毛球,你能不能说话动听点,什么叫一去不回。” 小九捏诀弹指,一滴晨露自树叶坠下,落地刹那竟化作银甲兵卒,列阵肃杀。毛球瞪圆了眼睛,连无恙的话都忘记反驳:“这什么幻术!水无定形,如何能凝兵?” “蠢鸟。”无恙屈指敲他额角,“小九有吐息成云、摆尾兴浪的天赋,这是瑶儿教他的术法。” “瞧好了,水兵溃散时,逆引其寒魄,可化三千冰针。”小九掐断脚边草叶,叶尖轻划,远处一尊水傀儡骤然坍缩,下一秒寒雾炸裂,十丈内树叶尽数覆上白霜。 “好厉害!”水兵还能自爆,这要是出去打仗,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杀人。 “的确了不得!小九血气混入水灵,爆裂后的冰针生了灵性,专挑活物追击,能爆一窝……”当初瑶儿在海边教小九时,无恙看呆滞了,这招学会只要有水就是无敌。 “那左耳哥学会什么?”毛球期待地看向左耳。 左耳笨拙地抠抠鬓边,“我是半妖,瑶儿说狼的优势是速度,不是蛮力。”最狠的就是将灵力压缩成细针藏于爪尖,近距离接触就可注入敌人体内引爆。 “无恙呢?” “他?亲儿子,我爹和瑶儿两个轮流教,学得最多,你别找打击。”小九不等无恙吞咽答话,诙谐地翻个白眼。 他爹居然亲自下场给无恙喂招,无恙打得不行顶多挨个眼刀子,这待遇自己都极少有,他打的不行还得赠送一句---“蠢货。” “嗯。”毛球默默点头,开始吃烤肉。 小九和无恙瞅着毛球竟一个词不说,无恙心思翻涌,大喊出声:“你他妈,我爹是不是给你喂招了!” 毛球...........他怎么看出来的? 小九...........“他是不是没打你!”隔半天毛球成亲儿子了。 “嗯......诶!”毛球刚出声立刻被小九和无恙扑上去按在地上,左耳看着他们二打一,美滋滋吃着兽肉,假若按照他们的标准算,他是唯一被教导却没被打过的。 脸颊好似被绒毛划过,酥痒撩人。九凤凭感觉拨开自己脸上的发丝,瞟一眼压在自己身上睡觉的小废物,他一动她就哼哼唧唧,最后干脆趴在自己身上,彻底抱住。 手掌顺着婀娜游走,脑海里是耳鬓厮磨的画面。朝瑶被身上似有似无的抚摸,弄得不太舒服,“别闹~”蹭了蹭他胸前,扭头准备继续睡。 下一刻猛地被压住,还没睁开眼睛就被吻住。 九凤的手臂骤然收紧,将小废物的腰肢压进自己怀里。她含糊的抗议声被吞没在唇齿间,他的吻落得又凶又急,像野兽叼住猎物脆弱的咽喉。 朝瑶困倦的睫毛颤了颤,指尖无意识揪住他衣襟,却在察觉到灼热的硬度时骤然清醒。“你……!”她扭身想躲,却被他掐着大腿拖回身下。 九凤低笑一声,鼻尖蹭过她颈侧:“睡的时候,手不是摸得很欢?”掌心沿着她脊椎滑下,激起一阵战栗,“现在躲什么?”小废物咬唇瞪他,却被他的膝盖顶开防线。 握住她脚踝抬起,在踝骨上狠狠咬下一记。朝瑶惊喘着去抓他手臂,却摸到绷紧的筋脉和淋漓的汗。 风掠过纱帐,只剩交错的呼吸与锦被摩挲的窸窣,“是怕我停下,还是怕我继续?” 朝瑶............她怕自己成哑巴。 “叫得这么软给谁听?”他指尖重重碾过她唇瓣,“明明咬我时,牙尖利得很。”色授魂与,心愉于侧。 下一瞬,是他故意为之下的一声嘤咛。 九凤最爱凝视小废物动情时的星眸,泪灼熔珠。眸中水光潋滟,似金乌熔雪。 往往只有这种时候里面唯独倒映着他一人,最烈的火,是焚不尽的贪妄。 “你这眼睛生来就是勾人的。”含住小废物柔软的唇,清荷淡淡的香气成为他唯一的眷念。 天柜众妖经常被君上惊得目瞪口呆,谁家天天把媳妇抱在身上? 当女君睡梦拽住君上发尾时,大殿温度骤降至呵气成霜,君上在主动收敛神力。 狐妖试图献舞近身,距王座十步时浑身毛发烧焦,化作一具奔跑的骷髅骨架。 她不仅敢枕着君上肩头小憩,发间还缠着他主动给予的羽翎,板着脸任她给自己扎小辫,金冠旁晃着歪扭的红绳结。 业火给她烤地瓜,火候精准到蜜糖色焦皮。不跪天地的君上,会单膝触地为她穿鞋,玄铁护膝碾碎白玉砖。 他们这才惊觉,君上不是没有温柔,只是这份温柔淬了剧毒,全天下唯有一人够资格饮鸩止渴。 三小只们与左耳更是表示没眼看,锦被裹住的瑶儿睡眼朦胧,凤叔议事她在怀里睡,凤叔指点他们术法,她还在睡。 朝瑶..........真不怪她,谁他妈受得了日日天明方休,凤哥像是嗑药了,睡两三个时辰神清气爽,她不行。 睡醒被睡,睡完犯困,成魔咒了。 无恙甚至被狼将拉住,偷偷问他:“君上是不是怕媳妇?” 无恙.............“你们怎么还没点眼力见?我家瑶儿做主。”他爹天天怕媳妇跑了,可不得抱着。 这日子过了半个月才有所缓解,朝瑶也有时间带着三小只与左耳去玩,只不过玩着玩着,他们跑了......... 三小只和左耳???谁敢和她玩?冰渊裂谷炙热如焚,崖边冰镜冰凌刺骨,星陨湖遇水即没。 第329章 世人之恶 朝瑶因丧失伙伴不高兴,去找在正殿安排事务的凤哥,九凤看见小废物撇着嘴进来,娇嗔满脸,三小只与左耳却没在身后。 待她走近,堂而皇之将她拉入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耳畔低语:“谁招你?” 下面十二妖将连忙低头,前一秒还因战报焚杀妖将,后一刻女君踏进大殿,君上瞳孔瞬间融化成春水,连王座扶手上未熄的火苗都转为暖橘色。 上次有人看了一眼女君不小心露在锦被外的赤足,抽骨炼魂,将惨叫声传遍“以儆效尤”。 女君美得让人想跪拜又想摧毁,想供奉又想玷污。眼尾挑着神性的冷,唇间含着人间的欲,像在引诱谁去舔舐。 她看君上时,眸中是融化的星糖与业火;看旁人时,连投去的影子都带着锋刃。 “他们不想陪我去玩,你什么时候忙完?”朝瑶没想到自己说保护他们,他们还是溜之大吉,一点不敢去。 “等会陪你。”九凤声线压得低而缓,抬眸看向下面的妖将,满意地勾起一抹笑。 简短吩咐完,凤眸锐利上挑,指尖在王座扶手上敲击,妖将听见节奏,心跳同步窒息。 “本尊给的,才是你的;本尊没给的,你抢一寸......我便剁你万丈。” 说话时每个音节都像玄铁碰撞,“三息之内,滚。” 众妖连忙退出宫殿,身后是女君欢快的声音,“我要去裂谷踏火浪,星陨湖摘辰光,悬镜崖摸月影........” 女君不普通,那地方连他们也不敢轻易踏足。感叹刚起,蓦然听见君上低沉浑厚的声音,“不刺激你不玩,闹翻天。” 北极天柜的极寒深渊下,藏着万年不熄的凤凰火。九凤揽住小废物腰跃下裂谷,玄袖翻卷间冰棱尽碎。她踩在火海上,烫得哇哇乱叫,却偏要拽着他比赛谁跑得快。 “有灵力不用,烧成秃毛鸡别哭。”衣摆扫过她脚底,刚好隔开灼焰。 星陨湖湖面冻着上古星辰的碎影,小废物趴冰面上凿洞,非要捞一颗“镶在簪子上”。 “蠢,星辰离水即焚。”见她嘟嘴,又弹指融开冰层,星辰浮空的刹那,他一把攥住塞进她掌心。 她惊呼着看星光从指缝漏走,却笑得比星辰还亮:“凤哥,它在我手里跳了一下!” 九凤凝视她那双比辰光更亮的星眸,仿佛时光倒流,回到最初的时光。 以前天天念叨要强大,现在强大却甘愿当小废物,俯身可得却要活成最初的模样。 寂雪原,朝瑶揪着九凤衣袖耍赖:“和雪狰打架多没劲,我们赌它几招趴下!”九凤眯眼劈晕巨兽,拎起小废物按在兽背上:“押错了,这坛雪莲酒归我。” 她趁他仰头饮酒时抢过酒坛,结果被辣出眼泪,全泼在他衣襟上。九凤拎着她后颈丢进雪堆:“再闹就把你埋这儿。”转身把雪狰烤了给她暖手。 崖边冰镜倒映着三重月亮,小废物非说跳下去能捞到幻月。九凤嗤之以鼻,见她真要纵身,一把扣住她腰肢跃下。 夜风呼啸中她尖叫大笑,他忽然悬停,让她指尖堪堪触到月影。“摸到了吗?”他问。她扭头咬他手腕:“凤哥比月亮好玩!” 每夜都有妖看见暴戾的君上,背着犯困的女君回到宫殿,嘴角悬着未收敛的宠溺。 他焚天戮世,万骨铺阶,妖族跪伏时连呼吸都颤栗;却为她敛翼俯首,摘星缀裙,逆羽任她指尖摩挲出温存。? 片言决刑的唇齿,对上她啼笑皆宠的任性,便只剩蜜裹砒霜的纵容。 众妖匍匐高呼君上,而她笑闹着扯他袖袍:“凤哥,低头。” 天柜的妖族都知道没大事别去碍眼,君上很忙,忙着陪女君,天柜时刻都能听见君上暴烈的骂声与女君娇俏的笑声。 “你他妈能不能把鞋穿上!” “不能!” 君上把人箍在怀里穿鞋。 “老子不喝!” “喝嘛,喝嘛,一点点啦。” 转眼看见君上把难以入喉的酒水喝下去,晚上让少主偷摸摸全部倒掉。 对他们只有动手,对女君只有动眼,瞪一瞪。 这日,朝瑶连连保证不带三小只探险,他们才拉着左耳陪自己去山下溜达,五人幻化模样变为寻常妖族长相。 “无恙,山下的妖族怎么变少了?” 她记得上次过来人山人海,现在看着没多少妖族。 “毛球,怎么回事?”无恙现在成相柳大爷儿子,这段时日都在清水镇。 “上次灯芯草那事,地盘扩张后凤叔让大部分妖去新地盘。”还有什么原因?还不是怕女妖精爬榻。 “哦~大荒之外依旧天高海阔,你们不要局限在大荒之内。”朝瑶仰望着天空,永生不死的凤凰遇见永不灭亡的灵体,倘若可以,他们可以去任何地方。 痛感会像潮水一样反复冲刷记忆,明明已经退得很远了,某个瞬间又突然漫上来,让人措手不及。 所有改写命运的神灵,刑天、精卫、夸父…都在证明,重要的从来不是当时的选择,而是选择后你成为了浴日的羲和?,还是?衔木的精卫?。 没有如果当时,遗憾幻化成文鳐鱼,让它见则天下丰收。 “瑶儿,我爹离开辰荣军,你们会去哪里?”凤叔憎恶神族,不屑人族,但他爹不一样,对任何生活都充满兴趣,会去尝试。 朝瑶收回心思,靥笑春桃兮,云堆翠髻。“如....看他多久离开。” 如果还有时间,看遍天下,心随景动,意趣无穷。 春时江南烟雨湿了黛瓦,夏夜荷风卷起稻香千顷;秋来枫火燃遍层峦,冬至寒江独钓一痕雪影。 五岳云海吞纳朝阳,大漠孤烟直上星河,小桥流水映着人家灯火,长河落日染透边城驼铃。 琼楼玉宇浮于云海,金乌逐月而过,洒下流火千里。撒下瑶池蟠桃瓣,化作人间万树花。冬至玄冥振霜袍,吹裂银河冰河,落成尘世鹅毛雪。 众生一瞥的刹那,燃尽永恒。 她想与他们看遍天下之美,在四时流转,亦在方寸之间。 “听说君上被女君迷得神魂颠倒,天生的狐媚子,不知汲取多少君上的修为。” “人家长得美,说不定修魅术,床上功夫了得。” 五人游走时,树影下两位女妖翘首弄姿打扮,嘴上说着靡靡之词。 朝瑶???她长得像狐狸?这不是眼拙吗?她是鹅蛋脸不是狐狸脸。 “你们说什么呢!”无恙大吼一声,阴鸷地盯着两个女妖精。什么破烂货色,背后讨论起他爹和瑶儿。 “哪里来的男妖?怎么?你也馋女君那副身子?”紫衣女妖扭着细腰,将手中拈住的丝帕,轻飘飘掷向几人。 “哟,小郎君急什么?”?绿衣女妖掩唇娇笑,指尖故意抚过自己颈侧,裸露香肩,“莫不是女君裙下之臣太多,轮不到你沾身?”她袖间散出糜烂的甜香,像腐败的灵果混着血腥,“不如我来与小郎君双修?” 无恙眸中金焰骤燃,一把掐住那女妖喉咙将她掼在树上,树皮瞬间被灼出焦黑指印。“再让我听见半个字,我就把你们的舌头炼成灯芯。” 紫衣女妖吓得瘫软在地,却仍不甘心地嘶声啐道:“装什么清高!谁不知道她.........” 不要这么暴躁嘛,朝瑶还没开口。“你们什么东西!”小九一掌捏住紫衣女妖天灵盖,妖力如寒潮灌入经脉。女妖的皮肤寸寸龟裂,皮下钻出冰棱。 “无恙,你先放开她。”这位死了,另一位还被无恙掐住脖子,朝瑶赶紧让他把人放下。 不痛不痒几句话,要人家命做什么?抽点大嘴巴子涨涨记性不就得了。 “不......”无恙话未说完,一道锁链破空而来,直接贯穿女妖张开的嘴。 九凤的声音如寒潭坠冰:“本君的人,也是你们配舔的?” “我爹说的对。” 这时女妖才知眼前人是少主,来不及求饶就被掏出妖丹。因锁链禁锢连惨叫都发不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妖丹在少主掌心被成为粉末。 朝瑶........真浪费。 女妖人形在瞬间化作五彩斑斓的蝴蝶,无恙歪头轻笑,指尖一弹,血珠溅她身上,“有些脏东西,烧干净了才听话。”蝴蝶翅膀立刻燃起火焰,烧得一干二净。 朝瑶..........活脱脱九凤的亲儿子。 毛球和左耳淡漠地看着这一场景,活该,长舌妇。 锁链嗡鸣震颤,九凤踏着雾而来,绯衣袍角扫过之处,纷纷凝成冰屑。 “你不是挺横吗?骂你怎么不说话?”九凤犀利地盯着小废物,平日对他们又凶又骂,这时候又不说话。 朝瑶瞅着地上死不瞑目的那位,修炼千年就因为这么几句话死了。 轻颦浅笑娇无奈,向凤哥佯嗔,“说两句又不少块肉,何况她们夸我美嘛。” 众人............这时候不用听一半留一半吧。 “我他妈真想抽死你!”九凤气得抬手就要拍她后脑勺,小废物嘴巴一撇,梗着脖子,“你打吧,刚好告诉大家我多么不招你待见。” “去你妈的。”九凤转手搂住她腰,五指扣紧的力道像是要捏碎她骨头,可绯衣袖口笼住的偏偏是一截温软。 扫了一眼无恙和小九的手,“这么个玩意,你们爪子都能沾血,废物!” 无恙和小九???不敢对瑶儿发火,冲着他们来? “对,我们废物。”两人异口同声承认。 “你们四个,谁打赢谁吃饭。”九凤揽住小废物飞身回山巅,一时不在就看不住。 小九见凤叔身影消失,踹了踹脚边女妖的尸体,“活该你倒霉,谁让我们心里窝火。” 毛球听出小九话里有话,看了看左耳,“什么意思?” “嗨!清水镇的破事。”无恙挥手让毛球往前走,讲起清水镇污秽之事。蓐收走后,瑶儿经常女扮男装带他们玩,小九开玩笑让无恙见识见识娼妓馆,免得下次不会说话真被卖进去。 等无恙大涨见识,抱着他自己守身如玉冲出来,刚好听见醉醺醺的几人在谈论圣女。 “传闻圣女美得不可方物,真想尝尝她的滋味。”同行的几个人也在附和,讨论圣女在榻上能不能维持高贵清冷。 “说不定啊,求着我们上呢!”满脸流痞气的几人发出猥琐笑声,各种意淫。 无恙当街暴走,一拳给其中一人打得头破血流。“要不是瑶儿把我们喊住,那几个人尸横街头了。” “瑶儿说清水镇才安定,不许当街杀人,而且清水镇之前默认不能闹出人命。”小九讲起这事就憋屈,瑶儿还不准他们告诉他爹。 “他们...后面被公子折磨得生不如死。”左耳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他们。 小九和无恙惊愕地望着左耳,生不如死?“他怎么知道的?你说的?” 那些人被无恙和小九打了一顿,百姓围观议论纷纷,说都是些行为恶劣的莠氓。瑶儿把无恙他们强行带走后,百姓没放过他们,胆小怕事也明着暗着踹几脚或者扔石头。 “当晚,我看公子深夜出去,担心有事跟在身后,公子事后让我不许多嘴。”公子不默认,他必定跟不上。 几个莠氓被百姓围殴后正蜷在破屋里哀嚎,断腿的流痞还在骂咧咧:“装什么圣女!迟早……”屋内烛火倏地熄灭,不是被风吹熄,而是被某种黏稠的黑暗?吞噬?。 左耳听见窸窣声,像千万只虫足摩擦地面,接着是喉咙被扼住的嗬嗬声。 “求……”有人挤出半个字,下一秒却爆发出非人的惨叫。左耳借着月光,看见那几人?皮肤下隆起游动的凸起?,仿佛有活物在血肉里钻行。 他们眼球极速充血,连眨眼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一根接一根?腐烂脱落?,露出森森白骨。 公子站在门口月光下,指尖把玩着一只通体漆黑的蝎子。“听说.....轻笑低语,“你们想尝尝圣女的滋味?” 最壮的莠氓突然疯狂抓挠自己的脸,指甲深陷皮肉:“有东西在脑子里!挖出来!快挖.........” 左耳看清那些人的七窍里正爬出细如发丝的?血红蛊虫?,每钻出一寸,他们的身体就干瘪一分,如同被吸空的皮囊。 公子靴底碾碎一只逃窜的蛊虫。对着满地扭曲的人形温声道,“你们会活着……活到蛆虫啃穿心脏那天。” 小九...........他对他爹是不是有误解?他爹不是最喜欢干净果断吗? 无恙...........那画面想想都恶心,体内天天被虫子咬。 毛球???怎么又是眼球?他想换个名字。 第330章 煞气 “他们才是蛆虫,他们很清楚瑶儿心善不会计较,专挑善良的人欺负。换个人试一试,让他们面对我爹和凤叔,你看他们敢放个屁吗?”小九忿然作色,越是高洁的存在,越会刺激某些渣滓的破坏欲。 瑶儿还说人不会低头和脚边的虫子对骂。那些污言秽语对她而言,不过是尘埃拂过衣角,连让她皱眉的资格都没有。 “那些流氓渴望的是什么?看我羞愤、崩溃,甚至亲自下场撕扯,这样他们就获得玷污快感,我干嘛要让他如愿。” “瑶儿肯定听过不少了。”他们的下场,连全尸都不配留,真解气!毛球想着瑶儿刚才连眼神都没施舍给地上的女妖,无关痛痒。 “越得不到越想得到,他们幻想以下犯上。”左耳说起昙夜阁和其余歌舞坊的不同。 昙夜阁的生意之所以好,便是不能用强,管你什么氏族子弟,多大的权势,昙夜阁只讲你情我愿。 始冉,岳梁他们到昙夜阁也得守规矩,放在其余地方的歌舞坊,坊主多少碍于权力,睁只眼闭只眼,还会主动送上心仪的姑娘。 他们的规矩在真正的权势下形同虚设,规矩都是为下面的人设立。 玄冰殿,九凤抱着小废物冲进殿内,赤红的衣摆扫过玉阶,冰面滋滋作响。 “你嘴了?你骂我那张嘴了?”殿门轰然闭合的刹那,九凤周身腾起的灵压将整座玄冰殿震得簌簌作响。檐角冰凌化作蒸腾白雾,却在触及朝瑶衣角时倏然凝成细雪。 九凤气极重重地拍了小废物额心一下,转眼看见额头泛红,指腹随即拂过。“你动手啊!平日又打又骂,别人骂你脸上,你嚣张跋扈的性子呢?” 她什么时候嚣张跋扈?她性子一直很好的。朝瑶无语地拍开他手,揉了揉额头,“有什么可生气,长得漂亮又不是我的错,她们羡慕嫉妒。” 谁让他是九凤,换成普通男妖,她们还会说这话吗? “羡慕嫉妒?”他一把扣住她手腕,绯衣下肌肉绷得发颤,“你当我是死的?” 瞳孔里熔岩翻涌,偏偏掌心贴着她腕脉的力道轻得像抚羽毛。 他一天没死,就不许她听见这些肮脏的话。 “好啦,好啦,别生气啦。”朝瑶笑如春花烂漫,猛地歪头凑近凤哥,浅尝即止亲了他一下,“凤哥,你睫毛沾雪了。” 呵气如兰拂过他紧绷的下颌,九凤喉结剧烈滚动,怒气与宠溺在胸腔里撞出火星子。“去你妈的,只会........” 故作暴烈的话语还没说完,忽然腰上一紧,九凤低头刹那看见自己腰间缠上一根玄冰蚕丝?织就的腰带,表面绣有暗金色的凤凰纹路?,触感冰凉却蕴含小废物的灵力。 “我亲手绣的。”朝瑶得意地给他系上腰带,经过屡次失手,也算勉强学会绣活。 “凭这玩意就想让我消气?九凤盯着腰间缠上的玄冰蚕丝带,暗金凤凰纹在绯衣上蜿蜒。 朝瑶系腰带的手蓦然停住,瞬间不高兴,“不喜欢就算了!” 这两人怎么回事嘛,一个嗤笑她绣的是虫子,一个看不上。 扯下腰带抬手就扔,腕骨却被九凤狠狠攥住。他掌心滚烫,蚕丝泛起幽蓝寒光。 “你他妈就会窝里横!”九凤神色不自然,一把夺过腰带,指腹摩挲过凤凰纹,却在看清内绣那刻,不由得一怔,“你绣山雉做什么?” 针脚歪歪扭扭,大概能看出两只雉的模样,暗讽他是山雉? 朝瑶............深呼吸两下,平复自己戳瞎他们眼睛的冲动,却在看见他不爽的眼神,猛然爆发怒气。 “我他妈绣的凤凰!你他妈眼睛瞎啊,去你妈的山雉。”伸手去抢腰带,打算毁尸灭迹。 九凤高高举起腰带,侧身躲过她的争抢,仰头看着腰带上的内绣,凤凰?全当他眼睛瞎,说句山雉都是夸赞。 捏着腰带的手指一紧,蚕丝骤然迸出冰蓝色的灵光。 “凤凰?”他嗤笑一声,指尖故意戳着绣纹上歪扭的翅膀,“这玩意儿翅膀短得飞不过屋檐,尾巴秃得像被雷劈过.......” “你才是被雷劈的老凤凰!”话音未落,小废物抬脚狠踩他靴尖,趁他吃痛一把拽住腰带另一端:“那你别要!我拿回去改聘礼!” “改你大爷!”九凤掌心轰地燃起金焰,却只虚虚悬在蚕丝上方半寸,烧不得。 他一把将人箍进怀里,腰带顺势缠住两人的腰身,恶狠狠道:“绣成屎也得给老子挂着!” 朝瑶被他勒得闷哼,眼珠一转忽然甜笑:“凤哥,你知道这凤凰为什么秃吗?”她指尖轻点他胸口,“它呀,把羽毛拔下来送去当发饰了。” 九凤俯身咬住小废物唇瓣,力道凶戾如撕咬,落吻时却轻得像雪融,手上却把腰带系成了死结。 他亲吻她唇上血珠,瞳孔里火光潋滟,“今晚你就看着这只凤凰,是怎么烧秃床帐的。” “唔…你属狗的?”朝瑶揪住他衣领喘息,指腹蹭过他染血的唇角,“又咬又舔的……” “闭嘴。”九凤抵着她额头咬牙切齿,偏偏耳根通红,“老子在检查你有没有背着我偷吃糖!” 朝瑶挑眉,指尖勾住他衣领往下一拽,“那凤哥尝出什么了?” 九凤喉结滚动,突然托住她腿弯将人腾空抱起。朝瑶惊呼一声,玄冰蚕丝腰带哗啦散开,却又在两人腰际缠成绯蓝交错的网。 “甜得发齁。”他咬着她耳垂冷哼,大步走向床榻。将她抛进锦被堆里,俯身时掌心却垫在她后脑,“刚才谁说老子是属狗的?”他扯开衣襟,露出锁骨一道牙印。 “这纹身挺特别。”朝瑶别过眼不去看这几日的杰作。 “现在装乖?晚了。”九凤将小废物牢牢箍在怀中,腰带散开的蚕丝却像有生命般缠绕上她的手腕,冰蓝色的灵光与他的金焰交织,在两人肌肤相贴处灼出细小的火花。 罗带同心谁绾?半露酥胸雪未消。 掌心突然压下她脊椎,迫使她完全贴合自己。炽热的吐息喷在她耳畔,声音沙哑得像被火燎过,“受不住哭出来。” “哭什么哭,你放开....”还学会玩捆绑,朝瑶的抗议被吞没,双手被九凤一并扣在头顶。 冰链与金焰绞缠成茧,将两人裹进灵光潋滟的深渊。 烈吻缱绻、灵噬骨酥、淬灵互噬、灵息共潮。 双修时,朝瑶发现凤哥体内竟有煞气,猛地睁开双眸,眼中清澈不见情欲。注视情迷意乱的凤哥,指腹划过他额间,汗珠悬浮在她指腹。 “嗯?”炙热的气息流入她的耳蜗,炽热缠绵的吻从耳畔落于她的额头,眼睛,鼻尖,停驻在她双唇。 缓慢睁开双眸,一双凤目旖旎风流,“怎么了?” 朝瑶凝眸凤哥的眼睛,指尖勾勒着他眉心动情时出现的金焰纹?,“凤哥。” “嗯。”小废物眼尾嫣红,轻轻吻去她眼角泪渍,沙哑低喘,“弄疼了?” “没有。”朝瑶抱住九凤的脖颈,在他怀中蹭了蹭,声音娇软隐隐听出一丝哽咽,“嗓子疼。” 他掐她腰的指节发白,却在她喊嗓子疼时骤然松力,“我轻点。”猝不及防的撒娇,心软如雪融。 指尖从她腰侧滑至脊背,像抚过易碎的薄冰。他低笑一声,嗓音仍沙哑,却没了方才的侵略性:“娇气。” 朝瑶仰头瞪他,眼尾还泛着红,唇瓣微启似要反驳,却被他低头吻住,舌尖温柔地舔过她齿关,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不是嗓子疼?”他稍稍退开,指腹蹭过她唇角,眸中倒映出她微微失神的模样。 “你……”朝瑶声音闷在他颈窝,“太凶了。” 九凤顿了顿,忽然将她往怀里按得更紧,掌心贴着她后颈轻轻揉捏,像给受惊的鸟儿顺毛。他低低嗯了一声,尾音拖得绵长,竟透出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 “那这样?”他吻她发顶,呼吸仍烫,却刻意放慢了节奏,任由她指尖在他心口画圈,呼吸交错间情深意长。 窗外不知何时落了雨,淅淅沥沥的雨混着纷飞的雪,庭院凤凰花娇艳似血。 那日之后,朝瑶在外依旧该做什么做什么,只有九凤知道小废物突然变得多缠人,每次刚走入玄冰殿,二话不说就被扑倒。 第一次被扑倒,九凤一头雾水,看着跨坐在自己身上热情似火的小废物,忍不住摸了摸她命脉,一切正常。 “瑶儿!” 朝瑶听见急匆匆脚步时,立刻将殿内血腥气驱散,转身裹住被子装做摇摇欲睡。无恙端着冰盒兴高采烈冲进玄冰殿,“我爹让我给你的。” “你爹呢?”朝瑶不急接过,而是打着哈欠揉眼睛。 “他在收拾小九和毛球。”他爹让毛球和小九与五位妖将打,前期两人还占上风,渐渐力不能支,打输了。 “左耳呢?”朝瑶接过盒子,冰魄萤!“你爹为什么送我这个?” 北极天柜万年玄冰裂隙中诞生的?冰系精魅?,外形如指甲盖大小的萤火虫,通体透明,翅翼带冰晶纹路。 “我爹让狼将单独指点左耳哥。”无恙简明扼要复述他爹的话,“发光,好看,能暖手。” 他不明白凤爹怎么会送瑶儿这么脆弱的玩意,他们吹口气能让它晕头转向,但被凤爹的火焰余温一烤就能复活。 朝瑶...........凤哥也变实用主义了。“你爹肯定想着,当灯笼不用烧油,省心,当暖手宝不烫手,安全。” 朝瑶挥手将殿内所有光线全部熄灭,冰魄萤飞起散发着幽蓝萤火,微光在黑暗中浮动,将玄冰殿映成一片朦胧的深海。朝瑶盯着掌心的小东西,轻笑俏皮说道:“无恙,好看吗?” “我爹会哄人呀。”无恙仰头望向浮动的萤火,眼底映出细碎的蓝光,却故意板起脸,“他送礼物都送的凶巴巴。” 朝瑶指尖一挑,冰魄萤轻落在无恙鼻尖,幽光忽明忽暗,衬得他皱眉的模样愈发滑稽。“那你猜....我现在是要哄你,还是罚你?” 无恙嘴硬道:“罚我?我又没偷吃你的蜜饯……” “哦?”朝瑶裹着被子跳起来,绕着他慢悠悠转了一圈,“是谁帮你爹干坏事?偷倒我的酒!” 无恙瞪大眼睛:“你早知道?!” 朝瑶驻足,指尖点在他眉心,笑意狡黠如狐,“我们无恙呀,心思全写在脸上了。”萤火倏然聚拢,在两人之间汇成一道流转的星河。 无恙望着她瞳孔里跳动的蓝焰,轻声问:“那……你现在笑成这样,是写着饶了你,还是秋后算账?” 朝瑶眨眨眼,娇横捏住无恙的脸,“老实交代,你爹还有没有找过女妖精!”她这几日佯装熟睡,九凤悄然起身。 无恙疼得大呼小叫,“没有,没有。”哀嚎连天,“他没去找女妖精.....天天和你在一起,哪里有女妖精。” “行吧。”朝瑶松开无恙的脸颊,顺带搓了搓,“告诉你爹,我想吃酒酿圆子,要他亲手做。” 无恙!!!他去传这个话,还不得被踹飞!“瑶儿,你自己说嘛。” “不嘛。”朝瑶声线比无恙还委屈,“谁让你帮你爹。” 无恙.......叫苦连天走出玄冰殿,拐弯抹角,站在冰柱旁给自己壮胆,憋着一口气,小心走到凤爹面前,“爹.......” “做什么?”九凤扫了一眼低眉臊眼的无恙,经历这么多事,还能露出这种怂包样,指望他接手天柜,遥遥无期。 “那个......”无恙小心打量他爹的神色,吞吞吐吐,余光戒备他爹的手脚。 “有屁快放!磨磨唧唧。”九凤恨不得把这小娘们的做派给他从身体扇飞,奈何小废物就在殿内,无恙惨叫一声,小废物必然听见。 “瑶儿想吃酒酿圆子,要你亲手做。”无恙语速飞快说完,唰地一下跳到一旁,指着玄冰殿大声喊着:“你媳妇亲口说的。” 殿外众人........下意识看向君上,小九和毛球忙着对练也不自觉放慢招式。 九凤!!!傻大儿不懂什么叫悄悄话吗?“看什么!” 瞪了无恙一眼,转身往后殿走。 众人???做饭去了? 第331章 黑水 妖厨看见君上莅临,吓得腿发软,他之前在酒肆当厨子,因女君爱吃东西,特爱吃人族与神族的食物,君上给他绑来的。 差点以为自己见不到太阳了,没想到天柜比其余地方更自由,他做完饭反而不想走了,君上就让他留下,专门研究美食。 “酒酿圆子怎么做?”九凤凌厉地瞟了一眼瑟瑟发抖的树妖,他当厨子不怕烧到自己,成柴火? 妖厨怀疑自己是不是没听清,君上凌厉的眼神瞟过来,忙不迭拿出食材,正欲动手,蓦然听见君上的吩咐,“你说,我做。” 妖厨头上的树叶子吓得簌簌直掉。 “君、君上……糯米粉要先用温水揉成团……”他结结巴巴地递上陶盆,九凤一把抓过,指节捏得咔咔响。 然后“砰”地捏碎了盆沿。 无恙扒在门框上憋笑,被凤爹一记眼刀劈得缩回脑袋。 九凤盯着黏在手上的糯米团,眉心直跳。这玩意儿比相柳的毒血还难缠!他暴躁地甩手,糯米团啪地糊上房梁,惊飞一群冰晶雀。 妖厨:“要、要轻点搓……” “闭嘴!”九凤抄起新盆,这次用上了镇压邪祟的力道,面团倒是成形了,就是案板裂成了两半。 煮酒酿时,九凤盯着咕嘟冒泡的砂锅,眼神活像在杀妖。“火候。”他冷声道。 妖厨颤巍巍去调整薪火,却被九凤抢先一掌拍灭灶台。 酒酿瞬间结冰。 妖厨:“……要、要文火慢煮……” 九凤额角青筋暴起,弹指融了冰,这次改用指尖业火。 砂锅“轰”地炸了。 朝瑶感知九凤不在殿外,立即化作一道清风消失,神不知鬼不觉去往九凤夜深前去的洞穴。 平平无奇的洞穴,她路过好多次,凤哥为何来这里?朝瑶慢慢走入洞穴,一直往深处,片刻之后,漆黑不见五指的洞穴泛着幽幽绿火。 担心用灵力被九凤发现,她举着相柳给的夜明珠,沿着石穴后的冰缝探索,竟找到一条冻僵的溪流。 溪底沉着一块刻满符文的青石,石缝中渗出粘稠的黑水,触之如活物般缠上她的指尖。 定睛一看,漆黑如墨、沉浊无光,阴寒煞气?。 “黑水出焉,死者同归……”朝瑶怔愣地望着黑水,北方属阴,主死,黑水冥河、永夜极寒。 此刻幽冥未开,黑水无魂,这里只是荒芜极北之地?,混沌边界。无序的死亡暂未成为有序的幽冥。 相柳之血不可生谷,死寂之池。 朝瑶的脸像被黑水浸透的冷玉,所有情绪都凝固在脸上,黑水在脚下凝结成冰,像一块被撕碎的夜空。 风掠过时,她的衣袖轻微震颤。 太冷了,冷得像北极天柜永不融化的雪,冷得像相柳毒牙刺入脖颈的刹那。 相柳的血……九凤的骨…… 眼眶里有滴始终未落的泪,随呼吸轻轻晃动。朝瑶抬手按住心口,指尖陷进衣料褶皱的深渊。 找到了,原来是这样。 相柳的名字在舌尖转了转,最终化作白雾消散。 摇摇晃晃,踉踉跄跄走出黑洞,两人流转在心间,流转在星眸,萦绕在耳畔。 “凤为雄,凰为雌,一生只有一个伴侣。” “一见钟情,似曾相识,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当九凤终于端着一碗勉强成形的酒酿圆子走进玄冰殿时,朝瑶正翘着脚玩萤火虫。“喏。”他把碗往案上一墩,甜汤溅出三滴。 朝瑶撇撇嘴,扬了扬头:“啊~” 人人像她这么麻烦,厨子都可以自杀了。九凤冷笑傲娇瞪她一眼:“自己没长手?”手却诚实地舀起一勺,还下意识吹了吹。 无恙在门外捂嘴狂奔:“爹!吃不得!!!” 朝瑶狐疑地盯着坑坑洼洼的圆子,九凤径直塞到她嘴里,“吃你的!” 前几次糯米粉加多水,被他一锅煮,刚好给傻大儿黏黏嘴。 软糯圆子入口带着淡淡的酒香,抬眸看向奔进来的无恙,“能吃呀。” 无恙想起那口感,想说瑶儿脾气好,走近一瞧.......... 凭什么他们吃的就是糊糊,瑶儿就是圆子,“凤爹!你偏.......啊!”偏心的字眼还没出口,无恙被提着衣领扔了出去。 砰! 正在皱眉喝粉糊糊的三人,瞅着砸出雪坑的无恙,这不是上赶着找打嘛。 凤叔做饭吃不得,吃下去像浆糊,甜得发腻。 朝瑶一边享受着投喂,一边饶有兴趣地瞟着凤哥,仿佛无意问起:“凤哥,你体内怎么会有煞气?” “上次吸食妖兽的魂,它体内有。”九凤拿着勺子的手微不可察顿了顿。 朝瑶拨开勺子凑近凤哥,笑吟吟注视着他眼睛,“凤哥,你不会想走捷径吧。” 煞气修炼前期进境极快,可跳过缓慢的炼精化气阶段,强行突破境界。 但含凶暴意志,源于杀戮与死亡,修炼者需承担?业报?。 九凤以魂为食,九颗头颅可分别镇压不同属性的煞气,如血煞、尸煞、怨煞,避免集中反噬。 但仅仅豁免部分业力,长此以往难以突破至高境界,决不能依赖。 “说事说事!”九凤砰地一声把玉碗磕在玉案上,回眸犀利地看着小废物含笑的眼睛。 朝瑶见他脸色阴沉,笑意瞬消,恼怒瞪他,“你现在可以转化太阳之力。” 相柳修炼极阴、幽冥、寒毒属于太阴一脉,而九凤阳火阴形,日精冥魄,阴阳共生。 上次的无能为力,耿耿于怀,忽然听见小废物的话,勃然大怒,“你要我看着你去死吗?” “我要你按照以前的心愿,我不要你被他们说成妖魔!”相柳是没办法才入世,成为人人别人口中低贱魔头,人人都有身不由己,为什么只骂相柳。 九凤未入世,世人知他身份的人寥寥无几,她把他藏得好,从头到尾都不想他被迫入世。。 “妖族本就是异类,我.......”九凤理直气壮的话,骤然停止在小废物掉落的眼泪,火气不禁消散几分,烦躁地吼着:“哭什么哭!” 小废物的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琉璃珠,一颗颗砸在两人之间的玉案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你明明说过成神。”朝瑶哽着嗓子,固执回望凤哥,“修神力就不能依靠邪物,你突破这一境界就停手。” 看见小废物的眼泪,花印褪成半透明,整个人像即将碎裂的水晶雕像,身侧的手不由得攥紧,仿佛想徒手撕碎什么。 眼泪没砸到他身上,好似砸到心口上,砸得心脏生疼。 “你不答应,我哭死我自己!”朝瑶说完见凤哥无动于衷,干脆扯着嗓子哭,哭得伤心欲绝,哭声在整个玄冰殿回荡。 九凤.............哭丧练出的。 “别哭了。”九凤挨不住她的哭声,等会全天柜都以为他欺负她。 他起身走到小废物面前,将她抱在怀里。“无恙他们又得咋咋呼呼。”声音压得极低,像砂纸磨过铁锈。 可小废物的眼泪还是往下掉,一滴接一滴,砸在他衣衫。 “我宁愿你慢一点!”她额头抵着他胸膛闷声,“就算要三百年、五百年…我也不要你变成第二个相柳!” “他被骂的够惨了,我不要你也被骂。” 九凤的手悬在半空,最终却落在她发间,“我答应你,突破后吸天地之灵气,取日月之精华修炼。” “真哒?”朝瑶闷着头,眼泪消失的无影无踪。 “真的,别哭了,哭起来没完没了,还学会撒泼了。”九凤抚顺着小废物的雪发。 这就是他的劫,以前委屈巴巴一看自己,心就软几分,现在瘪瘪嘴他都无话可说。 “嘿嘿。”朝瑶破涕为笑,仰头笑如明月,“你答应的,不许反悔。” 九凤.........去他妈的。指腹轻轻擦拭掉她脸上的泪渍,“你以为老子是你,张嘴就来,骗子精。” 殿外,毛球和左耳一左一右扯着无恙,小九死死抱住心机虎的腰,捂住他嘴,人家两口子的情趣,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等会凤叔就要拔剑相向。 妖侍........打少了。 距离辞旧迎新不足一月,朝瑶收拾收拾要回去看老头,叮嘱小九和左耳别忘了清水镇还有一位孤家寡人,顺便让毛球和无恙死死盯着九凤,别让他找女妖精。 “非得去看老头?”九凤从背后揽住小废物,一个多月又待不住。老头有那么多人陪着,又不差她一个。 “哎呀,家里老头多,你理解一下嘛。”陪完老头还得去皓翎,谁让灵曜在自己手中。还得去西炎看祖宗、回玉山看王母。 扭身亲了一下凤哥,“相柳今年要在辰荣军,你陪我去百黎呗。” “不去。”九凤不假思索拒绝,拒绝完才想起神族与人族对于辞旧迎新的意义。 朝瑶............“你不去,我找逍遥叔去。” 小废物盯上逍遥?画卷定情信物?禽兽!九凤瞬间垮脸,“你找他做什么?” “废话,烈阳他们现在属于娘家人,我不给我死去的爹找个搭子?”朝瑶踮起脚尖,勾着凤哥的脖颈,含睇宜笑,“凤哥~~~新年第二天可是迎婿日呦,真不去?” 迎婿日?他怎么没听过?什么时候出现的节日?“你自己定的迎婿日。” “去不去?不去算了。” 佯嗔佯娇的小废物,眸转流光?,额间花印灼灼如挑衅。她索取爱像呼吸般自然,仿佛天生就该被纵容。“去,免得某人瞅着众人围着大废物,心里泛酸。” 朝瑶........几百年前的屁事,老提。“那你来接我。” “怎么不是你接我?你不迎我,怎么去?”九凤反唇相讥。 “让我接你,你是不是男人!咱们怎么说的来着!”朝瑶故意跺跺脚,“现在听我的!” “马上让你听我的!”九凤猛地抱起小废物,一转身给她扔榻上。 总裹在素纱裙里的温软,此刻正从他掌心绽放,像剥开层层莲房后突然现出的艳色花蕊。 藏在袖中的手腕比藕节更莹润,此刻被他扣在雕花栏上,腕间玉镯撞出清响,惊起檐角冰铃里沉睡的月光。 九个头九个口味,实在是太累了,兼顾不周。 第332章 两位帝王 夕阳为五峰披上金纱,云海如神袂垂落。承光殿钟声惊起白鹤,羽翼掠动鎏金檐角。玉带峰瀑布化作赤金星河,坠入明镜湖。 阿念从军营赶回,换好王姬服饰等在五神山,今日皓翎三殿下舍得回来看爹爹了。 处理政事的皓翎王,偶尔抬眸看一眼殿外。年关将至,此时殿内只有四部部长商议朝贺与赏赐之事。 “陛下,三王姬回来了。”随着侍卫的禀报,台下众人侧眸看向门口走来的少年。 暮色渐深,五峰轮廓却愈显清晰。山脊线如神只以墨笔勾画,忽有清风白影举步而来。 第一眼看去,那对斜飞入鬓的眉毛像两簇跳动的火焰,让人想起冲锋时的战旗。 可往下看,那高挺的鼻梁又透着陛下特有的霜雪寒意,仿佛终年不化的积雪。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她脸上奇妙地融合,就像把烈火和寒冰强行糅合在一起。 眼睛比天上的星辰还要明亮,仿佛能照透整片大荒。 “父王。” 皓翎王注视着台下氏族小公子打扮的灵曜,人族少年十五六岁的模样,像是把少昊的清冷和青阳的英气揉碎了,再掺进一捧星光。笑的时候,唇角会扬起青阳那般张扬的弧度,可眼里的星光却比少昊最冷漠时还要疏离。 “吃得不错,长高了,这是四部部长。” 殿内珠帘碰撞声,惊醒恍惚,皓翎王冷冷的声音透着一丝愉悦。 灵曜侧身向青龙、羲和、白虎、常曦四部部长俯身行礼。四人虽是皓翎重臣,但殿下为君他们为臣,岂能让殿下行礼,连忙回礼。 “四位叔叔不必多礼,平日叔叔们辅佐父王劳苦功高,受灵曜一礼乃是应当。”灵力托起四位部长,灵曜向四人行晚辈之礼。 皓翎王的默认更是印证他们心中的猜测,皓翎重礼,越矩之礼,灵曜三殿下的地位不容质疑。 “常曦部今冬的雪灾,可曾听闻?”皓翎王突然开口,案上文牍显是急报。 灵曜抬眼轻笑:“昨夜途经雪灾之地,恰巧瞥见。雪融后泥石淤塞路道,倒让我想起父王昔年以工代赈。”她转向白虎部长,“不如征调白虎部屯田军清淤,再开常曦粮仓平价放粮,既能安民,又防军中闲散生事。” 羲和部长指节一叩案几:“屯田军动不得!开春后……” “开春后自有商队补上军饷。”灵曜截住话头,从怀中推出一卷丝帛,“叔叔若嫌不够,北境还有三支押送陨铁的私兵,可暂借您充作护卫。” 殿内骤然寂静。白虎部长盯着那卷丝帛,喉结滚动,商队应是巫君手下,而陨铁私兵恰是上月陛下命他暗中查缴的。 皓翎王抚过案上玉镇纸,冰裂纹映着灯光在他掌心游弋:“灵曜。” “儿臣逾矩了。”她倏然俯身拱手,腰间玉牌“当啷”清响,“只是想着父王连日操劳,这些琐事……” “起来。”皓翎王截断请罪,却抬手将奏折掷向青龙部长,“按她说的拟旨。另,北境私兵名录,明日呈到承光殿。” 灵曜指尖轻抚腰间玉牌,目光扫过常曦部长微微发颤的袖口,这位曾参与五王之乱的老臣,此刻正盯着奏报,额间渗出细汗。 “常曦粮仓开仓放粮,需得专人督查。”她缓步走向白虎部长,靴底碾过地砖上投射的鲛珠灯影,“叔叔掌刑狱,最通律法。不如由您选派精锐,沿途护送粮车?” 所谓护送,实为监视,若常曦部敢在赈灾粮中动手脚,便是现成的把柄。白虎部长下意识望向皓翎王,却见陛下正用镇纸轻敲那份北境私兵奏折,唇角似笑非笑。 “殿下思虑周全。”青龙部长突然插话,“但屯田军清淤一事,是否该由羲和部协同?” 灵曜挑眉:“叔叔说得极是。不如这样......”她倏然抽走羲和部长案前的军饷账簿,“羲和部既管财帛,便由您核算商队补饷的数目。若账目有差……”她指尖一挑,账簿无风自燃,灰烬中浮出几行朱砂小字,正是上月被私吞的军饷明细。 羲和部长猛地站起,却听皓翎王冷嗤一声:“灵曜。” “儿臣知错。”她敛袖垂首,火光瞬间湮灭,“只是想起父王教导,财帛如流水,过手需清明。” 皓翎王凝视她片刻,忽然将镇纸掷向殿角铜漏。冰裂纹玉器撞碎铜叶,十二时辰的刻痕纷纷扬扬洒落,恰如昔年五王之乱时,被斩落的叛军旌旗。 “常曦部雪灾之事,就按灵曜所言去办。”他起身,素色袍角掠过玉阶,“至于白虎部……”目光如刃划过那位曾叛乱的老臣,“明日午时前,朕要见到北境所有私兵的埋骨之地。” 灵曜恭送父王离殿时,余光瞥见常曦部长瘫坐在椅,而白虎部长正死死攥住那卷丝帛。 青龙和羲和两位部长注视灵曜三殿下的背影,剪裁利落的白衣,腰间束一条浅色带子,衬得人越发挺拔。 走路时衣袂轻动,却不拖泥带水,像是一阵风掠过竹林,飒飒有声却不见枝摇叶晃。 阶下,青龙部长拾起那卷被灵曜留下的丝帛,帛上商队的印鉴已化作灰烬,唯余一行小字:“北境私兵,尽诛。”他指尖微微一颤,侧目看向羲和部长,后者正盯着烧焦的账簿残页,面色铁青。 “三殿下这一手,倒是比陛下当年更利落。”青龙部长压低声音。 羲和部长自嘲一笑:“利落?她这是逼我们站队。” 常曦部长怔怔地望着门口,袖中奏报已被冷汗浸透。他忽然想起五王之乱时,皓翎王也曾这般,含笑掷出玉镇纸,下一刻,叛军的头颅便滚落阶前。 殿角铜漏的碎叶被风卷起,十二时辰的刻痕散落满地,如同被碾碎的命运。 灵曜跟随皓翎王的脚步,转过弯就开始啃桃子了,“父王,咱这一手咋样?” 皓翎王听见俏皮的话语,好笑地回眸盯她一眼,“学得不错,今年大红包。” 她让每一方都觉得自己是她的针对目标,却又抓不住实质把柄,如青龙部长以为她针对羲和部,实则常曦部才是真猎物。 她以晚辈礼震慑四部部长,表面谦恭,实则用皓翎重礼的规矩反向压制朝臣——?你们若不受礼,便是对王权不敬;若受礼,便是默认她的超然地位?。 雪灾赈济时,她直接调用白虎部屯田军,却以“昔年以工代赈”为由,让政令披上王权正统的外衣。 北境私兵、商队、陨铁密令……她手中筹码从不一次性亮出。每次出手只露三分,留七分余地让对手自行恐慌?。 诛心为上、借势杀人。 对常曦部长:明知他参与过五王之乱,却故意让白虎部护送粮车——?既是监视,也是提醒:你的旧账我随时能翻?。 对羲和部长:烧账本时特意用朱砂显影被贪的军饷数,?羞辱远大于惩戒?。 北境私兵一事,她早知他已命白虎部长查缴,却故意在朝堂上提议借用——?逼白虎部长当众自曝渎职?。 废了常曦部的退路?, 断了羲和部的财路?, 逼白虎部亲手屠尽自己的私兵?, 还让青龙部以为自己是渔翁?。 最完美是她对帝王之心与帝王权术的极致运用,帝王之心,本质是孤绝,帝王之术本质是永恒的权衡。 纵容她的越权?,是为了借她的手清洗朝堂; 默许她的锋芒?,是为了让四部将矛头对准王姬而非王权; 偶尔的呵斥?,不过是演给群臣看的父女不和戏码。 而她配合得恰到好处——烧账本时多一分嚣张,赈灾时多一分仁厚,永远让父王站在最终裁决者的位置。 “凶老头舍不得你是有道理,没事多回皓翎。”皓翎王瞅着收敛锋芒,左手啃桃子,右手往嘴里倒玉髓的灵曜,没大没小,哪有刚才半分架势。 帝王需要一把刀,既能震慑朝堂,又不会反噬自身。她既有少昊的智谋,又有青阳的锐气,更难得的是,她甘愿做这把刀。 年轻时他也曾是锋芒毕露的雄主,只是岁月让他学会了藏锋。而她的存在,让他能透过她,看到自己曾经的影子。 既能镇住朝堂,又不会轻易被权欲腐蚀。帝王的偏爱,某种程度上,是在为未来铺路。 “我要是想和玱玹比一比,你同意吗?”灵曜嘴里玉髓咬得嘎嘣响。 皓翎王夺过她手上的玉髓,淡定吃下,“不是不爱折腾?” “我就想问问你同意不?我没说一定比啊。”吃自己东西,红包加大。 “那不用比了.......”皓翎王面无表情回眸注视着灵曜,见她憋着嘴时才蓦然笑语:“玱玹为生存而权谋,你为天下而权谋。” 杀人不用刀,败敌不费力,统治不露面?。她可能永远不会称帝,但大荒每一场动荡都在她算计之内。 “哎......”灵曜仿佛对这答案不满意,长吁短叹,“你们一个教导我为君者,不可有软肋,一个教导我为帝者,当容天下。我是你们精雕细琢的作品,也是你们忌惮的变数,哪能真让我为所欲为。” 最初她与他们互相试探,皓翎王不想,西炎王查不到她的身世,皓翎王利用自己牵制西炎,西炎王利用自己筹谋辰荣,亏欠掺和利益。她利用他们这份心,借机成长,将自己的价值最大化,才有如今的局面。 “你这丫头,连自己的心都能利用,谁狠得过你?”皓翎王一巴掌拍她头上,利用相柳接触洪江,看破洪江执念深重,对相柳七分父子情,三分利用,借势破局。 现在弄得蓐收念念不忘,蓐收继承青龙部,青龙部就是师门之情与爱而不得之深。 怎么又打,好歹现在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佯嗔喊道:“父王!保持你的冷漠,皓翎王是不会动手打王姬。” 西炎王?和?皓翎王?都是权力巅峰的孤独者,一个是被权力吞噬的冷血帝王,一个是困在温柔假象里的贤明之君。 这时候和她谈什么情感?一位无人爱,连恨都带着怜悯。一位无人懂,连敬都带着疏远。 一位清醒选择无情,用烈火焚尽所有温情。一位戴着温柔面具,用温水煮死自己的真心,归根到底都是无情。 侍从屏息垂首,不敢抬头。附近的暗卫???也没王姬敢这样喊话陛下。 “小兔崽子,无法无天了!”皓翎王侧身抄起旁边侍卫的刀。灵曜一看撒腿就跑,边跑边喊:“母妃,二姐!打人啦!!!!” 哐当! 众目睽睽之下,皓翎三王姬被刀鞘击中腿弯,踉跄两步摔成大字型....... 皓翎王注视着灵曜故意的跌倒,西炎王会因权力?碾碎情感?,他则用情感?装饰权力。西炎王至少被恐惧,而他连真实的恐惧都得不到,臣民只当他是个“仁君”,无人看透他的孤独。 渐渐分不清真心与虚伪,他戴了一辈子面具,最后连自己的脸都找不到了。 第333章 雪 辰荣山草凹岭,小夭站在木屋前,仰望天空。 “想瑶儿呢?”涂山璟从潭水走来,手上端着刚洗好的水果递给小夭。 小夭拿起木灵催熟的桃子,“她回皓翎,说是待几日就回来,这都过去好几日,怎么还没回来。” “你心里还介意身世吗?”朝瑶回皓翎,小夭却选择留在辰荣山。 不介意身世,皓翎王待她如亲女,她却喊不出父王二字,心里如同有道门槛,怎么也跨不过去。 “我想灵曜回去,肯定爹爹长爹爹短。”涂山璟温柔地笑着,凝视着小夭纠结的模样,“她以前不肯喊,是因为有心结,但她最擅长解心结,皓翎王十年待她极好,她不会因为赤宸的存在而抹杀一切。” 朝瑶是他见过最擅长在苦中找甜之人,不是自我安慰,不是自我欺骗。 “她不似你自幼长在皓翎王身边,如今皓翎还有传言当年皓翎王如何疼爱你,带你同吃同住。” 小夭狠狠咬下一口桃子,揶揄盯着涂山璟,佯怨:“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纠结?瑶儿总说我纠纠结结,心口不一。” “没有。”涂山璟牵住小夭的手,揽着她肩膀坐在长凳之上,“我在清水镇羡慕你有这么个妹妹,我经常在想如果我和瑶儿是兄妹,她的性子,母亲定然会在酸楚里面找到甜。” 涂山璟说话间无意看了一眼小夭,惊觉小夭好似真生气了,语气瞬间有些窘迫,“我对瑶儿没那个意思,真心希望有妹妹。” 她不知道很好?人人都惦记给瑶儿弄回自己家,“我家瑶儿是神吗?忙着救世。” “小夭。”涂山璟见小夭站起身,赶紧拉住她,唇角微扬时似春竹裂雪,清冷里迸出鲜活生机。“神是供起来,哪能娶我。” “我...”涂山璟好似鼓足莫大的勇气,“小夭.....” “璟,我不想你为我轻易舍弃你的族人,因为这对我来说有太重的负担。等你处理好家族之事,我们再定亲。”小夭看穿他欲说之话,开口拦住。 经历过被抛弃,母亲战死、父亲失踪、玉山孤独,她最痛恨的就是?因私情而逃避责任?的行为。 虽然现在能理解父母的权衡利弊,但她不想背上沉重心理枷锁。 如今他与他大哥暂时安稳相处,可他是族长,她爱璟的温柔,但也看重他的担当。如果他为了她放弃家族责任,因私情导致涂山氏衰败,她会觉得自己是祸水,产生负罪感。 “谢谢你理解我。”玱玹登上帝位,涂山璟怕小夭胡思乱想。“明年我会慢慢移交权力给大哥,待大哥彻底掌权,我便顺水推舟提出我们之事,那时大哥掌权,我在不在族内都不重要,事成定数,长老们无法反对。” 涂山族长夫人的生活不是小夭喜欢的生活,身份背后是权利的枷锁,需要经营家族利益、参与权谋周旋、忍受宗族约束。 而涂山族长需要平衡长老势力、处理生意、延续家族荣耀,这些事务必然占用大量精力,导致他无法像以前那样全身心陪伴小夭。 清水镇时期,小夭是玟小六,璟是叶十七,剥离身份,他们看见真实的彼此?。 “璟,今年跟我回去见见爹娘。”小夭依偎在涂山璟怀里,过往经历的阴影,她宁可做回玟小六也不愿再被绑架。 “好。”涂山璟语气极轻,恰恰小夭能听清,轻柔的语气有浓烈的喜悦。 五神山的午后,阳光碎金般洒在海面上。灵曜脚踩在浪尖,指尖一勾,一只巨型珍珠贝壳便从海底旋跃而出,壳面流光溢彩。 “阿念,抓紧啦!” 她猛地拽过阿念的手腕,纵身跃上贝壳边缘。阿念还没反应过来,贝壳已“嗖”地冲上云霄,吓得她一把抱住灵曜的腰尖叫:“能不能打个招呼!这贝壳没凭栏!” 灵曜大笑,袖中甩出一条鲛绡长绫缠住阿念:“怕什么?掉下去我捞你!”转头却对蓐收眨眨眼:“某人要是害怕,现在认输还来得及哦?” 蓐收........他只想吐。回去他爹说了灵曜三殿下,不用猜,真灵曜回来了,“师妹.........啊!” 贝壳在云层间穿梭翻滚,灵曜故意操纵它连转三圈。 阿念的惊呼声惊飞一群仙鹤,蓐收却稳如泰山地立在贝壳尾部,目光始终追着灵曜翻飞的衣袂。 “蓐收大人......”灵曜突然倒挂在贝壳边缘,长发垂落如瀑布,伸手戳他,“你装什么镇定?脸都白啦!” 蓐收耳根泛红,却淡定道:“我在计算风速对贝壳的影响。” “骗人!你吞咽几遍了。”阿念趴在贝壳上揭短,他今天不晕贝才怪。 五神山的天空再次热闹起来,五神山上的侍卫、侍女纷纷仰头追随从他们头顶极速飞过的贝壳,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和二王姬的尖叫。 灵曜踏着一枚巨大的幻彩贝壳,左右手分别拽着尖叫连连的阿念和强装镇定的蓐收,在云层间划出一道道炫目的流光。 “呜呼!”灵曜兴奋地玩着空中翻滚。 指尖一挑,贝壳突然像被飓风卷起的落叶,自转着冲向高空,阿念的裙摆翻飞成粉色浪花,蓐收的乌发啪啪抽自己。 眼看要撞上山峰,贝壳猛地悬停,阿念一头栽进灵曜怀里,而蓐收被惯性甩到贝壳边缘,死死扒住贝壳纹路大喊:“这是谋杀!” 灵曜坏笑着操控贝壳钻入浓云,三人瞬间被水汽包裹,阿念伸手乱抓却摸到蓐收的头发,吓得他以为遭遇海妖。 阿念抱紧灵曜的腰:“慢点慢点!我的珠钗全飞啦.......”风哗哗往嘴里灌。 蓐收头发竖成扫帚:“下次再信你,我就是贝壳!” 灵曜的欢笑中贝壳掠过海面,偷偷用灵力激起浪花,给身后两人来了场人工暴雨。蓐收抹着脸上的水咬牙切齿:“你管这叫玩?” “这叫玩啊!哈哈哈........” 青龙部长东看西看才瞅见天上扒在贝壳边缘那张脸,是他亲生儿子。 “陛下!!!!”一向坦然自若的老臣惊呼大喊,他只有一个独子。 皓翎王行走时衣袍不起尘,步履间自带竹枝拂风的疏朗,“我俩女儿不是还在天上吗?” 眺望时不时掠过头顶的海贝,欢笑声与惊呼声回荡在五神山上方,海贝之上的星辰。 海风掠过五神山的檐角,皓翎王的衣袍依旧未染尘埃,可他的目光却失了平素的清明。 那只巨大的海贝掠过云层,贝壳边缘探出两张鲜活的脸。灵曜的发丝被风吹乱,正大笑着去抓阿念的衣袖;阿念尖叫着躲闪,裙摆如浪花翻飞。 她们的欢闹声落下来,砸在帝王寂静的庭院里,竟比晨钟暮鼓更震耳欲聋。 不必算计血脉真伪,无需权衡利益得失,只是看着她们在日光里鲜活的模样,心脏便像被海水浸泡的沙堡,一寸寸软化成泥。 若这是寻常人家的父女……他闭了闭眼,喉间泛起竹叶青酒的涩。 贝壳又一次掠过宫墙,阿念的簪子不慎坠落。皓翎王抬手,灵力托住那簪子缓缓飞回。 这是他唯一能给的,一场永不坠落的温柔。 贝壳终于歪歪斜斜降落在沙滩上时,阿念的鬓发散乱成鸟窝,蓐收的衣带缠住了自己的脚踝。 而灵曜翘着二郎腿坐在贝壳上,手上托着从海里回来的文鳐鱼,这鱼日子过得好啊,不愁吃喝,还日日去海里浪够回家。 “明天玩海底漩涡版?” 两人异口同声:“休想!” 阿念飘飘然仿佛踩在云端,双腿发软,还是被灵曜背回宫殿。蓐收看着父亲的重影,“哇!!!” 青龙部部长..........自己长得让人恶心? 不出几日,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二人,喜提海底漩涡,蓐收带着一肚子海水接着吐,阿念在榻上漂浮一天一夜,此生有幸玩过旋风大涡流。 辰荣山铁灰色的天空飘着细雪。凤凰树的红叶早已落尽,只剩下嶙峋的枝干支棱在寒风中。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枝头残存的几颗干瘪果实。 偶尔有山雀掠过,惊落枝上的积雪。一株小凤凰树斜生在岩缝间,枯枝上挂着褪色的祈福布条,在风中猎猎作响。 小夭身穿青色大氅站在宫殿前,漫天飞雪里一抹青绿。 “别等了,她今日不会回来。” 小夭回头刹那,手上被塞入一个袖炉。“哥哥,还有五日就辞旧迎新。”每次去信都是再玩玩,再玩玩。前两天跑回玉山,也不知何时玩回家。 玱玹收到密信---三王姬与二王姬形影不离,日日在五神山玩乐,蓐收无事便陪着。 阿念的信件字里行间透着欢喜,讲述她们去那里玩耍,师父与静安王妃整日都是笑声不断。 “咱们手上还有老头呢,会回来的。”玱玹忽作神秘,在小夭耳边打趣。 “你也学会她那套了。”小夭噗嗤一笑,老头操心地里的活,也没写信催一催,上次还是她盯着半晌,老头才愿意问一句。 玱玹见小夭展颜欢笑,笑着问道:“姑姑到底在哪里?”问过几次小夭,小夭避而不谈。 “我真不知道那地方,瑶儿的人把我们带走,周围皆是群山,不然我还会在这里等瑶儿嘛。” 瑶儿打过招呼,娘亲也默认不告诉任何人,虽然她知道哥哥的心思,却不愿再让瑶儿烦恼。“娘亲不愿见外祖,她想安安静静守着爹爹,往事如风,不想被风打扰清净。” “哎.......”玱玹无奈叹气,她对他总是防备,“小夭,涉过千山万水,兜兜转转回到原点,还是只剩下你我了。” “别,我有妹妹。”小夭打住玱玹的话,她一直都有妹妹,“你去陪媳妇吧,别带上我,我过得挺幸福。” “咱们到底谁学会她那套?你张口闭口都是瑶儿那套说辞。”玱玹没好气盯了小夭一眼,两姐妹脾气秉性都一样,窝里横,对他伶牙俐齿。 “你这不是废话,两姐妹!!!”相柳不让她对外再说,她对已知真相的人多说,总不算违背誓言。 雪粒斜斜地穿过凤凰树交错的枝桠,像无数银针坠落,积雪簌簌滑落,纷纷扬扬的雪花,像相柳白发散开的瞬间。 小夭诧异自己再一次想起相柳,如同自己之前在清水镇会不知不觉,把从未提起的不堪讲给他听。 那种吸引突如其来,恰似此刻从天而降的飞雪。 他是浪荡子防风邶,温柔体贴,玩世不恭,认认真真传授她箭术。 小夭摊开掌心,静静看雪落在掌心,冰冷无情的雪。 温柔似水的相柳,不披着防风邶的浪荡不羁会是什么样? 此世间仅瑶儿一人所见,残酷少情之人,愿在一人掌心冰雪消融。 玱玹与小夭闲步回走,雪地上余一串渐消的足印。漫天飞雪,星星点点落在他们的黑发之上。雪落肩头,玱玹抬手拂去他与小夭肩头积雪,这个动作让他袖间落下几粒冰晶。 凤凰花凋谢,小夭便在树上系上祈福布条,玱玹凝视不知何时被撕裂的布条。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凤凰树,也覆盖了他所有的期待。 浩浩荡荡不知何时能停止的白雪,当年中原的初雪里,她任由雪花缀满衣袖,却说雪停即化,何必拂去。 可他却固执地想要留住每一片雪花,就像固执地想要留住她。最终,雪还是会停,她还是会走,而他只能站在雪地里,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长,孤独得像此时的凤凰树。 雪落在他的肩上,堆积成霜,可朝瑶不在身边。他伸手去接,雪却化在掌心,就像他们的缘分,看似触手可及,却终究无法握住。 他看着被撕碎的祈福布条,就像他们的誓言,被命运一点点磨灭。 第334章 不同的特质 玱玹送小夭回到西炎王居住的宫殿,两人蓦然听见殿内传来西炎王低沉的笑声,还有俏皮的话语。 熟悉的声音正是心心念念惦记之人。 “老祖宗,我这针线活是不是有长进,你夸我两句呗。” 西炎王瞅着朝瑶展示的得意之作,帽子内衬绣着飞龙在天,这龙胖成这样能飞上天嘛! “勉勉强强......”西炎王见朝瑶满脸期待,为难自己吐出一句夸赞,“比之前强。” 小夭瞬间笑靥如花,提着裙摆冲进宫殿。玱玹稳稳心神做好被气晕的准备,尽管迫不及待也不急不慢跟在身后。 “我看看!”小夭顶着飞雪冲进殿内,殿内沸腾的滋补汤锅冒着热气。 朝瑶故作吃惊地回眸看向殿门,“你跑哪里去了?锅都要烧干了。” “我和玱玹在外面赏雪。”小夭笑呵呵走到瑶儿身边,俯身仔细查看帽子上的胖虫。“你这虫子绣的挺好看。” 西炎王..........绷住嘴角,瞥见朝瑶瞬间泄气的娇俏模样,忍俊不禁大笑出声,“哈哈哈哈...........” 小夭不明所以,抬眸瞧见瑶儿灰心丧气撇着嘴,“这......”说错了? 玱玹慢慢悠悠走到小夭身边,指腹轻轻划过绣图,“龙?” “烦死了!一个个没点眼力见!”朝瑶佯嗔夺过帽子,一把戴在西炎王头上,“你老戴上,以后就没人看见。” 发髻将帽子高高顶起,西炎王往上一瞟,“这活不适合你,换个爱好。” “哈哈哈.......外爷。”小夭见到外爷无可奈何的模样,也不知违心说了多少夸赞的话。 “你为何想着学女红?”玱玹坐在食案前,眉眼荡着笑意,熟练摆放碗筷,内侍刚想上前搭手却被他阻止。 “那还不简单,找点事做呗。”朝瑶将锅中煮熟的菌菇捞出放在老祖宗碗里,“过完年,要不要和我去玩?” “你什么时候把媳妇带回来我瞅瞅。”西炎王举筷,安逸享受着废猴子的照顾。 “那没戏了,媳妇脾气大。”朝瑶顺手将里面的鸡肉捞在小夭的碗里。玱玹听着他们的对话,沉默取出温好的清酒,转眼碗中也出现鸡肉,眼里飞驰闪过喜悦。 “太难伺候,我迟早气冒烟。” 离开那日,凤哥火冒三丈烧树,嫌她擅自帮他突破境界。“我什么时候需要靠双修,靠女人提升修为!”美丽的凤凰树烧成火把,一点不心疼。 奶奶的,不伺候了! “咋的,你媳妇给你气的?”小夭啃着鸡肉,相柳那嘴,不气人才怪。 “哎.........”朝瑶望着屋梁叹气,仿佛备受打击,“一个天天刺我,一个天天拿火烤我,一个冷不丁冻死我,回皓翎蓐收见到我撒腿就跑,见鬼了。” 珊瑚端上一碟蜜渍梅子,玱玹悄悄用筷子往她那边推了半寸。深夜提灯过果园,灵力催熟最向阳的那枝。 “你肯定干了什么缺德事,给人家蓐收整出魔障了。”小夭余光扫见沉默吃饭的玱玹,他在方雷氏那边用过饭了。 朝瑶突然来劲,坐在西炎王身边讲起她在皓翎玩乐,殿内时不时响起小夭捧腹大笑,玱玹的附和,西炎王低沉笑声。 “对了,经过本人亲眼所见,如今神族难出灵力高强之人,可能是跟血缘有关系。” “怎么这么说?”朝瑶说起正事,玱玹慢慢放下筷子,细细思索如今灵力高深之人他们的血脉。 “我当年在萧关琊城提倡生孩子,我后面发现长大的孩子,只要父母辈亲戚关系极为接近,好似都有些残疾或者智力问题。” 玱玹相视无言,她提醒他们之间是表兄妹吗?心里的酸楚被她的笑靥悄然吞噬。“玱玹,你别不信,我算了算他们的父母辈都是三代之内同位老祖宗,民之根本,你派点人下去走访。” 小夭顺着瑶儿的话,“游历见过些智力有问题的孩子,父母是表亲。” “嗯,朝堂休沐,开朝之后我派人探访。” 西炎王沉思片刻,“西炎民风彪悍,以前部落确实见过舅舅娶外甥女,生下残疾男婴。” “神族近亲通婚,血脉相似,灵力固化。神族越是追求纯血,越会被稀释,说不定最后神族会变为人族那般,灵力修炼受限。”朝瑶冲着小夭抬抬眉,“你看看,咱们俩无心插柳柳成荫,因此受益。” 小夭...........“瑶儿,姐姐错了,姐姐真错了,我要是再说那两字,你把我头砍下来。” “我爹娘也不是近亲,怎么我灵力天赋不如你和小夭?”小夭和瑶儿的天赋,玱玹深知灼见,特别是朝瑶,当世无敌却没有真正出手。 “什么样的种子什么样的瓜,四舅和四舅娘以前也没排上灵力高手前列。”朝瑶转手给西炎王夹了一筷子鱼肉,“老祖宗,你对种地这事应该很有体会。” 这话怎么听着有点粗糙呢?西炎王狐疑地瞟瞟丫头,“你说说该如何解决?” “联姻在氏族、王朝十分常见。用得好,能巩固联盟、增强实力;用得不好,反而会埋下隐患,甚至催生叛乱。” “近亲联姻导致子嗣病弱,最终绝嗣,家族崩溃。这点可查证一番,看看如今各个氏族里面杰出后辈,他们的父母是否为三代之亲,哪怕后面颁发政令,氏族也不会反对。” 玱玹若有所思点头,“确实如此,长此以往,人丁凋零,尊卑不分。” “你们两兄妹一说正事就不针锋相对,我这耳根子也清净了。”西炎王抚过胡须,一主一辅,何愁天下不安。 朝瑶...........呵呵,“你老心明眼亮,分得清虫和龙。”她绣活这么差吗? “你又嘚瑟。”小夭招来珊瑚低语两句。 片刻之后,珊瑚拿着一个荷包过来。小夭笑着递给瑶儿,“我给你绣的,方便你打劫。” 朝瑶瞅着上面栩栩如生的并蒂莲,连连感叹:“我的夭,你什么时候会绣活了?” “虽然不想承认,确实有两把刷子。”朝瑶哼着小调,掏出自己的钱袋子,当场开始换钱袋子。 “缝合伤口和绣花异曲同工,都是用针。”小夭见瑶儿高兴,算是送到心坎了。 朝瑶...........伤口?绣活?“以前也没见你给人家伤口绣花,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用工啦?”扭头上下审视老祖宗,“你不会厚此薄彼,以后不穿我绣的吧。” “幸好我退位了,要是天天顶着一条虫去上朝,还不知道被后世传成什么样。”刻鹄类鹜,画画挺好,绣出来天鹅像鸭子,老虎像狸猫,飞龙像飞虫。 “小夭苦学医术,夜夜练习针灸,飞针走线。”玱玹含笑说起小夭每日醉心医术,大晚上还在整理笔札。 “多好,老祖宗,咱们务实。你会种地,小夭会医术,我会算命....”目光停在玱玹身上须臾,转向西炎王,“玱玹除了打架太差,什么都会,你以后跟着我们好好享福吧。” 当朝瑶说出\"玱玹什么都会\"时,玱玹手中的青瓷盏突然晃出半圈涟漪。茶汤溅在虎口,烫出一点红痕,他却像察觉不到痛似的,任由那滴茶水顺着掌纹滑进袖口,就像此刻胸腔里漫溢的温热,怎么也藏不住。 他垂眼去擦水渍,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恰好遮住突然亮起来的眸光。可唇角那道常年绷紧的线,此刻却像春冰乍裂,露出底下柔软的弧度。 西炎王轻咳时,他立即用袖口掩住下半张脸,却忘了自己眼尾还沾着未褪的笑纹。 “我种地你们三人吃,真会做生意。”西炎王毫无破绽转移视线,低头吃着孙女夹过来的菜,耳边偶尔响起一句话糙话。 殿外积雪铺地,小夭来了兴致,拉着朝瑶和玱玹打雪仗。西炎王坐在檐下,注视二打一,看戏般轻笑。 周围早已被设下结界,确保风雪带不出这片刻的欢笑。 朝瑶:“玱玹,看招!”一个比头还大的雪球砸到玱玹胸前。 “哥哥,这还有。”小夭侧身躲过玱玹砸来的雪球,转身扔去一个雪球砸到玱玹面门。 “你们两个!诶!”接二连三的雪球向玱玹袭来,抹掉脸上雪沫,掠过她脸上的笑容。 他爱她,但更怕失去她?,宁愿极力保持现状。 欢笑到夜深,玱玹方才离去,转身时便恢复少年帝王的沉稳。 小夭抱着被子跑到瑶儿房间,瑶儿抱着睡枕,瞧见小夭站在门口,抱枕一丢,兴奋搓搓手,“暖炉,边聊边睡。” “来咯。” 两人裹在一个被窝,说着女儿间的私密话,很快小夭就打算逃跑了。 “你睡过狐狸嫂子吗?他尾巴是不是能当被子?” 小夭:“没有” “狐狸嫂子有没有对你提过要求?” 小夭:“没有” 一个时辰后,朝瑶诧异地撑起身子盯着小夭,说出石破天惊的话,“狐狸嫂子不会不行吧,他不举?他哥是不是给他阉了?” 小夭...........“我不举。”涂山璟与她接吻时炙热的反应,假若可以,九条尾巴都要举起来。 朝瑶...........去他妈的! 雪落无声,人间有念。 朝瑶斜倚朱漆檐角,看碎玉般的雪片簌簌坠下,落在掌心便化了,像极了那些握不住的旧年光景。远处晨曦,映得雪色也染上几分暖意,可她知道,这暖终究是骗人的。 就像那些人的眼神,温柔却永远隔着一道屏障。 她与他们的曾经,那么鲜活。 清冷矜贵的玱玹,常被她逗得眉心直跳,却又无可奈何。 俊美邪气的相柳喜欢用言语撩拨她,看她炸毛又拿他没办法的样子。 俊朗不羁的九凤嘴上嫌弃她“麻烦精”,实则随时准备替她打架撑腰。 英俊刚毅的蓐收能打能怼、鲜活有趣,让她冒险更欢脱。 小夭与相柳是?灵魂吸引?,那九凤与她也是如此,玱玹对她亦是如此。 相柳的若即若离对小夭来说是不可控,对她来说最带感,她对玱玹亦是不可控。 蓐收的风趣幽默、鲜活、往往让她觉得这世间还是她认知里的世间,接地气式幽默、直接吐槽、还有一种在皓翎王手下打工的无奈感。 玱玹?的隐忍让她心疼,但帝王之路与她追求的自由相悖。 相柳?的危险吸引她,但她清楚彼此都是不甘被驯服的同类。 九凤?的洒脱与她最像,可纯粹的自由反而缺乏羁绊的趣味。 蓐收?的陪伴令她安心,但过于稳定又显得平淡。 她享受他们的不同特质,却不愿为任何人放弃自我。 可以一边撩拨相柳,一边和九凤浪迹天涯,拉着蓐收互怼互揍,转头又对玱玹说“你管我?” 老头们以为她在选媳妇?她只是在选每日的快乐。 雪愈急,人已倦。 朝瑶忽然轻笑出声。原来好光景,不过是贪恋风景时,有人陪你听一场雪。 可雪终会停,而那些人——或成王,或成殇,或远走,或深藏。 “洛洛……”她对着虚空呢喃,雪落了满身,无人应答。 第335章 双全法 方雷妃与曋妃听闻宫中侍女禀报,圣女回辰荣山了,早早用过饭相约去太尊宫殿。 她们怕太尊,但圣女地位尊崇,如今又是仅次陛下的存在,说句大不敬的话,某方面她的地位已经超过陛下。 “小祖宗,太尊起身,咱们该用早饭了。”内侍瞅着起大早赏雪的圣女。 太尊未退位就对这位纵容,允许她不守规矩、默许她的离经叛道、对她任性的包容?,现在更是近乎无底线纵容。 以前的灵曜小殿下,可以随意进出西炎王的书房、议事厅,甚至在他批阅奏折时在一旁吃点心、翻书,而西炎王从不训斥,反而会让人给她备茶。 试验新阵法炸毁半个花园,西炎王得知后第一反应不是责骂,而是问“没伤着吧?”,随后默默让人重修,还给她更多东西继续研究。 可以完全按自己的兴趣行事,西炎王从不干涉她的选择。 见西炎王时很少行大礼,通常只是随意一揖,而西炎王默许这种特权,甚至对臣子解释“她性子野,别计较”。 西炎王会亲手给她剥果子、点评她的字画,甚至在她睡着时替她盖衣。 现在对比陛下和小夭,他们虽受宠爱,但在太尊面前仍维持一定的礼数,而圣女却可以毫无顾忌地放肆。 动摇根基的言论若出自他人之口,必遭严惩,被视为挑衅权威,却纵容她胡说八道,甚至愿意让她去验证。 像是对一个?被偏爱的孩子?的无限宽容,甚至带着几分“看她能闹出什么花样”的宠溺。 别人犯错要受罚,她犯错是有趣。 别人需谨守礼数,她可以肆意妄为。 别人求而不得的资源,她伸手就有。 这种偏爱,让这位成为西炎山最特殊的存在——?一个连帝王都甘愿纵容的例外?。 现在更是陛下与太尊都纵着,从西炎山成为辰荣山,乃至西炎国的独一份。 “醒啦?下雪天多适合睡觉。”朝瑶慢悠悠起身,跑进雪地夺过侍卫正在扫雪的扫帚,“借我装装样子。”路过内侍顺便来一句:“我大清早干活挺累,你们作证。” 内侍..........要钱的理由都想好了。“是,整座宫殿都瞧见圣女幸苦。” 朝瑶心满意足往殿内走,踏进宫殿把扫帚往门上一放,搓搓手,“老祖宗,你怎么起这么早?” “早睡早起。”西炎王瞥了一眼扫帚,嗓门再大点,整座辰荣山都知道她干活。 “睡觉也这么自律?”朝瑶舀了一碗清粥放到西炎王面前,“困了就睡,醒了就玩,咱们今日去城中看看歌舞?”亮晶晶地望着西炎王,钱得往自己钱包流。 西炎王故作严厉的眼神,显然无用。挫败搅动碗里清粥,“这辈子不打算成亲?一直玩下去?” “打住打住。”这熟悉的配方,恰好是前几世新年催婚的语气。“我才四百多岁,按照你这长寿之星推断,我还有几千年寿命,成亲不是件好事。” 鸡蛋羹,咸菜.........逐渐摆满西炎王面前。 “小夭和玱玹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玱玹的帝王之路?注定无法专一,小夭心之所向与身之所归却是两个人,只有你不求从一而终,不求一生一世,反而得其所愿。” 朝瑶面对西炎王意味深长的眼神处变不惊,笑意不减,“老祖宗,越怀念祖母,越证明你当年不够爱她,不过是迟暮帝王一生作为的思考。” 当年西炎王处于权力上升期,需要铁血手段打拼天下,对亲情极度压抑,子女恨他的冷漠。 如今天下已定,西炎王步入暮年,权力欲望减退,人性逐渐显露,孙辈怜悯他的孤独, 同一个人物,在不同时代、不同观察者眼中,可以呈现出截然相反的两面。 “我是你的血脉,咱们讨论一双人,是不是有点过于美好?男人与女人同样复杂,始于利用,终于遗憾,所有真感情皆败给各自心中的江山,论起来我也不是一个好人啊。”朝瑶感慨万端。相柳是小夭忘不掉的遗憾,涂山璟是小夭舍不得的日常。 但世上谁不曾有遗憾?人不能只靠心跳活着。 西炎王从未变过,他爱的东西,从一而终,江山。 西炎王看着这个四百多岁,嘴上喊着不肯长大的孩子,她比他们都提前长大,“你突然冒句大实话,自知之明,确实不是好人。” “嗨,我从没有说过我好人,我从开始就跟所有人说,我滥情,我三心二意,依照世俗标准,我这种人被戳脊梁骨都见怪不怪,可我的快乐她们也体会不到。” “我依照世俗活着,我的快乐就没有了,情愿他们私下瞧不上我,我也不愿意丢掉我的快乐。” 她倾身向前,袖口扫过鸡蛋羹升腾的热气,“就像这碗羹,相柳是上头飘着的虾仁,瞧着鲜艳夺目;涂山璟是底下稳当当的蛋羹,托着所有滋味。” 西炎王筷子尖戳破嫩黄的蛋羹,含笑揶揄:“你的鸡蛋羹可比这碗丰富。” “我贪心啊。”朝瑶笑开,腕间手镯随动作轻响,“既要虾仁的鲜,也要蛋羹的厚。”她指向窗外,积雪压折的梅枝瞬间弹回原处,“您看,去年被雪压弯的梅树,今年照样开花。我们这样长的寿命,何必非选不可?” 西炎王凝视梅枝上颤巍巍的雪:“当年谁说世间难得双全法?” 窗外新雪簌簌,压得梅枝又低三分,却未折断。四百年的老树早学会用柔韧对抗重量,就像她学会用漫长岁月稀释每一次心动。 “虾仁会馊,蛋羹会冷。”她伸手转动瓷碗,让两种滋味在漩涡中混沌不分,“老祖宗,我们神族活得够久,久到能看见所有选择的对错........如果错,那不如错得痛快些。” 不后悔、不遗憾、不追问前因、不信来世。 西炎王拿起勺子吃着鸡蛋羹:“你比玱玹更贪心。他要天下又要你,你却要刹那又要永恒。” 怎么又扯上玱玹了,朝瑶一瞧桌上没有面食,大意了。“我的祖宗,你这话可不能随便说。玱玹那些媳妇听见,不得拿坛子腌制我?” “凶的你不怕,怕女人?”西炎王忍俊不禁憋着笑,杀人不眨眼的相柳不怕,领军上战场的蓐收不怕,手握生杀大权的玱玹不怕,怕几个氏族女子。 “人家嫁给你孙子,天天待在辰荣山,盼着你孙子微末宠爱,扶家族兴旺,本就不如我过得有趣,何必给人家找不痛快,大家都是女子,互相理解理解嘛。” 西炎王冷哼一声,内侍正好禀报方雷妃与曋妃过来请安。 “冲你来的。”平日免去她们的请安,这回倒是巴巴上赶着。 朝瑶迅速剥蛋塞在嘴里,咀嚼几下,一口喝完冷掉的清粥。西炎王瞅着这大孙女豪放不羁的吃相,“你平常人模狗样演得不累?” “累啊。”朝瑶含糊不清回应西炎王的话,“不爱当狗,只好离远点。” 扑哧一声,西炎王笑出声,摆摆手差人传话,让她们等会,免得把狗饿死。 垫好五脏庙,朝瑶起身理了理衣衫,指尖一转,宝髻偏宜宫样,脸嫩体红香。 拨正发饰,端正仪态,“老祖宗,狗太糙,请喊我瑞兽。” 西炎王...........“今晚滚去守大门,我听你嗷两嗓子。” 西炎王依着软榻,朝瑶坐在下首见到玱玹两媳妇,两位妃子向太尊行大礼,随后双手叠放于腹前,屈膝微蹲,向圣女低头颔首。 “不必多礼。”朝瑶端坐受礼,随后起身敛衽还礼。 西炎王瞅瑞兽端着架子却又亲切的笑脸,既坦率受礼,又依平辈还礼。 太尊在场,方雷妃与曋妃浑身不自在,圣女笑容亲切,无意缓解她们几分紧张。两人均不曾与圣女有接触,曋妃倒是从大王姬嘴里了解过几分,“听闻大亚昨夜回辰荣山,今日特来探访。” 朝瑶.....她需要笑露八颗牙吗?“当初二位与陛下成婚,有事不曾观礼,两位雅量。”朝瑶掌心出现两个礼盒,递给玱玹媳妇,他少娶点,自己能省钱。 方雷妃与曋妃看了看太尊,一时有些犹豫。西炎王眼帘轻掀,“圣女给的,收着吧。” “谢谢大亚。”方雷妃与曋妃从容不迫接过礼盒,没有交给身侧侍女,自己拿着显得珍重。 三人在厅内客套一番,方雷妃与曋妃起身告退。朝瑶见她们走远,身子一瘫,“瑞兽不好当,我要当凶兽。” “凶兽,咱们看看菜园子。”茶盏轻嗑,西炎王在凶兽震惊的眼神里淡然起身。 “老祖宗!!!咱们是有钱人!”朝瑶冲着西炎王的背影喊了一声,连忙跑上前扶住他,下雪天干活,这不是虐待老人嘛。 小夭睡到肚子空空,下意识摸向旁边,“瑶儿,起来用饭了。”摸到身侧空无一人,睡颜懵怔。 唤来珊瑚和苗圃,得知今早的事,简单用过饭去寻人。脚步未近,飞雪混着瑶儿的叫苦声传来,“老祖宗啊!你这是虐待我啊,年轻人回家都是图清闲,怎么到我还得干活。” “你还知道回来?丢下一堆活跑了,回来还不得表现?”西炎王站在田岸,暖着手炉,好笑盯着一边嚎,一边干活麻利的凶兽。 朝瑶气哼哼祸祸老祖宗的菜,白菜拔了、菠菜拔了、萝卜拔了、寒葱拔了。 “小兔崽子,你全拔了,吃得完嘛!”西炎王见凶兽露出本性,蝗虫过境,一窝不留。 “吃得完,吃不完我给你存起来。”这是啥?朝瑶瞅着地上被雪压塌贴地生长,叶片肥厚的蔬菜,拔了! 小夭惬意地走到外爷身边,瞧着地里干活的瑶儿,调侃望向外爷,语气幽默,“辛苦半年,没了。” “你也下去干活。”西炎王对着小夭后背一掌,直接把人赶下去。 小夭.........恶狠狠碾了一脚菜地杂草,拔了! 两人立志给菜园子拔的一干二净,雪水都给融化入土。 朝瑶拔萝卜时惊呼:“老祖宗!这萝卜成精了!”众人回头,只见她攥着半截萝卜,泥巴糊了满脸,萝卜须子还黏在发髻上晃悠。 西炎王眯眼一瞧:“那是你扯断了。”她悻悻把萝卜往筐里一丢,小声嘀咕:“凶兽啃萝卜天经地义……” 为逃避干活,朝瑶突然捂住肚子:“哎哟!灵力反噬了!”结果脚下一滑,在雪地里劈出个标准一字马。 小夭凉凉补刀:“反噬到腿上了?”她龇牙咧嘴爬起来,顺手抓了把雪塞进小夭后颈:“本凶兽这是战术性卧底!” “白菜腌酸菜,萝卜炖羊肉,菠菜包饺子……吃不完我开个菜摊子!” 菜院子里的众人总能听见朝瑶,拔一样念叨一样。 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 玱玹午后来到爷爷宫殿,见外爷兴致盎然倚坐暖榻,纷飞的雪花里忙活着两道靓色。 地上全是今年爷爷种的蔬菜,“你们做什么呢?” “干活!”小夭举着锄头,不满姗姗来迟的玱玹。正想将锄头递给玱玹,身侧瑶儿更快,直接塞到玱玹手上,“宝贝孙子,该你了。” 什么乐趣?朝瑶不想找乐趣了。 玱玹...........“你们挖坑做什么?” “埋自己。”小夭撑着锄头,累得腰酸背痛。灵力低微没得用,修得灵力不让用。 “你们俩只会凶我。”玱玹吐槽一句,挽起袖袍,轻车熟路挖坑埋自己。 朝瑶清洁全身泥土,佯装四肢无力,胳膊像是被卸掉般,踉跄走到西炎王身边,身子一软,直接倒在暖榻上,顺带演了一下腿筋抽动,“老祖宗,兽累成狗,得缓缓。” 西炎王还未搭话,另一位四肢无力的傀儡,晃晃荡荡走过来,往他另一边一倒,四肢抽动,“我也不行了,找你孙子吧。” “寻常人家,遇见你们两个二世祖,玱玹天天替你们去夫家干活。”西炎王低眸刹那,慈眉善目,纵容两位二世祖拙劣的演技。将桌上盘子放在身后,刚好是两姐妹中间。 两人睁眼一瞧,毫不客气,躺着啃果子。 朝瑶故意摇晃着脚丫子:“老祖宗,狗爪脚趾冻僵了,需九十九颗金瓜子活血化瘀。”见他不理,又翻出块帕子盖脸假哭:“可怜我小小年纪就替王室务农......”帕子下却传来啃苹果的脆响。 “狗里狗气。”西炎王把钱袋子往后一扔,一只手随后摊在他面前,“外爷,我的手爪子需要药费。” “玱玹!掏钱!”西炎王左右一看,朝着雪中干活的玱玹大喊。 玱玹........他现在身上哪有钱袋子,低头扯下玉佩扔给小夭,“土匪!” 雪幕是最好的幔帐。积雪地有两个滚成雪团,身侧还有哼哧哼哧干活的身影。 西炎王注视眼前的温情,想起几百年前教玱玹握剑的清晨。那时他掌心磨出血泡仍不肯哭,如今倒被两个丫头片子逼得边刨坑边叹气,这大概就是天道轮回。 瑶儿拔菜像土匪扫荡,小夭踩杂草如泄私愤,玱玹挖坑的姿势倒是比批奏章更娴熟。他们以为他在看热闹,殊不知退位者最珍贵的特权,正是能用雪色掩盖眼底的餍足。 寻常百姓家老人盼团圆不过一桌饭,他却能看着新君在白菜坑里实践民以食为天。 第336章 世间女子 辞旧迎新的那日,西炎王坐在两位丫头中间,桌上摆着的饭菜正是那日朝瑶念叨的菜色。 玱玹与大臣们宴饮,许多人知道圣女回辰荣山,派人问候只得一句反向问候----大过年,图清静,恭喜发财。 热热闹闹的年夜饭结束,朝瑶叼着糖葫芦腾空而起,咬掉最后一颗山楂时,糖渣子沾在了嘴角。她随手用袖子一抹,袖口绣的“天下第一凶”四个字被雪光照得发亮。 小夭专门为她特意绣制。 “看好!瑞兽表演啦!”她突然朝下方喊道。小夭立刻带头,西炎王身侧内侍等人连忙用力捧场,掌声如雷。 朝瑶拇指与中指一搓,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咔!” 以她指尖为圆心,一圈金色波纹荡开,所过之处飘雪凝滞成冰晶,霎时笼罩整个大荒,整片夜空忽然变成了一块巨大的画布。 小夭仰头时,一片雪花恰好落在她睫毛上,透过冰棱折射出七彩光晕,朝瑶的灵力在给雪染色。 烟花炸响时,大荒醒了。 千万朵灵焰呼啸升空,在云层中炸开赤红牡丹,花瓣上竟滚动着“普天同庆”。 长街上,老汉的铜锣声、妇人的蒸糕香、孩童兜里蹦跳的压岁钱,全融进了一簇簇炸开的火光里。 屋檐院落,各家团圆,举目贺新年。 玉山王母望着近在咫尺燃放的烟花,露出久违的笑容,阿獙与烈阳站在王母身后,谁不贪念人间烟火,王母也不例外。 鬼方众人驻足在族长身后,族长竹楼外被挖得像兔子打洞,坑坑洼洼,原来圣女爱吃竹笋。 竹笋---祖孙。 西炎王拄着蟠龙杖眯眼望去,只见瑶儿掌心翻转间,雪片被映成金粉色,落在小夭摊开的掌心里,化作一滴温热的水。 辰荣山的歌舞停止在巨响中,众人相视一笑,圣女又在放烟花了。 “众卿共赏烟火。” 玱玹起身带领众臣,踏出宫殿,眼眸倒映出漫天流火。 朝瑶弹指间,一枚赤金火种直冲九霄,在夜幕中炸裂成巨大的日轮。焰心是流动的熔金色,外圈迸出十二道霞光,每一道光束末端都缀着一枚青铜编钟虚影。 钟摆晃动时,雪地上竟浮现出各州郡的疆域图,朝瑶用灵力把“山河舆图”塞进了烟花里。 钟声回荡的刹那,日轮中心绽开一朵青莲,旭日裂空。 “赤宸,好久没见过这么美的烟花。”西陵珩与赤宸站在桃花林的边界,凝视外面欢庆的百黎族族民,头顶是他们女儿放的烟火。 “阿珩,瑶儿是不是对我这个爹......”赤宸犹豫刹那,搂紧阿珩,语气是他都不曾察觉的不安。“心里有怨?” 瑶儿时常让萤夏转交礼物,衣食住行,新奇解闷等东西,样样考虑周到,却不来百黎。 “瑶儿看似活泼骄纵却心思敏锐,名震大荒的赤宸也会担心女儿的不亲近?”阿珩抬手扶正赤宸的发冠,灵玉雕琢蕴含日月精华,瑶儿派人送来,可滋养赤宸的魂体。“小夭来信,她们等几日就回来,她们长大了,错过的时光却永远错过了。” 赤宸久久凝视烟火,愧疚不会如烟火消散。孩子不会等他准备好才长大,就像树不会等你准备好才落叶。她们与瑶儿错过几百年的相处,更不曾给她一日温暖。 通天建木如同实物在天空凝聚,树干由翡翠色灵焰构成,枝叶舒展时抖落无数银粉,落地即化作麦苗、桑叶、茶芽的虚影。 万象更新,草木生辉 “父王,你小闺女又在放火啦。”笑似海棠娇艳的阿念如往昔挽着父王与母妃。 天空一炸响,小宝贝登场。 “这次她用的灵力。”皓翎王凝视眼前的擎天巨木,以自身灵力给全大荒放一场注目的烟火,后起之秀拼灵力高低都得问问---你能放烟火吗? “父王,她真是我妹妹就好了。”阿念的低语随着烟火空隙传入皓翎王耳中。 那样她儿时的身影就不会只有玱玹哥哥,她还有妹妹。 “她不是一直拿你当姐妹对待?我给她的东西,她都回馈在你身上了。”皓翎王扬起温柔的笑意。他的教导方式脱不开王室的严肃正经,只有瑶儿能带她从烟火中,领悟一切。 “嗯。”阿念的笑容在烟火再次升空中璀璨绽放。玱玹像是记忆中挥笔的浓墨,朝瑶则在浓墨涂上五彩的缤纷。 朱雀形的焰火掠过农田,麦穗虚影在雪地里疯长。 “儿啊,你入赘我也同意。”蓐收忽听他爹骇人听闻的发言,他爹同意他入赘??? 青龙部部长见到儿子惊愕的表情,向上一仰头,“圣女这战力,你打得过吗?”灵力放烟火,让多少灵力高手汗颜。 “我要是告诉你,她比灵曜小殿下还玩得疯,还不讲道理,你怎么想?”他陪灵曜玩耍一次,他爹便要紧张检查他身体一番。 “年轻人玩得疯正常,你和自己媳妇讲什么道理?” 瞥见他爹嘴角耐人寻味的笑,以及赤裸裸的眼神,蓐收立刻甩出惊天消息,“瑶儿不生孩子,她怕痛。” 他们私下?陛下宠圣女定然不允许其余女子进门,儿子的态度更不会随便迎娶,绝后?青龙部部长的神情瞬间如同天空烟花,五颜六色。 玄武状的光团沉入河川,冰封的河床下传来鱼群破冰的咕咚声。 当龙形烟花盘踞辰荣山上空时,百官突然集体打了个饱嗝,惊觉失态,面面相觑,忽见天空“食禄长春”的祝福,恍然大悟。 “今年圣女心情不错。”洪江目视在清水镇上方盘桓的白虎神兽,四象镇四方,眼角映着相柳唇角微不可察的上扬。 “嗯。” 玩得乐不思蜀,抛去正事,玩起来如脱缰的马,撒欢得跑。相柳看着一簇簇烟火,今年他们又共赏烟花了。 爱她的疯,因为她比他还疯。 绣工烂、脾气爆、做事又狂又倔,会犯错、会耍赖、却活得比谁都痛快,真实鲜活。 背在身后的手,摩挲袖口胖瘦不均的蛇缠白莲,花开生两面,蛇缠莲心间。 神与魔,都是她,同归。 今年的清水镇格外热闹,红灯笼挂满整条街,士兵们再也不是在黝黑的山林过春节,齐齐走入街道,与百姓乐在一起。 “凤爹,你快看嘛。”无恙拽着晚宴后就待在殿内的凤爹,那日瑶儿气冲冲走后,凤爹就在殿内发火,这一个月阴沉着脸。 九凤瞟了一眼窗外琉璃漏刻烟花,水珠状的焰火沿着刻痕流淌,每滴“水”炸开便浮现一幕幻象。 丑时焰牛耕田,蹄印里长出棉花; 辰时火龙巡天,鳞片化作驿道青石板; “看什么看!一天闲的没正事,用灵力给全大荒放烟花!” 去他妈的,沦落到双修突破境界修为。前脚答应,后脚立刻让他突破,这是不放心谁呢! 那夜缠绵时,她突然咬破他嘴唇,他还当是情趣,结果一转眼灵脉里涌进的神力烫得他心脏发颤。 “谁要你他妈的多事!”他踹翻玉案,火苗窜上帷帐,老子缺那点修为?轮得到她偷偷摸摸当补药喂! 就算她这辈子都是灵力一般的小废物,烧一辈子凤凰血给她续命,他心甘情愿,用她逞能! 无恙缩了缩脖子,瞥见凤爹颈侧未消的牙印,瑶儿溜得快,全大荒看烟火,他看暴躁爹发火。 你说生气吧,生怕天柜的妖不知道多在乎瑶儿,留在身上的痕迹都是自然消退。你说不生气,这段时日动不动就发火,一句话不对能把人拆骨扒皮。 悻悻溜走的无恙刚出殿门就被小九他们拉住,小九本想回去,传信给他爹,他爹说不用,今夜他和洪江他们在一起。 “凤叔还没消火?”毛球瞟了一眼殿门,压低声音避免被凤叔听见。 无恙指了指窗户,缝隙里还能看见火焰,“一提瑶儿就发火,不知道我爹气什么。” 气什么?九凤听见几人的窃窃私语,他气的从来不是修为突破,而是她竟把最私密的缠绵当成交割灵力的账本。 上古血脉,烈火里煅出的狂骨,宁可经脉寸断也不肯低头求人。可小废物偏在情动时咬破他唇,将神力灌进他灵脉,这比当众抽他耳光更诛心。 更恨的是她糟践自己,她如今体内力量微妙,稍微失衡就粉身碎骨,分明是拆了骨头给他熬汤! 他图的是她这点神力?他要的是她活蹦乱跳当个祸害,哪怕掀翻大荒也有他兜着。 可这女人倒好,把他最珍视的东西,当成最不值钱的筹码。 最后一发烟花是人形的剪影。老人佝偻的背影在夜空里舒展成青年模样,抬手间千山飞雪化春雨。 小夭认出那是外爷的身影,忽然肩头一沉,朝瑶不知何时溜下来,毛茸茸的脑袋靠着她嘟囔:“红包别忘记……明年让玱玹放烟花去。” 西炎王将红包塞给她们:“胡闹。”却把很好二字藏进了胡须里的笑纹。 远处传来更鼓声,雪又悄悄下了起来,覆盖了这场盛大狂欢的余温。 盛事终将归于平静,唯有亲情温暖长存。小夭嫣然一笑,将她自己那份也塞到瑶儿手上,“你最小,得最多。” 新旧交替,岁岁平安。 西炎老氏族们认出老者是西炎王,不约而同看向陛下,只见陛下眉目柔和,毫无介意。 飞雪象征肃杀威严,春雨暗喻仁政生机。既展现王者掌控四季的磅礴气度,又暗含其刚柔并济的治国智慧。 昔年铁血征战的帝王,如今正以春风化雨般的仁德滋养山河,岁月长河中王者精神永恒传承。 小夭在收拾去看望爹娘的东西,边整理边打趣旁边臭美的瑶儿,“小祖宗,够美了,能不能搭把手?” “不能,你有狐狸嫂子接,我也有媳妇接。”朝瑶瞥见小夭的动作一滞,看破不说破,拿着流苏在头上比划。 相柳?小夭回头看了一眼还在臭美的瑶儿,“他也去?我以为他不爱做这些。”心里有几分彷徨,该如何面对。目光瞟向屋内的箱子,毒药要不要带上? “去啊,要不显得我多寒酸。”朝瑶面前的铜镜映照着小夭俯身收拾的背影,“小夭,我对爹娘感情不深,你能谅解吗?” 小夭转身拿起案上发饰插入瑶儿发髻,触碰到白发,克制着心疼。弯腰与她脸贴脸,注视着铜镜。“能,我不怨恨可以理解他们,但刻在记忆里的东西是没办法改变。” “所以嘛,我也能理解你。”朝瑶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继续挑选首饰。凤哥喜欢红色,新年得喜庆。“小夭,我这衣衫够不够红?” “红成新娘子。”她们都没有红色的衣衫,辰荣山最鲜艳的花晕染的衣衫,灼灼如焰。 “那就好。” 小夭瞧着瑶儿的笑容,相柳不是喜白吗?何时喜红了?难道是凤哥?凤哥的性子怎么会做这种事。 “啦啦啦啦.......”朝瑶哼着小调跑到老祖宗面前嘚瑟一圈,“漂亮不?咱要去谈恋爱了。” 西炎王抬眸注视雪发间垂挂的珊瑚珠串,随步伐轻响,第一眼清冷疏离占上风?,甚至带几分神性威压,再看妖冶开始噬魂。 “女大不中留,你哪天能让你媳妇在我面前站成一排,你是这个。”西炎王竖起大拇指。 额间花印如血,眸中碎金流转,既有神性之威,又有妖异之艳。 见过她真容的人只有两种结局,要么终生难忘,要么死也不敢再想。 多娶媳妇理所当然,男爱美,女爱俊,这土匪在纯洁和妖孽之间无缝切换! “那你万万岁,我一定努力。”朝瑶蹦跶转身跑到殿外,化作清风去紫金顶最高处等凤哥。 西炎王好笑地瞅着丫头的背影,笑容刚起又来一位秀美的,“外爷,我这身好看吗?” 西炎王???他是镜子吗? 小夭?如春日山野的桃花,灵动鲜活,梨涡浅浅。“你们都跑来问我做什么?我又不是狐狸。” “外爷!”小夭娇嗔地跺脚,央着外爷必须说几句。 西炎王故作无奈抬眸认真审视,漫不经心点评,“众女之美,或惹人怜爱,或招人倾慕,或清冷孤绝,或灵动跳脱,或媚骨天成,或端庄威仪,或飒爽英烈,皆是于世俗认知的绝色,你便是灵动绝色。” 小夭..........外爷粗狂爷们,也能说出这番话?“外爷,你是不是被瑶儿影响了?那瑶儿是什么样的绝色?” “你跟那个土匪比什么。”西炎王捻须一笑,眼底浮起几分罕见的玩味,“小夭啊,你这身打扮就像春日的桃林,任谁见了都想折一枝带回家插瓶。可朝瑶那丫头...”他指了指外面的飞雪,“她是悬在山巅的雪刃,美得让云海避让、日月敛光。” 小夭噗嗤一笑:“外爷如今说话怎么文绉绉的?这话说的,我难道是随地可见的野花不成?” “你恼了,天下人都愿哄你开心;你病了,灵药能堆满辰荣山,是让人看了就欢喜的。”西炎王顺手拿起案上的蜜饯递给她,“万象镜,旁人照了都显原形,偏她往跟前一站,镜子里竟是漫天星子乱跳,把献宝的长老吓得直念术语。” 小夭捻着衣袖嘀咕:“您越说越玄乎……”发间珠串撞出碎响,恍若呼应这番话。西炎王低笑:“这等绝色,洪荒以来也就出了这么一个。” 小夭怔然,忽又狡黠眨眼:“那外爷更爱哪个孙女?” “你俩都是我的好孙女。”西炎王拍拍小夭的脑袋,“你让人想捧在手心里疼,她啊...”紫金顶传来清越的鸟鸣,眼中笑意更深,“是老天爷特意送来让这世间热闹几分的。” 第337章 新年团聚 朝瑶立在最高处的石台上,珊瑚珠串在风中轻响,像一串等不及的笑声。她今日特意换了红裙,衣袂翻飞时,宛如雪地里绽开的一朵赤色凤凰花。 起初还数着时辰玩。雪粒落在掌心,她便用手指蘸着在石栏上画凤凰,画完又抹去,抹去又重画。 后来雪越下越密,画好的凤凰转眼就被新雪掩埋,像被天地轻轻擦去的约定。 凤哥还在生气?不来了? 发间的珠珞已凝满冰晶。她摘下一颗对着阳光瞧,里头冻着半片未化的雪花,恍惚间还当是那人羽翼上的银辉。 “瑶儿,我们该出发了。”小夭收到涂山璟的消息,他到草凹岭了。过来看几次,只见瑶儿孤单身影,眼看再不走就晚了,不得不出声。 苍茫天地间,红衣被霜雪轻覆。 最后一笔凤凰终是被雪盖严实了。朝瑶抖开满肩积雪,珊瑚珠子哗啦啦响成一片,倒比这寂寥的紫金顶热闹许多。 “来啦!”朝瑶回眸一笑,提着裙摆跑向小夭。 小夭轻轻拂去瑶儿肩膀残存积雪,故作不知,“人呢?” “可能是觉得辰荣山不方便吧。”朝瑶拉着小夭飞往草凹岭,出发去百黎。 涂山璟听见屋外的声音,从木屋走出,笑容未展开就听见调侃的声音,“狐狸嫂子,上门紧张不?” 涂山璟..........该紧张也不紧张了,“还好。” 三人乘坐云辇,路上朝瑶依旧笑语晏晏,某次随意挥动袖袍间,将后面玱玹的人阻隔在漫天飞雪中,掩去行踪。 “咳.......”朝瑶轻咳一声,似无意掏出钱袋子,“狐狸嫂子,你觉得这钱袋子好看吗?” 小夭........秀!饶有兴趣看向涂山璟,等他点评。 “好看。”涂山璟看了看钱袋子上的并蒂莲,端方有礼。 朝瑶???完了?“你不夸几句?” “瑶儿的绣工巧夺天工。”涂山璟对面的小夭鲜活烂漫,肌肤如杏脯浸蜜,眉目流转俱是人间烟火气。 朝瑶明明拥有最圣洁的骨相,偏生长了双浸过毒酒的眼睛,看蝼蚁时慈悲,看强者时挑衅。 当你以为她脆弱,她反手拧断敌人脖子; 当你戒备她的锋芒,她又笑得像个孩童。 “小夭,看来狐狸嫂子没看上你的绣工,夸得敷衍。”朝瑶撇撇嘴,好似十分失望,“本想助狐狸嫂子在爹娘面前好好表现,如今看来狐狸嫂子还没做好准备。” 涂山璟???小夭绣的?小夭柳眉倒竖,杏眼溜圆。 “璟,我不是绣了一个给你吗?你怎么没认出这是我绣工?” 涂山璟.........其余女人的东西,哪怕这是她妹妹,自己也不可能把眼睛钉在上面。“小夭,你在我眼前,万物不如你,眼中只剩你。” 朝瑶.........艹!打击受伤狗!难怪单身狗看见撒狗粮的人,都想弄死。 “你现在嘴上抹油,花言巧语。”璟说这些愈发顺口,以前私下说,现在当着谁的面都敢说。 朝瑶瞧着小夭娇羞女儿态,当初清水镇谁像大老爷要睡涂山璟?“我以为你第一个给我,居然给了狐狸嫂子!” “你给他绣的什么?比翼双飞还是红豆相思?”朝瑶眸光倏深,俨然吃醋了。 “你这个是最好的,璟那个我才开始绣,针脚比你还丑。”小夭冲着涂山璟飞挑眼帘。 “我瞅瞅。”朝瑶向涂山璟摊开手,当场检查。 涂山璟唇间薄笑,一个爱闹,一个爱哄,“今日忘带了,下次给你看。” “什么!小夭给的,你居然不日日带在身上?”朝瑶惊呼,好似非常吃惊,“心里有鬼。” 小夭和涂山璟.............和她是没办法聊天的。 涂山璟镇定自若,身姿端坐,目光牢牢注视小夭,“我心里只有小夭。” “心里有,身边没有?搂着别人睡?”朝瑶也端正坐姿,目光紧紧锁定小夭。 小夭...........自己为什么要夹在他们中间。 涂山璟:“没有别人,只有小夭。” 朝瑶:“你晚上也搂着小夭?身心归一。” 涂山璟耳垂泛红,“没有逾越。” 朝瑶:“那就是想过不敢做。” 涂山璟.........她今日是不是遇事了。“不敢肖想。” 小夭扶额挡住自己眉眼,要是可以,她想把自己毒死。 朝瑶:“想都不想,你........”狐疑的目光游走在涂山璟身上,“你不会不.......唔!”猛地再次被捂嘴。 “她今日冻傻了。”小夭捂住瑶儿的嘴,坦然扬起笑意,灵动明媚,“你没事,我也没事,她有起床气。” 朝瑶.........想起古早文学,丫头,信不信我现在办了你? 天柜的凤凰树断了又生,玄冰殿的地面早已布满焦痕,像被雷火犁过千百遍。 无恙望着北极天柜的云涌风动,瞅了瞅旁边盼着他家散了的小心眼,左耳什么时候也成为他们一党了。 “凤爹,你别气了,你要是不去,瑶儿一人回去孤孤单单的。”涂山璟陪着小夭回去,大家都知道瑶儿与凤爹和相柳的事,一个在军营,一个在这里生气,反而一个人回去。 九凤袖中便甩出一道火鞭,将灯柱劈成两半:“不去!” 孤单几百年了,她还差这么一回?无恙的的话像根冰锥往太阳穴里钉,想起小废物独自凝视大废物被众人围绕的模样。 九凤捏着半坛冻成琉璃状的酒浆,卷着怒火往喉里灌,酒液滚烫,冰渣刺喉,咽下去的每一口都割得生疼。 玄冰殿穹顶垂落的万年冰锥映出扭曲人影,那团人形火雾每隔三息便暴涨一次。 老子就算卡三千年,也轮不到你小废物拆自己的骨头给老子搭梯子! 双修时咬我?呵,你他妈不如直接捅我一刀,至少血是热的,不是现在这样,冷冰冰把神力当施舍塞进来! 小混蛋。 万年冰晶映出的身影开始重影,那些与小废物的缠绵,像是钝刀来回磨着他的灵脉。 很好...现在连老子的经脉里都是你的味道.. “凤爹!你不去我去!答应人家又做不到,瑶儿迟早跑了。”无恙觉得他爹早晚自作自受,以前喜欢不讲,瑶儿被相柳大爷拐走,他再晚点,说不定蓐收都进门了。 有事借着这个机会讲开不好吗?非得关在殿内发脾气。 “滚!” \"咔嚓\"一声,酒坛在掌心爆裂。九凤看着鲜血混着酒液滴在地面。 他恨小废物自毁,却又比谁都清楚——她这么做,是因为爱他。 这种矛盾让他像?吞了块烧红的炭?,吐不出也咽不下,只能借酒和怒火麻痹自己。 酒越喝越清醒,仿佛每一口都尝出她的血味。 越挣扎,越窒息;越怨她,越想她。 无恙转身走到小九三人面前,“我要去百黎,你们去不去?” “去!”三人立马点头,凤叔如同烟花,说炸就炸。 千树桃花如血雾般漫过山岗,花瓣似赤宸战袍上的残阳,又似阿珩裙角溅落的朱砂。 本该四月盛开的桃花林,因为朝瑶的灵力四季如春,灼灼其华。藤生树死,缠到死的誓言在枝头簌簌作响。 整片桃林簌簌落下红雨,每一瓣桃花都浸透了两人生死相缠的爱意。赤宸温柔又致命的爱意,千万株桃树替他对爱人说出那句--不见不散,不死不休 定情时的灼灼、诀别时的血雨、守望时的永恒。 风过处,千万片花瓣相互摩擦,朝瑶掀开车帘注视着桃花林,藤生树死,极致的情感带着某种悲壮的美感,明知是徒劳却偏要耗尽所有力气。 可会让人产生窒息感,就像被裹进一件太紧的旗袍,美则美矣,却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她要的是---哪怕分离,遍体鳞伤,却能依旧独自存活。 落花缠绵,誓言厚重,一旦成念,山野烂漫。 故人来访时,晨光正穿透花瓣,整片桃林蒸腾着淡粉色的雾霭。 “逍遥,你怎么学会耍赖!”赤宸不满盯着逍遥推牌又扶起的举动。阿獙与烈阳带着玉牌早早就来了,不出多久逍遥也到了,教他玩瑶儿的麻将。 谁知这三人一个接一个变规矩,一局一个说辞。 “你女儿当初就这么骗我们的。”逍遥没想到赤宸会如瑶儿当年,灵体显世,在桃花林与阿珩相守。 烈阳熟练摸牌,“这次她回玉山,王母被她带着玩牌,现在王母在玉山苦练牌艺。”瑶儿走后,天天喊他们陪练,势必将输掉的宝贝赢回来。 “赤宸,你发什么火?我们被你女儿折磨,你现在出不去,受着吧。”阿獙狐狸眼一眯,目光瞥过赤宸面前的牌,赤宸直接扣死牌面。“老子活着没受气,现在死了还得被你们打趣。” 阿珩在小竹楼整理衣衫,碧螺帘外,赤宸看似恼怒,眉眼里的开心藏都藏不住,昨晚就时不时看一眼天边,想着宝贝闺女。 轻抚过给瑶儿做的衣衫,还是第一次给她做衣衫,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烈阳他们说瑶儿爱穿红衣与白衣。 朝瑶敛去心思,云辇停在桃花林上空,推开车门就跃了下去。 “我的亲爹亲娘,叔叔们!” 呼唤还未落地,她的笑容已绽开。 红衣翻卷出烈焰纹路,发间珊瑚流苏碰撞声惊起满地落花。 赤宸刚抬头,就被那道身影钉在原地,女儿脚尖点过最高处的桃枝时,枝头所有花苞同时爆开,粉白花瓣如受诏令般向她裙摆汇聚,却在触及衣角的刹那燃成金红色光点,仿佛给她镀了层流动的火星披风。 老子的闺女怎么学会用笑下毒了?! 涂山璟牵着小夭跃下时,她像?一捧初雪坠进春溪,裾翻飞,衣角绣着浅青藤纹,整个人像被晨露洗过一遍。 连发间吊坠的声响都比旁人清脆三分,仿佛连风都舍不得在她身上留痕。 两人身后的驭者连忙将礼物搬下来,大大小小堆叠在一起。 “爹,你牌技不行,我来我来。”朝瑶落地瞧着赤宸面前的烂牌,直接将赤宸拽起,自己坐下来。对着几位叔叔招手,笑容猖狂,活像蓄意已久。“叔叔们不用顾念我是小辈,咱们公平玩牌。” 阿獙与烈阳.............玉山就差藏器阁没输掉了。 逍遥............你还学会讲公平了。 赤宸???吃什么长大?力气这么大。 “爹。”小夭仓促喊了一声,一把将脾气最好的阿獙拉起来,“我来,我来,你和涂山璟聊天。” 他们有什么可聊的?“涂山璟拜见诸位。”阿獙打趣的话还没开口,身后涂山璟有礼的问候声蓦然响起。 烈阳与逍遥都是恩咯一声,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嗯,来了就坐。”赤宸指了指旁边的小竹凳,回头冲着竹楼大喊:“阿珩,咱们女儿回来了。”嗓门有多响亮就有多响亮,随即坐在瑶儿身边看她玩牌。 阿獙???你是老丈人还是我是?只好临时顶替,与涂山璟客套寒暄。 “爹,你看你手气差的,我当鬼也没你这么倒霉。”朝瑶嫌弃地瞅着赤宸的牌,东一色,西一色,连对子都没有,“别人打麻将是娱乐,我打麻将是续命。” “你能不能别一见面就刺你爹。”赤宸好歹横了千年,当众被小女儿刺,还是当着烈阳几人,特别是逍遥看戏的眼神,仿佛在说“混蛋,你也有今天?” “爹,你习惯就好了,没谁能逃过她的嘴。”小夭捏着牌,指着瑶儿的嘴,“天生就毒,谁都敢惹。” “鬼生气有生气,给你找点生命力。”朝瑶扭头吐了吐舌头,满不在乎。 “哈哈哈哈.....你爹能被你再气死一次。”逍遥太爽了,瞧着赤宸面无表情憋屈的模样,赤宸诶!驰骋三国的赤宸被自家女儿气得没话说。 涂山璟绷住唇角,好奇地瞅着他们玩牌,树叶子牌见过,这又是什么? 第338章 打麻将 “烈阳,你起来,让涂山璟玩,他最有钱。”阿獙一看涂山璟有些兴趣,立即开口。 赢他们算什么,赢涂山氏! “我起来,瑶儿你最好拿出赢王母的架势。”烈阳站起来让出位置,阿獙立即把涂山璟按下去。涂山璟刚坐下就收到赤宸严肃的眼神,微笑点了点头,输钱。 “瑶儿,你等会玩,过来试一试娘给你做的衣衫。”阿珩站在窗边,声音如溪流,清脆温柔。 朝瑶连头也没回,向后面摆了摆手,“娘,赢钱重要,我又不是今天就要回去,明天,后天,大后天都行。” 赤宸闻言瞬间笑脸,“瑶儿,你这次待几日?”以为是来去匆匆,没想到能多待几日。 “当然把你的招式搜罗干净再走咯。”朝瑶俏皮地冲赤宸笑着,“你慢点教,我好好学,十天半个月也行,一个月也行,不走也行。” “爹肯定好好教你。”赤宸巴不得女儿不走,小夭摸着牌诧异地盯着瑶儿,“你不走?过完年就要春日祭,祈祷春耕。” “玱玹好学,让他自己学学行不行,以后君主自己主持。” 涂山璟一心二用,听着阿獙讲规则,心里琢磨朝瑶的话,她是想神权王权集于一身?玱玹不曾拜在鬼方与玉山门下,也没有习得正统祭祀占卜,很难服众。 王族氏族子弟从小接触,要求略懂一二,但与真正的精通有天壤之别。 这方面许多事都是族中长老或者专职祭司,巫祝负责,哪怕他是族长,没有长老协助,一人也难以办到。 “万物自有生长规律,我不信我不祭祀,老天爷不让地里长草了。”西炎又不是没有别的祭司,非得逮着她祸祸。 朝瑶指尖突然凝出一点碧色光晕,将牌桌上散落的桃花瓣尽数托起。花瓣撒向空中,那些粉白的花瓣在触及地面的瞬间化作萤火虫大小的光点,绕着众人盘旋成螺旋轨迹。 光点落在泥土上便钻入地下,不过半柱香功夫,原先光秃的桃树根部竟冒出嫩绿新芽。 赤宸瞪大眼睛看着女儿摊开的手心,那里正有细小的藤蔓缠绕着她腕间玉镯生长。 “万物生长靠的是地气流转,不是谁跪在神坛前磕头。”她指尖轻点,那些新生的藤蔓立刻顺着她的动作爬上桃树,转眼间枯枝上便绽出花苞。 最后一片花瓣落在涂山璟肩头时,整片桃花林无风自动,千万朵花同时朝着朝瑶的方向微微倾斜,仿佛在行最虔诚的礼。 “天不言而四时行,地不语而百物生。”朝瑶盘腿坐在赤宸让出的主位上,顺手把老爹的牌堆成歪歪扭扭的桃树形状:“爹,您教我的第一课,该是万物有灵皆可驭吧?” “瑶儿领悟天道比我早。”赤宸眼中的赞赏倾泻而出,这就是他的女儿,够强、够狂、够嚣张。 “通透!”逍遥大笑赞叹,只有顺从自然,才能驾驭自然。 她转头对涂山璟调侃,“要是春祭时满山桃花突然集体朝东边开,那些老祭司与氏族会不会吓晕过去?” “神权如桃,开谢由人。”涂山璟凝视花瓣刹那,含笑低语:“坐稳天下面临重重挑战,与其由不可知来掌控,不如交给贤德君主掌控。” “瑶儿事事想在我们前面。”涂山璟称赞朝瑶想到了这一步,她一向是敢说敢想,行动迅速之人,必然又有新的玩法了。 朝瑶转头看向赤宸,一拍手,冲涂山璟响起掌声,“爹,不是我说,咱们家缺什么,缺咱们这位心思敏捷,细致入微,能说会道的姐夫啊!!!” “姐夫温润有礼,有钱有貌,性子软了点,但其他方面绝对是上乘。” 小夭..........“瑶儿!!!”当着长辈的面,公开奚落自己,涂山璟耳垂红似桃花。 见过帮腔说话,没见过这么直白,涂山璟被朝瑶突然的大嗓门惊到,又被逍遥他们似有非有的笑注视,竟有些无法镇定。 赤宸扣住女儿的头顶,将娇俏的脸给她转过来,“你爹还不想魂飞魄散。”这个动作以前要人命,此时轻柔像是桃花拂过。 “瑶儿谬赞,一向爱说笑。”涂山璟连忙低头摸牌,眼神不由得瞟向小夭,小夭指尖点了点牌桌两下。 西陵珩瞧着一家子,一回来再冷清的地方都热闹了。抱着衣衫从屋中走来,“瑶儿,让你爹帮你打,赢了算你的,输了算他的。” “爹,你好好打,逍遥叔北冥有鱼,狐狸姐夫家有钱山。”朝瑶笑着推倒面前的牌,众人一看,什么时候清一色? “瑶儿,你是不是出老千?”瑶儿一共没摸几把牌,小夭佯嗔指着她面前的牌。 “废话,你们眉来眼去,狐狸嫂子连自己少了牌都不知道。”朝瑶蹦起来,西陵珩展开衣衫在她身上比划,只是一眼就看出衣衫不太合身。 涂山璟连忙低头看向自己的牌,他的牌什么时候被换掉? “瑶儿,我的五六条怎么跑到你哪里去了?”逍遥蓦然瞅着自己的牌,牌都变了。 烈阳怀抱手臂,这一桌子打牌的人,没一个眼清目明,“你们以为桃花白看?藤蔓把你们手上的牌全换了。” “人家爹瞪大眼珠,你们眼珠子看花看美人。”阿獙?狐狸眼一眯,涂山璟脚边藤蔓刷一下,缩回地里。 赤宸..........“自己眼神不好,关我女儿什么事。” 众人..........这么玩? 小夭..........“爹,我也是你女儿,你厚此薄彼。” 赤宸...........“我没说你让涂山璟给你送牌这事。” 涂山璟轻咳两声,似笑非笑瞅着小夭,“你去试衣衫吧。” “行。”小夭把牌一推,走到娘面前。儿时她的衣衫都是绣娘所做,她极少穿娘做的衣衫。 烈阳坐在小夭让出的位置,赤宸随即让阿獙过来看牌,涂山璟不动声色兼顾到位。 “娘,这件是不是小夭的?上面绣的桃花。”朝瑶展开长裙,在小夭身上比划。 西陵珩给朝瑶整理裙摆的动作一顿,仰头一看,神情未变,“你的,是不是不喜欢桃花?” 小夭连忙接过递给娘,粲然而笑,“娘,瑶儿喜欢莲花,你费心多改改。”樱花和桃花长得相似,纹路不易察觉,瑶儿分不出色彩,晃眼不易分辨。 “白莲吗?”西陵珩拿着衣衫,垂眉敛目。上次见瑶儿衣衫上有樱花,以为她喜欢就绣了樱花,全然忘记她眼睛的事情。 朝瑶不好意思麻烦西陵珩,接过西陵珩手上的衣衫,“不用改,我对花色不挑剔。” “得改。”西陵珩笑着再次拿回衣衫,“身形偏大,一起改。”察觉眼中温热氤氲连忙收拾起衣衫,“很快,不麻烦。” 对小女儿一点不了解,连她喜欢什么也不知道。 “你去教爹出老千吧,我帮娘改,你指不定又绣成什么样子了。”小夭笑眯眯把瑶儿推到爹身边。 阿獙回头看了一眼,心照不宣,起身走到涂山璟身边坐下,冲着瑶儿眨了眨眼。 “好吧。”朝瑶看见阿獙叔的眼神,兴奋地搓搓手,猖狂大笑,“咱们今日就让涂山氏送钱赎人,哈哈哈哈..........” 涂山璟..........现在成绑匪。 烈阳与逍遥无语,阿獙与瑶儿里应外合,阿獙狐狸眼东眺西望,朝瑶堂而皇之教她爹怎么出老千。 赌术没有,法术她很懂! 西陵珩的笑意消失在竹楼内,坐在竹椅上修改衣衫,小夭翻出白线,穿针引线,花样旁边绣上白莲,“娘,瑶儿性子强,有事不爱说,你别误会。” “哪有误会,瑶儿这么好的女儿,怎么舍得误会。”西陵珩看了看小夭,“给我讲讲你妹妹的喜好。” 小夭苦涩地笑了笑,“娘,说来惭愧,瑶儿对我的喜好了如指掌,我这个做姐姐却事事依靠妹妹。” “以前游历是她保护我,照顾我,让我回归正常生活,我做回王姬以为能保护妹妹,结果妹妹紧紧抓住机会,在外爷他们身边学本事,学兵法,学治国之术。通过涂山璟他们学商贾之道,王母他们身边修灵力,学术法,替玱玹默默解决麻烦,让我在中原安逸度日。” 小夭回忆在中原的日子,外爷他们给了一个机会,瑶儿紧抓不放,让那份愧疚逐渐成为宠爱,极致的宠爱。 “娘,只要是美的东西瑶儿都喜欢,她是用心感受的人。如果那人她觉得不错,哪怕做的食物是最不爱吃的,她也会大口大口吃完。” “那人她不喜欢,就算把她最喜欢的宝贝放在她面前,她也不屑一顾。她说过再难吃,人家用心也是好吃的。” 西陵珩见小夭熟练绣着白莲,低头说话却没有看她,“小夭,你很好。” “瑶儿经常给我信心,我不觉得自己不好。”小夭抬头冲着娘笑了笑,“只是觉得自己为瑶儿做的事太少,我与你们不一样,瑶儿与我相伴长大,我才是最亏欠她的人,我只盼着她开心,平平安安。” “今日他们怎么没陪着瑶儿来?”涂山璟来了,瑶儿那几位却没来,瑶儿和他们的脾气倔起来,想来谁也不让谁,“吵架还是不合?” 小夭思索着要不要告诉娘,瑶儿和防风邶成亲的事情,“今日瑶儿穿得喜气洋洋,站在紫金顶等媳妇,没等到媳妇。涂山璟在场我不好问,应该没事,有事再吵一次也和好了。” “没事就好。”西陵珩修改衣衫大小,心里不免有些担忧,重情重义的性子被没心没肺的皮裹着,苦都自己咽,怕她如莲子,心里苦。 外面忽然闹成一片,瑶儿的大嗓门惊得桃花林飞鸟乱扑。 “瑶儿,能不能给你叔留片羽毛?” “牌场如战场,寸步不让,不拼得倾家荡产谁都不能下场!”朝瑶扑过去让烈阳叔掏钱,还想耍赖,片甲不留。 “我的祖宗,打个牌也要整个你死我活。”阿獙护住玉石做的麻将牌。 赤宸眼疾手快,拽住瑶儿后背衣衫,免得把牌桌子掀了,这脾气太暴躁,连她爹的手背都敢打。 涂山璟和逍遥对视一眼,趁着赤宸把人拉住,一人搬案面,一人搬案腿,烈阳迅速推乱牌面。 朝瑶..........“娘!小夭!我爹和嫂子造反啦!!!联合叔叔们欺负我!” 众人............. “小兔崽子,你才.......”赤宸话未说完,灵刃钉在他脚边。涂山璟的衣衫被钉在地上。 “掏钱!”小夭和西陵珩的话从屋内传出。 赤宸和涂山璟......... 三小只与左耳进入百黎,外人对他们十分防备,一进来就被人围住。最后还是小九想起那位女朋友,报出萤夏的名字,对方戒备地看了看他们,“你们在此等候,我去找大巫。” 无恙他们见到萤夏过来,说辞还未出口,萤夏已经开口:“跟我来吧。” 三小只和左耳???她认识他们?他们一句话都没说过。 “你认识我们吗?”无恙笑得人畜无害,拿出扮演灵曜那股劲头。 萤夏半截面具下的唇角微微勾起,“你是无恙,他是小九,毛球,左耳。” 玉山那日左耳不在,萤夏怎么会认识左耳?毛球观察着萤夏,“我们之前见过吗?”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我是谁不重要,你们认为我是谁,我就是谁。” 四人???这话什么意思?瑶儿没教过啊! 第339章 惹事的老虎 萤夏将三小只与左耳带入桃花林,院落众人正准备团圆饭,无恙看见埋头数钱的瑶儿,哇的一嗓子嚎出来,“瑶儿啊!” 朝瑶白眼来不及翻,猛地被抱住,整个人被无恙摇得东倒西歪,其余人一看见三小只,瞬间想起他们荤素不忌的嘴。 “瑶儿,我爹都快把家烧光了,你回去看看他嘛。”无恙没见过凤爹生这么久的气,好似天天肚子里有团火,随时准备烧人,挫骨扬灰。 “你先松松手。” 小九立马把心机虎扯开,不料无恙竟当众变成白虎幼兽,落到瑶儿怀中打滚,呜呜呜哽咽。 阿獙他们习以为常,这位对自己真身根本不在乎,丝毫不介意。 “好啦好啦.......”朝瑶最爱无恙毛滚滚,抚摸着他的皮毛,抱在怀里惦了惦,“你爹欺负你,我帮你打他,你别伤心。” “嗯。”虎头一拱,委屈窝在瑶儿怀里。 小九..........死样!心机虎!他等会传信告诉他爹,瑶儿在百黎被欺负了。 毛球..........他也想变成小毛球,踩在瑶儿肩膀。 左耳.........不习惯他这模样。 用饭时,众人瞧着心安理得窝在瑶儿怀里,美滋滋吃着肉的无恙......妖族活成他这样,只此一份。 “无恙,我抱抱呗?”小时候抱无恙的手感,肉嘟嘟,软乎乎,小夭向他伸出手。 “不要玷污我的清白。”虎头一别,倚在瑶儿怀里。 小九愤愤不平戳着碗,剥皮! 小夭???你一只老虎,有什么清白? “别搭理他,他守身如玉。”毛球算是知道为何小九当初烦无恙,他也烦,一点妖族面子都不要,撒娇卖乖。 老虎眼一翻,尾巴缠上瑶儿手臂,“瑶儿,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你别和我爹计较,那人小心眼。” 夫妻???赤宸瞪着眼睛直视瑶儿怀里的无恙,“你再说一次,瑶儿和九凤是什么?” “夫妻,他们成亲了。”无恙不以为然,赤宸的眼睛没自己大。 这下,小夭手上的鸡腿哐当掉入碗里,涂山璟连忙把飙溅出的汤水擦掉,不是和防风邶吗?怎么是凤哥? 凤哥和瑶儿?义兄妹?涂山璟连连打量朝瑶, 赤宸手中酒杯咔嚓炸裂,众人都把朝瑶盯着,成亲这么大的事,他们竟然不知道。 “瑶儿,不是防风邶吗?”小夭的话一出,立即吸引众人的视线。 “你知道你妹妹成亲?你们知道吗?”赤宸恼怒看向逍遥他们,得到整齐的摇头,烈阳还替王母解释,“王母必然不知道。” 朝瑶拍了一下惹事的老虎,“成亲这事怎么算?天地为证,山海为凭,我全结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一个没有。” “瑶儿,你打算以后都这样?”赤宸不满是因为他们未告知,就把宝贝娶走。听瑶儿这么一说,西陵珩拍了拍赤宸,眼神柔和,“越活越回去,咱们也没世俗婚礼。” “我在意是这个吗?我在意那俩小子不声不响。”赤宸大口喝着气酒,都是男人,情之所至,要说没什么反而不信,只是不该草率。 亏欠越重,愧疚越厚,他恨不得把大荒最好的塞给瑶儿。 朝瑶挠了挠无恙的下巴,虎崽舒服得咕噜一声,而她答得漫不经心:“我不与他们生死与共,有随时拆家散伙的准备,何必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满桌人静了一瞬,无恙睁着虎眼错愕盯着天空,随时?赤宸的酒杯又裂了第二回。 赤宸抓起酒坛灌了一口:“行啊,你比老子还疯!” 小夭的筷子掉在桌上。“随时散伙?”她下意识攥紧涂山璟的袖子,“瑶儿,你当真……” 涂山璟却轻笑一声:“我倒觉得,比某些人嘴上说着一生一世,背地里纳妾室痛快。” 小夭瞪他,他凑近她耳边:“不过……你别学。” 逍遥拍腿狂笑:“好!是我认识的瑶儿,当年你娘要是这么洒脱,也不至于.......”烈阳一坨肉塞他嘴里,闭嘴。 阿獙默默把烤鹿肉推到朝瑶面前:“多吃点……待会打起来才有力气。”瞥了眼赤宸发红的指尖。 “爱就爱了,断就断了,东西会馊,爱会变质,何必强求,永恒是骗傻子的。”发间戴着凤哥的羽翎,手上戴着相柳的戒指,她都戴着,也随时准备都扔掉。 不是不信爱,只是不信永远这个谎言。 朝瑶淡然给赤宸倒上新酒,“你和娘以血为誓,生死相随,最终一个灼烧、一个沉睡。爱得再深,也会被命运碾碎?。” “我只信自己能抓住的东西。人心、世事皆会变,我不想欺骗自己,只承认当下真实的情感,更不想被虚无的承诺束缚,自由高于一切?。” “果然是我的种!”赤宸瞥见她指间戒指,一饮而尽。 “下次成亲记得叫叔叔们!我们给你抢亲!”阿獙眼看是打不起,老父亲投降咯。 小虎崽歪头盯着朝瑶的戒指,突然“嗷呜”一口咬住,“呸!”吐出一块冰碴子,虎脸皱成一团。 朝瑶笑呵呵,连老虎都知道,永恒这东西……硌牙。 小九和毛球早早被瑶儿言论惊成呆滞,合着他们家也随时会散! 小竹楼外众人畅饮,朝瑶抱着无恙在峡谷散步,“你爹很生气?”小九、毛球、左耳本来在自己身后,跟着跟着没影了。 “你们到底怎么了?”无恙趴在瑶儿怀里不想动,还是当幼崽舒服。 繁星如撒落的银粟,缀满墨色天穹。峡谷两侧的峭壁浸在月光里,朝瑶踏过溪边卵石,衣袂沾染了夜露与桃香, 而无恙蜷在她臂弯里,肚皮圆鼓鼓的,像一颗偷藏了月光的珍珠。 俯视着怀中的身影,“这事我有错在先,忽略你爹的感受,本想今日好好哄他,道个歉,他没来。” 不屑情爱的凤哥会动情,浴火之凤,羽化新生;然涅盘后的眼瞳里,可还映着前世的天光? 相柳曾说生死相连,可转身就能为洪江赴死。 今日爱你,明日可能为别的理由放弃你,这是人性。 痛是真的,情也是真的,但明天?谁知道。 无恙!!!他就说他爹得把人气走,“瑶儿,我回去把我爹拽过来。”说着就要跳下去,却被瑶儿按住。 “何必呢?他生气是应该的,他没来我生气也是应该的,不需要道歉。”揉捏着无恙的虎耳朵,折叠,松开,反反复复。 无恙咂咂嘴,在瑶儿怀里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你是不是不喜欢和你爹娘相处?”跟着瑶儿这么多年,她对待亲人,如烈阳他们,眼睛会发光,拉着他们讲关于她自己的事,热情的动作说来就来。 但今日对她爹娘仿佛只是为了场面,她娘给她夹菜,她总会说谢谢。 “不是不喜欢,亲疏远近。我要是与他们的感情和阿獙叔他们一样,这才不正常。” 今日西陵珩给小夭做的衣衫,件件绣着小夭喜欢的图案,极为合身。案上是小夭喜欢的菜式,不否认西陵珩对自己的母爱,但小夭是她从小带在身边,相处时间比自己久,她对小夭多爱几分理所当然。 她与他们几乎没有相处,更多是她观察他们,了解且不融。 峡谷深处的萤火三两点亮,忽明忽暗,树生得倔强,从岩壁裂隙里斜刺而出,花瓣早已零落成泥,只剩枝头几颗青硬的幼果,在风里簌簌叩击着石壁,像在嘲笑人间求不得的圆满。 月光如刃,剖开云层斜照在青玉台上。朝瑶的指尖在无恙柔软的皮毛间游走,小肚皮随着呼吸缓缓起伏,渐渐陷入沉睡。 “圣女。” 月魄凝霜?,朝瑶回眸一刹,左瞳映月,清冷如神只垂怜;右瞳燃火,炽艳似妖魔舔刃。额间花印倏然绽裂,“萤夏。” “唤我还是你?” “你我有何区别?” 朝瑶勾笑间,萤夏走至她身侧,讥笑道:“当年被污惑主焚身,如今再走一遭?” “灵兮归来!东方不可以托些。”朝瑶指腹掠过她额间,黑色的洛神花花印陡然出现,指腹轻拭而消,“体内力量如何?” “一分为二,尚能控制。”萤夏嗤笑,抬手欲抚上无恙皮毛,指节微曲时被朝瑶的力量弹回。 “有无相生,难易相成。”朝瑶目色幽冷,轻轻抬手,遏制住萤夏的脖颈,用力竟不见红痕。“恨意沸腾就去杀虫子,找点事做。” 萤夏双眸映照苍穹悬月,瞳孔深处像锁着一潭静水,倒映着无人知晓的暗涌。 “王室乱,天下乱。”她想起那些跪求巫祝的农妇,那些在战乱中易子而食的流民。“善待天下人,天下人何曾善待过我。”火刑柱,百姓掷来的秽物,还有...那位帝王转开的视线。 她仰头笑出声来,喉间却极轻地颤了颤,像咽下一枚青梅核。“不对,是我们,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记忆如潮水倒灌。她看见自己站在山之巅,脚下是几万玄甲军。只需一个手势,就能让那些辜负她的人化作焦骨。 “为何收手?”朝瑶的声音带着轮回万世的疲惫。 掌心贴住萤夏的心口,万年玉胎正在发烫。 无数记忆碎片在两人之间流转,萤火般的愿力从苍生头顶升起,汇聚成星河。 “想起了?”朝瑶指尖凝结出冰晶与火焰交织的曼陀罗,“我守护的从来不是王室...” 朝瑶望向天际。那是一轮将满未满的月,边缘泛着青灰色的雾霭,像是被谁用指尖轻轻揩去了光华。 “生而为人,先爱眼前人,再让爱蔓延,爱百姓,爱苍生,爱万物,一视同仁。” “立场不同,爱恨皆合理,但我可以选择自己的路。”朝瑶抚摸着无恙顺滑的皮毛,“再来一次,我也想看看萤夏的选择。” 月光透过无恙半透明的耳廓,映出毛细血管细密的红丝,一颗偷藏了星河与甜梦的珍珠,温暖却易碎。 足尖碾碎一丛苔藓,月亮依旧悬在那儿,不言不语,冷眼旁观着人间。 第340章 众人酒醉 “小夭,玱玹登位,当年你说的话呢?”瑶儿遛虎,遛到虫子窝了。涂山璟进屋给小夭拿外衫,阿獙寻到时机问起小夭说过的离开。 小夭下意识看向爹娘,两人均是眉眼温和注视自己,仿佛在等她的答案,不准备插话。 无规律摩挲着手上的竹筷,酒水映出她绷紧的指节,白得发青。 哥哥的话始终盘旋在她耳畔,孤零零与王座相伴,高处不胜寒。 “小夭,娘说过自己做主。”西陵珩看出小夭的犹豫,笑着拉住她的手,“爹娘、叔叔们以过来人提出建议,选择权永远在你手上。” 赤宸单手撑在膝头,好似非常头疼,“你妹妹的性子没人管得住,也是不会吃亏的主。” 目色转而温柔,眼睫悬丝般压住往事,袖口一抹花屑,“你呢,什么事都藏在心里,这种活法看似明哲保身,却是囚心为牢?,冲出牢笼必然会鲜血淋漓,遍体伤痕,可一旦冲出来,外面就是海阔天空。” 话音落尽,任未言之语在眼底嗡鸣。 小夭笑着点头,讲着自己向往的生活,选个喜欢的地方,有人陪着,随时能出去玩还有正事做,逢年过节看看老头,看看爹娘,到处都有朋友。 “你羡慕瑶儿的生活,那你有没有想过这种生活背后,瑶儿又背负了什么?”西陵珩谆谆善诱,希望小夭不要再逃避,依赖他人获得生活的目标,而是从内到外独立。 娘指的是相柳他们的名声吗?“现在辰荣军归顺,他们之间不存在立场。” 烈阳暗叹一口气,浅抿一口酒水,“小夭,我们知你不爱权势,但你身在高位,有些事不是不爱就能不做不想。” “瑶儿又开始到处抢钱,你没发现?”阿獙将无奈藏在狡黠笑容下,“清水镇的安定是她拿钱砸出来的,玱玹那小子一个子,一个人没花。你外祖父为何喜欢她,既能分担朝事又能哄他开心,贴心小棉袄。” “没花钱?”小夭惊呼起来,她还没去清水镇看过,但涂山璟他们说发展极好,开始往外扩地,扩街道。 “是她。”涂山璟臂弯搭着外衫,俯身给小夭披上,坐在小夭身边解释:“商队入驻看得是她的面子,前期所有的修建和改善都是她存在太尊那里的钱,清水镇还没实行税收,军民互相融合。” “辰荣军安抚、抚恤,基本是她自己的钱。” 小夭气狠狠咬着牙,狗玱玹!抢她瑶儿的钱。 “太尊答应的归顺条件丰厚,西炎老氏族不满。玱玹在朝中压下非议,坚持实施,瑶儿在清水镇安定民心,相柳言明军纪,营垒所次,务在整肃,刍荛有禁,秋毫勿犯,三方努力才能换来如今的风平浪静。” “玱玹也是上位才知,萧关封邑所出全部用在萧关百姓身上。” 耳边是涂山璟的解释,小夭心中滋味复杂,心疼妹妹的付出,气恼权势压榨,更多是无力,医术尚且在兴趣之中,权势想破脑子也不一定有他们玩得麻利。 “小夭,你外祖父与少昊,他们对你们的好,会因为愧疚比旁人厚重几分,可他们心中最重的是百姓和江山,瑶儿得到他们极致的偏宠,说明瑶儿值得他们给,帝王有感情,但江山和百姓永远凌驾在个人之上。” 西陵珩想起当初不让瑶儿入王谱的决定,哪怕不是王姬,身体痊愈,不背负王姬责任却能衣食无忧,恣意潇洒。 天命弄人,她还是回到王室,甚至成为皓翎三王姬,比她当年离帝位更近,做的比她当年好,却肩负两国子民。 “哎......”逍遥突然重重叹气,望着赤宸戏谑地笑着,“我那苦命的大侄女,她此生最想要的生活是自由自在,随时花钱,天天拼爹拼舅舅,当个混世小魔王。” “谁知,死的一个不剩,唯一的后爹还看不见她。” 小夭愁苦的心情,蓦然被逍遥的话吹散,噗嗤笑出声立即抿着嘴角,憋得五官乱扭,抬头一看,他爹眼里出现焚天业火。 西陵珩.........岂料,烈阳和阿獙也是绷得住脸,绷不住嘴,个个在憋笑。 涂山璟连忙垂眸看地,他们能笑,他笑岳父大人,不太合适。 “我苦命的丫头啊~~~”逍遥不管赤宸的脸色,以筷敲碗,越说越感叹,“拼爹不成,让爹拼女儿~~~”以前与赤宸叫嚣气不到他,瑶儿教的这招果然好用。 “逍遥!”赤宸砰地一声把酒杯摔在地上,站起来直视逍遥,“打一架!” “来!”逍遥筷子一扔,腾地一下站起来,“上次给你面子,这次看看!” 说罢,两人跃到院落外,拳脚,阵法,术法,一个不落,见招拆招,你来我往。 抱着无恙走回来的朝瑶???男人除了打架培养友谊不能有点新乐趣吗?磅礴的灵力如空气弥漫在桃花林,方便赤宸打架。 烈阳瞅见瑶儿的身影,“咱们苦命丫头回来啦?” 朝瑶???“新年期间,烈阳叔咋嘴贫呢!”不吉利! “瑶儿,无恙呢?你不是带他消食吗?”小夭见瑶儿怀中抱着一团树叶子,左右没看见无恙的身影。 “在这!”朝瑶双手架在无恙前肢腋下,眼神雀跃。哗啦一声,树叶子伸展身姿,无恙两个虎眼炯炯有神,如隐藏在树丛里的野兽,仅露出一双眼睛。 众人............伪装虎? 无恙...........编花环变成编衣服,树叶子做的衣服。 萤夏带着灰头土脑的小九他们,来到桃花林。毛球和小九互相埋怨对方,明知百黎毒虫多,非得探险,探到虫子窝。 吃毒蛇长大,看到密密麻麻,长相诡异的虫子也不免寒颤。 左耳抱着酒坛的手指微微发白,活像捧着个随时会炸的火雷。萤夏把他们救出来,顺手塞给他几坛子酒,说是瑶儿当初酿的,他觉得瑶儿的酒比虫子可怕。 三人看着地上那团树叶子,争吵声猛地停止,立刻迸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声。 “这是圣女用五毒秘方改良的......”萤夏话没说完,无恙就扑棱着往后躲,树叶子飘进阿獙的酒盏里。小九扒着毛球的袖子直念叨:“这次你来,你年龄大,毒素够。” 烈阳与阿獙听说这是瑶儿酿的酒,连忙起身. 阿獙:“烈阳,月色极好,我们也练练。” 烈阳:“我正是这个意思。” 转身时衣摆猛地被拽住,对视一眼不敢回头。 “你们放心,我这次的酒绝对成功。” 阿獙与烈阳.........你每次都这么说,两人被瑶儿按在位置上。 朝瑶开心地给在座的人倒酒,特别是涂山璟倒了满满一大杯,“狐狸嫂子,你还没喝过,品鉴品鉴。” “瑶儿不用客气。”涂山璟望着朝瑶亮晶晶,满含期待的眼睛,余光没错过小夭盯着酒水,忐忑吞咽口水的举动。 “我来尝尝。”西陵珩见众人心有余悸,难喝? 西陵珩指尖刚触到杯沿,烈阳的衣角就\"唰\"地被阿獙攥出五道褶痕。只见她仰头饮尽,白玉般的脖颈凝滞三秒,拍案而起:“好!”震得无恙身上树叶子炸开,“此酒凛冽如刀......”整个人咚地栽进小夭怀里。 小夭瞅着娘,心生一计,惊呼大喊:“爹!我娘喝多了!!!”魂体喝下去肯定没事。 众人..........一口就倒。朝瑶???抠着头想配方,没错呀。 “看来是后劲大。”涂山璟从容举杯,酒液入喉瞬间瞳孔地震。 众人只见青丘公子突然起身舞剑,剑风扫落桃花,口中还吟着:“月既不解饮......” 被小夭揪着后领拖回来时,还在用筷子敲碗唱跑调的歌。 赤宸听见女儿的惊呼,连忙收手,扶住阿珩,关心的话语还没问出口,小夭猛地给他灌下一杯酒,“爹,你小女儿的酿酒,孝敬你。” 入口又涩又苦,比未熟的果子还苦涩。听见是瑶儿酿酒,赤宸勉强咽下,一口入魂,直冲天灵盖。 “好喝吗?”朝瑶眼睛亮得吓人。赤宸强撑着笑道:“有...有个性。” 瑶儿酿的,砒霜也得干。 小夭的酒杯突然开始冒粉红色泡泡,泡泡炸开时赤宸把阿珩塞到小夭怀里,自己撑着木栏狂吐。 “爹为什么会有反应?”灵体不是千杯不醉吗?小夭诧愕地看向正在劝下一杯酒的瑶儿。 “阵法之内与常人无异。”朝瑶随口解释一句,双手握着酒杯,热情如火,“叔叔们,我干了,咱们感情深不深就看这一杯了。” 叔叔们不是爹,叔叔们还没成家,三位叔叔握着酒杯,笑得亲切,只是手不听使唤,抬不起。 小夭摸出银针要验毒,结果针尖刚沾酒液就呲啦冒起绿烟。毒性这么大?小夭盯着烧冒烟的银针,歹毒。 阿獙和烈阳对视一眼,同时把酒泼向身后。溅起的酒液把无恙染成了荧光绿。小九和毛球与左耳惊恐看着这一幕,这酒还能染色。 逍遥的酒杯自己长腿似的往外爬,被朝瑶一个定身术按在桌面。 “这次真的进步了!”朝瑶卖力贡献演技,众人齐刷刷把杯子倒扣在案上。 挡不住朝瑶期待央求的眼神,一个个抱着必死的心喝下一杯,眼中世界瞬间色彩缤纷,五颜六色冒泡泡。 烈阳打着酒嗝念起了荤素不忌的祝酒词,小九追着发酒疯的毛球满林跑,无恙把逍遥当成他爹抱着深情告白。阿獙要舞剑助兴,结果剑穗缠住赤宸的腰带,两人摔成一团,阿獙好心抱着酒坛给赤宸灌醒酒汤。 左耳被瑶儿一杯酒劝下去,脸色成彩虹,抱着桃树喋喋不休。 小夭和涂山璟互诉情深,不知何时小夭扯上涂山璟的狐狸尾,朝瑶一看,九条尾巴都出来了。 逍遥试图用灵力解酒,反被酒气熏得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酒缸。众人七手八脚捞他时,他突然从缸底摸出块牌子:“瑶儿酿于一千年前...卧槽这是陈酿!” 全场寂静三秒,连醉死的西陵珩都垂死病中惊坐起:“给我留一口!” 晨光微熹时,满地都是抱着酒坛说梦话的\"尸体\",唯有朝瑶清醒地给每人脸上画了乌龟,深藏功与名。 太差劲,以后找媳妇加一条----必须懂品鉴。 桃花林树桠上,随处可见趴树人,屋内躺着母女俩,醉生梦死,只剩下朝瑶一个人清醒漫步。赤宸回到玉坠前莫名有点心疼少昊,他怎么喝得下去。 朝瑶踱步欣赏桃花,仰头喝着自己的五毒酒,忽听得一阵碎响,极轻,却惊得满树雀鸟振翅而逃。 她抬眸望去,十丈外一株老桃树下,那人正懒洋洋地倚着树干,指尖捻着一朵半凋的桃花。 眉裁墨柳带春烟,唇噙朱砂映酒涟。 “盯着我瞧了这么久……”他忽然轻笑,指间桃花陡然碎裂,汁液溅上他腕间血红珊瑚手串,“莫非这残花比我好看?” “宝邶!”朝瑶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拿着酒瓶。花瓣簌簌舒展,步劫惊鸿,映得眉间一段雪肤几乎透明。 她踏着满地桃花向他奔来,红衣招摇,眸若曜星,抑若扬兮,美目扬兮。 防风邶待她扑过来的瞬间,揽住她的腰,“怎么独自在这里散步?” “他们喝多,只剩下我了。”朝瑶握着酒瓶纤细处,随手指了指小竹楼。手未放下,防风邶拿过她手中的酒瓶,饮下一口。 风过桃林,满地落瓣无端翻卷,竟在他靴尖前聚成漩涡。 “有待进步。”防风邶连眉头也没皱一下,唇角噙着玩味的笑。 其形也,朗月栖于竹柏,其神也,流火隐于重峦。 朝瑶..........“要不你放点血在里面,我再研究研究?” 防风邶........“杀人一刀,何必多此一举。”牵住她的手,懒洋洋捏住瓶口,目若点漆而含星,转盼间似有流萤扑火。 两人走向小竹楼,防风邶看清树上众人时.......... 第341章 赤宸与防风邶 注重仪态之人,獙君此刻趴在树上,手脚自然下垂。涂山璟躺下院中竹椅,不省人事,发冠斜歪,衣衫不整。 三小只连本体都被逼出来了,小九倒挂树桠,毛球站在左耳背上,无恙身上缠着藤蔓,全身泛着莹绿色的光,扯着嗓子高呼:“我要赋诗一首!” 众人捂耳的捂耳,装死的装死。 “啊!五毒酒!你比四毒多一毒......”话音未落,小九从树上摔下来,精准砸中他。 朝瑶鼓掌:“好诗!押韵了!”防风邶抿着笑:“押的老虎。” “被你祸害的挺厉害。”防风邶踩着桃树枝,环视醉汉抱树入睡的盛景。 赤宸感知桃花林来人,从玉坠出来,走出小竹楼瞧见是防风邶来了,冷哼未起,忽听闺女雀跃的声音,“爹,我酿的酒还有剩余,你们比一比?” 赤宸...........瞅着地上三坛未开封的酒,微笑扬起,“别喝了,咱们聊会天。” 防风邶低眸瞟了一眼肆意狡黠的某人,赤宸的威名得重新改写。 “爹,我酿酒不好喝吗?” 赤宸刚坐下,小女儿就眼巴巴望着自己,仿佛说个不字,下一刻就得梨花带雨。 “好喝。”这酒能毒死相柳吗? 什么时候沦落到这待遇,漠视天下,对小女儿说不出一个不字。瞟见瑶儿要去拿酒瓶,赶紧换成茶水,“最近辰荣军怎么样?” 防风邶扫了一眼赤宸放在自己面前的茶水,抬眸时掠过旁边昏迷不醒的涂山璟,“一切安好。” 朝瑶这时也不插科打诨,撑着头笑眯眯望着赤宸,饶是他笑意淡一点,眼神凶一点,她的手就摸向酒坛。 防风邶看见赤宸的眼睛,时不时瞟向旁边扮做乖巧的某人,某人天真烂漫,人畜无害。 两人出奇和谐,防风邶与涂山璟的待遇相比,明显水涨船高。 忽略桃林偶尔的诈尸,朝瑶对这气氛非常满意。 毛球摇摇晃晃站在左耳背上,挺胸抬头:“本鸟……嗝……乃上古神禽后裔!”说罢,他试图展翅高飞,结果一脚踩空,栽进地里。左耳醉眼朦胧地捞他出来,毛球还在挣扎:“放、放开!本鸟要……要涅盘!” 防风邶凉凉盯着翅膀扑腾的毛球:“你涅盘的方式是插土?”毒蛇吃少了,这么点毒出鸟样。 “诸位,我决定……开个醒酒铺!”涂山璟醉醺醺从竹椅上坐起,眼神迷离,指尖在空中画符。 赤宸???说好的优雅?冷眼看着涂山璟用灵力在空中写写画画,突然伸手捏碎符咒:“青丘狐狸都像你这么会坑钱?” 涂山璟晃了晃脑袋,认真道:“岳父大人……买符送瑶儿的酒……” “你再说一遍送什么?” “建议改成买符送岳父。”防风邶在一旁火上浇油。 涂山璟试图整理衣襟,起身问礼,结果被自己绊了个踉跄:“小婿……只是微醺。” 赤宸抬手召来一阵风,把璟吹得原地转了三圈:“现在是大醉。” 这狐狸当女婿?性子温温柔柔,宁愿女儿与狼共舞,也不想她被羊群温柔地束缚。 岳父都叫上了?狐狸嫂子真上道。对防风邶睁只眼闭只眼,对涂山璟往死里折腾,双标老丈人。? “看给我嫂子醉的,我再调调。”朝瑶抱起一坛酒,指尖沾了朱砂,于案面勾画符阵:“百草经注有云,酒性烈属火,我爹乃阴灵之体,需以水性灵物调和。” 防风邶袖中凝出一缕寒霜:“北海玄冰,可堪一用?” “宝邶,果然深谙五行生克之道。” 赤宸不安端起茶杯,朝瑶眨巴着眼睛递来一杯特调酒:“爹,试试嘛~”? 赤宸嘴角抽搐,瞥了眼旁边淡然饮下酒水的防风邶,咬牙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如吞刀片,不能输! 三息后,赤宸面无表情地起身,走到院中桃树下……开始倒立。 防风邶挑眉:“将军这是什么功法?” 赤宸:“……我在醒酒。” 朝瑶.........憋笑憋得肩膀直抖,五毒变六毒,6。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朝瑶和防风邶斜躺在竹椅上,观赏落日桃花相映。 一天过去,没一个清醒。赤宸见防风邶喝过酒毫无反应,怕瑶儿再调,找个借口回去陪阿珩。 “那日问我,是想我陪你回来?”倘若不是小九传信,他以为她还在辰荣山。 “嗯。”朝瑶美丽的心情如落日般,夕阳西下。 落日忽然被挡住,防风邶侧身撑着竹椅,气息淡淡朝她袭来,“为何不明说?” 朝瑶凝视他的眉眼,他目含睇兮亦谑,抿笑啄了一下他唇瓣,以牙还牙。“笨!” 防风邶的指尖掠过朝瑶耳际,竹椅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是替他说出那句未竟的诘问。 “笨?”他低笑时喉结轻颤,气息里残存的酒香混着桃瓣,落在她鼻尖三寸处便悬停,“那这般呢......”忽然含住她下唇,不是玩笑般的轻啄,而是用犬齿细细碾磨,如同品味暮色里将熟未熟的蜜桃。 远处归巢的飞鸟惊起,扑簌声淹没在彼此交错的呼吸中。 她抬手搂住他脖颈那刻,防风邶调转两人的位置,他斜靠竹椅,她斜倚在他怀中。 竹影在二人交叠的衣袂上摇曳,桃花纷纷扬扬落下来。 朝瑶想起两人在一起的月光,此刻觉得落日更烫人。“不怕...被我...爹打?”她声音被吻得零碎,指尖却拽紧他衣襟。 防风邶微微退开半寸,夕阳从他背后漫过来,给睫毛投下的阴影里藏满谑意:“落日作证,是瑶儿先动的口。” 桃花树上灵力高深那三位,默契闭眼,他们也能作证....... 东风卷过,千树绯云簌簌而落。花瓣沾衣不坠,似一场怯于惊扰琴音的绯雪。 防风邶指尖扫过冰弦的刹那,她足尖已碾碎三寸落英。他青白广袖浮在绯色烟霞里,像雪坠入胭脂缸;她旋身的红裳却烧得更艳,额间洛神花印随舞姿明灭。 “怎么弹得像是猫挠门?”她眼尾一挑,眸中狡光潋滟如潭星乍碎,额间洛神花印映着斜照,灼灼欲燃。 防风邶抬眼,反手一记泛音惊起枝头栖雀:“若嫌琴技粗陋,不如自己来?” “我呀?”她忽地旋身,红裳扫过琴案,袖风带起漫天飞琼。几瓣桃花粘在他襟前,被她俯身轻吹:“只会跳不会弹……”吐息拂过时,暗香浮动,“气死你们这些雅人。” 远处溪水载着落花叮咚,恰掩住他喉间一声低笑:“藏拙?” “是呀。”她后退三步,足尖划开满地胭脂色,“不然怎么哄宝邶?”整个人已旋转至花雨深处,满林飞花皆成陪衬。 她裙摆掠过之处,绯色花瓣纷纷惊起,宛如他胸腔里那颗再藏不住的心跳。 漫天飞花中,她红衣绽开如烽火燎过雪原,是战场上最刺目的颜色,却成了他余生想追逐的绝色。琴音不自觉转了调,随她衣袖翻飞的节奏流淌起来。 这满眼飞花,竟不及她红袖一扬叫他心头颤。 这次树上三人微眯双眸,欣赏舞蹈而已。瑶儿踩在满地胭脂色上,每一次旋身都掀起绯浪,银铃笑声碎进溪水,比琴音更勾人心魄。 分明看见,当瑶儿俯身去咬防风邶指尖的桃瓣时,向来冷厉的相柳任由琴弦走调,反手将人揽进怀里。 纷扬花雨中,她眉间朱砂印蹭过他下颌,像雪地里落了一滴心头血,风偷藏不住的情意绵绵。 相柳遇见朝瑶,便似玄冰裹着蜜火?,饕餮改吃素斋。 朝瑶准备将小夭他们唤醒,否则新年彻底睡过去,牵着防风邶走入小竹楼。防风邶环视处处温馨的竹楼,竹溪桃坞、青篱石灶、藤床荻帘。 香案上供奉着赤宸木雕像,红衣赤宸与青杉西陵珩的画像悬挂于此,脚步辗转几步,侧目看见屋内竟有一孩童摇篮,饶有兴趣走上前摇了摇,银铃叮铃作响。 回头发现她已走向内屋,赤宸从内屋出来,看见摇篮立即走上前搬到一边,豪放的动作能看出一丝谨慎。 只有一个摇篮,大女儿睡摇篮,小女儿睡玉棺。防风邶注视赤宸的举动,桃花眼半眯。 小夭和西陵珩被朝瑶唤醒,三人从内屋出来时,小夭挽着西陵珩的手臂,朝瑶在她们身后半步。 “原来瑶儿等的人,是宝邶。”小夭猝不及防看见防风邶在屋内,笑着回头打趣瑶儿。“定灌他几杯酒,让你在辰荣山等了大半天。” “军营有事耽误,勿怪。”防风邶翩然向西陵珩行礼,举止潇洒。侧身站在她身边,绛唇而星坠。“等会去峡谷玩?” “好呀。”朝瑶皓齿粲烂,宜笑的皪。 屋外涂山璟清醒后,正在整理仪容,看见防风邶到来,含笑颔首。防风邶与烈阳、獙君、逍遥等人互相见礼,一团绿叶飞过落在朝瑶怀中, 三小只虽说神志清醒,却全身乏力,无恙飞到瑶儿怀中舒服安逸。 毛球一看自己最想要的位置被占领,蜷缩在瑶儿肩膀,小九首当其冲缠在瑶儿手腕之上。 “他怎么成这样?”防风邶瞟了一眼荧光绿虎,晚上出门好似比夜矿好用。 朝瑶摸着无恙搭怂的耳朵,“我当时酿酒去巫王屋内借的虫子,......”掐住尾指节,面对叔叔们死里逃生的眼神,笑得心虚,“会有这么点差异。” 獙君...........这次没被毒死,他早逝的娘显灵。“你用的不是普通虫子,而是五毒蛊虫?” 朝瑶顶着众人审视的眼神,理直气壮挺直腰板,“我去找虫子,一般的看不上,有点年岁的虫子看到我立马跑,我只好去巫王屋里借啦!” “瑶儿,你酿酒这点与你大舅确实很像。”大哥酿酒难喝是能接受,瑶儿的难喝是没有上限。 众人宿醉,晚上就用点清粥小菜养胃,西陵珩将咸鸭蛋的蛋黄挑进小夭碗里。防风邶瞟了一眼对面,尝着蛋白,垂眸看向身旁忙着调制大杂烩的朝瑶,“你做的?” “不错嘛,吃一口就知道了。”朝瑶捣鼓着自己的特色粥,赤宸瞧着瑶儿面前那碗,三勺辣椒油勾出笑脸、腐乳点出眼睛、咸蛋碎成门牙、咸菜丝画出发丝.....不忍别过眼。 “爹,你尝尝。”朝瑶将粥放到赤宸面前。 赤宸...........“爹...”不饿被自己吞下,小女儿唇角下扬,仿佛受了天大委屈。 “刚好饿了。”舀起一大勺放入口中,迟迟不见喉结滚动。 獙君与逍遥注视着赤宸喉结,数着数,等着看。烈阳垂眸挡住笑意,“赤宸,好喝吗?” 赤宸额角青筋隐现,舌尖如遭雷火炙烤,偏生那小女儿还眼巴巴瞅着,眸中水光潋滟。他咬牙咽下,喉结艰难一滚,硬挤出句:“……颇有新意。” 獙君折扇啪地一合,摇头晃脑:“这新意二字,比盘古开天还勉强。”逍遥咳笑,稳住笑声后:“活了千把年,头回见人喝粥喝出渡劫之相。” 烈阳偏头掩住唇角抽搐。防风邶将自己的碗向朝瑶一推。“劳驾,我尝尝你的新意。”慢条斯理舀着另一碗白粥,白粥覆盖住碗底沙黄,放在她面前。 涂山璟谦逊有礼将清水放在赤宸面前,赤宸端起清水蓦然听见小女儿俏皮的声音,“爹,我和小夭两人的孝心都比不上嫂子,你对人家多笑笑嘛。” 小夭叼着油饼含糊道:“就是,爹笑起来好看。” “好看又不是咱们看的,那是给娘看的。”朝瑶边说边点缀大杂烩。赤宸侧眸看着小女儿的另眼相待,你倒是把辣椒油来十勺,“没大没小,”漠然看向涂山璟,“我很凶吗?” “不凶。”涂山璟含笑回应,给小夭夹菜。 “就是.....我...” “我什么嘛,咱们家听媳妇的,你看涂山璟对小夭多好。”朝瑶把几根咸菜丝摆在白粥上,推给防风邶。笑盈盈看向西陵珩,“娘,你说对不?” “璟温润如玉,你也适当软软性子。”西陵珩将小馒头放到赤宸手中,“吃完教你女儿去。” 赤宸一把将馒头塞到口中,不满瞪着身边煽风点火的小女儿。 “你说说涂山璟哪里好?从昨日就为他说话。” 第342章 言外之意 “咳!” 朝瑶轻咳一声,“优雅从容的涂山二公子,对外言谈举止滴水不漏,连笑容都带着分寸感,擅长以利益为饵,谈笑布局,温和之下也是有雷霆手段。” “但至亲至孝,对祖母的孝道、对大哥的包容,因家族体面的隐忍,这些是他的责任与身份的束缚。唯独对你大女儿至柔至忍?,缱绻入骨,无底线退让,随口说一句话就记在心里,深情当真令人动容。” 涂山璟神态宠辱不惊,口中面食咀嚼出淡淡甜意,这钱没白花。 “我怎么不知道瑶儿的嘴这么会夸人,当着你媳妇的面夸你嫂子。”獙君看了看含笑喝粥的防风邶,这人眼里无半分不满,默契十分,倒是小夭不由得看了几眼防风邶。 防风邶冷淡一瞥,骂得好,继续。“嗯,夸的没错。” 她又开始了……表面夸赞,实则贴脸开大。 “狐狸嫂子的优点有目共睹嘛,我这叫说实话,怎么算夸?”朝瑶脸不红心不跳,调皮地看着几位叔叔,“娶媳妇就得对他好嘛....”意味深长,拖着软糯尾音,“爹.....你说对不对呀?” 赤宸......能不对吗?你娘在呢!“瑶儿说得极是。”闹,随便闹,爹给你撑腰。 这调调,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 闺女又在欺负人了,不错,有老子风范。 西陵珩低头一笑,确实该敲打,可惜小夭没听出话外之音。 这时候再听不出瑶儿骂人,烈阳表示自己白活了。逍遥憋着笑,瑶儿怎么无形当中这么像赤宸。 “瑶儿,我怎么感觉都是你说了算?”小夭手上搅动着粥,笑吟吟调侃对面两人。本能察觉不安,却说不清问题在哪。 “那说明他对我尊重呗,互相给面子,我闹他不恼,他气我不较真。”朝瑶傲娇地哼一声,“私下关上门,你管我。” 小夭看见瑶儿满脸傲娇样,回头满腹狐疑,“你今年给她大红包了?从头夸到尾。” 涂山璟正想否认,绝对没有贿赂,朝瑶蛮横的声音比他快,“粗俗!我是为了那么点钱违背良心之人吗?”语气忽转俏皮,“但涂山氏那点钱,我觉得我偶尔可以不要脸。” 众人.........呸,不要脸。 防风邶放下勺子,嘴角微微上扬,“用完饭,我陪你找脸?” “得咧!”朝瑶搅拌清粥,捧着粥两三口喝完,拿个果子站起来,“叔叔们,亲爹亲娘,我要去培养感情了,你们慢用。”猝不及防拽着防风邶手臂,将他直接拖走,还不忘抱紧无恙。 “慢点。”防风邶嘴角上扬,踉跄两步,紧跟她脚步。 扑腾落地的毛球???正在用饭的众人???赤宸???“臭小子!你把我女儿拐哪里去!”腾地一下站起来,西陵珩赶紧把人按住。 赤宸左右看了看,瞧着温柔抿笑的涂山璟,欲开口敲打几句,大女儿笑脸挡住他的视线,“爹,总不能小女婿溜了,你拿大女婿开刀吧。” 涂山璟!!!今日白糖做的面,甜的苦。 那祖宗到底谁教的?这赤宸不会突然拔刀吧? 赤宸...........他不如死了!不是说涂山璟智计无双吗?怎么听不出好赖话?智计无双?就这? 待吃饱,小夭牵着涂山璟去峡谷山林,赏月游玩。 毛球和左耳只觉得困倦,树上一蹲,闭眼睡觉。院中西陵珩神色温柔,绣着凤凰花。獙君、烈阳、逍遥眼珠子左右徘徊,谁让赤宸用过饭就在院中来回走。 “你们说说,我何时受过这种气?”赤宸双手背在身后,面容冷峻如铁。 “你抄起桃树枝抽她。”逍遥手指一勾,桃树枝丫落在赤宸脚下。赤宸扫了一眼,一脚踢开,“不是你女儿,不会心疼。” “赤宸,相柳孤傲桀骜,九凤睥睨不羁,与你秉性相投,你心里又偏向瑶儿,爱屋及乌。涂山璟性子温和,你对他多少有些意见,但也不能太明显。”西陵珩针尖对准赤宸,毫不犹豫戳破他的偏爱。 “阿珩,你对小夭何尝不偏爱几分,你宠大的,我疼小的。”阿珩的下意识举动,他又不是没看在眼里。 瑶儿喜欢啃桃子,盘子里放的却是小夭爱吃的果子。瑶儿喜欢吃酸味重的蜜饯,阿珩做的蜜饯却是偏甜口,小夭嗜甜?。 三人待在一起,身体自然偏向小夭,小夭的喜好和兴趣桩桩件件记在心里。 西陵珩的银针倏地停在绢布上,凤凰花缺了最后一粒花蕊。“哪有,小夭自小待在我身边,我只是更了解罢了。” “偏爱就像掌纹。”獙君合拢折扇轻点自己掌心,“看似大同小异,其实藏在最细的褶皱里。” “小夭和瑶儿,如同当年的玱玹和小夭,看似差不多,你心里更爱谁?” 小夭闷头海吃,夸了一句好吃,便能连吃三个蛋黄下饭,连她母亲把仅剩的咸蛋黄挑给她都不知,明明瑶儿坐下就说蛋黄拌粥最好喝。 烈阳忆起防风邶的举动,下一刻就把咸蛋黄拨到碗里,清粥盖住蛋黄放到她面前,顾全长辈的颜面又护着瑶儿。 “都是我骨肉,心里都爱。”西陵珩嘴上应声,细细回忆与两个女儿的相处。她一想起小夭被九尾狐折磨的几年,心如刀绞,不由悔恨自己当年哪点没安排好。 她对瑶儿愧疚更甚,瑶儿不爱说她自己的事,想着她是不是心里有怨,抵触与他们相处,她就多了些分寸。 四哥和四嫂对自己好,不免多疼玱玹几分,特别是四哥四嫂离世,玱玹又是家中仅剩的男丁,倾其所有护他周全。 逍遥碾断脚边枯树枝,嘲笑道:“赤宸,你装什么装,不就是不痛快九凤和防风邶把你小女儿哄走,瑶儿还护着他们嘛。要是防风邶今日不在场,我看十碗粥,把你泡在五毒酒里面,你也乐意。” “说什么疯话!老子会嫉妒他们?”他就不明白,小夭被九尾狐折磨,怎么还会爱上一只九尾狐? 赤宸迅速别过头,逍遥立即不屑冷哼,“你当年怎么护西陵珩的?女承父业,你活该受着!” 逍遥这嘴愈发厉害,西陵珩将凤凰花绣好,对着月光照了照,“这朵花总算不会说我厚此薄彼了吧。” 赤宸看了看月光下的凤凰花,红线泛着光泽,“厚此薄彼,你就不能绣大一点吗?” 西陵珩???她绣他脸那么大! 其余三人...........不懂美,粗狂之人。 防风邶踏着月光,崎岖山路却步伐平稳,瞥了一眼自己背上昏昏欲睡的猪,头上戴着花环,手垂在他胸前,还捏着只甲壳虫。 猪背上有一只荧光虎,手腕还圈着黑色镯,出趟门背三个回去。 “昨日飞雪,你等九凤多久?” 无恙迷糊中听见他爹的名字,老虎眼悄悄睁了睁,假寐偷听。 “没你久。”朝瑶扭过头,花朵扫过防风邶鬓边,“我找他知道那里能找,我找你只能在茫茫人海里瞎找。” “物物而不物于物,念念而不念于念。等到时满心欢喜,等不到不忿然作色,如今他没错,我没错,以前你没错,我没错,大家都没错。” 瑶儿啊,你能不能说点我听得懂的话?你们都没错,谁错了?无恙这两天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傻。 “发簪,戒指,璎珞,每一件能找到我。”防风邶步履成霜,毒虫纷纷避开,“灵力交融彼此元神留下印记,修为越高,印记越深。” 来世再遇。 他不出极北,他能在那里等到她,他不报恩,他不能在清水镇遇到她。 灵魂羁绊,超越记忆与时间,无论是否认出对方,命运仍然会交织。 灵力交融过甚,纵使十世,元神印记也磨不灭。 “我才不要下辈子还遇见相柳大人,谈个恋爱诸多考虑,一点没有海底妖王的霸气,哼。”她先遇见他,她先救他,先来后到,他不讲规矩,她也不要讲规矩。 防风邶回眸看着她,珊瑚流苏轻晃,“你自己说的,下辈子遇见直接打晕,绑在海底珊瑚礁喂鱼。” 朝瑶???猛地回头,“做你春秋大梦吧!”他面如冠玉,她浅送一个牙印,在他脸颊咬了一下,“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我帮你打磨。” 防风邶托着她,突然探身作势要咬她,朝瑶往侧一躲,差点从他背上摔下去,连忙抱紧他脖颈。 “笨!”防风邶见她又被捉弄到,以毒攻毒。 “防风邶!”她揪住他衣领摇晃,珊瑚簪子斜斜欲坠,“不许用相柳的词。” “今天你对防风邶说的。”防风邶侧脸还留着浅浅的牙印,朝瑶正要伸手去擦,却被他突然扣住手腕。他指尖微凉,力道却温柔得像拢住蝴蝶的网,“咬完就跑?”流苏坠子扫过他鼻尖,带着海底特有的冷香。 朝瑶挣了挣,反被他就势背得更稳。她索性趴在他肩上数他睫毛,?“某些人不是说来世印记吗?这辈子就急着......” 防风邶忽然偏头,一个带着桃汁味的吻落在她唇上。朝瑶星眸微睁,他什么时候吃的桃子?“你藏桃子!” 防风邶眼底浮起笑意,背着她快走几步惊起流萤,在漫天碧光里答非所问:“比某只猪咬的轻。” 荧光虎用爪子捂住眼睛,他爹完蛋,不仅让瑶儿在雪地等,还在发疯。 小九从瑶儿在山间嬉笑就醒了,默默听着他爹和瑶儿的对话,偶尔微掀眼帘瞟一眼。 永夜海渊处的千年玄冰,看似冷硬,内里却涌动着一场足以淹没大陆的暖流。 九凤的占有是众人皆见,相柳的占有是唯天地可知。 世人只见防风邶拈花笑闹的浪荡,或九命相柳战场绞杀时的狠绝。 只有他们知道,他唇间衔着的果子是她嘴里夺来,暗器匣里藏着她爱吃的蜜饯。 小九和无恙不约而同对比叔和爹,上次瑶儿出事,九凤焚世暴怒,让对方死得轰轰烈烈,瞬间蒸发。相柳阴冷虐杀,让对方后悔被生下来,腐烂千年。 殊途同归的疯,要是王母没救活瑶儿,他俩能联手把尸山火海再扩建十倍。 瑶儿说这叫什么来着?平时一个暴烈一个高冷,一旦发疯,瞬间变成?天道认证的疯批天花板?。 认证?天花板???依旧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溪水潺潺,月光碎银般淌过青石。小夭赤足踩在浅滩上,指尖撩起的水珠溅在涂山璟衣摆,“小心滑。”他扶住她的腰,指尖沾了溪水,笑着替她拢住被风吹散的鬓发,却见她忽然僵住。 上游的林间,防风邶正背着朝瑶踏月而来。朝瑶戴着花环,发间珊瑚簪垂落的流苏扫过他颈侧,无恙趴在瑶儿背上。 小夭凝视两人黑白相缠的发丝被夜风拂起,如一段蚕丝,缠住她的呼吸。她初见相柳真容时,也是这样,骨髓里爬出千万只蚂蚁,啃噬她的理智。 涂山璟察觉到她的失神,指尖无声收紧。她在清水镇,也是这样望向相柳的背影。 他掌心覆上她手背:“冷了吗?” “不冷。”她摇头,死死掐住掌心。她该庆幸此刻牵着涂山璟的手,否则怕会控制不住去拽他的袖角。 以前他看她还有几分慵懒的笑意,自从点破身份,他和瑶儿确定关系,人前如往昔,人后神色淡得像看一株无关紧要的树。 那时她才发现,他展露出防风邶的那一面,她看见与所有人看见都是一样,风流公子浪荡不羁下保持距离。 朝瑶与防风邶可以肆意追逐打闹,她撒娇他纵容,她点火他浇油,她打劫他递刀。 眼看防风邶的脚步越来越近,朝瑶歪着头看不见神态,涂山璟适时上前半步,袖中小夭的手被他握得生疼:“巧遇,你们要回去了吗?” 月光下,防风邶的视线掠过小夭与涂山璟,像掠过一块溪石。低头替朝瑶扶正将坠的花环,指尖擦过她耳垂时,小夭看清他眼底未散的温柔 “嗯,她睡着了。”流萤纷飞,防风邶背着朝瑶走入萤海。 溪边重归寂静。小夭低头盯着自己与涂山璟交握的手,他袖口竹纹刺绣已被她掐出褶皱 “回去吧。”涂山璟解下外袍裹住小夭,“你脚踝沾了泥。”他蹲下身,用雪白里衣替她擦拭。小夭望着他发顶的玉冠,忽然想起瑶儿曾问过她几次喜不喜欢相柳或防风邶。 相柳和九凤身上那种自由、野性、不顾一切的浪漫,如毒般上瘾。九凤爱的轰轰烈烈,相柳爱的隐忍深情,两人唯一人的纵容。 她既向往?防风邶的自由?,又恐惧?相柳的不可掌控?;既渴望?九凤的浪漫?,又无法承受?烈火的灼烧?。 只有涂山璟的温柔能带给她细水长流的安稳。 溪水倒映里,她与涂山璟的身影依偎如画。而山径尽头,防风邶背着朝瑶走入夜色,从未回头。 第343章 赤宸心结 桃花林深处,桃树之间,冰蚕丝密密麻麻编织成网,防风邶提起无恙皮毛随手一扔,无恙嗷呜一声摔在地上,紧跟着小九砸在他身上。 抱着她跃上蚕网,朝瑶垫着防风邶的胳膊,侧身搂住他,“明日看日出,你别忘记了。” “嗯。”蚕网随着风缓缓摇动,鲛纱被覆盖在两人身上。 无恙........冻死他咋的?正欲攀网,却被无形之力钉在原地。抬眼望去,九命相柳眸中寒芒乍现,俨然警告。 无恙........你现在是防风邶! 远处赤宸看见明目张胆抱着自己小女儿的相柳,血气直往头上冲,逍遥与烈阳赶紧将人架住往后拖,獙君一个桃子塞赤宸嘴里,堵住嘴。 堵完发现自己太顺手了,完全是瑶儿那嘴练出来的。 三人将赤宸拖走,忽地看见涂山璟与小夭在桃林拥吻,俯首衔唇,恰似蝶栖花蕊....... 那两个好歹成亲了,不屑世俗,这两人算什么?憋火的赤宸一脚踹开拦住自己的逍遥与烈阳,獙君径直被掀飞。 “涂山璟!你做什么!” 涂山璟身子一颤惊退半步,小夭听见爹的怒吼,颊染霞色,祈祷是五毒酒没解,爹是幻觉。 赤宸双目赤红,走上前就准备教他懂懂规矩,还涂山族长,氏族公子!他怎么没看出这人懂礼。 逍遥等人急忙把赤宸拦住,灵体发火比在世更吓人。小夭倏然挡于二人之间,“爹,我主动的,我主动。” “你主动也不行!”赤宸见小夭帮涂山璟说话,他们的身份又没隔阂,又没立场,堂而皇之在一起谁敢说什么? 涂山璟闭眼等挨揍,却听见“咔嚓”一声。 赤宸竟徒手劈断了身旁的桃树,树干轰然砸在地上。他红着眼眶瞪小夭:“我与你娘在这里安家时,还没你……如今倒好,桃子没熟,先被狐狸叼走了!” 獙君赶紧打圆场:“孩子大了嘛,你看防风邶不也抱着朝瑶……” “那能一样吗!”赤宸暴吼,“防风邶至少敢当着我面抢人!这狐狸崽子....”他猛地揪住涂山璟衣领,“你敢不敢现在就去青丘,对着全族说你要娶她?” 涂山璟苍白的脸浮起血色:“我……” “爹!”小夭扑过去抱住赤宸的腰,脑门狠狠撞在他胸口,“你再凶他,我就把五毒酒全倒你茶壶里!” 夜风卷着桃花瓣扑簌簌落满肩头,袖中拳骨咯咯作响,却见小夭攥其衣袂,半晌,他泄愤般揉了把女儿的发顶,“回去睡觉!”转身就走,又恶狠狠补了句,“敢对不起你,老子把他尾巴剁了泡酒!” 雷声大雨点小的愤怒,他砸得了桃林,劈得了山河,却对女儿藏在威胁里的撒娇毫无办法。 不怕女儿嫁给敌人,只怕嫁给伪君子。 烈阳三人带着两人回竹楼,路上讲起赤宸为何发怒。 “即便婚约已解,涂山氏与中原各族的利益纠葛仍如附骨之疽。”獙君扭头看了一眼涂山璟,“我们都是亲眼见证过联姻带来的悲剧,阿珩当年曾身不得已,赤宸十分痛恨警惕。” 根本的原因还是涂山璟优柔寡断的过往,婚约拖延、被兄长控制,触及赤宸大忌。 在老父亲眼中,不能快意恩仇者,如何护得住小夭? 朝瑶像他:杀伐果决,与相柳九凤实为同类。小夭肖母:至柔至善,让赤宸想起他们当年的悲剧,担忧涂山璟的优柔会重演悲剧。 远处蚕丝网上,朝瑶嘎嘎笑,回身戳他心口:“好看吗?”赤宸一嗓子把她吼醒了。 相柳面无表情捂住她的嘴:“闭嘴,睡觉!”手臂紧紧圈着她,避免她回身看狐狸,明日又夸夸其谈。 九颗脑袋都咬一口会不会哭?朝瑶脑海浮现他庞大的真身,啃不动,亲得动。 忽地勾住他脖颈,仰头亲上他的唇。 防风邶炽烈而缠绵回应着她,回应来得凶狠,妖族的占有欲在唇齿间暴露无遗,他扣住她后脑的手掌,如活物般蔓延,将她逃窜的呼吸尽数绞杀在缠绵里。 相柳的手掌顺着她腰线滑下,骨节暴突,仿佛稍一用力就能捏碎她的腰椎,每一下都像在丈量属于自己的领地。 蚕丝网越缠越紧,腕骨被他单手钳制,另一只手却被拉着探入蛇大人衣襟。 她仰头去咬他,却被他按进怀里,“摸够了?” 相柳含住她耳尖低笑,呼吸烫得她脊背战栗,“那轮到我验收了。” 相柳的心跳像困兽撞笼,每一下都震得她掌心发麻,偏偏他拇指摩挲着的力道轻得像抚弄花瓣,咬住她颈侧,獠牙刺入皮肤血管的瞬间,“疼就喊出来。”他舔去渗出的血珠。 指尖游走如笔走龙蛇,自她颈侧蜿蜒而下,所过之处,雪肌浮霞。 “反正这蚕茧里……只有我听得到。” “朝瑶。”他连名带姓唤她,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刀刃,“方才亲过来的胆子呢?说说你到底干了什么事?” “蛇大人,说不如做?”朝瑶拽散他发冠,银发如瀑倾泻的瞬间,将神力渡入他体内。 “你.....” 神力与灵力两股力量交汇刹那,心脏一紧,似乎要烫穿他心脏。眉间隐显戾气,猛地掐住她,留下五道泛红的指痕,像野兽标记领地,又像惩罚她不知死活。 “今晚想好怎么死?干脆还是慢慢折磨?” “蛇大人问,我必定不会说假话。” “胆子不小,咱们慢慢来。”獠牙刺破皮肤吸吮血液,气死人不偿命。 朝瑶仰头咬住他胳膊,呜呜咽咽,互咬不怂,“再咬我就煮蛇羹!” 谁知蛇大人突然发狠...........陪疯到底!!! 夜风卷着残花灌入蚕网,忽然发力将她翻过去,贴着她后颈低语:“你不爱长记性?。” “长?确实很长。” 相柳.............她说是哪里? 钉穿的狠劲,与覆在她小腹上的手掌温柔得像在安抚的力道形成鲜明对比。 朝瑶在灭顶中恍惚想起:这双手轻描淡写扭断他们脖颈,此刻却为她绷出狰狞的青筋。 “叫我的名字。”他忽然掐住她喉咙逼她仰头,狠得像要撞碎她,“不是防风邶……是相柳。” 奶奶的,低头是绝对不行!“蛇大爷。” 相柳.........破嘴! 手掌青筋暴突,指痕在雪肤上绽开艳色,银发与雪发绞缠成结。 朝瑶看见蛇大人向来冰冷的眼眸灼得发红,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黏在凌厉的眉骨上。 “再说一次,唤我名。” 九个脑袋?威武不能屈!“蛇祖宗!” 相柳..............他成祖宗,她得给他修祖祠了。指尖深深陷入他肩胛,喉间溢出的呓语被他以唇封缄。 蚕丝网簌簌震颤,仿佛要将这场爱意烙进骨髓。 夜风过处,蚕网轻摇,落英满身。 日出东方,踌躇不安的三小只站在赤宸面前,赤宸漠然的目光掠过三人,望向天际,终于明白阿獙他们为何偶尔叫她小祖宗,祸害人的祖宗。 坐在一旁的朝瑶,拍了拍案面,“叫人。” “外爷!”三人立即扬声。 赤宸...........一晚上,外孙又出来了。 左耳略带戒备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涂山璟,犹犹豫豫喊着:“老师。” 涂山璟.........含笑嗯了一声。说那么多好话,都是在这等着。 朝瑶满意地看着四人,左边坐着爹,右边坐着狐狸嫂子,她翘着二郎腿。 “爹,你不能藏拙,好好教他们上阵杀敌。”朝瑶瞧着赤宸满脸不乐意,再次给他灌点父女情深,“爹,女儿就这么小小的要求,你不会不乐意吧。” 赤宸.........“你的人就是自己人。”相柳战场多年,不会教?九凤带领妖族,不会教? 三小只..........他应该比那两位好点吧??? “嫂子,经商还是你强,你给左耳讲讲,免得什么都不会。”朝瑶笑吟吟地望着涂山璟。小夭看了看左耳拘谨的模样,回眸对着涂山璟说道:“做生意走南闯北,磨炼一段时日,比当个手艺人好。” “我一定好好教。” 涂山璟话音落下,朝瑶在桃林劈开一处幻境,可作为实战演练。 幻境之外,涂山璟教导左耳商贾之道,其余人对沙场更有兴趣,走入幻境另有天地,竟是当年阪泉之战的地形面貌,还有士兵整装待发。 “爹,我和防风邶一方,你带着小九他们为一方。”朝瑶说话间变作翩翩公子。 赤宸嗤笑:“瑶儿这是要和爹比一比?” “输了,你是我爹,应该的。赢了,我是你女儿,应该的。”朝瑶一笑,拽着防风邶消失在赤宸面前,回到军营。 朝瑶立于沙盘前,指尖划过阪泉山脉,捏碎代表粮道的陶俑:“赤宸善攻,我们便断他根基。”她将碎片撒向代表赤宸大营的位置,对相柳轻笑:“三十万兵?正好……一个都别想活。” 相柳指尖凝出冰刃,在沙盘上划出七道血线:“赤宸必从这三处强攻,我们佯败诱敌入峡谷........” 朝瑶点燃代表峡谷的烽火台:“然后焚山。赤宸不怕火,但他的兵怕。” 赤宸带着三小只看着沙盘热血沸腾,无恙、小九、毛球听着赤宸讲解当年真实的阪泉大战。 阿獙、烈阳、逍遥不参与这把父女博弈,静静看着赤宸布兵。 沙盘上的烽火台燃起幽蓝焰光时,赤宸突然一掌拍碎半座山脉。 陶土崩裂声里,他咧嘴露出森白牙齿:“丫头,你忘了一件事.....” 残渣中骤然刺出数十根青铜长矛,竟是三小只暗中埋下的“地突阵”。朝瑶的粮道沙盘被捅穿,赤宸的狂笑混着无恙的惊呼:“外爷当年靠这招捅穿西炎的鹿砦!” 相柳的冰刃却在此刻融化。 银发将军指尖滴落的水珠渗入沙盘,化作蜿蜒血溪,“合以正,我们偏要以奇胜。”血溪突然暴涨,将赤宸的青铜矛阵冲成泥沼。 朝瑶指尖一勾,焚山的烈焰竟顺着血溪倒灌,直扑赤宸本阵。火舌舔舐沙盘边缘。 幻境战场骤然展开。 赤宸的兵刚冲出峡谷,脚下大地突然塌陷。埋伏在泥沼中的竟是朝瑶的“死间营” 这些士兵服下相柳的龟息丹假死,此刻暴起拽住对方腿骨自爆。碎骨混着毒火喷溅,将赤宸的左翼军炸成火球。 “变阵!”赤宸战斧指天,羽箭风暴却撞上一层透明冰穹, 相柳早将妖力凝成倒扣的天碗。 箭雨反弹向赤宸本阵时,真正的杀招才现:朝瑶藏在箭影中的巫蛊丝线,已缠住三小只的脚踝。 毛球惨叫一声,却见阿獙叹着气捏碎符咒:“赤宸,你闺女连围三阙一都是毒计。”他指向溃逃路线上的生门,那里看似无火,实则铺满磷火。 赤宸突然弃斧腾空,一拳轰向幻境天幕:“战术?老子教教你什么叫实战!”拳风撕裂裂缝。 朝瑶却令军队丢弃旌旗溃逃,沿途洒落浸过迷魂散的金铢。三小只中的毛球忍不住去捡,瞬间触发地下火油阵。 赤宸挥斧斩破火墙,冷笑:“雕虫小技!” 战马铁蹄竟踏着火油阵直扑中军。“外爷说,您这招十年前就用烂了!”无恙大笑,却未察觉脚下泥土早已被相柳的妖力蛀空。洪水混着腐骨毒从地底喷涌而出,顷刻间将左翼军溶作白骨。 相柳扮作传令兵混入敌营,谎报“军情”。赤宸分兵追击时,真正的朝瑶却带死士挖通地下河道。当夜暴雨,她下令掘开堤坝,混着毒药的洪水将赤宸军冲成腐骨。 赤宸识破计谋直取中军,却见朝瑶独自坐在尸山顶饮酒。“慈不掌兵。”她摔碎酒坛,烈火顺着特制丝线烧遍山谷:“胜者才有资格埋葬败者。”几十万兵在毒火中化作灰烬,连惨叫都被阵法消音。 相柳的九头蛇影缠绕着赤宸的幻象,七重血色残影逼得三小只刀剑相向。 赤宸劈开火海走来,战甲焦黑却大笑:“好一个坑杀!比你外祖父当年还狠。”朝瑶拔出插在傀儡将领心口的匕首,“您分兵追重伤的我,真正的杀招永远是擒王。” 幻境破碎时,三小只坐在地差点被烧焦。 第345章 贱籍 余烬未散,赤宸已拎着朝瑶的后领将她提溜到一边,粗粝的手指抹去她脸上血渍:“焚山断粮?学老子七分像!”他嗓门震得阿獙捂耳朵,眼底却滚着藏不住的得意,“就是心太毒,连亲爹的退路都烧干净!” 三小只缩在逍遥背后嘀咕,小九突然被赤宸瞪住,急忙改口:“但、但她给外爷留了生门!就在东岸的……” “蠢!”赤宸笑骂一声,弹指将小九脑门崩出红印,“那生门底下埋着相柳的腐心散,踩上去肠穿肚烂,全学阴招。”话是责难,手却揉着朝瑶发顶。 毛球刚要惊呼,就被相柳一记眼刀冻住:“再看,挖了你们眼珠子喂蛊雕。” 相柳抱臂倚着残破的沙盘,虚影在身后懒散游动:“前辈何必嘴硬?你也用过绝户计,她不过用得更漂亮。”银发将军垂眸看向朝瑶流血的手腕,“连伤敌的位置都算计精准,布阵时连您习惯右劈的力道都算进去了,这份孝心……” “闭嘴吧臭小子!”赤宸甩去一坛烈酒堵住相柳的话。相柳随手接住,拍开酒封豪饮。 朝瑶趁机挣开父亲桎梏,却被他反手用披风裹成个茧子。她闷声挣扎的模样逗乐了众人,连烈阳都摇头感叹:“赤宸,你这闺女啊……”逍遥瞥向沙盘上未熄的毒火,笑意渐深,“狠是真狠,宠也是真宠。” “你外爷和少昊没少教你。”赤宸忽略逍遥打趣的话,凝视其象无双,其美无极的小女儿,“上了多少年战场?” “刚学会兵法,就被他们丢进军营了。”当年在离怨手下,离怨以为自己是关系户,试探居多,开始不怎么教,后面日子久了才好转。“才去离怨只让我清点军需,没事扫扫地,安排点轻松活。” “做不好罚我暴晒,当众骂几句。”离怨不想要关系户,憋着劲让她知难而退。他以为年轻人脸皮薄,她是老祖宗派去,不轻易打骂,就想着法让她丢人现眼。 离怨千算万算没算到她压根不要脸,罚着罚着与军营里那群倔脾气称兄道弟,混成小头头。 赤宸的披风茧子突然被毒火燎开一道缝。朝瑶钻出来的瞬间,正对上赤宸凝视的目光,那眼神像在检阅一把淬过血的刀,刀刃映出他年轻时的影子。 “离怨那老匹夫!”赤宸突然暴喝,震得沙盘上陶俑簌簌发抖。“老子当初该把他钉在冰棱上……” 朝瑶却拍向他胸膛,嬉皮笑脸:“那您得先把自己钉上去,我这手箭术,可是拿你当靶子练的。” 烈阳“噗”地喷出酒液,不是桃叶吗?赤宸怔了片刻,仰天大笑,笑声惊起飞沙走石。他转身踹翻酒坛,琥珀色的烈酒浇在沙盘上,将未熄的毒火燃成冲天烈焰,“当年少昊教你什么了?说漏一条,今晚加训!” 相柳冰凉的唇贴在她耳后,声音只有她能听见:“逞强。”灵力顺着她经络游走,检查她体内的力量。 “你管我!”朝瑶瞥了相柳一眼,她用毒计,他是真毒。 战斧有意无意横在相柳与朝瑶之间,老父亲到底看不惯闺女与女婿相处的模样。“出去,一天天像什么话!” 涂山璟给左耳讲商贾之道耐心细致,小夭忽然觉得涂山璟特别适合传授,当老师。 西陵珩坐在三人身边,时不时看一眼小夭和涂山璟,观察两人的相处。她瞧见众人走出幻境,瑶儿脸上还有猩红,放下正在修改的衣衫走上前,“不是演练吗?怎么还见血了?” “你小女儿连他爹都差点烧死。”烈阳冲瑶儿方向扬扬头,“不见血不够疯。”赤宸、相柳、九凤、朝瑶,骨子里都是疯劲,怎么狠怎么来,不拿爹当爹,不拿岳父当岳父,不拿女儿当女儿。 朝瑶越疯,赤宸越疼,父女俩同样?狂妄、自我、不守规则?。 “有什么关系,空谈不如真上!”赤宸冷冷地盯着三小只,下手够狠,就是没真正上过战场,不够阴。“以后咱们就按照这个练。” 三小只...........会死吗?以为幻境是假的,打起来才知道是真刀真枪。 “你们父女二人骨子里都刻着狂。”西陵珩拉着小女儿坐在她身边,防风邶淡然饮酒望着赤宸教三小只,老父亲面大,烈阳,阿獙,逍遥,这些上过战场之人,逐渐给三人喂招,陪着演练。 折磨不了女婿,折磨折磨外孙也是好的。赤宸来了兴趣,不分昼夜教他们,夜战同样重要。 小夭某次来了兴趣,拉着涂山璟入了幻境,遍地横尸,残肢断骸,她当晚看着那只被瑶儿啃得鸡零狗碎的烧鹅.........只觉是啃人。 三小只眼下浮出黑眼圈,还要面临相柳大爷的临时检验,相柳大爷外人面前似笑非笑,一进入幻境立马嗜血狠辣,将他们当仇人打,打的他们东躲西藏。 无恙天天给他爹传信,现在三个字都没了,石沉大海。还说找爹救场子,他爹孤家寡人啊。 毛球递上一杯菊花茶,反手就被主人灌入瑶儿的嘴里---多喝点,免得没劲。 小九???晚上又被气了。接下来瑶儿直接咬破他爹手指,往水里滴血,“放点血,有点味。” 众人........这什么爱好。 玉简的碎片扎进九凤掌心,血珠滚落酒盏时“嗤”地蒸成红雾。他仰头饮尽这杯血酒,喉间灼烧的明明是凤凰火,却冻得五脏六腑结冰。 九凤的指尖燃起一簇凤凰火,火光映着他猩红的眼尾,像是要把整个天柜山烧成灰烬。 可那火终究没落下去,只是在他掌心无声地灼烧,直到血肉焦黑,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发疯似的找她在乎的东西,却找不到一件,任何东西她都能抽身而去。 九凤最恨她不在乎,喜欢但不执迷、看重却随缘,她的血是冷的,她的情是淡的,她连恨都懒得恨。 那般随意,仿佛他们的爱不过是场可随时散去的夜宴。像现在这样,用最温柔的方式,给他最残忍的凌迟。 他想要她疯,想要她狂,想要她像他一样,哪怕逆天改命也要强留此生欢愉! 而不是这样……冷静地、理智地、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他沉沦,却不肯陪他一起疯。 去找她代表低头,低头就意味着认输,而他宁愿痛死,也不认输。 突然,外面的妖侍听见君上没有感情的声音,“摆宴,共欢。” 众人的欢笑中,日子一天天过去,大家逐渐离开,互约来日再见。小夭以为瑶儿是说笑,不料她真的留下,在桃花林陪着三小只。 防风邶好似无所谓瑶儿离不离开,自己回清水镇了,看得小夭心中疑惑。 朝瑶瞥见小夭目送防风邶离开的身影,有什么好疑惑。白天跟赤宸比狠劲,晚上在她这里发狠,乐得满意。 “爹,娘,我带左耳出去一趟,明日回来。” 小夭和涂山璟今日离开,刚好顺路。朝瑶吼了一嗓子,亲自带左耳去泽州,托付给忘忧他们。 “外爷,我们也送送嘛。”无恙想抓住机会把瑶儿拖回天柜看他爹,相柳大爷与瑶儿整天待在一起,再这么下去,他爹不就守活寡了? 赤宸看了看三小只期待的眼神,这段时间表现尚可,摆摆手,“去去去。,” 云辇里,朝瑶怀抱无恙,小毛球趾高气扬站在瑶儿身边,小九缠在瑶儿手腕,左耳与驭者坐在辇外。 “瑶儿,你不回清水镇吗?”小夭困惑瑶儿为什么要待在百黎。 “回,百黎如今是贱籍,今年又该送年轻男女为奴。”朝瑶揉捏着无恙的耳朵,气定神闲。 小夭思索须臾,涂山璟淡然将暖茶添上放在小夭和朝瑶面前,“凭你的身份,只需一句话。” “瑶儿,我可以找哥哥。”一个百黎族,小夭笃定玱玹不会拒绝自己。 “是,百黎只需一句话而已,其余呢?”那些贱籍氏族,子女出生就被打上烙印,族人世代为奴,盘踞一方,族内得不到发展,地方落后。 至少需要给他们翻身的机会,通过军功、技艺等有限渠道改变命运, “此事不易办到。”涂山璟将此事背后的风险与关系道出,贱籍氏族是神族手中免费佣人,矿场等地几乎依靠贱籍男子。 神族祭司可随意征用贱民为祭品,如此做也相当于断绝神族祭祀特权。 朝瑶道:“狐狸嫂子,我可是皓翎与西炎的大祭司,论神权谁干的过我?苦厄凶险之地为何不用重罪之人?犯罪之人罚没为奴,穷苦人家卖身为奴,怎么样都够用,说来说去不就是神族舍不得掏钱。” 涂山璟的指尖在茶盏边沿轻叩,青瓷映出他微蹙的眉峰:“瑶儿,你可算过这笔账?西炎七成的玄铁矿靠贱籍开采,皓翎祭海需童女引潮,这不是钱的问题,是神族千年的规矩。” “规矩?”朝瑶轻笑,腕间小九的鳞片擦过茶案,刮出沙沙的锐响,“当年赤宸杀得神族血流成河时,怎么没人提规矩?” 她指尖凝出一缕猩红巫火,焰心浮现盘古图腾,“我既能烧掉百黎的贱籍烙印,就能烧穿所有族契。” 小夭倏地按住她手腕:“瑶儿我们再想想办法,不能强来。” “你慌什么?”朝瑶歪头,火光映得她瞳孔如血,“不过是用大祭司权限重审《万族谱》,毕竟,连玱玹登基时都发誓要承天悯民。”她刻意咬重最后四字,涂山璟面色骤变。 指尖转动一枚青铜符,宝邶给她的,朝瑶捏碎符牌,碎屑化作一群萤火虫:“狐狸嫂子,你说犯罪之人该不该为奴?”她起身时,无恙的尾巴扫翻茶盏,泼湿了涂山璟绣着九尾狐的衣摆,“我要各氏族知道要么自己清理牢狱凑够奴隶,要么等我废籍后,让他们嫡子下矿还债。” 涂山璟看清那枚青铜符上赤水氏徽,“意欲何为?” “开朝了,我这笑掉大牙还是得上上朝嘛。”朝瑶满面笑容揉捏着无恙,无恙舒服地哼哼唧唧。 泽州一到,朝瑶带着他们下云辇,打开车门时微微停留,“自家人才不瞒你,丰隆还未接任族长,我给他一个光明正大的机会,不靠联姻,不靠女人。” 小夭..........不由得看了看涂山璟,佯怒瞪他一眼,随即笑问:“小祖宗,今晚回山吃饭吗?” “老祖宗子时没睡,陪他吃宵夜。”朝瑶说完跳下云辇,三小只跃下就恢复人身。 子时?你怎么不说天亮吃宵夜。小夭见瑶儿走了,嗔怒看向涂山璟。涂山璟抿笑坐在小夭身侧,握着她手低语:“我的错,贱籍有需要我全力配合。” “璟,前两晚娘对我说了很多话,当初从头到尾瑶儿也在劝我,涂山璟就是叶十七,叶十七也是涂山璟。”娘的说辞与瑶儿一样,爱人不能只爱他一点,好与坏结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人。 “他们说什么呢?”涂山璟搂住小夭,低眸凝视着她发顶。 小夭抬眸看了涂山璟一眼,故作调侃,“瑶儿骂我既要又要,既要叶十七的爱情又要涂山璟的辅助,说我天真,叶十七没有涂山之便,涂山璟没有日常的存粹。” “剥掉涂山氏的皮做叶十七,却忘了狐狸没了皮毛,怎么活过冬天?”这是瑶儿的原话,当时娘虽没说话,但眼里流露赞赏。 涂山璟搂住小夭的手渐渐紧握,他比小夭更明白在权力漩涡中,他只是叶十七会面临什么,他试图满足小夭两个矛盾的需求,根本做不到。 松开搂着小夭的手臂,转而拿起案上蜜饯递给她。 “瑶儿说的......。”小夭拽住他广袖,指甲掐进浮光锦纹样里,“没有涂山氏...我们在清水镇也...”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璟转身时带翻了茶壶。 他跪坐在云辇里捡拾的样子,恍惚又是叶十七。 可当光透过雕花窗棂斑驳照来,他腰间家主玉令的反光却刺痛小夭眼睛。“三十七种毒药。”涂山璟眼下疲惫的青色被光洗得透明,“上月你炼药消耗的朱砂和孔雀胆,足够买下半座清水镇。” “小夭,叶十七的爱不会变,但局势需要涂山璟。”他拾起一颗蜜饯轻轻放在她的掌心,体温透过蜜饯传递。 小夭明白瑶儿的话没错,含笑点头咬住蜜饯,她能看透涂山璟的温柔、相柳的隐忍、玱玹的执念,却?看不懂权力游戏?。 她将瑶儿最后一句话深深埋藏在心中,“以退为进,既要又要之人何止你。温柔刀,刀刀致命,温柔织网,步步为营。” 第346章 九凤的纵容 朝瑶在泽州给左耳置办许多行头,穷家富路,毕竟是要出去闯荡了,并且她不穷! 这一别也不知何时才能见面,三小只对左耳也是依依不舍,连私房钱都掏出来塞到他怀里。 小九:“左耳哥,你别多想,我们也在外面锻炼过,见识过不同阶层的人。” 无恙:“忘忧,忘安他们都是瑶儿救出来的,不用担心他们眼高于顶。” 毛球:“有事去清水镇。” 左耳重重点着头,“我会好好学。” 朝瑶.........“收收收,又不是生离死别,过年你们还能一起放烟火。”带着左耳找到忘忧。 忘忧之前在昙夜阁见过左耳,只是不知他也是死斗场出来的,这次瑶儿的来信讲清左耳的性格与来历,“大家都是妖族,以后都是自家兄弟。” 安置好左耳,朝瑶准备带着三小只在泽州逛街,却被无恙拉住,望眼欲穿。“瑶儿,回去看看我爹嘛。” 已是十多天没见到他爹,说不定天柜都被烧穿了。 无恙眼里写满担忧和委屈,她和凤哥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何况是她先把凤哥惹火,揉搓着无恙的脸颊,笑靥如花,“看在我们无恙的面子,回去看看你爹。” “走走走。”无恙转忧为喜,迫不及待拉着瑶儿回天柜,忽地想起两个小心眼子,“你们不许去,你们打扰我爹和瑶儿叙旧。” “呸!没我们看着你,你早被凤叔踹飞了。”小九据理相争,蔑视无恙小人得志。 毛球冷笑两声,他小心眼?“你小子等着,我现在回清水镇给主人说说,你背后怎么埋汰他!” 无恙...........“你去呀!你前脚去,我后脚给我爹说你怎么埋汰他。” 小九和毛球当街暴走,想要将无恙就地正法。朝瑶挡住两人,带着无恙风风火火离开。 天柜的夜空被凤凰火染成赤红色,妖族的狂欢声撕裂云层。 “你爹这是........生气?”火烧云一烧千里,火树银花、锦天绣地。下面醉舞狂歌、喧阗鼎沸,狂态毕露?。 朝瑶眼睛瞎也能听出纵情声色的喧嚣。 这.........无恙也反应不过来,他爹怎么嗨上了? 两人不声不响落在山巅,无恙多了个心眼子,特地设下结界行走。朝瑶不动声色补上一层结界,无恙的修为,他爹一眼识破。 喧嚣声浪扑面而来,妖雾氤氲,鲛绡灯笼将寒冰照成胭脂色,酒香蚀骨的玉液从冰雕兽首口中汩汩涌出。 远处传来琵琶弦断的锐响,一群雪貂精醉舞狂歌,处处可见男女妖放浪形骸?。 蛇女蜕尽人皮,紫鳞蛇尾绞碎琉璃盏,琥珀酒浆溅入雪貂精张开的尖齿间。三尾狐妖醉眼猩红,九条幻影在妖雾中撕扯同一件鲛绡舞衣。冰砖地面震颤,一群半兽化的狼妖正啃噬冻僵的藤精,汁液凝成血珀。 他爹被造反了?自从灵曜撞见蛇妖交媾,他爹已下令阴阳交合去隐蔽之所。 因为有情,朝瑶与九凤、相柳本该吞噬彼此本源的双修,成为力量互补。 女娲石在那时?不再净化妖力,而是成为?调和?,使她的神魔之力与妖力达成微妙平衡。 九凤?的真火被提纯为涅盘神炎,可助朝瑶修复神魂损伤。他因此血脉升华、不死强化,神性觉醒。 相柳?的剧毒被转化为玄冥真水,可淬炼她的魔性,防止失控。他毒破天道、不朽妖躯、魔噬万灵。 焚尽业障的净世苍炎,短暂逆转局部时间,配合上撕裂空间壁垒的毒液腐蚀,可短暂抹去一个小世界的存在痕迹,至于代价........ 朝瑶凝视着属于妖族的狂欢,饶有兴趣。 “瑶儿,你没事吧?”正殿云缭雾绕、魅影幢幢,无恙惶惶不安,他爹别又让人害了,或者干出什么不干净的事。 朝瑶侧眸看了无恙一眼,浅笑盈盈,“有什么事,妖族的本性。”妖族的交媾往往超越人类伦理,?灵气交融激发原始兽性?。 这些妖的修为远远不如九凤和相柳,无法维持人形,哪怕是他们二人情动之深,额间浮现妖纹,灵力溢出,玩火玩毒。 双修是灵力深度交融,比战斗更容易诱发妖性失控 如若无情,普通妖族与神族,与他们灵力交融那刻,他们不压制妖力,立即灰飞烟灭。哪怕是她,也会将缠绵演变为一场?力量博弈、本源吞噬。 朝瑶和无恙站在正殿门口看清里面艳糜之色,九凤倚在冰晶王座上,怀里依着妍姿妖艳?的蛇女,正俯身咬住蛇女递来的葡萄,殷红汁水顺着下巴滴落。 他指节扣着琉璃盏,脚下跪着妖娆动人的狐女,女子衣领被凤凰火燎开,露出雪白肩头。 “君上...” 九凤突然捏碎酒盏,任凭冰渣混着鲜血划过狐女脖颈:“笑。” 狐女指尖划过琉璃盏边缘,一滴琥珀酒液坠在她锁骨凹陷处,蜿蜒没入衣襟燎开的裂痕。 她仰头时喉间溢出娇喘,雪色狐尾却如囚笼般悄然缠上王座扶手。“君上若厌了这酒…奴换别的供奉可好?” 九凤垂眸睨她,赤金瞳孔里跳动着冰冷的火。他捏住她下颌,拇指碾过她唇上胭脂,血色顿时晕开如残梅。 “狐族的媚术,也配沾本座的榻?” 无恙!!!他爹这是在做什么?又被下蛊了? “凤爹!”无恙着急大喊,挣脱瑶儿冲出去。 朝瑶撤下结界出现在宴厅,琉璃灯霎时暗了三寸。九凤抬眼凝视着殿门一袭白衣,瞳孔里凝着千年寒冰,凤凰火幕弹开无恙:“逛够了?”尾音淹没在怀中青萦的娇笑里。 “君上.......”蛇女青萦眼帘微垂,盖不住眼里得意与挑衅,蛇尾缠绕王座,“夫人归来,怎不提前通传?”她嗓音黏腻如蜜,蛇尾却暗地绞紧,将狐女甩下台阶,“君上近日...可不爱见生客。” “你他妈说谁是生客!”无恙愤怒冲上台阶,猛地被他爹定住,“凤爹,你让她这么说瑶儿!” 朝瑶暗叹,凤哥想要什么,她清楚明白。换作以前的洛洛,她说不定会委屈的眼眶通红。 人间事。如何是。去来休。自是不归归去、有谁留。 九凤指节骤然收紧,琉璃盏爆裂的瞬间,冰渣刺入青萦尾鳞。“本座让你开口了?”他瞳孔倒映着殿门处的白衣,声线却冷得骇人。 “君上....”青萦忍痛柔语,诉不清的委屈。 殿外风雪骤狂,殿内仗马寒蝉,不少妖将对蛇女青萦掷向一个蠢货的眼神。 上一位灯芯草怎么死的?她竟敢叫夫人? 九凤目光穿过大殿,死死锁在小废物的脸上。朝瑶举步镇定自若,一步步踏上台阶,伫足在九凤面前垂眸,解开无恙的限制,“我.....” “夫人.....” 朝瑶的话猛地被截断,蛇尾向她缓慢游来,未触及她脚踝已被无恙狠狠踩住,“你什么玩意!” 青萦抑住喉中痛呼,顾忌君上在侧,阴狠怒视无恙。他是什么玩意,不知哪里来的野种,也配喊君上爹! 九凤瞅着小废物无所谓的模样,她看着他,像看一场与她无关的闹剧。 低笑,“不如你来教她…怎么讨好凤凰。” 他爹真是疯了,“瑶儿我们走...”无恙去扯她衣袖,却摸到满手冰凉。 朝瑶声音轻得像叹息:“九凤,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想要什么?他想要什么她不知道?想要她炽热的爱,他宁愿她恨他入骨,也不接受她无动于衷。哪怕带着恨,也怕她真的不在乎。 他厌恶她的淡漠,她的洒脱,恨她明明爱他,却从不疯狂。 “老子要你滚。”他扭过头,不愿再看她这副模样,“滚远点,别让老子再看见你。” “君上,都是我不好。”青萦睫毛垂落,声音细若游丝:“夫人莫生气,君上只是心情不好……”可那微扬的嘴角却泄露了秘密,眼底浮着层薄薄的雾气,转瞬又凝成两点寒星。 “早说。”朝瑶无视蛇女的矫揉造作,拔下发间发簪扔进对方怀里,“祝你们早生贵子。” 拽着无恙踩过碎片走向殿门,身后传来瓷器爆裂声。青萦看清是君上的本命凤翎,指尖轻颤,睫毛低垂,瞳孔深处跳动激动的火苗。 那么轻,那么随意,他的羽翎像是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九凤手握成拳,冰渣混着鲜血溅在狐女脸上。 “君上...”青萦呈上羽翎,蛇尾刚缠上他手腕,就被凤凰火灼伤。 整个宴厅瞬间死寂,唯有王座后的冰晶屏风映出朝瑶转身时,衣摆掠过门槛的弧度。 九凤盯着她消失的方向,低笑起来,摊开血肉模糊的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他的羽翎。 “我与她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他掐住青萦的喉咙,“眼睛睁大点,这东西你配不上.......” 殿内妖族瑟瑟发抖,王座上的君上徒手捏碎了寒玉扶手,鲜血淋漓的手按在青萦天灵盖上,落下致命一击。 青萦的尸身还未倒地,九凤掌心涌出的凤凰火已将她吞噬。 杀了又如何?这蠢物也配碰他的东西?可小废物连看都没看,她凭什么不在乎? 他盯着自己染血的手指,忽然想起三百年前,小废物也是这样,用沾着药汁的指尖抚过他灼伤的羽翼。那时她说:“凤哥,疼吗?” 王座后的冰晶屏风“咔”地裂开,映出无数破碎的倒影:每一片碎冰里都是小废物的脸。 “都滚。”他暴喝一声,殿内妖族仓皇逃窜,唯有狐女被凤凰火钉在原地。 女妖都知穿白衣,一颦一笑学着她,她呢? 风雪灌入大殿,九凤踩过满地狼藉,翎尖扎入掌心,鲜血浇灌下开出一簇凤凰花。 无恙几次挣扎要回去质问他爹,却被瑶儿拽着飞,看着瑶儿沉默淡然的模样愈发着急。 眼底烧着不甘的火焰:“瑶儿,你让我回去!我定要撕了那两个贱人的嘴......” 朝瑶却只是轻轻攥住他的手腕。她的指尖冰凉,像一片初冬的雪,无声地覆住他沸腾的怒意。 “你现在回去.....”她望向远处渐熄的凤凰火,声音仿佛风声掠过,“你爹方才留了情,下次可未必。” 刚才九凤表面威慑,原本该灼穿心脏的凤凰火只是弹开无恙,火焰未伤及真皮。 无恙的手腕被她攥得生疼,却挣脱不开那双看似柔弱的手。他红着眼回头,却看见朝瑶唇角挂着熟悉的弧度,笑容像初春的薄冰,美丽却让人不敢触碰。 “瑶儿,小夭说不依赖任何人,可她会吃醋、会别扭,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无恙不免怀疑瑶儿是不是喜欢相柳和他爹,她从来没有因为防风邶在风花雪月之地而生气,明知小夭心里的喜欢,毫不介意她接触相柳。 小夭下意识看向相柳,接他的话头,显得两人极为熟悉;他爹与女妖欢好,纵容蛇女挑衅,她都看在眼里,却连一句质问都懒得施舍。 面若桃花,心如铁石?。 “无恙,我不是不喜欢,我只是太累。”她并非不爱,而是?爱得太久、看得太透?。 万世轮回,她见过太多轰轰烈烈的爱恨,也见证过无数誓言化为灰烬。 山盟海誓在权势前崩塌。 痴情眼眸转瞬就能映出别人的影子。 她曾为一句“永生不负”剜过心,也曾因信了“只此一人”焚过魂。到最后,连痛都成了习惯。 如今一时沉湎,皆因她此生的七情六欲。 清醒的沉溺带给她一时欢愉,温柔疏离是她明白执念终会伤人伤己?。 “无恙,谁跟你说永远爱你,你就该警惕,这人要么天真,要么骗。” 此时无恙不明白,他爹就是永生不死的凤凰,为何不能说永远? 后来他却给别人说:“要听永恒的故事?去找说书人;要尝真心的爱?去找朝瑶,但她会给完就走,你别想留住。” 真正看透永恒的人,连告别都懒得说。 第347章 阴面 泽州城接到正在吃宵夜的小九和毛球,四人返回桃花林。小九和毛球察觉到无恙闷闷不乐。 他们说笑归说笑,可没真盼着凤叔和瑶儿一刀两断。 他们踏着风掠过云层,碎雪般的云絮在脚下翻涌,时而露出下方黑沉沉的山影,像被吞没的旧梦。 小九和毛球看着前方衣袂翻飞,宛如月色的瑶儿,毛球扯了扯无恙的袖袍,“你爹与瑶儿........” “散了。”无恙嗓音发涩 小九怔愣回头,狭长的眼睛瞪得圆溜溜,散了!“凤叔舍得?” “一个要永远,一个给不出永远。” 无恙看了看前方的瑶儿,衣袖拂过之处,云浪却无声分开,仿佛连风都怕惊动她的沉默。 他爹做的不对,但他爹的性子已经妥协很多。愿意睁只眼闭只眼,认同相柳的存在,不拘束瑶儿让她做自己喜欢的事,不勉强她留在天柜日日陪他。 他爹只想瑶儿表现的在乎一些,瑶儿对她爹娘都能演演戏,扬起笑脸,怎么就不能哄哄他爹嘛! “你傻啊,你怎么不知道给你爹说说.....”小九不曾想无恙脑子突然木讷。 “说什么?”他想说就被瑶儿带走了,无恙抬眸恰好看见小九对他使眼神。 四人回到桃花林,等到瑶儿离去,小九立刻拉着无恙走到一边,将私下找小夭打听的事告诉他,“那日瑶儿在紫金顶漫天飞雪里一直等你爹。” “瑶儿那天穿的红衣。”毛球赶紧补充。瑶儿极少打扮,但他们来的那日,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华丽璀璨的珊瑚头饰,绛绡缕玉巾,红绡剪罗衣。 “小夭说瑶儿孤零零等了很久,要不是衣衫够红,谁还分得清雪和人。”满心欢喜去等,等一身风雪,小九想想那场景都觉得心酸。 瑶儿以前无意说过她等过他爹,在海边等了好久好久,等不到就错过好几百年。 无恙..........“我爹嘴硬,让他硬!”送礼物还要讽刺几句,谁他妈受得了。 以前又打又骂,每次都是瑶儿哄他,这两次就跟疯了一样,“我爹这次太过分。”无恙撂下一句话,扭头就走。瑶儿说话被赖皮蛇打断,万一当时瑶儿想哄哄他呢?他不仅不珍惜瑶儿回来,还纵容其他女人蹬鼻子上脸。 毛球和小九..........他怎么不管了?以往不是跳的很高,守护家庭和睦吗? 小夭与涂山璟分别之后,前往哥哥所在宫殿。玱玹正在处理政事,见到十日未归的小夭,“还以为你打算与涂山璟再玩几日。” “怎么生气了?”小夭坐在玱玹身边,捏着他的脸。 奏折掷在案上,玱玹回眸盯着小夭,“瑶儿呢?”那日他的人被困在大雪中迷失方向,几波人都没寻到她们的行踪。 安排在百黎附近的人回禀没有见到她们,难道姑姑不在百黎? “她去找萤夏了,说是研究研究巫术,回来教你。”小夭松开玱玹,犹豫须臾,“哥哥,我想回清水镇看看。” “我等她。”玱玹淡然一笑,批阅起奏折,答非所问:“瑶儿的第四位是不是相柳?” “不是。”小夭研墨,墨汁在砚台一点点凝出。“涂山璟给我说了清水镇的变化,哥哥为何不告诉我?” “你没问。”狼毫笔尖一顿,墨汁在奏折上洇开一小片阴影。玱玹的目光仍盯着纸面,却突然轻笑一声:“不是相柳?那可有趣了。” 小夭捏着墨锭的手指微微发僵,“哥哥若真好奇,不如亲自去问瑶儿。”她故意将砚台推得重了些,溅出两滴墨,“毕竟你派去的暗卫……连雪雾都穿不透呢。” 他垂眸掩去眼底波澜,却控制不住语气的微妙起伏:“我派人护送你去清水镇。” 她曾用指尖融化他眉心的霜花,笑着说:“小玱玹,你将来会是很好的帝王。” 可她从不说,他会是她的谁。 此生如若说悔恨,始终是清水镇的那次试探与没早日去接小夭。 涂山璟回到青丘,匆匆走入奶奶的屋子,不出意外看见大哥正在伺候奶奶汤药,说着青丘的变化。 “大哥,我来吧。”奶奶唇角药汁四溢,不擦拭,不清理,任由汤药滑入衣领。 涂山篌瞥了涂山璟一眼,越了解越觉得伪善,舍不得动手却任他日日问候老太婆。 温柔有真心,但算计也是真的? 药碗触手滚烫,涂山璟耐心吹冷药水才喂入奶奶嘴边,涂山太夫人睁着双眸,呃呃呃发声,好似有许多话要问他。 “大哥,明年你慢慢接手所有生意.....”勺中药汁随着气息荡起波浪,涂山璟仿佛听不见奶奶喉中溢出激动的闷吼。 涂山篌很满意老太婆的反应,再烫的药喂下去也没个动静,她心仪的族长忽然送礼,但他不想要这份施舍。 “二弟,你要入赘皓翎了?”涂山篌讥笑一声,漫步走下台阶,“涂山氏这个烂摊子,我接来做什么?” 且不说离戎与防风生意的崛起,还都是她的人,朝瑶可一直盯着涂山氏,凭她如今的地位与身份,就算涂山璟扶持玱玹登位,选对了人。 只要朝瑶不松口,那位新帝不会援手,皓翎王更不会让人染指。涂山氏最多维持局面,意欲再辉煌,除非朝瑶死了,她的生意崩盘。 何况他厌透涂山氏,巴不得根子断了。他接任涂山氏?平衡那几位要分家的老骨头,稍有不慎,万年辉煌衰败他这一任,涂山璟娇妻入怀,皓翎王大女婿,假若灵曜三殿下出点事,岂不是还能...... “大哥,我本无意接任族长,当时是权宜之计。”汤勺磕碰碗沿,发出清脆响声。 “二弟,大哥该说你什么好?”涂山篌回身讥笑,老太婆和涂山璟,这家人怎么就爱算计他一人呢?“何必多此一举,你想要留下美名又抱美人归,可大哥血脉不纯。” “要想我替你接下,可以。只要你亲自动手杀了那几位老骨头......”勾唇一笑,善意的目光落在老太婆身上,“还有她,如何?” “大哥!”涂山璟看了看奶奶憔悴的模样,制止他的话。“识神消逝....” 涂山篌脸色一变,踹飞药炉,炭火飞溅,“涂山璟!人心也会如识神消逝?做不到?此生未了,你死了都得埋在涂山氏的祖坟里。” 一生困在肮脏不堪的涂山氏,死不安宁。 幽暗密闭的密室,地上的牢笼关着十多位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男女。朝瑶走入密室,巡视牢笼里面的人,摄取他们的记忆,确保他们是重罪之人。 “不是爱苍生吗?他们就不是你的苍生了?”萤夏看见朝瑶进来,出声讽刺,对于她来说善良如凌迟,何必执着。 朝瑶眼前这位少女,年纪轻轻学会烧杀戮尸,“你没听懂?生而为人,爱后再爱.....”再字语气一重,似嗔非笑:“人--自利利他,撇为自我修养,捺为利他行为,二者结合方成完人,?我眼前人是我自己呀,我连你们都爱不够,哪有多余的爱?” “一撇写虚幻,一捺写实在,虚实相生。虚虚实实构成完整一生。”萤夏打开牢笼,蛮横提起一位男子甩在石案之上,对方手脚被锁链禁锢。“你这么说也没错,毕竟我与你不算完整的人。” 密室内的空气凝滞如胶,唯有烛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 朝瑶指尖一划,墙壁上的符篆逐一亮起,幽蓝的焰光将牢笼中的囚徒照得形如鬼魅。 “啊!” 萤夏长剑依次斩断对方四肢,鲜血四处飙溅,朝瑶指尖凝聚灵力,封住对方血管,避免大出血。 “我如今喜欢听惨叫,你呢?”萤夏在对方伤口放置蛊虫,使得溃烂生蛆。再笑着将一截白骨按在断口处,骨头上刻满细密的咒言。 “无所谓,肢骸复生。”朝瑶低诵,指甲划过囚徒锁骨,血珠滴落白骨,瞬间被吞噬。 下一秒,白骨如活物般蠕动,血肉自断口处疯狂滋生,筋脉缠绕,皮肤寸寸覆盖,可新生出的手臂,却布满鳞片般的黑纹。 囚徒惨嚎着,鳞片下竟钻出细小的虫豸。 萤夏眯起眼:“看来,缺了移精变气的调和。” 她突然掐住另一名囚徒的咽喉,指甲刺入喉管,一缕幽蓝的雾气被生生抽出。雾气挣扎着,发出婴儿般的啼哭。 “借你三魂中的爽灵一用。”她将那雾气拍入断臂者的天灵盖。 刹那间,黑纹消退,手臂恢复如常,可断臂者的眼珠却陡然爆裂,化作两团浑浊的血浆。 牢笼关押之人看着惨绝人寰的一幕,纷纷捂住耳朵,闭上眼睛。 他们清楚,很快到他们。 密室四壁嵌满人骨制成的灯盏,幽绿色的火苗无风自动,在石面上投出扭曲的影。 那些影子不像光所铸,倒像从地底爬出的活物,时而匍匐,时而伸展,偶尔掠过牢笼时,笼中囚徒便发出窒息的呜咽,他们的喉咙早被咒言封住,连惨叫都成了奢侈。 萤夏踏过地面刻满咒文的沟壑,裙摆扫过时,暗红的液体微微荡漾。 朝瑶俯身看向笼中一名瑟瑟发抖的少女。 少女的瞳孔里映出她的脸,却像在看一尊神,或者……一只恶鬼。 “魂渡,多久没用过了。”朝瑶轻声念出,指尖点上少女眉心。 刹那间,少女的尖叫声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掐断,她的身体剧烈抽搐,而皮肤下,隐约有幽绿色的纹路游走。 萤夏笑了,从袖中抖落一枚骨针,针尖蘸了蘸地上的血痕。 “可惜,这些人的魂魄太弱,撑不过三刻。”她将针递给朝瑶,“要不要试试……用活祭?” 笼中其他人开始呜咽着后退,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朝瑶接过骨针,却在针尖触及少女咽喉前顿了顿。 “不必。”她忽然收手,“换一种方法,用祝由。” 萤夏挑眉:“你确定?当年都未能完全驾驭的禁术。” 朝瑶望向密室顶端雕刻的星图,目光沉静如渊。“正因如此,才值得再证实。” “咔嚓”一声脆响,最外侧牢笼的铁栏凭空断裂,砸地的瞬间化作无数黑甲虫,窸窸窣窣爬向中央石台。台上捆着一名壮汉,右腿已齐根消失,断口处却不见血,反而覆着一层半透明的膜,像未孵化的虫卵。 朝瑶屈指轻弹,那层膜骤然破裂,露出内里蠕动的肉芽。 肉芽疯长成腿骨的形状,可皮肤尚未覆上,萤夏已冷笑着一把扯断。新生的肢体在她手中化作腥臭的泥浆。 “缺了心火温养。”她将泥浆甩向墙壁,溅开的刹那竟燃起幽蓝鬼火,“下次用那个祭品吧。”她指了指笼中一名男人,“他的心,很脏。” 男人瘫软在地,瞳孔涣散,身下漫开一滩失禁的污渍。 朝瑶淡淡扫过,忽然并指成刀,刺入自己左胸,没有血。只有一缕金光自她胸腔抽出,凝成半页残破的竹简。 她将竹简按在壮汉断腿处,血肉顿时如金液浇筑,转瞬复原,“神照为薪,可塑万骸。” 萤夏眯起眼:“你连神照诀都炼成了?” 火光摇曳,映得朝瑶侧脸如冰雕般森冷,她收拢掌心,竹简碎成金粉飘散,“毕竟,书总要重写的。” 密室内的重犯全部断气,朝瑶与萤夏踩过地面龟裂的古老星图,每步落下,便有血色符文自靴底浮现,蔓延至整个密室。 每日用过晚饭,萤夏就会踏入桃花林,邀约朝瑶赏月谈心,看得三小只惊惶不安,瑶儿不会真的爱女人吧! 赤宸和西陵珩经常能看到氏族公子打扮的瑶儿,与萤夏饮酒畅谈,两人眉眼顾盼间有他们看不懂的情愫。 赤宸..........瑶儿找个媳妇? 西陵珩..........闺中好友也不会眉目深情,相逢情便深,恨不相逢早。 密室里的重犯死了一批又一批,术法一个又一个成功。 第348章 同心 回到桃花林,朝瑶运用水灵凝聚出皓翎国地图,唤来三小只,“这是皓翎地图,四部分别驻扎之地。” 桃花林的雾气被朝瑶指尖的水灵搅动,凝成皓翎四部的微缩疆域。她点向青龙部驻地的动作像在敲打一块朽木,赤宸眼底燃起的战意与她含笑的目光相撞,父女俩心照不宣:少昊养肥的猎物,该放血了。 西陵珩不知女儿想做什么,但赤宸却是老神在在,眼里闪动着炙热火焰。 朝瑶含笑扫了一眼赤宸,指向羲和,“咱们这次玩以少胜多。” 皓翎上万年没有经历战事,西炎从建国便一直在打战,如今的皓翎如同沉睡的猛虎,她要做的就是让他们知道,就算没有战事,也得居安思危。 “瑶儿,你如此做会波及百姓。”如今大荒的安稳在表面之下,西陵珩知道,只要她爹西炎王在世一天,他统御大荒的心愿就不会停止。 “小九、无恙、毛球,海水凝聚成兵,神出鬼没。不恋战,抢完就走,劫富济贫,不许动百姓。”朝瑶看向三小只,本不愿毛球参与,安心留在凤哥身边学本事,现在只能一起了。 皓翎军事防御体系存在和平病:警惕性低、反应迟缓。“咱们用闪电战,每次偷袭不超过一个时辰,撤离时散布水雾制造幻象。记住咱们是海匪,抢完青龙和羲和两部,沿着赤水再去抢西炎。” 朝瑶指尖划过皓翎地图时,水灵凝聚的微光映出她眼底精光,先抢嫡系专攻青龙、羲和两部,留有余地,对白虎和常曦的回马枪要多狠有多狠。 既制造混乱,又避免触及少昊核心利益。 掐准皓翎军队反应迟缓的致命伤,用幻象水雾抹除踪迹,将“海匪”身份坐实。 无恙兴奋地看着地图,直接抢国家,瑶儿劫富济贫的对象够有钱。 他们早想试一试了,小九忽然想起一事,“皓翎的常曦和白虎?” “抢!抢完西炎咱们回头。”师哥,阿念,咱们这次可得比一比了。 抢完皓翎两部立刻转战西炎,既保持行动不可预测性,又暗中刺激玱玹,逼西炎参战。 若玱玹连海盗都解决不了,凭什么统一大荒? 如果只抢皓翎,皓翎王的默许容易暴露,只提升皓翎军力,西炎可能被碾压,导致过早决战。 抢西炎后,两国都会怀疑是对方在搞鬼,海匪更可信。 “你们三人如今要做就是熟悉皓翎与西炎的海域和地势,将术法练习到炉火纯青。” 西陵珩见到女儿眼中一闪而过的狂傲,那双眉眼明明不似赤宸,偏偏两人眼神如出一辙。“少昊多疑,很快就能猜到你。” 朝瑶让毛球将地图记下来,侧身看向西陵珩,“他答应我与玱玹比一比,提高皓翎战力,比起来才有意思。”皓翎的阶级根深蒂固,神族不认同人族与妖族居于高位,身居高位掌权之人论起来都是亲戚。 “你......”西陵珩内心无法认同,如此这般,一旦开战双方战事就如当年西炎与辰荣,不死不休。“百姓怎么办?” “百姓?我们可是劫富济贫的海匪。有安稳的法子,玱玹君子之风不愿要。”朝瑶笑盈盈地看着西陵珩,“娘,说出来你觉得我心狠,我是皓翎王,我当年也不会出兵救四舅,一国之君,为私人感情不顾皓翎子民安稳,才是真正的无情。” “瑶儿,很多事你不明白。”西陵珩不曾想瑶儿会十分赞同当初少昊的决定。 “我明白,大舅明白,从他帮助少昊登王位那天就知道他们迟早有一战,大舅见过西炎王如何一步步被权力吞噬,他清楚只要坐上那个位置,兄弟之情,朋友之义,便敌不过国家子民。少昊不登王位会死在宴龙之手,登上王位就是帝王,他为皓翎不出兵有何错?就算他独自前往救四舅,西炎王不会趁机偷袭皓翎?皓翎国内不会动荡吗?” “大舅死后少昊假扮大舅保住你们免受迫害,你与他的联姻,不也保全外祖母的地位吗?”朝瑶看了看赤宸,脸上在笑,心里苦涩,“娘,玱玹的王位怎么得来的,你忘了?” 她往前一步,凝视西陵珩的眼睛,“你出征为他要了承诺,他的王位是西炎王权衡利弊后睁只眼闭只眼,是你女儿小夭出卖色相,是我替他分担五王与七王的注意力,是你上战场血战换来的!” 周旋氏族是有几分本事,可他的本事不过是西炎王权衡利弊下的默许。 地图散开,水珠砸在地面像一记记耳光, 赤宸抬手按住西陵珩颤抖的肩,指尖沾了她发间未干的水珠,忽然低笑一声:“阿珩,你我当年可比瑶儿疯多了。” 西陵珩一怔,赤宸却已转向朝瑶,血瞳里燃起兴奋的火光:“劫富济贫?不够痛快!”他指尖一划,地图上的水珠骤然凝成血色,勾勒出一条突袭路线,“青龙部的水师囤在这儿,少昊最爱玩请君入瓮,咱们偏要掀了他的瓮!” “赤宸!”西陵珩去拽他衣袖,却被他反手扣住手腕。当年辰荣战场上所向披靡的杀神,此刻语气温柔得近乎蛊惑:“你怕什么?瑶儿是你我的女儿,天生就该把天地踩在脚下。少昊教她帝王心术,我教她怎么掀翻棋盘。” 他凑近西陵珩耳畔,气息灼热如当年火海中的誓言,“你记不记得……我说过要给你一个不必低头的安稳?” 你们两口子真不腻?朝瑶忽然举起手:“娘,我向您起誓,海匪的刀不沾平民血。但玱玹和少昊……”她昂起头,赤宸般的狂气在眉宇间暴涨,“他们不敢打的仗,我打;他们舍不得杀的人,我杀!” 赤宸大笑着一掌拍碎礁石,飞溅的碎石化作辰荣残部的信烟:“好!爹教你炼制血藤军,海匪与土匪咱们都得有。” 西陵珩望着父女俩如出一辙的炽烈眼神,恍惚看见当年赤宸率军冲向火海的背影。她终于闭眼苦笑:“……罢了。但瑶儿,我要你答应三件事。” 赤宸挑眉:“哦?” “第一,不屠城;第二,不伤妇孺;第三....”她猛地攥紧朝瑶的手,“若有一日他们谁敢动你,给他个痛快。” 玱玹也行?西陵珩突然母爱发光了。朝瑶怔住,赤宸却抚掌狂笑:“这才是我的阿珩!瑶儿,记住你娘的话,战场上的慈悲,可比刀更诛心。” 朝瑶凝视着皓翎五神山方向,雾中仿佛看见皓翎那群人。 阿念,繁华一曲,我递琴谱你抚琴。 三小只???玩这么大?要不要告诉他们爹一声。 “土匪,无恙来。”朝瑶看这三人还处在懵逼状态,直接分配任务,“海匪,小九来,毛球负责两边声东击西,都得会。” 毛球............他一只鸟,怎么去海里? “这段时间先找找氏族练手,劫富济贫,我也差钱。” 无恙和小九......一边点头,一边想爹,突然听见瑶儿嗔怪的话语,“别告诉你们爹,特别是那只火烧鸡!” 无恙.........嘴硬吧,现在成火烧鸡,鸟都不算。 赤宸和西陵珩........原来先富你自己。 三小只转头就收到一本---黑话指南。 以及现场教学。 朝瑶一脚踩在酒坛上,指尖转着匕首:“听好了崽子们,打劫不是抡刀就上,讲究的是.........”甩出匕首钉在无恙衣领上“三分狠,七分演!” 土匪无恙盯着与喉咙近在咫尺的刀尖咽口水:“瑶、瑶儿...不是说能动手绝不废话?、能拆台绝不留情?、能疯批绝不正常。” 海匪小九兴奋地喊着:“我知道!要说此路是我开!” 朝瑶翻个白眼:“俗!现在流行文明抢劫.....”掐嗓子装斯文,“道友留步,您这钱袋与我有缘.....”瞬间变脸阴森,“.....不给就剁手。”毛球大眼懵:“道友?” 朝瑶揪住毛球衣衫邪笑,“一条路上的好朋友。” “谁露馅...”甩出三根毒针擦过他们耳畔,“就等着被做成叫花虎、蛇羹、烤乳雕。” 三小只.........忙不迭点头,“你是老大,你说了算。” 西陵珩看了看赤宸,赤宸立即心领神会夺过毛球手上的黑话指南: “?东风送我财,西风送你灾?”(肥羊来了,准备动手) “?月黑风高夜,正是发财时?”(今晚干票大的) “借个火”(无恙放迷烟) “龙王娶亲”(小九掀浪) “?替天行道?”(抢!) “要么交钱,要么交命,选一个??”(不选就帮他选)? “?风紧,扯呼。?”(打不过,跑!) “天官赐福?”(毛球空袭干扰,趁机抢) .......... 赤宸..........怎么像祈福? 三小只........感觉还不错,以后他们全说黑话,这样他们爹就不知道他们在蛐蛐谁了! 千万瓣绯红搅碎天光,风一过便掀起腥甜的浪,像是谁把晚霞撕成碎片撒向人间。 枝桠间垂落的裙摆比花更艳,朝瑶斜倚在最高那株桃树上,赤足轻晃,踝间金铃随动作荡出清响,却被簌簌落花声吞没。 “你们这名字,瑶为美玉,皆需打磨,玖有黑玉之意,藏于暗处的玉,隐忍求生。朝为晨光,光越盛,影越深,耀眼却易碎。”萤夏倚靠桃树嗤笑,抿住一口酒眺望远方,“如当年大巫赐予的名,最盛的季节萤火之光,渺小者偏要照亮烈日,光芒短暂却灼目。” 朝瑶低眸看了看萤夏,“你在提醒我?” “小夭的苦难看得见,囚禁、断腿、身份撕裂,能被世人共情,连敌人都承认她的痛苦,如暴雨般剧烈尖锐。痛苦有明确的对象,九尾狐、沐氏等,她能恨得具体,哭得理直气壮。”萤夏饮酒仰头,眼睛瞥向朝瑶。 “你呢?连怨恨都无处发泄,存在被抹杀、亲情被否定。你们两姐妹要是同时受伤,强者越强,越被索取;弱者越弱,越被供养。” 朝瑶跃下桃树,树桠轻摇,“话里有话,但你要知道,必须强,否则我早被抛弃。” 她伸手接住一瓣桃花,指尖突然发力碾碎,汁液染红指甲,像刚剥完仇人的皮。 洛洛不是铜墙铁壁,只不过在当灵体百年,她知道哭没人听,喊也没人理,所以干脆把心酸咽下去,让自己看起来无坚不摧。 可那些被忽略的痛苦不会消失,它们只是沉在更深的地方,变成一根刺,每一次呼吸都隐隐作痛。 怎么会不心酸呢?只是她太清楚,心酸换不来理解,脆弱换不来庇护,所以干脆不说了。 作为灵体,她若不强,彻彻底底被世人恐惧与抛弃。 “朝瑶!小夭去了清水镇,流连忘返。你还看不透人性的劣吗?”萤夏不甘心,同样的感同身受。再来一次,自己恨意滔滔;她一如从前,始终守着骨子里那点温柔。 极致的痛苦,这不是她们所在的世界,仇人、王朝、敌人、面目全非,连仇恨都不知道找谁发泄。 劣?自己也非完美,朝瑶向后挥了挥手。小夭不过是犯心理疾病,c-ptSd爆发了,病态依赖、求关注、寻求存在感?。 她精神无法完全独立,无法依附中寻找平衡。 通过辅助玱玹的霸业证明自己不是累赘,也是基于血缘羁绊的主动选择?;用拯救青丘公子获得被需要的满足,也是她害怕被放弃,所以先确保对方不会离开;沉迷于相柳危险关系带来的存在感刺激,更是?对自由边界的试探?。 小夭不去凤哥面前疯,因为她明白相柳因过往经历而克制,权衡利弊仍带有人性,玱玹和涂山璟不会真正伤害她。凤哥长期生活在?妖族弱肉强食的法则,动起手?比相柳更疯、更狠、更不计后果。 可她不了解凤哥和相柳到底多疯批,一个是零容忍,一个是负容忍,两人厌恶到极致是会让人物理消失前饱受折磨,求着他们杀。 暴戾凤凰会笑着看人坠入地狱,冰冷毒蛇会冷眼让对方人间蒸发。 她更高估玱玹和涂山璟的情与爱,他们也不会无条件纵容她的全部行为?,一个暂时让步,不让她脱离掌控,一个情感绑架,破碎感就够她自我谴责。 自己有什么可在意?换成别的女人,恐怕在凤哥和相柳手下,早死得硬邦邦。 无关紧要的噪音,直接忽视。她治疗三百年依旧没治好,说明她医术不佳。小夭既要自己陪着她、依赖她、还要时刻提供情绪,不想面对有比她更亲密的人存在,因为自己的陪伴和救命导致愧疚,更想在自己这里找到存在价值。 愧疚、竞争与依赖交织在一起,自己成了小夭的求而不得??? 第349章 外经 小夭在玱玹的暗卫护送下,到达清水镇。 清水镇依旧喧闹如昔,酒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街角的药草铺子飘来熟悉的苦涩气息。小夭掀开车帘,指尖微微发颤,这里曾是她漂泊百年时心心念念的归处,如今却因那些无法愈合的伤痕、无法面对的故人,成了最痛的囚笼。 知她不爱应酬,但玱玹的人还是带她去了洪江的城主府。 “大王姬到!”洪江府邸的朱漆大门洞开。 士兵高喝时,她下意识攥紧了袖中的毒药囊。面纱下的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原来自己还会紧张,为了一个……根本不在乎她的人。 洪江注视戴着面纱向他走来的皓翎大王姬,西陵珩与少昊的女儿,眉眼却出奇像赤宸。 “洪江将军。”小夭颔首抬眸,目光掠过洪江身侧白衣将军,相柳立于洪江身侧,银发如霜,面具下的目光比雪原上的刀锋更冷。 洪江拱手行礼,起身后再次认真看了看大王姬那双眉眼,“大王姬与圣女倒是有几分神似。”试探像钝刀割肉。 “我和瑶儿.....”一道冷厉的目光钉在她身上,如一道寒芒钉入骨髓,不带一丝温度。“同为玉山弟子,有几分相似不足为奇。”她仿佛被九头妖掐住咽喉,喝血威胁。 秋风卷过石板路,扬起小夭面纱的一角。 洪江的目光仍停留在她眉眼间,似要穿透那层轻纱,挖出更多秘密。他身侧相柳静立如松,银发下的眸子幽深如渊,方才那一瞬的杀意仿佛只是错觉。 “大王姬远道而来,不妨入内一叙。”洪江侧身引路,余光却扫向相柳。 小夭指尖微蜷,面上却莞尔:“将军客气。”她缓步前行,裙裾掠过阶前野草,她幼时曾采来编蚱蜢的狗尾草,如今枯黄瑟缩,如同她此刻绷紧的神经。 室内小夭和洪江并排而坐,相柳与两位小夭未曾见过的将军坐在两端。 茶盏轻叩,洪江忽然叹息:“当年赤宸……” “前尘往事,我不便多言。”小夭截住话头,茶雾氤氲间,她瞥见相柳指节泛白。洪江似笑非笑:“圣女为辰荣军所做之事,大王姬可知?” “略知一二,瑶儿心善。”小夭咽下喉间苦涩。她岂会不知?朝瑶以圣女之名周旋,替爹爹还恩,为她与相柳一搏。 而自己这个姐姐,连相认都要躲在谎言之下。 小夭笑着饮尽杯中茶水,相柳始终未看她一眼。 窗外暮色骤沉,相柳终于开口:“天色已晚,末将送大王姬回驿馆。”他嗓音冷澈,却在小夭起身时,以灵力传音入耳:“别让我再提醒你。” 小夭轻笑出声,迎着洪江疑惑的目光道:“将军麾下当真……忠心。”她刻意咬重最后二字,袖中手却掐出月牙痕。 相柳的警告,从来不是虚言。 月光淋在相柳的白衣上,像一场终年不化的雪。她忽然想起几十年前,自己还是玟小六时,他纤尘不染出现在回春堂,恭贺家中有喜。 去往驿站的路上,小夭掀帘望向渐远的城主府,忽地被车中相柳掐着脖颈,逼她抬头,眼眸里翻涌着杀意。“你为何到清水镇。” “辰荣军既已归顺,将军还怕什么?”她唇角嗤笑握住他手腕,“莫非是担心……瑶儿知道?”当他掐住她咽喉时,她闻到瑶儿身上的莲香。 “瑶儿要是知道,你掐我脖子会如何?” “你配提她?”相柳指尖的灵力刺得她血脉生疼,却在触及她与朝瑶关系时骤然收力。猛地甩开她,如同甩掉肮脏的泥沼:“若非你与她血脉相连,你以为自己能活到现在?” 小夭看着白衣身影消失在车内,苦涩一笑,危险?激发恐惧却对他更好奇,如同当年山林中的蛇妖,想看他何时会暴怒、何时会容忍。 回到驿馆的小夭从袖中抖出毒囊,她被动得到皓翎大王姬身份,自我怀疑几百年,害怕恐惧。 瑶儿却敢对外爷、玱玹、皓翎王承认她是赤宸的女儿。 画卷里时,大舅调侃赤宸有位好女儿,问瑶儿怎么看待他爹,“我爹是赤宸,我想认就认,不想认就掀桌。” 爹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将酒重重放在她面前,“像我,够劲!” 她的身份是别人施舍的,随时可能被揭穿,如今连与妹妹关系也被一一斩断。 她被命运摆布始终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桃花林里月色溶溶,萤夏斜倚石案,指尖卷着俊美公子的一缕白发,眼波流转间似酿了蜜:“瑶儿,这酒……你喂我喝可好?” 朝瑶广袖微垂,执杯的手骨节分明,面上一派清冷,却配合地倾身向前,杯沿轻抵萤夏唇畔:“慢些,易醉。” “啪!” 不远处,毛球手上的松子掉了一地,嘴张得能塞进核桃:“瑶,瑶儿儿……投喂?!” 无恙死死抱着树干,眼瞪成铜铃:“这这这……古籍里没写这种渡劫方式啊!” 小九直接炸毛,身子僵硬:“完啦!瑶儿对萤夏笑了。” 赤宸手里的酒壶“咣当”砸在脚上却浑然不觉,颤声道:“阿珩……瑶儿喂酒的手法,是不是太熟练了点?” 西陵珩捏碎了一颗青梅,汁水淋漓中恍惚吟:“……?酒盏旋将荷叶当,莲舟荡,时时盏里生红浪?。”见赤宸茫然,她痛心疾首,“这是瑶儿给宝邶念过的艳词啊!” 萤夏忽然“哎呀”一声软倒在朝瑶肩头,袖中落出一方绣着交颈鸳鸯的帕子:“瑶儿,你送我的定情信物,我日夜贴身带着呢~” 朝瑶面不改色,拾起帕子替她系在腕上,还顺手打了个繁复的同心结:“嗯,我绣的。” “咔嚓......”赤宸捏断了石凳一角。 西陵珩捂住心口倒退半步:“同心结?!瑶儿何时绣的这么好?” 无恙开始疯狂抽自己,顺带抽小九和毛球:“我一定是在做噩梦!对,打醒自己……嗷疼疼疼!” 萤夏凑近朝瑶耳畔,呵气如兰:“今夜去我房里……继续探讨可好?”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全场听清。 “轰!” 无恙从树上栽了下来,小九和毛球惊恐抱住对方,赤宸和西陵珩则僵成了两尊石像,头顶仿佛有雷云凝聚。 朝瑶淡定拂袖,揽着萤夏起身:“诸位慢赏,我们先行告退。” 待那对“璧人”身影消失,桃花林死寂三秒。 “瑶儿被夺舍了吧?!”毛球惨叫。 “重点不是这个!”无恙疯狂碾地,“这俩到底谁上谁……唔!”被西陵珩一把捂住嘴。 赤宸仰望星空,“阿珩,咱们以后……是不是得再准备份聘礼?” 不能让瑶儿误入迷途,转头看向三小只,严肃说道:“给我把她媳妇喊回来,不管是谁!必须,马上!” 三小只瞬间散开,边走边合计。 小九:“无恙,你爹的机会来了。” 无恙冷哼一声,“来了也不中用。”他回去还没讲清来由就被扇飞。 “主人?”毛球思索相柳会不会提刀就砍,与萤夏打个你死我活? “得了吧,他只会笑吟吟注视,转头给瑶儿气死。”小九嘲讽他爹那嘴,好话成毒话。 毛球犹豫半晌,看了看小九和无恙,“蓐收?” 小九和无恙!!!这不是引狼入室嘛!他爹知道可能见不到太阳。 第二日赤宸看着如约而至的萤夏,无恙不怕死附和,“外爷,你儿媳妇来了。” 赤宸...........“滚!” 烛火幽蓝,照不透密室深处翻涌的雾。 那雾并非水汽,而是无数细如尘埃的符文,自石台中央的骨简上剥落,又在空中重组,最终凝成一行行血金色的字迹——正是《黄帝外经》失传的最后一卷。 朝瑶执笔。 笔是人的胫骨磨就,毫尖蘸的不是墨,而是萤夏刚从一名祭品眼中剜出的活泪。 泪珠落纸的刹那,骨简上的文字便如虫豸般蠕动起来,自行爬入她笔下新铺的兽皮卷轴。 “神照篇、移精篇、易骸篇、阴阳颠倒篇……”萤夏指尖抚过卷轴边缘,每念一个名字,便有相应的符文从她皮肤下浮出,烙在兽皮上,“还差无相替命没刻完。” 朝瑶忽然抬笔,笔尖悬在替命二字上方三寸。 空气骤然凝固,烛火“噼啪”一声炸开,溅出的火星竟在半空凝成一张扭曲的人脸,嘶吼着扑向卷轴,却在触及文字的瞬间灰飞烟灭。 “天罚的残念。”她淡淡道,笔下金芒暴涨,将最后一行字生生刻入骨简。 整张卷轴顿时剧烈震颤,边缘渗出黑血,仿佛在抗拒成书。 不仅有五运六气调法、阴阳颠倒术、人体外科解剖等,最神秘乃是禁术。 无相替命,逆天改命;血河复生,起死回生;神照诀,窥探天机;剜心不死,肉身不灭;移魂换魄,夺舍重生;逆星改运,篡改天命; 万蛊噬心,操控众生;化骨为兵,人器合一;同命咒,共生共死;天罚印,最后的诅咒。皆是天道禁忌,逆天的十种禁术。 萤夏大笑,突然抓起案头青铜刀划开朝瑶手腕,暗金色浇在卷轴上:“这书早该绝了,你还能压得住谁?”超越人道的秘术?,口耳相传的禁忌?,只余零碎咒诀流落巫族。 当年作为巫女,她们仅仅是管中窥豹,如今却复现全本。 无相替命,诡谲的禁术。她曾将一名死囚的脸皮剥下,贴于另一人面部,再以神照诀固化。三日之后,后者彻底变成前者的模样,连命格都被篡改。 曾用此术让一名皇子“替”死囚上了断头台,不仅能替身形面容,连因果、气运、通通替换。 所有逆天之术,遵循等价交换。岐伯骨变非人化、操控者反被操控、厄运将如附骨之疽转嫁施术者、杀一孽生十灾、记忆吞噬成为碎片、共生却像两株绞杀榕般互相吞噬灵魂、血脉后裔将出现非人逆生,使用者成为天道维持平衡的工具。 黑血退散,卷轴归于平静,唯余字迹深处偶尔闪过一线幽光,像蛰伏的兽瞳。 朝瑶合卷,指尖在封面一抹,“外经”两字便如烙铁般灼现。 内修养生,外修篡命。 几乎同时,密室四壁的符咒齐齐燃烧,化作灰白的骨粉簌簌落下, “压不住也得压。”她望向门外渐亮的天光,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明日晴雨。 萤夏侧身看一眼牢笼唯一的活物,长生术!眯眼笑了:“王室是不会允许这卷流入民间……” 卷轴在朝瑶袖中无声震颤,仿佛一颗不安分的心脏。 禁术是毒药般的诱惑,明知有害,仍有人飞蛾扑火。对力量的极端需求与对规则的挑战创造禁术,禁术是绝望者的救命稻草,哪怕它最终会吞噬自己。 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 今日又是神族来百黎族带走青年少女的日子,有过教训,他们带领士兵将百黎团团围住,却不曾想,今日百黎不止有萤夏。 萤夏持战戟于他们面前,后山树桠坐着一白衣少年,不待他们开口,百兽从他们身后冲出,疯狂撕咬,众人反击时萤夏腾空而起,战戟在空中划出烈焰,横扫战场。 白衣少年淡然饮酒,看似漫不经心,身前的士兵与率领之人无一人能近身,连他一片衣角尚未触及,便被一颗红色血珠吸走三魂七魄,全身精血。 血珠吸食完就飞至萤夏身侧,萤夏手指微拨,残缺之人立即断气,若非她爱听惨叫,今日百黎定是风平浪静,晴空万里的一天。 第351章 同根而发 九凤突然很想知道,当年西陵珩怀胎时,是不是误食了狐狸的心眼子? 用过饭,九凤与赤宸踏入幻境,蓦然听见无恙高嗓门,“外爷,你儿媳妇来了!” 朝瑶...............今晚不能消停? 儿媳妇?九凤闪现在小废物面前,萤夏!“怎么回事?” 萤夏对九凤怒气视而不见,半截面具下的唇角含笑多情。“瑶儿,今晚来我房里吗?” “找死。” 九凤周身骤然爆开赤金烈焰,整片桃林的温度瞬间攀升,地面露水“嗤”地蒸成白雾。 他一步踏出,脚下石板龟裂,身影如残影般突袭至萤夏面前,五指成爪直取其咽喉。 萤夏战戟横挡,勉强抵住这一击,却仍被震退数丈,靴底在地面犁出两道焦痕,地面骤然裂开,骸骨鬼手破土而出,却被凤凰火灼烧。 两人身影交错瞬间,即将斩断萤夏一缕发丝时,赤宸走了出来,看着女婿与儿媳妇交手。 九凤金瞳燃火,衣袍无风自动,指尖赤金烈焰如刀锋般劈向萤夏。 “凤凰火果然...名不虚传。” 萤夏面具下的笑意未减,袖中巫纹骤亮,百黎古咒化作幽蓝屏障,硬生生接下这一击。 气浪炸开,桃林震颤,落花如雨。 “别....”西陵珩试图上前,却被赤宸一把按住。 “让他们打。”赤宸抱臂而立,眼底闪过一丝兴味,“老子倒要看看,这儿媳妇有几斤几两。” 朝瑶???看戏不费眼? 萤夏借势后撤,战戟点地,无数黑影从地底爬出嘶吼着扑向九凤。 “雕虫小技。”掌心烈焰凝成长刀,横扫而过,黑影尚未近身便被烧成灰烬。 “咳!”萤夏闷哼一声,巫袍被凤凰火燎出焦痕,却借势翻滚避开致命伤,反手甩出三枚淬毒骨钉。 “砰!” 骨钉尚未近身便被熔成铁水。他凌空一抓,无形之力扼住萤夏脖颈,将其狠狠掼向地面! 尘土飞扬,萤夏面具裂开一道细缝,苍白下颌,唇角溢出血丝。 朝瑶挡住凤哥,回头看着萤夏,“你先走。” 小废物挡他?九凤眼中狠辣骤现。萤夏翻身跃起,却被九凤一脚踹飞,撞断三棵桃树才停下。 小九与毛球.........凤叔这么强吗? 无恙...........凤凰打架,百鸟遭殃! 赤宸抱臂挑眉......九凤和相柳动手干净痛快。忽地想起大女婿,他还是别来,一拳下去小夭救不回来。 “再碰她一下,”九凤俯身,金瞳如熔金般灼烧,“我就把百黎巫族的祖坟烧成渣。” 萤夏挣扎欲起,九凤掌心已凝聚出太阳精火,朝瑶见凤哥连太阳精火都准备用了,上前扯着凤哥腰带将他拽向自己,“好啦,萤夏和我闹着玩的。” “闹着玩也不行!”九凤收手负于身后,恼怒注视小废物。朝瑶冲着三小只使个眼神,小九和毛球上前扶起萤夏,却不想无恙提起萤夏直接扔出去,“走你........” 朝瑶..........打萤夏和自己有什么区别。 小九和毛球..........早说!他们不用扶,直接踹飞。 “走吧,咱们看月亮。”朝瑶牵住凤哥的手,不顾赤宸瞬间铁青的脸,挥手拜拜。 西陵珩只得安抚老父亲破碎的心情,“你年轻不也这样狂的无边无际?” “这世间没女人了?”赤宸就不明白了,大女儿死心眼,小女儿花心眼,没一个心眼正常,找的女婿也是一个比一个不正常。 朝瑶拽着九凤的腰带,一路蹦跳着往峡谷深处走。夜风掠过,桃林渐远,头顶星河倾泻而下,为两人镀上一层银辉。 “松手。”九凤冷着脸,指尖却悄悄反扣住她的手腕。 朝瑶假装没听见,反而贴得更近,发梢蹭过他袖口的金线绣纹:“凤哥,你看月亮像不像一块糯米糕?” 九凤瞥了眼天边圆月,嗤道:“……幼稚。” 峡谷尽头是一处悬瀑,水雾氤氲中萤火虫点点浮起。“老生气做什么,不许生气。” 九凤眼里映着她狡黠的眉眼:“你和萤夏怎么回事?女的也撩?” “说过之前招惹可不算哦。”朝瑶指尖划过他腰带,戴得挺好,“你要计较这个?那我就要计较上次的事。” “想过你色,没想到你饥不择食。”九凤拍开她的手,现在女人都弄出来了。 “凤哥......”尾音拖得绵软,像蘸了蜜的桃花瓣。 忽然被九凤一把扣住腰按进怀里,凤凰花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下来,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今晚别回去了。” 这调调像是哄骗女朋友住酒店......朝瑶在他颈窝蹭了蹭:“看你表现,我脚疼。” “娇气。”九凤冷哼,却已弯腰将她打横抱起,踏着月光走向深处。 朝瑶顺势搂住他脖子,仰头时正撞进他垂落的眸光里,那双向来凌厉的凤目,此刻竟比月色还温柔。 远处传来无恙嚷嚷:“外爷!他俩又偷溜.....唔唔?!” 赤宸一把捂住无恙的嘴,黑着脸拽走看热闹的小九和毛球:“……闭嘴,喝酒去。” 三小只..........喝不得啊!!! 赤宸面无表情地捏碎第三只酒坛时,毛球缩在小九背后小声嘀咕:“外爷,不高兴可以不喝。” “喝不过我的,明天加练三倍。”再来一个男朋友,三人能陪他打麻将了。轮不上他,外面还有个女朋友。 三小只..........他们身边怎么全是这种人!! 九凤抱着她踏入瀑布边的浅滩,水雾沁凉,却压不住两人相贴的体温。朝瑶指尖勾着他衣领,故意蹭过他喉结:“凤哥,你碰人家哪里了?” “碰她脑浆了。” 朝瑶..........又死一个。“她不是坐你腿上吗?” “所以死了。”他嗓音低哑,掌心贴着她后腰往上一托,将她抵在湿滑的岩壁上。气息灼得她耳尖发烫,他俯身咬住她锁骨,“不是脚疼?我帮你治……” 朝瑶轻喘一声,笑着仰头迎上他:“那你抱紧点,我冷成残废了……”九凤眸色骤暗,掐着她下巴狠狠吻下去。 吻带着惩罚的意味,舌尖撬开齿关,吞掉她所有呜咽。朝瑶腿软得站不住,舌尖扫过上颚时激起一阵酥麻,只能攥紧他肩头的衣料,任由他手掌伸入衣襟抚过腰窝。 水声轰鸣间,她断续呢喃:“等、等等……瀑布太吵……” 九凤指腹摩挲她泛红的眼尾:“不是刚好?”说罢挥手布下结界,外界声响瞬间隔绝,只余彼此交错的呼吸。 指尖沿小腿一路向上,在膝窝不轻不重一按。 “唔!”朝瑶彻底瘫进他怀里,眸中水光潋滟,“你…………” 他吻去她眼尾湿意,动作却放得更缓,指尖勾开衣带时如剥开一层花瓣。 “我什么?” “你不怕我再给你渡神力?” 凤目犀利燃着暗火,“别试探我.......”重重咬上她脖颈,鲜血滑落在雪白肌肤,映出猩红一片,“我会让你后悔。”掌心贴着她心口缓缓下移,血液在指缝间渗出。 水珠从她湿漉漉的睫毛滚落,混着颊边潮红,宛如被雨打湿的桃花。 月光透过水雾,将纠缠的身影投在岩壁上。 朝瑶几乎滑落,却被他托着臀腿往上一掂,彻底悬空贴紧他腰腹。 岩壁沁凉,朝瑶后背贴着湿滑的石面,身前却是九凤滚烫的胸膛。他托着小废物臀腿的手掌微微收紧,指腹摩挲过敏感的内侧肌肤。 “抱稳了,小废物。” “你才废物,我没输....”小废物嗓音发颤,尾音却被他吞入口中。九凤喉间溢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唇瓣游移至她颈侧,在脉搏跳动处重重一吮。 结界外瀑布轰鸣,结界内却只余黏腻水声与紊乱呼吸。月光与水雾交织,映出她莹润肩头几枚绯色指痕, 瀑布夜缠,凤凰灼焰,月瀑悱恻,凤凰索欢。 山顶的星辰映着花瓣,九凤凝视熟睡的小废物,指背轻轻滑过她的脸颊,眼眸映着静谧的睡颜。 宁可化为灰烬,也不愿看她枝头另栖新凰。宁愿她作天作地,也无法承受她无声无息。 朝瑶睡梦中下意识贴近凤哥,手臂紧了紧,“抱~” “抱个屁!”九凤低骂一声,活几千年第一次见这么能折腾的废物。将她抱紧几分,白发散落在风中。 第二日桃花林响起无恙的哀嚎,九凤无意当中得知这段时日,小废物把无恙真身当抱枕,直接按地里给他埋了。 听见无恙惨嚎寻过来的朝瑶...........“凤哥!” “我教他作死。”九凤瞟了一眼怒气滔天的小废物,松开手走上前拥住小废物。“没打他。” 无恙...........你要不要看看我后颈的淤青。 “你又欺负我的乖乖虎。”朝瑶一拳砸到凤哥脸上,“你他妈欺负我崽子,我他妈跟你拼了。” 崽子?这崽子气人!九凤捂着脸,躲开她的拳脚。“让你一拳,别过分。” “好啊~那你以后别进我屋门。”朝瑶转动手腕,准备再给他来一拳,九凤立刻瞬移。 两人在桃花林你追我赶,原本暗爽的无恙,越看越久,怎么变成嬉戏了??? 小九和毛球无奈上前,把埋在土里的无恙拉出来。 “凤哥。” “凤哥!” “凤哥!!” “凤哥!!!” 赤宸和西陵珩每日都能看见瑶儿祸害九凤,赤宸佩服这俩小子是真能处,一位暴怒式溺爱,一边骂一边喝苦酒;一位捧哏式纵容,瑶儿杀人还得问要不要多浇点油。 “王姬,咱们还不回去吗?”苗圃端着饭菜走进来,王姬又看着窗外发呆。 小夭看了一眼苗圃,如今她灵力修得不错,与玱玹提过将苗圃调走,但玱玹反问是不是介意苗圃是他的人。 她只能将苗圃留在身边,对她将自己的行踪汇报给玱玹之事,全当不知。佯装叹气:“圣女怎么还没回清水镇?” “王姬与圣女关系交好,不如去信问一问。”王姬是在等圣女吗?她们刚到清水镇,王姬在街上看到防风邶,眼含欣喜上去打招呼。 不料防风公子颔首说了一句,“我过来看看防风家的铺子。”径直与王姬擦肩而过,王姬那天好似没精打采。 “她不知在何方,传信都不知往哪里传。”瑶儿不可能不知道她来清水镇,为何不回来?她完全不介意? 瑶儿在百黎逗留,清水镇风平浪静,除了知晓的人,清水镇的百姓都以为圣女一直在府邸,不曾离开。 连府邸的厨娘也是日日采购,不曾落下一日。 哪怕瑶儿留在百黎一辈子,有人能做深情坚守的树,也愿做自由的风。 小夭让苗圃把饭菜放下,等会再用,苗圃出去后望着热闹的街道,眼神空洞。 偶尔私下碰见相柳,她提起瑶儿,他不是冷声警告就是羞辱讽刺,“王姬?一个连自己血脉都不敢承认的人,也配插手我的事?” “需要我教你什么叫自知之明吗?比如……离我远点。” “想死?可惜你的命太轻,压不住百黎的雪。” 用灵力掐住她的脖颈,让她濒临窒息,却又在最后一刻松手。 以妖力震伤她的经脉,让她短时间内无法使用灵力。 她知道因为瑶儿的存在,相柳再厌恶自己,也无法真正下杀手,她也想看看相柳对瑶儿的感情。 当年清水镇,明知相柳厌恶“妖怪”之称,却仍多次故意喊他“九头妖”,试探相柳的底线,看他是否真的会杀自己。 研究各种毒药,试图找到能毒倒相柳的方法,甚至故意让他试药,看他是否会暴怒。 相柳受伤时无法动弹,想趁机在他脸上涂涂画画,虽然被瑶儿阻止了,但她当时想看看相柳的忍耐底线,看他是否会真的翻脸。 明明可以独善其身却收留老木、麻子他们,拼命赚钱养活回春堂,明知轩身份可疑仍执意接近,对涂山璟的救治,明知涂山氏复杂仍坚持帮助璟,明知玱玹在利用自己仍配合,全他的野心。 付出换来归属,被需要让她有存在的意义。 如今?瑶儿强大根本不需要她的保护和陪伴,她甚至怀疑自己不配做姐姐。 帮玱玹?他登上帝位,权谋已定,不再依赖她的助力; 救涂山璟?他痊愈归位,家族稳固,不再需要她的帮助; 挑衅相柳?那人如今连杀意都懒得施舍,转身时衣袂翻飞,像在嘲笑她的自以为是。 去辰荣军营,她出现时所有人随他离开去训练,留她一人与侍女站在空地上。 所有人都不再需要她,她每日靠看看医书研究医术,巡视药堂,打发时间。突然来到清水镇空闲下来,她竟不知能做什么。 朝瑶?是日月,天生耀眼,而她自己不是太阳,无法天生耀眼; 玱玹?是帝王,江山稳固,而她自己?不是权柄,无法被永远需要; 涂山璟?是美玉,完好无缺,而她自己不是美玉,早已破碎不堪; 相柳?是狂风,自由不羁,而她自己不是狂风,连恨都留不住。 第352章 小夭迷茫 风卷起沙尘,迷了她的眼,小夭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救过无数人的手,唯独救不了自己,此刻空空如也。 她是什么?一个用完即弃的药引吗?为什么她变强,反而不再被需要? 新年瑶儿要全家福,画师描绘外爷、她、瑶儿、玱玹四人在一起的画像,挂在外爷屋内,屋内最显眼的位置却是外爷抱着灵曜的画像。 静安王妃屋内也有全家福,皓翎王与王妃,阿念与星曜,皓翎王牵着他小女儿,阿念挽着她母妃,自己如同不存在。 威风凛凛的大将军赤宸能被小女儿气得唉声叹气,娘只要与瑶儿待在一起,笑容永远不会消失,烈阳、逍遥、阿獙所有人对瑶儿都十分满意,对她只有担心。 笑自己可笑,竟还期待相柳会像从前那样,冷着脸掐住她的脖子质问。 可现在,他连杀她的兴趣都没有了。 玱玹在朝堂上谈笑风生,群臣俯首,再也不是那个会拉着她衣袖说:“小夭,别走”的少年。她想起小时候,他背着她说:“小夭,我们永远在一起。” 可现在,他的永远里,她早已不是第一位。 涂山璟的爱太完美,完美得像一场梦,而她早已习惯活在疼痛的真实里。宁愿他像相柳那样狠,至少那样,能确定他是真的在意。 她忽然很想变回玟小六,至少那时候,她还能理直气壮地喊一句:“老子不稀罕!” 甚至想当个江湖骗子,至少有人会骂着追讨诊金。 可她这次推开回春堂的柴门,老木的坟头已长满青草,麻子串子都不在了,桑甜儿垂垂老矣。 小夭眼中露出一丝熟悉的狼狈,玟小六是谁?小夭又是谁?为什么每个身份都像偷来的? 玱玹眼眸停顿在密信,相柳与王姬甚少接触,圣女依旧未归,“潇潇,王姬在清水镇如何?” “基本不怎么出门,每日饮酒睡觉。”潇潇以为王姬故地重游,多少会探望故人或出去游玩,却只出门短暂逛过一二次,去辰荣军营看了看就在驿站待着。 “保护好她的安全。” 玱玹淡然交代一句,手中密报被烛火燃为灰烬。 “陛下,圣女求见。” 玱玹刚提起笔,门口侍卫就进来禀报。玱玹眼睫微微一颤,坦然自若看向下方谦卑的侍卫,“不是吩咐过,圣女和王姬过来不需要通传吗?” 侍卫为难地说道:“圣女说..说不通传,别人会以为她强闯宫殿,打算抢钱。”通传过许多次,还是第一次传这么大逆不道的话。 玱玹抿住唇角,无奈地笑着,“宣。” 潇潇淡然退了几步,恭敬站在案边,俯身研墨。不出一会,白衣翩翩的圣女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抬箱子的侍卫,与提着食盒的侍女。 玱玹凝视她向自己一步一步走来,待她驻足,不等她行礼便开口:“殿内之人先下去。” 朝瑶.........她没打算行礼。 众人走后看了看空旷的宫殿,除了玱玹屁股下有位置,她站着?“我娘给你的。” 玱玹双手背在身后,帝王的威仪随着台阶的后退而消失,伫立在她身前,低头一笑,“姑姑在哪?” “在你心里。”朝瑶瞥了他一眼,转身掀开箱子,坐在箱子边缘处,“恭贺你登基,恭贺你成亲。”西陵珩一听自己要回辰荣山,便让她带回来。 “小夭与涂山璟一道离开,不方便,你带回去。” 哪是不方便,是想要缓和她和玱玹的关系,其实她和玱玹没什么大矛盾。清水镇,弱小的她对城府深沉的玱玹产生防备警惕,后面不喜他利用小夭左右周旋,插手自己的事,派人跟踪她。 至于其余的小动作,倒是能理解,比如透露圣女与他交好等事,利于他斡旋氏族,将她置于五王与七王的关注之中。 玱玹看着箱子里的衣衫,大氅:“姑姑亲手做的?” “你这不是问废话吗?”亲手做的才是心意,他现在贵为帝王,想要什么没有,“箱子里面有几瓶药,我娘怕你被毒死,特地给你做的。” 朝瑶扒拉开衣衫,下面还有几个香囊,“香囊佩戴在身,可防止中幻术,魅术以及迷药。” “那个是.........” 玱玹的目光从箱中物移到她脸上,她拨开一件,讲一件,具体讲什么,他好似没听清楚,只知道现在只有她与他。 “你记住没?”朝瑶说完抬头一看,玱玹面无表情,看不上? “没有。”语气肯定。 朝瑶...............“别逼我抽你。”只好再讲起那些药丸和药囊的用法。 “记住了。”玱玹信她真敢抽,等她说完语气比上次还肯定,走到食盒面前,“这也是给我做的?” “打住,这是给我的。”其余的可以不计较,吃的不能不计较。提起沉甸甸的食盒,嫌弃地扫了一眼玱玹,“你吃饭没?没吃一起。” “没有。”玱玹上前接过食盒,看了看空出的一只手,“帮忙抬一下箱子。” 朝瑶............“你该庆幸我娘没死。”走到另一边,两人抬起箱子放置在王座旁边。 “食盒下面那层是我留给老祖宗的,别动啊。”朝瑶一边洗手一边叮嘱玱玹。 “好。” 玱玹趁她净手的功夫,将案上书简,文牍,奏折整理一下,将饭菜摆在案上,皆是些山野美味,“姑姑做的?”卤猪蹄?姑姑也会做这个? “嗯。”朝瑶甩甩手上的水渍,坐在玱玹身边拿起大猪蹄,开始行动,野猪的滋味可不是家猪能比。 玱玹余光是毫无吃相的朝瑶,氏族贵女恐怕只有她握着大猪蹄,啃得满手满嘴是油,现在小夭举止都保持着王姬之态。 一片烤肉入嘴,竟是热的,汁水和调料在口中弥漫。“我没见过姑姑做饭。” “你见过王宫里的厨子做饭吗?”朝瑶瞥了一眼玱玹,睹物思人,他是堵不住嘴。“丰隆他们没找你要点好处?” 忙活一场,不说高官俸禄,至少是前途无量。 “他们不提,我也不会忘,登基不足一年,西炎老氏族与中原氏族依旧各自为阵,我现在封丰隆官职,西炎老氏族定然不服。”禹疆带领辰荣军,顺水推舟轮不上旁人质疑,丰隆与涂山璟都是背后出谋划策,鼎力相助,功劳不在明面,好在他与丰隆彼此了解,不争这一时。 她可以为了利益与情意帮他,也可以为了原则与情意背叛他;她不需要他的恩宠,甚至不介意与他为敌;她的一切行为,都基于?她的意志?,而非他的权力。 她能看穿他的每一步算计,她能提供他想不到的解法,她敢和他正面博弈。她不怕得罪他?,敢直接骂他;她不求他的恩宠?,甚至拒绝他的封赏;她不需要他的保护?,反而能反过来保护他。 权谋上,她比他更狠;实力上,她比他更强;心态上,她比他更自由。 以彼之镜,照己之魂。明知其危险,却甘之如饴;虽欲除之,终难割舍。此中况味,恰如饮鸩止渴,明知其毒,偏觉甘美。 他终日周旋于世家权贵之间,如履薄冰;朝瑶则超然物外,快意恩仇,他心向往之而不可得者。 又爱又忌惮,想推开又忍不住靠近。她是他不敢做的自己,与她在一起是玩命般的刺激,杀心动了八百回,手却下不去。 “玱玹你又犯病?”朝瑶啃着大猪蹄,顺带踢了踢玱玹。盼着小夭今天别去府邸,凤哥的脾气上来,她只能收尸。“好处一起给,大家都觉得公平。” 玱玹..........别人见他吓得腿软,她直接把他当小厮使唤,怼得他哑口无言。“你要做什么?” 朝瑶啃完最后一口猪蹄,随手把骨头往案上一丢,油光蹭亮的指尖点了点玱玹堆满奏折的桌角:“你这堆破竹简里,十卷有五卷是西炎那群老东西哭穷要官的,两卷骂人的,三卷才是正事,烦不烦?”她眯眼一笑,“不如我帮你全烧了?” 玱玹面无表情地抽走她手底下的军报:“前段时间去百黎的人,死得一个不剩,你打算让我也死?” “你脑子进水了?我要是不想让你知道,他们来的路上就死了。”朝瑶向黑脸玱玹摊开手,挨个白眼得张擦手帕。 “这次换个玩法。”朝瑶从袖中甩出一卷绢布,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公开招聘,文武分榜,题目就考如何让西炎那群蛀虫闭嘴,与如何让中原势利眼消停。” 见玱玹眉头一跳,她立刻补刀,“别装,你早想这么干了,只是缺个替你挨骂的冤大头。” 她在自己这里开酒肆呢?公开招聘又来了。“胡闹!祖宗没有这规矩!” “啥???”朝瑶帕子一丢,猛地一拍案面,“你祖宗屋里躺着,我给他弄起来给你谈规矩?” 案上奏折哗啦落地,玱玹瞅了瞅掉落的文牍,竹简,“考题我改改。” “非得挨骂。”朝瑶对玱玹这种内心狂喜,还得做做面子功夫的行径,全力配合!!! “瑶儿,我现在是帝王。”玱玹额角直跳,每次交锋都像赌命。 “对,你是我弟。”朝瑶十分赞同这话,西陵珩不服药,延迟生产,他就是她表弟。 玱玹........“我是表哥。” “嗯嗯嗯,表哥........”朝瑶拖长音调,顺手捞起他案上的印鉴掂了掂,“那表哥的私库钥匙呢?拆你东墙补我西墙,清水镇结账。” 玱玹一把夺回印鉴:“你土匪啊!谁说不登门入室?” “小气。”朝瑶撇嘴,一脚踩住他衣摆,“喂,你改考题可以,但若敢把高低贵贱塞进去……”她指尖寒光一闪,玱玹的腰带玉扣叮当落地,“我就让朝臣都看看,帝王早朝系错腰带的英姿。” 玱玹盯着地上裂成两半的玉扣:“瑶儿,你可知西陵氏祖训?” “知道啊,见玱玹犯病就抽他。”她漫不经心踢开玉扣,却被他攥住手腕。 “是长幼有序。”玱玹摩挲她腕间玉镯,“比如现在,你该唤我……” “唤你个头!”朝瑶反手将擦手帕糊他脸上,“再提辈分,我明天就让全大荒的酒肆传你当年风流往事!” “我去把小夭弄回来,回来就上朝,苍梧再替我守一守清水镇。泄题?晚上让祖宗找你聊天。” 玱玹............想弄死她,又舍不得,更弄不死。 提起食盒前往爷爷的住处,别人见他都跪着喊陛下,就她敢踹他,踩他衣摆! 西炎王一边吃宵夜,一边倾听玱玹与朝瑶谋划之事。“如此一来,彻底打破人、神、妖、氏族权势之分,比我敢做。” 玱玹瞅见爷爷风轻云淡的模样,“爷爷,你不管管她?她帕子都糊我脸上了。” “有外人?”西炎王扫了一眼玱玹佯装恼怒的模样,明知故问。 若瑶儿仅空有皮相,玱玹早可强纳为妃,何须辗转反侧? 偏是这容颜长在个能掀翻王座的主儿身上,她越美,越衬得帝王手段无力;她越艳,越显他掌控不得。 这般矛盾才教九九至尊寤寐思服。 “没有,她在外举止端庄、礼敬有加。”玱玹说起她让侍卫禀报之事,不越矩,不专权。 西炎王了然于心,瑶儿在外人模狗样挑不出错,惹火打得人家没力气挑错。“那不就得了,你介意就别与她独处。” 玱玹咽下酒水,甘甜清爽的果酒如烈焰入喉,火辣辣的疼。 色相?不过是个引子。真要命的是,绝世容颜下藏着的,是比他更狠绝的灵魂。 越是无法掌控她,越是沉溺其中。 帝王之爱,本就异于常人。得遇知己,虽险亦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第353章 凤哥的警告 小夭听珊瑚来禀,圣女府邸今日出来三位少年,猜出是瑶儿回来了。带着珊瑚和苗圃赶到府邸,整座府邸笼罩着结界和禁制之术,旁人无法从空中窥探,甚至想从隔壁院落翻墙而进也不行。 珊瑚敲响大门,等了许久才看见一白衣少年开门。 “无恙。”小夭见到来人,扬起笑脸。 “你怎么来了?”无恙一见是小夭,想了想府邸那位凶爹,下意识想劝她别进来,不料小夭已经踏入府门。 “我在这里等瑶儿,总算等到她回来了。”小夭穿过影壁,诧异地指着空荡荡的前院,“以前不是这样啊。” 人都进来了,无恙不好赶人,“我们把前院拆了,方便平日练功。” 他们能跟着瑶儿过来,堪称死里逃生,以为他爹比相柳大爷好点,不料他爹是真杀,哪怕自己这个儿子只要抽签到外爷那一方,他爹提剑就刺,点火就烧。 “你要不改天再来?”无恙好心提醒。瑶儿中途要把礼物带给玱玹,他爹不喜玱玹,自然黑脸。 苗圃不知无恙就是圣女的白虎,忽听他这话,开口训斥,“你怎么能跟王姬这么说话!” 珊瑚赶紧扯住苗圃,小夭回头看了一眼苗圃,“无事。”冲无恙低语:“有事不方便?” 无恙瞟了一眼那位侍女,哪里冒出来的!等会让灵曜收拾你。“瑶儿没回来,外婆让她带了些东西,她先去中原了。” “等等她。”小夭无法诉说自己的心情,如同醋与辣椒油调和在一起。 无恙.............前院不适合待客,只好领着三人去后院。 小夭环顾草木繁盛的后院,与前院天差地别,处处都是瑶儿喜欢的自由。 “那处院子是瑶儿住的,其余的小院,你喜欢哪个?” 珊瑚和苗圃看向无恙手指的院落,府邸中最偏的院子,不由得诧异。 小夭看了看院子的位置,与隔壁城主府毗邻,蓦然明白为何清水镇没有关于相柳和圣女的传闻。“我与瑶儿住一处院子吧,免得来回走。”说罢走向那处院落。 无恙............愿你知难而退。 推开院落雕花门,小夭耳边惊叹声响起的刹那,看清坐在秋千上之人。 凤哥!他怎么在这里? 正在逗弄狸猫的九凤,抬眸淡漠地扫了她一眼,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刀锋,生生钉住她不敢上前的双脚。 九凤单手卡住狸猫腋下,将它提起打量,小废物在百黎捡的小东西,一会给它洗澡,一会给它顺毛,烦人。 猫儿花纹绚丽如锦绣,憨态可掬,尾长爪短,猫脸奇大,额上还有个“丰”字。 小废物说长相呆萌……他嗤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狸猫的脖颈,力道不轻不重,却让猫儿僵直了身子,不敢挣扎。 他看是又呆又傻,一看就像蠢猫。 小夭喉咙发紧,遍体生寒。她知道九凤厌恶她,若非瑶儿的关系,自己怕是早已化为乌有。 可即便如此,他每次看她,都像在看一具碍眼的尸体。 一旁的珊瑚屏住呼吸,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九凤脸上——他今日未戴面具,真容彻底暴露在阳光下。 蜜糖色的肌肤泛着金芒,鼻梁高挺如刃,薄唇微抿,眼尾一抹妖异的红,衬得那双黑瞳愈发深邃。 他漫不经心地坐在秋千上,锋利、危险,却又美得令人窒息。 珊瑚恍然失神,连行礼都忘了。直到九凤冷冷瞥来一眼,她才猛然惊醒,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想低头却动弹不得,仿佛那双眼睛有实质的重量,压得她颈椎发酸。 “滚。”他薄唇轻启,语气淡漠,仿佛多说一个字都是施舍。 苗圃胆战心惊依旧挡在王姬身前,千秋上那位俊美到邪魅,与军营见到的相柳一样,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两人的眼睛仿佛能吞没光,只是漫不经心地扫过她们,像猛兽掠过脚边的蝼蚁。 小夭攥紧衣袖,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知道自己该避而不见,可他们越恨,越证明她和朝瑶有联系。 “凤哥,瑶儿.......” “闭嘴。”九凤指尖骤然收紧,狸猫“喵”地一声挣扎起来。 他垂眸盯着猫儿,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却终究松了力道,将它丢回地上。一截修长的手指正不耐地敲击秋千扶手,火星子从指尖迸溅又熄灭。 “你最好离她远点,否则我不保证你能活着回到辰荣山或者五神山……”他缓缓抬眼,眸中杀意凛然,唇角带着阴冷笑意,“你以为你的血脉能保护你?在我眼里,你连猫都不如。” 小夭脸色煞白,踉跄后退。九凤不再看她,转身踏入内屋,背影如烈火灼空,徒留一地慑人的余威。 珊瑚这才敢大口喘息,心跳如雷。她终于明白,为何圣女总说——我哥是要人命的。 “走吗?”无恙前倾,看着小夭苍白的侧脸,心里盼小九和毛球赶快从军营回来。 “不走,我要在这里等瑶儿。”小夭说完就转身,随便走向另一处院子。凤哥他们的恨,是她应得。 无恙...........她是不是没瑶儿与玱玹不能活? 小九和毛球从前跑回后院,意外见到无恙揪着花,没精打采。小九疑惑无恙不是闹着出去玩吗?等几日他们还要回去接受外爷特训。 “凤叔又打你了?” 毛球心想不应该啊,“凤叔不怕瑶儿生气?”桃花林凤叔稍微对他们来个眼刀子,瑶儿都要大呼小叫冲过来。 “你们去旁边看看,小夭来了。”无恙烦死小夭,人没坏心眼,就是黏人,他们也爱和瑶儿在一起啊,可是该学本事的时候就安安生生,踏踏实实学本事。 “她来做什么?上次瑶儿魂飞魄散,凤叔心里狠毒了她。”小九诧异出声,这不是上赶着找死吗? 上次中原留情,现在瑶儿不在,他爹在隔壁与洪江谈论今年辰荣军驻防之事。凤叔要杀,他们拦不住,小夭的人更冲不进这府邸后院。 “给她弄走。”毛球给出方案,与其凤叔让她灰飞烟灭,不如他们先打晕带走。 无恙蹲在地上辣手摧花,“一动手我爹立马知道,刚好有借口解决麻烦。”他爹以前烦归烦,却能给个好脸。自从小夭做回大王姬,一心只有玱玹,他爹慢慢变成厌恶,如今更是恨不得挫骨扬灰。 瑶儿教他对爹好,他爹更是拿小夭当反面教育,让他别年纪轻轻搞不清身处何地,心甘情愿被人扒皮吸血,没能力要的多。 小九和毛球闻言无奈蹲下,陪着无恙辣手摧花。讲起今日去辰荣军营的所见所闻,小夭居然去了军营,慰问没慰问出个所以然,怔愣半晌。 “她一个皓翎王姬去西炎军营,合适吗?”毛球觉得自己再怎么傲娇,当年也不敢傲到西炎山去吧。 小九揪着花瓣,轻笑一声,“你该问,她一个皓翎王姬天天待在西炎,长住辰荣山合适吗?”虽然不是少昊的亲女儿,但至少明面上是,她都不为皓翎王考虑考虑,做做面子也行。 “瑶儿说皓翎王对小夭多少有些帝王权衡在里面,但儿时对她的好是真的,人在高位总会有些身不由己,何况皓翎王并没有真正伤害过小夭。”无恙将面前的花花草草祸祸成草坪,还不忘拔草除根。 瑶儿关于皓翎王针对她自己的算计不仅没有不满,还挺理解,哪能白得好处,况且实实在在学会保命手段,逐步成长起来,算起来不亏。 “别说皓翎王了,我爹和你爹不也经常权衡利弊。”小九将一朵牡丹花扔出去,砸在水池里的鱼儿身上。他爹不就是因为当初的立场与身份,不愿明说心意。 瑶儿死一回,如梦初醒。瑶儿根本不在乎他的立场与身份,也不在乎他陪不陪到最后,要的是当下,现在。 本来他爹脸就白,二十多年表情都没了,玉雕容颜,血染白袍。暗中一个个将漏网之鱼,砍成鱼头和鱼尾。 什么玩意?相柳大爷和他爹能相提并论吗?无恙立刻纠正小九的说法,“注意言辞,我爹从始至终心里只有小废物,没人能阻挡他的心意。”瑶儿不是不对他爹撒娇,是他爹喜欢独树一帜的撒娇---夫君。 毛球对无恙的说法不值一哂,“你爹高傲的面子呢?当初不是不肯承认心意吗?”主人与凤叔的面子和嘴,他们三人背后都损成窟窿了。 “哎呦!” 无恙骂鸟的话还没出口,一个花瓶已经落在毛球头上,屋内传来他爹的声音,阴森森的语气,听得人汗毛倒立,“再说一遍?” 三小只瞬间压低声音,无恙忽地想起一个要命的事,“小夭的眼睛和外爷很像,洪江肯定认识。” 小九和毛球..........主人不让她对外再说,她不会打算以这种方式证明两姐妹的关系? 九凤坐在屋内,计划如何让大废物远离小废物,最好一击毙命,还不让小废物察觉。 珠帘随风轻晃,零星珠光浮游他阴沉的面容。 蓦然听见三小只的对话,甩出花瓶想要砸死嘴碎的三人。 又废又狂的小废物从出现就是他的所有物,她灵体时的事,只有他知晓。他养的小废物,再废也是他的。?他看上的,再废也是宝;他看不上的,再强也是草 何况还是一边废一边能作天作地的小疯子。 小夭?不过是个无趣的过客,死了就死了。从出现到现在,没有小废物,他根本不在意小夭怎么死。 朝瑶风风火火,全速回到清水镇,出现在小院见到如同地中海发型的花园...... “你们做什么?” 拔草许久的三小只看见瑶儿出现,如同天降祥瑞。毛球捂着头就冲上去了,“瑶儿,凤叔砸我头。” 无恙???他抢自己的词! 小九???他什么时候也有这毛病? “不会是???”朝瑶环顾四周,没见到小夭的身影,松气瞬间就被无恙的话续气。“小夭在隔壁。” 朝瑶...........“凤哥呢?” 无恙指着屋门,“估计在想杀人方案。”说起下午之事,他爹进去就没出来。 “你们带毛球出去吃顿好的,补一补,坚决不能留下后遗症。”朝瑶诚恳地掏钱安抚,忙不迭走向屋门。“我帮你收拾。” 一进屋内,昏暗的房间霎时烛火摇曳,朝瑶带着自己最灿烂的笑容走向脸色阴沉的凤哥,“唔!” 笑容瞬间被凤哥捏成面团,成了嘟嘟嘴。 九凤瞧着小废物的笑,心里更烦,不用猜都知道劝他别动杀心,“别让我听见你为她说话。” “几个字,我刺她几剑。” 如今凤哥打不赢自己,可她不是贴身保镖,不可能随时随刻阻止凤哥杀小夭,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朝瑶忙不迭点了点头,握住凤哥的手腕。 九凤顺势捏住她一边脸颊,见她眉头微皱,加重几分力道。“可以啊,我睡不睡女人不在乎,你姐姐惦记相柳也无所谓,显得你大度?” “说明我对你们有绝对的信心。”男人要变心,她在不在乎有毛用。何况怪男人的事,她为什么要内耗?她为什么要被男人左右,而不是左右都是男人。走男人的路,让男人无路可走。 “我这身子骨确实不太行.........啊!”脸上剧痛,凤哥要给她捏下一块肉咋的? “王八蛋!”身子骨不行打算给他弄点女妖精?九凤猛地扣住她后颈,将她拉向自己,仰头犬齿研磨那张说话气人的唇。 朝瑶..........能动口就不动手? 察觉小废物气息不匀,揽住她腰拉她入怀,禁锢在胸前。 九凤的犬齿刺入唇瓣,像猛禽叼住濒死的猎物,既不舍得咬碎,又不肯轻饶。朝瑶闷哼一声,指尖掐进他肩胛,却被他反手扣住腕骨按在案上。 “你这张嘴……”他抵着她额头喘息,喉间滚出低笑,“还是堵上安静。” 他指尖如蘸了火,顺着她颈侧一路烧下去,在锁骨凹陷处重重一按。朝瑶欲别身,却被他膝盖压住,动弹不得。“躲什么?”他咬住她耳垂,“不是身子骨不行?我验验。” 第354章 一人虐 一人拦 衣襟早被扯乱,露出半截雪色腰线。九凤垂眸盯着那抹颤动的白,忽然用指腹碾过,瞬间浮起一道胭脂痕,宛若朱砂滴进羊脂玉。 朝瑶抬腿就踹,被他攥住脚踝一拽,整个人滑进他怀里。“老凤凰,你才是千年王八万年龟。”她骂得狠,尾音却发颤。 他俯身时玉佩垂落,冰得她腰腹一颤。“这张嘴...”拇指撬开她齿关,“今日非让你求饶不可。” “求你做个好心鸟?”朝瑶咬住他指节,双腿被膝盖限制,“这样算不算好心?” “算你禽兽。”朝瑶一巴掌抽过去。 他满意地感受着唇下急促的脉搏,手却温柔地梳进她发间:“我让你看看我禽兽的模样!” 指尖如烙铁般顺着她脊椎滑下,在尾骨处骤然施力。小废物痛得弓身,径直掐住腰窝往上一提,两人严丝合缝地撞在一起。 朝瑶的低语碎在喉间,故意用指甲在他身上抓出红痕,却换来他更凶悍的力量。他掐着她下巴逼她抬头。 “骂啊,刚才不是骂得欢?” “叫你爹?” 九凤..........今日不给她收拾服帖,出不了这门。 朝瑶听着榻的咿咿呀呀,仿佛摇篮曲,抬手就是一巴掌抽在九凤脸上,“你他妈找新.......呜。”嘴被咬了。 “禽.......唔!”手腕被咬了。 “畜.......嗯!”腰被掐断了。 哐当!双修到极致,塌了.......... 这真没有体验过,绝对是万世轮回第一次!!!! 塌陷刹那,九凤搂腰将她抱起,扫落案上的杯盏,将小废物压住。“管得住嘴吗?” “你管得住,我就行。”朝瑶指尖来不及指就被凤哥捂住嘴。 “事必躬亲。” 朝瑶.............“行个.....嗯!”锤子! 小夭带着珊瑚与苗圃在后院散心,无意当中落入阵法。毛球准备捞人却被无恙和小九拉住。 “看看她的实力。” 无恙的想法很简单,瑶儿用命帮她恢复的灵脉,几十年过去,总不能还是大废物吧。 “不好吧,她要是出事,会留下把柄。”小九吃着零食,嘴上担忧,身体诚实,虽说要死得死在别的地方,但他们可以移尸。 毛球...........你们俩到底要她死,还是不死?不耽误他吃零食,蜜饯里不是果核而是玉髓,瑶儿会做,他会吃。 洪江屡次试探相柳,关于小夭和朝瑶的关系,相柳滴水不漏回应,“义父,清水镇的探子愈发多了。” “岂会不知,瑶儿府邸前前后后都被安插了眼线,看来新帝对她与辰荣的关系不放心。” 洪江看了一眼月色,“别动他们,你出手反而坐实。” “辰荣西炎英烈祠今年就会竣工。”相柳巧妙将话题引开,洪江对于这件事十分看重,亲自核对过阵亡战士名单。 出手?他出手,隔壁那位得蹦到洪江前面。 拜别义父,从后门踏入小院,三小只一看他出现立马围上来。 “那个..”小九犹豫地看着他爹,阵法那位现在还没出来。“小夭被困在阵法里面了。” “她怎么在这里?” 无恙见相柳大爷冷漠不悦,他把人带进来,会不会被这位揍?“我一开门,她就进来,拦不住。” “凤爹警告过她,但她不肯走。”当务之急,洗清嫌疑。 相柳看了看无恙,讥笑:“拦不住?我看看呢。” 相柳踏入阵法的瞬间,四周雾气骤然凝结成冰刺。银发自动,威压让珊瑚和苗圃直接跪倒在地吐血。小夭强撑灵力罩,却被他指尖一划轻易击碎。 四人隐身在阵法之内,三小只站在相柳大爷身侧,见他瞳孔变成冰蓝色,没想到相柳大爷直接动手。 后院的阵法幻境,朝瑶都能感知,没有出手是知没有性命之忧,突然察觉相柳进入阵法,急忙推开凤哥,“等会相柳弄死小夭了。”翻身滚下玉案,她唇肿着,雪发散乱。 九凤抹了把唇上血丝,径直掐着她后颈按回案上,“正好。”掌心顺着脊椎滑入后腰凹陷,“嘴上骂得凶,身子骨诚实。” “你们俩疯啦!弄死小夭,玱玹不会善罢甘休。” 九凤低头咬住脖颈红痕,舌尖绕着打转的同时,膝盖抵进腿间,彻底将她限制在身下,不准她走。“相柳借用此事离开辰荣,我顺便连玱玹一起杀?” “你不让我走,也不需要这么色情吧。”朝瑶对凤哥这种动口动手动一动的谈话方式..........享受但不理解。 吮过每一寸吻痕时都故意用犬齿刮擦,“我烦透你对小夭的在乎,你要是敢走,我耐心有限,立刻动手。” “小夭不会怎么样,她只是拧巴了,你们别当真嘛。”不管相柳和凤哥谁杀小夭都只需要一招,她拦着这个,那个去杀,她陀螺吗?来回转。 “不当真?”九凤忽然抬起头,直视小废物秋波流转的星眸,故意加深力道,“是她不知足!西陵珩留下的医书是王母逼她背的,她流浪落入九尾狐之手才甘心专研。她做回王姬不愿待在玉山就算了,她要是留在皓翎,只要开口皓翎王不会教她吗?回到西炎,玱玹忙政事,她说句话,西炎王能寻名师教导她。” 指背划过小废物脸颊,她舍去爱好与自由苦学。小夭既要王姬尊荣,又要玟小六自由,却不能依赖自身平衡。 “去中原顶着王姬身份却不愿学游刃有余,她去中原是做什么?帮玱玹拉拢人心,拉来拉去,连丰隆首先看上的都是她身份,其余氏族她拉拢过一分吗?只会当个吸引五王和七王目光的靶子。” 朝瑶挣扎着要辩解几句,却被他以唇舌封缄。一吻毕,他拭去她唇边血丝冷笑,“开医馆,开到现在还是你受伤前的规模,学徒你找的,医馆位置涂山璟找的,重学医术是西炎王引导,辰荣王旁敲侧击,你说她想过自己做一件事吗?” “废物就算了,明知废为了维护玱玹,命都不要,若非你拦住相柳那只箭,她早该死了。” 朝瑶...........凤哥,你再说下去,那边心都死透了。相柳不用武力,用精神折磨。 “那时,她想过你吗?为你研究心疾,结果呢?可有突破?别人说一句她就跑了。”九凤掰开小废物的手指,牢牢与她十指相扣。 “我为了你护她百年,清水镇相柳猜疑你和她的关系,多次试探留情,为了你能无挂念,教她箭术,吃喝玩乐勾着她兴趣。西炎王换个古板的老师,她就学不下去,她连学本事都要人勾着来。” 他非常厌恶小夭这种小打小闹的聪明,她只适合做普通人,聪明足够自保,压根不是适合争权夺位,自身还是没意思,不肯学。 “她不懂取彼之长,补己之短吗?每家总有可取之处,她就没想过在相柳与皓翎王教她的箭术与术法上融会贯通。” 同为王姬,阿念娇宠跋扈长大,引导不过几年就知道王姬身份带来的责任,“阿念那个大小姐都知道去军营磨炼,你姐姐还在这里情情爱爱,纠结是否被人需要?有没有存在感?” “她一面喊着要自由,一面把相柳当刺激、把你当救命稻草、把玱玹当遮阳伞、把涂山璟当暖手炉。” 需要与存在都是自己找出的,小废物从出生就没有存在感,玉棺一躺,生死天定。九凤俯身吻了吻沉吟不语的小废物,“我可以为你不杀她,但她挡在我们之间,你恨我,我也让她尝尝魂飞魄散。” 朝瑶..............轻轻拍了拍他凤哥胸口,顺毛。“夫君,低调。” 九凤...........这么美味的小废物,灵体时就该吃掉。瞟了一眼她的爪子,“继续。” 食髓知味,不知餍足。 不是没停嘛!!!惊呼中,被他牢牢托起,被他抱在怀里,凤凰开始发疯........这是打算杀她?串个大串? 相撞的臼齿在口腔里迸出短促的痛呼,立刻被更凶猛的吮吸吞没。 用彼此的身体演奏一支野蛮的奏鸣曲,每个音符都是皮肤上新增的淤痕。 相柳操纵阵法幻化出朝瑶虚影。虚影温柔扶起小夭,却在相柳勾起冷笑中突然掐住她脖子:?“你也配?” 小夭看见瑶儿出现,喜悦瞬间变成恐惧,“瑶儿?” “姐姐.......你的灵力好弱。”朝瑶轻声呢喃,手上力气不减分毫。 三小只瞅着阵法内朝瑶对小夭的嘲讽,诛心。 小九表示他爹会治病,小夭就不该来挑衅他爹,妄图试探瑶儿对她的感情。 “玱玹不也娶了老婆,忙于正事,她怎么没这样?”毛球觉得姐妹情深确实不错,但占有欲不能这么重吧,那是她妹妹不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你看玱玹娶王后时她吃醋不!”无恙嘲笑搭话,玱玹娶的都不是喜欢的女子,怎么样都动摇不了她的地位。 他爹和相柳大爷可不一样,两情相悦。以后他们才是一家人,小夭和狐狸是一家人,两家人串串门就行。 长期吃住?万万不行,说破天都不行!!! “岂止。” 三小只听见相柳大爷冷淡的话语,不止?小夭不会打算拆家吧?三人默契退后,无恙和小九一人握着冰刃,一人手上捏着金针,拆家?下辈子! 她想弥补朝瑶,不甘原本最亲密的人渐行渐远,依赖朝瑶给她带来的温暖,如今还有些嫉妒朝瑶,毕竟朝瑶越优秀,身边人更会拿她当吉祥物。相柳瞳孔闪过幽蓝光芒,阵法内温度骤降至呵气成冰。 小夭裸露的肌肤瞬间凝出霜花,睫毛结满冰晶。他指尖轻抬,冰刺自地面爆出,贯穿她衣摆将她钉在原地,血珠未淌出便冻成红珊瑚般的冰棱。 阵法扭曲成西炎王宫,小夭看着玱玹正将她的画像扔进火盆:“我保她衣食无忧,富贵荣华,做个养尊处优的王姬。”朝瑶站在王座旁轻笑:“你养宠物呢?” 涂山璟扑灭火焰,却因玱玹一句话而停下,“涂山璟,你忘了涂山氏?” “哥哥,瑶儿。”小夭眼睁睁看着王位之上的哥哥,陌生冷酷,仿佛她只是一个玩意。她盯着璟骤然绷紧的手指,到底有什么是真正属于她的? 她渴望做瑶儿依赖的姐姐,但瑶儿的强悍让她?姐姐这个身份没了意义?。 被无视比被伤害更刺痛,朝夕相伴的妹妹越来越远。 小夭看着玱玹的位置突然被皓翎王取代,父王用看朝臣的眼神注视着自己,无悲无喜,不怒自威。 “父王.....”小夭抬手想要求救,父王不会不管她。 父王不为所动,只是淡漠地看着她。 静安王妃、阿念、蓐收等人,他们站在一侧均冷漠注视着她。 “玱玹、涂山璟、朝瑶……离了你,他们不能活?” 相柳?盯着小夭崩溃怒吼的模样,默默让幻境里响起一道声音:“还有一条——自以为是。真以为你的试探能影响别人?”重现小夭挑衅他的画面。 忽然察觉阵法有人闯入,回头一看,九凤脸色紧绷站在他身侧:“狠点。” 九凤愉悦的心情在看到小夭那刻消失殆尽,此时小废物再嗯嗯唧唧几句都没用。抬手将幻境改变,皆是他见证过小夭的一生,穿插着小废物的视角。 第355章 精神折磨 第一处展开的画面,皓翎王抱着儿时的小夭,温柔低哄,西陵珩在一旁饮茶注视她,眉目柔和。 “看看吧,那时候小夭众星捧月,小废物就站在她旁边,自言自语。”他当初特别烦小废物无时无刻的啰嗦,后面才知道那种日子过得太久,她非常渴望被人看见,有人与她说话。 小废物怕他吃她,却欢喜有人能回应她。“所以你能看见她,她兴奋很久。”九凤瞟了一眼相柳,谁能想到当初死斗场救出个情敌......... 相柳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那双向来冷酷的眼睛里,竟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痛色。 无人知晓的存在、无人可见的绝对孤独、不知何时会消散?的慢性死亡,全靠灵体的特殊苟活。 她在他梦里絮絮叨叨,眉飞色舞却又小心翼翼照顾他情绪,她不是无防备,只是太想有人陪她说话。 他看朝瑶的眼神,像是看着易碎的琉璃,又像是凝视失而复得的珍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幻影。 重来一次,他会告诉她名字、会在她等他时出现、不再冷漠陪她说一夜的话。 无恙好奇兴奋的眼神一点点黯淡,瑶儿小时候这么惨,她像个影子一样活了那么久,看着姐姐被捧在手心,自己却连触碰东西的资格都没有。小夭至少还能被人恨、被人爱,可朝瑶呢?她连抱怨的立场都没有,毕竟连存在这件事,对她来说都是侥幸。 姐姐天生就是太阳,摔倒了都有人抢着扶;而瑶儿像野草一样,自己从石头缝里挣出一条活路,最后野草护着太阳余晖。小九盯着阵法里眼神复杂的小夭,眷念、痛苦、幸福来回交织在她眼睛里。 毛球以为以前的玉山非常清净,不曾想皓翎王还经常派侍女给她送礼物。“我以为当初玉山只有王母,原来烈阳与阿獙也在。” 王母冷冰冰,烈阳教学严肃,阿獙温柔耐心,其实对小夭不错,天材地宝随便吃,整座玉山没人欺负她。 九凤揶揄冷笑,“你以为都是防风邶这种教学,上午学下午玩?”严师出高徒,连街上的学徒都是被师父打骂出来,老师捧着徒弟?一千年别想学真本事。 无恙连连点头,讲起瑶儿学箭术,“烈阳叔说当时凤爹拿瑶儿脑袋当鼓.......啊!”打字还没出口,他爹已经让他感同身受了。 “闭嘴!”九凤狠狠盯着傻大儿,拆台?嘴不想要了? 相柳好似听不出九凤的讽刺,只是默默看着幻境的画面,幻境中小夭的欢笑与沉默交错闪现,他瞳孔细微收缩,呼吸却平稳得近乎死寂,直到画面定格在朝瑶第一次在玉山出现在小夭面前,死死抱住小夭不让她下玉山,却被小夭震开的瞬间。 “我他妈扎死这个没心没肺的小夭。”无恙手持长剑,要不是毛球把他拉住,他恨不得今日结果小夭,苦口婆心劝听不进去,好心拦住还被震飞。 九凤看小夭时,眼中跳动着要将她焚成灰烬的烈焰;目光触及朝瑶幻影却瞬间放柔,连火焰都转为温暖的橙红。“也是这次强行出现,小废物昏迷几十年,一出来就救小夭。” 也是那时候小废物持续打探赤宸往事,背着小夭去找相柳。 相柳凝视着幻境中交错的画面,冰封般的面容看不出波澜。只有他自己知道,当看到小夭问朝瑶大晚上去哪里了?是不是又去打听九头妖时,胸腔里那团沉寂百年的业火再次苏醒。 “你他妈狼心狗肺,我为了救你,被人当成地板踩。为了那套术法,我陷入黑暗。你全无心肝,脸是假的,连个名字都是假的,害得我陪小夭游历时到处找你,担心你又被人抓了,还学会奴隶之间的语言。” “我去过奴隶市场,去过死斗场,去过娼妓馆,什么肮脏的地方我都去过。我甚至听到有人说九头妖就偷摸摸找,我陪小夭游历多少年就找了你多少年。” 他等了她几百年,她找了他几百年。 小夭凝视着游历的几百年,点点滴滴,受尽非人折磨后最快乐的日子。那几百年,她真的一点都不苦。 “哥,你快点啊。”瑶儿催促她别磨蹭,等会娼妓馆的美人们都被选完了。 “小夭,这个花环好看吗?”瑶儿笑容灿烂地编好两个花环,一个戴在她头上,一个戴在自己的头上,俏皮地摸着花环问她。 “小夭.......小夭......小夭.......” “哥...哥...哥......” 一声声小夭、哥,瑶儿快乐时总是第一时间喊自己,分享快乐。她记忆里久违的画面逐渐鲜活,抓着摆尾的鱼,举着朵奇异的花,捧着妖兽的蛋,交给她礼物的朝瑶。 三小只看着吃草的瑶儿............饿成这样? “她没味觉,发狠了还吃过毒蛇胆。”九凤冷不丁一句,让三小只瞬间看向相柳大爷,合着瑶儿自小就吃蛇。 相柳眼皮跳了跳,无恙猛地抱住小九,情感丰富,“小九啊,你能接受失去味觉吗?我不能,我要是有那一天,请你把我吃了。” 小九............“死远点。”推开无恙,瑶儿没味觉几百年都没想过死,没出息的玩意。 后续画面中的清水镇,她们如何组建回春堂,救下涂山璟,小夭与相柳如何初识,轩是怎么出现,朝瑶如何劝她离开。 小夭注视老木、麻子、串子熟悉的笑脸,瑶儿与麻子串子咋咋呼呼,她如何行医救人。 一切都没了,他们都不在了,无法重拾纯粹简单的快乐。无欲无求的玟小六是假的,她根本无法压抑对亲情的本能渴望。 所以才有回春堂,所以才有明知玱玹利用却心甘情愿。 毛球看见她们回到玉山,躺在玉棺里的小女孩,仿佛活死人。“瑶儿的身体躺了几百年?” “小废物说西陵珩苏醒之后,带她上玉山求王母救治,一上就是百年。” “瑶儿出生时是不是哭都不会?”小九看着画面里鲜明的对比,姐姐成年了,妹妹还是孩童。 无恙指着玉棺里的瑶儿,“你这不是废话吗?肯定出生就这样才会宣布早夭嘛。”这样子和死不死没区别,安安静静躺着。 三小只见相柳大爷一句话不说,只是沉默看着画面,眉头一点点紧蹙。凤叔偶尔搭话,眼神比小夭奇怪,笑意、无奈、苦恼.....错综复杂,无法言喻。 小夭做回王姬之后的事,三小只表示已阅难回,小夭对玱玹明言利用却赞同的态度,对涂山璟的试探与回应,对瑶儿的口头关心,她的口才不输涂山璟。 相柳银发如霜,眉眼间凝着千年不化的寒冰。他看向小夭的眼神冷冽如刀,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她狼狈的身影,却寻不到一丝温度。 那目光穿透皮相,仿佛在审视一件毫无价值的死物,连厌恶都懒得施舍。 “这就是...”他薄唇轻启,吐出的字句裹挟着刺骨寒意,“她说的短暂相伴也好?”嘴上洒脱说着暂时相伴,实际是为了不被别人舍弃、抛弃前,先抛弃对方。 也是她先选择玱玹,朝瑶说了很多次不爱掺和,让她培养势力,她口头应下却屡次让玱玹达成目的,用她自己绑住朝瑶,势力毫无建树。 当幻境闪现朝瑶的身影时,那双冰封的眼眸骤然破碎。相柳的视线死死锁住拿剑刺入梅树,将神识注入阵法里的身影,看着她站在火光中注视他们远去的模样,眼底暗潮翻涌。他下意识向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止住,指节攥得发白。 三小只猛地感受到低气压,凤叔眼里燃烧着熊熊怒火,相柳大爷手攥成拳。 他妈的,他当初就该不顾小废物反对,杀了她。她自己不求上进,做回王姬不为两姐妹考虑,如果她利用身份拥有自己的势力,那次刺杀怎么会无法自救?她因祸得福,却害了小废物。 “小废物出事那晚,我怎么说的?”九凤忽地回头看向无恙和小九,猛地被问到的无恙和小九怔愣刹那,对视一眼,小九犹豫开口:“见不得小夭活蹦乱跳?”他和无恙在空中听见凤叔的话,这是要动手? “爹,教训教训就得了,她是瑶儿的姐姐。”要杀也不能让瑶儿知道,这阵法之内发生的事,瑶儿悉数尽知。 相柳掌心冰晶骤然碎裂,阵法温度暴跌。九凤眯眼看去,发现相柳指节已掐得青白,衣袂无风自动,脚下霜纹如蛛网蔓延。 他突然抬手一划,无形的灵力掐住小夭下巴,强迫她直视幻境里朝瑶在火海的画面。小夭眼泪汪汪注视着画面,喉咙发出呜咽的声音。 不是九凤、不是相柳、是这场刺伤将她与瑶儿分开。 “小废物用命替她续灵脉,她就用来闯祸找死?果然…废物永远是废物。”九凤甩出一道火焰烙在小夭颈侧,却精准控制在不会留疤的温度。 冰蓝阵法突然收缩成囚笼,相柳的灵力化作无数细针悬在小夭眼球前,小夭无力地闭上眼睛,死在这诡异的阵法也算解脱了。 阵法内忽然响起瑶儿的声音,“你说...暂时相伴?”声音轻得可怕,针尖随之逼近半寸,“我换你百年欢笑,你管这叫暂时?” 小夭眼帘颤抖,睁开眼睛却是熟悉的阵法之内,霜雾中浮现朝瑶在玉山昏迷的画面,每帧都精准对应小夭游历时的笑颜。 当幻境出现小夭质问朝瑶的场景时,九凤暴怒地踹碎身旁石柱,相柳反常地低笑出声。 两人视线交汇的刹那,九凤手中凝出火焰长鞭,相柳指尖结出冰魄银针,却在即将出手时同时转向,将攻击狠狠砸向阵法边缘。 “脏手。”九凤甩袖冷哼,火鞭在地上抽出一道焦痕。相柳碾碎冰针,任由碎晶刺入自己掌心,“不配。”?? 九凤将身心俱疲昏死过去的小夭与两个侍女扔出阵法,火焰在距小夭咽喉半寸处消散。 相柳最后瞥了眼小夭流血的手腕,冰灵力拂过为她止血。这个动作不带温柔,倒像在擦拭弄脏的武器,毕竟朝瑶舍不得她见血。 简制一个小小钓鱼杆,没有鱼钩而是花朵,逗得狸猫东跳西跳。朝瑶放下逗猫棒,拍了拍秋千,狸猫立即跳上秋千架,慵懒蜷缩在她身边。 “咱们家煎饼长得多好看。”抬起大猫脸,猫脸圆滚滚,活像大煎饼。华丽的皮毛配上一张大脸,有福之相。 小夭的长相,一次谈八个都没问题,但老想着身边这几个,她是要在他们身上闯关吗?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没有掌控危险的能力,却喜欢危险的刺激。 既要?流浪时的自由?,又要?王姬尊荣的庇佑?; 既要?涂山璟的全然纯粹?,又要?相柳的致命诱惑?; 既要?玱玹永不背叛的誓言?,又要?他狠心称帝的决绝?; 既要?做掌控全局的棋手?,又要?当任性落子的孩童?; 既要?爱如烈火灼烧灵魂?,又要?情似静水永不枯竭?; 既要?这世间无人能伤她?,又要?有人为她疼到刻骨?。 感情上,她自己找八个人满足她的条件不就行了?掌控全局者,都是情感缺失者,骨子里不会被情感掌控,她却狠不下心。 她渴望的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她的人?。但验证这一点的方式却是?不断试探,制造离开的机会?。 小夭需要强者为她打破规则,以此证明爱的绝对性?。 涂山璟为她放弃家族、尊严,甚至甘愿做她的仆人。 玱玹本可利用她联姻,却为她失控。 相柳本应杀她,却没有还教她箭术。 普通人爱她,是理所当然。但?强者本可以不爱她?,却选择低头——这种例外感才是她需要的。 表面是强者低头,实则是?小夭在心理上依赖他们的低头?。一旦对方不再配合,她就会崩溃。 既足够强大,又愿永久为她低头?的人 相柳太骄傲,玱玹太现实,只有涂山璟能持续提供这种?安全的刺激。 凤哥?之所以不敢,因为他从出现就对小夭有杀心,真杀不废话!低头?先砍头。 第356章 洛希极限 为何非要对方必须牺牲点什么,小夭才能相信爱?温柔完美她觉得不真实,冷酷桀骜她觉得不稳定,兄长守护又觉得帝王该绝情?。 有钱有势有能力还愿意分享,不要求你生孩子,这可比豪门阔太好当啊! 以后无所谓,反正得到过,所谓的灵魂,咱不想要也不在乎。 洛希极限---两个天体能够保持稳定运行的最短距离,当距离小于这个极限时,较小的天体会因潮汐力被撕裂。 在爱情中,这种现象如同亲密与自我保护的矛盾。两人相互吸引,但过于靠近可能导致关系破裂,而保持适当的距离才能长久共存。 洛希极限下的天体运动是必然的,而爱情中的某些结局也带有宿命感。 即使知道可能分离,仍愿意投入的情感。如那颗因为潮汐力粉碎的小天体会化作星尘,渐渐聚拢在另一颗行星身旁,将他怀抱,不顾一切靠近他,他是她命中的星辰,越过洛希极限,碎成浩瀚星空的星尘,只为紧紧与他相拥。 “煎饼,你要媳妇吗?我可以给你找几十个!”朝瑶举起煎饼,世上不缺渣男,渣女多幸福。 “喵!”煎饼干脆一喵,喵生长乐。 相柳和九凤踏入院子,看见朝瑶又在写写画画,走近一看,掉头就走---征婚启事。 圣女家的大脸猫煎饼:公猫、年龄不详、身世不详、特长不详、爱好吃喝拉撒睡、要求:母猫。 下面还有一副煎饼的自画像,脸盘子比身子大。 “诶,你们看看嘛。”朝瑶一手拽一个,让他们帮忙参考一下。 九凤冷嘲热讽:“你把要求改成来者不拒。” 相柳拿起告示故意抖了抖,淡定地看着煎饼的名字,“名字不详。” 朝瑶.............“骂谁呢?” “你!”整齐划一。 小夭醒来已经是第二日,从珊瑚与苗圃口中得知是苍梧救她们出的阵法,圣女中午过来看过她们,治好她们的伤。 “我去见瑶儿。”小夭起身待珊瑚为她梳妆打扮,带着珊瑚和苗圃走出院子,三小只等在院落门口,一看见她就围上来。 无恙:“后院到处都是阵法和幻境,去哪里?” 小九:“有些阵法我们都破不了,去哪里我们带你去。” 毛球...........演得真好。“别再掉进去了,昨日要不是苍梧,你们说不定困在里面不知多久。” 小夭回想着昨日阵法里的一切,进去便是围杀幻境叠加,“我去找瑶儿,昨日阵法里我为何能看见我自己的部分记忆?” 无恙坦然自若地解释:“有些阵法能根据入阵者的执念,幻化出幻境,有些能摄取对方记忆,演化出心魔。” “你在阵法里面的敌人可能是你自己,也有可能是机关。”小九看了一眼珊瑚和苗圃,“幸好苍梧去得快,否则你们醒来还会再遭受精神肉体的双重折磨,慢慢致死。” 苗圃看了看无恙之外的另外两人,猜测他们谁是小九? 众人走到小院门口,瞬间呆滞在原地,苗圃和珊瑚错愕地望着繁花似锦的院落,藤蔓秋千上亲密无间的两人,两人的面容完全遮挡。从院门的方向看去,只能看见女子微微仰起脖颈,和男子扣在她腰间骨节分明的手。 三小只.............这???他们用早饭时瑶儿一敌二,气得两人脸色阴沉,怎么亲上了? 紫藤花瀑从檐角垂落,在秋千周围织就淡紫色的光晕。朝瑶雪白的裙裾扫过满地落英,与防风邶的玄色衣袍在风中纠缠,像两株共生多年的植物。。 朝瑶背对着院门跨坐于他腿上,纤细的后颈微微扬起,雪发如瀑垂落,发梢随着某个隐秘的节奏轻轻颤动。 防风邶一只手紧扣她的后腰,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骨节分明的指节在薄纱下若隐若现,时而收紧时而放松,仿佛在无声地丈量什么。 小夭不知所措,却移不开眼。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相柳,哪怕现在他是防风邶的身份,但那双惯常冰冷的瞳孔里燃着暗火,专注得仿佛天地间只剩怀中人。 永远挂着讥诮冷笑的人,此刻正用掌心托着自己妹妹的后颈,指尖穿梭在她发间的方式,仿佛在对待珍宝。 瑶儿咬他脖颈的瞬间,他竟纵容地仰起头,喉结滚动出低笑,小夭从未听过他这样的笑声,像冰层下突然涌动的暖流。 珊瑚和苗圃?一个慌忙低头数地砖,一个憋红脸偷瞄,没看到男子完整的脸,但从女子的背影与男子露出的轮廓,可以猜出是圣女和防风邶。 毛球捂住无恙的眼睛:“你爹还是让你少看。”小九阴森森补充:“再看眼珠子喂蛇。” 珊瑚和苗圃僵成石像,终于理解何为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到了,还玩吗?” 防风邶的唇随着游离的浅吻几乎贴着她的耳垂,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颈侧的肌肤,带着若有似无的莲香。 朝瑶的指尖缠绕着他垂落的一缕青丝,在指节上绕了三圈:“蛇大人,还有兴趣没?”她说话时,流苏轻微晃动。 防风邶未答,掌心却顺着她的脊背下滑,在腰窝处重重一按,惹得她轻颤。 秋千突然剧烈摇晃起来,朝瑶不得不攀住他的肩膀,这个姿势让院门口的众人看得更加分明。 “洪江在等你。”朝瑶的唇擦过他的耳廓,声音带着笑意,“议军务。”防风邶齿尖轻轻碾过她耳垂:“让他等。” 他的目光越过朝瑶的肩膀,落在院门口那个僵硬的身影上,“我看看,这位王姬接下来会做什么?” 小夭站在院门前,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她看见邶忽而抬眸,当他们的视线在空中相遇时,邶的嘴角勾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眼神里淬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今晚别想逃。”防风邶垂首时眸光骤软,指腹摩挲她颈侧血脉,轻声细语。他的拇指抚过朝瑶颈侧的一处红痕,那是刚刚留下的印记。 “蛇大人不如陪我去海里玩?”朝瑶轻笑出声,指尖在他后颈轻轻一划,像羽毛拂过,防风邶侧眸吻了吻她的脸颊:“奉陪到底。” 众人看见防风邶在圣女耳边说了些什么,圣女忽然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回头不知说了句什么,防风邶指尖划过圣女发间,散乱的雪发瞬间雾鬟风鬓。 朝瑶站起身时防风邶熟练搂着她腰,俯身低语:“玩得尽兴。” “蛇大人慢走。”朝瑶嫣然一笑,推了一下的他胸口,藏在他身后的手,使劲一拧。 防风邶松开搂住她腰的手,浅笑走向院门,三小只连忙侧身让开道路。他行至小夭时,颔首笑语:“有事,大王姬与瑶儿慢聊。”不等她应,扬长而去。 三小只..........大王姬?瑶儿?这称呼。 小夭面带微笑,走向伫立院中的朝瑶,“瑶儿真是厉害,邶都为你收心。” “还行吧,毕竟有个总爱试探人的姐姐,不厉害点怎么行?”朝瑶淡然笑着,不搭理小夭不自然的神情,“去亭子那边聊。” 两人坐在木亭,傀儡侍女奉上花茶,朝瑶漫不经心抿着茶水,花香沁鼻。 “瑶儿,你是不是误会了?”小夭看着瑶儿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不是滋味。 朝瑶放下茶盏,看了看苗圃一眼,“灵力不好用,我可以帮你废了。想要东西不仅得凭本事还要行动,光想是不行。” “老头们的偏爱是我抢来的,氏族关系是我周旋而来,本事是我苦修,想要就学我啊!躲着自怨自艾算什么王姬?” 小夭苦涩地笑着,“瑶儿,我说我没有,你信吗?” “信啊。”朝瑶忽地凝视着苗圃,苗圃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紧紧捆绑住,惊恐地看着圣女,“圣女,我.......” “瑶儿。”小夭见瑶儿突然对珊瑚发难,急忙站起来挡在珊瑚面前,“别动她,她是玱玹给我的人。” “我知道......”朝瑶依着头,指尖朝珊瑚脖颈象征性一划,“老规矩,这是他们派给你的人,井水不犯河水。”一道荧光弹入苗圃体内,“珊瑚,给她讲讲规矩。” “是,圣女。”珊瑚恭敬地行礼,侧身讲起圣女的规矩,“我们负责大王姬的衣食住行与安全,一心一意为大王姬,圣女的行踪与所行之事与我们无关。” “圣女,我没有。”苗圃不得动弹,体内有活物顺着经脉爬行,毛骨悚然。 “瑶儿,苗圃之前没有接触你,她不会。”小夭默认瑶儿会下杀手,坐回位置,握住她的手臂,“玱玹只是好心,他不会对我们做什么,你与防风邶的事他知道也没说什么。” “嗯?你紧张什么?我何时要对她做什么?”朝瑶解开苗圃的束缚,“先礼后兵,被我发现才会做些什么,比如.....”朝瑶抿唇一笑,看向三小只,“下次遇见探子跟踪,不论那方,杀了便是。” “好。”三小只早烦出门被人关注。 朝瑶起身垂眸一眼小夭,“你与其纠结需不需要,挑衅他来试探我,不如向别人证明你如何被需要,身负医术,路早摆在你面前,你要是与我和灵曜一般,在百姓中有声望,谁动你之前都要考虑考虑分量。” 俯身在小夭耳畔,目光映照她逐渐苍白的面容,低声勾起唇瓣,眼神戏谑,“你忘了?相柳,我问过你是否喜欢,是否做回王姬我尊重你,世人的爱戴与忠诚取决不是身份,而是你值不值。”缓缓站起身,“路是自己选的,莫后悔。” 小夭反驳的话辗转在唇齿却迟迟没有吐出,父王、外爷、相柳、凤哥、瑶儿,是她无论如何也骗不过的人,嘴硬只是一时之气。 “没有后悔,只是差点意思。” 朝瑶在空中划了一个圈,水镜里小夭认识的男子一个个闪现,最后所有人的面容融合在一起却是陌生人。“你为何非要执着在一个人身上找想要的一切?找不到这么一个男人,你就找二十个男人。一个男人没了,你会难过,二十个男人,你忙得过来吗?” 换个时代她不守妇德但肯定守妇科,这里灵力高强的女人,灵物滋养连妇科都不用守,怕什么?门一关,管得宽。 在场人...............很有道理,就是不讲礼。 珊瑚和苗圃早被这番话惊得目瞪口呆,她们作为侍女也知道贞洁忠诚、孝顺恭敬、自我约束等女子之礼。 “瑶儿....你这话....”瑶儿心里这么想,也不能当着侍女们讲出来,小夭无奈地看着瑶儿,“我不是男人。” “那我和你谈什么?谈温柔你觉得没激情、谈权势你觉得没兴趣、谈激情你觉得不安全,谈诗词歌赋你懂吗?谈灵力术法你行吗?我陪你弹棉花?谈游山玩水不要钱?”朝瑶挥散水镜,谈什么不如谈本钱,小夭的真容没本事没身份,早被权贵抢去当花瓶把玩。 “你再废话试试!” 突如其来的怒吼,将在场人惊得一颤,朝瑶无语地看着站在秋千边的凤哥,“吼吼吼,天天都吼!”说了几百年,在外面给她留点面子。 九凤见小废物又在嘴上嫌弃,实际开导,管她死活做什么?等她伤心欲绝死了算了。 三小只........这才是被气到之后正常反应。 朝瑶走过去被凤哥拽到秋千上坐下,九凤将碗递给她,不耐地说道:“快喝。” 朝瑶嗅了嗅红糖水,原来他出去取丹了。“你喂我呗。” “老子真想把你手剁了。”九凤边说边用勺子舀起糖水,吹了吹放到她唇边,“快喝,过了时辰效果不好。”这段时间也不知她怎么熬过来的,靠着妖血强行维持平衡。 三小只...........脸上嫌弃,心里美,凤叔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与瑶儿是一对。无恙瞧着他爹温柔耐心的动作,万分鄙夷,大过年不知是谁气得在肚里放烟花。 第357章 子嗣 小夭听见凤哥的话,鼓着胆子走上前,“瑶儿,你病了?” “都快死了。”九凤不等小废物答话,横一眼大废物,“你要是没事做就去找狐狸。” “我没事。”抬眸对着小夭笑了笑,“我等两日要回辰荣山,你跟我回去还是留在清水镇?” “我回去。”小夭毫不犹豫决定回辰荣山,明明瑶儿没来之前她还茫然,可瑶儿一出现,她的心就安定了。 她知道她嘴上嫌弃,实际关心着自己,前段时间自己好似魔怔。 珊瑚看着圣女哥哥,昨日慑人的狠厉与杀意消失,取而代之是耐心与不经意露出的温柔,原来他这种人不是不会,只是不对外人温柔。 无恙瞧着珊瑚的眼神不对,她可别凑他爹面前去,他爹本就担心瑶儿的身体,又遇上小夭找事,心里不知多烦躁。 泛着热气的糖水,透着一股腥气,小夭想问问瑶儿喝得到底是什么,碍于凤哥在场,隐忍不言。 小夭注视着凤哥一勺一勺喂着瑶儿,耐心照顾人的举动,超出她对凤哥的认知,而瑶儿低头玩着狸猫,“凤哥,这猫能修炼吗?” “你以为什么玩意都能修炼?” “哦~”瑶儿撇撇嘴,忽地抬头看向她,眉眼弯弯,笑容明媚,“我要给它找媳妇,这两天我们就带它相亲吧。” 小夭...........“好。” 九凤...........“死一边去。”抓起狸猫扔向无恙,无恙赶紧把煎饼大人接住。 待到瑶儿和凤哥不在,小夭拉住三小只,唤退珊瑚与苗圃,板着脸看向无恙,“无恙,瑶儿喝得什么?” “小夭,你问我也没用,我都不知道。”无恙现在也没有弄清楚瑶儿为何靠着妖丹与邪物维持平衡,他们只知道瑶儿需要,可惜他们血里面携带的妖力没有他爹和相柳大爷那么浓厚,否则他都放血了。 小九思索着瑶儿那番话,“我觉得瑶儿说的有道理,你可以试试。”帝王只有一个,他爹只有一个,涂山璟只有一个,但他们身上小夭要的东西,又不是只此一份。 “呵,瑶儿看重的东西,你是不是都得让她丢了,换成你?”毛球可没小九和无恙那般与小夭相处,她从出生得到的就比瑶儿多,比一般人多很多,要论苦,他们这种出生就没人照顾的最苦。 “如果主人喜欢的人是你,你会真正尝试帮他寻找出路,还是被动接受他陪着辰荣军赴死?你想要别人爱你,你自己都不敢主动付出何必要求别人全心全意。” 小九和无恙难得听见毛球突然说这么多话,而且夹枪带棒。无恙看着小夭默默不语失神的模样,“你纠结这些,不如好好修灵力术法,这样自由的时候不会被欺负。” “就是嘛,你说一句话很多人争着来教你,当年瑶儿靠忽悠才得到教导。”至少和小夭相处过一段时期,小九知道她本性善良,可光有善良没用,“你当王姬就好好做,过去是过去,等天下稳定,你陪着涂山璟四处查探生意,治病救人,边玩边做正事,那不也是自由。” 毛球瞧着她失神落魄,一点清水镇玟小六的样子都没有。“没人丢下你,是你想要别人的全部,最好瑶儿此生只有你。”毛球掉头就走,又不是没事做。医术不差,做不了辰荣王,至少能做个济世名医,平民的爱戴就是不爱了?世上又不是只有亲人与男女之爱。 小九与无恙笑了笑,追逐小伙伴去了,他们心中肯定毛球更重要。 小夭望着三小只离去,失力地跌坐在石凳上,好似所有人都在怀念玟小六。卑微求生的玟小六,能有一点爱就满足。尊贵无比的王姬,她想要对方不会被任何事动摇,只爱她一人,彻底避免背叛。 可她看着瑶儿被两个桀骜的男人,唯一且坚定的纵容、偏爱。为什么不求一心一意的人,能得到最爱且只爱的感情。 她要的到底是最爱她的人,还是只爱她的人,或者最爱且只爱她的人? “你能不能别管她?”九凤低眸看着怀里昏昏欲睡的小废物,她是猪妖修炼成形?回到屋内将妖丹转换之后,脑袋一垂,就打算补眠。 朝瑶眯了眯双眼,往后一仰,“没管,但她都到我面前了。” 九凤看见她困意疲倦,抱着她走向榻,小废物往里面滚了两圈,他一躺下就滚到他怀里,索抱。 垂眸看着怀中缩成一团的小废物,指尖轻轻拂过她泛着淡粉的耳尖。这小废物倒是会挑地方,整张脸都埋进他胸膛。 “睡相这么差...”他低哼一声,却将手臂收得更紧。 “凤哥.....”朝瑶酝酿睡意迷糊中低语,“你不要孩子吗?我的身体生不了。” 胎儿与母亲共生但竞争,若母亲体质偏弱,胎儿仍会本能地汲取营养,倾向于最大化自身生存,导致母体更虚。她体内力量错综复杂,九凤与相柳又是上古遗留血脉,不管与他们谁结合的孩子,在体内有心跳那刻就会不断吞噬她的力量。 他们的孩子存在本身就是天地法则的悖论,继承九凤或相柳的血脉,女娲石赋予生生不息的神性,虞渊魔气带来侵蚀万物的特性,万颗妖丹形成混沌本源。 九凤的手臂骤然收紧,掌心覆上她平坦的小腹,金色灵力随着她灵脉隐隐流转,确定她没有怀孕才收手。他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的指尖,勾起她手指,慢慢摩挲。 “怎么突然问这个?谁说要孩子了?”他低磁的嗓音完美掩藏慌张,他慌她想要孩子,从小废物对待幼兽萌宠的态度能看出,她很喜欢软软的幼崽。 “就你这破身子...”话到一半突然顿住,因为小废物清凌凌的眼睛正望着他。“你以为老子在乎这个?” 他凑近她耳畔,唇瓣轻轻磨蹭那处脆弱的血管:“再敢胡思乱想,别想睡了。”语气凶狠,动作却温柔至极地拭去她额间发丝。 “我就是告诉你,我生不了,你要是想要孩子,找别的.....唔!”朝瑶话没讲完就被凤哥一把捂住嘴。九凤狠厉地直视小废物那双瞪得圆溜溜的大眼睛,“不要崽子,你怀上也不要!” 她身体没问题,怀上他还得考虑,她现在的情况,要个孩子直接要她的命。 还找别的女人?找她一个都够折腾一生。 朝瑶???她就是提前铺垫一下嘛,上次说怀孕他突然怒气全消,猛地扯开凤哥的手,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煎饼,“我怀上你也不要?你要逼我打胎?灌我药?负心汉!” 九凤...........立即侧身将床下箱子抽出来,打开箱子拿出最上面的话本子,翻了翻,果然写着负心汉逼迫原配打胎,迎娶青梅竹马的桥段。 “你他妈能不能少看点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 “哦~”朝瑶没想到凤哥反应迅速,尬笑中拽住他衣领,重新搂住他。“睡觉睡觉,我就是问问。” 九凤胸膛微微起伏,一把将人禁锢在怀里,“收起你的破嘴,你喜欢无恙,无恙就是我儿子。” 话音落下,忽地听见门外呜呜呜哽咽声,朝瑶撑起身子看了看,笑着窝在凤哥怀里睡觉。 九凤听着傻大儿哽咽的声音,指尖凝出一缕凤凰真火,在两人周身织就温暖的结界。 他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快点睡,小废物。”瞳孔变为金色在黑暗中闪烁,“不如多担心担心自己,你比崽子难养多了。” 过了许久,她在梦中不满地咕哝,指尖无意识揪住他的衣襟,像是怕他逃走似的。 本能地又往他怀里钻了钻,发梢扫过他下颌时,惹得他喉结微动。 “麻烦精。”他低声骂道,却任由她的腿搭在自己身上。风拂过庭院的海棠,沙沙声里,九凤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竟也慢慢阖上了眼。 他永生不死,她此生不换。那年涅盘,她是他赶去见的第一人。 花园里无恙不停擦拭着眼泪,本想去找凤爹和瑶儿带煎饼相亲,无意听见他爹的话。 他就知道自己是他爹心中唯一的儿子,凤爹想把天柜交给自己,自己要是接手,他和瑶儿会天涯海角,天南地北,自己就很少能看见他们,所以他一直装傻充愣。 小九抱着煎饼与毛球坐在无恙身后不远处,瞅着心机虎情感充沛,听见那么几句话,眼泪哗哗流。 两人没出声打扰无恙,他们都懂凤叔和瑶儿在无恙心里的分量,凤叔凶是凶,一点没亏着无恙,从小在瑶儿怀里长大,吃住睡一起。 傍晚,防风邶出现在圣女府邸前,看了看街道附近的小吃摊贩,勾唇一笑,满目春风。 “下一位。” 门口支起一张小案,朝瑶和小夭并肩而坐,案上放着一只懒猫,案前排起长龙,人手一只猫。 两人身后众人排排站,灵曜在旁边走一个给两贝币,答谢对方带猫相亲。 苗圃偶尔看一眼沉默不语的苍梧,这人好冷淡,作为臣子见到王姬与圣女都只是点点头。 “煎饼,这位咋样?” 小夭嘴角抽了抽,瑶儿这场相亲,当事人好像没兴趣,她这辈没见过这么多奇奇怪怪的猫。 “喵。” 朝瑶听见煎饼懒洋洋的声音,搭怂眼帘,全然没看上大橘猫,“下一位。” 防风邶忍俊不禁地上前,侧身坐在她旁边,“煎饼见多识广,喜欢性子野的。” 怀疑他在说自己,但是没有证据,“多野?” 话音落下,队伍中立即有人应声,“圣女,我这只是山中狸猫,绝对野性十足。” 朝瑶扭身一看,猫崽子全身乌黑如滚炭绸缎,解开笼子冲着猫崽子勾了勾手。 众人看见幼猫两三步蹿出木笼,跃上案前,煎饼瞬间腾空,尾巴翘起来,一副警备状态。 “得劲!”煎饼性子堪比佛陀,不动如山。朝瑶首次见到煎饼这么大反应,伸手准备摸摸小黑猫,煎饼喉中发出呜呜的警告声。 “它不高兴你接近这只猫。”防风邶扫了一眼煎饼,煎饼身子一僵,立刻乖乖爬下。捏住黑猫的腋下举到她面前,“猫双眼直至猫尾,藏有一条金线,仅在星月清辉之下方能隐约瞥见,月影乌瞳金丝。” 这猫在朝瑶眼中除了眼白,全身黑,黑成锅底灰。“我觉得它晚上容易被我踩死?” “那就让它眼睛瞪大点。”防风邶弹了弹黑猫的额头,黑猫瞬间瞪大眼睛,直愣愣看着朝瑶。 朝瑶.............离谱。 小夭............狗守夜,猫也行? 身后众人..........白天不懂夜的黑。 “煎饼,给你媳妇握个手。”这猫养着不当媳妇也行,皮毛柔顺光滑。 媳妇?防风邶瞟了一眼黑猫某处,“它是公的。” 朝瑶...........艹,他们真把自己的相亲公告改了?回眸佯嗔盯着灵曜,“来者不拒?” 灵曜扬起真诚的笑容,指了指防风大爷,“他们改的,我负责贴。” “谁说男的和男的不行?我看照样行!只要咱们煎饼喜欢,男的行,女的行,不男不女也行!”朝瑶一拍案,挑衅地看着防风邶,“郎君改的好!” 真敢说,防风邶原本散漫的笑意瞬间凝固,琥铂瞳孔倏地收缩,像锁定猎物的毒蛇。因为光天化日一句郎君,睫毛阴影投射在眼下,遮住一闪而过的暗芒。 在场的人..........惊得嘴巴微张,珊瑚和苗圃如芒在刺,走不对,不走脸滚烫。 小九...........明白了,他爹和凤叔只要听见着夫君、郎君这种夫妻称呼,火山熄灭,冰川融化。 他拎起那只月影乌瞳金丝猫,借着递猫的动作俯身逼近朝瑶,黑发垂落扫过她手背:“再叫一声?”声音轻得像雪落刀刃,尾音却带着相柳特有的清冷。 小夭......突然觉得坐在这里不合适。 毛球........默默把相亲公告撕下来藏到背后。 煎饼........炸毛蹿到梁上。 灵曜........万幸他爹不在这里。 小九........爹,大庭广众,注意你的威名。 珊瑚和苗圃!!!郎君???成亲了? “咳咳咳.....”朝瑶扫了一眼排着长队的百姓,个个盯着她们看,耳尖泛红。佯装镇定,仰头迎上他视线,“郎君不喜欢这只猫?” “你喜欢我岂能不喜欢。”他拇指摩挲她腕间跳动的血脉,灵力外溢,梁上的煎饼直接栽进苗圃怀里,珊瑚手上的登记簿哗哗作响。 小夭手中的茶盏\"咔\"地裂开一道细纹。她盯着防风邶扣在朝瑶腰后的手须臾,站起来走向长队,“再给煎饼选点媳妇。” 百姓眼睛看着郎才女貌的两人同乘一匹马离去,手上提着猫儿等煎饼选媳妇,头手各司其职。 第358章 蛇精夫妇 当晚,九凤在后院看着脖颈戴着大红花的煎饼,还有十多只皮毛好看的狸猫蹲在树桠间。 他妈的,小废物证实什么?拍板她男女不忌? 突然,前院传来咚咚锵锵的喜乐,与傻大儿兴奋的声音:“各位亲家,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九凤...........亲家? 前院男装打扮的小夭翘着二郎腿嗑瓜子,注视喜气洋洋,张灯结彩的婚宴,真有点当初麻子串子结婚的感觉。 侍女和苗圃.........一只猫就和圣女当上亲家了?以后清水镇全是圣女的亲戚。 随着第一位村民来给煎饼大舅敬酒,接二连三的亲家围上来,小夭笑呵呵端起酒杯,比当年麻子结婚还热情。 碧波荡漾间,朝瑶一个猛子扎入深海,银白裙裾如绽放的昙花。她回头得意地看向相柳:“蛇大人该不会游不过我?”被他拽入怀抱,冰凉海水霎时隔绝成遥远的背景。 “你这水平,挑衅我?” 月光穿透海面时,整片水域都变成流动的蓝水晶。 朝瑶的裙裾在洋流中舒展如海月,发丝间缠绕着发光的夜光藻。相柳的银发像一缕月光穿透深蓝,他游动的姿态让鱼群都为之避让。 “相柳,你把它们都吓跑了。”一路上连条鱼都不敢近身,看些石头珊瑚海草。 相柳回眸看着不需要气泡,便能在海底自由呼吸的她,“还没看够?” “你天天在地上,我也没见你玩够呢?”从古至今海洋始终大于陆地,哪里能玩的够。 相柳用妖力唤来千万只发光水母。这些透明的舞者随着朝瑶的指尖游动,在她周围组成不断变换的光之帷幕。 “哇。”朝瑶接住一只小水母戴在相柳发间,“哈哈哈..漂亮!” “幼稚。”相柳瞥她一眼,揽住她的腰,却默许她的行为。围观的海妖瞪大了眼睛,他们从未见过海底妖王银发间晃悠着粉色水母的模样。 朝瑶召唤出她的小信差,“相柳,虽然现在用不到它们,你可别让它们被吃了。” 灵曜时,相柳帮她找了一群彩色海马当信使,她只要想找他,唤来海马,它们就会把她的东西交给相柳。 有时是画着鬼脸的贝壳,有时是包着海藻的点心...... 相柳点了点胆子最大的橙色海马,那年金尾海马大摇大摆游到他肩上,吐出一颗用珊瑚糖写着想你的心形气泡,这只海马趁机在他头发上蹭糖渣。“你养的,胆子被你带出来了。” 路过珊瑚丛时,朝瑶想起那年他与自己的捉迷藏,灵曜用幻术在千年珊瑚礁中造了座迷宫,每处岔路口都蹲着会吐彩虹泡泡的小章鱼当向导。相柳明明一眼就能看穿布局,却故意在迷途转角处偶遇她。 当灵曜得意地宣布胜利时,整座珊瑚迷宫突然绽放荧光,随着他的响指化作星河倾泻而下,几只好奇的海豚衔着发光海草游过。 “我们去看看蓝鲸一族。”朝瑶牵住相柳的手,他的手总比常人凉几分,手指冰冷如刀,掌心又烫得像烙铁。 灵曜爱靠在最大的蓝鲸背上听歌,有次不小心睡着滑落,被相柳的妖力轻柔托起。 醒来时发现周身环绕着发光的深海萤虾,而相柳正倚在蓝鲸眼旁。他用指尖在鲸鱼皮肤上教她辨认星图。“这是北辰,”他的声音混在鲸歌里传来,“永远指引你的方向。” “相柳。”朝瑶突然喊他。 相柳回头,她把一枚海贝递到他面前,指甲未叩响时听见她俏皮的声音,“这次不要珍珠,送你当礼物。” “礼物?”相柳接过海贝,戏谑地看着她,“如今随手一捡都是礼物?” “这礼物要你一千岁才能打开。”朝瑶狡黠地笑着,得意洋洋,“如果你能破解我的术法,那也不用等到一千岁。” 相柳将她拉到胸前,在她耳畔低语:“礼物不够,你来凑。” “蛇大人,你们发情期在几百岁?”朝瑶仰头故作懵懂眨了眨眼睛。 薄唇贴上她耳廓,声音轻得似雪落寒潭:“今晚告诉你。” 看见贝壳的瞬间,朝瑶转身就跑,却被蛇大人提起衣领扔进贝壳,蛇大人的蟒尾将她牢牢缠住。 他瞳孔已完全变成冰蓝色,指腹碾过她下唇,“蛇大人?更想听你叫点别的。” 别说,凤哥的金瞳与他冰蓝色的瞳孔,美得就像戴着美瞳,不像她,眼白会因为异化而微微变色。 “郎君?蛇大人亲切些。”不老实的手摸着他尾巴如玉石般的鳞片。 朝瑶的指尖刚触到蟒尾第七片逆鳞,整条蛇巴突然绷紧。相柳冰蓝瞳孔骤缩,将她手腕\"咔\"地按在贝壳内壁上。 夜明珠的光透过珍珠母层,在他银发上投下流水般的光纹。 “这片鳞不能碰?”故意轻蹭,换来蟒尾猛然收紧。 相柳低头时发丝垂落,在两人之间织成银色牢笼:“你不清楚?哪里不......” 话语截止在朝瑶突然舔了下他喉结,喉间溢出一声近似蛇嘶的低音,整颗海贝突然剧烈摇晃起来。 外界的海水被妖力搅成漩涡,而贝壳内部却干燥温暖,只有朝瑶后背贴着的内壁越来越烫。 “蛇大人生气啦?”她看着相柳冰蓝色的眼睛,宛如大海映着星辰,忽然被掐着腰提起来。蟒尾鳞片全部逆起,刮得她腰间薄纱嘶啦作响。 吻得凶,像要吞尽呼吸。小骗子应得烈,指甲陷进他后颈,唇齿交锋嘤咛间尝到血腥味。 相柳松开她,拇指抹过她滟丽的唇:“一千岁?现在就拆封礼物。” 指尖划过小骗子锁骨时,动作轻柔如抚琴。冰蓝妖力顺着皮肤沁入,既像情人的爱抚,又像猎手在确认领地。 “装什么凶?身子骨软嘴巴硬。”蛇见过很多,唯独对他的尾巴没有抵抗力。 “最近反噬过吗?”他薄唇贴着她耳后动脉低问,另一只手却扣住她后腰往怀里按。朝瑶咬唇摇头,他轻笑一声,犬齿刺入脖颈脆弱肌肤,血腥味刹那漫开。 “撒谎。” “蛇大人不喜欢郎君?”最后两字她故意用气音唤他,果然感觉腰间手掌猛然收紧。 相柳冰蓝瞳孔完全化为竖线,本能冲破伪装。他掐着她下巴迫她仰头,声音沙哑得可怕:“今晚别想见到月亮。” 谁怕你,狠狠拧了一把他劲瘦的腰,“看你不就行了。” “看我就够了?” 冰系妖力灌入带来的战栗,与被他咬住锁骨的疼痛,电光火石般袭来。 血珠顺着相柳下颌滑落,滴在她心口时化作红珊瑚珠,珊瑚珠随呼吸起伏摇晃。“知道海蛇怎么求偶吗?”指尖划过她腰间淤痕,“把毒牙刺进对方血脉,让她永远带着印记。” 朝瑶大白牙一露,毫不客气咬他手臂:“咱们两真是天造地设。”她拽着他银发迫使他低头,“你这牙?不行。” 不曾想蛇大人掐住她下巴,赠送她脸颊两个牙洞........“相柳!我他妈毁容了!” 朝瑶指尖为笔他背如宣纸,一笔勾勒出红藤枝印,而他比深海暗流更汹涌,如即将溺水窒息给予解脱般恶劣地停下。 “喊啊!”他啃咬她耳垂命令道,手指温柔地拭去她眼角泪光。 当绞得快窒息时,唇舌正缱绻地抚慰颈侧淤痕;当妖力催动浑身颤抖时,掌心却稳稳托住她后脑防止撞伤。 “你张嘴说不清楚?给个明示.....”她嗓子都软了,还叫什么? 蜜里藏锋的嘴会不由自主嗯出呓语,惹得人只想欺负又忍不住疼惜,更舍不得松开。 相柳舔去她眼尾泪珠的姿势像毒蛇品尝露水:“哭什么?白天那么多人面前不是叫的挺好...” “郎君这两个字...”相柳猛地将她抱起,落入最深的渊底,凝视气喘吁吁的她,“是要在贝壳里还的。” “浪.......”朝瑶知他使坏,语气一顿,“...你...个浪里大白蛇....”他们是不是有特殊的爱好?朝瑶折服两人日益精进的技术。 相柳.......指节轻按在她唇瓣上,鼻尖相触,“海里还不够..浪?” 她睫毛颤了颤,一寸秋波,千斛明珠觉未多。相柳凝视她的眼睛,海里没有任何宝石能与之媲美,也是当年小夭顶着这双眼睛,让他有一探究竟的耐心。 五指紧紧扣住她的后颈,含住唇瓣,像含住一块即将融化的蜂蜜。朝瑶唇舌被迫卷入一场拉锯战,时而温柔如潮水漫溯,时而暴烈如飓风过境。 听着?情不自已的软音,感受着她的失控,她给予的呼吸是潮汐。 他与她没有胜者,只有不断下沉的、甜蜜的沦陷。 她有毒,而他天生对毒上瘾。 逐渐崩溃的朝瑶咬住他肩膀,认输般喊出他想要的答案,他吻过她脖颈呢喃:“礼物拆封完...”.妖力注入她心口的力道却狠得像要击碎什么,他舔去她唇上血渍,“验收满意。” 浑身软绵绵的朝瑶以为这场情人战斗结束,忽地听见他下句话:“撒谎的后果知道吗?” “知之为不知,不知为知之,没后果!” “我告诉你。”相柳亲力亲为告诉她后果。吃一堑,长一智,今晚彻底长记性。 朝瑶..........她不想谈八个男人吗?是身子骨差谈不动。 “咔!” 连自己何时睡过去都不知的朝瑶,翻身的时候忽然听见自己腰椎响了一声!下意识扒拉枕边人,“我的腰断了,我要尾巴给当腰枕。” 相柳睁眼看了一眼她的爪子,扯住了他的头发,声音故作狠厉,“松手!” “再凶,我捅你咽喉七寸!”朝瑶闭着眼傲娇地仰头,心里思索他的七寸在哪里,九个脑袋九处七寸?嘴上语气却变得软萌:“蛇蛇,快点嘛~” 相柳.........总是让人在掐死她和吻她的边缘徘徊,“腻了。”蛇尾随着话音落下,诚实地卷着她睡觉。 第359章 大亚归朝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剑号巨阙,珠称夜光。 果珍李柰,菜重芥姜。 海咸河淡,鳞潜羽翔。 龙师火帝,鸟官人皇。 始制文字,乃服衣裳。” 雨下得很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的木板上,噼啪作响,雨声哗啦,背诵声清脆,木屋的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正叮叮当当地响。 小夭站在屋檐下注视木屋内排排坐的小孩子,麻布粗衣却干净整洁,历经磨难却眼神清澈,无人认领的童年在这里找到暂时的家。 稚嫩的声音整齐划一,神情格外认真,仿佛这几个字是某种咒语,念出来,就能让雨停,让饥饿消失,让世间变得不那么冷。 “圣女姐姐来了!” 窗户边的孩童忽地看见大雨中走来几人,走在最前方的是他没见过的男子,他身穿蓝白衣衫撑着伞,圣女与他共打一把伞,雨幕里圣女姐姐额间的花印分外清晰,他们身后的三位哥哥他都认识。 孩童们停下背诵纷纷围到窗户边,兴高采烈冲着圣女姐姐挥手,参差不齐高喊着姐姐。 在窗边站立一会的小夭,看见孩子们对瑶儿的到来如此欢喜,像是看见最亲近的人。这些事她也能做,为何却没想过?怕麻烦还是不愿操心? 她没有瑶儿挣钱的本事,要做这些事需要借助玱玹或涂山璟的力量,她不愿拿着人家的好处挣美名,欺世盗名。 九凤掠过窗边一张张稚嫩的脸庞,瞟了瞟小废物的腹部,生孩子多麻烦,这不用生就有一大堆孩子。 朝瑶踩着石板路,冲着屋子里的孩子挥手,笑眯了眼,走进教室立马被萝卜头围上,连忙开口让老师不用行礼。 三小只对这群好奇心重的萝卜头,留有阴影,上次无恙在院子表演幻术,小九翻跟头,毛球碎大石。 “妞妞,你的小辫子现在扎的很好。”朝瑶俯身摸着小女孩的麻花辫,经历过苦难生活,这群孩子的自理能力稍微带一带,就完全没问题。 “牛牛吃壮了,不要给姐姐节约,只要不浪费就要吃得饱饱。”顺手捏了捏小男孩的脸,才来时做什么都小心翼翼,要不是玩乐听见他肚子咕咕叫,还不知道他为了不被人嫌弃,总是吃的五分饱。 九凤垂眸看着小废物喊出每个孩子的小名,摸摸这个捏捏那个。 “姐姐,那个姐姐也是跟着你一起来的吗?”虎子指着门口穿着光鲜亮丽,戴着面纱的姐姐,她站了好一会,眼里没恶意。 “小夭姐姐过来看看你们,她是好人。”朝瑶站起身回头看着小夭,“你要和她们玩会吗?” 小夭笑着嗯咯一声,走到孩子们中间,俯身一一扫过他们的面容,“你们刚刚背的文章是谁教你们的?”四言成韵、通俗易懂、无一重字、包罗万象。 “圣女姐姐教的,姐姐要教我们下一段了吗?” 朝瑶当初只教了一段,后面有几句涉及历史朝代,“可以啊,最近婶婶们做的饭菜还好吃吗?” “好吃。”孩子们兴奋地讲起最近吃过的东西,最后东一句西一句讲着新年吃的团圆饭。 乔乔好奇地望着圣女姐姐旁边的哥哥,“姐姐,过年防风哥哥来看过我们,他也是你夫君吗?” 三小只..........这么八卦吗? 小夭...........从孩子培养? 朝瑶..........得意地扬扬头,一手叉着腰,一手勾住凤哥的尾指,理直气壮地看着乔乔,“对,我夫君,好不好看。” “哇!”听取哇声一片。 “好看好看。”女孩子们忙不迭点头,他和防风哥哥一样好看。 “姐姐的夫君肯定很厉害。”男孩子们想起上次防风哥哥表扬凝冰术,这位哥哥肯定不差。圣女姐姐说夫君厉害,说明她找夫君的本事很厉害。 无恙瞅着他爹听瑶儿说出夫君二字的瞬间,那眼神活像守财奴发现了稀世珍宝,既想用凤凰真火焊死箱子,又忍不住时时开箱检视是否完好。 “姐夫!”十几个奶声奶气的呼喊同时炸响时,九凤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无恙...........他大爷,一下多了这么多弟弟妹妹。 小夭..........这辈分根据瑶儿的心情乱成粥。 小九和毛球......真会来事,专挑爱听的喊。 没良心的小废物正蹲在孩子堆里,笑得像只吃到鱼的猫:“与防风哥哥比,谁好看?” “都好看!” 扎着羊角辫的妞妞大胆地伸手想摸九凤的衣角,“哥哥的衣裳会发光!”九凤条件反射地后退半步,却在瞥见小废物鼓起的腮帮子后僵住。 他深吸一口气,背后掌心隐现的火星显示出内心激烈斗争:“我不是糖人,不许摸。”语气凶狠,很诚实地让衣料上的金纹亮了几分。 “哇......”孩子们顿时炸开了锅。 小九捂住脸:“又多了一位。” 那个叫牛牛的小崽子,竟然举着手就往九凤身上扑。朝瑶突然\"哎呀\"一声:“你答应今天要教他们玩火的。” 九凤的眉梢跳了跳。他什么时候答应过,来这里都是被她拖过来的,但小废物眼睛里闪着狡猾的光,让他鬼使神差地摊开掌心。一簇金红的火苗跃然而上,幻化成小鸟形状在孩子们头顶盘旋。 毛球.........同情地看了看小九和无恙,都是孩子,待遇差距就是夫君两字。 “坐朝问道,垂拱平章。 爱育黎首,臣伏戎羌。 遐迩一体,率宾归王。 鸣凤在竹,白驹食场。 化被草木,赖及万方。 盖此身发,四大五常。 恭惟鞠养,岂敢毁伤。 知过必改,得能莫忘。 罔谈彼短,靡恃己长。 信使可覆,器欲难量。 墨悲丝染,诗赞羔羊。” 九凤在窗外目不转睛望着正在教孩子背诵的小废物,漫长生命中唯一的意外,疯甜带刺,能撕碎他的傲慢,又让他心甘情愿低头。 她的疯、她的废、她的不可控,全是他戒不掉的点。 小夭听着孩子们不出一会便能背诵,瑶儿将意思讲解于老师,老师理解才能更好传授学生。那些清澈的眼睛里有对现在生活的满足,知识的渴望。 多少地方的孩童无处可学,无地可求一份知识的光。 师道之重,它不拘于形骸,而在精神相续,让文明之光在代代追慕中永续不灭。 玄鸟啼破云层时,九重玉阶已铺满霜色。西炎朝的百官踩着鼓点拾级而上,腰间玉珩随步伐轻响,如一条珠链缠绕在龙脉山脊。 最高处的盘龙柱投下阴影,玱玹的身影出现在殿前,玄色冕服上的金线饕餮在朝阳中流动,那双眼睛比寒玉更冷。 看着台下站立的文武百官,目光从她脸上匆匆掠过,自然也注意到她后排几位大臣交换的眼色。 西炎未迁都,百姓与朝臣默认国是西炎城,由于他在此,西炎城已名存实亡。 礼官唱完“行礼....”她随着众人整齐划一,俯身行礼。 今日圣女归朝,乃是圣女担任大亚之后第一次上朝。曾在她手下吃亏最多的五王、七王等一派,心里打鼓,她不在清水镇待着,突然上朝做什么? 朝瑶低垂眼帘听着有事起奏无事退朝的调调,待最后一名官员禀报完边关塘报,她才踱步出列,“陛下,臣有事启奏。” 从袖袍取出今早赶出的功课交给近侍。 朝中臣子侧目瞟向身穿朝服的圣女,猜测她有何事。 玱玹凝神看着她写的奏本,正是那日文武榜一事,“爱卿的奏本,写得甚好。”让近侍当众宣读西炎大亚的第一份奏报。 当听见不分种族与良贱,众人窃窃私语,你看我,我看你。近侍读完立刻有人站出来反对, “陛下,臣认为不妥,如今朝堂武将谁不是戎马一生换来的官职,怎么能一场比试定官职。”七王党羽率先发难。 “戎马?我记得你孙子如今在军中担任武官,却没上过战场吧?”朝瑶瞥了一眼玱玹,挺直酸软的腰板盯着那位大臣,“你一文官,既没有武将底蕴,家中也无人上过战场,你孙子怎么当上的?” “我....”对方看了看高坐王座的陛下,向大亚拱手后适时闭嘴。 “倘若有小儿侥幸破题,便要作为将才,儿戏!”西炎老臣本不喜女子掌权,此时有人开头,立即各持己见,殊途同归---不行! “布防需百年氏族底蕴支撑,文治需自小熟读,培养礼乐等,万一有人泄题又该如何?”西炎老氏族担心玱玹偏袒中原氏族,中原氏族怕西炎老氏族近水楼台,两边说着说着把矛头指向了圣女,有些不满圣女在中原所做之事的臣子,借此冷嘲热讽。 “无根无基之辈,岂能入朝为官?” “大亚不能为图名声,不顾西炎千年根基。” 朝瑶听着他们的话也不急,玱玹沉默地看着集体反对的朝臣,更有甚者不顾官级,以下凌上,眉头微蹙一霎恢复神色。众人见圣女一言不发,以为她在示弱,越说越激动。 “违法祖制,从古至今,谁曾这样选拔官员。” “哪怕本人清白,贱籍始终是贱贱,我们怎堪与贱奴同朝为官!” 忽然有位朝臣声音洪亮:“大亚身为女子,目光短浅,妇人之见。” 始冉心里咯噔一下,不可思议看了看那位出自中原的臣子,你说正事没事,你要是骂她,她是真敢抽你,他的大金牙就是明证。 玱玹看着这场无止境的闹剧,正想出口呵斥,朝瑶忽然讥笑一声:“刚才谁说我妇人之见?站出来。”指尖凝冰。 “我说的,莫非大亚要当众打人?”有莘氏顶着满朝目光,硬着头皮站出来。 朝瑶含笑向那位哥们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低头把玩掌心的冰球,“看来我这势还不够,没让你看出来?” “需要我给你介绍一下?” 她双手背在身后,踱步到刚才激情开麦的朝臣面前,“在座各位的脑子,加起来凑不出一颗完整的。” 满朝朝臣???不曾开口反驳的辰荣氏、方雷氏等朝臣???谁骂人不分敌我?玱玹垂眸看了一样自己的王座,泰然处之。 “所有人机会平等,包括氏族子弟,在场反对之人是承认自己族中子弟无能?还是惧怕中小氏族或妖族、人族之人获胜,侮了你们这些老氏族的面子?” “或是怕身为贱籍之人却力争上游,衬托得权贵氏族无能?换言之,你们口中贱奴要是出自本家,岂不是脸上荣光,毕竟家中奴仆都能赢过对方倾心栽培的子弟。” 反对之人逐渐退回站队,对重视荣誉的氏族来说,当场反对就等于默认,这是他们难以承受的耻辱。 有人恼怒来不及瞪眼就被圣女先发制人,“你这种水平也配跟我叫板?我养的王八都比你活得明白。” 玱玹.........西炎朝堂成为池塘了。“大亚,不可。” “是。”朝瑶俯了俯身 陪着外爷站在殿内屏风后面的小夭,连忙捂住嘴憋笑,担心瑶儿第一次上朝,央着外爷过来看看,谁知上来就骂人家王八不如。 西炎王........她一个不要脸的人,这不是刚好给她理由了。平常一个个知书达礼,颇具教养,吵架时全是孙子。 “说我靠背景?是啊,我背景就是能让你全家连夜卷被子逃命的那种。” 朝瑶走到亥氏大臣面前,“我记得最近你管辖的城池,已有多人上告大人族亲欺男霸女,需要我帮你管教吗?” “大亚说笑。”对方心虚一刹,急忙退回站队,不敢直视。 “祖制?祖制要是管用,你现在应该跪着跟我说话,大祭司代表的什么!”朝瑶突然对着说祖制的大臣低呵一声,“看你年长,让你两句,蹬鼻子上脸。” 她指尖突然窜起灵火,“不会好好说话,现在就帮诸位把祖坟哭穷的折子都烧了,免费让你们见祖宗。” “大亚,咱们讨论正事,你何必威胁大家?”西炎老臣自视开国跟随西炎王,再次站出来,随即关于提议的反对声浪接踵而至, 朝堂上,老臣们正引经据典反对新政,朝瑶微微一笑,从袖中抽出一卷绢布,缓缓展开竟有十米长,漫不经心念着:“谁军饷贪墨七成?私卖军械给北狄?这就是诸位说的底蕴?” 朝堂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手,打的猝不及防,军饷肯定是西炎氏,军械自然是不甘的中原氏族。朝堂瞬间静默一刹,深怕女魔头突然念叨关于自己氏族的事,眼神不由瞟向垂落在地面的绢布上。 “去年雪灾,谁克扣赈灾粮转卖中原?饿死的百姓倒是很服诸位呢。” “考题泄露?五百斤的巨石放在那里,不服者当场举呗,怎么?手疼?” 朝瑶低笑中走向五王和七王,目光在两人面上打旋,两人被女魔头看得心里犯怵。 掠过五王和七王,伫立在朝堂正中央,“你们是不赞同提议,还是不服是由我提议?不服我入朝堂?不服憋着,憋不住就去找块豆腐撞死,省得脏我的手。” 一本正经地收起绢布,目光似有似无落在朝臣身上,“作为臣子,应当洁身自好,我可是听说......”忽然不语,摸了摸耳垂,“某大臣的私生子在哪个赌坊欠债来着?某将军的夫人和谁私通来着?” 她怎么连这些丑事都知道!!! “诸位,不想听?那就闭嘴了。”? 万籁俱寂,朝臣们恭默守静。 第360章 神来电 小夭...........瞎操心,瑶儿的嘴能站在菜市骂悍妇。 西炎王........面不改色拂过胡须,她连给玱玹恩威并施的台阶都铺好了。 朝瑶唇角冷笑,诸位府邸的厨娘、马夫、乐师,赌场酒肆,到处都是她的普通人,专门收集黑料。 她将十米长的绢布用灵力递到玱玹案前,“陛下,臣不敢擅专,关于各氏族徇私舞弊,以公谋私之事,如何处理全听陛下示下。” 朝堂臣子不由得看向陛下,圣女虽未指名道姓,但近距离者看清绢布上有名有姓,瞟见自己氏族的大臣惶惶不安。 玱玹沉着认真看着绢布上各个氏族违法乱纪的事情,有名有据,淡然放下绢布,“此事查明再议,刚才大亚所奏,众卿可有异议?” 怎么没写诸位臣子的莺莺燕燕,家门丑事?作为君王,他也愿意关心属下臣子。 “无异议。”满朝齐声回应。朝瑶淡然一笑走回站队前方,抬眸看了看玱玹,继续神游。 “走吧。” 西炎王起身从后方离开大殿,胡须下的唇角微扬,她待在清水镇游山玩水,既让人放松警惕又能私下查证,看来西炎朝堂的账本要比雪地干净咯。 凭实力考取,成绩公开透明。不论是谁,反对他就等于质疑整个选拔制度的公正性,这是氏族不敢承担的风险。 一些较弱的氏族反而看到机会,希望通过选举让子弟出头,削弱强势氏族的垄断。这种分化让反对难以形成合力。 退朝后,朝瑶走到殿外,当着众人的面挡在纵容族亲的有莘氏面前,“辰荣山好看吗?” 周围人凝神屏息打量梨涡浅笑,眼神淬冰的圣女,与满眼不安的同僚。 “大亚,你若当众动武,不怕我参你一本?”有莘氏强装镇定,不愿在同僚面前丢了面子。 “屠狗辈犹重然诺,公等食禄而坏法,岂非犬彘不如?”朝瑶笑容无邪,双手合十仰望蓝天白天,“提醒足下一个道理,人在做天在看,我通神呢。今日我禀奏之事昨夜已告知神明,是否对错,神自有定论。” 江湖骗子白当的?甩手扬长而去。她夸人可能是虚情假意,骂人绝对真心实意。 “她....她....”有莘氏指着圣女的背影,仗着与四大世家关系交好,出自玉山,师从王母与皓翎王,得太尊宠爱,飞扬跋扈。“真有老天爷,第一个劈死她。” “切不可妄言。”与之交好的大臣赶紧拦住他的口无遮拦,今日陛下的态度明显是默认。 “怕她一个女子不成!”有莘氏冷哼一声,大步走下台阶。 众人各抒己见的话音未落,晴空骤变。 原本澄澈的苍穹倏然乌云翻涌,黑云如墨,沉沉压下,仿佛天怒将至。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一道刺目紫电自九天劈落,如龙蛇狂舞,直击有莘氏头顶! “轰!”雷光炸裂,震耳欲聋。 有莘氏整个人被劈得踉跄后退,冠冕炸飞,发丝焦卷,官袍燃起青烟。他双目圆睁,喉咙里挤出一声不成调的惨叫,随即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空气凝固,满朝文武鸦雀无声,唯有天雷余威仍在耳畔嗡鸣。有人手指颤抖,有人面如土色,更有甚者直接瘫坐,连呼吸都屏住。 朝瑶早已走远,背影融在晨光里,从未回头。 可偏偏此刻,她的嗓音遥遥传来,轻飘飘的,却字字诛心,“瞧,神明回话了。” “大人!”终于有人回神,慌忙上前搀扶,却被有莘氏身上残余的雷息震得指尖发麻。 “这、这……”有人结结巴巴,半晌说不出完整的话。 “天罚……真是天罚!”一位老臣喃喃自语,膝盖一软,竟朝着雷云未散的方向跪了下去。 五王和七王抬头怔愣望着天空雷云,巧合?天罚?神迹?不管什么,姑奶奶惹不得,?势倾天下挨不住天打雷劈。 有莘氏瘫在地上,嘴唇哆嗦,再也说不出半句狂言。他浑身颤抖,眼中尽是恐惧,这一刻,他信了。信这世间真有天理昭昭,信圣女的通神并非虚言。 天空云层背后,九凤指尖绕云,冷眼旁观,唇角微勾:“啧,劈轻了。” 三小只.........与他们比起来,外爷脾气温和些。 “走。”九凤转身带着他们回百黎,回来就把小废物话本子烧了,非要他送无恙他们回去,说孩子寄宿没人送,容易产生怨气。 寄宿?那是她娘家,外孙回外婆家也叫借住别人家?怨气?他才是一肚子怨气。 昨夜小废物整理绢帛把他冷在一边,天不亮又起来写折子,他不爽谁都没别好过。 朝瑶回到住处,瞧着院子里的一老一少,路过打个招呼:“上朝简直折磨年轻人,我得赶紧睡会,不然会猝死。”走回屋子往榻上一趴,补眠。 自古贤君不长寿,太有科学道理,她不用批改奏折,上朝五更就得准备,要是加会班一晚上不用睡,起得比鸡早,睡得没猫头鹰多,一天上朝终身祛魅。 西炎王.......自己熬了千年没死,她一天就喊着要死了? 小夭........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权势,不如她做场梦。 玱玹在殿内偶尔瞟一眼殿门,以往午后他总会去爷爷那里小坐,今日还未到午时,便觉得度日如年。 身边有人与他并驾齐驱,让他觉得身下的王座有了温度。 没看见臣子被劈的场景真是遗憾,这些老东西动不动就是死谏。 “潇潇,传信给丰隆,邀他一聚。”今日圣女上朝的消息,恐已流传出去,丰隆肯定望穿秋水等着信。 “诺,老地方吗?” 十米长的绢帛,氏族名被玱玹用朱砂笔勾勒,“不,午后带他去太尊那里,今日我在太尊用午饭。” “我立即安排。”潇潇看了看如琅玕美玉的陛下,有时陛下与圣女的眼神,极其相似,分明含着笑意,偏教人脊背发紧,恍若被刀尖抵着喉头数脉搏。 上次金萱拜见圣女回来后,便不再近身伺候,金萱禀明心意时,陛下同意后没有丝毫猜忌,她们跟随陛下多年,知晓不少秘密,突然疏离,饶是任何一位都会猜忌。 她事后问金萱为何贸然做出这般决定,金萱盈盈一笑,“不贸然,后宫妃嫔越多,提前抽身对我对陛下都好。” 西炎王与小夭见到玱玹今日午时就过来了,小夭懒洋洋躺在摇椅上调侃玱玹,“哥哥这是来看我与外爷?还是商讨国事?” 西炎王瞟了一眼小夭,缄口不言。 “我过来与瑶儿讨论选拔之事,她人呢?”玱玹坦然坐在小夭身旁,谦逊温和,“准备三日之后昭告天下,爷爷可有想法?” “你是西炎帝王,那丫头情面都给你留下了,大小事你自己做主。”西炎王侧身看向内侍,“睡醒了吗?” 内侍俯身恭敬回话,“侍女半个时辰前去看过,睡得正香。” 玱玹???疑惑眼神闪过一丝诧异,“她回来就在睡觉?” “那不然呢?”小夭手持医书,一摇一摇,悠闲自得。“瑶儿现在有起床气,谁让她少睡一个时辰,她能气得点房子。” “你去喊醒,该用饭了。” 小夭的惬意终止在外爷云淡风轻的话,瞅着为正事而来的玱玹,书一合,“得,为了国富民强,我只好走这一遭。” 朝瑶入睡时未换寝衣,被小夭喊醒顶着个鸡窝头,偏偏倒倒走了出来。小夭见瑶儿像个醉鬼一样,“你昨晚做什么去了?”瑶儿下午直接回的城中府邸,看她这样子又去找乐子了? “赶功课啊.....”朝瑶睡眼惺忪,一边打哈欠一边走,“证据昨晚整理的,奏折今早写的。”因此挨了凤哥好几声冷哼,防风邶借着新开一座昙夜阁名义,视察清水镇的商铺,实际为了彻底掌控海运,还得留几日应付玱玹的眼线。 清水镇的地势是真好,兵家必争之地。 “瑶儿,你当年收的离戎族妖奴,真的全死了?”小夭对此事始终心存疑惑,医馆没成为据点,当年的妖奴到底去哪里了? “我选了一批人训练成暗卫,其余人放他们自由了,找了些活计让他们安身立命。”朝瑶不露声色,那些人要不就在凤哥手下,要不就成为治病救人的医者,又或者混迹军队、潜伏在各地商铺,朝臣府邸。 高等神族氏族垄断资源,寒门难出学子,西炎朝堂与皓翎朝堂的文臣,还是她当年在萧关与琅琊开办学堂后,借着城主之名培养起来。 小夭知道瑶儿手上有外爷训练的暗卫,没想到她自己还有暗卫,暗卫一般都是死士。“瑶儿,据点呢?昙夜阁?” “昙夜阁都是姑娘们,不少姑娘还是当年五王和七王送的,能做什么?”朝瑶好笑地看着小夭,“我如今想知道消息还需要据点?朝堂有玱玹,氏族有狐狸嫂子,隔壁皓翎王亦师亦父,蓐收又是男朋友。”当年建立这些势力的初心,想着凤哥修不成神,至少能有统御一方的势力,顺带自己多掌握点情报,如今基本都是凤哥在管,消息汇聚在凤哥手上。 昙夜阁成立的初衷本是为了迷惑五王与七王,岂料人人都想插手,无心插柳柳成荫,昙夜阁在相柳手上做大,成了辰荣与她的消息据点,当年她重伤,相柳借着防风意映的手将漕运与海运掌握部分,明面是属于防风氏,实则听他的。 以前的她干劲十足,天天想着做大做强,“我如今所作所为不过是希望朝堂稳定,百姓受益,当年所求随着岁月更迭,世事变化,已经没那么重要了。”朝瑶看出小夭的疑虑,忽地拉住小夭的手。 “当年老祖宗曾说他在世你可择选心仪之人,此刻我再说一句,我保证我在一日,你可以随心所欲,无需左右纠结,你的任何选择都无人说三道四。” 倘若小夭不改心性一直活在当下,无法适应权力场的生存规则,王姬身份带给她的只会是灾难而非优势,不会死,但形如槁木,心如死灰。 与其这样,不如放自己一马,做个锦衣玉食,不卷是非的王姬,何尝不是另一种安稳。 “瑶儿,你怎么说这话?你身体怎么样了?”小夭在清水镇曾悄悄查过瑶儿喝剩下的碗,里面竟然是妖血。瑶儿出现异样她就不曾放心,把脉却查不出问题,这种没问题才让她提心吊胆。 “好着呢,你记住我说的话。”朝瑶拉了拉小夭,提醒她快走,别胡思乱想。 相柳不为玱玹所用,始终是心腹大患,如今辰荣刚归顺,玱玹不会轻举妄动,一旦天下平稳,他会制约相柳,不管是调离洪江身边,切断其指挥链,还是散布相柳的谣言,离间他与旧部关系,他都不会无动于衷。 相柳极端冷静,善于谋略,极少情绪化,行动前必权衡利弊。忠于洪江,但对敌人毫不留情,手段阴狠且精准,习惯先发制人。 两人斗起来,相柳不正面硬刚?,而是从方面施压,让玱玹疲于应对。借力打力?,利用玱玹的政敌制造内部矛盾。 蛇大人一日放不下洪江,一日戴着无形的枷锁,凤哥无所谓苍生如何,惹火选个黄道吉日送玱玹上路。 只要有人就会有争斗,辰荣军的归顺不是结局。她不能杀了玱玹,亦无法舍弃他们,更不愿朝堂因此动荡,苍生不安。 她能如何?抓紧时间未雨绸缪。 别日何易会日难,山川悠远路漫漫。 仰看星月观云间,飞鸧晨鸣声可怜,留连顾怀不能存。 第361章 饭议事 朝瑶和小夭到时,侍女正在摆饭,西炎王瞅着披头散发,毫无仪态的朝瑶,“我入土为安那天,你能准时起吗?” “能,死者为大,但生者为尊。我允许自己为你伤心一天,第二天该干嘛干嘛。”朝瑶随手巴拉几下鸡窝头,微眯着眼睛,好似未彻底清醒,“可以生而生,天福也;可以死而死,天福也。可以生而不生,天罚也;可以死而不死,天罚也。可以生,可以死,得生得死有矣;不可以生,可以死,或死或生,有矣。然而生生死死,非物非我,皆命也。智之所无奈何。” 朝瑶拿根红薯递给西炎王,“生死如四季更替般无可抗拒,你在天地之间开垦良田,你走了,这田不耕种?不秋收?我总不能看着你辛苦一辈子的良田荒废吧。再说你活着我又没做什么亏欠之事,良心十分安稳。” 小夭和玱玹..........你们俩都讨论上这个?一个能问,一个敢说。 西炎王接过红薯,慢条斯理剥皮,“是这个理,死了就死了,那些祭祀仪式不过是生者图安慰,人在时,视若瓦砾;人去后,奉作圭璋,遗憾就是遗憾,但活者就该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剥皮间隙瞥她一眼,“你能为我伤心一日,算你有孝心。” 朝瑶见老祖宗剥完皮,顺手夺过,“你活着,我再享受享受老祖宗的庇佑。”大口咬下半截,软糯香甜。 西炎王.........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手和沾着红薯皮的左手,佯哼一声,再拿起一个红薯。 小夭忍俊不禁地舀碗汤羹放到外爷面前,再给瑶儿舀一碗,“玱玹与你商讨正事,等你讨论完,我们去城中逛逛?” “小夭,等会丰隆过来,一时半会结束不了。”玱玹知小夭内心摇摆,世上不止涂山璟一人,好男儿多,不妨多看看。 红薯噎人,朝瑶喝下汤羹顺畅喉咙管,“丰隆出自赤水,赤水本为四大世家之一,不能再做大。” 小夭见他们聊起正事,细细听着,西炎王更不多言看着两兄妹博弈。 “丰隆当上赤水族长,我有把握掌控他。”玱玹将青虾与她面前素菜调转位置,“当然,寒门子弟,我也会借此提拔。” “他死呢?你能掌握下一代赤水族长?”朝瑶擦拭双手,边剥虾边说:“当年我曾向老祖宗引荐离戎入军队,这些年人马在苍梧手上,他选了不少寒门子弟随之一起培养。” 玱玹手中筷箸一顿,不露声色给爷爷夹菜,“原来你与爷爷这么早就在布局了。” “小兔崽子与狗友交好,在我面前嚎了两个时辰,让我替她付点好处。”西炎王随口调侃,瑶儿入军营没多久就看出西炎权贵让自家子弟,入军队谋差事,混名头。他只点个头,离戎入军队,其余都是她自己做的。 小夭听外爷对离戎族长的称呼,噗嗤笑出声,她就说怎么狗友这些年死心塌地当瑶儿兄弟,原来两人背后还有不少小九九。 “我不会让赤水氏一家独大,你的意思扶持离戎?”玱玹瞧着一口一个虾的朝瑶,每次谈正事都是这么漫不经心,心如深渊难测。 “我的意思,离戎得扶,赤水氏也得奖,寒门更得立。”朝瑶夹起一根蔬菜,先吐槽今日小厨房不上心,没剥茎,顺带挨一后脑勺的巴掌。 朝瑶捂着后脑勺,嫌弃地看着西炎王,打打打,见面就打。“这菜,茎上长出好几片叶子,靠的都是根。王权是根,离得越近长得叶子越大,最顶部却是最嫩。” “赤水丰隆得握在你手,但要整个赤水氏都握在你手,如同涂山氏一样,分了它。” 玱玹筷子一伸,夹住那根蔬菜,“扶持赤水旁支,与丰隆形成竞争,防止赤水氏铁板一块。丰隆必须依赖我才能坐稳族长之位。”蔬菜送入口中,清脆甘甜。 小夭蓦然听见涂山氏,想着涂山篌与涂山璟的关系,涂山氏从那晚之后,两兄弟貌合神离,“瑶儿,你要对涂山氏做什么?” 朝瑶..........就想着狐狸。 玱玹与西炎王........你想问她怎么捕狐狸。 “我能做什么,涂山氏的生意被我搅和走一部分,西陵氏与之竞争一部分,各氏族还都有自己的小生意,他们很难再做大。”朝瑶将一块排骨放在小夭碗中,“放在碗中才是自己的。” “你要涂山璟入朝为官?”玱玹与朝瑶之间关于政事,有种说不出的默契,两人不讲明便知对方想做什么。他在苦心经营实力,她潜移默化重构氏族地位。 西炎王见朝瑶翻白眼,再不打住,她的糙话又来了,“你要涂山篌?” “分而治之。”玱玹注视着朝瑶,涂山篌既能调动涂山氏部分资源,个人有野心,还比涂山璟更容易被操控。 五王与七王和涂山篌之间的合作,已经被朝瑶挑破,涂山篌进入朝堂为避嫌,肯定不会与之合作。 一旦合作就会有把柄,他任何时候都能铲除涂山篌。 “嗯。”朝瑶端起西炎王面前那盘羊肉,“不管军队还是生意,谁都不能端走整盘菜。”堂而皇之把羊肉放在自己面前,“哦,这盘羊肉是真的菜,我不客气了。” 玱玹嘴角抽搐:“你分权就分权,连肉都不放过?”小夭默默把碗递过去:“分我一块,我帮你骂涂山璟。” 西炎王.............被迫修养身心的老人。 丰隆在辰荣府收到消息,前几日玱玹已与他秘密见面,说近日有机会让他入驻朝堂,年后涂山璟也曾点到即止,他做族长的机会来了。 本以为玱玹登基,族里老骨头无话可说,谁知那几位反对的长老,蹦得三尺高,责怪他当年的贸然行事,害得赤水氏不得不站队,全无氏族全局观念。 玱玹登基后还未给赤水氏、辰荣氏回报,族内颇有不满。爷爷本想力排众议,当场有位长老以死明志,害得此事不了了之。 今日父亲回来告知朝堂之事,说完意味深长看着自己,“这是圣女与陛下在为你铺路,切莫辜负。” 丰隆心中大喜,只要光明正大入驻朝堂,便有一番天地供他施展拳脚。 馨悦听闻哥哥要出门,连忙找到哥哥,上次好不容易见到玱玹,玱玹的态度不冷不淡,她看不出意愿。 “哥哥,你要去哪里?”馨悦远远就喊住丰隆。 丰隆打趣馨悦,“去辰荣山,不过玱玹的人让我做好准备,圣女在太尊那里。” 他知道妹妹对西炎王有些畏惧,他出生就被带到赤水,在爷爷呵护中无忧无虑长大,他知晓西炎王的做法时已经长大,愤怒过却没有积怨,甚至因男人天性中对强大的渴望,他对西炎王隐隐有崇拜。 馨悦从出生就在西炎城做质子,西炎王在她心中代表死亡威胁,畏惧伴随所有成长记忆,一想到要见西炎王就不自在。 看出妹妹不安纠结,“小夭在,你要是不自在又想见他,不如避开西炎王,我们谈事的时候你可以与小夭逛逛。” 能接近西炎王的机会,他求之不得。 “你为什么不是让我和瑶儿逛逛?”小夭性子木讷,贵族宴会上,她常?沉默寡言?或只与熟人交谈,十分不合群。和她在一起,往往是自己说的多。 倘若不是小夭身份摆在那里,她为了拉拢玱玹,为了哥哥的婚事,压根不愿与她玩。 如今哥哥歇了娶她的心思,她对于自己和玱玹的事连句帮衬的话都不说,当初拿他们兄妹两人当猴子耍,她表面客套就行,交心属实谈不上了。 朝瑶那是实打实给好处,不来虚头巴脑的客气。 “妹妹,你这想法很危险啊。”丰隆带着馨悦出府门,戏谑调侃她,“小夭毕竟是皓翎王的女儿,又是太尊的外孙女,玱玹的妹妹。朝瑶确实哪哪都好,你的心思与小夭交好不是坏处。” “我面上谁都不得罪。”馨悦无语地瞥了一眼哥哥,“你想人家做我嫂子,可惜一个拿你当挡箭牌,一个看不上你。”他哥在朝瑶心中就会玩水,趋之若鹜的赤水少主,比不过游手好闲的防风氏庶子。 她不屑却理解防风意映贪慕虚荣舍不得涂山族长夫人之位,小夭明知涂山璟有婚约,暗通款曲,对得起她的身份吗?自己屡次撮合,她明知心意,却不肯言明。对哥哥不主动不拒绝,自己看透小夭的温吞算计、伪豁达。 她喜欢朝瑶在感情上的坦坦荡荡,浪荡子防风邶,她能当着大家的面大胆承认,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 “世间男子本就各具风姿,各花入各眼,看不上不是很正常?”爷爷的态度奇奇怪怪,他稍微流露出对朝瑶的赞赏,爷爷立马瞪他一眼,“你小子最好别给我起这心思。” 他无意抱怨两句朝瑶为人强势,谁的面子都不给,爷爷直接送他一眼刀子,“女子在外不带锋芒,上赶着被欺负吗?人家有那个本事,赤水家训何时教你在背后说女子闲话?” 喜欢不对,不喜欢也不对,他还能咋的?忍着。 两人上了辰荣山,玱玹的人早已等候在此,引着他们前往西炎王的住处。 与丰隆的兴奋不同,馨悦越近越紧张,走入太尊所在的宫殿,两人只见到玱玹、朝瑶、小夭。 玱玹与小夭正在说话,朝瑶倚在竹椅上啃桃子看书。 “陛下。”丰隆和馨悦走近,便向玱玹行礼。馨悦美目流转在玱玹脸上,起身正欲向小夭和朝瑶行礼,蓦然听见朝瑶的声音,“太尊午休了,别客气。” 朝瑶撑起身子,热情招呼馨悦,“馨悦,来来来,这段好看。” 馨悦对着小夭笑了笑,站在朝瑶身侧俯身一看.........氏族子弟与外室不得不说的秘密?“瑶儿,你平常看这些?” “那不然?”朝瑶指着书本上内容,“王族权贵子弟爱上一贫如洗的农家女,脑残是脑残,但能警醒我,别异想天开。” “瑶儿,你不会打算与馨悦讨论话本子吧。”丰隆一心想着正事,不料一来,朝瑶先和馨悦谈起话本子了。 “你先看看,绝对看得你想骂人又忍不住看。”朝瑶把书递给馨悦,站起身把馨悦按在自己位置上坐下,走到丰隆面前,摸着下巴左右打量,“隆隆,要不要跟着我潇洒一段时间?我带你骂人,你这嘴属实不行,几个老家伙都骂不赢。” 隆隆???馨悦微微偏头偷瞧着哥哥,什么时候他也有独属昵称了? 小夭看见馨悦丝毫没有平常的举止仪态,别过头,唇角迅速扬起,压抑笑声。 丰隆一愣???怎么感觉她在骂自己聋子?还未开口,玱玹已皱眉:“瑶儿。” “不过是老东西们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朝瑶截断他的话,转身对小夭眨眨眼,“对吧?一边要玱玹给好处,一边嫌他给的姿势不够优雅。” “瑶儿!”丰隆脸色骤沉,“赤水氏对陛下忠心耿耿,族中分歧不过是....” 馨悦猛地攥紧书页,指尖发白。 玱玹扶额:“……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小夭低头抿茶,唇角微抽。 “难听?当年辰荣山下的血,够不够抵你们如今的委屈?”朝瑶突然凑近丰隆,近得能数清他睫毛,“陛下给你铺路,是看中你够疯,可要是疯不过族里那群老顽固……”她咧嘴一笑,“不如学话本公子,早点找个外室私奔?” 丰隆青筋暴跳,玱玹捏碎了茶杯看了看小夭,小夭无奈拿起案上桃子塞到瑶儿嘴里,“好啦,大家认识这么久,好好说话。” 朝瑶懒洋洋坐回竹椅,啃了口桃子:“行啦,隆隆。做大事者不拘小节,敢想敢做还得敢说,老人不一定全对,这道理你不是知道吗?” 玱玹拍了拍丰隆的肩膀,“她的嘴一向如此,别往心里去。” “哪能,话糙理不糙。”丰隆坦然自若笑着,心里问候朝瑶的破嘴,难怪涂山氏几位长老骂不赢,氏族谁能骂的过。 “来,咱们看看丰隆大帅哥的兵法造诣。”朝瑶挥袖变化出沙盘地图,“我方派出玱玹。” 在场人.........一来就御驾亲征吗? 第362章 狗在一起 玱玹走过去看着沙盘地图,“丰隆,你先。” 丰隆从不知玱玹会兵法,以为是考验,兴奋地排兵布阵,讲起他的进攻方案,玱玹待他讲完,指挥士兵,不一会就把他困死了。 “你?”丰隆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馨悦与小夭站在一旁看着两人。馨悦看着玱玹眼里沁出崇拜,哥哥自幼在赤水氏熟读兵法,名师教导,不曾想玱玹比哥哥厉害。 玱玹不屑地讲起自己过往经历,爷爷打过的仗不分大小,全部与他重演过,辰荣和西炎打得最激烈的时候,爷爷还带他去看过战场,双脚站在尸体中,双手感受着鲜血的余热。 丰隆的眼神错综复杂,最后甚至开始同情玱玹,小小年纪,他还在与小伙伴扮演打仗,玱玹已经踩着鲜血,真实的战争,真实的死亡,成年男子都很难承受。 “瑶儿,你来看看。”小夭回头拽起竹椅上啃桃子看话本的朝瑶。她很想知道妹妹是什么造诣,爹爹说瑶儿集众人所长,兵法诡异,他大意半分都得吃亏。 玱玹饶有兴趣看着朝瑶,不知爷爷和师父教导她什么了,但肯定不输他当年。 “瑶儿,你也会?”丰隆下巴都惊掉了,玱玹作为王孙自小培养,她一女子,培养行兵打仗? 朝瑶看了看沙盘,桃核往上一丢,“我赢了。” 丰隆与玱玹...........种桃呢? 馨悦连忙打圆场,“瑶儿,他们大老爷们的事,轮不到我们上战场。” “馨悦,你喜欢哪座山?”朝瑶指着辰荣山群峰,让她选一座。 馨悦不明所以,随意指了指最远处那座稍小的山峰。馨悦只见朝瑶抬手,微屈的指节伸直刹那,一声巨响,整座山峰拔地而起。 地脉的呜咽声从朝瑶足底炸开时,玱玹正拈着沙盘上的青铜令箭。 山峦如巨鲸破海。 竹叶被气浪掀起的尘埃染成灰黄色。朝瑶收回手的动作像掸去衣袖上的桃毛般随意,但整座辰荣山峰已在轰鸣中落回原位,岩缝间的松鼠甚至没来得及逃窜。 众人脚下传来细微震颤,竹椅旁未啃完的桃子滚落沙盘,在玱玹先前布阵的军队上碾出粘稠汁液。 馨悦?的耳坠晃出一道慌乱的弧线。她盯着自己随手所指的那座山,发现峰顶断崖上几株老松仍保持着被掀起时的倾斜姿态,仿佛时间在那一刻被钉在了半空。 她方才掀起山峰时甚至没结印,只是那么轻轻展开指节,丰隆大笑:“我算是明白你为什么赢了,一座山压死千军万马!”他拍腿的动作掩饰着颤抖,她这修为太恐怖了。 玱玹凝视沙盘上桃核压住的路线,那恰是他围困丰隆的粮道要害。太过巧合的位置让他眯起眼:“瑶儿这桃核,倒像支奇兵。” “不是兵,是我的山。”朝瑶裙摆扫乱沙盘地貌,捡起桃核往后一扔,桃核萌出新芽,瞬间长大成树,结满蜜桃。 丰隆.........是不是太夸张了?手肘碰了碰馨悦,“妹妹,瑶儿送的桃子都是这么来的?” “应该...不是吧。”馨悦终于明白她哥说的---得罪她,怎么死都不知道。 朝瑶往竹椅一坐,捡起话本子,等会回去凤哥就不让她看,说她脑子看坏了。“丰隆,贿赂我一下。”手爪子一摊,光明正大索贿。 “你让我来送钱?”丰隆没好气看了一眼玱玹,掏出钱袋子放朝瑶掌心,“有何赐教?” 玱玹???你有本事别给啊。 朝瑶满意地把钱袋子放进袖袍,“本次武榜不仅要比体力、武器、灵力、纸上谈兵时政边防,还得考实战演练。” 馨悦满心都是哥哥的前途,她也盼着哥哥早日接任赤水氏,“瑶儿,还有呢?”不透露一下考验内容? “前三项都是公之于众,笔试与实战阵法是另外的价钱。”话本子一放,笑吟吟看着馨悦,“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不亲自出手了。” 玱玹...........原本也没打算让你出手,你出手一个不剩。 丰隆..........自己还得谢谢她? “丰隆,这次可是整个西炎国人人可参与,比赤水秋赛更隆重,你可得好好准备。”玱玹笑语。有官职的人不参与,相柳在辰荣军名下,苍梧等人也不会参与,只要丰隆好好准备,他对他有信心。 “是啊,只要这次获胜,你的实力被整个西炎国看见,何愁不能接任族长。”小夭梨涡浅笑,俏皮调侃丰隆,“你赢了,你们赤水氏与有荣焉。” “我必定好好准备。”比起联姻获得支持,他更偏向靠自己实力。 朝瑶凉飕飕补一句,“别激动,赢了不会带领现有军队,具体如何是陛下定。” 现在军队将士早已磨合,他空降反而不得人心,丰隆期待地看着玱玹,玱玹微笑颔首。 “既然如此,你们聊吧,我要回家了。”朝瑶起身准备回城中府邸,小夭赶忙把人拉住,“你不住辰荣山了?” “大姐,我不去城里,我怎么索贿?”朝瑶扯出袖袍,“都是哥们,岂能厚此薄彼,我不知道题,但我知道漏风。”狗友、狐狸嫂子这些有钱人不霍霍一笔,对不起她的钱袋子。 明知馨悦有意玱玹,她住辰荣山?不如住盘丝洞,好歹蜘蛛精只想吃唐僧肉。 “你不会.......”小夭狐疑地左右看看瑶儿,“找涂山璟索贿吧?”过年涂山璟咬死没给好处,不给好处她怎么会平白无故说那么多好话? “我找他都是明抢,索什么贿。”朝瑶怼一句,唤来坐骑,“馨悦,你和你哥多玩会,我就不相陪啦。”跃上重明鸟飞走咯。 玱玹看了看馨悦,佯为不知,“小夭,你陪馨悦在辰荣山游玩,我和丰隆聊会天。” 丰隆笑着抬手,与玱玹并肩走出宫殿。馨悦见玱玹就这么走了,今日一句话没和自己说过,心里不免失落。 回到府邸发现凤哥还没回来,联系凤哥没回信,与三小只联系才知道外爷手痒痒了,拉着好女婿过招。 既然如此,她只好去找狗友,离戎族崛起之后怕落人口实,死斗场中属于离戎族的妖奴逐渐减少,倒不是死了,狗友送她练功,她故作为难收下。 死斗场专为奴隶主提供场地死斗,改为收取租金。 女扮男装的云舒公子走到离戎府邸,小奴通传没一会,喜笑颜开的狗友热情迎接,“爷们,我还以为你要等几日才来。” 朝堂之事,各氏族都传遍了,一边对圣女的所呈忐忑不安,一边摩拳擦掌准备让自己氏族子弟露脸,中原与西炎氏族不对付,谁都想压对方一头,一下朝就各自赶回去。 折扇点中狗友胸前,拒绝他的勾肩搭背,“注意仪态,家教甚严。” 离戎昶吃惊地看了看胸前折扇,她何时在外讲究这个?“也是,你家那两位不好惹。”蓐收和防风邶对峙那一幕,记忆犹新,这男人计较起来,说话都是刀光剑影。 “走,府中一叙,我媳妇念叨你许久。”离戎昶侧身把爷们迎了进去,离戎夫人听到侍女禀报,收拾一番就往花厅而去,三人刚好在门口碰见,朝瑶笑着拱了拱手,“嫂子,叨扰了。” “瑶儿身份贵重,岂能向我行礼。”离戎夫人连忙回大礼,却被朝瑶拦住,“我与离戎族长是兄弟,嫂子是自家人,自家人不必客套。” 离戎夫人笑着应声,转头吩咐侍女准备清酒吃食。朝瑶过来找阿昶从来不避讳她,有什么事都是光明正大说,有些事自己都觉得不便,她也不在意。 夫君应酬,左右不过去那些地方,昙夜阁她也曾悄悄去看过,一进去,爷们眼里没兄弟,全是姐妹。 三人坐在一起,离戎夫人安静听他们谈话,细致周到待客。 “爷们,你十多米长证据......” “有你。”朝瑶打断狗友的话,果然看见他震惊的神情。“咱们兄弟,你说卖就卖啊!” 朝瑶眼珠冲天,瞳孔都快翻白了。“这事不也分轻重明暗吗?我弹劾离戎死斗场妖奴搏斗血腥,人尽皆知的事。”与贪污舞弊,欺君犯上相比,顶多算是废话一句,她要是不写,别人会以为她偏袒离戎。 “妈的,原来写的这个。”离戎昶瞬间安心,以为写的什么大不了的事,写个蚊虫包。 “我这次来是说选拔。”朝瑶与狗友详谈选举之事,“文武榜前后相隔五天开考,不是只取最后冠军.....”武榜过了前三关笔试被刷下来,她可以挑选他们进入戍卫队,至于文榜嘛,她更缺人。 最后一关十个名额,只取前三名,剩下七名进入各地城邑协助城主治理。前三名由玱玹指定职位与官级。 “这么算下来戍卫队的战斗力可不低。”离戎昶算了算如今各地城池。 地方考核只考核前三项,前三名进入笔试,笔试未过可选入戍卫队,不说灵力多么高深,至少个个身强体壮,单兵作战力强。 “贱籍之人被我选中,他全家恢复良籍。”朝瑶敲敲案面,殿试文武榜前十名不用说都是出自权贵氏族,权贵子弟从小不是白受名师教导,教育的垄断性,自古皆有。 所有的知识、典籍、礼器都牢牢掌握在氏族手中。学在王官,王朝只能从望族氏族的后辈里选拔官员,,平民百姓想要无差别接受教育?有教无类?简直是天方夜谭。 她开创的学堂,九牛一毛,想要教育覆盖化,一没钱,二没那么多老师,还是得靠王权。 “爷们,你这是要......”离戎昶双手交叠,雀跃地看着爷们,漏题还是内定?他都可以。 朝瑶.............自己提议还徇私舞弊?“我要你去偏远地区当考官。” 离戎昶嘴角瞬间下扬,“为什么?我一族之长当考官?” “你动动脑子,大城池,选出来人家也不会感激你,感激是他祖宗八代,偏远地区无依无靠,背后没有根深蒂固的大氏族背景,你选拔出来,他感谢,你后面稍微指点一二,就是你的人了。” “后期对方晋升或者怎么样,多少念你一份恩情。” 古时便有座主门生的说法,贡举之士称主考官为座主,考生自称为门生,长期导致积成朋党之弊。 这个弊端,刚好可以让寒门作为避风港,也扶持离戎势力。 世家、寒门、王权三者互相牵制,避免一家独大。 “他无根无基,我要来也无用。”离戎昶自己氏族都操心事一大堆,哪有心情去当考官。 “人家不会培养根基啊!”朝瑶猛地一拍案面,后槽牙咬得紧,离戎夫人连忙扶稳摇摇晃晃的茶盏。 “太尊之前还是泥腿子,人家怎么打出西炎国的。” 离戎昶一听这话,快跪下求这祖宗,“虽是私人府邸,你别太拿我当兄弟。”这话传出去,旁人还以为离戎族要学当年西炎族,蓄力建国。 “狗友,说句俗话,没你爹,你爷爷几代人打拼,能有离戎族?一个道理,你辛苦是为了你儿子孙子的千秋万代。”pUA精髓,我为你好。 离戎昶???老子打拼儿子不争气,他死了也管不住啊。“行行行,我去,衣食住行你报销。” 朝瑶掏出丰隆的贿赂放到案上,笑容真切,“先给你定金。” 爷们脑子被踢了?这次这么大方?小心翼翼拿起钱袋子,仔细检查,“这钱你的?” “是,刚才打劫丰隆的。” 离戎昶..........又是一分没花。 与狗友谈完正事,相约花天酒地,姐姐妹妹好不称心如意........ “好久不见,岂能兄弟破费,你花钱。” 一句话,离戎昶今下午收的定金,只剩下一个钱袋子在手上,安慰自己大伯在清水镇备受照顾,全当为大伯用了。 第363章 愿 酒足饭饱,一身酒气的朝瑶回到府邸,看见院内灯火通明,往前走了几步,果然看见脸色阴沉的凤哥。 “还知道回来?”九凤看着女扮男装的小废物,花天酒地回来了。 朝瑶脸上抑不住笑意,宛若水芙蓉一般明媚,眼角处皆是风情。扑过去抱住凤哥,“凤哥,我下午回来时,你不在,我就与狗友去昙夜阁了。” “一身胭脂水粉味,熏死了!”九凤语气嫌弃,手臂诚实地将她揽住。陪着赤宸对练过瘾后饮酒畅饮,倘若不是小废物,他此生都不屑于这些人情世故。 婉拒赤宸与西陵珩的留宿,急匆匆赶回来,不曾想她没回来,此时身上的气味告诉他,小废物又忙着搂美人讲假惺惺的知心话。 “嘿嘿。”朝瑶傻笑两声,坐在凤哥腿上,抱住他的脖颈,头枕着他肩膀,“凤哥,讲讲你喜欢我什么?” 喝多了?别人喝死她都不会醉。九凤低头看了看小废物,脸不红,眼神清明。“喜欢你作。” 果然这辈子听不见两人说句直白的情话了,她就是想听听而已。“没情趣。”朝瑶别过头随意拍了拍凤哥的后背,“沐浴睡觉,明天我要审万族谱。” 九凤抱住她腿弯的动作一滞,轻而易举抱起身轻如燕的小废物,“你喜欢现在的生活?” 他不喜欢,她做的每一件事利于别人,无关重要的人,唯独不利于她自己。 九凤等了一会听见她的声音,扭头一看,睡着了........... 凤凰爱上猪? 洛愿---平平安安的心愿,得偿所愿。 世人总说,“愿”字是希望的火种,却不知它亦是烧灼回忆的余烬。 “愿逝者安息”——可逝者早已冰冷。 “愿久别重逢”——可重逢终成虚妄。 “愿岁月静好”——可岁月早已在动荡中刻下伤痕。 “愿”字的悲伤,不在于它无法实现,而在于它必须被说出。就像在暴风雨中点燃一盏灯,明知它终将被吹灭,却仍要固执地捧在手心。“愿”是向虚无投递的信,没有回音,却仍要写满思念。“愿”是在断桥上种花,明知无人会走过,却仍要让它绽放。“愿”是明知结局已定,却仍要以温柔对抗命运。 洛愿,仿佛将心愿沉入河水,就能被带到远方。 “洛愿”是湿透的祈盼——像晨雾凝在蛛网上,看似晶莹,实则一触即碎。 “洛愿”是写给流水的信——字迹被泡得模糊,内容早已不重要,但投递的动作必须完成。 “洛愿”是明知水往低处流,却仍对漩涡许愿。 “洛”字带着天生的凉意,是消逝的具象;“愿”字却固执地发热,像溺水者攥紧的最后一粒沙。二者相撞时,不是融合,而是彼此侵蚀——如同黄昏的光照在河面,既不能点燃流水,也无法被流水熄灭。 愿字之美,在于它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倔强; 愿字之悲,在于它终究是一场徒劳的守望。 假睡的朝瑶心想:真问她此生喜欢什么?愿什么? 一愿无重逢,二愿君无忧,三愿长风起,送君四海游,四愿天地阔,任尔逍遥求。 玱玹派人送去万族谱,九凤看着侍卫抬着一箱一箱的竹简.......... 西炎国只有他家小废物一人当官? 朝瑶坐在院中翻阅着万族谱,族系源流血脉传承?、?各部落\/氏族的始祖记载、世系分支、?部落\/氏族间的联姻关系、部落\/氏族特征、功绩与封赐、部落变迁与分支衍化。 光是西炎一族追溯上去都够她看一天了,朝瑶着重只看部落\/氏族的功绩与封赐。 战败方、罪人或异族可能沦为贱籍,成为奴隶或附属。? 贱籍氏族子弟出头难于上青天,这千万年也就出了一个赤宸带领百黎暂时获得安稳。 夕阳斜照,竹简上的墨迹被镀上一层金边。朝瑶伏在案前,指尖划过某行氏族封赐记录时,眉尖轻轻一蹙,这个动作让九凤搁下了手中的酒樽。 他倚在廊柱旁,玄色衣袍垂落如夜,目光却比檐角融化的夕照更烫。小废物总爱逞强,明明可以用灵力速阅,偏要逐字去啃这些晦涩的族谱。 竹简堆了半院高,她发间簪子早歪了,一缕碎发黏在颈侧,随呼吸微微起伏,像垂死的蝶翅。 九凤忽然很想用指尖碾碎那缕不听话的发丝。 “凤哥。”她头也不抬地唤他,嗓音因久未进水而微哑,“赤水氏第三代族长娶了鬼方女,可族谱里写的是纳而非聘……” 九凤没应声,只走到她身后,掌心覆上她后颈。朝瑶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却被他拇指按住风池穴,一股温和的灵力渗入,驱散了她脊背的僵痛。 “看得清么?”九凤俯身时,唇几乎贴上她耳尖,却刻意留了一线距离。案上竹简映出两人交叠的影子,他的轮廓笼着她,像剑鞘裹住刃。 朝瑶突然回头。 九凤猝不及防撞进她眼里,瞳仁还凝着未散的专注,此刻盛满他的倒影,亮得让他喉结一滚。 她鼻尖沾了墨渍,颊边压出竹简的纹印,却因这鲜活的神采,比北极天柜的极光更灼目。 “你盯得我后脑发麻。”朝瑶眯起眼,“想捣乱?” 他嗤笑一声,捏住她脸颊:“再盯一个时辰,我就把竹简全烧了。”话是威胁,手却捞过案旁凉透的茶,掌心一烘递给她。 夜风穿庭,案头烛火忽地一颤。朝瑶抬手去护,却碰翻了砚台,墨汁溅上袖口,像一滴夜露坠入深潭。 她“啧”了一声,指尖捻起污渍处搓了搓,反而晕开更大一片青黑。 九凤原本支着下巴看她,忽然起身。玄色衣袂掠过她眼前时,带起一阵松木冷香。 他抽走她手中竹简,顺势握住她手腕,拇指抵住她掌心一道被竹片划出的红痕:“再搓下去,这袖子该叫你搓穿了。” 朝瑶挣了挣,没挣开,索性由他握着,另一只手去勾案角的茶盏:“神族不就是有个好祖宗嘛.....”神族天生拥有灵脉,并通过修炼增强力量,灵力强弱决定地位高低。 部分凡人或其他族群如妖族通过修炼或奇遇获得灵力,可能被接纳为神族附庸,但难以跻身核心阶层。 九凤截住她话头,指尖在她腕骨上一按,“你盯了两个时辰,就得出这么个结论?” “神族的贪婪、狭隘、虚伪与人族妖族并无差别,他们不过是?掌握了力量?,所谓高贵只是虚妄。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所有高低贵贱,都源于资源争夺?或?理念分歧??。”朝瑶抬头笑眯眯注视着凤哥,“神族连自己都要分高低贵贱,互相压迫。他们对别的种族自然心存鄙夷,妄想凌驾于万物之上必然会被反噬。” 人类不就是因为这点造成气候危机、生物多样性崩溃、土地荒漠化........总说星星不如以前的亮,因为地球被污染了。 烛光在九凤眉骨下投出锋利的阴影,软化在注视她的目光里。 朝瑶发现,他眼尾有一道极浅的褶,笑起来时像刀鞘收刃前的最后一线寒光,是他耐着性子哄人的前兆。 “凤哥。”她突然凑近,“你怎么不说话?” 小废物的气息拂过他眼睫,带着墨香与茶涩,九凤喉结滚了滚,任由她指尖掠过自己眉梢。 “神族虚伪……”他鼻尖蹭过她耳廓,低笑时震得她脊背发麻,“那你现在抱着个妖族亲热,算什么?堕落还是慈悲?” “算我眼光好,专门找九个脑袋。”她得逞般弯起眼睛,趁机抽回手去捞竹简,“你方才皱眉的样子,像要生吞了族谱……” 话音未落,九凤俯身撑住案沿,将她困在双臂之间。竹简“哗啦”散落,惊飞了檐下栖雀。 他鼻尖距她不过寸余,呼吸交错间,烛火在他瞳孔深处燃成金色的漩涡。 “我确实想吞点东西。”他低声说,目光落在她唇上,“比如某个熬夜看废纸还撒谎的小废物。” 朝瑶捂住他眼睛:“不行,我还没看完。” 他眼睫颤了颤,像蛰伏的蝶抖落翅上寒露。九凤就着这个姿势偏头,唇擦过她腕内侧薄肤:“明日又不是没太阳。”闭着眼睛也能吻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唇。 朝瑶齿关还咬着半句讥诮,却被他舌尖抵开,化作一声模糊的呜咽。烛火“啪”地爆响,晃得竹简上的墨字都洇了影,像被这热度融化的夜露。 他吻得凶,却留了三分余地,犬齿擦过她下唇时不轻不重地磨,既像惩戒她方才的狡辩,又像在试探她能承受的界限。朝瑶搂住他后颈,反客为主地缠上去,尝到他喉间溢出的那声低喘,混着松木冷香与未散的酒气。 案沿的竹简被撞落几卷,“哗啦”声里,九凤托住她后脑,指缝间缠着她的发丝,将小废物更深地按向自己。 “明日……”朝瑶在换气的间隙含混地笑,“……凤哥不是嫌我看得慢?” 九凤没答,只忽然含住她耳垂一吮,满意地看她腰肢一软。案上烛火被他袖风带得剧烈摇晃,在他们交叠的身影上投出流动的金痕,宛如熔化的锁链。 夜风卷着未干的墨香掠过,九凤趁势将她压向案沿,玄袖翻卷如夜云蔽月,独留一缕残焰在他们交错的鼻息间明灭,竹简在朝瑶腰后硌出浅痕,又被他掌心垫住。 朝瑶咬他舌尖,换来喉间一声暗哑的“啧”。 他退开半寸,青丝垂落缠上她衣带,在烛光里泛着冰凉的缎泽,声音却烫得惊人:“现在知道……九个脑袋的用处了?” “不够用……”尾音湮灭在再度交缠的唇齿间。 九凤索性扣住她腕子按在案上,黑发扫过她锁骨时,夜风穿庭而过,吹不散唇齿间黏连的蜜丝,反将墨香、松木香与她衣领间的荷息,糅成催情的醺醺暖雾。 “招雷的凤凰……”她喘息着讥讽,却被他以吻封缄。 烛泪滴落铜盘,凝作赤珊瑚般的珠玑,恰似她眼角漫开的潮红。 第364章 政令 三日之后,朝瑶还在府邸看万族谱,王都城门贴出皇榜,墨迹未干就被围得水泄不通。规则写得冠冕堂皇:“凡大荒子民,无论氏族寒门,高低贵贱皆可应试。” 政令随即传到各大城池,按照玱玹的命令,做到让在西炎国土上生活的百姓,人尽皆知。 清水镇,洪江收到玱玹的政令,难以言喻的心情在胸前翻涌,寒门得势,必依附君王,权贵氏族不满却难反对公平选拔的大义名分。 这手棋下得妙啊,既堵了世族的嘴,又让寒门记他的恩。 怔怔地看着那一条,笔试未过者有机会再由大亚亲选入伍为兵或幕友。若是贱籍者全家脱籍,成为良籍。 没有官职却能摆脱身份的桎梏。 “那孩子代表希望,你们守护的不应该是辰荣国号,而是活着的人。”昔日辰荣王的话历历在耳, 朝瑶那丫头……他摇头轻笑,指节无意识叩着案面。她比她爹更狠,直接撕了神族千年来的遮羞布,什么血脉尊卑?不过是怕贱籍儿郎握了刀,反过来剜他们的肉。 去考,考不上……指尖划过诏令上“大亚亲选”四字,低笑一声,那位爱捡破烂的大亚,会捡出新希望。 皓翎朝堂的动荡不比西炎国内小,皓翎臣子心里不安,此举彻底打破高低贵贱,男女皆可,能人异士对西炎选拔心生向往。 他们既担心西炎因此做大,又担心皓翎王因此效仿推行选拔,损伤他们的利益,更不愿分一杯羹与贱奴。 皓翎王将巫君半月前呈上的奏折,当众让内侍宣读。“众卿觉得此提议如何?皓翎能否一纳?” “陛下,不可,如此便是乱了皓翎祖训。”朝臣跪成一片。 皓翎王看着这群顽固,目光愈发冷漠。皓翎重视门第与血脉,当年他为了活命登上王位,为了坐稳王位杀父杀兄,其中多少有血脉和门第的关系。 世人只知少昊温润如玉,却不知他早已心冷如冰。生命中该是遭遇过多少背叛与黑暗,才让他心冷至此。 曾以为悉心照料自己的嬷嬷却是几十年如一日日日向他餐中下毒;曾以为会一直呵护着他的父亲,却是在一天又一天的等待之后,等来对他的怀疑。 偌大的五神山,却没有一处能容的下他。 心灰意冷中,流落民间。遇见了那少年。那少年的笑容如此灿烂,一路温暖到了心里,照亮了人生。 极北之地,冰雪之中,在他几乎要冻死在那里时,曾有人点起篝火,与他把酒吃肉。 万军阵前,大帐之中,在他运功疗伤时,曾有人趁夜而来,为他血染白袍。 玉山之上,桃花灼灼,在他被宴龙侮辱后,曾有人跑到蟠桃宴上,把宴龙暴打一顿。 点点滴滴,如此,温暖了他的年少时光。 辰荣和皓翎作为上古神族,几万年下来,门第森严,为了维护本族的利益,甚至禁止不同门第的人通婚。七代辰荣王想娶出身低微的王后,还得假托王后是赤水氏的旁支才勉强完婚。 所以辰荣王在位期间,一直在努力打破门第限制,可几万年的积习,若真想改革,必定是一条血腥之路。 赤宸和辰荣王截然不同,赤宸为了达成目的,会不惜血流遍野,辰荣在他手里一定会改天换地。 但炎灷出关,神力令天下震惊。赤宸的铁血手段,高门大族日渐没落,惶恐无依,炎灷的出现,让他们终于找到了依靠,把炎灷看作救星,很快就凝聚成了一股不容低估的力量,与赤宸抗衡,所以辰荣的改革败了。 少昊与赤宸的出身不同,身后的支持力量也截然不同。他上位后提拔不少寒门子弟,削弱权贵势力,无疑还是杯水车薪。身后两部,虽然同意改革,但以不能损害家族利益为前提,所以改革只能缓缓而行,成效不显。 他也曾天真过,不愿下杀手,只是幽禁父王。可他改革破坏权贵的利益,父王在一日,他们就会日思夜想拥护父王复辟王位,弟弟们无论如何不退让,步步紧逼,企图推翻他。 如果复辟,他就是篡位的乱臣贼子,被乱刀诛杀,不是生就是死,他让自己温暖的鲜血冷了下来。 世人遗憾他此生无子,可他却十分庆幸,他怕儿子像他,那时他该杀了儿子,还是让儿子杀了他? 自上而下的改革,基本上不可能彻底的进行变革。 西炎虎视眈眈,迟早会挑起战争,两国必有一战。他殚精竭虑保全国家、百姓、女儿、避免如当年的辰荣般国破家亡,血流成河,辰荣直系全灭。 西炎立国之初,就重用有大才的人、妖两族成员,提拔低等神族。从立国开始,就与辰荣、皓翎不同,没有血脉、门第之见。 吞并辰荣后实力早已不是当年边陲小国,而皓翎积重难返,如同当年的辰荣般千疮百孔。 他一死,小夭身负西炎血脉,阿珩为西炎战死,无论如何她也有人护着。他怕自己的阿念会如当年云桑般活在战乱,以身殉国。 人算永远算不过天,命运颠簸的女儿回来了。 “爹,为了活命,挣扎出一条血路而已,你不杀,他们就会杀你,为什么要活在过去?你活下来了,才能认识娘亲他们呀。”某日他在梦中惊醒,灵曜忽然搂住自己,懒洋洋奶音安慰自己。 当时,他毫不吃惊灵曜为何知道他做了什么样的噩梦,她很聪明,几个桃子就能从别人嘴里拐弯抹角听到自己想听的故事。 他时常做梦,有美好的过去,也有噩梦缠身,青阳质问他为何不守诺、仲意质问他为何不救他,他五个弟弟的人头摆满一圈,他的父王笑吟吟推他上王座,撕开衣衫、剥离血肉,一块块递给自己,最后白骨一具,那具白骨依旧在问“你要吗?都给你。” “爹,活着呀,人出生就是为了活着。”灵曜说活着就会有黑暗,也会看见美好,连生长在向阳处的花草也会经历风吹雨打。 此生血液已冷,世上无青阳,更无少昊,唯有归墟碧波荡漾水晶棺中栩栩如生的俊美面孔,唯有五神山承恩殿中日益衰老沉默的孤独王者。 老天爷突然送他一个女儿,灵曜啊,灵曜,他的小女儿,一点点把他冷掉的血液暖热,一点点抚平他的遗憾。 以前,他喜欢在夜晚站在玄鸟背上,俯瞰人间星河。只因,他护住了皓翎的万家灯火,却永远失去了人生的灯光。 后来,他喜欢在夜晚抱着灵曜站在玄鸟背上,俯瞰人间星河。只因,皓翎万家灯火可守,人生温暖重现。 “陛下,此举不可。” 皓翎王沉默良久,大臣们再次齐声高喝,接二连三劝谏君王不可废万年规礼。 “贱籍之人连近身服侍神族的资格都没有,如何能为官?礼仪尊卑是立国之本啊!陛下!” 甚至有老臣要当场死谏,以死明志。 蓐收环视身侧那些跪倒的臣子,如今他们依旧守着高贵的门第血脉,一点点坐看西炎做大,成为猛虎。 “师哥,门第?不过是腐烂王座上的虱子,在历史里现了原形。” “血脉?他们以血脉划分尊卑,却忘了所有人身体里,都写着同一段盘古开天地,身躯精血化万物。” 蓐收觉得这些臣子多么可笑,如果皓翎不复存在,他们的血脉允许他们与别的氏族联姻吗?想必历代辰荣国君也不会想到万年之后,他们只剩下一旁支,高贵的辰荣血脉融入曾不起眼的氏族。 “罢了,此事暂且搁置。”皓翎王看着跪成一片的臣子,站立之人寥寥可数,不外乎都是些他提拔上来的寒门之人,与他的心腹。 清早玱玹派人召西炎大亚进宫,朝瑶梦中听见门口近侍的口谕,被子一扯,全然忘记自己身边还有人形抱枕。 九凤猛地被小废物盖住脸.........狼崽子到底是私心还是公事,他心里清楚。 近侍等半晌也没听见有个动静,走上前在门口唤着:“大亚,你若听清就应一声。” “听见了!听见了!”朝瑶烦躁回应,手下按着更暴躁的凤哥。 九凤瞧着死死按住自己的小废物,“你他妈能不能让他们消停点!”这几天,一会大王姬送关心,一会陛下送侍女,府邸清净的日子来来回回折腾没了。 “我来,我来。”朝瑶利索地趴到凤哥身上,举着三根手指发誓,“保证以后他们不会打扰咱们睡觉。” 九凤............确实打扰睡觉。 朝瑶笑容满面亲亲凤哥的脸颊,“咱们晚上去逛街?” “你要晚上才回来?”九凤瞥了一眼小废物,故作不屑的目光越过她,看向纱帐,心里圈圈绕绕,不是讲公平吗?一个怎么公平? “下午回来,晚上逛街。”朝瑶眼波一转,像窃喜的小松鼠捧着松果,左右开啃。 本以为是亲吻,猛地脸颊微疼,九凤察觉到小废物的狗牙,一把推开狗嘴,“我还怎么见人!” “我不管!”朝瑶趁机一溜烟掀开被子,回头对着凤哥做个鬼脸,“等我啊!” “去你妈的,把衣衫穿好!”九凤手指一拨,挂在旁边的衣衫立刻裹住奇装异服的小废物,此刻身上的衣衫要袖子没袖子,抹胸纱裙轻裹,脖子上两根带子一系就是她寝衣。 上吊的绳子都比她那两根带子结实。 朝瑶???“我又没病,知道换衣服。”朝瑶边说边换衣衫,出门在外里三层外三层,幸好夏季有纱衣,不然得一身痱子,“我在家穿,你不是挺喜欢吗?” 九凤脑子闪过小废物私下穿过奇奇怪怪的衣衫,淋漓极致露出锁骨、脖颈、手臂线条,贴身衣衫勾勒出娉婷袅娜,口嫌体直,“叫花子比你穿的多。” 掀开被子走到正反手系腰上裙带的小废物面前,手臂从前面拢过,将裙带给她系好。 妖族妩媚女妖比她穿的露骨,偏偏她能穿出清水芙蓉的姿态。 “那我明天穿成叫花子。”朝瑶顺手抱着凤哥的腰,“别烧房子啊。” “废物样,这破房子有什么好。”九凤没好气拍了她一巴掌,凤翎出现在掌心,欲插入她发间猛地被她躲开。 “不要,等会又搞那些事,我懒得扔。” 九凤..........“你揪着破事不放了,过不去了是吧?”从桃花林到现在,小废物上蹦下跳不愿要,他何时被人接二连三嫌弃过? “是啊,就是过不去。”朝瑶松开凤哥,随手拿只玉簪插上,“我又不是你下属,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不能有点脾气?” 九凤扯下她发间玉簪,扔在地上放出清脆的断裂声,“不戴这辈子别戴发簪。” 朝瑶看着地上羊脂白玉打造的发簪,咔嚓断成三截。不生气,不生气,生气容易发脾气。 “行,我不戴。”朝瑶还真披着柔顺的白发,拉开九凤打开屋门。 屋外近侍看见大亚还未梳妆,微微俯身低垂眼帘,“圣女,是否先梳妆?” “不梳,我夫君不乐意看我在外花枝招展。”朝瑶回头对着凤哥挑挑眉,主动举手摆摆手指,“夫君拜拜。” 九凤.......轰地一声关上房门,眼里氤氲的怒气被一声夫君揉成春意,一脚踹飞榻前春凳。 吃定他了是不是?哄也哄了,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蛇女坐自己腿上不在意,偏偏在意他当时的气话。 他们之间到底谁讨好谁?看似心地善良,其实铁石心肠,专门做钝刀子割肉之事,没良心的小废物。 近侍跟在圣女身后听见屋内的巨响,圣女何时成亲不知,但那位一看就不好惹。 第365章 讨字 玱玹看见走入大殿的朝瑶一愣,“你怎么披着头发?” “陛下,想来内务忙碌,忘记给我发俸禄了。”朝瑶镇定自若讲出大实话,当个官,没人想起她咋的?一没工资,二没安排府邸,三还得倒贴钱。 真当自己出来体验生活? 她连国库都是明拿,还讲究这些小钱,玱玹轻咳一声,淡漠吩咐:“将大亚历来的俸钱悉数补齐.......”随后又赏赐不少金银首饰。 “陛下,钱财乃是身外之物。”朝瑶待玱玹说完才俯身行礼,“总归得有容身之处供我将身外之物换做常用之物,请陛下看在我家徒四壁、囊中羞涩的份上,赐我家宅。” 玱玹...........家徒四壁?囊中羞涩?挥手让殿内所有人下去,起身走下高台,“之前的府邸小了?辰荣山的宫殿不是给你留着吗?” 小夭说来说去是玱玹的表妹,住在辰荣山没什么,她一个外人天天住在辰荣山,人家以为她狐媚惑主。 何况玱玹成亲,她跑到人家媳妇面前溜达,嫂子看小姑子还有不顺眼的时候,她脑子有病才会长住辰荣山。 “我始终是外臣,于理不合。”朝瑶面不改色,“我想扩建学堂,让平民百姓入学,愿用府邸做学府......” “朝瑶.......”玱玹蓦然听她称呼自己是外臣,直接打断她的话。“不管如何,你是我表妹。” 朝瑶........求你别认。“呵呵,咱们没关系,别乱认亲戚。” “你非要这样吗?”玱玹见她连血脉都不认,心中不忿,他能留住她的只剩下血脉。“我与你身上都有爷爷的血,我们是同宗同族的兄妹。” “你只想和我当兄妹?”朝瑶冷不丁凑近玱玹一步,果然玱玹被这猝不及防的接近,乱了眼神。 儿时总归有情谊在,朝瑶放软了语气,“你娶亲了,我成亲了,得为身边人考虑几分,我长住辰荣山不合适。” 别谈感情,伤钱。 成亲?来日方长。“随你吧。”玱玹转身走向王座,深吸一口气抑住胸口郁气,针锋相对只会把她推远。高坐王座,仿佛看得是臣子,“西炎国内,你择一处作为家宅,不用作为学府,孤会派人着手专门办理此事。” “这次召你前来是为了商讨考官一事。” “臣提议中原氏族与西炎老氏族,互相在对方势力地盘作为初试考官,朝堂派监察使巡视,笔试与复试由德高望重之人担任。” “哦?”玱玹凝视着台下朝瑶,“你觉得德高望重之人是谁?” “赤水、涂山、西陵族长。”朝瑶目光灼灼回望玱玹,四大世家各有所长,万年不倒,他们明面中立,那就给机会彻底中立。 玱玹盯着朝瑶的容颜,月媚清魄,目藏日月星,美到极致反而透出神明般的疏离,仅额间花印能显出世间烟火气。 神女?他倒想看看这世间是虚无缥缈的神说了算,还是活在这片土地上炙热的生命说了算。“鬼方不可?” “避嫌。”朝瑶果断给出答案,他家鬼老头超脱世外,入世?额外的价钱。 “丰隆、涂山篌参与,就不需要避嫌?”玱玹含笑的眼眸极速闪过一丝冷冽。 得之有幸,失之有命,她护中之人一丝一毫不得损,她不在乎之人生死无关。 “他们在天下人面前大公无私,以德服人。考场设在百姓之间,人人都是考官,谁会说三道四?” 他知道她在中原,总想如小夭般日日看见她,他有合适的人,却还是用这个借口召她入宫。 再怎么合适的人也没有世家族长合适,既满足世家维持影响力的需求,又实现权力制衡,各方都难以反对。“倘若鬼方族长愿意来,更有说服力。”超脱世俗的鬼方万年保持中立,鬼方在某些事上有着不同凡响的分量。 “嗯?”朝瑶站在原地眼含困惑,仿佛不知玱玹何意。 玱玹忽然笑起来,像春溪破开薄冰,“开价。” 当帝王了,有钱了,现在直接开价做生意了。朝瑶瞬间笑迎八方客,扬起招牌灿烂笑容,“既然陛下如此爽快,臣不客气了。” “不论将来如何,鬼方永远是西炎帝王认可的祭司,不可废除鬼方通神权。” 她为何突然提出这个?各氏族部族巫觋可通过巫术与神明沟通,民间也有巫觋帮寻常百姓祭祀,占卜。玱玹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我虽未有此打算,但我答应你。” 她的每一步都堂堂正正,他却无法拒绝,只能被她牵着走。无关情感,所有提议都符合苍生百姓,站在道德高地。都是利国利民的良策,他找不到正当理由拒绝。 何况她的每一局棋,都是双赢。 “谢陛下。”朝瑶躬身行礼,抬首波澜不惊。 朝瑶转身离开时,玱玹耳边听见她轻飘飘的密音,“玱玹,以后咱俩商讨公事不宜唤退宫人,辰荣山耳目众多,我不想我的能力被人诋毁。” 一次两次三四次,久而久之,辰荣山的人还以为她和玱玹独处时,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打工人觉悟---可以背锅,不能背桃色新闻。 玱玹阴鸷地盯着她离去的背影,朝瑶,你越逃,我越要你不得不靠近。 朝瑶出了殿门,立刻跑去找西炎王占便宜,这个时候小夭已经下山去学堂了。 春风掠过辰荣山的玉阶,卷起几片早凋的桃花瓣,沾在朝瑶未束的发间。她踏过漫山新绿,像一柄出鞘的软剑划开春日暖阳,径直闯入西炎王独居的宫殿。 殿内焚着松木香,西炎王半倚在斑竹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黑玉棋子。见朝瑶披发而来,眼皮都未抬:“万族谱看出什么了?” “看出咱们几万年前的祖宗都是天地孕育。”朝瑶坐下就用脚尖勾着小竹凳晃荡。“我是来讨个学堂名,就像当年外祖母给朝云殿赐名那般。” “你又要做什么?”西炎王将白玉棋盒放在几案上,“陪我下局棋。” “我下棋喜欢说话,你别嫌我闹腾。”朝瑶放下竹凳,坐在西炎王对面,手执白棋。 “你要是不说话,我以为你中邪了。” “下棋不说话,犹如锦衣夜行嘛。”朝瑶捏着白子,指尖在棋盘上方画了个圈,像在布阵。“老祖宗,玱玹把俸禄、府邸补给我了,我打算再开学堂。” “有心了.....”西炎王抬眸看了看一心多用的朝瑶,“做生意了?” 她把棋子往天上一抛,“我准备亲自请四大世家族长出马,担任考官。”棋子落下时精准地砸在黑玉棋盒边缘,弹进她掌心。 瑶儿的影子斜切过棋盘,将他精心布局的屠龙局踩得支离破碎。西炎王黑棋轻敲棋盘:“这局棋,你赢两次。” “抢完玱玹的银钱,现在又来骗题匾?” 阳谋为主,阴谋为辅。 选拔是最好的开端,她学堂培养出的平民学子,未来安插进朝堂,便是她的人。 既保全鬼方,巩固自身势力,又拉世家入局。 “哪儿能啊!”朝瑶随手落子,白棋脆响如银铃。“我和玱玹谁都没赢,赢得是老百姓。” 窗外花瓣被风卷进殿,正落在她刚下的位置,她立即大呼小叫:“天意啊!这局我赢定了!” 西炎王抿唇一笑,不露声色继续落子。 棋至中盘,朝瑶的白子看似散乱无章,实则暗藏杀机。她一边啃着从西炎王果盘顺来的蜜饯,一边哼着小调,却在西炎王每次落子后立即应对,仿佛早料到他每一步棋路。 “朝云殿不过是个金笼子,你这学堂....”西炎王突然按住她又要落子的手,棋子嗒地落在棋盘中央,灵力水痕在案上写下一字——?栽?。 “是要栽赃,还是栽种?”朝瑶接得飞快,俯身时发丝垂落,与案上水字纠缠不清。”朝瑶眨眨眼,趁西炎王无语之际,她蹦到窗前折了支桃花,回来时不小心碰乱棋局。 “重来重来!”她麻利地收着棋子,“老祖宗继续指点。” 西炎王看着打乱的棋盘,朝瑶方才那手星罗劫,再走七步就能屠大龙。“栽星院如何。” 茶杯轻微晃出水渍,几案上学堂名晕开成山峦,朝瑶抓起芙蓉酥咬出月牙缺口:“您看,院字淹了,不如改成筑.......”蘸着糕点碎屑写下新字,“横竖我要盖的是能捅破天的房子。” “栽星筑就栽星筑,不过你得拿银钱来换。” 钱?朝瑶眼睛倏地亮了,“那您得再添个御赐......”朝瑶歪头突然指着窗外,“快看!小夭的胖鸟偷吃您种的菜了!” 趁西炎王转头,她飞快地调换了几颗关键棋子。待老祖宗回神,她已摆出个漏洞百出的棋型:“老祖宗快下,我每次都输得心服口服。” 西炎王..........曾悔棋三十二次的人,什么时候心服口服过? 第一缕夕阳穿过窗棂时,西炎王以半子险胜。朝瑶拍案哀叹:“姜还是老的辣啊!” 低头收拾棋子时掏出一枚珍珠,塞进西炎王手中,“老祖宗,御赐哦...”拉长调子,着重提醒。 那枚本该决定胜负的白子,正静静躺在她的袖袋里。 “小兔崽子,这比我批奏章还累。” 小夭从学堂回来听见,殿内传来外爷烦躁却含笑的声音。勾起笑容走入内殿,外爷站在案前挥毫泼墨,旁边摆放着四五张成品。 “你们做什么呢?” 朝瑶拿着西炎王亲手所绘的学徽,扬了扬手,“老祖宗正在为千千万万学子,尽一份绵薄之力。” “年轻吃苦受累,老了还得被物尽其用。”西炎王瞅着一案的学堂名、学徽、学训,她怎么这么多事? 小夭随手拿起案上一张---明德载曜,慎思耕骸,正道铸器,守拙栖晖。 彰明德行,承载日月之光。审慎思考,耕耘先贤遗志。坚守正道,锻造品格。持守质朴,栖身余晖。 “为什么要用骸字?”小夭困惑地看着外爷。西炎王拿着笔的手指了指朝瑶,“问她,等会分心她嫌这嫌那。” “老祖宗本想用心字,可我觉得吧.....”朝瑶点了点骸字,含笑看着小夭,“国家的开始与衰败都离不开鲜血,无数战士骨骸深埋黄土,无故土可归,可以说王朝是建立在无数普通人的尸骨上。” “耕骸,是提醒我们如农人翻土般深耕自我,这片土地下,有先民的智慧与牺牲,需以慎思汲取养分。” “意义虽好,但感觉不适用于学堂。”丰隆馨悦他们对战争无印象,与她和玱玹相比,正是因为这份无记忆,他们才不用背负鲜血的成长。 “小夭...你以为我选这个骸字,是故意要吓唬小孩子么?”朝瑶水灵汇聚如今西炎国土地图,“哪个城池不是用血浸透的?当年西炎为何会胜利,辰荣为何会国破,皓翎为何依旧安稳?只有了解历史,才能在前路找到方向,明镜所以照形,往古所以知今,太阳下没有新鲜事,所谓历史不过是当代史。” “心是软的、热的,可这天下...”朝瑶抓起案头砚台压住纸张,“是拿骸骨夯实的!今日能安安稳稳捧着圣贤书,是因为有人把自己碾成了铺路的砂石。慎思耕骸......”蘸着溅出的墨在掌心划出一道纹路,“就是要后者把这份重量,刻进骨头里。” 西炎王打开暗格拿出印鉴按在纸张上面,“现在西炎老氏族恐怕早忘了啃泥咽雪的滋味。”抓起那张学训甩得哗啦响,“这张不收你钱。” 朝瑶............没打算给钱,她有海鲜市场和飞禽批发部,只会送土特产。 第366章 若如初见 小夭双手环胸,抬起下巴,面带微笑,“那你说说哪个字最不好?” “若。” 朝瑶从小夭背后低头绕过,语气如常,“世人常道,这件事若能这般这般,这次意外若能如何如何,该有多好;将来若能怎样怎样,我必将如何如何。” “若”字是承认败局后的叹息,更是伸出的、抓不住任何东西的手。 小夭的笑意如逐渐凋谢枯萎的花,若早日直面内心,再勇敢点; 若能少些猜疑,多些信任;若能放下骄傲,坦诚相待; 若能不惧漂泊,随心而行;若能在迷惘时,看清本心; 若能在心动时,不躲不藏;若能在离别前,多说一句; 若能在重逢时,少些防备;若能不像浮萍,随波逐流........ 她是一个太缺乏安全感的人。她想要安全感,不想四处漂泊,被人追杀。最要命的是,她还不清楚她究竟爱的是谁的时候,是涂山璟首先向她吐露心迹,给了她来自瑶儿之外的温暖和安全感,如同奇迹般出现。 她是一个活在刀锋上的人。涂山璟给的温暖太美好,美好得让她害怕,就像久居黑暗的人突然见到阳光,第一反应是遮住眼睛。瑶儿给的安全感日久岁远,渐渐成为生活的一部分,如花香闻久了就淡了。那份温暖与安全成了理所当然,忘了生活是由无数个普通时刻。 她贪恋涂山璟手心的温度,却又在每个相拥的瞬间暗自计算离别的日子;不是不想要这份温暖,而是害怕习惯了这份温暖后,某天醒来又变成那个流浪者。 瑶儿的离开与疏离,让那些隐形支撑瞬间显形,就像平日眼睛无法直视太阳,持续靠近自己的温暖一旦消失,才惊觉阳光曾如何塑造自己。真正的珍贵往往穿着平凡的外衣,像一份延迟送达的礼物:当她终于明白时,已失去拆封的机会。 她是一个太习惯伪装的人。明明渴望安定,却总装作满不在乎;明明害怕孤独,却偏要笑说独行自在。 最折磨的是,当她被相柳吸引时,那种心悸与对涂山璟的愧疚同样真实。她恨自己为何不能像瑶儿那般干脆利落地爱恨,偏要在两个极端间反复拉扯。 她是一个被命运撕扯的人。对玱玹的亲情像根刺,扎在心底最柔软处,明明想靠近,又怕伤他更深;对涂山璟的爱情似温水,让她贪恋又恐惧,怕这温度终会凉透;对相柳的...那算什么? 最痛的是看着瑶儿——本该是最亲的妹妹,渐渐成了的陌生人。有时候她真想撕开胸膛,看看里面到底装着多少不能言说的秘密,多少注定无果的期盼。 若是..... 西炎王笔尖停顿在纸上一寸,他也曾像小夭、玱玹、瑶儿这般年少。他身边也曾有一个同样年轻的女子,记忆中那女子的容颜渐渐明了,是阿嫘,也是彤鱼。 一生英明唯独在西陵嫘和彤鱼氏的事上一再优柔寡断,若是当年不曾这般。 山顶凉风中,少年向少女许诺:将来送她一座能望月的宫殿。那一刻,纯真无瑕。那时,他与她都不曾想到,几千年后,在他为她建造的指月殿,他踢开哀求的彤鱼氏,宣称千年情分已尽,威胁她若再动朝云殿的人,必将她“挫骨扬灰”。 初时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再到日后的互相猜疑,虽日日在榻边,她却早已不是他记忆中那个人。 几千年来他每一次忍耐,只因为那一夜的刻骨铭心。 阿嫘呢?他一直以为他娶她,部分因她的能力,部分因她背后的西陵氏。百年后,他成为西炎国君,阿嫘是他的妻子与战友。她为他放弃一切,以才智助他建立西炎国。 随着时间流逝,他厌恶她的影响力,厌恶世人说他“靠女人得天下”。而她,从深爱到绝望,甚至后悔初见。 他后来才明白:她不仅是妻子,更是并肩作战的伙伴。没有她,就没有西炎国。或许,他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爱她至深,却因骄傲与权力蒙蔽了双眼。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初读时怅然,细思后痛彻心扉。 朝瑶淡然地边说边收拾她占来的便宜,仿佛看不见小夭的失神,老祖宗的惆怅。 初见——无猜忌、无算计,只有纯粹的心动。 命运无常?,现实中初见的美好必然被岁月侵蚀。变心者往往不自知,而被背叛者却要承受“为何当初”的煎熬。 初见时的惊艳与信任,最终沦为回忆里的刺。时间成了最大的敌人,连怀念都带着自我欺骗的色彩。 人生初见即巅峰,却不得不带着记忆继续生活。 朝瑶回到府邸,凤哥盘膝正在修炼,她与凤哥的初见可不美好,一个想跑,一个想吃。 跑没跑掉,换了个吃法。 她与相柳的初见也谈不上美好,一个小心翼翼接近,一个防备警惕逃离。 接近与逃离,失之交臂的百年遗憾。 “凤哥!”朝瑶出声时就扑了上去,“咱们出门逛街吃饭咯。” 九凤垂眸,看着这个扑进怀里的小废物。洛神花印在她额间灼灼如焰,偏生眉眼澄澈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天真是无知,撒娇显得愚蠢。没有实力支撑,只会被他们视为猎物,而她随时可以做回那个举世无双的玉山圣女。 她是梧桐烈焰中飘落的雪花,深海囚笼里突然闯入的蝴蝶。 九凤指腹轻轻划过她的眉,再晚点回来太阳可以下山了,“不去。” 朝瑶???抱住凤哥晃了晃,“去嘛,去嘛。” 指腹还停留在她眉间的洛神花印上,九凤收手别过头,广袖带起一阵的风。“说了不去。”尾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火气,偏偏衣摆被两只白生生的手攥得死紧。 “凤哥........”朝瑶拖长的尾音像裹了蜜的钩子,指尖去勾他袖中的手指,“听说城南新开了家酒肆,掌柜的私藏了三百年陈酿...”话音未落,九凤反手扣住她手腕,烫金的凤凰瞳里跳动着危险的焰色:“烦人!” 朝瑶眨眨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拽着往前踉跄两步。九凤走得极快,玄衣翻涌如夜云,掌心渡过去的凤凰火温吞得像是春日的暖阳。 嘴硬的傲娇凤凰!朝瑶扯了扯他握住自己手腕的手,在他不满的眼神中与他十指相扣,“这才叫牵手嘛。”举了举两人相扣的手。 九凤别开眼喉间滚出嗯字,放缓脚步,小废物上下摇晃着两人相牵的手,哼着不靠谱的调子。 朝瑶晃着相扣的手,哼起荒腔走板的调子:“凤凰尾巴长~烧了南山烧北邙~金闪闪的帅凤凰~被我下咒跑不掉~左边翅膀当被子~右边翅膀做枕头~”每唱一句就故意撞一下凤哥肩膀,“哦对了还有....要不要小废物给你呼呼呀~” 他想呼她两巴掌,九凤径直给小废物捂嘴,消停点。 轵邑城的夜市在琉璃灯下流淌成星河,九凤的玄金衣袍在人群中割开一道冷冽的轨迹。 朝瑶却像尾活蹦乱跳的锦鲤,拽着他在糖画摊前急刹车:“要凤凰形状的!”完全无视摊主看到圣女本人时颤抖的双手。 九凤注意到摊主偶尔打量的眼神,抬手将小废物的真容隐去。 “就爱吃这些...”九凤嗤笑还未落,小废物已踮脚把糖画戳进他唇间:“尝尝你自己的味道呀~”黏腻的糖丝挂在他嘴角,堂堂君上竟下意识舔了下,随即被这幼稚举动激得耳尖发烫。 人群突然躁动,九凤侧身半步将她圈在身前,却在小废物咬着糖人,眼睛望着他时硬生生收回不耐,低头咬住糖人的另一半。 四目交接,小废物笑眯了眼,他不知他眼里深情潺潺,此时无声胜有声。 他们路过在占卜摊,小废物非要用他的凤凰火给人家点灯。九凤冷着脸弹指,结果火焰直接把龟甲烧成了凤凰显灵。 小废物笑倒在他怀里时,他嗅到她发间沾满市井的烟火气,忽然觉得...偶尔当个凡夫俗子也不错。 笑吟吟的朝瑶牵着凤哥路过河畔的千年古槐树,忽地想起她当年在树上最高处挂的木牌。 匆匆扫过一眼最高处,木牌摇曳在树桠间------海贝里的珍珠,终究要还给大海,就像你天生就该自由。 朝瑶指尖摩挲着九凤的袖口金纹,仰头看那块被岁月沁成琥珀色的木牌。 海贝珍珠,仿佛深海对陆地的应答。当年蜷缩在树梢挂牌子的灵体不会知道,几十年后她拥有过珍珠。 深海记忆的碎片:他蟒尾缠住她脚踝说“别想逃”的夜晚,每次双修都像在玩命,元神交融时非要逼她说他想听的话,不说就故意停住。 平时阴郁深沉,被她逗急了会露出尖牙,她肆无忌惮指着他的牙,“凶我是吧?现在就把你蛇尾打成蝴蝶结!”结果被卷进珊瑚礁亲到缺氧。 她故意夺他刚含住的果子,指尖点在他心口,笑着说:“相柳大人,我在你元神里刻了朵花,你跑不掉啦。” 他会转头把小鱼干塞她嘴里,冷冰冰甩自己两字……无聊。 她总爱咬他——咬手腕、咬喉结、咬得他冷白的皮肤泛红。 他扣住她后颈,蛇瞳幽深:“小骗子,你咬这么多牙印……是怕忘了我吗?” 笨蛇,他喜欢把印记刻入血脉,她喜欢把印记刻在表面,因为岁月会将印记褪色,光洁如新;因为思念很疼,他不用刻骨铭心。 “凤哥,我也要挂木牌。”朝瑶扯住凤哥的袖袍。九凤看着树桠间密密麻麻的木牌,如果挂个木牌有用,世间何必需要契约,一天天话本子看多了,明知无常,偏要承诺。 若情谊要靠外物证明,那与人族求神庇佑有何区别? “别矫情。”九凤牵着小废物往前走,她却原地不动,撇着嘴似乎有些委屈? “挂!” 朝瑶闻言喜笑颜开,拉着凤哥走向树。九凤环顾他方,余光却不受控留意小废物手上拿着的木牌。 “凤哥,不许看。”朝瑶推着凤哥转身,背对自己。 “就你破事多!”不看就不看,谁喜欢看这些。后背忽然被抵住,回眸扫了一眼,小废物垂首额头抵在自己背上,白发垂落,恰好挡住所有人的视线。 很久很久以前,四处飘荡时遇见凶神恶煞的九头鸟,九头鸟被一个小废物被迫结印,心不甘情不愿守着她。 很久很久之后,九头鸟涅盘成为了九首凤凰,他主动与小废物缔结凤凰婚契,凰兮凰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她要星星,他能把月亮也薅下来,虽然会骂骂咧咧。 骂人时凶得像打雷,发现她瞥着嘴,会烧光方圆十里的云做成暴雨般的烟花:“给你炸个彩虹!” 他生气时,她会故意挑衅他:“毛薅秃了怎么办?”他冷笑着挥手,新生的金羽哗啦啦掉她满头:“够吗?不够再长。” 一边骂“小废物”,一边背着她逛街,家当随便薅,炸山当烟花陪她玩。 越是凶巴巴说烦人,越显得那份纵容珍贵。 小小的木牌刻着---浴火的灰烬,终要回归烈日,就像你生来就该焚尽苍穹。 既然没有永远,她就把每个瞬间都烧成璀璨。 她知道天命难违,就像知道太阳东升西落。可偏要学那追日的夸父,明知会渴死,还要跑个痛快。 木牌消失在掌心,再次出现时已悬挂在古槐树最高处的枝丫上。 两枚木牌在银铃轻响时幻化成永不凋谢的槐树叶。 第367章 烤肉宴 第二日,朝瑶坐在榻上,像婴儿裹着襁褓般披着被子,脸色阴沉盯着前来宣旨近侍。 今日近侍一入府,凤哥就他妈发疯了,准备刺窟窿。她拉住凤哥,凤哥以为她偏向玱玹,特别是知道选拔之事还未卸下,气得又开始烧云了。 近侍垂眸不敢迎上大亚寒冷刺骨的目光,“本次考官任职由大亚负责....”恨不得圣谕少写两字,他念完赶紧回去交差。 好好好.....玱玹,用恩宠把她架在火上烤,逼她在众目睽睽下承情。 “接。”朝瑶摊开手,近侍抬眸正好看见圣女洁白如玉的手臂,急忙低头,顾不上什么领旨谢恩,圣谕一卷,恭敬放在圣女手上。 “既然如此,麻烦你再跑一趟,三日后我在府邸设宴,邀请名单上诸位议事。”朝瑶心念电转,将邀请的名单写在纱帐,随后一撕递给近侍。 近侍..........“诺。” 对方一走,朝瑶披着被子去观赏火烧云了。“凤哥。” “那是他西炎玱玹的王位,不是你的。”九凤不愿小废物这样过一辈子,她明明不喜欢这些事。 无事时就盯着皓翎与西炎的地图沉思,明知无法阻拦西炎的野心却要竭力保住皓翎的利益。 朝瑶迎着春和景明,踩着云蒸霞蔚,走到凤哥身边,顺带用被子将他裹住,两人裹在一张被子里。 九凤低眸一瞟,雪白肌肤上姹紫嫣红,欲扯开的被子随即紧了几分,揽住她后腰压向自己。 “我知道不是我的。”朝瑶抱住凤哥的腰身,靠在他胸前,“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我上辈子肯定罪大恶极,否则怎么出生就是灵体呢?” “凤哥,我只不过借着玱玹的手,想多帮帮大家。”朝瑶仰头注视着凤哥,眸中便漾开蜜色的光晕,仿佛阳光穿过琉璃盏。 大功德者?获一线生机,保住万分之一核心执念的记忆碎片。 九凤在小废物的瞳孔里捕获了自己的倒影,那么小,那么完整。“上辈子罪大恶极,这辈子洗心革面?”手指骤然掐紧她后腰,火灵顺着掌心烙进她肌肤。“老子看着你这辈子作天作地。” 被子裹成茧只露她脑袋,火云随着话语翻涌,“玩死了我给你捞回来,再亲手弄死你。。” 朝瑶...........海底捞吃过,黄泉捞算了,捞出个鬼玩意。“谢谢啊,好心鸟。” “去你妈的。”她活着,他可以勉强做个好人;她死了,全世间存不存在都和他没关系。 九凤一把将她按进云堆里封住嘴,手却诚实地护住她后脑。他的吻像一场天火坠落,朝瑶在灼烧般的窒息中轻笑,谁让凤哥连亲人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疯劲。 他啃咬她锁骨时,火云化作锁链缠住她脚踝,怕她坠下去,更怕她逃走。她脸颊晕开一抹胭脂色,故意在他耳边喘:“凤哥…云要散了…” 手指却勾住他发丝。 云层突然翻涌如怒潮,整片天空煅烧成透明的琉璃盏,盏中盛着他们颠倒的身影。 “散了再聚。”动作凶狠,掌心却垫着她后颈,连一缕发丝都没让云絮勾到。 朝瑶看着散了又聚,聚了又散的云霞。人生如聚散之云,离合本是常态,不必执着,亦无须悲喜过度。 察觉到小废物的不专心,掐着腰陷进云堆,眼眸炸开金红的星子。“看我。” 朝瑶.........瞪大眼睛,“看完了。” 九凤........炽烈回应她的敷衍,碾碎小废物的所有退路。 “凤哥,玱玹......唔!”猛地被捂嘴。 “别让我在这个时候听见这个名字。”九凤知她何意,一寸一寸碾过。耳畔低语有丝无奈的妥协:“他只需做爱民如子的帝王。” 兄妹情深的哥哥,留给大废物独享。 城中百姓见怪不怪圣女府邸上空出现的云蔚霞起,花雨都出现过,锦绣华丽的云彩算什么。城中孩童更爱凝视云朵的变幻莫测,一会猛兽、一会瑞兽。 小豆子踮脚指着天空:“快看!云变成大狗狗啃月亮啦!” 隔壁二丫气得跺脚:“明明是凤凰在梳羽毛!你看那团红的......”话音未落,那绯云突然被扯成长条,活像阿娘晾的豆角。 “又变了又变了!”孩子们滚作一团。只见云霞忽而拧成麻花,忽而炸成,最顶上那朵金云还一抖一抖的,像极了隔壁王叔偷喝酒打嗝的样子。 “我知道!”虎子突然举手,“定是云婆婆在晒被子,神仙打架抢被角呢!”说着那\"被子\"哧啦裂成两半,漫天落下亮晶晶的云絮,孩子们忙不迭用衣兜去接。 避免凤哥瞅着自己在中原忙心烦,干脆拉着凤哥回天柜,免得哪天不称心,真把房子烧了。 天柜山巅,大家伙看见君上抱着被子突然回来,连忙别开头,闭上眼。 抱着铺盖突然闪现山巅的是谁?哦是我们英明神武的君上!知道的说是避世清修,不知道的以为被媳妇赶出家门连夜逃难呢。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生气是君上,低头是君上,哄人还是君上。 总说女人是红颜祸水,?可遇见祸水那天——?君上直接一个猛子扎进去,还嫌池子不够深。 九凤白日处理这段时间积攒的事务,朝瑶就在玄冰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把皓翎与西炎地图盯出花。 推翻皓翎王的打算,进行战事推演: 一到五年,西炎凭借玱玹的军事才能和中原氏族支持,逐步蚕食皓翎边境,但难以速胜,皓翎水军强大,沿海防线难以突破。 皓翎依靠海上防线和富庶资源,可长期固守,但陆战劣势渐显。 两国贸易断绝,皓翎商路受阻,西炎粮草压力增大,民众流离失所。 五到十年,西炎久攻不下,中原氏族可能暗中倒戈,动摇玱玹统治根基。 皓翎王若强硬镇压主和派,或引发贵族离心。 长期十年以上,两败俱伤。西炎惨胜,帝国分裂,西炎攻破皓翎王都,但损失惨重,中原氏族独立倾向加剧。皓翎遗民继续抵抗,形成割据势力,如当年洪江带领的辰荣军般。 皓翎覆灭,王族流亡。王族流亡海上,国土被瓜分,西炎无力长期统治东南沿海,最终失去控制。 若涂山氏或赤水氏趁机壮大,可能建立新王朝。西炎、皓翎残余势力、中原世家、辰荣残部等多方混战,大荒再次进入战乱时代。 西炎与皓翎的战争将是一场没有赢家的豪赌: 一个耗尽刀兵,一个枯竭沧海,余下破碎的山河与未竟的野心,最终只在史书上留下一页:相争,渔人得利的残章。? 朝瑶注视着皓翎的万里海域,与西炎边境衔接的地方。西炎玩陆地战?皓翎就来海战,咱们各打各的!切断商路,中原氏族若利益长期受损,会施压玱玹妥协;若他强行镇压,则可能触发内乱。 一国两制?双王共治?分封制?联邦制?宗教自治? 她曾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世界,别人看路,她看解决方案。 日暮凤哥回来,朝瑶挥散地图,直接把祖宗埋土里,抛之脑后。 “凤哥!咱们去玩雪!”上前一扑,抱着她的火炉。 九凤..........他上辈子罪大恶极,遇见这么爱折腾的小废物。嘴上骂几句,托起她的腿弯,抱着傻子去山巅玩雪。 殿外的妖侍看着亲密无间的两人,女君歪头一亲君上的脸,君上唇角向下抿都是笑,齐刷刷背过身去抖落身上的鸡皮疙瘩。 以前觉得君上威严如山,现在懂了,山是活的........会自己往女君脚底下滚的那种。 宫中近侍到访,辰荣熠等中原氏族以为是陛下有何旨意,当得知是圣女邀众人议事,猜测是证据还是选拔之事? 近侍按照名单所写,挨着挨着上门通知,连在西炎城岳梁也接到消息。 五王和七王本想推辞,可看了看天空,莫名应下。 宴请日,众人纷纷到场,府中花团锦簇间篝火熊熊,汁香四溢的全羊正在炙烤,羊皮烤得金黄脆裂。 残月渐染赤晕,似浸透了一层薄薄的朱砂。篝火舔舐夜空,将烤全羊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 长案两侧,众人由侍女带领依次坐落,坐定后竟发现西炎氏族与中原氏族各安一方,面面相看。 辰荣熠、岳梁、始冉、四氏族长、五王、七王均在场。 始冉看着自己面前肥头大耳的烤猪.......猪耳恰对准他,忆起农耕时被魔女揪着耳朵听训,“听不懂?耳朵要不要?” “诸位久等了。” 一道清脆嗓音响起,众人抬首看去,圣女从府门方向大步走来,衣摆扫过烤羊铁架,带起一阵孜然味的旋风。她今日束了男子发冠,腰间却挂着女儿家才有的禁步,走起路来叮咚乱响,活像扛着整个首饰铺冲锋陷阵。 “今日邀请诸位是来商讨考官一事。”朝瑶落座立即道明今夜之事。 篝火“噼啪”炸响一颗火星,岳梁觉得那猪竟似活了,油汪汪的眼珠子直勾勾瞪着他。 “我的意思是........”朝瑶拿起案上分肉的匕首,环视众人一圈。 在场之人仿佛觉得下一刻就有旱雷劈下,七王不禁想起有莘氏被劈成杂草的头发。 “你们互换地盘担任考官。” 众人抬眸看了看对面之人,匕首在朝瑶指尖转出一弧冷光,映得岳梁一哆嗦,那烤猪的眼珠子竟跟着刀锋同步转了半圈。 “圣...大亚,我们对中原之外的地方不熟悉。”姬氏族长瞟了一眼对面西炎五王和七王,同样略带诧异,他们也不知?圣女这话仿佛直接板上钉钉,定下他们作为考官了。 “不熟?好吧。”朝瑶亲切温和地笑了笑。匕首尖轻轻抵住猪额,忽然手腕一翻 “唰!”? 刀锋沿颅骨缝隙游走,如拆一封火漆密函。猪头皮肉应声分离,露出森白骨色,油脂凝成珠,顺着刀脊滚落,在案面上砸出一串油星子。 “路不熟,我派人护送。地不熟?正好方便诸位了解风土,担忧安全?谁在对方地面出事,我送对方一家相陪,保他黄泉路上不寂寞。” 满座死寂。这不是来商讨,直接派活。 刀尖触碰到骨头时发出“咯吱”轻响,每切断一根,五王的眉毛就跳一下,仿佛那刀刮的是他的神经。 离戎昶看着匕首游刃有余?地游走于骨隙之间,宛若?庖丁解牛?般精准。刀刃所过之处,肥肉如雪崩般层层分离,筋骨却完好无损,堪称?分筋错骨?。 这是要把在场人分解了??? 朝瑶唇间含笑惬意手上速度不减分毫,双眸有意无意掠过大家,却不在任何人脸上停留。“分权如分肉,我知诸位在想什么,不外乎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那套。” “但诸位可想过......”朝瑶将外层酥脆,内里多汁的猪五花肉,率先放在辰荣熠碟中。辰荣熠顶着众人探寻的目光欲道谢,圣女已经将下一块五花肉放在五王盘中。 五王盯着盘子里的猪肉!!!她居然能想到自己?这肉没毒吧! 指尖在案几上敲了敲,肉香混着刀锋的冷意钻进鼻腔。他忽然咧嘴一笑:“圣女这分肉的手艺,倒比西炎御厨还利落。” 朝瑶的刀尖在猪肋骨上轻轻一挑,软骨断裂的脆响让七王后颈一凉。“五王过奖了。”她将一片粉白的梅花肉搁进七王碟中,“御厨分的是死物,我分的……可是活路。” 离戎昶的酒杯在半空顿了顿。 “活路?”曋氏族长突然开口,指尖摩挲着碟沿,碟中摆放着烤至微焦猪肩肉,“圣女的意思是……” “哎呀....”朝瑶忽然拖长调子,匕首“铛”地扎进猪头骨缝,惊得姜氏族长手边的酱汁泼出半盏。她歪头轻笑,“曋氏族长急什么?连猪脑都要焖足时辰才入味呢。”刀锋一旋,刀尖一拨,白花花的脑髓“咚”地落进姬氏族长碗里。 “您说,是也不是?” 族长盯着那团颤动的脂膏,喉结滚了滚。 “好个活路!圣女不如直说,这肉里到底掺了多少诚意?”五王故意用银箸戳破肉块,汁水溅上袖口金龙纹。 众人转眼间看见两截猪排划出一道弧线,精准落在岳梁与始冉的碟中。 第368章 烤肉宴(二) 离戎昶看着落在自己碟中的肩颈肉,再看看脸黑如水的两人。离戎昶举杯一饮而尽。“哈!这猪死得值!”他抹了把嘴,眼底精光乍现。 岳梁与始冉..........她喂狗? “西炎的权就这么大,各位没有手段,肉就到别人碗里了。”朝瑶擦拭着双手,从众人背后一一绕过,走到岳梁与始冉背后将拭手的帕子,放在两人中间。“骨头啃得动吗?啃不动就老实点。” 在场人看着笑得像无赖般的圣女,慵懒坐回主位,把玩着匕首。“考官一职花落诸位,不接受拒绝。” 匕首“唰”地钉入案板,刀柄犹自震颤。她环视众人,笑得像只餍足的猫:“我只要两条,公平和安稳。” “至于你们想要在对方地方怎么做......”朝瑶堂而皇之掏出毒粉,洒在一盘切好的猪颈肉上,交给身旁侍女,“送给我的贵客。” 众人看着自己碟中的肉,不由得暗中查探自己身体情况,全场静得能听见火星爆开的噼啪声。 “我乐意见到铁证如山的除奸惩恶。”朝瑶拔出匕首,擦着匕首笑剐春风,“乐见其成各位的手下凭真才实学选上。” 残月的冷色染上刀锋,烤猪的眼珠随她手腕一转,直勾勾盯向五王。 “诸位,如何?” 互相牵制,谁先跳出来谁倒霉,谁也不敢说个不字!“大亚既备妥了毒肉,”五王笑得咬牙切齿,“想必也备好了解药?” 朝瑶的睫毛在火光中簌簌一动。“五王爱说笑。”她用刀尖挑起自己碟中的猪耳,脆骨在齿间\"咔嚓\"断裂。 “我若真要杀人...”咀嚼声刻意放慢,“会让他们笑着谢恩。” 这魔女到底有没有底线?摸不透她的底线,更不敢赌她会不会真的动手。七王站起来,案上酒杯被袖风扫落。“本王明日就去辰荣山!” 烤猪的眼珠随着七王的动作骨碌一转,直勾勾盯住辰荣熠。 “七王爽快。”朝瑶抚掌轻笑,转头看向中原氏族,“那诸位……” “辰荣熠愿。”辰荣族长随即表态,圣女要的,也是他们要的。谁反对谁就是破坏大局,辰荣氏担不起。 “曋氏愿往西炎。”曋氏族长符合出声,喉结滚动咽下烈酒,“只是这考官印信....” \"叮\"的一声,朝瑶将一枚青铜小印抛进他酒盏,溅起的酒液在案上画出一道线,恰把长案分成东西两半。“印信染了酒,才算开过刃。”她指尖划过桌案中线,“就像现在,多公平。” 离戎昶狠狠咬下肉。“可比猪骨头有嚼头!” 岳梁盯着盘中排骨,忽然伸手掰断肋骨抽出骨髓。\"咔吧\"一声响得全场侧目。“考官我当。”他看着指间油脂,“但若我的人少了一根头发......” “那就把凶手炸成秃子呀。”朝瑶欢快地截断话头,匕首\"唰\"地削下烤猪尾巴丢给始冉,“就像……有莘氏那样?” 始冉接住猪尾的手一抖。烤猪的眼珠不知何时转向了他,黑洞洞的瞳孔里映出他慌张的脸。“我…我同意。” 朝瑶见诸位都纷纷表态,匕首一扔,精准插在地上。脸上神态弹指间变成善解人心,风趣幽默的云舒公子。 月光穿过雕花窗棂,在青玉砖上投下疏影。相柳独坐望楼,指尖摩挲着琉璃盏边缘,酒液映着廊下悬挂的青铜铃,随夜风轻晃时,仿佛她腕间禁步的声响。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案面,像在数某个骗子的欠债次数。 毒肉入口,相柳咀嚼几下,饮下一杯烈酒。冷漠的目光落在水镜之上,蓦然转柔。 “二哥的船队,运的到底是货,还是相思?” 这次在东海碰见防风意映,防风意映调侃观百花的防风邶,今时不同往日,一枝独秀。 货?相思?辰荣军的刀戟、西炎贵族的把柄、皓翎边境的密报……哪一桩不是沾血的生意。相思?他握住手腕,指腹摩挲着珊瑚手串。 防风意映的三分试探。他懒得辩,任他们猜。猜他是为利,为权,还是为那个在祭坛上披着月华衣的小骗子。 小骗子爱玩这种把戏,塞给他淬毒的蜜饯,还要笑眯眯问:“蛇大人,敢不敢?” 他吞了。一次,两次……次次都吞。 不是不能拒,是不想拒。 辰荣军的保障要从他船上过,朝瑶的命线要在浪里系。他这条天生该遨游四海的妖,心甘情愿给自己套层枷锁。 她站在高台上装神弄鬼时,白袍翻飞像只困在金笼里的鹤。 水镜映出浩瀚无垠的四海轮廓,他忽然想放把火,把那些祭坛、朝服、冠冕全烧了,然后拎着她后颈跳进东海。 唯有彻底掌控海运,才能确保无人能威胁他在意的所有人。 楼下曲池重瓣雪莲倏然绽放,暗香缠绕着酒气,香气缠上来时,他竟觉得比烈酒还醉人。 他们的情债,利滚利,雪叠雪,算不清,还不尽。 他们的爱,像毒,像债,像雪里的火,烧不尽,化不开。 一个敢劫色,一个敢赊账。雪骨缠,蛇鳞刻,相思毒入骨,不死不算清。 宴请结束,廊外曲池倒映着屋宇的轮廓,朝瑶的雪色衣袂在月色中时隐时现。 忽然疾风掠过,朝瑶坦然步入前方结界。一袭黑衣巫袍的萤夏与她相对而站。 “我需要更多力量。”一颗鸽血色的琉璃珠出现在萤夏手中时,立刻飞向朝瑶。 “你承受不住太多的力量。”话音落下时,萤夏体内忽然灌入汹涌力量。 “萤夏,你是为了炼成锁魂血髓珠?还是满足杀意?”血色琉璃珠在朝瑶手中宛如鸵鸟蛋般大小。仿若刚才嘴上嫌弃,又在做自杀式投喂的人不是自己。 “不管如何,你喜闻乐见。”锁魂血髓珠里的魂体如蜉蝣,作奸犯科、寻衅滋事、为非作歹之人,身躯连同三魂七魄都被困在血髓珠。 已死的无主孤魂,怨魂、皆随着她的到访而被吞噬。 “你要的从来不是答案,是亲手把囚笼变成自己的棺椁。”萤夏讽刺的笑充满悲凉。 万魂铸基石,这些被血髓珠淬炼的魂魄,会成为新轮回的基石,就像用罪人的骨血铺就救世之路,珠子里的魂魄能量能修改必死之人的命运,相当于暴力修改因果律。 她和朝瑶互为前世今生,枕边人以为朝瑶是犯困嗜睡,灵脉反噬,其实是珠子内部的无间狱正在上演魂魄撕裂,她为自己准备的练习场,提前适应死亡痛苦。 就像提前服用毒药产生抗性。 “呵呵.....”朝瑶轻笑几声,目光淡淡看向当初小夭院落,为她准备的东西,没曾想人算不如天算。 “萤夏,累不累?”朝瑶举步走向萤夏,伸手摘下她的面具,形貌昳丽。这张脸她曾用过一辈子,最后一点点皮焦肉烂、骨枯形销、骸骨支离?。 萤夏看见朝瑶双眸似有火焰燃起,不由得倒退几步,死时真的好痛,那种痛苦过去千年依旧记忆犹新。 先是布料烧着的糊味,接着皮肤像被千万根针同时扎穿。能听到自己尖叫,但声音很快被火焰的呼啸盖过。手指最先感到剧痛,仿佛有人用铁钳挨个撬开指甲。 疼痛突然减弱了,能闻到烤肉的味道,那是自己的胳膊在冒油。眼皮粘在一起,看不见了。 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像煮熟的虾。腿骨自己折断了,像核桃被砸碎。想挣扎,但手臂早成了焦黑的棍子,一碰就碎。肚子像装满沸水一样鼓胀,心脏还在跳,但每跳一次,胸口的烂肉就溅出更多血渣。 意识不是慢慢消失,像是有人吹灭黑暗中唯一的灯火,最后一刻,奇怪的是居然觉得冷。 朝瑶对萤夏眼中的恐惧置若罔闻,仿佛她不曾经历般,死过太多次,麻木了,萤夏却只有那一世和这一世她赋予的记忆。“萤夏,累了就去杀虫子,我得搂媳妇。” 日子太苦,及时行乐啊! 萤夏.......她怎么觉得朝瑶性子中有点狗狗祟祟,有时候真不想承认她和她互为一体的事情。 朝瑶走出结界,蜷缩在袖袍里的手指微微发颤,分裂神魂的剧痛确实刺激。 她体内的力量若失衡,失控时无人能阻止。她把部分力量转移给萤夏,相当于把核弹拆成两个中子弹。 萤夏也是她分割出的神识,又剥离部分本源力量与萤夏,摧毁萤夏间接能削弱她。 人生五味杂陈,她想将每种滋味尝到极致。 看见那人走来时,相柳的双眸盛满月光,倾泻而下。那人仿佛心有所感,抬头望向楼阁窗边,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烛火下玱玹逐字逐句审视着绢布所写,情报比刀剑更致命,尤其是那些他们自己都忘了的丑事。 虽然这上面没有写丑事,但那日在朝堂,众人皆知朝瑶知晓氏族权贵不能说的丑事。 那这份上面有没有并不重要,重要是他们以为有。 十米绢布如同悬顶之剑,让各氏族在文武榜争议中立即闭嘴。祸水东引,这下各方势力不得不紧盯他而非继续围攻她。 她做恶人收集证据,他只需优雅地选择何时落下铡刀,她给了他一份制衡筹码。 提起朱砂笔,在几个罪行不轻不重的中原与西炎官员上圈红,杂枝太多,修剪一番还能杀鸡儆猴。 至于........ 玱玹目光落在其余人,要不拿诚意功劳来取罪证销毁,要不这把悬剑待时机成熟斩断脖颈。 第二日朝堂,玱玹公开处置几位官员,罪名、证据、核实、一应俱全。 玱玹目光扫过最前方,原本该她所站的位置,空空荡荡。“大亚今日为何没来上朝?” 近侍立即答道:“大亚五更派人请告,昨夜晚宴结束在府邸误食毒物,身体不适。” 玱玹...........“嗯。”起不来还是真中毒? 五王、七王、辰荣熠等人..........荒谬。 “这次考官,可有卿家毛遂自荐?” “臣愿意。” 众人不约而同走出站队,躬身回应。玱玹环视辰荣熠为首的中原氏族,五王、七王为首的西炎氏族,温润一笑,“众卿齐心协力,乃是西炎之幸。”当场还派人辅助各地考官,出发那日由人马亲自护送。 朝后留下一批官员声称商议国事,严词敲打后点明将功抵罪之意,恩威并施。 玱玹凝视谢恩的官员,“中原氏族与西炎氏族和乐融融,血脉交融,不分彼此,王之希冀。” “臣定不负陛下。”臣子异口同声表明态度。 中毒的大亚抱着蛇大人蒙头酣睡,中了蛇毒,必须休养生息,调养身体。相柳将被子往下扯了扯,露出她的口鼻。修长的手指沿着榻缝摸索,果然摸到她的珍藏---话本子。 侧身搂着她,单手持书---冷面阎罗爱上狐妖。 翻阅几页后话本子在相柳手上化作碎碎冰,冷面阎罗,男的!狐妖,男的!写的是满纸荒唐---金枪不倒。 涉猎广泛,爱好新奇。 “啊~”朝瑶脸颊猛地疼痛,咧着嘴,睁眼就看见相柳一双寒眸。“你揪我做什么?” “你给我讲讲,什么叫日日与君好?” 朝瑶迷惑地眨巴眨巴眼睛,这不是古诗吗?她没用这诗损过他老啊。蓦地瞧见相柳唇角勾起一抹笑,沁着冷,含着血,“那个...那个..你的笑倒是让我想起一个词。” “哦?”相柳逼近她,手上力度加重,疼得她龇牙咧嘴。 “含笑九泉。” 相柳...........笑容一敛,俯身而上,将她笼罩。眼睛泛着妖异的银光,像蛇类盯上猎物时那般缓缓眯起,眼尾却故意挑起一丝轻佻的弧度。 “日日..与君好。”他倏地凑近,睫毛几乎扫过朝瑶脸颊,眸中流转的却是戏弄小兽般的兴味。 今日他也算涨见识了,原来词可以这么用。 “啊?诶!”朝瑶颈窝被滚烫气息包围时,一脸懵体会到什么叫日日与君好。 野果子在温热的掌心下搓揉捏弄。 罗帷摇浪,泄了半帐流霞,相柳银发垂落如雪瀑,将朝瑶困在方寸锦褥之间。 榻边鲛绡帐忽被扯落半幅,蒙住两人交叠的手,他五指正卡在她指缝间,绛帐授受。 第369章 前去赤水 离戎昶上门找爷们寻欢作乐,远远就看见爷们跪在地下,哀嚎着撕书往火盆子里扔。防风邶慵懒半倚檀木凭几,淡然饮酒。 爷们双眼泛红也不知是熏的,还是哭的。 爷们:“我的宝贝~” 防风邶:“何事?” 狗友............ “爷们,原来你惧内。” 朝瑶..........“闭嘴。”这辈子全身上下受够九个脑袋福气,这算酸甜苦辣咸里那种滋味?日日都吃,吃撑了。 离戎昶走近打趣爷们,顺手拿起旁边还未烧的书籍,随手一翻........ 震惊地看看灰头土脸的爷们,往后翻几页,麻利地站起来远离爷们。 原来和她当兄弟的危险性这么高!!! “邶,你家这位可不是我带成这样。” 防风邶突然抬头看天,喉结滚了滚,“两个时辰一本书没烧完。”府邸里任何犄角旮旯,只要她顺手的地方处处都是话本子。 朝瑶........眼骨碌一转,“真没了。” 慢工出细活,离戎昶浮夸地鼓掌,“天啊!爷们简直是女中豪杰!”什么都囤,话本子理应如此。 防风邶一言不发,墨眸寒星点点,目光如炬盯着烧书人。朝瑶迅速别过头哭天抹泪,慢条斯理忙活。 离戎昶为了兄弟情谊陪在旁边一起烧书,絮絮叨叨,“爷们,你不能荤素不忌啊。”手上这本夜夜栖芳草,翻看一瞅,夜御五女,再战三男。 自己一个男人都不曾这么见多识广,以前爷们也看,何时口味这么刁钻。 狗友:“你这哪里买的?” 爷们:“娼妓馆小馆手上。” 狗友:“比氏族小姐打发时间的话本子有趣。”自己手上这一页,配图活色活香。 爷们:“买的时候挺贵。”手肘碰了碰狗友,挑挑眉。 狗友不动声色点点头,懂懂懂! 两人你一张我一张,比祭祀时燃烧祭草还‘虔诚’。 烧着烧着,面前又出现一垒书,回头一看,防风邶对两人抬了抬手,“请,她看书速度快,烧得慢,还有三四箱。” 朝瑶........嗝! 离戎昶......烧!烧完买最新。 狗友整本话本子往火盆里丢,朝瑶见状嚎得更厉害,眼泪没有一滴,嚎得树上的鸟都不敢逗留。 狗友瞥见爷们嚎得呼天抢地的同时,偷偷摸摸往袖袍塞话本子,不露神色挪了挪位置,宽大的袖袍挡住爷们的小动作。 晚上三人去往昙夜阁,狗友见爷们姐姐妹妹一搂,嗓子不哑了,眼睛不红了,会贴贴了...... “狗友,帮我找在隔壁泽州城找座大府邸。”朝瑶把一卷帛书递给狗友,“不用富丽堂皇,古朴雅致就行。” 离戎昶展开帛书,学训?学名?学徽?照着烛火认真看了看下面的印鉴,西炎国第一任国君的印信。太尊退位后没发布过任何诏令,他今天在这帛书上看到了。 “爷们,你这排场可以啊,用初代西炎王印信办学堂?这是要造个千年学府?”他忽然压低声音,“该不会...把那些话本子当教材?” 朝瑶一把夺回帛书,袖中突然掉出本《十八式》,防风邶的酒杯恰在此时飞来,\"当\"地击飞书册落入地上。 书册上\"轰\"地窜起火焰三尺,映得朝瑶满脸金光:“冤枉!这是狗友塞给我的!” “嗯?”防风邶指尖轻叩案几,墨眸扫过离戎昶瞬间僵硬的背影,“这昙夜阁...” “办学!马上办学!”离戎昶跳起来踩灭火焰,“泽州城南有座樊氏旧宅,地下书库能屯三百箱...不是,我是说适合藏...呸!存经典!”他偷瞄防风邶似笑非笑的表情,冷汗直流。 朝瑶趁机摸出块杏仁糕咬住,含混道:“男女上课不用分开,男子通武艺,女子也得防身...”玱玹出钱必须弄出总校,氏族权贵有的,她的学堂也得有。 防风邶的披风罩住她沾满糕屑的前襟。离戎昶瞪眼看着这位战场修罗王低头系绳结的指尖,竟比昙夜阁舞姬还灵巧三分。 “两地离的近,你怎么不亲自去看?” 朝瑶皱皱鼻尖,眼闪狡黠,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我明日要出发去请家里老头担任考官。” 噗! 离戎昶掏了掏耳朵,不可思议回头左右看了看爷们,“你说鬼方族长?” 防风邶望向窗外一弯新月,鬼方....... “嗯,我还得亲自上门去往赤水、西陵、涂山。”舞姬的水袖挥到朝瑶面前,猛地被她扯住,顺手往脖子上一缠,做个吊死鬼的惨样,“不成功我吊死在他家房梁。” 离戎昶...........有这份胆识,做什么都会成功。 “你到底和赤水与西陵什么关系?” 朝瑶端起酒樽时蓦然听见狗友的疑惑,余光扫见防风邶眼底像有磷火在荒冢间飘浮。 她饮酒时含笑看着防风邶,酒樽稳稳放在案上,“秘密。” “不拿兄弟当兄弟。”离戎昶摇摇头感叹饮酒,西陵与赤水有档子陈年往事,他无意中听族中长辈说起过,自知爷们这里问不出什么,与涂山璟聊起时,他斩钉截铁告诉自己,朝瑶绝对不是赤水族长的孩子。 离戎昶反反复复打量爷们这张脸,确实看不出长得像赤水族长。 “你真是鬼方族长的亲孙女?” 朝瑶摸着脸,诧异地望向防风邶,“我不像吗?” 三人之间忽然沉默,狗友来回看着两人,防风邶连鬼方族长都见过了?心里算着爷们家那些师父老头,都是鼎鼎大名之辈,这人脉给他,他做什么也会成功。 朝瑶笑了笑放下手,防风邶偏又用指尖挑起她下巴,让笑意从眼角漫到唇边:“你不是说过蔗浆本是甘甜物,未必根根一样甜。”那笑意分明未达眼底,像冰层下暗涌的漩涡,温柔里裹着致命的试探。 昙夜阁的琵琶声遥遥飘来,混着狗友调侃的的嚷嚷,两人不再心照不宣的欲言又止。 鬼方族长与长老及下一代继承人,不得以真面目示人。鬼方之荣,源于无名之畏。 次日,离戎昶拉着防风邶去看府邸,两人谈笑自若。朝瑶去了辰荣府,从空中抓起正在练功的丰隆前往赤水。 丰隆???他怎么上天的? 馨悦???哥哥怎么不见了?忽然耳边传来嬉笑的秘音,“馨悦嫂嫂,你哥被我绑架了,要人来赤水吧。”下意识左右瞟了瞟身边侍女,一跺脚转身离去,脸色有几分忸怩。 丰隆诧异间看清抓住自己衣袍的人,“瑶儿,你什么时候进府的?咱们去哪里?” “刚刚,去赤水。” 丰隆见朝瑶带着自己在空中飞行,两人脚下是逐渐远去的中原。“你怎么会飞?” “我叔叔教我的御风,你想学吗?”朝瑶小手一摊,学费! 丰隆眼中精光一现,眼含期待,“真的可以教我?”嘴上问着,手上立马掏出钱袋子。 还未放到她掌心就被推开,“丰隆,我想开所学堂,你们赤水应该认识不少名师吧。” “没问题,我等会回去就找爷爷。”丰隆豪爽应承此事,看见她左手提着食盒,“你去赤水做什么?” “帮你骂人去,再看看你家老头,我顺带去上个吊。” 丰隆................要不,求她松手,他摔死。她要是吊死在赤水氏,赤水氏立马成众矢之的。 两人从空中落入赤水内宅,立即引起侍卫与暗卫的警戒,看清是少主带着一女子才退去。 赤水海天看见不期而至的丰隆,他不是在中原准备选拔之事吗?丰隆参与选拔,长老们有些不满,耐不住他执意如此。 “爷爷,瑶儿来了。”丰隆将食盒放在案上,“她说....”扭头一看,爷爷呢? 赶紧踏入屋门,只见爷爷匆忙离去的背影........ “瑶儿。”赤水海天一进门,目光就锁定在朝瑶脸上。 “赤水族长,好久不见。”朝瑶起身对着赤水族长浅浅行礼,“我这次来邀请族长担任考官一事。”抬眸看着长相慈祥,笑眯眯的赤水族长,外貌和内在天渊之别,笑里藏刀。 赤水海天欲扶的手悬在半空,指尖离朝瑶的衣袖仅差一寸,却像隔着一道弱水渊。“为何邀请我?” 示意朝瑶坐着聊,朝瑶也不客气,坐下就开诚布公,“四大世家,怎么能少了赤水氏呢?” “赤水氏历代献祭已积攒冤魂,嫡系子嗣凋零。”孩童沉入深渊,肉身消融,魂魄永囚。 朝瑶端起清茶,想起那位美丽的女子,当年她想搭上西陵氏,多一份助力,又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世。再次召出西陵嫘,外祖母倒是大方,直接将这段往事告知给自己,西陵婳死后没多久,那孩子也早夭了。 找到西陵婳的埋骨之地,西陵婳得知孩子已死,以燃烧魂体为代价,观完她的一生,自己则为西陵婳讨还一个公道。 她拿到了赤水族长与西陵婳的定情玉佩,顺势而为。借用凤哥的能力操控他人,让赤水氏与西陵氏再次重温往事,放出风声。西陵氏知晓西陵婳怀孕产子的事,赤水氏虽不知道,但赤水族长肯定会找到西陵族长求证。 借此,她这位身世来历成谜的圣女,逐渐走入他们的视线。 丰隆赶到的时候,爷爷和朝瑶正在聊些什么,但他们设下禁术,他不仅无法听到,更无法靠近。转头对着身边人低语几句,“通知各位长老,大亚到访赤水,请他们过来。” 赤水海天见朝瑶毫不避讳提起密事,“当年之事,你全部知晓了,她有留下什么话吗?” “我此次前来,一是为请赤水族长担任考官,二是破解赤水氏与深渊水灵的契约,我要收走水灵。” 赤水族长闭着眼沉吟不语,赤水氏先祖为在乱世中保全部族,与栖息于大荒极北的深渊水灵立下血契。水灵乃上古神魔时代的遗存。 赤水领地外围生成无形水幕,外敌入侵时自动触发,堪比千军万马,赤水族人修炼水系术法时,速度远超寻常神族,每代族长临终前会预见一则关于族人的天机。 若违约,弱水将倒灌赤水全境,所有嫡系血脉反噬而亡,旁系灵力止步不前。 “我不能拿赤水氏全族为她偿命。”许久之后,赤水海天无奈地睁开眼。当年,他听见风声,一边派人追寻行踪保住她,一边赶回族内周旋,谁知回来老族长二话不说立马把他幽禁,等自己出来那天才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她已不知所踪。 “砰!” 朝瑶将案上的杯盏扫落在地,“她处处躲避追杀,她是西陵族的小姐,自小养尊处优。她被西炎王后收留不曾写信回家,担忧西炎王因此做局,打压西陵。更怕你接任族长不久,族内人心不稳,被人趁机夺权。” 赤水海天耳畔是朝瑶的声音,但他却听见更遥远的声音,是西陵婳生产时的惨叫声,是那孩子啼出的第一声哭声。 “神族产子不易,她被追杀时受了伤,伤了根基。西炎王后曾劝她落胎,她却不愿,她说这是你和她的孩子,生了三天,被灵物吊着一口气,以命换命生的孩子。” 西陵婳怀孕,此子恰逢献祭期,她不敢铤而走险。想着孩子没了性命之忧,再等等,等个几年,她就可以在西炎王后安排下返回西陵。 孕期等到了赤水海天与别的女子联姻,闻听消息动了胎气,身子一天不如一天。 消散天地间的最后一句话:我给了他全部,而他给了我一个曾经。 “她没想过找你,她只想平平安安守着孩子长大。” 赤水海天不忍地别过头,喃喃低语:“是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死了,魂飞魄散了。”朝瑶双手一摊,脸上悲切,心中大骂。 人死了,追不回了,各个当成白月光怀念,雨后送伞——假人情! 第370章 上吊 “水灵我收定了,我保证赤水全境不会被倒灌,毕竟还有那么多百姓,丰隆不会被反噬,但赤水氏之后的修炼不关我事。” 朝瑶从袖袍抽出白绫,直接往凳子上一踩,往房梁上一抛,“你要是这样都不答应,腿在你身上,你不去当考官我也没办法。” 赤水海天错愕一刹,来不及多想,赶紧把人拉住,“瑶儿,我虽是族长,但此事与王权有关,我还是要与长老们商议。” “长老!长老!什么都是长老,你当年怎么不娶长老!”朝瑶低头看了看赤水海天,甩开他的手,“我今日就追随她去,让你的长老们陪着你和天下人说去吧。”朝瑶说罢就开始打结,准备套头。 “瑶儿,你别胡闹,快下来。” 赤水海天心里已经认定朝瑶就是他的女儿,他不敢验血,但他敢问!他曾前往古蜀问过西陵族长,得到证实。 天知道,他知晓自己与她还有孩子那刻惊心动魄的心情,曾经的山盟海誓,字字真心。 日日盼着她入梦,质问也好、责骂也罢,却惟梦闲人不梦君。证实朝瑶是他和她的孩子后,他想弥补却不知从何下手,亏欠来不及偿还已得知她魂飞魄散。 人生只似风前絮,欢也零星。悲也零星,都作连江点点萍。 朝瑶的白绫在梁上晃荡的阴影,正一寸寸绞紧他当年说出口的那句:“明年我们就成亲。” 他们只差一步就成亲,宜尔室家,乐尔妻帑。 房梁震落的积尘,纷纷扬扬如一场迟来的丧雪。 在外面无所事事的丰隆,往屋中一瞟,大惊失色,奈何被禁术阻拦,急得拍门?。 “不下,第一次找你办事,这不愿意那不愿意。”朝瑶的脖子刚蹭上白绫,立刻翻了个白眼,脚尖还故意在凳子上晃了晃,?活像只被拎住后颈的猫?。 “瑶儿!别动!”赤水海天手忙脚乱去扶她,结果一把抓住了她乱蹬的绣花鞋,鞋面上西陵氏的凤凰纹正对他?嘲讽般展开翅膀?。 撤下结界对着屋外大喊:“死小子,你过来啊!” 丰隆蓦然听见爷爷的声音,赶紧风风火火冲进去,扑上去搂住朝瑶的小腿,“我的祖宗啊,你真来上吊啊!”以为她说笑,谁知她言出必行。 诸位长老听见屋内的动静,冲进来就看到威震四海的赤水族长?,此刻急得拍桌子,“你下来,我们好好说。”丰隆弯腰仰头,怀里抱着自家祖宗的腿,而赫赫有名的圣女悬在半空,还有闲心理了理鬓角碎发。 “这是怎么回事?圣女怎么这样。”大长老着急忙慌想要帮忙,男女有别,这手都不知道往哪里碰。 可不能让她在赤水出事,这要是出事,各方势力都得找赤水麻烦。 “都到了?”朝瑶低眸看了看屋内一群人慌张的表情,“族长现在能答应了吗?还是说……”朝瑶踮了踮脚,一副马上英勇就义的神情。 “我答应!我答应!”赤水海天猛地一拍桌子,“我赤水海天愿意担任西炎此次选拔的考官。” 屋内人............ 丰隆???这就答应了?接任族长是不是也可以这样? 朝瑶?脚尖点地,稳稳站住?,白绫还挂在梁上随风飘荡。她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挑眉道:“谢谢族长大义。”扯了扯丰隆,“小伙子,该你了。” 赤水海天!!!各位长老???丰隆....... 赤水海天?捂着心口?,突然很想把这两人一起扔出赤水境。 “族长,咱们赤水氏不可.....” “你们参与五王之乱,族规破了,你们大姑爷为西炎臣子,洗不掉的事实,还有一位出自旁支的辰荣王后,鸡蛋不放一个篮子,哪个国家没你们的身影?” 二长老的话猛地被朝瑶截住。 “圣女,这不是西炎朝堂,轮不到你咄咄逼人,你......” “你小孙子前几日在花楼做了什么来着???” 朝瑶疑惑的大眼睛,亮晶晶盯着二长老,大长老你字后面再无后续。 满意地一点头,走到众长老面前,“听说有几位不服我兄弟当族长啊。” “一、丰隆有识人之才,辅佐新君上位,赤水氏与之脱不了干系。” 朝瑶指尖轻敲桌案,目光扫过众长老,嗓音清亮如刀刃出鞘: “二、”?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如今新君登位,你们还想端着中立的牌坊?.....三长老,您去年偷偷给皓翎送的那批灵矿,账本可还在我西炎国库里呢。” 三长老脸色骤青,朝瑶已转向四长老:?“三、”? 指尖一划,“丰隆能带着赤水军从尸山血海里杀出一条通天路,你们养在族里的宝贝嫡孙行吗?哦对,四长老家的小公子连猎妖试炼都吓得尿裤子……” 满堂死寂中,她忽然凑近大长老耳畔,压低声音却让所有人听清:?“四、”?轻笑一声,“皓翎大王姬已与丰隆断情,他如今心无旁骛,正适合做个冷血族长,您说,是儿女情长重要,还是赤水氏的未来重要?” 赤水海天猛地咳嗽起来,朝瑶顺势扶住他手臂,语气甜如蜜糖:?“五、”? 抬眼直视五长老,“您那位闭关修炼的嫡长子,迎风草。” “圣女,你欺人太甚!”二长老气得胡子翘起。 朝瑶无视他双眼的怒气,“事磨人,循规蹈矩如何能有成就?你们那些族训,规矩,破了多少次你们心知肚明。倘若丰隆这次选拔成绩不错,你们还嘀嘀咕咕,那可不占理了。” ?“选吧,是让丰隆名正言顺接位,还是等我掀了赤水氏的屋顶,再让旁支龙争虎斗帮你们选?” 丰隆.........这嘴是真厉害。 最后商讨的结果是丰隆若能在这次选拔中让众人看见其能力,诸位长老同意他接任族长。 反正都是丰隆的族长之位,他们要是不答应,这位圣女指不定又得吊一次,吊死前还得拿他们祭天。 朝瑶离开赤水前,去了一次历代赤水族长安眠之地,将老族长与原赤水长老的魂体打散。 那事原本不用如此,他们的咄咄逼人毁了一个女子。 剥离深渊水灵里孩童的怨魂,全部引入血髓珠,将水灵戾气净化,炼化成水灵内丹。 本以为去西陵还得演一出,不料刚说明来意,西陵族长就将此事应下。西陵淳见父亲如此爽快,趁机提出自己也想报名参加,长长见识,西陵族长欣然同意。 “我亲爱的鬼爷爷啊!!!” 鬼方褱听见屋外兴奋的喊声,嘴角抽了抽。坦然对着不请自来的冥昭说道:“你先去密室。” 全然没注意到冥昭听见声音时,眼里极速划过的笑意。 “好。” 咚咚咚....... 竹阶传来奔跑的声音,鬼方褱嫌弃的话还在喉咙管,鬼丫头手上忽然出现一条白绫,?自顾自开始往竹梁上挂,“你做什么呢?” “我自杀啊。”朝瑶粲然一笑,完全不顾鬼老头重叠的双瞳,二筒变一筒,“你这地方山清水秀,正适合我自杀,作为埋骨之地。” “去去去,有事说事。”鬼方褱一把拽下白绫,“现在还有你搞不定的事?需要以死相逼?” “现在的情况是我死可以,你死不行啊。”朝瑶坐下指了指屋内一角,“你确定他听见没事?” 鬼方褱扔白绫的动作微顿,密室设下秘术还有禁制,这都能被她发现。“出来吧,她都发现了。” 一道身形从屋内角落显现,朝瑶瞥瞥对方,“冥昭大帅哥,陪我家老头下棋还是饮酒?” “陪族长聊些族内之事。”冥昭走到朝瑶身旁坐下,倒了一杯清茶放在她面前,“请。” 鬼方褱满腹狐疑,这小子已经点明身份了?他可不是会干端茶倒水的人。 “谢谢大帅哥。”朝瑶端起茶水一饮而尽,“老头,赤水和西陵族长已经答应我去当考官,你凑个热闹呗。” 鬼方褱扫了一眼地上上吊工具,“你别告诉我,他们就是这样答应你的。” “赤水族长是,我一上吊就同意了,西陵族长我一开口,他也同意。你要是不同意,我可以马上再给你演一次。”西陵出了西炎王后,他们本就与朝堂关系密不可分,新帝上位自然想借力回到往日辉煌。 “西陵族长有把柄在你手?”鬼方褱真有点看不透鬼丫头这局,赤水族长一旦验血,立马得知真相,怎么可能任由她胡闹。 他不敢,不代表西陵不敢,他只需要一问,西陵族长也不可能不告知。 朝瑶指着自己脸,笑得真诚,“我很像坏人吗?” 当灵体没少听墙角,但她也没少干阴暗爬行的事。 “冥昭,你说呢?”鬼方褱忽然看向冥昭,如同商议族中之事般寻常。 冥昭盯着朝瑶一瞬,语气如常,“论外貌不像。” 朝瑶........比某人好,不笑要命,微笑要生不如死。 鬼方褱......一目双瞳,不是没眼睛。 “你们鬼方之人,说话真是......”朝瑶瞪了冥昭一眼,他抬眸瞬间改嘴,“动听。” 鬼方褱.......你们俩没事,他眼睛戳瞎。“我不答应,你打算吊死?” 鬼丫头一点头,他立马把白绫塞她手上,“巧了,新阵法研究出来了。” 你真拿情谊当根草。朝瑶站起来白绫一抛,脖子一套,“我真会死的。” 沉默二人组..........不约而同冲她抬了抬手。 朝瑶翻个白眼踢倒凳子,也不挣扎,坦然赴死。 一、二、三..........片刻之后,鬼方褱见鬼丫头直愣愣吊在那里,猛地踹了一脚冥昭。 冥昭无奈地放下茶盅,走上前抱紧她双腿,往上一用力,将吊死的圣女抱下来。 冥昭见她双眼轻闭,摇晃了几下,“族长看见你的诚心了。” 鬼方褱见鬼丫头毫无动静,立刻起身蹲在她身边。“吊死也不会这么快。” 冥昭的手臂托住朝瑶膝弯,指尖触到一片冰凉,赶紧将人抱起大步走向竹榻,她的身体像浸过寒潭的玉,皮肤下透出窒息的青白。脖颈上一圈刺目红痕。 “走开。”鬼方褱扯开冥昭,俯身捏住鬼丫头手腕,三指压脉:“……没有灵力流转?”抬首打量四周,“离魂术!” 朝瑶在半空晃荡两下,飘到鬼老头面前,歪头看他。“老头,我死得好看吗?”?魂体朝瑶笑眯眯地问,声音空灵带回音。 两人听见朝瑶的声音,不禁松口气,冥昭沉默地探了探榻上躯壳的鼻息,指尖一颤,“不许闹了。” “哎呀,真死了?”? 朝瑶的魂魄夸张地捂住嘴,飘到冥昭耳边吹阴风,“冥昭,见死不救,我缠上你了。” 鬼方褱拍了拍朝瑶的脸,“滚回来,等会离体太久真死了。” 朝瑶的魂体“唰”地缩回躯壳,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边咳嗽边笑:?“咳咳……我这术法怎么样?”?她拍拍衣袖站起身,冲鬼老头表演卡脖子,?“所以,考官的事?” 鬼方褱盯着她红润的脸颊,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死得其所。” 朝瑶指着自己脖子,指尖一划,红痕消失。从袖袍掏出骨简递给鬼老头,“给你们鬼方当传家宝,王室那边不会流传。” 鬼方褱的指尖刚触到骨简,一股寒意便如毒蛇般窜上手臂。那骨简通体惨白,表面刻满暗红色符文,细看竟似用血丝勾勒而成,在光线变换下隐隐蠕动。 “禁术。” 他嗓音陡然嘶哑,猛地收紧五指,骨简却突然烫如烙铁,烫得他掌心“滋”地冒起一缕青烟。 朝瑶指尖轻弹,一缕金光没入骨简,符文瞬间沉寂,?“这书适合留存鬼方,研习者若心智不坚,轻则神智错乱,重则魂魄溃散,沦为行尸走肉。” “其中记载的起死回生、夺舍续命、操纵阴阳?等逆天秘法,都遵循同一代价,施术者以命换命,修炼者承天谴之罚。” 看了看沉默不语的冥昭,婉婉一笑,“鬼爷爷身上有我的羽翎,研习时到无妨,至于你们鬼方未来族长会如何,我不保证呦。” 鬼方褱握紧骨简,眼帘轻合一息,“你从何处得到?” “自己写的。”朝瑶在鬼老头面前转个圈,“本人天赋秉异,猜透天道真理,正所谓.........啊!”装腔作势的话还没说完,就挨了一巴掌。 “冥昭,你先陪她聊天。”鬼方褱横了鬼丫头一眼,走到书案前,展开竹简那刻,周身被青色光晕包裹,符字一点点展现在他眼前,络绎不绝往他眼睛里钻。 第371章 君不知卿知 明明三十多片人骨制作的骨简,却记载成千上万的文字,开头并非禁术,而是详细记载九脏十一腑等人体构造,随之而来则是三焦七冲经络,从未听闻的脉诊、针灸取穴等技法。 利用经脉导引、气息养身之法应有尽有,骨骼、血管、肌肉具有详细记载。 结合巫术,大至开颅换心,剖腹产子,小至切除脓肿,包块等惊世骇俗的医治手段,鬼方褱不禁一惊,这是死了多少人才能得到这些。 冥昭看见族长周身的变化,“此书有诅咒?” “非天命之人阅读会遭反噬,疯癫痴狂或暴毙横死。”朝瑶双腿往竹榻一放,斜倚榻头,轻车熟路掏出自留坚果。 “你将此书给族长,意欲何为?”冥昭看了看她双腿,坦然坐在榻前竹椅。 “见经如见渊,退则生。?那不仅只有禁术,也是医书。一面镌刻着逆转生死的禁术秘辛,一面铭写着天人相应的至臻医理。无情无欲?者可参透真谛,运用自如。” 外经非禁术的篇章,后代也有不少古籍引用,约占原典三分之一,其余部分或已失传。 这本书能治病,也能造怪物,关键在?谁用、为何用?。 “竟不知圣女也精通医术。”冥昭审视般望着朝瑶,“听闻皓翎大王姬与圣女关系匪浅,精通医术,莫非是王姬所教?” “她修内,我主外。”朝瑶手中出现冰刃,对着冥昭比划,“人有骨骼三百六十五节、肌肉五百二十束、血管十二经水、全是一刀一刀刨出来的。” “不知是否有幸聆听?”冥昭对朝瑶阴森狠厉的表情,置若罔闻。“我也想知道,如何一刀一刀刨出来。” 朝瑶.........鬼方最爱研究骨头了,索然无味。“你们鬼方个个就像那骨头,死硬死硬。”冰刃化作霜雪,竹楼外春意盎然,竹楼内片片飞雪。 鬼方褱突然看见骨简上飘落白屑,拈起竟是雪花,抬头一看,抄起竹筒扔向鬼丫头,“好好聊。” 朝瑶身子一倾,接住竹筒,冲着冥昭扬扬头,“成亲没?家里几口人?双亲健在吗?城中有府吗?出门有坐骑吗?平日开销大吗?” “圣女这是审问?”冥昭听着这串语速极快的‘吗’,唇角罕见地露出丝丝笑意。 “不,”朝瑶的睫毛忽地一抖,倾身上前,右手抓住冥昭的衣襟,“……抱得这么熟练,冥昭大人常救人?” “圣女演得不错,常骗人。” 鬼方褱合上骨简,屏蔽耳边杂音,细细思索简中文字, 镌人骨以藏真,剖犀照而现魅。三焦七冲之脉,暗合星躔;九脏十一之官,潜通月窟。 铍针淬寒泉之魄,可斩痴龙;麻散引曼陀之魂,暂囚司命。 柳枝接骨,犹存春神生气;金篦抉眸,直取太阴精魄。 移疮转疝,似祝由之遗法;沥血续脉,类巫彭之旧痕。 珍贵篇章,字字都是医家血泪,骨版秘术,件件都是百姓的劫难余灰。 此书多诡道杀生济生,宁可世人无此术,不可使匹夫持刃向天道。 鬼方如真有灭族那一天,可用此血腥手段追求生存,以狰狞之术,搏得存续的曙光。 “呦,冥昭大人........” 鬼方褱听见鬼丫头混不吝的话,暗叹口气,“冥昭,你先回去。” “嗯。”冥昭睨了一眼朝瑶,扬袖而去。 朝瑶感知这次是正儿八经走远了,方才开口,“老头,血祭池借用一下。” “鬼方迟早被你霍霍干净。”鬼方褱起身,两人消失在竹楼。 带着狗狗祟祟的大孙女,鬼方褱打开鬼方圣殿的密室,雾气缭绕水面,一副水晶棺悬而不沉。 棺盖推开,朝瑶注视着仿佛正在沉睡的俊美男子,捏住他的命脉,灌入力量,唤醒他体内的生机。 “鬼丫头,死了千年,你若使用禁术复活他,复活之人还是故人吗?”鬼方褱看着鬼丫头指尖迸射出的金光,棺中人正是西炎大王子---青阳。 世人谁曾想到皓翎王如此重情重义,竟用归墟之力保他尸身不腐。 水晶棺中流转着归墟水精的蓝光,青阳的容颜仍停留在战死那日的模样,剑眉凝霜,唇线如刃。 “大舅这么好,我才不会用禁术。”朝瑶松开青阳手腕,单手掐诀结印,阵法金光笼罩水晶棺。 她在世间利用秘术找到青阳地魂,又在归墟寻到人魂,强行将两魂封在他肉身里,保其不灭,女娲石蕴含的力量能重新孕育出七魄。 水晶棺中的蓝光突然剧烈翻涌,归墟水精凝结成无数细流,如活物般缠绕上青阳的躯体。朝瑶指尖的金芒骤然炸裂,化作七颗星辰般的光点悬浮在棺椁上方。 天冲、灵慧、气魄、力魄、中枢、精魄、英魄...一颗颗光珠坠入青阳眉心。 鬼方褱按住鬼丫头的肩膀:“你可知强衍七魄要耗多少寿数?”棺中人的睫毛在此时轻微颤动,惊得眼眸微睁,成了? 地魂的玄色与人魂的赤色开始在青阳心口交织,青阳苍白的指节猛地扣住棺沿,朝瑶突然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棺盖上,血珠竟逆着重力向上攀升。 “还不行,现在不能醒!”朝瑶掌心按住青阳心口,再次将青阳残缺的魂体稳住。 棺中传来一声千年前的叹息:“...瑶儿。” 鬼方褱惊得好似没听见,目不转睛看着棺内巨变。青阳的灵体四分五裂,千年之后也能被凝聚? “大舅,安心再睡会。” 朝瑶合上棺盖,以血绘符。?缺少天魂者无法完整复活?,苏醒也不过是行尸走肉,死气沉沉,倘若被附近邪物占领身躯,得不偿失。 “老头,来滴血你就知道西陵族长的把柄了。”朝瑶还在滴血的手指,移到水晶棺边缘。 鬼方褱默不作声,灵力划破指腹,鲜血滴在棺面。 “血溯其源,魂归本真” 随着鬼丫头念诵咒语,他亲眼看见自己和鬼丫头的鲜血顺着棺纹,相向而行,霎那间血丝交织。 “怎么会这样!”鬼方褱震惊地看着水晶棺,归墟水精制作的水晶棺, 将双方血滴于水精之上,若血脉相连,则血丝如树杈交织;若无亲缘,血滴如露珠滑落。 他十分肯定自己与鬼丫头并无血缘关系,为何血脉会交织。 “所以啊,不管谁验血,我都是他家亲戚。”朝瑶笑着抚平伤口,娲皇既是?创世神?也是?始祖神?,蕴含她万年修为的女娲石本就与万物有关联。 尽管体内力量杂乱,如今与当初那几滴血,是她通过女娲石净化逼出来最精纯、万物同源的鲜血。 鬼方褱...........怔愣地盯着棺面交织的血液,亲孙女?他儿子女儿都没有,哪来的孙女?兄弟姐妹?他没这么小的兄弟姐妹。 半天没等到鬼老头说话的朝瑶,回首一看,看吧,她就知道吓死鬼。随口瞎编这是她修炼途中的奇遇,鬼老头不信也得信,他找不到证据。 朝瑶与鬼老头退出暗室,顺着暗处台阶往下而去,连下两层,鬼方深埋于地底的血祭池出现在眼前。 池面如凝固的玄镜,暗红近黑,表面浮着一层泛青的雾瘴。细看时,那水实则是半凝固的血浆,偶尔翻涌出气泡,破裂时溅起的血珠会在空中凝成赤色虫豸,转瞬风化。 池底沉着无数白骨,此刻血池沸腾如熔岩,池水逆流成血柱,柱顶现出鬼方先祖战影。 “鬼老头,怨气太重了。”朝瑶抛出血髓珠,深渊水灵、鬼方血池、这些历代沉没无数祭品的地方,困着无数怨魂戾气,乃是炼制血髓珠最好的魂材。 血髓珠在祭池上方时,鸽血色突然褪成惨白。朝瑶的指尖划过珠面,那些被困的怨魂突然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珠内浮现出无数张扭曲人脸,像被揉皱的宣纸般层层堆叠。 怨灵,含恨不甘的魂灵,数不胜数。邪物,这是邪物!“鬼丫头,你这是在做什么!” 鬼方褱的衣袂被逆冲的血风掀起,他看见血柱中的先祖战影正在融化。那些身披青铜甲胄的虚影,像蜡像般滴滴答答坠入池中。 血髓珠开始旋转,池底白骨集体竖起,如利剑刺向血珠,却在触碰瞬间化为齑粉。 “这事对你们鬼方无损害,借此消减鬼方的杀戮怨气。” 无数魂魄碎片从破口喷涌而出,却在触及血雾时突然静止。那些碎片开始重组,渐渐凝成半透明的人形,通向深不见底的珠心。血池剧烈收缩,像被无形巨口吸食的羹汤。当最后一滴血珠没入珠内时,血髓珠飞回朝瑶掌心。 朝阳额间的洛神花印像是被水泡过的胭脂,指尖发抖却仍攥紧衣袖,几缕黏在汗湿的颈边。 她将水灵内丹递给鬼老头,“他身负生死劫,待劫难一过,你把这个给他服下。”深渊剩余的水灵本源被浓缩为?水灵内丹,因剥离怨魂,业力转嫁,内丹无戾气反噬。 水元再生,只要身处水域,伤口可迅速愈合,断肢亦可重生。可控江河潮汐,亦可操控比普通江河更阴寒的深渊之水,攻击附带?蚀魂。 并且能召唤?深渊水灵虚影?,形成滔天巨浪或漩涡,压制同阶水系之人。 纯净的幽冥水元,不仅能提升化神几率,还能进化水遁术,可在?阴影水域?如月光下的水面、血池中瞬间移动,甚至短暂潜入幽冥界。 “此丹血契残痕被彻底净化,对他来说有益无弊。” 鬼方褱凝视鬼丫头掌心中的水灵内丹,那内丹莹蓝如渊,隐有潮声呜咽。“你认出他了。” 鬼丫头衣摆上的银纹刺绣微微闪光,像落在黑夜里的雪屑。 美得惊人,也冷得刺骨。 “化成灰我也认识。”朝瑶侧身与鬼老头相对而站,“他以为我不确定,实际第一面我就认出他了。” “你怎么不自己交给他。”鬼方褱这时才发现鬼丫头额间洛神花印如将熄的余烬,“你练邪物,通鬼神,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 “天生天杀,道之理也。创造与毁灭本就是一体两面。”朝瑶硬是把腰杆挺直了,可下一秒就咳出一口血。 血点子溅在雪白的衣领上,像雪地里突然开了几朵红梅。 “我这身皮早千疮百孔,承担太多因果业力。”朝瑶那双亮得能照出人影的眸子,现在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脏雪。 他的一生很长,总归能遇见一心一意的女子。 “何至于此。”鬼方褱见到鬼丫头如今的模样,不免痛心。人间如沸水,沉浮着万千种活法。 看旁人像看茶叶舒展,观其姿态;待至亲却如待一杯茶,总想捂热了递过去。 血雾未散,像极了挣扎的人间。朝瑶凝视血雾:“这辈子的时间太短了,短到坏人可能来不及遭报应,好人也等不到该有的福气,而那些受苦的人,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下辈子。” 轮回像一场永远打不完的游戏:好人充值了(行善)却抽不到SSR(好报) 坏人开挂(作恶)却总能在新赛季(来世)重置数据。 系统公告写着\"因果平衡\",但玩家总觉得匹配机制有问题。 每次重生都格式化硬盘,所以永远记不住上局游戏的教训。 “为什么我好人没好报?”这个问题就像问为什么游戏要设置关卡难度。 当你开始问公平吗,就已经触发了觉醒程序。 轮回存在的意义,就是要让你发现这个游戏该换玩法了。 因果不是账本,是种子——你今生种的恶,会变成别人明天的痛;你此刻行的善,正滋润未知的远方。没有绝对的报应,只有连绵的涟漪。 “丫头啊,人生说长却短,道短却长。”鬼方褱说起当年见到相柳的第一面,那小子像雪地里的白狼王,头发丝都泛着妖力寒光,嘴角在笑,眼睛却冷得像在盘算从你身上哪块肉下刀。 “当年,他把那人的头颅扔到我面前时,他看脑袋的眼神像在看珊瑚盆景。”鬼方褱嗤笑一声,那小子饶是见到他也不卑不亢。 他察觉到鬼丫头与相柳关系不寻常,屡次试探,他都能应付自如。鬼丫头重伤,他云淡风轻回到鬼方,问涉事之人如何处理?按照族规处理叛徒时眼神如波澜不惊的水面,却将对方一个个雕成装饰物。 鬼丫头痊愈归来,那小子从玉山下来,尽管掩饰极好,偏偏多了一份人味。 就如刚才既克制又放肆,既疏离又占有,让旁观者雾里看花,却透着暗流涌动。 “得了吧,你可不知道他天天想着把我当盆栽。”朝瑶见鬼老头还夸上了,直接扔给他一枚令牌---九幽令。 “此令通幽冥鬼力,天天玩血祭,真不怕不得善终。” “死丫头!我和你说正事,你非得不着调。”鬼方褱见她转移话题,一巴掌呼她头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那小子指不定怎么闹。” 追到天涯海角,疼到天地尽头,也得寻到她。 朝瑶差点被这一巴掌拍晕过去,大爷,你真以为干活不累。 “放心吧,我保证他闹不起。” “信你?我不如去拜祖宗。”揣好九幽令,拖着鬼丫头回竹楼,一顿天材地宝零食供着。 朝瑶吃了个大补才慢腾腾告辞,“老头,咱们先说好,他若不愿,你别强求。” “快滚吧,他束缚几百年,我不会再束缚他。”鬼方褱瞳孔秒变一筒。 “好嘞,滚啦!” 第372章 一人而已 月光下,朝瑶望着绵延起伏的山林,众生是散落的群山,每座有每座的起伏。 可当风吹过他的山谷时,她依然想化作一朵云,停在他能望见的天空。 回到中原府邸,朝瑶走入屋内,相柳执书斜倚着榻,仿佛带毒的月光,美得惊心动魄,却随时能要人命。 “你...”朝瑶瞥见他手上的书本,语气瞬间软了三分。“晚上好。” “过来。”相柳声音低沉带笑,却像冰刃刮过耳膜,让人脊背发寒。 朝瑶...........“我还有事,咱们回聊!”迅速转身逃之夭夭,猛地被灵力掐住后颈,整个人向后面飞去。 “咚!” 脚跟撞到榻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声音。 “这本书,咱们研讨一下?”相柳双臂将她圈在前胸。翻开第一页,活色活香的春色映入两人眼帘。 朝瑶瞥了瞥房梁,手盖住古人的智慧,“这搏击摔跤图画的不错,衣服都撕烂了。”谁他妈说古人保守,一点都不保守,自然大胆。 “云涡翼合、潮痕羽沉?..........”相柳说一招,翻一页,仿佛打算效仿寒门苦读的学子,挑灯夜战。 忽然低头一笑,“瑶儿,喜欢哪种?” 朝瑶见相柳慵懒散漫地圈着自己,一双眼眸看不出情绪,仿佛寻常情人间雨约云期。 他看似随和,实际难以揣测,你永远不知道他哪句话是真心,哪句是试探,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突然要你的命。 清水镇他要去找玱玹夺回粮草那次,那些人脸上面具,或许她早该猜到他还有别的身份。 世人不知超然物外的鬼方,格外擅长暗杀与毒杀,当年鬼老头说略知一二的蛊术,他的一二是二分之一的意思,百黎蛊术的发源地,以“巫毒”闻名,鬼方掌握的蛊毒是隐秘的蛊术变种,鬼老头也曾是砍头如切瓜的鬼王........ 情人蛊来源于百黎,鬼老头确实不太清楚,谁让他们鬼方从来不搞这种实用效果不大,情情爱爱的玩意。 “呵呵,明日还要去青丘,早睡早起。”朝瑶对相柳的战斗力,深知灼见。边说边起身,装傻充愣到底。 “修炼功法。”相柳猛地翻身将她按在身下,微热的指腹若有若无擦过脖颈跳动的血管,“瑶儿不是说纸上谈兵不如躬行实践。” 他的指尖掠过脖颈时,像一片雪落在动脉上。“蛇大人,我发誓真没了,最后一本就在你手上。”朝瑶脸上堆着笑,不知道笑的多勉强,但肯定写着谄媚两字。 擒住纤细的手腕,大拇指拭过她的下颚,“有没有话要说?”相柳忽然俯身,炙热的气息扑向她脖颈处,“身上怎么有血腥气?” “去了一趟鬼方,玩了会人皮灯笼,听了会自家老头的教导。” “真的?”相柳獠牙抵住她的肌肤,只需微微一用力,便能大口吸吮滋补的鲜血。“你听教导?匪夷所思。” “真的,我家老头说了,情爱是最无用的东西,让我注意身子。”朝瑶非常诚恳地说完就要推开相柳。 “骗子!”尖锐的疼痛便骤然刺入皮肤,仿佛两枚淬了寒毒的银针。朝瑶整个人被他紧紧抱在怀里,“我的血滋味复杂,你一点不挑食。” 回应她的是相柳将银发拨开,露出他自己雪白的脖颈...........谁说无用,这不是能喝血解渴嘛! “谁谈恋爱的情趣是两人抱着喝对方的血。”朝瑶眼睛一闭,痛楚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酥麻,从脖颈伤口处涟漪般扩散,如同海底的水藻缠绕四肢。 黑暗中朝瑶感受到血液被吮吸的流速,温热的生命力顺着他的齿尖流失,却同时有另一股力量反哺而来。那是相柳的妖力,带着深海特有的咸腥与月光般的清冽,在血管里蜿蜒流淌。 不知何时,相柳抬头看着蜷缩在他怀中的朝瑶,咬破舌尖将精血渡入她口中。 朝瑶像初生的婴儿般本能吞咽着鲜血,寒冷与灼热在体内交锋,像潮汐撞击礁石。 血丝浸透成缠绵的吻,该是濒死的体验,却成了堕落的血液沸腾。血珠在唇齿间拉成丝线时,朝瑶恍惚看见了月光下的海。 相柳的银发不知何时缠满了她的手腕,像被潮水冲上岸的渔网,越是挣扎越陷得深。他指尖划过她锁骨上的咬痕,那里立刻泛起珍珠般的莹光。 “凤将雏...”他突然念出古籍里的招式名,却用蛇尾代替了手,缓慢圈住她脚踝往上攀,“是这样么?” 朝瑶眨巴眼睛,往下一瞟,该死的蛇毒麻痹诱惑!什么时候被脱干净都不知道。 咬唇瞪他,被妖血染红的唇瓣翕动着想反驳,却化作一声呜咽。 相柳把致命獠牙藏进温柔里,等她放松警惕才猛地收紧桎梏。就像现在,他呼吸交错着落在她耳后,最轻说着“放松”却在下一瞬咬住她后背,最重时叼住她耳垂威胁:“再乱动就试试下一招?”留下嫣红姹紫,如落花般点缀在肌肤上。 窗外树影婆娑,朝瑶在朦胧中数他额间上挂的汗珠,一、二、三...数到九时突然被托起,那本画册哗啦掉进烛火里。 相柳的神情仿佛既要将她拆吃入腹,又想永远困在这具皮囊里。 “旧的不学了……”他舔去她眼角生理性的泪水,低语一句:“新的招式,乐意奉陪。” 倏地,臂膀被她咬住,像是被欺负狠了的幼兽,喉间发出委屈的嗯嗯声。 其静也翕,浃髓沦肌难以脱身。 此刻,爱是吞噬,是毁灭,是把两人烧成灰烬的冲动。 初次动心便深陷其中,他眉间情态只为一人流露,身体亦如是。 月光被筛成细碎的银沙,洒在衣袂。残烛在鎏金雀尾灯台上淌下胭脂泪,将交叠的身影投在碧纱橱上。 窗外骤雨打湿树叶,噼里啪啦,檐铃在恣心纵欲时乱了节奏。 青丘?涂山氏?朝瑶在耳鬓厮磨中忘得一干二净,满眼都是勤奋教学的相柳大人。 清晨派人去青丘送信,三日后拜访涂山族长,言明要见涂山篌。 睡醒朝瑶要出去玩,防风邶斜倚在窗前,看着朝瑶低头整理衣袖的样子,她雪白的长发被金铃辫松散束着,衬得那身茜红胡服更艳三分,像雪地里突然烧起来的火。 额间那枚洛神花印,此刻不知是阳光映照还是别的什么缘故,竟透出胭脂色的光,活像谁用指尖蘸了朱砂,轻轻点上去的。 天生一双星眸,清凌凌的,看人时总带三分狡黠七分凉薄。可这会儿她抬眼冲他笑,眼里漾着的光,倒让防风邶想起自己年少时在极北之地见过的极光,明明冷到骨子里,偏叫人看得心头滚烫。 她腕上金钏随动作叮咚响,这是他第一次见她如此打扮,喉结滚动将占有欲深深吞下。 后来他见过大荒所有名贵的朱砂,却没有一种能复现那日阳光穿过她额间时,那种将化未化的、近乎疼痛的艳色。 朝瑶牵着防风邶乘坐坐骑去西炎城玩,防风邶看她茜红色的衣袖扫过街边小摊的陶罐,金铃辫梢随着步伐一晃一晃,像雪原上突然蹦出的火狐狸尾巴。 有孩童举着风车从他们之间窜过,她侧身避让,发尾扫过他手背,凉得像极北之地的冰霰,偏又带一缕洛神花的暗香。 防风邶习以为常让她走在里面,将她与人群隔开,目光匆匆掠过她从未松开的手。 暮色渐浓时,街角酒肆的布幌子被风吹得鼓起,她拉着他小跑两步,茜红衣摆翻飞间,露出靴尖上绣的银鹿,停在在桥头卖花灯的摊子前,朝瑶指尖拨弄一盏莲花灯。 “我要这个。”朝瑶提起莲花灯与他脸齐平。摇晃时投下的碎光,全落进她抬眸望来的眼睛里。 递出贝币时顺势取走她手中的花灯,回身一瞬,花灯照亮她的容颜。 朝瑶见他不说话,转盼如波眼,踮脚在他脸颊亲了一下,狡黠地望着他。“果然男人花钱最帅。” 花灯晃动的光影里,防风邶眼眸微睁。她唇瓣擦过脸颊的温热,比极北的岩浆更灼人。他握着灯杆的指节泛白,面上却还端着那副风流笑意,唯有睫毛轻颤,泄露了刹那的失神。 “嘴甜,回礼。”借着花灯遮挡住人群视线,在她唇上轻轻印下回礼。 一吻便偷一颗心,一吻便乱一生情。一吻偷将百年雪,花灯照彻两心明。 花灯锦簇间,防风邶注视她的双眸,碎光在她眸中流转,映得他千年寒冰般的眼底也漾开波纹。那盏莲花灯兀自摇晃,灯影交错间,她狡黠的眉眼与百年前初见的惊鸿一瞥重叠。 朝瑶蹲在河岸边,莲花灯顺流而下,雪白长发垂进水中也不在意。桥下流水载着万千灯影远去,唯愿时光停留在这一刻。 防风邶看着那缕发丝像月光化开的痕迹,与她脸上璀璨笑容交相辉映,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朝瑶心血来潮,牵着防风邶来了一个夜探西炎山,上了朝云峰。 春岩瀑泉响,夜久山已寂。明月净松林,千峰同一色。 朝瑶一边刨坟一边打趣他。“宝邶,西炎山玩过,齐全了。”灵曜带着宝邶出入过五神山。 防风邶捏了捏鼻梁,外甥女祸害大舅的坟,到处找木头根。他回望千年凤凰树树冠,那些记忆里,多次出现这棵凤凰树,“你外祖母他们知道你亲近西炎王吗?” “知道,我给他们说过,老头对我不错。”朝瑶小心翼翼清理包裹着茱萸根须的泥土。“帝王之爱,止于权衡。为何非要在帝王身上去找人性?” “穷的兜比脸干净的男人,还做着一夜鸳梦诶。”别说这个时代,现代就算有婚姻法,结婚证,有钱有势的男人,谁没个小三、小四。没钱没势的男人还得在外搞搞暧昧,要是律法能管住人心,就没婚外情,私生子了。 西炎王牺牲子女、利用感情,冷血得令人心寒。但乱世中,优柔寡断可能死更多人,某方面他结束了乱世,用至亲的鲜血造福苍生。 “外祖母助他成为帝王就该想到,那么有野心的男人,怎么会困于情爱。” “寻常人家的烟火幸福,是帝王将相眼里的星辰大海。” “权力把人心变成战场,而情爱是唯一无法用兵法夺取的城池。” 朝瑶收好茱萸根,拍拍双手,牵着他走向桑葚林。 夜风穿过桑葚林,叶片沙沙如私语,树影婆娑间漏下细碎月光,像撒了一地银币。 防风邶指尖掠过树干斑驳的纹路,忽然开口:“帝王眼里,连月光都是筹码。”西炎王后善于纺织养蚕,这桑林的存在,证明她不输于男人,“可偏偏有人甘愿做这筹码....比如你外祖母。” “传闻你外祖母自小按照辰荣王后来培养,最终没成辰荣王后,成了西炎王后。”防风邶瞄了一眼她的不老实的脚,“不知西炎王是否也把你当王后培养?” “切,老头子怕我捅死他孙子,他敢吗?”朝瑶踢飞的石子惊起几只萤火虫,光点浮游在她白发间。 她转身时眸光明亮如刃,“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夫妻间可以誓同生死,也可以不共戴天。这当中爱恨微妙,必得要曾经沧海,才能指点归帆。 至亲至疏夫妻.......防风邶细细揣摩这句话。 西炎王与西炎王后的一生不就如此吗?生死相扶,并肩作战,共创西炎国,最后却成了最熟悉、最疏离的陌生人。 月光穿过枝桠,在防风邶眼里投下细碎光斑,恍如冰川下的星河倒影。 夜风卷着桑叶擦过他的袖袍,他忽然抓住一片递到她眼前:“所以你游戏红尘,只谈恋爱不做夫妻?今日能亲密无间,明日便能视同陌路。” 叶脉在月光下纵横如沟壑,朝瑶噗嗤笑了,“你是指世俗的夫妻,还是夫妻间的事情?” 清水镇她也曾这样仰头看他,只是那时她眼里是惊艳,而今却是淬了毒的狡黠。 桑叶在防风邶指间打了个旋,他忽将叶片抵在朝瑶唇上:“夫妻间的事……”尾音拖得绵长,“比如共饮合卺酒?还是……”指尖一弹,叶片擦过她眉心,“共赴黄泉路?” “你......”朝瑶佯装恼怒,眼里涟漪如流星般划过,“相柳大人爱掐我脖子,当初是准备掐死我再殉情?” “当初?不会殉情。”他声音低沉,似冰川融水擦过礁石,“会一口一口吃掉你,吸干你的血,咬碎你的骨头,吞掉你的五脏六腑,顺便把你做成人皮灯笼。” 朝瑶...........“毒嘴,说不出好听的玩意!”扯住一把桑叶扔他脸上,“人家吐丝你吐毒!”朝瑶抽出手转身打算给他丢下,白发扫过防风邶腕间忽被拽回,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防风邶掌心压住朝瑶后颈,桑叶碎屑从她发间簌簌落下。他低头时,唇几乎贴上她耳尖:“吐毒?”冷笑声像冰刃刮过琉璃,“那你该庆幸……我还没用牙。” “你露一个试试,我今晚给你拔牙。”她抬膝顶向他腹部,却被他手掌挡住,猛地被扣住后颈拉向他。防风邶拇指摩挲她颈侧动脉,“咱们俩的债务三生也算不清,你死了我找谁算?只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朝瑶幻想相柳吃掉自己时的血淋淋,清冷孤傲的九命相柳,一身白衣,手拿绣花针将她皮肤缝补成灯笼。“大晚上瘆人。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 握着他的手腕,扯了扯,“咱们别见了,我怕你吃掉我。” “做梦!” 无情之人更该吃掉,防风邶以吻封缄,百年的孤寂,被一吻击碎。 万古长空,一朝风月。 她的呢喃细语伴随着夜风传入他的耳里,“我只与喜欢的人做尽天下艳情之事,目中无人至随处拥吻,在阴天驭蛟出海,在雨天撕咬缠绵,在雪原上燃篝火,在月蚀时偷光阴,把孤寂烧成一朝欢愉?。” “你骨血里浸透我的名,纵使来日身化星尘……” 他攫住她的手腕,将人按入怀中,咬破她舌尖,以血封缄后话:“没有来日。” 桑林簌簌,月光被枝叶剪成碎银,铺满她颤动的睫毛。防风邶的眼底映着九天星河与她一人的影。 只有你我,与天地同朽。 第373章 互相俯首 出发去青丘当日,各地的首场选拔已经开始,朝瑶揉着酸软腰身喝着鲜美的鱼汤,案上摆放着各地呈递而来的最新消息。 防风邶伸手在她腰椎两侧按了几下,掌心贴在她后腰。朝瑶抬头冲他莞尔一笑,堪比冷敷贴的效果。 选拔结果,她和他都能预料,不外乎兜兜转转就那几个人。这次主要是给普通百姓一线希望,开创一个先河,为除去贱籍寻一个开端。“宝邶,你觉得将清水镇附近孀寡女子迁过去如何?” 防风邶用着饭,睨笑道:“又干上牵线搭桥的活了?” 在辰荣军正式归顺之前,提前清除清水镇的势力,否则军民无法如此快融合。酒馆娼妓等地会被有心人利用,成为谣言的温床。 谁谁士兵的妹妹曾被西炎军凌辱,谁又死于谁之手,防不胜防。 朝瑶指尖轻点案上密报,清水镇地图在鱼汤热气中若隐若现,“宝邶,你说那些寡妇们若知道能白得十亩良田,会不会连夜扛着纺车来投奔?” 防风邶掌心仍贴在她后腰,闻言屈指一弹她脊椎骨:“你当是集市挑白菜?”语气凉薄,手上灵力却暖如春泉,“洪江若知你连这些都算计进去......” 耳旁风,此风虽小,但却袭人骨髓,使人成也此风、败也此风。 “错!这叫资源整合。”朝瑶振振有词,“她们织布种桑,将士们戍边屯田....”突然嘶了一声,因某人故意按到酸处,“嘶...你公报私仇!” “谁让辰荣军尽是些单身汉,成家立业嘛。”朝瑶想说娼妓馆的姑娘们辛苦啊,“两厢情愿的事,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 “不违反军纪的事,洪江不会反对。”防风邶慢条斯理搅动鱼汤,将一碗温热的鱼汤递给她,揶揄说道:“辰荣的军饷发下去了,西炎的蛀虫也怕你再发疯。上次你连皓翎的人也请走了,你后爹没打你?” 西炎那些害虫,不满辰荣归顺的条件,暗地里干些烦人事。朝瑶摸了摸后脑勺,摊开手,“你那份不会独吞吧。”开什么玩笑,过年回去抱着皓翎王的大腿一阵惨嚎,吓得静安王妃连比带划求情,阿念事后还在说以为王宫里杀年猪。 “你缺钱?”钱袋子放在她掌心,好似无奈般喝着清粥,“连我也得交伙食费了。” 朝瑶钱一揣,抿着笑,答非所问:“今日这鱼汤,汤白似玉,香飘浓郁,海里的?” 她朝瑶负责光明正大地挖坑,他相柳负责阴恻恻地埋人,九凤?就是?一把天火,连人带坑烧成传说。? 与他们的感情中,她觉得最美好,最幸福的刹那,骄傲不羁的他们愿意为她低头,暴戾偏执的性格会用不擅长的方式服软,为爱俯首。 防风邶侧身,唇几乎擦过她耳尖。“鱼是普通的江河鱼,柴火有讲究.......” 讲究???朝瑶看了看傀儡侍女,不会拿木傀烧出来的汤吧。眼珠子滴溜溜转几圈,猛地放下勺子,夺门而去。 防风邶优雅地喝着鱼汤,慢火细熬的鱼汤确实鲜美无比,鲜美与嫩滑交织,回味无穷。 “天杀的!!!!” 朝瑶怒吼的声音传进来,暖汤正好下喉,身心通畅。 钱啊!智慧的结晶啊,朝瑶凝视着灶台里的灰烬,边角处还有未染尽的残章,正是她藏匿起来的精华。 逃过了凤哥,逃过了相柳,没逃过防风邶啊!!! 大势已去,荡然无存! 云辇内,鎏金熏炉吐着缕缕青烟,将防风邶半倚的身影笼得朦胧。朝瑶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裙上青梅色的丝绦,绢纱袖口滑落时,露出一截皓腕,恰被他手中茶盏映得如雪。 朝瑶心里哀叹古人的智慧,防风邶饮茶看戏好不惬意。 防风邶:“难过?” 朝瑶:“嗯。” 防风邶:“心里骂我?” 朝瑶:“人面兽心,嘴上也骂。” “人面兽心?”防风邶瞟了一眼她的手,瓷杯沿压在她腕间,凉意激得她轻颤,“骂得这般熟练,看来平日没少琢磨。” “我们继续研讨。” 大梦初醒,朝瑶立即展颜欢笑,“食色,性也。仁,内也,非外也;义,外也,非内也。”挨近防风邶,挽住他手臂,“天性之事,但不是天天都行。” “为何不行?” “你怎的到了我这儿,我倒成了……”话音戛然,因他忽然低头,唇几乎擦过她耳垂,“成了什么?” “成了一日三餐!”朝瑶推开迷人的老妖精。 朝瑶满腹狐疑,上次在离戎老伯吃酒喝肉,老伯说他就带过自己来吃饭。相柳洁癖不碰非心仪的女人,凤哥桀骜不碰不入眼的女人。 一个混迹风光雪月之所,见多识广,一个与美艳女妖你情我愿,风流旖旎。 怎么这两人在她这里的表现,仿佛打开情欲的开关,欲壑难填,贪得无厌。 “要不现在吃了你!免得等会看见狐狸吃不下饭。”防风邶突然欺身上前,眼神冷冷,惊得朝瑶往后一退。 他喉间溢出笑声,低头咬住她的唇,像雪原孤狼叼住挣扎的猎物。他擒住朝瑶后颈的力道像要捏碎蝴蝶骨,可贴上她唇瓣的瞬间却化作雪落寒潭的轻。 “这才是吃人的法子。”他低喘着松开她,指腹抹过她唇角血丝,反手将那抹艳色蹭在自己苍白的唇上。 朝瑶拽住防风邶的衣领,搂住他的脖颈,吹气如兰重,含情比酒浓。 其实,她对这事也蛮享受,明明是人类最自然的需求,女子却偏偏被套上那么多枷锁。三从四德要端庄,烈女传要守节,连医书都说女子多欲伤身。 这些规训像看不见的绳子,一代代捆着女人们的舌头和欲望,这些把女性欲望污名化的规矩,反而透着股心虚劲儿,就像非要给月亮涂黑,好证明灯笼才够亮。 她的身体与快感,本该由她自己定义。没有应该与不应该的审判词,只有她想要和不想要的选择。 云辇内瞬间布下结界,解带色已颤,触手心愈忙。?那知罗裙内,销魂别有香。 防风邶衔住她唇上胭脂时,舌尖尝到蜜合香混着莲子的清苦,他的手指像勘探自己领地般从容。 趁机撬开她齿关,寒毒的气息裹着茶香长驱直入,冻得她舌根发麻,又被他滚烫的掌心熨贴在后腰回暖。 他玉带钩不知何时挑开她青色主腰的金线结,指尖划过腰窝时带起细碎霜花,却在触及肌肤时融成晶莹水痕。 撩起她耳畔的辫子,发间圆润的珍珠在手指印上烙印,散落的衣衫被揉作乱云。 云辇外驭者扬鞭的声音,混着她破碎的喘息,“...停”防风邶却以唇封缄,将未竟之言化作交缠的吐纳。 即将到青丘时,朝瑶额间那枚天生的洛神花印比平日更艳三分,似被春风揉碎的花汁浸染。朱唇微肿,犹带妖血浸染的艳痕,周身浮着情热蒸腾的桃花薄汗。 她松散铺陈的雪发间,几缕银丝与他缠绕成结,发梢还勾着断落的珍珠链。 “我挥金如土,但不想吃苦。”朝瑶举着珍珠链,满脸心疼,原材料不要钱,做工花钱。 防风邶斜倚在牡丹枕上,玉簪松垮地挑着几缕汗湿的银发,将她揽入怀中。以指腹轻拭她眼尾残红,左侧肩膀印着她咬出痕迹,新雪般皮肤映了旭日。 “你平日没少吃珍珠粉。”珍珠在她身上用出花了,品相不佳受人冷落的珍珠,她磨成粉拿来敷面,研粉内服,珍贵稀有的珍珠制作成首饰,珠光宝气,璀璨夺目。防风邶看了看她手上的色彩斑斓的珍珠链,眸中一闪而过的、近乎温柔的怔忡。 “哼。”得了便宜还卖乖,朝瑶往后一瘫,“美肤貌美,也得保养嘛。”虽然她不需要做这些事,灵力与体质就能保持容貌,但她偶尔还是喜欢倒腾,像普通人一样倒腾。 防风邶半垂的眼睑掩不住餍足后的慵懒,偏那唇角还噙着抹意犹未尽的弧度,像刚饮完美酒的食客仍在回味余韵。 目光从她泛红的眼尾游移到微肿的唇瓣,低笑道:“这会儿没劲了?方才咬我肩膀时的狠劲呢?” 光透过窗沿在他眉骨投下斑驳光影,将那份风流恣意雕琢得愈发深邃,分明是享尽春色的模样,偏生眼底还烧着未熄的暗火。 “你好狠啊,采阴补阳。”朝瑶伸手拢散乱的衣襟,盯着他环绕在腰上的手臂,有气无力补一口。 防风邶见她像个幼崽,凶横恶煞实则没力气,径直将她抱起,故意在她耳畔揶揄道:“笨死了,咬人都没劲,怎么抓狐狸。” 琼液流霞沾绣褥,露华浓处燕衔泥。 朝瑶..........爱一个是幸福,爱两个是……修行。 涂山璟与涂山篌见云辇而至,眼含笑意站在下方。车门推开见到率先而出的防风邶,涂山篌眼中尴尬一闪而过。 涂山璟镇定自若站在前方,见到朝瑶下车拱手行礼,“瑶儿,别来无恙。” “咱们别客套了。”朝瑶冲着涂山璟嬉笑点头,随即对着涂山篌摆了摆手,“兄弟,身体好点没?” “已经痊愈,劳烦瑶儿惦记。”涂山篌与防风邶见礼之后,侧身抬手,“里面请。” 朝瑶不露神色看了看防风邶和涂山篌,抛给涂山篌一枚银色内丹。“接着。” 防风邶与涂山璟看清涂山篌接住的内丹,疑惑一闪而逝,九尾狐精纯的内丹,她不是将其吞噬了吗?为何会有这颗内丹。 内丹在涂山篌指尖转动,困惑看了一眼涂山璟,先祖契约消失,涂山璟的神识小狐也不在,这怎么回事? “我将涂山先祖戾气化解,斩断其与涂山后代的灵识契约。”当初她吃下九尾狐,并没有彻底消化,净化妖邪一面,保留神族祥瑞一面。 “为何给我。” 她那日应是知晓他与防风意映的事,才会遏制他情绪激动下吐露真相,纵容防风意映伤他。她和防风意映的关系,不该这么好心。 “有些事已过,何况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朝瑶抱起跑到她脚边的白狐,望着防风邶眉开眼笑,“它还记得我诶。” 防风邶揉揉白狐柔软皮毛,“一眼难忘,它有灵智。” 朝瑶揉拧着狐狸,抬眸冲着涂山篌一笑,“服下它,你将获得完整的九尾狐血脉。如果你嫌弃或舍不得你母亲的血脉,你夫人怀孕时,可给她服下,胎儿会自行吸收。” 涂山璟看着大哥手中的九尾狐内丹,掩去惊讶,“瑶儿这次过来,可是因为考官一事?” 前几日见小夭,小夭说起瑶儿又忙着到处跑,丰隆来信说朝瑶在赤水氏闹得天翻地覆,将族内老骨头说教一番。 “嗯,对。”朝瑶肯定地回应,将白狐交给防风邶。拿出她的上吊工具,从袖袍抽出白绫,“需要我在涂山长老面前演绎吗?我准备好了。” 涂山篌与涂山璟............ 涂山璟抽走白绫,“不用。” 涂山篌急忙吩咐下人备宴,“咱们有事好说。” 防风邶低头捏着狐狸耳,这小狐狸惦记他的人。 一桌子的美味佳肴,朝瑶干了一路体力活,拿起银筷直接开炫。涂山篌尴尬地看着自己端起的酒杯,随后一转敬向防风邶,“邶,这次不参加选拔吗?” 防风邶执杯轻碰,“我不喜拘束,必然不喜官场。” “你们下去吧。”涂山璟将伺候的侍女唤退,“瑶儿你这次过来,不止为考官一事?” 朝瑶脆骨咬得咔咔响,揉了揉腮帮子,“我为了你大哥而来,邀请他参加选拔。” “你们两兄弟有些事心照不宣,过不下去就各干各的,何必难为彼此。” 没有起承转合,只有开门见山。一番直白的话,听得涂山两兄弟难得寡言。 防风邶将鸡腿扔到白狐嘴边,风度翩翩的投喂,仿佛对他们的事并不在意。 朝瑶瞟了一眼屋外树木,谁说九尾狐只能一家独大,?青丘氏、涂山氏、纯狐氏和有苏氏,都出过名狐。?“同根生的树,终究要劈开年轮,你向南,他向北,才算成全了彼此的木性。” “瑶儿,我现在可是涂山族长。”面对朝瑶试图分裂涂山氏的话,大哥清冷揶揄的眼神,涂山璟却好整以暇,大有轻裘缓带姿态,“说话如此直白,不怕我不满?” 妈诶,我怕你九条尾巴勒死我?朝瑶促狭地笑道:“那我且问你,任,士损己而益所为也。你这算损己?还是益所为?” 家族与情爱、权力与真心、忠义与自由、不拼如何知道无法两全。 高位者的痛苦镶着金边,平凡人的挣扎沾着泥浆,但疼到骨子里时,血的颜色其实是一样的。 第374章 太夫人之死 “世人总爱歌颂盛放时的灼灼其华,却鲜少追问,当花瓣碾作尘泥,那缕残香是否仍能刺破黑暗?” “大家认识这么久,我不兜圈子。”朝瑶将涂山璟与涂山篌面前的两碟菜调换位置,“篌,你要的是涂山族长的位置吗?未必吧。如果刚才涂山璟面前这盘菜是族长位置,我现在给你了,能弥补你万分之一少时的痛苦吗?” 涂山篌看了看放在自己面前的什锦,族长之位?起初他要夺走的就是涂山璟看重的一切,岂料人家不看重族长之位,如今族长之位如同金锁链,捆绑住涂山璟追寻的脚步。 转手倒了一杯酒,众人跪拜族长尊位,而他得到族长之位呢?内心仍是蜷缩在角落的弃儿。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涂山璟,你做叶十七会更快乐,但涂山氏会衰败,你此生不会愧疚吗?”朝瑶说话间瞧见防风邶又要扔鸡腿,赶紧下手,用筷子夹住他的筷子,手腕翻转,鸡腿落入自己碗中。“你给它吃太好,它怎么适应山林生活。” “你之前对小九他们可不是这样。”防风邶轻扫一眼涂山兄弟,“它惦记不如就给它,野狐饥时,最羡家狐饱食终日;家狐饱时,又念野狐踏月追风。” 朝瑶眼睁睁看着防风邶把自己碗里的大鸡腿扔给了白狐...........你清高、你伟大、你坐着吃饭腰不疼、你九个脑袋说话不结巴。 涂山璟与涂山篌唇间那抹苦笑,如出一辙,最后还是涂山璟率先开口:“如果大哥想试一试,我鼎力相助。” “求而暂得,却非所愿。”朝瑶笑如狡兔跃林,转瞬无踪。斜睨涂山篌袖袍一眼,“最苦的不是求不得,而是得之后,魂还留在昨日的荒原。” “我把内丹给你,也是这个意思,你身在涂山,已成定局,不如换个地方,拼出一条路。涂山氏的认可难道比得过天下人的认可?” “瑶儿如此做,有几两私心?”涂山篌起身将朝瑶面前酒杯蓄满,坦然自若地直视着她。 “全是私心,你入官场,对涂山氏是否有好处,全看你本心,但对新帝全是好处,对于我来说好处不大,但有鸡腿好过没有。”筷子戳着碗底,朝瑶目光炯炯地盯着防风邶,“您说呢?”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难道还会与你计较?”防风邶懒洋洋端起朝瑶面前的酒杯,扬唇一笑,举杯即尽”。 “瑶儿只想要鸡腿?”涂山璟将饭菜中间的蒸鱼放到她面前,“手到擒来。” 朝瑶截断鱼尾,扔给白狐,“生命是一团欲望,欲望不满足便痛苦,满足便无聊。”白狐吃的津津有味,朝瑶淡定拿出她的折扇,斯文人上线,“你们不懂,鄙人不才,为了永远保持冲劲,喜欢适可而止。” 突然哼起歌,“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调子直奔阴曹地府。 三人...........又开始定向发疯了。 没听过,却知道不在调上。这调跑得比丰隆那日书信所写:我要是慢一步,她就要吊死在赤水氏,还快……涂山璟温润如玉的脸出现裂痕,“瑶儿,要不……先吃蒸鱼?” 涂山篌呛出两行泪,“不合适换菜也行。” 防风邶淡定饮酒,却封住白狐听力,“?挺好,省了招魂铃,你这嗓子能直接把鬼吓活。?” 朝瑶踢了踢他:“夸我唱歌像鲛人!” “嗯,像鲛人,被掐住脖子的那种。” 朝瑶目的达成,用过饭理应拜访一下涂山太夫人,如今太夫人屋子满是浓郁的药味,朝瑶皱了皱鼻子,两兄弟煞费苦心给她续命。 刚进屋就意外见到步入老年的蛇莓儿,“最近可好?” “谢圣女挂念。”蛇莓儿忽地跪在朝瑶面前,“涂山太夫人对我有恩,求圣女高抬贵手。”圣女上次来青丘之事,她虽不在场但也从旁人口中听闻一二。 “你确定?”朝瑶垂眸看着蛇莓儿,她在涂山家多年,知晓不少秘密。 蛇莓儿抬头认真地看着圣女,“圣女之恩,没齿难忘。” 朝瑶扶起蛇莓儿,当着涂山两兄弟的面在她身上设下禁术,“回百黎,此生关于涂山氏之事,提及只字片语,血逆而亡。太夫人之事,不劳你操心了。” 涂山璟看了看大哥,吩咐侍女取了些钱财及衣物递给蛇莓儿,“奶奶年事已高,你也不必守着。” “谢族长、圣女。”蛇莓儿接过包袱时,圣女的坐骑凤凰已经落地,忽被一股灵力托起,稳稳落在凤凰背上。 她回眸时只见圣女背对着她挥手,“走吧,过往不恋,未来不迎,当下不负。” “圣女,希望有生之年,我能在百黎与你重逢,必定以故乡之礼款待。”蛇莓儿擦去眼角湿热,随着凤凰的离去,消失在天际。 防风邶瞅见她夸张擦拭不存在的眼泪,旁若无人地夸赞自己,“真好,又是被当做好人的一天。” 涂山璟与涂山篌.........你在涂山氏说自己是好人,合适吗? 防风邶........真好,脸依旧厚。 朝瑶伫立在榻前,锦被下干瘪的躯体像一具包着人皮的枯木,唯有胸前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拨开帐幔时,太夫人浑浊的眼珠突然一颤,那眼神如同被钉在标本盒里的虫,明明早该僵死,却因蛊虫被迫凝滞在将死未死的刹那。 曾经执掌涂山氏千年的手,如今像苍白的蛛足蜷在缎枕上,指甲泛着青灰。 “老夫人。”她浅笑一声,坐在太夫人手边,“您孙儿们现在挺乖的,不用您操心啦。” 床榻上的眼珠剧烈震颤,喉咙里挤出“咯咯”的痰音,像口含血沫的兽。 涂山太夫人再次看见朝瑶,仿佛吃下灵丹妙药,突然开始挣扎。 “呃!呃!”喉间发出不甘声,愤恨地盯着朝瑶,她宛若神明的皮裹着恶魔的心。 宛如枯骨的手垂死挣扎,即将触碰到她手腕时,被一道灵力震开。眼珠转动间看清屋内的其余人,目光落在朝瑶身后的防风邶身上,他冷冷看着自己,明明在笑,却让她感受到濒死前的恐惧。 防风氏!!!他们怎么敢如此对自己! “奶奶,她只是看看你。”涂山璟跪坐在榻前,试图安抚激动的奶奶。涂山篌看着惺惺作态的涂山璟,讽刺地笑着,“是啊,奶奶这么激动做什么?平日看着我们也没这么高兴。” “涂山璟,你奶奶的命本就是靠蛊虫撑着,强弩之末。” 窗外一阵风过,檐角铜铃骤响。太夫人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体内的蛊虫宛如破土而出般,不停顶开、撕咬血肉。 喉间不断发出痛苦的呻吟,铜铃的余音尚未散尽,太夫人的躯体已如暴雨中的蛛网般震颤起来。 蛊虫在她皮下窜动,顶起一串串青紫的凸起,像无数条毒蛇在朽木中啃噬最后的生机。指甲抓挠锦被,缎面撕裂声混着喉间“嗬嗬”的抽气,宛如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空气。 朝瑶?支着下巴轻笑,指尖绕着一缕白发:“瞧,老夫人这是高兴坏了。”她俯身凑到太夫人耳畔,“我要是你,当年就压着你儿子跪在儿媳面前,让她出口气。” 当年涂山夫人心情顺畅了,今日就不用儿子帮她出气。 防风邶?抱臂倚在窗边,阳光将他影子钉在太夫人扭曲的脸上。他漫不经心把玩着一枚冰镖,镖尖偶尔反射寒光,恰好照进涂山太夫人紧缩的瞳孔,仿佛在替她倒数性命。 涂山璟?跪坐的姿态依旧端正,只是袖中手已攥得骨节发白。他轻拍太夫人颤抖的手背,温声道:“奶奶别怕。” 一声脆响,太夫人因剧痛咬碎的牙迸溅到他衣襟上,他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涂山篌?直接笑出了声。他拎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慢悠悠道:“原来人真能老到……连自己的蛊都嫌弃。”茶水倾泻声中,太夫人某根肋骨突然发出“咔嚓”轻响,像是蛊虫终于咬穿了最后的屏障。 涂山篌与涂山璟骤然感觉一股气血逆行而上,压下喉中腥甜时,涂山太夫人气息全无。 檐角铜铃又响,这次却像丧钟。 小夭对照医书正在练习针灸之术,玱玹站在身侧温柔地注视着她,“小夭,我在院中种一株凤凰树可好?树下再给你搭架秋千?” 小夭瞥了玱玹一眼,手上下针,嘴上打趣,“你喜欢弄就弄,免得小祖宗回来又去祸祸外爷的菜地。” “昨日瑶儿去了涂山氏,想必忙完就该回来了。”玱玹望着远处戴着斗笠,一丝不苟除草的西炎王,“爷爷倒是爱看瑶儿的信,也不知看了多少年。” 当年他的事情,她告诉爷爷多少?帝王的疑心与直觉告诉他,她和爷爷肯定还有事没告诉他,瞒着他。 “那我可不知道。”小夭停下扎针,冲着玱玹痞气地挑眉。“我看过瑶儿给外爷的信,讲的都是身边趣事,和我都没关系,更谈不上你了。” “前两天绘幅图送回来,她在赤水氏上吊,外爷看了说她一条白绫杀四方。” 玱玹笑了笑,不再问书信一事,“这次选拔比我想的顺利,竟没想到大家如此配合。” 突然看见脚步匆匆走来的金萱,玱玹神色一敛,小夭抬头望去还未说话,金萱平静无澜地说道:“陛下,王姬,涂山太夫人去世了。” 小夭下意识看了看哥哥,昨日瑶儿才去涂山氏,今日太夫人就死了,眸中闪过一丝忧虑。 玱玹眼如鹰隼?,从容不迫地问道:“与圣女有关?” “圣女不知所踪,涂山太夫人死讯是今日酉时传出,暂无消息确定是否与圣女有关。” 小夭心里想着蛊虫之事,兄弟蛊这事只有寥寥几人所知,连玱玹都不清楚,如今太夫人一死,涂山璟与涂山篌某种意义算是同生共死了。 “知道了,你先下去。”玱玹待金萱离去,转头看向小夭,“太夫人一死,涂山两兄弟丧期守孝。” 小夭明白哥哥的意思,遥望山水翠,“哥哥,你觉得太夫人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审时度势,精明能干,铁腕治家,孤掌难鸣,作茧自缚。” 小夭见玱玹用二十个字概括完一个坚强霸道的女人,讪笑道:“瑶儿说千秋霸业,百年功名,万古流芳,自认为波澜壮阔的一生,最终不过是旁人口中几句话的评价,史官的寥寥几笔。” “人生海海,山山而川,不过尔尔。平凡人甚至留不下这么寥寥几笔,人生如灯灭,谁还记得谁,不如及时行乐。” 玱玹顿了顿,转眸看向远方山水,作为帝王谁不想名垂千古,可身后事终究抵不过一页史册,后人的口诛笔伐,问心无愧即可。 第375章 狂的有礼 “时势不过是浪,不如做条想搁浅就搁浅的鱼。” 玱玹和小夭蓦然听见外爷醇厚的声音,回头望去外爷手上握着一把小青菜,向他们徐徐走来。 “涂山太夫人精明强干一生,可称得算无遗策,但她遇见个妖孽。”西炎王将小青菜交给内侍,“头道鲜,今天加道菜。她去巡视考场,当她的鱼去了。” “刚刚我还在与小夭说她跑哪里去了,没想到爷爷比我们消息更灵通。”玱玹搀扶爷爷慢慢往里走去。 西炎王看了一眼小夭,模棱两可说道:“太夫人本想用孝道做枷锁,不曾想这把锁虚有其表。” 小夭冲着外爷傻笑两声,俏皮地竖起大拇指,“咱们家只有外爷镇得住妖孽。”当年涂山璟吃下那枚药,同生共死成了一个摆设。 涂山璟和涂山篌真成一根绳上的蚂蚱,她还担心哪天涂山篌真想不开,拉着涂山璟同归于尽。 “瑶儿比朝堂上那些老狐狸还毒,放眼天下,谁敢在赤水族长面前上吊。”玱玹嘴角的笑耐人寻味,“小夭,你说是不是?” “是什么是?瑶儿那脑子稀奇古怪的东西一堆,我猜不透。”小夭理直气壮反驳玱玹,她要是知道瑶儿和赤水家是什么关系,他们当年也不需要应付丰隆。 西炎王轻叹口气,戏谑地看着小夭,“丰隆可做称职的夫君,他能给女人安稳的一生。” “外爷,我和丰隆没什么,你别打趣我。”小夭懊恼地瞪着含笑不语的玱玹,“你们这些男人,满心满眼要一个包容大度的贤妻良母,这个女子最好还能扶持你们的千秋伟业。” “我什么话都没说,你着急什么。”玱玹弹了弹小夭的脑门,“一天到晚伶牙俐齿,什么都说不得。” 西炎王嘴角下扬,故作无奈,“咱们家妖孽对于男子来说,哪里都好,唯独做不了贤妻良母,除非那人不怕天天后院着火。” 话还热乎,玱玹的近侍急匆匆走进来,“陛下,圣女把?彭蠡城的城主打了,将城主庶子杀了,开放了粮仓。?” 玱玹............着火了。“详细说。” 西炎王拍了拍小夭的手,看了看她。小夭噤口不言,等着近侍禀告。 “陛下容禀,起因是圣女在城南偶遇垂死老妇,其幼孙因偷抓城主府鸽舍一只信鸽被庶子活活鞭死。” 西炎大亚途经彭蠡城时,因目睹城主府私囤赈灾粮、虐杀饥民、暗中操控选拔等恶行,当街斩杀城主庶子,重伤城主,并武力接管粮仓开仓放粮。 西炎王苍老的面皮抽了抽:“……方才说什么来着?后院着火?”他抬头望天轻语:“这哪是着火,分明是准备斩草除根!” 玱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先将城主革职查办。” 小夭?死死咬住嘴唇才没笑出声,憋得眼眶泛泪花:“外爷,其实……瑶儿这次还挺讲道理的。”见西炎王瞪来,赶紧补充,“至少没烧城主府嘛!” 近侍?弱弱插话:“圣女当众用秤砣砸断城主三根肋骨,现在庶子头颅悬挂在城门之上。”近侍颤抖着说道:“陛、陛下,圣女让百姓排队列举罪行,证实一条,圣女当众掰断城主一根手指头,估摸着现在已经不成人形了。” “说凑够二十条就……就把城主绑成粽子扔进彭蠡湖喂鱼。” “她当律法是菜市场砍价吗?!”转头怒吼,“来人!立刻派玄甲军去接应......别让大亚真搞出水煮城主来!” 西炎王忍俊不禁,往殿内走去:“彭蠡城囤粮的烂账查了三年没进展,这丫头三根肋骨砸出个水落石出……啧,比朝堂那帮废物强多了!” 小夭?偷偷翻白眼:得,又疯一个。 彭蠡城,城主府外,戴着面纱的朝瑶翘着二郎腿坐在粮袋堆上,手里的向日葵随着她嗑瓜子的节奏一晃一晃。脚边的城主被捆成端午粽,只剩鼻孔还倔强地喷着血沫。与城主府沾亲带故之人,有一个算一个,五花大绑跪在府门口。 百姓们排着长队,人手一份“罪行清单”,活像年关领压岁钱的娃娃,只是眼神格外炽热。 老农掏出土布账本:“圣女明鉴!这鳖孙让俺们交人口税,我孙媳妇肚里崽子还没落地也得给钱!” 朝瑶瓜子壳一弹:“啧,比我还贪。断他一根脚趾!” 咔嚓! 防风邶轻松碾断对方的脚趾时,顺带碎了脚掌。朝瑶扫了一眼防风邶的鞋底,这火还没消?离开青丘知道她净化九尾狐,还从体内逼出内丹,云辇内就冷着脸,冷了一天一夜还没热。 绣娘掏出自己的绣品,“他的侧夫人抢我绣品说是进贡,转头卖给别人!” 朝瑶挑眉:“哟,搞中间商赚差价?”一道灵力掰折城主小拇指“这条算诈骗!”小童举着破风筝:“他孙子说我风筝飞太高,遮了他家风水,把我爹抓去修墓!” 朝瑶用葵花杆戳城主脑门:“您家墓缺看门的吗?送您儿子下去!” 百姓哄笑时,卖炊饼的王婆颤巍巍举手:“他…他家奴仆每次都不给钱,还说吃是看得起我!” 朝瑶缓缓放下向日葵:“……欺负老年人?罪加一等!”抄起秤砣砸向城主门牙。突然人群后传来弱弱一声:“圣女,我儿本是工匠魁首,他逼我儿子做事,我儿不依,利用我威胁,我被他用铁钳夹碎指骨!” 女子举起残废的右手,惨不忍睹的伤口展示在众人面前。 “四年前大旱,官仓明明堆满粮食,那杀千刀的却说仓廪空虚!”老农老三捶胸哭诉,“我闺女活活饿死前,还看见城主家奴往地窖运新米!” “这次选拔告示一出,所有人的风头都不许盖过他儿子。” 朝瑶捂着脸,往粮袋一靠:“这破城没救了,埋了吧。” 跳下粮袋堆,捡起秤砣走到城主面前,“你哪家的?姓甚名谁?背后依仗是谁?” “说不说?”一秤砣砸个鲜血横流。 百姓..........圣女好像没给对方说话的时间?不管了,大快人心。 “还不说?”又是一秤砣打的脑袋开花。 惨兮兮的城主在地上蠕动,阴狠怒视这位西炎大亚,“如此张狂,不怕陛下问罪?” “狂?我能打,有钱,还长得美,不狂对不起自己。”朝瑶眉眼一弯,兴趣浓厚,冲着城主挑挑眉。 当秤砣再次亲吻城主脑门时,防风邶忍不住冷笑:“你当这是平日玩砸金蛋?” 朝瑶眨眨眼:“这可是造福民生,每砸一秤砣,粮价跌三成。” 这辈子身边帝王将相成土特产,叔叔们是数一数二的高手,姐妹不是王姬就是族长,一大堆爷爷奶奶组成高端局,找的男人还是妖王。自己能打能谋能挣钱,仗自己的势,欺讨厌的人,很合理啊。 城主.....“住..住手..你滥用....啊!”话未说完,又挨了一秤砣,晕死过去。 朝瑶满眼困惑地看向百姓,“他说什么?骂我猪手?” “是是是,这鳖孙对圣女不敬。”百姓点头如捣蒜。 防风邶见她衣衫染血,侧身拽住她手臂将人拉到身边,一脚踹飞地上死狗,“别脏手。” “最近的考点还在选拔,我去信一封,之前被压榨的优秀子弟,放心大胆去参考。今日之事,我明日会给大家一个交代。”朝瑶看了看防风邶的手,眉眼柔和地望向乌泱泱的百姓们,示意他们先行离去。 转身走入空旷的城主府,府外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子子孙孙,全部被灵力死死压在原地,不得动弹。 城外百姓见圣女将人留在原地,看了看生死不明的城主,心思活络者抄起身旁的家伙,哐哐敲打在对方身上,“狗东西,没想到你还有今天!” 有怨报怨,有仇报仇,百姓们一拥而上,痛打落水狗。 跪倒在地的人看到这一幕,恐惧不安。不知谁喊了一句,百姓们纷纷朝他们涌来,拳打脚踢,惨嚎声此起彼伏。 “哎呀,你能不能别冷着脸嘛。”朝瑶走到无人处拉紧防风邶的手,嬉皮笑脸,“蛇大人,咱们今晚去给城主家的亲戚谈心,怎么样?” “谈心?用刀子谈?”防风邶回眸冷漠地看着她,出了青丘她打着巡视的幌子,直奔彭蠡城,徒然发难,惩戒城主,哪件事不是她提前想过的。 朝瑶挡在防风邶面前,笑盈盈地攥着他的袖袍,“他们性子磨蹭,城主身后犬牙交错,雷厉风行才能连根拔起嘛。”她走过那么多山山水水,那个城主治理有方,那个城主徇私枉法,略有所闻。 一点小事如何能动,借着选拔之名,揪着错处行整顿之名。 “百姓盛传圣女贤名,震慑四方城主。”防风邶甩开她的手,大步往前走去。 朝瑶望着他背影,冷哼一声,九个脑袋写满高冷偏执。“我以后不这样行不行嘛!” 防风邶的脚步一顿,声如寒泉,眼底寒意裹着愠怒:“这话你自己信吗?”消耗自身灵力与精血的行为,就为了不重要的狐狸?可笑。 朝瑶..........九张嘴硬的很! “你不信我?我..我..我...” 防风邶身后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弱,转身一眼,瞬间扶住摇摇欲坠的她,“哪里不舒服?” 朝瑶低着头,捂着胸口,听见他略带着急的声音,抬头瞬间一把抱住他脖颈,粲然而笑,“我就知道你嘴硬心软。”见他脸色骤然冷厉,直接紧紧抱住他,闷在他胸前,可怜兮兮说道:“蛇大人,我刚刚踢人脚疼。” 防风邶指腹撑起她额头,抵住她撒娇的动作,“再骗我,我把你做成灯笼。” “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切记把我彻底弄死再做灯笼,我属实见不得血。” 防风邶注视她璀璨的眼睛,巴不得现在就弄死她。将人打横抱起,走向凉亭,“今日是谁把对方打的头破血流。” 朝瑶如愿以偿,摇晃着脚尖,一手搂着他脖颈,戳了戳他心口,“我见不得自己的血,见得了别人的血。” “今日蛇大人一人震退粮仓守卫,小女子倾慕呀。”朝瑶俏皮明媚地笑着,双眼崇拜。 “演得累不累?”防风邶垂眸看了她一眼,走入凉亭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涂山两兄弟不止中兄弟蛊这么简单。” 朝瑶摇头晃脑哼着小调,一个小木盒出现在她掌心中,“给你吧,不是没在狐狸身上占过做生意的便宜?以后天天占他便宜。” 防风邶打开木盒,一只全身发红的蛊虫蜷缩在盒中,仔细打量须臾,“这才是母蛊,这事你姐姐不知情?” 关上盒子,手臂牢牢圈着她的腰身,“清水镇的势力已经完全被掌握,用不上。” 朝瑶依旧把盒子塞到他手中,“给你,你就拿着。相柳不需要,不代表防风邶不需要。” “哦?”防风邶将盒子放到石案上,双手搂着她,“防风邶和圣女串通一气,趁着涂山氏丧期,杀个措手不及如何?” “宝邶啊,咱们是斯文人,做坏事也得道貌岸然。”朝瑶挺直腰板,从上而下,行云流水介绍自己的穿着行头,“我缺钱吗?不,我缺良心。” “哈哈哈.....”防风邶哑然失笑,下颚抵在她肩膀,侧眸凝视着她,某人大言不惭介绍着她自己如何作为合格的衣冠禽兽。 “我当时光明正大去听墙角,无意当中知道太夫人种蛊之事........”朝瑶绘声绘色,声情并茂讲着往事。“我让巫王帮我炼制的蛊虫,本想给他们仨牢牢锁死,免得以后涂山篌下手弄死涂山璟,小夭伤心。” “你替小夭操的心,比对自己还多。”防风邶声音低沉带讽?。 “谁让她是朝夕相伴的姐姐嘛。”朝瑶勾着他脖子摇了摇。小夭想要安稳,可是平平淡淡的安稳,她会无聊。无聊到乏味,乏味到平安,平安到幸福?这套逻辑,当年自己不太明白但理解,每个人要的生活方式不一样嘛。 “后面我见过防风意映,联想起涂山璟在清水镇说的话,他原来是想过让小夭做妾,坐享齐人之福。”当年在船上,丰隆他们的对话泄露出涂山璟和防风意映私下的相处,本想那次小夭就死心了,可她心里放不下十七。 “本来我觉得十七哥不错哒,后面啊.......”朝瑶玩着防风邶的青丝,脑袋一歪,靠在他肩膀上,“我改主意,涂山氏有钱有势,让他们欠我一恩情,他们哪怕知道我有小心思,也不会过于狠辣,我韬光养晦,等他们意识到我危险的时候,已经干不掉我了。” 叶十七不错?十五十六十七,防风邶冷眸微眯,指尖在她脸颊上微微一顿,寒意无声蔓延。 第376章 找事 “他们要是弄死我,我也弄死他们,砍掉尾巴,剥掉狐狸皮,送他们与祖宗大团圆。” 防风邶嗤笑一声,脚下随意碾碎一片枯叶,碎屑如齑粉飘散。 朝瑶扭头得意洋洋地看着防风邶,“咋样,我是不是非常聪明?”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了……不错。”防风邶指腹滑过她的脸颊,能把狐狸忽悠进去确实很聪明。 天下人谁会想到当年的圣女只是一个灵力低微,飘忽不定的灵体。 “涂山太夫人所有决策都是为了涂山氏的荣耀,她以为我不知道?她同意种蛊是为了用最后一口气给两个孙子上枷锁,活着用规矩压人,死了还能用孝道捆人。我利用小夭与涂山璟之情,让涂山璟提前服下蛊药,的确同命相连,不过是连在我手上,要是哪天两兄弟真死了,外人以为自相残杀,小夭也不会怀疑我。” 防风邶捏住她下巴抬高,迫使她直视自己:“下次再乱来试试?”拇指重重擦过她唇瓣,“狐狸不值得。” “试试就逝逝,今晚跳崖玩?”朝瑶双眸亮晶晶地望着防风邶。 要是给她安一条尾巴,真像狗狗祟祟的狐狸。防风邶忽然想起朝瑶昨夜企图蒙混过关的话,“我这不是想着九条尾巴刚好给你们九个头当枕头嘛,谁知你们不喜欢,那我就不要啦。” “咱们今晚找他们谈心。”防风邶将她抱在怀里,拿她没办法只能陪着疯。 当晚,城主所有亲戚喜提谈心,朝瑶吃着坚果,懒洋洋当起师爷,做好笔录。 宝邶谈心,主打一个终身难忘。 妖力外放,屋内温度降至呵气成霜。城主长子倒吊房梁,防风邶指尖凝冰刃划开其衣襟:“你爹的账,你来还。”身边还有亲戚在房梁上荡秋千,高处适合思考人生。 二房嫡孙钉在墙上,冰锥在其皮肤上刻贪字,三叔公正在体验饿鬼幻术,反复经历其饿死佃户的绝望。 “昏过去?那我替你选,先拆左手,还是右腿?” 朝瑶听见防风邶平静的声音,抬头一看,二房长子醒了,手恰好断了.......... “邶,给他留口气呀~”朝瑶徒手捏核桃。 防风邶甩着血珠走出门,冷脸冲着门外暗卫道:“下一个。” 暗卫立即又将一人丢进屋内,圣女砸秤砣,这位爷直接拆骨头……绝配! 当夜所有谈心对象被堆在城主府门前,拼成“恶贯满盈”四字。 当玄甲卫的铁蹄踏破城门时,彭蠡城的风景已经相当热闹。 城主庶子的脑袋在城门上晃悠,随风转圈,像个不太情愿的风铃。 底下百姓排队指指点点,不知何人贴心地在头颅下方挂了块木牌:“贪污示范城池” 城主府前?,城主本人被捆成粽子状,身上贴满百姓写的罪状纸条,远看像个人形刺猬。 防风邶刚完成谈心服务,无形的力量将最后一位亲戚倒插进花坛里,露在外面的两条腿抽搐着摆出投降姿势。 戴着面具的圣女坐在粮袋堆上啃西瓜,脚边扔着染血的秤砣,当做镇纸,压着一沓新鲜出炉的“城主罪状汇总”。 西瓜籽精准吐在路过玄甲卫的头盔上,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领队看着“恶贯满盈”人堆,默默把佩刀往身后藏了藏。 “大亚,陛下派我等前来护卫。” 身后侍卫.........咱是来阻止水煮城主的……但看起来已经可以开席了? “我都完事了。”朝瑶西瓜皮一丢,罪状汇总递给领队,“回去带给陛下。” “诺。” 玄甲卫在原地帮百姓分粮食,亲眼目睹一众百姓把城主丢进湖里,成为饵料。 百姓欢呼声中,圣女离去,新城主接任,玄甲位带着罪证返回辰荣山。 各地选拔的消息与西炎大亚巡查的奏报,每日快马加鞭送到玱玹案前。今日在这里收拾城主,明日在那里打倒氏族的奏报,路过贫穷荆棘之地还花钱如流水,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圣女人手给一枚玉贝。 玱玹看着手上这封奏折----大亚查出亥氏科场舞弊,当众将人抽成旋转陀螺。 原本该结束的选拔,不得不因此再顺延几日。 他摆了她一道,她立马还他一手,不得消停。 关于老夫人的死因,民间甚至流传出圣女朝瑶去探望时,涂山老夫人激动得一口气没上来,高兴死了的说法。 前脚有人猜测是不是圣女动手,后脚立马有百姓拍着桌子喊胡扯,圣女忙着除恶惩奸,哪里有时间关心一个老太婆死活........ 她料准自己会给她善后吗?任她闹。 朝堂众人对一个道德感稀薄的疯子大亚,束手无策,甚者祈祷神明赶紧渡她上天,西炎境内被闹的天翻地覆,却更怕她路过他们的地盘,闹在他们身上。 官员议论声未落,大亚派人紧急送来的证据已递到宫门,百姓供词,相关证言、书证和物证,一应俱全。 背景硬、实力强、人太疯、民心稳,无人敢惹、无人敢赌、无人敢说。 西炎朝臣............不是没人想骂她,而是骂过的人都……消失了。” 小夭上完课欲去青丘探访,半道进酒肆用过饭之后,怎么也压不下嘴角,只好默默回到辰荣山。 “外爷,百姓甚至说涂山太夫人是不是被雷劈死的。”小夭拍着桌子讲起今日酒肆之事,明明是很悲伤的事情,现在百姓口口相传全成了乐子。 孩童们还在传童谣---金铃铛,银铃铛,涂山老夫人睡灵堂~旁人笑,狐狸跳,披麻戴孝嗷嗷叫~ “还有人猜测是其余氏族不满涂山氏,下的黑手。” 西炎王...........不用猜,乐子是朝瑶干的,黑手是玱玹下的,图乐子是眼前人。 “凤哥,凤哥,你想我没?”朝瑶算着这时候凤哥不忙,通过羽翎呼叫她的凤凰。 九凤盘膝而坐,正在依照金珠上的功法修炼,蓦然听见腰间羽翎传来小废物的声音,指尖一拨,缭绕羽翎的金色光晕形成影像。小废物支腮水灵灵望过来,仿佛面对面望着自己。 “不想!”她那天潇洒离去,想,也不想这么快说出来。他想小废物,不想大善人。 朝瑶娇嗔一声,鼓着腮幽怨地盯着那头的凤哥,幸亏记忆里的凤哥穿过很多次红衣,哪怕她现在分不清他穿的什么颜色衣衫,眼前仍然浮现红衣猎猎,桀骜不羁的曾经。 “你继续端坐装高冷?信不信我下次亲到你神光溃散。” 榻上谁眼神迷糊,双肢无力?九凤乜斜小废物傲娇的神情,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溃散?上次溃不成军是谁?” 玉山颠倒难扶起,巫峡云深不见踪。 朝瑶干咳两声,眼珠子乱动,嘴上找补,“溃不成军是谁?不太熟悉,不认识。” “不认识?多熟悉熟悉。”九凤瞧着他家小傻子脸上丰富多彩的表情,这几天到处闹,精神头好得很。 九凤见她一人坐在窗边,眼神晦暗不明。“相柳不是陪着你?”贞洁不过是可笑的自我束缚,他不在意。但只要想着她日日与另一个男人朝夕相处,最珍贵的东西被别人抱在怀里,心里难以抑制占有欲、杀意。 可那个人又偏偏是她,若强行用世俗约束她,只会让她更快厌倦。 舍不得她委屈、纵容她一切、满足她的喜好,控制不住想给她最好的,就只想让她开心作。 “他出去了。”这两人的实力都是妖王级别,如今凤哥的神力已有进展,相柳也紧随其后,实力一年比一年高,奈何相柳身上还有辰荣军,做事不得不顾忌几分。“凤哥,小狌狌在你身边,还是蛰伏西边?” 当年狌狌妖虽然留下了,奈何实力确实不入凤哥的眼,没混到心腹的位置。 “嗯,你找他?”九凤讲起关于狌狌妖的事情。竖沙氏的旁支就是狌狌妖杀父仇人,这些年一心报仇,暗杀多次,刺杀成功把自己也搞的半死不活,要不是及时救治,命都没了。 平日腼腆孤静,遇见杀父之仇,意气用事,血气之勇。 “我寻思着他没杀,我这次顺手帮忙呗。”朝瑶支着腮摇了摇头,眼若星辰注视着凤哥,赫如渥赭。“凤哥,清水镇第一次见到你的人身,我就知道结印结对了。” 九凤...........“我要是没这张脸呢?” “路过的鸟。” 九凤...........“欠收拾是不是?” “错,是嘴欠。” 九凤...........他得走火入魔了。 两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九凤挥散景象前却扬起笑,只为那一句---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殿外那轮明月,仍映照着初见时小废物眉间的花印,卿云缱绻,岁岁成契。 月色如纱,笼罩江岸。朝瑶斜倚凭案,支颐听水声潺潺,凝望青山四塞。 她穷尽世间荒唐事,不过是想证明,自己还没被永恒驯化。 她的狂欢就像冬夜里最绚烂的烟火,炸开的瞬间越明亮,散落后那片天空就越发显得漆黑。 没意思,真的没意思,朝瑶眼眸有几分倦色。不同于小夭的没意思,她的无聊是千年积雪压塌了人间戏台,偏她还坐在云头上嗑瓜子儿;小夭的无聊,分明春衫薄里裹着滚烫的炭,却硬说自己是块凉透的灶灰。 历尽千帆,仍是局外人,她呢?表面滚烫,内里却藏着化不开的冷。 千年一瞬的麻木、能轻易算透所有人反应,这种剧透般的清醒,让疯狂都成了刻意的表演。 即使身陷最热闹的宴会,她依然像隔着水晶墙在看众生,那些为权势痴迷的脸,与轮回里毫无区别。 人类因生命有限而赋予事物意义,但永恒让一切努力都成了?沙堡游戏,你建得再美,潮汐总会来。 爱情?重复一万次就会变成行为艺术。 仇恨?延续千年的复仇不过是自我消耗的圆周运动。 连\"改变世界\"都会沦为定期重置的沙盘推演。 不断找乐子,不过是想让失控感确认她还活着。唯有在他人手忙脚乱的应对里,才能短暂确认自己确实存在着。 可当连相柳、九凤都学会预判她的恶作剧时,这场独角戏就真的唱不下去了。 第377章 隔壁闹一闹 吱呀 屋门被缓缓推开,朝瑶回头看见相柳端着一碗东西进来。近在眼前,嗅见碗里的腥气,凝眉埋怨:“不是不让你取妖丹吗?” 九凤说她是他的劫,相柳说她是他的毒,?巧了,他俩都是她的药! “为何不许?”相柳将碗搁到她唇边,她却别开头。 每次她发觉他要去取丹,总是立马将他抱住,不许他去。九凤取丹她撇撇嘴,从未说过什么。 “你和凤哥不一样。”朝瑶接过碗放在一边,凤哥的力量源自?天地戾气?,本就是大劫的化身。他吞噬妖丹如同飓风卷落叶,就像人类不会责怪火山喷发伤及无辜。 相柳的每一次杀戮都会加剧他的业力反噬,尤其是取丹这种?针对性掠夺?行为。 “有何不一样?我不在乎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相柳再次端起碗,用勺子将融化了妖丹的红枣水喂到她唇边。九凤以魂为食,妖丹进化自身,与人以兽为食一样,自然不需承担天劫,雷罚。 勺尖抵住她的唇,他俯身时发丝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幽光:“九凤食魂是因他本就是劫数,而我取丹.....”药汁滑入她喉间,他低声道:“你是我的劫数。”碗底残余的药渣泛起幽蓝磷光,那是妖丹原本的颜色。 “蛇大人,幸好我提前动手把你的妖丹融了。” 他哪里是不怕因果?他是把因果炼成了锁链,一头拴着自己,一头递到她手里。 “你有先见之明。”她额间花印明明灭灭,相柳见她目光如蒙薄雾,朱唇紧闭,“不痛吗?” “我说我不希望你再取丹了。”朝瑶看了看瓷碗,往后一仰,垂眼避开他的视线:“别为了我勉强自己。” 相柳过往经历,防风邶与辰荣军师的身份让他深知单纯掠夺会破坏秩序,本身是不认同这种掠夺他人生命增强实力的修炼方式,对力量的追求更倾向于掌控而非吞噬。 凤哥是成长于妖族混战的险恶环境,妖丹是快速提升实力、确保生存的最直接手段。不同于相柳接触过人间烟火、军队军纪,凤哥的成长环境没有所谓的如国家、家族,力量即真理,掠夺即生存。 风拂江岸,两相静默,“我何时说过勉强。”片刻之后,相柳将碗放在一旁,红枣水溅在案上。眸似古井,“随你。”冷然转身离开。 朝瑶在他转身时抬眸,直到他的身影消失,那双眼睛还死盯着前方,瞳孔里最后一点光忽隐忽现,像快烧尽的蜡烛。 她摩挲着指间的戒指,逐渐红了眼睛。蠢鸟与笨蛇,一个在羽翎里面下了替身咒,一个戒指里面设下禁术,以命换命。 这两人爱到能违背本性,冷血妖王,高傲君上,却为她学煮甜汤、编辫子、描眉画红、干尽温柔俗事。爱到不要命,明知替她逆天改命会魂飞魄散,还是往前冲,连犹豫都没有。 爱到颠覆原则、爱到失去理智、爱到口是心非、爱到频频破例。 她又何尝不是,明知要死也要轰轰烈烈爱一场。 假若可以,她愿这生只是洛洛。 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 清风拂面,月落繁星。相柳倚在树桠对月饮酒,骋目流眄,江上花船倒影在水面,玉盏频传笑语喧,云裳轻舞绕妖娆,鬓影衣香?,红袖招摇。 这世间是她的游乐场,要玩就玩得尽兴。 她说她要当祸害,祸害全天下,却整天想着怎么花钱养百姓,权谋手段拿来给别人的爱情当红娘。 别为我勉强?多可笑。她早把他的原则蛀空了,从她第一次抱住他腰身说不许去开始。? 有些光见过就再难忍受黑暗,明明能轻易挣脱,却选择妥协。 朝瑶沐浴完榻上一躺,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碎睐浮动纱帘。黑暗中背后一沉,腰肢被搂住,后背抵在坚硬的胸膛,熟悉海洋气息将她围绕。 朝瑶麻利地转身将他抱住,“喝酒不喊我。” “嗯。”相柳下颚抵在她发顶,圈在她腰上的手如同铁链。 “生气了?”闷闷不乐的声音从他胸前传来。 相柳眼神一凛,冷得能冻死鯥鱼,“你耍小性子,我怎么敢生气?”朝瑶听见冷嘲热讽的话也不接,直接腿一搭,将他抱住,“九条命,分一条给我气。” 朝瑶的腿压在他腰腹,相柳却纹丝不动。月光透过纱帘,将他眼底的冰凌映得清晰,那是一种被刺穿伪装的怒,裹着更深的自厌。? “东西呢?”他突然开口,声音比海底玄冰更冷。 她再贴近他半分,蜷缩在他怀里,指尖在后腰画圈:“喝了。” 铁链般的手臂骤然收紧,勒得她轻哼一声。相柳俯身咬她耳垂,毒牙虚虚擦过皮肤:“你这嘴真是可恨。” “那咋办,缝上不好亲。”朝瑶小腿不老实一路向上,眼波流不断、满眶秋,欲说还休。 没办法呀,喜欢又干不掉,那不得受着。 黑暗中有蛇鳞摩擦的声响。他猛地将她翻压在榻上,九道阴影如枷锁缠住她四肢。 “……骗子。”这句咒骂碾碎在交缠的呼吸里。他低头那刻像是将她揉进骨血,鲜血混着血腥味渡进她唇齿。 朝瑶攀住他后背,在战栗中听见蛇类的嘶语:“下次再犯蠢,我就给你选好陪葬品。” “说了三百次。”朝瑶猛地在他腰上掐了一把,“那我欠你三百次,欠到生生世世都不还。” 纱帐外,月光淹没潮声。 夜半三更夜,朝瑶如同迎风柳般摇曳,熬不住直接一脚踹向相柳,“相柳!九个脑袋不代表吃九次。” “以牙还牙。”相柳擒住她的脚踝,指着腰间牙印,“见地就咬,逮那咬那。” 牙印上沁出殷红,朝瑶心虚别过头,舔了舔唇味道不错。“顺口的事。”下巴忽地被钳制,铺天盖地的风暴向她袭来。 “我也是顺便多吃几次。” 朝瑶:“不......”被封口了。 推开继续发表意见,“咱.....”捂住口了。 “我说......”横冲直撞中被迫再次封口。 朝瑶........说不出口,摆烂。 月挂中天映碧霄,绮罗香里情难禁,贪欢此夜无眠意,忘却尘嚣任浪涛。良宵苦短情难尽,但愿长醉不愿醒。 隔壁就是皓翎,过了边境就是阳城,这月阳城遭受桃花汛,朝瑶软语撒娇让相柳扮成自己待在西炎,“蛇蛇,帮帮忙咯,帮我去打打架。” “呵。”相柳垂眸冷凝抱着自己蹭蹭蹭的猪妖,喉间哼出一声冷笑,“脏活让我干?”有事撒娇卖俏,没事恃宠生骄,踢被子踹人。 “不用不用。”朝瑶捏住自己的脸,五官笑成一团,“你只需要维持高冷,他们不攻自破。” 相柳凝睇娇憨面团,眼中似有万千柔情淌出。转头看向别处,敛去微不可察的笑意,“嗯?” 朝瑶???嗯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双眸一睁,蛇大人波澜不惊的注视远方,秒懂。“报酬,报酬。” 捧着相柳的脸,猝不及防亲亲,亲得蛇大人酡色染面,主动防守方才结束。 “虽是王姬但无太多实权,有事传信给我。” “好哒,我只在装神弄鬼的职权内乱来。” 相柳扶额朝她挥了挥手,“我手拿下来就反悔了。” 鸦雀无声,无人回应,相柳手垂下时人去屋空。 高估她的甜言蜜语了.......... 揣着相柳大人爱的警告,朝瑶脚步一拐,回去看望皓翎的臣子们。 仪表堂堂的灵曜三殿下重归皓翎,谁知刚走到阳城城外,就见识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你们是逃荒过来的?”灵曜在边上买了几个饼子,递给眼前的孤儿寡母。 孩童不安打量蹲在面前的男子,恍若一尊冰雪雕琢的武神像。看了看母亲,抓过饼子大口大口吃起来。妇人连连道谢,“贵人不知,前段时间发了水患,村子被冲垮了,寻思进城求份温饱。阳城的官以无路引,不得入城为由,禁止众人入城。” 周围逃荒过来的百姓,饥肠辘辘,盯着男孩手中的饼子,不停吞咽口水。碍于那位公子在场,不敢贸然上前。 “他们没有设立粥棚吗?”灵曜让妇人边吃边说。维护统治秩序,阻断敌方渗透,减轻城池负担,禁止逃亡者入城?普遍存在。“赈灾粮呢?” “哪有什么赈灾粮,村子都被淹了十多天也没人来救。”妇人想起如今还泡在水里的家,悲从心来。“我们村子本就归阳城管辖,却始终无人过问,连城都不让我们进。” 灵曜拿出钱袋子,数了十枚普通贝币给妇人,“你先拿着。”不顾妇人的推辞,强行塞到她手中。 扫视一圈?城外三五成群的逃荒而来的百姓,灵曜起身声音清亮:“你们等会。”转身走向刚才买饼的摊主,将钱袋子递给他,“继续做,做完分给他们。” 端起竹篾里摊好的饼子,走向逃荒者,“过来吃吧。” 众人不可思议地望着那位氏族小公子,最近的男子站起来就扑上前吃饼,随即众人蜂拥上前,顾不得道谢,抓起饼子吞咽,肚子里有食才忙慌道谢:“谢谢公子。” “不谢不谢,这事是朝堂没监管到位,你们先吃着,我留下钱财,不够再取。”灵曜亲切地把竹篾交给一位老者,转头高声说道:“不用抢,最晚明日就会在城外开设粥棚。” “公子别说笑,刚遭灾的时候,有人进城告知城主,十多天过去也没动静。” “依我看,他们只管自己肚子,哪管我们的死活。” 百姓七七八八,众说纷纭,吃饱也有力气说话。 “贵人哪知道...”跛脚老汉咽下饼渣,喉结像磨盘般上下滚动,“我闺女饿死前还攥着把观音土,说是留给弟弟。”他扯开衣襟,露出肋骨间青紫的淤痕,\"前日想翻城墙找吃的,被守卫用棍打的。” 蹲在粪车边的瘦青年突然插嘴:“他们粮仓满得都溢霉了!我婆娘在城主府浆洗衣裳,说小舅子天天往黑市运粮袋...”话没说完就被老妇拽住袖子。 “可不敢乱说!”老妇慌张四望,又忍不住压低声音:“上个月东村王二揭了贪墨的榜文,第二天就发现漂在护城河里...” 抱着婴儿的妇人突然嗤笑:“开粥棚?大前年蝗灾时说发种子,结果领到的是煮过的死种!”她掰碎饼喂孩子,麸皮簌簌落在褪色的麻衣上,“后面有大人来巡查那日,城主临时抓我们去扮丰足人家,完事就给半碗馊粥。” 人群响起零星呜咽。有个一直沉默的少年盯着灵曜腰间的玉牌,突然问:“公子是王都来的大人物吧?”他擦掉鼻血,“听闻城主是白虎部部长的姻亲。” “我刚回皓翎,还不知道这事,谢谢大家啦!”灵曜朝着诸位百姓拱拱手,“情况属实,我让我父王或者姐姐过来收拾他。” 灵曜笑着拨开百姓,举步向城中走去。 “他刚刚说什么?”少年握着饼子难以置信地看着身边人,“父、父王?” 众人吃饼的动作一顿,齐齐看向那位公子的背影,面面相觑,生怕自己刚才说错话了,慌张不安。 “路引。” 灵曜走到城门就被‘礼貌’拦下,不紧不慢取出玉佩,“这个可以吗?” “懂事。” 守卫扯过玉佩,对着阳光一照,攥紧玉佩欲放入怀中。 ???她也有被人抢东西的一天?“你确定不还给我?”嗓音如碎冰坠玉。 “磨磨唧唧做什么。”守卫啐了一口,用力推了一把灵曜,满脸横肉抖了抖:“没有路引就得要担保!” 灵曜挽起袖袍,笑而不答,处之泰然,袖袍挽至臂弯处,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啪!” 抡圆胳膊,清脆响亮的一记耳光赏赐在丑恶的嘴脸,抽得守卫凌空旋转三圈,轰然砸在城墙。 砖石崩裂的尘烟中,她慢条斯理地弯腰捡起玉佩,指尖拂过皓翎王族的徽记:“现在认得路引了吗?”城门内外死寂。逃荒的百姓瞪圆眼睛,守卫同僚的刀鞘咣当落地。 剩余的五名守卫面面相觑,终于有个胆大的举起长矛:“敢、敢打人!抓起来!” “对!抓起来!”其余四人壮着胆子附和,刀剑齐出,气势汹汹地围了上来。 朝瑶叹了口气,袖袍一甩:“哎,本不想动手的……” 守卫的刀刚举起,就被一股无形之力“啪”地拍在自己脸上,鼻血狂喷。 另一人?冲得太猛,脚下突然结冰,整个人滑出十米远,一头撞进粪车。 长矛莫名其妙调转方向,戳中了旁边守卫?的屁股。 刚有人喊出“拿下他!”,就被自己的佩带缠住脖子,吊上了城门旗杆。? 灵曜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乱。她歪头看着满地打滚的守卫,语气惋惜:“你们这样……让我很为难啊。” 百姓们从震惊中回神,不知谁先笑出声,又怕得罪守卫,急忙憋住笑声。 第378章 阳城城主 三刻钟后,城主府。肥胖的城主正搂着美妾数钱币,忽见庭院飘起霜花:“谁?”待看清踏霜而来的身影及腰间玉佩,手中贝币哗啦洒落一地:“三、三殿下.......” “听说你管辖之地遭水患了?”灵曜踢开脚边钱箱,金玉碰撞声里踱到主座,“用赈灾粮喂老鼠,很有创意。” 城主推开怀中没人,战战兢兢起身行礼。“不知三殿下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殿下不知,臣已派人去救灾,如今正在有条不紊进行。” 灵曜指尖凝出冰刃,轻轻拍打城主油光满面的脸,“我这人吧...喜欢真诚。” 冰刃划过那张阿谀逢迎的猪脸,“救灾?有条不紊?我看你是‘絮’得想把自己埋进祖坟。” 一句话,城主就已知晓她因何而来。 城主脸上的肥肉抖成波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殿、殿下明鉴!下官对皓翎忠心耿耿啊.....” 冰刃在他右脸上刮出一道血痕。 “忠心?”她睥睨屋外伺机而动的府兵,“你忠的是钱袋子吧?”冰刃挑起他下巴,“白虎部长的姻亲?正好。” 整座城主府的空气突然凝滞,灵力如潮水般漫过每一寸地砖。那些伺机而动的府兵突然膝盖砸地,佩刀\"咔嚓\"折断在鞘中。 “本殿最讨厌......”她指尖的冰刃突然暴涨三尺,“有人在我说话时摸兵器。”十八扇雕花窗同时炸裂,碎木屑钉在众人脚边。 灵曜嗤笑一声,松开冰刃,转身惬意地往椅子上一坐。冰刃仿佛被无形之手握着,化作刻刀在城主额头游走,“上梁不正下梁歪。”鲜血淋漓中渐渐浮现贪字刺青,“帮你做个永久标识。” “殿下开恩,下官马上去办。”城主顶着满脸血渍,扑通跪下。 这位与储君之位,只差一道明诏。四部部长都奈何不了,忌惮她背后的巫君与陛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跪地求饶。巫君动手不问缘由,言传身教。 “麻利点,你这城主府还有家人吧,晚一步,我杀一个。”灵曜解开城主身上的压制,赠送一脚,目送他仓惶离去背影。 顶着这王姬身份,不能随心所欲打人,真烦。 城主找了一条抹额挡住额间的字,边跑出府邸边唤人,开粮赈灾,城外搭建粥棚,派人前去救灾。 声音洪亮,哪怕到了府外,灵曜还是能听见他安排事务的话语。 斜倚案几,冲着旁边吓傻了的美人勾勾手指,“过来。” 美人慌张不安,趔趄着走向三殿下,稳稳心神,行了大礼。“妾身参见殿下。” “嗯。”灵曜漫不经心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屋外的府侍上,“罪证。” “殿下饶命,妾身不知。”美人咚的一声,跪在灵曜面前,“我只是他花钱买来讨他欢心,其余事一概不知。” 灵曜俯身挑起美人的下巴,美人花样妖娆柳样柔,“别怕,看着我。” 美人睫毛颤了颤,抬眸一霎那落入一双金色眼睛,接触到那抹金色的瞬间,就像跌入了无底深渊。 原本颤抖的睫毛渐渐静止,眼神变得空洞而顺从。 “现在,告诉我......”灵曜的声音蛊惑似善意,在美人脑海中层层回荡,“城主把赈灾银两藏在哪里?账本这些呢?” 美人的嘴唇机械地开合:“钱在西二街...地下三尺.......东...东厢房暗格。”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灵曜的金瞳微微收缩,美人的意识被更深地拖入幻境。在神识世界里,城主府如立体投影般展开,每一处暗室都闪着红光。 “有趣。”灵曜的指尖轻轻划过美人太阳穴,“倒卖军械,贩卖幼童。”随着她的低语,美人不受控制地继续吐露:“每月...十五...黑市交易...” “白虎部长是哪门子姻亲?” “他的夫人是乃白虎部长侄女姑丈之姨母之婿之弟妇之表兄之从妹之外舅祖之表伯之表侄的姨小姑。” 灵曜???所以呢?是谁?算不出来就默认---解。 “最后一个问题。”灵曜凑近美人耳边,声音轻柔如情人低语,“那些孩子...被卖到哪里去了?” 美人的身体突然剧烈颤抖,灵曜金瞳骤亮,美人立刻瘫软下来:“南疆商人...炼制药人...” 审讯结束的瞬间,美人如断线木偶般倒地昏迷。 灵曜眺瞻天际,生于帝王之家的公主是金枝玉叶,过着锦衣玉食而又无忧无虑的生活,让人羡慕不已,尊贵却无实权,比如她现在这个皓翎三王姬,要想调这边境的军队,难于上青天。 掏出传音珠给皓翎事事通留言,“师兄,白虎部长侄女姑丈之姨母之婿之弟妇之表兄之从妹之外舅祖之表伯之表侄的姨小姑,算什么亲戚?” 军营正在整顿军马的蓐收,骤地察觉贴身暗兜温热,转身拿出传音珠贴于耳边........... 什么关系?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你问这个做什么?” 灵曜???他怎么还能实时回音,“我在阳城,这边水患,城主赃秽狼藉,胡作非为,听说是白虎部长的姻亲,我顺口问一嘴。” 蓐收心思流转,“上报灾情得到控制,百姓安置妥当,城主谎报灾情?” “可不是嘛。”灵曜翻手打量玉佩,左看看,右看看。哽着嗓子扮演涉世不深的娇弱女子,“上来就抢陛下给我的玉佩,伸手就打我这张俊脸,抬脚就踹我这若不胜衣的小身板。” 蓐收..........“身子虽小,力量无穷,师兄看好你。” 殊不知背后有人静悄悄睇视着自己,阿念微抬下巴,双手负于身后,挑唇抿笑。 蓐收大人刚才忽然转身,原来是私下偷偷和女朋友联系,人不在跟前,这人嘴角不自觉地就勾了起来,带着几分宠溺,几分纵容。 “将军,未婚妻?” 阿念突然出声,蓐收立即将传音珠攥入掌中,侧眸严肃地说道:“云骁,不可胡说。” “是。”阿念嘴上恭敬,谁让自己现在是他的下属。往前走了两步,背对众人冲着蓐收挑衅地挑眉,压低声音说道:“不去瞅瞅?要个名分。”反正朝瑶爱调戏美男,多一个少一个无所谓。 “滚吧你。” 蓐收举脚时,阿念早已跑远。 灵曜听那边没音,收起传音珠。一只灵蝶悄无声息飞往五神山。静待城主归来,要是他束手就擒,反而让她瞧不起,困兽犹斗。 美人苏醒,三殿下仍然坐在屋内,双目轻合,不知是浅眠还是闭目养神。 她转身看了看屋外府兵,府兵们驻足原地,缄口不言。不敢擅自离去,起身袅袅行礼,“殿下,妾身去准备茶水点心。” 片刻之后未等到三殿下回应,放轻脚步,举步跨过门槛时立刻被一股蛮力弹了回来。 这时她才明白整座府邸都在三殿下的灵力范围,讪讪地坐在一旁,静默不语,心惊胆战。盼着城主能尽快回来,老老少少几十条人命拘在城主府。 一只五彩斑斓的灵蝶飞到皓翎王面前,皓翎王指尖轻触,灵蝶在他面前形成镜面,正是阳城的一举一动。 这丫头去阳城做什么?心念电转,唤内侍找出之前的水患奏折。 灵曜感知灵蝶化镜像,封闭美人与府内人的五感,漫不经心开口:“陛下,我在阳城城主府做客,城主的待客之道就是悄悄吩咐人把府邸围起来了。” 皓翎王注视着镜像,屋外府兵被定住,整座府邸笼罩在淡蓝色光晕之中,府邸外有士兵把守,“他怎么招你惹你?” 灵曜添油加醋讲起自己入城和城主谎报灾情之事,拍着自己脸,“看看我这脸,平日都是我强取豪夺别人,今日轮到我了。” 皓翎王溢出一声浅笑,批阅奏折的间隙与灵曜聊天,“若要定罪,岂缺借口?” “他家夫人是白虎部长侄女姑丈之姨母之婿之弟妇之表兄之从妹之外舅祖之表伯之表侄的姨小姑,这算近亲还是远亲?” 算半天也没算出,这亲戚的远近。 皓翎王笔尖游龙惊凤,奏折落下一个准字。“问问白虎部长就知道了。” “我也是这么想。” 灵曜纵目皓翎王批改奏折的模样,皎皎白驹,在彼空谷,恰似孤鹤立于霜天,清冷而不可逼视,朗如日月,清若冰壶?。 灵力高深,风华绝代,胸怀天下,山河皆在掌中。 “坊间百姓爱说女儿找夫婿都喜欢参照自己父亲,陛下拉高了要求。” 灵曜冷不丁感触万端,皓翎王听灵曜言由衷发,认可三王姬的身份。他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却在抬头时迅速抿直,只余眉梢那缕未及藏住的笑意。 “不满意了?” 灵曜指尖转动着玉佩,滔滔不绝的吐槽,“茶狐表面温润如玉,实际心眼比狐毛还密。? “玱玹?”灵曜翻了个白眼,“他看奏折时眼神拉丝,看姑娘时像在批公文。”模仿玱玹正襟危坐的样子:“联姻是国策。” 皓翎王???拉丝?玱玹眼睛会吐丝? “我身边不是高冷傲娇,就是易燃易爆,也就我这脑袋结实,不然早拍平了。” 皓翎王?若有所思:“嗯,确实不如我。” 灵曜???被夺舍了?“.......谦虚也很重要。” “孤觉得蓐收不错。”皓翎王似笑非笑扫了一眼镜像,蓐收要是彻底放下,青龙部长就不会唉声叹气儿媳妇还没进家门。 灵曜?撇嘴,“蓐收背后是庞大的家族利益、礼教和家族地位。婚姻涉及?家族联姻、权力稳固、子嗣传承。师哥的爱生于金笼,而我属于荒野。” 爱情不等于合适?,即使两人相爱,她热爱自由,不愿被束缚。 爱比喜欢残忍,喜欢是月下对酌,爱却是要亲手折断翅膀换一个在一起。 若只是喜欢,可以随心相处;但若爱,就要考虑对方的未来。 她不愿妥协,也不愿蓐收为难,夹在家族与爱情之间两难。与其日后互相折磨,不如干脆拒绝。 宁可遗憾,也不愿彼此束缚成怨偶。 皓翎王挑挑眼帘,接过内侍递来的水患奏折。上下相蒙,百姓流殍,无所控诉,该杀!“钝痛绵长,伴随一生,他的身份注定能娶别人,但很难再爱别人。” 她和蓐收都过于清醒,一个太清楚世家婚姻对她的摧残,宁可自己痛,也不愿她失去自由。一个太明白世家婚姻要面对什么,宁可遗憾,也不愿他左右为难。 “青龙部继承人,他不可能终身不娶,他的家族也不会允许。” 灵曜闻言立刻笑出八颗大牙,“陛下很会自评呀。” 皓翎王..........“今天的奏折还没批完。” 溶溶月下,风入清川,露湿寒塘草,月映清淮流。 匆匆赶回的城主将一瓶秘药递给身边心腹,王姬又如何?今日这事要是被上面的人知道,难逃一罚。 只要三殿下吃下含有秘药的吃食,便能忘记今日在阳城的一切。 “三殿下,臣已将下面玩忽职守之人悉数查办,今日重新整顿受灾之事。”城主毕恭毕敬地行礼,将今日安排事无巨细,一一道来。 “嗯。备饭吧,用过饭我再返回王宫。”灵曜懒洋洋瞄他一眼,“备在外面,看看月色。” “臣立马去准备。”城主还怕三殿下不肯进食,立即让人在院外备饭。 不出片刻,饭菜摆好,城主邀三殿下水榭处用饭。席间不免先试探一番,王姬却顾左右而言他,心中思索,提起玉壶,“三殿下,臣这次办事不力,望殿下海涵。” “你和白虎部长什么姻亲关系?”灵曜端起酒杯,轻摇琥珀光,目光飘忽在花园景致。 “臣的夫人是白虎部长的姨小姑?。”城主闻她提起白虎部长,恭敬不减,心中自鸣得意。 要想登上王位,四部的支持十分重要,白虎与常曦虽不比羲和与青龙部在陛下心中的地位,可也是举足轻重,手握军马。 第379章 阳城 皓翎王宫内,四部部长沉默地看着镜像,不敢妄言。白虎部长听见阳城城主所言,心中大骂。 姨小姑?怎么不说清楚是多远的姨小姑。 “哦~原来如此,那你夫人不是比你大?”灵曜放下酒杯,好奇地看着城主。 城主不动声色瞄了一眼酒杯,笑着应付,“臣比夫人略年长三百岁。” “恭喜你啊,白虎部长的姨姑父。”灵曜在城主含笑注视的目光中,端起酒杯,展颜一笑,酒杯距离唇瓣一寸时,迅速卡住城主下颚,倏地一杯酒给他灌入喉中。 “王八蛋,敢给我下毒。” 水榭内,琥珀色的酒液从城主嘴角溢出,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喉结滚动间,秘药的甜腥味在口腔炸开。 “三、三殿下!这是何意........”城主踉跄后退,锦袍扫翻玉盘,瓷盏碎裂声惊飞檐下夜鹭。 灵曜指尖轻抚杯沿残留的酒渍,月光在她睫毛上镀了层柔光:“三百岁的姨姑父?白虎部的狗链子倒是越放越长了。”突然反手抽出匕首,寒光闪过,城主头皮被削落半幅!“白虎部养狗真不讲究,迷榖花蕊这玩意,我早玩过了。” 鲜血溅上青石板,王宫内四部部长神色各异,白虎部长的脸色比皓翎冬雪更白。 皓翎王看着镜像里的一切,蓦然出声,“意图谋害王姬该如何?” 青龙部长低沉的声音在大殿响起,“灭其三族。” “准了。”皓翎王将奏折递给内侍,内侍捧于白虎部长面前。 白虎部长目光闪烁,接过奏折还未细看,便听见陛下淡漠的声音,“三族可够?” “假若证据确凿,臣恳请陛下将此人五马分尸,此人与臣毫无瓜葛。”白虎部长从始至终就没想过保他,上次与三王姬交锋,三王姬对皓翎朝政之事了如指掌,绝不是玩物丧志,不务正业的娇蛮贵主。 灵曜踩着城主颤抖的脊背,匕首抵住他后颈大椎穴,“本殿下的耐心和你们的智商一样........有限。”刃尖毫不犹豫刺入三寸! 用灵力将秘药催化成了千倍痛感的剧毒,城主浑身骨骼爆出炒豆般的脆响。 “翻证据我都嫌烦。” 灵曜裙摆无风自动,九道金色光柱从城主府地基破土而出。她指尖轻勾,整座府邸竟如舞剑般悬浮至半空,连片瓦砾都不曾掉落。 城主瘫软在地面龟裂的缝隙间,头皮连绵不绝往下渗血,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呜咽:“殿下,饶...命。” “活这么久还没学会闭嘴?我帮您永远闭嘴。”她踩着虚空拾级而上,每步都绽开金色莲焰,俯视府邸内众人仓皇逃窜的身影,可惜插翅难飞。 城主府外,糖浆凝成血纹,骰子惊立不倒,孩童的欢呼被母亲用衣带勒断在喉咙里,整条街坊的呼吸都与那座飞天的府邸一同凝固在半空。 城主失血过度昏死前听见三殿下欢快的声音,“父王,四位叔叔,证据都在府邸里,麻烦了。” 原来发生的所有事都在陛下和四部部长眼皮子底下。 皓翎王看着那座向五神山飞来的城主府..........谁家孝顺女儿心血来潮,用府邸砸爹。 灵曜离开城主府,驿站一窝,其余事交给专业人士。西炎玩够了,皓翎也不落下,谁让她忠君爱民。 躺在榻上通过镜像问候高冷的“圣女”,同一张脸,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蛇大人,我原来这么好看?”她的冷若冰霜是限定,他是常态。 “今日暗卫关心圣女是不是没玩好。”相柳注视镜像里双手垫在脑后,眉开眼笑的她。 能把暗卫唠成话痨,她也算天赋秉异。 “你明日出去打打人,他们就不会察觉了。”西炎王培养的暗卫,个个像哑巴,神出鬼没。落在她手上,当哑巴是对她能力的侮辱。 “打人是格外的价钱。” 相柳冷不丁一句话,朝瑶腾地一下坐起来,“下次睡觉也是额外的价钱。” 说不尽软玉温香,娇柔旖旎,采撷掇拾。相柳闭上眼,冷硬吐出两字:“抵账。” 还怕治不了你这纯情蛇?自己就是九月的螃蟹---全是黄!朝瑶满意地躺下,“好好干,不能辜负我的英名。”露牙霍霍向蛇蛇。 相柳...........“好好干?好。”必让她得偿所愿。 朝瑶目不斜视凝视相柳那张俊美近妖的容颜,“相柳大人,能不能告诉小女子,你到底喜欢我哪点?” 最让人心慌的不是他不够好,而是他太好了,好到自己总忍不住想,他到底看上了自己哪一点呢?尤其是像相柳这样心思深得像古井的人,他的爱意总藏在转身时的沉默里,或是深夜为她盖得被子中,反而让人更不确定了。 相柳静默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冰冷的银线,像是在斟酌词句。 “你喜欢夜明珠吗?”他突然问。 朝瑶挑眉:“喜欢啊,闪闪发光,多好看。” 相柳低眸,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嗯,我也喜欢。” 朝瑶:“……?”这算什么回答? 他抬眸,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睛直视着她,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夜明珠在黑夜里会发光,但只有靠近了才知道,它的光其实很柔和。” 朝瑶一怔。 相柳继续道:“我第一次见你,是在死斗场。” 朝瑶:“……?”怎么突然跳到死斗场了? “你当时站在场中,明明害怕的要死。”他顿了顿,眼底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那时候我就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 “这么蠢的人?”朝瑶咬牙切齿。 “这么鲜活的人。”他纠正道,声音轻缓却坚定,“像夜明珠一样,明明自己怕得发抖,却还惦记着照亮别人。” 朝瑶心跳漏了一拍。 相柳目光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什么珍宝:“后来我发现,你不仅会发光,还会.......” “还会什么?”朝瑶屏住呼吸。 “还会咬人。”他淡定道。 朝瑶:“……?” 相柳淡定补充:“像现在这样,瞪着眼睛,像只炸毛的猫。” 朝瑶:“…………” 她气得想扑上去掐他脖子:“相柳!你以后睡地板!!!”突然语调一变,按住心口,情真意切,满脸陶醉。 “相柳大人,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我爱你呦。” 相柳被她突如其来的直白倾诉弄得一怔,不自然红了耳尖,恩咯一声,听见了。 相柳任由她闹,眼底的笑意却更深了。她对他来说起初不过是袖底一缕未熄的余温,待他回首时,却已燎过整片荒原,连最锋利的刀刃也斩不断那漫天灼烧的沉默。 天涯流落思无穷,清水镇再相逢,她将自己的占有欲激发的淋漓尽致,渐渐不满足浅尝辄止。 她误会自己喜欢小夭时,气得他九个脑子都疼,怨她对情感的干脆利落,恨自己心意的讳莫如深。 无法说出口的立场苦衷,却克制不住追随她的狡黠灵动。 熬过漫漫长夜,终将人拥,守得云开,终见月圆。 挥散镜像,朝瑶立刻在榻上翻来覆去,兴奋地嘎嘎嘎直笑。冷冰冰的蛇大人,玄冰锁魂的相柳大人,也能化成绕指柔,成就感十足。 小样,撩不晕你?九个头给你撩的云山雾绕,刷刷撩成同心结。 朝瑶爱相柳,爱得毫无顾忌,爱得义无反顾。这份感情就像春日里最倔强的野草,任凭风吹雨打,依然固执地生长;又像黑夜中的萤火,明知前方是深渊,仍要执着地发光。 过于兴奋的朝瑶随着咔的一声,乐极生悲,脚撞到扶手。“我的骨头.....”朝瑶坐起来抱着自己的脚,对着脚踝一阵呼呼。 皮包骨啊皮包骨,突出的骨头能凹进去了。 按照惯例的每日一骂,九凤还没开口就看见镜像里小废物眼泪汪汪,“你是被人抢钱还是被人偷钱袋子?”平日灵脉反噬都没掉过眼泪,能成这样,肯定是破财免灾。 “我今天被人抢玉佩,刚刚脚还撞伤了。”朝瑶抬起自己的狗腿,肤如凝脂,连块红肿都没有。 九凤..........“你怎么不伤在头上!”蚊虫叮咬的伤都比这个严重。 朝瑶..........“因为我没有九个头。” 当晚,九凤气冲冲杀到阳城,朝瑶察觉有人闯入,一睁眼,诧异地看着不请自来的凤哥,“你怎么来了?” “楚楚可怜没看够,多看看。”九凤嘴角扬起的弧度里带着三分未卸的冷意。 “啥?”朝瑶心想这是不是在做梦?今晚没斗几句嘴啊。抬手瞬间被凤哥抓住胳膊,整个人突然被抱入怀中,唇齿相撞,疼得眼眶裹泪。 凤哥的吻烫得惊人,鼻尖蹭过她脸颊的刹那,呼吸骤然交缠,空气中浮动着未说完的话语。 朝瑶微微后仰,他却追上来咬住她的下唇,唇齿厮磨间带起细微的疼。 九凤单膝跪在榻上,一手将小废物锢在怀中,另一只手游刃有余拨开寝衣。 将时间堆砌的压抑与思念倾尽在炙热不舍的吻,指尖划过脊梁,像火折子点燃了满床月光。 呼吸灼烧在锁骨时,朝瑶柔情已暗涌,凤哥鼻梁蹭小废物滚烫的耳垂,喘息声里混着一声笑,沙哑得如同砂纸擦过丝绸:“……不许再动心。” 坦诚面对内心时,爱意与占有欲像火山爆发一样激烈,恨不得把小废物藏进自己的火焰里不让任何人看见,但因为她喜欢自由,所以硬生生把岩浆憋成了温泉。 “什么?”朝瑶气若如兰的话语,随着细吻落在九凤耳畔。 “我不允许有下一个相柳的存在。”九凤说完就霸道吻住她,好似一道火焰侵入软玉温香,连理枝头连理枝。 “没..没了。”突然侵袭火热让她语不成调,“一颗心....分两半...再多就..碎了。” 他才是要碎了,明明小废物该是他一人的,就该是他一人,如今剜心蚀骨分出一半。 “还记得你当初说的话吗?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九凤吻去小废物额间沁出的薄汗,低沉浑厚:“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磐石...”她喘息着抓住他脑后散落的赤金发带,“若...若是蒲苇先枯了呢?” 话音未落便被掐着腰按进锦褥,九凤犬齿碾过她颈间淡青血管,像猛禽叼住幼兽命脉:“那就把整座山烧成沃土。” 朝瑶星眼朦胧,恍惚中看见铜镜倒影,自己雪白的足尖正悬在榻沿,宛如将坠未坠的鹤,而九凤绷紧的肩胛骨则是收拢的凤翼,每一根羽毛都浸着灯火与汗珠。 凤哥对自己的不同是多久察觉的?很久很久,久到他第一次允许自己趴在他背上耍赖,可那时的自己是愧疚的,因为结印将一个自由自在的强者束缚在身边。 贪念凤哥给予自己的保护,温暖,保护,却内疚自己的私心。 那时候她手上的东西太少了,缺少对这个世间具体的认知,缺少自保的能力。 第一次凤哥告诉她,他喜欢自己的时候,她难以置信却又是欢喜。那种感觉如同第一次感知到相柳对自己的喜欢,不明所以但欢喜忧悲。 作为灵体的苦涩,只有她知道,想要不敢要,想爱不敢坦率,想留不敢说以后。 烛影摇红,旖旎氤氲,迤逦缱绻。 “不舒服..”她蹙眉去推他胸口,却摸到凤凰婚契。 九凤趁机扣住小废物手腕,鼻尖蹭过她湿漉漉的睫毛:“几次了?还受不住?”尾音消散在突然深入的吻里,仿佛有火星顺着血脉烧进心脏。 千回百转登攀绕,藤蔓柔伸体态娇。 次次如初,次次沉湎,次次欢愉。 更声不知何时停了。九凤忽然撑起身,将她抱在怀里,阴影笼罩着她潮红的脸:“这里若敢再分出去半寸...” 他沾汗的指尖按住她心口,不轻不重地咬住她耳垂,“就烧光所有敢接你蒲苇的磐石。” 朝瑶抱住凤哥吻上他眉心,“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她比自己想象中更爱凤哥,三百年的岁月,爱意像山涧里偶然汇聚的溪流,在石缝间无声蜿蜒,等你听见时,早已奔涌成河。 第380章 鸡飞狗跳 小废物的唇贴上眉心的刹那,九凤听见自己血脉里岩浆奔涌的声音。 “只愿君心似我心……”她念得轻,却像重锤砸开他锁着熔岩的闸。那些被刻意压抑的、几乎要焚毁五脏六腑的占有欲,此刻化作指尖的颤抖。 他想狠狠攥住她手腕烙下印记,想用真身烈焰圈禁这座屋舍,让天地皆知这是他的禁脔。 能焚尽八荒的他,竟被一句人间情话熔成了绕指柔。 九凤低喃:“……你最好说到做到。”淤痕像被夜雨打落的紫藤花瓣,浮在瓷白上。 小废物睡过去之后,九凤指尖抚过她锁骨下那抹绯红,目光逡巡唇齿流连处浮出的几瓣梅痕。小废物全身像雪地拓下千日红,热烈都成了欲盖弥彰的罪证。 忽而看见自己手臂上的红痕,背脊如同被火漆烙过,纵横交错的抓痕,最深处一道从肩胛斜划至腰际,像有人用指甲蘸着晚霞,在雪地上划过。 洛香盈袖念悠长,耿耿星河,迢迢我意,纵隔千山难相晤,且同卿共饮满天星。灼红漫山唯因汝,烛光万点唯因汝,青丝成雪唯因汝,春秋代序唯因汝,死生契阔唯因汝,叶落成诗唯因汝,此志不渝唯因汝。 三千世界无别事,独此一人抵众生。 “殿下。” 晨曦的光晕淌进屋内,响起敲门声。九凤眉头微蹙,将怀里人搂得更紧。 “殿下起身了吗?” 屋外再次响起敲门声,朝瑶在凤哥怀里蹭了蹭,她含糊地“嗯”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没搅开的糖浆。“谁呀?” “陛下命臣接任阳城城主,特来拜见殿下。”屋外新任城主想着城中的大片空地,以及连夜被传唤入宫看见的城主府.......... 这是连块瓦片都没给自己留下。 朝瑶撑起身子,腰间立马被紧紧搂住,回头看了一眼,凤哥闭着眼睛,锁着眉,不满被打扰。 “事务繁忙,不必拘于礼数,我这边无事。” “诺。” 朝瑶说完往凤哥胸前一枕,蒙着被子补眠,全身像是被梿枷轮番拍打过的豆荚,动一动骨头都要散了。 这两人只要十天半个月不见,一见就是一夜春宵,各种闹腾。 假若自己是个普通人,第一夜就得办白事了。 这一躺就是三天没出门............ 三天后,朝瑶两个腿像被拆骨,像是被蛇大人附体,腿退化成尾巴了。九凤半搂半抱让小废物靠在自己,别过头时不经意扬起薄唇。 “你还笑!”朝瑶正准备带凤哥去看望灾民,谁知一抬头就看见他窃喜的笑。 九凤神色一敛,低头戏谑地瞅着小废物,“我又不是某人,哭?” “好好说话......”朝瑶直接肘击凤哥腹部,趁他避开,往后退了一步,凶巴巴地指着他,“谁哭了?谁哭了!我是不小心撞到腿了。” 什么事都能敢认,唯独床上的事不能认。 九凤握住小废物的手腕,将她拉到身前,“是是是,我们家小废物哪能哭,明明是....”忽然俯身在她耳边低语, “含苞待放。”眼尾的红是滚动的露珠,不是泪珠。 啊啊啊!温热的气息扑到耳畔时,朝瑶感觉自己被调戏了,“流氓!”甩开凤哥,不顾腿脚酸疼,昂头走出歪歪扭扭嚣张的步伐。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随后是老凤凰的开怀大笑,笑声消失时手被牵住。 见到灾后事务得到妥善解决,派人给新任阳城城主传话,原来城主府的位置划拨一处地方,修建平民学堂。 朝瑶和九凤幻化成普通人模样,游走在百姓之间,芸芸众生,晨昏交替,各自渡于尘世,看尽人间万物情。 她趴在窗前看街景,他为她挽发丝。她像只欢快的小鹿穿梭在各个摊位间,九凤始终牵着她的手。她兴奋地指着迎亲队伍,他搂着她说新郎官没他好看。 玩累了,他们坐在云端,她靠在九凤肩头数灯火,手里还攥着彩色风车。九凤将她搂紧了些,风车在晚霞中轻轻转动。 她在闹市逛街,他负责提东西;她赌气找相柳,他烧光雄黄酒;她踢被扰清梦,他伸臂笼月光;她世间闹众生,他云端赏一人; 她叹人生短暂,他与她许诺永生。 阳城城主毒害三殿下之事,被有心人得知,不知不觉传遍皓翎朝堂。不待多时,灵曜三殿下仿佛走火入魔般与皓翎朝臣过不去。 贪一粒米,挨一顿打,再贪?腿打断! 有人私下收受贿赂,结果连续三晚,他的卧房外总有人幽幽唱曲:“金银财宝堆成山,不如棺材睡得香~” 将军强占民田,结果第二天,他的战马被涂成粉红色,马鞍上刻着: “骑粉马,做粉官,贪得无厌脸丢光!” 房梁砸头、池塘沉浸、逼喝三天清廉粥、逼成乞丐去要饭、走夫贩卒般的生活体验、敲锣打鼓传唱官员事迹、酒肆说书人连日讲风流。 数不胜数,缺德无礼,绝不重复,每次都有新花样。 络绎不绝的弹劾奏折纷纷扬扬落在皓翎王的案前....... “陛下,三殿下路过老臣府邸,冲进来二话不说甩了老臣两耳光。” “陛下!殿下闯进臣书房,说臣的奏折狗屁不通,当场撕了烤火玩!” “陛下,圣女贵为三殿下之师,殿下有样学样。” 朝堂上苦主们稀里哗啦跪倒在地,听说圣女在西炎的举动,他们还暗自庆幸。 谁知这么快三殿下就学会了,三殿下东闹一座城,西打一群官,这段时日圣女在西炎把氏族官员当牛马打,三殿下将他们当鱼鸟戏。 “臣就问了句三殿下岂能随意议政,她反手把先帝赐的玉笏掰了喂鱼!”老臣举着断成两截的玉笏。 “她甚至抢了臣的朝服改地毯!” “还说…说臣的胡子像扫把,要帮花园除草!” 老臣们个个哭诉三殿下的举动,府邸侍卫就算敢以下犯上,他们也打不赢三殿下。要是遇见谁在府邸做客帮腔几句,当天晚上就被吊上房梁,府邸上空不是炸雷就是下火球,苍天无眼,人间自古多奇冤。 有清有浊,有动有静,天清地浊。 不少臣子立即站出来为三殿下辩解,“陛下,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三殿下这做事很公平嘛。” “咳咳……殿下手段虽激进,但效果显着。”臣子还不忘捋胡子掩饰嘴角抽搐。 必然也有人两方不得罪,一个劲说殿下童心未泯,童心未泯啊!却害怕被当成朝堂蛀虫,暗示同僚别说话。 朝臣们乌泱泱的吵成一片,皓翎王从登位到如今,首次见到平日有礼有节的朝臣,吵得脸红脖子粗。 “胡闹!”皓翎王拍案怒斥,转手将一份奏折递给内侍,“念。” 殿内骤然死寂,内侍颤抖着展开奏折,尖细的嗓音念出一串惊雷。 “下列贪官污吏证据确凿,证据见...天上?”内侍以为自己看花眼,不禁看向宫殿外,天上好多纸鸢。 “私吞军饷七万两,残害百姓,现其府中地窖藏有带血刑具十二套,” “勾结西炎臣子,其书房暗格搜出密信三封........” “指使家奴强占民田,欺男霸女..........”内侍念的口干舌燥时,眼前又出现一本奏折,立刻恭敬接过。 门口侍卫突然禀报:“启禀陛下,五神山落下纸鸢,五神山下的城池有许多孩童正在放飞纸鸢,城门贴满了账本。” “呈上来。” 皓翎王从容不迫地看着纸鸢上所写,勾结他国的密信内容。“看看你们干的好事!”震怒中摔碎茶盏。 苦主们面色由红转青,集体瘫软如泥。 “陛下息怒。” 蓐收与一众朝臣齐声而喝,小师妹这一手够狠啊,现在百姓都知道朝臣的罪行,这出门不挨两个臭鸡蛋? “陛下,三殿下派人呈上证据,还说...”门口侍卫双手捧着一堆帛书、竹简。 “说什么?”皓翎王眼神骤变,朝堂众人心惊肉跳。 “三殿下说有人私下议论,大王姬身处西炎不归,心无故土。二王姬力薄才疏,不堪大任,三王姬骄纵跋扈,不顾朝事。她心中有愧,决定为父分忧,周游皓翎全境,书写忠奸录一份,作为新年贺礼。” 皓翎朝堂............. “陛下,三殿下欺人太甚!”老臣们慌张成片,高呼陛下召回三殿下,入宫中教导。 “欺人?孤怎么不知你们对王嗣意见如此大?”皓翎王环视跪倒在地的朝臣,“孤的女儿,骄纵?心无故土?力薄才疏?需要旁人来议!” 皓翎四部部长低头瞟了瞟左右,哪个没脑子的人说这话?大王姬毕竟是西炎王外孙女,如今西炎国君的表妹。 二王姬掌管王宫事宜,稳内外事,挑不出半分礼仪之错。三王姬看似跟在圣女身边游山玩水,其实对皓翎之事了如指掌。 白虎部长后脊背发凉,祈祷三殿下耳清目明千万别误认是他挟私报复。上次碰巧偶遇三殿下,笑得让人不寒而栗。 青龙部长突然感觉有无数视线窥视着自己,疑惑刹那,恍然大悟,皓翎朝堂都知道儿子与圣女的关系,默认圣女乃自家儿媳。 儿媳是儿媳,殿下是殿下,这事和青龙部毫不相干。 随伴陛下左右的内侍,忽见殿外飘来红绸横幅---如有不服者,可进行搜魂术,灵体最诚实。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灵曜三殿下暨巫君朝瑶联合上奏。 蓐收!!!天地可鉴,当臣子当成这样,独一份!伴君如伴虎,不,是让君伴她发疯! 她若为君,皓翎贪腐尽涤荡,铁腕之下海晏河清。 西炎选拔前三场已结束,获胜者不约而同择日前往中原辰荣山,准备最后的两场选拔。 玱玹连下三道诏令,催促大亚回朝。这些时日,西炎和皓翎被闹得鸡犬不宁,两国帝王借此由头肃清朝纲,贬谪落职之人不在少数,却无碍朝事。 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劣者汰。 玱玹每日埋头于案牍劳形,执手尾。日理万机,仍然会每日午后去西炎王殿内坐坐,陪着爷爷和小夭说说话。 批阅的奏折里,总夹着几篇未写完的诏令。朱砂晕开在宣大亚三字上,像那人当年指尖遗落下的火星。 “今日的折子,再添一摞来。” 近身伺候的人离去,玱玹从怀里拿出一片玉叶,反复摩挲,凝视起脉络与文字,茶盏在掌心转了三圈,水温渐凉。 门外传来侍从的脚步声。他的指节蓦地绷紧,杯底金纹在案上磕出轻响,玉叶消失在掌心。 江山太重,而思念太轻,轻到只能托付给一片不肯坠地的玉叶,在风里反复摹写见字如晤。 也罢,她本就是他唯一盖不了印的诏令。 第381章 学堂 朝瑶与凤哥前去和相柳汇合,果然一见面就是某人阴沉的脸,自知理亏的朝瑶,笑成一朵喇叭花,“相柳大人,礼物。” 说扮几日就好,玩着玩着脚就转不过弯了,西炎巡视的活全落在相柳身上。 云辇内,朝瑶双手捧着民间搜罗的机关木偶递到相柳面前,“可好玩了。” “就这?”相柳淡淡扫了一眼,余光是九凤腰间的香囊,曲折离奇的针法能看出是某人亲手所绣。 九凤瞧着小废物娇笑盈盈,呷了一口茶汤,凤目一挑,竟加了石蜜?。 小废物不喜茶中苦涩,爱花茶里面加石蜜?,相柳倒是知冷知热。 “哪能。”朝瑶双眼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香囊,我绣的,怎么样~”前倾靠近相柳,带着软绵绵的尾音。将冰凉的手塞进凤哥衣袖,九凤任由她十指相扣。 相柳伸手拿过她手上的香囊,“绣个圈?” 噗嗤!九凤一个没憋住蓦然笑出声,瞄了一眼腰间香囊上大雁双飞的图案,长空万里共云舟,羽翼交叠誓不休。 寓意很好,但这针线活是让螃蟹缝的吧?横着走。 朝瑶............气得想跳下云辇,摔个稀巴烂。哀怨地看着相柳清隽的眼眸,“衔尾蛇。” 撇着嘴抢过相柳手上的香囊,给他系在腰间,“你家圈长嘴?”蛇的牙齿她专门绣的又尖又长,细致地绣了黑白鳞,怎么就成一个圈了。 蛇衔其尾,周而复始,无始无终,首尾相吞的圆咬住了前世未尽的因、今生未了的果。 蛇衔其尾,生死相续,生生不息,前世的烟雨,酿成今生合卺酒;来世的陌上花开,早埋在此生离别的掌纹中。 蛇衔其尾,循环往复,黑白相生,等到相逢刹那,黑白交融成青,不再追问始终,环便成了腕间缠绕的温柔。 前世今生,蛇环成结——每一世相遇,爱别离、怨憎会,皆是衔尾蛇咬住的因果闭环。 “有的姑娘擅绣活,有的姑娘工丹青,有的姑娘精诗词,有的姑娘通音律,有的姑娘晓香道,有的姑娘谙茶艺。人间自有千般巧,你非得精针线活?”相柳轻抚香囊上的绣案,抬了抬眼。眼尾天然微扬,不笑时如古井映寒星,此时稍一弯便成了溶雪的春溪。 “不喜欢算了。”朝瑶瞥了一眼看戏的凤哥,送给他也是一句嘲讽:“翅膀越来越短,这次像被雷劈过的鹌鹑。” 她眼尾一挑,洛神花印便似活物般泛起幽蓝微光,指尖戳向凤哥心口时,整个人像只炸毛的灵猫,“你也笑,他也笑,我绣活就这么好笑?” 以前轮回中她也曾精通绣活,万世轮回早就忘得七七八八,手生疏。 “小废物,你这爪子比绣花针利索多了。”九凤慵懒嗓音里裹着岩浆般的灼热,指尖却凝着灵力替她抚平衣襟褶皱。 相柳垂眸凝视腰间香囊,白发如瀑垂落遮住眼底波澜。抬眸时,那双古井寒星般的眼睛泛起深海微光:“绣活差成这样,倒适合你。”骨节分明的手指划过歪斜的衔尾蛇纹路。 朝瑶.........这日子不过啦?再碰绣花针她就是棒槌。一手拽住一个香囊,欲往地上摔。“不送了!” “你敢!”两道凌厉的声音猛然响起,手上的香囊还没摸热就被夺回去了。 朝瑶...........气鼓鼓地抱臂而坐,腮帮子比河豚还鼓。 九凤与相柳对视一眼,竟默契地同时出手,“小废物!”几颗蜜饯塞到小废物嘴里,将人笼在炽热结界里,“我带你烧了的绣坊。”说着真凝出凤凰火,却在火苗触及她衣袖时突然转柔,化作暖流烘着她发梢。 堵嘴了!她又不是杀人放火的豺狼虎豹,什么理论?第二名杀掉第一名就成第一位?朝瑶塞了满嘴蜜饯,“毛....病。” 相柳默不作声地摩挲香囊,指尖凝霜修复被扯松的线头。“蛇牙绣反了。”在朝瑶二次爆炸前,慢条斯理补充:“本当在七寸位置...”手指虚点自己颈侧,“不过这样...更可爱。” 朝瑶........你他妈暗示什么!含着一嘴的蜜饯,冲着相柳做个龇牙咧嘴的凶狠表情,“吃....嗯..吃。” 妈的,酸蜜饯分泌口水,话都说不利索。 九凤和相柳见到她一边吞咽口水,一边执着当结巴的模样,不声不响转过头,一刹那,唇角迅速勾起。 “谁笑谁烂嘴角!” 片刻之后,传来传出的朝瑶的怒吼与两人的放声大笑。气得朝瑶半路给两人推出云辇,各过各的! 桃林正褪去最后一片残红,花瓣随风卷入砚台,与墨汁交融成淡粉色的批注。 空旷的大殿,玱玹独坐一方,朝瑶与小夭并肩而坐,西炎王打量两姐妹一眼,一人审核选拔名单,一人在旁边铛铛铛捣药。 姐妹犹如月亮的阴阳面,小夭如世人可见的皎洁明月,治愈世间伤痛;朝瑶似永远背对众生的暗面,吞噬命运业火;一个在光下接受怜惜,一个在阴影里将牺牲炼成武器。 目光轻扫玱玹和朝瑶,朝瑶破局,帝王定局,朝瑶手段极端,不管谁坐在王位上,只要微微配合,最终收拢人心。 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这戏爱看。 日影渐长,玱玹案头的冰鉴早已化尽,“瑶儿,你这一次腾出不少位置。” “咋的?一个官位值多少钱,结账。”朝瑶正在看名单,琢磨着给自己的学堂整合点实力。 朱笔悬在奏折上方寸许,墨汁滴落成血痂般的污渍。玱玹抬眸见朝瑶依旧低着头,“你就这么喜欢钱?你这番话要是被朝臣听见,又得弹劾你。” 小夭重归皓翎开始,她到处抢,有一个算一个,只要她认识,谁不被坑点好东西走? “虱多不痒,债多不愁。”她怕被朝臣弹劾?朱砂笔将一个个名字圈起来。 小夭瞅见瑶儿面前的名单,停下手上捣药的动作,指着名单上的名字,“没想到涂山篌进的文榜,淳弟也在里面,你觉得他们谁会更胜一筹?” “论武,没几个能比得上赤水家,不足为奇。”朝瑶将名单扔到玱玹案上,“无外乎就是他们几人,涂山篌求一片施展拳脚的天地,西陵淳则要历练的机会,”如此一来四大世家彻底打破祖训。 玱玹见名单上描红的人选,并非丰隆等人。“这些人,你要?” “我个人要来干嘛?你帮我掌掌眼。文武榜笔试落选,我缺启蒙夫子。”朝瑶伸个懒腰,转动着脖颈,“陛下是选官还是选戏子?” “不如加一场骂战,赢的封官,输的流放。” 玱玹尚未开口,西炎王已嗤笑:“不如比谁祖宗棺材板更厚?” 小夭适时递上药杵铛铛敲地:“药苦能治病,话毒能醒脑,不如殿试改互揭老底,谁干净谁上榜?” “爷爷,这位置还给你,殿试那天你坐着。”玱玹直接站起身,对着西炎王做个请的动作。 谁会想到爷爷退位之后,能和朝瑶说闹到一块。 “滚,你以为是地里种菜。”西炎王抬眸正好看到一双狡黠眼睛,笑眯眯地望着他,“我这把老骨头,种种菜还行,教学就算了。” 老胳膊老腿不想认输都不行,谁让打他主意的人是妖孽。 小夭窃喜地望着外爷,瑶儿放着一国之君不打劫,秉持着不薅白不薅,薅了还想薅的想法,天天抢老头。每次外爷都是绷着脸,指不定心里想着---这孩子真有想法! “嗯嗯!”朝瑶清清嗓子,笑容灿烂地走向老祖宗,娓娓道来:“夫设官分职,所以阐化宣风。故明主之任人,如巧匠之制木,直者以为辕,曲者以为轮;长者以为栋梁,短者以为栱角。无曲直长短,各有所施。明主之任人,亦由是也。” 明君任人如巧匠制木,需根据智愚勇怯、长短曲直分配职责,做到无弃材、无弃士,且不以小过掩大功。 群星升腾于天际,为夜晚增添光辉;百川奔流于大地,为海洋汇入深源。即便是皓月之明,也需借外物而显其宏大。君主统御臣下,治理天下,虽以己心运筹,却需涵盖九州之广,若不借助众人之力,何以成就功业? 因此,必须明确职责、审察贤能,选拔人才、分授俸禄。用人得当,则教化风行、政通人和;用人失当,则败坏教化、损害百姓。 量才而任,明职审贤,择材分禄。 “所以啊......”朝瑶侧身坐在老祖宗身边,娇俏地挽着老祖宗手臂,“玱玹做他的一国帝王知人善任,我做我的人尽其才,才尽其用。”摇了摇西炎王,“我学堂地方都选好了,你给我当个名誉大司成呗。” 玱玹.........治国理论用来治理学堂,西炎开国君王这个靠山,她真是说到做到。 “小兔崽子,你自己的学堂,你来祸祸我做什么。”西炎王不去看朝瑶耍赖,天天打他一个老头子的主意。 朝瑶可怜巴巴望着老祖宗,拽着衣袖晃悠,“教化之功重于九鼎,这话可是你说的哦。” 西炎王故意板着脸去抽袖子,苍老的手指却在触及她腕间鲛绡时放轻了力道:“小泼皮,你收的那些人......” 小夭敏锐地捕捉到外爷唇间的浅笑,顺势给外爷递上台阶,“外爷,你就答应她呗。你不答应,她能在这打滚。” “就是嘛,你就往那里一站,当我的靠山就行。”朝瑶豪横地拍拍胸脯,“朝臣们总说我仗势欺人,他们哪里知道,我只是仗着老祖宗心情好。” “为君者,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朝瑶歪着头注视老祖宗的神情,“老祖宗就是我的北辰。” 西炎王长吁短叹,好似无可奈何,“每月朔望两日。” 朝瑶眼睛倏然亮如星子,却偏要撇嘴:“才两天啊?” “再加旬休!” 西炎王突然提高声调,吓得窗外麻雀扑棱棱飞起。 “合作愉快!” 殿外一阵风过,满树桃花如雪纷飞。西炎王望着花雨纷飞,恍惚看见灵曜趴在他膝头背帝王之道。 回城前,朝瑶递给玱玹账本,修缮学堂等预支出记载在册。“陛下,这笔钱你之前答应过的,尽早结账。”莞尔一笑,纯真善良,“否则,栽星筑的大司成找你呦。” 玱玹翻看账本,草草掠过几页,“亲兄弟明算账,锱铢必较!”看到其中一项的时候,指着账本,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她,“怎么看门狗也算在我头上。” 西炎王和小夭.......... “看家护院,合理支出。”朝瑶不以为然地往后翻了几页,“买了几条狸猫,防鼠疫。” 不会是清水镇给煎饼娶的媳妇吧?小夭走过去一看,算下来只多不少。 玱玹眼眯成缝:“防鼠疫?”修长的手指戳向墨迹,“这狸奴十只,日食鲜鱼十斤,吃食也算我的?” “陛下明鉴,我现在没有生意,可不得精打细算,这钱借的,总不好让旁人说你苛待我。” 小夭清楚地看见外爷喉结滚动了一下,恐怕想起自己被打劫的时候。 “算你狠!”玱玹啪地一声合上账本,“借谁的?我亲自派人还给他。” “哦~”朝瑶俯身翻至最后一页,“狗友垫付购置房舍的钱、狐狸嫂子垫付修缮的材料钱、其余则是小夭垫付。” 玱玹..........“准!” 小夭...........莫名其妙的垫付,稀里糊涂成为债主。 当天,英明的西炎国君就派人前往青丘和离戎府邸销账。 小夭见瑶儿又不住辰荣山,与外爷说了一声,高高兴兴挽着瑶儿要去城中同住。 朝瑶知小夭在玱玹登基之后都是学堂和辰荣山两点一线,偶尔涂山璟来找她大部分也是在辰荣山约会,极少出门。 “走吧走吧,今晚咱们逛逛街。”朝瑶带小夭回到城中潇洒。 第382章 学堂(二) 玱玹目送两人乘上云辇远去,回头走向西炎王,调侃说道:“爷爷,如今朝堂怕她多过于怕我。” “你要像她,起手就是一巴掌,他们也会怕你。”西炎王正在戴着斗笠,欲下田再看看,“本想退位得点清净,她倒是给我安排上活了。” 这两人,一个懒得动对方,一个不敢动对方,还得他这把老骨头动。 玱玹闻言只是付之一笑,搀扶外爷向田间走去,今年外爷研习种五谷,对农耕愈发上心了。“萧关的学堂办的极好,先教立足之本,农耕渔猎?、工巧之术、伦理识字。有心坚持上进者,再学灵力阵法、律法兵理、观星历算。” “若不知稼穑艰,何以知万民饥寒?”西炎王杵着锄头,斗笠下的目光如深潭,指着农田:“看见那株双穗麦没?天生异象必遭风雨,但若整片田都长了双穗呢?” “她那所学堂,男女所学一视同仁,但各自出身却不一样,贵贱天定。氏族的子女生来就寻名师大家教导,不愁温饱。而民间学堂主要是百姓,立足之本首当其冲,能坚持学到律法观星者少之又少。”西炎王望着最后一缕夕阳没入山脊。“庶民女子得嫁人、佃农之子得务农、而她给的是寒门子弟出人头地的机会。” “其余人得到赖以生存的本事,贵族子弟觉得这本事是微末伎俩,却不知这本事如同就像黑暗里的火折子,单支微弱,但百支同燃就能照亮夜空。” 再给那些寒门子弟多一些时间,再给庶民子弟多一些时间,终将撑裂看似坚不可摧的阶级高墙,贵族可以轻易碾死一个寒门天才,却无法阻挡千万个略通算术、粗晓律法的百姓,一点点蚕食他们的特权。 玱玹挽起袖袍接过爷爷手中的锄头,“农户能识破地主虚账、简单医术的女子可做稳婆或药娘、懂律的百姓能据理力争,拒绝不合理的徭役摊派、向官府申诉,减少被乡绅欺压的可能、只能做苦力的平民,能看懂账本、谈判工钱.......” 玱玹走下农田利落地铲除杂草,“百姓学堂的好处太多,寒门学子能通过选拔进入朝堂,星火燎原,蚁穴溃堤,我倒是想看看泽州的大学堂,她能玩出什么花样。” 西炎王捋着胡须,欣慰望着田地迎风而动的麦穗:“她身边能祸害的可不止我一人。” 那丫头从来不搞什么不好意思这套,不被规则约束到如今制定新规则,每一步都是她抓住机会,博出来的。 就像木材,管你横的扁的,长的短的,只要能修房子,她通通拿来用,修出她这座屹立大荒不倒的宫殿。 主要不白拿,深谙互利共赢之道,把各方势力都变成了她的长期祸害对象。 云辇里小夭玩着瑶儿搞出来的拼图聊天,“这次选拔中进入到最后两场比试的女子,屈指可数。” “谁让这大荒像赤水献这种冰山美人太少。”朝瑶回想了一下名单,防风意映作为女族长,防风氏倒是进了三位女子,若水族也进了女子。“诚如馨悦这种女子,也是按照世家公子来培养,但她只想嫁给一国之君,依附于男子权势之下。” 不是她提出防风族长之位,防风意映还天天琢磨着当涂山族长夫人,脑子里根本没有做族长那根弦,西炎成立之后,逐渐形成男主外女主内的思想,女子当以夫为天,自小被规训的太厉害了。 她们忘了以女子为天,女子为尊的世间过去不足万年,大荒外仍然有女子担任族长。 “你开设的学堂,庶民女子心里不知多高兴。”小夭在清水镇就知道,十个治疗全不产的女子都想传宗接代,还有不少非得生出儿子为止,坏了身子。 “学堂里最终能坚持学成的女子,十不存一。我只是打开了她们的认知,多了一份生活的选择。”朝瑶拿下小夭手上的拼图,将拼图翻转,露出背面斑驳的刀痕,“那些学个识字能看药方的,会算账不被伙计欺的,哪怕只学会养蚕缫丝,都是挣命的本事,有了本事才不至于沦落到娼妓馆。” “女子有才,方能看清世道,掌握主动权。” 不是人人都有她这个运气,身边围绕都是帝王、强者、氏族。一路有人教,一路有人领,只需要拼命学就行。旁人有现实、有压迫、有不得已苦衷、有愚昧的双亲、有不上进的兄弟姊妹........... 小夭想起在清水镇见过的那些妇人,她们眼里的光总在提及生儿子时熄灭。 “这事慢。”小夭轻叹,“就像我开的汤药,今日喝了明日还要喝...”这当中的苦,得自己咽下去才知道多苦。 “慢?十年苦读与一生相比何其短暂。”朝瑶指尖在檀木板上留下浅痕,“更比男人施舍快,施舍得看他心情,而本事是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上。” “你不也是一路靠着男人嘛。”小夭脑中思索,嘴上不由得吐出这句话,说完察觉不对,讪讪地笑着,“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话没错啊。”朝瑶斜倚窗沿,掀帘望着云间风景,“我这一路走来,除了王母皆是男子。” “有本事才能靠自己,没本事靠别人生长有何错?”朝瑶回头漫不经心地看着小夭,“谁有用就用谁,我却不会被谁绑住,依赖谁。有人不用,有钱不薅,我是大傻子吗?” 拒绝所有助力,非要徒手挖矿、白手造枪,没苦硬吃。 小夭捏着拼图的手指突然收紧,转而一笑:“这倒是,你这一路吃了太多苦。” “我当年想过等玱玹登位,我和你去皓翎的封地,也可以让玱玹封一块封地。”自此天高水远,逍遥一生。 “瑶儿,你怨我吗?”如今她在辰荣山,瑶儿天高海阔,两姐妹再也不是日日可见,日日相伴。 “不怨。”朝瑶轻描淡写给出答案,“你见我怨过谁?谁都不怨,人生路自己走。“你选择玱玹无非是儿时情谊,割不掉的血脉羁绊。” 那些年,她偶尔想过自己要是消散了,小夭至少还有玱玹,还有一个哥哥,还有一份亲情陪伴不至于太寂寥。 “当年的刺杀,你真不怨我吗?”小夭喉间有几分哽咽,瑶儿出事她情愿死得是自己。 “哎呦喂。”朝瑶深深地吸口气,好笑地打趣小夭,“我怨你做什么?又不是你的错。赤宸报恩灭族,人家报仇也没错,人生事不过是世事推之,世人谁不是推中求存,顺势借力?” 人生的走向往往由外部环境、时代洪流和他人意志推动,而非完全由个人掌控?, 人生如溪,九曲十八弯。看似自主选择,实则是被时代推着走、被关系拉着走、被记忆赶着走。 智者不做顽石,宁为浮萍——知进退,懂起伏,在随波逐流中保持清醒。 “瑶儿,上次去清水镇我就在想,当初听你的话离开清水镇继续游历该多好。”小夭低头凝视着瑶儿的手,那手现在有了温度,却再也不会紧紧牵着自己。 “能扛得住你屡次试探之人,目前为止只有涂山璟。”涂山璟有心计,有自私,有利益纠葛,这世间男子能做到他这般包容已是极少,更何况还是出自四大世家的涂山氏。 “全心全意,不顾一切是梦。人是无法完全属于另一个人,我们同时是子女、朋友、自己,最后才是爱人。为爱私奔、对抗家族,但激情褪去后还是要面对生活。?” 真正的爱不是不顾一切,而是在权衡之后,依然选择把对方放在自己的未来里。 “爱不是一场不计后果的豪赌,而是一次次在世间洪流中,依然选择游向对方的决心。” “我明白。”小夭哽着嗓子点头,清水镇回来,她以为涂山璟会问些什么,他却淡淡地笑着,“这次玩得可好?下次还想去我陪你。” 她的一切他都在包容,他在这场感情里太完美了,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她常常怀疑这就是一场梦,太好反而像陷阱,担心被情感操控,始终无法做到享受当下。 朝瑶握住小夭的手,喃喃低语:“小夭,爹娘回来了,玱玹登位了,叔叔们也在,你身负医术毒术,不用再害怕了。” “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小夭抬眸认真地看着瑶儿,“你的身体我很担心。”无心之人如何活?借助外力终究不是长久之道。 “无事。”朝瑶摇了摇与小夭相握的手,“你不是还要将辰荣王的残书修缮完整吗?好好学,我等着那一天。” “会的。”小夭坚定地望着窗外,妹妹这么强,她也得轰轰烈烈做件事。 小夭忽然想起王母曾说:“世间最毒的,不是鸩毒,是本该如此四个字。”她望着朝瑶被阳光勾勒的侧脸,第一次看清拼图全貌,那女子执剑挑着的,正是女子本弱的陈词滥调。 朝瑶想着上次惹恼自己的冰山和火山,非得损她两句,她在冰火之间游走,还能不冷不热,真他妈人才。 爱之一字,千人千解。或如烈焰灼身,求一刻倾心;或似静水流深,守岁月无声。世人常困于己念,以己所欲施于人,反生怨怼。殊不知,真情不在强求同频,而在明察异趣。 烈马需旷野,幽兰宜深谷。若得三昧,便是:?你要的,我未必尽给;但我给的,必是你愿接的?。如此,方称得上一句“相知”。 子时的南疆密林弥漫着血色雾气,相柳的白发在月光下泛着寒光。他指尖轻点,三十丈外的哨塔瞬间凝结成冰雕,守卫还保持着张弓的姿势,瞳孔中的惊恐永远定格。 “左边归你。”九凤的声音裹挟着火星,七架囚车的铁锁熔成金汁。孩童的哭喊声中,他踏出一步,地面龟裂出熔岩纹路。 “来者何人!” 黑袍长老的骨杖砸向地面,血祭大阵骤然亮起。数百具腐尸破土而出,每具尸身都缠绕着怨灵化成的锁链。 相柳讽刺地扬起唇角,那些锁链在距离他三寸处突然冻结,继而粉碎成冰晶。他向前迈步,脚下绽放的霜花将腐尸逐个冰封,动作优雅得像在赴宴。 “你惹不起的人。”九凤闪现至阵眼,掌心金红色流火凝成旋转的涡流。血阵符文开始扭曲融化,如同被烈日炙烤的蜡画。 黑袍长老的皮肤寸寸皲裂,露出底下蠕动的蛊虫。 “炼药人?”相柳的声音比霜刃还冷,指尖轻划,长老的右臂齐肩断裂,没有鲜血喷涌,只有冰晶在伤口蔓延。“不如先尝尝自己的药。” 凄厉惨叫中,九凤突然旋身,一道裹挟着毒雾的暗箭在距他眉心半寸处汽化。阴影里窜出七名南疆死士,每人额间都嵌着血色晶石。 “燃魂术?”九凤嗤笑,瞳孔完全转为熔金色。七道火线精准穿透死士们的晶石,将他们体内的灵力引燃成火炬。最可怖的是火焰只烧灵力不伤肉身,七具完好的躯壳跪倒在地,眼中金火熊熊燃烧。 相柳冰寒之力笼罩整个战场。每根发丝都缠绕着极寒之气,将试图土遁的巫师们冻成冰雕破土而出。 他缓步走向主帐,身后留下一地晶莹的艺术品。 最后的黑袍首领颤抖着捏碎玉符,地面突然塌陷,露出万丈毒渊。 “大老远给老子弄这里来。”九凤嘀咕中纵身跃入深渊,不是小废物谁他妈愿意跑到这里来。 下一刻,整片毒沼沸腾蒸发,他踏着蒸汽升腾而起,手中提着奄奄一息的首领。 “药人藏在哪?”相柳的霜刃抵住首领咽喉。首领狞笑着咬破舌尖,身体突然膨胀,却在爆体的瞬间被冰火双重封印。 九凤的流火在外层灼烧,相柳的寒气在内里冻结,将这个人体炸弹变成了诡异的冰火琥珀。 毒渊蒸发的白雾中,九凤拎着被冰火封印的首领踏空而立。相柳霜刃轻挑,冰晶琥珀表面裂开细纹,首领惊恐的眼珠在冰火交织中疯狂转动。 “说。”九凤指尖燃起一缕金焰,顺着裂纹渗入琥珀,“或者慢慢享受焚魂之痛。” 首领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哀嚎,突然整座山谷剧烈震动! 隐藏的祭坛破土而出,三百具药人如提线木偶般腾空而起,每具心口都闪烁着血色咒印。 相柳白发暴涨,极寒领域瞬间展开。最先扑来的五十具药人在半空冻结,却见九凤突然双手结印,所有冰雕内部同时燃起金焰,炸裂成漫天冰火星雨。 “雕虫小技。”九凤冷笑,熔金瞳孔锁定祭坛核心。相柳却已闪现至祭坛顶端,霜刃刺入中央血玉。 整座大阵发出玻璃碎裂般的脆响。 冰晶与火星交织的绚烂中,相柳的思绪突然飘回那个雪夜。 朝瑶踏在结冰的湖面上,指尖凝聚的灵力将飘落的雪花染成金色。她转身朝他掷来一团雪球,却在半空炸开成漫天金雪。 第383章 选拔 春夏之交的辰荣山,流云如织,万木竞发。山脚绵延十里的海棠正值盛放,绯红花瓣随风卷入考场,在九鼎照心焰的金光中化作翩翩火蝶。 辰荣山脚的晨雾被九鼎照心焰驱散时,五百名复试者已按星位肃立。场外百姓挤满山道,高处纱帐内小夭和朝瑶戴着面纱,高台各氏族族长比肩而坐,共同注视着这场大荒首次选拔。 赤水丰隆、涂山篌、西陵淳等人站在第一排,身后是众多考生。赤水丰隆微微侧眸瞟了一眼身侧,心潮澎湃,这可是整个西炎国年轻有为的子弟同台竞技。 辰时三刻,山间晨钟响彻云霄,四道流光自天际破空而来。 四大世家族长乘云辇而来,他们落地时,整座辰荣山为之一震。朝瑶一指,山间古木自发垂枝行礼,溪流奔涌而下,水汽幻化出七彩虹桥横贯天际。 围观百姓不约而同屏息,这是大荒史上首次,四大世家宗主同时为王朝事务现身。 四大世家族长转身,向辰荣山顶的紫金宫所在方位拱手后,沿着虹桥走向高台主位。 朝瑶咬着桃子轻笑出声,撩开纱帘眉眼含笑,冲着四世家族长抬了抬眉。 随着四大世家族长依次落座,考试正式开始。朝瑶指尖轻点,水幕阵法在空中展开考题;幻术化作千卷竹简悬浮;百鬼夜行图盘旋成监考屏障;五芒星虚影笼罩全场,杜绝一切舞弊可能。 在场人无比吃惊,大亚指尖灵术能同时驾驭四大世家的术法。 考场外的百姓能清晰通过水镜看见每位考生表现,辰荣山西炎王和玱玹看见虹桥出现,就知正式开始,西炎王挥手间水镜出现在两人面前。 考场中央升起九尺高的水晶柱,柱内封印着朝瑶从九凤处讨来的火种, 火焰分出青红两色光流,在地面蜿蜒成星河状分界线,文考生区域流淌青色星辉,武考生区域奔涌赤色火脉。 大家注视着独树一帜的考场,由衷赞叹这次考试别出心裁。 考卷在诸位案前展开,文生考卷阐释经典,针对治水、农耕、赋税提出对策,根据刑案撰写判决。 武生除了考卷之上兵书撰写,分析战例,策论边防、练兵方法。答完卷还得进入演武图,演练时自动生成对应境界的幻境对手。 文考察治国之才,武选拔用兵之能。 考场内,五百名考生同时提笔的沙沙声如春蚕食叶。 “丫头,我这把老骨头还能被你霍霍几天。”鬼方褱的确没想到复试人选这么多,哪怕有朝臣帮忙批改试卷,但几天下来,他精气神还能剩多久? “孙女办事你老人家放心。”朝瑶边说边掏出紫纹蟠桃递到老头手上,“先用早饭,劳驾传递一下。” 鬼方褱...........这早饭属实大补。看了看旁边目光灼灼的赤水族长,转身递给他,“包饭。” 赤水海天笑着将蟠桃递给西陵族长,最后落到涂山璟手上,四世家族长坐在纱帘里,用着紫纹蟠桃当早饭。 其余氏族族长也不白来,随着侍女端着托盘,人手一个蟠桃。 “这玉山还有桃子嘛。”离戎昶打趣一声,刚伸手准备拿托盘上的蟠桃,另一位侍女就走过来,双手捧上紫纹蟠桃,“大亚说这次离戎族长作为考官,在苦寒贫瘠之地长待半个月之久,劳苦功高。” 离戎昶顶着身侧其余族长羡慕的眼光,接过侍女手上蟠桃,面上处变不惊心里不知多美。 “绵薄之力,大亚客气。” 蛇虫鼠蚁没给他咬死,苍天有眼。 随后在这次选拔中尽心尽力的考官都收到紫纹蟠桃,始冉心情复杂地看着自己手上的蟠桃,处事公允,挑不出错。 为人看事不看人,不因一次过错否定其善行,不因小缺点掩盖其功劳。 前几日,她还为父亲请功,说这次在中原的选拔,父亲秉公职守,劳苦功高。 小夭耳边充斥絮絮叨叨的啰嗦声,瑶儿嘴上闲不住,聊完一个又一个。 “涂山璟,你大哥笔下如有神助啊。”朝瑶侧身前倾,越过三位中老年看向涂山璟。 涂山璟淡然一笑,奶奶病逝,大哥闲暇时一直待在青丘藏书阁,“大哥很看重这次选拔。” 这次几乎大荒氏族都派出子弟参与,脱颖而出不仅是自身荣光,也是家族之幸。 “鬼方这次怎么没派人参加?”赤水海天笑眯眯地看向鬼方族长,目光似有似无落在朝瑶身上。 鬼方褱指着旁边的鬼丫头,“家中已经出了一位。”戳心窝谁不会? “咱也是家族之光。”朝瑶接过话头,嘚瑟仰着头。鬼方褱笑着拍了一下她的头,“自谦。” 赤水海天笑语称赞一番,端坐正视前方时,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表的怆然之情。 若使人生无死别,除非天地没黄昏。 西陵族长暗叹无当年之事,这一幕就不是祖孙亲,而是父女情,便是西陵与赤水得此之光。 人已远去,景仍如昨。 自己这个假冒伪劣越出色越优秀,活着的人越不甘。死人如何出气?人死一了百了,只有活着才能遗憾终身。朝瑶将赤水海天眼里的落寞尽收眼底,面上却镇定自若与涂山璟说笑。 考场内空气仿佛凝固,五百名考生额间都沁出细密汗珠。文考区,一位商羊氏学子手指颤抖,墨汁滴在治水策考题上,瞬间被青辉吞噬重凝为字;旁边西陵子弟猛掐大腿保持清醒,笔下《赋税论》的字迹却越来越飘。 武考生区域接连爆出兵器碰撞声。一个武考生呕出血仍坚持书写,百鬼图正将作弊者的试卷撕成碎片。 高台上轻松氛围与下方剑拔弩张的考场截然不同。朝瑶斜倚在鎏金凭几上,指尖把玩着从考生处顺来的玄铁笔,笔尖在小夭的茶盏边沿画着小乌龟。 昙夜阁雅室,九凤和相柳带着吃货三小只端坐两端,惬意地饮酒注视水镜里的考场,当看见朝瑶闲来无事,画小乌龟的时,两人不约而同饮下一杯酒。 今日赤宸让他们凑凑热闹,三小只风风火火跑回来,这日子给他们磨炼的,都想吃毒虫了。 案上堆满吃食,一个劲往肚子里塞,谁让只有三天假期。 “诸位,”朝瑶晃着杯盏,得意之作。“要不要赌今年文武双魁花落谁家?” “这事也能被你开赌注。”小夭拿过瑶儿手上的杯盏,欣赏她的画作,“我压文榜西陵淳,武榜丰隆。” 西陵族长见小夭下注,随口答道:“既然如此,我也一样,赌注就是今年西陵天蚕锦。” 西陵豢养的千年灵虫,吐出的丝自带七彩流光。需以灵力喂养,十年方得一茧。 “文涂山篌,武丰隆。”涂山璟随即押上一座灵矿,朝瑶砸吧嘴,真有钱!“大气!” “赤水玉镯,”赤水海天见众人武榜都压丰隆,扬起微笑,“文涂山篌,武榜压自家人。” 鬼方褱欲开口时,鬼丫头已经笑着推过茶盏,“都压丰隆,赢了可不好分。文武榜都押对才算胜者呦。” “我们鬼方跟一手,要是输了,我替押对者做一件事,我要是赢了就不好意思啦。” 鬼方褱............一毛不拔。 “这个承诺可有期限?”涂山璟温和地望向朝瑶方向。 “我死之前。”朝瑶给出真诚答案,随即得到老头一冷哼,赤水和西陵族长尴尬的笑。 朝瑶眼眸闪过狡黠,突然扯开嗓子朝考场喊:“涂山篌!你弟押了你文魁!”声音经过灵力加持,震得整座辰荣山抖三抖。考场内的涂山篌笔锋一滞,抬头望天的表情仿佛在说“我谢谢你”。 涂山璟???大可不必,她和明火执仗的山匪有什么区别。 赤水海天刚含着的茶噗地喷出,小夭憋笑憋得茶盏里的水都在颤抖。 在场人..........赌上了。 考生还在奋笔疾书,高台上各氏族族长已经开始下注。辰荣山巅的宫里,西炎王和玱玹手中的蟠桃突然不甜了,今日给她关起来比较合适。 “我开庄当然要公平~”朝瑶朝考场喊:“各位小郎君!小娘子!你们族长说考不好就罚诸位去喂鱼!” 场中人下笔更加谨慎,生怕无名还被喂鱼。 鬼方褱连忙端起茶水,袖袍掩面佯装喝茶,让她吊死也比自己丢人好。 暮色降临时,作弊、未过演武图者已当场淘汰。最后的明镜台试炼开始,三百道身影走过宝镜,有人照出原形是老叟,有人现出背后蛊虫。 当四大族长结印将试卷映上云端时,众考生疲惫不堪。 玱玹在辰荣山顶负手而立,看着考卷金光没入云海,向辰荣山飞来,准备就绪的臣子连夜批卷。 月光像打翻的银浆,飞檐翘角都镀上了流动的边。朝瑶发间的宝石在月下划出星子般的轨迹,懒洋洋注视着当众批改的臣子。 考虑她家老头的身体,她留下年轻人涂山璟坐镇,明日白日换三位老头过来。 每一份未过试卷她都会亲自过一遍,默默记下一些人的名字,选官是玱玹的事,学堂是她的事。 月光斜斜切过,竟分不清是残墨映月,还是月色入墨。 倚在木椅上遥望着月色,冰轮映空。四百多年了,最锋利的寂寥是月光把往事磨成透亮的瓷片,轻轻一碰,就露出内里粗粝的胎骨。 昨日避开众人查探妖帝残魂,还需一些时日。 当年,她扪心自问舅舅为何这样对自己,问过母神为何不肯出手,问过那两人为何下得了手。 天上雷公,地上舅公。真真切切感受千年的情谊一夜破灭,她唤了千年的舅舅,常伴千年的朋友,毫不犹豫为了妖族大业,舍弃自己。 天道无情?,绝对公正,像阳光雨露,不分善恶普照万物。女娲补天是为平衡法则,而非偏爱人类。 不会因怜悯而破例,没有私心,她也不是母神的例外。 鸿蒙生两仪,恨为爱之极。 万年过去,她恢复记忆后恨之入骨,渐渐连恨也提不起来了。这些问题都随着物是人非而消散,没了意义便放过自己。 茶盏沿结着霜,倒映出千百张相似的脸,原来最狠的惩罚不是遗忘,是让你永远清醒地看着自己,在镜渊里一遍遍溺亡。 慢慢映出万世前最初那具肉身,让你永远记得自己曾经活过的模样。 超脱六道之外,不过是换种方式永恒地流浪,像古琴弦上永远按不住的泛音,在虚空里,自己和自己,永世唱和。 永恒的自由,不过是漂浮在因果律外的残渣。像悬在奈何桥下的冰凌,既不能落入轮回之河融化,也永远触不到天上的月亮。 “想什么呢?”涂山璟见朝瑶望着月亮发呆,将蝴蝶酥放到她面前,“可是忧心朝中事?” 朝瑶扭头看着涂山璟,压低声音,“狐狸嫂子,你说人历经磨难后依旧善意未泯,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涂山璟睫毛垂落的瞬间,笑意从眼尾漫开,“否则我不会遇见她。” 朝瑶鎏金步摇垂落肩头,单指撑颞颥,“别人想摧毁我们,我们偏不让对方如愿。” “人对苦难的承受往往超乎自己想象,尤其在不知道明天是否会变好时,反而会因惯性坚持。”忽有鲜活气从涂山璟眉梢炸开,眼尾皱出细纹如初春溪水解冻时崩裂的冰纹。让人想起他年少时,尚未被命运碾碎前,月下弹琴的模样。 “瑶儿,其实我们有部分很相像,”涂山璟指尖轻抚茶盏沿,霜痕在他体温下融成细流:“我们都像站在雪地里握剑的人......” “明明最该愤怒,却连恨都懒得给。”朝瑶接话,鎏金步摇在肩头晃出碎光。 涂山璟低笑:“雪落满头时,有人咒骂苍天,有人抖落积雪继续走。”茶汽氤氲间,映出他年少时抚琴的剪影,“我们选了最笨的一种,把雪攥成冰刃,替后来者劈开荆棘。” 朝瑶忽然伸手截住一缕月光,任其从指缝漏下。月亮不过是宇宙的漏洞,所有寂寥的光漏进来,正好够一个人溺亡 “你是野火,烧尽腐朽后让万物重生。我是是烛火,只温暖亲近之人。”涂山璟眼尾舒展,他指向她案头批完的试卷,“否则你怎会为这些人铺青云路?” 他对她的行事既震撼又复杂,她行事疯狂却心怀大爱,手段极端却比任何人都纯粹。 夜风穿廊而过,吹散浮霜。他们不是未被命运碾碎,而是碎后,偏要用裂痕盛住星光。 第384章 时令 ??;?f????$?E\u000f?< ?ж??\u0006\u0003+#?i??%???\t????%U?Z?b\\?G?\u0019\u001e?8\u0006??\bV??e?qs?a\u000b1??\bqIq>???U??????cV?~U$????.????a?q??w3;?\u001f?? #?0n?d\u0005\u0017???\u0019???#??t\u0005\b?R????x??? ?s?r\f??*\/??r?? ?u?:????>??1?\u0019\u0002??\u001b`\\[??Vp??N?u?.?\\?\u000fc?j\/?\u0006??9\u0001Go??t???-??\u0011???\f6h????\u0013\u000b?\u0011L\u0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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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7章 鲛人宝宝 海渊之下,光斑如碎金摇曳。相柳回到那片寂静之海时,那融入血脉的孤寂感并未如期降临,取而代之是远远传来她清亮剔透,与海水融为一体的笑声。 “来来来,再拼一次。”朝瑶正努力教鲛人宝宝用气泡拼歪扭的兔子。 贝壳大开,相柳看清她席地而坐,怀里搂着一个小鲛人,小家伙鳞片尚未褪去柔软光泽,眼睛像两粒浸透海水的月长石,正嘬着指尖吐出一串细小的泡泡。 “哪里来的?” 鲛人族群极其看重子嗣,甚至会由族群中最有经验和最强壮的雌性鲛人共同看护。一旦有人窃取幼崽,动鲛人之子,便是与整个鲛人族为敌。 他们会对偷窃者发动不死不休的追杀,与鲛人结下世仇,往往就始于偷走了鲛人幼崽。 “什么哪里来的?”朝瑶笑靥如花地仰头看他,甚至还下意识地想将怀中的宝宝递过去让他逗弄一下。 递出的动作在半途微微一滞,朝瑶清晰地看到了相柳眼中那片冰冷的海,以及其中隐含对她诱拐幼崽的疑虑。 “擅动鲛人幼崽…你究竟要惹多少麻烦?” 她有些不高兴地撇了撇嘴,“人家送给我的。” 什么人嘛,自己又不是人贩子,拐跑人家的宝宝。 “给?”相柳见她有些不高兴,撩起衣袍坐在她身边,注视着她怀里的幼崽。 朝瑶不去看相柳,反而专注地逗着宝宝,宝宝叼着她衣带的绒球啃得欢快。 她狡黠地眨眨眼,掏出颗夜明珠上下晃动,鲛人宝宝立即跟着光点疯狂转圈,圆尾巴拍起阵阵漩涡,最后晕乎乎瘫成一块扁扁的鱼饼。 “是不是比泡泡有趣多了!” 伸手戳了戳宝宝鼓囊囊的脸颊。鲛人宝宝被戳得晃了晃,非但不哭,反而用尾巴缠住她手腕,发出类似小猫的咕噜声。 这是什么绝世小糯米团子,朝瑶一向喜欢软萌可爱的幼崽,此刻面对鲛人宝宝更是满心柔情。 相柳周身那万年不化的寒意,在触及这画面时,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瞬。 看着眼前这笑得比珍珠更璀璨,比海葵更鲜活的人,看着她与那幼崽之间自然流露的亲昵,相柳眼中的冰霜终究是渐渐消融。 他注视着那双比珊瑚丛更鲜活的手,正轻抚过宝宝额间的鳞片,那温柔的姿态像在触摸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修长的手指终是探向那尾蜷在她怀中的柔软小鱼。 “不是我偷得。”朝瑶猛地侧身护住宝宝,瞥着嘴委屈地看着他。 相柳的手顿在半空,指尖萦绕的寒气惊吓住幼崽。小家伙尾巴一颤,飞速钻进朝瑶臂弯,只露出一双眼睛怯生生地打量他。 “鲛人幼崽离不得族群气息。”紧紧护住宝宝的她,以及她眼中那份被冒犯的委屈,相柳意识到自己可能想错了, 他声音融在海浪里,像月夜潮汐轻抚沙滩,“手太凉。”他淡淡解释,自然地将手掌贴上身旁的暖玉珊瑚,蒸腾起淡淡的白雾。“现在可以了。” 视线扫过她衣襟上被宝宝啃咬的绒球,语气里沉淀着海砂般的质感: “你生气时的模样...很像用尽全力鼓胀的河豚。” 那截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掠过宝宝耳后的透明鳍膜,小家伙突然发出软乎乎的“咕噜”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指节。 朝瑶瞪圆的眼睛里蹿起两簇火苗。立刻松开怀抱,任由鲛人宝宝滚进相柳掌心。 “既然不放心,就自己抱着吧!” 她作势便要起身游走,衣摆却被他悄然压住一角。 “我凉的只是体温,”相柳拾起那颗被她丢下的夜明珠,指尖微动,操控着光点在宝宝鼻尖跳跃。 他托着咯咯直笑的幼崽,“传言鲛人族长孙女尾鳍第三鳞下,藏着葡萄紫胎记。” 朝瑶???瞬间侧身低头看着相柳怀里的宝宝,“啥?你还是个大富人家出身啊。你爷爷是不是有很多珍珠?你全家掉下来的眼泪是不是特别值钱?” 来到海底时,只见一个女鲛人将她小心翼翼拢在珍珠贝摇篮中,自己出于好奇,偷偷看了会。谁知被女鲛人察觉到,两人驴头不对马嘴比划一番,女鲛人忽然把这宝宝递给自己。 她还以为对方养不起孩子,海底大赠送,没想到居然是鲛人族长的孙女。 鲛人宝宝尾鳍上那片特殊的鳞片在明珠映照下,隐约透出葡萄紫的色泽。朝瑶的指尖停留在那柔软的鳞片边缘,幼崽月长石般的眼睛先看了看相柳,又转向了她。 金棕色的瞳孔在深海之下狡黠的亮了。 就在相柳以为她要抱幼崽时,朝瑶突然俯身凑近,发间垂落的珊瑚珠串轻扫过相柳的手背。 “既然是大户人家的孩子,”她抱起相柳掌心的宝宝,一本正经地举到面前,“你爷爷奶奶……平时给你多少零用珠?” 鲛人宝宝歪着头,“咘噜?” 相柳唇角微不可见地扬起一道清浅弧度,那笑意淡得像黎明前就要消散的月光,未曾惊动海底任何一粒微尘,却让整片幽蓝海域都染上了暖意。 鲛人幼崽倒也……配她 他看见她悄悄捏了捏宝宝肉乎乎的尾巴根,小鲛人立刻发出欢快的咕噜声,用脑袋不断蹭她的脸颊。 “下次见到你爷爷,”朝瑶捏着宝宝的小肉手,对着虚空做出了一个数珍珠的动作。“就说,是漂亮姐姐教的——投资要趁早!”她说着便要将宝宝往自己袖袋里塞,俨然一副要帮小朋友代管压岁钱的架势。 相柳指尖轻抬,一颗浑圆的黑珍珠自袖中滚落,在苍白指节间转出幽暗光泽。“鲛人百岁宴的贺礼,”他声线清冷,眼底已铺开柔软的海砂。“够买下整座瀛洲岛。” 朝瑶眼睛唰地亮了,像两簇被点燃的渔火。她立刻放弃藏宝宝的幼稚行径,转而戳着宝宝软嘟嘟的脸颊教育道:“看见没有?这就叫…...”她拖长了调子。 “奇货可居。”相柳自然地接话。 朝瑶怔了怔,随即弯起眉眼。那笑意从唇角蔓开,最后落进相柳沉静的眸光里。他凝视着她比珍珠更莹润的指尖,正带着幼崽的小肉手在黑珍珠上笨拙地拍打。 鲛人宝宝发出“咿呀”的欢喜声,吐出的泡泡包裹着明珠碎光,在三人之间轻盈飘荡。 这一刻,连最谨慎的鮟鱇鱼都敢凑近吐个泡泡。 她理直气壮地贪财,他不动声色地纵容。 而那颗价值连城的黑珍珠,最终被宝宝当成弹珠,“啪”地打进了珊瑚丛里卡住。 相柳:“……” 朝瑶:“…………” 下一秒,她抱着宝宝迅速后撤,眨了眨清澈无辜的眼睛,幸灾乐祸地笑出声:“哎呀,这下赔本了!” 相柳向来冰冷的眼眸,此刻却清晰映着她比所有鮟鱇灯笼鱼更鲜亮的笑靥,狡黠又灿烂的光芒。 没说什么,只是挥袖拂开碍事的海草,露出卡在珊瑚枝杈间的珍珠。 粼粼珠光映在他眉眼间,如同最沉的夜色里,亮起的第一颗星。 明亮得,让人想永远私藏。 不知不觉过了许久,摆动着银蓝色鱼尾的女鲛人游到贝壳边,看见女儿在少女怀里打滚,敲了敲贝壳边缘。 珍珠的柔光在宓罗银蓝色的鱼尾上流转,她看向相柳时恭敬地垂下眼睫:“大人。” 相柳微微颔首,将朝瑶怀中的鲛人宝宝接过来,走上前递过去。小家伙回到母亲怀里还不安分,胖嘟嘟的手指仍朝着朝瑶的方向抓挠。 朝瑶不动声色斜瞄相柳和女鲛人的背影,两人低声说着鲛人族的语言。 “咘噜!”宝宝突然吐出一个裹着星沙的泡泡,那泡泡悠悠飘向朝瑶,在她指尖轻轻破开,化作细碎流光。 宓罗的目光在朝瑶与相柳之间轻盈一转,眼底漾开了然的笑意。她轻盈转身,鱼尾在海水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带着宝宝向珊瑚丛深处游去。飘摇的海藻间,还传来她温柔的鲛人歌谣,像是月夜潮汐的呢喃。 待那抹银蓝完全消失在视野尽头,相柳周身凛冽的气势松动。 他转身垂眸看向朝瑶,她正抱膝坐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旁边发光的海葵。 小骗子比幼崽还孩子气,笨。 与她对峙,输赢皆是输。不如认栽,换片刻安宁。 “某些人……”她故意拉长语调,偷瞄相柳的反应。 相柳白色衣襟不知何时松散开来,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漫不经心的向她走来。 他不知从何处变出个酒壶,仰头饮了一口。“早知道是宓罗的女儿……”他故意停顿,任由酒香在海水中悄然弥漫。“就该带些瑶池的琼浆来换。” 朝瑶的眼睛立刻亮了:“能换多少明珠?”相柳低笑,防风邶的风流倜傥自然而然流露出来:“够把你淹死在珍珠海里。” 她撇了撇嘴,却又忍不住弯起嘴角。指尖无意识地勾勒着水流,画出一串歪歪扭扭的玉贝纹样。 相柳凝视着她被珠光照亮的侧脸,声音里带着若有似无的纵容:“私房贝壳的钥匙……”他指尖凝出一把流光璀璨的冰晶钥匙,在她眼前晃了晃又收回袖中。“等你教会那小家伙用气泡拼出九连环......”他话未说完,朝瑶突然伸手探向他袖口。相柳手腕一转,指尖已夹着颗浑圆的金珍珠,轻轻塞进她掌心。“先收点利钱。” 他语气随意,仿佛给的不是价值连城的宝物,而是最寻常的贝壳。 “亏了。”朝瑶捏着珍珠,眼底却闪着比珍珠更明亮的光。她从贝榻上一跃而下,裙摆旋开绯色的弧光。 “走!”她突然拉住他衣袖,眼中跳跃着熟悉的狡黠:“你肯定知道——怎么把珍珠利滚利!” 最后,相柳抱着她,她抱着珍珠匣子。相柳见她睡觉都要抱着珍珠,嘴角时不时扬起偷乐,侧身将她往怀里拢了拢,“麻烦。” 麻烦却好哄,不需要俯首称臣,不需要低声下气,不需要甜言蜜语。 她分得清什么是底线必须计较,什么是情绪可以放过。 朝瑶立刻抱紧匣子,“这次就算了,下次记得用东海明珠哄我!” “笨,只会要珠子。”相柳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随手将另一个匣子放在她耳边,“更好的。” 箱子一开,朝瑶的眼睛“唰”地就亮了,手上匣子一放,扑上去恨不得整个人都埋进珠光里。 “你早拿这个砸我啊!”她捻起一颗,那珠子幽蓝的底子里仿佛有星云在缓缓流转,触手温润如暖玉。她捏着珍珠在指尖转了转,突然歪头看他:“蛇大人,这该不会是你偷偷掏空谁的私库了吧?” 顺手就掂量了一下分量,满意地点头:“嗯,这颗大小正合适,打仗的时候用来砸对方的脑袋,打完仗还能抠下来当聘礼。” “我的修为不是用来给你捡珍珠的。”相柳停顿片刻,“……是用来给你捞夜明珠的。” 朝瑶眉开眼笑,将珍珠放回匣子里,安稳妥帖收好,转身立刻抱住蛇大人,叼住他冰凉的耳垂闷笑,“蛇大人,你这九颗脑袋,全送我全要,一颗暖床,一颗暖手,剩下七颗...留着给我解闷儿!”手指不老实划过他心口,“掏了这么多珠子,怎么偏偏把最值钱的这颗...”指着相柳心口,“落自己怀里了?” 相柳眸光微暗,按住她的手:“小骗子……不知羞。” 朝瑶理直气壮,翻身压在他身上,先下口为强:“吃肉还怕羞?等着发绿呢!” 鲛绡帐幔无声垂落,夜明珠被随意丢在枕边,莹润的光晕映照着朝瑶散开的雪发,与相柳的纠缠在一起,整个贝壳的气息都随之变得缠绵。 他忽然翻身将她困在双臂之间,九道影子里同时传出压抑的喘息: “你不是...早知道,九头之躯到底有何用处。” “后几日不能回家,今晚挨着挨着吃。”朝瑶握住相柳作乱的手,轻而易举在他手腕上咬了一口。 相柳冰凉的唇贴上她温热的颈脉时,朝瑶仰头望进他翻涌着情潮的眼底,那里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冷戾,分明是欲海滔天。 情到浓时,他扣住她的手腕,声线沉如深渊: “小骗子...今晚灵力烙印再深点?” 须臾之间,朝瑶想明白为何女鲛人会把宝宝安心交给她,合着是身上这道日夜相处、灵力交融后属于相柳的深刻烙印 难怪自己在海底演着弱小的人类,预备来个愿者上钩。游来游去游成漂浮物,也没见个海怪来吃自己。 无敌是多么多么空虚,九个头正好可以轮流当靠枕。 “骗你?我图什么?图你这张冰块脸,还是图你半夜把我卷进被子当抱枕?今夜没弄死我,那就默认你归我了。私房钱上交,卖身契拿来,藏着的好东西统统充公,以后要接私活儿...” 得先打报告! 尾音消失在他愈发深入的亲吻中。 至此,星子沉落,月华羞隐。 吐息温玉露,眼波乱云茫。龙吟深潭隐,花落曲径香。 这缠绵之夜才刚刚开始....... 朝瑶精疲力竭睡过去时,贴在小腹上温热的掌心催得她睡梦愈发沉,耳边好似有人喃喃低语,迷糊间以为自己在做梦,毫不在意。 “九头妖的血脉有什么好延续的?祸害你一个就够了。” “我这一生,厮杀、背叛、冰冷的海水都经历过了,最后等到一个你.....这已经是逆天改命争来的全部运气,再贪心,天道不容。” 朝瑶???好奇怪,她最近没想过孩子的事,但.....九头妖的血脉值得被延续,哪怕那个人并不是她。 第448章 静安王妃痊愈 九凤熄了最后一盏灯,阖眼前,最后映入瞳孔的是小废物挂在他殿内的那只白玉风铃。 晚风掠过,铃舌轻叩,清音如碎冰相击。月光描摹着铃身上她亲手刻的扶桑花纹,金色花蕊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犹如呼吸。 他站在万丈霞光织就的高台上,小废物正向他走来,行走间衣袂翻涌如朝霞焚空。发冠冰枝天然透出胭脂色,仿佛浸过凤凰心头血。冠顶鸽血宝石里封着涅盘火,两侧珍珠帘每动一下,就有火星迸溅成金色花瓣,簌簌落在她肩头。 “小废物。”他伸手抚过她冠上垂落的珠帘,指尖触到的却是温热的肌肤。 这个触感让他瞳孔深处的金焰骤然炽烈,她能这样真切地存在于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这认知比征服四海更令他战栗。 他的小废物还是那么美,眼中的世界仿佛褪去了所有颜色,只剩下她 “凤哥!”她仰起脸,眼底映着漫天流火,笑得狡黠又明亮,“这下你再也甩不掉我了。” “是你再也逃不掉了。” 他指尖即将扣住她手掌的瞬间,天际忽然传来琉璃碎裂的轻响。 小废物身上的嫁衣褪成素白,北极天柜如同破碎的琉璃片片剥落。 发冠上的珍珠突然接连炸裂,十二簇凤凰火窜出囚笼,将珠帘烧成融化的金液,顺着她鬓角滑落。冰魄额饰迸开蛛网裂痕,寒气如银针刺入他眉心。 小废物站在暗红色海域中央,身后是吞噬一切的无底归墟。 “小废物,回来!”他灵力化作鎏金锁链破空而去,却在触及她背脊的瞬间,贯穿了虚无。 她回眸一笑,身形倏然消散成万千莹白流萤,汇入深海,再无踪迹。 “谁允许你走?”九凤戾气横生,金瞳几乎滴出血来,“黄泉碧落,我也能把你拽回来.....” 她的魂印刻着他的纹,纵使身化飞灰,也得由他亲手来烧。 流萤在她消散处聚拢,又化作一道透明的影子绽开赤金火莲,而她的魂影在烈焰中一寸寸变得透明,如同融化的冰雪。 九凤骤然撕裂梦境桎梏,瞳孔燃起焚天金焰,死死锁住虚空中最后一点微光。? 他的声音在梦中如雷鸣:?“你若敢碎,我便将每一片魂魄都钉回你骨血里。” 那串白玉风铃在梦中疯狂摇响,盖过了他震耳欲聋的心跳。他伸手想抓住那道影子,指尖却只捞起一缕带着她气息的海风。 “小废物!” 九凤在榻上猛然睁眼,妖瞳中金红交错的烈焰尚未平息。他倏然侧首,目光死死锁住身旁空无一人地方。 她竟不在…… 窗棂上那串白玉风铃犹在轻响,一声声,仿佛是那只狡猾的小废物在他耳畔得意地低语:“看吧,你连梦里都是我。” 他猛地攥紧手,骨节发出骇人的声响,周身溢出的凤凰真火,真火不受控制地焚毁了半幅鲛绡帷帐,最后一缕真火余烬在青砖地上明明灭灭,如同九凤尚未平息的心悸。 他缓缓坐起身,指尖还残留着梦中珠帘炸裂的灼热感。 “说得对。”他对着梦中那个幻影,也对着现实里那个真实的人,轻声说道:“认了。” 他触碰到的,就必须永恒。 “君上!”妖侍的声音隔着殿门传来,带着急促的喘息,“东侧结界发现一队人马,形迹可疑,正在试图破开禁制!” 殿内温度骤升。九凤没有起身,只是盘坐在榻上,目光仿佛已穿透殿门与重重宫墙,落在了那支不知死活的队伍上。 “何处来的蝼蚁?”他的声音不高却震得冰柱嗡鸣,不自量力。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并指如刀,对着虚空轻描淡写地一划。 夜色中,九凤的神识如无形巨掌展开。远在千里之外的结界边缘,试图强行闯入的数十人同时僵住。他们周身的空气瞬间被抽干,取而代之的是亿万钧无形之力。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伴随着沉闷的倒地声响。 妖侍只见那边天际隐隐有金红色流光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 撞击结界的头领动作猛地僵住,他的瞳孔在千分之一瞬里映出同伴惊骇的面容,下一个千分之一瞬,他的头颅如同被无形巨力碾过,悄无声息地在同伴肩上化作一蓬血雾。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不过一次呼吸的间隙,结界定点之处已经躺倒八具无头尸体。 九凤起身,玄色寝衣纹丝未乱,赤足踏过冰凉的地面,走向殿外。夜风掀起他未束的长发,露出线条凌厉的侧脸。 幸存的三个人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们转身欲逃,却发现周身的空气变成了玄铁枷锁。 月光浸透北极天柜的霜雪。九凤立在万丈冰崖之巅,玄底金纹的宽袍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此刻那场梦魇还残留在他金色的竖瞳深处,让那平日里就暴躁易怒的天柜之主,此刻更像一尊随时要焚天灭地的杀神。 “君上!”妖侍跪伏在地,声音发颤,“东侧结界抓获一人,其余同党皆已伏诛。” 九凤缓缓转身,真火在他周身流转,将空气都灼烧得扭曲。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被束缚在冰柱上的那个身影——一个穿着最普通服饰,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的男子。 九凤没有移动半步,只是抬了抬手指。 那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皮肤表面开始浮现出不正常的红光。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瞳孔中倒映出的不是九凤的身影,而是一只展开双翼、遮天蔽日的凤凰虚影。 “自己滚出来,”九凤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或者,老子帮你一把。” 话音未落,一道半透明、挣扎扭曲的虚影,硬生生从那具肉身的头顶被扯了出来! 被抽离的魂魄在半空中发出无声的尖啸,九凤的神识如利刃般刺入其中:“说。” “……”魂魄止不住地颤抖 “谁派你来的?” “不……不知道……”魂魄碎片般的记忆。 “不知道?” 九凤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容,“那留着你,也没什么用了。” 魂魄似乎感受到即将被彻底碾碎的恐惧,爆发出最后记忆碎片,断断续续的灵力印记,带着西炎王族暗卫特有的气息,却又与玱玹直接相关的印记有所不同,似乎是经过了几层伪装。 玱玹终究不死心,即便小废物已先下手将北极天柜册封为帝启之源,设立非大功德者不得入内的规矩,也挡不住那人探究的决心。 玱玹……你真是,活腻了! 低语落下的刹那,魂魄在极度恐惧中挣扎,猛地被一道金色的火焰缠上。 “收拾干净。”九凤淡淡吩咐,语气里听不出丝毫刚杀完人的波动,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尘埃。 殿门无声合拢,那串白玉风铃仍在轻响。仿佛在说他想她,又好似在说小废物,该回来了。 寅时三刻,晨光未醒。汉白玉长阶浸润在温润雾气里,廊下的晚香玉与栀子花混着海风的咸涩,在空气里织成朦胧的纱。 檐角风铃在潮湿的海风中闷响,御道两侧的海棠承着夜露重重垂首,海浪声自宫墙外缓慢推进。 神坛四周,环绕着百顷碧波的海子,澄澈如镜,倒映着坛周的参天古木,有灵鸟在树冠间鸣叫,其声清越。 黎明前的薄雾还未散尽,通往神坛的汉白玉长阶下,静安王妃端坐云辇内,注视着台阶前的两位女儿。 阿念身着皓翎王姬正装,茜素红的长裙衬得她意气风发。而她身侧稍后半步的灵曜,穿着同样规制却更显灵动的月色宫装,裙摆绣着银色的星辰与浪涛,珍珠流苏在她鬓边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摇。 神坛之上,巫君朝瑶已静立中央。她穿着星纹祭服,脸上覆着半张精致的银面具,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与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 坛周皓翎众巫祝、祭司皆垂眸恭立,目光低敛。 阿念瞧着高台之上的皓翎巫君,不由得看看身边完美演绎受宠且乖巧的灵曜。 侧身低语:“她哪位?” “狐狸尾巴,快演!”朝瑶面上笑容璀璨,侧首小声回应。悄悄揉着酸痛的腰肢,愁眉苦脸地,这是什么道理?坊间话本都说男人四十一枝花,实则内心已放假。可家里这两位,年纪加起来能把话本里那些男主角的祖宗都送走好几轮了,怎地还这般……骁勇善战? 她这般年纪尚且喊累,他们那岁数,按常理早该清心寡欲、品茶论道了。这不合常理啊!莫不是修炼了什么邪门功法? 阿念?!!她到底有多少九尾狐尾巴?怎么一会一条?莫非专门养群九尾狐,砍人家尾巴充人数。 端正姿态,双手交叠于身前,步态恭谨,“巫君明鉴!母妃静安氏承天命育我姐妹,却因先天之疾隔绝音尘百余载。为人子者,痛彻心髓!今恳请——若得神君垂怜,破此沉疴,令慈母得闻天籁,皓翎念愿倾尽所有以报亲恩,虽九死其犹未悔。” 灵曜........不是,你这话说的,一条命咋能死九次? 她自阿念身侧转出,澄澈眸光与坛上巫君一触即分,随即落落大方地执弟子礼:“师父既授我济世之术,如今母妃病困,岂有坐视之理?” 巫君垂眸静聆,银纹面具流转清辉:“允。” 阿念俯身行礼后走向云辇,亲扶母妃登下辇车。灵曜和阿念一左一右跟随,三人在众人的目光中走向神坛。 众巫祝只见静安王妃站定,两位王姬退至右侧。巫君抬掌结出一个繁复的古老印记。 仪式开始,古老的祷文在神坛上空低沉回响,带着某种撼动人心的韵律。坛上坛下,一片肃穆。 风掠过,带来远方海潮的低吟。 就在巫君念诵至关键时,七枚玉铃自其袖中飞出,悬于静安王妃身侧。玉铃无风自鸣,其声清越,非丝非竹,仿佛自九天之外而来。 灵曜和巫君眼神对视一刹,灵曜指尖在袖中无声掐诀,一道肉眼不可见的灵流悄然注入仪式,缠绕上静安王妃的周身。 它以女娲石的至善生机为根,调和了汤谷的灼烈、南北冥的玄奥与归墟的幽深。这份力量的核心,是包容,是调和,是元。 她引导着这份神力,如最精密的织梭,开始修复那些因先天之疾而封闭的细微经络与窍穴,这个过程需要无比的专注。 阿念注视着母妃,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她能感觉到身旁灵曜身体的紧绷,这让她自己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尽管知道这是安排好的戏码,但关乎母亲能否重获新生的这一刻,她依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 整个过程庄严肃穆,当仪式进行到最高潮,巫君朝瑶并指如刀,凌空划向静安王妃。 王妃浑身一震。她听见了! 众巫祝、祭司皆微微抬眸,目光汇聚于王妃之面。但见王妃倏然抬首,眸中惊澜骤起。 死寂的壁垒被一股温和而强大的力量击穿,无数声音瞬间涌入静安王妃的世界:风声、祷文声、乃至自己因为过度惊讶而发出的细微抽气声。 静安王妃的泪水无声滑落。她难以置信地抬手,指尖颤抖着触碰自己的喉咙。 “阿念……” 一声清晰而略带沙哑的呼唤,像是穿越了万古的长夜,轻柔却又无比清晰地落入了阿念的耳中。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在场巫官无不暗自称奇,心道:“巫君神术,竟至于斯!” 阿念猛地一震,不可思议地望向母妃。 静安王妃嘴唇微张,眼中同样充满了巨大的震惊与茫然,仿佛不明白这陌生的声音是如何从自己喉间发出的。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开。 不是幻觉,不是梦境!她的母妃,一生被困于无声世界的母亲,真的发出了声音! 阿念泪水瞬间夺眶而出,视线顿时一片模糊。那不再是悲伤或委屈的泪水,而是喜悦的洪流冲破了心防。 就在这狂喜的眩晕中,她的心底清楚知道?是朝瑶。? 是现在自己身边那个看似总不着调、满嘴不正经的同胞妹妹,是那个顶着灵曜身份的她,亲手将母亲从永恒的沉寂中拉回! 第449章 孝感天地 阿念转向灵曜,紧紧抓住她的手臂,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灵曜……你……”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她怎么能布置得如此周全?怎么能将每一步都算得恰到好处?怎么能……创造出这样的奇迹? 灵曜微微侧过头来。尽管她脸上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但阿念还是从她飞快眨动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狡黠。 “听见了……”阿念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泪水却流得更凶,“母妃……我听见了……” 她往前一步,却又停下,只是痴痴地望着坛上的母亲,生怕眼前的一切都是泡影。 她所有的坚强、所有的担当,在这一声呼唤面前,土崩瓦解,只剩下一个最纯粹的女儿,沐浴在母爱的声音里。 静安王妃怔在原地,她终于听见了女儿的声音,这世间最美的声音。 阿念搀扶母妃依礼向巫君郑重答谢,巫君颔首转而看向灵曜,“灵曜,随我去祭坛。” “好。”灵曜点了点头,跟上巫君脚步,回头一笑,“二姐,母妃,我得留在这里接受教导。” 静安王妃眼含泪水,慈爱凝视灵曜,“等....你。” 厚重的神坛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外界的目光与喧嚣彻底隔绝。 几乎是在门闩落下的同一瞬,灵曜周身那软糯乖巧的气质如同潮水般褪去,她挺直背脊,眼眸中沉静的光芒取代了之前的明媚。 与此同时,那位站在祭坛中央、刚刚展现了神迹的巫君朝瑶,抬手轻轻摘下了脸上的银面具,正是与朝瑶神似的萤夏!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手揉着方才因长久维持庄严姿态而有些僵硬的脖颈。 “可算是演完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放松,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沙哑与疲惫,“维持这结界,还要让玉铃响得那么空灵神圣……你这要求未免也太高了。” “辛苦你了。”朝瑶望向那扇大门,目光穿透厚重的石材,感受到那对母女之间初次小心翼翼的听觉对话。 “没有你这位百黎大巫的配合,这出戏也无法如此圆满。” 她透过门缝,最后望了一眼那乘渐渐远去的云辇。那里传来的,是阿念带着哽咽却又异常清晰明亮的声音:“母妃,我们回家。” 以及静安王妃努力尝试,发出虽然断续却无比清晰的回应。 屋内光线幽暗,只有几缕天光从高处的窗棂漏下,照亮空气中浮动着的细微尘埃。 “萤夏,各氏族如何?” 萤夏闻言从袖中取出一枚乌木雕刻的蛊铃,铃身没有任何纹饰,却隐隐散发出一种与百黎翠谷截然不同的、阴郁而深沉的气息。 “你让我查的事,有眉目了。”萤夏的声音压低了,带着冰冷的锐利,“表面应承,背地里……”她的指尖轻轻一颤,那蛊铃发出一声几乎无法听闻的低鸣,几缕肉眼难辨的黑气从铃中渗出,又迅速被她敛回。“有不少氏族,确实阻挠销籍,私扣籍册文书……更多不堪的证据,还在汇集。” 朝瑶的视线落在萤夏指间的蛊铃上,那上面沾染的,是西炎南境那些深山矿场里永远洗不掉的污浊气味。 萤夏将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石门,仿佛能穿透它,看见外面那个日渐复苏的世界。 “西炎王朝有察觉,但你那位表哥根基尚不稳,皓翎碍于没有确凿的铁证,或是……缺乏一个足以震动朝野,彻底引爆此事的机会。”她看向朝瑶,“你安排的意外,也是时候了。”向前踏出一步,几乎是紧贴着朝瑶,眼中闪烁着理解的光芒,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 “那些人,从未真正将平民与妖族视作与他们平等的人。在他们眼里,百黎族也好,其他被解放的贱籍也罢,都不过是会说话的牲口,是耗材。” “一个敌人,一个足够强大、足够邪恶,能让皓翎与西炎这对峙数百年的宿敌,都不得不暂时放下仇怨、共同面对的敌人。” 只要她同意,自己可以创造出一个邪魔,或是直接将某处封印破开,这对自己和她并不是难事。 假若不是怕走漏风声,拖累百黎族,这个角色,自己非常乐意担任。 “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对抗王权,只会把怒气发泄在更弱者身上。”朝瑶的指尖在冰冷的祭坛石面上停顿,“萤夏,最后的敌人不该出自这个世间,要让这场由他们亲手点燃的战火,烧回他们自己身上。” 那个被封存在她的灵源深处,与她的生命紧密相连,不死不休的人很适合,可她不能告诉萤夏。 “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敌人,远不如一个正在你国土上烧杀抢掠的敌人,来得更直观,更必要。”她抬手掌心向上,一缕极淡的暗金色流光,带着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缓缓浮现,缠绕着她的指尖,将祭坛映照得忽明忽暗。 朝瑶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收拢手掌,流光隐没,“三小只在大荒外,赤宸的带领下能力突飞猛进。” 一场能将所有人的命运都捆绑在一起的战争。让这场王朝的更迭,从权力的游戏,变为人族与妖族、光明与黑暗的生存之战。 萤夏伸手握住朝瑶的手臂,“此事一旦暴露,你便会从圣女成为祸害苍生的妖女,他们爱的是想象里的你,可你若让他们看清真实的你……他们还会爱你吗?你确定不告诉那两人吗?” 朝瑶大半个人陷在阴影里,仅剩的光线淬得她如玉如刃,“以战养兵,以乱促治。萤夏,百姓求的是风调雨顺,君王要的是国祚绵长。我成全了他们的所求,至于我脚下踩的是淤泥还是鲜血,那是我一个人的罪业。” “你得代替没能活着见太平的人,尝一口人间烟火,至于他们啊.....”朝瑶回眸冲着萤夏扬起温暖的笑意。“翱翔九天、恣意纵横之人,不应被我的尘埃所沾染。”?? “不是我,是我们。”萤夏看着自己与朝瑶相似的容颜,握住她手臂的指尖因兴奋而微微用力,眸子里映着天边燃烧的流云,亮得惊人。“还记得当初月下愿望吗?不要朱门高墙,只要青瓦白垣,廊下挂一串爱的青铜风铃。春日捞池中萍,夏日焙荷叶粥,秋来收桂酿蜜,冬夜围炉煨芋。” “所以,我们都要好好的。我因你而存在,等打完了,管你家那两位乐不乐意,我就跟你走,你说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这世间之大,总有你我并肩立身之处。” 没有等到身旁人即时的回应,萤夏疑惑地侧过头。只见朝瑶正凝望着她,唇角柔和的线条在光线里勾勒出一抹极深的笑意。 “行,我回去问问我家亲爱的。”朝瑶转身走到门前,身形再次成为灵曜,“师父,辛苦你再教导一下皓翎巫官了。” 萤夏......“能下蛊吗?” “那不行,死人不吉利。”灵曜踏出大门,皓翎的风带着大海的气息,向来自由,就像那两人。 一个携着焚尽八荒的烈焰,一个带着沉没深渊的冰寒。九凤因她敛羽,相柳为她搁浅。这世间最不羁的风,却心甘情愿为她停下了脚步,成了夜晚里最安稳的灯火。 她记得九凤在北极天柜的苍穹下自由翱翔的身影,也记得相柳于深海中不受万物羁绊的姿态。 他们的爱,不应成为锁住他们的枷锁。 她宁愿他们永远是原来那般模样——一个嚣张明烈,一个冷冽决绝。 云辇平稳地行驶在返回皓翎王宫的云层上。 静安王妃端坐着,双手却微微颤抖,像是在确认一个最真实的梦境。 “…风....声?”静安王妃迟疑地、一字一顿地问道,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沉寂的深谷中努力传来的回音。 阿念紧握着母妃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眼眶又不自觉地红了。 她有太多话想说,太多问题想问,像个终于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迫不及待地要向全世间展示。 “是!”阿念用力点头,“还有风声……掠过辇顶的声音……”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她撩起帘子,指着辇外飞行的一只小鸟。“还有鸟叫……您听。” 静安王妃顺着女儿的手指望去,她清晰地听到了那只小鸟清脆的鸣叫,那是她过去生命中从未真正感知过的旋律。 她努力地张了张嘴,一个略带气音、却足够清晰的字节从那颤抖的唇间逸出: “听……见.....了。” 阿念像个急于与最亲之人分享所有宝藏的孩子,迫不及待地指着辇外掠过的一切:“母妃.....还有那边,大海的声音。” 静安王妃注视着阿念的口型,努力侧耳倾听。她听着女儿的声音,像一道道温暖的阳光,穿透她往昔那个寂静世界厚重的外壳。 她再次尝试,缓慢地,一字一顿地:“阿念。我的……阿念。”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但她的嘴角,却绽放出一抹无比明亮的笑容。 “嗯!”阿念用力抱住母妃,泪水也落了下来,却也是笑着,“是,我是您的阿念。”将头轻轻靠在母妃肩上,声音闷闷带着全然的幸福:“您的声音……真好听。” 这是她此生,第一次听见母亲的声音。那声音和她想象中一样温柔,带着一种抚平人心的力量。 静安王妃清晰地听到了车轮滚过玉石的辘辘声,掠过耳畔的轻柔风声,甚至远处宫人隐约的交谈声。 她们回家了。 海棠等人早早守在宫殿门口,见到王姬扶着静安王妃下辇车,两人都眼眶泛红。 “母妃。慢点。” “好。” 静安王妃淡淡沙哑的声音,无比清晰传入海棠等侍女的耳里,王妃真的好了! 海棠不可思议地捂住嘴,酸楚眼泪盈满眼眶,不由得为王姬高兴,稳住心神带领侍女走上前,拱手行礼,“恭贺王妃痊愈。” 阿念笑容明媚地看着海棠,转而看着母妃。“母妃,我们在院子走走可好?” “嗯。”静安王妃眼中的泪水又一次充盈。 阿念扶着母妃,讲述所有母妃能看到却叫不出名字的事物,母妃学习力惊人,总是会重复她的话。 这份失而复得的珍贵,足以让阿念用余生去守护。 当日二王姬至孝感天,求得巫君治愈母妃的消息如同仲春的暖风,吹遍了皓翎王宫的每一个角落。 晚些时分,皓翎王摒去随从,独自踏入了静安王妃居住的宫苑。 这里不再仅有熟悉的宁静,更添了一丝崭新充满活力的生机。阿念正依偎在她身侧,一字一句,耐心教她辨认这个刚刚向她敞开大门,有声的世间。 静安王妃眼中不再是往昔的沉静,而是闪烁着初生般好奇的光芒。阿念转头看见父王,立刻想起身行礼。皓翎王几不可察地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目光却已落回王妃身上。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久久停留在静安王妃脸上。 直到她看过来才缓步上前,声音低沉而温和:“感觉如何?” 静安王妃?闻声唇边漾开一抹清浅却真实的笑意:“听见……风声。”她的语调依然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雕琢后才肯示人。 阿念轻声说道:“母妃今日还认出了朱瑾花。” 皓翎王的目光掠过女儿眼底那难以掩饰,混合着喜悦与疲惫的青色,心中已然明了。 “阿念。”他唤道。“你做得很好。” 繁星闪烁,皓翎王站在玄鸟背上,负手俯视笼罩在夜色与万家灯火中的皓翎国。 他看得分明,朝瑶的精心布局,已将一个最珍贵的机遇,拱手送到了阿念面前。 那日史官所记:荷月丁亥日,王城碧波潋滟,万顷芙蕖映日而开。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此乃天示祥瑞之兆。 二王姬皓翎念携幼妹灵曜,具王姬礼服,步神天坛。其容肃穆,其步端庄,望之令人心折。 钟鸣九响,巫君御星纹祭服登临九丈神坛。巫君感其至孝,乃启神术。术成刹那,王妃周身玉铃自鸣,其声清越,无声壁垒应声而破,初闻世间响动,其神魂为之震荡,终唤出“阿念”之名。 至孝之道,通于神明。观二王姬之行,躬身事亲,诚感天地,故降神迹以应之。昔者孝感动天,象为之耕,鸟为之耘;今者念、二王姬以精诚之心,感巫君动无上神力,愈生母沉疴,足为后世表率。 故特此勒石以记,垂范千秋。 第450章 嫂子头疼 皓翎二王姬孝感天地,巫君于神坛展现无上神力,治愈其生母静安王妃先天聋疾之事,如同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皓翎王城的大街小巷。 晨光穿透高窗,落在皓翎王宫大殿的金砖上。 此事引发的震动尤为深邃。臣子们纷纷上表赞誉,称此乃“陛下圣德感天,故降祥瑞于宫闱”。 当有人当朝提及此事时,大殿内立刻响起一片由衷的赞叹之声, 金殿之上,一老臣率先出列,躬身一礼,他的声音沉稳而饱含感慨:“陛下,二王姬至孝通神,三王姬灵力卓绝,实乃皓翎之幸,苍生之福。” 一位以谋略见长,德高望重的言官补充:“灵曜殿下年岁虽浅,然举止从容,心思明澈,观其待母妃之体贴,对二王姬之恭顺,两位王姬非但有姊友妹恭之风,更暗合天地仁德之理。” “双曜凌空,国运昌隆。其势已显,不可逆也。” 那位曾举行全大荒瞩目庆典的大王姬---皓翎玖瑶,她的身影便在这无声对比中被逐渐推远了。 他们并非不敬大王姬,只是在心中已经完成了一次权衡。 蓐收听着大臣们一人一句的赞赏,前段时间还在说阿念骄纵不堪大任,灵曜随性散漫,现在一个个倒是夸上了。 百善孝为先,阿念至诚至孝得神明印证,感天动地。 直接强化继承正统性,赢得宗室和朝臣支持,获得百姓认同,民心好感提升威望,阿念快成皓翎道德典范了。 小师妹真是提着阿念往王座上飞,他现在有点回过味以前小师妹说的:“人前是人,人后是鬼。 明里一把火,暗里一把刀。人设嘛,打造打造就有啦。” 这就是她给阿念打造的人设? 王城的茶楼酒肆、坊市街巷中,此事已成为最炙手可热的谈资。市井百姓交口相传:“两位王姬,一位如青鸟凌云,一位若明珠映水,皆是我皓翎之福!” 民意如风,其势渐成。? 夜暮低垂,辰荣山宫殿内,铜灯将玱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正如他此刻的心绪。 案头是亟待批阅的奏章,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刚刚得知的消息——朝瑶,她治愈了静安王妃,并将孝感天地的美名,完整地赠予了阿念。 这万里江山,无上尊荣,都将是她裙边的点缀。 所有人都说他待小夭不同。她是他黑暗中的慰藉,他对她的心意,曾是这深宫里最干净的东西。想护她一世无忧,让她永远是他记忆里那个会在凤凰林下对自己笑的小女孩。 可朝瑶……她不一样。 宫人皆言,帝王冷硬如铁。但他们不知,每当夜深,他独自走过这重峦叠嶂的宫阙,想起的却只是一个人。 治愈静安王妃……呵,好一招“孝感天地”。她将阿念推到了皓翎储君之位,也顺手,将小夭彻底从那盘棋中摘了出去。。 她太知道如何布局,也太知道如何……让他无计可施。 他甚至能想象出她做这一切时的神情——带着些许玩世不恭的狡黠,眼神却通透得让人无所遁形。 她为阿念铺路,为皓翎稳固国本,也为小夭建了一座最华美的牢笼,一座用“保护”铸成的囚笼。 他能给她后位,给她所能及的一切,但似乎,他唯一给不了的,就是她最想要的那种“敢回咬的吻”。 她为他扫清了征伐皓翎时最后的顾虑。多可笑,他朝思暮想的人,竟用这样的方式告诉自己:玱玹,你的对手是我,不要去动你不该动的人。 朝瑶.....若算机筹处,沧沧海未深。 这盘天下棋局,自以为执子,却浑然不知,早已是局中人。对小夭是日光下的誓言,清晰而坦荡;可对她……那是在暗夜里滋长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脉,稍一动念,便是窒息般的痛楚。 她让他不必在小夭与江山之间做选择。却也让他永远地明白,他得不到她。 那个土匪……她清醒地看着一切,包括他的沉沦。 她为他搭建了一座没有后顾之忧的征伐之桥,却也亲手,关上了那扇通向她的门。 丰隆与涂山璟在城中见面,族内已经选好日子,举行仪式昭告天下,他即将成为赤水族正式族长。 爷爷还笑言,让他等赏花宴之后再回去,说不定好事成双。 两人谈论起近日朝堂风波,丰隆从涂山璟口中得知涂山篌拿涂山氏开刀,乃是三方默认的结果,直呼他们的心眼子太多。 雅间内水汽氤氲,茶香袅袅。丰隆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街市,又像是望向了更远的皓翎方向。 “璟,我实在是想不通。”他转回头,眉头微蹙,“你说她……朝瑶,费这么大力气治愈静安王妃,这泼天的功劳与美名,却轻飘飘地全让给了阿念。她自己图什么?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你怎么看?”丰隆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时而狡黠如狐、时而威严如神的身影。 灵曜是她培养的人,她为何帮着阿念立名?怎么想都于理不合。小夭的身份地位,储君之位的最好人选,可她的性子确实不适合列入储君之选。 在他做出追求小夭的举动时就知道,皓翎大王姬的夫君只是这权力博弈、宏图霸业中一个虚名。 娶小夭,看中的是她两国血脉的身份,以及她与玱玹牢不可破的关系,以便在未来的西炎王朝中占据高位。他从未想过要去做皓翎的继承人或忠臣,他要的是西炎实权。 涂山璟端起温热的茶杯,小抿一口,眸光沉静如水,内心却已翻涌千回。 她此举,堪称精妙。小夭自此远离纷争,仅享尊荣……这于他,于她,都是最好的结局。 涂山璟放下茶杯,半吞半吐,含糊其辞:“这事不奇怪,朝瑶暗中相助玱玹,观她如今和五王,七王的关系,竟不像是针锋相对过的敌人,始冉和岳梁看见她也是规规矩矩,上次她还拉着始冉去喝花酒。” “两位王姬一母同胞,不管谁坐上皓翎王位,关系一如既往。她与两位王姬关系密切,阿念得了美名却越不过三王姬,三王姬握有实力、民心、另外你忘了.....天命所归。”涂山璟淡淡地看着丰隆,一笑了然,“这平衡之术,她玩弄得炉火纯青,两边不得罪。” 如今西炎与皓翎,就如同两张逐渐拉满的弓。小夭此刻抽身,恰是时候。 丰隆主动给涂山璟续茶,玱玹登位,朝瑶辅佐,局势逐渐安稳。也不知她如何说服五王和七王安心处之,始冉与岳梁办差,竟挑不出半分错。 涂山璟将一杯新沏的茶推到丰隆面前,恰到好处地截住了他可能更进一步的追问 丰隆依言饮了一口,品味着其中的甘醇与涩意,“说得也是。”直率的性格让他很快接受了这个解释,但随即,一个更炽热的念头占据了他的脑海。 “这世上美人无数,但像她这样的……”丰隆摇了摇头,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她才是真正能让这大荒震颤的人物。若能得到她,何愁大事不成?” “她就像天边的流云,”涂山璟适时地隐去了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看似触手可及,实则永远在她自己的高度上。”他望向丰隆,眼中含着淡淡,几乎无法察觉的探究。 丰隆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璟,你也开始学那些文人打哑谜了。”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他特有的坦荡与热情,“我承认,我最初追求小夭,确有家族利益的考量。但对朝瑶……连我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野心更多,还是真心更多了。” 狡黠、强大、不受束缚。他必须承认,想起她时,心头会掠过一丝不同于算计的灼热。但这感觉,如同夏日雷雨,猛烈却短暂。 涂山璟微微垂眸,注视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仿佛那里面藏着整个天下的棋局。 “有些高度,本就不是为了让人攀登而存在的。”他轻声说道,像是一句慨叹,又像是一句警示。 话锋一转,揶揄地看着他,“你能放下正事,上天入地陪她玩吗?” “哈哈哈...”丰隆爽朗大笑,“人家也没舍本逐末,她哪次上朝不干番大事?” 赤水氏在中原的根基,若有她的神力与智谋加持,何愁不能更上层楼? “璟,”丰隆忽然问道,神情是少有的认真,“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想要她,有几成胜算?”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两个圈,他的手指在两个圈上方悬停,并未落下,“她握着的,是超越一切的筹码。皓翎巫君的神权,西炎大亚的兵权与神权,再加上她这个人……她根本不需要那个王位来证明自己。” 他实在是想要争上一争,她和防风邶之事,知晓的人不多,也没广而宣之,尚未礼成,一切皆有可能。 若对象是她,朝瑶…… 这念头带来的,首先是席卷一切的兴奋,而非柔情。得她一人,如得十万雄兵,不,比那更重要。她的智慧、她的力量、她背后所交织的西炎、皓翎乃至辰荣的庞大人脉与资源,才是真正无可估量的财富。 算来算去,背负一点风言风语而已,哪里能比得上她所带来的东西。? 当丰隆混合着豪情与野心的语气说出要“争一争”时,涂山璟内心思绪瞬间跨越。 静默片刻,唇角弯起一个了然的弧度:“你看得很清楚。” 他并未感到诧异,因为丰隆本就是这样的人,他会坦荡地承认自己对小夭的追求夹杂利益,也会在面对朝瑶这样的存在时,正视自己那份说不清是野心更多还是真心更多的复杂情感,恰恰是他性情中最真实的部分。 涂山璟的目光落在窗外无尽的云海之上,仿佛能穿透那层层迷障,看见那个能搅动整个大荒风云的身影。 带着一丝荒谬的凉意自心底升起。丰隆并非妄人,只是……他尚未看清那云雾之后真正的棋手。 权衡利弊下,涂山璟不能点破。点破,便是将烽火引向自身。朝瑶之局,深不可测。 静水深流,其下暗涌,唯己自知。 “但你这个问题,”他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恐怕……你得先问问,她愿不愿意要你。” 丰隆怔住了,他习惯于计算利益与得失,却在朝瑶这里,屡次遭遇了被选择的境况。 涂山璟指尖在微烫的杯壁上轻轻一顿,随即恢复如常。杯中的茶汤清亮,映出他此刻看似平静无波的眼眸,也映出丰隆复杂的神色。 丰隆这心里,憋着一股火,一股怎么也想不通的闷火。 他赤水丰隆,名门之后,即将执掌一族,论家世、论实力、论前程,哪一点比不上那个防风家的庶子?! 是,他承认,他防风邶是生得一副好皮囊,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哄得朝瑶开心。可这算什么?风花雪月,能抵得上实实在在的权势,能护得住她想护的天下百姓吗? 她能对蓐收笑,能跟那个来历不明的九凤称兄道弟,为何偏偏对自己……就只剩下玩水? 蓐收……青龙部,皓翎王的得意臣子。军功、家世、在氏族心中的分量,自己哪样输给他蓐收? 不甘又困惑,丰隆不服,可这股不服,却连个使力的方向都找不到。仿佛他每一拳都打在空处,而所有来自那个方向的阻力,都像深海里看不见的暗流,让他站不稳,却又抓不住! 这股火在他胸中烧着,却不知该烧向何方。 涂山璟看着丰隆脸上神色变幻,知他心中已起波澜。有些种子,一旦种下,自会生根发芽。 朝瑶的局,恐怕是联手西炎王、皓翎王等人,此局他破不了,不能破。 另外...他眼前几乎能看见另一番景象:九凤的怒火会如燎原野火,?烧得人尽皆知,恨不得把“不爽”两个字刻在丰隆的脑门上,用最张扬的方式宣告此花有主,闲人勿近。 而相柳会用海流将人卷至深海,?于无声处给予濒死的警告,就像处理那些氏族纷争一般。 此二位若是联起手来,莫说是他涂山璟,便是放眼整个大荒,能与之讲“先来后到”的规矩?那才是真的不讲规矩了。 他看丰隆,就像看一个兴冲冲奔向悬崖的人。他知道丰隆对朝瑶的“喜欢”,本质上是一种对危险力量的慕强本能,确实与“喜欢死亡”无异。 涂山璟疲倦揉了揉鼻梁,扶着额角,只觉得那处的青筋今日跳动得格外活泼,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皮而出,亲自去看看这大荒的景致。 真正的挚友有时不在于共同前进,而在于?适时阻止对方踏入必死之地?。 哎......他日后的日子,估计是上午安抚被妹妹无意间搅乱心绪的小夭,中午拦着想去找朝瑶探讨理想的丰隆,下午还得揣摩玱玹那张深沉脸庞下,有没有在计划给他小姨子封个妃之类的。 与其说是在经营涂山氏,不如说是在小心翼翼地维护一个能随时让他灰飞烟灭的平衡。无处安放的头疼,他这狐狸嫂子当的,可谓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第451章 柔弱不能自理 云辇内巫君的咳嗽声不断响起,今日正是皓翎巫君离开皓翎再次游历。灵曜小殿下选择与巫君同行,继续体察民情,积德行善。 “你这身体怎么会着风寒?”萤夏抬手轻拍朝瑶背部,她的修为按理来说不该得这些寻常病症。 朝瑶连连摆手示意自己没事,抬起眼,望向云辇窗外那些越来越小的宫阙楼阁,声音轻缓,“我要的从来不是香火供奉,而是他们能真正地活下去。”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细微颤栗。“治愈先天之疾,等同与天道法则争抢。” “那也用不着这样拼命!”萤夏忍不住抬高声音,带着气恼和后怕。忽然觉得奇怪,“我记得忘忧就是你治愈,为何你当时没有这样?” “因为当时的我,本就伤痕累累。”当时的她刚经历一场由内而外、永无止境的极刑?。如同被同时投入极寒冰狱与熔岩火海,躯壳在反复的毁灭重塑中循环。 意识在崩溃的边缘,同时还要对抗魔气的侵蚀和妖帝残魂的反噬,意志力被逼至极限。 她的身体成为了一个战场,她的灵魂则像风暴中的一叶扁舟,却要强行驾驭这场风暴。 用最蛮横的方式,强行将宇宙间最根本、最相斥的几种力量,神、魔、妖、混沌在一个人体内进行强制融合。 朝瑶虚弱地靠在软枕上,越到后面,滋养妖帝残魂的力量消耗越大,她身体经历的调和次数越频繁。 不愿意耗费此间生机,可不得硬扛。 “我走之后,她会难过,但至少能听见阿念唤她母妃,能亲口回应……咳嗽几声很值得。” 萤夏端起茶水递给朝瑶,不认同地注视着她,“静安王妃抚养你十年,可你带给她不少欢乐。皓翎王对你的教导,你也悉数回报在阿念身上,又为阿念铺路,没必要耗费神力再为静安王妃治疗。” “你让阿念成长的再好,她终归不如皓翎王,对上玱玹的胜算依旧不大,虽然玱玹的死穴很明显,但这个死穴也是阿念不愿下手之地。”如果玱玹的敌人是皓翎王和西炎王,在一场公平不放水的权力游戏中,玱玹与两位帝王对决,他几乎毫无胜算。 年轻的狮子挑战狮王,故事的结局在开始前就已经写好了。 “不过,你这一手倒是把小夭彻底摘出皓翎储君之争,不涉权斗只有两国尊荣。” 玱玹那小子的运气实在是好,因为故人深厚情谊,皓翎王对玱玹发自内心的培养是发自内心的,资源给得大方,教导也倾囊相授。西炎王给玱玹的所有磨难,无论是派他去中原当质子,还是让他面对五王、七王的阴谋,目的是为了锤炼他,看他能否配得上王座。如果真想灭了他,玱玹根本活不到后期。 玱玹的登位与传奇,是天赋、努力、顶级运气缺一不可的结果。 至于小夭?朝瑶这个妹妹,当得真是……前无古人,后怕是也没什么来者了。她把一个小夭能想到的、想不到的福气,都给攒齐活了。 “那十年,我很快乐。”朝瑶轻轻打断她,目光投向窗外不断后退的宫墙。那厚重的墙体,曾见证了她作为灵曜的十年,也倾听了她刚才的命令。 这咳嗽,这病弱,这逐步走向毁灭的征兆…… “就像玱玹……他的成功,固然有自身不凡的因素,但若非皓翎王的倾力相助与西炎王的刻意锤炼,他或许早已陨落。” “可阿念不一样。”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清晰,一种斩断所有犹疑的决绝。“她从小……就活在皓翎大王姬这个身份的影子里。” 皓翎王将对西陵珩的深情移情到小夭身上,而阿念的母亲是替身王妃。这使得阿念一出生就背负着情感替代品的烙印。 父亲透过她怀念亡妻,姐姐的存在又时刻提醒着她非唯一的处境。 小夭在皓翎王心中是无可挑剔的嫡长女,而阿念的任性鲜活反而成了被对比的缺陷。皓翎王越是强调小夭的懂事坚韧,越凸显阿念在家里的边缘感。 尽管阿念享有物质宠爱,但皓翎大王姬的尊号始终属于小夭。 这种名分差异在等级森严的王族中,直接决定了资源倾斜与外界眼光,使阿念的付出难以获得对等认可。 “但你付出的代价,远比表面看起来要沉重。”萤夏的声音很轻,几乎要淹没在辘辘车轮声中。 可阿念对灵曜是真心真意的好,朝瑶眼底浮现在皓翎王宫里的十年点滴。 那时的她,记忆一片空白,只知道自己乳名叫瑶儿,大名叫灵曜。 皓翎王宫有家的温暖,父母温情,姐姐们宠爱,叔叔们陪伴,还有个天天唉声叹气,却总带着零食来看她的男朋友。 真是怪事,不论是朝瑶还是灵曜,第一份父爱永远是同一个人给予,第一份母爱源自于一般无二的面容,第一份手足之情自己永远是妹妹,都得唤对方姐姐。 “我经历过无所依归的漂泊……而阿念,是在那片虚无中没有理由、纯粹对我好的人。” 阿念不是小夭、相柳、凤哥、与她没有血脉之情,没有契约结印、没有救命之恩、更不是因为故人的愧疚。 “那段我作为灵曜失去记忆、最是懵懂无依的岁月里,是阿念这个咋咋呼呼的二姐,给了我……第一份手足之情。” 阿念在皓翎王宫总喜欢喊:“灵曜,你给我过来!谁欺负你了?二姐帮你出气!” 她是真帮自己出气,不顾王姬仪态亲力亲为,连海棠这个打手都得靠边站。 操持偌大的皓翎王宫,无规矩不成方圆。很多时候,明明是自己恶作剧,她偏偏帮亲不帮理。 “所以,我护着她,天经地义。” “我给她铺的路,不是让她去争、去抢,而是让她在任何风雨中,都能稳稳地站立。” “你在为所有在意的人安排后路。”萤夏望着她,眼底是难以掩饰的心疼,始终以情义为尺,丈量世间一切关系。对她好一分,她愿以十分、百分相报。 她选择不谅解,朝瑶选择不干涉,但都在同时治愈自己。 “萤夏,”朝瑶忽然转头看她,眼底含着狡黠的笑,“你猜,我那两位夫君,若是知道他们口中无赖的小废物与狡猾的小骗子,其实一直在用自己的性命本源去做这些事……” 她轻轻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若他们知晓,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 萤夏深吸一口气,明白了她的决心。辇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压抑的咳嗽声时不时响起。 萤夏不再多言,只是嗓音仍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那就……按计划行事。 云辇向前行进,将那座承载了太多秘密与情感的皓翎王宫留在了身后。前方是更为广阔的天地,以及一条早已注定的路。 这身神力,本就是向天地借来的,终究要还回去。 而在那之前,她必须尽其所能,为这片天地、为她在乎的人们,铺下最坚实的基石。纵使前方是她早已知晓的牺牲与别离,她也绝不回头。 “值得。”朝瑶心里的声音仿佛对着那颗孕育魂体万年的女娲石说,也仿佛是对自己立下的誓言,只要他们能好好地活下去……就值得。 云辇在万丈高空的流云间平稳前行,流云如潮水般漫过辇身,刚越过皓翎与西炎的边境。 萤夏正将一枚安神丹化入茶汤,蹙眉看着面色苍白的朝瑶。正想开口调侃她前两日怎么瞒过海底那位..... “轰——!” 天空之上,原本平静的云层骤然被撕裂!一道赤金色的流光裹挟着焚尽八荒的凶戾之气贯穿天际,惊得拉辇的天马发出惶恐的嘶鸣,驭者险些脱手松开缰绳! 辇门被一股巨力猛然撞开,凌厉的狂风倒灌而入,吹得帘幕疯狂舞动。炽热的气息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九凤周身缠绕着尚未平息的破碎空间之力,妖瞳中金焰沸腾,那句“小废物.....”的怒吼尚在唇边,他却骤然僵在原地。 那个总能把人气笑、灵动狡猾的“小废物”,此刻正虚弱地陷在软枕间,那张总是巧笑倩兮的脸此刻白得惊人,唇色浅淡,连呼吸都显得轻微,平日里那双顾盼生辉的眼眸此刻也显得有些黯淡。 萤夏惊得差点打翻茶盏,失声喊道:“九凤?!” 这位煞神怎么突然来了?朝瑶不是说这两位最近不会出现吗?这就是朝瑶口中的话本子---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不对...凤哥哥? 朝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睁大了眼睛,短暂的懵然之后,她立刻试图调整姿态,掩饰自己的病容,下意识地轻声唤道:“凤哥……” 九凤的妖瞳骤然收缩,所有的怒火与质问都卡在了喉间。 他一步上前,无视了一旁目瞪口呆的萤夏,强势地将依旧没完全回过神的朝瑶从座位上捞起,手臂环过她的脊背和膝弯,将她整个打横抱起,紧紧却又小心翼翼地将她圈进自己怀中。 “你……”朝瑶的脸被迫埋在他坚实滚烫的胸膛前,声音闷闷地传来,“你先松开……” “闭嘴!”九凤低吼,声音里却没了刚才的暴戾,反而带着一丝未曾察觉的颤抖。他用下巴用力地蹭了蹭她的发顶,语气凶狠,动作却泄露了失而复得的珍视。 “你怎么敢……” 他怎么也没想到,循着梦境里那份迟迟得不到平息的心惊肉跳而来,见到的不是她闯祸后得意的笑,而又是这般……仿佛下一秒就会碎裂消散的模样。 “我才离开几天……”他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声音,“你怎么敢又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咳...”萤夏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她看着那位传说中焚尽八荒、如今人人都要忌惮三分的北极天柜之主,此刻竟像个捧着一触即碎珍宝的孩子。 萤夏的眼中闪过玩味,轻轻放下茶盏,抿唇一笑,语气带着善意的调侃:“九凤大人这火急火燎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抢亲的呢。” 此言一出,辇内剑拔弩张的气氛陡然一变。 九凤恶声恶气:“本君是来抓逃妻的!”他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成为他神魂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逃妻???啥古早文学称呼?朝瑶耳尖发烫,小声嘀咕:“谁、谁逃了......” “难得...”萤夏见朝瑶耳朵红了,笑着揶揄她,“原来你也会靠在夫君怀里害羞?” 九凤垂眸,见怀里的小废物罕见显露出依赖的姿态,耳垂还泛着可爱的薄红,原本要刺向萤夏的凌厉眼神不由收敛。 他还未开口,就听见怀里小废物娇软的嘀咕清晰响起:“靠夫君怎么了?”她仰起脸,眼底流转着狡黠的光,像只干了坏事后得意摇晃尾巴的猫。?“我家凤哥乐意给我靠呀。” 蓦然又听见她的低语,“你家夫君没本事让你靠吗?哦对,好像是没有呢。” “朝瑶!”萤夏怒目相视,“我总算知道你是怎么把一群人气得要死不活了。” 好家伙,她就说朝瑶身上怎么有种狗狗祟祟的感觉。这人就喜欢玩反差,嘴上说着我不行,结果做的事比谁都绝。顶着小废物的名头,干着颠覆大荒的大事。 明明对世间是持续性降维打击,她非要间歇性装弱碰瓷。扮猪吃老虎,表面楚楚可怜,实则等个正当防卫的借口就暴打对方,打完还要吐槽人家能力不行。 典型的能躺绝不起飞,能动嘴绝不动手,要动手必占理。 萤夏指着她,指尖都在抖,“你就仗着他宠你!” “嗯哼。”朝瑶非但不否认,反而用小指轻轻勾住凤哥的袖袍,“萤夏,你别生气嘛,我也是全仰仗夫君庇护。” “再说了,我这叫柔弱不能自理,需要夫君时刻守护在身边……” 朝瑶每说一句,萤夏的脸就更黑一分。她深呼吸,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能动手,毕竟.....不能给她动手的理由! “你柔弱?”?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都快戳到朝瑶鼻尖了。 九凤感受着怀里人细微的轻颤,不是害怕,是憋笑憋的。这小废物,每次都能在惹毛别人后,用最无辜的表情说着最气人的话,偏偏还让人无可奈何。 萤夏看着她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最后只能无奈地放下手,摇头叹息道:“柔弱得能一拳打碎玄铁,嗯?” 九凤的妖瞳陡然转为赤金,周身真火轰地燃起:“老子的女人,爱怎么弱就怎么弱....” 他猛地将朝瑶往怀里又按了按,声音里透着危险的意味:“你有意见?” 萤夏看着他这副护短的模样,低声笑骂了一句:“行,你们夫妻俩厉害!我走,我走行了吧!” 话音未落,九凤袖袍一挥,灵力如狂风般卷向萤夏—— “嗖!” 等萤夏回过神,人已经被九凤送出了云辇,悬停在百黎族地的上空。 萤夏.....这俩人一个扮弱,一个无条件护短,再加个相柳,活该她秀! 第452章 父母之爱 朝瑶靠在凤哥怀里,指尖勾着他垂落的一缕头发把玩,以为此事揭过。 “不装了?”九凤垂眸,眼底金焰未熄,语气却已不自觉放软。“小废物,你当真以为老子舍不得动你?” 你把人弄走了,她还怎么浑水摸鱼?观众都没了。 凤哥忽然低头,将鼻尖抵在她发顶,声音沙哑:“别他妈转移话题。”他箍在她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三分,“老子现在问你,这身子怎么回事?!” 朝瑶被他勒得轻咳起来,眼尾泛红:“就是…染了点风寒……” “呵。”九凤冷笑,指尖挑起她一缕白发,“风寒能让你脸色成雪?”他突然扯开她衣领,指尖抚过锁骨,“静安王妃的先天之疾,是你用本源神力去填的?” 早知道当年留一手了,看吧看吧,这夫妻共同财产太清晰也不好!朝瑶垂下眼帘,纤细的指尖在他胸口画圈:“是凤哥自己说的…天上地下,只要我想,你就一定会护着我……” 她酝酿一会,仰头用那双氤氲着水光的眸子直直望向他,唇被咬得发白,嗓音颤得不成样子:“你现在……是在凶我吗?” 九凤骤然僵住。他眼底翻腾的怒火像是被冰水浇熄,喉结剧烈滚动。最终只是恶狠狠地咬了下她的耳垂:“…王八蛋。” 又在装可怜,这小废物最可恨的就是这点——明知她在演,明知她下一刻就能徒手掀翻一座山,可当她用这种眼神看着他时,他便什么重话都说不出口了。 他俯身,用自己的额头抵住她的,几乎要将她揉碎在怀抱里,一字一句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要把我气死才甘心是不是?”嗓音低哑得厉害,带着一丝挫败和全然的无可奈何。 气成偏头痛也不容易,哪能气死,朝瑶手臂一圈,抱着凤哥安心窝在他怀里,嗅着他身上淡淡凤凰花香。 朝瑶吩咐驭者随意停在一处城池,待云辇离去,朝瑶与九凤重返大荒之外。 九凤的灵力如云霞潮汐席卷而过,将小废物抱在身前,面朝自己,背对疾风。 飞了约莫半个时辰,连绵的赤色山峦与空中盘旋的太古妖魂出现在眼前。 山谷中央,一座简朴的石殿静静矗立,殿前的空地上。?赤宸?的残魂凝实如山岳,手持血藤长枪,正与?无恙?战在一处。枪风凌厉,血藤如活物绞杀,无恙身形灵动如电,虎目中有碎金流转,已能堪堪招架。 不远处,?小九?静立水边,玄衣上的墨痕仿佛活了过来。他指尖轻牵,浩瀚水流便奔涌而起,化作千军万马,阵列森严,与?毛球?指挥的妖魂士兵战作一团。 更远处,?西陵珩?正坐在一株巨大的树下烹茶,茶香袅袅,与谷中肃杀之气格格不入,却又奇妙地融为一体。 赤色山峦间流转的灵力微滞,九凤抱着朝瑶从天而降,衣袂拂过嶙峋怪石,在满地血色枯藤中站定。 最先扑过来的是无恙,俊秀少年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与朝瑶使坏时一般无二。他猛地抱着瑶儿:“瑶儿!你再不回来只能给我收尸了。” 无恙那句带着哭腔的收尸刚喊出口,九凤的腿比凌厉眼风更先一步扫过去 咻..........抱住至踹飞不过弹指之间。 小九的千军万马戛然而止,他站在水幕中央,黑发在风中扬起,冷冽的眉眼漾着明晃晃的喜悦。“瑶儿!”他唤道,声音清冽如冰泉,带着不容错辨的欢欣。 “凤叔。我爹怎么没过来?” 毛球还保持着格挡姿势,整个人却像离弦的箭般冲了过来。“你怎么才来啊?” “小废物!”九凤突然开口,怀里的人儿立刻抬头,眼眶泛红地看向他,“你教的好儿子!” 朝瑶再接再厉卖可怜,“哎...毕竟夫君有时候不在,也得靠儿子嘛。” 血色枯藤在暮色中蜿蜒如蛟龙尸骸,赤宸忽地掷出血藤长枪。 枪风撕裂空气直取无恙面门,电光火石间,一只素白的手凭空探出,精准地握住了嗡鸣的枪杆! “爹。”朝瑶捏着嗡嗡震动的枪杆,眼尾挑起三分挑衅,“欺负您外孙算什么本事?” 赤宸狂放的笑声震得山谷轰鸣:“好!等会陪你爹过几手。”大步走来,睥睨天下的眼睛此刻紧盯着她苍白的面色,眉头拧得死紧:“你这脸色怎么回事?” 眸光骤冷,周身爆发出的杀气让整座山谷的太古妖魂集体噤声。 九凤夺过血藤长枪随手掷于一旁,捂住小废物狡辩的嘴,冷哼一声,“小废物知恩图报,将静安王妃的先天之疾治好了。” 朝瑶瞪着眼珠子,脚尖碾压着凤哥的脚,看见西陵珩担忧的神色,星眸笑成弯月,极力展示自己无碍。 在刀光剑影的过往中,赤宸与西陵珩未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对那位既是盟友又是敌人的皓翎王少昊,生出如此深切而复杂的感激之情。 一时间,谷中静得只剩风声。 西陵珩?将茶盏递给赤宸,目光温柔地落在朝瑶身上:“等会娘给你号号脉,好好调养一番。” 赤宸看着女儿,心中翻涌超越恩怨情仇的复杂浪潮。他感激少昊,不仅因为少昊将他两个女儿视若己出、倾心教导,更因为在朝瑶失忆成为灵曜的那十年里,少昊与静安王妃给予了朝瑶一段完整而真实的、属于父母子女的温情岁月。 他自己对朝瑶的陪伴与教导,远远不及少昊所付出的心血,混杂着为人父的骄傲与错失时光的遗憾,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九凤搂着小废物,捏住她的脸冷笑:“老子还没跟你算动用本源的账.....” “算什么算!”赤宸声如洪钟,“我的女儿,爱掀哪片天就掀哪片!” 三小只......在绝对的灵力修为面前,一切都像是纸糊的城墙,一捅就破。 所以....外爷说得有道理! 九凤???小废物不分对错的护犊子是血脉遗传吧!对与错,在赤宸这里只有对对对,小废物全对! 赤色山峦在暮色中泛着血褐光泽,谷底弥漫着若有似无的腥气,正在对战的水兵与妖魂士兵瞬间溃散成莹白的光点。 朝瑶想从九凤怀里挣下来,却被箍得更紧。拍拍凤哥的手臂,转向三小只,语气轻快如常:“来玩个游戏?看谁先找到这处灵脉的阵眼?” 她随手将地上枯藤碾作齑粉,“无论是战争还是生存,本质都是争夺。” “所以....不靠蛮力。” “是。”三小只齐声应答,眉眼间灵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战士的锐利。这转变行云流水,仿佛他们本就该是如此模样。 赤宸凝视女儿眼底,“天塌下来有爹给你扛着!” 那些悬浮四周的妖魂瑟瑟发抖,这位活阎王怎么又来了! 九凤狠厉的眼神轻轻掠过那些妖魂,妖魂四散而逃 冷哼道:“我就在边上,还能让她吃亏不成?”话虽如此,九凤还是收紧了揽着朝瑶的手臂,将她往怀里又藏了藏,仿佛这样就能隔断所有窥探的视线。 战场上三个小活阎王随即各使神通,毛球高空轰炸,小九水淹七军,无恙正面硬刚。 殿外赤宸坐阵,指点三小只,殿内暖玉生烟,药香清苦。 西陵珩的指尖搭在女儿腕间,眉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指下传来的不是熟悉的虚弱紊乱,而是一片?混沌未开的浩瀚宇宙?。 这孩子,究竟独自一人,在外面经历过什么? 她未曾言语,只是那凝神感知的模样,比任何言语都更能牵动人心。 朝瑶靠在软枕上,看着西陵珩在丹炉与药柜间忙碌的身影。那双曾执掌千军万马、抚平伤痛的手,此刻正为她细心滤去药渣。 此情此景,与记忆深处某个凌乱的片段悄然重叠——她仿佛也曾这样,依偎在父亲身旁,父亲看着哥哥与她玩棋牌,每次总是毫无立场帮自己。 “娘,”她轻唤,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我没事的。” 西陵珩将滤好的药汁倒入玉碗,声音温柔得像山间的晨雾:“有事没事,娘说了算。” 她仔细端详女儿的脸色,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慈爱与忧思,心疼地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总是这样……”后面的话语化作一声轻叹,尽数融进了那氤氲的热气里。 “来,把这碗安神汤喝了。”她坐在榻边,仔细地将药吹温,“你灵脉震荡,虽已平复,但神魂深处惊悸未消。娘给你换了方子,加了一味宁心草,定能让你睡个安稳觉。” 有一味极其稀有的朱焰石髓,是温补灵脉的圣品,药性温和,正合瑶儿用。 朝瑶???她这身子骨不用喝药,不如把草药给她,她嚼吧嚼吧吃得尸骨无存。 “我来。”一直静立一旁的九凤走了过来,极其自然地接过西陵珩手中的药碗。 他在榻边坐下,玄衣上的墨痕在殿内明珠的光晕下,仿佛幽潭深水,静默涌动。 他将人往怀里拢了拢,舀起一勺,抿了一口,温度适宜才递到朝瑶唇边。“小废物,张嘴。” 一勺一勺的汤药,带着一种与他本性极为违和的耐心。 居然……自己先尝了一口?就为了试试烫不烫?西陵淳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忍不住嘀咕。 莫不是又在打什么歪主意,想把我的宝贝闺女直接苦晕过去好图个清静? 西陵淳瞅见女儿乖顺地咽下最后一口药,依赖地往九凤怀里缩了缩。她那拧着的眉头,竟也跟着舒展开了几分。 惊觉自己竟有几分少女时的性子,既好笑又欣慰。西陵珩无声地笑了笑,转身悄然步出殿外。 赤色山峦在暮色中静默,赤宸正负手立于那株苍劲的古树下,仿佛已等候多时,走上前与他并肩伫立在树荫中。 “看见了?”西陵珩走到他身边,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感慨,“谁能想到,暴烈似火也有这么……小心翼翼的一天。” 赤宸哼笑一声,眼瞳中掠过一丝既满意又挑剔的光芒。“他若连这点耐心都没有,也不必留在我女儿身边了。” 西陵珩白了他一眼,语气却沉静下来:“少贫。我方才给瑶儿号脉……”她顿了顿,望向殿内暖光的方向,“那孩子的身体里……藏着的东西,让我都心惊。”指尖捻着一片枯藤,声音轻了下来,带着属于母亲的敏锐忧思:“那感觉,不像是寻常的修炼能得来的。倒像是……淌过尸山血海,又从深渊里一寸寸爬回来,才会熔炼进骨血里的力量。” 她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赤宸周身那狂放不羁的气息几不可察地一凝。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沉浑如擂鼓,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她不说,你我便不问。 那株庇佑着他们的古树,在晚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无声地回应。 “我只是……”西陵珩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疼惜,眼前仿佛浮现出女儿拖着残破身躯,背负着连父母都无法言说的秘密,独自前行。 “阿珩,相信我们的女儿。”赤宸忽然想起什么,狂放的眉峰一挑,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她那身子骨虽然弱得像根草,命却比咱们俩加起来都硬。” 忽而低笑起来,血瞳中仿佛有烈焰在燃烧,那是独属于父亲,与有荣焉的骄傲。“我的女儿自然像我。” 他当然知道那股力量意味着什么,那是与他和阿珩相似的,一条独自淌过黑暗、吞噬过绝望,才能淬炼出的火焰。 西陵珩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将头靠在了丈夫坚实的手臂上。“是啊……她能回来,就比什么都强。” 他握住妻子的手,两人一同望向那片被他们女儿纳入羽翼之下,未知的疆域。 暮色熔金染天霁,千年霞色如初见,水天向晚碧沉沉,树影霞光重叠深。 西陵珩凝望被落日熔金织成云锦的苍穹,忽地想起赤水团圆日,四嫂说的那句玩笑话:“别看瑶儿长得不似赤宸,但这父女俩完全就是一个脾气秉性。赤宸倒不偏私两个女儿,一份给予血脉,一份赋予灵魂。” 他对于两位女儿的爱,如同他掌控的血藤,既有将人紧紧缠绕、守护到底的韧性;也有面对性格与命运迥然不同的女儿,施展出截然不同的绞杀与庇护之力。 赤宸拥有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脾气爱憎分明,肆意狂放,顺我者未必昌,逆我者必然亡,他的女儿,自然配得上世间最好的一切。有时候,她能在朝瑶身上看见赤宸的影子,恐怕赤宸也看到了世间最完整的自己。 最重要的是父女两人,那份为在意的人对抗全世界的决绝,他可以为她对抗全大荒,朝瑶能为守护重要的人不计代价。 第453章 帝休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已相思,怕相思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4章 赏花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已相思,怕相思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5章 滚磨成亲 赏花宴结束,玱玹注视着那道封后诏令上的留白,迟迟未提笔。反而是提笔写下一道法令,大意是中原氏族与西炎氏族联姻的,都会给予赏赐,言辞间大有联姻家族的子弟也会更受关注,委以重任。 且传话各族:“大亚临走前曾说:联姻非权宜之计,而是天意结盟。凡顺应者,荣赏不绝、子孙擢升;凡逆天而行者……”玱玹话音微顿,袖中手轻轻按住诏令上那片刺目的留白,“便是违逆神谕,自绝于天命。” 关于那道封后的诏令,玱玹只道一句:“待西炎辰荣共祭大亚归来,让大亚亲自占卜选定吉日。”便被搁置在一旁。 大亚乃西炎、皓翎共奉之神使,通天地,晓阴阳。封后吉日既由大亚占卜而定,便是天神旨意垂临人间。 随着法令颁布,七王和五王亲自去往太尊住处。七王与五王躬身立于殿中,将西炎老氏族中暗涌的抵触之情尽数呈于太尊面前。殿内沉香烟缕缭绕,映着太尊眼中深邃的星光。 太尊沉吟不语,注视着七王和五王。 “那就顺应天意,”太尊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如古钟震响于寂静之中,“可还记得先祖滚磨成亲的旧事?” “以石磨相合为天命,破人伦之困,启万民之始。如今玱玹之法,不过是承上古遗意——婚姻非人力可强求,亦非世仇可阻断。磨盘自两山滚落尚能相合,何况血脉交融、山河共守之姻亲?” 五王迟疑道:“可老氏族耿耿于旧怨,恐非一纸神谕能平……” “西炎与中原,譬如两扇石磨,纵有沟壑崎岖,天意转动之下,终将严丝合合——此乃乾坤大道,岂容私怨阻挠?”西炎王的目光轻轻扫过五王和七王,“待大亚归来自会行占卜之礼,各族家中若有联姻,可请大亚一同禀告神明,届时吉日选定,便是天神亲证之盟。若再有异声,便问他们:可敢将氏族命运置于石磨之巅,赌一赌天意向背?” 七王听太尊话到此处,还有什么不明白,本想旨意未下,借由此事太尊出面还有斡旋的余地,如今辰荣馨悦的王后之位想来板上钉钉。 为何?那位大亚见谁成亲都是一句---天赐良缘,早生贵子,多子多福。 五王和七王本以为稳操胜券,结果却像漏了底的水桶——啥也没兜住! 见两人走后,太尊走向书案,内侍在旁研磨,看见太尊取出洁白绢布,轻声笑道:“太尊,想来今日圣女的信该到了。” “嗯。”太尊执笔在绢布上龙飞凤舞,言简意赅,瞧着那几行字,眉眼间掠过一丝满意。 “送出去。” 内侍应声连忙收起绢帛。 夏日的热风中扬起又落下。小夭并未直接前往最繁华的城镇,而是刻意绕行,专去那些偏远、缺医少药的地区。 小夭戴着素色的帷帽,端坐于临时辟出的诊室之中,素手执笔,正凝神记录着一位老农描述的草药。 在她身后,几位学徒正有条不紊地按方抓药,浓郁的药香弥漫在空气中,盖过了所有尘世的味道。 鄞坐于对面,他和小夭每日同时出诊,夜间讨论白日所遇病患,让他没想到的是,大王姬所开医馆的坐诊医师,医术完全不亚于王宫内医师。人人熟读《百草经注》,更因为其见多识广,许多偏方简直闻所未闻,却往往能奏奇效。 这着实让鄞感到吃惊。 要知道,鄞是玱玹身边医术最高的医师,代表了西炎国最高医术,专门为神族看病。他日常用药极为讲究,方子里的每一味药,都需是品相最好的天材地宝,生长年份、采摘时辰、炮制手法,无一不精,有些寻常医师连见都未必见过。 他几乎不涉及民间那些土法子,在他过去的认知里,那些不过是凡夫俗子无可奈何的将就。 “大夫,”一位抱着婴孩的妇人满脸感激地递上一包新摘的菌菇,“山里没什么好东西,您别嫌弃……” 鄞连忙看向身边人,跟随而来专门为鄞翻译的侍者出声推辞,奈何妇人盛情难却,鄞只好让人收下。 “师父,外面来了一位你的病患。” 小夭抬头看了一眼陆英,正是她在中原教授的第一批妖族中的小莽莽,真身是猾褢。 这些年他一直在偏远地区游走行医,还培养了几位学徒。 “稍等片刻。”小夭说完眼风不经意间扫过医馆门外熙攘的人群,一道青色的身影静立其间,纵使衣着朴素,纵使人潮涌动,他还似一株修竹,静静地望着她。 那一刻,周遭所有的喧嚣仿佛瞬间被抽离。她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自然地将笔搁下,对面前的陆英温言道:“您先来帮我记录。” 小夭隔着那层薄纱,与他对望。 她领着他穿过忙碌的前堂,走向后方专门用来炮制、储存药材的小院。小夭引他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为他斟上一杯清火的菊花茶,眼角眉梢都沁着清浅而真实的欢欣。 “你怎么寻到这里来了?” 涂山璟凝视着她,唇畔笑意清浅。“听闻此地有位女神医,医术高明,得地过来问诊,”他语速不急不缓,带着一丝慵懒与狡黠,“?相思如何解??” 小夭隔着薄纱,能看到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思念与打趣。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被家族责任和情感骗局压抑已久的涂山璟,已经成为过去。 那个风趣、温柔、带着些许促狭的青丘公子,终于挣脱了所有束缚,得以在她面前展现最真实、最松弛的一面。 “那你来得正好。”小夭眼波流转间,掠过一丝促狭,“这几日正缺个试药的小狐狸,我看你就很合适。” “正有此意。”涂山璟笑意更深,“我途经此处,恰好带了些药材。” 涂山氏家族途径这偏僻之地,可是绕了好大个弯才到,小夭笑着挑眉,“途径不是目的?” “途经过你,而你,就是我的目的。”涂山璟声音轻柔得如同耳语,伸手握住小夭的手。小夭撩起帷帽,帷帽下的笑容真切而温暖,两人四目相对。 涂山璟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抬起眼帘,目光沉静地看向她。“我这次来,除了想你,”他声音平稳,将私语引入了现实的洪流,“也是想亲口告诉你,陛下在赏花宴定下馨悦为后,诏书定下吉日就会颁布。” 他静静看着她,留给小夭接受和思考的时间,随后才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布局者精妙手腕的叹赏。“朝瑶将治愈静安王妃的功劳与美名,全数归于阿念名下,你妹妹这一手移花接木……着实漂亮。” 他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如同在分享一个仅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 小夭出发前就已经知道玱玹和外爷的用意,只是没想到玱玹会直接在赏花宴上表明。 可是静安王妃治愈这件事,小夭却是完全不知,每日忙于医术,外间的消息似乎被隔绝,这里的百姓每日填饱肚子,消解灾厄已是生活的全部,哪里会有闲工夫关心邻国的事情。 小夭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头,反手握住涂山璟的手,望向涂山璟的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这太荒谬了。 “治愈?”她重复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璟,你很清楚,静安王妃的疾症乃是先天有缺,伴随神魂孱弱,非药石能医。瑶儿她……” 她下意识担忧,害怕瑶儿动用什么逆天之术,瑶儿能得到那本外经,必然知晓些生死逆天的禁忌。 “不重要。”涂山璟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洞穿表象的深邃,“重要的是,现在整个皓翎,甚至整个大荒,都认为这份救治之功,归于阿念。” 小夭微微一怔,眸中难掩惊讶。 玱玹立后,朝瑶助阿念赢得稳固声望,这两件事几乎同时发生,绝非巧合。 “如今,一切都已成定局。”涂山璟的指节在石桌上轻轻一叩,发出了决定性的声响。“西炎国馨悦入主中宫,皓翎国内阿念声名鹊起。”他凝视着她,目光深邃,仿佛要透过她的眼睛,看进她灵魂深处的角落。 温热的掌心包裹着她的手,力道坚实,“她为你在皓翎编织了一个最稳固的凭依。” 他看着她眼中涌动的情感,温和而笃定地颔首,“所以,从现在起,你只是小夭。” “你可以只做小夭,从今往后,无论你想云游四海行医,还是想归来,只需遵从你的内心。” 不需要在母亲的名誉、自身的血脉、玱玹的承诺之中束缚自己。 小夭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更深的触动。 无需涂山璟再言,小夭已然明白了这盘棋的真正走向。 “她不仅仅是在帮你,”涂山璟的声音如同最温柔的月光,轻轻洒在她心上,“她是在重塑整个格局。” 前有玱玹立中原贵女为后,稳定朝堂;后有朝瑶为阿念铺路,明朗储位。所有的障碍,都已被她那看似不着调、实则掌控一切的妹妹,一一挪开。 将这份救治之功归于阿念,等于为阿念在皓翎的声望上了一道最稳固的保险,最耀眼的光环戴在了阿念头上,却不会受到波及,因为灵曜挡在阿念身前。 从此,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聚焦于阿念与灵曜,而她,小夭,皓翎大王姬,将不再是各方势力权衡的焦点。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举动,其背后所代表的,是为她赢得了一片可以 随心而行的天地。 小夭思绪至此,那股混杂着心疼、感激与无比骄傲的情绪,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冲垮了她心中所有的防线。 “这个傻妹妹……”她声音微哑,几乎听不见,“她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一直走在她的前面,为她披荆斩棘的妹妹。 涂山璟看着小夭,看见了她眼中升腾起清亮的水光,却没有让那水光落下。 水光之中有恍然,有心疼,有骄傲,最终都化为一种无比坚定的决心。 小夭忽然微微蹙眉。 “那静安王妃……”她迟疑地开口,“她的先天之疾,瑶儿究竟是如何……” 涂山璟微微摇头。 “她不会说。”他了解朝瑶,如同了解小夭。 小夭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风浪过后的澄澈与坚定。 “小夭,”涂山璟模仿着朝瑶那特有带着点小得意的语气,“这下你可以安心做你想做的事,写你的医书,救你想救的人,再不用担心被卷入你不愿涉足的棋局。” 他带来的,不仅是一个消息,更是朝瑶无声的承诺:“前路已清,你只需随心而行。” 小夭倾身,轻轻偎在他肩头。“都依你。”心里泛起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暖流,可语气带着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轻盈。 不是忘记送她礼物,不是有意疏离,而是为了筹备一份大礼,这份礼物的名字,叫做自由。 不被身份和责任定义的自由。这份安宁与喜悦,正是她耗尽心血为自己换来的最珍贵礼物。 晚风拂过,带来清凉的草药气息,像极过去那满山奔跑的身影,带着自由的风,披着霞光奔向她。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光,笑意像泉水一样满溢出来,弯弯的,比天边刚露头的月牙儿还要亮,还要纯粹。 山野间自顾自烂漫的春色,自在飞扬。 第456章 鸡蛋糕 “小废物,能不能消停会!” 九凤看着满手泥垢的小废物,恨不得直接把人拖回来,丢进溪水里泡透。 小废物像个刚从地里刨出来的泥萝卜,正兴高采烈地挥舞着一把小锄头,在一个半成形的土包旁挖得起劲。 一听三小只要去南北冥,这几日是绞尽脑汁琢磨给他们做好吃的,今日懒觉都不睡,拿着锄头挖挖挖。 现在泥土沾满了小废物的裙摆、双手,连脸颊上都蹭了几道,偏偏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朝瑶专注地看着那个圆鼓鼓,留有烟道的土坯——那是一个?面包窑?。 “哎呀,马上就好了。” 她拿起刀小心翼翼地修整着烟道口,心里盘算:用这个窑,火力均匀又持久,烤出来的鸡蛋糕,外皮金黄,内里松软,正好给那几个皮实又贪嘴的三小只解馋。 “砰!”一柄闪着寒光的冰刃狠狠砸在她脚边的泥地上,溅起的泥点甚至在她仅剩的白净额头上留下了到此一游的印记。 “老子跟你说话你听不见是不是?”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夺过她手里脏兮兮的刀,啪一声扔到远处。 “看你是一点没把老子的话听进去!治疗静安王妃耗了多少本源,你心里没数?现在还干这苦力活,嫌命长是不是?” 九凤动作粗暴地一把将她从那坑里拔出来,力道极大,却又巧妙地避开了她任何可能的伤处。“这破窑能用几次?值得你用灵力温养泥巴?” “你懂什么,一切为了真正的松软口感!”朝瑶被他拎得脚尖踮地,非但不恼,反而笑嘻嘻地,故意将沾满泥的手,啪地一下糊在他墨色的衣襟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泥手印,“哎呀,给你留个印记,免得你认错人。” 九凤几乎要被气笑了。看着自己胸口那个清晰的泥手印,再看看眼前这个泥猴儿眼里促狭的光,那胸腔里翻涌的怒火,竟奇异地被一种更柔软,更无奈的情绪给压了下去。 他抬手在小废物额头上重重弹了一下。“?你这个不长记性的小废物!?” “所以你别老弹我,没用。”朝瑶从他手边滑开,蹦蹦跳跳地又去完善土窑了。 晨光渐渐变得明亮,朝瑶宣布面包窑大功告成,一个圆鼓鼓用湿黄泥一层层拍实的土包,顶上留了个圆圆的洞口,像某种憨态可掬的山精。 朝瑶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向溪边准备洗手。 一阵寒风骤然席卷而来,带着凛冽的雪意,毫不留情地冲散了这方小小的温暖天地。 相柳一身白衣,从天而降,落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 周身散发出一种比严冬更刺骨的寒意,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刀锋,直直刺向朝瑶。 朝瑶眼睛弯成了月牙,一点没有被抓包的慌张。有什么可紧张?嘴上弄死千百回,一次没被他弄死,有恃无恐! 相柳沉默了几息,凝结在眉眼间的冰雪缓缓消融,身上的杀意缓缓收敛。他看了九凤一眼,最终视线回到朝瑶脸上。 他探出手,一丝极温和、极纯净的灵力探入她的身体。确定她只是疲倦,本源并未再受损,眼底的寒意才彻底散去。 “本源之力....上次九尾狐之事。小骗子,你怎么保……” “知道了知道了,”朝瑶打断他,用没沾泥的手肘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语气里带着点小得逞的笑意,“这次被海水泡忘了,下次一定先告诉你。” 看着小废物那双笑吟吟仿佛盛满星子的眼睛,以及两人这旁若无人的样,九凤又炸了。 这明明是他的小废物,凭什么相柳一来,就能让她露出那种毫无防备的、全然依赖的姿态。 他一步上前,用身子隔开相柳,那只手却牢牢托着她的腰。眉峰一挑,手臂收紧,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用完了也轮不着你说。她身子如何,自有我操心,你那寒气重,别想沾她!” 话很冲,那只扶在朝瑶腰间的手,却暗中将一股温热的灵力缓缓注入她体内,探查着她的状况。 相柳甚至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冷得像千年冰川里凿出来的冰锥:“总比某些脑子里只装了泥和火的凤凰,放任她在这里挖土和面,要来得有用一些。” 九凤额角青筋一跳,上前一步,几乎是贴着相柳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雷霆万钧的怒火:“她是老子的!她的身子,她的意愿,老子全知道!用不着你这毒蛇在这假慈悲!” 相柳一笑,笑容极冷,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讥讽:“你也配提意愿?她若真的不愿治静安王妃,谁能逼她?她不过是……不想看见不喜之人难过,哪怕自己会痛。”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锋,一个狂狷如火,一个清冷如月,却都没有退让。 哎呀......朝瑶心想自己错了,左右为男?确实左右都是难。 左看看右看看,最后目光落回那白花花的面粉上,唇角忍不住又悄悄弯起:“快点,一个帮我搅面糊,一个帮我?预热窑!不然我就自燃自爆,烧自己!?” 九凤:“……” 相柳:“……” 得!偷看的三小只瞧着刚才那一番刀光剑影、怒火暗涌的紧张气氛,被瑶儿一句话打回了烟火人间,三人心里千肠百转,默默吐槽两爹没原则。 九凤抬手,一团炽烈的、金红色的凤凰真火便轰然飞出,精准地包裹住整个面包窑,却不伤及泥土分毫。泥窑逐渐被烧得散发出温润的暖意,仿佛冬日的火炉。 相柳则走到她左手边,倒面粉过筛、凌空轻轻一点,鸡蛋便从碗中自行升起,蛋壳无声裂开,蛋黄与蛋白精准地分离,落入两个不同的玉钵,手法利落,如同他剥离敌人的铠甲。 她依旧是个能闹得他们人仰马翻,又让他们心甘情愿围着她转的人。但这小废物,小骗子,谁又能真正放手呢? 阳光正好,林影扶疏。赤宸与西陵珩并肩站在不远处的一株古树下,正好将女儿那边热火朝天的场面尽收眼底。 赤宸抱着手臂,看得直乐。啧了一声,伸手揽住西陵珩的肩膀,“你看,那些臭小子想碰咱们闺女,还得先过她那两个夫君的关。” 估计不仅身体过不了,魂也飘不过。 “是啊,”西陵珩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瑶儿选得太热闹了点?” “热闹好啊!”赤宸揽着西陵珩向他们走去。“省得她闲下来又去乱搞什么惊天动地的动静!” 有这二位煞神围着,她好歹能消停点,干点接地气的活儿——比如,烤个糕。 他看着九凤像看犯人一样守着那窑火,再看看相柳一丝不苟地用灵力将搅动面糊,倒入金黄蜜浆,忽然觉得这画面怎么看怎么顺眼。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放大了声音。“咳咳!我说......” 三人动作齐齐一顿,都扭头看过来。 “我说你们两个,帮厨的工钱,怎么算啊?”赤宸坏笑着,“是按日子结?还是按头结?你们二位工钱翻倍?” 相柳:“……” 九凤:“.......” 赤宸满意地点点头,转向朝瑶,一脸慈爱的调侃:“瑶儿,你这统御能力不错嘛!把这两位大荒顶级战力指挥得团团转。颇有乃父当年统御千军的风范,只是老子当年指挥的是打仗,你指挥的是……嗯,做甜品。” 他摸了摸下巴,做出一副深沉思考的样子,忽然朗声笑道:“其实这俩小子干活,还挺像那么回事!” 朝瑶在两个男人中间,左边是无声无息剥鸡蛋的九命军师,右边是守着火候满脸不耐烦的凤凰煞神。而她将第一盆面糊小心翼翼地送入窑内,又在上面用灵力罩上一个透明防尘防风的气罩。 相柳默默将九凤的真火稍微调弱了几分,让温度更稳定。 她拍拍手上的面粉,仰头冲两人露出个灿烂狡黠的笑:“好了,现在就等它烤好了.....我爹就是嘴闲,咱们家我娘说了算。” “赶紧的,弄完了给老子乖乖歇着。”九凤随手将一缕垂落的发丝别到她耳后,动作带着几分生硬,眼神却泄露了不易察觉的柔和。 西陵珩轻咳一声,拧了一下赤宸的手臂,“还不快去把他们喊回来!” “来了!” 不等赤宸喊,三小只已经欢欣鼓舞地冲了出来,你推我搡,生怕自己慢半分。 九凤.......不省心的傻大儿,没良心的小废物,感情就他有心。 晨光正好,微风不燥,泥土散发着清新的气息。一阵勾人魂魄的甜香,从小小的土窑里飘了出来,丝丝缕缕,弥漫在空气里。 无恙小心地将那烤得金黄蓬松、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糕点取了出来,放在早已准备好的竹盘里。 小九拿起第二盆面糊,将那盆已膨胀成一座饱满光滑、纹路清晰、雪峰般诱人的面糊,倒入毛球手上的陶模,毛球轻轻在石案上磕了两下,陶模被送入土窑,合上石门。 竹篮里那浓郁的蛋奶香就像无形的号角。 “我先来!”小九眼疾手快,伸出手,就要夺。 “呸!烫!”无恙被烫得龇牙咧嘴,却死捏着竹盘边缘不撒手,“瑶儿说了,要一起!” 毛球没说话,只默默地将一双洗干净的青玉筷子递到了三人中间,眼睛亮得和他看到亮晶晶宝贝时一模一样。 就在这三个毛茸茸——啊不,是三个家伙互相瞪眼,谁也不肯先松手时,小九灵光一闪:“这样!我们数到三,同时抢!” “一!” “二!” “三——” 话音未落,三只手同时出动,快如闪电。 毛球一边咀嚼,一边用眼神衡量着土窑的温度,筷子在手里转了个花:“凤叔的火候太猛,脆皮容易过头。”无恙把抢到的那块大蛋糕掰了一半,递给小九:“喏,换你下一块。”小九一口吞下无恙递来的蛋糕,含糊不清地嘟囔:“成交!但毛球不许再抢我头上的空气!” 九凤看着那三个为了一口吃食几乎要上演全武行的“小崽子”,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老子烧的这凤凰真火,是用来给你们烤蛋糕抢着玩的?” 他嘴上骂着,目光却没离开过三小只,尤其是无恙被烫得龇牙咧嘴又强装镇定的模样。 相柳一身白衣,静静而立,目光落在无恙小心翼翼掰开蛋糕又与人分享的小动作上。 九凤最终啧了一声,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甚至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 跟那个小废物学得,一个比一个会装可怜。 相柳从袖中抛出一小袋东西,精准地落在无恙手边的竹篮里,是几枚色泽温润的灵果,正好解腻。 九凤看见了,冷哼一声,也随手丢过去一个小玉瓶:“里面是花蜜,省得他们噎着。” “爹,娘,快尝尝。”朝瑶伸手要去拿糕点,相柳指尖一弹,一丝极柔和的寒气拂过蛋糕表面,将那过于滚烫的温度降下些许。 赤宸和西陵珩笑着上前,刚接过女儿手上温热的糕点,转眼就看见她拿起另一块金黄的糕点,小心翼翼掰成大小几乎相等的两半。 “二位大人,大人不记小人过。”她的声音放得又软又甜,带着点刻意的讨好,像只做错事却试图用尾巴蹭你手心来蒙混过关的猫。 “喏,劳苦功高,尝尝甜头?”她右臂伸向九凤,将一半蛋糕递到他唇边。 九凤没去接,眼睛危险地眯起来,盯着她,仿佛在研判这块沾满罪恶甜美气息的“贿赂品”。 朝瑶立刻又把另一半递给左边的相柳。“吃完听我讲冷笑话?比一比,你冷还是我冷?” 相柳低头,就着她递来的手,极其自然地将那半块糕点也吃了下去。 “哼,”九凤不知是没忍住那香气的诱惑,还是没抵住小废物的大眼睛,一口咬下了属于她的那份甜。 “还有我!”赤宸指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又指了指对面那两人,“这两个刚才不是差点打起来!” “噗嗤....”温柔旁观的西陵珩忍不住直接笑出了声。她将自己那一整块糕点也递到赤宸面前,“喏,我这一半,也给你。” 看着自己手里两块完整的糕点,又看看被两个男人不动声色护在中间的女儿,再看看温柔如水的西陵珩,自然没忽视旁边三个毛茸茸脑袋正在努力吃。 忽然觉得,这场景,好像也……挺圆满的。 第457章 出发北冥 第一轮扫荡结束,三人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像三只仓鼠,但眼睛却都瞄着还在土窑里的第二盘。 终于在三人虎视眈眈中出炉。这次他们达成君子协议:每人一块,不许多拿。 无恙小口品尝,眯着眼:“嗯……这口感,松软得像是把云朵吃进了嘴里。”小九两口吞下,舔舔嘴角:“不够吃啊!瑶儿下次能不能做个这么大的窑?”他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个夸张的、能把他自己装进去的大小。 毛球......说好的稳重又不见了。 正就着小废物的手,慢慢品尝的九凤??? “堵不住嘴?”相柳的话比九凤扔出的石子更快。 朝瑶瞧着这两人板着脸,眼神凌厉要吃人,“哎,你们这样,好像我欠了你们俩一人一百颗玉贝一样,”她故意叹了口气,“要不……我把自己抵押给你们?” 手上糕点一塞,堵住两人的反驳。 毛球慢条斯理地吃完自己的那份,然后放下筷子,目光扫过桌上仅剩的几粒碎屑,以及无恙手上还没吃完的半块。 半晌,他吐出一句经典的评语,声音淡漠却一针见血:“此物,甚费蛋,建议下次从玱玹的厨房直接调拨。” 西陵珩和赤宸吃着糕点,看着他们用一生血战换来最圆满的和平。西陵珩本就三小只逗得笑声连连,听见毛球一本正经的话,直接笑倒在赤宸臂弯。 因立场与战争而被迫割舍的平凡幸福,家庭的喧闹、子女的嬉笑、烟火气的温暖。 此刻在小女儿一家的喧闹中得到了加倍的补偿。这份热闹,抚平了他们心中因动荡岁月留下的所有遗憾。 能这样吵吵闹闹、安稳地活着,就是最奢侈的胜利?。 风卷残云不过如此。当最后一口蛋糕消失在无恙的嘴里,三小只同时打了个满足的嗝。 朝瑶一溜烟跑回殿内,收拾起给逍遥叔的礼物,还有给三小只带的各种解乏玩具、新衣衫、这几日用灵力保存的吃食。 相柳进来看见像个蜜蜂在殿内打转的小骗子,小骗子一个闪身钻进内室,片刻后又抱出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 片刻,他淡淡开口,“是带三小只学习,还是度假?” 目光落在她手中几块品相极佳的?雪鱼?。这种鱼只栖息于最深寒的深渊,极其凶悍狡猾,几乎难以捕获,更别说完整地保存其特有的冰魄灵气。 他略一沉吟,指尖微动,一丝冰寒灵力悄无声息地溢出,将那几块雪鱼包裹起来,又在朝瑶打包的灵力外,无声无息地加固了一层冰霜封印。 他走到她身边,拿起她手边一个看起来过于花哨、可能半路就会散架的玩具傀儡,轻轻一拂,一道坚固的符纹便烙印其上,确保它能在北冥的极端环境下正常把玩。 相柳放下玩具,顺手拿起一件她打包好,看起来过于单薄的新衣衫,指尖再次拂过,一道浅淡的防御咒无声嵌入其中。 “是带三小只学习,”朝瑶终于停下来,喘了口气,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顺便度个假。?” 相柳微微抬眼,与她对视了一瞬。那总是凝结着万古寒霜的眸底,似乎有极淡的笑意掠过,快得仿佛只是冰面上一闪而逝的光。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低沉平缓。“?记得把作业带上。?” 抬手轻轻落在她因忙碌有些凌乱的发顶,理了理那几缕不听话的碎发。 指尖刚轻轻拂过小骗子发顶,还没来得及收回。 她忽然踮起脚尖,整个人毫无征兆地扑了过来,两条胳膊环过他的腰身,紧紧箍住他,将脸颊贴在他微凉的前襟上。 相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他垂眸,看着怀中这个突然攻击他的小炸弹,那只原本为她整理头发的手,在半空中悬停了片刻,缓缓落下,极轻地放在她后背,无声地接纳了她所有的热烈与温度。 “……怎么了?”他问,声音压低了些。 “没什么,”朝瑶的声音透过衣料传来,闷闷的,带着一丝刚做完坏事后毫不掩饰的狡黠得意,“就是忽然想起来……我应该把这个也打包带上。” 她仰起脸,眼神清澈得像雨后初霁的天空,可里面闪动的慧黠却暴露了她的预谋:“?你。?” 相柳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曾令万千敌军胆寒的眸子里,没有波澜,却仿佛有整个温柔而深邃的宇宙。 “嗯,”他再次应了一声,这一次,那素来清冷的语气里,染上了一丝极淡的纵溺。“?包装呢??” “不用包装,”她收紧手臂,脸埋回他胸膛前,声音里是她能将一切惊涛骇浪都化为绕指柔的霸道,“?我这儿,就是我自己的。?” 他再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将她往怀里带得更深了一些。 察觉到腰间的小动作,相柳垂眸一看,她在他腰间系上了一枚玄龟负图形状的玉佩。 玄龟负图……河洛之秘,天授之责。 朝瑶系好玉佩,微微歪头看着相柳,那双总是闪着狡黠光芒的眼睛里,此刻却有种异常纯粹而深刻的东西。 相柳的目光从玉佩移到她脸上。 “你知道吗?”朝瑶轻轻开口,声音里没了之前的霸道,变得很轻,“?传说里,玄龟背负的图,定的是九州山川,是万世不移的法则。?” 眼神清亮地望着他:“?所以这支笔,画的是山,是海,是我们的...万世不移。?” 她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因为相柳俯身,一个极轻却带着明确承诺意味的吻,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吻很凉,和他的人一样,但那感觉,却比所有滚烫的誓言都要坚定。 相柳直起身,握住她为他系玉佩的那只手,用指尖,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六个字:“知道了,一起背。” 他不只是爱她的光,更爱她的重。从今往后,图他同执笔。她的使命有他一半,他的孤独有她作陪。 归途不必独行,风雨自有共伞,他与她,共负此生的全部山河。 她的眼眶一瞬间酸楚,却笑起来,笑得无比明媚,甚至比窗外的阳光还要耀眼:“?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就算……?” “没有就算。”相柳的声音截断了她未尽的话语,重逾千钧。 她见他肩头有千山重,他见她心中藏万里图。 她想与他走到最后的决心,他早看见了。? 他想与她走到最后的承诺,他早许下了。? 这一笔,由她落墨,由他接笔。 朝瑶似有不满,抱着他的腰一个劲摇晃,鼻尖蹭着他的前襟,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插科打诨的腔调:“?什么叫没有就算!你这人能不能有点情趣......?” 她故意把脸埋得更深,更像个胡搅蛮缠的小骗子,“?算了,你这腰真够软的,我就勉强接受这个安抚。?” 相柳垂眸,任由怀中这只时而像龙般威严、时而又像泥鳅般滑溜的神龙在怀里胡搅蛮缠。 “又在胡思乱想什么?”他的声音自她头顶传来,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意,“你这腰也软。” 朝瑶......摇晃动作戛然而止,抬头错愕地盯着相柳,口出狂言:“三修试过没?” 相柳在心里很慢,很慢地划掉了“小骗子、小混蛋、祸害精”等一系列惯用的称呼, 寒潭般的眸子回望着她,平静地投下一枚深水炸弹:“?你指的是?,”他俯身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灵力共享,战术复盘,还是……别的什么??” 朝瑶???他怎么不按剧本走,直接跳到他背上,双手死死搂住他的脖颈,把下巴搁在他肩头,像个不讲道理的袋熊。 “我不管,”她开始在他背上演讲,“根据最新颁布的《亲密关系条例》第三十二条:当一方试图启动严肃话题研讨,而另一方试图本能回避时,?启动方有权采取持续性干扰作为谈判筹码。?” 她一边说,一边用脚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然后迅速将脸埋回他颈窝,带着毫不掩饰的耍赖:“直到对方回归正题....或者……?承认回避失败。?” “好了好了,”相柳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无奈与纵容,“?你赢了。说吧,是灵力共享,还是……新的度假计划??” 朝瑶立刻收工,表情无缝切换为阳光灿烂,从袖中又抽出一卷新的计划书:“我算了一下,三小只的课,你的战术课,凤哥的生存课,还有我的快乐学习法实践课,完全可以?排成一个完美的战斗,娱乐学习循环?……” 相柳盯着她的计划书.......天知道她怎么藏的。 出发前,西陵珩瞧着密密麻麻的十多个箱子,生怕委屈三小只,他们去哪里都把东西准备得极为周全。朝瑶神秘兮兮问赤宸,“爹,咱们全走了,不怕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赤宸闻声,浓眉一挑,露出一个狂得没边的笑。他揽住朝瑶的肩膀,活动了一下脖颈,懒洋洋地说:“猴子?哈哈!乖女儿,在你爹我赤宸的道理里....这山,老子不坐,那就是留给野猴子们挠头的临时居处。?” 眼神里闪过一丝当年杀穿六合的战意:“谁要真敢把?喧宾夺主??,”他嘴角一勾,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老子倒不介意回来的时候,顺便尝尝炭烤猴脑是什么滋味。 九凤几乎是立刻跟着哼出一声,上前两步,几乎是凭本能地将小废物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就算没老虎,山外那圈天火结界也不是摆设。谁敢伸爪子,我不介意?再加一道凤凰火墙?,烧得干干净净!” 朝瑶...... 三小只悄悄偷瞄静立一旁的冰川---那位烧,这位冻,一面看是火,翻过来是冰,做个双面镂空玉雕。 这不正好,艺术品也有了。 一行人带着三小只浩浩荡荡地往南北冥而去。 越是接近南北冥,风中的寒意便不再仅仅是感官上的冷,而是一种能直接触及神魂本质,不带一丝杂质的纯净之寒。 赤宸对这里的气息再熟悉不过,他当年南征北战时身受重伤,便在这最锋利的气息中治愈。 当他们的身影出现在那片永恒冰原的边缘时,一道身影已静立风雪之中。 他身形颀长挺拔,着一身看似朴素却暗含玄奥云纹的玄青长袍,长发以一根玉簪随意束起,几缕散在肩头,与漫天飞雪几乎融为一体。 唯有那双偶尔抬起的眼眸,如封存了千万年的深潭,波澜不惊。却不经意泄出的一线寒光,却足以让九天星斗都为之屏息,那是一种将乾坤视作棋盘,无声的睥睨。 “来得这么慢,”逍遥声音不高,清晰地穿透寒风,“老子在北冥都等得孵出一窝小崽子了。” “破鸟,”赤宸大笑上前一把拍在逍遥肩头,力道足以让山峰摇动,但对方纹丝未动。“不远万里来看你,少跟老子摆谱。” “谁稀罕你来!”逍遥故作嫌弃盯赤宸一眼,视线越过赤宸,落在了朝瑶身上。 朝瑶立刻从九凤身边蹦出来,她眼珠一转,白皙无瑕的脸上立刻挂起了最灿烂的笑容:“逍遥叔!我给你带了礼物,祝你从此北冥无烦忧,逍遥自在赛神仙!? 不过嘛……” 她眨眨眼,压低声音,用只有他能听到的语调说,“您可不能跟他们仨太计较,否则侄女可就要举报您以大欺小了哦!” “祝福收了,至于....”逍遥桀骜的眼神扫向那仨不省心的移动炮仗。 无恙默默把带来的皮袄都裹在身上,活像个移动的毛球,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望着四周。小九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脚下凝结,仿佛永远不会融化的玄冰。 毛球抬头,目光穿过漫天风雪,望向那冰原深处,似在思考如何在这片极致的环境中生存与成长。 “活不下去,就得劳烦你这二位夫君来收尸了。”逍遥饶有兴趣地看了一眼九凤和相柳,也不知这当爹的,会不会护犊子,他也正好手痒痒。 无恙?最是机灵,一听这话,也不装小可怜了,腰杆一挺,学着赤宸的模样,硬是挤出一个狂气的笑:“逍遥叔,您这话说的....收尸太麻烦了,?我们还是更想活着回去,让您看看我们怎么把我爹的火和宝邶爹的冰,融出新花样!?” 逍遥......无恙怎么有股当年瑶儿拼爹的阵仗? 第458章 北冥之旅 小九?冷淡地抬起眼皮,称得上嫌弃的眼神:“新花样?”他轻轻哼了一声,“?嗯,到时候北冥就不是极寒之地,改叫五彩斑斓游乐园了。?” 毛球?站在一旁,眼眸在风雪中显得格外锐利,他听着兄弟们的发言,又看了看逍遥,最后以漠然的语气道:“我目前没有死后归宿的规划,也并无兴趣检验两位爹的收尸速度。” “所以,我们还是按照原计划,尽快适应,努力活下去,毕竟收尸的动静太大。?” 朝瑶???现在毛球说话越来越有领导发言那气势。 九凤负手站在一旁听着三小只的豪言壮语,嘴角倒是没再绷着,反而往上扯了扯,算他们有种。 他扭头看向相柳,相柳只淡淡扫了他一眼,没理他。相柳目光重新落回三小只身上,尤其在无恙那刻意模仿却依旧带着稚气的狂笑上,停留得格外长。 等三小只把硬话都说完了,九凤才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像火星子溅在冰面上,噼啪作响:“我这千年修为,不是借来给你们逞口舌之快的。” 他朝逍遥抬了抬下巴,意思再明显不过---该练就练,我看着。 相柳在一片寂静中朝三小只轻轻点了下头。那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但三小只都明白,那是首肯。 他转向逍遥,声音平静无波:“有劳前辈,替我们磨刀...不必顾虑。” 逍遥看着他俩,那桀骜的眼神里浮现一丝玩味。 这不必顾虑的背后,是两个当爹的,一边说着最狠的话,一边把最深的信任与托付,都押在了他身上。 “别怕啊...”朝瑶抬起手,手掌向下摆了摆手指,一副为你们着想的表情:“若真死在这里,这也是福地洞天,保你们尸身万年不腐。我还会带你们爹,你们外爷,你们叔叔姨姨,咱们族谱是我亲修的,到时候一大家子来看你们这三座冰雕。?” 三小只.......同时摇头,谢谢你这份好意。 九凤抬手提溜着小废物的衣领,“一边去,天天废话一堆。” 左边是烈火,右边是深海,朝瑶被迫坐在九凤和相柳的中间,注视逍遥叔教导。 秉承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手有自己的想法,左边扯一下,右边扯一下,两堵挡风墙完美传来温热。 赤宸负手而立站在西陵珩身边,他脑海里是与逍遥种种过往。 逍遥侧身一让,露出了身后那仿佛直通天际、无穷无尽的冰原。他抬起手,指尖都没有动,那漫天风雪便如有灵般,在他身前骤然分开一条通路,露出冰面下幽蓝的脉络。 那是被岁月冻结的、属于北冥的灵脉。通路尽头,隐隐有更加纯粹的寒气升腾,带着一种古老、蛮荒、让人神魂颤栗的威压。 “去吧,”逍遥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顺着这条蓝光,走到你们觉得冻得快要死了的地方,再停下。这算是……课前热身。” “如果有力气..化为原身,游回来。” 毛球低头瞧瞧自己的爪子....不对,现在是手,他得用翅膀扑腾回来? 无恙脸绷得紧紧的,迈开步子就往前走。小九立刻跟上,毛球则走在最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一开始还好,只是冷,深入骨髓。但渐渐地,那寒气开始变得锋利,像无数根看不见的冰针,扎进他们的经脉。无恙打了个哆嗦,毛球也开始喘粗气,连真身是蛟龙的小九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这寂静的冰天雪地,刺骨的寒风,比风雪更恐怖的是安静。 突然被挤得一个趔趄,差点滑倒,无恙忍不住大吼:“小九!你挤到我了!” “谁让你走那么慢!这鬼地方,感觉再多待一刻丹田都要被冻裂了!”小九一边说,一边试图拉住毛球的衣袖,“喂,快吐点火!” 毛球狠狠瞪他一眼,指尖凝聚出一丝微弱得几不可查的金色火星,还没成形,就被四周无处不在的寒气吞噬。 三人互相抱怨、推搡得快要真的在冰面上摔作一团时,逍遥的声音如冰刃般切了进来:“停下。” “这北冥的寒气,不仅仅是用来忍耐的。” 远处的赤宸与西陵珩看在眼里,“这破鸟,”赤宸低哼一声,声音里有一丝复杂,“还是这么狠。” 西陵珩轻轻挽住赤宸的手臂,目光望着远处那道玄青身影,又扫过九凤与相柳,最后落回在雪地里挣扎着重新爬起的三个孩子身上。 “是狠,”西陵珩声音轻得像感叹,“可当年你重伤濒死时,不也是他,用这北冥最狠的寒气,一寸寸磨掉你神魂中的蚀骨之痛,让你活下来的吗?” 赤宸不语,只是握紧了西陵珩的手。 而另一侧,九凤静静看着,沉默不语。他一眼就看出,逍遥教的是如何在最极端的环境中,将毁灭转化为新生。 这种方法,与他当年在涅盘中领悟的不破不立之理,有着惊人的共鸣。 相柳眸色更深。 逍遥没有再去看那三小只,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随手拨弄的棋盘。 他转向九凤与相柳,目光在相柳身上停留了一瞬,转而向朝瑶招了招手。 北冥的极光骤然冲破风雪,照亮了那池水,也照见了九凤当年心中疑惑的暗潮。 九凤第一次如此近地感受到这股力量,他侧过头,目光锐利地扫过相柳,又望回池水。 蓝色的血液在极光下,仿佛活了过来,水波荡漾间,生命原力澎湃如潮。 就在这时,相柳与九凤仿佛感应到了什么。那是一种更纯净、更古老,隐隐与这池水共鸣的力量。 奶奶的,朝瑶走到逍遥面前察觉到那股共鸣,抬头望着漫天风雪,当年金珠里拥有原始之力,造化之力,金珠彻底溶于体内才将金白莲花,完全融入相柳和凤哥的体内。 南北冥池水蕴含原始之力,这不就巧了! “当年我教你的,可还记得?”逍遥抬手,指尖在空中虚虚一划。 刹那间,整个北冥冰原的风雪骤然停滞,仿佛连时间都在他指尖凝固。 “记得。”朝瑶眼睛一亮,这不是乐子来了!转头老气横秋地看着赤宸和西陵珩,“爹、娘,咱们叔个顶个,对我一点不吝啬。” 赤宸..... 西陵珩.... 朝瑶没有捏诀,甚至没有任何动作。她的身影在原地仿佛水波般一荡,下一秒,整整?一百零八道?虚实相生的身影,每一道都真,每一道都假,一百零八道目光同时望向逍遥,齐声道:“逍遥叔,这样数,可够用?” 远处,无恙张大了嘴,喃喃道:“一百零八……凤爹当年不是说,她只练到三.....”话还没说完,瑶儿身影暴涨,一时间整个北冥都是她,神态不同,姿势不同,数不胜数。 小九脸色也变了,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这就是外爷说的重写了规则?。” “百家饭吃成这样?”毛球惊诧地盯着自己旁边的瑶儿,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真的?” “假的!”对方拍掉毛球的手,而其余身影依然是原样。 无数身影同时抬手,不是凝冰为剑,而是以这片极寒天地为剑胚。 影子之间,?极光?为锁链,?风雪?为枷锁,?冰原?为底阵。 一个庞大到覆盖天际的阵法在瞬息间布成,不是万剑,而是?将整片天地都化为了一柄囚天之剑?。剑尖所指之处,连空间法则都开始哀鸣。 朝瑶随风至逍遥身后,仿佛从未移动,却又完成了百丈的距离。 冥渊之力?,早已与她一体。 刹那间,天地变色,北冥极光不再是横跨天际的绚烂彩带,它们?断裂重组,化作无数把悬于苍穹的法则之刃?。 剑刃的寒光,每一道都映出一个?微缩的北冥,但剑刃的另一面,却是?沸腾翻涌的虞渊魔气?! 魔气?、?原力?,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她的掌控下,竟?被强行撕扯、融合,化为一个前所未有,将毁灭与新生同时凝固的天地牢笼?! 赤宸?的眼睛猛地眯起,瞬间握紧西陵珩的手,这丫头体内……?到底吞了多少不该吞的东西?? 而且那个虞渊,她竟然……?真的吃下去了??还……?消化了? 整个冰原,万古冰层之下,所有沉睡的、蛰伏的、潜藏的生命本源,都?同时发出了无声的共鸣?。 逍遥那双深潭般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感受到不仅仅是南北冥的力量。那是?更纯粹、更野蛮的掌控,她不是在使用圣力,而是?在规定它们的运行法则?,她将整片北冥天地,都编织进了自己的领域中。 朝瑶做完这一切,只是轻轻一拂袖,那毁天灭地的景象瞬间消失,只剩无数影子同时化作流光,回归她身。 那将南北冥的原始力量与虞渊的滔天魔气强行糅合,凝练为天地牢笼的莫大威能,瞬息间收敛得点滴不存。 她看向逍遥,依旧是那副俏皮的笑容,但那双眼睛里,却?承载着一整个南北冥的威严?。 相柳?与?九凤?第一时间感知那是?南北冥?与?虞渊?的融合。不是简单的一起用,而是?真正的交融,仿佛这两种力量的本源都被她拆解后,又凭借?纯粹到极致的控制力,?硬生生焊接成了一个全新独属于她的混沌力! 但他们也同样感知到了,?这股力量似乎还有更深的东西……隐藏得更深的东西,像是……某个更古老的烙印? “逍遥叔,” 这次三小只的耳朵都竖起来了,只听朝瑶慢悠悠地说:“所以啊,您看...?我当年跟您学的,现在都长成这样了。?” 她朝远处彻底傻眼的三小只努努嘴,“?他们仨……您觉得,他们还能往哪儿逃??”仿佛方才那个引动两界本源、让法则哀鸣的女子,只是众人的一场错觉。 朝瑶手一扬,一把晶莹剔透、尾部还精致地雕了个歪歪扭扭小老虎的冰凿,凭空出现在她手中。 “啧,”她捏着冰凿,对着脚下的万丈玄冰打量起来,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逍遥叔,您这北冥风景好是好,就是有点太清净了,不够热闹。要不……侄女给您添点景?”说完,也不等逍遥回答,她便自顾自地开始干活了。 相柳垂首扶额,哪里都嫌清净,南北冥极有可能变成花花世界。 “有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清净!”九凤腾地一下站起来,朝小废物走过去。 赤宸头疼一刹,走上前揽住逍遥的肩膀,“我女儿爱玩,你这个做叔叔当作表率。” 逍遥......“赤宸!你当年死的义无反顾怎么不做表率?”每每想起赤宸换心给西陵珩,两人双双赴死,他这手就不想停下来! 柳条凭空出现在逍遥掌心,“你今日也给那两人做个表率,告诉他们死不得!” “老子让你一次,还当我次次都让你!”赤宸躲过柳条,瞬间和逍遥再战! 西陵珩.....瑶儿有时候的话是有点道理---“俩男的,处朋友处不明白。一琢磨,得,甭废话,约一架。打完意气风发,相识一笑,一起找个地方,坐下来喝一杯,开始聊天....男人啊,不打不相识,越怼越情深。” 回头瞧瞧开始玩起来的瑶儿,叹口气,担忧地看着风雪里的三小只,全家没一个靠谱! 朝瑶走到冰原一处平坦开阔之地,举起冰凿,对着冰面轻轻一敲。 “叮——”溅了她一脸冰屑,她乐得很。 九凤眼里只有小废物那双冻得有些发红的手,边走边吼:“?你又不用灵力?你那爪子是摆设?冻坏了别来找老子!?” 朝瑶头也不回,只是声音哆嗦着回敬:“?灵力哪有亲手做有意思!这是体验生活!?” 她拿起冰凿,对准面前那块厚实的玄冰,又是“叮”的一声,冰屑再次飞溅。 九凤瞬间就移到小废物身后,气得想生吞她,将一件普通的?雪貂皮氅?披在她已经有些僵硬的小身板上,随即将自身的炽火之力,以最温和的方式,悄悄渡入那件披在她身上的皮氅里。 不一会儿,那皮氅下的身子不再瑟瑟发抖了,只是鼻尖依旧红得厉害。 “凤哥,我给你雕个冰殿。”朝瑶邀功般看着他。 九凤闭上眼缓解心里的怒气,“雕个废物,我出出气。” 朝瑶.......她给他雕一群废物! 第459章 北冥小镇 感受着那股暖意,朝瑶眼睛弯成了小月牙,她一边轻快地凿着冰块,一边对凤哥说:“雕个小废物藏到冰殿里,是不是很有意义?” 九凤已经懒得再吼了,索性就站在她身后,看她认真地雕废物,虽然在他眼里,她那动作笨拙得简直让人不忍直视,但她脸上的笑容,却比北冥的极光还要璀璨。 就在她雕到一半,鼻子尖都冻得红彤彤的时候?,相柳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后。 随手捡起冰原上另一块更为粗糙、未经打磨的褐色顽石,也对着冰面“咚”地砸了一下,那动作与当年防风邶在夜市里敲打乐器的姿态,如出一辙。 “宝邶!”朝瑶立刻乐了,“你来啦!你看我这个冰殿的设计怎么样?” 相柳挑眉,目光在她用脚在冰面上乱画的歪歪扭扭上扫了一眼,语气里流淌着玩世不恭:“还行,就是这殿主……好像有点废物的潜质。” 朝瑶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欢,当他愿意用防风邶的语气跟她说话时,便是他最放松、最愿意陪她疯的时候。 那片冰原之上,一边,赤宸与逍遥打得昏天暗地,柳条与拳风交织,震得冰原轰鸣;另一边,朝瑶在九凤的火力支援下,手脚并用地敲凿着她的冰雪大世界,而相柳则在一旁,时不时地指点她,或用他那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暗藏玄机的手法,帮她加固某个结构,或者……悄悄将她干活的模样融入她亲手凿出的每一片冰晶里。 远处的三小只,现在已经不傻眼了,他们开始适应了,适应麻木。偶尔时不时回头一眼,?看得有些眼馋,也想自己敲…… 西陵珩目光流转在三处,用灵力温着烈酒,等会给这狂得无边无际的一家子驱寒! 三小只像是?走投无路的困兽,开始本能地运用体内最后那点微弱灵力试图抵抗,无恙?的掌心,颤巍巍地亮起一层?薄如蝉翼的金色防护罩?,罡气在这北冥的法则之风面前,那层罩子比蛋壳还脆。 它才刚成型,就被风中那更古老、更威严的原始杀伐之气…?轻易戳了个窟窿?。冷风灌进来,他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 “他妈的!”无恙低骂一声,骂声中怀念起他爹的巴掌,那么暖和。 小九?试图运转?蛟龙吐息术?。他吸了一口气,想要将寒气在体内循环后消化掉。可那寒气…?根本消化不动?! 它像条冰冷的毒蛇,盘踞在他的经脉里,疯狂地蚕食他的真龙气运… 最后他忍不住一口?冰渣子?喷出来,砸在冰面上,发出“叮当”的脆响! 为啥这时候还能让他想起爹?一定是平日他爹的眼神也如这寒风,风刀霜剑。 毛球一言不发往前走?,不是没有再次尝试,而是?他发现风息术根本不管用,北冥的风暴,不是借来用的,而是… ?你必须成为它的一部分,才能不被它撕碎!? 深刻理解他的灵力修为,在这南北冥,就是瑶儿口中的:“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不如省点力气,走快点。? 三人冻得浑身发抖、嘴唇发紫,狼狈得不忍直视,但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得回去,大家还等着。 就在他们以为自己连抱怨的力气都要彻底消失的那一刻,一股更古老、更磅礴的威压骤然从冰面下涌起,不再是纯粹的冷,而是一种被无数强大存在审视、甚至被整个北冥吞噬的压迫感。 “我……”毛球第一个撑不住,试图呼唤最后的火焰,但那火光刚在眸中燃起,就被涌入神魂的冷吞没,意识化为一片沉寂的白。 眼前最后看到的是无恙同样惨白的脸,以及小九那不甘的眼神。 无恙和小九见毛球软下身子那刻,哆嗦着将他架住,无恙嘴唇泛着青紫,上下牙冻得直打架,哆嗦着也不忘嘴贫:“小九..没毛..都没晕...你...你..毛多..丢人。” “闭..嘴..”小九瞧着无恙死鸭子嘴硬,手上用力架着毛球,“还是..你有..福气。” 小九.....有时候先倒下,也不失为一种福气。 无恙....鲲鹏赐福,冻成一整个极地仙库!库门一开,白虎?冻成白骨?! 小九感觉自己体内的蛟龙血脉在沸腾、挣扎,试图对抗这股侵入神魂的寒意,但那股威压太过原始,它不是对抗能解决。 闷哼一声,也倒了下去。 “哎....”无恙走在中间,咬牙架起俩福泽深厚的兄弟往前走。 闭上眼,复又睁开,天与地浑,唯雪独狂。山川噤声,冻成一块青灰色的琉璃心脏。风撕扯着虚空,万年寒意在此凝成一线细霜。 浑浑噩噩架着两人往前走,举步维艰,每一步都像在泥潭里拔河般艰难。不知过了多久,无恙只觉时间被冻住了,茫茫白色不见尽头,唯有跟着脚下蓝色灵脉的指引往前走,自己像是风雪中一个移动的风景,正在被这片亘古的白色无声地?消化?。 忽地,感到自己的灵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捏住,缓缓地向一片漆黑中沉去。 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好像又回到他爹的榻上,又或是瑶儿温暖的怀抱。 …… 意识像是从最深的海底,一点点上浮,无恙渐渐有了知觉。他感觉自己好像……睡在一张特别暖和的冰床上? 等等,冰床怎么会暖和?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然后慢慢清晰。他躺在一个……用玄冰构建、透明的冰屋里。 屋外依旧是漫天风雪,但屋内却温暖如春,甚至……还有一股极其诱人的肉香,混着熟悉的香料味,飘进他的鼻子里。 然后他看见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一张巨大的、用完整冰晶雕成的圆桌旁,一群人整整齐齐围坐在一起。 瑶儿正手舞足蹈地讲着什么,一边讲一边往冒着蟹眼般水泡的锅里涮一片薄薄的肉;外婆在她旁边,眼神温柔地看着她;外爷一边喝酒,一边大笑着拍逍遥的肩膀;凤爹正皱着眉往自己碗里捞肉,嘴里还嘟囔着:“这葱到北冥都长成不正经”。 而相柳……不对,那神情,分明是宝邶爹。他正慢悠悠地夹起一片青菜,对着朝他挤眉弄眼的朝瑶说:“喏,你的冰雕艺术展开幕了。”毛球与小九也陆续醒来,三个人像是被冻硬了的冰雕,缓缓地活动着僵硬的身体。 “醒了?”朝瑶第一个发现,立刻放下筷子,眉飞色舞地指着窗外,“快看!我和宝邶、凤哥,亲手凿出来的北冥不夜城!现在有冰雕一条街和雪景火锅店,就差入驻商贩了!” “你们仨,就是第一批入驻的小老板。” 三小只.......茫然地东看西看。 无恙嗷地一嗓子搂住他爹,把他埋在风雪里的委屈一股脑儿往外倒:“爹,我是不是死了,要不瑶儿想着在这冰雪疙瘩做赔本买卖!” 朝瑶刚刚还飞扬的眉梢顿时耷拉下来:“……错付了。” “死死死,你死了还能吃羊肉锅嘛!”九凤一见傻大儿这赖皮样,眼里的火光瞬间熄了大半。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活脱脱是?小废物装可怜耍赖时的翻版?。提溜着无恙的后衣领把他摁回凳子,让他坐好,抬手一杯烈酒直灌傻大儿嗓子眼,“喝点酒,醒醒脑。” 赤宸笑得欢了?,拍着逍遥肩膀的力道加重了几分,“看见没?这小骗术,简直是小瑶儿!” “是很像,也像你。”逍遥目光掠过正在安抚无恙的西陵珩,冲着赤宸戏谑地挑眉。 西陵珩早已将无恙面前那杯喝完的酒,换成了一碗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羊肉汤,还往里撒了把翠绿的葱花,柔声道:“先暖暖胃,别急着。” 防风邶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又深了三分。“确实像瑶儿,”他慢悠悠地给旁边空杯满上酒,“不过这扛山的劲儿,倒是随了他爹。” 毛球通过冰窗,看着外面那座在风雪中亮着暖光,有模有样的冰雪小镇,忍不住问:“我记得我晕过去了,过了多久?” “不久,两天而已。”防风邶递给毛球一杯酒,“多喝点,喝完继续补眠。”手指随意一指窗外那座冰雪小镇,“北冥不夜城,分你仨一人一条街,明儿个开张。” 毛球面无表情地放下酒杯:“您这话……是奖励还是加练?” 防风邶挑眉:“?你觉得呢??” 小九:“……我觉得是考验商业头脑。” 防风邶:“嗯,有进步。” 赤宸?笑得前仰后合,揉着笑痛的肚子:“我就说咱家瑶儿这骗术是独传的,全都学去了!” 小九赶紧挤到他爹与瑶儿面前,“我们怎么出来的?无恙把我们带回来的?” “你咋说话的!”无恙听见小九难以置信的语气,立刻吼起来:“我一手拖着你,一手架着毛球,没你俩拖油瓶,说不定我自个都成功了。” “是是是,”朝瑶先是给无恙面前的小碗里舀上芝麻酱,配上新吃法腰果酱。手上忙活,嘴上连连夸赞:“咱们无恙讲兄弟义气,不离不弃,什么情况下都没丢下兄弟。” 逍遥的目光越过赤宸,落在那仨小子脸上。在妖族强者为尊、血脉至上的世界里,一份生死相托、不离不弃的兄弟情谊,比万载玄冰下难觅的暖玉还要?稀罕?。 妖族天性慕强、好斗,血脉传承中往往刻着争夺与孤立的本能。 强大的血脉固然令人敬畏,但它也可能成为一道无形的壁障,将血脉兄弟隔绝在竞争与比较的寒风里。 可这三小只……?无恙、小九、毛球?,却?偏偏在互相嫌弃中,拧成了一股怎么冻都冻不散的活绳?。他们不在乎旁人说他们的血不够“纯”,不在乎各自爹的血脉南辕北辙。 他们只在乎一件事:?我兄弟摔了,得扶起来;我兄弟冻僵了,得把他架回去——不管那片白茫茫的尽头,到底是什么。? 这样的情分,在妖族那些老家伙眼里,往往被嗤笑为软弱。可他们忘了,?妖族最强大的力量,往往不是来自一脉的绝对威压,而是来自不同源的共生。 “就是嘛。”无恙傲娇地冲小九和无恙扬扬头,一脸我可是立了大功的表情。 “行了行了,知道你厉害。”小九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但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里,却?掠过一丝暖意?。 “来来来,吃肉!”西陵珩直接夹了一筷子刚涮好的肉,一股脑儿全倒进无恙的碗里,“多吃点,补补!” 小九?面前突然出现盘被推来推去的羊肉,他眼睛都快瞪出来了,“这到底算谁的?” “嗯?”防风邶放下酒杯,眼神里闪过一抹玩味,语气淡淡。“?这你得问你叔。?”他话音落下,肉的归属,就变成了?一场父子斗法?! 无恙?立刻开始耍赖:“凤爹!肉是您给我的!”他一边说,一边?试图用筷子夹起那块肉?,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九凤:“放下!” 无恙:“我饿!” 九凤:“……那你自己吃!” 无恙:“好!” 然后,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他……?把那块肉塞进了嘴里?! “他妈的!”赤宸第一个反应过来,“这赖皮劲儿,还真是得我真传!” 逍遥没忍住,嘴角先是向上翘了一下,忽地大笑出声:“赤宸,你的意志,死而不僵...哈哈哈”? “诶,对了!”朝瑶像是想起了什么,立刻转向相柳,“宝邶!快把那个东西拿出来!” 相柳微微一愣,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晶莹剔透的水晶瓶?,里面装着淡蓝色的液体。 “这是!”小九立刻认出来,“是那蓝光灵脉凝成的精华!” “没错!”朝瑶得意地接过水晶瓶,小心翼翼地倒进无恙、小九和毛球的碗里,“这可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呃....”无恙立刻捂住碗,“我不要!” “为什么?”朝瑶不解。 “看着就不好吃!”无恙哭诉,“肯定比那风雪还难入口!” 朝瑶:“……那你想怎样?” “我要吃醋!” 九凤听到这话,气得差点把锅掀了:“你他妈才醒就在这作妖!” 朝瑶却立刻眼睛一亮,拍手道:“好主意!醋能活血,能解腻...凤哥,快给无恙倒上!” 九凤无奈地从桌下掏出一整坛陈年老醋,“啪”地一声搁在无恙面前,“?爱吃多少吃多少,酸不死你!” 窗外,风雪依旧,似乎永不停歇,而窗内,笑声、吵嚷声、涮肉声交织成一片,将整个北冥的寒冷都隔绝在外。 第460章 参欢喜 温暖如春的冰殿内与外面的寒冷格格不入,玉榻通体莹白,似整块千年玄冰雕琢,表面流转淡蓝幽光,触之温润沁凉。榻身宽阔,置于静室如凝固的月光。 九凤坐于榻上,身姿放松却稳定,介于端坐与慵倚间,流露从容掌控。左臂如温柔囚牢,从小废物肩后松松环绕,手掌轻搭臂弯,将她抱在怀里, “最近一直陪你爹娘?”按住在怀里拱来拱去的小废物,供得他一身火气。 “过段时间带他们出去走走。”朝瑶不乐意拍开凤哥的手,在他怀里蹭了蹭,像只初醒的懒猫,“暖暖。”蜷缩在他怀中,贴合凤哥胸膛,心跳交融,双手从他衣衫探进去,紧贴凤哥温暖的腰身,脸颊偎颈窝,呼吸拂锁骨。 微凉的手惹得九凤肌肉绷紧了一瞬,手臂收紧,将怀里微凉的身子圈得更贴合了些。他的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嗯。有赤宸和西陵珩在,还有逍遥在这里,你留在北冥……我们也放心。” 赤宸和西陵珩绝不会让小废物吃无谓的亏,而逍遥、烈阳、阿獙……虽看着像隐士,实则护短。 每每一想到狼崽子和大废物,心底那簇无名火就烧得更旺几分。可以荡平世间一切阻碍她的障碍,却唯独不能亲手折断她执意要庇护的羽翼。 因为伤了她要护着的人,比直接伤她,更让她痛苦。 朝瑶眼中闪过一抹狡黠,装出一副乖巧又依赖的模样,把脸埋得更深,含混不清地嘟囔:“嗯。最近想多陪陪他们,还有逍遥叔……我哪儿也不想去。” 九凤没接话,只是用指腹轻轻地摩挲她微凉的肩头,仿佛在确认着什么。半晌,他才又问:“那……小废物,最近可有什么打算?” 朝瑶歪着头,装模作样地想了想:“嗯……陪陪爹娘,陪陪逍遥叔,然后……再陪陪我家凤哥和宝邶啊。” 九凤.......自觉不对呢?小废物的性子甘愿在这里待着?她太配合了,反而显得……太过刻意。 “哼。”他轻哼一声,“要是让我发现你跟谁抢活干,比如那个什么穷乡僻壤里先天不足的王妃,或者谁家姐姐妹妹铺的血路,老子就把你拴在这冰床上,让你哪儿也去不了。”最后那句像是威胁,却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与关心。 “烦死了,啰嗦!”朝瑶仰头亲上凤哥的唇角,清楚看见凤哥眼眸微睁,变本加厉地将手滑进他衣衫下摆,指尖沿着腹肌的沟壑缓缓描摹。九凤的身体瞬间绷紧,像是被点燃的引信,从脊椎到指尖都窜起一股灼热的电流。 他几乎能感觉到指尖下那紧实的线条,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抖,仿佛在回应她无声的“挑衅”。 他搂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将她整个人都禁锢在怀里,另一只手准确地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吻瞬间加深、加重! 屋外,风雪肆虐,屋内,却是一片足以融化万年玄冰的炽烈。九凤的气息带着不容置疑的侵略性,像是要将她每一寸呼吸都夺走、占有、吞噬! 他吮吸她的唇瓣,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标记为自己的所有物;舌尖撬开齿关,细细描绘品尝每一处清甜。 粗重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那温度足以让霜花瞬间沸腾。朝瑶能清晰感觉到他?胸腔下那擂鼓般猛烈、高速的心跳?,以及紧贴着她小腹那不加掩饰的?滚烫和惊人变化?。 玉榻的玄冰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灼热,表面流转的淡蓝幽光?轻微地震颤起来?,仿佛与他们的心跳同频共振。 失控的边缘,朝瑶突然轻轻地咬了一下九凤滚烫的下唇。紧接着将他箍紧的手从自己肩上移开一丝缝隙,抵住凤哥的下压胸膛。 “啧,我突然想起来…”她微微喘息,好似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眼神清明地看着凤哥?,“你以后对小九和毛球稍微好点嘛,你看看人家相柳对无恙多好。” 一起打造冰雪小镇,无恙晕倒那刻,凤哥离弦之箭般冲出去了。 谁知....除了无恙是被提回来的,小九和毛球全是被灵力拖回来的。 九凤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被她那个恰到好处的推开弄得猝不及防,仿佛一场盛宴即将开席,却被主人告知菜还没齐! 还在他怀里,这个时候...提到相柳? “毒蛇的儿子,我为什么要管!”一股无法抑制的暴戾、灼热的火焰,从九凤眼中猛地炸开!“你再在我榻上提那条蛇试试!” “人家也是拿你当长辈尊敬,你给个好脸不是应该的!”朝瑶义不容辞吼回去,眼中却?闪着得逞的狡黠?。“相柳不厚此薄彼,这点就是比你好,比你厚道!” “小废物,我看你是.......”话未完,人已飞。 “砰!” 正在赏雪饮酒聊着峥嵘岁月的赤宸和逍遥,听见不远处巨大的声响,回头一看,九凤衣衫凌乱,隐隐露出胸膛,发冠歪斜,站在风雪里。 整个人从殿内..好像、似乎、应该、可能是被轰出来了? “小废物!你他妈敢跑?你今晚不给我说清楚,我和你没完!” “没完就没完,咋的?怕你不成!”朝瑶的大嗓门清晰从冰殿传到赤宸和逍遥的耳里。 两人瞧着九凤气急败坏又冲了回去,霎时间,殿门紧闭,厚重的冰墙上那真火燎原的红光,将周围的雪地都映得一片温暖。 赤宸和逍遥坐在不远处的冰桌上,刚才那声轰响和随后的大嗓门对话,此刻余韵未消。 逍遥率先收回望向冰殿的视线,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然后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平静得仿佛真的只是在谈论风雪:“赤宸,这北冥的极光,似乎也比往日……?更亮了三分?。” 赤宸脸上的怀念早就被方才那声惊天动地的砰,吓飞了。他脑海里仅剩那个衣衫不整、头发凌乱、活像只刚从窝里被踹出来的炸毛火鸟一样在风雪里跳脚的九凤。 闻言一愣,又看了眼那紧闭的、隐约透着红光的殿门。 端起酒碗,转向逍遥,用一种介于求证和憋不住的语气,神秘兮兮地问:“我刚才……没喝多吧?看见的,是真的吧?” 逍遥从宽大的袖袍里,慢条斯理地摸出一个...... 赤宸发誓,一个绝对不像是逍遥这种人会揣着的、巴掌大的、边缘还刻着古怪花纹的……冰透镜。 只见逍遥极其自然地将冰透镜举到眼前,还煞有介事地调整了一下,对准了那扇紧闭,被真火映照得内部轮廓都隐隐发红的冰殿大门,仔仔细细地观察了几息。 他放下冰透镜,一本正经地回头对赤宸说:“真的。火气很旺,灵压……嗯,上下波动剧烈,情绪极度不稳定。” 逍遥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挑,仿佛在欣赏一局精妙的棋:“根基尚稳。只是烈火遇寒冰,水沸山鸣,势所难免。” 赤宸愣了两息,随后一个没忍住,“噗”地一声,刚入口的酒全喷了出来! “我……我…操!”赤宸差点被呛死,咳得惊天动地,一边拍着胸口一边笑得肩膀直抖,“你你你……逍遥你个老不正经的!你这哪是出来饮酒赏雪的?你这是出来看戏的吧!连家伙都备齐了!” 逍遥一脸平淡地收起他那冰透镜,淡定地拂了拂袖口不存在的灰尘:“观世情,察物性,参欢喜冤家……也是修行。” “去你的参!你就是想看看我家瑶儿是怎么治她的凤吧!”赤宸笑骂,随即又喝了口酒,砸吧砸吧嘴,想起雪地里无能狂怒的九凤,那眼神,竟然……带上了几分过来人的微妙同情。 “咳……那什么,”赤宸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以一种男人都懂的语气对逍遥说,“咱家瑶儿这脾气……随我。” 逍遥斜睨了他一眼。 “战斗力……也随我。”赤宸又补充,语气里诡异的自豪多过了一切。“不过……”他又看了眼那扇紧闭的冰门,咂咂嘴,“可怜我那女婿了,大冷天的,从屋里滚出来,嘶....也不知道瑶儿下手有没有分寸,回头别真烧出个好歹来……”他嘴上这么担忧,可那眼睛里明晃晃的幸灾乐祸,都快溢出来了。 逍遥慢悠悠地给两人又满上酒,“你家这火,看起来烧得旺,可烧得再旺,不也得绕着冰走。” 赤宸听了哈哈大笑,对着漫天风雪举杯:“绕得好!绕得妙!咱家瑶儿,就该是这样!” 逍遥拿起酒壶,给自己续了一杯,对着漫天风雪和被红光照亮的半边天空,极其优雅,遥遥地举杯。 两人就这么坐在风雪里,对着那扇紧闭的冰门和一角红透的天空,你一言我一语,像是在对天、对地、对眼前这幕闹剧,也表示一点淡淡的……来自娘家人的、理应如此的慰问。 门轰然关上的刹那,隔绝了最后一丝风雪与人声,也彻底点燃了九凤眸中那一直压抑着的、即将焚尽天地的烈焰。 “你居然……把我往外推,再跟老子提相柳那个……毒蛇!”他的声音低沉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被怒火和一种?更灼人的东西硬生生碾压出来的?。 方才那短暂的、被迫中断的盛宴,被她提及相柳时眼中的狡黠、以及她推开他的指尖,彻底引爆了?狂悖?——?凭什么?!在他的地盘,在他的榻上,他的女人要因为旁人的名字……将他拒之门外?! 一股?足以焚天毁地的、纯粹的、属于大妖的占有欲?,在他眼中?炸开成最危险的漩涡?。 朝瑶还维持着那个成功将他推出门的、略带得意的表情,“谁让你吼我!” 九凤一步便迈了过来,速度之快,甚至带起了?凌厉的气流?,将冰屋内暖融的空气都撕裂。直接欺身,以他绝对的力量和身高,将刚想站直身子的朝瑶,一把按回了那张依旧温润却映着幽蓝光影的玄冰玉榻上! 他的动作没有半分怜惜,带着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暴戾与侵占?。 朝瑶只觉得后背重重撞上微凉的榻面,肩胛骨一阵钝痛。她想抬脚去踹,被他结实的小腿死死压住;想用手去推,却被他另一只手攥住双腕,高举过头顶,紧紧地固定在榻面之上。 “九凤你疯……”她的话音未落,他已经低头,狠狠地吻了上来! 他带着满腔的怒火、嫉妒和一种难以抑制的焦灼,几乎是?撕咬着她的唇瓣?,舌尖蛮横地撬开齿关,攫取着她所有的气息,不留一丝空隙。他要她呼吸、要她心跳、要她此刻的所有感官,都?填满他的影子,烧尽其他任何人的印记?! 朝瑶起初还倔强地抵抗,用牙齿反击,在他薄唇和舌尖上制造细小的伤口,血腥味混着冰屋内奇异的香,在两人纠缠的唇齿间蔓延。 可他的力道太大,气息太过暴烈,像是一场席卷一切的飓风,很快就搅散了她的章法。 他在她耳边呵出滚烫的气息:“怕我?怕了就别总想着惹我!” “……谁怕你!放开!”她哑着嗓子低吼,被他身上灼热温度勾起的?隐秘而战栗的本能?相互交织,让她剧烈地挣扎起来。 她屈起未受制的腿猛地向上顶撞,手也拼命地扭动,指甲深深地划过了他脖颈的侧方,?那是几道清晰而深刻的血痕,立刻有鲜红的细珠沁出,蜿蜒滑下,和他滚烫的皮肤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这彻底激怒了九凤,也彻底点燃了他眸中另一种?深沉的、属于火焰的颜色?。 他非但没有因此退缩,反而猛地加大了压制她的力道,他滚烫的唇转移了阵地,带着惩罚意味,却又?隐含着某种近乎失控的迷恋?,重重地啃噬在她颈侧的脉搏、白皙的肩膀、纤细精致的锁骨…… 每一处落下,都会留下一个?深深浅浅、清晰可见的红色牙印?,像是要将她每一寸肌肤都烙印上他独一无二的气息,覆盖掉她唇间任何不属于他的味道。 从优美的颈项到雪腻的肩窝,再到隐约可见更多风景的起伏……那些牙印连成了片,在她素白如凝脂的肌肤上,仿佛开出了一丛从属于火焰的、凄艳又霸道至极的花朵。 空气里,除了她微弱的喘息和他低沉的喘息,只剩下令人脸红心跳的、皮肤与唇齿碰撞的细微声响,以及他身体那股?紧绷到极限、滚烫得仿佛要将身下冰榻和怀中人都一同熔化的气息?。 疼痛与一种难言的刺激交织,细密的颤抖顺着朝瑶脊椎爬升。 第461章 老父亲 “凤哥……”她微微侧过头,躲避着他再度落下的唇,声音因为刚才剧烈的纠缠和缺氧而沙哑不堪,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我没用灵力,你却凶我!呜呜呜.....你根本不爱我。”说来就来的眼泪,泪如泉涌。 九凤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微微支起身,血红的眸子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瞳孔里?翻涌着暴风骤雨般的不可置信和即将毁天灭地的怒火?。 他身上的侵略气息几乎凝成实质,滚烫的掌心还紧扣着她腰肢,另一只手攥着她的手腕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 “你……给老子……”他几乎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缝里往外挤,“再说……一遍!” 颈侧的血痕还在向下滴落,渗入玄冰之中,化作一缕淡红的水气。他整个人,像是一尊即将被自己的怒火和欲火彻底吞噬、失控的战神。 朝瑶望着他这副彻底被点燃、即将要玉石俱焚的模样。她迎着他惊涛骇浪般的眼神,“说、说就说!”梗着脖子,红着眼眶瞪回去,像一只明明理亏还要炸毛的雪兔。 “你就是不爱我!哪有你这样疼人的?” 眼前的小废物,长发散乱,满脸泪痕,身上全是他的印记——牙印、红痕,九凤那双被怒火烧得血红的眸子,死死盯着她脸上不断滑落的泪珠,那暴戾的火焰仿佛突然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名为“她哭了”的冰墙。 “你瞧!”朝瑶猛地举起自己布满了他气息的雪白手臂,上面的每一道指印、牙痕,都在幽幽的玉色冰光下清晰可见,红的惊人,她控诉道:“你看看你给我弄的!你跟旁人火拼都没这么上心!你心里……你把你这暴脾气、这烧天毁地的劲儿全用我身上了,这不是不爱我是什么?你是在把我当……当练手的沙包、发火的靶子!呜……” “我……”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那股要将所有阻碍都焚毁的?狂?与?独属于她的情?,在他眸中激烈地碰撞,一半的他在怒吼,?为什么?!为什么她要在这种时候……哭?!?另一半的他在……?疼?。 看见她哭,胸口那块滚烫、坚硬的地方,像是被什么?更冰凉、更尖锐的东西狠狠凿了一下?,?又酸又软,仿佛要碎掉?。 朝瑶趁他不备猛地抬手抹了把眼泪,声音里的哽咽却更明显,哭得更凶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你看……呜呜……你好凶,冰面那么粗糙,你把小九和毛球用灵力拖回来!你是看不见他们敬你、依赖你吗?你对你手下那些个火狐、雪獾都……都比对我崽子有耐心! 她一边哭,一边?用力地抽噎?,那架势像要把这满腹的委屈都一次性倾倒出来,“你是不是……就因为他们是?相柳的儿子?……所以才……才区别对待……可小九是我带大,毛球以前对我不错,凤哥...我心疼。” 泪珠又像断了线,吧嗒吧嗒往下掉,眼神却是执拗地、透过朦胧的水光死死瞪着他,仿佛她指控的是铁一般的事实,而他就是那个拒不认罪的“坏蛋”。 心疼像是一把?钝刀?,狠狠地刮在九凤心上那最粗粝坚硬、却也最?缺乏防护?的地带。他眸中的血色,像是被这泪水冲刷,终于缓缓褪去了一层,露出了底下?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又无措的神色?。 “哭什么哭!”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但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毁灭感,更多的是一种?被击中的慌乱和竭力维持的凶?。 他猛地低下头,再次吻住她,这一次,不再是撕咬,而是一种?带着强烈情绪宣泄的深吻?,仿佛要将她的啜泣和所有让他心烦意乱的话语,都?吞咽下去、熔化成属于彼此的一部分?。 朝瑶这次没再挣扎,反而?极其配合地、甚至有些虚弱地?承受着这个吻,只是在他吻得最投入、最意乱情迷、快要将刚才那场争斗彻底化进这个吻里的时候…… 她微微移开唇,用那双哭得红肿、却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他,像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又像是在对他下最后的命令:“那……你以后……对小九……对毛球好点……好不好?还有…………别……”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气音,“别……弄死他……好不好?就吓唬一下算了……” 此时此刻,被她的眼泪、她的控诉、她这副遍体鳞伤却又全心依赖他的模样彻底揉碎了所有怒火的九凤,只觉得胸中所有的?狂?、所有的?戾?,都化成了?一种名为小废物的、最致命的毒药?,烧得他理智全无,心神失守…… 他简直是凭着本能,胡乱地吻着她,吻去那些碍眼的泪水,吻着她颈上的血痕,声音?嘶哑、沉闷、带着某种近乎软化的投降?:“……好……” 情潮涌起,将所有未尽的控诉、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委屈都一并淹没。只有冰榻上那几道未干的泪痕,和他颈侧那几道愈发显得刺目的红痕,记录着方才那场从烈火炼狱到柔情蜜意的惊心动魄。 窗外,赤宸和逍遥那两个过来人,似乎也察觉到了殿内骤然缓和、却又以一种更?汹涌?的方式继续的动静。 赤宸用胳膊肘捅了捅逍遥:“啧……看这火势……我女婿……这火,是泄对地方了。” 逍遥沉默了片刻,望向那依旧被红光照亮的风雪天空,声音几不可闻:“……孺子可教” 就在两人心照不宣,准备再干一杯,继续赏这由“火”渲染过的雪景时..... “嘭!!!” 一声?并不算炸裂,却异常沉闷而厚重的巨响?,猛地从?东侧稍远处的另一座冰殿?传来! 紧随其后的,是一道?极其惊人的、纯粹的、仿佛要冻结时光的寒气?! 那寒气如同一条?无声咆哮的白色巨龙?,从殿顶冲天而起,笔直地?撕裂了夜空,甚至将方才那片被红光照亮的区域,都染上了一抹刺骨的银白!? 赤宸刚送到嘴边的酒,?硬生生停住了?。逍遥那万年不变的脸上,也?罕见地,?嘴角剧烈地抽动了一下?。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了那股寒气的源头。 半晌,赤宸?眨巴了两下眼睛?,用一种?介于惊叹和憋笑之间的声音?,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嗯,看来……那边……泄得也很努力啊……” 逍遥深吸了一口气,以一种极其?认真、严肃、仿佛在探讨某种高深神通的语气?,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嗯……看样子……他们那边,也……?教到精髓了。?” 说罢,两人?极其默契地对视一眼…… “噗哈哈哈哈哈哈!!!”赤宸第一个没忍住,猛地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差点把屋顶掀了?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一只手捏着酒杯,另一只手拍着桌面,“哎哟喂……不行了……哈哈哈哈……逍遥啊逍遥……不愧是你啊……哈哈哈哈……” 逍遥虽然没像他那样失态,但也笑成一团。 风雪,极光,被红光与寒气轮流染色的夜空,还有两位笑得毫无形象的高手。 东侧冰殿那边,那?冲天的寒气?,其?真实的来源——相柳的怒火掀了屋顶。 就在刚才,三小只见相柳今日似乎格外好说话,于是便?愈发蹬鼻子上脸?。 小九拿着根冰棱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榻沿:“爹,你说逍遥叔今天干嘛让我们在冰原上遛弯,就……纯遛弯?没别的意思?” “人身行走是在炼本体,人身脆弱,人身去?承受并烙印北冥的灵脉法则,感应最痛、最直接,能最大程度地激发神魂的求存本能和适应力?。”相柳将其中关窍一一道尽。 化原身游回是为溯本源,在灵力枯竭、神魂受创的本能状态下,迫使种族血脉与北冥灵脉双向认可。 谁知这三小只...... 无恙抱着膝盖,一脸苦恼,眼神却亮晶晶的:“宝邶爹,你说如果我们三个……明天联手的话,能不能……稍微……作弊一点点?” 毛球在一旁,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一块冰砖:“就是。而且明天……哎呀,我们得想个能赢的法子啊……老这么输,太没面子了……” 就在他们三个越凑越近,脑袋都快顶在一起,叽叽喳喳、絮絮叨叨,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明天一定要干票大的的那股阴谋气息时…… 殿内的温度,?骤然下降?! 不是那种天气冷的感觉,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冒出来的寒意?,仿佛连空气本身都要被冻碎了! 三小只猛地打了个冷战,几乎是?同一时间、动作极其僵硬、脖子像生了锈的机关一样?,一点一点把脑袋,?默默地、缓缓地、僵硬地?……抬了起来…… 然后…… 他们看见…… 那个刚才还慵懒倚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酒杯,脸上带着风流浪荡笑意的防风邶…… 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立在他们面前不远处的……? 那个传闻中,令大荒闻风丧胆的?九头妖王相柳?! 他?面无表情?,那双总是噙着春风般笑意的眼睛,此刻?冰冷如极寒冰渊?,目光所及,仿佛要将人的骨头都?一寸一寸地冻成齑粉?! 整个冰殿,都因为他的怒火而?从内部开始自燃——不,是自冻?! 连他们呼出的气,都在?空中瞬间凝结成了一片片冰晶?! 三小只,?瞬间……全都……硬了!? 不是身体硬了,而是?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指甲盖,全都……冻住了!?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眼睛瞪得?溜圆溜圆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掉下来?! 空气里一片……?死寂!? 只有那?冲天的寒气,还在不断地呼啸着,盘旋着,仿佛一条无声的巨龙,在上空盘旋,俯瞰着……下面那几只,已经被吓得……魂都快没了的小东西! 昨夜的风暴早已平息,殿内只余温存气息。天光尚未大亮,透过窗棂的微光勾勒出身旁小废物沉睡的轮廓。九凤手臂的肌肉下意识地绷紧,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才安心。 脸埋在她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只属于她的气息,混合着他留下的痕迹,这让他感到一种近乎野蛮的满足。怀抱如同一顶最奢华的锦被,将她整个包裹起来。 朝瑶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向外挪了挪,想挣脱这过于炽热的拥抱。她动的一瞬间,九凤的眼睛便倏然睁开,里头哪有半分睡意? 全是清醒的、深不见底的占有。 “热……”她含糊地抱怨。九凤哼笑,非但没松手,反而用膝盖将她的腿也压住,彻底锁死在自己怀中。 “热也得忍着,”他贴着她耳畔,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谁让你惹我。” 昨夜忽地反应过来她的小算盘,小废物敢在这种事上设陷阱,他跳也得跳她身上。 朝瑶不说话了,过一会儿,又在睡梦里无意识挪动。 “别乱动,”他警告,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撩拨后的沙哑,“还是说……你还想来一次?” 朝瑶....什么时候本能粘人能改改,旁边这人生怕到嘴的肉跑了,像狗子圈地盘,宣示主权。 累! 北冥的清晨,风雪暂歇,极光在天边褪成浅淡的纱帘。冰殿外的雪地被晨光照得一片莹白,赤宸和逍遥两人,也不知是起得太早,还是根本就没舍得回屋,正揣着手站在廊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热酒,美其名曰“赏晨雪”。 直到,他们看见了那个从冰殿里走出来的身影。九凤昂着下巴,衣衫倒是穿得整齐,只是领口随性地敞着,大概是嫌北冥的晨风还不够凉快。 他一头长发在白雪映衬下格外扎眼,而比头发更扎眼的,是他脖颈和锁骨处那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几道红痕,以及一个隐约能看出是小巧齿印的痕迹。 赤宸那眼睛,简直比极地狐发现了肥硕雪兔还要亮。他立刻用胳膊肘给了逍遥一下,力道大得能让普通人肋骨呻吟,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满是压不住的兴奋:“逍遥!快瞧!重磅战报!新鲜出炉,还带着热乎气儿呢!” 第462章 啮齿小兽 逍遥被他杵得微微晃了一下,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目光在九凤脖子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向上牵了牵。 九凤那副生人勿近的架势,在他们眼里自动翻译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赤宸哪肯放过这绝佳机会,立刻扯开嗓子:“哟,九凤,起这么早? “这一大早的,精气神很足嘛!”?他特意把足字咬得又重又长,拖着逍遥就凑上前,目光却像长了钩子似的,直往九凤脖子上瞟,“昨儿个晚上……啧啧,听动静就知道没少活动筋骨吧?北冥这冰天雪地的,可别着了风寒,瞧这脖子红的……是被哪只不懂事的冰棱子给刮着啦?” 九凤眉头拧成了疙瘩,懒得搭理,抬脚就要走。 逍遥却在此刻非常自然,用一种探讨今日天气如何的平淡语气开了口:“北冥苦寒,晨间风厉。”他目光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锁定了那枚牙印,继续道,“然,观贤侄颈侧之痕,纹路细密,深浅有致,边缘略有淤紫,绝非普通风霜刮擦所致。倒似……某种小型啮齿灵兽,情急之下所留印记。” “噗——!咳咳咳……”赤宸一个没忍住,笑喷出来,赶紧用拳头抵住嘴,肩膀抖得跟风雪中的树叶似的。 脸都憋红了,断断续续地说:“啮、啮齿灵兽?哈哈哈……逍遥啊,还得是你!学问大!见识广!一眼就看透了本质!” 他好不容易顺过气,立刻切换成痛心疾首表情,对着脸色越来越黑的九凤:“你看看!连逍遥都说你是被小动物给欺负了!这能忍?我家瑶儿也是,就爱逗些毛茸茸的小东西,没想到这爱好长大了还……咳!”他假意咳嗽,掩饰笑意,“九凤,要不要岳父我传你几招驯兽之法?保管让再凶的小家伙,都服服帖帖!” 逍遥适时地从他那仿佛无所不包的袖子里,掏出了一个晶莹剔透的小玉瓶,一脸医者仁心的诚恳:“外伤虽小,亦不可轻忽。此乃玉山冷泉辅以九叶静心莲所炼冰肌玉骨膏,于化瘀、消痕、镇痒颇有奇效。贤侄或可一试,以免……痕迹留久,引人揣测,多有不便。”? 他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体贴周到,那叫一个为人着想。 忙碌一晚上喘口气的朝瑶,正趴在门缝边,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透过被真火烘得微融的冰晶缝隙,她清晰瞧见了逍遥那行云流水般的专业动作。 朝瑶???嚯嚯嚯,赤宸的战神尊号,离了战场就自动降级成战地观察员,专盯小辈鸡毛蒜皮。逍遥叔的逍遥道,入了北冥就歪成逍遥看戏道,道具比法器还齐全。这哪是养老,这是把毕生修为都用在精准吃瓜上了 九凤的脚步彻底停住了,他猛地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煽风点火,一个火上浇油,眼神里都闪烁着同一种名为看戏光芒的两人。 阴鸷的眸子瞪向逍遥,又扫了一眼憋笑憋得满脸通红的赤宸,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这他妈传出去是赤宸与逍遥?谁敢信!这两人在北冥,脑子里灌风雪,疯了! 火气轰地一下直冲天灵盖。他一把挥开逍遥递过来的瓶子,玉瓶在空中划了个弧线,稳稳落回逍遥手中。 九凤每个字都像是从岩浆里捞出来的:“赤、宸!逍、遥!”? “你、们、两、个、是、不、是、闲、得、发、慌?!” 随着他的低吼,周身空气温度骤升,脚下的积雪嗤嗤作响,化作白汽,眼中的火光几乎要实质化喷出来。 赤宸脸上还是笑得贼兮兮,脚下却灵活地往后滑了一步,躲到逍遥侧后方,嘴里还不忘找补:““哎哎哎!别激动!年轻人气盛是福气!我们这就消失,立刻!马上!逍遥,快走快走,凤哥儿要静养!”一边大笑着,他一边拽着眼里含笑、从容不迫的逍遥,迅速消失在廊柱的另一头。 只是那爽朗且欠揍的笑声,还是在风雪渐起的清晨里回荡了许久。 “哈哈哈!逍遥你看见没?那小啮齿兽的牙口可真不错啊!精准!狠辣!有我当年风范!哈哈哈……” 九凤站在原地,胸口起伏,脖子上被小废物重点关照的地方,此刻不仅烫,似乎更烫了。 他抬手,指尖拂过那些齿痕,脑海中闪过昨夜那小废物最后带着狡黠泪光咬下来的模样,那股邪火忽然就变了个味道,闷闷地烧在心口。 他阴沉着脸,扭头望向寝殿方向,磨了磨后槽牙。 这笔账,当然得跟殿里那个罪魁祸首,好好算。 赤宸那标志性的大笑穿透晨风,飘得老远。他自己笑够了,这才意犹未尽地一咂嘴,目光便从远处那怒气冲冲的红色背影上移开,自然而然地,便飘向了更东边那座冰殿。 当他看清那边景象时,眼中登时迸出比方才更盛的光彩,那是一种混杂着果然如此与叹为观止的兴奋。 他猛地一拍身旁逍遥的胳膊,指着东侧,声音都高了八度:“嘶……快看快看!昨夜那一声嘭的闷响,我还当是冰原底下有什么古兽翻身,原来根子在这儿!好家伙,咱们相柳昨夜这份动静,可半点不比西边那位小啊!” 逍遥亦将目光投去。他那双惯常平静的眸子,在扫过那座冰殿时,也极为清晰地掠过一丝讶异,旋即化作更深沉的了然与一缕难以察觉的促狭。 只见相柳所居的那座风格最为冷峻、线条锋利如剑的冰殿,此刻的殿顶……?不能说是一片狼藉,只能说是……豁然开朗?。 原本厚重、平整、能抵御极寒罡风的冰穹顶,靠近中央偏殿的位置,此刻赫然是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豁口!边缘参差不齐,仿佛被一股由内向外的、极其霸道的寒气生生撑裂、炸开。 清晨的天光从那豁口肆无忌惮地倾泻而下,在殿内冰面上投出一片过于明亮、甚至显出几分空寂的光斑。 碎裂的巨冰如星辰陨落,七零八散在殿外雪地上,尚未被新雪掩埋,兀自在曦光下闪着冷硬而凌乱的光。殿身其余部分却完好无损,更反衬得那处豁口触目惊心,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狠绝。 赤宸咂摸了半天,憋出一句满是钦佩与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感慨: “了不得!真了不得!这叫什么?这叫一怒冲霄汉,房顶开了眼!瞧瞧这手笔,精准!利落!就掀自家头顶这片天,丁点不牵连四邻,这份控制力,绝了!不过话又说回来……”? 他话锋一转,摸着下巴,做出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昨晚那三个小兔崽子到底嘀咕了啥惊天动地的大秘密,能把他气到连屋顶都待不住了?该不会是商量着要联手扒了相柳的蛇皮、还是说要商量怎么将九凤那九颗头编成辫子?”? 赤宸嗓门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在空旷的雪原上传出老远。 ?逍遥的视线从那惨烈的豁口缓缓收回,端起不知何时又出现在手中的酒杯,浅浅抿了一口,仿佛在品味这现场带来的余韵。 用一种极其平淡语气悠悠说道:“?凡俗之地,盛怒之下,常有掀桌之举,以示其意决绝,不共此席。?”? 他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投向那个破洞,精准总结: ?“贤侄此举,格局更大,已然不屑于掀桌……此乃,掀房顶以明志。旨在告诫那三位小友:此间陋室,已容不下尔等喧嚣之谋。高明。”? 赤宸笑声刚迸发而出时,一道比北冥寒风更冷澈三分的嗓音,毫无征兆地自他们身后那片狼藉的冰殿阴影中传来,音调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冻入骨髓的平静:“赤宸与逍遥前辈兴致真好。”? 赤宸与逍遥闻声,皆是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转过身来。 只见相柳已悄无声息地立于那豁口之下的残垣边缘。他一身白衣几乎与冰雪同色,唯有那双冰冷得不带丝毫情绪的眼眸,成为这片素白中最深的点。 他肩上甚至还落着几片未曾拂去的、来自破碎穹顶的冰晶碎屑,整个人却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更勿提调侃的凛冽气场。 目光缓缓扫过赤宸那张犹带笑意的脸,最终落在他手中那杯酒上,语气平淡无波:“看来昨夜风雪喧嚣,并未扰了前辈的酒兴。还能有如此闲情,在此……赏玩废墟,揣度童言。”? 赤宸被他这当面一堵,脸上笑容僵了半分,但立刻又堆了起来,嘿嘿笑道:“哪里哪里,我这是关心!纯粹是关心贤婿!怕你被那三个无法无天的小子气出个好歹。这掀房顶事小,气坏了身子事大嘛!” 相柳牵了下唇角,弧度却无半分暖意:“?前辈多虑。不过是嫌殿内……过于喧闹,想借天光醒醒神。倒是前辈,?”他话锋微转,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赤宸,又极淡地瞥了一眼旁边但笑不语的逍遥,?“有此雅兴观瞻晚辈居所陋状,不若……也替晚辈参详一二?依战神与……这位逍遥前辈之见,这般景致,较之凡俗市井中掀桌明志之举,可还堪入眼?”? 他这话,将逍遥那句“掀桌”之喻,连同赤宸刚才那番高声调侃,一并轻飘飘地丢了回来,还额外点出了逍遥方才那含蓄却精准的补刀。 逍遥举杯至唇边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笑意深了些许,却不接口,只作饮酒状。 赤宸被他这软钉子碰回来,一口气噎在胸口,瞪着眼,好半晌才哈哈干笑两声,试图找回场子:“堪!太堪了!简直是大荒独一份的景致!我们这不正欣赏着嘛……女婿这暴脾气,爽快!像我!” 相柳闻言只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仿佛刚才那番带着冰刺的话语并非出自他口。转身衣袂拂过残冰,留下一句淡得快要散在风里的话:“既已赏过,便请自便。殿宇简陋,不便待客,恐污了二位仙履。”? 说罢,身影已如一抹淡烟,融入那豁口内明暗交错的光影之中,竟是连半句多余周旋都无。 留下赤宸与逍遥站在原地,对着那兀自透着寒气的破殿顶,和空气中尚未散尽,属于相柳的冷冽妖力。 赤宸摸了摸鼻子,转头对逍遥道:“啧……这小子,嘴皮子功夫渐长啊。这哪是掀了房顶,这是连咱们的话头都给一块儿堵回来了。” 逍遥慢悠悠饮尽杯中残酒,望向那冰殿缺口处,笑叹一声:“孺子……确是可畏。” 朝瑶将外面的举动探得一清二楚,她看看远处浑身散发着“不听不听,王八念经”气息的自家两只“大神兽”,又看看这边口若悬河、眉飞色舞的两位“老宝贝”。 以前总听人说老小孩,还当是顽童心性。现在可算见着活的了,还是顶配版的——一位是能把大荒吓破胆的老小孩,一位是能洞彻天机却用来分析侄女婿打架的老小孩。凑一块儿,威力堪比当年他俩联手破阵,只不过破的是长辈威严那座阵。 呵…战神?高人?聚在一起,回了家,还不都是两个生怕错过了精彩八卦、扒着儿女墙根听得比谁都起劲的老小孩儿。 赤宸与逍遥还在为清晨的点评意犹未尽,突然一道清脆、响亮,响彻了整个北冥上空的声音,混合着三分戏谑、三分告状、四分唯恐天下不乱的腔调,毫无征兆地拔地而起: “娘!我爹跟逍遥叔——他们一!大!早!不!喝!茶!专门趴在窗根儿底下——研究我、夫君、和另一个夫君!!脖子上的——齿、痕!!还、要、给、我、俩!夫!君!!送、膏、药!!!说——那、是、被、啮、齿、小!兽!!啃、哒!!!你快管管他们呀!!再不管,你女婿的脸面都要被他们扒下来当雪垫踩啦!!!”? 几个停顿,几处重音,堪称艺术。 一番话被灵力裹挟,不仅确保西陵珩那边能听得一清二楚,想必整个北冥有口气的,全都一字不落地接收到了。 赤宸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 逍遥从容举杯的动作,微妙地顿了顿。 远处九凤所在方向,仿佛传来一声冷哼,以及什么东西被捏碎的细微声响。 东边那座开了天窗的冰殿方向,寒气似乎……又凛冽了三分。 第463章 抓不住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稍远处那座属于赤宸与西陵珩最是安宁祥和的殿宇内,猛地炸开一声中气十足、饱含我女儿被欺负了之怒意的咆哮,如同沉睡的火龙被踩了尾巴:“赤!宸!!你给我滚进来!!还有你逍遥!!”? 那吼声的穿透力丝毫不逊于朝瑶,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即将爆发的家法威严。 紧接着,西陵珩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她一身素雅长裙,本是温婉娴静的模样,此刻却柳眉倒竖,一双美目里喷着火,直直刺向远处廊下瞬间僵硬的赤宸和微笑微僵的逍遥: “你们两个加起来几千岁的老人家!是不是闲得骨头缝里长蘑菇了?!啊?!一大早不干正事,趴墙角!窥探!还研究到我女儿女婿身上去了?!还、还啮齿小兽?!”? 她气得胸口微微起伏,抬手指向赤宸,指尖都在发颤,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压着笑的:“你!赤宸!你是不是忘了当年偷看……”一顿,似乎觉得提当年某些往事不合适。“咳!你是不是觉得当爹当得不过瘾,还想当大荒第一碎嘴?!我女儿和她夫君们的事,轮得到你们拿着酒瓶子当书听?!还送药膏?我看你是皮痒了欠收拾!”? 她一口气吼完,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趴在远处窗户边自家那个装鹌鹑、眼神却明显写着果然如此的朝瑶,语气转向恨铁不成钢的宠溺:“还有你!瑶儿!跟着起什么哄!多大点事也值当你用上传音术?!怕全北冥不知道你爹是个老不羞?!”? 干得漂亮,下次直接传音给娘就行了。 吼完了丈夫和女儿,她才稍稍平复,转向在一旁努力维持仙风道骨但嘴角明显在抽动的逍遥,语气稍缓,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逍遥,你也由着他胡闹!不拦着点还跟着凑趣?!这像话吗?!你们俩,现在,立刻,进来!给我把这事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交代清楚!说不清楚,今天的早饭,不,三天的饭,你们都别想吃了!喝西北风醒醒脑子去!”? 说完,西陵珩狠狠瞪了赤宸一眼,转身拂袖回殿。 廊下,赤宸一张老脸五颜六色,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向自家夫人消失的殿门,又瞟了一眼旁边肩膀微耸、显然在忍笑的逍遥, 最终,无比幽怨地、缓缓地……叹了口气。 逍遥冲赤宸竖起大拇指,无声鼓励他拿出当年追求西炎王姬的无赖样。 被赤宸拖着一起去挨训,逍遥单手撬开酒囊的塞子,醇厚的酒香混着火焰般的暖意弥散开来,将这冰天雪地里的家,熏染得格外真实、温暖。 那位令万灵噤声的杀伐战神,仿佛只是过去一个遥远的背影。 于外,他们是?赤宸?与?逍遥?,是令大荒敬畏的名字,需以各自镇守天地规则、应对世间纷繁。那狂傲与入世是披荆斩棘的甲胄,亦是行走四方的契约。 于内,在北冥的冰檐雪窗之下,他们便只是女儿的?爹爹?、侄女的叔叔,是老友眼中的?老浑球?与妙人。 他们放下世人所知必须的姿态与锋芒,?卸下了名为身份与责任的最重枷锁,允许自己为老友的一坛酒较真,为晚辈的一件糗事开怀,甚至在孩子们的玩闹前展露一丝笨拙的柔软。 所有对外的凌厉与周旋,其终点与意义,不过是为了守护门内这一方无需设防、可肆意流露本真的天地。 最强的锋芒,永远只为最柔软的软肋而开。 以身为界,将风雪与喧嚣隔绝在外,只许温暖与笑语,在此间长存。 东侧冰殿内,天光从那破开的穹顶泻下,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相柳静立其中,指尖残留着半枚灵果的微暖与清甜。 殿外传来的鸡飞狗跳,清晰地钻入相柳耳中,赤宸粗豪的笑骂,西陵珩中气十足的怒吼,还有小骗子那唯恐天下不乱、火上浇油的清脆嗓音。甚至能隐约听见那三小只兴奋的窃窃私语。 相柳听着,冰封般的面容上,只有一片深沉的宁静。 他早已不是那个只能在血腥、算计与孤寂中理解世界的九头妖。 海底的珊瑚宫,是按照他喜好的幽静与她的绚烂交织而成;清水镇的院落,有她收集的古怪玩意儿,也有他顺手带回、被她养得极好的毒草。? 那是家。一个他随时可以卸下一切身份,无论是令人闻风丧胆的九命相柳,还是风流倜傥的防风邶,却无需切换的地方。因为在她面前,在归处,两者本就是一体的真实。 他可以是陪她尝遍街头巷尾、听她说些傻话的邶,也可以是纵容她把密室堆满亮晶晶破烂、只静静看书的相柳。 不必演,无需戒备。 所以,眼前赤宸一家的喧闹,落在他耳中,那是一种过于熟悉、以至于让他灵魂深处都感到轻微共振的声音。? 是人间烟火最沸腾、最没有章法,却也最真实的模样。和他与朝瑶在清水镇招惹了麻烦后、一边斗嘴一边收拾残局的吵闹,本质无异。 他甚至能精准地预判接下来赤宸会被西陵珩拎进去训话,逍遥会在一旁看似劝解实则添油加醋,而小骗子……大概正在某个角落里,继续她的胡作非为。。 至于辰荣军……? 她总会提前将所知的一切,连同她的分析与担忧,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他面前。他不需要去揣测她的意图,她也不会让他陷入忠义与私情两难的猜忌。这份绝对的透明与尊重,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沉重,也更让他心安。 掌心的暖意似乎渗入了经络。他微微收拢手指。 这喧闹,这无序,这为了些芝麻绿豆小事就能点燃的蓬勃生机……正是他曾经在漫长黑夜与血腥厮杀中,无法想象、却最终被那个小骗子笨拙又固执地,一点点拉进来,并让他甘之如饴的世界。 他抬眸,目光仿佛穿透冰壁,仿佛看见那个正在“兴风作浪”的身影上。眼底深处,是万年冰原下,终年被她热温着、不为人知的暖流。 沿着雪径往回走,九凤的脚步沉稳却比平时更快几分,每一步都仿佛踏着未熄的余烬。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清晨那一幕,逍遥那古井无波的啮齿灵兽,赤宸那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的大笑,还有……?那声清脆响彻天际的告状,把他最后一点尊严也钉在了谈资的柱子上。 “小、废、物……”? 他几乎是磨着后槽牙,无声地念出这三个字。火气是真的,昨夜情潮翻涌的余韵也是真的,而这两种情绪在胸膛里翻搅,最后融合成一股?非要立刻、马上把她拎到面前说清楚的冲动?。 他想问她:昨晚是谁先点的火?是谁又用那些歪理和眼泪把他绕进去,最终让他应承下一堆关于“要对小九毛球好”、“不许对玱玹下死手”的不平等约定?还有,今早这一出传音术算怎么回事?是不是皮痒了,嫌昨晚的教训不够深刻? 九凤沉着脸,带着一身低气压推开寝殿门时,预想中或许会有的心虚躲闪并未出现。 小废物正舒舒服服地蜷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披着件厚厚的、明显带着他气息的火绒披风,手里捧着一盏热气腾腾的灵茶,小口啜饮着。? 见他进来,她抬起那双圆溜溜、还带着点狡黠水光的眼睛,非但不怕,反而冲他露出了一个甜甜,甚至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容。 “凤哥,你回来啦?”声音软糯,无辜极了,“外面冷吧?我给你也倒杯茶暖暖?” 九凤一口气堵在胸口,冷哼着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形笼罩下来,带着迫人的压力:“少来这套。刚才喊得那么大声,生怕全北冥不知道?嗯?” 朝瑶眨眨眼,放下茶盏,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手臂上紧绷的肌肉,顺带还划过他领口露出的伤痕边缘,语气更加无辜了:“我那不是……气不过嘛。爹和逍遥叔一大早就笑话你,我那是帮你找回场子!” “帮我?”九凤气极反笑,一把捉住她作乱的手腕,“你那是帮我?你那是把我最后一点面子扯下来,让所有人都知道老子昨晚……” “昨晚怎么啦?”朝瑶顺势往前一凑,几乎贴进他怀里,仰着小脸,呼吸拂过他的下巴,眼中狡黠光芒更盛,“昨晚不是挺好的嘛……凤哥不是答应了要对小九毛球好,也答应我不乱杀人了嘛……说话要算数哦。” 九凤被她这一连串的组合拳打得又是一滞。那些承诺确实是他在某种……特殊情境下,被她哄着应下的。此刻被她旧事重提,他的怒火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更多转化为一种对她?又爱又恨、无可奈何的憋屈?。 他盯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长长的睫毛,看着她嘴角那一丝得逞后努力压抑的弧度,心头那把火,忽然就变了味,从纯粹的恼怒,烧成了更复杂,带着掠夺意味的侵略性。 “行,说话算数。”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某种危险的暗示,“那笔账,咱慢慢算。现在……” 他手臂收紧,将她完全锁进怀里,低头逼近,“先算算你这张嘴……该不该罚。” 寝殿的门无声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风雪与喧嚣。 所谓的算账,在小废物这里,九凤不擅长言语辩论分出胜负,他一向擅长更直接,更火热,也更……有效的交流方式。 半个时辰后,殿内响起朝瑶带着笑意的讨饶声,以及九凤低沉却不见怒意的......训斥。 至于明天又会因为什么鸡毛蒜皮闹起来? 管他呢。 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吵,慢慢闹,慢慢算账。 反正,谁也离不开谁。 玄冰玉榻的边缘,缭绕着尚未散尽的灵力微光,如同星尘悬浮。朝瑶还未从那份神魂交融的疲惫与餍足中完全抽离,身体便被一道沉重、滚烫、带着绝对霸道意味的存在覆盖、收紧。 九凤从背后将她完全纳入怀中,有力的手臂像一道无法撼动的赤金箍锁,紧紧缠在她腰间,掌心毫不客气地贴着她的小腹,温热到甚至有些灼人的力道,传递着一种近乎烙印的信号,这里,每一寸,都是他的。 他的鼻息又沉又重,喷在她的后颈,那温度让空气都跟着微颤。 “小废物....” 朝瑶听见凤哥低沉磁性的声音,耳朵都酥麻了,扭头看了他一眼,指甲轻轻划过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 “嗯?” 朝瑶指尖的微痒还未从九凤手背上撤离,便感觉到身后宽阔的胸膛传来一阵几乎难以察觉的紧绷,那紧紧缠绕着她的手臂,锢得更用力了些,仿佛要将她彻底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才能平息那份骤然翻涌的不安。 “小废物……”九凤的声音比方才更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热度灼着她的耳廓,“前几天……做了个挺没意思的梦。” 做梦?他便可以操控他人梦境,更不信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但直觉反复提醒他,那不是梦,是预感,是投影。 小废物一辈子都在干嘛??成全别人,牺牲自己。? 时间、精力、感情,她都乐于为她在意的人、为她想维护的世界付出,甚至在山林献祭自己的神识。 九凤似乎想用随意的口吻掩盖什么,但那份力道出卖了他。“梦到些……光点,到处飘,看着跟你上次……”他没说下去,那魂飞魄散四个字是他们三人之间心照不宣,碰一下都疼的旧疤。 他把脸更深地埋进她散落着馨香的颈窝,鼻息粗重,像一头被困在自己臆想出的牢笼中的猛兽,烦躁又无助。 “抓不住。”九凤闷闷地吐出这三个字,带着罕见几乎不属于他的挫败,还有一丝被竭力压抑的恐惧。 “老子试了,用火烧,用风吹,都没用。它们……就散了。” 第464章 南北冥池水 朝瑶的心,在他吐出散了这两个字时,几不可查地、尖锐地刺疼了一下。但她脸上绽开一个更明媚、甚至带着点捉弄的笑。她没转身,只是偏过头,用温软的唇瓣碰了碰他近在咫尺紧绷的下颌。 “哟,我们威风凛凛、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凤哥,这是被个梦给唬住了?”她语调轻快,带着点玩笑似的揶揄,“几颗破光点,就把你吓成这样?传出去,你九凤大人的面子往哪儿搁?” 朝瑶感觉到他手臂又是一紧,似要反驳。朝瑶却灵活地在他怀里转了半圈,变成面对面被他拥着的姿势。 她伸出手,指尖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胸膛,又抚上他拧着的眉头,一点点将它揉开。 “看清楚,凤哥,”她收敛了些笑意,黑亮的眼眸直直看进他翻涌着赤金色火焰的眼底,那里清晰地映着她鲜活生动的脸,“我在这儿呢,实实在在的,热乎乎的,会挠你,会气你,还会……”她故意拉长声音,指尖暧昧地划过他的锁骨,“……这样。” “至于梦嘛,”她又笑起来,带着一种这都不是事儿的狡黠灵动,“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是不是又跟相柳切磋,被他的寒气冻出幻觉了?还是说……”她眼珠一转,凑近他,气息喷在他的唇边,“凤哥你火气还没消?憋出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要不……” 她没说完,但未尽之意旖旎又挑衅。九凤盯着她近在咫尺、鲜活无比的脸庞,看着她眼中流转的光彩,听着她胡搅蛮缠、却莫名让他紧绷心弦稍松的歪理,那股盘踞心头的冰冷不安,似乎真的被怀中这具温热身躯和这双狡黠眼眸驱散了些许。 “……小混蛋。”他低骂一声,低头狠狠堵住她那总能说出让他安心或更上火话语的唇,将那些关于光点、消散、抓不住的残破梦影,连同自己心底那份不敢言说的最深恐惧,都暂时抛在了这灼热而真实的纠缠之后。 只要此刻能抓住,只要此刻她在怀中是真实的,那就够了。 至于其他……九凤闭上眼,将所有的忐忑与蛮横的爱意,都化作了这个掠夺的吻。 朝瑶热烈回应着凤哥的所有,面上娇慵的笑意愈发娇艳,心却沉静下来,坠着一丝了然的警觉。 凤哥的梦,绝不会是孤例。 大半天过去,炽热未散,空气里还残留着近乎暴烈的占有气息。 朝瑶像条脱水的鱼,瘫在凌乱的云锦里,连头发丝都透着被狠狠疼爱过的倦意。 这门是出不了,这地是下不了。 而那个罪魁祸首,上古凶禽九凤,正赤着精壮的上身,单手支头斜躺在一旁,另一只手不容分说地将她圈在怀里。他熔金色的瞳孔里,哪还有半分平日在外的杀戮戾气?满是饱餐后的饕足与一种近乎野兽圈定领地的专注。 “看什么看!”朝瑶有气无力地瞪他,试图用眼神表达谴责。 九凤咧嘴一笑,不仅没松手,反而把她搂得更紧,带着薄茧的指腹恶劣地捏了捏她酸软的腰侧,嗓音低沉沙哑,满是得意:“老子的小废物,这就受不住了?” “谁是你小废物!!”这句专属昵称简直是她炸毛的开关。朝瑶瞬间被点燃,积攒的酸痛化为力气,爪子就往他硬邦邦的胸膛上招呼,又掐又捶,“你才是废物!你个不知道累的九个脑袋!上辈子是拉磨的驴投胎吗?!有完没完啊!” 她的攻击对九凤来说跟挠痒没区别,反而让他低笑起来,胸腔震动。“没完。”他答得干脆,捉住她手腕,凑近她耳边,热气喷洒,“老子等了上千年才逮着个合心意的,恨不得……哼。” 未尽之语满是危险又直白的欲念。 “你逮着个合心意的就往死里折腾是吧?!”朝瑶气得想咬他,“我这身板是神器吗?经得起你这么造?!外面那些人知道你对着妻子是这副德行吗?!暴君!禽兽!” “他们?”九凤嗤笑一声,眼神掠过一丝对外界惯有的冰冷不屑,“他们也配知道?”他低头,强势地吻了吻她气得鼓鼓的腮帮,语气陡然转为一种混不吝的哄,“行了,小废物,省点力气。下次……老子尽量快点。” 朝瑶:“……” 这是人话吗?!这话每次都说,她眼眶一红他就越亢奋,逼着她说些难以启齿的话。 她彻底放弃沟通,把脸埋进枕头发出沉闷的哀嚎:“我要离家出走!去找爹娘告状!说你谋杀亲妻!” 九凤浑不在意,长臂一伸将她整个捞回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霸道宣告:“老子看谁敢放你走。” 众人再次齐聚冰原,唯独九凤和相柳不见人影。朝瑶磕着瓜子,敬职敬业、意犹未尽给西陵珩打小报告,时不时冲着忆苦思甜的赤宸笑一下,逍遥继续他隐世高手的仙风道骨。 “北冥的寒意,不仅能冻僵经脉,更能淬炼神魂。那日晕过去,说明你们的肉身本能已到极限,但神魂还未学会在绝境中汲取力量。”逍遥指尖轻弹,三缕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分别没入三小只体内,驱散了部分足以致命的寒毒,却保留了那锤炼意志的冰冷。 “调息一刻。沿着路线继续。这次,用你们的元神去感应冰层下的灵脉,试着与它同频,而不是对抗。” 三小只紧紧拳头,却无一人出声抱怨。发现没一个关注他们,只好依言运转灵力,踏上冰路。 他们知道在这里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唯有承受,而后破茧。 逍遥划出的那条幽蓝通路尽头,冰层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池。池水仿佛整片北冥的血液与脉搏,都沉淀于此,静静流淌,散发着蛮荒而原始的澎湃力量。 池水幽蓝,深邃得能将光线都吸纳进去,表面却氤氲着淡淡的、蕴含无限生机的寒雾。 九凤踏上池边的玄冰,周身不自觉缭绕着炽热的金红色灵力,与池水的寒意碰撞,激起一圈圈涟漪。 “啧,还是这么个冻死人不偿命的地儿。”他回头,看向身边沉默的相柳,嘴角扯起一抹带着点痞气的笑,“小废物当年就是带你泡的这个?治伤效果倒是不赖。” 相柳的目光落在幽蓝的池水上,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有极细微的波动。他记得这里,不仅仅是疗伤,更是他生命中一道无法磨灭的印记。他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无需多言,两人几乎同时褪去多余的外袍,踏入池中。 “嘶——!” 与记忆中如出一辙,却又截然不同的感觉瞬间淹没了相柳。 那是一种?撕扯与修复在每一个瞬间同频震荡?的极致体验。 冰冷刺骨的生命原力如同亿万根最锋锐的冰针,毫不留情地刺穿他每一寸肌肤、经脉、乃至神魂,带来足以让意识涣散的尖锐疼痛。然而,几乎在同一瞬,一股更庞大、更柔和的?孕育之力?又从这疼痛中滋生,疯狂地涌入、填补、修复,并以一种蛮横却精准的方式,冲刷着早已与血肉彻底融合的妖力本源。 他强迫自己放松全部心神,沉浸于细致入微的感知。上一次受伤感知混沌,而这一次,他神志清明,修为更深,感受便也清晰了百倍。 漆黑寂静的感知世界里,首先响起的并非声音,而是一种来自远古的、如同巨鲸深歌般的?灵力共鸣?,仿佛整片北冥在向他低语。 随即,漆黑被无形的力量撕裂,万千幽蓝色的精纯生命原力光流在他眼前涌现。 就在这洪流中心,一点温润、皎洁、却又浩瀚磅礴的力量,如同沉睡已久的明月被潮汐唤醒,从他血脉最深处、与他生命本源彻底相融的所在,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是那朵白莲心?。 外来的北冥原力,与莲花内含的万年日月精华、以及无数次与身怀圣地本源之力的小骗子灵肉双修中,悄然交换、沉淀下的那些许同源气息,产生了玄妙的共鸣与融合。 不再是痛苦的排斥,而是一种?深层次的交融与补全?。他感到自己的每一寸血肉、每一丝妖力,都在被这复合的、精纯的原始力量重新“孕育”与“纯化”,向着某种更古老、更本真的形态悄然蜕变。 鳞片之下,骨骼之中,隐隐有更明亮的幽蓝光华开始流转,一种接近于“水”与“生”之法则本源的低语,在他心头泛起涟漪。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被触碰感,如同羽毛拂过最深静的湖面,在他感知边缘漾开。 不是她在身边,而是她留在他生命里的那部分——莲心深处,属于小骗子的那缕狡黠而温柔的神魂烙印,仿佛被此刻交融的本源力量轻轻拨动,传递来一丝近乎愉悦的悸动。 这感觉驱散了力量融合时那深入骨髓的冰冷与孤独。 他能模糊感知到不远处,另一股霸道炽热、却在以不同方式律动的气息。在这片混沌初开的蛮荒之地,他并非独自承受,黑暗的孤独仿若被无形驱散。 他静静沉溺,更细致地去感受体内力量与北冥原力交织共舞的美妙韵律,去捕捉那来自血脉深处的、若有似无的契机。 池水触及九凤真火的瞬间,如同冷水泼入滚油,发出剧烈的“嗤嗤”爆鸣。金色火焰与幽蓝寒潮在他体表激烈对抗、蒸发、凝结、又气化。 他低吼一声,纯粹以霸道的妖力与意志,试图镇压、炼化这入侵的洪荒之力。“他娘的……小废物当年怎么受得了这个……”他咬着牙,额角青筋微跳。 但就在这时,他鬼使神差地想起了小废物某次看似随意、却意有所指的话:“北冥之心,唯全然托付,方得馈赠。” 那毒蛇当年重伤都能熬过来,他九凤岂能输在蛮干上? 他心一横,做出了与本性相悖的决定,没有炸开那身能将海水煮沸的金红火焰。 他咬紧牙关,强行按捺住与生俱来、用烈火焚烧一切异己的本能冲动,任由那冰蓝刺骨的池水将他彻底吞没、包裹、渗透。 起初是难以忍受的僵冷,仿佛连魂魄都要冻住。 但就在他几乎要本能爆发的前一瞬,一种更深处的东西,被这极致的冰冷与生机并存的力量触动了。 在他心脏——或者说是本源之核最灼热的深处,一点?璀璨如烈日熔金般的光芒?,毫无征兆地、温柔而坚定地亮了起来。 是那朵金莲!? 一朵缩小了无数倍、却凝实无比、花瓣边缘流淌着炽金与赤红火焰纹路的莲花,正静静地扎根在他最核心的本源火焰之中。 小废物……早就把她的东西,种在了他的命里!这念头让他在冰寒彻骨的水中,心口猛地一烫。 随着他彻底放松心神去感受而非征服,那金莲仿佛被彻底激活。 它开始缓缓旋转,散发出一种与他暴烈火焰截然不同的、?温煦、浩瀚、如同承载了亘古日月轮转之力的中正平和之气?。 涌入体内的、原本冰冷暴虐的北冥生命原力,在触及这金莲散发的温煦光华时,并未激起更剧烈的冲突,反而像是?炽铁入水,在剧烈的淬炼嘶鸣中,开始了一种奇异的交融?。 金莲的光,如同最精妙的熔炉与过滤,将北冥之水的“蛮荒”与“暴烈”抚平、提炼,汲取其中最精纯的生命本源与混沌初开时的那一缕“生发”法则,再与莲花本身蕴含,来自小废物的浩瀚修为及日月精华相融合。 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冲刷着他。他的凤凰火在这内外交融之下,开始发生本质的蜕变。 火焰的内核被注入了?“生”的底蕴?与?“光”的恒定?。 颜色从刺目的金红,向着更深沉、更内敛、仿佛内藏一轮微小太阳的暗金色泽转变。每一次燃烧的意念,都感觉更实,更接近某种本源。 “小废物……”他在心底无声地念了一句,冰冷刺骨的水中,唯有体内那朵金莲和因它而起的汹涌思念,是唯一的、源源不断的暖流。 他感到自己的本源更加凝实、稳固,一种更深层的、关于“火”与“光”与“涅盘”的法则碎片,如同被擦亮的星子,开始在灵魂深处闪烁。或许……离传说中真正“不死不灭”的凤凰终极形态,又近了一步。 池水之中,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黑暗与寂静不再是敌人。 于九凤,它是淬炼真火的冰冷熔炉;于相柳,它则是流动的誓约与温床,托举着两颗因同一个女子而命运交织、此刻却以各自方式寻求突破的灵魂。 第465章 辰荣与北冥 三小只在冰原之上经历了不知第几轮濒临崩溃又挣扎复苏的循环,当又一次从元神与灵脉共振的恍惚中挣脱时,他们不约而同地被北冥之心方向的异象彻底震撼。 那一直沉静幽蓝、仿佛亘古不变的池水区域,此刻正氤氲着两团截然不同、却同样磅礴浩瀚的光晕! 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即便隔着遥远距离和逍遥的灵力隔绝,也丝丝缕缕地渗透过来,让他们体内的血脉都在微微颤栗。 逍遥早已从入定中醒来,负手立于冰崖边缘,发丝在紊乱却又蕴含秩序的灵气流中飞扬,目光深邃地望向那片池水,嘴角噙着一丝近乎欣慰的弧度。“终于……开始了。” 正当逍遥感慨,那两股冲天而起的冰火之炁搅动得整个南北冥之心风云色变之际,视野绝佳的冰崖的另一侧,气氛却截然不同。 赤宸抱臂而立,饶有兴致地眯眼看着远处那团炽金光晕和那一片幽蓝星云交织碰撞的天地异象,啧啧两声,用手肘碰了碰身边同样在看热闹的朝瑶,嗓门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乖女儿,看看,看看!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北冥老家让人给端了!你这两位夫君,搞出来的动静是一次比一次吓人啊。” 朝瑶正捧着一小坛从逍遥那儿顺来、用北冥玄冰镇着的果子酿,小口抿着,闻言瞥了她爹一眼,没接话。 赤宸却来了劲,继续揶揄:“要我说,还是我家闺女会养……呃,会扶持!”他硬生生拐了个弯,笑得见牙不见眼,“你看看,一个差点化龙,一个火烧出花儿来了。这北冥的池子都快被你俩夫君当成自家澡堂子了,泡一泡就翻天覆地。闺女,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把玉山、皓翎还有你从虞渊捞回来的那些个家底,都偷偷摸摸塞他俩身上了?这哪里是娶夫君,这分明是孵了两尊未来的大神圣出来嘛!眼光独到啊!” “爹!”朝瑶放下酒坛,白皙的脸颊不知是酒意还是恼意,泛起一层薄红,“您这两日看热闹看得挺欢啊?笑得眼睛都没了,这会儿倒来打趣我?” “哎,我这不是为你好嘛!”赤宸嘿嘿直乐,完全不怕女儿瞪眼,“你逍遥叔可都跟我说了,当初某人为了给某条九头蛇疗伤,可是连压箱底的本命法宝都分了一半出去,啧啧,那心疼的哟……后来是不是也给那只火鸟塞了什么好东西?难怪泡个澡都能整出这么大阵仗。逍遥,你说是不是?”他还不忘把一旁假装看风景的逍遥也拉下水。 逍遥眼观鼻鼻观心,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你怎么叛变呢!。 西陵珩在一旁轻轻拍了下赤宸的胳膊,嗔道:“哪有你这样当爹的,尽拿女儿女婿开玩笑。瑶儿对他们好,那是他们彼此的缘分和福气。你呀,就是眼热孩子们比你当年厉害。” “我眼热?”赤宸嗓门更大了,“我这是骄傲!我赤宸的闺女,养的……扶持的夫君,那能是一般人吗?”他说着,自己先绷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朝瑶趁势把冰凉的酒坛往她爹手里一塞,哼道:“堵不上您的嘴!行啊,既然爹您这么清楚,那这两日您跟逍遥叔偷偷编排我夫君们的账,还有上次您撺掇相柳跟九凤比试谁猎的雪吼兽大的事,咱们是不是也得算算?娘,您给评评理!” 西陵珩忍着笑,挽住女儿的胳膊:“评,当然评。你爹就是太闲了。一会儿罚他给你烤最肥的北冥银鱼,放很多辣。” 一家人笑闹的声音,夹杂着赤宸故作委屈的辩解和逍遥偶尔不幸被卷入战火的无奈叹息,飘飘悠悠地传开,与远处那肃穆而惊人的天地威压、以及冰原上三小只咬牙苦撑的沉寂,鲜明对比。 三小只........你们分个眼神看看我们啊!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辰荣山南麓一片开阔的坡地上。这里没有亭台楼阁的精致,取而代之的是规划整齐、长势极好的碧绿茶垄、金黄麦田,以及一片用细竹篱笆围起的、不时传来几声“咕咕”叫唤的禽舍。 空气里混着泥土、青草和一缕生机勃勃味道。 太尊正挽着袖子,蹲在一片新翻的菜畦旁,手里捏着一把潮湿的土,眯着眼细细搓捻,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审视最精美的玉料。 他身上的粗布葛衣沾了些泥点,却浆洗得干净挺括。褪去了帝王冠冕,眉宇间那份历经沧桑的锐利沉淀为一种更为深广的平和,唯有偶尔眼神扫过整片山野时,才会不经意流露出睥睨天下的轮廓。 “爷爷。” 一声沉稳的呼唤自身后响起。 玱玹沿着田埂走来,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形挺拔,独自沿着田埂走来,脚步踏在松软的泥土上,几乎无声。他脸上带着得体的温和笑意,但眼底深处却沉着初掌乾坤者的审慎与一丝难以完全放松的戒备。 太尊头也没抬,继续搓着手里的土:“来了?自己找地方坐。这茬菘菜的土还欠点火候,得再添点腐叶肥。”他指了指旁边一个倒扣着的木桶,示意玱玹可以当凳子。 玱玹从善如流地坐下,目光扫过这片充满生活气的产业,笑道:“祖父这儿,比紫金顶的花园看着更让人心里踏实。今年收成看来不错。”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太尊这才拍拍手站起来,走到一旁竹筒架起的流水边洗手,语气寻常得像任何一位老农, 玱玹目光落在流水上,随意地开口:“皓翎那边,静安王妃旧疾缠绵数年,近日竟痊愈。坊间都在称颂二王姬阿念侍疾至孝,感动天地,连带着皓翎国内,请求立二王姬为储的声浪都高了几分。” 太尊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仿佛在听一件极寻常的乡野轶事。 “可这孝感天地的美名,巫君却分毫未取,全数堆在了阿念头上。”玱玹话锋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如今皓翎朝野,储君之位的风向,明面上是二王姬阿念仁孝德行堪为表率,暗地里……不少人也在观望那位极少露面、却似乎总能左右关键局势的三王姬,灵曜。” 他和太尊都清楚,灵曜那张面孔下,藏着的是谁的灵魂。 水声潺潺,太尊甩甩水珠,“小夭倒是一早就摆明了车马,只行医,不问政,彻底从那些是非里跳了出去。”他擦干手,拿起粗陶茶碗,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天气,“瑶儿这手……做得倒是漂亮。阿念得了实惠的名望,静安妃得了实在的安康,皓翎王心里那杆秤,怕是要更偏一偏了。她自己呢?躲在后头,深藏身与名。”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不知是赞许还是别的。 玱玹接过老仆递来的茶碗,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碗壁。“是啊,做得漂亮。”他重复道,声音低了些,“只是,爷爷……她把阿念推上去,把灵曜也置于众人瞩目之下。皓翎储位如今看似双姝并立,实则漩涡更深。她究竟是想帮阿念,还是……”他咽下了后半句还是另有所图,或身不由己,转而道:“西炎与皓翎如今边境安宁,商贸繁盛,自是好事。但邻国储君之位若起波澜,终究牵动人心。尤其是……涉及灵曜。” 太尊瞥了他一眼,玱玹眉宇间那份属于帝王的思虑之下,潜藏的是更为私人的焦灼。喝了一大口茶,咂咂嘴,像是要把某些话冲下去。“她那性子,你还不清楚?看着胡闹,心里比谁都明白。她把名声给阿念,未必全是好意,说不定是嫌那东西累赘。” 他眼神变得深远,“一旦上了赌桌,即便不想赢,别人也不会让她轻易下去。皓翎王的偏爱,百姓的呼声,有时候比刀剑更难抵挡,这道理她比谁都懂。” “她连上朝都喊折寿,何况是坐在那把椅子上听一群人说今年哪里风调雨顺、哪里又闹了饥荒。”太尊放下茶碗,恢复那副老农做派,仿佛刚才谈论的不过是作物收成。“对了,北边那几个郡,春播的种子都发下去了?可别误了农时。” 玱玹心中微动,这看似随口的家常话,切入点永远是国计民生的要害。他抿了一口略带清苦的山泉茶,同样以闲谈的语气回道:“都安排妥了。就是中原几个老氏族,对推广政令还是有点推三阻四,觉得劳民伤财。这事……倒也不急,徐徐图之便是。” “徐徐图之?”太尊哼笑一声,在玱玹对面坐下,拿起自己的茶碗,“你呀,跟你爹不一样,心思藏得深。是怕动得太快,惹得那些老狐狸抱团,反伤了自己根基吧?”他目光如常,却让玱玹觉得被轻轻刺了一下。 玱玹垂下眼睫,看着茶汤里沉浮的叶梗,默认了。“总要以稳为上。况且……朝中可用、又能让我全然放心的人,终究不多。”他状似无意地提起,“前几日收到皓翎的文书,说那边海市近来倒是格外热闹,新奇玩意儿不少。” 太尊慢慢啜着茶,眼角的皱纹舒展了一下:“皓翎啊……说起来,瑶儿不是说去游历了?指不定又跑到哪个犄角旮旯祸害……呃,见识风土人情去了。”提起朝瑶,他语气里的亲昵和那种自家混世魔王的无奈宠溺几乎要溢出来,“这小兔崽子,也就她还敢时不时给我捎些乱七八糟的土仪,上次是几块丑石头,非说是海外仙山的玉髓,结果我让人一瞧,就是河边捡的鹅卵石!” 他说着笑骂,眼神却柔和下来。在他退居这辰荣山、门庭从喧闹到冷清的日子里,只有那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孙女,会真的把他当个有点无聊、需要逗趣的老头子对待,不怕他,不刻意敬他,反而让他觉得松快。 玱玹握着茶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他胸腔里某处便泛起一阵熟悉的、复杂的隐痛与空茫。她对外说是去游历,可他知道,她消失得有多彻底,就像水滴融入了大海,任凭他如何用帝王的手段暗中探寻,也杳无音信。 这种彻底的不见踪影,比明确的拒绝更让他感到一种无力的焦躁。而这焦躁,在听闻祖父如此自然亲昵地谈起她时,变得愈发清晰。 他勉强维持着笑容,声音却低沉了些许:“是啊,她……总是这般随性。小夭前日来信,说在南边一带义诊,也忙得脚不沾地。如今想找她们姐妹俩说说话,倒都难了。”这话里,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察觉的落寞。 太尊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孙子话里那细微的波澜?将碗里的茶一饮而尽:“都不在才好,清净!来,陪我看看那窝新孵的小鸡仔去,毛茸茸的,比看那些奏章舒心多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玱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某种无言的告诫,又像是爷爷的体贴。 玱玹顺势起身,掩去眸中情绪,笑着应道:“好。” 祖孙二人前一后走向禽舍,阳光将他们身影拉长,投射在这片充满生机的土地上。 远处的宫阙庙堂,近处的鸡鸣麦浪,还有那远在天涯、不知正掀起何等风浪的身影,仿佛在这一刻,都被这午后暖阳暂时包裹。 日光偶尔抓住某位老农不经意抬眼的余光里,一丝了然又无奈的笑叹:那小兔崽子,果然又没闲着。 第466章 人生就是一场修行 热闹如潮水般退去,留下冰原亘古的寂静。 逍遥早已拎着再次被威压震晕过去、脸色青白的三个小家伙,去了更僻静的冰川裂隙,醒酒之后,新一轮地狱式的锤炼正等着他们。赤宸揽着西陵珩的肩,两人身影化作流光,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北冥茫茫的冰雾深处,去寻觅只属于他们的偷得浮生半日闲。 喧嚣散尽,偌大的冰崖之上,便只剩下朝瑶一人。 她抱着膝盖,在一块被风打磨得光滑如镜的玄冰上坐下,素白的裙摆在冰面上铺开,像一朵骤然绽放在极寒之地的花。 远处,南北冥交汇的那片核心水域,依旧笼罩在两团氤氲不散的磅礴光晕之中,一者暗金内蕴,似骄阳沉入深海;一者幽蓝星璇,如夜空倒悬于寒潭。 那两股熟悉的气息,正在发生翻天覆地变化,如同最沉稳的心跳,隔着遥远的距离,一下,又一下,清晰地传递到她心间。 风,不是吹过,而是呜咽着从极地深处爬上来,钻进她单薄的衣袍,带走所有属于“人”的温度。那风里,有万载玄冰破碎的叹息,有远古生灵湮灭的回响,唯独没有一丝人间的烟火气。 朝瑶抱紧了自己,这个本能动作,却抵御不了从心底漫上来,比北冥寒风更刺骨的冷。 九凤那双总是带着不羁与炽热的金红色眼眸,此刻是否在池水深处紧闭,眉宇间是否还拧着那份惯有不愿服输的执拗。 想他烈火般的气息,想他揽过她时臂弯里不容置疑的力道,想他嘴上骂着“小废物”却总把最烫的真心捧到她面前的样子。 那份独一无二的温暖与喧嚣,是能将北冥万年寒冰都融化殆尽。 也想相柳。想他冰蓝色眼底深藏的静谧与专注,想他沉默却坚实的守护,想他化为本体时那庞大身躯带来令人心安的覆盖感,想他指尖微凉却在她掌心留下灼热温度的触碰。 他的存在本身,就像这片亘古冰川,冷冽,纯粹,却为她裂开一道容纳所有柔软的缝隙。 极光不知何时悄然降临,半透明的光幔横贯漆黑的天幕,流转着冰绿、淡紫与银白的光晕,将整个冰原映照得宛如琉璃梦境。 晶莹的雪花不是坠落,而是悬浮在空中,缓缓盘旋,每一片都折射着极光与远处池水的微芒。 美得不似人间,也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在这片极致静谧、极致壮美、也极致荒芜的中央,她坐着,渺小如一粒即将被冰雪覆盖的尘埃。 目光投向远处那片交融的冰火之光。她能看见九凤本源之火正在向内坍缩、凝聚,燃出接近永恒的暗金色泽;她能感知相柳妖骨深处泛起,属于更古老神圣血脉的幽蓝律动。 他们正在变强,在以超出预料的速度,向着更高的生命层次攀登。 这本就是她耗尽心思、是她以心血、以算计、甚至分割本源为代价,亲手铺就的登天之路。 她应该高兴,嘴角也的确噙着极淡的温柔弧度。可心底深处的那汪寒泉,却在这极致的静谧与美好中,咕嘟咕嘟地泛起细密而酸楚的泡泡。 心为什么会这么疼呢? 那疼痛不是尖锐的,而是一种缓慢的、弥漫性的酸楚,从心脏最深的地方渗出来,浸透了每一寸灵识。仿佛有人用最钝的刀子,在一下下地刮着骨头。 她看到的不仅是他们的“生”与“强”,更是自己终将迎来的、无可更改的“死”与“别”。 这些她珍视的人间烟火、爱人蜕变、长辈安康、师徒传承…… 所有这些她用尽全力去守护、去促成的美好,让她心头发烫的画面与瞬间。都是在为一个已知冰冷的终点积攒燃料。 掌心无声地浮现出那枚温润古朴的女娲石。光华内敛,只有靠近了,才能感受到其中澎湃如海又温柔如春的造化生机。 朝瑶将一丝神识轻柔地探入石中最核心的所在。 一片混沌温暖的空间里,一抹已然凝实了许多的淡金色魂影,正静静悬浮在纯粹的生命本源之中,像一颗缓慢搏动的心脏。 那个人的残魂,正在苏醒,正在生长。 三魂未全,七魄待聚。 她没有那份独自感动天地、自发补全一切的至善与大德。她需要他,需要这个曾执掌妖族、与她命运诡异地交织在一起的帝魂,完全归来。他们需要并肩,才能走向那条唯有湮灭才能成就永恒的归途。 神识指尖轻轻拂过女娲石,带来微凉的触感。酸楚感细细密密地啃噬着心脏。 她珍惜此刻冰崖上的风,珍惜远处池水中爱人蜕变的光,珍惜父母离去的背影,甚至珍惜逍遥教训徒弟的严厉。 等待,本身也是一种修行,一种在知晓终点的前提下,依然全力去爱、去创造、去守护当下、最沉默的勇毅。 朝瑶重新抬起头,望向那片光晕交织的水域,眼神里的脆弱如同晨露般蒸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了所有温柔与决绝的平静。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带着雪沫的空气,将那滔天的思念,连同那滴滚烫的泪,一起重新压回心底最深、最柔软、也是最疼痛的地方。 不能放任,不能沉溺。 她还有路要走,有宿命要赴。而这份想,必须化为燃料,而非枷锁。 雪花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倏然融化,像一滴来不及落下的泪,转瞬就被北冥的风带走,了无痕迹。 风雪依旧,极光永恒。只是那份想留下的空洞,却久久地,久久地,盘踞在那里,比北冥的风更冷,比万年的冰更硬。 那等待的轮廓,在一日复一日的打磨下,逐渐褪去了初时的棱角与焦灼,变得沉静而恒定。 起初,赤宸还能分辨出女儿偶尔更换支颐的手,或是肩头微不可察地耸动,以驱散寒意。 后来,那身影便仿佛与身下的万载玄冰长成了一体。?时间的刻度?,不再是更漏或日晷,而是冰崖上光影缓慢地爬行。 晨起时,一缕稀薄的、带着金边的曦光会恰好吻上她的额发;正午,她的影子会缩成小小的一团,紧贴在脚边;待到北冥漫长的黄昏降临,整个冰原被染成瑰丽的紫红时,她便是那幅恢弘画卷中,一抹最沉默、也最执拗的留白。 幽蓝刺骨的池水深处,极致的重塑仍在继续,时间与感官都被压缩成一片纯粹的能量海啸。 九凤?的整个存在,正被霸道地撕裂、淬炼、再重构。极致的冰寒与蛮荒生机如同亿万柄巨锤,反复捶打他烈火铸就的本源。痛楚是如此的尖锐与持续,以至于他全部的意志都化为一声无声的咆哮。 就在又一次剧痛的波峰,几乎要冲刷掉所有意识残留时,心里升起一点无法忽视,灼痛般的温暖。 不是池水冲击引发的震颤,而是一种从最柔软处漾开温热的悸动。如同冰冷长夜里有人悄悄将一杯温水递到了冻僵的指尖;像有人用掌心最热的血捂在了他最深的冻伤上。 一股熟悉到骨子里的暖流,伴随着细微却不容忽视的?牵挂?与?等待?的意念碎片,顺着灵魂的根脉,千丝万缕地渗透进来。 那股思念滚烫,驱散了元神角落的一层寒霜,让他想立刻冲出这该死的冰窖,去见她,让她别再皱眉头。 妈的……可不能让小废物白等。 这念头的炽烈,甚至短暂压过了蜕变本身的剧痛,让燃烧在他本源中的暗金色火焰,嗡地一声轻响,猛然内敛、提纯,将涌入的能量炼化得更为驯服与纯粹——必须更快!快些完成这蜕变,才能去回应她那道灼人的念想。 ?小废物?!那笨蛋现在一定在外面……担心他。 另一片更为静谧幽深的蓝色星璇中,?相柳的意识沉在一片近乎无的安宁里,感受着古老的生命源力如母亲的羊水,包裹、洗刷着他的每一处血肉,引导着他血脉深处那沉寂的原始印记缓缓苏醒。 痛苦并非暴烈,而是深沉绵长的剥离与重塑。就在这近乎永恒的静谧中,身体中一轮陡然明亮起来的月光,极其温柔地亮了起来,一圈圈月华荡开?皎洁柔辉?。 那来自她生命印记的纯白光晕,没有打破他的静谧,反而将它染得更深、更温柔。 一种熟悉令人心安的波动随之传来。其中蕴含的等待沉静绵长,没有丝毫焦躁,却如同最幽深的召唤。 他想念她周身的温度,想念她呼吸间的气息。这思念顺着血脉流淌,让他每个鳞片与血肉的重塑都带上了更加温柔的意志。 仿佛不是冰冷池水在塑造他,而是她的目光与牵念在温柔地引导。他不再是与深渊对抗,而是在她的守望下,心甘情愿沉向最古老的起源,只为获取足够的力量,有朝一日能为她隔绝所有的风霜。 这感知像一颗投入深潭的雨滴,在他内在的无边寂静中,漾开一圈细微却无法忽略的涟漪。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深植于血肉、本能的回应。 他察觉自己鳞片之下流转的幽蓝光华,似乎更温顺地接受了北冥原力的引导;他感到自己对水与生之本源的理解,在这一瞬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与亲近。 将那感知到的全部温柔与牵挂,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沉入正在蜕变的血脉最深处,成为支撑他游向更深、更古老之境的永恒灯塔。 池水依旧汹涌,蜕变依旧痛苦。但在这无边的冰冷与磨砺中,两股源于同一源头、却又以截然不同方式传递而来的温暖,如同最坚韧的丝线,穿透万丈寒水,牢牢系住了两颗正在经历风暴的灵魂,让他们知道——自己并非独自在深渊中前行。 赤宸揽着西陵珩,只是停在了足以望见那片冰崖、却又不会打扰到崖上人的一处冰川背风处。 极光在天际流转,将相互依偎的两个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越过冰原上悬浮的晶莹雪尘,落在那方光滑的玄冰上。 那个穿着素白裙裾的纤细身影,已经在那里坐了不知多少个日夜交替,像一尊被风雪渐渐雕琢的玉像,凝固成一个永恒的守望姿态。 “像你。”赤宸忽然低声说,打破了寂静。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平日的洪亮戏谑,只剩下一种被岁月磨洗过的沙哑。“当年在桃林,你等我回来的时候……也是这么坐着,一动不动,好像要把天都望穿。” 西陵珩没有否认,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记忆的闸门被女儿相似的姿态轰然冲开。 那时候的等待,每一刻都浸泡在担忧、恐惧、和渺茫的希望里,却又因为爱着,所以连那份煎熬都变得无比滚烫、无比真实。她们都继承了这份骨子里的执拗与深情,愿意为所爱之人,将心放在火上慢慢地烤,熬成灯油,去照亮对方的路。 “也像你。”西陵珩轻声回应,眼里漾开温柔的波光,“认定一件事,一个人,撞破南墙也不回头。” 她心疼女儿。 作为经历过生死爱恨的人,她比谁都清楚,那样浓烈而专注的情感背后,往往意味着将要承受同等,甚至更甚的磨砺与代价。 瑶儿眼底那偶尔泄露,破碎的平静,让她这个做母亲的心,揪得生疼。 风送来远处冰崖上几乎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消散在风里。赤宸的手臂收紧了些。 对眼前女儿的深切疼惜与共鸣之中,另一抹身影却毫无征兆,清晰地浮现在父母的心间。 那是在灯火通明的医馆里细心切脉的侧影,是在泥泞村路上背着药箱匆匆而行的背影,是隔着熙攘人群望过来时、那双沉静温和、却带着淡淡疏离的眉眼——?小夭?。 他们对这个女儿的思念,是无声的,像深埋地底的根系,平时不见踪影,却总是在某个被触动的瞬间,绵长地蔓延开来。 没有对瑶儿那种时刻紧绷的、近乎灼热的牵挂,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悠远的惦念。 知道她在哪儿,在做什么,知道她选择了自己的路,并且走得踏实而坚定,这让他们欣慰,也……让他们偶尔会在这样的时刻,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 血脉是斩不断的河流。属于小夭的那份血脉牵连,从未停止过流淌。只是它流淌的方式不同,不是奔腾的瀑布,而是寂静的深潭,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映照着另一轮月亮。 “不知道小夭……这会儿到哪个镇子了。”西陵珩望着大荒南方的天际,声音轻得像梦呓,“有些地方的湿气重,她以前受过...不知道会不会疼。” 赤宸“嗯”了一声,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妻子的肩头,没有接更多的话。有些思念,无需宣之于口,它存在于共睹的风景里,存在于无言的凝视中,存在于对远方另一份骨血平安顺遂的最朴素祈愿里。 他们就这样站着,远远望着一个女儿凝固的等待,心里却同时装着两个女儿的身影。一个在眼前,用孤独对抗着宿命;一个在天涯,用仁术抚慰着苍生。 都是他们的骨血,都以各自的方式,在这片浩瀚的大荒里,轰轰烈烈地活着,爱着,承担着。 这或许,便是为人父母者,最甜蜜也最酸涩的修行。 第467章 黑影 夜,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距离泽州三百里外的沅陵城,依山傍水,本是个富庶之地,此刻却静得只有打更人单调的梆子声在空巷里回荡。城北角,背靠山壁的林氏大宅后园深处,假山流水之下,藏着外人不知的乾坤,一处私设的地牢。 空气里弥漫着霉味、血气,还有绝望的馊味。几盏油灯如鬼火般摇曳,勉强映出铁栏后一双双麻木或惊恐的眼睛。 他们是货物,因各种理由被家主林氏私自关押、尚未及发卖的贱籍者,或为私债,或为私仇,或仅仅是主人一时兴起的占有。 一道黑影,如融入夜色的水墨,悄无声息地自通风口滑入。落地无声,甚至没有惊动墙角嗜睡的老鼠。 黑影身形纤细,从头到脚包裹在特制的黑色夜行衣中,连面部也覆着毫无特征的黑巾,只露出一双冷静得漠然的眸子。 黑影没有多余的动作,指尖弹出几点极细微看不见的银色光尘。光尘飘向几名看守,触皮即入。那几个正抱着酒坛打鼾的壮汉,鼾声未停,身体却软了下去,陷入了更深且无害的昏睡,事后只会以为自己醉倒。 走到牢门前,指尖萦绕着一缕奇异的光,轻轻拂过粗糙的锁链。 “咔哒”一声轻响,比落叶坠地更轻微,精铁锻造的锁便如朽木般断裂。 “想活命,想出去,想以后能吃口人饭的,”声音透过面巾传出,刻意压得低沉沙哑,分不清男女,“就跟着我,别问,别叫,手脚麻利。” 地牢里的十余人瞪大了眼,有人颤抖,有人迟疑,但更多人在那双冷静眸子的注视下,爆发出求生的本能,踉跄着爬起来。 黑影带着他们,如同带领一群沉默的幽魂,穿行在林府寂静的后院。对这里的防卫、巡逻路线、甚至狗洞的位置了如指掌。 他们没有去动林府的金银细软,而是直接摸向了后院的粮仓和库房。这里是林老爷盘剥四方、囤积居奇的心脏。 “粮、盐、布,”黑影言简意赅,“能拿多少拿多少,拿不动的,分给外面街角那些窝棚里的人。记住,是劫富济贫的义士做的,不归任何人管,只为天理。做完,立刻分散,出城,往南边深山里走,自有人接应。” 黑影亲自示范,动作快得只余残影。厚重库门在黑影手下无声洞开,扛起一整袋黍米,率先走向围墙。 那些被救出的贱民,起初笨拙,但很快被这无声而高效的氛围感染,爆发出压抑许久的力量。 粮袋、盐包、成捆的粗布,被悄然运出高墙,消失在城西最贫困的角落。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林府才在管家惊恐的尖叫声中乱成一团。粮仓空了小半,库房被撬,更糟糕的是,那些贱奴也不见了。 而城西的贫民窟里,早起的人们在破屋门口发现了一小袋粮食或一小块盐,还有用炭灰画在墙角,扭曲却充满希望的火焰标记。 没有活口看见主谋,没有留下任何灵力或武技的明显特征。 沅陵城的夜色尚未褪尽,城主府内却已亮如白昼。不是烛火,是城主王藜心头那把烧灼的恐惧之火。 他捏着林氏递上来墨迹未干的损失清单,手指微微发抖。粮、盐、布匹……损失数额对他而言不算伤筋动骨。 真正让他骨髓发寒的,是清单下方附的那行小字:“私牢被破,货物十一人全数遗失。” “废物!都是废物!”王藜将清单狠狠掼在地上,对着面前大气不敢出的林氏和自家府僚低吼,“几个人,几袋粮食!连影子都没摸到?!” 林氏肥肉颤抖:“大人息怒…那贼人,实在邪门…” “邪门?”王藜冷笑打断,眼神却慌乱地扫视紧闭的门窗,仿佛那人就藏在阴影里窥伺,“我看是有人活得不耐烦了,敢在我的地头撒野!” 府僚捻着山羊胡,声音压得极低:“大人,此事……万不可声张,更不能上报。” 王藜何尝不知。他比谁都清楚那十一人意味着什么,陛下三令五申废除贱籍,那是活生生抵触王命的证据,更是?直接抽在了那位西炎大亚脸上的耳光?! 废除贱籍?这看似温和却颠覆乾坤的政令,最初是由谁提出的?是那个在玉山蟠桃宴上一己之力掀翻所有中原与西炎氏族,?徒手摘星,逆改昼夜?的圣女!是那位披着西炎大亚与皓翎巫君两重身份,与四大世家盘根错节,一句话能让大荒震三震的煞星! 陛下是颁布王令的人,但整个大荒谁不知道,这王令里灌注的是谁的想法?是西炎大亚的意志!他王藜阳奉阴违,私下默许甚至鼓励林氏这等豪强继续圈养,从中分润、上下打点,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对抗王权,而是在那位闻名天下的圣女底线上蹦跶! 一旦此事闹大,上面若真的彻查,顺着这根藤,摸出的将是他整个利益网的烂瓜……不,不仅仅是烂瓜,极有可能是?他自己被碾压成齑粉?的下场。大亚或许对平民温善,但对于阳奉阴违、戕害她所护之策的官员?王藜不敢想。 “压下去。”王藜从牙缝里挤出命令,额角渗出的冷汗已汇成细流,划过他因恐惧而微微抽搐的脸颊,“就按……流寇滋扰、盗窃未遂报备。加强城防巡逻,做做样子。至于丢的东西…”他瞥了一眼面如死灰、同样想到了那恐怖传闻的林氏,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林公,破财消灾吧。那些货物,就当……从未存在过。” 他必须让这件事像滴入烈焰的水,瞬间蒸干,连一丝烟都不剩。 上报?那等于亲手把自己的罪证和官职,不,是把自己的脑袋,一并呈到那位不知何时会投来冰冷一瞥的西炎大亚面前。 在官场沉浮几十年,他自诩精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智慧。在他看来,一次微不足道的劫案,几袋分给贱民的粮食,在王都那些追逐更大权力与资源的大人物眼中,连一缕尘埃都算不上,?但这尘埃若沾上了那位煞星的半点不悦,就会变成压垮他全部身家性命的陨石。? 他赌不起。 于是,一道严厉封口的命令从城主府发出,沿着权力的脉络迅速冻结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消息。官牍上,只落下轻飘飘一句“已逐流寇,地方安靖”。 冰崖上的风,似乎都因为来者而停滞了片刻,继而变得柔和。 “我说瑶儿,你这是要把自己等成一块望夫石吗?”赤宸洪亮的嗓门破开寂静,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冰崖,手里还拎着个不知从哪儿摸出来,冒着热气的酒囊。 身后跟着面带淡笑的逍遥,以及三个神色各异、却都带着刚经历完严苛训练后些许疲惫与兴奋的小家伙。 朝瑶有些怔愣地回过头,眼底深处那层冰封的孤寂还未完全散去。看到父亲、逍遥叔,还有那三个浑身冒着寒气和……泥土气息的小家伙,一丝真实的暖意终于漫上眼角。 看来逍遥叔的训练项目很全面 “爹,逍遥叔,你们怎么……” “怎么上来了?”赤宸一屁股在她旁边的冰面上坐下,把热酒囊塞给她,“当然是来陪你解闷!瞅你这小脸冰的。”他指了指身后的三小只,“喏,这三被逍遥操练得够呛,带他们上来听听故事,喘口气。” 无恙?抖了抖沾着雪沫的耳朵,立刻机灵地蹭到朝瑶脚边,声音清脆:“瑶儿!逍遥叔可狠了,让我们去挖万年冰髓,差点被里头的冰魄灵虫当点心!”他嘴上抱怨,眼睛却亮晶晶的,满是亲昵。 小九?坐在不远处,幽幽开口,声音冷冽:“比起听某些陈年旧事被添油加醋,挖冰髓倒算是务实。” 朝瑶......这话意有所指,完美继承了其义父相柳那种旁观者清的风骨。 毛球?抱臂而立,衣袍在极光下泛着微光,冷哼一声:“往事若真如传闻中那般热血激昂,倒也不失为一剂振奋精神的良药,总好过在此空等。” 朝瑶.....毛球的气质不去当个一针见血的领导,真可惜。 逍遥已在稍远处寻了块平整的冰石坐下,闻言淡然道:“故事真不真,听的人自有判断。总比某些人年轻时,为博佳人一笑,愣头青般独闯百兽阵,弄得一身是伤回来逞强说不小心蹭的要强。” 赤宸老脸一红,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哎哎哎,逍遥你个老小子,专拆我台是吧!”他看向朝瑶和三小只,兴致勃勃,“说到这个,今儿咱就好好唠唠!你们知道当年,我跟你娘,还有这总爱傲娇,现在装深沉的破鸟,都干过些什么惊天动地的傻事不?” 朝瑶捧着温热的酒囊,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暖意,看着父亲眉飞色舞、逍遥眼含深意的样子,再看看身边小九不屑却竖起的耳朵、毛球看似不耐实则专注的神情、以及无恙毫不掩饰的好奇,那颗因等待而紧绷、因宿命而酸楚的心,像是被小心翼翼地浸入了一池温泉。 她轻轻靠向身后冰冷的崖壁,知道这刻的喧嚣与温暖,是父亲和逍遥叔刻意送来的礼物。 “好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微哑,和一丝真切的笑意,“爹,您可要好好说,不许夸大其词。逍遥叔,您可得帮着把关。” “那必须的!”赤宸一拍大腿,“就从……嘿,就从那次我们仨误入归墟海眼说起!那时候你娘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野丫头……” 他的声音浑厚而充满感染力,极光在头顶流转,为这场冰崖上的“故事会”投下梦幻的光影。那些关于青春、热血、误会、牺牲与坚守的遥远往事,在长辈们的讲述与互怼中,渐渐鲜活起来。 赤宸正讲到兴头上,无意中瞥见女儿安静倾听时,目光仍不时飘向那片光晕氤氲的水域。 女儿这执着劲儿,那故事里的惊心动魄都有些讲不下去了。他心里暗叹一声,目光顺着她的视线也投向那片神秘池水,一股难以言喻,作为岳父的复杂心情翻涌上来,瞬间在心底化作一段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极其生动且不客气的吐槽?。 “好家伙,池水里头那两个臭小子倒是躲清静了。一个属火,恨不得把天都烧个窟窿;一个属水,万年冰疙瘩,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这会儿倒好,俩人一块儿猫在水底下泡澡,让老子的宝贝闺女在上面喝西北风当“望夫石”!等你们出来,那浑身冒火的大鸟要敢说一句辛苦,老子非得先跟他切磋切磋筋骨,烤不熟他!还有那毒长蛇,一脸天下我最深沉的样儿,到时候要拿不出点真本事哄我家瑶儿开心,老子就让逍遥把当年下泄药的方子翻出来,给他重温一遍!啧,真是一点儿不让人省心!” 他心里吐槽得飞起,脸上却未露分毫,反而清了清嗓子,把话题又拉回更夸张的冒险情节上,试图用更热闹的声音盖过池水那边的安静。 朝瑶听着,时而失笑,时而沉思,路边的灯火与同行者的歌声,在此时是如此珍贵。 第467章 等归人 北冥之心,毫无征兆地沸腾了。仿佛有两种截然相反、却又同样磅礴到令天地失声的法则,在水中完成了最后的碰撞与融合,然后……轰然炸开! 一金一蓝,两道水柱如同倒悬的星河,直冲天际,将漫天极光都冲散了一瞬。 水柱之中,两个身影缓缓浮现,踏着漫天洒落、闪烁着神秘符文光辉的水滴,一步步走上冰崖。 逍遥微微颔首:“水火既济,龙凤初鸣……某人赌上一切种下的因,如今,总算结出了像样的果。” 左边的身影,周身再无一丝刻意张扬的火焰,但赤金华服却仿佛浸染了熔金与夕阳的光泽,隐隐流动着暗金色的火焰纹路。 发丝无风自动,每一根都似乎流淌着熔岩般的光泽。眉宇间的狂放沉淀下磐石般的稳固与神性,眼尾的红痕彻底消失。 九凤的气息霸道、灼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毁灭与新生之力?。他金色的瞳孔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崖边那个白色的身影,里面翻涌着几乎要喷薄而出,压抑了许久的炽烈情感。 相柳的身影笼罩在一层静谧幽深的蓝光之中,发如墨染,肤若冷玉,肌肤莹润,幽蓝光华在肌理下如血脉流动。相柳曾经的冰冷暴虐之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可测源于亘古水域的宁静、浩瀚与威严。 水珠触之即融,仿佛他便是水的一部分。心念微动,寒气凝晶又化雨,池水自然成阶托足,诠释着水之循环的至理。 他的目光同样落在朝瑶身上,冰蓝色的眼底深邃如渊,看不出情绪。 冰崖上,刹那寂静。赤宸挑了挑眉,逍遥露出了然的笑意,穿着北地厚袄却依旧难掩灵秀的?无恙?、气质冷峻的?小九?和抱臂傲立的?毛球,都瞪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 朝瑶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长久的等待、深夜的孤寂、预知宿命的酸楚……所有的情绪海啸般涌上喉头。 但她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在九凤那灼人的目光和相柳那深沉的凝视逼到眼前的零点一秒内,将所有的脆弱、依赖、委屈,狠狠压回心底最深处。 她甚至赶在他们完全踏上冰面、气息将她包裹之前,嘴角一勾,眉眼瞬间弯成了两轮狡黠的月牙。 “哎哟!”她先发制人,声音清脆,带着恰到好处的嫌弃和戏谑,“总算舍得出来了?我还以为你们俩打算在北冥池底当一辈子并蒂水草呢!怎么样,这冰火两重天的澡,泡得可还舒坦?” 她微微歪头,眼神在九凤和相柳之间扫过,姿态看起来轻松又挑剔,仿佛只是等烦了,而非等到心尖发颤。 九凤被她这熟悉的没心没肺般的调侃噎了一下,满肚子的担忧和澎湃情感像是撞上了一堵软墙。 他大步上前,习惯性地想伸手捏她的脸,看看这层活泼的皮下面是不是瘦了,但动作到一半,又硬生生忍住,只是冷哼一声,声音带着砂石摩擦般的低哑和不容置疑:“少废话!转过来让老子看看,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他的霸道专制依旧,但那双燃烧的金眸深处,却清清楚楚映着完好无损的她,并为此而感到一种蛮横的安心。 几乎就在九凤开口的同时,旁边那位周身还散发着万年寒渊气息的?相柳?,气质发生了肉眼可见、堪称极致的转变。 那股笼罩天地的冰冷威仪如潮水般退去,眉梢眼角的冰霜尽数融化,化作一抹熟悉的、带着三分风流、三分惫懒、三分深意的笑意?。 防风邶颇为悠闲地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水珠,语调慵懒又欠揍:“舒坦谈不上,倒是清净。总比在上面,听某些人一边偷看,一边跟小辈吹嘘自己当年多么勇猛无敌要有趣些。”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旁边看戏的赤宸,成功让后者瞪起了眼睛。目光完全落在朝瑶身上,上下打量,嘴角的弧度加深,带着他独有?克制的逗弄?:“不过,看某只小骗子这么精神,还能伶牙俐齿地抱怨,想来这上面的风也没把她的胆子吹小。啧,白担心一场。” “谁要你担心了!”朝瑶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果然被他三言两语激得跳脚,方才强装的镇定破功,星眸圆瞪,“防风邶!你一出来就不说好话!” 无恙?眼睛滴溜溜一转,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小九,故意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小声说:“看,我说什么来着?我爹出来第一眼肯定是检查瑶儿瘦没瘦,眼神跟验货似的!宝邶爹就更厉害了,一句话就能让瑶儿变炸毛,这本事,啧啧,不愧是咱们爹!” “验货?形容得不错。”小九?冷着脸,抱着手臂点了点头,“并蒂水草?你爹和我爹……谁当花,谁当叶?” 毛球一脸傲然,扫过两爹,“冰火涅盘的洗澡水,还长出花了!” 九凤蠢蠢欲动的手被那日的承诺狠狠按下,倒是防风邶陡然阴沉的眼神,使得三小只默默移动脚步躲在瑶儿身后。 朝瑶耳朵尖微微发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她瞪完防风邶,又瞪向偷笑的无恙和冷静吐槽的小九、毛球,最后对上一旁九凤那虽然不满她不老实但明显放松了许多的目光。 冰崖上的风,忽然就暖了,忽地又凉了。 “哈哈哈哈哈!”?赤宸?毫不客气地爆发出洪亮的大笑,简直看热闹不嫌事大,指着九凤和防风邶,“听见没?听见没!连小家伙们都看得明明白白!你们两个臭小子,出来是出来了,这毛躁劲儿可真是一点没变!一个急吼吼地要检查,一个阴阳怪气地逗猫,能不能有点出息?学学老子当年,多么沉稳!” 逍遥?在一旁负手而立,闻言,淡然地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见血:“嗯,确实。比起当年某人因为西陵姑娘多看了别的男子一眼,就连夜单枪匹马去把人家整个家拆了,最后被追得躲进山里三天不敢出门的沉稳,的确是差了些火候。” 赤宸的笑声戛然而止,老脸一红:“逍遥!你……你怎么又提这茬!” 西陵珩悄然来到了赤宸身边,手中还托着一件厚实的雪狐披风。她没有理会赤宸的窘态和现场的喧闹,只是如水般温柔笑着,目光柔和地掠过刚刚经历蜕变的九凤和相柳,最终定格在女儿身上。 她走上前,将披风轻轻披在朝瑶肩头,细心地将系带拢好,动作轻柔。“起风了,”她声音温婉,带着能抚平一切躁动的宁静, “等了这么久,总算都平安回来了。瑶儿,带你……带他们回去歇歇吧。池水寒气重,刚出来,总得喝点热汤暖暖身子。” 朝瑶感受着肩头披风的暖意和母亲指尖的温度,方才被九凤和防风邶围堵、又被父亲叔叔连同三小只集体围观点评的那点儿窘迫,瞬间转化为了满满的底气和狡黠。 她眼波一流转,心里的小算盘噼啪作响。 机会来了! 非但没有顺势点头答应回家,反而立刻揪住了西陵珩的衣袖,脑袋一歪,靠在母亲肩头。刻意拉长了调子、充满了委屈巴巴控诉:“娘....亲!您可算来了!您再不来主持公道,女儿我就要被欺负惨了!” 纤纤玉指毫不犹豫地指向旁边还咧着嘴的赤宸和一脸淡然的逍遥:“爹和逍遥叔!他们两个!一个带头起哄,笑话九凤和相……防风邶毛躁没出息;另一个更过分,居然翻几百年前的旧账,揭爹的老底!他们这哪里是关心晚辈,分明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还拉上无恙他们几个小的围观!” 朝瑶还像模像样地吸了吸鼻子,演技浑然天成,把受害者姿态拿捏得十足,眼底却闪着明晃晃,计谋得逞的慧黠光亮,“女儿我孤零零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把人等回来,还没说上两句贴心话呢,就被他们这么调侃!娘,您管管他们!为老不尊,带头破坏家庭和睦!” 这一连串告状行云流水,主打一个恶人先告状和祸水东引。?三小只?看得目瞪口呆,?无恙?忍不住小声惊叹:“这招以退为进,用得越发炉火纯青了!” 从小九和毛球一对眼,战场源于生活。 九凤?挑了挑眉,看着小废物这活灵活现的演戏模样,方才那点因为她强撑活泼而产生的心疼,彻底被一种这小废物果然还是这么鬼精的无奈又好笑的情绪取代。 防风邶眼底笑意更深,一副欣赏佳作的模样,要不是对象不合适,就差没鼓掌了。 逍遥?依旧淡然,只微微挑了挑眉,仿佛在说“果然如此”。而?赤宸?可就跳脚了:“哎!瑶儿!你这话可不公道!老子那是关心!是督促!怎么就成看热闹了!逍遥你说是不是……欸你别不说话啊!” 西陵珩?听着女儿的控诉,再看看丈夫那急赤白脸的样子和逍遥那置身事外的姿态。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忍不住上扬,伸出指尖轻轻点了下朝瑶的额头,温柔地责备道:“你呀,就属你最能闹。” 她抬起眼,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扫向赤宸和逍遥:“还有你们两位,多大的人了,还跟着孩子们一起胡闹。尤其是你,”她看向赤宸,“带头起哄,像什么样子。还有逍遥,你也是,陈年旧事提它作甚,平白让他又跳脚。” 这轻飘飘的几句话,比什么都有用。赤宸瞬间像被捏住了后颈皮的猛兽,气势蔫了下去,嘀咕着:“我哪有胡闹……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 逍遥从善如流地对西陵珩微微颔首:“说的是。” 朝瑶???逍遥叔,你能不能别搞这仙风道骨的戏码,北冥很冷啊,不想要冷笑话。 达到目的,心满意足地挽住西陵珩的手臂。“这下解气了?”西陵珩宠溺地看着她。 “嗯!回家!”朝瑶这才甜甜一笑,抬眼看向九凤和防风邶,以及旁边偃旗息鼓的赤宸和逍遥叔,还有那三个憋着笑的活宝,说出了那句早就该说的话:“听见娘亲的话了?走了,回家。” 回家二字落下,北冥亘古的寒风似乎也变得温柔起来。 赤水氏的族长继任庆典,并未如外界想象的那般极尽豪奢,但简约而庄重。象征赤水氏族徽纹章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受邀前来的中原各大氏族代表按序而立,气氛隆重肃穆。 丰隆身着赤水族长特有的玄色镶水纹礼服,接过代表权柄的赤水剑与族印,在族老与宾客的见证下完成仪式。他的话简短有力,目光扫过在场众人,野心与抱负在沉稳的语调下灼灼燃烧。 礼成宴开之际,有人带来了今日最引人瞩目的贺礼。 防风邶一袭熟悉的青衣,唇角噙着那抹浪子般玩世不恭的笑,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丰隆面前。他递上一个非金非玉、触手温凉的匣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赤水族长,恭喜。此乃她托我转交的贺礼,愿赤水族长如风,无远弗届。” 虽未言明她是谁,但在场人无人不知她是谁。 丰隆瞳孔微缩,接过匣子。指尖触及的瞬间,一股清灵之意顺臂而上。他打开匣盖,里面并无奇珍异宝,只有一枚流光内蕴的玉简。神识稍一探入,御风术三字古篆与浩如烟海的心法要诀便涌入脑海——凌空飞行之术,其价值远超任何神兵坐骑! 正是朝瑶去往赤水那日答应教他,本以为她随口一说,他也没放心上,毕竟他还没来得及提,爷爷已经着手安排了。 丰隆的狂喜与震撼,在目光落到防风邶脸上时,一股难以言喻的郁气与灼热的嫉意交织着涌上心头。 庶子身份与放浪形骸,在世家眼中几乎不值一提,前段时间,中原最大的几个赌场里一掷千金、醉卧美人膝的身影也被多人目睹。 可偏偏是他,一个声名狼藉的防风氏庶子,得了朝瑶那般不同寻常的回护。 嫉妒如毒蛇啃噬。那个曾经放浪形骸、在世家眼中堪称污点的庶子,何德何能? 这份偏执的珍视与抬举,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丰隆所有基于家世、功业、实力的优越感上。 他手握赤水族权,即将大展宏图,可在这份厚重得超乎常理的维护面前,却显得如此……寻常且无力。 第468章 不一样 庆典的喧嚣持续到深夜,送走最后一批宾客。丰隆并未休息,而是屏退了仆从,只留下特地过来的妹妹辰荣馨悦。 案几上,御风术的玉简静静躺着,旁边是两杯微温的茶。 丰隆抹了把脸,全然没了白日庆典上族长的沉稳气度,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馨悦,你说……”他开口,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憋闷和困惑,“我这事儿,是不是特没谱?” 馨悦就料到有这一出,最近他哥派人调查防风邶的事,早有耳闻。 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哪件事儿?你是说你前脚才明明白白追着皓翎大王姬示好,后脚就惦记上别人媳妇这事儿没谱,还是说你想打朝瑶主意这事儿本身就没谱?”她语速不快,却字字戳心,带着亲妹妹才有的那种毫不留情的犀利。 “嘶——”丰隆被噎得一抽气,肩膀垮下来,那张平日阳光开朗的脸上写满了道理我都懂但就是难受。 “你别光扎我心啊!我这不是……这不是想不明白吗!”他换了个坐姿,身体前倾,手上摩挲着那枚御风术玉简,眼神是认真的,“我知道我之前对皓翎大王姬……但那不一样。对朝瑶,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看到她与防风邶那浪荡子……” 他顿住,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最终化作一句带着不甘的嘟囔,“反正我心里就是不痛快,跟猫抓似的。” 看着兄长这副情窦初开、又混着野心不甘的别扭模样,馨悦差点没绷住笑。 她清了清嗓子,神色正经了些,开始指点迷津:“行,先说正事。哥,你得先想清楚,你是想要赤水夫人朝瑶带来的泼天权势,还是想要瑶儿这个人?这两者,在别人那儿或许是一回事,在她那儿,绝对是两码事。你要的是前者,我劝你现在就把这玉简供起来,老老实实当个得力的盟友,别动歪心思。不然她能把你扔北海喂鱼,保证你游不起来。” 丰隆被妹妹话里的寒意激得一凛,忽地想起玉山那一指,下意识挺直了背。 他仔细想了想,脸上浮现出难得的纠结:“我……我也说不清。但她跟别人就是不一样,看见她我就觉得……得跟她站在一块儿才行。跟权势有关,但好像……也不全是。” 馨悦暗叹她哥竟然也有为情所困的一天?为利起情,可她哥这情可别又是兄弟感情! “算你还有点真心。”馨悦白了他一眼,气氛稍微缓和。将温热的醒神茶推到丰隆面前,自己也捧了一杯,指尖摩挲着杯壁,“那第二条,也是最难的一条,你怎么让她看见你?别说什么赤水族长、家族地位,在旁人眼里是金山银山,在她眼里,你这点家底,恐怕还不如离戎昶给她弄来的新奇海螺,或者防风意映新琢磨出的箭术花样,以及防风邶从南边给她捎来的一串会发光的怪石头有趣。” 提到朝瑶的爱玩闹,丰隆脸上也露出一丝无奈又好笑的表情:“这个我服,谁让咱们身边谈得上位高权重之人都被她玩过。”他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连涂山璟、玱玹也能被她整的一脸无奈,气出新神情。 馨悦也笑了,身体微微前倾,意味深长地看着兄长:“所以啊,哥。你想走攻心为上这条路,要么,你能在玩上让她觉得你特有意思,比她还会找乐子——这条路,我看你悬,你跟防风邶……啧,差远了。” 她故意停顿,看丰隆脸色一僵,才继续,“要么,你就得在正事上,做到让她没法忽视。不是客套的帮忙,是像她当年拉拔快要垮了的离戎氏那样,实打实地解决事,让她觉得丰隆这人,好用,离不开。比如她重实务,你便在她关注的政务、军务上,拿出比旁人更出色的成绩,让她看到你不仅是族长,更是能与她并肩同行的实干之才,这比送十车珠宝都有用。” “赤水氏....”馨悦好似忽然想起什么事,连忙打住。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神色更为复杂,“外爷同意你追朝瑶?” “同不同意又咋的,娶媳妇和我过日子,又不是和他日子。”丰隆递给馨悦一个安抚的眼神,“我观察过爷爷对朝瑶的态度,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但绝不是厌恶或者嫌弃。” 他之前揣测颇多,什么朝瑶行事张扬、实力太强、两国权势皆有涉及、七七八八猜了一大堆,结果他越猜越觉得朝瑶哪哪都行! 总觉得这样的女人,不争一争,属实对不起自己。 馨悦若有所思点了点头,“瑶儿……她确实与所有人都不同。”眼神有些放空,仿佛看到了那几年风云变幻:“离戎氏在她手里起死回生,防风意映被她扶上一族之长的位置,连我……她固然时常当着人下我的面子,可转头又能把更大的场面、更独一份的荣耀塞给我,让我在所有贵女面前都挺直腰杆。她这人,对对胃口的人是真大方。” “至于防风邶……”馨悦神色淡了淡,“我劝你趁早别打跟他较劲的主意。别问,问就是你比不了。瑶儿对自己人和外人,分得跟清水煮豆腐似的,一清二白。他对她而言,是自己人里最特别的那个。你要做的,不是拆掉旧的,而是让自己也变成自己人,还得是特别的那个。这可比打赢一场仗难多了。” “让那位防风邶,逐渐从她身边淡去。” 丰隆听得认真,眼中的困惑渐被锐利的光芒取代。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光芒闪烁,显然在飞速消化和算计。听到最后,他长长吐了口气,挠了挠头:“……怎么听你说完,我觉得更没谱了?但又好像……有点方向了?” 馨悦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谱就对了。她那个人,本身就是最大的谱外。方向给你了,路你得自己趟。最后再提醒你一句,哥,”她的声音放轻,却格外认真,“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但别对她玩假模假式那一套。我算是看明白了,财富地位,她压根不在乎,唯独感情之事她那双眼睛,毒着呢。骗她?小心她把你从头到脚连皮带骨都看得透透的,还笑眯眯地把你当猴耍。” 丰隆打了个寒颤,不知是被茶凉的,还是被妹妹的描述给惊的。 馨悦的话为他混沌的思绪劈开了一条路,他看向那枚玉简,眼中的困惑逐渐被一种混合着挑战欲、好胜心、征服欲与渴慕,在他心底燃得更旺了。 皓翎王宫的高阁之上,皓翎王望着御苑中看似平静的湖面。 风过无痕,水下却已换了流向。 阿念的孝名如春日的柳絮,轻柔却无处不在,沾满了街巷的议论;而灵曜之名虽少被提及,却总伴随着“祥云绕殿”、“古礼共鸣”这类神谕的传闻,沉甸甸地压在有心人的心头。 白虎、常曦、羲和、青龙其部长老的视线,已无法仅仅聚焦于哪位王姬更得王心这般简单的事。 青龙部与羲和部作为王上嫡系,历来是王权最坚定的支柱,他们的忠诚首先系于皓翎王本身,而后才是对王储的考量。 青龙部长尤其清楚,蓐收这些日子与阿念同进同出,回话滴水不漏,心下已是一片雪亮。可偏偏他这独苗苗又是巫君男朋友,巫君又是灵曜帝师,这一池水,谁能看得清! 两位王姬同出一脉,支持谁不支持谁,都是帝王一念之差。且都与青龙部交好,他们只需要静观其变,支持帝心。 白虎部的长老则心情复杂。他们曾因部中亲族跋扈,被那位三王姬灵曜以雷霆手段整治,甚至白虎部也被狠狠敲打过。 那份杀伐果决、谋定后动的恐怖,至今想起仍心有余悸。他们深知,那位殿下绝不仅是依仗王宠的娇女。 更不是盏省油的灯。那手腕、那狠劲……阿念殿下仁厚,自是好的。可万一……白虎部长一想起灵曜,不由自主抹了抹额上并不存在的冷汗。 对于白虎部选择阿念,是出于?趋利避害的本能?。他们怕了,一个他们几乎无法理解、无法预测且展现过铁血手段的灵曜,意味着未来的不确定和失控。相比之下,性子也更温良,听得进劝的阿念,显得安全得多。 万一将来是那位呢?她会怎么事后算账? 灵曜殿下背后站的,可是巫君...... 常曦部仿佛精明的商人,反复掂量着两份截然不同的货物。 巫君大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她若真铁了心要把灵曜推上去…… 但阿念殿下打理宫务,条理分明,与各家交往,分寸拿捏得让人舒服。这治国,光有雷霆手段不行,也得有雨露恩泽。何况,巫君毕竟只是师,不是母。 灵曜可能带来无法想象的回报,但也可能伴随颠覆性的再次清洗?阿念的可掌控,恰恰是最大的优点,像一份?回报稳定、前景清晰、且更容易被影响和合作的稳定人选?。 他们的倾向常常摇摆,时而觉得该下注那可能的一飞冲天,时而又觉得还是把握眼前看得见的实惠更稳妥。 思来想去,决定?两头下注,广结善缘?,在两位王姬乃至她们背后的帝师那里,都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良好的关系,随时准备调整筹码。 静安王妃出身民间,无外戚之扰,反让阿念的显得更为纯粹。她将宫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赏罚分明;与各氏族贵女的往来也愈发游刃有余,分寸拿捏得当,既显亲和,又不失王姬威仪,赢得了不少务实派的好感。 阿念上位,不论哪部都将是天然的股肱,省心,也省力。 但不少人通过白虎部的遭遇及其他几件大事,窥见了灵曜这位年轻王姬隐藏在稚嫩面容下的惊人权谋手腕。 更让他们不得不反复权衡的是那位地位超然、神通广大、屡次展现神迹并深度介入国事的皓翎巫君朝瑶,正是三王姬灵曜的帝师。 一位能将二王姬推向美德巅峰的巫君,同时又是三王姬的老师,这其中的关联与平衡,精妙得令人心悸。 他们忍不住会想,若灵曜殿下有意那个位置,有如此“帝师”倾囊相授,其势该何等惊人? 四大部的长老们就在这样的观察与权衡中,悄然调整着自己的站位与押注。他们有的更倾向于支持显露出治国潜质的阿念,认为其根基清晰,前途明朗;有的则对深不可测、背后站着巫君的灵曜抱有更大的敬畏与期待,认为那或许是更大的机遇与风险所在;更多的,则是两头下注,谨慎维持着与两位王姬的良好关系。 皓翎王批阅着奏章,其中不乏暗示储君人选的含蓄进言。他嘴角噙着一丝无人察觉,混合着自豪与落寞的笑意。 两个女儿,一个在明处积累仁德与治名,一个在暗处锤炼心性与力量,互为表里,互为补充,又彼此制衡。 利用朝臣们各自的盘算,让她们互相砥砺、互为屏障。此局之妙,在于生机勃勃的悬而未决,远胜过早早落定的死水一潭。 北冥的夜色不同于别处,是一种沉淀了万古寒意的深蓝,冰殿之内明珠生晕,暖意与寒香交织。朝瑶听完毛球一板一眼、条理清晰地禀报完“下半年北冥灵气潮汐与修炼阵法之事” 受不了!!! 她站起身,乌溜溜的眼珠一转,摸着下巴,开始绕着这群熟悉的家人中间缓缓踱步,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嘴角噙着一抹狐狸似的、琢磨不透的笑。 九凤悠闲坐在铺着雪狼皮的玉座上,看着他的小废物像只巡视自己宝藏的小龙般转悠,只觉得那抹纤细身影晃得眼晕。“别转了,”他拧着浓眉,语气是不加掩饰的不耐,口气凶巴巴,长臂一伸就想把人捞回怀里,“看得老子头晕。谁惹你不痛快了,谁惹你了,指出来便是。” 坐在他对面、正用一柄小巧的银刀雕刻一枚冰晶果的防风邶头也不抬,嘴角勾了勾,慢悠悠接道:“指谁?指这满殿加起来,年纪比你还长的老人家们么?凤兄这脾气,真是数百年如一日地……耿直。” 朝瑶灵巧地躲开九凤的手,没接他的话茬,没理这两位的斗嘴,率先停在了站得笔管条直、仿佛随时准备领受军令的三小只面前。。 “啧啧,”她目光先从一脸我超酷别惹我但实际上眼神有点飘忽的小九脸上划过,又扫过努力板着脸却掩不住好奇的无恙,最后落在背着手、站姿格外挺拔的毛球身上,“咱们北冥的风水,真是养人啊。看把这三位俊杰滋养得……我都快不认识了。” 她先戳了戳小九的肩膀:“小九啊,以前你那嘴,比羽族春天的林子还吵,现在好了,修炼出一语致死的绝技了?上次你说外爷新练的拳法像‘黑熊揉面团’,他追着你绕山林跑了三圈,你就没半点心得?” 小九嘴角撇了撇,想反唇相讥,瞥见旁边笑呵呵看戏的赤宸,把话咽了回去,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扭过头。 朝瑶又看向眼神乱飞的无恙,故作惊讶:“咦?这不是咱们的笑话篓子、开心果无恙吗?这眉头轻蹙、若有所思的小模样……是打算参详什么无上妙法了?还是憋着劲,要给我来个石破天惊的大沉默术?” 无恙脸一红,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嘟囔道:“我……我没憋着……” 最后,她站定在毛球面前,微微仰头,做出仔细打量状:“至于咱们毛球大人……”她故意顿了顿,眼看毛球虽然努力维持镇定,但耳尖已经泛红,“了不得啊!当年是谁说吵死了,闭嘴都不肯多说一个字的?如今这口才,这气度,这番其一、其二、再者的章法……下回朝臣齐聚,商讨巡界章程,我看派你去做呈报,定能镇得那群老骨头鸦雀无声,效率倍增。” 毛球:“……” 他绷紧了脸,嘴唇抿得更紧,努力维持着肃穆。 “哈哈哈哈!” 一阵洪亮酣畅的笑声打破了这略显凝滞的氛围。赤宸抚掌大笑,这位昔年战威赫赫、骨子里傲视八荒的杀神,如今在北冥,简直像个找到了最佳观众席的老顽童。 “说得好!瑶儿这张嘴,真是剔透琉璃心,针针见血!这几个小家伙,如今是一个比一个持重,闷葫芦似的,哪有从前闹腾起来有趣!” 他身侧逍遥长身玉立。玄色广袖长袍下摆浸染的深蓝,在殿内明珠光华下仿佛流动的暗海。眉峰疏朗,眼窝深邃,那罕见的深蓝瞳仁映着殿内光晕,更显得人如远山寒玉,飘然出尘——如果忽略那眸底深处,一抹清晰可见饶有兴味的玩味。 他唇角微扬,声音温润如古琴余韵:“赤宸此言差矣,略有偏颇。孩童纯真,固然可喜;少年老成,亦是造化。况且,”他广袖微拂,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正在斗法的九凤与防风邶,最终落在微鼓着脸颊的朝瑶身上,语气愈发超然物外,“静观世情流转,品悟众生百态,尤其是……观摩一些独具特色的相处之道,未尝不是一种修行妙趣,心性历练。” 来了!又来了!朝瑶精神一振,那双狡黠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在赤宸坦荡看戏的大笑与逍遥这副“仙风道骨皮下尽是八卦魂”的模样之间来回逡巡。 内心邪门小剧场瞬间启动:瞧瞧!一个笑如洪钟毫不掩饰,一个淡泊超然却句句拱火!这默契!这氛围!一个狂放不羁如烈焰灼原,一个深沉静谧如古渊涵虚……哎呀呀,这站位,这互动,这看似斗嘴实则……啧啧啧,西陵珩对不住了,不是我不孝,实在是眼前这夕阳红……啊不,是上古传奇组的张力,它有点上头啊!快把您当年和赤宸那点子恩怨情仇的剧本挤下去了! 她眯起眼,看向这对如今让她灵感勃发的看戏搭子,语调变得九曲十八弯:“赤宸叔,逍遥叔,您二位这修为精进得才叫快呢。一个是从前打架嫌天地不够宽,如今是看戏嫌浪花不够高;另一个嘛……” 她特意盯着逍遥那张俊朗出尘、此刻却写满我在高雅地洞悉一切的脸,“以前被我说一句逍遥叔今日这袍子颜色衬得您越发风姿卓绝了,都能窘迫一刹,现在倒好,天天端着这副世外高人、心无挂碍的架子,肚子里算盘打得比谁都响,就爱看我和……”她顿住,没好气地横了九凤和防风邶一眼,“……和某些人的热闹是吧?” 赤宸笑得更欢,毫无形象。逍遥则神色不改,只是那深蓝眼眸中的笑意又漾开一圈涟漪,越发显得道貌岸然:“瑶儿说笑了。大道至简,万法归一,红尘万象,无非机缘。何来钻研,不过是……随缘而观,偶有所得罢了。” 朝瑶险些被他这圆融无比的神棍发言噎住,心道这功力见长,都快比北冥的冰还厚了。她最后踱回九凤与防风邶之间,看看左边一脸“老子不耐烦但老子等你回来”的凶禽,再看看右边已然放下银刀、好整以暇看着她表演的妖蛇。 她眨眨眼,凑近刚用神力蒸干头发、墨发如瀑披散肩头的防风邶。伸手极其自然地撩起他一缕乌黑润泽的发丝在指尖绕了绕,抬头,眼里闪着清澈又使坏的光。 “说起来,”她声音清亮,带着十足的发现新大陆的惊喜,“才发现北冥池水还有这等妙用啊?相柳,你满头漂亮银发进去泡一泡,出来便这般墨色莹然了?以后当防风邶出去招摇撞骗,直接来池子里滚一圈就成,色泽天然,持久不褪,还省了寻木槿叶的功夫,咱们北冥,果真是块风水宝地,处处是惊喜呀!” 殿内霎时一静。 随即,是九凤毫不客气的嗤笑,是防风邶本人愣怔一瞬后扶额摇头的无奈低笑,是赤宸拍案叫绝的“哈哈哈”,是逍遥那仙风道骨的假面终于裂开一丝忍俊不禁的弧度,更是三小只憋了又憋、最终破功的噗嗤声。 北冥清冷的夜气,仿佛也被这一殿鲜活的笑语蒸腾得暖融起来。至于被调侃的某位妖王……只好无奈地捏了捏眉心,看着眼前这个总能轻易搅动一池静水、让最古怪现状也变得生动可爱的小骗子,眼底深处,铺满了星辰般的纵容与暖意。 第469章 生之难 北冥的夜,极光如神女裙裾垂落,将墨蓝冰原映照得流光溢彩。浩瀚天幕之下,却是两处风格迥异、却又心意相通的嬉闹。 九凤悬于半空,一袭赤金华袍在极光下似烈焰燃烧。他面上带着不羁的兴奋,眼中金光流转,锁定下方的赤宸:“赤宸!别躲躲藏藏!接着!” 话音未落,他已如金乌坠地,一拳挥出。没有繁复招式,只有纯粹的速度与力量。 前方的空气被瞬间压缩、点燃,化作一道咆哮的金红火柱,带着粉碎山河的霸道气势,直冲赤宸而去。 赤宸立于原地,猩红战袍在灵压下猎猎作响。面对这足以焚山煮海的一击,他仰天长笑,眼中爆发出堪比当年的滔天战意与畅快:“来得好!” 他没有硬撼。足下冰层轰然炸裂,借力侧身,身躯化作一道血色魅影,险之又险地与火柱擦肩而过。同时,他并指如刀,一道凝练到极致、蕴含冰冷杀伐之意的血色刀芒,已刁钻狠辣地斩向九凤身侧空当——那是战斗本能千锤百炼出的直觉,精准、毒辣! 九凤眼中闪过一丝激赏,不闪不避,周身骤然腾起更为炽烈的火焰,将血色刀芒瞬间吞噬。爆炸的气浪掀翻冰雪,他却已大笑着再次扑上:“有点意思!再来!” 两人身影交错,快得只余流光残影。九凤的攻势大开大合,烈焰领域不断扩张,仿佛要将整个冰原点燃。赤宸则如血海中不沉的战舟,凭借昔日冠绝天下的战斗本能与经验,在狂风暴雨般的攻击缝隙中游走、反击。 每一招都简洁致命,直指要害。 九凤固然能轻易碾碎这些反击,却被这毒辣老练的战法激得更加兴奋,攻势越发狂暴,却始终将威力控制在一个既能给予赤宸足够压力、又不至于真的伤及这魂体根本的范畴。 赤宸心知肚明,战意却越发高昂,这是一种久违的、被强大对手尊重着交锋的快意。 这火鸟,泡个澡出来,实力又强劲不少。 另一边,战局截然不同,却同样凶险万分。 相柳的身影几乎融入了极光与夜色,黑发因战斗状态与北冥气息的影响,竟恢复了霜雪般的颜色,静立在一块浮冰之上,白衣胜雪,银发如霜,仿佛冰原本身凝结出的一抹幽魂。 他只是站在那里,周遭空气便已骤降,脚下深蓝海水无声凝结,蔓延出无数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冰晶荆棘。 身量极高的逍遥,依旧身着那袭玄色广袖长袍,下摆浸染的深蓝仿佛随时会化作浪涛。他负手立于另一侧冰岩,深蓝眼眸中映着漫天极光与对面清冷的身影,嘴角噙着一丝桀骜而期待的笑意。 “小子,” 逍遥开口,声音温润却带着深海般的回响,“让我掂量掂量,看看你如今的本事配不配得上瑶儿。” 回应他的是绝对的静默与骤然爆发的杀机。 相柳冰蓝的瞳孔里没有丝毫温度,他抬起手,指尖向前轻轻一点。 “咔——嚓!” 以逍遥足下为中心,方圆千丈的冰原与海面,在刹那间被彻底冰封!不是寻常冰雪,而是闪烁着符文、硬度堪比万年玄铁的幽蓝坚冰。无数根合抱粗的巨型冰刺,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獠牙,破冰而出,自四面八方刺向逍遥! 逍遥广袖一拂,不见如何动作,一道淡蓝色水幕般的结界已凭空浮现,将所有袭至身前的冰刺无声震碎、消融。然而,就在这抵御的微滞瞬间,相柳的身影已自原地消失。 下一瞬,逍遥身侧三尺处,空间微不可察地扭曲,一道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幽蓝冰刃,悄无声息地刺向他护身气机的流转节点——快、准、静,且致命! “呵。” 逍遥轻笑一声,身形未动,那片空间却仿佛自有意志般微微塌陷,让冰刃擦着衣角掠过。但相柳的攻击如深海暗流,连绵不绝。随着他鬼魅般的身影在冰刺丛林与空中折射的极光间闪烁,无数细密冰冷、带着冻结灵魂之意的灵力细针,已从各个不可思议的死角袭来。 逍遥周身瀚海般深邃的力量鼓荡,将大多数攻击化解于无形。 他时而并指如剑,点出一道蕴含湮灭气息的黑色水线;时而衣袖轻扬,卷起百丈冰层如巨浪反扑。每一击都举重若轻,带着鲲鹏翱翔九天的磅礴与古老智慧。 相柳如同最精密的棋手与最耐心的猎人。他不断改变环境,制造迷雾、冰晶幻影,攻击如附骨之疽,永远出现在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刹那,或是逍遥力量流转间那微乎其微的韵律缝隙。 战况看似逍遥凭借无尽岁月积累的浩瀚法力略占上风,但相柳那冷静到极致的算计与阴狠刁钻的每一次出手,都逼得他必须全神贯注,心中亦不免暗赞这小子对力量的掌控与战斗智慧,今非昔比。 怎么自己泡澡,效果没这么好?果然有媳妇的人就是不一样。 极光之下,焚天煮海与冰封千里两大战场边缘,朝瑶领着三小只,蹲在一个被余波震出的冰坑后面,只露出四个脑袋,看得目不转睛。 “凤叔的火,快把外爷那边烤化啦!”无恙小声惊呼,眼睛瞪得溜圆。 “逍遥叔刚才那一下,袖子一甩,冰比山倒!”小九撇撇嘴,但眼神里也满是震撼。 毛球最为稳重,但也忍不住低声评价:“宝邶爹的攻击……效率极高,每一分灵力都用在最关键的地方。逍遥叔的力量更宏大,但宝邶爹更……难防。” 被他们围在中间、托着腮看得津津有味的朝瑶,忽然转过头,乌黑的眼珠扫过三张故作严肃的小脸,纳闷道:“说起来,你们仨最近很不对劲啊。话少了,也不闹了,尤其是毛球——”她伸手戳了戳毛球绷紧的脸颊,“跟我聊潮汐灵气的事儿,那板正劲儿,我还以为我坐在皓翎王殿听政呢!说,是不是背着我闯什么祸了?还是修炼出岔子了?” 三小只顿时一僵。小九扭开头,毛球抿着嘴开始玩自己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线头,无恙低头玩手指,脚无意识地蹭了蹭冰冷的地面。 见气氛尴尬,无恙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嗫嚅道:“是……是因为外爷……” “我爹?” 朝瑶更好奇了,凑近了些,“他说你们什么了?” “没、没说我们……” 无恙声音更小了,似乎在努力回忆,“就是有一次,我们三个在外头玩,声音可能……大了点儿。正好外爷和外婆和路过。” “我当时在讲一个从羽族听来的笑话,小九在旁边添油加醋地拆台,毛球在旁边反驳……外爷听了,也没生气,就是笑着对外婆感叹了一句……”” 他模仿着赤宸那豪迈又随意的腔调,还原当时情景:“外爷听着我们闹,笑着对外婆说:嘿,瞧这帮小皮猴儿,精神头足的,跟咱年轻时候一个样!不过啊,有时候嘴上没个把门的,瞎话实话一秃噜,容易惹误会。这家里头啊,总得有个能稳得住、兜得住的才行。说完,他俩就笑着走了。” 毛球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的脚尖:“我们……就记住了。尤其是总得有个稳得住……我们商量,小九和无恙性子活泛,那我……我就得多学着稳重点。起码在外头,不能给瑶儿你、给咱们家丢人,不能再因为嘴上没把门惹麻烦。” 其实在画卷那一日,逍遥叔和烈阳叔就已经批评过他们了,不能一激动就什么都往外说。 朝瑶愣住了。 她看着毛球那认真得近乎自责的神情,再看看旁边虽然别扭却显然默认了的小九和无恙,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北极最温柔的暖流突然包裹,又酸又软。 原来是这样。 不是什么北冥水土特异,不是什么修炼走了岔路。只是这几个把她当作全世界最温暖倚靠的小傻瓜,把长辈一句或许是无心、或许是随口感慨的话,认认真真地听了进去,然后笨拙地、努力地想要改变自己,试图为这个他们珍视的家,分担起一点点稳重的责任。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又想笑,脸上立刻做出傲娇的神情,“你说说你们仨,让你们多吃点,长高点,脑子发育完善点!” 伸出手揉了揉无恙和小九的脑袋,力道温柔,轻轻捶捶毛球的胸口, “趁着现在没那么多牵绊,想玩就多玩玩,想怎么闹怎么闹,能疯就赶紧疯。不然等以后....我是说等你们真成了个大人,心里装着人,肩膀上担着事儿的时候,再想这么没心没肺,可就没那么容易了。到时候你们的随心所欲,都得先问问心里那份责任同不同意了。” “天塌下来,也有你们两爹,还有我顶着呢!永远不用憋着装着。咱们家,不缺稳重,就缺你们活蹦乱跳、叽叽喳喳的热闹劲儿。听到没?” 一方灵力凝成的玲珑冰亭内,西陵珩裹着雪白狐裘,手中暖茶氤氲着热气。她的目光悠远,掠过天际那两处撼动人心的战团。 长久地、温柔地,落在那冰坑边挨挤在一起的四个身影上。 看着女儿朝瑶熟稔地揉着无恙和小九的脑袋,看着毛球那孩子挺直的脊背在朝瑶轻轻一锤后悄然放松,听着那顺着风隐约飘来带着笑骂与宠溺的劝慰声。 “……能疯就赶紧疯!不然等以后心里装着人,肩膀上担着事儿的时候……”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西陵珩平静已久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圈绵长而复杂的涟漪。 她的目光掠过三小只年轻鲜活、此刻却带着点笨拙懂事的面庞,忽然间,时光倒流。她仿佛看见了玉山之上,烈阳别扭地昂着头,阿獙温和懵懂的眼神。 那时,她也年轻。心中装着家国大义,肩上担着西炎的未来。她抱着必死的决心,走向那片吞噬一切的战场。 临行前,她将儿时的小夭和当时尚在玉棺、命运未卜的瑶儿,托付给烈阳与阿獙。她说:“死容易,生艰难,留到最后的一个才是最难的。” 那句话,是诀别,是托付,是一份沉甸甸的、几乎看不见希望的“生”的责任。她把自己最珍贵的“生”的可能,连同无尽的艰难,一并压在了挚友肩上。 那是绝望中开出的诺言之花,根茎里浸满了牺牲的苦汁。 而现在…… 西陵珩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瓷壁。 大家都活着,活得好好的。 赤宸的魂在火与冰的嬉闹中畅快大笑;她自己坐在这里,看着女儿们平安喜乐;连烈阳和阿獙,那些曾被托以最难之任的友人,也终于在漫长的岁月后,找到了真正的归处与安宁。 朝瑶清亮的声音还在断续传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被宠爱得有恃无恐的底气:“……天塌下来,也有你们两爹,还有我顶着呢!” “死容易,生艰难……”? 西陵珩在心中默念着这句贯穿了她半生的谶语。 可她的瑶儿,她这个仿佛汇聚了世间所有运气与奇迹的女儿,似乎天生就不懂什么是艰难的生。或者说,她不屑于让所爱之人去品尝那种艰难。 她用她的顽皮、她的狡黠、她那霸道的温暖,在世间苦寒之地,硬生生开辟出了一个家的温室。 “生”不必与“艰难”捆绑。 可以没心没肺地嬉闹,可以在犯错后被揉着脑袋教训,可以在想要稳重时被笑着戳穿、又被温柔地允许继续做个孩子。 西陵珩忽然无比清晰地理解了母亲嫘祖当年的话。“我不需要你的陪伴,我只需要你过得快活。你现在不明白,等你将来做了母亲就会明白,只要你们过得好,我就很好。” 当年的她,被迫理解了前半句的孤独与坚强;如今的她,在朝瑶身上,才真正领悟了后半句作为母亲最圆满的欣慰。 母亲,您看啊。 西陵珩在心中轻声诉说,目光追随着那个正在训话的灵动身影。 您见过小夭,抱过她,疼过她。但如果您见过瑶儿……您一定会像我一样,无法不被她吸引,不为她创造的这一切感到惊奇与欢喜。 她让生变得如此热闹,如此轻盈,如此……值得。 冰亭外,朝瑶似乎说完了,正叉着腰,看着三个重新眉开眼笑、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少年。 极光在他们头顶流淌,绚烂如神话。 西陵珩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北冥清冷的空气,再缓缓吐出。胸腔里,那曾经被战争、别离和漫长等待冰封的一角,此刻被一股汹涌的暖意彻底融化、填满。 原来,最难的不是留到最后,而是如何让留下的每一个人,都能像这样,毫无负担、热气腾腾地活着。? 而她最骄傲的女儿,似乎天生就是这份答案。 第470章 吃鱼 极光缓缓恢复平静的流淌,敛去骇人威势,方才那令天地变色的灵压对撞也渐渐消散于北冥永恒的寒风之中,只余柔曼彩绸悬挂于墨蓝天幕。 九凤周身流焰一收,赤金华袍尚带暖意,他脚刚沾地,目光便如鹰隼般疾射向那小小冰坑——里头空空如也,只剩些被气浪掀得更乱的碎冰碴子。 几乎不分先后,另一侧冰晶雾气无声消散,相柳白衣净雪的身影清晰显现。他看似随意地掸了掸衣袖,冰冽的视线也扫向同一处,同样落了空。 那一瞬间,他下颌的线条似乎极其细微地绷紧了一瞬,又旋即放松,垂下眼睑,叫人看不清情绪。 “人呢?” 九凤浓眉一拧,声如闷雷。 赤宸甩了甩手腕,残魂凝成的身躯比方才似乎更凝实了些,带着酣战后的畅快,闻言也看了过去:“刚才不是还在那儿嘀嘀咕咕么?” 逍遥步履从容地踱来,玄袍广袖,仍是那副超然物外的模样,眼底却带着一丝未尽兴的玩味,仿佛刚品完一道好茶。 唯有一直待在冰亭边的西陵珩,此时轻移莲步,手中不知何时换了盏热气袅袅的新茶。她瞧着这几个男人四下张望的模样,不由莞尔,纤指一抬,遥遥点向冰原另一侧---一座巍峨冰川的背风处。 那里,隐约透出不同于极光,暖融融的橙红火光,还有极其霸道诱人的焦香混在风里飘来。 无需多言,几道身影霎时消失在原地。 眼前的景象,让这几位刚刚还打得毁天灭地的存在,齐齐顿住了脚步。 只见冰川凹陷处,竟被巧妙地利用起来,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避风港。 一堆篝火燃得正旺,烧的是深蓝色、噼啪轻响的奇异冰苔,火光跃动,将这片小天地烘得暖意融融。 火上架着几根削得光滑的冰凌,串着几尾正在炙烤的奇鱼。那鱼银鳞闪闪,唯独脊背上生着一排赤红如火的尖刺,此时被火焰一舔,那赤刺仿佛活物般流转着灼灼红光,散发出惊人的热力与一种混合了炽烈灵气的奇异浓香。 朝瑶就坐在火边一块铺了厚厚雪狼皮的冰石上,手里举着一串烤得金黄流油的鱼,正鼓着腮帮子小心吹气。她身旁,无恙、小九、毛球三个,早把之前那点稳重包袱扔到了九霄云外,各自抓着一串,吃得眉飞色舞,嘴角油光锃亮,还挤在一起小声争论哪面烤得更焦脆。 “小废物!”九凤第一个跨步上前,“躲这儿作甚?这烤的什么玩意儿?” 他看着那鱼,本能地觉得那炽热灵气对她有好处。 “爹,逍遥叔,来得正好!刚出炉,快趁热!”朝瑶闻声抬头,眸子瞬间被火光点亮,晃了晃手中的烤鱼,完全没理会凤哥语气里的那点质问,又飞快瞄了一眼静立一旁的相柳,“相柳!这可是炽焰棘背鱼,毛球盯了好几日才从冰海裂缝里逮到的稀罕物!吃了保管从脚底板暖到头发梢,什么寒气都侵不了身!快来尝尝!” 赤宸早已大笑着上前,毫不客气地接过一串,凑到鼻端深深一嗅,赞道:“好!这味儿够正!比当年行军吃的肉脯不知香了多少!”说罢张口便咬下一大块,随即眼睛瞪大,哈出一口带着火星子的热气,“嚯!够烈!” 西陵珩也缓步走来,接过朝瑶细心挑出最嫩部位、用干净冰叶托着递来的一小块,优雅品尝,点头微笑:“果然奇物,灵力纯阳炽烈,亦不显燥烈,于抵御此地寒气大有裨益。” 而逍遥本想维持那副负手旁观、飘然世外的姿态,可那浓香实在勾人,再看赤宸吃得那般豪迈忘形,朝瑶又眼巴巴望着自己,一副“快夸我手艺”的得意小模样,他脸上那层仙风道骨的薄霜,“喀”一声,彻底碎了。 他嘴角抽了抽,到底没忍住,也走过去,却没接朝瑶递来的,自顾自从架子上精准取下烤得最为均匀、赤刺红光流转最盛的一串。 先是对着焦黄油亮的鱼皮端详片刻,又凑近轻嗅,这才慢条斯理地咬下一口。 细嚼慢咽后,这位上古鲲鹏所化的存在,眉梢微不可见地一挑,深蓝眸底倏然掠过一丝锐利而鲜活的光彩,方才比试时的沉静高远顷刻褪尽。 “嗯,”他慢悠悠开口,瞥了一眼满脸期待的朝瑶,又扫过旁边虽沉默不语、目光却偶尔掠过烤鱼的相柳,毒舌本性显露无疑,“火候还欠三分,东面冰崖下三丈处生长的幽蓝椒汁液若是腌制时再多加一滴,既祛腥膻,更能引出这棘刺中炎魄的十成效力。还有你,”话锋一转,指向正啃得欢的小九,“蛟龙之属,此物阳气太猛,你食半串足矣,贪多……今夜怕是要去冰泉里打坐消火了。” 小九:“……” 啃鱼的动作顿时僵住,讪讪地放慢了速度。 朝瑶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眼睛弯成了月牙:“逍遥叔!这才对嘛!什么观道自然,装得多累!还是这样好,又厉害又……嘴毒!” 逍遥斜睨她一眼,又悠然咬下一口鱼肉,哼道:“总比某个小没良心的强,有好东西才想起叔叔我。”语气里尽是熟稔的亲昵与调侃。 此刻的他,哪里还是什么高深莫测的鲲鹏、仙风道骨的北冥之主? 分明就是那个看着朝瑶长大、会损她、会教她、会把她一切胡闹认真当回事来分析,锋利内敛却对她毫无保留的另一个朋友——逍遥叔。 相柳不知何时已无声地坐在了朝瑶身侧另一块冰石上,接过她递来的、细心剔净所有尖刺的一串鱼肉,安静进食。 篝火跃动的光影在他俊美的侧颜上明灭,将他周身惯常的冷意晕染得柔和了些许。 九凤见众人都已开动,也不再废话,坐在小废物身边,细细品味她递过的鱼。 朝瑶自己也吃得津津有味,几口滚烫鲜美的鱼肉下肚,一股炽热的暖流自腹中轰然炸开,迅疾窜向四肢百骸,仿佛每一寸筋骨都被暖意浸透,冰原彻骨的严寒瞬间被驱赶得无影无踪。 她满足地眯起眼,身子不自觉便朝身边最近的那片清凉靠了过去。 相柳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却没有避开,任由她的肩膀轻抵着自己。他依旧沉默地吃着鱼,只是那冰蓝的眼底,在篝火的跳跃下,掠过一丝了然而预备般的微澜。 九凤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再看小废物吃饱后愈发绯红莹润的脸颊,以及眼波流转间不自觉漾出,比平日更添几分娇憨与灵动的神采 结合方才逍遥关于“阳气太盛”、“炎魄”的点评,他脑中瞬间闪过某种明悟。赤金色的瞳孔骤然一缩,看向那“炽焰棘背鱼”的眼神顿时变得有些古怪,随即又恶狠狠地瞪向相柳,那眼神分明在咆哮。 逍遥将一切尽收眼底,慢悠悠地品着鱼肉,深藏功与名。嗯,此鱼滋味确是上乘。至于今夜某条蛇会不会被某个暖得过了头、格外缠人的小无赖扰得不得安生……那便非他所需观照之道了。 篝火噼啪,肉香四溢,那炽焰棘背鱼潜藏的后劲却已轰然袭至。 只见无恙突然“嚯”地站起身,满脸涨得通红,一双圆眼亮得吓人,周身竟隐隐有白虎虚影躁动不安地闪烁。他猛地一跺脚,“砰!”身下冰面应声裂开蛛网般的细纹,口中呼出的气都带着白烟:“热!好热!毛球,咱们打一架松快松快!” 旁边的毛球也好不到哪儿去,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发颤,脸皮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平日里最是端着的表情早已崩塌。他虽没喊出声,但背后一双灵力凝成的羽翼虚影已不受控制地“唰”一下展开,卷起一阵乱风,把篝火吹得东倒西歪,火星子乱溅。 两个少年就跟两尊突然点燃的小火炉似的,那股无处发泄的炽盛阳力和少年气血混在一起,眼看就要把这片小天地给拆了。 赤宸反应最快,几乎在无恙跺脚的瞬间,他便敏锐地察觉到了身旁西陵珩气息的细微变化——她虽仍端坐着,但脸颊飞起两抹不正常的红晕,眼神也似被水汽氤氲,少了几分平日的清明。 这位昔日的兽王没有丝毫犹豫,低喝一声:“阿珩,我们走!”长臂一伸,已将西陵珩稳稳揽入怀中,足下发力,残魂化作一道血色流光,头也不回地朝着冰殿方向疾驰而去,把一团乱局彻底丢在身后。 朝瑶???赤宸怎么没事? “两个小兔崽子!安分点!”九凤怒吼一声,赤金袍袖一展,便要上前将无恙和毛球拎回来。可这两个被炎魄冲得五迷三道的小家伙,此刻眼里哪还有敬畏,只觉得九凤身上气息强大又凉快,嗷嗷叫着就扑了过来,一个抱住他左腿嚷嚷着:“爹陪我练练!”把他当降温柱子蹭,一个扯住他右边袖子不撒手。 小九赶紧丢下鱼肉,调整气息,这玩意太霸道了。 九凤一时竟被这两只小火猴缠得脱不开身,气得额角青筋直跳。 就在这一片混乱刚起、尘埃未定之际,朝瑶早已机灵地缩了缩脖子,她自己也觉得那股热流在四肢百骸里乱窜,心跳快得不像话。 二话不说,一把抓住身边相柳冰凉的手腕,触手的沁凉让她舒服得差点哼出声,嘴里飞快地嘀咕了句什么。 相柳垂眸看她一眼,那冰封的眼底似有流光微转,却没有丝毫迟疑,反手将她往身侧一带。下一瞬,两人身影如水纹般一阵模糊,便彻底消失在这片即将被拆掉的烧烤现场,只余一缕极淡的寒气,迅速被燥热的空气吞没。 逍遥依旧站在原地,慢悠悠地将最后一口鱼肉吃完,甚至还仔细擦了擦手。他抬眼看了看被无恙和毛球左右夹击、一脸暴躁又无奈的九凤,又望了望赤宸消失的方向和朝瑶与相柳遁走处,深蓝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也背着手,悠哉悠哉地踱步离去,将这烂摊子全数留给某人头疼去了。 霜雪凝成的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外界的喧嚣与燥热彻底隔绝。冰殿内充盈着相柳身上清冽如深海水晶的气息,这气息对此刻的朝瑶而言,无异于沙漠中的甘泉。 朝瑶一进屋,便踢掉了脚上的靴子,赤足踩在光润微凉的玉砖上,舒服地喟叹了一声,随即就像被抽了骨头般,精准地朝着室内那张铺着银色蛟绡的软榻歪倒下去,方向不偏不倚,正对着静立窗边、似在观雪的相柳。 她半路改了主意,身子一旋,后背便轻巧地靠进了相柳怀里,额头顺势抵上他微凉的颈侧。 “宝邶……”她拖长了调子哼哼,声音里带着被热气蒸腾出的软糯,“那鱼……后劲真大。我头晕,还热。” 相柳在她靠过来的瞬间,身体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没推开她,也没迎合,只垂眸瞥了一眼她红晕未褪的侧脸和微微汗湿的额角,声音平淡无波:“运转灵力,循督脉下引,过命门,散于四肢末梢。半盏茶即可。” 他知道她能办到,且是最优解。 “不要。”朝瑶拒绝得干脆利落,侧过脸,将更烫的脸颊贴在他颈间冰丝般的肌肤上,满足地蹭了蹭,“费神。而且你的寒气镇着更舒服,见效快。” 啊……舒服……这味道真好闻……相柳是用什么冰冷泡的澡吗……不对,他好像不用洗澡…… 这便是她的道理。能借外力,绝不费内功;能有捷径,绝不走正道。 “相柳……” 她含糊地嘟囔着,声音比蜜糖还粘腻,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娇颤,双手不管不顾地攀上他的脖颈,整个人像块融化的暖玉,直直地撞进他怀里。 相柳的指尖凝聚着深海般的寒意,精准地落在她眉心、膻中、丹田——这几处灵流最为炽盛翻腾的所在。 朝瑶发出一声难受又舒服的喟叹。他的灵力太凉了,所过之处,如同熔岩流过玄冰河床,激发出尖锐的刺痛与战栗,随即又被更宏大的、沉静的凉意包裹、抚平。 第471章 平衡之道 她本能地想要更多这凉意,脸颊蹭着他微凉的颈侧,鼻尖贪恋地嗅着他身上冷冽的淡香,手指攥紧他肩后的衣料,仿佛他是这世间唯一能镇压她体内那场无名之火的冰原。 “别动。”相柳声音低沉,在空旷的冰室里有微弱的回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韵律,“它在找你灵脉最薄弱处冲撞。集中精神。” 集中精神?朝瑶只觉得脑子里有一万个小毛球在蹦跶。她只能模糊地感觉到,他注入的凉并非一成不变,而是依据她体内热流的轨迹在微妙地调整着流速与强度。 在如此亲密的灵力交融中,在她肌肤滚烫、眼神迷离的注视下,他竟然还能分心去运算? 朝瑶......不是……等等!他还真在算啊?!她现在是他的阵法推演沙盘吗?!她的灵脉是他们军营的布防图吗?!需要这么严谨吗?!她现在需要的是冰,是抱,是……是他能不能稍微、哪怕有一点点!不要像个没有感情的疗伤法器啊! 朝瑶愈发迷糊,只觉得这降温方式虽好,却不够。那热意从骨缝里钻出来,叫嚣着需要更多。她有些焦急,抬头去寻他的唇,动作却笨拙得可爱,吻落在他紧抿的唇角,像羽毛轻搔。 朝瑶.....她蹭……她再蹭……她眼神都快烧出火花了他看不见吗?!毒蛇的心果然是冰做的吧!不,冰遇见她这么旺的火也该化了吧! 相柳指尖的凉意陡然加重,仿佛带着一丝惩戒的意味,不再是温和的疏导,而更像是一次轻微的叩击,敲在她最敏感的那根心弦上。 身体如亘古不化的冰川,纹丝不动,只那冰蓝的眸子低垂着,落在她绯红如三月桃花的侧颜、轻颤的羽睫、以及那因热情而格外湿润潋滟的唇瓣上。 他眼底的冰层之下,仿佛有深海的旋涡在缓慢转动,将她每一个落在他的下颌、喉结的迷糊吻、每一次无意识的磨蹭、每一声软糯的哼吟,都一丝不漏地吞噬、消化,转化为更幽暗的火焰。 “学会了吗?”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像粗糙的冰砂摩擦过她的耳膜,“灵流失控,该引,还是该堵?” 相柳!宝邶!九头妖怪!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趁热打铁……啊呸,是趁热贴贴啊!气死她了……可是……他脖子上这块皮肤真的好凉好滑……再蹭一下……就一下……呜,她真是个没出息的…… 朝瑶抬起迷蒙的泪眼看向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所有狡辩的词汇都在他深海般沉静的注视下融化了。她只能赌气般,伸出舌尖,飞快地舔了一下他近在咫尺,同样微凉的下唇。 相柳一直隐忍不发、绷紧如弓弦的某根神经,仿佛被她这纯然不自知的撩拨“啪”地挑断。 他倏然动了。 并非狂风暴雨,却比任何风暴都更不容抗拒。 一直静如冰雕的手臂骤然收紧,环住她柔韧的腰肢,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在一个天旋地转间,轻而易举地调换了彼此的位置。 朝瑶只觉得一阵微凉的眩晕,后背已陷入柔软厚实的雪貂裘铺就的榻间,而上方,是他笼罩下来的、带着强烈存在感与压迫力的身影。 他单手撑在她耳侧,银发如流水般倾泻下来,与她的雪丝缠绵交叠。那双总是盛着北冥风雪与百年孤寂的冰蓝色眼眸,此刻近在咫尺,里面翻涌的却是不加掩饰的炽热欲望,那欲望深处,是比冰川更恒久、比深海更汹涌的、几乎要将她吞噬殆尽的深情。 呼吸交织,他微凉的鼻息喷拂在她滚烫的肌肤上,激起一阵更剧烈的战栗。殿内冰晶折射着幽光,映出他俊美无俦却充满侵略性的轮廓,也映出她眼中迷蒙的水光与全然信赖的交付。 所有的嬉闹、所有的迷糊,在这一刻奇异地沉淀下去,只剩下最原始也最纯粹的吸引与渴望。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张力,紧绷如即将离弦的箭,又粘稠如化不开的蜜。 相柳的拇指,缓缓抚过她微肿的下唇,冰蓝的眼底暗潮翻涌,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竭力控制的轻颤:“小骗子……这里,现在是我的了。” 朝瑶......你他妈是我的! 相柳俯身吻下,这不再是她方才迷糊笨拙的轻触,而是带着九头妖王不容置疑的侵略性与掌控欲。 吻是滚烫的,近乎凶狠地碾过她的唇瓣,撬开齿关,长驱直入,攫取她所有的气息与呜咽。 属于他冰雪深海般清冽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浸透,与她体内那股躁动的炎魄蛮横地冲撞、交融。 朝瑶只觉脑中“轰”的一声,所有残存的思绪被彻底炸散。她本能地仰起脖颈承受,手指更深地陷入他背后的衣料,指甲几乎要嵌进去。那微凉的唇舌带着惩罚般的力度,却又在描摹她口腔每一处柔软时,流泻出令人心悸的缠绵与珍视。 矛盾至极,也魅惑至极。 相柳的吻逐渐下移,炙热的轨迹烙在她敏感的颈侧、锁骨,留下湿润的凉意与即将显形的绯色印记。衣襟不知何时已被挑开,微凉的空气和他更凉一些的指尖,划过她滚烫的肌肤,激起一阵阵更剧烈的战栗。 “相柳……” 她难耐地唤他,声音破碎,带着泣音,更像是无意识的求饶与鼓励。 体内的热浪在他的抚触下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被撩拨得更加汹涌澎湃,仿佛要寻求一个爆发的出口。 他的动作却在此刻缓了下来。 冰蓝的眼眸近在咫尺,锁着她迷蒙的泪眼。那双眼里欲火熊熊,几乎要将冰川熔尽,却又在最深处保持着一线令人心折的清明与专注。他用目光描摹她的眉眼,她的红唇,她因情动而潮红汗湿的脸颊,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她,深深镌刻进永恒的记忆里。 “难受?” 他哑声问,指尖却恶劣地在她腰间最怕痒处流连,感受着她不受控制的轻颤。 她就知道!这条蛇,怎么可能真的任她拿捏到底。纵容是真,但这反手一击也是真的 “你……明知道……” 朝瑶又羞又恼,带着鼻音指控,试图瞪他,却因眸中水光潋滟而毫无威力,反而更像娇嗔。她扭动身体,想摆脱那恼人的痒,却不知这动作更像将自己更彻底地送入他早已布好的罗网。 他喉结滚动,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震动胸腔,带着磁性的沙哑,性感到致命。“那就记住,” 他低头,衔住她早已红肿的耳垂,用气音送入她耳蜗,字句滚烫,“是谁……让你这样的。” 言罢,不再给她任何喘息或抗议的机会。 所有的克制、所有的迟延,在确认她全然接纳的此刻,化为更猛烈的洪流。 他熟悉她身体的每一处秘密,知道如何能让她彻底沉沦,如何能让她在极致的欢愉中忘记一切,只记得他的名字。 在他深深占有她,两人呼吸与心跳几乎同步震响的刹那,朝瑶恍惚间望进他眼底——不再仅仅是欲海,而是褪去所有冰冷伪装后,最原始、最赤裸的深情与需索。 冰殿的寒冷早已被驱散,空气灼热,弥漫着暧昧的水声、压抑的喘息和偶尔控制不住泄露的呜咽。貂裘垫褥凌乱,映着冰晶反射的、晃动的幽光。 极致的冷与极致的热在此刻悖论般交融,他是她无法逃脱的深海,她是他甘愿沉溺的火焰。 朝瑶的意识浮浮沉沉,如扁舟行于惊涛。只能紧紧攀附着他,在他带来的一波又一波灭顶般的浪潮中载沉载浮。 冰壁上映出模糊晃动的人影,仿佛深海之中,巨兽终于收网,将那一捧不知死活、兀自燃烧的温暖火焰,彻底拥入了他冰冷而永恒的怀抱。 不知过了多久,激烈的潮汐渐次平复,化为温存的余波。 朝瑶软软地伏在他沁凉依旧的胸前,周身暖洋洋、懒洋洋,那恼人的炎魄燥热已奇妙地转化为通体的舒畅与餍足,只剩下细微的颤抖和汗湿的黏腻。 相柳的手臂仍环着她,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她汗湿贴在额角颊边的发丝,动作是事后的慵懒,也带着不容错辨的占有与怜惜。 冰殿恢复了寂静,只余两人渐趋平稳的呼吸声。 朝瑶累得连指尖都不想动,却忍不住用脸颊蹭了蹭他微凉的肌肤,含糊地嘟囔:“相柳……” “嗯?” “……下次……别让毛球抓那么多棘背鱼了……” 她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事后的沙哑和娇软,“或者……你得多准备点降火的法子……” 她感觉到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胸膛震动的闷笑。随即,一个微凉的吻落在她发顶。 “好。” 他应道,简单的一个字,却仿佛承诺了更多。 没等朝瑶再哼唧,那只微凉的手便下移,轻轻环住了她的腰,将她更稳地固定在怀里。同时,他低下头,淡色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清冷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垂。 “热驱了,酸揉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冰层下流动的暗河,“接下来,该清算了。” “嗯?”朝瑶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侧脸。 只觉得后心那股一直平和中正的冰凉灵力,忽然化作了无数细小的冰针,并不刺痛,却带着强烈的麻痒感,瞬间钻进她四肢百骸的经脉末梢,激得她整个人一颤,像过了电般从那种慵懒酥麻的状态里惊醒过来。 相柳瞥了一眼她红晕未褪的侧脸和微微汗湿的额角,“固本培元。” 长夜未央,冰殿之内,春意正浓。 而那缕若有似无、带着餍足寒意的妖气,缓缓弥漫开来,如同无声的宣告,让殿外某个正暴躁地教育完两只小火猴,寻来的赤金色身影脚步猛地一顿,最终冷哼一声,转身离去,将这片静谧的暖意,彻底留给了殿内交颈相靡的两人。 晨光初现时寝殿内流转着如深海月夜般的静谧凉意,与先前炽热的氛围截然不同。 朝瑶伏在相柳微凉的胸膛上,这次连蹭都蹭不动。方才的经历并非狂暴的烈火,而是另一种极致的体验——仿佛被引入一片无垠静谧的深海,温柔包裹,沉溺无边,却在最深处感受到席卷一切的、无声的渊流之力,抽走了她所有气力。 相柳修长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拂过她细腻光滑的后背,动作轻缓,冰蓝色的眼眸垂着,仿佛在欣赏世上最珍贵的宝物,周身气息平和满足如风暴止息后的海面。 朝瑶缓过一口气,抬头看他。这张脸,静谧俊美如亘古冰雪雕琢,此刻却只让她想起刚才那温柔的深渊。 “相柳……”她幽幽开口,声音还有点哑。 “嗯?”他指尖顿住,看向她。 “我一直有个疑问,”朝瑶慢吞吞地说,然后突然出手,不是打,而是用手指去戳他腰侧,想象中的弱点,果然对他无效,“你这海晏河清的架势是摆给外人看的吧?啊?底下是不是藏了九万年没动的海啸?” 相柳被她戳得微微一动,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握住她作乱的手:“何出此言?” “还何出此言!”朝瑶借势坐起一点,控诉道,“你那叫双修吗?你那叫深海潜流,暗涌伤人!看起来风平浪静,一点烟火气都没有,结果呢?我这小心脏,我这灵力脉络,感觉就像被丢进归墟里转了八百个来回!悄无声息地,我就没了!” 她越说越觉得委屈,比对着九凤那种直白的累更添一层上当受骗感:“人家九凤是明火执仗地烧,你是闷声不响地淹!好歹给个预警啊大神!我这小身板,经得起你们一个火炼一个水淹吗?我又不是辰荣王的炼丹炉!” 相柳静静听着她的抱怨,将她重新揽回怀里,让她的脸颊贴着自己微凉的颈窝。他低头,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在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促狭的认真:“预警?下次……我试试在开始时,化一片雪花在你眉心?” 朝瑶想象了一下那画面,更气了:“你那是一片雪花吗?那是雪崩的前兆!”她挣了挣,没挣开,最后只能忿忿地在他锁骨上轻轻咬了一口,含糊道,“你们两个……没一个省油的灯!我当初怎么就……唔……” 后续的抱怨,被一个轻柔却不容置疑的吻封缄。 算了,炸毛归炸毛,这灯再费油,她也舍不得掐灭 赤宸与逍遥又有了新乐趣,每日清晨把三小只往冰原一丢,两人在冰崖并肩而立,观看朝瑶那堪比天道平衡的端水天赋。 远处,朝瑶的身影从九凤那边出来,溜溜达达,哼着小曲儿,目标明确地朝着相柳的居所去了…… 流程之固定、仪态之从容、气色之明润, 老父亲的心啊,就像那北冥的海,表面装着淡定,底下全是酸溜溜又自豪的泡泡。 赤宸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身边的温度都隐隐有回升之势。他猛地扭头,瞪着旁边老神在在的逍遥,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老子当年跟少昊抢阿珩的时候,那是真刀真枪,天上地下打了几百个回合!每一次靠近都得豁出半条命,说句话都得在脑子里绕三圈怕惹阿珩生气!最后能赢,那是我赤宸够猛、够痴、够不要脸!是血肉拼出来的胜利!” 压低了嗓子,对身边自始至终抱臂而观、嘴角噙着一丝古怪笑意的逍遥再接再厉:“再看看我闺女这……今天归凤,明晚归柳,雨露均沾,作息规律?!九凤那暴脾气居然没把北冥烧了?相柳那千年冰山居然没把方圆百里冻上?他俩居然……还能轮值?!这他娘的是什么道理。” 逍遥终于舍得将目光从那堪称奇景的行走路线上收回半寸,慢悠悠瞥了赤宸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只炸毛却找不到敌人在哪儿的年迈凶兽,充满了怜悯…以及快憋不住的笑意。 “赤宸” 逍遥开口,声音平稳无波,“何至于此?气大伤身,尤其你这把年纪,更需保养元神。” 瞧赤宸现在,哪里还有半分宁负天下人的混账气魄?早成了唯恐天下人对他闺女有半句微词的护犊老雀。 二男争一女成了一女驭二男!风水轮流转,转到赤宸家炕头上来了! “你消停点,学学瑶儿当年做灵体那股洒脱劲。” “你那宝贝闺女,修的哪里是你那套拼杀抢夺的笨功夫?”逍遥的语气不急不缓,却仿佛拿着一柄无形的小锥子,在赤宸心头最不愿触碰的角落,轻轻敲打着:“她修的……怕是无为而治,不争之争的圣道,甚或是……调和鼎鼐,平衡阴阳的帝道雏形也未可知。” “你当年是拿命去赢得一个她。你闺女如今,是让那两个桀骜不驯之人,心甘情愿,为她维系一个家。” 无论面对赤焰焚天之怒,抑或玄冰彻骨之寂,皆能泰然处之,谈笑自若。 拂凤羽而烈焰息,触蛇鳞而寒霜融。 这份?以一身应万变,持中和御两极的功夫?,已臻化境,令当年争风吃醋之辈汗颜。 “或许……是你老人家当年,把情爱二字,看得太低,又打得太笨了呢?” 冰崖之上,只剩下比之前猛烈十倍的罡风呼啸声,以及赤宸那张瞬息间精彩纷呈、青红交加、最终彻底凝固成一座散发着生人勿近寒气的石雕的脸。 老人家?笨?这一刻,心里的酸被逍遥这席话里裹挟的冰风暴,瞬间冻成了漫天飞舞、还扎人心肝脾肺肾的——冰刀子。 赤宸冷哼一声,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把脸,表情从崩溃逐渐转向一种混合着无奈、认命、以及一丝诡异的……自豪? “九凤那小子,一身蛮火,霸道是真霸道,看瑶儿那眼神跟护食的凶兽似的,倒是有几分老子当年的风采……就是脾气比老子还爆,一点就炸,我闺女怎么受得了他那嗓门?……哦,瑶儿好像还挺擅长顺毛捋?行吧。” “相柳那条蛇……心思深得跟海沟一样,冷不丁给你一下。他看瑶儿那眼神,啧,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漩涡……这号人物当年要是跟我争阿珩,怕是比少昊还难缠!瑶儿居然也降得住……不愧是我闺女!” 心里吧,咋还是有点堵得慌呢?不行,明天得找九凤切磋切磋,再找相柳喝喝茶!老岳父的威严,不能丢! 逍遥听着赤宸的喃喃自语..........脸上的表情仿佛瞬间经历了沧海桑田、火山爆发与冰河世纪。 那位曾令大荒震颤的赤宸,将毕生的炽热、偏执与不顾一切,尽数倾注于对女儿的爱护之中,他的父爱,如同他的为人,极致、滚烫、不加掩饰,只是投射在不同境遇的女儿身上,折射出了完全不同的光焰。 第472章 异象 北冥的时光,在篝火、冰晶、笑语和偶尔的鸡飞狗跳中,倏忽而过近月。 冰原的风雪依旧,但三小只的笑闹声已能穿透厚厚的冰墙,越传越远,那份属于少年的鲜活与顽劣,终于在朝瑶不厌其烦的怂恿他们互相坑害下,恢复如初。 天色将明未明,冰殿内只有万年玄玉自身散发的、如月华般的微光。九凤在熟悉的暖香与怀中温软触感中醒来。 朝瑶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呼吸均匀绵长,睡得正沉,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抓着他胸前的衣襟。九凤没动,眼眸在幽暗里亮得惊人,就这么垂眸看着她。 近一个月的北冥时光,将战场上带来的最后一丝血腥戾气都涤荡干净,只剩下此刻满心满眼都被填满的、餍足的安宁。 可前几日,识海中那道来自南方的、关于“帝启之源”北极天柜外围结界再次被隐秘触动的传讯,冰冷而清晰地打破了这片安宁。 虽然他上次已将来犯者屠戮殆尽,挫骨扬灰,连一丝残魂都没放回去,但这接二连三、像阴沟老鼠一样的窥探,这不只是挑衅,更是?那狼崽子对他底线、对小废物划出界限的彻底无视与亵渎?。 他九凤行事,向来如此。没有赤宸当年对辰荣兴衰的百般权衡,亦无相柳如今对旧部归顺与新军磨合的细致周全。 他的世界简单而霸道——属于他的领地、珍宝、还有怀里这个人,不容染指。染指者,死。至于这染指者是所谓帝王还是妖王,会不会引发什么天下动荡,关他屁事? 一股比北冥寒风更刺骨的暴戾,瞬间冲散了所有温存。 那狼崽子,仗着一点人间帝王的权势,靠着小废物那点微不足道的血缘关联和她太过宽仁的心,就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将爪子伸向他绝对不容染指的禁地?真是……活腻了! 只是……他收紧了手臂,将怀里的人搂得更实了些,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深深吸了口气,试图用她的气息压下心头那焚天煮海的杀意。怀里的小废物,是他狂暴世界里唯一会放缓动作、压下暴戾、甚至愿意费心思去“哄”的存在。 也是他唯一愿意压下即刻冲去西炎王宫、把那只碍眼狼崽子脑袋拧下来的冲动的原因——他不想让她为难,哪怕一丝一毫。 朝瑶似有所感,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含糊地咕哝了一声什么,脸往他胸膛又埋了埋,抓着他衣襟的手更紧了点。 九凤心头那滔天的杀意与燥怒,竟真的被这全然的依赖奇妙地抚平了一角,但旋即化作更深沉、更冰冷的决心。 ?必须走。必须去把这件事情,永久性地了结。不能再让那只肮脏的爪子,有任何机会碰到属于他的东西,哪怕是远远地窥探。? “小废物,”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却压不住那股从喉骨深处渗出来的、针对某人的森寒,“老子得回去一趟。”他顿了顿,终究没提玱玹这个名字,怕污了她的耳朵,也怕勾起她不必要的烦扰,但那语气里的厌弃与杀机已然满溢,“南边有些不知死活的玩意儿,皮又痒了。” 他没说细节,比如是哪方势力,用了什么手法。他觉得没必要,这些腌臜事不该污了她的耳朵。但以她的机灵和对他事务的默然关注,她或许早已知晓一二。 他甚至隐约觉得,北极天柜那些近来牢固得有些过分的核心禁制,波动轨迹熟悉得让他心惊……但此刻不愿深想。 朝瑶其实在他看着自己时就醒了。此刻被他搂住,鼻尖全是他身上混合了真火气息的暖香。 她没睁眼,没有惊讶,没有追问,只是软糯含糊地“嗯咯”了一声,仿佛只是听他说今日雪大一般平常。 那双藏在被子下的手臂,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悄悄地、坚定地收紧了力道,像藤蔓缠绕乔木,无言地诉说着留恋。 九凤的心被这无声的依恋攥得一疼。万般的不舍、担忧,还有对她独自留在此地的歉疚,在他胸腔里翻滚灼烧,几乎要冲口而出,化作更多叮嘱甚至是不想走的蛮横。 他低下头,炙热的唇带着近乎凶狠的力道,重重印在她光滑的额心。 像一个烙印,一个誓言,一个将他所有未尽的言语与滚烫心意都封存于此的印记。停留的时间比任何时候都长,长到朝瑶几乎要以为天快亮了。 直到怀里的人呼吸因这过于霸道的力道而微微变化,九凤才猛地撤离。 “老实点,等老子回来。”他粗声命令。 九凤松开了怀抱,动作近乎粗暴地将她用锦被裹紧,仿佛这样就能将她与外面所有腌臜彻底隔绝。 旋即翻身下榻,穿戴完整,赤金华袍无风自动,燃起一层几乎要烧穿虚空的金红烈焰,在空中划出一道暴烈而决绝的弧光。 他没有回头,怕一回头,看到她的眼睛,就会把这剁爪子的行程再推迟一刻。 在他转身踏出殿门的刹那,榻上的人,悄悄将自己更深地埋进了还残留着他体温的被褥里,双臂紧紧搂住怀中柔软的织物,仿佛那是他离去的替身。 浓密的长睫颤动几下,眸子里一片清明,哪有半分睡意? 那双总是盛着狡黠笑意的眸子,此刻清澈地望着他消失的门口方向,里面盛满了湿漉漉的不舍,像冰原上突然凝结无人看见的露珠。只是那情绪快得像错觉,很快,她便重新闭上了眼,只是环着被子的手臂,许久没有松开。 九凤的身影撕裂空间,自北冥的凛冽风雪中一步踏出,便落在了王座之前。殿内燃烧的真火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意,火焰陡然窜高数丈,将整座宫殿映照得如同熔炉核心。 赤金的瞳孔中倒映着刚刚呈上的紧急密报,数日前结界被触及的灵力残痕,属于西炎王族特有秘法的“臭味”,在他感知中清晰得刺鼻。 玱玹。又是这只阴魂不散的狼崽子。? 上次的屠戮与威慑,看来并没有让他长够记性。反而变本加厉,将爪子伸得更深。 滔天的杀意如同火山岩浆在他胸腔奔涌,几乎要冲破对朝瑶那句“嗯咯”的承诺束缚。 但他狠狠压下了。不伤性命……不伤性命! “好,很好。”九凤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可殿内所有侍立的大妖都匍匐下去,连妖力都在颤抖。 “既然听不懂人话,看不懂血写的警告……那就换一种你听得懂的方式。” 他的方式,从来直接,且痛入骨髓。 没有调兵遣将,没有发出任何外交辞令。他只是闭上眼,磅礴浩瀚的神识如同无形无质的烈火风暴,以北极天柜为核心,无视空间与距离,朝着?辰荣王都,玱玹的帝王宫殿精准地蔓延而去。 正在批阅奏章的玱玹,骤然感到一阵源自灵魂深处的不安与心悸。并非有形的危机,而是一种仿佛被洪荒巨兽隔着无尽虚空盯上、浑身每一寸肌肤都在被无形火焰灼烧的惊悚感。 刹那间,一切声音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 紧接着,他,以及宫殿内所有朝臣、将领、乃至一些隐藏的暗卫,都清晰地感知到了。 无论是政事的高谈阔论,还是双方的讨价还价,抑或军营的案牍琐事,尽数戛然而止。 所有生灵,无论尊卑,无论是否身具修为,都在同一刻感受到了——?天,变了。 辰荣山上方的苍穹,无形的压力陡增。 晴朗的白日仿佛蒙上了一层炽热的、流动的赤金色泽。并非真正的天色变化,而是一种纯粹由?极致炎阳威压?凝聚成、覆盖整个辰荣山范围的?力场幻象?。 在那幻象中,隐约可见一对硕大无朋、每一片翎羽都仿佛由熔金铸造的凤翼虚影,在王都上空缓缓拂过。 没有声音,没有实际的温度升高,但那种?被俯瞰、被笼罩、随时可能被这虚幻双翼扇成齑粉的恐怖压迫感?,真实不虚地烙印在每一个感知到它的生灵心头。 更为恐怖的是,所有王宫内外的防御结界、预警阵法、乃至帝王自身佩戴的护身法宝,在此“幻象”威压下,竟如同暴晒下的薄冰,发出了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嘎吱”哀鸣?!光芒明灭不定,灵力流转滞涩,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解! 太突然,太直接,太超越认知。 十息。 仅仅十息。 十息之后,幻象散去,压力无存,一切如常,仿佛只是一场集体癔症。 殿外传来侍卫惊慌的禀报,并非遇袭,而是二十八座山峰的灵力池,就在刚才那十息内,?莫名蒸发了近三成储备?!没有任何外力入侵的痕迹,就像是被凭空吸走,或者……烧掉了。 修为较高的将领们脸色铁青,彼此交换的眼神中充满了骇然与猜疑。“结界灵力池……刚报上来,莫名蒸发了近三成!” “无声无息,毫无痕迹……这究竟是何等存在?” 宫门内外,相熟的侍卫、内侍在换岗或避人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颤抖:“我的灵力……像被火烧过一样!” “我也感觉到了,那是……杀意吗?” “陛下……难道触怒了不该触怒的……” 太尊正捻着棋盘上一枚光滑的黑玉棋子,对着暮色渐合的残局出神。 天际,就在那一刹,尽染鎏金。? 赤色,金色,煌煌如熔炉倾倒,威严如古神睁目。那对覆压了整个王都的虚幻凤翼,以及随之而来、让脚下大地都似乎微颤的灵魂威压,就这么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侍立两旁的老内侍瞬间脸色惨白,腿一软几乎跪下。远处宫宇间,传来了短促的惊呼与杯盏落地的脆响。 唯有太尊。他捻棋的手指只是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甚至连气息都未曾紊乱一分。他缓缓抬起眼,望向那片不属于人间的壮丽与恐怖之景,昏黄的眼眸深处,最先掠过的并非惊骇,而是一丝运筹帷幄的从容?。 “呵……”他喉咙里发出极低的一声,听不出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 十息,凤翼散去,王都死寂。 太尊将那枚黑玉棋子,轻轻落回棋盅,发出一声清脆的“嗒”。他站起身,拂了拂并不存在的袖尘。脸上依旧平静如深潭,只是深邃的目光转向了辰荣山紫金顶的方向,眸子里浮起一层极其复杂的微光。 怒其不争吗??有一点。?为这惊天动地的警告方式感到棘手吗??几乎没有。 定是玱玹这浑小子,又背地里干了什么登不上台面的蠢事。 他重新坐下,目光落回棋局,仿佛方才只是一阵稍大的风吹皱了湖面,“闹到天上也好,捅破了天也罢……只要那只小兔崽子还在....这天就塌不下来。” 不仅塌不下来,他甚至能从这片弥漫昔日辰荣王都的恐惧与动荡中,?隐隐品味出一种熟悉而欣赏,那是他精心培养、甚至暗中推了一把的离经叛道所带来的意外与活力。 玱玹或许会因此头破血流,朝瑶则必定会将这场祸事,再次化为她手中惊艳的一步棋。 市井坊间在短暂的失语后,迅速被各种骇人听闻的议论淹没。茶馆里,说书人忘了本子,食客也忘了筷子。 “天塌了!有上古凶禽要灭世了!” “胡说什么!那分明是神鸟凤凰!定是陛下德政感动了上天!” “感动上天?那为何让人感觉心惊胆战,灵力乱窜?” “你懂什么!真神显圣,凡人岂能不惧?正是陛下威德隆盛,方有此惊天异象!” “我听说啊,因为陛下要修英烈祠,祭奠辰荣亡魂,被冒犯到不该冒犯……” “嘘!慎言!不要命了!” 恐惧如同瘟疫,伴随着对那超越理解力量的敬畏,以及对帝王的无尽猜度,在短短半日之内,席卷了整个中原,并以更夸张的说法向四方蔓延。 酒楼里、屋檐下、水井边……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试图用自己能理解的逻辑去解释那十息的恐怖与辉煌。 官方尚无定论,民间的解读已经朝着大凶之兆与天命祥瑞两个极端,疯狂蔓延。 第473章 天命 九凤在北极天柜炎殿中睁开了眼,眼底赤金烈焰缓缓平复,嘴角噙着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派人盯紧西炎和皓翎边境。”他下令,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冰冷霸道,“看看那只狼崽子,接下来是会学乖……还是继续找死。” 苍穹之上,那对赤金交织、仿佛能熔炼天地的巨大凤翼虚影,在西炎王都上空缓缓拂过十息后,如同燃尽的焰火般无声消散。 恐怖的威压与灵力被无形焚耗的诡异感随之褪去,留下满地死寂,以及紫金顶大殿前,一片片瘫软在地、面色惨白如纸的侍卫与内侍。 玱玹独自立于殿门前高阶之上,玄色王袍的下摆在余波未尽的灵风里微微拂动。 他背对着众人,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唯有那双垂在广袖下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数月后或许才能消退的月牙痕。 冷汗浸湿了内衫,紧贴着后背,带来一片冰凉的粘腻。 屈辱、愤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面对绝对力量差距时产生的战栗,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脏。 那是警告,来自北极天柜那位毫不掩饰的杀意与划下的红线。 精准覆盖辰荣山的威压、结界灵力被诡异蒸发,都清晰地诉说着同一个事实---?你的试探,越界了。我能随时触及你的核心,下一次,就不会只是打招呼。 滔天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滚了几个来回,便被他以惊人的意志力强行压下去,淬炼成最冰冷的理智。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已看不出半分惊惶,只剩下属于帝王的深沉与不容置疑的威仪,尽管眼底深处那抹晦暗的寒光泄露了他真实的心绪。 “宣巫祝殿主、司天监正、及……辰荣山几位德高望重的老祭司,速至偏殿。”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仍在轻微颤抖的空气,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还有,封锁所有宫门,今日当值侍卫、内侍,一律暂留原处,无旨不得妄动,亦不得与外界互通消息。” 那人绝不会袖手旁观,甚至会主动介入,以她自己的方式修正轨道。她要的是她认可的秩序与结果,至于过程和他玱玹的感受,从来不在她优先考虑的范围之内。 天意,神权..... 这份等待里,混杂着对朝瑶即将出手的微妙笃定,以及一丝苦涩的自嘲。他连应对这样的威胁,都在下意识地期盼并利用她对大局的维护。 辰荣山,临时辟出的静室之内,香炉青烟笔直,却隐隐被空气中残留的、那仿佛能灼烧灵识的威压搅得有些不稳。 数位白发苍苍的巫祝与祭司正围着一方巨大的星盘与数片古朴龟甲,神色惊惶未定,却又强自压抑着,将枯瘦的手指按在法器之上,试图捕捉、解读那刚刚消散令人灵魂战栗的天象。 灵力微光在他们指尖颤抖着流转,与天地间那股磅礴却充满警告意味的残余波动艰难地共鸣。 玱玹独自坐在上首檀木案后,面沉如渊下寒水,唯有目光落在跳跃不安的烛火上,泄露出一丝竭力压制的惊怒与深不见底的思量。 就在第一片承载了过多灵力与天机反噬的龟甲,悄然绽开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发出轻微“喀”声的刹那...... 一股极其细微、却无比精纯清晰的灵力波动,如同冰线滴入滚油,又似月光穿透重雾,毫无征兆地在这间布下了三重隔音、五层防护结界的静室中央荡漾开来。 并非通过寻常的传音符或信使,更像是……某种权柄的延伸,祭祀之力的低语。 一个慵懒中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狡黠笑意的女声,清晰地响彻在在场每一个人的神识深处,甚至轻松绕开了他们正在进行、本该隔绝一切干扰的占卜仪式,显得举重若轻,又深不可测。 “哟,忙着呢?看来我这儿消息还是慢了一步,你们都开始问天了啊。” 是朝瑶,西炎王朝的?大亚?,亦掌皓翎?巫君?之权。 玱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心中那根绷紧的弦,不知是该松下,还是该绷得更紧。 她果然来了,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精准地掐在了他最需要台阶,也最无力拒绝指点的节点。 冥冰殿之中,朝瑶舒舒服服地倚在铺着厚厚雪狐皮的软榻上,指尖一缕灵光如小蛇般缠绕游走。她面前虚空浮现的,正是辰荣山静室内众人如临大敌、惶惑不安的模糊景象。她看得见玱玹强作镇定的下颌线条,感知得到那几个老巫祝灵力中的惊惧与迷茫。 凤哥这绝不拖泥带水的高效率.....啧啧啧,哪里是警告,这是表现艺术。 那夜贡献全部演技换来的私下里、悄无声息地让玱玹吃点暗亏、心里有数就行了,比如什么让玱玹派去北极天柜附近的人莫名其妙迷路三个月,灵体飘回玱玹榻前;或者他案头最要紧的几份折子突然被不知哪儿来的冥火烧个窟窿……既达到了效果,又留了余地,面子上也勉强过得去。 凤哥倒好!直接上主菜!唰啦一下,好家伙,一对大翅膀子直接把整个辰荣山的天都遮严实了!还持续十息!还带灵力焚烧特效! 她隔这么远用术法看着,都觉得他们魂儿都快从头顶飘出来了!” 那自己只能让掀桌子的人玱玹更难受,还得捏着鼻子承她的情,谢她保全了桌面乃至整个房子的体面。 朝瑶的声音继续在静室中回荡,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窗外的雪何时停,内容却字字如精心打磨的冰棱,既冷且利:“行啦,都省省力气,别跟那些龟甲和星盘较劲了。” 她顿了顿,带着一种我什么都懂的了然,“?神凤显圣于辰荣山?,光天化日,万千臣工百姓有目共睹,这可是实打实的天象。至于这天象是吉兆还是凶兆嘛……”她故意拖长了调子,让那份洞悉感压得几位老巫祝呼吸都滞了滞,“那可得看咱们……怎么读。” 静室内落针可闻,只有烛火噼啪。一位最年长的辰荣山老祭司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被朝瑶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要我说啊,”朝瑶慵懒的声音引导着巫祝等人的心弦,是久居上位、执掌神权与祭祀方能养成的笃定,“如今正是咱们西炎,与昔日辰荣兄弟握手言和、共筑英烈祠以安山河之灵的关键当口。如此煊赫异象,正当解读为...?上天感念陛下仁德,欣慰于干戈终化玉帛,故降下神凤祥瑞,翼护此山,以示嘉许与庇佑?。”她语速平缓,却每个字都像楔子,敲进听者心里,“若硬要往不详、有异上去想,除了徒令百姓恐慌、疆域不宁,让暗处窥伺之辈窃喜,还有什么益处?陛下威德,足以令上古神灵侧目显圣,此乃凝聚人心、彰显天命正统的大好时机,岂能自误?” “所以呢,我建议陛下,”她的语气变得诚挚起来,“不如顺势而为,在西炎王都或者辰荣山,办一场小范围的谢天仪式。正好跟即将到来的英烈祠大祭气息相连?。” 玱玹面上肌肉微不可见地抽搐了一下,缓缓吸了一口气,他强迫自己松开紧握的拳,指尖却仍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巫祝们,有人面露恍然或许是真被说服,或许是精明地选择了跟随;有人眼中仍残存惊疑却不敢出声;有人已低下头,开始思索如何配合这祥瑞之说。 这番话,不仅是说给他听,更是说给这些掌握着一定舆论和解释权的神职官员听。 “神权是否高于王权,是帝王说了算,不是神。”昔日太尊的话,历历在耳。 她在替他,不,是在用他的名义,统一言论! 朝瑶的语气变得诚挚起来,仿佛真是全心全意在为君王谋划,“届时昭告天下,便说是?天地英灵共鉴,上古神凤来仪,一同见证陛下消弭累世仇怨、抚慰忠魂赤胆的诚意与巍巍德行?。这名头,岂不是比干巴巴的祭祀,更多几分天命所归的厚重?” 静室内依旧死寂,但气氛已然微妙变化。最初的恐惧被一种带着些许茫然和被迫接受的恍然取代。几位老巫祝交换着眼神,最终都看向了帝王。 他们感知到的明明是浩瀚杀意与凛冬将至般的警告,但大亚殿下这一番引经据典、联系时局的话语,却硬生生将那毁灭性的力量,扭转成了照耀王权的祥瑞。 偏她说得逻辑自洽,冠冕堂皇,让人难以辩驳,更不敢辩驳——质疑大亚对天象的解读,本身就可能触犯权柄。 玱玹袖中的手再次攥紧,指甲几乎刺破掌心。他面上缓缓极其克制地,展露出一个混合着深思、恍然与帝王矜持接纳的完美的表情。他甚至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仿佛真的被朝瑶点醒。 打落牙齿和血吞,莫过于此。他不仅要吞下九凤的警告,还要微笑着,将朝瑶递过来的、裹着蜜糖的砒霜或者说裹着荆棘的桂冠,亲手戴在自己头上,并宣称其甘美华贵。 “对了,”朝瑶仿佛才想起什么似的,语气随意地补充,却是在进行更深的布局,“我依稀记得,某些湮没的古籍残章里提过,昔日圣德之主统御四方、泽被苍生时,似有‘凤鸟来仪’之兆,盘旋于王气所钟之地……这等祥瑞典故,正好可交由兰台与巫祝殿的博学之士,细细考据、润色成文,颁行天下,以教化万民,彰显陛下之德,正合乎古之圣王。” “还有那正在雕琢的英烈祠壁画、乃至宫中新的仪仗饰物,添些‘凤鸟朝觐’、‘神禽栖梧’的吉庆意象,岂不更是锦上添花,让这祥瑞之气,浸润我西炎山河?” 说到这里,朝瑶的传音微微一顿,随即一道更细微、只针对玱玹一人的灵识丝线,悄然缠绕上他的心神,那是完全私密传音。 她的声音也瞬间变了,褪去了公共场合的雍容引导,带上了一丝只有彼此才懂的亲昵威胁和调侃:“陛下,北方那位……脾气是直接爆烈了些,不懂什么叫含蓄。”她略去了九凤之名,但玱玹岂会不知? “他这番用意您我都清楚。但重要的是,天下百姓和绝大多数臣子看到的,只是神凤祥瑞,降临辰荣。您若公开否认或质疑,那等于自认失德,招致天谴,王权威信何在?可您若高调宣扬,顺势接住,那这份显圣,便是上天对您王统最硬的天命。他日那位若再有动作……反倒成了悖逆天意、破坏祥瑞。这里头的分寸,陛下是绝顶聪明人,自然比我算得更清。” 朝瑶停顿了一下,声音里渗入一丝复杂的叹息,似有同情,又似无奈的告诫:“我知道您心里憋着火,堵得慌。此事……我既掌西炎祭祀之权,领皓翎巫君之位,于神道,于现状,都不得不居中转圜。但愿经此一事,彼此心里那根线,都能划得更明白些,往后,少些大家都难堪的风波。” 私密传音袅袅散去,那面向所有人的公开传音也早已结束。静室内重新被一种更凝重的寂静笼罩,只余香料在炉中无声燃烧的微响,以及几位老巫祝压抑的呼吸声。 玱玹缓缓闭上了眼睛。黑暗中,屈辱、愤怒、算计、权衡,以及一丝对朝瑶手段的寒意与复杂难言的情愫,交织翻腾。 再睁开时,他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古井,所有情绪沉入最底,只剩下帝王必须展现的沉稳与决断。 他看向下方仍处于震撼与摇摆中的巫祝与祭司们,声音平稳地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大亚深明大义,洞悉天心,所言……甚合时宜,亦慰孤心。”他每个字都吐得清晰而缓慢,仿佛在咀嚼其中意味,“便依大亚所议。巫祝殿主,即刻牵头,起草祥瑞奏报与祭天文诰;司天监正,协同拟定谢天仪典诸般程仪;辰荣山诸位长老,烦请汇集古籍,详考圣王德政与凤仪祥瑞之关联,务求言之有据,以垂范后世。此事,关乎人心安定,国运祥瑞,务必办得?隆重、典正、周全?,以昭告天下,安臣民之心,彰上天之德。” 他每说一个字,心口那钝刀刮磨的感觉便清晰一分。 从这一刻起,那笼罩辰荣山、充满警告与毁灭气息的赤金凤影,在史官的笔下,在巫祝的颂文里,在百姓的口耳相传中,将不再是上天的怒意,而是他西炎玱玹德政感天、天命所归的煌煌象征。 一枚华丽无比、却内藏尖刺、必须时刻小心佩戴的桂冠。 第474章 我在这里 苍梧所领戍卫军与归顺的辰荣军之间,磨合到了关键却也敏感的当口,不同于其余傀儡,苍梧是她秘术制成,心意相同。 尽管朝瑶不在清水镇,她也可以控制苍梧的举动,可她也清楚玱玹安插的人,无时无刻不在对苍梧和辰荣军暗中窥探。 相柳的离开,选在了次日午后。天光尚好,只是北冥永不停歇的风雪,给天地蒙上了一层苍茫的纱。 朝瑶执意要送他。她穿着火红的狐裘,帽檐一圈雪白绒毛衬得她小脸愈发晶莹,扯着相柳微凉的手,一步一步,踩在松软的积雪上,走向北冥那无形的边界。 她叽叽喳喳,说着没头没尾的话,一会儿抱怨冰原景色看腻了,一会儿又说起等开春要带三小只去南边抓萤火虫,活蹦乱跳得像只不怕冷的雀儿。 “到时候,宝邶你负责上树摘最亮的那个!”她晃着他的手,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看他,脸上是纯然对未来的期盼。 相柳任由她牵着,唇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含着玩世不恭的轻松。 他用同样闲散的语调应和着她天马行空的计划,仿佛他们讨论的不是虚无缥缈的未来,而是明日饭桌上要添的一道菜。 路终有尽。边界已在眼前,再往前,便是真正的离别。 “就送到这儿吧。”相柳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风雪吹动他雪白的衣袍和墨黑的长发,他抬手自然地拂去她狐裘帽檐上积的一层薄雪。 朝瑶仰头看他,脸上笑容未减分毫,因为离得近,那笑意更明媚了几分,眸中光采流转,宛如冰原上永不熄灭的星辰。 她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大声说:“好!” 相柳看着她,冰蓝的眸子里映着她灿烂的笑脸,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点了点头,终于松开了她的手。 转身,却不是御风而起瞬息千里,而是迈开步子,踏着积雪,一步一步,朝着风雪更深处走去。 背影挺拔,却在那漫天皆白的背景里,显出一种近乎固执的缓慢。仿佛每一步,都在丈量离开的距离,都在抵抗某种牵引。 朝瑶站在原地,风雪很快模糊了他的轮廓,只剩一个渐行渐远、却依旧清晰的白点。 她没有动,脸上的笑容依旧绽开着,甚至愈发甜美。狐裘的红,在雪地里灼灼如焰。 忽然,那远处的白点停住了。 相柳毫无征兆地回了头。 隔着呼啸的风雪,遥远的距离,两人的目光仿佛瞬间穿透了一切阻隔,牢牢撞在一起。 朝瑶脸上的笑容骤然放大,真真切切,毫无阴霾。她高高地举起手臂,用力地、欢快地向他挥舞起来,像个最寻常送丈夫远行的妻子,眼中是完全的信任与期盼。 她用尽了力气,声音穿透风雪,清晰而明亮地追了过去:“宝邶...我等你!” “辰荣西炎英烈祭典,我在辰荣山等你!” 那声音里没有丝毫离别的凄楚,只有满满的笃定和欢喜。不是在说再见,而是在宣告一个即将到来更好的重逢。 她在告诉他,也在告诉自己:分离只是暂别,未来已然约定,而她,会在这里,在他们一回头、一归程就能看见的地方,永远明媚,永远热烈地等着。 风雪卷走了声音,也模糊了相柳最后的神情,只见他定定地朝她所在的方向又望了一瞬。 终究转回身,这一次,身形微动,化作一道几乎与风雪融为一体的流光,彻底消失在天际。 朝瑶挥舞的手臂慢慢放下,脸上的笑容却没有立刻消散。她在雪地里又站了许久,直到那笑容一点点沉淀下来,化作眼中一片深沉柔和的星海。 那里面有离愁,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比坚韧信仰般的光芒。 前路未尽,宿命盘桓。正因如此,她才要用力地笑,用力地爱,用力地规划每一个有他们的明天。 她把所有的恐惧与不舍,都酿成了此刻与未来的蜜糖,捧给她身边人,世间人。 她要让他们相信,无论命运如何颠簸,她永远是他们的归处,是冰原上那团永不熄灭、温暖的红焰。 她转身,踩着来时的脚印,一步步走回冰殿的方向。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挺直得不可思议。 北冥的风,依旧很冷,回到殿里,关上门。 刚才还能听见三小只在远处打闹,现在也听不见了。玄玉榻好凉,比任何时候都凉。明明九凤才走了两天不到,相柳刚刚走远,一个带着焚尽八荒的怒意,一个披着从容淡漠的伪装。 这屋子里的热气,好像就被他们俩一起抽走了似的。 她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 怕她一人在此,会孤单,会胡思乱想,会折腾些不要命的东西。 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只是装作不知道。 知道玱玹那只狼崽子,对着防风邶这张皮下过多少回杀心;知道他龙椅坐得越稳,对相柳这个名字的忌惮就渗得越深。知道北极天柜外那些鬼鬼祟祟的影子,是谁的手笔。 她更知道……凤哥为她,吞下了多少声本该震彻九霄的怒吼。他的容忍,不是怕,是把她放在那所谓大局、底线之前,生生把自己那柄无拘无束的烈火,锻成了有形的锁。 还有....相柳。他放不下洪江,放不下那些跟着姓氏赴死的魂,他计划的未来里,有山河重整,有旧部安顿,有悄然布下的未来。 所以啊…… 凤哥在北极天柜,尽管去做该做的事。别管什么章法规矩,他痛快了,她这心才能落到实处。 帝启之源?帝启你个头!在我们家,他才是唯一的天。谁敢来犯,就用最烈的那把火,把那条线给她烧穿、烧透,烧到天地间再也没有一个不长眼的敢往这边瞅! 想到防风邶那副戏谑懒散的样子,心里那股离别的滞涩忽然就散了些。? 回去跟那群军汉磨吧,反正她知道他有的是耐心跟他们耗,耗到他们把狐狸尾巴也认作自己人。 清水镇的风应该还没这么硬,记得按时吃饭,别总用灵力扛着,更别真把自己另一颗头吃了。要是真有什么不长眼的宵小,打发了便是,犯不着跟地里的韭菜似的较真,割一茬,还得费心会不会再长。 她多笑一笑,多闹一闹,多盘算一些抓萤火虫、烤鱼、酿酒这些琐碎又明亮的未来,他们所有人要一起走的那条路,是不是就能多一点点光,是不是就能……离那个冰冷的宿命远一点点? 天地太大了,大得令人心慌,浩大到……她怕自己走不到那么远的远方。 不是怕这北冥刺骨的风雪,不是怕一个人守着这空荡荡的宫殿。 她怕的是,她站在这儿,把我等你喊得震天响,把重逢后的每一天都想象得熠熠生辉……却最终,等不到凤凰衔着胜利的火焰归巢,等不到海蛇穿越烽烟游回大海。 她更怕……怕他们千辛万苦,踏平了荆棘,染尽了风霜,终于可以回头的时候。 这冰原上,这天地间,再也没有一个叫朝瑶的人,红衣如火,笑靥如花地站在那里,对他们说:“看,我说过我会等。” 怕那盏她拼命想点亮的灯,在他们归来前,就已燃尽。 这恐惧像冰原下的冻土,厚重、无边、悄无声息地吞噬着所有温度。 所以,她得装作不知道。 不知道那些暗处的刀,远方的谋,他们心底的枷锁,和彼此之间横亘,名为宿命的洪流。 她得笑,笑得比极光还灿烂。她得闹,闹得让这片雪原都显得有生气。她得兴致勃勃地计划抓哪里的萤火虫,酿什么口味的酒,把每一个以后都说得确凿无疑,仿佛命运早已盖下了同意的章。 因为她知道,若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恐惧,他们的背影就会沉重一分。若承认了那份可能等不到的茫然,他们此刻紧握的这一切,就会立刻开始分崩离析。 她必须成为那个坐标。那个无论风云如何变幻,都屹立在原地,清晰、明亮、不可撼动的坐标。 “我在这里。” 凤哥的火焰烧到哪里,她的守望就铺到哪里。他守的不是帝启之源,是她。她就在这里,是他暴烈世界里,唯一不会焚毁的归处。? 蛇大人只管去筹谋他的山河远阔。若那未来太远,她就把路铺到他能看见的地方。 清水镇的戏要唱,北冥的雪要赏,他们之间,没有远方,只有归乡。她就在这里,做所有计算里,那个唯一的、不容篡改的常量。 用尽全部的力气,活得鲜明,爱得滚烫,把每一个今天都过成彼此共同未来的基石。 我在这里。此心此处,风雪不侵,山海不移。 回到清水镇,人间烟火与边境特有的紧绷感混合在一起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北冥那纯粹到极致的风雪寒意截然不同。 相柳未直接回自己的居所,而是如一滴水融入溪流,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军营边缘的高处。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静静地看。目光掠过正在协同操练、但仍能看出些许隔阂的戍卫军与辰荣军方阵,扫过营房角落几个看似忙碌、眼神却过于活络的生面孔,最后,落在了不远处军帐前,那个身着将领铠甲、身姿笔挺、正与几名副官低声交谈的苍梧身上。 这里唯有相柳知道,这副皮囊之下,流动着的是怎样的灵韵,又与远方那个小骗子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联系。 当日,苍梧和相柳商议至深夜,军令便有条不紊地传达下去:斥候巡防的路线与轮换时间进行了看似细微实则关键的变更,几处看似不重要的制高点增加了暗哨。 以“备战春季演武”为名,加大了混编训练的强度与复杂度,重点强化需要绝对信任与默契的配合项目。洪江亲自督训,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对辰荣旧部无形的安抚与对戍卫军的震慑。 白日,他是相柳,冷峻、高效、令行禁止的军师。只有在极短暂的间隙,譬如练完兵后洗净手上尘土时,清冽的水流会让他恍惚想起北冥的雪;譬如夜里独处,嗅到风中飘来的、某户人家熬煮的甜羹气息,他会下意识地停顿,然后微微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无奈又温柔的弧度。 思念无声,却无处不在。但它并未带来彷徨或软弱。相反,每当他想起离别时她那双亮得灼人、盛满笃定与期盼的眼眸,想起她喊出的“我等你”,心口那点冰冷的孤寂就会被另一种更坚实的温暖取代。 夜深了,相柳独自立于了望台上,望向北方。那里只有漆黑的夜空与遥远的星辰。他拢了拢衣袖,仿佛还能感受到她扯着他手时那鲜活的温度。 “小骗子……”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夜风里,没有后半句。只是那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也都要坚定。 他把所有的念想,都化作了次日更加严密的巡防布置,更加高效的训练计划。 对于辰荣山上的巫祝、西炎朝堂的臣工、街巷的百姓、邻国皓翎而言。 那十息的煌煌天威,最终被“神凤祥瑞”这四个字稳稳接住,嵌进了官府的文告、巫祝的颂文与茶楼的说书段子里。 恐惧被导向了敬畏,迷茫被转化成了对“天命所归”的热切想象。 渐渐热闹起来的谢天仪典声中,全部化作了对太平盛世的殷殷期盼与对君王天命的热切拥戴。 此后,官方书籍不止于“凤”,更在祥瑞之上加上了至尊之数“九”。于是,在流传的画卷、祭台的浮雕与民众的口耳相传里,那对惊世的赤金羽翼,渐渐化形为威严无匹的九头凤凰,被引为西炎护国神迹,自此与王权气运深深交融。 玱玹的案头,堆积着称颂祥瑞、请求广施恩泽以配天德的奏章,每一份都在无形中加高他身下的王座,也加厚那顶华美王冠内里的荆棘。 唯有寥寥几人,在温暖的宫室、深邃的海底或宁静的庭院中,看着这片逐渐欢腾起来的祥和,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容。 相柳擦拭着他的弯刀,刀锋映出他眼中洞悉一切的讥诮;涂山璟合上各地的密报,指尖在祥瑞二字上轻轻一点,便算清了这背后惊人的利益流转与权力置换;而隐于田园的太尊,只是将一枚黑子“嗒”地落回棋盅,仿佛听到了远方小孙女那得意又狡黠的笑声。 这道本应引发地震海啸般的警告,竟被如此完美地翻译和收纳进了世俗王权里,变成了一块最坚硬的基石。 这背后那只翻云覆雨的手,其可怕程度,丝毫不在那对赤金凤翼之下。 玱玹坐在他的王座上,感受着万民称颂带来的虚幻热度,也感受着冠冕内里那根名为“承情”与“受制”的尖刺,带来的冰冷钝痛。 他赢得了天命,却仿佛输掉了一些更重要的东西。 自此,一层由恐惧转化而来的敬畏,一层由谎言编织而成的繁华,牢牢覆盖在了西炎的土地上。大多数人在新织的锦缎下安然入梦,唯有那几个清醒的人,和那位不得不清醒的帝王,在寂静中,听到了深埋地底的火种,那缓慢而持久的噼啪声。 第475章 各自为舟 北冥冰殿的最深处,隔绝了所有风声与光影。 冰殿外的朝瑶?,或许是抱着雪貂,笑嘻嘻在水镜里抱怨风雪太冷,索要更多温暖的娇蛮小废物;或许是收到相柳从清水镇传回、画着隐晦平安符的军报时,眼底闪过温柔与狡黠的小骗子;或许是在亲人面前插科打诨、妙语连珠,仿佛世上所有烦恼都与她无关的开心果。 可在夜深人静,没有奢华陈设的冰殿深处,只有一方万年玄冰凝成的平台,以及平台上那个盘膝而坐、仿佛正在经历无声凌迟的身影。 开始就是地狱洞开,苏醒的是?虞渊的魔气?,阴冷、暴戾、充满吞噬与毁灭的欲望,如同万千冰针混着蚀骨的毒液,自骨髓深处渗出,疯狂窜向每一寸血肉,带来冻僵灵魂的寒意与腐蚀般的剧痛。 紧接着,?汤谷的至阳之火?被本能地激起反抗,炽烈的洪流从心窍奔涌,与魔气轰然对撞。那一刹那,她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投入极端冰火中的琉璃,内部在爆裂,在粉碎。 这仅仅是序幕。?归墟的无尽水灵?试图平息这场对冲,却因其过于浩瀚磅礴,反而像滔天巨浪灌入狭窄的河道,带来经脉欲被撑爆的鼓胀撕裂感;?南北冥的生死两极之力?随之失衡流转,左半身仿佛生机被瞬间抽干,迅速枯萎僵硬,右半身却被过盛的死气笼罩,冰冷麻木,如同正在步入腐朽。 那?万颗妖丹?的驳杂灵力,则在此时化作无数尖锐嘈杂的嘶鸣与混乱的意志碎片,冲击着她的识海。虎啸、狐泣、鹰唳、藤蔓绞缠的窒闷感……万千生灵死亡前最后的印记在她灵台狂舞,试图将她的意识撕成碎片。 而这一切混乱、痛苦、毁灭性能量的中心,是心口那颗温润又沉重的?女娲石?。 它既是唯一的希望,也是所有痛苦最终汇集点与放大器。如同一个无底的黑洞,贪婪地吸收着这些狂暴冲突的力量,将其转化、压榨,滋养石内那一缕逐渐强大的?魂魄?。 残魂在养分中悸动,每一次微弱的意识波动,都像是直接敲击在朝瑶的神魂本源上,带来尖锐的眩晕与源自上古的威严压迫,仿佛要将她的自我意识也一同吞噬、融合。 她的身体在玄冰平台上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皮肤下各色灵光混乱地明灭交替,时而泛起岩浆般的赤红,时而覆盖上幽暗的紫黑冰霜,毛孔中渗出细密的血珠,旋即又被自身的灵力蒸发或冻结。 牙齿深深陷入下唇,铁锈般的腥甜在口中弥漫,是她唯一能清晰感知到的、属于自己的味道。 痛。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层层叠加、永无止境的痛。 这痛苦足以让任何心智坚毅的修士瞬间崩溃,或选择释放力量沦为只知毁灭的怪物。 但朝瑶没有,她意识的最深处,有一线冰冷到极致的清明,如同暴风雪中永不熄灭的灯塔。 她在剧痛的间隙,艰难地观想着。观想的不是自身,而是那模糊却坚定的未来图景——一个生机勃勃、循环有序,万物在其中生灭有序,魂有所归。 是她甘愿承受此刻所有折磨的唯一意义。 还不够……她几乎听不见自己从灵魂深处挤出的呢喃,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肉剥离般的颤栗。 她主动以残存的意志,去引导、去安抚、去将那滔天的魔焰、奔涌的水火、生死的两极、妖灵的嘶鸣…… 一点点,一丝丝,压入女娲石的脉动节奏之中。每一次成功的引导,都伴随着更汹涌的反噬和更尖锐的痛苦,仿佛将烧红的烙铁直接按在灵魂上刻画符文。 汗水、血水、蒸发又凝结的灵力残渍,在她身下玄冰上晕开一团复杂而残酷的痕迹。 当这场内部的大爆炸终于在她的意志强压下,暂时归于一种不稳定、却可控的平衡时,时间往往已过去数个时辰。她瘫在冰台上,连呼吸都带着脏腑碎裂般的钝痛。极致的痛苦过后,往往会带来一种空洞的麻木,以及更深的疲惫。 但朝瑶连沉溺于这种疲惫的权利都没有。 她必须慢慢爬起来,用颤抖的手捏出法诀,引动清洁的灵力,仔细拭去脸上所有的血污与泪痕。 她要运转微弱的灵力,抚平皮肤下因力量冲突而残留的异常灵光与淤痕,让面色恢复红润。她要梳理好凌乱的发丝,换上干净柔软的衣裳,驱散空气中可能残存、属于痛苦与混乱的微弱气息。 所有表面的从容、狡黠、嬉笑怒骂,其底色,皆是这般无人能诉、也无人能替的深渊独行。 每当她因身体的隐痛而微微一滞时,却立刻用更夸张的动作或笑话掩饰过去;每当她感到灵魂深处那被妖帝残魂和万千妖丹冲击后的疲惫与空洞时,却用更旺盛的精力去关心九凤的饮食、调侃相柳的来信、张罗三小只的吃喝玩乐;每当深夜独处,白日里喧嚣退去,真实的痛楚与虚弱再次泛上,她却只是抱紧自己,望着星辰,默默计算着下一次调和的时间时…… 那种感觉,并非自怜,而是一种清醒的、绵长的孤寂。仿佛站在一片温暖的灯火之外,灯火里有她最爱的人们,而她背负着一座名为真相与宿命的冰冷雪山,只能用笑容当门票,换取片刻融入灯火的温暖。 她贪婪这温暖,这是她坚持的动力;又时刻恐惧自己身上的寒意会侵染他们。 痛楚是永不停歇的地心脉动,是胸腔里日夜咆哮却必须消音的熔岩。无人知晓,她明媚笑靥下,每一寸筋骨都在经历无声的崩解与重组。 唯有那些设下重重结界、散落大荒各处的荒寂之地知晓:北冥深处永不熄灭的极光,曾映照她蜷缩的身影;归墟海底无声的暗流,感受过她灵脉炸裂的震荡;汤谷边缘灼热的岩石,铭记她对抗至阳真火时的颤栗;虞渊上空凝固的魔云,旁观她吞噬与净化黑暗的惨烈…… 风雪记得她压抑的喘息,山石镌刻她虚脱的轮廓,荒原的草木感受过她滴落又蒸发的血与汗。 天地为炉,造化为工。她将自身献祭于这场无声的涅盘,而遍布四方的结界与万物,是她盛大苦难仅有的、沉默的共谋与证人。 自从那日之后,一场对于北极天柜静默而宏大的改动,悄然铺开,这不是修筑宫殿或调遣兵将,而是?对这片天地固有法则的再次编织与加固?。 日子在仿佛永无止境的冰霜与烈焰交织中流逝。九凤大部分时间都处于一种近乎绝对的神性专注之中,容颜冰冷,眸光如铸。 他需要亲赴领地边缘的七十二处气眼,将自身一缕本源真火炼入地脉深处,让北极天柜的寒意从此带上足以焚尽神魂的隐秘;他需要重新梳理那绚烂却危险的极光带,将其中的空间乱流驯服、编织成一张覆盖整个领地上空的、无形的预警与杀伐之网;他需要巡行每一个附属的古老族群栖息地,无需言语,只需一个眼神,便让那些本就敬畏他的生灵,从骨髓里重新渗出绝对服从的战栗。 这些事,无一能假手于人,甚至无法分心。当他熔炼真火时,心神必须与地脉沸腾的灵力百分百契合;当他编织极光时,神识需如最细的丝线,穿梭于狂暴的空间能量之间;当他以威压巡幸时,自身的存在便是唯一、不容置疑的法则。 直到某一刻,或许是地脉中腾起的一缕炽热,莫名勾起关于那小废物总爱凑到暖玉炉边偷懒瞌睡的记忆;或许是某一道极光折射出的瑰丽紫芒,像极了她使坏时眼眸中流转的狡黠光彩;又或许,只是在凝神稳固一处边陲冰渊的法则时,风中卷来一丝极其稀薄、却让他心神骤然一滞,类似她发间清冽又温暖的莲香——那多半是他的错觉,北极天柜只有亘古的寒。 每一次细微的恍惚,都如同最坚硬的冰晶上出现一道发丝般的裂痕。 思念并非汹涌澎湃,而是在这绝对寂静、绝对专注的间隙,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九凤会下意识地停顿万分之一瞬,熔金的眼底掠过一丝极难捕捉、属于人间烟火的柔软与烦躁。 玱玹颁下明诏,定于?仲秋之日?,于辰荣山北麓新竣之“两忘峰”上,举行辰荣西炎英烈祠首次大祭。诏书中言: “仰承天眷,俯顺舆情。自神凤显圣,昭瑞辰荣,九霄垂象,万民倾心。帝夙夜匪懈,思以盛礼报贶天地,安妥忠魂。特卜吉期,虔修大祭于两忘峰巅。神凤既昭其瑞,忠魂宜享其祀。兹以赤诚,告于山川灵只:追维往烈,共飨馨香;山河为证,永息纷殇。”? 一纸诏书,将那个由鲜血、谈判与一个白衣少女的无赖坚持所换来的承诺,化为了天下皆知、庄严的国之典仪。 仲秋共祭的诏令,随着驿马与飞鸟的翅膀,似一滴落入静湖的墨,迅速在浩瀚大荒晕染开来。 辰荣故地的田垄间,挥锄的农人听到了消息,不由自主地停顿半晌,望向北方辰荣山朦胧的轮廓,浑浊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融化。市井茶棚里,关于两忘峰、共祭的低声议论取代了往日对收成或鬼怪的闲谈,年长者捻须不语,眼中掠过烽火连天的旧影,而年轻人的脸上,则多了几分此前不曾有过、对正统与归属的模糊思索。 西炎旧疆的酒肆中,说书人的醒木拍下,话本悄然从“辰荣西炎大战”换成了“西炎辰荣归一”一类的新篇。 中原氏族与西炎老氏族两族联姻,悄然定下好几家天定之缘,宣告定亲那日,不仅收到新帝玱玹的贺礼,更是收到大亚离去前留下的贺礼。 往来的商贾敏锐地察觉,通往中原的官道上,盘查的关卡似乎松懈了些,货物流通隐约快了几分。 一些心思活络的世家,已开始悄悄打点行装,准备于祭典之日北上,既为观礼,亦为在这新旧交替的微妙时刻,看清风向。 最是难言的,是那些散落各处的辰荣旧部。有人对月磨刀,彻夜无言;有人翻出珍藏的、绣有辰荣焰纹的旧衣,仔细抚平,又默默收起;更有远在边疆的戍卒,得知英烈祠将刻上同袍之名,得以享永世香火后,面朝故土的方向,深深叩首,将多年的屈辱与愤懑,化作一声沉重悠长的叹息。 四海八荒,暗流仍在,猜忌未绝。 那延续了数百年的“辰荣”二字,在天下人的口耳与心间,从一个需要压低声音、附带无数禁忌与血腥的叛名,缓缓降落,沉淀为一段可以被公开谈论、祭奠、乃至带有几分悲壮荣光的往事。 末夏的风自北而来,穿过清水镇新筑的城墙箭楼,带着远山的凉意与成熟的谷物气味。 洪江未披甲,只一身素袍,领着数十位同样卸去兵刃、仅着常服的旧部将军,默默登上了镇中的最高处。 他们面向东方,站在那里,如同一片落地生根的沉默树林。 目光所及,越过起伏的丘陵与渐黄的旷野,辰荣山巨大的山影在暮霭中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青黛色。 没有言语,风声填补了所有的空隙。 他们只是看着,用目光丈量着那片失去又未完全失去的土地。那视线里,有百年来夜夜烧灼心口的烽火狼烟,有埋骨他乡未能归的同袍名姓,也有手中刚刚接过、绘有水利与垦荒图样的崭新文册。 沉重如山峦的过去,与轻如薄雾却切实存在的未来,在此刻的凝视中,达成了某种无言的和解。 当远处的山影终于完全溶入暮色,洪江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这不是臣服,是一个将军,对自己用另一种方式守住阵地后的确认。 离他们不远处,一道白影孑然立在另一处檐角。相柳银色长发被风拂动,面具下的目光,也掠过苍茫大地,最终落在更北方——光阴长河无尽,红尘如海无边,万千过客里,唯她所在,是逆旅心灯,亦是归舟终岸。 辰荣军务将定,天下兵戈待熄,这条束缚了他数百年的责任之链,正在风中一节节变得松缓、透明。 这天地很大,但此后与他有关的,不过是一人、一屋、一路携手看遍的风景。 夜幕四合,清水镇灯火次第亮起。 第476章 两忘峰 皓翎王宫,殿外雨初歇,叶上残滴叩着青石板,一声,又一声,像是从极远处传来的、更漏将尽的回响。 仲秋之日,两忘峰上,共祭英烈。皓翎王目光落在两忘二字,玉山……记忆如潮水漫过神思。 那夜的琉璃瓦浸透了月色,清冷如霜。瑶儿彼时尚是玉山圣女,点燃的青玉灯焰摇曳不定,却照出了千年宿敌相对无言的轮廓。 她那么小,又那么大胆,一手拽着一个帝王,直往那株根系纠缠、树冠却各自擎天的古木下去。 “两位陛下,你们摸摸……” 她清脆的声音犹在耳畔。他隐于东侧结界之后,看着她将西炎王与辰荣王魂的手,分别按在那棵树的同一片土壤之上。 “地下的根,早就分不清哪边是辰荣,哪边是西炎。” 她就那样,用孩子般直白的方式,点破了三国争杀数百年的虚妄。 西炎与他,当年费尽心思,威逼利诱,手段用尽,洪江脊梁不曾弯下一寸。千军万马踏不破的执念,始终无法令洪江归心。可她,却凭着“春种秋收”的道理,和一份将军功化为垦荒、让血仇得以共祭的盟约,兵不血刃地做到了。 兵不血刃。 这四个字重若千钧,如今想来,仍觉不可思议,又理所当然。像是天地间本该就有这样一道光,只是他们被仇恨与权柄蒙蔽了双眼,迟迟未能看见。 诏书中“英烈祠”三字,分明是那夜血书盟约的余音,是辰荣王魂消逝前最后托付的回响。他吹熄青玉灯,如同一个时代安然闭目。而瑶儿埋下的那颗药草种子,如今想必已在辰荣山麓,迎着秋风,蓊郁成林了吧? 思念如这秋夜的凉意,悄无声息地渗入骨髓。自豪之感,则如温酒,缓缓熨帖着胸腔。这江山棋局,他曾落子无悔,亦曾满盘皆空。 这盘他下了一生的棋局,终因她的出现,让他看见了硝烟尽头,相连的稻浪与星光。 仲秋将至,两忘峰上,祭的是英魂,立的却是新生。 灵曜,我的女儿。你在大荒的风雪与繁华之间,又将如何书写下一段传奇? 为父在此,静候佳音,亦如当年玉山月下,做一个沉默而骄傲的见证者。 三小只正于无垠雪原上追逐冰魄雪狼,无忧无虑的嬉笑声与狼群低沉的呜咽随风飘荡,成了这片寂静天地间唯一的活泼声响。 朝瑶一袭红衣,在无垠素白中显得格外醒目。 她微微倾身,手中一柄玄冰打磨的刻刀正游走于一块半人高、剔透坚冰之上。 神情专注,长长的睫毛上沾了几粒细碎的冰晶,随着她轻缓的呼吸微微颤动。 刀锋过处,冰屑如星尘般簌簌落下,一个清晰的人形轮廓渐渐显现——那飞扬的眉宇,紧抿的唇线,赫然是?九凤?惯常那副睥睨不驯的神气。 在她身后,已然立着十数尊大大小小的冰雕。 有?相柳?负手静立的孤影,虽由寒冰塑成,那身姿却仿佛凝结了万古的寂寥与守护;有?赤宸?揽着?西陵珩?的英姿,尽管面容细节因冰的材质略显模糊,但那相依的姿态却流淌着亘古的温柔,两人一手牵着一个小女孩;鬼方族长稳坐案前,无奈看着坐在对面正在玩龟甲的朝瑶;王母站在桃树下,目光不再死寂而是通透清明,连树上花瓣都被她细心琢出隐约流光;仲意与昌仆温柔凝视飞奔姿势的小男孩,小男孩身后嫘祖眼神慈爱。 ?逍遥?悠然而坐、?獙君?含笑执杯、烈阳冷眼洞见、辰荣王与西炎王对弈。 小夭?的冰像正抬手似要触摸什么,眉眼间灵秀未减,却又沉淀着一丝历经波折后的沉静,她身旁不远处,?玱玹?的冰人则身着王袍,身姿挺拔,目光投向远方,帝王威仪中似含着难以化开的深沉思绪。 ?涂山璟?的冰雕清雅温润,微微垂眸,手下抚琴,周身笼罩着宁和之气;而与他姿态形成鲜明对照的,是稍远处神色冷峻、眉眼间凝着一股郁结与稳重的?涂山篌?。 ?防风意映?的冰像则是一个拉弓引弦的瞬间,身姿飒爽,眼神锐利如箭;离戎狗友还是那股豪放不羁,手中执杯,表情诧异,正在表演喷酒.... 要说群像之中,最特殊的存在,便是伫立在冰殿面前抱着小女儿灵曜的皓翎王,目光柔和,注视着前方持剑而来的青阳。阿念挽着静安王妃手臂,站在父亲的身边。 每一个都栩栩如生,这些冰人错落有致地静立在冰雪小镇。 阳光虽不炽烈,却足够清澈,斜斜照射下来,穿透这些晶莹的冰雕,折射出七彩迷离的晕光,让整个小镇仿佛笼罩在一场不会醒来的、纯净而复杂的梦境里。 朝瑶偶尔停下刻刀,退后两步端详,指尖轻轻拂过小夭冰像的脸颊,或是凝视玱玹冰人那深远的目光。 每到此时,她嘴角噙着的笑意变得有些复杂,有怀念,有叹息,也有一种超然的澄澈。 寒风掠过,冰雕无声,却仿佛有无数过往的故事在其间静静流淌、凝固。 这是她对一段时光的眷恋、审视与封存,在即将远行前,为自己,也为这片冰原,留下一个不会融化的、包含众生相的念想。 消息传至北冥时,时节正好踏入?孟秋?。晨光熹微中,一行人马悄然离开了风雪永驻的北冥边界。 赤宸凝成的身躯与常人无异,走动坐卧毫无滞涩,只是脸上覆了一张玄铁面具,遮去了那副曾令大荒震颤的容颜,只露出一双灿若熔金、又深邃如古渊的眼眸,好奇地打量着官道两旁渐变的景色。 西陵珩轻纱帷帽垂至肩颈,掩去了绝世姿容,却掩不住她周身那份历经沧桑后归于宁静的温润气度。 这是自赤水诀别以来,二人首次携手,以这般寻常姿态,踏足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山河。 最欢腾的莫过于三小只,还以为只能在共祭日玩几天,不曾想能边走边玩。 离开逍遥在北冥设下的特训,那被规矩和苦练压抑了数月的小兽天性,便如开闸洪水般奔涌而出。无恙与小九为谁先看到远处第一棵红叶树争论不休,毛球则在一旁故作老成地评判,最后往往演变成三人扭作一团的嬉闹,惹得路旁秋虫都噤了声。 逍遥负手而行,一袭玄袍广袖,看着眼前这与北冥截然不同、色彩逐渐丰饶起来的天地,深蓝眼底掠过一丝天真的新鲜感。 一株叶缘镶金边的异草,一阵带着稻谷清香的微风,都能让他驻足片刻,若有所思。 一袭嫣红骑装、笑靥比秋阳还明媚几分的朝瑶。“瞧瞧,这才叫人过的日子!”她策马在前,声音清亮,指着前方渐现轮廓的城墙,“听说前头正办秋收社戏,热闹得紧!咱们不急,先去瞧瞧,给逍遥叔您老尝尝新酿的桂花稠酒,给我爹娘看看如今市井百戏可比当年精彩!” 她的不急,便意味着行程的彻底随性。一入城,果然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各色旌旗招展,货郎吆喝声、孩童嬉笑声、戏台锣鼓声汇成一片鲜活的海洋。 赤宸与西陵珩虽遮掩形貌,但那份与众不同的气度仍引来些许侧目,不过很快便被朝瑶巧妙地带入人流,用喧闹掩盖了特殊。 “逍遥叔,这个!”朝瑶挤到一个糖画摊前,眼疾手快指着老师傅刚画好的晶莹剔透、鳞爪飞扬的飞龙?, “像不像你原身遨游时的气派?买!拿着!”不等逍遥反应,那柄精致的糖画已塞进他手中。 逍遥捏着细竹签,看着阳光下晶莹剔透的“自己”,嘴角微不可查地抽了抽,终究在那甜香与朝瑶亮晶晶的期待眼神中,矜持地抿了一口。 这趟出门,朝瑶完全将逍遥叔当成需要人间烟火滋养的伙伴,看见合适的饰品、好玩的物件、美味的食物、一股脑往逍遥叔手上塞。 有种你玩不好,那就是我不孝敬的决心。 对三小只,她更是开启了宠溺无度模式。 “毛球,这顶嵌了青玉珠的小冠,配你!显得稳重!” “小九,整套这个玄色箭袖!对,配那条犀角扣的腰带!精神!” “无恙,哎,那套九连环和机关锁全要了!路上解闷!” 她穿梭于各色摊位,玉贝流水般花出去,手里很快挂满了大包小裹。付钱时那爽快劲儿,让摊主们笑逐颜开,连声夸赞“小娘子豪气”。 她偶尔也显狡黠,看到一柄据说是古剑的破铁条,她能煞有介事地跟摊主扯上半柱香时间的典故,最后用三分之一的价钱淘到手,转头就对憋笑的毛球眨眨眼:“笨,这铁质尚可,回去融了给你们打几把小匕首玩,不比买现成的强?” 西陵珩帷帽下的唇角一直噙着温柔笑意,看着女儿像只快乐的小狐狸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用这种最世俗、最热闹的方式,笨拙又无比真诚地想要填补他们错过的漫长时光。 赤宸虽戴着面具,但那双眼睛里映着烟火与女儿的身影,锐利化为了柔和,偶尔看到新奇玩意儿,还会下意识看向阿珩,虽无言,却似在分享这份寻常的趣味。 入夜,他们宿在城中最好的客栈,包下了一个清静跨院。朝瑶又张罗了一桌极尽丰盛的本地秋宴,蟹肥菊黄,酒暖羹浓。 灯火下,她举杯,目光扫过摘下面具后父亲放松的眉宇,母亲含笑的眼睛,逍遥叔细细品鉴新酒的神情,以及三小只为最后一块蜜汁火方勾心斗角的勃勃生机,笑得心满意足。 “看,”她声音有种柔软的坚定,“这天下,不再只是战场、权谋和分别了。它也可以是这么一条热闹的长街,一桌暖胃的饭菜,一场…我们一起赶着去看的集会。” “祭典要庄重,但去看祭典的路,咱们可以走得高兴点儿。”她仰头饮尽杯中甜酒,眉眼弯弯,“爹,娘,逍遥叔,咱们明天,去看下一处的风景。钱袋还鼓着呢!” 很快,朝瑶有了新问题,怎么西陵珩身上天天都有新玩意? 朝瑶的疑惑并非空穴来风。自打出了北冥那苦寒之地,踏入尚存绿意的城池边缘,西陵珩身上就几乎没重过样。今天腰间多了一枚莹润的避尘古玉,明日鬓边就换上了栩栩如生的赤焰金蝶簪,过两天,连腕子上不起眼的护腕都透着新炼化的灵光。 可平日不怎么见西陵珩买东西,大多数还是自己塞到她手里。 她起初还纳闷,直到某次在途经的小镇集市上,瞧见她那位传说中狂傲不羁、杀伐随心的老爹赤宸,正背着手,在一家不起眼的老玉铺前驻足,目光扫过摊子上那些或粗糙或温润的石头,最后精准地拈起一块成色只能算尚可、但形状颇似初绽桃花的暖玉,眉头都没皱一下,丢下足够买下大半个摊子的玉贝,转身就走。 那晚,这块玉就出现在了西陵珩随身的百宝囊里。 一个送得毫无章法,全凭瞧着适合你的一时兴起,偏偏每次都能撞到西陵珩的心坎上;一个收得大大方方,嘴上或许会调侃一句又乱花钱,手上却收得干脆利落,转眼就戴在身上。 自此,南下这一路,赤宸与西陵珩总能恰好听见女儿和逍遥那俩促狭鬼的窃窃私语。 三小只能从中听出瑶儿对他们爹不上道的阴阳怪气,更是听逍遥叔将玱玹、涂山璟、包括他们爹刺得体无完肤,以此悟到什么叫一代不如一代。 第477章 旅途 “哎呦喂,看看咱们当家主母身上的新物件。” 这日傍晚,众人在一条清溪旁歇脚,朝瑶用肩膀碰了碰旁边正在用草根逗弄溪鱼的逍遥,诙谐地扬了扬下巴,目光指向正在溪边空地上活动筋骨、挥舞一柄崭新赤红长剑的西陵珩。 逍遥闻声抬头,目光在那剑身上流转仿佛有生命般的火焰纹路上停了停,嘴角勾起一抹明白又玩味的笑。 他配合得天衣无缝,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溪边那对夫妇听见:“嗯?这不是昨日某人嘴里从哪个废矿里扒拉出来的锈铁片,只配回炉重炼么?可我看着这剑锋……”他刻意顿了顿,尾音拖得又长又拐弯,带着浓浓的戏谑,“……凌厉得不太像啊。莫非一夜之间,废铁也能自个儿开了光?” 赤宸大晚上不睡觉,给媳妇打造神兵。 不远处的赤宸,正在处理一只猎来的灵雉,闻言手上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耳根似乎有些泛红,却硬是梗着脖子没回头,只是把灵雉料理得越发狠戾。 西陵珩挽了个漂亮的剑花,收剑入鞘,回头瞪了那两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一眼,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尤其当目光掠过赤宸那故作镇定的背影时。 旁边围观的三小只——小九正捂着嘴偷笑,毛球无奈地摇头,而年纪最小的无恙则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柄漂亮的新剑,“外爷这打造兵器的手艺,不输后爷啊!” 朝瑶.........上道! 逍遥.........无恙带出去不说是瑶儿的亲儿子,谁信呢?天天都是比来比去,恨不得把身边人全方面比较。 就在这时,一阵清越的狐鸣自云端传来,似笛非笛,悠远动人。 众人抬头,只见天边流云被无形的力量拂开,两道身影翩然而落。当先一人,容颜清冷如冰雪雕琢的少年,正是烈阳。他落地无声,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最后在朝瑶身上停留一瞬,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他身旁那位,则是一袭淡青广袖长袍,气质温润如玉,眉眼含笑,仿佛汇聚了山间清风与林下月辉的男子——獙君。 他甫一落地,便仿佛春风徐来,让溪边的气氛都柔和了几分。 “呀!”朝瑶眼睛一亮,立刻抛开逍遥,蹦跳着迎了上去,“烈阳叔!獙君叔!你们真来啦!” 獙君含笑,伸手虚虚扶住冲过来的朝瑶,温和道:“王母听闻辰荣山祭典之事,念及故人,特命我与烈阳前来观礼。正巧收到某只小狐狸的传信,说想蹭叔叔们的云驾,省些脚力。” 他语气平和,话语却一下子点明了公私两重来意,顺带拆穿了朝瑶的小算盘,那微微眯起的狐狸眼里,闪过一抹洞察一切的了然和宠溺。 逍遥此时也已踱步过来,他对着烈阳随意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他们之间无需寒暄。 目光转向獙君时,逍遥脸上那对外惯有的冰冷锋利早已收起,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找茬的熟稔笑容:“哟,不出玉山的獙君大人也舍得挪窝了?看来咱们这小侄女的面子,比王母的桃子还管用。” 獙君面对逍遥这带刺的欢迎,笑容不变,声音和煦如春风:“逍遥,你这张嘴,倒是比你的刀锋更利了。不过,比起某些人只会背地里编排自家人不上道,面上倒是直接不少。” 此言一出,朝瑶立刻噗嗤笑出声,逍遥则是挑眉,非但不恼,反而像是找到了对手般,眼神亮了几分。烈阳没什么表情,自然而然地走到火堆旁,接手了赤宸手里那只被迁怒得差不多的灵雉,开始一丝不苟地翻烤,动作娴熟流畅,仿佛天生就该在那儿。 西陵珩与赤宸也走了过来,赤宸冲着獙君点了点头。西陵珩笑道:“你们来了,这一路可就热闹了。” 獙君向西陵珩和赤宸施了一礼,目光在两人身上一转,尤其在看到西陵珩腰间新玉佩和手中新剑时,眼中笑意更深,却体贴地没有多言,只是温声道:“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能搭个伙,蹭段路,也听听这一路上的……趣事。” 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掠过朝瑶,最后落在正认真烤肉的烈阳身上。烈阳头也不抬,清冷的声音却清晰传来:“嗯,有人路上话多,正好佐餐。” 三小只一看烈阳和獙君来了,等大人们互相寒暄完,立刻迎上去,一口一个叔叫着。 烈阳沉吟不语,心里拐弯抹角安抚自己驻颜有术,不显年纪是好事,丝毫不提当年在虞渊受伤才导致身形是少年之事。 溪水潺潺,篝火噼啪。老一辈,中一辈,小一辈,因着血脉、旧谊与共同目的地,在这孟秋的暮色中汇作一路。 插科打诨,暗藏机锋,却又奇异地和谐。前往辰荣山的路,似乎也因为这份热闹,变得不那么漫长和沉重了。 三小只早就玩疯了,人身与真身随意切换,皮毛光滑如银缎的白虎窝在瑶儿怀里,正用脑袋亲昵地蹭着朝瑶的手心,琥珀色的眼珠子滴溜溜转,声音清脆带笑:“我爹天高路远,此刻我正是老虎不在家,猴子称霸王。” 面色冷淡的小九,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火堆,闻言头也不抬,声音没什么起伏:“呵,无非是心虚与故作镇定的拙劣结合。下次就该给你灌毒药,省得聒噪。” 不就是仗着凤叔不在,凤叔在,别说窝在瑶儿怀里,亲昵半分也被直接踹到辰荣山,剩下脚力。 一道白影掠过,轻盈落地化为一名英气逼人、金冠束发的青年。毛球瞥了一眼夫妻恩爱的赤宸,又扫过笑作一团的几人,言简意赅:“吵。无用。” 朝瑶一边给烈阳和獙君声情并茂埋怨逍遥叔和赤宸在北冥的大变样,一边摸索着袖袍,琢磨自己积攒的礼物。 獙君适当揶揄几句逍遥还没到王母的年纪,就有隐世高人的气派,烈阳随即讲起当初赤宸的性子,“不奇怪,他当年还教你阿獙叔缠着你娘哭,说越哭你娘心越软。” 朝瑶.........早知道赤宸内心戏丰富,是个隐藏的喜剧高手。特别是面对阿珩时会流露出笨拙和孩子气的一面,不曾想还是个戏精。 搞笑时像只耍赖的大狗,深情时如燎原烈火,霸气时是无人能挡的战神,而虐心时则让所有欢笑都成了回忆里的刀。 西陵珩当年深情悲伤讲起他们的往事,自己有时听着想笑还得憋着,谁让当年赤宸死在自己面前。 此刻傻笑两声:“我懂,我爹的名言---禽兽怎么了?禽兽也有感情,禽兽也有真心!” “哈哈哈哈....”逍遥抚掌大笑,回眸冲赤宸挑眉。这一挑衅倒是让西陵珩先有点不自在,没想到女儿记得这么清楚。 赤宸揽着阿珩坐在篝火旁,时不时看看坐在烈阳和獙君中间的女儿,性子高傲的烈阳几次三番被瑶儿逗笑。 此刻,瑶儿手腕一翻,便从袖袍,接二连三地往外掏东西,动作又快又稳,活像个急于展示收藏的小孩子。 首先被捧到獙君面前的,是一个由万年温玉雕成的扁壶,不过巴掌大小,玉质莹润剔透,内里仿佛有烟霞流动。“这是枕霞玉露,我用北冥深渊边缘的玄冰和朝霞初绽时最纯净的一缕曦光,揉合了几味宁神静心的仙草酿的,拢共就得了一壶。知道阿獙叔喜静,看书或冥想时抿上一小口,最是熨帖。” 她说话时,无恙在她怀里兴奋地用尾巴拍地,仿佛这礼物也有它一份功劳。 接着,她又转向烈阳,掏出的却是一对毫不起眼的深灰色护腕,非金非革,触手冰凉而厚重。“烈阳叔,这个给你。是用坠星原沉星铁打造的。我记得你练功时不喜欢花哨,这东西不反光,不打滑,能吸纳部分冲击反震,最关键的是——”她狡黠一笑,“特别耐揍,我爹用他的刀试过,没留下印子。” 烈阳接过,掂了掂,又用手指抚过那毫无修饰的表面,冰封般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点了下头:“嗯。费心了。” 但在场熟悉他的人却能看出,他握住护腕的力道,比平时要轻柔些许。 “还有给王母的!”朝瑶又拿出一个密封极好的寒玉盒,“里面是九转玲珑心茶,我从一株快成精的古茶树上薅……呃,请来的最嫩的芽尖,用生气温养了九九八十一天。喝了能不能青春永驻不敢说,但让人心思明净、通体舒泰是肯定的!” 她话说得俏皮,但对待玉盒的动作却小心翼翼,足见对王母的敬重。 重头戏还在后面。她掌心向上,缓缓托起一物。那是一件极为精巧的器物,形似并蒂莲,却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泛着暗银与赤金交织的流光,花瓣薄如蝉翼,中心花蕊处似有细微的能量在无声流转。 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逍遥挑了挑眉,赤宸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连獙君眼中也流露出认真的审视。 “这个,”朝瑶的声音与有荣焉的郑重,“是我爹教了我好久,我折腾废了十几炉材料才成的一念莲。它不是法器,更像是一个……钥匙或者引信。佩戴者心意集中,可以瞬间激发其内封存的一道裂空刃——就是我爹刀意里最快最刁钻的那一式,当然威力只有他当年全力一击的半成不到。”她看向赤宸,眼里有光,“主要是用来出其不意,或者绝境里搏一线生机。这可是我炼制的第一件武器哦,送给叔叔们。” 朝瑶还没有独自炼制过法宝武器之类,当年那三枚羽翎是烈阳叔帮她炼制,而血髓珠还未成功,战戟本就有器灵,说一句她沾赤宸的光也不为过。 凤哥和相柳都会炼制法宝武器,凤哥只会来一句:“想要什么?我给你炼。” 相柳那个逻辑怪,她还没说出口,稍微有点好奇,下次见面他已经递上来了。 赤宸清了清嗓子,移开目光,仿佛地上有什么特别吸引他,但谁都能看出他微微扬起的嘴角。 獙君轻轻接过那枚小小的一念莲,指腹感受着其精妙绝伦的结构与内蕴的锋锐,温和的眼底满是赞叹与动容:“瑶儿有心了。此物之妙,在于意与形的极致浓缩,非深谙赤宸道蕴与你自身灵力特性不可为。这份心意,比任何天材地宝都珍贵。” 朝瑶又变戏法似的倒出一堆零零碎碎:会自己哼歌的贝壳、能把影子变成彩色皮影戏的留影石、一种吃了会让舌头短暂尝到各种奇怪味道的百味糖豆…… “这些是路上遇到的好玩东西,给叔叔们解闷,也给玉山里添点新鲜声响!”她笑嘻嘻地说。 篝火噼啪,映着琳琅满目摆了一小片的心意。獙君含笑一一收起,连那包百味糖豆都没落下。烈阳则将护腕直接戴上了手腕,活动了一下手指。 就这么温馨的时刻,煞风景声音出现,无恙懒洋洋在瑶儿怀里打个滚,“瑶儿,我爹连本命法宝都送你,你这次怎么没给我爹准备礼物?” 朝瑶???她垂下眸子,捏住无恙毛茸茸的脸颊往外轻轻一扯,“无恙,你是老虎,不是狗,怎么天天净干这狗腿子的活儿??” 无恙虎目微睁,虎须一抖,理直气壮:“瑶儿,你不是以前念叨要对我爹好吗?还说什么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我这是耳濡目染,自幼及长,将你的教诲贯彻到底!。” 一旁拨弄火堆的小九闻言,丢下木棍,抬头看向瑶儿他们,“你也是这么教我的,得对爹好,所以.....”语气一顿,非常自然地朝朝瑶摊开手心,“你不能厚此薄彼,也得想想我爹那份。” 朝瑶.....好孝顺的儿子啊!阴森森看向毛球,“球球,你呢?也来替你前主人兼半个爹讨债?” “无所谓,你送树叶子,他们也是高兴。”毛球一语中的。那两位向来看不上些破烂,但瑶儿捡堆破石头,放在家里也成装饰品了。 “就是嘛。”无恙尾巴缠住瑶儿的手臂,循循善诱,“你下次见到我爹,你提前捡片烂树叶子,告诉他这是你精心留存的宝贝,他肯定高兴。” 烈阳默默看了一眼兴奋的白虎崽,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小九和毛球......你当你爹是傻子? 第478章 两辈人 獙君端详着三小只有一会,这次见面成熟稳重不少,说话也不似之前那么张口就来。“你们仨最近得了机缘?” “北冥冰雪大世界都出来了,我想着玉山至今没被拆家,已是万幸。”逍遥回想着如今北冥的变化,多了一丝生气,少了一丝冷寂。 话匣子一打开,小九和毛球也走了过来,围在烈阳和獙君身边讲起他们在北冥的历练,獙君听完轻啧一声,“现在有你们这种际遇的人少之又少。” “那可不,靠的都是外婆和瑶儿的情意。”无恙与有荣焉,尾巴甩得欢快。 篝火跃动,映得西陵珩的耳垂红透。朝瑶立刻抬头,专注地盯着夜空:“今晚的星星真好看。”回旋镖好疼。 赤宸难得见妻子这般羞赧模样,手臂揽得更紧了些,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坏笑,附和道:“无恙说得在理。没你和瑶儿,他们哪能得这么多人悉心教导。” 獙君抬手揉了揉无恙的耳朵,凝视着那双圆溜溜、亮晶晶的虎眼。“还有缘分。” 这种缘分,是生命在非血缘的轨迹中偶然却深刻的呼应。 生命对生命的摹写,并非经由血缘的笔墨,而是以年月为清风,以陪伴为细雨,在另一片全然不同的心壤上,悄然晕染出了如出一辙的纹络。仿佛无恙的灵魂跋涉而来,只为了在时光的镜中,映照出一个遗世独立、瑶儿的倒影。 小九和无恙起始于玉山,两人的经历与他和烈阳也有些微妙的呼应。再观如今小九和无恙的个性,竟与瑶儿和相柳出奇相似,而毛球.... 獙君抬首看向毛球,命运的推动下,这外傲内锐、言语如刀的风骨竟与凤哥颇有几分神似。 在浩渺人世间的无尽岔路中,彼此的轨迹被一股无形的伟力早早预设,终将汇合并烙下相同的印记。 烈阳瞧着瑶儿那副故意左顾右盼、装作心不在焉的样子,直接戳破,“听他们嚷嚷送礼,莫非那两位送你的,不合心意?” “大侄女眼馋她爹娘。”逍遥没好气地冲着赤宸哼了一声,看看人家三小只,从头到脚,哪一件不是瑶儿置办,送的东西。 当年自己陪着他出生入死,某人送东西的心意,可全攒给阿珩了! 西陵珩脸上红晕未退,借着往赤宸怀里靠了靠的动作,巧妙转移焦点。 朝瑶一听,立马来了精神,眼珠一转,语气变得诙谐而犀利:“诶,烈阳叔这话可问着了!咱们就来品品这送礼的手笔与气魄......” “先说皓翎王赠我娘的是治世大道,我爹送我娘的是河图洛书定乾坤、驻颜花红颜不老;大舅教茱萸的是兵法星象,四舅予舅娘的是以命换命的守护誓。” “再看涂山璟赠小夭的不过是琴与鱼紫丹、玱玹送出去的多是钗环宫缎、金玉珠贝。” ?这就好比老一辈下聘抬来的是传国玉玺、虎符兵书,小一辈递上的却是精巧香囊、暖心羹汤——体贴有余,吞吐山河的气象丢了七分! 朝瑶憋着笑,继续她的高论:“至于我家那两个嘛——”她拖长了调子,“便是把命送了,也掩不住那九个脑袋里拧成麻花的别扭性子!” 当年那两人送礼物的别扭劲呦,朝瑶想起往事,又好气又好笑,一个把东西藏得严实,非得她自己发现;一个悄没声儿给她戴上,那璎珞还是为了报救命之恩顺便准备的! 赤宸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假装没听见。 小九听到这里,默默点了点头,深以为然。无恙用爪子捂住了眼睛,仿佛在替自家爹尴尬。 眼前一黑又一亮,不对啊!他记得瑶儿之前很多招式和术法都是两个爹教的,不断喂招,陪练。 莫名又自豪起来,想来他两爹和外爷他们一样。 朝瑶冲着赤宸和西陵珩笑得意味深长,老一辈子好磕啊!爱恨随心。酣畅淋漓! 她摇头晃脑,模仿说书人的腔调:“我爹追妻敢闯瑶池宴、敢逆天命劫,烈火焚身也要把西陵珩三字刻进洪荒史书;皓翎王护我娘是织就九州为锦、劈开混沌为路,连情敌都能化作棋盘盟友。反观涂山璟退婚拖沓、玱玹算计伤怀。” ?老英雄谈情像开疆拓土,每一步都是史诗;小郎君说爱似绣楼描眉,总绕不出庭院深深几许愁。 “凤哥爱恨藏于桀骜之中,相柳爱恨掩于浪涛之下。得亏我脸皮厚、性子野,但凡腼腆半分,只怕早就山高水长,各自欢喜咯!” 朝瑶抱着无恙走到溪边蹲下,抓着他爪子在水里挥舞,“再说这性格嘛,我爹狂傲如燎原野火,烧尽虚伪礼法;大舅似山岳承天,托起家族兴衰;皓翎王温柔如水、冷静自持且温润如玉;四舅温润却敢为所爱碎骨成灰。” “玱玹城府太深反失朗阔;涂山璟柔善太过渐成优柔。” 前者是烈酒淬过的上古重剑,出鞘必带风雷;后者是暖炉温着的江南春酿,醉人也只在茜纱帐底。 “再看我家那两位,相柳狠厉有余却缺了那份天地共主与我为敌又何妨的浑莽气魄;这份狂气凤哥身上是一点也不少,甚至还嫌多!” “凤哥做事发乎本心,就是火气太盛,随时得防止被这团火烤熟了。” 朝瑶一番话说完,篝火旁出现了片刻奇异的寂静。 西陵珩整张脸都快埋进赤宸怀里了,只露出红透的耳尖。赤宸仰头哈哈大笑,笑得胸腔震动,得意之情溢于言表,还用力拍了拍逍遥的肩膀:“听见没?我闺女总结得多到位!这叫格局!” 朝瑶眼睛弯成了月牙,“就是,所以我随我爹娘完全没问题。我能拿下那两位,靠什么?靠我脸皮比他们城墙拐角还厚,靠我命比北冥寒铁还硬,靠我能在九个脑袋的毒液和漫天凤火里,精准薅住那两根最软的毛——一根叫心软,一根叫嘴硬。” 逍遥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翻了个白眼:“是是是,你格局大,你史诗,你传奇!回头我就把你当年为了找块合心意的暖玉,差点把人家玉矿挖穿,还被地脉灵兽追了八条街的史诗说给瑶儿听听!” 獙君始终含笑听着,此时才温声开口,语气带着纵容与感慨:“瑶儿这张嘴,倒是把世事人情看了个透亮。不过,情之一字,本无定式。时代不同,境遇各异,表达自然千差万别。能如赤宸与阿珩这般,于风云激荡中成就一段传奇,是幸事;能如寻常爱侣,于平淡岁月里厮守一份安宁,亦是圆满。” 逍遥往嘴里扔了颗果子,瞥了一眼正蹲在溪边,试图教无恙用爪子捕鱼的朝瑶,懒洋洋开口:“哎,瑶儿,你前头把老的少的、家里的外头的都编排了一遍,听着是挺热闹。可话说回来,九凤那团天火,跟相柳那片深海,搁一块儿那就是冰火两重天,南辕北辙的性子。你成天在这两头打转,就没个比较,说道说道?” 朝瑶闻言,也不起身,就着蹲着的姿势回过头,水珠从她指尖滴落,在火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脸上扬起一抹就等你问的狡黠笑容。 “说道?那可太有话说了。”她甩了甩手,站起身,走回众人围坐处,盘腿坐下,“这么说吧,”她竖起两根手指,“我家这两位,那就是天地造物时,走了两个极端,还都让我给撞上了。” “凤哥,你们都熟。”她指尖指向天空,仿佛能戳到那轮秋日,“他就是那?最炽热、最不讲道理的烈日?。光芒万丈,存在本身就是宣告,压根不在乎云遮不遮,人看不着。爱恨都轰轰烈烈,烧你的时候是真烫,暖你的时候也是真毫无保留。跟他在一起,你得习惯活在光天化日之下,习惯他的理所当然,习惯他那套我乐意就是最大规矩的处世道理。挑战嘛,就是别被这太阳晒晕了头,还得时不时给他那过于旺盛的火气降降温,告诉他烧房子不行,烧坏花花草草也是要赔的。”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而相柳呢,”她指尖转向,仿佛指向深不见底的寒潭,“他是那?最深最静的寒渊?。表面平静无波,甚至泛着拒人千里的冷意,底下却藏着能绞碎乾坤的暗流,和不知积攒了多少岁月的孤寂与重量。他的爱恨,是沉在渊底的秘密,是融在骨血里的毒,也是压在肩上的山。你靠近他,得先扛得住那刺骨的冷和无声的压力,然后还得有本事一点点沉下去,在一片漆黑里,摸索到他那点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暖意。” 朝瑶的语气稍稍放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跟他在一起,更像是一场安静的、需要极大耐心的深海潜行。挑战是别被那压力和孤寂给压垮,也别被他偶尔冒出来的毒液给呛死,还得在他想把自己彻底冻成冰雕的时候,死皮赖脸地凑过去,当那个不合时宜的热源。” 她总结般摊开双手,表情生动极了:“一个热烈得恨不得把我爱你刻在天上当星辰让万物围观,一个沉默得连我在乎你都得靠猜靠抢靠从蛛丝马迹里抠。一个的麻烦是太显,动不动就引火烧身;一个的麻烦是太藏,憋屈死自己顺便急死旁人。” 獙君含笑听着,此时温和插言:“如此迥异,瑶儿却能自在周旋其间,岂非正说明,你兼容了不畏炽阳的坦荡,与无惧深渊的勇气?” 逍遥嗤笑一声:“什么勇气坦荡,我看她就是胆大包天,专挑硬的骨头啃,还非得啃出滋味来。” “没错啊,我就是色胆包天!”朝瑶的回应不带丝毫犹豫。 烈阳默默将烤好的肉分成小块,推过去,言简意赅:“你找媳妇是不是照着你拼爹劲找的?” “噗——” 正在小口啜饮果酒的逍遥差点呛着,连忙用袖子掩住嘴,肩膀可疑地抖动起来。 獙君垂下眼,指尖捻着自己宽大的袖口,嘴角抿成一条极力克制的直线。两人虽然没抬头,但全身的注意力都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唰一下,不动声色地投向了朝瑶。 赤宸原本正用签慢条斯理地穿着蘑菇,闻言动作一顿,随即神态自若地继续,他也没抬头,但那道沉稳的目光,已穿透跃动的火光,落在了女儿脸上。 西陵珩放松地靠在赤宸肩头,火光在她柔美的侧脸上跳跃,听了烈阳的话,她只是唇角微弯,没说什么,但那双沉静的眼眸里,也漾开了浅浅等待好戏的涟漪。 这话可算问到朝瑶心坎里了!择偶观?啥观不观的,多正经啊。要她说啊,这不是择偶,这是……咳,继承了咱家最优良的传统,并且发扬光大了! 彩虹屁说来就来,连口气都不喘。朝瑶走回去,抓起一串烤得正好的肉串挥舞着,对着她爹赤宸的方向就表起了孝心,眉眼飞扬,声情并茂:“我爹赤宸,那是天上地下独一份儿的标杆!他那爱法,那叫一个轰轰烈烈,管你什么神族规矩妖族恩怨,老子喜欢,那就是天理!跟他在一起,那日子过得........”她故意拉长了调子,眼睛瞟向赤宸,又瞟向西陵珩,“跟揣着个随时能炸了辰荣山的炮仗似的,刺激,够味!” “炮仗?”赤宸低眸,惊诧地看向怀里的阿珩,浓黑的眉梢挑高,那表情仿佛在说:“我在闺女心里就这形象?” 西陵珩听得哑然失笑,看着赤宸那副混合着诧异与一丝委屈、认真又纯朴的模样,连忙紧抿住想要上扬的唇角,端出一副再真诚不过的样子,迎着他的目光点点头:“我觉得瑶儿说的……挺实诚。” 话音未落,自己先忍不住别过脸,肩头轻颤。 三小只一边吃着烤肉,一边观察众人,心里揣摩着自己爹和两位外爷的相似处。 逍遥、獙君、烈阳个个憋笑,顾着赤宸的面子不好明着催促,獙君手肘碰了碰朝瑶,扬了扬下巴,让她赶紧继续。 第479章 升级版 朝瑶会意,一拍大腿差点打翻手边的果酿,手上肉串转得跟风车似的,说得更加眉飞色舞:“关键是吧,我爹那么个杀神,在我娘面前,啧,偶尔露出的那点笨手笨脚和孩子气……绝了!这反差,谁受得了?” 她模仿着某种笨拙的温柔动作,自己先乐了,“我打小就觉得,以后找男人,就得找这种,对外能掀翻天,对你却能把命掏出来,还带点傻气的。”说完,还冲着赤宸讨好地眨眨眼。 赤宸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算是接受了这番糖衣炮弹,继续翻动手里的蘑菇,只是仔细看,那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点点。 朝瑶见状,火力全开,转向下一个山头,“再说我后爹,皓翎王少昊。哎呀,那又是另一座高山了。” 她的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充满敬意的欣赏,“他的爱,不像火,像海,深不见底,静水流深。你可能感觉不到惊涛骇浪,但你永远知道,你就在这片海里,沉不下去,被他稳稳托着。他能为你算计好往后一百年的路,自己扛着所有风雨,还对你笑得云淡风轻。这种安全感,这种就算天塌了也有他顶着的笃定,哪个姑娘不想要?” 赤宸翻动蘑菇的手,微不可察地滞了一下。虽然早已接受少昊在瑶儿生命中的地位,但亲耳听到女儿如此高,充满依恋的评价,老父亲心里还是忍不住咕嘟咕嘟冒起了酸溜溜的小气泡。 西陵珩接过蘑菇,指尖与他短暂相触。她自然能感受到身旁这人一瞬间的气息变化,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微涩,目光温柔地落在女儿神采奕奕的脸上。 “你们看,问题来了不是?”朝瑶两手一摊,做出一副极其无奈又欠揍的表情,“我从小就在这两座顶配高山的光辉下长大,我这眼光,它不由自主地就高到天上去了啊!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 朝瑶不由得仰头长长叹息一声,那叹息里三分得意,七分理直气壮。 哪里是光辉,完全就是阴影、那不是活在两座山之下,是活在群山之下,那些舅舅、叔叔们、老头们、谁当年不是有名有姓之人。 乱飘遇见个有趣的老头,竟还是鬼方族长!见过好的,看谁都是将就。 围坐一旁安静吃肉当听众的三小只,耳朵此刻都竖得尖尖的。无恙和小九几乎是同时停下了咀嚼,眼神在空中飞快地碰了一下,又触电般分开,各自挺直了背脊,一副重点来了的备战状态。 毛球坐在他俩中间,正努力对付一根烤肋骨,感受到左右两边骤然升腾的无形气场,动作一僵,默默把屁股往旁边挪了挪。 “所以嘛,当我遇上九凤——嚯!眼前唰一下就亮了!”朝瑶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还真亮得惊人,璀璨夺目,好似在响应她的话,“这不就是我亲爹那种烧穿一切的烈火吗?甚至更烈!那脾气,一点就着,风风火火,霸道得不行。” 她的语气里满是鲜活生动的回忆:“但我要真皱下眉,身体不舒服了,心里难过了,他那火呼啦一下就能变成暖烘烘的炭炉,围着你转,说些笨拙又不失真诚的话来哄你。” 朝瑶说话间向着赤宸竖起大拇指,两个眼睛充斥着崇拜,给足她爹情绪价值,“这味儿,太正了!就是我爹那一挂的至尊升级版!” 无恙的背脊挺得更直了,嘴角克制不住地上扬,悄悄用余光去瞥小九。小九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撕下一缕烤肉。 赤宸这回没忍住,那向上牵动的一毫米嘴角终于扩大成了一个清晰可见的弧度,虽然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故作严肃地清了清嗓子。 嗯,闺女有眼光,像老子,很好。至于升级版什么的……老子当年也是统帅千军万马的好吗! “再瞅瞅相柳……”朝瑶先前眉飞色舞的神采收敛了些,染上一点真实的、柔软的愁绪,故意捂了捂心口,“哎,这颗心又揪起来了。他呀,活脱脱就是我后爹那深海里养出来的一颗最苦也最美的珍珠。”她的声音低了一些,却更抓人:“隐忍,克制,身上背着比我后爹当年还沉还无解的担子。活得像个影子,又重得像个世界。” 朝瑶眼中浮现出防风邶那洒脱不羁的笑脸,语气又轻快起来,藏着心疼,“可他又用防风邶的样子,陪我疯,陪我闹,把人间所有浪漫的事都做尽了。那份在绝境里为你开出花来的温柔,那份默默安排好一切却不肯说一句为你的担当……” 小九捏着烤肉的手指微微用力,眼圈有些发红,但眼神亮得逼人,他毫不犹豫地回视了无恙一眼,带着无声的骄傲与扞卫。 “我后爹当年的风范,他真是学到了精髓,还添上了独属于他的、妖异的、让人心碎的美。” 气氛有片刻的沉静,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朝瑶忽然一拍手,语气瞬间又切换回那个嬉皮笑脸、理直气壮的模样:“我这是按爹找夫吗?呸!”她啐了一口,也不知道在啐谁的刻板印象:“我这叫?有品?!是我爹和我后爹,联手把绝世好男人的标准定得太高,高到普天之下,能勉强够着的,也就这俩妖孽了!一个像火,能烧干我的理智;一个像海,能淹没我的所有不安。这福气......” 她拖长了调子,环视众人:“是我应得的!要怪,就怪我投胎太好,摊上了这么两位天花板级别的爹呗!我这顶多算……?子承父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说完,她自己先抓起酒壶豪迈地灌了一口,被那辛辣呛得直咳嗽,惹得众人一阵哄笑。 逍遥终于不用憋了,笑得东倒西歪:“哈哈哈,子承父业!好一个子承父业!瑶儿,你这嘴皮子,比你爹当年还能忽悠!” 獙君也摇头轻笑,递了串烤得焦香的蔬菜给她顺气。烈阳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将新烤好、最大的一块肉默默放到了她面前的叶子上。 朝瑶笑嘻嘻地接过,咬了一口,含糊又理直气壮地说:“再说了,烈日有烈日的辉煌,寒渊有寒渊的深邃,各有各的好看,各有各的难搞。我嘛,就喜欢这极致的风景,也自信接得住这极致的脾气——驯服谈不上,但和平共处,偶尔还能占点便宜,这不就是人生乐趣嘛!” 无恙立刻蹦起来:“瑶儿最厉害!”小九瞥了他一眼,淡淡吐出一句:“就你懂!”但眼里没什么反对的意思。 毛球用油乎乎的手分别捂住了还在用眼神厮杀的无恙和小九的嘴,崩溃低吼:“吃你们的肉!再比,下次烤架就让你们俩来转!” 赤宸摇头失笑,揽紧了怀里的西陵珩,低头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闷闷道:“听见没?你闺女说我是炮仗,少昊是深海。” 语气里那点酸意还没散尽,却又混上了被女儿认可的得意。 西陵珩靠在他肩头,火光在她眸中温柔跳动,她望着女儿在朋友们宠溺的笑闹中嚣张又快乐的模样,轻声回应,带着无尽感慨与满足:“嗯,她说得都对。你们都是最好的……父亲。” 朝瑶吃着烤肉,目光扫过众人,起身从储物袋里掏出更多路上搜罗的零食和北冥特产的冰晶果,“光顾着说话,都忘了吃。尝尝这个,可甜了!” 她挨着给长辈们分享完果子,把剩下的果子一股脑推给小九。小九慢条斯理地挑着果子,毛球精准地拿走最大的一颗。 “逍遥的家底恐怕也要像玉山一样,被掏的差不多了。”獙君掂量着冰晶果,饶有趣味地看着逍遥。 “能吃的,不能吃的,全吃了。”逍遥轻笑一声,将烈酒丢给獙君,“尝尝,瑶儿....”故意停顿,果不其然看见獙君狐狸眼划过心有余悸,“她娘酿的。” 吓死他这颗狐狸心,獙君拔开酒塞,畅饮一口,“好酒。” 烈阳吃着果子添了根柴,火光跳动着映亮他清冷的侧脸:“九凤与相柳、涂山璟的性子....”抬眸看了一眼正把烤肉递给阿珩的赤宸,扬声一问:“赤宸,瑶儿刚才说了那么多,都说一个女婿半个儿,你现在更认可谁?” 烈阳那清冷的声音像一块冰投入火堆,让热闹的啃果子场面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正慢条斯理挑果子的小九和刚咽下果肉的毛球,都齐刷刷投向了赤宸。 赤宸刚把烤得外焦里嫩、滋滋冒油的肉串递给西陵珩,闻言动作都没停,只是撩起眼皮,瞥了烈阳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就你事多。 西陵珩接过肉串,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眼里带着看好戏的笑意。 逍遥立刻来劲了,也顾不上心疼他的酒,抱着手臂,一副我看你怎么编的表情。 好好好,赤宸有了一个半儿子了!不是1不是0,是0.5,剩下0.5得靠小夭,自己都快被吸干了。 朝瑶瞬间把手里剩的半个冰晶果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瞪得溜圆,像只等待投喂结果宣布的猫,紧紧盯着自家老爹。 赤宸不慌不忙,就着西陵珩的手咬了一口她递过来的肉,咀嚼咽下,才用他那带着沙砾感的嗓音,慢悠悠开口:“认可?” 他环顾一周,目光在朝瑶写满快说快说的脸上停了一瞬,嘴角习惯性勾起一抹带着点邪气的弧度。 “涂山家那小子,”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路边的石头,“心思细得跟头发丝似的,走一步算十步,优柔得能让急性子的人折寿。”他没说不认可,但每个字都写着不怎么样。 “至于另外两个……”赤宸顿了一下,似乎在找合适的词。朝瑶忍不住往前凑了凑。 “九凤那鸟人,”赤宸啧了一声,听起来像是不满,但眼里却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类似遇到同类猛兽时的评估光,“霸道是霸道了点,遇见某人的事脑子也常常跟着脾气一块飞。但有一点好,拳头够硬,心思够直。他要护着谁,那是真能豁出命去烧干净一切碍事的,眼皮都不带眨一下。”他看向朝瑶,哼道,“跟你这闹腾性子,倒也算……王八看绿豆。” 最后一句嘀咕得很轻,但足以让众人听清。 “噗——”逍遥第一个没忍住,喷笑出来。朝瑶立马抗议:“爹!你说谁是王八谁是绿豆呢!” 赤宸不理她,继续道:“相柳那小子……”他这次停顿更久,目光变得幽深了些,仿佛透过篝火看到了别的东西,“九个脑袋,一百八十个弯弯绕绕,毒液藏得比谁都深。憋屈,是真憋屈。”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近乎敬佩的硬朗,“但能把那么多破事、那么多条命都扛自己肩上,明知道是条死路还闷头往里走,为了点恩义和……在意的人,能把命都算计进去当筹码。这种狠劲,这种认定了就一条道走到黑,撞了南墙连墙一起带走的轴,倒是对我胃口。” 他总结般灌了一大口逍遥丢过来的酒,哈出一口酒气,说得极其光棍:“一个像没栓绳的疯狗……不对,疯凤凰,但咬外人;一个像塞了满肚子炸药的闷葫芦,但炸自己也不炸家里。都比那整天琢磨这样好不好、那样行不行绵羊的强。” 赤宸看向烈阳,挑眉:“这么比,有劲吗?我闺女挑的人,轮得到我更认可谁?她自个儿乐意,能把人摁住了别来烦我和阿珩清静,就成。” “爹——!”朝瑶笑眯眯蹦起来就扑过去,差点把赤宸手里的酒撞翻,“你这叫嘴上嫌弃,心里门儿清!承认吧,你就是觉得我眼光好,挑的人都跟你一样,不是凡品!” 赤宸手忙脚乱地护住酒,另一只手嫌弃地抵住女儿的额头不让她蹭过来:“去去去,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那是怕你找个软脚虾回来,还得我替你收拾烂摊子!” “哼,口是心非!”朝瑶才不管,灵活地绕过他的手,飞快地抱了一下赤宸,大笑着跳开,冲着西陵珩喊:“娘,你看爹,他耳朵是不是又红了!” 第480章 皆得安宁? 西陵珩忍笑忍得肩膀微颤,看着丈夫果然有些发红的耳根,和女儿得意洋洋的笑脸,温柔地摇了摇头。 獙君全程含笑倾听,此时才悠悠道:“赤宸这番点评,倒真是……鞭辟入里,实用。”虽然粗糙,但道理很直白,标准很赤宸。 烈阳得到了答案,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又拿了一个果子,淡淡评价:“瑶儿的眼光好,但容易乱瞟。”眼角似乎极快地弯了一下。 众人爆发出更欢快的笑声,无恙瞅着外爷不自然的动作,怎么自己抱爹就得挨踹,瑶儿抱后爹,亲爹,个个都是喜笑颜开?瑶儿还是女的,怎么待遇天差地别? 因为他是男的?可他也是他爹的儿子啊。 朝瑶目光掠过毛球时,忽然想起一件说重要也不是很重要的事,但又必须得做的事。“毛球,出门在外,取个正式的名字,如何?” 正在吃烤肉的毛球,怔愣一刹,抬起头掷地有声,“好。” 无恙和小九抬眸期待地看着瑶儿,有些好奇她会给毛球取个什么名字? 朝瑶目光在逍遥身上转了转,支腮笑吟吟地望着毛球:“晏翛,天清日晏,翛?然而往,?翛?然而来。” “希望毛球在清明盛世中自在来去?,心之所愿皆得安宁?。” 毛球……不,现在是晏翛了。他彻底愣住了,手里的烤肉忘了吃,只是呆呆地望着朝瑶。这个名字……晏翛。不是毛球,不是相柳大人的坐骑,而是一个真正属于人、承载着清澈祝愿的名字。 天清日晏……那是没有硝烟、没有流离的盛世吗? 翛然而往,翛然而来……像风一样自由? 心之所愿皆得安宁……他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是相柳大人能得偿所愿,是眼前这些给他温暖的人都能平安喜乐。 无数画面在他脑中闪过——被相柳救起的冰冷,初次翱翔时的快意,陪伴主人经历的血战,还有……朝瑶渡来神力助他化形时,那双比星辰更亮的眼睛。 他的眼眶控制不住地发热,喉头哽咽。他听懂了,听懂了她希望他挣脱命运无形的丝线,去飞,去拥有自己的广阔天地,而不必永远困守在某一处战场或某一个人的宿命旁。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大,带翻了面前的杯盏也浑不在意。 他走到朝瑶面前,深深地、极为正式地躬身一礼,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亮,却无比郑重:“晏翛……这名字……我很喜欢。瑶儿的寄望,晏翛此生不忘。” 字字清晰,如同誓言。 众人相视一笑,这名字不仅是为毛球所取,这份祝愿也是为那个不在场的人。 无恙和小九因为毛球得了好名字,自然替他欢喜。 西陵珩轻轻抚了抚身边无恙柔软的发顶,心中漫过一片温柔的潮汐。 朝瑶支着腮,连连摆手,“以后私下我们还是叫你毛球哦。自在如风的好少年,烤肉快凉了,赶紧吃。” 微风拂过,吹动枝叶沙沙作响,仿佛也在低吟着这个崭新的名字——晏翛。愿你来去翛然,愿你所愿皆安。 夜色渐深,篝火渐微。笑语慢慢沉淀为低声的絮语,漫天星河低垂,仿佛一伸手就能掬起一捧碎钻。旷野沉寂,唯有不远处溪水潺潺,映着星光,流淌着细碎的银辉。 篝火的余烬泛着暗红的光,不时噼啪轻响,将一点暖意融入微凉的夜风中。 众人早已各自寻了舒适处歇下,或靠着树干,或铺了软垫。赤宸揽着西陵珩去了稍远的帐中,逍遥和烈阳也各自闭目养神。朝瑶独自躺在溪边一棵古树粗壮的横枝上,双手枕在脑后,安静地仰望星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无恙蹲在将熄未熄的火堆旁,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灰烬。他圆溜溜的眼睛时而瞟一眼树上安静的朝瑶,时而望向外爷外婆帐篷的方向,眉头皱着,少年的脸上写满了大大的不解和一点点委屈。 他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他想得脑袋都快打结了,干脆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靠在另一棵树下、似乎也还未睡着的獙君身边。 “阿獙叔。”无恙压低声音,碰了碰獙君垂落的手。 獙君睁开眼,月色下那双狐狸眼温润澄澈,含着笑意。无恙一坐下,他反手揉了揉无恙的头:“怎么了,我们的小白虎?一脸想不通的样子。” 无恙立刻凑得更近,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困惑和不服:“阿獙叔,你说为什么呀?瑶儿抱外爷、外爷就高兴。我想抱爹,爹就踹我。是因为瑶儿是女子,我是男子吗?况且男女有别,为何我作为男子却不能抱?” 他讲起自己看见瑶儿对着太尊、皓翎王、鬼方族长、王母等人也是如此亲密,可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对,仿佛有种理应如此的感觉,无恙说得又快又急,碎发都在微微颤动。 獙君听着,眼里笑意更深,却并无取笑之意,声音在静谧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温和清晰。 “无恙,这和你是男子还是女子、血脉亲缘、关系不大。”他缓缓道,指尖轻点无恙的额头,“关键在于,你和瑶儿,用了一样的动作,表达的却是不同的东西,找的也是不同的门。” 无恙更糊涂了:“门?” “嗯。”獙君点点头,比喻道,“你两个爹,你外爷,甚至皓翎王、太尊、他们心里都有一扇扇门。有些门常年敞开,比如对你、对瑶儿、对我们这些人;有些门则关得很紧,里面放着他们最私密、不轻易示人的柔软和伤痕。” “瑶儿啊,”獙君望向树上那抹隐约的身影,语气带着欣赏,“她天生就有一种本事,能精准地找到那扇门的钥匙孔,并且她拿着的,是一把叫做恰到好处的亲昵与了然的体贴钥匙。她扑过去抱你外爷,你外爷感受到的,不是一个简单的拥抱,而是女儿在跟我撒娇,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她需要我、信赖我,也在用她的鲜活治愈我。这钥匙对了锁孔,门自然就开了,里面的人当然欢喜。” 獙君看向无恙:“而你,我的小白虎,你的抱,更像什么呢?像一只兴奋的、想要表达亲热和依赖的小兽,直直地、充满活力地撞过去。这本身很可爱。但你撞的门,可能恰好是你爹或外爷那扇需要保持一点点距离来守护内心最柔软处的门。你爹对你的爱毋庸置疑,但他对瑶儿的保护、以及他们之间历经生死才沉淀下来的那种亲密,是旁人很难完全融入的。” “你的撞,有时候会不小心碰到那扇更紧的门,他自然就会下意识地挡一下,不是不爱你,而是……嗯,就像护食的老虎,你明白吗?哪怕是对自己的孩子,有些最珍视的宝贝,也会本能地圈在怀里护着。” 无恙听得似懂非懂,但护食的老虎这个比喻让他有点明白了。他有点沮丧地垂下脑袋:“所以,是我……太莽撞了?找不到钥匙孔?” “不是莽撞,是纯粹。”獙君温柔地纠正,“你的心意是最真的金子。只是,人与人之间,除了真心,还需要一点点懂得。瑶儿比你多活了那么些年,见了更多人心曲折,所以她更懂。你长大后,自然也会慢慢懂得,什么时候该扑上去,什么时候该蹭一蹭,什么时候……该安静地坐在旁边,就像现在这样。” 无恙沉默了片刻,忽然又问:“那……瑶儿能找到所有人的钥匙孔吗?” 獙君笑了,这次的笑声低低的,融入潺潺溪水声中:“绝大多数时候可以。因为她的懂得,源自她心里有足够的爱和智慧去体察。但也不是万能,比如你的宝邶爹,他的心门藏在九曲寒潭底下,钥匙孔怕是只有他自己能摸着,但他只需露出一点,瑶儿就有勇气沉入寒潭,打开心门。” 他轻轻拍了拍无恙,“睡吧,有些事,急不来。你只要记得,你爹踹你,绝不是不爱你,就像他永远不会真的伤害瑶儿一样。只是爱的表达,有很多很多种样子。” 獙君那番关于门与钥匙孔的话,像溪水一样缓缓流过无恙的心头,冲淡了些许困惑,却又引来了新的涟漪。 他恢复真身,安静地趴在獙君腿边,毛茸茸的脑袋搁在爪子上,虎目映着星光,望向远处树上朝瑶模糊的身影,又不由自主地想起另一个人——小夭。 儿时瑶儿的怀抱,是他记忆里最温暖安全的巢穴,哪怕现在凤爹明令禁止他再像小时候那样扑进去打滚。 小夭的怀抱……也很温暖,但感觉是不一样的。 瑶儿会主动把他捞过去,揉乱他的毛,嘻嘻哈哈;小夭则更多地是静静地拥着他,手心温柔地抚过他的脊背,话不多,笑容也总是淡淡的,像蒙着一层薄雾的月光。 “阿獙叔,”无恙又轻轻唤了一声,声音里是孩子气的不解,“我还有个问题。” “嗯?”獙君闭着眼,语气却示意他在听。 “瑶儿和小夭,她们是双生子,长得不像,为什么……为什么性格完全不一样呢?”无恙努力组织着语言,“瑶儿就像刚才阿獙叔说的,有好多好多钥匙,对谁都能打开门。好像有用不完的热情,对谁都能露出最灿烂的笑,想抱就抱,想亲就亲。” “可是小夭……她好像总是站在门外面,就算门开着,她也只是轻轻敲一敲,或者就站在门口陪着,很少会直接像瑶儿那样冲进去。连对涂山璟、对外爷、对外婆都是这样。大部分时间很安静,很小心,像生怕惊扰了什么。是因为小夭经历了很多不好的事,所以把心藏起来了吗?但瑶儿……她的经历.......” 无恙想说瑶儿其实是最可怜的人,在他的生命中,还没再遇见过瑶儿这种生来孤独的人。 “瑶儿为什么……这么明亮?为何两姐妹有过相同经历,却天差地别。” 问完,无恙有些忐忑。他知道不该在他们面前比较两人,因为凤爹说过,烈阳他们早期其实更偏疼小夭一些,所有人都觉得小夭需要被保护,需要被引导,需要妥帖安放,守护其安稳。 但瑶儿呢?好像所有人也给了同样的长者之爱,但每个人在这份爱里又夹杂着不同的东西。 可两人这差异太明显了,像昼夜交替一样分明。巨大的反差让他心里痒痒的,像有片羽毛在挠。 獙君沉默了许久。夜风拂过他发丝,那双总是含笑的狐狸眼,此刻望向深邃的星空,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某些沉重而遥远的画面。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轻松调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与夜融为一体的肃穆与悲悯。 “无恙,”他每个字都落得很重,“你感受到了最本质的差异。这份差异源于她们出生时收到不同的礼物。” 他低下头,对上无恙纯净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小夭,她经历的苦难,是失去?。她曾拥有过家,拥有过身份,拥有过被爱的可能,然后它们一样样被夺走。她的心,像一块被冰封过的土地,曾经有过春暖花开,如今要再次解冻,需要难以想象的阳光和耐心。她的安静和小心,是在保护那块土地深处,最后、也是最珍贵的种子——她对爱依然怀有的、小心翼翼的信任与渴望。她的方式,是守护与等待。” 獙君的声音更轻了,仿佛怕惊扰了夜色,也怕惊扰了近在眼前远在天边、正望着同一片星空的灵魂。 “而瑶儿……”他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积攒力气才能说出那个真相,“她经历的,从来不是失去。因为在最开始,在最根本的意义上,她从未存在过?。” 他用指尖在微湿的泥地上轻轻划着,不形成具体的字,只是一种引导思考的动作。 “无恙,你记住,”獙君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长得超过你所能想象的任何岁月....你的瑶儿,她的魂魄飘荡在大荒的每一个角落,?无人能看见她,无人能感知她,无人知道她的存在?。她看着姐姐获得怜爱,看着世间悲欢,但她自己,就像一片透明的、冰冷的空气。那不是孤独,那是……?绝对的虚无?。” 这话让无恙浑身一颤,一种他从未体验过、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攥住了他。哪怕曾见过瑶儿陪伴在小夭身边的点点滴滴,可那是凤爹遇见瑶儿之后的事。 凤爹遇见瑶儿前呢?她该是怎么样的独身一人? 第481章 思念 獙君的声音重新染上温度,那是一种理解极致黑暗后,对光本身产生敬畏的温柔,“你现在看到的,她的每一分敢,每一次大笑,每一次不顾一切的拥抱和亲吻,都不是因为她曾经被爱得很好。?恰恰相反,是因为她曾在无边无际的不存在里,浸泡了太久太久。?” “当一个人连存在本身都需要拼命去证明、去争取的时候,世俗的眼光、礼教的束缚、甚至受伤的可能,在她眼里都变得轻如尘埃。她不是在挥霍情感,她是在创造连接?,用她能想到最直接、最炽烈的方式,去抓住每一份可以证明她活过的证据。” “她的爱,不是泉水满溢的自然流淌,?而是一场盛大的、向死而生的燃烧?。”獙君望向树上那个沐浴在星光下的身影,目光复杂,“那时,她知道自己的路比别人更短,尽头或许是不可更改的消散。正因为如此,她才要把每一刻都活得震耳欲聋,要把所有的爱恨都推到极致。她不是不懂得害怕,她是选择在害怕到来之前,先把自己烧成白昼。” “两姐妹,一个是?在失去中守护?,一个是?在虚无中创造?。这便是她们同路,却殊途的根本。” 同路不同命,殊途因本质。重叠的经历,塑造了同一种坚韧,却开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花 夜风似乎也静止了,溪水声变得遥远。无恙呆呆地听着,小小的胸膛里充满了难以名状的情绪。 他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瑶儿的眼神深处,有时会掠过连笑容都盖不住、类似星火将熄前的璀璨与决绝。 “阿獙叔,”无恙的声音有点发颤,“瑶儿的明亮……是因为她曾经在……最深的黑暗里。” “是的,无恙。”獙君轻轻将他揽近,用体温驱散那份因理解而生的寒意,“小夭是在守护内心深处那颗受伤但依然跳动的火种。瑶儿……?她是在永恒的寒冬里,把自己点燃,成为太阳的那个人?。她们都是用生命在爱的战士,只是对抗命运的方式,一个像沉默坚韧的土壤,一个像劈开长夜的闪电。没有高低,只有不同。而你,要珍惜这两种同样珍贵的光。” 无恙用力地点点头,将脑袋深深埋进獙君怀里,好像一下子长大了许多。 星河无声流淌,树梢上,朝瑶翻了个身,背对着星空,无人看见她眼角悄然滑落、迅速没入夜色的一滴湿润。 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轻响,又似一声悠长的、了然的叹息。 夜色愈发深沉,万籁俱寂,唯有溪水不息,如同时光与情感,以各自的方式,奔流向前。 夜色已沉到最深处,连溪水的潺潺都仿佛被无边的寂静吸收,变得若有若无。篝火的最后一点暖意彻底消散在微凉的空气中,星河流转,光华如练,无声地倾泻在这片沉睡的旷野上。 粗壮的树桠成了此刻天地间最安静的角落。朝瑶依旧躺在那里,双手交叠枕在脑后,望着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深邃天幕。 白日里的鲜活笑闹、篝火边的温暖嬉戏、以及更深处那些关于存在与失去的沉重话题,此刻都沉淀下来,化作心底一片温柔的潮汐,缓缓涌动。 她轻轻抬起一只手,指尖在星光下泛着莹白的光。没有咒语,没有光华大作,只是心念微动,周身便悄然浮现出点点微光,起初如夏夜流萤,继而逐渐清晰,化成一只只半透明的、翅膀薄如轻纱的灵蝶。 它们无声地围绕着她盘旋飞舞,轨迹玄妙,散发的柔光将这一小片树梢映照得如梦似幻。 蝶群中,唯有两只与众不同。它们的翅膀并非单一的莹白或浅蓝,而是流转着梦幻般的五彩光华,时而如朝霞浸染,时而如极光变幻,在星辉下美得惊心动魄,亦孤独得卓尔不群。 朝瑶侧过身,静静凝视着那两只五彩斑斓的灵蝶,目光深邃而专注,仿佛透过它们流转的华彩,望见了清水镇那座平凡却充满回忆的小院,望见了北极天柜那肃穆冰冷却又因她而有了温度的巍峨宫阙。 她的眼神温柔得能融化坚冰,又带着唯有她自己才懂、因知晓命运无常而倍加珍惜的缱绻。 许久,她微微翕动嘴唇,吹出一缕极轻柔的气息,混杂着无人能懂的低喃,像是一声情话,又像是一句祝福。 蝶群仿佛接到了无声的指令,翩然散开。 绝大多数的普通灵蝶,如同被撒向四方的星尘,朝着不同的方向轻盈飞去——飞往承载着历史与烽烟的辰荣山,飞往象征权柄与亲情的五神山,飞往遗世独立的玉山,甚至飞向大荒之外更杳远的存在。 它们是她的眼睛,她的思念,代替无法亲至的她,去探望那些她牵挂的长辈:太尊、皓翎王、王母、鬼老头……去看一眼他们是否安好,将一缕晚风的问候送到他们明日的窗前。 而那两只最为夺目的五彩蝶,却在空中略一盘旋,依依不舍地绕着朝瑶飞了三圈,仿佛在汲取最后一点她的气息与温度,然后毅然决然地,分道扬镳。 一只携着清水镇杏花的微香与烟火气,划过一道绚烂的弧线,朝着西南方向,投向那个有着防风邶身份、藏着相柳真心的家。 另一只则裹挟着北冥特有的清寒与星光,振翅向北,义无反顾地奔赴那片终年酷寒、唯有九凤能主宰的疆域——北极天柜,那个她与九凤共同称之为家的绝对所在。 清水镇,旧宅深处,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格子。 相柳于静室中阖目修炼,周身气息如深海般沉静冰寒。 他双目微阖,呼吸悠长几不可闻,周身气息收敛得如同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又似深海最底处连水流都凝滞的渊静。 孤独早已融入骨血,静,是他最熟悉的状态。 如今这份寂静之下,却有一丝难以言喻、不属于冰海的微澜。 忽地,他长睫微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未睁眼,眉心却微凝。 一点带着熟悉暖意与花香的五彩光晕,毫无阻碍地穿透结界与墙壁,轻轻停落在他交叠的掌心,化作一只光华流转的蝶影,酥酥麻麻,直透灵台。 像一声遥远的呼唤,一句无声的嗔语:“我在这里,想着你。” 那是她的思念,轻如鸿毛,又重如山岳。 相柳垂眸,长久地凝视着掌心这团小小的、却重若千钧的光华。胸腔里那颗沉寂了太久的心脏,仿佛被这温暖的蝶翼拂过,开始以独一无二、沉重的节奏跳动起来。 冰封的海面下,暖流开始无声地奔涌、冲撞。 他想起了北冥之地的雪,想起了她曾如一团火撞入那片苍茫的白;想起了深海的水,想起她如何化作一尾最灵活的鱼,在他最熟悉的领域里肆意嬉游,逼得他步步退让,又甘之如饴。 曲起手指将那只灵蝶虚虚拢在掌心,深海收容了星光,并将以永恒的寂静守护这份突如其来滚烫的思念。 相柳重新阖上双目,周身那冷硬的气息,在无人得见的深处,悄然融化了一丝。 他冰冷的唇角极缓、极缓地牵起一个冰雪消融的弧度。 深海之下,暖流暗涌。 狂暴的罡风与凛冽的极光在万丈冰穹之外嘶吼、碰撞,而王座周围,是他自身那吞天噬地、宛如实质的威压与奔流不息的磅礴灵力。 九凤于王座之上闭目凝神,狂暴的灵力如同咆哮的熔岩在他经脉中奔腾,每一次循环都引动外界冰雪的轰鸣,气势吞天噬地。 就在他金色灵力翻腾到某个巅峰的刹那,他凌厉的眉峰一挑,蓦地睁开金眸,目光如电射向虚空。 一点五彩光华仿佛无视一切空间法则,径直撞入他澎湃的灵力场中,非但未被绞碎,反而欢快地沿着那霸道无匹的力量逆流而上,像一尾最狡猾又最无畏的鱼,精准地避开了所有致命的漩涡,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欢快,直扑他心脏所在! 最终栖息在他心口的位置,雀跃闪烁。 他先是一愣,随即金眸中掠过一丝恍然,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愉悦与满足。 周身的恐怖威压猛地一滞。 九凤看着那点五彩光华如同归巢的倦鸟,安然地栖息在他胸口,紧贴着皮肤,随着他的心跳一起明灭闪烁。 “算你识相。” 刻意收敛了部分外放极具攻击性的灵力,小心翼翼地用最精纯温和的一缕神力,如同编织巢穴般,将那团光华温柔地包裹起来。 那光华得了滋养,愈发雀跃明亮,甚至开始主动与他的神力嬉戏、交融。 金眸微眯,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占有与满足。他索性不再强行修炼,就这么阖目养神,任由那点带着她气息与思念的光华,在他最炙热的心口处,与他磅礴的力量一同脉动、共鸣。 北极天柜的风仍然凛冽,但王座之上的存在,心中却燃起了一小簇永不会熄灭、五彩斑斓的暖火。 树梢上,送走所有灵蝶的朝瑶,重新平躺,望着漫天星辰,缓缓闭上了眼睛。 嘴角噙着安宁而狡黠的笑意,仿佛完成了一场盛大而隐秘的仪式,将满溢的思念妥善安放。 夜风依旧,星河依旧。思念已乘风而去,抵达它应去的归处, 午后的阳光透过医馆糊着素纸的窗棂,在地面投下暖融融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干燥的清香与一缕若有若无的蜜丸甜味。 柜台后,鄞正在仔细分拣药材,偶尔抬眼淡淡一瞥门口,眼神清透如深潭。 诊区竹帘半卷,小夭身着素净的布裙,正背对着门口,微微俯身,对一位抱着幼童的农妇轻声嘱咐喂药的细节。 神色专注而柔和,眉宇间是历经风霜沉淀下的静好,只在偶尔望向窗外流云时,眼底会掠过不易察觉的温柔。 医馆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光影晃动。 一行人鱼贯而入,将不大的医馆衬得有些拥挤。为首的是个看着约莫十八九岁的少年郎,一身利落的靛蓝色劲装,墨发用同色发带高高束起,露出一张过分俊美的脸庞,肌肤如玉,星眸璀然,眉眼间自带一股清逸洒脱之气。 见到进来这许多人,其中几位气度非凡甚至隐含威压,鄞眼中划过一丝讶异,但并未惊慌。 那少年进门后,目光迅速锁定竹帘后的小夭,唇角一勾,也不管鄞投来的平静目光,径直走过去,身后几人暂且停在门边光影稍暗处。 少年自个儿却故意放重了脚步,拖长了调子,用一种夸张却有气无力的声音喊道:“大夫...救命啊大夫...我这心口疼,头疼,浑身都不得劲儿,怕是得了严重的思姐病,听说这儿有位神医,专治各种疑难杂症尤其是心病,您给瞧瞧呗?” 那背影明显一顿。 虽然嗓音刻意压得稍低、但仍难掩清越,瑶儿! 小夭又好气又好笑地转过身来,面上还带着未散尽、对待病患的温和专注。 她瞪向嬉皮笑脸的少年,刚要开口数落她怎么找到这儿来了还这般胡闹,目光却下意识地越过了朝瑶的肩膀..... 逍遥对她眨了眨眼;烈阳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獙君的笑容温暖依旧;还有三小只站在门边正在好奇打量医馆。 最后,她的视线定格在了瑶儿身后几步之外,那两位虽衣着简约、却宛若明珠蒙尘亦难掩其华的身影上。 男子身形高大挺拔,即便收敛了所有锋锐、戴着面具,但那熟悉的眼神,以及历经天地淬炼的深沉气度,依旧让她心头猛地一热。 戴着面纱的女子温婉秀雅,正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眼中盛满了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思念、激动与温柔的笑意。 不是梦里,不是桃花林、不是遥想。是真真切切、并肩而立、就站在她眼前的——爹和娘! 她知道爹娘安好,却从未敢想,他们会在这样一个平凡的午后,如同最寻常的家人一般,忽然出现在她忙碌的医馆里,来接她! 第482章 得到认可 “娘.....”小夭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却又充满了巨大的惊喜,眼眶几乎是立刻就红了。余光瞟见瑶儿的眼神,立刻改口:“夫人....” 西陵珩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伸出了双臂。赤宸紧随其后,素来冷硬的眉目此刻柔和得不可思议,喉结滚动,低低唤了声:“小夭。” 小夭像是终于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甚至带倒了身后的凳子也顾不上,几乎是扑进了母亲张开的怀抱里,双手紧紧环住西陵珩的脖颈,将脸埋进去,肩膀轻轻颤动起来。 这一次,不是悲恸的哭泣,而是幸福太过满溢、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宣泄。 西陵珩紧紧回抱着女儿,泪中带笑,一遍遍轻抚她的背脊。赤宸的大手落在小夭发顶,笨拙却极尽温柔地揉了揉。 “不见故人弥有情,一见故人心眼明。”朝瑶见医馆里面还有这么多人,连忙出声笑着打趣。 举步走向刚才就诊的老妇,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请你吃糖,今日医师姐姐开的药,你要乖乖吃。” 说话间掏出一袋子刚才在路上买的糖食,放在小男孩手中。抬头略带歉意地看着妇人,“不好意思,打扰你看诊了。” 妇人看着儿子手中的糖食,连连让眼前的公子不必多礼。 看着眼前这一幕,獙君含笑拭了拭眼角;逍遥欣慰地点头;烈阳默默扶正了被小夭带倒的凳子;三小只挤在一起看了会就参观起医馆。 鄞早已悄然退至柜台最里侧,垂眸手中的药碾,余光屡屡掠过大王姬那边,心中有些疑惑。 瞟着那位俊美公子,被过于出众的容貌晃了一下眼,觉得莫名有些说不出的熟悉感。 恰在此时,医馆门口的光线又是一暗。 一道清雅如竹的身影携着淡淡清香迈入,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双层食盒。 来人一袭水青色长衫,风姿卓然,眉目温润如玉。 涂山璟唇角噙着柔和笑意,温声道:“小夭,今日事可毕了?我带了新出的桂花糕……” 话音,在看清医馆内情景时,戛然而止。 涂山璟的脚步顿在门口,目光迅速掠过相拥的母女和站在一旁的赤宸,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随即化为恍然与由衷的喜悦。 原以为赤宸出不了桃花林,却未曾料到这团聚来得如此突然,他迅速调整神情,收敛了意外,恢复成那个进退有度、风华内蕴的涂山公子。 赤宸也看到了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谈不上多热情,但比起从前那种本能的审视与疏离,似乎多了一丝复杂的平静。 西陵珩轻轻松开小夭,看向涂山璟,眼中满是丈母娘看女婿的温和与满意。 小夭也从母亲怀里抬头,脸上泪痕未干,却已漾开了灿烂的笑容,正想给璟介绍,却听旁边那个俊美少年忽然换回了清亮娇脆的本音,拖着长长的调子,戏谑道:“哎呀呀,我说今儿医馆怎么蓬荜生辉呢!原来是咱们人美心善、贤惠持家、温柔体贴、千里迢迢还惦记着给我姐送点心的——狐狸嫂子嘛!” 她故意把“嫂子”两个字咬得又重又糯,带着十足的戏谑。 小夭一听妹妹这口无遮拦的调侃,尤其在父母面前,脸颊腾地一下就红了,又羞又急,跺脚道:“朝瑶!你胡说什么呢!” 涂山璟也被这称呼叫得耳根微红,但他到底是涂山族长,应变极快,立刻上前几步,先是对着赤宸和西陵珩方向,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晚辈涂山璟,见过两位前辈。”起身后,又对逍遥等人一一颔首致意,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最后才看向朝瑶,无奈又温和地笑了笑:“瑶儿的幻术愈发精妙,璟一时眼拙,未能识破,这点心是铺子里新制的,若不嫌弃,也请尝尝。” 他语气温和坦然,不卑不亢,一番话说得既化解了调侃的尴尬,又顺带夸赞了朝瑶,还将点心恰到好处地分享出去,风采翩然,令人如沐春风。 西陵珩见状,笑意更深。赤宸见涂山璟应对得体、目光清正,又见小夭望着涂山璟时眼中那毫无阴霾的幸福光彩,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医馆壁上的药草图谱。 鄞瞟见大王姬的口型,诧异一刹,赶紧放下手上的活计,走上前行礼。 无恙看了一眼正在比划手语的瑶儿,立刻挤开前面的烈阳叔,嘻嘻一笑,接过涂山璟手上的食盒,打开闻了闻:“姨夫就是周到, 一句姨夫叫得涂山璟微微一怔,小夭脸颊的红晕更似晚霞,久久难散。 毛球和小九一见无恙又开始上道了,小九走上前夺过无恙手上的食盒,“谢谢,花糕闻着好香。” 这道他上不了,无恙独行。顺手捻起一块,却没立刻吃,只是拿在手里,目光若有所思地瞥向门外渐斜的日头。黑发衬得他侧脸线条有些冷峭,唯有在光影转换间,才能捕捉到那与年龄不符、深海般的沉静。 毛球抄着手,银白的长发在余光中泛着微光,他撇了撇嘴,锐评道:“香是香,只怕某些人心里想的不是吃,是晚上怎么赖着瑶儿讨故事听吧?” 他意有所指地瞟了无恙一眼,又转向涂山璟,语气稍缓,“这镇子小,天色看着也不早了,接下来怎么安排?” 这话提醒了众人。西陵珩看了看窗外,柔声道:“这一见面光顾着高兴了。小夭这边事想必还需收尾,我们这一大群人风尘仆仆,也不急在这一时赶路。” 她看向小夭,眼中满是怜爱,“不如就在这镇上歇息一晚,你也好与鄞医师交代清楚,我们也……多说说话。” 逍遥立刻抚掌赞同:“阿珩说得是!咱们好好吃顿饭,喝点酒,岂不美哉?” 他说着,看向涂山璟,“璟公子,这事儿你在行。” 涂山璟温和一笑,早已心领神会:“晚辈来时,见镇东头有家清净的客栈,院子尚可,已让随行的伙计先去打理了。若前辈们不嫌弃,今夜便在彼处歇脚可好?” 他办事周全,显然早将各种可能考虑在内。 “啧啧啧,” 朝瑶顶着那张俊美少年的脸,摇着头踱到涂山璟身边,伸手哥俩好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涂山璟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狐狸嫂子果然是贤内助啊,连住宿都提前安排好了。小夭,你看,找夫君就得找这样式儿的,多省心!” 她故意把嫂子和夫君几个字咬得含混又戏谑。 小夭脸更红了,嗔怪地瞪了朝瑶一眼,却掩不住笑意,转头对鄞比划了几下。鄞静静地点头,表示医馆和剩余的病症记录他可处理妥当,让她安心回辰荣山。 于是,一行人便在涂山璟的安排下,住进了镇东那家干净宽敞的客栈。客栈老板见来人气质不凡,早已殷勤备至。 珊瑚和苗圃好奇窥探几次那位戴着面具的男子与戴着面纱的女子,王姬却不用她们近身伺候,负责收拾行李即可。 苗圃对圣女仍然有所畏惧,陛下威严自生,但赏罚分明。圣女性子反复无常,宫里对圣女的评价莫衷一是。 珊瑚看出苗圃的战战兢兢,拉着她向众人行礼告退,回医馆收拾起王姬的行李,这次只去几日,收拾起来费不了多少功夫。 “苗圃,只要守规矩,圣女其实很好说话。”珊瑚点到为止。哪有侍女背后议论主子,珊瑚也是担忧苗圃维护王姬再次触碰到圣女逆鳞,惹圣女动怒。 苗圃若有所思点点头,上次王姬私下已经说过自己,那次开门的无恙是圣女从小带大,天真无邪,从未被拘束,心思单纯。甚至皓翎王和太尊也是爱屋及乌,从未苛责无恙半分。 圣女定然是不满她在府邸呵斥过无恙,才会敲打自己一番。 后院单独辟出的院落里,夕阳的余晖将白墙染成温暖的橘色。 晚饭自然是丰盛而热闹,席间,朝瑶那张嘴就没停过对涂山璟的关怀:“嫂子,尝尝这个鱼,听说吃了对皮肤好,你整天操持青丘和大荒的生意,可得保养。” “嫂子,这酒淡,配你,要不要试试我带来的炎魄酒?” “诶,小夭,你别光顾着自己吃,给嫂子夹菜啊!” 涂山璟从一开始的耳根微红、无奈苦笑,到后来竟也能面色如常地一一接招,甚至偶尔还能温和地反将一军:“瑶儿的关切,璟心领了。这炎魄酒还是留着,待凤哥和邶在时,再共饮方显豪情。” 听名字也与他的灵力不搭,喝下去说不定能变成九尾火狐。 惹得獙君连连轻笑,烈阳瞟了一眼涂山璟,嘴角抽动一下但未开口。 小夭在一旁,看着瑶儿欺负涂山璟,看着父母含笑望着这一切,看着獙君、烈阳、逍遥和三个少年。 毛球吃得欢快,小九细嚼慢咽,无恙则对菜式挑剔地点评几句,大家团聚一桌,小夭只觉得心里满满的,像是漂泊了太久的小船,又一次驶回了最安宁的港湾。 饭后,月色初上。众人移步庭院,在石桌旁围坐,清茶代酒,夜风微凉。 气氛渐渐沉静下来。小夭与涂山璟对视一眼,彼此眼中俱是坚定。她轻轻吸了口气,起身走到赤宸和西陵珩面前,郑重地跪了下来。涂山璟也随即起身,在她身旁一同跪下。 惊得坐在西陵珩旁边的朝瑶,腾地一下蹿到逍遥身后。诧异地盯着小夭和涂山璟,啥情况?说跪就跪,也不选个吉日和吉时。 “爹,娘。” 小夭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女儿与璟,历经生死别离,看遍人心冷暖,如今尘埃落定,心意从未更改。我们愿结为伴侣,此生相守,不离不弃。今日爹娘在此,女儿……想求得你们的祝福。” 涂山璟紧接着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沉稳而恳切:“赤宸前辈,西陵前辈。涂山璟在此立誓,此生必以性命护小夭周全,以真心待她始终,以余生伴她喜乐。璟自知曾有不足,但余生漫漫,愿倾尽所有,只求能陪在她身侧。望二位前辈成全。” 不论是画卷、还是桃林团聚,他清晰感知赤宸对自己的不喜。了解赤宸的过去与脾气秉性后,方知原因。 庭院内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西陵珩眼中浮现泪光,她含笑点了点头,伸手去扶女儿和涂山璟:“好,好……娘盼着的,就是看到我的小夭,能有真心待她好的人相伴一生。娘祝福你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赤宸身上。他坐在那里,如山岳般沉默。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两人,尤其是在涂山璟身上停留许久。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锐利与直白:“涂山璟,你的性子,温吞,算计太多,少了血性。我曾不喜。”他顿了一下,看到小夭身子一紧,涂山璟依旧保持着恭敬聆听的姿态。 “但,小夭选了你。她能走出过往,眼中有如今日这般光彩,你功不可没。” 他站起身走到涂山璟面前,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高大,“记住你今日说的话。我赤宸的女儿,要的不是金山玉海,是一颗永不会让她再受苦、再流泪的心。你若负她,或护不住她,” 他语气平直,却字字千钧,“纵使你逃到天涯海角,或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我也能把你揪出来。听明白了?” 这不是祝福,是警告,是一个父亲用最笨拙的方式给出,最沉重的认可和托付。 涂山璟抬起头,毫不回避地迎上赤宸的目光,眼中没有畏惧,只有郑重的承诺:“晚辈,铭记于心。此生绝不负小夭,亦会竭尽全力,护她无虞。” 赤宸这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过了明路。 小夭悬着的心彻底落下,泪水终于滚落,却是喜悦的。涂山璟轻轻握住她的手,两人一同被西陵珩扶起。 第483章 小夭自责 气氛顿时松快下来,朝瑶蹦跶到赤宸身边,冲着小夭挤眉弄眼,“心眼子是嫂子教的吧,知道跪在娘面前,你先跪爹面前,嫂子的腿又得断一回。” “就你机敏。”赤宸故作没好气地拍了一下朝瑶。小夭骄横地走到娘身边坐下,“咋的?不服气?你让你家那两个跪一跪。” “跪我娘干啥?要跪也是跪我。”就是跪的地方有点......不方便细说。 小夭???相柳和凤哥跪你?不如说你中迷药,神志不清。 朝瑶眼神一瞄,转头笑容满面盯着赤宸,“爹,你当年求婚,跪过吗?” “咳!”这猝不及防的直问,赤宸忽地察觉自己被无数的炽热视线围绕,摆出老父亲的架势,“小孩子家家,少打听父母的事,自己过日子去。” 獙君抿了口茶,笑着打圆场:“好啦好啦,大喜事!等辰荣山事了,正好可以筹备起来,热热闹闹办一场!” 逍遥一听,目光飘向正支着下巴、笑眯眯看着姐姐姐夫的朝瑶。 淡然开口:“说起来,瑶儿啊,你和你家那两位的事,咱们这些叔叔可是只听了山河为证的风声,还没喝上一杯实实在在的喜酒呢。” 獙君温声接口,眼中带着长辈的慈爱和一丝感慨:“是啊。山河为誓,天地共鉴,固然是极致的情深。但我们这些看着你长大的人,私心里还是想看看你穿上嫁衣,按着这世间最热闹的礼俗,风风光光地出嫁一次。那场面,定是极美的。” 烈阳抬了抬眼,虽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也是赞同的。 朝瑶没料到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微微一愣,随即那如玉的少年面庞上绽开一个极为璀璨的笑容,星眸在月光下闪烁:“哎呀,叔叔们这是急着要送我出门子啦?好说好说!等回头我问过凤哥和宝邶,他们要是没意见,咱们就办它个三天三夜,把大荒闹个底朝天!” 朝瑶笑得恣意,语气半真半假,却让在座的长辈们眼中都染上了温暖的笑意和期待。 无恙满心满眼都是家底还得烧一次,这下会不会真的穷得吃不起饭?心思一转,宝邶爹应该能烧一次?小九说他爹有好多私房钱。 “就是不知道到时候,婚礼之夜我和谁睡呢???”朝瑶这话说得没脸没皮。眨巴着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睛,左看看右瞧瞧,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难题。 庭院里静了一瞬。 逍遥最先憋不住,一口茶差点喷出来,指着她笑得前仰后合,“你这丫头!真是……真是啥都敢说!当然是……哎哟,这问题可难倒我了!” 挨着小夭坐的无恙,顶着一头柔软的白发,眨着琥珀色的大眼睛:“瑶儿,这还用想吗?在北冥的时候,你不是经常抱着枕头,从凤爹的冰殿钻到宝邶爹的冰殿里,或者反过来吗?有一次你还说这个被窝太冷,那个被窝太硬,换着睡才舒服,经常把出来赏雪的外爷和逍遥叔都看呆了呢。” 朝瑶.......年轻人没瞌睡,看到的太多。 小九放下一直拿在手里把玩的茶杯,黑发下的脸没什么表情,薄唇轻启,声音凉凉地补充:“准确说,是看僵了。逍遥叔当时手里的酒壶掉了都没发觉。外爷……咳,转身就走,踩碎了三块万年玄冰。” 朝瑶.....他完美继承了相柳式的陈述事实,但足以让人社死的风骨。 半夜挪窝完全是因为凤哥霸道不讲理,气得她离窝出走!谁知跑到相柳那里,还得接受他冻死不偿命的风骨!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齐刷刷射向被点名的两位目击者。逍遥的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一阵猛咳,老脸通红,不知是憋笑还是尴尬。 赤宸干脆利落地转过头,继续专注地研究起院墙上一道普通的裂缝,只是侧脸的线条绷得死紧,耳根似乎有那么一点点可疑的颜色。 朝瑶脸上那副嬉皮笑脸差点没挂住,她瞪向无恙和小九,眼中写满了小兔崽子你们敢揭我老底?! 毛球一直抄着手靠在柱上观察,银发在月色下泛着冷光,语气是一贯的锐利直接:“所以,睡哪儿的问题,瑶儿你早就身体力行解决过了。现在问,纯粹是逗我们玩儿,对吧?” 一句话,把朝瑶那点无赖心思戳得明明白白。 “哈哈哈哈哈!”这下连獙君都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西陵珩红着脸轻拍朝瑶的手臂:“瑶儿!你……你真是!”话都说不完整了。 烈阳的嘴角显而易见地抽搐了两下。 朝瑶见彻底败露,索性破罐子破摔,叉着腰,仰天大笑三声:“哎呀呀,被你们发现了!没错,我就是早有经验,怎么样?羡慕吧!嫉妒吧!” 她一边笑一边去揉无恙和小九的头发,换来两人一个嬉皮笑脸的躲闪,一个冷淡却乖乖任揉的姿态。 小夭却微微蹙了下眉。她是了解这个妹妹的,越是插科打诨得厉害,有时候心里藏的事就越重。 她看向朝瑶,只见妹妹笑靥如花,眼角眉梢都是促狭,可在那灿若星辰的眼眸最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东西,像是月下水光一闪而过冰冷的碎芒。 “这有何难?” 朝瑶自己把话头接了回去,笑嘻嘻地掰着手指头,“大不了抽签嘛!上半夜睡这个,下半夜睡那个,逢年过节我委屈点,大被同眠!保管谁也不冷落!” 她越说越离谱,自己先撑不住,伏在石桌上笑得肩膀直抖,仿佛讲了天下最好笑的笑话。 众人又是好一阵笑骂。涂山璟以袖掩唇,轻咳一声,温声将话题引开:“瑶儿情深意重,不拘俗礼,令人感佩。此事……想必凤兄与邶自有主张。夜已深,明日还需赶路,不如早些歇息?” 西陵珩确感疲乏,逍遥等人也得修炼,便纷纷起身。朝瑶也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嘟囔:“睡啦睡啦,养足精神,明天接着赶路逗……呃,孝敬我狐狸嫂子去。” 她临走前,还不忘冲涂山璟抛去一个你懂的眼神。 人群散去,庭院重归寂静。月光如水,洒在空了的石凳和残留着茶渍的桌面上。 朝瑶最后离开。她走到月洞门边,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夜风吹起她束发的发带,也吹拂着她已卸去幻术、在无人处重新显现、额间那抹艳如泣血的洛神花印。 笑容从她脸上褪去得干干净净,方才的嬉闹欢腾像一场突然散场的戏,只留下无边无际的静默和月色洗不去的苍凉。 她抬起头,望着天边那轮皎洁却冰冷的月,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极轻地呢喃了一句,像是问月,也像是问自己那早已明晰的命途: “有些遗憾是连神明都无法弥补的,对吗?” 风过无痕,唯有花印在月下显得妖异而孤独。 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再转身时,脸上已重新挂起那副没心没肺、活力满满的灿烂笑容,蹦跳着朝自己的房间跑去,仿佛刚才那个瞬间的脆弱从未存在过。 朝瑶一路高歌猛进,脚步轻快地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屋内只点了一盏柔和的烛灯,光线昏黄温暖,驱散了廊下的清寒。 小夭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只粗陶茶杯,眼神没有焦距地望着烛火跳跃。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来,目光沉静,带着一种朝瑶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混合了多种情绪的笃定。 “小夭,”朝瑶如常地拎起茶壶,没看小夭,语气是熟悉的嬉笑,“这么晚还不睡,跑我屋里来,是想我啦?还是想听北冥的故事?我跟你说,无恙那小子净添油加醋……” 她一边说,一边稳稳地将水注入杯中,水声淅沥,盖过了瞬间的寂静。 小夭从榻上起身,走了过来,动作很轻。 “给你温着呢。”她将一直握在手里的另一个杯子轻轻推向朝瑶手边,里面是温度刚好的蜜水。 她没坐下,就站在桌旁,手指抚过粗陶杯壁上细微的裂纹,声音放得又低又柔:“瑶儿,我们……说会儿话,好吗?” 朝瑶端起小夭推来的蜜水,喝了一大口,咂咂嘴,才转身倚着桌子,歪头看小夭,脸上是毫无破绽的灿烂:“说呀!我洗耳恭听。是不是被我今天的惊天发言震撼了,来请教经验的?” 她故意眨眨眼,试图把气氛定在插科打诨里。 小夭没接这个玩笑。她抬起眼,目光里没有质问,只有将人淹没的温柔与担忧。“静安王妃……痊愈了。阿念现在在皓翎,声望很高。”她开口,说的却是看似无关的事实,语气平缓:“璟同我说起时,我很……感激。也……很后怕。” 朝瑶脸上的笑容弧度不变,眼神却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像平静湖面投入一颗极小的石子。 “好事嘛。静安王妃人不错,阿念也得偿所愿。你这后怕从何说起?难道我还能治坏了不成?”她语调轻松,把问题轻飘飘地抛了回去。 “你知道我怕什么。”小夭的声音更轻了,她往前走了一小步,距离近得能看清朝瑶眼中自己清晰的倒影,“先天之疾,聋哑之症……那不是寻常医术能医治。瑶儿,你告诉我,对吗?” 她的问句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仿佛在祈求一个让她安心的答案,而不是真相。 朝瑶迎着她的目光,“小夭,你见识过我的手段。我若不想让人知道,你连后怕都不会有。”她伸出手,用手指虚虚点了点小夭的眉心,动作亲昵却带着距离,“放心,我有分寸。不过是借了点天地间别人不敢碰、也碰不了的线头,理顺了就好。你看我现在不是活蹦乱跳的?” 她避开了损耗,只谈结果。 小夭的心却沉得更深。她当然见识过,从当年涂山璟和防风意映那场天衣无缝、让所有人都体面甚至感恩戴德的解约,刺杀的偷天换日、以命换命的决绝,再到后来涂山篌那铁石心肠竟能被磨平戾气、走入朝堂……哪一件不是她这妹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 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漂亮得让人叹服,也决绝得让人心颤。 小夭的嘴唇动了动,剩余的话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没敢用责问的语气说出来。 她怕。怕瑶儿觉得她不领情,更怕触碰瑶儿不愿示人的底线。 她只是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浸满了无力与愧疚:“我知道……你总是有办法。你把什么都安排好了。阿念和灵曜争储,把我……我这个名义上的大王姬,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地摘出来。我以前那些烂摊子,你也是一件件……都帮我收拾平整了。” “你想得周全。璟告诉我时,我就全明白了。你不仅是在帮静安王妃和阿念,你是在为我铺路,用你自己的方式,把我从那个我从来不想、也不该去争的漩涡里推出来,推得远远的。” 她抬起头,眼圈已然泛红,却努力不让泪掉下来,还试图弯起嘴角,想给妹妹一个安抚的笑,但那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我这个姐姐……当得真是……每次都只能在事后,从别人嘴里,拼凑出你又为我做了多少。我……” “我在我的医馆里,治着别人的病,却连自己妹妹在为我拼命都不知道!” 她哽咽了一下,迅速别过脸,吸了吸鼻子,“我这个姐姐,当得太没用了。总是慢半步,总是要等你把风雨都扛过去了,把路都铺平了,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发现我的瑶儿,又一个人,偷偷做了这么多。瑶儿,我是……我是心疼。还有……觉得自己太没用了。总让你冲在前头。” 朝瑶静静地看着小夭努力克制情绪、还想给她圆场的样子,看着她连哭都带着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自己。 心底那根最紧绷的弦,像是被极温柔又极钝的力道,狠狠拨动了一下,酸涩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堤坝的一角。 脸上惯有的笑容不见了,只剩冷酷的平静,只是眼底翻涌着暗沉的海啸。 第484章 夜未凉 “别说这种话。”她的声音有点哑,却斩钉截铁,“我做这些,是因为我能做,也因为我想做。跟你有没有用,没关系。”她盯着小夭,一字一句,“小夭,你听好。你是我姐姐,但我从来不需要你为我冲锋陷阵。你好好地、按你自己的心意活着,开你的医馆,爱你想爱的人,这就是对我……最好的帮忙了。” 这话说得有些严厉,却像是一种宣告。 小夭的眼泪终于滑落,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听懂了这话背后,妹妹为她划出、用尽力气筑起的保护圈,以及那保护圈外,妹妹独自面对的所有风雨。 “那……那你呢?”小夭颤抖着手,想去碰朝瑶的手臂,又在半空停住,只轻声问,像怕惊飞一只栖息的蝶,“你把我们都安排进好好的未来里了,你自己呢?九凤和相柳……你今晚在院子里说的话……”她终究还是问了,却问得如此迂回而胆怯。 朝瑶的眼神骤然一空,仿佛瞬间穿透了眼前的墙壁,看向了某个遥远而既定的终点。 那抹洛神花印在烛光下红得惊心。但这失神只有一刹那,短得让小夭以为是错觉。 “我?”朝瑶蓦地又笑了,这次的笑肆意张扬,带着仿佛能撕裂一切阴霾的生机,“我当然是那个负责安排一切的人啊!至于那两位……”她重新挂上玩世不恭的面具,“他们厉害着呢,用不着我操心。说不定哪天嫌我烦了,就把我丢出去了呢!到时候还得你收留我。” 她说着,伸手揽住小夭的肩膀,哥俩好似的晃了晃,力道有些大,仿佛要将方才那瞬间泄露的沉重全部晃散:“行了行了,大半夜的,净说些没滋没味的。感动完了没?感动完了就赶紧回去睡觉!明天还得赶路,你要顶着俩桃子眼,狐狸……姐夫该找我算账了!” 她又变回了那个嬉皮笑脸、掌控全局的朝瑶。 小夭知道谈话结束了。妹妹又把她温柔地、坚定地推回了被保护者的位置。 小夭顺着她的力道,没再追问。 抬手,极其轻柔地抚平朝瑶衣领上一丝不存在的褶皱,动作里充满了无声的疼惜。“你也早点休息。” “蜂蜜水……都喝完。” “遵命!”朝瑶立正,搞怪地行了个礼,然后推着小夭往门口走,“快走快走,我要酝酿睡意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朝瑶靠在门板上,脸上所有的表情如水般褪去。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额间灼热的花印,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苍凉,以及一丝因小夭的小心翼翼而产生更深邃的痛楚。 门外,小夭并未立刻离去。她在廊下静静站了片刻,听着屋内再无动静,才缓缓走回自己的房间。 她永远也无法再真正走入妹妹心中那片风雪呼啸的荒原,她能做的,似乎只有像现在这样,怀着满心的亏欠与疼爱,站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在她每一次回头时,都能看到自己温柔而坚定的笑容。 朝瑶背对着屋门,脚步沉沉走向矮榻。 她知道小夭在偶尔凝望她时,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对过去时光的怀念。那是篝火旁分享野果的滋味,是屋顶上并肩看星的夜晚,是山巅上感受风的自由自在,是毫无负担、只管放肆哭笑打闹的旧日年华。 她的姐姐想回到那条河的起点,重新淌一次。可自己,早已站在了河流入海前的激流中,身后是回不去的清澈浅滩,前方是奔腾不可逆的咸涩汪洋。 她只能转过身,对小夭露出比当年更灿烂的笑,仿佛这样就能将身后的惊涛骇浪都镀上一层暖金色、名为当下的幻光。 她知道玱玹。那个坐拥四海、心思愈发深沉的男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仍供奉着一尊名为“小神女”的玉像,期待她永远停在初见时的剔透与专属于他的仰望里。 那是一种被时光琥珀凝固的妄想。 可她不是小神女,她是活生生的、额印泣血、命途既定的洛神花。她无法,也不愿将自己敲碎了,重新浇铸成他掌中温顺的旧梦。 她对他的懂,化作朝堂上一次次利落又疏离的应对,划下清晰到近乎冷酷的界限。 而九凤与相柳……她知道他们正在无声地构筑什么。也许是极北之地一处不惧风雪的巢穴,也许是深海之下永无纷扰的宫殿。 他们偶尔提及的以后,眼神交会时对某些细节的确认,都在小心翼翼又无比坚定地编织一张名为未来的网,想要稳稳地接住她这只总在扑向火焰的蝶。 这份知道,像最细的针,扎在她心尖最软处,生出甜蜜又尖锐的疼。 所以她倾尽所有地回应。她在九凤的烈火中许下比涅盘更炽热的诺言,在相柳幽深如海的眼眸里种下比巫蛊更缠绵的期盼。 “好呀,等这件事了了,我们就去……” “听说南边有处秘境,到时候……” “以后我干尽所有嚣张事,你都得陪我......” 她描绘着那些色彩斑斓的图景,语气轻快笃定得仿佛伸手就能触碰。每一个承诺,都像是用最晶莹的水晶雕刻而成,在当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虹彩。 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些水晶般的承诺,是她能为那无法到达的未来,准备的唯一止痛剂。 她无法给他们一生一世的厮守,便只能将可能有的、所有的一生一世的浓度,压缩进每一个当下,许给他们听,做给他们看。 她用承诺的甜美,去对冲终将别离的苦;用此刻的极致绚烂,去覆盖结局必然的苍白。 她什么都知道。知道渴望,知道爱,也知道分离是写在她命轮上唯一的确数。 于是,她选择在确数来临之前,做一个最慷慨的骗子,用无穷无尽的承诺,为她所爱的人们,预支一场盛大而虚妄,关于永远的美梦。 小夭脚步迟缓,心像浸在温盐水里,沉甸甸的,又弥漫开细细密密的疼。她觉得自己仿佛隔着厚厚的、透明的琉璃,看着妹妹在另一个世界独自跋涉风雪,她能看见她笑,看见她闹,却触不到那份热闹底下冰冷的基石。 “小夭。” 一声温润的轻唤拉回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只见涂山璟不知何时已来到近前,手里拿着一件她的外衣。廊下灯笼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他,将他眉宇间的忧色也氤氲得格外温柔。 “天凉了。” 他将外衣轻轻披在她肩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他顺势拢了拢衣襟,指尖温暖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小夭没有动,只是仰头看着他,眼底的脆弱和无措尚未完全敛去。无需她多言,涂山璟从她方才望向朝瑶房门的神情,从她此刻眼中的水光,便已明了。 这世上,最牵动小夭心绪的,从来不是皓翎或西炎的权柄,也不是过往情殇的余烬,而是这个总是笑得没心没肺、却把什么都独自扛下的妹妹。 “又在为瑶儿难过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这静谧的夜,也怕惊扰了小夭心里那根绷紧的弦。 小夭点了点头,鼻子又有些发酸:“我觉得我……永远也走不进她心里去。她给我的一切都太好了,好得让我觉得自己像个无用的累赘。” 涂山璟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引着她慢慢往房间的方向走,语调平缓而清晰,含有令人心定的力量:“你不是累赘,小夭。你是她最想守住的那片晴空,所以她才会不惜一切,把可能的风雨都挡在外面。” 月光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隽:“我看不明白瑶儿最终的棋局会如何。这天地间,似乎没有能算尽她命数的棋局。” 他转头看向小夭,目光深邃,“但我能看到一件确定的事——凡她真心在意、经她手指点过的人与事,最后都走向了一条比原本更好、更通达的路。无论是你,是我,是篌,是西炎皓翎辰荣的局,甚至……是许多看似无关的人。” 小夭怔住,停下了脚步。 涂山璟也停下,回身面对她,语气越发温和,却也越发恳切:“她心里藏着东西,那东西或许很重,很孤独,甚至带着伤。所以她才会用那种……看似亲近、实则将所有人都温柔推开的方式。那不是疏离你,小夭。那或许是她能想到的,在背负着那样的东西前行时,对所爱之人……最好的保护。” 深秋的寒意被肩上的外衣和掌心的温度隔绝在外。小夭望着涂山璟清明如水的眼眸,那里映着她自己,也映着他对朝瑶那份温柔的理解。 “我只是害怕……”小夭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怕她一个人,太苦了。” “她知道你在。”涂山璟用另一只手拂开她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轻柔,“我们能做的,就是相信她选择的路,然后,如她所愿——把她拼命为我们争来的好日子,过得实实在在、安安稳稳。” 他没有说一切都会好,他曾从朝瑶那双盛满星子的眼睛里,看见过沉淀着的亘古苍凉,窥见了命运深不可测的轮廓。 小夭靠进他怀里,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温暖与稳定。 廊外夜色无边,妹妹的房间门扉紧闭,夜色,似乎也不那么冰凉刺骨了。 晨光熹微,边境小镇在鸡鸣犬吠中苏醒。客栈门前,宽敞舒适的青篷马车已备好。 没有选择御风或乘骑灵兽,这一大家子人仿佛商量好了要踏踏实实用车轮丈量这片通往故土的路。 涂山璟先扶着西陵珩上车,而后是神色比昨夜轻快了些、眼底却仍留着淡淡痕迹的小夭。 珊瑚和苗圃瞧着涂山公子在,她们完全搭不上手,在大王姬的示意下坐上了后面那辆装有各色礼物的马车。 西陵珩、小夭、涂山璟三人坐在车内,窗帷半卷,既可观景,又自成一方私密温暖的小天地。 马车前辕宽大,成了三个少年最好的观景台。无恙一双琥珀大眼早已不够用,滴溜溜转着搜寻街边刚出笼的包子铺和糖画摊子。小九抱着手臂靠在另一侧,目光投向远处逐渐清晰的层叠山峦,嘴上回应着啰啰嗦嗦的无恙。毛球姿态闲散地曲着一条腿,银发被晨风拂动,锐利的眼神扫过人群与屋舍,像是在评估这市镇的防御工事。 当然,也可能只是在看哪家的屋顶更适合晒太阳。 至于驾车的马匹,有赤宸和朝瑶在侧,简直温顺得如同绵羊,步伐稳健,丝毫不用车内贵客们操心。 马车两旁,赤宸一马当先,高大的身躯坐在神骏的黑马上,不怒自威,为车队自然隔开人流。 烈阳与獙君一左一右,面容平静,目光沉稳地扫视四周。 逍遥则骑着匹栗色马,与朝瑶并辔而行,脸上带着看热闹的笑意。 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与逍遥并肩、此刻一身男装的朝瑶。 今日换了一套月白色绣暗鹤纹的箭袖锦袍,靛蓝发带将墨发高高束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那抹洛神花印早被她用高明幻术隐藏起来。 没了裙钗环佩,她那本就精致如玉的眉眼更显英气逼人,顾盼间神采飞扬,活脱脱一位出门游历、不知愁滋味的世家俊俏公子。 刚一驶入小镇主街,她便玩性大发。 见到挎着篮子的少女,她勒马放缓速度,唇角勾起一抹明朗又不过分轻佻的笑意,微微颔首:“姑娘早,这花开得正好,衬你。”声音清越,听得那少女一愣,随即面飞红霞,低头快步走开,却忍不住又回眸偷望一眼。 赤宸的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笼在自家小子身上。看到那少女羞红脸跑开又回头,下巴微微扬起。 心道:算这丫头有眼光,知道我赤宸的……咳,儿子风采卓然。不过看一眼就得了,再多看……嗯,好像也没什么,瑶儿开心就好。 这纯粹是看什么都美好的心性,随我。 第485章 女扮男装 遇到茶摊边坐着歇脚的几位妇人,朝瑶也不怯,远远便扬声道:“婶子们好闲情,这茶香隔着半条街都闻见了,定是佳品!”笑得毫无城府,纯粹是欣赏美好生活般的赞叹,惹得那群妇人纷纷掩嘴笑起来,目光追着她的身影。 逍遥用胳膊肘碰了碰赤宸,挤眉弄眼,压低声音:“诶,我说,你家这公子哥儿可了不得,这通身的派头,这说话的腔调,怕不是把你当年追求阿珩的那点本事,全继承改良了?”? 赤宸横了逍遥一眼,嘴角却有点压不住想往上翘。他想起私下里,这丫头没大没小地搂着他肩膀,用最无辜的表情说着最戳心窝的甜言蜜语,“什么爹你皱眉的样子比发火帅多了”、“下次打架带我一个呗,我给你递兵器兼叫好”、“爹,我当时知道你是我亲爹那刻,真是感恩戴德,谢谢我三辈祖宗。”总能把他那张惯常紧绷的脸给逗得破功。 让他这当爹的既窝心又有点没面子——居然被个小丫头看透还哄着了。 此刻,听逍遥这么说,他喉头滚了滚,最终只蹦出一句带着绝对偏袒的话:“瑶儿性子活泼,爱说爱笑,瞧着喜庆。怎么,碍着谁了?” 那眼神分明在说:我儿子做什么都是对的,你敢说个不字试试? 逍遥噗嗤乐了:“得得得,你眼里她什么都是对对对,什么都是好好好。我说赤宸,你这么个杀神,当年睥睨天下,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主儿,咋一到这丫头跟前,原则底线全喂了狗呢?” 赤宸这次连眼风都懒得给他了,目光重新落回朝瑶的背影上,心道:老子乐意。我赤宸的女儿,就是把这天捅个窟窿,那也是这天该修了。 护犊子需要理由?她笑,便是这世间最大的道理。 朝瑶就这般,一路行,一路笑,遇见美好的景物或人,便送上一两句恰到好处的赞美或风趣的搭讪。 既不纠缠,也无恶意,纯粹是少年人满腔鲜活生命力的自然流露,加上那副得天独厚的俊美皮囊,当真如一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在沿途荡开一圈圈小小的、羞涩或惊喜的涟漪。 赤宸看着女儿男装下依然夺目、甚至因这扮相更添不羁风流的模样,心中那股感叹愈发浓郁。 瑶儿像极了年轻时的阿珩,明媚热烈,又比她娘多了一份仿佛与生俱来、对万事万物的包容与欣赏力。 可他又清晰地知道,这份看似毫无阴霾的灿烂底下,藏着怎样一片连他都无法完全触及的风雪。 这份认知,让他骄傲,也让他心头沉甸甸的。 “啧,”旁边的逍遥用马鞭虚指了指又一次惹得绣楼窗边身影晃动的朝瑶,对赤宸挤眉弄眼,“瞧瞧,瞧瞧!这小子功力见长啊!你这儿子如此招蜂引蝶,我看呐,你那两位女婿怕是不够,将来咱们家门槛,说不定还得被几位儿媳妇踏破喽!” 獙君无奈摇头,烈阳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显然对逍遥这张嘴早已习惯。 “逍遥叔,你放心,我爹不会让儿媳妇进门!”无恙大口吃着果子,下意识回应逍遥。 小九扔了一个果子给毛球,顺口接话,“萤夏还在百黎呢,也是个醋坛子。” “儿媳妇?以后天天修房子。”毛球擦了擦果子,随即咬下一口。 逍遥错愕地看着赤宸,语气里尽是不可思议,“萤夏那事是真的?真惹得对方芳心暗许?” 他一直以为是女儿家的误会,上次在百黎见到萤夏,那姑娘也没露出在玉山非瑶儿不可的气势。 一旁的獙君,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丝温和又略带无奈的笑意。他性情通透,对朝瑶那份吸引美好事物的特质,以及这特质背后可能带来的麻烦与深情,看得比逍遥更深几分。 目光悠远地追随着前方那月白色的灵动身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怜惜——这孩子,像一块不自知发着光的热源,吸引着飞蛾,也温暖着寒夜,却不知自己的光,是否终有燃尽的一日。 烈阳几不可闻地嗤了一声,锐利的目光扫过街边几个因朝瑶经过而失神驻足的男子,握着缰绳的手微微紧了紧,周身气息沉静如渊,却隐隐透出一股闲人勿近的护卫之意。 对他而言,朝瑶是阿珩和赤宸的宝贝,她爱玩爱闹随她,但若有谁敢因此生出半分逾越或冒犯的念头,他这把沉寂多年的利刃,不介意再为守护而鸣。 赤宸这次连瞪都懒得瞪了,只从鼻孔里喷出一股气。 他看着前方那个在晨光中仿佛浑身发光的少年背影,看她笑得恣意,看她惹起一片小小、愉悦的骚动。 无论她是谁,做什么,去向何方,永远都是他赤宸可以用生命去纵容、去守护的小女儿。 对,没错,好好好。 马车内,小夭透过纱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看到妹妹如此鲜活地胡闹,她心底那片压着的云似乎被风吹散了些许,唇角不自觉弯起。涂山璟轻轻握住她的手,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到她手中,一切尽在不言中。 小夭接过涂山璟递来的茶,指尖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柔,心头微动。 西陵珩未像平日那般关切地询问小夭心情,或是与涂山璟闲话家常。她端坐着,背脊挺直,自有一股经年沉淀下的从容与威仪,即使敛去征战沙场的杀气,那双沉静的眸子也仿佛能洞悉人心。 她的目光落在小夭身上片刻,将女儿眼底那份因朝瑶鲜活模样而略感宽慰、却残留着昨夜沉郁的复杂神情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却未点破。 涂山璟将温热的茶水递给小夭后,转向西陵珩,姿态恭敬而不卑微,语气温和:“岳母,可需添些茶水?或是觉得车速颠簸?” 西陵珩目光转向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他添茶的提议,神色平静,“无妨。这般速度正好,稳当。” 她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窗外赤宸高大挺拔的背影,以及更前方那个惹得一片莺声燕语的少年身影,“瑶儿这孩子,自小便是如此。看着没心没肺,实则心里比谁都清楚。” 小夭看向西陵珩,轻声道:“娘,您说,瑶儿她……”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形容那份无力感。 西陵珩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小夭的手背,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武将独有的爽利。“她有她的路,有她的担子。我们能做的,便是信她,护她,让她回头时,家还在。” 这话与昨夜涂山璟的安慰异曲同工,却更添一份历经生死、看透世事的豁达与坚定。 她话锋微转,看向涂山璟,眼神里多了几分属于长辈,不那么外露的关切,“你们也是。既成了一家人,便互相扶持着,把日子往踏实里过。前路或许不平,但只要心在一块,力往一处使,便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温柔深藏于内,风骨彰显于外。? 涂山璟迎上西陵珩的目光,郑重颔首:“岳母教诲,璟铭记于心。” 他明白,这是西陵珩温柔的极限,也是她给予最大信任的前奏。 他需要做的,就是用时间与行动来证明,自己配得上小夭,也配得上融入这个看似不羁、实则情深似海的家庭。 涂山璟话音清晰温和,隔着并不隔音的车厢,恰好一阵风过,卷起了马车侧面的纱帘。 这声音便一丝不落地飘进了正策马行在马车旁、耳朵比狐狸还灵的朝瑶耳中。 只见那月白公子猛地一勒缰绳,座下骏马听话地缓下步伐,几乎与马车车窗并行。 她微微俯身,一张俊脸便凑到了车窗边,眼中闪烁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光芒,笑容灿烂得晃眼。? “哟——!”她拖长了调子,声音清亮,故意让车里车外都能听清,“我方才听见什么了?岳母?啧啧啧,姐夫~~~!” 这一声姐夫叫得千回百转,甜得像裹了三层蜜糖,可接下来的话就露出了里面的小匕首,“你这改口茶,是不是敬得太早些?聘礼都没收,你这岳母喊得,怎么还带着三分谈生意、七分小心翼翼呢?” 烈阳几人一听那调子,目不斜视但早就凝神屏气,心思飘到那边的动静去了。? 涂山璟没料到这小姨子耳朵如此尖,猝不及防被点了名,还是以这种促狭的方式。 他先是一愣,随即失笑,迎向车窗外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温和回道:“礼不可废,称呼更需发自肺腑。岳母允我这般称呼,是长辈慈爱,璟心怀感激,自然更需庄重。” “庄重?”朝瑶眉毛一挑,嘴角笑意更深,开始施展她糖裹匕首的真功夫,“是是是,姐夫你最是知礼守节,温文尔雅。不像我,是个没规矩的。” 她眼神瞟向街景,又飘回车内的涂山璟和小夭,“可姐夫啊,你看我这小舅子在外头替你招摇了这半天,吸引了多少姑娘家的目光,帮你挡了多少潜在的桃花劫。你不说声谢谢,还在这儿跟岳母大人表庄重……哎,我这心里啊,凉飕飕的。” 她边说边做西子捧心状,表情无辜又委屈,仿佛真吃了天大的亏。? 这话堪称无赖,却又歪得让人忍俊不禁。涂山璟被她这通歪理说得一时语塞,耳根果然开始隐隐发热。 他无奈地笑着摇头:“瑶儿……此言差矣。你风采卓然,引人注目乃是常情,与璟何干?况且……”他试图扳回一城,目光落在她男装扮相上,“你这般模样,怕是更容易惹来误会,届时还需小夭与我替你向人解释才是麻烦。”? “解释?”朝瑶眨眨眼,立刻接上,糖衣裹着的匕首戳得更精准了,“解释什么?解释我家小公子只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绝无他意?姐夫,你这话说得,怎么好像盼着我惹点麻烦出来,好多点机会在姐姐和娘亲面前表现你的善后能力呀?”? 涂山璟:“……” 他彻底被这套以退为进、倒打一耙的话术绕了进去。 面对朝瑶这种能把黑说成白、还把白给你染上五彩斑斓黑的功力,他那些生意谈判、权谋周旋的技巧似乎都派不上用场。 相柳或许能用更冷的毒舌或更深的默契把她噎回去,九凤或许能用更炽热的直球让她自己先脸红,但他涂山璟,在这种家庭趣味的胡搅蛮缠面前,常常是只有招架之功,几轮下来便心跳加速,面上还算镇定,那白皙的耳廓却已不受控制地染上了明显的绯红。? 他扶了扶额,终是笑着叹了口气,那笑容里满是纵容与无奈,对着窗外的小祖宗拱手讨饶:“是璟失言了。瑶儿……行事自有分寸,是璟多虑了。” 心里却道:这般伶牙俐齿、古灵精怪,也难怪小夭总是拿她没办法,又心疼得紧。? 小夭在车内早已笑得靠在了涂山璟肩上,轻捶了他一下,对着窗外嗔道:“瑶儿!好好骑马看路,别总逗你嫂子!” 语气里却并无多少责怪,反而透着对妹妹这般活力的喜爱与对涂山璟窘态的莞尔。? 西陵珩也一直听着,此刻眼中笑意微漾,看着窗外女儿那副活宝样子,又看看车内被欺负得耳根通红却好脾气不减的涂山璟,只轻轻摇了摇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个家,因为有瑶儿在,似乎永远都不会沉闷。? 朝瑶见好就收,朝车内做了个鬼脸,潇洒地一甩马尾,“得令!阿姐发话,小弟岂敢不从!” 说完,一夹马腹,又窜到了队伍前头,继续她欣赏美好人间的旅程去了,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恶作剧成功的得意洋洋。 车轮辘辘,马蹄声声,载着一车温馨与马背上的各色心思,浩浩荡荡地驶出了小镇,将烟火人间抛在身后,向着辰荣山的方向,向着往事与未来交织的深处,稳稳行去。 夜间,一行人也不拘于住处,走到哪里住到哪里。 寻一处背风的山崖,听着脚下溪流淙淙,裹着斗篷就能靠着一块温润的石头睡到天明。露水打湿肩头也不在乎,反而觉得那清冽的气息比任何熏香都醒神。 也曾路过秋夜的麦田,风过处,麦浪沙沙作响,如同低语。铺开毡布躺在田埂上,以星空为被,鼻尖是未熟麦粒的青涩香气和泥土的芬芳,竟比高床软枕睡得更为沉酣。 若是入了城池,要一间临街的阁楼房。不点灯,靠在窗边,看楼下夜市未散的零星灯火,听贩夫走卒收摊时的闲谈与碗碟碰撞声。 第486章 回家 几日的车程,看尽了郊野由荒渐荣,官道愈发宽阔平整,往来商队络绎不绝。当远处地平线上,轵邑城那巍峨的城墙与高耸的楼阁轮廓终于清晰可见时,就连沉稳的獙君,眼底也掠过一丝抵达的松快。 轵邑城,中原腹地,氏族林立,财富与权势交织出的锦绣之地。尚未入城,喧嚣的市声、各色货物的气息已然随风飘来。 城墙高阔,门洞深邃,进出的车马行人如织,处处彰显着作为大荒核心商埠之一的磅礴生气。涂山璟望着熟悉的城郭,神色温和,这里是他经营多年的版图中心之一。 马车与骑队随着人流缓缓靠近城门。不料,城门两侧今日却显得有些不同。 十余位身着统一玄色劲装、体格魁梧、眼神精悍的卫士分列两旁,并非官府兵卒,却自有一股肃杀干练之气,将寻常百姓礼貌地隔开,清出了一小片区域。 为首一人,身量高挑,穿着一身价值不菲的暗红色织金锦袍,腰佩小刀,正抱臂斜倚在城门洞的阴影里,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与期待,直直望向官道来的方向。 正是离戎族现任族长,离戎昶。 “爷们!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离戎昶声音爽朗,一巴掌就拍在了正从马上利落跳下的男装爷们肩膀上,力度不轻,亲密得毫无间隙。“你这家伙,信上说今日到,我算着时辰就来堵门了!怎么样,醉今朝新到了南海的焚心焰,号称能烧透灵力高手的肠子,就等你这酒中仙去品鉴拆台了!咱们的正经事,也得边喝边唠不是?” 朝瑶被他拍得身子一歪,毫不客气地反手就是一肘子:“狗友,你少来!摆这么大阵仗,知道的以为你来接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离戎氏要接管城防了呢!” 她嘴上嫌弃,脸上却笑开了花,上下打量他一眼,“听好了啊,先回咱自己家安顿!狗友要请客烧肠子,等收拾利落了再说!” “得嘞!爷们就是爽快!那我先陪你们回府,认认门,晚上咱们再战!” 离戎昶佯怒,手却极其自然地搭上朝瑶的肩膀,哥俩好地揽着,目光扫过朝瑶身后陆续下马、下车的一众人等,在看到涂山璟时,笑容更盛,“璟,你也回来了!” 他松开朝瑶,上前熟稔地抱拳,“正好,晚上一起,灌翻这总吹牛的爷们!” 涂山璟含笑回礼:“昶,许久不见,气色更胜往昔。” 他语气温和,对于离戎昶先招呼朝瑶、再招呼自己的顺序,眼中只有了然与一丝淡淡为朋友感到的高兴。 他心知肚明,自从朝瑶帮离戎族重振旗鼓,甚至将离戎勇士编入正经行伍,离戎昶心中头号过命交情的位置,早已稳稳易主。 离戎昶与涂山璟寒暄两句,注意力立刻又转回朝瑶身上,眼神亮晶晶。 这眼神.....朝瑶不得不感叹,祖宗显灵。 烈阳、獙君、逍遥几人早已见怪不怪。无恙摸着下巴,学着逍遥叔北冥那股做作的仙风道骨,对身旁的烈阳低声道:“叔,去年他俩在清水镇那家新开的昙夜阁门口,为了争辩头牌姑娘的琴艺和酒量,差点当街打赌脱衣服。” 烈阳面无表情,只是看着离戎昶揽着朝瑶肩膀的那只手,挑了下眉。 逍遥.......还未开口,身边小九已经开始给他讲起更多离谱事迹,听得他咋看朝瑶,咋像投错胎,生错身子,这不活脱脱的小子! 獙君低声对赤宸调侃道:“得,轵邑城这几天别想清静了。” 戴好面纱的小夭扶着西陵珩下车,看到这一幕,唇角微弯。她能感觉到母亲帷帽投去略带好奇的目光,便轻声解释:“那是离戎族的族长离戎昶,瑶儿的至交,为人豪爽仗义,两人相处向来如此,看似胡闹,实则默契得很。” 西陵珩轻轻点头,隔着幕篱,她能看到那年轻族长意气风发的姿态和对女儿毫不掩饰的亲近与推崇,心中慰藉,女儿在外,确有如此可靠的挚友。 赤宸早已悄无声息地下了马,高大的身影立在一旁,存在感极强。他锐利的目光扫过离戎昶,评估着对方的实力、气息,以及……那只搭在自家小子肩上的手。 他当然记得离戎氏,记得昔年与离戎先辈的交情甚至盟约。 但眼前这小子……就是如今离戎的族长?看起来倒是有几分气魄,行事也大方。就是跟他瑶儿是不是太熟了点?勾肩搭背,成何体统……不过,瑶儿好像挺开心?赤宸内心闪过一连串评判,最终归结为:嗯,这小子对瑶儿态度不错,还算有眼色。至于别的……他暂且按下那丝老父亲本能微妙的审视。 离戎昶此时也注意到了那位戴着面具、气度不凡的生面孔。他虽好奇,但极有分寸,只当是朝瑶的亲戚长辈,上前抱拳,态度恭敬又不失爽朗:“这二位前辈是……?” 朝瑶笑眯眯地抢答:“哦,这是我远房的叔公和叔婆,性子喜静,不太爱见生人,这回跟着出来见见世面。” 谎话张口就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赤宸配合地微微颔首,西陵珩也在幕篱后轻轻欠身。离戎昶不疑有他,热情道:“原来如此!晚辈离戎昶,是爷们的兄弟。叔公叔婆一路上辛苦了,舟车劳顿,快请先回府歇息” 朝瑶瞧着狗友带来这惹眼的队伍,赶紧挥手让他们先撤,朝瑶与离戎昶走在最前头,两人压低声音不知在嘀咕什么,时而爆出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时而互相损上两句,那熟稔自在的劲儿,看得身后的赤宸眉头又动了动,最终化为一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轻哼,大步跟了上去。 小夭挽着西陵珩舍弃马车,漫步在众人之间,西陵珩看着如今繁华的中原,心里涌起对往事眷念。 “爷们,你不认路了?”离戎昶见爷们要拐弯,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她衣袖。前头直走那镶金嵌玉、就差写上我很有钱我很厉害的大门,不就是爷们的家吗?她拐哪门子弯? 朝瑶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回头瞪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你不懂的急切:“我那府邸大门开不得!一开就全完了!”拽着狗友往巷子里钻, “啥完了?你家里藏了敌国细作还是炼了违禁丹药?”离戎昶挑眉,她自己当双面细作都够格,一府邸药人除非是个傻子才会想着炼药。 随即想到什么,眼里闪过一丝揶揄的光,“哦..该不会是上次我送你的那对美人盏,被你哪个相好撞见打翻了?怕我不高兴?” “去你的!比那严重多了!”朝瑶翻了白眼,也懒得解释,反手抓住离戎昶的胳膊,使出巧劲就往巷子里拖,“快走快走,走后门!再磨蹭就来不及了!” 她和狗友这对最佳损友联盟简直是在城中出了名,有头有脸的氏族子弟只要看见狗友,不用动脑子都能猜到她。 她这举动,让跟在后面的一众人都停下了脚步。 戴着面具的赤宸和西陵珩对视一眼,均从对方气息中感觉到一丝诧异。赤宸眉头微蹙,看着自家小子鬼鬼祟祟拽着那离戎族长往黑巷子钻, 回家为何不走正门?莫非这府邸有异?他周身气息不自觉凝了一瞬。 小夭见状,忍着笑轻声解释道:“爹,娘,别担心。不是府里有事,是瑶儿……怕了。” “怕?”西陵珩柔声问,幕篱轻动。 “嗯。”小夭点点头,脸上笑意更深,“上次瑶儿回来。轵邑城内外,受过她恩惠、或是单纯敬爱这位大亚巫君的百姓可不少。结果你们猜怎么着?老百姓排起了长队,全是来送东西的。” 她看了一眼已经快被朝瑶拖进巷子的离戎昶,继续道:“新鲜的瓜果蔬菜、自家的干肉腌鱼那都是寻常。鸡鸭牛羊,山肴野蔌,还有各氏族送来的礼物,堆满了院子。” 涂山璟在一旁听着,以拳抵唇,轻咳一声掩住笑意。上次他和篌离去,一人提着一篮子鸡蛋,西陵淳还多得一只大公鸡,听说还带回西陵给他老爹补身子。 烈阳嘴角抽了抽,獙君摇了摇头,逍遥直接对着巷子方向喊:“瑶儿!这回打算养点什么?我认识一个养鹿的,鹿茸大补!” 巷子深处传来朝瑶没好气地吼声:“逍遥叔你闭嘴!再起哄今晚让你睡马厩!” 小夭笑出声,语气里调侃愈发浓厚:“瑶儿最后全送到辰荣山了,外爷院子里现在还是鸡飞狗跳,鹅追着人啄,羊咩猪哼,热闹得很。瑶儿还忽悠外爷说这叫享受大自然,一开窗就是田园交响乐,保证老祖宗做梦都是薅羊毛。” 她的话话轻飘飘落下,却让空气霎时间静了一瞬。 幕篱之下,西陵珩的身形仿佛凝固了。那只原本虚扶着小夭臂弯的手,?微不可察收紧了一下,细白的指尖微微陷入衣料。 外爷……父王……这些称谓所指向的那个威严、深沉、曾让她仰望又让她心碎的身影。 此刻竟与鸡飞狗跳、田园交响乐、薅羊毛这些荒谬又鲜活的字眼联系在一起。极其陌生的酸楚又带着荒诞笑意的情绪,猝不及防地淹没了她。 她想象不出,那位执掌乾坤、算计了一生的西炎王,如今在辰荣山面对满院子活蹦乱跳的孝敬,该是何等表情?是震怒,是无奈,还是……可能只有瑶儿这般无法无天又赤诚一片的浑不吝,才敢这样去孝顺他,也才能用这种滑稽的方式,悄然消解一些时光积下的厚重冰层。 她极轻地吸了口气,幕篱的垂纱随之拂动,让那心里的复杂情绪随风散去。 赤宸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带着惯常嘲讽的轻嗤:“哼,他倒是好福气。” 浓黑的剑眉高高挑起,目光追向巷子深处,那里面又分明透出毫不掩饰的得意与纵容:“这丫头……胆子是越来越肥了。” 敢这么折腾西炎王,不愧是他赤宸的女儿!那份对宿敌复杂的敌意,在此刻奇异地被女儿彪悍的恶作剧冲刷得变了形,成了掺杂着骄傲的哭笑不得。 “薅羊毛!让西炎太尊做梦薅羊毛!瑶儿这脑子是怎么长的?绝了!真绝了!”逍遥一边笑一边摇头,眼底却掠过一丝属于旧时代的感慨。曾几何时,那个名字代表着至高无上的权威与冰冷的铁律,如今,却在晚辈顽皮的戏谑里,成了烟火人间笑话的一部分。 时移世易,莫过于此。 烈阳一贯冷硬的嘴角缓慢地变成向上弧度,随即又抿平,只从喉间发出一声含义不明的短音。 獙君眼中泛起温和的涟漪,轻声道:“秀出群儿,大家都有好福气。” 语气里是满满的纵容与对往昔峥嵘淡去的怅然。 慵闲无一事,时弄小娇孙。 涂山璟唇角噙着温雅了然的笑意,他虽不知晓其中具体恩怨,但只觉得自家这位小姨子行事每每出人意表,却总在顽劣中包裹着一种奇特的柔软与智慧,能让最坚硬的冰川也裂开一道接受阳光的缝隙。 前方的离戎昶笑得前仰后合,被朝瑶拖着走还不忘吐槽:“哈哈哈哈!我说爷们!你这西炎大亚当的,也太接地气了!别人收礼收奇珍异宝,你收礼直接开畜牧院!怪不得不敢开正门,这是怕又来一波爱心轰炸,把你家变成珍禽异兽园啊!” 朝瑶恼羞成怒,使劲拽他:“少废话!快带路!你知道后门在哪儿!” “知道知道,爷们别急嘛!”离戎昶一边笑一边灵活地带路,“放心,后门那条街我熟悉,清净。保证让你偷偷回家,像做贼一样!” 西陵珩隔着幕篱,轻轻拍了拍小夭的手。是的,瑶儿总有办法。用最胡闹的方式,搅动最沉静的深潭,让经年的尘埃里,也能照进一缕让人啼笑皆非、却又心头微暖的光。 赤宸收回目光,那股因提及旧敌而本能凝聚的气息早已散去,他大手一挥,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行了,别在这儿傻站着听。赶紧跟上去,从后门进咱自己家。我倒要看看,这回院子里清净了没有。” 路上小夭简单给母亲介绍着府中的情景,免得父母等会见到府邸里的药人会吃惊。 第487章 入府邸 侧门“吱呀”一声轻响,在离戎昶熟门熟路的推动下向内敞开。 一股混合着千百种清甜、幽淡、馥郁花香的温暖气流,率先涌出,仿佛一只无形的手,轻柔地拂去了众人身上的仆仆风尘。 踏入其中,眼前的景象让即使是早有心理准备的赤宸与西陵珩,也不由得脚步微顿。 首先夺走所有心神的,便是那扑面而来、几乎要淹没视线的繁华。视线所及的每一处,都被蓬勃的生命力填满。 游廊曲折,却仿佛从花海中蜿蜒穿过;亭台水榭的飞檐,被累累的紫藤与凌霄花温柔覆盖;小径以色彩各异的卵石铺就,两旁是修剪得恰到好处、却又丝毫不掩其野性生长的灵灌木,枝头挂着或晶莹如冰、或灼灼似火、或皎洁若月的花朵。 空气中灵光点点,是那些特别珍贵的灵植自发逸散的生机。 果真如小夭所言,不分四季,四季如春。蝶舞蜂嗡,鸟鸣啁啾,更深处似乎还有清越的鹤唳与隐约的鹿鸣传来,与隐约可闻的潺潺水声交织成一曲。 仰头望去,碧空如洗,但以赤宸和逍遥的眼力,能察觉到极高处的天际,流转着一层极其隐晦、却异常稳固强大的灵力波纹——那便是笼罩整个府邸上空的禁制,无声地宣告着此地的私密与不容侵犯。 “如何,叔公叔婆,我这儿还凑合吧?”朝瑶已从做贼状态恢复,背着手,笑眯眯地踱到父母身边,语气里带着点小炫耀。 赤宸负手而立,目光如电,快速扫过眼前的布局。 花木的种植绝非随意,暗合五行相生之道,既能汇聚灵气,又可循环流转,滋养万物。远处的假山层叠嶙峋,引活水成瀑成潭,水汽氤氲间,亭台楼阁若隐若现,既精致到了极点,又巧妙地保留了山石的粗犷与流水的不羁。 这份野性之美,很对他胃口。 他微微颔首,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极高的赞许:“格局不错,这禁制……有点意思。” 他察觉到了那禁制中隐含的、不属于寻常五行术法的古老韵味。 西陵珩静静站立着,幕篱后的目光缓缓流淌过每一片绚烂的花叶,每一道灵动的流水。这里没有王宫的肃穆,没有军营的冷硬,只有无边无际、温柔又强势的生命力。 她能从一草一木的布置中,感受到女儿那颗看似跳脱不羁的心下,对生与美极致的追求与热爱。这里是她女儿一手打造的世界,安全,丰饶,充满惊喜。 难以言喻的安心与淡淡的酸楚同时漫上心头,最终化为幕篱后唇角一抹温柔的弧度。 逍遥毫不掩饰地哇哦了一声,搓着手:“瑶儿,你这哪里是府邸,这分明是搬了座仙山秘境进城啊!快跟叔说说,那冒着宝光、看着像个小林子似的围栏里头,是不是小夭说的那个进去就找不着北的兽苑?”他眼尖,指着远处一片被朦胧雾气笼罩、隐约传来阵阵清越鸟兽鸣叫的区域。 “还有那边,”烈阳难得主动开口,声音平稳,指向另一侧几座看似随意堆叠、却透着一股玄奥气息的奇崛假山,“幻境入口。” 小夭站在一株开着星星点点蓝色小花的灵植旁,指尖轻轻拂过柔嫩的花瓣,对身旁的涂山璟低语:“这梦幽兰,还是当年瑶儿从别的地方移来。时间过得真快。” 她的目光掠过熟悉的亭台水榭,仿佛能看到许多年前,她和瑶儿在此居住,玱玹与她们在大雪纷飞中玩闹。烈阳和獙君每年定期来访,带来玉山清冷又香甜的空气……二十多年的光阴,悄然沉淀在此处的每一缕花香里。 獙君深吸一口这熟悉的、充满灵气的空气,神色宁静中带着怀念:“每次来,都觉得这里热闹,有烟火气,又足够神奇。” 他对赤宸和西陵珩温和解释道,“那兽苑,外面看不过亩许,内里却有叠加空间,自成一片小森林,瑶儿搜罗了许多有灵性的珍禽异兽养在其中,自在生长。” 獙君遥望那个早已被改造的兽苑,那里再也没有妖族奴隶,也没有凶兽,如今只有些弱小的灵兽集聚此处。 心里泛着对过往回望的澄明与深沉的悲悯?。 当年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暴虐的灵力残痕、以及朝瑶孤独僵硬的背影,与眼前的宁和生机形成了尖锐到荒诞的对比。 她走过来了。用她自己的方式,背负着一切,走过来了。 都过去了,但永不会真正过去。 “那假山幻境更是奇妙,踏入便会落入不同的秘境迷宫,每一个都景色绝伦,算是这丫头折腾出最有趣的游戏兼修炼场。” 朝瑶听着众人的评价,眼睛弯成了月牙,拍了拍手:“好啦,参观回头有的是时间!院子随便挑!狗友,咱们去水榭坐坐,焚心焰的事可以边等边聊!” 拖着狗友往水榭而去,涂山璟想陪着小夭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之处,刚抬脚也被朝瑶拖走了。 涂山璟...... 西陵珩被小夭扶着,依次参观府邸,小夭说起着这院子的来历,“全是瑶儿当年打劫玱玹得来。” “玱玹近年可好?”上次一别,玱玹尚未登位,记忆里那个喊着姑姑的小男孩,现在已经是西炎国君。 世事如流水,人生如浮云。 “很好,想必明年就要迎娶王后了。” 獙君忆起当年在这个院子,九凤和玱玹针锋相对,防风邶不声不响表明立场。 那时的瑶儿,还是灵曜,整日等着一红一白的身影来找她。 忽地,众人见到有条不紊干活的人越来越多,不似傀儡也不是奴仆装扮。 “这些药人安置在这里这多久了?”西陵珩一眼看出那些人,神情木讷,神志受损,应该就是小夭口中的药人。 小夭的目光随着母亲的问话,落在那几个正在默默修剪花枝、搬运水桶的人影上。他们的动作标准、有序,甚至比许多训练有素的仆役更精准,但面容却是统一的平板,眼神空洞,仿佛灵魂被抽走了大半,只留下一具被精心调试过的躯壳在执行简单的指令。 “有些时日了。”小夭轻声回答,语气里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黯然,“起初,得知瑶儿这里有药人时,我和外爷刚到这里,还吃了一惊,不曾想有这么多。他们连自理都做不到,像个……精致的木偶,需要非常明确的命令才能完成吃喝拉撒这些事。” 也是那时候从外爷无意中感叹才知道,原来瑶儿让外爷送她上学是假,过来替她看府邸是真的,前期看顾她这些花花草草,灵草灵植,后面看顾这些药人。 她似乎在回忆那段艰难的日子,“我试过很多方法,查阅了无数医书毒经,……但都没用。损伤似乎是在魂魄最本源的地方,现有的医术和灵力,无法修补那种空洞。” 西陵珩透过幕篱,静静地凝视着离得最近的一个药人。那是个看起来年岁并不算大的男子,正一丝不苟地为一片灵蕨洒水。 “像是被一种极其霸道阴损的术法或药物,强行催榨过所有潜力,继而损伤了神智根本。”她低语道,医者的本能让她感到一阵尖锐的痛惜与无力,“制造他们的人……所图非小,亦无丝毫仁慈。” 赤宸没有出声,只是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药人。他看到的不是病患,而是一件件被制造出来、曾经可能非常强悍的兵器残骸。 这种手段他并不完全陌生,某些追求速成与绝对控制的势力,总会弄出类似的东西。 他的眉峰蹙了一下,周身的气息微沉,冰冷的了然与厌恶。战争与权斗会催生无数这样的悲剧,而悲剧的余烬,如今被他的女儿收拢在此处,给予一方勉强算是安宁的屋檐。 逍遥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叹了口气:“都是可怜人。” 烈阳沉默着,眸子里映出那些麻木的身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獙君温和的声音响起,带着抚慰:“瑶儿把他们安置在这里,至少让他们不再被利用,也不必颠沛流离。这府邸的灵气与安宁静谧,对他们脆弱的魂魄,多少有些温养之效。虽无法治愈,但能让他们存在得稍微舒服一点。” 就在这时,那个正在浇水的药人动作忽然停了一下。他空洞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了脚边一丛开着淡紫色小花上。 他弯下腰,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片柔软的花瓣,持续了大约一次呼吸的时间,然后便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直起身,继续重复洒水的动作。 这个微小到近乎幻觉的举动,却让西陵珩和小夭同时心头一震。小夭握紧了母亲的手臂,眼中闪过一丝酸涩的希望与更深的无奈:“娘,你看……偶尔,会有这样短暂的、仿佛本能般的反应。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西陵珩反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幕篱后的眼神复杂。这一点点残存,对美好的细微触动,比完全的麻木更让人心碎。 三小只招呼府邸里的傀儡,药人搬行李。珊瑚询问王姬是否回辰荣山,小夭便让她们先行回去告知太尊,自己这几日留在瑶儿府邸。 苗圃与珊瑚在这一路上都不曾近身伺候,苗圃观王姬对戴着帷帽的夫人,亲昵关怀。与珊瑚在马车闲聊猜测,珊瑚也不知对方是谁。 虽不知对方身份,可她们也知道这是圣女带来的人,一个字不能对外提。 收拾完,无恙步履生风,跑到前面去给外爷外婆说一声,他们要先吃顿火锅,祭奠五脏庙。 赤宸不以为然,小子还是得出去多跑多野多打架。摆了摆手,让三小只随意。 “城中可能会出现各方势力,你们小心些。”倒是烈阳率先叮嘱三人几句,不可随意。 此次祭典,不仅宣告辰荣和西炎的彻底化冰戈为玉帛,也为中原和西炎的融入助力。 逍遥嗤笑:“活着的人做给死人看,做给活人看的场面罢了。不过小心为好,这可决定.....”逍遥玩味一笑,目光转而看向小九,“决定你爹和瑶儿逍遥度日的关键。” 小九面色微沉,“知道了。” “快去吧,不必过于拘着。”獙君见小九严肃起来,语气调侃,“要是有相好,记得晚上带回来。” 三小只........你们都没相好。 无恙......“上行下效,诸位叔叔还得趁早,瑶儿没钱是会卖叔叔去联姻的。” 小九点点头:“阿獙叔定要以身作则。” 毛球一脸诚恳,“她已经打算卖我们,正好叔叔们可以挡着。” 烈阳、獙君、逍遥面面相视,什么瘪犊子玩意。 三人转而看向赤宸,只见他俯身摘花,仿佛没听见,再看三小只真诚不似说假话的模样。 家门不幸,隔半天不仅得教术法、还得掏宝贝、最后连这一身清白也不保! 三小只见目的达成,欢快地跑出府邸,身后烈阳和逍遥扯着赤宸准备要个说法,獙君拉着阿珩讲起当初在玉山多么可心的瑶儿,自从认爹后,越发离经叛道,现在连叔叔都打算卖了。 小夭.......你们几个加起来都要上万岁的人了,怎么还干瞪眼上火。 轻纱幔帐随风微拂,挡住了渐盛的日光,留下一片清凉。朝瑶已经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了软榻上,离戎昶歪在她对面,涂山璟坐在一侧,慢条斯理地烹着茶。 “行了狗友,别卖关子了。”朝瑶指尖敲了矮几,“最近有什么大事?” 离戎昶收起了之前的嬉皮笑脸,眼里精光闪动:“爷们,急什么。皓翎已经逐步废除贱籍,你那小徒弟灵曜如今也开始在皓翎国做着生意,生意兴隆,你出的点子?” “人家是王姬,在自己地盘做点生意,碍你什么事了?”朝瑶瞟了一眼涂山璟,按压着太阳穴,“之前承诺前朝后宫有你一份,你家选好入宫的女子了?” “我有一个堂姐.....” 离戎昶话还没说完就被爷们抬手打断,“狗友,我记得你那位堂姐心里有个男人啊!” “那个.....”离戎昶尬笑两声,“这不是对方死了嘛!” 语气里倒没多少伤感,更多是陈述事实。 这情情爱爱有什么可藏在心里?死人得埋在土里,藏在心里除了伤春悲秋,能做什么? 第488章 权术 涂山璟将一杯清茶推到朝瑶面前,接口道:“昶,其实以目前离戎的发展,以及你与瑶儿的关系,不送女子入宫,无需联姻,离戎依旧节节高升。”他点到为止,目光与朝瑶短暂交汇,彼此心照不宣。 如今离戎的崛起,靠的是朝瑶明里暗里的扶持,以及与氏族、西炎王室的复杂利益捆绑,而非一个后宫妃嫔的虚名。 “涂山璟说得对。”朝瑶接过茶,吹了吹浮叶,语气随意却不容置疑,“狗友,咱们掰扯明白。第一,你那堂姐死了心上人,转头塞进辰荣山那个金丝笼子里去?不仅憋屈她自己,你这当兄弟的,忍心?我这儿,不兴搞这种埋汰事儿。” “第二,”她瞟了狗友一眼,呷了一口茶,“你看你现在,要钱有钱,要势力有势力,在中原氏族混得风生水起,现在谁敢低估离戎氏?军方那头你也算站稳了脚跟。离戎氏如今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就是块流油的肥肉,多少双饿狼眼睛盯着。” “?这时候再巴巴地送个女子进宫,那是给人递刀子,上书弹劾你外戚干政、邀宠媚上的由头,锦上添花都算不上,反而落个攀附的名声,没意思。咱们要的是扎扎实实的军功和不可或缺的能耐,让那些人恨得牙痒痒却动不了你分毫,这才叫本事。?” ?她眼神里透出几分冷冽的算计:“?最关键的是树大招风。离戎蹿升得太快,盯着你、眼红你、想找你错处把你拉下来的人,可不止一家两家。你这时候再多个外戚的名头,是生怕别人找不到靶子,集火打你吗?? 联姻听着好听,可在这种风口浪尖上,它就是根招雷的引线。咱们闷声发大财,低调攒实力,比什么虚头巴脑的联姻都强。别给我,也别给你自己找麻烦。” 离戎昶摸了摸鼻子,脸上的尴尬和犹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是恍然和信服。他跟着爷们这些年,早已习惯她看似跳脱实际精准无比的判断,看得也更远更深。 她反对,那这事八成确实没啥必要。 “得,爷们,还是你考虑得周全。光想着添层保障,忘了还有红眼病这茬。那我回头就跟族里说,是西炎大亚觉得时机不妥,给否了,也省得他们瞎琢磨。” “少拿我当幌子。”朝瑶笑骂一句,随即神色微正,“说正事。祭典快到了,我这次是主祭,一点岔子都不能出。洪江他们……应该快到辰荣山了吧?” 她问得平淡,但洪江二字出口时,指尖几不可察地摩挲了下茶杯壁。 归顺不易,那是她费尽心力、甚至赌上许多才促成的局面。 谁敢在这时候给她捣乱,她提着刀赏他两窟窿。 离戎昶也收起了玩笑,正色道:“按行程和探子回报,洪江将军最迟这几日便能抵达辰荣山,他不在这段时间由苍梧暂代处理事务。他这次带的人不多,你懂得。” 他眼睛微眯,别人不懂爷们,他还能不懂?嘿嘿。 “不过,盯着这场祭典的,可不只是怀念英烈的人。西炎国内,有几家对你……嗯,对你促成辰荣归顺、又身兼大亚高位颇有些微词的老家伙,私下串联得有些频繁。他们未必敢明着对洪江或祭典出手,但弄些意外,比如惊扰圣坛、散布流言、甚至制造些神罚迹象来质疑这场祭典,倒很有可能。” 朝瑶听着,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跳梁小丑。归顺是太尊亲允,祭典是当年白纸黑字的条件。他们想搅局,无非是觉得我与洪江交好,又与大荒诸多主流势力牵扯过深,损害他们的利益。” “谁敢在这个祭典上,拿他们或者辰荣军做文章……”朝瑶指尖原本摩挲的茶杯壁上,凝结出一点冰晶,转瞬又化为蒸汽消散,仿佛某种力量惊鸿一瞥,“那就别怪我这个主祭大亚,在告慰英灵之前,先请某些人,去亲自感受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天诛地灭。” “你根本不怕他们捣乱?”离戎昶下意识问。 “怕?”朝瑶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轻笑出声,“我是在给他们机会。老老实实参加祭典,缅怀先烈,大家相安无事。非要跳出来……” 她眼帘微垂,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仿佛能吞噬万物的幽暗光芒。 “这辰荣山啊,埋葬的英烈不少,多几个不开眼的邪祟作陪,想必列祖列宗也不会嫌吵。正好,我这儿……” 她随意地拍了拍自己的心口,那个位置蕴含着女娲石与诸般造化,“最近有点热闹,需要点边角料来压一压。” 离戎昶咽了口唾沫,莫名觉得后颈发凉。他突然无比确信,自家爷们说要天诛地灭,那绝对是客气的说法。 在尘埃落定时,他只需要鼓掌顺带该清理场地。 涂山璟缓缓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可不防。他们在暗,我们在明。尤其祭典仪式牵动天地灵力,若有心人预先布下些阴损阵法或引动邪物……焚心焰或许只是前奏。” 他看向朝瑶,“你需要离戎氏和涂山氏在明处如何配合?” “你们的人混得开,给我把轵邑城到辰荣山一路,还有祭坛周边所有能藏人的耗子洞都盯紧了,尤其是那些擅长旁门左道、巫蛊咒术的家伙。” 朝瑶目光精准地落在离戎昶身上,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尤其打听着禁术材料的,给我把名字记下来。” 她顿了顿,唇边勾起一丝极冷的笑,“最后也是最要紧的,派人去敲打一下咱们的自己人。” “自己人?”离戎昶一愣,虽感疑惑,但还是点头应下。 “对,”朝瑶啜了口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西炎军方里,那些由辰荣旧部整编、或者掺了辰荣旧军的营、队里,总有些刺头。过去一年,是不是有三五个校尉、副将,家里突然富裕了,或者私下抱怨过洪江归顺后受气?名单你手上肯定有。” 归顺的人可不止洪江,珞珈那八万大军,还有一些往年被策反的人。 离戎昶脸色微变,这是离戎氏情报网的机密,当年他借用爷们送人入军营悄悄布下,没想到朝瑶门儿清。 “别紧张,狗友。”朝瑶摆摆手,“我不是在查你。是想告诉你,那些老氏族撬不动核心,就会在这些边缘地带找裂缝,散播谣言,煽动不满,想在祭典时闹出辰荣旧部哗变的戏码,恶心人。我会让人找个由头——比如军中临时巡察、犒赏慰问时,届时你让你的人正大光明地去跟他们聊聊,告诉他们,?大亚记得每一个为归顺流过血的人,也容不下任何背地里收钱嚼舌、给袍泽挖坑的败类。?话可以说得漂亮,意思要带到骨子里。谁伸手,剁谁的手。这是防患于未然。” 离戎昶用力点头:“明白了爷们,这事我亲自安排,保准办得妥当,又不留话柄。” 他这下彻底服气,这已经不是防范,而是精准的战场清障。“等会,你找谁来着?” 怎么觉得爷们不像显露的那般不懂军事?反而给他一种对西炎军队十分了解的感觉。 涂山璟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朝瑶一定还有更隐秘的消息来源,能触及他乃至离戎氏情报网都触碰不到的层面 “应龙、离怨等有说服力的老将....”朝瑶抬头莞尔一笑,“始冉和岳梁。” 咳!咳咳....离戎昶听到最后两个名字一口茶水呛入喉,不自觉掏了掏耳朵,“谁?始冉和岳梁?你不是和他们不和吗?我记得当年你在西炎城给岳梁打得那才叫一个精彩。” “你说始冉和岳梁如今在哪里?”朝瑶冲着狗友挑动双眉,转而得意地看着涂山璟。 涂山璟将茶盏轻轻放下,温润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替她说了下去:“若我没记错,始冉如今领着一支负责西炎城与中原几大粮道巡防的轻骑营。岳梁……则在军需司下辖的武备监,专司灵甲、符文箭簇的督造与调配。” 涂山璟转头笑眯眯看着昶,从容道:“大亚具备军权,她手上有商路。” “听听!”朝瑶一拍手,对离戎昶扬了扬下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快夸我的狡黠,“狗友,听见没?什么叫物尽其用,人尽其才?这两位,可是正经八百的王孙,身份够高,面子够足,去慰问那些心里长草的辰荣旧部,谁还敢说不够分量?他们俩出面,代表的可不只是军方,还有西炎王族对归顺将士的关怀。” 离戎昶这回是真惊了,嘴巴微张,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是……爷们,你、你怎么用上他们了?他们爹……五王和七王,当年可是……”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那可是你和玱玹的死对头! “是啊,当年是不对付。”朝瑶重新盘腿坐好,姿态放松,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买卖,“可今时不同往日。陛下登基,四海初定,总不能让太尊的儿子、自己的亲叔叔们整天窝在府里种花养草、胡思乱想吧?那多浪费人才,也容易憋出病来。” 她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语气变得随意,像在传授心得:“收服这种人,其实不难。第一,你得让他们怕。不是怕死,是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体面、安逸,还有那么点指望未来的可能性。当年他们输得彻底,这份怕,是现成的。” 离戎昶听得入神,不自觉点头。 “第二,你得给他们一条看得见、摸得着,但?必须通过你才能走?的路。”朝瑶伸出第二根手指,“始冉喜欢带兵,有点小聪明,但大局观不行,给他一支不痛不痒、油水却不错的巡防营,让他过过将军瘾,账目从我这儿走,他干得好,饷银足,手下服帖;干得不好,或者起了别的心思……呵。” 她没说完,但冷笑里的意味让离戎昶脖子一凉。 “岳梁呢,心思细,贪财,但管账是一把好手。武备监的差事,跟钱、跟物资打交道,还能跟中原氏族对接,油水厚不厚?厚。但他经手的每一笔大额采购、每一次质量验收,真的能完全瞒过青丘的商路监察,瞒过涂山篌……瞒过....我偶尔的关心吗?” 她看向涂山璟。 涂山璟微微颔首,证实了这一点。青丘的商业,本就是最好的监察之一,况且朝瑶手下的商路完全不输青丘。 “第三,”朝瑶竖起第三根手指,笑容里带上了点玩味,“你得偶尔给他们一点自己人的错觉。比如,在某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准他们一点无伤大雅的自主权;比如,在他们被其他老氏族暗中嘲讽落魄王孙时,让人恰好帮他们撑个腰。让他们觉得,跟着现在的陛下和我,虽然不如以前做梦那般威风,但?实惠、安全,甚至还有点小盼头?。这人啊,一旦开始计算背叛的成本,发现高得吓人,而维持现状的好处实实在在,那点不甘心,慢慢也就磨平了。” 水榭中一时静默,只有微风拂过纱帐的轻响。 阳光透过缝隙,离戎昶咽了口唾沫,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盘腿坐没坐相的家伙,此刻周身散发的,是真正属于上位者不容置喙的威严与肃杀。 离戎昶听得目瞪口呆,喃喃道:“所以……五王和七王现在……” “现在?”朝瑶挑眉,“现在他们一个喜欢上了养海外奇花,一个沉迷收集古籍善本,每年拿分红拿得手软,日子不知道多滋润。儿子们有正经差事,家族安稳富贵,还有什么不满意的?非要提着脑袋去赌那万分之一都不到的翻盘可能?” 她嗤笑一声,“他们精着呢,早就算明白这笔账了。”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坦诚又保留。? 告诉了离戎昶和涂山璟她如何用人、驭人,展示了她政治手腕和利益捆绑术,让离戎昶恍然大悟又佩服不已。 但她绝不会说,始冉和岳梁身边最得力的副手,早就是她苍梧将军时期就安插下的心腹;她更不会说,与玱玹那份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的终极默契,才是这一切安排能顺利实施的根基——没有玱玹的默许甚至配合,她不可能如此自如地使用太尊的儿子、孙子。 涂山璟安静地听着,为她续上热茶。他听懂了朝瑶的弦外之音,也看清了她未曾言明的布局。 ?她是在告诉他,也是告诉离戎昶:西炎的核心权力圈,她不仅进去了,还能在里面按照自己的意志挪动棋子。 ? 这份掌控力,远比单纯的宠爱或武力更令人心惊。 具体朝瑶不说,他便不问,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既有对智谋的欣赏,也有对这份莫测高深的忌惮与守护。 第489张 全家体面人 离戎昶彻底服气外加一点后怕,他挠挠头,感慨道:“爷们,你这心眼子……不是,你这谋算,真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我以前光知道你在外边横,没想到你在西炎里,把水搅浑又摸鱼的本事也这么厉害!始冉和岳梁……亏你想得出来用他们!这下好了,他们去敲打,比谁都合适,那些辰荣旧部看了,心里那点怨气怕是得憋回去,还得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他完全没想到朝瑶的手已经伸得这么深,离戎氏在中原和江湖吃得开,但西炎顶级王族内部的这些弯弯绕绕,他确实触及不到。 此刻,他对朝瑶的认知又深了一层——这不仅是能带他发财打架的爷们,更是在权力场最中心翻云覆雨的爷。 朝瑶对他的奉承照单全收,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所以啊,狗友,好好干。跟着我,这种物尽其用的乐趣,多着呢。” 她收敛了玩笑,“祭典的事,就这么办。始冉和岳梁那边,我会让人递话。你把你那部分盯死了,咱们里外配合,我倒要看看,这次谁能翻出我的手掌心。” 水榭之外,阳光正好,花园里隐约传来小夭他们渐近的谈笑声。 “珞珈到了吗?” 朝瑶忽然发问,让涂山璟和离戎昶都微微一愣。方才还在说西炎城内精巧的权术制衡,话题陡然跳转到千里之外、多年前的一位关键人物,这转折有些突兀。 “瑶儿认识珞珈?”涂山璟先反应过来,温声问道。他脑中迅速调思索此人的过往,辰荣名将,归顺者,远戍之臣。 离戎昶也挠了挠头:“珞珈将军?那位当年带着八万辰荣军,在……在云桑王姬大婚时归顺的爷?后来不是被太尊派去镇守竖沙国了吗?爷们,你怎么突然想起他来了?” 他对珞珈的了解更多停留在彪炳的战功和那次震惊大荒的归顺事件上,对其人具体心性,知之不多。 “认识?算是吧。”朝瑶向后靠了靠,目光投向水榭外摇曳的花影,似乎穿透了时空。 她还真见过,儿时与小夭在一起,珞珈与西陵珩会面时;青阳大婚时;西炎城中时。 赤宸、洪江、炎灷、珞珈。当年响当当的四个名字,也是后面她才知晓为何珞珈会在云桑大婚归顺,因为他对云桑的情愫,恰好被太尊利用。 而且他还是西陵珩的小迷弟,当年他被人欺负时,是西陵珩替他解困,鼓励他。 “七代辰荣王临终前的话,还记得吗?他说……炎灷贪婪残忍,洪江古板刚直,而珞珈,机心深藏。” 机心深藏四个字,她念得缓慢,让水榭内的空气似乎都沉了沉。 “你请他回来参加祭典?”涂山璟立刻把握住了关键。不是他来了吗,而是到了吗,这意味着朝瑶早已发出了邀请。 “嗯。”朝瑶点头,神色认真起来,“辰荣西炎山共祭,祭的是所有为辰荣西炎那场战争流淌过鲜血的英魂。赤宸、洪江、炎灷、珞珈,当年的四大将军,便是那面战旗最醒目的标识。” 很想说赤宸不在了,可老父亲还在逛院子,也想说炎灷死不足惜,可他全了气节,自古以来为国战死、殉国,一等一的死法。 哪怕生前阴狠毒辣,也得骂骂咧咧给他一份香火尊荣。 “洪江在,如果珞珈也能来,这面旗才算勉强立起来。这对那些心中仍有辰荣的旧部,尤其是那八万跟随他归顺的将士而言,意义非同一般。这是在告诉他们,西炎记得他们的功勋,也尊重他们的过去。” 她看向离戎昶:“狗友,竖沙那边,可曾听到什么风声?关于这位珞珈将军近况的?” 离戎昶皱起眉,仔细回想:“竖沙国偏远,消息传递慢。不过……大概两个月前,有跑那边商路的兄弟提过一嘴,说竖沙国都最近似乎加强了戒备,好像是有大人物要离开。再就是,隐约听说珞珈将军在竖沙这些年,深居简出,但把那边几个刺头部落治得服服帖帖,用的手段……嗯,挺利落,也让人摸不透。至于他本人对西炎、对辰荣旧事的态度,捂得很严实,没人敢乱打听,也打听不到。” “我给他去的信,是以西炎大亚和皓翎巫君的双重身份。”朝瑶接过话头,指尖无意识地在桌上画着无形的图案。 “不提旧怨,只叙故谊。” 同袍之谊,战友之情,还有……云桑。 “信里只说,秋来秋去秋又至,花开花落花成实,故人可愿归来一聚,共奠往昔峥嵘?” 涂山璟知晓上一辈的事情不如朝瑶齐全,沉吟道:“很周全的邀请。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给了足够的台阶和空间。他若应允前来,便是公开表态支持如今西炎与辰荣遗族共存的局面,对稳定归顺人心大有裨益。他若不来……” 他看向朝瑶。 “他若不来,”朝瑶接口,眼神微冷,“那便说明,他心中的辰荣,或许并不是我想祭奠的那个辰荣,又或者,他藏着的机心,比我们想的还要深。不过……” 她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据我昨日清晨收到的一只从极西之地飞来的、累得差点掉毛的传讯灵鸟说,竖沙国边境关隘,在十日前,有一支不足百人、但气息格外沉凝的车马队伍,悄然东行了。算算路程和那位的谨慎性子,祭典前,应该能到。” 离戎昶“嚯”了一声,眼睛发亮:“爷们,你这路子也太野了!竖沙国那边都有你的眼……呃,灵鸟?” “所以,”朝瑶听着花园里越来越清晰的谈笑声,知道西陵珩他们逛得差不多了,“洪江,珞珈……还有该来的,都会来。这场祭典,我要它圆满无瑕,既要告慰英灵,也要让活着的人,看清楚路该怎么走。”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刚才谈论机心权谋的深沉神色如潮水般褪去,又恢复了那副轻松明快的模样,“走吧,他们该逛累了。正事聊完,该乐乐了。二位,今夜谁请客?谁掏钱?” 朝瑶狡诈地搓搓手,兴奋地盯着两人。 离戎昶与涂山璟互看一眼,离戎昶尚未开口,涂山璟骤然说道;“离戎地下城的租金好似从未涨过?不如......” “我请、我请!”离戎昶连忙打断涂山璟的话,请一顿和掏租金他还是算的清。 朝瑶嫌弃不已,一巴掌拍在狗友背上,“你他妈居然还没把地下城完全搞成自己的?姑奶奶看不起你!” 离戎昶.........你以为谁都是你这位姑奶奶? 涂山璟.........这就是薅羊毛这词的来源吧,不分亲疏远近,谁来都得被薅毛才能走。 水榭的门被推开,灿烂的阳光与浓郁的花香一同涌入。远处,小夭正挽着西陵珩,指着另一处景致说着什么,赤宸与逍遥并立,獙君和烈阳稍后几步,一行人谈笑着向水榭这边走来。 府邸的接风宴精致而不奢靡,充满了朝瑶的奇思妙想——灵果雕花,药膳入味,连酒都是掺了玉山蜜酿的温和佳品。 席间气氛温馨,主要围绕着众人这些年的游历见闻,以及小夭讲述朝瑶的糗事,笑声不断。 酒足饭饱,朝瑶伸了个懒腰,眼珠一转,笑眯眯地提议:“诸位,咱们这院子也逛了,饭也吃了,要不要去个更有意思的地方消消食?” “哦?这轵邑城还有比你这里更有意思的地方?”逍遥立刻来了兴致。 “有啊,”朝瑶笑得像只摇尾巴的狐狸,“我开的歌舞坊,就在城中最热闹的地方,不远。” 歌舞坊?除了见怪不怪的涂山璟、小夭和离戎昶,其余几人皆是一愣。西陵珩幕篱后的目光带着询问,赤宸则是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獙君扶额叹息,烈阳瞅着赤宸,心想当年阿珩和赤宸都疯,瑶儿绝对就是她口中那个什么....至尊升级版! 逍遥“嘿”了一声,拍手道:“歌舞坊好!正好领略领略中原风月!走走走!” 烈阳和獙君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但看朝瑶兴致勃勃,也便随和地点了点头。小夭忍着笑,凑到西陵珩耳边低语:“娘,待会儿……您可别太惊讶。” 朝瑶和小夭换了男装,领着大家出了府邸侧门,穿行在轵邑城华灯初上的街巷中。约莫一刻钟后,灯火通明、飞檐翘角极尽精巧雅致的楼阁出现在眼前。 楼高三层,檐下悬着无数琉璃风灯,照亮了匾额上三个飘逸又不失风骨的大字——昙夜阁。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夹杂着女子清脆的娇笑,热闹而不喧哗,自有一股风流蕴藉的气度。 云舒身着月白云纹锦袍,风流倜傥站在门口。玉冠束发,眉目飞扬,顾盼神飞,唇角噙着一抹懒洋洋又迷人的笑意,手中握着一柄洒金折扇。 通身气派,是十足十的风流贵胄,浊世佳公子。 满意地端详她生意兴隆的昙夜阁,小奴一见熟客,赶紧走下台阶。 门口小奴迎来那刻,云舒唰地打开折扇,风流倜傥地扇了扇,举步高喊:“好姐姐们,想死你们了!” 离戎昶第一个没忍住,笑出声,追逐爷们的脚步,“等等我啊!” 外面众人....... 一进昙夜阁,云舒见阁内的布置又变了,欣慰地东瞅西望,还是女人心思细腻,绿萼把这里管理的井井有条。 阁内布置清雅奢华,熏香淡淡,四处可见精心打理的花草和字画。往来穿梭的侍女、歌姬、舞娘,无一不是容貌秀丽,举止得体。而她们见到云舒公子,眼睛瞬间都亮了。 “公子!您可算来了!”一位气质清冷的歌姬最先迎上,语气里带着熟稔的亲近,“您上次说的那半阙曲子,下半阙奴家已试着填了,就等您品评呢。” 云舒自然地接过她递来的词笺,扫了一眼,笑道:“雪娘果然才思敏捷,这两句意境甚好,只是平仄稍欠,待会儿我与你细说。” 话音刚落,一位身着绯红舞衣、明艳照人的女子像一阵风似的卷过来,亲昵地拉住云舒的衣袖:“公子公子,您答应给我的新舞配乐,可有了眉目?姐妹们可都盼着呢!” “有了有了,”云舒用扇子轻点她额头,宠溺又无奈,“玲珑你且耐心些,曲谱在我忘带了,明日派人便给你送来。” “云舒公子,今日新到了一批南诏的春茶,您可要尝尝?” “公子……” “云舒……” 不过从门口到楼梯这短短一段路,云舒公子便被各色美人围了个水泄不通,他游刃有余地应对着,谈笑风生,逗得这个抿嘴笑,哄得那个眼波流转。 那份受欢迎的程度,简直堪比蜂王入了花丛。 西陵珩被小夭扶着,幕篱后的目光从一开始的惊愕,渐渐化为无奈的温柔。 她看着那个在花丛中游刃有余、言笑晏晏的儿子,心中感慨万千——她的瑶儿,究竟还有多少面是她未曾见过的?这份玲珑与魄力,既让她骄傲,又让她心疼。 赤宸已经从一开始的怔愣中回过神来。他双臂环胸,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浓黑的剑眉高高挑起,锐利的目光扫过那群眼含倾慕的女子,最终落在中心那个摇着折扇、风流倜傥的云舒公子身上。 嘴角抽动了一下,混合了极度错愕、难以置信、以及果然是我种的滑稽骄傲。 他想起了进城时她那几句玩笑话就惹得街边女子脸红的情景,当时只觉小女儿调皮,如今看来……竟是家学渊源现场教学? 他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生出一种倒要看看你这丫头还能玩出什么花样的兴致。 逍遥已经从震惊中回过神,摸着下巴,啧啧称奇:“云舒公子,了不得啊了不得!这手段,这风度,叔叔我自愧不如!你看看这些姑娘,一个个眼神亮的……嘿!” 他甚至开始品评起来,“那个抱乐器的气质好,那个红衣服的身段妙……”话没说完,小腿肚上就挨了不轻不重的一下,来自赤宸随意踢出的一颗小石子。 逍遥笑得更欢。 烈阳沉默地跟在后面,目光紧紧锁定朝瑶,仿佛在重新评估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小丫头的危险性和……魅力。 她这模样,难道是与某人相拥而眠时的言传身教? 獙君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温和的惊叹与笑意:“光彩夺目,浑然天成。千面玲珑的心性与能耐,真是……每每都超乎想象。” 他摇了摇头,找不到合适的词,最终化为一句,“令人惊叹。” 小夭早就躲到涂山璟身后偷笑去了,肩膀一耸一耸的。涂山璟一脸温和的纵容,偶尔看向被围住的云舒时,眼神里也带着几分又来了的无奈笑意。 好不容易,云舒才从美人堆里脱身,将众人引至二楼一间最为宽敞僻静、可俯瞰大堂歌舞的雅间。 雅间内陈设极尽雅致,早已备好了香茗美酒与精致茶点。 众人落座,除了离戎昶大喇喇地瘫在软垫上,涂山璟优雅斟茶,小夭还在偷笑外,另外五位长辈的目光,齐刷刷地、带着各种复杂情绪,钉在了已经挥退侍女,正在倒酒的云舒公子身上。 云舒感受到这灼热的视线,动作一顿,抬起头,脸上那风流倜傥的笑容僵了僵,慢慢变回了几分熟悉带着点讨好和心虚的娇憨,眼神先瞟向赤宸和西陵珩。 西陵珩看着女儿,轻轻叹了口气,指尖虚点了点她:“你呀……这便是你另一处巢穴?你平日在此,便是这般……模样?” 赤宸大马金刀地坐着,自己拎起酒壶斟了满满一杯,仰头饮尽,这才看向朝瑶,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明显的调侃:“云舒公子?嗯,扮相不错,架势也足。看来平日没少在此体验生活?” 云舒嘿嘿一笑,蹭到西陵珩身边:“这地方它……主要还是为了消息灵通。邶帮我打理着。我这不是……人缘比较好嘛!” “人缘比较好?”逍遥怪叫一声,拍着大腿,“瑶儿,你那叫比较好?那些姑娘看你那眼神,都快把你那扇子盯出窟窿了!这叫非常好!超级好!” “你小子……啊不,你这丫头,可以啊!比你爹当年……” 他话没说完,就被赤宸一记眼刀噎了回去。 烈阳揉了揉眉心,眸子里闪过无奈的笑意。獙君则温和地打圆场:“瑶儿心思玲珑,别出心裁,也……效果卓着。” 他看了一眼楼下训练有素、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侍女们。 果然,全家都是体面人,开明! “您看,这地方不错吧?待会儿有最好的歌舞,我特意让他们准备了新排的歌舞,可好看了!” 精心编排的歌舞开场,仙乐飘飘,霓裳翻飞时,雅间内的气氛彻底松弛下来。美酒、佳肴、绝妙的表演,渐渐驱散了长辈们最初的震惊与尴尬。 昙夜阁的灯火与笙歌,渐渐落在身后。 第490章 时间赋予真相 月已中天,星子疏朗,银辉如水,洗净了轵邑城白日里的喧嚣。长街上,一行人影被拉得忽长忽短。 赤宸与西陵珩并肩而行,逍遥哼着新听的小曲,烈阳沉默地护卫在侧,小夭和獙君漫步聊着王母近况,他们先行回府。 涂山璟与众人在昙夜阁门口告辞,返回青丘。赤宸等人知他还有正事,不拘俗礼。涂山璟一回青丘立刻召来静夜,将今日所谈之事,仔细安排下去。 云舒公子正半架着脚步虚浮的离戎昶,朝离戎府邸的方向慢悠悠晃去。离戎昶是真醉了,大半重量压在朝瑶肩上,嘴里含糊地嘟囔着“爷们……好酒……下次还喝……”脑袋一点一点。 朝瑶任他靠着,脸上还带着云舒公子略显轻佻的笑意,眼神却是一片清明的月色。 夜风带着凉意吹拂着她的发梢,也吹不散她体内那特殊的、能将任何外来迷醉之物迅速分解消融的灵力。 今夜月色真好,可惜不能真醉一场。连大醉一场,都成了奢望。?这份清醒,在某些时刻,比如现在,便显出一种无言的寂寥。 也好,醉了,万一不小心说出了那个秘密,就前功尽弃了。?可有时候,真想醉一场,哪怕只有片刻,忘记所有角色,忘记所有终点,只做那个最简单、最茫然、也会害怕也会脆弱的……自己。 哪怕那个自己,已经模糊得连她都快不认识了。? “爷们...如今的离戎...也算对得起我死去的....爹....” 朝瑶听着狗友毫无心机的醉语,感受着肩上沉甸甸的、属于活人的温暖依赖,心中那点遗憾,也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将离戎昶顺利扔回他府上管事的手中,听着里面传来被搀扶进去的动静,朝瑶才转身,独自漫步在寂静的街道上。 云舒公子的外袍似乎也沾了些夜露的凉意。 回到自家府邸时,门廊下的灯火温暖。她本以为众人都已安歇,却见后院百花丛的方向,有一点朦胧的暖光,以及一个静静伫立的清瘦身影。 是獙君。 他披着一件素色的外袍,手中提着一盏小小的、光线柔和的玉山萤石灯,正站在一丛开得正盛的夜昙旁。 月光与灯辉交织,洒在他温润平和的侧脸上,仿佛他已在此站了许久,与花、与月、与夜色融为了一体。 朝瑶脚步微顿,随即恢复自然,走了过去。她没有再刻意维持云舒的步态,只是寻常地走着,身上的男装未换,在花影月下显出几分跨越性别的洒脱与孤独。 “阿獙叔还没休息?” 獙君转过身,将萤石灯轻轻放在一旁的石桌上,暖光映亮周围一片馥郁的花团。他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仿佛能穿透那身男装,看到里面那个真实有些疲惫的灵魂。 “月色这么好,花香这么浓,舍不得睡。”他微微一笑,示意她近前,“送完昶了?他醉得不轻。” “嗯,安置好了。”朝瑶走到石桌旁,指尖无意识地拂过一朵半开的昙花花瓣,冰凉柔滑的触感。 “他高兴,多喝了几杯。” 她抬眼望向獙君,眸子里映着星月,清澈见底,再没有半分酒意或伪装,“阿獙叔是在等我?” 獙君没有否认,只是也抬眼望向那轮皎月,声音如同月光般流淌:“想起了一些旧事。也想起,很多年前,也有这么一个夜晚,月色没这么好,风里带着血气,有个小姑娘,站在夜空中坦诚真相。” 朝瑶的手指停在了花瓣上。夜风穿过花丛,带来沙沙的轻响,混合着百种花香,浓郁得几乎有些窒息,又带着生命勃发的甜腻。 她知道獙君说的是哪天。 那天曾让她质问自己对不对、让她与相柳几乎决裂、让她在无数目光中成为心狠手辣象征的起点。 沉默了片刻,她没有回避,声音在花香月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平静:“那时候,是真的不知道对不对。只知道,那是唯一的路。选了,就不能回头,也没资格后悔。” “现在呢?”獙君问,目光落回她脸上,不是审视,而是纯粹的、想要了解的倾听。 朝瑶松开花瓣,走到稍开阔处,仰头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花香的夜气。男装的广袖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她整个人仿佛要融进这片清辉里。 “现在啊,”她开口,语气是一种历经千帆后的通透,没有激动,没有委屈,只有陈述事实般的了然,“现在明白了,世间许多事,本就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立场,只有选择,以及选择之后必须承担的代价。” 她转过身,面对獙君,脸上是一种平静,但那平静之下,盛满了过往所有重量后的沉稳:“我选择了救我能看见的、想救的大多数,用了当时我能想到的、最能一劳永逸掩盖真相和保护他们的方式。代价是那几十条命,是我的名声,是相柳的愤怒,是小夭和玱玹当时的恐惧与不解……还有,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自己心里的那道坎。” 月光在她眼中碎成清冷的光点。“那道坎,是我是否有权利用那种方式,决定那几十人的生死和死法。即便他们恶贯满盈。” 她轻轻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认命的表情,“这个问题,我后来想通了。?当我决定走上那条路,决定去撼动一些规则、保护一些东西的时候,权就已经在我手中了。区别只在于,我是否承认,以及是否愿意承担行使这权所带来的所有反噬——外界的骂名,内心的罪孽,亲近之人的背离。?” 朝瑶目光投向幽深的夜空,仿佛在凝视着某种只有她能看见的轨迹:“我承担了。骂名背了,罪孽认了,背离的人……有的回来了,有的以另一种方式还在身边。而当年救下的人,他们在该在的地方,活着,有的甚至活得很好。” “不再困扰了?”獙君轻声问,眼中是了然,也是深深的疼惜。他听出了她话语里那份沉重的释怀。 “不是不困扰。”朝瑶纠正道,语气依然平静,“是?接受了?。接受那是我的一部分,是我的历史,是我的选择雕刻出的模样。就像这些花....” 她环视周围在夜色中绽放或沉睡的百花,“有的香,有的艳,有的带刺,有的可能根本不被常人欣赏,但它们共同构成了这座花园。那场虐杀,那些鲜血和骂名,也是我这座花园里,一朵颜色特异、甚至带着血腥气的花。我无法把它摘除,因为它扎根在我的根茎里。但我可以看着它,记住它为何开成这样,然后……继续培育其他我想看的花。” 她看向獙君,眼中那份疏离的悲伤感淡淡地弥漫开来,却不再有挣扎:“阿獙叔,我见过最深的黑暗,也亲手染过洗不净的颜色。我知道自己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这条路的所有风景,包括最狰狞的部分,我都认了。” ?除了我,无人知晓这条路的终点究竟是何模样。? 这句话,她咽了回去,只在心底泛起一丝孤绝的涟漪。 连九凤,连相柳,都无法完全分担这份对既定终局的知晓。这是只属于她一人的宿命,也是她此刻所有释怀与平静的最终基石——因为知道结局,所以过程中的一切,无论是赞誉还是诋毁,欢愉还是痛苦,都成了可以平静审视的风景。 獙君久久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她,望着这个他从小看到大、曾以为需要庇护、却早早独自背负起一片沉重天空的孩子。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悲伤,也看到了悲伤之下,那山海般的意志与接纳一切的坦然。 许久之后,他提起那盏萤石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夜的清冷。“瑶儿,”他唤道,声音里有种玉石般的温润与坚定,“你这座花园,很难,也很美。我当年没看错,现在……更是为你骄傲。” 他没有说你做对了,也没有说你辛苦了。他只是肯定了她的整个存在,她的选择,她的承担,以及她最终长成独一无二的姿态。 朝瑶鼻尖微微酸了一下,但很快被夜风吹散。她笑了笑,这次是一个真正的、带着暖意的笑容,虽然很浅:“谢谢阿獙叔,一直给我留着那盏灯。” 指的是那些年的陪伴,也是指此刻夜花园中的等候,更指的是全世界、包括至亲都可能背过身去时,依然稳稳托住她的那双手?。 那时她自己都怀疑自己、在黑暗中踽踽独行时,有人用行动告诉她:“瑶儿,我们或许不懂你要去哪里,但我们认得你是谁。去吧,我们在这儿。” 阿獙叔与烈阳叔的信任,没有要求,没有条件,甚至没有期待回报。它就像玉山亘古不变的月光,沉默地照着她走过的血路。 直到多年后,尘埃落定,真相浮现,蓦然回首,惊觉那月光的重量——?它照亮的不是路,而是走路的人,让她知道自己并非全然孤绝。 回望来时路,此生何其有幸,她早早就获得来时苦苦盼望的---亲情。 “夜深了,露水重,回去歇着吧。”獙君将萤石灯递给她,“这灯,给你照着路。” 朝瑶接过那盏温润的小灯,光晕照亮了她脚下几尺见方的石板路,也映亮了她眼中晚辈的依赖与柔软。“您也早点休息。” 獙君点点头,身影缓缓融入花影深处。 那年白衣渗血,双手染血,恐吗?恐,惧吗?惧。可他和烈阳不是怕瑶儿手上沾血,他活了多少年,什么没见过?他怕的是她在权力和算计中,?彻底迷失,变得麻木不仁,以杀戮为工具甚至乐趣?。 为何他们不问、不质疑、甚至当众包容。因为他们见过她最初的模样, 在玉山,朝瑶还是灵体,力量未成,心机未深。那里没有西炎皓翎的权势倾轧,没有必须扮演的角色。 他们看到的,是一个?本质的朝瑶?:她在王母座下的聪慧与灵性,她偶尔流露的孤独与倔强,她对自然万物那种纯粹的好奇与喜爱。 他们看到了她灵魂的底色?——或许有深沉的计算,但底色绝非残忍暴虐。 所以哪怕无法将当时的眼前人与玉山上的少女联系在一起,可他们选择了信任与等待---这不像她。 若真是她做的,那背后一定有他们眼下看不懂、但她不得不为的理由。 愿意给时间,愿意等待一个解释,或者至少,?不愿意在她最可能众叛亲离的时候,再添上一把来自家人的冷刃?。 朝瑶提着灯,独自走在回房的路上。百花在她身后无声绽放,月光在她身前铺就银霜。 明日太阳升起,她或许又要戴上狡黠的面具,或西炎大亚的威仪,或皓翎巫君的深沉,去面对新的风波与算计。 但在此刻,万籁俱寂,只有手中这一盏暖灯,和心中那一份对自己全部过往与未来的、清醒而平静的接纳。 她抬头,望了一眼那高悬永恒注视着人间的月亮,轻声自语,仿佛说给那不可言的命运听:“这样,也好。” 调转脚步,没有径直回房。独自一人,缓步走到了府邸中最高的那处亭阁。 静静地倚着亭栏,将萤石灯放在一旁。灯火如豆,在她清澈的星眸中跳跃,却照不亮眸底最深处那片只属于她一人、关于终局的永夜。 白日越是明亮耀眼,这黑夜便越是浓稠窒息。 那只疯鸟……此刻怕不是在北极天柜的冰川上,对着月亮喝闷酒,嫌她这次在耽搁太久了吧? 朝瑶下意识地攥紧了冰凉的栏杆,指节用力,仿佛想抓住那远在极北唯一的看见。 思绪飘向极北之地,想起他永远炽热的体温,想起他嘴上骂着小废物,手上却把一切危险挡开的模样。 只有凤哥能随时随地看见她,哪怕是最不堪、最狼狈的时候。这份毫无道理可言的唯一性,是他给她最初的存在证明。 “可在他面前,我也要演……演一个能陪他千秋万代的小废物,演一个会为鸡毛蒜皮跟他斗嘴的鲜活妻子。” ? 可他不知道……这份存在,是有尽头的。 第491章 父女对话 想到这里,朝瑶感觉心口微微抽紧。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痛让她微微蜷缩起身子。 今夜,她想起自己送往不同地方的那些妖族,那点连自己都未必全然承认的私心——?希望哪怕自己不在了,他身边依然有熟悉的气息,有因她而结缘的羁绊,不至于彻底变回那头孤绝的旷古凶兽。? “可这些羁绊,又何尝不是用谎言和表演换来的?我用一场盛大的活着的假象,给了他一个家的错觉,却迟早要亲手拆穿它。这大概……是我对他,也是对我自己,最残忍的地方。”? 她松开紧握栏杆的手,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冰块……现在是用哪个身份呢?是在辰荣军中处理军务,还是又换了个地方,扮作风流倜傥的防风邶,听曲买醉? 朝瑶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与他灵血交融时的灼热,以及更深处冰冷的空茫。? 死斗场初见时那双妖瞳中的震惊,清水镇重逢后他的各种试探,各种冷言冷语,却在中原用防风邶的身份陪她尝遍人间烟火。 他什么都明白,明白她的算计,她的不得已,甚至可能比她自己更早察觉她眼底深处的结局。 他不说,只是陪她演,陪她熬。 “可我给他的戏,又有多真呢?”朝瑶深吸一口气,夜风灌入胸腔,带来刺痛般的凉意。 “他给了我过程的极致绚烂,我却连一个结果的承诺都给不起。连永远两个字,都成了最伤人的刀,还要在每一次相聚时,用最灿烂的笑容,将这把刀磨得更利。” 这份清醒的认知,让思念都带着能将人凌迟的钝痛。 ?她开始厌恶起白天那个在昙夜阁挥洒自如、仿佛能轻易撩动一切的自己,那与此刻思念着相柳与九凤、心怀无尽歉疚的自己,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小夭现在应该睡得正熟吧?有涂山璟在身边,她能睡几个安稳觉了。 朝瑶闭上眼,试图驱散眼前浮现小夭偶尔看向她时,那眼底深处不易察觉的担忧。 算计了那么多,清除了那么多障碍,最想护住的,其实就是小夭能这样平平顺顺地睡去。可她这个妹妹,带给她的惊吓,恐怕比安稳多得多。 小夭曾经对她虐杀行为的恐惧与不解,那眼神曾让她如坠冰窟,却也让她更铁了心要走下去——只有走到足够高的位置,拥有足够强的力量,才能让彼此永远不必面对需要做这种残酷选择的境地。 如果有一天小夭知道,她眼中这个越来越强大、似乎无所不能的妹妹,心里藏着这样一个结局,她还会觉得安稳吗?自己是不是……又给了她一个新的、更大的惊吓? ?朝瑶将脸埋入掌心,宽大的袖袍滑落,露出线条优美却绷紧的手腕。白日里,这双手可以潇洒地摇动折扇,可以运筹帷幄指点江山,而此刻,它们只想紧紧捂住这几乎要漫溢出来的痛苦和迷茫。 月光洒下那刻,脑海中忽地掠过两张脸庞,蓐收……他是个好人,磊落,温暖。正因如此,她才不能把他拖进自己这潭注定要干涸的水里。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但差一点,对他是好事。 自己不配拥有那份纯粹的光明,那只会被自己的灰烬污染。 玱玹那狼崽子的执念,太重了。她给他的梦境是慰藉,却也成了他的枷锁。幸好,如今他有江山社稷要扛,那点执念,终究会被时间稀释成一段遥远的年少心事。 每一次朝堂上与他唱反调时,她心底何尝没有一丝近乎自虐的快意?看,彼此终究是陌路,这样很好,这样…… 朝瑶仰头望着月色,不同时空、不同世界、看见的是同一个月亮吗? 所有这些纷繁的思念、回忆、歉疚、伪装与自我怀疑,都被她心底那个最大且无人可以分享的秘密宿命,所吸收、沉淀,吞噬,转化为混合着绝望与认命,更深层的痛苦。 白日与黑夜,存在与表演,在无人处彻底断裂,朝瑶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正在活成一个精致谎言的自我厌弃。 她不是这样的!她来到这里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朝瑶垂眸低语,声音轻飘飘,风一吹就散:“都说众生皆苦,求一个解脱,求一个圆满。可我这条命,生来就是为了散的,散成风,散成雨,散成山间的灵气,滋养下一场轮回。?那我白日里那些鲜活,那些热闹,那些深情,又算什么?一场盛大而漫长、献给所有看客的……告别演出吗??” “九凤总想把我圈在他的领地里,相柳想给我一段人间的长梦,小夭想我平安喜乐,爹娘想我恣意活着……他们都在努力给我一个生的答案。可我偷偷藏着的,是一个死的答案,还不是普通的死,是消散,是归化,是……再也不会有朝瑶这个存在。?那我究竟是谁?是那个努力回应他们期待的扮演者,还是这个静静等待着消散的祭品?我越来越分不清了。?” “花园里的花,无论香臭,都认了。可阿獙叔不知道,我这整座花园,连根带土,都是迟早要还回去的养料。?更可怕的是,为了让这花园看起来繁盛,我不得不日夜扮演园丁,扮演其中最艳丽的那朵花,扮演对这一切深深眷恋、充满生机的样子。演得太久,我快忘了土壤下根须正在枯朽的滋味,忘了自己本就是一捧迟早要散入天地的尘埃。? 现在开得越绚烂,将来散的时候,看花的人……会不会就越难过?而这份绚烂,又有多少,是出自真心的绽放?” “但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说。说了,那只疯鸟会立刻掀了这天,那条毒蛇会想尽办法逆天改命,小夭会哭,爹娘会痛……他们会拼尽一切来阻止这场注定的事。那只会让最后的离别,更加惨烈,让他们在我消失之后,余生都活在徒劳的挣扎与悔恨里。” “必须继续演下去,演得更像,更真。直到连自己都信以为真,直到……最后一刻。这算不算,对自己最深的背叛??” “趁我还在,多聚一些温暖,多造一些羁绊,多铺一些路。让他们记住的朝瑶,是鲜活的、闹腾的、甚至有点可恨的,是实实在在拥有过爱与恨的。而不是一个早早知道自己结局、因此束手束脚、苍白无力的悲剧。?可是……用一层又一层谎言和表演包裹起来的人生,真的还能被称为实实在在吗?我给予他们的爱与恨,究竟有多少,是未经结局这个滤镜扭曲过、最本真的情感??” 爱是心头一场无解的劫,是命簿上最重的一笔。 有人一眼万年,将刹那淬成永恒; 有人日久生情,于细水长流中刻骨铭心。 爱若得圆满,相守便是最暖的烟火; 爱若成遗憾,相思便化作最长的夜。 痴缠之深,源于心动那刻,已将整颗心拱手奉上; 离散之痛,不过是因为曾经,靠得太近,融得太深。 它教你极致的欢愉,也赠你等量的痛楚,仿佛命运早就标好价码,要用全部的悲欣,来换一场名为懂得的相遇。 朝瑶轻轻吹熄了手边的萤石灯。最后一点暖光湮灭,月光毫无阻碍地洒落周身,将她笼罩在一片清冷而圣洁的辉光中。 额间那点洛神花印,在月光下仿佛有了生命,隐隐流转着微光,宛如神谕,也宛如倒计时的印记。 指尖颤抖着抚过额间那抹微凉,仿佛想擦去这命运的烙痕,最终却只是无力地垂落。? 朝瑶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用全部生命燃烧出最后璀璨、内核却早已被预知的枯萎蛀空的夜昙。 极致地、甚至是有些狰狞地绽放着,也清醒地、绝望地等待着凋零时刻的到来。 ?白日的每一分张扬,此刻都化作了反噬的利刃;众人的每一分笑颜,此刻都成了提醒她演技精湛的嘲讽。 ?心中万千撕裂的思绪,融化成夜风里听不见带着血腥气的叹息:“能遇见你们,能被这样记住……我这万世轮回,最后这一世,总算不全是苦的。?” 月光下,那个曾笑语嫣然的云舒公子、那个曾权倾朝野的西炎大亚、那个曾神圣庄严的皓翎巫君、那个曾被无数人爱着也恨着的朝瑶,此刻只是一个被庞大命运和自我伪装压得几乎碎裂的孤独魂灵。 月华如练,泼洒在连绵的屋瓦上,泛起一片清冷的银光。 朝瑶跃上了主屋的屋顶,屈起一腿坐着,另一条腿随意垂下,轻轻晃荡。手里拎着个小酒坛。 酒是寻常的烈酒,入喉烧灼,却醉不了她。她仰头灌下一口,目光虚虚地落在远方的天际线上,那里星辰疏淡。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她身旁的屋脊上。赤宸不需要睡眠,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与这片天地、与阿珩永恒的共鸣。 他看着小女儿独自对月饮酒的侧影,那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既单薄,又有一股说不出,仿佛能扛起一切的韧劲。 “瑶儿,”赤宸开口,涌起空旷的回响,却充满了真实的温度,“大半夜的,跑屋顶上喝闷酒?这习惯可不像我,倒有点像你娘年轻时候干的事。” 朝瑶没回头,嘴角先勾了起来。她晃了晃酒坛,又喝了一口懒洋洋道:“爹,您这就不懂了。我这叫吸收日月精华,辅助修行。您看这月亮,多圆,灵力多足。” 她转过头,脸上是含着点狡黠的笑,眼底没什么醉意,清澈得像脚下的月光。 赤宸哼笑一声,在她旁边坐下,灵体几乎没有重量。“少来。你身上那点太阳之力都快溢出来了,还差这点月亮精华?” 当年她从阿珩体内转移过来磅礴而暴烈的力量,也是他们一家能以如今方式团聚的根源。 朝瑶的笑容顿了顿,随即更深了些,带着点无赖:“被您发现啦。那爹您说说,我除了晒月亮,还能干嘛?数星星?那多没劲。” 赤宸没接她这插科打诨的话茬,目光在她脸上扫过,那野兽般的直觉让他能穿透女儿轻松的表象。“心里不痛快?” 他问得直接,“因为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破事,还是……因为人?” 朝瑶眨了眨眼,又灌了口酒,喉头滚动一下,才笑嘻嘻地说:“爹,您这话说的。您女儿我,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能有什么不痛快?真要说不痛快,就是这酒不够烈,喝不醉。” 她晃了晃空了一半的酒坛,语气轻快,仿佛真的只是在抱怨酒水。 赤宸沉默了片刻,望着天上的月亮,缓缓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心里不痛快,就去找人打架,或者去最危险的地方闯荡。你娘呢,她心里有事,就喜欢一个人待着,看星星,或者……折腾她的爱好,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 他声音低沉了些,“瑶儿,你比我们都难。你的不痛快,从来不只是你自己的。” 朝瑶晃腿的动作停了。她没看赤宸,只是盯着手中的酒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坛壁。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这声嗯很轻,卸下了一点伪装,透出疲惫。 “爹和娘……”赤宸继续道,语气里带着历经生死后的平静与深刻,“我们那时候,觉得天地之大,规矩之多,都是狗屁。喜欢了,就在一起,哪怕与全世界为敌。觉得错了,就改,哪怕付出性命。简单,也痛快。” 他转头看向女儿,“你不一样。你考虑的从来不是能不能,而是怎么才能最好。你走的每一步,都算计着后面十步,顾着身边所有人。这点,你比我强,也比阿珩强。但……也累。” 朝瑶转过头,看向父亲凝聚的灵体。月光穿透他身形,显得有些虚幻,但他眼中的关切和那份狂放又深沉的光芒,却无比真实。 眼眶发酸,赤宸与记忆中的爹完全不是一个性格,但那份父爱却是实打实的一样。 第492章 温柔的绑架 朝瑶脸上绽开一个更大的夸张笑容:“爹,您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说得我跟个老谋深算的木头疙瘩似的。我明明也很野兽直觉好不好?看人不爽就怼,有架……嗯,现在不太方便亲自打了,但可以让人去打嘛!” 赤宸被她逗得扯了扯嘴角,但眼神依旧认真:“少打岔。我说的是你的感情。” 他目光如炬,“九凤那小子,霸道,护食,但他眼里只有你,纯粹。相柳……或者说防风邶,心思深,路难走,但他懂你,肯陪你走。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但都算配得上你。” “听说还有个皓翎那小子……叫蓐收?少昊教出来的,应该不差。” 朝瑶这次没立刻接话。她仰头,将坛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烈酒灼烧着食道,却暖不了胸腔里某个地方。 她抬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动作带着点江湖气。 “爹,”她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飘忽,“您和娘的爱情,是烈火,是风暴,烧光了所有障碍,最后……也算求仁得仁,守在一起了。” 她语气变得轻快起来,甚至带了点调侃,“可我这儿吧,情况有点复杂。九凤呢,是把我当成了他巢穴里最亮的那块宝石,恨不得镶在屋顶上,谁都不给看。相柳呢,是明知这宝石迟早要蒙尘,甚至碎掉,还偏要陪着,看它最后能亮成什么样。至于蓐收师兄……”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遗憾,但很快被无所谓取代,“他是阳光下温暖干净的玉石,挺好,但跟我这又是火烤又是血浸的石头放一块儿,不合适,怕把我这点脏气儿蹭他身上了。” 她说得轻松,甚至有点玩世不恭,仿佛在评价几件不相干的物件。但赤宸听出了那份复杂之下的沉重。 不是选择谁的问题,而是每一种关系里,她都清醒地看到了极限、代价,以及自己无法给予的永恒承诺。 “胡说,我女儿才不是石头,是宝石。”赤宸立刻出声反驳,揉了揉她发顶。他女儿哪怕只是一个二世祖,花拳绣腿也是最好的。 朝瑶回眸看着赤宸柔情的一面,铁汉柔情说得就是赤宸这种吧,面对西陵珩,面对她和小夭,他总是不一样。 赤宸放下手,一针见血问道:“你觉得亏欠他们?” 朝瑶歪了歪头,笑道:“爹,瞧您说的。感情的事儿,哪来那么多亏欠不亏欠的?你情我愿嘛。他们选了我,我……也没赶他们走不是?” 她又开始用那种混不吝的语气,“再说了,您女儿我魅力无边,他们赚大了好吗?” 赤宸看着她,忽然道:“你从小就这样。灵肉分离,像个影子一样飘着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看着我们,然后自己琢磨这些乱七八糟的?” 瑶儿出生后的那段艰难岁月,他知道女儿曾如游魂,却不知她是以何种视角观察。 朝瑶瞳孔缩了一下,随即笑得没心没肺:“爹,您可别套我话。那时候我懵懵懂懂的,能知道啥?就知道您和娘,还有姐姐,是世上最好看的光。” 避重就轻回应着赤宸的话,赤宸要是知道她出生就懂事,那不得揽着她来个哥俩好! 赤宸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灵体状态下,像一阵微风吹过。“瑶儿,你为我们做的,太多。多到我这当爹的,没脸说一句辛苦你了。”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厚重的歉疚和无法言喻的骄傲,“你夺回身体,是因着小夭。你后来做的每一件事,桩桩件件,都像是在替我们这些长辈还债,铺路。你活得……太清楚了。清楚到连难过,都得挑时候,选方式。”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朝瑶努力维持的轻松气球。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没有立刻反驳。 夜风卷起她颊边的碎发,月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不清醒,怎么活呢?” 她声音很轻,没有了之前的跳脱,只剩下一种淡淡认命般的疲惫,“糊里糊涂的,可能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角落了。就像当年在桃林,我要是糊里糊涂,就不知道每月去给您唱歌安魂,不知道一点点把娘身上的太阳之力引过来……那今天,我们一家,可能连这样坐着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她提到桃林,提到那些年独自承担的隐秘守护,那是她一个人的漫长战役。 赤宸的灵体微微波动了一下,红光闪烁,情绪激荡。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这份知道,加深了他的亏欠,也加固了他对女儿灵魂力量的激赏。 赤宸的声音更柔和了,带着父亲试图理解却又深知无法完全分担的疼惜,“你对九凤和相柳,也是这么清醒地打算着?计算着你能给什么,不能给什么,什么时候该靠近,什么时候……该留后路?” 朝瑶重新抱起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小了一些。 她望着月亮,沉默了很久,久到赤宸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爹,”她轻轻说,声音几乎融在风里,“您说,如果一个人,知道自己……嗯,知道自己可能没法陪谁走到最后,那她是该一开始就别靠近,还是该在能靠近的时候,尽力对人家好一点?” 她没有用死字,换了个模糊的说法。 赤宸空荡荡的胸膛猛地一抽,他想起了女儿曾为小夭魂飞魄散,那几乎永恒的失去,他以为她指的是这种意外的风险。 “又胡说八道!” 赤宸低斥,带着护犊子的急切,“你如今力量强横,谋略深远,谁能轻易伤你?别说这种丧气话!” 朝瑶转过头,对着父亲咧开嘴笑了,眼睛弯弯的,刚才那一瞬的低落仿佛只是错觉:“看把您急的。我这不是假设嘛!打个比方,比方说!” 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我的意思是,世事无常。所以啊,我觉得,在还能好好说话、好好喝酒的时候,就别想那么多以后。现在开心,就行了。至于九凤和相柳……” 她耸耸肩,“他们一个是不知道怕字怎么写的凶神,一个是早就把结局看淡的妖王,跟我这儿瞎操心未来的,指不定是谁呢。” 理性上最负责、最善良的答案,其实就是她对待蓐收的方式:?不再靠近,不开始,把可能的美好和必然的痛苦,一起扼杀在萌芽里。? 这是保护,也是自我放逐——自己这艘注定沉没的船,不该邀请任何人登船。 赤宸看着她明明悲伤却偏要笑得灿烂的侧脸,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翻涌得更厉害。他伸出手,如寻常父亲般抚摸着她的头发,带起一点微凉的灵力涟漪。 凝视朝瑶的白发一刹,眼里的疼几乎要喷涌而出。赤宸收回手握成了拳,声音沙哑却坚定:“瑶儿,爹欠你的,这辈子是还不清了。但爹在这儿。无论你选谁,怎么选,将来遇到什么,爹和你娘,永远是你的退路。我们一家,永远都在。” 这不是空泛的安慰,这是一个曾经搅动天地、如今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的男人,能给出的最郑重的承诺。 朝瑶的眼眶瞬间红了,但她飞快地眨了几下眼,把那股热意逼了回去。她吸了吸鼻子,故意用夸张的语调说:“哎哟,爹,您可别煽情了。我这酒劲儿都快被您煽没了!再说了,您和我娘现在天天卿卿我我的,给我当退路?我才不去当那个碍眼的呢!”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把空酒坛随手放在屋脊上,动作潇洒利落。“月亮晒够了,精华也吸饱了,回去睡觉!爹,您也赶紧回去陪我娘吸收月光去吧!” 她朝赤宸摆摆手,纵身一跃,轻巧地落回了院中,身影很快消失在廊柱后。 赤宸独自留在屋顶,望着女儿消失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看那轮沉默的月亮。 灵体的感知比肉身更敏锐,他能捕捉到女儿离去时,那瞬间泄露出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和哽咽。 他的小月亮,把所有的光都给了别人,自己却藏在最深的阴影里,连哭,都得笑着。 赤宸的灵体在月光下静静伫立了很久,红光温柔地闪烁着,仿佛无声的叹息,也仿佛永恒的守望。 他知道女儿没有说出全部,但那野兽般的直觉和父爱告诉他,她肩上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还要重,还要冷。 而他所能做的,似乎也只有这样,在她需要的时候,跃上屋顶,陪她喝一口喝不醉的酒,说几句未必能真正安慰到她、但一定能让她知道家在这儿的话。 朝瑶回到屋内,抱着她的大抱枕,合目而息。 生活和爱情的残酷与美妙就在于,它常常不给你时间思考完美答案。它把活生生的人、炽热的情感、无法回避的选择,直接砸到你面前。 那个关于是否该靠近的问题,没有答案,选择哪边,都有其光辉,也都有其阴影。 她的问题已在玉山被相柳和九凤两人用最激烈的方式,给出了一个事实答案。 相柳那夜拦住她时的炙热,他的行为告诉她:他看见了她看的终点。他评估了所有的风险。 然后,他选择要这段路。她的理智,她的为他好,在他那里,无效。他要的,是她,是这个过程,哪怕它通向悬崖。 凤哥他用整个存在的重量,用一种无法用理性拒绝、蛮横的绑定。宣告?在她出现之前,他的存在是混沌的、掠夺性的。离开她,他的世界将退回虚无。 所以,她的船沉不沉,他都在船上,因为这船本身,就是他的世界。? 她的回应与答案,是九凤用他重构世界的霸道,和相柳用他直视深渊的勇气,?共同为她书写?的,他们用爱,对她进行了一场温柔的绑架,将她从自我牺牲的孤独祭坛上拉了下来,拖进了这充满纠葛、痛苦,却也极致真实与绚烂的人间情爱之中。 可这场温柔到让人窒息的绑架,注定不会成功。 她这一生,都没有完美的答案,只有选择与承担。 夜谈如水墨浸染过的宣纸,字字深沉,却也悄然洇开了第二日的明朗。 朝瑶深知西陵珩和赤宸性情。赤宸恣意豪迈,不拘礼法,惯看旷野山川,不耐久困于一室。西陵珩虽喜静,却也爱看人间繁华、市井温情。逍遥、獙君、烈阳各有奇趣,三小只更是耐不住性子。 故而此番出游,她安排得极是巧妙。白日里,或泛舟于碧波清流之上,赤宸与逍遥可临风较艺,烈阳静观,獙君抚笛,西陵珩与小夭母女于舱内闲话品茗,共赏两岸垂柳花树,朝瑶陪着三小只垂钓捞鱼,不亦乐乎;或驱车缓行于轵邑城外田畦阡陌,看农人耕种,听乡间俚曲,寻访隐于山野的特色吃食,图个新鲜野趣。 入夜后,则领着众人逛那灯火煌煌的东西两市,看百戏杂耍,品各色夜市小吃,听书看曲,真正是投身于红尘烟火之中。 这几日间,朝瑶自身消息亦不曾停歇。离戎昶那边已遵照吩咐,寻了个由头——借着军中例行的巡察与犒赏,堂而皇之地遣心腹之人,与那批归顺的西炎降臣及其部属偶遇叙话。 话里话外,将那层意思点了又点:大亚心中自有一本明账,记得每一个为归顺、为安定流过血、立过功的忠耿之士;然则,也绝容不下任何暗地里收取不义之财、搬弄口舌是非,乃至为私利在袍泽背后捅刀挖坑的宵小败类。 敲打与安抚并行,恩威并施。 涂山璟处亦稳步推进。他以商行查验货运、清点库房为名,暗中将轵邑城至辰荣山一路的大小路径、山川隘口,乃至祭坛周遭的树林、岩洞、废弃屋舍,凡能藏匿一人一物之处,皆着可靠人手逐一摸排标识,记录在册,并轮班值守,暗布眼线。 尤其对那些喜好钻研偏门左道、巫蛊咒禁之术的异士,或其可能采买、囤积相关禁术材料的渠道,更是加以打探,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气息。 明里是合家欢游,共享温情;暗里却是机杼不断,罗网暗张。 众人于谈笑风生间,已将祭典前后的安稳与肃清,铺垫得滴水不漏。只待吉日来临,风云际会。 第493章 父子夜谈 夜色如墨,泼洒在连绵的荒原上。距离辰荣山只剩不到一日的路程,洪江下令队伍在一片背风的矮丘后扎营休整。连日奔波,加上典礼在即,精神紧绷的将士们很快便在简单的营帐或直接铺开的毡布上沉沉睡去,鼾声与夜虫的鸣叫交织在一起。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几张年轻而疲惫的脸。相柳没有睡。他靠在一块风化严重的巨石旁,银色长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目光沉静地注视周围的黑暗,耳中分辨着风传来的每一丝异动。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相柳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洪江在他身旁坐下,手里拎着个水囊,里面装的却是烈酒。他喝了一口,递给相柳。相柳接过,也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 “都睡了?”洪江的声音有些沙哑,望着跳跃的火光。 “嗯。”相柳应道,将水囊递回。 两人沉默了片刻,只有风声和火星迸裂的细响。洪江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火焰,看向了更遥远的地方。 “两日后……就是典礼了。”洪江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沉重的慨叹,“辰荣英烈……名字会刻上去很多。可站在那儿受礼的,大概就剩我这个老头子了。” 相柳侧目看向义父。火光在洪江刚毅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皱纹里仿佛刻满了岁月的烽烟与失去。 “赤宸那厮,”洪江又灌了口酒,咂咂嘴,像是要品出故人的味道,“当年多狂的一个人,说战死就战死了,连个全尸都没留下……死得倒是轰轰烈烈。” 他骂了一句,声音却有些发哽,“炎灷也是,一把火把自己烧干净了,脾气比赤宸还爆。珞珈……那小子跑得倒远,竖沙国,眼不见心不烦。” 声音低了下去:“就剩我了。带着你们这群小的,去领这份……不知道算是荣耀还是妥协的礼。” 归顺西炎,对于这位毕生以辰荣为信念的老将而言,心中百味杂陈。若非朝瑶那丫头一手促成,七代辰荣王交代,太尊给出了一个足够体面且对旧部未来有利的方案,他绝不会点头。 相柳没有接话。他清楚洪江此刻不需要安慰,只需要一个倾听者。洪江对赤宸、炎灷的感情,是袍泽之谊,是并肩作战过的生死之交。 这份怀念,沉重而真实。 忽然,洪江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看向相柳,话题陡转:“你小子,别光顾着听。说说你。” 相柳微微一愣:“义父?” “我老了。”洪江直截了当,“有些事,以前觉得不重要,现在看着你们,觉得比什么都重要。赤宸死了,炎灷死了,珞珈跑了……他们都有放不下的人,也有没来得及做的事。” 他盯着相柳,“你呢?你心里放不下什么?将来想做什么?” 相柳袖袍里的指尖蜷缩了一下。他避开了洪江过于犀利的目光,重新投向无边的夜色。“护卫义父,护卫辰荣军旧部安稳。” 他的回答依旧是数百年来一贯的答案。 洪江哼了一声,带着点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无奈。“安稳?跟着我这么个老头子,在这新朝旧梦之间晃荡,算哪门子安稳?” 他拍了拍相柳的肩膀,力道很重,“相柳,我是你义父,但我没想把你一辈子绑在辰荣军这块旧招牌上。这担子,我扛了一辈子,够了。不该让你也扛到死。” 相柳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洪江见他不语,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带着长辈有些笨拙的关切:“当年在玉山,我就看出来了。” 当年还疑惑,后面回过味,这小子那时候就把人藏在心里,让他这个老头子上玉山,一是让自己教人,二是让他光明正大看人。 “那丫头,见面就鬼精鬼精的,一口一个洪江叔,哄得我这古板老头子都能心甘情愿教她几手。明明身世那么复杂,活得那么难,眼睛里却总有光,有股不服输的劲头,像她爹,又比她爹……嗯,多了点人情味。” 他回忆着,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慈爱。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相柳听:“有时候我看朝瑶那丫头,总觉得稀奇。她办事那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头,像极了赤宸当年;可心里揣着的那份重情重义,又分明是西炎王姬的影子;真到了朝堂棋盘上,那份步步为营、谋定后动的缜密,连我都觉得,有几分皓翎王少昊当年的风范……嘿,这丫头,身上怎么好像能看见这么多人的影子?偏偏又笑得比谁都灵,鬼主意比谁都多。” 洪江说着说着居然笑了笑,虽然那笑容在火光下显得有些沧桑, 一直沉默的相柳,缓缓转过头。篝火在他眼眸中跳动,却照不进那深处的静谧。 他声音像冰层下流动的深水,清晰而确定。“义父看得透。”紧接着,话锋如出鞘的薄刃,划开了表象,“但朝瑶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洪江看向他。 相柳的目光重新投向无边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那个独一无二的身影。“她有一颗琉璃心。剔透,能映照万物。早年飘零,她见过赤宸的真,学过西炎王姬的韧,看懂过皓翎王的谋,也领教过西炎王的冷……世间强者的生存之道,于她,如同兵书阵图,皆可阅,皆可解。” “可她从未停留于模仿。她将所见的一切,熔于己身,再以她的意志重新锻造。狂傲化为破局的锋刃,情热化为守护的火焰,谋略化为落子的经纬,清醒化为担责的脊梁。她像很多人,是因为她洞悉并驾驭了那些力量的本质;她谁也不像,是因为她已将它们化成了独属于朝瑶的骨与血。” 夜风掠过,吹动相柳额前的银发。他的声音沉静下来,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绝对:“她是她所有老师的集大成者。但她首先,是她自己。” 眼中那片冰冷的深海之下,似有星辰沉坠。冰冷的眸子藏着他未说出口的话:也是我相柳,今生唯一的爱人。 洪江怔住了,他握着酒囊的手紧了紧。他看着义子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明白了。 他那颗琉璃般的心,映照出的是那个剥离了所有身份与类比后,灵魂本身璀璨夺目、复杂沉重、却又灵动无比的——朝瑶。 “她心里有杆秤,称得出轻重,也懂得给人留路。这份情,我记着,辰荣军上下,也都记着。” 洪江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相柳,你是我义子,我视你如己出。你性子冷,心思深,背负的东西太多。但我看得出来,朝瑶,她能走进你心里,不是没道理的。你们是一路人,都聪明,都狠,但心里都藏着比谁都重的情义。”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叮嘱:“义父是过来人。有些话,现在不说,怕以后没机会说。赤宸和西炎王姬,当年爱得轰轰烈烈,也苦得撕心裂肺,那是时势造的孽。如今……时势不一样了,那丫头在努力造一个不一样的时势。你若是心里真有她,就别光守着军师的本分,也别被过去那点恩怨捆死了。” 他这义子重情重义却非得让自己冷得像块冰,朝瑶再怎么说也是女子,可别把人冻跑了。 洪江的目光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鼓励,也有一种即将放手的释然:“我不知你们具体如何,但那丫头,值得。你也值得有个着落,有个……能让你把心里那点柔软亮出来的人。别学我们这些老家伙,到头来,只剩一堆黄土和几个念想。” 夜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篝火明灭不定,也吹动了相柳额前的银发。他静静地听着,面无表情,但那双总是幽深冰冷的眼眸里,仿佛有极细微的星光闪动了一下,又迅速归于沉寂。 洪江见相柳没反应,那张被风霜刻满的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又这可咋整的复杂表情。 他把酒囊搁到一边,身体朝相柳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用一副传授独家兵法般的严肃口吻道:“小子,话说到这份上,义父就再啰嗦两句。你心里头揣着块烧红的铁,我知道。可你非得把自己外面冻成块冰,这算怎么回事?” 他皱起眉头,仿佛在思考一个战术难题,“朝瑶那丫头,是厉害,比十个男人加起来都厉害。可她再厉害,名头再响,她也是个姑娘家!是姑娘家,就得……就得偶尔听点好听的,见点暖和的!” 义父教他……哄姑娘?? 相柳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温热又形状古怪的石子。第一瞬间涌上荒谬的错位感。 洪江见相柳还没什么反应,有点急,用手比划着:“你别不服气!我告诉你,这就好比……好比咱们打仗,你心里再想守住城池,也得时不时开城门,出去清扫一下战场,给老百姓看看咱的旗号还在!不能光在城楼上摆个冷脸,那谁知道你里头是粮草充足还是就剩空壳了?” 比喻虽然粗粝,但意思居然奇异地通顺。 洪江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忘了压:“还有啊,别老想着你那些什么认定的,放在肚子里自己明白。那没用!你得让人家姑娘也觉着!偶尔……偶尔送点东西?不是说多贵重的,就那种……嗯,看见路边野花开得不错,摘一朵别她窗户上?听说她爱喝酒,找点不那么烈、带点甜味的果子酒?再不济,你多往她跟前站站,别老是影子似的杵在暗处!你那张脸是冷了点,可仔细看,也不算埋汰嘛!” 相柳......摘野花?找甜酒?多往跟前站站? 篝火噼啪,映照着相柳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但若仔细看,或许能发现他紧抿的唇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瞬,一瞬即逝。 他听着那些笨拙又赤诚的战术指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掠过一些截然不同的画面:是防风邶带着她在熙攘夜市尝遍百味,于灯火阑珊处偷得一个吻的狡黠;是防风邶为她弹奏的靡靡之音,曲调里藏着的却是相柳才能听懂、跨越生死的情话;更是夜深人静时,床榻之间,那具身躯如何在她面前彻底剥去所有冰冷伪装,将妖的狠厉占有与人的温柔缠绵毫无保留地交织给予,换来她意乱情迷时带着泣音的嗔怪或齿痕…… 那些耳鬓厮磨,那些亲密无间,那些只有他们彼此才懂的、极致欢愉与灵魂碰撞的颤栗……岂是别冻跑了、摘朵野花这般质朴的词汇所能涵盖万一? 洪江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在布置夜间巡逻任务,内容却全是自己半辈子都没实践过的风月战术。 最后,他总结陈词般拍了拍相柳的胳膊,语重心长:“总之,一句话:心里热,就得冒点热气出来!别把你那未来媳妇儿当敌人防着,更别拿对付咱们这群糙老爷们的架势对付人家!小心真把人给冻跑了,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老子可不会帮你抢亲,丢不起那人!” 这种事,估计只有赤宸活着能干出来。 相柳心里荒谬过后,便是涓涓的暖意。?义父不懂,因为他看到的只是披着相柳冰冷外壳的义子,担心这块冰会凉了心爱姑娘的心。 这份担忧本身,这份绞尽脑汁、用自己那套行军打仗的逻辑来琢磨风月的笨拙努力,像这荒野寒夜里最实在的一团火,烘得相柳那颗惯于沉寂的心,微微发烫。 相柳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却清晰:“义父,您的话,我记下了。” 洪江放心地靠回石头上,又喝了一大口酒,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记下就好,记下就好……这哄姑娘的活儿,比打仗都费脑子……明天还得赶路,精神点。” 他挥挥手,闭上了眼睛,打算就这样小憩片刻。 夜风卷着寒意袭来。相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将目光更深地投向无边的黑暗,仿佛在专注守卫。 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洪江那番话,像一把生锈却好用的钥匙,无意间打开了他心底某个上了锁装满甜蜜与灼热的匣子。 那些与小骗子有关的、鲜活滚烫的记忆碎片悄然涌出,在他冰冷的妖血里,激起一阵短暂却汹涌的暖流。 他依旧坐得笔直,如磐石,如寒刃。但若此刻朝瑶在此,定能从他比平时柔和了千万分之一的侧脸线条,以及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无法捕捉的微光里,窥见一丝被笨拙父爱意外勾出属于防风邶的温柔笑意,和属于相柳深藏于心的珍重。 第494章 沐暖阳 祭典前一日,百花簇拥的庭院中,朝瑶正忙得像个陀螺。 她今日的装扮?娇艳夺目?,与这满园芬芳争辉。一身?绯霞似的裙妆?,不同于中原礼服的宽博,倒是依着身段裁的,腰肢束得纤纤,层叠轻薄的红绡从腰际迤逦垂下,随她走动时宛若流霞拂地,漾开潋滟的波光。额前坠一串细巧的红宝石流苏额饰,恰恰掩去那枚神圣亦显眼的洛神花印。 最惹眼的是她身后那幅?长及腰际的轻红头纱?,颜色比裙裳稍淡些,似天边将散未散的朝云,又似暮春最后一瓣海棠,静静披在身后,行动间悄然曳动,无声却牵引所有目光。 这般浓烈鲜活的红,愈发衬得她?肌骨莹澈如月魄初凝,容颜清媚似雪里绽丹?,一双眸子点漆含星,顾盼时流光溢彩,生生将满园芳菲都比作了黯淡背景。 她一边吩咐几个傀儡往一辆宽敞云辇上搬东西,一边亲自动手整理,忙得团团转,裙裾与头纱翩跹翻飞,宛若一团跳动的火焰,明艳灼人。 “这笼子仔细些,里头是老祖宗上回夸过鲜嫩的雪兔。” “那坛酒可别颠簸!离戎昶私藏的好物,专程借来给老祖宗品鉴的。” “白狐裘呢?对,就是那件。山中清修寂冷,老头子嘴硬,身子可得顾着。” 恰此时,西陵珩与小夭用过早饭,缓缓步入庭中。西陵珩一身雨过天青色长裙,外罩素纱缥缈,容颜温婉如旧,岁月只为她添了沉静气度,唯在见到女儿这身过分耀眼的装束与热火朝天的场面时,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柔光。 小夭着鹅黄衫子,比之妹妹的秾艳张扬,她更显清丽窈窕,与涂山璟定情后眉目间尽是安稳恬然,只在偶尔垂眸时,依稀可见昔年挣扎磨砺淬出的那份韧劲。 “瑶儿,”小夭先开口,声音温软中带着姊姊惯常的轻责,“昨夜与爹聊到那般晚,今晨又起这大早折腾,穿得这般……招摇,倒像是去抢亲了。” 朝瑶闻声回眸,刹那间笑靥绽开,竟比身上红裙还要灿亮几分。她随手牵起裙边,动作洒落自在:“小夭、娘!我这不是惦记着辰荣山的老祖宗嘛!祭典在即,总得先去打点打点,顺道么……”她眼波一转,狡黠流光隐现,“顺道向老祖宗讨教几桩疑难,譬如昨夜与爹聊起的那些。” 西陵珩静静立在花荫下,目光从那堆琳琅满目、甚至透着几分胡闹的礼物,缓缓移到女儿明澈无尘的笑脸上。 耳边是朝瑶口中自然流泻的老祖宗三字,那般亲昵、信赖,甚至透着被宠惯了的骄纵,与她记忆深处那位威严冷峻、算计优先的父王身影,骤然碰撞,裂出令人晕眩的鸿沟。 “瑶儿,”西陵珩的声音很轻,却清晰穿过庭院喧嚷,“你与你外爷……平素便是这般相处么?” 朝瑶正俯身检视酒坛泥封,闻言直起身,红宝石额饰在她额前轻晃,碎光点点。 她望向西陵珩,目光澄净坦荡,无半分闪躲:“是呀,娘。老祖宗那人,毛病是多,可同我倒是投缘。除了偶尔被我气得吹胡子瞪眼,骂几声小兔崽子,多数时候极好说话。您瞧这些,”她指了指云辇,“他见了保准嫌又拿这些劳什子来扰我清静,转头定用得比谁都欢实。” 她说着,想起什么趣事,眉眼愈发弯如新月:“娘您是不知,他可有趣了。前回我拉他去城中乐坊听曲,他板着脸正襟危坐半日,出来却道靡靡之音,乱人心志,不及昔年军中战鼓慷慨,可那琴音激越处,他手指分明在膝上悄悄叩着节拍呢!还有啊,我抱怨九凤脾性躁、相柳心思深,他竟教我什么烈女怕缠郎、以柔克刚的歪理,还说当年......”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她看到西陵珩的脸色,在晨光中似乎微微白了一瞬。 那双曾盛满痛苦与倔强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震惊、茫然、难以置信,以及连朝瑶一时都无法完全解读的哀伤。 小夭悄然握住了西陵珩微凉的手,无声传递着暖意。她看向妹妹,目光柔和却带着一缕极淡的怅然。 与外爷的关系,经朝瑶多年插科打诨、似无心却有意的润滑,早已从最初尖锐的怨恨疏离,转为?彼此尊重、内心保持距离的平静?。 她能明白妹妹那种毫无负累的亲近,可她们与母亲不同,母亲是被外爷那柄刀实实在在刺穿过的,伤口纵然愈合,疤痕却永在,无法如朝瑶那般,将那个曾带来无尽苦痛之人,仅仅看作一个有趣、嘴硬、可亲近逗弄的寻常长辈。 庭中一时寂寂,唯有鸟鸣啁啾,花香浮动,却似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雾。 朝瑶脸上灵动的笑意渐渐沉静下来。她不是不懂,只是她总选那条更直接、更卸力的路。 走到西陵珩身前,牵起她另一只手,那手心微凉。 她嗓音放软了,少了平日的跳脱,多了几分沉淀后的温煦:“娘,女儿晓得您心里有个结。那结太深,也太疼,是女儿永远无法真正感同身受的。” “老祖宗他……或许确曾是您与爹爹、外祖母与舅舅们苦难的源头之一。帝王心术、家国权衡、对至亲之伤……女儿无意为他辩解半分,那些都是真切发生过的。” 她握紧母亲的手,目光明澈而恳切:“或许在他人眼中,他曾是那位君临天下、威严肃穆的西炎王。但于女儿而言,?无论他是高居王座,还是如今退隐山野,自女儿在他身边起,他在我面前便首先是个会悉心教导我、也会被我气得吹胡子瞪眼的老人家?。他授我兵法权谋,亦默许我领兵;他骂我胡闹,却将西炎大亚之权予我,容我放手去做想做的事;我同他说朝堂、说情爱、说市井琐碎,他总会听着,骂我,再给出他的见地……于女儿,他是很重要的老祖宗。” 朝瑶眼底流光微转,似有慧黠,亦含着洞明世事的豁达:“圣人不贵尺之璧,而重寸之阴。娘,光阴最是无情,亦最是慈悲。恨一个人,太耗心神,尤是恨一个亦曾予您生命与最初温暖之人。女儿并非劝您原谅──有些伤痛,或许本就不该被原谅。女儿只是觉得……如今爹爹归来了,您也回来了,小夭与我皆在您身旁,玱玹登位了。前尘旧枷,或许不必再背负得那般紧了。此番辰荣山祭奠英烈,何尝不是与过往做一场告别?” 她语调转轻,却字字清晰:“至于见与不见,全在娘亲一念。您若不想见,女儿便将他拦在山中,保准不教他扰您清净。您若愿见……哪怕只是遥遥望一眼,瞧瞧这个您曾敬爱亦曾痛恨的父亲,如今究竟成了何等模样,亦未尝不可。不为他,只为让您?心底那头困守多年的旧兽,得见天光,沐此暖阳?。” 西陵珩久未言语。她凝视着眼前一身红装、明艳不可方物的女儿,看着那双盛满理解、疼惜与纯然光亮的眼睛,再感受掌心来自小夭的温热与沉静。 记忆的潮水与现实的暖流在她胸中激荡冲撞。 赤宸的存在是她此刻心安的锚,可两个女儿,尤其是朝瑶所展现与父亲那般不可思议的寻常祖孙情谊,宛如一面澄镜,映出另一种可能──岁月长河或许真的淘洗了某些锋芒,权柄褪去后,那个男人是否真露出了她从未得见人的侧影? 獙君、小夭口中那些鲜活甚至荒诞的细节,与她封存数百年的冰冷记忆格格不入。 她不是不信父亲会变,她是不敢信自己是否还有勇气与心力,去重新直面、触碰那段镂刻入骨的过往。? 小夭在此时轻声开口,嗓音温和如潺潺溪水,抚平着无形的褶皱:“娘,瑶儿说得在理。过往之痛,孰能轻忘?可正如璟常劝我的,握得太紧,伤的终是自己。我们如今在一处,爹爹也在,便是圆满。外爷之事……顺其自然便好。您若想见,我与瑶儿陪着您;若不见,亦无人能迫您。” 她的话语平和坦然,既无强求亦无退避,不强求释怀,亦不沉溺自耗,只是在现实的安稳中,寻求一份内心的平静。 西陵珩缓缓阖目,复又睁开,眼底那一片惊涛骇浪终是渐渐沉淀,化作深潭般的静谧,其间却又萦绕着千丝万缕、难以尽述的复杂情愫。她反手,将两个女儿的手牢牢握在掌心,力道很重,仿佛要借此确认此刻的真实。 她看向朝瑶,唇边终是泛起温软至极的微笑,轻叹般道:“我的女儿们……真是长大了。” 朝瑶嫣然一笑,霎时如云破月来,满庭生辉,仿佛方才那番沉静对话从未发生。 “那我先行一步啦!老祖宗还等着我的野味下酒呢!” 她松开手,轻盈旋身,红裙与头纱扬起流丽弧度,宛若一只振翅欲飞的赤色灵雀。 登上云辇前,她回首,朝西陵珩与小夭挥了挥手,笑颜明媚烂漫如初,唯独那双星眸深处,掠过一瞥唯有至亲方能体察,了然于心的暖光与支持。 辰荣山路遥,祭典钟声未响,一段横亘生死爱恨的私藏过往,正待时光与亲情温柔合页。 洪江与相柳一行人,今日也该抵达了。?北冥别时,曾对他说我在这里。 她要他踏入辰荣山的第一眼,便看见她──看见这身灼灼如焰、专为他而披的红裳,在这意义非凡的山麓,如一座最明亮的灯塔,昭告她的存在与等待。 云辇在辰荣山稳稳停住。车帘尚未完全掀起,一团灼目的红影便“嗖”地窜了出来,像颗点了引线的火红炮仗,直冲太尊日常起居的宫殿而去。 沿途侍从显然早已习惯,纷纷躬身避让,眼角余光瞥见那抹飞扬的红纱与银铃般的笑声由远及近,又一阵风似的掠过。 “老祖宗!您最贴心、最可爱、最惦记您的小兔崽子来啦——!” 人未到,声先至。 殿内,紫檀长案后,身着玄色常服、发髻一丝不苟的太尊西炎王,正执朱笔批阅着一摞厚厚的试卷。 闻言,他笔下未停,只几不可察地抬了下眼皮,哼了一声,中气十足:“聒噪。进来。” 殿门被“砰”地推开又合上,朝瑶带着一身阳光与花香卷了进来。她今日这身红实在太过打眼,衬得满室沉肃的墨香与庄重的陈设都亮堂了几分。 她几步蹿到长案前,毫不客气地歪着头看那试卷:“哟,栽星筑这个月的考核?让我瞧瞧是哪个小倒霉蛋的文章又惹您老人家皱眉了?” 太尊搁下笔,身子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目光如炬,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最后定格在她那张因为奔跑而泛着红晕、愈发明艳生动的脸上,眉头习惯性蹙起:“穿成这样,是打算放火烧山,还是嫌自己不够显眼,生怕那小子到了找不着你?” 这小兔崽子,今日倒把一身锋芒,裹进了云霞里。红得这般招摇,是嫌盯着她的眼睛还不够多么? 也罢,玉总要琢,凤总要鸣。这般颜色气度,方衬得起她踏上的路。 只是这路……步步皆是烈火荆棘。 朝瑶笑嘻嘻地转了个圈,红裙与头纱绽开:“好看不?新做的裙子,多精神!烧山多没意思,我这是给您这宫殿添点喜气,去去您批卷子的晦气。” 她凑近,瞄了眼试卷上的名字,“啧,又是理论经义扣分?老祖宗,您可别太苛责,栽星筑里好些是文武榜落选的实干之才,他们可能背不全那些经书,但说起河道走向、农具改良、边关布防,头头是道。咱这学府,不就是为了补上他们这块短板,也让他们那些实学有个进身之阶嘛。” 太尊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我知道。否则你以为,单凭你几句有教无类、唯才是举的空话,就能允你办这栽星筑,还亲自来当这劳什子大司成?” 他放下茶盏,指尖点了点试卷,“不过,实干之才,也需知礼明义,晓古通今。否则,纵有济世之能,亦易沦为权术之器,或目光短浅之辈。分寸,需得拿捏。” 这话里透着帝王惯有的权衡与深远考量。 第495章 丰隆表白 朝瑶收敛了些嬉笑,正色道:“老祖宗教导的是。所以这不请您把关嘛!您这朱笔一批,他们往后行事,心里自然就多了一杆秤。” 她顺手从带来的食盒里拈了块精致的点心,自然地递到太尊嘴边,“尝尝,新出的桂花栗粉糕,不甜腻。批卷子耗神,补补。” 太尊瞪她一眼,还是就着她的手吃了,咀嚼几下,评价道:“尚可。” 目光却柔和了些许,“辰荣山祭典在即,各方人马陆续抵达……可都安顿好了?” 这话问得平常,但朝瑶听出了其中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她一边麻利地给太尊斟茶,一边状似随意地说:“都挺好。小夭和涂山璟在一块,心里踏实着呢。烈阳等人在府里看看花,说说话。” 她抬眼,飞快地瞥了太尊一眼,见他神色无波,便继续用那种轻松的口吻道,“这人啊,有时候就得像这辰荣山,看着层峦叠嶂、沟壑纵横,好像到处都是过不去的坎。可实际上呢,山风会吹,雨水会流,时间久了,再深的痕迹也能被磨平些,长出新的花草树木。见或不见,山都在那儿;念或不念,风都会过。” “关键是自个儿心里,别老堵着那块石头,得学着透透气,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老祖宗?” 她这话说得拐弯抹角,没提任何具体人事,但字字句句,又似乎都落在太尊的心事上。 既像在说西陵珩,也像在说太尊自己。 太尊沉默了片刻,看着眼前巧笑嫣然、却心思剔透的小兔崽子,眼底深处掠过极复杂的情绪,有感慨,有歉疚,还有一丝被理解的慰藉。 他笑骂:“小兔崽子,一套一套的,道理都让你说尽了。行了,别在这儿杵着碍眼,我还有几份试卷要看。你不是要在辰荣山等人吗?滚出去逛去,别跑太远。” 预抬手来一巴掌 “得令!” 朝瑶灵巧地躲开他的魔爪,护住自己的头发,眉开眼笑,“那您慢慢批,午膳我来找您,给您炖山鸡配炙兔!” 说完,又像来时一样,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留下一殿若有若无的馨香和骤然重新沉淀下来的寂静。 太尊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才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释然,也有无人可诉的寂寥。 他重新拿起朱笔,却迟迟未落,目光似乎穿透了试卷,望向了更渺远的过往。 朝瑶出了老祖宗住处,并未走远,而是唤人问了问祭典的事情方才离去。 辰荣山她熟得很,便沿着清幽的山道信步闲逛。 山中古木参天,祭典将至,各处前几日就开始布置,偶尔能见到巡逻的兵士或忙碌的侍从。 她心里揣着事,计算着洪江一行人的脚程,目光时不时飘向山门方向,那身红裙在苍翠山色中,果然醒目得如同一面旗帜。 正踱步至一片开阔的观景平台,远眺着群山云雾,盘算着相柳见到她时会是什么表情,是愣住,还是依旧板着脸但耳朵尖微红? 忽然,一个高大挺拔、穿着华丽劲装的身影,带着一股风风火火的气势,径直拦在了她面前。 “瑶儿!果然是你!” 朝瑶定睛一看,竟是?赤水丰隆?。他显然是一大早就上了山,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衣袍崭新挺括,连佩玉都擦得锃亮,只是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决心、紧张和几分实诚的急切,看起来……有点怪。 “隆隆?” 朝瑶有些意外,挑了挑眉。“祭典明日才开始,你倒是来得早。来和玱玹议事?” 丰隆注视着眼前人,目眩神迷,胸中豪情与热望激荡。昔年见皓翎大王姬红衣,已觉惊艳难忘。今日方知,何为霞蔚云蒸,玉山将崩!较之小夭,容色更盛三分,气度更添七分威仪! 唯有如此绝色,如此风华,才真正值得赤水氏以全族之力相聘,才配站在我丰隆身侧,共览这大荒山河! “听说你回来了,便想着早些上山,或许能碰到。” 丰隆声音洪亮,盯着她,目光如星,像要来一场重要的谈判或决斗。 朝瑶被他这直愣愣的态度弄得一愣:“找我?何事?” “我……我是专门来找你的!”丰隆走上前,与她并肩立于平台边缘,目光却未看风景,而是侧首看着她,语气坦荡直接,“有些话,我觉得还是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朝瑶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哦?什么话值得赤水族长专程跑一趟?若是军事或者赤水地界的新政,玱玹不是在吗?或遣人送个玉简来便是。” “不是公事。”丰隆摇头,他向来不喜迂回,此刻更是开门见山,“至少,不全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明媚的脸上,那身红衣映在他眼中,仿佛点燃了两簇火苗,“朝瑶,我知你与防风邶交情匪浅。但我也知道,你们尚未举行任何仪式,广而告之。” 朝瑶眸光一闪,笑意淡了些,多了几分探究:“所以?” “所以,我认为我仍有资格,郑重地向你表明我的心意,并争取一个机会。”丰隆挺直脊背,声音洪亮而清晰,带着他混合着坦率与算计的气场,“我不否认,最初注意到你,是因为你的身份、你的能力、你所能带来的……一切。皓翎巫君的神权,西炎大亚的兵权,你亲手编织的人脉,还有你这个人本身的智慧与力量——得你一人,胜过十万雄兵,这话绝非虚言。” 他毫不掩饰其中的野心与权衡,这反而让朝瑶觉得……嗯,至少诚实得有趣。 她没打断,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听着。 “但若仅仅为此,我大可以像对待其他盟友一样,提供资源,换取合作。”丰隆话锋一转,眼神里透出几分他自己也未必全然明晰的复杂,“可我发现不是。看到你能对蓐收笑,能和九凤称兄道弟,甚至……和防风邶那般亲近,我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心口,眉头微蹙,像在分析一道难题,“会不痛快。不是利益受损的不痛快,是……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又像憋着一股火,非得做点什么才能舒坦。” 丰隆向前迈了一小步,距离拉近,气息都带着一种灼热的决心:“我妹说我这是野心和真心搅和在一块,分不清了。我想她大概说对了一半。另一半是,我赤水丰隆,看到最好的、最耀眼的东西,就忍不住想争,想赢。而你,朝瑶,你就是我目前见过的最好、最耀眼,也最……难以掌控的存在。” 他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征服欲与欣赏,“这念头让我兴奋,远胜于单纯的柔情蜜意。” 老天爷...丰隆这是给她来了一套价值评估+心理剖析+战书宣言混合体的表白? 朝瑶听得眼皮直跳,心里那点关于相柳的旖旎心思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满满的荒谬感和一股想笑的冲动。 她轻轻吐了口气,星眸中流转着了然与些许戏谑:“丰隆,你这番话,说得可比当年追求小夭时,实在多了。” 丰隆坦然承认:“那时确有家族考量。但对你,考量仍在,只是……”他试图寻找措辞,“只是你本身,就是最大的考量,也是唯一能让我心甘情愿调整所有计划的变数。” “那么,你的计划是?”朝瑶歪着头,饶有兴致。 “我知道,比风花雪月,比知情识趣,我或许不如防风邶。”丰隆说得直接,并无多少挫败,反而有种务实的光芒,“但我也知道,你重实务,看实力。赤水氏能给你的,远不止财富地位——那些你本也不缺。我能给的,是在你想做的每一件大事上,最坚实可靠的助力。无论是军务、政务,还是你想推行的任何新政,我赤水丰隆,以及我背后的赤水氏,都可以成为你最得力的臂膀,最好用的盟友。不是客套,是实打实地并肩,解决难题。” 他目光炽热,“我想让你看到的,不是一个单纯的追求者,而是一个足以与你匹配、能在你认定的道路上与你同行甚远的人。今日前来,便是想问你,可否给我一个机会?我定会以赤水氏族最隆重的礼节待你,以后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你需要什么,赤水氏便支持什么” 朝瑶:“……” 她足足愣了三息,抬手扶了扶额,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他眼中的野心、真诚、算计与那份笨拙却热烈的争胜之心,清晰可见。 她不得不承认,丰隆这番话,虽然充满了赤水氏族长的精明与直接,但确实比单纯的献殷勤,更触及了一些实际,也……更符合他的本性。 她轻笑出声,那笑声如清泉击玉,驱散了些许紧绷的气氛。“丰隆啊丰隆,”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你这份争的心气,和这份务实的算计,倒是坦荡得让人讨厌不起来。” 丰隆眼睛一亮:“那你……” “但是,”朝瑶打断他,笑容明媚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疏离与坚定,“最好最耀眼的东西,之所以难以掌控,往往是因为她压根就不想被任何人掌控,也不想成为任何人争胜的彩头。我选人,看心意,不看筹码。我的心意在哪里,我很清楚。” “山风自在,何必强求它只为一人停留?你说是不是,丰隆?”她向前走了几步,红纱拂过山石,目光投向云雾缭绕的山道尽头。 她回眸,冲丰隆眨了眨眼,看着丰隆瞬间紧张起来的神情,忽然起了点捉弄的心思,朝瑶歪着头,笑得像只小狐狸:“你刚才说,以后我说往东,你绝不往西?” “绝不!” 丰隆斩钉截铁。 这丰隆,果然是一如既往实诚得令人发指啊! 朝瑶好不容易稳住表情,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经些,但眼底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那我现在说....”伸出纤纤玉指,指向山下隐约可见的山道,那里似乎有尘土扬起,“我此刻最想往那边去,接几个人。您……要不先往西边逛逛?祭典前的辰荣山西麓,景致也是不错的。” 丰隆顺着她的手指望去,一时没反应过来:“接人?接谁?我陪你一起去便是!” 朝瑶忍笑忍得肩膀微抖,冲他摆了摆手,红裙一旋,已然朝着山道方向轻盈地掠去,只留下一串带着笑意的清亮话语随风飘来:“好意我心领啦!不过接人这种小事,就不劳您大驾了!您还是先去西麓看看景吧,回头祭典上再见!” 话音未落,那团热烈的红色身影已飘然远去,留下丰隆一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西边,浓黑的剑眉紧紧拧起,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不解。 他……他这是被拒绝了?还是没被拒绝?让他往东就不往西,她让他往西……这到底算怎么个意思? 胸中那股混合着不甘、困惑与愈发炽热的征服欲的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被山风吹得,无声地烧得更旺了。 他低声自语,带着的固执与锐气:“心意……吗?路还长,且走着瞧。” 说完,他转身,朝着与山道相反的方向大步离去,背影依旧挺拔,只是那步伐,比来时沉重了几分。 一行人马正缓缓出现在山道转弯处。为首者身形魁梧,正是辰荣义军领袖洪江。而洪江身侧,那个一袭白衣、银发如霜、面具覆容的男子,不是相柳是谁? 相柳似乎也第一时间看到像一团欢快的火焰,向他们飞奔而来的那抹灼目的红。 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冰冷的视线穿越距离,精准地锁定了朝瑶,气息为之一窒。 此红,当以血染,方不辜负。天地间万千颜色,唯赤色与白色堪配她。今日这抹红,便该只映在他一人眼中。 朝瑶脸上绽开一个比阳光更灿烂的笑容。 相柳的到来,像一阵清冷的风,瞬间卷走了方才平台上那场直白交锋留下的微妙滞涩。 朝瑶如一团雀跃的火焰落至山道口,目光早已缠在相柳身上。碍于众人面前,两人并未多言,只眼神交汇间,无声的暖流与未尽的话语已流淌过千山万水。 第496章 相柳审问 “洪江将军。”朝瑶率先行晚辈之礼,姿态恭敬却并不卑微,红衣拂过山石,自成一段风华。 洪江连忙上前虚扶着她手臂,古板严肃的脸上神情温和,声音沉稳有力:“身在辰荣山,瑶儿贵为大亚,无需这般多礼。” 他手掌宽厚温暖,一触即离,分寸拿捏得极好,既表达了长辈的疼爱,也恪守了臣属对君上的礼节。 他目光扫过朝瑶身后可能存在的耳目,话虽是对朝瑶说,却也像在提醒随行的辰荣部属,“如今你身份不同,凡事更需谨慎些,莫让人拿了错处去。” 朝瑶顺势起身,嫣然一笑,那笑容依旧明媚,却比在刚才多了几分属于西炎大亚的沉静气度:“礼不可废。将军一路辛苦,辰荣山风大,请快些随我去安顿歇息。” 她说话时,眼风自然地掠过洪江身后那些熟悉的面孔,他们皆穿着整齐的辰荣军便服,站姿笔挺,努力维持着军容肃穆,但看向朝瑶的眼神里,是压不住的欢喜与激动,几个年轻的将领甚至忍不住微微咧开了嘴。 “有劳大亚亲自相迎。” 洪江颔首,侧身让开道路,示意朝瑶先行。 朝瑶却不依,走到洪江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笑语盈盈:“将军是客,更是长辈,瑶儿理当相伴。这边请,住处已收拾妥当,视野开阔,也清净。” 她一边引路,一边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身边几人听清的声音说道,“听闻将军此行路上遇到秋雨,道路可还顺畅?将士们可有不适?山中已备了姜汤和祛湿的药材,稍后便送到各院。” 这话问得细致周到,超出了纯粹的公务关怀。洪江心中熨帖,面色更缓:“劳大亚挂心,一切安好。些许风雨,行军之人早已习惯。” 他目光掠过沿途悬挂祭典幡旗的古木,语气里带上一丝感慨,“倒是这辰荣山,与上次来时,气象又有所不同。” 朝瑶抿唇一笑,没有居功:“是陛下仁政,也是辰荣故地民心所向,瑶儿不过依令行事,略尽绵力。” 她话锋微转,声音更柔和了些,“清水镇送来的最新一批农具和纺织图纸,我已看过,改进得极妙,尤其是那架新式水车,若能推广,沿河田地受益无穷。蒋司务,这功劳簿上,得给你记一大笔。” 跟在稍后位置的蒋司务没想到朝瑶突然点他名,还提及如此具体的公务,顿时精神一振,努力绷着脸,但眼里的光藏不住,拱手道:“大亚过誉!都是底下匠人琢磨、将士们试用反馈的成果,属下不敢居功!图纸……图纸已按您先前吩咐,抄送各州匠造司。” “效率不错。” 朝瑶赞了一句,又看向老樊,“樊叔,听说你上个月带队剿了一窝盘踞商道的匪寇,没伤着吧?” 老樊胸膛一挺,洪亮地答道:“谢大亚关心!几个毛贼,不够塞牙缝的!就是可惜了缴获的那几坛子酒,按军规,全上缴了!” 说到最后,语气里不免带出点心疼,引得周围几个老伙计闷笑。 氛围在不经意间松弛了些许,虽然众人仍谨记着洪江小心的提醒,言行比在自家地盘收敛,但那流淌在简短对话里的熟稔与关切,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能说明关系匪浅。 自始至终,相柳都沉默地走在洪江另一侧稍后的位置,与朝瑶隔着洪江和几步的距离。 他未曾开口,但若有人细心观察,会发现他的步伐节奏与朝瑶引路的步调保持着一种无形的默契,他冰冷的视线虽大多平视前方,却总能恰好地掠过朝瑶可能需注意的台阶或横枝。 而当朝瑶与老樊、蒋司务对答时,他那冰封般的侧脸线条,似乎也会柔和那么一瞬。 洪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了一眼身侧面容沉静、举止得体的红衣少女,又用余光扫过另一边沉默如雪的白衣将军,心中百感交集。 当年玉山上灵动狡黠的小丫头,清水镇里带来生机与欢笑的圣女,如今是能撑起一方天地、心思缜密的西炎大亚、皓翎巫君。 而她与相柳之间,那无需言说、历经生死与时光淬炼的羁绊,在这人前刻意的疏离下,反而更显深邃。 行至一处岔路,一边通往住处,另一边则通向祭典主坛和更幽静的山林。 洪江停下脚步,对朝瑶道:“大亚送至此处即可。路径我等已知晓,不敢再劳烦。” 朝瑶也停下,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牌,递给洪江:“如此也好。这是松涛殿的通行令符,山中守卫皆已认得。将军与各位有什么需要,凭此令符,可直接吩咐。祭典前诸事繁杂,我就不多叨扰了。” 她目光清澈地看向洪江,也仿佛不经意地拂过相柳,“山中夜间寒凉,诸位务必保重。” “多谢。” 洪江接过玉牌,郑重收好。他看了一眼相柳,沉声道:“相柳,你随大亚……去熟悉一下祭典外围防务。大亚安全,亦是重中之重。” 相柳面无表情,上前半步,对着洪江微一颔首:“是。” 朝瑶心领神会,对洪江及众将士再次颔首致意:“那瑶儿先行一步,晚些再来拜会将军。” 她转身,红裙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朝着另一条清幽的山道走去。相柳默然跟上,白衣飘动,与她保持着三步左右的距离,既像是护卫,又像是同行者。 两人身影一红一白,渐渐消失在苍翠的山林掩映之中。 直到他们走远,老樊才凑到洪江身边,压低声音,眉开眼笑:“将军,您瞧见没?咱们大亚,真是……那个词儿怎么说来着?威仪天成!” 如今清水镇哪还是个镇啊!托圣女的福,商路畅通,工坊林立,迁来的人口比原先多了十倍不止!城墙扩了三次了!兄弟们旧疾得治,家里有地,成家立业。孩童们都能在镇上的学堂念书识字…… 洪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明镜一般。当年在玉山短暂教导朝瑶时,就察觉这丫头天赋异禀又心思剔透,更难得的是心性纯正豁达。后来得知她是赤宸与西陵珩之女,更添几分复杂感慨。 蒋司务连忙接话:“可不是!是咱们清水镇的大福星啊,性子好到就连相柳.....” “就你话多。” 洪江打断他,但严肃的脸上并无怒色,反而望着那两条身影消失的方向,眼底深处泛起欣慰的波澜。 他转身,朝着宫殿方向迈步,声音沉稳地传入每个将士耳中,“都管好自己的嘴,眼睛放亮些。如今是在辰荣山,不是在清水镇。别忘了,是谁给了我们今天能站在这里的体面,又是谁,在为我们和子孙后代挣一个更安稳的明天。” 众将士神色一凛,齐声应是。那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朝瑶长长舒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下,显露出一点独处时才有的松懈。这松懈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丰隆那张坦荡又执拗的脸,以及他那些混合着野心、欣赏与争胜心的宣言,后知后觉地、排山倒海般涌回朝瑶脑海。 最要命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开始在她脑海里自动上演: 九凤得知消息,那张脸瞬间阴沉如暴风雨前夕,金色眼眸里火焰跳跃,说不定当场就能把她拎起来质问:“赤水丰隆?那个满脑子算计的木头疙瘩?他也配?!你跟他单独说话?说了多久?都说了什么?!是不是他碰你手了?!” 紧接着可能就是一场凤凰真火无差别扫射,或者直接杀上赤水氏。 ?相柳……相柳或许不会暴怒。他只会用那双冰封般的眼眸静静看着她,沉默。但那沉默比九凤的怒火更让她头皮发麻。他可能什么都不说,只是周身寒气更重,转身就去练兵,或者接那种最危险、最玩命的刺杀任务,用行动来表达他内心的翻江倒海。 到时候她还得绞尽脑汁去哄,去解释,去安抚那颗冰冷外表下其实异常敏感骄傲的心…… 朝瑶心里抓狂地比划,嘴上无声嗫嚅:“两个……家里已经有两个了!两个醋劲上来能掀翻天的祖宗了!一个暴躁如火,一个寒冷如冰,这水火交加的我已经快供不起了!” 现在再来一个赤水丰隆?还是这种为了争赢不惜一切款的?! 她想象了一下两位祖宗如果同时得知此事的场景,顿时觉得眼前一黑,脚步都虚浮了一下,差点真给苍天跪了。 朝瑶下意识地抬手扶住了旁边的树干,脸皱成一团,无声地做了个救命的口型,心中默祷:?各方神明庇佑,今日之事万万不可走漏风声,尤其莫叫九凤那火山知晓…… 她肩膀垮下的松懈,瞬间僵住的背脊,脸上变幻的精彩表情——从放松到呆滞,到惊恐,到抓狂,再到生无可恋……最后那个对着树干无声哀嚎的夸张口型,都被身侧三步之外、看似目不斜视的相柳,尽数收入眼底。 她在想什么?或者说,在怕什么?能让她在刚刚结束与辰荣旧部那样一场温暖重逢后,立刻露出这种仿佛大祸临头的表情? 相柳的眸光沉了沉。冰封的海面下,暗流开始涌动。 他的脚步未停,气息也未变,但神识已如最细密的网,无声铺开,瞬间扫过方圆百丈。 除了鸟兽虫鸣,并无其他窥探的气息。 就在朝瑶对着树干忏悔完毕,深吸一口气,准备继续往前走,并强行把丰隆表白这件事从脑子里清除时...... 一只微凉而有力的手,倏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将她轻轻一带。 “哎?”朝瑶猝不及防,低呼一声,人已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带着,轻旋离了主道,宛若被一阵清风卷入,没入道旁枝叶葳蕤、光影骤黯的古木深处。 落叶绵软,光影陆离。相柳步履迅捷无声,巧妙避开横斜枝蔓,几个起落间,便将她带至一处被虬结树根与垂挂藤萝自然掩蔽的角落。 此地有一小片生着青苔的平地,侧畔岩壁渗着清泉,叮咚滴入下方一汪澄澈小潭,潺潺水声几乎隔绝了外界一切。 相柳身形微错,便已转身,面具消融,将她困于岩壁与他身影之间。 此处角度,纵使外间有人经过,亦绝难窥见分毫。 他略略低头,清冷目光落在她犹带惊愕的脸上,平静无波,却让朝瑶心头那点刚压下的虚怯,噌地窜起。 “蛇大人?” 朝瑶站稳,手腕还被他握着,有些茫然地抬眼看他。 他看见了?眼力见没那么好吧!出门没看黄历,还是这身红裙真的招桃花招到煞星了?! 相柳松开了她的手腕,但未退开。他双手随意地垂在身侧,目光却像最精准的冰锥,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说吧。” 他开口,声音不高,平铺直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让朝瑶头皮发紧,“从山道口见到我开始,到刚才对着树行礼,中间漏掉了什么。” 朝瑶:“……” 这逻辑,这切入点!不愧是相柳!一眼就看出她情绪转换的关键节点是在见到他之后!而且对着树行礼是什么鬼形容!她那明明是在求苍天! “漏、漏掉什么?” 朝瑶眨巴着眼睛,准备装傻,脸上堆起一个无比灿烂、无比无辜的笑容,“没有啊!我就是看到你太高兴了,然后……然后想到祭典事情多,有点头疼!对,头疼!” “头疼到需要对着树干演练跪拜大礼?” 相柳眉梢都未动一下,语气依旧平淡,“还是说,在见到我之前,发生了什么,让你觉得见到我之后需要格外头疼的事。” 朝瑶脸上的笑容有点僵。“哪有什么事嘛……” 她试图蒙混,伸出手指,戳了戳他胸前冰凉的衣料,“就是……就是碰到了赤水丰隆,说了几句话而已。” 她尽量说得轻描淡写。 “几句话。” 相柳重复了一遍,听不出信还是不信,“什么话,能让你从雀跃瞬间变成如丧考妣。” “如丧考妣?!” 朝瑶瞪大眼,差点跳起来,“我哪有!我那是……那是思考人生!思考祭典的流程!很严肃的!” “思考人生需要搭配‘两个祖宗’、‘水火交加’、‘供不起’以及救命的口型?” 相柳微微偏头,银发滑落肩头,眉梢都未动一下,语气平淡若谈论风起,“抑或,你所祈告之对象,特指家中二位尊长?” 朝瑶霎时瞠目,耳尖飞红。她怎么把心里的嘀咕说出来了,没发声啊,他会读唇语?难怪每次嘀嘀咕咕他都知道自己埋汰他。。 第497章 物理之法 “我……我那是……心中排演!预拟可能之突发情状!包括应对家中人的……那个……关切垂询!” 她强自辩白,开始胡搅蛮缠,干脆整个人靠过去,双手搂住他的脖子,仰着脸,试图扰乱他的审问节奏,“蛇蛇,我们好不容易单独待一会儿,你就只想审问我吗?你不想我吗?” 她眨着眼,努力让眼神显得纯良又诱惑。 相柳任由她挂着,身体纹丝不动,只是垂眸看着她,那目光深邃得仿佛能看穿她所有小心思。 “想。” 他回答得干脆,然后话锋一转,逻辑严密得令人发指,“所以,更需要在想的事情进行之前,先弄清楚,是什么在妨碍想的情绪。排除干扰,效率更高。” 朝瑶:“……” 她简直要给他跪了。这都能扯到效率?!将军大人,您这是在谈恋爱还是在指挥作战啊! 眼看蒙混不过去,朝瑶把心一横,决定采取终极耍赖战术。她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微凉的唇上啄了一下,然后迅速退开一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理不直气也壮:“好了!干扰排除了!现在可以想了!” 她亲完就想溜,可惜手腕再次被攥住。 相柳的眼神在她亲上来的那一刹,骤然转深。冰层之下,仿佛有炽热的岩浆瞬间涌过。 他非但没有被她打断思路,反而顺着她的话,给出了更致命的逻辑追击:“干扰是丰隆,你的排除方式,是亲我。” 他缓缓低下头,逼近她,清冷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那么,到底是了什么,需要你用亲我来排除?或者说,来掩盖?” 他气息拂过她唇畔,带着淡淡冷香与不容错辨的独占之意。 太近了,近得她能看清他瞳中自己小小的影,能感知他胸膛下渐促的心音,以及那平静表象下,已被她的隐瞒与这仓促一吻彻底点燃的……不豫与深究。 朝瑶心如擂鼓,半是行迹败露的惶惧,半是被他此刻逼近的强势与气息激得目眩神迷。 瞒不过了,在相柳这般机心盘算之下,她越是耍赖,他越能从中推断出真相。 目光流转间,相柳亦将她今日盛装尽收眼底。那一身绯霞似的长裙,艳烈灼目,左右编就的两缕细辫隐于雪色长发间,额前那串细巧红宝石流苏正随她细微动作轻晃,恰恰掩去额心花印。 最惹他心绪微澜的,长及腰际的轻红头纱,随风轻曳时,愈发显得她身姿袅娜,恍若神妃仙子临世。 这娇艳夺目之态,如月下初绽的赤焰,美丽,致命,合该与他这永夜相伴。 念及此,他眸底寒意又深一分。 “他……他就是……” 朝瑶自暴自弃地闭上眼睛,语速飞快,像倒豆子一样,“他说要争取一个机会!说看到最好的最耀眼的东西就想争想赢!说我比十万雄兵还重要!还说要在正事上让我离不开他!我已经拒绝!就这样!没了!” 说完,她偷偷睁开一只眼,观察相柳的表情。 相柳静听她言,环在她腰际的手臂缓缓收紧。周遭空气似又寒几分,然紧贴她的胸膛却传来稳定热意。 他默然片刻,就在朝瑶以为他要化作冰雕时,他忽而开口,语气复归那种一本正经的、冻彻骨髓的平静:“如此说来,他将你视作至珍之的,度量权衡,筹谋算计,欲以增益己用为长策,自务实辅弼处切入,重塑棋局之势。” 朝瑶:“……?”欲埋在他胸前的动作一滞。度量权衡?重塑棋局?这说法……虽古奥些,却精准得令人哑然又莫名想笑。 “而你,” 相柳的目光落在她因为憋笑而微微颤抖的嘴唇上,继续用那种冻死人的平静语调说,“你的应对策略是口头拒绝,心绪惶乱,预演因风声走漏可能招致内帷失和乃至外力擅动等次生祸端。” 朝瑶终是忍俊不禁,闷在他怀中“噗嗤”笑出声来,肩头轻颤。“蛇蛇……求你……莫再用兵家言辞论此等事……什么次生祸端,外力擅动……哈哈哈……” 她笑得眸泛水光,先前那点惶恐惧意,倒在他这古怪又无比贴切的局势推演中散去大半。 他是要与自己抢文化人这个雅称吗? 相柳看着她笑靥如花的模样,眼底深处那点冰冷的锐利,渐渐化开,融成了一片无奈的纵容和更深沉的温柔。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笑出的泪花,动作轻柔得与方才冰冷的审问判若两人。 “甚为可笑?” 他低声问,声线里终掺入一丝几不可察的柔缓。 “可笑极了……” 朝瑶止笑仰面,眼眸犹带水色,亮晶晶地望他,“你瞧,我多冤。无端被人这般度量权衡,还得忧心引发内帷动荡……我也太难了。” 相柳凝睇她近在咫尺的笑靥,那明媚眼中映着他身影,恍若盛满星子。他眸色转深,低下头,微凉的唇瓣贴着她的耳廓,呼出的气息让她轻轻一颤。 “你所虑之患,漏算最紧要的一着。” 他低声呢喃,音色喑哑。 “哪一着?” 朝瑶懵然。 相柳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泛着红晕的脸,和那双清澈又带着点懵懂的眼睛。 径直低头,吻住了她。 这一次,不复浅尝辄止,不似蜻蜓点水。 而是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与灼人温度的深吻,如压抑已久的熔岩喷薄,顷刻席卷她所有感知。 他撬开她齿关,深入探寻,恣意攫取她的气息,仿佛要将那“赤水丰隆”留下的所有无形痕迹,连同她那些乱七八糟的担忧,尽数吞没、涤荡、彻底覆盖。 朝瑶嘤咛一声,大脑瞬间空白,只能顺从地仰起头,回应他炽烈而绵长的索取,搂着他脖子的手臂软了下来,又被他更用力地环住腰身支撑着。 相柳有力的手掌隔着红纱,缓缓用力,像是要通过那截柳腰,彻底将她融入,再也不分开。 溪水潺潺,林叶沙沙,岩壁湿润,皆成这隐秘角落里痴缠交融的背景。他的吻从最初的强势渐转绵密深沉,吻得她骨软筋酥,全赖他臂弯支撑。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朝瑶觉得快要窒息时,相柳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也有些急促。 他的眼眸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她熟悉又心醉的情潮。 “现在,” 他的声音低哑得不像话,带着情动后的磁性,逻辑却依旧顽强地冒头,形成了奇特的冷幽默效果,“终慑已布。至珍之的归属,已有不移之论。此后任何竞逐之策,皆会自启相应之法。” 朝瑶被他吻得晕晕陶陶,颊染绯霞,听到这番话,又忍不住想笑,软软握他肩头一下:“什么相应之法……你便是那最厉害的法……” 她顿了顿,眨眨眼,携着些狡黠与讨好,“那……内帷失和之险,可解了?” 相柳瞧着她水光潋滟的唇与那小小得意神色,眸光又是一暗。他低头,在她唇上不轻不重啮了一下,留一丝微痛作惩。 “失和之险,已借物理之法暂抑。” 他直起身,语气恢复了七分平日清冷,然眼底残存温柔与微微泛红的耳根泄了底细。 朝瑶并未如寻常小女子般娇羞无限地躲闪,反而就着被他吻得氤氲水汽的眸子,大大方方地睨着他,指尖还勾着他一缕银发把玩。 “哦?暂抑?” 她尾音拖长,带着慵懒与一丝狡黠,“那敢问相柳,这物理之法的药效能维持几时?需不需要本人……定期加固一番?” 那串红宝石流苏随之轻晃,映着颊边绯色,艳光夺目。 相柳眸光微动,知她这是又切换到了那小骗子的灵动,试图用插科打诨把方才的审问彻底带偏。 他未接她这暧昧话头,目光扫过她娇艳的唇瓣与略显凌乱的轻红头纱,抬手,指尖带着惯有的微凉,欲替她整理歪斜的额饰。 朝瑶却偏头一躲,自己伸手利落地将流苏拨正,又随意拢了拢滑落肩头的纱帔。那动作自然流畅,带着一种居于上位者整理仪容的从容,而非依赖他人伺候的娇弱。 绯霞长裙虽有些许褶皱,却无损其通身气度,反添几分恣意风情。 “行了,看也看了,亲也亲了,威慑也部署了,” 她拍拍手,仿佛解决了一桩小事,随即微微蹙起秀眉,露出一种混合着宠溺与无奈的神情,“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我的蛇大人?别老战略兵法,听得我头疼。咱们这是在谈风月,还是在议军机啊?” 相柳动作顿住,看着她。她眼底清澈,带着笑,也带着我累了不想猜你弦外之音的娇嗔。 “那你想听什么?” 他开口,声音依旧偏低,但那股刻意为之的冰冷,确实收敛了些许。 “想听人话。” 朝瑶理直气壮,往前凑了凑,几乎鼻尖相触,“比如……我心里不痛快,因为有人觊觎你,或者我不喜欢他看你的眼神,更不喜欢他那些话,再不然……你是我的,谁也别想碰?” 她学着可能从他口中说出、却绝无可能以这般直白方式说出的情话,自己先忍不住弯了眉眼,笑得肩膀轻颤,“哎呀,这么说好像也不太像你……算了算了,不强求。” 她摆摆手,却又伸手戳了戳他心口位置,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真实毫不掩饰的依赖与亲昵:“总之呢,丰隆那事儿,我心里有数。当场就拒了。后续公务往来,我也会把握分寸。你知道我的,该硬的时候,从不含糊。” 她笑意里掺入一丝狡黠与只有极度熟稔亲密之人才能品出的嫌弃,“我就是想到九凤那个火爆性子,还有你……你这动不动就接危险任务、周身冒寒气的做派,哄起来费神!一个要灭火,一个要捂热,我这心力和时间也是宝贵的好不好?有那功夫,多处理几件政务,或者……多跟你这样待会儿,不香吗?” 非是惧怕,而是嫌麻烦,是觉得为这等已明确拒绝的桃花债,耗费心神去安抚自家这两位祖宗的情绪,性价比太低,且影响她享受正事与闺阁之乐。 相柳静默听着,她那句哄起来费神说得理直气壮,甚至有点委屈巴巴,却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底最后那点冰封的褶皱。 “所以,” 他缓缓开口,话语直接了许多,尽管语调仍偏冷,“你并非忧心我等问责,只是觉得……善后繁琐?” “对嘛!” 朝瑶眼睛一亮,一副你终于懂了的表情,随即又扁了扁嘴,“尤其是你,蛇蛇。凤哥发火,我还能跟他吵一架,或者干脆打一架,打完了说不定火气就散了。你呢?你就闷着,冷着,要么就去干玩命的活儿……我连个抓手都没有,可不就累嘛。” 她说着又靠回他怀里,这次是全然放松的依赖,脸颊贴着他胸膛,“我知道你在意,我心里欢喜。可下回,能不能换种方式让我知道?比如……就像现在,直接说出来?或者……” 她仰起脸,眸中星光璀璨,带着诱哄,“哪怕像刚才那样,直接用物理之法也行,但别之后还冷着我呀。” 相柳垂眸,看着怀中人娇艳夺目的容颜,那带着期盼和一丝狡黠的眼神,仿佛在说:郎君,咱们换个更轻松的法子相爱,可好? 心底最后一点坚冰,轰然消融。他收拢手臂,将她圈紧,低头,下颌轻轻蹭了蹭她发顶,嗅到她发间淡淡馨香与那轻红头纱上沾染的山林清气。 “好。” 他应道,声音闷闷的,却清晰无比。 一个字的承诺,重于千钧,朝瑶只觉今日所有等待皆被这一字抚慰。 朝瑶心满意足,在他怀里蹭了蹭。“那说定了!下次再有不痛快,不许闷着,也不许乱接危险差事。要么直说,要么……就多用用物理之法,我批准了。” 她大言不惭地批准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相柳低头,目光锁住她,一字一句,清晰缓慢,“自今而后,凡遇此类争竞之事,无论缘由,需即刻知会于我。不得自行预演跪地求饶,不得暗自忧惧内帷失和,更不得……” 他眸色微深,“试图以亲吻覆盖蒙混。需直言。” 朝瑶听着,先是怔愣,随即唇角忍不住向上弯起,越弯越高,最后化作一个粲然笑靥,眸中星光点点。她伸出手指,勾住他垂落胸前的一缕银发,轻轻绕了绕。 “好呀。” 她应得爽快,声音甜软, 朝瑶心花怒放,忍不住又凑上去,在他唇角飞快印下一吻,如蝶栖花蕊,一触即离。 “契成!” 她笑吟吟宣布,仿佛完成一桩了不起的大事。趁机将整个人又靠过去,额头抵着他胸膛,听着那沉稳心跳,嗅着他身上清冽如雪后松针的气息, 相柳被她这偷袭击中,眸光微漾,任由她靠着,手臂虚环在她身后,抬手将她颊边一缕顽皮的发丝别到耳后。 静谧片刻,唯有泉声叮咚。 “时辰不早,祭典前夜尚有仪程待定。” 他提醒,打破了这份宁谧。 朝瑶在他怀里闷闷嗯了一声,带着浓浓鼻音,显是不愿动弹:“再待片刻嘛……此处清静,出去又要应对那些繁琐人事。” “仪程关乎礼制,不可轻忽。” 相柳道,理由充分,无可辩驳。但他未立刻催她起身,反而将她滑落肩头的轻红头纱细细拢起,那纱轻薄如雾,拢在掌心几乎无物。 他将其重新为她披好,指尖拂过她肩颈时,带起一阵细微战栗。 朝瑶享受着他难得的细致服务,眯起眼,像只被顺毛的猫儿。片刻之后,绯霞色的裙裾已在无声中消去褶皱,头纱端正。 “该回了。” 他再次提醒,这次语气已不容拖延。 “知道啦,大忙人。” 朝瑶叹了口气,终于肯从他怀中起身,舒展了一下有些发麻的四肢。那枚被额饰巧妙掩去的洛神花印,在碎发间若隐若现,流转着淡淡神辉。 她向静立如松的相柳伸出手,笑靥如花,带着一丝刚刚谈判得胜的明媚得意:“走吧,郎君。再不回去,怕是真的要误了正事。” 郎君二字,理所当然的亲昵与揶揄。 相柳目光在她伸出的手上停留一瞬,随即稳稳握住。掌心相贴,温度交融。他牵着她,拨开垂挂的藤蔓,一同走出了这片隐秘的天地。 外间天光正好,山风拂过,林涛阵阵。两人一红一白,携手而行,朝瑶步履轻快,侧头与相柳说着祭典的琐事,语气轻松。 方才岩壁后的炽热缠绵、机锋对话、温柔立契,皆如一场旖旎幻梦,藏入彼此心底。 唯有相扣的十指,与空气中若有似无的、比来时更添几分亲昵缠绕的气息。 相柳虽大多沉默,却会在她问及时简短回应,目光落在她神采飞扬的侧脸上,冰封的眸底,映着天光与她的身影,暖意暗生。 前路尚有祭典纷扰,世事如棋。但此刻,山道蜿蜒,时光绵长,掌心传来的温度踏实而明确。 便已足够。 第498章 无解 辰荣山祭典在即,凌云阁内,熏香淡袅。玱玹事务繁多,得知朝瑶已然上山,他正批复奏章的手指顿了顿,一抹极淡的暖意尚未抵达眼底,便被近侍接下来的话冻在原地。 “陛下,大亚拜见过太尊后,于观景平台……与赤水族长单独交谈了片刻。” 玱玹面上无波,只嗯了一声,示意知晓。待近侍退下,那握着朱笔的指节,却已用力到泛白。 赤水丰隆……他眼帘微垂,遮住眸底骤然翻涌的幽暗。 片刻后,玱玹搁下笔,声音平淡得不带一丝情绪:“传赤水丰隆来见。便说,孤有事询问中原氏族对明日共祭典仪的看法。” 赤水丰隆,作为他蛰伏中原时最得力的臂助之一,亦是未来妻兄,此刻的召见,于公于私,都再正常不过。 玱玹屏退了左右,只留了心腹内侍在门外候着。他负手立于窗前,望着远处层叠的殿宇飞檐,那是明日将举行共祭大典的两忘山。 登基不足三载,虽未正式下诏迁都,但此番驻跸辰荣山,其意已昭然若揭。稳定中原,融合辰荣旧部,平衡西炎老氏族,每一步都需走得稳且巧。 她在明,他在暗,她开头,他结尾,无言的默契,致西炎的改革翻天覆地。 新帝践祚,威震四海,新帝之德、善被寰瀛。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玱玹转过身,面上已是一派温和中带着疏离的帝王气度。 “臣丰隆,参见陛下。” 丰隆入内,行礼如仪。他眉眼间犹带着山风拂过的清朗,以及一丝不易察觉心事落定后的昂扬。 “此处并无外人,不必多礼。” 玱玹虚扶一下,指了指旁边的坐席,自己也于主位坐下,语气随意,“坐。尝尝这新贡的雪芽,辰荣山泉沏的,别有一番清冽。” 内侍悄无声息地奉上茶盏。丰隆谢过,依言落座,饮了一口,赞道:“果然好茶,清润回甘。” 他心下微松,看来陛下今日心情尚可,应是寻常叙话。 玱玹低头查看案上摊开的边境布防图,眉宇间是专注,却少了朝会上那股迫人的威压。 丰隆身子微侧,指着图上几处开始汇报赤水家秘密练兵的进度。言语间是族长的干练,却也不乏兄弟般的熟稔。“……人选都是家中可靠的心腹,借口也寻得天衣无缝,陛下放心。”他汇报完,咧嘴一笑,那笑容明亮依旧,带着几分看我办得漂亮吧的意味。 玱玹直起身,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赞许的笑意:“你办事,我向来是放心的。此事关乎长远,辛苦你了。” 端起茶水,玱玹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玉瓷杯壁,似闲聊般开口,语气带着征询:“明日祭典,诸事繁杂,辰荣氏与中原各家多费心了。尤其是共祭之礼,辰荣部族与西炎朝臣同列,位次、仪注,可还有需要最后斟酌之处?” 目光落在丰隆脸上,仿佛只是寻常审视一位得力的臣属与旧友。“馨悦近来如何?典礼在即,想来她也忙坏了。” 丰隆略一思索,正色回道:“陛下放心。各项细则已与礼官、辰荣几位长老反复敲定,力求周全。中原各家亦知此祭意义重大,均表支持。” “家父亦让臣转禀陛下,赤水氏愿为陛下安定中原、融合四方之前驱。” 随即扬起笑容,“馨悦啊,好着呢,她自小打理事务,游刃有余。嫁给陛下,她心里高兴。” 这话说得漂亮且实在。玱玹微微颔首,眼底闪过真正的满意。丰隆的实干与赤水氏的倾力支持,是他棋盘上至关重要的棋子。 “有你此言,我心甚慰。” 他话锋稍稍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待祭典毕,辰荣山气象恢弘,位置冲要,确是定鼎之选。届时,还需你们这些旧日伙伴,多为孤分忧。” 气氛尽是君臣相得的融洽。 “臣分内之事。” 丰隆应道,心中升起些微感慨。眼前之人,早已不是当年与他并肩谋划、偶尔还能饮酒笑谈的西炎王孙,而是手掌生杀、心思难测的帝王。 但这份倚重,依旧让他感到被信任的价值。 玱玹似乎看出了他瞬间的恍惚,唇角勾起一抹怀念的笑意:“说起来,时光荏苒。我还记得当年在中原,你、我、璟、还有……朝瑶,也曾有过把酒言欢之时。” 丰隆闻言,脸上不禁也露出笑意,笑意真实而明亮:“朝瑶……确非常人。心思机巧,魄力非凡,便是捉弄人,也让人生不起气来。” 话里带着他不自知的欣赏。 玱玹眸光微凝,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下,状似无意地接道:“我方才听闻,你上山后,去见了她?怎么,可是她又有什么奇思妙想,或是……支使你去办什么为难差事了?” 他语气里带着与往昔一般无二的无奈与纵容,仿佛他与朝瑶仍然如往昔。 丰隆不疑有他,想起观景平台那一幕,心中那股炽热未熄,反而在君主兼未来姻亲面前,更添了几分倾诉的冲动。他摇了摇头,笑容里多了几分郑重与坦荡:“回陛下,此番倒非大亚支使。是臣……主动寻她。” “哦?” 玱玹眉梢扬了半分,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眸中瞬间沉下的光影,“寻她何事?说了些什么?可是与祭典相关,或是赤水地界的新政有关?” 他将话题牢牢锁在公务范畴,声音平稳无波。 丰隆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混合着决心与坦荡的笑意,那笑意过于明亮,刺得玱玹眼底微寒。 他不觉得这有何需要隐瞒,在他眼中,玱玹与朝瑶是关系奇特的欢喜冤家,玱玹这个帝王没少被朝瑶气得跳脚,但也管不住她,更不至于连她说句话都要过问。 他素来不喜迂回,何况眼前之人既是君主,亦算是自己人。 他放下茶盏,坐直了身体,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向玱玹:“陛下,臣……是去向她表明心迹。” “嗒。” 一声极轻的脆响,是玱玹手中茶盏的盖子,与杯沿轻轻磕碰了一下。他动作稳如磐石,将那盖子缓缓盖了回去,只是指尖的温度,似乎比那白玉更冷了几分。 殿内有一瞬的寂静。香炉的青烟笔直上升,凝滞不动。 他抬起眼看向丰隆。目光很深,像古井无波的水面,底下却暗流汹涌,只是被完美的控制力封锁着。 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唯有一种过分空洞的平静:“心迹?” 他重复这个词,仿佛在品味一个陌生而荒谬的音节, “我倒不知,你对她,何时存了这般心思。”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有种调侃的回忆,“我记得,你从前……偶尔玩笑,也曾提过一两句。我只当是戏言。” 丰隆脸上掠过一丝赧然,但随即被更坚定的神色取代:“陛下记得没错。从前……臣确曾玩笑提及。彼时臣心系皓翎大王姬,且观朝瑶,如天边流云,虽觉耀眼,却未深思。如今……” 他目光灼灼,坦荡得近乎残忍,“如今王姬已得佳偶,臣亦看清本心。陛下,不瞒您说,自继任大典后,我思前想后,这大荒内外,能让我丰隆真心钦慕、唯有如此女子才堪与我并肩的.......” “朝瑶之才之美之心性,绝非流云可比,乃是能并肩立于风云之巅的奇女子。臣倾慕不已,愿以赤水全族为基,以臣此生之力为凭,护她周全,助她达成所愿。此番前去,便是想争一争,求一个常伴她左右的机会。” 他将野心、倾慕、价值与决心,赤裸裸地摊开在帝王面前。 在他看来,这是最坦荡不过的追求。也算是对玱玹的一种尊重与报备,若他与朝瑶有成,赤水氏与西炎王室、甚至说与皓翎王室的关系都将更为紧密。 玱玹静静地听着。每一个字扎进他耳中,钉入他心底。似万钧雷霆,于他识海最深处轰然炸开,引发了一场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天崩地裂般的风暴。 看清本心?所以从前对朝瑶是未深思,如今是深思后的志在必得? 他玱玹视若珍宝、求而不得、禁锢于心牢最深处的月光,在旁人眼中,竟是可以如此冷静深思后决定去争的物件? 以赤水全族为基?又是权衡!又是交易!丰隆追求小夭时如此,如今追求朝瑶亦然! 他那混杂着野心与欲望的真心。 此刻在玱玹看来,是对朝瑶最彻底的玷污,亦是对他自己那份绝望而纯粹渴慕的践踏! 争一争?多么轻松坦荡的三个字。他丰隆可以争,可以无所顾忌地去谋划、去表达。可他玱玹呢?他是西炎帝,是她的兄长,是被她看透所有不堪、用嬉笑怒骂划下天堑的故人。 他甚至不能流露出一丝超出界限的关注,遑论争?! 更荒谬的是,朝瑶此次归来,明面上的要务之一,便是为他玱玹和辰荣馨悦——丰隆的孪生妹妹——选定大婚吉日。 他在这里,听着未来妻兄,热烈地谋划着如何追求他心底求而不得、禁忌深藏之人…… 一种被命运反复嘲弄的荒谬感与尖锐的冒犯感,猝然攫住他。 当年他看着丰隆热烈而带有算计地追求小夭,而小夭心中早已装着那个温润的涂山璟。 他旁观别人做小丑,如今轮到自己可能成为那个眼睁睁看着的苦主?天道好轮回,竟至于斯?! 一股混杂着滔天怒火、尖锐讽刺、以及冰锥般刺骨寒意的洪流,在他胸腔内疯狂冲撞,几乎要撕裂那身尊贵的帝王皮囊。 他握着茶盏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可袖中另一只手,指甲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用以维持清醒的痛楚。 玱玹勾起唇角,露出一丝仿佛长辈听到晚辈雄心壮志般的笑意。 “原来如此。”轻轻颔首,声音平稳得可怕,“朝瑶……确非常人。你能有这份志气,看到她的不凡,倒也不算……眼拙。” 轻飘飘的,将一场足以在他世界引发山崩海啸的告白,定性为年轻臣子有眼光和抱负的表现。 他没有评价,没有赞同,更没有反对,只是用一种居高临下,慈悲的平静,将这个话题搁置了。 “只是,” 玱玹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仿佛只是随口提醒,“她那性子,你也知晓。看似随和,实则主意极正。身边……也并非无人。” “她的心思,连太尊与我都难以揣度。她这些年自在惯了,婚姻大事,恐怕非我等可以置喙。” 他点到即止,目光平静地看向丰隆,“此事,你好自为之。莫要因此,误了正事,也……莫要强求。” 丰隆闻言,心中虽因玱玹未置可否而略感意外,但莫要强求的提醒,他听进去了,也只当是寻常关切。 他郑重抱拳:“陛下教诲,臣谨记。臣知晓分寸,亦知朝瑶心志非比寻常。臣愿以诚相待,以实绩相示,成与不成,但求无愧于心。” 好一个无愧于心。玱玹心底冷笑,面上依旧平和。“你明白就好。” 他端起已微凉的茶,不再看丰隆,目光投向窗外山色,“祭典在即,诸多事宜还需你协助打点。若无他事,便先去忙吧。” 丰隆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似乎比方才凝重了一丝,但他归因于陛下国务繁忙。 他起身,行礼:“臣告退。” 殿门在丰隆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渐起的山风,也隔绝了那个满怀憧憬、坦荡的背影。 几乎就在门扉闭合的同一刹那,玱玹脸上那层平静的假面寸寸碎裂。他依旧端坐,背脊挺直,可那双漆黑深眸中,却翻滚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 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尖深陷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却丝毫压不住心口那团灼烧的毒火。 “无愧于心……” 他低声重复,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自骨髓里渗出的寒意与嘲讽。 荒谬……蔑视……暴怒……无力…… 无数激烈的情绪在他胸中冲撞、撕扯,却寻不到一个宣泄的出口。他不能像九凤那般直接掀翻桌案,也不能如相柳那样用冰冷杀意去警告,他连一丝失态都不能显露。 方才派去留意朝瑶动向的另一名暗卫悄声入内,垂首禀报:“陛下,大亚已接到洪江一行,大亚与他们交谈片刻后,已随他们一同前往住处安置。随行护卫者,确有军师相柳。” 相柳。 玱玹闭上眼,将这个名字在齿间碾磨。丰隆至少还是局外的挑战,而相柳……那个他曾怀疑、试探,却被朝瑶以挑衅方式护住的男人! 那个如今能名正言顺站在她身侧、甚至或许刚刚才与她耳鬓厮磨过的男人!分享她笑容与秘密的男人! 他一直都知道朝瑶与相柳、九凤之间,有着他无法介入、甚至无法直视的亲密。 这是插在他心口最深、最毒的一根刺,也是他心底最不甘、最偏执、最鲜血淋漓的伤口。 平日尚能自欺,深深掩埋,此刻,在丰隆坦荡追求的刺激下,再听闻她与相柳自然而然的并肩同行…… “咔嚓。”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碎裂声。玱玹座下紫檀木椅的扶手,竟被他无意识中硬生生捏裂了一道细缝。 他睁开眼,眸中所有激烈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深潭般的寒。 他挥了挥手,暗卫如影子般退去。 空寂的大殿内,只剩下他一人。窗外,辰荣山云霞似血。 他缓缓松开已然僵硬的手指,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带着血丝的月牙印。唇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冰冷,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无尽的自嘲与某种近乎绝望的偏执。 一个丰隆,一个相柳,一个蓐收,还有暗处的九凤…… 他的月光,照耀着那么多人。 而他,坐拥天下,却连伸手触碰那抹清辉的资格,都在她含笑的眼眸与清晰划下的界限中,被剥夺得干干净净。 求而不得,护而不拥,见而不能言。 这便是他玱玹作为西炎帝,在情之一字上,早已注定的无解困局与刑罚。 第499章 丰隆送礼 与相柳分别后,朝瑶将那份温存妥帖地收进心底,面上已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明净。 她未作停留,径直回了太尊在辰荣山的宫殿。 偏殿内,灯火通明,花香漫漫。朝瑶换下那身过于鲜妍的绯霞裙,着了件更为庄重的玄底绣金鸾的巫君常服,长发以玉冠束起,额间一点洛神花印在烛光下流转着沉静神辉。 她端坐主位下首,太尊坐于上首闭目养神,下首两旁则恭敬侍立着七八位巫祝、典仪神官,人人面色肃穆。 “……故而,明日请大亚于两忘峰山河鼎前,亲执溯光玉圭,引动第一缕晨晖为祭火之源,念诵《告天地山川文》全文。” 朝瑶心里腹诽谁念不是念,心诚则灵。来来去去都是同一套章程,没意思,没新意,无趣到连彩排都不需要。 面上端着大祭司的沉稳:“明日你们看我行事,随机应变。”不容置疑的语气,让欲谏言之人,三缄其口。 太尊无奈呼出一口浊气,上朝都能要她命,何况卯时念些诘屈聱牙的祭文。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神官手持玉简,嗓音沙哑却清晰,逐条确认最后仪程,“巳时正,王驾至,君臣共拜时,大亚需移步归源台,以巫血为引,启万灵共鸣之阵,此阵关乎辰荣地脉感知,万万不容有失。” “嗯,”朝瑶凝神细听,指尖在摊开的阵图帛书上轻轻划过,不时提出一二细节疑问:“归源台东南巽位阵眼,所用灵石可是按单日阳刻、双日阴刻的规矩备下的?辰荣山近日灵气潮汐不稳,需再做一次净化。” 万万不容有失?她保证大家宾至如归,看过这次之后,看什么祭祀都差点意思。 “殿下放心,已反复查验净化三遍,绝无杂质。” 负责阵法的神官恭敬回禀。 “《告天地山川文》第七段的古辰荣语发音,与西炎官话转译后的韵律需再调和,避免在关键祝祷时气韵中断。”她又转向负责祝祷词的老神官。 “老朽已与辰荣族的语言大家推敲过三稿,这是最终定本,请殿下过目。”另一卷玉简奉上。 气氛严谨专注,一丝不苟。太尊偶尔睁眼,听上几句,微微颔首,并不多言,任由朝瑶主持。 她处理这些神坛事务时,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与私下嬉笑怒骂的模样判若两人,令在场神官无不心折敬服。 正当众人商讨到祭典后各族供奉的分配仪轨时,殿外忽传来一阵沉稳却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侍从有些为难的低声阻拦:“司马,大亚正在与神官议事,您看是否……” “无妨,本司马所呈之物,正与明日祭典安危相关,耽搁不得。” 赤水丰隆的声音朗朗传来,中气十足,透着不容置疑的坦荡。 殿内众人皆是一愣,商议声戛然而止。朝瑶蹙眉,抬眼看向殿门方向。太尊亦缓缓掀开眼皮,眸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与兴味。 只见赤水丰隆已大步踏入殿中。他显然又换过一身装束,是赤水族长出席重要场合的礼服,玄色为底,赤焰纹滚边,腰佩家族玉玦,发束金冠,显得格外隆重正式。 他身后跟着四名赤水氏亲卫,抬着两个看起来颇为沉实的紫檀木箱。 朝瑶.........他在辰荣山有住处了?怎么一时半会不见,衣服配饰都换了。 丰隆先向上首的太尊躬身行礼:“臣丰隆,拜见太尊。贸然打扰清静,还望太尊恕罪。” 太尊淡淡道:“不必多礼。何事如此紧要?” 目光似有若无地扫了一眼下首的朝瑶。 丰隆直起身,目光炯炯地转向朝瑶,抱拳道:“大亚。” 他似乎也觉得在这么多神官面前有些突兀,但随即神色更加坚定坦然,“大亚明日主持祭典,责任重大,耗时费力。我赤水氏镇守之地,恰产一种凝神静魄的千年寒玉,于安抚灵气、稳固神魂有奇效。特命人连夜取来两箱,已请族中巫者加持净咒,可供殿下布设于静室或祭台附近,以防万一。” 他一挥手,亲卫将木箱小心放下,打开箱盖。顿时,一股清冽沁凉的灵气弥漫开来,箱内果然是码放整齐、莹润无瑕的极品寒玉,每块都萦绕着淡淡的灵力光晕,价值连城。 殿内神官们面面相觑,有些愕然。祭典用物自有定制和准备,赤水氏这番进献,规格和理由都有些……超乎寻常。 朝瑶按了按额角,忍住叹息的冲动。来了,果然来了。这赤水丰隆,拒绝得那般明白了,他竟真的开始用他阳光开朗大男孩的方式追求了,还挑这么个场合! 我的赤水族长诶!您没看见满屋子白胡子老神官吗?没看见太尊都快憋不住笑了吗?没看见本君我脑门上写着正在办公,生人勿扰吗?您这世俗追求也太世俗了吧?直接闯议事厅送温暖,您这追人的路数,跟您打仗一样——只管冲锋,不管地形啊! 表面端庄大亚,内心吐槽爆满。 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官方:“赤水族长有心了。然祭典一应用度,神坛与礼官早有完备安排,此类外物,恐不合仪制,反生枝节。你的美意,本君心领,还请收回。” 嚯!赤水氏这是把矿脉核心给刨了吧?知道的说是来追姑娘,不知道的以为要贿赂神官篡改祭文呢!这手笔,这理由——稳固神魂?我神魂稳得很,看见你才容易不稳好吗! 丰隆料到她会拒绝,立刻道:“大亚所言极是。是丰隆考虑不周。那便不用于祭典。” 他话锋一转,目光炯炯,“然此玉于调息养神确有实效。大亚连日奔波,又需主持如此大典,最耗心神。不若暂且收下,置于居所,日常调养之用亦可。权当……权当丰隆感念殿下为天下百姓、为中原安定辛劳,略尽绵薄之心。” 理由瞬间从公转私,却又冠冕堂皇,让人难以指责。 几位神官已经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耸动,显然在极力憋笑。 太尊端起茶盏,慢悠悠啜了一口,借着杯盏遮掩,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朝瑶只觉得眼皮直跳。她瞥了一眼太尊,发现老祖宗正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夫什么也没看见的模样,分明是在看戏! 她只好重新看向丰隆,语气更坚决些:“赤水族长厚意,本君实不敢当。我素来不惯用这些外物养神,且居所已有太尊布置的静心阵法,足够用了。” “大亚不用,可是嫌弃我赤水氏的玉不够好?” 丰隆眉头一皱,竟露出几分受伤似的认真,随即又自顾自摇头,“不可能。此玉乃赤水矿脉精粹,举世难寻。定是大亚顾虑太多。这样,玉暂且存放在此,何时需要,何时取用便是。” 完全是一副我送我的,你用不用随你,但我一定要送的架势。 不等朝瑶再开口,他又从怀中取出一枚赤金令牌,双手奉上:“另外,祭典期间,辰荣山人员混杂。我赤水氏调遣了二十名精锐暗卫,皆是以一当百的好手,精通阵法与护卫。这是调令符牌,请大亚收下。他们不涉仪程,只在外围暗中警戒,绝不影响祭典,亦不会打扰大亚清静,唯保大亚周全无虞。” 这理由更加无法反驳——安全事宜,总是重中之重。 朝瑶看着那枚沉甸甸的令牌,再看看丰隆那坦荡诚挚、写满我这是为你安全着想的脸,一时语塞。 二十个精锐暗卫?还精通阵法?赤水丰隆你是来追人还是来打仗的?怎么不干脆把你家赤水军调来围山算了?唯保大亚周全……我看你是唯恐天下不知你赤水族长在辰荣山大张旗鼓搞军事化追求吧! 拒绝寒玉可以说是不习惯,拒绝安保力量,于公于私都显得不近人情,甚至可能落下口实。 太尊终于轻咳一声,开了金口,语气带着长辈特有的慈和与难以捉摸的笑意:“赤水族长,果然是思虑周全,赤诚可嘉。大亚,” 看向朝瑶,眼里一闪着戏谑的光,“既是丰隆一番心意,安保之事关乎重大,谨慎些也好。这令牌,你便先收着吧,用不用,如何用,你自可斟酌。至于那些寒玉……” 太尊看向丰隆,“大亚不喜奢华外物。不如这样,玉暂且存于外库,祭典后若有需用之地,再议不迟。可好?” 丰隆虽觉未能让朝瑶立刻用上他的东西有些遗憾,但太尊发话,且朝瑶收下令牌,已是进展。他爽快应道:“太尊安排,自是妥当。丰隆遵命。” 说着,便将令牌往前又递了递。 太尊!我的好太尊!还赤诚可嘉?您分明是在说这傻小子真逗!这是给我火上浇油啊! 朝瑶暗叹口气,知道这是眼下最好的处理方式了。她示意身旁侍立的女官上前接过令牌,对丰隆淡淡道:“如此,多谢丰隆费心。” 丰隆见她收下,眼中顿时光彩大盛,仿佛打了一场胜仗,整个人都更加精神焕发。“大亚客气!明日祭典,若有任何需用人力物力之处,赤水氏随时听候差遣!” 他又抱拳一礼,目光在朝瑶脸上停留片刻,这才心满意足地告退,“丰隆不打扰大亚与诸位神官议事了,告退。” 他来得突兀,走得利落,留下两箱寒玉和满殿神色各异的人。 朝瑶........这要是换个小姑娘可能就被砸晕了,可我是谁?我是见过相柳九曲十八弯的冷箭、玱玹绵里藏针的试探、蓐收风趣幽默下的讥讽、九凤铺天盖地真火的人!你这点直球,跟闹着玩似的! 何况老娘有金山宝海! 直到丰隆的脚步声远去,殿内那根紧绷的弦才骤然松了下来。几位年轻些的神官终于忍不住,以袖掩面,低低笑出声来。连那白发老神官都捻着胡须,摇头失笑:“赤水族长……真乃性情中人。” “继续。”朝瑶瞟神官一眼,收敛心神,重新将目光投向案上的阵图与玉简,那枚赤金令牌静静躺在女官手中的托盘里。 殿门合拢,将最后一丝山风与丰隆那身昂扬之气彻底隔绝。 而走出宫殿的丰隆,迎着山风,只觉胸中畅快。送玉、送人,虽未得她欣然接受,但总算将心意化为了实实在在的行动,在她面前刷足脸面。 处理完正事,几位神官极有眼色,见太尊与大亚似有私话,纷纷行礼,不再叨扰。抱着玉简阵图鱼贯退出,只留两位心腹女官在远处静候。 方才还端坐如钟的太尊,肩颈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朝瑶更是瞬间卸了那层巫君的端庄皮子,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起身走上前,径直挤到太尊身侧的软垫上,毫无形象地歪着,一只手还拽住了太尊宽大的玄色袖袍一角。 “老祖宗——”她拖长了调子,声音里满是控诉,“您方才那看戏的架势,就差没当场掏把瓜子出来了!还赤诚可嘉?您摸着良心说,您心里是不是在念:这赤水家的傻小子可真有意思,比戏台子上的角儿还卖力?” 太尊任她拽着袖子,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听不出是承认还是否认。 慢条斯理地拿起旁边温着的玉壶,给自己续了半盏清心茶,动作稳如磐石,仿佛刚才那个眼底藏笑的人不是他。 “小兔崽子,没大没小。” 他啜了一口茶,才淡淡开口,“老夫那是给他台阶,也是给你解围。难不成真让那两箱石头和你大眼瞪小眼,让那二十个暗卫杵在门口当门神?赤水氏的面子,该给的时候,还是要给。” “给面子?” 朝瑶直起身,凑到太尊面前,瞪圆了眼睛,“您那是给面子吗?您那是煽风点火!还祭典后若有需用之地,再议不迟——您这话留的,跟直接告诉他努力还有机会有什么区别?他这会儿指不定怎么琢磨需用之地呢,没准明天就能给我搬来一座寒玉雕的寝殿!” 第500章 丰隆送礼二 太尊撩起眼皮,瞥了她一眼。目光深邃,带着历经无数风云沉淀下来的平静,以及不易察觉可称为玩味的光。“哦?那依你之见,当时该如何?严词拒绝,打回去?让赤水氏族长、玱玹未来妻兄、中原举足轻重的人物,在辰荣山众目睽睽之下,下不来台?” 他语气平缓,却字字如针,扎在实处。“你是个能搅动风云的,不是只会使小性儿的。利弊权衡,轻重缓急,还用老夫教你?” “要不是考虑这点,刚才就给他拍下辰荣山了。”朝瑶被噎了一下,撇撇嘴,收回拽着袖子的手,抱膝坐在垫子上,下巴搁在膝盖上,咕哝道:“道理我都懂……就是嫌麻烦。” 既得利益者,何必再在愧者心上扎一刀,不出意外,此事赤水海天必会得知....... 眼神瞟向那托盘里的赤金令牌,又想起那两箱寒玉,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您是没看见他那眼神,跟打了胜仗似的,亮得晃眼。赤水丰隆这人,情爱不懂风月,只剩心眼儿实,肠子直,喜欢什么就一门心思往上扑,手段嘛……约等于没有,全靠家底硬砸。” 越说越觉得荒唐:“力碾压式求偶?跟野兽圈地盘展示武力有什么区别?就差没当场给我表演一个赤水氏军阵演练了!” 四大世家之首的赤水族长,娶妻生子皆是为家族助力,他现在这个身份谈什么自由恋爱嘛。 “他当年追求小夭时,可没这般阵仗。”太尊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旧闻,“不过是送些皓翎的甜瓜鲜果,陪着游山玩水,饮宴谈笑,至多算是个知情识趣、殷勤周到的玩伴。” 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那时,他看小夭,是皓翎尊贵的王姬,是合适的联姻对象,是美丽有趣的女子。喜欢固然有,但那份心思,轻松,甚至有些随意。送瓜果、陪玩乐,是贵族子弟追求贵女的寻常路数,分量不重,进退也自如。” 他目光落在朝瑶脸上,带着洞察的微光:“可对你……” 他略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他送的是能镇魂安神的族中至宝寒玉,派的是赤水精锐暗卫,这已不是寻常追求,倒像是……在向一位他认定、值得倾尽所有去争取的同盟或主君,展示他的实力与诚意。” 殿内花香沁脾,光影衬得朝瑶的侧脸沉静而分明,眼神清亮,“他是觉得对付我,风月那套不够用了,得亮真家伙,” 这话说得直白又犀利,带着她一贯的自嘲与通透。 太尊颔首,语气里听不出褒贬,如平常般冷静:“在他眼里,小夭或许是需要呵护和取悦的珍宝,而你,” 他看向朝瑶,目光如古井,“是可以并肩而立、共闯风浪的山岳。对珍宝,自然要展示风度与情趣;对山岳,则需展现与之匹配的根基与力量。他这人,务实到了骨子里,连追求人,都要先掂量清楚对方值什么价码,再拿出他认为配得上的诚意。 太尊语气依旧平淡,却精准无比,“至少,他不跟你玩虚的。追你的法子,倒是别致,全是实打实的干货,让人拒绝都找不到缝儿。” 朝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回不是气的,而是觉得这分析实在精准得滑稽。“合着我在他那儿,评估价还挺高?得动用家族核心资产和军事力量来匹配?” 她摇摇头,语气复杂,“这份看重,还真是……分量不轻,让人哭笑不得。” “现在知道烦了?” 太尊难得顺着她的话,语气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调侃,“当年他追小夭,玱玹还能居高临下看个热闹。如今这实心的诚意砸到你头上,分量和麻烦,可都不是甜瓜果子能比的了。” “老祖宗!” 朝瑶又被戳中,刚下去的那点烦闷又冒了头,“您还提玱玹!他现在指不定在哪个角落里冒黑水呢!再加上家里那两位……” 她想到相柳和九凤可能有的反应,顿时一个头两个大,“现在我这祭典还没开,又来个评估了我身价后决定重金投资的赤水日头!后院……呃,前线就要烽火连天了!” 太尊指尖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他缓缓道,语气里听不出偏袒,只有冷静的评述,“丰隆与他们,是两种路数。前者是暗流下的岩浆,后者是天际燃烧的火,丰隆嘛……” 他也觉得这比喻有点意思,“像是正午的日头,光明正大,热得毫无保留,但也……缺乏变化。” 太尊看着她瞬间垮下的小脸,眼底深处,那丝几乎无法捕捉的笑意浅浅漾开,又迅速隐没。 他重新端起茶盏,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自己惹的桃花,自己担着。老夫只提醒你一句,丰隆这般做派,固然是他性格使然,但也意味着,在他乃至很多有心人眼里,你的价值,已远远超出了一个大亚或巫君的范畴。这是好事,也是风险。端看你如何驾驭。” 朝瑶收起了嬉笑与愁苦,正色端坐,老祖宗不是在说风月,而是在点局势。 丰隆的追求,从来都不只是单纯的情爱,背后是赤水氏的态度,是中原势力变化的晴雨表。 “我明白。” 她轻声应道,眼神清亮而坚定,闪过一丝锐利,“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价值越高,越不能让人轻易估透了底价。他想展示实力投资,也得看我给不给他这个机会,按什么章程来。” 太尊看着她瞬间恢复神采、甚至已经开始琢磨如何反制与掌控局面的模样,知道她听进去了。 这小兔崽子,看似没大没小,插科打诨,但心里那杆秤,比谁都清楚。 “所以啊!” 朝瑶一拍大腿,苦着脸,“暗涌要防他喷涌,岩浆要防他爆发,现在又来个正午日头死命照着!我这小身板,哪经得起这么冰火九重天外加烈日灼心啊!老祖宗,您当年当西炎王的时候,后宫……呃,不是,我是说,您处理这种复杂局面,有没有什么秘诀?” 她这话问得刁钻又大胆。太尊敲击扶手的手指倏然停住。他转过脸,沉沉地看着朝瑶。眼神不锐利,却有种穿透岁月的重量,朝瑶依旧笑容明亮,还梗着脖子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小兔崽子,” 太尊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老夫的秘诀就是,分得清什么是局,什么是人。在局里,一切都是棋子,情爱亦可为刃,为盾,为筹码。但在人这里……” 他目光落在朝瑶脸上,那层帝王威仪稍稍褪去,“心若乱了,局就难控。你既选了那条最难走的路,把两个本该是棋子甚至敌手的人,硬生生变成了自己人,就得有本事稳得住他们,也稳得住自己。贪心,是要有与之匹配的本事和担当的。” 这话说得重,却也点得透。享受那份独特情感带来的鲜活与温暖的同时,也必须承担随之而来的风波与责任。 她不能只想占便宜,不想付代价。 “暗涌我来疏解,岩浆我来平息,至于这正午日头……” 她瞥了一眼那寒玉箱子,嘴角勾起一抹狡黠又通透的笑,“太晒了,就找个阴凉地儿避避,或者……给他找点正事干干,消耗消耗他那过剩的精力和热情。总之,不能让他把我这祭典给晒黄了。” 太尊眼里的笑意终于漾开,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明白就好。祭典当前,这才是头等大事。其余的……” 他顿了顿,“你自己有数。老夫累了,滚吧。” 独属于他们之间表达,话说完了,你自己去闯吧,我在这儿看着。 朝瑶利落地站起身,一挥手再次红裙招展,理了理裙摆,又恢复了那副明艳灵动的模样。她凑到太尊耳边,飞快地低声说了一句:“知道啦,老祖宗最好了!改天给您偷……啊不,找两坛玱玹私藏的好酒来!就当付今天的点拨费。” 说完,不等太尊反应,她便像只翩跹的蝴蝶,轻盈地转身,走向殿门。走到门口,又回头,冲着太尊的方向,眨了下眼,做了个鬼脸。 太尊端着茶盏,看着那抹绯红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摇了摇头 殿内恢复寂静,唯有熏香袅袅。他独自坐了许久,才极轻地叹了口气,低喃道:“甜瓜换寒玉,玩伴变同盟……赤水家这小子,眼光倒是长进了。只可惜,看上的,是个心里早就住满了人、地盘划得比谁都清楚的小狐狸。” “这小兔崽子……跟她娘一样,净会惹麻烦。” 可那语气里,哪有一丝一毫的责怪,分明是纵容到了极点,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深究,看到鲜活生命肆意绽放时,那微不足道的欣慰与暖意。 朝瑶亲自下厨熬鸡汤,烤兔子。心好累,她只是想安安静静主持个祭典啊! 盯着火候满肚腹诽;朝瑶啊朝瑶,让你平时嘴欠爱撩,让你穿红裙招摇,这下好了吧?招来一个看不懂眼色、听不懂拒绝、只会用家族实力硬核示爱的阳光开朗大男孩。 这桃花,烫手不说,还附带一堆连锁反应。罢了罢了,先应付完祭典,至于这赤水牌烫手山芋…… 唉,走一步看一步吧,不用她出手,恐怕山芋本芋都得烧糊,大不了到时候把寒玉扔给相柳炼器,暗卫调去给九凤的火山口站岗——物尽其用嘛! 汤好,肉香,吩咐侍女呈给老祖宗品鉴,自己则洗净一身余味,方才陪着老祖宗用午饭。 席间也不用旁人伺候,太尊与朝瑶边吃边聊,聊各地风土,人文趣事,主要是能聊普通百姓难以理解,?以杀止杀、以谋制谋?。 血缘是根,爱才是枝头绽放的花。抛去前尘旧事的灵曜,稚子之心,以纯粹的依赖建立信任。 从那时开始,她便非常喜欢和老祖宗与皓翎王聊天,对于她来说老祖宗与皓翎王是安全屋,是树洞,反正她那些手段潜移默化,都是他们教的,知根知底,谁不比谁黑? 聊各地风土,人文趣事,那是热身,也是信息的同步,替这位深居简出的他们看世界,不是奏折里干巴巴的某地丰收/某地叛乱,而是活色生香的市井百态。 普通百姓觉得残忍、觉得阴暗、觉得不可宣之于口的东西,在他们这儿,就跟讨论今天白菜怎么炒更好吃一样自然。 以杀止杀,不是讨论该不该杀,而是讨论?在什么时机杀、杀谁、杀到什么程度、杀完之后如何安抚和震慑,才能用最小的代价换最长的太平。 老祖宗与皓翎王从不会骂她心狠,只会指出她算计里的漏洞;不会劝她善良,只会教她如何把恶的效用最大化、代价最小化。 “?最强的控制,是让对方相信他在控制我,能控制我,不争夺表面的输赢,但结局得有自己定......?” 看着滔滔不绝的小兔崽子,见太尊眼里的赞赏就没消失过,他这一生,杀伐决断,高处不胜寒。 他那些最深沉的权谋、最不得已的牺牲、甚至最后悔的决定,普天之下,可能只有小兔崽子这个同样在走一条非常道、且心智足够强大的后辈,能够真正理解,而不是简单地评判对错。 所有的话,好的坏的,光明的阴暗的,出得了口的出不了口的,都能在这方寸之间流淌。 她无所顾忌,尽是些混不吝的话,分析利弊也能被她说成市井烟火。 太尊不仅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锐气和更圆融的潜力,分神恍惚间还有那一缕自己当年不得不放弃的自由影子。 守在门外伺候的老近侍,左耳听右耳出,心中感叹:啧啧,这碗祖孙情,里面炖的可是千年灵芝和万年玄冰,大补,但也只有他俩这体质能消化。 饭至半酣,太尊正慢条斯理地品着一盏清茶,目光落在窗外一株老梅上,不知在想些什么。朝瑶却忽然放下筷子,眼睛亮晶晶地看过来,带着一种压不住,想要分享秘密的雀跃。 “老祖宗,”她声音压低了些,像怕惊扰了什么,却又满是笑意,“这次回来,我可给您淘了件真正的好东西,保准您没见过。” 太尊眼皮微抬,瞥她一眼,哼道:“你这小兔崽子,又弄什么玄虚?寻常的明珠美玉、奇花异草,可入不了我的眼,更别拿你河边的石头来糊弄。” 朝瑶......也没曾想,你老还有那个闲心,专门找人鉴定。 第501章 化了 “知道知道,那些俗物哪配污了您的法眼。”朝瑶笑嘻嘻的,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物件。 那东西初看并不起眼,约莫巴掌大小,似木非木,似石非石,呈深沉的赭褐色,表面布满天然形成,如同星图般细密繁复的纹路。 它被雕琢成一座微缩,极其古拙的山峦形状,但山体是中空的,内里似乎有极细微的光点在缓缓流动。 “这叫须弥山影,”朝瑶将它轻轻放在桌上,推到太尊面前,“是我在南荒一处早已湮灭的古巫祭坛废墟里找到的。据残留的巫文记载,是古巫用来观想天地、推演星辰轨迹的辅助法器,但制作方法早已失传。我琢磨了好久,大概弄懂它一点皮毛。” 太尊的目光被吸引过来,他伸出手指,轻轻触了触那微缩山峦。触感温润,带着一种岁月的沉淀感。 “如何玩法?” 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熟悉他的人知道,这便是感兴趣了。 朝瑶见他肯问,也不吃饭了,凑近些,指尖凝聚一丝极细微的灵力,轻轻点在山峦顶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凹陷处。 “您看,这样。” 随着她灵力的注入,那山体内部原本缓慢流动的光点骤然加速,并且脱离了山体的束缚,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粒,升腾而起,在两人之间的空中,缓缓凝聚、演化。 先是一片混沌,继而清浊自分,隐约有山川虚影、河流脉络浮现,甚至还有极其微小,模拟日月星辰的光点在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运行。 但这景象并非固定,而是随着朝瑶指尖灵力的细微调控,以及她心念的流转,那光影中的山川会移动,河流会改道,星辰轨迹也会发生变化。 “它不单单是重现一片固定的星图或地貌,”朝瑶解释道,眼睛盯着那变幻的光影,如同最专注的匠人,“它更像一个……种子,一个心随意动的玩意。注入者的心神、灵力属性、甚至当下的情绪,都会影响它演化的方向。古巫用它来冥想天地至理,感受万物变迁。我觉得……” 她狡黠地眨眨眼,“它也挺像咱们刚才聊的局势。” 太尊静静地看着空中那幅微缩、不断变幻的光影图景,起初只是审视,渐渐地,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里,掠过极淡光彩。 他忽然也伸出手指,并未动用多少灵力,只是凭着对力量精妙绝伦的控制,轻轻一拨其中一条河流的光影。 那河流果然随着他的心意偏移了方向,但紧接着,整个光影图景都发生了连锁反应,“山川”位置微调,“星辰”亮度明灭,仿佛在模拟一次地势变迁或气候更迭带来的全域影响。 “有点意思。”太尊缓缓道,嘴角似乎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心神为笔,灵力为墨,天地为卷……倒是暗合制衡与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你找到这东西,怕不是只想让我看个景吧?” 朝瑶嘿嘿一笑,收回灵力,光影缓缓消散,重归那不起眼的赭褐色山峦之中。“什么都瞒不过您。我是觉得,这东西给您解闷最好。批试卷累了,或者想起哪处地方的局势,可以拿出来推演着玩玩。它没有定式,全看您怎么想。而且……” 她声音更轻快,“我试过了,用它的时候,心特别静,好像真的能触摸到一点道的皮毛。您境界高,说不定能看出更多门道呢!” 太尊拿起那须弥山影,在掌心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内部缓缓流动的光点。“古巫遗物……观想天地……”他沉吟片刻,忽然问道,“你方才说,情绪也能影响它演化?” “对,”朝瑶点头,“心情烦躁时,演化出的景象就混乱暴烈;心平气和时,就井然有序,甚至会有祥瑞之景自发凝聚。” “呵,”太尊轻笑一声,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倒是个映照本心的好东西。也罢,我收下了。吃饭。” 他将那山影放在自己手边,重新拿起筷子,仿佛那真的只是个普通摆件。 但朝瑶眼尖地发现,老祖宗吃饭的间隙,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扫过那赭褐色的山峦,指尖也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仿佛在模拟着某种推演。 一顿饭的后半程,话题便时不时绕回这须弥山影。太尊会突然问:“若将灵力集中于一点爆发,会如何?”朝瑶便演示,光影中心顿时如星核坍缩,继而引发整个图景的剧烈震荡、重组。 太尊看着,若有所思:“嗯,破而后立,然则震荡太大,易伤根基。” 朝瑶便反驳:“若根基已腐,震荡亦是新生。” 一老一少,就着这件古巫留下的奇妙玩具,一边吃着简单的饭菜,一边进行着另一场关于力量、变化与平衡的无形推演。 屋子里茶香饭香弥漫,间或响起朝瑶清脆的解释声和太尊低沉的点评或反问。 刚用过饭,一众朝臣听闻大亚回来,纷至沓来。太尊不堪其扰,摆手让小兔崽子去偏殿,别影响他清净。朝瑶只好又端起大亚稳重皮囊,灰溜溜去处理事务。 直到辰荣山的宫灯次第亮起,在青石路上投下蜿蜒的光晕。 朝瑶拎着个随手编的小草笼,里面装着两只她顺手从厨房顺的、还温着的烤兔腿,今夜相柳肯定在辰荣山,打算溜回去陪老父亲喝酒。 刚踏入通往山下的小径,一道身影便无声无息地截在了路前。 玄色常服,金线暗纹,身姿挺拔如松柏,正是玱玹。 他负手而立,似乎只是在此处赏看山间夜色,但周身那股尚未完全敛去的、属于帝王书房的沉凝气息,以及他出现得过于恰好的时机,都让朝瑶心头警铃微作。 她脚步一顿,脸上瞬间堆起一个无可挑剔,带着点惊讶的笑:“陛下?这么晚了,还没歇息?可是政务繁忙?” 语气恭敬,姿态标准,完全是臣子见君王的模样。 玱玹缓缓转过身。宫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衬得那双深邃的眼眸愈发幽深难测。 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手里那个透着油香的小草笼,唇角似乎弯了弯,但那笑意未达眼底。 美得如此嚣张,如此鲜活……像在嘲弄他这身不由己的孤寂。 恨不能折尽园中花,只留她这一枝独艳;又怕指尖尘污,亵渎了这浑然天成的灵韵。 “不及你忙。” 他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既要主持祭典,与神官推敲仪轨至日暮,还要……应付各方关切。” “关切”二字,他咬得极轻,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了过来。 朝瑶心里呸了一下,面上丝毫不显,反而眨了眨眼,露出点苦恼又无奈的神情:“可不是嘛!老祖宗抓着我说了半天的话,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这不,刚脱身,正准备回去啃点东西垫垫肚子呢。” 她晃了晃草笼,准备把话题带偏,“陛下要不要也来点?我亲手烤的,火候正好。” 玱玹没接她的话茬,也没看那兔腿。他向前踱了一步,距离拉近,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也随之增强。他垂眸看着她,目光沉沉,仿佛要透过她嬉笑的皮囊,看进她心里去。 “赤水丰隆,” 他忽然开口,名字念得清晰而缓慢,“今日去见你了?” 来了。朝瑶心道,果然是为了这事。她面上笑容不变,甚至带上了点调侃:“哟,陛下消息真灵通。赤水族长是来过,送了点儿东西,说了几句话。怎么,这点小事也值得陛下亲自过问?” “小事?” 玱玹重复,语气依旧平淡,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两箱赤水千年寒玉,二十名家族精锐暗卫,在你眼里,只是点儿东西?表明心迹、愿以全族为基的话,只是几句话?” 朝瑶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他知道得这么清楚?连丰隆说了什么都知道了?是暗卫回报,还是……丰隆自己说的?她心思电转,迅速调整策略,叹了口气,换上一副更随意的口吻:“玱玹,你既然都知道了,还来问我做什么?看我笑话啊?” 果然,玱玹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这声玱玹,像一把钥匙,短暂地打开了他坚硬外壳下的一丝缝隙。但随即,那缝隙又被更深的情绪淹没。 “我岂敢看你的笑话。” 他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自嘲的意味,“只是好奇,万人之巅的大亚,是如何看待这份……厚重的心意?赤水族长这般阵仗,便是当年求娶皓翎大王姬时,也未曾有过。” 朝瑶听出了他话里那丝不同寻常的意味,她撇撇嘴,决定继续用插科打诨和实话来应对。“怎么看?用眼睛看呗!” 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嫌弃,“还能怎么看?跟个暴发户似的,就知道砸东西!我都跟他说了无意于此,他倒好,听不懂人话,还变本加厉。那寒玉硌得我眼疼,暗卫多得我嫌挤得慌。烦都烦死了,哪还有心思看待什么心意不心意?” 她说着,还夸张地揉了揉额角,一副不堪其扰的模样。 然而,玱玹要的,似乎并不是她这份嫌弃。 他静静地看着她抱怨,看着她生动鲜活的眉眼,看着她因为烦躁而微微鼓起的脸颊。就是这样的她,自由,鲜活,强大,对旁人厚重的心意不屑一顾,甚至觉得是麻烦。 这份恣意,是他穷尽一生也无法真正拥有的,也是他深深迷恋又无比恐惧,她将这份嫌弃,同样用在他身上。 “烦?” 他忽然轻笑了一声,笑声短促,带着冰冷的意味,“我看,你应付得不是挺好?令牌也收了,玉也暂存了。太尊他老人家,不也夸他赤诚可嘉?” 他连太尊的话都知道!朝瑶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她收起夸张的表情,定定看向玱玹。 宫灯下,他的脸晦暗不明。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她太熟悉了——那是属于黑暗童年里那个孤独男孩的偏执,是被帝王身份强行镇压、却从未消失的占有欲,此刻正因某种刺激而剧烈地躁动着。 “你是在担心什么?担心赤水氏借此攀附,势力过大?还是担心……我这个不省心的人,给你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影响你和馨悦的婚事,或是中原大局?” 玱玹看着她清澈透亮的眼眸,那里面的关切与通透,像一把双刃剑,既抚慰了他,又刺痛了他。 她总是这样,能一眼看穿他情绪的根源,却永远不说破那最深处、连他自己都耻于承认的私心。 “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他别开视线,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有些空洞,“你素来有分寸。赤水丰隆……他若真有本事,我倒要看看,他能做到哪一步。” 朝瑶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也有些……难过。为他,也为自己。 他们之间,永远隔着太多东西,王座,责任,过往,还有他心中那座她自己亲手点燃、却无法真正靠近的孤岛。 “陛下若没有别的吩咐,” 她重新用回了敬称,语气疏离而平静,“朝瑶便先告退了。明日祭典,还需早起准备。” 玱玹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朝瑶拎着草笼,从他身侧走过。衣袂相触的瞬间,她似乎感觉到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声音轻轻飘在夜风里:“玱玹,梦里的雪,化了吗?” 玱玹的背影猛地一颤。 许久,夜风中传来他低哑的、几乎破碎的声音:“……早就化了。” 化成了蚀骨的毒,成了照见孤独的镜,成了他永生无法摆脱、对她的执念之源。 朝瑶没有再说话,加快脚步,消失在小径的尽头。 那抹红色的身影,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点火星,瞬间被黑暗吞没,只留下无尽的涟漪,在帝王死寂的心湖里,反复激荡。 玱玹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山石的一部分。他的眼神,比这辰荣山的夜色,更加深沉,更加冰冷。 掌心,白日里掐出的血痕,似乎又隐隐作痛起来。 第502章 再见姑姑 朝瑶走到一半,脑海里一直是玱玹失神的模样,暗自唾骂自己,还是当年那个大善人! 那句早就化了带来的余痛,还梗在玱玹的喉头,冰冷地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像一尊失去灵魂的玉雕,立在原地,任由夜露浸透衣衫,仿佛这样就能冻结所有翻涌的、令他自我厌弃的情绪。 突然,他听见了风里极细微的破空声。 不是离去的脚步,而是……折返? 他尚未及思考,一抹熟悉带着暖意的红,便如同撕裂夜幕的朝霞,骤然重新充盈了他的视野。 朝瑶去而复返,不是走回来的,而是直接瞬移闪现,精准地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仰着脸看他,眉头皱着,嘴角却撇着,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懊恼模样。 “小玱玹,” 她开口,声音没了之前的疏离,带着点蛮横的亲昵,甚至伸手戳了戳他僵硬的胳膊,“杵这儿当石雕啊?露水重了知不知道?” 不等他反应,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触感温热,“走,请你回家喝酒。喝醉了就睡,天塌下来也明天再说!” 回家。喝酒。 这两个词,像两簇最炽热也最温柔的火苗,猝不及防地丢进玱玹早已冰封死寂的心湖。不是陛下,不是告退,是小玱玹,是回家。 轰——! 一股好似麻痹的暖流从被她抓住的手腕瞬间炸开,席卷四肢百骸,冲得他眼前都有些发晕。 心脏在沉寂了仿佛一个世纪后,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胸腔生疼。 所有的冰冷、孤寂、自毁般的沉沦,在这突如其来的、不讲道理的回头面前,土崩瓦解。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指尖都在微微发颤,那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晕眩似不敢置信的狂喜,以及随之而来更深的贪恋与酸楚。 她总是在他最绝望、以为彻底失去的时候,又这样蛮横地闯回来,把他从悬崖边拽回来,塞给他一颗糖,告诉他,还有人在乎小玱玹。 “……瑶……瑶?” 他喉咙干涩,只勉强挤出两个气音,反手将她抓得更紧,仿佛怕这又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别磨蹭了,大老爷们儿扭捏什么!” 朝瑶显然没打算给他太多感怀的时间,另一只手掐了个极其繁复的诀,灵力波动瞬间将两人包裹。“抓紧,掉半路我可不管捞!” 周遭景物如水纹般剧烈晃动、拉长、旋转。辰荣山清冷的夜色、巍峨的宫殿轮廓飞速褪去。 玱玹回眸凝视着她的侧颜,仿佛回到当年在西炎城,她突如其来飞跃,带着自己在天际飞翔,那时看不见她,现在她在自己身边。 目光定格在他牵着的手,已经很久...... 几息之后,清冷的山风已被一股温暖干燥、夹杂着淡淡酒香和食物暖意的空气取代。 脚踏实地的感觉传来,他们已站在一座府邸的内院之中。 这地方,他很熟悉,中原--她敲他竹杠,置办的家。 正厅门窗大开,明亮的灯火透出来,伴随着一阵阵……毫不掩饰的喧哗笑闹声。 “阿珩!这块肉是我的!赤宸你爪子拿开!” “獙君,你输了,这坛归我!烈阳作证!” “叔!你大欺小。” “嗷!小东西你敢揪我头发!” 玱玹怔住了。扑面而来的、鲜活滚烫的烟火气,以及……那几道他寻找了多年、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的熟悉气息。 朝瑶松开他的手,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着灯火通明的正厅扬了扬下巴,语气随意得像在介绍自家后院:“喏,到了。别傻站着,进去啊。” 她率先迈步,玱玹几乎是本能地跟在她身后,心跳仍未平复,目光却已急切地投向厅内。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个姿态狂放不羁、正准备从逍遥筷子下抢走一块烤鹿肉的男人——赤宸。 即便只是残魂凝聚,那份睥睨天下的野性与霸道依然扑面而来。他察觉到门口动静,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瞬间扫来,落在玱玹身上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眯起了眼,但并未说话,只是停下了抢肉的动作。 坐在他身边,眉眼温柔含笑,正无奈摇头的人,正是西陵珩。她的气色比当初在赤水重逢时好了太多,容颜依旧美丽,却沉淀了岁月静好的平和。 她顺着赤宸的目光转头望来,看到玱玹的瞬间,眼中也掠过清晰的讶异,随即,那讶异化为了然与更深沉的温柔,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感慨。 而坐在西陵珩身侧,正拿着酒壶准备给她斟酒的是小夭。她今日一身简单的鹅黄衣裙,长发松松挽着,脂粉未施,却更显眉眼清丽。 看到玱玹出现的那一刻,她手中动作明显顿住,眼睛微微睁大,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朝瑶,眼神里充满了询问和不可思议。 瑶儿为了保护父母安宁,这些年是如何谨慎地瞒着玱玹他们的下落,无论玱玹如何明里暗里试探,朝瑶都守口如瓶。今夜,她竟然主动将人带来了? 小夭眼中的惊讶只持续了一瞬。她看到朝瑶脸上那副没什么大不了的随意表情,又看到玱玹虽然努力维持平静但眼底那份挥之不去的、仿佛迷路孩童终于找到归途的微光,心中那点疑惑立刻被巨大的欣喜取代。 太好了!瑶儿终于想通了,不再和哥哥拧着了!一家人,特别是他们三人之间,本来就不该有那么多隔阂。 “姑姑……” 玱玹喃喃出声,脚步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胸腔里那股激荡的情绪找到了另一个宣泄口。 是姑姑,真的是姑姑。那个在他父母双亡后,给予过他珍贵照拂的姑姑;那个他登基后暗中遍寻大荒却杳无音信的姑姑。 此刻,她就活生生地坐在那里,在温暖的灯光下,在人间烟火里。 西陵珩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向门口。她的目光在玱玹脸上细细端详,仿佛要透过帝王成熟冷峻的容颜,找回当年那个沉默倔强的小少年。 “玱玹,” 她声音轻柔,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今日还念叨你。” 她伸出手,似乎想如儿时般摸摸他的头,但手在半空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来了就好。” 这一拍,差点让玱玹维持不住的帝王仪态崩出裂痕。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迅速垂下眼睫,掩去瞬间涌上的湿热,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个晚辈礼:“侄儿玱玹,拜见姑姑。姑姑……安好,侄儿便放心了。” 声音竟有些微的沙哑。 “安好,都安好。” 西陵珩笑着,侧身让开,“别在门口站着,进来坐。瑶儿这孩子,带你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她嗔怪地看了朝瑶一眼,眼里却全是纵容。 这时,小夭也放下酒壶走了过来,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语气瞬间切换回当年在清水镇当玟小六时的爽利:“哟!这是谁啊?这不是我们日理万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西炎陛下嘛!怎么,微服私访访到我们家饭桌上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毫不客气地拍了拍玱玹的另一边胳膊,“站得跟根柱子似的,坐下坐下!瑶儿,你还愣着干嘛,给你哥拿副碗筷啊!对了,还有酒!” 朝瑶看着小夭发自内心的高兴模样,心底轻轻叹了口气,面上却立刻扬起同样明媚的笑,脆生生应道:“知道啦知道啦!就你使唤我使唤得顺手!” 她动作利落地转身吩咐门口傀儡侍女,经过玱玹身边时,还顺手把他往席间推了推,“听见没,两个当家人发话了,赶紧坐下,别挡道。” 逍遥放下酒坛,獙君收起玩笑的神色,烈阳抱臂靠在柱子上,三小只错愕地盯着玱玹,妈诶,他怎么来了! 赤宸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西炎陛下?稀客啊。” 他身体往后一靠,姿态依旧放松,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弥漫开来,“微服私访,访到我们家来了?” 朝瑶立刻蹦到赤宸身边,挽住他手臂,笑嘻嘻道:“爹,别吓唬人!是我硬拉他来的,喝顿酒嘛!玱玹,大家都是熟人,你还愣着干嘛!” 玱玹迅速调整好状态,对赤宸等人拱手:“前辈,诸位,深夜叨扰,是玱玹唐突了。”礼数周全,不卑不亢,但那份因朝瑶和西陵珩而生的柔软,依旧残留在他的眼角眉梢。 “好啦,都是自家人。”西陵珩责备地盯了赤宸一眼,赤宸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算是默许。 獙君上前接过瑶儿手上的草笼,招呼玱玹:“来得正好,酒还没喝完。”转而看向嬉皮笑脸的朝瑶,“还记得给我们带菜,不错。” “那当然。” 玱玹被让到席间,坐在了西陵珩和小夭中间的位置,朝瑶则挨着赤宸坐下。 碗筷酒杯很快摆好,温热的酒液注入杯中。 气氛在小夭活跃的带动下,迅速升温。她先是调侃玱玹:“哥哥,你这脸色,比在辰荣山议事时好看多了!看来还是家里的饭养人。” 又转头问朝瑶:“瑶儿,你是不是又欺负哥哥了?看他刚才那失魂落魄的样儿。” 朝瑶正夹起一块鹿肉,闻言眼皮都不抬,哼道:“我欺负他?你讲不讲道理!是他自己大晚上不睡觉跑出来吓人,我好心捡回来,你还倒打一耙!玱玹,你说,是不是?” 她抬眼看向玱玹,眼神明亮,带着揶揄狡黠笑意,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之前的冰冷对峙。 玱玹看着她对自己笑,那笑容如此自然,如此亲近,仿佛真的回到了他们最亲密无间的岁月。 心脏被一种饱胀的、酸涩的暖意填满,他贪婪地捕捉着她脸上的每一丝表情,闻言立刻点头,声音温和:“是,瑶儿……没有欺负我。” “是我自己……想出来走走。” 小夭噗嗤笑出声:“得了吧,你们两个,就是一个鼻孔出气,一个胡闹一个兜着。瑶儿肯定又干了什么好事,把你给气着了,然后又良心发现把你哄回来。” 她说着,给玱玹夹了一筷子菜,“不过回来就好。哥哥,尝尝这个,我下午烤的,火候是越来越好了。” 玱玹低头看着碗里的菜,又看看身边含笑注视着他的姑姑,再看看对面虽然依旧眼神锐利但已不再释放压迫感的赤宸,还有正和逍遥争论哪种酒更好的朝瑶,以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小夭……这一切,温暖,喧闹,真实得不像话。 他端起酒杯,再次一饮而尽。酒意混合着这虚幻又真实的幸福感,蒸腾而上,让他有种微醺的晕眩。 “好。” 他听到自己声音里的笑意,那笑意如此轻松,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手艺是越发好了。” 他看向朝瑶,眼神柔软得像化开的春水。朝瑶正被逍遥灌酒,闻言转过头,对他眨了眨眼,嘴角翘起一个狡黠的弧度:“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教的!” 她嘴上得意,心里却默念:西陵珩在看着呢,她希望看到这样。 小夭见两人眉来眼去,笑得更开心,开始翻起旧账:“哎,说起来,玱玹你还记不记得,瑶儿每次打劫你……” “小夭!” 朝瑶立刻越过赤宸去捂小夭的嘴,脸上泛起可疑的红晕,“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也说!” 垂眸佯怒地注视赤宸,捎带娇嗔的威胁:“爹,你和逍遥叔不许听!” “你都捂住了,我听什么?”赤宸笑着捂住自己的耳朵,还意味深长地冲逍遥扬了扬头,“诺,你也快捂住。” “好。”逍遥放下酒杯,假模假样捂住耳朵,“听不见。” 倘若朝瑶仔细一看,定要说句掩耳盗铃,自欺欺人,顺带欺她。 玱玹看着她们笑闹,记忆闸门轰然打开。那些被尘封的“小玱玹”和“小神女”的温暖细节,汹涌而来。 第503章 祭典将至 玱玹看着朝瑶因为被揭短而气鼓鼓的侧脸,看着她眼中流转的灵动光彩,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被泡在温热的蜜酒里,又暖,又胀,又带着一丝生怕是梦的惶恐。 眼前是斗嘴的赤宸和朝瑶,含笑斟酒的西陵珩,闲聊的逍遥、獙君、烈阳,还有吵吵闹闹的三小只……这一切,都与他孤高清冷的帝王生涯截然不同。 这里是朝瑶的家,是她卸下所有伪装、最真实自在的地方。 而她,把他带了进来。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手的温度,耳边回响着那声小玱玹。他注视朝瑶在灯下明媚生动的侧脸,看着她毫无顾忌地与赤宸抢酒,听着她夸张地抱怨丰隆的暴发户行为逗得西陵珩掩唇轻笑…… 那颗冰冷坚硬的心脏,被这突如其来的、过于温暖的洪流包裹着,冲刷着。 疼痛依旧在,孤寂依旧在,但那蚀骨的寒意,似乎真的被这屋内的灯火、酒香、笑语,暂时驱散了一角。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入喉却化作绵长的暖意。 被她放在心上的感觉,像在无边寒夜里,突然被拥入一个带着太阳气息的怀抱。 他曾拥有过几百年,明知这温暖或许短暂,甚至可能是另一场更温柔凌迟的开始,他也甘之如饴,饮鸩止渴。 朝瑶一边给赤宸倒酒,一边用眼角余光瞥了玱玹一眼。见他虽然依旧坐得笔直,但紧绷的肩线已然放松,眼底那层厚重的冰壳也融化了些许,正安静地听着逍遥说话,偶尔嘴角还会极轻微地动一下,像是在附和。 她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算了,大善人就大善人吧。能看到小玱玹这样安静地坐在暖光里,而不是一个人站在冰冷的夜露中,好像……也挺值。 酒过三巡,席间的气氛越发松弛。烤肉的焦香、菌汤的鲜醇、还有逍遥不知从何处掏出的、据说是海外仙岛特产的异果清香,交织成令人沉醉的暖意。 小夭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她在某处深山老林里采药时遇到的滑稽山精,逗得西陵珩轻笑,连赤宸的嘴角都似乎松动了些许。 玱玹静静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一次次掠过姑姑安宁的侧脸,又落在朝瑶神采飞扬的眉眼上。 话题不知怎的,从小夭的冒险,转到了即将到来的辰荣西炎英烈大祭上。或许是獙君提起了一句:“说起来,祭典的引魂香,今年似乎备得格外足?” 逍遥接话,晃着酒杯,语气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调侃:“那可不,咱们小巫君亲自盯着呢。连古巫祭坛里扒拉出来的老方子都敢拿出来试,也不怕把哪位老祖宗的魂儿给熏个跟头。”他说着,促狭地朝朝瑶挤眼。 朝瑶正小口啜着汤,闻言白了他一眼:“逍遥叔,怎能能说我欺负老祖宗呢?那是安魂净魄的古方,加了月魄精华和晨曦露的,金贵着呢。” 她放下汤匙,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此次祭典非同往日,辰荣、西炎英灵共祭,安抚的不仅是亡魂,更是活人的心。仪式、祭品、乃至一炷香,都马虎不得。” 她说话时,目光平静地扫过席间众人,最后在玱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没有白日的疏离与冰冷,却也没有多年前毫无保留的依赖,更像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告知,或者说,是表演给家人看的、属于主祭巫君的沉稳。 玱玹的心却因她的话,以及话中提及的“辰荣、西炎”并立,轻轻一悸。他身为西炎国君,自然清楚这次祭典的政治意义与朝瑶肩上的重担。 但此刻,更有一件事骤然攥紧了他的心神——如此重要的祭典,太尊爷爷……几乎必定会亲临,至少也会关注。 那姑姑呢?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西陵珩。姑姑正含笑听着,甚至还轻轻点头,似乎对朝瑶的安排颇为赞许。 她气色红润,眼神平和,与记忆中那个在深宫中忧郁沉默、决绝离去的女子判若两人。她如今拥有赤宸的陪伴,有女儿承欢膝下,有这一方不受打扰的安宁天地。 可祭典……那是西炎王室主导的盛大场合,爷爷若见到姑姑…… 爷爷的心思,如渊似海,对姑姑的感情更是复杂难言。有愧疚,有遗憾,或许也有未消的芥蒂。当年姑姑身死,爷爷未曾深究,是默许,也是放手。 如今姑姑复活,且与辰荣的象征赤宸在一起……爷爷会如何想?会当众相认吗?还是……另有一番计较?姑姑见到爷爷,又会勾起多少伤心往事? 他想问,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这不是他该在饭桌上、在如此温馨时刻贸然提起的话题。 这关切太沉重,也太过涉及长辈间的恩怨。可他忍不住担心,目光里的欲言又止,几乎要满溢出来。 坐在他身边的小夭,正笑嘻嘻地给赤宸倒酒,没注意到哥哥的异样。而另一侧的西陵珩,却在他目光又一次飘来时,轻轻放下了筷子。 “瑶儿办事,我是放心的。”西陵珩的声音温和地响起,仿佛只是顺着话题随口一说,但她的视线,却若有似无地拂过玱玹微微绷紧的侧脸,“祭典是大事,该有的礼数、该尽的诚心,一样都不会少。至于旁的……” 她端起茶杯,语气更加云淡风轻,“人活一世,求得是心安,是眼前人的笑颜。有些故人,见或不见,缘深缘浅,早已不是挂怀之事了。” 这话说得含蓄,但席间几个知情者,都听懂了其中的意味。 赤宸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说话,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间带着一种野性的洒脱,仿佛在说:爱见不见。 朝瑶垂眸,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得慢条斯理。西陵珩的决定,她和小夭早已知晓。 至少,不在这样公开的、可能被赋予过多政治意义的场合见。这是西陵珩对自己的保护,也是对如今平静生活的守护。 她余光瞥见玱玹骤然放松又旋即涌上更复杂情绪的眼神,心里那根名为表演的弦,悄悄拧紧了些。 小夭眨了眨眼,看看母亲,又看看哥哥,脸上灿烂的笑容未减,却悄悄在桌下,用脚尖碰了碰朝瑶的鞋边。 一顿饭,就在这种表面和乐、内里心思各异的氛围中,接近尾声。残席撤下,换了清茶鲜果。 逍遥拉着獙君和烈阳到廊下,说是要赏今夜格外亮的星辰,实则把空间留给了这一家子。 三小只吃饱喝足,看出众人的心思,缠着逍遥等人,也得赏月。坐在旁边继续咋咋呼呼,明明该是一场安静悠然的赏月,瞬间变成借月嬉闹。 西陵珩亲自执壶,为玱玹斟了一杯解酒的蜜茶。 “玱玹,”她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柔和,“今日你能来,姑姑很高兴。” 玱玹双手接过,指尖触及温热的杯壁,也触及姑姑指尖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暖意。“姑姑……”他抬头,终于将盘旋心头的问题问出了口,声音压得很低,“祭典那日……您……可会露面?若是爷爷他……”话未说尽,但担忧已明。 西陵珩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也有母性的慈辉。她伸手,这次没有停顿,轻轻抚了抚玱玹的鬓角,如同他还是那个失去父母后、躲在她宫里沉默不语的孩子。 “傻孩子,”她柔声道,“你的心意,姑姑明白。放心,姑姑自有分寸。如今的我,已非昔日的西炎大王姬。我有家,有牵挂,亦有能力护得自身周全。见或不见,何时见,如何见,皆由我心,而非局势或他人所迫。” 她目光清澈而坚定,“你爷爷……他首先是西炎的王。有些事,时过境迁,相见不如怀念。你也不必为此挂心,好好做你的国君,办好这场祭典,便是对姑姑最大的宽慰了。” 她的话,像一阵温和的风,吹散了玱玹心头的忐忑与阴霾。不是敷衍,而是历经千帆后的坦然与强大。 姑姑真的不一样了。这个认知,让他既欣慰,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欣慰于姑姑终于获得幸福,酸楚于自己似乎从未能真正成为她的依靠。 “是,侄儿明白了。”玱玹低声应道,将杯中蜜茶饮尽。 那甜意丝丝缕缕,渗入肺腑。 一旁,朝瑶看似在拨动腕上玉镯,实则将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她看着玱玹在姑姑安抚下逐渐松弛的肩背,看着他眼中重新亮起小玱玹的依赖光芒,心中那声叹息,终究化为更深沉的决心。 至少此刻,这份圆满,是真的。 祭典前夜,注定有许多人,难以安眠。 朝瑶把玱玹送回辰荣山,嘀嘀咕咕,骂骂咧咧,这一晚不用睡了! “再聊会?”玱玹见她转身,连忙拉住她的手臂,此刻身在辰荣山也短暂卸下帝王的包袱,仿佛又回到温润风趣的那个他。 朝瑶嫌弃地拍开他的手,“聊?还聊?再聊,明日鸡在我枕头前打鸣我也都起不来。”一边挥手一边往前走,“去去去,起不来,你明天单枪匹马自己上吧。” 玱玹注视着她走两步,突然迅速抬脚,飞奔向太尊宫殿,不禁失笑出声。漫步回自己的宫殿,心里萦绕着热闹之后,无边的落寞。 褪去衣衫小憩时,看见自己不留痕迹的掌心,不禁一怔,掐痕不见,不药而愈。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 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 漏尽更深,玱玹屏退所有侍从,于净室中,由三位白发苍苍、熟知古礼的宗伯服侍,逐一穿戴祭天冕服。玄衣缥裳,腰系大带、革带,佩鹿卢玉具剑戴上沉重的十二旒白玉珠冠。 当珠串垂落,轻微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时,他抬起眼,望向铜镜中那个无比威严却也无比孤寂的影子。 镜中人眼神深晦,所有关于朝瑶的炽痛、关于姑姑的隐忧、关于天下棋局的思量,尽数锁入这身帝王皮囊之下。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指尖拂过冰凉的玉圭,心中默念:今日,他只是西炎国帝王。 月光冷寂,山阴一处更为清寂的巫觋斋宫内。睡了不足两个时辰的朝瑶被迫起身,换上主祭玄衣——色如子夜,触手生凉。 朝瑶以归墟玉髓松松绾发,净面未妆。镜中,熟悉的眉眼褪尽鲜活灵动,只余一片亘古的平静与疏离。 女娲石温润流转,圣力在体内星河般盘旋,万颗妖丹与魔气沉凝底蕴。 不等仪仗,挥退门外伺候之人,派人给老祖宗说了一声,她自个先去两忘峰上看戏。 仲秋,辰荣山北,两忘峰。秋风劲,扫过嶙峋岩壁,卷起漫山枯黄。千级神道如玄色绶带,笔直垂向祭坛。 坛后,巨祠如冢,玄铁为门,篆刻“忘川”二字。取“忘战之殇,川流不息”的沉痛希冀。 祠内灵牌林立,并无西炎、辰荣之分,只按卒年排列着密密麻麻的灵位,混合着血、铁、香灰与无尽遗憾的悲壮之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踏入者的心头,令人不由自主地屏息,肃然。 破晓时分,秋风转厉,卷过两忘峰裸露的岩壁,发出呜咽般的呼啸。 “咚——!” “咚——!” “咚——!” 低沉雄浑的夔皮巨鼓,自辰荣山主峰响起,声波滚过群山,宣告祭典伊始。紧接着,九声悠长苍凉的龙角号,撕裂秋晨的薄雾。 神道开端,仪仗肃立。西炎王室的旌旗与辰荣遗族的战旗,并列而设,在风中猎猎作响,旗角偶尔纠缠,又倏然分开,仿佛昭示着百年恩怨难解难分。 第504章 辰荣西炎祭典 西炎帝王玱玹的銮驾,非奢华车辇,而是一架古朴的玄木战车,由四匹纯黑天马牵引。玱玹立于车上,冕旒垂面,看不清神情,唯有一股沉凝如山的帝王威压弥漫开来。 秋风在高处,是另一种味道。 不沾尘世的烟火与草木衰气,只有一片澄澈虚无的凉,穿过流云,拂过朝瑶的玄衣,却连衣角都未能掀动一丝——灵力在她周身自成领域,将她也化作了这高天的一部分,一片有意识的云。 朝瑶悬立着,脚下是翻涌的云海,缝隙间,两忘峰那嶙峋的轮廓和蚂蚁般移动的仪仗队伍,清晰得残忍。 这个高度,刚好能将一切喧嚣过滤成无声的皮影戏,又能看清那些皮影脸上最细微的牵动。 手指跟着下处为入场伴奏的沉缓鼓点,在掌心轻轻敲击,节奏逐渐变成了一段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欢快的民间小调。 曾经的孤独,是透明的牢笼,她拼命嘶喊,无人听闻。如今的孤独,看清了融入的代价,也认清了自己注定要走的路。 玱玹的身后,西炎老氏族的族长们与官员们依序步行,锦衣华服,神色恭谨中带着审慎的打量,步伐整齐划一,踏在神道石阶上,发出沉实的回响。 待西炎王族登坛东侧定位,神道中段,钟磬之音转为清越。 以赤水、涂山、西陵、鬼方四大世家为首的氏族队伍,迤逦而行。 赤水丰隆一身行军司马的笔挺戎装,龙行虎步,目光如电,扫过前方高台;涂山璟与涂山篌兄弟并肩,前者清雅澹泊,后者沉稳干练,代表着涂山氏在朝在野的双重力量;西陵族长携西陵淳率队在前,神色难掩怀念之色;鬼方族长不曾亲临,由族内长老率队而行。 朝瑶.....赤水丰隆这盔甲擦得,能当镜子照了。眼神能不能收一收?都快把我这祭坛烧出个洞了。行军司马了不起啊?再看收费,一眼一金贝,童叟无欺。 辰荣熠带领中原各氏族,馨悦伴随父亲左右,中原各家虽步伐稍缓,气势不若西炎王族迫人,却自有一种根深蒂固、盘根错节的厚重底气。 后方是其余西炎国内氏族,防风意映与防风邶并肩而行,身后跟着已在北地城池担任官职的防风月与防风姮。 朝瑶瞧见中原氏族的队伍中,狗友身后的随从里有一老者,正是离戎老伯,哪怕脚步不便,依旧极力稳住身形跟紧步伐。 南侧入口,气氛骤然不同。洪江率领辰荣将士沉默行来,甲叶摩擦,发出沉闷的哗啦声响。脊梁挺得笔直,眼神如冷却的熔岩,坚硬而滚烫。 相柳白衣如雪,落于洪江半步之后,银发未束,随风微扬,面具下的双眼是万年寒冰般的漠然,仿佛周遭一切鼎沸人声、肃杀仪仗,皆与他无关,又仿佛一切尽在他冰冷洞彻的感知之内。 朝瑶......相柳大人今日依旧稳定发挥,全场我最冷人设屹立不倒。白衣,银发,眼神欠他八百万……完美。就是站洪江边上,像雪堆旁插了根烧火棍,配色有点突兀。 目光看到小夭?柔和一瞬。想起灵肉分离时只能默默看着她的日日夜夜。如今能看见已是恩赐,但参与又是另一回事。 皓翎使臣蓐收,代表皓翎王而来,位置特殊。他面容俊朗,目光复杂地望了一眼主祭台,不动声色眼观八方,恪守着使臣的本分,只是那紧抿的唇线,泄露了并非全然平静的心绪。 玉山使者獙君与烈阳,以观礼者身份立于稍远的高处,姿态超然。 人群中,戴着面纱的西陵珩与逍遥,如滴水入海,悄然站立,三小只今日格外乖巧,默不作声。 小夭作为西炎大王姬的女儿,位置靠前,她今日妆容庄重,眉眼间却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灵动机敏,观察着这汇聚了天下几乎所有风云人物的场面。 最高处的观礼阁上,帘幕深垂。太尊的身影隐于其后,一袭素袍,仿佛与苍茫山色融为一体。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芸芸众生,威严、淡漠,如同天道巡行。 当那视线在掠过那戴面纱的女子时,似有凝滞。 西陵珩似有所感,亦微微抬头。隔着重重的仪仗、人群、飘渺的香火,父女二人的目光,穿过数百年的生死离别、恩怨纠缠,于这庄严肃穆的场合,短暂相接。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太尊的眼中似有沧海桑田翻滚而过,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西陵珩面纱下的唇角轻轻一动,似悲似叹,随即垂下眼帘,避开了那过于沉重的注视。 只此一眼,便在各自心湖投下巨石,激起无声却汹涌的波澜。 过往的苛责、牺牲、不解与漫长的思念,在这瞬间对望中凝聚,又迅速被压下,埋入更深的祭典洪流之下。 就在洪江一行即将走到指定位置,与西炎、中原队伍形成微妙三角对峙之时,神道侧后方,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踏碎了入场仪式的既定节奏。 来人独自一人,?穿着一身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辰荣将领常服?,腰佩长剑。 他面容沧桑,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穿过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边缘,径直朝着辰荣旧部所在的南侧走来。 起初,许多年轻子弟并未在意,只当是又一位辰荣将军。 但很快,几声压抑的抽气与低呼,从西炎老氏族和中原世家的年长者队列中传来。 “那是……?” “珞珈?!他竟还活着?!” “竖沙国……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嘘——!” 朝瑶兴趣高昂...洪江今晚怕是要多喝两坛才能顺气了。竖沙国的风沙看来没把他的心眼子磨平嘛,还是那么会挑时候。 这下好了,四大将军快凑一桌麻将了……可惜炎灷和赤宸是限定返场卡,不然现在就能开局。 老乡见老乡,背后开一枪。他们不会开枪,但那凝固的空气,比刀剑更伤人。 这份心酸,是为时间,为那些被时代洪流冲散、又被命运恶意推回原地、面面相觑的故人。 观礼阁上的太尊,眼眸深处,却闪过一抹极淡的了然与深思。忽而抬头,原本涌动的云层,忽地闪了一下,好似星辰藏在云层。 这小兔崽子,连珞珈都能请来。 年轻人茫然四顾,不解这穿着常服的陌生人为何引起骚动。 而经历过当年那场惊天变故的老一辈,则纷纷变色。西炎老氏族中,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眼神惊疑,彼此交换着凝重的目光,显然想起了此人当年率八万大军归顺、后又远遁竖沙的旧事,暗自揣测着太尊与玱玹的意图。 中原世家如赤水、西陵的长老,亦是面色一沉,低声对身旁继承人快速道:“辰荣旧将珞珈,与洪江、赤宸、炎灷齐名的人物,心机深沉……今日之事,恐更复杂了。” 朝瑶看到年轻子弟们茫然,年长者变色,特别看那边那几个小年轻,一脸这大叔谁啊这么拽……无知是福啊孩子们。 那边几个老家伙,脸都快皱成菊花干了,心里算盘打得她在天上都听见了。 热闹,真热闹。 洪江在听到那脚步声的瞬间,身躯便骤然僵硬如铁,他猛地转头,脸上肌肉微微抽搐,那双燃烧着不灭火焰的眼眸,死死盯住渐行渐近的珞珈,里面翻涌着震惊、难以置信、以及被岁月深埋却瞬间引爆的复杂情绪——有旧谊,有对其当年背叛的痛心,还有一丝同为幸存者的悲凉。 他身后的将领们,也纷纷停下脚步,手不自觉按上了腰间刀柄,气氛剑拔弩张。 相柳眼睛微微转动,落在珞珈身上,冰冷的审视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了漠然,仿佛只是在评估一件突然出现值得注意的兵器。 高处观礼阁,帘幕后太尊的目光,平静地掠过这小小的波澜,无惊无诧,唯有深不见底的深邃。 玱玹立于战车之上,冕旒珠串微晃,他视线投向珞珈,又极快地扫过洪江与太尊方向,心中瞬息间已转过无数权衡。 此人此时现身,是变数,亦可能是……某人的惊喜。 人群里,戴着面纱的西陵珩轻轻吸了口气,身旁的逍遥挑了挑眉,传音道:“啧,连他都炸出来了,这戏越来越好看了。” 珞珈对四周所有的目光与低语恍若未闻。他步伐稳定,走到洪江面前三步处,停下。 没有言语,没有解释,只是对着这位昔日同袍,抱拳,微微欠身。然后,他沉默地转过身,站到了洪江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投向空荡的祭坛高台,仿佛他本就该在那里。 洪江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最终,也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冷哼,转回了头,不再看珞珈。 但那一片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比秋日的山风更冷硬。 待各方势力依序立定,神道空寂,天地间便只剩北风掠过嶙峋岩壁的呜咽,以及旗帜在凝固空气中挣扎般的猎猎闷响。 吉时将至。万籁渐次收声,连那呜咽的风也仿佛知趣地屏住了最后一丝气息。 礼官长吟,声如古钟,撞开沉重的寂静:“吉时已到——请大亚,登坛主祭!” 余音未散,所有嘈杂已被彻底掐灭。数千道目光,炽热、敬畏、探究,如同被磁石牵引,齐齐烙向祭坛中央那片空无一物的高台。 下一瞬,玄色身影已立于坛心。无人见她从何而来,如何而至。 恰有一束破云秋阳,如天启之光垂落,将她周身笼罩。 玄衣非但未反光,反而将光芒吞噬、转化,氤氲成更深邃的幽暗,广袖与衣袂无风自动,恍若有无形之水自虚空淌出,环抱流转。 长发仅以一枚混沌玉髓绾束,几缕散逸的雪丝拂过额角与颈项,肌肤在光下泛着冷月般的清辉,额间花印殷红似血,仿佛无数将士亡前最后一滴血泪凝固而成。 脸上无悲无喜,无欲无求,平静得像一尊阅尽沧海桑田后、忘了表情为何物的古神。 她只是站在那里。 于是,呼啸的北风骤然驯服,化为低沉温顺的呜咽,似在应和她无声的韵律。 于是,翻涌的流云就此定格,如臣民般悬停恭候,衬得那抹玄影愈发孤高绝尘。 于是,漫山遍野苍黄摇曳的草木,同时静止了沙沙絮语,仿佛亿万生灵在此刻一同俯首屏息。 万籁并非死寂——天地万物,皆在为她降临,而奏响无声的至高礼赞。 朝瑶缓缓抬起右臂,玄色衣袖如流水滑落,露出一截皓腕,指尖莹润如玉,却又仿佛拈着维系此方天地秩序的无形丝线。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台下所有人感到心魂一悸,呼吸不由自主地随之凝滞。 广开天门,吾乘玄阴。令风为辔,驱云为旌。 她的存在本身,便似洞开了通往鸿蒙之初的门户。玄色是她的御驾,天地间肃杀的秋气是她忠诚的仪仗。 非踏足实地,而是凌于虚空微澜之上;巍峨的两忘峰、连绵的辰荣群山,此刻都仿佛急速缩小、后退,化为她身侧飞逝而过的模糊虚影。 时光在她周身变得粘稠而缓慢,千年百年,悠悠而过,于她不过弹指一瞬。 那种感觉,非是长生,而是?超脱?。如同孤鸿掠过无垠虚天,雪泥鸿爪,偶然留痕,转瞬即逝,了无牵挂。 玱玹冕旒之下的目光,死死锁住那道身影。那袭玄衣之下包裹的,仿佛已是一个全然陌生的灵魂,一个遥居九天、令他所有帝王权柄都显得苍白可笑的神只,是他穷尽此生也无法握住的流光。 心脏被无形之手狠狠攥紧,那早已铭刻的痛楚,化为冰冷的烈焰,反复灼烧着他理智的边缘。 丰隆看得目眩神驰,胸膛被炙热的豪情与野蛮的占有欲充斥。蓐收眼睑低垂,掩去所有波澜,唯有下颌线条几不可察地收紧。 相柳那双琥珀色的冰冷竖瞳中,清晰映出那抹玄色,漠然深处,似有极细微的熔岩悄然翻涌。洪江与珞珈,以及身后的辰荣旧部,面上写满了震撼与茫然,景象令这些百战将士也感到无所适从。? 朝瑶极力保持神性表情,目光空茫扫过全场时,心里狂念:不能笑,不能动,我是雕像,是法则……好,现在开始数下面不虔诚分子。一个,两个……玱玹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敬业;丰隆这眼神,快把我祭服烧出洞了,回头得找他赔;相柳……算了,这位连心跳声都控制得跟没有一样,他连呼吸都像假的,不愧是专业选手。哟,左后方那老头,偷偷用袖子掩着打了个哈欠,动作真隐蔽,加分。 第505章 英灵再现 祭典依古礼庄严进行。 朝瑶双手虚捧向天,掌心向上,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却又带着恢弘的共鸣,穿透云层,直达渺远之境: “煌煌昊天,昭临下土。四时代谢,神鬼攸居。今备馨香,恭迓灵舆。伏惟歆格,降此庭除!” 她接过礼官奉上的玄圭与素帛,高举齐眉,然后缓缓置于祭案,动作如行云流水,带着古老的韵律: “圭璧既陈,帛帛其洁。精诚所寓,孚于金石。敬荐灵只,庶几来格。永绥厥祉,惠我无疆。” 当烹制好的太牢牺牲被抬上,她以指尖轻触俎案边缘,仿佛将无形的祝福注入: “牺牷肥腯,粢盛丰备。肆筵设席,静嘉无愧。神之吊矣,允尔肴烝。俾尔炽昌,以妥以侑。” 朝瑶内心:这羊看起来烤得不错,外焦里嫩……停!专注!这玉圭边角有点硌手,下次让他们打磨圆润点…… 她执起盛满醴酒的古朴兽首爵,躬身敬献,酒液在爵中微微荡漾,映出她无波的眼眸: “旨酒既清,嘉栗令芳。首荐馨醴,祀事孔明。神保是飨,孝孙有庆。报以介福,万寿攸酢。” 迎神,奠玉帛,进俎,初献……朝瑶的动作精准而优美,每一个手势,每一次叩拜,都仿佛与天地韵律共振。 她口中吟诵着古老晦涩的祭文,声音清越而缥缈,每一句祭文,都非仅从喉间发出,而是仿佛直接震荡在在场每一个人的灵台深处,带着洗涤魂灵、抚平躁动的古老力量,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天地威仪。 香烛的青烟不再散乱,而是笔直如柱,袅袅上升,最终融入低垂的云霭之中,仿佛真的将人间的祈愿送达至高之处。 朝瑶吟诵冗长古奥祭文,心里开着小差:谁写的稿子?又长又拗口,念得我舌头都快打结了。下次让獙君写,他编的曲子歌词都好记。 专注,专注……哎呀,差点把佑我国祚念成佑我烤鹿了,还好刹住了。 终献已毕,撤馔将行。 按常理,主祭吟诵最后的送神辞,祭典便将庄严落幕。 朝瑶并未吟诵送神辞。 她不疾不徐地转向主祭坛下,那双蕴藏着无尽时光的眼眸——先前如古井无波,此刻却如融冰初开的静湖——缓缓扫过神情各异的四方观礼者。 她的目光在西炎老臣的肃穆、中原氏族的复杂、以及辰荣旧部隐忍的悲切上短暂停留,最后,与人群中那道戴着面纱的温柔视线及远处观礼台上那道沧桑目光,刹那交汇。 当她的视线掠过皓翎使团时,在为首那位身姿笔挺如枪的蓐收身上,有几乎无人能察的微微一顿。 随即,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浩瀚苍穹。 “礼者,形也;心者,本也。” 她声音清越平静,不高,却奇异地盖过了山间呜咽的风,清晰地送入每一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近乎天地初开时的法则之力。 “古礼既定,意在敬天安人。然今日,两忘峰前,英烈祠下,百年血战之魂未安,千里同山骸骨犹泣。循规蹈矩之送神,可慰生者之眼目,焉能慰亡者之孤寂,解生者之沉疴?” 那平静的话语却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压在每个人心头。 朝瑶内心:好了,临时改流程,导演兼主演希望台下这帮vip观众心理素质过硬,别被她接下来的操作吓出个好歹来。礼官那群老古板的脸色估计已经跟他们的笏板一个色儿了……不管了,循规蹈矩多没意思,要搞就搞个大的! “故此,” 朝瑶的声音陡然转沉,带上了一丝凛冽的金石之音,与她周身开始悄然弥漫令人灵魂都感到战栗的威严灵压融为一体,“吾,朝瑶,今以血肉之身为凭,以这山川为证,天地为鉴——” 她一字一顿,每一个音节都仿佛敲打在亘古的法则之上,引发周遭空间细微的震颤,“?暂越古礼之序,行召灵安魂之事!?” 凌空一挥,一具通体流光、古意盎然的七弦琴,凭空出现在她身前,静静悬浮。 朝瑶......伏羲琴,老伙计,给点面子,这次活儿比较重。 “伏羲琴!” 人群中有见多识广的氏族长老失声惊呼,那惊骇中更掺杂了无与伦比的敬畏与探究。 这声惊呼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层层隐秘的涟漪。无数道目光,惊疑不定地,倏然转向了代表鬼方氏前来的二长老身上。 那位身着古朴黑袍、面容笼罩在面具下的老者,自入场后便如磐石般静立,此刻却在众多目光聚焦下,几不可察地,微微抬起了下颌。 鬼方二长老......族长,你孙女又长脸了!!!不过惊吓也挺大,难怪你老不愿意来,是怕受不住,提前见神吗? 鬼方氏随从们骤然挺直的脊背,眼中无法抑制狂热的肃穆之光,已经无声地诉说了太多。 朝瑶双手虚按于琴弦之上,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那眸中属于人的情绪已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无的疯狂与悲悯交织的神性,仿佛九天之上的神只,垂眸凝视着蝼蚁般挣扎的众生,终于决定降下不可思议的恩典,或神罚。 一直侍立在皓翎使团最前方的蓐收,骤然抬头。他比在场绝大多数人都更早、更清晰地感受过那琴身上流转的、与他所知任何灵力都迥异的古朴苍茫气息,也曾在某个寂静的夜晚,听她讲述过更为古老晦涩的安魂之理,更与她琴笛合奏。 此刻,她将要做的,远非寻常安魂。一股混合着震撼、忧虑乃至深埋心里的痛惜,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令他原本沉静的面容,出现了一丝裂痕。 “今以我血,共鸣天地;以我灵召,慰汝孤魂。” 她的声音不再仅仅是人声,更像是天地法则自身的鸣响,带着一种无视肉体直接震荡灵魂本源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仿佛携带着万钧重量,狠狠敲打在众人的心鼓与神魂之上, “西炎、辰荣,百年征伐,碧血长殷,骸骨同山。英灵不灭,魂泊何方?今日,两忘峰前,请君......一现!” 话音未落,她抵在琴弦上的指尖,骤然发力,猛地向下一划!走你! “铮——嗡!!!!!” 一道肉眼可见的、混合着淡金与殷红色的灵力波纹,以她为中心,轰然炸开,瞬间席卷整个两忘峰,并向大荒四面八方无限蔓延! 朝瑶.....这动静比预想的还大!灵力波纹扩散得挺快嘛,覆盖两忘峰顶……继续扩散,覆盖辰荣山系……好,已覆盖全大荒!阵亡者数量有点多啊,稳住,我可是冠绝大荒的朝瑶,灵力管够! 紧接着,伏羲琴真正的声音才轰然降临! 那不是丝竹管弦所能奏出的任何曲调,而是风声的呜咽、雨水的滂沱、金铁交击的爆鸣、战马濒死的哀嘶、兵刃入骨的闷响、故乡飘渺的童谣、母亲最后的叮咛、情人诀别的眼泪…… 是这百年、乃至更久远的时光里,所有战死者留在天地之间最后、最深刻、最不甘也最眷恋的印记与呐喊,被这源自创世神只的至高神器,以一种蛮横而温柔的方式,从时光长河与无边大地的记忆深处,强行搜罗、汇聚、熔炼,最终化为这曲响彻寰宇的——?安魂镇魄之绝响!? “轰隆隆——!!” 铅灰色仿佛凝固了无数亡魂的厚重云层,被这无形的琴音与灵力狂潮生生撕裂,露出一线璀璨到刺目的天光。 无数道细如萤火、却又闪烁着纯净灵光的光点,从大荒的每一个角落——从荒芜的战场遗迹深处、从寂静的村落孤坟之下、从奔流不息的江河之底、从浩瀚无垠的汪洋之中——被这跨越时空的召唤牵引,挣脱大地的束缚,破开深水的重压,冲天而起! 一时间,目力所及乃至目力不及的远方天际,无数光点升腾,汇聚成一条条、一片片光的溪流,光的江河,最终百川归海,化作一道自四面八方奔涌而来、逆冲向两忘峰顶的?浩瀚星河?! 那景象恢弘壮丽到令人魂魄为之冻结,其中蕴含的无边悲怆与眷恋,又让最坚硬的心肠也为之酸楚欲裂。 浩瀚的光之洪流盘旋在祭坛上空,形成一个缓缓旋转、巨大无匹的璀璨漩涡。 光点在其中沉浮、碰撞、融合,逐渐凝聚、变得清晰。每一缕光芒中,都隐约浮现出一张张面孔——或年轻稚嫩,或沧桑坚韧,或平静释然,或愤怒狰狞,或带着未了的深情,或含着难言的牵挂…… 朝瑶......哇!来了来了!全大荒的星光快递正在派送中!这画面,这特效,值回票价!比任何庆典烟花都壮观……就是有点费她的灵力。那边一道光特别亮,是她爹吧?给面子! 祭坛上下,一片死寂。所有声音,包括呼吸与心跳,仿佛都被剥夺。帝王将相,氏族贵胄,修行大能,此刻皆化为泥塑木雕,被这超越认知极限的神迹,或者说,是被朝瑶这疯子般的力量展现震撼得失去了所有思考与言语的能力。 玱玹冕旒下的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感到浑身血液冰冷,那握不住的光此刻化为了吞噬一切的黑洞。 太尊扶在观礼台栏杆上的手,骨节泛白,那承载了无数江山重量的背脊,几不可查地僵硬着。 西陵珩隔着朦胧的视线与面纱,凝望天际,眼眶湿润,闭眼一刹,这次不再是隔绝血腥与厮杀,而是为了看得更清楚。 小夭忘记了眨眼,丰隆忘记了灼热的目光,涂山璟双眸仅剩震惊,涂山篌、西陵淳、防风意映、辰荣馨悦等人不论平日是何种模样,此刻均是直愣愣望着天际。 蓐收面如金纸,作为最了解她过去教导的人,此刻的骇然远甚他人,心中唯有一个声音在轰鸣:她已走到了这一步…… 相柳一袭白衣,静立如亘古不化的冰雪。他那张精致却冰冷的面具下,薄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自朝瑶指尖划下琴弦、浩瀚魂灵之光冲天而起的那一刻起,他周身的气息就处于一种极致的内敛与紧绷之中。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睛,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不是为这逆天神迹本身,而是为施展这神迹的人。 通过那源于血脉共鸣与夫妻契约玄之又玄的隐秘联系,他能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知到,祭坛中央那个看似掌控一切的身影,体内那堪称恐怖的灵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流、消耗、甚至……触及某种危险的边缘。 她的神魂如同最炽烈的星辰,燃烧自己,照亮并安抚这百年的黑暗。每一次琴弦震颤,都仿佛牵动着他的心脏。 洪江与珞珈并肩而立,两位历经沧桑、心志坚如磐石的辰荣旧将,此刻身躯也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死死盯着那璀璨的光之海洋,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突然,数道远比寻常光点明亮百倍、气息凝实浑厚宛如实质的璀璨光柱,自那缓缓旋转的光之漩涡中心分离,如同受到无形指引,缓缓降落在祭坛前方最靠近主祭台的空地之上。 光柱逐渐收敛,其中身影由虚化实,轮廓越发清晰…… 一人身形魁梧如山岳,面容粗犷刚硬,眉宇间却凝聚着挥之不去的阴鸷与深沉贪戾——?炎灷?! 一人身姿挺拔如松柏,神态狂放不羁,眼眸深处燃烧着仿佛能焚尽一切的野性火焰——?赤宸?! 赤宸身影现身那刻,西炎氏族与中原氏族一片哗然,咬牙切齿,紧握成拳,却不敢擅动。 忽地,中原氏族的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混合泣音的吼声:“大将军!” 众人齐齐望去,只见离戎族长已经转身走向一位独臂老者,老者激动地望着高台,嘴角隐忍抽搐,泪如泉涌。 赤宸望去,眼神微闪,微微颔首。 紧接着,另一对身影携手浮现,男子温润如玉,目光沉静睿智;女子英气飒爽,容颜坚毅明媚——?仲意与昌仆?! 更多的、或熟悉或陌生的身影,接连从光芒中踏出。有身着残破西炎制式铠甲的年轻士兵,有满脸血污却眼神执着的辰荣军官,还有许多许多,曾在漫长岁月与口耳相传的故事里留下过名姓与遗憾的魂灵…… 第506章 祭典毕 一人身姿挺拔如孤峰雪松,面容冷峻坚毅,眉宇间统帅千军的沉稳威仪依旧不减——?西炎青阳?! 五王和七王看见青阳、仲意,如遭雷击,他们比谁都清楚,倘若青阳在世,根本不会有后面那些兄弟之争,只因无人望其项背。 玱玹的视线在看见仲意与昌仆的刹那,便彻底模糊。童年那短暂却珍贵的温暖记忆,如潮水般决堤涌出,冲刷着他冰封坚硬的帝王心防。那些给予过他最初庇护与亲情、却又早早逝去的身影,以这样一种方式,重现于人间,近在咫尺。 拿到玉珠,他也曾召集巫祝安魂,引魂、不论对方如何做,亦不能让父母再现。 他便日日将玉珠贴身收藏,玉珠仍在,父母再次出现在他眼前。 一道窈窕清影悄然凝实,女子容颜清丽如月下幽兰,眼神温柔似水,却又隐含着一抹为爱殉身的决绝与宁静——辰荣?云桑?。 一人身形魁伟如巨灵,面目粗豪,虬髯戟张,周身仿佛仍缭绕着不息的战火与大地般厚重的忠诚——??此人一现,朝瑶猛地听到台下狗友撕心裂肺的喊声,“爹!” 离戎昶一见到那身影凝实,就知道是他爹,此刻目光相接,父亲脸上流露出深切的悲悯与无声的问候。 “父亲……父亲!!” 辰荣熠听见离戎昶的声音,再也无法维持任何镇定与仪态,猛地向前扑出几步,朝着那道魁梧如山的身影嘶声呐喊,泪如雨下,声线破碎。 记忆中威严酷烈、令他敬畏有加的父亲炎灷,此刻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扫过他布满泪痕的脸,那向来冷硬的嘴角,似乎……似乎几不可查地柔和了一瞬,眼中竟流露出了一丝极淡、极复杂,却真切属于父亲的、难以言喻的神色。 丰隆听见父亲的声音,连忙看过去,馨悦一把扶住父亲,与哥哥的目光同时落在祭坛上的人,那就是他们的爷爷? 还有更多,更多……?百夫长、千夫长、无名的医官、运送粮草的民夫、在战火中凋零的巫医……他们的身影或清晰或模糊,共同构成了这片璀璨光海中沉浮的、无声的史诗。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段被战争强行截断的人生,一份未曾送达的思念,此刻,在这两忘峰顶,在这超越生死的琴音中,得到了短暂的、惊心动魄的具现。 相柳冰冷的心湖泛起一丝复杂涟漪,无数辰荣将士的魂灵化作光之星河,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嵌入掌心。 跨越种族、同袍与牺牲。 西陵珩早已泣不成声,目光痴缠在兄长青阳、仲意、闺友云桑,以及那道狂傲的身影上,百感交集,痛彻心扉又恍若隔世。 若非身旁的逍遥暗自搀扶,几乎要站立不稳。 无恙瞧着身边的小九和毛球,通通红着眼眶,从开始到现在,他们一直神情肃穆盯着祭坛,自己知道,因为宝邶爹的关系,他们对辰荣军有着不一样的感情。 这种感情与凤爹手下那群妖族不一样,妖族争抢地盘不是为了什么家国大义,而是为了自身,说得好听点,要不是凤爹压得住,那群妖心比太高,早喧宾夺主。 默默挪动身子,轻轻搀扶住西陵珩。 珞珈深深地凝视着那抹温柔的身影,一个个熟悉的人站在高高的祭坛上。他沧桑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唯有那双锐利的眼眸深处,似有尘封的记忆被琴音撬动,泛起极其微弱的、属于遥远过去的波澜。 小夭担忧地看着哥哥,对于如今的她来说,幸福很久了,父母陪在身边,而哥哥依旧是那个失去双亲之人。察觉自己被一道目光注视,转头看去,涂山璟眼眶湿润,目光同样有些担忧。 太尊隐于阴影的身影,佝偻了微不可察的一瞬,那覆压天下的肩膀,仿佛在这一刻,卸下了万钧重担,又仿佛背负起了更为沉痛的东西。 苍老面容上,无人得见的眼眸深处,似有亘古的寒冰在无声融化,又似有更为深邃的复杂波澜,汹涌而过。 当年那场西炎城的烟火,竟以这种方式实现心中之想。 一个父亲,在睥睨江山、算计天下数千年后,于生死之镜前,猝然照见的,自己那颗早已尘封、却从未真正死去的凡心。 就在这万籁俱寂、唯有心潮澎湃之时,祭坛中央,朝瑶的琴音陡然一转。? 那汇聚了百年血泪、金戈铁马的磅礴绝响,渐渐收束、沉淀,化为更加悠远、宁静、如同母亲哼唱摇篮曲般的韵律。 她指尖流淌出的,不再是撕裂天地的召唤,而是抚平伤痕的慰藉。 她周身那融合了女娲石本源、虞渊、归墟、汤谷、南北冥四大圣地圣力、以及早已转化的妖丹与虞渊魔气的浩瀚灵压,此刻不再外放冲击,而是化为无比精纯、温暖的洪流,如光之潮汐,温柔地包裹住每一个显化的魂灵,以及台下每一颗饱经创伤的心。 与此同时,她清越而庄严的声音再次响起,与琴音完美交融,吟诵起最后的安魂祝祷:“魂兮既至,两忘峰前。?干戈已息,血沃尘烟。?英灵祠下,幽幽永年。?昭昭日月,朗朗山川,为尔长眠。?前尘尽泯,执念可捐。?归兮归兮,永安厥所。?佑此山河,静好人间。” 随着这古老而深情的招魂之辞与安宁琴韵的流淌,漫天璀璨的光之星河开始缓缓移动。 无数魂灵的面容上,愤怒、不甘、痛苦的神色渐渐平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却牵挂后的宁静,甚至是对生者最后的祝福微笑。 他们如同归家的游子,身影逐渐淡化、拉长,化作一道道柔和的光流,向着祭坛后方那巍峨肃穆的英烈祠,他们永恒的静闲安歇之所——汇流而去。 光流没入玄铁祠门,没入镌刻着无数姓名的灵牌之中,仿佛从未离开。天空中的光之漩涡渐渐消散,铅灰色的云层重新聚拢,却仿佛被洗涤过一般,透出一种雨过天晴的澄澈。 最终,浩瀚的魂灵之海尽数归祠。祭坛上空,只余四道最为凝实、气息也最为强大的魂影,依旧静静悬浮。 赤宸,狂傲不羁,眼神却平静地望着下方的西陵珩。 炎灷,魁梧如山,阴鸷的目光扫过儿子辰荣熠后,便垂眸不语。 仲意与青阳沉稳地望向观礼阁的方向,短短目光相接,便看向朝瑶。 琴音袅袅,渐至尾声。 朝瑶抬眸,目光越过赤宸与炎灷的魂影,落在了神道南侧,那两位身躯依旧挺直、却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辰荣旧将身上。 她的声音因长时间的吟诵与灵力消耗而略带一丝沙哑,却依旧清晰传遍全场: “洪江将军,珞珈将军。”她缓缓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百年血战,四将之名,贯穿始终。旧辰荣英灵在此,旧辰荣袍泽在此。请二位,登台。” 这邀请,不啻于一道惊雷,再次劈入众人心海。 洪江身躯剧震,古板刚硬的面容上,老泪终于纵横。他没有丝毫犹豫,推开想要搀扶的部下,迈着沉重却坚定的步伐,一步步踏上神道,走向祭坛。 珞珈沉默了片刻,他眼眸中复杂的光芒急剧闪烁,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轻轻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旧辰荣常服衣襟,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青阳的方向,随即也迈开了脚步。他的步伐比洪江更稳,却仿佛每一步都踏在过往的刀锋与如今的砂砾之上。 两位生者,踏上了唯有主祭与魂灵所在的祭坛。 他们站定,与赤宸、炎灷,形成了奇异的、跨越生死的并肩。 赤宸对着洪江,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狂放依旧、却再无杀气的笑容。 炎灷目光在珞珈脸上停留了一瞬,那深藏的阴鸷中,竟也流露出极其复杂、属于同僚的认可。 洪江与珞珈,没有言语。他们只是挺直了脊梁,如同当年在辰荣王旗下列队听令时一般,目光灼灼地望向曾经的两位同袍。 洪江的眼中是纯粹的悲怆与敬意,珞珈的眼中则深藏着无人能完全解读的追忆、愧悔、以及最终的了然。 辰荣四将,于此聚首。 虽阴阳两隔,虽恩怨纠缠,虽道路殊途,但在这一刻,在这两忘峰顶,在无数目光的见证下,他们共同构成了一个时代的最终背影。 一个属于辰荣国、属于百年血火、属于无数将士荣耀与悲歌的时代,随着这无声的并肩,被彻底划去,封存于历史与记忆的最深处。 另一边,青阳与仲意的魂影,目光在空中交汇。身为长兄的青阳,对着弟弟仲意,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冷峻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却温暖如昔的微笑。 仲意也笑了,那笑容温润而释然,仿佛跨越了生死与时间,兄弟间所有的默契与牵挂,尽在这一笑之中。 朝瑶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体内浩瀚如星海的灵力平稳运转,支撑着这最后的仪式场面。 自己做到了!以神裔之血,万世之秘,冠绝大荒之力,行此逆天之举,非为炫耀,只为安魂,为画下一个迟来的句点。 风,不知何时又悄然吹起,带着秋日特有的清冷,却不再刺骨。仿佛随着魂灵的归去,积压百年的血煞与怨气,也一同消散了不少。 祭坛上下,一片旷古的宁静。所有人,都沉浸在这难以用言语形容的震撼、悲伤、释然与历史感之中,久久无法回神。 朝瑶目光淡然扫过全场,看吧,都傻了吧?被本大亚的神操作震撼得说不出话了吧?效果拔群,任务圆满完成!好了,现在可以深藏功与名,保持高冷,转身,退场……走你! 她并未急于动作。而是先让指尖最后一点与伏羲琴连接的灵光彻底消散,那具承载了创世神力的古琴,发出一声满足般的轻鸣,通体流光如退潮般收敛,旋即化作一道温润的淡金色光晕,没入她的掌心,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她才极其优雅地转过身。 玄色祭服那宽大的袖摆与裙裾,随着她的动作划开一道庄重的弧线,上面以秘法绣制的星辰山川纹路,在渐趋柔和的天光下,流转着低调而神秘的光泽。 她脸上悲悯与神性尚未完全褪去,却已多了一丝属于完成使命后,淡淡的倦意与空茫。 这恰到好处的疲惫,反而更显真实与触目惊心。 朝瑶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极其自然地扫过南边,在那抹醒目的白衣上停留了不到一瞬。 没有人注意到,在她视线掠过的刹那,相柳那一直紧绷如弓弦的肩线,几不可查地?松弛了极其细微的一丝?。也没有人看到,朝瑶那掩在广袖下的左手,食指指尖?极其轻微地、朝着他的方向,弯曲了一下?。 她目光平视前方,仿佛穿透了层层人群与建筑,望向了遥远的虚空。 迈开了脚步,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沉稳而坚定,沿着神道中央向着那座专为祭祀主祭准备的、通往后方静殿的通道走去。 山风拂起她几缕未曾束紧的鬓发,在她苍白却绝美的脸颊边轻轻摇曳。 她的退场,本身就如同一场无声的仪式。 所过之处,人群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分开,又不由自主地微微垂首或侧身,无人敢直视,也无人敢发出丝毫声响。 只有无数道目光,饱含着敬畏、恐惧、探究、感激、以及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追随着她的背影。 在她经过西炎王族观礼区域时,眼角的余光似乎与玱玹通红而复杂的视线有了一刹那的交汇。 很轻微,轻微到几乎不存在,但玱玹却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看到她的唇瓣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他仿佛读懂了那个口型——“事成”。 在她经过皓翎使团前方时,那股熟悉气息的注视感再次传来。是蓐收。他的目光比任何人都要沉重,担忧几乎要化为实质。 朝瑶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睫毛都未颤动一下,好像那道目光与周遭其他成千上万道并无区别。 唯有在她身影即将没入通道阴影的前一瞬,她极其轻微地朝着他所在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快得像是错觉。 通道的阴影温柔地吞没了她的身影。那笼罩全场源自她个人的无形威压,也随之悄然消散。 仿佛直到这时,被冻结的时间才重新开始流动。 “呼——” 不知是谁,率先发出了一声长长的、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的呼气声。 紧接着,低低的议论声、压抑的抽泣声、难以置信的惊叹声、乃至因过度震撼而导致的轻微晕眩引发的骚动,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起,迅速淹没了方才的死寂。 巫祝、神官、礼官们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开始指挥后续流程,虽然主祭已离场,但祭典的收尾、器具的整理、人员的疏导仍需进行。只是,所有人的心思显然都已不在此处。 洪江与珞珈依旧站在祭坛上,望着赤宸与炎灷魂影最后消散的位置,久久不动。 直到辰荣旧部的几名将领红着眼眶上前,无声地搀扶住老泪未干的洪江,珞珈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眼睛,比来时更加幽深,仿佛将刚才所见的一切,都沉淀成了无人能窥探的谋划与决断。 他走下祭坛,步伐依旧沉稳,却径直走向了辰荣熠,低语了几句。 辰荣熠怔怔地听着,脸上的泪痕未干,眼神却逐渐凝聚起某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西陵珩几乎瘫软在逍遥怀里,泪水依旧止不住。逍遥低声安慰着,目光却担忧地望向通道方向。 小夭的目光周游在涂山璟与玱玹两边,特别是在与涂山璟对视时两人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与一丝后怕。 “灵力消耗必是极大。”烈阳声音低沉,“但她做得……太好了。”好到足以改变很多事。 獙君满面泪痕,哽咽着点头,都回来了!“瑶儿...做得很好。比很多人想象的,都要好。” 他的骄傲,那个自小玉山虚无中长大,小时候闹着让他唱歌的小女孩,她走过血与误解的荆棘后,依然保留对守护与未来的执着,以及这份对他人的珍重。 烈阳与獙君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辰荣部方向,与那道白衣身影遥遥相对。相柳似乎感应到了他们的视线,微微侧头,微微颔首?,那眼神中的冰冷似乎褪去些许,传递出一丝她无恙的安抚。 玱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勉强恢复了帝王的沉静,只是那微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唇线,泄露了内心的激荡。 他迅速对身旁的钧亦吩咐了几句,目光再次投向朝瑶消失的通道,随即转向最高处的观礼阁。太尊的身影,不知何时也已不在帘幕之后。 最高处的观礼阁内,空无一人,唯有那玄玉栏杆上,留下了几道极其细微、仿佛被指尖用力按压过的痕迹,很快便在流动的空气中恢复如初,了无痕迹。 人群开始在各自主事者的引导下,怀着难以平复的心绪,陆续散去。低语声、议论声嗡嗡作响,今日所见,注定将成为他们余生反复咀嚼的传奇。 相柳却没有立刻随洪江等人离开。他站在原地,静立了片刻,仿佛在确认什么。 随后,他身形微动,如同融入风中一般,悄无声息地脱离了辰荣旧部的队伍,向着祭坛后方、那片专供主祭休息的殿宇区域掠去。 他的动作快如鬼魅,气息收敛到极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建筑的阴影中, 朝瑶在两名悄然出现,着寻常侍女装扮却戴着面纱的女子,无声搀扶下,走进了静殿深处专为她准备的房间。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几乎在门合上的瞬间,她一直挺直的背脊松了一瞬,一直平稳运转、浩瀚如海的灵力波动,也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唯有她自己能感知的紊乱迹象。 额间渗出细密透明的汗珠,那是高度凝聚的神力与生命力挥发所致。 “呵……”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走到房间中央的软榻边,并未立刻坐下,而是先挥手布下数层隔绝探查的静音结界与防护阵法。 动作依旧行云流水,只是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 “圣女!”两名侍女紧张地上前。 “无妨。”朝瑶摆摆手,声音带着真实的疲惫,却依旧平稳,“灵力消耗在预估范围内,只是神识有些倦。歇息片刻便好。”她揉了揉胸口,那里,女娲石的印记微微发烫。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望着外面依旧嘈杂却已开始缓缓散去的人群,眼神深邃。 祭典结束了。 但由此掀起的波澜,才刚刚开始。西炎、皓翎、中原、辰荣旧部、乃至隐于幕后的各方……经此一事,他们看待她朝瑶、看待鬼方、看待这大荒局势的眼光,都将再次截然不同。 而她,需要在这波澜中,稳稳握住自己的船桨。 “去,”她未回头,轻声吩咐,“告知陛下,后面的宴会我就不参与了。另外……”她顿了顿,“留意皓翎蓐收的动向,若他求见……酌情安排。” “是。”侍女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侍女双双离去,朝瑶将目光投向殿宇一侧某处看似空无一物的阴影,嘴角弯了一下,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来了?还挺快。” 那阴影处,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瞬,一道冰冷的气息,如同月光般悄然弥漫开来,将她所在的房间温柔地包裹其中,形成了一道比任何阵法都更令人心安的、无声的守护屏障。 下一瞬,阴影凝结,白衣曳地,银发如瀑。相柳已无声无息地立在房间中央,离她不过三步之遥。 他脸上惯常的冰冷面具已然摘下,露出那张俊美近妖、此刻却眉头微蹙的真容。冰蓝色眼眸深邃,将她从头到脚迅速扫视一遍,像是在进行最严格的战损评估。 “看够了吗,郎君?”朝瑶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刚刚施展完神迹后一丝沙哑的慵懒,以及毫不掩饰的促狭。 她非但没有迎上去,反而向后一仰,懒洋洋地靠在了软榻的扶手上,玄色祭服铺开,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却也让她那双点漆般的眸子,在卸下神性后,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狡黠、依赖和一点点我就知道你忍不住的小得意。 相柳没说话,一步跨前,冰凉的手指已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灵力如一道清冽的溪流,谨慎而迅疾地探入她的灵脉。 “唔……”朝瑶舒服地喟叹一声,不仅没反抗,反而彻底放松,整个人像只找到热源的猫,又往软榻里缩了缩,嘴上却不停:“轻点探,你的小骗子我现在可是琉璃身子水晶心,经不起粗暴对待。哎,主要是心累,站了那么久,脸都笑僵了——虽然也没笑几次。那祭服好看是好看,就是腰封勒得我晚饭都省了……” 相柳的探查只持续了短短几息,她灵力海虽消耗巨大,但根基未损,神魂虽有倦意,却依旧凝实稳固,甚至因完成了如此壮举而隐隐有突破之兆。 悬了一路的心,终于缓缓落回实处,但那眉头并未完全舒展。 “乱来。”他吐出两个字,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带着砂砾般的质感,是担忧过后松口气的责备,也是无可奈何的纵容。 扣着她手腕的手指却没有松开,反而输送过去一股精纯平和的妖力,温养着她有些干涸的灵脉。 “怎么乱来了?”朝瑶就着他的力道,顺势往前一蹭,几乎将半个身子倚进他怀里,仰着脸,眼睛眨啊眨,“效果不是很好吗?该见的见了,该安的安了,该吓唬的也一个没落下。多划算。”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微蹙的眉心,“别皱眉了,再皱就不好看了。我家相柳大人可是积雪凝寒,流风回雪的美男子,皱眉多破坏意境。” 相柳握住她作乱的手指,另一只手已自然而然环过她的腰,将她更稳地揽住,让她全身的重量都依靠在自己身上。 “代价。”他言简意赅,眼眸沉沉地看着她,“若有一丝差池,反噬足以将你神魂撕裂。”回想起那魂灵洪流冲天而起时她体内灵力的疯狂奔涌,他至今心有余悸。 “差池?”朝瑶歪了歪头笑起来,笑容里没了狡黠,只剩下一种顶尖强者,狂妄的笃定与通透,“我这身体配置,大荒独一份。我算过的,最多虚脱一会。”她说着,指尖却不安分地在他胸前画着圈,语气又软了下来,带着点撒娇的抱怨,“不过现在是真累,骨头缝都透着酸。相柳大人,给揉揉?” 她嘴上说着累,眼神却亮晶晶地在他脸上、颈间流连,那目光直白而热烈,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占有欲。 “还是这样好看,”她小声嘀咕,“比戴面具好看多了,也比我今天在台下看到的所有人都好看。丰隆那身晃眼,蓐收绷着脸像块石头,玱玹……唔,他今天倒是有几分帝王相,可惜心思太重。”她一边点评着今日到场的风景,一边手指悄悄上移,拂过他清晰的下颌线,最后停在他颜色偏淡、却形状优美的唇上。 相柳由着她动作,只是环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冰冷的呼吸与她微热的交融。 “还有心思品评他人。”他的声音近在咫尺,气息拂过她的睫毛。 “当然有,”朝瑶理直气壮,指尖在他唇上轻轻按了按,然后抬头,飞快地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得逞般地笑起来,“因为最最好看的这个,现在是我的。” 语气忽然变得有些缥缈,却依旧带着笑意,“你知道吗,当我爹和炎灷他们出现的时候,你义父的手抖得厉害。珞珈……他看我的眼神,很有意思,不只是震惊,还有点别的,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辰荣熠哭得像个孩子……这场戏,值了。” 她轻描淡写地说着祭典上最触动人心、也最影响深远的细节,仿佛在谈论一场精心策划的演出。 相柳静静地听着,这是她分享脆弱与成就的方式。他低下头,吻了吻她光洁的额头,然后是鼻尖,最后,轻轻含住了她还在喋喋不休、点评各方势力反应的唇,将她那些算计的、得意的、疲惫的、撒娇的话语,尽数吞没在一个温柔却不容置疑的吻里。 朝瑶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眼底漾开更深的笑意,热情地回应。 所有的强悍、算计、灵动、狡黠,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最纯粹的信赖与交付。 良久,唇分。朝瑶将脸埋在他颈窝,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特有冰雪与深海交织的冷冽气息,含糊道:“还是好累,蛇蛇,陪我调息好不好?这里硬死了。”她踢了踢腿,示意身下的软榻。 相柳没说话,只是手臂微微用力,将她打横抱了起来,稳稳地托在怀中,调转两人的位置,缓缓坐下。 朝瑶搂着他脖子,挑眉。 “坐稳。”相柳垂眸看她,眼底冰雪消融,只剩一片深邃的温柔,“开始吧。” “那你唱歌凑个响。”她得寸进尺。 “……别闹。” “那讲个故事?你们海里的大章鱼怎么打架的?” “……” 朝瑶在他怀里,缓缓闭上眼睛,开始引导体内那堪称恐怖的力量洪流,平复奔涌的灵脉,修复细微的损耗。 殿外,秋日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两忘峰顶,将英烈祠的轮廓勾勒得无比清晰庄重,也将祭典留下的、无形却深刻的印记,烙在了每一个亲历者的心中。 一场足以记入史册、空前绝后的祭祀,在琴音与魂光中落幕。 第507章 心随境变 辰荣山幽静处,地势略高,几株千年古松如盖,松下有一方天然石台,平整光滑,可俯瞰山间云海,仰望星河低垂。 今夜月华极好,清辉洒落,将松针染成银白,也将相聚的灵体与生者,镀上一层柔和的朦胧光边。 西陵珩、小夭、獙君、烈阳、逍遥,正陪着再次显化灵体的青阳、仲意与昌仆缓缓而行。 三小只见没有外人,竟直接幻化出本体,小九好奇地绕着青阳的灵体打转,他觉得这次再见青阳有些不一样,他的灵体比仲意厚实,身上与外爷一样,有瑶儿神力的气息。小毛球则矜持地蹲在逍遥肩头,黑豆似的眼睛望着月光。无恙安静地窝獙君怀里,小尾巴一甩一甩,悠然自得。 气氛是久别重逢的宁静温馨,却弥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山风过耳,松涛阵阵,仿佛时光在此也变得缓慢。 “父亲他如今……”西陵珩的声音有些飘忽,面纱下的神情复杂。 今日那匆匆一眼,她不确定父亲是否认出了自己。 “太尊威仪更胜往昔,心思也愈发深沉了。”青阳的灵体凝实,眉宇间依旧她熟悉的沉稳,“阿珩,你与赤宸能有今日,他并非全无触动。只是帝王心术……”他叹了口气。 仲意搂着昌仆,他性子向来疏阔,如今灵体更显通透:“大哥说得对。我们如今能这般相聚,已是瑶儿逆天而为挣来的福气。至于父亲……他终究是我们所有人的父亲。”他看向小夭,又望向远处隐约传来宴乐之声的主峰方向,“如今玱玹坐上了那个位置,很多事情,或许会不同。” 西陵珩沉默片刻,面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轻薄,却依然掩不住她眸中复杂的波澜。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静谧的夜:“四哥……我不知。” “瑶儿曾说光阴慈悲,说恨一个人太耗心神,说……说他如今只是个会与她逗趣、被她气得跳脚的老头子。”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兄长、嫂嫂,最终落在小夭沉静的脸上:“我信瑶儿。她看到的,必是真的。可那真的……与我记忆里的父亲,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我记忆里的他,是西炎的王,是权衡利弊永远先于骨肉亲情的君主,是母亲绝望的源头……是将我与赤宸逼至绝境的推手之一。”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带着镌刻入骨的凉意。 小夭轻轻握住了母亲的手。 这事说大不大,只是家事,说小不小,曾隔着鲜血与生命。烈阳、逍遥、獙君、相伴而行却不约而同选择三缄其口。 青阳的灵体微微颔首,他身为长子,曾最接近权力核心,也最理解那份沉重。“阿珩,你说的那个父亲,是真的。”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岁月的洞悉,“坐在那个位置上,他首先是王,其次才是父。许多选择,于私情是残忍,于国政却可能是他当时认为的必须。我与仲意……亦曾是他的棋子,只是结局不同。” 昌仆依偎在仲意身边,接口道,声音温婉清晰:“可阿珩,瑶儿看到的那个父亲,也是真的。” 她目光柔和,“王位卸下,光环褪去,远离了朝堂算计与万钧重担,一个人本来的性情才会慢慢浮现。或许不是变了,而是有些部分,一直被压着,无处安放。瑶儿那孩子,像一团不管不顾的火,硬是烧穿了那层坚冰,钻进去,看到了里头或许连他自己都遗忘的、属于人的温热。” 獙君思索片刻,抚摸着无恙柔顺的皮毛,慢悠悠讲起他当年与失忆的灵曜,在西炎王宫的一些事,转头看向阿珩:“当年还是西炎王的他,对瑶儿就不一样,与朝堂上那位判若两人。我们知晓,朝瑶那丫头胡闹起来,连相柳九凤都头疼,太尊每每嘴上骂得凶,眼底却带着笑。他会因灵曜一句想吃东海冰晶鱼而在调动水军公事里埋下私心,也会因她试阵受伤闹着破相不好看,而亲自翻阅古籍寻找方子……这些琐碎,无关天下,只关舐犊。” 烈阳抱着臂,哼了一声:“那老头子,也就是对着瑶儿才像个人。” 话虽硬,却并无多少怨怼,更像是一种无奈的承认。 逍遥弹了弹毛球的脑袋,又拿出北冥仙风道骨的架势:“我们并非劝你遗忘或原谅。伤疤在那里,疼痛是真实的。” 獙君随即接口,说完未竟之语:“我们只是想说,如今的太尊,或许提供了一个机会,不是让你去与过去的君王和解,而是让你去看看,那个赋予你生命、也曾给过你温暖的父亲,在剥去所有身份与责任之后,还剩下什么。或许,那里面有你从未认识过的部分。” 众人的话语,如涓涓细流,汇入西陵珩的心湖。她闭上眼,脑海中翻腾着两幅截然不同的画面:一幅是冰冷大殿上,父亲威严而疏离的脸,以及随之而来的无数痛苦抉择;另一幅,是朝瑶口中那个会悄悄跟着打拍子、会教歪理、会嘴硬心软的老祖宗…… “大哥,” 她看向青阳,“若你是我,当如何?” 青阳沉吟良久,缓缓道:“我曾怨过他,恨过他,作为长子,承受的期望与压力也最重。但听瑶儿讲完我逝去后这数百年风云,尤其再听众人口中玱玹登基后的种种,看到瑶儿以她的方式搅动天下……帝王之路,孤独崎岖,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他的许多决定,站在父亲的角度是错,站在君王的角度,却未必全错。如今,他已不是君王。” 他目光深远,“阿珩,我们皆已逝去,唯你与小夭、瑶儿还在世间。恨意如枷,锁住的是你自己前行的脚步。去见一面,不为原谅他,只为……放过那个一直被旧日阴影笼罩的自己。亲眼确认一下,那个曾让你又爱又恨的父亲,究竟变成了何种模样,然后,把你的目光,彻底投向有赤宸、有女儿们的当下与未来。” 仲意用力点头:“大哥说得对!阿珩,你看我们,死生相隔都能再聚,这世间机缘妙不可言。见一面,说几句话,或者哪怕远远看一眼,把心里那些淤积的东西,倒出来一些。你看瑶儿,她从不把事儿憋心里,有仇当场报,有恩立刻还,有疑问直接问,活得那般痛快敞亮!” 小夭此时轻声开口,语气平和而坚定:“娘,我也有一个很深很深的心结。” 小夭第一次如此坦白,她活在身份与血脉的双重枷锁里;活在被抛弃的不信任里;活在游历时独自经受的苦难里。 哪怕日后瑶儿日日相伴,她亦不能完全释怀,纵然后面有王姬之尊,医术之能,她亦难展笑颜。 “可瑶儿她从来不逼我做什么,游历时也随着我心意,做回王姬,她经常能发现连我自己都没察觉的异样,引导我继续精进医术,开医馆,拉着我不要活在自己的世界,不要只在哥哥的事情上操心。” “我当年还是玟小六的时候。你们的小宝贝瑶儿曾说.....”小夭掏出自己钱袋子,学着瑶儿当年小财迷,一颗一颗数着贝币的模样,重述瑶儿的话:“人在不顺的时候,老爱看看还有谁比自己更倒霉,找点心里的安慰。这挺正常的,没啥错。但咱不能总这么比烂,得更进一步。得学着往上看,去靠近那些比你强、比你过得好的人。” 小夭抬眸瞟了一眼克制笑意的大舅,学得惟妙惟俏,将瑶儿那点无赖且透着明亮的劲,发挥得淋漓尽致:?“看看人家是怎么活的,学学人家是怎么想的。主动去找生活里那些亮堂的事儿、暖心的人儿,哪怕就一点点好,也像攒宝贝一样攒起来。今天一点光,明天一点暖,慢慢地,你攒的这些好,就能帮你从黑乎乎的地方,一步一步把自己给拽出来。” 说完把玉贝一颗颗又放进去,随手将钱袋子扔到无恙肚皮上,“拿去,大姨给你的零花钱。” 无恙被砸得猝不及防,嗷呜一声,虎目一闭,学着瑶儿装死的劲,悄默默用爪子盖住钱袋子,不要白不要。 数百年的心结,在这个远离喧嚣的月夜,在至亲的环绕与理解中,小夭的过往与释怀如月光般倾泻而出。 “现在我的钱攒够了,心结打开了。”讲完自己的事,小夭回头脸上绽放出一个璀璨的笑,“所以,哪怕舅舅和舅母们说得都在理。但始终这是您自己的心结,需您自己来解。” 西陵珩久久不语。她松开小夭的手,缓缓走到崖边。 夜风拂动她的面纱与衣袂,山下远处,有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灵力流光偶尔划过天际,旋即隐没——那是陵园方向。 她的女儿,正在那里,以另一种方式,为她、为所有人,搏杀出一个新的未来。 她想起朝瑶一身红衣,明媚灿烂地说:“只为让您心底那头困守多年的旧兽,得见天光,沐此暖阳。” 心底那头困兽……是啊,它蜷缩在黑暗里太久了,啃噬着过往的伤痛,也隔绝了可能的暖意。 她转过身,月光洒在她脸上,那张与小夭有几分相似、却更添岁月风霜与坚韧的容颜上,浮现出一种趋于平静的决断。眼底的挣扎与痛苦渐渐沉淀,化作一片深潭般的清明。 “我……” 她开口,声音清晰而稳定,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位至亲,“我想见他一面。” 不是原谅,不是妥协,而是一次郑重的了结,一次对过往的正式审视,也是将那个作为父亲而非君王的形象,从混乱的记忆中剥离出来,重新确认的机会。 “就在今夜之后吧。” 她补充道,语气愈发平和,“不必大张旗鼓,就像……就像瑶儿平常去见他那样。我只是……想去看看。” 此言一出,青阳与仲意对视一眼,眼中皆有释然与欣慰。昌仆微笑颔首。小夭走到母亲身边,再次握住她的手,全然的支持与陪伴。 獙君低头揉了揉无恙的脑袋,烈阳扭过头,嘴角却似有若无地弯了一下。 夜色如墨,帝王陵园万籁俱寂,与两忘峰的英烈祠是截然不同的气象。这里没有冲天香火与血火煞气,只有历经岁月沉淀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王气与肃穆。 巨大的陵寝依山而建,如同匍匐的巨兽,沉默地守护着地下的龙脉与英灵。参天古柏森然林立,月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诡谲的影子。 洪江与珞珈一前一后,踏着月光行至陵寝。洪江面色沉肃,满腹狐疑;珞珈目光逡巡,带着审慎的疑惑。 侍者只传大亚有请,却未言明何事。 “洪江将军,珞珈将军,久候了。” 清越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朝瑶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场中。 她一身白色劲装,腕间蛇镯暗敛光华,脸上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与这肃杀之地格格不入。 “不知大亚深夜相召,所为何事?此地乃王陵禁地,恐非议事之所。” 珞珈沉声道,语气带着不赞同。 “正是要在列祖列宗眼前,办一件大事。” 朝瑶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双手结印。磅礴却内敛的神力自她体内涌出,如最精巧的织工,在整座陵寝上空勾勒出繁复深奥的阵纹。 淡金与混沌交织的光幕缓缓落下,形成战域。紧接着,阵眼处灵光爆闪,两道凝实如生的身影踏光而出——正是赤宸与炎灷! 赤宸手握凶煞长刀,战意冲天;炎灷拳套燃火,面目阴鸷。 两人灵体显现,先是略一恍惚,随即目光如电,扫过场中。 赤宸?又搞什么名堂?!把他召来就算了,怎么炎灷那蠢货也在?洪江和珞珈……她这是要翻天?! “洪江?珞珈?”炎灷粗声开口,又猛地盯住朝瑶,“又是你这臭丫头搞的鬼!” “炎灷,” 朝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结界内格外清晰,带着冰冷的嘲讽,“几百年了,还是只会喷火骂人?看来当年那顿打,揍得还是太轻,没把你脑子里的岩浆打凝固点。” 炎灷暴怒,拳上火焰轰地炸开:“当年果然是你这臭丫头搞的鬼!藏头露尾,偷袭老子!” 当年残魂被莫名凝聚后遭遇的一顿毫无道理、劈头盖脸的暴揍,对方灵力属性古怪驳杂却威力奇大,专挑痛处下手,事后还抹了他部分记忆只留痛感,简直是奇耻大辱! 第508章 一挑四 赤宸眉头一皱,手中长刀煞气微涌,看向炎灷的目光已带杀意,但他死死压住了唤出瑶儿的冲动,只是冷冷道:“炎灷,再多说一句废话,老子先劈了你祭刀。” 语气是纯粹对冒犯者的杀意,听不出半分私情。 他内心立刻明白了女儿的意图,一股混杂着极度骄傲与揪心担忧的情绪冲得他灵体都晃了晃。 好!有种!是老子的种!可这也太胡来了!再次无条件说服自己,对对对,女儿都是对的! 朝瑶没看赤宸,目光落在一直沉默审视的珞珈身上:“珞珈将军,从竖沙国远道而来,不只是为了观礼吧?心里那杆秤,上下掂量得可还准?对本君今日所为,对辰荣、对天下,想必……疑虑颇深?” 珞珈瞳孔微缩,拱手,姿态恭谨却无卑微:“大亚言重。末将岂敢质疑大亚神力。只是事关重大,末将愚钝,难免多思多虑。” “多思多虑?人都齐了,那咱们开始吧?长话短说——” 她手腕间蛇镯蓝光一闪,化作柄冰晶缠绕冥火的长剑,随意挽了个剑花,剑身发出一声清越龙吟,“我呢,看几位将军,尤其是珞珈将军大老远跑来,心里头肯定揣着八百个疑问,脸上写着这小丫头片子凭什么。我呢,最烦猜谜,也懒得一一解释。” 她剑尖依次点过赤宸、炎灷、洪江、珞珈。 “所以,简单点。你们四个老的,一起上。跟我这个小的打一架。” “打赢了,随你们问,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大亚的位子……嗯,我考虑让贤。” 她眨眨眼,语气轻佻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打输了嘛……” 她拖长语调,笑容变得锋利,“那就把心里那点掂量、算计、不服,统统给我咽回肚子里去!从今往后,在这辰荣山,在这天下事上,我说的话,就是规矩!” “狂妄至极!” 炎灷怒吼,火焰腾起三丈。 赤宸眼中战意燃烧,却按兵不动,只冷冷道:“丫头,你可知我们四个单枪匹马,当年大荒也无人能正面缨其锋?” 悄无声息出现的相柳抱臂倚在一座古老的石兽旁,银发白衣,与月色融为一体。他眼眸深邃,只映着结界内那抹白色身影。 听见她的狂妄之语,垂首抿住唇角。 “知道啊,” 朝瑶掏掏耳朵,一副你好啰嗦的样子,“不然找你们干嘛?找软柿子捏多没意思。我这个人,就喜欢挑战高难度。” 她看向脸色凝重的珞珈和洪江,“二位将军,意下如何?是爷们儿就痛快点儿,别磨叽。还是说……怕了?” 洪江眉头紧锁:“大亚,此举太过儿戏!亦是对王陵不敬!” “儿戏?” 朝瑶嗤笑,“今日不在祖宗面前把实力亮明白,往后我的话,谁听?百年血仇,光靠嘴皮子和稀泥能化解?拳头不够硬,什么和平都是纸糊的!” 朝瑶剑锋横扫,直指四人,白衣无风自动,一股混合着沙场血火与通天灵力的磅礴战意冲天而起! “今日,就在这辰荣列祖列宗面前,我朝瑶,以手中之兵,独战四位辰荣大将军!不为私怨,只为印证——印证我有没有资格站在这个位置,平这百年血仇,定这未来天下!也让你们,让所有看着的人,掂量清楚,今时今日,谁说了算!” “别废话了,战,还是不战?不战,就当我朝瑶请不动四位大神,我立刻撤阵走人,但往后辰荣旧部也好,天下人也罢,再有什么唧唧歪歪,就别怪我用别的不儿戏的手段了!”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与激将。珞珈目光闪烁,心知已无退路。不应战,便是示弱,不仅个人威名扫地,更坐实了心存异虑,日后难以立足。他深吸一口气,眼神一凛:“既如此,末将请教大亚高招!” 赤宸狂笑一声:“有意思!老子几百年没痛痛快快打过了!丫头,小心风大闪了舌头!” 洪江见三人已表态,重剑缓缓提起,沉声道:“大亚,请。” “这才对嘛!” 朝瑶笑容灿烂,眼神却瞬间冰封,进入绝对的战斗状态。 “找死!”炎灷最先按捺不住,他对朝瑶本就因旧事怀恨,此刻怒火被彻底点燃,双手一搓,两条狰狞的火龙咆哮而出,直扑朝瑶! 洪江眉头紧锁,看向赤宸。赤宸却哈哈一笑,眼中战意沸腾:“好!丫头够胆!那就让老子看看,你现在到底有多少能耐!” 他竟是最先响应的,身形一晃,已然消失在原地,下一瞬出现在朝瑶侧方,一掌拍出,五行灵力轮转,生生不息,却又带着撕天裂地的狂暴! 珞珈沉喝一声,双足踏地,磅礴的土系灵力涌入地下,整个战域面骤然化作泥沼,无数尖锐的石刺从四面八方暴起,封死朝瑶所有退路!一出手便是杀招地脉罗网! 洪江见三人已动,也不再犹豫。他虽古板,却极重承诺与战士尊严。朝瑶以印证资格为名挑战,他身为辰荣军人,无法拒绝。 重剑一挥,引动九幽弱水,化作一道漆黑沉凝的剑河,无声无息却重若万钧,从正面压向朝瑶!正是其成名绝技弱水三千! 四大强者,四位昔日站在大荒顶端的战将,虽无阵法配合、彼此亦不算完全默契,但单是这同时爆发出、属性各异却皆磅礴无匹的灵力威压与杀招,就让帝王陵园这肃穆之地,夜色轰然照亮! 与此同时,夜宴的喧嚣刚刚在辰荣山主殿升起,玱玹正以帝王之姿接受各方敬酒,眼神却习惯性地在场中扫视。 赤水、涂山、西陵、防风……皓翎蓐收亦在其位,鬼方超然不喜参加宴会,早早派人递话。 他的视线几番扫过全场:珞珈不在,情理之中;洪江不在,已属蹊跷;连相柳也不见踪影……这绝非巧合。 他召来心腹侍者,低声询问。侍者附耳回报:“约两刻前,大亚身边近侍持令牌,先后请走了洪江将军、珞珈将军,往……帝王陵园方向去了。” 玱玹心中疑虑微生。朝瑶刚完成那般耗神的祭典,此刻不休息,唤这几位去做什么?尤其是珞珈,今日突然现身已足够蹊跷。 不等他细想,殿外忽然传来急促却不失镇定的脚步声。一名身着辰荣山陵园守卫服饰的将领快步而入,穿过歌舞笙箫,穿过舞姬乐师,径直来到玱玹座前,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与震惊:“陛、陛下!陵园……陵园出大事了!大亚她……她在陵园,布下神阵,唤出了赤宸、炎灷二位将军的灵体,正与洪江将军、珞珈将军……四对一,打、打起来了!” “什么?”玱玹霍然起身。 殿内乐曲骤停,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 “你再说一次?哪两位?” 赤水丰隆忍不住出声。自己是不是耳朵出毛病了,怎么这两天老是听不懂人话? 守卫深吸一口气,清晰禀报:“是……是赤宸将军,与炎灷将军!此刻正……正与大亚对战,洪江将军与珞珈将军亦在其中!” 一石激起千层浪!赤宸!炎灷!这二人之名,对于在场许多老氏族而言,依旧是令人心悸的传奇与梦魇。 蓐收手紧了拳,丰隆瞪大了眼,辰荣馨悦脸色发白,涂山璟和涂山篌亦面露惊容,离戎昶惊得酒杯脱手,防风邶与防风意映飞快对视一眼,西陵淳快速看向他爹,西陵族长蹙眉一刹。 “哗——!” 殿内瞬间死寂,随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赤宸?!炎灷?打起来?这……这怎么可能?!” “帝王陵园!那是历代辰荣王安息之地!岂容如此亵渎!” 中原氏族率先变色,怒意勃发。对他们而言,朝瑶平日再如何离经叛道,也尚在可容忍的范围,但帝王陵园,在这片象征着辰荣王族最后尊严与神圣的禁地动武,已彻底践踏了他们的底线! 辰荣熠立即起身,看向玱玹:“陛下!” 玱玹已面色铁青地站起,心中那股不安化为实质的惊涛。他知道朝瑶大胆,却没想到她能疯到这个地步! 在帝王陵园,对阵辰荣四大战神……这已不是简单的比试,而是?宣示?,是?挑衅?,更是要将所有人固守的某些东西彻底击碎的狂风暴雨! “摆驾!去陵园!” 玱玹低斥一声,不知是怒是急还是别的什么,拂袖离席。 中原氏族众人群情激愤,纷纷跟上。西炎氏族当然不会错过这般好戏,心照不宣跟着离去。 这一刻,无论对朝瑶是爱是憎,是好奇还是恐惧,他们都必须亲眼去见证——这疯子究竟要将天捅出多大的窟窿! 西陵珩等人看见远处突然人潮涌动,对视一眼,也急忙循着方向去往陵园。 陵园入口处传来喧哗与密集的脚步声。玱玹率领着黑压压一片、面色各异的中原氏族与皓翎使臣匆匆赶到,西炎氏族紧跟其后,眼前景象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光罩外,相柳负手而立在一株古松旁,银发白衣,眼神是惯常的冰冷。 阵内,景象更是惊人。 赤宸与炎灷的灵体凝实如生,一个狂放不羁,战意冲天,五行灵力流转周身;一个面目阴鸷,周身缠绕着暗红色的、仿佛能灼烧灵魂的烈焰,炎灷之本源火系;洪江面色肃穆,手持重剑,沉稳如渊水系灵力运用自如;珞珈眼神凌厉,周身黄蒙蒙的土系灵光厚重凝实。 朝瑶独自面对足以碾碎山岳、蒸发江河的四人合击。 玱玹知此时不能让她分心,抬手示意,光罩外观战的许多人呼吸骤停,脸色发白!辰荣熠更是下意识后退半步,眼中满是震撼与恐惧。 相柳紧紧锁住阵内那抹灵动穿梭的白色身影,不曾有片刻偏移。他对匆匆赶来的玱玹及黑压压一片的围观者恍若未觉,全部心神皆系于一人。 炎灷双拳化作两颗咆哮的烈焰流星砸来,朝瑶不闪不避,长剑斜指,竟在间不容发之际,剑尖精准点在一颗流星侧面最不受力的点,借力一引! 同时口中不停:“炎灷将军,火气这么大,容易伤肝。几百年了,打架还是这么直来直去,一点长进都没有,难怪当年死得那么干脆。” “你!” 炎灷气得火焰一滞,另一拳已至。朝瑶身影鬼魅般一滑,长剑顺势下劈,剑身冥火暴涨,直刺其拳套关节连接处。“这拳套样式真丑,熔岩疙瘩似的,跟你脾气一样又硬又糙。” 赤宸的刀到了!煞气如狱,封锁四方。朝瑶冰晶长剑倏地在蓝光流转间化为?长鞭,长鞭卷向侧方袭来的岩刺,如毒蛇吐信。 随即长鞭瞬间收回,在她手中复又凝成一柄?双刃短枪?,两端锋刃寒光流转。她以短兵对长刀,竟贴身抢入,展出极其刁钻的近身搏杀,枪影如梨花暴雨,舞出漫天寒星,专攻赤宸手腕、肘关节等发力关键点,身法诡谲如水中游鱼长鞭。 “赤宸将军,刀法不错,煞气够足,可惜速度慢了点儿,是不是年纪大了,关节生锈?” 她嘴上调侃,手下却狠辣无比。 看瑶儿如游鱼般滑出自己刀笼,嘴里还调侃,赤宸差点气乐了,内心咆哮:臭丫头!老子这是为了逼真!等你打完看老子怎么…… 怎么?他忽然卡住,发现拿这女儿毫无办法。骂不得,打不得也舍不得,那股憋闷又自豪的感觉简直让他灵体发胀。 赤宸怒喝一声,刀势一变,更加狂暴,伴随着五行灵力化作斑斓巨兽,扑击撕咬,“不知天高地厚,再来!” “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打过了才知道!” 朝瑶冷笑,?双刃短枪上忽然附着一层锐利无匹的金芒,硬碰硬地格开一刀,借力后翻,恰好躲过洪江无声无息卷来的弱水剑潮。 洪江的剑势沉雄,如渊如岳。朝瑶落地瞬间,?双刃短枪合二为一,化作一把?斩马长刀?,刀身厚重,却带着一股惨烈的沙场劈杀之势。她不与弱水比绵长,而是以攻代守,长刀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直劈洪江中宫! “洪江将军,守成有余,进取不足!你的剑,守着过去,我的刀,要劈开未来!” 她厉喝,刀光如匹练。 洪江面色不变,重剑横栏。“铛——” 巨响震耳,灵力波纹炸开。朝瑶虎口崩裂,鲜血渗出,却半步不退,斩马刀顺势下拖,刀锋划过地面,带起一溜火星,阻了珞珈从地下刺出的岩刺。 朝瑶内心:铛!!!手麻了麻了麻了!洪江老爷子力气真大!虎口肯定裂了……很好,见血了,视觉效果+1。不过这反震力道利用得不错,正好阻了珞珈那地老鼠的刺。 一石二鸟,我真是个节奏大师! 第509章 承让了 珞珈一直游走外围,以长枪操控土灵,时而成岩刺偷袭,时而化流沙困足,耐心寻找破绽。 “珞珈将军,” 朝瑶喘了口气,斩马刀又变,化作一条带着倒钩的?锁链?,哗啦一声甩出,缠向珞珈长枪,“躲那么远干嘛?过来玩玩啊!你这地老鼠一样的打法,跟你的心思一样,藏得深,可惜……不够看!” 锁链上附着一缕诡异的吞噬之力,试图扰乱长枪上的土灵稳定。 珞珈脸色一沉,长枪震开锁链,主动抢攻,枪影如山,笼罩而来。“大亚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炎灷又惊又怒,咆哮着将火焰催动到极致,甚至动用了本命炎魂。珞珈脸色愈发凝重,土系术法不再拘泥于困敌,而是凝出巨大的岩石傀儡,力大无穷。洪江剑势更加沉雄,弱水剑意绵密不绝,四人合击之势渐成。 朝瑶压力陡增,身上开始添伤,白衣破碎,血迹斑斑。 蛇镯在她手中变幻万千:时而为?长鞭?远攻炎灷,时而为?短戟?近战赤宸,时而为?圆盾?格挡洪江,时而为?钩镰?破解珞珈的地刺。 她的灵力属性也随之精妙切换:以?归墟寒力?凝冰盾偏导火焰,以?汤谷曜灵?之光灼烧煞气,以?大漠流沙?之意提升身法,以?锐金之气?增强兵锋…… 她将九凤的霸道、相柳的诡谲、皓翎王的势、王母的基、军营的杀伐……融为一炉。 每一招都简洁、狠辣、高效,直奔要害,没有丝毫多余花哨。这是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炼出的,真正属于战场的杀戮,且灵力属性切换之快、运用之妙,简直匪夷所思! 更关键的是,她展现的每一种力量都纯粹而强大,显然非偷学模仿,而是深刻领悟后的自如运用。 战斗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朝瑶身上的伤痕逐渐增多,但眼神愈亮,且战意愈昂!她以一己之力,将四大将军的绝学逼得淋漓尽致,自身更是将融合百家所得的朝瑶式战法演绎到巅峰! 垃圾话也一直没停:“炎灷,左边!对,再快点!没吃饭吗?” “赤宸,你这招五行轮转第三变和第七变衔接有一息空隙,我要是你徒弟早骂你了。” “洪江,弱水剑意第七重潮生之后,你是不是灵力回气慢半拍?年纪大了要注意调养啊。” “珞珈,别老想着阴人,堂堂正正打一架会死吗?哦,你可能真会。” 罩外,黑压压的人群早已从最初的愤怒、痛心,转变为极致的震撼与迷茫。 那袭白影在狂暴灵力的风暴中心翻飞,身姿如月魄凝成的精魅,清极,媚极,却带着刀锋般的凛冽。 额间一点洛神花印殷红如血,在漫天光华与尘雾中妖异地灼亮,映得她如雪肌肤几近透明。 嘴上叫嚣不停但星眸里毫无情绪,只有一片冰封的专注,倒映着幽蓝火焰、炽白曜灵、金芒锐气与漆黑弱水......种种截然相反、本应互相冲撞的力量,在她指间与剑尖流淌变幻,竟如水银泻地般圆融自如。 她不像在生死相搏,倒像在虚空作画,以敌血为墨,以天地为卷,挥洒着属于她不容置疑的法则。 光罩外的众人看着朝瑶在四大绝世高手的围攻下,如暴风雨中的海燕,看似惊险万分,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寻到生机,甚至反击。她那副游刃有余还不停嘴欠的样子,与招招夺命的狠辣打法形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反差。 “她……她真的只是在对决吗?” 辰荣熠声音发干,他仿佛看到了当年战场上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赤宸的影子,不,是更冰冷、更高效的存在。 “这嘴皮子功夫……配上这身手……” 涂山篌喃喃,发自骨髓的寒意再次袭来。 这女人,疯得让人害怕,强得让人绝望。 玱玹紧抿着唇,他再一次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她早已不是他能用常理揣度、更非他能掌控的存在。她是在用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重新定义力量与规则。 蓐收默默看着,那袭白衣恍若当年,更胜当年,每次格挡反击间隐约能看见师父从容不迫的身影,更可见当年那毫无顾虑托付后背的身影。过往的复杂情愫再次弥漫心间,从前的金戈铁马,那一夜夜的每段故事,那一次次结束在朝日初升的星月夜。 秋风不言语,却吹走那几十年的星月。 “卧槽,爷们这牛的。”爷们这时候还有心情耍嘴子功夫,离戎昶瞧着赤宸的刀子都要劈在爷们脖子上,又被她侧身挡住还反手来一击。 涂山璟见昶如今只要沾上朝瑶,嘴皮子也是不分场合的来,微微皱眉示意他缄口不言。 相柳已从负手变为抱臂,旁人看来,他冰冷如雕塑,唯有他自己知道,胸腔内那颗心,正随着她的每一次惊险闪避、每一次以伤换势而收紧,又随着她每一次精妙反击、每一句气死人的俏皮话而微微放松,泛起一丝无奈的纵容。 又来了,他心下低叹。白日里主持那般逆天祭典,灵力损耗绝非等闲,此刻竟还有心思一边打一边逗弄这几个老家伙。 这疯劲,真是刻进骨子里了。 他不出手,不仅是因为对她的承诺,更是因为他看得比谁都清楚:炎灷想杀她?且不说小骗子底牌有多少,单是赤宸和洪江在侧,就绝不会允许。 赤宸那老家伙,面上煞气冲天,心里指不定怎么嘀咕着谁敢动我闺女老子灭他全族呢。 珞珈?机心再深,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下对西炎大亚、皓翎巫君下死手,更何况他未必有那个能力。 至于赤宸和洪江……一个宠女无度,一个古板重诺,他们只会是这场印证中最认真的参与者,而非杀戮者。 所以,他只需看着,守着。这是她的战场,她的舞台,她向整个世界宣告的方式。 久战不下,珞珈眼中厉色一闪,忽然抽身后退,长枪狠狠插入地面,双手急速结印!“赤宸,炎灷,洪江,助我!” 随着他怒吼,磅礴的土系灵力疯狂注入地下,整个地面猛然亮起复杂的土黄色纹路——?“坤元困龙阵”?! 这是昔年辰荣军中用于围杀绝世高手的战阵,需至少三位强者站定方位共同维持,能极大压制阵中敌人的灵力运转与行动能力,并增强主阵者的土系术法威力! 赤宸、炎灷、洪江见状,虽未必真心与珞珈配合,但战意被激起,亦本能地占据三方阵眼,灵力灌注。 顿时,阵法光芒大盛,朝瑶只觉周身一沉,仿佛陷入无边泥沼,灵力流转滞涩了三分,连蛇镯变幻的速度都似乎慢了一瞬。 “哟,动真格的了?连压箱底的军阵都搬出来了?” 朝瑶挑眉,脸上却不见慌乱,反而兴致更高,“可惜啊珞珈将军,这阵法的生门在震位,每运转三十六周天会有一次灵力回流不畅,持续时间大概……不足半息?” 珞珈瞳孔骤缩!这阵法缺陷乃绝密,她如何得知?! “而且,” 朝瑶手腕一翻,蛇镯蓝光流转,竟不再化兵,而是随着她指尖灵动划动,在空中勾勒出更繁复、更玄奥的淡金色线条! “谁告诉你,只有你们会布阵?” “来看看我的逆小周天星斗引灵阵!”?她竟在坤元困龙阵的内部,以指为笔,以灵力为墨,瞬息间布下了一个小型却无比精妙的引灵阵!此阵不主困杀,而在于?疏导、偏转、乃至短暂借用外部阵法的灵力流?! 只见淡金色阵纹嵌入土黄色阵光中,非但没有被吞噬,反而如同最精巧的钥匙,卡入了锁芯的薄弱处。 朝瑶身形顿时一轻,那沉重的束缚感大减。更惊人的是,她引动阵法之力,将部分“坤元困龙阵”的土灵之力与炎灷轰来的烈焰、洪江卷来的弱水剑意巧妙地引导、叠加,化作一道混杂着土、火、水三系灵力的狂暴洪流,反冲向赤宸所在的阵眼! “借力打力,尝尝自己的味道!” 她轻笑。 赤宸骂了句粗口,不得不挥刀劈散这熟悉的混合灵力,阵眼一阵晃动。整个“坤元困龙阵”顿时出现了不稳定的涟漪! “五行术法?不止你们会玩!”朝瑶趁势反击,双手掐诀如幻影。 ?“青藤绕”?地面骤然窜出无数坚韧无比的灵力青藤,缠向炎灷的双足,干扰其移动,木生火?不,她的青藤蕴含一丝归墟寒力,接触火焰反而嗤嗤作响,产生阻滞。 ?“千叠浪”?并非洪江那般沉凝的弱水,而是无数层轻柔却连绵不绝的水幕,迎向炎灷的火焰,以水之柔克火之刚,层层消解。 ?“万刃凌空”?!漫天金色光刃凝聚,却不是射向任何人,而是精准地撞击在珞珈操控的、从地下刺出的岩刺上,将其在半空击碎,碎石反而被她的灵力裹挟,倒卷向珞珈本人! ?“流萤火”?!点点看似微弱的白色火星飘向赤宸,却在他刀势卷动的灵力风暴中轰然炸开,虽伤不到他,却有效地扰乱了他五行灵力的平衡运转。 ?“地龙翻身”?!她足下轻跺,一股精纯的土灵波动传入地下,并非与珞珈争夺控制权,而是精准地在他即将凝聚下一波岩刺的节点处引爆,让他的术法无功而返! 五行术法,信手拈来,切换自如,每一种都恰到好处地针对了对手的特性,虽非本源之力那般浩瀚,却精妙到了极致。 赤宸一边挥刀破开流萤火,一边内心狂嚎:五行同修!这才是真正的五行同修!老子当年都没玩得这么花哨精准!这丫头……这丫头是把五行玩出精髓了! 炎灷被青藤和水幕弄得烦躁不堪,怒吼连连,心里却不得不承认,这臭丫头对灵力的操控和理解,已到了变态的程度。 洪江面色越发凝重,朝瑶对水系的运用,截然不同于他的弱水之道,却另辟蹊径,展现了水之柔与变的另一种极致可能。 珞珈心惊肉跳,他最大的倚仗——阵法与土系术法,在朝瑶面前仿佛被完全看透,那种无所遁形的感觉让他脊背发寒。 阵法被扰,术法被克,四人合击之势虽未散,却已现疲态。朝瑶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稍纵即逝、因久战和内心震动而产生的共同凝滞。 就是现在。 她没有动用体内那浩瀚如星海的神力本源,而是将此刻能调动、与四人持平的灵力,以一种近完美的方式压缩、凝聚、变形。 蛇镯发出清越的嗡鸣,蓝光前所未有的纯粹。它没有变成任何已知的兵器形态,而是在朝瑶手中化为一道?流动的、不断变幻形态的液态金属般的光流?。 朝瑶双手虚抱,光流随之旋转,形成一个微型的、璀璨的灵力漩涡。 漩涡中心,隐约可见五行灵力生克轮转,阴阳二气交汇,甚至有一丝时空都微微扭曲的错觉——这是她将自身对灵力、对规则的理解,凝练到极致的外在显化,虽未动用本源,却已触摸到了神力的运用门槛。 “这一式,没有名字。” 朝瑶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送给四位将军,聊表敬意。” 她双手轻轻向前一推。 那璀璨的微型漩涡无声无息地飞出,速度并不快,却带着一种无法闪避、无法硬撼的规则之感。 它划过之处,炎灷的火焰自动让路、熄灭;赤宸的刀芒煞气如雪遇阳春般消融;洪江的弱水剑意被轻柔地推开、抚平;珞珈凝聚的土灵壁垒如同沙堡般瓦解。 漩涡并未攻击四人本体,而是在他们中心悄然绽放。 嗡——?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低沉的、仿佛源自世界深处的共鸣。一道柔和却无可抗拒的环形波动扩散开来,瞬间掠过了赤宸、炎灷、洪江、珞珈。 四人身体同时一震! 赤宸感觉自己的五行灵力循环被轻柔地按了一下暂停;炎灷觉得本命火源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洪江的重剑陡然变得沉重了数倍;珞珈与地脉的联系被短暂而清晰地切断。 虽然只有一瞬。但这一瞬,足够了。 当波动散去,四人恢复对身体和灵力的完全控制时,朝瑶已经不在他们合围的中心。 她站在三丈之外,微微喘息,左肩一道刀伤深可见骨,赤宸的;右臂被火焰灼烧得皮开肉绽,炎灷的;后背衣衫破碎,露出被弱水腐蚀和岩刺划伤的痕迹,洪江和珞珈的。 白衣几乎被鲜血浸透,脸色苍白如纸,显然灵力消耗巨大,伤势不轻。 但她站得笔直,手腕再次戴上已恢复成晶莹剔透的蛇镯。 她看着四人,嘴角扯起一个明亮的笑容:“四位将军,承让。” 第510章 认亲 场中,一片死寂。 赤宸是第一个动的。他手腕一翻,那柄凶煞长刀刷地一声收回。他盯着朝瑶,眼神复杂翻腾。 这才是老子的闺女!不囿于父辈,不走现成的路!她走的,是一条连老子都没见过、更狠更绝也更堂皇的路! 这一刻,什么担忧、心疼,都被近乎颤栗的狂喜与认可淹没。 不仅是他血脉的延续,更是他灵魂中那份不屈、桀骜与战斗本能的升华与超越!这就是他赤宸和阿珩的女儿,是他们爱情与生命结出最耀眼夺目的果实! 他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在死寂的陵园回荡:“哈哈哈哈哈!好!打得好!老子……服了!” 他的服,坦荡、狂放,带着一种见证传奇诞生的与有荣焉,没有败者的颓丧,倒更像是亲手试炼出了一块绝世神铁。 珞珈手中那杆裂地枪,当啷一声脱手落地。他脸色煞白,仿佛瞬间被抽去了所有精气神。那短暂而清晰的切断感,不仅是地脉联系,更像是将他所有深藏的谋划、算计与依仗,都粗暴地剥离、碾碎。 他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再看看场中虽浴血却渊渟岳峙的白衣女子,任何机心在绝对足以触碰规则的力量面前,是何等可笑。 他喉头滚动几下,似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近乎呻吟的叹息,深深揖礼,脊背佝偻。 洪江的重剑缓缓垂下,剑尖触地,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他那张古板刚毅的脸上,肌肉微不可察地抽搐了几下,眼底翻涌着震惊、挫败、乃至一丝前所未有的复杂敬畏。 他缓缓闭目,复又睁开,对着朝瑶的方向,缓缓、郑重地抱拳,腰身躬下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弧度。 炎灷是最不甘的,他周身火焰明灭暴跳,仿佛随时要再次暴起。但那一盆冰水浇透本命火源的感觉太过真实,真实得让他灵魂深处都在战栗。 他能感到,那不是压制,而是某种……本质上的、让他无法理解的“否定”与“安抚”。 就像狂风暴雨在绝对宁静的海面掀不起一丝涟漪。他瞪着朝瑶,眼神复杂到极点,愤怒、屈辱、惊骇、不解……最终,火焰一点点熄灭,他重重“哼”了一声,扭过头去,算是默认了败局,但那攥紧的拳头,青筋毕露。 结界外,那黑压压的人群,此刻连呼吸声都几近消失。 所有目光都死死钉在场中那抹浴血的身影上。之前的愤怒、质疑、甚至暗中衡量,此刻已被一种更原始、更强烈的情绪取代——?惧?,以及惧之后的?敬?。 他们亲眼见证了何为略胜一筹。不是侥幸,不是两败俱伤,而是精准到可怕的控制力!她以一对四,面对辰荣军巅峰时代的象征,在公平的灵力约束下,遍体鳞伤,却始终掌控着战局的节奏,最终以一式玄妙莫测、触及规则的手段,于不可能中创造了绝对的优势局面。 她赢了,赢得惨烈,却赢在毫厘之间,赢得让败者都无话可说,甚至心生敬佩。 这种赢,比碾压式的胜利更具冲击力,更让人深刻意识到她境界的深不可测——她似乎游刃有余地停留在他们能理解的极限处,然后轻轻巧巧地迈过了那条线。 玱玹的掌心已被指甲刺破,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他看着朝瑶满身的伤,心中那根名为在意的弦绷得死紧,但另一种更冰冷的认知也随之浮现:她需要他心疼吗?不,她只是需要一场这样的胜利。 她用鲜血和伤痕,为自己加冕,也堵住了天下悠悠众口。她是故意的。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片冰凉,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悸动。 赤水丰隆早已忘了呼吸,眼中的炽热被纯粹的震撼取代。他曾以为自己看到了她能并肩的山巅,如今才发现,她站的,或许是云端之上。那染血的笑容,比任何华服盛妆都更令人目眩神迷,也……更遥远。 防风意映悄然握紧了手,指尖冰凉。她一直知道朝瑶强,但从未想过强到如此地步,强到能反复定义强大本身。 涂山璟静默无言,目光深远,似在重新评估一切。辰荣馨悦望着场中那个身影,恐惧之余,那股荒谬的庆幸再次浮现——幸好,自己没有真正站在她的对立面。 蓐收微微垂眸,掩去了眼底最深处的波涛。他忽然无比清晰地理解了师父的一些选择与沉默。这样的存在,早已超越了一国一地的范畴。 西陵珩等人早早就站在众人之后,透过黑压压的人群,凝视着场中白衣染血,不折风骨,意气风发的朝瑶。 小夭紧握着母亲的手,青阳、仲意、昌仆、獙君、烈阳、逍遥既骄傲又心疼。 这就是他们的瑶儿,她不把责任推给黑暗,不怨天尤人,不等待救赎,不幻想天降光明,不奢求一步登天。 一路走来学习强者如何在黑暗中开辟道路,用踏实且笨拙的信念,把光明当成猎物,一点一点去猎取,积少成多。 她是自己命运的纤夫,哪怕一寸一寸,也要把自己拖出泥沼。 作为见证过朝瑶在玉山那段不分昼夜的勤学苦练,獙君与烈阳感触最深,烈阳注视场中白衣染血的朝瑶,缓缓别过头,极力抿住唇角,遏制呼唤她的声音。 相柳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他放下抱臂的双手,身形依旧挺直,但周身那种冰雪般隔绝的气息,似乎悄然融化了一丝。 他的小骗子,从来都是如此耀眼,如此……擅于将所有人算计在内的同时,也给予最极致的展示。 这场戏,她唱完了最艰难的部分,而且唱得堪称完美。 场中的死寂持续了片刻,被朝瑶有些嘶哑却清晰的声音打破。 朝瑶抬手抹去嘴角一缕血丝,环视四周寂静的陵园,又透过光罩,扫过外面黑压压震撼无言的人群,最后透过众人所在的方向,向他们身后獙君与西陵珩等人微微一笑。 那笑容,褪去了战时的冷酷,有着如释重负的明亮,更有一种睥睨天下、无声的宣告。 她以一场惊世骇俗的一对四完胜,再次向整个大荒证明——朝瑶,不仅仅是身负神力的巫君大亚,更是从血火中走出、能匹敌甚至超越昔日传奇的——?当世传奇?! 哈哈哈,要不是场合不允许,她很想替当年那个来到异世,手足无措,满心茫然的洛愿,相信勤能补拙、夜以继日学习的洛愿,双手叉腰大笑一场,指着众人来一句:“姑奶奶帅不帅!” 她用这一世学来的本事,打得酣畅淋漓,赢得自己的胜利。 站在强者之肩,眺望山河,缔造自己的传奇! 她目光在地上逡巡,落在不远处——那里,一缕被赤宸刀风余波斩断寸许长的发丝,正静静躺在青石板上。 朝瑶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疲惫的俏皮,也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赤宸将军,” 她指向那缕发丝,声音传遍全场,“你砍了我头发。” 赤宸一怔,顺着她手指看去。 朝瑶吸了口气,挺直了本就笔直的脊梁,面对着赤宸,以及所有屏息凝视的人,清晰而缓慢地说道:“按照……我家那边不成文的规矩,战场上若被人斩落发丝,便是输了。”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着赤宸,那双染着血污却亮得惊人的眸子,仿佛带着某种魔力。“所以,输了就得认。” 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如磬钟般敲在每个人心头,“我输了。” 在所有人,包括赤宸自己都未及反应的惊愕目光中,她对着赤宸,干脆利落地抱拳,微微躬身,唤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称呼:“爹。” “……” “!!!” 死寂。 比方才更彻底、更诡异的死寂。 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声爹中被冻结了。 所有人的表情凝固在脸上,脑子里仿佛有惊雷反复滚过,却无法理解这简单的音节组合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赤宸……大亚……爹? 赤宸整个人如同被最狂暴的雷霆正面劈中,灵体凝实的身形都剧烈地晃动、明灭了一下!他脸上的狂放、震惊、复杂,所有表情尽数褪去,只剩下纯粹的、仿佛魂魄出窍般的呆滞。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朝瑶,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个他珍之重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称呼,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大喇喇地在天下人面前,被她喊了出来! 不是私下的“爹”,不是玩笑的“老头”,而是郑重其事,在败绩之后,以规矩为名,坦坦荡荡喊出的——“爹”! 巨大的冲击让他灵核都在颤栗,汹涌澎湃的情感几乎要冲破他所有的伪装。狂喜、酸楚、骄傲、不敢置信……全化为一股炽热到发疼的洪流,冲得他眼眶都热了。 他想放声大笑,想冲过去紧紧抱住他的女儿,想对全天下宣告:这是老子的闺女!老子的! 但他不能。他只能死死压住所有情绪, 他张了张嘴,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半晌,才发出一种近乎哽咽的、粗粝的声音,维持最后一点前辈的架子,却又因为颤抖而显得怪异:“你……你这丫头……胡、胡闹!什么规矩!谁定的规矩!” 可任谁都听得出,那声音里没有半分责怪,只有无法掩饰的激动与失措。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声爹,抵得过千军万马,胜过一切胜利与荣耀。 臭丫头……算你狠。 ……老子这辈子,值了。 朝瑶直起身,看着他那副明明高兴得要疯掉却拼命想绷住的样子,眼底的笑意真实地漫了上来,带着狡黠和得逞的亮光:“我定的规矩。怎么,赤宸将军……不,爹,您有意见?输都输了,还不许人认输服软,叫您一声爹啊?” 她故意把“爹”字咬得清晰无比。 这下,所有旁观者终于从最初的石化中,被这诡异的对话惊醒过来! 轰——!? 无声的浪潮在每个人心中炸开! 他们看向朝瑶,又看向赤宸,再看看地上那缕头发,以及朝瑶满身的败绩伤痕……一个匪夷所思,却又在惊世一战后显得莫名合理的猜测,浮现在所有人脑海:朝瑶,这位横空出世、强大莫测的圣女,在今日祭典连通阴阳、独战四大将军并略胜一筹之后,竟因一缕被斩断的发丝,当众认输,并顺势……认了赤宸做义父?! 但……这义父认得,也太惊天动地了些!先打得你死我活,再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败绩直接认爹?这到底是尊重还是挑衅?是率性还是更深层的算计? 结合朝瑶一贯的疯批作风,似乎又……诡异地合理起来。这确实是她能干出来的事! 洪江猛地看向赤宸,又看向朝瑶,古板的脸上出现了错愕的困惑。珞珈瞳孔地震,急速思索着这背后可能的无数种含义与影响,越想越觉得深不可测。炎灷更是下巴都快掉下来,完全无法理解这转折。 而反应过来的围观人群,已然彻底沸腾,尽管是压抑着的沸腾,各种复杂到极点的目光在朝瑶和赤宸之间来回穿梭。 人群最外围,西陵珩在女儿喊出那个字的瞬间,浑身剧震,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又仿佛被投入了滚烫的熔岩。 她死死攥着小夭的手,指节泛白,另一只手掩住了唇,却止不住那瞬间夺眶而出的热泪。不是悲伤,是太过汹涌混杂着无尽心疼、骄傲、恍然与释然的洪流。 她的瑶儿……她的瑶儿啊! 她的瑶儿竟用最轰烈的方式,在天下人面前,承认了她的父亲,承认了那段被尘封、被诟病的过往。 她看到赤宸那呆若木鸡的样子,心尖酸软成一团,又忍不住想,这父女俩,真是一般的……疯。 小夭感受到母亲剧烈的颤抖,她自己的心也像被重锤擂过。她接受了父亲与母亲的爱情,接受赤宸是自己的父亲,可没勇气像妹妹这般选择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方式、用这样一种无赖又郑重至极的规矩,将一切摊开。 她看向场中父亲那灵体剧烈波动的模样,心头酸胀难言,又看向朝瑶染血却挺直的背影,一股混杂着心疼与极致敬佩的热流冲上眼眶。 第511章 辰荣王现 瑶儿走的每一步,看似疯,实则都背负着常人难以想象的重压与决断。 青阳与仲意对视,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愕与动容。 青阳喉结滚动,低叹一声:“这丫头……” 仲意摇头,目光掠过妹妹颤抖的肩背,复杂地落在赤宸身上,这个曾让他妹妹痛苦半生的男人。 他们比谁都清楚,赤宸这个名字在西炎与中原部分世族中意味着什么——是午夜梦回的切齿痛恨,是族谱上密密麻麻的阵亡名录!朝瑶此举,无异于将自身从云端拽入泥潭,与整个旧秩序为敌。 但瑶儿这一手,将私人血缘巧妙包裹于祭典和解与强者结谊的政治外衣之下,高明得令人心惊,也危险得令人胆颤。 虎父无犬子,巾帼生凤凰,得女如此,夫复何求。 獙君的狐狸眼倏地睁大,随即眯起,嘴角勾起一抹果真如此的弧度,低声对身旁人道:“瞧见没?这才是她的风格,鬼方之后,认辰荣战神为义父……好一个化干戈为玉帛,这戏,做到十足十了。” 烈阳抱着胳膊,哼道:“胡闹!伤都没包就……” 话未说完,目光却紧紧追随着朝瑶。逍遥眼中精光暴射,旋即化为无尽欣慰,喃喃道:“好!好一招败中显亲!” 洪江刚刚从败于朝瑶的震撼中抽离,立刻又被这身份的重磅揭露砸得心神俱震。 就这么堂而皇之认了?什么美名骂名都无所畏惧?他看向相柳所在的方向,又看向赤宸,最后目光落回朝瑶身上,那张向来严肃的脸上,肌肉抽动。 义父?什么玩意!心眼子这么多。他和赤宸成亲家,以前想着死者为大,过去那点芥蒂随风而散,可现在赤宸明晃晃站在他面前,刚才还联手对战。 玱玹的呼吸在那一瞬彻底停滞,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如纸,唯有眼底深处翻涌着骇人的黑色漩涡。 她知道当众认下赤宸代表什么吗?什么对决,什么规矩,都是她为那声爹铺就的台阶! 她利用祭典的和解,利用鬼方氏的身份神秘,公然完成了一场对天下人的欺瞒与宣告。这份心机与胆魄,让他心底发寒,又生出一种近乎绝望的激赏。 她再一次,将他,将所有人,都算计了进去。 涂山璟温润的眸底波澜渐息,化为一片深沉的静湖。他迅速理清了其中的关节:朝瑶以鬼方之后为迷雾,与辰荣军最高象征结为义亲。这不仅是个人关系,更是两大势力在祭典后的公开结盟,格局已变。 与大哥涂山篌对视一眼,涂山篌摸了摸下巴,眼中精光闪烁,低喃:“好家伙……真敢。” 相柳看着他的小骗子,总是能用最出人意料的方式,达成最不可能的目标。以义父之名,行认父之实,在仇视的目光中,劈开一道暂时的缝隙。 赤水丰隆如泥塑木雕,所有的炽热与向往,在这一声爹面前,被击得粉碎。他怔怔地看着场中那个身影,义父?他扭头看着父亲,以后这事怎么论? 辰荣馨悦连惊呼的力气都没有。朝瑶和赤宸……爹?义父?巨大的困惑与更深的恐惧攫住了她,这是早有计划还是临时起意?馨悦脑海里不断回想朝瑶每次遇见赤宸之事,那份由衷的维护。 防风意映猛地抓紧了身旁二哥的手臂,尖利的指甲几乎嵌进对方肉里。那个与她饮酒谈笑、分享秘密、强大又神秘的蜜友,认赤宸当义父?即便是认义父,这方式也太过……惊世骇俗! 看着朝瑶染血的侧脸,与那位凶名赫赫的战神绑定如此之深,日后中原那些与赤宸有旧怨的家族,会如何看待朝瑶?又会如何看待她这个朝瑶的闺蜜?寒意夹杂着对未来的忧虑,悄然爬上脊背。 离戎昶在最初的呆滞后,嘴角猛地抽搐起来,差点当场笑出声,又强行忍住,憋得脸色通红。他在心里疯狂呐喊:?爷们!不愧是你!你这认爹的架势比攻城拔寨还猛!赤宸将军!哈哈哈哈!以后我看谁还敢跟咱们龇牙!? 他心里乐开了花,看向朝瑶的眼神充满了无以复加的崇拜,离戎与赤宸的关系,亲上加亲啊!? 蓐收.....师父啊,你这老父亲始终不是唯一啊。丝毫不为赤宸会带来的麻烦担忧,当年仅有玉山圣女的身份,朝瑶都敢单挑,这些麻烦算什么。 西陵淳扶着他摇摇欲坠的爹,西陵族长........都是当年的孽,情愿认赤宸当义父,也不愿认赤水族长。 短暂的死寂后,如同冰面破裂,低低的、压抑不住的哗然声从围观的人群中蔓延开来,迅速汇聚成一片嗡嗡的声浪。 “爹……她叫赤宸将军爹?!” “听错了?一定是听错了!” “是义父吧?定是战后心生仰慕,以武论交,结为义父义女!” “可……可这也太……” “好大的手笔!好骇人的魄力!” “赤宸与西炎王姬……莫非这义女之名,与此有关?” “慎言!此事岂可妄议!” “无论如何,从今日起,大亚与辰荣旧部,怕是再也分不开了……” “何止辰荣旧部!你还没看出来吗?她的实力……她的行事……赤宸当年也不过如此!这是青出于蓝!” 议论声轰然炸开,却又奇异地维持在一定音量之下,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在压制。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极致的震惊、猜度、敬畏与难以言喻的复杂。 许多与赤宸有旧怨的家族代表,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中怒火与忌惮交织。 他们恨,却不敢在此刻、此地、此人面前公然发作。 祭典的和解像一道枷锁,朝瑶刚刚立下的不败威势像一座大山,而鬼方的出身,又给了他们一个不得不暂时咽下这口气、勉强说得通的理由。 洪江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恭喜你,得此佳女。” 话是对赤宸说,目光却扫过全场,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这就是义父义女,符合祭典精神。 赤宸的笑声再次响起,却比之前多了几分复杂难明的意味。他看看洪江、看看朝瑶、看看地上那缕发丝,再看看四周无数道含义复杂的目光,胸腔中那股炽热的情感再也无法压制。 仰天大笑,笑声比方才更加狂放、更加畅快,仿佛要将他生前死后数百年的郁气与思念都尽数吐出!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输了!好一个爹!” “好!老子这辈子,还没收过这么能打、这么合心意的闺女!这声爹,老子认了!好丫头,老子赤宸,今日起,就是你的爹!谁有意见?” 他目光如炬,扫过那些面色不豫的角落,带着赤裸裸的挑衅与护犊的嚣张,“规矩?老子认了!这声爹,老子更认!谁有意见,冲老子来!冲我女儿?先问问她手里的剑,问问她今日立的威!” 他没有说义父,也没有否认血缘。他只是用这种狂放不羁的方式,接下了朝瑶抛出的所有惊世骇俗,并将其化为父女间心照不宣的、对全世界的宣告。 洪江与赤宸并肩而立,声如闷雷:“此乃赤宸将军家事,亦是辰荣军内务。今日祭典已毕,诸位,请自便。” 气氛变得极其微妙。公开的,是对于一场祭典精神的传奇结义的惊叹与热议;私下的,无数道目光交接中,传递着不甘、警惕、阴郁的算计与对未来的深深忧虑。 朝瑶此举,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涟漪之下,是早已盘根错节的暗礁与漩涡。 朝瑶转动着受伤的胳膊,环顾全场,忽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与方才浴血奋战截然不同的娇嗔:“哎,别忙着走呀!” 她微微侧身,看向右侧一棵枝叶繁茂的古老柏树之下,竟跺了跺脚,语气里满是熟稔的埋怨:“老头!看了这么久的戏,热闹都收场了,你还不出给我说句话!看我挨打很有趣吗?” 这一下,连赤宸和洪江都愣了一下,齐齐望向那柏树阴影。 只见那月光照不到的浓荫里,空气如同水波般轻轻荡漾开来。一个身影,由淡转浓,缓缓显现。 那人身着古老的辰荣王袍,面容清癯,眼神温润而深邃,仿佛承载着岁月的长河与天下的重量。 他周身并无逼人气势,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和与威严,正是七代辰荣王——石年。他的灵体比炎灷等人更加凝实,近乎真人,显然受香火供奉与信念滋养极深。 辰荣王石年!? 他的出现,如同另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中。? 如果说赤宸的名字让人联想到烽火、杀戮与难以化解的私仇,那么七代辰荣王的名字,在整个大荒的记忆里,代表的却是仁政、德治、泽被苍生的光芒。 在场无论中原遗老,还是西炎新贵,几乎无人不识其名,无人不曾在父辈的口耳相传中,听过关于这位君王宽厚、节俭、悲悯的轶事。 几乎所有嘈杂的议论,在辰荣王身形清晰的那一刻,戛然而止。许多人甚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仿佛怕惊扰了那份穿越时空的宁静威仪。一些年长的氏族代表,眼中已浮现出纯粹的追忆与敬服,仿佛看到了活着的史书。 而与赤宸有血仇的家主们,脸色更是变幻不定——他们可以恨赤宸,可以质疑朝瑶,但在这位以德行着称的先王面前,任何基于私怨的公开叫嚣,都显得格外狭隘与不敬。 他果然早已在此,不知观看了多久。 朝瑶见他现身,脸上那点疲惫的俏皮立刻化作明亮的笑意,也不管身上血迹未干,几步就跑上前去,极为自然地踮起脚尖,伸手拍了拍辰荣王灵体的肩膀——那动作,熟稔得仿佛拍自家爷爷。 “您可算舍得出来了!”她抱怨着,眼睛却亮晶晶的。 辰荣王石年垂眸看着眼前这满头满脸血污却笑容灿烂的丫头,威严的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露出一丝慈祥的无奈。“你这泼皮丫头,打也打了,威风也立了,爹也认了,还不满意?非要拉我这把老骨头出来给你站台?”他的声音温和醇厚,带着长者特有的宠溺。 “那当然!”朝瑶理直气壮,掰着手指头算,“赤宸是您义子,对吧?我现在认他当爹,按辈分,您以后就是我干爷爷了,对不?”她眨眨眼,带着点小狡黠,“这关系得捋顺了,不然以后我给您上香带鸡腿,名不正言不顺嘛。” 她这话说得轻松随意,却像在已掀起的惊涛中又投入一颗巨石。 ?众人刚刚被辰荣王德望压下的心潮,再次轰然翻腾! 只不过,这次翻腾的方向更加混乱不堪——从对先王的纯粹敬仰,瞬间跳到了对这不可思议的亲昵关系的极度骇然与难以置信。? “干……干爷爷?!”? “辰荣王……是她干爷爷?!”? “石年王竟与她……如此熟稔?!”? 听这口气,岂止熟稔!简直……简直是自家顽童与老祖宗的相处之道! 西炎氏族中在朝为官之人,不约想到另一位老祖宗---太尊。 这关系乱成一锅粥了,但这锅粥是大亚煮的,莫名又有点对胃。? 无数道目光在慈祥的辰荣王与娇俏的朝瑶之间来回逡巡,试图理解这超乎想象的一幕。 朝瑶早已不仅仅是沟通英灵,她根本就是被这位仁德先王认可并庇护的人! 而比围观者更受震撼的,是场中的四大将军。 在辰荣王石年身影彻底清晰的那一刻,洪江原本如山岳般挺直的身躯,猛地一震。他几乎是本能地、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头颅深深低下,那古板脸上翻涌着无法抑制的激动与忠诚:“末将洪江……拜见王上!”声音含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无论过去多少年,无论世事如何变迁,眼前这位,始终是他心中唯一的王,是他信念的起点与归宿。 赤宸脸上的嚣张与狂喜瞬间凝固,转化为一种更深沉复杂的情绪。他看着那道温和的身影,灵体光芒微微摇曳。 是辰荣王,是那个赏识他、重用他,却也最终将守护辰荣遗脉的重担压在他肩上,间接导致他与阿珩分离、女儿流离的君王。 敬重、怀念、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还有被岁月磨去棱角后沉淀下的平静。 他抱拳,深深一揖,没有洪江那般刻板的礼仪,却郑重无比:“赤宸,见过王上。” 珞珈早已收起所有深沉算计,面色肃然,躬身长揖。炎灷更是收敛了所有暴躁,老老实实行礼,只是眼角余光忍不住瞟向朝瑶,眼神古怪至极——这丫头,到底还认识多少不得了的人物?连王上的灵体都能召出来,还……这般熟稔? 第512章 认爷爷 辰荣王的目光环视四人,尤其在赤宸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那温和的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清晰的歉然。“赤宸,当年……辛苦你了。” 这话语焉不详,可在场知晓往事的人,都听懂了那份沉重的亏欠。 赤宸喉头动了动,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辰荣王这才将注意力转回扯着他袖子玩的朝瑶身上,眼底的歉疚化为更深的慈爱。 他如何不知,这丫头故意在此刻把他叫出来,嘻嘻哈哈地认什么干爷爷,一来是真心亲近,二来……又何尝不是用这种近乎胡闹的方式,帮她缓解面对旧臣、尤其是面对赤宸时的些许沉重? “你呀……”他笑着摇头,伸手虚虚点了点朝瑶的额头,仿佛她还是当年那个在玉山跟着王母学习,也是偶然被带来他陵前,一点也不怕生,睁着大眼睛问他老爷爷你一个人住这儿闷不闷的小女孩。 “鸡腿照带,香火照吃,爷爷也照认。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朝瑶心满意足地笑了,那笑容干净明亮,冲淡了满脸血污带来的凄厉感。 她回头,对着依旧处于呆滞状态的围观人群,以及神色各异的四大将军,扬起下巴,带着点小得意:“看,我爷爷!” 众人:“……” 方才还在为鬼方之后认赤宸为义父而震惊权衡的各方势力,此刻脑子已经有些转不过来了。 辰荣王!那是辰荣王石年的灵体现身!而且,看起来和朝瑶熟得不能再熟!这丫头不仅当众认了义父,转手又给自己认了个干爷爷,而这干爷爷,是辰荣一系精神上最高象征! 这层层叠加的身份与关系,已经超出了许多人能立刻理解和反应的范畴。什么私仇,什么算计,什么政治权衡,在辰荣王干孙女这个崭新、震撼、又带着点荒诞亲切感的身份面前,似乎都暂时被冲淡了。 离戎昶张大的嘴巴终于合上,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同样呆滞的人,梦游般低语:“我兄弟……认了个爹,顺手捡了个王上当爷爷……咱离戎族以后是不是能横跨阴阳两界了?” 防风意映扶着额头,觉得自己需要好好静一静。蜜友的背景,每次以为到底了,结果下面还有更深的。 赤水丰隆已经....心都凉透了,这成了被承认的干亲,还是辰荣王直接认下的孙女?以后辰荣朝瑶?鬼方朝瑶?皓翎朝瑶?西炎朝瑶?层层递进,层层叠加。 自己想娶的女子,到底姓什么!!! 玱玹缓缓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眸中一片深寂。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往对朝瑶的种种揣测与衡量,或许都还远远不够。她编织的网,远超他的想象。 人群之后的西陵珩看着辰荣王的出现,回眸看向烈阳与獙君,“这事怎么没和我说?” “别说你了,我们都不知道她怎么认识的。”烈阳没好气地低语,出趟门回玉山,先是王母变了,后面辰荣王也出来,赤水那日更是死的人全部出现。 他现在还跟做梦一样。 獙君也摇了摇头,“瑶儿的族谱可比你厚。” “拼爹的梦想,诡异实现了。”逍遥玩味地看着青阳和仲意,“诶,下次是不是该看她拼舅舅了?” 像是回应逍遥的话,不远处的朝瑶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忽然从染血的衣襟内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绢帛,又变戏法似的摸出一支流光温润的玉笔,双手捧着,一脸乖巧地递到辰荣王面前。 “您老既然认了,那就签个字,画个押,代表您自愿上我的族谱,免得日后有人说我强认爷爷,败了您老人家的清誉。”她眨着眼,说得煞有介事。 辰荣王失笑,接过帛书,展开一看,饶是他历经沧桑、心性平和,那温润的眼底也忍不住掠过一丝清晰的愕然,随即化为满满的无奈与纵容的笑意。 那帛书上,赫然是一个极其不伦不类又令人瞠目结舌的“族谱”雏形。 顶端大字:?西陵朝瑶亲缘录?。 下面罗列: 爷爷辈?:七代鬼方族长、七代辰荣王。 外爷辈?:西炎开国帝王。 奶奶辈:西炎开国王后、玉山王母。 爹辈?:赤宸、皓翎王少昊。 娘辈:西陵珩、静安王妃。 叔叔姨姨舅舅舅妈辈?:此处列了一长串小字,依稀可见青阳、仲意、獙君、烈阳、逍遥、洪江、昌仆...... 兄弟姐妹:此列又是一长串小字,玱玹、玖瑶、皓翎念……甚至还有涂山璟、西陵淳等名字,有些后面打了勾,有些是问号。 夫君位?:此处字迹格外清晰,九凤、相柳、防风邶。 炎灷站在稍远处,眼神刚好奇地瞟向夫君那栏,还没看清具体,就听身旁的赤宸重重一声冷哼,那哼声里充满了老父亲看猪拱白菜般的不爽与警告,惊得炎灷赶紧收回视线,心里嘀咕:这丫头,真是啥都敢写! 辰荣王摇头笑叹,抬眼看了看满眼期待的朝瑶,又看了看那荒诞又真实的名单,竟真的提起玉笔,在辰荣王后面,工工整整地签下了自己的名讳,还凝聚魂力,按了个泛着微光的指印。 “好了,你这丫头,这回可算名正言顺了?”他将帛书递回。 这丫头选的路,注定步步荆棘。自己能做的,也就是在这陵园一隅,多吃她几炷香,多听她几句俏皮话,在她需要时,为她站一站台了。 朝瑶如获至宝,仔细吹干墨迹,揣回怀里,还拍了拍,一脸心满意足。“那是!以后的靠山又多一个!” 这一番操作,看得在场众人是目瞪口呆,啼笑皆非。离戎昶已经捂着肚子,憋笑憋得肩膀直抖。防风意映扶额的手就没放下来过。西陵珩看着女儿那小人得志的模样,好气又是好笑,心底那点因认爹的波澜,竟也被这活宝举动冲淡了不少。 烈阳对獙君低语:“你签过没?” “我没签知道她在攒族谱?”獙君故作诧异地反问。 逍遥微笑着打量一圈,见身旁人个个镇定自若,感情一个不落都上族谱了。 朝瑶揣好族谱,脸上的嬉笑之色却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漫不经心却让人脊背发凉的锐利。 她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尤其在几个面色略显不自然的氏族家主方向多停留了一瞬。 “好了,家事唠完了。”她声音清晰地传遍陵园每个角落,确保活的死的都能听见:“现在,咱们来唠点公事。” 她独个儿朝玱玹走去,衣衫破烂,脸上沾血,却硬是走出了虎虎生风的气势。 在玱玹面前站定,她干巴巴地唤了一声:“陛下,今日之事……” 玱玹看她走近,俊朗的面容沉肃,帝王威仪尽显,不等她说完,忽地开口打断,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胡闹!” 这一声“胡闹”,在寂静的陵园里格外清晰,仿佛给今夜所有离经叛道的行为定下罪名——是胡闹,但,也仅仅是胡闹。 朝瑶立刻从善如流,咬着后槽牙,面上却摆出一副您说得对的认可模样,拱手道:“你教训的对,我胡闹。” 在她低头行礼的瞬间,密音已精准地送到玱玹耳边,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玱玹,戏差不多得了啊。你再端着架子训我,我四舅可在人群后头站着呢,信不信我当场哭给他看,说你欺负他重伤的外甥女?” 玱玹听清耳边话语,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目光下意识地朝人群后方瞥去,果然看见父亲正抱着手臂,虽面无表情,但眼神明显落在这边。 大舅和母亲也在,想到父亲对朝瑶的疼爱,以及朝瑶真干得出来当场哭诉的可能…… 玱玹心底那点为了维持场面而端起的严厉,瞬间散了大半。 他神色缓和下来,甚至上前半步,伸手虚虚扶了朝瑶一下,声音也恢复了往常的平稳,却足够让前排的人听清:“大亚有伤在身,还需保重。只是今日之事,关乎祭典庄重与辰荣西炎邦谊,终究还需给中原众氏族一个……交代。”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目光与朝瑶一触即分。 朝瑶心领神会,这是把戏台子给她搭好了,让她自己唱。 她立刻站直了身体,仿佛那虚扶给了她无穷力量,嗓门瞬间拔高,洪亮得不像个受伤之人,要不是看她那一身染血破碎的衣衫和苍白的脸色,还以为她在哪个庙会喝彩叫好:“谨遵陛下旨意——!” 她往前走了两步,背对玱玹,面朝黑压压神色各异的人群,清了清嗓子,扬起了她无赖和理直气壮的声音:“这交代嘛,本大亚觉得,很有必要说道说道!” “第一!”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脚下土地,“这辰荣山陵园,是我爷爷——辰荣王石年,亲口批准、允我在此行祭奠切磋之礼的!我爷爷的地盘,我爷爷点了头,我在这儿跟我自家人切磋武艺、增进感情,碍着谁了?” 她目光扫过那几个脸色最难看的中原族长,挑眉反问,“你们一群大活人,管天管地,还管到死人……啊不,管到英灵安息之地的家务事上了?这手,是不是伸得有点长了?嗯?” 众人:“……”? 还能这么解释?!?许多中原氏族族长气得胸口发闷,却哑口无言。拿辰荣王压他们?偏偏辰荣王德望太高,还站在他们面前,他们无法反驳。 第一次懂了什么叫死无对证,实属无稽之谈。 西炎的一些官员也面露尴尬,这话听着歪,但细想……好像又没法直接驳斥。离戎昶已经憋不住噗嗤笑出声,又被涂山璟瞪了一眼。 辰荣王石年本人站在不远处,含笑摇头,一副随她去吧的纵容模样。 “第二!”朝瑶伸出第二根手指,声音更加响亮,甚至带上了点委屈和邀功的意味,“咱们今天打架,性质是什么?啊?是我朝瑶,跟我爹赤宸,跟我几位叔叔——洪江将军、珞珈将军、炎灷将军,友好切磋,深入交流!这是什么?这是以实际行动,促进西炎与辰荣血脉后裔的深度融合,是不分彼此、亲如一家的典范!” 她顿了顿,仿佛被自己的深明大义感动了,继续慷慨陈词:“我,一个柔弱女子....” 众人看着她满身血和她背后面色迥异的四大将军,沉默了。 “为了两国和平、血脉交融的大业,不惜以身犯险,与至亲长辈们血战一场,这叫什么?这叫牺牲!这叫奉献!你们不为我这感天动地的行为撰书立传、歌功颂德也就罢了,还一个个在这儿黑着脸,摆出一副要生吞了我的架势?怎么,是见不得两家好?还是眼红我家人多?” “我认个爹,认个爷爷,怎么了?”她最后双手一摊,一脸无辜加理直气壮,“谁出门在外,不想多几个有权有势、疼你护你的亲戚?这人之常情嘛!你们要是羡慕,自己也去认啊,我又没拦着!” 忽地,恍然大悟,“那个...那个...那话怎么说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另一个感情上的爹在皓翎,还活着呢!有胆子的快去。”朝瑶指了指皓翎方向,诚恳地注视在场人。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便是低低的、压抑不住的抽气声和闷笑声。 能把当众斗殴、认亲揽势说得如此清新脱俗、大义凛然,甚至倒打一耙怪别人不歌颂的,古往今来,恐怕也就朝瑶独一份了。? 西陵珩以手盖眼,没眼看。小夭咬着嘴唇,忍笑忍得辛苦。青阳和仲意对视一眼,皆是宠溺。 逍遥直接笑出了声,对獙君道:“听见没?以后史书得这么写:大亚朝瑶,为促融合,血战父叔于陵园,其情可悯,其功可彰?。” 獙君莞尔。 赤宸抱着胳膊,脸上满是我闺女就是会说话的得意。洪江嘴角抽搐,珞珈眼神复杂,炎灷则嘀咕:“老子成她促进融合的工具了?” 相柳背对众人,面向义父方向,遥看月色,眼神冷漠,谁也不知他心里想什么。 余光里月光下,她一身血色,笑容灿烂,歪理说得正气凛然。他仿佛看到了一朵浑身是刺、却开得理直气壮的奇花,在这大荒的夜色里,嚣张地绽放着。 辰荣馨悦余光瞥着父亲的神情,见他始终不为所动,再见前方炎灷的态度,千肠百转也想不通这事算什么?于是彻底放弃了思考,她觉得朝瑶的脑子可能和常人不同。 赤水丰隆已经麻木了,就瞧着那嘴上下一张,自圆其说,无法反驳。关今日洪江、珞珈、两位将军默认的态度,再观父亲的沉默不语,只怕以后辰荣旧部的力量,也被朝瑶拢在麾下了。 涂山篌与西陵淳再次见识到朝瑶面对朝臣的风范,哪有他们为了权衡中原与西炎的拉拢,头疼脑热的模样,她完全就是无所谓,都听她的! 涂山璟回眸看向小夭,见她忍笑也知不需安抚,目光无意与防风意映相接,两人皆是微不可查颔首。 防风意映压低声音,对着二哥耳边调侃:“二哥,你这岳父真够多。” “不也是你的亲戚。”防风邶从开始到现在,一直镇定自若,好似见怪不怪,眼里透着玩味的光芒,仿佛还等着朝瑶的下一步惊喜。 防风意映从冲击中回过味了,赤宸已死,那些黑的白的,真想算账也得先看看朝瑶背后这些亲戚。 不动声色瞟了馨悦一眼,她这位辰荣遗族嫡女,恐怕在她亲爷爷和辰荣王眼里,连个印象也没留下。 蓐收差点眼前一黑,师父无子,不代表喜欢当爹!这话传出去,估摸着老父亲走路都得踉跄两步。 玱玹负手而立,面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无人察觉。 那些本想发难的中原族长,此刻脸色如同打翻了染缸,红白青黑交替。朝瑶这话,胡搅蛮缠,却又扣着融合一家的大帽子,让他们发作不得。 反驳她?那就是反对融合,反对辰荣王。承认她?那憋屈得简直要吐血。 第513 事后算账 朝瑶环视一圈,看着众人精彩纷呈的脸色,满意地拍了拍手,无意牵动伤口,疼得她龇了龇牙:“看来大家都被我的深明大义感动了,没意见了是吧?没意见就好!那这交代,就算给完了啊!” “现在开始你们给我交代了。”朝瑶慢慢踱步至西炎老氏族那边,语气含笑,好似讲故事般有声有色:“祭典前呢,我手里收到一份挺有趣的名单。” “上头记着些零碎的买卖,买的嘛……无非是些镇魂岩、断灵砂、阴蚀水之类的小玩意儿。量不大,散着买,挺小心。” 她笑意微冷,“巧了不是,这些东西凑一块儿,刚好够在辰荣山几个地脉节点,布个不大不小的秽灵噬魂阵。功效嘛,也简单,就是让今天该安息的英灵躁动点,让来祭拜的活人……倒霉点。” 场中瞬间一片死寂,不少人心头剧震。 “还有更巧的,”朝瑶继续道,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洪江,脚步微转走到中原氏族那边:“洪江将军几位来辰荣山的路上,风景不错,就是偶尔蹦出几条没心没肺的白眼狼和野狗,扰人清静。虽说没伤着人,但恶心不是?” 中原氏族不安分的主,无非是怕洪江心服口服归顺,以后他们背后没有了军队,任西炎拿捏。西炎氏族除了不满归顺条件,还想给她找找晦气,也怕玱玹这位置坐的太安稳,腾过手折腾他们。 洪江面色一沉,珞珈眼神阴鸷,炎灷不屑地看向西炎那边,赤宸眼神已如寒刀般扫向人群。 “我这人,脾气不太好。”朝瑶叹了口气,仿佛很苦恼,“尤其见不得两样东西:一是我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家当被人惦记;二是我请来的客人路上受委屈。谁让我不痛快呢……” 她笑了笑,笑容甜美,却让被她目光扫过的人如坠冰窟,“我就忍不住想,要不要也去他家祖坟转转,看看风水,或者跟他家的生意、子侄、门人故旧好好聊聊?” 在场聪明人都清楚,她没说谁,但那份精准的情报掌握,以及轻描淡写间透出的狠绝,比直接点名更令人恐惧。 这是赤裸裸的警告:?我知道是你,我有能力随时弄你,今天给你留脸,是看场合。 玱玹垂眸,她在替他,替西炎,清扫障碍,同时也在划下她的势力范围。蓐收垂眸,心道小师妹恩威并施的手段,越发老辣了。相柳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的小骗子,还没亮完爪子了。 辰荣熠不动声色观察中原氏族,暗暗记住几位脸色发白、神情不自然之人。 朝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脚步一转,又朝着西炎臣僚聚集的区域走去,停在面色铁青的老熟人面前,姬岳。 “哟,姬老大人,”朝瑶语气轻快,仿佛偶遇熟人,“您脸色不太好啊,可是这山风太凉,吹着了?” 姬岳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不欲理会。 朝瑶也不恼,慢悠悠地从袖中掏出一把金光灿灿、打造精巧的小算盘。玉指拨动,算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在这寂静的场合里格外突兀。 “趁着大伙儿都在,有笔小账,得跟老大人算算清楚。”她一边拨弄,一边用闲聊般的口吻说道,“前儿个核查军务,发现点儿趣事。北境驻防的那支铁山营,去岁秋冬两季的军饷,发放记录倒是漂亮,可实际落到兵士手里的……啧,怎么就对不上数呢?还有几个在剿匪中立了功的什长、伍长,按律该有的擢升和赏钱,至今也没个下文。” 她抬起眼,笑盈盈地看向姬岳:“又巧了不是,这后勤调度、功过核验,好像正好归老大人您那一摊儿管着?更巧了不是,刚好是我这大亚的意外之喜。” 姬岳脸色一变,梗着脖子道:“军务繁杂,偶有疏漏,何足为奇!已着人核查!” “核查?那是自然。”朝瑶点头,算珠又响,“可底下将士们等不及啊。这次大典前,始冉和岳梁两位大人——他们心善,见不得为国流血的儿郎受委屈,自个儿掏了腰包,去营里慰问了一番,好歹把窟窿先垫上了。这钱呢,不多不少。”她报出一个数字。 那数字一出,连不少西炎官员都倒吸一口凉气。这哪里是垫上,分明是狮子大开口! 七王和五王猛地听见自己儿子名字,赶紧回头看向儿子,始冉和岳梁微微茫然一刹,郑重其事点了点头,姑奶奶的招数得接。 姬岳气得胡子直抖:“荒唐!此乃朝廷军务,自有法度!始冉、岳梁私自所为,与老夫何干!你这分明是巧立名目,以公济私!” 他越说越怒,指着朝瑶,声音陡然尖利,“朝瑶!你别以为今夜胡闹一场,认了个……认了个声名狼藉的魔头做父,又不知使何妖法蛊惑了辰荣王灵,就能颠倒黑白,为所欲为!你一介女子,嚣张跋扈至此,干涉军务,勒索老臣,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体统!” “认贼作父”四个字,他咬得极重,目光狠狠剜过赤宸。 赤宸眼神一寒,刚要动作,却被身旁的洪江按住。洪江低声道:“看瑶儿的。” 朝瑶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反而更加明媚。她收起算盘,轻轻鼓掌。 “说得好,说得好啊!”她赞叹道,仿佛在听什么高论,“老大人这番正气凛然的斥责,真是让晚辈汗颜。不过呢,晚辈读书少,有几个地方不太明白,想请教请教。” 她上前半步,声音清朗,确保全场可闻: “第一,您说以公济私。这公,是朝廷法度,是将士血汗;这私,是始冉、岳梁两位大人自掏的腰包。他们用私钱,补了公账上的窟窿,按您的说法,这该叫以私济公才对吧?怎么到了您嘴里,就颠倒了呢?莫非在您心里,公家的钱该少,私人的钱活该填坑?这道理,是出自哪本圣贤书?晚辈愚钝,还请您指教指教——哦,莫非是《姬氏律法》?” “噗——”? 离戎昶第一个没忍住,笑喷出来,又赶紧捂住嘴。不少年轻将领也面露讥诮。姬岳脸涨成了猪肝色。 “第二,”朝瑶不给他喘息之机,语速加快,却字字清晰,“您提王法体统。军饷发放,有功必赏,这是不是王法?有人玩忽职守,致使法度不行,将士寒心,这是不是坏了体统?晚辈不过是把这两样本该有的东西,替朝廷、替陛下问出来,怎么就成了嚣张跋扈?难道依着老大人的意思,这体统就是看着窟窿不管,看着功臣不赏,大家一起和稀泥,才是为臣之道?那这体统,不要也罢,免得脏了体统二字!” “你……你强词夺理!”姬岳手指发抖。 “第三,”朝瑶笑容转冷,“您提到我父亲。我父亲是谁,今夜爷爷...”她朝辰荣王方向略一颔首,“和陛下都在此,轮得到您来置喙?您口口声声魔头、声名狼藉,我倒想问问,当年赤宸将军纵横沙场,守的是谁的土?护的是哪家的民?如今辰荣西炎一家亲,你此话是什么意思?他或许杀人无数,可他的刀,砍向他麾下士兵吗?克扣过麾下士卒一粒粮饷吗?” 她目光如电,射向姬岳:“倒是有些人,躲在安稳后方,靠着祖荫身居高位,嘴里念着仁义道德,手里干的却是喝兵血、误军机、连祭奠英灵的清净地都想弄脏的勾当!两相比较,到底谁更配不上体统二字?谁才是真正的贼?!” 最后一句,她声音陡然拔高,凌厉无比。虽然没有明指祭典破坏就是姬家所为,但那弄脏英灵清净地的指控,结合之前的警告,意图已昭然若揭。 姬岳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他想反驳,却发现朝瑶的话句句如刀,把他赖以立足的道理、体统外皮剥得干干净净,还把他最忌讳的喝兵血、破坏祭典的嫌疑当众扯了出来。 “你……你血口喷人!妖女!妖言惑众!”他气得浑身哆嗦,指着朝瑶,呼吸急促,“西炎朝堂,岂容你……” “岂容我什么?”朝瑶截断他的话,忽然又笑了起来,带着点怜悯,“老大人,年纪大了,火气别这么旺。您看,这账呢,很简单——要么,您按数把始冉、岳梁大人的私房钱补上,咱们皆大欢喜;要么呢,我就只好把铁山营的账本,连同他们立功未赏的名单,还有……一些别的零碎线索,一并递到陛下案前,请朝廷派个不玩忽职守的,好好查查。看看是晚辈以公济私,还是有些人……以权谋私,甚至无法无天。” 她将零碎线索几个字,咬得意味深长。 姬岳死死瞪着她,胸膛剧烈起伏,脸色由红转紫,再由紫转青。极致的愤怒与恐惧交织,让他几乎窒息,但多年位极人臣的骄傲让他强撑着最后一丝体面,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用尽力气嘶声道:“黄口……黄口小儿!牝鸡司晨,言刀舌剑,皆是妇人……妇人祸水!你、你休想以如此下作手段,撼动我西炎……千年朝纲!” 这已是词穷理屈之下,最无力也最恶毒的反扑,妄图将朝瑶钉在祸国妖女的耻辱柱上。 朝瑶听了,噗嗤一声乐了,笑容灿烂得晃眼。她上前半步,几乎凑到姬岳面前,用浓浓市井调侃的语调说道:“哎哟喂,我的姬老大人!都到这份上了,您还惦记着您那朝纲呢?您那朝纲是豆腐渣捏的吧,我这妇人随便说两句就动摇了?那这朝纲不要也罢,趁早换块结实点的门板!” 她歪着头,上下打量姬岳,眼神像在看一块风干的老腊肉:“还下作手段?我这是摆事实、讲道理、算明账!哪像您啊,揣着明白装糊涂,肚子里算盘打得比我这金算盘还响,净干些上不得台面的脏事。喝兵血的时候不想想朝纲?往英灵地头上泼脏水的时候不想想朝纲?现在被我揪住小尾巴了,倒把朝纲顶出来当挡箭牌了?” 她语气陡然一转,变得极其恳切:“要我说啊,老大人,您这身子骨,这脑子,真该回家好好将养将养了。别整天惦记着给人当枪使,或者自己憋着坏。您瞅瞅您,脸憋得跟个酱紫色的老茄子似的,眼珠子瞪得都快掉出来了,何苦呢?一把年纪了,黄土埋到脖子根,不想着给儿孙积点德,净想着怎么把棺材本从死人身上抠出来、从活人身上刮下来,您这朝纲,它正经吗?它乐意让您代表吗?” “你……你……噗——!” 朝瑶这一连串堪比市井泼妇骂街、却又句句戳心揭短、比喻生动毒辣的关怀,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姬岳喉头那口憋了许久的老血,再也忍不住,狂喷而出,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凄惨的弧线,溅落尘埃。 他身体像截烂木头般向后直挺挺倒去,双眼翻白,彻底晕死过去。身旁的家臣和几个平日与他走得近的官员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扑上去搀扶、顺气、喊人,场面一片鸡飞狗跳。 在一片混乱中,许多西炎的老臣,尤其是经历过前段时间那场着名画册宴会的,脸上除了惶恐,更多的是?一种极度荒谬、哭笑不得乃至有点麻木的神情?。 又来了!? 梅开二度啊这是!? 姬岳老大人,您怎么就不长记性呢?上次在宴会上被她引经据典、连环炮气得吐血三升,卧床两月之久,这才好了多久?今夜又主动……不,是被动接战,结果被这祖宗用更接地气、更泼辣的市井话给骂得当场飙血晕厥!? 这大亚,她是不是专克姬老大人这块老茅坑石头啊?每次对上都精准踩中死穴,不气吐血不罢休。? 几个老臣交换了一下眼神,默默决定,以后但凡有这位大亚在场的场合,自己一定要装鹌鹑,绝不轻易开口。这哪里是辩论,这分明是单方面的语言凌迟! 第514章 陵园家宴 离戎昶已经笑得蹲到地上去了,肩膀一耸一耸。防风意映以袖掩面,肩膀微颤。西陵珩无奈地看向青阳,青阳回以一个习惯就好的眼神。逍遥更是直接对獙君点评:“得,咱们这待遇挺高,至少没被气吐血过。” 朝瑶本人则像是刚完成了一场热身运动,略带遗憾地摇了摇头,对着姬岳被抬走的方向小声嘀咕,但声音足够让附近的人听见:“这承受能力,还不如街口卖炊饼的王二麻子呢。王二麻子被我揭穿缺斤短两,顶多脸红脖子粗,可没当场喷血啊。” 她转过身,迎着无数道写满敬畏、恐惧、离谱、想笑又不敢笑的目光,笑容可掬地拍了拍手。 “好了,账算完了,闲杂人等也清净了。”她笑眯眯地,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脸色精彩纷呈的人,“现在,还有人对我认爹、算账、或者对我……有意见吗?” 陵园之内,鸦雀无声。? 只有夜风吹过古柏的沙沙声,以及姬岳家臣压抑的慌乱声响。 西炎官员们个个低头垂目,不敢与她对视。中原氏族中,与姬家有牵连的,面如死灰;无关的,也心生凛然。 这女子,不仅背景硬、手段狠,连嘴皮子都是淬了毒的!谁还敢在这个时候触她霉头? 玱玹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再次刷新了对朝瑶战斗力的评估。相柳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的小骗子,从来不吃亏。赤宸咧开嘴,无声地大笑,畅快至极。洪江微微颔首,珞珈眼神深邃,炎灷冷哼一声。辰荣王石年摇头轻笑,对这丫头的战绩似乎毫不意外。 见识过她嘴皮的人,涂山璟、涂山篌默默在心里为姬岳点了根蜡,挂上白布。赤水丰隆觉得,自己可能需要重新学习一下语言这门艺术。 西陵族长瞧着身边儿子眼里愈发崇拜的光芒,暗道一声,遭了!这媳妇恐怕得再等几百年,瞅瞅隔壁灵曜殿下有没有可能长成朝瑶这样。 朝瑶满意地点点头,“看来都没有了。”脸上又挂起那副有点无赖的笑容,“我这人也好说话。巴掌打完了,甜枣也得给不是?今天月色好,长辈们也在,打打杀杀多没意思。” 她拖长了调子,看向玱玹、蓐收、辰荣熠、相柳以及四大将军和辰荣王。 家宴,走起?正好饿了。 她清了清嗓子,用恢复了中气、朗朗如玉石相击的声音,清晰地宣告:“今夜良辰,英灵见证,风波已平。我朝瑶,厚颜做个东道,想请几位贵客,共饮一杯水酒。” 她目光先投向最高处,语气带了点孙女特有的娇憨:“爷爷,一起凑个热闹。您可得赏脸,孙女第一次正经请您喝酒呢。没什么大事,就是觉得,天大的恩怨,有时候一杯酒下去,也能冲淡几分。” 辰荣王眼中满是慈祥与纵容:“甚好。老夫也许久未与晚辈们同饮了。”他目光温和却深邃地扫过几人,“正好,也看看与你交好之人,替你把把关。” “有爷爷把关,我可就放心大胆地请了。”朝瑶笑道,随即正式转向众人,一个个点名,每个名字和理由都清晰吐出,既像是解释给在场所有人听,又像是在赋予这场私宴无可辩驳的正当性。 “蓐收大人——”她看向那位皓翎王的大弟子,笑容里多了几分熟稔与旧友般的轻松,“您代表皓翎王而来,师父虽未亲至,情谊却至。这杯酒,您可不能不喝,得替我带回去向师父问安呢。” 蓐收早已恢复了平日那副风度翩翩、智珠在握的模样,仿佛刚才的肃杀从未影响他分毫。他执扇一礼,笑容温雅依旧,眼底却有如月光般清浅的遗憾与释然:“巫君相邀,蓐收荣幸之至。陛下挂念,这杯酒,蓐收定当带到。” 在场人脸色再次精妙绝伦,甚至有人在心里掰起手指算着这位玉山圣女、西炎大亚、皓翎巫君、到底有几个靠山,仔细一算,不管什么关系,反正大荒权势前几位都是她靠山。 “辰荣族长。”朝瑶看向站在中原氏族最前面,沉稳如上的辰荣熠,语气和缓了些,“炎灷将军的儿子,辰荣氏的过去与未来。” 辰荣熠受宠若惊,连忙出列,对着朝瑶和父亲炎灷分别深深一礼,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熠……熠谢过大亚!谢过父亲!” “陛下——”朝瑶将目光转向玱玹,语气在公开场合拿捏得恰到好处,是臣子对君王的恭敬,却又因那层血缘而多了些不易察觉的亲近,“太尊未能亲临,心中定然挂念此间安宁与旧谊。陛下在此,便如太尊亲临。这杯释嫌之酒,还请陛下,代太尊饮下。” 玱玹迎着她的目光,那双深邃的帝王眸中,平静之下暗流涌动。他缓缓颔首,声音沉稳威仪,却给出了最明确的应允:“太尊常念故人,愿代太尊,与诸位共饮此杯,以慰英灵,以安人心。” 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一道只有朝瑶能捕捉的密音传入她耳中:“…你倒是会给我找事做,回头再跟你算账。” 朝瑶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笑意,面上丝毫不显。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身侧,那抹笑意变得真切而柔软,声音也低柔了几分:“相柳将军,洪江叔都来了,我这酒,于公于私,都少不了你。” 相柳银发如霜,只极轻微地颔首,算是应下。洪江见状,鼻腔里哼出一声不知是满意还是别的气音,玱玹眸色微深,蓐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辰荣王则露出若有所思的慈祥微笑。 四大将军更无需单独邀请,辰荣王和赤宸已在,洪江、珞珈、炎灷自然包含在内。珞珈抱拳:“王上与赤宸皆往,珞珈自当相陪。” 炎灷挠挠头:“有酒喝?那行!” 未被邀请的防风意映、辰荣馨悦、赤水丰隆等人,心情复杂难言。意映是淡淡的羡慕与了然;馨悦与丰隆望着那个即将形成、他们无法涉足的核心圈子,心中空落;涂山璟垂眸沉思,涂山篌则玩味地舔了舔嘴唇。 广大氏族们彻底明白了——从今往后,朝瑶是辰荣、西炎、皓翎、中间那道再也不可或缺的权柄,自此再无人撼动她的地位。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地消化这最后一道冲击时,两道身影自人群边缘悠然走出。 “这么热闹的家宴,岂能少了助兴之物?” 獙君声音温和,带着玉山特有的清润。烈阳依旧是一副冷脸,但手中却托着一个看似朴素、却隐隐有霞光流转的玉坛。 “王母知你今日必有大动静,特意让我二人带来的。” 獙君笑道,看向朝瑶的眼神充满长辈的关爱,“蟠桃酿。王母说,给那皮猴子撑撑场面,别让人以为咱们玉山出来的,只会打架,不会待客。今夜管够!” 说罢,烈阳手腕一扬,那玉坛便稳稳地飞向朝瑶,仿佛一道小小的彩虹。 朝瑶伸手接住,触手温润,坛中灵气氤氲,果香与酒香即便隔着封泥也丝丝缕缕透出,令人心旷神怡。她眼睛顿时亮了,如同得了最心爱玩具的孩子,紧紧抱住酒坛,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毫无阴霾。 “还是王母疼我!” 她欢喜道,随即高举酒坛,对着所有受邀者,也对着全场宣布,“那今晚,咱们就用这玉山蟠桃酿一醉方休。” 忽地,她转向脸色有些苍白的辰荣馨悦,眨了眨眼,熟稔的调侃:“馨悦,今日就劳烦你这位未来王后,提前主事,送送。” 馨悦一怔,随即领会,这是朝瑶在给她台阶,也是在众人面前再次确认她未来西炎王后的地位与责任。她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端出得体的笑容,盈盈一礼:“大亚放心,馨悦晓得。” 人群开始在各家族长的示意下,带着满腹的震撼、算计与疲惫,井然有序地退去。陵园逐渐空旷,只剩下月光、古柏、坟茔。 中原氏族与西炎氏族各怀鬼胎,但不约而同感觉自己脸上好像被无形打了一耳光。 中原氏族本琢磨着怎么在祭典上跟西炎那边使眼色,跟皓翎代表蓐收套近乎,顺便想想辰荣旧部还有多少油水可榨呢…… 好嘛!天上唰一下,直接给你来了个?“百万英烈借道,跨时空聚会”? 那一刻,什么利益算计、政治站队,全特么不好使了!但凡敢在那场合露出一丝不敬或算计,都不用大亚动手,周围人看你的眼神就能把你活埋了。 以为晚上正常了,结果大亚更绝,摆开擂台,把赤宸、炎灷、洪江、珞珈这四位传奇,其中俩还是灵体,当成了扬名立威的踏脚石打, 实打实地,把四位将军给挑了!赢了! 以为打完就完了?不,人家还有情感戏!以赤宸你砍断我头发得负责这种?堪比敲诈的理由?,当场认爹认爷。 这一波组合拳给中原氏族们看得目瞪口呆:?不是…这政治结盟还能这么搞?这伦理是能随便用的吗?你这一拍一喊,辰荣旧部从有待安抚的潜在麻烦,直接变成了自家大小姐的嫡系军队! 他们之前所有关于如何拉拢、分化辰荣旧部的事,瞬间成了废纸! 这还怎么玩?老祖宗没教过啊!? ?算盘打得太精,结果桌子被朝瑶掀了。他们习惯了在棋盘上下棋,朝瑶直接告诉他们:“别算了,跟我混,或者看着我赢。” 西炎氏族思索着被抬走的姬岳,心里更不是滋味,这不仅是公开处刑,还是脸皮被撕下来扔地上还踩了两脚。 内伤外伤,遍体鳞伤。 老氏族带着西炎的威仪和正统的傲慢而去,想着怎么也要压一压辰荣旧部的气焰,彰显西炎氏才是这国家的主人。 谁知!西炎再强,能强得过万千为国捐躯英灵吗?一肚子官话和敲打,全被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看到朝瑶挑战四大将军,一开始他们还带着点看你找死的幸灾乐祸。结果朝瑶赢了,赢得干脆利落,这相当于当着全大荒的面,扇了西炎军方一个无声的耳光:?“你们西炎忌惮的传奇名将,辰荣王的孙女,一个人就能打。”? 武力优越感,碎了一地。 所有的算计、威严、存在感,都被朝瑶的光芒彻底碾压。最后看着朝瑶认爹认爷,完成势力整合的临门一脚,那种?一切都失控了,但什么也做不了的无力感和愤怒。 脸上无光,心里发寒,大亚是真敢打脸,也是真能把人气死啊! ?西陵珩与青阳他们在人群最后,避开众人最先离开,继续他们山间漫步。 朝瑶转身,对着辰荣王笑道:“爷爷,您和我爹、炎灷叔出不了我这阵法,咱们就在这儿喝,如何?月色正好,英灵为伴,也别有一番风味。” 朝瑶也不废话,抬手间,灵力流转。陵园中央的空地上,古旧的石桌石凳被无形之力拂去尘埃,变得光洁如新。 又有侍从无声出现,摆上杯盏、几样精致的佐酒小菜,速度极快,悄无声息。 众人依次落座。辰荣王灵体居首,赤宸与洪江一左一右陪在下首,接着是珞珈、炎灷、辰荣熠。另一侧,玱玹居首,蓐收次之,相柳坐在了朝瑶身侧稍后的位置。 朝瑶亲自拍开蟠桃酿的封泥。霎时间,一股难以形容的馥郁香气弥漫开来,仿佛将整个春天的花果精华与玉山的仙灵之气都凝在了这一坛酒中。她为辰荣王面前特制的香炉里添上三柱凝魂香,烟气袅袅,与酒香交融。 接着,为在座每一位,包括自己,斟满了那琥珀色的、灵气盎然的酒液。 炎灷盯着面前那杯灵气氤氲的仙酿,他生前从未想过,死后竟能与常人一般喝酒。 又抬眼看了看正忙着斟酒的朝瑶,那股憋了一肚子窝火和疑惑终于压不住了。 他生前死后,何曾受过那种屈辱? “臭丫头,”他声音粗嘎,带着灵体特有的空茫回响:“我与你非亲非故,当年……你揍我那顿,是因为赤宸?” 他目光瞥向旁边已经开始瞪眼的赤宸,意思很明显:是不是你这老对头指使的? 气氛瞬间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第515章 生死之镜 赤宸当场就炸了,拳头捏得咯嘣响,周身五行灵光隐隐浮动:“炎灷!你放什么屁!老子需要指使闺女……指使她揍你?老子当年自己就能把你……” “爹。” 朝瑶斟酒的动作丝毫未停,声音轻轻柔柔地传来,却像一根无形的线,瞬间拴住了赤宸即将爆发的怒火。她抬起眼,看向炎灷,脸上绽开一个无辜又带着点狡黠的笑容,“炎灷叔,您这可冤枉我爹了。” 她放下酒坛,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姿态轻松得像逛昙夜阁,“那会儿我还不认识我爹呢。纯粹是……路过,顺手。” “路过?顺手?” 炎灷的灵体都气得晃了晃,“你路过就顺手把老子残魂揪出来打一顿?!还专打脸!” 朝瑶眨了眨眼,表情更无辜了:“那不能怪我呀。谁让您当时那残魂飘的位置不对,正好挡着我找东西了。我着急嘛,脾气一上来,就……稍微活动了一下筋骨。” 她语气诚恳得让人牙痒,“而且您那会儿灵体不稳,揍一顿,帮您凝实一下,免得散了,多不好。” “你——!”炎灷一口气堵在胸口,简直要再死一次。 坐在上首的辰荣王石年,端起面前那杯闻的香炉,遮住了嘴角一丝极淡的笑意。 玱玹垂眸看着杯中酒液荡漾的琥珀光,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路过?找东西?找父亲的残魂吧。 这顺手的代价,可真是……别出心裁。 他几乎能想象当年朝瑶凝聚父亲残魂时,是如何把一腔邪火全发泄在了恰好挡路的炎灷残魂上。 蓐收眼神飘向远方,眼底掠过无奈的笑意,心中感慨死了都不消停,原来是这么来的。这理由,也就她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扯出来,还扯得这么……理直气壮。 相柳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银色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无人能察觉的柔光。小骗子,记仇的时候,手段总是这么……别致。 赤宸听了,虽然知道女儿在胡扯,但这胡扯明显向着他啊!他立刻顺杆爬,对着炎灷一瞪眼:“听见没?我闺女那是为你好!帮你凝实魂魄!不知好歹!” 炎灷看看一脸我很有理的朝瑶,又看看明显护短不讲理的赤宸,再感受一下周围那诡异中带着点憋笑的气氛,一口气憋得灵体又淡了几分。他知道问不出真话了,这丫头嘴比她的阵法还严实! 辰荣熠知道父亲的脾气秉性,侧首与父亲低语几句,将父亲能享香火供奉的事,简单道来。 此时,炎灷才认真打量起自己的儿子,老了,看着比他还显老,可想而知,这些年他有多么殚精竭虑。 沉默地点了点头,“熠,做的很好。” 辰荣熠恩咯一声,别过头遏制眼中酸楚。当年父亲战死,每年的烟花璀璨,他总能在烟火里看见父亲的影子,此刻没有烟火,但父亲在他身边。 一直沉默观察的珞珈,适时地开口,声音温和,却将话引向了更深处:“大亚当年便有如此神通,能凝聚残魂,更能……活动筋骨到令炎灷记忆深刻。恕珞珈冒昧,大亚这一身修为,招式狠辣精妙,灵力渊深似海,更兼博采众家之长,不知师承……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培养出大亚这般惊世之才。” 他目光扫过洪江和相柳,又扫过蓐收和玱玹,最后落在朝瑶身上,探究之意不言而喻。 这下,连洪江都抬起了头,辰荣熠也竖起了耳朵。这也是在场许多人心中的巨大疑问。 朝瑶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轻轻晃了晃,看着杯中仙酿挂壁,脸上那种无辜狡黠的神情慢慢收敛,换上一种略带追忆、又透着点神秘高深的姿态。 演技无缝切换,这得谢谢逍遥叔啊! “珞珈叔这个问题嘛……” 她拖长了调子,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说起来就话长了。家学渊源,嗯,有点复杂。” 遥望天边皓月,语气认真得像在陈述史实:“最早呢,是得了一点古巫祝的皮毛,老祖宗传下来的,保命用。鬼方自然学了点幽冥鬼道,专治各种不服和……残魂。” 她瞟了炎灷一眼。 “再后来,机缘巧合,入了王母的眼,打基础,稳心性。” “跑下玉山玩,在皓翎,你们也知道王母和少昊...啊不..皓翎王有那么点关系,加上我这人实在讨喜,看我顺眼,教了点水系术法的根基。” “出门在外,面对的可都是实打实、你死我活的杀招。”朝瑶笑眯眯看向蓐收,怎的还在赏月,这时候天上还没嫦娥呢! 蓐收......眼中只有天上月,风言风语耳边过。过了过了,一言一语入不了心。 “这不是后面的事都知道嘛,太尊不弃,指点过几句……灵力的运用。” “哦,还有獙君叔的音律幻术,烈阳叔的冷脸……啊是冷冽剑意,都受益匪浅。” “至于其他零零碎碎的,大漠里跟沙盗打过,归墟边上悟过道,虞渊外围溜达过,汤谷边上晒过太阳……见得多,学的杂,自己瞎琢磨,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她一口气说完,脸不红心不跳,最后总结道:“所以真要说师承,那就是——?天地为师,生死为课,所见所遇,皆是我师。?非要按族谱论,那得从盘古开天辟地开始说,怕是一夜也说不完。” 一番话,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真话是,这些地方她确实都待过,学过;假话是,把这些拼凑成完整的师承,纯属扯淡。 但她说得如此流畅自然,气势十足,让人一时竟找不到破绽,反而觉得……好像也只有这样离谱的经历,才能造就如此离谱的她。 赤宸听得哈哈大笑,满脸骄傲:“听见没?我闺女,天才!自学成才!” 辰荣王摇头轻笑,这丫头,真是半点实话不肯漏。 洪江将心里的笑意稳稳掩藏在他古板的性格之下,滴水不漏。 玱玹和蓐收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奈和笑意。把一切可利用的经历都化为成长的养分,然后编成一张让人无从质疑的大网。 相柳看着她侃侃而谈的侧脸,那神采飞扬中带着点小得意的模样,与刚才战斗中那个冷静狠辣的杀神判若两人。他端起酒杯,掩去唇边一丝极淡的弧度。 珞珈沉默了片刻,深深看了朝瑶一眼,拱手道:“大亚际遇非凡,悟性超绝,珞珈……佩服。” 再问下去,也只会得到更多华丽而空洞的传奇,真正的核心,她守得寸土不让。 朝瑶笑眯眯地接受了他的佩服,举起酒杯:“所以啦,往事如烟,修为嘛,够用就行。来,酒都满了,再说下去,这蟠桃酿的灵气可要跑了。” 月光下,她眉眼生动,笑容璀璨,仿佛刚才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深藏不露的秘密,都只是佐酒的笑谈。 那份在生死权谋间淬炼出的通透与狡黠,以及在信任之人面前不经意流露的鲜活灵动,在这一刻,完美地融合在她身上。 朝瑶站起身,环视众人。脸上的嬉笑调侃尽数收起,只余下一种沉静而明亮的光芒。 “第一杯,”她声音清越,在寂静的陵园中格外清晰,“敬辰荣王爷爷,泽被天下,仁德永存,今夜愿为我这顽劣孙女儿站台。” 她向辰荣王举杯,一饮而尽。 辰荣王笑着虚举香炉,吸了一口香气,先是朝瑶的仪式感,再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同饮。 “第二杯,”朝瑶再次斟满,目光扫过赤宸、洪江、珞珈、炎灷、“敬诸位将军,辰荣风骨,百死无悔,今夜一战,痛快!” 这话说得豪气,又带着对长辈的敬重。 几位将军神色各异,但都举杯饮下。赤宸咧嘴一笑,洪江郑重其事,珞珈眼神深邃,炎灷面色稍缓。 “第三杯,”她看向玱玹、蓐收、辰荣熠、以及相柳,语气变得复杂了些,有感慨,有释然,也有不容置疑的坚定,“敬当下,敬将来。敬太尊的指点,敬师父的慈爱,敬师门的情谊,敬……所有一路同行、或即将同行之人。” 她目光最终与相柳平静无波的眼眸对上,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过往恩怨如云烟,未来路途共携手。” 她将酒杯高举过顶,“这一杯,愿从今夜始,真正的杯酒释恩仇。” 月光洒在她身上,血迹未干,笑容却澄澈。她仰头,饮尽杯中仙酿。 众人默然片刻,纷纷举杯。 陵园之内,酒香、花香、魂香交织。 光阴是最狠的淬火,生死是最烈的罡风。经了那身死道消、魂归天地,再被无上神力从时光长河中强行打捞而起,昔日名震大荒的辰荣四将,心性早已碾碎重塑,不复当年。 当年的不合,像淬入兵器里的杂质,纵使兵器本身已锈蚀残损,那一点硌手的异样感,却未必随着形体湮灭而彻底消散。 生死之界,与其说是化解恩怨的良药,不如说是一面冰冷而清晰的镜子,照见那些纷争的本质,逼着人去重新掂量。 于逝者而言,许多生前锱铢必较的嫌隙,在死亡绝对的失去面前,忽然显得轻薄可笑。 赤宸与炎灷之间那点因性情手段生出的彼此厌憎,如今再看,更像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意气之争。 赤宸那身狂傲,没丢,只是沉了底。?从前是烧天的野火,如今是护山的沉雷。看不顺眼的照样不睬,但为了闺女,棱角能收就收几分。战神的魂儿有了着落,反倒透出一股慈和的静气,万事有女万事足,旁的都懒得计较。 炎灷的贪和狠,没了肉身依凭,像困在琉璃盏里的毒火。? 贪不着金银权柄,就贪个存在、贪个位置。狠劲儿使不出来,全化在嘴皮子的阴刻和眼神的怨毒里,内里却虚得很,对朝瑶是又恨又怕又没辙。也就对儿子辰荣熠,那火里还能冒出点属于人的温吞气儿。 他们依旧互相看不上眼,赤宸嫌炎灷格局卑琐,炎灷怨赤宸当年压他一头,但这不合已升不起真正的杀心与敌意,更像是一种习惯性,无关痛痒的互呛。 死过一回,才知有些东西比同僚间的龃龉重要得多——比如未竟的执念,比如眼前这个能把他们从虚无中拉回来、并可能重塑辰荣未来的变数。 洪江的古板与赤宸、炎灷的不羁,是根子上的冲突。这冲突并未因生死而消弭,只是被更宏大的存在暂时覆盖、压制了。? 他心中那杆衡量正统与规矩的秤仍在,依然不认同赤宸某些离经叛道之举,不齿炎灷过往的阴私手段。但如今,这二人是以辰荣英灵、昔日同袍的身份,坐在由辰荣王首肯、朝瑶主导的席面上。 古板也被一桩桩铁事实凿出了缝,他还是那柄宁折不弯的重剑,认死理,讲规矩。可义子选了那条路,朝瑶又摆出这等手段,连辰荣王都点了头。 他那古板,没变成圆滑,倒像冻土底下遇着地热,面上还硬,芯子里已有了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松动和掂量。 至于珞珈那深藏的机心,在惊天变故与绝对实力碾压下,非但没有消退,反而运转得更深、更急,却也添了几分审时度势的萧索与无奈。? 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发现最大的变数朝瑶根本不在他过往的棋谱之内。 以前谋划多为争权夺利、家族兴盛;如今目睹英灵再现、三方势力因一人而重新洗牌,那点与旁人的不合、不信,全压进眼底最深处,面上只余下审时度势的恭敬与探究。 机心未改,只是棋局换了,他得重新落子。 生死一场,各经淬炼。? 逝者执念凝练,生者心镜蒙尘。过往脾性都没丢,只是被光阴生死磨出了不同的光棱,在这崭新又混沌的局里,照着各自的前路与旧影。 陵园巍峨隆重的门口,当值的守卫首领扶着腰间刀柄,远远望着陵园内那诡异的场面,只觉得今夜所见,足够他老去后向子孙吹嘘三百年。 先是大亚召唤英灵,再是与四位传说将军打得天昏地暗,最后竟摆开宴席……这些已经足够颠覆认知。 可当他看清宴后那群人并未散去,反而在朝瑶大亚变戏法般挥手弄出一堆温润玉块和一张方桌后,分作两拨、真的坐下开始……玩玉块?他险些把眼珠子瞪出来。 左边一桌,坐着的可是西炎陛下、皓翎使臣!对面两位……是辰荣王与赤宸将军的灵体!魂体甚至能虚虚拿起玉牌,时不时吸一口香气! 仙气飘飘里透着荒诞,让守卫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龇牙咧嘴才确信不是梦。 右边一桌更是奇妙。大亚亲自坐庄,洪江将军与珞珈将军对坐,相柳坐在立在大亚对面,目光却片刻不离牌桌。另一头,炎灷将军和儿子辰荣熠独坐一旁,低声说着什么,炎灷那素来阴鸷的脸上,竟也罕见地露出一丝复杂涩然。 “我的亲娘诶……”守卫喃喃道,默默转过身,不敢再看。神仙打架他看不懂,神仙打牌……他更不敢揣测。 第516章 牌桌风云 月色清辉洒在石桌上,四杯蟠桃酿泛着琥珀般的微光。玉牌在玱玹、蓐收、辰荣王与赤宸灵体之间流转,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的陵园中格外清晰,却也盖不住某种无声的较量。 碰撞声中,玱玹面上维持着帝王的沉稳,出牌不疾不徐,甚至偶尔会对蓐收礼让一二,全无拿架子的意思。蓐收则是一贯的风趣幽默,谈笑自若,仿佛这真是好友间寻常牌局。 唯有两人心中,波澜微起。 蓐收?执扇轻摇,即便在牌桌上也保持着皓翎权臣的风仪,只是那双总是含笑的眼中,此刻闪烁着看透一切却偏要调侃的微光。 他打出一张西风,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夜色:“陛下这手扣听打得稳啊,是在等红中还是发财?可别像上次在皓翎,等了一晚上,最后等来王上一句国库空虚,自摸不算。” 这话明说牌局,暗指玱玹惯于隐忍等待、谋定后动的帝王心术,更悄悄戳了戳当年皓翎王在经济上让西炎吃暗亏的旧事,风趣又不失风度。 玱玹瞥了一眼对面摸牌的赤宸。这位昔日的战神即便成了灵体,眉宇间的狂傲也丝毫未减,打牌如用兵,攻势凌厉,毫不留情,甚至嫌弃辰荣王出牌过于温吞。 看来当年他与师父少昊相争,靠的不仅是武力,更是这份侵入骨髓的攻击性和不循常理的直觉。 玱玹心中暗忖,?面色沉稳,指尖拂过玉牌边缘,并不接蓐收的话锋,反而温和一笑:“蓐收大人说笑了。牌局如棋局,急躁不得。不过……” 他落下一张牌,恰恰断了蓐收刚成型的清一色势头,“有时候,等得太久,反而会错过眼前最容易和的牌。”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的赤宸灵体,心中却不由想起朝瑶。只有她能把这套弯弯绕绕的话,直接怼回来:“等什么等?牌不好就掀桌!磨磨唧唧,饭都凉了!” 赤宸?摸牌的动作大开大合,带着生前的狂傲。 听到两人对话,他心中冷笑连连:哼,玱玹这小子,心思比弱水河底的淤泥还黏糊!老子当年打仗,看上了就打,打不过就练,练好了再打!哪像他,对我闺女的心思弯弯绕绕、在中原还要利用小夭去周旋什么涂山氏、赤水氏……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算计!老子最瞧不上这种把身边人都当棋子用的做派!? 旁边这个蓐收……哦,就是当年跟瑶儿闹得沸沸扬扬最后没成的小子?模样还算周正,说话也有点意思,不像玱玹那么憋闷。不过嘛……输给了相柳和九凤?啧,回头可得好好问问瑶儿,这俩小子到底哪里比少昊当年物色的强! 赤宸心中戏多,面上却不显山露水,只将一张牌啪地拍在桌上:“碰!” 声如金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睨了玱玹一眼,话却是对辰荣王说的:“老爷子,跟这些心思九转的后生打牌,忒不痛快!不如咱们爷俩喝一个?” 他举杯,故意忽略了玱玹刚才那句隐含机锋的话。 辰荣王?的灵体泛着柔和的微光,他始终面带温和通透的笑意,仿佛只是在享受这场跨越生死的聚会。他轻轻与赤宸碰杯,啜饮一口蟠桃酿的香气,才缓缓道:“急什么。牌要慢慢打,话要慢慢说。玱玹陛下沉稳,蓐收大人通透,都是难得的品性。” 他目光深远,看透却不说破这桌上微妙的关系,玱玹对朝瑶的执念,蓐收与朝瑶未竟的遗憾,赤宸作为父亲那点护短又挑剔的心思。他乐于旁观,如同审视一盘新的棋局。 蓐收?被赤宸那一声碰震得眉头微挑,随即又恢复那副风趣模样。 ?他看着辰荣王始终温和包容、仿佛只是纯粹享受与晚辈游戏的模样,却又在关键处轻描淡写点破牌局关窍,不由得更深一层领悟:?这位老爷子,才是真正洞若观火。他不说,或许只是觉得,时机未到,或……无需点破。 对辰荣王道:“王上说的是。牌局如世事,有时候一手好牌,未必能赢;一手烂牌,也未必会输。全看…坐在你对家的是谁,以及……”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和珞珈交锋的朝瑶,又飞快收回目光,“…以及,有没有人愿意暗中喂你一张。” 这话几乎明示了相柳方才细微的小动作,同时也自嘲了他与朝瑶那场无疾而终的感情——终究是对家不同,无人喂牌,只能靠自己一手一手打下去。 蓐收打出一张闲牌,心中一片清明。 玱玹?指节微微收紧,随即又松开。他如何听不出蓐收的弦外之音?只是帝王心术让他习惯性地收敛所有情绪。 ? 喂牌?呵。他从来只信自己摸到的牌,和如何打好手中的牌。至于对家……,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朝瑶的身影,那抹鲜活的红尘气,是他这座孤寂帝宫里永远照不进的光。 ?她从来不是他的对家,也不是他的上家或下家。她是牌桌之外,那个制定规则、又随时可能掀翻桌子的人。? 赤宸听着蓐收那句“对家是谁”,又看看玱玹那副隐忍深沉的模样,心里那点不屑更浓,却也升起一股诡异的看乐子心态。 有意思。一个求而不敢言,一个憾而潇洒放手,都围着老子的闺女转。 辰荣王似有所感,抬眼对蓐收和玱玹微微一笑,那笑容通透依旧,却少了几分面对朝瑶时的全然慈爱,多了几分属于上位者的深邃与审视。他轻轻推倒自己的牌:“和了。承让。” 其余三人一笑,推倒自己面前的牌,稀稀拉拉洗牌声再次响起。 比起左边桌的文斗,右边桌的气氛则微妙得多。 “哎呀,洪江将军,您这手一色三步高打得真是稳如弱水,深得防守精髓啊!”朝瑶笑眯眯地推倒洪江的牌,仿佛真心夸赞,随即话锋一转,状似无意,“说起来,清水镇的辰荣弟兄们,如今屯田自养,闲暇时也爱捣鼓些类似的小玩意儿,倒是自得其乐。” 洪江淡定地看着自己被打和的牌,并不懊恼,只淡淡道:“有地可种,有心可安,已是幸事。末将别无他求,只愿他们平安,辰荣之名不被遗忘。” “这是自然。”朝瑶利落地洗着牌,玉牌在她指间翻飞如蝶,“辰荣风骨,不在刀兵,而在人心。西炎境内,辰荣祠永享香火,便是明证。” 这话是说给洪江,更是说给一旁沉默摸牌的珞珈听。 珞珈指节修长,摸牌的动作一丝不苟。他抬眼看向朝瑶,语气平缓:“大亚思虑周全。只是不知,我这游离在外的之人,对大亚所谋之平安与不忘,能有几分用处?” 朝瑶眼底狡黠光芒一闪,如同终于等到鱼儿轻触饵料。她也不绕弯子,指尖点着牌面上一张象征着“归位”的玉牌,声音轻快却字字清晰: “珞珈将军当年奉命远赴竖沙,镇守边陲,劳苦功高。如今既然回来了,何必再回那苦寒之地?” 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纯粹的提议,却有着不容拒绝的力道,“皓翎国内,东海之滨,有富庶之地,民风淳朴,更与中原、辰荣旧地往来便利。将军若愿携旧部驻扎于此,一则可得休养,二则……可稳三方之交。” 她图穷匕见,笑容却愈发灿烂:“毕竟,有将军这样通晓三方旧事、德高望重之人在彼处坐着,无论是西炎、辰荣还是皓翎,心里都会踏实许多。这杯酒,才能一直喝得下去,您说是不是?” 将珞珈放在皓翎!? 此言一出,连洪江都忍不住看了朝瑶一眼。相柳垂眸,掩去眼底了然的笑意。 珞珈摸牌的手顿住了。他深深看向朝瑶,这个年轻女子笑语嫣然的背后,是羚羊挂角般的政治布局。 她不是在请求,是在?告知?一个对全局最有利、也让他最难拒绝的安排。拒绝?等于同时得罪西炎、辰荣和皓翎,更会失去这个重返权力核心圈子的机会。 接受?便要彻底将自己绑上她的战车,身处漩涡中心。 他沉默片刻,终是缓缓打出手中的牌,声音听不出情绪:“大亚……思虑长远。珞珈,受教了。” 右边桌的波澜,岂能全然隔绝不传?虽两桌相隔数步,谈笑与牌声隐约可闻,但对于在座这四位而言,捕捉关键信息无需侧耳细听。 当朝瑶清晰说出“皓翎国内,东海之滨”时,左边桌上,正轮到?赤宸?摸牌。他那狂放不羁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随即状若无事地抓起一张牌,心下却已电光石火:嗬!老子这闺女,胆子是真肥!手也是真长!直接把西炎当初打发出去的钉子,拔起来栽到皓翎家里去了?? 他咧了咧嘴,似乎觉得很有趣,目光扫过对面神色沉静的玱玹,又瞥了一眼旁边风度翩翩的蓐收,恶意地揣测着这两人此刻肚里的官司,?这可比打牌有意思多了。 几乎同一时刻,?蓐收?执扇的手腕保持着稳定的弧度,为辰荣王斟酒的姿势分毫不乱,脸上仍是那副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然而,他脑中已飞速拆解:东海之滨,毗邻中原,遥望西炎……好位置。既非皓翎腹心,避免猜忌;又据要冲,可抚可制。陛下若知,只怕也要赞一声‘落子精巧’。? 他心下明了,朝瑶此举是在为皓翎织一张更稳妥的边网,同时也是将一个可能的人情与隐患,一并放在了皓翎门前。 作为皓翎臣子,他乐见其成;作为曾与她并肩同行过的人,他则清晰感受到那份布局背后,她已完全成长为足以执棋天下的一方之主。 一丝复杂的慨叹与早已放下的释然交织,最化为唇边一抹更显从容的笑意,举杯向辰荣王致意。 玱玹?指间的玉牌温润,他却感觉仿佛捏着一块寒冰。朝瑶的声音虽轻,但他捕捉到了每一个字。东海之滨……稳三方之交…… 好一个‘稳三方之交’!将他的西炎置于何处?又将他这大荒共主之念,置于何地?? 一股闷涩骤然堵在胸间,比他饮下最烈的酒还要烧灼。他能想象出她此刻笑靥如花的模样,那模样曾是他深埋心底不敢触碰的月光,如今却成了照见他帝王之路旁另辟蹊径的明灯,刺目又无法忽视。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牌面,指节却微微泛白。 辰荣与皓翎之间的联系,在她谈笑间,已被无声地加强。 这不是阴谋,是阳谋,偏偏他此刻无法反驳,更不能发作。这份清醒的认知,比单纯的愤怒更让他心如蚁噬。 一直最是通透平和的?辰荣王?,将几人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他缓缓品着蟠桃酿的香气,仿佛沉醉于酒韵,实则心中明镜高悬。 以利合,以势导,以情绾……这小丫头,深得平衡之道三味。昔年他麾下四将,各怀心思,亦需如此驾驭。如今她驾驭的,却是三国之势、新旧之人。 将珞珈置于皓翎,看似一步闲棋,实则为将来可能的风暴,预埋下了一处避风港,也拴住了一头孤狼。这份心思,这份胆魄……? 他看向对面那桌,目光穿越时光,好像看到当年自己也曾这样,在酒宴笑谈间,定下疆场乾坤。 他眼底的温和未变,却多了几分深邃的赞许与不易察觉的苍凉——这天下,终究是年轻人的了,而她的棋路,比他当年,似乎更广,也更险。 珞珈那句受教了余音尚在,桌上气氛却并未松动,反而更凝滞了几分。他未收回目光,与朝瑶对视着,指尖无意识地在玉牌边缘摩挲。 “大亚谋划,自是为大局计。”珞珈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却抛出了实质的顾虑,“只是,珞珈与麾下儿郎,身上烙的终究是辰荣二字,亦是归降西炎之印。骤然置于皓翎,名不正,则言不顺,行亦恐多有掣肘。将士们所求,不过一个安稳明白的前程,而非再生漂泊猜忌。” 讨价还价也是试探底线。? 他要一个更稳妥的安置方案,一个能安抚旧部、也能让自己将来在皓翎体系内立足的名分。 第517章 落子东海 朝瑶笑意未减,早等着他这一问。她尚未开口,对面一直静默如雪的?相柳?,却忽然伸出修长的手指,从自己牌列中抽出一张,轻轻置于牌池中央。 那是一张白板。 他动作自然,仿佛只是寻常出牌,冰眸扫过珞珈,声音清冷得不带情绪:“牌局之中,既有西风、北风定方位,亦有白板可作百搭。将军旧印是历史,非枷锁。东海之滨,潮生潮落,洗去的不过是沙砾,留下的才是礁石根基。” 此言一出,桌上几人神色皆动。 洪江?先是微怔,看向那张白板,又看向相柳冷峻的侧脸,眉头紧锁,似在咀嚼话中深意。 ?白板…百搭…洗去沙砾,留下根基? 他心中那点因朝瑶将珞珈送去皓翎而生出的本能抵触与诧异,被这话猛地撬开了一道缝隙。 朝瑶?眼底光华大盛,那是被最懂自己的人完美接住话头、并递上最锋利匕首的欣喜。 她顺势接过,指尖点了点相柳打出的那张白板,对珞珈笑道:“相柳将军此言甚是。将军之功,在戍边安民,而非隶属何方。皓翎所求,亦是东海安定、边民富庶。陛下早有明言,凡愿守土安民、遵皓翎法度者,无论过往,皆可量才授职,以客卿督护之名,镇守一方,专司民政安抚、商旅通衢及…?跨域睦谊?。” 她刻意加重了最后四字,目光扫过洪江,又回到珞珈脸上:“此职不涉皓翎核心军务,却掌实地民政与对外沟通之权。将军旧部可依愿落户屯垦,或编入海防巡弋,一应粮饷用度,由皓翎国库与东海三郡共担,绝无后顾之忧。将军以为,客卿督护之名,可能洗去些不必要的沙砾,让将军与旧部,在这新礁之上,立得更稳?” 洪江听到“跨域睦谊”、“旧部可依愿落户屯垦”、“辰荣之名非枷锁”这几处,再结合相柳那句“留下礁石根基”,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不是抛弃,是转进!将珞珈这支力量,从尴尬的前降卒转变为皓翎认可的、负责与辰荣旧地及西炎沟通的桥梁!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辰荣血脉未绝、仍有影响力的象征!他在皓翎过得越好,地位越稳,西炎这边对辰荣旧部就越不敢轻慢,天下人想起辰荣,就不仅仅是败亡,还有新生! ?这比单纯留在西炎内或被遗忘在竖沙,对辰荣不忘的维系,实在高明太多! 洪江看向朝瑶的眼神,诧异尽去,只剩深深的动容与折服。他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其中包含了太多的感慨。 珞珈沉默了,朝瑶给出的条件,优厚得超乎预期,也精准地打在了他所有顾虑的七寸上。名分、实权、旧部出路、未来……甚至给了他一个成为第三方势力观察与协调的潜在身份。 拒绝的代价,此刻显得无比巨大。 他再次看向朝瑶,这个年轻女子的笑容在月光下清澈见底,仿佛一切算计都是为了大家都能好好喝酒这般简单的愿望。 但他深知这清澈之下,是浩渺如星海的智慧与不可动摇的意志。 “大亚……”珞珈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陛下隆恩,大亚厚意,谋划周详至此,珞珈若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这客卿督护之印……珞珈,愿接。” 左边桌上?,客卿督护四个字,伴随着珞珈最终舒缓下来的气息,全部心中明了。 赤宸?差点吹出一声口哨,忙用酒杯堵住,心里乐开了花:?好家伙!客卿督护!老子闺女这是给那倔驴珞珈套了个镶金边的笼头啊!还让他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这手腕,啧啧,随我! 他得意地晃着脑袋,将心中豪情与骄傲随酒共饮。 蓐收推牌的手果断,随即垂眸看着杯中酒液,笑意更深,却也更加复杂。? 客卿督护……王上定然首肯。如此一来,皓翎东境门户得稳,多了一支熟悉西炎与辰荣事务的精干力量,更将潜在的边患化为己用。 师妹啊师妹,你这份礼送给皓翎,可真是一份沉甸甸的安心。 ?他举杯,这次是向着右边桌的方向,无声地致意,然后一饮而尽。酒入喉,往事皆成过往云烟,唯余对弈者的欣赏。 玱玹?指间的玉牌,已被他掌心的温度焐得发热。他听到了“客卿督护”,听到了珞珈最终的“愿接”。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帝王尊严最敏感的地方。? 皓翎的客卿,督护的是与西炎、辰荣的睦谊……好,好一个睦谊! 他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朝瑶总是在他以为掌控一切的时候,用这种光明正大的方式,拓宽游戏的边界,让他固守的棋盘显得局促。 所有人都有利,除了……他那颗不容分享,渴望绝对掌控的心。 辰荣王?的灵体似乎微微明亮了一瞬,他注视着右边桌终于达成共识的几人,看着洪江释然的神情,珞珈认命的姿态,还有朝瑶那始终从容的笑意与相柳沉默的守护。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毕生追求而未能完全实现的某种愿景——不是单纯的征服或统治,而是在破碎的山河之上,重新编织起一种新的、更有韧性的秩序连接。 他举起酒杯,这一次,不是对月,也不是对眼前三人,而是向着虚空,向着那已逝的岁月与正展开的未来,轻轻一敬,然后仰首,饮尽杯中依旧香醇的酒。 放下杯时,他眼中最后一丝苍凉也化为了纯粹的欣慰与期待。 陵园深处,夜风拂过,带着桃酿的余香和玉牌最后的轻响。 右边桌,一场关乎未来数十年东境格局的谈判,在杯盏牌影中尘埃落定。 左边桌,一场跨越生死、洞察世情的静观,亦随着杯中酒尽而暂告段落。 两桌之间,无形的弦音共振渐息,只余下满天星斗,静静照耀着这座埋葬了无数传奇、又正在孕育新传奇的陵园。 守卫抱着刀,靠着冰冷的石柱,迷迷糊糊间,只觉得今晚的风,似乎都带着一种前所未有复杂的暖意。 他沉沉睡去,梦中再无刀光剑影,只有一片宁静的海滨,潮声平稳,如岁月安好。 东方既白,天边泛起鱼肚青,陵园中的雾气与酒气一同缓缓消散。蟠桃酿再醇,也留不住阴阳相隔的时限。 最是依依难舍的,莫过于辰荣熠。这位素来沉稳持重、隐忍了半生的辰荣族长兼轵邑城主,此刻望着父亲炎灷逐渐淡去的灵体,眼圈微红,嘴唇翕动,却道不出更多话。 一夜间,诉尽了数百年的思念与委屈,也终于明白了当年父亲毅然赴死、与仲意同归于尽背后的决绝与无奈。 遗憾虽了,离别却痛。 炎灷灵体上的火焰纹路明明灭灭,他看着已至中年的儿子,脸上满是无法弥补的亏欠与柔和。 朝瑶瞧见了,溜溜达达蹭过去,拍了拍辰荣熠紧绷的肩膀,又冲着炎灷扬起一个灿烂得过分的笑脸:“炎灷叔,瞧你这副老子对不起崽的模样作甚?放心去吧!你儿子现在可是咱们大荒顶顶重要的秤砣,中原各方势力谁轻谁重,可都指望着他这沉稳劲儿来平衡呢!” 她话锋一转,笑容里掺上几分狐狸般的狡黠,声音清脆,确保周围几位耳朵尖的都听得见:“辰荣族长,你只管安心做你的轵邑城主,只要你这秤砣不自己往谋逆的歪秤上跳,安安分分守着辰荣氏的本分与荣光——” 她目光扫过玱玹,又看回炎灷,说得斩钉截铁,“我在一日,便不许任何人,动你辰荣熠和辰荣氏一根毫毛。这话,我朝瑶说的,天地为证,亡魂共听。” 辰荣熠怔住,看着朝瑶那副快夸我仗义的嘚瑟模样,心中翻涌的悲切竟被这通歪理又真挚的话冲散了大半,只剩沉甸甸的暖意与了然。他郑重躬身:“熠,谨记大亚之言。” 炎灷深深看了朝瑶一眼,目光复杂,释然的叹息溢出唇角。他最后拍了拍儿子的肩,手已近乎透明。 朝瑶见安抚完毕,立刻转向辰荣王和赤宸,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爷爷,爹,天快亮了,您二位也该回去歇着了。地下闷,你俩还能做个伴,父慈子孝啊。” 赤宸哼了一声,他看向辰荣王。辰荣王灵体通透,含笑点头,目光温和地掠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与赤宸、炎灷相视。 下一刻,在辰荣熠骤然涌出的泪光与众人肃穆的注视下,辰荣王魂归坟茔,两位传奇将军的灵体,化作点点晶莹的光尘,随着第一缕晨风,袅袅升腾,消散在渐亮的天空中,宛如星辰归位。 场面一时静默,带着淡淡的感伤。 感伤不过三息。 朝瑶立刻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揉着眼睛,嘴里嘟嘟囔囔:“哎呀呀,忙活一宿,可累死我了!我得赶紧回太尊那儿补个回笼觉,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她一边说,一边脚步悄悄往陵园侧门方向挪,眼风已经往相柳那边飘,一计划通!溜过去,抱着她家蛇大人,睡到日上三竿! “朝瑶。” 一个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如同定身咒。 玱玹负手而立,站在晨曦微光中,脸上是无可挑剔的帝王关切,语气更是体贴入微:“时辰将至,该回宫准备早朝了。你身为大亚,缺席朝会,恐惹非议。” 朝瑶的脚步钉在了原地。她缓缓转过头,看着玱玹那张清俊又可恶的脸,晨光下,她额间的洛神花印仿佛都气得亮了几分。 “上……朝?” 她一字一顿,眼睛慢慢睁圆,众目睽睽之下,她竟不管不顾地炸了毛。 “我不去!我受伤了!重伤!” 她嚷嚷起来,声音清脆响亮,毫无重伤员的虚弱。 玱玹皱眉,上下端详她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血迹已干,面色红润:“你重伤?”昨夜的伤?她活蹦乱跳一夜,不动脑子都是皮肉伤。 “这里!内伤!心伤!困伤!” 朝瑶胡乱指着自己胸口,随即,在所有人——包括刚沉溺于离别情绪、还没完全回过神的辰荣熠,以及静立一旁、眸色微深的相柳——惊愕的目光中,她做出了一个足以载入大荒耍赖史册的举动。 只见她右手握拳,运起一丝微不可查的灵力,嘴里喊着:“你看!重伤吐血了!”,然后砰一声,结结实实给了自己左肩下方、靠近胸口的位置一拳! “呃啊——” 她配合地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极其浮夸地晃了晃,白眼一翻,软绵绵就向后倒去,嘴里还气若游丝地飘出最后一句,“……看吧……不行了……要睡……老祖宗……” 这一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连环无赖拳,行云流水,把所有人都打懵了。 说时迟那时快,最佳师哥兼战友?蓐收?反应神速!他一个箭步上前,在朝瑶即将狼狈倒地的前一瞬,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动作流畅自然得仿佛排练过千百遍。 他脸上瞬间切换成焦急万分、忧心忡忡的表情,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全场听见:“哎呀!大亚这是旧伤复发?还是灵力透支?定是昨夜召唤英灵、安抚众将损耗过巨!陛下,” 转向玱玹,语气恳切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巫君身体要紧,需立刻静养!臣这就护送她回太尊处疗伤,朝会之事,还请陛下代为说明!” 说完,他半扶半抱,实则是拎起昏迷不醒、嘴角还偷偷往下撇了撇的朝瑶,朝着太尊宫殿方向,脚下生风,溜得飞快,留下一地扬起的微尘。 陵园门口,一片死寂。 珞珈?张着嘴,看着那迅速消失在晨雾里的两道身影,又看了看地上并不存在的“血迹”,再看了看玱玹黑如锅底的脸色,觉得自己千年的人生阅历和军事谋略,在此刻完全不够用。 这……这是什么新的兵法吗?苦肉计?不对,自残计?还是……纯粹的无赖计? 洪江???怎么这丫头一晚上能变八百个样子,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她?相柳喜欢这样式的? 俗话说:男怕烈女,女怕缠郎,又可说:烈女怕三撩,好男怕三缠,小树怕三摇。 朝瑶这丫头,又烈又缠,难怪冰山融化。 玱玹?站在原地,袖中的手攥得指节发白。他胸口那团闷了一夜的郁气,此刻简直要炸开。他看着蓐收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地上,最后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尤其在那面无表情的相柳脸上停留了一瞬,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有气,发不出;有苦,说不出。难道他能下令去把重伤昏迷的朝瑶拖来上朝吗?他能揭穿那显而易见的把戏吗?不能。 他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气,维持着帝王最后的风度,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上朝。” 辰荣熠深吸一口晨风,恪守臣子本分,跟随陛下去上朝。 相柳?静立原地,银发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他垂着眼睑,谁也看不清他眼底究竟是无奈,是纵容,还是几乎不存在的笑意。 晨光彻底洒满陵园,照亮了石桌上散乱的玉牌和空了的酒杯,也照亮了这场在鸡飞狗跳中开始的崭新一天。 第518章 各方反应 昏迷中的朝瑶,在蓐收半拎着的臂弯里,悄悄睁开一只眼,对着蓐收眨了眨,用口型无声说道:“师哥,稳!” 蓐收目不斜视,脚下不停,同样用口型回敬:“戏太浮夸,扣钱。” 朝瑶心满意足地闭上眼,假装自己真的晕得很彻底。 晨光穿透东海薄雾,将五神山连绵的殿宇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最深处的勤政殿内,皓翎王少昊已批阅了半夜奏章,此刻正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一株百年玉兰。 花期已过,枝叶却愈发苍翠,如同这王朝的根基,在无声处积淀力量。 一道几乎与晨雾融为一体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殿外廊下,单膝触地,手中捧着一枚以皓翎王室秘法封印的薄薄玉简。 “陛下,蓐收大人密报,自中原辰荣山,加急传来。” 少昊未转身,只微微颔首。侍立一旁的内侍立刻趋步上前,接过玉简,以特定灵力手法解除封印,确认无误后,才恭敬地双手奉至君王案头。 殿内重新归于寂静,唯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悠远的鹤唳。 少昊走回案后坐下,并未急于拿起玉简。 他先端起手边已微凉的参茶,饮了一口,目光平静地扫过玉简表面有蓐收亲手烙下,代表绝密亲见的灵纹。 想来里面的内容,并非市井流传的边角,而是那场惊世祭典之后,最隐秘的延续。 他指尖触上玉简,灵力注入。 瞬息间,昨夜陵园的一切,如同亲临般在他识海中展开。不是零碎的传闻,而是蓐收以用最精炼准确的笔触记录的?完整棋局?: 朝瑶如何以蟠桃酿宴请亡灵与生者;如何变出玉牌,分坐两桌;左边桌上帝王、使臣与两位传奇将军灵体的无声博弈;右边桌上,她如何从清水镇闲话,轻巧切入,直至图穷匕见,将珞珈,这位曾率八万大军归降西炎的辰荣名将,?安置于皓翎东海之滨?。 密报甚至记录了牌桌上的关键对话、神情微动,以及蓐收自己对各方心思的冷静剖析。 尤其是朝瑶对珞珈说的那句:“……将军若愿携旧部驻扎于此,一则可得休养,二则……可稳三方之交。” 玉简光华敛去。 少昊的手依旧平稳地搁在案上,指节舒展,仿佛只是读完了一份寻常边报。唯有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里,极快地掠过无法捕捉的波澜,混合了?了然、赞赏与极淡感慨?的情绪。 他没有立刻召人商议,也没有下达任何指令。 向后微微靠入椅背,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如今威震大荒、执棋落子的大亚、巫君。而是许多年前,那个在五神山宫殿里,因为记忆全失、身躯回归稚童,而攥着他衣袖,眼神慧黠又依赖的小小身影。 灵曜。 他给她取了这个名字,皓翎三王姬,皓翎小殿下,皓翎王最疼爱的小女儿。 朝野私下并非没有议论,只有自己知道,不同于当年朝瑶一袭白衣出现时,他想起了阿珩,想起了那些湮灭在时光与战争中的遗憾与温情。 这个孩子,是故人之女,见识到她的天资后,于是,他倾囊相授。 可那小小身躯抱住自己,那一声又甜又糯的爹。那一刻,他感受着温暖稚嫩的怀抱,望着那双清澈含笑的眼睛,心里没有任何权衡利弊。 他甚至没有想起任何人,只觉得这个孩子本该长在他的羽翼之下,是命运抛到他面前的礼物。 只是他作为一个?父亲?,而非仅仅是一个帝王,想要去保护、去引导的生命。 朝瑶将这份如山似海的恩情与毫无血缘的父爱,悉数化为了对阿念的倾心扶持。她一步步引导、打磨、保护那个曾经娇纵的妹妹,将她往合格的王储、未来的皓翎王方向推去。 这不是交易,是传承,是女儿对父亲最深切的回报——?“您给我的家与未来,我帮您守护好,并交给您真正的血脉。”? 少昊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在那枚已无光华的玉简上,嘴角弯起一个淡淡却真实柔软的弧度。 “将珞珈,置于皓翎……”? 他低声自语,每个字都嚼得很慢。 好一步棋。坦荡的阳谋。给皓翎送来了一个能力出众的客将、一个三方缓冲的枢纽、一个潜在的信息渠道。同时也将一颗可能不安分的棋子,放在了可控的棋盘格上。 她考虑到了皓翎的利益,也考虑到了全局的稳定。 这手法里,有他教的帝王平衡术,有西炎王教的狠绝果断,更有她自己独有的、那种糅合了江湖义气与红尘温情的纽带联结。 少昊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绢帛上,缓缓写下几个字:“准。妥善安置,礼遇之。其余,依巫君之意。”? 写罢,他并未立刻发出,而是将绢帛轻轻压在玉简之上。 他起身再次走到窗边。东海的方向,朝阳已完全跃出水面,金光万道,驱散最后一丝雾气。那片被朝瑶指定为珞珈及其部属驻地的东海之滨,正在这片光芒之下。 他知道,西炎太尊此刻大概也正看着辰荣山,或者,看着那个孩子。 两位老对手,又一次,透过同一个孩子的布局,在无声地交换着对未来的预判与默契。 少昊负手而立,身影在晨光中挺拔如松。 他想,晚些时候,该给阿念去封信了。不是教导,只是问问她近日的功课,还有……朝瑶最近有没有又胡闹,让她多看着点。 毕竟,他的三个女儿,一个在惊涛骇浪中开辟新局,一个在风和日丽下茁壮成长,一个在得偿所愿中疗愈旧伤。 这画面,比他毕生经营的任何版图,都更令他心满意足。 殿外,鹤唳再起,清越悠长,穿云透雾,回荡在五神山的晨曦之中,仿佛在应和着远方大陆上,正在徐徐展开的全新一天。 关于辰荣西炎英烈祭典上的事,昨夜辰荣山的一切,已如滚油泼水,炸响了大荒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昨夜大亚一人对战辰荣四大将军,竟全赢了!” “何止赢了!她还认了赤宸将军为义父,辰荣王为干爷爷!圣女胆子比天还大!” “可不是嘛!如今各氏族都在议论,说大亚这是要把辰荣旧部的势力,全都拢到自己手里。” “拢就拢吧,总比被西炎或皓翎吞了强。圣女虽年轻,却有手段,有魄力,何况对咱们百姓好,我倒觉得是件好事。” “……” 中原氏族各氏族族长早已秘密会面,经过这近百年,他们也算看出来了,不管那位做什么,四大世家都不会过问,默认一切。 “她这一步,走得险,也走得绝。认赤宸,是承其勇;拜辰荣王,是继其德。辰荣遗老遗少,谁能不服?” “可西炎王那边……” “西炎王?昨夜太尊可没拦着。这局棋,怕是从一开始,执棋的就不止一位。” “咱们就这么放任?” “英灵天降,百万英灵站台……这还怎么谈利益?一开口就像在坟头跳舞,不占半点理。大亚是把道义这盘冷菜直接炒成了主菜,我们这些吃惯山珍海味的,反倒无从下箸了。” “昨晚之后,我家那号称百年一遇的天才,回来就把自己关房里了。问他怎么了,他说我苦练百年,不及人家一场架。这不是在打架,她是在?给全大荒的年轻天才抹脖子?。” “最要命的是她那身修为!不用祖荫,不用法器,不用神力,纯靠修炼的灵力,就把赤宸他们当木桩打了!我们家库房里那几件当传家宝供着的灵器,现在看跟烧火棍有什么区别?这武力一提,全大荒都得重新评估战力榜,我们押了上百年的宝,一夜之间就成了废物!” 最后一语落下,满屋氏族权贵脸色灰败, 西炎氏族私下也是忿忿不平,气得要跳脚,可知道今日大亚直接去了太尊那,跳脚也不敢跳到太尊面前。 “姬岳大人好歹是西炎老臣,竟被活生生气吐血!她这是把西炎的脸面撕下来,扔在辰荣山的泥地里踩!她眼里还有没有陛下,有没有王法?!” 另一同僚恐慌又酸涩:?“认赤宸当爹,拜辰荣王做爷爷……她这是公然在给自己攒反贼的班底!陛下竟然……竟然就默许了?陛下到底在等什么?等她把西炎大亚的旗号,变成辰荣复国大将军吗?等她把朝云峰也搬去辰荣山开茶会?这已经不是容忍,这是?养虎为患,自掘坟墓?!”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面如死灰接话:“姬岳大人吐的不是血,是咱们西炎最后那点体面。以后史书怎么写?西炎朝臣观礼,见大亚神威,心悦诚服,呕血以贺?我们这些所谓王族,在她眼里,恐怕和当年辰荣山下的?蝼蚁?没什么区别,只是现在懒得踩而已。” 茶楼里、市集上、田间地头,处处议论沸腾。朝瑶之名,一夜之间再次成了大荒最烫耳的词。 有人敬佩,有人忌惮,有人期待,也有人暗中盘算。 晨雾已散,洪江与珞珈并肩站在陵园入口。身后是沉睡的王灵,眼前是逐渐苏醒的山河,中间隔着数百年的生死、信念、与昨夜一场颠覆认知的家宴。 两人都没说话。 昨日的事,对两人来说都太过震撼。祭典、对战、认爹、认爷爷、朝瑶的布局、玱玹的默认、辰荣王的配合……一切发生得太快,他们甚至来不及细细品味。 洪江拄着那柄伴随他戎马半生的重剑,剑鞘上的划痕在晨光里清晰如昨。 他一生古板,坚守的东西太多,辰荣军纪、袍泽义气、不降的骨血……昨夜朝瑶那丫头,却用最暴烈的方式打服他们四个,和最柔软的纽带认亲、家宴、给所有人寻一个位置,把他固守的世界撬开了一条缝。 他仍然不习惯,却不得不承认——有些路,或许真的只能由这样不守规矩的人来走通。 珞珈微微眯着眼,看着山道上渐行渐远、护送玱玹去上朝的仪仗队最后一点影子。 机心深藏如他,昨夜也被那一环扣一环的阳谋砸得有些眩晕。将他安置在皓翎?看似给了他体面与去处,实则把他放在了三国势力交错的焦点上,既用他也控他。 高明,坦荡,甚至算得上厚道——至少给了他选择。 相柳不知何时走到洪江身侧,静立如松。他同样沉默,银发在晨风中微动,目光却始终落在陵园深处。 那里,有昨夜朝瑶洒落的几点血迹,虽已被清理,却仿佛仍灼着他的眼。 洪江终于开口,没看珞珈,只看着远方:“她虽年轻,却看得长远。辰荣之名,不能忘;辰荣之魂,不能灭。她将你安置在皓翎,既是对你的信任,也是对辰荣旧部的保障。” 珞珈默然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你去皓翎,保重。”洪江的声音仍然硬邦邦的,“若有事……传信回来。” 这大概是他能说出的、最接近温情的话了。 珞珈拱手,郑重一礼,转身离去,身影渐渐没入雾中。 “义父,”相柳走到洪江面前,躬身行礼,“昨夜的事,已了。” 洪江拍了拍他的肩:“你做得妥当。朝瑶那丫头虽爱闹,却有分寸。有你守着她,我放心。” 相柳微微颔首,目光掠过珞珈,望向远山晨曦。 洪江看着义子挺拔的身影,忽然觉得,不知从何时这素来冰冷寡言的孩子,眼里似乎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冰封的海面下,有了活水涌动的迹象。 跟随洪江而来的将领们,昨夜离去就已经讨论的热火朝天,他们不仅热血沸腾,还觉得扬眉吐气。 别看圣女是以西炎大亚的名义挑战,可最后却认了赤宸为义父,辰荣王为爷爷,这是什么?这是自家人! 性情豪迈的老樊直呼幸福来得太突然,有点接不住。 直到洪江与相柳回到住处,几位将军依旧压不住话头,个个投去探寻的眼神,洪江示意手下将领稍安勿躁,此事不可在辰荣山多议。 众人也知辰荣山不是能畅所欲言之地,纷纷噤声。 第519章 不省心人 鬼方二长老坐在屋中,手中握着一杯热茶,迟迟未饮。 他从祭典返程,本以为错过了什么大事,没想到,听到的消息比他想象的还要惊人。 “我孙女认赤宸为义父?认辰荣王为干爷爷?还赢了辰荣四大将军?” “哐当!” 鬼方二长老手里的蜜炼桂花茶盏,直接掉在了兽绒地毯上,滚了几圈,茶水浸出一团深色痕迹。他浑然不觉,只瞪着眼前回来报信的子弟,山羊胡一翘一翘:“你再说一遍?!她认了谁做爹?拜了谁做爷爷?!还有那四大将军……她一个人打的?!全赢了?!” 这丫头,是要翻天吗? “你可打听清楚了?这些事,都是真的?” 鬼方子弟被他吓得一哆嗦,点头如捣蒜:“千、千真万确!消息已经传遍了大荒!都说大亚这是要、要三分天下……” “三、三分天下……”二长老一屁股坐回铺着白虎皮的宽椅里,只觉得脑仁嗡嗡作响。 他昨日代表族长参加完祭典,因族中另有要务,便提前返程了。谁能想到,就差了那么几个时辰,那丫头竟搞出这么一场泼天动静! 旁人不知,他和其他几位长老却是门儿清——朝瑶那声甜丝丝的“爷爷”,喊的可不是他,而是他们那位深居简出、神秘莫测的?鬼方族长?!族长嘴上不说,实则疼这孙女疼得跟眼珠子似的,要星星不给月亮,何况孙女还送星星,可、可这……这动静也未免太大了些! 二长老心里顿时像塞了一团乱麻:哎呦我的族长诶!您老人家倒是躲清静闭关去了,留下这么个宝贝疙瘩在外面‘砰砰砰’地放炮仗!认赤宸当爹?那是个杀神!拜辰荣王做爷爷?那位更是早就成了传说!这丫头是嫌咱鬼方太安宁了,非要往火上浇油、油里添柴啊!? 他揪着自己那撮精心保养的胡子,起身在铺着地毯的房间里踱来踱去,柔软的靴底踩在地毯上,没半点声音,却更显焦躁:麻烦!天大的麻烦!这下西炎、皓翎、辰荣旧部、中原氏族……全盯着她了!咱鬼方算是被架到明面上了!族长啊族长,这汇报的竹简,我是写喜报还是写请罪书啊? 写喜报吧,事儿太大,怕您老心脏受不住;写请罪书吧……可那丫头昨夜的表现,啧,是真给您、给咱们鬼方?涨脸?啊!万千英灵面前不堕威风,独战四将赢了满堂彩,这威风,够咱们鬼方子弟在外横着走上千年! 他忽然停下脚步,冲着那报信子弟道:“去!再去细探!消息怎么传的,各方什么反应,尤其是西炎王和皓翎王那边的风声,给我打探清楚!” 子弟应声欲走,又被叫住。 二长老摸着下巴,眼珠子转了转,压低声音:“顺便……给大长老那边代传个信,语气委婉点,就说……就说我孙女昨夜‘稍显活泼’,‘略有建树’,‘交友甚广’,其余的……让族长自己看情报吧!” 他摆摆手让人退下,自己坐回椅中,重新倒了杯茶,这回没再失手。抿了一口,咂咂嘴,脸上那点愁容忽然被混合着得意、无奈和看好戏的复杂神情取代。 “这丫头,倒是为鬼方涨了脸面。昨夜大战四将军获胜,立威大荒,我鬼方,也跟着沾光啊!这风光,也够老夫吹三百年!” 其余屋内的鬼方子弟看着二长老的眼神千变万化,心想最后一句话才是真话,够你老在族会再吹三百年,谁不知道那是你孙女。 赤宸出现在府邸时,灵体如常,衣袍上还沾着昨夜陵园的夜露。晨光正穿过庭院里百花,在青石板上洒下细碎的金斑。 獙君、烈阳、逍遥三人,正在一对一训练无恙、小九、毛球。 赤宸刚要开口唤阿珩,“外爷,可算回来了!”无恙一个纵跃落在他面前,笑容实在。 “昨夜那阵仗,我们都瞧见了。瑶儿的胆子是真随了你,竟敢一人对上四个老怪物。”逍遥随即停手,出声打趣。 赤宸还没答,院中温度骤降。 不是风,是某种比寒风更彻骨,由纯粹威压凝聚的寒意。一道绯红身影无声无息地立在了庭心,墨发未束,垂落肩头,映着日光却无半分暖意,反似淬了寒霜的刀锋。 九凤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院里几人不过是路边的石子。 昨日在北极天柜斩了三头裂空妖,归来时,正撞见漫天灵体星光如逆流的银河涌向辰荣山——不用想,定是那小废物又在干不要命的勾当。若非随后收到无恙灵力传回的讯息,他昨夜就已踏上辰荣山。 他目光落在赤宸身上,只一瞬,便移开,落在空荡荡的秋千上。 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字字淬冰:“她人呢?” 没称呼,没寒暄,连多余的眼神都欠奉。但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怒火与隐忧,却让院中所有人收敛神色。 这怒火不是冲他们,不是冲赤宸,而是冲那个此刻不在场的那个人。 赤宸看他这副全世界欠他八百金的臭脸,有点想乐:“怎么,北极天的风雪没浇灭你的火气?瑶儿在辰荣山忙完了正事,这会儿……” “我没问你她在做什么。”九凤打断他,指尖一缕金红色的火焰明灭不定,显示他耐心即将告罄,“老子问,她、人、呢?” 赤宸竟不觉得被冒犯,因为他在这小子眼里,只看到了对自己闺女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担忧和怒火。 赤宸咧咧嘴,朝辰荣山方向抬了抬下巴:“刚折腾完,估计累瘫了,在哪儿补觉吧。” 九凤闻言,二话不说转身便走。身影将散未散时,却扔下一句硬邦邦的话,也不知道算不算是交代:“西陵珩在药田。” 说罢,灵光一闪,人已化作一道灼烈的流火,直奔辰荣山方向而去,所过之处,连晨雾都被灼出嘶嘶轻响。? 赤宸看着那道转瞬即逝的火痕,“嗤”地笑出了声。他转头对逍遥、烈阳、獙君耸耸肩:“瞧见没?这小子……啧,对瑶儿倒是真心。” 无恙.....他爹生气时是不是太狂了?这可是瑶儿的爹。 小九.....得,外爷就喜欢这种风格。 毛球.....他怎么看不懂呢,外爷还乐? 獙君瞧出三小只的疑惑,笑语:“老丈人看女婿,既希望女婿像自己,又希望女婿弥补自己的不足,好在瑶儿两个都收了。” 而掀起这漫天风波的某人,此刻正蜷在西炎王宫深处、太尊寝殿侧间的软榻上,睡得天昏地暗,人事不知。 她连那身染血的劲装都没换下,是太尊命侍女用温水一点点擦拭了身上的血污,才勉强给她套了件柔软的寝衣。 此刻,她侧躺着,半张脸埋在云锦软枕里,长睫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额间那点殷红的洛神花印也黯淡下来,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 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抓着被角,指节纤细,却仿佛蕴着能捏碎星辰的力量。 太尊静静立在榻边,看了她许久。 他身后,一名侍女垂首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正是朝瑶昨夜那身白衣,此刻已不能说是一件完整的衣裳,更像是被无数利刃与烈焰反复撕扯、灼烧后勉强连在一起的破碎布帛。 雪白的料子上浸染着大片大片已变成褐色的血迹,前襟、肩头、袖口更是有好几处被灵力对撞撕裂的口子,边缘焦黑卷曲,布料上还凝着未散的阴寒水汽。 太尊伸出手,指尖未真正触碰那些血迹和裂口,只是悬停在衣料上方一寸处。 他面容沉静如古井,眼底却似有深不见底的漩涡在无声翻涌。昨夜陵园的一切,他虽未亲至,却了如指掌。 他能想象出这身衣裳的主人是如何在那惊世骇俗的力量对撞中辗转腾挪,如何用更暴烈、更精准、更公平的方式,去赢下那场看似不可能的胜利,去铺陈她那盘惊天棋局。 许久,他极轻、极缓地收回了手,对侍女摆了摆。 侍女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下,将那身破碎的战衣带离。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朝瑶绵长安稳的呼吸声,和窗外逐渐升高,照耀着这个崭新又动荡的大荒的日光。 太尊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望着远方渐次苏醒的城池,环顾辰荣山轮廓,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极沉的弧度。 晨光漫进殿内,照亮榻上少女酣睡的侧脸,也照亮窗外徐徐展开的、全新的山河画卷。 辰荣山的禁制,拦不住一道灼烈的火线。 九凤没有在山门处停留半分。那层笼罩辰荣山、让大荒绝大多数高手止步的灵力屏障,护山大阵,在他接近的瞬间,便如同烈日下的薄冰般悄然消融出一个孔洞,像是那屏障本身认得他灵魂里另一半的烙印,默许了他的通行。 他像一抹没有实体的绯色幽灵,掠过重重殿宇的回廊与飞檐。值守的侍卫只觉得一阵带着焦香的热风拂过面颊,再定睛时,眼前空无一物。 太尊的住处位于山巅最幽静处,外院种满了谷物与青蔬。 九凤的身影落在院墙的阴影里时,目光如刃,扫过那个在田边负手而立、仿佛只是寻常老农的玄衣身影。 太尊看着眼前一株沾着露珠的麦子。 九凤眼皮都没动一下。他的目标不在院子,在那扇紧闭的殿门之后,在那份夫妻契约另一端传来的、微弱却清晰的疲惫与安宁的波动。 门口垂首侍立的两名侍女,只觉得周遭空气忽然变得干燥炙热,仿佛瞬间从清晨步入酷暑正午,额角瞬间沁出细汗。 她们困惑地抬头四顾,却什么也没看见。 而就在她们视线移开的刹那,一道几乎与光影融为一体的绯色痕迹,已无声无息地穿过了门缝。 殿内光线昏暗,窗棂滤进的阳光被厚重的纱帘柔化,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空气里飘浮着淡淡的安神香与尚未散尽的药草血气。 九凤的脚步踩在光滑如镜的地砖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的目光在踏入内室的瞬间,就死死锁在了窗边那张宽大的软榻上。 榻上的人蜷缩着,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卸下所有防备的幼兽。云锦的软被只盖到腰间,一件素白的寝衣松垮地裹着她,领口微微散开,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和脖颈。 雪白的长发凌乱地铺了满枕,有几缕粘在汗湿的额角。 她侧着脸,半边脸颊陷在枕头里,嘴唇微微张着,呼吸绵长却沉重,那枚平日鲜活的洛神花印,此刻也黯淡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安静,脆弱,毫无知觉。 这副模样,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九凤的眼眸深处。 他尚未平息,因担忧而灼烧的怒火,此刻“轰”地一声,窜起了三丈高! 不是气她胡闹,是气她又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气她总是这样,看似算无遗策,实则每一次都在拿命去赌、拿血去流! 那身被侍女捧出去,破碎染血的衣裳,此刻仿佛就映在他眼前,每一道裂口,每一片血渍,都在无声控诉着昨夜她经历过什么。 怒火在他胸腔里冲撞,烧得他指尖那缕金红火焰明灭狂乱,几乎要压制不住。 每次都是这样,只要他稍微松手,她就敢不管不顾的干。 以前是、现在是、以后恐怕更是! 他猛地向前跨了一步,榻边小几上的一只白玉杯,“咔嚓”一声,表面悄然绽开几道细纹。 可就在他即将伸手,打算把这不知死活的小废物拎起来狠狠骂醒的瞬间,他的动作僵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抓着被角的那只手上。指节纤细,苍白无力地蜷着,指尖还微微颤抖了一下,仿佛在睡梦中也不得安稳。 那滔天的怒火,仿佛骤然撞上了一座无形的冰山,嗤啦作响,蒸腾起一片白茫茫、名为心疼的酸涩雾气。 那么尖锐,那么汹涌,几乎要盖过愤怒本身。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所有冲到嘴边的怒骂都被这阵酸涩狠狠堵了回去。 最终,他只是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地,在榻边坐了下来。坐下的力道很重,仿佛在跟自己较劲。 他伸出手,不是去拎她,而是榻边太窄,他怕她掉下来,将她连人带被往里侧推了推。 动作粗鲁,指尖碰到她肩头单薄寝衣下的肌肤时,却几不可察地放轻了力道。 第520章 初次见面 朝瑶在睡梦中被扰动,不满地嘤咛了一声,无意识地顺着他的力道往里滚了半圈,正好滚进榻内侧更柔软凹陷的位置。 她觉得这个姿势更舒服,蹭了蹭枕头,眉头舒展开些许。 九凤盯着她这副全然依赖、毫无戒备的模样,胸口那股火与酸交织的情绪翻腾得更厉害。 咬了咬牙,还是俯下身,手臂穿过她的颈下和膝弯,用一种与他脸色完全不符,小心翼翼的力道,将她整个人连着被子一起抱了起来,调整成一个更安稳、被他圈在怀里的姿势。 “嗯……”朝瑶在颠簸中终于皱了眉,眼皮挣扎着动了动。她感觉熟悉的气息包裹上来,温暖,炽热,带着令她灵魂安定的霸道。 ……这怀抱太硬,力道太大,气息也太……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继而缓缓聚焦。映入眼帘是线条锋利的下颌,紧抿的薄唇,高挺的鼻梁,以及那双正低垂着、一瞬不瞬盯着她的、蕴藏着沸腾熔岩与冰冷星河的深邃眼眸。 “……凤哥?”她含糊地吐出两个字,带着浓重的睡意和鼻音,还没完全清醒。 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方才还微蹙的眉头彻底松开,整个人又往他怀里钻了钻,脸颊贴着他胸膛坚硬而炽热的衣料,满足地叹了口气。 “你怎么来了……”她嘟囔着,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抱怨和依赖,眼睛又要闭上。 九凤被她这自然而然的依赖动作撞得心口一麻,随即那压下去的火气又“噌”地冒了上来。 他手臂收紧,几乎勒得她哼了一声,声音又冷又硬,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子再不来,你是不是打算睡死在这里?王宫是给你当棺材用的?” 朝瑶这下彻底醒了,睡意被这熟悉的暴躁嗓门驱散,狡黠的光彩重新回到她尚且朦胧的眼底。 就着他收紧的力道,仰起脸,近距离地看他绷紧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唇。 “哎呀,好凶。”她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刚醒的沙哑,却故意拉长了调子,手指也不安分地爬上来,戳了戳他绷得死紧的脸颊,“谁惹我家凤凰生气了?脸黑得能当墨磨了。” “你!”九凤一把攥住她作乱的手,握在掌心,触到她微凉指尖时,下意识地收拢,用自己滚烫的掌心包裹住,“除了你这个专干不要命勾当的小废物,还有谁?!” 当初在北冥怎么说的?一出北冥,遇见事立马拿命玩。 他的怒火是真的,担忧是真的,此刻怀里真实的触感让他想念也是真的。 所有情绪混在一起,让他看起来像一头焦躁,却不知该如何保护所有物的凶兽。 朝瑶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激烈情绪,那里面的愤怒像火,心疼像冰,交织碰撞,全是因她而起。 她忽然就不想狡辩,也不想撩拨了。 任由他攥着手,另一只手臂软软地环上他的脖子,将脸埋进他颈窝,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混合着北极风雪凛冽与凤凰火焰炽热的气息。 “我累了,凤哥。”她声音闷闷的,收起了所有戏谑,只剩下坦白与不轻易示人的脆弱,“打得很累,算得也很累……现在,只想在你怀里睡。” 九凤所有喷薄的怒火,被她这轻轻一靠、软软一句话,浇得只剩下一地湿漉漉的灰烬,和灰烬下灼烫的心疼。 他绷紧的身体一点点松弛下来,环着她的手臂调整了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另一只手抬起,悬在半空半晌,最后只有些僵硬地、重重地落在她散开的长发上,揉了揉。 “睡个屁。”他嘴上依旧不饶人,声音却低哑了下去,那股骇人的威压和寒意早已消散无踪,只剩下一种无奈且认命的纵容,“一身伤,睡相还丑。” “你抱着就不丑了。”朝瑶得寸进尺,闭着眼在他颈窝蹭了蹭,嘴角弯起一个得逞的浅笑。 她又赢了。 这只性如烈火、傲慢至极的凤凰,此刻所有的利爪和尖喙都已为她收起,只剩下温暖的羽翼,心甘情愿地做她的巢。 九凤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没再反驳。他随即躺下将她抱在怀里,目光扫过她疲惫的睡颜,扫过室内安宁的光影,最后遥遥望了一眼窗外,那里,太尊不知何时已不在田边。 他收回视线,将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殿内重归寂静,只有两人交融的呼吸声。 明明这段时间他也在披星戴月地修炼、处理事务,但总下意识惦念她;明明知道世间再无人能轻而易举伤害她,但仍担心她受到伤害;明明嘴上吼她不要命,但心里却想着有他在,他能挡。 他总觉得她还是当年世间上那个最惨的小倒霉蛋、那个孤零零只有他的小废物、那个将自己搞得狼狈不堪,只想尝尝酸甜苦痛的小可怜。 炽焰之心,终有其唯一融点。于他,是她。于她,此刻亦是他。 许久之后,殿内的宁静是被一阵轻而迟疑的敲门声打破的。 “大亚……您醒了吗?奴婢送净面的热水……”侍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谨小慎微。 榻上,九凤闭合的眼眸倏然睁开,里面没有初醒的迷茫,只有被打扰的不悦,以及被外人靠近所属领域的凛冽寒意。 他手臂下意识收紧,将怀里沉睡的小废物更密实地圈住。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端着铜盆的侍女低着头迈进来,抬眼习惯性地望向榻边,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僵在原地。 榻上……榻上不止大亚一人!一个身着绯红长袍、墨发披散的陌生男子,正将大亚紧紧搂在怀中! 这、这……大亚床上怎么会有男人?!还、还抱得这么紧!!!天爷啊……我是不是还没睡醒?这、这要是被太尊知道,被外面的王公大臣知道……不对不对,她现在是不是该立刻瞎掉?她什么都没看见!她这就退出去……” 男子睁开的眼,正冷冷地扫过来,那目光不像人的目光,像掠过尸山血海的刀锋,带着实质般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与……杀意! 侍女好像看到了无边无际的尸骸、焚尽天地的火焰、以及一种凌驾于万物之上漠然俯瞰。 “啊——!”短促的惊呼本能地冲出喉咙,却在第一个音节完全发出之前,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侍女惊恐地瞪大眼,发现自己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一动不动,蒸汽氤氲,渐渐模糊她的视线。 她要死了……她真的要死了……就这么因为看了一眼……就死了…… ? 极致的恐惧灌满了每一个毛孔,她想求饶,想晕过去,却连眼皮都无法自主闭上,只能清晰地、被迫地承受着那目光带来的每一寸毁灭感。 九凤甚至没有动一下手指。只是那一眼,裹挟着被扰清梦、领地遭窥的怒意,便足以让这修为低下的侍女心神俱裂,禁言术只是最微不足道的附带。 朝瑶在九凤怀里动了动,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先是对上九凤依旧含怒的侧脸,视线掠过他肩头,看到了门口满脸恐惧、涕泪横流的侍女。 没有惊慌,没有羞涩,没有立刻起身。她慵懒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仰起脸,在九凤线条锋利的下颌上,轻轻啄了一下。 “吓着她了。”她的声音还带着睡意,像有神奇的魔力,瞬间抚平了九凤眼中最骇人的那部分戾气。 九凤没说话,但笼罩在侍女身上的那股恐怖威压悄然消散了些许。侍女终于得以喘息,瘫软在地,抖如筛糠,连头都不敢抬。 朝瑶慢悠悠地从九凤怀里坐起身,寝衣的带子松了,滑落半边肩膀,她也浑不在意。她瞥了一眼地上的侍女,语气平淡:“下去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这对于侍女来说不啻于天籁之音,侍女如蒙大赦,手脚并用地挪出了殿外,还死死地带上了门。 “谢……谢谢大亚不杀之恩……谢谢……” 她内心疯狂地念叨着, 什么仪态,什么规矩,全都顾不上了,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立刻!永远忘记刚才看到的一切!把嘴巴缝上!!” 侍女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身上。她抱着膝盖,在空无一人的外廊下瑟瑟发抖,过了好半晌,才勉强找回一丝力气。 但那双眼睛里,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残留着对那道绯红身影和冰冷目光刻入骨髓的恐惧,以及对大亚更深不可测的敬畏。 殿内重归安静,只剩下弥漫的水汽和淡淡的尴尬,尴尬的只有空气,榻上的两人谁也没觉得尴尬。 九凤盯着朝瑶滑落的衣襟,眼神暗了暗,伸手粗鲁地帮她拉好,嘴里骂骂咧咧:“像什么样子!”动作带着别扭的细致。 朝瑶任由他摆弄,就势靠回他肩上,手指绕着他一缕头发玩,狡黠地笑:“我的凤哥吃起醋来,连个小侍女的眼珠子都想挖掉?” “老子是嫌脏。”九凤硬邦邦地顶回去,但手臂诚实地环着她的腰,“醒了就起来,这地方一股子陈腐味儿。” “好呀。”朝瑶应得爽快,终于肯离开他温暖的怀抱,赤足踩在微凉的地砖上,伸了个懒腰,玲珑曲线在单薄寝衣下一览无余。 她走到屏风后,那里早已备好了干净的衣物,一套简洁利落的月白色劲装,配着暗银纹的宽腰带。 九凤就那么大剌剌地坐在榻边看着,丝毫没有避讳的意思。目光像粘在她身上,看着她褪去寝衣,换上劲装,动作不紧不慢,透着慵懒风情。 直到她系好腰带,将长发用一根素银簪随手挽起,转过身,对他嫣然一笑。 “走吗?”她问。 九凤站起身,半截面具盖住容颜,墨发高束。走到她面前,极其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不然留在这儿发霉?” 两人一个慵懒随意,一个傲慢凛然,手牵着手,堂而皇之地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门外阳光正好,洒在庭院里。 太尊没有在打理农田,而是坐在一株古树下的石桌旁,独自对弈。听到脚步声,他执棋的手微微一顿,并未抬头。 朝瑶牵着九凤,径直走到石桌前。 “老祖宗。”她唤了一声,声音清脆,带着小辈有恃无恐的亲昵。 太尊缓缓抬眼,目光先是在朝瑶脸上停留一瞬,看到她气色尚可,眼底深处那丝关切才悄然隐去。 他的视线平静地移向她身旁的九凤。 两道目光在空中相遇。 没有灵力碰撞的爆响,没有气势外放的压迫。可那一瞬间,庭院里的风声、鸟鸣声仿佛都消失了。 太尊的目光,是历经沧海桑田、看透生死轮回的沉静,是执掌过万里江山、主宰过亿万生灵的帝威内敛。如同无底的深潭,表面平静,内里却蕴藏着能吞噬一切的光影与漩涡。 九凤的目光是焚尽万物、炽烈纯粹的傲慢,是凌驾于规则之上、生于混沌归于永恒的漠然。如同永燃的烈焰,毫不掩饰其毁灭与创造并存的本源之力,灼热、直接、不屑于任何伪装。 截然不同,却同样强大到令人窒息。 朝瑶仿佛毫无所觉,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对太尊介绍道:“老祖宗,这是九凤。” 九凤下颌微扬,迎着太尊的目光,没有丝毫退避或恭敬之色。但因为掌心那只柔软的手,因为知道眼前这老者是这世上为数不多、真正被小废物放在心上并信赖的人,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极其轻微、含着某种郑重意味地,点了一下头。 于他而言,已是破天荒的见礼。不是对帝王,不是对强者,仅仅是对小废物的老祖宗这个身份。 太尊眼底深处,掠过难以捉摸的微光。他也几不可察地颔首,算是回应。 目光扫过两人紧扣的十指,语气平淡无波:“醒了便好。厨房温着雪蛤粥。” 朝瑶笑得更甜了,正要说话,庭外却传来了急促而规整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刻意提高的禀报声: “报——!皓翎使臣,蓐收将军到访,言奉皓翎王之命,特来探望巫君!” 声音刚落,另一道清越含笑、却带着独特散漫韵味的嗓音几乎无缝衔接,自院外悠悠传来:“哟,这么热闹?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一袭青衣,手持折扇,防风邶风度翩翩走进来,嘴角噙着玩世不恭的笑意,目光精准地越过众人,落在朝瑶身上,在九凤与她交握的手上停留一瞬,笑意深了些许,看不出丝毫芥蒂。 朝瑶的目光径直落在防风邶身上,眯了眯,随后绽开明媚灵动的笑容,轻轻捏了捏九凤的手心,毫不客气地像一阵风跑过去。 “宝邶!” 她听声音还以为是狐狸尾巴,没想到是正主。舍得暂时放下他义父来看她,怎么不算来见她这件事,已是非常重要之事。 第521章 鸡鸣 九凤掌心里的那只手,像一尾灵活滑腻的小鱼,忽然轻轻一挣,便从他紧扣的指间溜走了。他下意识收拢五指,却只握住了一团残留着她体温和淡淡草香的空气。 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就像一道被清风骤然卷起的流光,从他身侧掠过,径直朝着那袭青衣奔去。 他只来得及看见一个?背影?。 墨色的长发因奔跑而在脑后扬起一道活泼的弧线,发梢扫过她纤细的后颈。那身简洁的劲装,将她背脊挺直的线条、腰肢收束的弧度,勾勒得清晰无比。 阳光洒在她肩头和飞扬的发丝上,镀着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跑得那样快,那样毫不犹豫,月白衣袂翻飞,像一只雀跃的鸟。 一股灼热的不爽感瞬间窜上九凤心头,如同火星溅入油锅。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周身的温度又升高了一分。这小废物,刚还在他怀里睡得人事不知,转头就能为另一个男人跑得这么欢? 可那怒火升腾到一半,又硬生生被他压了回去。 谁让他知道那青衣家伙是谁,知道他们三人之间那笔算不清的烂账,更知道……小废物此刻飞奔而去的背影里,那份全然的信任与欢喜,做不得假。 防风邶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就看到那站在绯红身影旁的姑娘,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那不是寻常的亮,是仿佛瞬间被注入亿万星辰的光彩,灵动、狡黠,又带着毫不掩饰的孩子气欢喜。 她原本对着太尊甜笑的脸,转向他时,那笑容骤然绽开,明媚得几乎能驱散世间一切阴霾与寒霜。 接着就那么不管不顾地,像一阵最自由也最热烈的风,朝着他跑了过来。 他看见她嘴角扬起的笑又甜又坏,眼睛眯成了两弯可爱的月牙,里面盛满了纯粹见到他的快乐。 阳光正好从她身后打来,给她整个人都晕染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让她看起来像个不真实,暖洋洋的梦。 她跑动姿态轻盈而充满活力,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仿佛踏在他的心尖上。 “小骗子。” 他在心里无声地念了一句,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不由自主地加深、软化,沉淀成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温柔。 他太清楚她笑容底下藏着多少算计、多少坚韧、多少不为人知的背负。可正因如此,当她愿意将这份毫无保留、活泼灵动的表象独独展露给他时,那份冲击力才格外致命。 如同万年冰封的深海之底,被一束毫无道理,温暖的阳光径直刺入,冰层发出细微,几不可闻的碎裂声。 他看着她越来越近的笑脸,眼底深处的冰冷与寂寥,悄无声息地退潮,深沉珍视的暖意蓦地升起。 当然,他也清晰地感受到了来自她身后那道几乎要将他烧穿,灼热的注视。 但那又如何? 他迎着她,笑意未变,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对身后那位的了然与挑衅,轻轻张开了执扇的那只手的手臂,做了一个再自然不过,迎接的姿态。 “哈哈哈。”朝瑶毫不顾忌地握住他肩膀,蹦了蹦,“我还以为你要等到我下山才会来找我。” “那我现在下去?”防风邶垂眸注视着她笑脸,故意逗她。 烦死了,现在是防风邶说两句情话咋啦,朝瑶瞬间撇着嘴,傲娇地站在他面前,“我给你拍下去!” 蓐收紧随其后踏入庭院,他身着白衣常服,步伐稳健,面容沉稳。先是对太尊恭敬行礼:“见过太尊。”然后转向朝瑶,目光扫过她握住防风邶手臂的手,眼中闪过了然与无奈,语气公事公办中透着熟稔:“巫君,王上牵挂殿下身体,特命臣前来探望。” 太尊微微颔首后,目光平静地掠过院内这已然开始精彩起来的局面。 面上是从容不迫,心底那潭沉寂了太久的水,难得起了几丝看热闹的涟漪。 呵,这小兔崽子。 刚从他这儿得了句粥还温着的准话,转头就敢当着他老人家的面,把手从那个一看就不好惹的煞神掌心里抽出来,像只撒欢的兔子似的,蹦蹦跳跳扑向另一个。 还“宝邶”?叫得倒是亲热。 太尊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那个站在原地、周身气压低得能冻死人的绯衣身影,又掠过那个张开手臂、笑得像只狐狸般接住自家小崽子的青衣公子。 一个烈焰灼天,一个寒潭深敛。搁在寻常人身上,怕是早就斗得你死我活,天地变色了。 也就他家这个胆大包天、惯会端水的小土匪,有本事把这两尊煞神拢到一处,还让他们彼此……嗯,至少维持着表面上的相安无事。 再看那蓐收,一脸的公事公办,眼底那点真实温度藏得倒是深,可语气的熟稔骗不过他耳朵。也是个嘴上不说、心里门清的。 “哎呦,师哥,这里都是熟人,别装了。”朝瑶推了推蓐收的肩膀,力道不重,带着十足的熟稔与随意,仿佛只是推开一扇虚掩、从不设防的门。 “没来过太尊的地盘吧,一起坐着喝杯茶。” 蓐收被她推得肩膀微晃,脸上那副公事公办的沉稳面具,如同被春风拂过的薄冰,悄然化开一道裂缝。 那裂缝扩大,化作了他面对她时最惯常,带着点无奈和纵容的笑意。他顺势抬手,虚虚格开她还想再推过来的手,语气恢复了那份带着调侃的沉稳:“装?臣下可是奉王命正儿八经来探病的。倒是你,” 他目光在她红润的脸颊和灵动的眼眸上扫过,挑了挑眉,“瞧着比在东海追杀海妖那会儿还精神几分,这病探得,倒显得我皓翎小题大做了。” 朝瑶哼了一声,收回手,背到身后,微微扬起下巴:“师哥这是怪我恢复得太快,耽误你偷懒了?” “岂敢。”蓐收从善如流,目光正式转向石桌旁的太尊,再次恭敬而不失气度地颔首,“既是巫君盛情,那臣下便叨扰太尊清静了。”他说话时,姿态从容,仿佛只是来老友家做客。 太尊眼皮都没抬,只随意挥了挥手,示意自便。 蓐收便真如回到自家般,走向石桌,在太尊对面不远不近的位置撩袍坐下。极其自然地将太尊面前那套未用的空茶盏挪过来一只,又拎起小泥炉上温着的铜壶,先给太尊凉透的杯子里续上一点热水,然后才为自己斟了七分满。 动作行云流水,沉稳周到,既尊重了长者,也丝毫不显拘谨局促。 他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深邃的眼廓。他的目光,隔着水汽,不经意地掠过像尊煞神般立在原地、死死盯着那边的九凤,又掠过已经收起手臂、好整以暇摇着折扇、但目光始终若有似无缠绕在朝瑶身上的防风邶。 心底那潭名为遗憾的深水,波澜不惊。 朝瑶拉着防风邶也蹦跳着跟过来,路过九凤的时候自然地拽着他袖袍,把两人拽到一边竹椅的位置,按着凤哥坐在,冲着宝邶眨了眨眼睛,“等我一会会,等我说几句话,我们就下山玩。” 九凤冷哼一声,算是默认。防风邶淡定坐下,模棱两可,“希望如此。 ” 朝瑶???自己平日出门也不麻烦,没让人坐等。 夺过防风邶手上的折扇,哗啦一声打开,单手背于身后,端出文人雅士那套:“风雨凄凄,鸡鸣喈喈。 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朝瑶得意的眼睛刚瞟向防风邶和九凤......... 咯咯咯........ 太尊禽苑的鸡打鸣了! “你就这么拆我台吗?”朝瑶诧异地盯着凤哥,收起折扇,双手叉腰,月白劲装衬得她眉眼愈发鲜活生动,哪有半分病弱模样。 九凤镇定自若地提起桌上那壶显然是太尊特意备下的花茶,给自己斟了一杯。淡金色的茶汤映着他手指,他端起抿了一口,果然加了石蜜,抬眼看她理直气壮:“我不是呼应你吗?” 那语气,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鸡鸣喈喈、鸡鸣胶胶、鸡鸣不已,你念了三遍鸡叫,我让它们叫一声应和你,有何不对?” 旁边石桌上,太尊正端起蓐收刚续的热茶,闻言,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呼应?好一个呼应!与土匪只听自己想听的意思,一样! 真把禽苑的鸡给招来了…… 太尊的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另一侧那个笑得肩膀微颤的青衣身影。 防风邶没忍住,以拳掩唇,低低笑出了声。笑声清越,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和玩味。他看向朝瑶,眼角眉梢都是风流意趣:“看来,有人不解风情,辜负了瑶儿一番既见君子,云胡不喜的雅意啊。” 他特意将君子二字咬得轻柔婉转,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九凤,又落回朝瑶气得鼓起的脸颊上,笑意更深,“不过,这风雨如晦,鸡鸣不已的景象,倒也应景。只是不知,瑶儿见的君子,是哪一个?还是……两个都是?” 蓐收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神情。他侧首,对太尊用闲聊般的语气道:“辰荣山间晨雾重,湿气较皓翎海疆尤甚,此时饮些花茶,倒是祛湿安神。”? 太尊颔首,语气平淡:“皓翎海产丰饶,听闻有一种紫昆布,晒干煮茶,亦有异曲同工之妙。”? 两人面上,俨然一副两闲暇探讨风物人情的和谐。 蓐收? 紫昆布……倒是记得她在皓翎时,拿那玩意给军营里的兄弟熬汤,至今念念不忘,惹得阿念还得现学现卖。 朝瑶被九凤的神逻辑噎得一时语塞,又听防风邶这般逗她,顿时把对九凤的怒火转移了一半过去。她几步窜到防风邶面前,伸手就要用扇子敲他:“宝!邶!你笑话我!” 防风邶手腕一翻,灵巧地夺过扇子,用扇骨轻轻点了点她伸过来的手背,触之即离,像羽毛搔过。“岂敢。我是佩服瑶儿引经据典的才情,只是……” 他拖长了调子,眼神戏谑,“下次念诗前,或许可以先跟某位听众统一一下释义?免得对牛弹琴,白白浪费了佳句。” “你说谁是牛?!”九凤冷飕飕的声音立刻传来。 “谁接话就说谁咯。”防风邶摇着扇子,笑得越发无害,甚至带着点挑衅。 眼看他俩又要针尖对麦芒,朝瑶立刻站到两人中间,一手虚按向九凤方向,另一只手准确无误地再次偷袭,成功把防风邶的扇子抢回来。 “哼,你们两个,一个拆台,一个看笑话!”她哗啦一声打开扇子,这次却不是背手吟诗,而是用力给自己扇着风,仿佛这样能扇走被联手欺负的郁闷,墨色的长发被扇得飞扬。 “我不管!反正诗我念了,心意到了!等会我下山玩!凤哥,宝邶,你们,”她扇子一指,目光扫过两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娇蛮,“都得陪我!” 太尊又抿了一口茶,对蓐收道:“西炎市集,近来颇有些大荒各处的新奇玩意,倒是热闹。”? 蓐收微笑回应:“确有所闻。皓翎王城近来也多了一些西炎风格的雕刻玩物,颇受孩童喜爱。风物交融,亦是美事。”? 太尊内心:下山玩?速速带着你那夫君忙不迭滚。啧,看蓐收这小子,倒是稳得住,话题扯得八竿子打不着,心里指不定怎么摇头叹气呢。 蓐收看了看那边,这玩的过程,怕是鸡飞狗跳,难得安宁。只是……这下山的打算,恐怕没那么容易如愿了。 九凤放下茶杯,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因为朝瑶跑开而凝聚的低气压,似乎散了些许。 “随你。” 依旧是言简意赅。 防风邶则慢悠悠起身,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襟,对被朝瑶抢走扇子毫不在意,笑道:“既然瑶儿盛情相邀,邶岂敢不从?只是……”他话锋一转,看向庭院入口方向,已有沉稳而压抑的脚步声隐约传来,“看来,有客到了。而且,不止一位。” 第522章 金毛犼 防风邶话音落下,方才那侍卫紧张到有些变调的通传声,再次响起,彻底打破了院内短暂喧闹又微妙平衡的气氛: “陛、陛下驾到!丰隆大人随行!” 朝瑶这下算是明白宝邶那句希望如此了,把扇子递给防风邶,回头唰地一下蹿到老祖宗身边坐下,压低声音,“今日是打算给我来个四面埋伏?” “也可能是兵临城下。”太尊云淡风轻地递给小兔崽子一杯茶。 这举动落在蓐收眼里,他执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面色如常地继续将茶杯送至唇边。氤氲的热气后,他深邃的眼眸里,瞬间掠过千般思绪。 蓐收太熟悉这种姿态,熟悉到几乎在太尊指尖触碰到茶杯的瞬间,他眼前就晃过了另一幅画面——皓翎,五神山,恢弘而寂静的宫殿里。 那时,她还是他咋咋呼呼、总爱闯点无伤大雅小祸的小师妹。 有一次,她拉着阿念偷偷溜进师父的藏书禁阁,打翻了南海鲛人油灯,差点烧了半卷古籍。 皓翎王闻讯赶来,看着满地狼藉和两个灰头土脸、眼神乱飘的“罪魁祸首”,尤其是那个明明心虚还梗着脖子试图讲歪理的小师妹,那总是威严沉静的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没有斥责,没有惩罚,甚至后来禁阁的规矩,当真为她松了几分。 而这,还只是小师妹时期。 当她成为灵曜,那层朦胧的纱被彻底揭开,皓翎王给予的,是连蓐收这个亲眼见证、自诩了解如师如君的人都感到吃惊的、毫无保留的父爱。 那不再是宠爱却不外露,君王对王姬的克制仪轨。而是走到哪里都要带在身边,议事时允许她窝在旁边的榻上打瞌睡,批阅奏章时任由她凑过来指指点点甚至胡乱添画,外出巡游时明明有步辇却常常因为她一句父王我走不动了或是纯粹撒娇,就将她稳稳抱起,一路行去,视两旁恭敬垂首的臣属与百姓如无物。 同吃同住,形影不离。 灵曜耍赖要听故事,皓翎王能放下正在商议的军国大事;灵曜贪玩不想学礼仪,皓翎王便说我的女儿,无需那些虚礼束缚;灵曜哪怕只是微微蹙眉,皓翎王的目光便会立刻追随过去,轻声询问。 仿佛要将世间所有亏欠她的、她未来可能失去的,都在当下加倍地补偿给她、环绕给她。 而此刻,太尊这随手一递的茶,与记忆中皓翎王那些无数个纵容的瞬间,何其相似!?? 蓐收缓缓咽下口中微涩回甘的茶汤。忽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朝瑶拥有的,远不止是九凤那样炽烈的爱恋,或相柳那样深邃的羁绊。她还拥有着这大荒最顶端权力者毫无道理,本能的偏爱与守护。 太尊是,皓翎王更是。 源于她本身——那个灵魂里藏着星辰与火焰、狡黠又赤诚、能轻易搅动一潭死水、也能抚平最深伤痕的朝瑶。 她值得。她当然值得。 他微微垂眸,掩去眼中所有情绪。岸有岸的风景,也能在她需要时,成为最坚实的倚靠。 这时,院门处的光线被两道身影挡住。 玱玹身影出现在门口,一袭玄金龙纹常服,面色沉凝看不出喜怒。 丰隆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神情爽朗,看到院内情形笑容顿时僵在脸上,眼中充满了困惑与愕然。 朝瑶捧着太尊给的那杯茶,温热透过瓷壁熨帖着掌心。她抬起眼,看向玱玹。 表演时间,正式开始。 玱玹的脚步在踏入庭院刹那,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像最精细的尺,一寸寸量过院中的每一个人 太尊稳坐石桌旁,仿佛院中骤增的人数只是多了几片落叶。 九凤在玱玹踏入的瞬间,心情便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油海,轰然复燃! 看玱玹如同看脚下一只试图觊觎珍宝、肮脏而卑劣的虫豸,充满了极致的厌恶与不屑,感觉多看一眼都会污了眼睛。 与此同时,一直懒洋洋笑着的防风邶,嘴角笑意未变,垂眸时眼底那抹玩世不恭刹那冻结。 庭院之中,阳光明媚,青草芬芳。 这一刻,空气凝滞,暗流汹涌,似乎有无数无形的刀剑在寂静中铿然交击。 朝瑶顾盼间察觉到九凤快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又瞥见宝邶眼中一闪而过熟悉的冰冷,最后迎向玱玹深沉难辨的视线。 她嘴角愈发上扬,明媚如初夏骄阳。悠然开口,声音清越,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呀,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人都到齐了?” 这院子里,除了那个依旧阳光却茫然的丰隆,每一个都在玱玹心里划下过或深或浅、或痛或悔的痕迹。 而此刻,他们齐聚在此,像一面面镜子,照出他此刻的尴尬、勉强与深藏的不甘。 他深吸一口气,帝王的威仪与自幼打磨的温润如玉同时覆上眼眸与面容。他先是对着石桌旁的太尊,恭谨而沉稳地躬身行礼:“孙儿玱玹,见过太尊。大亚昨日祭典劳累,昨日又受伤,特来探望。” 礼数周全,语气恳切。 太尊好像分出一点神,抬眼,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玱玹心头一涩,面上不变,又转向蓐收,露出一个恰到好处,带着旧日同门情谊的微笑:“蓐收也在,可是师父有何旨意?” 蓐收拱手还礼,笑容爽朗风趣:“陛下安好。正是王上牵挂巫君,特命臣走一趟。倒是巧了,与陛下在此相遇。” 这时,一直被忽略的丰隆上前一步,开朗豪迈地对着太尊和朝瑶抱拳行礼:“赤水丰隆,见过太尊,大亚。” 随后看向玱玹,语气熟稔,“陛下,您看,我说大亚这儿肯定热闹吧。” 这话看似对玱玹说,实则目光灼灼地落在朝瑶身上。 朝瑶放下茶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得一脸灿烂无邪:“是挺热闹。陛下日理万机,丰隆族长也事务繁忙,怎么今日一齐有空到太尊这儿小院子来晒太阳了?” 玱玹袖中的手微微握紧,面上温声道:“一是探望。二来,确有关于安置的细节,与你商议。” 他看了一眼丰隆,补充道,“丰隆族长关切中原故土人事,听闻此事,便一同前来听听。” 丰隆立刻接口,笑容爽朗,眼神热切地看着朝瑶:“是啊!而且,我还给你带了份礼物!” 他侧身一让,挥手示意。 只见他身后随行的几名赤水氏壮汉,吃力地抬着一个硕大的玄铁笼子走上前来。 笼中,一头体型雄壮、遍体金毛似绸缎般闪耀的凶兽,正无精打采地趴伏着,正是罕见的凶兽金毛犼。只是此刻它威风尽失,蔫头耷脑。 “我记得你以前在中原的府邸里,总爱搜罗些奇珍异兽养着,说是添点生气。” “前些日子得了这头金毛犼,野性难驯,费了好大功夫才捉住。想着你或许喜欢,就给你送来了!放在你院子里,定能镇守一方!” 此言一出,庭院内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连阳光都被冻结死寂庭院里,每个人的心海,正翻涌着截然不同的波涛。? 朝瑶表面笑靥如花,内心狂吐槽?,老天爷啊!丰隆隆隆,你真是我亲哥!上次在山道上跟你掰扯得口水都干了,“山风自在”听不懂吗?“不想被掌控”不明白吗?那两箱寒玉和二十个暗卫的“心意”我还没想好怎么悄摸处理呢,你倒好,直接给我抬了个活祖宗上辰荣山!还当着我家这两位祖宗的面! 内心的小人扶额崩溃状,完了完了,这下真成“四面埋伏”了。左边凤哥那眼神,快把丰隆连带那金毛犼一起烧成灰了;右边宝邶摇扇子的速度都不对了,那笑意底下藏的肯定是相柳大人的冰碴子! 两个都是千年陈醋泡出来的大醋坛子!翻了啊!这肯定翻了啊! 九凤眉峰骤然挑起,原本锁死在玱玹身上如同实质的杀意与厌恶,此刻唰地一下,分了一半落在这个突然献殷勤的赤水小子身上。 脸庞上本就习惯性下压的唇角,勾起毫不掩饰极其冰冷的浅笑。 又来了一个?这小废物到底在外面招惹了多少这种不知所谓的倾慕者?这段时间自己又错过什么了? 送头畜生?呵。他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目光如看死物般扫过丰隆和那笼子,最后落在朝瑶脸上,想看看这小废物又打算怎么应付。 蓐收之前还在想,丰隆为何会与玱玹同来,且神态间对朝瑶的关注远超寻常。 原来如此,这位赤水族长,竟也陷进去了。 看着那威风不再的金毛犼,再想起朝瑶当年在中原养妖兽背后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真实目的。 蓐收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丰隆这礼,怕是送到马腿上了。不过……他目光扫过脸色瞬间更沉几分的玱玹,又掠过笑容微淡的防风邶,最后落在神色莫测的九凤身上。 这下,可真真是兵临城下,十面埋伏了。 有趣。他端起茶杯,借着饮茶的动作,掩去了嘴角越发浓厚的兴味。 防风邶摇扇的动作微微一顿,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仍然挂着,但眼底的温度,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却下去。 丰隆前两日那两箱寒玉和二十暗卫,如今又来这么一出投其所好……扇骨在掌心轻轻敲了敲,他看向朝瑶,想从她脸上看出端倪。 当发现朝瑶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时,他眼底的冷意才稍缓,转而化为一丝了然的讥诮。 玱玹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当然知道丰隆送礼!他气的是丰隆竟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尤其是当着九凤和防风邶的面,如此明目张胆地示好!将他这个即将与他妹妹联姻、且是丰隆君主的西炎王置于何地? 偏偏,他不能发作。丰隆如今地位关键,婚事在即,他必须维持这表面的君臣和谐与未来姻亲的亲密。 他强迫自己露出看似宽容、实则僵硬的笑意,对着朝瑶道:“丰隆族长有心了。这金毛犼确是难得。” 太尊抬眼,扫过自家小兔崽子瞬间变得有点微妙的表情,又看看周围那几个男人精彩纷呈的脸色。 这戏,是越来越好看了。四面埋伏?这都杀到家门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聚焦到了朝瑶身上。 朝瑶看着那笼子里蔫巴巴的金毛犼,又看看丰隆那双写满期待与热切的眼睛,心里真是五味杂陈。 她眼珠微微一转,灵动狡黠的光芒重新亮起。走上前仔细打量了一下笼中的金毛犼,伸手隔着笼子,指尖凝起一点极其微弱、充满生机的灵力,轻轻点在金毛犼的鼻尖。 那原本蔫巴巴的凶兽,鼻头耸动了一下,黯淡的金色眼瞳里恢复了一些神采,下意识地蹭了蹭她的指尖。 朝瑶收回手,转过身,对着丰隆,绽开一个无比明媚、无比惊喜的笑容:“呀!还真是金毛犼!丰隆,你有心了,这份礼我很喜欢!”任谁听了都觉得她是真心欢喜。 丰隆顿时喜上眉梢,胸膛都不自觉挺直了些:“你喜欢就好!” 朝瑶下一句话,直接让他的笑容僵了僵。 “不过呀,” 朝瑶歪了歪头,语气带着点苦恼的娇憨,“我如今喜欢到处游历,平日不常在中原,万一伤了我府邸那些刚开灵智的花花草草可怎么办?我想带着它也恐有不便,它野性未除,无意伤了百姓岂不是成了无心之过。” 她目光流转,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好主意,一拍手,笑吟吟地看向玱玹:“陛下,您看这样可好?这金毛犼毕竟是丰隆一番心意,我也不好退回。不如就由陛下带回宫苑驯养?听闻宫苑兽栏宽阔,驯兽师也是顶尖的。等将它驯得温顺知礼了,我回中原或者上辰荣山时与我作伴,岂不两全其美?” 第523章 反将一军 九凤看着小废物狡黠如狐的侧脸,紧抿的唇角向上弯了一下。笼子里的畜生和它的主人一样碍眼。小废物刚才那点狡黠,勉强算她机灵,知道把麻烦丢出去。但……她对着那赤水小子笑什么?我很喜欢?等回去再跟她算账。 眼神如刃,锁定丰隆。又一个不知死活、妄图沾染他所有物的蝼蚁。 防风邶摇扇的指尖微微用力,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小骗子。 赤水丰隆,勇气可嘉,脑子欠佳。小骗子那点嫌弃都快溢出来了,还看不懂。 摇扇的频率恢复了正常,送妖兽?不如把自己关进笼子来得省事。她那句喜欢,虚伪得令人发笑。不过,她把这麻烦扔给玱玹……倒是省了他动手。 玱玹此刻的脸色,比死了三天还难看。不错。 蓐收差点被茶水呛到,强忍着才没咳出声,只能借低头掩饰笑意。高,实在是高。 太尊执棋的手在空中停顿了足足三息,才缓缓落下。好一招祸水东引,顺水推舟。这小兔崽子,深得他真传。 而玱玹,看着朝瑶那看似纯良无辜、实际满满都是算计的笑脸,再感受着身旁丰隆瞬间投来、带着询问与期待的目光,只觉得胸口那团闷气,几乎要炸开。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阳光洒在她月白的劲装上,那张明媚灵动的脸上,笑容灿烂依旧。 可玱玹却觉得,那笑容比九凤的杀意、比相柳的冰冷,更让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 袖中拳紧,面上笑意将碎未碎,朝瑶……真是好狠的心。明知他此刻境地,还如此逼他。 这丰隆……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这金毛犼,接,是奇耻大辱,替他人养宠献殷勤;不接,前功尽弃。他这个帝王,在她眼中,就只是用来解围、用来戏耍的工具吗? 这满院的人,都在看他的笑话。蓐收,连你也在看吗? 丰隆期待又困惑地看着朝瑶……她说喜欢。可为什么又不要?驯兽?我赤水氏也有最好的驯兽师!为什么推给陛下?是顾忌陛下在场?还是……还是像上次一样,婉转的拒绝?不,她笑了,她对我笑了,她说有心了。我一定还有机会。 陛下……陛下应该会体谅,会帮忙的吧? 朝瑶看着玱玹越来越沉、像是暴风雨前最厚重乌云般的脸色,以及他眼中那几乎要压不住的汹涌暗流,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无辜,甚至还带着点催促的意味,眨了眨眼: “陛下,您觉得呢?这金毛犼,放您那儿养一阵,可好?” 玱玹啊玱玹,你不是最会权衡利弊、维持体面吗?这烫手山芋,接,你得憋出内伤,还得替我养妖兽;不接,你就是打了丰隆的脸,坏了你精心维持的君臣姻亲和谐。 我看你这帝王心术,这次怎么转! 丰隆这傻大个……眼神怎么还带着期待?不会真以为我把金毛犼推给玱玹是害羞吧?我的隆隆族长,我那是嫌弃它占地方又费粮食好吗!我当年养妖兽是为了抽筋扒皮……啊不是,是为了研究!研究! 死寂仿佛有了重量,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连笼中的金毛犼都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不安地挪动了一下爪子。 玱玹的视线,从朝瑶那张写满纯良与期待的脸上,缓缓移向一旁目光灼灼、带着实诚热切的丰隆,再掠过石桌旁看似品茶、实则全在静观其变的太尊与蓐收,最后,不可避免地对上了九凤那双毫不掩饰厌恶与杀意的眼眸,以及防风邶嘴角那抹永恒不变、看戏般的玩味笑意。 他袖中的手,指甲早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这痛感奇异地帮助他维持住了最后一丝理智的清明。 不能怒。不能失态。他是西炎王,是即将与赤水氏联姻的君主,是在爷爷面前需要维持体面的孙辈,更是……绝不能在她面前彻底溃败的玱玹。 时间仿佛被拉长。几息的沉默,像过了几个时辰。 玱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淤积在胸口的浊气被他强行压入了肺腑最深处。他脸上那即将碎裂的温润面具,被一种更深沉、更平稳的色泽重新覆盖。 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唇角,露出仿佛无奈,又仿佛纵容的笑意。 “瑶儿既开了口,孤岂有不应之理?”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沉稳,甚至带上了一点兄长般的温和,“这金毛犼虽是凶兽,但既然丰隆族长一番心意,又确实难得,放在宫苑好生驯养,将来若能成为你的玩伴,也是一桩美事。” 他答应了!答应得如此干脆,甚至没有一丝犹豫! 丰隆顿时喜形于色,立刻抱拳:“多谢陛下体恤!” 他觉得自己这步棋走对了,陛下果然是宽宏大量、成人之美的明君! 朝瑶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更浓的笑意取代:“呀!那就多谢陛下啦!” 她拍着手,语气雀跃,心里嘀咕:哟,忍功见长啊玱玹,这都能咽下去?看来帝王心术没白练。 岂料,玱玹的话并未说完。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朝瑶,温和之下是冰冷的暗流:“不过,宫苑驯兽师虽好,驯养此等凶兽,所需耗费亦是不菲。寻常肉食倒也罢了,听闻它成长需以特定灵草为伴,方能褪去野性,温顺通灵。” 他语气自然,“恰好,灵气复苏,大亚府邸盛产各类珍奇灵植。瑶儿既然将它托付于孤,不若你便定期供应一些它所需的灵草?也算全了你这主人的一份心意,如何?” 艹,死小子,居然敢阴她!顺势将一部分成本和责任,轻巧地抛了回来,理由冠冕堂皇。 全了你他妈的心意!既维持了答应养兽的大度,又暗指她不能完全置身事外,还想白占便宜。 朝瑶笑容愈发明亮,心里愈发腹黑。好你个玱玹,在这儿等着我呢?要灵草?灵草是随便给妖兽啃的吗?那都是我的宝贝! 九凤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虽然依旧是令人作呕的算计,但总比一味忍气吞声让他看得顺眼点。 防风邶摇扇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闪过轻微冷嘲,任何时候都不忘算计。 蓐收挑了挑眉,心中暗赞:漂亮。既全了面子,也没完全吃亏。 玱玹这小子,到底是在权力场中浸淫出来了。 太尊端茶的手悬在半空,心中给玱玹这手应对打了个勉强,知道找补。不过,还是小家子气了点,跟小兔崽子斗,这点算计可不够看。 朝瑶眨了眨眼,脸上那天真无邪的笑容丝毫未变,心里却已经飞快地转了几十个弯。 “灵草啊……” 她拖长了语调,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陛下有所不知,如今的灵植,多是我请人精心培育,用于疗伤炼丹、滋养地脉的。给金毛犼当零嘴儿……是不是有点暴殄天物?” 她歪着头看向丰隆,眼神清澈,“丰隆,你们赤水氏地大物博,奇珍异草也不少吧?这金毛犼既然是你送的,它的口粮,你是不是也得负责到底呀?” 丰隆一愣,随即豪爽地一拍胸膛:“这个自然!需要什么灵草,瑶儿你尽管开口,我赤水氏定当全力寻来!” 他巴不得有更多机会为朝瑶做事。 玱玹看着朝瑶那四两拨千斤、又将祸水东引的样子,心头的火苗再次窜高。他不再纠缠于灵草细节,知道再扯下去只会没完没了,被她牵着鼻子走。 他向前迈了一步,气息微沉,目光扫过众人,重新落回朝瑶身上,语气带上了帝王不容置疑的力度:“灵草之事,容后再议。孤今日前来,另有要事,需与你单独商议。” 他刻意加重了单独二字,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九凤和防风邶。 “关于安置,以及……辰荣旧部的一些后续事宜,涉及军务机密,需尽快定夺。” 他将军务机密咬得很重,这是最正当的理由,也是他此刻能想到的、唯一可以暂时将她从这令人窒息的场中剥离出来的借口。 哪怕只是片刻,哪怕只是换个地方继续煎熬,他也必须打破眼下这种被众人围观、被她和那两人无形碾压的局面。 朝瑶看着玱玹那双深处翻涌着决绝与孤注一掷的眼睛,知道戏弄的尺度到此为止了。再逼下去,这位帝王恐怕真要不管不顾了。 她脸上的嬉笑稍稍收敛,多了几分属于巫君和大亚的沉静。 她点了点头,语气也正经了些:“既是军务,自当慎重。陛下请随我来吧。” 她转身,对着太尊、九凤、防风邶和蓐收挥了挥手,笑容依旧明媚,却多了点安抚的意味:“老祖宗,凤哥,宝邶,师兄,你们先坐会儿,喝喝茶,晒晒太阳。我去去就回。” 丰隆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又看看笼中的金毛犼,再感受一下院子里陡然降低的气压,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把一件很简单的送礼,搞成了一件无比复杂的大事。 朝瑶没有将玱玹引入任何殿宇或密闭书房。她领着他在太尊殿外那片开阔的农田边站定,身后是绵延的青山与巍峨殿宇,面前是太尊亲手侍弄、长势正好的谷物。 手指轻弹,一道淡金色的灵力屏障无声展开,将他们二人笼罩在内。 玱玹看着她这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举动,心中冷笑。光天化日之下,不远处的庭院里还有强大神识若有若无地扫过这里,这道屏障防得了谁?不过是做个姿态,既安抚了院里那两位,也维持了商议军务机密的体面。 “陛下想谈珞珈将军的事?” 朝瑶开门见山,不再是方才庭中的嬉闹模样,“昨夜家宴已定,让他去皓翎东海之滨休养。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玱玹负手而立,目光掠过农田,落在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峰轮廓上。“休养?瑶儿,你我都知道,这不仅仅是休养。” 他转过头,直视着她,“一个曾统领八万辰荣军的将领,即便如今旧部星散,其影响力与象征意义仍在。将他安置在皓翎,等于在皓翎与西炎之间,埋下了一颗可能由辰荣旧部情绪浇灌的种子。” “所以呢?” 朝瑶挑眉,“陛下是想反对?还是想让我收回成命?” 玱玹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朝瑶用阳谋给西炎套上了一个“无法公开反驳,只能默认接受”的软枷锁?。理由正当,功臣养老;安置地巧妙在姻亲皓翎;提议者身份特殊,乃是西炎大亚,皓翎巫君。 这三重枷锁让他即便心有不甘,也无法在明面上发作。 “我不会反对。” 玱玹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喜怒,“正如你所说,珞珈将军先为辰荣征战半生,又为西炎镇守竖沙,如今年事渐高,想去气候宜人之地颐养天年,合情合理。我若阻拦,岂非寒了天下归降将士的心?” 朝瑶眼中闪过赞赏,快得让人捕捉不到。她知道玱玹看透了她的布局,也做出了最符合他身份和利益的选择。 ?表面的让步,实则为观察和布局换取时间,并将人情握在手中。 “陛下圣明。” 她微微颔首,语气听不出多少诚意,“那么,陛下今日特意提及,是担心后续?” “我需要知道皓翎会如何安置这位客将。” 玱玹向前一步,气息迫近,“礼遇?监控?还是另有他用?辰荣山祭典刚过,你昨日又当众以一人之力请战四大将军,气吐姬岳……瑶儿,你掀起的风浪已经够大了。西炎朝堂上,对辰荣旧部本就心存疑虑、不满当初归顺条件过于优厚者大有人在。如今你声势更隆,他们对辰荣旧部的戒惧与不满只会更深。我需要更明确的线,来安抚朝堂,也确保珞珈东去不会成为下一个动荡的起点。” 朝瑶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农田尽头那株生得格外茂盛的七星海棠。她当然清楚西炎氏族的不满,尤其是像姬岳那样的保守派。 昨日的祭典和比试,与其说是为了震慑,不如说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秀。 秀肌肉,秀正统,秀她整合辰荣旧部的决心与能力。效果很好,但也必然加剧了矛盾。 第524章 造织机 “皓翎会如何对待珞珈,取决于珞珈自己,也取决于陛下。” 她收回目光,看向玱玹,眼神清亮,“我可以保证,皓翎王会给予他应有的礼遇与尊荣,但绝不会让他触及皓翎核心军权。他在东海之滨,是客将,是象征,是缓冲。如果陛下希望这根线清晰,那么西炎对留在境内的辰荣旧部,是否也该有更明确的安抚与融合举措?而非一味猜忌打压,逼得他们人人自危,反而将希望寄托于远在皓翎的珞珈?” 玱玹眸光深沉,她在提醒他,解决辰荣问题的关键,在于西炎自身能否真正消化、融合,而不是盯着一个离开的人。 这份清醒与犀利,让他既感挫败,又不得不承认她说中了要害。 “我明白。”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复杂,“辰荣旧部的安置与晋升,我会着手调整。但瑶儿,你也需明白,树欲静而风不止。你昨日所为,虽震慑了部分人,但也激怒了另一些人。姬岳之事,可一不可再。西炎朝堂的平衡,需要维系。” “只要他们别来惹我。” 朝瑶笑了笑,笑容里噙着点漫不经心的冷酷,“陛下是西炎的王,平衡朝堂是您的职责。而我……只做我认为该做的事。祭典是为告慰英灵,比试是为厘清传承,至于气吐了谁,” 她耸耸肩,无所谓摊开手,“那只能怪他自己气量狭小,不是吗?” 玱玹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又理直气壮的模样,一时无言以对。她总是有她的道理,且她的道理往往建立在强大的实力和无可指摘的大义之上,让人无法反驳。 这种无力感,比方才在院中被众人目光凌迟更让他感到窒息。 就在这时,侍卫不断出入禀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不断响起。 “禀太尊,辰荣馨悦小姐前来探望大亚,于院外求见。” 院内,太尊眼皮都未抬,只从喉间“嗯”了一声,算是准了。 辰荣馨悦莲步轻移,裙裾微漾,入院后,她先是对着石桌旁的太尊方向,盈盈下拜,姿态恭敬无比:“臣女馨悦,问太尊安。大亚昨日祭典辛劳,特来探望。” 得了消息,担心自家那个情感迟钝、情爱之事总爱开门见山的哥哥丰隆好心办坏事,硬着头皮克服对太尊骨子里的畏惧上了辰荣山。 “起来吧。”太尊淡淡地应了一声。 当她起身眼睫微抬,目光扫过院内景象时,玄铁笼、蔫头耷脑的金毛犼、站在一旁神情有些发懵的兄长丰隆,以及或坐或立、气息一个比一个慑人的九凤、防风邶与蓐收,她周身的血液似乎都冷凝了一瞬。头皮发麻,心下一沉,面上那端庄得体的笑容却未曾减弱分毫,只是袖中的指尖微微收拢。 哥哥这个棒槌!送什么不好送头吼!还挑这种时候!太尊……太尊好像没看我?还好还好。 这院子里的寒气都快结冰了!朝瑶呢?怎么和陛下站那么远说话?完了,这局面比预想的还可怕一百倍! 她刚站定,气还没喘匀,通传又起:“禀太尊,防风氏族长,防风意映前来探望大亚,于院外求见。” “准。”太尊依旧言简意赅。 防风意映便如一朵淡紫色的云,飘然而入。她已是族长之尊,气度较之从前更为沉静雍容。同样是无可挑剔的见礼,声音清越婉转:“防风氏意映,拜见太尊。大亚祭典显圣,威仪无双,心甚慕之,特来问安致贺。” 她敏锐地察觉了院内气氛非比寻常,也看到了远处田边朝瑶与玱玹的身影,心下明镜一般,面上不露分毫。? 礼毕起身,她目光自然地落在防风邶身上,眼中漾开真切温暖的笑意,却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并未多言,随即也寻了个位置安然站立,仪态之优雅,仿佛在参加一场高雅的诗会。 远处田边,朝瑶?余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与玱玹关于辰荣军后续安置的对话正进行到一半,刚刚阐述完一个观点,此刻便顺势用下巴朝庭院方向轻轻一点,打断了玱玹即将出口的回应。 “瞧见没?”看着被众人隐隐环绕、依旧能保持端庄的辰荣馨悦和防风意映,朝瑶嘴角弯起一抹狡黠,带着点流氓气息的笑。 “你未来的王后,和我那蜜友族长,搁那儿演恭谨温良世家女样板戏呢。估计馨悦心里正把丰隆骂得狗血淋头,觉得他蠢得清新脱俗;意映嘛,看起来在担心她二哥,实际上脑子里八成在飞快盘算怎么既全了礼数,又能从这里毫发无伤地抽身,顺带想想防风氏如何优雅地继续保持中立。唉,做女人难,做有我们的亲朋好友,更难哦。” 玱玹正凝神思索她方才提出的“以祭典定正统,以正统纳遗泽”的思路,冷不防被她这歪到十万八千里外的调侃弄得一怔,心中那根紧绷的弦都松了一丝,哭笑不得。 他下意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辰荣馨悦身姿挺拔,笑容温婉,防风意映静立如莲,眸色沉静,确实挑不出半点错处。 结合院内那诡异气场和丰隆送的大礼,这完美底下是何等煎熬,可想而知。 他瞪她一眼,没好气地低声回道:“你倒有闲心琢磨这些,最该修炼演技和心性的,是我。毕竟要习惯某人一边谈论山河社稷,一边还能分心给未来王后和蜜友写内心戏本子。” “依我看,她们再能演,也比不上眼前这位惹了一身腥……不,是惹了一院子、一山头腥,还能在这儿优哉游哉点评他人的大亚。” 他把大亚两个字咬得略重,带着点反讽。 “我这叫魅力非凡,众望所归。”朝瑶浑不在意,反而笑了,笑容在阳光下有些晃眼:“也叫洞察人心,知己知彼。再说了,他们来,不正是陛下想看到的局面之一么?人心所向,方是长治久安之基。只是这基如今看来,有点过于热情了。” 她神色一正,但眼底那丝促狭还没完全散去,“刚才说到哪儿了?陛下刚才问,赏花宴定了联姻,英烈祠早已共祭,甚至洪江归顺后,我在清水镇那点小动作……这些加起来,是不是就够了?” “不够。这些是线,是钩子,能把两边拉近,甚至捆在一起。但要织成一件再也分不出经纬、扯不破的衣裳,需要的是织机,是法度,是能让所有人——无论是西炎老世族,还是辰荣归顺兵,甚至是像洪江、像……像某些身负旧枷锁的人,都能看到确定未来、并愿意为之奋斗的新秩序。”” 玱玹面色也沉凝下来:“自然不够。赏赐只能买一时安稳,买不来认同。何况,赏赐过厚,旧部生骄,朝臣不满;赏赐不足,旧部生怨,离心离德。此乃自古难题。收纳东夷九部,初时厚赏,后因猜忌频频削减,不过三代,烽烟再起。” “你的清水镇小动作,自掏腰包引商队,修学堂,迁寡妇入驻……乃至让苍梧将军率部戍卫。看似散乱,实则环环相扣。经济活络以安身,教育启蒙以安心,人口重组以扎根,军事共卫以立命。尤其是最后一步,” 他看向朝瑶,意味深长,“苍梧戍卫队与洪江旧部同吃同住同操练,摩擦渐少,默契日生。这手军融试点,很高明。只是好奇,那位苍梧将军用兵之老辣果决,时而沉稳如山,时而诡谲如风,倒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朝瑶心知玱玹已起疑,面不改色,反而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将秘密藏在更深的谋划里:“陛下慧眼。苍梧是我选的人,他的任务不止是戍卫。我要的,就是在清水镇这块试验田里,证明西炎与辰荣的兵,不仅能并肩站着祭祀,更能背靠背打仗,还能一起分军功、领赏银、被同一套军法奖惩。事实胜于雄辩。如今清水镇内外一体,商路繁荣,学堂里西炎和辰荣的娃娃一起念书,寡妇有了安身立命之所,辰荣军老兵有了枕边温情。” “苍梧与洪江的配合更是默契。这证明,融合不是空谈,它有路,而且走通了第一步。” 朝瑶指尖掠过一片田边嫩叶,“所以,下一步,不是重复线和钩子,而是把清水镇的织机造出来,推出去。?第一,立法度。? 请陛下颁旨,将清水镇设为典范,将其经济互通、混编戍卫、共教共学的成例,总结为《边镇融合抚慰条例》草案。让天下人看到,这不是我朝瑶的小打小闹,而是西炎国的国策意向。” “?第二,固军事。?在军中正式增设混编常备戍卫军编制,以清水镇为示范,在西北、东南等关键边镇逐步推行。军功一体,升迁同轨。让辰荣军与曾经归顺之军,那些有本事的年轻人知道,他们的战场不止在过去,更在当下与未来,为西炎戍边拓土,一样能封妻荫子,光耀门楣——这比任何厚赏都更能消除降卒的屈辱感。” “?第三,给名分与实权。? 新增设抚夷司,专责归顺部族融合事宜。此司长官,需由陛下心腹重臣兼任,但副职及属官,必须有洪江这样级别的辰荣旧部、乃至他们推荐的子弟担任。让他们从被安抚的对象,变成参与制定安抚政策的人。让他们在朝堂上有固定说话的位置,利益才能被真正代表,而非被代言。” 她看向玱玹,眼中光华灼灼:“陛下,共祭是尊其过往,联姻是连其血脉,清水镇是验其可行。而立法、建军、予权,是?定其未来?。只有这样,洪江将军他们才能彻底安心,不会一直担心归顺后不会被秋后算账;西炎那些老世族才会慢慢闭嘴,因为新的游戏里,他们也可以凭新功获取新利,而不仅仅是守着旧粮;也只有这样……” 她声音放缓,却字字清晰:“……那些因为历史而背负沉重枷锁、不得不隐姓埋名、甚至被视为阴影的人,才能看到,这片山河终有一日,会凭功过论英雄,而非以出身定生死。他们可以走出来,站在阳光下,用自己想要的方式,为自己、也为这片土地而战,而活。这,才是真正的卸枷锁。” 玱玹静静地听着,沉默良久。她的策略,步步为营,既有智慧,又有打破常规的魄力,更重要的是,这条路不仅适用于辰荣,还有附属国、以及未来..... 胸中波澜起伏,她将个人情感动机藏在如此宏大、严密的国家策略之中,让人无法反驳,只能叹服。 她不仅看到了融合的必要,更设计好了融合的路径,甚至准备好了应对阻力的理由。 “你的织机很精细。”玱玹缓缓道,目光复杂,“但将试点推广为国之策,阻力会如山倒。抚夷司分权,会触动其他司;混编常备军,会引来军方内部倾轧;立法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朝瑶,你这不只是融合,是在重塑西炎的部分根基。你这是要把我推到风口浪尖,去对抗整个旧有的利益格局。” “陛下本就是风口浪尖上的人。”朝瑶毫不客气,“何况,我们不是没有筹码。清水镇的成功是实证与昨日祭典的余威和我的凶名。”她眨眨眼,“陛下,旧格局的裂痕早已存在,我们不是去砸碎它,而是顺着裂痕,注入新的铁水,让它重塑成更坚固的样子。当然也需要……陛下您的决心和配合。我们不是在求他们同意,而是在给他们指一条更好的路,过程里,免不了要烫到一些不肯让开的老手指。” “顺便把那些死活不肯上路、还想把路挖断的绊脚石,轻轻踢开。比如,昨日那个自己气吐血的。” 玱玹被她这轻轻踢开说得又是一阵无语。那是姬岳,西炎老贵族代表之一,是能随便踢开的吗?但他不得不承认,朝瑶的方式虽然粗暴直接,却往往有效。 这时,庭院方向又传来一声通传:“禀太尊,离戎氏族长离戎昶前来.....道贺,于院外求见!” 紧接着是太尊听不出喜怒的“让他进来”。 第525章 吃瓜会 “拜见太尊,大亚昨日壮举,离戎昶今日特来道贺,并奉上薄酒一坛,为大亚略解疲乏。” 离戎昶大步流星走进来,身后跟着离戎雁。 离戎昶对太尊抱拳行了个洒脱又不失敬意的礼,目光如灯般唰地扫过全场,尤其在九凤和防风邶身上停了半瞬,嘴角咧开一个更大的笑容。 朝瑶闻声,噗嗤一下乐了,转头对玱玹说:“看吧,我就说。真正聪明的人,像离戎昶这种,闻着味儿就来下注了。他才不管什么西炎辰荣旧怨,他只知道跟着我能赚钱、有热闹看。这种务实的盟友,有时候比满口忠义的墙头草好用多了。” 玱玹看着庭院里离戎昶熟稔地与蓐收打招呼、仿佛回自己家一样坐下的样子。再看看越来越多恭敬等候的身影,忽然有种荒谬的清晰感。 融合,不仅仅是疆土和人心,还包括了这些形形色色、因利或因义聚集而来的人和势力。 她的棋盘,从一开始就比他想得更大,更……杂乱而充满生机。 他揉了揉眉心,半是无奈半是认命地叹了口气:“我现在觉得,推行你这套新秩序,首要难题恐怕不是旧世族的反对,而是如何让我的朝堂,适应你这种……嗯,海纳百川的惹事风格。以及未来商讨国策的场合,可能随时会变成……嗯,像今日这般众贤毕至的景象。” 朝瑶笑靥如花,毫不谦虚地接受了这份变相的赞誉:“陛下过奖。我这叫聚沙成塔,集腋成裘。你看,这塔和裘的雏形,不已经送到您眼前了吗?” 她意有所指地再次瞥向那越来越热闹的庭院,“从人群中来,到人群中去。你看,咱们的人群多么雄厚且丰富。” 她听见又一声西陵淳求见的通传,补充道,“他们来,不就是想看看,我这辰荣山的风,到底要往哪个方向吹?陛下,咱们这风,可得吹得稳些,吹得远些才行。” 玱玹知道,自己已被她牵引着,望向了一条更为深邃也更为艰难的道路。这条路上最大的挑战,或许不仅仅是旧势力的阻挠,还有如何管理好由她吸引来的、这庞大、复杂、又充满活力的新势力联盟。 望着那满院的衣香鬓影、心思各异的众人,再看向身边这个时而深沉如海、时而跳脱如狐的女子,心中复杂难言。 他与她的博弈和共存,注定要在这越来越复杂的棋盘上,一直进行下去。 朝瑶目光掠过庭院,在防风邶身上短暂停留,眼底深处是一片温柔的坚定。她所有的谋算,最终都指向一个目的:让这阳光,也能毫无阴霾地,落在他身上。 通传的侍卫似乎有些麻木了,声音都平直了几分: “禀太尊,涂山族长涂山璟,及涂山篌大人,前来探望大亚,于院外求见。” 这一次,连九凤的眉梢都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防风邶手中的折扇,停止了无意识的敲击。 “见。”太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涂山璟与涂山篌并肩而入。璟温润如玉,气质清贵;篌锐利如剑,目光沉凝。两人的礼仪无可挑剔,向太尊致意后,言明来意,言辞恳切而得体。 他们与蓐收、离戎昶等人简短寒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瞬间将庭院变成了一个礼仪周全的高层交际场。 辰荣馨悦已经快笑懵了。赤水、西陵、防风、离戎、涂山……大荒有头有脸的世家几乎来了小半!而且个个都和朝瑶关系匪浅! 接下来的时间里,通传声几乎成了院内的背景音,一声接着一声,间隔越来越短: “禀太尊,西炎岳梁求见大亚……” “禀太尊,西炎始冉前来请安……” “禀太尊,中原姜氏……” “禀太尊,北方墨沼……” 很快,?岳梁?、?始冉?等西炎王族的年轻子弟,以及一些与朝瑶在中原时有过交集、或纯粹想攀附关系、或单纯来看热闹的各方人物,都开始陆陆续续出现在太尊这处平日幽静无比的院落外,求见的通传声此起彼伏。 形形色色的人带着各式各样的理由,恭敬无比地请求踏入这座小院。求见之声恭敬而谦卑,理由冠冕堂皇:“闻大亚辛劳,特来请安。” “仰慕大亚风采,乞求一见。” “有中原事务疑难,望请大亚指点。” 每个人都衣着光鲜,举止合度,向太尊行礼的姿态恭敬到近乎虔诚。他们低声寒暄,目光交错间充满探究与衡量,很快便将这清幽的庭院填得满满当当,却神奇地维持着一种表面的紧绷秩序。 跟着过来想要与大亚交好的氏族贵女,在这种暗流汹涌、人人自带仪态的院子里,一眼被一位面具男子吸引,他像在平静湖面投下了一座燃烧的火山。薄唇微抿,唇角微微向下,仿佛天生就带着对万物的讥诮。 目光随即落在防风邶身上,虽然不如面具男子那侵略般的夺目,却宛如一段被清风裁下的江南春色。?眉目是远山含黛的温润,舒展时自带三分风流笑意?,可若细看,那眉梢眼角又总像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雾,不由得有些惊艳。 再看看那位皓翎来的蓐收大人,容貌是毫无争议的俊朗,剑眉星目,五官端正英挺,如同经过海浪与阳光反复打磨的礁石,坚毅而明朗。 随后听闻那位面具男子是大亚的义兄,不禁心里感慨竟都与大亚有关系,转而又猜测着这位男子的身份,却不敢轻易上前。 九凤的脸色愈发沉冷,周身那生人勿近的气息让空气都凝滞了几分,他所立之处俨然成了无形的禁区,但他只是闭目养神,若非小废物离开前带着安抚意味的眼神和手势,他可能已经一把火烧了这恼人的喧嚣。 防风邶收起了折扇,脸上的风流笑意淡去,眼神扫过越来越多的人群,视线偶尔掠过田边那抹月白身影上,唇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蓐收被离戎昶拉着,游刃有余地周旋于众人之间,言辞风趣,滴水不漏,心中已惊叹连连:这阵仗,怕是百年难遇。小师妹这一病,倒把大荒半壁风云都引到了太尊这方小院里。 丰隆完全懵了,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再看看笼子里的金毛犼,第一次对自己的认知产生了巨大的怀疑,他真的只是送了个礼吗? 辰荣馨悦和防风意映已然调整到完美的状态,微笑、颔首、轻声细语,唯有在无人注意的瞬间,眼神才会流露出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太尊…… 太尊早已不品茶,不执棋,命人换上了更大的茶台和更多的坐席。静静地坐在主位,他目光平静地掠过下方这群堪称大荒未来砥柱的年轻子弟,看着他们恭敬之下隐藏的种种心思。 阳光落在他苍老而威严的脸上,无喜无悲。 一个,两个,三个……哼,倒是比菜地整齐些。赤水、防风、离戎、涂山……西炎的小崽子们也来了。这小兔崽子,怕是把大荒未来百年的戏台子,都搬到他门口了。 坐山观虎斗?这虎崽子的数量,未免也太多了点……吵得他脑仁疼。观不动了,真的观不动了。? 山风将这恰逢秋收的红蕖影落,稻香秫熟送入眼中,也送来了庭院里混杂着香料、茶饮与紧绷情绪的热闹。 朝瑶与玱玹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该回去的讯息。 两人并肩,踏着田边的碎石小径,不疾不徐地走回那已然水泄不通的院落。 所过之处,人群如潮水般无声分开,又迅速在他们身后合拢。满院衣冠济济的人们,无论是何心思,此刻都展现出惊人的一致。 在玱玹面前躬身行礼,口称“陛下”;在朝瑶面前,亦是姿态恭谨,道一声“大亚”。 仿佛刚才那些交织的打量与心底的暗涌从未存在。 朝瑶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略显疏离的浅笑,目光扫过闭目养神,但眉头微跳的九凤;折扇轻摇,眸色深深的防风邶;笑容灿烂,眼神写着你终于回来了的蓐收;从容应对但看向她时茫然的丰隆、欲言又止的西陵淳、姿态雍容的辰荣馨悦与游刃有余的防风意映,最后落在主位上面无表情的太尊身上。 心中已有计较,待众人礼毕,便上前一步,姿态恭敬又不失洒脱:“太尊,陛下军务已毕,我也该……” “嗯。”太尊打断了她,声音平淡不容置疑的定力,“时辰不早了,既都来了,便留下用顿便饭吧。”他眼皮微抬,目光掠过满院子的人,最后落在朝瑶身上,那眼神分明在说:?人是你招来的,热闹是你惹的,想拍拍屁股就走?没门。这烂摊子,你自己收拾。 满院瞬间寂静。留下用饭?和太尊、陛下、大亚,以及这么一院子各怀心思的人?这饭怎么吃?空气里的紧绷感顿时又上了一个台阶。 朝瑶眉梢一挑,心里立刻门儿清——老头子这是嫌吵,又不想亲自应付,干脆把球踢回给她,顺便看看她如何应对这盛况。 “太尊体恤,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她笑容瞬间变得明媚灿烂,仿佛真心欢喜,转身便对侍立一旁的辰荣山侍从扬声道,“没听见太尊吩咐吗?速去准备!院里地方小,挤一挤更热闹。去,把库房里那张最长的宴客灵木桌抬来,就摆在这院子当中!多备些绣墩、蒲团,大家随意坐!茶水瓜果点心,尽管上,务必让诸位贵客宾至如归!” 不过片刻,一张长得离谱、几乎要从太尊座下一直延伸到院门口的原木长桌被十余名力士嘿咻嘿咻地抬了进来,“轰”地一声放下。 长桌一落地,流水般的仆役端上茶盏、灵果、各式精巧点心和……好几大碟油光锃亮的瓜子。 原本秩序井然的庭院,被这横空出世的长桌和吃食瞬间打散了格局。众人面面相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看向朝瑶的眼神充满了惊愕。 朝瑶已率先走到长桌中段,撩袍坐下,姿势算不上特别优雅,但足够自在,顺手抓了把瓜子,对还在发愣的离戎昶招呼道:“哥们,愣着作甚?过来坐!站着不累吗?正好跟我讲讲,离戎商队上月去南疆贩货,是不是又偶遇了哪家热情好客的美人,让人家追了你三条街?” 随即招手让西陵淳坐过来,“自家姐弟,站那么远干甚,过来唠嗑。” 西陵淳闻言笑着走过去,坐在朝瑶身边,恭敬地唤了一声姐姐。 离戎昶眼睛一亮,哪还管什么礼仪不礼仪,哈哈大笑一声,一屁股就坐在朝瑶对面:“别提了!那哪是美人,分明是母夜叉!看上了我新得的那匹乌云踏雪,非要拿三车香料换,我不换,她就放蛊虫!害我跑了三天三夜,腿都细了!” 他一边说,一边也熟门熟路地抓起瓜子嗑起来,唾沫横飞地开始渲染那场惊心动魄的南疆奇遇。 有了带头的,气氛陡然一变。 涂山篌锐利的目光在长桌和太尊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拉着还有些迟疑的涂山璟就近坐下:“既是太尊与大亚美意,却之不恭。” 他顺手将一碟点心推向显然有些局促的辰荣馨悦,“馨悦,尝尝这个。” 岳梁和始冉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蹭着边坐了,竖起耳朵听离戎昶的冒险。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依言落座,或坐椅子,或垫蒲团。 虽然仍无人敢在太尊和玱玹面前真正放肆,但那层紧绷的、礼仪至上的外壳,在“咔嚓咔嚓”的嗑瓜子声和离戎昶夸张的叙述中,悄然裂开了缝隙。 朝瑶一边嗑瓜子,一边适时插嘴调侃离戎昶几句。 话题很快从南疆奇遇,歪到了某位以古板着称的老臣年轻时偷偷逛花楼被夫人抓包的陈年旧事,据说是离戎家商队伙计亲眼所见,又跳到了北方某种珍禽求偶时舞蹈如何滑稽像喝醉了酒…… 第526章 情爱对错 场面彻底失控,长桌两旁,嗑瓜子声、低笑声、争论声、惊叹声此起彼伏,俨然成了大荒顶级世家子弟的八卦交流大会。 丰隆满脑子都是自己的金毛犼,哪里送得不符心意。此时见众人闲聊,挨着馨悦坐下,柔和目光时不时掠过俏笑灵动的朝瑶,人好看,瓜子挺香,这和他参加的任何氏族子弟宴会都不一样,何况朝瑶背后就是西炎国的两代帝王。 人多耳杂,馨悦见哥哥坐过来也不好明言,我的好哥哥啊……我让你示好,没让你示威啊!抬个笼子招摇过市,你是来送礼还是来踢场子的?”? 送头金毛犼……你怎么不直接把赤水氏的军旗插到辰荣山门口算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赤水丰隆实力雄厚,能擒龙伏虎是吧? 赤水氏是来西炎结亲、稳根基的,不是来给大亚的后院点烽火、给自己找棺材板躺的! 这下好了,陛下那儿得费心思描补,防风氏那边平白多了层尴尬,连皓翎青龙部的面子都打了,那位煞神……但愿他贵人事忙,别记你这笔账。? 追姑娘追到把玱玹和防风邶、蓐收、外加一个深不可测的义兄全得罪一遍…… 哥,你这本事,妹妹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主位之上?,太尊与玱玹面前已摆好棋盘,黑白子错落。太尊执黑,玱玹执白,两人似乎全神贯注于方寸之间的厮杀。 只有偶尔当离戎昶说到某个特别离谱的细节,或是朝瑶冒出句石破天惊的点评时,太尊落子的手指会微微一顿,玱玹的嘴角会几不可察地抽动一下。 他们好像置身事外,又将满园荒唐尽收耳底,成为这场奇特宴会最冷静的旁观与评判者。 朝瑶身侧不远?,九凤抱臂而立,脸色冷硬,对满耳俗世八卦不屑一顾。 只是每当他不耐烦地想要转身或散发出更冷的气息时,小废物总会适时地,用灵力托着一小把剥好的葵花籽,或者一枚鲜红欲滴的朱果,稳稳送到他面前。 东西不大,总能精准地让他冷哼一声,勉强按捺下来,继续充当一尊俊美而烦躁的门神。 朝瑶的另一边?,防风邶不知何时已挪了过来,闲适地靠在椅背上,长腿交叠。 他不仅嗑瓜子的动作比谁都风流好看,还时不时自然无比地将自己面前那碟没动过的糕点与朝瑶快空了的瓜子碟互换,或是趁众人哄笑时,侧头在朝瑶耳边低声说一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调侃,引得朝瑶眼波横掠,笑骂他一句。 蓐收?游刃有余地穿梭在严肃对弈和八卦茶话之间,时而观看太尊和玱玹对弈,时而加入邻座的讨论,在某个话题可能过于敏感时,哈哈一笑巧妙带过。 辰荣馨悦起初还绷着雍容的仪态,正襟危坐,只抿茶,不碰瓜子。但听着听着,尤其是听到朝瑶不知道从哪里听说关于哥哥丰隆小时候误把染料当糖水喝、弄得满嘴蓝色的糗事时,忍不住以袖掩唇,肩头微颤。 防风意映也早已放下了最初的拘谨,一边听着八卦,一边眼角余光总忍不住瞟向自家二哥和朝瑶那边自然的互动,眼底有欣慰,与有荣焉。 日头渐高,长桌旁的咔嚓声与笑谈声交织成一片暖洋洋的嘈杂。 气氛正酣,坐于下首妘氏公子丘阳,眼见众人目光多在大亚、离戎昶等人身上流转,心下急切,欲要彰显自己的见识与存在感。 他左右瞧瞧,自觉掌握了什么了不得的谈资,竟将声音压得更低些,带着一种秘闻分享的引诱口吻开口道:“说起风流官司,我倒想起一桩陈年旧闻,是关于姞氏那一门的……” 此话一出,席间热闹稍减。几个脑子清醒的,如蓐收、涂山璟,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在这满院贵胄、尤其主位上还坐着太尊与陛下的场合,议论世家内部这等涉及人伦大防的丑闻,实在过于轻浮,也极不体面。 辰荣馨悦自小培养的素养让她本能地感到了不适,她垂下眼睫,轻轻转动手中的茶盏。 其余几位年轻女眷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或端起茶盏掩饰,或微微坐直了身子,低眸整理袖口的刺绣。 朝瑶???敏锐察觉众人的不对,看向那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公子,什么风流,能风流成这样?莫非是男男? 丘阳未察觉这微妙的氛围变化,误将众人的安静当作了期待。他瞧着大亚也瞅了过来,略带得意地继续道:“说是那姞氏三房家的长子,不知怎的,竟与自家三弟新娶的娇妻有了首尾。两人暗通款曲多年,直至那三弟偶然撞破……啧啧,当时闹得,差点掀了祖祠。最后那长媳一根白绫了断,长子被废黜继承之位,远逐蛮荒,那三弟妇也被送进了家庙,清修赎罪了此残生。真真是……一桩孽债,满门丑闻。” 话音落下,席间并未出现他预期的热烈讨论或追问,倒是陷入了略带尴尬的寂静。 几位年长持重者或低头品茶,或目光游离,不愿接话。 岳梁、始冉等本想凑趣,谁知他聊得竟是这么一件事,偷眼瞧了瞧主位上面无表情对弈的两位,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在陛下与太尊面前,如此赤裸地谈论兄弟阋墙、妇德沦丧的丑事,无异于将污秽之物摊开在庄严庙堂之上,不仅失礼,更显愚蠢。 蓐收端起茶壶,适时地为身旁一位老者续水,朗声笑道:“这茶水温正好,您再品品?” 准备将那话题带来的粘腻不适感冲淡。 这位哪里冒出来的,说话不分场合。西陵淳连忙接过话头,笑着转移话题,“蓐收大人可知这茶源自何方?” 两人干脆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聊起山茶。 涂山篌?执杯欲饮,杯沿停在唇边。他面上是不露破绽的沉稳,仿佛只是听了个无关紧要的故事,唯有眸底深处掠过冰冷的自嘲与讥诮。 为那故事里蠢到被发现的兄长,也为这世间对类似情节永不厌烦的咀嚼。 他不动声色地将杯子放下,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 防风意映?拈着一块点心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点心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垂着眼睫,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瞬间涌起复杂的情绪。 不是愧疚,而是关于命运弄人与世间对女子格外严苛的凉意。她端起茶,借氤氲的热气掩去了唇角淡淡、无关他人的讽笑。 呵,九凤?连眼皮都懒得抬,仿佛听到的是蝼蚁打架,无聊至极。 防风邶闲适地靠着,顺手将一碟新上、去了壳的坚果仁推到朝瑶手边,动作自然流畅,对那绯闻毫无反应,如同清风过耳,不留痕迹。 丘阳脸上那点得意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他略显无措地看向四周,最后目光落在似乎听得津津有味的离戎昶身上,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朝瑶?咔嚓一声,格外清脆地嗑开了一粒瓜子,将壳精准地吐进一旁的渣碟里。 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瞥了一眼略显窘迫的丘阳,眼神并无责备,对离戎昶扬了扬下巴:“哥们,听见没?这等事传了百年,你们男子说起来,是不是总觉着那兄长有本事,那弟媳是祸水?” 离戎昶可没那么多顾忌,浑不在意,声若洪钟:“本事?蠢本事吧!偷吃还不擦嘴,连累全家,算哪门子本事!要我说,那三弟也是个怂包,直接提刀砍了便是,自家屋里的事,拎不清刀把子也管不住裤腰带,闹得天下皆知,自家脸上很有光么?” 朝瑶嗤笑一声,转而看向众人,目光清亮:“离戎族长话糙理不糙。不过,这等事流传下来,我总听出点别的滋味,那骂名,十成里有九成九,是不是都落在那根白绫、一盏青灯的两位女子身上了?如同男子便是风流误,女子便是淫贱祸根。风流误听着像惋惜,淫贱祸根却要人性命。这道理,谁定的?仿佛千错万错,女子一身承担。凭什么呢?” 她这番话,直接戳破了许多人心中隐有感知却不敢言说的不公。 温热的茶水险些溅出杯沿。涂山璟垂下眼眸,遮住了其中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朝瑶的话语像一根淬了冰又裹着火的针,精准地刺入涂山璟心底最愧怍、最柔软的角落。 不由自主地想起清水镇的日子,想起轵邑城中的种种。 那时,他与小夭…… 婚约之名犹在,情愫却已暗生。小夭是否也曾因他的徘徊、因那未理清的纠葛,而无声承受过许多异样的打量、非议,乃至风险? 他总想将她护得周全,可究竟有没有真正让她免于这些因他而起的惊扰?而意映……即便无关情爱,在那段名存实亡的婚约里,她又何尝不是被架在火上,承受着来自家族与世人的压力? 席间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附和。 一位坐在稍远处、出身不高却因才华被族长带来的旁支公子,忍不住低声对交好同伴道:“大亚此言……实乃至理。家族倾颓,男儿决策之误、治家不严乃主因,何以最后尽是女子承担恶名?” 朝瑶端起茶杯却不喝,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语气悠远了些:“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这美丑善恶,贞洁淫荡,是谁定的规矩?又是谁来判的刑?无非是些占了便宜还要名声的,或是自己过得不如意,便见不得旁人身上有一点活气的。” 辰荣馨悦忘了饮茶,防风意映抬起了眼,几位贵女齐刷刷将目光落在大亚身上。 这套肆无忌惮的说辞,普天之下唯眼前这位女子敢说且能说,因为人家有肆无忌惮的本事。对于这位大亚和防风邶私下的事,不议论,不是因为认同,而是因为议论她对自己没好处,反而可能惹祸。 也是下位者对上位者的敬畏,不是世道变了,而是人分了三六九等。? 道德和舆论的鞭子,永远只会抽向那些?抽了也不会引来致命反击?的人。朝瑶站在了鞭子够不着、也没人敢挥鞭子的地方。 并且她带给她们一种隐秘的幻想,只要自己够强,强到一定程度,那些束缚女子的破规矩,是可以被踩在脚下的。 虽然她们绝大多数人做不到,但不妨碍她们暗中欣赏甚至向往这种超脱。 对于在场身为男子的子弟们而言,她的地位、实力、早已超脱他们议论的范畴,议论她?嫌命长吗?她本人或许懒得计较,但她身边人可是真会杀人,且不说陛下和太尊在不远处坐着,尚未发话。 蓐收、防风邶、这两位与她关系匪浅的男子,也都是一副笑眯眯没有丝毫不悦的模样。 那位义兄看他们的眼神跟看死人差不多…… 更何况对于他们来说,得到她、娶她的收益太大,那点瑕疵可以忽略不计。? 舆论这玩意儿,从来都是看人下菜碟和利益。它不是尺子,是弹簧秤——掂量的是你有多重,而不是你有多对。 岳梁现在跟朝瑶一条船上的,?见朝瑶开了口且立意如此新颖高明,立刻觉得自己表现的机会来了,急忙提高声音道:“大亚高见!振聋发聩!那些陈腐规矩,只知束缚女子,早该改改了!女子为何就不能有别的活法?咱们西炎民风彪悍,向来不喜那些酸腐。” 始冉?也不甘落后,补充道:“正是!我看那事里的女子,若有条别的路走,何至于此?” 辰荣馨悦心中震动,她身处权力与礼仪的漩涡中心,对此感受最深。 中原重礼,她作为未来的王后不能轻易开口。 朝瑶笑了笑,笑容看透世情的洒脱,沁着点悲悯:“要我说,情爱之事,本就如?蝶梦蘧蘧,是耶非耶,虚实难辨。世人却偏要执着个你对我错,你贞我淫,恨海情天,把自己困死在里面。” “勘破、放下、自在,修身养性,不是无情无欲,是别把那点爱恨痴缠,当作天地间唯一的秤砣。它压不垮山河日月,只能压垮你自己,顺带恶心一圈旁人。何苦来哉?” 第527章 镜鉴者 朝瑶目光扫过席间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虚空某处,声音清越:“我这人行走大荒,信条简单。不拿女子的眼泪和难处当刀子使,没劲,也胜之不武。眼里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还没转化好的朋友。你看那事里的人,若那长子有本事,把这悖伦的刺激用在正途,开疆拓土也好,钻研奇技也罢,何至于家破人亡?若那女子有魄力,看清所谓世家情爱不过镜花水月,早早脱身,或凭己身立一番事业,何须如此?” 说话间冲着防风意映和辰荣馨悦,眼尾轻挑,像狐狸叼着月光,漫不经心却勾得人神魂颠倒。 顾盼神飞间皆是她的蓐收,忒!这时候还不忘撩拨女子,等会馨悦旁边那位会错意,错收眼神。 此话听得涂山璟心头一片涩然。他从未有意如此,可过往的拖沓与身不由己,是否终究让身边的女子,因他而陷于难处? 她道理,于他而言,字字句句都敲在曾经的痛处与挣扎之上。他是从那片几乎溺毙他的苦海里挣扎上岸的人,对其中滋味体会至深。 而朝瑶能如此轻松乃至戏谑地道破,并指向更开阔的出路,令他敬佩之余,也更清晰地照见自己曾经的困顿与不足。 朝瑶看向离戎昶,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就像咱离戎族长,被南疆母夜叉追了三条街,他想的是怎么保住马、做成生意、还能全身而退。这便是把麻烦转化成了经历和谈资。再比如我看那离戎死斗场戾气太重,炸了它,反手帮离戎族另辟商路,重振家声。这便是不在旧怨里打转,而是造个新局,大家都有好处。” 她总结道,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痞气的轻松,“与其琢磨谁偷了谁,谁又负了谁,不如想想,怎么让这世道少些逼人悬梁的规矩,多些让人能挺直腰杆活着的路子。我建昙夜阁,便是给无路可走的女子一个容身之所,琴棋书画,诗词歌舞,凭本事吃饭,挣自己的体面。到时候,谁还稀罕去抢那三心二意、一身腥臊的歪瓜裂枣?” 跟着离戎昶过来的离戎雁,低声自语:“是啊……那规矩压下来时,又何曾问过女子愿不愿,能不能……” 这话极轻,却引得她斜对面的防风意映默默点了点头。意映目光复杂地看向朝瑶,轻声道:“能将这层窗户纸捅破,并指给人看窗外另有天地……非常人所能为。” 这话她发自肺腑,也是经历过切肤之痛后的真心敬佩。 涂山篌?始终沉默,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朝瑶的话像一把没有开刃却精准无比的锥子,敲在他内心最坚硬的冰层上,没有伤口,却带来沉闷的回响。 一番话,从风流八卦起,至世道规矩、哲理玄思,再落于实际行动与创造,听得满桌人神色变幻。 离戎昶最先抚掌大笑:“精辟!太精辟了!爷们,你这张嘴,能把死人说话,活人说跳!以后谁再跟我扯那些后宅阴私,我就把你这话甩他脸上!” 涂山篌深深看了朝瑶一眼,目光锐利依旧,但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他举杯,无声地朝朝瑶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一饮而尽。 防风意映轻轻舒了口气,望向朝瑶的眼神里,感激与敬佩交织,更有一丝豁然开朗的明亮。 当年自己那点防备与忌惮,她压根没放在心上,甚至觉得她那件事不算一件事。 辰荣馨悦怔怔地,下意识地捏紧了袖角。她自幼所学,皆是如何维持完美表象、平衡各方势力,何曾听过如此离经叛道却又磅礴通透的言论? 一时心潮起伏,竟不知如何接话。 岳梁、始冉等人更是听得目瞪口呆,只觉姑奶奶的境界,与他们平日所思所虑,全然不在一个层面。 主位之上,玱玹执子的手悬在半空,久久未落。他侧目看向长桌中段那个侃侃而谈、浑身发着光的女子,心中那根弦被重重拨动。 他知她聪慧不羁,却不知她已将世间情爱伦理看到如此透彻、又如此慈悲的境地。 恨海情天,海天一色,爱辽阔,恨深邃。 每次想起她的疏离,心脏像是被利刃穿过般,?锥心之痛。但每次在梦里梦到过去的美好,惊醒过来遥望窗外月色,独照他的月亮,此刻清辉遍洒。 爱比天高,恨比海深,边界模糊,恨命运的阴差阳错,恨他们缘分浅薄,更恨她的凉薄,恨她轻易舍弃他,恨来恨去只是恨她没有那么在乎他。 恨她需要理由,爱她不用理由。 落下一子,发出清脆声响。玱玹未抬头,淡淡说了一句:“闲谈可观心性。以污秽为谈资者,心术不免偏狭;能化污秽为镜鉴者,方见格局。” 这话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庭院,像是一锤定音,既敲打了丘阳之流,也间接肯定了朝瑶后面的话。 太尊捻须不语,眼底深处飞速掠过一丝的满意,这小兔崽子,胡闹是胡闹,但这份心性与格局,倒真对得起她折腾出的这漫天风雨。 九凤掀起眼皮,瞥了朝瑶一眼,冷哼道:“聒噪。”冷哼里少了几分不耐,多了点别的什么。 防风邶是最平静的那个,他抬手用指尖轻轻拂去了朝瑶唇角并不存在的碎屑,动作自然亲昵,仿佛她刚才说的不是一番惊世骇俗的道理,而是今日天气甚好。 朝瑶对他眨了眨眼,顺手从他面前的碟子里摸了颗果仁丢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丘阳早已面红耳赤,讪讪地缩回了座位,再不敢多言。他本想借秘辛吸引大亚注意,却成了衬托大亚智慧与格局的反面注脚,也暴露了自己在重大场合下的短视与失仪。 离戎昶的抚掌大笑还在院中回荡,涂山篌的无声敬酒余韵未消,辰荣馨悦尚在怔忪,岳梁、始冉等人满脸写着虽不明但觉厉的敬畏。 就在这思想激荡、气氛略显崇高的当口。 朝瑶?忽然噗嗤一声自己先乐了,她挥了挥手,仿佛要扫开眼前那层刚刚被她亲手凝聚起来的、名为深刻的薄雾。 脸上那装出来的悲天悯人、看透世情的表情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副带着点懒洋洋坏水的戏谑神情。 “不过嘛.....”她拖长了调子,眼睛亮晶晶地扫过还没完全从她道理里回过神来的众人,尤其是那位已经缩成鹊鹑、恨不得钻到桌底下的丘阳公子。 “咱们扯了这半天大道理,我倒想起个要紧处。”她咂咂嘴,仿佛在品评一道新菜,“这等窃玉偷香的勾当,说起来是品性有亏,可细琢磨,它也是个手艺活,讲究个资质和本钱。心术不正是一回事,可若连不正的资格都没有,那岂不是更憋屈?” 众人:“……?” 这话锋转得太急,像疾驰的马车猛地拐了个直角弯,把一车还没坐好的贵人全甩懵了。 刚刚还在思索天地、转化的脑子,一下子没跟上这直奔下三路而去的思路。 朝瑶兴致勃勃,一副探讨政务难题的模样:“你瞧,这自持不为与求而不得,它向来是两码事。前者是选了条道儿不走,后者是压根没找着道口。有些事,需得男女二人心意相通....”她说话间挤挤眼,“有些事嘛……嘿,首先总得皮相入眼不是?” 随即目光炯炯地看向呆若木鸡的丘阳,语气充满了纯粹求知八卦的热情:“所以啊,丘阳公子,你方才故事里那位胆大包天的兄长,莫非生得是?俊美无俦,风姿卓绝??那位引得兄弟阋墙的弟媳,是否当真?艳光四射,倾国倾城??这孽缘的底子,它到底厚不厚实啊?” “噗——!” “咳咳咳!” 好几处同时响起了被茶水呛到的声音。 离戎昶?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响的狂笑,笑得前仰后合,捶着桌子:“哈哈哈哈哈!对对对!爷们!还是你毒!是得先看看本钱!万一那兄长是个麻子脸,弟媳是个夜叉相,那这事……哈哈哈哈,岂不是成了两个心比天高的丑人互相糊弄?笑死我了!” 蓐收?正优雅品茶,闻言直接呛住,一边咳嗽一边指着朝瑶,哭笑不得:“师妹!你、你这话……咳咳……让为兄这茶喝得是波澜壮阔啊!” 但凡他当年要是稍微丑那么半分,估计着男女朋友也是做不成,没那谈生意的本钱。 西陵淳淡定地擦拭茶水,“果然姐姐眼中做什么事,都得先有本钱。” 防风邶?直接低笑出声,边笑边摇头,又给朝瑶递了块甜糕,眼里的纵容几乎要溢出来,仿佛在说:就知道你正经不过三句。 辰荣馨悦?彻底呆住,刚刚还在心中激荡的离经叛道却又磅礴通透的评语还没捂热,就被这迎面而来的、混不吝的皮相论砸得粉碎。 她张了张嘴,什么王后的仪态、深思熟虑的感慨,全都飞到了九霄云外,化作一声极轻无奈的噗嗤,赶紧用袖子掩住了脸。 防风意映?也是愕然,随即失笑摇头,看向朝瑶的眼神更加复杂——这人怎么能如此轻易地在哲人与痞子之间无缝切换?偏偏切换得还这么……让人生气不起来,甚至有点想跟着笑。 岳梁和始冉?大脑彻底停摆,他们还在努力消化朝瑶前半段关于规矩、转化的大道理,试图提炼出几句日后可以引用的金句,结果后半段直接拐到了长相够不够格偷情上。 两人面面相觑,嘴巴半张,只能发出几声干瘪的呵呵尬笑,完全接不上茬。 九凤?这次连冷哼都省了,直接闭上了眼,一副没眼看的弃疗姿态。 主位之上,?玱玹?执棋的手悬在半空,半晌没动。他抬眼看向长桌中段那个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狐狸般女子,眼底掠过深深的无奈与浅浅纵容笑意。 ?太尊?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不知是气是笑,低骂了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骂归骂,也没真动怒。 那位?丘阳公子?,脸已经红得发紫,恨不能原地消失。他哪知道那两位主角长什么样?这秘辛他也是道听途说,只为显摆,哪想过还要考核当事人的皮相本钱?被大亚这刁钻一问,他舌头打结,额角见汗:“这、这个……我也是听闻……仿佛、仿佛那姞家长子……额间似有颗红痣?至于那弟媳……听、听说手甚是白皙……” 声音越说越小,毫无说服力。 离戎昶?爆笑完,一拍大腿,来了精神:“红痣?白手?这算哪门子本钱!我走南闯北听过靠谱的事迹可不是这样!” 他煞有介事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仿佛在透露什么绝密情报,“我听说啊,那姞家长子是个五短身材,蒜头鼻,一对招风耳!那弟媳嘛……啧啧,据说膀大腰圆,嗓门洪亮,一声吼能震下房梁灰!他俩那档子事,根本不是什么俊男美女干柴烈火,纯属王八看绿豆——对了眼,外加夜里吹了灯——谁也看不见谁!” “噗哈哈哈!” 这下更多人忍不住了。 蓐收?一边擦着呛出来的茶水,一边好心补充:“诶,经离戎族长这么一提,我仿佛也记起点边角传闻……当年这事闹出来时,是不是还有人说,那三弟撞破的现场,他兄长还得踩着个绣墩才够得着……” 他说到一半,状若无意地停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留下无穷的想象空间。 “踩、踩绣墩?!” ?岳梁?眼睛瞪得溜圆,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滑稽又惨烈的画面,想笑又不敢大笑,憋得肩膀直抖。 始冉跟着干笑:“怪不得要闹大……这、这难度是有点高哈……” 第528章 公开亲昵 ?丰隆?此刻终于抓住了能理解的情感线,他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认真看向朝瑶,按照她的习惯,提出一个发自灵魂的调侃:“大亚,那照这么说……如果两个人长得都不怎么的,这事是不是就不能算风流,得算……互帮互助,克服困难?” 满院瞬间一静。随即“哈哈哈哈!” 离戎昶笑得直接滑到了桌子底下,扶着桌沿站都站不起来。西陵淳指着丰隆,笑得说不出话。连一直绷着的?玱玹?都猛地咳嗽起来,抬手抵住了唇。 辰荣馨悦?再也维持不住仪态,伏在案上,肩膀颤动不已。?防风意映?以袖掩面,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涂山璟静静望着自己杯中载沉载浮的茶叶,嘴角勉强牵起笑意,却未及眼底,反而透出些许疲惫与惘然。 九凤?忍无可忍,睁开眼,冰冷的目光扫过这群笑得东倒西歪的氏族,目光里的嫌弃与厌烦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冰碴子。 嗤。他在心底冷嗤一声。扫过正望着茶水怔忡的涂山璟,凤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讥诮。为了段前尘旧情,至今眉宇间还锁着化不开的优柔与自苦,拖泥带水,累己及人。 太尊心里骂道:“一群不成器的玩意儿!我这院子是菜市口吗?!”伸手捻了颗坚果仁丢进嘴里,嘎嘣嚼着。 能把这波杰出子弟谈成侃大山的市井百姓,挺有本事。只要有小兔崽子在,波澜起伏,绝无冷场。 防风邶?趁众人笑得混乱,侧身贴近朝瑶,折扇半掩,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语,语调慵懒又撩人:“若论皮相本钱……这满院子歪瓜裂枣,谁及得上你眼前这个?” 说完,还故意眨了眨眼。 眼风不经意间掠过涂山璟怔忡落寞的侧脸,他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心中了然。 朝瑶斜睨他一眼,毫不客气地伸手掐了一下他手臂,脸上却笑得明媚,转头对已经快晕过去的丘阳说:“丘阳,你看,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耳朵是灵通的。下回再说故事,记得把硬件条件先考证齐全了,不然这悲剧听着都像喜剧,多不严肃。” 丘阳此时只想找个地缝,连声称是,头都快低到桌子底下去了。 一道密音忽地传来,凤哥冰冷不耐的声音随之在朝瑶耳边响起:?“吵死了。再闹下去,老子就把这院子清了。” 朝瑶立刻回眸,回他一个更灿烂的笑,用灵识怼回去:?“你敢清场,我就敢三个月不让你上榻。凤哥,忍忍嘛,人生在世,不就图个热闹?” 九凤看着眉眼弯弯的小废物,彻底闭上了那双璀璨却冰冷的凤眸,将所有的喧嚣、所有的纠葛、所有在他看来幼稚可笑的爱恨情仇,统统隔绝在外。 小废物变脸之快,思路之刁,心性之…混不吝,确实独一无二。 算了。总好过看她整日苦大仇深、筹谋算计那副死样子。至少此刻她笑得是真心的,眼睛里闪着光,比院子里晃眼的日头还亮几分。 朝瑶见凤哥闭眼不理人,立刻托着一小把新剥的饱满松子,起身越过喧闹的人群,稳稳送到他面前,“凤哥,别生闷气嘛。” 九凤极其短暂地掀一下眼皮,眸光掠过那捧松子,再扫过小废物带着笑意的脸?,抬手将案上的核桃凌空摄到自己面前?,淡然握住核桃,咔嚓一声,脆生生捏碎核桃,将饱满的核桃仁递到小废物面前。 凤眸锁着她,那里面没有方才看旁人时的冰封万里,而是燃着实质滚烫的暗火,充满了侵略性与毋庸置疑的掌控感。 “三个月不让上榻?”他开口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带着种慢条斯理、危险的玩味:“小废物,你倒是会挑地方威胁老子。” 他捏着核桃仁的手指修长有力,递出的动作带着馈赠的意味,馈赠者的姿态高傲得如同神只施舍。“在这个地盘上,跟老子讲条件?” 眉峰微挑,嘴角扯开一点锋利的弧度,像是猛兽盯住猎物要害时的审视,“老子要是真清了这场子,玱玹那小子脸上过不去,最后麻烦的,还不是你这个大亚?” “热闹?”九凤嗤了一声,将核桃仁又往前递了半分,几乎要碰到她的唇,“看你是嫌日子太清静,非要招些苍蝇嗡嗡。”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长桌,“就为了听这些?” 朝瑶听在耳里,眼睛更亮了。这已经是凤哥在极度不耐烦之下,所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讲道理和克制了。 她狡黠一笑,就着他的手,啊呜一口将那瓣核桃仁叼走,舌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指尖。动作快得像偷腥的猫,眼里闪着得逞的光。 “吵是吵了点,”她嚼着核桃,含糊又理直气壮地说,“要不然怎么显出我家凤哥耳力过人、定力超凡呢?” 她歪着头,冲他眨眨眼,“再说了,你看太尊都没发话呢,你就当陪我看戏嘛。戏不好看,你再拆台,我保证不拦着,还帮你递锤子,好不好?” 九凤定定地看了她两息,就在朝瑶以为他又要冷笑或者吐出更毒舌的话时,他忽然收了那身外放的凌厉气息,只是抬手,屈指,在她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看戏?”他收回手,重新抱起手臂,闭上眼,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情绪波动只是幻觉,只留下一句混在喧嚣中的低语,带着一种认命般的不耐烦,和只有她能懂的纵容,“行。老子倒要看看,这出猴戏,你能看出什么花来。” 他继续闭目养神,将喧嚣隔绝。 朝瑶捂着额头,那里一点都不疼,反而有点痒痒的。眉开眼笑,心满意足地坐回自己的位置,顺手又从防风邶那边顺了块糕点。 这场子,因为她在,凤哥忍下了。 主位上的玱玹,落子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他虽未听清,但那两人之间流动的旁若无人亲昵与独特的张力,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他一下。 他面色不变,继续与太尊对弈,棋盘上的杀伐之气,无形中又重了三分。 太尊瞟了玱玹一眼,心不定便难逃。坐拥西炎万里山河,心思却总不免系于一人之身,爱恨嗔痴,徒增枷锁。 帝王之尊,亦难逃凡俗情障。 防风邶将一切尽收眼底,他什么也没说,又斟了一杯酒,慢悠悠饮下。 酒液清冽,入喉却有些复杂的灼热。他看九凤那副眼不见为净的傲慢姿态,再看看朝瑶那狡黠灵动的侧脸,忽地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块刚被她拈起,花瓣状的精致糕点拿了回来。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防风家二公子特有的那份慵懒与精准。 朝瑶手指落空,愣了一瞬,“……我擦。” 这人怎么回事?他人都能吃,糕点不能吃? 防风邶将糕点捏在指尖,没吃,慢条斯理地转着,目光落在她错愕的脸上,唇角勾着点漫不经心的笑,声音压得低,带着点磁性的哑:“刚哄完那只炸毛的凤凰,转头就来顺我的东西?”他倾身靠近些许,气息拂过她耳畔,“大亚,你这手心手背,端得倒是挺平。” 朝瑶立刻反应过来,这两个家伙,今天从踏进这院子开始,心里那坛醋就就没平过!一个不耐烦要清场,一个在这儿跟她玩虎口夺食。 她眼珠一转,就着他倾身的姿势更凑近了些,几乎要贴上他胸膛,仰着脸,声音又软又赖:“宝邶” 尾音拖得九曲十八弯,“一块糕点嘛,这么小气?我可是刚被凤哥弹了脑门,疼着呢,需要吃点甜的补补。” 说着,她一只手悄悄环上他执杯的手腕,指尖若有若无地挠了挠他内侧的肌肤,另一只手则快如闪电地去够他另一只手里的糕点。 防风邶手腕一麻,被她挠得气息微乱,捏着糕点的手下意识一松。朝瑶趁机一把捞过,啊呜一口就咬掉半边,鼓着腮帮子,得意洋洋地冲他挑眉,活像只偷油成功的小老鼠。 “你呀……”防风邶看着她这无赖样,心底那点阴郁的烦躁,奇异地被冲淡了不少。 他反手握住她作乱的手,将她指尖上沾的点点糕饼碎屑自然至极地抿去,眼眸深深看她,“疼?我看你是乐在其中。” 语气里的那点冷意,早已化成了无奈的纵容。 “那当然乐啊,”朝瑶咽下糕点,就着他握手的姿势,指尖在他掌心画着圈,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清,“看你们一个两个为我绷着忍着,明明不爽还得坐在这儿陪我嗑瓜子……我这心里,可得意了。” 她眨眨眼,狐狸眼弯弯,“不过,得意归得意,我可舍不得真让你们不痛快。那只金毛吼丑死了,我等会和师哥找机会不小心喂点巴豆,保证它三天拉得没精神往我眼前凑。至于别的……” 她目光意有所指地飞快扫过主位,又收回来看他,眼神清澈又狡黠:“……不过是棋盘上的子,落哪儿,怎么落,还不是看下棋的人?你们才是执棋的,跟棋子生什么气,多掉价。” 防风邶看着她亮晶晶的、带着讨好和狡黠的眼睛,心中那最后一点郁气也散了。 跟这小骗子,真是生不起长久的气。他屈指,也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力道比九凤那下轻得多,更像调情。 “就你道理多。”他松开她的手,将杯中残酒饮尽,“下不为例。” 这下不为例,不知是指她端水,还是指招蜂引蝶。朝瑶捂着再次被弹的额头,笑得像只餍足的猫。 凤哥默许了喧嚣,宝邶也被顺毛捋平了。至于晚上回去会不会被清算……嗯,那是晚上的事,现在快乐最重要! 闭目如入定的九凤,听见朝瑶棋子的话,算这小废物还有点良心,知道谁轻谁重。 蓐收目光极快地掠过那三人,朝瑶耳根未褪的薄红,防风邶指尖残留的糕屑,以及九凤虽闭目却微不可察缓和的唇角,眼底掠过着释然与怅惘的复杂。 随即,那情绪便沉淀为守护的温和。他瞥了一眼不远处笑容灿烂的丰隆,心中冷嗤:掺杂了家族野心与利益权衡的动心,也配相提并论? 离戎昶?咧着大嘴,毫不掩饰地看向爷们,完全一副看乐子的心态。瞥见笑呵呵的西陵淳,他用手肘碰了碰他,压低嗓子,浑厚的嗓音里满是揶揄:“瞧见没?你姐姐各方面本事都是个顶个的。” 西陵淳憋着笑连连点头。 涂山璟?将一切尽收眼底。他看到了朝瑶如何在两个同样强势、同样不耐烦的男人之间,用撒娇、耍赖、狡黠的言语,轻易拨动着他们的情绪,达成一种危险的平衡。 世间情爱,果然形态万千。自己与小夭历经生死、归于平静相守是一种;眼前这般,于刀尖起舞、于烈焰中缠绵,何尝不是另一种极致? 他垂下眼帘,轻轻转动着手中的玉杯,温润的眉眼间有一丝恍惚,透过眼前的喧闹,看到了清水镇宁静的月色。 缓缓舒了一口气,将杯中微凉的茶饮尽。路是自己选的,能得如今相伴,已是幸事。 防风意映瞅着二哥防风邶与朝瑶之间那旁人难以插足的亲昵,尤其是朝瑶方才几乎贴在二哥身上抢糕点的娇憨模样,心中大慰。 二哥漂泊半生,如今能得如此位高权重、性情又鲜活有趣的女子倾心,实在是防风氏之幸,也是二哥的福气。 她回头得好好跟族内说道说道,是不是该正式向皓翎王族或西炎王室探探口风,求访王母,告知鬼方,把这桩天作之合早日彻底定下来才好。 丰隆清晰地看到了朝瑶与防风邶耳鬓厮磨的低语,看到了她对他毫无顾忌的亲近与依赖,那是她从未给过其余人的姿态。甚至她与那位义兄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与那种令人心悸的气氛,他也隐约感受到了。 双重的认知像冰冷的针,细细密密地扎在心头。 辰荣馨悦?自然察觉到了兄长的僵硬与失落。她心中轻叹,在桌下轻轻拍了拍丰隆的手臂,递去一个安抚而略带告诫的眼神。 其他氏族子弟,大多只知防风邶与朝瑶公开几十年余载的有情人,感情甚笃。见他们这般亲昵,也只觉是情侣间常情,投去或羡慕或习以为常的目光。 岳梁和始冉互相一对视,再次感叹自家爹娘没给自己一副好皮囊,以前他们为尊,防风氏为卑,现在说句平起平坐也不为过。 对大亚那位义兄,他们更多的是敬畏与好奇,那位气势太盛,不好亲近,但既是朝瑶看重的人,他们自然也保持着十分的恭敬。 第529章 质朴宴会 朝瑶心情大好,转头看了一眼对弈的老祖宗,起身走到他身边,俯身嬉皮笑脸,低语:“吃饭不?牙都磕出缝了。” “哼,”太尊瞄了她一眼,她是牙笑没了,“昨日你毁了宴会,今日补上,这饭钱记在你头上。” 朝瑶笑脸立刻变苦脸,又不是她要留下吃饭,回头扫了众人一眼,笑意重现,屈膝行了个四不像的礼,“老祖宗,你老说的对,我一定好好招待大家。”目光似有似无在玱玹脸色绕了一圈。 玱玹故作不知,从容落子,心里暗道不好。看来是把破财的怨气算在他头上了,这顿饭怕是吃得不会太安生。 朝瑶扬声招呼:“茶都凉了吧?大总管,是不是该上正菜了?光嗑瓜子可吃不饱!” 众人眼神张望,大总管?这是什么官职? 一直竖着耳朵眼观六路的老内侍立刻笑着应声,挥手示意仆役。注意到那些好奇的目光,腰背挺得比直,心道:鄙人不才,大总管正是大亚对在下的称呼。 侍女们连忙收拾起众人面前的瓜果残渣,仆役们鱼贯而入,非众人预想中的龙肝凤髓、仙酿灵肴,而是一道道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寻常民间吃食?。 大盆的粟米粥熬得金黄粘稠,新蒸的杂面馍馍蓬松软和,整只的烤鸡外皮焦脆油亮,大碗的炖肉浓香四溢,还有清炒的时蔬、凉拌的野蕨、一碟碟自家腌制的咸菜……质朴,充满了扎实温暖的烟火气。 这迥异于任何一场宫廷或氏族宴会的菜色,让在场许多习惯了珍馐的子弟愣了一瞬,随即又恍然,太尊退位后,一直在辰荣山亲自耕种养殖,过的便是这般返璞归真的日子。 这顿饭,吃的不是排场,是心意,更是太尊如今的生活态度。 朝瑶先亲自扶着太尊在首位落座,动作恭敬里带着亲昵。一转身,手就极其自然地伸向闭目养神的九凤,拽了拽他的袖子,“凤哥,吃饭。” 九凤眼皮都未抬,却顺着她的力道任由她将自己拉到紧挨着她左手边的位置坐下。 当侍女端着热气腾腾的羹汤香气飘过时,他忽然密音给朝瑶,言简意赅,充满警告:“晚上,再算账。” 朝瑶面上笑容不变,得,果然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 众人见状,也心照不宣地收起方才聊天的随意,按照早已无形的规矩重新落座。 座次泾渭分明,映照着地位与亲疏: 朝瑶一侧九凤、防风邶、蓐收、西陵淳、涂山璟、离戎昶、防风意映等人依次落座右侧,玱玹入座后,始冉、岳梁等王族子弟随之坐定,其次才是赤水丰隆、辰荣馨悦、涂山篌等人。 丰隆看着自己与妹妹馨悦的位置,离主位和朝瑶都隔了数人,心中那点因为送礼而残留的希冀,又凉了几分,这便是无声的界限。 玱玹面色如常,只是余光扫过朝瑶身边那三位时,眸色深了深。 碍于太尊和西炎王在场,这顿饭对于他们这些吃惯山珍海味的权贵氏族可谓是如鲠在喉,可也得拿出姿态,众人吃得可谓礼仪尽显。 箸不碰碗,食不语,咀嚼无声,收敛私下豪放的吃相,小口抿着粟米粥。 席间只有太尊偶尔问话,玱玹温声回答,朝瑶插科打诨,蓐收风趣补充,维持着表面和谐。 暗流在美食香气下静静涌动,防风邶慢条斯理地给朝瑶夹着菜,九凤虽不动声色,但朝瑶盘子里的好肉总莫名其妙会多出一块。 就在饭菜上齐,众人刚动了没几筷,气氛处于拘谨而微妙的平衡时,院门外忽地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些许“咕咕”、“嘎嘎”的嘈杂。 众人下意识抬头望去。 只见?小夭?一手提着个药箱,风风火火出现在院门口,身后还跟着几个侍从,抬着好几个盖着布的竹筐。 她一眼望见院内这满满一大长桌、两边坐得整整齐齐、几乎囊括了大荒顶尖权力圈和碎嘴子的人物时,脚步猛地刹住,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目瞪口呆?。 这……这阵仗!外爷这儿今天开氏族大会吗?!瑶儿坐在主位旁冲她眨眼睛,旁边是九凤和防风邶,对面是笑容温润眼神复杂的玱玹,还有涂山璟、蓐收、赤水丰隆……小夭只觉得头皮微微一麻。 “小夭?”朝瑶适时开口,打破了瞬间的凝滞,“你去哪里了?还带着……这么多东西?” 小夭瞬间回神,脸上堆起关切又无奈的笑,快步走进来,先对太尊和玱玹行了礼,然后对着朝瑶道:“我这不是担心你嘛!昨日祭典劳累,晚上又……咳,又活动了筋骨,我怕你身上留疤,特意在城里配了些祛疤生肌的灵药,赶紧给你送来。” 她侧身指着那些竹筐,声音提高了些,带着点与有荣焉的感慨:“还有就是,城里的百姓们知道圣女你回来了,心里感激记挂得不得了!这不,一大早府邸门口就堆满了各家各户送来的心意,拦都拦不住!都是些自家养的家禽、种的果蔬,新鲜着呢!干脆一起送来,给大伙儿添个菜,也是百姓们的一片心!” 爹娘在府邸怔愣半晌,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逍遥与烈阳看着大门口的鸡飞狗跳,躲得老远,还是阿獙礼数周全圆了场。 现在三小只还在府邸里愁眉苦脸,叫苦连天地追鸡撵狗,收拾留下的特产。 说着,小夭一挥手。侍从们会意,哗啦一下掀开了竹筐上的盖布。 刹那间——活蹦乱跳的大公鸡?梗着脖子试图跳出筐; 肥硕的母鸭?“嘎嘎”叫着扑腾翅膀; 灰毛大鹅?昂首挺胸,一副看什么看的嚣张模样; 还咕咕叫的肥鸽子?、?乱窜的兔子、哼哧哼哧的野猪?……甚至还有两尾用湿布盖着还在甩尾巴的?大活鱼?! 一筐筐果蔬,肉蛋随即也被抬上前,晃眼一看,皆是出自寻常百姓自家农地,应季之物。 混合着禽类羽毛和泥土青草的生猛气息,瞬间弥漫开来,与桌上精致的菜肴香气形成了无比突兀又生动的对比。 所有正在优雅进食、维持礼仪的贵胄子弟们,动作都僵住了。岳梁的筷子停在半空,始冉的粥勺忘了送进嘴,连离戎昶都张大了嘴巴,看着那只在意图飞上桌案的大公鸡。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缓缓地,转向了主位上的?太尊?。 只见太尊看着那满院子突然多出来,咯咯哒哒嘎嘎乱叫的加菜,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随即,那饱经风霜的眼皮,开始?控制不住地抽了抽?。 又来了。 又!来!了! 他就知道!只要小兔崽子一回辰荣山,他这清净的退位生活,就注定跟清净二字无缘! 朝瑶见状,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她太熟悉老祖宗这表情了。每次她被百姓爱心围堵,不得不把战利品往辰荣山送的时候,老祖宗就是这副我想静静的样子。 她瞅见凤哥眉头微蹙,赶紧起身,打起圆场,声音里却含着压不住的笑意:“哎呀,百姓们真是太热情了……真是,盛情难却,盛情难却哈!大总管,快,把这些……这些心意先带到后面去,别扰了大家用饭!” 随后用手挡住唇,笑嘻嘻在老祖宗耳边低语:“老祖宗,全是好东西,我给你搞一件新奇羽衣,保证你喜欢。” 太尊严肃地瞟她一眼,看了看小夭,默认接手。 小夭也憋着笑,赶紧指挥侍从把筐子抬走。那只最嚣张的大公鸡被抱走时,还狠狠啄了侍从的手背一口,引得几个年轻子弟憋不住,低低噗嗤出声。 离戎昶出声笑道:“大亚,你在百姓心里这地位,真是……真是实在!每次送礼都送得这么实在!哈哈哈!” 这回去估计后门都不走了,要不翻墙,要不从天而降。 玱玹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又看看朝瑶那又是无奈又是得意的亮晶晶的眼睛,心中那点筹谋和涩意,竟也被冲淡了些许。只有丰隆,看着朝瑶在如此窘境下依然闪闪发光、被众人围绕的样子,心中爱慕与失落交织。 太尊笑骂一句:“……吃饭!” 小夭松了口气,趁机蹭到了玱玹下首的位置,始冉下意识挪动,给她腾了个地儿。 姐妹俩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有些事得等这场百禽宴结束后,再悄悄说了。 气氛因方才的插曲松快了不少,就在众人重新举箸,闲谈渐起时,?中原姜氏长老?,忽地放下筷子,起身对着朝瑶所在的方向,恭敬地拱手一礼。 “大亚,” 姜长老声音浑厚,态度恳切,“今日得见大亚康健,又蒙太尊与陛下赐宴,老朽感怀。趁此吉时,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大亚成全。” 众人的目光聚焦过去。姜氏是中原大族,态度一向持重,此时开口,必有要事。 张口就来的吉时?朝瑶行若无事瞟了瞟天空,秋风萧瑟,咽下口中食物,笑容得体:“姜长老请讲。” “我族中有一子弟,近日定了亲事,对方是西炎之女。” 姜长老缓缓道,“两家皆盼着能择一佳期,缔结良缘。大亚身为西炎大亚、皓翎巫君,乃两国最高之祭司,通晓天命,德泽众生。老朽厚颜,想恳请大亚,为此姻缘测定一个吉日,以期福泽绵长,顺遂安康。” 此话一出,席间的老人精如涂山兄弟、丰隆等人,眼底都掠过一丝了然。 什么测定吉日,这分明是?姜氏在向陛下和大亚公开表态,支持西炎与中原的联姻?。 自赏花宴玱玹定下辰荣馨悦为未来王后,西炎老氏族私下颇有微词,太尊则以“滚磨成亲,天定之缘”之说表达态度。 姜氏此举,既是向朝瑶这位促成赏花宴的关键人物示好,也是向玱玹和整个西炎-中原新秩序靠拢的站队。 朝瑶明白其中关节,笑容不变,爽快应下:“此乃美事,亦是长老信重,我岂有推辞之理?稍后便将两人生辰与我便是。” “多谢大亚!” 姜长老面露喜色,再次行礼坐下。 他这一开头,席间关于联姻、婚嫁的之事便如投入静湖的石子,噗通,溅起水声。 在场有几位也恰好定下姻亲,目光对视间除了儿女亲家那份笑意,也多了一点懊悔,早知他们也像姜氏,在这么个场合公开表表忠心。 几个年轻子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坐在玱玹下首的?皓翎大王姬?。 要说如今大荒联姻的最佳人选,除了眼前这位深不可测、无人敢轻易攀折的大亚,不就剩下这位血脉尊贵的?皓翎大王姬?了吗? 大亚手握实权,地位超然,寻常人连肖想的念头都不敢有。 而大王姬,身份尊崇却尚未涉足权力核心,在许多人眼中,似乎更可及一些。 听闻连丰隆族长这等身份贵重、手握兵权之人也曾明确追求。 小夭立刻感受到了那些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其中不乏评估与算计。她心中一阵厌烦,脸上不得不维持着得体的浅笑,只低头拨弄着碗中的菜色,恨不得立刻消失。 她一向不喜这等场合,即便满座熟人,这种被当作货品衡量的感觉也令人窒息。 朝瑶将小夭的僵硬尽收眼底,她放下玉箸,单手托腮,肘部不甚讲究地支在桌沿,姿态是在场任何人都没有的松驰。 她没看小夭,目光反而像只轻盈的雀鸟,笑吟吟地掠过席间众人,最后落在自己眼前荡漾着一点油星的清汤里,话语清凌凌地传进每个人耳中:“姜长老所求,是姻缘吉日,盼个福泽绵长。这自然是好事。” 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天真的好奇,“可我这人爱瞎想,老觉得这事儿有趣。怎么世人论及婚嫁,尤其是说到我们女子,总爱用选这个字眼儿呢?好似我们是一件件摆在博古架上的玉器,静候哪位有缘人慧眼识珍,给选了回去。” 第530章 自得圆满 朝瑶抬起眼,那双比小夭更显灵动狡黠的眸子里映着天光,也映着满座衣冠。 “就拿我自个儿说吧,生来运气不济,身体孱弱,药不离口,算是把这大荒的孤寂冷暖从里到外尝了个遍。幸得爷爷不弃,王母抬爱,授我鬼方之道、玉山传承,还混了个圣女的名头;又蒙太尊、皓翎王看重,给了大亚和巫君的职责,协朝政、司两国祭祀。让我能为百姓种几粒粟、修几条渠、开几间学堂医馆、选拔些可造之材、废些陈规陋俗,尽点绵薄心力。” 她语气轻松,数得慢条斯理,可桩桩件件,皆是常人百世难及的传奇与功业。 带着点自嘲的调侃,却无人敢笑,“论财帛,我与朋友们经营的买卖还算凑合;论权柄,承蒙诸位厚爱,在朝堂世间都还能说上几句话;论立身之本嘛……”她笑眯眯地,指尖无意识般拂过面前的瓷盏,“武能平四海,文可理政务。百姓信我,朝堂有我立足之地。” 朝瑶粲然一笑,笑容灿烂得毫无阴霾,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小小得意:“你们瞧,我这么一个要经历有离奇经历,要本事好像也还有点小本事,长得……唔,至少我自个儿瞧着挺顺眼的人,日子过得也算热闹充实。我这人生自己都快摆弄不过来了,怎么到了旁人嘴里,反倒成了个需要被旁人来挑选,才能定下价值的物件了呢?” 她微微歪头,目光清澈如洗,却带着洞悉一切的狡黠,缓缓扫过众人, “这道理,我倒真想不明白了。难道不应该是,我这般自己就能活成一片风景的人,闲来抬眼看看这大千世界,琢磨琢磨哪处的云霞格外顺眼,哪阵清风特别合心,然后才?决定?要不要让某人走进我的风景里来,或者,我愿不愿意去他的天地里逛逛么?” 话音如一颗投入深潭的琉璃珠,清脆作响后,漾开无声却连绵的涟漪。像是无数心绪暗流骤然被搅动、冲刷堤岸的嗡鸣?。 离戎昶?猛地吸了口气,想叫好又硬生生憋住,脸涨得有点红,只能重重一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已经习惯爷们男女平等的话了,谁让自己要是在他面前露出些许男子为尊,就得平地起飞,无障碍落地。 悄悄在案下伸长胳膊越过防风邶、九凤,给爷们竖起大拇指,意料之中被九凤拍下。 防风意映执着汤匙的手停在半空,心中那根关于被选择与主动争取的弦被狠狠拨动。 ?怔怔地看着朝瑶,她想起自己当年对涂山篌的执着,何尝不是带着被选择的卑微与孤注一掷?若是她当年能有朝瑶半分底气与透彻,何至于....... 辰荣馨悦握着箸子的指尖微微发白,朝瑶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面无比清晰的镜子,映照出她每一步精打细算、汲汲营营、以婚姻为阶的攀升之路。那条路稳当、荣耀,此刻却显出几分刻意雕琢的苍白。 她追求的是被权力选中的圆满,而朝瑶讲述的,是?自身已成圆满?后的从容选择。 高下之别,云泥立判。 丰隆?一直视追求朝瑶为一场需要展现实力、付出诚意的征服或赢得。可朝瑶的话明明白白告诉他:你所以为的筹码,我早已拥有甚至不屑一顾。 他想要她,从来不只是因为她是朝瑶,更因为她所代表的一切。可他的手段、他的算计、他身为赤水族长的权衡,恰恰是朝瑶这番话里,最可能被审视和筛掉的部分。 一股冰冷的失落与茫然席卷了他,他面对一片自给自足、丰饶无比的?大陆?,他是否有资格成为那片大陆愿意接纳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发慌。 小夭?悄悄松了口气,望向瑶儿的眼神充满了骄傲与笑意。瑶儿用最轻松的语气,说出了最坚固的道理。她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诚然她这片风景,已然春回大地。 嫣然一笑,冲着瑶儿得意扬了扬下巴。 涂山璟借着夹菜的功夫,转眸看向小夭,如今她也活出一片风景,这风景里有他,思及于此,眼神不禁柔和许多。 玱玹温声对身旁的始冉低声说了句什么,仿佛全然沉浸于美食与闲谈。?可他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他听得懂朝瑶的每一个字。正因为他懂,才更觉苦涩。 她的话,像一阵最清冽也最无情的风,吹散了他曾精心编织名为深情与后位的罗网。 她早已自成一国,他的江山为聘,从来就不是她想要的通关文牒。那种源自童年梦境、深入骨髓的懂得,此刻化为最锋利的刀刃,切割着他日益膨胀的执念。 满座心潮暗涌,九凤姿态慵懒如假寐的凶兽,于他而言,这喧嚣尘世、满堂权贵皆如无物,他的世界始终只环绕一人。她的那番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他记忆的两重门扉。 一道是充斥着厌恶与被迫的晦暗长廊,一道是燃烧着认命与独占的炽热殿堂。 九凤手臂绕至小废物身后,悄无声息将她拉近几分,那双瑰丽冰冷的凤眸中,倒映着朝瑶此刻灼灼的身姿,深处似有熔岩流淌。 在小废物主动自然挪近时,他搭在膝上骨节分明的手指,?轻叩了一下,泄露半分心绪?。 北极天柜之君,逍遥天地,无情冷血。却被一个莫名其妙闯入的弱小灵体结了生死印,实力受制,被迫成了这小废物的护卫。 他叫她废物,是真觉得她废物——灵力低微,却心比天高,爱管闲事,为不相干的人奔波劳碌,简直愚不可及。 冷眼看着她救九头蛇,看着她苦苦修炼,看着她为大废物、为西陵珩耗尽心力,心中只有鄙夷与不耐。 这束缚是他的耻辱,可不知从何时起,这耻辱里掺了别的东西。看她为护着大废物与自己争执,他会无名火起;看她生死之际却仍不肯弃他而去,他竟会感到一丝震动? 他厌恶这种被牵动的感觉,更不愿承认。直到那维系彼此的印记骤然解开,他才如坠冰窟,继而滔天怒火燃尽所有理智——不是气她,是气这天道,更气自己竟让这小废物真的出了事,气自己没听出她的话外音,伤重濒死依旧保他周全、不仅解除结印还将半身修为的金莲给了他。 缚于枷锁而不甘,是憎其多事又渐染其尘,是直到失去刹那才惊觉,那废物早已成了他死水般生命中,唯一能掀起波澜的存在。 他比谁都清楚她孑然独行四百年的孤寂与坚韧。此刻她笑语嫣然的自陈,每一个字都落在他心底最疼惜也最骄傲的地方。 她回来后,他再无犹豫。什么妖族至尊的颜面,什么强者的骄傲,在要她这件事面前,不值一提。他霸道地宣告,强势地成亲,甚至甘愿以嫁之名,将彼此绑得更死。 他的小废物成了西炎大亚、皓翎巫君,光芒越来越盛,做的事也越来越蠢——救这个,治那个,放烟火慰亡魂,耗本源平遗憾。 他每次都气得想把她锁起来,可看到她偶尔流露的疲惫与脆弱,心口那如刀剜的疼又让他只能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以灵力温养。 世间唾弃、天道宿命、乃至生死本身,都阻挡不了他要与她在一起。她是他认下的命,是他心甘情愿被套上的最甜蜜的枷锁,也是他唯一愿意俯首称臣的小废物。 当年他契约所缚、性命相连的小废物,成长为如今这个嚣张到无需依附任何人的---小废物。 小废物从来就不是需要依附大树的藤蔓,她本就是能孕育万物的沃野,是能照彻九天的日月。 而他,要做这沃野上最霸道的占有者,做这日月旁与之争辉的昼夜。 他不要做她的点缀,他要做她风景里那道最浓墨重彩、无法分割的底色。 生死同契,永世纠缠。 主位上?太尊?就像没听见这惊人之语,没看见九凤揽着小兔崽子腰的手,只专注于夹起一箸清炒的菘菜,但嘴角那抹几乎看不见的纹路,泄露了他引以为荣的淡淡傲然。 这才是他欣赏的、能搅动世间沉闷水潭的悬刃。 防风邶?执起酒盏,送至唇边,动作风流依旧。只是仰头饮尽的刹那,?他的眼睫微微垂落,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如同深海漩涡般的激荡?。 他爱她,仿佛爱了两世。 第一世,是身不由己的债与憾。救赎始于偶然,却成了他漫长孤寂里第一道也是唯一一道不讲道理的光。可他一身血污,前途未卜,连真名都不敢给,只怕牵连。后来,他认出她,气她瞒,更怕她知道后那纯然的欢喜会变成负担。 于是爱成了深海下的暗流,表面是冷言冷语、掐脖试探,内里是日夜悬心、步步为营。 他那时所求甚简,亦甚悲:只愿她此生安稳欢愉,哪怕她在旁人怀中忘却前尘,哪怕结局是他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这一世的爱,是早已写好结局的殇歌,是隐忍到骨子里的沉默,是他身陷囹圄,唯愿她自在高飞的诀别。 第二世,是心之所向的归与拥。血色之夜,魂飞魄散。那一刻,什么立场、恩义、责任,皆成灰烬。他才肯对自己承认:这世间万物,不及她一缕残魂。 待她归来,眉眼依旧,神采却更疏阔,仿佛死生走过一遭,真正抛却了所有无形枷锁。 王母一语点醒,仅仅作为相柳或防风邶,去渴望一个有她的未来。 于是爱从深海上浮,见了天光,有了温度。她拉着他尝遍家常酒菜,听遍市井闲话,卷入家族琐事,体会为人子、为义父的嗔喜烦忧。 那颗习惯了冰冷与牺牲的心,竟也学会了期待明日朝阳,贪恋枕边暖息。 如今听她在满座权贵前,坦然言说自身完满、笑谈选择随心,他心中再无第一世的酸涩与担忧,只有满满的骄傲与安定。 她本就是该翱翔九天的飞鸟,而他,不再是遥望的深海,而是愿与之比翼、共沐风雨的同类。 这一世的爱,是失而复得,唯恐再失的珍重,是褪去甲胄,洗手作羹汤的寻常,是江山如梦,唯她是真的笃定。 第一世是心痛怜惜,怜她必须如此坚强;第二世是心悦诚服,庆她本就如此耀眼。 如今,他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走进她这片独一无二的风景里,做她山河中的一道水流,一脉青山,再不离去。 话音落下却余韵悠长,像一层薄薄的釉,覆在席间每个人的心头食上,滋味难言。 朝瑶本人似浑然不觉,说完便端起汤碗,小口小口喝得认真,只是那双灵动的眸子骨碌碌转着,不知在算计什么。 忽然,她放下碗,轻轻“啊”了一声,感觉才想起一件顶要紧的事。脸上那点通透怅惘瞬间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种在场许多氏族子弟都颇为熟悉、顶级商贾的晶亮神采。 这眼神,防风意映和离戎昶最熟悉不过,骨子里那点黑水又开始冒了。 “对了,”她一拍手,笑容变得无比亲切,透出市侩的殷勤,“瞧我这记性!光顾着说话,都忘了问——诸位远道而来探望我,舟车劳顿的,可带了……那个……嗯,手信?” 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勾勾盯着朝瑶,朝瑶心里嫌弃吐槽,还是老百姓好,知道上门看病人得提点东西,合着在场全是动嘴不掏包。 众人见大亚手腕一翻,竟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金光灿灿的小算盘。在场人无不眼熟,这不是昨夜气吐姬岳那把夺命算盘么! 算盘不过巴掌大,金框玉珠,被她纤细的手指噼里啪啦熟练地拨动几下,声音清脆,在突然安静的庭院里格外突兀。 “俗话说,礼轻情意重嘛。”她笑弯了眼,目光扫过席间,最后落在刚刚求吉日的姜长老身上,“姜长老,您看,您这吉日还没测,卦金……是不是得先结一下?咱们玉山……呃,咱们江湖规矩,测字卜卦,童叟无欺,先付定金,以示诚心。不多,就按添福增寿的吉数,九百九十九金如何?图个长长久久!” 满座皆惊,面面相觑。 第531章 算命挣钱 蓐收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急忙以拳抵唇,轻咳一声掩饰,眼中满是早有预料的促狭笑意。 他施施然放下箸子,对着姜长老方向拱了拱手,语气温文尔雅,说出来的话完全是火上浇油:“姜老莫怪,大亚……咳,巫君她这是老毛病了。昔日在皓翎,她帮宫中老嬷算丢了的耳珰都要收三枚海贝。这添福增寿的价码,已是看在太尊与陛下设宴的份上,给的友情价了。” 众人........友情?她的友情真值钱。 小夭?先是一愣,眼睛唰地亮了。混迹市井、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劲儿瞬间回魂。她噌地站起身,蹭到朝瑶身边,非常自然地伸出手:“瑶儿,账我来记!谁付现钱,谁打欠条,谁用宝物抵价,我门儿清!” 那架势,仿佛又回到了清水镇回春堂前。 九凤?连眼皮都懒得抬,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极轻的气音,似笑非笑。随意地从腰间解下一枚氤氲混沌气息的玄色古玉,“啪”一声丢在朝瑶算盘边,力道刚好让算珠安静,声音低沉懒散:“这个,够堵你的嘴,付这顿饭钱了吧。” 佩饰一落桌,周遭温度都仿佛降了些许,识货之人皆知绝非凡品。他根本不在乎什么卦金,只是嫌她吵着收钱麻烦,不如一次给够。 “哎呀,凤兄大气大气。”朝瑶笑眯眯把玉佩收下,低头东看西看,连忙招呼大总管给大王姬上笔墨,随手就把玉佩挂在腰上。 九凤看见她的动作,端起酒杯仰头饮尽,算她懂事。 老内侍下意识看了一眼太尊,太尊云淡风轻喝着粥,立马应了一声,让人去取大亚所要之物。 笑得花枝招展的防风邶,慢条斯理地掏出一个鼓囊囊的钱袋,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手腕一扬,钱袋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小夭伸出的手中。“邶乃俗人,只带了些黄白之物。大王姬,点一点,看看够不够算一卦,邶今日能否邀得大亚,再去赌坊赢他个盆满钵满?” 他眉梢眼角俱是风流戏谑,但望向朝瑶的眼神,柔如春水,如同在欣赏世上最有趣、最生动的风景。 下一瞬,眉眼挑着戏谑,拿出一个木盒,推到她面前,“诺,近期进账,够玩一阵子。” 朝瑶迷惑打开木盒,看了看里面契约,激动地一巴掌拍在防风邶肩膀,“不错啊,在中原赢了这么多钱。不负众望,没浪费你手艺。” 没有把木盒交给小夭,再次光明正大贪下。 此话一出,丰隆等人立刻明白前段时期防风邶浪迹各大赌场的原因,竟是她知晓,甚至鼓动的结果。 丰隆........果然玩不过防风邶。 馨悦瞧她哥这模样,她的傻哥哥?在感情上莽撞、不听劝、不懂女人心!心里那点因为丰隆送礼的气又蹭蹭冒起来,跟他说了要含蓄!含蓄! 涂山璟?微微怔忡后,面上泛起一丝无奈的浅笑。他自袖中取出一张青丘涂山氏的票据,以灵力在其上勾勒几笔,然后双手递向小夭,温声道:“璟身无长物,以此票据,可在任何涂山氏商铺支取千金。权作……恭贺大亚康复之礼,亦抵卦金。” 举止一如既往的优雅周到,将一场胡闹生生衬出了几分正经道贺的意味。 小夭笑着打趣一声,冲着瑶儿扬了扬手上的票据。朝瑶立刻眉开眼笑,刚要张嘴,涂山璟忽地朝她拱手,“望大亚口下留情。” 朝瑶........狐狸嫂子,你这样可不好玩了。 此时,?涂山篌?冷硬的面部线条在看到算盘时奇异地缓和,扯出仿佛牙疼又带着认可的笑意。 他想起中原初识,这女子如何在谈判桌上寸土必争,又是如何将他从仇恨泥沼拽出,指给他一条充满力量与秩序的新路。 声音含笑:“大亚,还是这般……市侩。”从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木、刻着复杂符文的令牌,屈指一弹,令牌稳稳落在小夭面前案上。“此乃南边涂山氏新开商铺三成干股凭证。抵卦金。顺便问问,”目光锐利地看向朝瑶,“西炎与附属国的商路,私路众多,当如何是好?” 朝瑶拨算盘的手停了,抬眼看他,笑容里多了些正经的赞许:“当断则断,当扩则扩,全力支持。拿着干股来问这个,篌大人这笔生意,做得不亏。” 涂山篌嘴角那点笑意更深了些,没说话,只点了下头。 涂山璟?见状,微愣后了然,温润笑意里多了几分放松。他也取出一张特定票据递给小夭:“璟愿添此绵薄之力。也请大亚闲暇时,看看这观测站选址是否妥当。” 朝瑶先伸手接过票据看了看,对着涂山璟眨眨眼:“选址嘛……回头我让淳弟把水文图给你送去。不过璟,你这绵薄之力可一点都不薄,观测站若是建好了,功德簿上得记你头功。” 西陵淳瞪大眼,脸上爆发出纯粹的惊喜,直接站起身快步走到朝瑶案前,全然不顾旁人眼光,语气亲昵又雀跃:“姐姐!你终于肯重操旧业啦?快,先帮我算算,我这次主持的古蜀治水方案,还有什么疏漏没有?卦金……我把我那匹新得的龙驹追电送你!” 朝瑶被逗得直笑,拨动算盘:“疏浚为上,筑坝为辅。蜀地水道淤塞是关键,强筑高坝只会让上游成泽国。龙驹你自己留着,治水方案是正事,哪能真收你卦金。晚点把图纸拿来我瞧瞧。” 言语间是毫不掩饰的纵容与回护。 小夭从瑶儿手上拿回涂山璟给的票据,再次抬头看向涂山璟,眼中笑意流淌,春溪润物。 离戎昶?端着酒盏的手僵在半空,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他内心简直在咆哮:?这成何体统!西炎大亚、皓翎巫君,在御宴上公然摆摊算命收钱?! 这就是爷们,非常爷们, 从内心咆哮中回过神来,看到涂山篌和西陵淳都如此自然,他豪气顿生,端着酒盏的手也不僵了,连忙看向末尾的离戎雁,“离戎就喜欢这么实在的!等会把车上那箱从南疆弄来的宝石抬过来!给大亚当彩头,算个……算个我下次走商是往东顺还是往西发!顺便给你算一算何时高升。” “族长...”这说话也没个忌讳,离戎雁一边冲族长眨眼,一边偷瞧太尊和陛下,深怕他们听出什么别的意思。 防风意映?以袖掩唇,笑得眉眼弯弯,从发髻上取下一支流光溢彩的翠羽点珠步摇放到小夭手中:“我这支翠鸣抵卦金,顺便问问新看的脂粉铺子风水旺不旺?” 辰荣馨悦?此刻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看着防风意映、离戎昶乃至涂山篌都如此自然熟稔地融入这场荒诞戏码,她意识到朝瑶的人脉和影响力,远非她之前理解的权势或身份所能概括。 那是一种更原始、更牢固的,建立在共同经历、利益互锁甚至是个性吸引之上的联结。 案下扯了扯哥哥,向他递个眼神,这么好的机会,还不利用!发什么呆啊! 丰隆刚刚还在为朝瑶那番的言论心潮澎湃又自惭形秽,转眼间,他心目中高不可攀的明月,就当着他的面……开始打算盘收钱了? 这落差让他头晕目眩,注意到妹妹的举动,又看小夭真的开始清点防风邶的钱袋,也随即将钱袋放入小夭的手中。 琢磨半天自己想问的问题,军务此时不合适,乃是秘密,姻缘在眼前,他自己都有点没信心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始冉、岳梁?与其他氏族子弟面面相觑,憋得十分辛苦。他们偷偷瞟向上首的玱玹,见陛下虽然面沉如水,但无制止之意,便也稍稍放松,互相挤眉弄眼起来。 太尊?将群魔乱舞尽收眼底。他慢悠悠地夹起最后一箸菜,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拿起雪白的巾帕,姿态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站起身,目光扫过一脸生意兴隆笑容的朝瑶,又掠过脊背挺直、笑容已然有些僵硬的玱玹,眼中闪过几不可查的笑意。 只留下一句:“精神不济,你们年轻人且热闹着。” 便在侍从的搀扶下,迤然离席而去。 待太尊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内,正殿中隐约传来他吩咐侍从的声音:“把门窗关上些,外头……嗯,风大,吵。” 玱玹端坐主位,感觉额角的青筋都在欢快地跳动。走?他是帝王,是主人,这一走,场面更难看,也显得他毫无容人之量。不走?难道真坐在这里,看着自己的大亚兼表妹兼心上人,把他的辰荣山午宴变成街头卦摊?下面坐着的,不是未来重臣,就是一方诸侯,还有他未来的王后!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端起帝王应有的沉稳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僵硬。他对身旁的侍从低声道:“去,再添些酒水点心。” 庭院里,朝瑶的生意正热火朝天,一些年轻子弟蠢蠢欲动,当真上前询问起姻缘前程来。 朝瑶来者不拒,掐指胡诌,妙语连珠,竟也哄得人一愣一愣,心甘情愿掏钱。 算盘声、笑谈声、讨价还价声,主要是朝瑶在抬价、离戎昶的豪爽大笑、西陵淳的急切询问……种种声音交织,汇成一股蓬勃的生命力,穿透殿宇,直上云霄。 待朝瑶一一打发完主动上前问卦的年轻子弟,小夭面前已堆起一小座金山——珠宝、票据、令牌、古玉,还有西陵淳非要塞过来的龙驹缰绳配饰。 她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示意小夭可以收摊了,转头瞧见玱玹案头那碟未曾动过的东海灵果,眼睛又是一亮。 “陛下,”她扬声,笑容比满庭日辉还璀璨,“您这碟冰晶蓝玉果可是稀罕物,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折个价,抵了今日的场地费和茶水钱?” 玱玹呼吸微微一滞。满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陛下,离戎昶还咧着嘴准备看好戏。 凝视她那副理直气壮敲竹杠的模样,胸中那股郁结的无力感,瞬间化开,变成一丝啼笑皆非的认命。 他缓缓抬起手,揉了揉眉心,再放下时,面上已是一派帝王无懈可击的温和。 “大亚说笑了。”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区区果品,若能助大亚康复,便是它的福分。何须折价。” 说着,他亲自端起那碟灵果,示意内侍送至朝瑶面前。 朝瑶也不客气,笑嘻嘻地让内侍放下,捏起一颗晶莹剔透的果子就咬,汁水清甜,她满足地眯起眼。 随即,她像是才想起正事,目光扫过涂山篌和西陵淳:“商路,治水的事,后日之后来我府上细谈。至于姜老的吉日……”她手指在算盘上最后拨弄两下,“半月后的乙卯日,日出东方之时,便是上上大吉。” 姜长老连忙起身道谢,朝瑶起身接过小夭手上的东西,“诸位,请自便,在下身体无虞,劳烦各位走一趟了。” 赶紧抱着一堆金山银山去清账,这忙活半天请大家吃顿饭,不容易啊。 朝瑶脚下生风,眉眼间的笑意还未散尽,像只捕鱼成功的猫儿。她没往宫外走,反而熟门熟路地拐进了太尊寝殿所在。 朝瑶抱着她那堆战利品拐进宫殿后,庭院里热闹的轴心瞬间被抽走,只余下杯盘狼藉与弥漫在空气中的、复杂难言的气息。 一些识趣的、或自觉与上位者圈层无关的氏族子弟与官员,开始陆续上前,向西炎王玱玹行礼告辞。 玱玹端坐主位,面色已恢复了一贯的温润沉稳,只是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颔首回应着每一份告辞,言辞得体,恩威并施,如方才那场荒唐的宴会从未发生。 帝王的面具,已然戴得严丝合缝。 当年在中原便与朝瑶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那几位,此刻极有默契地留在了原地,形成了一个无形却界限分明的小圈子。 九凤?在朝瑶身影消失在宫门后,便彻底收回了目光。他对余下众人视若无睹,径直走到廊下一处相对清净的石桌旁坐下。 ?蓐收?极有眼力见地拎着一壶酒跟了过去,?防风邶?摇着扇子,步履风流地踱至桌边,自然而然地在另一侧落座。 三人之间,无需多言,一壶酒,三只杯,便是一个隔绝了外界喧嚣的小世界。 九凤自斟自饮,目光落在虚空,只偶尔与蓐收或防风邶的视线有短暂交会,那交会中蕴含的信息,远非旁人所能解读。 蓐收谈笑风生,说着皓翎的趣闻,眼神却精明地扫过庭院中每一处动静。防风邶含笑听着,扇子摇得不疾不徐,仿佛在欣赏一幕与他有关又无关的戏。 第532章 血脉雪刃 此刻人已稀少,辰荣馨悦按捺不住,一把拉住还有些茫然的?赤水丰隆?,快步走到一株繁茂的树后。 她俏脸含嗔,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妹妹对傻哥哥的恨铁不成钢:“哥哥!你今日到底是怎么想的?!那金毛犼,还有前两日的寒玉、暗卫,我是不是早跟你说过,瑶儿不吃这一套!要含蓄,要体察心意!你倒好,不仅送了,还当众送!当着她义兄和防风邶、蓐收、玱玹、太尊的面送!你是嫌场面不够乱,还是嫌……嫌自己在这辰荣山上太自在了?” 丰隆被妹妹劈头盖脸一顿数落,脸上那点因酒意和方才热闹而起的红晕褪去,露出了几分茫然与懊恼。 他抓了抓头发,这个向来豪迈爽朗的赤水族长,此刻显得有些无措。“馨悦,我……我没想那么多。”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坦诚的困惑,“我就是觉得,那样一头稀罕的凶兽,若私下送去,显得我赤水丰隆小家子气,也显不出我对她的看重。我想着,当着大家的面送,正大光明,才是男儿所为。我哪知道……” 他想起九凤那冰冷如看死物的眼神,想起防风邶笑意下的冷冽,想起朝瑶瞬间的错愕与后续那番四两拨千斤的祸水东引,肩膀垮了下来,“我哪知道,会让她这般为难,还惹了……那两位不快。” 心里话却没有一一道出,他被朝瑶婉拒有些挫败,今日看到朝瑶与防风邶、蓐收、九凤等亲密,不免被刺激,心里竟有几分嫉妒。 馨悦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是气又是心疼:“哥哥,你看重她,这谁都看得出来。可你看重的方式,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是自在,是并肩同行的理解,不是把她当成需要镇宅猛兽或珍贵珠宝来展示和拥有的物件。你当众送,在她看来不是诚意,而是……一种温柔的逼迫,把她架在火上烤。更何况,”她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耳语,“你让陛下当时如何自处?” 丰隆瞳孔微缩,彻底沉默了。他并非愚钝到全然不懂政治,他也想过,朝瑶可能喜欢金毛犼;他和玱玹的关系与利益,玱玹也不会当场翻脸;防风邶、蓐收可能会不快,但自己是正经追求,且礼物贵重,对方应能保持风度。 情感炽热时,便惯性地用了最直接的方式去表达。此刻被妹妹点破,那股燥热退去,寒意才细细密密地爬上来。 ?防风意映?与?离戎昶、西陵淳?凑在一处,完全是一副生意伙伴盘点战后收获的架势。 意映用指尖轻轻拨弄着发间另一支珠钗,低笑道:“昶,今日这一出,咱们瑶儿可是赚得盆满钵满。连涂山篌都拿出干股,这不,淳连龙驹都想送。” 西陵淳对防风意映打趣仿若不知,“看样子,你们今日收获颇丰。” 古蜀的变化也是天翻地覆,西陵氏与涂山氏并列四大世家,若以?财富和商业影响?论,?涂山氏?更胜一筹。若以?政治地位、血统尊贵与王室关系?论,?西陵氏?则更具优势。 如今他和涂山篌入朝为官,所管之事截然不同,但官职却与家族息息相关。 离戎昶嘿嘿一笑,牛饮了一口杯中残酒,粗声道:“早就说了,跟她合伙,亏不了!看着吧,我那箱南疆宝石送得不冤,回头商路打通,利润何止十倍。倒是你,你那脂粉铺子选址,她怎么说?” “她说晚些亲自去看。”意映眼中闪过精明的光,“不过我看,今日之后,咱们在中原的那些生意,怕是更要顺风顺水了。没看见么,经她今昨这么一闹,多少双眼睛才真正看清,站在她身后的都是些什么人,又是怎样的交情。” “淳,你以后步步高升,可别忘了我们还在一起喝过酒啊。”离戎昶的目光扫视眼前的两人。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彼此会意,三人碰了一下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们是朝瑶最早选定的盟友,是见识过她如何将麻烦点石成金的人,此刻唯有稳坐钓鱼台的从容。 而在玱玹近前,?涂山璟?、?涂山篌?并未立刻告辞,??小夭陪在左右,形成了一种微妙而自然的闲聊。 小夭笑吟吟地提起烈阳他们说王母近来新酿的酒,玱玹便顺着话头问起王母身体。 涂山璟?神色温润,接话道:“王母雅趣,令人心向往之。倒是陛下,今日操劳了。” 玱玹笑容不变,目光掠过璟,看向一旁沉默却存在感极强的?涂山篌?:“篌卿入朝以来,于商事务上颇多建树,今日所言商路,思虑甚周。” 涂山篌抬眸,眼神锐利如旧,但少了从前那份纯粹的戾气,多了种沉静的务实。“分内之事。商场如战场,遣钱如用兵。今日……大亚所言,与臣不谋而合。” 他坦然提到了朝瑶,并将她的意见与自己的政务并提,态度自然得在说一位值得尊敬的同行。 小夭眨眨眼,插话道:“瑶儿在游历时就爱琢磨这些,看来篌和她倒是能说到一处去。” 涂山璟闻言,嘴角的笑意深了些许,看着篌,缓声道:“能得大亚指点,是幸事。商业关乎民生,确需群策群力。” 涂山氏,至少在此事上,是站在有利于民生的实务一边,而这实务的倡导者之一,正是朝瑶。 玱玹如何听不出这层层机锋?他面上笑容依旧温和,袖中的手指却微微收拢。 他看着眼前这三人:一个是他血脉相连、却心向别处的妹妹;一个是温润如玉、却始终让他无法全然掌控的涂山族长;一个是曾为仇敌、如今却因朝瑶而收敛锋芒、展现才能的涂山篌。 他们因朝瑶而产生了奇异的联系,隐隐形成了一种超越旧日恩怨与单纯利益的新格局。 而他,西炎的王,似乎被微妙地排除在这个由她无形中凝聚的圈子之外,至少在此刻。 “大亚心系百姓,自有其道。”玱玹最终缓缓说道,这句话说得平稳,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不知底下藏着多少波澜。 目光望向宫殿的方向,宫门依旧紧闭。 宫室内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檀香袅袅,与外间的喧嚣恍如两个世界。 太尊并未歇息,只换了身常服,坐在临窗的暖榻上,面前摆着一局残棋,自己与自己对弈。听见脚步声,他眼皮都未抬,只将一枚黑子嗒地落在棋盘上。 “抱着你的赃物,滚进来。”太尊的声音不高,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磨砂般的质感,平淡无波自有千钧之重。 朝瑶笑嘻嘻地迈进门槛,把怀里东西往旁边矮几上一放,发出更热闹的叮当脆响,自己也毫不客气地坐到太尊对面的蒲团上。“老祖宗,您这话可不对,这怎么是赃物呢?这都是诸位贵客心甘情愿给的卦金、贺礼,合理合法,童叟无欺!” 太尊抬起眼,脸上既无责备,也无笑意,目光落在她脸上。目光并不锐利,却能滤尽所有浮华表象,直见本真。 “哦?”太尊指尖捻着一枚白子,在指腹间缓缓转动,“哦?赤水丰隆送金毛犼,有几分情几分心?你当着一院子的人,把那烫手的畜生连同赤水氏的脸面一起塞给玱玹,也是合理合法?” 朝瑶脸上笑容未减,眼神清亮了几分,真正的清算和探讨才刚刚开始。 “老祖宗明鉴,”她微微前倾身子,语气里带了点恰到好处的委屈,“那金毛犼野性难驯,占地费粮,小兔崽子我如今居无定所,带着它岂不是祸害?丰隆族长一番好意,我若直言嫌弃,岂不伤了他赤水氏的脸面?推给陛下驯养,既全了丰隆的心意,又给了那畜生一个好去处,还能让陛下展示一下君王包容臣下的气度,这分明是三全其美,利国利民呀! 她掰着手指头数好处,歪理说得振振有词,眼睛眨巴着,满是我多懂事的狡黠。 太尊看着她狡辩,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难捕捉的微光,似是笑意,又似是更深的考量。 “三全其美?”他重复了一遍,将白子落下,看似随意,却恰好截断了一片黑棋的活路,“你是利了国、利了民,还是利了你那点不想沾麻烦、又顺带敲打玱玹的小心思?” 朝瑶被戳穿,也不尴尬,反而笑得更烂漫了些,如同被夸奖了一般:“老祖宗果然慧眼如炬,什么都瞒不过您。我这点小心思,在您眼里,不就是小孩儿玩闹嘛。” “玩闹?”太尊轻哼一声,这次那哼声里带上了明显的、属于长辈的粗砺质感,“带着九凤、防风邶、蓐收,一起嗑着瓜子看赤水小子献殷勤,看玱玹脸黑如锅底,这也是玩闹?小王八羔子,你那是唯恐天下不乱,架着火堆看热闹。” 朝瑶坐直了身子,脸上嬉笑稍敛,那双总是灵动跳跃的眸子,沉淀下通透的湛然。“老祖宗,有些热闹,不是我想看,是它自己凑到眼前来的。规矩立在那里,若人人心里都明白那是层糊窗纸,却偏要装作金科玉律守着,那才真叫没意思。我不过是把瓜子壳吐得响了点,把那层纸捅破了,让大家,也让那送犼的、接犼的,都看清楚些——强塞的,未必是心意;硬接的,未必是荣耀。” 她故作委屈地扁扁嘴,“姜老那是心甘情愿求个心安;防风邶的手艺不用白不用,赢的是中原世家的钱,充盈的是咱们的库房;离戎族长那是性情中人,最烦虚礼;至于西陵淳那小子……” 她笑容里多了些真诚的暖意,“他是真把我当姐姐,心里没那些弯弯绕绕。您瞧,我这不是把一场可能勾心斗角、试探来去的无聊宴席,变得……嗯,生动活泼,各取所需了么?” 太尊看着她狡辩,面上波澜不兴。“你倒是会粉饰。”执棋的手停了下来,目光变得幽深,如穿透时光,在审视一件绝世瑰宝,既有惊叹,亦有考量。 “所以,你便在宴席上,放言什么女子非物件,自成风景,你来选人,而非人选你?”太尊的声音低沉缓慢,每个字都像棋子落在玉盘上,“小兔崽子,你可知,你这几句话,比你今日所有胡闹加起来,掀的风浪都要大?胡闹损的是颜面,你这道理,动摇的是根基。” “桌子掀了,收拾便是,你却是要掀翻许多人心里那座供奉了千百年的牌位。” “老祖宗,牌位若已腐朽,供奉的不过是妄念与枷锁,掀了又如何?我又不是第一次干这事。”朝瑶目光湛然,望进太尊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映着千年风云,也映着她自己毫不退缩的脸庞。 她声音清越,字字沉如金石:“老祖宗,您打下的江山是山,我要重塑的根基亦是山。您当年是于无路处开山,我今日,便要在那朽烂的旧山骸骨上,种出新的峰峦。”? “我见过深渊,所以更懂高天的可贵;我受过馈赠,所以发誓要成为他人的倚仗。这血脉里奔流的,从来不是安坐庙堂享受香火的惰性,而是见不得污浊淤塞、非要引来源头活水,涤荡出一个清明天地的——疯劲与痴心。”? “所以,牌位要掀,根基要动。因为您给我的,不是一把仅供安身的座椅,而是一柄可以开山辟海的重剑。我用它,不是为了守护那些发霉的规矩,而是要斩出一个能让更多如我曾般微末之人,也能挺直脊梁、自称风景的新世道。”? “这便是我,您血脉里继承的,最像您的那点东西——不仅敢想巅峰之景,更敢亲手去砸碎一切挡路的顽石,亲手去垒砌那道通往山巅的、更宽阔的阶。这血脉,生来就是为掀翻腐朽,再立新天。” 太尊静静地听着,手中的棋子不知何时已放回棋罐。他看着她,目光复杂。眼前的少女,灵动的皮囊下,是一把淬炼得寒光四射、却又心向暖阳的雪刃。 她嬉笑怒骂,却句句叩问世道;她搅动风云,却始终心系微末。她不是传统意义上温驯的珍宝,而是……天地间一股勃发的、不可控亦不可摧的生机,是注定要悬于山巅,让世人仰望或战栗的风景。。 “悬在山巅的雪刃……”太尊缓缓开口,似在自语,又似在评价,“耀眼,锋利,令人敬畏,也令俗物不敢直视。你母亲……当年,也有这般不顾一切的烈性,却终究被情爱、责任、炙热灼伤了己身。你比她更……”他斟酌着用词,“更混不吝,也更通透。你知道力量为何用,自由有何价。” 他叹了口气,这叹息里竟有几分如释重负的欣慰,摇摇头,终是露出了今天首个清晰的笑容,带着阅尽千帆后的睿智与纵容,“你是老天爷送来,让这沉寂世间热闹起来,也让那些朽木规矩发发抖的。你的路,注定不会平坦,但必然广阔。我老了,护不了你一世周全,但看着你这小兔崽子这么走,甚好。比看着又一个被规矩磨平了棱角的贵女,有意思得多。” 朝瑶鼻子忽然有点酸,但立刻被她夸张的揉鼻子动作掩盖过去。“老祖宗,您这话说的,好像我多能惹祸似的。我明明最是体贴懂事,还能帮您赚……呃,打理内库!” 她又恢复了那副小财迷的模样,指了指战利品,“喏,这些,充公!就当小兔崽子孝敬您的!” 太尊低笑出声,笑意真切地漫到了眼角。“罢了,你自己收着吧。我的内库,还不缺你这点孝敬。” 他摆摆手,重新看向棋盘,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然,“时辰不早了,折腾一天,回去歇着吧。门外……怕是有人等急了。” 朝瑶知道他说的是谁,脸上飞起一抹红晕,旋即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金口玉言,礼物留下,那老祖宗早些安歇,小兔崽子告退啦!祝老祖宗今夜好梦。” 她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殿门合上,将一室温暖与寂静留在身后。 太尊独自坐在窗下,目光落在棋盘上,良久,他执起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空,久久未落。最终,他将那枚棋子,轻轻放在了棋局之外,一个原本毫无关联的空处。 “自成风景……不落棋枰。”他轻轻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这盘囊括四海、算计人心的棋,终究是算不进这一颗。也好……这天下,若只有一种下法,未免太过无趣。” 宫内的灯火,映照着老者孤峭而睿智的侧影,良久方熄。 第534章 安置珞珈 殿门“吱呀”一声被从内推开,瞬间吸引了庭院内外所有残留的视线。 朝瑶脚步轻快,仿佛卸下了什么,又像是揣回了更多。刚踏出门槛,发现院内仅剩寥寥几人,目光不经意地一扫,便对上了不远处树旁,赤水丰隆?那双写满了复杂情绪、欲言又止的眼睛。 丰隆见她看过来,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上前,脚却像钉在了地上。朝瑶对他展颜一笑,笑容明朗、坦荡,随即自然无比地移开了目光, 她脚步未停,径直朝着廊下走去。那里,?九凤?已放下酒杯,身姿如孤峰凝立;?防风邶悠然?摇扇,眼底笑意深了几分;?蓐收?好整以暇地坐着,一副看戏表情。 朝瑶坦然地走到石桌旁,没有在空位坐下。脚步一旋,极其自然地站定在凤哥和宝邶之间。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头,先是对左侧的九凤眨了眨眼,又转向右侧的防风邶皱了皱鼻子。 目光落在正对面的蓐收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明晃晃算计和戏谑的笑。“师哥,”她声音清亮,带着点拉长调子的亲昵,“聊聊?” 这声师哥叫得蓐收头皮微微一麻,直觉这聊聊背后准没好事。但他面上丝毫不显,风度翩翩地放下手中把玩的酒杯,站起身,对着朝瑶拱手一礼,笑容爽朗:“小师妹有请,盛情难却。” 他目光在朝瑶左侧面色冷淡的九凤,和右侧含笑摇扇的防风邶身上快速掠过,极其夸张地叹了口气,对着院外方向抬了抬手,语气充满了无奈的诙谐:“你先请,前后狼后有虎,我走中间……安全点。” 防风邶?摇扇的动作顿了顿,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愉悦与赞赏。?九凤?没什么表情,周身冷冽气场,因蓐收这句坦荡的调侃而缓和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朝瑶被逗得“噗嗤”一笑,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虚空点了点蓐收,熟稔的调侃:“就师哥人精!” 随即转身,毫不避讳地,左手很自然地虚搭了一下九凤的臂弯,右手拽了拽防风邶的衣袖,“走啦走啦,找个清净地方,敲师哥一笔竹杠去!今天赚得还是不够回本!” 她这般左拥右……不,是左引右牵的做派,行云流水, 当真走在了最前面,当真把蓐收撂在了她和九凤、防风邶之间。蓐收摸了摸鼻子,认命地跟了上去,心里默默祈祷这段路别太长。 玱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着那四人——灵动狡黠的朝瑶,孤峭冷漠的九凤,风流含笑的防风邶,精明风趣的蓐收。形成一个旁人难以介入、气场自成的圈子,说笑着向庭院外走去。 他手中的酒杯早已冰凉。他缓缓起身,对身旁的内侍道:“起驾,书房。” 他这一声,宣告帝王的离去。 庭院里剩下那几位自己人也极自然地随之跟了过来。?防风意映?和?离戎昶?交换个眼神,便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西陵淳?自然是朝瑶去哪儿他跟哪儿。 ?小夭?看了看玱玹,见他微微颔首,也蹦跳着凑到了朝瑶身边。距离防风邶一步之遥时,九凤忽地侧目,小夭连忙止步盯着天边的云霞,凤哥对她仍然心有芥蒂。 ?涂山璟?和?涂山篌?略一迟疑,也踱步跟在了人群末尾,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礼貌而沉默的距离。 ?赤水丰隆?被馨悦轻轻推了一下,从怔忪中回过神,看着那逐渐远去,以朝瑶为中心的人群,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迈步跟了上去。 ?辰荣馨悦?挽着哥哥的手臂,心头五味杂陈。 朝瑶走得不快,渐渐与蓐收并肩,九凤与防风邶一左一右,稍稍落后半步。 “师哥,”朝瑶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清晰而放松,“今日之后,珞珈该动身了。” 蓐收收敛了玩笑神色,正色道:“陛下会派专人接应,安置在预设的营地,目前看来还算安稳。”他语气带上了皓翎重臣的审慎与精明,“师父的意思,是先冷一冷,看看西炎这边的反应,也看看这位珞珈将军本人的定性。镇海将军的封号和仪制都已拟好,但旨意暂时压下,等风头稍过,再行册封,更为稳妥。” 朝瑶点头,指尖无意识敲了敲腰上的玉佩:“师父思虑周全。西炎这边,玱玹向来以稳为主,他今日怕是没心思细想此事,不过大概也是冷处理、暗观察,对外模糊态度,加强情报。” “但不出三日,朝堂上必有议论。我们皓翎,姿态要做足,但动作不宜太快。给珞珈的,不能只是空头名号和一座营寨。” 我们?天下本一家,有德者掌之。她这一手倒是不分彼此。蓐收揣度须臾,心念电转,以玱玹来说公开讨论有损权威,且易引发不必要的猜忌,从实际利益出发,默许比反对更符合西炎当前利益。 “自然。”蓐收接口,声音平稳,“我今日已传信命人选定了临海一处风物颇佳的庄园,不日便可修缮完毕赐下,名义上是休养别院。” 朝瑶随口接道:“另从我的产业中划拨了两处盐场、三处渔港的五年经营权,算是给他的部属一条稳妥的生财之道,也是慢慢将他们的生计与皓翎沿海绑在一起。” 蓐收轻笑一声,回眸看了一眼防风邶,“这可是师父给你的私产,你不是最爱钱财,就这么给出去了?” “君之待臣,如日之照,月之明。臣之报君,如水之润,木之荣。君臣相得,国家安宁。”朝瑶将刚才防风邶给她的木盒拿出来,里面尽是他在中原赢下的赌资,也是她的小金库。 假模假样吹了吹手指,拿起面上两张灵矿的地契,好似割肉饲虎般塞到蓐收的手中,“珞珈到皓翎,代我贺喜。” 塞完赶紧脑袋一别,眼不看为净,一个劲冲蓐收挥手,“破财免灾,你快收好,免得我等会反悔。” “啧。”蓐收慢条斯理收好,揣进袖袍,“小师妹对别人大方,对我这师哥......一言难尽。” 他看了朝瑶一眼,“海防沿线,我们的人会增建三处明哨,五处暗桩。还会派一位官员常驻那边,协理安置事宜。” 听及于此,朝瑶回头懒洋洋地调侃蓐收:“师兄不愧是师父的心腹兼亲戚,思虑周全。” 蓐收只当听不出她的埋汰,故作高深:“愚者暗于成事,智者见于未萌。这道理,师门传承。” 两人语速平缓,谈论的虽涉及邦交、军务、财政的大事,却如闲话家常,偶尔如往昔说笑互怼几句。 落后半步的位置,精妙如尺量。?于前,防风邶和九凤既能听清朝瑶与蓐收的每一句交谈,又不会近到干扰那份属于旧日同门兼政务伙伴的独特氛围。 于后,则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们与更后方跟着的防风意映、离戎昶、西陵淳、小夭、涂山璟、涂山篌、赤水丰隆、辰荣馨悦等人隔开。后方那些低语、叹息、或探究的目光,皆在这半步之后,被两人强大而敏锐的感知无声地过滤、掌控。? 蓐收轻笑一声,“要织一张既柔软又坚韧的网。面子给足,里子攥紧。也好,珞珈此人,心思深沉,骤然给予高位厚禄反会让他疑心。徐徐图之,让他先安顿下来,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感受到皓翎的秩序与稳定,远比空口许诺有效。” 她点了点头,语气微冷,“西炎若问起,便说是安顿离散将士,抚慰地方,绝口不提任用二字。我们要的,是一个安稳的东海之滨,一个不再生乱的边境,至于珞珈是客将还是富家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皓翎的疆域内,就得按皓翎的规矩活。” 蓐收笑容温润依旧,只是眼底泛起了细微的波澜。垂眸时眼神有那么一刹那的?放空?,仿佛透过此刻神采飞扬的朝瑶,看到了许多年前,在皓翎王宫,与他为了术法招式、盐铁之利、律令之施争得面红耳赤、眼睛却亮如星辰的那个狡黠少女。 错过的,是她整个已然完满的星辰大海。他心下黯然,却也由衷为她欢喜。 “正该如此。此事急不得,三年五载,方能见真章。届时,他若真心归附,便是皓翎一良将;若仍有异志,那网,也该收口了。” 防风邶步履风流依旧,手中的折扇以慵懒的节奏轻轻摇动。他嘴角噙着笑,目光更多是流连在朝瑶被日光勾勒的柔和侧影上 听到蓐收谈及具体政务细节时,他眼底的笑意会沉淀为平静?。 知晓那些过往,懂得蓐收在她生命图谱中留下的、干净明亮的笔画。 朝瑶与蓐收沿着小径,又将几处细节敲定,诸如派驻官员的人选倾向圆滑老练的,盐场渔港的收益分成比例,以及对珞珈带去之人分散安置的具体步骤,皆在寥寥数语间达成共识。 将两人基于对皓翎国策深刻理解和对皓翎王行事风格无比熟悉的默契,以及彼此之间那种不可言喻的懂得,展现得淋漓尽致。 九凤面色无波,凤眸平视前方,仿佛一切交谈皆不入耳。当蓐收以那种熟稔而精明的口吻,与朝瑶逐一敲定盐场分成、官员人选时,九凤那冰封般的侧颜上,下颌线微微绷紧了一瞬。 看着蓐收以旧友兼同僚的身份,轻松地与朝瑶谈论正事或玩笑,九凤心中那点复杂,与其说是醋意,不如说是一种对既定事实的再次确认,以及一点对这位止步者际遇、漠然的感慨。 他的目光扫过蓐收带着笑意的侧脸,随即又归于空茫, 正事谈得差不多,气氛松快下来。蓐收忽然回头,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跟在稍远处、若有所思的赤水丰隆,转回头对朝瑶促狭地眨了眨眼,压低声音笑道:“说来,今日咱们这位赤水族长,可真是……别开生面。当众献礼,勇气可嘉,只是这眼力见嘛……”他摇了摇头,未尽之言全在笑意里。 防风邶摇扇的动作微微一顿,笑意从嘴角蔓延至眼底,化为一种?真实觉得有趣的玩味?。 朝瑶顺着蓐收的目光,也回头看了一眼丰隆。丰隆察觉她的视线,身体明显绷紧了些,眼神复杂。朝瑶却只是对他又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明朗坦荡,然后便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接蓐收的调侃去贬低或嘲笑丰隆,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超越个人好恶的通透:“师哥,你也别尽笑话他。丰隆此人,你我都知道,论行军打仗、打理族务、把握大势,他是个难得的明白人,甚至可称精明。” 她脚步放缓,声音在秋风中显得清晰而平和:“他今日之举,看似莽撞愚蠢,其实恰恰暴露了他最真实的一面,他是一个习惯了在明规则里行事的人。在他心里,喜欢一个人,就要把最好的、最能代表自己心意和实力的东西,正大光明地捧到对方面前。” “他认为这是诚意,是尊重,是男儿担当。这套逻辑,在他处理赤水氏的事务、在与西炎和其他氏族的交往中,无往不利。” “他的问题,不在于蠢,”朝瑶目光悠远,“而在于他试图用他熟悉的、应对事和利的法则,去套一个完全由情和人主导、且规则截然不同的局面。” 朝瑶左右斜眺两眼,玩味地压低声音,“他不了解凤哥和宝邶究竟是怎样的存在,也不完全了解我想要的是什么。他就像个顶尖的弈手,突然被拉进了一场没有棋盘、不讲章法的混战,还固执地想用定式去破解,结果自然是左支右绌,显得笨拙。” “更何况,人嘛,都有当局者迷的时候。越是聪明自负的人,在涉及自己真心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时,越容易被情绪裹挟,做出在旁人看来降智的举动。那不是智慧消失了,是心乱了。” “心一乱,再清晰的判断、再周全的考量,都会出现盲区。丰隆今日,无非是心动之下,又被现场情境一激,那点好胜心和表现欲压过了理智的权衡。说到底,他也是个活生生的人,有他的骄傲、他的局限、他求而不得时的失措。看明白了这一点,便觉得没什么可笑,反倒有些……人之常情的感慨。” 第535章 师哥与师妹 蓐收没有立刻接话,他侧头看着身边沐浴在阳光下的朝瑶,她眉显得格外柔和,眼底惯常的促狭笑意淡去,化作更为悠远的沉思。 片刻后,他轻轻“啧”了一声,摇头笑道:“好一个当局者迷,好一个心乱了。小师妹,你这双眼睛,看世情人心,真是比皓翎司天监的观星镜还毒。” 他何尝没有过心乱的时刻?只是他的乱,最终化为了沉默的转身与此后并肩同行的守护。 心下一时五味杂陈,那点黯然刚泛起,便被更强的理智与豁达压下。 他话锋一转,又恢复了那副带着精明的玩笑口吻:“不过话说回来,我这旁观者倒是清得很。看今日这场面,赤水族长这番明规则的攻势,怕是连你这混战棋盘的边都没摸着,就会被两位……”他目光意有所指地飞快扫过身后一左一右的影,“……给无形中化解于未然了。这份震慑力,比什么金毛犼、寒玉可管用多了。所以啊,” 他对着朝瑶眨了眨眼,“你这破财免灾,给珞珈是投的,我看啊,你自己才是真正找了个一劳永逸的辟邪法宝,还是双份的。” 朝瑶笑出声,毫无形象地翻了白眼:“师哥,你这张嘴,死的都能说成祥瑞!什么辟邪法宝,分明是两座搬不动、惹不起的大山!” 她嘴上嫌弃,眼里漾着明亮的光,那是被懂得、也被保护的安心。 还故意左右晃了晃脑袋,做出被大山压迫的夸张表情,灵动鲜活。 防风邶?摇扇的节奏丝毫未乱,极轻地笑了一声,笑声低哑悦耳,带着十足的受用与愉悦。看向蓐收背影的目光,也因这番识趣又精彩的解读,而多了几分?真正欣赏的缓和?。 此人,知情识趣,看得明白,说话也漂亮。 他的小骗子,总是能在嬉笑怒骂间,直指人心最幽微之处。她理解丰隆的蠢,也理解蓐收的止步,更理解他们的“独占”与“共存”之下,是何等复杂汹涌的情感与抉择。 防风邶微微吸了一口气,那气息中带着秋风的凉意,也带着一种尘埃落定、无比踏实的暖意。 九凤那双平视前方的凤眸,极快地闪烁了一下,默认却显得冰冷的满意。 大山?此事晚上可以和小废物好好研讨一下,何为大山。 他不在乎被比作什么,他在乎的是这份认知所代表不可撼动的现实。蓐收的调侃,小废物的回应,都再次巩固了这个现实。 小废物的话,何尝不是在映照他们自己曾走过,充满心乱与盲区的险径?她看得透彻,依然选择走向他们,这份选择本身,比任何誓言都更具分量。 他负在身后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克制住想要将她揽入怀中、确认这份拥有的冲动。 “不过师哥你说得对,”朝瑶笑够了,语气变得轻快而通透,“钱财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盐场渔港给了珞珈,若能换东海百年安宁,这买卖划算。至于我的私产……” 她狡黠地转了转眼珠,“没了再赚呗!反正有凤哥宝邶在,还有师哥你这尊皓翎财神爷照应,我还怕穷了不成?” 她这话将依靠说得理直气壮又天真烂漫,背后却是对这几人全然信任的底气,以及对物质得失真正的豁达。 她争利、爱财,是因为那代表能力与生存的保障;她舍财、轻利,是因为有比钱财更重要的情感与责任。 蓐收看着她这副赖定你们的小无赖模样,摇头失笑,方才心头那点因回忆而起的黯然涟漪,彻底被这鲜活明亮的现实驱散。 袖中的手指摩挲了一下那两张还带着朝瑶割肉温度的地契,心中暖意流淌。 这就是他选择成全的人,永远能在算计与真心之间找到最生动的平衡,永远蓬勃向上。 “是是是,西炎大亚、巫君殿下赖上我们,是我们的福气。”他故意把福气二字咬得意味深长,配合着拱手作揖的夸张动作,惹得朝瑶又想去捶他。 两人这般笑闹互怼,全然不似在谈论军国要务后的凝重,倒像是回到了皓翎王宫那些无忧无虑、斗嘴争胜的年少时光。 走在后面的?防风邶?,目光始终温柔地锁在朝瑶身上,看着她与蓐收斗嘴时眉飞色舞的样子,眼中笑意盈盈。 这是她放松和快乐的状态之一,而这份快乐,有蓐收的功劳,也因他与九凤的存在而毫无负担。他微微调整了一下摇扇的角度,让秋风更多地拂向朝瑶那边。 九凤?未参与这笑闹,但小废物那欢快的笑声,像是一种独特的韵律,悄然化开他周遭过于冰冷的氛围。 他依旧沉默,但紧绷的下颌线不知何时已然放松。他的目光,偶尔会从朝瑶笑得颤动的肩头,移到蓐收那张带着无奈又纵容笑意的脸上,再淡淡移开。 那眼神中,早已没了最初的审视与冰冷,融为淡漠的包容?。他接受了蓐收作为朝瑶过去与现在中一个特殊且正面的存在,就像接受一件已知,不会构成威胁的陈设。 对于蓐收,九凤的心境与相柳有着奇异的共鸣。 他们都清楚这位皓翎将军在她生命中的分量与特殊性。那是一种不同于他们二人极端、浓烈、充满宿命纠缠的情感,是另一种干净、明亮、令人遗憾的可能。 他们私下打过无数次,在妖力与心性的碰撞中承认了彼此的强度,也为了朝瑶学会了克制与共存。 面对蓐收,他们都有一种超越寻常嫉妒的?复杂心态?:认可其为人与品格,尊重其选择与风度,同时无比庆幸且坚定地守护着如今三人行的局面,绝不容许任何外力打破,包括昔日的可能。 朝瑶停下与蓐收的玩笑,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气的秋风,左右看了看。 左边,是九凤静默如山的侧影,墨发染日辉华;右边,是防风邶风流含笑的容颜,扇底生清风;中间前方,是蓐收温和睿智、等着她继续前行的目光。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眉眼弯弯,笑容变得无比柔软而满足。 伸出手,左手轻轻拽了一下九凤的袖角,右手扯了扯防风邶的衣袖,然后对着蓐收扬了扬下巴:“走啦,师哥,今日秋高气爽,三缺一备了好茶,你可得好好跟我说说,我不在的时候,皓翎还有哪些一言难尽的趣事。” 九凤顺着那微小的力道迈步,防风邶含笑跟上,蓐收忽做诧异地往后小跳一步,声音拔高到后面一群人恰好能听见,“你土匪啊!这时候还想着赢我钱,再这么下去我得变卖家产了!” “你先把之前打劫我的钱还给我。” 朝瑶......谁的戏浮夸?非得挠他个花里胡哨。 “要钱不如要我的命!” “我今天要给你卖到昙夜阁,让你亲戚拿钱赎人。” 狠话刚撂下,整个人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儿,猛地就朝蓐收扑了过去,五指成爪,当真带着点九阴白骨爪的架势,直冲蓐收那张写满了我好怕的俊脸。 可她身子刚离地不到三寸,左右两道影子比她的动作更快。 九凤?眉峰都没动一下,手臂一伸,精准地就捞住了朝瑶的左胳膊,往上一提。?防风邶?几乎同时出手,笑吟吟地握住了她的右臂,顺势还往上轻轻托了托。 两人动作轻车熟路,默契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一左一右,瞬间就把张牙舞爪的朝瑶给架在了半空,脚离了地。 “哎?!放我下来!凤哥!宝邶!你们帮谁呢!” 朝瑶冷不丁被架住,愣了一下,随即手脚并用地开始扑腾,两条腿在空中胡乱蹬着,活像只被捏住了后颈皮的猫崽,徒劳地挥舞着爪子,“蓐收!你给我站住!我今天非把你那身锦袍挠成流苏不可!卖了换钱!” 九凤?瞧着手底下这个还在吱哇乱叫、手脚乱刨的小废物,想起昨夜她一人挑辰荣四大将军,连她爹都下狠手。 再对比眼下这耍无赖的德行,心头那股子火气压抑不住往上冒。他手臂稳稳地架着她,没好气地低吼一声:“?小废物!给老子消停点!? 昨夜打架的劲儿呢?用在这挠人上?丢不丢人!” 他嘴上吼得凶,手臂却稳得很,生怕她真挣下去摔着。更不愿意承认,还没检查她身上的伤,怕她再闹下去,多添一份不愉。 防风邶眼里漾出笑意,比之前多出几分柔软痞气,不仅没松手,还凑近了些,对着朝瑶因扑腾而微微泛红的耳朵,压低声音,用十足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的语气笑道:“瑶儿,挠脸多不雅。喏,瞄着他右边袖子,我刚才瞧见了,里头鼓鼓囊囊,说不定还藏着私房钱……或者,皓翎新贡?” 被点名的?蓐收?早已退到三步开外,一只手捂着心口,另一只手颤巍巍地指着被架住的朝瑶,脸上的表情痛心疾首,声音扬得更高了,确保后面那群人都能听见:“看看!看看!这就是皓翎巫君的真面目!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就要对忠良之后、劳苦功高的师哥行凶劫财!还要卖去那种地方!苍天啊,陛下啊,师父啊,您看看您这徒弟!” 他演得投入,还不忘对着九凤和防风邶的方向拱手,“二位义士!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以后来皓翎的酒钱我包了!” “呸!谁要你包酒钱!那本来就是我的……我们的!” 朝瑶被架着还不忘斗嘴,打算去踢蓐收,可惜腿不够长,“你少在那里装可怜!上次打叶子牌,你赢我三颗东海明珠的时候怎么不说!还有上上次,骗我说师父赏的绯霞锦只剩一匹,转头自己做了两身新袍子!蓐收我告诉你,今天你这身袍子留定了!宝邶帮我按住他!” 防风邶从善如流,笑着应道:“好说。” 目光还真就转向了蓐收的袍子,似乎在打量从哪里下手比较方便。 九凤听得额角青筋微跳,尤其是听到“宝邶帮我”这几个字,架着朝瑶的手臂稍稍用力,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瞪着她:“你还指挥上了?老子看你是欠收拾!” 话虽如此,他眼神扫过蓐收那身确实价值不菲的锦袍时,也闪过极其细微类似挠坏了也得赔,麻烦的考量。 西陵淳?早就见怪不怪,低着头抿笑,眼睛亮晶晶的,朝瑶这模样与朝堂上相比生动极了。?防风意映轻轻摇了摇头,唇边带笑,低声道:“得,又开始了。看来今晚昙夜阁的生意是没指望了。” ?小夭?看得津津有味,扯了扯旁边涂山璟的袖子,小声道:“要不..咱们帮帮忙?我看蓐收大人那袍子确实挺值钱。” ?涂山璟?目光温润,含笑点头,心中对朝瑶能与身边人如此毫无芥蒂地玩闹生出一丝羡慕。 涂山篌?抱臂旁观,嘴角扯了扯,这么多年好似就她没变,随心所欲,无拘无束。 丰隆印象里的朝瑶,是宴会上机变百出的大亚,是玉山上凛然不可犯的圣女,私下市井无赖、鲜活狡黠,甚至带着点匪气的模样。 而九凤和防风邶,一个暴躁吼骂却动作小心,一个含笑纵容但附耳低语,特别是九凤哪里还有刚才半分高不可攀、令人心悸的强者威严? 馨悦瞧着哥哥眼里再次燃起那股欲欲跃试的光芒,心里直呼她哥是彻底栽了,朝瑶从出现开始,就没被她哥放在联姻对象这个篮子里衡量过,那一篮子都抵不过一个朝瑶。 闹了一阵,朝瑶也扑腾累了,主要是九凤架得稳,她压根没着力点。她喘了口气,忽然就不动了,眨巴着眼睛,看看左边面色不虞但手臂稳当的凤哥,又看看右边笑得像只狐狸的宝邶,最后看向前面还在做惊恐状的蓐收。 “行吧,”她忽然变了脸,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模样,拍了拍凤哥的手臂,“凤哥,放我下来,我不挠他了。” 又对防风邶甜甜一笑,“宝邶,我饿了,这次带栗子糕没?” 九凤哼了一声,这才和防风邶同时松手,将她稳稳放下。 “揣个木盒上山,哪有地方给你揣栗子糕?”防风邶晃动手臂,袖袍随动作左右起舞,空空如也。 朝瑶脚一沾地,立刻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袖,就像刚才那个张牙舞爪的不是她,冲着蓐收抬了抬下巴,语气恢复了倨傲,眼底满是笑意:“师哥,酒钱你包,栗子糕你也得赔我双份。不然……”她拖长调子,没说完,但威胁意味十足。 蓐收立刻放下捂心口的手,变脸似的换上如沐春风的笑容,快步上前躬身做请:“赔!双份!再加一碟酥油泡螺!师妹大人大量,找地方暖一暖,外面风大,仔细着凉。” 朝瑶满意地嗯了一声,背着手,像个得胜归来的小将军,率先举步。九凤和防风邶自然紧随其后,蓐收对后方众人笑着招呼了一句:“诸位一起,茶点管够。” 活色生香的闹剧,看得围观诸人神色各异,心思浮动。众人闻言齐齐点头,蓐收转身与朝瑶并肩,就近选择一处暖阁。 第536章 暖阁暗涌 看得眉眼弯弯的小夭,觉得妹妹这般鲜活模样比祭典上那尊完美的神像可爱千百倍。眼角余光不经意间扫过侧后方,那点轻松的笑意便微微凝在了嘴角。 她看见?赤水丰隆?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可那双总是锐利明澈的眼睛里,却燃着一种她颇为熟悉的光芒,像是在战场上看准敌方破绽、在谈判桌上盯死关键筹码时,才会迸发出混合着高度兴奋与志在必得的灼热。 这光芒,多年前他曾投射在她身上,后来熄灭了。如今,它重新燃起,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亮,死死地锁着前方那个正与防风邶一唱一和打趣蓐收的朝瑶。 而丰隆身旁的?辰荣馨悦?,脸上挂着无可挑剔,仿佛被眼前趣事逗乐的浅笑,可小夭分明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正无意识地反复捻着裙裾上的一颗珍珠,另一只手则轻轻按了一下丰隆的手臂,动作迅速。 小夭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她趁着涂山篌注意力全在前方,?举步那刻,极轻地往?涂山璟?身边靠了靠。涂山璟默契地放缓脚步,两人渐渐落在众人后方。 小夭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疑惑且探寻问道:“璟,丰隆和馨悦……今日可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我瞧着丰隆那眼神,不太对。” 涂山璟?的目光原本温润地落在她身上,闻言,温润底下便浮起一层无奈。 他轻叹一声,叹息还未出口就散在秋风里。同样压低声音,语速平缓:“午宴时,旁边玄铁笼关着的金毛犼,是丰隆送给瑶儿的。” 涂山璟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唇语的气流:“虽未明言,但其意已显。” 他目光越过小夭的发顶,快速掠过丰隆依旧灼灼的侧影,复又收回,眸底是洞悉一切的静水,“他尚未死心,或者说,更甚从前。” 小夭只觉得一股无名火混着强烈的保护欲倏地窜上心头。丰隆那眼神!送金毛犼!喜好!这路数,与当年对她何其相似! 可瑶儿是她的妹妹,是那个替她魂飞魄散、陪她走过三百年孤寂暗夜、将她从破碎边缘拉回、为她凝聚父亲残魂、救出母亲、成全她与璟、给了她尊荣却不涉险滩的妹妹! 瑶儿不是用来衡量利益、巩固联盟的合适选项,她是活生生的人,是历经千帆后自己选择归宿的人! 哪怕她知道防风邶就是相柳,哪怕她清楚九凤、相柳与瑶儿之间是淬炼过情比金坚的共生,哪怕她明白丰隆的追求注定是徒劳。 可她心里还是像被细密的针扎了一下,泛起一阵尖锐、为妹妹感到的不高兴。 凭什么用那种衡量过利弊的眼神看她妹妹?凭什么以为可以像当年对她那样,带着七八分算计、两三分欣赏就来争取? 可她这阵尖锐的不悦,撞上涂山璟那双沉静而包容的眼眸时,又渐渐被理智压了下去。 她看到了璟眼中那份更深的无奈与疲惫。 璟早就知道,以璟的智计,怎么会看不透丰隆那点心思?恐怕连哥哥对瑶儿那份不同寻常的沉默关注,璟也早已察觉。还有九凤和相柳……这局面何等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想起璟如今的心境。与篌和解,得她父母认可,他早已不是困于过往伤痕的涂山璟了。 他背负着家族,周旋于各方,却能在一片混沌中活得通透沉稳,智珠在握。可他依然有他的不能,朝瑶的局铺得太大,落子太过出人意料,牵涉的势力盘根错节,皓翎、辰荣、西炎……乃至整个大荒的暗流都与之相关。 有些话,看破了,也不能说破;有些火苗,看见了,也只能等它自己烧到尽头,或是在它即将引燃不可收拾的大火前,才悄然泼上一瓢冷水。 “他这是……”小夭蹙着眉,声音里带着不满,却也含着对璟处境的体谅,“难不成还想试试?瑶儿那边,分明已是铁板一块。” 今日席间的那番话,瑶儿不仅是说给在场女子听,想必也是说给丰隆听,瑶儿选人,而不是人选她。 涂山璟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安抚性地摩挲了一下,温柔而坚定。他唇角扬起淡淡的笑:“他知道不可能。但有时候,人执着的并非结果,而是执着本身。丰隆……是将瑶儿视作了一座必须攀登、否则就无法证明自己的山峰了。” 他目光悠远,“我今日在席间,看瑶儿的反应听她那几句话,便知此事难了。方才他那眼神……不过是又一次印证。我只能,在他真要踏错步、行差踏错时,尽力拉一把。终究是多年兄弟。” 他言尽于此,已道尽所有。 早已将每个人的心思、每段关系的边界、每步行动的后果都看得分明。他头疼于兄弟的不智,无奈于局面的胶着,却也只能在这喧闹前,握紧小夭的手,做一个清醒而沉默的守望者。 小夭反手握住他的手指,用力捏了捏,心头那点因丰隆而起的不高兴,渐渐化为了对妹妹选择的绝对信任,以及对身边人这份深沉智慧的依赖与心疼。 她抬眸再看前方,朝瑶已像只骄傲的小孔雀,被蓐收殷勤地迎进了暖阁,九凤和防风邶如影随形。 丰隆眼中那簇火,明明灭灭,不知是会被门内的温暖同化,还是会燃成更执拗的孤焰。 小夭别开眼,不再去看。她相信瑶儿,也相信璟。 有些路,旁人终究无法代行,有些心思,也只能由时间去沉淀或焚毁。 走进暖阁,朝瑶立刻让人摆了两张桌子,袖袍一挥,桌上立刻呈现昨日那两副玉牌,“来吧,咱们边乐边玩。” 暖阁内,既驱散了秋的寒意,又不缺秋的凉爽。 两张桌子一摆,玉牌一现,方才外头的嬉闹被隔在了门外,又化作了屋内更为松弛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热闹。 蓐收?一看那玉牌便笑了,毫不客气地率先撩袍在一桌的主位坐下,手指熟稔地抹过牌面:“这个好,这个好,比干坐着喝茶强。” 他在皓翎军营里没少被阿念抓着凑数,牌技磨炼得颇为油滑。 防风邶?唇角噙着那抹看什么都觉有趣的淡笑,施施然在蓐收对面落座,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后院赏月。?九凤?被小废物拽着袖子,不情不愿地按在了另一侧,嘴里还嘀咕着“麻烦”,可身体却坐得稳当,一双锐眼已经开始扫视牌面,她脑瓜子哪有那么多新奇玩意! 现在不仅得修炼,管手下妖族,还得研究她这些破玩意,否则又得小嘴巴巴,讲些歪门邪说。 一天天哪有那么多破规矩,这玩意还得分东南西北的规矩,那个规矩对她有利,就兴那方规矩。 朝瑶自己占据了最后一方,却不好好坐着。她今日一身利落劲装,此刻更是不拘小节,右脚踏在凳面上,左脚稳稳踩地,身子微微前倾,手里不知何时摸来一个酒瓶,时不时灌上一口,眼睛亮得惊人,盯着牌面时,那股专注劲儿不亚于推演军阵。 蓐收捏着牌,明知故问灵曜如今游历到哪里了?朝瑶坦然自若,一句干到大荒之外,周游海外列岛探幽猎奇,在众人面前将灵曜说的飘忽不定。 九凤瞟了一眼身旁的清茶,夺过小废物手上的酒瓶,仰头一口,眉头微蹙,“酒瓶灌甜水。” 朝瑶不以为然,拿回酒瓶,“我喜欢喝甜,你看不惯不喝就是。” “碰!”她扬声,啪地将一张牌拍在桌上,力道不重,却清脆利落,随即又飞快地摸牌、审视,整个动作有种市井赌坊里老手般的悍气。 实际打肿脸充胖子,啥赌术没有,全凭感觉走。 唬人的劲头十足,防风邶好笑地扫了小骗子一眼,不动声色给她喂牌,送张。九凤瞟了一眼小废物,打出一张她需要的牌,麻烦!还得哄她。 与她相比,旁边另一桌的?涂山篌?、?丰隆?、?西陵淳?和?离戎昶?,虽也言笑晏晏,但终究是端方氏族公子的做派,摸牌出牌都透着股从容不迫的雅致。 观战这边,?防风意映?、?辰荣馨悦?与?小夭?坐在一处软榻旁,?涂山璟?温文地立于小夭身侧,偶尔低声与她耳语一两句。 防风意映与辰荣馨悦仪态优美,小夭即便放松,腰背也是挺直的,言笑轻声细语,与那边单脚踩凳、提着酒瓶、偶尔还因为牌好而眉飞色舞的朝瑶,形成了鲜活至极的对比。 ?防风意映?的目光大多落在二哥那桌,偶尔与身旁的馨悦或小夭交谈,眼风从不曾飘向涂山篌所在的方向,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彼此默契的屏障。 ?涂山璟?与小夭说话时,语气总是格外温软,偶尔看向独自静坐的防风意映,眸底会一闪而逝,极淡的歉然与关切。 牌过几轮,?西陵淳?那边渐渐有些招架不住,规矩与玩法尚不熟练。丰隆精于算计,离戎昶十分老练,涂山篌稳扎稳打,他额角已见了细汗,出牌也犹豫起来。 朝瑶虽盯着自己的牌局,眼角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全场。 辰荣馨悦?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她脸上笑意未变,心思已转了几转。哥哥今日那金毛犼送得实在突兀,朝瑶席间那番人选我的言论更是敲打之意明显。 她不能任由这件事就这么含糊过去,至少,得探一探朝瑶的真实态度,也为辰荣氏,为她自己,圆一圆场面。 她起身朝朝瑶那桌走去,脸上绽开一个恰到好处有些许歉然与亲近的笑容:“瑶儿今日手气看来极旺呢。” 朝瑶正琢磨着出哪张牌,闻声抬头,看见馨悦,眼中飞快地闪过光芒,快得如同流星划过夜幕。 她脸上笑容比馨悦要灿烂随意得多,溢出些玩味:“馨悦这是要来给我送点喜气,还是看我赢得太多,想来帮谁翻本啊?” 说话间非常自然地朝?涂山璟?招了招手,“小涂涂,快来帮我打两把,我这手气不行,得养一养,嗯……小夭快去看看淳弟那边是不是被欺负惨了。” “意映啊,你快来看着你二哥的牌,帮我研究研究他这手艺。” 涂山璟?闻言,目光与小夭轻轻一碰,温顺颔首,走了过来。 他接牌的动作不疾不徐,坐下后只是略一扫视牌面,便已了然于胸,气定神闲地加入了战局。 “我二哥赢得还不是你的。”防风意映俏笑嫣然走向牌桌,坐在二哥身边的位置。 朝瑶顺势站起身,把酒瓶往九凤手里一塞,又拍了拍防风邶的肩膀,这才绕出牌桌。 走向窗边,指尖凝光,笑吟吟地看着馨悦,静待她下文。 暖阁窗边,一层水波般的流光在空气中隐隐一荡,随即归于无形,将内里的声音与景象悄然隔绝。 外间的牌局笑语、灯光毕剥,顿时变得朦胧起来,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琉璃。 馨悦见朝瑶如此通透,直接屏退所有人,设下禁制之术,心知机会正好,便也省了更多弯绕,微微敛了敛笑容,语气诚挚了几分:“瑶儿见谅。我哥哥今日冒昧,他那金毛犼送得鲁莽,怕是唐突了瑶儿,还望瑶儿莫要介怀。” 观察着朝瑶的神色,见她笑意不减,“哥哥他……性子直,有时认准了什么,便有些执拗。但他对瑶儿,确是真心仰慕,绝无轻慢之意。” 朝瑶听着,脸上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笑,顺手从旁边小几上拈了块点心丢进嘴里,嚼了两下,慢悠悠开口:“馨悦这话就见外啦。丰隆的心意,我领了。那金毛犼威风凛凛,我看着也喜欢。” 她话锋忽然一转,带着点戏谑,又像只是随口闲聊,“不过啊,这送礼物跟打牌一个道理,得看场合,看对手,还得看……自己手里有没有能压得住场的宝牌。有时候看着是一副好搭子,兴冲冲送出去,结果人家手里早攥着天胡的底牌了,那不是白忙活,还让自己下不来台嘛?” 馨悦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马上恢复如常。 朝瑶这话,既接了致歉,又委婉但无比清晰地堵死了任何可能性的暗示,还把道理裹在了玩笑般的俚语里,让人无法反驳,更无从生气。 “至于仰慕嘛,”朝瑶拍了拍手上的点心屑,眼神清亮地看着馨悦,语气真诚了些,“丰隆族长是英雄人物,他的欣赏,我记在心里。咱们辰荣、赤水、西炎,往后要一起做的事情还多着呢,这份同道的情谊,可比什么都实在,你说是不是,馨悦?” 馨悦是聪明人,立刻听懂了这层层意思。朝瑶给了台阶,也划清了界限,更指明了继续合作的方向。 心下虽为哥哥叹息一声,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清醒,以及对自己利益未被影响的庆幸。 第537章 卦象落地 辰荣馨悦?站在这片静谧里,看着?朝瑶?倚在窗棂旁,她心下那点因朝瑶先前回应而稍定的波澜,又被另一种更复杂的不解与不甘搅动起来。 她定了定神,脸上那抹诚挚里,终究渗出了掩不住的困惑与探究:“瑶儿的话,我明白了。哥哥的事……是他执拗,也是他没福分。” 她声音压低了些,含着世家贵女议论儿女情长、含蓄又直白的矛盾,“只是……我实在有些想不通透。蓐收大人也就罢了,出身、才干、情分,世人还能道一句郎才女姿。可那防风邶……” 她话未说尽,但眼底划过不易察觉的轻蔑,已道尽未尽之言——一个名声浪荡、身无紧要职司、终日似乎只知饮酒作乐的氏族子弟,除了一副好皮囊和些许哄人开心的伎俩,还有什么? “我哥哥待你,与当年待小夭,是截然不同的。”馨悦向前半步,语气愈发恳切,“当年或有权衡,可对你,他是真真切切动了心。自你来到中原,你所行所言,你所展现的一切……他看在眼里,刻在心里。这份心意,绝非虚妄。” 朝瑶一直安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窗棂木纹上划过。待馨悦说完,她才转过头,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淡去了一些,眼神清泠泠的,像浸在寒潭里的星子。 “馨悦啊,你哥哥待我,或许比待小夭时,多了十分炽热,少了三分算计。这我信。” 她微微偏头,似在斟酌词句,“可这份动心,里头有多少是冲着朝瑶这个人,有多少是冲着皓翎巫君、西炎大亚、玉山圣女这些名头,甚至……是冲着我背后辰荣军、西炎权、皓翎威这个念头去的?” 朝瑶含笑的语气里有种看透的寂寥:“我于他,更像一把绝世宝刀,一座无人登顶的孤峰。他心动,是想将这宝刀纳入鞘中为他增辉,是想在这孤峰上刻下赤水丰隆至此一游。这不是男女之情,这是征服之欲,是巅峰之人对另一座巅峰的执念。他爱的,是他想象中的、能与他并肩立于云端的朝瑶,而不是……” 眸光投向禁制外模糊的热闹人影,语气忽而变得轻快又缥缈,“而不是这个会为了几颗东海明珠跟师哥耍赖、会惦记栗子糕、会踩着凳子打牌、心里早就装满了荒唐人和麻烦精的普通女子。” 馨悦怔住,嘴唇微动,想反驳,却发现朝瑶每一个言外之意都踩中不可言喻的心思。 “至于防风邶……”朝瑶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馨悦,眉眼弯起,那点狡黠和暖意又回来了,“世人看他,是浪荡子,是无用之人。可我与他一处,自在。” 她说的很轻巧,却重若千钧,“不用想着权衡利弊,不用端着巫君与大亚的架子,不必担心哪句话会牵扯政局。他懂我的荒唐,我容他的放肆。这世间规矩、权位、名声的标尺,量不到我们头上。我要的,从来不是配得上,而是我愿意。” 她耸耸肩,“当然,他长得是真好,这也很要紧。” 馨悦张了张嘴,竟一时无言。 朝瑶不等她多思,话锋如流水般悄然转向:“馨悦,你即将母仪天下,成为西炎最尊贵的女子。那我倒想问问你,” 她的眼神变得深邃,带着探究,“你如何看待玱玹身边那些或倾慕、或依附、或有缘无分的女子?又如何看待……大荒各处,那些流传我与他有私情的香艳传闻?” 馨悦心头猛地一跳,指尖骤然收紧。这问题猝不及防且尖锐无比,她当年听到那些传闻,心里是慌张不安。 那日流言入耳,她正对着一面嵌螺钿的铜镜,试戴一顶新制的珠冠。金玉冰凉,贴在额际,却压不住心头陡然窜起的火。 玉山圣女、西炎大亚、皓翎巫君?……每一个头衔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她赖以生存的身份地位上。 民间声望?那是她作为贵女,再如何经营人脉、施舍恩惠也难以企及的民心所向。 最让她脊背发凉的,是那些从宫廷最隐秘角落流出的耳语,以及过往种种:太尊提起朝瑶时眼角不自觉的纵容,陛下与她是旧识且情意不输于大王姬。 玉山的第一位圣女,王母爱徒,甚至皓翎王那边传来几乎不加掩饰的宠溺回护…… 朝瑶究竟是什么人?鬼方族长的孙女?王母的关门弟子?与那刚归顺却让人捉摸不透的洪江大将军也关系匪浅? 背景一层叠着一层,如同雾里看山,以为看到了轮廓,转眼又被更深的云雾吞噬。 这种深不可测,比明确的威胁更令人心悸。 她嫉妒吗?自然是嫉妒的。嫉妒朝瑶能活得如此恣意张扬,仿佛世间规矩都是为她点缀的装饰;嫉妒她能得到那些站在权力顶端之人本能的偏爱与回护,那是一种超越利益算计、她无法理解的亲近。 但比嫉妒更汹涌的,是?冰冷的恐惧与深重的无力?。王后之位尚未正式册封,一切皆有可能。 若朝瑶真有那份心思……她拿什么去争?论权势,朝瑶自身便是庞然大物;论情分,陛下与她的默契旁人难及;论背景,她身后站着的是玉山、是鬼方、是皓翎、是西炎、甚至可能是整个辰荣旧部的潜在倾向。 那段时间,馨悦夜不能寐。她会在深夜反复揣摩玱玹每次提及朝瑶时的语气,分析朝瑶每次出现在公开场合的衣着打扮是否别有深意。她恨那些绘声绘色的流言,更恨自己不得不去在意这些流言。 她对哥哥丰隆燃起的那点心思,产生了一种扭曲的期待,若哥哥能娶到朝瑶,是否就能将她从潜在对手变为家族助力? 这念头像藤蔓缠绕着她,让她对丰隆的鼓励里,掺杂了太多属于自己的算计与惶恐。 此时馨悦强自镇定,端出最得体的回答:“陛下心怀天下,身边自有贤才助力。些许传闻,不过是无知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岂能当真?我……自是信陛下,也敬重瑶儿。” “真的只是谈资吗?”朝瑶逼近一步,目光如镜,照得馨悦几乎有些无所遁形,“你心里当真没有一丝芥蒂?不会在某个深夜,揣测那些女子谁更得他欢心?不会因那些将我与陛下编排得活色生香的传闻,而感到一丝不快,或……危机?” 馨悦的脸色微微发白。朝瑶的话,像一根针,挑破了她精心维持的从容表象,露出底下连自己都不愿深看的忐忑与欲望。 “身处我们这个位置,”朝瑶的声音缓和下来,更显语重心长,“被权势包裹,也被权势凝视。想要的东西太多——家族的荣光、个人的尊位、君王的爱重、纯粹的情意……恨不得天下好处占尽。” 她轻轻摇头,带着怜惜,“馨悦,还记得多年前我为你卜的那一卦吗?得偿所愿眼前景,过求反失镜中花。你心仪之人能给你如今想要的,但给不了你全部,尤其是那颗帝王心里最不可控、独一份的偏爱。若执意强求那求不得的,犹如逆水行舟,不仅徒劳,恐会风浪覆舟,连已握在手中的安稳都要失去。” 她看着馨悦眼中闪过的震动与恍然,知道当年的卦象在此刻终于找到了落点。“你看不透我与防风邶,正如旁人或许也看不懂你与陛下。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的取舍。我选我的自在,你守你的坤仪。但有一条需得明白,” 朝瑶指尖轻点自己心口,又虚指了一下馨悦,“在这权势场中,最忌既要、又要。看清自己真正能握住的是什么,看淡那些注定无法独占的,才能走得稳,活得久。否则,便是自己将自己架在火上烤了。” 馨悦极力让脸上的笑意自然明亮:“瑶儿通透,说得极是。倒是我想岔了,总拘泥于这些小处。往后辰荣氏,还要多仰仗瑶儿提点。” “互相提点,一起发财!”朝瑶深深看她一眼,指尖流光再次一闪,那层水波般的禁制悄然散去。 暖阁内的喧嚣与暖意瞬间涌回,牌桌上正传来涂山璟清润的报牌声和九凤不耐烦的咋舌声。 馨悦站在原地,如从一场大梦中骤然惊醒,背上竟沁出一层薄汗。朝瑶的话,连同那遥远的卦辞,在她心中反复撞击。 她看着已恢复懒散笑意、好像刚才只是闲聊了几句天气的朝瑶,又望向牌桌边眼神仍然不由自主追随朝瑶的哥哥丰隆,最后,目光落在自己精心保养的手指上。 祭典上的景象再次无比清晰地撞入脑海:万千亡灵如星河垂落,是她召来的;昔日威震大荒的辰荣四大将军,是她一人一剑挑落的;那轻描淡写的一句认爹、“认爷爷”,便将赤宸的凶名化为正统,将七代辰荣王的魂灵凝为支持。 洪江等人的沉默与追随,连她亲爷爷也默认,更是无声的宣告——她,朝瑶,才是如今辰荣旧部心照不宣认可的之后。 辰荣之后?。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馨悦的心上。 她这个依靠家族余荫、兄长支持、以及陛下对中原安抚需要而即将登上后位的辰荣贵女,在朝瑶这面镜前,显出了原形——不过是?旁支遗脉,是权势平衡的产物,是流于表面的符号?。 方才窗边朝瑶那些话,字字如刀,剔骨见髓。 哥哥没戏了,从来就没有过戏。他那份炽热,在朝瑶眼里,不过是征服欲的投影,可笑又可悲。所以防风邶再不堪,只要她愿意,那就够了。自己用世俗标尺去衡量,本身就是愚蠢。 既要、又要!这是最狠也最真的敲打。 她想要后位尊荣,还想要帝王独爱;想借朝瑶之力,又曾暗藏嫉恨防备。贪心不足,便是取祸之道。当年那句“过犹不及”的卦辞,此刻与朝瑶冷静的目光重叠,让她遍体生寒,又豁然开朗。 所有的情绪——过去的嫉妒、恐惧、不甘、算计——在这一刻,被绝对的实力差距和透彻的点拨,碾得粉碎。 朝瑶翩然走回牌桌,凑到九凤耳边不知说了什么,惹得他瞪眼,她却笑得开怀。馨悦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脸上那抹王后应有的雍容略带距离感的浅笑,重新浮现。 迈步,走向那片热闹。步伐稳定,裙裾不动。 从今往后,朝瑶于她,不再是需要防范的潜在对手,也不是可供评估的联姻对象。 她是?必须仰望的山岳,必须依靠的大树,必须维系好的、最强大的盟友?。 哥哥的心思?那已是无需再提的旧梦。自己的那点不甘?在绝对的力量和明确的界限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且危险。 辰荣馨悦走到软榻边,重新坐下,接过侍女递上的新茶,指尖温暖。她对望向她的小夭,回以一个更显轻松的微笑。 朝瑶挨着凤哥坐下,立刻不安分,开始指手画脚,脑袋凑过去指着他手里一张牌:“凤哥,打这张!这张准没错!” 九凤瞥她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再聒噪试试的威胁,“再啰嗦,我打你。”话听着凶,丝毫没把她那颗凑过来的脑袋推开,手指仍稳稳按着自己原定的那张, 等会,等会,等到太阳下山,这山也没下。小废物这个牌技还好意思指点自己?靠她那点手艺单枪匹马上场,能把家底输得底朝天。 一旁的?防风意映?瞧着这对“一个敢指挥,一个敢威胁”,忍不住以袖掩唇,低低笑出了声。 朝瑶听见笑声,呵呵尬笑两声,颇有些家教不严,见笑了的顽皮自嘲。 一点面子不给她留,回去就分房!眼瞅在凤哥这里讨不到嘴上便宜,她滴溜溜的眼珠一转,目光便落到了旁边气定神闲的?防风邶?……的牌面上。 防风邶何等机敏,手腕一翻,牌面便虚虚掩住,只留给她一个似笑非笑的侧脸:“怎么,在我这儿找突破口?瑶啊,贪多嚼不烂。” “小气!” 朝瑶撇撇嘴,却没真去抢。她目光在牌桌上逡巡一圈,蓐收肯定能给她互怼三百回合,只能精准地锁定了那位始终坐姿端正、神色温润、自带君子之风净化光环的?涂山璟?。 哎嘿,就你了! 第538章 看门狗 朝瑶脸上瞬间绽开一朵极灿烂、极纯良的笑花,身子微微朝涂山璟那边倾了倾,“璟。” 这一声唤,让正在看淳弟牌的?小夭?背脊微微一僵,心头警铃大作。 涂山璟抬眸,温润的目光看向朝瑶,姿态从容,心里本能地升起警惕:“瑶儿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 朝瑶眨巴着那双看似无辜的大眼睛,语气充满了真诚的赞叹,“我就是觉得,璟你这牌打得……真是深谋远虑、算无遗策啊。瞧瞧这牌序,这留张,步步为营,环环相扣,不像临时起意,倒像是……嗯,提前推演了千百回似的。” 她眼神瞟向小夭,又飞快收回,笑得像只偷到油的老鼠,“这份心计,这份耐性,佩服,佩服!” 这话听着是夸,可仔细一品,分明在暗指涂山璟心机深沉、算计过头,连打牌都像在布局。 偏偏她说得一脸崇拜,让人反驳都像是不识好歹。 涂山璟?执牌的手指顿了一下,面上笑容未变,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纵容,温声道:“瑶儿过誉了,不过是随意玩玩。” “随意玩玩都能如此厉害,那认真起来还了得?” 朝瑶立刻接上,又往前凑了凑,故作关切,“璟,你近日是不是操劳太过?我瞧着你方才算牌时,似乎……比往日慢了那么一星半点?可是族中事务繁冗,或是……嗯,有什么心事牵绊了神思?” 这哪里是关心!这分明是拐着弯说他为情所困或家族事忙导致水平下降!?小夭?在旁听得,后槽牙都痒痒了,恨不得立刻把这专会捅软刀子的妹妹拎起来,丢进外面的莲池里涮一涮! 可众目睽睽之下,她只能维持着笑容,嘴角扯出略显僵硬的弧度,暗自磨牙。 防风邶?轻笑出声,慢悠悠道:“璟乃涂山氏脊梁,日理万机,打牌慢些也是常理。瑶儿你如此体贴,不如帮璟看看,下一张该出什么,也好让他歇歇心?” 九凤?直接嗤了一声,懒得评价这小废物撩闲的幼稚行径。 蓐收?呷了口茶,悠悠飘来一句:“师妹,你这关切人的方式,真是别致。专挑那脾性最好的下手,柿子捡软的捏,功夫见长。” 朝瑶立刻瞪回去:“师哥你酒钱还没结呢!栗子糕也没上!少插嘴!” ?离戎昶?看热闹不嫌事大,猛地开口,还向涂山璟挤眉弄眼:“爷们这话说得在理!璟啊,不是我说你,你这牌打得,是透着一股子谋定后动的味儿,味传到这里我都紧张!放松点,放松点,又不是在谈几百船货的买卖!” 涂山篌?的目光在涂山璟微显无奈的脸上扫过,又掠过小夭强忍的表情,嘴角动了动,端起茶杯,淡淡道:“二弟向来思虑周全,牌局如世事,谨慎些也是应当。” 丰隆?握着牌,对离戎昶的调侃扯一下嘴角,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笑得狡黠如狐的朝瑶吸引。看她对着涂山璟巧笑倩兮、言语机锋,看她与九凤、防风邶之间那种旁人插不进的亲昵与随意,再看她对蓐收的肆无忌惮…… 强烈混合着挫败与自嘲的酸涩,猛地冲上心头。 他到底哪点不入眼?论军,能沙场浴血;论权势,四世家之首的族长;论真心,他此番毫无保留!可小夭当年选了涂山璟,如今朝瑶眼里偏偏对他,就只剩下一堵无形的高墙?! 眼神深处的火光,在看向朝瑶时不可避免地黯淡了几分,化作一片晦涩难明的阴影。 朝瑶似乎浑然不觉自己又搅动了一池春水,察觉了也懒得理会。她见涂山璟被她关切得无言以对,越发来了兴致,伸手抽出一张牌,“啪”地打出去,正好是涂山璟接下来可能需要的一张关键牌。 她扬起下巴,冲着涂山璟眨眨眼,一副快夸我的表情:“璟,看,这张可是我专门喂给你的!够意思吧?免得你算得太辛苦,万一心力交瘁了,有人可要心疼的。” 说着,还故意瞟了一眼小夭。 小夭?:“……” 她感觉自己的手指已经捏得咯咯作响了,脸上的笑容越发温柔和煦,只是那眼神,已经快把朝瑶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涂山璟看着那张被施舍过来的牌,又看看眼前这笑得像只得意小狐狸的朝瑶,再感受小夭快要实质化的怨念,终是忍不住,抬手抵唇,低低咳嗽了一声,清俊的眉眼间,漾开一片真真切切、无可奈何的笑意。 真是……糖浆裹着毒液,鹅绒里藏着匕首,偏偏你还没法真跟她生气。 暖阁里笑语喧哗。朝瑶像只忙碌的蝴蝶,这边撩一下,那边戳一下,搅动一室活水。 唯有馨悦,静静啜着茶,将这一切喧嚣与暗涌尽收眼底,心中那片冰冷的安宁,越发沉静。 正在朝瑶如鱼似水的时候,被屋外一声突兀、拖着委屈的喊声硬生生斩断。 “瑶儿!” 声音未落,一道小小的白色身影已如炮弹般冲了进来,直扑朝瑶。若非?九凤?就在近旁,反应快得只剩残影,一把揽住朝瑶的肩将她带得旋了半圈稳住,那冲力怕是能将她连人带凳撞翻。 即便如此,朝瑶也被带得一个趔趄。她抬眼看去,只见?无恙?顶着一头微乱的银发,小脸上还沾着点灰,最扎眼的是额头上好大一块红肿。无恙正指着自己额头,圆溜溜的虎眼里汪着两泡要掉不掉的泪,委屈得不行:“他们打我!还骂我们是骗子!” 屋内霎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紧随无恙进来的,是面色寒如冰封、唇线抿得死紧的?小九?,他玄衣劲装的下摆有一处明显的撕裂。再后面,是抱着手臂、下颌扬得比天高、但衣襟上也沾染了尘土的白发少年??,他那双锐利的鹰眼里全是压抑的怒火与不屑。 涂山璟和小夭认出是毛球,此刻该唤晏翛。 九凤目光从无恙额头的红肿扫过,落在三个小家伙一身狼狈却强撑的气势上,眼底那点因被小废物差点被撞倒的戾气,瞬间被一片沉郁的狠厉取代。 他盯着无恙,声音冷得掉冰渣:“慌慌张张做什么?这副死样做给谁看?” 无恙被凤爹一瞪,那汪眼泪到底没敢掉下来,瘪着嘴刚要说话,门口脚步声再响。 禹疆?一身西炎将军常服,神色凝重,快步而入。他身后跟着一位女子,容颜清丽却如高山积雪,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赤水献?目不斜视,但细看之下,唇色比平日更白几分。 禹疆一眼扫过屋内情形,尤其在看到无恙额上的伤和大亚微沉的脸色时,心头便是一紧。他拱手,语气带着明显的歉意:“大亚,诸位,惊扰了。此事乃辰荣山守卫失察,禹疆特来致歉。” 他语速加快,简要说明:“这三位小友在城中久候大亚未归,便上山来寻。至山门时,值守侍卫……以近日冒充求见大亚者众为由,未予通传,言语间起了冲突,继而动起了手。” 他看了一眼身旁如冰雕般的赤水献,“献巡防恰至,见有人在山门争斗,上前制止,出手时……不慎误伤了这位小友。禹疆曾在清水镇有幸与三位小友有过一面之缘,认出后,知事态恐有误会,特带献前来说明,并致歉。” 他说得还算委婉,但意思已到,侍卫狗眼看人低没通报,两边打起来了,赤水献误伤了无恙。 防风邶?不知何时已放下了牌,倚在椅背上,指尖闲闲敲着桌面,闻言轻笑一声,目光落在小九和毛球身上,语气玩味:“哦?这么说,是你们三个……技不如人,吃了亏?” 他笑得春风和煦,可那眼底深处是一片毫无温度的寒潭。 朝瑶听完,脸上笑意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看向无恙时轻声细语:“下次给你们留张牌子,我再给他们说一声,我在辰荣山你们直接进。”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无恙额头的红肿,一股温和的灵力渡过去,那红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了下去。 她抬起眼,目光先掠过一脸杀意几乎凝成实质的九凤,又对上防风邶那双含笑却冰冷的眸子,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安抚住自家两位煞神,她才转向禹疆和赤水献,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暖阁的气温都降了几度:“禹疆将军的意思是,我的人,在辰荣山脚下,因侍卫玩忽职守、以貌取人不得通传,争执之下,反被辰荣山守将误伤?” 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辰荣山何时立下的规矩,访客不论真假,可不经通禀主人,便由守卫擅自裁定、乃至动手驱逐?更何况...” 她目光如冰刃,扫过无恙三人虽狼狈却难掩贵气的衣着,“他们三人这般穿戴气度,像是寻常攀附之辈?侍卫眼瞎,莫非守将也看不出?” 赤水献声音如其人,冰冷平板:“山门重地,禁止私斗。彼时情状混乱,末将职责所在,出手制止。误伤之事,末将愿领责罚。” 丰隆?见状,忙起身打圆场:“大亚息怒,赤水副将一向恪尽职守,此事恐是误会。侍卫无礼,定当严惩。至于误伤……” 他看向无恙,“所幸伤势不重,不如……” “不如什么?” ?九凤?打断了他,缓缓转眸看向丰隆,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沉睡的凶兽睁开了眼。“我的人,再怎么不成器,也轮不到外人来教训。尤其是……” 他目光锁死赤水献,“被看门狗咬了的主人打伤。” 这话已是极度不善,直接将赤水献比作了看门狗。暖阁内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冰冷刺骨,杀意如实像蛛网,黏在每个人的皮肤上。馨悦?心头剧震,她知道再不开口,事态将彻底无法挽回。 她强压心悸,脸上绽开一抹极力维持镇定的笑容,声音放得柔缓清晰:“凤兄言重了。赤水副将执掌山防,一贯以军规为上,今日想必是情急之下,判事有失周全,绝非有意怠慢诸位与无恙。” 她目光扫过朝瑶,带着恳切的斡旋之意,“今日原是大家齐聚的好日子,些许误会,说开了便好。若因值守士卒无礼与一时失手,伤了彼此和气,反倒不美。” 涂山篌?亦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地补充:“馨悦所言甚是。既是误会,惩处失职侍卫便可,不必大动干戈。” 听见大哥所言,涂山璟微微皱眉一刹,静观其变。 ?离戎昶?心里早已叫苦不迭,暗自嘀咕:打谁不好,非得打这几位爷亲手带大的心肝肉!这不是老虎头上拍蚊虫,找死么! 可他面上不敢再如之前般随意调侃,只沉默观望。 本就是守卫失职,西陵淳见朝瑶脸色泛冷,自然是站在朝瑶这边。小夭走上前仔细端详小九和毛球一番,见他们无事,放下心来。 赤水丰隆?脸色极为难看。赤水献是他族中英才,更是辰荣山防务的重要支柱。 于公于私,他都不能坐视。 可方才他出言圆场,已被毫不客气地驳回,此刻见妹妹馨悦出面,他只能将更多话压在喉头,目光复杂地看向朝瑶,期待她至少能给馨悦、也给他赤水氏一分薄面。 禹疆?脸色一变,猛地踏前一步,挡在赤水献身前,对着九凤抱拳,姿态放得极低:“大人息怒!此事归根结底,是末将治下不严,御下无方!献所为,皆因军规森严,心急维持山门秩序。所有责罚,禹疆愿一力承担!请大人高抬贵手!” 知朝瑶护短,他此刻只想保住赤水献。 朝瑶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目光在禹疆紧绷的身体、赤水献冰封苍白的脸、以及丰隆混合着焦虑与期盼的眼神上快速掠过,脑中思绪电转。 第539章 实力碾压 片刻沉寂,漫长得令人窒息。 朝瑶轻轻吐了口气,先是对馨悦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些:“馨悦有心了。” 这一句,给了馨悦作为未来王后出面调停的体面。 随即,她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只是,今日之事,已非区区误会或失手可轻描淡写揭过。” 她向前一步,站在九凤身侧稍前的位置:“第一,辰荣山门,代表的是体面与规矩。侍卫玩忽职守、以貌取人、拒不通传,是失职;争执之下,守将不先问缘由、不禀主人,便直接出手伤了我明明白白告知了身份的客人,更是僭越与无能。这规矩若今日不立,日后是否任何阿猫阿狗,都可以在辰荣山地界,替我决定谁能进、谁该打?” 她冰刃般的目光刮过禹疆和赤水献:“第二,无恙他们年纪小,修为浅,冲动了些,自有我与他们的义父管教。但....”语气陡然加重,“他们再不是,也是我朝瑶亲手养大、亲自教养!打他们,便是在打我的脸。若今日因为他们是孩子、因为伤得不重、因为各位说情,就轻轻放过,那我朝瑶日后在大荒,还有何颜面立足?我的人,岂不是谁都可以来踩上一脚?” 说到这里,她特意看了一眼丰隆,语气稍稍放缓:“第三,丰隆族长在场,赤水副将又是赤水氏俊杰。看在馨悦与丰隆族长的情面上,我更不能让此事含糊过去。否则,外人岂不是要说我朝瑶恃强凌弱,不给你们二位、不给赤水氏交代?” 丰隆闻言,心头一紧,知道朝瑶这话是将事踢了回来,更是将管教不严、纵容下属冒犯的潜在帽子,轻轻扣在了赤水氏头上。 他若再求情,反而显得赤水氏不懂规矩、包庇下属了。 朝瑶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最后目光落回九凤身上,声音清晰而果决:“凤哥。” 九凤侧目看她。 “他们有错,我们回去自会教导。但外人出手伤了他们,还损了辰荣山的规矩,这笔账,不能不算。”朝瑶一字一句道,“既然禹疆将军愿代下属承担,那便请凤哥,亲自指点一下禹疆将军,也好让辰荣山上下,以及所有今日在场的人都看清楚、记牢了:辰荣山的门该怎么守,我朝瑶的人,又是什么分量!” 离戎昶?听得暗暗咂舌,这爷们……杀人诛心,不过如此。几句话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把道理全占住了。 馨悦?嘴唇动了动,终是无声叹息,知道朝瑶心意已决,且句句在理,自己再无法置喙。她看向丰隆,轻轻摇了摇头。 丰隆?面色铁青,却也只能沉默。朝瑶的话,把他和赤水氏都架在了“需要被给交代”的位置上,他还能说什么? 九凤看向禹疆,嘴角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你承担?好啊。” 他甚至连手都懒得从袖中拿出,“接得住,此事作罢。接不住……”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杀意已弥漫开来。 禹疆?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周身湛蓝的水灵之力轰然爆发,整个暖阁瞬间充满了潮湿沉重的威压,桌椅上的杯盏微微震颤。此刻全力施为,气势惊人,连丰隆、涂山篌等人都下意识后退半步,面露凝重。 九凤只是静静站着,连衣角都未曾被那汹涌的灵力气浪吹动分毫。 下一瞬,禹疆动了!他深知先机重要,身形化为一道疾电蓝光,直扑九凤,手中凝出的水刃锋锐无匹,带着撕裂一切的决绝。 他必须逼对方出手,才有周旋余地。 可是,没有周旋。 众人只觉眼前猛地一花,那骇人的蓝色光芒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却绝对无法逾越的墙。 一声并不响亮却沉闷到让人心口发堵的?砰?响! 九凤的身影似乎微微晃了一下,又似乎根本没动。众人定睛再看时,只见?禹疆?整个人已如被洪荒巨兽正面撞击般倒飞出去,速度快得在空中拉出一道残影,“轰隆”一声巨响,重重砸在暖阁另一端的朱红梁柱上!那需要两人合抱的坚硬梁柱,竟被撞得木屑纷飞,显出一个清晰的凹痕! 禹疆滑落在地,单膝跪地,一手死死捂住腹部,脸色惨白如纸,喉头滚动,一口鲜血被他强行咽下,但嘴角仍溢出一缕鲜红。 他抬起头,看向依旧站在原地、仿佛只是随意拂了拂衣上尘埃的九凤,眼中尽是骇然与难以置信。 一脚!? 仅仅是一脚!甚至没人看清他是如何出脚的!号称神族第一高手的禹疆,在他面前,竟连一招都走不过! 暖阁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这简单粗暴、却又恐怖到极致的实力展示震得魂飞魄散。 离戎昶?张大了嘴,半晌,才干巴巴地挤出一点声音,打算用玩笑驱散这令人窒息的恐惧:“……爷、爷们,您家这位……宠孩子宠得,是不是有点太……霸道了?” 他本想说离谱,临时改成了霸道。 知道九凤实力高深,但不曾想禹疆连一招都没走过,神族第一高手,真他妈够都丢人,先是玉山被灵曜三王姬打得无还手之力,又被苍梧当众教训,还差点废了。 朝瑶收敛了所有冷意,弯起了唇角,她走到九凤身边,很自然地挽住他垂在身侧的手臂,抬眼看向离戎昶,语气轻快却不容置疑:“我乐意。我家的宝贝,我想怎么宠,就怎么宠。有问题?” 莫名有点心疼禹疆了,人外有人,山外有山,禹疆每次都能碰见海外仙山。 她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面色惨然、下意识向前挪了半步却又死死钉在原地的赤水献脸上停顿一瞬,“还是说,诸位觉得,我的人,在辰荣山的地界,活该被怠慢,被欺辱,被打伤了还得忍气吞声?” 没人敢接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涂山璟轻轻闭了一下眼,并非不忍看,而是在那一瞬间,将朝瑶方才掷地有声的话语、九凤毫无花哨却碾压一切的一脚、以及此刻禹疆的惨状与赤水献死寂般的苍白,在心底迅速过了一遍。 理,是站住了。 从辰荣山的规矩,到主客尊卑,再到不容侵犯的家族权威,朝瑶每一步都踩在最无可指摘的线上。他甚至能清晰地勾勒出,明日此事传开,朝堂之上、大荒之中,那些精明老辣之辈会如何评说——大亚严明,治下如山,辰荣规矩重立。 可正因为看得太清,那心底泛起深重冰凉的?无力感?。这理的代价,是禹疆可能根基受损的伤势,是赤水氏颜面扫地的难堪,是陛下麾下重要将领与中原大族之间骤然绷紧的弦。 后续的斡旋、安抚、平衡……桩桩件件,都是难题。 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一动,于桌案之下,轻轻覆上了身旁?小夭?的手背。 手背上传来璟掌心温润却坚定的触感,小夭反手握住,指尖用力,仿佛要从这无声的扶持中汲取一点力量。她侧过头,与璟的目光悄然相接。 她同样被那雷霆一击所震慑,但更让她心绪翻腾的是朝瑶。她的目光从禹疆身上移开,落回那个站在九凤身侧、神色已然恢复平静的妹妹身上。 方才朝瑶那番话,条分缕析,堵死了所有退路,将一场冲突生生拔高到立威肃纪的高度。 如今瑶儿真是半步都不肯退,半点亏都不肯吃了。她理解,认同这其中的必要,若易地而处,有人如此怠慢玱玹、怠慢瑶儿、伤及她在意之人,她也会怒不可遏。 蓐收?端着早已凉透的茶,垂眸掩去眼中的精光。禹疆被击飞那瞬,赤水献那万年冰封的脸上,出现了好似崩裂的惊痛,她垂在身侧的手,指甲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禹疆挣扎起身时,第一眼看的不是九凤,也不是朝瑶,而是赤水献的方向,尽管很快移开。 蓐收心中暗叹,这禹疆倒是个情种。只是这实力……如今在九凤面前不堪一击。 这大荒的水,真是深不可测,所谓的第一高手,在真正巅峰的眼中,恐怕与孩童嬉戏无异。 丰隆?和?涂山篌?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骇然与深深的无力。他们本想圆场,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言辞都显得苍白可笑。 九凤任由朝瑶挽着,那身恐怖的杀气已缓缓收敛,但余威犹在。他看都未再看禹疆和赤水献一眼,只对无恙三人淡淡道:“丢人现眼,滚回去洗脸。” 无恙缩了缩脖子,和小九、毛球一起,乖乖溜到朝瑶身后站好,哪还有半点刚才的委屈和怒气,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老实得不得了。 朝瑶松开九凤,看向勉强站起的禹疆和脸色苍白的赤水献,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辰荣山守卫,玩忽职守,以貌取人,全部革职,逐出军营。今日当值将领,杖责一百,以儆效尤。禹疆将军治下不严,御下无方,本当重罚.......” 朝瑶的声音平稳无波,却让禹疆本就惨白的脸色更灰败一分。她目光掠过禹疆,又扫过紧绷的赤水献,继续道:“念你曾为皓翎旧将,如今亦在陛下麾下效力,更兼方才主动担责,尚有担当。便罚你俸禄三年,于辰荣山脚思过崖上面壁三月,静思己过,好生想想何为规矩,何为本分。”? 涂山璟?闻言,眼底深处微微一动。罚俸、面壁,看似严厉,实则未伤根基,更未触及西炎将军的根本职衔。尤其思过崖就在辰荣山脚下……这哪里是单纯的惩罚? 璟心中那沉甸甸的无力感,因这精妙的一步,竟松动了些许,转而化作一丝复杂的叹服。 她不仅站住了理,还把后续可能发酵的麻烦,提前装进了自己设定的笼子里。 朝瑶视线转向赤水献,语气稍缓:“赤水副将,你行事鲁莽,不问缘由便对已表明身份的来客出手,有失守将之职,更险些酿成大祸。” 她刻意停顿,看着赤水献咬紧的牙关,“但念你初衷是为维护山门秩序,且……方才也已受惊不浅。便罚你俸禄一年,暂卸副将之职,于军中戴罪历练,以观后效。何时复职,看你日后表现,也看赤水氏如何管教子弟。” 最后一句,轻飘飘地落在了?丰隆?头上。丰隆只觉得脸颊一阵发烫,这哪里是给赤水氏交代?这分明是将“管教不严”、“需戴罪立功”,牢牢贴在了赤水氏身上,还让他这个族长不得不承情——朝瑶毕竟“从轻发落”了。 他喉咙发干,半个字也反驳不出,只能僵硬地拱手:“……大亚处置公允,丰隆……代赤水氏领罚,日后定当严加管束。” 蓐收?适时地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打破了裁决后的沉寂。脸上挂起略带玩味的笑容,看向勉强站直身体的禹疆,语气轻松:“禹疆将军啊,要我说,你这神族第一高手的名头,有时候也是个甜蜜的负担。走到哪儿都容易让人想掂量掂量斤两。今日吃这一脚,未必是坏事。在这辰荣宝地、思过灵崖静静心,沉淀沉淀,说不定因祸得福,修为瓶颈反而松动了呢?” 他笑得越发和煦,“总比……呵呵,有些连静心反省机会都求不来的人,运气还是好上那么一点点的。” 这话听着是安慰,是打圆场。可落在禹疆耳中,字字刺心。掂量斤两暗指他名不副实,因祸得福是反讽,运气好更是扎心。 对比当年在玉山被灵曜戏耍、在清水镇被苍梧几乎打废,如今在九凤脚下留得性命,似乎确实是运气。 蓐收与朝瑶交换了一个难以察觉的眼神,彼此心照不宣。一个立威裁决,一个插科打诨补刀,配合得默契无间。 防风邶?悄无声息又倚回了椅背,手里拈着一枚玉质的筹码,慢悠悠地转动着。他笑意慵懒,仿佛眼前一切不过是一场无聊戏码。 那半垂的眼睫下,眸色幽深如寒潭。? 禹疆威信受损,短期内难堪大用。赤水献兵权暂失,赤水氏在辰荣山的触角被斩了一截。瑶儿顺势清理门户,还将一颗不安分的棋子捏在了手里。 他心念电转,已将眼前局势利弊、后续可能、乃至如何利用此事为朝瑶谋取更多主动权,都在心底过了一遍。 静到近乎冷酷的算计,在防风邶这副风流皮囊下,无声流淌。 第540章 意志重合 防风意映?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轻轻抚掌,笑意盈盈地开口,声音如清泉击玉,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好了好了,正经事说完了。这牌局被耽搁了这许久,我的手可早就痒了。” 美目流转,看向朝瑶,带着几分娇俏的埋怨,“瑶儿,你这庄家当得可不称职,风波是你家的人引来的,戏也是你家的人唱的,如今戏散了,是不是该重新开局,补偿补偿我们这些受惊的看客?” 她眼波微动,扫过桌案,“还是说……咱们之前的彩头,得因为方才这场额外加演,往上翻一翻才行?不然,可压不住惊呢。” 朝瑶从九凤身边走回牌桌主位,闻言展颜一笑,笑容明媚灿烂,如同刚才那个冷酷裁决、言语机锋的大亚从未存在过。“意映说的是,是我的不是。” 她衣袖一拂,重新坐下,“彩头翻倍!就当给各位压惊了。来,凤哥,宝邶,馨悦,丰隆,篌,璟……咱们接着玩!” “淳弟,你傻站着干嘛,快点啊。” 突然被叫到的西陵淳,还沉浸在刚才难以自拔,用脚踢的?自个连怎么出脚都没看清,这大荒之中到底还有多少隐姓埋名的高手? 离戎昶出手拉了拉西陵淳,“快点吧,等会你姐姐再来一脚,这山都得塌。” 再慢点,等会另一个也不装了,一家三口一人一脚,今日得抬个人下山躺板板了。 九凤?哼了一声,算是回应,也坐了回去,只是周身那生人勿近的气场依旧强烈。 防风邶?随手将筹码抛回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笑道:“翻倍好,我就喜欢大的。” 辰荣馨悦?暗松了一口气,连忙笑着附和,只是笑容里多了几分谨慎。 丰隆?和?涂山篌?等人也只得重整神色,纷纷落座,只是心思是否还在牌上,便只有天知道了。 无恙、小九、毛球?乖乖站在朝瑶身后阴影里,大气不敢出,但彼此交换的眼神里,却藏着大仇得报的痛快与对凤爹武力的无限崇拜。 无恙.....他这戏可没白演,别说赤水献的修为确实高,但自己也不差,要不是她突袭,怎么可能被她灵力伤着额头。 小九瞧着无恙低头思索的模样,在山门还暴怒,杀意四溢,进门就往眼睛上抹东西,真会来戏。 毛球.......你们俩还美?没看见刚刚宝邶阴冷的眼神? 朝瑶见凤哥脸色紧绷,玉牌都要捏碎了,冲着无恙、小九、毛球使个眼神,带着他们在暖阁门口玩。 无恙看见瑶儿的眼神,喜笑颜开,猛地被凤爹盯住,赶紧抿着嘴,跟着瑶儿灰溜溜走。 小九和毛球紧跟其后,生怕被落下清算。 暖阁的门在身后轻轻掩上,隔绝了内里重新响起、略显克制的牌局声响。 朝瑶袖袍一卷,摸出一枚莹润剔透、内里仿佛有流云霞光辗转的玉珠,只有鸽卵大小,在她掌心滴溜溜转动。 无恙?眼睛一亮,那点装出来的委屈和害怕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搓着手就要扑上去:“瑶儿最好啦!这是……流云追月?” 小九?抱着手臂,但眼神也追着那珠子,心生向往:“补偿么?这算挨个巴掌得个宝贝?归我们了?” ?毛球?警惕地看了看暖阁窗户,压低声音:“玩归玩,小声点……宝邶爹那眼神,我羽毛都要竖起来了。” “现在知道怕了?” 朝瑶睨了他们一眼,指尖轻弹,那玉珠倏地化作一道流光,在廊下有限的空间里灵巧穿梭起来,轨迹难以捉摸,“在山门的时候,不都挺威风的么?特别是某只小白虎……” 她目光落在无恙身上,似笑非笑,“眼泪说来就来,抹眼睛的东西,准备得挺齐全啊?” 无恙扑向流光的动作一顿,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嘿嘿干笑:“我那不是……情势所迫嘛。那冷脸女人修为是不低,偷袭也狠,可要真伤到我额头?那不能够!我就是看准了她灵力属性偏寒,故意让那处气血凝滞了一下,显得肿得厉害些……” 他说得眉飞色舞,显然对自己的演技颇为自得。 小九?冷飕飕地补刀:“是,演得挺好。进门那一声喊,情真意切,我差点都信了你是真被欺负惨了的小白菜。” 毛球翻个白眼:“你们俩还得意?没听见宝邶爹那句技不如人?那是说给外人听的,也是说给我们听的!回去之后,加练怕是跑不掉了,到时候可别哭。” 提到加练,无恙缩了缩脖子,扑捉流光的动作都谨慎了几分。朝瑶看着他们三个明明能掀翻一营军队、此刻却为加练发愁的模样,忍不住莞尔。 她控制着流云珠忽快忽慢,引得三人围追堵截,身影在廊下交错,带起细微的风声与压抑的低笑,倒也驱散了先前剑拔弩张的余悸。 玩闹间,朝瑶余光瞥见一个侍从安静地候在廊柱阴影里。她指尖一勾,收回流云珠,对那侍从低声吩咐了几句。 侍从领命,无声退去,身影迅速消失。 “行了,玩也玩了,消息也送了。” 朝瑶将珠子丢给无恙,“自己收着玩去。安静些,别扰了里头。至于回去后是加练还是加餐……” 她故意顿了顿,看到三张小脸同时绷紧,才笑道,“那得看你们宝邶爹和凤爹的心情了。不过嘛,今日这委屈,我心里有数。” 这话相当于一颗定心丸。三小只眼睛顿时又亮了,抱着珠子凑到一旁低声研究去了,暂时将加练的恐惧抛在脑后。 朝瑶站在门外,唤人请来此时当值的巫祝,交给他一帛书:“将所记书简,找好之后悉数呈给陛下。” 巫祝展开帛书查看一番,拱手应诺。 紫金顶,帝王书房。烛火通明,将玱玹伏案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奏章堆积,他执笔未落,听着下方暗卫简洁清晰的回禀,关于辰荣山暖阁的冲突,以及朝瑶的裁决。 侍卫退下后,书房内一片寂静。玱玹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上,抬手捏了捏眉心,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从眼底掠过,最终化为一声含着无尽纵容与了然的低叹:“她啊……” 看似随心所欲,惹出泼天风波,可每一步都踩在最要害的节点,将麻烦变成立威的台阶,将冲突化为清理门户的刀锋。 禹疆……赤水献……他几乎能想象出当时暖阁内众人的表情。 他闭上眼,心里飞速盘算。 丰隆? 赤水族长精明务实,与朝瑶合作利益深远,馨悦即将入主中宫,他只会庆幸朝瑶手下留情,绝不会为了一时意气与朝瑶乃至自己离心。更何况,赤水氏那位的老族长,与朝瑶之间那段不为人知的忘年交谊,才是真正的定海神针。 馨悦?她若聪明,便该知道如何自处。 涂山璟?他心系小夭,而小夭与朝瑶血脉相连,情感深厚。璟只会从中周旋弥合,绝无可能站到对立面。 西陵淳那一声姐姐…… 西陵族长对朝瑶的偏袒,几乎与赤水老族长如出一辙。 鬼方…… 那是她明面上的祖父一族。 四大世家,根系早已与朝瑶悄然缠绕。? 他们不是支持朝瑶,而是在许多事上,与朝瑶本就是一体。 所谓中原氏族的反弹?在这样盘根错节、利益与情分交融的根基面前,如同蚍蜉妄想撼树。 更何况……玱玹睁开眼,眸中锐光如电。昨日祭典的景象是她沟通天地之能的展现;独战赤宸、炎灷、珞珈、洪江四大将军而胜,是她武力冠绝大荒的宣告;那句轻飘飘的“认义父”、“拜干爷爷”,更是将辰荣最桀骜的英魂与最凶悍的传承,统洪江等辰荣旧部沉默追随所代表沉甸甸的军心,统统收归麾下,化为正统法理。 她站在那里,就是半壁江山的定鼎之石,是无数辰荣遗民心中新的旗帜与希望。 禹疆撞上去,不是撞上了他西炎国君的宠臣,而是撞上了如今大荒实质上的无冕之尊,撞上了兵锋与民心共同指向的三国凝聚之处。九凤那一脚,踹飞的不止是禹疆,更是某些人心中或许还残存的不敬与侥幸。 想明白了这一切,玱玹心中最后一丝因臣子冲突而起的涟漪也平复了。剩下的,只有帝王纯粹的谋算与为朝瑶感到骄傲的熨帖。 “来人。” 他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传禹疆将军,赤水献副将。” 不多时,禹疆与脸色依旧苍白的赤水献跪在了冰冷的光滑地砖上。 书房内烛火跳跃,映得玱玹的神情高深莫测。 “辰荣山之事,孤已知晓。” 玱玹声音带着沉重的威压,“禹疆,你维护山门秩序,初衷尚可。然治下不严,御下无方,致使侍卫跋扈于前,部将鲁莽于后,惊扰大亚座驾,更险些伤及……大亚膝下稚子。此乃大过。” 禹疆以头触地:“末将知罪,甘受陛下与大亚任何惩处!” “大亚心慈,已予你改过之机。” 玱玹语气微缓,旋即转冷,“然,孤治军,赏罚需更分明。面壁三月不足抵尔失察渎职之罪。即日起,延至半年。这半年,你便好好在思过崖,将今日之事、过往之失,细细剖白,每日呈递悔过心得至案前。何时大亚觉得你真心悔悟,心思澄明,何时再议归期。这期间,辰荣山一应防务,你不得再过问半句,唯大亚之命是从。可明白?” 半年!每日呈递悔过书!一切听凭大亚!这惩罚,比大亚所判,重了何止一倍?更是将禹疆的尊严与权威,彻底置于朝瑶脚下。 禹疆浑身一颤,却不敢有丝毫异议:“末将……领旨,谢陛下、大亚隆恩!” 玱玹又看向赤水献:“赤水献,你身为守将,不思详查,贸然出手,虽系误伤,然鲁莽桀骜,冲撞贵客,其行可诛。大亚念你年轻,留你戴罪之身,已是格外开恩。即日起,你便不再是辰荣山副将,革去一切军职,以白身入大亚府邸为侍卫,听候差遣。何时大亚觉得你磨去了这身浮躁戾气,懂得了何为规矩体统,何时再论其他。你赤水氏家教,孤看也有必要让族长好好整顿一番了。” 从副将直接贬为侍卫!这几乎是从云端跌落泥沼。赤水献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她死死咬着嘴唇,直至尝到血腥味,才重重叩首:“臣……领罚。” “下去吧。” 玱玹挥了挥手,好似只是处置了两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两人退下后,书房重归寂静。玱玹重新拿起朱笔,却未批阅,目光投向窗外辰荣山的方向,嘴角勾起唯有自己才懂的弧度。 善后?不,他只是在朝瑶立起的威仪高塔上,又亲手加固了一层最坚不可摧的混凝土。 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在这大荒,得罪他西炎玱玹或许尚有转圜,但冒犯了她朝瑶,便是万劫不复。 她的意志,就是他的意志,更是这天下将来需要遵循的法则之一。 至于那些暗流与心思?在绝对的实力、无懈可击的基本盘与帝王毫不掩饰的偏袒共同铸就的铜墙铁壁前,除了湮灭,别无他途。 片刻之后,玱玹随口询问今夜单独设宴款待洪江一行人的晚宴是否准备妥当。 得到准确的答复,他蘸了蘸朱砂,落下笔触,心思已然飘远——瑶儿此刻是在玩流云珠,还是在算计着下一场牌局,该如何赢得更漂亮呢? 见她的人受委屈,他心中不悦;见她亲自处置立威,他乐见其成;将他不可言说的偏袒,转化为公开对制度的扞卫?。 一个权威无上、令人敬畏的辰荣朝瑶,是他稳定中原、收服辰荣遗民、威慑四方势力的?最强帮手?。她的地位越超然稳固,他的江山就越稳固。重罚冒犯者,就是在维护这份权威。 他的偏袒,既是深情,也是深谋。 玱玹思及于此,他的偏袒不容置疑掺杂着对江山社稷的考量。 今夜再次设宴款待洪江,说是弥补昨夜之憾,不如说他不想相柳去到她身边。 她曾说:“情爱姻缘之事,说到根子上,图的又是什么呢?是门第权势的叠加吗?或许是吧,世间多的是这般姻缘,稳当,实惠。” “可我总觉得,人之所以为人,心动那一刹,往往与这些无关。图的是那份?年少时干干净净、不掺一丝杂质的欢喜?;图的是那点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奋不顾身的傻气与勇气?;图的更是那腔尚未被世事磨钝、未被功利侵染的?赤子心气?。” “这些物事,最是珍贵,却也最是脆弱,如朝露,似流光,?一旦失去,便再不可复得?。” “手握权柄,权衡利弊,谋算得失,早已习惯了以江山为枰,以人心为子。久而久之,怕是连自己最初为何心动,为何欢喜,为何想要握住一个人的手……都忘了。” “忘了那份纯粹,便只好用更多的算计去填补;失了那份勇气,便只敢在安全的界限内试探;磨平了那颗少年心,眼中便只剩下利益交织的网。” 那日她眸中清光湛湛,映着堂前日光,也映着众生百态,“再去谈论姻缘、选择,岂不可悲,又复可笑?” “我亦如此。” 玱玹心里轻轻吐出四字。 他也在权势这条路上弄丢了最是金贵,也最是脆弱的东西。 情之一字,心动那一刻,哪想得了那么多家世门第、利害得失? 突然觉得,他心里那块最初最软的地方,好像空了,钝了,蒙了尘? 那些东西像清晨第一滴落在花瓣上的露水,太阳一出来,就再也找不着了;像年少时一场最酣畅的梦,醒过来,连痕迹都模糊。 他掌控天下,却掌控不了童年梦境里那缕光的去向。 第541章 清算 窗外月色正好,清辉如练,洒满庭院,将那些精心培育的奇花异草映照得花影扶疏,错落有致,恍如一片静谧的梦境。 月光漫过窗棂,却穿不透室内灼热的混沌。丝帛碎裂的微响尚未歇止,便被更沉重的喘息与压抑的呜咽吞没。 九凤?将小废物抵在冰凉的云母屏风上,背后是坚硬的棱角,身前是他滚烫如山火的躯体。朝瑶的衣襟早已凌乱不堪,半褪的衣衫挂在臂弯,露出大片莹白肌肤,在昏暗光线与窗外漏进的些许清辉下,晃着诱人的光泽。 他的吻落下来,不是探寻,是惩戒性的烙刻,从肩颈一路向下,留下绯色的印记,如同猛兽用尖牙利爪圈定领地。 “唔…凤哥……” 朝瑶想偏头,却被他捏住下巴固定住,更深重的吻堵回了所有声音。 下山路上,凤哥?一路无话,饶是她嘴皮子说干了也没得到一个哼!攥着她手腕的力道,直至踏入这间满是花香的寝室,都未曾松懈半分。 二话不说就进入正题,丝毫不给她胡编乱造的方向。 朝瑶想着在山上,防风邶不动声色就换成狐狸尾巴,正主去参加宴会,害得她想挪窝没地方,还被狐狸尾巴碰瓷。 唇舌交缠间是暴烈的索取,几乎夺走她的呼吸。她的手指无力地抓挠着他背后紧绷的衣料,身子因为冷热交替和这不容抗拒的进犯而微微战栗。 “现在知道叫凤哥?” 他稍稍退开,气息灼烫地喷在她耳际,声音哑得厉害,却像带着火星子,烫人耳膜,“昨天召唤万千亡魂的时候,神力泼洒得痛快,怎么不想想老子?!” 这废物,说好等会就下山,谁知,天聊了、饭吃了、牌玩了、还想着逃之夭夭。 话音未落,他拦腰将她抱起,几步便掷入层层叠叠的锦褥之间。 “老子说过,跟你算账,就喜欢在这儿。”纱帐被他挥手落下,隔出一方摇曳的、私密的空间。 月光潺潺流泻而入的,宛如一泓来自广寒的冷泉,无声浸润着窗棂、案几,直至床边那一片朦胧的纱幔。光透过窗棂与纱帐,变得朦胧暧昧,流淌在朝瑶散开的如云发丝上,流淌在她骤然暴露在微凉空气中的肌肤上。 纱幔内,却是一场违背了月之清冷,正在剧烈进行的渲染。 朝瑶???怎么有点刺激?翻身想滚进里面立马被按住。 “九凤……” 她颤声叫他,推拒他过于强势的进犯,但被他轻易化解。 整个人如同献祭的羔羊,无所遁形。吻落下,从唇瓣到脖颈,衔啮吸吮。 朝瑶忍不住呜咽出声,泪水迅速蓄满了眼眶。脑子里已经开始不受控畅想接下来的事,心里唾弃自己是不是有些特殊癖好! “哭?” 九凤抬起眼,看着她泪光盈盈的模样,微微一顿,指腹粗粝地擦过她的眼角,语气依旧硬邦邦,“现在知道哭了?不顾死活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老子会不会心疼?” 这话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那深藏从不轻易言说的怜惜,终究在怒火中露出了端倪。 朝瑶捕捉到了这一闪而过的软化。她吸了吸鼻子,泪珠滚落,却不再挣扎,用被放开的手轻轻环上他紧绷的脊背,指尖抚过他背后,声音带着泣音,软得能滴出水来:“我错了,凤哥……你别生气……” 这嗓子夹得都不像正常人能发出来,她也是卖力演出。 这一声疼,像是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他怒火充盈的气囊。九凤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近乎叹息的闷哼。 接下来依旧强势,依旧不容拒绝,甚至更加深入,要将彼此都燃烧殆尽,刻意施加惩罚悄然融入了另一种更为复杂汹涌的浪潮。 体温灼人,如同墨锭自身携带、历经焚烟锤炼的余热。 朝瑶骤然紧绷,发出一声清冽又无助的呜咽,泪水瞬间盈满眼眶。 他不再言语,身体力行诉说,一场灵与肉的双重风暴。 一个如风中细柳,一个似惊涛拍岸。汗水交织,濡湿了身下的锦褥,分不清彼此。 气息交融,喘息与压抑的嘤咛在纱帐内回荡,和着窗外隐约的虫鸣。时而被抛上情潮的巅峰,眼前白光炸裂如星雨;时而又被卷入窒息的深渊,只能紧紧攀附着。 “…凤哥………” 她啜泣着,声音碎得不成调。 “老子这口气,憋了一天了。” 九凤的声音低哑,在她耳边的话带着墨色般的稠郁与力度,随着一记深重,将未尽的话语与他的存在一同夯入她意识的最深处。 “在院子里,跑向那条死蛇的时候,腿脚怎么那么利索?嗯?” 旧怨与新怒交织,此刻全化作了疾风暴雨,势要要将某种隐忧和嫉妒也一并撞碎、夯入她的骨血里。 “昨夜是谁,逞英雄单挑四个,还求公平不动神力,靠硬打?怎么不想想自己几斤几两?” 看着她原本肌如凝脂的身体,肩膀、后背、手臂、都留下昨夜对决时的伤痕,“看见相柳…就跑?跑得比兔子还欢。” 他眼底暗色更浓,那是属于独占欲被挑衅的不悦,“玱玹那小子看你的眼神,丰隆那点心思,当老子瞎?” 质问声中,朝瑶觉得自己在化开,清晰的边界在融化,自我在消散。 她像是被投入染缸的素绡,抓挠成了清泉在激流中本能地缠绕上墨锭,试图在被动承受中,也留下一点自己的印记。 “还有那群聒噪的废物!” 他手臂铁箍般锁住她的腰腹,不让她有丝毫退避。 让她完全承受他所有的情绪。“陪着玩牌,听着那些虚伪的喧嚣…老子还得替你压着火!” 庭院的月光静默流淌,花影在窗纱上摇曳生姿,却映不进这一帐方寸间的惊涛骇浪。 在小废物胜雪般的背上,毫不留情地留下齿痕,金眸在昏暗中如同熔炉最核心那两点不熄的金焰,烧灼着她的灵魂, 他的声音渐次提高,最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还有那个不成器的无恙!技不如人,丢人现眼!” 汗水从九凤的额角滴落,砸在她汗湿的锁骨上,激得她又是一颤,也让他那股邪火烧得更旺。 “最可恨…” 九凤的怒火在这极致纠缠中,逐渐转向一种更为深邃的、几乎带着毁灭性美感的共鸣渴望。 他将小废物抱起,面对面置于怀中,目光被迫交织。 他抵着她的额头,金眸在昏暗中燃烧,紧紧锁着她涣散的瞳孔。看进小废物水光潋滟、已然失焦的眸子里,那里倒映着他同样燃烧、不容错辨的占有。 “玱玹…”他念出这个名字,如同在和谐的琴瑟声中猛然拨出一记?裂帛般的烈音?,刺耳,却让所有靡靡之音都为之一肃。 “他倒是会做好人,轻轻巧巧一道旨意,罚是罚得重了,可这天下人都知道,他是为了谁?他这哪是罚禹疆,他这是在给你铸金身,把你往那至高无上的位子上焊死!让你跟他西炎王权,绑得越来越深,再也扯不开!” 朝瑶听着他劈头盖脸的清算,知道他是真的动了气,这气里有关切,有后怕,更有对失去的某种隐忧。 她伸手,想去勾他的脖子,却被他先一步攥住了手腕,扣在身后。 “凤哥……” 她软了声音,带着点讨饶的意味。 “现在叫没用!” 九凤低头,狠狠吻住她的唇,不像亲吻,吞噬一切的力道,碾过她的柔软,撬开她的齿关,席卷她所有的气息,直到肺里的空气都被榨干。 这指控,这妒火,成了最终章最狂放的和弦。 朝瑶的意识被这连续的、强烈的音符彻底击穿、抛散,眼前是绚烂到极致的混沌虹彩,是灵魂被共鸣到极致时,那一声直抵洪荒的、无声的呐喊。 九凤俯视着她迷离的泪眼、嫣红的脸颊、微微肿起的唇瓣,看着她彻底被自己掌控、给予、乃至重塑的模样,心中那团暴烈的火,才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慢慢平息,转化为将彼此熔铸在一起的占有与怜爱。 他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前所未有的轻柔,与之前的狂风骤雨判若两人。 他在她耳边,用嘶哑至极的声音,吐出仿佛叹息的呢喃:“小废物……你再敢不顾自己试试……” 朝瑶已无力回应,神魂都在极致呼应中飞升、涣散,最终缓缓归位,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一种奇异的安宁。她蜷在他汗湿的怀里,指尖都懒得动一下。 随他折腾,哼哼的力气都没了,昨夜熬通宵,今日又没睡多久,朝瑶安慰自己运动有利于睡眠。 九凤见小废物一副予求予取的模样,也不克制,将压抑两日的怒火、不满、通通发泄,任她落泪、任她嗯唧、任她气喘吁吁。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他一声低沉如古钟轰鸣的叹息,所有戛然而止。 他妈的,他真狠,剥皮拆骨,还负责接骨正位。 九凤搂着她,手臂强横地圈着她的腰肢,仿佛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怒火宣泄殆尽,剩下的是餍足后的慵懒,以及更深处无法言喻的安心。 手臂仍然肌肉贲张,却在她光裸的背脊上,无意识地、一下下地轻轻拍抚,如同安抚受惊的幼兽。 他扯过一旁的丝被,胡乱盖在两人身上。低头吻了吻小废物汗湿的发顶,鼻尖轻蹭她汗湿的鬓角,那里还残留着微潮的热气。 沉默着嘴唇碰了碰她轻颤的眼睫,如同画师在完成惊世之作后,落下最后一笔难以言喻,温柔的提点。 “小废物…” 他闭上眼,将脸埋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事后的慵懒与未散的余悸,“你再敢不顾自己,再敢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绑住你,老子就…” 狠话终究没说完。因为怀里的她在极致的疲惫中,轻轻蹭了蹭他的下巴。 “你…” 他声音沙哑,所有暴烈的情绪都已沉入那双被共同染就,深不见底的幽潭,“记住了…你这汪水…从今往后…只能映老子的影子…泛老子的波澜。” 屋外传来打扫声,朝瑶嗯嗯几声,沉沉睡去,唯有似牡丹娇艳的唇瓣,与周身仿佛被浓淡不一的墨色精心染过的印记,在如水的月华下,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被彻底占有的靡艳与安宁。 怒火是表,怜惜是里,而贯穿始终的,是那焚心蚀骨、至死方休的占有与深情。 怒火是焚身的烈焰,情欲是奔涌的熔岩。而在灰烬与冷却的岩浆之下,露出的始终是同一块坚硬,名为在乎的磐石。 她是映照他唯一倒影的幽潭,他是她潭底永不化开的浓墨重彩。 月光依旧,花影依旧,只是帐内交织的呼吸,从狂风暴雨,渐次归于彼此心跳共鸣的深海。 第542章 自己定 日头升得高了,昨夜那场淋漓的情事成肌肤下隐隐的酸疼记忆。府邸外送东西的百姓接二连三,朝瑶回府邸自然得戴着面纱亲自接待,也免去萌神累成陀螺。 萌神这两日忙着当散财小哥,直言比他当暗卫累,他这暗卫快干成管家了。 安排完事务,朝瑶懒洋洋地歪在庭院秋千上,身下垫着厚厚的软褥,仍觉腰肢酥软,使不上力。更重要的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起身时身边居然无人?睡完就走?哼! 还有相柳……此刻他的真身定然守在辰荣山,守在洪江身侧,那是他的责任与道义。 留在这里,扮演着防风邶的,不过是那条他给了一滴血,注入了些许灵力的九尾狐尾傀儡。 明知是权宜之计,是为了在世人眼中将那身份坐实,让玱玹即便心知肚明也无可奈何。可哪怕这个防风邶与他举手投足间如出一辙,长相一般无二。 他不是他。 看到这个防风邶只会让她想起辰荣山的相柳,明明近在咫尺却见不到,烦! 对这个傀儡只有无边无际的不耐,甚至在想怎么不让这个傀儡代替他站在辰荣山。 尽管需要做戏,朝瑶也没办法说服自己,对着这个防风邶耍流氓。 朝瑶越看越觉得心烦,干脆弄幻境去让他自己玩。 两者相加,对昨夜那个将她吃抹干净的罪魁祸首,多了几分不愿搭理的不悦。 索性谁也不理,只在这片被打理得花团锦簇、四季不败的庭院里,慢悠悠荡着秋千,身旁篮子盛着皎洁似月的绒毛。 朝瑶指尖捻着蚕丝,一针一线,极其耐心地缝制着一件式样看起来鼓鼓囊囊的?秋香色短比甲?。 用的是农户织就最细密柔软的布,染了秋香色,颜色温和如秋日暖阳。 缝好一个格子,朝瑶就小心翼翼地将一簇簇?雪白蓬松、经过反复晾晒捶打去除腥臊的鹅绒,均匀地填入以蚕丝隔出的一个个菱形小格中,再用略显笨拙却异常认真的针脚,将开口细细缝好。 口中哼着不成调的、古老欢快的小曲,仿佛那份闷气也能随着针线穿梭而纾解出去。 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回事:这法子比蚕丝便宜,比兽皮易得,同样暖和,填充也均匀。 若是寻常百姓家也能收集些鸭绒鹅绒,照这样子处理缝制,冬日里便不必只指望厚重又不便的皮袄了。 老祖宗如今爱在田间地头转悠,穿这个,又轻又暖,关节也不会受寒…… 不远处的水榭亭中,?九凤?独自凭栏,目光偶尔落在那件鼓胀,与他认知中任何华服都迥异的羽衣上,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一壶烈酒已然见底,他却仿佛尝不出滋味,只心不在焉地望着庭院另一端。 那里,?獙君?正指导着?小九?如何将水系灵力凝成更锋利的冰刃;?逍遥?揪着?毛球?的耳朵,让他控制好飞行时带起的罡风,别刮坏了瑶儿精心培育的灵植;?烈阳?则抱臂站在一旁,看着?无恙?将一套刚猛的白虎拳法打得虎虎生风,时不时冷哼着点评一句“力道散了”或“下盘虚浮”。 训练是真,但这般鸡飞狗跳、热闹非凡的景象落入九凤眼中,只让他觉得更为烦闷。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回紫藤花架下那个窈窕的身影上。看着她垂眸敛目、专注穿针引线的侧影,看着她唇边那抹因哼歌而自然漾起的笑,再想到那件特别的衣服最终要穿在谁身上…… 大早上就闹脾气,除了哼,就是瞥着嘴,腮帮子鼓得比那衣服还蓬。 昨夜未散尽的那股邪火,混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窒闷,又在胸腔里隐隐烧灼起来。 他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咽下的仿佛不是酒,而是铁砂。 小夭?提着裙摆,从药田那端缓步而来。她今日气色颇好,眉眼间淡淡愉悦。走到秋千旁,轻轻推了一下,让朝瑶荡得更高了些。 “祛疤膏用了吗?给外爷做的?” 小夭低声问。 “用了。”朝瑶飞了她一个白眼,手上针线不停:“你说呢?” 语气里那点小埋怨,倒冲散了些许疏离。 小夭轻笑,挨着她坐在秋千旁的青石凳上,“我来是想跟你商量,娘既然已决定去见……太尊,我们该如何安排才好?是直接去,还是另寻个更清净的所在?时间选在何时?娘亲虽下了决心,但我看她心里……终究不全是平静。” 朝瑶手上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流畅起来,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亮,却带着点漫不经心:“这事啊……简单。不必刻意挑地方,徒增紧张。就明日午后吧,他喜欢去听松台自个儿跟自己下棋,那儿清静,景致也好,远处能看到云海松涛,近处就他一人。让娘装作偶遇便是,就像我平时溜达过去找他茬儿一样。自然些,反而更好说话。” 瞥了小夭一眼:“你也别太紧张,娘是去见爹,不是去朝觐君王。太尊如今……就是个嘴硬心软、寂寞又爱端架子的老头子。娘眼见为实,比我们劝一百句都管用。” 小夭细细思量,觉得这安排确是最不刻意、最能减少母亲压力的方式,心下稍安。 刚欲再说些什么,便见花径另一头,?西陵珩?与?赤宸?手牵着手,缓步而来。 阳光透过扶疏的花木,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赤宸一身利落的劲装,灵体凝实,眉宇间傲气不减;西陵珩轻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沉静如秋水、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眸。 “老远就听见瑶儿在哼歌,倒是难得这般清闲。” 西陵珩走近,目光落在朝瑶手中那件已初见雏形衣衫上,眼中露出惊艳与好奇,“这羽衣的样式好生别致,轻便不常见,用了心思。” 她自然而然地伸手接过,就着阳光仔细打量,指尖抚过那细密但不甚均匀的针脚,忍不住莞尔:“只是这针线……怎的还是这般……嗯,独具一格?” 调侃之意,溢于言表。 朝瑶也不恼,晃着秋千腿,理直气壮:“能用不就行了?好用才是要紧!老祖宗就喜欢这些新奇有趣的玩意儿,我才不学那些死板的针法。” 真话她才不会说,她没那闲工夫重操旧业,再练针线活,反正送给某些人,除了损她就是损她,只有老祖宗嘴上还能憋出两句好话。 谁送礼不是满心期待?期待对方一个笑颜、一句欢喜、一个满怀肯定的眼神。 她家直接是哐当两桶冷水,从头到尾,从外到内,凉透心脾。 听到老祖宗三字,西陵珩抚摸衣衫的手一顿。她抬起眼,凝视女儿。眼神极其复杂,有骄傲,有疼惜,有感慨,或许还有连她自己都未曾明晰、对于女儿能如此坦然亲近那位父亲的微妙。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衣衫轻轻放回朝瑶膝上,指尖在柔软的面料上多停留了一瞬。 旁边的?赤宸?却“哼”了一声,抱着手臂,语气酸溜溜的:“这么大了,礼物送来送去,也没见你给爹做过一件半件衣服。果然是远香近臭,那老头子如今倒成了你的心头好?” 朝瑶抬头,看向自家老爹那副故作不忿的模样,眼中狡黠之光一闪,撇了撇嘴,吐槽道:“爹,您老人家如今是灵体,聚散随心,寒暑不侵。给您做衣服?穿给谁看?风吹就透,雨打就散,不是白费我功夫嘛!” 赤宸被她噎得一瞪眼,旁边的小夭忍不住抿唇轻笑,连西陵珩面纱下的唇角也弯了弯。 “没良心的小混蛋!” 赤宸骂道,眼底却并无怒意。 朝瑶看着他,忽然从袖中摸出一个早已编好,用玄色与暗金丝线交织而成的精致络子,下面还缀着一颗温润的养魂玉。 她伸手,拉过赤宸的手,将络子塞进他掌心,嘴里还不饶人:“衣服没有,这个凑合戴着吧。我亲手打的,里头编了安魂固魄的阵法,玉也是温养过的。省得您哪天溜达远了,魂体不稳,还得让我娘操心。” 赤宸愣住了,低头看着掌心那枚纹路复杂、透着无比细心与灵力的络子,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冲上心头,将那点醋意冲得无影无踪。 他握紧了络子,别扭地转过头,粗声粗气道:“……这还差不多。” 一名身着素衣、面容呆板、行动利落的傀儡侍女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花径入口,躬身禀报:“圣女,涂山璟公子来访,已引至前厅。” 朝瑶缓缓停下晃动的秋千,指尖捻了捻蚕丝。“都是自家人,快引起来。” 说话间抬眸看向小夭,“诶,你媳妇来了,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隔得近,巴不得天天见,要不你今夜让他留宿算了。” 小夭的脸颊飞起两抹极淡的红晕,非羞怯,更多是对瑶儿口无遮拦的无奈与好笑。 她眼波横了朝瑶一眼,反击的速度丝毫不慢:“哟,这才一晚不见,你倒替我操心起留宿的事了?看来是你两个夫君还不够,今日才有这般闲情逸致,连姐姐房帏之事都要过问。” 她特意在“夫君”二字上咬了咬,笑意盈盈,“还是说……你瞧着我与璟这般如隔三秋,自己那边一个在假山幻境养伤不理人,一个余怒未消在亭子里喝闷酒,心里头……羡慕了?” 西陵珩与赤宸在一旁听着两个女儿斗嘴,一个无奈轻笑,一个抱着胳膊看得津津有味,显然早已习惯。 朝瑶被反将一军,就着秋千轻轻晃了一下,笑得越发灿烂,笑容里透着一股子混不吝的坦荡与狡黠。她伸出一根手指,对着小夭摇了摇,慢悠悠道:“小夭,你这可想岔了。我可不是羡慕,是觉得你们这般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惦念,忒累得慌。” 她眼中闪过一种小夭熟悉,却永远难以完全企及的神采。 一种将万事万物,无论是情爱还是天下,都看得通透又置于掌中随意拨弄的疏狂。 “你看啊,” 朝瑶靠着秋千仰望蓝天,“相柳在辰荣军,那是他的道义所在,我想他了,自然有法子见他,或是等他回来。九凤在那儿喝闷酒,他乐意喝就喝呗,那股火总得找个地方烧完,烧完了自然就来找我。他们不在跟前,我便做我的衣服,荡我的秋千,想我的事情。他们在跟前……” 她眼尾微挑,掠过不远处亭中九凤的侧影,话里带上了几分理直气壮的流氓气,“……那便是在跟前。该缠绵缠绵,该算账算账。需要时,我自会去寻;不需要时,他们爱去哪儿去哪儿。” 她看着小夭微微怔住的神情,笑容加深,说出的话更加石破天惊:“至于留宿不留宿的……小夭,你这话问得就小家子气了。涂山璟是你自己选的,是你的人。你想让他留,他便留;你想让他走,他便走。这府邸是你的,床榻也是你的,规矩自然由你定。难不成还要看天色、看时辰、看外人眼色,或者琢磨着他明日是否有要事,今晚留宿是否不合规矩?” 她嗤笑一声,带着几分不屑,“情爱之事,首重自己痛快。你想见他,那便见;想与他亲近,那便亲近。瞻前顾后,算计着会不会太缠人,会不会失了体统,会不会让他看轻……累不累啊?那是给自己找别扭,还是给感情上枷锁?” 她当年与相柳定情,辰荣军归途未明,她照样敢召七代王魂,引洪江放下执念,为自己和相柳争一个未来。 与九凤在一起,更是天雷勾动地火,在一起就在一起,何曾想过世俗同不同意?第一次坦诚相待,睡了便睡了,她从未像那些深闺贵女般纠结于贞洁、名分、未来保障。 甚至,她从未真正担忧过九凤或相柳日后是否会爱上旁人。 于她而言,?当下的真挚与热烈已然足够,这一程的倾心相付便是全部意义。 缘尽那一日,她亦有魄力放手,绝不会自困于哀怨?。 她的棋盘太大,覆盖皓翎、辰荣、西炎,乃至更远。情爱于这盘棋中,或许是重要的点缀,是让她鲜活生动的源泉,却绝非需要她殚精竭虑、步步为营的角力场。 在她的规则里,?她永远是下棋的人,是制定规则的人,而非棋子?。所以,她可以如此跳脱,如此流氓,因为在她看来,这不过是遵从本心、去除冗余矫饰的自然之举。 小夭聪慧绝伦,机敏善辩,可她的智慧与通透,更多用于守护——守护自己,守护所爱之人,在复杂的世道中寻一处安稳栖身。 第542章 君可见 小夭被妹妹这番离经叛道又自成逻辑的话震了一下,随即失笑摇头,那点被调侃的薄嗔彻底消散,化为一种更深的理解与无奈:“是是是,我们瑶瑶境界高远,非常人能及。我嘛,就是个俗人,就喜欢这点小家子气的惦记与安稳。” 她话音刚落,花径那头已传来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一袭青衫的?涂山璟?已随着傀儡侍女的引领,缓步而来。 他目光先与小夭对上,温润的眸子里漾开暖意,随即向西陵珩、赤宸,以及秋千上的朝瑶,从容见礼。 朝瑶笑眯眯地看着他,又瞥了一眼小夭,用只有姐妹俩能听见的气音,最后促狭地补了一句:“看,如隔三秋的人来了。今夜……门闩可要插好啊?” 小夭这回连白眼都懒得翻了,直接转身迎向涂山璟,将妹妹那恼人的笑声抛在身后。 呦呦,还不好意思?当年也不知谁饿虎擒羊,逮着人家叶十七耍流氓。 朝瑶不爱吃狗粮,衣衫抱在怀里,端起竹篮,冲西陵珩嘚瑟地调侃一句:“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 调侃尾音还没散尽,人已如一阵裹着花香的风,灵巧地闪到了亭中。西陵珩那句佯恼的没大没小被她笑嘻嘻地抛在耳后。 亭内酒气微醺,夹杂着某人身上那股仿佛熔岩与烈日灼烧过的凛冽气息。?九凤?维持着凭栏的姿势,只是握着空酒杯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显示出主人心绪的不宁。 他并未回头,仿佛沉浸在远处训练三小只的喧闹,或是更虚无的远方里。 朝瑶可不管他这套沉默的抗拒。她径直走到他身侧,放下东西,伸出指尖,带着点死皮赖脸的劲儿,将他虚握着酒杯的那只手拨开。 下一瞬,她身子一软,毫不客气地直接挤进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稳。后背紧贴着他坚硬灼热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其下肌肉瞬间的紧绷。 她仰起头,下巴抵着他的胸膛,那双总是盛着狡黠或慵懒的眸子,此刻直直地看进他低垂的、金光暗涌的眼瞳里,一字一句,清晰又带着点娇蛮的指控: “凤哥,我生气了,心里不高兴,不开心,不欢喜。” 九凤?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垂眸,对上她理直气壮又隐隐泛着水光的眼睛,那里面哪有半分真正的雷霆怒火?分明是裹着糖霜的钩子,是看准了他软肋,明目张胆的算计。 可偏偏,这算计因着她的坦荡与亲近,让他心头那团郁结的火,像是被泼了一勺滚油,嗤啦一声,烧得更旺,却又无处着力。 “你生气?” 他开口时,声音因长久沉默和酒意而有些低哑,带着浓浓的嘲讽,“老子还没跟你算完账,你倒先倒打一耙?” 他的手本能地环上她的腰肢,像是一种禁锢,力道不轻,恰恰按在她昨夜被过度索求、至今仍酸软不堪的腰眼上。 朝瑶猝不及防,“嘶”地轻吸了一口冷气,眉头立刻蹙了起来,那点故意装出来的生气里,顿时掺进了真实的委屈。 “你看!” 她指控的意味更浓了,指尖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胸膛,“就是这儿!还有这儿!” 她胡乱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眼圈说红就红,演技浑然天成,“昨夜就跟个蛮牛似的横冲直撞……现在碰一下都疼!你还按!” 这直白带着夫妻私密的控诉,精准地刺破了九凤那层愤怒的铠甲。他按在她腰上的手,力道瞬间松了三分,从禁锢变成了半扶半抱。 金眸深处翻涌的怒焰里,一丝极难察觉的慌乱与懊恼飞快掠过,紧抿的唇角线条软化了一丝。 “现在知道疼了?” 他别开视线,语气依旧硬邦邦,但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已然弱了,“逞能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神力是能随便挥霍的?万千亡魂的反噬是儿戏?还有……” 他重新盯住她,醋意与占有欲再次抬头,“在太尊院子里,直奔那条死蛇!老子在你眼里,是不是永远排在他后头?嗯?” “我那不是……” 朝瑶想辩解,却被他打断。 “还有那件衣服!” 九凤提到了心头介怀的事之一,语气又冲了起来,“鼓鼓囊囊,奇形怪状,针脚歪得像蚯蚓爬!你就对那老头子那么上心?老子呢?老子跟你……”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后面的话说出来更掉价,生生咽了回去,只重重哼了一声。 自从送过香囊之后,小废物竟再也没有送过他,亲手所做物件。 朝瑶看着他这副明明醋海翻波、偏要摆出兴师问罪架势的模样,心里那点因疼痛而起的微恼,忽然就散了大半,反而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柔软与……掌控感。 她不再试图讲道理,也不再硬碰硬。将整个身子的重量更彻底地交付给他,脑袋在他颈窝处蹭了蹭,像只撒娇耍赖的猫儿。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鼻音:“凤哥,我腰真的好酸……你昨晚太凶了。” 她抬起眼,望进他眼底,狡黠的光芒重新亮起,话锋却转到了另一个方向:“那衣服……是羽绒的,又轻又暖。我想着,这法子要是能传出去,百姓冬天就好过多了。给老祖宗做,是因为他如今就爱在田里山里转,穿那个正合适……” 指尖在他心口画着圈,慢悠悠道,“至于你嘛……你又不怕冷。再说了,你想要什么,直接跟我说不就得了?一件衣服而已,也值得你喝这半天闷酒?九凤大人,你的心眼儿什么时候变得比针鼻还小了?” “还有,你和相柳当初不是嫌弃我针线活差强人意吗?” 她可没忘,相柳摸着袖口刺她一句:“蛇缠莲?我看是蚯蚓钻泥潭。手艺不堪至此,难为你有勇气送。” 九凤抖着衣衫,指着领口的并蒂莲嫌弃;“这绣的什么玩意儿?并蒂莲?歪瓜裂枣的,并蒂虫还差不多!这手艺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 九凤被她蹭得颈窝发痒,被她的话堵得一时语塞。那满腔的邪火,在她这软硬兼施、胡搅蛮缠又直击要害的应对下,竟有种无处发泄的憋闷感。 差强人意都是委婉了,说句惊世骇俗都不为过。图案走样,针脚歪斜,配色随心所欲。 他瞪着她,看着她近在咫尺,得意又讨好笑容的脸,看着她睫毛上那点要掉不掉的、因刚才喊疼而泛出的泪花…… 他环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将她更牢地圈在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闷声道:“小废物……你就吃定了老子。”语气依旧不好,但那动作,已是变相的妥协与安抚。 朝瑶在他怀里偷偷弯起了嘴角,那点子得逞的狡黠和心满意足的柔软,融化成眼底一泓漾着金光的深潭。 伸手圈住他腰身,就这么懒洋洋地窝着,九凤的胸膛好像是这世间最安稳的巢穴,隔绝了所有风雨与嘈杂。 “凤哥,以后不许比我起得早,要不然我觉得你在白吃白睡。” 九凤......... 一巴掌拍在她臀上,随后没好气地捏住她脸颊,“我拿着金山银山白吃白睡?怎么不说你连吃带拿。”小废物爱当猪,总不能要求一家子全是能躺绝不站的废物。 “不管!不然每次我都生气。”朝瑶又往凤哥怀里缩了缩,理所当然地赖着,“一生气我就闹,闹得你心烦、闹得你不得安生、闹得你做噩梦。” “真...”真想弄死你这个废物!九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后面不吉利的话咽下,“矫情!” “你惯的。”朝瑶在凤哥怀里调整好坐姿。 她没去管正在与小夭谈情说爱的涂山璟,也没在意父母含笑望过来的目光,更将獙君那边训练三小只的呼喝与笑闹,当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收缩成了掌心一捧蓬松的鹅绒,指间一根穿着冰蚕丝的针,以及身后将她牢牢圈住、坚硬又灼热的怀抱。 再次拿起那件秋香色的比甲,就着被他环抱的姿势,低下头,继续一针一线,缝制那些分隔绒朵的菱形格子。 针脚称不上匀称,却异常密实,有她固执的认真。 嘴里哼着的调子变了,不再是先前那不成曲的古老小调,而是清晰又婉转的词句,低声只送进身后人的耳中: “看铁马踏冰河 丝线缝韶华...红尘千帐灯,山水一程风雪再一程,红烛枕五月花叶深 六月杏花村,红酥手青丝万千根 姻缘多一分.....”抬眸嫣然一笑,垂眸理了理衣服。 “等残阳照孤影 牡丹染铜樽 满城牧笛声,伊人倚门望君踏归程....” “君可见刺绣每一针……有人为你疼……” 她捻着针,穿过厚实的布料,指尖微微用力。 “君可见牡丹开一生……有人为你等……” 阳光透过紫藤花架的缝隙,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江河入海奔,万物为谁春……明月照不尽离别人……” 她的声音柔软,带着哼唱特有的轻微气音,像羽毛轻轻搔刮着九凤的耳廓与心尖。 “君可见刺绣又一针……有人为你疼……” 又一针落下,将一份轻暖妥帖地封存。 “君可见夏雨秋风……有人为你等……” “翠竹泣墨痕,锦书画不成……情针意线绣不尽……鸳鸯枕……” 歌词缠绵悱恻,意有所指。分明是世间痴儿女的相思寄托,可从她口中哼出,少了哀怨,多了种尘埃落定的坦然与专注当下的情深。 她知离别是常态,明月照不尽。但她亦知,每一针落下时,有人(我)在为你疼惜;每一季流转时,有人(我)在为你等待。 锦绣山河或许难画,但手中这情针意线,愿绣尽此生所能给予的所有温暖,不止鸳鸯枕,还有这御寒的衣,安神的络,以及无数个如此刻般相拥的寻常光阴。 九凤听着那直白又含蓄的歌词,金眸深处火光摇曳,缓缓沉淀为一片深邃的宁静。 他没有打断,也没有评论,只是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无声地收紧了些许,让她更深地嵌合在自己怀里。 下巴搁在她的发顶,轻轻蹭了蹭,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阳光与花草混合的气息。 他听着她唱“有人为你等”,眼前或许闪过她无数次站在高处眺望的身影;听着她唱“有人为你疼”,昨夜她蹙眉喊疼的模样与更久远记忆中她为他挡下灾厄的画面交织。 怒火与醋意,在这缓慢流淌的歌声和怀中人真实的体温里,被奇异地抚平、熔炼,化成一种更为饱胀的满足感。 亭外,?小夭?与?涂山璟?低声说着话,两人之间流淌着经年累月的默契与温情;?西陵珩?与?赤宸?并肩而立,望着亭中相依的两人,目光欣慰而复杂;远处,?无恙?一个虎扑被?烈阳?轻易化解,?小九?凝出的冰刃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华,?毛球?偷袭?逍遥?的后脑勺,被獙君?笑着喝彩…… 庭院里生机勃勃,人声隐约。 但这一切,对于亭中的两人而言,都像是隔着一层朦胧的琉璃。 他们的天地很小,小到只剩这一方亭隅,一个怀抱,一件缝制中的朴素棉衣,和一首循环往复、道尽衷肠的歌。 九凤微微合上了眼。他不再去看那件让他介怀的“给老头子的衣服”,而是专注于感受怀中人的每一次呼吸起伏,每一次穿针引线时手臂轻微的移动,还有那萦绕不去、温柔又坚定的哼唱。 什么天下,什么棋局,什么魔神妖王的尊严与霸道,在这一刻,都比不上她指尖传来,笨拙却真实的温度,以及那歌声里毫无保留的“疼”与“等”。 他忽然觉得,那些针脚歪扭的香囊腰带,那衣领上可笑的并蒂莲,乃至此刻怀中这件鼓囊囊的羽绒比甲,或许才是这世间最坚固的囚笼与最温暖的战利品。 她用最不擅长的方式,将他牢牢缝进了她的烟火人间里。 而他,甘之如饴。 朝瑶哼完了最后一句“绣不尽鸳鸯枕”,最后一个线结也悄然打好。扯断蚕丝,将完成大半、蓬松柔软的比甲举到眼前看了看,似乎对自己的成果还算满意,尽管那菱形的格子仍然有些大小不一。 放松身体,彻底向后靠去,后脑勺抵着他的下颌,轻轻舒了口气。 九凤没说话,只是抬起一只手,握住了她拿着针线的那只手,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她因用力而微微泛红的指尖,抚过她被针尖扎破的指腹,动作是罕见的轻柔。 无声,却已道尽千言。 亭外阳光偏移,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拉长,与花架的影子缠绕在一起,难分彼此。 第543章 涂山璟到访 亭中静谧并未持续太久。?西陵珩?目光敏锐,早已察觉?涂山璟?到来后虽与小夭低语,但眼神几度飘向亭中,手中更一直持着个古朴的木盒,显然有事。 唇角微扬,率先举步,自然而然地牵起一旁?赤宸?的手,温声道:“璟既来了,还带了东西,想必不是寻常拜访。都过去看看吧。” 她这一动,便如石子入水,打破了那方被歌声与体温圈出的小世界。?小夭?与?涂山璟?闻声,也止住私语,跟上赤宸和西陵珩的脚步。 远处,?烈阳?拍了拍手,高声道:“今日先到这儿,都歇歇。” ?无恙?、?小九?、?毛球?三人闻言,虽意犹未尽,却也立刻收了势,胡乱抹了把额头的汗,带着好奇与蓬勃朝气,随着?烈阳?和?獙君、逍遥?一同向水榭亭围拢过来。 九凤?在众人脚步声临近时,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环在朝瑶腰间的手臂没有松开的意思,更显出一种昭然若揭的占有姿态。 ?朝瑶?倒是坦然,懒洋洋靠着他,只将手中缝好的羽绒比甲放到一旁,抬眼看向走近的众人,目光最终落在涂山璟手中的木盒上,唇角勾起含有市侩精明的笑意。 “嫂子这是又得了什么好宝贝,巴巴送来给我掌眼?” 她语调悠长,眼里金光流转,如同已经看到了玉贝的光芒。 不送钱,那是不包饭的。 涂山璟从容一笑,上前几步,将木盒置于亭中石桌上,轻轻打开。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卷精心装裱的画册。 他小心取出,缓缓展开。 画纸之上,墨色淋漓又庄重,赫然是辰荣英烈共祭那日,祭坛之上的场景!画中四人,?赤宸?双眼漠视,战意未消、?洪江?面容肃穆,目光如炬、?珞珈?沉稳如山,气度恢弘、?炎灷?桀骜不减,狠厉依旧,并肩而立。 背景是肃穆的祭坛与隐约的万千英灵光影,四人气势各异却又奇异地和谐,仿佛撑起了大荒半壁江山的风云岁月。 画技超绝,不仅形似,更将那份厚重的历史感与英雄气魄捕捉得淋漓尽致。 朝瑶眼睛一亮,身子不自觉地坐直了些,细细观瞧,口中啧啧称赞:“好!嫂子这手艺,越发精进了!这气势,这神韵……可比当年画老祖宗和辰荣爷拍卖的那幅,还要传神三分!” 昔日太尊退位、玱玹登基时,她召七代辰荣王现身,便是让涂山璟作画记录,当晚便在氏族宴会上拍出五百箱玉贝的天价,充作了《百草经注》雕刻发行的费用。 钱啊,谁会嫌自己钱多?那必定不是自己。 涂山璟此番主动献画,显然是深知她爱钱……哦不,是深知她善于将一切资源用于民生大业的脾性,提前备好了这份厚礼。 “瑶儿过誉。” 涂山璟温声道,“此情此景,震撼人心,璟不过略尽绵薄,记录一二。此画赠予瑶儿,或悬于辰荣山英烈祠,或……随瑶儿心意处置皆可。” 话中深意,彼此心照不宣 朝瑶笑眯眯地命傀儡侍女上前,将那画卷仔细收好,这才转过脸,冲着旁边抱着胳膊、看似浑不在意实则一直用眼角余光瞟着画作的?赤宸?,玩味地挑了挑眉,软言俏语: “爹~~没想到吧?您老现在可是个香饽饽了!死了……哦不,是魂体凝实了,还能这么值钱!” 亭中众人闻言,皆是一静,随即神色各异,但个个忍笑。 赤宸?被女儿当众这么一调侃,老脸有点挂不住,他“啧”了一声,没好气地大步走上前,伸出那只不知斩落过多少神妖、遍布厚茧的大手,不由分说地按在朝瑶头顶,带着点惩罚意味,胡乱揉了一通,将她原本梳理得整齐的发髻揉得毛茸茸的。 “老子是没想到!” 他粗声粗气,瞪着眼睛,“有朝一日,死了...”特意加重了这两个字,“还能被自己闺女这么用上!拿老子的画像去换钱?小混蛋,你这算盘珠子都快崩到你爹我脸上了!” 他嘴上骂得凶,手上揉脑袋的动作起初也带着点力道,可揉着揉着,那力道便不自觉地放轻了,从揉变成了抚摸。 他那双总是燃烧着战意与不羁的眼眸,此刻望着女儿被他揉得眯起眼、像只被顺毛的猫儿般的神情,眼底深处闪过极力掩饰却满溢出来的骄傲与柔软。 西陵珩?面纱下的唇角弯起温柔的笑,看着赤宸那副口是心非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出声却是维护女儿:“赤宸,瑶儿这是孝顺。能将你的英姿化为惠及百姓的资财,是好事。” 她的声音如春风拂过,充斥着安抚与肯定。 小夭?也忍不住笑了,接话道:“爹,您就偷着乐吧。瑶儿这本事,普天之下可没第二个人有。这是把您老人家的威风,都换成实实在在的好处了。” 涂山璟?在一旁谦和微笑,适时道:“赤宸大人昔日战神之姿,威震大荒,本就该流芳百世。晚辈能执笔记录一二,已是荣幸。瑶儿善于经营,亦是赤宸大人福泽绵长、惠及后世的体现。” 这话说得漂亮,既捧了赤宸,又赞了朝瑶,还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九凤?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金眸扫过赤宸那副明明得意却偏要强装恼怒的别扭样子,又瞥了眼怀里被揉得发丝凌乱却一脸享受的朝瑶,只觉得这对父女一样的……矫情! 但他环着小废物的手臂并未松开,甚至在她被揉得微微晃悠时,下意识地稳住了她的身子。 三个小的也围了过来。?无恙?眨巴着大眼睛,看看画又看看赤宸,一脸崇拜:“外爷好厉害!死了都能卖钱!那我以后也要学画画,把瑶儿画下来,是不是也能卖很多钱。” ?獙君?忍俊不禁敲了敲无恙的头,“那可别,等会你凤爹发现谁私藏瑶儿的画像,灭了人家全家。” 小九?抱着胳膊,冷飕飕地飘来一句:“卖祖求荣。” 但当他目光再次掠过画卷上赤宸那睥睨天下的战意时,眸子里极快地闪过对绝对力量的敬畏。 毛球?昂着下巴,看似不屑一顾,嘴里小声嘀咕:“大惊小怪,一幅画而已。” 可那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被收起的画轴方向瞟了又瞟。 朝瑶???小九骂谁呢?瞧着小九越来越像相柳的那张嘴,冲着假山方向喊着:“防风邶!你这儿子是不是有毒!” 涂山璟瞬间转眸看向假山,不出一会,提着酒瓶,风流逸宕的防风邶徐徐走进他的视线,双眸闪了闪。 “那嘴不是学你?”防风邶走到秋千处,姿势慵懒地坐下,仿佛并不关心亭中那边的热闹。 赤宸被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那点强行板起来的脸再也绷不住了。他收回手,看着朝瑶顶着个鸡窝头还冲他嬉皮笑脸,无限纵容地笑骂了一句:“小混蛋!就你鬼主意多!” 那语气里,哪还有半分真正的不乐意?分明是自豪到了骨子里。他骄傲的,何止是自己被铭记于画册?他更骄傲的是,他这个只知征战杀伐、快意恩仇的人,生出的女儿早已青出于蓝,拥有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一切包括她已故父亲的荣光都化为棋子和力量,去构筑她心中那个更温暖、更有序的天下的智慧与魄力。 众人赏画说笑间,温文尔雅的涂山璟适时开口,声音清润,对众人道:“陛下对昨日辰荣山之事的最终裁决,今日在氏族间再次热议。” 他略作停顿,目光看向懒洋洋窝在九凤怀里的朝瑶,“禹疆将军,罚俸三年之外,陛下裁定其于思过崖面壁之期延至半年,且需每日将悔过心得呈递至大亚案前,期间辰荣山一应防务,皆唯大亚之命是从。赤水献副将……已被革去一切军职,以白身入大亚府邸为侍卫,听候差遣。” 亭中静了一瞬。西陵珩与赤宸对视一眼,小夭不由自主看向妹妹。 朝瑶在九凤怀里,连姿势都未变,只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九凤垂落在她身前的一缕赤发,闻言轻轻“切”了一声,语气带着了然的玩味:“陛下……这是嫌我罚得轻了,要亲手再替我砌一座更高的威仪之塔啊。” 她抬起眼,眸中灵光流转,狡黠如狐,声音清晰,并无避讳:“赤水氏底蕴深厚,罚俸不痛不痒。也罢。赤水献既已是我府中侍卫,那便是我的人了。丰隆如今在边境为将,接她去自家驻地小住散心、顺便协助整顿军务,既全了族人之情,也合乎规矩,谁能说个不字?” 她笑意更深,“至于禹疆……面壁半年,静思己过,也好。边陲苦寒,正好磨砺心性。我军近日与某些流窜匪患在边境有些小摩擦,正缺熟悉两国军制、又勇武过人的将领协防。” 三言两语,轻描淡写。玱玹加重惩罚以彰显朝瑶无上权威、并将两人牢牢置于她掌控之下的意图,被她顺势接了过来,却旋即用更圆融灵活的方式将其化解。 赤水献的侍卫身份成了自由行动的掩护,禹疆的面壁悔过则可能转变为深入前线、带有微妙制衡与观察使命的协防。 不动摇国本,不伤玱玹颜面,却结结实实让他的部分算计落了空,还得承她顾全大局的情。 涂山璟听得心中暗凛,越发觉得这位小姨子心思之诡、手腕之柔韧,实非常人能及。 这倒反天罡的本事,让玱玹吃闷亏生闷气,简直是信手拈来。 众人又说起城中趣闻以及昨今两日百姓送礼,亭中笑语阵阵。无恙凑在烈阳身边比划着刚才的招式,小九安静站在獙君身侧,目光冷飕飕地瞟着毛球,毛球昂着下巴假装看天,嘴角得意地翘着。 就在这时,一直赖在?九凤?怀里的?朝瑶?,忽然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她理了理微皱的衣袖,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正在给?西陵珩?斟茶的?小夭?,落在了温润如玉的?涂山璟?身上。 她凑近了些,用不高却足以让近处几人听清的声音,对涂山璟道:“嫂子,既然都是一家人了,有些咱们家的家规,我得提前跟你说道说道。” 涂山璟一怔,放下茶壶,谦和道:“瑶儿请讲。” 朝瑶一本正经,伸出两根手指:“首要一条,咱们家,女子可休夫。” 她欣赏着涂山璟瞬间僵住的表情,以及旁边?小夭?愕然瞪大的眼睛,西陵珩目光一滞后无奈地摇头。 慢条斯理地说,“若小夭日后觉得你哪里不称心,比如……嗯,太闷了,太磨叽了,或是夜里不够卖力……” 她话音未落,小夭已满脸通红地“呸”了一声。 九凤往后一仰,扶额时悄无声息按压着额边穴位,头疼且没眼看,卖力她喊疼,不卖力她休夫,反正道理都是她的。 无恙恍然大悟,原来凤爹没被休,就是因为脾气暴、手起刀落够利索、还有.....夜里很卖力!!! 小九和毛球骤然警觉一瞬,忽地安心,目光流转在秋千那边,宝邶不闷,相当风趣。 至于卖力......笃定宝邶有使不完的力。 “总之,” 朝瑶无视姐姐的羞恼,笑容越发灿烂,“一纸休书,你可得乖乖收拾包袱,净身出户。这规矩,祖宗立的,我娘也点头的。” 她说着还朝?西陵珩?眨了眨眼。西陵珩面纱下的唇角微抽,无奈地瞪她一眼,却也没出言反驳。 抱臂在旁的逍遥撞了撞赤宸,“小心点,小心你也被家规处置。”隔壁皓翎有位感同身受的前夫。 “闭嘴!”赤宸狠厉地盯了一眼逍遥,自己在,那就是阿珩名副其实的夫君,瑶儿和小夭堂堂正正的爹。 獙君仰头凝视蓝天白云,这天气真不错,不错不错,有魄力。 涂山璟额角似有冷汗,只能干笑:“这……璟定当竭力,不让小夭有动用此规之日。” “光说没用,得学。” 朝瑶变戏法似的,又从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装帧普通的册子,塞进涂山璟手里,“喏,送你。好好研习,尤其是后半部,关乎夫妻和睦、长治久安之道。” 涂山璟不疑有他,道谢接过。入手微沉,他下意识地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 下一秒,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合上册子,动作之大险些将册子甩出去!一贯温润从容的脸上,此刻涨得通红,连耳根都染上了血色,眼神慌乱躲闪,活似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当众抓包。 他手忙脚乱地将那册子紧紧攥住,一把塞进自己的宽大袖袍深处,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 亭中众人齐刷刷盯着他袖袍,直觉不是什么好东西。唯独九凤拍了一下小废物的头,色胆包天。 九凤?金眸一瞥涂山璟那副惊慌失措、面红耳赤的模样,又瞅了瞅自家小废物那副努力憋笑、肩膀微颤的德行,能动手绝不对动口。 肯定是这无法无天的家伙,又拿了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去捉弄那温吞的狐狸了! 他心中那股对涂山璟优柔寡断性子的不喜,再次浮起。连带地,目光扫过一旁的小夭时,那深埋的戾气又隐隐躁动。 他始终难以释怀刺杀时,小废物为替小夭挡劫而魂飞魄散的惨烈;也记得小夭为助玱玹,几次三番辜负小废物良苦用心,将自身与她一同卷入险境。 若非小废物心里真把小夭看得极重,多次阻拦,他早就让这个所谓的姐姐彻底消失,以绝后患。 如今,他只能强压戾气,闭一只眼睁一只眼,只要小夭安分守己,不再来拖累他的小废物,他便可以当她不存在。 小夭将涂山璟的窘态和朝瑶的坏笑尽收眼底,先是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了妹妹一眼,脸颊绯红未褪。 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九凤,即便九凤此刻只是慵懒地搂着朝瑶,并未看她,她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具高大身躯下蕴含、对她若有若无的冰冷与不耐,恰似无形的针芒,刺得她心头发紧。 她对九凤的情感极为复杂。感激是有的,在与瑶儿游历大荒的那三百多年里,九凤在保护瑶儿的同时,也确实给了她一份难得的安稳,那时他们甚至能平和地说几句话。 但自从她做回大王姬,一心为玱玹筹谋开始,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九凤对她的态度日渐冷淡,直至变为毫不掩饰的厌恶。 刺杀后,九凤是真的对她动了杀心,后来若非烈阳与獙君阻拦,瑶儿在旁…… 她对九凤,感激之下深埋着恐惧。 目光瞟向不远处慵懒,眯着眼独饮的防风邶,对相柳,她血脉里有种天然的渴慕与牵引,偶尔敢出言挑衅,是因为她知道,相柳为了朝瑶,为了身后的辰荣军,考虑颇多,行事有度,不会真的对她下杀手。 可九凤不同,他性如烈火,杀伐由心,除了朝瑶,世间万物皆可焚毁。 她羡慕过瑶儿——这个不求一心一意的人,却拥有了九凤与相柳最炽烈、最不容置疑的爱;羡慕瑶儿能让相柳那座万年冰川融化,也能让九凤这座暴烈火山熄灭,甘愿栖息于她的红尘烟火之中。 可羡慕归羡慕,走过千山万水,历经生死枷锁,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那份来自涂山璟细水长流的温柔与安定,才是她能握在手中、也最适合她心性的归宿。 她内心或许也曾有野性之火苗,却终究不似朝瑶那般,敢以身为柴,焚尽一切规则与束缚,去拥抱最极致的光与热。 第545章 指点指点 “瑶儿,你给的什么?我也要看!”无恙走过去挨着瑶儿坐下,拉着她袖袍,“你现在有好东西都不给我分享了。” “你少看!”九凤长臂一挥,拍开无恙的手,推开他欲靠近的头。抬眸看向小九和毛球,“你们俩,给他弄到水池去洗洗脑子,静静心。” 无恙!!!惊诧地瞪着他爹,自己哪里说错了?哪里犯错了? 毛球闻言,冷峻的小脸上毫无波澜,只应了声“是”,身形微动,已至无恙身侧。 小九撇了撇嘴,嘀咕一句“麻烦”,动作丝毫不慢,与毛球一左一右,不由分说便将大呼小叫的无恙架了起来,朝着不远处的活水清池走去,亭中顿时响起无恙的抗议与扑腾水花的声音。 无恙:“你们两个不顾手足情意,前线倒戈,我拿你们当亲兄弟,你拿我当什么?” 小九冷冰冰应一句:“省点力气,叫破喉咙也得入水。” 毛球手脚麻利将无恙当瓜果按,“自然拿你当兄弟,否则怎么会亲自帮你洗脑子。” 朝瑶看着三小只闹腾,笑得更欢。她重新窝回九凤怀里,指尖勾着他一缕墨发把玩,目光转向仍在努力平复呼吸、耳根红晕未褪的涂山璟,话语促狭却又不失认真:“好了,书也送了,家规也说了。嫂子,咱们说说正经的——你打算何时,正式向我家小夭夭求婚啊?” 涂山璟刚端起茶杯想压压惊,闻言手又是一抖,险些泼出茶水。他抬眼看向小夭,小夭也正望着他,眼中带着温柔与些许羞涩。 他定了定神,温声道:“此事……璟心中早有计较,只是尚未寻得最恰当的时机与方式。瑶儿可有高见?” 朝瑶闻言,非但没接高见的茬,反而蹙起眉头,在九凤怀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一脸不舍地瞅着小夭:“哎呀,你不提还好,一提我就舍不得了。我家小夭这般好,凭什么就这么便宜你?”她手指绕着九凤的头发,语气半真半假。 还故意瞥了九凤一眼,似在抱怨,可眼底深处,却掠过当日萤光与花海交织时,映入她眼中比星辰更亮的华彩。 九凤自然知晓她这点口是心非的小把戏,嘴角弯了弯,环着她的手臂紧了紧。 “不过嘛——”朝瑶眼中狡黠之光更盛,重新看向涂山璟,那目光里没了方才“一本正经”的指导意味,倒像是野兽盯上了有趣的猎物,“你要真问我,我倒是有些歪门邪道的点子。小夭呢,看着是皓翎大王姬,心里嘛……” 她意有所指,“可没我这么离经叛道,能把什么祖宗礼法都踩在脚下。她呀,要的就是那份光明正大、众目睽睽之下的安心。毕竟.....” 语气忽然变得有些犀利,虽仍带着笑,却让涂山璟心头一凛,“咱们嫂子,可是有过前科的人。意映那事儿,我费了多大劲才给你摆平,让你清清白白背着包袱去皓翎?我说过要你的嫁妆我看三天三夜看不完,也要你干干净净地来。如今,你可不能再让我家小夭受半点委屈,玩什么私定终身、偷偷摸摸的把戏,我第一个不答应。” 她这番话说得直白又带刺,却恰恰戳中了涂山璟最在意、也最感激的旧事。涂山璟脸色微肃,郑重道:“昔日之恩,璟没齿难忘。绝不敢再让小夭受丝毫委屈。” “光说不练假把式。”朝瑶摆摆手,恢复了那副懒洋洋、带着点痞气的模样,“喏,给你支个招。你不是问我时机和地方吗?别整那些虚头巴脑、拐弯抹角的。就挑个她最高兴、最放松,身边又全是她信得过、在乎的人的时候。比如……”她眼珠一转,瞥向亭外正在努力甩干毛发的无恙,以及旁边面无表情的小九和一脸嫌弃的毛球。 “等下个月我假装过生辰家宴?或者,干脆就今天?反正该在的都在。”她脚尖虚点了点地面,“这亭子我看就挺好,花团锦簇的,景色不错。你呢,就趁着大家酒酣耳热……或者被我爹灌了几杯之后,脑子一热,扑通一声跪下来,别扯什么山河日月的大话,就看着她的眼睛,说你涂山璟这辈子就认定她了,问她愿不愿嫁。简单,直接,让她躲都没处躲。至于排场?” 她嗤笑一声,“过后补上就是了。涂山氏富可敌国,难道还摆不起一场让大荒侧目的订婚宴?要紧的是那份当众的心意和胆气,让她知道,你涂山璟为了娶她,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哪怕只是在自家亲戚面前。” 声音低了些,虽仍是玩笑口吻,却透着难得的认真:“小夭心里装着山河不假,可那山河里,也盼着一盏只为她亮的灯,一座能让她安心停靠的港湾。你给她的,不能只是港湾的平静,还得有点亮那盏灯、当众宣告此港归我所有的悍勇。懂了吗,我的狐狸……嫂子?” 这一声嫂子充满了促狭与亲昵,彻底冲淡了先前话语里的那点敲打之意。 小夭见瑶儿就这么与涂山璟说上了,面颊越来越红,什么叫躲都没地方躲?她现在才是真没地方躲。 涂山璟听得先是怔然,随即恍然,温润的眸子里渐渐亮起豁然开朗的光。朝瑶这番话,看似离经叛道、不着边际,甚至带着促狭捉弄,却句句说到了根子上——不重虚礼而重实质,要的就是那份在至亲见证下毫无转圜的笃定与勇气。 这恰恰符合小夭看似温婉、实则因过往经历而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内心渴求,也符合他自己想要弥补前憾、给予小夭最全然安稳与尊重的初衷。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对着朝瑶郑重一揖:“瑶儿此言……字字珠玑,璟受教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窘迫,只有沉静的感激与决心。 九凤看着怀里的小废物三言两语又把那只温吞狐狸弄得感激涕零、斗志昂扬,心底那点因为小夭而起的燥郁,似乎也被她这鲜活灵动的折腾劲儿冲淡了些许。 他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懒得去管那些情情爱爱的算计,只觉得怀中充实,阳光暖融,便已是足够。 赤宸与西陵珩并肩而立,将亭中众人的情态尽收眼底。西陵珩面纱下的目光温和而包容,带着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宁静。 赤宸眸光深邃,锐利如昔。作为父母,听着瑶儿为姐姐的婚事如此煞费苦心地算计与铺路,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他看着小夭,这个他未能亲手抚养、却同样流着他与阿珩血脉的女儿。她幼时流落大荒,吃尽苦楚,后来虽被寻回,却已养成了谨慎内敛、将野性深埋的性子。 她选择涂山璟,他看得出,那是一种历经漂泊后对安稳的极致渴望,也是一种自我保护的姿态。 他欣慰于涂山璟此刻的真心与朝瑶的维护,能让小夭得此归宿。可同时,作为父亲,他心底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与心疼——他的女儿,本该如瑶儿般肆意张扬,却终究被命运磨去了最外露的棱角,选择了更为稳妥的道路。 西陵珩的感受更为细腻绵长。她隔着面纱,目光温柔地流连在两个女儿身上。 对小夭,是满满的怜惜与祝福,还有一丝未能陪伴她成长的歉疚;对朝瑶,则是无尽的骄傲与感激。这个从小沉睡、被许多人忽视的小女儿,却以不可思议的坚韧与智慧,不仅走到了无人能及的高度,更成为了这个家、乃至许多人命运中那根最坚韧的纽带,弥补了无数的遗憾。 此刻听着朝瑶为姐姐的婚事步步为营、扫清障碍,她心中酸软一片,只觉此生能有此女,已是上天对她与赤宸最大的补偿。 烈阳抱臂倚柱,神色高傲,仿佛眼前这幕人间温情戏码与他无关,高傲的神色下,心绪亦不平静。 他是看着这两个孩子长大的。最初,朝瑶灵体不显,无声无息,他与獙君自然将更多的关注与偏爱投注在活泼伶俐的小夭身上。 即便后来朝瑶能出声,也只当她是个格外活泼些的孩子。直到她灵体显世,回到玉山,一切才截然不同。 他亲眼见过她是如何不分昼夜、近乎自虐般地学习一切——从最基础的握笔写字,到艰深晦涩的古老术法,从皓翎王宫到玉山再到鬼方,三地奔波,在皓翎王、王母、鬼方族长三位当世巨擘的倾囊相授下,如饥似渴地汲取着知识与力量。 他陪她练过招,见过她累到脱力仍咬牙坚持的模样;也见过洪江上玉山传授术法时她的凝神专注,见过相柳在月下为她喂招时的严苛与悄然放水,更见过九凤教授她箭术时,那赤金箭矢如何从歪斜到后来例无虚发。 这个孩子,是以一种燃烧生命般的速度在成长、在强大。 她走到今天,绝非侥幸。而当年那场充满疑点的虐杀,他和獙君来到时,她桀骜地站在那里,却在看见他们时哭得像个孩子。 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充满了质疑,心里指责她心狠手辣。连感情最深,羁绊最密的小夭和玱玹,眼中都是藏不住的恐惧与怀疑 那时,唯有他与獙君,没有问一句为什么,没有一丝苛责。因为他们太了解这个孩子了,了解她看似玩世不恭下的重情重义,了解她每一步看似离经叛道背后的深意与不得已。 他们的信任,不是盲从,而是基于岁月里亲眼见证她如何挣扎、如何坚持、如何一次次从绝境中走出而建立的、澄澈而坚定的懂得。 此刻,看着她窝在九凤怀里,眉飞色舞地算计着涂山璟的求婚,烈阳冷硬的嘴角,几不可察地软化了。 獙君温润而立,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眼中却似有万千星河流转,沉淀着最深的理解与感慨。 他最是善察人心,亭中每个人的心绪起伏,皆在他了然之中,却只化作一声心底的轻叹。 他见过她灵体初显时的通透与好奇,见过她在玉山被王母严厉教导时的认真,见过她在皓翎王身边承欢膝下时眼中闪烁、对父母之爱的珍视与小心翼翼,更见过当年那位以冷酷无情着称的西炎王,是如何被这个鲜活灵动、胆大包天又天赋卓绝的小兔崽子气得跳脚,却又在无人处流露出罕见的慈爱与倾囊相授。 他陪伴她度过了失忆后身躯回归孩童、成为皓翎三王姬的那段时光,见证了她即便记忆空白,灵魂深处那份通透的赤子之心与悲悯是如何自然流露。 他看着她一步步从需要庇护的幼崽,成长为足以庇护众生、斡旋于各方势力之间的西炎大亚、皓翎巫君。 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温暖而强大的光,悄然照亮并修复了许多人生命中的残缺与遗憾……她似乎生来就是为了圆满而来。 可獙君更知道,这份圆满的背后,是她独自吞咽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艰辛、算计与孤独。 当年那场虐杀风波,众人或质疑或疏离时,他与烈阳的信任,或许是她当时能抓住的、为数不多的暖意之一。 也不知还有多少他和烈阳不在的地方,她独自吞咽过多少委屈,身处寒冷,暖阳遍洒却落不到她身上。 如今,看着她收获自己的幸福,獙君心中唯有满满的欣慰与宁静。这个孩子,终于也能在弥补了世间诸多遗憾之后,安然地沉浸于属于她自己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暖与热闹里了。 逍遥已恢复那副藏锋内敛的模样,就像刚才出言调侃赤宸的不是他,只静静看着池边闹腾的三小只,眼神悠远。 他记得当年在赤水,那个尚显稚嫩却已眼神坚定的少女,如何以身为引,吹奏安魂之曲,吸纳磅礴太阳之力,只为救出被困的赤宸与西陵珩。 那时的她,力量还未至巅峰,但那不顾一切的决心与撼动天地的意志,已初露峥嵘。 她一步步登上更高的位置,执掌更大的权柄,却始终未曾失去本心。 她的每一面都如此真实,如此鲜活。她的存在,仿佛就是为了证明,极致的强大与极致的柔软,可以如此完美地共存于一人之身。 逍遥心里有一种见证传奇归于平凡的触动。再辉煌的功业,再强大的力量,最终所求,或许也不过是眼前这般,与所爱之人闲话家常、为亲人谋划幸福的寻常光阴。 第546章 比甲 朝瑶见涂山璟听进去了,便也不再穷追猛打,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重新将全身重量交给身后的九凤,仿佛刚才那个出谋划策、言辞犀利的人不是她。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亭中,紫藤花香袅袅,混着池边传来的水声与少年们的笑闹。 亭中暖意融融,时光都慢了脚步,众人闲聊,小夭和涂山璟被逍遥等人时不时调侃几句,连带着赤宸也不被放过。朝瑶窝在九凤怀里,将众人的话语当成催眠曲,昏昏欲睡。 一名的傀儡侍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亭外廊下,躬身禀报:“圣女,皓翎蓐收大人奉王命,率使团前来,已于府门外递上辞帖,言道特来向巫君辞行,不日将返皓翎。” “蓐收?” 朝瑶从九凤怀里抬起头,眼中睡意一扫而空,瞬间亮起惊喜与算计的光芒,活像嗅到了鱼腥的猫儿。 她几乎是立刻坐直了身子,扬声吩咐:“快请!哦不....直接把使团都带到……前厅偏殿去,好生款待,就说我留他们用膳!” 她嘴里念念有词,“使团规格不低,伙食标准按王宫例……这笔开销,得记在皓翎国库还是辰荣山公账上?算了,反正都是自家的,先蹭了再说!” 天知晓,她虽不在中原的时日偏多,但府邸这些药人可不是神仙,也是要吃喝拉撒的活人,养着这么一大家子,她容易嘛! 不继续到处打秋风,全家喝风! 那副精打细算、恨不得从使团伙食费里抠出玉贝的模样,惹得九凤低笑,屈指弹了下她的额头。 她随即转向父母,脸上换上极为贴心又带着点无赖的笑容:“爹,娘,您二老在这儿听我们小辈聒噪多没意思。假山新辟的浮生若梦幻境,景致绝佳,四季瞬息万变,最是适合……嗯,谈情说爱,重温旧梦。不如您二位移步去那儿散散心?免得被这些俗务扰了清净。” 她眨眨眼,意思再明显不过,蓐收突然到来,西陵珩的容貌与静安王妃过于相似,赤宸的魂体更是绝不能让外人知晓的存在,必须提前避开。 赤宸何等人物,立刻领会,眸中闪过戏谑。西陵珩面纱微动,嗯了一声,知女儿考虑周全。 赤宸牵起西陵珩的手,对朝瑶哼道:“就你鬼主意多。罢了,阿珩,我们便去看看这混蛋又捣鼓出了什么名堂。” 说罢,两人身影朝着假山方向而去,瞬息间便隐没了气息。 朝瑶满意地拍拍手,又对烈阳、獙君、逍遥等人道:“几位叔叔自便,当自己家一样。” 目光扫过小夭和涂山璟,“你们也随意,反正房间给你们留着。” 她安排得飞快,显然对处理这类突发状况驾轻就熟。 不多时,一阵沉稳而不失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只见?蓐收?独自一人,踏入这方花树环绕的后院。他今日只一身皓翎常见的月白云纹常服,衬得身姿挺拔,面容俊朗。 踏入院中的刹那,他脸上皓翎重臣的沉稳持重便如潮水般褪去,眉眼舒展开来,嘴角自然而然地噙起一抹轻松的笑意,目光扫过院中诸人——朝瑶、九凤、小夭、涂山璟、烈阳、獙君、逍遥,甚至池边刚被捞起来、正在拧衣服的无恙三人,皆是熟得不能再熟的面孔。 “哟,今儿是什么好日子,人都聚得这般齐整?” 蓐收笑着开口,声音清朗,带着一贯的调侃,“我在前头听说留饭,还以为就巫君一人闲得发慌,原来是在这儿开小宴,倒是我来得巧,蹭上了。” “少来这套,” 朝瑶窝在九凤怀里没动,只掀起眼皮看他,“你蓐收大人无事不登三宝殿,带着使团浩浩荡荡来辞行?骗鬼呢。说吧,又憋着什么坏?” 蓐收走到近前,很自然地寻了个石凳坐下,自己拎起茶壶倒了杯茶,呷了一口,才慢悠悠道:“第一桩,正经事。北边那位客人,今晨天未亮时,便已轻车简从离开,往南去了。” 他说话时,目光与朝瑶有一瞬极快的交汇,彼此心领神会。 朝瑶指尖在九凤掌心轻轻划了一下,面色不变,只微微颔首:“知道了。皓翎那边,都安排妥当了?” “自然。” 蓐收放下茶杯,笑容里带着几分笃定,“故友重逢,扫榻相迎,必不会失了礼数。” 三言两语,关于珞珈前往皓翎之事便已交代清楚。涂山璟在一旁听着,虽不知具体所指,但察言观色,也知是机密要事,只垂眸静听,并不插言。 正事说完,蓐收视线在朝瑶和九凤之间打了个转,最后落在朝瑶身上,促狭之意溢于言表:“这第二桩嘛……算是私心。我来瞧瞧,咱们英明神武、算无遗策的巫君大人,几时才舍得挪动尊驾,上那辰荣山去救夫啊?” 此言一出,亭中知情者如烈阳、獙君、逍遥,眼中都掠过一丝笑意。小夭有些疑惑地看向朝瑶,防风邶不是在府里吗?昨晚下山被瑶儿推了一把,崴了脚,昨夜就在府邸养伤。 她今日以为防风邶不与瑶儿待在一起,是在生气,谁让凤哥起身也在生闷气。 朝瑶“嗤”了一声,半点羞赧也无,反而理直气壮:“救什么夫?我夫君不好好在这儿吗?” 她说着,还往后靠了靠,蹭了蹭九凤的下巴。 九凤配合地搂紧她,金眸淡淡扫了蓐收一眼,懒得搭理这挑事的。 蓐收也不恼,笑得更欢:“哦?那辰荣山上,陪着洪江讨论军务、顺道震慑某些不安分心思的那位,难不成是假的?” “假的如何,真的又如何?” 朝瑶挑眉,语气刁钻,抬手指着秋千上的防风邶,“防风邶是防风邶,相柳是相柳。一个在辰荣山尽忠,一个在我府里养伤偷闲,世人皆知,清清楚楚。便是有人心里跟明镜似的,那也得按着这清楚的章程来。难不成,还能因为我府里这个伤患几日不出门,就硬说他是辰荣山那位不成?” 即使玱玹心知肚明两者是一人,但在法理和舆论上,他找不到任何证据和借口将防风邶与辰荣军直接挂钩,更无法以此为由发难。 蓐收抚掌大笑:“妙!真是妙!也就你这小……巫君,能把偷梁换柱、混淆视听说得这般清新脱俗、理直气壮。” 他本想习惯性叫小姑奶奶,临到嘴边改了口,但那纵容的笑意分明未减分毫。 他太了解她了,这张嘴一旦开动,引经据典能把你驳得哑口无言,撒起泼来什么市井俚语、歪理邪说更是张口就来,语速快得让人接不上话,偏偏还总能在胡搅蛮缠中切中要害。 跟她斗嘴,十有九输,剩下一次是看她心情好让着自己。 朝瑶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两人之间这番机锋往来,看似互损打趣,实则充满了唯有多年并肩作战、深知彼此底线与手段的盟友才有的默契与信任。 蓐收看着她那鲜活灵动的模样,眼底深处飞速掠过无法捕捉的柔和与复杂。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身旁石凳上放着的一件半成品玄色比甲,以及旁边竹篮里露出的、洁白蓬松的羽绒,他眉梢微挑,露出几分真实的讶异:“你还会做衣衫?” 语气里的难以置信几乎要溢出来。 当年在军营,补个箭囊的破口,那两根手指头笨得能把自己扎成萝卜,如今竟能做出整件比甲了? “哈哈哈,我天赋异禀。”朝瑶一听,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腾地一下从九凤怀里坐直了身子,动作之猛。 若非九凤反应极快往后仰了仰,他那线条分明的下颌骨恐怕真要碎在她这铜头铁臂上。九凤没好气地捏了捏她的后颈,抬眸一看,烈阳、逍遥、獙君、个个不忍直视,纷纷别过眼当没看见小废物天赋异禀的比甲。 朝瑶对凤哥的举动浑然不觉,双眼放光地看向蓐收,脸上是得意与急于炫耀的神情:“怎么,只许你蓐收大人运筹帷幄,就不许我进步神速?欣赏一下?点评点评?” 说着,她还真把那件比甲拿起来,抖了抖,递向蓐收。 比甲用料是寻常布料,针脚……嗯,远看还算整齐,近看则有些地方密有些地方疏,但整体形制已颇具模样,尤其肩袖处的收束,竟透出几分利落飒爽。 蓐收接过,仔细看了看,眼中讶色更浓,还带着点笑意:“针脚是狂野了些,不过……形制倒是不错,尤其是这保暖的考量。” 他指尖点了点比甲内侧特意加厚的衬里位置,又瞥向那篮羽绒,“用这个填充?” 不愧是皓翎王磨炼出的心腹,这真会说话! “聪明!” 朝瑶打了个响指,重新懒洋洋地靠回九凤怀里,但眼神亮晶晶的,显然谈到了感兴趣的事,“光海工坊和鸭鹅养殖场,只能让那三千人有活干,有饭吃。可要想让他们真正扎根,日子越过越好,甚至带动一方,就得有能长久经营、利润更丰厚的产业。” 她说着,伸手抓了一把竹篮里的羽绒,任那洁白轻柔的绒朵在指尖流泻,“皓翎四季如春,不似西炎,冬季西炎衣衫,富贵人家用的皮裘虽轻暖却价昂,平民百姓用柳絮、杨絮、碎布、麻布填充衣服,轻便却不保暖,更有甚者用干草或旧絮填在麻布里。” “这鸭绒鹅绒,经过特殊处理,祛除腥臊,填充在衣物夹层里,轻盈蓬松,保暖效果极佳。若是制成比甲、袄子、甚至被褥,岂不是一门好生意?”说话间朝瑶双眼再次看见玉贝向她挥手,仿佛在说,我在这里,就等你取。 蓐收听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调侃的眼神盖不住眼中浓浓的欣赏。朝瑶在皓翎以灵曜之名暗中经营着诸多产业,从盐铁到药材,从海运到如今这羽绒,许多明面上不便以巫君或大亚身份直接插手的事务,都是通过灵曜运作,而实际打理人,正是他蓐收。 两人对此心照不宣,配合无间。 “原来你当初坚持要划出那片滩涂和坡地,让人专门饲养鸭鹅,不单是为了肉蛋,更是在等这些绒羽。” 蓐收摇头轻笑,语气里满是叹服,“我说呢,以灵曜那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性子,怎会做看似赔本的买卖。海产品能解决一时,这羽绒制品若真能成,便是可持续的财源,还能惠及军民,一举数得。” 他想起皓翎试点废除贱籍,她大半夜打扮成登门入室的山匪,从榻上给他拖起来,对着账本和舆图。 那时,她是狡黠精明的山匪,他是她最可靠也最常被气得头疼的盟友与执行者。 他们共享着除了最亲密情感之外几乎所有的秘密与目标,那种并肩作战、心意相通的契合,曾让他觉得,世俗夫妻所能拥有的理解与扶持,也不过如此。 朝瑶被他点破,也不恼,反而笑眯眯的:“知我者,蓐收也。处理工艺我已经让工坊的老师傅们试验得差不多了,第一批样品很快就能出来。到时候,还得劳烦咱们蓐收大人,帮忙鉴赏鉴赏,顺便想想,该怎么让它名正言顺地进入皓翎乃至大荒的市集啊?” 蓐收将比甲递还给她,语气轻松却笃定:“灵曜出品,必属精品。届时自有章程,你放心便是。” 他看着她又开始摆弄那些羽绒,忽然道,“不过,你这手艺……倒是真让我刮目相看。为了这生意,连最不耐烦的针线都肯学?” 朝瑶手一顿,随即哼了一声:“谁说是为了生意?我乐意自己做着玩和……为某人不行啊?” 她说着,耳根似乎微微红了一下,飞快地瞟了一眼旁边秋千上安静养伤的防风邶傀儡,又理直气壮地补充,“再说了,自己做的,心意不同嘛。总比某些人,送礼物就知道送些冷冰冰的宝石木头强。” 蓐收失笑,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是是是,巫君大人心灵手巧,情深义重,是在下庸俗了。”他这服软来得又快又自然,早已是两人之间的固定戏码。 九凤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听着怀中人与蓐收你来我往。对于这些生意经、民生策兴趣不大,但他喜欢看小废物谈起这些时眼中闪烁、充满生机的光芒。 至于蓐收那份复杂难言的情愫,他不屑也无需在意。小废物的心在哪里,他再清楚不过。 第547章 摹之形 一直安静旁听的?涂山璟?,此时温润的眸子里闪烁着商人的审慎与兴趣。他方才仔细聆听两人之间每一句话,心中已飞快盘算开来。 难怪朝瑶或灵曜甚少出现在皓翎,但生意仍然拔地而起,原来是朝瑶背后搅动,蓐收经营。 见蓐收似有告辞之意,他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却清晰:“巫君此议,实乃惠及民生、开启新源的良策。璟冒昧,有一二浅见,不知当问否?” 朝瑶闻声,将目光从蓐收身上移开,看向涂山璟,挑了挑眉:“咱们改一改这文绉绉的毛病?巫君和大亚这俩称呼,一个像骂我心眼子黑,一个像刺我笑掉大牙,但说无妨,这里又没有外人。” 涂山璟无奈失笑,与小夭对视一眼,问道:“这绒羽祛腥臊的处理工艺,想必是秘密。不知如今成品可能完全杜绝异味,且经久耐用?其次,鸭鹅绒的产量,与养殖规模息息相关,若要供应大荒北地乃至更广,原料的稳定与充足,巫君是否已有长远规划?” “工艺反复试验过,以药草熏蒸辅以特殊手法漂洗,已能基本祛味,耐久性也在测试。至于原料,” 她看了一眼蓐收,“皓翎沿海及河道滩涂适宜养殖之地不少,初期以脱离贱籍的百姓为主力,形成规模,日后可鼓励周边农户散养,由工坊统一收购。规模扩大,并非难事。” “灵力分离绒羽并非难事,但我寻思以后可让在家的妇人,手工选拣,这样既能操持家中事务,还能有份收入维持家用或是当自己的零嘴钱。鸭鹅的销路更是不愁,离得近吃鲜货,离得远吃干货。” 涂山璟若有所思,继而微笑道:“如此,璟便放心了。涂山氏在大荒北地及各主要城池皆有商号与货栈,于御寒物资的采买销售上也略有渠道。若瑶儿不弃,待样品制成,璟愿代为品鉴,或可探讨一二合作之机。” “当年瑶儿初入中原,便是与璟及……家兄合作。那时我等虽也顾虑你身份特殊,但更信服于您带来的种植技艺与陛下们的支持。事实证明,那一次合作,不仅让中原百姓多了裹腹之粮,我涂山氏也获益匪浅,更最早掌握了那批良种的培育之法,至今仍是家中重要产业之一。” 朝瑶???涂山璟之前做生意没这么会夸人啊,都是求着他做,怎的今日夸上了,还来一波回忆杀,希望再等几年,他还能感激。 “大涂涂好记性。当年之事,也是各取所需,合作愉快。如今这羽绒生意,若真要做大,确实离不开可靠的涂山家。涂山氏的渠道,自然是极好的。” 她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拒绝,留下了充分的余地,“待样品出来,定当先送与你品鉴指教。” 烈阳和獙君相视一笑,对于朝瑶这般不务正业又正到点子上的行为早已见怪不怪。逍遥则饶有兴致地听着,似乎在评估这羽绒生意的前景。 小夭在一旁听着,目光在妹妹与涂山璟之间流转,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她见识过璟在生意场上的沉稳周全,也深知瑶儿在这些事务上的精明与远见。 看到他们能如此平和地探讨正事,她感到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欣慰。至少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是彼此认可且能共事的。 獙君见瑶儿的经商,一如既往,算盘珠子拨的是百姓的生计账,绣花针里缝的是万民的御寒衣。 账本之上谋天下温饱,织机之间见女子生机?。 九凤对这番生意经兴趣缺缺,只是听到涂山璟提及当年合作时,心里不屑,将下巴搁在小废物发顶,闭目养神,就像周遭的筹谋算计都与他无关,唯有怀中温软实在。 蓐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明镜似的。 行事自有章法,与涂山氏合作有利有弊,她自会权衡。而他此行的正事、闲事、乃至这意外的生意都已了结,“你们这生意经越谈越深。” “行了,饭也蹭了,话也带到了,笑话也看够了,涂山氏既有兴趣,不妨与师妹慢慢详谈。在下,先行告辞。” 蓐收站起身,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恢复了那副潇洒模样,“我前头还有一帮人要应付,就不在这儿碍眼了。师妹您……继续。” 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九凤和朝瑶,拱手一礼,便要告辞。 “慢着,” 朝瑶叫住他,脸上又露出那种算计的笑容,“使团的饭钱,记得扣啊!怎么操作你懂得,还有,回去告诉阿念,她上次托我找的孤本,我有眉目了,代价嘛……让她自己看着办!” 蓐收脚下一个趔趄,回头瞪她,却是哭笑不得:“你这雁过拔毛的性子真是……成,话一定带到!” 说罢,摇头笑着,转身离去,那背影在草木树影中依旧挺拔,却似乎也染上了这份特殊情谊淡淡的、悠长的余韵。 朝瑶冲他背影随意地挥了挥手,庭院重归宁静,只余花香与渐起的秋风。 小夭双手交叠放在石桌上,目光紧紧锁着不远处秋千上那抹独自悠闲的身影,指尖轻轻一点,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探究:“假的?” 朝瑶正低头捻着一缕羽绒,闻言,连眼皮都没完全抬起来,从鼻腔里懒洋洋地哼出一声:“嗯咯。” 态度十分随意,“尾巴。” 小夭心下一沉,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涂山璟,眼中疑惑更甚:“连你也看不出?” 她深知璟心思缜密,眼力过人,哪怕没了灵目,但他与相柳打过不少交道。 涂山璟迎上她的目光,温润一笑,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由衷的叹服:“并非璟眼拙,实是瑶儿技艺已臻化境,远非寻常傀儡之术可比。” 他看向朝瑶,“当年,为陛下……玱玹,用一只九尾狐的断尾,为他制作过一个用以迷惑视线的傀儡。那傀儡亦能行动言语,甚至可施展几分木灵之术,足以乱真。但若细观,其眼神流转间的滞涩,灵力波动的细微不谐,乃至亲近之人感知中那份生气的缺失,终究是破绽。可眼前这位防风公子……” 他目光再次扫过秋千上那连呼吸起伏都自然无比的身影,“若非亲口点破,璟纵使运足灵力探查,也难辨真伪。其气息、神态、乃至周身那股子独特的冷冽与散漫交织的气质,都与本尊无异。不知瑶儿可否赐教,此等以假乱真、几无破绽的傀儡炼制之法,究竟有何玄奥?” 朝瑶回眸看了一眼傀儡,有那么像吗?那傀儡再像,也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指令集?。它模仿防风邶的挑眉、微笑、走路姿势,甚至说话的语气,但它模仿不了他每一次玩笑背后可能藏着的沉重,模仿不了他灵魂里那份与她同频,向死而生的孤独与决绝。 傀儡模仿得了形,模仿不了神。看着一个空壳顶着爱人的皮囊行事,对她而言,不亚于看着有人用她至爱之人的脸谱,演一出空洞的闹剧。一双眼珠子在她这里空得跟枯井似的,瞅得人心里发毛,朝瑶每次看到傀儡,就像隔夜的冷粥堵在嗓子眼,吐不出咽不下! 朝瑶瞥了涂山璟一眼,脸上绽开一个毫无破绽,漫不经心得意的笑容,嘴里开始胡扯:“玄奥?哪有什么玄奥。不过就是那狐狸尾巴质地好,年头足,加上我运气好,瞎琢磨的时候天上掉了道雷下来,正好劈在尾巴上,就炼成了呗。再说了,独家秘方,概不外传。我可不想教会了徒弟,回头让人拿着我的法子,弄出几个破绽百出的玩意儿,当众给我演砸了。” 她话说得半真半假,插科打诨,将涂山璟诚恳的请教轻飘飘地挡了回去。 小夭的注意力不在技艺本身,她更关心这背后的时间与隐瞒,关于这九尾狐尾的来历,她十分清楚。 “这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问得有些急,心底那股被排除在外的感觉隐隐作痛。 她忽然想起,似乎有段日子,防风邶在中原流连赌场,相柳在清水镇军演,她还以为是别人以讹传讹,恶意造谣防风邶。 “什么时候?” 朝瑶歪了歪头,做思索状,随即信口胡诌,“唔……大概是我上次说要研究新点心,结果把厨房炸了那次之后?反正没多久啦。你知道的,我折腾这些东西,向来没个准信,成了就成了,不成拉倒。” 她笑得没心没肺,眼神却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小夭探究的视线。 那个秘密开始的时间,远比她随口瞎编的要早,也紧密关联着一段她不愿回想、却始终如鲠在喉的往事。? 事后动用了一切手段去弥补、斡旋,甚至与玱玹达成了某种危险的平衡与默契,但那次之事如同扎进心里的一根细刺。 她理解小夭的无辜,甚至痛恨玱玹的算计更甚,可?信任一旦被撕裂,哪怕贴上再精巧的补丁,那痕迹也永远都在。 ? 她无法再像从前那样,毫无保留地将关乎身边人的生死、牵动大局的秘密,轻易诉之于口,哪怕对方是曾相依为命几百年的姐姐。 烈阳冷眼旁观,对朝瑶的隐瞒不置一词。獙君温润的眸子里闪过极淡的疑惑,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朝瑶对小夭那份不同以往、带着隔阂的敷衍。 这与她平日对小夭的维护亲密似乎有些矛盾,但他什么也没问。 ?他对瑶儿的信任,是历经风雨、洞察本质后的毫无保留。? 他相信她每一个看似不合常理的决定背后,必有她不得已的深意或未能言明的伤痛。 既然她选择不说,那他只需沉默地站在她身后便是。 这份信任,澄澈如镜,坚固如山。 逍遥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具完美的傀儡,又看了看神色各异的众人,心中暗自感慨:这小小院落,方寸之地,其中牵扯的情感激流与权谋暗线,竟比许多朝堂风云更为复杂深邃。而这中心,永远是那个看似懒散、实则心藏寰宇的少女。 涂山璟见朝瑶不愿深谈技艺,便也识趣地不再追问,只是心中对朝瑶的手段与心机,评价又悄然提升了一层。 能将九尾傀儡做到连他都看不破的地步,其掌控力与防备心,可见一斑。 小夭看着妹妹那笑嘻嘻却分明拒人千里的模样,心中涌起一阵无力与淡淡的酸涩。隐约感觉到瑶儿似乎有事瞒着她,且与相柳有关,但瑶儿不愿说,她便也问不出。 默默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故作言笑:“挺好,你想宝邶,随时随地能看到,这样也算是朝朝暮暮了。” 朝瑶深深地看了看小夭,忽地别过头仰着脖子,额心正好抵在凤哥下颚,佯寐般慵懒。 画虎画皮难画骨,学人学样学不来魂儿! 她这里更不兴---?旧人坟头土未干,新人已似故人颜?的糊涂账! 对别人的情债,她能当个明白看客,叹一句世间苦。? 可对自己的情路,她那就是护食的狼崽子,认准了哪块肉,那就是她的,从里到外,连肉带骨头,连魂儿带味儿,都得是原装的!谁敢拿块腌过的仿肉来糊弄,她能连盘子带桌一起掀了! 浮生倥偬,情关难度。世人沉湎于皮囊幻影,以相似为慰藉,犹如渴饮咸卤,暂解焦灼,终堕更深迷途。 此乃红尘常态,众生业力。 昔皓翎少昊,痛失所爱西陵珩,山河失色,岁月成灰。后纳静安妃,貌若珩影。世人或讥其痴妄,或讽其情薄。 朝瑶见之,无讥无讽,唯有一声轻叹,如古刹晚钟,荡开层层悲悯。 在她眼中,此非替身之戏,乃 ?“苦海无涯,偶见浮木”? 。 少昊所执,非彼姝之颜,乃自身无法渡越的?情天恨海?。静安妃,便是他于无尽业浪中,伸手攫住的一缕残香,一片旧影。 是执着,亦是挣扎;是沉溺,亦是求生。 以?出世之眼观入世之情?,见众生皆在各自因果中浮沉,故能生?菩萨低眉之容?。此乃?“知众生苦,故生慈悲”?,非关己身,故心境澄明如秋水长天。 然情关之严苛,在于涉己则迷。 傀儡形貌举止,与防风邶本尊无异,足以乱真。然她每见之,则眉心微蹙,如观?明镜蒙尘,美玉生瑕?。 世人爱皮相,爱风仪,爱一段可摹仿的温存。而她所契,是相柳魂魄深处那?九曲寒潭般的孤寂?,是辰荣义魄淬炼出的?不折之骨?,是万载深海也未能淹没、独向她流露的?一丝暖流?。 此乃?元神之光,性命之真?,如雪泥鸿爪,羚羊挂角,无迹可循,唯灵犀可感。 傀儡纵能摹其形,何曾得其神?不过一具精巧?皮囊冢?,一段无魂?枯木禅?。睹之,非但无慰藉,反生?大厌恶?。犹如虔诚僧侣,见人将佛像铸作玩物,心生凛然之怒。此怒非嗔,实为?护法之念?,护卫心中那份不容玷污的?情感真如?。 不妥协,不将就,不寻替代,犹如苦行僧持戒,不容毫厘偏差。 旁观者清,心宽似海容人痴;?局中者迷,情烈如火独一份! 第548章 今夜快活 夕阳完全沉入山后,暮色四合,为庭院笼上一层朦胧的暗纱。 九凤听小废物的胡扯,又见她明显不肯告诉小夭实情。小废物不肯说,那便是小夭在她心中,终究没重要到可以分享所有最秘密的地步。 他睁开金眸,溢出稍许满意的慵懒,捏住小废物的脸颊摇了摇,“你越活越像煎饼,只知道犯懒犯困。” 大废物也是脑子抽了,面对个傀儡讲出朝朝暮暮?学上她后爹了,挚爱战死,便寻个皮囊相似的摆着看?可笑!那是对真的侮辱,也是对假的残忍!连这点决绝都没有,也配称爱?呸! 九凤将那比甲搁在石桌上,“行了,老子抱累了,要睡去房里睡。”说完就托住小废物的腿弯,揽住她肩膀,抱着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小院走去。 朝瑶往后看了看,冲着小夭来个飞吻,“小夭,祝你今夜快活!” 噗! 涂山璟一口茶水毫无形象地全喷在了自己衣襟上,呛得连连咳嗽,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庞此刻涨得通红,一路蔓延至耳根,仿佛真被扔进了滚烫的酒坛里浸泡了三天三夜。 手忙脚乱地去擦,袖摆却与茶渍纠缠,越擦越乱,平日里的从容风度荡然无存,只剩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窘迫。 “我今夜拿针给你嘴缝上!”小夭又羞又急,抄起桌上的茶壶就朝两人背影消失的方向掷去,自然是砸了个空,只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她胸口起伏,余光不由自主地、极快地瞟向身旁狼狈不堪的涂山璟,见他比自己还慌乱,心中那点羞恼里,竟莫名生出好笑,脸也更热了。 獙君以袖掩唇,肩膀微微抖动。烈阳毫不客气,低声骂道:“混账东西,当初都教了灵曜些什么乌七八糟的言语!” 逍遥轻咳两声,他看了看面红耳赤的涂山璟,又看了看羞愤交加的小夭,十分诚恳地探身问道:“烈阳,此言似有深意?这其中……还有何典故?不妨细说一二?” “细说什么细说!” 獙君眼见小夭头都快埋到石桌底下,涂山璟僵坐如偶,连忙起身,一手拉住还想细说的逍遥,一手虚推着烈阳,“走走走,良辰美景,岂能虚度?那边还有位重伤需静养的防风公子孤零零的,咱们过去,陪他饮两杯,说说话!” 烈阳被推着走,回头又瞪了一眼亭子,哼道:“都是玱玹带坏的!” 却也顺着獙君的力道,朝秋千走去。 小夭???可怜的玱玹。 逍遥被拉走,仍不忘回头,对涂山璟和小夭的方向投以同情又饱含兴味的目光。 亭里,顿时只剩下两人。凉风拂过,带来花香,却吹不散那浓得化不开的尴尬与热气。 涂山璟勉强止住了咳嗽,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湿漉漉的衣襟,眼神飘忽,就是不敢看小夭。小夭盯着石桌上的纹路,仿佛要看出朵花来,指尖绞着衣袖。 半晌,涂山璟才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干巴巴地憋出一句:“……茶,凉了。我……我去换件衣裳。” 说罢,几乎是同手同脚地站了起来。 小夭“嗯”了一声,声音细如蚊蚋,依旧没抬头。 涂山璟如蒙大赦,却又觉得就此走开更显古怪,脚步迟疑了一瞬。就在这时,秋千那边遥遥传来逍遥刻意提高、显然是想打破这边僵局的声音:“防风邶,你这伤……啧,得多喝点活血的热酒才行啊!” 接着是獙君温和的附和与烈阳低低的笑声。 涂山璟深吸一口气,找回一点平日里的影子,对着小夭的方向微微颔首,声音恢复了些许平稳,仍带着赧然:“……稍候。” 这才转身,步履略显匆忙地朝客房方向走去,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股落荒而逃的意味。 小夭直到他走远了些,才悄悄抬起眼,望着他有些狼狈的背影,想起他方才涨红脸、喷茶咳嗽的模样,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忍不住抬手捂住了自己发烫的脸颊。 可怜的玱玹,此刻在辰荣山,脸色阴沉地看着下方神官,案上竹简高垒,几乎能挡住他半张脸。 “大亚何意?” 下方神官冷汗淋漓,这是大亚吩咐找出来的竹简,几乎搬空半个神殿书阁。 “大亚说....说陛下作为帝王,昔日三皇具通晓祭祀与占卜,陛下乃是明君,自当勤勉。”神官这话说得忐忑不安,生怕一个不小心让帝王会错意,自己脑袋搬家。 “陛下,大亚还说.....”神官抬头眼神犹豫。 “嗯?”玱玹喉间溢出清晰的字节。她要干什么?给自己找点事?今日收到她对于禹疆和赤水献之事的回应,轻飘飘把他的好意给婉拒了,或是下一份筹谋? “说...”神官猛地跪拜,额心贴地,不敢直视帝王,“说这些书籍,请陛下一年内看完,不可懈怠,随时考校。” 玱玹..........“孤知晓,你且退下。” 神官连忙行礼告退,大亚的差事下次还是换个人来吧。 殿内寂静,玱玹随手拿起最上面的竹简,她这是准备神权与王权合一?可另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悄然升起,让内心不由得慌乱几分。 她要卸去官职,退隐世间。 那他岂不是连默默看着她的机会,也即将消失殆尽。 难道他此生只能怀揣着饮鸩止渴的记忆,走向他辉煌而孤独的终点吗? 让清辉遍洒的月亮,永远在天上,也永远在他心里最深的夜晚,冷冷地亮着。 九凤抱着小废物踏入内室,足尖轻带,门扉悄然掩合,将庭院的喧闹关在外头。渗入室内的阳光在纱帐上投下摇曳、暖融融的光晕。 他没有如昨夜那般将她直接抛进锦褥,而是就着怀抱的姿势,缓缓坐于榻边,将她稳稳圈在怀中,举止间透着罕见的轻缓。 垂首,鎏金眸色在烛影里流转着比平日温润的辉光,细细描摹她的眉眼,似在检视珍珑易碎的瓷器,又似抚平旧痕。 “还疼么?”他声线低哑,气息拂过她耳际,比夜风更缓。 朝瑶微微一怔,旋即明白他指什么,眼底掠过狡黠灵动的微光,不答话,只将脸埋进他颈窝,蹭了蹭。 九凤臂弯收拢,将她拥得更紧,力道却拿捏得极稳。吻细细落下,先轻触云鬓,次第流连于眉心、眼睑,最终才覆上那点朱唇。 不似昨夜的疾风骤雨、肆意汲取,而是春风化雨般的厮磨,辗转间俱是怜惜与珍重。唇舌试探,亦是温和的邀引,勾缠往复,绵长而缱绻。 衣衫不知何时已松解,他掌心灼热,徐徐抚过她脊背,每一寸游移皆缓慢而笃定,似在安抚惊悸,又似重温疆域。指腹薄茧摩挲过凝脂肌肤,激起阵阵细微战栗,却奇异地带予安稳。 朝瑶在他这般刻意经营的温柔里渐渐酥软,若春冰渐泮,消融于暖流。她藕臂轻舒,环住他脖颈,仰首相就,指尖无意识穿入他泼墨般散落的发间。气息交融,渐次凌乱,却始终缠绕着一脉不同于以往的温存暖意。 呼吸交织,渐趋凌乱,帐内光影摇曳,将相依的身影投在粉壁,融作一团不分彼此的淡墨。 九凤的吻渐次下移,流连于她颈侧、锁骨,留下湿濡温存的痕,力道始终隐忍,仿佛生怕惊破这一帐宁谧。 记得昨夜自己的恣肆,记得她隐忍的抽息与事后沉沉睡去的倦颜。此刻心间充盈的,不止独占之悦,更有一种更深沉、近乎笨拙的补过之心。他要她铭刻他的痕迹,却只能是掺着蜜意的微疼,而非他不知轻重的伤。 “小废物……”他喉间溢出一声含糊低唤,将脸埋入她温软襟前,深汲那独属于她的馨香,臂膀收紧,几欲将她揉入骨血,终又在极致处留了三分回寰。 朝瑶在他怀中轻轻颤动,发出一声似叹似吟的鼻音,手指收紧,侧首吻了吻凤哥的唇角,转而被他含着唇瓣厮磨。所有伶牙俐齿、算计谋划,此刻尽数褪去,唯余最本真的交托与依附。 夜降临,烛泪悄凝。温柔的潮汐一次次漫卷,不疾不徐,将二人裹挟其中,浮沉间只识彼此气息与心跳为舟。待风浪暂歇,九凤仍将她牢牢锁在怀中,下颌轻抵她发顶,掌心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汗湿的蝴蝶骨。 朝瑶倦极,意识朦胧间,只觉周身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妥帖的暖意包围,较那羽绒更为蓬软轻暖,令人沉溺欲眠。 纱帐轻垂,掩住一室春深。窗外月华清明,悄然漫过雕棂,亦不忍叨扰这一榻温存。 月色如练,温柔地铺洒在庭院中,将方才水榭亭边的尴尬与热闹悄然抚平。獙君、逍遥、烈阳、防风邶、四人移步至一株花开正盛的玉兰树下,玉案上重新布了酒具, 无恙、小九、毛球三个也捧着特制的肉脯、果干之类零嘴凑了过来,或坐或倚,一边咔嚓咔嚓吃得香甜,一边竖着耳朵听长辈们闲聊。 此刻没了外人,气场尽数收敛,俨然就是三个乖巧又好奇的少年郎。 主屋门窗紧闭,暖光氤氲,自成一方天地。院中这边,酒过三巡,最初的谈笑渐渐沉淀下来。 烈阳又灌下一杯,目光在主屋和防风邶之间逡巡,最终重重叹了口气,打破静谧:“以前总说那俩小子,一个火暴,一个冰坨,瑶儿怎么受得了?如今看着……啧,配不配得上另说,倒是有点佩服他俩了。” 逍遥挑眉,指尖轻转酒杯:“哦?烈阳此言何意?佩服他们什么?容人之量?”今日夫君在怀,至交在侧,姐夫在旁,小丫头游刃有余,个个都被她拿捏得恰到好处。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不错不错。 “说说?” 獙君温和接口,拈起一枚果干,慢条斯理地吃着。 “什么容人之量!”烈阳啐了一口,“是佩服他们……扛得住。” 他思索一会,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你们没看见刚才?蓐收那小子,跟瑶儿说话那架势,比跟玱玹说话还随意,机密大事三言两语,算计饭钱理直气壮。瑶儿在他面前,也跟换了个人似的,那股子自己人的劲儿,藏都不藏。” 獙君微微颔首,接话道:“看见了。那份信任,重逾千钧。蓐收之于瑶儿,非友非臣,亦非寻常知己。倒像是……” 他斟酌着,“倒像是她延伸出去的另一双手臂,另一双眼睛,处理那些她必须处理、却又无法全然以巫君或爱人身份去处理的事。” “瑶儿那孩子,你们是看着她长大的。她心里装的东西太多,太重。天下苍生、父母至亲、朋友故旧、辰荣遗恨……哪一样拎出来,都能压垮寻常人。她的心,就像一间太过空旷又塞满了珍宝的屋子,需要不同的光,去照亮不同的角落。” “就是这意思!”烈阳放下酒杯,“九凤给了她一个窝,相柳懂她骨头缝里的冷。那蓐收呢?蓐收是陪她一起站在风口浪尖上,替她扛着另一半江山的人!这份交情,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比什么都硬。” 逍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是他们容得下彼此,而是他们各自填补的,本就是瑶儿心中截然不同、且都不可或缺的部分。少了任何一处,那屋子便不完整,光便有照不到的暗角。” “蓐收和玱玹还是有些不一样。在西炎,瑶儿与玱玹宛如执剑者与剑,但剑已有剑灵。瑶儿与蓐收则如双星并轨。”逍遥低头嗤笑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与玱玹共事,是烈火烹油,险中求胜,与蓐收共事,是静水流深,润物无声。二者殊途同归,?不固于一格,而能因人成事,此乃真器局也。” 獙君思索着午后那场有意思的见面,捕捉到蓐收眼里的柔和与复杂,瞬间就看明白瑶儿心里的亲疏。 九凤?是港湾,是炽热的归宿,是?情感和欲望的终点?。 蓐收?是战友,是共谋者,他们共享除了最私密爱恋之外几乎一切。从天下大局到民生账本,从帝王心术到市井算计。 涂山璟?是亲戚,是合作伙伴,是?需要客气对待的外人?。 起初他也有些诧异,诧异瑶儿竟然如此自然、如此公开地将这种亲疏展现出来。她不怕九凤误会,因为足够坦荡;也不怕涂山璟尴尬,因为界限分明。 体现出她?在处理极致复杂人际关系时,那种惊人的、基于强大内心和清晰认知的粗暴坦诚?。 她给予蓐收的信任是顶格的,但那条不可逾越的线也画得清清楚楚。她让蓐收站在了一个离她灵魂最近、却永远无法真正踏入某个领域的位置。 这份清醒,对蓐收是残酷的,对朝瑶自己,又何尝不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第549章 不负当下 烈阳的诧异里充满了?对这份深厚又注定带有遗憾的情谊,怜惜与敬重?。“说到底,是那丫头自己选的路。她这一生,注定跟寻常二字无缘。情爱之事上……惊世骇俗些,也不算意外。只要她自己不觉得委屈,那俩小子也真能护她周全,我们这些老家伙,还有什么可说的?” 烈阳语气渐渐地低沉下去,“可就是心里头……不得劲。你说瑶儿这丫头,心里到底划了多少个格子?九凤一个,相柳一个,蓐收一个,我们这些叔叔们一个,天下苍生又是一个……她把自己掰成了多少瓣,才能在每个格子里都填得满满当当,让每个人都觉得自个儿在她心里是独一份儿?” 此话一出,正在啃肉脯的无恙抬起头,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小九和毛球也齐刷刷看向烈阳,原来大家都不懂啊!一个人是怎么做到,事事都能放心里,还能找到最合适的位置? 逍遥见烈阳酒入喉,不似之前沉默寡言,反而像是不吐不快。沉吟片刻,饮尽杯中酒,含笑的眼中渐渐沉静:“烈阳问到了点子上。这或许,正是赤宸在北冥想不通的道理。咱们瑶儿,修的或许从来不是争的道,而是……予的道。” 他看向獙君,寻求共鸣:“獙君通透,你说,一个人,要有多么浩瀚的心胸,又或是多么沉重的背负,才会觉得给予比占有更让她踏实?才会觉得让身边所有人都得其所哉,比她自个儿痛快恣意更重要?” 獙君的目光悠远,像是穿透了月色,看到了更深的命运轨迹。他望了望主屋,又看了看身侧笑容肆意的防风邶,缓缓道:“我也曾长久思量瑶儿的命格,可惜她的命格连王母都看不破。她像是生来便与连接、平衡、滋养有缘。她对小夭,补的是姐妹亲情;对父母,补的是生死遗憾;对辰荣,补的是忠魂执念;对蓐收……补的或许是一份超越世俗、可托付江山的绝对信任与并肩之情。” “她像一轮过于温暖的太阳,急于照亮所有她认为寒冷的角落,温暖所有她认为孤寂的灵魂。九凤与相柳,是她选择的、能承受她最炽热与最幽暗光热的两个归宿。而其他人,包括蓐收,包括我们,乃至天下百姓,都在她光芒照耀的范围内,只是距离与角度不同。” 烈阳眉头紧锁:“可太阳也有落山的时候!她这么个给法,自个儿里头……烧的是什么?她就不怕……不怕有一天,油尽灯枯?”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颤音。 这也是他心底最深的恐惧,平日不敢碰触,此刻在酒意与月色下,泄露了一丝。 那年瑶儿在他怀里灵体消散,心怀遗憾,那个照进玉山万年寂寥的小太阳,散得那么惨烈,那么决绝。 安静聆听的逍遥,此刻发出一声笑:“烈阳,她不是在消耗自己,而是在……践行自己。” 见烈阳和獙君都望过来,逍遥的目光在防风邶脸色一扫而过,又转向主屋的暖光,眼神复杂至极:“她的存在本身,或许就是为了连接与弥补。爱九凤和相柳,是她对自身情感极致的诚实与反抗。信任蓐收,是她对理想与伙伴极致的认可。孝敬长辈、爱护朋友、庇佑苍生,是她本性使然。所有这些,不是负担,而是她确认自己的方式。” 他收回目光,看向两人:“你们还记得她以前,灵体状态时那种没心没肺的洒脱吗?如今这份看似圆满的功夫底下,藏着的,或许是同一种东西——一种对命运?提前预习?。她在练习,练习如何将她的爱、她的牵挂、她的力量,妥善地安放在这个世界各个重要的位置上。因为……” 獙君闭上了眼,接过话头,声音沙哑:“因为她知道,终有一日,会有分离。到那时,今日她给予九凤的炽热、给予相柳的懂得、给予蓐收的信任、给予我们的欢笑、给予天下的生机……便是她曾切实存在过、热烈爱过的、遍布世间的证明。她不是在分配感情,她是在……?播种自己?。” 玉兰树下,一片死寂。唯有夜风穿过花叶的沙沙声,和三小只突然停止咀嚼、瞪大眼睛的细微动静。毛球手里的果干掉在了盘子里,发出“嗒”一声轻响。 烈阳张了张嘴,想反驳,想骂人,想说胡说,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成眼眶一阵难以抑制的酸热。 他猛地抓起酒坛,仰头痛饮,酒液顺着下颌滚落,分不清是酒还是别的什么。 许久,逍遥才轻轻拍了拍烈阳紧绷的背,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几分不羁,却蒙着一层薄雾:“所以啊,咱们在这儿瞎操心什么平衡,琢磨什么亲疏,都是隔靴搔痒。那丫头心里明镜似的,她走的是一条咱们谁也替不了的路。咱们能做的,就是在她还是太阳的时候,好好晒晒她的光,也……让她偶尔,能靠在咱们这些老墙头上,歇一歇。” 他举杯,向獙君和烈阳,也向防风邶示意:“来,喝酒。敬咱们这颗……操心太多、温暖太过、让人又爱又恨的小太阳。” 可无恙却不干了,放下肉铺走到獙君面前:“阿獙叔,我爹不会死,他更不会让瑶儿死,宝邶爹也不会轻易死。” 他可不乐意说死,虽然知道那是必然,但自己爹永生不死,他死他爹都不会死,也不能死。 无恙这话,像块小石头,扑通一声砸进了方才那片沉滞的湖面。 烈阳灌酒的动作停住了,獙君睁开了眼,逍遥举着的酒杯悬在半空。三个长辈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这个平日里最是跳脱、最是像瑶儿,此刻却一脸执拗认真的少年脸上。 小九和毛球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赶紧把嘴里的零嘴咽下去,用力点头,小九还补充道:“就是!俩爹天下第一厉害!宝邶爹……凤叔生气的时候虽然吓人,但他们一样,绝不会让瑶儿有事的!” 毛球认真地点了点头,“不是说瑶儿修神力吗?修神力不就拥有漫长生命吗?他们仨在一起,无人能敌。” 逍遥先笑了,那层薄雾般的沉郁散了些,换上了趣味的打量:“哦?无恙这么有信心?说来听听,凭什么觉得你爹和宝邶爹就能逆了这生死天道?” 无恙被三双的眼睛盯着,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不服气。他挺了挺背,条理清晰地反驳:“这还用凭什么?就凭我爹是九头凤凰!凤凰涅盘,永生不死!他那么爱瑶儿,怎么可能让瑶儿死?瑶儿要是……要是没了,我爹肯定能把天烧个窟窿把她找回来!” 他看向那个微笑不语的防风邶,语气稍微弱了点,但依旧坚持,“宝邶爹……他虽然总是不说话,心思深,但我感觉得到,他看瑶儿的眼神……跟我爹一样,是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他们俩加在一起,这世上还有什么能带走瑶儿?” 獙君轻轻叹了口气,不是失望,而是某种释然。他招手让无恙坐到身边,温声道:“无恙,你说得对。你爹和宝邶爹,确实都有通天彻地之能,也确然爱重瑶儿胜过自己的性命。” 他摸了摸无恙的头,“我们不是怀疑他们的心意和能力。我们怕的……是另一种东西。” “是什么?” 小九忍不住追问,毛球也把脑袋凑了过来。 烈阳抹了把脸,接过了话头,这次声音没那么冲了,也不冷,竟罕见的耐心解释:“是时间,小子。是看不到头、长得让人心慌的时间。” 他指了指天上的月亮,“你看它,好像天天都一个样,但你看久了就知道,它也有阴晴圆缺。人也好,神兽也好,活一年、一百年、一千年……心会不会变?情会不会淡?遇到的事儿多了,磕绊多了,再深的感情,磨久了,会不会也……露出骨头来?” 这话对三小只来说有点深了,谁让他们见到瑶儿第一眼,瑶儿身边就一直有相柳和九凤的存在,他们三人好似绑在一起。 无恙蹙着眉:“烈阳叔,你是说……凤爹和宝邶爹以后会不喜欢瑶儿了?不可能!” 他斩钉截铁。 “不是不喜欢。” 逍遥晃着酒杯,慢悠悠地,用更直白的话解释,“是可能会累,可能会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喜欢得像现在这么烫人。就像你天天吃最喜欢的肉脯,吃上一万年,还会觉得它是最香的吗?可能还是会吃,但滋味不一样了。” 毛球下意识看了看自己手里还剩的半块肉脯,突然觉得没那么香了。 小九眨了眨灵动的眼睛,提出了不同的看法:“可是……瑶儿不是肉脯啊。她是……她是会变的!她今天带我们玩水,明天教我们功法,后天可能又跑去跟蓐收算计别人饭钱了!她每天都不一样,凤叔和宝邶爹怎么会腻?” 獙君眼中闪过赞赏的光:“小九说得很好。这或许,正是瑶儿那平衡与多面的另一层用意,她让自己像一条永远有新鲜支流的河,让你爹和九凤,永远有探索的乐趣,也让她自己,永远有活力去爱。” 无恙似乎被点醒了,眼睛亮起来:“我明白了!所以瑶儿对谁都好,把我们都装在心里,不是因为她要把自己掰开,而是因为……因为她心里本来就有那么大!她给我们每个人的好,都是不一样的,就像……就像天上的星星,虽然都在一片天上,但每一颗都不一样,合在一起才亮堂堂的!” 他越说越激动,“所以根本不用怕以后!只要我们现在每天都像星星一样亮着,这个院子、这个家就是亮的!就算……就算真的过了很久很久,我们可能长大了,样子变了,但只要还记得现在是怎么亮的,那我们就还是我们啊!” “至于分离……” 无恙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偷偷瞄了一眼主屋的灯光,手握成了拳,“我知道人都会面临死别与生离,叔叔们会,有一天……我们也会。但瑶儿说过,?在一起的时候像不会分开一样用力,分开的时候就像从未在一起一样洒脱?。只要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把每一天都过成最好的样子,把笑声装得满满的,那么就算以后分开了,想起这些日子,心里也是满的、亮的、不怕的。” 瑶儿说过的话他都记得,不管遇见什么,不管谁离开谁,不管以后如何,不要相信永远。要活着,高高兴兴、轰轰烈烈、不负自己不负以后的活着。 他抬起头,看着三位长辈,眼神清澈而坚定:“而且,我和小九、毛球会努力修炼,变得和爹、和宝邶爹一样厉害!我们要活得很久很久,久到能一直一直陪着瑶儿,陪着她,也看着她。如果……如果真的有什么敢来破坏这个家,我们就一起打跑它!凤爹用火烧,宝邶爹用冰刺,我们用偷袭!” 逍遥愣愣地看着无恙,看着小九和毛球那同样认真的小脸,忽然“哈”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了苦涩,多了些畅快:“他娘的……活了这么久,倒被你们几个小崽子给说通了。” 他拿起酒坛,这次是痛快地喝了一大口,“没错!管他明天塌不塌,今天老子就得喝痛快了,看着你们闹腾痛快了!瑶儿那丫头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我们就乐意看她折腾得满院子鸡飞狗跳!” 自己在这个无恙他们这个年龄,还是不知情感为何物,一心只有主人。等自己懂这份道理的时候,赤宸死了,为了自己不屑但最是千万般滋味的情,死了。 他们在本该懵懂的年纪,早已学会微言大义,也许这就是入世的意义。 入世浅,点染亦浅;入世深,点染亦深。 獙君和烈阳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慰藉与释然。他们这些老家伙思虑过甚,反而忘了最朴素的道理。 对抗时间洪流与分离恐惧的,从来不是悲观的预见,而是每一个被认真活过的、充满爱意的此刻。? 她用她的方式践行,而这些孩子们,用最本能的方式领悟了。 逍遥再次举杯,笑容明朗了许多:“敬咱们这颗小太阳,敬……咱们家这些,将来要长得比天还高、替太阳遮风挡雨的小树苗!” 也敬他们从小看着长大的丫头,竟然已经成长到可以如此清晰、如此坚定、又如此温柔地处理好每段惊世骇俗又无比珍贵的关系;更敬在这红尘浊世中,竟真能存在这样一种超越了世俗定义、明亮坦荡又深邃如海的羁绊。 这一杯酒,盛满他们的骄傲、心疼与无限祝福。 酒杯轻碰,声响清脆。夜风拂过,玉兰花瓣轻轻飘落,落在三小只的肩头,落在温过的酒液里,也落在那扇始终透着暖光的窗棂上。 第550章 晨起 晨光悄移,透过纱帐,将满室暖融换作清晖微漾。 心中记挂要事,朝瑶在九凤滚烫如烙铁的怀抱里轻轻一动。长睫未掀,环在腰间的手臂便骤然锁紧,将她更密实地摁回那片坚实灼热的胸膛。 “时辰尚早,安睡。” 九凤的嗓音沉哑,带着未醒的浓腻与不容置喙的专横,下颌蹭过她发顶,唇随即压上额角,烙下一个充满独占意味的印记。 朝瑶意识渐明,想起今日种种安排,只得放软了身子,声音里揉进几分刚醒的糯哑:“得起身了……今日需给老祖宗送新裁的衣裳,还得安排西陵珩与老祖宗会面,耽误不得。” 话音刚落,箍在腰际的手臂瞬间绷如铁钳。天旋地转间,她已被重重覆住,灼热气息如网罩下。 昨夜那春风化雨、珍而重之的温柔荡然无存,鎏金眸底燃起的,是熟悉的凶戾炽焰。 九凤狠狠衔住她的唇,不是厮磨,是带着惩罚意味的啃噬与侵占,直到她气息溃散,才略略退开寸许,鼻尖相抵,呼吸灼人。 “老子说了不许起,便不许起。” 他哑声,字字皆从齿缝迸出,“什么衣裳,什么会面,晚几个时辰能塌了天?” 言罢,又低头去啄吻她颈侧、锁骨,留下新鲜湿濡的痕,似乎要通过这般粗暴的标记,将她重新圈定。 没心没肺的小废物,昨日还说她不起,他不许起,转眼就惦记起老头子。 朝瑶心下暗啐:这醋坛子,昨夜装得人模人样,太阳一出来就原形毕露!面上却绽开一抹狡黠灵动的笑,非但不躲,反而仰起脖颈,方便他动作,指尖悄然溜进他散落枕间的墨发,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 “说明我乖嘛,不耽误事。” 她声音又软又媚,像沾了蜜的钩子,“老祖宗候着呢,娘那边也定了时辰,去晚了,我可要挨训的。” 说着,指尖轻轻搔刮他敏感的后颈。 “乖个屁!” 九凤抬起头,瞪着她,那眼神活像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小废物,你起来就要往辰荣山跑,去见那老头子?” 他刻意咬重老头子,随即想起更紧要的,眸色骤沉,连带周遭空气都噼啪作响,“老子没记错的话,相柳眼下正在辰荣山上?” 来了来了,就知道这根刺在这儿等着! 朝瑶腹诽,面上愈发无辜,甚至眨了眨眼:“是呀,宝邶是在。有些军务需他与玱玹当面议定。” 她故意用了宝邶这称呼,果然感到身上人肌肉瞬间贲张,热度飙升。 “议定军务?” 九凤嗤笑,猛地将她往怀里又摁实几分,严丝合缝,心跳声撞在一处,擂鼓一般,“老子看你是心急火燎想去见他!昨日才……今日就要撇下老子寻他?嗯?” 这飞醋吃得毫无道理,又十足十是九凤的风格。朝瑶心里翻个白眼:昨晚是谁缠着人不放?这会儿倒打一耙! 她主动环住他的脖子,仰头在他紧绷的下颌上亲了亲,声音又轻又糯:“没有。是正经事。我去去便回,很快的。晚间……早些回来陪你,可好?” 尾音上挑,带了钩子。 “不好!” 九凤拒绝得干脆利落,但手臂的力道却不自觉地松了一丝。 他皱着眉,恶狠狠地盯着她,想从她眼睛里找出哪怕一丝撒谎的痕迹,“多快?说个时辰!老子要精确到刻!” “申时之前,必定归来。” 朝瑶立刻保证,手指滑到他耳后,轻轻揉捏那处薄薄的软骨。早摸清这是他极受用的小动作,“还得回来陪你逛街吃小摊,忘了?你昨日应了我的。” 九凤喉结剧烈滚动一下,暴躁气焰又弱三分,嘴上却硬:“……老子稀罕你陪?”话虽如此,他没再强行禁锢她,只是将人圈在怀里,脑袋埋在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闷声道:“小废物,你就不能不去?让那只狐狸或者大废物去送不行?” “我做的,凭啥让他们沾光!不干!” 朝瑶纠正他,忍不住笑了,“衣裳是我亲手挑的料子、定的样式,总得亲手送去方显诚心,才能要钱嘛。西陵珩与老祖宗多年未见,中间隔着太多事,我也得在场看着才放心。” 声音更软,像羽毛搔过心尖,“我知你不喜我总为这些奔波,可这些事,我既担了,便想做好。” 九凤不言语了,只抱着她,沉默了好一阵。就在朝瑶以为他默许,试图再次挪动时,他又猛地收紧臂膀,将她捞回,结结实实又是一通深吻,直到小废物唇瓣嫣红欲滴、气息凌乱方休。 “……最迟申时。” 他终于松口,眼神依旧凶悍,手指捏着她下巴,强调:“晚一刻,老子便去辰荣山,拆了玱玹的殿门,再把相柳揪出,打到我和他谁现原形为止!” 这么狠?你打他干啥?自家人有什么可打?你们俩打起来还不得拆山! “晓得啦,我亲爱的凤哥。” 朝瑶得了几分自由,一边忍着笑应承,一边赶忙起身。 锦被滑落,晨光勾勒出起伏曲线,她伸手去够床尾散落的衣裙,身后那两道灼灼目光简直能在她背上烧出洞来。 九凤半支起身,墨发披散,赤裸的精壮上身沐在微光里,目光灼灼,盯着她一件件穿戴。 见她系好衣带,真要下榻,长臂一伸,又将她卷回怀里,在唇上狠狠碾过最后一记,才不甘不愿地撒手。 “滚吧。” 他重新倒回榻上,背过身,“记着老子的话!” 记得!记得你老喜欢亲,喜欢吻,喜欢她。朝瑶抿着笑起身,站在床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与衣襟,看着床上那团明晃晃写着老子不爽的隆起,眼底笑意漫开。 她俯身,抱着锦被,在他大概是头顶的位置,轻轻印下一吻。 “等我回来。” 不再停留,她转身绕过屏风。再磨蹭,这火山怕是要改主意,用更激烈的法子留人了,那可真是要误事。 内室重归静谧,唯余晨光流淌。锦被下,九凤睁开眼,听着外间细微的盥洗、更衣、步履渐远的动静,鎏金眸子里翻涌着未餍足的占有与一丝空落。 他烦躁地翻身,将脸埋进枕间,那里满是她发丝的馨香。 “小废物……” 他低哼一声,闭上眼,开始盘算这午前几个时辰该如何打发。或许……该去警告一番了?这个念头,让他心情略微晴朗了几分。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一室未散的暖昧缱绻隔绝。朝瑶立在晨光微熹的廊下,周身的装扮气韵已与榻间截然不同。 微微舒了口气,清晨微凉的空气沁入肺腑,让她愈发清醒。 她穿着一袭?月白云锦裁就的广袖留仙裙?,裙袂层叠,似秋日初聚的云岚,外罩同色轻纱长帔,以银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行走间流光隐现,清贵而不失飘逸,正合这?天高云淡的深秋时节?。 如瀑青丝绾成了繁而不乱的朝云近香髻,最引人注目的,是髻间那?一整套殷红如血、光泽温润的红珊瑚头面?。 发钗、步摇、掩鬓、挑心……件件精雕细琢。 最夺人心魄的,莫过于髻侧?殷红如血的珊瑚流苏步摇?。颗颗珊瑚珠圆润饱满,色泽宛若凝固的血魄?。 她仅仅是缓步而下,那流苏便随之轻漾,划出灵动悦目的弧线,珠光与金辉在晨间清澈的光线下交织流淌,?每一晃动,都摇曳生辉,似沉淀的岁月与无声的尊荣?,与她?月魄般清媚的容颜、透彻如星的眸子?相映生辉。 额间那点天生的?洛神花印?浅浅一抹,宛如神只轻笔点染,衬得她肌肤愈发胜雪,风姿倾世,既有巫君的端雅,又隐着一丝灵动近妖的艳色。 她步下台阶,走向庭院,猛地顿住脚步?。 预想中三小只晨练的呼喝声或长辈们督导的威严景象并未出现。 只见那株高大的玉兰树下,原本用以品茗对弈的?玉案石凳旁,烈阳、獙君、逍遥三位,竟以各种匪夷所思的姿势挂在那里,酣睡正沉?。 烈阳直接趴在玉案上,臂膀下还压着个空酒坛,醉梦香甜;獙君勉强维持着倚靠玉凳的坐姿,头却一点一点,手中半握的酒杯将倾未倾;逍遥最是洒脱,直接仰面躺在花草地,一手搭着额,衣襟微敞,嘴角还噙着一抹梦中的风流浅笑。 而?无恙、毛球、小九这三小只,更是东倒西歪,在长辈们脚边或花草上摊成了横七竖八的一团?,无恙怀里还抱着个啃了一半的灵果。 朝瑶嘴角微抽:这是……被抄了老巢还是怎的? 肉疼地看着逍遥与三小只身下的花草,老天奶啊,都是她灵力滋养,长年开放的花卉,现在直接成了花泥。 院墙边,正与赤宸说笑的西陵珩闻声转头,目光先是被女儿这一身盛装华饰所摄,随即,视线牢牢定在了她发间那抹夺目的殷红上,?整个人明显一愣?。 “瑶儿,你这发饰……” 西陵珩上前几步,细看之下,眼中涌起复杂的波澜,惊讶、怀念、怅惘交织, “这……这是你外祖母当年最珍爱的一套红珊瑚发饰,我只见她在大祭或极重要的场合戴过几次。没想到……竟在你这。” 朝瑶拨动着流苏,得意地看着西陵珩与赤宸,“不仅这套哦,外祖母留下的首饰,基本都被我拿走了。”说话间,得意地摇了摇头,“祖母的宝贝,当然要戴在她外孙女头上啦~~~” 赤宸无需睡眠,此刻精神头十足,浑不在意道:“阿珩,那点好东西,可不就紧着这丫头片子搬么!” 他也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指着满地醉猫,“喏,昨晚老子……咳,为父我从那劳什子幻境里出来,见他们几个闲坐月下,甚是无聊,便拉了酒来共饮。嘿,没想到这几个老家伙酒量如此不济,还有那三只小的,多喝几口就成这样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打了一场大胜仗。 心里腹诽那几个老家伙又开始酒后胡言,抓着自己问蓐收和玱玹谁有机会做个三房??? 不醉大半天,算他输!这话要是被那俩知道,后院烽火狼烟。 西陵珩这才从错愕中彻底回神,无奈地看了一眼赤宸,对朝瑶解释道:“你爹他……兴致上来,拉着烈阳他们喝了一宿。方才鸡鸣时分才消停。” 朝瑶扶额,心里疯狂嘀咕:我的亲爹诶!您老一个魂体喝个什么劲?纯粹是找由头灌倒叔叔们看乐子吧!还有你们四位!加起来上万岁了,能不能有点长辈的样子!带坏小朋友啊! 最重要的一点,这是她到处搜罗的好酒啊,不是自己那喝起来要人命的毒酒。 目光扫过不远处正牵手走来的小夭和涂山璟,她眼珠一转,瞬间将吐槽转化为戏谑。 “哟~” 朝瑶拖长了调子,星眸星光大亮,目光在小夭微红的脸颊和涂山璟略显紧绷的衣襟上打了个转,“这日上三竿的,狐狸嫂子是从哪间屋里出来的呀?可是……留宿了?” “朝瑶!你找打!” 小夭瞬间炸毛,作势要扑过来。这嘴还说,日上三竿?日头还没爬山坡! 涂山璟俊脸腾地涨红,连忙上前一步,挡在小夭身前,朝赤宸和西陵珩方向拱手,语气急促却清晰:“岳父、岳母明鉴!璟昨夜只是陪小夭用了晚膳,在院中赏月谈心,不到子时便送小夭回房,自己亦回客院安歇,绝无半分逾越!礼数断不敢废!” 他解释得一本正经,耳根红得滴血。 赤宸再次沉默了,心里忍不住叹气,涂山璟这性子温柔的像个娘们,什么时候能学学妹夫,动不动就是行礼致歉,腰不累吗?哎。 “知道啦知道啦,开个玩笑嘛,看把嫂子急的。” 朝瑶见好就收,笑嘻嘻地摆摆手,转而说起正事,“娘、小夭,我先上辰荣山了。你们收拾好慢慢过来,不着急。” 视线在院内转悠几圈,秋千上正是那件秋香色比甲,走过去将比甲拿起来,打算抖抖,显得更加蓬松。 朝瑶本想着在云辇上还能再缝补几针,?可指尖触及,却发现针脚绵密整齐,所有她之前觉得不甚完美之处,都已被人用同色丝线细细补缀完善,手艺精湛,透着沉稳静气?。 她微微一怔,随即了然,目光柔和地看向西陵珩。?这府里能有这般贴心又精湛绣活的,除了她,还有谁?? 她昨夜定然是看到自己放在这里的半成品,默默接手完成了。 一边看着赤宸他们喝酒聊天,一边默默做着这件比甲。 西陵珩接收到女儿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低声道:“见你近日忙碌,顺手而已……去了辰荣山,见了你外祖父,莫要太过跳脱,也……莫提太多旧事。” 她语气有些复杂,显然对即将面对那人,心中仍是波澜难平。 “知道,娘放心。” 朝瑶抱着比甲,心中暖流涌动。 不再多言,与众人简单道别,?难得召来云辇?。 登上云辇,坐定。辇车平稳升空,向着辰荣山方向驶去。比甲放在膝上,朝瑶手指轻轻抚过比甲上那些绵密整齐的新线迹。 秋日阳光透过辇窗洒在殷红的珊瑚发饰上,折射出温暖的光晕。 朝瑶想着西陵珩昨夜月下默默缝补的身影,想着彼此相见时那复杂难言的心情,又想着辰荣山上那位议事的相柳和家里那位赌气的凤凰…… ?留在府邸院中的西陵珩,望着云辇消失在天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 去见父亲……这么多年了,隔阂如山,心结如锁。 女儿发间那抹母亲遗泽的红,像一把小小的钥匙,轻轻触动了心底最深的某个角落。她需要一点时间,整理好情绪,去面对那段被时光尘封的过往。 第551章 桃花笑 云辇落在辰荣山后一方清寂的院落前,此处不似前山宫阙巍峨,倒有几分山野田园的意趣。 竹篱疏落,围着几畦青蔬,远处隐约有鸡鸭啄食的声响。朝瑶抱着比甲跳下辇车,步履轻快,如一只归林的雀儿,径自穿过庭院,朝那敞着门的田间小屋奔去。 “老祖宗!您瞧瞧我给您带什么好物什来了!” 人未至,声先到,清亮亮地撞碎一室晨寂。 田间草棚木屋,太尊只着一身半旧葛布深衣,正坐在一张朴素的木桌前用早膳,桌上不过清粥、几样酱菜并两枚蒸饼,简朴得近乎寒素。 闻得声响,他执箸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皮未抬,轻哼一声:“毛毛躁躁,成何体统。” 微微向后靠向椅背的姿态,泄露了几分等候的闲适。 只要小兔崽子在中原,三天不见,他都得怀疑是不是又在哪里打家劫舍。一想又觉得多思多虑,能打劫谁?有权有势的人呗。 朝瑶抱着比甲旋风般卷了进来,额间洛神花印鲜亮,髻侧那支红珊瑚流苏步摇随着她的动作晃出耀眼的光弧。 她瞧见桌上饭食,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就在太尊对面坐了,将比甲往旁边空凳上一放,笑吟吟道:“赶巧了,我也没用呢!老祖宗赏口粥喝?” 说着,已自来熟地取过一副干净碗筷,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粥。 太尊撩起眼皮,瞥她一眼,目光在她发间那抹殷红上停留一瞬,又落到她因奔跑而微红的脸颊,终是没说什么,只将自己面前一碟没动过的酱菜往她那边推了推。 朝瑶抿嘴一笑,心满意足地喝了一大口粥,暖意入腹。放下碗拿起比甲,抖了抖献宝似的展开:“您快瞧瞧!我亲手做的!你老有福气了,本人做的第一件衣衫,今日献给我亲爱且敬爱的老祖宗。” 她站起身,绕到太尊身侧,拎着比甲就在他肩背上比划,嘴里不停:“您摸摸这料子,防风又耐磨;里子絮的是最上乘的绒羽,轻软暖和。我特意做得宽松些,里头还能加件厚袄子。这扣襻也改进了,单手就能系上……” 她比划得认真,发间流苏几乎要扫到太尊的耳朵。 太尊被迫微微侧身,任由她在自己身上比量,眉头蹙得能夹死蚊子,一副不耐其扰的模样,但并未出声喝止。 待她絮叨完,才慢条斯理道:“针脚倒比往年细密不少。看来土匪虽忙,手上功夫,倒是长进了。” “那是自然!” 朝瑶顺杆爬,坐回原位,眼睛弯成月牙,“不过老祖宗,这比甲可不单是给您做的。我是想着,皓翎边境与西炎北边苦寒,寻常百姓制不起裘皮,若能用这般相对易得的料子,照此法制衣,冬日里便能多一分暖意,少一场风寒。” 她狡黠地看着老祖宗,“这是我新的生意,主打一个雁过拔毛,兽走留皮,人走留名。把鹅鸭从肉蛋到羽绒毛绒,全身上下,充分打劫。” “不容易,”太尊目光落在比甲绵密的针线上,哼道,“还知道给我留片毛。” “瞧您说的!最好的当然紧着您!”朝瑶拍马屁拍得毫不脸红,紧接着语气认真了些,“这针线活好不好,有时候看天分,有时候看心境。有时候……也得看是谁的手艺,怀着什么心肠。” “就像父母与子女之间,本就是这一世的事情。承负太冷,因果太玄,是债是缘,落到这烟火人间,也不过是你养我小,我陪你老八个字。中间是恩是怨,是暖是凉,如人饮水。尽了这一世的力,便算对得起这场相逢。” “至于来世?嗨,谁管那个,没准下辈子他做我儿子呢!” 她说着,自己先乐了,又夹了一筷子酱菜,嚼得嘎嘣脆。 太尊听得那句“他做我儿子”,眼皮狠狠一跳,瞪她:“愈发胡吣!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圣贤书也没说不让说实话呀。”朝瑶笑嘻嘻的,浑不在意,“就比如这件比甲,我原想着在云辇上再收拾几针,没成想,昨夜不知哪位大善人……哦不,是某位心思细巧、手艺绝佳、还特爱操心的某位姑娘,已替我改得妥妥帖帖。您瞧这收边,这暗线,平顺匀称,透着股沉静气,我是自愧不如。”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直直看向太尊,嘴角那抹狡黠的笑意在晨光里格外分明。 “所以说,有些事,心里知道就行了,未必需要摆到台面上说道。该有的,总会以某种方式,悄悄儿地回来那么一点儿。您说是不是,老祖宗?” 太尊执箸的手,定在了半空。 堂内一时间静极,只有粥碗里微微腾起的热气,和窗外偶尔传来悠闲的鸡鸣。 那“某位”二字,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他心湖最深的潭底。水面平静无波,但深处的震荡,只有他自己知晓。 比甲上那些异常工整温润的针脚,此刻都有了具体的温度与轮廓。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曾在灯下,为他缝补破损的战甲,手指灵巧,神情专注。 良久,他垂下眼帘,将筷子重重往碗沿一搁,发出“嗒”一声轻响,板着脸道:“食不言,寝不语!规矩都镇不住你了?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再聒噪,这碟酱菜也没了!” 语气凶巴巴的,满是嫌弃。但朝瑶笑得见牙不见眼,乖巧地“哦”了一声,埋头猛喝粥。 老年人又是曾经的帝王,多少要点面子嘛。老祖宗那训斥的话说完后,也没有真的收回那碟酱菜,反而又将它往她这边推了推。 余光偷瞧老祖宗,他喝粥的动作,比方才慢了许多,目光时不时虚虚地落在叠好的比甲上,半晌没挪开。 一碗粥将尽,太尊忽然搁下筷子,状似随意地拂了拂衣袖,淡声道:“这葛衣旧了,晨起阴寒,竟有些沁骨。” 他目光扫过那件秋香色比甲,顿了顿,才接着道,“既是新制的,便拿来与……与我试试。若是不合身,白费了那些绒羽。” 说罢,也不看朝瑶,拿起比甲径自起身,朝寝殿走去,脚步不如往日沉稳,略快了些。 朝瑶险些笑出声,赶紧用粥碗挡住嘴角。寻个由头也这般别扭!直接说想去试试新衣裳不就好了? 她心中乐呵,面上只作不知,扬声应道:“好嘞!保准合身,不合身我给您改到合身!” 太尊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回头,脚步更快地消失在门口。 殿内光线稍暗,鬓边霜白,面容慈和的老内侍早已静候在此,见太尊拿着比甲进来,忙上前躬身接过。 他抖开比甲,仔细看了看,眼中便漾开真切的笑意,一边熟练地替太尊褪去外衫,一边温声道:“太尊……圣女这心思真是巧。这针脚,这用料,处处透着妥帖。老奴听说,这绒羽取自鹅鸭,寻常易得,若真能推广,不知多少贫寒人家能受益。” 他动作轻柔地将比甲为太尊穿上,仔细系好扣襻,退后两步端详,连连点头,“合身,极合身!衬得您更显精神。圣女殿下如今执掌一方,心怀的却是天下黎庶的冷暖,这份仁心,难得啊。” 太尊立在镜前,任由老内侍穿戴,闻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小孩子家,想起一出是一出。什么生意,不过是变着法儿折腾。” 话虽如此,他却微微抬臂,感受着比甲内里绒羽带来的、恰到好处的暖意,不厚重,但妥帖地驱散了那丝并不存在的阴寒。料子摩擦的细微声响,在他听来竟有些悦耳。 老内侍跟了他一辈子,岂会不知他心思?便顺着笑道:“是,圣女是爱折腾。可这折腾出来的,是实实在在的暖和。老奴想着,咱们后山禽舍里,换羽时节也能落下不少,以往都废弃了。若真能除了腥膻,照此法制些衣物被褥,赏给书院里那些家境清寒的学子,或是山下孤寡,倒是一桩善举。年年都能做,也算不负圣女这份巧思。” “就你会顺着她说话。”太尊瞥了老内侍一眼,语气淡淡的,并无多少责备之意。 他抬手,指腹不经意般拂过比甲上那些绵密匀称的针脚,尤其是领口和内衬边缘那些后来添加的、更显沉稳细致的缝线。 殿内寂静,唯有窗外遥远的山风掠过松涛的微响。 小兔崽子的心意。 与……某人的心意。 两种温度,透过这轻软的织物,悄然熨帖着他沉寂了太久的心口。 太尊不再言语,只是对着镜中那个穿着秋香色比甲、也少了几分暮气的身影,多看了片刻,才缓缓道:“罢了,既然做了,便穿着吧。总好过浪费。” 外间,朝瑶可没闲着。见老祖宗进了内殿,她立刻原形毕露,轻手轻脚溜到灶间,熟门熟路地摸出两颗还温着的煮鸡蛋,喜滋滋地捧回桌上。 一边剥壳,一边内心戏十足地念叨:补补,必须补补!风哥那张破嘴,整天野果子地浑叫、现在更离谱喊小笼包! 她这是……这是内涵!懂不懂?歪方子正方子试了无数,不长个儿也不见长……咳,总之,营养得跟上!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身体可是唱戏的本钱! 她将滑嫩的鸡蛋整个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用力咀嚼,仿佛吃的不是蛋,是某种能令人“脱胎换骨”的灵丹妙药。 明媚的秋阳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那袭月白华服与殷红流苏都浸在暖光里。她眯起眼,望向庭院中那几畦青蔬和远处悠闲踱步的羊,心情颇好。 嗯,老祖宗试衣服得有一会儿,说不定正对着镜子偷偷美呢。西陵珩改的针脚,他肯定认出来了。 认出来就好,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像这鸡蛋,吞下去了,自有营养。 她想着,又拿起一颗蛋,这次慢条斯理地剥着,指尖染上些许莹白,神情悠闲自得,宛如一只餍足后晒着太阳、琢磨下次去哪片菜园子捣乱的猫儿。 太尊由老内侍陪着,自内殿转出时,已换了寻日黑色常服。方踏出殿门,便有一串清亮婉转的歌声,混着秋日干爽的空气,扑面而来。 “月儿在手中开呀怀儿笑,云儿在那眼前睡得早……春风吹不倒......我的杨柳腰,在这桃花源里蹦蹦跳跳……” 循声望去,只见殿前那片以青砖铺就的宽敞庭院里,朝瑶正背对着他们,一边哼着调子活泼得有些不像话的歌谣,一边踢着一只五彩斑斓的毽子。 姿态闲散至极,那身月白云锦的裙裳,在秋阳下泛着柔和的珠光,随着她的动作,广袖与裙袂翩然飞扬,宛如一朵被风拂动的流云。 髻侧那支殷红的珊瑚流苏步摇,此刻不再是晨间示礼时的端庄点缀,而是成了她周身欢快韵律的一部分。 随着她每一次轻盈的腾挪、转身、勾踢,那流苏便划出一道道璀璨炫目的光弧,金线与珊瑚珠撞击出细碎清音,竟似在为她的歌谣与动作打着拍子。 她踢得毽子,非一味求高求稳,而是带着股游戏人间的俏皮。 时而以足尖轻颠,时而以膝侧承接,忽而一个转身,用鞋帮将即将坠地的毽子巧妙勾起,那毽子便听话地再度飞起,羽毛在光中散开如小小烟花。 身姿灵动得不可思议,腰肢柔软如柳,步伐轻捷似鹿,偶尔失手,毽子飞偏了,她便“哎呀”一声轻笑,足下一点,云岚般的裙摆旋开,纤腰一折,总能险险救回。 额间那点洛神花印在跳跃间愈发鲜妍,眉眼弯弯,唇畔笑意比此刻的日光还要明媚几分。 “……少年你莫要归心太早,燕儿它也双双飞来了……桃之夭夭,还绿了芭蕉……管他雨打风吹夜潇潇……花绽了新红也会凋,少年的心儿永不老……” 歌声还在继续,带着一种没心没肺的欢愉,在这辰荣山寂寥的秋日上午,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充满生机。 太尊在廊下站定了脚步,没有再往前走。 第552章 算不过来的账 老内侍亦静静垂手侍立在一旁,苍老的眼中映着那抹活泼泼的身影,漾起慈祥的笑意。 如今,圣女肩上扛着大亚和巫君的重担,人前威仪日盛。可无论身份怎么变,有一点,老内侍觉着,她从来没变过——就是这股子能把沉闷周遭都搅动起来的活气儿。像早春头一拂过冰面的风,带着不管不顾的生机。 此刻,她哼着那不着调的桃花源,踢着毽子,笑得没心没肺,哪里还有半分朝堂上令人生畏的大亚模样?分明就是个贪玩爱闹的邻家少女。 老内侍的嘴角弯了弯,想起了禽舍里那些被照顾得油光水滑的鸡鸭,想起了她兴致勃勃琢磨怎么做农具、种五谷的样子。 这姑娘的好,是实打实、暖烘烘的,不飘在天上,就落在这些穿衣吃饭、让人活得更好的小事里。 他的目光,又悄无声息地,转向了身前的主子。 太尊站得笔直,负着手,衣摆在秋风中纹丝不动,像一尊沉默的碑。老内侍瞧不见主上的正脸,只能看见那线条冷硬的侧颜,和微微抿着的唇。 主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望着。 但那目光,老内侍服侍了一辈子,能品出些不同来。那不是朝堂上审视臣工的锐利,也不是独处时常见的空茫寂寥,而是更深的凝注,仿佛要将那院中欢跳的身影,连同那歌声,一起看进心里去,刻在某个地方。 老内侍不懂那些深奥的帝王心术、爱恨纠葛,那些对他而言,太遥远,也太沉重了。 他只知道一点:自打这位圣女来了后,主子这院子里,笑声多了,饭菜香了,连那总是萦绕不散的暮气都被冲淡了些。 主子嘴上从来不说,有时还训斥,可哪回真恼过?那碟推过去的酱菜,那件试了就不肯脱的比甲,还有此刻这长久的、沉默的凝视,都是答案。 这世间道理有时很简单。人老了,尤其是坐过高位、经历过无数厮杀算计的人老了,心就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深井,又冷又空。 这时候,最需要的不是什么大道理,更不是更多的权势财富,而是一捧能照进井底的、温暖的阳光,或是一缕能打破死寂的、鲜活的声音。 圣女就是那捧阳光,那缕声音。 她不必懂主子心里埋了多少血、多少憾,她只需要做她自己,蹦蹦跳跳,哼着歌,把这死气沉沉的秋日早晨,唱活过来,就够了。 而主子,需要的也正是这个,一个能让他暂时忘掉自己曾是西炎王,只记得自己还是个有血有肉、会冷会暖的寻常老者的存在。 老内侍垂下眼,不再多看,布满皱纹的眼角,柔和地舒展开来。他静静站着,如同过去无数个年月里一样,做一个最安静的背景。 这辰荣山的秋天,有些不一样,因为有歌声,有光影,还有一个能让石头般的主子,也驻足良久的身影。 他想:对一个老人,对一个服侍了老人一辈子的老仆来说,这就足够好了。 太尊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望着那十八九少女模样的外孙女,望着她身上那股几乎要满溢出来,鲜活得刺目的青春朝气。 这朝气与他身上沉淀了数千年的暮气、与这宫殿曾见证过的无数血腥谋划、与这片山峦承载的沉重历史,格格不入。 恍惚间,那踢着毽子的娇俏身影,与久远记忆里的一些模糊画面重叠了。 不是这般华服云锦,而是粗布麻衣;不是在宫殿庭院,而是在西炎部落尚未扩建的简陋营地旁,有着同样明媚的秋阳,同样干燥的空气。那时,他也不是西炎王,只是西炎部落一个雄心勃勃的年轻族长。 也有一个女子,或许不曾这般肆意歌唱踢毽,但眼神也曾清澈明亮,会在狩猎归来时,捧着清水迎上来,笑容里没有一丝杂质——那是彤鱼氏,他年少时真心悦慕过的青梅竹马。 可后来呢? 后来,是权衡,是野心,是“千秋霸业”四个字压过了少年情肠。他娶了西陵氏的西陵嫘,获得了强大的妻族助力,踏着这条以联姻巩固的权柄之路,一步步走上至尊之位。 登基之后,他以为可以弥补,将亏欠了的柔情与尊荣加倍给了彤鱼氏……却不知,那才是真正灾难的开始。 后宫倾轧,子嗣相争,两个女子被卷入其中,命运凄楚,而嫘祖一脉,更是凋零殆尽。 他曾以为,帝王的道路注定孤独,以亲人之血铺就亦是无妨。可直到暮年,退居这辰荣山,养鸡种菜,以及朝云峰对着孤灯冷月时,他才品出那孤独里最蚀骨的滋味——不是无人相伴,而是回首望去,来路上竟满是被他亲手推开、伤害、乃至埋葬的至亲之人的面孔。 他得到了山河万里,却弄丢了那个会在秋阳下对他真心笑靥如花的少女,和少年心中曾有过的一点温热。 “鸡犬相闻……黄发垂髫……我要划着桨儿水中摇……” 朝瑶的歌声飘来,唱着她词中幻想宁静无忧的桃花源。 太尊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他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那踢毽的少女身影,那摇曳的红珊瑚流光,与记忆里早已褪色的部落阳光、以及后来无数冰冷宫殿中的孤寂身影交错重叠。 深沉疲惫与怅惘,徐徐漫过衰老的心房。 他杀伐果断了一生,用冷酷筑起了帝国,却也用这份冷酷,将自己活成了一座繁华而荒芜的孤岛。 如今,站在这岛边,看着隔了血海深仇、却愿意带着一身鲜活撞进来的小外孙女,看着她那般用力地活着、笑着、闹着,仿佛在替他,替那些早已沉寂在岁月里的亡魂,尽情呼吸着这他挣来却无福享受的自由空气。 “……一片片柳絮飘,飘过了天之角……你可曾看到,红尘纷扰……回来跟桃花儿聊一聊……” 歌声渐歇,毽子也被她一个漂亮的绕足稳稳接在手中。 朝瑶转过身,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浸在泉水里的星子。 她看到廊下的太尊和老内侍,立刻扬起一个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挥了挥手中的毽子:“老祖宗!您试完啦?怎么样,是不是暖和得都不想脱了?” 那笑容太过璀璨,竟让太尊一时有些恍惚。 他沉默了片刻,苍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从喉咙里低低“嗯”了一声。 这一生,负了青梅竹马的少年情愫,也辜了并肩治世的结发恩义。霸业之心重过私情,最终只在权力之巅,换来无边孤寂与满手洗不净的血痕。 如今暮年垂垂,眼前这欢歌笑语的外孙女,分明是嫘祖一脉的血裔,无时不在提醒他昔日的罪愆;可她身上那股毫无阴霾的鲜活劲儿,又恍如年少时被他亲手舍弃、终未保全的幻影。 这造化弄人,竟将最深重的愧与最遥远的念,糅合成一道最锋利的慰藉,刺入他苍老的胸膛——让他既贪恋这穿透孤寂的生机温暖,又无法摆脱往事如影随形的尖锐鞭笞。 只能在秋光寂寂里,咽下所有翻涌的苦涩,去接住这份来自血脉深处、却闪烁着别样霞光、迟来的暖意。 所有汹涌的回忆、尖锐的愧悔、冰冷的孤寂,都被他死死压在了那声平淡的回应之下。唯有负在身后的手,指节握得有些发白。 朝瑶一个漂亮的背剑式,将毽子从肩后踢起,腰肢一拧,足尖轻勾,那五彩毽子便改了方向,滴溜溜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朝着太尊所立之处飞去。 自然不是真砸,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更像是个顽皮的招呼。 “老祖宗!接住呀——看看您宝刀老未老!” 一声清亮带笑的呼唤,人也跟着毽子,像一片被秋风吹送的流云,轻快地飘了过去。 话音未落,人已到了近前。那毽子将将落在太尊脚前两步处,弹跳了两下。 朝瑶看也不看那毽子,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随手为之。一双眸子亮晶晶地瞅着太尊,先将他从头到脚迅速扫了一遍,目光尤其在他衣襟处停留一瞬,随即嘴角便漾开一个大大的、带着些许得意与期待的笑容: “怎么样?这护心甲穿着可还暖和?我的手艺,没给您丢人吧?” 太尊垂眼瞥了那毽子一眼,目光落在朝瑶那满是得意的小脸上,不咸不淡道:“聒噪。老远就听见你在这儿鬼哭狼嚎,扰人清静。” 他嘴上说得嫌弃,脚下微微挪了半步,像是怕踩到那毽子,又像是不着痕迹地将那抹鲜艳挡在了自己身侧光影里,免得被旁人瞧了去似的。 他掀起眼皮,睨着朝瑶,故意拧着眉头,“马马虎虎,凑合能穿。针脚依旧狂野,也就比破渔网略强些。若是让栽星筑的学子瞧见他们大亚这手艺,怕是要笑掉大牙。” 就知道老祖宗嘴里吐不出好话,按照她的理解“凑合能穿”四个字,意思就是“穿了,不脱了”。 朝瑶笑得眉眼弯弯,凑近半步:“嘿,老祖宗您这话可就不讲道理了。破渔网能这般挡风保暖?这绒,这密实,不是我夸口,这手艺搁哪儿都是顶顶好的!定是您穿上太俊,不好意思夸我,才挑刺儿!” “油嘴滑舌。”太尊甩开她的手,背着手转身,作势要往庭院外走,“无事献殷勤。说罢,又打了什么主意,要来算计我这老头子?” “瞧您说的!我一片孝心,日月可鉴呐!”朝瑶赶紧跟上去,自然无比地虚扶着他一边胳膊,嘴里话不停,“我就是想着,您整日在这山里,不是侍弄庄稼就是对着书卷,怪闷的。今儿天光好,我陪您老人家遛遛弯,晒晒日头,活络活络筋骨。您说您,光知道养鸡鸭,独自对弈,也不见您多走动走动。” 太尊???谁家老人家活得像他这么忙?种地、喂家禽、管着学院、还得操心她哪天疯高兴把天捅个窟窿、稍有不慎玱玹癫过头国事出纰漏、一天天忙得两眼都不敢闭。 “老夫如何,轮得到你个小兔崽子置喙?”太尊被她搀着,脚步随着她引的方向,慢慢朝殿外更开阔的山道行去。 老内侍落后几步,不远不近地跟着,眼里笑意更深。 秋日的辰荣山,层林尽染,天高云淡。走了一段,太尊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方才那曲……桃花源?倒是唱得欢喜。” “那是!”朝瑶立刻来了精神,“人生苦短,呸,咱们神生也不见得多长,总要自个儿寻点乐子。您说是不是,老祖宗?就像那歌词里唱的,管他雨打风吹呢,该蹦跳就得蹦跳。” 太尊沉默片刻,山风拂过他花白的鬓角。 “你倒是想得开。有些事,非是蹦跳便能揭过。” 朝瑶眨眨眼,知道正题来了。她挽着太尊胳膊的手没松,语气变得有些轻:“有些事儿,本来也不是为了揭过才存在的呀。就像山上的石头,您能当它不存在吗?不能。但您可以绕着走,可以在石头边上种花,或者……干脆就坐下来,看看这石头风吹日晒成了什么模样,也挺有意思。” 她侧头看太尊,眼神清澈:“我知道您想说什么。过去的事或是……更早的那些事儿。” 用那只空着的手,随意指了指远处起伏的山峦,“您看这辰荣山,当年打得那么狠,如今不也慢慢长出新树,开出野花了吗?不是伤口不见了,是活着的还得往下活。某人……她心里那道坎,得她自己迈。我能做的,也就是偶尔当当小太阳,照一照这山间的阴霾角落,比如您这儿。” 太尊脚步微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她:“你倒会说话。照你这意思……真不怨?” “哎哟,我的老祖宗,”朝瑶叫了起来,一副您可冤死我了的表情,“您可是曾经西炎王,如今的太尊,雄才大略,站在您的位置上,有些选择……不得不为。我说您薄情,那是站在做亲人身份的气话。可站在西炎王的位置,优柔寡断、儿女情长,可能死的就是成千上万的将士百姓。这账,怎么算?” 第553章 相思曲 朝瑶晃了晃他的胳膊,声音低了些,却更清晰:“道理我懂。所以我不恨您。至亲至疏是夫妻,至恩至怨何尝不是父子君臣?一笔烂账,算不清的。我能有今日,得您教导庇护,是缘分,是恩情,也是亲情。那我便好好做这个外孙女,该气您的时候气您,该孝顺的时候孝顺,该捣乱的时候……也绝不手软!让您这晚年,至少热闹点,不那么像座……呃,特别宏伟的陵寝?” 她说完,自己先吐了吐舌头,狡黠地看着太尊,生怕说得太过。 太尊被她这番话堵得,一时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这混账东西,道理掰扯得明明白白,可那形容……“宏伟的陵寝”?真是能把他活活噎死。 他瞪着她,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看你是皮又痒了。陵寝?我看你是想把辰荣山先变成你的埋骨地!” “那可不成!”朝瑶立刻摇头,义正辞严,“我还没活够呢!再说了,我要是埋这儿,谁天天来气您……啊不是,谁来孝敬您哪!您就委屈委屈,多忍我几十年几百年的呗。反正您也习惯了,三天不见我,就想得慌,怕我又去祸害别人了不是?” “放肆!谁想得慌!”太尊胡子都要翘起来,甩袖想挣开她的手,却没真用力,“满口胡言!我看你就是土匪做久了,习性难改!” “是是是,我是土匪,专抢您老人家的清静和酱菜。”朝瑶点头如捣蒜,脸上笑开了花。 老祖宗虽然嘴上骂得凶,他还在往前走,没有真的掉头回去。再说了,谁家土匪拿鸡鸭鹅换酱菜?怕不是个二愣子!她还真是个二愣子。 “老祖宗,你还欠我这个呢~”朝瑶得意地冲老祖宗竖起大拇指,拇指转了转,期待狡黠地望着他。 太尊垂眸看了看那过于活泼的手,怔愣一刹。忽地笑出声,拍掉她的手,“小兔崽子。”眼见小兔崽子瞪大了眼睛,鼓着腮帮子,微笑着竖起大拇指,“算你有本事。” “哈哈哈......”朝瑶得到满意的答复,嚣张地笑起来。“那可不,娶媳妇就跟打江山一样,文韬武略缺一不可。”抬手想来个拨刘海的动作,手抬了发现自己没刘海........ 太尊放下手,冷哼一声,“我觉得蓐收那小子不错,够机灵。” “老祖宗,你们老年人是不是老得没事,就爱操心子孙后代的大事?”朝瑶抠了抠脑袋,实在不行她可以给老头子们整个黄昏恋啊!眼看老祖宗抬手要拍她,立刻改口:“男人多就得考虑子嗣的问题,特别是蓐收他们这种家里有位置要继承的。” 内侍悄悄瞟了瞟圣女,哎呦,老头来老头去,老头还乐。 “呵。”太尊冷笑一声,不以为然。沉默须臾,语气忽地变得严肃,“你若不愿,他们会不顾你意愿让你生儿育女?” 内侍凝视屏息等着圣女的回答,太尊这话问得有深意,稍微不慎,恐怕得来一处棒打鸳鸯。 主子他们希望圣女翱翔九天,所以绝不能容忍任何一根可能把圣女拉回地面的羽毛,哪怕那羽毛名叫天伦。 朝瑶一听这话差点没憋住笑出声,脸上挂起那副带点惫懒又透亮的笑, “我可是您教出来的,别的本事没有,?驯夫有道还是学了点的。早就立过规矩了:?第一条,保命要紧,我的命最要紧;第二条,参考第一条。?” 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如同分享什么秘密,“所以啊,不是他们让不让我生,是?我准不准他们想?。目前看来,他们思想觉悟都还挺高,没犯错误。” “谁要是觉得需要个孩子来证明什么,那我建议他先去养条犬,体验一下什么叫责任,别来炸我。” 太尊眼底似?雪后初霁,寒光里透出暖意?。直到听着那混不吝的养条犬,噗嗤笑出声,“你啊,心里有谱就行。” 心志坚如磐石,可抵世俗洪流; 情意粹然无杂,能舍血脉执念。 她自有她的苍穹,而能伴她翱翔者,必是懂得舍却凡枝、共赴九霄的真灵。 雏凤清声,可慰吾怀 山风徐徐,带来草木清气。一老一少,就这样拌着嘴,沿着山道慢慢前行。 沉重的往事如同山间的雾,并未消失,但至少在此刻,被少女鲜活的气息搅动,透进了不一样带着暖意的光。 太尊望着远方连绵的山色,那负在身后的手,不知何时已缓缓松开。朝瑶挽着他,哼起了另一支轻快的小调,只是这次声音低低的,只有两人能听见。 哼起的小调,调子轻快词儿也随口拈来,混在秋风里,像溪水敲着鹅卵石,清脆又顺溜。 她侧头瞅瞅太尊,调子一转,带上了俏皮的揶揄,声音压低,像说悄悄话般唱道:“酱菜香,比甲牢,老头儿别扭心里挠~” “蹦又跳,闹又吵,辰荣山醒得早~嘿,醒得早~” 哼完,她自己先“噗嗤”乐了,赶紧晃晃太尊的胳膊,一副“我什么都没说”的无辜样子,那双亮晶晶的眼里,满是狡黠和暖意。 太尊抬手赏她一个弹脑门,瞧她故作吃痛的表情,低笑一声。 只要路上还有拌嘴,还有温暖的比甲,还有愿意陪你晒太阳、气你的小兔崽子,这秋日的辰荣山,便也不算太冷寂。 山道渐宽,远处一行人影转过弯来,甲胄与兵器在秋阳下折射出冷硬的光。为首者面容刚毅,正是已归顺西炎的洪江将军。 他身侧稍后一步,跟着一个白衣身影,银发如雪,面上覆着戴银色面具,只露出一双冷澈如极北寒渊的眼——不是相柳又是谁? 朝瑶那双原本映着山色的眸子,触及那抹白衣的瞬间,像是被投入了星火的深潭,刷地一下,亮得惊人。 哎呀呀!这不是我家那锯嘴葫芦么!戴个面具当冰山雪雕,这身段,这气儿,烧成灰我都……呸呸,童言无忌! 那光芒灿然一瞬,又被她飞快垂下的眼帘敛去大半,只余下眼角眉梢一点压不住的鲜活气儿。 师兄真会说话,这样子还需要救?陪爹不是陪的挺好,没胖没瘦。 太尊自然也看见了,脚步未停,负在身后的手几不可察地抬了抬,示意朝瑶松开搀扶。 小兔崽子,眼珠子都快飞出去了。洪江在此,那小子也知分寸,且看他们如何演这出君臣相见。 朝瑶会意,立刻松手,落后半步,姿态也悄然挺直了几分,方才嬉笑的模样收得干干净净,月白云锦的裙袂在风中静静垂落,唯有髻侧那支珊瑚流苏,还在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 洪江已带着众人上前,在数步外站定,抱拳躬身:“末将洪江,参见太尊,见过大亚。” 他身后的将士齐刷刷行礼,甲叶轻响。 相柳亦随之躬身,姿态无可挑剔,却冷硬得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面具后的目光低垂,落在前方三尺的地面,未曾偏移半分。 数百步外便感知到她的气息……如此近,又须如此远。洪江在此,玱玹之眼亦无处不在。且忍这一时。 “将军不必多礼。”太尊声音平淡,带着惯有的威严,“议事既毕,可是要返回清水镇了?” 洪江倒是沉得住气,那小子……前日那风流劲呢?装得倒像模像样。 “回太尊,正是。”洪江恭声应道,“陛下恩典,允末将等今日便启程。山中风大,太尊与大亚也请保重贵体。” 他说话时,目光温和地扫过朝瑶,带着长辈的关切。 这丫头,明明心里惦记得紧,面上还得绷着,也是难为她这般跳脱的性子。 他身后的几位旧部将领,也悄悄抬眼看向朝瑶,眼神里并无面对上位者的畏惧,反倒有些许熟稔的暖意。 朝瑶察觉到他们的目光,不动声色挑了挑眉。声音清越:“洪将军一路顺风。清水镇冬日苦寒,将士们更需仔细保暖。” 语气自然亲切,是公事公办的关怀,却因那份熟稔而显得真诚。 就在她说话时,那拢在广袖中的左手,指尖极其轻微地、朝着相柳所在的方向,快速地点了三下。动作小得如同袖中清风拂过,若非一直用余光死死锁着那抹白衣,几乎无法察觉。 敲你个呆头鹅!三下!看见没!‘我、想、你’!笨死算了! 相柳垂眸而立,身姿未动分毫,仿佛一尊真正的冰雕。但若有人能细看,便会发现他负在身后、掩在袖中的右手,食指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听见了。 面具遮挡了一切表情,唯有那周身原本冷冽至极、生人勿近的气息,似乎有那么一刹那,凝滞了微不足道的一瞬。 洪江再次躬身:“多谢大亚关怀。末将等告退。” 年轻人呐……这暗地里的小动作,他那晚的话是不是多余了?这不是挺会散热气的! 洪江说罢,便领着众人,侧身让开道路,准备离去。 太尊略一颔首,便欲带着朝瑶继续前行。还算识相。再杵着,这丫头怕是要把袖子抖出花来。 朝瑶乖巧跟上,却在与那一行人错身而过时,脖颈似乎有些僵硬地、朝着相柳那侧,极其细微地偏了偏,目光如同蜻蜓点水,在那银白面具上掠过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就一眼!赚了!这面具显得不够富,引不来打劫的,改天非得给他换个镶金带玉的! 洪江一行人走出不过十余步,背后山道上,忽然响起一道清亮亮、带着毫不掩饰嘚瑟的歌声,打破了山间的肃静: “晚风吹动着树林,月光拉长了身影~” “萤火虫,一闪闪,满山飞舞的贝币~” “天上银河在发光,地上风铃来歌唱~” “北辰星,在远方,古老浪漫的神话~~” 歌声欢快婉转,是朝瑶的嗓音无疑。哼,当面不能说,唱给你听总行吧?这词儿应景不应景?北辰星呐!听懂没你个九个脑袋!晚上啊!再不来我就气发光了。 洪江与手下将士脚步齐齐一顿,不明所以者下意识回头望去,晚上?这青天白日的,怎么就晚上了?萤火虫在哪里? 只见方才还端庄持重的大亚巫君,此刻正摇头晃脑地唱着,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前方虚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鸟鸣唱起了相思曲,白沙滩 月弯弯,爱你香甜的梦里.....” 而她身旁的太尊,头也未回,只不耐烦般,抬手便是一巴掌,不轻不重地呼在了朝瑶的后脑勺上,发出一声闷响。 无法无天!当众唱这等情歌,成何体统!非得打一下,全了这场面。 “嗷!” 朝瑶歌声戛然而止,捂着后脑勺,扭过头,冲着太尊龇牙咧嘴地笑,脸上得意洋洋,哪有半分被打的委屈。 嘿嘿,打得好!这下全辰荣山都知道是老祖宗管教我胡闹,可不是我故意传情。 老祖宗这巴掌,来得真是时候! 洪江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丫头……胆子是真肥,心思也是真巧。这一巴掌,倒是把场面圆回来了,他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相柳。 相柳的脚步,在歌声响起的第一句时,便已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她倒是敢。 他没有回头,身姿挺拔如松,仿佛对身后的闹剧毫无所觉。但洪江分明看见,在那冰冷的银白面具边缘,薄唇极其轻微地向上勾起,很淡,很快便消失了,快得像雪地上一闪而逝的微光。 洪江收回目光,心中暗叹一声,不再停留,领着众人加快步伐,向山下走去。 山风将身后隐约传来,朝瑶叽叽喳喳的辩解声和太尊低沉的呵斥吹散,也吹动了相柳如雪的发丝。 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那负在身后的手,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袖中的某处,那里有某人绣着别扭的花样。 冰冷的面具下,那双寒渊般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悄然融化了一角。 山道之上,一老一少继续着他们的散步,一个板着脸训斥,一个捂着脑袋偷笑。 山道之下,白衣将军的身影渐行渐远,融入苍茫山色。 第554章 棋局之外 ……小骗子。? 这三个字,在相柳心底无声滚过,带着冰川下暗流汹涌的力道,撞得他胸腔某处微微发麻。 他如何能不想她? 那袖中疾点三下的指尖,快如风,却重逾千钧,每一下都精准敲在他绷紧的心弦上。 旁人看来或许只是衣袂微动,于他,却是她在人山人海、身份壁垒间,为他一人燃起的隐秘烽火。 还有那错身而过时,脖颈僵硬却执拗偏来的一瞥,如羽毛拂过冰面,痒而烫。 那歌唱给他听的。在太尊面前,在洪江与一众将士身后,用这种嚣张又孩子气的方式,将不能言说的眷恋,晒在了辰荣山的秋阳之下。她算准了太尊会教训她,而那声巴掌与训斥,恰恰成了她这场胡闹最好的掩护,也将那一瞬几乎无法自控的情绪波动,完美地掩藏在长辈管教顽童的寻常场景里。 他的小骗子,总是如此。狡猾得让他牙痒,又温暖得让他心头发颤。 她想他,他知道。 无需言语确认,更无需灵犀相通,这已是刻入彼此骨血的本能。她的思念,不会因九凤的陪伴而减少分毫,就像九凤的怒火,也无法抹去她看向他时,眼底那簇压不住的星火。 她的思念,不会因府邸里有傀儡顶着那张防风邶的风流皮囊,与他有着一般无二的性格与行为,而减少丝毫。 他必须护送义父洪江安全返回清水镇。这是他对恩情的偿还,对过往承诺的交代,也是他选择的路途中,必须肩负的责任。辰荣山看似平和,但玱玹的帝王心术、各方的残余眼线,仍需警惕。 他不能因私情留下任何可供人置喙或威胁的把柄,那会给她、给义父、给刚刚安稳下来的辰荣旧部,带来不必要的风险。 因此,他只能走。? 将那份在山道上被她轻易撩起深海暗涌般的思念,生生压回冰冷的面具之下,压回看似无波的眼眸深处。 脚步坚定地迈向与她相反的方向,将她的歌声、她的笑靥、她指尖的暖意,都锁进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成为支撑他走完这段孤寂归途的、唯一的火光。 袖中的指尖,再次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里空无一物,却又仿佛缠绕着无形的丝线,另一端,牢牢系在辰荣山深处,那个捂着后脑勺、龇牙咧嘴却笑得得意洋洋的小骗子身上。 秋阳彻底沉入西山,天际泛起鸦青。? 前路是漫长的路程与即将到来的黑夜。? 身后是渐行渐远、却温暖如初的光源。? 相柳还是没有回头,?思念是此刻横亘的山海。? 但归途的终点,是她。 河流蜿蜒如带,映着天际一抹金色。赤水丰隆一行人马,正沿着轵邑城山道迤逦而行。他端坐于神骏的坐骑之上,面色却无来时意气,反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烦闷。 辰荣山庭院中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压迫感、朝瑶那看似灿烂实则疏离的笑、以及九凤与防风邶如有实质的冰冷目光,仍如芒在背。 他下意识攥紧缰绳,骨节微微发白。 送礼,本为示好,怎料弄巧成拙,反似成了众矢之的。 那金毛犼……他心中懊恼,却又不甘。赤水氏百年煊赫,他丰隆亦是中原年轻一辈翘楚,何曾受过这等无形折辱? 正思绪纷乱间,坐骑忽然一声惊恐长嘶,人立而起!前方十丈处,道路中央,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人。 那人身形颀长,一袭玄底金纹劲装,脸上覆着一张毫无纹饰的面具,唯露一双眼睛。 眸子在渐浓的云雾中,竟似熔金流淌,又似深渊燃火,无喜无悲,只一片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他就那般随意站着,周身却无半分气息外泄,仿佛与这山林暮色、脚下尘土融为一体,又仿佛独立于这方天地之外。 丰隆心头剧震,猛地勒住受惊的坐骑,身后随行的十数名赤水氏精锐暗卫与侍从亦瞬间拔出兵刃,如临大敌,将他团团护在中心。 训练有素的他们,竟无一人察觉此人何时、如何出现! “阁下何人?拦我去路,意欲何为?”丰隆强压心悸,朗声喝道,手已按上腰间佩剑剑柄。 虽惊不乱,灵力暗自流转。 面具后的金眸,淡淡扫过丰隆,目光冰冷刺骨,掠过他按剑的手,掠过他强作镇定的脸,最终落在他身后那些严阵以待的暗卫身上。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右手,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力波动,没有繁复玄奥的法诀手势。 只是五指微张,对着丰隆及其周遭十丈范围,轻轻一握。 “嗡——!”一声低沉到几乎超越人耳捕捉极限的嗡鸣响起。 以对方所立之处为原点,一股无法形容、无法抗拒的威压骤然降临!丰隆只觉周身空气瞬间凝固如铁,将他死死焊在坐骑背上,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澎湃的灵力在体内疯狂奔涌,却如撞上无形壁垒,丝毫透不出体外。他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周围的一切发生诡异变化——他身后,那些忠心耿耿、修为皆是不俗的暗卫与侍从,他们脸上戒备、紧张、乃至看向对方时那一丝惊惧的表情,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瞬间抹平。 眼神中的光彩迅速黯淡、涣散,变得空洞茫然。 他们保持着拔刀戒备的姿势,动作却僵硬停滞,如同被抽去了灵魂的木偶,然后一个接一个,悄无声息地软倒在地,昏迷不醒。 整个过程,快得超乎想象,寂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没有灵力碰撞的爆鸣,就像只是秋风吹落了几片树叶。 风,不知何时停了。虫鸣鸟叫,消失无踪。整片天地,只剩下丰隆粗重如风箱的喘息,以及那面具人指尖,一缕若有若无、仿佛错觉的金色光屑缓缓飘散。 对方放下了手,凝固空间的恐怖力场随之消散。“扑通、扑通……” 暗卫们倒地的闷响接连传来,在这死寂的暮色中格外清晰。 丰隆浑身一松,冷汗瞬间浸透重衣,冰凉黏腻。他大口喘息,心脏狂跳如擂鼓,几乎要撞破胸膛。 他猛地回头,看向那些昏迷的部下——呼吸尚在,只是昏迷,但方才那诡异到极致的一幕,已深深刻入他脑海。 “你……你对我的护卫……”丰隆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引以为傲的力量、家族、权势,在此人面前,竟如纸糊般不堪一击。对方声音透过面具传来,低沉平稳,无波无澜,字字凿进丰隆耳中、心中。 “赤水丰隆。”他念出这个名字,无褒无贬,如同念一件死物。“辰荣山上,你送的礼,很碍眼。” 丰隆瞳孔骤缩。 “你心里转的念头,更碍眼。”对方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丰隆却感觉如同被洪荒巨兽盯上,窒息感再次袭来,比方才更甚。 “今日留你性命,非因赤水,非因西炎,只因你尚不至死。” 金眸在面具后闪烁着冰冷的光泽,“记住这无力,记住这恐惧。它们,是你妄念的代价。” 他微微偏头,目光似乎穿透了丰隆强撑的躯壳,直视他战栗的灵魂。“她,不是你能觊觎的物事。你那些可笑的殷勤、自以为是的赠礼、乃至你赤水氏千年的荣光……” 面具人语调平淡,沁透出碾碎一切的绝对力量,“在她眼中,与尘土无异。在我眼中,更是一指可灭的微尘。” “管好你的眼,你的心,你的赤水氏。安分守着你中原那一隅之地。” “若再越界,” 面具人的视线,落在丰隆因恐惧和屈辱而微微颤抖的手上,已经看到了某种未来,“下次消失的,便不只是他们片刻的记忆了。”言罢,对方不再看丰隆一眼,多看一眼都是浪费。 他转身,玄衣身影在渐浓的夜色中,如同融入水墨,由实转虚,眨眼间便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余下那冰冷的话语,在死寂的官道上空回荡,一字一句,烙铁般烫在丰隆心头。“噗通”一声,丰隆再也支撑不住,从坐骑上滚落,单膝跪倒,以剑拄地,才勉强没有瘫软下去。 剧烈地喘息,冷汗如雨,滴落在干燥的尘土里,晕开深色的痕迹。过了许久,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些昏迷的暗卫侍从陆续醒来,茫然四顾,面面相觑。 “族长?我们……我们怎么都倒下了?” “刚才……发生了何事?好像……好像突然很困?” “是啊,脑袋里空空的……”他们拍打着身上的尘土,满脸困惑,记忆仿佛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只残留着些许莫名的疲惫与心悸。 丰隆缓缓站起身,擦去额角的冷汗,强迫自己稳住颤抖的手。他回头,看着部下们茫然无辜的脸,又望向对方消失的方向,那里只剩一片沉沉的黑暗。 风再起,吹过赤水河面,带来冰凉的湿气。丰隆觉得那股寒意,是从自己骨髓深处透出来的。 有些界限,此生此世,已绝不可再逾越半步。面具后的金眸,那弹指间剥离神魂的恐怖,那漠然如视尘埃的话语……? 山风呜咽,林涛如海。白衣将军的身影,最终与暮色融为一体,坚定不移地,走向他必须履行的责任,也走向他心里,唯一的归处。 与洪江一行人分别后,山道复归于静。太尊不再言语,只负手前行,朝瑶也收了嬉闹,安静跟在半步之后。 秋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蜿蜒的石阶上,一前一后,仿佛岁月的两种刻度。 穿过一片苍郁的古松林,眼前豁然开朗。此处已是辰荣山高处,一方天然石台探出山崖,名曰“听松”。台边有石栏,栏外便是万顷松涛,风过时,声如瀚海起伏。更远处,云海翻腾,日光在其间沉浮,气象浩渺。 石台中央,一张青石棋桌,两张石凳,早已备好。桌上棋盘经纬分明,线格如刀刻般清晰,两奁棋子,一黑一白,静待对弈之人。 太尊径直走到石桌前坐下,目光扫过棋盘,未发一言。朝瑶亦自然地在对面落座,顺手理了理被山风吹拂的袖摆。 那身月白云锦裙裳与殷红珊瑚头面,在此处天风浩荡的背景里,少了几分宫廷华贵,多了几分出世清逸。 “手谈一局?”太尊开口,声音比山风更淡。 “老祖宗有命,岂敢不从。”朝瑶应道,抬手便执了黑子,“我执黑先行,占您个便宜。” 太尊未置可否,只取过白子奁。小兔崽子的棋艺,是他与少昊当年一点点磨出来的。 他还记得最初教她时,这丫头只会胡搅蛮缠地下五子连珠,听阿念说曾气得皓翎王差点摔了棋盘。 如今,她的棋路早已脱胎换骨,既有皓翎王般的缜密布局,又不乏西炎式的凌厉杀伐,更兼她自己那份天马行空的诡变,便是与那等心思玲珑之人对弈,亦不遑多让。 棋局初开,黑白子相继落下,如星子渐布夜空。 太尊落子沉稳,每一手皆根基深厚,步步为营,似在构建一座无可撼动的城池。朝瑶则灵动许多,时而浅尝辄止,时而深入敌后,子力看似松散,却隐隐呼应,暗藏机锋。 山风过耳,松涛阵阵,唯有棋子落在石盘上的清响,规律而冷澈。 “你的棋,比去年更稳了些。”太尊忽道,目光仍凝在棋盘一角。 “在外头跟人勾心斗角多了,自然就稳了。”朝瑶拈着一枚黑子,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石表面,“不过再稳,也怕遇上不讲理的劫材。”她说着,啪一声,将子落在了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 “人生如棋,处处是劫。”太尊应了一手,封住那潜在的威胁,“但棋可以打劫,人生有些劫,却无劫材可寻。” “那是因为下棋的人,总想着全盘。”朝瑶紧随其后,又落一子,这次直指中腹,“可有时候,局部的劫争赢了,整盘棋反而活了。” 太尊执子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落子无悔。”声音低沉下去,将那枚白子稳稳按下,发出清脆一响,“棋道如此,人生亦如此。既选了,便没有回头路,更无如果当初。” “无悔,不等于无憾,更不等于不能看看这棋局之外。”朝瑶的语调仍然轻快,眼神清亮如洗,“老祖宗,您看这棋盘,纵横十九道,困住多少英豪心思?可它再大,也大不过这张石桌,大不过这听松台,大不过外头那万里山河、千秋云月。” 她伸手,指尖轻轻划过棋盘边缘,指向栏外翻涌的云海:“棋局里的输赢生死,放在这天地间,也就是一粒尘埃。当年觉得非要不可、寸土必争的,时移世易,或许也不过是清风一阵。? 第555章 半生再见 太尊望着棋盘上交错的黑白,又望向朝瑶那双透彻的眸子,“说得轻巧。”哼了一声,却不带有斥责之意。“有些棋子落下去,带血。棋盘可以拂乱重来,沾了血的路,洗不干净。” “那就让它在那儿。”朝瑶的声音柔和下来,“血干了,颜色会变淡。路上长了草,开了花,后来的人或许看不见了。?但走路的人自己记得,就够了。记得,不是为了停在原地,是为了知道以后的路,该怎么走,才能少沾点血,或者……让血值得。?” 她目光落回棋盘,轻轻下了一子,竟是将自己一处看似可活的棋,主动送入了太尊的包围。 “你这一手飞镇,看似轻灵,实则将自己置于险地。”太尊落下一枚白子,封住黑棋一条去路,声音混在松涛里,听不出情绪,“为求一线生机,将大片实地拱手让人,值得?” “值得。”朝瑶答得毫不犹豫,指尖黑子轻点,落在另一处,“险地未必是死地,让出的实地,或许能换来更广阔的势。老祖宗,您教过我,?帝王心术如握沙,该紧则紧,该洒则洒。? 我如今洒这几子,是为了后面能握得更稳。” 太尊闻言,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深潭,望向朝瑶:“你记得便好。只是怕你记得了洒,却忘了洒是为了什么,更忘了洒出去的东西,再也回不来。” 他的语气平淡,却像冰冷的刀锋,刮过某些深埋的过往,“?当年你问我,若后悔洒了的沙该如何。我答你,那说明握着沙的人还活着。如今我再告诉你,只要活着,就会有新的沙要握,旧的沙要洒。后悔,是活人的特权,也是活人的负担,不断看着自己洒出去的沙,变成路上硌脚的碎石,或者旁人眼中的尘埃。?” 朝瑶抬起眼,直视太尊:“所以,在您看来,人生无非就是一场不断握沙与洒沙的循环?握紧权力,洒掉温情;握紧江山,洒掉至亲?” 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见底,毫无闪躲,“那些被洒掉的沙,它们的意义,就只在于被洒掉这个动作本身?成了您帝王之路的注脚,成了代价二字的化身,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太尊执子的手停在半空,目光锐利地射向朝瑶。声音没有波澜,透着残酷的平静,“坐在最高的位置上,脚下必然是悬崖。你想站稳,就得有东西填下去。亲情、爱情、友情……乃至一部分的自己,都是可以填进去的土石。” “否则呢?”太尊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断然,“沙已离手,随风而散。难道还要追着风去问每一粒沙是否安好?” “可若填进去的,最终让那位置本身变成了荒芜的孤峰,即便站稳了,又有什么意思?”朝瑶没有退让,指尖的黑子轻轻点在棋盘上,“?您教我握沙洒沙,可您没告诉我,有些沙,或许不必握得那么紧,也不必洒得那么绝。换一只更大的手掌,或者把沙和上水,变成泥,塑成器,是不是就能留住更多?? 您当年洒掉的,或许不仅仅是几粒沙,而是本可以成为基石、让山峰不至于那么冷硬的东西。” 太尊落下白子,声音冷硬,“?人生如棋,落子无悔。?不是不会痛,而是知道,痛也得走完这步棋。?这无悔,便是承认那些沙,就该被洒,洒得其所!?优柔寡断,妇人之仁,只会让手中剩下的沙也一并流尽!” “我没有优柔,也非妇仁。”朝瑶的声音平稳,多了一份针尖般的锐利,“该洒,但洒了之后呢?路铺成了,行走其上的人,是不是除了铭记这路的代价,也可以试着在路边种下几棵树,引来几泓泉?让后来走这条路的人,不至于觉得它只有血腥和冰冷,也能看到一点绿意,感到一丝暖意??老祖宗,路是您开的,血是您流的,这没人能否认。但让这条路通向哪里,变成什么样,后来的人,比如我,是不是也能添上几笔???” 她看着太尊微微震动的瞳孔,声音放缓,字字清晰:“?我不是要否定您的洒沙,我是想说,洒沙不是终点。沙洒了,路成了,人生还在继续。后面的事,比如怎么让走在路上的人觉得这路值得,怎么让那些被洒掉的沙砾的意义不只是代价,而是能开出点什么来……这些,同样重要,同样需要人去握,去争。?” 太尊沉默了许久。山风卷起他花白的鬓发,那张惯常威严冷硬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极深的疲惫,以及一种被触及核心的震动。 他一生笃信并践行的铁血法则,第一次被眼前这个他亲手教导出来的继承人,用如此方式破局。 她不是在否定他的路,而是在问他:路之后呢? “你倒是……总会找些歪理。”太尊语气不再如之前那般斩钉截铁,反而带上了一丝复杂的喟叹,“把沙和成泥,塑成器……谈何容易。多少沙,洒了就散了,再也聚不拢。” “聚不拢的,就让它成为滋养别处泥土的养分。”朝瑶的眼神亮得惊人,“?而能聚拢的,哪怕只有一粒,也值得小心捡起来,擦干净,放进怀里暖着。?” “你这些年上蹿下跳,四处捡沙,就是在做这修补?你以为,你能把我洒出去的,都捡回来?”太尊再落一子,那些被他洒掉的沙——西陵嫘、青阳、西陵珩、彤鱼氏....... 乃至更早的年少温情——它们真的只是冰冷的代价吗? “我捡不回来您洒掉的。”朝瑶坦然承认,眼神亮得灼人,“时间过去了,人死不能复生,伤口结了痂也留了疤。但我可以捡起别的沙,或者,?试着让那些沾了血的沙砾,在别的土壤里,开出不一样的花。? 我可以对娘好,对您嘴上气心里孝,我可以让辰荣山有炊烟有笑声,我可以把外祖母留下的首饰戴在头上,把她的温暖传下去……?我是在用我的方式告诉您,也告诉所有走过这条血路的人:路可以很冷,但走在这条路上的人,不必永远活在寒冬里。?” 声音轻了下来,更显力量:“?这就是我的握沙。我握的不是权柄,是人心,是暖意,是活下去并且要活得更好的那点念想。我把这些暖意攒起来,就像攒一捧火种。用这点火,去烤一烤冻僵的手脚,去照一照前路的黑暗,也试着……去暖一暖那些以为自己早已冰冷透骨的心。比如,您的。?” 太尊彻底沉默了。他怔怔地看着棋盘上交错的黑白,白棋为了剿杀黑棋数子,外围出现了细微的破绽。 他不由得深深看了朝瑶一眼,又看向栏外那亘古奔流的云海。 朝瑶的话,像惊雷,又像细雨,将他内心那座用无悔和代价筑起的、坚硬而孤独的堡垒,冲开了一道细微无法忽视的缝隙。 他感到一种尖锐的痛楚,以及痛楚之下,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沙已洒,路已成。但路还在脚下延伸,人还在路上行走。后来的人,用他们的方式,赋予了这条路新的意义。这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回响? 她轻轻落下手中一直捏着的那枚黑子。这一子,没有攻击,没有防守,只是稳稳地落在了棋盘上一个看似空旷、却遥指全局的气眼所在。 “这局棋,还没下完。”朝瑶看着太尊,微微一笑,“但无论最后输赢,这棋盘外的天高地阔,云卷云舒,不会变。?下棋的人会老,棋局会终,但天地间的可能,永远都在。?” 一老一少不再言语,只余棋子轻响。棋局渐入中盘,厮杀虽烈,却莫名有种沉静的默契在流淌。 太尊的思绪,随着棋局和朝瑶的话,飘得很远。那些血色的过往、冰冷的选择、辜负的面孔依然沉重地压在心口,但似乎,在这高台清风、松涛云海之间,在对面那丫头清澈又狡黠的目光注视下,那重量不再那么令人窒息了。 就在太尊拈起一枚白子,沉吟着要落在何处时—— 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松针被踩动的细响,从石台另一侧的林间小径传来。 太尊并未抬头,久居上位的本能却让他指间的棋子微微一顿。 朝瑶心有所感,率先抬眼望去。只见小夭正挽着一位身着素淡青衣、以轻纱覆面的女子,悄然从松影中走出。 那女子身姿挺拔如竹,步履沉静,覆面薄纱被山风轻轻拂动,只露出一双沉静如古井秋水、此刻蕴藏着千年风霜与近乡情怯般复杂光芒的眼眸。 正是?西陵珩?。 小夭的目光与朝瑶瞬间交汇,带着紧张,也带着决然。她轻轻握紧了母亲的手臂。 西陵珩的脚步,在石台边缘停住了。她的目光,越过了小夭,越过了朝瑶,最终那倒映着数百年的风霜雨雪、爱恨痴缠的目光,正穿越时光,直直地、牢牢地、定定地、一瞬不瞬地,落在了石桌旁那个执子未落、闻声缓缓抬起头、骤然僵直了背脊的老者身上。 时间,被那一眼钉死在原处。 松涛、风声、云海的流动,霎时退成遥远而模糊的底噪。听松台上,只剩下两道目光,一道沉静如封存了数百年的古冰,一道则在瞬间的惊涛骇浪后,碎裂成一片无处掩藏的荒原。 太尊手中那枚迟迟未落的那枚白子,“叮”一声脆响,掉落在青石棋盘上,弹跳了几下,滚落到边缘,摇摇欲坠。 他仿佛没有听见,也没有看见。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双眼睛攫住了。所有的帝王威仪、冷硬心防、刚刚被激起的震动与思索,在那道目光的注视下,冻结、碎裂,露出底下那片荒芜了数千年、此刻被猛然掀开的、血淋淋的废墟。 那废墟里,有朝云峰上父女决裂的话语,有为了联盟将她推入婚姻时的权衡,更有她最终战死消失、被困赤地时,他作为父亲和君王的双重沉默。 朝瑶缓缓吸了一口气,又轻轻吐出。她看了看掉落的棋子,又看了看对视中仿佛瞬间被抽走所有声音的父女二人。 山风依旧,松涛依旧。 该握的沙,该洒的沙,该聚拢的泥,该绽放的花……但有些东西,从洒掉那刻起,再也回不去了。 西陵珩的脚步停在石台边缘,未再上前。覆面的轻纱被山风拂动,隐约勾勒出清瘦的面部轮廓。 小夭紧紧挽着母亲的手臂,她能感觉到母亲身体那瞬间的僵硬,以及衣袖下,指尖冰凉。她看向对面的朝瑶,朝瑶对她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沉静,示意她不必说话,只需陪伴。 朝瑶自己缓缓垂下眼帘,伸出手,用指尖将那颗滚落棋盘边缘的白子轻轻拨回棋奁旁。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怕惊扰了这凝固的时空。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纵横交错的棋盘线上,成了一个沉默而温暖的存在,守在太尊这一侧。 西陵珩的目光在那只拨动棋子的小女儿手上,停留了一瞬。指尖莹润,动作随意,带着一种她记忆中从未在父亲面前有过、全然放松的亲昵。 目光缓缓上移,重新落回石桌对面那张苍老而僵硬的面容上。 轻纱被山风拂动,她眼底那片沉静的冰湖之下,复杂的暗流在无声翻涌,恨与怨的基底之上,悄然浮现出一丝确凿的?审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已有半生。 太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干涩的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只逸出一声极低的气息。 他张了张嘴,喉结艰难地滚动,最终挤出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枯木: “……阿珩。” 两个字,像生锈的刀,割开了沉默。 西陵珩覆面的轻纱微微一动。她没有应这个称呼,也没有否认。只是那双秋水般的眸子,眸光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如被投入石子的古潭,涟漪转瞬即逝。 “父亲。”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一个称谓,一个事实。 这个称呼,隔了数百年,再次从她口中唤出,没有孺慕,没有亲近,只剩下时光打磨后冰冷的确认。 它确认的是时光,也是身份——她承认他是父亲,但也仅此而已。 第556章 血脉恩仇 太尊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若非坐着,几乎难以察觉。他放在石桌上的手,微微蜷起,指节泛白。 “你……回来了。”他说道,语气试图恢复平日的淡然,但透着难以掩饰的艰涩。 这话多余且苍白,但他此刻,似乎也只能说出这样的话。 “嗯。”西陵珩的回应简短至极。她的目光掠过棋盘,掠过石凳,掠过太尊身上那件家常的素袍,最后落在他霜雪般的鬓发上。 “此处清静,适合父亲养神。” “不及你在外……。”太尊下意识地回道,话一出口,便知不妥,话语又戛然而止。他本想说“自在”,可这个词在此刻显得如此残忍而虚伪。 太尊立刻抿住了唇,帝王惯有的掌控力在此刻溃不成军。 西陵珩似乎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隔着面纱,看不真切。 “心若自在,无处不可栖。”她缓缓道,目光再次投向栏外浩渺的云海,声音里带着历经沧桑后的透彻,也有一丝冰冷的距离,“母亲当年,心向大荒,身困宫阙,终究……没能等到真正自在的那天。” “而我,走得远些,看得开些,反而活了下来。” 嫘祖被提及,像另一把冰冷的匕首,刺入太尊的心脏。他的脸色骤然苍白,呼吸为之一窒。 那些关于西陵嫘的愧疚、关于彤鱼氏的复杂情愫、关于两个女子因他而起的悲剧,在此刻汇聚成汹涌的暗流,几乎将他淹没。 那个明媚刚烈女子最终在他权衡下的黯然凋零,是他永久的负罪。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在舌尖滚了滚,终究咽了回去。 对不起?一句对不起,能抵得过西陵嫘早逝的芳华,能抵得过西陵珩半生的颠沛流离吗? 帝王不言悔,纵然心中已是悔海滔天。 “你母亲留下的……瑶儿戴着,很好。”太尊最终将话生硬地转开,目光落在朝瑶发间的红珊瑚上,如同抓住了一根浮木。 朝瑶适时地抬起头,对太尊露出一个浅浅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容,依旧沉默。 笑容里的熟稔与自然,刺痛了西陵珩。她看着小女儿与父亲之间这无声的交流,心头那丝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那是为人母的欣慰,也是为人女无法忽略的涩然。 “瑶儿性子野,喜欢便由着她。”西陵珩也看向了朝瑶,眼神柔和了一瞬,那是对女儿的疼惜。“总好过让明珠蒙尘,锁在不见天日的暗格里。”她的话,轻轻巧巧,像一枚多棱的冰晶,折射着不同的光。 太尊听懂了其中的双关,他放在桌上的手颤抖了一下。他想反驳,想解释,想诉说那些身为帝王的不得已,可所有的话都在西陵珩那双平静到残酷的眼睛注视下,溃不成军。任何解释,在此刻,都像是对过往伤痛的二次亵渎。 山风陡然转烈,卷起万顷松涛,如呜咽,如低诉,仿佛天地也在为这沉重的对峙叹息。 松针被风裹挟着,零星落在石桌上、棋盘上,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小夭的心揪紧了,她看着母亲挺直的背脊,看着外祖父瞬间佝偻下去的肩膀,看着妹妹沉静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 这是她的至亲,血脉相连,却隔着无法逾越的时光鸿沟与累累伤痕。她能理解母亲的恨与怨,也能隐约感受到外祖父那深埋,无法言说的痛楚与孤独。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就像朝瑶一样,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僭越,都是对那份沉重历史的轻慢。 朝瑶目光沉静如水,将手轻轻覆在了太尊那只颤抖的手背上。温暖覆盖冰凉,无声却坚定。 西陵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看着小女儿那个自然而然的动作,看着父亲在那只温暖的手覆盖下,松懈了一瞬的僵硬肩线。 这一幕,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它真切地印证了瑶儿口中那个不一样的父亲,也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自己从未得到过、另一种父女相处的可能。 那可能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心底最深处,带来一阵尖锐而绵长的酸楚。 够了。她来,本就不是为了讨要说法或寻求温情。 西陵珩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与疏离,带着一种决意结束的意味:“今日偶遇,见父亲一切安好,女儿便放心了。”她说着,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而疏远的礼。 “山中风疾,父亲年事已高,还请善自珍重。” 说罢,她转向小夭,轻轻颔首,“小夭,我们该走了。” 这匆匆一面,寥寥数语,便是全部。没有控诉,没有质问,没有原谅,没有和解,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的留恋。 她只是来完成一次确认,一次了结,然后将那个作为父亲而非君王的形象,从混乱的记忆中剥离出来,重新安放——或许是安放进一个名为过去的盒子里。 太尊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那双惯常威严深沉的眼里,此刻翻涌着近乎哀求的、破碎的光。他想喊住她,想说什么,可所有的话都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吐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挽留?以什么身份?又以什么理由?一个为了江山社稷牺牲了女儿幸福的父亲,有什么资格挽留?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西陵珩缓缓直起身,挽着小夭转身。青衣素裳的背影,在苍茫山色与呼啸松涛的映衬下,显得如此决绝,又如此单薄。 一步一步,踏在青石板上,也踏在他瞬间苍老荒芜的心上。 山风浩荡,吹得西陵珩衣袂翻飞,面纱扬起,宛如要将她吹散在这无尽的秋意里,也吹乱了太尊雪白的鬓发。 他僵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迅速风化的石像,只有那双死死盯着背影的眼睛,泄露了内心天崩地裂般的动荡与荒芜。 朝瑶的手稳稳地覆在他的手背上,传递着无声坚实的暖意。 小夭搀着母亲,一步步走向松林。在即将隐入林荫的前一刹那,西陵珩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肩膀有瞬间极其微小的僵硬,但最终没有回头。 松林吞没了那两道身影,松涛如海,云海翻腾。 听松台上,唯余一老一少,一坐一陪。 太尊僵坐着,目光死死地盯着她们消失的方向,如同要将那片虚空盯穿。 许久,许久,一声沉重、苍老、仿佛掏空了所有气力与伪装的叹息,从他胸腔深处艰难地溢出,混入呜咽的松涛,消散在凛冽的山风里。 那叹息里,有未尽的辩解,未流的泪,未道的歉疚,未释的怨恨。 有对命运弄人的嘲弄,对自身局限的悲悯。 更有深知自己永世不可得、亦不配得、绝望的释然。 全部化在了这辰荣山秋日,浩荡而无情的风里。 朝瑶什么也没说,她收拢手指,将太尊冰凉的手,更紧地握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静静地看着云海尽头,那轮将天地染成一片血橙的日光。 路还在脚下,漫长而清晰。 沙已洒,石已成,旧伤疤在暮色中泛着冷硬的光。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高处不胜寒的听松台上,那只苍老的手所触及的不是冰冷棋子或权柄,而是另一只年轻温暖、坚定地握住它的手。 朝瑶感到掌心下,老祖宗的手在细微地颤抖。那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内心某种支撑的崩塌。 父母子女这场缘分,像是一场漫长无声的拔河。 绳子两头,一边是“他们给过你的好”,沉甸甸的,你松不开手;另一边是“那些让你疼的瞬间”,也沉甸甸的,你放不下去。你就这么被吊在中间,不上不下。 这场拔河没有裁判,也没有赢家。? 你没法儿理直气壮地喊“我赢了!他们全错了!”,因为你低头就能看见,他们攥着绳子的手,也早就磨出了血泡和老茧——那是他们自己的人生磨出来的。 所以到最后,往往就成了一种……?“算了”?。 不是原谅,是算不过来账了。 恩情和伤害混在一起,早成了一笔糊涂账。你恨不起来,因为记得他们也曾笨拙地爱你;你也亲热不起来,因为那些为你好背后藏着的控制、忽视或伤害,像一根根小刺,早就长进了肉里。 于是关系就变成了一种带着距离的客气。? 像两座隔江相望的山,你知道他在那儿,他也知道你在那儿。逢年过节或许有云雾相连,但大部分时候,就是各自沉默地站着。 江水在中间哗哗地流,带走了愤怒,也冲淡了亲密,最后剩下淡淡的挥之不去疲惫?。 你成了他们最熟悉的陌生人,他们成了你最陌生的亲人。它再拧巴,也斩不断,就像你血管里流着他们的血,这是生理事实;你性格里刻着他们的影子,无论是继承还是反抗,你越想逃,它拽得越紧。 这大概便是世间最无奈的亲情,像秋日落叶离枝,不是风的撕扯,是枝干自己,再也供不起一场葱茏的相拥。? 你成了他们人生册页里,一个墨迹犹存却不敢细读的篇章;?他们成了你血脉深处,一道愈合了却永远在阴雨天隐痛的旧伤 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学习如何与这份不完美的爱,以及它带来的不完美的自己和解、共处、或至少……和平地疏离。 她不是长大后才懂,她是在还没拥有身体时,就已经被迫懂了。 像个被困在时间夹缝里的幽灵,眼睁睁看着小夭幸福、受苦、自我束缚,看着西陵珩心碎,看着身边人在权谋和愧疚里挣扎。 ?她什么都看见了,却什么也碰不到。 等到她终于活过来,拥有了身体和温度,那种漫长的旁观已经刻进她灵魂里了。 所以她会对太尊有种悲悯的亲近——因为她看过他深夜独坐时的空洞,看过他提起阿珩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颤动。她也会对西陵珩有超越年龄的理解——因为她见过她在无数个黎明前独自望向辰荣山方向的侧影。 可这份体谅所有人的能力,代价是她从来不敢理直气壮地做孩子。? 小夭可以扑进母亲怀里哭诉委屈,可以对着旁人发脾气。但她不行,她太清楚每个人心里都揣着一座火山,她舍不得再添一把火。 最心酸的是,她其实?最该有理由怨恨?。凭什么自己莫名其妙来到这里,哪怕拥有上世不曾有的一切;凭什么姐姐拥有过真实的童年,哪怕后来碎了;凭什么该春暖花开人生沐阳时,而她连被伤害的资格都来得那么迟? 可她连怨都怨不起来,因为她看见的太多,多到连怨恨都显得苍白。 所以她才拼命去创造那些热闹的、俗气的、鸡飞狗跳的日常。那不是天真,那是?她在用尽全力,把自己错失的、每个人都残缺的寻常人生,笨拙地缝补起来?。 她不是在治愈谁,她是在救赎那个在虚无里看了太久悲剧,小小的自己---洛愿。 太早看懂了所有人的不得已,包括她自己的;她唯一能短暂忘记不得已的地方,却悬挂着最明确的终局。就像在将熄的篝火旁跳舞,火光越暖,越照见即将到来的漫漫长夜。 听松台那场无声的风暴,似乎抽干了辰荣山午后所有的声响。 太尊回到住处便径直入了正殿,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将天光与山风一并隔绝在外。 伺候的宫人皆被屏退,偌大的殿内,只余他一人,站在空旷的中央,影子被从高窗斜射进来昏黄的光线拉得细长,孤零零地投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 他没有坐,只是站着,背脊挺得笔直,可若细看,那挺直的背脊里,透出僵硬的疲惫。 松涛声远了,西陵珩那双沉静疏离的眼睛,却仿佛近在咫尺,穿透殿门与时光,直直钉在他的魂魄上。 第557章 甜里藏酸 太尊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涌起过往的尘埃与血色:他想起了朝云峰上,为了牵制赤宸、稳固西炎的联盟,他如何将最疼爱的女儿西陵珩,作为筹码推入那场婚姻。 他记得她最初的抗拒,记得她后来眼中逐渐熄灭的光,记得她与赤宸那份惊世骇俗、最终被各方势力碾碎的感情。作为父亲,他亲手折断了女儿翱翔的翅膀;作为君王,他冷静地评估并接受了这份必要的牺牲。 但这牺牲的名单,何其漫长。 他想起了?长子青阳?,那个最肖似他年轻时的儿子,沉稳刚毅,本该是他的臂膀与延续。可为了平衡后宫势力、压制嫘祖一脉,他何尝不是一次次地将青阳置于权力的祭坛之上,用猜忌与权衡磨钝了那把最锋利的刀?最终,青阳背负着沉重的期望与无形的枷锁,走得并不快意。 他想起了?云泽与仲意?,以及其他那些在权力漩涡中或早夭、或沉沦、或与他离心离德的儿子们。他们的面孔有些已然模糊,那份因他偏宠或制衡而扭曲的人生轨迹,汇成一股冰凉的暗流,在他心头冲刷。他们的血与泪,何尝不是浸透了他王座下的基石? 他想起了?嫘祖?,他明媒正娶的王后,那个曾与他并肩而立、助他奠定基业的强大女人。他给了她尊荣,也用无尽的冷落与后宫倾轧耗尽了她的生命。 她临终前那双失望而了然的眼,比任何刀刃都更能刺穿他帝王甲胄下的心脏。 他得到了她家族的助力,也永远失去了她的温度与敬爱。 这一张张面孔,一个个名字,皆是他帝王路上亲手洒出、或任由其流逝的沙。? 他们是他江山稳固这幅宏伟蓝图中,被作为代价核算进去最昂贵的部分——?亲人的血、骨肉的情、结发的义。 ?他曾用“为了西炎,为了天下,为了更宏大的未来”来说服自己,每一次权衡、每一次取舍都显得那么必要且正确。 可如今,当喧嚣散尽,权柄在手却冰冷刺骨时,这些被他洒掉的沙,并未真正消失。 它们化作了沉重的债务,变作了午夜梦回时啃噬心灵的愧疚,变作了此刻女儿那双平静眼眸下无声的诘问,更变作了这具衰老躯壳里,那份无论如何挺直也无法驱散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与孤寒。 他握紧了江山稳固的权柄,掌心留下的是洗不净的血腥与填不满的空洞。? 阿珩的到来,不过是掀开了这血债账册中最刺痛他的一页。而整本账册的重量,足以将这所谓的千古一帝,压得喘不过气,但又不得不继续挺直脊梁,独自承受。 心海之内,惊涛拍岸。有帝王的愤怒——对命运弄人、对无法掌控的愤怒;有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苍凉与孤寂——这条孤绝的王路,走到最后,身边还剩什么? 更有一种顽固近乎自毁的辩护在嘶吼:我没错!若重来一次,我依然会如此选择!这是帝王的宿命! 然而,辩护的声音越大,心底那片被朝瑶话语撬开的缝隙便越清晰。? 太尊猛地闭上眼,试图驱散这些软弱的思绪。可只觉得一阵眩晕,就像脚下不是坚实的地面,而是听松台外那万丈虚空。 在这时,殿门外传来极轻的、熟悉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没有通报,没有请示,只是停在那里,安静且不容忽视的等待。 太尊没有睁眼,也没有出声。 片刻,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午后的光线随着一个纤细的身影流泻进来些许。 朝瑶拿着两串晶莹红亮、裹着透明糖壳的冰糖山楂。她迈过门槛,反手将殿门虚掩,隔开了外头过于明亮的天光,让殿内维持在一种适合沉思的昏黄静谧里。 她走到太尊身侧不远处,自己寻了个绣墩坐下,并未立刻说话。拿着那串冰糖山楂,对着窗棂透入的光,细细看着。 糖壳在光下流转着琥珀色的光泽,里面山楂的果肉纹理若隐若现。 “刚做的,糖熬得正好,脆而不粘牙。”她声音好似有午后微醺般的松弛感,也仿佛只是来分享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用的是后山那棵老山楂树今年结的果子,酸劲儿足,正好配这层甜。” 太尊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手中那串红艳上,又移到她平静的侧脸。 “酸甜苦辣,人生百味。”太尊的声音沙哑,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你这糖葫芦,倒占了两样。” 朝瑶闻言,轻轻笑了笑,指尖转动着竹签:“何止两样?老祖宗您看,这山楂,天生是酸的,涩口。可裹上这层熬化的冰糖,入口先是脆甜,咬破了,里头扎实的酸才泛上来,混着甜,在嘴里打转。你说它到底是酸还是甜?” 她说着将糖葫芦递过去一串,“尝尝?这会儿吃,口感最好。” 太尊没有接,只是看着她:“你想说什么?生活如这糖葫芦,酸涩之后总有甘来?”他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嘲讽,不知是针对这比喻,还是针对自己早已不信的甘来。 “不。”朝瑶摇头,收回手,自己先咬了一颗,细细咀嚼着,满足地眯了眯眼,“我想说,?生活就是这糖葫芦本身。它没法儿被纯粹地定义为酸或甜。你非要说它甜,可那酸劲儿实实在在地在那儿,硌着你的牙根。你非要说它酸,外头这层甜又真真切切,骗不了舌头。?” 她咽下果肉,目光清亮地看向太尊:“?咱们过日子,不也这样吗?心里头堆着陈年的酸楚、遗憾,想起来就牙根发紧,这是真的。可眼下这片刻,阳光照在身上是暖的,刚出锅的糖葫芦是脆甜的,身边还有个能陪着说两句话的人,这也是真的。?你不能因为心里酸,就硬说嘴里的甜是假的。反过来,也不能因为贪嘴里的甜,就假装忘了那酸不存在。” 太尊沉默地听着,她不是在劝他忘记过去,也不是在空泛地许诺未来。她在说?承认那酸的存在,同时也允许自己感受此刻的甜?。 “自欺欺人。”他半晌,低声道,却不知是在说谁。 “这不是自欺。”朝瑶的声音柔和坚定,“这是……?把眼睛从望不到头的远处收回来,看看手边。?远处是山,是云,是几十几百年的恩怨,看不清,也挪不动。手边呢?就是一串糖葫芦,一碟点心,一个愿意陪您沉默、也愿意陪您说话的孙女。” 她将完好无损的那串糖葫芦,再次递给太尊,还冲他扬了扬手,“?老祖宗,过去的对错恩怨,像这山楂的核,硬邦邦的,硌人,有时候还苦。咱们剔不掉它,它就在果肉里长着。可咱们吃的,终究是外面这层连着糖的果肉。核的存在,不耽误我们尝这一口的滋味。?” 太尊望着外面被夕阳染上金边的山峦,慢慢将视线挪回到那串晶莹红亮上。 “?日子是一口一口过的,滋味也是一口一口尝的。您为西炎、为天下,洒了许多沙,走了很长的路,那是您尝过的、谁也抹不掉的滋味。如今路走到这儿,坐下了,喘口气,尝尝孙女做的糖葫芦,这也是实实在在的、此刻的滋味。” 她顿了顿,语气更软了些,带着点无赖般的笑意,“?它解不了您心里的结,化不了过去的冰,但它能让您知道,?在您觉得孤零零的路上,至少还有个人,记得您或许也爱吃口甜的,愿意花工夫熬糖、串果子,然后……嘿嘿,顺便蹭您这儿清净地儿,躲躲懒。?” 殿内安静下来。暖阳的光斑在地面上缓慢移动,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舞蹈。 太尊的目光,长久地落在朝瑶锲而不舍伸着的手,那串糖葫芦红得耀眼。许久,他伸出手,拿起了那串糖葫芦,指尖传来糖壳微凉坚硬的触感,以及竹签粗糙的质感。 他送到嘴边,咬下一颗。 “喀嚓”一声轻响,脆甜的糖壳在齿间碎裂,紧接着,山楂扎实清新的酸味涌了上来,混合着未散的甜,在口腔里交织、蔓延。那酸,并不柔和,带着山野的倔强;那甜,也不腻人,是纯粹抚慰人心的滋味。 他慢慢地咀嚼着,咽下,没有说话。 一直挺得过于僵直的背脊,似乎微不可察地松懈了那么一丝丝。那紧锁的、充满风暴的眉宇间,沉重的坚冰并未融化,却仿佛被这缕混合着酸甜的人间烟火气,熏出了一道极其细微可供喘息的缝隙。 朝瑶展颜一笑,立刻打蛇随棍上。她起身,不是规规矩矩地扶,而是用肩膀轻轻顶了顶太尊的胳膊,带着点蛮不讲理的亲昵劲儿:“站着吃多累得慌,您这老胳膊老腿的。坐下坐下,这么好的太阳,不坐着发呆可惜了。” 说着,几乎半推半就地将太尊按到了旁边的圈椅里。 她自己则拖过那个绣墩,毫不客气地挨着椅子腿坐下,背往后一靠,正好倚在太尊的椅子旁,举着自己那串糖葫芦,又咬了一大口,嚼得嘎嘣脆,含糊不清地说:“嗯!还得是我手艺!老祖宗,您说是不是?比宫里做的是不是强多了?他们那糖熬得,不是过头了发苦,就是火候不够粘牙,舍不得下本钱用好糖!” 太尊瞥了她一眼,没接话,只是又沉默地咬了一口自己手中的。酸味依旧清晰,但因为有人在一旁吃得如此嚣张,那酸似乎也不那么咄咄逼人了。 朝瑶见他没反驳,更来劲了,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太尊的椅子扶手,歪着头看他:“哎,我跟您说个道理,您别嫌我歪。这人哪,跟自己较劲,那是天底下最赔本的买卖。您想啊,?心里那本旧账,翻来覆去算,算得清吗?算清了能咋地?能把人算活过来,还是能把日子算回头?? 要我说,?算不清的账,那就别算了!? 就当是……嗯,就当是早年做买卖眼光不行,亏了!亏都亏了,还能整天抱着账本哭啊?那不得抓紧看看手里还剩点啥本钱,干点能让自己喘口气、乐呵一下的事儿?” 这话说得简直大逆不道,把帝王霸业、亲伦血债比作做买卖亏本。太尊拿着竹签的手顿了顿,侧目看向身边这个挨着自己毫无坐相、满嘴歪理的孙女。 朝瑶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乎,继续她的高论:“您看这糖葫芦,它酸,您知道了,尝到了,行,记住了。然后呢?然后该吃吃啊!?难不成因为知道它酸,就举着它看一辈子,然后跟别人说你看它多酸?那不成傻子了嘛!? 要我说,?聪明人就得学这糖葫芦——心里有啥是啥,外头该甜还得甜。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那本陈年旧账看的。?” 她说完,把自己最后一口山楂塞进嘴里,满足地长叹一声,然后毫不客气地伸手,从太尊还没来得及吃完的那串上,精准地掰走了最顶上那颗最大最红的。 “这颗看起来最甜,归我了!”她理直气壮地说,然后飞快塞进嘴里,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公平交易,我陪您说了这么多金玉良言,收点润口费不过分吧?” 太尊看着她那副狡黠又赖皮的模样,嘴里还嚼着自己被劫的糖葫芦,一脸得意。 那长久积压在胸口关于嫘祖、青阳、阿珩所有人的沉重巨石,似乎并没有被搬开,但此刻,这块巨石旁蹲了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正用她自己的方式,叽叽喳喳,时不时还敲下一点石屑,虽然无关痛痒,却……莫名地,让那石头显得不那么绝对窒息了。 许久,一声几不可闻的、短促的、带着砂石摩擦般质感的气音,从太尊喉间逸出。像是一口气终于从过于沉重的肺腑里,顺着被糖葫芦的甜酸润泽过的喉咙溢出。 气音过后是更深的安静........ 第558章 等 朝瑶没再说话,只是歪着头,用那双清亮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太尊的侧脸。 她看到了他眉宇间那道被酸甜烟火气熏出的缝隙,似乎又宽了毫厘;她看到了他惯常紧抿,象征着无上权威与无尽孤独的唇角,在窗外漫入金色的光照里,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几乎难以分辨。 称孤道寡?,岂是虚言?那是天命加身的诅咒。群臣跪拜,口称万岁,眼中看的究竟是君,还是权柄?连枕边人笑意里都藏着算计,亲生儿女亦要防着篡位。?活在人心织就的罗网中央,连一丝真话的热气都触不到。? 老祖宗与西陵珩对视时?,一个曾是西炎帝王,一个曾是王姬将军。说话字字机锋,句句往事,亲缘里掺着政治,关怀下藏着权衡。 连父母子女尚不能全然赤诚,何况君臣? 太尊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那根光秃秃的竹签上,上面还沾着一点亮晶晶的糖渍。 他缓缓地、将竹签横放在了身旁的紫檀小几上。动作很轻,没有帝王放置朱批御笔的决断,更像是一个普通的老人,放下了一件无关紧要却又刚刚给予过他片刻慰藉的小物件。 又沉默了片刻,喉结微动,仿佛在回味口腔里最后那点交织的滋味。太尊开了口,声音沙哑,却少了些之前那种被砂石磨砺的艰涩,多了点黄昏将至时的低沉与含糊: “糖……火候是掌握得不错。” 朝瑶的嘴角翘得更高了些,这次不是狡黠的笑,而是一种心照不宣暖融融的笑意。这块又臭又硬的老石头,终于不再完全排斥阳光的照射了。 她没再接话,也没再闹腾。只是顺势将脑袋一歪,轻轻靠在了太尊坐着的圈椅扶手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 她手里还捏着自己那根光溜溜的竹签,有一下没一下地,用签子尾端轻轻划着光滑的地砖,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太尊没有动,没有推开她这更进一步的没规矩。他依旧坐着,背脊虽挺,却不再是最初那种对抗全世界的僵硬。 他的目光,从竹签上移开,越过朝瑶靠在自己手边的脑袋,望向了殿门外那方被门缝切割出的、越来越浓烈的金红色天空。 太阳仿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将远山的轮廓熔成流动的暗金。辰荣山的万千松涛,在光照里变成了沉默的、金黄的海。 殿内,一老一少,就这么静静地待着。 一个咀嚼着漫长一生都无法消化殆尽的酸楚与遗憾,也同时让舌尖最后那点真实的甜意,在沉默中慢慢晕开。 一个享受着此刻无需言语的陪伴,用自己年轻温热的体温,隔着衣袖,无声地熨帖着身旁那具布满历史寒霜的躯体。 时光在光斑的移动中流逝,无声无息。 可能,对于某些深入骨髓的伤痛与遗憾,最好的反应,恰恰就是没有更多的反应。 不说破,不深究,不试图去解决那无解之事。 只是允许自己停在这一刻,允许另一份温暖的、鲜活的、带着酸甜滋味的存在,靠近自己,然后,一起沉默地,送走这个黄昏。 朝瑶没有问“您好些了吗”。 太尊也没有说“你走吧”。 当最后一线金光从门缝彻底抽离,殿内陷入一片温暖的昏暗时,朝瑶才轻轻动了动,声音带着一点慵懒的睡意:“老祖宗,天快黑了,想吃什么?我看看厨房还有山楂,给您熬点山楂水消消食、开开胃?” 太尊望着门外,半晌,才几不可察地,几不可察地,几不可察地——极轻、极缓地,点了一下头。 像一个在无边沙漠中独行太久的人,终于肯停下脚步,接过路人递来的一囊清水,虽然解不了远途的渴,但润了此刻干裂的唇。 然后,继续前行。只是这一次,不远处,还会有一囊水在等着他。 辰荣山的夕阳熔金般沉坠之时,府邸的寝室内,时间仿佛被拉长、凝滞,每一息都粘稠得令人窒息。 晨间那场缠绵与胁迫并存的离别,余温早已散尽。 榻上锦被凌乱,再无那道纤细身影残留的暖意与馨香。九凤并未如往常般去处理消息或修炼,他只穿着一身玄色暗纹的便袍,襟口微敞,露出线条凌厉的锁骨,立在轩窗之前。 窗外,日影一点点偏斜,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他孤长而僵硬的影子。 申时。? 这个时辰,像一道烧红的烙铁,刻在他心头。 晨间小废物仰着那张沾蜜似的脸,信誓旦旦保证“申时之前,必定归来”的模样,犹在眼前。她指尖揉捏他耳后的触感,她带着钩子的尾音,她落在他头顶轻如羽毛的吻……所有这些在当时是软化他怒火的蜜糖,在此刻,却成了助燃等待焦灼的干柴。 已近申时。? 他鎏金色的眼瞳,一瞬不瞬地盯着庭院。晷针的影子正以肉眼难以察觉、却在他感知中如巨石碾过般的速度,逼近那个刻度。 周身的气息开始不稳,空气里弥漫开无形的灼热,案几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表面竟泛起细微的、濒沸前的涟漪。 早在半个时辰前,三小只就已屏息凝神地退至最远的廊下,连呼吸都放得轻不可闻。 谁都知道,凤叔心情不佳时,堪比一座随时会喷发的活火山,而今日,这火山沉寂得越久,内里熔岩翻滚的轰鸣声便越骇人。 申时正。? 晷影,分毫不差地,落在了刻线上。 九凤背在身后的手,指节猛然攥紧,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站着没动,但整个屋宇仿佛都随着他情绪的震荡而微微一沉。 窗外原本啁啾的鸟雀,霎时噤声,扑棱着翅膀仓皇远遁。 她没有回来。 承诺的时辰到了,那小废物没有像她保证的那样,出现在门口,用那双弯月似的眼睛看着他,软软地唤一声“凤哥”。 一股冰冷的怒意,从他脚底猛地窜起,瞬间燎原。不是因为事情本身有多紧要,而是?他的话被无视,他的权威被挑战,他划定的界限被践踏?。 更因为……辰荣山上有谁?相柳与不知天高地厚的丰隆今日已经离开辰荣山,但还有那个总爱用深沉目光看人的玱玹!以及那个占了他小废物一整日的老头子! “好……很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哑,却让远处的药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暴戾。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画面:朝瑶或许正与玱玹并肩而立,商议着所谓的军务,那狼崽子说不定还会对她露出那种碍眼、温和的笑;又或者,她正陪着那西陵珩与老头子叙话,被那些陈年旧事、悲情愁绪所包围,蹙着眉,露出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的脆弱或沉思神情…… 老子在这里等她,她却在别处,为了别人耗神!? 这个认知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最为敏感的那根神经。占有欲与猜忌的毒火交织升腾,几乎要焚尽他的理智。 “砰!” 一声闷响,他身旁那扇由千年木所制、坚硬无比的窗棂,被他无意识外泄的灵力震出了一片蛛网般的裂纹。 就在他眸中鎏金之色骤亮,周身气息狂暴欲裂,即将不管不顾撕裂空间直奔辰荣山的刹那—— 一点微弱却纯净的灵光,自窗外翩跹而至。 那灵光柔和,带着他熟悉到骨子里的气息,化作一只纤巧剔透的蓝色灵蝶,颤巍巍地,试图穿过他周身那层无形却炽热暴戾的威压场,飞向他。 是朝瑶的灵蝶传讯。 九凤的动作猛地顿住。他死死盯着那只在狂暴灵压中挣扎、仿佛下一刻就要溃散的灵蝶,眼神复杂得骇人——有滔天的怒火,有极快闪过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松懈,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激怒,山雨欲来的阴沉。 他倏地抬手,并非迎接,而是凌空一抓!那只灵蝶被无形的铁钳扼住,瞬间僵停在空中,蝶翼上的灵光都黯淡了几分。 他粗暴地将那点灵光摄入掌心,没有寻常读取灵讯时的片刻凝神,而是直接以强悍的神识碾了过去! 灵蝶中承载的意念,化为朝瑶的声音,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温软安抚的调子: “凤哥,辰荣山这边……老祖宗与娘见面,情状比预想的更需人陪着缓一缓,时辰耽搁了。我知你等我,别急,也别气。我一切安好,只是需再多留片刻,定在戌时前归来。你……先用晚膳,若闷了,便和无恙去街上逛逛等我,我回去寻你,好不好?” 声音到此,似乎顿了顿,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靠近了耳语的吐息,带着狡黠的笑意补了一句:“糖葫芦没了,但我瞧见有卖新出的蜜渍海棠果,想着你或许爱吃,回去带给你。等我呀,亲爱的凤哥。” 讯息结束了,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九凤站在原地,掌心那点灵光早已被他无意识捏碎,消散在空气中。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缓和,反而更加难看,一种风雨欲来前的极致平静。 戌时前?多留片刻?一切安好?? 老子信了你的邪!信了你的鬼话!信了你小嘴一张就是骗人!? 每个字都像是在他沸腾的怒火上浇了一瓢油。解释?安抚?承诺带零嘴?这小废物永远知道怎么用最软的话,来办最让他火大的事! 她提到了西陵珩与老头子的会面“需人陪着缓一缓”,这让他心头那根关于心疼的弦被极轻微地拨动了一下。 那些往事有多沉重,小废物心思剔透敏感,身处其中必然耗神。但这一点点心疼,立刻被更汹涌的怒意淹没:既然耗神,为何不立刻回到他身边?他这里才是她的归宿!那些陈年旧账,那些悲欢离合,与他和她有何干系?凭什么要占用本属于他的时间! 还有那句“定在戌时前归来”——申时的承诺已然作废,新的时限更像是一种敷衍的拖延!以及“逛街等我”……她竟还想让他像个被丢弃的宠物一样,去街上边吃边等? 最可恨的是最后那句“蜜渍海棠果”和“亲爱的凤哥”! 这分明是明知他怒火中烧,还用这种小恩小惠和甜腻称呼来搪塞他、试图蒙混过关!她把他当什么了?这么好打发? “呵……” 一声低沉至极、仿佛从地狱岩浆深处冒出来的冷笑,从九凤喉间滚出。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捏碎灵蝶时那点微不足道的触感。 猛地握拳,指节捏得惨白。 鎏金色的瞳孔深处,风暴并未因这传讯而平息,反而酝酿起更黑暗、更偏执的漩涡。里面翻涌被彻底触犯领地与权威后,混合着极致占有欲、酷烈醋意和某种即将付诸行动的、毁灭性惩罚欲念的可怕情绪。 等?? 老子不等了。? 他转身,不再看窗外已然降临的夜幕。袍袖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周身收敛的狂暴气息不再压制,轰然散开,整个室内的温度骤然升高,又瞬间降至冰点,极热与极寒交替,显示出主人内心极致的矛盾与暴乱。 “无恙。”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让闻讯的无恙瞬间如临大敌,冷汗浸透后背。 晚了,完了!凤爹又生气了!!!瑶儿不在、外爷陪着外婆和小夭去了辰荣山,逍遥叔他们几个大老爷们还在补眠!可怜兮兮的目光刚投向小九和毛球。 小九和毛球掷给无恙一路平安的眼神,立刻、瞬间、一阵烟跑远了。 无恙........ 九凤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地,“去辰荣山。” 不是去街上等她。是去她延迟不归的地方,亲自抓人。 至于抓到之后…… 他看向那张凌乱的床榻,眼神幽暗如吞噬一切光线的深渊。 小废物,你最好真的有十足的理由。? 否则,老子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戌时之前”。??以及,爽约的代价,远不是几颗蜜渍果子,就能偿清的。 第559章 开关的嘴 “凤爹!” 一声清亮带着豁出去劲头的喊声,炸响在死寂的门口。 原本缩在阴影里、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无恙,如一道离弦的箭,猛地扑了过来!? 无恙整个儿扑抱住了九凤已抬起的手臂。他用了巧劲,没敢真用灵力对抗,只是将全身重量挂在了那截坚实如玄铁的小臂上,宽大的雪白衣袖瞬间被九凤自然外溢的灼热气息鼓荡得猎猎作响。 “凤爹!凤爹您等等!冷静!千万冷静!” 无恙仰着脸,琥珀色的眸子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下急得流光乱转,碎金般的光点都快蹦出来了。 他那头银发本就因刚才的紧张有些凌乱,此刻歪着头全力阻拦,额前那撮标志性的呆毛更是翘得无法无天,随着他急促的呼吸一颤一颤。 颈间那枚小玉坠撞在九凤的臂甲上,发出细微清脆的“叮”声,在这落针可闻的殿内,清晰得刺耳。 九凤的动作,因这突如其来的挂件而生生顿住。垂下眼,鎏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被强行中断行动,更加暴戾的冰寒,锁在这不知死活的小子脸上。 “松手。” 两个字,比刚才更平静,却让无恙后颈的寒毛瞬间全部立起。 远处,已经溜到回廊尽头、只敢探出半个脑袋偷看的小九和毛球,同时闭上了眼,在心里给无恙点了根蜡。 无恙头皮发麻,但抱着的手臂更紧了些,指尖甚至微微发白。他知道现在松手,下一秒凤爹就能直接撞碎空间走人,那才真是完了! “不松!” 他梗着脖子,语速快得像倒豆子,偏偏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直白,“凤爹,您这会儿过去,不是抓人,是去炸山啊!辰荣山那地方经得起您几下?玱玹的殿门拆了也就拆了,可瑶儿还在那儿呢!您这气势汹汹杀过去,满天火光带闪电的,让瑶儿在老祖宗、在外婆面前,脸往哪儿搁?” 瑶儿说过在外多少得留几分面子,他爹要是不管不顾直接杀过去,这两人说不定又吵得天昏地暗,苦得还是他这个大孝子啊! 他喘了口气,看着凤爹毫无波动的脸,心一横,继续放大招:“是!瑶儿她是迟了,没按您说的时辰回来,她不对!可……可您想想,瑶儿是那种无缘无故就爽约、还把您的话当耳旁风的人吗?辰荣山那摊子事您又不是不知道,她传灵蝶了,说明她心里记挂着您,知道您会生气,在跟您解释呢!” 无恙从没有觉得自己嘴皮子这么麻利过,心里给自己鼓掌。 见凤爹眼神依旧深不见底,无恙急了,脱口而出:“您这哪是气她迟到,您这是……这是怕她在那边儿,被那些陈年旧事魇住了,心里头装了别的事别的人,把您给比下去了!觉着自个儿被怠慢了,被排在那些旧账后头了,是不是?” 这话简直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精准地捅破了那层包裹在暴怒之下、连九凤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心思。 九凤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凝,随即,更恐怖的威压如山倾塌,猛地压向无恙! 无恙被压得闷哼一声,脸色白了白,咬紧牙关没退,琥珀色的眸子亮得惊人,竟直直迎上凤爹的审视,嘴里还在飞快地说:“可凤爹,您换个念头想想啊!瑶儿为啥非得掺和那些破事儿?还不是因为她在乎!在乎老祖宗,在乎她娘,在乎那些活着死了的人!她心软,她重情,这您不比谁都清楚?您爱的,不也正是她这份鲜活气儿吗?要是她真跟块石头似的,对什么都冷冷淡淡,只围着您转,那还是她吗?您当初能瞧上?” “她现在把最难搞、最耗神的事儿揽过去,处理干净了,回来才能一身轻松、全须全尾地陪着您啊!不然心里揣着事,回来也是强颜欢笑,您看着能痛快?” 无恙的话又急又直,没什么华丽辞藻,却句句砸在点子上,带着少年人不管不顾的透彻。 远处的小九和毛球不可思议地直视无恙,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震惊,无恙这嘴开光了? 无恙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凤爹的神色,见那眼底的冰封似乎裂开极细微的缝隙,赶紧趁热打铁,语气软了下来,带上了点撒娇耍赖的调子,这倒是十足十像了朝瑶: “再说了……凤爹,您这么过去,万一瑶儿正跟老祖宗说着要紧话,您闯进去,不是让瑶儿为难嘛。她到时候是跟您走,还是留下?跟您走,前头功夫白费;留下,您不是更气?不如……不如让我先去!我脚程快,去辰荣山瞅瞅,看看瑶儿到底在干嘛,是不是真被什么绊住了。要是情况不对,我立刻给您传讯,您再杀过去也不迟!要是瑶儿快忙完了,我也能催催她,就说……就说您在家等得心焦,饭都没吃呢!” 他最后一句,故意带上了点委屈巴巴的腔调,眼睛眨巴眨巴,尖尖的虎牙无意识地抵着下唇,那模样,活脱脱就是个男儿版的朝瑶在耍赖。 九凤没说话,只是盯着他,那目光刮得无恙脸颊生疼。空气凝固了许久,久到无恙觉得自己胳膊都快僵了,挂在九凤手臂上的姿势也越来越别扭。 许久之后,九凤没有甩开无恙,而是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捏住了无恙的后颈,就像捏住一只不听话的猫崽。 力道不轻,带着绝对的掌控和尚未散尽的怒意。 “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九凤的声音低沉冰冷,听不出情绪,“跟小废物学的?” 无恙浑身一僵,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 “戌时。” 九凤松开了捏着他后颈的手,也顺势将他还挂在自己胳膊上的身子拎开,丢在一旁,如同拂去一粒尘埃,“戌时之前,若辰荣山再无确切消息传来……” 他目光掠过无恙瞬间绷紧的小脸,扫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最后落回殿内那张凌乱的床榻。 “……老子便默认,她选择留在过去。” “而你,” 他看向无恙,嘴角勾起一抹毫无笑意的弧度,“就替她去辰荣山,守一辈子山门吧。” 言罢,不再看无恙瞬间惨白的脸色,转身,拂袖。 那股直冲辰荣山的暴怒气息,因这一番打岔,终究是凝滞了片刻,化作更加深沉、更加粘稠的黑暗,沉淀在他周身。 他没有立刻破空而去,而是走到窗边,背对着无恙,望着那吞噬了一切光线的夜幕,沉默地,像一尊即将喷发却又被强行按住的火山。 他在等。? 等那个小废物,在戌时之前,亲自给出的“理由”。?或者,等一个足以让他将辰荣山掀翻的“借口”。? 无恙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他看了一眼凤爹山岳般压迫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劝……劝住了吗? 好像劝住了一点,又好像……把雷延迟了,炸起来会更可怕。 他苦着脸,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还残留着被捏过的触感。 瑶儿啊…… 您可千万……早点回来啊! 这看家的活儿,也太难了! 辰荣山的晚风已带了的凉意,吹散太尊院落里最后的饭食香气。朝瑶几乎是踩着最后一口汤咽下的节奏起身告辞的,那份火烧屁股的急切,连太尊都忍不住撩起眼皮,哼笑了一声:“滚吧,小猢狲,留也留不住你。” 朝瑶龇牙一笑,胡乱行了个礼,转身就往外冲。什么仪态风度,此刻都比不上府里那位祖宗滔天的怒火。她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几乎能听见凤哥的怒吼成为自己葬礼的乐曲。 刚踏出太尊居所布满岁月苔痕的青石阶,一道身影便如幽雾般悄无声息地拦在了前路。黑衣劲装,面容清丽,正是玱玹身边最得力的影子——潇潇。 “大亚。”潇潇躬身,声音平板无波,“陛下有旨,有客自远方来,邀您前往偏殿作陪。” 朝瑶脚步一顿,黑溜溜的眸子在渐浓的夜色里飞快地翻了个白眼。客?还能是谁?定是西陵珩与小夭见过太尊后,又被玱玹请去了。这套路,她闭着眼睛都能猜到。 若是平日,她或许还会周旋两句。可眼下? 她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冲着潇潇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语速快得像爆豆:“回去告诉玱玹,家里房子着火了,让他媳妇陪去!” 话音未落,她周身灵力微漾,身影如水中倒影般一晃,竟在潇潇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直接化为一道淡金色的流光,“咻”地一声消失在原地,只留下山道上几片被气旋卷起的落叶,以及原地目瞪口呆、半晌没回过神的潇潇。 潇潇僵立片刻,望着空无一人的山道,冷清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裂痕。她默然转身,朝着帝王居所的方向疾行而去。 即便冷静如潇潇,此刻疾行在复命的山道上,方才那一瞥的余韵仍在心头震荡。 那便是……朝瑶。? 容貌……? 潇潇自幼受训,见过陛下后宫与世家贵女无数,自认早已对所谓绝色无动于衷。可每每直面朝瑶,她才知何为独一份。并非五官如何精雕细琢到极致,而是那通身的气韵——?月华般的清辉仿佛天生披拂在她周身,额间那点洛神花印鲜活得似有生命流转,只一眼便让人心神俱震,不敢亵渎。 最慑人的是那双眸子,清澈剔透如寒星,却又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直照人心底。? 明明说着房子着火这般跳脱的话,偏偏神情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与灵动交织的矛盾魅力。 那不是凡尘之美,是携着天地灵蕴与神性印记,猝不及防撞入视线、令人失语的存在。 实力……? 更令潇潇暗自凛然。方才那化身流光、瞬息无踪的身法,灵力波动圆融自如,收放只在刹那,分明已至返璞归真、随心所欲的化境。 潇潇自忖修为不弱,可在对方那看似随意的举动里,她感受到了深不见底、如渊如海的力量。 这位大亚的修为早已冠绝当世,远非寻常可比。 而她的身份与权柄……? 潇潇作为陛下最信任的影卫,对朝瑶的底细再清楚不过。?西炎的大亚,皓翎的巫君,玉山的圣女,前几日更在众目睽睽之下,认了赤宸为义父,得了七代辰荣王王魂亲口认可的孙女。? 洪江将军、珞珈大人那些桀骜不驯的辰荣旧部,对她这位并无纯粹辰荣血脉的后人,信服程度竟远超真正的遗族辰荣氏。 她以一己之身,贯通三国血脉与权柄,平衡各方势力,这份能耐与声望,莫说女子,便是古往今来的枭雄豪杰,又有几人能及? 潇潇心下唯有深深的佩服与感叹。同为女子,她深知在这条路上行走的艰难。 朝瑶能走到今日这一步,所凭借的绝不仅仅是出身与运气,更是实打实的实力、魄力、智慧与那份常人难以企及的悲悯与担当。 嫉妒?? 潇潇从未有过。她是影,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剑,她的道在于忠诚与执行。 朝瑶是光,是太阳,行走在万众瞩目的台前,承担着维系平衡的重任。道不同,志各异。她只会敬畏这份光芒的力量,感叹这份传奇的不可思议,并恪守本分,完成自己的使命。 她像一个奇迹,耀眼地照亮了一片原本女子难以触及的天空。对于她们是为星火,知忠义之上,尚有“我”字可书。 纵为影刃,亦存肝胆,可怀私情,可有抉择。效命非尽泯本心,天地广阔,终有一隅容己身之思、之情、之志。 第560章 无君之春 偌大的殿宇,灯火通明,只设了一席。玱玹坐于主位,亲自执箸,为左侧的西陵珩布菜。他动作舒缓,神情温和,褪去了朝堂上的威仪,倒真像个孝顺的侄儿。 西陵珩安静受着,面容红润,神情平静,颈间一枚温润的古玉,在宫灯下流转着莹莹暖光。小夭坐在西陵珩下首,看看母亲,又看看表哥,眼神里有欣慰,也有些复杂。 殿内侍从早已被挥退,玱玹与小夭如儿时般在西陵珩面前斗嘴,讲些过往趣事,惹得西陵珩时不时轻笑出声。 潇潇入内,垂眸单膝跪地,低声将朝瑶的话原封不动禀上。 玱玹布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点了点头,并未抬眼,只淡淡道:“知道了,下去吧。” 待潇潇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殿内重新陷入一种微妙的静谧。玱玹放下银箸,取过温热的巾帕拭了拭手,目光缓缓投向身旁的西陵珩。 姑姑与祖父的会面,他心知肚明,却一句未问。有些伤痕,经年累月,早已不是时间或亲情可以轻易弥合。 他懂,所以不问。 “姑姑,”玱玹开口,声音是惯常的平稳,却刻意放得轻缓,“今日在山上,可见到朝瑶了?” 西陵珩抬眼,目光沉静如水:“见了。你寻她有事?” “无事。”玱玹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白玉酒杯的杯沿,似在斟酌词句。 片刻后,他方似随意问道,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西陵珩:“侄儿只是有些好奇……姑姑如何看待朝瑶身边……关系匪浅之人?一位是那来历神秘、性情暴烈的九凤,另一位是颇有些风流浪荡名声的……防风邶,还有与她情意深厚的蓐收?” 丰隆自然不会再被放在心上,前日那番话,旁人听不出他怎会听不出?丰隆自始至终不在她考虑的范围。 作为帝王,他需要评估任何可能影响朝局稳定的因素;而作为……作为那个在无数个冰冷长夜里,唯一被一缕梦中小神女之光温暖过的少年,他心底深处,更有一种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复杂探究欲。 他想知道在经历过赤宸那般刻骨铭心、亦正亦邪情感的姑姑眼中,朝瑶选择这样一条惊世骇俗、充满荆棘与拉扯的道路,究竟意味着什么?那些人,又是否配得上她? 他潜意识里,仍存着一丝不甘的审视——审视那些能够真正拥有她全部情感的人。 西陵珩闻言,放下银箸,目光掠过跳跃的烛火,扫过玱玹看似平静的脸,又似无意般扫过自己腕间,最后目光静静地落在玱玹脸上。 几乎是一瞬间,她便听懂了这看似平常的询问下,深埋的试探与那丝未曾放下的执念。 她心中微叹,这个侄儿什么都好,唯独在关乎瑶儿的事上,那份源于幼年深刻羁绊的情感,始终是他理智江山图卷上一抹无法擦除的孤影。 她没有沉默太久,声音温缓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也带着身为母亲的毋庸置疑: “九凤其人,如烈火焚原,霸道专横,世间万物似皆不入他眼。”她稍作停顿,眼中柔和,“但于我与你赤宸叔看来,那焚天的火里,藏着的是独独对着瑶儿时,连他自己都未必全然知晓的恐慌与依赖。他是能将背后彻底交给瑶儿的人。” “至于防风邶……”西陵珩的视线穿过殿宇,恍惚看到了山道上那个白色身影,以及女儿哼歌时眼底狡黠明亮的光,“是浪荡不羁,但他将自己仅有的、全部的热意与真心,毫无保留地给了那个能让他安心做回自己的人——你的妹妹,朝瑶。” 既然玱玹没有点破,她亦不会点破。 西陵珩说到这里,目光重新聚焦在玱玹身上,语气里那份属于长辈的疼惜与不容置疑的支持变得更加明显:“瑶儿那孩子,看着跳脱胡闹,心里却比日月都亮堂。她选的人,走的路,再惊世骇俗,再荆棘遍布,也是她睁着眼、心甘情愿走上去的。我和你赤宸叔……” 她指尖轻轻拂过颈间温润的古玉,那里寄居着她灵魂的另一半,“我们见过他们如何相处。你赤宸叔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他认可的人不多,但对九凤和防风邶,他认可。在他心里,瑶儿永远没有错,做什么都对,是他血脉与灵魂最璀璨的延续。至于蓐收,且看且论。” 西陵珩的声音柔和,如同温水中藏着润物的春雨,也藏着不容置疑的界碑: “在我心里,瑶儿是这世间最好的存在,她就像能弥补所有遗憾的温暖阳光。所以,?她的选择,就是我们的选择。她的幸福,就是我们的圆满。?这条路是她自己闯出来的,她既有本事闯出来,就更有本事把它走稳、走好。旁人……” 她深深看了玱玹一眼,目光中有对侄儿的疼爱,更有明确的告诫,“?旁人只需看着,祝福着,便足够了。过多的关切或审视,对她、对她选定的人、对她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生活,都是不必要的风浪。?” 她这番话,一语双关。?既是对女儿毫无保留的支持与骄傲,也是对玱玹那份隐秘执念最温和也最坚定的敲打。 她疼爱玱玹,视如己出,正因如此,她才更不能容许他沉溺于旧日幻影,乃至心生妄念,去破坏瑶儿已然握在手中真实而灼热的幸福。她希望他能真正放下,去看清属于自己的前路。 玱玹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许,指节微微泛白。 姑姑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惊涛骇浪,却漾开了一圈圈清晰无比的涟漪,敲打在他心防最深处。 他似乎永远只能是岸上那个为她点亮宫灯、只能目送她义无反顾驶向远方、连置喙资格都需收敛的……兄长。 他目光极快地掠过西陵珩颈间那枚似乎蕴藏着微弱生机波动的古玉,心中了然,不再深究。 朝瑶既然费心掩去姑姑行踪,又让赤宸以这种方式陪伴,其中定有极重的代价。 她不想让他知道,或许,正是另一种形式的保护——不让他卷入逆天而行的风险,也不让他滋生任何不该有的、试图弥补或效仿的妄念。 “侄儿……明白了。”玱玹举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带起一片灼辣的涩意,也浇熄了某些幽暗处滋生的火星。 他放下酒杯,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多谢姑姑……指点。” 夜宴散尽,至亲离去,宫人敛息。 玱玹独自踏入寝殿,厚重的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最后一点人世喧嚷彻底隔绝。他没有唤人掌灯,只借着窗外漏进的惨淡月色,走向榻后那面看似寻常的云母屏风。 指尖在某处繁复的蟠螭纹上极轻一按,机括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屏风向侧滑开,露出其后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甬道。 暗室无窗,自有柔光盈室——那是数十颗悬于穹顶的东海明珠散发出的清辉。光芒如水,静静流淌,照亮了四壁。 墙上,挂满了画像。 从垂髫稚女到窈窕少女,有她坐在凤凰树下、百无聊赖扯花瓣的模样;有她站在山水间,探头探脑的狡黠;有她于街市、为几分利争执得面红耳赤的鲜活;有她身披大亚冕服、立于朝堂之上却掩不住眼底顽劣的清冷威仪;更有她与...那白衣的防风邶站在百花之中时,回头瞬间被抓捕到、毫无阴霾的灿烂笑靥。 一幅幅,一卷卷。 活泼灵动的她,清冷疏离的她,明媚笑靥的她,狡黠机智的她,温柔纯真的她……她生命的每一个切面,都被精心描绘、仔细收藏于此。这是他身为帝王,唯一一处不必掩饰、也无人能窥探的绝对私域。 玱玹缓缓走到暗室中央,没有坐下,只是站着,仰起头,让那些画像上生动的眉眼,如冰凉的雨点般,细细密密地打在他脸上、心上。 姑姑西陵珩的话语,此刻真正显出它迟来的重量,混着父亲仲意与母亲昌仆温柔的劝解、祖父太尊不言自明的警告、师父皓翎王不可言喻的眼神、妹妹小夭忧心忡忡的规劝,在耳畔嗡鸣、在眼前浮现,化作无数道无形的丝线,将他缠绕、勒紧。 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不要爱她,不要肖想。? 理智如最锋利的冰刃,早已将利害剖析得鲜血淋漓——不能、不该、不许。 为了江山稳固,为了不让她彻底远离,为了不让那团焚原烈火与那片冰冷深海与他真正为敌,他必须做一个清醒的兄长,一个睿智的帝王。 他确实在做。 他在宴席上平静地接受了姑姑的敲打,用一杯烈酒浇熄了眼底最后一丝火星,用无懈可击的平稳面具,将所有的惊涛骇浪封存在这副皮囊之下。 可是…… 可是当他独自站在这满室的画像前,当他无需再扮演任何角色,当他直面那个从他生命最黑暗处就如月光般降临、自此再未离开过的灵魂时——他发现,他做不到。?不是不想,是?不能?。 那不仅仅是对一个女子的爱慕。那是他冰冷帝王生涯里,?唯一被允许记住活着的证据?。 他爱她,是因为在他双亲俱亡、被全世界遗弃的那个寒夜里,只有那个自称小神女的灵体,用纯粹的理解与接纳,温暖了他冻僵的魂魄。这份在绝对孤独中建立的救赎,早已与他的呼吸心跳长在一起,剥离即是死亡。 他爱她,是因为她活成了他内心深处?最渴望却永远无法成为的自己?——那般自由,那般强大,那般纯粹,可以超然于一切权谋算计之上,仅凭本心快意恩仇。她是他在无边孤寂中,为自己虚构的、最完美的镜中之影。 凝视她,如同凝视那个被权力异化之前、或挣脱枷锁之后,可能的玱玹。 他更爱那种与她交锋时,灵魂颤栗的刺激。她是唯一一个能看穿他所有算计、敢与他正面博弈、甚至让他感到“危险”与“无力”的人。在这窒息的高处,她是唯一能让他重新感受到心跳的鲜活毒药,明知饮下痛彻心扉,却偏觉甘美难舍。 记忆猝不及防地席卷而来。不是那些恨海翻波的激烈,而是更细碎、更锋利的片段。 “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他对着画中那双永远清透明澈的星眸,低哑出声。 玱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笑声空洞,在明珠清辉里散开,无迹可寻。 千万岁?? 若余生岁岁皆无她,这漫长的生命何异于一种凌迟? 他恐惧的从来不是死亡,而是在永恒的时光里,与她沦为陌路,或更糟——只能隔着君臣、兄妹的距离,遥望她奔向他人怀抱的春天。 逢春?? 他的春天,早已有了具体的名姓与容颜。是她在梦里递来的那束野花,是她哼唱跑调歌谣时湿润的眼睫,是她祝他“无岁不逢春”时眼底揉碎的星光。 如今,整个世界都在告诉他:你的春天,是别人的四季,你不该踏入。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触上了画像中她的脸颊。冰冷的绢帛,细腻的纹理,却寻不到半分记忆中应有的温度。 这满室的画,画得再精妙,也不过是色彩的堆叠,是记忆的储藏。他收藏了关于她的所有季节,唯独弄丢了春天本身。 而那些理智的劝告、利益的权衡、亲情的羁绊,此刻在这满室寂静的光晕里,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它们如同试图阻拦洪流的堤坝,非但不能让水流平息,反而因过度的压抑,让那情感在暗处发酵得更加汹涌澎湃,几乎要冲破他理智的桎梏。 他不再问恨什么,也不再去剖析爱的缘由。 有些东西,如同呼吸,存在时不觉,若要剥离,便是剔骨削肉。她对他是如此。 他永远只能在岸上为她点亮一盏宫灯,然后目送她的船驶向那片他无法企及、有烈火与深海等待的远方。 他不能追,不能喊,甚至不能流露出过多的留恋。 因为他不仅是玱玹,更是西炎的王,天下的帝。 他的爱,从生根发芽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只能是一场盛大而寂静、仅属于他一个人的……?殉葬?。 帝王的身影在光影中半明半晦,不再凝视某一幅具体的画像,目光缓缓巡弋过这满壁的她。从懵懂到辉煌,从亲近到疏离,从触手可及到永隔山海。 一场无声的检阅,检阅他一生最盛大也最失败的战役,检阅他灵魂上最瑰丽也最疼痛的纹身。 “我明白……”他闭上眼,喉结艰难地滚动,“我什么都明白。” 明白该放手,明白该祝福,明白该将这份不该有的心思,锁进最深的暗室,带进坟墓。 可这满壁的画像,这鲜活如生的每一个她,都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明白。 他放下的,只会是伸手去拥有的妄念;他永远放不下的,是将她镌刻在灵魂上的爱恋本身。? 这份感情,早已不是他能选择要或不要的东西。它成了他骨骼上的铭文,是他帝王冠冕下最痛的荆棘王冠,是他辉煌功业背面那道永不愈合、也永不示人的暗伤。 他会继续做他的明君,守他的江山,护他的子民。也会在每个这样的深夜,独自走入这间囚牢,与画中的月光对坐。 直到生命的尽头,直到史书将他写成千古一帝。 只有他知道,那个坐在至高王座上的灵魂,有一处地方,永远停留在了很多年前,一个有着小神女的梦里,或是很多幅不敢示人的、名为朝瑶的画像前。 明珠清辉、流转无声、满室寂然。 帝王孤影、与画同坐、与春同囚。 画像满壁,凝望永恒,而那句未能宣之于口的誓言,在寂静中反复回响——若不能岁岁逢君之春, 这千万岁,不过是, 无边旷野中, 无尽的, 冬。 这,便是千万岁。 第561章 听墙角 夜色初笼,玉露微凉。西陵珩携小夭自外归来,方踏入府邸,便觉异样。但见庭院内花团锦簇,草木葳蕤,灵气氤氲胜似春日,然一股无形威压凝滞其中,迫得虫鸣俱寂。循着那压力源头望去,只见朝瑶所居的院落外,影影绰绰立着数人。 烈阳抱臂倚墙,眉心微蹙;逍遥垂手侍立,嘴角可疑地紧绷;獙君轻摇羽扇,半遮面上神色莫测;三小只——无恙、小九、毛球,挨挨挤挤凑在一处,个个伸长了脖颈,屏息凝神。 众人皆驻足院门之外,面上神情复杂,似笑非笑,似惊非惊,欲进还休。 西陵珩与小夭对视一眼,心下狐疑。正待上前询问,忽见西陵珩颈间温润玉坠莹光流转,一道赤色虚影袅袅浮现,渐凝成高大轩昂的男子形貌。 赤宸甫一现身,目光便如利刃般刺向那灯火摇曳的窗棂,眉峰骤凛。 恰在此时,屋内传来一声清晰含泣的娇音,拖着委屈的尾调:“……凤哥——” 赤宸周身煞气倏然一涨,虚影都凝实三分,怒道:“什么玩意,成亲多久就敢欺我女儿?!”言罢便要上前踹门。 “哎——且慢!”獙君眼疾手快,羽扇一横,虚虚拦住,面上精彩纷呈,挤眉弄眼道,“此时进去,怕是坏了好事。不如……多听片刻?保准比你当年在轵邑城街头打架更有趣。” “外爷,别慌别慌,这是我们家的日常戏。”无恙老道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信誓旦旦地看着外爷和外婆,“过程不一样,结尾肯定一样。” 小九也笃定地点了点头,“就是.....”话音刚落立马又摇头,反驳无恙的话,“开头也一样。” 毛球???无语地盯着两人,“是,隔壁是休夫,咱们这里是不死不休。” 无恙和小九....... 小夭瞬间瞪大眼睛,咬牙切齿,“毛球,你刺谁呢?” “你着什么急?上赶着证明?”毛球傲娇地别过头,完全不看小夭气恼的神情。 小夭气的牙痒痒,毛球和小九那嘴真真是得瑶儿和相柳的真传,毒得能将人气成哑巴! 赤宸一怔,狐疑地看向獙君,又瞥见烈阳虽一脸无聊却钉在原地未动,逍遥更是悄悄摸出了枚留影珠,顿时悟了三分。 他压下火气,凝神细听。 西陵珩无奈摇头,眼中盈满明了笑意。小夭彻底懵了,看看煞气腾腾又忽然收势的亲爹,看看一众神色古怪的长辈伙伴,只觉今夜府邸,处处透着诡异。 原来,屋内一场大戏,早已开锣。烛火轻摇,映得一室暖光,可化不开榻边那人周身冰寒。 九凤一袭玄底金纹长袍,立于窗前,背对房门,身姿挺拔如孤峰,唯有袖中紧握的拳,泄露着翻涌的怒气。 门扉轻响,他未回头,寒气陡然重了三分。 一道娇小身影旋风般卷入,带着夜风的微凉与辰荣山特有灵气,直扑向他后背。 “凤哥——可算见着你了!”朝瑶嗓音甜得能沁出蜜来,不管不顾便将自己挂了上去,脸颊蹭着他坚硬的后背,“辰荣山那地方,闷死个人!太尊拉着我说了三个时辰的陈年旧账,听得我脑仁儿疼,全靠惦记着你才撑住……” 九凤身形未动,只从鼻间哼出一声冷嗤。 朝瑶恍若未闻,手臂环得更紧,自顾自絮叨:“他说起当年比斗,我就想,那招式花哨有余,凌厉不足,不及你弹指间焚尽魔障的万一;他感慨旧人零落,我便想起你为我挡石块落下的疤,心里揪着疼;他望着旧物长吁短叹,我瞧着那烛光,只觉得……再好的明珠,也不及我凤哥眸中焰色灼人……” 嘴上忙着胡说八道,余光偷偷打量凤哥。 “说完了?”九凤音沉冷,听不出情绪。他猛地一震肩胛,磅礴灵力温和却不容抗拒地涌出,欲将她甩开。 朝瑶“哎哟”一声,抱得更紧,像块扯不掉的膏药:“还没呢!我一路紧赶慢赶,御风都快散了架,就盼着早点回来见你。人是迟了,魂儿可早就飘回来绕着你打转啦,这算不算……另一种守时?” “巧言令色!”九凤骤然转身,力道稍重了些。朝瑶正全力挂着,猝不及防,被他转身的力道一带,顺势便松了手,踉跄后退两步,竟一屁股坐倒在地毯上。 她先是一愣,随即眸中水光瞬间积聚,抬手指着九凤,嗓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你推我?!还是想动手?!好啊,九凤!好大火气!我不过晚归片刻,你便这般欺负自家妻子?传将出去,堂堂北极天柜君上,净会关起门来对妻子逞威风!” 九凤额角青筋一跳,被她这颠倒黑白、倒打一耙的泼辣模样噎得一时无言。 只见小废物以袖掩面,抽抽噎噎,竟哼唱起来,调子是人间最寻常的悲曲,词却改了:“小白菜呀,叶儿黄呀……两三岁上,没了娘呀……跟着爹爹,还好过呀……只怕爹爹,娶后娘呀……” 唱了两句,她忽地放下袖子,眼眶微红,神情不再全是作伪,透出几分真实的寂寥,“我那时……连爹娘都没有。一抹孤魂,无人可依,无人可见,无人可说。四下皆暗,唯有自己……那滋味,凤哥,你知晓么?” 屋外,戏谑听乐子的气氛,在朝瑶那几句小白菜唱出来时,便像被寒风吹过的火苗,猛地一滞。 西陵珩?挽着赤宸的手,指节骤然泛白。那句“无人可依,无人可见,无人可说”,远比任何刀剑更利,精准地刺穿了她身为人母最痛的那处旧伤。 她似乎又看到了玉山上那具无声无息的玉棺,百年孤寂,而她的女儿就在身边,她看不见、摸不着。背脊依旧挺直,大王姬的铠甲仍在,但唇色褪尽,那双惯看生死风云的眼眸里,瞬间涌上的不是泪,而是沉甸甸空洞的痛悔。 赤宸?的反应直接得多,他脸上看女儿拿捏臭小子的兴味笑容瞬间冻结、碎裂。情绪剧烈波动,灵体周身泛起一阵不稳定的红光涟漪,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沉的、类似受伤野兽般的闷哼。 “?混账……?” 这声咒骂不知是针对那让女儿受苦的命运,还是针对缺席了全部时光的自己。 他猛地伸手,紧紧握住西陵珩冰凉的手,握得那么用力,就像要通过这触碰,传递那迟来了几百年笨拙又汹涌的父爱与心痛。 再没了点评的心思,只剩满心酸涩。 小夭脸上血色褪尽,比西陵珩更甚。那句“无人可依……”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她灵魂深处。 清水镇的岁月、自己对相柳说出的那句“无人可依,无处可去,无力自保”……此刻回想,每一个字都变成了滚烫的讽刺,烧得她无地自容。 无人可依? 朝瑶的灵体陪伴了她整个童年和少女时代。 无处可去? 是朝瑶一次次为她指明方向,带她逃离牢笼。 无力自保? 是朝瑶替她魂飞魄散,又为她铺平了所有道路,让她坐稳王姬之位,让她远离了所有风刀霜剑。 她一直知道妹妹付出良多,但直到此刻,亲耳听到朝瑶用这种半真半假的戏谑口吻,提起那真正绝望的孤魂岁月…… 小夭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彻骨地意识到:?自己曾经视为深渊的苦难,在朝瑶真实的过去面前,或许真的不值一提。而这个承受了最多的妹妹,却把“被依靠”的机会,稳稳地给了她。? 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倔强地没有落下。她只是死死咬住下唇,手指掐进掌心,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心里充斥着极致羞愧、心痛、以及为妹妹感到无比骄傲的、难以言喻的复杂风暴。屋内朝瑶那些撒泼打滚,或许不仅仅是为了哄九凤,那里面又何尝没有对过去苦难,骄傲的告别与调侃? 獙君?敏锐地察觉到了身旁这三位气息的变化,他眼中的玩味渐渐收敛,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手中的扇子也忘了摇。?烈阳?皱紧眉头,目光在西陵珩和赤宸之间转了转,最终也沉默下来,只是抱着手臂的姿势,透出难得的紧绷。?逍遥的手停在了半空,他担忧地看了一眼小夭,又看向赤宸。 赤宸最先从那沉痛中挣扎出来,他深吸一口气,捏了捏西陵珩的手,又看向眼泪在打转却强忍着的小夭,用极低裹挟着沙哑的声音道:“……听到了?这就是咱们的瑶儿。” “她吃过最多的苦,却把自己活成了最甜的糖,还能拿这苦来调戏自家人。” “别哭丧着脸……她既然能笑着说出来,就是真过去了。” “咱们……就好好听着,看她今天怎么把这出戏唱圆满了。” 屋内,朝瑶坐在地上,还在嚷嚷着什么。 屋外,陷入了一片短暂充满重量感的寂静。只有檐下灯笼的光,幽幽照着这几张神色各异、却同样被往事击中的面容。 “你压根不知道我们初见,我又怕又喜!”朝瑶坐在地上,一手指着凤哥,一手叉腰,委屈地看着九凤。喜的是又有一位看得见自己,怕的是自己居然是吃食!还是一口一个的零嘴! 九凤瞳孔微缩,胸中滔天怒火像是被针刺破的气囊,嗤地漏掉大半。他自然知晓。他便是最初能见她的人之一。 那些她孤零零飘荡、无人理会的岁月,是他后来每每思及便觉闷痛之处。 “可你只想吃我、骂我、吼我、丝毫不在乎我的喜怒伤悲。我的成长离不开身边每一位,我如今能在这复杂的局势活下去,是踩在老祖宗和皓翎王手中沙铺就的路,也是王母、鬼老头他们倾尽心血教导的结果,我不能连这点小辈的孝心都没有,不能忘本。” “后来,我不仅有姐姐,有叔叔们,还有爹、有了娘、一大家子团圆,齐活了。” “我以为娶了你和相柳,也算是有自己的小家,有了枕边人,没想到啊......”朝瑶嗷地一嗓子,趁他怔忪,抽出一条雪白绫缎,起身便往房梁上一抛,手法利落地打了个结。 她踮起脚试了试,够不着,便理直气壮回头,泪痕未干却已换上蛮横神色:“你抱我上去!我要上吊!反正你也不爱我。你就是习惯了我这几百年对你掏心掏肺、毫无隐瞒!你的爱恋就是占有欲作祟!是病!” 干脆借此问出心里话,她想知道他是不是占有欲与习惯,是不是心里还有百年结印的怨恨。 “与其等咱们相看两厌,不如现在一了百了,免得你为这些事气得头疼,更省了你为我操心。” “朝、瑶!”九凤从齿缝里挤出她的名字,周身空气因灼热灵力而微微扭曲,身后似有巨大凤凰虚影一闪而逝,焚天怒意再次被点燃,“你找死?!” “对!我找死!”朝瑶非但不退,还利落抬脚踩上木凳,脖子虚虚套进白绫,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不管你是占有欲还是掌控欲,咱们已经成亲了,你上我族谱了,我家家规是女子可休夫,我这里丧偶也行!” 屋外的小夭与西陵珩..........怎的还顺带牵连无辜呢? 三小只个个东张西望,无恙感叹秋意浓浓、小九直言花香沁脾、毛球瞧着外爷赤宸紧绷的脸,垂眸研究脚下石板是不是没铺平。 逍遥低着头,全身抖动的厉害,一字不落听着屋内的动静;獙君用扇子半遮着脸,耳朵竖得老高,嘴角抽搐;烈阳抱着手臂,一脸嫌弃,脚步钉在原地一动不动,耳朵朝向门缝。 赤宸一巴掌拍自己眼睛上,再次怀疑自己当年死在女儿面前是不是给她留下噩梦了。 第562章 无所谓输赢 “你——!”? 九凤那声从齿缝里挤出的怒喝,被她这番“休夫”、“丧偶”的混账话彻底引爆。 他周身扭曲的空气骤然凝固,身后那焚天灭地的凤凰虚影凝实了一瞬,炽热的威压让屋内烛火齐齐一暗,就像连空间都要被这怒火灼穿。 他一步踏前,地面似有看不见的裂痕蔓延。可就在他伸手要抓向她、将那该死的白绫连同她一起扯下来的瞬间,她刚才那些话,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他沸腾的怒火里。 这些字句,混合着她唱小白菜时眼底真实的寂寥,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雨,浇在他燃烧的理智上,发出嗤嗤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爱她。? 爱到愿意压下本性,在喧嚣宴会上陪那些他视如蝼蚁的人待在一起;爱到对她父母西陵珩和赤宸,拿出他这辈子都未曾有过的世俗尊敬;爱到对她身边人勉强颔首,容忍他们的存在;爱到因为她,收了那个叫无恙的白虎为义子,传授术法;甚至……爱到默许了相柳那个死对头,存在于她的生命里。 压抑本性、纵她喜爱、许她自由。 他做了这么多,忍了这么多,把自己扭曲成这副他曾经最不屑、沾满人间烟火气的模样,?不就是为了她吗?? 不就是为了填补她幼年缺失的家的渴望,给一个她想要的、热闹的、被亲情友情环绕的人间吗? 他以为,他让渡了这么多“唯一”和“独占”,容忍了这么多“分享”,已经是爱的极致,是永世不离的证明。 可她现在说什么? 说他?“习惯了她掏心掏肺”?? 说他?“爱恋是占有欲作祟,是病”?? 还拿?“休夫”、“丧偶”? 来威胁他?! 荒谬!可笑!不知死活!? 比之前被失约侵犯更暴烈、更尖锐的怒意,混杂着被误解的刺痛和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恐慌,轰然冲上头顶。 那恐慌源于她话语里透出的决绝——她似乎真的在考虑离开的可能性。 “小、废、物!” 他再次开口,声音诡异地平静了下来,只是那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熔岩,“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他盯着她,目光如最炽热的烙铁,要将她每一寸表情都烫穿。 “你说老子不爱你?说老子的爱是病?是占有欲?” 他忽地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危险。 “好,很好。” “老子为你忍了那些聒噪的老头,忍了那些无聊的宴会,忍了那个该死的相柳……忍了你心里那份永远排不完的、对所谓亲情、旧恩的惦记!” “老子做这些,不是老子喜欢!是因为?你?!是因为你这小废物想要!老子把你想要的,捧到你面前,结果换来你一句占有欲作祟?!” 他越说,语速越快,怒火越炽,每一步逼近,都带着焚尽一切的气势。 “你说老子不在乎你的喜怒伤悲?你孤魂飘荡时的样子,老子现在想起来都恨不得把那时看不见你的所有人都烧了!你说你靠别人铺的路才能活?没有老子在背后镇着,你真以为那些老狐狸的沙路你能踩得这么安稳?!” “至于相柳……” 他提到这个名字时,眼底掠过极深的血腥戾气,又强行压下,“老子忍他,不是老子大度!是因为互相厮杀,你会痛!老子见不得你痛,才容他喘气!这他妈叫习惯?这叫病?!” 他站定在她面前,近在咫尺,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住她,投下的阴影能将人吞噬。伸手不是去扯白绫,而是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轻,迫使她低头看着自己。 “朝瑶,你给老子听清楚。”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熔岩里捞出来的,滚烫而沉重: “老子爱你,爱到骨子里,爱到神魂里。这爱里就是有占有欲,就是有掌控欲,就是恨不得把你揉碎了吞进肚子里,让你每一滴血、每一缕魂都打着老子的烙印!” “但老子也能为了你,把这占有欲锁上链子,把这掌控欲关进笼子!去陪你演那些人间戏码,去对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亲人朋友低头!” “这不是病,这是老子给你朝瑶的,独一无二的特权和刑罚!” “你享受了这特权,就得给老子受着这刑罚!想用丧偶来逃?做梦!” 他另一只手猛地一挥,那挂在梁上的白绫无火自燃,瞬间化为灰烬,簌簌落下。 “你的命,是老子给的,也得由老子来收!除了老子身边,你哪儿也别想去,什么休夫、丧偶,你想都别想!” 说完,他松开她的下巴,却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扣住她后脑袋,狠狠吻了上去。 不是温柔的慰藉,而是带着血腥气的、宣告主权般的吞噬与烙印,将他刚才所有暴烈的话语、所有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恐惧与深爱,全部钉进她的灵魂深处。 屋外,一片死寂。 连最爱点评的赤宸,都半晌没吭声。 良久,才听到獙君极轻地吸了口气,用扇子掩住嘴,对身旁的烈阳低语: “得,这下真炸了……不过,炸得还挺……坦荡。” 烈阳抱着胳膊,哼了一声,却没反驳。小夭早已听得目瞪口呆,心情复杂难言。 一吻方毕,九凤抵着小废物的额头,呼吸仍有些重,眼底的怒火未熄,沉淀为深邃且偏执的暗焰。他看着她被吻得嫣红微肿的唇,和她那双依旧清亮、映满自己倒影的眼眸,哑声道: “现在,还找不找死?还怀不怀疑老子的爱?” 朝瑶???不是,你长得高不得了!身子一歪,腮帮子一鼓,精准地搂住他脖颈,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温热气息直扑他耳廓,“是……所以我就算找死,也只找你的死。” 九凤身体一僵。 她指尖划过他紧绷的下颌线,声音陡然转低,带着钩子般的媚意与前所未有的认真:“老不死,你听好了。我早就对你倾心了。从你第一次挥动狂风显出人形,我就觉得,这男人生得真真是极好,连发火都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后来啊,发现你打架好看,骂人好看,杀人好看,甚至沐浴后头发滴水的样子,我都没忍住偷看了好久。还有现在这样气得想捏死我又下不去手的模样……更是好看得要命。” 她身子前倾,唇几乎贴着他耳垂,一字一句,敲进他心里:“我岂止是贪图你这张脸?我是贪图你整个人。贪图你暴躁的脾气,贪图你滚烫的真心,贪图你明明心里装着我,偏要摆出一副无情无爱的模样…可爱得紧,也让我心疼得紧。” 九凤所有翻腾的暴戾,被她这通直球轰击炸得七零八落。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憋得胸口发闷,恼羞成怒的低吼:“……胡诌!分明就是贪图老子颜色!” “嗯,”朝瑶痛快承认,脸埋进他颈窝蹭了蹭,闷笑,“我就贪图。只贪图你一个。所以凤哥,别气了可好?下次……我尽量早些?若再迟了,便去偷了太尊私藏的好酒来赔你?” 屋外,众人表情彻底变成丰富多彩的忍笑。 赤宸摸着下巴,动作传神,连连点头:“妙,妙啊!先以情动之,再以弱诱之,最后直捣黄龙!瑶儿这番兵法,深得我心!毛球,记下了?” 毛球肩膀耸动,努力压低声音:“记、记下了……外爷。”突然掏出小本本,一脸认真记录,只是那字只有他自己认识。 小九???你老再离谱点,瑶儿又得说你灵体不正常,喊着重新凝聚。 无恙???这也讲兵法?瞧着毛球那一手破字,虽然自己写得也不咋的,但好歹能看出是字,毛球完全就是在画符。 “这好色之言,与您当年赞阿珩战姿飒爽,天地失色,颇有异曲同工之妙。”逍遥冷不丁接话,玩味地看着赤宸, 獙君以扇抵唇,身子轻颤,忍笑忍得辛苦:“烈阳,你评评,这比你我当年看的那些折子戏如何?” 烈阳抱着臂,冷哼:“无聊透顶。” 沉默片刻,低声嘀咕,“……她方才说沐浴好看?” 被獙君一扇子敲在臂上。 小夭看得目瞪口呆,扯了扯西陵珩衣袖,悄声问:“娘,爹他们……平日也这般?” 她记忆里顶天立地、桀骜不羁的战神父亲,竟带着烈阳他们躲墙角听得津津有味,还现场教学? 眼前这些人让小夭都有些不认识了,颔首都透着股高傲劲的烈阳;竹林风下般温润的獙君;藏锋内敛、对龙凤都不屑一顾的逍遥。 他们这驾轻就熟的样子,怕不是天天听墙角吧。 西陵珩眼底含笑,拍了拍女儿的手,低语:“你爹这是……关心则乱,乱中取乐。” 她望向窗棂,轻叹,“一物降一物罢了。” 此时,屋内传来九凤一声似怒似叹的闷哼,接着是朝瑶清越又带着得意尾音的笑声。 “快点!抱我下去。” “我他妈给你扔下去。” 随后,屋内响起一声闷响,以及朝瑶惊天动地的喊声:“九凤,你敢扔我!我今天不给你睡服气!我他妈以后不近美色!” 屋外,隐约听到闷响和朝瑶那宣言的众人,表情瞬间精彩到无以复加,五彩斑斓。赤宸的嘴角抽了抽,发出憋笑的咳嗽;西陵珩以手扶额,无奈又好笑;小夭彻底捂住了脸,指缝却悄悄张开…… “你他妈敢——!”? 九凤的怒吼被她扑上来的力道堵回了一半。他确实揽着她的腿将她从凳子上扔了下去,但力道控制得极巧,与其说是扔,不如说是将她稳稳放到了地上,只是动作粗鲁,带着未消的余怒。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小废物站稳的瞬间,不是哭也不是骂,而是眼中精光一闪,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炸毛反扑的幼兽,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蛮劲和狡黠,直直朝他撞了过来! 那架势,真真是饿虎扑食,毫无章法,全凭一股子混不吝的狠劲和……色胆包天。 九凤瞳孔微缩,下意识想抬手格挡或闪避。但电光石火间,他脑中闪过她方才踉跄的样子,那抬起的手便迟了半拍。 就这半拍,足够了。 九凤猝不及防被她扑得后退两步,脊背撞上身后坚实的雕花床柱,发出一声闷响。 他还未来得及将她掀开,她已经手脚并用地缠了上来,像只树袋熊,又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嘴里还嚷嚷着:“让你扔我!今天不把你这臭脾气睡服了,我朝瑶两个字倒过来写!” 九凤伸手去掰她环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却发现她箍得死紧。朝瑶利用身体的重力和前冲的惯性,硬是推着、抱着、缠着九凤,两人一起跌跌撞撞地倒向那张宽大的床榻! “砰!” 又是一声闷响,是两人重量砸在床褥上的声音。 九凤的后背陷入柔软,眼前是朝他压下来、眼中闪着得逞光芒和炽热爱意的小废物。她气喘吁吁,发丝微乱,稳稳地骑跨在他腰间,双手撑在他头侧,将他困在了方寸之间。 她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他的,呼出的热气烫人,一字一句,宣告着她的进攻意图:“现在,咱们就在这儿,好好论论——到底谁,才该是上面那个。” “小废物!你给老子下去!” 九凤气得额角青筋又跳了起来,她温热柔软的身体紧紧贴着他,方才那些好色言犹在耳,此刻更化作实质的纠缠,让他那身焚天怒火像是被丢进了温泉里,冒着别扭的气泡,怎么也燃不起来了。 “不下!” 朝瑶仰起脸,鼻尖几乎蹭到他的下巴,眼睛里闪着狡黠又执拗的光,“你不是说我贪图你颜色吗?我这就贪给你看!不光看,我还要……” 她故意拉长语调,手指不安分地戳了戳他胸口,“……验货!看看我家凤哥是不是里外都这么好看,这么带劲!” “你……这废物脑袋!” 九凤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掐在她腰上的手不知何时从推拒变成了禁锢。 他看着骑在自己腰身的小废物,表情得意洋洋、又因方才一番折腾而泛着红晕,看着她眼中映出自己那张看似恼怒实则早已破功的脸,那股憋闷无处发泄的邪火,彻底转化成了另一种更滚烫熟悉的东西。 跟这小混蛋较劲,他好像从来没赢过。不,或者说,他每次看似赢了场面,却总在更深处输得一塌糊涂——输给了她的眼泪,输给了她的过往,输给了她这通胡搅蛮缠又直击心肺的好色表白。 算了。? 跟自己的小废物,争什么输赢。? 第563章 扶风柳 九凤喉结滚动了一下,周身那骇人的灵力威压如潮水般退去,紧绷的身体也松懈下来。只是嘴上还不肯认输,冷哼一声,偏过头去:“……验个屁。老子好不好,你还不知道?” 朝瑶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得寸进尺地凑上去,在他紧绷的侧脸上响亮地“啵”了一口,笑嘻嘻道:“知道是知道,但温故而知新嘛!凤哥,咱们这就……好好温故一下?” “……” 九凤被她这没脸没皮的样子彻底打败,索性破罐子破摔,手上用力,衣衫破碎,动作带着点不耐烦的粗暴,“就你废话多!要验就快点,验不完今晚别想睡!” 禁制之术与结界顷刻布下,避人耳目,更防春光乍泄。 “好嘞!” 朝瑶计谋得逞,俯下身子,细细临摹那张暴烈的薄唇,手早早探入衣衫,对那线条分明,紧致有力的腹肌,爱不释手。 烛火晃动,人影交叠,再无激烈言语传出,只余些许细微窸窣之声。 他烧得了白绫,烧不尽她刻进他骨子里的鲜活与爱意。? 她扑得倒他一时,扑不灭他永生永世燃烧的、只为她一人的火焰。? 他们就这样,在一次次看似惊心动魄的碰撞与妥协中,将彼此的生命,缠绕成最牢固也最温暖的结。? 一物降一物,烈火终遇克星,而克星,恰是他甘之如饴的宿命与归途。 赤宸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套路更比老子深的欣慰与感慨,对毛球总结道:“瞧见没?这战略迂回,任他九天凤凰如何烈性,到了咱家小混蛋手里,都得乖乖收了翎羽。”语气里满是自豪。摆摆手,示意大家散了吧。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摇头笑了笑,揽过西陵珩,又拍了拍小夭的肩膀:“散了散了,没得听了。明日且看那凤哥儿,脸色是青是红。” “至于瑶儿……”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怕是又得睡到日上三竿,然后继续琢磨怎么温故知新了。” 众人会意,皆带着憋了满肚子的笑意与谈资,悄无声息散去,各自回味这月夜下,烈火与春风交织的别样情趣去了。 罗帷烛影,锦衾翻浪。初似饿虎扑羊,势不可挡;终如春雪融炉,力不能支。粉拳玉指,难撼金铁之躯;娇喘香汗,尽染芙蓉之颊。云鬓散乱,簪珥委地,檀口呜咽间,犹逞强言之威;星眸迷离处,早被夺尽呼吸。 烈火灼焰,看似被柔枝牵缠,实则暗蓄风雷。待得娇娥气短力竭,方显凤凰本色。臂如铁箍,揽纤腰而倒转乾坤;吻似封缄,堵怨言而尽诉衷肠。 一番颠倒,几度腾挪,竟被囚于方寸之间。 “凤哥,”朝瑶勾着他脖颈,眼神朦胧,,“我知道那几百年的结印,委屈你,你厌恶我,结个印,这辈子就缠上了,想跑都跑不掉。” “可我并不是因为亏欠才选择与你在一起,我是真的赖你、靠你、也爱你。” 九凤低头吻去她眼间的泪痕,扣住她的手指,“亏欠?放屁!老子要是因为亏欠才留你,早把你扔给相柳那死对头了!老子留你,是因......” 他喉结滚动,声音陡然低哑,像熔岩裹了层冰。 “老子发现,你撒泼时像野火,靠我时像小猫,爱老子时……像他妈最毒的蛊。” “一旦中蛊,就得赖着蛊主,靠着它活,爱它爱到死!老子就是你的蛊主,你这小废物,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得赖着老子!”? “别用亏欠这种屁话糊弄老子。”他在她唇边吻了吻,突然轻笑,“不过……老子也乐意。乐意被你赖,被你靠,被你爱。因为老子发现,被你这小废物赖着,比当什么北极天柜君上,爽多了。” 话音落下,一把将小废物扯到怀里。 明月贴胸前,葡萄碧玉圆,夫婿调疏,屋内颠簸,处处留痕。 朝瑶.......这地位要来有什么用?忒累人了。 直至更深夜阑,风住雨歇。朝瑶瘫软如泥,伏于衾枕,周身骨软筋酥,犹带颤栗。瞥一眼身旁神清气爽、眉梢含餍足的九凤,她气若游丝,悻悻然嘟囔道: “早知如此……便该备些参汤灵芝。这振妻纲的活儿,竟比前儿对决……还要耗神费力些。失策,失策。”言罢,眼一闭,再无力气,沉沉睡去。 唯余九凤一声几不可闻的低笑,与满室未尽之旖旎春意,悄然交融。 次日天光大亮,朝瑶方幽幽转醒。甫一动弹,便觉周身筋骨如被拆解重接过一般,尤其那纤腰,酸软酥麻,仿若不属于自己。她倒吸一口凉气,慢腾腾撑坐起来,每动一下,眉心便蹙紧一分。 美色好吃,但不能夜夜吃,她这几百年的嫩腰,如何能跟老妖精比........ 好不容易挪至妆台前,对镜一照,镜中人云鬓蓬松,眼尾犹带一抹未散的春色红痕,偏生柳眉倒竖,唇瓣微噘,一副又怨又恼的憋屈模样。她试着起身行走,却是步履虚浮,真真成了雨后弱柳,随风欲折。 九凤早已神清气爽地倚在门边,阳光勾勒着他锋利俊美的轮廓,眼底含着毫不掩饰的餍足与戏谑,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瞧着他的小废物扶墙慢挪。 朝瑶察觉到那目光,顿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剜了他好几眼,眼刀嗖嗖,可惜威力因她那迎风柳的姿态大打折扣,反倒像猫儿挠痒。 “看什么看!”她声音还带着丝沙哑,更显底气不足。 九凤低笑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震出,说不出的悦耳撩人,让朝瑶耳根发热。他几步上前,在她再次抗议前,手臂一抄,便将她稳稳打横抱了起来。 “哎你——!”朝瑶惊呼,徒劳地蹬了蹬腿。 “省点力气。”九凤垂眸睨她,语气是罕见的温和,却不容置疑,“路都走不稳,还想逞强?” 他抱着她径直往外走,步履稳健。朝瑶起初还僵着身子,没过片刻,便自暴自弃地松懈下来,任由自己陷进他怀中。 这怀抱宽阔温暖,昨夜虽霸道,此刻倒是稳稳当当,比她自己走路舒坦。 刚一出院门,便听得一阵刻意压低的嬉笑声。只见廊下、石阶旁,逍遥、烈阳、乃至獙君,小九与无恙、毛球,竟是一个不落地杵在那儿,人人手里还真捏着把瓜子,眼神亮晶晶地瞅着他们,满脸可算等到了的兴味。 逍遥最是促狭,拱手便道:“恭喜九凤,贺喜九凤!瞧瑶儿这……呃,风采更胜昨日啊!” 目光在朝瑶明显不适的腰身上打了个转。 无恙一本正经地望着他爹:“爹!这下我不用守山门了吧!” 天知晓,昨天凤爹那句守山门,自己心惊胆战大半晌。 “瑶儿这地位...”毛球认真端详凤叔与朝瑶的神情,“好像还是那样。” 不太稳....... 小九一颗瓜子磕得响亮,呸地一声把瓜子壳吐在脚边,“那样便是稳如泰山。” 瞅瞅,给凤叔和他爹治得妥妥当当,连后宅不和的戏都能看成夫妻恩爱。 獙君摇着扇子,悠悠叹道:“年轻真好,精力旺盛。” 烈阳虽没说话,但抱着手臂,嘴角那抹要笑不笑的弧度,已说明一切。 朝瑶的脸腾地红透,堪比三月桃花。她猛地抬手,用广袖严严实实遮住自己的脸,恨不能就地消失,闷声闷气地嘟囔:“……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九凤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对那群看戏的闲人挑挑眉,哼道:“都很闲?” 语气虽淡,却成功让三小只缩了缩脖子,只是那憋笑的神情更扭曲了。 他不再理会,抱着他的战利品,或者说,他的娇气包袱,大步流星朝水榭走去。阳光洒落,在他怀中那人绯红的耳尖和自欺欺人捂着脸的指缝间跳跃。 风声送来逍遥压得极低的窃语:“咱瑶儿这家庭地位……看来是扶腰,不是扶摇啊……” 捂着脸的袖子下,朝瑶的牙咬得更紧了。九凤的唇角,弯起了一个无人得见,极浅又极愉悦的弧度。 傀儡侍女们很快轻手轻脚地摆上早膳?,菌菇面盛在青玉碗中,汤色澄澈,菌香清冽;雪霞羹缀着蜜渍桂花,莹白如脂;松子酥酥皮金黄,内馅绵软;山楂蜜桃红白相映,野菌鸡汤香气扑鼻;杏仁豆腐衬着青瓷,温润似玉。 九凤目光扫过桌面,眉心微蹙,汤羹占了半壁江山。 汤水之物,素来非他所喜。晨起灌腹,更如受刑。偏偏小废物喜欢吃甜羹,九凤率先端起那碗雪霞羹放在小废物面前。 朝瑶窝在九凤怀里,眼睛瞪得溜圆,像两只小灯笼?,盯着满桌吃食直咽口水。 她拿起汤勺,先舀了一勺雪霞羹,送入口中。“唔——”咂了咂舌,眼睛弯成月牙,“甜而不腻,凤哥你尝尝!” 尝了半口放下勺子,转而夹起一块松子酥,咬了一小口,便递到九凤嘴边。 “凤哥,这酥皮好香!你尝尝!” 酥皮上,还沾着她细小的牙印。 九凤喉间滚过一声闷笑,咬了一口。 朝瑶再次拿起汤勺,东张西望,冲着旁边嗑瓜子的三小只喊道:“你们外爷外婆呢?” 无恙正嗑着瓜子,噎了一下,“外婆想要逛街买点东西,小夭和外爷陪她出去了。” “哦。”朝瑶点了点头,扬声问烈阳叔他们还要不要吃点? “吃?”烈阳冷傲地瞥了一眼两人,瑶儿坐在九凤腿上,九凤一手揽着她腰身,一手执筷,就着瑶儿的手吃那块松子酥。“这就是你嘴里的狗粮?” 朝瑶......她以前那嘴啊,怎么管不住啊,次次回旋镖都扎自己身上! “就是,我们还是适合嗑瓜子。”逍遥故作惋惜地说完,背在身后的手,忽地冒出一朵向日葵,瓜盘比他脸还大。 瓜盘挡住烈阳的脸,“来,今日吃瓜。” 三小只........逍遥叔咋成这样式了。 獙君瞧着烈阳与逍遥的互动,垂首轻笑,与瑶儿比起来,他们这三位叔叔的爱情就是一片荒漠。 “呵呵,叔叔们开心就好。”朝瑶尬笑两声,挑了挑眉,“要不,今日带叔叔沾点荤?” 话音刚落,腰间圈着她的手臂猛地收紧,朝瑶猝不及防往凤哥怀里仰了仰,疑惑地看向凤哥。 “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九凤冷厉地盯了一眼小废物,“昨晚没吃够?” 朝瑶看见凤哥危险的眼神,忙不迭点头,当鹌鹑用饭,“够了够了,积食了。” 荤?獙君困惑地看看三小只,三小只对视一眼,一溜烟跑到亭子那边去了,嘴上喊着吃素吃素。 “什么意思?” 烈阳拨开逍遥的手,移开挡住视线的瓜盘,“肯定不是字面意思。”探寻的目光投向逍遥这老不正经,“你说说?” “你们都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逍遥漫不经心拈起一颗原味瓜子,咔嚓一声清响。“反正不是好话。” 朝瑶端起杏仁豆腐,舀了一小勺送进九凤嘴里?:“甜不甜?” 九凤抿了抿唇,声音低哑:“……甜。” 朝瑶眼睛一亮,又舀了一勺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连勺带碗放到凤哥面前,“甜,你就多吃点。”转手又吃起菌菇面。 九凤盯着那碗杏仁豆腐,脸色微黑,果不其然那碗菌菇面小废物吃了一筷,转瞬被推到他面前。 “凤哥,这个还行,你尝尝。”转眼间又一块炙鹿肉递到他嘴边,?“你吃!这肉嫩,我牙口不好,咬不动。” 九凤喉结滚动,咬住鹿肉……每次吃饭,小废物都只尝一两口,剩下的全扔给他。 三小只就这么边吃边看瑶儿每份吃食都热情试毒,每份吃食最后都投向凤叔面前。 那碗菌菇面,终究被他吃空了;那碟松子酥,也只剩零星碎渣;就连那盘山楂蜜桃,也被他嚼了半颗。 朝瑶吃得美,眼珠子乱转,手上还能精准投喂。烈阳与逍遥、獙君却觉得凉飕飕,三小只瞧瑶儿那眼神时不时瞟向逍遥叔他们,心中发笑,卖叔叔咯。 朝瑶回眸看凤哥的侧脸,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 但他的月是烈日,花是业火,美得极具攻击性。 脑海里不由得闪过另一张清冷孤绝,风姿特秀?的脸,九凤如?烈日灼空?,相柳如?寒月照海?,他们无需言语,同时出现时其存在本身便构成了分庭抗礼的两极。 第564章 各处其位 朝瑶下意识伸手搓了搓凤哥的脸,九凤瞥了一眼她不安分的手,忍无可忍,抓住她手腕,“老实点,快吃。” “这不是见你好看么。”算了,这是自留款!朝瑶不乐意地放下手,撇着嘴吃雪霞羹。 无恙见瑶儿这模样,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瑶儿,你对我爹是不是一见钟情?” 朝瑶抬眸扫了一眼无恙,边吃甜羹边回应,“是我长得秀色可餐,你爹对我见色起意,一眼万年,四季不离。” 这话听着他爹像流氓,无恙讪讪地看了看凤爹,意外凤爹竟没有任何不喜,眉梢眼角舒展,好似在听一件趣事。 小九咽下口中的蜜桃,好奇地看着瑶儿,“那我爹呢?” “我对你爹是见义勇为,二见如初,三见如故....”朝瑶语气一顿,勺子一放,突然气恼地扬起嗓门,“你爹就是个混蛋,” 朝瑶这一嗓子,清亮亮脆生生,像颗小石子猛地砸进平静的汤碗里,溅起好大一片水花。 霎时一静,连嗑瓜子的“咔嚓”声都停了。 烈阳和逍遥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然——得,这火气憋了几天,总算找着由头炸了。獙君默默低头,研究起瓜盘上有多少颗瓜子,炸别人而已,更关心自己的安危。 无恙眨巴着眼,看看瑶儿,又偷偷瞄向凤爹。九凤倒是没太大反应,只是揽着她腰的手臂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眉梢微挑,像是在说“接着骂,老子听着。” 小九却坐不住了,脸上那点因三见如故泛起的暖意瞬间冻住,他放下桃子,试图开口:“瑶儿,我爹他……” “他什么他!”朝瑶正在气头上,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小手一拍桌子,“我问你,小九,你见过这样的人没有?啊?前脚还跟你喝酒赌钱,称兄道弟,后脚就能弄个……弄个会喘气的木头桩子来应付你!那叫一个惟妙惟肖,能说会笑,还能给你倒酒!可它再像,那也是假的!是虚的!是没心肝的!” 她越说越气,拿起勺子狠狠戳着碗里的雪霞羹,仿佛那白莹莹的羹就是某人的脸。 “是,我牙口是不好,啃不动硬骨头。”她意有所指,瞟了一眼刚才说咬不动的鹿肉,“可我也没想啃骨头啊!我就想……就想喝口热乎的、实在的汤!结果呢?好家伙,直接给我端上来一碗画出来的汤!看着热气腾腾,一勺子舀下去,啥也没有!骗鬼呢!” 哦~自己之前还真是阿飘,这事他有经验........ 无恙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凑近小九压低声音:“听见没?你爹被比作画汤了,还是没滋没味的那种。” 小九狠狠瞪了无恙一眼,耳根有点红,想反驳又不知从何驳起。防风邶傀儡的事,他隐约知道一点,但那不是他爹和瑶儿的计划、方便行事才……怎么到瑶儿嘴里,就成了没心肝的木头桩子和骗鬼的画汤了? “还有!”朝瑶火力全开,完全没注意小九的窘迫,“这人吧,心眼子比那莲藕还多,九曲十八弯的!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句是真心还是假意,是心疼你还是算计你!平时装得跟块冰坨子似的,生人勿近,结果呢?缩起来比那河底的万年老蚌还严实!敲都敲不开!” 歌也唱了,小动作也比划了,他要护送洪江,理解,十分理解,她四肢朝地般理解,但他好歹给自己送个?情笺?或?锦书?,实在不行传句话也行。 烈阳忍不住咳了一声,掩饰笑意。逍遥直接拈着瓜子,摇头晃脑点评:“精辟。骂人不带脏字,字字戳在肺管子上。” 九凤听着,起初那点因她为相柳动气的不爽,渐渐被一种微妙的愉悦取代。 他慢条斯理地舀了一勺杏仁豆腐送入口中,嗯,确实甜。小废物为了另一个男人气得腮帮子鼓鼓,眼睛瞪圆,像只炸毛的猫儿,却句句离不开没心肝、骗人、缩起来,这分明是…… 伸手,用指腹抹掉她嘴角一点雪霞羹的残渍。 朝瑶正骂到兴头上,被他这动作一打岔,气势顿时弱了三分,但嘴上还不饶人:“干嘛?我说错啦?他就是个顶顶会气人的!比那专门给人添堵的灶王爷还厉害!人家灶王爷一年才上天汇报一次,他倒好,随时随地能给你整出点幺蛾子,让你心里头七上八下,跟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似的!” 三小只面面相觑,灶王爷是哪位爷?上天? 九凤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点玩味,“揣了只兔子?怎么,心里头活泛了?” “我!”朝瑶被他一噎,“我这是比喻!比喻你懂不懂!我是说,他这人行事让人琢磨不透,心里头不踏实!” “那你琢磨他作甚?”九凤又舀起一勺杏仁豆腐,这次却是递到她唇边,“吃饭。凉了。” 朝瑶下意识张嘴吃了,甜滋滋的味道在嘴里化开,那股无名火好像也被浇灭了些。她嚼着豆腐,含糊不清地嘟囔:“谁琢磨他了……我就是、就是....太欺负人了!” 就是欺负自己,从开始到现在,始终如一。这次洪江路上遭遇的事,也不是从他嘴里得知,他什么都不说,要不是收到暗卫的情报,她又得当个一脸懵。 小九见状,终于找到机会,小声插话:“瑶儿,我爹他……或许有要事。” “要事要事,他的每件事都是要事。”朝瑶一听,刚平复点的火气又冒上来,但声音到底低了下去,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有什么事是不能当面说的?……糊弄谁呢。” 她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低下头,用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碗里的羹,那模样,倒真像只被雨水打湿了绒毛、蔫头耷脑的小鸟。 九凤看着她这模样,眼神深了深,没再说话,只是将她又往怀里带了带,手掌在她背后轻轻拍了两下,像给炸毛的猫儿顺毛。 无恙捅了捅小九,挤眉弄眼,用口型说:“你爹,完了。” 小九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心里也为他爹捏了把汗。瑶儿这顿骂,听着是气话,可里头藏着的东西,怕是比那雪霞羹还甜,也比那没露面的爹心里更煎熬。 毛球将桌上小九没吃完的蜜桃重新递给他,冷傲地看了看无恙,指头悄悄指向凤叔,无声做着口型,“打是亲...”指头悄然指向远方,“骂是爱。” 烈阳叹了口气,对逍遥和獙君道:“这丫头,骂人都骂出一股子甜腻的怨妇味。” 逍遥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咔嚓又嗑开一颗瓜子:“所以说,情之一字,沾上就变味儿。甜的能变酸,淡的能变咸,好好的早饭,吃出满汉全席的纠葛来。” 獙君但笑不语,注视这庭院的光,注视着亭子那边鸡飞狗跳的鲜活温暖,只觉得弹指韶光,素华流年。 白云苍狗,星霜荏苒。 无心之人拥有最温暖的心脏,那颗心让杀戮者懂得守护,让隐逸者向往烟火,让算计者心存柔软,让厌世者重燃生机。 轵邑城中,秋阳斜斜洒在青石板上,映出母女俩并肩的影子。西陵珩一袭素白衣衫,外罩轻纱帷帽,帽檐垂下的薄纱恰好遮住她整张脸,却掩不住那双眼眸中偶尔闪过的温柔。 小夭亦戴着帷帽,帽上缀着几粒珍珠,随着她蹦跳的脚步轻颤,活像只欢脱的小鹿。 “娘,你看这匹云锦!”绸缎铺内,小夭拽着西陵珩的衣袖,眼睛亮如星子,指向一匹布料,“西陵氏特供的!织工用了挑花结本的技法,纹样是雪莲,多漂亮!” 西陵珩驻足,指尖轻轻抚过那匹云锦。丝绸滑过她的指腹,凉而柔,她细细端详:纹样确是雪莲,花瓣边缘的银线却略略歪斜,针脚也不够密实。 她抬头对上小夭期待的目光:“纹样尚可,织工欠了火候。” 小夭撅了撅嘴,很快又拉起母亲的手:“走,去下一家!听说天蚕丝到了!” 她们穿过熙攘的人群,走进另一家铺子。小夭踮脚去够高处的锦盒:“娘,天蚕丝!西陵氏每年只产数十匹,轻软如云,穿在身上……”她比划着,却见西陵珩已接过锦盒,展开那匹淡青色的绸缎。 西陵珩的手稳而有力,此刻放得极轻。她对着光细看,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天蚕丝确是好料,但染色的匀净度仍有一丝瑕疵。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那惯有的冷静:“色差半厘,弃了。” 小夭有些失望,却仍兴致勃勃:“再找找!定有更好的!” 西陵珩没有反驳,只是默默跟上。她的脚步沉稳,帷帽下的侧脸线条柔和,偶尔掠过看向小夭的眸光中,泄露了深藏的波澜。 她走过一家又一家店铺,每一次接过布料,都像接过一份沉甸甸的亏欠——对夭儿,那亏欠是未能护她周全的每一场风雨;对瑶儿,则是未能陪伴她成长的每一寸光阴。 “娘,这匹鲛绡如何?”小夭又拽住她,指向一匹泛着珍珠光泽的薄纱。 西陵珩的手再次抚上鲛绡。这次,她看得更久,更细。鲛绡轻薄如雾,却坚韧异常,纹样是双凤绕枝,寓意吉祥。她终于点了点头:“此匹可。” 小夭欢呼:“太好了!娘,是要给你自己做新衫吗?”再找不到钟意的料子,她都打算拉着娘入宫去找玱玹了。 西陵珩的指尖在鲛绡上轻轻摩挲,仿佛在确认它的每一寸经纬。她没有回答,只是将鲛绡小心卷起,示意店家结账。 “走,再去寻那家老铺子。”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听说他们新得了玄女锦。” 小夭蹦跳在前,不知帷帽下的母亲,正用这看似为自己选衣的借口,默默为两个女儿,缝补着那些无法言说的亏欠与遗憾。每一匹精心挑选的布料,都是她心底无声的弥补。 五神山的宫阙在午后阳光下显得庄严肃穆,飞檐勾画着碧空的轮廓。蓐收与使团,快马加鞭,昼夜兼程从辰荣山返回皓翎五神山,风尘仆仆的蓐收带着辰荣山祭典的余绪与疲惫,径直穿过重重宫门,奔赴王座所在。 在主殿外的汉白玉广场边缘,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阿念未着繁复宫装,只一袭天水碧的常服,独自立在巍峨殿宇的阴影与明亮天光的交界处,正仰首望着天空。 姿态沉静,目光悠远,好似要将那无垠的碧色与流云尽数收纳眼底。 蓐收脚步微顿,随即走上前。“你在这做什么?”语气里有长途奔波的沙哑,也有一丝好笑。 记忆中骄纵的小王姬,可少有这般安静望天的时候。 站在她身边,抬头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除了浩荡长风推着云絮缓缓移动,几只孤鸿掠过,天地间空旷得一览无余。 阿念并不惊讶他的到来,目光缓缓从苍穹移下,落在他脸上。她的眼眸清澈依旧,却褪去了往日的跳脱与任性,沉淀出平静与深邃。 “我在想,是不是时不时抬头看看天,就能有点准备了。” 前几日那场大荒灵光汇聚,自己当时正在军营,天象惊得身旁的将士们个个目瞪口呆。“若我那时不是站在地上惊愕仰望,而是身处其中,或至少……能更早看懂那片天意味着什么,该多好。” 蓐收心头微动,仔细打量着她。眼前的阿念,确已不是当年那个会因为一朵珠花不如意就闹脾气的小王姬了。 多年的军营历练,朝瑶有意的引导与委任,皓翎王的默许与观察,将她眉眼间的骄纵磨去,淬炼出一种内敛的雍容与沉稳。说话做事,虽还谈不上老辣圆融,但每一步都走得审慎而坚定,隐隐已有执掌权柄者的气度。 “这次没去,可惜了。” 这是朝瑶选定的未来,是朝瑶耗费心血,一点点将那块璞玉雕琢成的模样。 蓐收看着,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如同看着自家顽劣的妹妹终于长大成人,能担事,能思虑。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嬉笑打闹,他也曾为她闯的祸头疼,为她受的委屈不平。那份血脉相连的表兄妹情谊,是深植于骨的温暖底色。 但更多是一种沉甸甸的审视与预见。他知道朝瑶在做什么——她在为皓翎,或许是为更广阔的格局,培养一位女帝。 而自己,作为皓翎的重臣,作为与朝瑶有着千丝万缕联系、又深谙内情的人,注定要在未来辅佐阿念,走上那条至高亦至孤的道路。 这意味着他们之间的关系,将从“表兄与表妹”、“同僚与王姬”,逐渐转向“臣子与君主”。 这份认知让他喉间有些发紧,提前品尝到了权力距离带来的那丝微凉与疏离。 他会不由自主地去评估她每一句话的深浅,每一个眼神的含义,思考该如何回应,如何引导,如何在她尚未完全成熟的权柄羽翼下,既尽忠职守,又守住某些底线与情谊。 思绪及此,心底那份被理智深埋、从未消散的情感,便如经年的旧伤,在特定情境下泛起隐痛。 他见过那人最真实的样子。那份在共同事业与平等相处中滋生的情愫,曾经那么真实而鲜活。 第565章 登高易冷 阿念闻言,转过头,认真地看了他一眼,她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接受了他这句涵盖诸多意味的评判。 “是啊,可惜了。”她复又抬头,望向那永不停歇的流云,“所以,更要常常看着。看懂了天,或许就能少些可惜。” 静默了片刻,阿念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淡然地提起:“对了,我在五神山也听说了,赤水丰隆……似乎对瑶儿很是上心。” 蓐收目光微动,沉吟不语。 阿念唇角弯起极浅怜悯的笑,摇了摇头:“他入不了瑶儿的心。” 这句话说得如此肯定,没有半分犹疑。 她想起在殿内,朝瑶谈起爱人时,眼中燃烧命运交织的光芒;也想起朝瑶说起蓐收时,那份盈满平静的珍惜。 丰隆的感情,或许真挚,却像试图拥抱飓风的烛火,连靠近的路径都找不对。 阿念没有再说下去,更不会像从前那样追问“蓐收,你和她……”,也不会去点破眼前人那深藏眼底、因提及此事而可能泛起的细微涟漪。有些事,彼此心照,已是最大的慈悲。 她学会了朝瑶那种“懂得”,也学会了蓐收那种“克制”。 “快进去吧,”阿念侧身,让开通往大殿的路,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雍容,“父王该等急了。” 蓐收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有审视,有评估,最终化为几不可察带着暖意的认可。 他颔首,整了整衣衫,转身,步履沉稳地踏入了那象征着皓翎最高权柄的殿门。 脚步声渐远,直至消失。 阿念没有立刻离开。她重新将目光投向那片无垠的碧空。风拂过廊柱,带来远处宫廷隐约的钟鸣与更远处市井的喧声。 王姬。? 这个称谓,此刻在她心中重若千钧。 她曾是皓翎最骄纵的王姬,以为天下万物皆可凭心意索取。后来,她懂得了喜欢一个人,可能求而不得,如对玱玹哥哥。再后来,朝瑶教她,将那份喜欢酿成别的——酿成力量,酿成格局,酿成拿起而不是放下的勇气。 如今,看着这纷扰的世间,她似乎触碰到了那层最坚硬的真相。 瑶儿与蓐收,彼此懂得,彼此信任,棋逢对手,心照不宣。那是俗世夫妻梦寐以求的默契与安稳。可瑶儿选择了旁人,选择了灵魂的共焚与命运的共犯。 蓐收他什么都明白,所以他接住了她所有的离经叛道,将爱意碾碎,融进日复一日的相伴与善后里,给出了他所能给的全部——一种不拥有却永恒在场的守护。 这是懂得,也是遗憾。 赤水丰隆,堂堂一族之长,少年英杰,他的喜欢热烈而坦荡。可他的喜欢,撞上了南墙,他的真心,在身份、立场、与一个他全然不知的格局面前, 显得如此无力,甚至…可笑。 还有她自己对玱玹哥哥的倾慕,曾是她少女时代全部的光,可那光注定照不亮她的一生。 哥哥是西炎的王,他的目光早已越过情爱,落在大荒的版图之上。她皓翎王姬的身份,首先锚定的是两国盟好,是子民福祉,然后…或许才轮得到阿念那一点点私心的余烬。 人世间最惨痛的真相,或许便是此了。? 并非生离死别,也非爱恨嗔痴。而是你生来便被赋予的身份,你自愿或被迫承担的责任,那无形却无处不在的命运轨迹,以及他人精心编织或无心造就的罗网,早已为你划定了情感的疆域。 个人的喜恶、悸动、倾慕、不甘,在这庞大沉默的规则面前,轻如尘埃。 你可以挣扎,可以痛苦,可以不解怒吼,但最终,那无形的边界依然存在,冰冷而坚固。 真正的痛,不是得不到,而是?连去要的资格,都早已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被悄然剥夺或注定无法拥有?。 阿念深深吸了一口气,秋天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一种清冽的清醒。抬起头,目光越过巍峨的宫檐,投向更高远的天际。 她首先是皓翎的王姬,是这片土地未来可能的执掌者,是万千子民仰望与依托的存在。 然后,她才是阿念。 不再是被迫的接受,而是一种主动的担起。 如今,她要把王姬这个身份所带来的一切桎梏与责任,也酿成别的——酿成她的骨骼,她的视野,她立足于这片土地的根基与力量。 爱情?它或许很美,如天际流云。但她的双眼,不能只追逐流云。她要看清的是云层之下,山河的脉络,民生的炊烟,以及,她自己必须行走其上、那条通往王座也可能通往孤独的漫漫长路。 风停了,云驻了。天地间一片澄澈的寂静。 阿念缓缓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衣袖,转身朝着与蓐收所去大殿不同的方向,那是她的书房,她的校场,她需要继续学习和锤炼的地方——步履平稳地走去。 背影挺直,不再有少女的彷徨,唯有王姬的沉静与坚定。 苍穹在上,桎梏在身,而路,在脚下。 勤政殿内,龙涎香的淡薄烟气萦绕不散,与窗外渗入的明亮天光形成奇异的交织。蓐收风尘之色已稍作整理,但眉宇间仍带着连轴转的疲惫与沉淀后的审慎。 他立于御案前三步之外,将辰荣山祭典的始末,巨细靡遗,条理分明地向御座之上的君王禀报。 从引出万千亡灵现身、安抚生者与逝者的宏大场面,到朝瑶一人独对炎灷、赤宸、珞珈、洪江四大将军的震撼交锋,再到她看似随意却石破天惊地认亲——于天下人面前,认下赤宸为义父,奉七代辰荣王魂辰荣石年为干祖父。 蓐收的语气平稳克制,却将每一个转折的重量、每一道目光的交锋、每一次呼吸的凝滞都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最后他着重禀明了珞珈之事,并将朝瑶后续的安排,包括赐予庄园产业、绑定生计、加强监控等细节,一并转述。 皓翎王少昊静静聆听着,面上波澜不惊,好像只是在听一份关于边贸或农时的寻常奏报。唯有那双阅尽沧桑、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光芒,那光芒里混杂着身为人父的骄傲与身为人师的欣慰。 他早已通过蓐收的加急密报知晓了全局轮廓,此刻再听详细回禀,不过是在印证与完善那幅早已在胸中勾勒完毕的画卷。 他的小女儿——那个曾拽着他衣袖喊爹爹、慧黠又依赖的灵曜,早已长成了能搅动大荒风云、在两位帝王与无数英魂注视下落子无悔的西炎大亚、皓翎巫君。 少昊几乎能透过蓐收的叙述,看到在场那些老狐狸们当时复杂难言又不得不认下的表情。 思及此,少昊心中那作为父亲与师父的骄傲感愈发充盈。他微微颔首,对蓐收的禀报表示知晓,声音沉稳:“孤已悉知。珞珈一事,便依朝瑶与你所议办理。皓翎既受此礼,便需给足体面,亦需握紧里子。徐徐图之,方见真章。” 禀报本该至此告一段落。 蓐收略作迟疑,还是提到了另一件事,语气比方才汇报军政要务时,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复杂:“此外……祭典期间及之后,赤水族长丰隆,似对……巫君,心意颇坚,多有表示。” 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少昊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落在蓐收脸上。他自然知晓这位重臣、亦是表侄对朝瑶那份深藏心底、已化为永恒遗憾与默默守护的情感。 此刻蓐收提及此事,多少有些禀报公事之外的个人心绪。 至于丰隆……少昊心中几乎是立刻升腾起一股明确的?排斥与不悦?。纯粹出于一个父亲对觊觎爱女者的本能审视,尤其在这个女儿早已心有所属、情缘深种的情况下。 赤水丰隆?他凭什么?先是追求小夭,又来追求灵曜?真当他家院子花儿随他摘? 不论朝瑶与那两人之间那生死相随、灵魂共燃的深刻羁绊,单论心意深浅、懂得多少、能为她创造怎样的天地,眼前的蓐收都比那赤水小子更堪匹配。 只是命运弄人,阴差阳错。这份遗憾,他作为旁观的长辈,亦觉惋惜。 如今听闻丰隆竟也敢起意,少昊只觉得那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更隐隐觉得是一种?冒犯。 对他皓翎王珍视的女儿的冒犯,也是对朝瑶自身选择的轻视。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说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少年人意气,终究浅薄。朝瑶之事,自有她的主张,非旁人可置喙,亦非旁人可强求。” 蓐收闻言,深深一揖:“陛下明鉴。是臣多言了。” 他如何听不出陛下话中的深意与回护?因提及此事而泛起的微澜,悄然平复下去,归于臣子应有的恭谨与冷静。 少昊摆了摆手,不再多言,目光重新投向案头堆积的奏章,仿佛刚才那段关于儿女情长的插曲从未发生。 心底那份对朝瑶的骄傲,以及对某些不识趣者的淡淡厌烦,已悄然烙印。 蓐收淡然从宽大袖袍拿出一个看似朴拙的紫檀木匣,双手奉上,“这是师妹托我转交给师父的礼物。” 少昊的目光从奏章上移开,落在那匣子上。紫檀木色沉静,触手温润,雕着熟悉的皓翎海浪纹。 他接过,分量不重,有种奇异的踏实感。指尖拂过纹路,能感到极细微的金丝嵌在其中,勾勒出隐约的山川脉络——是那孩子的手笔,总在不起眼处藏着心思。 “她倒有闲心。”帝王语气平淡,已用一丝灵力探入。没有机关陷阱,只有层层叠叠、精巧繁复到极致的阵法与符纹气息,糅合了水镜、留音、幻形甚至妖族灵嗅之术,复杂得让他都微微挑眉。 他依着匣内一丝灵引的提示,揭开盒盖。 没有珠光宝气,只有一团凝白如乳的云雾自匣中缓缓升腾,在他掌心上方尺余处舒卷。 少昊心念微动,想着东海最繁忙的归墟港。 云雾倏然流转,化作清晰景象:午后阳光下,码头千帆林立,装卸货物的号子声、商贩讨价还价声、孩童追跑的笑闹声顿时充盈殿内,甚至带来了海风特有的咸腥与岸边鱼市淡淡的鲜活气味。 画面一角,有个老妪正将刚出笼的蟹黄包子递给小孙子,蒸汽氤氲。 勤政殿的庄严肃穆,瞬间被这扑面而来的、嘈杂而生动的烟火气冲淡了一层。 少昊定定看着,眸色深了深。手指无意识摩挲匣身,触到侧边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轻轻一按,弹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青玉瓶,瓶塞下压着张卷起的薄绢。 拔开瓶塞,一股清甜中带着一丝辛辣梅子味的酒香逸出,是她当年在五神山捣鼓出来的醒神酿,味道古怪,他却记得。 展开薄绢,上面用朱砂画着个夸张的小像:一个头顶奏章小山、愁眉苦脸的老头,眉眼竟有三分像他自己,旁边一行小字:“父王批累了,偷喝一口,骂我一句,算休息!” 少昊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但真实地驱散了眼底惯有的寒潭之色。 他将薄绢仔细折好,与玉瓶一同放回暗格。目光落在匣盖内侧,那里嵌着一对莹白的贝壳状玉片,一片固定,另一片小巧,以红绳系着,静静躺在旁边。 蓐收适时低声开口:“师妹说,这片随身玉片请师父收着。另一片在她那儿。若师父何时在匣中见得好景致,或……想她了,以灵力轻触固定玉片,她那边的便会微热共鸣。她说……天涯共此时,不语也相知。” 殿内静了片刻。龙涎香依旧袅袅,窗外的天光似乎更明亮了些。 少昊拿起那枚小玉片,红绳温润。他没有立刻佩戴,只是握在掌心,感受着那玉石极淡的暖意。 良久,他将玉片仔细纳入怀中贴身锦囊,又将紫檀木匣轻轻合上,指尖在匣盖的海浪纹上停留了一瞬。 “胡闹。”他最终吐出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半分责备,只有一种深沉的被妥帖安抚后的温和,“这般耗费心血时日,就为弄这些奇巧。” 蓐收垂首,眼底也掠过一丝笑意:“师妹为了搜集各处的实时景象与气息,拉着无恙他们跑了不下十个部落。她说……父王总一个人坐在这么高的地方,太冷清了。我得给他送点热闹上去,不然他忘了人间什么样,回头治理江山该不接地气了。” 少昊没再说话,将那山海人间匣放在御案右手边最顺手的位置,与玉玺、朱笔并列。 重新拿起一份奏章,神情已恢复帝王的沉静专注。 只是批阅的间隙,他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掠过那个朴拙的木匣。仿佛那里面关着的,不是法术幻化的云雾,而是整个鲜活温暖的人间,和一个淘气女儿跨越山海、送至他手边滚烫的牵挂。 事务处理完毕,皓翎王抱着木匣走出殿宇,放在了日常最顺手的地方。 批阅奏折累了,便打开匣子,让市井的喧嚣驱散殿宇的孤寂;看到某张滑稽小像,摇头笑骂一句“这顽皮孩子”;月色清朗的夜晚,许会轻触玉片,感受那份遥远的、无声的陪伴。 礼物成为一座有趣的桥,桥这边是孤寂的王座,桥那边是热闹的人间与淘气的她。 第566章 厚葬 “爷们!日头正好,聊完事咱们赛马?”离戎昶走进内院,远远地就招呼起院落中正在饮茶的爷们,她侧面与对面坐着西陵淳和涂山篌。 离戎昶嗓门洪亮,惊得枝头雀儿扑棱棱飞走一片。 “你家那位蹆好了吗?”那日爷们轻轻一推,防风邶意外崴脚,他还以为是两人的打闹,没想到脚踝当场就红肿起来。 可怜见,还得忍着伤痛护卫洪江,幸好前几日洪江离去了。 朝瑶脸上那点因谈及正事而端的沉静,瞬间碎了个干净,嘴角一撇,露出个牙疼似的表情:“狗友啊,你这鼻子,真是比你家训的猎犬还灵。怎么,我这儿刚沏上好茶,你就闻着味颠颠儿来了?” “好什么好,屋里躺着。”朝瑶随手指了指院子,应付这些探望,她可是给尾巴蹆缠了三层白布,保证他下地就摔跤。 折腾不了真人,她折腾个尾巴还不是轻而易举。 “那是!”离戎昶毫不客气,撩起衣摆就在朝瑶身旁的空位坐了,自顾自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牛饮般灌下,才一抹嘴,“要不是你前几日那辰荣西炎的祭典办得轰轰烈烈,连带我也忙得脚打后脑勺,何至于拖到今天才来寻你吃酒?” 删繁就简说起这几日涂山氏、防风氏、离戎氏的车马行有多忙,氏族心存余威,面子上谁也不能落下,送往鬼方的礼物与书信络绎不绝。 顺带中原各氏族的请帖,络绎不绝送到离戎府上,言辞间都是希望自己牵线搭桥,与大亚攀上点私交。 忙得他应酬完这个,应酬那个。谁都不能明着得罪,更别说真干出牵线搭桥的活,他怕自己搭得这座桥,稍有不慎,就成爷们刀下亡魂了。 涂山篌附和离戎昶的说辞,西陵淳打趣现在氏族送礼别有心意,不往府邸送,转走后门。 说话间,离戎昶目光落在石桌摊开的古蜀舆图上,尤其盯着那块被朱砂圈红的地域,“哟,正忙呢?这是说治水,还是琢磨着给玉瓶山动土?” 坐在朝瑶对面的西陵淳,愁容似乎还未散尽,眉宇间锁着川字,闻言苦笑:“昶说笑了,正是这两桩要命的事缠在一起。”他指向舆图,“玉瓶山开凿,意在贯通水路,长远治本。但古蜀历年水患本就头疼,夏季山洪频发,赈灾安民、加固堤坝刻不容缓。西陵一族人力物力有限,若同时进行,恐两头皆空,族中旁支早已怨声载道,说我好大喜功,耗空家底。” 一旁的涂山篌,目光沉静锐利,接口道:“淳的难处我感同身受。我在朝中推动商路改制,欲将西炎与附属国乃至更远的商道整合规范,触动的利益网何尝不是盘根错节?中原那些老氏族,西炎本家的勋贵,哪个不是盯着这块肥肉?没有足够的权势压着,寸步难行。”他说着,目光转向朝瑶,其中含义不言而喻,需要她这位西炎大亚的鼎力支持。 朝瑶边听,边用指尖轻轻点着那块被圈红的地域,那里靠近后世称为千年盐都的富顺之地,但在此时,只是古蜀一片丘陵河泽交错的无名之处。 古蜀地下几乎涵盖所有矿产,应有尽有,可有些完全是这个时代无法利用,也得给后世留点东西。 “淳弟的难,在于既要实绩堵悠悠众口,又要保全西陵根基,不被这浩大工程拖垮,甚至反为旁支所乘。”她语气平和一针见血。 西陵淳重重点头。 “你看这里,”朝瑶的指尖在红圈内缓缓划动,“舆图标注,此区域地气沉降,与周边殊异。我翻阅古籍,兼询访过几位老矿师,疑心其下非寻常土石,或有?厚藏?。若真如此,其物性或许于固结堤坝、夯实地基有奇效,更可能……其利足以支撑整个工程而有余。” 西陵淳眼睛一亮:“姐姐是指……?” “我指的不是虚无缥缈的猜测。”朝瑶打断他,笑容微深,“但勘探、发掘、乃至守护这可能之利,需大量可靠人力,且须防宵小觊觎、妖族滋扰,更需杜绝地方豪强或……你族中某些人,从中作梗,私吞国利。” 离戎昶嗑着不知从哪摸出来的瓜子,插嘴:“爷们,你就直说,想借王上的刀呗。” 朝瑶白了他一眼,也没否认,对西陵淳正色道:“你可上奏,言明古蜀治水开山,工程浩大,非一地一族能承。为保工程顺利,防患未然,特请王上派遣一支精锐常驻此地,一则为工程护卫,弹压不轨;二则军士体魄强健,可参与基础劳役,缓解人力之困。至于所需钱粮器械,我可在朝中为你周旋,以王资辅助,减少西陵直接支出。如此,政绩是王上与西陵共治之功,压力由王军分担,族内谁还敢说你耗空家底?只怕要赞你深谋远虑,借得东风。” 西陵淳脸上的喜色瞬间凝住,化为一片复杂的晦暗。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引入王军?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刺,扎进他心底最深的隐痛里。? 他是西陵族长独子,自幼被父亲带在身边,亲眼见过族中珍藏、关于嫘祖辅佐西炎王定鼎天下的辉煌记载,也更深切地体会过族力为此耗尽后,从世家之首滑落,乃至被猜忌、打压的百年沉浮。 王军入驻,说是护卫,何尝不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从此西陵腹地,再无秘密可言,一举一动皆在王权注视之下。这份借来的东风,代价太沉重。? 他抬眼看向朝瑶,目光中有恳切,也有难以掩饰的疑虑与挣扎:“姐姐……此议,固然可解燃眉之急。然王军入驻古蜀,非同小可。西陵一族……经不起再一次的掏空与猜忌了。” 朝瑶迎着他的目光,神色未有丝毫意外,反而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包含了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淳弟,我唤你一声弟弟,此刻便不说虚言。” 字字清晰,敲在人心上,“你以为,我不明白西陵的顾虑?嫘祖旧事,天下皆知。可正因如此,西陵才更需一条明路。”? “今日之势,非西炎王当年。玱玹要的,不是猜忌打压,而是四海归心、权柄收拢。你若独自硬扛,功成,则西陵树大招风,旧事难免重提;功败,则万劫不复,正中旁支下怀。但若将这份功绩,甚至这份可能之利,主动与王权共享,绑在一起……” 她指尖再次点向舆图上的红圈,眼神锐利如刃:“你便不再是那个可能功高震主的西陵少主,而是王权在古蜀最得力的臂膀。玱玹需要的是一个听话、有用、且永远有机会被握住的西陵,而不是一个可能再度膨胀或彻底衰败、引来四方觊觎的西陵。我给你指的,是让西陵在以后活下去,并且能体面、安稳活下去的路。虽然路上多了守门的兵,但这扇门,至少钥匙还留了一份在你手里。”? “至于那些旁的念头……”她收回手,端起茶杯,语气恢复平淡,“淳弟,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西陵的将来,是系于天下大势,还是困于旧日阴影,就在你此刻一念之间。” 西陵淳呼吸微促,朝瑶为他、为西陵剖开一条血路。引入王军,工程保障大增,家族压力骤减,政绩唾手可得,更重要的是,她点明了这是西陵向新王权主动投诚、换取长期生存空间的机会。 但代价依然赤裸,西陵腹地,从此有了玱玹的常驻兵马。那厚藏若真开采出来,控制权在谁手,不言而喻。可他能拒绝吗?拒绝,则眼前难关就过不去。 厚藏到底是何,尚不清楚,若是玉石之类,四大世家可不缺,但能当得起朝瑶“厚”字,想来不是寻常之物。 “……姐姐思虑周全。”西陵淳拱手,声音有些干涩。 朝瑶轻笑一声,呷了一口茶,抬眸看向西陵淳。“淳弟,玱玹身负西陵血脉,这也是你父亲当年支持他的原因。玱玹好说....”朝瑶俏皮地指了指自己的双眸,“看远点,玱玹对你父亲来说是晚辈,那么下一代西炎王对你来说也是晚辈。” 话音落下,石桌旁有片刻极短的寂静。 离戎昶正捏着瓜子往嘴里送,动作在半空顿了一刹,随即“嘿”地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果然如此的了然,他摇着头,冲着朝瑶竖起大拇指:“绝!爷们,你这是给西陵找的不是靠山,是张能传家的长期饭票啊!眼光毒!”? 坐在朝瑶对面的涂山篌,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眼帘低垂,掩去了眸底骤然掠过的深潭寒光。 朝瑶为西陵规划的是一条依附王权、以时间换空间的漫长生存之道。那么,对于他,对涂山氏,她所谋的,又将是怎样一幅跨越数十甚至百年的棋局?她今日能如此平静地为西陵点明数代之利,过往对涂山氏的一切安排,恐怕也早已超越了眼前得失,落在了更遥远、更不可抗拒的大势之上。 这份心思之深、布局之远,让他心底蓦地生出一丝凛冽的寒意,以及……更强烈必须紧跟其步调的决意。 朝瑶对离戎昶的调侃不置可否,笑意微深,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二人,最终落在西陵淳已然多了几分决断与沉重的脸上。“道理便是这个道理。如何选,淳弟,你自己定夺。老规矩,我只负责开头与插科打诨,至于具体的事,你自己搞定。” 顺手薅了狗友手上两颗瓜子,掌心托着瓜子,漫不经心点评,“这味不行,厨子偷懒咋的?” 离戎昶低头瞧了瞧手中的瓜子,拿起一颗直接扔嘴里细细品味,“可以啊,香味浓郁,最新配方,五香瓜子。” 自己有时候不得不佩服爷们,什么玩意都能找出新吃法,权贵氏族嗤之以鼻的下水内脏之物,偏偏她弄出七八种吃法,流传出去之后,还成了供不应求之物。 嗑瓜子都是挑挑拣拣,离戎族还专门给她养了一个炒瓜子的厨子,时不时倒腾点稀奇味。 不养不行啊,一说穷,她能把她自己说得比死了双亲还惨,活脱脱一个无依无靠,只靠打秋风活着的孤家寡人。 “你让厨子下次把寒瓜瓜籽也弄来炒一炒,倭瓜也行。”朝瑶吐掉瓜子壳。 涂山篌与西陵淳???你们俩能不能别在这时候聊吃喝,不应景不应题。 离戎昶想着自己媳妇时不时收到些奇特种子,还专门劈开一处地来种,诧异地盯着爷们,“你到底哪里搞出那么多种子?怕不是这大荒内外你都搜刮遍了?” “倒差不差吧。”朝瑶拍了拍手,目光转向涂山篌,收敛笑颜,神色从容,“商路改制,利国利民,更利天下货殖畅通。那些蠹虫之言,不必理会。我会请王上下旨,予你总摄西炎内外商路整顿事宜之权,必要时,可调用地方兵清障。涂山氏内部若有杂音……”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篌如今是朝廷命官,行事自当以国事为重。有些枝蔓,该修剪时便修剪,免得妨碍主干参天。待你威望自成,基业自立,又何须始终冠以涂山二字?天下之大,何处不可为家。” 涂山篌眸光剧烈闪动,朝瑶的话,句句说在他心坎上。她要他趁此机会,积累完全属于自己的力量,最终从涂山氏这棵大树上分离出去,而非仅仅做一个改良者。而朝瑶和玱玹,显然乐于见到富可敌国的涂山氏被一分为二。 离戎昶闻言惊恐地盯着爷们,这真是不拿他和西陵淳当外人啊,这事就这么明晃晃说出来了?倘若传入外人耳里,说她一句挑拨兄弟关系都无可厚非。 西陵淳的震撼不输于离戎昶,这是要分家?如今涂山璟作为族长,涂山篌当年与他分庭抗礼百年,家族自有根基,这要是分开,涂山氏岂不是大伤元气。 涂山篌毫不在意这二人复杂的眼神,对于他来说,当真相揭开的那一夜,他原来的世界就已轰然倒塌。 他接受朝瑶的提议,参加文武榜时就看清了,一个外表光鲜、内里已被旧利益和腐朽规则蛀空的巨兽,依附其上,即便掌权,也要不断与内部黑暗妥协、斗争,永无宁日,且随时可能被反噬,如母亲的遭遇。 即使报复了整个涂山氏,母亲不能复生,他被扭曲的童年与人生也无法重来。 沉溺于毁灭,最终毁灭的可能是他自己。 玱玹和朝瑶代表的是中央集权、打破旧有氏族垄断的天下大势。依附于旧世家,是逆流而行;而借助王权,在全新的规则下开辟天地,是顺流而上。 家族的臂力是腐朽的、带毒的。而?朝瑶和玱玹代表的王权、以及即将被整合的天下商路,才是更强大、更干净的新臂力?。 他再也不想玩家族内部这个肮脏、注定没有出路的游戏了。“涂山篌”这个名字所承载的屈辱、算计与悲剧,必须被斩断?。 脱离涂山氏,不是失去臂力,是?换一副更健康、更有力的臂膀?。 其实更主要是朝瑶?点破他困境、并为他指出新路?。她看透了他的痛苦与潜力,没有把他当作单纯的棋子或敌人,而是提供了一个让他能重新开始、凭自己能力赢得尊重和地位的地方。 朝瑶要削弱涂山氏,他要脱离涂山氏并证明自己。两人的目标在分割涂山氏这一点上完美重合。 他要建立一个完全属于涂山篌的王国。? 这个王国里,没有庶嫡之别,没有祖荫压迫,没有肮脏的旧债,所有的规则由他制定,所有的荣耀由他开创。 这个王国,将向天下证明:?我涂山篌,不是任何人的磨刀石,不是涂山氏的附属品,我是一个独立的、强大的、值得被铭记的人。 第567章 救风尘 “篌,必不负所望。”涂山篌郑重一礼。 离戎昶“咔嚓”又嗑开一颗瓜子,笑道:“得,爷们你这棋盘摆得,帮了兄弟,固了王权,还顺手给那几棵老树松松土、剪剪枝。”要不是场合不对,他很想问---赤水家那边,你是不是也备好花剪了? 朝瑶语气轻松起来,眼眸里又开始渗出坏坏地笑意:“正事暂了。狗友,你方才说要赛马?不如咱们去救风尘?正好凤哥他们在兽苑,教导无恙,咱也得偷偷闲,快乐快乐?”朝瑶一想起这美事,脸上的坏笑更重了。 离戎昶关于赤水家的调侃被生生吓回了肚子里,此刻他满脑子只剩“救风尘”三个字在嗡嗡作响,眼前已经出现九凤那张俊美无俦却冷得能冻裂金石的脸,流风回雪般的相柳玩世不恭间杀意凛然,以及自己可能被踹进尘土里反复摩擦和被无数冰凌刺成马蜂窝的悲惨未来。 “爷们!亲爷们!”离戎昶差点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把手里剩下的瓜子全塞进朝瑶手里,像在交接什么烫手山芋,“今日真不成!我……我族中还有八百头妖兽等着我回去训话!对,训话!”他边说边往后退,还不忘对涂山篌和西陵淳拼命使眼色,“二位,愣着作甚?家里就没点急事?” 没事找事不会?无中生有不会?实在不行满嘴胡话也行! 涂山篌与西陵淳自然听懂了救风尘的弦外之音,心中也是一凛。他们虽知朝瑶素有女扮男装、流连风月场的雅好,但如今她身份非同以往,更别提她身后还站着那位煞神般的九凤。 两人当即起身,准备顺着离戎昶递的梯子下墙。 不是说肝胆相照吗?不是说兄弟情义甘愿两肋插刀吗? “哎——!”朝瑶岂容他们溜走,眼疾手快,左手一把拽住离戎昶的袖子,右手扯住西陵淳的衣襟,一双星眸瞪向已退开半步的涂山篌,眸中瞬间漾起一层水光,混着十二分的无赖与委屈,“咱们兄弟几人,许久不见,难道就这么走了?好不容易今日聚齐,叙了国事便散,难道情分就只值这一盏茶工夫?昔日说好的有福同享呢?” 她手上力道不小,离戎昶挣了两下没挣开,苦着脸:“爷们,这福它……它烫嘴啊!” 西陵淳也尴尬:“姐……姐姐,此举着实不妥,若传出去……” 涂山篌努力扬起笑容,这场景要是传出去,旁人还以为他们兄弟情深。“确实如此。” “传出去怎的?”朝瑶眉毛一竖,瞬间切换成混不吝的模样,拍着胸脯,尽管穿着女装,但气势十足。 拍完才惊觉大意了,一马平川可不是闹着玩。 “我朝瑶行事,何时惧过人言?今日不过是兄弟几个偷得浮生半日闲,寻个雅处听听曲、松松筋骨,清清白白!再说了——”她拖长音调,目光扫过三人,“你们一个个这般推脱,莫非是怕了谁?啧,传出去才真是好说不好听,西炎大亚的至交好友,竟都是些……惧友之人?我这脸面往哪儿搁?今日你们若走了,便是陷我于不仁不义,不顾兄弟死活!” 这一顶惧友兼不义的大帽子扣下来,三人顿时语塞。离戎昶是知道她胡搅蛮缠的功力的,涂山篌见识过她翻云覆雨的手段,西陵淳更是拿这个姐姐毫无办法。 打?打不过。说?说不赢。 朝瑶见火候已到,立刻斩钉截铁地拍板:“行了!就这么定了!狗友,等我换套男装!咱们从后园角门走,神不知鬼不觉,快去快回,能有什么事?”她脸上又浮起那种坏得透光的笑意,已是计谋得逞。 离戎昶哀叹一声,知道在劫难逃,涂山篌揉了揉眉心,西陵淳以袖掩面,皆是哭笑不得。 片刻后,四人做贼般从府邸最偏僻的角门溜了出去。朝瑶换了华贵锦袍的青色衫,束了发,执一柄折扇,端的是位翩翩俊俏少年郎,步履轻快,神采飞扬。 身后三位,虽也相貌出众,却神色各异:离戎昶如丧考妣,一步三回头;涂山篌强作镇定,嘴角微抿;西陵淳面色泛红,眼神飘忽。 七弯八绕,来到一条灯火渐次辉煌的街巷。丝竹调笑声隐约可闻,脂粉香气随风浮动。 朝瑶熟门熟路,停在一处不甚张扬却精致的楼阁前,匾额上写着三个字——“倚竹轩”。 离戎昶倒吸一口凉气,姑奶奶真敢!偷嘴也不选个时候。涂山篌与西陵淳抬头一看,那门廊下隐约可见的身影与氛围,绝非寻常酒楼乐坊,再结合救风尘三字,顿时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这……这是……”西陵淳声音都变了调。 “雅处啊。”朝瑶扇子“唰”地一开,摇得风流倜傥,回头冲三人狡黠一笑,“放心,此处清雅,只论琴棋书画,赏曲谈心。”说罢,不由分说,用扇子虚推着石化的三人就迈过了门槛。 刚一进去,暖香扑面,灯光柔和。厅内陈设雅致,确有竹韵,但见几位身着素雅长衫、容貌秀美的年轻男子,或抚琴,或斟茶,或浅笑低语。 见有客至,一位眉眼温柔、管事模样的男子迎上前,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四人一眼,尤其在朝瑶那过于熟练的姿态上略停一瞬,便含笑拱手:“洛公子第一次带这么多朋友来,雅间已备好,请随我来。” 涂山篌与西陵淳一听这熟稔的语气和口中称谓,也知朝瑶是这里的熟客。转头看着离戎昶,离戎昶讪讪一笑,抬手有请。 旁人以为爷们喜欢柳红花绿之地,岂料这才是她最爱的风月,清一色美男。 朝瑶从容颔首,一副老饕模样,折扇轻摇,跟着引路。 离戎昶头皮发麻,恨不得缩成影子。涂山篌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世家公子表象,但袖中的手已微微握紧。西陵淳则已从脸红到了脖子根,眼睛不知该往哪儿放,只觉得那些投来的目光都带着钩子。 谁让见过世面的三人属实没有这方面的爱好,应酬更不会来这里。 感觉眼睛往哪里瞟都碍眼,同为男子,还在这地方,欣赏?怜惜?赞叹?悲悯?脑子里过了无数种情绪,哪种都不合时宜。 直到在雅间坐定,看着侍酒的清秀小倌含笑靠近,手无意间拂过洛公子细腻手背,柔声问“公子想听什么曲儿”,朝瑶指尖抬起小倌下巴,眉眼柔情,“听你的。”西陵淳觉得一阵眩晕——这惊吓,真是一阵接着一阵,没完没了了。 朝瑶已自如地接过酒盏,指尖在案上轻轻打着拍子,目光流转间,那股子浑然天成的风流味,竟比这满室的暖香更令人心惊胆战。 离戎昶凑到涂山篌耳边,用气声哀嚎:“篌,我现在装突发恶疾还来得及吗?” 虽说来过几次了,但次次如初来乍到,这要是传出离戎族长有这爱好,他也没第二张脸丢。 涂山篌看着朝瑶兴致勃勃的侧脸,无奈地闭了闭眼,同样低声道:“……你觉得,她信吗?”看来,这场风尘,是救定了,只是不知回头要去哪里救自己了。 雅间内,沉香袅袅,琴案旁一位眉目如画的青衣小倌正调试琴弦。朝瑶早已自如地倚在了主位的软垫上,左边一位穿着杏子红绡衣的俊俏少年正含着笑为她剥水晶葡萄,指尖莹润,将果肉递至她唇边;右边一位气质温润如白玉的男子,则执壶斟酒,动作行云流水,偶尔低声说两句什么,引得朝瑶眉梢眼角都漾开笑意,甚是惬意。 她十分自然地伸手揽了揽右边那位的肩,一副风流公子哥儿怜香惜玉的模样。 离戎昶初时还绷着根弦,眼睛时不时瞟向门口,生怕下一刻九凤或相柳就破门而入。但几杯温酒下肚,见爷们泰然自若,馆内也确如她所言,只是听曲、闲谈、饮酒,并无甚不堪入目的景象,他那颗悬着的心便慢慢落回肚子里,生出了几分看戏的兴致。 他也让侍酒的小倌也坐近了些,主要是为了嗑瓜子吃果子方便,一双眼睛骨碌碌地在爷们和另外两人之间打转,瞧得津津有味。 要说当年啊,他陪爷们首次来这里,比西陵淳和涂山篌还拘谨,洒脱豪迈的性子一夜之间成了内敛。从没觉得男人也有这么碍眼的时候,男倌稍微离自己近点,全身起鸡皮疙瘩,打寒颤。 相比之下,涂山篌与西陵淳便如两尊精心雕琢却硬邦邦的木偶。他们面前虽也有清秀小倌侍奉斟酒,却连酒杯边缘都不太敢碰,身体坐得笔直,与身后柔软的靠垫格格不入。 西陵淳面皮上的红潮一直未退,眼神死死盯着自己面前的案几花纹,就像要从中看出治水方略来。 涂山篌稍好些,至少还能维持面部表情的平静,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但周身散发的冷凝气场,让本想与他搭话的小倌都望而却步,只敢默默布菜。 朝瑶将一颗葡萄咽下,目光悠悠然扫过二人,噗嗤一笑,扇子轻轻点了点他们:“篌兄,淳弟,你们这副模样,倒像是被绑来刑场观刑,而非随兄弟我来寻欢作乐。怎的,这倚竹轩的清风雅乐,比西陵水患的烂泥塘还让人难受?” 西陵淳被说得耳根更红,讪讪道:“姐...洛兄,莫要取笑……” 涂山篌抬眼,看向朝瑶那副懒洋洋却洞悉一切的模样,苦笑一下,并未否认。 朝瑶挥了挥手,让身边两位小倌暂且退至一旁抚琴,自己执起酒杯,晃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语气变得有些漫不经心,又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道:“我知晓你们不惯。自小到大,出入的无非是世家宴饮、宫廷乐舞,或是那等挂着清吟名头的歌舞坊。赏的是女子柔荑拨弦,霓裳翩跹,觉得天经地义。可一旦位置调转,见着男子如女子般被置于席前,供人品评颜色、谈笑侍酒,便觉浑身刺挠,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了。” 她见二人虽未反驳,但神色微动,便继续道:“这倒也怨不得你们。自太尊成立西炎起,皓翎、辰荣,坐在那至尊之位上的,掰着指头数,尽是男子。辰荣早成了过往云烟,如今西炎民风虽悍,女子可骑马射箭,领兵征战,可中原那些老氏族,嘴里念的、心里奉的,还是老一套。世人啊,早就忘了,盘古开天辟地之后,那一段漫长岁月里,也曾是女子为尊,执掌祭祀,号令部族。即便到了现在,边陲小族仍有女族长,朝堂之上也有女官,可你们细想想,那些女官所司何职?无非是典仪、女史、掌管后宫文书,可能摸到半点兵权、吏治、赋税?” 琴音淙淙,衬得她的话愈发清晰。离戎昶也收起了玩笑神色,若有所思。 “你们这一代人,打从娘胎里,骨血中浸染的,便是这男子天生比女子高一等的世道规矩。”朝瑶的目光掠过涂山篌紧握的拳,西陵淳低垂的眼,“男子欣赏女子,是风流;女子若多看男子几眼,便是轻浮。这念头根深蒂固,以至于当你们看见男子身处这通常由女子占据的被观赏之位时,那种固有的秩序感便被搅乱了。你们的不适,一半源于此——不是厌恶他们,是厌恶这种错位,它挑战了你们习以为常的、觉得稳固无比的天地纲常。” 她将酒一饮而尽,笑容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当然,另一半缘由更简单些——你二人本就不好此道。正如只爱娇娥的儿郎,硬被塞个俊俏少年在怀里,自然是手足无措,无关优劣,只是本性不喜罢了。这倚竹轩的存在,于你们而言,恐怕比谈判桌上最难缠的对手还要让人头疼。” 一番话,如冷水泼面,让涂山篌与西陵淳从单纯的尴尬中惊醒,触及到更深层、更庞杂的缘由。他们想起家族中那些隐形的规矩,想起朝堂上无形的壁垒,想起自己确实从未深思过为何如此。 第568章 阅历 雅间内一时安静,只有幽婉的琴声流淌。涂山篌缓缓松开了握紧的手,吐出一口浊气,苦笑道:“洛兄……总是能一语惊醒梦中人。” 离戎昶?不乐意了,放下酒杯,扫了一眼身边的小倌,“我也不好此道。” 西陵淳抬起头,脸上的红潮褪去,望向朝瑶,这个总是能轻易打破常规的女子,低声道:“洛兄平日去娼妓馆和歌舞坊,可也如我们这般?” 西陵淳这一问,让正捻着酒杯的朝瑶动作微微一顿。她抬起眼,眸中玩味笑意深了些,像投入石子的潭面,漾开更复杂的纹路。 “淳弟这是考校我当年的阅历?”朝瑶扇尖轻点下颌,做思索状,“若说如你们这般嘛……初时或许有过那么一点子。” 她身体向后靠了靠,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目光似透过袅袅沉香,看向了更久远的时光,“只不过,我去那些地方,初衷与你们不同。年少时四处游历,好奇得紧,地下城的死斗场、暗巷里的奴隶市、一掷千金的赌坊……都曾混进去瞧过。这娼妓馆、歌舞坊,自然也在其列。” 离戎昶来了精神,瓜子也不嗑了,支起耳朵。涂山篌与西陵淳也凝神静听,世人对于她迷糊不清的过往总是好奇,他们也不例外。 “起初,我也以为那等地方,无非是皮肉生意,银货两讫。”朝瑶的语气变得有些悠远,“可真进去了才发现,里头大有文章。就说这倚竹轩一般的所在,或那些挂着彩灯的香阁,里头的女子——哦,有时也有男子——若要立足,单凭颜色是远远不够的。吹拉弹唱是基本功,琴要能弹雅乐,也得会地方上的俚俗小调,哄得来各方客人的兴致。若是歌舞坊里那些标榜清吟的,要求就更高了,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总要略通一二。混得顶好的那几个,无不是容貌、才情、心计样样拔尖的妙人。” 饮了口酒,酒液似乎带上了回忆的涩味:“那时候我就想,她们既会这些,为何偏偏沦落在此?后来走得地方多了,看得人也多了,才渐渐明白。沦落风尘的,十有八九是妖族、灵力低微的神族,或是乱世里无所依凭的凡人女子。世道艰难,外面哪有那么多地方容得下她们的才情?一张卖身契,一场家族败落,一次战乱流离,甚至只是一张过于出众的脸蛋,就能把人推进火坑。至于被迫、被拐卖的,更是不计其数。” 雅间内彻底安静下来,连琴音也不知何时停了。 朝瑶脸上仍带着那抹惯有对万事都不太上心的浅笑,可话语里的重量,让离戎昶收起了嬉皮笑脸,涂山篌眸光沉静,西陵淳面露震动与惭色。 那时我也在那些地方,找一个不肯告诉我名字的人啊。?一个声音在朝瑶心底轻轻响起,带着经年累月的风霜与一丝挥之不去的怨艾。那些肮脏的角落、血腥的擂台、脂粉与汗水混合的污浊空气……安抚自己的不适、抚慰自己的恐惧,她一遍遍寻找,害怕那双妖瞳的主人再次坠入同样的泥沼。 三百多年的寻觅,像一场无声的跋涉,孤独而执拗。 “看得多了,便觉无力。”朝瑶垂下眼睫,看着杯中晃动的倒影,“年少时,总想着路见不平,可救一人容易,救千万个同样境遇的人,难如登天。那时除了多看几眼,记在心里,什么也做不了。” 那时,她觉得包下一个女子的一夜,便能让对方少些磋磨,可后面才渐渐明白,一夜与一生相比,不过只是一次呼吸。 朝瑶复又抬起眼,笑意重新变得明亮甚至有些锐利,驱散了方才那点沉郁:“所以啊,后来我就想,堵是堵不住的。昶兄的死斗场,篌兄家生意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乃至西陵族地里那些不好明说的旧账……哪一桩下面不是血泪白骨?你们比我更清楚,这些污渠之所以能源源不绝,是因为这世道对太多人来说,本就是一条走投无路的绝路。” 离戎昶脸上的笑意僵了僵,涂山篌举杯的手顿了顿,西陵淳下意识移开了目光。他们何止知晓,他们的家族、他们曾经或现在的权势,某种程度上正是踏着这些血泪铺就的路前行。 “那些女子以及你们眼前这些男子,琴棋书画,练吹拉弹唱,比许多世家精心培养的子弟也不遑多让。”朝瑶的语气里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有一种冰冷的洞悉,“可她们的才情,在世道给出的选项里,最好的去处,往往仍是这一个个挂着不同招牌的牢笼。自愿二字,听着轻巧,背后不过是别无选择四个血字罢了。我能看见她们的苦处,不是因为我去了几趟馆子觉着自己与众不同。” 她嗤笑一声,不知是笑这世道,还是笑某些话本子里天真的幻想。 “关了几家娼馆、封了死斗场又如何?根子上的东西不变,不过是从明处转到更暗处,从一种残酷换到另一种残酷。饿肚子的时候,礼义廉耻是填不饱肚皮的。” 朝瑶的目光扫过三人,清晰而平静,“所以,我不去做那扬汤止沸的圣人。我开昙夜阁,立文武榜,甚至推崇农耕,不是要给谁一个道德高地,而是想笨拙地,多凿开几条实实在在的活路。让才情和力气能换到饭吃、换到尊重、换到堂堂正正站在太阳底下的机会,而不是只能论斤称两地卖进那些见不得光的地方。” “让世人,也让她们自己瞧瞧,女子,乃至所有被轻贱的人,除了依附和沦落,原来真的可以靠着自个儿的双手和头脑,走出另一条或许艰难、却不必折辱脊梁的路来。哪怕一开始,这条路只有一条缝隙那么宽。” 离戎昶收起了所有玩笑,复杂地看了朝瑶一眼,短促的“呵”一声,不知是感慨还是自嘲,举杯一饮而尽。 涂山篌深深吸了口气,他听懂了其中对旧秩序根基的撼动,以及对新规则的开拓,这远比简单的同情或谴责更令他震动,他再次举杯,动作缓慢而郑重。 西陵淳则是怔然,他出身礼法最严的西陵,此刻被这番抛开道德表象、直指生存本质的话冲击得心神摇曳,他缓缓坐下,低声道:“洛兄……所见,透彻。” 朝瑶已不耐烦地摆摆手,瞬间打散了这过于沉重的气氛,脸上又挂起那副混不吝的痞笑:“行了行了!一个个愁眉苦脸作甚?少来这些虚的!今日带你们来,可不是听我讲古说教。琴师,换支热闹的!今日只谈风月,不论苍生!” 她亲自执壶,给三人斟满,仿佛刚才那番关乎世道根基的言论,不过是席间一道稍显辛辣的下酒菜。 “狗友,别光顾着吃,来,猜枚还是行令?” 离戎昶立刻响应:“行令!行令!爷们,这回我可不会让着你了!”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处被砂砾硌痛的地方,并未因这番畅言而舒缓,反而在热闹的琴音与友人的感慨中,愈发清晰起来。 她想起那具惟妙惟肖、冰冷无魂的防风邶傀儡,想起辰荣山上唱完那荒诞情歌后空落落的寂静,想起深海之下那个连一句私语都吝于传递的身影。 能为千万人开一条路,却好像……总也走不通到心里那条最近的路。 这念头倏忽而过,带着点孩子气的委屈和深深的无力。 她的理智明明理解他所有的谋划与不得已,可情感上,那份被完美计划隔绝在外的冰凉感,在此刻友人环绕、温香软语的对比下,变得格外刺人。 她需要的,或许从来不是什么深谋远虑的余生蓝图,而是在此刻,在她说起往事感到疲惫时,能感受到一丝来自他带着体温的回应。 相柳,你的海……什么时候,才能允许我偶尔沉溺,偶尔不讲理,偶尔因为想你却见不到,而闹一闹脾气呢? 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直冲喉头,眼底却泛起一丝无人察觉的、极淡的水光。随即,她又笑得灿若春花,投入到行令玩笑中去,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失神与惆怅,从未发生。 琴音再起时,已换了一支轻快婉转的南方小调。先前退开的几位小倌,见气氛转暖,又得了管事眼色,便再次悄然入内侍奉。 为首的正是那位气质温润如白玉的男子,名唤青竹,他执壶的手稳而轻,为几人依次斟酒,目光流转间,最终似不经意地,落在了主位的洛公子身上。 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位洛公子的容色,也实在有些过于惹眼了。 玉冠束发,露出一段白皙如玉的脖颈和弧度优美的下颌。眉眼因酒意熏染,那双本就星眸透彻的眼里,浮着一层潋滟的水光,顾盼间仿佛揉碎了满室烛火与窗外的黄昏。肌肤在暖黄灯光下泛着胜雪般的润泽,唇色被酒液染得嫣红。 他就那么懒洋洋地倚着,一手执杯,一手随琴音在案几上轻叩,有一股浑然天成超越了性别的清媚风流,直往人眼里心里钻。 青竹阅人无数,心下已是惊异。他不动声色地挪近半步,借着为洛公子布一碟新上的水晶冻糕的机会,声音压得轻柔:“公子似通音律?方才那曲《折柳》,公子叩拍的几个节点,甚为精妙。” 朝瑶闻声,侧过脸来看他。这一转眸,那点水光便径直撞入青竹眼底,带着三分慵懒七分兴味。“略知皮毛罢了。”声音带着笑,因饮了酒,比平日更显低沉松软,像羽毛搔过耳廓,“倒是青竹公子这一手流云拂月的斟酒手法,没十年功夫练不出来吧?这倚竹轩,果然是藏龙卧虎。” 说话时,目光并未闪避,反而带着一种坦荡的欣赏,在青竹修长的手指和清俊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 眼神里有赞许,有好奇,还有对美好事物的愉悦打量,不带丝毫狎昵,却让久经风月的青竹耳根微微发热。他垂眸,将冻糕轻轻推至朝瑶手边:“公子谬赞。” 这一幕落在旁边三人眼里,意味各不相同。离戎昶早已适应良好,此刻正捏着颗瓜子,看得津津有味,凑到涂山篌耳边嘀咕:“瞧见没?我就说爷们这扮相,进来不是消费,是来施舍美色、普度众生的。” 涂山篌几杯暖酒入喉,又被这活色生香的氛围包裹,先前紧绷的神经早已松弛大半。闻言,他唇角勾起一抹久违的、带着些许玩世不恭的笑,瞥了离戎昶一眼:“昶兄,你这是嫉妒洛兄比你招人喜欢?” 言语间,竟隐约透出几分当年那个张扬跳脱的涂山篌的影子。 他也端起杯,朝正与青竹低声笑语的朝瑶示意:“洛兄,别顾着独享知音,行令了!” “来!”朝瑶兴致高昂,一拍案几,“今日便以弦月为题,诗词曲赋、典故谚语皆可,接不上或重了,罚酒三杯!我先来——桂魄初生秋露微!” 西陵淳早已恢复了世家公子应有的从容,闻言几乎不假思索,接口道:“轻罗已薄未更衣。” 对得工整雅致,风度翩翩。 令至离戎昶,他抓耳挠腮,憋出一句:“银汉……迢迢暗度!” 虽不算切题,倒也勉强过关,引来一阵善意的嘘声。 压力给到涂山篌。他指尖转动着酒杯,眸中光华流转,忽而一笑,带了几分锐气与不羁:“几位未免太柔。我接——曾批给露支风券,累奏留云借月章!要论摘星揽月,当有此等气魄!” 此句一出,既有文人雅趣,又暗含一丝狂放,果然与他此时心境隐隐相合。 朝瑶眼睛一亮,击掌赞道:“好!篌兄这才情,憋了这些年,总算放出点光芒了!该赞!” 亲自执壶为他斟满。 行令继续,酒过数巡,气氛愈加热络。青竹与其他两位小倌也被拉入局中,或抚琴伴奏,或轻声提点,雅间内笑声不断。 朝瑶在其中如鱼得水,时而与青竹探讨某个古谱指法,眉眼认真;时而因离戎昶接了个驴唇不对马嘴的令而拍桌大笑,星眸弯成了月牙;时而又对西陵淳精准的用典,报以激赏的目光。 她在此刻只是一个风流俊赏、才华横溢、尽情享受友人相伴与美人青睐的洛公子。 点评琴艺时,她会说“青竹公子这双手,生来就该抚琴的”;离戎昶开玩笑说某个小倌长得像他远房表弟时,她会凑过去仔细端详,然后一本正经地摇头:“不像,你表弟定没这般俊俏。”惹得众人大笑。那份对容貌的欣赏,纯粹而明亮,不惹人厌,反让人觉得生机勃勃。 窗外月色渐深,倚竹轩内的暖香、琴音、笑语与酒气交织在一起。朝瑶颊飞红霞,眸映烛光,在那一片喧闹的、世俗的、活色生香的快乐里,她暂时忘记了洛神花印的宿命,忘记了天下苍生的重担,也忘记了心底那抹因某人而生的、细微的砂砾刺痛。 她只是笑着,闹着,欣赏着,仿佛要将这浮生一晌的欢愉,牢牢刻进记忆里。 正是酒酣耳热之际,朝瑶输了新一轮酒令,被离戎昶起哄着罚酒,她也不推辞,仰头饮尽,引来一片叫好。颊上红云更盛,星眸迷离,与身旁男倌青竹低语时,嘴角噙着的笑意比杯中酒更醉人。 酒不醉人人自醉,心头一片清醒。醉过知酒浓,爱过懂情重。醉时看花花更美,醉时赏月月更圆。 第569章 压抑火气 府邸后方的兽苑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暮色为宽广的苑场披上一层暗金纱衣,场中呼啸的灵力劲风与金石交击之声,撕裂了黄昏的宁静。 九凤一袭玄色劲装,长身玉立在场边,神情清冷如寒玉,目光如电,紧紧锁住场中交错的三道身影。 无恙、小九与毛球此刻正与烈阳、獙君、逍遥三位进行实战演练。 无恙一身银白劲装,白发高束,露出一张乖巧俊俏却神色专注的脸。他身形灵动如电,手中一柄灵力凝成的短刃刁钻狠辣,专攻下路,嘴里还不忘清脆地喊着:“烈阳叔,看我这招掏心掏肺改进得如何?” 招式名虽俏皮,攻势却凌厉无比,逼得经验丰富的烈阳也得凝神应对。 就是这嘴真得朝瑶真传,生死搏斗也不忘废话。 小九一身墨黑长衫,黑发如瀑,面容冷峻,薄唇紧抿。他不言语,身法诡谲如幽影,手中灵力化出的长鞭如毒蛇吐信,每每从不可思议的角度袭向獙君,角度阴狠,带着一股与他年龄不符的沉冷杀气。獙君以歌声制造幻境干扰,总被他以更冰冷凝实的灵力强行破开。 毛球仍然是那副高傲模样,白发用金环束起部分,剩下披散肩头。他并未贴身近战,而是悬浮半空,双臂展开,无数白羽般的灵力刃铺天盖地射向逍遥,速度极快,轨迹难测,带着呼啸之声。 逍遥身法潇洒,在羽刃中穿梭,赞道:“毛球,你这覆盖的准头,比相柳也不遑多让了!” “还差得远。”毛球冷哼一声,手下攻势更密三分。 九凤看着,眼底深处掠过满意。这三个小子,是他与相柳亲手调教,后面还在赤宸手上磨砺。更是小废物自小疼着宠着、用无数天材地宝喂养大的。 训练持续到暮色四合,弦月东升。九凤抬手示意停止,三小只立刻收了攻势,气息微喘,额角见汗,但眼睛都亮晶晶的,围到九凤和几位叔叔身边,七嘴八舌地讨论方才的得失。 无恙扯着烈阳的袖子问发力技巧,小九默默听着獙君点评鞭法中的破绽,毛球则抱着手臂,对逍遥的闪避步法提出一针见血的质疑:“逍遥叔,你第三步若再偏右半寸,我第三波羽刃就能封死你所有退路。” 烈阳揉了揉无恙的白发:“好小子,够机灵,也够狠!” 獙君看着小九,摇头笑道:“这阴狠劲儿,真是随了相柳。” 逍遥则挑眉看着毛球:“行啊,眼力够毒,下次试试。” 一番洗漱整理,众人说笑着从兽苑出来。前厅已点了灯,温暖的光透出。只见厅内堆了不少锦盒布匹,小夭正拿着一匹流光溢彩的鲛绡对着母亲西陵珩比划,嘴里疑惑道:“娘,您今日怎么买了这么多料子?还都是这般鲜艳的颜色、繁复的花样,尽是女子用的。便是您自己裁衣,这也太多了些……” 西陵珩已恢复往日温婉容貌,只是眼神深处多了历经沧桑的沉静。她含笑抚摸着另一匹云霞般的锦缎,还未答话,旁边一道浑厚带笑的嗓音便响起:“你娘高兴,莫说买这些,便是将整条街的铺子搬空,也由得她。” 赤宸眉目英朗,望着妻女的目光满是宠溺与珍重。他揽住西陵珩的肩,对女儿笑道:“这些年,亏欠你们太多。你娘是想……慢慢都补回来。” 话未尽,意却深长,目光似无意掠过那些明显更适合年轻女子的衣料。 小夭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眶微热,不再多问,只依偎到母亲身边。 九凤踏入厅中,第一眼便习惯性地去寻找那个总是或坐或卧、懒洋洋窝在某个角落的身影。 目光扫过,没有。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涂山篌与西陵淳走了?”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应是早散了。”小夭抬头回道,“午后回来便没见到他们,许是一同出去用晚膳了?” 一同出去?九凤心中那丝不耐如滴入静水的墨,缓缓晕开。商议国事需要这么久?他在这里,她陪他们用晚膳? 小废物私下爱玩,更知晓她喜欢仗着她那张脸祸祸人,走进繁华街市就是招蜂引蝶的祸害。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走到窗边,看向府外阑珊的灯火,神识已如无形的网,悄然铺向府邸四周熟悉的街道,并未捕捉到那道独特的气息。 无恙机灵地凑到九凤身边,仰着乖巧的脸问:“凤爹,是在找瑶儿吗?她是不是又偷偷跑出去吃好吃的了?这次居然不带我们!” 语气里满是控诉和跃跃欲试的寻找之意。 小九默默站到了九凤另一侧,虽不说话,但黑眸也望向府外。毛球嗤了一声:“定是又去找她那狗友厮混,说不定在哪处酒楼听曲,乐而忘返。” 九凤没说话,周身的气息比窗外的夜色更沉凝了几分。他想起小废物这几日因防风邶傀儡之事,看似豁达,实则偶尔怔忡出神的模样。 以她的性子,若是心中烦闷,的确会找些热闹喧嚣处将自己埋进去。 “无恙,”九凤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你与小废物传音珠呢?” 无恙???你们有夫妻契约还问他?“那个..爹,传音珠我给弄掉了,不如我去找找?” 小九瞟了一眼说谎的无恙,看向九凤:“凤叔,我和无恙一起吧。” 毛球赶紧挤过来:“要去赶紧,去晚了,说不定她又喝得不知东西南北,被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 “拿来!”九凤转头冷漠地盯着无恙,眼里的不耐越发浓郁。 无恙东摸摸西摸摸,低眉顺眼半天掏不出来。家里有这两人,迟早自己这心得操碎了。 “快点!”九凤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吓得无恙一个激灵,再不敢耍滑,乖乖从怀里摸出那颗温润的传音珠,双手奉上。 九凤接过,指尖一缕灵力注入,珠子微微一亮。 下一刻,朝瑶那刻意压低,透着几分雀跃与心虚的嗓音清晰地回荡在温暖的厅堂里:“无恙,我去见见世面,你帮我好好照顾你爹,你们三不行,就喊我爹。”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方才还在讨论衣料的小夭,手指僵在了锦缎上;西陵珩量尺寸的手顿了顿,与身旁的赤宸交换了一个无奈又好笑的眼神;烈阳刚端起茶杯,闻言差点呛到;逍遥伸手摸布料的动作停了,嘴角抽搐;獙君默默抬手,扇子掩住了半张脸。 在场谁不是人精?几乎瞬间就拼凑出了真相。他们家的活宝,绝不是在什么正经酒楼谈事用膳,怕是又溜到什么有趣的地方撒野去了! 九凤握着传音珠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他周身的空气骤然降温,凤眸里凝起的寒冰,几乎要将珠子冻裂。他在这里等,她倒好,跑去见世面,还交代后事般让傻大儿照顾他? 小废物,你真是好样的。 赤宸最先反应过来,朗笑一声,大步上前,一巴掌拍在九凤肩上,力道之大,若非九凤下盘极稳,只怕要晃一下。 “哈哈!我这闺女,还是这般……活泼!”他打着哈哈,另一只手已极其自然地拿过一只的空酒杯,塞到自己女婿手里,“年轻人嘛,爱玩闹是天性。九凤啊,你也是,平日里管得太紧,瞧把孩子憋的,出去透透气怎么了?来,岳父陪你喝两杯,消消火!” 其实挺心疼女婿,遇见他这么个闺女,天天被气炸毛,翻脸无情四个字硬是没落在他脸上。作为过来人,赤宸也理解,卸下一身琐事,谁不愿意爱人相伴身边,偏偏自己闺女这性子就不可能围着一个人转,一天到晚不找点事,找点乐子,她闲不住啊! 无恙.......孩子? 小九.......管太紧? 毛球.......凤叔的年纪好像、貌似、可能、够当瑶儿爹。 烈阳立刻跟上,拎起桌上的酒瓶就咚咚倒满酒杯,豪气道:“就是!赤宸当年追阿珩的时候,阿珩跑得比瑶儿野!不也照样抓回来?急什么!先喝酒!这陈年烈酒,正好压压你的急火!” 西陵珩甩了烈阳一个眼刀子,平常不见他这么多话。 逍遥端起酒杯碰了碰赤宸手中的酒杯,戏谑道:“我说九凤,你这脸色,比外头的夜色还沉。怎么,怕你家那祸害真把别人家房顶掀了?放宽心,她顶多掀掀瓦,放放火,以她的本事,吃不了亏。” 獙君“唰”地合上扇子,温声补了一句,更扎心:“朝瑶性子跳脱,但向来有分寸。许是近日心中郁结,寻个热闹处疏散疏散,也是常情。”眼神似有若无地瞟了九凤一下。 九凤被这四人围在中间,你一言我一语,又是拍肩又是递酒,硬生生将那即将爆发的怒火堵在了胸口。他脸色铁青,想甩开赤宸的手,对方纹丝不动,反而将酒杯又往前递了递。 他想呵斥,獙君的扇子又虚虚拦了一下。他凤眸扫过烈阳和逍遥,那两人一个满脸“哥俩好”,一个满眼“我懂你”。 这帮老东西!? 九凤心中咬牙。 就在这热闹的间隙,赤宸趁着举杯与九凤相碰的刹那,飞快地朝愣在旁边的无恙、小九和毛球使了个凌厉的眼色——?还不快滚去找人!等着火山喷发把你们都埋了吗?! 无恙最先会意,立刻扯了扯小九和毛球的袖子,三人默契地往后缩。小九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毛球翻了个白眼。 西陵珩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含笑拉过小夭,将一匹烟霞色的软罗披在她身上比划,温声道:“别理他们,咱们量咱们的。这颜色衬你。” 小夭心不在焉地应着,耳朵竖得老高,心里叫苦不迭:?瑶儿啊瑶儿,你玩就玩,留什么话把子!这下好了,九凤这头喷火鸟被爹和烈阳他们暂时按住了酒里,可那眼睛里的火都快喷出来了! 等他脱身,你俩那性子,一个霸道烙铁,一个野性火团,碰一块儿可不是滋啦一声就完的,怕是要把房顶都烧穿个窟窿! 无恙瞅准凤爹被烈阳叔拉着灌下第二碗酒、皱眉吞咽的空档,悄声道:“凤爹,外爷,叔叔们,你们慢慢喝,我们……我们出去练练夜行身法!” 说完,不等回应,拉着小九和毛球,化作三道轻烟,“嗖”地就溜出了厅门,瞬间消失在庭院夜色中。 九凤余光瞥见,手中酒杯重重一顿,酒液溅出几滴。他想动,赤宸的手臂如铁钳般揽住了他的肩头,笑道:“跑不了!今晚岳父高兴,你得陪到底!獙君,奏个曲儿助兴!逍遥,你那珍藏的酒酿呢?拿出来!” 獙君当真从袖中摸出一管玉箫,抵唇便吹起一支欢快却莫名透着赶紧醉倒意味的调子。逍遥摇头笑着,果真去取酒了。 九凤坐在中间,被劝酒声、箫声、调侃声包围,面前是殷切的笑脸。他额角青筋隐隐跳动,那口憋在胸口的闷气,滚烫灼人。 他狠狠灌下一杯酒,目光如刃,刺向东南方那片愈发明亮的璀璨灯火。 小废物,你最好玩得尽兴。? 因为老子……快压不住火了。 无恙、小九、毛球三人出了府邸,如脱笼猛鹄,直奔东南方最是灯火辉煌、丝竹乱耳之处。朝瑶给他们仨玉佩能感应她的范围,虽不如两爹与她夫妻契约那般清晰,但也有方向。 玉佩光辉指向那片浮华深处,越是靠近,脂粉香腻与酒气便混杂着飘来,无恙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是这里了!” 无恙指着前方一座灯火通明、隐有琴歌传出的雅致楼阁,匾额上倚竹轩三字在夜色中泛着温润的光。他深吸一口气,不是陶醉,是壮胆:“瑶儿真是……会挑地方!” 小九黑眸扫过门口含笑迎客的秀丽小厮,周身冷气又降三分。毛球嗤笑一声,白发在夜风中微扬:“果然是见世面,见这种世面。” 他们哪管什么正门礼仪,寻了个僻静墙角,身影一晃,便如三道轻烟掠过高墙,悄无声息落在后园。园内亦有曲径通幽,但比起前厅的喧嚣,这里安静许多。 第570章 伴生之羽 三人正要凭感应往里闯,不料回廊拐角处转出一位捧着果盘的红衣小倌,乍见三个容貌气度皆非凡、面生的俊美少年突兀出现,先是一愣,随即绽开标志性温柔笑意:“三位公子面生,是寻人还是……” 话未说完,那红衣小倌已自然地想上前引路。 无恙如同被火烫到般,“噌”地后退一大步,双手交叉护在胸前,俊脸涨红,声音都变了调:“站住!别过来!我、我清清白白一好儿郎,你离我远点!男女……不对,男男也授受不亲!” 小九和毛球一见无恙又开始了,守护清白。 小九直接一步挡在无恙身前,黑眸如淬寒冰,只吐出一个字:“滚。” 杀气惊得红衣小倌手一抖,果盘差点落地,脸色发白,再不敢多言,慌忙退走。 毛球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点评道:“反应尚可,就是胆子太小。” 经此一遭,三人再不敢耽搁,循着那越来越清晰的感应、径直找到二楼那间最大的雅间外。 里面正是酒令喧哗、笑语不断之时。无恙也顾不得许多,抬手“砰”地一声推开了门。 屋内景象瞬间映入眼帘:主位上的洛公子正笑吟吟地倚着,颊染飞霞,星眸半眯,一副醉态可掬的模样,手里还虚虚捏着个酒杯。 离戎昶拍着桌子大笑,涂山篌摇头莞尔,西陵淳正举杯欲饮。几位男倌侍立一旁,其中那位青竹公子,目光正落在朝瑶侧脸,温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倾慕。 门被撞开,室内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目光齐刷刷射向门口。 “我的哥啊!” 无恙一眼锁定朝瑶,也顾不上她现在是男装,冲进去就要拉人,“可算找到你了!快跟我们回去!” 小九和毛球紧随其后,小九冷着脸去扶朝瑶另一侧胳膊,毛球扫视全场,目光在那些男倌身上停留一瞬,毫不掩饰地露出嫌弃表情,对离戎昶等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朝瑶似乎醉意朦胧,被拉起来还晃了一下,眯着眼笑:“唔?是无恙啊……你们也来了?一起喝一杯?” 当然没醉,那点醉态不过是灵力幻化的表象,骗骗外人罢了,此刻心里门儿清,但戏要做足。 涂山篌、西陵淳、离戎昶见状,虽不明就里,但也知定是府里出了状况,还多半是九凤那边,纷纷起身。 涂山篌拱手道:“洛兄,既然府上有事,我等便不多扰了。” 西陵淳也点头,离戎昶则嘀咕:“爷们,你家这仨小子找来的可真快……” 朝瑶摆摆手,一副扫兴又无奈的样子,被无恙和小九半扶半架着往外走。 青竹等人默默相送,送至门口,青竹望着那即便醉了也难掩风华的身影,心中那点涟漪终化为自知无缘的浅叹,躬身退下。 一行人出了倚竹轩,来到门外稍僻静的街角。夜风一吹,吹散了些许馆内的暖腻气息。无恙刚松了口气,想着总算把瑶儿捞出来了,正想说几句,忽地一道清冷低柔的女声便自阴影处传来: “这般热闹散场,怎不叫上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街角灯笼昏光下,立着一位身着巫女长裙、脸戴半面银纹面具的女子。 身姿窈窕,气质如月下幽兰,露出的下半张脸,唇线优美。 “我去,这不是萤夏么!”离戎昶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响亮。酒意瞬间吓醒了大半,眼睛瞪得溜圆,目光在萤夏那张与爷们之间来回扫视。 三小只对萤夏的突然到访也感到诧异,无恙率先问道:“萤夏,你不在百黎,怎么来中原了?” “自然是想她了。”萤夏缓步上前,目光落在醉醺醺的朝瑶身上,低低笑了一声,极其自然地伸手,从无恙和小九手中将朝瑶接了过来,手臂轻舒揽住了朝瑶的腰身,将人半靠在自己身上。 动作行云流水,亲昵无比。 涂山篌与西陵淳交换了一个好奇的眼神,果然.....非同一般啊。 离戎昶的眼睛定在萤夏揽在朝瑶腰间的那只手上,猛地一拍大腿。好家伙!玉山蟠桃宴上那一出何时娶我的戏码,还当是大巫一时兴起!没想到啊没想到,这是锲而不舍,都追到中原街头上演寻夫记了?! “诶!”无恙惊恐地看着那只手,如临大敌,“我爹在!” “与我何干。”萤夏漫不经心应了一句,搂着朝瑶往前走。 小九急得要上手扯萤夏了,还没碰到就被她的灵力震开。毛球心知打不过,眼神飘忽,假装看星星,“急没用。” 离戎昶凑近两步,对着朝瑶竖起大拇指,语气里满是惊叹甚至带了点崇拜:“爷们!你是这个!我离戎昶服了!真真是……男女通杀,片叶不沾身啊!” 他本想说得更直白些,但瞥见三小只那如丧考妣的脸色,还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涂山篌从容中带着些许不羁的神态,闻言轻笑出声,对身旁的西陵淳低语道:“淳,看来当日玉山之上,百黎大巫掷地有声的那句你何时娶我,并非戏言。洛兄这风流债,欠得可是光明正大。” 西陵淳无奈地摇头,眼底满是笑意,接话道:“篌兄此言差矣。以洛兄之风姿气度,皎皎如明月,引来萤火倾慕,亦是常理。只是……” 他看向萤夏,礼貌地颔首示意,语气温和带有点点玩味,“大巫这般当街接管,是否稍显急切了些?毕竟,府邸之中,尚有正主等候。” 这话说得含蓄,却直指九凤,防风邶,引得离戎昶又是一阵挤眉弄眼。 萤夏对这番调侃恍若未闻,淡淡瞥了西陵淳一眼,面具下的唇角弯了弯,揽着朝瑶腰身的手臂更紧了些,带着人就要往前走。 “萤夏!” 无恙这下真急了,也顾不得许多,小跑着拦到前面,俊脸皱成一团,压低声音又快又急,“算我求您了!您行行好!我爹……我爹他就在府里,这会儿怕是被几位叔叔用酒按着呢!您这再搂着瑶儿回去,那不是往火山口里扔爆竹吗?要出大事的!” 小九紧随其后,虽知不敌,仍冷着脸挡在另一侧,黑眸沉沉:“放手。” 言简意赅,杀气不如之前对着馆内小倌那般外放,更多是冰冷的警告。 毛球抱着手臂,站在稍远处,看看急得跳脚的无恙,又看看徒劳挡路的小九,最后目光扫过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离戎昶三人,凉凉开口:“现在知道拦了?方才在里头找人的劲头呢?” 他转向涂山篌等人,语气带着明显的逐客意味,“三位,热闹看够了?再看下去,等会儿正主杀到,溅一身血可别怪没提醒。” 离戎昶嘿了一声,非但没走,反而凑得更近,对涂山篌和西陵淳挤眼:“瞧瞧,家宅不宁啊。不过这戏可比倚竹轩里的曲子有意思多了!” 涂山篌失笑,对毛球拱手:“晏翛公子提醒的是。” 他又看向被萤夏半搂着的、似乎还在状况外傻笑的朝瑶,提高声音笑道:“洛兄,今日尽兴,改日再叙!只是……” 他顿了顿,笑意加深,“下次若再会,或许该提前与家中……诸位,都打声招呼才是!” 说罢,与西陵淳一同朗笑出声。 西陵淳也含笑拱手:“洛兄,保重。大巫,告辞。” 两人显然不打算蹚这浑水,很识趣地准备撤了。 萤夏停下脚步,侧头看了眼挡在面前、满脸写着你快闯大祸了的无恙和小九,又瞥了眼不远处老神在在的毛球,以及那几个看戏的外人。 她藏在面具后的眼眸闪过极淡的笑意,声音清冷,对着朝瑶的耳畔,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所有人听到的音量说:“听见了?你家里这些小的,还有你那些朋友,都怕那位正主怕得紧呢。” 朝瑶适时地“唔”了一声,脑袋在她肩头蹭了蹭,含糊嘟囔:“正主?什么正主……好困……” 萤夏低笑,不再理会众人,揽紧朝瑶,身形一晃,便如夜雾般朝着洛府方向飘然而去,只留下一句随风消散的:“怕,就别跟来。” 朝瑶头也不回,冲涂山篌等人挥了挥袖子,拖长了调子:“篌兄、淳弟、狗友……下次再聚啊……” 无恙、小九、毛球三人对视一眼,脸上同时一垮。 “完了完了完了……” 无恙抱头,追了上去。 小九抿紧唇,一言不发,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追出。 毛球叹了口气,轻点而起,对着还留在原地的离戎昶三人丢下一句:“再会得自求多福。” 也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离戎昶摸摸鼻子,对涂山篌和西陵淳嘿嘿一笑:“看来爷们今晚有得受了。走走走,咱们找个清净地方,喝杯醒酒茶,压压惊!” 涂山篌与西陵淳相视一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感慨与期待——明日朝堂相见,不知那位洛兄,会是何等光景? 夜色如墨,长街灯火被远远甩在身后。萤夏揽着醉态朦胧的朝瑶,身形飘忽,看似不疾不徐,实则步履间隐有风雷之势,方向正是府邸。 无恙、小九、毛球三人, 像三条尾巴,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脸上表情各异,堪称一道危机预警的活景。 寂静无声的夜空中,萤夏往后瞟了一眼,唇瓣近乎贴着朝瑶耳廓,用仅有两人能闻的声量,语速极快却清晰:“东南五次城,劫粮十二次,焚契十处,救出四百余人。消息全被压下,官牍只言‘流寇已平,地方安靖’。舆论已在乡野暗涌,但上达天听还需一阵东风。” 她顿了顿,揽着朝瑶腰的手微微收紧,似是亲昵,实为强调,“北境已寒,西边风沙渐起,可以动一动了。伴生之羽,当振翅矣。” 朝瑶倚在她肩头,似醉非醉地“嗯”了一声,同样以微不可查的气音回道:“知道了……按计划,分批扰之,以助民为名,行牵制之实。务必隐好。” 耳畔风声猎猎,恰好掩盖了极低的私语。 萤夏的声音清冷如旧:“火点了,但烟都被捂住了。如你所料,王藜之流,只会压不会报。官牍上的字是他们给自己织的遮羞布,也是裹尸布。” 朝瑶闭着眼,仿佛醉得迷糊,唇瓣几不可察地翕动,气音精准:“捂得好。他们越捂,底下的炭火才越旺。伴生之羽……暂且再收一收。” “收?”萤夏揽着她腰的手微微一顿,面具下的眼眸侧瞥,“北境西边,时机将至。” “我知道。”朝瑶的声音带着倦懒,又透着冰刃般的清醒,“但练兵与助民,若只为一时的牵制与骚乱,便可惜了。我要的不止是玱玹转移视线,更是要这废除贱籍的圣旨,真真正正烙进每一寸土地,烧干净那些阳奉阴违的蠹虫。” 她略停顿,似在斟酌,也似在聆听身后越来越近的三个焦躁的呼吸声,语速加快却更稳:“如今之势,如沅陵,星星之火罢了。各地城主都抱着侥幸,视之为疥癣之疾,忙于掩盖而非根除。这正是我们的机会,?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萤夏瞬间明了:“继续劫富济贫,但不止于东南。” “对。”朝瑶肯定,“将火种,沿着那些官牍平静的州县,悄悄撒下去。粮要劫,更要分;契要焚,人更要救。将那些被藏起来的货物,一处处挖出来。让消失的人口,变成一个个活生生敢于开口说话的人证。让被分掉的粮食,成为乡野间流传的义士传说。他们要捂盖子,我们就不断往盖子底下添柴,直到它烫得他们再也捂不住,直到那微不足道的窃案,变成串联成片的民情汹汹。” “待到那时,”朝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讥诮的弧度,“再放出伴生的羽翼,练兵与助民才不止是骚扰与牵制。它们将成为压垮那群蠹虫的最后一根铁索,成为向玱玹和整个朝堂彰显——他的政令在基层已被蛀空到何等地步的、最有力的警钟。顺势,也能清理一波两边,西炎与皓翎的污浊,让那些欺上瞒下之辈,在真正的燎原之火面前,无所遁形。” 萤夏听罢,揽着她的手终于彻底放松下来,那是一种全然的信任与默契。“明白了。火种遍撒,静待风起。我会让萤光更分散,也更频繁。” “嗯。”朝瑶应道,这才像是耗尽力气般,将全身重量都交付给萤夏,仿佛真的醉得不省人事,“隐秘为上。九凤、相柳、玱玹……且让他们再安心些时日。” 关乎天下格局的密谋,落在后面紧追不舍的三小只耳中,只剩下破碎的气音和令人心焦的沉默。 第571章 戏精 无恙急得白发都快竖起来了,一边追一边压低声音对身旁两人道:“她们在说什么?是不是在商量怎么对付我爹?瑶儿还嗯!她是不是答应了什么可怕的事?萤夏不会再跟凤爹打起来吧?!” 他脑补了一出家庭伦理兼武打大戏,脸色白了又青。 小九抿着唇,身影在屋脊间起落,快如鬼魅。他虽不如无恙那般话多,但黑眸中的凝重丝毫不减。 他的注意力更多在警戒四周,以及评估前方萤夏的速度和路线——硬抢不行,只能跟紧,确保人能安全递回凤叔手里,至于之后是搓圆还是捏扁……他暂时管不了那么远。 毛球飞掠在最侧,姿态高傲,但眉头也皱着。“省省力气,少瞎猜。”毛球冷冷打断无恙的喋喋不休,“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人全须全尾送回去。至于她们密谋什么……”他瞥了一眼前方那两道亲密依偎的身影,语气复杂,“等凤叔撬开瑶儿的嘴,自然就知道了。” 夜风卷过空旷的长街,将前方的低语与后方的焦躁一并吹散。萤夏与朝瑶,一个清冷如月,一个烂醉如泥,却在这看似旖旎的归途中,定下了足以扰动两国风云的暗涌之策。 府邸内花团锦簇,亭台楼榭在夜色与灯火中显得静谧而温暖。草木葳蕤,暗香浮动,与前街南风馆的浮华喧嚣恍如两个世界。 前厅内,酒宴未散,气氛有些微妙。赤宸、烈阳、逍遥、獙君四人围坐,看似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实则眼神时不时瞟向主位上面沉如水、自顾自灌酒的九凤,以及一旁用布料缓和气氛的西陵珩母女。 “来来来,九凤,再饮一杯!这酒可是獙君压箱底的好货,寻常喝不到!” 逍遥嗓门洪亮,又给九凤满上,试图用酒压下那越来越低的寒气。 獙君摇着扇子,似笑非笑:“逍遥,你这劝酒功夫,可比你的刀法差远了。没见咱们凤兄的心思,早跟着那溜出去的小狐狸飞了?” 烈阳冷冽补刀:“飞了倒好,怕不是气得想烧了哪处楼台亭阁。” 赤宸揉着额角,既好笑又头疼。自家这女婿,平日里对着外人那是眼高于顶,一个字都嫌多,偏偏对上瑶儿那丫头,所有的冷静自持都喂了凤凰真火,一点就着,一着就恨不得把天烧个窟窿。 他只得再次举杯:“咳,年轻人,玩心重些也是常情,回来好好说说便是……” 九凤置若罔闻,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凤眸低垂,盯着晃动的酒液,那里面映出的不是自己的倒影,而是某个小废物此刻对着旁人巧笑嫣然的模样。 越想,周身的气压便越低一分,捏着酒杯的手指,骨节泛白。 西陵珩正拿着一匹月华锦在小夭身上比划,细声询问她是喜欢广袖还是箭袖,绣缠枝莲还是凌霄花,试图将女儿的注意力从那边低气压的中心拉开。 小夭心不在焉,耳朵竖着,心里七上八下,既担心妹妹玩过头,又隐隐期待看到九凤吃瘪——毕竟,现在能看到这位煞神变脸的机会可不多。 就在这紧绷又微妙的气氛中,厅外廊下传来了轻盈的脚步声,以及极淡的清冷香气,混杂着些许酒意的明媚气息。 众人精神一振,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只见萤夏揽着步履虚浮、醉眼迷离的朝瑶,缓缓步入灯火通明的厅堂。萤夏戴着那半面银纹面具,与朝瑶倚靠她的姿态,亲密得刺眼。三小只像三条蔫头耷脑的小尾巴,灰溜溜地跟在后面。 就在踏入厅内、光线彻底笼罩的刹那,朝瑶身上那点醉态如同被热水泼过的雪,瞬间消融殆尽。 她眨了眨眼,眸中迷蒙褪去,恢复了惯有的清澈狡黠,几乎是瞬间就精准地捕捉到了主位上,那道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冷视线。 “凤哥——” 一声百转千回、甜得能滴出蜜的呼唤,从她唇间溢出。她仿佛没看见萤夏揽着自己的手,也没看见满屋子神色各异的人,眼睛只盯着九凤,目光里瞬间盛满了依赖、委屈、讨好,还有一丝做了坏事被抓包的心虚,变脸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萤夏适时地松开了手,但并未退开,反而上前半步,挡在了朝瑶与九凤视线之间些许。 她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九凤那双淬了冰的凤眸,声音清凌凌:“人,我送回来了。下次若看不住,我不介意代劳。” 赤宸一口酒差点喷出来。逍遥瞪大了眼,看看萤夏,又看看九凤,脸上写满了这姑娘胆子真肥。獙君扇子也不摇了,嘴角咧开一个看好戏的弧度。烈阳默默低头,给自己斟了杯酒。 西陵珩直接扶额,转身拉过瞪大眼睛、满脸兴奋的小夭,低声道:“走,跟娘进去,看看那匹流云缎如何裁。” 这种场面,做娘亲的还是眼不见为净。 小夭被母亲拉着,一步三回头,内心狂喊:?来了来了!萤夏果然还是那么刚!当面抢人啊这是! 当年在玉山当众下她面子这事,已不值一提。? 九凤终于动了,缓缓放下酒杯,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他没看萤夏,只觉眼前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他的目光越过萤夏,直接锁在朝瑶脸上,那眼神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又像是压抑着翻涌的熔岩。 “老子的人,” 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渣子刮过地面,“用不着外人操心。” 话音未落,他身形未动,一股无形的气劲骤然荡开,绝对的排斥与威压,直冲萤夏而去。 萤夏面具后的眉梢微挑,未硬抗,借着那股力道,衣袂翩然地向后飘退半步,恰好让开了直面朝瑶的路径。 她轻笑一声,目光在朝瑶和九凤之间流转一瞬,不再多言,只对朝瑶极轻地点了下头,便转身,迤迤然朝着客房的方向走去,背影潇洒,深藏功与名。 压力瞬间全部回到了朝瑶身上,朝瑶眼看九凤站起身,高大挺拔的身影带着浓重的阴影笼罩过来,心知这次怕是没那么好糊弄。 眼珠子一转,戏瘾立刻上身。 “凤哥!我错了!” 她嘴一瘪,毫无预兆地往前一扑,不是扑向九凤怀里,而是精准地抱住了他刚刚迈出一步的大腿,仰起一张明媚又可怜兮兮的小脸,“我就是跟涂山篌、淳弟、还有狗友他们喝了点小酒,听了支小曲儿,什么都没干!真的!我发誓!” 她一边说,一边还用脸颊蹭了蹭九凤的衣袍,眼泪要掉不掉,演技炉火纯青,“你看,萤夏都把我送回来了,我就是怕你担心嘛……你别生气,生气伤身,你伤身我心疼……”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认错撒娇耍无赖,把旁边围观的无恙看得嘴角直抽抽,忍不住小声跟小九嘀咕:“瑶儿这招,用了八百回了,也不嫌腻。” 小九默默别开脸,耳根却有点红。毛球抱着手臂,冷哼:“腻不腻不知道,管用就行。” 逍遥已经憋不住,肩膀耸动,闷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獙君用扇子半掩着脸,眼睛都笑弯了。烈阳摇头,叹道:“家门不幸” 赤宸看着自家闺女那没出息,实则心眼比谁都多的样子,再看看女婿那黑如锅底的脸色,只觉得这酒喝得格外闹心。 九凤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腿上、演得情真意切的小废物。她身上还沾着陌生的酒气和极淡的脂粉香,眼神清澈狡黠,哪有半分真醉的样子? 她所有的怂,所有的哭,所有的讨好,都是裹着蜜糖的钩子,明晃晃地钓着他,算计着他,也吃定了他。 可偏偏,他就吃这一套。 怒火在胸腔里奔涌,烧得他喉咙发干。但更汹涌的是失而复得般的躁动,是想将她揉碎了嵌进骨血里的渴望,是对她这般肆无忌惮又全然依赖的无可奈何。 “闭嘴。” 他哑声吐出两个字,弯下腰,大手一伸,直接揪住了朝瑶的后衣领,像提溜一只不听话的猫儿一样,轻而易举地将人从自己腿上撕了下来,拎在手里。 朝瑶惊呼一声,四肢在空中扑腾了两下,发现挣扎无用,立刻换上一副更委屈的表情,嘴里还在嘟囔:“凤哥你轻点……勒脖子了……我真没干坏事,我就是去考察民情,体察民间娱乐文化……” 九凤充耳不闻,拎着人,转身就往内院寝房走去。步履生风,玄色衣袍在身后划出冷硬的弧度。身后,传来獙君憋不住的大笑,逍遥的调侃:“得,清算去了。” 以及赤宸无奈的声音:“散了散了,都回去歇着吧,明日……明日再说。” 无恙看着瑶儿被拎走的背影,双手合十,喃喃自语:“瑶儿保重……” 小九默默转身,去关厅门。毛球打了个哈欠,对着剩下的长辈们草草一礼,也溜了。 这戏,再看下去,怕是要长针眼。 寝房内,红烛高烧,罗帐低垂。? 被扔在柔软锦被上的朝瑶,还没等她再施展一番楚楚可怜,高大的阴影已然覆下,带着浓烈的酒气和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的热度。 九凤单膝跪在榻边,一只手便轻易制住了她所有细微的反抗,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迎视自己。 烛火在他深邃的凤眸中跳跃,燃着冰冷的怒焰,更燃着灼人的欲念。 “考察民情?体察文化?” 他声音低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气息喷吐在她唇畔,“小废物,老子看你是皮痒了,欠收拾。” 朝瑶被他吻得几乎窒息,肺腑间的空气被尽数掠夺,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粗暴的啃噬带来的刺痛,混合着他灼热气息的入侵,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将她全然席卷。 她原本那些狡黠的算计、故作的无辜,在这绝对的力量与情感的碾压下,仿佛雪沫般消融,只剩下最本能的反应——微微的颤栗,和深处被点燃与他同源的火。 他的大手松开她的下巴,沿着颈侧线条滑下,不容抗拒地探入她因挣扎而略显凌乱的衣襟。 指尖所触温润滑腻,激起他更深的眸色。不是爱抚,更像是巡视与宣告所有权,带着薄茧的指腹重重擦过柔嫩的起伏,引来抑制不住的一声轻吟。 “凤哥……” 她唤他,语气里带着被弄乱的娇软,眸中水光潋滟,像是求饶,又像是一种无声的引诱。 那副模样,纯然如初绽又从骨子里透出勾魂摄魄的风情,是一种不自知只为他绽放的欲。 九凤喉结剧烈滚动,眼底的冰层彻底被岩浆冲破。俯身再次吻住她,这一次不再局限于唇舌,灼热的吻烙印般一路向下,衣衫在无声的角力中被剥离,锦缎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委顿于榻下。 烛火摇曳,将两道交叠的身影投在纱帐上,起伏间尽是汹涌缠绵。来得毫无缓冲,带着惩罚的意味,也带着积压的渴望。 朝瑶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但很快源自灵魂深处的共鸣便如潮水般涌上,抚平了最初的锐利。 他们的灵力,无需催动便自发地、缠绕着流淌,她的清润柔韧,他的暴烈灼热,如同冰线与火线交织,在极致的碰触中交融、熨帖,难分彼此。 这便是他们之间无法作伪的羁绊——灵肉早已熟稔如一体,任何伪装在此刻都无所遁形。 九凤如同要将她拆吃入腹,将小废物所有的心思、所有的不安分都熔铸成只属于他的模样。 他低头咬着她的耳垂,喘息粗重,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还去不去……见世面?嗯?” 朝瑶思绪涣散断续地呜咽,仍不忘在换气间隙,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睨他,气若游丝地反驳:“……那、那不是世面……是民间疾苦……” 话未说完就散了音调,化作破碎。 她嘴上倔强,四肢百骸早已背叛,诚实容纳所有怒火与激情,似藤蔓依附着参天巨木,在狂风暴雨中与之共舞。 她的纯,在于眉眼间那份不自觉的依赖与全然交付;她的欲,在于每一寸凝脂都在应他,在于每一次颤抖都恰恰撩拨在他心尖最痒处。 九凤看着她因情动而绯红的脸颊,迷离的眼眸,听着她无法自控的勾人音吟,那股灼心的怒意渐渐被另一种更汹涌、更沉溺的情感取代。 “小废物……” 他叹息般地呢喃,从惩罚般转为更缠绵的耳鬓厮磨,“老子真是……拿你没办法。” 朝瑶早先那些装模作样的委屈与狡辩,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他熟知她每处灵敏,每次都恰能引燃更深处的火焰。而她也深知如何以最细微的轻颤、最娇软的呜咽来呼应他, 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寸寸瓦解,他眸中的火焰只为她燃烧得如此失控而炽烈。 九凤狠狠吻住小废物的唇,吞没她所有破碎的呜咽,炽热深深烙入她的灵魂深处。 朝瑶经过极致眩目的星辰炸裂,又归于只容得下彼此的、温暖而坚实的黑暗。 第572章 回程路 喘息渐平,烛火已燃过半。九凤未立刻退出,依旧将她紧密地拥在怀里,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他埋首在她汗湿的颈窝,嗅着她身上此刻只余彼此气息的芬芳,清淡的莲香与他自己烈火般的气息彻底交融。 “……还气么?” 朝瑶累得手指都不想动,声音哑得厉害,用脸颊蹭了蹭他的下巴。 九凤没说话,只是收紧手臂,在她肩头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清晰的齿印。 “嘶——属狗的呀你!” 她嗔道,眼底漾开笑意,知道这场清算算是雨过天晴——至少今夜是。 闭着眼摸索着在他胸膛咬下去,烙下报复性牙印。 “再敢有下次,” 他看看胸口新鲜出炉的牙印,抬起头凤眸深邃,锁着她,指尖摩挲着她肩上那个新鲜的齿印,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硬,却少了杀意,多了独占的餍足,“老子就把你拴在房里,哪也别想去。” 下一波惊涛骇浪,汹涌而至。 朝瑶撇撇嘴,心里像浸了蜜。这场由她任性点燃的烈火,最终会以彼此骨血交融的方式平息。他的霸道是她的港湾,她的狡黠是他的生动。 外头或许有万千风雨、滔天谋划,但在此刻这方红帐之内,唯有最本真的欲望与最深切的交付,构筑成只属于他们的、不可分割的天地。 烛火燃尽最后一滴泪,余烬在昏暗中散发出暖融的微光。红帐内,激烈的云雨初歇,只余下缠绵的温存与彼此交织的喘息。 九凤结实的手臂紧紧箍着朝瑶的腰,将她全然拢在怀中,下颚抵着她汗湿的发顶,是占有的姿态,也是庇护的姿态。 朝瑶累极了,骨头缝里都透着酥软,却不肯睡,纤细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他肌理分明的胸膛上画着无意义的圈。 “凤哥,”她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情事后的微哑,语气却故作轻松,甚至有些没头没脑,“你身上好暖,像揣了个小太阳。” 指尖戳了戳他心口的位置,“这里,烫得我耳朵都疼。” 九凤闭着眼,鼻间“嗯”了一声,算作回应,大掌覆上她作乱的手,包裹住。 “我今天……看见街角有老婆婆卖绒花,粉嘟嘟的,丑得很。” 她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梦呓,“可我想,要是戴在你头上,肯定好看。比那凤凰翎还招摇。” 九凤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嗤笑,手臂紧了紧:“胡说八道。” “还有啊,”她往他怀里更深地缩了缩,鼻尖蹭着他颈侧的皮肤,嗅着那令人安心的、混合着烈火与凤凰花气息的味道,“你吼我的时候,嗓门真大,屋顶的灰都震下来了。不过……比外面那些敲锣打鼓的听着顺耳。”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词,然后又轻声说,像在分享一个无关紧要的秘密:“我偷偷藏了你一片翎羽,最亮的那根,跟我的头发缠在一起,打了个结。放在枕匣最底下。谁也不知道。” 这些话,东一句,西一句。说太阳烫,说丑绒花,说他吼声大,说藏了片羽毛。前言不搭后语,娇气又琐碎。 九凤只觉是小废物又在胡言乱语,是情浓后特有的黏人与娇憨。他甚至觉得有些好笑,事后疲惫也被她这些不着边际的话驱散了些许,只剩下拥她入怀的、沉甸甸的充实与暖意。 他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个吻,带着未消的余焰和全然的纵容。 而朝瑶,在他看不见紧贴着他胸膛的角度,缓缓闭上了眼。? ……暖吗?是啊,烫得心口都发疼。可这温暖,是借来的炭火,我还能偷享几时?? 凤哥,我的太阳。我多想像寻常女子一样,对着日头许愿,愿年年岁岁,如今朝今夕。可我的命途里,没有岁岁,只有劫数。 每一刻温存,都是从宿命齿缝里剔出的肉,嚼着甜,咽下是穿肠的倒刺。? 绒花丑,可它鲜活,沾着尘土和人气。我想把它别在你永恒不灭的华彩上,是不是很可笑?就像我想在我注定荒芜的命碑上,硬生生凿出一点与你相关,俗气而热闹的痕迹。 我不要你只记得我是谁,我要你记得,我曾怎样笨拙地、想把你拉进我短暂如蜉蝣的人间。? 你吼我,我其实是欢喜的。这喧嚣,这独占,这不容置喙的烈火,是我冰冷命途里最响亮的钟。 等有一天,万籁俱寂,山海无声,至少回忆里,还有你震落尘灰的吼声,证明我曾如此鲜活地存在过,被你如此不容分说地爱过。? 至于那翎羽结……留不住自己,总想留下点在一起的凭证。 我的发,你的羽,缠死了,打结了,塞进黑暗里。好像那样,即便我散作清风,化作尘泥,也总有一缕看不见的我,和你最璀璨的一部分,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永远依偎着。? 如今只当是呓语吧。? 因为我能给你的,从来不是白首不离的誓言。我给你的,是在注定崩塌的废墟上,用尽每一息,开出的最疯魔的花。是把每一次亲吻都当作诀别,每一次拥抱都勒进骨血,每一次看似任性的索取,都是在为你漫长无我的余生,提前预支回忆的利息。? 我爱你,爱到不敢说永远。? 只敢在这样被你烧得神魂俱醉、防线尽溃的夜里,趁着梦呓的掩护,把这些不能宣之于口的绝望爱意,掰碎了,揉烂了,混在撒娇与胡话里,一点一点,喂给你。? 愿你永远不懂。? 又怕你……永远不懂。? ?九凤收紧手臂,将她牢牢锁在胸前,像巨龙守护最珍贵的宝藏,沉沉睡去。 而他怀中,那个看似也已入睡的小废物,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轻轻眨了眨眼,一滴温热,无声地洇入他胸膛的肌理,转瞬消失,如同只是幻觉。 帐外,夜还很长。而有些爱,在说出之前,就已写好了悼亡的序章。 云辇平稳地行驶在返回古蜀的路上,窗外山峦叠翠,车内弥漫着沉静的思虑。西陵淳将舆图与朝瑶所言,细细禀告了父亲。西陵族长闭目聆听,指尖在膝上无声轻叩。 “父亲,姐姐此计,可谓釜底抽薪,又似借力打力。”西陵淳语气带着钦佩,“以地气有异、厚藏潜利为由,请王军入驻。明为护卫勘探、弹压滋事,实则是将王权这把最锋利的刀,请到了我们西陵腹地,既镇住了族内那些蠢蠢欲动的旁支,又解决了最头疼的人力物力。工程若成,功绩记在您与王上名下,西陵声望直达天听;那埋藏之物,无论是什么,开采权与控制流向,经此一事,怕也……”他顿了顿,未尽之言意味深长。 西陵族长缓缓睁眼,眸中精光内敛:“她这是把一块可能烫手的山芋,变成了人人争抢的香饽饽,还让王室心甘情愿来当这护食的猛虎。风险在于,虎进了家门,再请出去就难了。日后西陵境内,王命恐将畅行无阻。” “但眼下,若无此虎,我们连家门都可能守不住。”西陵淳低声道,“玉瓶山开凿,古水疏浚,非举国之力不可为。族内耗不起,也等不起。姐姐给的,是唯一一条既能解燃眉之急,又能为家族搏一个长远前程的路。只是这代价……”他看向父亲。 “代价是必然的。”西陵族长喟叹,“与虎谋皮,焉能无险?但她算准了,眼下西陵需要这虎威,王室也需要借此深入中原腹地,各取所需。她更算准了,经此一事,西陵与我父子,将与她绑得更紧。此女之心智格局……唉。”叹息中混杂着激赏与一丝复杂的慨然,“便依她所言去办吧。先在族内提出,安抚好族内后你亲自督办,与王军接洽务必恭谨,但核心匠人与勘探细节,须牢牢握在自己人手里。” “是。”西陵淳应下,见父亲神色稍霁,才略迟疑道:“还有一事……关于赤水丰隆。” 西陵族长眉头微蹙。 “近来风声,他对姐姐的追求,金毛犼那事后,他似仍未歇心,传闻他曾送过姐姐厚礼,惹人注目了些。”西陵淳观察着父亲脸色。 “糊涂!”西陵族长轻斥一声,神色不豫,“他赤水氏是怎么管教子弟的?朝瑶与防风邶之事,虽未大肆宣扬,但明眼人谁看不出两人情谊?丰隆此举,置朝瑶于何地?又置防风氏与……她身边那些人于何地?” 他话语中自然流露出维护,“我看那防风邶,待她倒是真心。浪荡之名或许有之,但既是瑶儿自己选的,我们便该尊重。丰隆这般纠缠,非君子所为,也徒惹烦恼。” 西陵淳点头:“儿子明白。只是赤水老族长那边……” “海天兄……”西陵族长眼神微暗,想起旧事,语气复杂,“他自有他的难处。但此事,关乎瑶儿清誉与安宁,我西陵氏不能坐视。若有机会,你可委婉提醒丰隆,有些界限,莫要逾越。瑶儿既已心有所属,旁人便该知难而退。”话语虽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家族立场。 对于朝瑶认赤宸与七代辰荣王之事,西陵淳未与父亲谈论过,他清楚明白父亲心里不是滋味。 西陵族长经过那晚的惊涛骇浪,哪怕心里刺痛和失落,西陵氏给不了瑶儿想要的依靠和名分吗? 可他理解,她需要更强大、更正当的靠山来稳固地位。赤宸虽曾是敌人,但如今是受尊敬的英灵,辰荣王魂更是正统象征。认他们,是?获取辰荣旧部支持、在西炎辰荣融合中占据有利位置的绝佳策略?。 西陵族长也同情赤水海天,赤水海天承受了比他更直接、更残酷的打击。但也不能消解那份隐晦的埋怨,如果当年海天能处理好,或许就不会有今日朝瑶因形势所迫认外人的局面。 哎,都是当年的过错和如今的不能认,才把朝瑶逼到了需要去认外人为亲的地步。 重重心绪与感慨,终究沦为一句---瑶儿受了委屈,不得不这样。 ?赤水氏府邸,气氛凝重得近乎粘稠。 丰隆带着黯然神伤的赤水献刚踏入正厅,便见祖父赤水海天端坐主位,面沉如水。 厅内原本侍立的子弟、管事,早已被屏退得一干二净,连赤水献也被一个眼神示意,低头匆匆退往偏院。 “爷爷。”丰隆行礼,心中升起不祥预感。 自金毛犼事件后,父亲辰荣熠对他便异常沉默,眼神中带着他看不懂的深重忧虑与不赞同。妹妹馨悦从辰荣山回去,一改之前态度,字字恳切:“哥哥,算了罢。她非你良配,强求无益,反惹祸端。” 他想起那日宴散,防风邶离去前投来的那一瞥,冰寒刺骨,毫无平日浪荡不羁的影子;更想起九凤倚在廊下,看向他时那毫不掩饰的、近乎实质的杀意,令他灵台都为之震颤。 他不明白。他赤水丰隆,新任族长,年少有为,真心恋慕,为何换来的不是佳偶倾心,而是至亲的沉默反对,委婉劝退、情敌的冰冷敌视,乃至绝世强者的死亡威胁? “跪下。”赤水海天的声音不高,却像惊雷炸响在空旷的大厅。 丰隆一怔,难以置信地抬头:“爷爷?” “我让你跪下!”海天猛地一拍案几,上等灵木制成的桌角竟应声裂开一道细纹。他胸膛起伏,眼中翻涌着丰隆从未见过的震怒、痛心,还有近乎绝望的焦虑。 丰隆撩袍跪下,背脊挺得笔直,不甘与委屈梗在喉头:“孙儿不知犯了何错,惹爷爷如此动怒?若为族务,孙儿自认接任以来兢兢业业;若为私事……” 他咬牙,“孙儿心悦朝瑶,发乎情,止乎礼,未曾有丝毫逾越辱没之举!金毛犼之事是孙儿欠虑,但心意并无虚假!为何父亲沉默,馨悦劝弃,如今连爷爷您也……” 当众送出寒玉和暗卫,他就做好了被爷爷和族内人追问的准备,不曾想爷爷的怒火不由分说、来势汹汹。 第573章 世家子女 “住口!”海天厉声打断,声音因极力压制而微微颤抖,“你还有脸提心意?你的心意,便是给她带来困扰,给赤水氏带来祸患吗?!” “祸患?”丰隆愕然,“孙儿真心求娶,两姓之好,何来祸患?” “何来祸患?”海天重复一遍,仿佛听到最可笑的话,眼中毫无笑意,只有深沉的悲凉,“你可知你所谓求娶,在旁人眼中是何等模样?朝瑶如今是何等身份?西炎大亚、皓翎巫君!也是玉山的圣女!她身边站着的是什么人?你看不清吗?防风邶与她之事,各方的态度,你感觉不到吗?就连西陵氏……” 他想起西陵婳,心头更堵,“你当真以为,你的一腔热忱,抵得过各方势力的权衡与忌惮?抵得过她身边人的杀意吗?!” 丰隆如遭重击,脸色发白。祖父的话,将他近期所有模糊的不安全部戳破、摊开。 原来那些沉默、劝阻、冷眼、杀意,并非错觉,而是实实在在的反对浪潮。 “我……我只是喜欢她。”丰隆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甘的倔强,“我喜欢她,想与她在一起,这也有错吗?难道就因她身份尊贵,身边强者环伺,我便连喜欢的资格都没有?爷爷,您不是也曾赞赏她、偏袒她吗?” “正因我赞赏她!正因我……”海天猛地住口,将几乎冲口而出的话死死咽了回去,额角青筋隐现。那不能言说的秘密,像毒蛇啃噬着他的心。 他偏袒,是因为愧疚,是因为他的父爱,而不是为了给孙子创造追求的机会!这荒谬的局面让他几乎要呕出血来。 来自辰荣山的消息,字字如刀,是?朝他心口捅来最锋利的一刀。 字字都在说:看啊,因为你没用,护不住我母亲,所以我宁可去认一个魔头当父亲,也不要你。你连当我父亲的资格都没有。 这个消息否定他的存在,让他痛不欲生,? 她情愿认赤宸为父,认鬼方氏为祖,为辰荣氏之后,她需要一个父亲,但她选择的不是他。她宁可要一个声名狼藉、与家族有旧怨的义父,也不要他这个?血缘上的生父?。 她恨他……她果然恨他入骨,他的血肉恨她,恨他当年未能保护她母亲,恨他让她流落在外受苦。 他未曾尽一日抚养之责,她已如此耀眼,他欠她太多。 可眼前孙子居然爱上了朝瑶?所有痛苦、挣扎、压制都成了?一场荒谬绝伦的笑话?。 他像个孤独的守护者,守护着一座早已被主人遗弃、甚至被主人亲手挂上别家匾额的废墟。 他看着跪在眼前、满脸不服却掩不住迷茫痛苦的孙子,满腔怒火化为深深的无力与疲惫。他能说什么?说因为你可能爱上的是你姑姑?说这会毁了一切? 他又怎么能让亏欠半生的女儿因为丰隆的喜欢,遭受困扰! 赤水海天以丰隆从未听过的最严厉、最决绝的语气,下达命令:“从今日起,收起你所有不该有的心思。赤水氏族长,不该、也不能将个人私情,置于家族安危与大局稳定之上。你若再执迷不悟,便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不再看丰隆一眼,拂袖转身,背影竟显得有些佝偻,仿佛瞬间苍老了百岁。 丰隆独自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祖父的怒吼还在耳边回荡,眼前闪过父亲沉默的脸、馨悦担忧的脸、防风邶冰寒的眼、九凤嗜血的眸……四面八方,无形的墙重重合拢。 他得到了一族之长的权柄,却仿佛失去了喜欢一个人的资格。他不甘,烈火般灼烧着心肺;他更迷茫,这滔天的阻力究竟从何而来? 难道真心,在真正的权力与秘密面前,果真如此微不足道,甚至……罪大恶极吗? 赤水海天拂袖而去,决绝的背影抽走了厅内最后一丝温度,只余下丰隆一人跪在冰冷的地面,与如血的残阳对峙。 海天并未去往书房处理族务,而是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走进了寝室最深处的静室。 门扉在身后无声合拢,将尘世的喧嚣、家族的沉重、还有那令他心肺俱裂的荒谬与痛苦,暂时隔绝在外。 静室无窗,只有几盏烛火映照着光华。 他步履有些踉跄,走到一面看似平整的玉壁前,指尖灌注一丝微不可察独属于他的灵力,沿着特定轨迹划过。玉壁无声滑开,露出内里一个仅容一物的暗格。 暗格中别无他物,只静静躺着一卷以鲛绡精心包裹的画轴。 赤水海天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方才面对丰隆时的雷霆震怒、身为族长的冷硬威仪,此刻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深入骨髓的苍凉。 他极其缓慢、极其郑重地取出画轴,解开系带,在静室中央的玉案上,轻轻铺展开来。 灯火柔和地照亮了画中人的容颜。 那是一张少女的画像,笔触有着些许古意的写意风流,将人物的神韵捕捉得淋漓尽致。 画中的西陵婳,约莫二八年华,身着鹅黄春衫,立于一片灼灼盛放的桃花树下。 她微微侧首,巧笑倩兮,眼眸明亮如星子,就像盛着整个春日最活泼的光。发间一朵桃花将落未落,更添了几分俏皮与生动。 那是她与他情定终身、还未被家族利益与战争阴云侵蚀、最明媚鲜妍的模样。 赤水海天伸出苍老的手指,虚虚地拂过画中人的脸颊。指尖停在半空,不敢真正触碰,怕惊扰了这凝固了数千年的幻梦,更怕一触之下,这仅存的色彩也会化为飞灰。 “阿婳……” 一声低唤,干涩沙哑,在寂静的室内回荡,无人应答。 当年无意一瞥,惊鸿照影。她是西陵氏受宠的女儿,明媚张扬如枝头最绚烂的那簇桃花;他是赤水氏寄予厚望的继承人,意气风发。 情愫暗生,也曾月下盟誓,私许终身。可家族的目光早已越过情爱,落在了更远处的版图与联姻的价值上。 他以为此生能护住她,可最终,他连这一点也没能做到。家族的内部倾轧,非族长不知的秘密,战争带来的动荡……种种因素交织,终究让那枝明媚的桃花,迅速凋零,香消玉殒。 他甚至没能见她最后一面,这是他一生都无法愈合的伤口,是权柄每增一分,愧疚便深一重的源头。 他以为这份痛楚与遗憾,将伴随他埋入黄土。直到朝瑶出现。那张与阿婳年轻时有几分神似的眼睛,那更加夺目、更令人无法忽视的光彩,以及那份扑朔迷离的身世……像命运对他开的最残忍的玩笑。 他将对阿婳所有的愧疚与未尽的柔情,全部投射到了这个女儿上。他默默偏袒,暗中照拂,哪怕她不愿认祖归宗,他也只当是她心有怨怼,加倍补偿。 可如今呢? 她认了赤宸为父,获得如今的实力与地位,何尝不是对他当年无能、对赤水氏当年抉择的终极讽刺与否定? 画中的阿婳若泉下有知,看见女儿如此抉择,是会觉得快意,还是同他一样,感到无尽的悲凉? 还有丰隆……他视若珍宝的孙子,赤水氏未来的希望,竟然爱上了朝瑶。 他必须用最严厉的手段掐灭这星火,哪怕让丰隆痛苦迷茫,哪怕让祖孙之间产生裂痕。 “呵呵……”低沉的笑声从海天喉间溢出,充满了自嘲与苦涩。他看着画中永远微笑的少女,又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朝瑶冷然独立的背影,看到了丰隆倔强不甘的眼神。 世家儿女的情,起初如匠人悉心烧制的琉璃珠玑,明澈斑斓,承托着庭前月光与锦绣期许。 怎奈烽火是罡风,族利是铁砧,命运是重锤。 一番磋磨击打,那莹润光转之物,终是迸裂四散,化为一把无色无味的齑粉,风一吹便混入尘泥,再寻不见当初形状。 唯余掌心被棱角割破的伤口,日久年深,仍会在阴雨天隐隐作痛。 ?他护不住心爱的女子,护不住失而复得的女儿,如今还要亲手去打碎孙子的真心。 他手握赤水大权,看似屹立不倒,内里早已被这些层层叠叠、无法言说的痛苦蛀空。 光冷冷地照着,画上的桃红依旧鲜艳,暖不热室内的清寂,也照不亮他心中无尽的荒芜与黑暗。 赤水海天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与画中人对望,仿佛要在这无声的凝视中,将一生的愧、一生的痛、一生的无奈,都看进那早已凝固的春光里,直至自己也化为另一幅沉默的残像。 窗外,夜色彻底吞没了如血的残阳。赤水氏府邸灯火次第亮起,繁华依旧。 唯有这间静室,如同一个被时光遗忘的墓穴,封存着一段早已死去的情,和一个活着却已心死的魂。 痛苦,如静水深流,无声,却漫过了所有。 辰荣西炎英烈祭典的余波,如投入深潭的巨石,涟漪层层荡开,最终化作纷繁的实物,一股脑涌进了鬼方二长老暂居的这座清幽小院。 不过几日功夫,原本只闻风吟鸟鸣的院落,已被各色箱笼礼盒堆得几无下脚之处。南海的明珠匣摞着北地雪狐裘,西域的美酒坛倚着东陆的锦缎匹。 更有数不清的烫金拜帖、密信玉简,在案几上堆叠如山,内容五花八门却内容鲜明:寒暄,试探,邀约,结盟,字里行间皆透着对那位一夜之间震动大荒的西炎大亚的强烈好奇,以及对她背后神秘莫测的鬼方一族的重新审视与敬畏。 二长老披着件家常的旧袍子,坐在礼物堆中间,一手执笔对着账本勾画,一手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山羊胡无意识地翘动着。 “啧,赤水氏送来了上好的锻造玄铁,倒是实诚……防风氏这珍珠,个头不小,心思也活络……嘿,这涂山氏的管事会行事,除了惯例的丝帛玉器,还搭了批新到的九畹灵茶,说是给长老解乏……”他一边嘀嘀咕咕,一边分门别类,该入库的入库,该回礼的斟酌着回礼轻重。 头疼是真头疼,这般多的人情往来、势力权衡,稍有不慎便可能为鬼方带来无谓的牵扯。 可心底那点甘之如饴的得意,也是压都压不住。 谁能想到,鬼方有朝一日,隔三差五能收到大荒几乎所有权势氏族的问候?虽说皆是冲着那惹事精来的,但这风光,实实在在是落在了鬼方头上。 “唉,族长啊族长,您老再不出关,我这把老骨头,光处置这些礼物、撰写这些回帖,都要耗尽心力了!”他呷了一口弟子新沏的灵茶,正对着涂山氏送来的茶叶样品感慨其清香扑鼻时,外间忽然传来急促却轻巧的脚步声。 一名心腹子弟闪身而入,脸上带着按捺不住的激动,压低声音道:“二长老,祭坛密室方向有动静,灵力波动已平复……族长,出关了!” “什么?!”二长老手一抖,茶汤溅出几滴,落在账本上洇开一小团。他豁然起身,哪里还有半点方才抱怨头疼的模样,两眼放光,疾声道:“快!快将我早备下的那几样东西带上!对,就是那盒顶级的雪山雾霭茶,还有辰荣氏刚送来的那卷古战场遗迹舆图副本,再加上……嗯,把这堆拜帖里挑几份最有分量的,西炎王庭、皓翎王室、中原几大氏族的,都带上!” 他一边飞快地整理衣袍,将长老的稳重气度重新披挂上身,一边脚下生风地往外走,嘴里还不忘吩咐:“院里这些声势浩大的馈赠……哦不,棘手的局面,先仔细收拢看好,待我回禀族长后再行定夺!”? 鬼方族长鬼方褱,刚从幽深寂静的祭坛密室中缓步走出。他身着简朴的深青色麻布长袍,额间那一目双瞳已然闭合,只余一道浅浅的竖痕,周身还残留着长时间施展秘法后沉静如古渊的灵力余韵。 密室内数日,他并非单纯闭关修炼,而是在协助那胆大包天的鬼丫头,完成一桩逆天之举。 将西炎已故大王子青阳的地魂与人魂,重新召回并稳固于其被秘密保存的肉身之中。 此事耗费心力巨大,更需极度隐秘,饶是他修为深湛,此刻精神上也感到一丝疲惫。 这丝疲惫还未完全散去,就被心腹递来的密报和消息,关于那丫头在英烈祭典上的举动给冲得七零八落。 他早知朝瑶是西陵珩与赤宸之女,血脉非凡,性子跳脱,但也没料到她能跳脱到如此地步。 当众认杀神赤宸为义父,拜传说般的辰荣王为干爷爷,还单枪匹马挑赢了辰荣四大将军!哪怕他活过漫长岁月,见过无数风浪,此刻心里也忍不住一悸,既为她捏把冷汗,又有一股压不住的骄傲与果然是我教出来的复杂情绪在翻腾。 第574章 鬼方之容 “这鬼丫头……尽会给我惹事。”鬼方褱低叹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唯有那双仿佛能洞悉世事的眼眸深处,掠过无人能察的笑意与无奈。 他缓步走向自己日常起居的竹楼,刚在临窗的蒲团上坐下,煮上清水,便感知到二长老那熟悉的气息正匆匆往这边赶来。 不多时,竹扉轻响,二长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两名捧着礼盒与文卷的子弟。 “族长!您可算出关了!”二长老进门先行一礼,姿态恭谨,是长老面对族长应有的沉稳。但一抬首,那眼神里的光芒和微微加快的语速,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您闭关这几日,外界可是……热闹非凡啊!” 鬼方褱微微颔首,示意他坐下,目光扫过那些礼盒文卷,语气平静无波:“看来那丫头,闹出的动静不小。”他亲手斟了两杯清水,推一杯到二长老面前。 二长老接过水杯,没立刻喝,而是顺势将这几日收到的诸般情形细细禀报起来:“何止是不小,简直是惊天动地!族长您看,”他指着子弟捧上的舆图和拜帖,“辰荣氏示好,送来古战场遗迹详图;西炎、皓翎两国王室的问候密信都到了;中原各大氏族,赤水、涂山、曋氏……礼物拜帖堆满了我的小院!所图无他,皆是想与咱们孙女攀些交情,至少混个脸熟,免得被惦记上!” 他努力维持着汇报的严肃,但话里话外那点与有荣焉的自得劲儿,还是溜了出来,“嘿嘿,虽说麻烦不少,但咱们鬼方,这可是多少年来没被这般万众瞩目啊!那丫头独战四将,赢得漂亮,这威风,够咱们鬼方子弟在外挺直腰杆子千八百年了!” 鬼方褱静静地听着,指节分明的手指缓缓摩挲着温润的陶杯。面上是古井无波的冷静,就如这些震动大荒的消息,不过是他预料中之事。 认下这层关系,等于给丫头加了道护身符,顺便把辰荣旧部的人心也拢了拢……这胆大包天的行事作风,这环环相扣的算计还有几分率性而为,倒是将顺势而为、借力打力学了个十足十,甚至……青出于蓝。 “知道了。”待二长老说完,鬼方褱才淡淡开口,声音平稳,“礼物按旧例处置,该收的收,该还的还,分寸你把握。拜帖密信,挑紧要的留下,其余归档。至于各方反应,” 他那双能勘破虚妄的眼睛看向二长老,“西炎王沉默是金,皓翎王态度暧昧,中原氏族见风使舵,皆在意料之中。关键是她自己,下一步欲行何事?” 二长老连忙点头:“族长英明,看得透彻。你孙女那边,尚无新消息传来,想必也在消化这局面。只是咱们鬼方日后行事,恐怕得更周全些。” “无妨。”鬼方褱端起水杯,饮了一口清水,语气里透出历经沧桑的淡然与自信,“鬼方立世之本,从来不是藏匿。以前低调,是懒理俗务。如今既然她把这势造起来了,鬼方接着便是。暗处的依是暗处,明处的……也该亮亮相了。”他放下杯子,目光掠过窗外的修竹,“你做得不错,这几日辛苦了。后续事宜,我自有安排。” 二长老闻言,心头大定,知道族长这是将麻烦全揽了过去,并且早有成算。 他脸上那点强装的沉稳终于放松下来,露出了更真实的、混合着感慨与自豪的笑意:“有族长您这句话,我便放心了。说实话,瞧着那些堆积如山的礼物拜帖,头疼是真头疼,但这心里头……嘿,还觉着挺暖!咱鬼方,多久没这般热闹过了?都是托那丫头的福!” 鬼方褱没有再说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幽静的竹林,透过层层竹影,看到了那个正在远方搅动风云的身影。严肃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风波已起,前程未卜。 然鬼方立世,何曾惧过风浪? 竹楼内,水汽袅袅。一室静谧之下,鬼方二长老从袖袍中取出一封以翎羽封缄、画着防风氏弓箭徽记的信函,双手递至族长面前,脸上那抹方才谈及风光的笑意未散,又添了几分看好戏的促狭:“族长,还有一事。听闻赤水氏那位新任族长,近来对您的宝贝孙女颇为上心,颇有求凰之意……”他话音故意微顿,如愿瞧见族长那古井无波的眼神瞬间沉了沉,眉宇间掠过毫不掩饰的不痛快。 二长老心下暗乐,这才不紧不慢地续道:“不过嘛,赤水氏的心思先放一旁。这封,是防风氏族长防风意映的亲笔信,乃是替她二哥防风邶,正式向您求娶您的孙女,欲将两家之好,落到实处,缔结婚盟。”他说着,指尖在信封三字上轻轻点了点。 鬼方褱接过信函,并未立即拆看,只是用指腹摩挲着那坚韧的翎羽封缄。方才因赤水二字而起的那点阴沉,渐渐化为一种更深沉的静默。防风邶……世人只道他是防风家一个浪荡不羁的庶子,与朝瑶那段情事传得沸沸扬扬。 唯有他,以及寥寥几位执棋之人方知,这防风邶皮囊之下,究竟是怎样的惊涛骇浪——是令大荒诸族忌惮的九命相柳,亦是唯二知晓他是他鬼方褱暗中观察多年、心许为继任者的冥昭。 二长老在一旁瞧着族长神色变幻,虽不知内情,但也知晓防风邶与朝瑶的情谊非比寻常,更知族长对那丫头的疼宠有多深。 上次老五搅和进刺杀之事,身边的心腹、亲族、一个不落全被族长发落了。 他捻着胡须,试探道:“防风意映如今坐稳了族长之位,行事倒有章法。她既亲自来信,显是郑重。族长,您看这……” 鬼方褱缓缓拆开信,目光扫过其上清隽有力的字迹。防风意映言辞恳切,历数其兄与朝瑶相识相知之情,言明防风氏全族敬重朝瑶,愿以全族之力护持,只求族长成全,许以婚约,早日完礼,以安人心。 信纸很轻,鬼方褱却觉得掌心有些沉。 他眼前浮现出许多画面:是那鬼丫头儿时灵体漂浮不定却浑身是胆,他拿她实验阵法,她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且不惧,后期狡黠缠着他要学阵法的模样;是她历经磨难终于拿回身躯、一步步修得逆天实力时的坚韧眼神;也是她提起宝邶时,眼底那抹难得一见、真实如春水消融的笑意。 赤水丰隆的追求,背后是中原大族的权衡与声势,他本能不喜。 而防风邶……不,是相柳,是冥昭。这小子,身份复杂,命途多舛,煞气缠身,绝非安稳良配。 若以族长身份、以挑选继承人的眼光论,他或许该蹙眉深思。 可他是鬼方褱,更是那丫头的鬼老头。 他缓缓折起信纸,抬眸看向窗外摇曳的竹影,声音平静无波,透着定力:“赤水氏如何,是他们的事。防风氏这封信……”他嘴角那丝几不可察的弧度深了些许,似是无奈,又似是释然,“意映那孩子,有心了。” 二长老闻言,立时明白了族长未言之意——这有心,认的是防风意映的情谊与态度,至于应允与否,关键从来不在氏族,不在身份,甚至不在他这族长是否属意谁。 果然,族长将信函轻轻置于案上,指尖在防风徽记旁敲了敲,目光悠远:“丫头走到今日,太不容易。她想要的,自己能争能抢;她不想要的,金山玉山堆在眼前也视若无物。婚事……呵。” 他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纵容与了然,“她若真想嫁,天上地下,谁能拦?她若不想,九天十地,谁又能逼?” 鬼方褱转向二长老,眼底沉淀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与纯粹的长辈疼惜:“你回信给防风族长,就说……老夫知晓了。鬼方嫁女,不看门第,不论利害,只问她自己是否真心欢喜,是否自在如意。其余诸事,让她那二哥,自己来同老夫说。” 二长老听得心头温热,又觉感慨万千。族长这话,看似未给准信,实则已将底线与态度摆得明明白白——一切以朝瑶的心意为尊。 这护短的架势,怕是比那两位君王也不遑多让。 “是,族长。”二长老恭声应下,小心收起案上信函。 窗外,竹林风动,恍若低语。 这大荒的风云,情爱的纠葛,于这幽静竹楼中的老者而言,终究抵不过他对那个亲手教导、看着长大的鬼丫头,一份最简单也最厚重的期盼:惟愿她,岁岁欢愉,事事顺心。 二长老正欲告退,忽又想起一事,忙从另一侧袖中取出一物,那动作比方才拿信时更添了几分郑重,脸上带着点献宝般的笑意。 “瞧我这记性,光顾着说婚事,差点把正事忘了。”他将一只以玄色暗纹锦缎包裹的方正小匣捧至案前,“这是那丫头托我务必亲手交给您的。说是前些日子得了些有意思的玩意儿,紧赶慢赶才制成,让您老人家瞧着解闷。” 离去那日,专门跑来找他转交,要是知道晚上还有一出戏,他一定晚走。 鬼方褱目光落在那锦缎包裹上,未动,只眉梢微挑:“又是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一会摘星星,一会是王母的万年蟠桃,这回……”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但二长老眼尖地瞧见族长眼底,掠过极快、几乎难以捕捉的亮色,似期待,又似了然。 二长老嘿嘿一笑,一边小心解开锦缎,露出里面那只古朴粗粝、隐泛幽光的陶盏,一边摇头感慨:“族长您是不知道,每每瞧见那丫头送您的东西,我这心里头啊,就酸溜溜的。星辰碎屑说凝就凝,万年灵果说摘便摘,如今这盏……虽瞧着不起眼,可我捧着这一路,竟觉神魂清寂,似有幽冥之气萦绕不绝,绝非凡品!唉,还是您有福气,有这么个孙女儿,掏心掏肺地念着您。我怎么就没这运道呢?” 鬼方褱这才伸手,将那只万鬼巡幽盏接过。指尖触及盏壁粗粝的质感,感受着其中内敛磅礴的幽冥道韵,他面上淡然,只轻哼一声:“福气?尽是些折腾人的玩意儿。这丫头,又拿这些阴森玩意儿来糊弄老夫。”话虽如此,他却将陶盏在掌心转了转,仔细端详盏壁上游弋的暗金纹路,那严肃的嘴角弯了一瞬。 二长老何等识趣,见礼已送到,族长虽嘴上嫌弃,实则已然上心,便不再多留,行礼告退。 竹扉轻轻合上,室内重归寂静,唯余窗外风过竹叶的沙沙细响,与案头煮水小炉里持续的低微嗡鸣。 鬼方褱并未立即催动盏中玄机。他只是将陶盏置于案上,静静看了许久。 烛火摇曳,在粗粝的盏壁上投下变幻的光影,那些暗金纹路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动,似在无声诉说另一个世界的法则。 许多年前,鬼丫头还是灵体时,便喜欢缠着他问那些最深奥的鬼神之问;想起她第一次成功布置出复杂阵法时,那亮得惊人的眼眸;想起她每每闯祸或得了什么好东西,总是第一个想到他这个鬼老头。 欣慰与纵容之余,一丝更深沉、更晦暗的忧虑,如这盏中幽泉般,悄然漫上心头。 他并非没有试图窥探过这孩子的命运轨迹。就在她拿回身躯、实力初显峥嵘之时,他曾再次以族长之尊,动用鬼方最古老的秘法,为她起过一卦。 彼时情景,至今思之,仍觉心悸。 龟甲裂,蓍草焚,人骨断,血池鸣。? 依旧是那最凶险亦最神秘的征兆——?命途不可窥,非世间之人?。天道拒绝展示,甚至隐隐传来反噬与警告。 鬼方褱缓缓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在陶盏边缘摩挲。 盏身传来微凉坚硬的触感,带着朝瑶独有融合了巫力与魂印的气息。这让他心下稍安,又更加困惑。 她分明是西陵珩与赤宸的血脉,这一点他早已确认。可为何她的命格,会呈现出如此超越认知、游离于法则之外的景象?那占卜警示,究竟意味着什么?是她那逆天改命的灵体之躯触动了禁忌,还是她本身……便背负着连她自己都尚未察觉的、更为浩瀚也更为可怖的因果与使命? “鬼丫头啊鬼丫头……” 鬼方褱低叹一声,叹息融入了袅袅水汽之中。 他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回那看似粗陋的陶盏上,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无尽的疼惜,有纵容的骄傲,亦有作为先知者,对至亲之人那深不可测、吉凶未卜的前路,一份沉重、无法言说的忧惧。 第572章 涂山篌得权 鬼方褱终究还是伸出食指,凝聚一丝精纯的鬼方灵力,缓缓点向盏底最隐秘的一道暗纹。 无论前路如何,无论她究竟背负何物。此刻他只想看看,他这总能带来惊喜的孙女,这次又为他打开了怎样一扇通往未知玄奥的门。 指尖触及暗纹的刹那,粗粝的陶盏微微一震,周遭光线与气息发生了奇异的扭曲。盏壁上那些游弋的暗金纹路骤然亮起,非刺目光华,恰似自亘古深渊中透出的沉静幽光。 盏心处一点混沌的黑暗开始旋转、凝聚,渐渐化为一团拳头大小、不断翻涌的幽泉。 泉水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色泽非黑非灰,更像将世间所有关于夜、暗、冥的概念都压缩在了方寸之间。 鬼方褱凝神望去。幽泉表面,景象开始流转——先是无数细碎的光点与扭曲的影子飞速闪过,混杂着几乎不可闻、来自不同时空的悲泣、祷祝或呓语。 旋即,画面稍定:一处荒芜的乱葬岗,月色凄冷,几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残魂徘徊于破败的墓碑间,执念化作未送出的家书或未报的血仇断续低语,字句模糊,情感尖锐如针。 未待细辨,景象又变:一座掩埋在黄沙之下的古老祭坛虚影浮现,坛上刻满早已失传的鬼篆,中央有一团黯淡即将彻底消散的祭祀灵光,正重复着万年前某次盛大献祭最后的残响。 紧接着,幽泉深处似有脉搏般的微弱金光一闪而逝——那是一条尚在孕育中、连接某处古战场与支流的幽冥地脉,其生机勃发的一瞬被偶然捕捉…… 景象毫无规律,瞬息万变。有阴兵借道的模糊轮廓,有山精野怪对着月光吞吐内丹的剪影…… 鬼方褱的目光牢牢锁住盏心,素来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充满了研究者近乎灼热的专注与欣喜。 他下意识地以指为笔,在虚空中临摹起某个一闪而过的古老鬼篆结构。 就在他全神贯注之际,指尖无意中顺着盏沿某处凹凸,划过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未留意的弧度。 盏中幽泉景象陡然一变!几个由精纯冥息幻化而成、只有指甲盖大小、圆头圆脑的小鬼影蹦了出来。 它们竟在盏心那方寸之地,模拟起市井场景:两个小鬼煞有介事地抬着一粒微光,与另外三个叉腰的小鬼讨价还价,肢体动作夸张滑稽,虽无声,却活灵活现。紧接着,一行闪烁的鬼篆浮现在小鬼们头顶:“老鬼熬夜钻研,不如小鬼会赚钱——市井俚语,爷爷莫气。” 字迹正是朝瑶那带着点飞扬跳脱的笔体。 鬼方褱先是一怔,随即那严肃的嘴角再也绷不住,低低笑骂出声:“这顽皮丫头!” 笑声未落,盏沿一处极隐蔽的凹槽轻轻一弹,一枚比米粒还小、呈暗红色、散发着清苦又奇异芬芳的糖丸落在他的掌心。 同时,朝瑶带着笑意的嗓音仿佛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轻快又绵软:“鬼爷爷,钻研累了,吃颗糖,甜一甜。是我用花朝露,加了点曼陀罗蜜调的,独家配方,安神醒脑哦!” 指尖捏着那枚小小的糖丸,感受着掌心那点微凉与鼻尖清苦的香气,鬼方褱心头那因占卜而生的沉重忧虑,被这突如其来的人间温暖与娇憨冲开了一道缝隙。 他摇了摇头,笑意染上眼角细纹,当真将糖丸送入口中。清苦瞬间化开,继而是一丝奇异的回甘,直沁心脾,神魂为之一清。 就在这暖意流淌之际,当他再次将心神沉入那恢复流转的幽泉深处时,一种更微妙、更深刻的联系被触动了。 在万千幽冥景象的底层水流中,他清晰地感知到了一丝?独一无二,温和而坚韧的魂力印记?。 印记与朝瑶的巫力同源,却更加精纯内敛,如她对魂魄本源理解的一次的烙印。 通过这印记,他不仅能隐约读到她制作此盏时,对各类冥息驾驭那举重若轻的掌控力,对幽冥法则那愈发深邃的洞察;更在某一瞬,仿佛透过无尽时空,感受到那份印记另一端,那个鲜活灵魂的蓬勃存在与坚定心志。 高山流水般修行至境者之间的共鸣与展示。 鬼方褱久久未动。 案上陶盏,幽泉静默流转,映照大千幽冥。指尖似还残留着糖丸的清苦回甘。识海深处,那份魂印的共鸣温暖而清晰。 窗外,夜色已深,竹影婆娑。 他将陶盏轻轻拢在掌心,那粗粝的触感此刻无比真实。所有纷繁的异象、玩笑的机关、深层的共鸣,最终都化为同一个身影——那个聪慧绝伦、胆大包天、又始终将他放在心尖上的鬼丫头。 忧惧仍在深处徘徊,关于占卜的警示,关于那不可窥测的命途。 但此刻更多涌上心头的是骄傲,是慰藉,是一种沉甸甸属于长辈的满足。 “丫头……”他对着盏中幽泉,低声自语,如同跨越山海,在与她对话,“这份礼,爷爷收到了。” “很好。” “你……要一直这般,好好的。” 紫金顶,殿内夔龙纹青铜香炉吐出袅袅青烟,香气息混着晨露未散的清寒,弥漫在巍峨殿宇之间。 文武百官按序而立,玄端朝服庄严肃穆,玉笏轻叩之声偶尔响起,衬得殿中愈发寂静。涂山篌立在文官队列中段,一身暗青绣银竹纹朝服,腰束玉带,垂眸静立。他面上无波,心下如古井投石。 “篌爱卿。”御座之上,传来玱玹清朗沉稳的声音,似玉磬击石,瞬间荡开殿中所有细微声响。涂山篌心头微凛,面上不显,从容出列,躬身行礼:“臣在。” 玱玹未立刻发问,目光先掠过阶下众臣,方缓缓落在他身上。目光沉静如深潭,不见喜怒,自有千钧之重。 “前日有司所呈,关于西炎与各附属国商路赋税不一、关卡林立、货流阻滞的奏报,孤已阅过。爱卿掌管商贸有段时日,于此事,可有见解?” 殿中落针可闻,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涂山篌。商路之弊,积重多年,牵涉各方利益盘根错节,谁碰都是烫手山芋。 陛下此刻突然发问,是随意考校,还是别有深意? 涂山篌心念电转。昨日与朝瑶一番深谈,她虽未明言何时推动,但字字句句,皆指向此局。如今看来,不仅早有布局,更与陛下心意相通至此! 他按下心头震动,深吸一口气,将早已思虑过无数遍的条陈清晰道出。“回陛下,”他声音平稳,条分缕析,“商路之弊,其症结有三。一在政出多门,各州府乃至关隘守将,皆可私设名目,盘剥商旅;二在度量不一,货品估价、税收标准全凭地方官吏喜好,滋生贪腐;三在护持不力,盗匪横行,商队往往需自募护卫,成本高昂,风险倍增。长此以往,货不畅其流,民不享其利,国库亦受损耗。” 他见玱玹微微颔首,继续道:“臣以为,当设总商路司,统辖西炎境内及与附属国主要商道。一,制定统一税则、度量,刊印成册,昭告天下,使商贾有章可循,官吏无权擅专;二,厘清关卡,非必要处一律裁撤,必要处增派人手,严查勒索,保障通行;三,由王朝指派精锐,分段巡护主要商路,剿匪安民。所需经费,或可从整顿后新增税收中划拨,或引入大商号协理,许其部分专营之利。” 一番陈述,有理有据,既指陈弊端,又提出切实可行的方略。殿中不少大臣暗暗点头,也有人眉头紧锁——此举无异于从地方豪强、军中势力乃至部分权贵口中夺食。 玱玹听罢,面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淡淡道:“爱卿所言,切中要害。然则,推行此策,非有魄力、通商事、且能压服各方者不可为。” 他目光扫过殿中,最后定在涂山篌身上,“涂山篌。” “臣在。” “孤予你摄理西炎内外商路整顿事宜之权。总商路司由你暂领,一应章程制定、人员调配、关卡厘定,皆可先行后奏。”玱玹语气平淡,字字千钧,“遇有地方阻挠、豪强作梗、甚或匪患难平者,准你酌情调用地方驻军清障,不必事事请示兵司。” 话音落下,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先行后奏!调用驻军!这是何等信任,又是何等权柄!几乎是将西炎经济命脉的一柄利刃,交到了涂山篌手中。 无数道目光瞬间变得复杂,惊疑、嫉妒、揣测、了然……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涂山篌亦是心头剧震。他料到朝瑶与陛下或有安排,未料到是如此雷厉风行,如此毫无保留的放权!这不仅仅是信任他的能力,更是将他和他的家族,彻底绑上了陛下的战车。 他撩袍,郑重跪下,额头触地:“臣,领旨。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先行后奏,调用驻军……好大的权柄,好重的枷锁!陛下这哪里是授职,分明是将他架在火上烤,也把整个涂山氏推到了悬崖边。朝瑶……你谈笑间点破我半生不甘,原来伏笔在此。你不仅看透了我,更算准了陛下会用我,用得如此毫无保留。 你是给了我一把能斩断过去枷锁的利剑,却也让我亲手将家族命脉与你、与陛下牢牢绑死。此路,有进无退。 “望你谨记今日之言。”玱玹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深意,“此事关乎国计民生,亦关乎西炎体面。莫要让孤失望,也莫要……让举荐之人失望。” 举荐之人?涂山篌伏地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除了那位昨日与他煮茶论道、笑谈间便将天下棋局纳入掌中的大亚,还能有谁?陛下此言,是提醒,亦是昭告——他涂山篌今日所得权柄,背后站着谁。 “臣,谨记。”他沉声应道,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退朝后,涂山篌未在辰荣山多做停留,当日便启程返回青丘。马车辘辘,驶离巍峨宫城,他的心思比来时更加沉重,也更加清晰。 玱玹的任命是机遇,更是悬崖。他握着这柄宝剑,前方是荆棘遍布的改制之路,身后是无数虎视眈眈的眼睛。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回到青丘涂山氏府邸,预想中的反对声浪并未出现。族中几位掌事的长老见了他,虽神色复杂,却也依礼相待,并未对他领受的烫手山芋多加置喙。 就连素来与他不太对付的几位堂兄弟,也只是远远看着,眼神闪烁,未上前挑衅。 涂山篌心中明了,这反常的平静,只可能源于一人,如今的涂山氏族长,涂山璟。 他径直去了涂山璟的书房。推门而入时,涂山璟正临窗而立,望着庭院中初绽的玉兰。听见声响,他转过身,仍然是那副温润清雅的模样,只是眼底有些许疲惫。 “大哥回来了。”涂山璟微微一笑,指了指一旁的坐席,“朝会之事,我已听闻。陛下信重,大哥前程可期。” 陛下此招,雷霆万钧。将如此要害权柄直接予了大哥,既是重用,更是将涂山氏彻底卷入商路整顿的漩涡中心。能推动此事,且让陛下如此决断的……唯有朝瑶。她这是在下一盘大棋,大哥是她选中的先锋,而我与涂山氏,是她棋盘上必须稳住的后方。 一石三鸟:既用大哥之才解朝廷之困,又遂了大哥自立之心以化解家族内部隐患,更将整个涂山氏的荣辱与她及陛下的宏图绑在一处。好算计,好心性。 涂山篌没有坐,只是定定看着他:“族中无人反对,是你压下了?” 涂山璟笑容未变,走回书案后坐下,提起温在炉上的茶壶,斟了两杯。“大哥说笑了。陛下旨意,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涂山氏身为臣子,自当遵从。何来压下一说?”他将一杯茶推向涂山篌。 涂山篌接过茶杯,指尖感受着温热的瓷壁,心中五味杂陈。他这个弟弟,永远是这样,心思深得让人看不透。 他沉默片刻,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手握整顿商路之大权,必要时可调用兵权。这不仅是陛下对我的试探,也是将涂山氏推到了风口浪尖。族中那些老家伙,会甘心?” “不甘心又如何?”涂山璟轻轻吹开茶沫,语气平静,“大哥所为,于国有利。若真能肃清商路积弊,畅通货殖,于民于国皆是功德。涂山氏累世经商,商路畅通,长远来看,亦是家族之福。至于风口浪尖……” 反对?自然有。那些老朽只看到权柄烫手、树大招风。他们不懂,陛下与朝瑶既已落子,涂山氏便已无退路。顺从,大哥在前开路,家族或可分一杯羹,更可借此向陛下表忠;阻挠,便是同时开罪陛下与那位心思莫测的大亚,届时涂山氏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稳住家族,不是选择,是生存的唯一路径。 他抬眼,看向涂山篌,目光清澈而深邃,“大哥莫非忘了,我涂山氏何时不在风口浪尖?父亲在时是,如今亦是。既如此,何不顺势而为,借陛下这股东风,为家族另辟一番天地?” 涂山篌握紧了茶杯。另辟天地……朝瑶昨日所言,亦是此意。涂山璟他……果然什么都清楚。 “你……”涂山篌喉头有些发干,“你就不怕我借此权柄,彻底与涂山氏割裂,甚至……反噬?” 第573章 风雨同舟 涂山璟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 他望着兄长,眼神里有歉疚,有复杂,更有坦然。“大哥,你我之间,有些事,非言语可尽。母亲之事……是我亏欠你。这些年,你心中苦楚,我虽不能全然体会,却也知晓一二。” 母亲的债,家族的桎梏,困了大哥太多年。大哥想飞,他看见了。朝瑶给了大哥天空,也给了涂山氏一个不得不放大哥高飞的理由。他助大哥,是还债,也是为家族寻一条新路——一条与王权深度绑定、分散风险的路。 他声音更低了些:“你想走自己的路,想证明自己……想摆脱涂山二字的束缚。我明白。如今陛下予你机会,朝瑶为你铺路,这是你的机缘。我为何要阻?又凭什么去阻?” 涂山篌瞳孔微缩,涂山璟再次直白地承认那份亏欠,也再次清晰地看透他的不甘与野心。 “至于反噬……”涂山璟轻轻摇头,唇角勾起淡然且充满自信的微笑,“大哥,你是我兄长,我了解你。你若真想对涂山氏不利,不会等到今日,也不会用这种方式。你要的,从来不是毁掉涂山氏,而是……”他缓缓吐出两个字,“超越。” 超越父亲,超越家族,超越那个曾经困住他名为庶长子的阴影。毁掉涂山氏对大哥毫无益处,那只会让大哥变回一无所有的涂山篌,而非未来的商路总司。 涂山篌呼吸一滞。杯中茶水微晃,映出他骤然复杂的眼神。涂山璟竟真的懂。懂他这些年困于庶长子名分的窒息,懂他想要的不是毁掉涂山氏的基业,而是证明他涂山篌之名,不必依附于涂山二字亦能响彻大荒! 朝瑶予他权柄,是让他有机会亲手铸造属于自己的功业与声名;璟予他族内清静,是默许自己以此方式分家自立。 他们……一个给剑,一个开道。 “所以,去做吧,大哥。”涂山璟重新端起茶杯,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润,“族中之事,有我。只要你的所为于国有利,不悖大义,涂山氏便不会是你的掣肘,反而可以是你的助力。至于其他……” 他目光投向窗外,似穿过重重屋宇,望向遥远的辰荣山方向,声音轻得像叹息,“朝瑶既选中了你,自有她的道理。她的心智手段,你我都领教过。与她合作,虽如伴虎,却也……前程无量。” 他收回目光,看向涂山篌,眼底深处掠过极难察觉的忌惮与复杂。 朝瑶……小夭的孪生妹妹。她助他解除婚约,成全他和小夭,是他与小夭姻缘的恩人。可她那洞悉人心、翻云覆雨的手段,那份将天下视为棋局、众生视为棋子的冷酷与精准,又让他每每思之,背脊生寒。 “嗯。”涂山篌将杯中已微凉的茶一饮而尽,苦涩之后,竟有一丝回甘。他放下茶杯,对涂山璟一揖,“族长,篌,必不负所托。”这一声族长,不再有往日的不甘与隔阂,而是带着尘埃落定般的承认与告别。 涂山璟起身,还了一礼,温声道:“大哥保重。前路艰险,望……珍重。”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过往恩怨,家族沉浮,个人抱负,皆在这一眼里,化作了对未来的无声盟约。 涂山篌转身离去,步履比来时坚定了许多。从今日起,他踏上一条真正属于他自己的路。而路的尽头,是荆棘,是荣光,还是别的什么,他已无畏前行。 朝瑶予他的是再造之恩,是挣脱牢笼、直上青云的阶梯。他知此阶梯陡峭,两侧皆是深渊,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但比起在青丘当个有名无实、处处受制的大公子,他宁愿搏这一把!她的心智手段,他服,也惧。与她为盟,如持利刃起舞,须步步惊心,却也前程万里。这条路,他走了! 书房内,涂山璟独立窗前,望着兄长远去的背影,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他低头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莹润玉环,那是小夭前日托人送来的,说是闲来无事雕着玩的,让他挂在扇子上。 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质,他眼中冰冷的算计与深沉渐渐褪去,染上一抹温柔的暖色。 为了她,为了他们将来能在这纷扰的世上拥有一方安稳,有些事,他必须做,有些人,他必须稳。至于……那位心思深沉如海的小姨子。涂山璟将玉环轻轻握在掌心。 她将人心、权势、利益算计得如此透彻,布局绵密深远,每一步都让人心甘情愿踏入,却后知后觉已无退路。她对大哥是“用”,对他与涂山氏是“稳”,对陛下是“助”。 他们皆是她棋局中的子,而她,是那个微笑执棋、洞观全局的人。 与她同舟,能抵风浪,也不知这舟最终驶向何方。 为了小夭,为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这棋局,他须陪她下到底。只望……她念及小夭,手下始终留有一线余地。 忌惮也罢,感激也罢,如今,他们已同在一条船上。只望这船,能驶向风平浪静的彼岸。 晨光熹微,穿过草木葳蕤的庭院,将夜露凝成的珠光碾碎成一片氤氲的、带着花香与水汽的薄金。 风是微醺的,裹着府邸深处夜合欢与素心兰的甜暖,懒懒地拂过廊下悬挂的风铃,只发出几不可闻的、梦呓般的叮咚。 赤宸便立在这片香风与光影交织的花架下,玄色常服融在深绿的藤影里,沉默得像一尊守护此间安宁的战神雕像。烈阳、獙君、逍遥伫立在他身后,共赏这阖家欢乐。 赤宸的目光落在前方那架轻轻晃动的秋千上。 秋千椅上,挤着他那无法无天的小女儿朝瑶,以及那位?力量比他更炽烈纯粹、脾性甚至比他当年还要狂上三分的九凤?。 九凤坐得笔直,?侧脸线条如金石雕琢般完美而冷硬,蜜色肌肤下隐隐流动着淡金色的光晕,眉峰似剑,带着天生毫不掩饰的睥睨?。 他修长的手指间捏着一枚剔透的冰晶,以指尖凝聚出一缕极为精纯霸道的金色焰芒?,细细雕琢着风铃的纹路,神情专注得在锤炼一件神器。 只是那微蹙写满唯我独尊?的眉心,和偶尔横过去时、?即便放软也依旧带着居高临下审视意味?的一眼,泄露了些许被打扰的不耐。 而那打扰的源头,正像只没骨头的猫儿,整个儿挽着他的手臂,脑袋歪靠在他肩头,头上还顶着茜色红纱玩耍,纱角在晨风里微微飘荡,将那张脸笼在一片朦胧的暖色光晕里。 朝瑶今日穿了身鹅黄的衫子,在红纱下愈发显得眉眼鲜活。她似乎全然不在意九凤那?张能吓退神魔的冷脸和浑身生人勿近的霸道气场?, 兀自说着什么,声音压得低,带着蜜糖般的黏腻与笑意。 见九凤不搭理,她便伸出手指,去戳他?如同太阳雕塑般紧绷的?侧脸;九凤?下颌线条微微收紧,显出更锋利的弧度?,偏头躲开,她便得寸进尺地凑上去,飞快地在他颊边啄一下,留下一点温热的气息,随即又笑嘻嘻地搂紧他胳膊,仰着脸,红唇开合,想必又是些让人耳热心跳的混账情话。 赤宸看着,胸腔里那颗曾经只识金戈铁马、纵横捭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酸酸胀胀的。 女大不中留。这古老的感慨,此刻如此真切地涌上喉头。 他错过了太多。错过她们牙牙学语,错过她们蹒跚学步,错过朝瑶灵体飘零、孤苦无依时每一个需要父亲怀抱的夜晚。 那数百年的空白,是任何后来的弥补都无法填满的沟壑。 如今看着小女儿在另一个强大存在的纵容里,笑得如此明媚而无赖,他欣慰,骄傲,可那欣慰骄傲底下,是更深沉、更尖锐的痛惜与遗憾——这本该是他给的纵容,他该看的明媚。 他的视线微微偏移,落在不远处的另一片花团锦簇中。西陵珩坐在石凳上,膝上铺着柔软的布料,手中银针穿梭,正细细缝制着一件女子的中衣,嘴角噙着温柔平静的笑意。 小夭挨着她坐着,手持一卷泛黄的医书,时而凝神阅读,时而侧首低声询问,得到母亲轻声解答后,便恍然点头,神情是历经漂泊后终得安宁的专注与满足。 阳光洒在母女二人身上,宁静得如同一幅珍藏了许久的古画。 对于大女儿,赤宸心中的愧疚或许形状不同,却同样沉重。想起她作为玟小六时经历的种种颠沛、欺辱与孤独,那份身为人父却未能庇护的无力感,便如潮水般漫过心堤。 所幸,她们都回来了,都在这花香与阳光里,找到了各自的安稳与幸福。这认知让他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又在下一刻,被另一种更绵长的怅惘取代。 “哎呀!错了错了!蛊虫不是这样引的!” “毛球!你衣服着火了!快收点灵力!” “小九,你看我这个结打得对不对?” 不远处的水榭边,传来少年们清亮又慌乱的惊呼与笑声。是萤夏在教无恙、小九、毛球修习巫蛊之术,场面又是一团活泼泼的兵荒马乱。 赤宸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回那架仍在微微晃动的秋千上。 晨光透过茜色红纱,滤成一片暖融融的绯晕,笼在秋千上依偎的两人身上。九凤指间那枚冰晶已初具风铃雏形,细密的纹路在他指尖那缕霸道金焰的雕琢下,流淌出太阳辉光般的华彩。 朝瑶的心思早不在风铃上了,下巴搁在九凤肩头,呼吸故意喷在他颈侧最敏感的那片皮肤上,声音拖得又软又长:“凤哥~凤哥哥~再雕快一点点嘛……最好雕个小凤凰,嵌在铃舌上,风一吹,叮铃铃,像你叫我……” 九凤眉心那柄剑蹙得更紧,雕琢的动作却未停,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老子雕什么是什么,轮得到你指点?” 话虽硬,那金焰流转的速度,微妙地快了一丝。 朝瑶得寸进尺,手指不安分地爬到他握着冰晶的手腕上,指尖轻轻搔刮,语速轻快:“不是指点,是恳求……好凤哥,最好在未时前雕好,意映未时三刻要来找我去看胭脂铺子,她顺道看看瘸腿防风邶。” “咔。”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并非冰晶碎裂,而是九凤指节捏紧时,骨节发出的声音。 周遭温暖的空气陡然一沉,仿佛被无形重物压住。 他手中金焰骤熄,转过头。那双惯常睥睨万物、此刻翻涌着赤金色怒焰的眼眸,死死锁住朝瑶近在咫尺的笑脸。 “小、废、物。” 三个字从他齿缝里磨出来,带着火星子,“老子卸了北极天柜之事,怠了几千年的修炼,窝在这鸟语花香、屁事没有的院子里,就为了陪你当几天闲人。” 朝瑶???最近他十分喜欢一字一句喊自己,活像自己欠他几辈子的债! 他另一只空着的手猛地抬起,捏住小废物的下巴,力道不轻,迫使她仰头看着自己,“你呢?白日不是去辰荣山对着那堆破竹简,就是去教玱玹那个狼崽子怎么骗人算命!剩下的时辰,不是跟离戎那只狗喝茶,就是跟百黎那个玩虫子趴在屋檐上嘀咕!夜里缠着老子不放,白天倒把老子晾在一边!现在还敢跟老子提什么防风意映?看胭脂?!” 他越说声量越高,最后几乎是低吼出来,震得头顶花架上的藤蔓簌簌作响。 蜜色肌肤下流动的金芒变得炽盛,属于顶级掠食者的恐怖威压丝丝缕缕逸散,吓得远处无恙和小九手上的蛊虫瞬间蜷缩,噤声,其中一只更是缩进毛球的袖袍里。 赤宸等人也转头看过去,无不心里揶揄,这两人相处就像鱼鳞天,不雨也风。 第574章 防风族长 朝瑶眨了眨眼,长睫像蝶翼般扑闪。下巴被捏着,她说话有些含糊,却带着笑,伸出舌尖,飞快地舔了一下他近在咫尺的虎口:“哎呀,酸味冲天,谁家醋坛子成精了?” 见他眸光更厉,她连忙收起戏谑,眼神变得湿漉漉的,盛满了无辜与娇憨,“我错了我错了嘛……政务是正事,玱玹是接班人,总不能不管。朋友嘛,也就偶尔聚聚……我心里最想陪的,当然是咱们九凤大人呀!”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去搂他的脖子,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红纱滑落肩头也不管:“你看,我这不是一有空就黏着你了?风铃雕好,我见人就说是九凤大人亲手给我雕的,让全大荒都知道你对我有多好,行不行?” 说着,又凑上去,在他紧抿的、弧度优美的薄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不够,又亲了一下嘴角,“下午……下午我看完铺子,保证太阳没落山就回来!回来就陪你,哪儿都不去了!陪你待着,陪你喝酒,陪你……你想做什么都行!” 最后几个字,她压得极低,气音带着钩子,眼神瞟向他领口微敞处线条分明的锁骨,意有所指。 九凤瞪着她,胸膛起伏,那赤金色的怒焰在她一句句软语、一个个轻吻、以及最后明目张胆的好色眼神中,明明灭灭。 他像是想继续发火,又被那熟悉的无赖与娇憨堵住了所有狠话。 半晌,他猛地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转而狠狠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精心梳理的发髻揉得一团乱,恶声恶气道:“……老子信你个鬼!再敢太阳落山后回来,看老子不把你……” 威胁的话没说完,他重新拿起了那枚冰晶,指尖金焰再次燃起,比之前更亮、更专注地投向未完成的纹路。 朝瑶顶着一头乱发,得逞地笑了,她重新窝回他身边,这次安静了,只歪着头,看着那金焰在他修长指间舞蹈,将冰晶雕琢成独一无二的、太阳般璀璨的模样。 香风依旧微醺,拂过秋千,拂过红纱,拂过两人之间那无声流淌的、暴躁与纵容交织的暖流。 远处,无恙和小九见危机解除,松了口气,毛球把蛊虫抓出来,三人互相对视一眼,又开始拉着萤夏开始新一轮关于蛊虫结印的争论。 朝瑶忽然把红纱也盖在凤哥头顶,两人笼罩在同一片红纱之下,两张脸近在咫尺。九凤向上瞟了瞟,瞪了小废物一眼,手上雕刻动作未停,“拿开。” 朝瑶凑得更近,眼波流转,明眸善睐,靥辅承权。勾起凤哥脸庞一缕青丝,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灵动生趣。 红纱之下,世界被滤成一片彼此暖昧的绯红。 “凤哥,”她开口,声音比方才软语央求时更轻,像一滴清露坠入心湖,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这铃儿雕好,我便挂在咱们寝殿的窗前,就挂在离床榻最近的那根檐角下。” 她指尖从他发梢滑到他握着冰晶的手背,轻轻一点,“风起时,它响一声,便是我在跟你说悄悄话。白日里说凤哥今日真俊,夜深了就说凤哥真暖……” 与那串白玉风铃,遥遥相应。檐下风铃随风舞,声声入耳意绵绵, 她眼睫弯弯,里面盛满了狡黠又真诚的星光,“叫它日日夜夜、岁岁年年地响,不用也响,不用也想,响到你听腻了,我也要说。反正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总要在你耳边这么烦着你的。你雕的铃儿,就得负责替我传这话,传到海枯石烂,铃儿不碎,话儿不停。”? 九凤雕琢的动作彻底停了,那缕霸道的金焰无声熄灭。 他缓缓转过脸,赤金色眼眸如同两潭被阳光彻底照亮的熔金,清晰地倒映着小废物毫无阴霾的笑脸。 “……小废物。” 他哑声唤道,嗓音低沉了下去。 下一瞬,他空着的那只手已揽住她纤细的腰身,猛地将她带向自己。隔着薄薄的鹅黄衫子与茜色红纱,两人身躯紧密相贴,再无缝隙。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灼热,目光像要将她此刻的模样烙印进神魂深处,“话可是你说的。海枯石烂,铃儿不碎。” 他的拇指重重抚过她的下唇,带着宣告的意味,“你人也不准跑。老子这儿,就是你所有的辈子。” 话落,吻落,唇间藏蜜意,未语已绸缪。 “咳!咳咳咳!光天化日!成何体统!” 赤宸终于憋不住了,玄袖一甩,指着秋千方向,脸膛不知是气是窘,涨得微红,“那红纱……那红纱是这么用的吗?!还有你!九凤!说话就说话,搂搂抱抱像什么样子!” 他越说越觉得眼前画面伤眼,简直要捶胸顿足。 逍遥在一旁毫不客气地哈哈大笑,声如洪钟:“赤宸,儿孙自有儿孙福,你看不过眼,咱哥几个喝酒去!走走走!” 说着便与烈阳一左一右,半架半劝地将仍想说道说道的赤宸往后院带。 獙君摇着羽扇,路过时瞥了一眼秋千上浑然忘我的两人,又瞧了瞧不远处神色微怔的小夭,摇头轻笑,留下一句飘逸的调侃:“眼不见为净,心不烦则清。赤宸,看开些,看开些呀!” 小夭仍坐在母亲身边,手中的医书许久未翻一页。她看着红纱下妹妹与九凤相拥的身影,那双温和的眼眸里,闪过恍惚。 曾几何时,在清水镇那个同样花香弥漫的晨曦,她也曾窥见,朝瑶与防风邶也是在一架秋千上,吻得难舍难分,那般不顾一切,仿佛天地间只剩彼此。 那种鲜活、野性、如同燃烧的生命力,与她所选择与璟之间细水长流的安稳宁静,是如此不同。 此刻,璟因涂山族务未能前来。她享受与母亲相伴的温馨,也满足于现世的平和。可血脉深处那份不羁与炽热,总会在这样的时刻被悄然唤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对另一种绚烂可能的怅惘遥望。 她轻轻吸了口气,混合着花香与微醺晨风的空气涌入胸腔,将那点复杂的情绪悄然压下,重新将目光落回医书之上,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红纱之内,朝瑶听着赤宸远去的嚷嚷和众人的哄笑,埋在九凤颈窝里吃吃地笑,肩膀轻颤。 九凤感受着怀中的温热与颤动,揽在她腰际的手臂又收紧了些,下巴蹭了蹭她发顶。 “笑什么?” 他低声问,语气是风暴平息后的慵懒与独占。 “笑我爹可爱。” 朝瑶抬头,眼睛亮晶晶的,映着红纱也映着他,“也笑……我的凤哥,最好。” 说着,她主动仰起脸,吻了吻他的唇角。面对如此绝色,如何能亲得够?她好色但有品,爱不仅得用心,还得用嘴用力。 风铃尚未完工,静卧在他掌心,冰晶映着茜色红纱与晨光,温柔潋滟。 悬于檐角,等风也等你;风起铃动,便是天地替我念你。 心有所系,如铃系梁;风霜雨雪,过处皆成回响。? 日头渐高,庭院里的花香被晒得愈发馥郁,慵懒地弥漫在每一个角落。秋千上的私语与远处的笑闹都已歇下,府邸恢复了白日里特有的宁静。 直到傀儡侍女通传,防风族长防风意映到了。 她如今已是防风氏说一不二的族长,出行仪仗比从前简练,却更显威仪。一袭天水碧的织金长裙,外罩月白薄纱披风,发髻绾得一丝不苟,只簪一支青玉步摇,眉目间的精明干练已彻底压过了少女时的娇柔。 身后只跟着两名心腹侍女,捧着几个锦盒。 “瑶儿。” 意映未等朝瑶迎上前,便已笑着唤道,语气熟稔中带着几分自然而然的敬重。 “意映。” 朝瑶也笑,上前挽了她的手臂,目光扫过锦盒,“人来便是,还带这些虚礼作甚。” “一些温养的药材,还有新得的南荒蜜渍果子,知道你爱尝鲜。” 意映说着,目光已关切地投向侧厢,“二哥的脚伤……可好些了?方便探视么?” “养着呢,无甚大碍,你去看看他也好,省得他整日喊闷。” 朝瑶引着她往厢房去,面上笑意盈盈,心里那碗隔夜冷粥又开始翻腾。 说话间,已到了厢房门口。窗棂开着,能看见防风邶正半靠在软榻上,一条腿曲起,脚踝处虚虚裹着药布,手里握着一卷闲书,姿态慵懒。阳光斜照在他侧脸,那副俊俏风流的皮相,连微蹙眉头看过来时那份带着点不耐的散漫,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二哥。” 意映唤了一声,走到榻边细看,“伤势如何?还疼得厉害么?” 防风邶见意映进来,他抬了抬眼,嘴角扬起散漫笑意:“小妹公务繁忙,怎还亲自跑一趟。” 意映仔细问了伤势,又看了看气色,这才放心:“二哥无事便好。如今家中诸事虽定,但许多旧例还需二哥帮衬拿主意,你可快些好起来。” 又叮嘱了些休养的事项,防风邶一一应了,对话流畅自然,甚至还能调侃两句意映“当了族长愈发婆妈”。朝瑶在一旁笑着附和,偶尔插科打诨。 相柳你个混账王八蛋!让老娘在这儿对着个空壳子演鹣鲽情深! 朝瑶脸上笑意不减,指甲悄悄掐进了掌心,心里恶狠狠地骂。 眼前人那双眼,那声音,那神态……?空!全是空的!。 涂山篌与西陵淳来,她演一出,这还得演,真当自己是最佳怨种呢! 探完病,意映与朝瑶走出内屋,意映似松了口气,转而神色更郑重了几分,她挥退左右侍女,压低声音道:“瑶儿,有件事,我自作主张,先行了一步,今日特来告诉你。” 朝瑶见她神色不似玩笑,眉梢微挑,示意她继续说。 意映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刻有防风氏徽记的玉扣,放在朝瑶掌心,声音清晰而平稳:“前些时日,我以防风氏族长的身份,亲笔修书一封,以翎羽封缄,送往鬼方秘境,呈于鬼方族长案前。” 她观察着朝瑶的神色,一字一句道:“信中写明,我防风氏全族,敬重爱慕西炎大亚、皓翎巫君朝瑶。我兄防风邶,与瑶儿你情深意笃,生死相随。今,我防风意映,代表防风氏全族,正式向鬼方求请,恳求族长成全,许我兄邶与瑶儿缔结婚盟,以结两家永好。防风氏愿倾全族之力,护持左右。” 朝瑶握着那枚微凉的玉扣,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微光,并无讶异,更无恼意,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笑。 她如何不知意映此举深意?这绝非寻常“提亲”,辰荣山祭典后、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之际,防风氏族长向她背后最坚实的靠山——鬼方氏,做出的最清晰、最坚定的?政治表态与情感捆绑?。 意映是在用整个防风氏的信誉与未来,为她与防风邶的关系作保,向鬼方族长表明:防风氏绝非摇摆的投机者,而是值得托付的盟友与亲家。 “意映,” 朝瑶唤她名字,指尖摩挲着玉扣上的纹路,语气带着几分暖意的调侃,“你这聘书……递得可真是时候,也真是分量不轻。” 意映见她如此反应,心中最后一丝忐忑也放下了,笑道:“我知你与二哥两情相悦,世间难寻。但我更知,盯着你、揣度你婚事的人,从此只会多不会少。与其让旁人拿你的姻缘做文章,不如由我防风氏,先把这名分之事,摆在最该知道的人面前。” 她话锋一转,带着姐妹间的揶揄,“只是……我这信一去,你家爷爷那儿,怕是少不得要细细掂量掂量我那不成器的二哥了。你猜,族长会如何回我?” 朝瑶几乎能想象出鬼老头收到信时的样子——先因赤水之类的外人而不爽,再看到防风邶的名字时那深沉又了然的眼神,最后定是那句丫头欢喜就好。 她把玉扣塞回意映手里,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眼波流转间狡黠更甚:“我家那老头儿啊,回信定然是知道了三个字。至于他心里怎么想?” 她模仿着鬼方褱那通透又护短的语气,“她若想嫁,谁能拦?她若不想,谁又能逼? 反正啊,我这口灶,早就被你家二哥这捆湿柴占得严严实实,烟熏火燎的,旁人凑不过来。至于婚礼嘛……” 她瞥了一眼以假乱真的傀儡,笑容明媚又暗藏深意:“总得等正主有闲,且看本姑娘心情了。说不定哪日兴致来了,我就拉着他去鬼方秘境,让老头当场主婚呢?” 第575章 小夭试练 意映闻言,彻底笑开。两人心照不宣,所有的政治算计、家族权衡,在这相视一笑中,都化为了对彼此抉择的信任与支持。 “正事办完,该我们的乐子了。我打算在城西新开一家朱颜阁,陪我去瞧瞧?顺便也散散心。” “好呀!” 朝瑶求之不得,立刻应下。她眼珠一转,未去喊正在兽苑里磨砺的小夭,而是扬声朝水榭那边唤道:“萤夏!别研究虫子了,走,跟我们逛街去!” 指不定小夭此刻正愁眉苦脸,享受老父亲的倾心教导呢。 一身素青衣裙、面上覆着面具的萤夏闻言,指尖一缕幽蓝的蛊火悄然熄灭,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起身走了过来。 身姿挺拔,行走间自带一股山野巫者的清冷与神秘。 意映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那抹青色身影,侧首低语:“你这福气,未免也太多些,玉山之上,大巫当众示爱,闹得沸沸扬扬。我有时都嘀咕,瑶儿你莫非真是……男女通吃?若如此,二哥的情敌,可要从大荒东排到大荒西了。” 朝瑶与那百黎大巫萤夏的关系,亲密得非同寻常,且萤夏在玉山祭典上那番惊世骇俗的宣言,她可是亲眼所见。 朝瑶闻言,哈哈大笑,毫不避讳地朝院中招了招手,“快点快点,今日我大气一会,付钱!” 对方走近,防风意映笑着颔首致意:“有劳萤夏大巫同行。” 朝瑶亲昵地挽起萤夏的手臂,对意映解释道:“萤夏常年居于百黎深山,难得来中原一趟,正好带她也看看这中原繁华,赏赏风景。” 她语气自然,旁人听来只当顾念好友。唯有被她挽住的萤夏,面具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她们之间,何须带?本就是一体同观。 三人出了府门,上了防风氏备好的轻便马车,辘辘驶向热闹的街市。 马车内,意映先是兴致勃勃地说了些衣裳首饰、各家趣闻,渐渐话锋便转了。 “瑶儿,不瞒你说,祭典之后,我这族长当得是愈发如履薄冰了。西炎的老氏族,中原的旧权贵,明里暗里递话的、邀宴的、试探的,就没断过。人人都想拉我防风氏表态站队。” 她揉了揉眉心,“我只想守着祖业,在这风浪里寻个安稳缝隙,可这缝隙……如今是越来越难找了。” 朝瑶倚着车壁,指尖轻轻敲着膝盖,语气悠然:“树欲静而风不止。既然风不肯停,那就不必强求静。” 她看向意映,目光清亮,余光瞟着萤夏。 “防风氏千年根基,长处本不在乘风破浪,而在?扎根实处?。粮帛流通,消息网络,乃至各境之间那些不起眼的营生,做得好了,便是乱世里最稳妥的压舱石。任他东风西风,你这船,自有重量。” 意映眸光微动,细细咀嚼着扎根实处与不起眼的营生。 她点了点头,又道:“说起各境营生……近来倒是有些不太平的风声。西炎与皓翎边境接壤的几处偏远城邑,还有中原通往南荒的商道上,似乎闹起了匪患,闹出好几起乱子。只是颇有些蹊跷,地方上竟压着不敢报,我也是从旁枝末节零星听来的。” 朝瑶敲击膝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她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与兴趣:“哦?还有这等事?这倒稀奇。可知是哪路人马所为?规模如何?” 意映摇头:“影影绰绰,说法不一。有说是流窜的山匪,有说是南荒来的蛮族,还有说是……些活不下去的贱籍自己聚众作乱。地方官怕担责任,多半以山匪流寇含糊上报了事。怎么,瑶儿对此有兴趣?” “只是觉得稀奇。” 朝瑶笑了笑,端起小几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锐利光芒。 意映不疑有他,只附和道:“谁说不是呢。苦了沿途商旅,平添许多风险。” 一旁的萤夏,自始至终未曾开口,面具后的目光沉静地落在虚空某处,仿佛神游天外。 马车缓缓停住,“朱颜阁”雅致的招牌已在眼前。朝瑶率先掀帘下车,迎着午后明媚的阳光,伸了个懒腰,将方才车内的所有暗涌与试探,尽数抛在脑后,又变回了那个爱繁华、喜热闹的明媚女子。 “到啦!意映,快来看看,你说的东海珠粉,究竟有多妙!” 兽苑之内,此刻在午后的阳光下蒸腾起淡淡的土腥气。场中身影交错,灵力碰撞的闷响与衣袂破风声不绝于耳。 小夭额间已见细汗。她指诀变幻,一道炽烈的火龙自掌心咆哮而出,声势煊赫,直扑对面那白发乖巧的少年——无恙。 无恙只是眨了眨那双看似纯良的眼,身形未动,指尖随意一划,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金色锋刃凭空生出,精准地切入其灵力流转最薄弱的一处关节。 只听“嗤”一声轻响,气势汹汹的火龙竟从中断为两截,溃散成漫天火星。 无恙甚有余裕歪头一笑,身影如电,已揉身贴近,掌风轻飘飘印向小夭肩头,逼得她疾退三步,气息微乱。 小夭立于场中,气息沉凝。她受皓翎王二十年悉心教导,灵力修为早已非过去,根基扎实,运转间自有少昊之风。 面对再次掠来的无恙,她双手结印,身前瞬息凝聚出九面棱角分明的玄冰巨盾,呈莲花状旋转护体,盾面水纹流转,暗合皓翎水系防御精要,严谨而周密。 这是少昊亲传的重水盾,擅御强攻。 无恙乖巧面容上笑意未减,身形竟不闪不避,右拳简简单单直击而出,拳锋之上毫无光华,唯有压缩到极致令人心悸的力之波纹。 拳盾相触,没有惊天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咚”! 正中一面冰盾应声而碎,如被无形之力精准引导,瞬间蔓延至其余八面盾牌的核心灵力节点上。 哗啦一声,九面重盾同时崩解,化为漫天冰晶。无恙的拳势未老,化拳为指,一缕锐利无匹的金芒已点向小夭因术法被破而微滞的肩井穴。 简单,直接,粗暴有效,深得九凤一力降十会的真髓,且那破盾的手法,分明糅合了相柳式洞察弱点的毒辣。 小夭疾退,袖中飞出一道水鞭,鞭影重重,如灵蛇狂舞,试图封锁追击路线。可那黑发冷俊的小九,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切入场中,他并指如剑,指尖一缕幽蓝寒芒吞吐,沿着鞭身灵力流转最活跃的几条线轻轻一划。如同裁缝剪断了丝线的经纬,漫天鞭影骤然僵直、溃散。 小九身法不停,如影随形,指尖寒芒吞吐不定,每一次点出,都迫向小夭灵力转换间那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衔接空隙,逼得她不得不频繁变招,气息渐乱。 他的战斗方式,冰冷、精确、充满耐心,像最优秀的猎手在调试猎物,完全是相柳风格的复刻,却又带着被朝瑶灵变教导影响后,更刁钻的角度。 毛球的白发在灵力激荡中飞扬,未急于近身,而是凌空而立,双指并拢,无数道锐利无匹的金色翎羽虚影如疾风骤雨般笼罩而下,封死了小夭所有闪避空间。 小夭勉力撑起厚重的灵力光罩,翎羽击打其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光罩剧烈摇曳。 毛球的攻击高傲而直接,带着白羽金冠雕俯瞰猎物的精准与冷酷,每一击都落在光罩承力最沉之处。 不过几招,落在赤宸、逍遥、烈阳、獙君这些历经尸山血海的老辣之辈眼中,却处处透着稚嫩。不够狠,不够简,更不够毒。 许多华美的起手式实属冗余,灵力的喷薄也欠缺那最后一分孤注一掷的凝练。像一本被精心誊抄的典籍,每一笔都工整,却少了书写者生死搏杀时那股孤注一掷的狠劲与临机应变的奇诡。 她的重水盾追求完美防御面,忽略了在面对极致点破力时,联动反而会成为负担;她的水鞭生机勃勃,意在困敌再生,却未料到有人能直接斩断其灵力生机的脉络;她的闪避与格挡,总是下意识地追求最标准、安全的路径,这在毛球那种覆盖且精准的压制下,便显得捉襟见肘。 这与他们记忆中另一幅画面截然不同——那个在辰荣陵园,面对四大将军合击,将五行灵力、诸般兵器、乃至阵法算计都玩弄得如同呼吸般自然的白色身影。 朝瑶的打法,没有定式,只有最当下的有效。 她的防御可能是为了下一次更刁钻的反击,她的闪避轨迹往往暗藏杀机,她的灵力切换快到让人无法预判下一击是炽火还是玄冰。 那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跳舞淬炼出的、烙印进本能的战斗。 赤宸眼中有关切,有欣慰,也有清晰的评估。目光沉静地追随着大女儿每一个吃力的格挡与闪避。 看出小夭的进步,灵脉重续后能有此修为,已是天资不凡。小夭缺的不是时间,是那种将自身置于绝境、逼迫所有潜力与技巧在瞬间迸发的……死战经历。 逍遥与獙君交换了一个眼神,含义相同。烈阳抱臂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臂膀上轻轻敲击,仿佛在模拟若是自己,该如何破解那三小只看似随意、实则步步紧逼的连环攻势。 他们都想起了这孩子的过往,心中唯有怜惜与期盼。 唯独九凤。 他站在稍远的一株古木阴影下,玄衣几乎与暗影融为一体。眼神冷得像万古不化的玄冰,死死钉在场中那道不断被迫退、喘息渐重的浅蓝色身影上。 小夭每一个略显仓促的转身,每一次灵力接续的微小滞涩,每一个因为经验不足而露出、在九凤看来堪称愚蠢的破绽……都像是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记忆深处最鲜血淋漓的那一幕。 城外山林,耀眼的火海,刺目的雪白。 他的小废物,气息奄奄,魂光破碎,在烈阳怀里一点点变冷。而所有的起因,所有的劫难,最初都是为了眼前这个人,这个与她有着一模一样血脉的姐姐! 暴戾至极的杀意,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最黑暗处窜起,疯狂冲撞着他的理智,喉间泛起铁锈般的腥甜。 他几乎能想象出,自己会如何瞬间撕裂场中那拙劣的防御,如何捏碎那纤细的脖颈……就像碾死一只真正导致灾厄的虫子。 凭什么? 凭什么他的小废物要承受魂飞魄散之苦? 凭什么这个被救回来的人,可以如此平庸地活着,连自保都如此费力? 如果……如果当初…… “嗤啦——” 小夭的袖口被无恙一道突变、带着螺旋劲力的金芒余波撕开一道口子,肌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红痕。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九凤脑海中最后那根名为克制的弦。 他周身的气息骤然失控般沸腾了一瞬,脚下的影子如同活物般蠕动、扩散,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近处几株灵草瞬间枯败。 那双赤金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的不再是冰冷的厌恶,而是狂暴的毁灭欲。 他不能再留在这里。多看一眼那拙劣却安然活着的身影,多对比一分记忆中那惊艳的笑脸,他怕自己真会化作焚尽一切的烈日,将眼前这一切,连同自己那无法平息的心魔,一同灼成灰烬。 玄衣拂动,身影已从原地消失。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只残留下令人心胆俱寒的暴戾气息,以及那株古木上,无风自落在半空便悄然化为齑粉的叶片。 场中的比试因这突兀的威压中断了一刹。 小夭喘息着看向九凤消失的方向,眼中掠过痛苦与黯然。场中的比试仍在继续,小夭咬牙迎向毛球新一轮的翎羽风暴。 赤宸若有所觉,侧目望向九凤方才站立之处,那里已空空如也。他深邃的眼眸中掠过极复杂的了然,与深深的叹息。 有些伤,不在皮肉,而在魂髓;有些结,非关恩怨,系于痴狂。 注定只能由时间,与那个唯一能拴住烈日狂风的人,来慢慢化解。 第576章 辰荣军 ?珞珈是与蓐收同一天离开辰荣山,他是在晨雾彻底散尽前离开辰荣山的,不同于蓐收归心似箭的复命。他未乘舆,未驾飞骑,只带了三辆装载细软的马车和二十余骑亲兵,马摘鸾铃,人披常服,沿着官道向东,像一支沉默的商队。 沿途关隘验看的路引,盖的仍是西炎兵部的旧印,但守关的士卒接过时,眼神里已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与了然。 过了边境最后一道哨卡,前方驿亭外,早已有一队皓翎官军等候。为首的是一名身着袍服的中年人,面容和煦,拱手道:“下官奉王命,在此迎候镇海将军。前路已为您备好驿馆,请。” 镇海将军。珞珈在马上微微颔首,未多言。这个封号在他踏入皓翎疆土的第一时间便落在了身上,快得仿佛早已拟定。 行程不紧不慢。每至大城,必有当地官员出面款待,礼数周全,言谈间只提“海疆安宁”、“将军辛劳”,绝不触及前尘旧事。 沿途所见,东海之滨的屯田、盐场、新建的市集井然有序,皓翎水师的战船在远海巡弋,帆影如点。 七日后,抵达指定的驻地——一处背山面海的半旧营垒,明显修葺过,墙垣加固,屋舍俨然,足够容纳他数百部属。营旁另起了一排崭新的官署,匾额上书“东海都护府协理司”,那位一路陪同的官员便在此办公。 不远处的高地上,皓翎的了望塔与营垒的哨塔遥遥相对。 安置当日,皓翎王少昊的旨意由内侍乘飞骑送至。除了重申封号、赏赐金银布帛、划定其“协防海疆、安抚流民”之责外,旨意末尾有一句:“闻将军善弈,东海潮生,或可观局。” 皓翎蓐收派人送来贺喜之礼,珞珈接过沉甸甸的木盒,打开之后看清加盖皓翎巫君印鉴的帛书,一时无法言说。 这位西炎大亚、皓翎巫君似乎对辰荣旧人有份不知从何而起的好,莫非真与赤宸有关系?她难道是珩姐姐与赤宸的....... 想起与她在辰荣山交锋时,她的眼神、她的招式、她与赤宸同样五行皆修、她身上那份故人的影子。 或见赤宸之狂狷淬于眉宇,西陵之韧骨凝于脊梁;或显少昊棋枰之妙算,西炎御极之冷眼;偶沾鬼方出尘之逸气,常蕴王母阅世之雍容。 珞珈心里那个大胆的猜测渐渐成形,似曾相识燕归来? 恰似故人之姿,原是故人之血,终成无双之魂。 与此同时,西炎,紫金顶。 玱玹在晚膳后独自立于舆图前,目光落在皓翎东海那片新标注的墨点上。暗卫首领钧亦无声入内,呈上一卷薄册,低声禀报:“珞珈已抵驻地,皓翎以镇海将军礼遇,安置稳妥。旧部三百一十七人,皆已登记在册。皓翎水师左翼第三营移防至其驻地三十里外。” “知道了。”玱玹未回头,只摆了摆手。钧亦悄然退下。 几日前,曾有人在朝会上隐约提及“辰荣旧将擅离故土,恐非吉兆”,话未说完,便被玱玹以“将军归隐,寻常事耳”淡淡截住,再无下文。朝堂之上,于是默契地不再公开谈论这个名字,如珞珈的东去,真只是一场寻常的归隐。 一切波澜不惊。 珞珈在皓翎的营垒中,收到了朝瑶托商队捎来的一坛酒和一张短笺。酒是辰荣山常见的烈酿,短笺上只有八字:“潮平岸阔,珍重加餐。” 他推开窗,海风扑面,带着咸湿的气息。远处,皓翎的渔舟与战船共一片海域,夕照如金,铺满粼粼波光。 此事能如此顺畅,大荒皆知是朝瑶大亚一力促成。但更深一层,西炎的默许源于她西炎大亚的身份与布局背后的权衡;皓翎的欣然接纳与周全安置,则源于她皓翎巫君所承载的信任与亲情。 她站在那微妙的分界线上,左手压下了西炎朝堂可能的非议,右手为皓翎接住了一份带着风险的礼物。 两个大国,因她一人的意志与双重身份,在此事上达成了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 东海之滨的营火悄然点燃时,大荒的棋盘上,一颗关键的棋子,已稳稳落定。 清水镇的清晨,裹着一层散不尽的薄寒与尘烟。校场之上,号角低沉,甲胄碰撞与整齐的踏步声撼动着地面。 辰荣旧部改编的军士,与西炎调拨来的戍卫军,正列阵操演,刀戟如林,在初升的日头下泛着冷硬的光。 磨合期,犹如钝刀刮骨。招式配合间的生涩,号令理解片刻的迟疑,乃至队列中偶尔交错时那瞬间僵硬的眼神,都清晰无误地表明,这两股曾经对垒的血液,要融成一体,尚需时日与铁火的反复淬炼。 相柳一袭白衣,外罩玄色轻甲,静立于点将台一侧的高坡上。银白面具隔绝了所有表情,只余下一双寒渊般的眼,默然俯瞰着下方涌动的军阵。 洪江已安顿好,与旧部将领叙话去了,将校场的监察之责,暂交于他,以及身侧那位戍卫军统领——苍梧将军。 苍梧穿着西炎制式的将领轻甲,身姿挺拔,面上覆着遮挡大半容颜的面具,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与一双沉静的眼。 他站在那里,气息平稳,姿态无可挑剔,是西炎军中一员稳重可靠的悍将模样。 这里唯有相柳知道,这具看似鲜活的躯壳之内,并无自主神魂。驱动其言行举止的,是远在辰荣山深处、那个小骗子的心头血,与她那总能出其不意的密术操控。 知晓此等惊世骇俗之秘的,天地间不过寥寥数人。 晨风掠过坡顶,带来校场上的尘土气息与汗水的微咸。一缕难以捕捉的灵力波动,随着风,拂过相柳的感知边缘。波动熟悉至极,清润中带着花香的甜暖,分明是朝瑶灵力特有的痕迹——源自苍梧心口那滴血。 相柳负在身后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 ……她又在了。?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那片看似冰封的心湖下,激起无声却剧烈的涟漪。 汹涌的思念,猝不及防地破开理智的堤防,奔袭而来。 他想她。 想得心口某处隐隐发麻,像被极细的冰线反复勒紧,又像有温热的潮水在冰川下疯狂冲撞,寻找着宣泄的裂口。 辰荣山道上,她指尖疾点的那三下,她脖颈僵硬偏来的那一瞥,她嚣张又孩子气唱出的歌声,还有太尊那一声恰到好处的巴掌闷响……每一个细节,都在他独自踏上归途的每一个寂静时刻,反复咀嚼,清晰如昨。 她是他的深海月光。在他漫长孤寂、血色浸染的生涯里,她是唯一照进深渊、让他看清自己原来也渴望温暖与未来的光。是他权衡利弊、冷硬心肠之外,唯一的不甘与非要不可。 是他世界的未来,是所有筹谋与厮杀的尽头,唯一想安然抵达的彼岸。 可他此刻,必须站在这里。 辰荣军初附,人心未稳,与戍卫军的磨合更是关键。玱玹虽允了洪江统领之权,但无数眼睛盯着清水镇,等着看这支曾经的叛军能否真正融入,等着抓任何一点错处。 他在这里,是定海针,也是磨刀石。需以绝对的冷静与铁腕,确保这支军队不出乱子,顺利度过这最敏感的时期。 这不仅仅是为了兑现对义父洪江的承诺,给这些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将士一个安稳的归宿,更是为了他自己——为他日后能彻底、干净地脱离辰荣军师的身份,斩断过往所有明面上的羁绊与隐患,铺平道路。他得为他们,也为自己,铺一条即便他离开也能稳健前行的路。 所以,他一时走不开。 身不由己。 “……相柳将军,” 身侧的苍梧忽然开口,声音清冷沉稳,但某个吐字的习惯,某个微扬的尾音,却让相柳面具下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是她在操控。 “戍卫军第三阵的推进速度,似乎比昨日协调了些。但左翼衔接仍显滞涩,您看是否需调整口令节奏?” 相柳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落在校场上,仿佛全神贯注于军阵变化。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余光,正不受控制地锁在苍梧那随着说话而微微偏头的侧影上。 那个角度,那种带着点征询又隐含着自己主意的小动作……像极了她琢磨鬼点子时的模样。? 袖中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抵着掌心,带来细微却清晰的痛感,用以对抗心头那阵更汹涌的酸胀。 她知不知道,他在这里,每一刻都在想她?她会不会……也如他一般,对着辰荣山的云雾,生出些许惆怅与心酸? 他离开得干脆,后续军务繁杂,传讯不易,更需谨慎,竟未能给她只言片语。那个最怕寂寞、最会撒娇的小骗子,会不会觉得委屈?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野火燎原,烧得他喉咙发干。他几乎能想象出她鼓着腮帮子,对着赤宸或者九凤嘀嘀咕咕抱怨“那个冰块又没消息了”的样子,眼睛瞪得圆圆的,闪着委屈又狡黠的光。 ……小骗子。? 他在心底无声地唤,带着无奈的纵容和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渴望。 “嗯。” 他终于开口,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是惯有的冷澈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口令可缓半拍。左翼戍卫军领队,换成原辰荣军的老兵,以旧带新。” “是。” 苍梧应道,随即转身,向副官传达指令。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广袖拂过身侧,一个极其细微,指尖轻轻划过甲胄边缘的动作,映入相柳眼中。 那是朝瑶思考时,无意识用指尖敲击桌面的习惯。?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相柳脑海中炸开。冰冷的面具下,他的呼吸有刹那的凝滞。 那双寒渊般的眼眸深处,冰川剧烈震颤,裂开无数细缝,其下灼热的熔岩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想立刻撕裂空间,回到辰荣山,回到中原,回到她身边。想亲手摘下她的发簪,看她发丝如瀑散落;想听她在他耳边,用那清亮亮又带着钩子的嗓音,胡言乱语也好,撒娇抱怨也罢;想将她牢牢锁进怀里,用彼此的气息和体温,确认这恼人的思念与距离,不过是一场幻梦。 但他不能。 校场上的军阵还在变换,号令声声。身旁的苍梧已传令完毕,重新静立,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小动作从未发生。 远方,辰荣山的轮廓隐在晨雾之后,遥不可及。 相柳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清寒的空气,将那几乎破体而出的汹涌思念,一点一点,强行压回血脉最深处,压回那看似无波无澜的冰冷躯壳之下。 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孤松,是清水镇军营里最冷硬、最可靠的屏障。 唯有那负在身后、掩在宽大袖袍中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久久未曾松开。 思念是月夜下无声涨潮的海,淹没理智的沙滩。? 他是伫立在海中央的礁石,任由惊涛拍打,沉默地等待下一次,月光倾泻而来将他全然笼罩的时刻。? 在此之前,他需先稳住脚下这片,为他们共同的未来,新辟的疆土。? 第577章 虚惊一场 午后,秋阳透过雕花窗棂,洒下一地斑驳暖光。 西陵珩正坐在窗下,就着明亮的天光,细细比对两股丝线的颜色,为小夭的新衣绣样斟酌。 小夭窝在旁边的软榻上,捧着一卷古老的医书,眉头微蹙,似在钻研某个晦涩的方剂。 赤宸、烈阳、逍遥、獙君四人占据了一张茶案,看似在品茗对弈,实则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享受着风波暂歇后的宁静。 等几日辰荣事毕,烈阳与獙君就要返回玉山陪伴王母,这次朝瑶打算带着父母一起去玉山,而小夭还要赶回医馆继续行医。 这几日母亲西陵珩也常常与小夭讨论医术,父亲赤宸则会考验她的灵力修为如何。 尽管父亲从不说,神态举止一如既往,赞叹小夭进步很快,可前几日朝瑶舞动萤夏手中的战戟,起势极简,只是单手握戟尾,向前平平一递。 可就在戟尖刺出的刹那,周遭的空气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无形的气浪以戟尖为中心荡漾开来,石坪上细微的尘埃被齐齐推出一道清晰的圆环。 每一个拧身,每一次挥扫,每一次突刺,都简洁、直接、充满爆炸性的力量。玄黑的戟影在她周身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网,破风声由低吟渐成尖啸。她足下踏着奇异的步伐,看似轻盈如羽,点地时却让厚重的石面发出沉闷的震响。 五行之力,开始随着戟势流淌。 戟锋过处,时而迸发出刺目的?金色锐气?,切割空气发出裂帛之音;时而戟杆上缠绕起生生不息的?青色藤蔓虚影?,柔韧却暗藏绞杀之机;时而有?蔚蓝的水潮?随戟势澎湃涌动,潮声中带着千钧重压;时而又转为?赤红暴烈的火焰?,缠绕戟身熊熊燃烧,热浪逼人;在最为厚重沉雄的劈砸之下,竟隐隐有?土黄色的山岳虚影?凝聚于戟刃,带着镇压一切的威势。 金、木、水、火、土。五行灵力,在瑶儿手中如臂使指,信手拈来,随着戟招心意流转变幻,浑然一体,毫无滞涩。 但小夭记忆最深的是父亲赤宸当时的模样。他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目光亮得灼人,紧紧追随着场中那抹月白身影,仿佛要穿透每一式戟招,看清其中蕴含的每一分力量变化、每一缕道法真意。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笑容,却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可小夭分明看见,在那专注之下,有一种滚烫的情绪,正不受控制地从他眼底漫溢出来。 小夭从未见过父亲那样的眼神。那不是看女儿的眼神,甚至不完全是看一个强大后辈的眼神。那是一种近乎炽热的审视,一种在绝对专注下迸发出毫无保留的激赏与骄傲。 一种赤宸从未在她、可能也从未在世间任何人面前如此赤裸裸展现过的灼热骄傲。 当朝瑶旋身一戟横扫,五行灵力轮转,化作一道绚烂的环形光弧炸开,将一片氤氲的云气都震得四散时,赤宸的下颌线猛地绷紧,又缓缓松开。 他的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比任何大笑都更能表达他内心的激赏。 朝瑶将战戟高高抛起,任其在空中如黑龙般翻转,同时双手结印,引动四周灵气形成无数细小的灵力刃环绕戟身,再稳稳接住,顺势下劈,引得整片石坪微微一震,树叶簌簌而落时,赤宸环抱的手臂放了下来。他负手而立,指尖却在身后微微蜷起,轻轻敲击着自己的掌心。 当朝瑶收戟而立,所有光华尽敛于身的刹那,赤宸走上前,屈指弹在戟身上。 那一声清越的铮鸣,和他随后那一声震彻兽苑的“好!”,以及脸上绽开畅快到极致的笑容,都深深烙在了小夭心里。 那一刻,小夭无比清晰地看懂了一件事。 在父亲心中,对朝瑶的这份骄傲与认可,是独一无二的,浓烈到超越了世间其他所有人,自然也包括她。 她做到了父亲或许曾梦想但未能全然实现,或是以不同方式实现的境界。 她是他的剑,他的盾,他的道,他的血,在另一个时空、以另一种命运开出最耀眼夺目的花。 看着父亲那从未有过的灿烂笑容,看着妹妹眼中映出的晨光与傲气,心中最后一丝因对比而产生的细微怅惘,也如风中的桃花瓣般,轻轻飘散了。 她们是双生花,扎根于同一片血土,却向着不同的天空绽放。 父亲对自己的爱,是血脉相连的庇护,是失而复得的珍重,是希望她平安喜乐的寻常父爱。 但对妹妹,那份情感复杂深沉得多。朝瑶走的是赤宸自己曾走过以力证道、以战止戈的路,但走得比他更远,更稳,更接近某种极致。 妹妹以无心之躯,纳驳杂之力,修五行大道,握战戟威压四方,甚至为他那饱受争议的过往挺身正名。她像一面完美的镜子,映照出赤宸毕生追求的道与力,并且比镜外的本体更加璀璨夺目。 父亲是在看自己血脉与意志最辉煌的延续,是在看一种理想境界的达成。 那份骄傲里,有对传承的欣慰,有对强者的共鸣,更有一种灵魂深处找到回响的满足。 九凤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张消息字条,目光并未落在字上,而是虚虚地落在不远处正歪在贵妃榻上、有一搭没一搭拨弄着香炉的小废物身上。 这几日白日与萤夏窃窃私语,看起来比和大废物还亲密,萤夏的爪子也是不老实,时不时摸摸小废物的脸、挽着小废物的手、搂着小废物的腰。 每日还要抽出两个时辰上辰荣山陪老头子吃午饭,待到午后教玱玹占卜祭祀,美其名培养出玱玹,她就卸任神棍。 呸!这日子过得真有意思,防不完的豺狼虎豹。 夜夜缠绵的余韵愈发浓厚,他脸色仍有些冷硬,但眼神深处,已是惯常只对她流露的专注。 原因无他,怕他稍微不在,小废物就无法无天,不知天高地厚拿命玩。 现在他算是看出来,身边人没一个管得住她,唯独他和相柳冷着脸,发着火时,她能收敛几分。 就在这一片祥和静谧之中—— “唔……” 原本懒洋洋的朝瑶忽然蹙紧了眉,一只手无意识地捂住了心口下方,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几分。 “瑶儿?” 小夭最先察觉不对,放下医书就要起身。 话音未落,朝瑶猛地从榻上坐直,捂住嘴,一阵抑制不住的恶心感翻涌而上,她来不及多说,弯腰便是几声干呕,虽未吐出什么,但那难受的姿态与瞬间失去血色的脸,足以让所有人魂飞魄散! “瑶儿!” 西陵珩手中针线落地,瞬间闪身到了女儿身边,扶住她的肩膀,指尖已精准地搭上了她的腕脉,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小夭也扑了过来,几乎同时扣住了朝瑶另一只手的脉门,母女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深重的担忧。 赤宸“腾”地站起,棋盘被带得晃动了一下。烈阳脸上的豪爽笑容僵住,逍遥手中的茶杯悬在半空,獙君温润的眉眼也骤然绷紧。 四人几乎是同时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锁在朝瑶和两位把脉者身上,厅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沉重得让人窒息。 而九凤那张纸条在他手中化为齑粉,纷纷扬扬落下。他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榻边,甚至比西陵珩和小夭更快。 他一把按住小废物的肩,那双向来稳如磐石、可擎山岳的手,此刻竟在微微颤抖。 俯身死死盯着小废物苍白的小脸,凤眸中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惊涛骇浪,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怎么回事?哪里难受?说!” 在场人,无人不知朝瑶身体的特殊。无心之躯承载着圣地最纯粹的力量、虞渊最阴郁的魔气,以及那数不尽妖丹强行糅合出的、岌岌可危的平衡。 她的身体是最不可能出现凡人之症,这突如其来的呕吐,像一道惊雷,劈在了所有知情者的心坎上。 难道……那最不可能、也最令人恐惧的事情,发生了? 九凤与相柳早已达成共识,且态度坚决——?子嗣于他们,轻若尘埃;唯有她,重于性命。他们只要她安然无恙,其他皆可舍弃。 西陵珩和小夭的眉头越皱越紧。脉象滑而乱,似有奇异生机涌动,又被更庞大的驳杂力量冲击、掩盖,难以辨明究竟。 这种似有还无、诡谲难言的脉象,结合朝瑶复杂至极的身体状况,让她们的心不断下沉。 朝瑶瞧着大家如临大敌的模样,正想说没事,猛地恶心感再次传来,身躯一弯又想吐。 九凤看着她们的神色,看着小废物难受地蜷缩着身子干呕,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几乎要冻结他的血液。 他脑海中闪过无数可怕的画面,最终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行!绝对不行!哪怕真是……他也绝不允许任何事物夺走她!? “到底如何?” 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惶急与狠戾,似乎若得到一个不好的答案,他便要立时逆天而行。 就在这千钧一发、空气凝滞到极点之时—— 站在角落,同样被吓得不轻的无恙,看着瑶儿不舒服的样子,又瞥见小九和毛球同样苍白的脸,某个被紧张气氛暂时遗忘的片段,突然闪电般窜入脑海。 “等等……” 他弱弱地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瑶儿……你昨天……是不是拉着我们,跑去假山里四季颠倒境了?” 小九猛地抬头,黑眸一闪。毛球也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一抽。 朝瑶赶紧使眼色,示意无恙闭嘴,这种好事咋能说出来。 “我没事!”朝瑶懊恼地盯着这一院子的人,“想些乱七八糟的玩意!” 无恙在九凤冰冷刺骨的目光注视下,硬着头皮继续,越说越顺:“在……在里头,秋景配寒潭,您先是吃了三大碗用千年寒冰镇着的玫瑰蜜冰酪……然后又吃了满桌的爆辣炙肉、麻香沸鼎……最后……最后还说不够尽兴,开了两壶号称能烧穿肺腑的焚心酒……” 上次南风馆那事,凤爹差点严刑逼问,要不是瑶儿把凤爹唬住,他老虎毛就不保了。 他每说一样,朝瑶的脸色心虚一分,西陵珩和小夭眼里的不安就淡一分,赤宸等人的表情就从凝重转向愕然。 “……吃完喝完,您还拉着我们在幻境的秋风里逛了半个时辰,说……说打打秋风,这样才痛快。” 无恙说完,缩了缩脖子。 霎时间,那山雨欲来的恐怖压力,泄了个干净。 西陵珩和小夭几乎是同时松开了把脉的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哭笑不得的后怕与释然。 什么孕事,什么凶险脉象……这分明是?冷热辛辣交攻,烈酒伤胃,又感了幻境秋寒?,导致的肠胃紊乱、外邪内侵之症!放在常人身上恐怕还得高热,但朝瑶这般胡天胡地的糟蹋,干呕两声都算好的。 赤宸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抹了把并不存在的冷汗,哭笑不得:“你这丫头……” 逍遥直接“嘿”了一声,摇头大笑:“吓死老子了!还以为真要准备给小侄孙红包了!” 獙君用扇子敲着额头,一脸心有余悸:“胡闹,真是胡闹。” 烈阳也无奈地摇头,倒了杯温茶,准备给朝瑶顺气。 九凤周身的低气压和恐慌瞬间转化为怒火。他盯着眼前这个因为被揭穿而眼神飘忽、准备往西陵珩身后缩的小废物,方才那肝胆俱裂的恐惧感还未完全褪去,此刻全都化作了想要把她揪过来狠狠教训一顿的冲动。 “朝、瑶。”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每个字都裹着冰碴与火星。 朝瑶浑身一激灵,立刻摆出最无辜最可怜的表情,拽着西陵珩的袖子,小声嘟囔:“娘……我就是……嘴馋了一下下……谁知道它后劲这么大……” “一下下?” 九凤气极反笑,那笑容让三小只默默后退了半步。 他伸手,直接捏住了朝瑶的后脖颈,像拎闯祸的猫儿一样把她提溜到面前,迫使她看着自己,“老子看你是嫌命长。” 转头冰冷的目光扫过同样心虚的三小只,最后落回朝瑶脸上,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 “从今日起,幻境禁入,生冷禁碰,辛辣禁食,烈酒——你想都别想。再让老子发现你乱吃一口……” 他凤眸微眯,杀意与威胁不言而喻,“老子就亲自盯着你,一日三餐,只许喝白粥。” “啊?!” 朝瑶如闻噩耗,瞬间垮了脸,也顾不得装虚弱了,抓着九凤的衣袖就要闹,“凤哥!你不能这样!这是虐待!我抗议!我……” “抗议无效。” 九凤冷冷打断,松开她的脖颈,转而揽住她的腰,将人半抱半夹起来,对着众人丢下一句“我带她回房运功化滞”,便不由分说地朝着内院走去。 朝瑶渐行渐远的哀嚎,混着身后烈阳毫不掩饰的哈哈大笑,逍遥的调侃:“得,这下连四季颠倒境的快乐都没了。” 赤宸无奈扶额,对西陵珩道:“阿珩,回头你给她开几副温和调理的方子吧。” 西陵珩点头,看着女儿被押走的方向,又是好气又是心疼。 “要什么方子,直接把草药给她塞嘴里。”小夭没好气冲着朝瑶方向挥拳头。 无恙、小九、毛球三人面面相觑,同时松了口气——总算,天没塌下来。只是以后跟着瑶儿胡作非为的日子,怕是要大大减少了。 第578章 所到之处 此后几日,太尊看着小兔崽子用饭时吧唧吧唧吃着草药,说什么这是她的任务,得吃药。 太尊.....是得吃吃药,不然这疯起来比牛颠疯还难按。 午后玱玹与太尊闲聊悠闲的日子,因为朝瑶要教授玱玹祭祀占卜之术,百忙之中的玱玹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手不丢笔。 稍微不慎,对书简所记理解有所偏差,木棍嘭地一声就敲在案上。朝瑶还得嘴里叼着灵草埋汰他,当神棍的潜质太差。 “呦,小时候灵力修得不咋的,读书也不咋的?拿出你泡美人的天资和悟性。” “荤菜吃多了,觉得这玄奥之术,素了?你这是挑食啊....” 气得玱玹每每回到后妃之处,便埋头苦吃素菜。她哪有那么多废话?每次埋汰他还不重复! 太尊每次看见这场景,目光总是扫过小兔崽子手上或嘴上的草药,药不能乱吃,这是不是治过头了? 一会荤的素的,一会牛蛙普蛙........她嘴里能蹦出那么多词? 如今朝堂之上,除了帝王玱玹坐着,还有一位养伤但勤勉的大亚,传闻是那夜一挑四,气虚了。 但朝臣瞧着她脸色红润,生龙活虎的劲,一时不知该说自己身体好,还是身体差。 一下朝还能看见大亚把鲜嫩的灵草往嘴里塞,说是滋补.......你老这修为还需要滋补?质疑归质疑,一点不妨碍他们回去给自家子弟滋补,自圆其说:“大亚那身修为都需要滋补,多吃点,指不定就能赶上了。” 午后暖阳斜照入太尊居所的书房,空气里浮动着檀香与陈旧竹简的气息。朝瑶没骨头似的歪在太师椅里,嘴里叼着根安神的灵草,指尖把玩着一卷新制的玉简,神情是全然放松后的狡黠惫懒。 “喏,给你的。”她手腕一扬,那卷玉简便轻飘飘落到玱玹面前摊开的奏疏上。 玱玹抬眼看她,她只是用下巴点了点玉简,示意他打开。他放下朱笔,指尖触及温润玉质,缓缓展开。 玉简之上,并非写定的谶言,而是以古奥符文与星辰轨迹交织成的图谶,留有大片空白,待人主亲笔填注日期,方成定谮。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帝后大婚四字之下。那里一片空白,唯有辰荣馨悦的名字静静列在一旁,似在等待一个时间将她正式纳入史册,记入西炎王谱,成为他名正言顺的王后。 心沉了一下,这空白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照见他即将完成最符合帝国利益的仪式,也照见仪式之下,他此生再也无法填满的情感空洞。 他的王后,即将是馨悦,可他此心的归处……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从简上抬起,落在了对面那人被阳光镀上一层浅金绒毛的侧脸上。她正百无聊赖地嚼着草茎,眼神放空,不知神游到了何处。 ?眼前人即是心上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亦照天涯路。? 旋即垂眸,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在帝后大婚之下,竟还有一行——国都迁徙,坤舆定鼎。 其下,同样是待填的空白。 迁都之事,他自登位滞留辰荣山而未返西炎山时便已萌生,此乃扼守中原、震慑四野的长久之策。此事非同小可,牵涉极广,他一直是密令心腹暗中筹划调度,未曾公之于众,便是朝堂重臣,知晓全盘者也寥寥无几。 她不止是知道,更将这未宣之于口的帝王宏图,与帝后大婚一同,以神谕的形式郑重呈于他面前。 这不是窥探,而是?洞悉?,是跨越了他所有谨慎布局与隐秘心思的、又一次平静的告知。 她早将他的棋盘看得通透,甚至在他落子之前,已为他预留了合乎天道的落点。 一瞬间,百味杂陈。有被看穿的轻微狼狈,有对这份懂得的复杂慰藉,更有一种深沉的无力与悲凉涌上心头。 在他以为能掌控一切、或至少能隐藏些什么的时候,轻而易举地掀开帷幕,让他无所遁形。 她给他帮助,予他支持,甚至为他铺路,却从不让他觉得拥有,只让他更清醒地意识到,他们之间永远横亘着那道名为不可得的天堑。 太尊坐在窗下的棋枰旁,手中捏着一枚黑子,并未看向他们,沉浸在自己的棋局里。但那微微垂下的眼睑,敛去了所有了然的锐光。小兔崽子教授玱玹祭祀占卜之术,绝非一时兴起。 这是要将神权之秘、沟通天地之道,全部地交托给未来的天下共主,为的是彻底融合神权与王权,消除任何因信仰或天象征兆可能引发的动荡根源。 她是在为她自己离开之后,扫清可能撼动玱玹统治的最后隐患,用她的方式,为他铸造一个再无神明掣肘的铁桶江山。 这份心意,玱玹何尝猜不到?他爱她,也早知留不住她。在他,在所有知晓她与九凤、相柳关系的人看来,她最终的归宿,无非是功成身退,与那两人隐姓埋名,逍遥于大荒山水之间,做芸芸众生中或许不那么平凡、却终究脱离了朝堂纷争的一份子。 连九凤与相柳,大约也是这般憧憬着日后长相厮守的游历时光。 玱玹的目光久久流连在玉简上,指尖抚过“辰荣馨悦”的名字,又移至迁都的空白处。 他胸腔里那股复杂的情感如同被压抑的熔岩,在理智的冰层下灼烫地涌动。是爱,是恨,是忌惮,是向往,是依赖,是所有求而不得酿成的毒,也是黑暗中唯一记得名为朝瑶的甘美。 玱玹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缓慢地、慎重地卷起了玉简,握在掌心。温润的玉质像是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又冰得像深秋的夜露。 他抬眸,看向朝瑶,眼中所有汹涌的暗流都被强行压下,归于帝王深潭般的平静,只余淡淡难以捕捉的复杂神色,如同投入深井的石子泛起的最后一圈涟漪。 “有劳……瑶儿。” 他哑声开口,用的是最寻常的称呼,却用尽了力气。 朝瑶吐掉嘴里的草茎,咧开一个没心没肺的笑,摆了摆手:“小事。日期你自己掂量着填,别瞎写就成。迁都嘛……你自己定,我只管到时候天象配合。” 她说得轻松随意,仿佛讨论的不是关乎国运的迁都大计,而是明日去哪游玩。 太尊终于落下手中那枚黑子,棋盘发出清脆一响。他未曾回头,只慢悠悠道:“都定了,就早些去办正事。别杵在这儿,耽误复盘。” 朝瑶嘻嘻一笑,从椅子上跳起来,伸了个懒腰:“得令!老祖宗,我找下山玩儿去啦!” 话音未落,人已像只灵巧的猫儿般溜了出去,带起一阵微风,卷动了书案上的几页散纸。 房内重归寂静,只余檀香袅袅。 玱玹依然坐着,掌心紧握着那卷玉简,久久未动。 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孤独而沉默。 这份神谕是帮助,是成全,也是她亲手再次划下最清晰不过的界限。 朝瑶带起的微风早已平息,书案上散乱的纸页也重归静止,唯有那缕檀香,不疾不徐地袅袅盘旋,衬得书房内的寂静愈发深重。 玱玹坐在那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玉简温润的边缘,那微凉的触感,烙铁般烫在他的心口。 日光一寸寸偏移,将他孤直的身影钉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座渐渐沉入暮色的碑。 “还没看够?” 太尊苍老而平淡的声音忽然响起,他依旧背对着玱玹,指尖夹着一枚白子,似在沉吟落处,又似漫不经心。“那丫头片子溜得比兔子还快,影子都没了。” 玱玹指尖微顿,没有接话。 太尊也不在意,缓缓将白子按在棋盘某处,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这东西,”他语气听不出喜怒,“她给了,你收了,该办的办,该定的定。旁的心思,该搁下的,就趁早搁下。揣在怀里,捂不热,反倒硌得自己生疼,误人误己。” 这一次,敲打来得直接而赤裸,不再是旁敲侧击,而是直指那颗硌在帝王心口名为朝瑶的石头。 玱玹沉默良久,久到太尊以为他又要像以往那样,用沉默或政务将话题带过。 当夕阳最后一缕余晖透过窗棂,恰好落在玱玹紧握的拳上时,他开了口,声音低哑异常清晰,不再有半分伪装或犹豫。 “爷爷,”他唤道,目光仍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孙儿知道您的意思。放下……若能放下,早在清水镇、西炎城、或更早的时候,便放下了。”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太尊苍老挺拔的背影,眼底是翻涌过后强行沉淀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潭水。 “我不是听不懂,是……舍不得懂,不愿懂。”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极苦的笑意,“她就像……就像我命中注定的一场痼疾,一味无解的毒。明知靠近是饮鸩,远离是剜心,却偏偏甘之如饴。这份心思,龌龊也好,妄念也罢,我认。” 太尊执棋的手微微一顿,并未回头。 玱玹继续道,语速很慢,就像每个字都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压出来:“可我也知道,她不是我能留住的人。她的天地太广,她的路太远,她的身边……早有能陪她走那条路的人。我的这份心思,于她,是负累,是无关紧要的尘埃,或许……还是她偶尔需要费神拂去的麻烦。” 他想起她离去时那没心没肺的笑容,心口又是一阵闷痛,也奇异地清醒。“她要的,从来不是我这个人,甚至不是玱玹这个身份能给的儿女情长。” “那她要什么?” 太尊转过身,锐利的目光直视着他。 玱玹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吐出一口气,气息里有铁锈般的决绝:“她要的,很简单,也很难。她要这大荒再无战火纷飞,要天下再无种族之分,要百姓不再易子而食,要孩童能在春日里安心追逐一只蝴蝶,要老人能在冬日里守着炉火平静终老……她要一个河清海晏,时和岁丰的天下。” 更要她爱的人、爱她的人活在暖阳之下,活在人间烟火的幸福里。 他声音愈发沉凝,“至于坐这天下共主位置上的人,是姓西炎还是姓皓翎,是叫玱玹还是叫别的什么名字,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那个结果。” 太尊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但很快又被更深沉的叹息覆盖。“你既知道……” “是,我知道。” 玱玹打断他,这是极少有的失礼,却因他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而显得不容置疑,“所以,我的路,也很清楚了。” 他低头再次看向怀中,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我放不下她,这辈子大概都放不下了。但这份放不下,不必再是求之不得的妄念,也不必是困住彼此的枷锁。” 他抬起头,眼底的痛楚渐渐被一种更为坚硬、更为广阔的东西取代,“她是芸芸众生之一,是我的表妹,也是……悬在我帝王孤途上,唯一一抹看得见、摸不着的月光。” “月光?” 太尊眉梢微动。 “是,月光。” 玱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清冷,遥远,可望不可即,却能照亮最深的夜路。我不必去摘下月亮,我只需……守护好这片被月光照耀的江山。她所在意的山河无恙、百姓安乐,便由我来实现;她可能行走的每一寸土地,便由我来让它免于烽烟、富足安宁。” 他站起身,挺拔的身躯在暮色中拉出长长的影子,影子不再显得孤独,反而有种顶天立地的沉毅。 “她以神权助我王权稳固,为我铺就通往天下共主之路。这路,是她的期望,也是爷爷您毕生所愿。而我,” 他握紧了玉简,指节泛白,“我要做的,便是走好这条路,坐稳这个位置,用这无上的王权,去缔造她心中那个不在乎谁坐在位置上的太平盛世。” “因为,” 他最后说道,目光仿佛穿透了宫殿的墙壁,望向广袤尚未完全臣服的山河,“只要这月光还能照亮的地方,我便不会让它,再陷于黑暗与泥泞之中。她是众生之一,我便护这众生;她是我的月光,我便让这月光所及,永是晴空。” 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檀香即将燃尽,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开。 第579章 神谕迁都 太尊久久凝视着眼前这个自己选定的继承人,看着他眼中那簇因绝望的爱意而淬炼出更为灼热坚定的帝王之火。 许久,他才缓缓颔首,苍老的面容上看不出悲喜,只淡淡道:“想通了,便去做。路还长,夜还深,守不守得住你承诺的这片晴空,看你自己的本事。” 他重新转向棋局,摆摆手,如同挥去一段无关紧要的尘烟:“去吧。那玉简上的日子,早些定了。迁都……是大事。” 玱玹深深一揖,不再多言。他转身,迈步走向门外渐浓的暮色,怀中的玉简贴着心口,冰冷但有温度。 月光未至,长夜已临。从此以后,他跋涉的每一步,都有了方向。 宝座下的金砖地光可鉴人,两侧臣工持笏肃立,气氛庄重得近乎凝滞。朝瑶身着繁复庄重的西炎大亚朝服,雪发高绾,玉冠巍峨,端坐在帝王宝座侧下方的首席尊位。 面上是无可挑剔的威仪,眉目低垂,仿佛在潜心倾听下方臣工的陈奏。 实际上,她的心思早像长了翅膀的鸟,扑棱棱飞到了九霄云外。 昨晚狐狸嫂子传来消息……他再没影,她都怀疑他是不是又被害了,被人剥皮抽筋了,谁让小夭在,他还能按捺性子不出现!? 涂山璟那只千年狐狸,居然传信请她今日务必携家带口,还得把玱玹也拽上——去辰荣山的草凹岭一聚。 草凹岭……那可是西陵珩当年和赤宸……咳,烤肉喝酒、看星星的地方,景色佳,私密性又好。? 朝瑶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被宽大袖袍遮掩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绣纹。 求婚!肯定是求婚!? 她几乎能在脑海里绘制出那副画面:风和日丽,草长莺飞,涂山璟那温润如玉的狐狸,定然是紧张得耳根通红,强作镇定,在小夭面前撩袍跪倒。 说不定还会掏出什么了不得的稀世珍宝做聘礼,被逍遥叔豪爽地拍着肩膀灌酒,被獙君笑着打趣,被西陵珩欣慰地看着,被老爹赤宸……嗯,老爹大概会抱着胳膊,眼神挑剔地上下打量那只拐走他另一个女儿的狐狸,但眼底深处,应该也是为她高兴的吧? 至于九凤……朝瑶几乎能想象出他那副“老子勉强赏脸看看”的傲慢样子,但揽着自己的手臂肯定会收得格外紧。 那场面,定是又温馨,又好笑,又让人眼眶发热。? 尤其是小夭,她表面上总是淡然,心里不知该有多甜,多安稳。这才是她该得的,光明正大,至亲见证,毫无保留的偏爱与承诺。 “启奏陛下,关于东南水患后蠲免赋税之细则,臣以为……” 下方一位老臣还在滔滔不绝,引经据典,声音抑扬顿挫。朝瑶维持着倾听的姿态,心思飘得更远:?到时候是该先调侃狐狸嫂子几句呢,还是先抱着小夭掉两滴不舍的眼泪?九凤肯定嫌她矫情……不过没关系,反正他最后都会顺着我……? 她正想得入神,连那老臣何时说完退下都未察觉。直到御座之上,传来玱玹沉静而不容置疑的声音: “诸卿所奏之事,孤已了然。另有要务,关乎国本,今日昭告。” 朝瑶睫羽微颤,神识归位,但仍保持着那份恰到好处的端凝。她微微抬眼,只见玱玹面色平静,目光如古井无波,对身侧侍立的内侍总监略一颔首。 内侍立刻上前半步,展开一卷明黄织金的绢帛,声音尖细却洪亮,瞬间压过了殿内所有细微的声响: “陛下有旨,承天景命,钦奉神谕——!” “神谕”二字一出,偌大的朝堂瞬间落针可闻。所有臣工,无论方才在争论何事,此刻都猛地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首先投向了御座之侧,那位雪发玉冠的身影。 西炎大亚,国之祭祀,神谕的执掌与宣告者。? 朝瑶面上不动声色,心中轻轻“哦”了一声。她自然知道那绢帛上写的是什么。 内侍声音继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哗——!”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尽管辰荣馨悦成为王后已经是板上钉钉,但如此正式、以神谕之名在朝会上公开宣布,仍如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千层浪。 没等他们消化完第一条,内侍吸了一口气,念出了更具冲击力的下半段:“另顺应天命,则仲春望六日迁都中原,定鼎新朝,以安社稷,以抚万民!” 低低的惊呼、抽气声、袖袍摩擦声瞬间响起。许多人脸上写满了震惊,目光在王座上的玱玹和侧首的朝瑶之间惊疑不定地逡巡。 “迁都?!!” 这一下,不止是哗然,简直是炸开了锅。许多老臣,尤其是出身西炎的贵族,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甚至有几人身体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迁都!离开经营了数百年的西炎山,将国都彻底移往中原!这不仅仅是地理位置的改变,更是权力格局、利益分配、祖宗基业的翻天覆地之变! 而这一切,依旧冠以神谕之名! 所有的目光,再一次,且比之前更加灼热、惊骇、难以置信地,聚焦在了朝瑶身上。 她坐在那里,身姿未动分毫。祭服庄重,衬得她肌肤如玉,侧脸线条在殿内恢弘的光线下,有一种非人般的完美与疏离。 面对满朝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窥探、质疑、敬畏乃至隐藏的愤懑,她只是微微抬起了眼眸,眼神平静无波,深不见底。没有解释,没有安抚,没有任何个人情绪,只有属于西炎大亚俯瞰众生的漠然与威严。 她没有去看那些神色各异的臣工,目光淡淡扫过御案,仿佛只是在确认一项早已注定的流程。 但就是这份平静,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 看什么?神谕已下,天道所示。有疑问?那便是在质疑天意,质疑这位沟通天地的西炎大亚。 前几日辰荣山上,英灵见证、力压四将、认祖归宗的景象还历历在目,谁敢在此刻,站出来说一个“不”字?? 姬岳吐血的场景,悄然浮现在许多人心头,让他们喉头发紧,将几乎冲口而出的反对硬生生咽了回去。 西炎臣子集体沉默,不敢直言反对天意,暗中咬牙切齿,不动声色互相交换着眼神,不可正面发生反对,但旧都人员安置、财产折算、祖庙迁移的规格、沿途供应等事务上,心照不宣地竭力拖延。 以“体恤老臣”、“遵循古礼”为名,行阻滞之实。 中原氏族惊愕之后,是迅速的计算与权衡。辰荣馨悦为后,迁都中原……这对他们而言,机遇与挑战并存。而这一切似乎都系于那位高坐上首、不动如山的雪发女子身上。 她的态度,就是风向。 辰荣熠为代表的中原臣子务,立刻出声表态拥戴神谕,将积极筹划迎接新都。 玱玹将下方一切尽收眼底,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压住了殿内残余的骚动:“神谕昭昭,天命所归。大婚与迁都细则,着有司即日详议,拟订章程,不容延误。” 他的话,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宣告盖上了不容置疑的印章。 朝会在一片诡异而压抑的寂静中结束。臣工们躬身退出大殿时,步伐都有些凌乱,眼神交错间,俱是惊涛骇浪。 而那位引发所有漩涡中心的西炎大亚,已在侍从的簇拥下,迤然起身,朝瑶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御座上的玱玹,随即转身,朝服曳地,一步步走向殿外耀眼的天光。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能搅动这潭深水、定下这波澜基调的,并非仅仅是王座上的帝王,更是那位权柄与实力已贯通神权、世家、故国与新朝,真正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朝瑶?。 朝会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与暗流,随着臣工们鱼贯退出殿门,似乎也稍稍消散了些。 玱玹端坐御座之上,并未立刻起身,指尖揉了揉隐隐发胀的额角。 神谕已宣,波澜已起,接下来才是真正繁琐的角力与推行。 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方才那一片惊疑、揣度与暗流汹涌的目光隔绝开来。 玱玹沿着通往紫寰殿书房的朱漆廊庑徐步而行,两侧侍卫无声躬身,晨曦映照着他沉静如水的面容。 他脑中仍在盘算着神谕公布后各方可能的反应,以及接下来需要紧急密议的几桩要务。 行至一处廊庑转折,两侧植着几株高大的灵木,枝叶在晨曦光晕外投下斑驳的暗影。 此处僻静,只远远有巡守的侍卫脚步声规律传来。 忽然,身侧灵木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瞬。下一刹那,玱玹只觉得腕间一紧,一股熟悉到让他头皮发麻的灵力已如无形丝线般缠绕上来,不容分说地将他往阴影里一带。 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眼前光影骤然扭曲变幻,耳边掠过一声极低带着促狭笑意的“快,涂山璟请你看戏,不容错过。” 周遭宫廊、灯火、花草树木、侍卫的身影便如同被水洗去的墨迹,飞速褪去、拉长、消失。 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身体骤然失重、被投入高速流动的虚空之中的晕眩感。 又来?!? 玱玹在最初的惊愕过后,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那股灵力,那种蛮不讲理、说带走就带走的作风,除了朝瑶,这大荒还有谁敢?还有谁能? 他试图运转灵力稳住身形,却发现周身气脉已被那缠绕的灵丝巧妙锁住大半,徒劳无功。他只能任由自己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叶子,在这显然是极高明的遁术或传送中随波逐流。 ?孤的奏章!孤约了辰荣、西炎几位朝臣半个时辰后于偏殿议事!孤……孤连口茶都没来得及喝!? 内心已然掀起惊涛骇浪。 他仿佛又回到那些不堪回首的岁月:深更半夜被一巴掌拍醒,睡眼惺忪就被拽起来说事;昏昏欲睡正欲回房歇息,猛地被带上夜空醒神;正伫立辰荣山巅放空思绪,推演局势,后颈一痛便人事不知,醒来已身在千里之外的赤水…… 那时他尚是王孙,虽觉荒唐,倒也暗藏一丝少年人挣脱束缚的隐秘刺激。 可如今呢?他是西炎王!是刚刚在朝堂上以神谕震慑四方、宣布迁都与大婚的西炎王! 他的时间以刻漏计算,一言一行关乎国运,一举一动万众瞩目! ?这……这姑奶奶难道就不知道“帝王威仪”四个字怎么写吗?!还是说,在她那能贯通神鬼的认知里,帝王和当年那个被她随便拎来拎去的玱玹,压根就没区别?!?? “我刚才已命辰荣山神官传令,西炎各级神官负责在民间解释天象、宣扬迁都乃“顺天应人”,极大消解百姓可能因迁都产生的怨气与不安。”朝瑶清晰俏皮的声音在玱玹耳边响起。 玱玹.......微微张嘴想要回应,猝不及防喝了一阵狂风,有口难言。 眩晕感逐渐减轻,周遭景象开始重新凝聚。 鼻尖嗅到了青草与野花混合的清新气息,耳畔风声渐息,耳边出现隐约的流水潺潺与远处几声清脆的鸟鸣。 玱玹脚下一实,终于站稳。定睛一看,已身处辰荣山一处缓坡之上,晨光给远处的草甸和林木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不远处,似乎已有几道熟悉的身影。 罪魁祸首朝瑶就站在他身侧,已然换下了那身庄重得令人窒息的大亚朝服,只着一袭简便的月白常服,雪发随意束起,正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灿烂又带着点得意戏弄般的笑容。 “喏,到了。今日这场合,不看可惜。” 她说得轻松,好像只是顺路捎了他一程,而非将日理万机的帝王从重重宫禁中“劫持”了出来。 玱玹看着她那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写满了快夸我利索的脸,所有到了嘴边的斥责、质问、帝王式的威严,统统化为了无力的一声叹息,咽回了肚子里。 他能说什么呢?斥她大不敬?她恐怕会眨着眼反问:“我这不是没让人看见吗?你面子丢了吗?” 算了。 至少,她确实顾及了他的颜面,用了这种“神不知鬼不觉”的方式,还自上而下安抚了可能出现的民怨。虽然……方式本身,依旧那么朝瑶。 他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乱的衣袍,努力板起脸,试图找回一点帝王的架势,尽管内心那份“孤的江山奏章啊……”的哀嚎仍在回荡。 “下不为例。” 他最终也只能干巴巴地挤出这么四个字,毫无威慑力。 该拍脑门的时候估计还会拍,该绑走的时候仍然毫不手软。帝王威仪?九五至尊?在她那能贯通神鬼、打服大荒的实力和混不吝的性子面前,恐怕还不如她嘴里那根灵草有分量。 第580章 帝王之威 朝瑶嘻嘻一笑,浑不在意,伸手拽住他的袖子就往前方拉:“知道啦知道啦,快走快走,好戏要开场了!” 玱玹被她拽着,步履有些踉跄地跟上,望着前方越来越近、那些至亲好友的身影,听着隐约传来的笑语,那份朝堂上的孤寂与筹谋,竟也地被冲淡了些许。 只是这份放松的代价……他在心里第一千零一次地确认:这辈子,恐怕是别想在朝瑶面前,真正端起那九九至尊的架子了。 “去……去哪?” 玱玹喘匀一口气,咬牙问道。 “草凹岭啊!不是说了涂山狐狸请客?” 朝瑶回头,丢给他一个“你是不是傻”的眼神,脸上无赖混不吝的神情,与片刻前高坐尊位、令满朝文武屏息的大亚判若两人。 “赶紧的,就等你了,磨磨唧唧。” 玱玹被她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他刚下朝!一堆政务!迁都和王后的大事刚扔出去,朝堂都快炸了!他是帝王!帝王!!不是你家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跑腿小厮!? 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对着朝瑶那理直气壮、天经地义的表情,竟一句也吼不出来。一股熟悉深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朝瑶可不管他内心如何惊涛骇浪、无能狂吼,见他脚步稍缓,不耐地“啧”了一声,手上加了点力道,几乎是将他提溜着加快了速度。“快点快点,去晚了错过好戏,我跟你急!我等会还得请老祖宗,就你架子大非得我亲自上手。” 玱玹被她扯得一个趔趄,衣衫下摆险些绊到自己的脚。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放弃了所有徒劳的挣扎和内心控诉。 他认命地调整了一下步伐,试图跟上她的速度,免得真被拖在地上走,那画面更不敢想。 这帝王,当得可真够威仪的。 草凹岭的风,裹挟着瀑布的水汽与山花的清芬,扑面而来。眼前景致与朝瑶记忆中别无二致,又分明不同。 飞瀑如练,自万仞悬崖奔泻而下,坠入深潭,激起千堆雪沫,轰鸣声在山谷间回荡,更衬得潭边那片平地的静谧。 悬崖边那座已然修缮一新的木屋,廊下新悬了几盏防风琉璃灯,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 此地此景,意义非凡。赤宸旧居,与西陵珩相伴之处,亦是无数往事沉埋之地。 这片承载着过往峥嵘与私密情愫的山野,被精心妆点过,却丝毫不显俗艳。潭边天然平整的巨石上,铺开了数卷光泽内敛的鲛绡,其上整齐摆放着数个打开的锦盒。 盒中之物在天光水色映照下,泛着各异华彩:有东海深处采出的明珠璎珞,有北荒寒玉雕成的并蒂莲佩,有南疆千年灵蚕丝织就的霞帔料子,更有几卷看似古朴、隐隐散发灵力的竹简——想必是涂山氏秘藏的古方或舆图。 最特别的是木屋前那株不知年岁的古松。虬枝之上,以红绳系满了小巧的玉牌,每一枚上都以灵力镌刻着相同的纹样——九尾狐与桃花相依。 山风过处,玉牌轻叩,其声清越,与瀑布轰鸣、鸟雀啼鸣交织成一曲独特的山野清音。 涂山璟就站在古松下,背对着众人来的方向,一袭天青色广袖深衣,玉冠束发,身姿如孤松挺立。他正微微仰头,检查着最后几枚玉牌的系扣,侧脸线条在斑驳的树影下显得异常专注,乃至紧绷。 松开一路半拽玱玹胳膊的手,朝瑶眼眸弯成了月牙,压低声音,难掩得意:“瞧见没?我当初怎么说来着?这狐狸,悟性不错,执行得更妙。还在最后演练呢,紧张得狐狸耳朵都快藏不住了。” 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那座木屋。 玱玹站稳身形,目光缓缓扫过瀑布、深潭、修葺一新的旧居、以及那些显然费了心思的布置。 最初的惊愕迅速沉淀,化为一片复杂的了然。请客,齐聚,故地,如此阵仗……原来如此。 涂山璟,今日要求娶小夭。 作为兄长,他理应欣慰。小夭历经磨难,终于能得一人郑重相待,许以婚姻,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这确是她该得的。 可作为曾目睹过涂山璟在家族与情感间摇摆、让小夭暗自神伤的过往的玱玹,心底那根刺,依旧隐隐作痛。他不喜这份优柔寡断,不喜任何可能让小夭再受委屈的风险。 他目光微移,看到了不远处溪畔的几人。 赤宸与西陵珩并未看向涂山璟,而是并肩漫步于重修的木屋廊下。赤宸玄衣如墨,残魂凝实的身影依旧带着沙场的锐利,此刻静静凝视着屋檐下旧日悬挂兽首的椽头。 西陵珩依在他身侧,青丝如瀑,目光温软地掠过窗棂、门扉,仿佛能透过崭新的木料,看见数百年前在此饮酒、比武、观星的点点滴滴。 物是人非,故地重葺,昔日携手之人仍在身畔,一双女儿亦将各自寻得归宿……时光洪流冲刷至此,留下的竟是奢侈的圆满。 烈阳与逍遥立于稍远处,獙君含笑向刚走过去的朝瑶低声说着什么,朝瑶听着阿獙叔解释如何巧妙地将小夭诓去城中购买她幼时最爱的甜糕,再顺路引至此地的连环计,嘎嘎直乐。 更远一些,靠近林缘的一块青石上,九凤抱臂而立。绯衣与蜜色肌肤在阳光下对比鲜明,完美的侧脸线条写满不耐与与老子何干。他身旁,无恙、小九、毛球三个少年倒是规规矩矩站着,无恙好奇地东张西望,小九面无表情,毛球微微抬着下巴,高傲审视着现场布置。 九凤出现在此的唯一理由,此刻正蹦跳着溜达到赤宸身边,挽住了西陵珩的胳膊——为了他的小废物,他勉强可以忍受待在这充满酸腐温情的地方,当个背景。 朝瑶从獙君那里听完了骗局全貌,笑嘻嘻对西陵珩打趣完,又凑到玱玹身边,用手肘撞了他一下,低语:“怎么样?场面还行吧?狐狸嫂子可是把压箱底的浪漫心思都掏出来了。” 玱玹没有立刻回答,面上惯常的沉静与威仪重新浮现,只是眼底深处,翻涌着更为复杂的波澜。他举步,踏过潭边湿润的卵石,向着古松下的涂山璟走去。 脚步声惊动了涂山璟。他回过头,看到玱玹和朝瑶,那双总是温润如玉的眼眸里,迅速掠过一丝紧张,然后是更深的郑重。 他挥退侍从,上前几步,躬身行礼:“陛下,大亚。”礼数周全,姿态却并非臣子对君王的畏惧,而是女婿面对岳家尊长的敬慎 “涂山族长,好雅兴。” 玱玹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将这草凹岭,点缀得宛如仙境。” 涂山璟直起身,耳根果然如朝瑶所料,泛起淡淡的红,但他目光清正,坦然迎向玱玹的审视:“璟不敢当。只是……觉得此地意义非凡,希望能配得上今日之事。” “今日之事?” 玱玹眉梢微挑,仿佛才刚猜到,“莫非族长今日邀集我等,并非寻常小聚?” 朝瑶在一旁简直想翻白眼,装,接着装。 涂山璟深吸一口气,再次深深一揖:“是。璟斗胆,请陛下、大亚、诸位长辈亲友见证,璟欲在此,向皓翎大王姬,求娶为妻。恳请陛下成全,诸位见证。” 他终于说了出来,清晰坚定,带着豁出去的勇气。 四周安静了一瞬。溪流声,鸟鸣声,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都变得清晰起来。 玱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优柔、如今目光坚定的男人,看着他为小夭费心布置的场地、准备的珍聘、乃至那满树无声的誓言玉牌。看着不远处姑姑欣慰的眼神,看着朝瑶眼中快答应他的明晃晃暗示…… 自己无法反对,于公,涂山氏是重要盟友;于私,长辈允许,妹妹欢喜,小姑奶奶有拳头。 他缓缓上前一步,抬手虚扶了涂山璟一下。 “璟请起。” 玱玹的声音平稳,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重量,“你能有此心,郑重相待,孤心甚慰。小夭是孤最疼爱的妹妹,她过往不易,孤只愿她余生皆是坦途,安乐顺遂。”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涂山璟脸上,那里面帝王的威严与兄长的守护交织在一起,形成无形的压力:“婚姻乃人伦之始,亦是一生之盟。非权衡之计,更非儿戏。孤今日在此见证,亦在此言明:小夭嫁与你,便是西炎王族与青丘涂山氏永缔之好。但若有一日……” 他稍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仅二人可闻,字字如金石坠地:“若有一日,她因你之故,眉间再染轻愁,或你所予之一生一世,掺入半分杂质……涂山璟,无论你是何身份,有何不得已,孤定让你,让青丘,知晓何为君王一怒,兄长之憾。你,可明白?” 这不是祝福,是底线,是最直白不过的警告。 涂山璟面色肃然,毫无回避,再次深深行礼,一字一句道:“陛下之言,璟铭刻五内,永世不忘。璟以涂山氏列祖英灵起誓,此生绝不负小夭。必竭尽所能,护她、爱她、敬她,唯她一人,白首不离。若违此誓,天地共弃,神魂俱灭!” 他的誓言没有华丽辞藻,因那份破釜沉舟的坚定,显得格外沉重可信。 玱玹凝视他片刻,紧绷的嘴角微微缓和,露出真正的笑意。他拍了拍涂山璟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记住你今日之言。去吧,她该快到了。” 玱玹沉稳的话语在瀑布的水声与山风中散去,那句“她……该到了”,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让涂山璟身形微微一僵,方才破釜沉舟的勇气瞬间化作了指尖的微颤。 他深吸一口气,预平复过于激荡的心绪,可越是努力,那份等待终局审判般的紧张便越是清晰,连眼睫都似沾染了潭边的水汽,轻轻颤动。 就在这绷紧到近乎凝滞的片刻—— “噗嗤!” 一声清脆又带着无限揶揄的笑声,突兀地打破了寂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朝瑶不知何时已溜开,像只狡黠的狸猫,轻巧地闪到潭边那片开得最盛的野花丛旁。她弯腰,毫不怜香惜玉地唰啦一把,将红的、紫的、黄的、白的各色山花尽数撸进怀里,动作之豪迈,颇有几分土匪下山抢压寨夫人的架势。 随即在所有人尚未反应过来的目光中,径直冲到涂山璟面前约莫三步远的地方。 她一脚向前,极其夸张地前弓步,怀中色彩斑斓、挤挤挨挨甚至有些歪扭的野花被她高高举起,几乎要戳到涂山璟的鼻尖。 她扬起那张明媚不可方物的小脸,星眸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戏谑与灵动,故意掐着嗓子,将声调拖得又绵又长,还带上了几分颤抖的激动: “哎呀呀!璟哥哥——!”这一声璟哥哥喊得山路十八弯,旁边的逍遥直接捂住了嘴,烈阳的肩头可疑地耸动起来。 玱玹在旁眼皮狂跳,自己这个名副其实的表哥也没听过一声哥哥。 “见君如晤,思之如狂!今以漫山野芳为聘,掬水为礼,敢问——!”她眼珠骨碌一转,故意停顿,环顾四周憋笑的众人,然后继续声情并茂,念戏文似的:“敢问涂山族长,可愿收下我这芳心,与我……呃,与我共享这草凹岭的清风明月,天天给你烤肉吃?我保证!此生绝不纳二色,只看你一人!若有违誓……嗯,就罚我再也吃不到九凤烤的肉!” 一番告白说得颠三倒四,将求婚词、美食诱惑和胡乱起的誓言胡乱炖成一锅,偏她神色真挚得近乎滑稽,尤其是最后那信誓旦旦的绝不纳二色和惩罚,配上她那挤眉弄眼的表情,瞬间戳中了所有人的笑点。 “噗——哈哈哈!” 最先忍不住的是逍遥,他直接笑出了声。烈阳也是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摇头。獙君掩袖,肩膀抖动。连始终面无表情的小九,嘴角都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毛球更是哼了一声,别开脸,但微微扬起的唇角泄露了情绪。无恙狂扯他爹袖袍,一个劲使眼神,这待遇他爹怎么还没轮上? 西陵珩无奈地笑着,轻拍了一下赤宸的手臂。赤宸看着女儿胡闹,眼中没有责备,只有纵容的笑意。 紧绷如弦的气氛,被这出蹩脚又浮夸的抢亲闹剧彻底冲散。 涂山璟先是愣住,随即看着眼前这张明媚张扬、故意搞怪的脸,再听着周围压抑不住的低笑声,心中那份沉甸甸的紧张,竟松缓了不少。 他有些无奈,又有些感激地看向朝瑶,耳根的红晕倒是因为这场面而褪去了一些。 第581章 各有媳妇 朝瑶要的就是这效果。她见众人发笑,涂山璟神色缓和,目的达成,立刻收工。 “好啦好啦,正主儿快来了,本姑娘不抢戏了!” 她嘻嘻一笑,拍拍衣袍上可能沾到的草屑,抱着那捧被她揉搓得有点可怜的野花,一个轻盈的转身。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并没有将花丢下,而是抱着它,像只欢快的小鹿,踏着潭边湿润光滑的卵石和柔软的苔藓,朝着远处岩壁林边那个一直抱臂冷眼旁观的身影——她的九凤——飞奔而去。 阳光透过飞瀑溅起的水雾,折射出万千细碎跃动的金光,随着她的跑动,那些光点仿佛都追逐着她。 月白色的裙袂在身后翻飞,如流云舒展,墨黑的长发因奔跑而微微飘扬,露出白皙修长的颈项和额间那枚鲜红欲滴、天生而成的洛神花印。 九凤那双映照过洪荒烈焰与无尽岁月的眼眸中,此刻只清晰地映出一个身影。 她踏光而来,身后是奔流的银瀑与氤氲的虹彩,怀中拥着最平凡也最绚烂的山野色彩。 胜雪的肌肤被水光映得近乎透明,又因奔跑而泛起桃花般的淡绯。一双星眸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得逞的狡黠、纯粹的欢愉,以及只对他才会彻底袒露、毫无保留的依赖与爱恋。 额间的洛神花印在这片自然野趣的背景中,非但不显突兀,反而更添了一种惊心动魄、神性的灵魅之美。 她是这壮阔山水间,最鲜活、最耀眼、最让他挪不开眼的绝色。 周遭的一切——瀑布的轰鸣、他人的轻笑、即将上演的正式求婚——都在这一刻淡去。 九凤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向他飞奔而来的小废物。 她一路疾奔至他面前,堪堪刹住脚步,带起一阵裹挟着水汽与花香的微风。微微喘息着,仰起脸,将怀中那捧经历了一番劫难依旧生机勃勃的野花,不由分说地塞到九凤怀里,动作带着她一贯的霸道。 朝瑶仰着脸看九凤,眼神里的戏谑褪去,换上了一种更复杂深沉且带着她混不吝劲儿的认真。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足以让近在咫尺的他听清,还有点跑后的微喘: “喂,九凤。” 她没喊凤哥,也没用任何腻歪的称呼。 “你看,别人求婚,都准备珍珠美玉、古玩秘籍,讲究个天地为证、祖宗起誓,麻烦死了。” 她指了指他怀里的野花,又指了指自己,星眸灼灼,理直气壮中透着一股无赖:“我呢,比较穷,也没什么祖宗英灵可以拿来发誓——我的来历,你比谁都清楚,干净得就剩我自己了。” “当初说我娶你,可我好像也没做什么。” 她微微踮起脚尖,凑近他那张完美冷硬的脸庞,红唇几乎要贴到他的下巴,呼出的热气带着花果的甜香,“我只好把自己抵给你啦。” “喏,你看,” 她开始煞有介事地推销,手指胡乱比划着自己,“模样嘛,虽然比不上你完美,但凑合着也算貌美如花吧?脑子嘛,虽然废偶尔还挺好使,至少够陪你解闷,给你惹事,再让你收拾烂摊子。脾气嘛,是有点娇气,有点无赖,还有点……好色,” 说到这里,她非但不害羞,反而理直气壮地瞪了他一眼,仿佛在说你早就知道,然后继续:“但我就只对要娶的人这样啊!天地良心!” 她眼中的无赖劲儿稍稍收敛,浸入一片深海般的认真与执拗: “我没什么能抵押给天地的,我的神魂早就不完整,也不知道最终会成什么样子。但在我还是朝瑶的每一天里,在你身边的每一刻,我的心,我的全部注意,我所有的坏和那一点点好,都只归你。你爱听不听,反正就是这样。” “这辈子,下辈子,管他什么轮回宿命,我就黏上你了。你烤的肉,只能给我吃;你发的火,只能冲我来;你的被窝……哼,更只能给我暖!” “你要是敢嫌我烦,敢看别人,或者哪天突然觉得我这小废物没意思了……” 她语气忽然凶了起来,虚张声势的娇憨威胁,“我就、我就天天在你耳边唱情歌!唱到你脑仁疼!还要去把你的北极天柜弄得鸡飞狗跳!让全大荒都知道,你九凤,是我朝瑶的人!甩都甩不掉!” 一番告白,可谓是将矢志不渝用最无奈、最混不吝、最流氓好色的方式诠释得淋漓尽致。 九凤低头看着她,耳边是无恙的嘀咕,眼里万物仅剩她,他怀中的野花香混着她身上特有的气息,扑入鼻端。她仰着脸,额间花印灼目,星眸里映着他的影子,那里面的光芒,比太阳更让他无法直视,也无法抗拒。 心中那点因身处此境的烦躁不耐,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要溢出来的无奈,以及深埋在无奈之下,滚烫独属于她一人的爱意。 他空着的那只手抬起,屈指,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她光洁的额头。 “吵死了,小废物。” 他哼道,声音低沉冷淡,但环抱着花束的手臂,收紧了些许,将那捧乱七八糟的生机,妥帖地圈在了自己的气息范围内。 朝瑶笑着扑进他怀里,眼神回顾间,得意地冲西陵珩与赤宸、逍遥、烈阳、獙君,挑眉。 看吧,我也是有媳妇的幸福崽。 九凤环拥入怀,臂弯揽住的岂止温香软玉,更是他洪荒岁月里唯一肯驻留的春色。 怀中的分量,是踏实的圆满。任她天地为聘的誓言说得再如何荒唐无赖,此刻他只觉,这莽莽红尘、浩浩时光,所求所等,不过这一怀鲜活、这一腔孤勇、这一个独属于他的“麻烦”。 万载孤寒,一拥尽融。怀中温软,恰是平生未逢春。九天清唳,终坠凡尘软玉。纵有焚世业火,难敌她眸中星辉半点,甘囚此怀,作茧自缚。 铁石心肠,遇她则涸。臂弯方寸,顿成天地。任尔霜雪盈头,此间独暖。 片刻之后 ,瀑布轰鸣声中,夹杂进了轻快的脚步声,以及小夭带着疑惑的清悦呼唤:“娘?爹爹?瑶儿?你们不是说在潭边等我吗?这山路……”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声音来处,而九凤看着脱离怀抱,又去绑人的背影,久久移不开目光,最后不顾身旁无恙偷笑声,牢牢拿着那束与他格格不入的野花。 小夭提着两包油纸裹着的糕点,一身浅碧色衣裙,宛如山间精灵,从蜿蜒小径转出。 她脸上带着寻人的微恼与困惑,目光掠过飞瀑深潭,掠过锦盒玉牌,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古松下,那个正转身望来、眼中盛满了全世界的温柔、紧张与期待的男人眸中。 她怔住了,手里的糕点包滑脱,“啪”地轻响,落在柔软的苔藓上。 阳光穿透水雾,折射出数道小小的虹桥,恰好横跨在她与涂山璟之间。山风拂过,古松上的玉牌叮咚作响,与瀑布和鸣。 赤宸将妻子揽得更紧,目光悠远而欣慰。九凤翻了个白眼,终究还是将视线投了过去,只是花拿得更紧。无恙捂住嘴生怕叫出声,小九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毛球深吸一口气,略有兴致看着这场求婚。 玱玹退后几步,与姑姑、烈阳等站到了一处,将那片被虹光、水声、玉鸣与花香萦绕的中央,彻底留给了今日的两位主角。 涂山璟看着呆呆立在数步之外、仿佛被施了定身咒的小夭,脸上紧张的红晕未退,笑意已如春风化雨,自眼底弥漫至唇角。 他缓缓地走过去,无比坚定地单膝跪地——向着他此生唯一的明月。 他仰起头,望着她,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也重重地敲在小夭心上: “玖瑶,” 他唤她的名字,简单,直接,没有前缀,没有修饰,“我曾错过,曾犹疑,曾让你等待,让你不安。过往种种,皆是我之过。今日,在此天地为证,至亲见证之地,我只问你一句——”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你可愿,嫁我为妻?” 干净修长的手掌因紧张而微微沁着薄汗,掌心稳稳地托举着一枚古朴的玄色令牌。那是涂山氏族长的信物,更是他交托给她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未来。 小夭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完全停止了。 手中的糕点落地,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眼前的景象,从模糊到清晰,再模糊,迅速涌上来的水汽,覆盖了她的视线。 先是浓重的惊愕。他……他在做什么?这是……什么场合?娘、爹爹、哥哥、所有亲近的人……都在?还在这片爹爹曾经的家,她与他无数次相约定情之旧地,这漫山的虹光玉鸣…… 他竟然……当真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的方式…… 她的璟,那个总是温润周全、有时甚至过于谨慎的涂山璟,竟然真有这样破釜沉舟、甚至带着几分悍勇的时刻? 震惊的余波尚未平息,要将她淹没的惊喜便如春潮般汹涌而至,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防。 不是幻听,不是梦境。他真的在问,在求,在将他的一切,赤裸地、虔诚地呈于她面前,恳求一个未来。 那曾经漫长等待里的不安与苦涩,那曾经因家族压力而生的隔阂与隐痛,在这一刻,被这坚实无比的仪式与誓言,彻底涤荡、弥补。 她看着他跪在那里,仰望着她的眼神,清澈见底,那里面的紧张、期待、爱意,还有豁出一切的坚定,比任何璀璨的宝石都更灼热她的心。 所有的情绪,都沉淀为深深几乎令她落泪的感动。 不是因为盛大的排场,不是因为贵重的信物,而是因为这份郑重本身。他听进去了朝瑶的话,给了她最渴望也最珍惜的——在至亲见证下,光明正大的归属感,和一份不容置疑的承诺。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视线扫过周围——娘亲正依偎在爹爹怀中,眼中闪着欣慰的泪光;爹爹的目光虽然依旧锐利,却对她缓缓点了点头;哥哥站在那里,脸上是兄长的温柔与支持;还有烈阳、逍遥、獙君……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近处这些身影,望向更高、更远之地找寻熟悉的身影,九凤、无恙、毛球、小九、他们也来见证了,特别是九凤。 当目光扫过靠近瀑布上方的一块突出山岩。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两道身影。 一道是皓首苍颜依旧渊渟岳峙的西炎太尊,自己的外爷,这个让她前半生漂泊无依的源头之一,后来给予她尊荣与安稳的老人,他的身影一半隐在山岩的阴影里,目光沉静地俯视着下方的一切,面上看不出喜怒。 而另一道,小夭的视线与那道身影撞了个正着。 朝瑶!她的妹妹!至爱至亲的妹妹,从小到大陪伴她,为她付出一切,哪怕是生命的妹妹。 她就站在太尊身边半步之后的位置,正探着半个身子,朝下面拼命挥手,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一只手指着涂山璟,另一只手对着小夭竖起大拇指,口型夸张地似乎在喊:“答应他!快答应他!” 这鬼丫头!小夭心头又是无奈又是滚烫,难怪今天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原来是这个戏精躲在后面看戏,还把……把外爷都给请来了! 这一切偶遇与齐聚背后,都有这个古灵精怪的妹妹在推波助澜。 暖流夹杂着酸涩,冲上她的鼻尖。 视线重新回到面前跪着的男人身上。涂山璟依旧仰望着她,耐心地等待着,眼神中没有丝毫催促,只有全然的信任与期盼。 那枚玄色令牌,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所有的诧异、震惊、惊喜、感动,最终都化作一股清晰无比的力量。 小夭不再呆立,不再犹豫。她向前一步,两步,三步,直到走到他面前。她也慢慢地、缓缓地,在他面前矮下身,却不是跪下,而是与他平视。 伸出手,没有去接那枚令牌,而是轻轻覆在了他托着令牌的手上。 她的指尖微凉,带着些微的颤抖,触上他温热的掌心。 第582章 求婚 “我……” 小夭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可异常清晰,“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眼角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也砸进他的心里。 她握紧了他的手,连同那枚象征着责任与未来的族长令牌,一起紧紧攥住,攥住了自己漂泊半生后终于寻得的锚点。 “我愿意。” 她说,声音坚定得如同誓言,“涂山璟,我愿意嫁给你。” 话音刚落,涂山璟眼中的光芒骤然亮如星辰,他立刻起身,因为动作太快还微微踉跄了一下。不顾一切地伸出手臂,将眼前这个他失而复得、珍逾生命的女子,紧紧地拥入怀中。 他的手臂用力到几乎要将她揉进胸膛,脸颊埋在她散发着淡淡药香的颈窝,呼吸急促而灼热。 小夭也闭上眼,用力回抱住他,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幸福宣泄。 众人脸上都露出了由衷的笑容,西陵珩轻轻拭去眼角的泪,赤宸揽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玱玹静静看着,唇边也弯起一抹释然欣慰的弧度。 就在这温情脉脉、感人至深的时刻......... “哎呀!老祖宗!您别急着走啊——!” 一声清脆又带着明显急切与无赖的惊呼,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这静谧美好的氛围。 所有人,包括刚刚相拥的涂山璟和小夭,都下意识地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瀑布上方那块山岩处,原本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此刻只剩下朝瑶一人正跺着脚,对着前方焦急地挥手呼喊。 太尊那挺直如松的身影,不疾不徐往前走着,闻声头也不回。 “聘礼!您还没说多加几成聘礼呢!” 朝瑶的声音随着山风遥遥传来,满是痛心疾首,仿佛错过了天大的买卖,“我姐可是皓翎大王姬、西炎王最疼爱的妹妹、赤宸将军和西陵王姬的爱女!这身份!这分量!您堂堂西炎太尊,怎么能就这么走了?至少得翻倍……不,三倍!诶!别走啊!” 她一边喊,一边竟然真的提起裙摆,试图从陡峭的山岩边找到下去的路,看样子是真打算追上去讨价还价。 那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刚才信誓旦旦对着九凤说“我把自己抵给你了”的深情? 她嘴里还在胡乱喊着:“实在不行……聘礼少点也成!我、我给您保证!回头再给您物色几个年轻俊俏、家世清白、能文能武、保证听话的孙女婿候选!绝对比涂山璟这狐狸更会哄您开心!您考虑考虑啊——!” “哎呀,你开个价,我给你弄出千军万马!” 涂山璟!!!这才求婚成功,立马就被千军万马包围?下意识抱紧小夭,小夭好笑地看了看涂山璟,轻轻捶在他胸口。 下方众人先是愕然,随即,不知是谁先笑了出来,紧接着,压抑不住的低笑声此起彼伏地响起。连向来冷肃的玱玹都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闪过又好气又好笑的神色。 赤宸被笑得东倒西歪的逍遥狂摇,烈阳看着逍遥和赤宸的模样,径直爽朗笑出声,獙君因为身边这一切笑得直抹眼泪,赤宸和西陵珩凝视着家里的活宝,觉得日子过得愈发鲜活,这世间已不是他们那个身不由己的世间,赤宸好心情地配合逍遥随风摇。 九凤倚在远处的岩壁下,看着他那小废物为了点聘礼上蹿下跳、嘴里跑马的背影,额角青筋跳了跳,眼底那点无奈最终化为深沉的纵容,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这小废物……刚刚才对着他告白,转头就能为了点虚头巴脑的好处,连多找几个孙女婿这种话都喊出来了。 真是……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瀑布上方,太尊那挺直如松的背影,在听到身后愈发离谱的喊话时,脚下那原本从容的步伐,几不可察地……陡然加快!? 步履看似沉稳,步幅未变,可速度快得惊人,玄色衣袍在山风与林木间带起一道残影,几个闪烁便要消失在蜿蜒山道的尽头。 感觉身后追着的不是他亲外孙女,而是什么聒噪又甩不脱的麻烦精。 “老祖宗!您别装听不见!” 朝瑶踮着脚,眼看那背影越去越远,急得直跳,嘴里的话更是拐了个弯,开始往自己身上揽,“我姐的聘礼您不操心,那我的呢?!您看看我,看看您这另一个外孙女!模样性子您也知道,行情……咳,那也是不错的!九凤那家伙您见着了,防风邶您也知晓,还有从前蓐收、丰隆那些个……哪个不是青年才俊、一方豪杰?我这选择多着呢!压力大着呢!您不得多补贴我点,好让我稳住局面,专心致志、从一而……呃,好好经营么?” 她这话喊得理直气壮,把自己的好色与行情当成了讨钱的筹码,偏偏又带着一种“我这么抢手我容易吗”的无赖委屈。 她知道九凤听得见,但那家伙顶多哼一声,回头她蹭蹭抱抱,再胡乱亲几下,什么脾气都没了。 这点自信,她朝瑶还是有的。 果然,下方岩壁的九凤,在听到“选择多”、“压力大”时,鼻腔里溢出一声极低的冷哼,但看着她在上头张牙舞爪、分明是故意搅浑水逗弄太尊的鲜活模样,那点微末的不爽,终究被更深的宠溺纵容覆盖。 太尊的背影微不可查地僵了一瞬,脚步更快了,几乎要带起风声。这小兔崽子!越说越没边了!堂堂西炎太尊,曾经的帝王,听着自家外孙女当众炫耀自己有多少仰慕者,还以此为由讨要补贴……这成何体统!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脸上那副,我为这个家付出了太多的狡黠表情。规矩呢?体统呢?帝王家的脸面呢?老祖宗的架子呢? 他下意识地想在心底默念一遍“女子当娴静”之类的话,试图用这些冰冷的字句筑起一道堤坝,挡住身后潮水般涌来鲜活得过分的热闹与……直戳心窝子的亲昵。 可那堤坝刚垒起,脑海里便自动浮现出那小兔崽子平日的德行:歪在榻上没正形地啃果子,理直气壮抢他眼前那碟菜,眨着那双过于通透的星眸说“老祖宗您就是嘴硬”,或者是像现在这样,明明看穿他不过是端着架子想溜,还偏要咋咋呼呼地追上来,非要把这层威严的窗户纸捅破,让那点只有彼此才懂的纵容与温暖暴露在天光下。 这小混蛋……太懂了。 懂规矩是枷锁,懂孤独是软肋,更懂如何用她那套无法无天的真诚,精准地撬开这枷锁,抚慰这软肋。 “西炎国民风彪悍到她一人身上了?” 这句曾经浮现在心头的疑问,此刻伴随着身后越来越远,气急败坏又带着笑意的“老祖宗您等等我!”,似乎有了答案。 不是彪悍,是他这沉闷了太久的帝王家,硬邦邦的规矩之下,终于长出了一株异数,用最不守规矩的枝叶,开出了最让他心暖的花。 他听见自己几乎要溢出唇边的一声极轻、无奈的叹息,又在瞬间被他压了回去,化作更疾的一缕风。 罢了。这江山规矩,能镇百官,能安万民,唯独镇不住自家这个成了精、还专门克他的小兔崽子。 就让她喊吧。反正……反正她追不上。 心底那声无奈的叹息,被山风吹散。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呵斥,只是那骤然加速、有些落荒而逃意味的步伐,已经出卖了他此刻最真实的反应——管不了,说不过,只能走为上策。 朝瑶看着那几乎要消失在视线里的背影,知道今日这聘礼是讹不到了,也不真追,索性叉着腰,冲着那方向最后喊了一嗓子,声音里满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笑意: “跑那么快干嘛呀老祖宗!行行行,聘礼我不要了!下次我带孙女婿去给您请安,让他给您烤全羊!保证比我烤得香!” 喊完,她自己先咯咯笑了起来,转身冲着下方仰头望来的众人,尤其是无奈笑着的玱玹和眼眶微红含笑的小夭,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山风裹挟着飞瀑的水汽与朝瑶胡闹的喊声,拂过西陵珩的面颊。她依在赤宸怀中,目光并未停留在眼前相拥的一双壁人身上,而是越过了他们,越过了欢笑的人群,遥遥追向那道玄色身影消失的山道尽头。 那人的背影,仓促得近乎有些失仪,全然不似他平日渊渟岳峙的模样。 方才瑶儿追着喊的那些浑话,字字句句都带着这丫头独有没大没小的亲昵与胡搅蛮缠。 而这,恰恰是她西陵珩,从未在父亲身上体验过的相处。 可此刻,看着小夭在至亲环绕、天地为证中,被涂山璟以全副身家和性命起誓郑重求娶;看着瑶儿能肆无忌惮地追着那位曾经的西炎王讨要聘礼,将他那端了数千年的帝王架子搅得七零八落…… 西陵珩心中那片沉寂的冰湖,悄然漾开一圈圈极复杂的涟漪。 她与父亲之间,恩与怨,给予与剥夺,家国大义与骨肉私情,早就像经年的墨迹,洇染在一起,分不出清晰的边界。 她恨不起来,因为记得朝云峰上也曾有过温暖的时光;却也亲热不起来,因为那些为大局而做出的选择,早已像一根根长进血肉里的刺,碰一碰,还是隐痛。 那些为“西炎”而做的割舍,那些身为“王姬”必须承受的权衡,早已在他们之间砌起了一道无形的高墙。 墙这边,是她无法回去的朝云峰少女;墙那边,是他永远放不下的帝王冠冕。 他此刻的离去,她竟能懂得。不是不愿分享这份圆满,而是那身融入骨血的帝王铠甲,太重,太冷,与这草凹岭的烟火温情格格不入。 他的世界是庙堂之高,是权衡之术,是孤家寡人的宿命。而这里的欢笑、泪水、乃至瑶儿胡闹的讨要聘礼,都属于另一个他或许向往、却终其一生未能真正拥有的滚烫世界。 他们父女,像两条曾短暂交汇又急速远离的星轨,如今隔着漫长的光阴与各自命运的尘埃遥遥相望。 知道彼此的存在,也仅止于知道。 那声“父亲”与“阿珩”,终究成了刻在碑文上的称谓,而非能在灶火边随意唤出的小名。 赤宸察觉到怀中妻子片刻的失神与周身弥漫的淡淡寂寥,手臂微微收紧,低沉的声音响在她耳畔,带着沙场的糙砺与唯一的笃定:“阿珩,我在,孩子们很好。” 西陵珩蓦然回神。 是啊。她在怅惘什么?遗憾什么?旧日的风雪早已停歇,掌心的冰霜也已被身畔这个男人融化。 她错过了某些寻常的温暖,也得到了烽火淬炼后、独一无二的相守。 收回目光,不再追寻那早已消失的背影,转而看向身侧丈夫坚毅的侧脸,再看向眼前一双女儿——一个在爱人怀中泪中带笑,一个在远处岩边叉腰得意。 心中那点冰凉的怅惘,被眼前这实实在在的喧闹蓬勃生机彻底冲散、取代。 旧的故事里,她是被权衡的棋子,是孤独的王姬。而新的篇章中,她是被牢牢护在怀中的妻子,是见证女儿获得圆满的母亲。 她轻轻反握住赤宸的手,指尖传递着温度,唇角缓缓漾开真正释然、温软的微笑,将目光深深地、安心地,落回那对沐浴在夕阳金辉中的新人身上。 暮色如宣纸上晕开的淡墨,缓缓浸染了庭院的飞檐与花枝。草凹岭瀑布的喧响已远,府邸内灯火次第亮起,将求婚之日的欢腾余韵,收敛为檐下温暖的橙光。 第583章 各奔前程 朝瑶甫一进门,便像只溜进米缸的小鼠,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厨房。 明日,小夭要继续携着辰荣王残卷游历四方,修缮医书;而她则要陪着爹娘赤宸、西陵珩,带上獙君、烈阳、逍遥并那三小只,重返玉山——那是西陵珩阔别数百年的故地,亦是王母久候的归人。九凤也要回北极天柜了。 她想做些吃的,甜的咸的,路上能暖胃的,远方能解馋的,想将牵挂熬进烟火里。 灶膛的火光映亮了她半边脸颊。笼屉叠起,蒸汽袅袅,携着奶香徐徐升腾——凝脂般的双皮奶,正候着时辰蜕变成嫩滑的玉膏;紫砂锅里,木薯圆子与红糖水缠绵共沸,咕嘟着甜暖的气泡;裹着蜜汁的叉烧?在炉火慢炙下溢出琥珀色的光泽,冷却后油润依旧;豉汁浸润的凤爪酥烂脱骨,酱香浓郁;用粟米与禽蛋蒸成的黄金糕?已切成菱形,香甜韧实;?裹了薄薄米浆炸至酥脆的咸水角?,内馅是切碎的野菇与腌肉;?用发酵米浆与野蜂蜜静置后蒸出的马拉糕?,蓬松绵软,甜而不腻;?一旁的案板上,萝卜丝与米浆交融,在锅中煎出金黄的脆壳,成了扎实的萝卜糕。 薄如蝉翼的烧麦皮,被她灵巧的指尖拈起,兜住饱满的笋丁肉馅,收口处绽开一朵小小的褶皱花。 她做得细致,心中列着一份长长的清单:给小夭路上充饥解乏的,给九凤带回北极天柜慢慢吃的,王母也得尝尝,明日一早还需差人送两份上辰荣山,一份给老祖宗,一份给玱玹。 还有……手下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还有一份是她私心里,想绕道清水镇时能带去的。 思绪便在此处打了个旋儿,荡开细细的涟漪。相柳。这个名字浮上心头,便牵出一丝甜,一缕涩,还有一团闷闷的怨气。 怨他丢下个防风邶的傀儡便不见踪影,害她这几日还得在防风意映、涂山篌之流面前,演那劳什子的情深意笃;更怨他自辰荣山护送洪江归来后,竟连只言片语都未传回。 她讨厌极这般——有人顶着爱人的眉眼,行着爱人之事,却终究不是他。 这感觉如深海之蚌,于无声处骤感砂砾的细微刺痛。 正怔忡间,一句萤夏离去前的话却蓦然撞入脑海,低语似从记忆深处浮起,清澈却沉重:“若真想要孩子,可将力量暂渡于我,或陷入龟息沉睡。” 朝瑶眸光轻闪。孩子……她原是决意不要的。自己这副身躯,熔铸了女娲石、四大圣地之力,更吞噬过整座虞渊的魔气与万颗妖丹,堪称一座行走的混沌熔炉,岂是孕育生命的安稳巢穴? 可萤夏屡屡提及,那双眼眸深处藏着巫女那一世遥远的期盼,也掩埋着她未来的心愿,愿岁并谢,与长友兮,芝兰百世馨。 萤夏自身是万年寒玉胎,如今又一副封心锁爱、清冷无波的模样……朝瑶第一次,心湖被投下石子,漾开犹豫的波纹,但这动摇只如朝露瞬曦。 她还有更深远的筹划,萤夏总以为她们同生共死,但不知自己早已想好,若真有那一日,必先为她注入一次纯粹神力,护她在此世间安然长存,无忧喜乐,将那一世的缺憾,与今生未能予她的寻常圆满,替她替自己一并偿了。 “嗒”,轻轻一声,她将包好的烧麦放入笼屉,转手再次拿起一个烧麦皮。 也恰在此时,一股熟悉的烈日气息自身后笼罩而来,瞬间驱散了厨房蒸腾的暖湿,将她稳稳圈进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 “忙得脚不沾地,嗯?” 九凤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沉悦耳,手臂环过她的腰肢,下巴轻搁在她发顶。 明日他便要返回北极天柜,此刻看着满灶忙碌与琳琅吃食,那分离的不舍与惯有的担忧交织翻涌。 这小废物,总是不声不响地为所有人打点周全,轮到自己,却最是敢豁出命去胡闹。 “怕你们路上嘴馋,也怕……你们想我时,没个念想。” 朝瑶顺势往后靠了靠,任由自己陷进他的怀抱,手里继续包着烧麦, 语气里漾起狡黠与嘚瑟:“凤哥,瞧瞧,我是不是贤惠得紧?” “贤惠?” 九凤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目光扫过那些精巧吃食,心头那点软涩更甚。 他收紧手臂,将她箍得更牢些,仿佛如此便能将人揣着带走。“贤惠顶个屁用,不需要你贤惠。老子是怕老子前脚走,后脚就有人不知天高地厚,又拿自个儿的小命当筹码去赌。” 他的伴侣不是为?侍奉公婆,晨昏定省,更不是为了操持家务,勤于女红,延续子嗣。 她做她自己,当个作天作地的小废物就够了。 “哪能呢!” 朝瑶扭过头,眨眨眼,颊边不慎蹭上的面粉让她看起来更像只偷食的花猫,“我现在可是有靠山有家室的,谁敢欺我?再说了,”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眼波流转,“不是还有爹娘在嘛。” 本以为赤宸是杀神,镇得住小废物,没曾想是个满眼女儿的混爹。九凤凤眸几不可察地微眯,掠过一丝深沉的晦暗,未接话只俯首在她敏感的耳垂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算作惩戒。 “你给老子记牢了,” 他贴着她耳畔,声音压得低哑,暴烈底下是藏不住的紧绷,“凡事掂量着来。命只有一条,玩脱了,老子……” 他杀遍四海八荒的狠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出口时成了低哑的,“……就没处再找这么个烦人的小废物了。” 朝瑶心尖蓦地一软,似被温热的糖水浸透。 她放下手中的物什,转过身,双臂环上他的脖颈,仰起脸,笑得眉眼弯弯,尽是澄澈的依赖与娇憨的耍赖:“知道啦,九凤大人!我发誓,定会全须全尾、活蹦乱跳地活着,继续当你最宝贝、也最让你头疼的小废物,好不好?” 九凤凝望着她眼中毫无阴霾的笑意,那里映着灯火,映着他,盛满了信任与亲昵。 满腹的叮咛与忧虑,忽然便失了着力处。他低叹一声,似是认输,又似是纵容,低头在她光洁的额上落下一个轻吻,又用指腹嫌麻烦似的,极轻柔地擦去她颊边的面粉。 “德行。” 他吐出两个字,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融化了所有棱角。 此刻,灶厨之外的世界悄然远去。没有需要端着的身份,没有需要提防的耳目,只有蒸汽朦胧的窗棂,食物散发出的踏实香气,以及彼此体温交融的宁静。 他是她的凤哥,会为她操心至啰嗦、将滔天柔情藏在粗声恶气里的男人;她是他的小废物,爱撒娇、耍无赖、灵动又狡黠,连闹脾气都透着股娇憨劲,让他无论如何也冷不下脸、硬不起心肠,只想永远这般圈在怀里,纵着,宠着,护在他羽翼所能及的最安稳处。 窗外,月色已铺满中庭,清辉如水。明日,他们将各赴前程,山水遥迢。 但这一室炊烟暖意,两人相拥的体温,以及那未曾明言却深入骨髓的眷恋,已酿成一瓮最醇厚的慰藉,足以暖透即将启程的行囊,照亮此后独自前行的漫漫长夜。 第二日,尚未泛起撕破天际的鱼肚白,庭院中已有了离别的窸窣声。 小夭与父母话别完毕,下意识想与瑶儿交代几句,转头一看,小祖宗抱着她的命根子,又蹭又搂地往靠山身上爬。扬声喊了一句,得到她随意的挥手,轻笑一声便在珊瑚与苗圃的随侍下,登上云辇。 涂山璟静立一旁,目光始终温柔地锁着她,待小夭登上云辇,他向众人拱手告别,踏上云辇,一行人朝着偏远之地的医馆缓缓而去,继续小夭那悬壶济世的旅程。 朝瑶简直像只粘人的猫儿,单手抱着自己打劫来的零花钱,整个人挂在九凤身上。 她手臂环着他的脖颈,一会儿用脸颊蹭蹭他的青丝,一会儿又飞快地在他下颌亲一下,嘴里还咕哝着“要记得想我”、“不许瞧别的女妖”之类的孩子气话。 九凤单手便稳住了这活泼乱跳的小废物,另一只手虚扶在她腰间,防止她玩闹过头栽下去。他那张惯常桀骜或威仪的脸上,此刻唯有纵容,眼底漾着几乎看不见的笑纹,看着獙君、烈阳与逍遥几人忍俊不禁又强行端正神色的模样。 不远处,三个少年人手提朱漆食盒,静静等候。 无恙白发如新雪,眉眼俊俏灵动,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滴溜溜转着,他瞧着凤爹那边的情形,嘴角早已翘起,用手肘悄悄碰了碰左侧的少年,低声道:“瞧见没,还得是咱瑶儿。” 左侧少年一身黑衣,黑发如墨,面容俊美却透着冷冽。 小九闻言掀了下眼皮,目光扫过那相拥的两人,又迅速垂下,盯着自己手中的食盒,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意味不明,但绝非不耐。 右侧毛球身姿挺拔,眉宇间自带一股锐利的傲气,他听得无恙的话,唇角一撇,“你羡慕?回头也找个能让你这般挂着的去。” 无恙立刻瞪他:“我这是为我爹高兴!晏翛,你心思忒不纯!” 九凤的目光从小废物身上移开,扫过这三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小子,尤其在掠过小九与无恙手中明显更精致些的食盒时,眸光微微一顿,心中了然,他什么也没说,只将小废物稍稍搂紧了些。 “好了,” 九凤开口刹那,就让闹腾的小废物安静下来,“时辰不早,该走了,再耍赖,你就得跟我走了。” 朝瑶乖乖从他身上滑下,仍攥着他一片衣袖,仰头笑眯眯看着凤哥,“等王母与爹娘见过面,我就去挂风铃。” “好。” 九凤俯身吻了吻她额心,转身接过无恙手上的食盒,化作流光远去。 众人就此分别。 朝瑶携爹娘、獙君、烈阳、逍遥跃上坐骑远去,三小只紧随其后,众人身影消失在渐亮的晨曦中。 西炎山上,太尊那堪比乡野田间的朴素小院里,石桌上已摆开了阵仗。 侍女步履平稳,将两个硕大的食盒轻轻放置桌上,揭开盒盖的瞬间,各种交织的甜香与咸鲜便温柔地弥漫开来。 ?凝脂般的双皮奶?盛在白玉盏中,嫩滑颤巍巍;?琥珀色的蜜汁叉烧?切片整齐,油润诱人;?豉汁凤爪?酱色浓郁,酥烂脱骨;?金黄韧实的黄金糕?、?外酥内软的咸水角?、?蓬松甜润的马拉糕?、?馅料饱满的烧麦?、?煎得两面金黄的萝卜糕?……林林总总,摆满了一桌,还配着一小罐清澈香醇的?老火汤?。 太尊撩袍坐下,看着这一桌明显花了无数心思的吃食,笑骂一句:“这小兔崽子……” 语气里只有暖融的欣慰。 他拈起一块?萝卜糕?送入口中,外皮微脆,内里软糯咸香,正是他偏好的口感。 与此同时,紫金宫内的玱玹,也面对着同样一份丰盛早膳。 他独自坐在案前,殿宇空旷,唯有食盒里升腾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暖将他环绕。他慢慢尝了一口,清甜的奶香在口中化开,顺着喉咙,一路暖进心里。 曾经翻涌的、带着偏执与占有的炽热情感,也被这寻常而用心的食物熨帖了,渐渐沉淀为一种更为平和温暖的涓流。 原来,退一步,并非失去。看着她安好,尝着她惦记的滋味,他们之间,或许真的能如这桌上的?糕点?一般,慢慢回温,寻回一丝旧日时光里的恬淡与亲近。 他细细吃着,目光望向窗外渐亮的天空,心中一片宁和。 第584章 明明暗暗 凤凰展翼,掠过渐次明亮的云层,翅尖染上曦光初绽的金边。朝瑶一袭白衣,负手立于神鸟背脊之上,衣袂与发丝在猎猎天风中向后飞扬,勾勒出几分孤峭的轮廓。 下方山河逶迤,云海沉浮,这浩瀚风光映入她那双清媚的星眸,未激起半分涟漪,只倒映出一片空茫的寂寥。 小九驾驭着遁光,紧随在凤凰侧后方。黑衣黑发的少年,面容沉静如冷玉,目光悄然落在前方那抹遗世独立的背影上,又缓缓移至自己手中紧握的朱漆食盒。 食盒沉甸甸的,犹带着昨夜灶火暖意与蜜糖香气,里头每一样点心,都是瑶儿亲手调弄的心意。 凤凰前行方向并非清水镇,瑶儿也未曾言明归期。小九唇角抿成一条直线,眼底掠过晦暗。 他知晓这食盒终将去往何处,亦知晓这份沉默的惦念,如今竟连交付也需辗转。 朝瑶的视线望着前方青鸟背上父母与獙君、烈阳、逍遥谈笑的身影,他们似乎在聊着玉山王母的旧事,语声随风断续传来,满是久别重逢的温馨。 她的心神早已挣脱了这暖融的氛围,如一缕抓不住的风,疾速掠过千山万水,飘向那座滨海的寂寞小镇。 她想见那人。这念头如野草疯长,瞬间蔓过心原。可随即,另一股更冰凉的涩意涌上——杳无音信,片语也无。 风更疾了,吹得她额间那点天生的洛神花印愈发殷红,似雪地里冻凝的一滴血。 肌肤胜雪,容颜倾国,此刻只衬得那眉眼间的寂寥愈发深重。她想起玱玹的帝位日渐稳固,想起小夭与涂山璟即将到来的红妆十里,想起自己一步步推动、眼见着渐渐成型的棋局——西炎与皓翎,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那场涤荡山河的战争,怕是要比原想的来得更早。 烽烟将起,白骨将覆,而她所谋,无非是在这洪流中为所爱之人争得一方安稳、一个未来。 可她的时间呢? 留给自己的时间,像指间沙,分明感觉流逝却抓不住分毫。她可以算计人心,可以平衡势力,可以搅动风云,唯独算不清自己这一腔情债该如何清偿。 成全了兄长的江山,成全了姐妹的良缘,甚至或许,最终也能成全这天下苍生一个太平……唯独她自己,徘徊在九凤的纵容与相柳的沉默之间,像一只找不到归处的孤鸿。 成全了所有人,便注定无法成全自己那贪心的、想要两份完整爱恋的心。 无奈如藤,缠绕肺腑。痛苦如刃,凌迟神魂。 遗憾似这无尽长风,灌满衣袖却空无一物。不甘与不愿,是心底最深处不肯熄灭的野火,灼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百年之后,等到姹紫嫣红开遍,她曾许下的诺言,她曾描绘的蓝图,她曾玩笑说过的永远,都将在时光中褪色、湮灭,再无人赴约。 多情人,总被风月所误,空对着良辰美景,也只能叹一句奈何天意如此。宿命如一道无解的咒,早早烙在她的神魂深处,任她翻云覆雨,也挣不脱这情爱路上的死局。 凤凰清唳一声,穿透云层,朝更远的天光飞去。她依旧站着,白衣翩翩,仿佛要融进那漫天云霞里。 身后的小九看见她负在身后的手,指节微微蜷起,用力至发白,像是要握住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握住。 风过无痕,只余一缕极淡的错觉般的颤意,消散在浩瀚苍穹之中。 “小九,你给你爹送过去吧。”清凌凌的嗓音穿透风声传来。 正驾驭着遁光、心思还缠那抹孤影上的黑衣少年猛地一怔,下意识看向自己手中提了一路的朱漆食盒,随即吃惊地抬眼望向凤凰背上那道白影。 “瑶儿,你不去啊?”小九脱口而出,冷冽的眉眼间掠过愕然与不易察觉的急切。 “我爹肯定事情很多,忙不过来才没给你消息,这几日也没给我传信。”他顶着身旁无恙和毛球立刻投来、明显带着揶揄笑意的目光,脸颊微热,还是硬着头皮替自家爹分辩了一句。 朝瑶已然转过身来,方才那要融进云霞里的孤寂与苍茫,此刻在她脸上寻不到半分踪迹。 洛神花印灼灼,星眸清亮,唇角还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只是那弧度里浸着点儿冰碴子。 她冲着小九,高傲地扬了扬下颌,语气轻飘飘,可带着不容置疑的娇蛮:“我忙着做,还得给他送?我上赶着倒贴?” 她哼了一声,目光扫过那食盒,又迅速移开,多看一秒都嫌多余,“你不送就饿着他,反正他不缺我这一口吃的。” 说罢,也不等小九再言,径自转回身去,白衣拂动,还是负手而立的飘逸姿态,就像刚才那点小小的情绪波澜,不过是天边一缕即刻散去的云丝。 小九握着食盒柄的手指紧了紧,薄唇抿成一条线。 瑶儿的脾气,这般模样,便是再无转圜余地了。心下不免为宝邶爹叹口气,他老人家还没到手脚不利索的年纪,说句话、传个音、写封信、能咋的?他能少颗牙?断根指? 瑶儿不去,那这满满一盒耗费无数心神、连冷却后如何复热都叮嘱过的吃食,又算什么呢? “噗。” 旁边的无恙笑出声来,白发随风轻扬,琥珀色的眸子弯成月牙,“看来这趟跑腿的差事,你是躲不掉咯。要不,我陪你?省得你见了宝邶爹,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谁紧张了?”小九冷睨他一眼,耳根热了些。 一直未语的毛球,抱着手臂,锐利的目光在朝瑶挺直的背影和小九手中的食盒间逡巡片刻,“别磨蹭了,替某人看看那不张嘴的郎君。” 凤凰背上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更重的冷哼,无后续言语,似是默认,又似是不想理会。 无恙笑嘻嘻地搭上小九的肩:“走吧走吧,一起回趟清水镇。正好我也许久未见宝邶爹。” 他虽惯常嬉闹,此刻眼神透着认真。毛球虽未再言,也驾驭遁光,稍稍调整方向,表明了同行的姿态。 小九看着身旁一左一右两位白发少年,心头那点因瑶儿拒绝同去而产生的淡淡失落和独自面对宝邶爹的些微忐忑,突然就被一股暖流冲散了。 他点了点头,低声道:“走吧。” 于是,三人朝着凤凰背上那道白衣身影望了一眼。无恙高声喊着:“瑶儿,那我们便往清水镇去了。” 朝瑶没有回头,只随意地摆了摆手,声音随风传来,已恢复了平日里的慵懒:“去吧,路上当心。送到了就早点回来见王母,别贪玩。” 三人应下,随即化作三道流光,转而投向清水镇的方向,很快消失在天际。 朝瑶这才轻轻吁出一口气,站着目视前方玉山所在的缥缈云深之处,眸光静默,将所有翻腾的思绪,再次妥帖地压回心底最深的角落,不露分毫。 凤凰清唳,载着她,朝着与那三道流光截然相反的方向,翩然远去。 归于严寒的北极天柜,遍布积雪,九凤的身影出现在玄冰殿那刻,周围妖侍齐齐拱手,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君上手中的食盒。 九凤目不斜视,大步迈进殿门。打开食盒看了一眼,里面点心摆放得极其精心,连花色朝向都一丝不苟,正是小废物惯常的小癖好。 心底冰封的角落被这缕熟悉的暖意悄然润开缝隙,生出细密的愉悦。 有些人与事,无声中已有了亲疏远近。 原本想先去处理事务的九凤,不由得指尖凝起一缕温热的灵力,缓缓拂过食盒,与食盒上残留的灵力交融。 食物回温,默默品尝起不同的滋味。 涂山璟与小夭在云辇上,就着朝瑶做的吃食当做午饭。欢喜过后,便是现实的重重关隘。作为涂山氏族长,皓翎大王姬,他们的婚事从来不只是两个人的事。 涂山璟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事,问过小夭的意思后,对于她修缮医书之事全力支持,并且对于皓翎王那边,涂山璟决定亲自上门求娶,他要以最隆重的姿态,向全天下表明他对小夭的珍视,对这份婚约的郑重。 小夭昨日私下已经与母亲商讨过,此事不论如何,必得在天下人、在涂山璟提亲前,亲自去信告知父王。 她心里本担心涂山氏族内的反对,与此后担任涂山族长夫人会耽搁修缮医书。不曾想,璟方方面面思虑周全,族内不需要她操心,只需做她喜欢的事即可。 涂山璟将小夭送达后没马上离去,而是决议留几日相伴。 三道流光划破暮色,坠入清水镇时,已是华灯初上。三小只熟门熟路,径直去了那处毗邻城主府的?大亚旧居?。 此处虽名义上由戍卫军统领苍梧居住,实则内里一草一木,皆保留着旧主痕迹。 但见庭院深深,百花?违背时序,同圃竞艳?。?碧蕊琼枝,交叠成幔?,不拘是傲霜的秋菊、凌寒的梅桩,还是应春的桃杏、盛夏的芙蕖,此刻浅绯叠着深紫,鹅黄傍着雪青,?纷披烂漫,恍若将四时芳菲尽数裁剪,缝补成一片流动的锦绣?。 藤萝不是攀附,而是如瀑如帘,自廊檐倾泻而下,缀满星子般的细碎花苞。更有异种牡丹,朵大如碗,色泽灼灼,似?凝霞聚火?,在渐浓的夜色里兀自吐露着惊心动魄的华彩。 风过处,香潮暗涌,蝶影虽匿,却有流萤几点,穿梭于葳蕤叶隙,平添幽趣。一架秋千悬于老树下,绳索缠着新开的紫藤,静静候着主人归来。 三人也不惊动内里值守,径直翻上那分隔两府的高墙,设下结界,于墙头檐角随意坐了,便如归巢之雀,自在安然。 毛球抱臂闭目养神,无恙晃着腿,小九望着天际。 满府值守无一人发现,倒是慵懒惬意的煎饼,与一群狸猫时不时睁眼瞧瞧檐角方向。 三小只这一等,便直等到?夜色深沉?,月挂中天。 城主府那头终于传来了动静。洪江与相柳并几位辰荣军旧部将领,自军营议事归来,步履间犹带着沙场尘埃与未散的肃杀之气。 一行人刚踏入后院,便听墙头传来几声清朗带笑的招呼。 “洪江爷爷!” 抬头望去,月华清辉正洒在三个并排探出的少年脑袋上——一袭黑衣的小九居中,两旁是白发胜雪的无恙与毛球,皆眉眼弯弯,笑容干净。无恙指尖灵光微引,一个瞧着颇体面的朱漆食盒便平稳飞至洪江面前。 “洪江爷爷,瑶儿回玉山前特意叮嘱,让我们将这份吃食送来给您和诸位叔叔。她说您辛苦,给您和将士们添个夜宵。” 无恙语声清朗,礼数周全。 洪江先是一怔,随即朗声大笑,接过食盒,只觉入手温润,香气隐隐透出,不由叹道:“这丫头,总是这般有心!” 周围将领也纷纷面露笑意,连声道谢。 食盒事毕,墙上三少年齐齐拱手,身形一晃,便如烟般?悄隐下墙?,没入那片?活色生香?的庭院深处。 相柳静立原地,银发与面具在月下泛着泠泠清光,唯有眸光似不经意般,掠过那堵高墙。 厅内,食盒揭开,只见里头整齐码放着各色糕饼,有?酥皮芋蓉饼?、?芝麻香酥卷?、?蜜渍山楂糕?等,虽也精致,却多是市井常见花样,胜在新鲜实在。行军之人不拘小节,见状更觉亲切,大快朵颐之余,不免又赞圣女愈发有心。 洪江微笑,眼底亦有暖意。相柳陪着用了几筷,举止优雅,却并不多言。 待席散人静,相柳未径直回军营,也未去他身为宝柱的那处真正充满两人生活痕迹的小院。身影如墨溶于夜,无声?步入隔壁旧居?。 第585章 玉山团聚 月华如练,倾泻在姹紫嫣红的花园中,缠绕着紫藤的秋千在风里轻轻晃动。 三个少年未安歇,正在庭院空地处过招切磋。 小九的剑光刁钻狠厉,无恙的身法灵动莫测,毛球的招式则简洁锐利,虽是演练,亦能窥见沙场悍将之风。 然则一见相柳颀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处,三人立刻收了势,方才那令人胆寒的凌厉之气瞬间敛去,就如寻常人家晚课后嬉闹的兄弟。 “宝邶爹。” 小九上前,拿起搁置在旁另一个样式更古朴雅致的食盒,双手递上,黑眸里藏着些许笑意,“这个,才是瑶儿真正亲手做、叮嘱了无数遍火候口味的。方才那个……是我们路过新开张的百味斋,瞧着热闹,顺道买的。” 相柳接过,入手便觉不同。盒身温润,隐有她灵力残留的暖意,与指尖微凉恰成对比。 揭开一线,内里点心小巧玲珑,摆成莲开之形,?玫瑰山药糕?色如粉玉,?琥珀核桃酥?纹路清晰,更有几样连他也未曾见过的巧致之物,香气清雅,绝非市肆所有。 心底那丝被军报战图压着的沉郁,被这缕独属于他的甜暖悄然熨帖。他面上无波,淡淡颔首,指尖凝起极温和的灵力,徐徐拂过食盒,为其保温。 毛球一瞧,这怎么和送上辰荣山还有小夭那份不一样?忽地恍然大悟,这份与凤叔一样,与众不同。 无恙眼馋地看着造型精致的点心,连忙出声,“宝邶爹,食盒下方还有一层呢。” 相柳微微颔首,小九连忙端起上面一层,露出下面的美食。 双皮奶?凝脂如玉,?黄金糕?甜韧金黄,?豉汁凤爪?酥烂入味....... 毛球瞅着无恙虎眼溜圆,别过头抿紧嘴,这小子想什么呢?想越过他爹的待遇?造反? 相柳就这般立于缤纷花影之下,拈起一块核桃酥,慢条斯理地品尝。举止优雅如对月品茗,与周遭?秾丽喧嚣?的花景奇异地融为一体。 小九觑着他神色,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他得操心啊!小声问:“宝邶爹,您这几日……可是军务太忙?……怎么都没给瑶儿传个信儿?她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惦记得紧。” 无恙也凑过来,琥珀色的眸子眨啊眨,学着朝瑶平日夸张的语调煽风点火:“就是就是!瑶儿那天对着西边的云彩叹气呢,定是想您想得不高兴了!” 毛球抱着手臂倚着廊柱,冷哼道:“有人嘴硬,有人心软,倒让我们跑腿的为难。” 相柳咽下口中清甜不腻的点心,又饮了半盏小九适时递上的清茶,这才抬眼,目光平静地掠过三张年轻面孔,不答反问,声线平稳无澜:“她前几日在中原,都做些什么?” 毛球最是嘴严客观,闻言便一板一眼答道:“无非是那些。清晨偶尔上朝,午间陪太尊用膳,午后教导玱玹占卜祭祀之礼……申时之后,便多是凤叔相伴,或逛街市,或倒腾些新奇物件。” 他略去了某些绝不能提的场所,滴水不漏。 无恙一听,心里直呼毛球出息了,越来越懂掩护了。 “为何突然回玉山?” 相柳又问,眸光落在小九脸上。 “说是陪外爷外婆回去探望王母,全一家团圆之礼。” 小九答得顺畅。 相柳听罢,复又沉默,取食盒中一块形如?银杏叶?的淡绿糕点,细细吃了。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解释为何未曾传信。 夜风拂过,花影摇曳,暗香愈浓。 他站在这片她亲手布置、纵使离去依旧?生机勃发?的园子里,吃着独属于他的那份心意,听着三小只七嘴八舌、语间不着痕迹的维护与试探,那因权衡各方、策算局势而终日紧绷的神思,在不知不觉中缓缓松了下来。 没有回应他们的疑问,但他心中已开始冷静地盘算:辰荣军与戍卫军磨合已步入正轨,洪江坐镇,苍梧…亦在,军中旧部各司其职……或许,真能匀出?几日?空隙? 此念一生,便如藤蔓悄缠心扉,再难拂去。 他不动声色地将食盒中最后一块点心吃完,动作优雅得不带半分烟火气。 月光将他清隽的身影拉长,投在缤纷落英之上。 凤凰清越的鸣声穿云破雾而至,玉山万古岑寂、宛若时光琥珀的景致,竟随之悄然流转。 亘古缭绕的千峰云霭,如受无形之手拨弄,分波裂浪般向两侧退涌,显出一条玉露莹莹、仙草葳蕤的通幽曲径。沿途瑶花琪树,仿佛久旱逢霖,刹那间焕发出远超平日的璀璨光华,异香馥郁,灵韵盎然。 笼罩四野、令神魔止步的森严禁制,更是在凤凰羽翼拂过的瞬息,如春冰化水、夕照融雪,无声消弭了所有阻隔与威压,只余下一派温煦醇和的天地灵气,如见故友般亲昵环绕。 西陵珩望着眼前景象,眸中难掩的讶异。玉山的一草一木,一禁一制,自天地初开便由历代王母心意所掌,从无外力可更易分毫。如今这般变化…… 獙君立于她身侧,将阿珩的疑惑尽收眼底,清俊的脸上泛起温和了然的笑意,缓声道:“阿珩,不必惊奇。王母如今的变化,便如同这玉山景致一般。”他目光悠远,望向瑶池方向,“枯木逢春,死水微澜,皆因一人而来。” 烈阳颔首,白发随风:“瑶儿之功。” 逍遥伴着赤宸行来,闻言朗笑,对身旁兴致盎然的朝瑶道:“说起玉山旧事,瑶儿,可知你爹当年初临蟠桃宴,便做下一桩惊天之举?”他语带追忆,“为寻你娘踪迹,他盗走了盘古神弓。” 赤宸闻言摸了摸鼻子,那张桀骜不驯的脸上竟也显出一丝赧然,却更紧地握住了身旁西陵珩的手。西陵珩笑着瞪了他一眼,眼底满是缱绻柔情。 逍遥继续道:“逃亡途中,他再次遇见了阿珩。阿珩为了护他,竟将盗弓之责一肩担下,因此被王母罚在玉山幽居,受一百二十年的囚禁之苦。” 传奇旧闻,众人耳熟能详。不料朝瑶听罢,朱唇微撇,挽住西陵珩手臂,声音清越:“逍遥叔,您这说的都是老故事啦!什么一百二十年,我娘实际也就待了六十年!这六十年里,我爹他可没闲着,” 她促狭地朝赤宸眨眨眼,“礼物怕是隔三差五就往玉山送吧?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奇花异草珍玩宝石,是不是都快把玉山的库房塞满了?” 赤宸干咳一声,西陵珩抿唇轻笑,默认了女儿的话,那些年笨拙而执着的馈赠,确是她寂寥岁月里的星火暖意。 朝瑶星眸熠熠,语调转柔,满是骄傲:“何况,我娘何曾虚度光阴?她在瑶池畔,以心血哺育,养出了这世间绝无仅有的桃花蚕。蚕食玉山桃花瓣,丝吐朝霞色,自带清芬。为给我爹织就一件独一无二的衣袍,她耗费十六载养蚕,五载纺丝,三载织锦,一载裁绣……前后整整二十五度寒暑。” 她言语如画,众人眼前似见:幽静玉山一隅,西陵珩日复一日,将绵长思念与深沉爱恋,细细织入寸寸光华。直至衣成之日—— “满室赤光流转!”朝瑶声调昂然,“那红,非匠彩可调,乃活色生香!如炽焰狂舞,似晚霞奔腾,在呼啸,在怒放!那是光阴与心血染就的绝色,寰宇再无其二!” 哪怕西陵古蜀之地再出桃花蚕,仍然逊色。 赤宸想起那件虽因岁月与战火略显旧损、却依旧光华内蕴的红袍,铁血战神的眼眶有些微热。西陵珩依偎着他,目光温柔地落在女儿神采飞扬的脸上。 逍遥、獙君、烈阳,相视莞尔。 这莽莽大荒,谁人不是自身传奇的主角?然白驹过隙,当赤宸、阿珩这般人物回首,方觉话本里的主角,早已悄然更迭,成了眼前这鲜活恣意的年轻一辈,成了他们的小女儿朝瑶及围绕她展开新的悲欢离合、新的爱恨情仇、新的山海长卷。 说笑间,瑶池已近在眼前。 池水澄澈如镜,倒映着九天流云与玉山秀色。 池边,王母的身影静静伫立,白发苍苍,如垂暮老者,那双自第七代辰荣王逝去后便沉积了无数年、如深潭死水的眸子,此刻重新漾开些许微光,浅淡却真切,如同冰封的湖底,悄然涌起了暖流。 西陵珩心潮激荡,疾步上前,恭敬跪倒:“阿珩,叩谢王母深恩!谢娘娘昔年收容教导,谢您多年来对瑶儿、小夭的抚育护持之恩!此情此德,阿珩与赤宸,永铭肺腑!”言辞恳切,发自至诚。 赤宸亦随之长揖及地,狂傲如他,天地难束,独对此位恩重如山的尊长,持礼甚恭。 王母缓缓抬手,一股柔和之力将西陵珩托起。她看着容颜焕发、神采奕奕的西陵珩,又望向魂体凝实、与爱侣并肩的赤宸,苍老声音透着时光的醇厚与慨然:“起身吧。世事如棋,乾坤莫测。谁曾料,尚有今日这般圆满光景。” 命运之变数,确非卜筮可尽窥。 她的目光,终是越过众人,落定在獙君身后那笑靥如花的朝瑶身上。王母面色倏然一肃,玉山之主历经无数沧桑的威严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朝瑶多机灵一个人,立刻心领神会——人生如戏的架势瞬间上身! 但见她“嗷”一嗓子就扑了过去,一把抱住王母的腿,脸颊轻蹭那素朴裙裾,声调拖得百转千回,情真意切: “王母——!我的心肝师父!您可知瑶儿想您想得肝肠寸断、魂牵梦萦!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想得我是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您看我都瘦了!我这心里头,早已是万木凋零、百草荒芜了呀!” 这番唱做俱佳,看得赤宸扶额,西陵珩掩唇,獙君侧目,逍遥肩头微颤,烈阳心里暗叹不已。 王母垂眸,瞧着腿上装模作样的小无赖,面上端凝,眼底那丝微光流转更明。 她声线平稳,直指要害:“哦?思念若此?那去岁新年归来,陪我戏牌之时,为何对与九凤、相柳缔结婚盟之事,缄口如瓶?若非獙君后来去桃花林看望你爹娘,回来告知,你这丫头,竟敢背着所有人,悄没声息地就把这等大事办了!” 只见朝瑶松开手,利索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小脸一扬,顷刻换作一副精打细算的神色,眸中慧光流转,掰指算道: “王母师父,您这可冤煞我也!弟子这番行事,实乃深思熟虑,为的是一个省字。” 她言辞凿凿,“您想,九凤出身天柜,家资颇丰,相柳坐镇清水,军饷维艰,可他是东海妖王。若依古礼,大张旗鼓办婚礼,聘礼流程走下来,得多大开销?我这几百年的身家不得全搭进去?与其虚掷于浮华缛节,不若务实于心。故弟子决意,娶媳妇这事儿,咱们自己人知道就行,婚礼那排场,就免了!” 她凑近些,压低嗓音,带着狡黠的得意,“既免去长辈操心,又省下巨资。这余下的,不就是玉山日后添置珍玩、为您酿造仙醪的底气么?” 王母听罢,凝视她眼中那抹我可太聪明了的神采。静默片刻,苍老面容上的肃穆,如薄冰遇阳,渐渐化开,非仅止于笑意,更添几分洞悉世情的了然与淡淡的慨叹。 她伸指,轻轻点在朝瑶额间那枚殷红的洛神花印上,力道温和,“你这个小混蛋。”王母开口,声音悠远,穿透了无数光阴。 “这世间情缘,犹如瑶池之水,看似澄澈平静,其下自有冷暖湍流。你以市井之智,行破格之事,看似算计分明,实则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她目光扫过西陵珩与赤宸,又落回朝瑶身上,“你爹娘当年,一者为情盗弓,一者为爱担责,是烈性,是执着。你今日,省却虚礼,直取核心,是通达,亦是另一种执拗。万物皆在度中,过犹不及。你省了聘礼,却可能欠下了另一份,需用更多心意与时光去衡平的债。” 她眼中睿智的光芒微微流转,语气缓和下来,带着看透后的宽容:“不过,天命无常,人心有向。枯荣各有其数,盛衰本是轮回。你能于万千规矩中,辟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蹊径,这份任性,未尝不是一种证道。只是……” 王母指尖微抬,轻抚过朝瑶的发顶,终是露出温润如古玉生辉的笑意。 “只是往后,这等惊喜,莫要再让为师从旁人口中听闻了。玉山虽冷清,却也盼着能为你这混世魔王,备上一盏合卺酒。” 朝瑶眨眨眼,立刻顺杆爬,又甜腻腻地偎上去:“就知道师父最疼我!下次一定……下次有机会,头一个告诉您!” 第586章 瑶池叙话 叙旧之语,如瑶池之水,潺潺流淌。 西陵珩与王母对坐于池畔玉矶之上,赤宸、逍遥、獙君、烈阳安静陪坐一旁,听阿珩娓娓道来离开赤水之后的种种。 从定居百黎桃花林的那份宁静,到这些时日在瑶儿陪伴下游历山河的惬意;从辰荣西炎那场震动大荒的联合祭典,到朝瑶为立威亦为解闷,单枪匹马切磋四大将军、打得他们心服口服的轶事;直至说到七代辰荣王魂魄于陵园重现,朝瑶不惧世俗眼光,当众朗声认赤宸为父,更脆生生唤那魂影一声爷爷…… 王母一直静静听着,苍老的面上神色平和,唯有在听到辰荣王三字时,历经无尽岁月的眼眸深处暗了暗。 她唇角微弯,露出一抹似叹似笑的神情,语气调侃:“你母亲去得早,留下两个不省心的小外孙女。小夭那丫头,当年闷声不响就私下了玉山,害得烈阳与獙君好找,也让西炎与皓翎私寻百年。” 目光扫过一旁神色微赧的烈阳与含笑摇头的獙君,又落回西陵珩身上,复转向不远处正偷偷揪仙草叶子玩的朝瑶,续道,“这一个更甚,自小灵肉分离,好不容易能出声了,便是一刻不得安生的性子。认辰荣王当爷爷……” 她眼中那复杂的神色缓缓涌动,是欣慰,是感慨,亦有难以言喻的释然,“倒也不算稀奇。她本就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 阿珩清楚王母与七代辰荣王、母亲那段尘封的过往。 那“青山不老,为君白头”的寂寥,那以永恒孤寂换取玉山超然的心死。 此刻,王母看着朝瑶——这个由她亲手教导、如今以这般惊世骇俗又直指核心的方式,悄然弥合着辰荣与西炎旧怨、甚至让洪江放下执念归顺的丫头。 目光深处,涌动的是远超言语的激赏与动容。 不起战火而消弭干戈,这背后需要何等的心智、魄力与对人心深刻的体察与慈悲。 她这徒儿,做的远不止是认个爷爷那么简单。 旧事叙完,茶汤亦凉。王母轻轻挥袖,对西陵珩等人道:“你们一路劳顿,且去瑶儿住处歇息吧。我与这不省心的,还有些话要说。” 西陵珩与赤宸、逍遥起身行礼,随着獙君、烈阳向瑶池深处朝瑶在玉山的居所行去。 那宫殿外观与玉山其他殿宇并无二致,当獙君推开那扇看似寻常的殿门时,门内景象让西陵珩与赤宸齐齐怔愣了一刹,随即相视一眼,皆是哭笑不得。 只见偌大的殿宇之内,空旷得近乎“家徒四壁”——唯在中央处,设了一张宽大舒适的云榻。 除此之外,目之所及,竟是密密麻麻、高及殿顶的多宝格与木架!架上并非书籍卷轴,而是琳琅满目、宝光氤氲的各式奇珍: 有南海凝脂玉雕成的九层玲珑塔,塔尖明珠夜自发辉;有北冥寒铁锻造的剑坯,未开刃已寒气逼人;有西荒神木镂空而成的百鸟朝凤屏风,灵鸟光影栩栩如生;更有东泽鲛人泪所化的明珠串成的帘幕,轻轻晃动间光华流转,如梦似幻。 更不乏许多叫不出名字的矿石、灵草、法器,以及堆积如小山的、璀璨夺目的珠宝首饰——东珠硕大浑圆,猫儿眼碧色莹莹,红宝如凝固的火焰,翡翠通透欲滴……它们并非杂乱堆放,而是分门别类,摆放得甚至有些过于整齐,在透过窗棂的玉山天光下,交织成一片令人目眩神迷的光之海洋。 赤宸嘴角抽了抽,看向獙君。獙君以袖掩唇,轻咳一声,眼中满是笑意,解释道:“这些……咳,大多是瑶儿这些年的积蓄。有太尊赏的,有皓翎王赠的,更多的是她自个儿……嗯,游历四方时,机缘巧合所得。” 他将打劫搜罗换了个文雅说法,“她说,修炼清苦,需得有些实在东西摆在眼前,才觉得夜以继日的勤学苦练...物超所值,方能安抚她那颗……嗯,偶尔躁动的心。她喜欢躺在这堆宝贝中间调息运功,说如此方能灵气与财气兼收,进境飞速。” 西陵珩扶额,她这女儿,平日里看着仙气飘飘、智计百出,谁能想到私底下竟有这般……独特的癖好?这哪里是居所,分明是藏宝库! 赤宸愣了片刻后,哈哈大笑起来,浑厚的笑声在堆满珍宝的殿宇内回荡:“好!不愧是我赤宸的女儿!率性!实在!” 在他眼中,女儿这般的爱好,远比那些矫揉造作的贵女作态可爱千万倍。 逍遥绕着几个架子看了又看,啧啧称奇:“这丫头,眼光倒是毒辣。这些物件,单拎出一样,都足以在世间掀起波澜了。” 烈阳则抱着手臂,一脸淡漠,唯有眼中闪过纵容。 瑶池畔,闲杂人等已散,只余下王母与朝瑶二人。 池水如镜,映照着天光云影,也映照着一老一少的身影。王母恢复了沉静肃穆的模样,仿佛刚才叙旧时的淡淡温情只是错觉。 朝瑶也收了那副嬉皮笑脸,乖乖巧巧地站在一旁,只是那双灵动的星眸,依旧骨碌碌转着,打量着王母的神色。 “瑶儿。” 王母忽然开口。 朝瑶眨眨眼,二话不说,“噗通”一声就坐在王母脚边,干脆利落,扬起小脸,一副我错了但我不知道错哪儿了您说我就改的诚恳模样。 王母垂眸看着她,看了许久,久到朝瑶心里都开始打鼓,思索自己干了什么大事?随即琢磨着自己当灵曜时捅了哪个篓子被王母知道了。 是偷偷用蟠桃酿了毒酒?还是把后山那只总爱嘚瑟的仙鹤羽毛拔了几根做毽子?亦或者偷偷烤兽蛋吃的事? 就在朝瑶快绷不住时,王母缓缓叹了口气,叹息声极轻,似乎承载了玉山万载的孤寂与风雪。 “你让辰荣王魂现陵园,当众认亲。” 王母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此事,做得甚好。” 朝瑶眼睛一亮,正要顺杆爬,王母下一句话却让她把话咽了回去。 “但,” 王母目光如古井深潭,望进朝瑶眼底,“你可知,你认下的,不仅仅是一位帝王的魂灵,更是辰荣一脉未尽的执念,西炎王室曾经的疮疤,以及这大荒绵延至今、盘根错节的因果?” 朝瑶收敛了嬉笑,认真地点点头:“我知道。” “知道?” 王母微微挑眉,“知道你还敢?你爹赤宸,曾是辰荣大将,手上沾满西炎人的血。你娘西陵珩,是西炎王姬,身上流着西炎王室的血。你身兼两家血脉,实力超群,女子之身立于权柄之巅,本就站在风口浪尖。如今你公然认下辰荣王,是将自己彻底置于这因果漩涡的中心。将来无论辰荣旧部有何反复,西炎新贵有何猜忌,首当其冲的,都会是你。” 她的语气平静,字字如冰锥,敲打着现实最冷酷的一面。 朝瑶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王母,漩涡一直都在。无论我认或不认,我身上流着的血,我爹娘走过的路,都早已将我置于其中。躲避因果,因果便不会来了吗?” 她声音轻了些,但更清晰,“我认,是因为那缕残魂里,有辰荣王对故土的眷恋,有未能亲眼见到辰荣儿孙安居的遗憾。我认,是给我爹一个堂堂正正归宗的慰藉,是给那些还念着旧主的辰荣遗民一个交代,也是给……给西炎,给玱玹,一个彻底化解这段恩怨的名分与台阶。藏在暗处的刺,拔出来虽然疼,但总好过让它一直在肉里溃烂化脓。” 她说着,忽然又露出一抹狡黠的笑,那笑容里带着市井般的通透算计:“再说了,王母,您不觉得,把我这个既是辰荣孙女,又是西炎大亚,皓翎巫君,还跟数位男子纠缠不清的麻烦精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反而是最安全的吗?谁想动我,都得先掂量掂量,动了我会牵扯出多少方势力,打破眼下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平衡。我这叫……嗯,以身为饵,稳坐钓鱼台!” 王母静静听着,脸上沉静,眼底那丝冰冷的审视,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有无奈,有骄傲,更有深深的怜惜。 “市井智慧,歪理一套一套。” 王母哼了一声,语气缓了下来,“你倒是算得精。把自己活成了一根定海神针,也成了一根最招风的旗杆。” “招风怕什么?” 朝瑶笑嘻嘻地,又恢复了那副没脸没皮的样子,“有您在,有爹娘在,有……有他们在,再大的风,我也立得住。” 王母又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那洪江归顺,也是你这算盘里的一步?” 朝瑶点点头,又摇摇头:“是,也不是。他……太重情义。洪江将军是他的羁绊,也是他的责任。让洪江将军放下,不仅仅是为了天下少些战火,更是为了……让有些人,能卸下一些担子,往前走得轻松点。” 王母望着眼前这个看似嬉笑怒骂、实则心思缜密、步步为营的小徒儿,这一刻透过她,看到了当年那个也曾意气风发、最终选择以孤寂守护一片净土的自己,看到了她那为情所困、最终黯然逝去的义妹嫘祖,也看到了那个让她青山白头的七代辰荣王。 良久,她伸出手,用那枯瘦却温暖的手指,轻轻弹了一下朝瑶光洁的额头。 “起来吧。路是你自己选的,因果是你自己担的。日后是风是雨,是劫是缘,皆由你受。玉山……永远是你的退路。” 这话是承诺,是底气,亦是一位长者看透命运无常后,给予晚辈最深沉的支持与自由。 朝瑶眼圈微微一红,随即又绽开一个大大的、灿烂无比的笑容,就着坐姿扑过去,抱住王母的腿,像灵曜小时候那样蹭了蹭:“就知道王母最疼我!有您这句话,我敢把天捅个窟窿!” “你敢!” 王母作势要打,手扬到一半,却只是轻轻落在了她的发顶,如同抚摸一件珍宝。 瑶池无波,映照着这对非比寻常的师徒。一个心如古井,因她再起微澜;一个身似浮萍,因她有根可依。 这便是红尘之外,玉山之上,最珍贵的因果。 那手指落在发顶的温热尚未散尽,瑶池的波光静谧,王母脸上残存的那一丝纵容笑意如被寒风吹散的薄雾,渐渐敛去。 她并未收回手,只是就着抚摸的动作,目光穿透了朝瑶那双竭力维持灿烂的星眸,望向了更深、更不可测的渊薮。 “瑶儿。” 王母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亘古的平静,比瑶池的水更凉,“你我之间,那些市井玩笑、暖心算计,便到此为止吧。” 朝瑶心头蓦地一沉,抱着王母腿的手臂下意识收紧,脸上笑容僵住,还在强撑:“王母……您说什么呢?我们……” “你体内,已有南北冥之生死,汤谷之至阳,归墟之湮灭,虞渊之混沌。” 王母打断她,语速平缓,每一个字却如重锤,“创世之力萦绕,天地本源的气息……瞒不过我。四方圣地之力齐聚,只差这第五处——玉山的清灵造化之力,以完成那五行轮转,混元归真的骇人图景。” 朝瑶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嘴唇微颤,却发不出声音。 王母注视着她,苍老看尽沧海桑田的眼中,没有质问,没有惊怒,只有一片了然后的空旷悲悯。 她缓缓地说出了那句足以让朝瑶神魂俱颤的话: “那么,何时将我这条……活了万年的老命取走?” 第587章 诛心之问 “不——!” 嘶吼冲口而出,带着朝瑶自己都未曾料想的凄厉与绝望。 她像被抽去了所有筋骨,猛地向后跌坐,瑶池的凉意透过衣衫浸入骨髓,远不及心头骤然爆开的那片无边苦海之万一。 苦海无涯,其水非水,乃是?记忆的熔浆与遗忘的寒冰?交织而成的漩涡。她记得太多,太多——记得比洪荒更古的晨曦,记得天庭云阶上那一缕曾暖过幼小心灵的微光,更记得那微光如何在自己最信赖的仰望中,骤然化作焚尽一切的烈焰,将她作为祭品,推入补天石永恒的禁锢与灼烧。 万世轮回,每一次睁眼,都是带着这份被至亲献祭,烙印在灵魂最深处的战栗,重新学习微笑。 她爱前世的父亲与哥哥,爱此生父母,爱小夭,爱王母,爱赋予她温暖的老头们,朋友们,爱九凤与相柳……可每一次深爱,灵魂深处都有一道来自太古的声音在低语:你不完全属于这里。你是借来的时光,是偷享的温暖,是一个注定要归还一切的赝品。 这份从始而终清醒的异乡人之痛,如鲠在喉,日夜不息,将她与现世所有珍贵的温情,隔开一道看不见却永难跨越的深渊。 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王母的脸,只看到那片苍老的与玉山同寿的轮廓,在泪光中扭曲晃动。 “不是的!王母,不是这样的!我不要您的力量!我不要!”她仓皇地摇头,发丝凌乱地贴在湿漉漉的脸颊上,声音破碎不堪,“我不要您的力量!我从来没想过……从来没想过要……” 取走二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她舌尖发麻,怎么也说不出口。 更噬心蚀骨的是那早已写就的?背叛剧本?。她对九凤那如火炽热、不容置疑的占有,对相柳那如海深沉、静水流深的懂得,越是真切,便越是锋利的刀刃,反向切割着她自己的心。 每一次耳鬓厮磨的温存,每一次生死相托的默契,都是在为最终那场精心策划的倒戈积蓄力量。 王母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平素狡黠如狐、此刻脆弱得像风中残烛的徒儿。那双看尽沧海桑田的眼眸深处,那片亘古的平静之下,无法抑制地翻涌起剧烈的波澜,?碎裂的悲悯?是?洞悉一切后更深沉的不忍?。 她看到朝瑶眼中不仅仅是抗拒,更是崩溃的恐惧,就像她提出的不是一场力量的交接,而是逼着朝瑶亲手弑亲。 “傻孩子。” 王母轻轻叹息,叹息声里是勘破一切的疲惫,“玉山传承,唯有继任者可得其力。或传,或夺,无非形式。我寿元将尽,不过百年光阴。这力量于我,已是拖累这具腐朽躯壳的枷锁。你来玉山,想我、念我、却迟迟不动手,你是在用自己的血肉神魂作鼎炉,日夜煎熬,平衡着那足以撕裂苍穹的狂暴之力,只为……不伤我分毫,盼着我这老朽之躯,能得一个所谓的寿终正寝。……这份心,为师岂会不知?” 她伸出手,想再次触碰朝瑶,见她眼中涌现近乎崩溃的不安与抗拒,手便停在了半空。 每一个字,都像最细的针,精准地刺入朝瑶心中最痛、最柔软也最不敢示人的角落。 她确实在熬,每时每刻,虞渊的魔气在咆哮,万妖的丹元在冲撞,四大圣地的本源之力在她经脉中奔流撕扯,如同无数条暴烈的龙蛇,欲破体而出。 她靠着女娲石微妙的平衡,靠着自身近乎自虐的意志,强行将它们束缚、调和。 这份痛苦,无人知晓,她也绝不能让人知晓。因为知晓,便意味着牵连。 可王母知道了,不是知道全部,却知道了最关键、最让她痛彻心扉的部分——她的?不忍?。 “你重情重义,为师欣慰。” 王母的声音愈发柔和,带着不容置喙的宿命感,“然而瑶儿,生死之事,于我而言,早已淡如池中云影。自七代辰荣王身死,嫘祖早逝,我的心便随他们一同葬在了万古光阴里。这副皮囊苟活至今,守着玉山这片死水,不过是一份未竟的责任。若能以我这将熄之烛,换你前行之路稍坦一分,火光炽烈一分,也不枉你我师徒这一场缘分。” “我不要!” 朝瑶嘶吼出声,泪水终于决堤,汹涌而下。 她跪行上前,抓住王母落在膝上的手,那手枯瘦冰凉,她紧紧攥着,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不要您的命换我的路!我扛得住!我真的扛得住!您不知道……您不知道我体内……” 她的话戛然而止,巨大的悲哀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不能说,她如何能说?说她的心口藏着一块补天的残石,石中封印着她万世轮回的起点与终点,女娲石是绝不能现世的禁忌,封印着她曾视若朝阳、最终将她推入无尽黑暗的舅舅? 说她那看似跳脱鲜活的生命,实则是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献祭,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在幸福的顶点坠落,为了在爱意最浓时转身,为了让自己成为所有人记忆中一道需要被抹去的、带着恨意的伤痕? 这些秘密,比虞渊更深,比归墟更暗。每一个字吐露,都可能将眼前这位她视若亲人的老人,拖入万劫不复的因果漩涡。 她不能。 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这滔天的苦楚、这万世的孤寂,死死地摁在灵魂最底层,任由它们日夜啃噬,腐骨蚀心。 王母看着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苦、挣扎,以及某种她无法完全理解的绝望决绝。 她算不出朝瑶的命格,那片迷雾之后,是连天道似乎都讳莫如深的混沌。她只知道,这个孩子的来历,绝非“赤宸与西陵珩之女”那么简单。她身上承载的是远超此世、甚至可能牵动洪荒根本的东西。 眼眶盛满泪水,泪水如心志般倔强不可再落下,朝瑶低着头不停吞咽辛酸苦楚,哽咽难鸣。 她在这里的一切荣光与骄傲,都起源于王母。如果没有圣女的身份,没有她不遗余力的教导,自己哪能走到今天。 王母感受着手背上那剧烈的颤抖,那几乎要捏碎她指骨的力度。她没有抽回手,反而用另一只苍老的手,轻轻覆了上去,以一种包裹的姿态,握住了朝瑶那双冰冷颤抖的手。 “你有事瞒我。” 王母的声音很轻,穿透一切迷雾的洞察,“很沉重,很可怕,甚至可能……与这天地存续相关,连对我这即将归于尘土的老婆子,都无法言说半分。” 朝瑶身体剧震,抬起泪眼模糊的脸,透过水光,对上王母那双此刻充满了无尽疼惜与了然的眼眸。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不必说,我懂。 “我不问。” 王母缓缓道,语气是勘破宿命后的释然,又藏着深不见底的怜爱,“这世间,谁人心中没有一座翻不过去的山?谁人魂里没有一段渡不过去的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山海要背,有自己的无间要渡。你既选择独行,必有其不得不如此的缘由与决绝。” 她微微用力,握紧了朝瑶的手,似乎想将自己所剩无几的温暖与力量传递过去:“玉山的力量,你取或不取,我都在这里。百年之期,于天地不过一瞬,于你谋划之事或许急如星火。但瑶儿,你需明白,‘道’之所在,并非只有‘夺取’与‘占有’。‘守护’是道,‘陪伴’是道,甚至‘等待’……亦是一种深沉的道。为师守了这玉山万年,守的又何尝只是一方山水?守的,是心中一点未灭的念想,是给像你这般的变数,留一盏或许无用、但始终亮着的灯。” 她的目光望向瑶池浩渺的水面,又似穿透水面,望向了朝瑶即将奔赴的黑暗未来。 “我不需知你前路有多少魑魅魍魉,亦不需知你最终要去向何方。我只知,你是朝瑶,是我阿湄的徒儿,是她的外孙女,唤他爷爷。你若能活得容易一些,快活一些,哪怕只是须臾,我这份早已心死的漫长岁月,也算有了回响。” 王母停顿了一下,那双看透生死的眼中,泛起极其微弱的的涟漪。 “你若觉得,不用玉山之力,你也能走下去,那便依你本心。你若需要,这身朽骨与这点微末道行,随时可为你薪尽火传。但无论如何……” 王母收回目光,深深看进朝瑶眼底,那里面涌动的是?一位师长对弟子最深的纵容,也是一位长辈对孩子最无力的疼惜?。 “莫要再将所有山海,都压于自己一人之肩。天命如刀,人心似苇,强极则辱,情深不寿。你为他人篡改命运,为世间谋求太平,这份心,天地可鉴。可你自己呢?瑶儿,你自己那一点生的欢愉,活的念想,又该置于何地?” 这番话像最温柔的暖流,又像最锋利的冰锥,同时涌入朝瑶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她听懂了王母的言外之意——?我知你赴死之心,我怜你独行之苦,我无力改变你的宿命,只求你在奔赴那结局的路上,能为自己,偷得半分甜,一寸光。 “若你最终选择独自踏入那片连我都无法窥探的黑暗……那便记住,在黑暗吞噬你之前,回头看看。玉山的灯,永远为你留着一盏。哪怕那光亮,已照不进你前路的万丈深渊,至少……能让你记得,回来的方向。” 朝瑶的眼泪无声地汹涌流淌,王母的话,像最温柔的刀,剖开了她层层伪装下的孤苦与恐惧,又给予她一种残忍的谅解与支持。 她不能要玉山的力量,那等同于亲手断绝师尊最后百年阳寿。她也不能吐露半分真相,那会将王母卷入更不可测的因果劫难。 “姨婆。” 她将脸埋进王母的膝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却知巢穴终将倾覆的雏鸟,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破碎呜咽。 王母没有再说话,只是用那枯瘦的手,一遍又一遍,极轻极缓地抚摸着朝瑶的发顶。动作熟练而温柔,如同安抚一个受了天大委屈、却倔强着不肯嚎啕的孩子。 像在抚慰内心千疮百孔的朝瑶,也像在哄因捣蛋而受伤的灵曜....... 瑶池的水光映照着这一幕,万年孤寂的玉山之主,与身负倾天之秘的末路徒儿,在这一刻,超越了力量的传承,超越了生死的界限,只剩下最纯粹、也最悲戚的?相互依偎与懂得?。 许久之后,朝瑶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化为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泪痕交错,却努力地、一点点地,扯动嘴角。 那笑容比哭更让人心碎,但含有破釜沉舟后的奇异平静。 她紧紧回握住王母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字字清晰,如同立誓: “姨婆,您信我。” “我不需要玉山的力量,也能走下去。您给我的,从来都不是可以夺取的外力....” 她将王母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女娲石在无声搏动,镇压着万载恩怨与毁灭之力,“而是这里的根,这里的灯。这条路,我能走。再难,再苦,我也必须走完。您只需要好好的,长长久久地坐在这瑶池边,看花开花落,云聚云散。等我……等我给您带山下最甜的酒,讲最热闹的故事与最荒唐的笑话。” 她扬起脸,努力扯出一个带着泪花、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用那双湿漉漉的、亮得惊人的眸子,直直望着王母,重复着那句既是承诺,也是祈求的话:“我扛得住。您,一定要好好的。” 瑶池无波,万籁俱寂。只有山风拂过仙草的低吟,一老一少,双手交握。 一个明知徒儿前路是毁灭般的宿命,却无法插手,只能给予最后的港湾;一个身负倾天之秘与必死之局,却对至亲之人,连一句真实的痛苦都无法言说。 王母终是极缓地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那一直笼罩着苍凉死寂的眼眸深处,那点因朝瑶而重新亮起的微光,似乎更加柔和坚定了一些。 她伸出另一只手,用指尖,轻轻拭去了朝瑶颊边未干的泪痕。 “去吧。” 她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飘渺,似乎下一刻就要散入风中,“去做你该做的事。玉山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朝瑶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及冰冷的玉石,发出沉闷的轻响。她起身时深深地看了王母一眼,就像要将王母身影刻入神魂的最深处。 转身,离去,脚步起初有些踉跄,随即越来越稳,越来越快,最终消失在瑶池氤氲的灵气与蜿蜒的山径尽头。 王母独自坐在原地,望着朝瑶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苍老的背影在无边的寂静与浩瀚的星空下,显得愈发孤清,也愈发挺拔。 许久,一声叹息,融入了玉山万古的长风。 “痴儿……” 余音袅袅,散入云霭,唯有瑶池的水,依旧平静无波地,倒映着永恒的天光。 第588章 镜中客 玉山之巅,云海如死寂的雪原,在脚下无垠铺展。终年缭绕的仙雾被她一念驱散,只余下赤裸而清冽的能冻结神魂的罡风。 一道无形的结界悄无声息地落下,将她与身后的温暖殿宇、与远方宫殿中父母的谈笑、与这世间一切她能触及的暖意,彻底隔开。 方才在瑶池边,强撑着扯出的那个弧度,此刻从嘴角溃退,留下了一片空茫的废墟。 朝瑶缓缓抱膝坐下,将脸埋入臂弯,白衣在冰冷的山石上逶迤,像一朵骤然凋零的优昙。 是的,她清楚。她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些时日为何如此反常。 那具名为苍梧的傀儡,是她心血所化,是她亲手嵌入棋盘的活子。它本该是最隐秘的纽带,是穿破重重阻碍、无声诉说着“一切安好”的星辰。 可如今,那具躯壳在远方沉默地履行着职责,内里是一片空洞的回响。没有暗号,没有痕迹,甚至连一丝因思念而生、不自觉的灵力微澜都未曾传来。 这份超出计算的死寂,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她一切尽在掌控的幻觉。? 她算得准人心向背,筹谋得了天下大势,但算不准这咫尺天涯间,一份心意是否会在无声中悄然冷却。 失控的猜疑如同藤蔓,瞬间缠紧了心脏——是出了无法传递的变故?还是……还是……那沉默本身,便是另一种更摧折肝肠的回答?曾深邃如深海的目光,已在责任与距离的风沙中,不知不觉地移开了?是恨她贪心?怨她纠缠? 她赠他漫天星辰般的炽热,他还以深海般的沉默。 这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反而与心底那更深、更黑的渊薮迅速连通。 正因如此,她才近乎贪婪地汲取着另一份温暖。 白日里像块化不开的蜜糖,缠着九凤,将脸埋进他带着北极寒香的衣襟,听他不耐却又纵容的轻嗤;夜晚则化身为藤,在无尽的缠绵里索求,仿佛要将他的气息、他的体温、他每一次心跳的力度,都烙进自己即将枯朽的骨髓里。 她需要这些滚烫的、真实的触感,来对抗那从远方蔓延而来的、令人心慌的寒意,来确认自己仍在被炽烈地爱着,仍能抓住些什么。 可越是紧握,心底的裂缝便越是狰狞。 爱的双刃,一刃向内,名“惧其深”?——怕他们爱得太满,未来那抽离的剧痛,会蚀骨焚心,令他们余生皆成荒原。 一刃向外,名“忧其浅”?——怕他们爱得不够,自己这须臾的存在与必然的牺牲,终将如雪泥鸿爪,了无痕迹,被时光轻易抹平。 天下归一,河清海晏! 她亲手推动的齿轮正在加速,她为所有人铺设的前路越发平坦光明。可那路的尽头,等待她的不是锦绣团圆,而是一片绝对的空无。 她是在用倒计时的心情,挥霍着、透支着本就不属于她的未来时光。每一次与九凤的依偎,每一次对父母撒娇的笑靥,甚至每一次想起相柳时那份带着怨艾的思念,都像是在预支一笔永远无法偿还的巨债。 沉默便在这倒计时的背景下,被无限放大。 它不再仅仅是一个恋人未传音讯的疏忽,而是变成了一个可怖的?预兆?——是否连这最后一程的陪伴,这偷来的须臾温暖,也即将被那不可抗拒的洪流提前卷走?是否她终将一无所有,赤条条来去,连曾经拥有过的爱恋与牵挂,都留不下一丝痕迹? 风更烈了,穿过她单薄的衣衫,带走所有温度,但带不走心口那团越烧越冷的火。 那是恐惧,是孤独,是明知前方是断崖却必须前行、且连一声悲鸣都不能发出的极致痛苦。 她抬起脸,望向结界外那轮亘古不变的冷月。月光洒在她苍白的脸颊上,额间那点洛神花印红得惊心,像一滴永远也擦不干的血泪。 她想这便是贪心的代价。既想撑起这摇摇欲坠的天地,又想留住怀中至暖的微光;既想做算无遗策的执棋者,又想当被全心全意爱着的寻常女子。 可这世间,安得双全法? 她饮尽他们的深情,将火焰的炽热与深海的沉默都融入骨血,朝瑶摊开掌心,一点温润光华自虚无中凝结,渐次生出纹理与重量,最终化为?一枚帝休果?。 其形若玉,其色含光,?似凝月华,又似聚朝露?,静静地卧在她素白的掌纹之间,散发着安宁到悲悯的幽香。 她垂眸凝视,掌中物,心中狱。 爱之上,万物之下。世间种种,终沉寂于最初的黑暗。 泪水无声地滑落,一滴,两滴,渗入身下冰冷的玉石,顷刻便了无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就像她这个人,无论此刻如何痛苦哀恸,如何眷恋不舍,终有一日,也会从所有人的记忆与生命里,被干干净净地抹去,如同拂去一粒尘埃。 她缓缓闭上眼,将所有的呜咽锁在喉间,任由那彻骨的寒意与绝望,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将她一点点吞噬。 结界之内,是无声崩塌的世界;结界之外,仙乐缥缈,岁月静好。 无人知晓,这山巅之上,有人正提前品尝着,那必将到来万古俱寂的永别。 月影碎玉潭,照见孤影婆娑。 恍兮惚兮,不知身是客,抑或镜中我。 风起古树静,吹落黄英簌簌。 心潮逐絮飞,乱绪碾作尘,散入无边寞。 暮然回首处,白衫背影明灭。 耳畔语依稀,温存犹未冷,触手已成空。 原是梦魇织幻景,原是心魔描旧容。 旧地苔痕深,寻遍千阶万仞。 君踪杳如鹤影逝,徒留寒涧泣幽蛩,声声绞断离人肠。 情丝本如三月絮,飘零何曾由己身? 少年诺,淬冰刃,刃刃斩向未老心。 泪凝雨,雨成河,河载痴念赴东流,流到天尽不见舟。 独立情劫渡口,烟波浩渺,何处觅君眸? 情潮翻涌似天河倾,落地尽化寒霜,霜结九秋。 君若归,此心匪石不可转。 君不归,此身立成盼归崖,痴骨嶙峋对沧海。 孤鸿影掠寒山去,空余茕影独徘徊。 残阳沥血,泼染故巷石阶。 永夜噬光,冷锋洞穿旧怀。 繁花灼灼,终委泥淖。 枯叶萧萧,堆满西窗,砌作无情冢,难葬未冷情骸。 旧地君未至,余魄千巡觅。 万遍搜尽阑珊处,唯有空山响鹈鴂。 翌日,晨光熹微,玉山深处的桃花林已是?云蒸霞蔚,落英缤纷?。千树万树绯云缭绕,?香雪成海?,花瓣随风簌簌而下,铺就一层柔软绚烂的锦毯。 不远处,瑶池?灵雾氤氲,烟波浩渺?,池水澄澈如碧玉,映照着天光云影与岸边的灼灼桃色,?水天一色,恍若仙境?。 赤宸与西陵珩携手漫步于这?花雨缤纷,暗香浮动?的林间,本该心旷神怡,然而两人眉宇间,却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轻怅。 昨夜于朝瑶那宝光冲天的殿宇中,与逍遥、獙君、烈阳饮酒畅谈,追忆往昔峥嵘,直至月落星沉,始终未见那抹灵动身影归来。 今晨起身,玉山各处寻遍,依旧杳无踪迹。 瑶儿虽素来跳脱,但从未有如此不告而别,逾夜不归的先例。 正疑虑间,但见獙君与烈阳自瑶池方向缓步而来。獙君清俊的脸上带着了然的笑意,指了指那方灵雾氤氲的池面,温言道:“可是在寻瑶儿?那丫头,有个怪癖,偏爱沉在瑶池之底修炼。说是池底灵气最为精纯凝练,且无人打扰。” 赤宸闻言,浓眉一挑,眸中闪过惊异与浓浓的兴趣。瑶池乃玉山圣地,万灵之源,池水深不可测,寒气逼人,寻常神族亦不敢轻易深入。 他侧首看向西陵珩,只见阿珩眼中掠过一丝恍然,随即被更深的复杂情绪覆盖,似怀念,似痛楚,又似无奈。 两人对视一眼,心意已通。 赤宸握紧西陵珩的手,朗笑一声:“既是如此,咱们便去瞧瞧这丫头,又在搞什么名堂!” 说罢,身形如鹞,携着西陵珩,纵身跃入那烟波浩渺的瑶池之中。 池水并未如想象般冰冷刺骨,反而温润如玉,蕴含着磅礴无尽的生机灵气。越往下潜,光线愈发幽微,四周愈发澄澈空明。 灵雾如丝如缕,在水中缓缓飘荡,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晕。不知下潜了几许,眼前景象豁然一变。 但见池底玉台中央,一具通体晶莹、流光溢彩的玉棺,正静静悬浮。棺身灵纹游走,将周遭精纯的池水与灵雾,丝丝缕缕吸纳。 整座玉棺,如一颗沉在水底的心脏,随着玉山灵脉无声吐纳。 西陵珩游近,只看一眼,身形便几不可察地晃了晃。那玉棺的形制与她当年亲手送上玉山的那副并不完全相同,更加华美,内蕴的阵法也更为玄奥,但那种孤寂如时间凝固的氛围,如出一辙。 无需确认,她的瑶儿,此刻就在里面。 赤宸紧随其后,见阿珩神色,心中已明了大半。他伸出手,轻轻拨开萦绕在棺椁周围的浓郁灵雾,动作是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一个沉睡千年的梦。 他的指尖触到冰凉滑润的棺盖,微微用力,那看似沉重的棺盖便无声地向一侧滑开。 棺内,朝瑶静静安卧。? 一头白发似九天新雪,铺陈在玉枕之上,愈发衬得她肌肤莹澈,欺霜赛雪。 ?容颜是惊心动魄的?月魄清媚?,眉目如画,即便双眸紧闭,那轮廓已夺尽世间颜色。额间一点天生的?洛神花印?,色泽鲜润,在灵雾滋养下似有微光流转,为她绝艳的面庞平添一抹神性。 她呼吸绵长几近于无,与周遭灵气融为一体,?神色静谧安然,宛如一尊被时光遗忘、在混沌初开时便沉睡于此的玉像神只?。 浓郁的玉山灵气正源源不断渗入她的白发与肌肤,而她体内似有无形漩涡,吞吐着整座玉山的浩瀚灵韵。 赤宸的手僵在半空。他想去触碰女儿的脸颊,想去感受那微弱的呼吸是否真实,指尖却颤抖着,迟迟不敢落下。 这不是战场上面临千军万马时的悍勇,亦不是面对生死劫难时的无惧,而是一种血脉深处翻涌着的巨大亏欠与无措……钝痛。 女儿的前半生,竟是在这般情境下——如同窥见了一朵在幽暗水底独自绽放、吸收天地精华的绝世雪莲,美得惊心,也孤寂得刺骨。 第一次见到朝瑶,是在以心换心、生命即将消散的模糊之际,那惊鸿一瞥的稚童面容,混合着剧痛与濒死的眩晕,并不真切。 后来残魂凝聚,听阿珩讲述,看女儿活蹦乱跳、狡黠慧黠,虽知她幼年坎坷,但那痛苦更多是听闻,后期的感同身受,他亦有阿珩相伴。 直至此刻,亲眼目睹她如同失去灵魂的精致人偶,孤零零地躺在这幽深冰冷的池底玉棺中,以一种活死人的状态存在…… 那迟到了数百年的、属于父亲的钝痛,才如同池底最沉重的寒水,轰然淹没了他。 原来他的小女儿,就是这样,独自度过了生命中最初、本应最需要父母呵护的漫长岁月。 没有啼哭,没有嬉笑,没有牙牙学语,没有蹒跚学步……只有永恒的寂静,与这玉棺为伴。 他错过了她的全部诞生与成长,如今连弥补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份认知带来的痛苦与亏欠,远比任何神兵利刃加身,都更令他神魂战栗。 西陵珩静静伫立在一旁,目光胶着在女儿脸上,眸中水光潋滟,强忍着未让泪珠滚落。 她想起当年亲手将那个小小的、柔软的身躯放入玉棺时,心如刀绞却无能为力的绝望。想起百年来,每次来玉山,只能隔着棺椁,看着女儿沉睡的容颜,计算着流逝的光阴,想象着她若在身旁,该是何等模样…… 那些错过的第一次呼唤娘亲,第一次奔跑扑入怀中,第一次梳起少女的发髻,第一次诉说心事……所有寻常父母能拥有的、琐碎而珍贵的成长记忆,于她而言,都是一片空白,是心底永不愈合的伤口,随着岁月沉淀,化作深入骨髓的怅惘与绵痛。 两人就这样,在幽光浮动的池底,默默陪伴了许久。直到感觉朝瑶周身灵气运转的微妙周期渐趋平缓,才轻轻将棺盖复原,带着满心复杂难言的情绪,浮出水面。 第589章 此心不移 瑶池畔,王母不知已伫立了多久。身影沐浴在晨曦中,仿佛与这玉山的一石一木、一池一雾融为一体。 见两人湿发沾衣、神色沉重地跃上岸,她并无意外,只缓缓开口道:“见到了?” 西陵珩默默点头,赤宸压下翻腾的心绪,沉声问:“王母,瑶儿她……一直如此?” “非也。”王母目光投向微波荡漾的池面,声音悠远,“她幼时身躯孱弱,灵肉不稳,需借玉山至纯灵气与特制玉棺温养根基,那是不得已而为之,一躺便是数百载。如今她功体已成,甚至……远超凡俗。” “她体内力量驳杂浩瀚,远超尔等所见。平日她以己身修为强行调和平衡,如负山而行。唯有回到玉山,沉入这瑶池本源之地,方能彻底放松那根时刻紧绷的弦,借整座玉山的清灵造化之气,洗涤冲刷,调和鼎鼐。故每次归来,她需寻时如此深眠,吞吐灵气,外显便似活死人般。非是受困,而是疗愈与巩固。” 她转向赤宸与西陵珩,语气平和:“莫要为此过于伤怀。那棺中岁月,固然孤寂,也是铸就她今日之能的根本。你们缺失的陪伴,是憾事;但她得到的生机与根基,是幸事。这世间因果,得失盈亏,有时难论。她选择以此态示于你们面前……亦是另一种坦诚与依赖。” 赤宸与西陵珩默然良久,瑶池雾霭升腾,桃花芬芳随风。王母的话语如清泉涤心,未完全消弭那沉甸甸的痛与愧,却让他们更深刻地理解了女儿所背负的重担与孤独。 那份为人父母,恨不能以身代之,又深知无能为力的复杂心绪,在玉山清澈的晨光里,沉淀为一声悠长无声的叹息。 三小只御风而至玉山,云阶雾绕,桃林如旧。与赤宸、西陵珩、逍遥等人相见,自是欢喜。然左右不见那抹最鲜活的影踪,无恙性子最急,张口便问:“瑶儿呢?” 赤宸与西陵珩对视一眼,神色如常。西陵珩温声道:“她在瑶池深处闭关,吸纳灵气,莫去扰她。” 言辞恳切,将池底玉棺之事掩得滴水不漏。 三小只虽觉有些蹊跷,但见众人神色坦然,且玉山本就是朝瑶修炼之所,便也未再多想。 既来之,则安之。玉山乃天地灵枢,?珍馐玉馔?自是寻常。?蟠桃?挂枝,?玉髓?凝露,更有许多叫不上名目的灵果仙酿,任由取用。 毛球初期还守着礼数,跟着无恙和小九不过半日就放开了,尤其无恙,常捧着汁水淋漓的蟠桃,坐在瑶池边的奇石上大快朵颐,腮帮鼓鼓,眉眼弯弯,活脱脱又一个年幼时的朝瑶。 当年王母为朝瑶开辟的结界内,常闻?拳风破空?、?剑器交鸣?之声?。 烈阳拳出如烈日坠空,獙君身形化雾似真似幻,逍遥指间灵诀引动落英为刃。 虽说是陪练,但往往打得?飞沙走石?、?落英缤纷?,酣畅淋漓。 小九、无恙、毛球三人穿梭其间,?腾挪闪转?,?见招拆招?,虽屡被逼至险境,却愈战愈勇,眸中光华灼灼,尽显少年锐气。 每一次交锋,皆是灵力的碰撞与心性的磨砺,?飞花碎玉?间,修为亦在酣畅淋漓中悄然精进。 小九的毒辣刁钻,无恙的灵动机变,毛球的锐利简洁,在一次次切磋中愈发凝练。 王母起初在瑶池静坐时,常被不远处传来的笑闹与劲气破空之声惊扰。她喜静了万年,眉头本能地欲蹙。 可每当抬眸,看见无恙或是在桃树下追着蝴蝶,或是练功累了毫无形象地瘫在草地上,嘴里还叼着根草叶哼哼唧唧,小九与毛球看似埋汰,实则并肩风雨,如手如足…… 她那眉间的微痕,便不知不觉化开了,那神采,那不拘小节的鲜活气,那闯了祸后眨巴着眼睛装无辜的模样,都像极了灵曜幼时在她膝下捣乱的光景。三人义海情天,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的感情,恰似故人归。 梦回往事如云烟,恍觉相隔已千年。 王母不再觉得被打扰,有时甚至会驻足远处,看上一会儿那三个少年在?虹光剑气?中穿梭的身影,苍老的眼中,掠过柔和。 与此同时,赤宸与西陵珩携手漫步于玉山熟悉的路径上。桃林依旧?绯云如海?,瑶池仍旧?烟波浩渺?,一草一木,皆染着旧日时光的晕影。 行至一株尤为繁茂的桃树下,西陵珩驻足,目光悠远。“那时,我便常在此处,将心事诉与清风,带去天涯海角。” 彼时,她是困于玉山、思念故土与亲人的少女,他是远在万里、征战四方却名声狼藉的辰荣大将。 未见面,却凭两只傀儡鸟,传递了最深的理解与信任。那是?神交已久?,?心意初通?的起点,纯粹如玉石,珍贵胜性命。 赤宸握紧她的手,指尖传来真实的暖意。“你的每一声问候,每一份牵挂,便是支撑我走过最黑暗战场的微光。”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不仅是书信往来的慰藉,更是下山后的?波诡云谲?——朝云峰上的重逢与心动,两国对立间的挣扎与隐忍,为她承受的销魂蚀骨之痛,最终决绝的以心换心与长达数百年的生死相隔……每一步都踏在刀尖烈焰之上,每一刻都背负着家国与情爱的千钧重担。那是一段?荡气回肠?也?痛彻心扉?的史诗。 如今,?烽烟俱净?,?劫波尽渡?。她挣脱了赤水旱魃的浑噩枷锁,神魂复归清明,眼中褪去癫狂,蓄满历经沧桑后的温柔与宁静。 他亦非即将消散的残念,魂魄已然凝聚,虽非鼎盛时期那具叱咤风云的躯壳,却足以真实地拥抱她,陪伴她看这?云卷云舒?。 走到瑶池边,看水光潋滟,映照双影。西陵珩轻声喟叹:“从前总觉得,能与你并肩立于阳光之下,便是遥不可及的幻梦。” 赤宸将她揽入怀中,下颔轻抵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笃定:“而今,何止并肩。往后?沧海桑田?,?四时更迭?,你我皆可共历。” 此言极轻,重若山岳。 穿越了阴谋、背叛、战争与死亡,熬尽了数百年的绝望等待后,命运终于偿还实实在在的圆满。 两人不再言语,只静静相拥。过往的?惊涛骇浪?与如今的?细水长流?,在这玉山亘古的宁静中交织融合。 所有的苦难与别离,都沉淀为此刻十指紧扣时,那份?深入骨髓的珍惜?与?无需赘言的默契?。 桃花簌簌而落,拂过他们的肩头发梢。时光在此刻显得格外仁慈,将年少时的倾心、命运途中的鏖战、与暮年心境的相守,?谱写成了一曲至死不渝的壮歌?。 远处,少年们练功的呼喝与嬉笑随风隐约传来,更映衬得此间?岁月安然?,?深情不朽?。 日子便在这般?仙果饱腹?、?酣战淬炼?、?闲适喧闹?交织的节奏中,如瑶池之水般静静流淌过去了几日。玉山的晨昏静谧而瑰丽,只是多了几分蓬勃的生气。 又过数日,玉山?晨昏交替?,?云霞如织?。无恙、小九与毛球心头那点疑虑,如池边蔓草,悄然滋长。 瑶儿闭关,向来有之,但似这般?音讯全无?、?门户紧闭?逾数日之久,实属罕见。 往日她即便深修,隔一两日总会传个口信,或让傀儡凤凰捎些稀奇玩意儿出来逗他们。 池面?灵雾浓郁?,几乎凝成实质,往常可窥见些许池底微光,如今只余一片深邃的混沌。 这日午后,三人按捺不住,寻了个由头不练功,?潜至瑶池畔?。无恙性子最急,指尖凝起一缕试探的灵力,悄无声息地向池中探去。 不料,灵力甫一触及雾霭表层,便似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却?坚不可摧?的柔韧之墙。 随之而来,池面光华微闪,两道截然不同却又?浑然一体?的阵法纹路隐约浮现,一者清灵浩瀚如星图流转,一者沉静深邃似大地脉动,交相辉映,将整个瑶池笼罩得?密不透风?。 “是瑶儿和王母的阵法!” 小九低呼,脸色凝重。他曾见识过朝瑶布阵的手段,诡谲莫测,而王母的阵法更是玉山根基所在。 如今?两阵叠加?,莫说他们三人,便是当世顶尖强者前来,恐也难在不惊天动地的前提下强行破入。 毛球眉头紧锁:“双重禁制……她究竟在修炼什么,需如此严防?” 近在咫尺,如隔天涯?。 三人尝试无果,只得悻悻然退至池边一方光滑的巨石上坐下,望着那氤氲雾霭,心头?烦闷郁结?。习惯了瑶儿在身边时那份?鲜活喧闹?,此刻的?绝对寂静?反而令人坐立难安。 正当三人对着一池浓雾?长吁短叹?之际,天际忽有清风徐来,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踏着流云暮色,翩然降至桃林边。银发如瀑,面具清冷,不是相柳又是谁? 他本算着时日而来,抵达玉山后径直寻向小骗子常居的殿宇,却扑了个空。神识微扫,便感应到瑶池方向有异常凝厚的灵力波动与熟悉的阵法气息,心中一动,遂瞬移而至。 目光掠过池面那双重禁制,清冷的眸底也掠过一丝微讶。正欲凝神细察阵法关窍,身后传来了几道沉稳的脚步声。 “可是寻瑶儿而来?” 獙君温润的嗓音响起,他与逍遥、烈阳三人不知何时已来到近前。烈阳抱臂立于一旁,神色冷峻,逍遥面带温和浅笑。 相柳转身,颔首致意:“正是。她在瑶池底?” 目光与獙君相接, 獙君微微一笑,抬手间,一坛陈年玉髓酒与几只碧玉杯便出现在池边石桌上。“既然来了,且坐。瑶儿自从下了玉山,每年都会回来闭关,有王母亲自护法,不必忧心。倒是你我,许久未曾静坐闲谈了。” 众人于池边石凳落座,烈阳虽寡言,却也静静坐在一旁。逍遥为各人斟酒,酒香清冽,混合着瑶池的水汽与桃林的芬芳。 獙君举杯与相柳轻轻一碰,目光通透,似能洞穿岁月:“记得数年前,你我在玉山,月下对酌,也曾论及世间牵挂。彼时你言,心中有一猜不透的趣人。如今,” 语声温和,“那人,可就是瑶儿?” 相柳执杯的手微微一顿,并未否认。他抬眼,望向瑶池上终年不散的灵雾,仿佛能穿透那双重禁制,看到沉睡其中的人。沉默片刻,方缓声道:“是她,亦非全是她。” 逍遥斟酒的手势未停,闻言含笑接口:“此话颇有禅机。愿闻其详。” 相柳将杯中玉髓缓缓饮尽,嗓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越:“彼时我为辰荣军师,命运如锁,前路晦暗。所遇之人,所经之事,皆似湍流中飘萍,难定其性,难测其终。那份猜不透,半是因其人确然心思玲珑,半是……因我自身身处迷局,所见皆是迷雾。”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今,辰荣旧事已了,军务将毕,枷锁渐褪。再看同一个人,同一段缘,雾散月明,方见其本来清澈。并非其人变了,而是?观者所处之地、所持之心,已然不同?。” 獙君眼中闪过赞赏,举杯饮尽:“?缘者,随境而转,随心而显?。昔日你为责任所缚,所见之缘,便也带着挣扎与不确定性,如隔纱观花。如今你即将?卸甲归真?,心向自在,再看与瑶儿之缘,便如云开见月,自然澄澈分明。是缘随境变,亦是心转缘明。” 烈阳难得开口,言简意赅:“?刀锋上的缘,与桃花下的缘,自然不同。?” 逍遥微笑补充:“然无论刀锋桃花,能系住彼此的,从来不是外境,而是内里那点?不肯离散的念?。昔日你为她甘受煎熬,今日你为她筹划自由,念是一以贯之。境移而念未改,方是真缘法。” 相柳默然,品味着这些话。 昔日他命运未改,身负枷锁,对朝瑶的情意再深,也裹挟着对未来的不确定与牺牲的决绝。如今,辰荣军归顺融合已上正轨,洪江安康,苍梧得力,玱玹称得上贤君,他可以清晰地规划卸任后的日子——那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而是触手可及的未来。 素来冷寂的心湖,泛开一片温润的宁静。 獙君为他再满一杯,语意深长:“看来,你已寻到自己的境之转换。从?身在局中?,到?超然局外?。昔日牵挂是负重前行,今日牵挂,可是?心之所向,身之所往??” 相柳举杯,与獙君、逍遥、烈阳逐一示意,最后目光落回那迷雾深锁的瑶池,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 “?身向自在,心归此间。?” 余音散入渐起的晚风与袅袅灵雾之中。瑶池之水,映照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与初升的星子,静谧无言,蕴含着无尽的玄机。 第590章 情之一字 原本在另一边石头上?托腮望池?、?唉声叹气?的三小只,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尤其是无恙,眼尖,一眼便瞥见了那抹即便坐在暮色中也?皎然出尘?的白色身影。 “宝邶爹!” 无恙顿时将满腹对瑶儿的疑惑抛到了九霄云外,脸上绽开灿烂无比的笑容,如同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三步并作两步就蹿了过来。 他挨到石桌边,就着相柳身侧的空隙挤了挤,琥珀色的眸子亮晶晶地瞅着相柳脸上那副的银白面具,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疑惑与促狭:“您都到玉山啦!这儿可全是自家人。” “?连只外头的鸟儿都飞不进来?,您还戴着这劳什子面具做甚?岂不闷得慌?” 他这话问得天真又直接,还带着点我这是为您着想的体贴劲儿,配上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让原本萦绕在桌边的几分玄妙深邃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 小九和毛球跟在他身后,起初还有些迟疑。小九对他爹是?敬重里掺着七分惧?,毛球平日虽傲,在相柳面前也得把冷傲性子收得妥妥帖帖。可见无恙打了头阵,且问的似乎……也挺有道理? 两人对视一眼,那点被压抑的少年心性也被勾了起来。 小九轻咳一声,斟酌着词句,小声道:“宝邶爹,无恙所言……似乎也有些道理。玉山清静之地……” 话未说完。 毛球更直接,抱着手臂,微微扬起下巴:“确实。此地面具,徒增距离。” 说完,自己先绷紧了脊背。 三道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那张冰冷的面具上。 相柳执杯的手未动,他只是缓缓地将视线从瑶池雾霭处收回,平平地、?毫无波澜地?扫过眼前三张年轻的脸。 目光并不凶狠,甚至没有怒意,只是?极冷、极淡?,像玉山顶终年不化的雪,又像深海之底透不进光的寒渊。 被他目光触及的一刹那,小九未说完的话?戛然而止?,毛球那点强撑的客观瞬间?土崩瓦解?,连最跳脱的无恙,脸上灿烂的笑容都?僵了僵?,脖颈后莫名升起一丝凉意。 世界?清净?了。 相柳收回视线,重新端起酒杯,送至唇边,就像刚才那令人?噤若寒蝉?的一瞥从未发生。心下漠然:对付无恙这种?给点颜色就能开染坊?、性子活脱脱像极了某个小骗子的家伙,唯有此法最是立竿见影。 獙君执壶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明了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自顾自斟酒。逍遥以袖掩唇,轻咳一声,遮住嘴角上扬的弧度。烈阳则干脆闭上了眼,一副眼不见为净的模样。 桌上气氛微妙地重新融洽起来,只是三小只那边,明显?安静乖巧?了许多。无恙挠了挠头,偷偷撇了撇嘴,老实挨着小九坐下,不再聒噪。只是那滴溜溜转的眼珠,显示他并未真正偃旗息鼓。 这份因相似而带来众人心照不宣的?额外宽容?与?无奈纵容?,如同玉山夜晚悄然弥漫的花香,无声无息,萦绕在每个人心头。 毕竟,对着这张与瑶儿神似、且同样能搅动一池静水的鲜活面孔,谁能真正硬得起心肠呢? 相柳依礼,依次拜会了王母,代义父洪江问过安好;又与赤宸、西陵珩相见,叙话片刻。 礼数周全后,他并未如往常般去往玉山为他备下的清静客舍,而是?孑然一身?,回到了?暮霭沉沉?的瑶池边。 夜色如墨,缓缓浸染玉山。桃林寂寂,瑶池无声。待得?万籁俱寂?,?星斗满河?,池畔那抹白衣凝然未动?,仿佛化作了一尊守候的玉像。直至子夜最深时,他方身形微动,如一片雪羽,悄无声息地?没入幽邃池水?之中。 水下世界,?灵光微漾?,?雾丝逶迤?。越是深入,那双重阵法带来的压迫感便越是清晰。 朝瑶所布之阵,诡谲灵动,暗合星辰轨迹;王母所设之禁,厚重磅礴,犹如大地根脉。两相结合,?浑然天成?,?固若金汤?。 相柳指尖灵力吞吐,试探数次,皆如泥牛入海,或被轻柔弹开。 正当他凝神推演阵眼之际,怀中贴近心口处,忽有?温润光华?透衣而出,是那枚朝瑶所赠的?羽翎?。 光华并不刺目,却柔和坚定,如水纹般荡漾开来,将他周身轻轻笼罩。羽翎此刻被同源的力量唤醒,发出细微、唯有他能感知的?共鸣颤栗?。 原本严密排斥外物的朝瑶阵法,在这光华笼罩下,竟如冰雪遇阳,?无声消融?,为他让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静谧通道?。 相柳眸光微动,心下恍然,这羽翎不仅是护身之物,更是她予他通往她最私密领域的钥匙。 不仅能踏入她所设的结界、禁制、连她设下的阵法也能入无人之境。 王母的阵法依旧横亘在前,此阵深扎玉山灵脉,借天地之势,破之不易。相柳?敛息静气?,银发在水中如海藻般飘散,九重神识细细剥离阵纹脉络,寻找那遁去的一线生机。 他指尖灵力不再刚猛试探,而是化作?千丝万缕?,如最灵巧的绣娘穿针引线,?以柔克刚?,?以智破力?。 耗费近一个时辰,额间隐现薄汗,终于在某处灵力流转的微妙间隙,寻得契机,灵力?凝如细锥?,?轻轻一刺?——“啵”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水泡破裂的声响在神魂中荡开。 那道厚重如山的屏障,?豁然洞开?。 远在殿宇中静坐的王母,于深定中蓦然睁眼,眼中?诧异之色?一闪而过。“竟能破阵……相柳修为心性,当真了得。” 她低声自语,神识遥感瑶池深处,见相柳已安然入内,正凝望玉棺,神情并无冒犯亵渎之意,仅是?沉静专注?。 王母默然片刻,眼底泛起?了然与无奈?的涟漪,终究未加阻拦,重新阖目,任由那池底时光,静静流淌。 相柳?踏波而行?,立于那具悬浮的玉棺之前。棺身晶莹,流光溢彩,内里情景,?清晰如鉴?。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她躺在玉棺之中。 霜发似银瀑,漫泻于玉枕之上,愈显其肌骨?清极莹澈?,恍若?冰绡凝雾?,?玲珑透光?。面容仍是那令人心折的?琼姿玉貌?,黛眉星眸宛然如绘,额心一点洛神花钿,于灵氛氤氲间幽然吐艳,静好如初绽。 目睫轻合,羽睫低垂,?气息幽微?几不可闻,仿若沉酣于太虚至美之梦境,又如姑射仙人遗世独立,经造化雕琢、天地涵养之玉魄仙胎,?清艳绝俗?,?寂然如悟?,令人望之而神魂俱摄,心旌摇曳。 隔着那流光溢彩的玉棺,看着小骗子,忽地想起清水镇的点滴,想起她灵体时而有的疲惫与虚弱,想起她那些未曾言明、关于回家的眷恋。 想起因为名字,他们错失的百年。想起重逢后,日日夜夜的情真意切。 他懂她孤魂飘荡的冷,她懂他修罗命格的苦。 两人如两片残月,隔着深渊,彼此映照。 恨不能以身代之,悔未能更早相陪,憾昔日一念之差。 相柳静静伫立,未曾贸然触碰。他闭上眼,体内灵力与神识通过那无形的?夫妻契约?与更深层的?共鸣?,如最轻柔的触须,缓缓探向棺中之人。没有阻碍,她的神魂与身体对他全然开放。 浩瀚精纯的玉山灵气,正以温柔而磅礴的态势,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四肢百骸、经脉灵台,涤荡、滋养、修复、巩固。 她体内那几股足以毁天灭地的狂暴力量,在此刻显得异常温顺,于灵气的调和下达成微妙的平衡。?无伤无痛,无危无厄?,只有深沉的汲取与生长。 悬了整日、绷了许久的心弦,在这一刻,?彻底松缓?。所有潜藏的忧虑与焦灼,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一片?浩瀚而宁静的安心?。 爱意,便是在这全然放心之后,再无阻挡地?弥漫开来?。 无需言语,无需动作。爱意?如月华流淌?,无声浸润此方天地;?如春蚕吐丝?,密密将他心房缠绕。 不是炽烈燃烧的火焰,而是?深潭映月?的沉静;不是汹涌澎湃的浪潮,而是?细雨润物?的绵长。 一眼万年,刻骨铭心?。 此刻方知,何为?魂牵梦萦?,何为?心之所系?。她就在眼前,却又仿佛在云端,但这距离,不再带来恐慌,只余下满溢,想要永恒守护的温柔。 相柳便在玉棺旁,?盘膝坐下?。周身灵雾受他气机牵引,缓缓聚拢,看似在?吐纳修炼?,实则他九分心神,皆系于棺中那人身上。他就这般守着,看着,让目光细细描摹她的眉眼轮廓,让灵觉静静感受她的呼吸脉动。 瑶池无日月?,?棺畔不知年?。 相柳在玉山的这三日,便是如此度过。不曾离开池底,不曾挪动方位。渴饮灵露,饥餐霞气,所有外物皆可抛却。 他只是陪着她。 寂静的喧哗?,?无言的倾诉?。 隔着棺椁,隔着灵气,隔着沉睡,两颗早已紧密相连的心,仍在以另一种方式?同频共振?,?缠绵厮守?。 爱人不见时,两心隔山海,牵挂如丝,缕缕不绝。? 爱人得见时,虽无语凝噎,然目光所及,呼吸所共,便是永恒已在。? 于相柳而言,能这般?静守一隅?,?默伴卿侧?,便是烽烟散尽、命运改易后,命运馈赠的最?奢华?的宁静,最?深沉?的圆满。 无论你是嬉游天地的灵,还是沉睡瑶池的玉,?我识你、爱你、守你,皆是你全部。 往昔灵体相伴,是真;今朝玉棺默对,亦是真。 知你全部,爱你全部,守你全部,于无声处,惊雷已过,不论未来如何,此心不移,此情不迁。 王母悄然伫立岸边,惊动任何人,一袭素衣几乎与月色山岚融为一体,那双看尽了?沧海桑田?的眼眸,此刻正穿透重重水波与灵雾,静静地望着池底——那具莹澈玉棺,以及棺旁?白衣如雪?、?凝然守候?的身影。 池底的光景,与她神识所感,别无二致。相柳的沉默,朝瑶的静谧,以及那通过契约与灵气隐隐共鸣、?深沉如海?的爱意,在这与世隔绝的瑶池深处,构成一幅动人心魄又令人心折的画卷。 此情此景,她想起自己的过往。也曾有过?烈火烹油?的青春,三人的?义结金兰?,把酒言欢,踏遍山河。 那时天地广阔,未来似乎有无限可能。然而,?命运如刀?,?韶华易逝?。石年心有所属,且志在天下;阿嫘嫁作西炎妇,肩负一族兴衰。而自己,选择了玉山,?孑然一身?,?独守清寂?。 不是没有过刹那心动,不是没有过悄然凝望,但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情愫,最终都化作了?玉山终年不散的云雾?,化作了?满鬓为君生的华发?。 青山不老,为谁白头?? 答案早已湮灭在时光里,只余下这?主掌一山?的尊荣,与?无边孤寂?相伴的永恒。 是?爱而不得?吗?或许。但更是一种在责任、友情与个人情愫间的?主动割舍?与?寂静成全?。 非是所有的梦境皆有归期,亦非是所有的情衷皆能诉尽。憾恨往往深植于诀别之后的心壤,即便众生皆言——凡尘种种,终将归于虚无寂灭。 如今,看着水底那一对。他们与她当年,何其不同,却又何其相似。 不同在于,他们的爱,是?惊涛骇浪?后的?双向奔赴?。 赤宸与西陵珩之女,与辰荣军师九命相柳,跨越了家国对立、生死考验、身份云泥,历经了?世间至苦?,最终挣得一线相守的曙光。 那爱意,是燃烧的,是确定的,是彼此毫无保留的交付。比她那未曾开始的静默情愫,要炽热、勇敢、幸运得多。 相似在于,那悬于头顶的?命运之剑?,似乎从未真正远离。 王母的目光,尤其落在玉棺中朝瑶的额间。那洛神花印下,蕴藏着怎样一股?毁天灭地?又?生机勃勃?的恐怖力量?西炎、辰荣、玉山,乃至更多神秘血脉的融合,是恩赐,亦是诅咒。 它需要整座玉山的灵气来平衡,需要这般?长眠玉棺?的代价来维系。如今看似平衡稳定,但天地之力,玄奥莫测。 若有朝一日,这平衡被打破呢?若有更宏大的因果、更不可抗的宿命需要她付出代价呢? “看似即将相守,却逃不过命运轻轻一拨。”? 这个念头如冰锥,猝然刺入王母的心间。她感到一种比当年自己那份无望之情?更彻骨的寒意?。 她预感到相柳与朝瑶面临的,可能不是她那种?寂静开始、寂静结束?的遗憾。 是?轰轰烈烈地得到,再被命运蛮横地、彻底地剥夺?;是双向的深爱,在抵达彼岸的前一刻,被滔天巨浪打散;是两份同样执着、同样深沉的灵魂,在即将触碰到永恒时,被迫承受?生离甚或死别?的痛苦。 “因为深爱,所以痛苦倍增;因为拥有过,所以失去时便是地狱。”? 王母闭上眼,苍老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肃穆,甚至有一丝?悲悯的哀伤?。她为这对孩子那即将可能到来、比她当年更甚的爱而不得而感到心悸。 那不仅是得不到的遗憾,更是得到后再失去的凌迟;不仅是个人情感的挫折,更是天地意志对最深羁绊的残酷试炼。 夜风拂过,吹动她素白的衣袂,也吹散了瑶池水面一丝灵雾。池底,相柳依旧静坐,仿佛要坐到地老天荒;棺中,朝瑶依旧沉睡,不知梦外有人为她心潮翻涌,亦有人为她预见风霜。 王母轻轻叹了口气,叹息声轻得没有重量,却承载了?万载光阴?的沉重与?洞悉世情?的无奈。 她最终没有现身,没有打扰,只是悄然转身,缓步离去,将那片承载着深情与未知命运的瑶池,留给了夜色,留给了那对注定要携手共赴、亦可能共赴劫难的恋人。 螓首蛾眉,千古同悲;情之一字,磨人至斯。 她这玉山之主,能守山川亘古,能聚天地灵气,终究守不住世间儿女那最炽热也最易碎的一颗真心。 阿珩亦然、云桑亦然、她自己亦然....... 第591章 女儿长大 五神山,皓翎王的书房内,一缕檀香静静燃烧。 案头呈上的是小夭亲笔手书的信笺,少昊展开信纸,目光落在那些熟悉工整的字迹上。 信的内容并不冗长,却字字郑重——先是禀明涂山璟已在辰荣山草凹岭,于至亲见证下向她求婚,她已应允。 信中,她恳切写道:“……女儿知此事重大,本应第一时间亲至五神山,面陈父王。然情之所至,一时忘形,仓促间先行应下。特修书禀明,万望父王勿怪。” 紧接着,笔锋一转,是更深沉的情意:“父王明鉴万里,于女儿身世早已知晓,却数百年来待女儿如珍如宝,护持教导,未曾有半分疏离。此恩此情,女儿铭感五内,此生不敢或忘。无论血脉如何,在女儿心中,您永远是女儿最敬重、最依恋的父王。此番婚事,女儿恳请父王允准,并盼父王能为女儿主婚……” 少昊执信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眸中先是掠过一丝?讶异?——涂山璟竟选了那样一个地方,用了那样决绝的方式?这份勇气和心思,倒比他预想的更甚。 随即,这讶异便化为?了然?与?宽慰?的暖流。小夭既点了头,赤宸与阿珩必然也已首肯,玱玹那关想必也已过了。 这条情路,她那颗曾漂泊无依的心,终是寻到了踏实可依的港湾。 作为父亲,他由衷地为她高兴。那孩子前半生太苦,能得此良缘,觅得一心人,是造化对她迟来的补偿。 这份欣慰尚未满溢心间,一丝淡淡的帝王孤寂与父亲怅惘,悄然漫上心头。 他放下信笺,目光投向窗外浩渺的云海,思绪不由飘向另两个让他牵挂的名字——阿念、灵曜。 小夭即将出嫁,迈向世俗眼中女子最完满的归宿。可他的阿念呢?那孩子被朝瑶潜移默化,心气早已不同。 朝瑶那丫头自己就是个离经叛道的主,她的观念里,皓翎未来的女帝,何须“嫁人”?怕是打着娶王夫的主意。 念及此,少昊唇角不由泛起?无奈的浅笑?,浅笑里带着几分?纵容的欣然?。 也罢,阿念若能承此大任,心怀天下,个人的姻缘倒真是次要了。只是作为父亲,心底难免存着一份期盼,盼她亦能寻得知冷知热的贴心人,不必如自己这般,高处独寒。 至于灵曜……想起那个古灵精怪、又背负着惊天秘密的女儿,少昊眼中的无奈笑意便深了几分,更添了?哭笑不得的诙谐?。 那孩子自己的情路就是一出鸡飞狗跳的大戏,九命相柳冷冽如冰,北极九凤炽烈如火,哪一个都不是寻常人物。 她能周旋其间,日子想必是精彩非凡,热闹得很。她们二人的婚礼……少昊轻轻摇头,只怕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又将是怎样一番惊世骇俗的景象。 他这个父王,或许只能遥遥祝福,未必能如参加小夭婚礼这般,以最正统的礼仪端坐高堂了。 怅惘如轻烟,悄然弥漫。? 小夭获得了世俗的、安稳的幸福,他这父亲总算可以放下大半的心。可阿念与灵曜,她们的人生蓝图里,情爱似乎只是锦上的点缀,而非雪中的炭火。 君王的责任、自身的道路,早已将她们托向更广阔却也更孤寂的天空。 少昊轻轻叹了口气,叹息声中有为人父者看着儿女羽翼渐丰、渐行渐远的欣慰,也有时光流逝、自身老去的淡淡惘然。 孩子们都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天地、自己的抉择。他能做的,便是在她们身后,默默守望,尽其所能地护她们前路顺遂。 无论她们是选择烟火人间的平凡相守,还是踏上注定不凡的孤独征程,?为父之心,唯愿她们一生安好,顺遂无悔。?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封信上,提起朱笔,在信纸末尾,郑重批下两个字: “甚好。” 望着手中已批复的信笺,皓翎王少昊静默片刻,复又缓缓开口,声音温润清晰:“去请二王姬来。” 侍从领命而去。不多时,一阵轻快却不失端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阿念款步而入。 她今日着一身蓝色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上带着惯有的娇俏笑意,却在踏入书房、感受到父亲沉静气息的刹那,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恰到好处的疑惑?。 “父王?” 阿念走近,自然地挨着书案另一边坐下,目光好奇地扫过案头,“您唤女儿来,是有要紧事?” 语气是女儿对父亲特有的亲昵与松弛。 少昊将案上茶杯朝她方向轻轻推了推,面上神色温和,语气也似寻常家常:“小夭来了信。涂山族长涂山璟,已于辰荣山草凹岭向她求婚,她应下了。” “什么?!” 阿念几乎是立刻惊呼出声,一双眼瞪得圆圆的,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诧与随之而来的兴奋。 她身子微微前倾,本能地追问,语气急促而充满关切:“真的吗父王?在草凹岭?那可是……可是辰荣山!涂山璟竟然选了那里!他……他可真是好大的胆子,也好用心!” 父王知晓了,想必玱玹与朝瑶也知晓了,玱玹偏疼小夭,朝瑶爱热闹,这求婚戏码定然热闹非凡。 她拍了下手,眼中光彩熠熠,全然是为小夭感到喜悦的模样,“小夭答应了?太好了!她这些年……总算等到了真心待她、且有能力护她周全的人。父王,您快告诉女儿,她还说什么了?她是不是特别高兴?婚礼打算何时办?咱们皓翎可得好好准备,一定要给她办得风风光光的!” 少昊静静看着阿念一连串的反应,急切、真挚、充满姐妹间的关怀与兴奋,眼底深处掠过无法察觉的慰藉与温和?,至少在这一刻,在他面前,她还是那个会为姐姐的喜讯而雀跃的阿念。 待阿念最初的激动稍缓,少昊不疾不徐地补充道:“她信中恳请为父准许,并盼为父主婚。为父已批复准允。” 他稍作停顿,目光温和含有不易察觉的审视,看向阿念,“此事,你如何看?” 阿念闻言,脸上兴奋的笑容渐渐收敛,转为更为沉静的思考神情。她并非愚钝,长期受朝瑶潜移默化,又身处王庭,早已明白父王此问绝非仅仅想听她继续欢呼。 微微偏头,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影子,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的绣纹。 片刻,她才重新抬眼,目光已与方才的纯粹雀跃有了些微不同,多了几分?清明与斟酌?。 她复又展开一个笑容,带着点狡黠:“自然是先为小夭高兴!这是天大的喜事。小夭能得偿所愿,觅得良人,女儿真心欢喜。” 随即,她话锋微转,语气稍缓,斟酌着词句道:“不过……既然父王问起,女儿细想之下,觉得此事于我皓翎,亦是大有裨益。” “涂山氏乃大荒首富,根系深植中原,影响力不容小觑。小夭嫁过去,便是将皓翎与涂山氏,乃至与中原更广阔的势力,无形中联结得更紧密。涂山璟其人,女儿虽接触不多,但观其行事,沉稳有度,非池中之物,且对小夭一心一意。这份姻缘,于私,是姐姐的幸福;于公,亦是稳固我皓翎国势、拓展影响力的良机。” 她似在思考更深远的影响,语调也渐渐褪去最后一丝跳脱,变得平稳:“唯一需稍加留意……或许是大荒其他势力的反应,尤其是那些原本可能与涂山氏有联姻意向的世家。但以涂山氏之能,想来涂山璟必有妥善安排。至于婚礼,” 她眼中重新亮起光彩,“依礼,小夭当从五神山出阁,父王主婚,仪仗送亲至青丘,方显郑重,也全了我皓翎的体面与父王对姐姐的爱重。” 少昊静静听完,面上一派温雅平静,心中已了然。 阿念的反应,恰好落在他隐约的预期之内——那份最初为姐妹情谊由衷的欢喜做不得假,而其后展现尚显青涩但方向正确的想法,也让他看到了朝瑶数年熏陶的成效。 “你能如此想,甚好。” 少昊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赞许,也有一丝?复杂的感慨?。他看到了她的成长,也清晰地看到那份鲜活,正在与皓翎王姬的责任悄然融合。 这正是朝瑶期望的,也是皓翎未来所需要的。 “此事既定,后续诸多仪程,你亦可多留心,帮你姐姐参谋一二。” 少昊温声道,将这话题轻轻带过,也给予了阿念进一步的信任与空间。 “是,父王!女儿定当尽力!” 阿念应得清脆,脸上重新漾开明朗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一番思虑只是插曲,她又变回了那个在父亲面前无忧无虑的女儿。 少昊看着她欢快行礼告退的背影,目光悠远。阳光透过窗棂,在她离去的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阿念脚步轻快地退至门边,正欲彻底离去,忽然被一道灵光劈中,硬生生刹住脚步,猛地又转回身来。 眉头微微蹙起,眼神直勾勾地看向父王,“等等,父王!”她声音不自觉地扬高了些,带着点急切的求证意味,“您确定……小夭信里写的是嫁给涂山璟,而不是……娶他?”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脑,饶是少昊这般见惯风浪的帝王,也怔了一瞬。嫁与娶,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他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小夭的信,措辞清晰,不言娶自然是嫁。 阿念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是…… 电光石火间,少昊猛然醒悟,眼前浮现出灵曜那张总是挂着慵懒又狡黠笑意的脸,耳边也似乎响起了那丫头惯常带着点漫不经心却又惊世骇俗的论调。 定是那丫头,她的感情观素来惊世骇俗,什么“男女情事,本质平等,何分嫁娶?”、“缘来则聚,缘去则散,睡过便算拥有过,不必纠结以后”…… 这些话从她那张漂亮的小嘴里说出来,总带着三分风流调侃,可细品之下,莫名有种直指本心、挣脱桎梏的强悍力道。 她把自己的情感生活过得像一场游刃有余、随性自在的冒险,只图自己舒坦,懒得理会世俗规矩与长远羁绊。 阿念显然在日复一日的熏陶下,所以才会在听到嫁人时,本能地产生这样的疑问——为什么一定是嫁?为什么不能是娶? 那套歪理里,情感与身体的交融是平等的,结合的形式也该是自由的,凭什么女子就只能是被动的出嫁一方? 想通此节,少昊胸中那股因女儿成长、婚事既定而生的复杂感慨,顿时被一种啼笑皆非的无奈和隐约的赞赏所取代。 他到底是没能忍住,唇角明显向上弯起,素来温雅沉稳的眉目间,染上了几分带着宠溺与调侃的笑意。 他看着一脸认真等待答案的阿念,摇了摇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与风趣?:“阿念,”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眼中闪着了然的光,“你妹妹灵曜的那套高论,私下里听听便罢了,倒不必拿来考校你父王。小夭信中,白纸黑字,写的是嫁。” 他顿了一下,笑意更深,脑中想起了有趣的画面,“至于娶夫这等宏图伟业……留待你日后自己斟酌实践,更为妥当?” 阳光透过窗格,跳跃在他含笑的眼角,将那帝王的威仪化作了寻常父亲的揶揄与了然。 阿念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白皙的脸颊腾地泛起了红晕,也不知是羞是恼,还是被说中心思的尴尬。她跺了跺脚,丢下一句“父王您也学坏了!”,这回是真的头也不回,飞快地溜走了,那背影比起方才多了几分落荒而逃的娇憨。 少昊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低低地笑出了声。 第592章 各奔港口 玉山瑶池,灵雾终年氤氲,自仲秋朝瑶沉入池底玉棺,便再未有过动静。池面双重阵法光华内敛,只余一片深沉的静谧,仿佛将时光也凝滞在了碧水寒玉之中。 桃林灼灼其华,不见凋零,灵雾缱绻间暖意如常,唯有无恙、小九、毛球三个少年,数着星移斗转,真切地体会着何为度日如年。 尽管忙碌,每日也没闲着,但忙碌之余总少了些乐趣,三人又不像瑶儿那般会找乐子。 藏器阁门口来来回回溜达,想要一探究竟,可终究守着玉山规矩,也不敢在王母的地盘过于放肆,主要是被揍了,现在瑶儿没空救,两爹来不及救。 无恙最是耐不住性子,起初隔几日便以灵力传书,向凤爹抱怨瑶儿闭关太久,玉山虽暖却无聊得紧;到后来,传信愈发频繁,内容也愈发琐碎啰嗦,从吐槽赤宸有妻就乐,到猜测池底景象,乃至絮叨王母又命他们背诵了哪些古籍,事无巨细,皆化作一道道灵光,飞向极北之地。 北极天柜?,巍峨宫阙之中,九凤起初收到传信,见皆是无恙那小子的聒噪抱怨,眉峰便是一蹙。 然“瑶儿闭关”几字落入眼中,终究在心湖投下微澜。 他凝神感知那源自灵魂深处的夫妻契约,另一端的气息沉静如渊,平稳悠长,无半分虚弱紊乱之象,确是在深度沉眠修炼之中。 心下稍安,仍有一丝疑虑盘旋——何种修炼,需如此之久,且隔绝内外至此? 随着无恙的传信如雪片般飞来,内容从焦灼的询问渐变为日常的絮叨,九凤那丝疑虑反倒被这持之以恒的骚扰磨去了锋棱。 若真有不妥,玉山王母、獙君等人岂会坐视?那小子虽烦,但其信中所言玉山诸人起居如常、阵法稳固,倒成了另一重佐证。 透过这啰嗦传信,九凤最终确信?,他的小废物不过是在进行一场至关紧要、耗时颇久的闭关罢了。 于是,再收到无恙的长篇大论时,九凤也只是轻哼一声,指尖燃起一缕黑焰将信笺化去,修炼对她有益,也免去他不在,她的胡作非为,按下等待的不耐继续处理他的妖族政务。 时值岁末,清水镇正逢?弥天盖地的暴雪?。鹅毛般的琼芳簌簌而落,顷刻间便将群山、原野、屋舍染成一片无垠的皓白,天地间唯余风雪呼啸之声。 一袭白衣的身影,静静立于河岸礁石之上,与这冰雪世界融为一体。 银发与素袍皆覆上晶莹雪絮?,长身玉立,?恍若一尊亘古存在的冰雕?。他微微仰首,眸光穿透重重纷扬的雪幕,投向南方那渺不可见、却深烙于心的方向——玉山。 瑶池的暖雾、桃林的芳菲、以及池底那抹沉眠的倩影,在此刻漫天寒冽中,化作心头一缕?滚烫如沸的思念?。 这思念无声,却炽烈,与他周身散发的冰冷气息形成极致反差。 冰雪塑其形,相思灼其魂?。 任凭肩上积雪渐厚,他浑然未觉,只是那般静静地望着,只觉目光能跨越千山万水,拂开玉山灵雾,再度落在那张或狡黠、或酣睡的容颜之上。 一念所系,万里同尘;身寄风雪,心向瑶池。 与此同时,在大荒西炎国境内,另一桩关乎姻缘之事正悄然酝酿风潮。 涂山璟自辰荣山草凹岭求得小夭应允后,并未急于立刻大张旗鼓行事。他深谙世事人心,知晓欲行大事,需先造势。 每逢月中或月末,青丘族长那辆不奢华却标志鲜明的车驾,总会出现在皓翎大王姬西陵玖瑶行医问药的某处村落或山野。 他或是送去一些珍稀药材,或是仅仅隔着人群静静看她片刻,偶尔上前交谈几句,态度温文有礼,却从不掩饰行踪。 一次两次,或可视作巧合。然而月复一月,涂山族长寻访皓翎王姬之事,便如溪流浸润砂石,渐渐在西炎国都乃至中原世家间传扬开来。茶楼酒肆,贵族雅集,不免有人谈及:“听闻涂山族长每月必去探望皓翎大王姬,风雨无阻。” “何止探望,那姿态分明是……” “皓翎王姬早年坎坷,如今若能得涂山族长这般人物倾心相待,倒是一段佳话。” “这涂山族长与赤水族长竟都喜欢大王姬?” 议论声中,好奇有之,羡慕有之,揣测有之。 涂山璟要的,正是这般效果。他无需自己宣扬,只需让这“每月相会”成为一道固定的风景,世人自会看在眼中,记在心里,慢慢接受并默认这桩即将发生的联姻。 岁末的寒风掠过玉山不谢的桃枝,也吹过西炎街巷与清水镇外的河岸。瑶池底,朝瑶的沉睡依旧深沉;风雪中,相柳的守望无声而绵长;北极天柜,刮骨的罡风吹不走九凤期盼;而人间的车辙,正稳健地驶向幸福的仪典。 关于涂山族长涂山璟对皓翎大王姬西陵玖瑶日渐公开、频繁且持之以恒的追求,其风声如和煦而绵长的春风,终究也吹到了?赤水丰隆?的耳中。 彼时,他正于赤水处理族务,案头堆积着亟待批复的玉简。当这消息夹杂在其他情报中一并被呈上时,赤水丰隆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并非第一次听闻,但此刻恰在议事间隙,窗外日光正好,这则已然流传开的消息便显得格外清晰,如同一枚投入静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 他放下笔,靠向椅背,眸光落在虚空某处。当初那份对大王姬小夭的求娶之意,回想起来,已然有些遥远而模糊。那时,他更多是欣赏小夭身为皓翎王姬的尊贵身份与气质,加之她待人温厚,相处起来如沐春风,确是他理想中妻子的人选。 这份心意在挚友璟坦然剖白、并亲眼见证璟与小夭之间日益深厚、历经磨难而愈发坚韧的情感后,便已?坦然放下?。 君子不夺人之美,何况是兄弟所爱。他赤水丰隆行事向来光明磊落,此事于他,已翻过篇章。 真正让他心湖无法平静的,是另一抹更为灼目、也更为复杂的身影——朝瑶。? 思绪至此,一抹难以言喻的涩意悄然蔓上心头。他对小夭的“喜欢”,更像是权衡与欣赏之后的合适选择;可对朝瑶,那份心动却来得猛烈而真实,混杂着男人对女人的倾慕、强者对更耀眼存在的折服,以及……一份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奇异牵引。 西炎大亚、皓翎巫君、玉山圣女,她所带来的显赫利益足以让任何家族心动,但真正攫住他的,恰恰是她光芒万丈之下那份偶尔流露的真实、狡黠、甚至离经叛道的鲜活。 辰荣西炎共祭,他对她坦诚想求娶的心意,是冲动,亦是积压已久的真情流露。 这份心意带来的,却并非佳期可待的喜悦,而是?铺天盖地的冰冷现实?。祖父赤水海天前所未有的震怒与近乎绝望的反对,父亲辰荣熠那沉重而沉默的不赞同,妹妹馨悦字字恳切的劝退,乃至帝王玱玹看似随意、实则敲打的点到即止……更不必提,那位曾让他在归途上如坠冰窟的意外,弹指间剥离十数护卫神魂的恐怖威压,以及随之而来赤水氏几条关键商路接连遭遇意外、损失惨重却查无原因的精准打击。 所有明里暗里的阻力?,连同那日案头悄无声息出现、信笺上冰冷刺骨的字句——“赤水族长,礼物贵重,心意可嘉。可惜,送错了人,也看错了形势。管好赤水氏,守好中原本分。若再越界,今日损失的便不只是钱财了。” 这一切都在明明白白、冷酷无比地告诉他:这份感情,不被允许,是足以倾覆家族的狂悖妄想,踏过红线,代价便是覆灭。 如今,听闻好兄弟涂山璟可以如此光明正大、循序渐进地追求所爱,并即将收获圆满,两相对比之下,赤水丰隆心中那点残留的?不甘与迷茫?,被无声地放大了。 愈发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处境的不同。璟所求,是世人眼中门当户对、佳偶天成的美满姻缘;而他所念,触犯了某种无形的禁忌,遭遇着来自至亲、权力中心乃至绝世强者的联合阻遏。 阻力的根源究竟为何,祖父为何暴怒至此,那些沉默与杀意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秘密?根源与恐惧交缠,如同厚重迷雾,将他死死困在其中。 丰隆闭上眼,复又睁开,将所有翻涌的心绪强行按下。他轻叹一声,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重新执起笔,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玉简之上。 玱玹借由朝瑶松口的由头,让赤水献跟着他返回赤水,看似是惩戒,其实是将赤水献放在军中,与士兵磨合。 他是赤水族长,肩负一族兴衰。个人的情愫,无论多么炽烈真挚,在家族责任、现实利益与那足以让赤水百年基业摇摇欲坠的恐怖威胁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只能被彻底冰封、掩埋?,如同深冬冻土之下的种子,永无破土之日。 窗外的日光明亮,赤水城秩序井然,赤水丰隆的心事,终是化作了笔下一个个工整却略显凝滞的批注,沉入了案牍劳形、军事练兵的日常之中。 余温犹存,灼烧的是无尽的寒意与清醒。 青丘涂山氏议事堂的沉重木门再次开启时,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山野清风,而是沉甸甸的家族利益与千年规矩。 涂山族长追求皓翎大王姬之事,已呈现星火燎原之态。 几位长老的脸色比预想的更为凝重。反对的声音,在涂山璟踏入堂内之前,便已隐约可闻。 “族长!”二长老率先发难,手中拐杖重重顿地,“我涂山氏千年传承,世代与中原望族联姻,以保血脉纯粹、基业稳固。皓翎大王姬身份固然尊贵,然其母……其母西陵珩当年之事,天下皆知。且王室纷繁,牵涉过深,恐非家族之福啊!” 他浑浊的眼中满是痛心,“我涂山氏数万年不与王室直接联姻,此乃祖训,亦是保全之道!” “正是!” 大长老接口,语气更直接,“族长,自从你与防风意映解除婚约,你的母族,乃至整个中原氏族都有意与咱们涂山氏联姻,此刻若转向皓翎王姬,恐寒了盟友之心!” 质疑与担忧接踵而至,有固守祖训的,有担忧卷入权力争斗的,更有利益直接受损、面露不满。 议事堂内,低语纷纷,反对之意虽未成滔天巨浪,也足够形成一股不容忽视的阻力。 涂山璟静静听完,面上温润之色未减,眼神已沉淀为深海般的沉静。他未急于辩解,而是缓步走向主位坐下。 “诸位所言,璟皆已明了。” 他开口,声音平稳,“二长老忧心祖训与家族安稳,大长老顾虑既有利益与盟友关系,皆是出于对家族的赤诚,璟心感念。” “然而,”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渐沉,“今日璟想请问诸位,我涂山氏立足大荒数万年,所依凭的,究竟是一成不变的旧例,还是在每一个风云际会之时,做出最有利于家族传承与壮大的抉择?” 他站起身,走向悬挂着大荒巨幅舆图的墙边,指尖轻点皓翎疆域:“祖训不与王室深绑,是因彼时王室更迭频繁,风险过高。可如今呢?皓翎国势鼎盛,皓翎王治国有方,国祚绵长。与大荒强盛的王国结为姻亲,究竟是风险,还是我涂山氏百年难遇的机遇?” 他转过身,面对那位利益受损的长老:“大长老所虑的旧盟损失,璟已有全盘考量,我涂山璟不会让自家人吃亏。所有因我婚事调整而需安抚的家族,我将亲自出面,洽谈补偿,条件,必定优厚到让他们心悦诚服,转而祝福。” 他走回案前,双手撑在桌面,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诸位,眼光不妨放得更长远些。与皓翎联姻,绝不仅是一桩婚事。它将为我们打开通往王室特许贯通南北的海陆商道、乃至参与边关互市监管的资格。这些,是固守中原旧盟永远无法触及的天地。千年前前,先祖突破不与西炎通商的桎梏,才有了我涂山氏今日富甲天下的局面。今日,我们面对的,是另一个让家族更上一层楼的关口。” 堂内一片寂静。反对的长老们张了张嘴,却发现,在涂山璟描绘的庞大利益版图和清晰的补偿方案面前,单纯坚守祖训或抱怨损失的言论,显得苍白而短视。那些原本中立的,眼中则开始闪烁起思索与兴奋的光芒。 涂山璟等待片刻,见无人再提出实质性质疑,缓缓直起身,恢复了惯常的温润姿态,但话语中的决断不容更改:“既无异议,此事便如此定下。涂山璟求娶皓翎大王姬西陵玖瑶,乃两姓之好,亦是我族开拓新局之始。族内一应筹备,如若大王姬愿意,需按最高仪制。” 族内风波,暂告平息。但另一桩至关重要的事才刚刚提上日程。? 议事散后,涂山璟独坐书房,窗外月色清冷。他摩挲着指尖一枚温润的玉戒,那是小夭随手赠他的小玩意儿。 在草凹岭的求婚,得到了至亲的见证与祝福。但在天下人眼中,小夭是皓翎王少昊的女儿。那位陛下,明知小夭身世真相,却数百年如一日,给予了她毫无保留的父爱与庇护,这份情义,重于泰山。 于公,他是涂山族长,求娶的是皓翎王姬,这本身就是国事,必须由他亲自向皓翎王正式提请,方合礼制,方显郑重。 于私,皓翎王是小夭敬重的父亲,是他必须尊重和拜会的长辈。他涂山璟,绝不能让人在礼数上对这份婚事、对小夭有丝毫轻慢。 重中之重,他那位小姨子要是见他不亲至,恐怕以后蜜糖裹匕首的话刀子,能给他捅成窟窿。 他要亲自去,面对面,向那位帝王兼父亲,表明他的决心,展现他的诚意,并商讨这场联姻所涉及的一切。 也得让那位小霸王满意,保证自己能完好无缺,不吐血....... 月光洒在他沉静的侧脸上。青丘的夜,依旧深沉,但通往五神山的路,已在谋定中缓缓铺开。 为了小夭,也为了涂山氏的未来,这一步,他走得稳,也必须走得漂亮。 第593章 问君可知 玉山瑶池灵雾不再只是缱绻缭绕,开始以一种玄妙的韵律向着池心玉棺汇聚、翻涌。池水深处,沉寂了数月的无形漩涡骤然加速,疯狂吞噬着玉山积蓄的浩瀚清灵之气。 棺身上古老的灵纹次第亮起,光芒由内而外透出,将整片幽暗的池底映照得如同仙境。 终于,在?岁末倒数第三日的黄昏?,当最后一缕天光即将被暮色吞没,瑶池水面?“哗啦”一声巨响?,一道身影破水而出,带起漫天晶莹水珠,在夕阳余晖下折射出七彩流光。 ?朝瑶?赤足立于水面,浑身滴水未沾。一头?白发如雪?贴在颊边颈侧,更衬得她?肌肤莹澈胜玉?,?额间那点洛神花印?鲜红欲滴,如同吸饱了灵气,流转着惊心动魄的神采。 那双总是盛着狡黠灵动的?星眸?此刻微阖,再睁开时,眸底似有?混沌初开?的微光一闪而逝,随即恢复了往日的清澈明媚,只是更深邃了些,像是装下了整片瑶池的灵韵。 她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颈,舒展手臂,感受着体内重新归于?微妙平衡?的磅礴力量——四大圣地之力暂且安分,虞渊魔气与万颗妖丹的躁动被暂时压制,心口深处那枚?女娲石?温润地搏动,提供着最本源的调和之力。 这份平衡如履薄冰,这只是暂时的宁静。每月仍需她耗费心神,如走钢丝般不动声色地继续调和、压制。 但这不影响她此刻的心情,闭关结束,力量暂且稳住,还赶上……新年! 朝瑶唇角勾起一抹小狐狸般狡黠的笑,眸中灵光四溢,?昔日那个灵动明媚、私下里活泼乃至于有些跳脱的少女?瞬间回归。 她深吸一口玉山清冽的空气,身形一动,便消失在原地。 接下来的半日,玉山各处响起了久违的、清脆带笑的声音。 她先是如乳燕投林般扑进正于桃林对酌的?赤宸与西陵珩?怀中,惹得西陵珩又是笑又是泪,赤宸大笑着细细打量,确认她无虞后,才放下心来,眼底是藏不住的心疼。 朝瑶蹭蹭这个,抱抱那个,撒娇耍赖,将数月分离的思念化作一连串清脆的笑语和亲昵的小动作。 拜别爹娘,她又去寻了?王母?,恭恭敬敬地磕头行礼,收敛了所有跳脱,言语间是真诚的感激与孺慕。 王母枯瘦的手抚过她的发顶,只说了句:“醒了就好。” 眼底深处,有着难以言喻的复杂与了然。 见了烈阳、獙君、逍遥,更是闹作一团。听无恙叽叽喳喳诉说几月来的无聊,看小九努力板着脸却眼底含笑,毛球虽然依旧抬着小下巴,但眼神不受控地瞧着她。 玉山因她的苏醒,瞬间注入了鲜活的气息。 待到?日落西山,暮色四合?,朝瑶辞别众人,借口自己要去收拾宝贝,众人以为她要回住处感受珠光宝气,不曾想她转身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朝着?清水镇?的方向疾掠而去。 众人瞬间明白宝贝是那个宝邶....... 急得无恙跳脚,说什么都要追上去,直接被小九和毛球一左一右按住。 刚才听闻相柳曾上玉山,在瑶池里待了三日,原来她当时感知的熟悉气息不是错觉,而是真真切切的。 朝瑶积攒了数月的委屈和气闷,此刻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再也按捺不住。 清水镇营地,相柳独自一人在案前处理着辰荣军归附西炎后的繁琐军务文书。 烛火将他?清隽的侧影?投在墙壁上,银发如霜,面具冷然,周身散发冷若冰霜的寒意。 他握笔的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在笔杆上轻轻摩挲,目光偶尔会掠过窗外沉沉的夜色,投向遥远的玉山方向。 忽然,他指尖微微一顿。 空气中传来一丝极其微弱,难以察觉的灵力波动,对于他来说却是熟悉到刻入骨髓。 下一瞬,营房的窗户无声洞开,一道裹挟着?玉山清冽桃花香?与?水汽?的身影,如月光般泻入,轻盈地落在铺着地图的案几前。 白衣胜雪,银发如瀑,?容颜是惊心动魄的月魄清媚?,额间洛神花印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不是他数月来魂牵梦萦的小骗子又是谁? 相柳握着笔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随即缓缓放下。 冰冷的银质面具下,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有光影飞快地流转,惊讶,确认,随即是如春冰乍融般难以抑制的?愉悦?。 她闭关结束了,安然无恙地出现在他面前。 这份乍见的惊喜还未来得及化作言语或动作,他便敏锐地捕捉到了小骗子脸上神情的急剧变化。 没有预想中久别重逢的扑上来撒娇,也没有狡黠地邀功说“我这次闭关收获颇丰”。 只见她原本微红的脸颊,在看清他端坐案后的身影后,迅速?鼓了起来?,嘴唇也?紧紧地抿起?,然后?用力地撇了下去?。 那双总是盛着星光笑意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翻滚着清晰的?气恼、委屈,还有被刻意放大的控诉?。 朝瑶没有给他开口说一个字的机会,就像一颗蓄力已久的炮弹。身影一闪,下一瞬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在相柳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刹那,她忽然对准他脖颈侧面没有被衣领覆盖的肌肤,?啊呜一口就咬了上去!? “唔……你这个、这个?锯了嘴的闷葫芦冰疙瘩?!” 她咬得不重,极致发泄情绪,口齿不清地呜咽着,温热的气息和柔软的唇瓣蹭着他的皮肤,话语像小刀子似的往外蹦,“几个月了!啊?几个月了?!音讯全无!你是不是把我忘了?!你是不是觉得有了苍梧那个傀儡,就不用理我这个活生生的人了?!” 九个头都长来打架的吗?分一个出来学学说人话行不行! 她一边啃,一边含糊不清地数落:“我让你不说话!让你不理人!让你心里揣着一百个主意就是不告诉我!我们是什么关系?啊?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你的……” 她顿了一下,那个词在嘴边打了个转,终究带着无比的委屈和愤懑吐了出来,“……当成你的枕边人看?有事一起扛,有话一起说,这不是早就约定好的吗?!” 她发泄似的抱怨着,不是气他军务繁忙,不是怨他不能陪伴,不是怪他为了稳定军心而必须的消失。 她气的是他?彻底的沉默?。 理解归理解,谋划归谋划。 但在那些独自躺在瑶池玉棺里,忍受着体内力量撕扯、对未来宿命恐惧日益加深的日夜;在那些数着倒计时,贪婪地想要收集与他相处每一刻温暖的煎熬里…… 他的沉默,就像在她本就布满裂痕的心上,又狠狠地凿下了一片?刺眼的、冰冷的空白?。 要是憋屈了,就得找补回来。眼前这个罪魁祸首,就是她唯一想找、也是唯一能找的补。 相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身形微僵,脖颈处传来的细微刺痛和湿热触感,混合着她委屈至极的呜咽控诉,像是一把带着倒钩的软毛刷子,轻轻刮过他的心尖。 习惯于将所有情绪深埋的冰冷壁垒,在这不讲理的啃咬和混乱的控诉中,非但没有竖起,反而悄然融化了一角。 他没有躲,还微微偏了偏头,将更脆弱的颈侧暴露在她利齿之下。双臂仍是垂在身侧,没有推开,也没有拥抱,只是任由她发泄。 面具后的眸光,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漾开了层层幽暗难辨的涟漪。 他能清晰地捕捉到她所有委屈的源头,不是因为他没去看她,也不是因为他真的忘却或冷落。 而是因为在那段她最需要感知到联结、最恐惧于失去的时间里,他出于更复杂的考量,军心初定、各方耳目、以及他内心不愿让她担忧,关于未来分离的沉重筹划,所选择的隐身和无言。 而这,恰恰触犯了她内心最深的不安。 待她咬得没什么力气了,呜咽声也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肩膀微微的抽动和眼眶里要掉不掉的泪花时,相柳才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抬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湿意。扶着她的肩膀,将她稍稍带离自己颈侧,让她能看清自己的眼睛。 “说够了?” 他的声音低沉平静,没了平日的冷冽,多了不易察觉的?沙哑?与无奈的纵容?。 朝瑶红着眼睛瞪他,像只炸毛后委屈巴巴的猫。 相柳凝视着她,缓缓开口,这一次,他没有用隐忍克制的语调,而是用了另一种更放松、也更直接的口吻——属于?防风邶?的口吻,那个可以更肆意表达情绪的他。 “没传信,不是因为忘了,或觉得苍梧能替代你。” 他语速平缓,直视着她的眼睛,“那段时间,洪江刚从辰荣山回来,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无数。我坐在那里,就是定海针。无数双眼睛盯着,西炎的,旧部的,中原各家的……任何一点与我私人的、特别是与你有关的讯息流露,都可能被过度解读,生出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危及……我们辛苦铺好的路。” “至于消息,” 他微微扯了一下嘴角,是个近乎自嘲的弧度,“我让苍梧不经意间提起过几次,说相柳军师一切如常,只是军务繁忙。我以为……你至少能从朝务,獙君、烈阳,哪怕是无恙那小子时不时的抱怨里,拼凑出我没事这个事实。” 他目光深深地看进她眼底,“是我考虑不周。忘了我的小骗子,在某些时候……胆子其实很小,尤其怕一个人被丢下。” 他说的是“怕被丢下”,而不是“怕寂寞”。一字之差,精准地刺中了朝瑶心底最隐秘的恐惧——对宿命尽头必然分离的恐惧。 “下次……若再如此,雕个你的小像,每天对着它说一句今日无事,可好?” 语气里是刻意伪装的轻佻,但掩不住其下汹涌的?思念?与?歉意?。 营房里有一瞬极致的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的微响。 朝瑶脸上那点残存的委屈和红晕尚未完全褪去,但那双?星眸?中的水光已然被更为锐利清明的光芒所取代。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卸下军师冷硬面具后、那双防风邶带着坦诚与些许自嘲的眼睛。 电光石火间,数月来的迷雾被骤然拨开。 辰荣西炎共祭……她当着大荒所有势力的面,以雷霆手段认下赤宸为父,引七代辰荣王王魂,认爷爷;一对四力压辰荣旧将,成了洪江、珞珈等人心中默认的辰荣之后。 那一刻的锋芒万丈,固然达成了目的,却也如同一把最亮的火把,将她自己、以及与她关系密切的辰荣军,彻底置于了各方势力审视、忌惮乃至猜忌的目光之下。 树大招风。 相柳坐镇军中,岂止是定海针?他更是一面?挡在她与所有明枪暗箭之间的无形屏障?。 他的一切如常,他的军务繁忙,有多少是为了稳住初归附的军心,又有多少……是为了应对因她而起的、来自西炎王庭、中原世家乃至各方暗处的压力与试探? 他连用那滴她心头血驱动的傀儡“苍梧”传递只言片语都不愿。起初她不解,此刻却全然明了——?骄傲如他,情深如他,怎能容忍用一个冰冷、即便是由她心血点化的傀儡,来替代活生生的她,传递那份滚烫却无法宣之于口的思念? ? 那对他,何尝不是另一种凌迟。 他默默承担了因她招摇而引来的大部分风浪,从不在她面前说破,更不曾将半分责任推诿到她身上。 这数月看似了无音讯的沉默,底下藏着的,是他以身为盾的守护,和那份不愿她担忧、故而选择独自吞咽的沉重。 混合着?酸楚、悸动与无尽柔软?的情绪猛地撞上朝瑶的心口,比之前所有委屈加起来还要汹涌。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通“啃咬”和控诉,显得有些……孩子气了。 但沉溺于愧疚或感伤的那个人绝不是她,理解了,心软了,那接下来就该是……?讨债?的时候了。 第594章 妻纲难振 朝瑶她眼底那点清明迅速被熟悉的?狡黠灵光?覆盖,方才还红着的眼眶瞬间弯成了月牙,撇着的嘴也勾成一个带着三分无赖、七分娇媚的笑。她非但没有松开环着他腰的手,反倒收得更紧,整个人几乎挂在了他身上。 “哦——原来如此。” 她拖长了音调,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亮,明晃晃染上戏谑,“我说呢,怎么我家宝邶突然就变成锯嘴葫芦了,原来是替我挡风遮雨,忙得脚不沾地,连想我都得憋着呀?” 她仰着脸,鼻尖几乎蹭到他的下巴,呼出的热气拂过他脖颈上那个带着湿意的牙印:“这么说来,你这几个月的冷落,倒有大半是因我而起咯?” 不等相柳回答,她忽然变脸,理直气壮地“哼”了一声,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好色与赖皮?光芒:“那我可亏大了!白白担惊受怕、胡思乱想了这么久!不行,你得补偿我!” 话音未落,她根本不给相柳任何反应或反驳的机会,踮起脚尖,?朝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唇径直亲了上去?。不是浅尝辄止,而是带着?发泄、确认和索要?的力道,有些凶狠地辗转厮磨。 一只手还牢牢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不安分地爬上了他的后颈,指尖插入他?冰凉如缎的银发?之中,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将他拉向自己。 通过这个吻,将数月分离的空白填满,将那些未曾传递的思念加倍讨回,更要确认眼前这个沉默寡言为她背负良多的男人,是真切切属于她的。 相柳的身体再次微微一僵,那层冰冷的壁垒早已在她方才的理解与此刻炽热的主动中?消融殆尽?。 他喉结滚动,在她霸道又熟练的进攻下,一直垂在身侧的手臂终于抬起,一只揽住了她纤细蕴含着惊人力量的腰肢,另一只手掌在她脑后,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 烛火将两人紧密相拥、唇齿交缠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晃动着,交融着。所有的解释、委屈、理解、心疼,都化在了这无声却炽烈无比的亲密之中。 良久,朝瑶气喘吁吁地退开些许,脸颊绯红,眼眸水润,唇瓣娇艳欲滴。 她看着相柳面具下那双此刻?幽深如夜、燃着暗火?的眼睛,得意又带着点撒娇的蛮横,宣布道:“这点补偿可不够……今晚,你哪儿也别想去。” 指尖戳了戳他心口,语气是十足的小无赖,“我得好好检查检查,我的宝邶,这几个月有没有被那些暗流和眼睛给累瘦了。” 相柳看着她恢复鲜活、比以往更加张扬明媚的模样,心底那片因分离和筹划而始终萦绕的阴霾,也被她这团明亮灼热的火焰驱散。 他并未回答,只是低头用一个更轻柔、更绵长的吻,封住了她所有叫嚣的话语。 无需再多言。她的懂得,他的纵容,便是对彼此最深情的补偿与慰藉。长夜漫漫,而独属他们的温暖,才刚刚开始重新积聚,足以抵御一切已知与未知的风寒。 相柳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微一施力,另一只手已然抬起,五指虚空一划。?一道无形却坚实的结界?如水幕般无声蔓延开去,将营房内部与外界彻底隔绝。 霎时间,窗外呼啸的风雪、远处军营隐约的刁斗声、乃至时间流淌的痕迹,都被尽数阻绝在外。 结界之内,唯余烛光摇曳,呼吸相闻,自成一方天地。 那轻柔绵长的吻,便是这方天地间唯一的序幕。序幕很快便被迫不及待的主角?悍然掀开?。 朝瑶得了数月的冷落,更兼有债要讨,哪里还耐得住温存?显露出一派?轻车熟路、理直气壮的流氓架势?。 方才还环着他腰身的手,此刻已灵巧如蛇,寻到他覆面银具的边缘,指尖一挑一勾,那象征着军师相柳冰冷威仪的?面具?便被她轻轻巧巧地摘了下来,随手丢在堆满文牍的案几上,发出“嗒”一声轻响。 面具下的容颜,俊美如寒玉雕琢,此刻因她方才的啃吻与她此刻大胆的动作而染上了淡淡的?薄红?,眼底的暗火仿佛得到了空气,?“轰”地一声烧得更旺?。 朝瑶看得心旌摇曳,得意地眯了眯眼,像只偷了腥的猫。 她口中嘟囔着“看着是没瘦……但衣服底下谁知道呢?”,手上动作不停,指尖已转而攻向他腰间玉带。 “让我瞧瞧……”她一边嘀咕,一边手下利落地?解他衣衫?。动作虽快,却不显粗鲁,只有理所当然的熟稔与探寻,好似只是在检查一件属于自己的珍宝。 外袍、中衣……层叠的织物在她有些急躁且精准的动作下被一一剥开,露出其下?坚实如大理石雕琢般的胸膛?,线条分明,肌理流畅,蕴含着沉睡的力量。 微凉的空气触及肌肤,引得相柳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朝瑶已不管不顾地贴了上去,温软的掌心直接覆上他心口,感受那沉稳却逐渐加速的搏动。 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笑容狡黠又带着赤裸裸的诱惑:“嗯,心跳得还挺快……看来不是累的,是别的缘由。” 话未说完,她已再度吻上他的唇,不再是试探,而是?掠夺与点燃?。 起初,她?占据着主导?。带着几分报复似的急切和数月思念的饥渴,她的吻、她的抚摸都透着不管不顾的蛮横与热情,如一簇?跃动的野火?,试图凭借自身的温度与光亮,去融化眼前这座万古不化的?冰川?。 她的指尖是?探入冰层的暖流?,她的气息是?拂过雪原的春风?,带着桃李的芬芳与勃勃生机,意图在那片冷寂的疆域里催生出属于自己的绚烂。?白发如雪?与?银发似霜?痴缠在一处,如同两股源自不同极地的寒流,却在交汇处激荡出异样的温度。 相柳一直放任着她的跋扈,只是喉间的喘息声渐渐粗重,揽着她的手臂也越来越紧,几乎要将她嵌入身体之中,再也不分离 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此刻已?幽深得如同暴风雨前寂静的海面?,表面看似无波,内里却早已?暗流汹涌,地火奔腾?。 他在忍耐,也在积蓄,等待那层名为理智的?冰壳?被彻底灼穿的瞬间。冰川之下,本就是沉睡的火山。静海之底,向来酝酿着焚天的熔岩。 在朝瑶又一次试图掌控节奏,指尖愈发大胆地游走时,相柳猛然翻身,瞬息之间,天地倒转。 她被他?轻轻按在铺着柔软兽皮的榻上?,上方是他完全笼罩下来的身影,如山岳般带来无法抗拒的压迫感,也投下了一片独属于她的、火热的阴影。 “检查够了?”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不再是防风邶的轻佻,也不是相柳的冰冷,恰似猛兽低吼般的危险质感?,带着灼人的热气喷在她耳边。 朝瑶还未从这突如其来的易势中完全反应过来,便觉身上一凉,随后是?滚烫的肌肤紧密相贴?。 属于九命相柳、属于海底妖王、平日里被理智和冷漠死死禁锢的?力量与欲望?,如同被?地心之火彻底冲垮的冰封海眼?,在结界之内轰然爆发,?岩浆喷涌?! 那不是温柔的溪流,而是?能吞噬绿洲的焚风?;不是和煦的春日,而是?撕裂苍穹的雷霆?。 他不再隐忍,也不再纵容她的胡闹,以绝对强悍的姿态,夺回了所有的掌控权。 每一个吻都带着?熔金蚀铁的力度?,仿佛要在她唇上镌刻下专属的印记;每一次触碰都似?滚烫的岩浆漫过冰原?,所过之处,理智与矜持皆?“嗤”地一声化为青烟?;每次都像是?海底火山最猛烈的喷发?,带着要将彼此灵魂燃烧的决绝,确认着最原始也最彻底的拥有。 朝瑶那点轻车熟路的流氓架势,在这般?排山倒海、炽烈如地心烈焰?的情潮面前,顿时显得如同试图以烛火对抗骄阳。 她起初还能不甘示弱地回应,用?柔软的肢体纠缠?试图束缚那爆发的?火山?,用?断断续续的娇吟?挑衅那席卷的?熔岩?。 但很快,那?野火?便被更庞大、更原始的?地火?彻底吞噬、同化。 九头妖王?的索求,岂是凡俗可比?更像是?两股截然相反却又同源共生的自然伟力?的交融,极致冰寒?与?极致炽热?的灵力在体内交战、融合,毁灭又重生的战栗。 他要将分离数月缺失的所有,连同对未来不确定的隐忧,都在这场?冰与火的极致淬炼?中索要回来、确认下来,铸成永不磨灭的烙印。 结界之内,烛火不知何时已然熄灭。黑暗中,?视觉被剥夺,其余感官愈发敏锐,被放大到极致?。 急促的呼吸声交织如?风暴呼啸?,肌肤摩擦的细响似?春雪消融于灼岩?,压抑不住的嘤咛像?冰层断裂时清冽又绝望的哀鸣?。 空气里弥漫着情动的炽热气息,浓稠得如同?火山灰烬蒸腾的雾霭?,其中又交织着朝瑶身上特有的?莲香与冷玉混合的清香?,以及相柳身上那?清冽如深海寒渊?的独特气息,此刻却都被?灼烧、蒸发、混合成一种令人神魂俱醉的馥郁?。 朝瑶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投入?熔炉?的?寒玉?,外层被高温寸寸剥蚀、软化,内里却也被那?火焰?煅烧得剔透,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恰似浮萍被抛入了?冰火交织的怒海?,时而被?炽热的浪涛?抛向云端,时而又被?冰冷的潜流?拽入深渊,在极致的冷热交替、浮沉起落中,所有的心思、算计、委屈、不安,都被这?焚身蚀骨又涤荡灵魂的洪流?冲刷得干干净净,只余下最本能的反应和最纯粹的感受——属于他的,也只能是他的。 冰川崩裂,方见其下沸腾的熔心;静海倾覆,始显其中狂暴的火脉。? 这场由她这簇?星火?点燃的干柴烈火,终究还是在更为古老、更为强悍的?地火之中,达到了最?绚烂而彻底的燃烧与涅盘?。 长夜未央,结界之内,?春潮化海,巫山成焰?。 直至?冰川火焰渐熄,熔岩暂凝,只余温暖的余烬?包裹着疲惫却满足的身体,以及那?冰川与火焰?深处,悄然滋长更为坚韧的联结。 冰火渐息,余温缱绻。? 不知过了多久,结界悄无声息地散去,清冷的夜气渗入,稍稍冲淡了满室未散的?炽暖馥郁?。朝瑶连一根手指都懒得动弹,只觉得周身骨骼都似被那?海底火山?重塑了一遍,酸软得不像自己的,唯有被他紧紧拥着的肌肤相接处,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凉。 相柳已然起身,默不作声地拾起散落一地的衣物。他先是将自己的外袍仔细穿好,掩去一身?暧昧痕迹?,又寻来她那些被揉皱的衣衫,却并未递给她,俯身用那质地柔软的织物将她从颈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只露出一张?绯红未褪、倦意浓浓的小脸?和散落在外的一缕?雪发?。 他弯下腰,手臂穿过她的膝弯与后背,稍一用力,便将她?稳稳地打横抱起?。 “回家。” 朝瑶顺势将脸埋进他带着?冷冽气息却已染上她体温?的衣襟,连眼皮都未曾掀开,只从鼻间发出一声含糊的轻哼,权作回应。 相柳抱着她,如一片无声的云,悄然离开营房,踏着最沉的夜色与未化的积雪,朝着清水镇中那处属于他们的隐秘府邸行去。 寒风拂过他清冷的面容,吹不散他眼底深处那餍足后的?柔和微光?。 被裹成个茧子、窝在他怀里的朝瑶,意识在极度疲惫与温暖安全的摇晃中半浮半沉。 身体是彻底“败”了,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欠奉,可心里那点活跃的念头却不肯安分,在黑暗中蹦跶出几句言简意赅的独白: 得,又来了。? 第几百回想着要振一振妻纲,雄赳赳气昂昂地挑事儿。? 结果呢?对上九命毒蛇,三板斧没抡完就被按倒……从精神到肉体,全面溃败,惨不忍睹。? 还有北极天柜那个老凤凰,也一样!每次觉得能占点上风,转眼就被打回小废物原形。? 算了算了,妻纲不振就不振吧……当个小骗子、小废物,好像……也挺舒服。? 至少,这个冰块怀里,还挺暖和……zzZ……? 思绪断在这里,最后一点清醒也终于被潮水般的倦意吞没。 她在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彻底沉入黑甜梦乡。嘴角残留着未散尽的得意,又或者是认命后的安然。 第595章 家 相柳垂眸,瞥见她毫无防备的睡颜,长睫珠光萤萤。他眼中那抹柔和微光似乎又深了些许,收紧手臂,将怀中这团温热又麻烦的珍宝更贴紧自己心口,步履沉稳,踏雪无痕,消失在清水镇深巷的尽头。 回到府邸,相柳将她轻轻置于内室温暖的榻上,方解了外袍在她身侧躺下。他才阖眼,怀中人便在睡梦中不安分地蠕动起来,一个劲儿地往他怀里更深的地方拱,?白发?搔得他下颌微痒。 朦胧间,她唇齿间泄出几声含糊带着鼻音的咕哝,断断续续,带着数月来积压的委屈: “……骗子……大骗子……拿个假人……哄谁呢……长得一样……也不行……” “……我才不要……对着个空壳子……说话……傻不傻……” “……再像……也不是你……我宁愿……自己憋着……” 最后几乎成了赌气似的呜咽:“……我……我才不稀罕……假的……” 这些破碎又模糊的呢喃,像一把小巧却精准的钥匙,“咔哒”一声,彻底旋开了相柳心底最后悬而未决的疑虑。 先前她醒时的啃咬控诉,他虽明了,终是隔了一层;此刻这毫无防备的梦呓,才是她潜意识里最真实、最固执的宣告。 原来,她同他一样。? 宁可忍耐数月音讯杳无的焦虑,宁可独自吞咽委屈与思念,也绝不肯对着一具灌注了心头血、形貌宛然的傀儡,吐露半分情愫,换取片刻虚妄的慰藉。 温热的激流,蓦然撞进相柳素来冷寂的心腔。不是情欲的余烬,是灵魂被彻底认同时,产生的深沉撼动与无尽妥帖。 他们在这件事上,有着如此根底一致的执拗。 他无声地喟叹,低下头,一个饱含着万千复杂心绪的吻,珍而重之地落在了她微蹙的眉心。 这个吻里,有?了然的疼惜?,有?共鸣的慰藉?,更有一种?“得卿如此,夫复何求”?的沉甸甸的满足。 朝瑶在梦中似有所感,那蹙起的眉尖缓缓舒展,呜咽声渐止,再次沉入安稳的睡眠,只是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相柳拥着她,感受着怀中这具温热躯体全然依赖的姿态,心底最后一丝因长久分离和潜在误解而生出的浮尘,也被这无言的默契涤荡得干干净净。 窗外,真正的晨曦将至,微光初露。 他阖上眼,下颌轻抵着她柔软的发顶,唇角掠过无人得见,淡淡真实的笑。 长夜已尽,怀中有她,心中有镜。此后岁月,纵有风波,此心澄澈,再无惶惑。? 这一夜,这一觉,相柳睡得格外的沉,也格外的踏实。? 宁抱孤怀对冷月,不借幻影暖空庭。? 形可摹,血可予,然魂光一点,举世无双,岂容赝品渎真灵?? 朝瑶之拒,是不欺己心;相柳之绝,是不容隙伪;九凤之嗤,是不降格求。? 皆以赤诚为舟,以独一为锚,纵蹈苦海,不渡虚舟。? 至情者,不饮鸩止渴,不画饼充饥。但求明月映寒潭,清辉两不疑。 日上三竿,暖阳透过窗棂,在室内洒下一片慵懒的金辉。朝瑶是在温热坚实的触感中醒转的。意识先于视线复苏,鼻尖萦绕着熟悉又令人安心的清冽气息,混合着昨夜未曾散尽的旖旎暖香。 眼睫颤了颤,未睁眼,先像只餍足的猫儿般,往身侧的热源深处又钻了钻,脸颊蹭过光滑微凉的丝绸里衣,底下是壁垒分明的肌理。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醒了?” “嗯……”她含糊应着,终于舍得掀开眼帘。入目是相柳线条优美的下颌,珠帘投射出波光粼粼的光,如梦似幻,再往上,是他正垂眸看来的视线。 那双惯常清冷的眸子里,此刻蕴着浅淡的柔光,如寒潭映日,消融了几分凛冽。 她眨了眨眼,狡黠的光一闪而过,忽地想起正事,却偏不急着起身,就着这相拥的姿势,指尖无意识地绕着他一缕散在枕畔的银发,开口问道:“辰荣山那日……我与玱玹商议的,关于后续辰荣军融合的细则,苍梧应该也报与你知晓了吧?” “嗯。”相柳应了一声,指尖轻轻梳理着她有些凌乱的白发。 “那……”朝瑶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着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点促狭,“你说,洪江那边,会不会对此有什么……误会?毕竟,立法、建军、设司,一步步将旧部彻底纳入西炎体系,看似给了前程,却也像无形的绳索。” 她问得随意,如同闲谈,可相柳岂会听不出这明知故问底下藏着的心思——她并非真担忧洪江看不懂或反对,而是在确认他对此事的态度,也是在将他更紧密地纳入这盘关乎他旧日袍泽未来的棋局之中。 相柳凝视着她,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她故作轻松的表象,直抵那深处的小小试探与全然信任。 片刻,他薄唇微启,声音平静笃定:“不会。” “哦?”朝瑶挑眉,指尖仍缠着他的发丝把玩。 “洪江是宿将,更是明白人。”相柳缓缓道,条理清晰,一如他剖析战局,“你予的,不是绳索,是阶梯,是活路。混编同功,是给尚有血勇者战场与荣耀;设司予权,是给善谋者位置与话语。这比空赏金银、虚予爵位,实在得多,也尊重得多。他若连这也看不透,或仅因西炎二字便心生抵触,便不配执掌辰荣军至今。” 他话音微顿,眼底掠过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似感慨,又似隐晦的认同与纵容。 “更何况,”他再度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缓了几分“你如今,已不止是西炎的大亚,皓翎的巫君。在天下人、尤其是在所有辰荣旧部心中,你已是赤宸将军之女,是七代辰荣王亲口认下的孙辈,是他们名正言顺的辰荣之后。这一重身份,远比任何精巧的谋划,都更能穿透人心的壁垒,消弭最深的隔阂。” 他指尖拂过她额间那抹嫣红的洛神花印,动作轻缓:“洪江所虑者,从来非是前程好坏,而是承诺真伪,是归顺之后,袍泽是否真能得一个公允的将来,而非沦为异类、弃子。你此番谋划,步步为营,将融合二字从虚言落到实处,正是解他此虑。他或许会感慨,会唏嘘,但绝不会误会。” 相柳继续道,语气里多了一丝了然的笃定,“他纵横沙场数百年,识人阅世之深,远非常人可及。他早就知晓你的身世,他的归顺,与其说是向西炎低头,不如说,是向他亲眼见证、并认可的辰荣之后交付信任,是为你——这个既能庇护辰荣遗脉、更能为他们谋取切实未来的人——铺平道路。他所虑所思,你既给了他最想要的,他又岂会因你推动融合而生误会?只会庆幸,辰荣之魂,终究未绝,且落在了最该落的人肩上。” 朝瑶听着,眼底的笑意越来越盛,像偷吃了蜜糖。 她知道他懂,一直都知道。 她将辰荣军的事,无论巨细,从不瞒他,不仅仅因为他是曾经的军师,更因为他是她的相柳,是她可以全然托付后背与心事的人。 她忽然凑上前,在他唇角飞快地啄了一下,像个讨赏成功的孩子:“我就知道,你看得最明白。” 相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柔光更甚,抬手用指节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带着些许无奈的纵容:“你问他是否误会是假,探我是否安心是真。” 心思被一语道破,朝瑶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更紧地搂住他的腰,整个人几乎嵌进他怀里:“那你安不安心嘛?” 语气娇蛮,透着不容错辨的在意。 相柳沉默一瞬,手臂收紧,将她稳稳圈在怀中。他的目光投向帐顶虚无之处,声音低沉了几分:“我之所为,昔日为义,为袍泽;如今……”他收回视线,落回她亮晶晶的眸子里,“亦为你。” 为你心中那片河清海晏的图景,为你口中那个“凭功过论英雄,而非以出身定生死”的将来。因为那是你想要的,所以,它便也有了意义。 朝瑶心尖像是被温泉泡过,又软又烫,所有狡黠玩笑都化作了无声的动容。她不再说话,只是将脸深深埋进他颈窝,用力蹭了蹭,像只确认所有物的小兽。 她知他重情重义,亦知他心向明月;他懂她胸怀天下,更懂她每一步下的苦心与担当。 晨光愈盛,将相拥的两人笼在一片暖融里。正事于枕边私语间已然敲定,余下的,便是这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温存。 朝瑶忽又想起什么,仰起脸,眼睛弯成月牙:“对了,那抚夷司副职的人选,你觉得……” 相柳低头,以吻封缄了她未尽的话语,堵回了那些即将出口的、或许又是新一轮明知故问的谋划。 一吻稍歇,他抵着她额头,气息微乱,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此事,容后再议。” 此刻,他只想拥着他的小骗子,享受这战火与权谋间隙中,难得纯粹的宁静与亲密。 朝瑶在他怀中吃吃地笑,不再多言,只安心汲取着他身上的冷香与温暖。 窗外,天光正好,前路纵有千般谋划,万种风波,有此心意相通、携手并肩之人在侧,便无所畏惧。 又缠绵温存了片刻,窗外日光渐盛,时辰确实不早了。相柳到底是身负军务之人,终是松开怀抱,起身更衣。 朝瑶赤脚跳下榻,非但没帮他,反而调皮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腰间紧实的肌肉,眼珠一转,狡黠笑道:“哎呀,我的相柳大人这一身筋骨,穿这冷冰冰的甲胄真是暴殄天物,不如……” 她尾音拖长,指尖顺着他脊线慢悠悠滑上去,带着促狭的暖意。 相柳穿衣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侧眸瞥她,眼神无奈且纵容。 又开始了,她能正经一天,绝对是吃错灵药。 果然,下一瞬,朝瑶已绕到他身前,不是替他整理,而是伸手把他刚系好的玉带给扯松了些,又故意将他发带束得略歪一点,然后退后半步,叉着腰,摇头晃脑地欣赏自己的杰作,啧啧有声:“这下顺眼多了!颇有几分……被本大亚宠幸后的风流不羁!” 她哪里是体贴送别,分明是临走前还要闹他一回。 相柳也不恼,只抬手要将衣冠重新理正。朝瑶抢先一步,跳起来在他下颌飞快地亲了一下,身形灵巧地后撤,笑眯眯道:“好啦好啦,军务要紧,快去吧!省得以后旁人说我耽误辰荣军师的正事!” 语气是赶人,眼里却亮晶晶地映着他的身影,那抹体谅与支持,藏在笑嘻嘻的胡闹底下。 相柳深深看她一眼,终究没去纠正那歪了的发带和松了的衣带,只伸手捏了捏她脸颊,低声道:“安分些。” 转身便化作一道清风,几乎是逃离般悄然离去。身法快得惊人,仿佛再多留一瞬,便真要被这小骗子的胡搅蛮缠与满室鲜活的暖香拖住脚步,再难拔足奔赴那冰雪肃杀的军营。 送走了他,这处以宝柱名义下真正属于他们两人的小家,便彻底安静下来。 朝瑶没急着梳妆,反而在屋内慢慢踱步。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过日子的琐碎与鲜活:窗台上摆着她从各地搜罗来的古怪小玩意儿——会发光的海螺、刻着古怪符文的木鸟、据说能引来梦蝶的香球;墙角、廊下则是一盆盆被照料得极好的毒草,有些枝叶狰狞,却开着妍丽至极的花,皆是相柳不知从哪个险地带回,又被她硬生生用灵力娇养得违反天性般茁壮。 她走到院中,指尖拂过秋千架旁一丛来自南疆,正在冬日里倔强绽放的火焰兰。 这院子,四季鲜花不断,是相柳强行以灵力维系的小小春天,也是她安放那点女儿家心思的角落。 就像北极天柜的家一样,有人总会为她固守永不凋谢的春。 她的暴躁凤凰还在那儿等着呢。 第596章 风停就往 想起九凤,朝瑶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耳边已经能听见那声带着不耐烦的冷哼。 指尖随意一划,柔和的灵力波纹般荡开,所过之处,纤尘不染,器物归位,连窗台上那些古怪玩意儿都自动调整到最顺眼的角度。 ?打扫?对她而言不过是一个念头的事。 她铺开带有西炎王室暗纹的绢帛,提笔蘸墨,她以?西炎大亚正式行文。以?代帝王抚慰边军、彰显国恩?的名义,命令她麾下的属官与卫队,在新年之际,携带额外的酒肉、锦帛、药材,前往辰荣军驻地,进行第二次慰劳。 文中特意提及清水镇军民融合的成效,褒奖洪江治军有方,并暗示此乃?西炎国策所向,陛下圣心所系?。 第一次慰问是玱玹以帝王名义,那是国礼。她这第二次,是以?兼具神权与王权象征的大亚身份?,进行强化。 既给足了辰荣军体面,巩固了玱玹的仁德之名,也再次向大荒昭示她朝瑶在此事上的立场与力量。 信写毕,以神力封缄,指尖灵光一弹,即刻传出。 处理完这桩小事,她心头的紧迫感稍缓。看看天色,离相柳回来尚早,走到院中秋千上坐了下来。 冬日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落在身上,暖意稀薄,恰好能驱散晨起的那点寒。 静坐了片刻,眸光落在自己纤白的手指上,手腕轻轻一翻,掌心便多了一物。 一枚以?万载玄冰晶?雕琢而成的风铃,通体剔透,寒意内蕴,在日光映照下,折射出七彩流离的华光,最凛冽的寒冬与最绚烂的极光一同封存其中。 风铃的主体,是一只?振翅欲飞、姿态睥睨的凤凰?,羽翼细节栩栩如生,每一片翎毛的边缘都锋锐如刃,透着不容置喙的傲然与霸道。 凤凰并非孤悬,足下与羽翼间,缠绕着细密精巧、几乎与本体融为一体的?冰晶锁链?,锁链另一端虚虚消散于空中,宛如无形的羁绊。 铃舌非朝瑶当初嬉闹时要求的“小凤凰”,而是一枚?浓缩的、炽烈如真实太阳缩影的金红晶石?,其上天然流转着火焰般的纹路,被凤凰衔在喙中。 正是九凤以本命金焰煅入冰晶、独一无二的印记。 朝瑶指尖微微用力,将它举起,悬于眼前。恰有一阵不算猛烈的风,自院墙外拂来,掠过她雪白的发丝,也拂动了这静止的瑰丽造物。 “叮——嗡——” 一声清鸣,蓦然响起。 声音绝非寻常风铃的清脆悦耳。初时如?冰刃相击?,带着斩断一切的凛冽与决绝;余韵却似?金焰嗡鸣?,低沉而灼热,仿佛有看不见的火焰在声音的波纹中燃烧。 冰与火,冷与热,禁锢与张扬,两种极端特质在这鸣响中诡异地交融、震荡,直直撞入人心底。 朝瑶举着它,迎着风,微微偏过头,闭了眼。 风声时疾时徐,那冰晶凤凰便在风中轻轻旋动,衔着的“太阳”铃舌一次次撞击在晶莹的内壁上。 “叮嗡——叮嗡——” 声音不大极具穿透力,在这静谧的小院里回荡,仿佛带着北极天柜万古不化的风雪气息,又裹挟着太阳核心的爆裂炽烈。 一声声,敲在她的耳膜,也敲在她的心尖。 她想起了那个晨光熹微的清晨,在繁花似锦,她也是这样赖在秋千上,下巴搁在他肩头,故意呵着气,拖长了调子耍无赖。 如今,风铃雕成了。没有会叫的小凤凰,只有这枚他霸道赋予的太阳,以及这囚笼般华美又炽烈的凤凰形态。? 此刻无风,它亦在她心中长鸣。那人的傲慢、暴烈、口是心非的纵容、以及深埋于烈火之下、唯她可见的专注,早已如这风铃的形态与声音一般,深深镌刻进她的神魂。 无需触碰,无需聆听,那份存在感便如影随形。彼此拥有的百年如同一声,那样浓烈的情感如溪水潺潺不断,如影随形陪伴她几百年。 只需在心中一唤,便有人隔着万水千山,暴烈地回应她。? 哪怕方才还与另一人耳鬓厮磨,温情未散;哪怕此刻思绪纷杂,为前路筹谋;只要心念稍一停顿,那个绯衣黑发、暴躁又笨拙的身影,便会不容分说地闯入脑海。 如同这风铃,不管她是否取出,是否凝视,它就在那里,在她生命最珍贵的收藏里,带着独一无二的印记。 风声渐歇,风铃的鸣响也缓缓止息,最后一声余韵消散在庭院暖融的空气中。 朝瑶睁开眼,眸光落在掌心这枚瑰丽而冰冷的造物上。阳光透过冰晶,在她掌心投下细碎斑斓的光影,那光影微微晃动,仿佛内部封印的金焰仍在无声燃烧。? 她指尖轻轻拂过冰晶凤凰那毫无温度、坚硬无比的羽翼。万载玄冰,本命金焰煅铸。 如同他的爱,霸道地宣称永恒,不容置疑,亦不容磨损。 寒意透过指尖传来,她觉得心头那点因离别和奔波而生的浮躁怅惘,被这冰冷与炽烈交织的鸣响,奇异地抚平了。 她将风铃轻轻拢在掌心,贴在心口的位置。那里,仿佛也响起了一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同样的清鸣与嗡响。 不用也响,不用也想。 因为早已魂梦相牵,烙印入骨。 朝瑶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进厨房,亲手慢火细炖,煎炒烹炸。 她爱吃,也爱研究吃,尤其爱看相柳那张冷脸在尝到她捣鼓出的新奇味道时,那一闪而过的细微表情变化。 手上有条不紊的忙着,脑中却慢条斯理思索着此后之事。 今年与往年不同。小夭已与涂山璟定下婚事,岁末年初,按礼数必定要回五神山拜见皓翎王。赤宸和西陵珩,大约会留在玉山陪伴心境松动的王母,一家人在玉山过个清净年。 可辰荣山那边,还有老祖宗在,她不能不回去看看老人家。而最要紧的是……?北极天柜?。 新旧交替只剩两日,时间紧得让人心慌。她要在两日内,安排好清水镇这边与相柳的短暂相聚,然后奔赴辰荣山,再转道极北……光是想想,就觉得灵力运转都快了几分。 日影西斜时,小小的院落已飘散开复杂而诱人的饭香。石桌上层层叠叠,竟摆了满满一桌,冷热荤素,点心羹汤,样样精致,色香俱全,丰盛得不似两人之餐,倒像要宴客。 朝瑶最后检查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以灵力温着。净了手,坐到院中的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等着那个人归来。 闲来无事,摊开掌心,手心躺着一块未经雕琢的?羊脂白玉?,约莫巴掌大小,触手温润,在渐浓的夜色中泛着莹莹的、柔和的光泽。 这是她从玉山山巅的雪髓中得来的,质地纯净无瑕,蕴藏着天地灵气。 指尖凝起一缕极细、却无比凝实的神力,泛着淡淡的月白色光晕,开始沿着玉石的天然纹理,细细雕琢。 朝瑶雕得很慢,很用心。脑海中浮现相柳深海般沉寂的眼眸,是他偶尔流露出的不羁笑意,是他背负一切却沉默不言的孤傲背影,也是他在她面前才会卸下的全然纵容与温情。 玉石在她指尖逐渐变化形态,神力引导着玉石内部的纹路自然延展、交错、旋转,未雕琢任何具体的生灵或器物。正面渐渐平滑如镜,似一轮皎洁的满月,清辉内敛;侧面与内部,神力催动着玉质形成深邃的、层层递进的漩涡纹理,仿佛能将人的目光吸进去。 既希望他们爱得深,又怕他们爱得深。?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下的暗流,在她心底翻涌。指尖的神力也因此微微一顿。 她希望九凤那暴烈的火焰、相柳这深邃的海洋,都能爱她至深,因为那是她存在于这世间最坚实、最温暖的锚点。可想到自己可能无法陪他们走到真正的白发苍苍,一种尖锐的恐惧便会攫住她的心脏。 怕自己离去后,九凤的火焰会烧尽他自己,怕相柳的海洋会重归死寂,怕那份深爱最终化作蚀骨的毒药,日夜煎熬他们漫长的生命。 风过一响,一响一想;风停就往,就忘。 不是遗忘,而是放下与前行。 风铃只在有风(想起她)时,才发出清响,风平浪静(岁月静好)时,便安然静止,不必被过往的执念日夜折磨。她希望他们想起她时,心中是暖的,是亮的;不想起时,也能好好地、平静地生活下去,不被永恒的失去所困。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雕琢。在玉石的漩涡深处,她以更精微的神力,嵌入数点?星辰砂?。 它们不会发光,但能在光线流转时,折射出极其微弱、如来自遥远深空的点点星芒,与漩涡纹理融为一体,似深渊中的微光。 最后,她雕琢铃舌,雕了一枚?水滴形的墨色玉髓?,表面光滑如镜,内里似有暗流涌动,象征着深海的幽邃与凝粹。又以一缕极细的银丝,将墨玉水滴与白玉主体相连。 当最后一缕神力收回,风铃在她掌心成形。 它不华丽,还有些过于素净。 通体是温润的月白,唯有中心处若隐若现的漩涡与星芒,以及墨色铃舌,透露出不凡。 她将它轻轻举起,晚风拂过。 “叮……” 一声轻响,空灵、悠远,仿佛自深海之底传来,又似月光洒落湖面的涟漪。 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直抵心底最静谧的角落。余韵悠长,带着水波般的颤音,缓缓消散在夜色里。 风过一响。? 这声音是安静的、私密的,需要用心才能捕捉。它不喧闹,只是在那里,如同相柳的爱。 朝瑶静静听着,眸光在暮色中明明灭灭。 她想,她大概永远也做不到真正---风停就忘。 无论是九凤还是相柳,他们的爱早已是她骨血的一部分。但她希望,自己亲手雕琢的这枚风铃,能替她传达这份心意: 我愿你深爱我,但不必因爱我而囚于永恒的哀恸。? 我愿我是你生命中风过时的一声清响,是想起时心头的暖与亮,而非风停后再也无法摆脱的回响与空寂。? 若我注定先行,愿这铃音,最终能化为你记忆中一片静谧的深海,或是一缕温柔的月光,而非永不愈合的伤。 她将白玉风铃也小心收起,与那枚冰晶风铃放在一处。 一者炽烈如烙印,一者静谧如映照。? 相柳踏着暮色归来时?,暮光为小院镀上一层金边,满园不合时令的鲜花在晚风中轻摇,饭菜的暖香弥漫在空气里,而他那个总爱折腾的小骗子,正坐在秋千上,?白发?随风微微拂动,侧脸在余晖下柔和得不真切,静静等待归人。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眼睛倏地亮了,从秋千上跳下来,迎上前:“回来啦?正好,吃饭!” 相柳目光扫过那堪称壮观的席面,又落回她隐含期待、等着夸奖的脸上,心下明了。 他没说什么,眸色软了软,被她拉着在石凳上坐下。 一顿饭吃得极慢。朝瑶果真如相柳所料,?眼大肚皮小?。每样菜都要兴致勃勃地尝上几口,点评一番,然后筷子就伸向了下一道。 她吃得更多的是气氛,是这种相对而坐、絮絮说着闲话的安稳。 “这个笋尖好鲜,你尝尝!” “这鱼我用了暖玉椒,一点不腥,对不对?” “啊,这个糯米糕甜度刚好,你吃一半,我吃一半。” 她吃得少,劝他吃得多。到最后,大半菜肴都进了相柳的腹中。 他倒也不推拒,由着她夹菜添饭,吃相优雅从容,与满桌的丰盛和她雀跃的举动,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 席间,相柳提起一事:“回春堂的桑甜儿,前两日听闻已卧床不起,病势沉重,恐此冬难过了。” 朝瑶夹菜的手顿了顿。 桑甜儿……那个当年勇敢抓住一丝生机、嫁给了麻子,在清水镇扎根下来的女子。时光对她这样的凡人,总是格外残忍些。 她与小夭在清水镇相依为命那些年,与回春堂众人、与桑甜儿,都有过一段平淡真实的情谊。那是她漫长生命里,一段归于洛愿,充满烟火气的记忆。 生老病死,凡人常态。? 道理她都懂,可一想到故人即将湮灭于时光长河,心头仍不免泛起一丝物伤其类的苍凉与惘然。 那些鲜活的笑脸、温热的汤饭、市井的闲谈,仿佛还在昨日。 她沉默了片刻,低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默默将碗中最后一点汤喝完。 用过饭,相柳去处理一些军务文书。朝瑶静静站了一会儿,听着隔壁书房传来极轻微的翻动声。 她没有惊动相柳,悄然从侧门出了小院。 第597章 再见桑甜儿 清水镇的冬夜,寒风萧瑟。朝瑶裹紧了披风,身影融入夜色,熟门熟路地朝回春堂的后巷走去。 脚步很轻,心情有些沉。她想在最后时刻,去看看那位即将走完这一世旅程的故人,或许,只是静静地送上一程。 她敛去周身所有光华,以微末神力隐藏额心那抹嫣红的洛神花印,又以一方素白面纱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眸子。 避开前堂些许动静,她如一道无声的影子,从后巷熟门熟路地潜入,悄然立在桑甜儿那间充满药味与暮气的卧房门外。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中年人低低的劝慰:“娘,您再喝口参汤……” 朝瑶静立片刻,待那中年人端着空碗轻声叹息着退去,方如一阵微风,拂入室内,无声地掩上门。 屋内光线昏暗,只余一盏如豆油灯。 榻上的老妇人形容枯槁,白发稀疏,呼吸微弱而绵长,已是油尽灯枯之相。唯有那双偶尔睁开的眼睛,还残留着几分旧日的清亮与坚韧。 朝瑶缓步走近,在床边的矮凳上悄然坐下,目光落在桑甜儿布满皱纹与老年斑的脸上,试图寻找当年那个抓住一线生机、勇敢嫁与麻子、在清水镇努力扎根的伶俐女子的痕迹。 许是感受到了不同于寻常的注视,桑甜儿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浑浊的目光起初是涣散的,渐渐聚焦在榻边这个戴着面纱、身影朦胧的女子身上。 她看了好一会儿,嘴唇翕动,声音细若游丝,带着不确定的疑惑:“你……是……宝柱家的……媳妇?” 朝瑶心头微动,轻轻摇了摇头。 桑甜儿怔了怔,昏花的眼睛努力睁大些,仔细打量着女子露在面纱外的眉眼。 忽然,浑浊的眼底迸发出一丝微弱急切的光彩,干裂的嘴唇哆嗦起来,含着卑微的忐忑与期待,声音也提高了一丝:“那……那你……是……瑶儿?是……六哥的妹妹……瑶儿吗?” 这一声瑶儿,穿越了几十载光阴,带着清水镇特有的市井温存,轻轻敲在朝瑶心坎上。 迎着桑甜儿殷切又惶恐的目光,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同时抬手,轻轻将面纱取下。 油灯昏黄的光晕映照下,那张脸,与数年前离开清水镇时一般无二,肌肤莹润,眉眼如画,时光未曾留下丝毫痕迹。 唯有那双眸子里沉淀的岁月与悲悯,深不见底。 桑甜儿直直地看着,先是愕然,随即大颗大颗浑浊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深陷的眼眶里滚落。 她没有惊呼,只是伸出枯瘦如柴、布满青筋的手,颤抖着,想要抓住什么。 朝瑶立刻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只冰冷的手。 “真……真是你……瑶儿……”桑甜儿紧紧回握,力气大得不像个垂死之人,仿佛用尽了毕生的气力来确认这不是一场梦,“你……一点没变……还是那么年轻好看……可我……老木、麻子、串子……他们都不在了……就剩我这个老婆子了……” 她哽咽着,语无伦次,泪水淌进纵横的皱纹里,“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心里还记挂着我们……那些年,日子最难的时候,院子里总能莫名其妙挖出贝币……串子后来混账,差点跟镇东头的寡妇跑了,结果莫名其妙摔断了腿,还在娼妓馆门口被人打出来,鼻青脸肿地回来,跪在我面前哭……我就猜……是你…………在暗地里帮我……骂醒那个糊涂东西……” 桑甜儿喘着气,目光亮得惊人,死死盯着朝瑶,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最后的意识里,“我不问……不问你现在是什么人……是什么大人物……都不打紧。能在咽气前……再见你一面……知道故人还有这份情意……我……我老婆子这辈子……值了……”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说起麻子一家,说起老木临走前的惦念,说起串子后来如何踏实过日子,两口子如何经营回春堂,抚养子女长大,说起儿子如今也学了医,说起子女娶了媳妇,嫁了人,生了娃……说起清水镇这些年的变迁,说起对老木、麻子、串子的怀念。 每一句,都浸满了凡人一生的柴米油盐、生老病死、微末悲欢。 桑甜儿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望向漆黑的屋顶,回顾着自己的一生,声音缥缈起来:“这人世啊……就像咱们清水镇的河……看着长,其实也就是那么一段。有急有缓,有清有浊……?但流过去了,就踏实了。?老木、麻子、串子……他们先走了,是他们的河到了头。我这条河……如今也快到入海口啦……没啥怕的,就是……有点舍不得这岸上的烟火气。” 她收回目光,再次聚焦在朝瑶脸上,那目光里有了些慈祥:“瑶儿啊……你不一样。你的河……太长,太宽,望不到头……?这也不知是福是孽。? 像我们,一捧土、一碗饭、一个热炕头,就是一辈子。苦也短,甜也短,?反倒是……干干净净,没那么多牵肠挂肚的以后。?” 朝瑶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指腹下传来生命即将燃尽的微凉与脆弱。脑海里的画面随着桑甜儿的话,一帧一帧的变化,那些熟悉的笑脸、调侃、吵闹、猝不及防再次变得清晰温暖。 青春鼎盛的容颜,与榻上垂暮的老妇形成了惊心动魄的对比。这对比,此刻在她心里发酵成一种辛辣的讽刺。 她拥有无尽的时间,却可能被剥夺寿终正寝的权利;她俯瞰众生生死,却比任何凡人更早预知自己既定的、或许是惨烈的终局。 窗外,夜色已完全笼罩清水镇。? 这一室昏暗与低语,仿佛被时光遗忘的角落。长生者坐在短暂生命的终点,倾听的不仅是一首即将终了的歌谣,更是在这面名为凡人终局的镜子里,照见自己命运的悖论与荒凉。 桑甜儿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气息越发微弱,但握着朝瑶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她最后看了一眼朝瑶,浑浊的眼里是彻底的释然与满足,嘴角弯起一个极细微的笑,喃喃道:“真好……走之前……还能见着……瑶儿……?这下,心里都是暖的,不怕了……?” 话音消散。她沉沉睡去。 朝瑶又静坐了片刻,直到确认桑甜儿只是力竭昏睡。她轻轻将老人的手放回被褥中,那手上的温度,似乎也带走了她心头一丝自欺的暖意。 她走到窗边,望了一眼院中温暖的灯火。那灯火照亮的是?延续?,是儿孙绕膝的明天。 而她呢? 漫长的生命,究竟是无情的凌迟,还是奢侈的恩赐?这个问题自己不是早就有了答案了吗? 离别,或早或晚,形式不同,但结局相通。?人会老死,神会陨落,妖会散灵,没有谁的故事能真正写到永远。 身边人一个个迎来他们的终结——老木、麻子、串子,现在是桑甜儿。 她悲悯,她怀念,她珍视每一份曾经的热闹。 朝瑶又回头看了看榻上安睡的老人,没有施展任何神通续命,也没有留下任何超凡之物。 生死有命,枯荣有时,这是天地至理,她亦不能、亦不愿强行扭转。她今日来,只为送别,只为全了这一场跨越了神凡与时光的故人情分。 悄无声息地,她如来时一般离去,将些温补之物以巧妙的方式留在了桑甜儿儿子明日必经之路旁。 她改变得了天下,未必能给自己一个想要的结局;她护得住众生,可能护不住自己最平凡的夙愿。 从桑甜儿那充斥着药味与生命终曲的昏暗小屋出来,清水镇的寒夜之气扑面而来,竟让朝瑶觉得有几分清醒的凛冽。 未施展术法,任凭细雪沾衣,沿着熟悉的巷陌缓缓而行。方才指间残留的生命微凉与粗糙触感,与桑甜儿那些话语,仍在心头盘桓不去,发酵成一种空旷的寂寥。 她看着雪花一片片落在自己雪白的衣袖上,瞬息消融,了无痕迹。 这里人族的一生,是否也如这雪花?而她,却是那看尽无数雪花飘落、堆积、又消融的?长冬?本身。 更讽刺的是,这看似无尽的长冬,却可能比任何一朵雪花更早迎来它暴烈的终结。 心事沉沉,脚步自有归处。拐过最后一个弯角,那处熟悉没有任何标识的院落便映入眼帘。 院内以灵力维系的花木在雪夜中影影绰绰。 岁暮天寒,朔气凝云。庭除积雪三寸,琼屑犹自纷披,簌簌若天女碎玉。四野阒然,唯风过枯枝,偶作裂帛声。墨蓝穹窿低垂,孤月一轮,为雪云所烘,光晕昏朦,清辉尽敛,如古镜蒙尘 檐下悬素纱灯一盏,焰心幽微,晕开一团暖黄光域,恰笼住阶前丈许之地,与外间冰天雪国,划然两界。 相柳站在檐下,银发胜雪,负手观月,静若寒潭古松。 漫天琼瑶纷扬而下,落在他同样胜雪的银发上,落在他未戴冠冕、只以素簪束起的发间。 几缕散丝垂落肩头,与漫天飞雪同色,几欲融为一体。衣袍胜雪,广袖垂落,纹丝不动。 彼微微仰首,目光似穿重云,直抵那轮朦胧月魄,又似空蒙无所寄,仅观雪落之态 侧脸在灯光与雪光交映下,轮廓分明,俊美得近乎虚幻,静似一尊供奉于时光尽处的远古玉雕,剔尽七情,寂灭六欲。 朝瑶的脚步停在了数步之外。 这一刻,天地间只剩这落雪的簌簌轻响,檐角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曳的吱呀,以及自己心头那无声汹涌的悸动。 相柳感应到她的目光,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触,刹那凝定。风声、雪声、灯芯毕剥声,皆退为遥远背景。 他那一双清冷如寒潭、深邃若古井的眼眸,在触及她身影的刹那,好像冰层下骤然跃起一簇幽焰,虽未燎原,却足以将周遭的冰冷空气都熨暖了几分。 没有惊讶,没有询问,只有沉静且全然接纳的了然。 相柳看到了她眉宇间未散的苍茫,看到了她星眸深处映出的雪光与灯火,亦映着几分迷途未解的惘然。 朝瑶亦望着他。望着他银发上与雪花融为一体的白,余光中是自己披散肩头、同样被雪染得更显皎洁的白发。 在这迷离的雪夜灯下,?两人静静对立,白发与银发映着雪光,恍惚间,竟像是已携手走过千山万水、共度了无数春秋,直至真正白首的寻常老夫妻。? 可他们分明容颜鼎盛,一个是月魄凝就的清媚神女,额间那抹嫣红的洛神花印在雪夜中宛如朱砂一点;一个是冰川雕琢的妖异战神,风姿绝世近妖。 极致的青春不朽,与眼前这仿若白首的意象重叠,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悖论般美感 此刻眼中映出的彼此,那份无需言说便已盈满的眷恋与懂得,更是世间绝无仅有的爱意。 孤光互照,两处寒潭共映一轮寂月;雪魄砂魂,无声世界响彻亘古惊雷。未曾携手,已见白首同归路;不语情深,刹那洞穿永恒门。 朝瑶忽然觉得,从桑甜儿那里带回来关于生命终局与自身宿命的冰冷诘问,在这一刻,被檐下这盏灯、灯下这个人、以及这无声对望中流淌的暖意,悄然融化了些许。 她未立刻走上前,只是隔着飘飞的雪幕,对他微微弯起了唇角。笑容很浅,将满天清冷的月华与雪花都染上了温度,带着一点点归家的倦意,和见到他后自然而然流露的柔软。 相柳也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落到她肩头的落雪,再回到她眼中。那眼神在说:“我知你去了何处,见了何人,心中有何波澜。不必言说,我在这里。” 目成心许,冰魄映朱砂。 朝瑶迈步,踩着地上初积的薄雪,一步步走向屋檐,走向那盏灯,走向他。雪花在她周身飞舞,白发与衣袂飘拂,宛如从一幅古老的雪夜归人图中走出。 走到檐下,站定在他面前。咫尺之距,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散发的、截然不同又奇妙交融的气息——他带着檐下烟火与夜风的清冽寒霜,她则染着人间病榻旁的药味与风雪尘埃。 她抬手轻轻伸向他,指尖拂去他肩头一片将融未融的雪花。 “等了很久?”她声音比雪花落地还要轻软几分。 “不久。”相柳答道,声音是一贯的低沉平稳,却抬手用指背,极其轻柔地拭去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粒细小冰晶。 为她拂雪时,他眼睫颤动了一下。“看够了?”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朝瑶瞬间明了。他问的是对生死,对故人,对这滚滚红尘的悲欢离合,是否看够了。 她仰脸看他,星眸在檐下灯光中流转着复杂的光彩,最终化为澄澈的坦然与淡淡的倦怠:“看一次,便唏嘘一次。可下次若有机会,大抵……还是会去看。” 这便是她,无法真正硬起心肠,无法对曾温暖过她的生命漠然。 相柳眼中掠过极淡的明了纵容,没说任何安慰或开解的话,只是手臂微动,极其自然地揽住了她的肩,将她往屋檐下、灯火更暖处带了带,用自己高大的身形为她挡住了侧面吹来的寒风。 “雪大了,进屋。” 他言简意赅,动作温柔。 朝瑶顺势靠向他,将半边身子的重量倚过去,脸颊几乎贴上他微凉的衣襟。她没再说话,只是与他一同转身,望向屋内透出的、更明亮的暖光。 檐外,雪落得愈发绵密,将天地织成一片朦胧的素锦。月色隐在云后,只透出清辉几缕,与人间灯火交织,温柔地笼罩着檐下这一双依偎的“白首”身影。 此刻,无需追问长生是恩是劫,无需忧虑宿命终局何方。此处,在此夜,在彼此的眼眸与气息间,他们已拥有了对抗时光与命运的全部温暖。 正因结局可能仓促,途中的每一次相遇与珍重,才更需竭尽全力。即便最终是凌迟,也要在每一寸时光里,刻下深爱过的痕迹。 第598章 回首已不同 岁除之日,朝瑶自清水镇与相柳依依不舍分别后,并未过多耽搁。她先回了一趟玉山,向王母简单拜了个年,又去见了赤宸与西陵珩,告知去处。无恙听见动静就缠了上来,甩脱不得。 朝瑶索性便携了他,又叫上正在玉山祸害仙草的小九和试图收藏一切闪亮东西的毛球,一行热热闹闹地驾云往辰荣山去了。 走之前,还不忘挨着挨着将红包讨了。赤宸瞅着痛失古镜,此刻捂着心口,恨不得把玉山给跺塌的逍遥,赶紧拉着阿珩消失。 烈阳与撇君还互相安慰对方,幸好不是卖叔叔,失去点钱财,值得值得。 辰荣山,朝瑶带着咋咋呼呼的三小只从天而降时,太尊正在庭前慢悠悠地修剪一株寒梅。瞧见自家这无法无天的小兔崽子不仅自己回来了,身后还跟着闹作一团、叽叽喳喳问个不停的三小只,太尊总是威严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似嫌弃又似笑意的神情,哼道:“真是,一个不够,还带回来三个更聒噪的。” 话虽如此,当晚的年夜饭格外丰盛。太尊看着朝瑶指挥着毛球喷出恰到好处的火焰炙烤兽肉,无恙端正果盘满屋乱跑,小九把明珠当烟花扔到半空炸开,听着他们吵吵嚷嚷地说着玉山和路上的见闻,一向清寂的宫殿里,充满了喧嚣的生气。 每当太尊听着无恙那一口一个的曾祖父,额角青筋按耐不住地猛跳,这小子倒是一点不认生,像是吃着糖长大,张口全是甜言蜜语。 饭后,朝瑶变戏法似的拿出许多烟火,在雪地里点燃。璀璨的光华映亮夜空,也映亮太尊眼中人间烟火的温暖。 这一夜,辰荣山巅的雪,似乎都化去了几分寒意。 与此同时,辰荣山主殿却是另一番景象。西炎王玱玹设宴款待留守的朝臣与有功将士。殿内灯火通明,礼乐庄重,觥筹交错间皆是国事民生、未来谋划。 玱玹高居主位,目光偶尔掠过殿外夜空,不知想到的是天下版图,还是某个正在别处团圆的身影。 万里之外,五神山。皓翎王少昊的宫宴也已散去。小夭回到宫中,这里已备下一桌更显家常的团圆饭。 皓翎王卸下帝王威仪,含笑注视着两位女儿;王妃温柔布菜,关心着小夭近年如何,言语间不显艰涩,发音自然流畅;阿念叽叽喳喳说着话,打趣小夭今年总算舍得回来了。 没有繁文缛节,只有温暖的灯火下,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的安宁。小夭看着父王鬓边又添的霜色,心中满是酸涩与珍惜。 这个家,再无需猜忌、也没有隔阂。纵使血脉真相已明,鬓染霜雪的父王仍是那个为她夹菜、给她温暖港湾的父亲。 她离开得太久,眼前的安宁愈发提醒她过往漂泊的艰难,也更让她决心把握住此刻拥有的美好。 一定要幸福,才不辜负这场重逢。 清水镇,辰荣军如今的驻防地。洪江、相柳、苍梧与一众将领,同西炎派来慰问的官员,以及留守的士兵们,聚在宽敞的校场。 篝火熊熊,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没有精致的肴馔,却有最质朴的热闹与情谊。相柳坐在洪江下首,银发在火光中流淌着暖色,听着周围士兵们粗豪的笑语与对新年的期盼,偶尔举杯,一饮而尽。他的目光,也会偶尔落向辰荣山的方向。 北极天柜,玄冰殿外。九凤一袭绯衣,独立于万古寒风中。 殿前那株巨大的凤凰树,即便在严冬,亦有神力维持着不谢的火焰般花叶。 漫长岁月里早已淡漠了时辰更迭、节日喜庆。人间所谓新年,于他不过又是寻常一日。 可今夜,望着那灼灼如火的花树,他眼前不期然浮现出小废物可能正带着一群更小的麻烦精,四处点烟火的模样。 总是暴躁不耐的眉心,微微松了些许,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极淡浅笑。 ?明明无所谓这些,可因为那个人,这冰冷孤高的岁月,竟也似被那远方的喧嚣染上了一丝不一样的期盼。? 大荒各方,亦是灯火万家。 青丘涂山氏,族长涂山璟于祖祠主持祭礼后,与族老们共饮春酒,气氛肃穆而祥和,族运昌隆是他心之所系。 赤水赤水氏,以水为祭,赤水丰隆与子弟们赛舟竞渡,笑语喧天,尽显氏族蓬勃朝气。 古蜀西陵,巍巍古城内巫乐通神,西陵族长率众祈愿来年风调雨顺,织锦更丽。 大荒外的鬼方氏,隐于幽秘之地,亦按古老传统,以幽冥之火煅烧旧物,迎接新生,神秘而庄重。 更有无数大小城池、村落,无论神族、人族聚居之地,皆张灯结彩,爆竹声声,辞旧岁,迎新春。 街巷间弥漫着食物香气与孩童欢笑,相识不相识的人相遇,也会道一声新年吉庆。 旧年的风雪、离愁、征战、算计,似乎都在这一夜被暖融融的灯火与祝愿暂时封存。 每个人,无论是端坐庙堂的帝王,隐居山巅的尊者,戍守边地的军士,团聚一堂的家人,还是独处神殿的妖王,心中都或多或少,怀揣着关于明日的梦想。或宏大如山河永固,或微末如一家安康,或深切如长相厮守,或淡然如岁月静好。 子时交替的钟鼓之声,或以灵力催动,或以凡俗之法,相继在大荒各处响起,浑厚悠长,穿透夜色。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 愿除旧妄生新意,端与新年日日新。? 共欢新故岁,迎送一宵中。? 无数的祈愿,无数的期盼,随着这宣告新旧交替的声浪,与时间本身融为一体,静静流淌向即将破晓的新年。 子时交替,岁序更新。?辰荣山不知是哪处宫人先得了令,只听“咻——砰!”一声清锐长鸣破开宴饮喧嚣,紧接着,便是千百道流火齐齐蹿上夜空,于巍巍辰荣山巅轰然炸开。 金蕊流霞,银树生花,玉壶光转,星雨簌落。 ? 璀璨光华瞬间点亮沉沉夜幕,将殿外覆雪的重檐碧瓦映得恍如白昼。宴上众臣将士皆举目惊叹,笑语欢声中,玱玹亦举杯望向殿外,任那绚烂光影在自己深邃的眼底明明灭灭。 漫天花火,去年之约。? 犹记去岁今夜,那道倩影凌空而立,素手轻扬,便以浩瀚神力为?整个大荒?献上一场空前绝后的烟火奇观,?万里山河同沐华彩?。 明年让玱玹放。 而今岁,烟火如约而至。 虽无那覆压山河的神力规模,却精心备置,于这辰荣山巅、王之所在,?为他治下的臣民、戍边的将士、乃至这巍巍宫阙?,点燃了同样炽烈夺目的光华。 觥筹暂歇,礼乐渐悄,殿内众人皆仰首沉浸于这迎新祥瑞。 唯玱玹独立高台,身影在漫天流光下显得格外静默。他缓缓饮尽杯中酒,目光穿透绚丽光幕,似在追寻那道永不可及的身影。 每一朵绽开的焰火,在他眼中都是她的模样。? 初绽时惊心动魄的灿然,是她含笑回眸的乍现风华;那流泻时迤逦不绝的光尾,是她翩然离去时曳地的衣袂;那升腾时扶摇直上的决绝,是她凌驾众生之上的孤高背影;而那最终寂然消散于深空的点点余烬,亦如她予他永远温热又永远疏离的宿命。 承诺已践,烟火已燃。? 她说过的话,他从未敢忘。即便只是这样一场人力可为的盛典,他也倾力以赴,仿佛如此,便能与她隔空完成一次无言的唱和,在万众欢腾中,窃取一丝仅有彼此明了的隐秘联结。 烟花照亮了他俊朗却孤寂的侧脸,也照亮了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夜空。 那里没有江山版图,?唯有一轮清泠皎洁、遥不可及的月亮?,高悬于他灵魂最荒芜的旷野,遍洒清辉,永难盈握。 盛典繁华,人间喧闹,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盛大而孤独的幻梦。 梦的中央,唯有那一道身影,在记忆与渴望的星海中,绽放成永恒的、独属于他的——月亮烟火。 天际骤然大亮,流光溢彩泼洒而下,正与毛球扑闹成一团的朝瑶倏然停住。小九趁机将一枚雪团塞进她后领,她也浑然未觉,只仰起脸,任那漫天华彩落满清澈的眼眸。 无恙拉着她的袖子雀跃:“瑶儿快看!是烟花!好漂亮!” 她含笑应着,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一句戏言,他竟真记下了,在这新旧交替的时辰,于王都之巅如约点燃。 璀璨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与身旁三小只纯然的欢欣不同,恍如隔世的惘然,悄无声息地漫过心头。 曾几何时,她连观看一场人间烟火的资格都没有。? 灵体飘零,百年孤寂,如空气般穿行于熙攘红尘,触不到实物,尝不到百味,感受不到冷暖,照不出己身。 天地偌大,万象鲜活,皆与她隔着一层无形的绝望壁障。 那时辰荣山的烟火,五神山的灯火,西炎山的温情,玉山的月色,于她而言,不过是窗外无声流淌与他者无关的光影。 孤寂吗?自然是孤寂的。?孤寂到以为自己的存在,不过是时光长河里一抹无关紧要的虚影。 可如今,站在这璀璨天幕之下,不远处是至亲骨肉的注视、身边是小伙伴嬉闹的热气,远处宴饮之声隐约可闻,袖中揣着来自五神山询何时归家的玉简,掌心还能感受到相柳离去前残留的温度,神识中更能感应到北极天柜那道灼热的存在…… 再回望那苍白漫长的灵体岁月,心境竟截然不同了。 原来,那并非全然空寂的百年。? 在成为朝瑶之前,在她还只是洛愿之时,她便已能悄然潜入两个孩童的梦境——一个是失去双亲、孤冷隐忍的小玱玹,一个是明珠光辉、善良好强的小夭。 在那些破碎又温暖的梦境里,她是完整的。她的身形会随着他们的年岁增长而一同抽条,从总角的稚童,到青葱的少年少女。 梦境中的天地与现实一般无二,有宫阙楼台,有山野市集,有四季流转。她会与他们在梦中的凤凰树下追逐嬉闹,银铃般的笑声能震落一树繁花;她会坐在池塘边,听小玱玹讲述白日里无法言说的委屈与筹谋,指尖划过水面,漾开圈圈涟漪;她会在小夭孤独思念时,于梦中看着她的伤痕,听她哼唱那些不成调的歌谣。 他们分享心事,争吵又和好,在虚拟的星空下许下幼稚的誓言,在幻化的危机中彼此扶持。 她是玱玹黑夜中永不缺席的守护者,是小夭心灵相通的孪生妹妹。 那些梦境里的悲欢、依偎、乃至成长的烦恼,都与现实中的情感一般无二,甚至因为梦境的私密与安全,而更加纯粹、深刻。 她在他们的梦里,?度过了自己某种意义上活跃的童年?。 那些梦是她孤独游荡岁月里,唯一能参与、能互动的人间剧场。 原来,命运的丝线,早在那么久之前,就已悄然缠绕。 烟花升至顶点,迸发出最盛大辉煌的光团,旋即化作万千流金,簌簌坠入深沉的夜色,犹如一场绚烂而温柔的告别。 朝瑶静静望着最后一缕光痕湮灭,夜空重归静谧,星辰依旧。 心底那点惘然,如烟云般被夜风吹散。 孤寂是真,陪伴亦不曾虚妄。那场持续了百年,三人共有的梦中童年,亦是生命馈赠于她初开时,最珍贵的真实。? 来时路风雪载途,却也星火不灭。从梦中虚幻的微光,到如今掌心可握的真实温暖,这一路所遇、所爱、所羁绊的一切——无论是梦中的孩童,猝不及防的相遇,还是此刻身边的喧嚣,抑或是那轮独照某人的月亮——都已成为她生命不可剥离的经纬。 她转过头,对上无恙映着残余星火的亮晶晶眼眸,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笑容重新变得真切而温暖。 “是啊,很漂亮。”她轻声道,不知是在说烟花,还是在说这兜兜转转、终被灯火与爱意填满的浮生。 第599章 元日 岁朝元日,晨光破晓。辰荣山巅的清寂,被一阵过分活泼的喧嚷划破。 “老祖宗——新年吉庆,福寿绵长!” 朝瑶人未至,声先到,领着三个身形挺拔、容貌各异的少年郎,一阵风似的卷进了太尊的寝殿。 她今日换了身极喜庆的茜红色锦袍,滚着雪白的风毛,衬得那张脸愈发莹润生动,像是把一整个春天的鲜活都带来了。 太尊正于蒲团上阖目养神,闻言,眼皮都未掀,只从鼻腔里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朝瑶........帝王退位后的威严,与老祖宗的架子,端得一如既往。 跟在朝瑶身后的无恙、小九、毛球,齐刷刷躬身行礼,声音清脆:“给太尊拜年!” 最是机灵的无恙,眼睛弯成月牙,接上朝瑶的话头:“曾祖父康健,才是我们小辈最大的福气!您老人家手指缝里漏点儿压岁钱,够我们乐呵一整年!” 小九神色清冷,微微颔首,话少却诚恳:“愿太尊清静长安。” 毛球抬着下巴,目光锐利不失敬意,言简意赅:“新年好。” 太尊缓缓睁开眼,目光深邃,先扫过三个恭谨中带着藏不住鲜活气的少年,最后落在自家那个正搓着手、眼睛亮晶晶瞅着他的小兔崽子身上。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隐隐有点点被打扰的不耐。身边的老内侍早就发现太尊深邃眼底淡淡的、几乎被岁月尘封的暖意。 你老就绷着,绷不过半日。 太尊没说话,只抬了抬手。静候一旁内侍立刻捧上一个檀木托盘,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四封以红绳束好的锦囊,鼓鼓囊囊,份量十足。 “拿着。” 太尊声音平淡。 朝瑶立刻笑嘻嘻地带头接过,手指一捏,便知里面是沉甸甸的极品玉贝。 她一点也不客气,揣进怀里,还促狭地朝太尊眨眨眼:“就知道老祖宗最大方!够我去轵邑城最好的酒楼包场了!” 太尊瞥她一眼,轻哼了一声,并未反驳。 朝瑶得寸进尺,凑上前,半是撒娇半是耍赖地拽住太尊宽大的衣袖:“老祖宗,山上冷清,今儿元日,轵邑城里可热闹了!有杂耍,有灯市,还有刚从南边运来的新奇吃食……您就当赏脸,陪我下去逛逛嘛!就扮作寻常人家的祖孙,绝对不惹眼!”? 太尊垂下眼帘,看着袖口上那只白皙纤巧、蕴含着足以撼动天地力量的手。他能感觉到那力度里的依赖与不容拒绝的亲昵。 半晌,他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叹息就像纵容前的仪式。 “聒噪。” 他吐出两个字,却已缓缓起身。 朝瑶脸上顿时绽开一个大大的得逞笑容,朝身后三个少年使了个眼色。 无恙立刻机灵地上前,作势要搀扶,被太尊一个眼神定在原地——昔日的西炎王,何需人扶?但那眼神里,已没了冰封万物的寒意。 褪去象征身份的华服,太尊换了一身藏青色寻常缎袍,朝瑶也将那过于扎眼的红衣外罩了件素雅的月白斗篷,隐去花印。 两人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三个已然兴奋起来的少年,乍一看,倒真像一户家境殷实、祖孙和睦的人家下山游玩。 轵邑城果然不负盛名,元日的热闹丝毫不减。长街两旁店铺俱张灯结彩,挂着新桃符。 卖糖人、面塑、花灯的摊子前围满了孩童与少女,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锣鼓声,交织成一片鲜活浓烈的人间烟火气。 空气里弥漫着刚出笼的糕点甜香、炖煮食物的咸鲜。 朝瑶的眼睛立刻不够用了,一会儿拉着太尊看精巧的走马灯,一会儿又被吹糖人的老匠吸引。 太尊面上端着,步履从容,对那些市井玩意似乎兴趣缺缺,但目光却始终未曾远离身边那个蹦蹦跳跳的身影。 偶尔朝瑶指着某样东西回头看他,他或微微颔首,或几不可察地摇一下头。 忽听前方一阵更热烈的喧哗,只见熙攘人群如潮水般向两旁微漾,一个身形高挺、肩背宽阔的青年现了出来。 一身用料考究的靛青色箭袖锦袍,外罩同色暗纹棉氅,腰间束着皮质革带,足蹬厚底快靴。 虽不算奢靡,却透着行走四方应有的利落与体面。 他左侧鬓发依旧稍长,自然地遮掩了旧伤,面容褪去了早先全部的惶惑与木讷,虽不似无恙那般眉眼飞扬,但也沉淀出一种经事后的沉稳朴拙。 “左耳哥!” 无恙眼尖,率先欢呼一声,高兴地扑了过去,结结实实给了一个拥抱。小九与毛球也立刻上前,眼中俱是久别重逢的明亮笑意。 左耳早得了消息在此等候,面对这骤然涌至的热情,他先是一愣,目光飞快地掠过无恙三人,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迅速漾开真切而温暖的笑意——这笑容,在早期与他们相处时,已慢慢学会。 他没有像最初那样完全不知所措,此刻略显腼腆却毫不犹豫地张开手臂,用力回抱了无恙一下,又与小九、毛球各自碰了碰拳。 “一年未见了。” 问候简单,情意都在动作里。 四个少年瞬间便热络地凑到一处。无恙的问题连珠炮似的,小九叽叽喳喳问个不停,毛球也难得话多。左耳被围在中间,起初因瞥见不远处负手而立、气度不凡的太尊,神色间掠过本能的恭谨与紧张,应答略显简短。 但很快,在无恙插科打诨的调和与小九关切的目光下,那点紧张便如春日残雪般消融,他明显放松下来。 “……跟着忘忧、忘安两位兄长,主要走了南边和中原的三条商路。” 左耳的声音较一年前更稳,语速虽仍不算快,却流畅了许多,“见识了各色人等,有诚实的商贾,也有……想欺生的地头蛇。” 左耳眼神里斗兽场磨砺出的锐利一闪而过,随即被一种更坚实的平静取代,“大多按规矩来,讲道理便能解决。偶尔遇到不讲理的……” 他看了一眼朝瑶的方向,声音里带着敬意与从未有过的底气,“便记着瑶儿的话,不卑不亢,站着把该讲的道理论明白。” 他唇角微弯,补充道:“也学看账本,学辨认货品成色。忘安说,我力气大,心稳,押送贵重货物……很合适。” 无恙三人仔细听着,观察着他,眼中都带着欣慰。一年不见,并未让左耳变得圆滑机巧,但身上深入骨髓的紧绷与阴郁散去了许多。 虽然依旧不算健谈,但眼神活络了,说话时开始懂得观察同伴反应,他谈吐间能清晰地表达所见所感,能简短地说起途中见过的趣闻,描述某个港口清晨的雾气、商船夜泊时江上的渔火、集市里奇异香料的滋味。 言辞依旧朴实无华,但?他从一片被迫沉默的荒漠,渐渐走出,就像石缝里钻出的草芽,或许没有花朵娇艳,却自有其顽强向上的生命力。 太尊和朝瑶落后几步,看着前方那四个身影。太尊的目光在左耳身上停留一瞬,这位曾经阅人无数、洞察秋毫的帝王,仅是寥寥两面就看出青年身上的变化,以及这变化源于何处。 他未置一词,只是默默看着。 朝瑶的嘴角一直噙着浅浅的笑意,那笑容与看杂耍、尝美食时的不同,更深沉,更柔软,带着一种欣慰的满足。 看着左耳努力表达的样子,看着小九眼中闪过的了然,看着毛球微微颔首的认可,看着无恙毫无隔阂的嬉闹。想起很久以前,灵力微薄如空气时,在那个血腥肮脏的死斗场角落,对那个伤痕累累、满眼戒备的海妖少年伸出手。 救他,不为恩情,不为羁绊,甚至不为拯救,或许只是那一刻,无法对那样的眼睛视而不见。 后来他成了相柳,入了辰荣军,将那份未能报答的恩情,化作了更为沉重的负担。 她曾为此深深恐惧,怕自己无心的举动,最终会捆住本该自由翱翔的灵魂。 如今,看着左耳。这个同样从深渊中被拉出的少年,没有走向复仇或依附,而是挺直了脊梁,用自己的双手和汗水,在广阔的人世间,一步步踏出坚实而堂堂正正的路。 她为他安排的,不是庇护的羽翼,而是更广阔的天空;不是将他束缚在身边报恩,而是指引他看到,人生除了厮杀与臣服,还有无数种可能。 前方的少年们达成了某种共识,决定一起去尝尝街角那家闻名遐迩的羊肉汤。 无恙回头,冲朝瑶兴奋地招手。 朝瑶挽起太尊的胳膊,轻声笑道:“老祖宗,咱们也去喝碗热汤?我请客——用您刚给的压岁钱。” 太尊垂眸,看了眼臂弯处那只带着依赖与温度的手,又抬眼望向眼前这片沸腾的、平凡的、他曾统治却未必真正看见的人间烟火。 他常年冰封的眉宇,在元日熙攘的暖阳与喧嚣中,被氤氲开极淡柔和。 点了点头,任由朝瑶将他拉入那滚滚红尘的热闹之中。 第600章 不能与不要 玄冰为廓,金焰为芯。 北极天柜的永恒严寒,在踏入洞府的刹那便被无形屏障隔绝。 室内暖意融融,似江南暮春,全然倚仗主人磅礴灵力生生烘托出的、违背天时的春天。 朝瑶裹着云丝锦被,香梦沉酣。昨日带着无恙、小九、毛球、左耳,将北极天柜诸般奇景险地逛了个遍,睡前还逗了逗毛绒绒的幼崽,玩性耗尽,归来便陷进这方温暖巢穴,不是修炼调息,便是蒙头大睡,将那性子暴烈的主人,倒真真撂在了一边。 睡意正浓时,忽觉身上一沉。 熟悉体温与气息,不容抗拒的覆盖在她身上。一双铁臂将她连人带被箍进怀里,力道霸道,脖颈肌肤处传来灼人的热度。 朝瑶睫羽微颤,迷蒙睁眼,撞进一双金焰灼灼的瞳仁里。九凤正悬身其上,黑发未束,流泻肩头,目光如熔金淬火,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窗外檐下,两支风铃正被极地夜风拂动,一者冰晶清鸣凛冽,一者白玉空灵悠远,叮咚相和,摇曳生姿,衬得室内愈发静谧,只余彼此呼吸可闻。 “吵醒你了?” 九凤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哪有半分歉意。 朝瑶尚未完全清醒,鼻间哼出一点不满的鼻音,象征性地抬手推了推他硬如玄铁的胸膛:“重……下去。” 这软绵绵的抗拒,无异于火上浇油。 九凤低笑一声,笑声滚在喉间,带着毫不掩饰的欲望。炙热的吻随即落下,封缄她所有未出口的抱怨。 如金焰席卷荒原,顷刻间焚尽她所有清醒与距离。他的气息蛮横地渡入,缠缚她的舌尖,扫荡每一处隐秘的柔软,似要将其间所有甘美与喘息尽数掠为己有。 朝瑶被吻得气息骤乱,睡意顷刻消散。推拒的手失了力道,反被他捉住腕子,按在枕侧。另一只大掌却已探入锦被之下,隔着单薄寝衣,精准抚上她腰肢玲珑。 掌心滚烫,带着薄茧,所过之处激起阵阵战栗。 “九……凤……” 她喘息着偏头躲开他的唇,眼角已染上绯红春色。 九凤却不允她逃离,吻沿着下颌流连至颈侧,在那片细腻肌肤上留下湿濡印记。手上动作越发孟浪,揉捻抚弄,寸寸丈量,感受掌下身躯逐渐酥软。 锦被被他撩开一角,暖意流泻,也露出朝瑶寝衣真容,一袭水红色抹胸长裙,丝质柔滑,贴合起伏,肩臂大片雪肤裸露在外,在洞府明珠柔和光晕下,泛着诱人莹泽。 九凤动作倏然一顿。 目光凝在那片晃眼的雪白与那抹水红勾勒的惊心动魄曲线上,金眸之中火焰骤然升腾。喉结滚动,再开口时,声线已哑得不成样子:“……穿成这样睡觉?” 朝瑶脸颊绯红,眸中水光潋滟,还强撑着那点狡黠,嘴硬道:“我自己的洞府,爱怎么穿怎么穿……又没让你看……” “老子偏要看。” 九凤斩钉截铁,彻底掀开锦被,炽烈目光将她从头到脚巡梭一遍,旋即覆身压下,以更紧密的贴合,将她所有言语尽数堵回。 衣衫委地,罗帐轻摇。 九凤性子向来如刀似火,不喜迂回。唯在情爱一事上,对待他的小废物,却有着超乎寻常的耐心。 前奏绵长细致,照顾她每一分感受,直至她情动难抑,方肯真正拥有。 灵肉相合之际,磅礴神力亦随之交融。九凤神识如烈日巡天,强势却温柔地扫过朝瑶灵台紫府,经脉百骸。 再次确认她在玉山瑶池闭关月余,是否留下暗伤隐患。神识反馈回一片蓬勃生机,灵力充盈圆融,并无半分滞涩损伤。 悬着的心彻底落下。 确认她无恙,那刻意压制的洪荒凶禽的霸道占有欲,便再无顾忌,彻底释放。陡然激烈,如惊涛拍岸,似烈火燎原。 “小废物……” 他咬着她的耳垂,热气喷洒,混着低沉喘息与控诉,“玩野了?嗯?先跑去见那冷脸蛇,又陪辰荣山那老头子……最后才想起回老子这儿?” 朝瑶语不成调,破碎嘤咛溢出唇角,指尖深深陷入他绷紧的背肌,断断续续反驳:“胡……胡说……明明……啊……都有正事……” “正事?” 九凤冷哼,咬得更狠,“老子看你是乐不思蜀!” 疾风骤雨,云涌翻腾。直至两人攀至极乐巅峰,神识迸发璀璨光华,方渐次平息。 汗湿相贴,喘息渐匀。九凤仍将她牢牢锁在怀中,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吻她汗湿的鬓角与肩颈。 朝瑶慵懒瘫软,意识漂浮。餍足之余,反思自己必须得早睡早起。目光扫过桌上逗虎族幼崽的绒球,某个被刻意忽略许久的念头,因方才极致亲密与神识毫无保留的交融,突兀地、清晰地浮上心头。 她与九凤,与相柳,情浓之时几乎日日缠绵。他们皆知她身躯特殊,灵力构成复杂,不适合孕育子嗣,也早达成共识,不要后嗣。她甚至想过,若真有万一,可效仿灵兽,在胚胎初成时便以灵力悄然化去,归于己身。 但……从未有过这个万一。 一次也未曾有过。 默默查探着自己的身体,除了无心,好胳膊好腿,该有的都有。直到探查到体内活跃且复杂如混沌初开的宇宙力量。 神力本能的净化与守恒..........她的灵魂烙印与这份创世神力完全绑定,形成了类似“神器与器灵”的关系。 孕育新生命,通常意味着父母双方灵魂印记的碎片与生命精华共同缔造一个新的、独立的灵魂雏形。 她的灵魂因与神力的深度交融,已变得?极度凝实且“封闭”?,难以分裂出哪怕一丝可独立成型的灵魂碎片。 因神力排他与灵魂封闭,受孕概率近乎于无。 即便发生奇迹般的结合,胚胎初成阶段便被?无意识的神力波动同化或吞噬?,回归为最纯粹的能量,反哺母体。 豁然贯通,朝瑶心里一丝难以言喻的憋闷与委屈,悄然噬咬心尖。 不适合,与不能,是云泥之别。 前者是选择,是权衡;后者是定局,是本质。她可以坦然接受“不要”,却无法不介怀“不能”。 尤其想到九凤那霸道炽烈、仿佛要延续至时间尽头的爱,想到相柳深邃沉默、却同样渴望永恒联结的注视…… 九凤敏锐察觉到怀中人身体的细微僵硬,以及那骤然飘远的心神。他蹙眉,捏住她下巴,迫使她抬头:“想什么?” 不问还好,这一问,如同点燃了引信。 朝瑶猛地从他怀里挣脱,翻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雪白优美的脊背,和明显绷紧的肩线。闷闷的声音传来,带着罕见的烦躁与憋屈:“没什么!别问!” 九凤金眸眯起。这小废物,方才还软成一汪春水,转眼就炸毛背对着他,满脸都写着“我不高兴,但我不说”。他耐着性子,大手抚上她肩头,试图将她扳回来:“转过来,说清楚。” “不说!” 朝瑶挣了一下,没挣开,更觉委屈,索性将脸埋进枕头,声音闷得更狠,“说了你也不懂!” 洞府内暖意依旧,檐下风铃偶有轻响,泠泠清清。 方才的炽烈缠绵余温犹在,此刻却陡然横亘出一片无声的、带着涩意的凝滞。 九凤盯着那截泛着柔光的后颈,眸中金焰明明灭灭,霸道惯了的凶禽,面对小废物这般突如其来的、毫无道理的别扭,一时竟有些无措的恼怒,更有一丝深藏的担忧,悄然蔓生。 掌心下的肩胛骨绷紧如弓弦,细腻肌肤透出凉意,与方才缠绵时的温香软玉判若两人。 九凤金眸一沉,那点无措的恼怒被更浓的焦躁取代。他何曾见过这小废物这般模样?欢好方歇,便莫名竖起一身尖刺,将方才的旖旎温存割裂得干干净净。 “转过来。” 他声音压得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手上力道加重,却控制着不弄疼她。 朝瑶纹丝不动,脸更深地埋进软枕,只露出一截雪白后颈,和细汗濡湿的几缕雪发。 闷闷的声音裹着显而易见的烦躁:“说了别问!听不懂吗?” 抗拒彻底点燃了九凤心头那簇火。他索性不再徒劳扳她,健硕身躯猛地压下,将她整个覆住,灼热胸膛紧贴她微凉的脊背,滚烫唇息喷在她耳后敏感处:“老子偏要问!方才还好好的,抽什么风?” 他的炽烈气息与重量再次笼罩,带着未褪的情欲和不容置喙的霸道。朝瑶身体一僵,随即剧烈挣扎起来,像一尾被陡然扔进热油的鱼:“你起来!重死了!烦不烦!” 可她越挣,九凤箍得越紧。手臂如铁钳锁住她腰身,腿也压制住她乱踢的足踝。 挣扎间,丝被滑落,她后背完全暴露在他眼中,那截腰肢因用力而凹出惊心动魄的弧度,肩胛骨随着喘息微微起伏,似蝶翼轻颤,却带着一股倔强的脆弱。 “说不说?” 九凤的唇几乎贴着她耳廓,声音低哑,带着威胁,又混着难以察觉的诱哄,“不说,老子有的是法子让你说。” 他太熟悉她的身体,知道哪里是弱点。湿热的吻开始沿着她脊椎凹陷处缓缓下移,舌尖偶尔恶劣地轻舔,大手也不再安分,沿着腰侧曲线向上游弋,指尖若有似无地刮过肋下敏感处。 “九凤!你……无耻!” 朝瑶气息更乱,挣扎却因身体的酥麻而失了力道,声音里染上气急败坏的哭腔,“你就会欺负我!” “欺负?” 九凤动作一顿,随即嗤笑,将她翻过来,面对面困在身下。 金眸灼灼,紧锁她泛红的眼尾和紧抿的唇,“老子疼你都来不及,哪舍得欺负?是你先跟老子甩脸子。” 四目相对,他看清了她眼底那层水光后隐藏的、并非全然针对他的委屈和……一丝难堪。 他的小废物,该是张扬的、狡黠的、无理取闹的,独独不该有这种近乎自厌的憋闷。 心头火气莫名消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烦躁与探究。他指腹粗粝,用力抹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一点湿意,语气硬邦邦,却到底软了三分:“到底怎么了?嗯?谁给你气受了?相柳?那狼崽子?老头子?还是底下那三个小崽子惹你不痛快?告诉老子,老子去拆了他们骨头!” 毫不讲理的维护,反而像一根针,戳破了朝瑶强撑的那点堡垒。她瞪着他,眼眶更红,蓦然不管不顾地嚷出来,带着破罐破摔的尖锐:“不是他们!是你!是我自己!是这破身子!” 九凤一愣。 朝瑶趁他怔松,猛地推开他一些,坐起身,抓过丝被胡乱裹住自己,胸口因激动而起伏。 她看着九凤骤然拧紧的眉头和那双写满不解的金眸,那股憋了许久的郁气,混杂着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愤怒,冲口而出: “我们……我们在一起多久了?那么多次……我、我好像……从来就没……” 她别开脸,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挫败的颤音,“你明明知道……我这身子……或许根本就不是不适合,而是不能……” 他们应该早就知道,还故作不知,甚至先自己一步开口说不要孩子。 最后两个字,轻若蚊蚋,却像冰锥,狠狠扎进九凤心口。 洞府内一片死寂。檐下风铃不知何时停了声响,只余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 第601章 君上闭关 九凤盯着她低垂着微微颤抖的睫毛,看了许久。方才的焦躁、怒意、疑惑,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早已了然于胸坚硬的礁石。 他怎么会不知道?以他的修为与对她的了解,早在最初亲密时,便隐约感知到她体内那股至高神力的排他性。 哪怕是绝无可能有孕,可他也曾担心过万一、也曾愁过小废物因为想要,琢磨些逆天法门。 原来这小废物,自己偷偷琢磨这个,还琢磨得这般委屈。 “就为这个?” 朝瑶在他怀里一僵。 “老子还以为天塌了。” 九凤继续道,大手抚上她的后脑,力道有些重。 朝瑶被他这反应噎住,一口气堵在胸口,瞪着他:“这还不重要?!” “重要个屁。” 九凤斩钉截铁,眉头拧起,像在看一个钻进牛角尖的傻瓜,“老子要的是你朝瑶,不是会下蛋的母凤凰,更不是传承血脉的器具,你那身子,是天地独一份,也不是拿来生崽的。” 这些话烫在朝瑶最敏感的心结上,眼圈更红,不是感动,是气急:“你当然说得轻巧!要不要和能不能,那是一回事吗?!” 她挣扎着坐直些,丝被滑落肩头也顾不得,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就好比……好比市集上那卖炊饼的王婆!她说今日炊饼不卖了,那是她不想卖;可若她说我这炉灶坏了,再也做不出炊饼,那是她不能卖!我能选做不做王婆,可我选不了炉灶坏不坏!” 她越说越急,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不肯掉下来:“我情愿做你的小废物,那是我乐意!是我本事大,偏要赖着你!可若我当真灵力低微,是个真废物,那便是另一回事了!能而不为与根本不能,天渊之别!你……你这脑子里只装得下打架和……和那档子事的火烈鸟,你懂什么!” 火烈鸟??? 九凤金眸危险地眯起,他脑海中倏然闪过许多画面:灵力微薄如空气时,那道执着汲取日月精华的模糊身影;被王母、鬼方老头、皓翎王轮番锤炼得龇牙咧嘴却从不喊停的少女;还有初遇时,她眼中对强大力量毫不掩饰的渴望与向往…… 他的小废物,从来不是甘于弱小的性子。她仰慕强者,渴望并肩,她自己就想成为那至高处的存在。 她的废物是昵称,是娇纵,是她在他面前独有的、恃宠而骄的放松。可骨子里,她比谁都骄傲,比谁都害怕……成为真正的无能者。 不能生育,于她而言,恐怕并非渴望子嗣,就如她先天无心之症,触及了她能力与完整的隐秘恐惧。 是我本可以不要,但我不能没有选择的挫败。 九凤眼底那点困惑的熔岩,渐渐沉淀为深沉疼惜的明悟。 他忽然松开钳制她的手臂,转而用指腹,有些粗鲁地抹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湿意。 “蠢货。” 他低骂一声,语气却奇异地带了点无可奈何的纵容,“老子在乎的是你朝瑶,是活的、会笑会闹、会跟老子耍无赖、也会悲天悯人瞎操心的你。你灵力是高是低,是能生还是不能生,关老子屁事?炉灶坏了又如何?老子又不缺那口炊饼吃。” 他看着她愣怔的表情,忽地凑近,鼻尖几乎抵上她的,滚烫呼吸交融:“还是说,你觉得老子爱你,是图你能给老子下个崽?嗯?” 朝瑶被他这直白到近乎野蛮的逻辑轰得耳根发烫,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 九凤压根不给她反应的时间,猛地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内室温玉池的方向,同时,一道浑厚磅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灵力传音,如滚雷般轰然响彻整个北极天柜,惊起风雪回旋: “传本君令:即日起,本君与女君闭关,为期月余。期间一应事务,皆由少主无恙决断处置。另——”? 他声音顿了顿,带着某种恶劣的意味,“凡我天柜妖族,皆可依强者为尊古训,向少主发起挑战。胜者,本君出关后自有厚赏。”? 传音滚滚,瞬息传遍冰原每一个角落。 正与左耳、小九、毛球围坐在一起,滋滋有味烤着雪羚肉的无恙,手里串着肉的精铁钎子“哐当”一声掉在冰面上。 他俊俏的脸庞先是茫然,随即转为错愕,最后在听到皆可挑战四字时,血色“唰”地褪尽,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厥。 “凤、凤爹……您拿我当仇人虐?!” 无恙悲愤的哀嚎被风雪吞没。 一旁的小九和毛球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扶住摇摇欲坠的无恙。两人对视一眼,黑色与锐利的眸中同时闪过一抹精光——闭关?那岂不是说……昨日瑶儿私下嘀咕的,去劫几个为富不仁的氏族,搞点济贫物资的计划,可以立刻提上日程了? 左耳上前拍了拍无恙的肩膀,安慰一句:“这比卖到娼妓馆好。”, 无恙听着这不痛不痒的安慰,瞥见小九和毛球的眼神......果然,悲欢不能如酸甜共享。 洞府内,温玉池氤氲的热气中,朝瑶被九凤不容分说地浸入暖流。 听到那响彻天柜的传音,她整张脸连同脖颈瞬间红透,羞愤交加,抬手就朝九凤结实的胸膛捶了一拳:“老凤凰!你……你胡说什么闭关!还……还那样说!这让无恙以后怎么服众?让底下妖众怎么想我们?!” 什么闭关数月?什么事务由无恙决断?还“强者为尊”可挑战?这简直是把她架在火上烤!谁家正经闭关需要如此大张旗鼓昭告天下?这分明是……分明是…… 九凤任由她那点力道捶在自己身上,不痛不痒。 他抓住她行凶的手腕,拉到唇边,在那泛红的指节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金眸锁着她,里面翻涌着炽烈的火焰与霸道:“怎么想?爱怎么想怎么想。” 他低头吻了吻她气得鼓起的脸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滚烫的欲望和宣告,“老子就是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君上和女君,好得很,正在办正事。” “至于无恙那傻小子,” 他哼笑一声,将她更紧地按向自己,灼热体温透过池水传递,“老子养他这么大,是时候担点事了。放心,死不了,顶多脱层皮。” “你……” 朝瑶被他这混不吝的态度和紧密的贴合弄得气息不稳,挣扎着还想说什么。 九凤却已俯身,含住她耳垂,灼热气息灌入:“还有,你刚那破话,老子听着不爽。” 他吻沿着颈侧下滑,留下湿濡痕迹,“炉灶坏了?哼。若是这样都怀不上……” 他抬起眼,金眸中火焰炽盛,带着绝对的自信与一丝狂傲的挑衅: “那也不是你这炉灶的问题。是老子这火不够旺,没把你这顽石给熔透了、铸实了。” 朝瑶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心跳如擂鼓。这蛮横毫不讲理的话,这将她所有不安都归结于自身不够努力的霸道宣言,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烈火,将她心中那点因不能而生的冰涩,烧得滋滋作响,化为滚烫的蒸汽。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写满笃定与欲望的俊脸,那里面没有半分疑虑、嫌弃或遗憾,只有纯粹要将她吞噬殆尽的灼热。 心尖那点委屈和惶恐,在这野蛮的“全是我的问题”的承担下,慢慢塌陷、软化。 这片刻的暖意还未在心口捂热,九凤已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所谓的加旺火候。 新一轮的炽烈纠缠,比方才更加汹涌,更加不容抗拒。九凤吻去她唇齿间所有的颤抖和呜咽,将她压进水池,用更滚烫的体温和更紧密的拥抱告诉她——他在乎的,从来都只是她本身。 温玉池水激荡,雾气缭绕。朝瑶那点刚刚升起的、暖融融的感动,很快便被淹没在更深的战栗与眩晕中,沉淀为无力的呜咽和浑身酸软的认知—— 老妖精!!!分明是借题发挥!什么证明火旺,什么安抚心结,都是借口!他根本就是……就是贪得无厌! 累。铺天盖地的累。还有一丝认命般、羞于启齿的餍足。 檐下,那冰晶与白玉雕琢的两只风铃,不知何时又被夜风拂动,轻轻碰撞,发出清越交织的鸣响,袅袅不绝。 九凤那道裹挟着霸道与恶劣的传音,如滚雷碾过冰原每一个角落,余音未散,已在不同人心头炸开迥异的波澜。 冰殿内,无恙僵立在巨大的玄冰王座前,那王座空悬,其上的威压却如有实质,沉甸甸压在他肩头。 俊俏脸庞上的血色褪了又涨,涨了又褪,最终定格在混合着错愕、悲愤与认命的青白。 他抬手扶额,指尖冰凉。 “凤爹……您这可真是……亲爹的做派。” 低声哀叹逸出唇角,满是无奈。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沉稳,像是山岳移行般的厚重压力。无恙脊背一紧,迅速收敛所有外露情绪,转身,面上已是竭力维持的沉静。 来者身形魁梧如铁塔,面容古拙,额生一道暗金竖痕,正是十二大妖之一,磐石。 “少主。” 磐石抱拳,声如闷钟,并无多少恭敬,也绝无轻慢,“君上传令,闭关期间,一应事务由您决断。这是近日需要处理的卷宗,共一百七十三件,涉及天柜巡逻、附地贡赋、异动、以及……” 他眼中掠过玩味的精光,“三位妖将已递上战帖,依古训向您请教。” 话音未落,三枚以玄冰凝成的简易战帖,已被他轻轻放在堆叠如山的卷宗之上,寒意凛然。 无恙眼角微微一抽。一百七十三件卷宗……外加三场挑战。他深吸一口冰寒刺骨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 他是朝瑶养大,被九凤、相柳轮番锤炼,又在烈阳、逍遥等手下不知挨过毒打,年纪虽轻,修为与心性却早已远超同侪。 一对一,他无惧北极天柜任何一位大妖。但车轮战?且还要处理这堆积如山的政务…… 他抬眸,看向磐石。这位大妖目光沉静,眼神中无挑衅,只有公事公办的审视。这些跟随凤爹从血海尸山或山林腹地深处走出的老妖怪,个个实力通天,性子桀骜。 凤爹纵容自己,他们心知肚明,故而挑战必是堂堂正正的一对一,绝不会联手围攻,更不会下死手。但这既是磨砺,也是……下马威。 “有劳磐石。” 无恙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卷宗我稍后批阅。战帖我接了,时间地点,由挑战者定,我随时恭候。” 磐石眼中闪过些赞许,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步伐踏在冰面上,沉闷作响。 无恙望着那如山背影,又看看案头卷宗与冰晶战帖,长长吐出一口白气,躲是躲不掉了。 更何况,自己老实待在这里,还能吸引众人的目光,方便腹黑蛇和傲娇鸟行事。 他揉了揉眉心,认命地走向王座旁那张稍小的辅案,开始翻阅最上面一份关于雪狼族与冰熊部争执的卷宗。 少年挺拔的身姿在空旷冰冷的议事厅内,显得有些孤单,也逐渐凝聚起一股不容忽视,初具雏形的威仪。 冰原边缘,一座被狂风雕琢出无数孔窍的冰屋内。 篝火熊熊,烤肉的油脂滴落火中,噼啪作响,香气四溢,气氛与方才的悠闲截然不同。 小九放下手中啃了一半的雪羚腿,冰蓝色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剔透而冷冽。他取出一枚薄如蝉翼的玉简,灵力注入,一幅涵盖西炎、皓翎部分边境与内陆的精细灵力地图虚影浮现空中,其中几个点闪烁着暗红色的微光。 “瑶儿闭关前交代的事,可以动了。目标不是玩闹,是点火。” 毛球擦去嘴角油渍,锐利眼眸扫过地图上那些红点,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西炎东南,废贱籍的政令下了快两年,明面上无人敢违,暗地里,有些氏族仗着山高路远,勾结地方胥吏,将本该放归的贱籍之人,转为私奴、隐户,甚至暗中贩卖。” 左耳坐在一旁,听得认真,眉头紧锁,沉声道:“我随商队走过这些地方。确有些乡镇,守卫森严,不似寻常田庄。也听闻过有义士夜间行动,劫掠为富不仁的氏族库房,将钱粮散给穷苦人,或助一些逃奴隐匿。我原以为……” 他看向小九和毛球,目光了然,“是你们?” 小九摇头,指尖点在地图上一处远离红点的山区:“那群人,行事风格粗犷,更像流寇或真正的民间豪侠,与我们无涉。我们要做的,更精致,也更狠。” 他黑色眼眸中寒光一闪,“挑几处看守最严、背景最硬、民怨最深的庄子下手。不必全歼,但要闹大,要留下反抗暴政、天罚不仁的痕迹。劫出的财物,半数就地散给周边贫民,半数通过忘忧、忘安的暗线,转运至边境,接济那些被征调、苦不堪言的边民与昔日散落残军或其家眷。” 毛球接口,语速快而锐利:“袭扰其偏远货栈、商路,也掐断些补给。目的只有一个——” 小九与毛球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声音冷冽如刀:“让玱玹的案头,堆满内政不修、豪强跋扈、边患不绝的急报!逼他把眼睛从对外扩张的宏图上,挪回自己江山里的脓疮上!” 左耳胸膛微微起伏,眼中光芒闪动。他跟随忘忧、忘安行走商路,见识过民生多艰,也隐约感知过朝瑶生意网络下涌动的暗流。 “我熟悉南边几条商路和部分氏族庄园的布局。” 左耳握了握拳,声音坚定,“我可以带路,也能辨认哪些庄子防备虚实,哪些是真藏污纳垢。” 小九点头:“正需你这份见识。毛球负责调度人手,规划袭击路线与撤离方案。我策应,并与无恙保持联系,确保救出的人能安全转移。” 他收起玉简,眼眸扫过两位同伴,“动作要快,要狠,更要干净。在瑶儿和凤叔出关前,这把火,必须烧得足够旺。” 篝火噼啪,映照着三张年轻却已凝练出杀伐决断的面庞。洞府内的炽烈缠绵与冰雪殿中的繁杂政务,仿佛与他们无关。他们如同三柄悄然出鞘的利刃,即将划破沉疴遍布的世道,在黑暗中点燃一簇簇既救赎又警示的火焰。 第602章 文火慢炖 洞府之内,春深似海;北极天柜,风雪刀兵。?九凤那道闭关令,于他而言,绝非虚言。 自那日起,旧日洞府便成了只属于他与小废物的绝对领域。外界风雪呼号,室内恒常暖玉生烟,灵力氤氲如实质的雾霭,将两人身影笼罩其中,不分昼夜。 九凤本已踏入到神力门槛,如今与小废物每一次最深切的交融,便是一次神识与力量的彻底共鸣与淬炼。 他的神力如烈火锻铁,杂质尽去,本质愈发精纯凝练,金焰般的威压内敛时如渊渟岳峙,偶一流转,便引得洞府内明珠光华为之摇曳。 日以继夜,进步之速,连他自己都暗自心惊。 双修于朝瑶亦有裨益,灵力流转愈发圆融自如。可九凤这老骨头,仿佛不知餍足为何物,将她圈在怀中,神识紧密纠缠,灵力周天循环往复,每每将她推向极乐巅峰,神魂战栗之际,又引动新一轮的修炼。她像是被架在文火上慢炖的珍馐,每一寸筋骨血肉、每一缕神魂意识,都被他霸道的神力与炽热的爱意浸透、重塑。 更可恨的是,这暴躁凤凰感知敏锐得惊人。 偶尔,极偶尔的间隙,当凤哥餍足稍歇,将她汗湿的身子揽在怀中轻抚时,朝瑶的思绪便会不受控制地飘向洞府之外——小九他们行动开始了吗?可还顺利?萤夏暗中扫尾是否及时?左耳参与这般险事,能否适应? 思绪刚起,哪怕只是心湖中一丝最微弱的涟漪,立刻就会被身侧之人捕捉。 “又走神?” 低沉沙哑的嗓音贴着耳廓响起,带着未尽的情欲与不悦。 下一秒,天旋地转,她便被重新压进锦褥深处。 九凤捧住小废物的脸,金眸灼灼,炙热的吻便如疾风骤雨般落下,不再是温柔的厮磨,而是带着惩罚与宣告意味的侵占,舌尖长驱直入,扫荡她所有气息,迫使她呜咽着、颤抖着,将全部心神再度拉回这方寸之间,沉沦于他给予的、令人窒息的欢愉与灵力洪流之中。 几次三番下来,朝瑶内心已是哀嚎遍野,吐槽如潮:? 什么振妻纲?那都是年少无知时的痴心妄想!如今她毕生所求,唯“全须全尾,喘匀口气”八字真言。相柳那冷脸蛇看着清心寡欲,折腾起来也不遑多让,如今两人开了窍、找到修炼捷径便恨不得将她拆吃入腹、连骨头渣都炼化了…… 朝瑶只觉得,自己这具号称天赋异禀的躯壳,怕是要先一步化在这两位祖宗榻上。 这哪是闭关?分明是九凤单方面宣布的、无限期的双修集训!还是强制参加、不准请假、训练强度与日俱增的那种!她算是看明白了,就是打着修炼的旗号,行那永无止境的丧尽天良之事! 眼看着凤哥神力一日精纯过一日,威压收敛时愈发深不可测,流转时却更加骇人。朝瑶一边被磋磨得腰酸腿软,一边还得在神识交融中引导、配合,心中悲愤:合着她这小废物,如今最大的用处,就是给这凶禽当人形神力催化器兼专属修炼伴侣?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她倒是想担忧!可稍有分神,立刻就是一轮更凶猛的镇压。她现在连担心自家崽子的脑力都被榨干了,每日清醒时,如果那迷迷糊糊的状态算清醒,脑子里只剩下“累”、“饿”、“九凤这混蛋”以及“下次一定找机会睡个三天三夜”等朴素愿望。 吐槽归吐槽,埋怨归埋怨。? 每当被他炽烈的金眸紧紧锁住,感受到那毫无保留的、几乎要将她灵魂也烙印上的占有与需索时;每当神识交融到最深处,触及他那片因她而变得柔软、却也因她而更加霸道坚定的心域时;尤其是想起他毫不犹豫将“不能生育”的锅扣在自己头上,说出“是老子这火不够旺”那混账又滚烫的话时……那点抱怨便如春雪消融,化作心底无奈又甘甜的暖流。 自己惯出来的祖宗,跪着也得……陪他“修炼”完。 小九、毛球、左耳三人,早已消失在茫茫风雪中。他们手下无一兵一卒,所有行动人员,皆非实体。 西炎王朝,东南濒海的梧郡,一处由地方豪强把持的私港。? 月黑风高,浪涛呜咽。值夜的守卫抱着兵器假寐,忽闻细微异响。睁眼刹那,只见漆黑海面泛起诡谲涟漪,下一瞬,无数由海水凝成、身披简易鳞甲的半透明水卒,无声无息自水中立起,手持水矛,阵列森严,直扑岸边堆满货物的库房! “敌袭——!” 警锣骤响,刺耳欲聋。 库房内,正清点本年隐户缴纳珍稀货品的管事惊骇欲绝。只见那些水卒行动如风,力大势沉,撞翻货架,将一箱箱珠宝、灵材、上好布帛飞速掠出,抛入旁边同样由海水凝成的方舟之中。 动作整齐划一,默然如幽冥鬼卒。 “放箭!泼油点火!” 管事嘶声厉吼。 箭矢离弦,穿透水卒身躯,仅带起一蓬水花,转瞬弥合。火把掷来,触及浓郁水汽,嗤啦作响,白雾蒸腾,反而将库房内部笼罩得朦胧一片,视线模糊。 混乱之际,无人觉察,三道远比水卒迅疾灵动的身影,已如轻烟般潜入内库深处。 小九指尖灵光幽幽闪烁,精确操控着外界水卒的进退攻防与最终爆裂。毛球与左耳身影疾掠,精准寻到记载隐户与非法交易的秘账,连同最值钱的几样货品,一并卷入特制的储物袋。 待郡兵仓惶集结赶来,只见库房大门洞开,内里一片狼藉,贵重之物被席卷大半,地上零散丢弃着些次等货色,库壁之上,一道水渍蜿蜒,凝成八字——?“取不义之财,济无助之民”。? 署名:海义盟。 现场除却满地水渍与些许未曾融尽的奇异冰晶,再无更多痕迹。那些水卒早在任务完成刹那,或溃散归海,或轰然自爆,炸作漫天牛毛细雨般的冰针,将迫得最近的几名兵卒刺得痛呼连连,旋即消弭于无形。 远处,一座可俯瞰郡城与港口的小山孤峰上。 左耳收回远眺的目光,沉声道:“他们报了流寇劫掠,已逐,地方靖。” 身旁的小九眼眸映着下方港口逐渐平息的混乱灯火,无波无澜。毛球嗤笑一声,金眸锐利:“果然。瑶儿料得分毫不差。这些城主,只怕丢了官帽,哪管底下民怨是否沸腾。一床锦被,只管捂住便是。” 他们没有马上离去,而是依朝瑶事先吩咐,就在这荒僻山峰隐匿踪迹,静观一日。 翌日,梧郡城内似乎一切如常。市集照开,车马照行,唯有郡守府门户紧闭,出入之人面色凝重。坊间隐隐有流言,说昨夜港口遭了厉害水匪,但很快便被更喧嚣的市井叫卖声压下。 官方的安民告示迟迟未出,那场损失不菲的劫案,只是一场被海风吹散的噩梦。 “官牍之上,想必已是疥癣之疾,不足为虑。” 左耳低语,他随商队行走,见识过这般粉饰太平的手段。 毛球把玩着一枚顺来的赤金纽扣,语气讥诮:“他们既当是疥癣,下次我等便做得更像疥癣些。越肆无忌惮,他们才越不敢深究,越要拼命遮掩。” 小九静立崖边,山风拂动他鬓边一缕黑发,指尖一缕极淡的水汽萦绕不散,那是昨夜施展高阶水灵术法的余韵。“下一处,轵邑城东,三百里,陈氏庄园。那处的庄头,与梧郡守是连襟。” 左耳闻言,目光微凝。他知晓那陈氏,正是暗中抵触废贱籍,将本该放归的奴户转为隐户耕种牟利的豪强之一。 三人不再多言,身影如同来时一般,悄然融入苍茫山色,消失无踪。 几乎在他们离开梧郡的同时,几道更加隐秘难察的身影,已如清风拂过港口与库房周围,将所有可能被特殊手段追踪至水灵术法或可能留下方向的细微痕迹——包括那异于常冰的冰晶碎末、水汽中极淡的灵力残留,抹除得干干净净。 这些人如同最耐心的清道夫,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完成了无声的收尾,确保这把悄然点燃的火,其烟与光,能完全按照朝瑶的意志,该捂时捂,该亮时亮。 洞府内,灵光炽盛,春意浓得化不开;洞府外,冰原寂寂,而西炎东南的州郡之间,几点星火已黯燃,只待风起,便要连成一片,灼痛那些掩耳盗铃者的眼与手。 仲春之月,冰原解冻,细流涓涓,偶有嫩绿破雪而出,点缀着北极天柜万载素白。? 那扇紧闭数月的府门,终于轰然洞开。 九凤当先步出,一袭玄金滚边深衣,更衬得身姿挺拔如松柏初立。他眉宇间神光湛然,金眸流转时如有实质的威压含而不露,周身上下透着逼人的精悍与飞扬意气。 仿佛闭关非是苦修,而是畅饮了天地间最醇厚的仙酿。 他臂弯里,牢牢揽着一个人——朝瑶。 昔日灵动狡黠、搅动风云之人,此刻不施粉黛,星眸半阖,额间那点天生的洛神花印也似蒙了层倦色,整个人软绵绵地依在九凤怀中,雪白长发流泻,映着如雪肌肤,透出惊心动魄却又我见犹怜的慵懒媚态。 手脚瞧着便是无力,若非九凤托着,只怕立时便要滑坐于地。 府门外,早已候着的几人立刻围了上来。 无恙一身锦蓝箭袖,率先笑嘻嘻开口,少年面孔满是鲜活气:“凤爹,瑶儿,你们可算出关了!北极天柜东麓的冰凌花这几日开得正好,还有南面雪融后露出的一片暖泉,听说有银鳞鱼肥美得很,咱们去抓来烤着吃?” 他眉眼弯弯,绝口不提自己这数月批阅如山卷宗、应付大妖挑战的水深火热,只拣好玩的说。 小九一身素白,眼眸清澈,接口道:“确是好去处。左耳前日还说,随商队时见过一种西炎南地春日才有的草编玩意儿,颇有趣致,正可去寻寻样子。” 毛球抱着胳膊,眼眸扫过朝瑶那副困倦模样,又飞快瞥了眼精神焕发的九凤,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一下,随即也附和:“烤鱼甚好。我近日新得了些赤焰椒,撒上定然够味。” 左耳在一旁沉稳点头,目光关切地落在朝瑶身上,见她虽倦极,气息却平稳悠长,放下心来。 九凤目光扫过这几个小子,见他们个个面色如常,言笑晏晏,提及的皆是游玩吃食,心下便知傻大儿没给他丢人。 视线落回臂弯中人,见她强撑着眼皮。 朝瑶目光在小九、无恙、毛球脸上细细转过一圈,见他们眉目舒展,眼神清正,并无半分焦躁或隐瞒之色,那绷着的最后一根心弦便松了。 小巧的下巴微微一颔,脑袋随之彻底一歪,径直抵在九凤坚实肩头,竟是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沉沉睡了过去,呼吸顷刻变得均匀绵长。 九凤:“……” 他下意识将人搂得更稳些,感受着怀中彻底放松柔软的躯体,金眸深处点点掠过无奈,更多是纵容。 若不是望六日便是狼崽子迁都辰荣山的大日子,迁都礼毕隔三日,又要迎娶辰荣馨悦为后,小废物非得回去观礼不可,老子这“关”,闭上一辈子又何妨?? 他心中腹诽,颇有些意犹未尽的憾然。 一旁的无恙将朝瑶这说睡就睡的架势看在眼里,再瞅瞅自家凤爹那副神元气足、仿佛吸尽了天地精华的模样,哪里还不明白?? 心下顿时嗷嗷叫:我的亲爹诶!您老人家是修炼还是拆房子呢?瞧把瑶儿累成什么样了!这般不知节制,铁打的身子也禁不住您这般……那般……唉!? 他面上不敢露,只挤眉弄眼,故作哀怨地瞟了九凤一眼。 小九静立一旁,眼眸将凤叔眉宇间那抹掩不住的舒畅得意尽收眼底,又看看在凤叔肩头安睡的朝瑶,?心底忽地冒出个促狭念头:凤叔这般闭关一番,瞧着倒是获益匪浅,容光焕发。不知宝邶爹知晓了,作何感想?要不要……回头悄悄撺掇瑶儿,也去陪宝邶爹多闭闭关? 想必他爹也会……很受用吧??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面上清冷无波。 周围侍立或路过的几位北极天柜大妖,虽不敢直视,余光却难免扫到女君沉睡的侧颜。 但见雪发映玉容,月魄凝清媚,倦色犹带倾国色,这般毫无防备地依偎在君上怀中,既是极致的信任,亦是惊心的姝丽。 再联想到君上出关后那深不可测、更胜从前的威仪气度,众妖心下无不凛然又艳羡:?君上果然是君上,实力……咳,无论哪方面,都是这般……雄厚无匹,非常人可及。? 自此直至出发前往辰荣山前的数日,朝瑶几乎都在补眠。 醒时用膳沐浴,也是迷迷糊糊,时常吃着吃着便小鸡啄米般点头。九凤看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索性省事,走哪里便将人抱到哪里——用膳时搂在膝上,议事时圈在身侧,偶尔去冰原边缘巡视,也将人裹在厚厚的大氅里,打横抱着。 朝瑶在他怀中寻个舒服姿势,便继续酣眠,倒也安稳。 北极天柜众妖对此景习以为常,见君上抱着女君走过冰廊雪殿,只觉理所当然。 唯有无恙每每瞧见,仍不免在内心摇头晃脑,替他那被磋磨得昏天暗地的瑶儿,再记上凤爹一笔。 第603章 玱玹大婚 仲春之月,辰荣山。? 冻土初融,山岚染翠。昔日巍峨略显沉寂的辰荣旧都,今朝焕然一新,迎来了它新的主人。 迁都大典,定在吉日。自山脚至王宫,青石御道净水泼洒,黄土垫道,两侧旌旗招展,西炎图腾与辰荣徽记并列飘扬。 宫阙披红挂彩,檐角悬着青铜风铃,春风过处,清音远播,与仪仗钟鼓之声相和。 四方附属国、各大氏族族长亦或者使者皆携重礼来贺,车马如龙,冠盖云集,将山道堵得水泄不通。 祭天台高耸入云,青铜巨鼎香烟缭绕,玱玹黑袍冕旒,于万众瞩目下告祭天地山川,宣告王朝中枢自此北移。 那日天色本有些阴郁,但在典礼最关键时,云层洞开,一缕璀璨天光如金柱般恰好笼罩祭坛,引来观礼众人阵阵低呼,皆言天降祥瑞。 玱玹凝视着天际,思如泉涌,只需一道神谕,他便无需再与各方势力进行漫长的拉锯和妥协,一道神谕扫清了最主要的公开障碍,迁都进程大大加快,呈现出天命不可违的疾风迅雷之势。 迁都过程中的难事却不会因一纸神谕而减少,反而因推进过快,暴露出更多问题。 朝瑶此举将部分火力引向自身,这段时间,他妥善应对可能针对她的暗流,平衡各方情绪。 他获得了无上便利,这点毋庸置疑;但他的这项功绩,将永远与朝瑶的神谕绑定。 后世史书会如何记载?是“英主顺天应人”,还是“借神权以成事”?不管如何,后世笔下乃至口中,他与她便如这道神谕,如神权与王权,紧密相连,不可再分。 朝堂上的争吵因天命而不得不压抑,死寂下的汹涌暗流早就化做人心中再清楚不过事实:只要西炎大亚朝瑶还站在玱玹身后,那么,这大荒的天意,西炎国的旨意,便永远有着她清晰而强大的意志烙印。 迁都礼成,三日之后,便是帝后大婚。? 轵邑城内,辰荣府邸张灯结彩,仆从如织。辰荣馨悦身着完工的繁复嫁衣内衬,于镜前试戴凤冠。 珠翠盈头,步摇轻颤,映着少女娇艳却难掩紧绷的面容。兄长赤水丰隆自赤水疾驰而来,里外打点,调度安排,眉眼间既有嫁妹的欣慰,亦有赤水氏与王室联姻的深远考量。 他事无巨细,务必求全,唯恐礼仪有失,辱没了妹妹,也轻慢了王上。 玉山方向,几道流光悄然落在辰荣山脚。赤宸一身随性的暗红劲装,眉宇间野性不羁,西陵珩轻纱覆面,素衣简钗,唯有眸光透过面纱,望向王宫方向,流露出复杂情愫。她身侧,跟着姿容挺拔、常与赤宸斗嘴的逍遥。 临行前,王母并未多言,只与烈阳、獙君立于瑶池畔相送。 当赤宸与西陵珩转身离去时,王母深邃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他们的背影上,透过他们,凝望着某个身影。 小夭也自南方匆匆赶回,风尘仆仆。她洗净行医的疲惫,与爹娘相聚,亲口告知皓翎王对于她和涂山璟婚事的态度。 大婚当日,辰荣山王宫更是锦天绣地,热闹非凡。? 宫阙处处悬红绸,结彩绦,金箔贴就的囍字在春日阳光下熠熠生辉。白玉阶旁,瑞兽香炉吐纳着清雅的合欢香。 宾客如潮,喧声盈天,中原尚红,满目皆是朱紫丹赤,晃得人眼花。 在这片涌动的华贵人群中,一身披皓翎王室礼制锦绣华服的身影,仪态端凝,尤为引人注目。贵宾席前,阿念身姿挺拔如修竹,昔日的娇憨烂漫已被岁月与刻意的教导打磨沉淀,化为眉宇间一抹沉静的雍容。 她代表皓翎王庭而来,发髻高绾,金簪步摇纹丝不动,额间垂下的明珠流苏随她极细微的颔首而轻晃,流光溢彩。 作为王姬,她谨遵礼数,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目光平和地注视着礼台。 她早已不是那个只知追逐玱玹身影的少女,清楚记得父王的教诲,更深知朝瑶这些年有意无意间,让她耳濡目染何为权术制衡、何为帝王心术、何为天下苍生。 玱玹依旧是她放在心底珍视之人,是年少时最浓烈的牵挂,但此刻,那份情愫已被更沉重的责任与更清晰的自我认知覆盖。 观礼,是国事,是姿态,是她必须走好的一步。 吉时将至,礼乐大作。玱玹自大殿深处步出,未着惯常的帝王玄袍,亦未穿中原婚仪常见的赤色礼服,而是一身庄重肃穆的?玄黑衣袍?,金线绣以蟠龙云纹,衬得他身姿挺拔,威仪天成,于一片鲜红喜庆中,显出几分独特的沉凝与疏离。 他目光平视前方,等待着他的新娘。 辰荣馨悦被女官搀扶,自宫门另一端缓缓行来。?一身极致华美的凤冠吉服,嫁衣如火,金丝银线绣出百鸟朝凤、花开并蒂的图案,珍珠璎珞累累垂落,随着她的步伐摇曳生辉,映得她面容娇艳如三月桃花。? 每迈出一步,她心中便更笃定一分。这条路,是她权衡利弊、精心算计后为自己争来最好、最荣耀的一条路。 她见识过朝瑶那样的女子如何搅动风云,如何活得恣意强大,可那种看似自在的路,充满了她无法掌控的风险与变数。 她爱玱玹吗?自然是爱的,否则不会甘愿将一生系于其身。可她更爱这身嫁衣所代表的权势、地位与辰荣氏一族的荣耀。 王后之位,母仪天下,能最大程度地巩固家族、实现她的抱负与价值。她脸上的幸福与期盼,七分是真,三分是对这桩政治联姻终极胜利的流露。 她要的,就是这天下女子最尊贵的位置,为此,她可以压下心头偶尔因玱玹目光疏离而生的一丝隐痛。 她的步态端雅,步步透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与精明——朝着她的夫君,更朝着她梦寐以求、与帝王并肩的权势巅峰走去。 玱玹的目光落在向他走来的新娘身上,那一袭红衣灼灼,华贵不可方物。 突然,某一瞬间,馨悦那张精心妆点、满是幸福与期盼的脸,竟与他神魂深处某个皎洁如月、总是带着狡黠笑意的容颜?恍惚重叠?。 也是这样的红,他曾无数次在梦中为她披上。不是这种象征权力与正统、厚重到令人窒息的红,而该是……该是更灼烈、更鲜活、更不容于世的那种红。 像虞渊深处不灭的业火,像她额间那点天生的洛神花印,像她生气时眼底燃起的光,也像……他心底那簇永不能示人的火苗。 可他永远失去了那个穿着最烈的红,却永远不会为他披上嫁衣的人。 他连想象她为自己穿红的资格,都没有。这份隐秘的渴望,连同刹那恍惚的重叠,都成了钉在他帝王华服之下、无人得见的伤口。每一次心跳,都是无声的钝痛。 这一刻,所有至亲的劝阻化为了无声的宣判,在他耳边回响。 礼官高亢的唱和声再次清晰起来:“请陛下,迎王后——” 玱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舒展。他脸上浮起完美无缺的微笑,伸出手稳稳地、无可挑剔地,握住了馨悦保养得宜的手。 他神魂深处那抹虚幻的红,那抹与他渴望的容颜重叠又碎裂的影子,随着他这一步的迈出,被彻底地、深深地,再次压进了心底最黑暗的角落,连同那瞬间汹涌而上,几乎将他淹没的复杂心绪——?那里面有惊艳的错觉,有灭顶的渴望,有尖锐的疼痛,还有最终沉淀下来冰冷而坚硬、属于帝王的现实。? 钟鼓齐鸣,他牵着她的王后,走向被无数目光和利益交织的宝座。身后,是万丈红尘,是锦绣江山。 眼前,是他选择的路。 心底,是再也无法宣之于口,一片荒芜的红。 原来月亮之所以叫月亮,便是因其清辉亘古悬照,可望可念,却永不可私藏,专属于一人。 斩妄念,断私情,祭心为鼎,铸帝王孤途。 红衣灼目,非心上朱砂,乃权柄加身之印。 得江山社稷之全,失魂魄半壁之圆。 从此紫金顶上月,永映孑影,不照故人衣。 以天下为聘,葬己身红尘;得至尊之位,付永夜长寂。? 人群前方,小夭含笑静立,一身得体的蓝色华丽衣裙,默默观礼,眼中水光微闪。凝视着高台上华服盛装、即将成为她嫂嫂的馨悦,再望向那玄衣威仪、血脉相连的哥哥玱玹,心中并无多少圆满的欣慰。 她只觉口中微微发苦,目光扫过哥哥心底真正装着的人,她亦记得他曾在自己第一次道贺时,眸底一闪而过的寂寥与次次让她“不必说恭喜”的低语。 眼前这锦绣繁华、万民同庆的婚礼,不过是一场精心筹谋的权柄与资源的置换——以王后尊位,换取中原辰荣氏更彻底的归心与西炎王朝更稳固的根基。 哥哥成家了,而她这个妹妹,自此便须识趣地退后半步,排在国事与他的新家之后了。 念及此,她唇边那抹祝福的笑意,终究带上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涩然。 西陵珩隐在人群之中,面纱后的目光温柔而感伤,替她早逝的四哥四嫂,见证这侄儿人生中重要的礼成时刻。 观礼最前方,?朝瑶一袭华美至极的雪色长裙?,裙裾以银线暗绣流云星河,外罩月华鲛绡,雪发半绾,额间那点天生的洛神花印记鲜红欲滴。她静静伫立,宛如一尊冰雪琢成的神女像,凝视着红妆如火的辰荣馨悦步步走向玄衣的玱玹,容色平静无波。 于小夭,这是家族责任的延展与兄长人生的新章。 于朝瑶,心境则更为复杂。看着玱玹——这个曾在她漫长灵体岁月中,于梦境里她温暖陪伴的小玱玹,如今终于缔结下稳固的政治婚姻,迎来他名正言顺、将并肩受天下朝拜、共享宗庙的王后。 目光扫过斜对面正在向辰荣馨悦行礼的方雷氏、曋氏、还有几位她压根没见过的...... 离了家族,困在这重重宫阙,一生荣辱系于帝王一念与家族兴衰,真是件顶顶可悲可叹之事。 虽说如今没有形成后世那样严密的一夫一妻多妾,但已有明确的正妻与副室之别,五帝时期,均有明确记载的正妻与其他妃并存。? 王后,帝王名正言顺的妻子,他先前娶的那些女子,无论出身如何,终究只是后宫之一罢了。 她心中没有小夭那般酸楚,只有尘埃落定的释然,以及了悟世事后的淡淡怅惘 思绪翩跹间,忆起自己与九凤成亲那日。北极天柜万里冰原为聘,百鸟朝凰为仪,虽不及帝王婚礼的繁琐规制,却盛大不羁,天地为证。恨不得将“老子娶到了”昭告三界,霸道张扬,不留余地。 目光,便在这时,不经意地掠过观礼人群,与远远立于廊柱之侧、一身?白色华服的防风邶撞了个正着。 他今日也舍了惯常的花里胡哨,换上了一身与她裙裳色泽相呼应的皎洁白衣,墨发以玉冠半束,其余流泻肩头。 他就那般静静站着,与周遭满目朱红格格不入,像一片清冷的雪,落在了她眸中。那双深海般的眼眸,正穿过喧嚣人海,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 这一眼,瞬间将她心中那点对故人旧事的温情怀想冲散大半,一股无名怨念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倏然涌上心头!? 好啊!她和九凤好歹是正儿八经办了婚礼的!虽说凤哥排场浮夸得可以,但总归是有个仪式,有个名分!? 可眼前这块万年寒冰呢?!? 防风邶的身份用着顺手是吧?日夜缠绵,灵肉交融,什么没做过?情话说起来也能噎死人!? 可提过一句明媒正娶吗?提过一场仪式婚书吗?!? 没有!一次都没有!她想不想与他提不提,矛盾吗?一点不矛盾!? 合着在他那儿,自己就是那不用花钱、不用负责、还能陪睡陪修炼的“天字号冤大头道侣”?? 搭伙睡觉也没这么省事的!九凤那厮是霸道得恨不得把她烙上印记,这块冰倒好,淡定得仿佛本该如此,提一句都嫌多余! 婚礼的钟鼓声越发庄严喜庆,礼官高唱颂词,声震屋瓦。宾客们满面红光,赞叹着帝后佳偶,祝福着国运昌隆。 朝瑶面上维持着无可挑剔的优雅浅笑,心里已翻江倒海,对着防风邶的方向疯狂腹诽:“看什么看!没见过穿白裙子来喝喜酒的啊?……哦,你今日也穿了白。”?? “礼成了礼成了!快散了吧!这热闹看得人心里堵得慌!”? “哼,等回去就找九凤告状!告状也没用,凤哥肯定幸灾乐祸……那就……那就克扣他下次双修的时间!让他也尝尝求而不得的滋味!”? “啊啊啊!烦死了!这冗长的礼仪何时才毕?我的床榻……我的安眠……我想回北极天柜当我的小废物了!” 喧嚣的怨念之下,悄然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细品的惘然。 她爱九凤,爱相柳,爱得真切炽烈。 爱得深,也看得透---这世间从无永恒,人心最易变迁,真心亦如露如电。? 她骨子里那份既渴望联结又本能疏离、既贪恋情谊又看透世事的矛盾,在此刻被盛大的仪式无限放大。 他们的爱给得太满,满得她一次次沉溺,几乎要忘了自己终将远行的宿命,忘了所有热闹终将散场的必然。 可至少在此刻,在鼎沸的人声与炫目的华彩中,他们投向她的目光,他们给予她的真心,炽热如九凤的金焰,深沉如相柳的海洋,真切得……天地可鉴。? 第604章 灯下黑 华服美饰,钟鸣鼎食,帝后携手,百官朝贺。 极致的繁华与隆重之中,朝瑶完美无瑕的笑容下,翻涌着与这盛世典礼格格不入的、鲜活滚烫又夹杂着隐秘苍凉的内心潮汐。 而远处廊下,白衣的身影将她强自镇定却眼波微动的模样尽收眼底,深海般的眸中,极快地掠过无人能察的柔和微澜,随即复归于一片沉寂的静邃。 婚礼的华章在礼乐与颂词中推进,喜气洋洋之下心思各异。这片涌动的人心之下,婚礼的盛况,更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每个人在此刻、在此地、在此身份下的选择与命运。 当辰荣山巅的礼乐响彻云霄,万民朝贺帝后大婚之时,轵邑城内,三道身影于喧嚣市井中交错而过,只一瞬的眼神碰撞,便完成了无声的号令。? 无恙倚在茶楼二层窗边,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玉贝,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下方街巷,最终与对面绸缎庄幌子下小九沉静的眼眸对上。无恙嘴角勾起一抹慵懒惬意的笑,几不可察地轻轻颔首。小九眼帘微垂,算是回应,随即转身,素白身影融入人流。 不远处巷口,作游商打扮的毛球正与货郎讨价还价,余光将两人互动尽收眼底。 他佯装谈崩,不耐地挥挥手,转身的刹那,瞳孔锐光一闪,朝城门方向瞥去一个极快的眼神。 ?三人如同水滴汇入江河,自不同方向悄然流出轵邑城高大的城门。一出官道,身形便陡然加快,化作三道淡不可察的虚影,掠向城东三百里外的陈氏庄园。 沿途荒僻,唯有风声过耳。至庄园外围密林,三人止步。? 毛球率先跃上一株古树冠顶,锐目如电,将庄园布局、守卫巡弋路线、灵力波动薄弱处尽收眼底,无声地打着手势。 下方,小九与无恙对视一眼,各自掐诀。 小九并指如剑,虚点向林间湿气与不远处一道溪流。空气中水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汇聚、凝结,化作数十名身披淡蓝冰甲、手持透明水矛的?水灵兵卒?,阵列森然,通体散发着幽幽寒气。 无恙低喝一声,掌心浮现一抹赤金交织的微光,按向地面。泥土中,无数暗红色、仿佛由凝固血液与坚韧藤蔓纠缠而成的?血藤傀儡?破土而出,它们形态更显狰狞,关节处生有倒刺,行动间带着腥风,沉默而立,煞气逼人。 “东南角,粮仓守卫换岗,有十三息空隙。” 毛球清冷声音通过微弱的传音术法在两人耳边响起,“正门佯攻,血藤先动,吸引护院高手。水兵随我标记,自西侧围墙破损处突入,直取账房与密室。得手即走,莫恋战。” “得!” 无恙咧嘴一笑,眼中毫无暖意,只有冰冷的杀伐之气。他指尖一引,那群血藤傀儡立刻发出低沉的摩擦声,如同血色潮水般,朝着庄园正门方向汹涌扑去,声势骇人。 几乎同时,小九操控的水灵兵卒则如一道无声的蓝色幽灵,借着林木阴影与血藤制造的动静,迅捷无比地绕向西侧。 毛球自树冠飘然而下,身形快得只剩一抹白影,率先抵达西墙,指尖金光一闪,无声地在那本就年久失修的墙体上切开一个更大的缺口。 “进!” 毛球低喝。 小九身影如水雾般融入水兵队列,穿过缺口。无恙在远处维持着对血藤的操控,牵制住庄园内被惊动的大部分守卫与私兵,耳边传来毛球简洁的指令:“左三,弩手。右前,修士,灵力驳杂,可破。” 小九闻言,指尖轻弹,两股水箭精准射出,于黑暗中贯穿弩手咽喉,同时分心操控一名水兵猛然扑向那修士,轰然自爆,化作无数冰晶碎片将其笼罩。 那修士惨叫未出,便被紧随其后的另一名水兵以水矛刺穿胸膛。 整个过程冷酷、高效,没有丝毫犹豫与多余动作。三人虽分隔两处,却如一体同心。 毛球是眼与脑,总览全局,发号施令;小九与无恙是延伸出的利爪与尖牙,将指令化为精准无情的杀戮与破坏。 不过盏茶功夫,中心区域的抵抗已被肃清。毛球如鬼魅般出现在账房内,迅速将关键账册卷入储物袋。 小九破开密室禁制,将地契、奴籍文书,与其中囤积的贝币与部分轻便金银扫荡一空。无恙在外操控血藤且战且退,故意留下一些看似狼狈的痕迹,将追兵引向错误方向。 “撤!” 毛球的声音再次响起,短促有力。 小九与无恙同时收手。水灵兵卒瞬间溃散成普通水流,渗入地下。血藤傀儡则齐齐僵住,继而化作飞灰消散。三人身影自不同方向汇合,毫不停留,携带着沉重的贝币与粮食,径直冲向了陈氏势力范围内,最为穷苦、受盘剥最甚的几处村落?! 行动迅捷如电,待陈氏家主与护院高手赶到时,只见密室门锁被毁,关键账册契书不翼而飞,而便于携带的贝币与部分金银也被扫荡一空。墙壁上,再次留下那熟悉的水渍八字:“取不义之财,济无助之民——海义盟”。 时值午后,村口古树下多有老人孩童纳凉。忽见三道快得看不清面目的人影掠过,随即天空中如下雨般,“噼里啪啦”落下无数贝币,间杂着袋装的粟米,精准落在村中空地与家家户户门前。 更有数卷简帛随风飘落,上面以简单图画与文字,揭露陈氏如何与官府胥吏勾结,将本该拥有田地的他们变为永世劳作。 村民初始愕然,旋即大哗。有胆大的捡起贝币,触手真实;展开简帛,虽不全识,但图形与寥寥数字已触目惊心。 惶恐、惊疑、继而是一股压抑多年的愤懑与狂喜交织。 “是义士!真是劫富济贫的义士!” “老天开眼啊!” “这……这上面画的,不就是咱村头李三一家被逼死的事吗?” “海义盟白日显踪,散财揭弊”的消息,伴随着实实在在落入贫苦百姓手中的贝币与粮食,如同滴入滚油的水,瞬间在乡野间炸开,以远超流言的速度疯狂扩散。 这次,再也无法被轻易掩盖。?? 几乎在三人于村中现身撒币的同时,几道更为隐秘的身影已如风卷残云,将庄园内外所有可能残留的术法痕迹清扫一空。 为首之人隐在云端,面具下的眸光扫过下方光天化日之下胆大包天的义举,又瞥见远处官道上已隐约扬起地方官兵与氏族私兵联合追踪的烟尘,不由得轻轻摇头,无声低语: “后生可畏,胆气也忒足了些。青天白日就敢这般行事……倒省了我等不少引导的功夫。” 手一挥,身后数人立刻分头行动,一方面在追踪者前路上制造自然合理的误导痕迹,另一方面,开始将陈氏庄园部分未来得及销毁的、涉及其他官员的隐秘账目副本,通过特殊渠道,漏给那些与陈氏有隙的敌对势力。 ?这一次,地方官员与涉案氏族再也无法以“疥癣之疾”自我安慰。白日被袭,财物被劫尚在其次,关键是对方竟敢将事情捅到最底层的百姓面前,还留下了煽动性的证据!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是对他们统治的直接动摇。 郡守府邸密室中,烛火通明,几位利益攸关的氏族族长面色铁青。 “绝非普通流寇!行事有章法,目标准确,还能操纵水土术法……背后恐有势力支持!” 一人拍案道。 “海义盟……又是他们!查!给我狠狠地查!调动所有眼线,悬赏重金,请城中灵力高手出手,哪怕挖地三尺,也要把这伙人揪出来!” 另一人咬牙切齿。 “压肯定是压不住,对方来势汹汹,追捕?困难重重,又投鼠忌器,要是激起民变被上面得知........”此话一出,几位氏族族长与郡守瞬间面色惨白,叠加且深入骨髓的恐惧让他们透不过气。 抢劫本身可能被掩盖,但大量钱粮流入贫民窟,必然引发百姓热议和感激,这事会像野火一样蔓延,若全力压消息,一旦被帝王或政敌发现隐瞒,罪加一等。若压不住,让帝后大婚日,中原发生义贼劫富济贫的消息传开,将是对新朝权威的?毁灭性打击?,证明其统治无力,民心不稳。?? 要是被帝后得知,遭遇如此打脸,其震怒可想而知。负责当地治安、情报的官员首当其冲,很可能被?革职、下狱甚至问斩?以平息帝怒、震慑天下。 这次口径不再是“已逐,地方靖”,而是“有妖人作乱,蛊惑民心,正在全力缉拿”。 ?一时间,西炎东南数郡暗流汹涌,明面上的巡查骤然严密,暗地里的追查更是无孔不入。官兵、私兵、乃至一些被重利吸引的杀手,都被发动起来,织成一张大网。 ?朝瑶远在辰荣山参加婚礼,神识却仿佛穿透千里,感受到了那根她亲手埋下的引线,正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嘶嘶”声,向着那堆叠着不公与谎言的柴薪蔓延而去。 灯下黑?好玩啊.......他们既抓不到人向上面交差,又堵不住百姓的嘴来维护王朝颜面。 他们站在帝王震怒、同僚倾轧、民众离心、悍匪威胁的四重绞索中间,深知自己无论朝哪个方向挣扎,都可能被瞬间勒紧喉咙。 不急不急,等恐惧如乌云,无可抑制的弥漫,再等臭虫以为无人得知,乌云消散,心神卸下一刹----致命一击,岂不是更有乐趣? 朝瑶蜷缩在广袖里面的手,悠闲配合礼乐敲击。 第605章 好时节 迁都大典与帝后大婚的余韵未散,盛大的宫廷筵宴已然开席。殿内金碧辉煌,觥筹交错,编钟雅乐悠扬不绝。 帝王玱玹与王后辰荣馨悦高踞御座,接受八方来贺,万邦共仰。朱紫满堂,尽是西炎权贵与中原各氏族族长,面上皆堆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喜色。 御阶之下,席位井然。小夭与阿念同坐一案。小夭执杯浅酌,目光平静地掠过身旁的阿念。但见阿念换了身藕荷色宫装,云鬓高绾,珠钗步摇纹丝不乱,举杯回礼、颔首浅笑,无不端庄合仪,气度沉静雍容,昔日五神山那个娇憨任性的王姬影子,已寻不见半分。 时光与宫廷,终究将一块璞玉,打磨得光华内蕴,棱角深藏。 察觉了小夭的打量,阿念眼波微转,她执起玉杯,以袖掩唇,身体微微倾向小夭,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二人听闻:“瞧了我这许久,可是觉得我比往日顺眼了些?” 她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眸光扫过不远处正与人交谈的赤水丰隆与更远些的涂山璟,语气轻缓,“不过,我瞧着你才是真真惹人注目。赤水族长与你见礼,语气熟稔,涂山族长今日敬酒时,目光可没离了你左右……这一前一后,殷勤备至,倒叫我不知该羡慕哪一位了。” 话音轻飘飘,字字清晰入耳。小夭面色不变,心中明了。 看似打趣,实则是以女儿家无关痛痒的绯闻闲话,轻巧地将旁人可能对她仪态变化的探究目光引开,全了彼此体面。 她与阿念之间,情分虽有,但远不及与朝瑶的血脉牵绊与生死相托。阿念现如今自有其胞妹灵曜,而她与阿念,更多是王室身份下的相处与默契。 如今阿念心思渐深,行事愈发滴水不漏,那点小女儿情态,早已湮没在通往更高处的野心里了。 小夭只淡淡瞥她一眼,也不得不接招,笑骂一句:“就你话多。” 低声道:“多嘴。” 便不再多言,举杯示意,将话带过。 高座之上,辰荣馨悦将下方细微的互动尽收眼底。她的目光在阿念端庄的侧影上停留一瞬,唇角勾起一抹矜持而完美的笑意。 阿念对陛下的心思,那又如何?昔年情愫,五神山相伴的时光,终究都成了过往云烟。 如今,坐在陛下身边,共享这万丈荣光、母仪天下的是她辰荣馨悦。阿念再如何仪态万方,也只能在台下,做一个恭谨的宾客。 思及此,她脊背挺得更直,笑容愈发璀璨夺目,与身旁玄衣威严的玱玹,恰成一对璧人。 台下,不少权贵与氏族族长的心思,并未完全沉浸在眼前的歌舞升平中。他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低声议论的除了帝后恩爱、国运昌隆,总绕不开那个未曾列席的身影。 “西炎大亚今日……未至?” “听闻是身体不适,先休憩。” “呵,自去年仲秋西炎辰荣英烈祭典,这位主儿闹出好大动静,这辰荣山都快成咱们这些人每年必来聚首之地了。人虽不在,这山间的风,倒像是都绕着她转。” 言语间,有忌惮,有探究,也有几分无可奈何。朝瑶的存在,如同无形的手,拨弄着西炎乃至大荒的局势,令人无法忽视。 辰荣山一座人迹罕至的侧峰之上。?喧嚣礼乐传至此间,已化作山林间模糊的背景音。 正是仲春好时节,峰顶奇石嶙峋,古木参天,更有无数不知名的野花肆意绽放,粉白黄紫,点缀在茸茸新绿之间,灿若云锦。 两道雪白的身影立于一片开阔的崖坪之上,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落,为他们周身镀上一层柔和光晕。 朝瑶一袭月华鲛绡银线绣星河的长裙,雪发如瀑,额间洛神花印鲜红夺目,立于姹紫嫣红之中,清艳不可方物,似月魄跌落凡尘。防风邶则是一身素白广袖长衫,银发以玉冠半束,其余流泻肩头,身姿挺拔如松竹,面容俊美无俦,眉宇间却凝着惯有冰雪般的疏离与深邃。 山风拂过,衣袂翩跹,野花摇曳,二人并肩而立,恍如谪仙临世,与这满山春色融为一体,美得惊心动魄,不似人间客。 这般静谧美景中,朝瑶眉眼间笼着一层极少见难以化开的郁色。 防风邶察觉她心绪不佳,以为她是倦了筵宴喧嚣,或是与九凤相处月余有了什么龃龉,便随口问道:“这月余在北极天柜,可还顺心?” 语气平淡,似是寻常关切。 朝瑶倏地抬头,星眸直直看向他,轻咬下唇,嗫嚅刹那。 她避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山岚,声音有些发闷,不再是以往那般狡黠或娇憨,透着迟疑与低落:“宝邶……你是不是早知道……我压根不能有孕。” 这事怎么搞成这样嘛!朝瑶说完,便紧紧盯着他,像只竖起浑身尖刺又泄露了不安的小兽。 她可以选择不要,但命运不能替她剥夺。 即便结果一样,但主动权旁落的微小挫败感,还是会让她感到不高兴、纠结。 她可以主动选择当小废物、去打劫,但不能定义她只能是个废物,或者剥夺她打劫的乐趣。 她骨子里抗拒任何不由她自主决定的安排或定局,哪怕这个定局是她自己之前也认同的。 防风邶眸光骤然一凝,瞬间便从她这突兀的话语、闪躲的眼神、以及不同于往常玩笑或撒娇的语气中,捕捉到了那份深藏的不安与认真。 定是九凤或她自己察觉了什么。 看着眼前总是生机勃勃、狡黠灵动的小骗子,此刻像被雨打湿了翅膀的雏鸟,强作镇定但掩不住茫然。 他心中微软,起了逗弄之心,想驱散那份沉重。眉梢微挑,故作讶异,语气探究的戏谑:“不能有孕?我瞧瞧……” 说着,竟真的伸出手指,似模似样地虚点向她小腹方向,眼底却藏着极淡的笑意,“莫不是……在北极天柜吃多了冰,凉着了?” “防风邶!” 朝瑶果然被这不着调的回答激得扭回头,星眸圆睁,腮帮子瞬间鼓了起来,方才那点低落被气恼冲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片烧红的羞愤,“我同你说正经的!你、你浑说什么!” 见她成功被逗得炸了毛,鲜活气又回来了,防风邶眼底冰雪消融,掠过得逞的暖意。 不再玩笑,长臂一伸,将气得像只小河豚的人儿稳稳捞进怀里,紧紧圈住。 “好了,不闹你了。” 他低沉的声音响在她发顶,带着抚慰的力度,“就为这个,愁了这些时日?” 朝瑶在他怀里挣了挣,没挣开,闷声道:“谁愁了……就是……忽然觉得……” 她不知该如何形容那种微妙的失落与遗憾,就像生命里缺了一角可能永远无法填满的拼图。 防风邶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丝,声音平静通透:“小骗子,你听好。子嗣缘法,强求不得,亦非女子必尽之责。你血脉非凡,命途自有轨迹,岂是寻常伦常可框?有无儿女,与你是你,与我是否心悦于你,与我们之间,毫无干系。” 感受到怀中人身体渐渐放松,继续道,语气携带上一丝轻松玩味:“若你实在介意旁人眼光……日后若有人多嘴问起,便说是我防风邶不能生,不就好了?反正我声名狼藉,也不差这一桩。” 防风邶意味深长感慨:“好处可比声名多,以后我不用提心吊胆,担心哪天你揣着崽还跑去深海单挑巨鲲,防着你招惹完山精海怪招惹人。也意味着,咱们可以一直这么……无法无天,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不用顾忌伤着脆弱的小生命?” 他越说越觉得是好事,甚至有点眉飞色舞。 朝瑶被他这清奇的脑回路噎住,心头那点不自觉垒起的冰墙,在两份同样厚重却不问缘由的庇护下,轰然倒塌,化作潺潺暖流。 她岂会不知他们根本不在乎这些?说这些,不过是为了卸下她心头的包袱。 感动如潮水漫过,但本性中那股无赖劲儿随即涌上。她猛地从他怀里抬起头,眼底哪还有半分气恼委屈,只剩下一片晶亮狡黠的光。她伸出双手,捧住防风邶那张俊美得令人屏息的脸,踮起脚尖,不由分说便吻了上去。 这一吻绵长而深入,带着劫后余生般的炽烈与依赖,几乎要将彼此的气息尽数吞没。直至喘息难继,朝瑶才稍稍退开,额头仍抵着他的,眸中水光潋滟,唇角勾起一抹狡黠又无赖的坏笑。 她望着防风邶深若寒潭的眼,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声音还带着亲吻后的微哑,满是理直气壮的戏谑:“你说以后世人问起,便说你不行……哈,防风邶,你倒是会揽责任。” 她指尖调皮地戳了戳他心口,“可你也不想想,咱俩在世人眼里算哪门子正经夫妻?连个婚礼都没有,日夜厮混在一处,说好听了是情深难舍,说难听了……可不就是搭伙睡觉嘛!” 眼神亮晶晶地瞅着他,“这般不清不楚的,你便是想背这不行的名头,旁人恐怕还不信呢——谁会对着个没名没分的相好,操心子嗣大事?” 她越说越觉着有理,方才在婚宴上那份他连提都不提的憋闷,此刻全化作了混不吝的调侃:“我跟九凤,好歹在北极天柜轰轰烈烈办过一场,虽世人不知,可天地为证,我心里是认的。你呢?” 她歪着头,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防风公子,相柳大人,您这冰块捂了这么久,连片雪花都没飘下来过,还好意思说不行?我看啊,是你压根没想行到那份上!” 防风邶听她这般胡搅蛮缠、倒打一耙,眼底笑意反而愈深。他揽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将她更密实地按进怀里,另一只手抬起,指节轻轻刮过她鼻尖,语气玩世不恭,:“小骗子,倒打一耙的本事见长。是谁当初嚷嚷着俗礼庸规,困不住我心,娶夫可以,嫁人免谈?嗯?” 他俯身,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温热气息拂过,“你要的不捆绑,我给了。如今反倒怨我不给你婚礼……小骗子,讲点道理。” 他嘴上这般反唇相讥,眼神却温柔得能将人溺毙。深邃瞳仁里映着她的身影,清清楚楚,毫无保留。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深处那件早已备好的嫁衣,藏了多久。? 他想“嫁”吗?不,他想娶。想将这无法无天、狡黠灵动的小骗子,名正言顺、彻彻底底地绑在身边,让四海八荒都知道,她是他的。 可他也知道,她骨子里那份对世俗规矩的抵触与傲气,她不愿被嫁娶之名束缚的倔强。 所以他不提。只等。等辰荣军彻底融入西炎,等他肩头那份沉重的责任与枷锁卸下,等他可以只是防风邶,或者只是相柳,而不再是谁的将军、谁的棋子。 到那时……?海底万丈,珊瑚为宫,月明珠做灯,他要亲手为她披上那件嫁衣,让她“娶”他过门。 将这小骗子,永远、永远地绑在只属于他们的深渊贝壳里,任她再如何翻腾,也逃不出他的掌心。? 这些翻腾的心绪,他半分未露,只化作唇边纵容又危险的笑,轻轻吻了吻她泛红的耳垂,低声道:“现在这样,不好么?你若真想要个仪式……待尘埃落定,我给你一个,比今日辰荣山更盛大、更让你忘不掉的。只怕到时候,你又嫌麻烦不肯要。” 朝瑶被他这话语间的笃定与深意烫得心头一跳,那点佯装的抱怨早飞到了九霄云外。 她望进他眼底,那里面的情意与等待,深沉如海,静默如山。她忽然就懂了——他不是不想,是在等。等一个能完全属于彼此、再无旁骛的时机。 “哼,谁嫌麻烦……”她小声嘟囔,“哼,算你识相……不过,安慰可不能白给!” 说着,又凑上去啄了几下。 那些乱七八糟的纠结,在这一刻忽然变得轻如鸿毛。 ?世人如何看,规矩如何定,有什么要紧?眼前这个人,他的怀抱,他的心意,他藏在玩世不恭下的深沉等待,才是实实在在、可触可感的热源。 防风邶任由她胡作非为,眼底纵容满溢,指尖轻轻抚过她唇瓣,低笑:“贪得无厌。” “就贪你的,如何?” 朝瑶理直气壮,又亲了他一下,这才心满意足地挽住他的胳膊,“走啦,再耽搁,筵席该散了。免得有些人以为我躲起来做了什么心惊胆战的事。” 第606章 新婚宴会 辰荣山大殿,筵宴正酣。丝竹管弦之声绕梁不绝,琼浆玉液映着璀璨宫灯,将满殿朱紫映照得流光溢彩。 帝王玱玹与王后辰荣馨悦高踞御座,接受着又一波臣子的敬贺,面上是无可挑剔的威仪与雍容。 当那道雪白的身影踏入殿门时,仿佛有一阵无形的风掠过,半数以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便飘了过去。 朝瑶回来了。 她未回到更合乎礼制的席位,而是径直走向皓翎王姬的坐席那边,步履从容,带着几分闲适,就这么理所当然地,在阿念下首的空位坐了下来。 按礼,以西炎大亚之尊、皓翎巫君之贵,她即便不与帝王同席,也该居于王公之首,最次也应在玱玹近侧。 可她偏不。她选了阿念下首——一个看似低于王姬,却因她自身存在而变得微妙无比的位置。 王权尊卑的序列在她落座的瞬间被悄然扭曲,神权之上她无敌,王权之上她次之,而此刻,她好像超然于这两套体系之外,自成一格。 她甫一落座,便如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骤起。 近处几位心思活络的官员与氏族长老几乎是立刻举杯上前,言辞恭谨却热切:“大亚安好。” “敬大亚一杯,贺迁都之喜,贺陛下大婚之庆。” 远处的目光也纷纷聚拢,好奇、探究、敬畏、谄媚,不一而足。 朝瑶来者不拒,执起面前斟满的玉杯,唇角似笑非笑。她仰头便饮尽,动作洒脱利落,雪颈微扬,喉间滑动,竟带出几分江湖儿女的豪气。饮罢,将空杯随意一搁,眼眸微抬,眼波流转间,洛神花印在宫灯下灼灼生辉,平添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 “诸位大人有心了。” 她声音透着慵懒的沙哑,“今日陛下与王后大喜,理当尽兴。只是……” 她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润的桌面,目光似无意般扫过殿中几个曾迁都议案颇有微词的老臣,笑意加深,无端让人脊背发凉。 “酒虽好,可莫要贪杯,免得……乐极生悲,失仪御前,可就不好看了。”轻飘飘一句话,配上她那似醉非醉、锐利如刀的眼神,让那几个老臣面色一僵,举杯的手都顿了顿,讪讪赔笑,再不敢多言,灰溜溜退回座位。 朝瑶已转向下一波敬酒者,谈笑自若,给人刚才那片刻的威压只是错觉。 有人心下暗暗咂舌,美是真美,通身的气度风华,皎若明月,艳似骄阳,矛盾又和谐地糅杂于一身。可这行事作风,也真真是肆无忌惮,难以捉摸。 敬酒她喝,恭维她受,可转眼就能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戳人肺管子,偏偏你还挑不出她大面上的错处——人家只是“好心提醒”莫要失仪嘛。 阿念在朝瑶落座于自己下首时,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如同只要这个人在近处,周遭一切觥筹交错的虚与委蛇、暗藏机锋的试探打量,都变得可以忍受。 她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靠近朝瑶一些。小夭将阿念这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心下又是好笑又是几分说不清的微妙。 她清楚朝瑶与自己的血脉牵绊,也知阿念对灵曜这个妹妹的深厚感情。 见朝瑶应付完一轮敬酒,稍得空隙,她便隔着阿念,微微倾身,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阿念听清的声音对朝瑶道:“方才离席许久,可是山中风大,吹着了?瞧你脸颊都有些泛红。” 语气是姐妹间独有的亲昵与关切。 阿念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紧。她垂下眼帘,盯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心中那点被小夭屡次越位互动勾起的酸意,终于冒了头。 她抬起眼,脸上笑容无懈可击,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娇嗔与委屈,对着小夭,也对着朝瑶:“大王姬如今眼里是只有……只有巫君了么?我这个正牌妹妹坐在中间,倒成了摆设。” 语气里的亲昵抱怨,任谁都听得出来。 小夭眉梢一挑,似笑非笑:“怎会?二王姬仪态万方,令人瞩目,姐姐岂敢忽视?只是巫君身份特殊,我多问一句罢了。” 她将巫君二字咬得略重,提醒着某种界限。 “大王姬这话说的,” 阿念立刻接上,笑容甜美,话里藏着软刺,“巫君再尊贵,也是客。我这做妹妹的,照顾客人,不是应当的么?倒是姐姐,这般越过我殷勤关切,知道的说是姐妹情深,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皓翎王姬不懂待客之道呢。”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压得低,面上都带着笑,话语间机锋暗藏,展开了一场无声的争夺。 朝瑶夹在中间,一手支颐,看着两位王姬为她斗嘴,眼底是看好戏般的兴味,不仅不劝,反而顺手拈了颗冰葡放入口中,吃得津津有味。 这戏好看,说出去咱也是有美女争夺的。 御座之上,玱玹的目光掠过下方那小小的一隅。看到朝瑶被敬酒包围时的恣意,看到她提醒老臣时的犀利,再看到小夭与阿念因她而起的口角…… 他握着金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关注是真的,那份不由自主被她牵动的心绪,如同暗潮,从未停歇。担忧也是真的——这位可是真敢在殿上把人气吐血、能把人家祖坟道理挖开的主儿。 今日他大婚,八方来贺,他可不想这喜庆筵宴,最后变成西炎大亚即兴发挥的疯批史记。 他只能暗自希望,她今日心情尚可,玩闹有度。 而他身旁的辰荣馨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看到朝瑶如何轻而易举夺走全场的目光,如何用一句话让老臣噤若寒蝉,如何成为两位皓翎王姬暗自争夺的中心,甚至如何牵动着帝王最隐秘的注意力。 若是数月前,哪怕只是赏花宴,这般情景足以让她心火灼烧,嫉恨难眠。 象征着无上尊荣的后冠,似乎随时会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比得黯淡无光。但此刻,辰荣馨悦的心湖奇异地平静无波。 没有嫉妒,朝瑶所在的高度,已让她望尘莫及。那不是后宫女子争夺的层面,那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能召唤万千英灵、能一人一剑震慑四方的存在。 她争什么?争陛下一份或许更复杂的关注?争臣子一份更由衷的敬畏?毫无意义。 没有不甘,自己这个辰荣之后,与朝瑶所代表的,根本是云泥之别。她是被权力平衡选中的图腾,是家族余荫与兄长功劳滋养出的花朵;朝瑶是亲手打下这片基业、凝聚旧部人心、让“辰荣”二字重新焕发重量与荣光的……丰碑。 面对丰碑,唯有仰望,何来不甘? 没有威胁,朝瑶眼中那份对后位、乃至对玱玹本人的绝对无意。朝瑶要的,从来不是这宫阙方寸之间的尊荣,而是更广阔天地间的自由与掌控。 一个无意于此的对手,便不再是对手。 辰荣馨悦微微调整了一下凤冠的角度,端起酒杯,向玱玹柔婉一笑,优雅得体,笑容端庄,眼神平静地向着下方那个光芒四射的白衣身影,遥遥举杯,颔首致意。 她懂,所以她让。不仅让,还要让得大方得体,无可指摘。 喧嚣之下,朝瑶的内心是一片诙谐通透的戏谑。她一边应付着又一波敬酒,一边任由小夭和阿念的斗嘴作为背景音,神识却仿佛抽离出来,俯瞰着这满殿众生相。 呵,有意思。 她漫不经心地想。左边是恨不得把我拴在裤腰带上的二姐,二姐旁边是觉得我该是她专属妹妹的姐姐,上面是既想看我热闹又怕我真掀了桌子的帝王,对面还坐着一个把我当危险品又忍不住多瞧两眼的前暗恋对象…… 哦,王座上那位新嫂子,看我的眼神倒像是看庙里的菩萨——敬而远之,生怕我显灵。 她心里笑得打跌。这就是权力与情感交织的盛宴,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角色里演得尽心尽力。 玱玹要平衡,馨悦要体面,小夭要亲近,阿念要占有,大臣们要站队或自保……而她呢?她忽然觉得,自己坐在这里,就像一个手持遥控器,看着一出自导自演大型沉浸式戏剧的观众。 偶尔兴致来了,就按下某个键,看看角色的反应——比如刚才那句“乐极生悲”,效果就挺不错。 极致的自由是什么?就是可以随时选择入戏,也可以随时抽身成为看客。而掌控是什么?就是知道每个按钮在哪里,甚至,自己就是那个最大的变量,是剧情永远无法预测的走向。 子嗣?婚礼?名分?她想起方才与防风邶在山林间的对话。 世人纠结的,无非是被规则定义的关系与未来。 她不要被定义,她要定义我自己。 她能让这群最讲究规矩的人,看着她坐在不合规矩的位置上,还不得不来敬酒;她能让两位王姬为她争风吃醋;她能让帝王暗自头疼又无可奈何…… 这难道不比一场被无数双眼睛审视、被无数条规矩框定的婚礼,有趣得多,自由得多?至于真心…… 她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殿门方向。那个家伙,估计要等到她觉得这出戏快唱到无聊处,才会姗姗来迟,用最敷衍的礼仪,完成他最体贴的收场。 他知道她玩够了,需要个台阶,或者需要他出现,让这戏码换个风味。 这就是默契,不需要婚礼证明,不需要名分捆绑。我们在彼此眼里,就是最特殊、最无可替代的存在,这就够了。 瞬息万变的是世道,而我们,在变化中抓住了彼此最核心的不变。 就在朝瑶内心翻涌,面上噙着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时,殿门处光影微动。 防风邶一袭白衣,带着一身春风,闲庭信步般走了进来。 他径直走向一个并不起眼却能将全场尽收眼底的角落席位,姿态慵懒地坐下,仿佛只是离席透气久了些。他自顾自斟了一杯,遥遥朝着御座方向略一举杯,便算全了礼数。 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了朝瑶所在的方向,与她恰好抬起的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朝瑶眼底的笑意,瞬间真实了几分。 筵席将散,乐声渐歇。帝王玱玹携新后辰荣馨悦,在百官恭送声中起身离座,玄红二色的身影并肩,缓缓步向殿后。 行至御阶转角,玱玹耳中忽地钻入一缕熟悉带着戏谑的密音,清越直透识海: “春宵一刻值千金呐,陛下。莫要辜负良辰,也莫要……冷落了新娘子,祝你今夜快活。” 玱玹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宽袖下的手倏然攥紧。 总在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控、稍可松懈时,不轻不重地刺他一下。 她哪里是真祝福?分明是又一次划下界限,用这种玩笑的方式提醒他:你的心思我懂,但请到此为止,勿要逾越,也……勿要让另一个女子,因这无望的念想徒增悲凉。 玱玹面上不动声色,维持着威仪与对新后的温存,唯有下颌线条绷紧了一瞬,泄露出一丝被这小姑奶奶再次精准气到的郁结。 他强忍着没有回头,携着辰荣馨悦,消失在重重锦幔之后。 第607章 皓翎三女 殿外,月华初上,繁星满天。喧嚣散尽,辰荣山沐浴在静谧的银辉中。小夭、阿念与朝瑶未乘步辇,屏退侍从,信步走在山道。 夜风拂面,带着草木清香,吹散了宴席间的酒气与闷热。 行至一处清浅溪流旁,但见溪水潺潺,映着月色,泛起碎银般的光泽。溪水中多出了许多尾五彩斑斓的灵鱼,鳞片在月光下闪烁着梦幻般的光晕,悠游自得。 “咦?以前未见有这般多的灵鱼。” 小夭驻足,有些讶异。 阿念凝眸看了片刻,恍然道:“想必是宫中为庆贺大婚礼仪,特意放养的祥瑞之物。” 朝瑶轻笑一声,随手朝旁侧古树一拂。三根细长柔韧的树枝应声而落,枝头灵光微闪,眨眼间化为三根青翠欲滴的鱼竿,连鱼线鱼钩都一应俱全。 “管它祥瑞不祥瑞,钓上来便是下酒菜。” 她将鱼竿分别塞到小夭和阿念手中,自己率先寻了块溪边平滑的石头坐下,姿态闲散,“站着说话多累,坐下,边钓边聊。” 小夭与阿念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笑意。阿念心中那点因大婚盛典而勾起难以言说的复杂心绪,在朝瑶这浑然不把规矩祥瑞放在眼里的做派下,散去了些许。 她接过鱼竿,与小夭一同挨着朝瑶坐下。 三人皆褪去了宫装繁饰,只着简便衣裙,月下垂钓,一时竟有了几分陪着幼时灵曜在五神山玩耍的闲适。 小夭心里暗叹,阿念虽已沉稳,亲眼见玱玹大婚,心中难免怅惘。朝瑶这般胡闹提议,与其说是嘴馋,不如说是变着法儿逗阿念开心,转移她的注意。 果然,阿念瞧着朝瑶那副席地而坐、翘着腿、全无仪态的惫懒模样,心中那点因为灵曜总不着调而升起的好笑,瞬间被一股暖流取代。 她分明是看出自己心绪不佳,故意用这般方式,引自己放松。 感动之余,阿念那点被灵曜磨炼出的姐姐威严又冒了出来。放下鱼竿,正了正神色,对着朝瑶扬了扬下巴:“没规矩。既是姐妹私下闲聚,何不以真容相对?变回来。” 朝瑶正眯着眼盯着水面浮漂,闻言,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脸上嫌弃,手上干脆得很,指尖灵光一弹,一道无形的结界将三人所在小小方寸之地笼罩,隔绝了外界声息与窥探。光影微漾间,那张灵曜的容颜便取代了朝瑶清艳绝伦的面庞。 “就你事多。” 灵曜咕哝一句,注意力又回到鱼竿上。 阿念满意了,重新拿起鱼竿。小夭却愣住了,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长大后的灵曜,倘若是以前,她必然不会如此诧异,可大舅与她朝夕相处的几日,她早已将他的音容相貌铭刻在记忆里。 如瀑青丝,如?墨玉流泉?,肌肤亦是?冷玉之白?,莹润却少血色,似?月下新雪?,透着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寒意。 眉如远山含黛?,柔中带刚。那双眼睛,眼尾微挑,本该妩媚多情,但其眸色极深,瞳仁深处仿佛?凝结着万年不化的寒星碎光?,顾盼之间,清辉流转,?冷澈疏离?之意扑面而来。笑时,眼底星光依旧寂寥,与上扬的唇角形成微妙反差。 灵曜集合了大舅青阳的英朗形魄、父王少昊的清冷风骨、以及瑶儿自身赋星光疏离?于一身。 若将?灵曜?比作?寒星映雪、梅魂入画?,那么?瑶儿本人?便是?皓月临空、洛神出水?。 小夭的目光久久凝在灵曜侧颜上,似被那容光摄去了心神,一时竟未察觉溪水潺潺,浮漂微动。直至手肘被轻轻一撞,才蓦然回神。 “看傻了?”阿念收回手,眼底漾着几分促狭笑意,故意拖长了语调,“也是,这般模样的妹妹,莫说是你,便是我见多了,偶尔也会晃神。” 她目光在灵曜垂钓的侧影上停了停,又转向小夭,语气里噙着玩笑般的调侃,“说来也是奇了,这妮子偏就能将父王那副清冷模样学个七八成像,有时瞧着,倒比我们这两个正牌女儿,更肖父王几分。我这心里,可真有点不是滋味了。” 小夭迅速垂下眼帘,掩饰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阿念不知晓大舅青阳,更不知晓父王与大舅那段生死相托、至死不渝的挚友深情?。她眼中所见只是灵曜这副容貌与皓翎王少昊轮廓间的神似——那如远山含黛的眉宇间透出的疏离气度,那冷玉般肌肤上凝着的月华清辉,尤其是那双深眸中流转与父王沉思时一般无二、仿佛能洞悉万物的寂寥星光。 小夭再抬眼时,已换上惯常的温婉浅笑,顺着阿念的话头接道:“可不是么?远山眉,寒星目,尤其是不言不语时的气度,确有几分父王的神韵。” “也亏得是她,才能将这般风骨糅合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刻意,又自成一番气象。我们姊妹俩,反倒是更像娘亲多一些。” 小夭将话锋巧妙地引到了母女相像上,避开了任何可能触及青阳或更深层缘由的言辞。有些事情,如同溪水深处的暗流,知晓便好,无需诉诸于口,更不宜在此时点破。 灵曜正盯着水面,似乎对外界姐妹俩的对话充耳不闻,嘴角弯了一下,咕哝声淹没在潺潺水声里:“说得倒轻巧,维持这模样也是耗费灵力的。” 溪水潺潺,月色溶溶。沉默片刻,阿念忽而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隐含几分探究:“话说回来,今日见涂山族长席间数次望向你,目光殷切。你与他的事……如今大荒可都传遍了,皓翎大王姬与涂山族长好事将近。” 小夭面颊微热,佯嗔道:“就你懂得多。” 灵曜立刻来了精神,鱼竿往旁边一搁,凑近小夭,眼睛亮晶晶的:“有啥不好意思!我看父王那架势,怕是恨不得立刻将你风风光光嫁过去,再附送半壁江山做嫁妆呢!” 小夭被她逗笑,伸手轻拧她脸颊:“越说越离谱!” 灵曜灵活地向后一靠,躲开了小夭伸来的手,眼中闪烁着狡黠又兴奋的光芒,继续鼓动道:“哪里离谱啦?你再仔细想想嘛!” 她一边说着,一边自然而然地用肩膀轻轻碰了碰身旁的阿念,完全是一副与姐姐分享好主意的亲昵妹妹模样。 “咱们皓翎家大业大,父王心里肯定有一本长远的大账。姐姐的婚事,关系到你一辈子的安稳幸福,这不假。但同时,它也是把咱们皓翎的手,?暖暖和和、结结实实地递到中原最会持家、最有本事的那个人手里?。你嫁得好、过得稳当,咱们皓翎的这份嫁妆,才算是真正活了起来,能生利息、能传福气,对不对,阿念?” 她说着,故意用胳膊肘轻轻拐了一下还在专注盯着水面的阿念,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你这个未来的当家人,是不是也该提前操练起来,帮小夭盘算盘算,怎么让这份大家业越来越好?姐妹齐心,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让父王也放心,岂不更好?” 阿念正在凝神垂钓,闻言指尖马上戳上灵曜的脸,义正言辞:“叫二姐!” 朝瑶........你找个奶狗天天喊你姐姐!拍开她的手,软糯一声;“二姐。” 小夭.......魔障了,真想给阿念扎两针清清脑子。 阿念心满意足,刚才她立刻听出了灵曜话中的深意,只不过小夭婚事能再讨论,但这称呼是决不能让灵曜落下。 看了看小夭,见她没说什么,阿念再次看向灵曜,灵曜正眨着眼,一脸无辜又热切模样,可那双清澈眸子里一闪而过的却是熟悉的洞悉与沉稳。 阿念心思电转,缓缓接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请教:“帮小夭盘算、让父王放心,自然都是应当的。只是……小夭的终身大事,首要还是小夭的心意与日后的顺遂。父王既已应允,我们做妹妹的,该如何思量,才能既全了姐姐的心,又……让这桩喜事,真正成为皓翎长远的福气呢?” 灵曜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盛,拍了拍手,虽然顶着灵曜稍显稚嫩的脸,但坐姿微微调整,言语间已自然流露出一份超越年龄的通透与周全。 “自然是既要暖心,又要务实!”她眼睛亮晶晶的,开始条理清晰地分析,语气更像是在描绘一幅家和万事兴的美好图景,而非庙堂之上的算计。 “首先,这名分与声势上,就不能马虎。”灵曜掰着手指,如数家珍,“姐姐出嫁,得是咱们皓翎顶顶隆重的大喜事!不能只是寻常的王姬出阁,得用国婚的礼遇。从五神山到青丘,仪仗要最显赫,礼数要最周全。让全大荒的人都瞧见,咱们皓翎的王姬是何等尊贵,皓翎对这桩婚事是何等看重。这不仅是为了姐姐的脸面,更是向天下昭示,咱们皓翎对未来亲家的诚意与看重。” 算计与利益包装为对女儿的珍视与对亲家的尊重,既符合皓翎王的深意,也绝不会让小夭感到被物化。 朝瑶内心不免有些好笑,小夭可能一时半会理不清这里面的算计,但狐狸可不一定了。但她算计的就是这份涂山璟对于小夭的情意,算计他作为族长的责任,算计小夭对她的亲昵。 “其次呢,”灵曜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这嫁妆,也得分个里外。面上该有的珍宝华服一样不能少,那是咱们皓翎的排场和对姐姐的心意。但私底下,父王肯定会考虑得更长远一些。比如说,给姐姐一些特别的添妆,像某某矿脉的些许份子,或者某条商路的便利文书。这些看着是死物,可放在涂山族长那样会经营的人手里,就能活起来。既算是给了姐姐一份更实在的依仗,也让咱们皓翎的一些好东西,能借着这条最稳妥的路,在中原更好地铺陈开来,惠及更多的人。” 她看向听得入神的阿念,继续道:“不过,光是这样还不够。咱们皓翎和涂山氏,以后就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戚了。得有些更长久对彼此都有好处的约定。比如,咱们皓翎军队所需的一些特殊物料,能不能请涂山家帮忙寻个稳定可靠的来源?或者,两家能不能携手,把一些对百姓生计至关重要的买卖,做得更公道、更顺畅些?这样既帮了自家人,也利了百姓,根基才能扎得更深。” 阿念适时发问,神色认真:“话虽如此,中原世家关系盘根错节,涂山族长这般人才,之前想必也引过不少瞩目。如今好事落定,总难免有人心中有些想法。咱们皓翎这边,是不是也得有些准备?” 灵曜赞许地点头:“二姐想得周到!不过咱们不是去平事,而是去添喜。父王深谋远虑,必定会以长辈的身份,体面周全地与那些可能的世家沟通。或是邀请其子弟来皓翎历练,给予前程;或是在商贸往来上互开方便之门,共享繁荣。这叫化干戈为玉帛,将可能的不谐,转化为更深厚的交情与更紧密的联系。” 灵曜的目光转向了一旁的小夭,语气变得格外温暖而鼓舞:“小夭,你和涂山族长情意深重,何不趁此机会,做点更有意思的事?比如,以你们二人的名义,弄个什么善堂?皓翎和涂山家都出些钱,专门用来帮助贫苦百姓治病、修水利、度荒年。这可是积攒民望的大好事!你想想,百姓念的是你们夫妻的好,这声望,比什么贵族头衔都实在。而且,” 她狡黠地眨眨眼,“这些善举从哪里开始、如何施行,皓翎和涂山家总能商议着来,自然会把好事先做到最需要、也最能彰显和睦兴旺的地方去。” 她又笑盈盈地看向阿念,眼中充满了鼓励与期待:“二姐,借着筹备小夭婚礼的机会,那些难缠的世家,你去打交道;如何在盛典中展现咱们皓翎的风范与气度,你去想点子。这不比死读书强百倍?” 阿念听着,心中波澜起伏。她此刻方才真正明白,为何父王对朝瑶如此倚重,甚至超过了对她和玱玹的期望。 灵曜这番话看似天马行空、东拉西扯,带着玩笑般的怂恿,实则层层递进,面面俱到。她不仅想到了父王必然会考虑的 ?“以礼为刃,固化同盟”? 的硬手段,更提出了父王或许未曾明言、但定然乐见的的软策略。 每一步都看似在为小夭的幸福和皓翎的利益着想,温情脉脉,却又步步为营,将皓翎的利益以更巧妙、更深远的方式最大化。 小夭在一旁听着,起初眼中还有些许本能的警惕与思索,但随着灵曜一句句温柔而有力的话语,那点警惕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感动与更深的理解。 她深知妹妹的聪慧与对自己的维护,此刻更听出了那字字句句背后,既有为她未来打算的深谋,也有呵护她心情的细致。 这份心思,让她心底最后一丝可能因联姻二字而起的阴霾,也消散无踪。 第608章 路过不能错过 阿念沉默了良久,直到溪水中一尾灵鱼咬钩的动静将她惊醒。她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再次看向灵曜时,目光已变得清澈而坚定。 “所以,”她缓缓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清晰而平和,“小夭的婚事,是家事,亦是国事。更是……一次让我们学会,如何将家之福,绵延成国之运的契机。” “正是如此。”灵曜弯腰,熟练地帮阿念取下鱼钩,将那尾闪着鳞光的灵鱼小心放回溪中。她直起身,月光洒在目光湛然的脸上,“这是一次成人礼,不单是小夭找到了归宿,也是你我学习如何支撑起一个家、乃至一方疆域的成人礼。父王所思所谋极深,我们要做的,就是领会其中深意,用我们的方式,把事情做得更漂亮、更周全,让这份联结,不仅牢固,更能生发出滋养万物的生机。” 她唇边浮现几分促狭的笑意,模仿着少昊可能的语气:“毕竟,咱们的父王啊,可是最喜欢看到小树苗不仅能长成栋梁,还能自己学会如何为整片林地引来甘霖与阳光的人。” 月渐西斜,溪畔夜话终了。 阿念率先起身,拍了拍裙裾上并不存在的草屑,神色已恢复明丽爽利,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沉淀的思量。她看了一眼仍坐着的小夭和正懒洋洋收着鱼竿的朝瑶,冲着灵曜道:“夜色深了,都散了吧。我乏了,去你那儿歇息。” 她如今在太尊那里可是有地盘的人,太尊居所清幽,自己刚好能好好思索一番。 小夭也站起来,下意识便想挽住灵曜的胳膊:“我同你一道回轵邑城吧,正好有些事想问你。” 她心中还萦绕着方才灵曜那些看似随意、实则深意无穷的话,想私下再细聊。 灵曜却已利落地将三根鱼竿重新化为柳枝掷回岸边,闻言,冲小夭眨了眨眼,脸上露出爱莫能助的狡黠笑容:“我的好姐姐,今夜你可走不成啦。” 她指了指阿念,又指了指辰荣山巍峨的宫阙方向,“二姐是代表皓翎前来观礼的正式使臣,你是皓翎大王姬,又是她亲姐。于公于私,你这会儿都得留在辰荣山,陪着咱们这位二王姬使臣,方合礼数。哪有使臣未走,主人家的大王姬先溜去朝臣府上躲清闲的道理?” 小夭一愣,随即恍然,面上浮现一丝无奈的苦笑。玱玹大婚礼毕,她作为皓翎大王姬,确实需顾及礼仪,陪伴代表皓翎的妹妹阿念。 这份羁绊,是尊荣,亦是责任。 ?就在灵曜准备潇洒离去之际,她脚步忽然一顿,像是想起什么,猛地转身看向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溪水,以及水中那些悠游自在、色彩斑斓的祥瑞灵鱼。? ?她那双漂亮的眼眸里,瞬间迸发出一种阿念和小夭无比熟悉、闪烁着精光的亮色。? ?“差点忘了!” 灵曜语气轻快地自语,指尖灵光一闪,溪边水汽骤然聚拢,顷刻间凝结成一只剔透晶莹的巨大水桶。 她素手轻扬,那水桶便如有生命般,“嗖”地没入溪中,不见多大动静,只听得轻微的水响,待水桶再飞回她身边时,已是满满当当,桶内数十尾灵鱼惊慌地摆尾扑腾,鳞光在月光与水光间闪烁,别提多热闹了。? ?灵曜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战利品”,顺手还在桶口覆了一层水膜防止鱼儿跳出,这才拍拍手,冲着目瞪口呆的阿念和小夭粲然一笑:“既然来都来了,玱玹精心饲养的祥瑞,不捞几条回去养着观赏,岂不是辜负了他一片美意?这玩意儿我自个花钱买显得浪费,带回去给府里添点生气。” 她说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仿佛捞的不是象征王室祥瑞、可能价值连城的灵鱼,而是路边随手可摘的野果。? ?阿念和小夭站在原地,看着那桶活蹦乱跳、五彩缤纷的鱼,再看向自家妹妹那张写满“占到大便宜了”的愉悦笑脸,两人的嘴角不约而同地、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起来。? ?这可是辰荣山!是玱玹刚举行完大婚的御苑之溪!是放了祥瑞灵鱼装点喜庆的!? ?然而,想想这位祖宗过往的光辉战绩——把父王私库里珍藏的玉液琼浆当水喝,差点搬空太尊的宝库连带先王后留下的首饰,连两位陛下的坐骑都曾被她想方设法借去参观过……相比之下,捞他玱玹几尾鱼,简直算是客气和节俭了!? ?“你……” 阿念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自己作为姐姐的威严,但看着灵曜那副理直气壮、隐约透出“我还没捞完呢”的遗憾表情,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成为哭笑不得的轻叹,“……你倒是勤俭持家。”? ?小夭也是扶额摇头,无奈笑道:“快走吧,我的好妹妹。再耽搁下去,我怕巡夜的侍卫来了,咱父王的脸都落在辰荣山了。”? 阿念走过来,轻轻挽住小夭另一只胳膊,接口道:“走吧,正好陪我。至于她——” 她瞟了一眼拎着个水光潋滟的大鱼桶、依旧气定神闲的灵曜,哼道,“归心似箭,还顺手牵鱼,留也留不住。快走吧,省得在这儿碍眼,再待下去,这溪里的灵气怕都要被你薅秃了。” 灵曜拎着她的战利品,嘻嘻一笑,也不反驳,只朝两位挥了挥手,身形便如一抹轻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朝着轵邑城的方向掠去。那桶灵鱼在她手中稳稳当当,就像拎着一篮再寻常不过的果蔬。 阿念和小夭站在原地,看着那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以及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某人得意洋洋的气息,再次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感慨:玱玹这辰荣山,不仅要防刺客、防探子,还得防着自家这位酷爱收集好东西小姑奶奶,随时可能溜达过来雁过拔毛。 辰荣馨悦这位王后.........往后的日子显而易见........头疼! 夜色中的府邸静谧安宁,唯有廊下几盏风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朝瑶几乎是足不点地地冲回了自己的院落,推开房门时,还带着一路疾行而来的微喘与迫不及待的雀跃。 屋内暖光融融,驱散了秋夜的微寒。临窗的软榻上,一人白衣如雪,银发流泻,正斜倚着引枕,手执一卷书册,姿态闲适。跳跃的烛火在他俊美无俦且白净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长睫微垂,神情专注,仿佛已在此等候多时。 不是白日里那个风流不羁、笑容玩世不恭的防风邶。 是相柳,哈哈哈,双倍的快乐! 朝瑶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落入了万千星辰。她反手关上房门,将一室静谧与温暖锁在身后,也隔绝了外界的纷扰。 脸上的灵曜伪装如潮水般褪去,恢复了月魄清媚、白发倾城的绝色容颜,只是此刻那容颜上漾开的,是毫不掩饰的欣喜与促狭。 “哟,” 她拖长调子,随手放下水桶,一步步走近,眼底闪着狡黠的光,“这是哪阵风,把咱们日理万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九命大人,给吹到我这小小的凡俗宅院里来了?白日里,我瞧防风公子在喜宴上,可是如鱼得水,周旋得紧呢。” 相柳未立刻抬头,目光仍落在书卷上,仿佛那是什么绝世典籍。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唇角,泄露了他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待朝瑶几乎要蹭到他身边了,他才慢条斯理地翻过一页,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慵懒:“防风邶赴的是红尘喜宴,看的是人间热闹。相柳等的,是自家贪玩晚归的夫人。” 朝瑶已经挨着他坐下了,闻言,忍不住“噗嗤”笑出声,伸手就去抽他手里的书:“让我瞧瞧,什么书能让九命大人看得这般入迷,连夫人回来都舍不得抬眼?” 指尖触及书脊,却被他手腕微微一转,轻巧避开。 相柳抬起眼,冰蓝色的眸子看向她,那里面似有寒冰消融,漾开浅浅只对她一人可见的暖意。“不过闲书。” 他淡淡道,终于将书卷放下,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确认她是否完好,又仿佛只是贪看这独属于他的容颜。 目光轻扫过放在一旁的水桶。 “辰荣山的月色,就那般好看?钓到几条灵鱼,值得流连至此?” “月色哪有眼前人好看?” 朝瑶顺势靠进他怀里,仰着脸,笑若骄阳,“灵鱼没钓到几条,闲话倒是听了一箩筐。不过嘛……” 她伸手,指尖轻轻描摹着他清晰的下颌线,语气里满是得意与欣赏,“比起听闲话,我还是更喜欢看某人一日双面的戏法。白日是浪荡不羁的防风邶,晚上是清冷出尘的相柳大人。这双倍的情趣,当真是……妙不可言。” 相柳任她作乱的手指在自己脸上流连,闻言,眉梢微挑:“小骗子,这是嫌为夫面目太多,看得眼花了?” “岂敢岂敢。” 朝瑶摇头晃脑,眼里满是晶亮的笑意,“是惊喜,是享受。就像……就像同时拥有了蜜糖和冰雪,白日尝尽了人间烟火的热闹与甜腻,晚上回来,还能抱着我的冰山夫君降降温、清清心。” 她说得理直气壮,手不安分地滑进他宽大的袖袍,握住了他微凉的手指。 相柳反手将她作乱的手握在掌心,那点凉意瞬间被她的温热驱散。他低头,银发有几缕滑落,拂过她的脸颊,带来微痒的触感。 “清心?” 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压低了些,充斥危险的磁性,“我看你此刻,心火颇旺,怕是需要好生清一清。” 朝瑶被他圈在怀里,感受到他气息的变化,更贴近了些,吐气如兰,在他耳边呵着热气:“那就要看……我的九命大人,打算怎么替我清火了?是用防风邶的法子,还是用相柳的法子?” 相柳眸光转深,那点仅存的清冷彻底被灼热取代。他不再多言,低头便吻住了她那总能说出气人又撩人话语的唇瓣,将她的轻笑与未尽之语尽数吞没。 红烛影深,鲛绡帐暖。她指尖掠过他脊骨,如抚琴瑟初张,一节一节,皆成微颤的弦。 汗珠自颈窝滚落,沿山峦沟壑蜿蜒而下,浸入锦衾绣褥,洇出深痕。 呼吸交错间,似兰麝暗渡,又似烽火燎原——他俯身衔住她衣带,齿间轻扯,罗裳便如雪崩般散开,露出底下凝脂覆绯桃,颤巍巍承着烛光,晃成一片惊心动魄的软浪。 忽有夜风穿牖,拂得烛火斜倾。 光影骤乱时,他掌心已覆上她腰窝,如烙铁圈禁流泉。她仰颈哼出半声嘤咛,被他以唇封缄,吞作喉间辗转的蜜。 交缠处,两股不分彼此的发丝绞成解不开同心。 纱帷摇曳,投在屏风上的影便活了—— 一截玉踝自衾被中挣出,足弓绷如新月,趾尖蜷缩又倏地舒展,像离水的鱼尾最后一道银弧。他指腹摩挲她膝窝,激起层层粟粒,遂低头去吻,吻成胭脂浸透的芍药瓣。 更深漏残时,喘息渐碎作呢喃。 她攀着他肩背,指甲陷进肌理,划出浅淡红痕,似朱砂写就的符,咒住了这一室荒唐春色。他骤然将她箍进更深的渊,脊背弓起如猎豹扑食前的狐—— 月下烛花“啪”地爆开。 万物归寂处,唯余两颗心在暗夜里擂鼓,一声追着一声,撞碎在彼此汗涔涔的胸膛。 第609章 西陵淳请军 朝瑶翌日醒来,神清气爽。在府邸用了些清淡早膳,又跑去跟她那对正在园中对弈、实则你侬我侬的爹娘打了声招呼:“爹,娘,我出去玩会儿!”话音未落,已拽起旁边正在慢条斯理品茶的防风邶,化作一阵风似的卷出了门。 防风邶任由她拽着,眉眼间溢出慵懒笑意,也不问去哪儿。直到被她拉着直扑人迹罕至的山林腹地,周遭古木参天,瘴气隐隐,妖兽气息暗伏,他才挑了挑眉。 甫一落地,朝瑶正摩拳擦掌,准备开始她今日的找乐子大计时,身侧之人气息陡然一变。那股世不恭的浪荡子气息如潮水般退去,紧接而来是一种冰冷、强大、令人心悸的威严。 银发无风自动,深邃眼眸中属于妖王的漠然与压迫感无声弥漫——相柳现身了。 九命相柳强悍无匹的妖王威压,虽只泄露出一丝,也足以让这方圆数十里的所有活物瞬间噤若寒蝉。刚才还隐约可闻的虫鸣兽吼,顷刻间死寂一片,连风似乎都凝滞了。 朝瑶兴奋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她气鼓鼓地跺脚,转身就扑向相柳,不依不饶地拽着他的袖子摇晃:“你干嘛呀!收起来!快收起来!你这一身煞气放出来,哪个不长眼的还敢过来找我玩?!” 相柳垂眸,看着拽着自己袖口晃啊晃、满脸写着“你坏我好事”的小骗子,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面上仍是那副冰山模样,只淡淡道:“此处妖兽凶戾,气息浑浊。” “我就是要找凶戾的!不凶不好玩!” 朝瑶简直要跳脚,方才的兴高采烈变成了满腔郁闷,“你好端端的变回来做什么?防风邶就挺好!快变回去!不然……不然我以后不跟你回海里了!” 这威胁实在没什么力度,相柳瞥了她一眼,在她“凶狠”的瞪视下,终是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周身那迫人的妖王威压如潮水般收敛得干干净净,连银发都幻化回防风邶的模样,只是那双眼睛深处的凌厉,终究是掩不住的。 他身影一晃,无声无息退至十丈外一株巨大的古树树冠阴影中,气息完美地融入自然,如从未存在。 朝瑶这才满意,对着他藏身的方向做了个鬼脸。随即,她抬手轻轻拂过自己额间,那点鲜艳夺目的洛神花印悄然隐去,周身尊贵清冷气度也瞬间收敛。 她理了理裙摆,眉眼低垂,肩膀微缩,刻意让呼吸显得有些紊乱,脚步也放得虚浮踉跄,整个人顿时变得“楚楚可怜”、“柔弱可欺”起来,像极了不慎闯入险地、惊慌失措的凡间绝色女子。 她慢吞吞地在林间慌乱行走,不时惊慌地回头张望,不慎被地上的藤蔓绊了一下,发出细微的惊呼。 那模样,那气息,活脱脱是一块鲜嫩可口的点心,正无知无觉地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这般表演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左侧密林深处终于传来了沉重的喘息和枝叶被碾压的声响。 一头通体黝黑、目露红光、獠牙外翻的独角恶豸,嗅着美味与弱小的气息,按捺不住地冲了出来。它低吼一声,腥风扑面,后足蹬地,庞大的身躯带着千钧之力,直扑朝瑶! 就在那布满黏液的獠牙距离朝瑶纤弱的脖颈仅有三尺之遥时——方才还惊慌失措、柔弱不堪的小可怜眼神陡然一变。惊恐消散,取而代之是顽劣的兴奋光芒。 她腰肢一拧,以不可思议的柔韧角度避开了致命扑击,同时纤纤素手五指成爪,闪电般探出,精准无比地抓住了恶豸头顶那根独角! 没有灵光闪动,没有法术波动,纯粹是肉体的力量与千锤百炼的战斗技巧。 “嘿!” 她清叱一声,借着恶豸前冲的势头,纤腰发力,手臂一抡!那足有千斤重的庞大妖兽,竟被她硬生生抡了起来,在空中划过一个半圆,“轰隆”一声巨响,狠狠砸在旁边的古树干上。 树干剧震,落叶纷飞。 恶豸被砸得晕头转向,发出痛苦愤怒的咆哮,还未爬起,朝瑶的身影已如鬼魅般贴近。 不用任何兵器,只凭拳、掌、指、肘、膝、腿,化作一道道残影,雨点般落在恶豸厚实的皮甲上。 “砰!啪!咔嚓!” 拳拳到肉,闷响连连。她专挑关节、鼻子、眼睛等脆弱处下手,动作快、准、狠,又偏偏控制着力道,不取其性命,只打得它痛不欲生。 一边暴打,她那张嫣红的小嘴还不停:“就这?也敢学人家出来捕猎?” “牙这么黄,多久没漱口了?” “眼神不好使还敢往姑奶奶跟前凑?今日便教你个乖,长得丑不是你的错,出来吓人还主动攻击,就是你的不对了!” “力气这么点?没吃饭吗?哦对了,你就是想吃饭才来的,可惜啊,这顿饭硬得很,硌牙!” 言语嘲讽,精神打击,配合着毫不留情的痛殴。 恶豸起初还怒吼连连,试图反抗,到后来只剩下凄惨的哀嚎和徒劳的翻滚,被打得鼻青脸肿,独角歪斜,哪还有半点方才的凶恶模样。 树冠阴影中,相柳抱臂倚着树干,静静看着下方柔弱女子大发神威,将一头以皮糙肉厚着称的凶兽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还附带极为扎心的言语攻击。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微微抽动的眼角,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无奈与纵容,泄露了他的心情。 看着小骗子生龙活虎、越打越精神的样子,相柳心中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念头:昨晚……难道是自己不够卖力?竟让她今日还有这般多余的精力,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活动筋骨找乐子? 终于,小骗子似乎打腻了,也可能是觉得单方面殴打实在无趣。她最后在那恶豸肿了一圈的脑袋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滚吧,下次招子放亮点!再让姑奶奶看见你欺凌弱小,拆了你的骨头炖汤!” 恶豸如蒙大赦,连滚爬都忘了,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发出一声混合着痛苦与恐惧的呜咽,头也不回地窜入密林深处,眨眼消失不见。 恶豸的身影刚消失在丛林里,朝瑶脸上那副凶神恶煞的表情瞬间收敛。她撇了撇嘴,甩了甩手腕,“呜……”小嘴一扁,漂亮的眼睛里瞬间蒙上一层水汽,猛地转身,朝着相柳藏身的方向跌跌撞撞扑去。 相柳刚刚现出身形,就被她结结实实抱了个满怀。她将脸埋在他胸前,蹭啊蹭,方才揍凶兽时虎虎生风的双手,此刻软软地抓住他腰侧的衣物,声音带着夸张的哭腔,嗯嗯唧唧地假哭起来: “呜呜呜……相柳……疼……手好疼……那畜生的皮太厚了,震得我手都麻了……骨头是不是要碎了?你帮我吹吹,揉揉……” 相柳身体微微一僵,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前一秒还在暴揍凶兽、此刻却娇弱得仿佛连片叶子都拿不动的小骗子,沉默了足足三息。 最后,他还是抬起手,带着薄茧却异常温暖的掌心,轻轻包裹住她那双饱受摧残的柔荑,力度适中地揉捏着她的指节和手腕,动作间是无声的纵容。 清冷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难以察觉的、几不可闻的叹息与宠溺: “下次找个皮薄些的。” 林间光影斑驳,方才的凶案现场一片狼藉,而此刻相拥的两人之间,只剩下一片静默、带着血腥气与诙谐感的温情。 朝瑶在他怀里偷偷弯起了嘴角。嗯,找乐子结束,撒娇时间到,夫君的售后服务还算到位。 玱玹与馨悦的大婚庆典,其煊赫隆重自不必细表。八方来贺,使臣云集,将西炎山的帝王威仪与中原的富庶气象,展现得淋漓尽致。喧嚣渐歇,余韵未散,真正的暗流在觥筹交错之后,悄然涌动。 第二日午后,紫金殿东暖阁内,阳光透过高窗,在光洁的金砖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玱玹刚批完一摞奏章,正端起茶盏浅啜,内侍便轻声禀报:“陛下,西陵族长世子西陵淳,在外求见。” 玱玹动作微顿,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宣。” 不多时,西陵淳着一身庄重而不失清贵的白青色锦袍,稳步而入。面容尚显年轻,眉宇间已沉淀着身为大族继承人的沉稳,只是此刻,那沉稳之下,隐约透着难以尽掩的忧虑与紧绷。 他撩袍,端端正正行了大礼:“臣西陵淳,叩见陛下。恭贺陛下大婚,陛下万岁,王后千岁。” “淳弟不必多礼,快起来。”玱玹的声音温和,噙着恰如其分的亲昵,亲自起身虚扶了一把,“自家人,私下里不必如此拘礼。赐座,上茶。”内侍搬来锦凳,奉上香茗。西陵淳谢恩后,只坐了半边,姿态恭谨依旧。 玱玹打量着他,目光看似随意,却深邃难测。西陵淳,他的表弟,血脉相连。更重要的是,西陵氏,他的外祖家,在他登基之初,是第一个明确表态支持的四大世家。这份情谊,玱玹记在心里。 但帝王之心,情谊是底色,权衡才是落笔。 “淳弟此来,除了贺喜,可是西陵族长有何要事嘱托?”玱玹开口,语气仍是温和的,却直接切入了正题。 西陵淳深吸一口气,知道绕圈子无益。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精心绘制的舆图,正是古蜀之地,玉瓶山与那片被朱砂圈出的区域清晰可见。 他将舆图恭敬呈上,然后将西陵氏面临的困境——治水与开山并举的力不从心,族内旁支的怨声载道,以及那可能存在的、足以改变一切的厚藏——条分缕析,坦诚禀告。 最后,他提及了那个关键的建议:“……臣与族中耆老反复商议,深感工程浩大,非西陵一族能独立支撑。为保王事顺遂,防患未然,斗胆恳请陛下……派遣一支王军精锐,常驻古蜀,一则护卫工程,弹压不轨;二则军士体健,可参与基础劳役,缓解人力之困。” 话说完,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宫人行走的细微声响。 玱玹的目光落在舆图上那抹刺目的朱红上,指尖无意识地在紫檀木的扶手上轻轻敲击。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似乎在品味茶香,更在品味西陵淳话语中的每一个字,以及这背后可能隐藏的试探、恐惧与算计。 半晌,玱玹放下茶盏,抬眸看向西陵淳,目光不再仅仅是温和,而是多了几分审视与洞彻。 “淳弟,”他缓缓开口,“你可知,王军入驻一方,非同小可。尤其……是西陵之地。” 西陵淳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微微发凉,他最怕的便是帝王猜忌。 西陵氏曾因全力辅佐太尊而盛极一时,亦因此耗空族力,在后来的岁月里饱受猜忌打压,那段沉痛的历史,是刻在西陵氏骨子里的阴影。 “臣……知晓。”西陵淳的声音有些干涩,“然,治水开山,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若因一族之力有不逮,或地方宵小作祟,致使功败垂成,臣……愧对陛下信任,亦愧对西陵先祖遗泽。引入王军,实乃无奈之下,为保工程万全之策。西陵上下,绝无二心,天地可鉴!” 他再次离座,深深拜下。玱玹看着他伏低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对往昔西陵氏功劳的追忆,有对眼前这个年轻族长继承人挣扎的理解,更有对朝瑶此番布局精妙的叹服。 她不仅给出了解决问题的方案,更将选择与表态的主动权,交还给了西陵氏,也摆在了他这位帝王面前。 “起来吧。”玱玹的声音缓和了些,“你的难处,孤明白。西陵氏于国于孤,皆有功勋,孤从未忘怀。” 他话锋微转,语气更加清晰有力:“王军可以派。不仅为护卫工程,更为彰显朝廷对古蜀民生、对西陵勤勉王事的看重。所需钱粮器械,我会命朝臣酌情协济,不使西陵独力难支。” 西陵淳闻言,心中一块巨石落地,又因帝王如此爽快的应允而升起另一丝不安。恩威并施,帝王的平衡之道,他懂。 果然,玱玹接下来的话,让他刚刚落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至于你奏报中所疑心的厚藏……” 玱玹的目光再次落向舆图,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孤亦不知其究竟为何物。或许是矿,或许是泉,或许……什么都不是。”西陵淳愕然抬头,朝瑶竟未给玱玹谈论一二? 第610章 无需共谋 玱玹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探索未知,本就有风险。但正因未知,才更需勠力同心。淳弟,孤今日与你约定:无论那地下所藏为何,若真有济世利民之效,其利,朝廷愿与西陵共享。西陵主持勘探开采之功,朝廷不会抹杀;所得之利,亦会论功行赏,绝不让西陵白白辛苦。” 共享!西陵淳瞳孔微缩。这不是单纯的赏赐,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绑定。帝王将可能的巨大利益,作为筹码,与西陵氏的未来紧密联系在一起。 从此,西陵氏的利益,便与朝廷的利益,与这项工程的成功,彻底挂钩。他若尽心竭力,则家族可再获荣光;他若有异心,则不仅失却帝心,更将失去这触手可及的复兴之机。 “陛下……”西陵淳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从一开始,他和西陵氏就没有太多选择。朝瑶给出了路,而玱玹,则在这条路上,既铺上了锦绣,也设下了藩篱。玱玹站起身,走到西陵淳面前,亲手将他扶起。 “淳弟,”玱玹看着他,目光深邃,语气低沉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过去之事,已成云烟。孤要的,是现在,是将来。西陵是孤的外家,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更是孤倚重的臣子。孤希望看到的,是一个与朝廷同心同德、再创辉煌的西陵,而不是一个活在旧日阴影里、裹足不前的西陵。” 他拍了拍西陵淳的肩膀,力道不重,仿若有千钧:“王军入驻,是助力,是保障,亦是孤对西陵的信任与期许。望你勿负孤望,勿负西陵先祖荣光,更勿负……古蜀万千百姓期盼安居乐业之心。” 恩威并施,情理交融。既给了实实在在的利益和承诺,又点明了潜在的风险和期望。既安抚了西陵氏的历史伤痛,又指明了唯一的前进方向。 西陵淳心中那点因历史阴影而产生的恐惧与抗拒,在这番话语面前,渐渐消散,心情变得复杂沉重带有希望的明悟。 他再次深深躬身:“臣……谨遵陛下教诲!必竭尽全力,不负圣恩,不负黎民!” 从这一刻起,西陵氏的未来,已经与王权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而这条看似被铺就的道路,究竟通向复兴还是更深远的控制,取决于他,也取决于那位不知在何方却无处不在的姐姐朝瑶,与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帝王之间,那惊人的默契与共谋。 玱玹看着西陵淳退下的背影,重新坐回案后。阳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映出一片冷静的盘算与满意。 他与朝瑶无需事先沟通,她算准了西陵淳会来,算准了西陵淳会提出那个请求,也算准了他会如何应对。 她负责在棋盘上落下精妙的一子,为他打开局面;而他,则负责以帝王的权柄和手腕,将这步棋的价值最大化,并牢牢掌控棋局的走向。 她为锋刃,破旧立威,荡涤沉疴;他为柄鞘,建制安民,奠定新朝。此乃庙堂之上的阳谋合纵,如雷霆击于九天,声势浩大,格局宏阔。朝瑶,是他的镜像,是他的谋主,是他可以完全托付战略意图、甚至能反过来为他补全战略版图的……另一半棋手。 她助他收服西陵,不仅是为了解决古蜀水患,更是为了他中央集权的长远布局。而她选择的方式,如此巧妙,将可能的对抗化为合作,将历史的包袱化为前进的动力。 “瑶儿……”玱玹低语,指尖拂过舆图上那抹朱红,就像能感受到她落子时那份举重若轻的从容与算尽人心的锐利。 这场棋,还在继续。而他有这样的对手兼盟友,这万里江山,何愁不能尽在掌中 正值玱玹大婚休沐第三日。霞披殿阁,香袅金猊,玱玹携新后辰荣馨悦端坐主位,虽是新婚燕尔,帝王威仪不减,只眉宇间较往日添了几分温煦。馨悦凤冠已卸,着浅色宫装,簪赤金步摇,笑靥端雅,偶与玱玹低语,眸中光晕流转,一派帝后和谐景象。 下首列席者,皆显赫——皓翎大王姬小夭坐于首,神色淡静,只在目光掠过涂山璟时,眼底微波轻漾。涂山璟青衫如玉,举止清雅,正与身侧的西陵淳低声论及古蜀之事,眉目舒展,显是心中块垒已消。 涂山璟余光瞟见小夭抬眸看过来,随即侧头与她相视而笑。 宴席开始之前,小夭与涂山璟已然见过面。 “要办最盛大的婚礼,给我最坚实的依仗,还想让我们借婚事之便,多行善举,造福百姓,也让皓翎与涂山的情谊更绵长稳固。瑶儿说,这是父王的意思,也是她和阿念的心意。”小夭话语轻柔,眼神清澈。 “她啊,”涂山璟轻轻摇头,笑意加深,带着几分纵容的感叹,“若是不拿你这桩婚事做些文章,筹划些深远的东西,反倒不似她的为人了。我原本也打算亲往五神山,拜见皓翎王陛下,正式商议你我婚事诸般事宜。如今看来,她已替陛下,将皓翎的诚意与考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他目光专注而温暖:“小夭,不必多想。瑶儿所言,句句在理,也皆是……好事。她与皓翎王陛下,是真心实意为你的未来筹划,希望你我之路能走得平稳顺遂,也希望皓翎与涂山能世代交好。这份心意,我感念于心。” 他语气更加柔和:“至于那些具体的安排,自有我去与陛下、与朝中重臣商议。你只需安心待嫁,做你最快乐的新嫁娘便好。一切有我。” 他太了解朝瑶了,或者说,他太了解身处权力中心、肩负重责之人的行事。从他在草凹岭下定决心求婚那一刻起,就明白这不仅是两个人的结合,更是两大势力的联结。皓翎王少昊是何等人物?他失而复得的嫡长女出嫁,怎可能只是一场简单的婚仪? 朝瑶那番话,听起来温情脉脉,为姐姐打算得无微不至。但涂山璟几乎瞬间就穿透了那层“温情”的外壳,看到了内里纵横交错的脉络——那是皓翎王对中原布局的落子,是对涂山氏价值的精准评估与利用,是对未来数十甚至上百年双方关系走向的深远规划。 国婚礼遇是抬高小夭地位,稳固联姻的政治象征;那些“嫁妆”和“约定”,是皓翎与涂山结合的桥梁;行善举、传佳话,是塑造声望、收揽民心的高明手段;让阿念参与,是培养未来皓翎女主人的实践……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这是摆在明面上的阳谋,是一场基于双方共同利益的、宏大的共赢棋局。而他涂山璟,作为棋手之一,对此早已心知肚明,甚至……乐见其成。 作为涂山族长,他需要这份来自皓翎王室的强力支持与战略捆绑,来彻底坐稳族长之位,压制族内异己,并引领涂山氏走向更辉煌的未来。作为深爱小夭的男人,他更需要这份来自她父族毫无保留的重视与加持,为她铸就最坚固的铠甲,让她在涂山氏、在中原,在任何地方,都能拥有无可撼动的尊荣与底气。 朝瑶不过是把这一切,用最能让小夭接受、也最符合皓翎利益的方式,提前、清晰、又颇为“贴心”地摆在了他面前。他甚至能想象出她说那些话时,眼中闪动的狡黠与洞悉一切的光芒——这位小姨子,从来不是省油的灯。 席见丰隆与西陵淳的言谈将涂山璟思绪拉回,丰隆坐于小夭对面,豪饮畅谈,言辞得体;离戎昶把玩酒盏,笑眼微眯,似在打量席间暗流。 海潮初退,空中氤氲着湿润水汽。防风邶一袭青衫牵着朝瑶自薄雾中踏浪而来,未染纤尘。 朝瑶身侧悬一颗剔透水泡,泡中竟蜷着一尾鲛人幼崽,银鳞灿灿,尾鳍如纱,正咿呀吐着晶莹泡泡。 “宓罗居然敢让我带她出来玩。”朝瑶唇角噙笑,指尖轻点水泡,鲛人宝宝便摇头摆尾,引得泡内流光溢彩,更逗得朝瑶忍俊不禁。 防风邶眉梢微挑,目光在她与水泡间流转,尚未开口,便见朝瑶周身灵光倏然流转。月魄般的清冷容颜如潮水褪去,身形亦随之缩敛——墨发结成双髻,肌肤莹润如新雪,眉眼骤然稚嫩,不过五六岁女童模样。一身浅碧鲛绡小衫罩在身上,颈间悬着避水珠,俨然一个自海中诞生的玉雪仙童。 饶是防风邶见惯风浪,此刻亦怔在原地。前一刻还是海底与他耳鬓厮磨、眼波流转的小骗子,转眼化作这般玲珑稚子。 他喉间微哽,松开她的手,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又玩什么把戏?”灵曜仰起小脸,眸中清澈见底,偏又藏着一丝极熟悉的狡黠。 她迈开小短腿往前走了两步又蹦回他身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攥住他雪白袖缘,轻轻摇晃。 “哥哥——”童音软糯,拖得绵长甜腻,恰如当年失忆稚童唤他时的腔调。 防风邶额角青筋隐跳。他俯身轻挑起孩童下巴,冰蓝眸子眯成狭长弧度:“叫得这般甜,是又瞧上什么?还是惦记我那贝壳里的宝物?”语气戏谑,眼底掠过复杂神色——昨夜红绡帐内温存犹在肌骨,今朝眼前人化作垂髫稚子,这滋味着实难以言喻。 灵曜眨眨眼,小嘴一扁,眼眶瞬间蓄起两汪泪:“哥哥凶我……” “装,接着装。”防风邶冷笑,转而轻敲她发顶,“前夜是谁扯着我衣带说再闹就咬你?这会儿倒扮起乖觉。” “那是朝瑶姐姐说的,关我灵曜何事?”孩童理直气壮,松开他袖子,弹了弹水泡。 鲛人宝宝在泡中翻滚,朝防风邶吐出一串细密泡泡,似在附和。 防风邶气极反笑,手上突然出现折扇,唰地展开,摇得呼呼生风:“好,好得很。那你便抱着这小玩意儿,自个儿玩去。”言罢转身欲走。 灵曜忽地扯住他衣摆,小脸凑近,压低嗓音,虽仍是童声,却透出几分懒散笑意:“宝邶这是……羞恼了?嫌我这般模样,不好再与你日日欢好?” 防风邶脚步一顿,回身瞪她,只见小童歪着头,一脸天真无辜,唯眼底星芒闪烁,满是促狭。 他深吸口气,折扇“啪”地敲在自己掌心,似笑非笑道:“行,你厉害。这般模样上山,且看众人如何看。” 灵曜嘻嘻一笑,松开手,抱着水泡后退两步:“那便不劳宝邶费心。”言罢,周身灵光微漾,足下生云,托着她与鲛人宝宝飘飘悠悠朝辰荣山飞去。 飞至半空,还不忘回头,冲青衫公子扮个鬼脸。 防风邶立于原地,目送那团浅碧光影消失,半晌,摇头失笑。折扇轻摇间,眸光渐深——这小骗子,变作稚子模样戏弄他也就罢了,偏还抱着个鲛人幼崽招摇过市。 转身向码头而去,海风送来潮湿咸味,而他脑中挥之不去的是那双澄澈孩童眼眸深处,一闪而过小骗子的璀璨星辉。 灵曜足踏灵光,悠悠然转过辰荣山玉阶。鲛人宝宝在泡中吐珠戏水,银尾轻摆,搅得流光潋滟。 行至半山腰琼华亭侧,忽见一行人匆匆自西面石径赶来,为首者是个锦袍青年,面容焦灼,眉宇间隐有郁色。 姒允远远便瞧见那团悬空水泡,以及泡中那尾鳞光璀璨的鲛人幼崽,脚步骤顿,眼底掠过一丝惊疑与贪婪。 他强自定神,快步上前,拱手作揖,语气放得格外温和:“这位小仙子请留步。” 灵曜驻足,仰起小脸,眸色清澈如泉,水泡微微晃动。 姒允见她年幼稚嫩,衣着不凡,更兼身侧悬浮灵物,心知必是贵胄之后,不敢造次,只躬身笑道:“在下姬氏行三,名允。见小仙子所携灵物非凡,敢问……这鲛人幼崽,可是来自东海珍族?” 灵曜眨了眨眼,细声细气道:“不知道,海里捡的。”她指尖轻点水泡,鲛人宝宝咿呀一声,冲姬允吐出一串泡泡。 朝瑶.......哟,眼力不错嘛,上来就问出处。这身行头没白穿,看着就像个不谙世事、背景神秘、好骗的官二代。 姒允见她年幼懵懂,心中暗喜,面上愈显恳切:“实不相瞒,家父年迈病重,沉疴难起。听闻鲛人血肉有续命奇效,不知小仙子可否割爱?在下愿倾尽家资,换此灵物救父一命。” 说着,眼眶隐隐泛红,语带哽咽,“家父一生为国,如今缠绵病榻,为人子者,见父亲受苦,实在心如油煎,万般无奈,才冒昧求问......” 朝瑶......开始演了?沉疴难起?是被我气吐血后一直没缓过来吧。还鲛人肉治病?你这是从哪个庸医那儿听的偏方?不如直接说你想长生不老算了。 第611章 清账 灵曜小嘴一抿,眼中霎时蓄起两汪泪,泫然欲泣道:“救人一命,善行如光,功德无量呢,你爹好可怜……” 她低头看看鲛人宝宝,又抬头望望姬允,稚声稚气地纠结,满脸挣扎“可是……鲛人宝宝这么小,这么可爱,给它吃了多残忍呀?我若随意给了人,回去要被娘亲责骂的,爹爹打手心的。”说着,还害怕似的缩了缩脖子。 眼泪说来就来,本人这演技,去唱戏也能当个台柱子。鲛人爹娘伤心?嗯,要是知道有人想拿它们宝贝孙女炖汤,怕是要掀起海啸把你家祖坟都淹了。 姒允见她松动,只是担心家人责怪,心中大定,立刻趁热打铁,作揖更深:“小仙子慈悲!若能救得家父,姒氏全族铭感大恩!立长生牌位日夜供奉!” 他咬咬牙,“至于酬谢……在下愿出五万玉贝,立时便可取来奉上!” 五万?打发要饭的呢?你们姬家贪墨的军饷,怕是三十万都不止吧。也罢,钓鱼得舍得饵,先让你上钩 灵曜歪头想了想,伸出五根白嫩手指:“五万。只要现成的玉贝,不要票据珍宝。我明日便要随姐姐回去了,今日你将玉贝送至山脚,一手交钱,一手交鱼。你若骗我……” 她眼中泪光未退,忽然板起小脸,努力做出严肃的样子,“我就告诉哥哥姐姐去!让他们评评理!” 五万玉贝虽不是小数目,但与父亲的性命,以及传闻中鲛人肉的其他妙用相比,简直划算。姒允大喜过望,连声应下,当即命身后两名心腹侍从速返取钱。 看着那两人匆匆离去的背影,灵曜抱着水泡,乖巧地点点头,一派纯良无害。 去吧去吧,跑快点。钱到了山脚,就不是你的了。 待那二人身影消失于山道,灵曜指尖在袖中轻弹,一缕灵光悄无声息遁入虚空。 不过半炷香功夫,那几名侍从携沉甸甸的玉贝箱箧,气喘吁吁地赶回。行至山脚一处偏僻密林,刚欲歇脚,忽闻四周风声飒然! 数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出,未待他们惊呼出声,便已被干净利落地捂嘴拖入深丛。箱箧“哐当”落地,盖子掀开,圆润的玉贝滚了一地,在透过林叶的斑驳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稳稳接住一枚滚落的玉贝。蒙面人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他将玉贝对着日光看了看,成色极佳,唇边勾起一抹淡而冷的弧度。 蒙面人轻轻挥手,黑影们无声地收拾好散落的玉贝,连同昏迷的侍从一起,迅速消失在山林深处。 只余山风过林,枝叶簌簌作响。 紫云台上,金樽玉液,君臣言欢。辰荣馨悦依偎玱玹身侧,笑靥温婉。 忽闻殿外内侍急切足音由远及近,旋即高声通禀——姒岳之子姬允求见,言其父急病,药石罔效,恳请陛下赐下宫藏灵药雪魄芝。 殿内弦歌稍歇。玱玹端坐主位,面沉如水,心中已是雪亮。姬岳乃西炎老臣,前番军饷贪墨被朝瑶当面揭露,气血攻心以致沉疴不起,早已是人尽皆知。 所谓病笃,半是真疾,半是畏罪与心劳所致。然其门生故旧仍在,玱玹为君,终需留几分体面。 他正欲开口准赐,一则全君臣恩义,二则可顺水推舟另行查察,殿门外再次响起通传,那声音格外清亮——“皓翎三王姬灵曜——求见!” 声落,满殿倏然一静。 阿念正执杯浅啜,闻声手腕微顿,与小夭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眸中看出一抹亮色——可算来了个能搅浑水的!眸中漾起看好戏的兴味。 玱玹面上不显,指尖在袖中轻叩,心念电转:是她本尊,还是又一具以假乱真的傀儡? “宣。”帝王声线平稳。 殿门处光影流转。 先是一只小巧穿着浅碧色绣珠软缎鞋的小脚迈过门槛,接着,一团浅碧身影迈过门槛,墨发结成双鬟,以珍珠串束着,颈间悬一枚避水珠,怀里还抱着个剔透水泡,里面一尾银鳞鲛人幼崽正好奇地贴着球壁游动,咕嘟咕嘟吐着细碎的泡泡。 满殿的矜持与暗涌,瞬间冻结在那一张张表情各异的面孔上。 灵曜站定,仰起一张粉雕玉琢、稚气未脱的小脸,将满殿众人环视一周,目光最终落在最高处的帝王身上。小嘴一咧,露出两粒珍珠般的贝齿,童音清脆地行礼:“灵曜见过王上,王后。” 只是那身量太小,行礼时身子前倾,险些没抱稳水泡,忙又手忙脚乱搂紧,惹得泡中鲛人宝宝“咕噜”一声。 离戎昶刚灌下一口酒,此刻呛在喉间,憋得面皮发红,猛咳几声才喘过气来,指着那小小人影,瞪圆了眼:“这、这是……小殿下?”他扭头看向身侧怔然的丰隆,压低嗓音却掩不住惊诧,“不是说……皓翎那位三王姬,如今已是清冷绝尘、貌若皓翎王再世的少女了吗?这、这怎么……” 丰隆手中酒盏悬在半空,全然忘了放下,只能艰难地眨了眨眼,一时无言。他早年在中原见过幼年灵曜,粉雕玉琢一个娃娃,后来听闻她喜扮男装游历大荒,渐露风华,心中勾勒的已是挺拔清隽的少年或少女模样。岂料今日一见,竟与当年一般,传闻有误? 涂山璟眯了眯眼睛,这是正主?垂眸掩去笑意,目光流转在姬允身上,怕是又有一出戏。 西陵淳扫过小殿下的手腕,端详着她的面容,莫非是幻术? 辰荣馨悦执杯的手微微一颤,酒液轻漾,目光落在稚龄女童身上时,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与审视。她不动声色地看向玱玹,却见玱玹神色如常,只眼底无奈笑意一闪而过。 席间的阿念与小夭,则早已是另一番光景。 阿念手中银箸“嗒”一声轻落碟沿。她盯着那不及自己腰高的小人儿,脑中嗡嗡作响——前夜溪边,这人还与自己并肩而坐,言语机锋、气度从容,怎的隔了一日,又缩回这豆丁模样?! 她这是什么爱好?猛地想起朝瑶言之凿凿说些什么“小孩子犯错不值一提,天真无邪而已,有什么可计较?” 老天爷,朝瑶怕不是与覃芒一样,也有了当小孩子的乐趣? 小夭在最初的惊愕后,迅速低下了头,以手扶额,肩膀微微耸动。这才是她……永远不按常理出牌,永远能给人最意想不到的惊喜。 她心底一边好笑,一边也不由为那即将倒霉的姬允默哀了一瞬——这小祖宗此刻出现,绝非偶然。 姒允跪伏在地,冷汗已浸透中衣。这声音……这声音他记得!半个时辰前在山道上,那清脆娇憨的童音,可不就是眼前这位小殿下?!可她居然是皓翎的王女,而且还是那位煞神的……徒弟!!!为何会是这般稚嫩模样? 就在满殿针落可闻的静寂中,抱着鲛人水泡的小王姬浑然不觉众人内心的惊涛骇浪。 她迈着小短腿,无视了所有人,径直“噔噔噔”跑到玱玹的御座之下,竟在帝王身边那至高无上的位置旁,寻了个空隙,极自然地挨着坐下了,还顺手将水泡放在了玱玹的桌案一角。 这一下,连离戎昶都忘了咳嗽,丰隆的酒盏也终于哐当搁回了桌上。敢如此亲近玱玹,一股子理所应当的亲昵……此人身份,再无怀疑! 玱玹侧首看着身边这缩水了一圈的故人,看着她那完全是小孩子的坐姿,眼中深潭般的眸光微微一动,心底最后一丝猜测彻底印证——这种肆无忌惮又精准搅乱一池春水的做派,这般哪怕化作垂髫稚子也掩不住的狡黠与掌控感,普天之下,除了她,再无第二人。 小夭忍笑,取了块糕点递过去:“跑哪儿野去了?还带着个……小家伙。”目光落向水泡中好奇张望的鲛人宝宝。 灵曜接过糕点,小口啃着,含糊道:“海里好玩嘛。”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转向地上仍跪着的姒允,小脸上满是纯然的好奇,开口问道:“玱玹,他是谁呀?刚才在山下,他拦着我,哭得可伤心了,说他爹爹病得快死了呢。” “玱玹”二字,清脆、自然,含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尾音,却像一颗冰珠坠入滚油,瞬间炸开了满殿死寂。 玱玹?——这个名字自他登临帝位,便已随西炎的尊号一同被深埋于王座之下,成为尘封的过往,成为无人敢轻易触碰的禁忌。 即便是最亲近的旧部与亲人,私下或许偶有怀念,但在宫宴这等场合,也只会恭谨地称一声“陛下”或“王上”。 这不仅是礼法,更是权力更迭后,心照不宣的距离。 玱玹没有纠正,没有流露出任何被冒犯的不悦。深邃的眼眸只是静静落在身边的灵曜身上,温声介绍:“这是西炎老臣,姒岳大人家的公子,姬允。来为父求药的。” “哦——”灵曜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看向姒允,用能让满殿都听清的、天真无邪的语气说道,“原来是姒公子呀。难怪呢,在山下,你便说愿意花五万玉贝,买我的小鱼儿给你爹爹治病。这位姒公子可真是个大孝子呀!” 举起水泡晃了晃,鲛人宝宝配合地吐出一长串泡泡,在殿内明珠映照下,流光溢彩。 五万玉贝,四字一出,殿内诸人神色各异,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姒允伏在地上的身躯瞬间僵硬,冷汗顺着额角涔涔而下,他慌忙解释:“小殿下说笑……在、在下只是救父心切,一时口不择言……” “嗯,” 灵曜小大人似的点点头,表示理解,随即又歪着头,用一种更好奇的语气,奶声奶气地追问,“姒公子这么有钱,五万玉贝说拿就拿……那你爹爹去年借的军饷,补上缺口了吗?我上次好像听朝瑶姐姐提过一句,是不是还没还清呀?” 莫说姒允,便是席间重臣如丰隆、西陵淳,乃至辰荣馨悦,都瞬间变了脸色。姒允贪污军饷,去年朝瑶当众揭破,将其气至呕血,此事乃西炎官场一桩公案。 这缺口便是其罪证,更是朝廷还未公开最终处置、尚在查证追缴的一笔烂账。 此刻,被这般懵懂无知地问了出来!简直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精准无比地当众递到了玱玹的手里。 涂山璟抬眸与小夭对视一眼,相视无言,尽是心照不宣的揶揄在两人之间流淌。 果然,小姑奶奶从不找无趣的乐子,更不放过每一笔欠账不还。涂山璟一心两用,关注着场上暗流,心里默默在聘礼单子再添几箱小姨子喜欢的玉贝,全当零花。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御座。玱玹脸上的温和之色已然消失,眼神沉静无波,他静静地看了一眼身边挨着的灵曜,她正专注地用手指去逗弄水泡里的小鲛人,如同刚才那句捅破天的话,只是她随口一说的孩子话。 他的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没有立即回答灵曜的话。但姒允已经在御座下伏得如同一滩烂泥,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阿念在席下,默默端起酒杯,掩去了唇边一闪而逝的笑意。离戎昶低下头,看着自己杯中晃荡的酒液,这般年纪,这般手段,真不愧是爷们教出来的弟子。 玱玹眸光沉静,指尖在御案上极轻地叩了一下。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似冰锥坠地,敲碎了殿内粘稠的寂静。 “五万玉贝。”他缓缓开口,不容置疑的威压,“姒卿,你方才言道,令尊沉疴多日,府中早已捉襟见肘,连雪魄芝都需向孤乞赐。”他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姒允冷汗涔涔的脊背上,“那这随手便能许出、顷刻便能取来的五万玉贝,又从何而来?” 殿内烛火通明,映得金砖玉阶一片辉煌,照不透姬允骤然惨白的脸。他伏在地上,喉结滚动,冷汗已浸透锦袍后心,洇出深色痕迹。 “臣……臣……”姬允喉头干涩,语不成句。 “莫急。”玱玹抬手,止住他颤抖的辩解,语气温和却让在场诸人脊背生寒,“孤记得,去岁军饷贪墨案发,是大亚核算姒岳大人所涉款项,西炎氏族大臣联名上奏,言姒府倾尽家资,变卖祖产,仍有十七万一千玉贝未能追缴。”他目光扫过席间面色各异的人,“孤念其年老,又曾随太尊征战,特准其分期偿补,时限……是三年。” 他每说一句,姒允的身躯便矮一分,几乎要瘫软在地。 离戎昶早已收了戏谑之色,浓眉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盏边缘。丰隆面色凝重,目光在帝王与姬允之间来回,已然明白此事绝非简单的孝心求药。西陵淳垂眸静坐,唯有微微绷紧的下颌泄露了心绪。涂山璟神色温润,只是执杯的指尖微微泛白。 辰荣馨悦端坐玱玹身侧,感受到身畔帝王平静语气下蕴藏的冰冷锋芒。 第612章 童言无忌 玱玹不再看姬允,转而望向山色,缓声道:“一年之期未至,姒卿府中竟能随手拿出五万玉贝,且是现成的玉贝。” “是姒卿经营有方,家业复兴之速,远超孤之预料?还是去岁呈报的家资已尽,根本就是欺君罔上,藏匿赃款?” 最后四字,如惊雷炸响。 姒允猛地抬头,涕泪横流:“陛下明鉴!臣父……臣父绝无此胆!这玉贝……这玉贝是……是臣母变卖了外祖留下的几处田庄,又向舅家借贷,方才……方才凑齐的啊陛下!”他磕头如捣蒜,额角顷刻青紫。 “哦?”玱玹眉梢微挑,目光落回灵曜身上,语气竟带上一丝近乎闲聊的随意,“灵曜,你方才说,现钱?” 灵曜正用小手指戳着水泡,逗得鲛人宝宝咕噜噜转圈,闻言抬头,小脸一派天真:“是呀。”她眨眨眼,看向姒允,语气满是同情,“你借钱买药,怎么不直接去药铺呀?非要买我的小鱼?我的小鱼又不治病的,它只会吐泡泡玩。”说着又晃了晃水泡。 若真是变卖田庄、多方借贷凑集,怎会全是现钱? 玱玹不再言语,只将目光投向殿外。早已候命的侍卫统领大步而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卷简册与一只打开的箱箧。 简册上是突击查抄姒允在辰荣山暂居别院的记录,箱箧中则是查获的、未来得及转移的财货——除了部分珠宝奇玩,赫然还有数封与军中旧部往来的密信,以及……几张盖着模糊印鉴、疑似私下兑取军饷的票据存根! “陛下!”侍卫统领沉声禀报,“在姒允别院暗格中搜出此物。其中票据经初步核对,与去岁军饷案中部分缺失款项的流向印记吻合。此外,还有书信若干,涉及……” “够了。”玱玹抬手打断,声音听不出喜怒。他慢慢站起身,玄黑衣袍上的蟠龙金纹在烛光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 他踱步至御阶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如泥的姬允,又缓缓扫视过席间每一位重臣的脸。殿内静得可怕,只闻姒允粗重绝望的喘息。 “孝心可嘉。”玱玹终于开口,语气平淡,“然欺君之罪,贪墨之实,证据确凿。国法如山,不可徇私。”他目光最终落在面如死灰的姬允身上,“姒允,夺去官职,押入诏狱,详查其与姒岳贪墨一案所有关联。姒允……既已病重,便免其牢狱之灾,着削去一切爵禄,府邸查抄,一应家产充公,抵偿赃款。其族中涉案者,依律严办,绝不姑息。” 旨意既下,如金铁交鸣。两名甲士上前,将彻底瘫软的姬允拖了出去,那绝望的呜咽声渐渐消失在殿外深沉的夜色中。 玱玹转身,走回御座,步履沉稳。他看向身边正低头专心啃糕点的灵曜,温声道:“顽皮。既来了,便好生坐着,莫再惹事。”语气里听不出多少责备,反而有种尘埃落定后的淡淡倦意,以及微妙意味--这下可满意了? 灵曜抬起小脸,糕点渣还沾在腮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梨涡,没说话,只是把怀里装着鲛人宝宝的水泡往他那边推了推,意思像是看它多好玩。 玱玹眼底深处那点冰冷的锐利消散,他重新落座,举杯向众人,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 “小小插曲,扰了诸位雅兴。宴席继续。” 丝竹之声再起,舞姬翩跹而入,酒香重新弥漫。然而,经此一事,席间气氛已截然不同。 方才的“帝后和谐”、“君臣相得”仿佛一层薄纱,被无情撕开,露出了底下冰冷坚硬的权力基石与锋利的法律刀锋。 在场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陛下这是借顽皮告发,以迅雷之势,彻底了结了拖延数月的姬岳贪墨案,更是借此敲打了所有心存侥幸的旧臣。 手段之老辣,时机之精准,令人心惊。 辰荣馨悦垂下眼帘,默默为玱玹斟满酒杯。她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心中一片冰凉。在这场权力的宴席上,自己这个王后,永远也触及不到帝王内心深处那片真正在意、且能与之并肩的领域。 阿念与小夭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与复杂的感慨。分明是算准了时机,利用了姬允的贪婪与愚蠢,将一把淬了毒的利刃,裹着童言糖衣,稳稳递到了玱玹手中。而玱玹,也毫不犹豫地接住,并用它完成了一次漂亮的肃清。 玱玹饮尽杯中酒,目光掠过众人,最终落在身边那没心没肺逗弄着鲛人宝宝的小小身影上。 帝王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映出的不仅是眼前的女童,还有记忆中那个也曾如此狡黠拉他奔跑、以及不惜以身入局、为他荡平前路的……皎洁身影。 宴间一切照旧,席间众人的目光总是似有似无落在小殿下面上,这位笑容甜甜,言语间天真无邪,众人揣测的心思愈发浓郁。 奈何这位小殿下满眼除了一桌美食,就是忙着享受她两位姐姐的投喂。吃饱抱着水泡就喊着要去找外爷了,一溜烟,没影了......... 朝瑶小短腿迈得风快,看什么看!演小孩子也是需要技术的! 当夜,帝王诏令便如朔风出谷,席卷朝野。 以姒允父子为诫,玱玹连颁三道御旨:一曰?彻查军饷旧案?,凡涉贪墨者,不论勋旧,一律追赃严办,并擢升寒门干吏三人刑司主理;二曰?重订俸禄考功?,增廉洁之赏,严渎职之罚,拟新制;三曰?设谏直箱于宫门?,许军民投书揭弊,由帝王亲信护卫直呈御前。 诏书既下,西炎氏族人人自危,而寒门士子与军中将士,则暗生振奋。 玱玹借姒允轻易携巨款入山、侍卫反应迟缓之事,当廷斥责禁军统领??,罚俸降职,暂留观效。旋即调遣心腹禹疆将领?再入主辰荣山防务,重整巡哨布防,增派暗岗于各要道。 禹疆经几月与西炎军磨砺,查缺补漏,深知之前不足,?戒骄戒躁,审时度势,心性更加沉稳。宫禁守卫由此一新,往日因大婚稍显松懈的辰荣山,复归铁桶之固。 对姒岳一党,玱玹虽下严令,却未行株连。姒岳本人在府邸查抄当夜病逝,玱玹下旨?准以平民礼薄葬?,不予追罪,其族中未涉案子弟亦不夺仕途之望。 此举既显雷霆手段,又留有余地,令观望旧臣稍安,亦不敢再存侥幸。 事发次日,玱玹特命内侍携重礼赴阿念与小夭居所,言“三王姬灵曜年幼顽皮,然赤子之心可嘉,特赐南海明珠十斛、鲛绡百匹,以酬其护持灵鱼、导正风气之功”。 礼单送至,阿念捏着绢册哭笑不得,明为赏赐,实为安抚,更将灵曜揭发定性为无意,保全皓翎颜面,亦堵了其余人借题发挥之口。 小夭望向迈着小短腿,又在外爷面前嘀嘀咕咕的灵曜,摇头轻叹,千人千面,做谁便是谁。 顶着天真崇拜的眼神,拖着软糯的奶音,昨天还当着一众侍从的面,欢欣鼓舞喊着“外爷,好久不见。”随即扑倒外爷怀里撒娇要蜜饯,这谁看了还认得出她是朝瑶? 晨光熹微,薄雾未散。后麓的御田里,稻禾青碧,露水未曦。茅亭简陋,茶碗里的热气袅袅升腾,氤氲了晨光。 灵曜捧着比自己小手大不了多少的茶碗,小口小口地啜着。她身上那套短打沾了泥点,头发也跑得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贴在汗津津的额角,如果忽略那双过于清亮灵动的眼睛的话,看着倒真像个刚从田里撒欢回来的农家小童。 她放下茶碗,咂咂嘴,像是品评什么琼浆玉液,然后叹了口气,小大人似的开了口:“外爷,您说这姒岳是不是年纪大了,这儿……”她伸出沾着泥的小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就不大清楚了?” 太尊正端着茶碗,闻言,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示意她继续。 朝瑶对着悬浮在身侧兀自吐泡泡的鲛人宝宝,学着席间某人端肃威仪的模样,压低嗓子,拿腔拿调地说话:“去年那档子事儿,账本子都快甩他脸上了,一笔一笔,算得那叫一个门儿清。铁证如山,他自个儿都气得吐了血。按说,但凡是个明白人,就该赶紧把亏空补上,夹起尾巴,老老实实回家养病,说不定还能得陛下念个旧情,从轻发落。” 灵曜来了劲,往前凑了凑,小脸上满是推心置腹的困惑,她掰着短短的手指头,一条条数:“可他偏不。拖着不补,还觉着自己老资格,陛下刚登基,又大婚,顾念旧情,不会拿他怎么样。结果呢?儿子更是个孝子贤孙,跑到辰荣山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开口就是五万玉贝买条鱼——还是从我这儿买!那架势,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家底厚实,没把朝廷那点亏空放在眼里。” “哭得那般情真意切,鼻涕眼泪糊了满脸,不知道的,还真当他是个二十四孝的大孝子。买条鱼给他爹续命?啧啧,这鱼才断奶几日,鳞片都没长硬实,能治什么病?怕是给他爹炖了,也只能补补口水。” 灵曜说着,还学着姒允当时那副涕泪横流、情真意切的模样,捏着嗓子,皱着小脸:“家父沉疴,求陛下赐药…… 啧,演得跟真的似的。” 太尊听着,眼底笑意一闪而过。他放下茶碗,看着眼前这小豆丁一本正经地分析朝局,还学得惟妙惟肖,心中那点因旧臣不肖而生的郁气,莫名散了些。 “然后呢?”太尊慢悠悠地问,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然后?”灵曜一摊手,表情更无奈了,“玱玹平日里看着温温吞吞,一副端方君子的模样,下起手来倒是又快又狠。姒家那点破烂账,他怕是早就捏在手里,只等个由头发作。我这头递了梯子,他那边立马就架好了铡刀——又是查抄又是对账,连人家外祖田庄是肥是瘦、借据是真是假,都算得门儿清。雷霆手段,秋风扫落叶,还得捎带上‘念及旧臣,不忍加诛’的仁君名声。这买卖做的,稳赚不赔,连本带利,里子面子全捞足了。” 灵曜托着腮,望着那鲛人宝宝在水泡里追逐自己吐出的光珠,忽又乐了:“不过嘛,姒家父子也不算冤。贪墨军饷,喝兵血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日。五万玉贝随手掏,真当西炎国库是他家私库?玱玹这一刀砍下去,既是肃贪,也是立威。那些仗着资历老、尾巴翘到天上去的旧族,昨晚怕是个个睡不安稳,得摸着自家钱匣子,掂量掂量够不够填窟窿了。” 她偷眼瞧了瞧太尊的神色,见他依旧老神在在,便又往前蹭了蹭,声音点孩子气的神秘:“外爷,您说,陛下这手借童言,斩贪蠹,玩得是不是挺……嗯,挺那个的?” 太尊掀了掀眼皮,瞥她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帝王心术,制衡之道,本非儿戏。姒岳倚老卖老,心存侥幸,其子愚妄贪婪,撞到刀口上,是咎由自取。” “是是是,咎由自取。”灵曜从善如流地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可怜馨悦,本想借着大婚风光,稳坐中宫,当个母仪天下的贤后。没承想,喜宴的酒还没醒,先被我这不懂事的小姑子,和自家夫君联手上演了一出杀鸡儆猴。这下好了,恩爱没秀成,倒先见识了夫君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本事。往后的日子,怕是得提着十二分小心,琢磨着怎么既不让陛下觉得辰荣氏手伸得太长,又得稳住自家在后宫那点的体面。难哟。” 她歪着头,眼神清澈无比,“您和皓翎王,从小教那些东西——什么‘恩威并施’、‘敲山震虎’、‘借力打力’……还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制衡啊、人心啊,氏族子弟自小也没少学。怎么到了有些人那里,就光学会摆老资格、耍小聪明,正经本事一点没见长呢? 她说着,还握了握小拳头,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玱玹一举多得,面子里子都有了。这才是您们教的东西该有的样子嘛,可见不是老师教得不好,是学生太笨,学歪了!” 太尊:“……” 他看着眼前这小东西,一脸我是在认真讨论的表情,可那字字句句,分明是夸玱玹手段老辣,顺便还把姒岳父子踩到了泥里,叹馨悦不易,再暗戳戳捧一把自己和皓翎王教得好。 偏偏她顶着儿时的面容,说得那么真诚,让人想训斥都找不到由头。 第613章 一日双变 太尊的胡子几不可察地抖了抖,握着茶碗的手指紧了紧。这小混蛋!拐着弯骂人还不带脏字,这“帝王心术”、“制衡之道”倒是被她活学活用了,用在这儿调侃他老人家! 一股闷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想他纵横一生,驾驭群臣,平衡四方,何曾被人这么天真无邪地点评过?还是个看起来只有他膝盖高的小豆丁! 这豆丁一天到晚不给自己、不给她找点乐子,这日子不过了?昨日见到她,心跳都变得年轻,铿锵有力。 霎那间思索,她以前是没失忆,还是又失忆了?短胳膊短腿,撒娇要蜜饯姿态娴熟,麻利要钱胜往昔。 “哼!”太尊没忍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把茶碗往石桌上一搁,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他板起脸,努力想端起曾经西炎王的威严架子,“伶牙俐齿!田里的草没见你拔几根,道理倒是一套一套的!老祖宗我教你那些,是让你在这儿耍嘴皮子的?” 灵曜小手悄悄伸过去,拽住了太尊的衣袖一角,轻轻晃了晃,声音软得能滴出水:“别生气嘛……灵曜就是觉得,老祖宗和父王教的东西太厉害了,玱玹用的好。” 她眨巴着大眼睛,那眼神湿漉漉的,像只认错的小动物,“灵曜以后一定好好跟老祖宗学种田,学拔草,再也不乱说话了。” 太尊:“……” 这戏又来了!认错认得飞快,态度无比诚恳,可那拽着袖子晃悠的小动作,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狡黠,哪里是真知错了?分明是以退为进,吃准了自己不会真跟她计较! 太尊瞪着她,想继续板着脸,可看着那张沾着泥点、写满无辜和孺慕的小脸,再看看她紧紧拽着自己衣袖的小手,心头那股气,漏了个干净。 罢了罢了,跟这小东西置什么气。她这副皮囊下,装着的是那个算无遗策、胆大包天的朝瑶。 她能在这里,用这副模样,陪着自己这个老头子拔草种田,说些看似天真、实则机锋暗藏的话,何尝不是一种独一无二的亲近和信任? 他只是叹了口气,叹息里带着无奈,也带着无人能察觉的纵容和笑意。他伸手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油嘴滑舌。”他哼道,语气已软了下来,“今日这垄田的草,你不拔完,不许用午膳。” “是!谨遵外爷教诲!”灵曜立刻眉开眼笑,捂着额头,响快地应了。 抱起水泡,对着里面懵懂的鲛人宝宝,笑眯眯地总结陈词:“小呆鱼,记住了——在这地方混,光会吐泡泡可不行。要么,你就像某些人,把算盘珠子藏在仁义道德底下,拨得噼啪响;要么,你就学学我,该捞鱼时捞鱼,该看戏时看戏,顺便……给那拨算盘的,递块趁手的砖头。” 大开眼界也不枉费她娘让小鱼跟着自己来陆地一趟,以后当个驰骋水陆的鲛人公主。 鲛人宝宝吐出一串晶亮的泡泡,咕噜一声,也不知是赞同,还是单纯被她晃晕了。 灵曜蹦跳着回到田边,重新蹲下,这回倒是认认真真开始拔草了。微微翘起的嘴角,和偶尔偷瞄向茅亭的、亮晶晶的眼神,泄露了她心底那点小小的得意。 太尊重新端起茶碗,望着田埂边那个小小的、忙碌的身影,晨光给她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摇了摇头,又笑了笑,将那点被气出来的胡子捋顺。 这退位的生活啊……是挺累。心累。 轻扫鲛人水泡,指尖虚点,鲛人宝宝被指尖吸引,游过来隔着水泡壁蹭了蹭,银尾轻摆,似懂非懂。 但好像,也挺有意思。 至少,比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大殿,有意思多了。 远处的山峦静静矗立,御田里的禾苗在微风里轻轻摇曳。一老一少,一个在亭中慢饮,一个在田里忙活。 至于那些朝堂风云,帝王心术,便留给该操心的人去操心吧。 晨风拂过稻田,带来泥土与禾苗的清香。此刻,他只想喝完这碗粗茶,再看看那小混蛋,今天到底能不能把那垄草拔干净。 灵曜手持小银锄,将杂草连根掘起,手法娴熟,指尖沾了泥土也不在意。阳光透过疏朗枝叶洒下,在她发顶跳跃,垂眸时额前碎发轻晃,映得眉眼神色格外专注宁静。 侍从疾步近前,低声禀告皓翎使团已整顿车马,二王姬阿念请小殿下同归。灵曜手中小锄一顿,抬眸望向太尊。 太尊未回头,只以枯瘦手指拂去一株三七叶上露珠,缓声道:“去吧。五神山的花木,想来也该添些新种了。” 灵曜起身,在水盆中净了手,拭干水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外爷保重,灵曜得空便来陪您莳草。” 太尊侧过脸,目光在她沾了泥点的袖口停了停,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终只挥挥手:“长高点,便算是孝心了。” 灵曜抿嘴一笑,转身时步履已恢复孩童独有的轻快。刚出园门,便见不远处的青石道旁,乌泱泱候着好几个人影。 无恙抱着手臂倚在石灯旁,一身利落劲装,腰间短匕寒光隐现;小九正与毛球低声说着什么,毛球肩上栖着一只毛色鲜亮的红嘴蓝鹊,不停对着悬浮在旁边水泡里的鲛人宝宝叽喳,鲛人宝宝冲着红嘴蓝鹊偶尔吐出一串泡泡回应;三人齐刷刷朝她望来,眼中皆是毫不掩饰的笑意与某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哟,”无恙先开口,眉梢一挑,“咱们小殿下这是真要去皓翎长住了?也不带上咱们这几个打小玩到大的伴儿?” 昨日得了五万玉贝,这趁火打劫的私房钱,那是愈发厚实了。 小九笑嘻嘻凑过来,拨动灵曜发饰上翡翠珠:“就是就是!皓翎海边听说贝壳都比别地的圆,咱们跟去捡些回来,给瑶儿串个门帘!” 皓翎的宝贝,海里居多,这对小九来说,物归原主。 毛球肩上鸟儿扑棱飞起,他慢吞吞道:“我新制了几种追踪用的金粉,正好去海边试试潮气对药效的影响。” 三人一唱一和,理由五花八门,神态却出奇一致——皆是“你不带我们玩我们就闹”的无赖架势。 灵曜目光扫过四人,什么捡贝壳、试药粉,不过是幌子。凑一起分明是一支专为渗透、侦察、测绘而配的精锐小队。借着陪她的由头,正大光明踏入皓翎海岸防线,去摸清潮汐规律、岗哨分布、驻军轮换乃至结界薄弱处。 她面上分毫不露,只皱了皱小鼻子,摆出副勉为其难的模样:“好啦好啦,跟着便是。不过说好,到了五神山,都得听我的,不许胡乱闯祸!” 三人齐声应诺,笑意更深。 那边阿念已带着仪仗候在山门处,见灵曜身后跟了这一串,先是一怔,随即了然。她与灵曜交换了个眼神,唇角微勾,转身登上车辇,只淡淡道:“既是妹妹旧友,便同车随行吧。皓翎海天辽阔,正好让诸位瞧瞧与中原迥异的风光。” 车马粼粼启程,进入皓翎境内,无恙几人看似散漫地护在灵曜云辇四周,目光却如鹰隼,状似随意地掠过沿途地形、哨卡、旗帜制式。 小九甚至哼起了俚俗小调,指尖却有水汽无声凝结,悄无声息地渗入路边湿润的土壤,感知着地下水流与灵脉走向。毛球肩上的鸟儿时飞时落,瞳仁中偶尔掠过幽蓝光泽。 灵曜半倚在车窗帘边,抱着水球,望着远处渐次浮现的皓翎湛蓝海平面,眼底泛起冷光。 想起那些被萤夏暗中救出的贱籍之人惊恐却燃起希望的眼睛,想起密报中地方城主对“废除贱籍”令阳奉阴违、甚至变本加厉压榨的嘴脸,想起即将在隐秘之处点燃的“劫富济贫”之火…… 眼前的平静海疆,在不久的将来会成为袭击四部的演练场,身旁这些看似嬉笑玩闹的玩伴,此刻记下的每一处暗礁、每一道水流、每一座了望塔的位置,都将化为最锋利的箭矢,直指那些腐朽而傲慢的壁垒。 车舆平稳前行,海风渐带咸腥。阿念在车内闭目养神,对车外那些玩伴的细微动作浑然不觉。 灵曜收回目光,垂下眼睫,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捻,一缕微不可察的灵光没入车底尘土。 云辇降于五神山白玉阶前,华盖未停,碧影已掠出。 灵曜足尖轻点辇辕,凌空一跃,衣袂当风,如青鸾展翼。落地时身姿倏然拔高,垂髫女童之态尽褪,化作窈窕清隽的少女身形。墨发以一枚素玉簪松松绾就,余下青丝流泻肩背;月白广袖长裙层叠如云,腰束玄色织金绦带,勒出一段清瘦挺拔的轮廓。 眉眼间稚气尽扫,眸光沉静时如寒潭映雪,顾盼间自有星河暗转的疏离气韵。虽静立不言,周身已隐隐透出久居上位者方有的敛而不发的威仪。 阿念自另一侧缓步而下,见灵曜瞬息变幻,眸光微动,未多言,整了整臂间披帛与她并肩而立。 双姝并立阶前,一者雍容明艳如芍药盛放,一者清冷皎洁似孤峰积雪,风姿迥异,却皆具天家气象。值守宫门的侍卫将领垂首屏息,不敢直视。 “先去拜见父王。”阿念轻声道,语毕当先迈步。 灵曜颔首,随她拾级而上。步履从容,裙裾纹丝不乱,唯有腰间一枚玄玉禁步随着步履行进,发出极轻而规律的清响,一下,又一下,敲在寂静的宫道间,恍若无声的律令。 皓翎王正在承恩殿批阅奏疏。闻报二女归来,搁下朱笔,抬眸望去。 殿门处光影流转,阿念与灵曜一前一后步入。少昊的目光掠过阿念,径直落在灵曜身上。 少女身姿挺拔如竹,行礼时肩背笔直,下颌微收,仪态无可挑剔,无半分拘谨瑟缩。抬眸间,那双冰魄似的眸子与他对上,沉静无波,深处似有暗流涌动,糅杂着坚毅果决与深邃莫测,更添一份历经沧桑后沉淀下的洞彻。 少昊眼底掠过复杂的情绪,无人捕捉。他抬手虚扶:“回来便好。辰荣山一行,可还顺遂?” 阿念将宴上诸事简略禀报,言辞简练清晰,将婚宴诸事、各方动向一一陈述,提及姬允之事,语带讥诮。灵曜静立一侧,偶尔补充一二句,言辞精炼,切中要害,将一场暗流汹涌的朝堂交锋,剖析得冷静透彻。 少昊听罢,只淡淡道:“跳梁小丑,玱玹处置得宜。” 目光转向灵曜,“你既回来,闲着也是闲着。蓐收那里新得了些东海巡防的图册与四部轮值的记录,说是近来海上不太平,有些趣闻异事。你若无聊,可去他那儿取来看看,当个海上风物志翻翻,解解闷。” 语气随意,如同在说库房里新进了几本闲书。 他仿佛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翻看时,若瞧见什么不合常理、或是你觉得布置得蠢笨可笑之处,只管用朱笔批注了,让人送回来。免得你二姐总说我纵着你胡闹,好歹也算你参详过了,堵堵她的嘴。” 灵曜躬身应下,无半分推辞,展开笑颜,直说自己等会就去。随即挪步,蹭到父王御案一侧侍立的内侍旁:“……前儿个进上的金丝蜜枣还有没有?就藏在你左边袖袋那个荷包里,我闻见味儿了。” 内侍一张端正面孔险些没绷住,眼皮微跳,悄悄将袖袋往里收了收。 皓翎王恍若未闻,对阿念微微颔首,复将视线转向正与内侍斗智斗勇的小女儿,语气里听不出情绪:“灵曜。” 灵曜立刻站直,双手乖巧拢在身前,眨着一双澄澈大眼:“父王。” “你大姐的事,”少昊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声线平稳,“你如何看?” 殿内一时静极。阿念心口微紧,看向灵曜。却见灵曜歪了歪头,竟不答话,反而朝自己眨了眨眼。 第614章 一国双珠 阿念会意,上前半步,将那夜溪边姐妹三人那番对话,原原本本,条理分明地复述了一遍。 从如何将政治联姻转化为家国福气,到国婚礼遇、里外嫁妆、长远约定的具体设想,再到化干戈为玉帛的安抚之道与行善积福的民心之计,无一遗漏。 皓翎王静静听着,面上波澜不惊,唯有端着茶盏的手指,在阿念讲到精妙处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日光透过雕花长窗,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明灭的光影。 他未看灵曜,目光落在手中清茶微漾的涟漪上,心里掂量每一个字的分量。 直到阿念话音落下,殿内重归寂静,只余炉香袅袅。 皓翎王缓缓抬眸,目光如深潭,径直落在灵曜身上。目光里没有父亲的慈蔼,没有帝王的审视,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棋手见到绝妙棋步时的赞赏与探究。 没有问这是你的主意,也没有评说其中任何一项策略。只是看着灵曜,看了良久,久到阿念掌心都微微沁出汗意。 他极轻地吁出一口气,气息悠长,如同将胸中诸多思量尽数吐出。 将冰冷宏大的战略棋盘,用最柔软的丝线、最温暖的色彩,绣成了一幅姐妹情深、家国两全的锦绣图卷。 既保全了小夭心中对纯粹情感的珍视,又丝毫不损皓翎长远的布局与利益,更在潜移默化中,为阿念铺好了未来执掌大局的进阶之路。 “看来,” 皓翎王开口,含着金石相击般的清晰,“孤的小女儿,不仅跳海的功夫日益精进,” 他顿了一下,眼底笑意徐徐荡开,“这绣花的功夫,更是青出于蓝了。” 绣花绣花,原来如此。阿念心头一震,豁然开朗。 灵曜闻言,眉眼弯弯,露出两粒浅浅梨涡,顺着少昊的话,一派天真烂漫地接道:“父王教导有方嘛。治国如烹小鲜,火候佐料都要恰到好处。姐姐婚事这锅汤,既要暖姐姐的心,也得养皓翎的气。女儿不过照着父王教的,添了几味亲情做引子,福气做底料,再加点长远的火慢慢煨着罢了。” 她边说,边又悄悄去扯那内侍的袖子,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儿耍赖的娇憨:“枣子……” 少昊终于失笑,摇了摇头,将那点帝王深藏的激赏化入这无奈又纵容的一叹中。他摆摆手,对内侍道:“给她罢。再藏,孤这殿的窗棂,怕也要被她惦记着拆去换糖吃了。” 内侍如蒙大赦,忙不迭从袖中取出那个缠枝莲纹荷包,恭敬递上。陛下还是那么喜欢逗小殿下,得知今日小殿下回皓翎,昨日就明里暗里问起蜜饯,均是小殿下最爱的口味。 灵曜一把接过,熟门熟路地摸出两颗蜜枣,塞一颗进自己嘴里,另一颗顺手递到阿念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全然一副任务完成、零食到手的心满意足模样。 少昊不再多言,重新执起朱笔,目光落回奏疏上,只淡淡道:“既已明白,便下去好生筹备。该有的章程礼数,不可轻忽。至于那些添喜、长远之事,” 他笔尖微顿,抬眼,目光再次扫过两个女儿,最终定格在灵曜那张因含着蜜枣而微鼓、犹带稚气的脸上,缓缓补了句,“……你们姐妹商量着办便是。” 这便是全权放手,亦是最高认可。 阿念心头大石落地,躬身应“是”,趁机吃颗枣。灵曜也敛了嬉笑,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只是退下时,嘴里那颗金丝蜜枣咀嚼得格外香甜,眉眼间那抹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狡黠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退出承恩殿,殿外天光正好。阿念看着身旁眯着眼、像只小狐狸般惬意的妹妹,忽然觉得,这五神山上的风,从未如此和煦清明。 父王最后那一眼中深藏的激赏与托付,如同无声的印玺,沉沉压在她的肩头,也照亮了她未来必须独自前行的那条长路。 从这一刻起,有些担子,真真切切地,要开始落在自己肩上了。而身旁这个看似顽劣、实则胸有丘壑的妹妹,便是父王留给她最锋利也最柔软的一柄“剑”,与一面“盾”。 灵曜立在廊下,望向远处暮色中泛着金光的海面,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 是夜,月华初上,五神山临海绝壁之巅。 三道身影鬼鬼祟祟摸上崖边,正是小九、无恙与毛球。白日里他们已将五神山外围地形摸了个七七八八,此刻被灵曜传音唤来,心下正自嘀咕。 只见灵曜已换了身利落的玄色劲装,长发高束,负手立于崖边,夜风鼓荡她的衣袖,猎猎作响。她身旁,那只鲛人宝宝正悬浮在一个更大的水泡中,兴奋地甩着葡萄紫色的尾鳍,拍得水花四溅。 “灵曜,这大晚上的……”毛球望着脚下黑沉沉、波涛汹涌的海面,咽了口唾沫,脸色有些发白。他真身是白雕,天生畏水,此刻只觉腿肚子发软。 无恙抱臂站在稍远处,眉头紧锁。他乃白虎之躯,不惧水,却极厌这种湿漉漉的、不受控制的坠落感。 唯有小九,双眼放光,跃跃欲试。蛟龙入海,如归故里。 灵曜回眸,月光映亮她半边侧脸,笑意狡黠:“既来了皓翎,不试试这五神山第一跳,岂非遗憾?”不等三人反应,她忽地后退两步,助跑,起跳——身姿舒展如鹤,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弧线,头下脚上,直坠深海! “噗通!”巨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浪花激起数丈。 鲛人宝宝在水泡中兴奋地转圈,尾鳍拍打得更欢。 小九哈哈大笑,紧随其后,一个猛子扎下,入水悄无声息,如鱼得水。 无恙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走到崖边,闭眼,纵身——姿态僵硬,落水时砸出好大一片水花,半晌才浮上来,狠狠抹了把脸。 毛球脸色惨白,连连后退:“……我就算了吧……” 话音未落,灵曜已湿漉漉地从海中跃回崖上,灵力蒸干水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晏翛,你那追踪金粉,不是要试潮气么?亲身感受,最是准确。” “我……我可以舀点海水回去试……”毛球还想挣扎。 “下来。”灵曜语气轻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或者,我帮你?” 毛球一哆嗦,想起瑶儿折腾人的手段,把心一横,眼一闭,怪叫一声,张牙舞爪地跳了下去。 “啊啊啊——噗通!”落水姿势惨不忍睹,像个被扔下锅的饺子。 灵曜再次跃下。这一次,她在空中翻腾三周半,做了个展臂的停顿才优雅入水。 无恙刚缓过气,见她又来,只得咬牙跟上,这次试图调整姿势,依旧砸得浪花汹涌。 小九在水中穿梭自如,时而跃出水面,带起银色水练,时而潜入深处,许久才冒头,玩得不亦乐乎。 鲛人宝宝索性脱离了水泡,银紫色鱼尾在月光下划出粼粼波光,绕着跳水几人欢快地游弋,发出清越如铃的“咿呀”声,仿佛在为这荒诞的夜戏喝彩。 如此循环往复。 毛球第三次被海浪呛得晕头转向,扒着礁石咳嗽不止,脸色由白转青。无恙也渐感不支,他虽体魄强健,但一次次从千丈高崖砸入海水,震荡之力着实不好受,脑袋都有些发懵。 唯有灵曜与小九,一个兴致勃勃,花样百出;一个如鱼得水,惬意悠游。 值守崖边了望塔的侍卫们,早已目瞪口呆。起初震惊于三殿下竟带着外人夜闯禁地跳水,待看清那几位客人一个比一个狼狈的落水姿态,又见小殿下乐此不疲、鲛人宝宝欢腾助兴的场面,震惊逐渐转为麻木,最终化为嘴角难以抑制的抽搐。 “今日……第几次了?”一个年轻侍卫低声问同伴。 同伴仰头,看着那道再次冲天而起、在空中扭出诡异弧线的玄色身影,麻木地数着:“第九次……不,第十次了。” “那位黑衣小哥倒是个厉害的,入水都没什么声儿。另外两位……”年轻侍卫同情地看了眼正在礁石边干呕的毛球,和扶着额头、眼神发直的无恙,“怕是遭了老罪了。” “三殿下这癖好……真是数十年如一日。”老兵摇头感叹,熟练地从怀中摸出一个小本子,就着月光记录:“亥时三刻,殿下携客三人、鲛人一尾,于北崖跳水。客中黑衣者从容,余二者狼狈。殿下兴致颇高,创新式两种……” 崖下,灵曜再次浮出水面,抹去脸上水珠,望向崖边瘫软的毛球和强撑的无恙,眼底掠过满意的微光。 畏水的白雕,厌坠的白虎。今夜这番嬉戏,不仅摸清了他们各自在水中的极限反应与适应速度,更在一次次重复的意外落水中,悄无声息地测试了不同高度、角度入水对隐匿行迹、减轻水花声响的影响。 欢快的鲛人宝宝……灵曜目光扫过那抹银紫流光。有它在,即便偶尔弄出稍大动静,巡海卫兵也会以为是这位小可爱又在陪着殿下胡闹,一笑置之。 月过中天,玩闹终于歇止。灵曜拎着奄奄一息的毛球、架着脚步虚浮的无恙,与小九一同湿淋淋地爬上岸。鲛人宝宝也乖乖回到水泡中,吐着泡泡打哈欠。 “明日,”灵曜一边用灵力烘着几人的衣物,一边随口道,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明日早膳,“我们去东海岸转转,听说那边礁石嶙峋,跳起来别有风味。” 毛球闻言,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无恙闭了闭眼,额角青筋隐现。 小九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好啊!那边水流急,藏着不少暗涡,正好练练手!” 灵曜微微一笑,望向东方渐白的天际,眼底再无半分戏谑,唯有冷澈如冰的盘算。 海风拂过,带着咸腥与晨露的气息。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蛰伏于皓翎海岸线下的暗流,已在夜色与嬉笑中,悄然涌动。 五神山,漱玉殿。窗外海浪声碎,殿内沉香袅袅。 阿念斜倚在玉簟上,一身鹅黄宫裙衬得她明艳照人,只是眉眼间已褪去少女娇憨,多了几分沉静威仪。她支着下颌,看对面灵曜摆弄几枚样式奇古的龟甲钱币,忽而促狭一笑:“都说你博古通今,连父王都夸你胸藏万卷。既会占卜,给我算一卦?” 她这话带着三分玩笑,七分好奇——龟卜多用整甲灼裂,这般铸造规整、纹饰繁复的钱币形制,她从未见过。灵曜闻言抬眸,眼底闪过笑意,指尖已拈起那几枚泛着暗青泽的龟币。 “二姐想算何事?”她声音清越,手腕轻抖,龟币落于紫檀案几,发出泠泠脆响。 阿念本是随口一提,见她当真要占,反倒坐直了身子,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繁复的缠枝莲纹,半晌才轻声道:“便算……我此生所愿,能否得偿。” 灵曜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翳。她看着龟币排布出的卦象——乾上坤下,天地交泰;震巽相叠,雷风相搏。正是帝王腾跃、权柄在握、子嗣绵延、南北合流之相。与她在漫长光阴中推演过无数遍的轨迹,分毫不差。 她心头寂然,面上绽开春花般的笑容,衣袖拂过,将龟币尽数拢回掌心,脆生生道:“卦象说——二姐必定得偿所愿,心想事成!” 阿念一怔,见她笑得狡黠,只当是又哄自己开心,伸手去捏她脸颊:“就会说好听的!” 灵曜躲开她的手,笑声清凌凌的,眼底映着窗外涌动的海光,深不见底。得偿所愿么……是啊,阿念会走上最好的路,是她在无数可能中,为姐姐、为苍生择定的那条路。 正笑闹间,殿外传来脚步声。蓐收领着无恙、小九、毛球三人步入。蓐收一身暗青常服,腰间玉带悬着青龙符印,气度从容沉稳。 只是此刻,他身后那三位模样着实有些滑稽:无恙一身黑衣浸透,长发还在往下滴水,俊脸紧绷,显然对白日里被逼跳海之事耿耿于怀;小九倒是一身清爽,只是袖口洇着深色水渍,嘴角噙着抹看热闹的笑;最惨是毛球,脸色苍白,脚步虚浮,被小九半搀半架着,眼神涣散,活像只刚被捞出水的、魂飞魄散的鸟儿。 第615章 配不上 “哟,这是哪儿来的三只落汤鸡?”阿念挑眉,眼底浮起戏谑。 蓐收无奈摇头,先向灵曜与阿念拱手见礼,才道:“殿下,这三位……贵客,说是玩够了,想来讨杯热茶压惊。” 灵曜掩唇轻笑,眸光扫过三人惨状,又落在蓐收身上,忽然道:“蓐收大人既来了,不如我也替你卜一卦?” 蓐收微讶,从善如流,在她对面坐下,温声道:“那便有劳殿下。” 龟币再起,落案成局。灵曜垂眸看去——坎水陷艮山,险阻在前;离火映兑泽,光明在望。是孤臣孽子、砥柱中流、位极人臣却情路孤绝之象。 他会成为阿念最坚实的臂膀,皓翎史上最显赫的权臣之一,可那双本该执起良人素手、共看花开花落的手,终其一生,只会握住冰冷的笏板与兵符。 灵曜心中微微一刺,面上不动声色,只抬眸笑道:“卦象说,蓐收大人日后必定位极人臣,功彪史册。” 她起念于微,他便知悉全局,查漏补缺,行云流水;她冲锋于前,他便稳固后防,善始善终。此乃政务军中的阴德默会,如春风化于无声,默契天成,运转自如。 蓐收眸光沉静地看着她,透过这副稚嫩皮囊,看到了其后那个浩瀚的灵魂。他沉默片刻,唇角牵起一抹笑,笑意如秋日潭水,平静底下藏着无尽的怅惘与了然:“承殿下吉言。” 无恙擦着湿发,忽然插话,声音闷闷的:“那你呢?灵曜,你不给自己算一卦?” 殿内霎时一静。连萎靡的毛球都掀了掀眼皮。 灵曜指尖微顿,随即莞尔。她没有推拒,缓缓将最后一枚龟币扣于掌心,闭目凝神。那一刻,殿外潮声似乎远了,香炉青烟笔直上升,空气凝滞如琥珀。 手腕轻抖,龟币掷出,几枚龟币并未如常发出清脆声响,而是在脱离她指尖的刹那,骤然迸发出一片灼目的银白光芒! 光芒并不扩散,而是紧紧包裹住旋转的龟币,让其悬停于紫檀案上方三寸之处,无声地剧烈震颤,龟币上古老的符文仿佛被唤醒,流转起暗金色的光泽。 殿内烛火为之一暗,香炉中笔直上升的青烟被无形之力搅乱。阿念惊得坐直了身体,蓐收眸光骤凝,无恙三人更是屏住了呼吸。 龟币越转越快,几乎化作一团光晕,却始终无法落下定格。 光晕之中,景象混沌不明,时而似有山河崩摧,时而如见星斗摇落,时而万物萌发,时而众生寂灭……种种矛盾异象交替闪现,最终“嗡”的一声轻鸣,所有光影骤然内敛、消散。 “叮铃”几声,龟币无力地散落案上,排列出的卦象支离破碎,乾坤颠倒,阴阳错乱,如被一股无形的伟力强行搅扰,?根本无法形成任何可解读的纹路!? 灵曜静静地看着那堆无法成卦的铜钱,看了很久。她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一丝连她自己都难以捕捉的惘然。 没有不甘,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早已料定的寂然。 当年,王母与鬼方族长倾尽秘术,也未能窥破她的命格根源。而此刻这卦象的反常,正昭示着一个事实:她的完整命途,早已超越了这凡俗卜具所能丈量的界限。 天命浩渺,其身负女娲石与四大圣地之力,其命格乃天地大局的一部分。溪处下而纳百川,谷中虚而容万物。恰似建木同时扎根九泉又探向星汉,既要如溪流般柔顺承负八荒风雨,又须似空谷不断吐纳王朝气运,终将在溪谷往复间淬炼成新的‘天下式’。” 灵曜静静看着龟币,看了很久。久到阿念忍不住想开口唤她,久到蓐收眼底浮起担忧,久到无恙和小九都收了玩笑神色。 然后,她抬起脸,眉眼弯弯,笑得比窗外朝阳更灿烂,轻快地说:“我的卦象啊——好得很。万物复苏,生机勃勃,是顶顶好的兆头呢。” 她笑着,将龟币一枚一枚拾起,握在掌心,指节微微发白。 心中一片空茫的寂静,这结局,配不上北极天柜那场焚尽八荒的炽热纠缠,配不上九幽深海那片静默如渊的生死相托,更配不上她这一路行来,咽下的血泪、碾碎的锋芒、亲手斩断的万千可能。 她爱这人世的花团锦簇,可她更爱能生根、能结果、能在四季轮回里默默生长的树。 而她,注定成不了那样的树。 她是建木,是必须长到通天彻地、成为轰然倒下、滋养大地的树。 殿外有风穿过长廊,送来海的气息,也吹动了案上未收的绢帛。灵曜站起身,走到窗边,任由风拂乱她鬓边碎发。 身后,阿念正命宫人取干爽衣物给无恙三人更换,蓐收低声与她商议着明日巡防的细节,小九逗弄着惊魂未定的毛球,笑声清脆。 这鲜活的人间烟火,这温暖的人情羁绊,是她以身为薪也要守护的东西。 她回头,对上一双又一双关切或含笑的眼睛,又露出了那种毫无阴霾的明快笑容。 卦象已定,前路已明。那便走吧。 走到溪谷尽头,走到建木倾覆的那一天,走到她的血与骨都化作春泥,护佑她所爱的这一树繁花,岁岁年年,开遍天涯。 海浪声声,永不止歇。 海风拂动她鬓边几缕未绾的发丝,在颊侧扫出浅浅的影。掌心那几枚龟甲钱币已被体温焐热,边缘纹路硌着肌肤,带来细微而清晰的触感,像某种无声的叩问。 开头……?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记忆都泛着洪荒初开时的混沌光泽。那时她还是最稚嫩的小姒,会在天庭赤足奔跑,银铃般的笑声惊起满池莲叶上的露珠。 舅舅帝俊总爱坐在那株亘古的扶桑树下,看她扑蝶,看她笨拙地捏土造些不成形的小玩意儿,然后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她额间,笑骂一句“顽皮”。 那双曾执掌日月升降、星河轮转的手,为她梳理过被风吹乱的发,为她擦拭过玩耍时沾上的泥。那份宠溺,真实得如同呼吸,温暖得如同晨曦。 然后呢? 巫妖大战,天柱倾颓,天河倒灌。舅舅站在滔天的血火与破碎的星辰之间,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没有温度,没有迟疑,只有一片冰封的决绝。 她没来得及喊一声“舅舅”,身体便在那场精心算计的献祭中,化为流光,融入冰冷的、正在龟裂的补天石缝隙。 那份亲情,那份温柔,如同从一开始,就是丈量她价值的标尺,是等待收割的最甜美诱饵。 开头太美好,结局太潦草。? 她闭上眼,指尖无意识收紧,龟币边缘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第二世,她是异世飘来的孤魂,成了朝瑶。生来便被宣告“早夭”,灵魂与肉身分离,如同一抹游荡在世间的、无人能见的影子。白日里,她被无形的锁链束缚在孪生姐姐小夭身边,看着她被亲人环绕,被世人怜惜,看着她笑,看着她哭。 夜晚,她才能挣脱束缚,随风飘荡,看尽世间悲欢,却触不到一片真实的落叶。寒冷、孤独、虚无……那是比极北之地的风雪更刺骨的冷。 直到百年,她遇见九凤。 那个嚣张桀骜、以吸食魂魄为乐的九头鸟,成了这世间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无需入梦,无需妖瞳,随时随地都能看见她的人。 初遇时,她灵体虚弱,懵懂无知,不知怎地就与他结了生死同命的印。他嫌她是个“小废物”,实力被压制,被迫守护,整日没好脸色。可也是他,陪着她度过了最初那些茫然无依的岁月,看着她一点点从虚弱变得坚韧,看着她救人、修炼、奔波,做着那些他曾经鄙夷的“琐事”。 她陪着小夭游历,他也跟着,最初或许只是出于印记的束缚, 后来呢?是什么时候开始,那双总是充满不耐与讥诮的凤眸里,渐渐染上了别的情绪?是看着她为救相柳耗尽心力时?还是看着她不顾自身吸收太阳之力、试图缓解母亲西陵珩的痛苦时? 直到刺杀,他等了二十多年,等她终于醒来,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霸道地宣告与她成亲。 没有犹豫,没有纠结,仿佛那二十年的焦灼等待,只是为了这一刻的尘埃落定。 这是九凤的爱,炽热、直接、不容拒绝,带着妖族特有的掠夺与占有,却也笨拙地捧出了一颗滚烫的真心。 而相柳……? 记忆飘向更深处。死斗场里弥漫的血腥气,那双在绝望厮杀中偶然瞥见她的冰冷妖瞳。 他是第一个在她还是灵体时,不需要她主动入梦就能“看见”她的人。她欣喜若狂,拼尽全力救他出去。可他戒备心太重,连名字都不肯说,只承认自己是“九头妖”。 逃出生天后,他伤重濒死,却因怕连累她,独自躲进冰冷的海底,不肯再见。 她日日去海边等,等不到,便陪着小夭上了玉山,依旧心念着他。阴差阳错几日未去,再得到消息时,他已卷入大涡流,被洪江所救,开始了属于他自己的孤独流浪。 一套术法,陷入黑暗,错过百年,如今想起,竟是值得。 至少,他得此修为,世间再无人能伤他,除了他自己。 她陪着小夭下玉山,三百年游历,暗中一直在寻找那个“九头妖”。直到清水镇,直到她再次遇见他——相柳。无数次试探,无数次确认,她终于肯定,这就是当年那个沉默寡言、独自舔舐伤口的哥哥。可他已投身辰荣军,有了必须背负的恩义与责任。 她怕了。怕点明身份,会让他那份固执的报恩之心,也转移到自己身上,成为另一重枷锁。所以她隐瞒,用朝瑶的身份接近,用另一种方式,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重新走进他的生命。 引导洪江放下执念,推动辰荣归顺,更改他必死的命运……她做的每一件事,苍生之外的私心都在为他铺一条生路。 相柳的爱,是深海下的暗流,沉默、汹涌、背负着沉重的过去与责任。他给她的是回护,是明知前路艰难却依旧选择并肩的决绝。 他的情意,从不宣之于口,却刻在每一次凝望她的眼神里,藏在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守护中。 开头是黑暗中偶然交汇的目光,是冰冷海底不敢靠近的守护;结局……或许不该用结局这个词。? 灵曜转过身,望着窗外无尽的海天一线。 她这一生,算计过人心,搅动过风云,辅佐过帝王,推行过新政,救过无数人,也爱过两个人。 她轰轰烈烈地活,坦坦荡荡地爱,哪怕早知宿命如悬剑,依旧选择在有限的光阴里,绽放最极致的光与热。 可那卦象所说的结局,宏大,悲壮,或许在旁人看来,已是无上荣光,足以载入史册,受万世景仰。 她的不甘心,不是不甘心牺牲,不是不甘心奉献。她为这天下,为所爱之人,早已做好了付出一切的准备。 她只是觉得……这结局,太冷,太寂寥,可她是朝瑶、是灵曜、是小姒、是母神的血脉、是注定要成为“天下溪”、“天下谷”,要承负风雨、吐纳气运的建木。 她的根,必须扎得足够深,深到地狱九泉;她的枝,必须伸得足够高,高到触及星汉,完成她的使命、她的选择,不负这世间每位赋予她温暖星光之人。 “美好?”? 她低声重复了自己刚才对卦象的评价,唇角弯起点点自嘲的笑意。 是啊,万物复苏,生机勃勃,听起来多么美好。 可这份美好里,没有九凤霸道温暖的怀抱,没有相柳沉默坚定的并肩,没有她想要的、属于洛愿和自己的、细水长流的未来。 海风大了些,吹得她衣袂翻飞。她再次转过身,背对着那片令人心悸的辽阔,面向殿内温暖的灯火,和灯火下那些鲜活的面孔。 她识得千江明月,却只掬一捧寒泉;她遍历万古长夜,却独守一盏孤灯。 永恒于她,不是神明俯瞰的静止画卷,而是无尽重复与崭新体验叠加的莫比乌斯环。她知晓所有故事的结局,依然在每个开端倾注全部真情。如同一位通晓所有乐谱的琴师,明知曲终人散,仍为每一次演奏调紧心弦。 阿念已换好常服,正招手唤她过去试新进的香露。蓐收与无恙似乎谈妥了什么,两人举杯对饮。小九成功逗笑了惊魂甫定的毛球,两人脑袋凑在一起不知嘀咕什么。 灵曜漾开明亮无阴霾的笑容,快步走过去,接过阿念递来的琉璃瓶,凑到鼻尖轻嗅,眉眼弯弯:“二姐,这香好,像初春雪后第一枝梅花。” 虽千万人吾往矣,走吧。那份深藏心底的、关于“开头”与“结尾”的不相配……就让它沉在心底最深处,成为独属于个人最后一点私心。 此身若为补天石,宁碎作星尘,不囿于锦匣。? 建木通天终须折,甘为天下沃土,不羡连理枝。 有限之身行无限之事,以必逝之缘证不朽之情。生命的意义不在于解答永恒为何,而在于以全部的热忱,去回答此刻何为。 花事灼灼,尘缘澹澹。相逢似锦,别绪如烟。 第616章 麻木的皓翎朝臣 日影西斜,朝议方散。皓翎的臣工们鱼贯步出巍峨的殿宇,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官袍上的纹饰在夕阳余晖中泛着沉闷的光泽。 还未行至宫门外的白玉长阶,远处海天相接处传来的阵阵“噗通”声,便如约而至,精准地敲打在每位大臣的耳膜上。 众人脚步未停,神色已统一地切换至见怪不怪的麻木。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捋须的动作都未曾有半分迟滞,只眼风懒懒地朝五神山临海的北崖方向扫去。 果然,又是那几道熟悉的身影,在海天之间重复着单调而狂野的轨迹。 身着深蓝华裙的少女,正是他们的小殿下灵曜。 衣裙的料子在海风中闪着粼粼波光,裙摆如云翻涌,头上珠翠堆叠成精巧繁复的发饰,细碎的宝石与珍珠间垂落数缕银链,随着她每一次纵跃、腾空、翻转,银链划出璀璨而急促的流光,叮咚作响,竟奇异地未曾有半分松散脱落,稳稳当当,仿佛与那飞扬的青丝共生一体。 她身姿轻盈如海燕,起跳时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张扬,落水时却又能将磅礴的冲击化为相对优雅的没入,水花炸开的规模,已然成为朝臣们私下评判殿下今日心情的某种隐晦标尺。 与她一同受刑的是三位少年,黑衣劲装的少年,入水最为从容,几乎无声无息,只在海面留下一圈迅速平复的涟漪,仿佛本就是海中生灵。而另外两位,则堪称苦主。 无恙一身利落浅蓝劲装,每次被灵曜目光扫到,便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崖边,脸色紧绷如临大敌,纵身时姿态僵硬,砸入海面的动静总比旁人大上几分,浮上来时往往需要狠狠甩头,抹去脸上的水渍,眼神里满是生无可恋。 最惨的当属毛球,一张脸白得几乎透明,每次被点名,都恨不得缩到礁石后面去,被小九或无恙搀扶到崖边后,那闭眼跳下的姿态,活像被抛下油锅的鹌鹑,四肢在空中胡乱扑腾,落水声伴随着短促的惊呼,随即便是长时间的沉寂,好一会儿才挣扎着浮起,扒着礁石咳得惊天动地。 海面上,还有一尾葡萄紫色的鲛人宝宝,正欢快地摆动着莹润的鱼尾,绕着那几个起落点转圈游曳,时不时跃出水面,带起一串银亮的水珠,发出清脆如铃的“咿呀”声,好像在为这场荒诞的表演鼓掌助兴。 朝臣们驻足远观,内心早已上演了无数折幽默大戏。 青龙部老臣眯着眼,捋着山羊胡,心下盘算:小殿下此次回五神山已七日,跳水共计八十八次,带动北崖值守侍卫增加两班,热水供应多耗三成,修缮被巨浪拍打的礁石栏杆预算需提前申报……嗯,回头得提醒蓐收大人,这笔开销,是否可从殿下私库里扣些? 一位年轻臣子,强忍着嘴角抽搐,努力维持着严肃面孔,内心却在疾书弹劾奏章腹稿:“……三殿下行为放诞,有失体统,更携外客于禁地嬉闹,恐损我皓翎威仪……” 然而这腹稿打了无数遍,从未敢真的呈上。 谁不知晓,这位看着骄纵爱玩的小殿下,实则是陛下心尖上的明珠,更是皓翎未来暗定的支柱?她虽不常驻五神山,可哪次回来,不是将积压的政务梳理得井井有条,处置贪渎、提拔寒门的手段,凌厉得让多少老臣都脊背发凉? 跳海?跳吧跳吧,只要殿下跳完海还记得把该批的折子批了,该砍的脑袋砍了,莫说跳海,便是跳火山,他们也……也只得看着。 另一位将军出身的武臣,目光紧紧追随着灵曜每一次起跳的弧度与落水的姿态,眉头微锁,心下骇然:这力道、这角度、这对水花的控制……绝非寻常玩闹。殿下莫非是在演练某种特殊的水遁身法,或是……测试不同体型、修为者高空入水的极限与声响?他暗自记下那几个少年每次入水的差异,打算回去后翻翻水战典籍。 众人心思各异,面上都统一保持着禅定的平静。看多了,自然就麻了。只是那麻木底下,是对这位心思莫测、手段通天的储君人选,更深一层的敬畏与……无奈。 正当此时,细微的环佩叮当与脚步声越来越近。众人余光瞥去,只见二王姬阿念领着两名手捧红漆托盘的侍女,步履从容地朝北崖方向走去。 托盘上各置一只冒着袅袅热气的白玉盅,一股子老姜与红糖的辛辣甜香随风飘来。? 朝臣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海面上那道深蓝身影与岸上鹅黄宫装的阿念之间,来回逡巡。心底那潭名为储君之争的静水,又被投下了几颗石子。? 只见阿念行至岸边礁石平坦处,并未出声呼唤,只是静静立在那里,望着海中嬉闹的妹妹,唇角噙着无奈又纵容的笑意。待灵曜又一次湿漉漉地从水中跃起,稳稳落在近岸浅水处,阿念才示意侍女上前,自己亲手接过一只玉盅,递了过去。? “胡闹也不看时辰,海水沁骨,快喝了驱驱寒。” 阿念声音不大,透着作为姐姐不容置疑的关切。 她掏出自己的丝帕,极其自然地替灵曜擦拭顺着发梢滴落的水珠,动作熟稔,眼神专注,感觉眼前不是那位令朝堂噤声的厉害王姬,仍是她那个需要照看的小妹妹。? 灵曜接过姜汤,仰头便喝了一大口,被辣得微微蹙眉,随即冲着阿念绽开带着水汽的灿烂笑容:“还是二姐疼我!”笑容纯粹明亮,与她在朝堂上或冷笑或威严的模样判若两人。? 岸上的朝臣们,将这姐妹互动尽收眼底,心中霎时又翻腾起新的计较:? 老臣?捻须的手顿了顿,心想:二王姬行事,果然日益沉稳周全了。这般亲自送汤、嘘寒问暖,既是姐妹情深,何尝不是昭示胞姐风范与关怀手足的仁德?于细微处见功夫,这份体贴入微的贤名,最是容易收拢人心。 反观三殿下……咳,跳海终非王道啊。 年轻官员?内心那本无形的弹劾奏章,默默又添一笔:“……二王姬阿念,仪态端方,仁爱手足,颇有长者之风,堪为储君之范……” 虽知无用,但这对比实在鲜明,令他更觉二王姬才是符合礼法规制的正统之选。 那位武臣?却想得更深:三殿下跳水,二王姬送汤。一个展示的是近乎蛮横的体魄、胆量与……隐藏的军事素养?另一个展示的则是后方保障、人心抚慰与长姐的权威。这……莫非是某种无声的配合? 一个在前“冲锋陷阵”,一个在后“稳固后方”?若真如此,这对姐妹的关系,恐怕远比表面看到的竞争要复杂紧密得多。 更多观望的臣子?陷入了更深的困惑:若真是争夺储位,姐妹之间岂能毫无芥蒂至此?阿念对灵曜的疼爱,看着不似作伪;灵曜对阿念的亲昵依赖,也浑然天成。可若说毫无竞争,陛下对三殿下的偏爱、三殿下展现出的能力与背后的巫君支持,又明晃晃摆在那里。 这潭水,是越来越浑,叫人看不真切了。 可能……陛下心中早有定论,眼前种种,不过是打磨两位王姬的历练?他们这些做臣子的,还是多看少说,谨慎站队为妙。 阿念看着灵曜喝完姜汤,又示意侍女将另一盅递给哆嗦着爬上岸的毛球,对无恙和小九也点头示意,周到得体。 她站在那里,鹅黄宫裙衬着碧海蓝天,端庄明丽,与一旁发梢滴水、笑靥如花的深蓝身影,构成一幅既和谐又意味深长的画面。 人群之中,蓐收静立如松。他未着朝服,一身暗青常服衬得身姿挺拔,目光越过喧闹的海面与狼狈的少年们,久久凝注在那道不断起落的深蓝色身影上。 银链在她发间飞舞,折射着夕阳最后的光芒,璀璨夺目,却莫名让人觉得有些刺眼。 他想起那日在漱玉殿,她掷币问卦的情景。为阿念与自己卜算时,她信手拈来,卦象清晰如镜;为自己卜算时,那龟甲钱币却迸发异光,盘旋不定,最终卦象支离,无法解读。 后来,他私下寻过皓翎德高望重的老巫祝,将所见异状隐去关键,含糊询问。那老巫祝听后,沉默良久,只摇头叹息:“天机混沌,非人力可窥。或有命格超脱五行,牵扯过大,凡俗卜具难以承载其重。” 再问,便只有一句:“天命攸归,非凡俗可测。” 不是好的卦象。 蓐收的直觉,如同经年磨砺的刀锋,精准地告诉他这一点。那日她脸上转瞬即逝的寂然,那笑容之下深不见底的平静,都让他心头发沉。他了解那个皮囊之下,名为朝瑶的灵魂。她的嬉笑怒骂,她的张扬肆意,甚至她的胡闹,背后往往都藏着更深的目的与筹谋。 而关于她与自己……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伊始,是皓翎王座下共习文韬武略的师门情谊。她是聪慧到令人头疼的小师妹,他是风趣幽默但严谨持重的大师兄。那是褪去所有光环,最真实、最鲜活,也会疲惫、会狡黠、会为一点成果暗自得意的朝瑶。 感情,便是在无数个这样的昼夜里,在彼此的互损、较量、默契与扶持中,悄无声息地滋生。 它像春日檐下无声润物的细雨,等他察觉时,早已渗入心田。他欣赏她的才智,敬佩她的胸怀,更心疼她那份看似轻松实则背负万钧的路途。他曾以为,这份建立在相知与并肩之上的情谊,或许能水到渠成,成为彼此最安稳的归处。 不是不爱,亦非不喜的错过了 “位极人臣,功彪史册。” 那日她为他卜出的卦象,如今想来,更像是一句隐晦的判词与祝福。祝他前程似锦,也断了他所有痴念。 海风拂过,带来咸湿的气息,也吹醒了他的沉思。阿念在一旁含笑看着,顺手将一件干燥的披风罩在妹妹肩上。 她笑容灿烂,发间银链摇曳,依旧是那个骄纵爱玩、让朝臣们又爱又怕的小殿下。蓐收收回目光,眼底深处的波澜归于一片沉静的深邃。他转身,随着逐渐散去的朝臣队伍,默然离去。 卦象究竟意味着什么,他或许永远无法完全参透。但他能做的,便是如她所祝,成为皓翎最坚实的权臣,辅佐阿念,守住这片她所爱的山河。这是他的路,也是他能为那份永无可能的如果,所做的唯一且漫长的告别。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慢慢融入宫殿巍峨的阴影之中。 远处,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仿佛在吟唱着一首无人听懂、关于得到与失去、守护与放手的永恒歌谣。 朝臣们各怀心思的私语,也随着海风,飘散在五神山渐起的暮色里。 阿念目送蓐收那挺拔却透着几分孤直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融入朱红宫墙的阴影。她眸光微转,与身旁正小口啜饮姜汤的灵曜视线一碰,姐妹二人眼底同时掠过唯有彼此才懂,带着暖意与促狭的笑意。 “行了,玩你的去吧,”阿念抬手,极其自然地替妹妹将一缕贴在颊边的湿发捋到耳后,语气是毫不掩饰的纵容,“仔细着凉,别闹太晚。” “知道啦,二姐不用担心我!”灵曜将空了的玉盅往侍女托盘上一搁,冲着阿念粲然一笑,笑容在夕阳下晃得人眼晕。 随即,她转身面向波澜微漾的海面,深吸一口气,在身后朝臣们尚未完全收回的余光注视下,猛地张开双臂,用一种极其夸张、宛如话本里悲情主角决意赴死般的姿态,朝着崖下碧波万顷,中气十足地“嗷——”了一嗓子,然后纵身一跃! 身影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毫无优雅可言的弧线,双臂还胡乱挥舞了几下,最后“噗通”一声巨响,砸进海里,溅起的水花足有丈高,淋了岸边礁石一片。 正要彻底散去的朝臣队伍,瞬间凝固。 几位老臣的脚步钉在原地,抬起的手僵在半空。年轻官员张了张嘴,那句有失体统的腹稿终于冲到了喉咙口,却又被眼前这过于荒诞的一幕给噎了回去。武臣的眼角抽了抽,先前关于“水遁身法”、“军事测试”的种种推测,在这声情并茂的寻死跳水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阿念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闪烁着温软的宠溺。 不再看海面那圈逐渐扩大的涟漪,阿念转身,仪态万方地领着侍女离去,鹅黄的裙摆扫过光洁的石阶,背影端庄得无可挑剔。 回到寝殿,挥退左右。阿念脸上二王姬的温婉笑意渐渐敛去,沉静干练的神采缓缓出现。 快步走入内室,不多时,再出来时,已是一身玄色轻甲,脸上覆着半张毫无纹饰的冷银面具,仅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与一双沉静锐利的眼眸。 束起的长发隐于盔内,身姿挺拔如松,步伐沉稳矫健,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娇柔模样? 她悄无声息地自偏殿角门而出,身影迅速融入渐浓的暮色,朝着军营方向而去——那里,有另一个身份,另一重责任,在等待云骁将军。 第617章 海底喧嚣 喧嚣被深水吞没,光线在这里变得朦胧而梦幻。灵曜正任由自己缓缓下沉。 华丽的深蓝宫裙在水中如云絮般铺展开,又随着水流柔柔曳动。那头伪装的黑发在水中散开,褪去幻术,露出原本如月华流泻、似霜雪堆积的及腰白发,丝丝缕缕,在海水中飘散如烟。 额间那点天生的洛神花印,在幽蓝的海水中,反而愈发鲜红夺目,衬得她月魄清媚的容颜,少了几分跳脱灵动,多了几分深海般的静谧与神秘。肌肤莹白如玉,在微光中仿佛自带辉晕。 鲛人宝宝欢快地绕着她游动,小巧的鱼尾摆出优雅的弧度,发出细细的、愉悦的鸣音。 下沉的速度忽然被一股柔和且不容抗拒的力量托住。一双手臂从身后稳稳地环住了她的腰身,熟悉的清冷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海洋味道,将她包裹。 朝瑶没有半分惊讶,早在入水那一刻,她便感知到了那道隐在暗流深处的注视。顺势向后,完全依偎进那带着凉意的怀抱,然后猛地转身,双臂如游鱼般灵活地勾上来人的脖颈。 映入眼帘的,是相柳那张俊美却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面容。银发如瀑,在水中微微浮动,冰蓝色的眼瞳深邃如最宁静的海渊,此刻正静静地凝视着她,眼底有被她夸张行径逗出的无奈,以及要将人溺毙的温柔。 朝瑶什么也没说,只是仰起脸,星辰般的眸子里盛满了狡黠的笑意和毫无保留的依恋,凑上去,精准地吻住了他的唇。 带着海水微咸又无比温存的吻,不同于陆地上的炽热,在水下,一切都被放慢了,柔软了。她的白发与他的银发在水中交缠,彼此一体。相柳起初似是一怔,随即那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回应着她的热情与依赖。 冰冷的海水似乎也因这无声的缠绵而有了温度,小鱼绕着两人环游,鱼尾闪烁着鳞光,波光粼粼,映照在两人身上如琉璃浮碎月。 一吻方歇,海水的微凉重新漫上肌肤。朝瑶稍稍退开些许,额间那点洛神花印在幽暗水光中艳得灼眼。她眸中狡黠未散,唇边扬起促狭的笑,声音透过水波传来,带着几分慵懒的甜腻:“哟,今日吹的什么风?竟劳驾咱们日理万机的东海妖王大人,亲自潜入这深海寒水之中,来接我回家?” 相柳指尖还缠绕着她一缕长发,闻言,蓝瞳微眯,眼底暗芒一闪而过。他未立刻松开揽在她腰间的手,反而将她往怀里又带了带,另一只手随意地拂开一绺飘到她颊边的发丝。 薄唇微启,吐出的字句与这温存姿势毫不相干,冷冰冰如海底碎玉:“风倒是没吹,只听闻五神山北崖近来频现不明水怪,搅得海族不安,议论纷纷。我巡海至此,顺手捉拿罢了。” 他目光在她笑得弯弯的眉眼上停留一瞬,又移开,看向不远处一丛缓缓摇曳的发光珊瑚,语气更淡,“未曾想,水怪没捉到,倒捡着个玩水忘形、险些喂了鱼的小骗子。” 小骗子三字,被他刻意放缓了语调,咬得又轻又准。 朝瑶“噗嗤”笑出声,就着他收紧的手臂,将全身重量都赖进他怀里,仰着脸看他:“喂鱼?这四海八荒的鱼,哪个有胆子吃我?它们见了我,游得飞快。”说话间故意晃了晃脑袋,让发丝扫过他的下颌。 现在她在北极天柜和海底都找不到乐子,一出现身上必会沾染他们的气息。 明晃晃贴着标签---此人有主,其主极强,勿动,动则死。 相柳不动声色地偏头躲开那微痒的触感,只从鼻腔里极轻地哼了一声,算是回应。扶在她腰间的手,指腹无意识地、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她衣料下纤韧的腰线。 “既来了,便看看再走。”朝瑶也不戳破他,挣脱他的怀抱,转而牵起他的手,十指相扣,拉着他朝那片瑰丽的海底森林游去。 此刻兴致勃勃的模样,就像刚才那个赖在他怀里撒娇的不是她。 不远处,三个炸弹“噗噗噗”地先后砸入海中。 无恙、小九和毛球到底不放心,在岸上左等右等不见灵曜冒头,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得,下去捞人吧。 小九入水最为从容,黑发如海藻般散开,周身灵力微涌,两个透明坚实的气泡立刻将无恙与需要避水的毛球包裹起来。 毛球在气泡里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嘀咕:“瑶儿玩起来就没个够……” 无恙扒着气泡壁,瞪大眼睛四处张望:“瑶儿——瑶儿你在哪儿?” 这时,鲛人宝宝欢快游到小九身边,对周围垂涎她这身血肉的海怪,丝毫不觉。小九也不担心她被海怪盯上,谁让这小鱼身上有瑶儿的护体神光,光明正大告诉海底生物----这小胖鱼,我罩的。 无恙和毛球被迫的像笨拙水母,与小九在斑斓的海底缓缓搜寻。珊瑚丛如丛林,各色鱼儿穿梭其间,发出幽幽荧光的深海植物随波摇曳。景象固然奇美,但他们此刻无心欣赏。 绕过一丛巨大的、形如鹿角的红珊瑚,眼前的景象让三个少年同时僵住,随即脸上表情五彩纷呈。 只见他们的瑶儿,正与她郎君手牵着手,并肩悬浮在海水中。朝瑶的白发与相柳的银发在身后轻轻飘荡,交织成一片炫目的光华。 她微微侧着头,正指着不远处一簇会随着水流变换颜色的荧光水母,眉眼弯弯地对相柳说着什么。相柳微微颔首,侧耳倾听,冷峻的侧脸线条在海底微光中显得异常柔和。 两人之间流动的那种静谧而亲昵的氛围,径直将这方海底隔成了一个独立的小世界,连游过的鱼儿都识趣地绕道而行。 无恙张大了嘴,泡泡从他嘴边冒出一串。小九面无表情地转开了视线,耳根有点不易察觉的微红。毛球翻了个白眼,用口型对无恙无声说道:“看吧,我就说不用找,肯定在撒狗粮。” 可不是么?这波狗粮,来得猝不及防,分量十足,噎得三个在战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少年郎,在自家人面前,只能默默缩在气泡里,假装自己是一丛无害的海草。 “你看那个,”朝瑶指着一条通体碧蓝、拖着长长尾鳍、正在慢吞吞吐着七彩泡泡的怪鱼,“像不像赤水丰隆上次宴会上戴的那顶夸张帽子?傻乎乎的。” 相柳瞥了一眼,语气毫无波澜:“赤水丰隆若知道你将他比作这吞吐废气的蠢物,明日赤水氏的战船怕就要开到东海来。” “那正好,”朝瑶眼睛一亮,“让他来,我正愁最近闲得发慌,找他比划比划,试试新悟的术法。” “欺负人?”相柳挑眉,目光从那些光怪陆离的海洋生物上移开,落在她跃跃欲试的脸上,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笑谑,“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也就哄哄岸上那些人。与你比?是嫌他水战不够凌厉,特意送上门去给他添些陆上战绩?” “相柳!”朝瑶佯怒,回身就去掐他手臂,“信不信就是以前的我,也能跟你在这海底大战三百回合?” 她指尖冰凉,力道不重,与其说是掐,不如说是挠。相柳由着她动作,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淡淡道:“你确定?此处水深三千丈,你以前那点微末灵力,怕不是还没游下来,就先把自己憋晕过去。” “你!”朝瑶气结,瞪着他。可他眼眸沉静,嘴角隐隐有上扬的趋势,分明是故意在逗她。 她瞪了几秒,自己先绷不住,“噗嗤”一声又笑起来,凑过去用额头撞了撞他肩膀,“你就不能让让我?专会泼冷水。” “冷水?”相柳抬手,指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拂过她刚刚撞过来的额角,将那几缕调皮的发丝拨开,动作堪称温柔,嘴里的话不饶人,“这四海之水,本就冰凉。是你自己非要下来,还怪水冷?” 朝瑶撇撇嘴,不接这话茬,转而指向一簇形似灯笼、发出柔和白光的硕大海葵:“这个好,摘回去挂在咱们房里,夜里就不用点灯了。” “痴人说梦。”相柳毫不留情地否定,“离了海水,活不过三个时辰。你是想半夜醒来,对着一滩腥臭黏液赏月?” “……相柳!”朝瑶这次是真有点恼了,抬手就去捂他的嘴,“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专会败兴!” 她的手掌贴着他的唇,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微凉的柔软和呼出的气息。相柳眸色深了深,就这么任由她捂着,只用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情绪在缓缓流转,比这万丈海底最幽深的海沟还要难以捉摸。 朝瑶与他对视片刻,忽然就觉得没意思了,悻悻地放下手,嘀咕道:“没劲。不看了,回家。” 她作势要往上游,手腕却被一只冰凉而有力的手握住。 “急什么。”相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依旧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他拉着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游去,那里有一片更广阔、色彩更绚烂的珊瑚礁。“那边有片千年砗磲,壳上的纹路……尚可一观。” 朝瑶被他牵着,嘴上还不肯服软:“砗磲有什么好看?硬邦邦的,又不会发光。” “砗磲内或有明珠。”相柳头也不回,“总比某些人异想天开,要拿海葵当灯强。” “你!”朝瑶气鼓鼓地瞪着他的背影,可脚下诚实地跟着他往前游。游着游着,她忽然又笑了起来,反手与他十指扣得更紧。 嘴上从不认输,专爱挑她的刺,泼她的冷水。可他会因为她一句“想看海底”,就默默记下方位,会在她玩闹忘形时悄然出现接住她,会在她随口胡诌时,一边毒舌反驳,一边又忍不住带她去看他认为真正好看的东西。 他的爱,藏在他每一次看似冷漠的回怼里,藏在他每一个细微却体贴的小动作中,藏在他明明可以远远守望,总忍不住靠近、纵容、乃至与她进行这种充满机锋与默契的唇枪舌战之中。 海底光影变幻,瑰丽无方。两道身影,一白一银,携手漫游其间,你一言我一语,斗嘴不断。 清冷的嗓音与狡黠的笑语交织在一起,冲淡了深海的寂静,荡开一圈圈唯有彼此能懂的、温存而亲昵的涟漪。 远处,三个大气泡幽幽地飘着,里面是三张表情各异的脸。无恙看得津津有味,小声跟小九咬耳朵:“你看,你爹明明就是特意来接瑶儿的,偏要嘴硬。” 小九面无表情:“看路,有漩涡。” 毛球打了个哈欠,总结陈词:“习惯就好。他们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咱们就当看海底戏台子,还是不用买票的那种。” 朝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来,恰好对上三个气泡里六只瞪得圆圆的眼睛。她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来,笑容比海底最明亮的珍珠还要耀眼。 她非但没有松开相柳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朝着三个小家伙的方向,狡黠地眨了眨眼。 相柳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蓝眸中掠过极淡的笑意,并未言语,只是那握着她的手,也微微收紧了些许。 深海之下,光线愈发幽微朦胧。相柳牵着朝瑶,引着三个少年朝一片巨大泛着珍珠母光泽的阴影游去。 待得近了,无恙才看清那赫然是一只硕大无朋的银色巨贝,静静卧在柔软的白色海沙之上,贝壳表面流转着月华般的清辉,边缘镶嵌着细碎的七彩珊瑚与幽幽发光的深海宝石,既显天然瑰丽,又透着一股被精心打理的、静谧而神秘的气息。 “哇——!” 无恙趴在气泡壁上,眼睛瞪得溜圆,白发在水中微漾,那张向来机灵俏皮的脸上写满了不加掩饰的惊叹,“这就是宝邶爹在海里的家?好……好大!比天柜里凤爹的玄冰殿还要……”他词穷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还要亮晶晶!” 毛球虽说曾载着相柳往来海天,但大多是贝壳浮于海面之时,如此深入海底、近距离观赏这庞然居所,也是头一遭。 他环抱双臂,眼瞳锐利地扫过贝壳每一处细节,嘴上不饶人:“尚可。就是过于……嗯,花哨了些。果然是给……” 瞥了一眼正饶有兴致摸着贝壳上天然螺纹的朝瑶,把后半句给她住的咽了回去,改口道,“……果然海底之物,与陆地迥异。” 以前哪有这么花哨,不用猜都知晓到朝瑶干的! 第618章 寂静磅礴 小九平静得多,神情淡然,微微颔首,对无恙和毛球道:“跟上,入口在那边。”他率先操控气泡,绕向巨贝微微开启的一道缝隙,那里有柔和的光晕透出,显然布有避水与照明的结界。 无恙最是心急,见那缝隙看似可容一人通过,当即撤了气泡,化作一道白影就想往里冲。岂料他身形刚触到那道柔光,巨贝看似轻合的壳缘忽然无声又迅捷无比地合拢了半分,堪堪将他挡在外面。 无恙“哎哟”一声,捂着被轻轻碰了一下的额头,茫然又委屈地看向已经安然进入贝内的相柳和朝瑶。 相柳正侧身护着小骗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朝瑶倒是回头,冲无恙眨了眨眼,得意狡黠地笑着。 小九游过来,面无表情地拽着无恙的胳膊把他拉开,淡淡道:“此贝有灵,只认他们俩气息。未经允许,硬闯会被弹开。” “上次有个不识相的海妖想偷窥,被夹断了三条腕足。”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海水有点凉。 无恙倒吸一口凉气,不敢再造次,乖乖缩回小九重新给他撑起的气泡里,小声嘀咕:“宝邶爹这也太……护食了。” 被小九冷冷一眼扫过,撇撇嘴没有再多说什么,心里忍不住嘀咕:宝邶爹真正的家,他还没去过,看看又怎么了嘛!瑶儿以前还说子以母贵,母以子贵。贵不贵不知道,但他显得很便宜,要不说砸就砸,连个贝壳都不认他。 毛球冷哼一声,倒是没多言,只道:“既进不去,在此处干等作甚?这附近景致,倒也未曾细看过。” 小九目光微动,瞥了一眼严丝合缝的巨贝,又看向不远处一片相对明亮的珊瑚丛,点了点头:“也好。带你们逛逛。” 于是,三个少年便离开了巨贝入口,带着鲛人宝宝在附近的海域缓缓游弋。小九对这片水域显然了如指掌,带着他们穿梭在千姿百态的珊瑚林间,指点着各种发光的深海植物和慢悠悠游过的奇异鱼群。 无恙起初还惦记着进不去贝壳的遗憾,很快就被这些新奇景象吸引,大呼小叫,试图伸手去捞一条路过、鳞片闪着彩虹光的小鱼,又被小九用一记水波轻轻拍开手背:“此鱼有微毒,鳞粉沾上痒三日。” 转眼就看见无恙抱着鲛人宝宝,嘴里诱导着:“你们都是鱼,你拍它!” 小九........ 鲛人宝宝咯咯咯笑着,咕噜噜吐出气泡,将小鱼包裹住,尾巴一扬。无恙和小九眼睁睁瞧着气泡如弹珠般,弹射进珊瑚丛。 毛球更关注地形与环境,锐利的目光扫过各处暗流与礁石分布,偶尔点评一两句此处设伏或防守的优劣,倒真像是个来勘察地形的将军。 游着游着,小九忽然在一处不起眼,被茂密海草半遮掩的礁石群前停下。 他挥手拨开层层墨绿色的海草,露出其后掩映的景象。一排大小有序、同样散发着温润光泽的贝壳,细细数去,正好八个,略小于主贝,众星拱月般散落在周围,排列得隐有章法。 “咦?这些贝壳……” 无恙好奇地凑近。 “是库房。”小九言简意赅,手指轻弹,一缕极细的水流如同一把无形的钥匙,触动了最前面一个贝壳上某个隐秘的纹路。贝壳应声缓缓开启一道缝隙,比月光更莹润的柔和光泽瞬间流淌出来。 三个少年凑到缝隙边朝里望去。 只一眼,无恙便屏住了呼吸。毛球那双总是透着锐气的金瞳,也微微睁大。向来表情稀少的小九,瞅着毛球和无恙的表情,心里暗爽。 贝壳内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被某种空间阵法拓展过。里面没有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也没有慑人的神兵利器。 映入眼帘的是?铺了满满一层,会自己发出星子般微光的银色细沙?,如梦似幻;旁边?堆着几捆通体剔透如碧玉、却在黑暗中隐隐流淌着银色脉络的海底奇竹?;?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极品月光石?被随意地搁置在角落,每一颗都蕴含着纯粹柔和的月华之力,若是流落外界,任何一颗都足以引起旁人的疯抢。 更不用说那些?色泽瑰丽如朝霞晚锦的深海珊瑚枝?、?凝着永恒露珠的千年海葵?、?记载着古老潮汐韵律的贝壳唱片?、?会自动编织出彩虹水波纹的鲛绡残片?……林林总总,琳琅满目。 无一例外,全都是?漂亮、稀有、会发光或有着奇妙特性?的深海奇珍。 这些东西,对于修行非必需,但对于某个特别喜欢亮晶晶、奇巧玩意儿的人来说…… “这都是……” 无恙喃喃道,指了指那些东西,又指了指主贝的方向,眼睛瞪得老大。 “嗯。” 小九点头,关上了这个贝壳,又示意他们看其他几个,“另外几个里面,差不多也是这些。有的是我爹巡海时顺手寻的,有的是深海部族进献的,还有的……是他特意去极渊或海眼附近采的。” 他的语气平淡地陈述:“瑶儿失踪那段时间,我爹找她的间隙,除了揍人……咳,除了处理事务,就是收集这些东西。他说……” 小九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相柳当时那没什么表情却异常执拗的样子,“她喜欢这些没用的玩意儿,看见了,就给她攒着。” 毛球沉默了片刻,看着那八个静静闭合、蕴含着星辰大海的贝壳,啧了一声,总结道:“闷骚。” 无恙慢慢收起了嬉笑的神色。他是被朝瑶带大的,最能体会那种心情。 看着这些被精心收集、妥帖存放的“没用的玩意儿”,好像能看见那个银发蓝眸、总是一脸冷漠的宝邶爹,在无尽的深海孤独巡游时,每看到一件觉得她会喜欢的、亮晶晶的或有趣的东西,便停下来,或许还会挑剔地比较一番,然后默默收起,带回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知晓位于深海的家,妥善安置,期待着有一天,那个喜欢这些东西的人回来,能看见,能欢喜。 这不像是凤爹那种恨不得把天下奇珍堆到她面前,炽热张扬的爱。这是一种更深沉、更内敛、融于血脉和日常的爱——?沉默中赋予她星辰大海,将整片深海最美的星辰与奇珍都搜罗来,只为博她一笑;守护中给与极致的爱,连贝壳都只认他们二人的气息,霸道地圈出一方绝对安全的天地;厮守中倾其所有。 纵然是没用的小玩意儿,只要她喜欢,便不辞辛苦、不厌其烦地收集、保存。? “走吧。”小九的声音打断了无恙的思绪,“再看下去,我爹该察觉了。” 他虽然说得平淡,但显然也没少帮宝邶爹打理这些私库,轻车熟路地带着两人离开这片区域,重新回到相对开阔的水域。 无恙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八个围绕主贝的小宝库,又看了看无声伫立在深海中闭合的银色巨贝。 他想,相柳的爱,大概就像这深海本身吧——表面平静无波,还有些冰冷幽暗,很多时候甚至显得有些冰冷无情。 但内里却蕴藏着最绚烂的奇景、最澎湃的力量,以及只对一人敞开的、全部温度与珍藏。 会发光的沙子、颜色瑰丽的珊瑚、蕴含月华的石头、记录潮汐歌声的贝壳……可这些东西,瑶儿喜欢。她看见亮晶晶新奇有趣的东西,眼睛就会亮起来,像捡到宝贝的孩子。 那个曾令大荒诸族闻风丧胆的九命相柳,那个统御东海、冷面冷心的妖王,便在无数次巡游深海的孤寂路途上,一次次驻足,一次次弯腰,将那些他觉得“她会喜欢”的东西,默默拾起,仔细收藏。 为它们单独开辟了空间,妥帖安置,像在守护一个个微小发光的梦。 这份沉默的收集,持续了多久?在瑶儿重伤与失踪的那些年里,他是不是一遍遍整理这些无用之物,以此对抗噬骨的思念与绝望? 无恙不敢深想,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这与凤爹的爱,何其不同,又何其相似。 自出生起,便是被朝瑶从濒死边缘拉回,一手带大的白虎幼崽。他有两个父亲:一个是霸道暴烈、如同炽阳的凤爹九凤;一个是清冷深沉、好似冷月的宝邶爹相柳。 凤爹的爱,是?滚烫的岩浆?。 他教无恙修炼时极为严厉,稍有差错便是一通毫不留情的斥责甚至惩罚,用最残酷的方式让他记住妖界的法则:弱肉强食,强者为尊。可转头,若有别的妖族胆敢欺辱、伤害无恙,凤爹会毫不犹豫地将其撕碎,用行动告诉他:“我的人,只有我能教训。” 他的保护,带着血腥味,却无比坚实。 凤爹对瑶儿的爱,更是如此。那是毫无保留,有些蛮横的霸道。只要瑶儿想知道的,哪怕触及他内心最深的秘密或伤痛,他也会说;只要瑶儿想做的,哪怕是捅破天,他也会为她递上最锋利的那把刀。 他的接纳是无条件的——无论她是威风凛凛的朝瑶,还是失去记忆懵懂无知的灵曜,亦或是曾因伤重容貌损毁、宛如鬼魅,甚至……哪怕她要对他动手,他都绝不会还击。 在他的世界里,规则很简单:?朝瑶即是一切。世界与她为敌,他便与世界为敌。? 无论是面对西炎帝王玱玹的复杂情感,还是面对她孪生姐姐小夭的羁绊,只要是可能伤害她的,都是他的敌人。 这份爱,炽烈、坦荡、不容置疑,带着焚尽一切的决绝。 而相柳的爱,是?深邃的海渊?。他同样教给小九和无恙妖族的生存之道,冷酷、高效。 但瑶儿会用另一种方式教导他们,她会带着他们混迹市井,观察人间百态;会在处理朝政时,将权衡之术、人心揣摩掰开揉碎了讲给他们听;会告诉他们,力量可以征服,但智慧与人心才能长久统治。她教会他们,在妖族“强者为尊”的丛林法则之外,还有一个更复杂、更需要耐心与谋略的“人世”。 所以,无恙和小九既能以妖族少年的身份在丛林立足,也能在皓翎王、西炎王这些上位者面前游刃有余,不卑不亢。 这份为人处世、为君为政的潜移默化,是朝瑶给的底气和眼界。 两种爱,一种如烈日灼灼,一种如月光寂寂;一种恨不得昭告天下,一种只愿默默守护;一种是用全世界来换她一人,一种是将自己拥有的全世界,悄悄塞进她喜欢的模样。? 无恙想,自己是何其幸运,能在这样的爱意浇灌下成长。凤爹教会他力量和底线,告诉他何为守护的霸烈与执着;瑶儿教会他智慧与胸怀,让他明白力量的多种用途和世界的辽阔;而宝邶爹,则用他那深如渊海、静默无声的行动,告诉他何为?极致的专注与深情?——爱不必喧嚣,它可以是深海贝中收藏的每一粒星沙,可以是漫长岁月里每一次无言的等待与寻觅,可以是纵然内心波澜万丈,面上依旧风平浪静的守护。 气泡缓缓上升,离那静谧的银色巨贝越来越远。无恙心中那点初时被拒之门外的郁闷早已消散,被混合着敬佩、理解和淡淡酸楚的复杂情绪取代。 无论是凤爹那炽热如火的滚烫坦诚,还是宝邶爹这深沉如海的静默珍藏,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名字——朝瑶。 他的瑶儿,那个看似爱闹、有时不着调,却胸怀天下、背负苍生的女子,何其有幸,能被这样两种极致的爱意包围;又何其强大,能同时承载并回应这样两份沉重而浩瀚的情感。 而他,无恙,这只失去双亲的白虎幼崽,因她而获得新生,因她而拥有两位如山的父亲,见识了这世间最顶级的爱恨情仇。 他抬头望向头顶逐渐明亮的海水,那里映照着陆地的微光。 他会好好长大,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有一天,也能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这份他视为珍宝的、复杂而温暖的家。 第619章 各自生根 皓翎王宫,时值初夏,轩外碧池荷钱初圆,翠叶田田,偶有锦鲤跃波,漾开圈圈涟漪。 轩内四角置冰鉴,缕缕寒烟驱散暑气,带来满室清凉。 灵曜身着月白云纹宫装,斜倚在临窗的竹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环。 阿念端坐于她对面的绣墩,着水碧色罗裙,眉宇间多了些许沉静凝思。檀香袅袅,茶烟轻扬。阿念放下手中来自西炎的邸报,抬眸看向灵曜,眸色清亮:“灵曜,西炎朝堂之事,你定然知晓了。玱玹……他予了涂山篌那般权柄,总摄商路,先行后奏,甚至可调驻军清障。此权之重,闻所未闻。涂山篌此人,野心勃勃,能力不俗,如今得此倚仗,难道不怕他……尾大不掉,反噬其主?” 灵曜闻言,唇角微扬,笑意如池上清风,浅淡却透彻。她将玉环轻轻置于案几,发出清脆一响。“阿念能虑及此,长进不错。”她声音清越,不疾不徐,“你只见权柄之重,未见枷锁之沉;只见猛虎出柙,未见项圈金锁。” 阿念秀眉微蹙:“枷锁?项圈?你是说……” “帝王授柄,首在制衡,次在用人,末在事功。”灵曜执起青瓷茶盏,浅呷一口,眸光流转间,似有星河璀璨,“玱玹予涂山篌的,非是单纯的权,而是一把双刃剑,剑柄牢牢握于帝王之手。先行后奏,是信,亦是考。调用驻军,是威,亦是饵。” 她放下茶盏,指尖在空气中虚划,勾勒无形棋局:“涂山篌此人,半生困于长子之名,才华不得舒展,抱负不得伸张,其心犹如困兽,最渴求者,非财富,乃认同,乃功业,乃堂堂正正立于天地间的名望。玱玹所予,正是他最渴求之物——一个挣脱家族桎梏、自证其能的舞台。此乃投其所好,人心第一层。” 阿念若有所思:“故而,他必珍视此机,全力以赴?” “然也。”灵曜颔首,“此为其一。其二,涂山篌所得一切,根基皆系于王权。商路总司,离了西炎法度、驻军支持,便是空中楼阁。他今日之权柄,明日之荣辱,皆系于帝王一念。此乃无根之木,权柄第二层。其三,” 她眼中掠过一丝锐芒,“涂山璟尚在,涂山氏未乱。兄弟阋墙旧怨难消,分家自立新局初定。涂山篌若行差踏错,第一个不容他的,或许便是他那温润隐忍、但将家族看得极重的弟弟。此乃腹背牵制,局势第三层。” 阿念听得入神,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你这手段如庖丁解牛。只是……人心易变,权势蚀骨。若他功成之后,野心膨胀,自恃功高,联结旧部,暗蓄私兵,又当如何?毕竟,财可通神,商路之利,足以养虎为患。” 灵曜轻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俯瞰棋局的从容与傲然:“阿念,你可知,为何我不惧他膨胀,甚至乐见其成?”阿念摇头。 “因为猛虎再壮,亦需栖身山林。他所行商路整顿,触动的乃是遍布大荒的地方豪强、盘踞关卡的军头、乃至部分尸位素餐的权贵。此等事,功成,则利在千秋,亦必树敌无数。” 灵曜眸光湛然,语气渐转铿锵,“他做得越好,得罪的人便越多,根基看似越广,实则越需紧紧依附王权这棵大树,以求庇护。他的‘功’,便是他的‘枷’;他的‘敌’,便是他的‘链’。此乃阳谋,他看得清,却不得不为,甚至甘之如饴。” 她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字字千钧:“至于叛逆?他若有异心,第一个要过他这关的,不是西炎铁骑,不是暗卫高手,而是他亲手搭建、如今赖以为生的商路体系本身。体系崩,则他立身之基塌。更何况……” 灵曜顿了一顿,眼中笑意加深,竟无端让人感到一丝寒意:“你莫非忘了,他能有今日,是谁为他铺路搭桥,点破迷障,递上这把剑?我能予他青云梯,自然备有缚龙索。他之才具心性,我了若指掌。用之,如臂使指;制之,亦如反掌观纹。非是自负,而是大势在我,人心在我,实力……更在我。”最后一句,语气平淡,蕴含着不容置疑的绝对自信。 不是虚张声势的狂言,而是洞悉全局、掌控棋子的从容底气。 阿念怔怔望着灵曜,只觉那熟悉的容颜下,是深不可测的智慧与力量。她心中波澜起伏,既有对灵曜算无遗策的钦佩,亦有对这般翻云覆雨手段的凛然。她沉吟片刻,又问:“那……涂山璟呢?他甘心看着兄长势大?涂山氏内部,当真毫无波澜?” “涂山璟是聪明人,更是重情之人。”灵曜靠回榻上,神色恢复淡然,“他看得清,我予涂山篌出路,亦是予涂山氏卸下内部隐患、另辟蹊径依附王权的机会。他压住族内异议,既是还其母旧债,为兄长安心,更是为整个涂山氏谋一条更稳妥的退路与进路。至于波澜……暗流或许有,但成不了气候。因为,” 她看向阿念,目光深邃,“在这盘棋里,执棋者,不止我与玱玹。涂山氏若想安稳,便只能做一颗识时务的棋子。” 轩内一时静默,唯有冰鉴化水的滴答声,清晰可闻。阿念细细消化着灵曜话语中的千钧重量,只觉以往许多模糊的政事关节,此刻豁然开朗。 她不再是最初那个只知儿女情长、任性娇纵的王姬,朝瑶多年的悉心引导、父王的默许纵容、乃至这宫廷朝堂的无声熏陶,已让她逐渐生出一种沉静雍容的气度,思虑渐深,视野渐广。 自己终其一生,在杀伐决断、心狠手辣上难及玱玹,但在洞察人心、权衡利弊、稳守基业上,她正沿着朝瑶与父王期望的方向,一步步走向那个的位置。 殿外,朱红廊柱旁,皓翎王负手而立。他本欲来寻灵曜那个泼皮,今日晨曦带着无恙三人,在五神山试验阵法,惊天动地的一声,地动山摇,震得今日朝议殿内飘起飞尘,不少大臣灰头土脸,误以为地龙翻身,抱头乱蹿,皓翎国大臣像是活脱脱逃出洞穴的鼠辈。 未至轩前,他便听得内里话语隐隐传来。于是驻足廊下,凭栏静听。初夏的阳光透过繁密的紫藤花架,在他常服上投下斑驳光影。 听着灵曜那番通透犀利、霸气内蕴的剖析,皓翎王嘴角不禁泛起饱含欣慰与了然的笑意。 这孩子……终究是他和西炎太尊亲手调教出来的。她不仅学会了帝王心术的冷硬权衡,更融入了自己对苍生、对人情的独特柔性,手段或许更迂回,布局或许更深远,但那份掌控全局的自信与从容,如出一辙。 他想起玉山蟠桃宴后,他与西炎王,还有那位以王魂形态存在的辰荣王,三人那场并无多少言语、但心意相通的短暂会面。 没有盟约,没有誓言,只有对天下大势的共识,以及对那个身负特殊使命、心藏苍生棋局的孩子,无声托付与扶持。 扶稳她的手,助她落子,看似是她借了他们的势,又何尝不是他们,借她之手,共同勾勒一个更稳固、更少战乱的大荒未来? 阿念的质疑,孩子的稚嫩。灵曜的回答,棋手的通透。而他站在这里,是父亲,是君王,更是这盘苍生局的见证者与护航人之一。 皓翎王轻轻摇头,笑意更深,转身,步履沉稳地悄然离去,未惊动轩内专注论政的姐妹。 有些话,不必说破;有些局,早已落子。他知道,灵曜亦知道。这便够了。 夏日熏风拂过廊庑,带来荷池清香,也送走了王者无声的赞许与期待。轩内,茶香依旧,论政未歇;轩外,天光正好,江山如画。 医馆晨雾未散便已排起长队。小夭素衣净手,坐于堂前,望闻问切,神色专注。母亲西陵珩一袭素裙,面覆轻纱,静坐其侧,偶遇疑难,母女二人便低声细语,切磋商讨。 父亲面具遮容,抱臂立于檐下阴影中,目光如鹰隼,扫视往来人群,将一切可能的危险隔绝于外。他的存在本身,便是最安心的屏障。 义诊之余,小夭翻阅承载着医术的古老羊皮卷与竹简,埋首于故纸堆中与随行医师讨论整理医术药方,翻阅医书,逐字逐句誊录、推敲。 这项工作极耗心神,却也让她沉醉。每当一株草被证实药性,或是得到一药方,她心中便涌起难以言喻的满足。 瑶儿给予的医书,她和鄞也在不断验证、每证实一样,心里的震撼便扩大一分。 小夭清晰记得娘亲看见那本医书时的震惊,更清楚瞧见听闻这本医书是瑶儿所给时,母亲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 她将当初自己私下问起此书何来?为何要由外爷的名义传承?瑶儿回眸淡然回应的那一句话告知母亲。 “上医治国,中医治人,下医治病。良医者,乃融治人之术与医人之道于一炉,既能以雷霆之势斩除沉疴,亦能以春风之怀顾全身心。” “我不懂医,但用医道治国,西炎开国帝王最合适作为传承之名。” 母亲听完后抚摸着玉简,温柔回应:“她以无心之身,行有情之事;以少龄之姿,谋万世之安。” 随着见多识广,随着真正钻研医道,随着仁心与医术熔于一炉,她方懂了母亲眼里的心碎,懂了妹妹话里意思与假借他人之名的意义---真正的医者(治国者),在乎的是天下安康,而非个人之名。 救千百人,唯独对最亲的人无能为力,那是满腹经纶,却写不出一个救字的痛;那是一种明明知道病灶在哪里,却找不到任何一味药能入方的绝望;那是一种眼睁睁看着最珍视的珍宝在眼前蒙尘,自己却连擦拭的资格都没有的无力。 她们的手指能感知最细微的脉象变化,她们的药方能调和最霸道的阴阳五行,她们的灵力能滋养最枯竭的生机。她们站在医道,俯瞰众生疾苦,仿佛拥有逆转生死、与天争命的力量。 可当她们转身,面对自己血脉相连的至亲——那个从小身体不全的朝瑶时,她们所有的学识、所有的经验、所有的灵力,都变成了最无用的摆设。 她们比谁都清楚朝瑶的“病根”——肉灵分离,先天缺失。这不是外伤,不是中毒,不是任何她们熟知的、可以用金针药石去对抗的“病症”。 这是天道留下的残缺,是命运刻下的烙印。她们能修补破损的躯体,却补不全一道的魂魄;能调和紊乱的灵息,却点不亮一颗从未存在过的心。 就像一位铸剑大师,毕生心血锻造出无数神兵利器,却无法为自己最爱的孩子打造一副能承载灵魂的躯壳。她们所有的“能”,在朝瑶的“不能”面前,轰然倒塌,碎成一地无用的骄傲。 她们可以为了一个陌生的病患殚精竭虑,可以从生死之界抢回无数条性命,赢得“神医”的尊崇与感激。可面对自己最想拯救的人,她们连尽力的资格都显得苍白。这感觉让所有的医术成就都蒙上了一层讽刺的阴影。? 爱得越深,无力感就越重。她们想给朝瑶一个完整的人生。可她们拼尽全力,或许也只能维持她活着。那种想给却给不了,想救却无从下手的爱,成了最温柔的酷刑。? 给了她们拯救众生的能力,唯独在她们最想拯救的人面前,收走了所有的可能。让她们站在离希望最近的地方,却永远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有些缺失,连爱和医术,也无法填补。? 窗外,时常传来赤宸与逍遥的斗嘴声,伴随两人切磋时兵刃破风的轻响。 这些声音,与母亲温柔的指点、煎药时袅袅升腾的雾气、与接诊病患,在每一个想起瑶儿的瞬间、还有涂山璟每月如期而至带来的各地新奇药材与脉案笔记,共同构成了小夭宁静而丰盈的日常。 第620章 大荒和睦 世间关于涂山族长痴恋皓翎大王姬的传闻愈演愈烈,小夭听闻,不过一笑置之。她心中自有丘壑,这份细水长流的关怀与尊重,恰如春风化雨,滋养着她曾被冰封的心田。 她不再彷徨,不再漂泊,父母在侧,亲友牵挂,所求之道在手,内心一片安然静好,只是每次山花烂漫、月光倾斜时,想起那个远在皓翎的妹妹,内心仍然会隐隐作痛。 这痛是医者仁心被现实碾碎的痛、是至亲之爱无处安放的痛、这痛.......更是命运最残忍的玩笑。 西炎,紫金顶。玱玹批阅完最后一卷奏章,搁下朱笔,抬眼望向殿外。夏光正好,洒在汉白玉阶上,一片明净。王后亲手烹制的羹汤温度恰好,置于案边,香气袅袅。 大婚之后,后宫和睦,前朝安稳,是他多年来少有的舒心时光。 他推行的新政已见成效,吏治为之一清,农桑兴旺,商路通达。涂山篌主持的商队如血脉般将物资输往各地,也带回了丰厚的税收与远方的消息。最令他心定的5是驻扎西陵的王军传回的消息:山中厚藏开采顺利,未遇大险,更隐隐为西炎积蓄着更深层的力量。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帝国根基日益稳固。 偶尔,他也会想起小夭,想起那个在山间静心行医的妹妹,心中虽有淡淡遗憾,但更多的是欣慰与祝福,她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安宁;而那个正在皓翎上蹿下跳的人,她是他帝王冠冕上最剔透的露水,映照着整个天下,唯独不是他杯中能饮下的清茶。 身为帝王,身处月光之下,守护的便是这份山河无恙,众生各得其所。 五神山的朝堂,近半年来可谓痛并快乐着。快乐在于,国事在二王姬阿念与三王姬灵曜的协力下,井井有条,赋税充盈,边境安宁,民生渐兴。 痛苦在于,那位小殿下灵曜处理政务的方式,实在令人难以招架。 她可以前一瞬还在与你笑语嫣然地讨论某地进贡的珍宝成色,下一瞬便精准指出你三年前某份奏报中的疑点,让你冷汗涔涔。她能将枯燥的治水方略编成朗朗上口的俚语小调,逼着几位古板的老臣当堂背诵,美其名曰加深记忆。 她更擅长以游戏之名行考核之实,或是让官员们互查账目,或是令武将文臣互换角色辩论,往往在不经意间,便将一些沉疴旧弊或人才优劣看得分明。 贪官污吏在她手下无所遁形,如同野草般被精准拔除,手段虽奇,效果却着。 相比之下,二王姬阿念如定海神针。她沉稳干练,处事公允,善于调和,总能将灵曜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落到实处,抚平朝臣被折磨后的心惊肉跳。 姐妹二人,一灵动如风,一沉稳如山;一似利剑出鞘寒光慑人,一似重剑无锋大巧不工。风格迥异,但同样锋利有效,将皓翎朝政梳理得日渐清明。 皓翎王乐得清闲,常含笑看着两个女儿,眼中满是欣慰与骄傲。 唯有蓐收,在偶尔捕捉到灵曜眼中一闪而过、独属于朝瑶的狡黠与洞悉一切的精光时,心头会泛起复杂难言的涟漪,仿佛时光倒流,窥见了那深海之下的惊涛暗涌。 白日的喧嚣与心机,随着跃入深海的那一刻被洗涤。海水包裹身躯,幻术褪去,灵曜的娇憨表象如潮水般退却,露出朝瑶清冷绝艳的本相。白发如雪,额间花印灼灼,她如归巢的鲛人,游向那静谧的银色巨贝。 贝壳之内,是只属于她的天地。相柳常已等在那里,或静坐修炼,或翻阅古籍。 见她归来,眼眸微抬,无需多言,自然的亲近便已流淌。有时是沉默的拥抱,汲取彼此的气息;有时是听他淡淡讲述今日海域见闻;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是并肩看着贝壳内壁模拟出的星辰流转。 夜间的缠绵是深入骨髓的慰藉,是剥离所有身份枷锁后最本真的依恋与占有。他清冷外表下的炽热,她慵懒表象下的坚韧,在此刻交融,无声诉说着超越言语的深情。 偶尔,九凤会踏着烈焰或寒风而来,张扬霸道,不容拒绝。每逢此时,朝瑶便会暂时放下灵曜的职责,甚至将三小只也打发去自行玩耍,只以朝瑶的身份相陪。 九凤的爱是炙热的岩浆,是毫不掩饰的占有与宠溺。他会带她去看新开的冰魄花海,会将她讨厌的妖族长老骂得狗血淋头只为给她出气,也会在无人处,收敛所有暴烈,笨拙地尝试她喜欢的人间点心。 作为他的妻子,朝瑶享受着这份滚烫蛮横的偏爱,也在他身边,短暂地卸下所有心防,做回那个可以任性、可以娇纵的小废物。 无论是深海之下的静谧相守,还是与九凤同行时的炽烈张扬,都是她庞大棋局中不可或缺的喘息与能量来源。 萤夏带来的消息每日不绝,西炎的动向、涂山氏的商路、乃至大荒各处细微的波澜,皆在她心中汇聚成清晰的图景。 而无恙、小九、毛球,这三个表面陪伴灵曜玩闹的少年,早已将皓翎四部的地理、防务、人员构成摸得一清二楚,所有信息汇聚成沙盘与图纸,静静陈列在隐秘的隔间,为那个即将到来的时刻,做着万全的准备。 时光如涓涓细流,在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悄然逝去。大半年光景,春华秋实,看似各安天命。 世间众生的认知里?,大荒局势呈现出一片难得的平和表象:西炎国威日隆,辰荣故地安稳,皓翎内政清明。 世人皆知,那位威震四海、身兼西炎大亚与皓翎巫君双职的玉山圣女,隐姓埋名、游历大荒,行踪成谜,功业传说却遍及八方。 西炎朝堂因为大亚的缺席,其乐融融,毕竟没人再在严肃之地,云淡风轻说着挖他们祖坟这种事。 玱玹每每看到下方为一项差事吵得不可开交、不顾正议的朝臣,心里小姑奶奶的影子便会静幽幽冒出头,他恨不得也开口:“再吵就去坟地里吵!” 而在皓翎国内,皓翎王少昊对膝下两位王姬的宠爱与倚重世人共见,尤以将聪慧灵动的小女儿灵曜长留身边亲自教导、委以重任最为醒目。灵曜殿下虽看似顽劣跳脱,与沉稳干练的二王姐阿念情谊深厚、相处融洽,但姐妹二人联手理政,将皓翎治理得井井有条、国力日盛,传为佳话。 这便是浮于水面的、众口相传的真相。水面之下,命运之河依旧按照既定的轨迹,在各自的河床里静静流淌: 小夭在父母的羽翼与故纸堆的沉香中,医术日益精进,心境愈发圆融平和,昔日的伤痕被亲情与忙碌缓缓抚平。 玱玹稳坐紫金顶,享受着国泰民安与后宫和睦,王军在西陵的扎根,商路调整与新增,为他带来了财富与更深层的底气。 皓翎朝臣逐渐习惯了两位风格迥异却配合无间的王姬,皓翎国力在看似折腾实则高效的治理下稳步提升。 朝瑶完美地扮演着多重角色:白日是搅动朝堂的精灵古怪三王姬,夜晚是深海妖王怀中安然休憩的爱人,偶尔也是北极天柜君上身边备受宠溺的妻子。 暗地里,她编织的网越来越密,掌握的信息越来越多,等待的时机也越来越近。 大荒一片祥和,西炎皓翎各安其政,强者各有归处,弱者各得其所。 五神山,漱玉殿外的回廊曲折幽深,廊下悬着的风灯在暮色中投下暖黄的光晕。灵曜拎着湿漉漉的裙摆,赤足走在光洁如镜的玉砖上,身后跟着同样一身水汽的无恙、小九和毛球。 嘴上喋喋不休点评着落水姿势与水花大小。 三个少年虽也湿发贴额,脸上却挂着畅快淋漓后的笑意,显然今日戏水玩得尽兴。嘴上也是你一句,我一句,互相打击对方跳水姿势。 葡萄紫色的鲛人宝宝每每回家几天,就被一脸不好意思的宓罗送到海底贝壳,直言再开开眼界,往朝瑶怀里一塞就飞速游走。 相柳冰冷的目光不时扫过被小骗子抱在怀里入睡的鲛人幼崽.......指尖轻弹,幼崽便睡得不知天南地北,梦中常常以为自己在母亲的摇篮里,醒来经常在榻下趴成鱼饼。 时间久了,大家都喊鲛人宝宝---小鱼。 此刻小鱼被灵曜用个水球裹着,正漂浮在她身侧,新奇地打量着廊柱上精美的雕花。 几人刚转过一回廊,便见几位朝臣正从偏殿议事出来,彼此低声交谈,脸上犹带着议事后的凝重。 其中一位年轻公子,身着绣有常羲部图腾月轮纹的锦袍,面容俊秀,眉眼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与傲慢,正是常羲部大长老的嫡孙,名唤羲风。 他正与同伴低声说着什么,眼角余光瞥见远处赤足散发的灵曜一行人,那浑身的水汽、随意的姿态,与他心中严谨端肃的宫廷礼仪大相径庭,加之近半年来朝堂上被这位小殿下折腾的种种旧怨涌上心头,一股按捺不住的不忿脱口而出,声音虽刻意压低,但足够身边人听清: “哼,到底是年幼恃宠,行事荒诞不经。终日只知嬉闹玩水,哪有点王室风范?处置政事更是全凭一己好恶,手段酷烈,不近人情,弄得朝堂上下人人自危。长此以往,只怕……” 他话未说完,同伴已惊得面色发白,急忙扯他衣袖。然而已经晚了。 只见远处那抹深蓝身影忽地顿住了脚步。 灵曜原本正侧头与无恙说笑,眉眼弯弯,梨涡浅浅,一副娇憨无害的模样。就在羲风话语飘入耳中的刹那,她脸上明媚的笑意没有丝毫消减,唇角弧度还上扬了一分,唯独那双点漆般的眸子,倏然转向声音来处,眼底深处的温度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月映寒潭般的清冷明澈。 她没说话,一步步朝那群朝臣走来。赤足踩在冰冷的玉砖上,悄无声息,水珠顺着她湿漉漉的发梢和裙摆滴落,在身后留下一串深色的印痕。 三个少年默契地停下脚步,无恙收起了嬉笑,小九面无表情地上前半步,隐隐将灵曜护在侧后方,毛球则眯起了那双锐利的金瞳,目光如刃,扫过羲风等人。 小鱼瞪大宝石般的眼睛,鼓着腮帮子,冲着那群人吐着宝宝,疑似发泄自己的不高兴。 廊下气氛陡然凝滞,几位老臣额角见汗,躬身行礼:“参见小殿下。” 羲风喉结滚动,在灵曜看似平静却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视下,硬着头皮也随众行了一礼,只是脊背僵硬。 灵曜在他面前三步处站定,歪了歪头,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天真好奇的神色,声音清脆,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咦?方才好像听见有人在议论朝政?说谁……手段酷烈,不近人情来着?” 她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羲风那张强自镇定的脸上,笑吟吟地追问:“羲风公子,是你吗?说得真好,我正好有些治国理政的疑难,想向你请教呢。” 羲风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灵曜的视线压得他喘不过气。 “不敢?”灵曜轻轻一笑,那笑意未达眼底,“我记得,常羲部……哦,还有白虎部,历来多出敢言之士,风骨峻峭。尤其是当年五王之乱时,两部不少忠贞之士更是仗义执言,深谋远虑,力主与……嗯,是与谁来着?”她故作思索状,指尖轻轻点着下巴,“哦,想起来了,是与西炎那边的赤水氏共商大计,对吧?” “五王之乱”四字一出,如同冰锥砸地,廊下温度骤降。 几位老臣冷汗涔涔,头垂得更低。那是皓翎立国以来最大的伤疤,王室之痛,更是常羲、白虎两部洗刷不掉的污点——当年两部势力与西炎赤水氏暗中勾连,搅动风云,致使皓翎内乱迭起。 此事虽已过去多年,两部经过清洗整顿,但始终是悬在王庭与两部之间的一根刺。 羲风如遭雷击,脸上血色尽褪,腿脚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灵曜如同没看见他的狼狈,依旧用那副天真无邪的口吻继续说道:“我年纪小,见识浅,实在不懂。这共商大计究竟是怎么个商量法?是觉得西炎的月亮比皓翎的圆呢,还是觉得赤水氏给的承诺,比皓翎王的恩典更可靠?以至于……连自家祖坟都能挖?” 她每说一句,羲风的脸色就灰败一分。这些话,字字如刀,不仅揭了常羲、白虎两部的旧伤,更将一顶勾结外敌、罔顾王室的大帽子悬在了他的头顶。 第621章 皓翎清障 “小、小殿下……”羲风声音干涩,想辩解,但发现自己任何言辞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罢了,”灵曜忽然收敛了笑意,脸上露出几分疲倦和委屈,侧身对一直沉默看着的诸位道,“各位大人,你们也听见了。我不过是个‘年幼恃宠’、‘荒诞不经’的小女子,终日只知‘嬉闹玩水’,如今不过被人背后议论几句‘酷烈不仁’,想来也是应当的。只是……” 她顿了顿,眼圈竟微微有些发红,声音也低落下去,“只是如此非议,传扬出去,知道的,说是我灵曜德行有亏,不知情的,还当是常羲、白虎两部,依旧对父王、对王姐、对我皓翎王室心存怨怼,旧怨未消呢。今日能非议我,他日是否就敢质疑父王旨意,质疑王姐理政?当年旧事,难道还想重演一次不成?” 这一顶帽子扣下来,已是谋逆的嫌疑。羲风彻底瘫软在地,连连磕头:“殿下息怒!殿下恕罪!臣绝无此意!臣一时失言,罪该万死!” 朝臣背后,两人徐徐走来。灵曜余光扫见,忽然抬起头。 灵曜不再看羲风,只对不远处走来的蓐收道:“蓐收大人,我吓着了,心里难受。” 本就为了一探究竟的蓐收,闻言回眸看了一眼身边覃芒。再次转头看向灵曜时,嘴角噙笑,边走边说:“小殿下,发生何事?何人敢惊扰殿下?” 灵曜脑袋一别,双手环臂,似赌气般娇嗔:“你问他们吧。” 蓐收目光淡淡落在离羲风最近的一位臣子身上,示意他言无不尽。待他说完,蓐收向灵曜拱了拱手:“要如何小殿下方能心情愉悦?” 灵曜斜睨蓐收一眼,回身站好,语气淡然:“听说常羲部与白虎部近年来很是出了几位精通水利、善理钱粮的干才?我这心里不踏实,总怕底下人不用心。不如……就从这两部之中,遴选几位品行端方、能力出众的子弟,调入五神山,随侍左右,一来让我多多学习两部贤才的风骨与谋略,二来嘛……” 她抬眸凝视蓐收,眼底哪有半分泪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也让他们亲身感受下,我这酷烈不仁的手段,究竟是如何弄得朝堂上下人人自危的。省得总有人隔着宫墙捕风捉影,胡乱揣测。” 名为“随侍学习”、“感受手段”,实则是将两部重点家族的子弟置于王庭眼皮底下,名为任用,实为质子,更是嵌入两部内部的耳目与楔子! 此一举,既名正言顺地加强了王室对这两部曾有不稳迹象的势力的监控与渗透,又完美呼应了方才羲风非议朝政的由头,让人抓不到丝毫把柄,只会觉得是小殿下受了委屈后的任性之举。 蓐收目光微闪,已然明了其中深意,当即躬身,声音沉稳有力:“殿下思虑周全,臣即刻去办。定当遴选忠心可靠、才干出众者入宫侍奉,以安殿下之心,亦彰王庭对两部子弟提携之恩。” 蓐收领命的声音还在廊下回荡,灵曜抱着那装着鲛人宝宝、兀自吐着七彩泡泡的水球,向前轻巧地踱了两步,停在面如死灰的羲风面前,微微倾身。 湿漉漉的黑发有几缕垂落颊边,她脸上重新挂起娇憨又带着点蛮横的笑意。 “羲风公子,”她声音不高,足够让周围噤若寒蝉的臣子们都听清,“你方才说我恃宠而骄、手段残酷?” 羲风浑身一颤,连连磕头:“臣不敢!臣胡言乱语!殿下恕罪!” “嗯,说我恃宠而骄……”灵曜直起身,伸出沾着水汽的纤白指尖,慢悠悠地数了起来,语气天真得像是在炫耀自家宝贝。 “倒也没全说错。我父王是皓翎王,我母妃是静安王妃,我二姐姐如今协理朝政,精明能干得很。我大姐姐是西炎与皓翎的血脉,如今在大荒悬壶济世,仁心仁术,我能唤如今退居幕后的太尊、曾经的西炎王一声外爷,亦能直呼其名如今坐镇紫金顶的西炎帝。” 她眸光流转,落在羲风惨白的脸上,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至于手段嘛……教我治国理政、祭祀天地的老师,恰巧是西炎的大亚,也是我皓翎的巫君朝瑶大人。她常夸我资质尚可,就是有时候……小孩子心性,下手没个轻重。你说,我若是学了她一星半点的酷烈手段,用在你常羲部身上,算不算得了真传?” 每数一条,羲风的脸色就灰败一分。这哪里是解释?这分明是将皓翎王室、西炎王族乃至那位传说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双重帝师的血缘、权柄与师承关系,明晃晃、沉甸甸地摆出来,一层层压在他心头! 这势大得骇人,几乎涵盖了这片大荒最顶尖的权力。她那句下手没个轻重,配上她此刻纯然无辜的眼神,更是让人骨髓生寒。 廊下一片死寂,只有风灯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几位老臣额头冷汗涔涔,连大气都不敢喘。这已不仅仅是惩戒,更是赤裸裸的威慑。 小殿下这哪里是受了委屈在诉苦?这分明是?在用她身后盘根错节、足以碾压一切的庞大势力,轻描淡写地告诉所有人——她有仗势的资本,更有欺人的实力,而她所谓的骄纵,不过是这滔天权势下,最微不足道的一层外衣。? 蓐收垂手立在一旁,听着灵曜这堪称狐假虎威又精准戳中要害的自报家门,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心底划过一丝无奈的苦笑,以及更唯有他自己才懂的复杂心绪。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沉稳恭敬的模样,心中却暗道:“又来了……这套我家世显赫、后台硬朗、师父厉害,所以我可以为所欲为的把戏,演得愈发炉火纯青了。” 嚣张跋扈、理直气壮的姿态,被她演绎得如此鲜活,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是备受宠爱、不知天高地厚的王姬在使性子、抖威风。 此刻的“仗势欺人”,每一个字,都精准地为她接下来要把两部子弟“请”上五神山的举动,铺垫好了最“合理”的借口——一个被宠坏了的、家世显赫的王姬,受了点气,于是任性地要用自己的方式找回场子,顺便把看不顺眼的人弄到眼皮底下教导,多么合乎逻辑,多么符合灵曜的人设。 而他是在场人中唯一能同时看清这骄纵表象之下冰冷锋芒与深远布局的人。这份认知,让他心头泛起一丝混合着敬佩、了然与淡淡涩然的涟漪。 他敬佩她算路的精妙与演戏的投入。她了然这一切背后的深意与即将展开的棋局。那丝涩然源于更深处——源于他明白,眼前这个狡黠如狐、将人心与权术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女子,终究是他触不可及的星辰。他们曾并肩走过最艰难的岁月,共享过无数筹谋的深夜,那份建立在理解与欣赏之上的情愫,如和风细雨,浸润过彼此的年华。 他曾以为,自己或许是那个能一直站在她身侧,与她共担风雨、同览山河的人。 可终究,差了一步。 命运也好,她自己的选择也罢,他最终停留在了挚友与忠臣的位置。看她与九凤炽烈纠缠,与相柳深海相守,看她以灵曜之姿嬉笑怒骂,以朝瑶之魂布局天下。 他能做的,便是像此刻一样,在她需要时,心领神会,完美配合,将她的意志化为具体的行动,为她扫清前路的障碍,成为她最稳固的基石与最锋利的刀鞘之一。 爱如和风,源于懂得,止于成全。? 蓐收收敛心神,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扫过地上抖如筛糠的羲风和噤若寒蝉的众臣,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殿下之言,尔等可听清了?还不谢恩退下!莫要再扰了殿下清净!” 羲风如蒙大赦,连滚爬起身,与其他臣子一起仓皇行礼告退,背影狼狈不堪,再不敢回头多看一眼那位抱着水球、笑得一脸无害的小殿下。 灵曜看着他们远去,脸上的娇憨与蛮横瞬间褪去,恢复了那副月魄清辉般的沉静模样。她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水球,鲛人宝宝在里面翻了个身,吐出一串晶亮的泡泡。 “蓐收大人,”她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人选……要妥当。” “臣明白。”蓐收躬身,声音低沉而坚定。 阳光穿过廊檐,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蓐收看着那道纤细却仿佛蕴藏着无尽力量的身影,心底那丝遗憾,随即消散在职责与守护的坚定之中。 并肩之路或有遗憾,但辅佐之责,他必将竭尽全力,不负她所托,亦不负自己当年那份,止于唇齿、掩于岁月的欣赏与懂得。 消息传到皓翎王少昊耳中时,他正在花园与阿念对弈。内侍小心翼翼地将事情经过禀报完,阿念捏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父王。 少昊神色未变,指间黑子稳稳落在棋盘一角,发出清脆声响。他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方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平淡:“既然是灵曜受了委屈,想找几个人到跟前看着顺眼些,随她便是。常羲、白虎两部历年确有为国举才之责,如今既有子弟得灵曜青眼,入宫侍读,也是他们的造化。” 他目光仍落在棋盘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传话下去,就说……羲风公子御前失仪,非议王姬,罚俸半年,闭门思过。至于遴选入宫之人,务必品行端方、能力出众,莫要再送了不知轻重、只会嚼舌根的蠢材,徒惹灵曜心烦。” 内侍领命而去。 阿念放下棋子,轻声道:“父王,灵曜此番,怕是……” “怕是什么?”少昊抬眼,眸中一片了然与纵容的深邃,“不过是防患于未然,借着由头,敲打敲打,再把钉子埋得深些、稳些。她哪里是真为那几句闲话置气。” 他捻起一子在指尖转动,“你妹妹,心思深着呢。眼下做的每一件事,看着任性胡闹,实则都在未雨绸缪。” 更深筹谋恐怕是为阿念日后铺路。常羲、白虎两部,当年旧账未清,如今西炎那边玱玹坐稳了江山,难保没有人再动心思。灵曜这是要把可能起火的后院,先浇透了,再派人牢牢看着。 既然她决定做为皓翎扫清障碍的锋刃,他便给她递刀鞘,顺便帮她磨得更利些。 他缓缓落子,语气含着不易察觉的骄傲与无奈:“由着她吧。骄纵?我的女儿,自有骄纵的资本。只要不伤了根本,这点任性还容得下。” 灵曜在朝堂还算沉稳,至少没当众喊打喊杀,已经相当给他这个老父亲留面子了。 说话间,静安王妃带着侍女走了过来,坐在阿念身旁。阿念虚扶一下母亲,抬眸揶揄地看着父王:“父王就宠着她,小时候到处点火,现在处处惹火。” “你呢?”皓翎王捏起一枚棋子,扫了阿念一眼,“我可听说进贡的珍宝,可都在她宫里堆着。” 一想起灵曜的宫殿,阿念脸上表情瞬间变得古怪,三分无奈,七分忍俊不禁。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长长吐了口气。 少昊挑眉,颇有兴致,“怎么呢?又弄了什么新奇玩意儿?是把珊瑚栽到了寝榻边,还是又让小九去海底捞了什么会发光的怪鱼养在浴池里?”? “比那厉害多了。”阿念深吸一口气,凑近父王,目光看向母亲,母亲眼中透着好奇。 阿念声音露出荒谬感:“她那偌大的紫檀木雕花床,床榻之上,锦被之下,竟……竟铺了满满一层!不是花瓣,不是香草,是珍珠!东海的夜明珠、南海的金珠、还有北海的冰魄珠,大大小小,圆润生辉,怕是不下数百颗!枕边还堆着几匣子,打开的里面是猫眼石、祖母绿、红宝石……光芒璀璨,简直要闪瞎人眼!儿臣当时还以为误入了哪个海妖的藏宝洞!…” 静安王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用帕子掩住嘴。少昊也愣了一瞬,随即摇头失笑:“这孩子……何时添了这抱着珍宝入睡的癖好?也不嫌硌得慌。” 第622章 侍读 “硌不硌得慌儿臣不知,”阿念继续道,语气越发微妙,“但儿臣算是明白,为何近来四部、还有那些世家大族,私下里叫苦不迭,变着法儿向儿臣诉苦,说三殿下搜刮得太狠了。” 她掰着手指头数:“青龙部上个月进献的那对三尺高的碧玉珊瑚树,据说当天晚上就被搬进了小妹寝宫,摆在窗边赏月。羲和部珍藏的那套琉璃盏,如今成了小妹喝蜂蜜水的日常器皿。常羲部……咳,主动送来了几斛上品月华珠给殿下把玩。至于白虎部,他们猎得的那张罕见的雪貂皮,还没捂热乎,就变成了小妹殿内地毯的一角。” 阿念眼中闪过了然又好笑的光芒,“更别提那些被她借着考核、整顿名目,合理收上来的各色奇珍异宝了。父王,小妹那库房,怕是比咱们国库的珍品库还要琳琅满目几分。” 少昊执棋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笑意加深,眼中深邃:“她这是……把寝殿当成第二个库房了?咱们灵曜是懂得享受这人间富贵,要当个躺在珍宝堆里的小财迷了。” 阿念忍不住嘴角高高扬起:“若真是贪图享受倒也罢了。儿臣仔细瞧了,那些珍珠宝石虽多,却摆放得颇有章法,并非胡乱堆积。夜明珠在里侧,金珠在外围,硬度高的宝石放在枕边匣中……” 静安王妃听得有趣,柔声道:“灵曜自小就有主意,心思灵巧胜过常人百倍。她这般做,定有她的道理。只是……” 她看向少昊,眼中有些担忧,“这般明目张胆地敛财,虽说是那些人自己凑上来或理亏在先,但传出去,终究于她名声有碍。朝臣们私下抱怨,怕也不全是心疼东西。” 少昊将棋子缓缓放入棋盒,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亭外波光粼粼的湖面,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那个正在自己库房里对着满室珠光宝气发愁的小女儿。 “名声?”少昊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纵容与骄傲,“阿念,你且看那些抱怨的,可有一个敢真正上书弹劾?可有一个敢当着她的面,说她半个贪字?” 阿念想了想,诚实地摇头:“那倒没有。最多私下嘀咕两句殿下眼光忒毒,专挑好的拿。” “这便是了。”少昊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她这是在用她的方式,告诉所有人——尤其是那些心思浮动、旧账未清的——两件事。” “她灵曜,有恃宠而骄、巧取豪夺的资本和胆量,更有一眼识破好东西在哪里的眼光。谁家底子厚,谁心里有鬼急着表忠心,她心里门儿清。这比任何言辞敲打都管用。” 少昊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五王之乱,根源何在?除却野心,便是有些人觉得自家底蕴丰厚,财帛动人心,便可生出不该有的念头,甚至勾结外敌。这般搜刮,看似胡闹,何尝不是一种另类的削藩?将那些可能助长野心的浮财,一点点收拢到王庭,收到她自己眼皮子底下。她抱着的,哪里是珍珠宝石,分明是那些部族潜在的胆气和资本。” 他笑意更深,带着无限调侃:“至于抱着睡觉……或许,她是觉得,把这些祸根压在身下,睡得才更安稳?又或者是在修炼什么需要至宝灵气镇守神魂的秘法?毕竟,她那位帝师朝瑶,懂的奇门异术可不少。” 阿念听完,恍然大悟,随即又是好笑又是感慨:“原来如此……儿臣只当她孩子心性,喜欢亮晶晶的东西。没想到,这枕头底下,竟还藏着这番心思。只是,”她想起那满床珠光宝气的景象,还是忍不住笑意,“这修炼方式,也未免太……太别致了些。传出去,怕是要成了大荒一桩奇谈——皓翎三王姬,爱财如命,夜夜需枕着金山银海方能入眠。” 静安王妃也掩唇轻笑:“这孩子……总是有这么多古灵精怪的名头。她高兴便好。” 少昊颔首,语气悠然:“由着她吧。她既喜欢抱着睡,明日便让内府再清点一批库藏的好东西,给她送去。就说……父王怕她枕头不够高,睡不踏实。” 他眼中满是纵容的狡黠,“顺便也瞧瞧,咱们皓翎,到底还有多少好东西,经得起咱们三殿下这般睡法。” 亭中响起一阵轻松的笑声。阳光正好,暖风拂过湖面,带来阵阵花香。 灵曜领着三个湿漉漉的少年踏进寝殿门槛,混合着海风、水汽与珠光宝气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 无恙甩了甩沾在额前的银发,水滴四溅,他目光扫过殿内景象,嘴角一抽,脱口而出:“灵曜,您这寝宫……是刚被哪个不长眼的人打劫了,还是您又去掏了哪位海妖的宝库?这亮度,晃得我眼晕。” 他随手拿起案几上一个拳头大小、毫无灵力波动但切割得能映出人影的深海琉璃球,在手里掂了掂,“这玩意儿除了能当弹珠玩儿,还能干嘛?” 小九默默拧着自己黑袍的下摆,黑色短发还在滴水,闻言抬眸,视线掠过墙上嵌的夜明珠、地上铺的织金毯、架上摆的珊瑚树,最后定格在那张铺满各色珍珠宝石的紫檀大床上。他嘴角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声音没什么起伏:“比玉山的品味更……集中。至少那边是均匀地豪横。” 毛球正用指尖弹开试图蹭到衣衫的水珠,闻言嗤笑一声,扫过满室华光,精准点评:“凤叔上个月才从极北冰原深处挖回来的那筐千年冰魄,说是镶镜子能映照神魂……现在在哪儿?垫床脚了?” 他下巴朝床榻方向抬了抬,“还有宝邶前些日子特意去归墟漩涡捞的蜃影七彩贝,说是有安神定魄之效——我看是安到枕头底下了吧?” 灵曜正把怀里的鲛人宝宝放进一个缀满细碎宝石的贝壳形水盆里,闻言回头,眉眼弯弯,毫无愧色:“说什么呢?这些都是有用的!夜明珠照明省烛火,金珠压帐角防风,冰魄珠夏天抱着凉快,彩贝……嗯,看着心情好!” 她理直气壮地拍了拍堆满宝石的枕头,“这都是我辛辛苦苦……嗯,合理合规收集来的战略储备!” 无恙翻了个白眼,凑到那堆战略储备前,捡起一颗滚到边缘的猫眼石,对着光看了看:“战略储备?储备着等哪天咱们揭不开锅了,拿这个去跟海妖换鱼吃?” 他模仿着灵曜平时娇憨的语气,“喂,海妖大哥,这颗石头亮不亮?换你十筐最新鲜的银鳞鱼!” 小九默默走到床边,伸出还带着水汽的手指,戳了戳一颗硕大的东珠,那珠子滴溜溜滚到一边,撞上一块红宝石。“硬度尚可,”他客观评价,“若以灵力激发,能当一次性暗器。” 顿了顿,补充,“浪费。” 毛球找了块相对朴素的毯子坐下,开始整理自己的衣袍,闻言头也不抬:“那两位知道了,怕是又要一个觉得喜欢便好,再去寻些,另一个……嗯,大概会沉默地再多去几次归墟。” 灵曜抱臂看着他们,笑得像只偷吃了蜜糖的狐狸:“哎呀,你们不懂。这些东西摆在这儿,我数着心里踏实,睡得也香。再说了,”她眨眨眼,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得意,“你们不觉得,那些来觐见的老家伙们,一进我这屋子,先被这金光宝气晃得头晕,说话都客气三分吗?” 无恙:“……您这是把寝殿当威慑武器了?” 小九:“……效果存疑,可能只对贪财的有效。” 毛球:“……不如直接放我们仨原形在门口。” 三个少年你一言我一语,虽都是吐槽,但眼底却是纵容的笑意。 他们见过玉山瑶池那同样豪横却清冷的宫殿,更见过九凤如何兴师动众搜罗奇珍,相柳如何默不作声潜入险境只为寻一块她多看一眼的漂亮石头。眼前这浮夸到有些好笑的珠光宝气,不过是自家瑶儿那点小小的、无伤大雅的爱好。 她高兴就好,反正,真需要打架的时候,这些亮晶晶的东西又不会碍事。三个少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各自找地方收拾自己湿漉漉的仪容去了,留下灵曜对着她满屋子的战利品,眼睛弯成了月牙。 正对着一堆新收来的战利品琢磨着是镶在鞋上还是嵌在簪子上的灵曜,突然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她揉揉鼻子,看了眼窗外明媚的春光,小声嘀咕:“谁又在念叨我?看着满室珠光宝气,眉眼弯弯,“这些小枕头,抱着就是踏实。月华珠成色真不错,今晚铺这个试试……” 她爱钱,她爱宝贝,她就要! 蓐收的办事效率向来令人叹服,不出三日,六名出身常羲、白虎两部的年轻子弟,便被送入了漱玉殿旁的精舍。 他们个个仪表堂堂,修为不凡,通晓水利、算学、内务,确是按着“品行端方、能力出众”的旨意遴选而来,挑不出半分错处。 灵曜斜倚窗边软榻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案几上一枚温润的东珠。她眸光潋滟,缓缓掠过阶下那六名垂首肃立、难掩眼底几分不服或忐忑的子弟,唇角弯起的笑意甜美依旧,眼底无半分暖意,只有一片洞若观火的清明。 她任由那沉默的压力在空气中蔓延,直到几人额角见汗,才轻轻“啧”了一声,声音清晰得让每个人心头一凛。 懒懒地抬了抬下巴,对身旁三名气息瞬间变得危险起来的少年笑道:“瞧瞧,都是人才呢。父王真是疼我,送这么些好玩伴来。” “好玩伴”三字,被她咬得又轻又慢,携带残忍的天真。她随即转向三小只,招呼道:“既来了,便是客。咱们殿里的规矩,你们三个跟他们好好说道说道。务必要让几位公子……宾至如归,印象深” 三名少年闻声抬眼,小九?向前半步,黑色短发下那张清俊得过分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双幽深的眸子,在扫过那六人时,掠过一缕令人脊背生寒的光,如同潜伏在深潭下的蛟龙,打量落入水中的猎物。 毛球?立于灵曜软榻另一侧,依旧是那副白衣胜雪、金冠耀眼的少年模样。闻言,他仅是用那双锐利的金瞳缓缓扫过阶下六人,嘴角扯出一个不带温度的弧度,慢条斯理地弹了弹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像是在拂去即将沾染的血气。 无恙?最为明显也最是吓人。他原本百无聊赖把玩着一颗东珠,听了灵曜的话,那张总是带笑的脸倏然一沉,俊朗的五官猛地透出与白虎真身相衬的凛冽煞气。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六人,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声音却冷得掉渣:“灵曜说得是。这活儿,咱们三个……最是熟稔了。是吧,哥几个?” 明明是少年清亮的嗓音,却无端让院中站立的六人脖颈一凉,仿佛被无形猛兽的目光锁定了咽喉。 次日,漱玉殿后那片专属于灵曜的演武场,便成了六位侍读公子噩梦的开端。 演武场尘土弥漫,灵曜一身飒爽骑装,发间斜插一支常羲部图腾的月轮玉簪,正笑靥如花地陪伴着六位公子。 此刻灵曜小殿下刻苦练习,拿着一柄玉铸小剑挥舞着,气喘吁吁。 “殿、殿下……臣等实在……”一名白虎部子弟面如金纸,强撑着即将散架的身体开口。他从子时起便在这演武场上,被无恙提着陪练基础刀法,要求每一式都要引动罡风,整整八个时辰,手臂早已没了知觉。 对练的对象无恙,分明是在逗弄他,偶尔慢上一拍,等他提气再劈来,却又骤然加速,刀背沉重地磕在他腕骨上,剧痛钻心,偏偏不留外伤,只让他手抖得连刀都握不住。 无恙顶着张灿烂的笑脸,白发在阳光下耀眼:“哎呀,方公子,怎么这就累了?我家殿下可是一直陪着你们呢,你看她多娇弱,不也还在坚持?你们常羲、白虎部出来的豪杰,连这点苦都吃不了?不如……再让咱们的小九教教你如何将腰力与下盘彻底贯注于刀锋?他可深谙此道。” 话音刚落,便觉背后一道冰冷的视线刺来。正监督另一名子弟绕着百斤石锁疾行的毛球转过头,毫无预兆地一脚踹向那滚动的石锁。 “砰”一声闷响,石锁加速,狠狠撞向那子弟的腿弯。对方惨叫一声,狼狈跪倒。 毛球居高临下,声音清冷锋利:“聒噪。战场之上,敌人可等你喘匀了气再杀来?再绕五十圈,慢一步,加十圈。” 第623章 一树相思 片刻之后休息时,灵曜被一尾不知道哪里游来的水蛇吓了一跳,娇呼着躲到面色铁青的常羲部公子白景身后。白景忍着不适去挡,灵曜恰好腿软一晃,看似惊吓失手,手中的紫葡连盘带果子,不小心全扣在了白景那张俊雅的脸上,冰水果汁淋漓而下,狼狈至极。 一旁的小九,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闹剧,黑眸里一片死寂,只在对上白景投来的羞愤目光时,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好似欣赏一出劣质的猴戏。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青玉壶,倒出一点点粉末,指尖一弹,那粉末随风无声飘向演武场的某个角落。 片刻后,角落里一窝原本安睡的、拳头大小的铁甲蚁似被激怒,黑压压地涌出,精准地朝着另一名试图偷懒歇息的白虎部公子脚边涌去,顿时又是一阵惊恐乱窜。 看够了笑话的灵曜,跑上高台,啜了一口凉丝丝的梅子汤,满足地眯起眼,对着旁边真正的无恙轻声道:“哎呀,我这几个伴读真是用心,陪同演练得如此尽心尽力,连蚊虫蚁兽都招来替我助威了。回头记得从咱们库房里,寻几样不起眼但还能用的东西,赏赐给两部的大人们,务必让他们知晓——他们对本殿下的教诲和心意,本殿下都感激得……刻骨铭心。” 现在谁不说无恙劳苦功高,傀儡与真人交替出现,车轮战。 台下那位常羲部的白景公子刚刚清洗干净脸上黏腻的果汁,听得高台上模糊飘来的一句话,再结合眼前这娇滴滴小殿下与虎狼伴读的组合,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冰冷的绝望——这侍读日子,才第一天。? 不出半月,常羲与白虎两部的部长便在朝会上寻到了机会。 常羲部长出列,老脸上忧心忡忡:“启禀陛下,近日族中数位子弟入宫侍读,蒙王姬殿下亲自教导,实乃天恩浩荡。只是……只是宫中规制严谨,殿下课业又繁重,听闻几位小子笨拙,时常惹得殿下劳心劳力,更与殿下尊贵的伴读少年有些……摩擦。老臣心下惶恐,唯恐他们不堪驱使,有辱使命,是否……” 话未说完,立于王座下首的青龙部部长便捋须笑道:“常羲部长此言差矣。青龙部也有子弟曾奉旨入宫陪殿下射猎,不过被殿下的灵宠无意撞断了三根肋骨,吐了几日血罢了。殿下天恩赐下灵药,如今已活蹦乱跳,修为还精进了少许。殿下虽年幼,天资聪颖,爱嬉闹了些,但正是与年轻子弟们同进同出,方显王室与各部亲近无间。连殿下金枝玉叶都吃得这般苦,日日同甘共苦,令族中子弟能伴读于侧,已是莫大荣幸与历练,若再言不堪驱使,未免……显得娇气了。” 羲和部部长亦含笑点头:“正是此理。听闻殿下不仅让他们亲身感受如何修水利、理钱粮,甚至连演练阵法、驯服灵兽都一并同修。此番锤炼,非大毅力者不能受。若此时退缩,岂非辜负圣恩与殿下美意?也让王上与大人们的心血,白费了。” 皓翎王端坐于上,面色平淡地听着底下你来我往,目光扫过蓐收。蓐收目不斜视,站得笔挺如松,仿佛这些议论与自己全无干系。 待下面争论稍歇,少昊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诸位爱卿关切族中子侄,乃人之常情。只是灵曜心性跳脱,方法或有直接之处,但也是出于对年轻人的磨练与看重。孤观几部送来的子弟,前日还在抱怨手抖,昨日便已能在演武场上勉强站稳,想来颇有进益。至于些许微末争执摩擦,少年人气血方刚,在所难免,也算是个历练。既已侍读,便不必急于接回。” 他唇边勾起一丝温和的笑,目光投向似乎魂飞天外、正偷偷和旁边的覃芒交换着“又有人被那小魔星折腾了”眼神的阿念身上,随即又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传孤口谕,王姬灵曜督导有功,劳苦功高,赐鲛绡十匹,明珠一斛,以供其安抚伴读、赏赐得力下属之用。至于那些子弟,既然殿下留他们在宫中,必有考量。若有真才实学,能入得殿下的眼,自是他们造化。若实在不堪造就……” 少昊语气陡然转冷:“皓翎的功名恩典,从不养无用之辈,更不容背后非议君主之辈的后人尸位素餐,让孤的女儿……受委屈。” 受委屈三字说得平淡,却让常羲、白虎两部部长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脊背,所有想好的后续求情话语,全数死死咽了回去,化作额上淋漓冷汗和心底无尽的寒意。 至此他们算是彻底明白,那王座之上的至尊,对他们当年的旧事从未忘记,更在以实际行动,默许纵容着那位小殿下,磨掉他们未来可能生出异心的爪牙。 五神山的阳光明媚,漱玉殿外的回廊曲折依旧。只是被送入宫中的那六位幸运儿,日子过得比戍边将士更丰富多彩。 白日里随傀儡及三小只经历各种奇特的磨砺,夜晚还得挑灯整理灵曜布置下庞杂无比、甚至互相矛盾的各部旧账疏漏疑点摘要,以备次日探讨。 灵曜本尊?时常不见踪影,只是每逢两部大臣前来探视或偶遇,总能恰好看到小殿下带着三小只,以各种各样令人匪夷所思却又挑不出大错的勤勉姿态出现——或是在烈日下专心辨识数百种药草,弄得灰头土脸;或是在暴雨里观测水流变化,淋得浑身湿透;抑或是在深夜灯下,亲自核对账目到双目通红…… 那些侍读公子们有苦说不出,只能顶着日益加深的黑眼圈、强忍着浑身各处或酸痛或刺痒,在自家部长心疼而焦灼的询问目光中,干巴巴地回答:“殿下……殿下待我等极好,同吃同住,同甘共苦……臣等,受益良多,受益良多……” 极北之地,朔风如刀。巍峨连绵的玄冰殿宇,沉默地矗立于永恒的霜雪与极光之下,琉璃瓦映着幽蓝的天光,寒意森然。这里是九凤的领地,是上古凶禽盘踞的冰冷王座,万妖俯首,诸邪退避。 威严煊赫的至尊之地,有一处浸润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灼人的暖意。 九凤自长廊尽头转出,一袭绯衣似焚天之火骤然撕裂了满目素白。那红,烈得灼眼,浓得化不开,墨发如夜,仅伫立便夺尽天地颜色。眉似金焰凝刃,斜飞入鬓,眸光掠处,如有实质,能灼穿虚妄;鼻若玉峰削成,线条峻极,尽显天生神祗不容置喙之倨傲。薄唇常抿,唇角天然含一缕睥睨尘寰的冷诮。 其肤乃日精熔铸之蜜金,光华内蕴,行走间似有流火暗转,恍若体内自藏一轮不落骄阳。通体气韵炽烈霸烈,华美至令人目眩,威压亦重至令人息窒。 非人之貌,具神魔之威,直视之如观正午悬日,炽光灼目,心神为夺。 他本欲前往前殿处理积压的妖族事务,目光却在不经意间,被侧方庭院中那一抹惊心动魄的绯红攫住。 脚步微顿。 那是他亲手种下的凤凰树。 就在玄冰殿主院之外,一片特意辟出,受他本源灵力日夜滋养的灵圃中央。 本该是极寒绝地,寸草难生,可那株凤凰木违背了北境法则,枝繁叶茂,花开如火,四季不凋。 灼灼其华,绚烂至极,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烈火,又像一滴凝固在冰原上的心头血。 他记得,成亲时命人植下,种下它是为了与小废物成亲。 她喜欢莲花,清雅出尘;也喜欢凤凰花,炽烈灼目。 他便在这冰雪荒原,为她硬生生造出一片永恒的夏景。玄冰为栏,灵力为壤,只因她喜欢便耗费心神,让它在此地扎根,违背时序,四季盛放,花开如火,叶茂如云,成为这冰封国度里唯一一团永恒燃烧的赤焰,永不凋零。 繁花似锦的枝桠间,一枚以万年冰蚕丝与赤金丝线精心编就的同心结,正在凛冽的灵流与寒风中轻轻摇曳。 那是他们成亲后第一次争执,其实也算不上争执,只是他恼她总将旁人的事看得比自身还重,恨她不爱惜自己的身子骨,她怨他霸道不通情理,烦他啰嗦,最后她气跑了。 他独对空殿,满腔邪火无处发泄,便亲手编了这枚同心结,冷着脸挂在了这棵为她而种的树上。 当时他想:拴住了,看你还往哪儿跑。 如今,同心结仍在风中轻晃,结绳依旧鲜艳牢固,可编结的人,与这结本该系住的人,却已分离些许时日。 而下方原本该悬着暖玉的位置,如今也空空如也。那暖玉,此刻正贴在他的心口,隔着层层衣物,传来恒定温润的暖意。 极品暖玉,她亲手雕琢,将彼此的一缕发丝——她胜雪的白,他如夜的黑——以秘法封入玉心,更在玉上以灵刃刻下一行细若蚊足的小字: 依既剪云鬓,郎亦分丝发。觅向无人处,绾作同心结。? 这块带着她五行灵力与体温的玉,被他悄悄将那玉取下,以她的青丝穿了,从此贴身佩戴,再未离身。 玉上的诗句,她刻得缠绵;他的佩戴,是他的回应。。 如今,同心结在树上宣示主权,暖玉在他心口熨帖温度。而她人呢? 在皓翎。扮作那个劳什子灵曜王姬,为她那个八竿子打不到的阿念,也为所谓的大荒安稳,周旋于琐碎人事与无聊权谋之中。 九凤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烦躁,如冰原上骤起的风刃。 他厌极了这些。天下承平?众生安乐?与他何干? 他生于洪荒,长于无序,见证过无数部落兴起覆灭,如看蝼蚁争食。他只想要他的小废物安安稳稳待在北极天柜,待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闲来晒晒太阳,逗弄那几只蠢兮兮的毛团,或者干脆什么也不做,就赖在他怀里,让他能时刻感受她的呼吸与心跳。 不是像现在,隔着万水千山,隔着层层身份与算计。他甚至能想象出她穿着繁复宫装,对着那些虚伪面孔灵动狡黠的模样——一想便觉心头火起。 但这火,终究被他按捺下去,化作更深的灼念与等待。 唯有她亲手缔造的河清海晏真正实现,唯有她心中牵挂的那些人、那些事尘埃落定,她才能真正卸下枷锁,心甘情愿、了无牵挂地回到他身边,回到这冰与火共存的家。 为了这个最终,他可以忍耐这时不时的短暂分离,可以压抑焚天的独占欲。 视线从摇曳的同心结上移开,仿佛穿透重重空间,落向遥远的南方海域。那里有另一个人,一个同样让他心情复杂的存在。 相柳。 盘踞深海、沉默如渊的男人。清楚他在小废物心中的分量——截然不同,却同样沉甸甸。初闻时,那几乎焚毁理智的妒火至今想起仍觉灼痛。但最终,他认了。 源于强者对另一份强大的隐约认可,更源于对小废物心意的绝对尊重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同类间微妙理解。 没有朝瑶,他们或许此生不会相遇,或许也会从最初的彼此漠视、乃至隐隐敌意,在漫长的时光与偶尔的交锋中,逐渐窥见对方骨子里那份同样的孤独、执着与守护某件事物的决绝。 他们本质上是同类,立于众生之巅,背负着各自的宿命与骄傲。 所以,他烦的从来不是相柳这个人本身。他烦的是相柳那该死的、捆缚他自身的责任与死心眼! 为了那些早已腐朽的辰荣军魂,为了那份固执的恩义,将自己困于深海,也让小废物每每想起便蹙眉神伤。 他九凤可以等,可以忍,可以为了小废物的心愿暂时压下焚天的烈焰。但他见不得小废物因为另一个男人的放不下而难过,哪怕只是一丝阴影掠过她的眼眸。 那比直接与他为敌,更让他烦躁。 等到辰荣那摊破事彻底了结,等到相柳那家伙能从那些陈旧枷锁中彻底脱身…… 九凤绯衣下的肌肉微微绷紧,蜜色肌肤上金光流转。 届时,便只有他们三个了。 抛开那些烦人的家族牵绊、天下大势,只剩下最纯粹的关系。他的小废物心里装着的人,从芸芸众生缩减到只剩一个相柳需要分享——对于他而言,这已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与让步。 至于以后? 九凤凝视着风中赤金色的同心结,唇角勾起冰冷而笃定的冷笑。那弧度里没有多少针对相柳的敌意,更多是一种基于自身实力的绝对从容。 他有的是无尽的生命与耐心,若那深海毒蛇还敢因那些陈年旧事惹他的小废物蹙一下眉,他不介意让相柳彻底明白,何为真正的解脱。 用他的方式。 凤凰花在冰风中灼灼燃烧,映着他绯衣墨发,也映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炽烈思念与势在必得的平静。 风雪呼啸,极光在玄冰殿上空流转,变幻着瑰丽莫测的色彩。 北极天柜的君主,守着他以烈焰浇灌出的一树永不凋零的相思,等待着那个总会归巢的小废物。 暖玉贴心,微温恒定,如同她不曾远离的陪伴。 而所有横亘的障碍,无论是万里之遥,还是另一个男人未竟的执念——在他绝对的力量、漫长的寿命以及此刻这份因爱而生出的罕见耐心面前,都不过是终将被时间与决心熔化的霜雪。 他等着,等得起,也赢定了。 更笃信,最终能拥有全部他所认定的圆满。 第624章 补憾之风 夜色已深,玉衡宫的暖阁内依旧灯火通明。鲛绡灯罩滤出的光晕柔和地铺满一室,映着紫檀木棋盘上纵横交错的经纬。皓翎王少昊身着月白常服,玉簪束发,名士风范多于帝王威仪。他指尖黑玉棋子温润,悬而未落,目光早已越过纵横经纬,落在对面那人身上。 灵曜正微微倾身,凝视着棋局。她身上穿着素净的藕荷色宫装,长发如墨玉流泉般披散在肩后,仅以一根简单的青玉簪松松绾住几缕。 冷玉般的肌肤在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眉眼间的轮廓清峻英挺,尤其那轩昂飞扬的眉形与深邃如寒星的眼眸,白日刻意娇憨灵动已褪尽,此刻唯剩山岳沉静与刀刃锋芒。 “嗒。” 少昊落子,封死白棋一角气眼,声音温醇带笑:“近日五神山内外,可是热闹得很。我那素来只知赏花弄月、惫懒贪玩的小女儿,忽然转了性子,领着几只小阎王,将朝堂内外搅得风生水起。白虎、常羲两部送来的那些子弟,如今怕是听见漱玉殿三个字,腿肚子都要打颤了。” 灵曜未抬头,纤长二指拈起白子。手指骨节分明,稳准落下,点在棋盘另一端,看似闲散,却为远处困局埋下一线幽微生机。 “父王说笑。”她声如冷泉击石,“儿臣谨遵教诲,既领侍读之名,自当尽心磨砺英才。温室之花不堪风雨,钝铁之刃难上战场。他们既是两部佼佼,更该知晓天高地厚,明白何为尊卑,何为......” 她略顿,语气千钧,“本分。” 少昊眸光微动,又落一子,状似随意地问:“哦?仅是磨砺心性?孤听闻,前日常曦部有位公子被蓐收拿了,抄出的家资抵得上半部三年赋税;昨日负责修缮北境烽燧的差事,也转到了青龙部手里。这两件事,似乎都与你那几位侍读家中长辈,有些关联?” 灵曜抬起眼,寒星般的眸子直视少昊,无半分慌乱,唯有冰雪坦荡:“父王明察。蛀虫不除,大厦将倾。他们既将手伸向了不该伸的地方,儿臣不过顺势而为,借力打力罢了。侍读们在宫中聆听教诲,其家族在外若不知收敛,岂非显得儿臣教导无方?” 她指尖摩挲棋子,“国库待充,边备待修,这些不义之财,取之于蠹,用之于国,正当其时。” “顺势而为?”少昊重复了一句,目光锐利起来,“你动的,可不止是几个贪官。两部子弟在你手中,两部财路被你所断,两部安插的人手被你借机清理。灵曜,你告诉父王,你这顺势,究竟想顺到何处去?莫非真想将两部逼到绝路,迫他们狗急跳墙?” 灵曜放下棋子,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坐姿挺拔如竹。她唇边勾起笑意,笑意未达眼底,反衬眸光更冷:“狗急跳墙?父王,他们若有墙可跳,儿臣或许还会忌惮三分。” 声音平稳清晰,如剖玉解牛: “其一,跳墙需爪牙。儿臣已请蓐收将军稍加整饬,两部私兵打散混编,调入青龙、羲和防区,中级以上军官皆由王庭直派或忠诚部族调任。旧部虽在,互不统属,指挥之权,十不存三。” “其二,跳墙需要粮草刀兵。盐铁专营令已下,关键矿脉由王庭矿监直驻。通其领地三条商路,税卡倍增,核查从严。库中纵有存余,坐吃山空,能支几时?何况,儿臣已让无恙无意透露,王庭正考虑将两部今年部分岁贡,折价为最新式甲胄灵弩——由王庭工坊打造,分批赐还。接,则兵器命脉在我手;不接,便是抗旨怨望,其心可诛。” “其三,跳墙需人心齐。儿臣请二姐以母妃名义办了几场赏花宴、诗会,邀两部及他部女眷。席间偶然谈及北境新垦灵田,招募农户,许十年免税、田亩永佃。又偶然提及宫内欲采买冰蚕丝,正与几家商号接洽,其中恰有两部几位庶出公子母家铺面……父王,嫡庶之争,利益不均,千古难题。儿臣不过,略添薪柴,让这火燃得更分明些。” “其四,”她语气稍缓,更显笃定,“跳墙需要外援,或至少需要觉得墙外有路。西炎那位表哥,志向远大,眼下正需稳后方、拓疆土。儿臣已让人不小心将两部某些长老与西炎心存不甘的人,私下接触的风声,漏给了西炎在皓翎的暗桩。玱玹何等精明,岂会容忍卧榻之侧,有人与他的敌人眉来眼去?他只会乐见王庭将两部看得更紧,甚至……必要时,会愿意提供一些便利。” 一条条,一款款,不疾不徐,如数家珍。军事肢解、经济扼喉、内部分化、外援断绝。步步为营,环环相扣。这已远非小女儿的顽劣报复,而是老辣深沉的帝王心术,是有条理的肢解、掌控与重塑。 少昊静听,指尖黑子纹丝未动。暖阁内只余灯花细爆与朝瑶清泠之音。他凝视女儿沉静侧脸,那挺直鼻梁,坚毅下颌,尤其那双谋划时寒光流转的星眸……恍惚间,似见当年青阳于沙盘前推演战局,剖敌析我;又似见昔年自己于庙堂上权衡落子,无声惊雷。 青阳的热忱与刚毅,自己的隐忍与筹谋,甚至还有西炎太尊俯瞰全局、敢于破局的冷酷霸气……竟皆在这孩子身上熔铸一体,且青出于蓝。她不止学其形,更得其神,且走出了自己的路——更缜密,更果决,更善借势,敌势我势,乃至潜在盟友之势,皆可为棋。 “所以,”少昊终于开口,声无波澜,“你非欲逼反,而是要抽其垫脚石,剪其探爪牙,裂其内部心,再以利诱之,以惧慑之,编网成笼,将其死死缚于皓翎战车。叛则代价滔天,忠则或可得利。纵有零星不甘者,大势已去,人心涣散,外援难求,亦掀不起风浪。 灵曜轻轻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棋盘,指尖白子“嗒”一声轻响,落在了之前留下生机的那处,瞬间盘活了半壁江山。“父王明鉴。儿臣要的,不是两部惶惶不可终日,最终鱼死网破;也不是他们离心离德,自立门户,成为皓翎肘腋之患,乃至西炎将来插手皓翎内政的突破口。” 她抬起眼,眸中寒星璀璨,语气斩钉截铁,“儿臣要的,是皓翎铁板一块,是阿念将来继位时,王座之下,再无敢于仰视的豺狼。两部可以存在,但必须是被拔了牙、剪了爪、套上缰绳,且深知离了皓翎便无处觅食的……家犬。” 少昊凝视着她,良久,忽然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低沉,渐渐舒朗,带着毫不掩饰的欣慰与赞赏。他摇了摇头,将手中一直未落的黑子,轻轻放回了棋罐。 “像,真像。”他叹道,目光掠过朝瑶那继承自青阳的眉宇,又落在她肖似自己的清峻轮廓上,“你这步步为营的狠辣,像太尊;你这抽丝剥茧的耐心与对人心利益的精准拿捏,有几分我当年的影子;而你这份为了守护所在意的一切,不惜以身为棋、搅动风云的决绝与担当……” 他眼中涌动深切的怀念与痛楚,随即化为更深的温和,“像极了青阳。” 他身体微微前倾,隔着棋盘,慈爱地伸手轻轻拂过朝瑶鬓边一丝不存在的乱发,“灵曜,你很好。比父王想象得还要好。这局棋,你赢了。” 灵曜微微一怔,冷玉般的脸颊上极快地掠过女儿的柔软。但那神情转瞬即逝,她很快垂下眼帘,浓密的长睫掩去了眸中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只低声道:“儿臣……只是不想让父王和她们,再经历任何不必要的风雨。” 少昊收回手,笑容变得更深,也更复杂。有骄傲,有欣慰,还有不易察觉的怅惘。 他看着眼前这个心思深沉、手段老辣、早具备一代雄主潜质的女儿,透过她灵曜的容貌,看到了那个曾经鲜衣怒马、最终为守护而陨落的挚友青阳,也看到了皓翎未来数年的安稳与强盛。 暖阁外,夜色正浓,星河低垂。阁内,一局棋罢,新的棋局却已在更广阔的天地间,悄然布下。 灵曜将指间白子轻轻搁回玉罐,起身敛衽一礼:“父王,儿臣告退。” 少昊颔首,目送她离去。那袭藕荷色宫装身影转过回廊,并未返回寝殿,而是径直走向临海的玉阶。 夜风拂起她墨玉般的长发,冷月清辉洒在肩头,她步履未停,行至栏杆尽头,纵身一跃—— “噗通。” 海面绽开一朵银白水花,旋即平复,深海之下,有人等她。 少昊缓步踱至廊下,凭栏远眺。 月华如练,倾泻海天。? 五神山影巍峨沉静,环抱之中,碧波万顷,浮光跃金。远空星河低垂,近处潮声细碎,海天相接处一片苍茫银灰,浩渺无极。 他望着那圈渐渐消散的涟漪,眼底泛起复杂波澜。 这女儿,白日是皓翎最锋利的刀,谈笑间肢解白虎、常羲两部根基,手段之果决周密,连他都暗自心惊。她肃贪吏、整军备、控商路、裂人心,步步为营,无所顾忌,那份胆魄与狠辣,已远超他当年。 可到了夜晚,她又变回那个会为了一句承诺跳海寻人的小姑娘。 少昊负手而立,夜风灌满袍袖。 相柳,九凤。那两个令人谈之色变的男子,是她心甘情愿的归宿。 西炎太尊知道,玱玹知道,小夭知道,连赤宸与阿珩都允许——这惊世骇俗的三人之契,在她身上,显得理所当然。 因为她本就是来?弥补遗憾的春风?。 少昊想起赤水深处被救出的阿珩,想起那缕被艰难凝聚的赤宸残魂,想起冰晶棺栩栩如生的青阳,想起灵曜恢复记忆时那双星眸里燃烧着他看不懂的执念与痛楚。 虽不知具体,所图之事必定石破天惊。信她必会掀起惊涛骇浪——就像她为阿念铺路,为皓翎除患,为这死气沉沉的大荒,硬生生撕开一道透光的裂缝。 她圆了太多人的残缺。? 月光流淌在他清峻的侧脸上,映出眼底深藏的寂寥与欣慰。这江山太重,旧债太深,他扛了一生,算计了一生,终究未能让所有人圆满。 可灵曜来了。 带着青阳的眉目,他的骨相,阿珩的执拗,赤宸的狂放,还有独属于她劈开混沌的亮烈。她不像他们任何一个人,又像他们所有人。 潮声阵阵,如岁月低语。 其神也,独辟鸿蒙。非效颦,乃熔铸;非承影,乃开天。集诸家之长而自成一格,纳天地之气而独炼心灯。故人风姿,不过其掌中色相;宿命经纬,终成其笔下山河。 见者皆叹“似曾相识”,知者方晓“举世无双”。 少昊缓缓闭目,唇角浮起叹息的笑意。 “也好。” 海风送来他低不可闻的自语。 “这污浊泥潭,固结坚冰……总需一阵不管不顾的春风。” 她选择做润泽八荒的雨,而非镇守一方的山;选择以巫祝之袍揽月,而非以冕旒之重承天。 也好。至少皓翎的月光,从此能照得更远些——照进那些他身为君王时,伸手却未能熨平的褶皱里。 “雏凤清于老凤声……原来遗憾,也能长出翅膀。” 海风渐凉,少昊收回远眺的目光,转身缓步走回温暖的殿内。 第625章 遥望与成全 月满中天,海天如墨。涛声渐息,藕荷色身影未沉入深海,而是游出一段距离后如鲛人出水般轻盈跃起,足尖点过粼粼波光,稳稳立于海面之上。 墨玉般的长发在跃起瞬间褪去伪装,化作银白如瀑的皎洁,额间那点洛神花印在月华下灼灼生辉。 朝瑶赤足踏浪,素手一扬,伏羲琴凭空浮现,琴身流转着太古星辰般的光泽。 她盘膝坐下,海面如平地般托住身形。纤指轻拨,第一声琴音破开夜色。 “烟波浓,雨雾重,犹记血笼初相逢……”? 琴声幽咽,似含无尽追忆。她星眸低垂,眸光映着碎月与深不见底的墨蓝,指尖流淌出的旋律,将百年光阴娓娓道来——那是死斗场铁笼中的血腥与绝望,是那双穿透虚妄、照见灵体的妖瞳带来的惊悸与微光。 她救他出牢笼,他遁入深海,留她独对潮汐,玉山花开又谢,山河寻遍无踪。 “妖瞳照见孤魂影,寒刃丛中授生机……”? 琴音渐转急促,如金铁交鸣,杀伐之气隐现,复又归于一丝苍凉的温柔。 她歌声清越,穿透海风,将往事一幕幕铺陈于月光之下。 忆起清水镇之时,她说过云与海。云与海,一个高悬天际,一个深藏地心,看似永无交集,却通过雨、通过汽、通过光,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与循环。正如她与相柳,一个身处光明与权力的中心,一个隐于黑暗与责任的深海。 深海之下,百丈幽暗处。 相柳倏然睁眼,他本在静坐调息,忽觉心头微动,一股熟悉到骨髓的灵韵伴随着琴歌,穿透重重海水,直抵心间。 他银白的长发在水中无声拂动,冷峻的面上无甚表情,唯有那双妖异的瞳眸深处,掠过极细微的涟漪。 他未动,神识已如无形的触须,悄然探出海面。 但见月华如练,倾泻海天。墨蓝苍穹星子稀疏,一轮冰魄高悬,清辉洒落,将无垠海面铺成一片碎银动荡的琉璃世界。 五神山影幢幢,环抱这方海域,静默如亘古巨兽。海波不兴,唯有琴歌之处,涟漪圈圈荡开。 她端坐浪巅,仿佛生于海、长于波,与这天地月色浑然一体。她低眉信手续续弹,朱唇轻启,歌声与琴音相和,每一个字都清晰落入他耳中,也敲打在他心上。 “你遁海无踪,我候尽潮汐涌……玉山花落复花开,寻遍山河万千峰……”? 听到此句,相柳薄唇几不可察地抿紧。当年死斗场脱身,他重伤濒死,更兼心性多疑,不愿牵连,故而狠心隐匿。谁知她竟真去寻了……三百多年。 那些他独自舔舐伤口、于极北苦寒之地挣扎、被洪江所救后陷入另一种命运桎梏的岁月里,原来一直有一道目光,在茫茫大荒中寻觅他的踪迹。 他悄无声息地浮上水面,并未惊动抚琴人。 周身妖力微凝,足下浪花自然聚拢、凝结,托住他身形。他就这般坐在离她不远不近的海面上,银发白衣,与月同辉,静静聆听。 “风雷动,狂澜汹,纵有劫波平地起……君身化剑贯白虹,我心匪石不可移……”? 琴声陡然转为激昂壮烈,如千军万马奔腾,又如九天雷落。相柳的呼吸几不可闻地一滞。 那场几乎夺走她的刺杀!九道白虹贯空、不顾一切冲入绝杀之阵的疯狂……那时天地失色,唯余渐冷的躯体带来的灭顶恐惧。 什么辰荣大义,什么九命妖身,在那刻皆化为虚无。他只要她活。 冷硬的心防,在这一段琴歌中,被无声凿开一道裂缝。他凝望着月下抚琴的她,眼神复杂难言。 平日里或狡黠、或耍赖、或明媚飞扬的小骗子,此刻眉宇间笼罩着一层轻烟般的哀愁与追忆,美得不真实,也让他心头闷痛。 “烟波浓,雨雾重,浮世苍茫唯君容……相逢何早别何骤,血脉天堑各西东……”? 琴音复又低回婉转,如泣如诉。唱到“血脉天堑各西东”时,朝瑶的声音几不可闻地轻颤了一下。 相柳袖中的手,微微蜷起。那些因立场、因血脉、因他那该死的报恩宿命而带来的猜忌、疏离、彼此伤害…… 他一次次将她推开,用冷漠包裹真心,甚至让她误以为自己厌她、心中所系是她姐姐。那些故作凶恶的试探,那些口是心非的驱赶,如今听她唱来,字字句句,皆如钝刀割心。 他忽然无声地启唇,以海妖独有的秘法,将心声化作无形的音律,悄然融入她的琴歌与海浪声中。 那声音只有同源灵力或极度亲近之人方能感知:“再遇已隔百年匆,试探猜忌疑云笼……幸得防风掩真面,伴卿红尘醉颜红……”? 赌坊灯下的挑眉轻笑,死斗场中的舍身相护,并辔同游人间盛景的短暂欢愉……那是他冰冷生命中罕有的温暖与色彩。他并非天生冷血,只是深渊待久了,早已忘了光的模样。是她,硬生生将他拉回这红尘万丈。 朝瑶琴音未乱,但指尖微不可查地一顿,星眸中闪过柔光。她知他在听,甚至……在回应。 她继续弹唱,从“蟠桃宴归故人回,踏破心囚终相拥”,到“恩仇泯,干戈歇,携手同归山海盟”,歌声渐趋温暖坚定,仿佛拨云见日,雨过天晴。 琴音也愈发流畅欢快,如春风拂过冰原,暖流汇入深海。 相柳的心声亦随之流淌:“风雷静,波澜平,余生漫漫任舟行……海底可映云间月,人间共炊烟火青……”? 这是他对未来的许诺,是挣脱宿命枷锁后的憧憬。辰荣军归顺,洪江执念已消,他不必再战死沙场。 他开始学着筹划,学着放下,学着真正去拥有和期待一份长久。深海是他的归处,亦可以是映照人间烟火的明镜;而她,是他愿意携手共度漫漫余生的那个人。 “天无涯,地无棱,此心独钟伴君程……盼尽春秋终有信,你我即是归来鸿。”?最后一句唱罢,朝瑶指尖按住颤动的琴弦,余音袅袅,散入海风。 她抬眼,目光精准地投向相柳所在的方向,眼中再无哀愁,唯有明月清辉般的澄澈与狡黠笑意。 “歌也唱了,琴也弹了,”她扬声,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无赖,“某位听了白戏的海妖大人,还不打算现身给点打赏么?比如……重新解释解释当年为何躲着我?” 海面波澜微兴,相柳身形如幻,下一瞬已立于她面前。月华勾勒出他俊美近妖的轮廓,银发与她的白发几乎交缠在一起。 他俯身,冰凉的手指抬起她的下颌,眼瞳深邃,映着她满是笑意的脸。 “打赏?”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慵懒戏谑,“本大人听曲,向来是别人倒贴。至于躲你……”指尖微微用力,眼神软了下来,“当年一身血腥,半条残命,怕吓着某个胆大包天的小骗子。” “我才不怕!”朝瑶顺势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微凉的衣襟前,闷声道,“我找了你那么久……相柳,你以后再敢丢下我试试?” 相柳身体微僵,随即放松下来,手臂环住她,将人稳稳拥在怀中。他低头,下颌轻蹭她发顶,叹息般低语:“不敢了。” “九条命都押给你了,还能逃到哪里去?” 海天寂寂,明月西斜。两道相拥的白影倒映在粼粼波光中,仿佛亘古以来便该如此。 朝瑶狡黠环住他脖颈:“债多不愁。不如……再赌一局?”她指尖轻点他心口,“赌你九条命,尽归我有。” “早归你了。”相柳揽腰将她带入深海,银发与白发在碧波中缠绕如誓言。 “自血笼那日,你对我笑时……便已尽归你了。” 朝瑶深深地拥着他,将脸埋入他的脖颈处,“一言为定。” 云的消散,是为成全对方的晴空万里,就如短暂交错,尾声潮落,归还大海。那份情感也终将化为另一种形式的永恒厮守——或许是记忆,或许是牺牲,或许是超越生死的羁绊。 琴静歌歇,唯余潮声轻拍,如情人间最缠绵的絮语,诉说着那跨越了血笼初逢、百年寻觅、生死劫难,最终归于月下沧海、烟火人间。 西炎境内,近来颇不太平。先是东南水泽之地,有悍匪啸聚山林,劫掠过往商队,杀害税吏,声势渐炽。继而西北边陲数座小城,接连发生豪绅府库被劫、恶吏暴毙悬梁之事,现场皆留“替天行道”字幅。民间暗传,此乃天罚,专惩那阳奉阴违、欺压良善之辈。 更有流言如野火蔓延,言说许多本已脱去贱籍、得了自由身的匠户、农户,竟又被地方豪强暗中掳去,囚于私矿暗窑,生死由人,一时间,舆情汹汹。 皓翎境内,海晏河清的表象之下,暗流同样汹涌。灵曜王姬自那夜与父王对弈后,对白虎、常曦两部的雕琢便转入更深层次。 明面上,侍读子弟的磨砺课业愈发繁重古怪,两部子弟叫苦不迭;暗地里,军制整编悄然推进,盐铁专营的政令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渗透,两部内部因利益重新分配而生的龃龉日渐公开。 灵曜坐镇五神山,冷眼旁观,偶尔落下几子,便让两部家主如坐针毡。这非一时雷霆手段,而是文火慢炖,要的是从根子上,将这两头曾经的猛虎,驯化成看家护院的犬。 与此同时,一桩喜事的风声,自那座小医馆,吹向了皓翎王都。涂山璟风尘仆仆赶至,于药香缭绕间,郑重向小夭剖白心迹,言明不日将亲赴五神山,向皓翎王正式提亲。小夭面染红霞,连连点头,涂山氏对于两姓联姻一丝一毫的不满均未传出,深知璟在背后做的努力。 依古礼,她不宜直接参与自身婚事的细节谈判,以示矜持。同时她也深信任父王、妹妹和爱人会将一切安排妥当。 皓翎王少昊闻讯,严肃的帝王面容也柔和了几分。连静安王妃也喜上眉梢,阿念只待涂山璟登上五神山,便可将那日与朝瑶商议之事摆上明面。 唯有赤宸,在为长女欣慰之余,心头那缕对朝瑶的牵挂,如藤蔓般悄然滋长。山花烂漫,也难掩这位昔日战神眉间隐忧。 他时常摩挲着朝瑶最新的来信,字里行间尽是轻松笑语,报喜不报忧。可他岂能不知女儿所谋之事,如履薄冰。 无恙、小九、毛球,早已将皓翎四部乃至西炎边镇的布防、换岗、强弱虚实摸得一清二楚,传回的消息越多,他心头那根弦绷得越紧。 而在西炎的动作,他略知一二;朝瑶在皓翎的布局,他洞若观火。他信任女儿算无遗策,信任那三个小家伙的本事,可四部万年底蕴,岂是易与之辈?箭在弦上,他这为父的心,又如何能全然放下? 西陵珩的忧虑则在另一处。她深知朝瑶与相柳、九凤之间情意深重,亦知此番诸般谋划,皆未全然告知那二人。非是不信,而是兹事体大,牵涉过广,知道的人越少,破绽便越少,那二人也越安全,也越安心。可情之一字,最忌隐瞒与算计。 她怕女儿一番苦心,最终却伤了那两颗同样骄傲、同样将她视若珍宝的心。 每当夜深,她望着赤宸对月独酌、沉默担忧的背影,自己心中也是百转千回。 两个女儿的命运,似乎总比常人更多波澜,做父母的,纵有通天本事,也只能在一旁默默守望,祈愿她们能平安渡过此番劫难,抵达那风雨后的宁静港湾。 几日之后,小夭目送璟离去,脑海里有对未来的期许,也有这段时期行医的过往。 她与鄞初期还会为使用某味药材而争论,小夭就地取材用药往往是当地所有,鄞却觉得见效慢又会让病人不适;鄞擅长药到病除,毕竟在他认知里作为医师,治病乃是最重要之事。 随着见识越来越多,两人渐渐发现自己对医术的认知都有些偏颇,问诊间一位老者的话更是让小夭重新思考当年辰荣王所说的医道。 第626章 苍生之见 那日他们又吵起来了,就在河边刚支起的小摊前,为的是一位老农的腿疾。小夭指着河滩上几样不起眼的草,说煎水外敷,慢是慢点,但不伤人肠胃,老人家用着踏实,还便宜。鄞则从自己规整的药箱里拈出一小包药粉,比划着手语:“痈疽已成,当溃脓生肌。您这法子太温吞,延误病情才是大害。”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声音渐高。周围等着看诊的村民,眼神在他们之间来回打转。 这时,一位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老者,把竹竿在石头上磕了磕,慢悠悠开口:“后生们,吵够没?” 两人一愣,看向老者。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葛布衫,须发灰白,眼神却清亮得很。他指了指旁边一个刚打完水、水花还在晃荡的木桶。 “瞧见那桶水没?”老者说,“你俩啊,一个光盯着水面上漂的烂叶子,想着怎么把叶子捞干净;一个呢,就想着怎么把整桶水一股脑倒掉换新的。” 小夭和鄞对视一眼,有些不解。 老者站起身,走到桶边,伸手进去,轻轻拨开浮叶,然后从桶壁摘下几缕几乎看不见的青苔。“看清楚了,病人好比这桶。病,是上面的烂叶子,也是桶壁这滑不溜秋的苔。男娃子,你的猛药是倒水换新,干净利落,可桶折腾不折腾?万一桶本身就不结实呢?丫头,你的慢方是只捞叶子,可桶里的水要是早就浑了、坏了,光捞叶子顶啥用?” 他拍拍手上的水渍:“好大夫,得先掂量这桶的成色。有的桶老旧,你得先润着、补着,再用巧劲儿清污;有的桶扎实,该下猛料刮干净就别手软。治病,治的是那口气、那身板,病才是你们要收拾的玩意儿。眼里光有病,手就重;心里光有人,手就软。得像摆弄这水桶一样,手上得有力道,心里得知道轻重。”说完,老者也不管他们听没听懂,背着手,晃晃悠悠地走了。 只剩下陆英笑着打趣他们:“小夭缺一点鄞的凌厉,鄞则少了一点小夭的周全。” 小夭内心猛地发现,她当年好像有些做错了!她将他们召集起来往往只讨论疑难杂症,并不过问寻常病症。巡视医馆,除了想看看医馆经营情况,他们是否遇见麻烦,是否少药,竟从不过问他们日常生活,是否有医术新得。 那位陆医师,鄞注意到,他看诊时,除了问询切脉,总会不经意般拈起病人袖口沾染的一点泥土,或在病人离去时细看其留在门槛上的半个脚印。起初鄞不解,直到那日,一个面色萎黄、腹胀如鼓的樵夫被搀扶进来。 陆医师未急于开方,反而仔细问了樵夫常去哪座山砍柴,最近可曾吃过什么不寻常的山果野菌。樵夫嗫嚅着说,前几日饿极了,在背阴坡摘了几颗颜色鲜红的“地灯笼”果吃了。 陆医师闻言,眼神一凝。他转身从药柜最下层,取出几片毫不起眼的干枯叶子,又让人速去后院挖一小块带着湿气,长满青苔的石头。 将叶子搓碎,混合苔石上的湿泥,再加少许酸水调成糊状,让樵夫服下。不过半柱香,那樵夫便大吐一场,呕出不少秽物,随后腹胀竟肉眼可见地消减下去,脸上也恢复了一丝人色。 鄞心中震动。他熟知的解法,需用催吐灵药,兼顾护住心脉,用药讲究,程序繁琐。而陆医师此法,简直……如同就地取材的巫术。 事后,鄞忍不住请教。陆医师擦着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柴米油盐:“《百草经注》有云,‘相畏相杀,其毒自解’。那地灯笼毒热蕴结于胃肠,寻常催吐恐伤津液。这叶子名叫秽见愁,专长在那种野果附近,凡毒物七步之内,必有解药,此乃天地生克之理。青苔石性寒滑,能裹挟毒物下行。此法非我所创,是早年山中遇险,一位老猎户教的。道理嘛,倒与经注暗合。” “道理暗合”,这四个字让鄞默然许久。他们不是抛弃经典,而是用双脚走遍了经典字句之外广袤的空白之地,为那些抽象的话语,找到了无数个具体而生动的注脚。 开诊时,他们不再只是坐在内堂,偶尔会静静站在外厅帘后,听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患者用粗朴的言语描述他们的病痛,以及他们口耳相传的土法子。 每一个未曾听闻的词语,都像一块陌生的拼图,落入他原本完整无缺的认知版图,让它变得复杂、陌生,却也……前所未有的广阔。 随着去往的地方越来越多,小夭与鄞在与医馆中坐诊医师的交流与观察中,得到了无比具体而震撼的结论,两人心态也随之发生微妙转变。 一个被火灵反噬、皮肤灼痛数月不愈的低阶神族,用了医师开出的一剂偏方——将寻常绿豆研磨成粉,混以井底寒泥外敷,不出三日,那顽固的灼痛竟渐渐平息,皮肤也开始新生。 一个灵力微弱、近乎人族的混血孩童,高热不退,惊厥不止,小小的身体烫得惊人。以鄞的经验,此乃热毒深入心包,需以寒犀角粉为君,辅以冰魄草、雪玉髓,徐徐化之,且过程凶险。 可当地医师只看了一眼,便让人速取了几枚新鲜的鸭蛋,敲破后只取蛋清,又加入少许捣碎的银丹草汁,用柔软的棉布蘸了,一遍遍擦拭孩子的额头、脖颈、手心脚心,并让人煮了极淡的竹叶芯水,用竹勺一点点滴喂。 不过一个时辰,那骇人的高热,竟像潮水般退了下去。孩子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平稳。 那一刻,站在一旁的鄞,感觉脚下坚固的地面仿佛塌陷了一块。没有动用一丝灵力,没有使用任何称得上药材的东西,甚至过程……近乎简陋。可它偏偏就奏效了,效力之快之稳,让他这个见惯疑难重症的医师都感到心惊。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高傲的医术巅峰,或许只是建立在云端的一座精美宫殿,俯瞰众生,却对大地山川间蓬勃生长、杂乱却充满生命力的草药园一无所知。 这些医师在生存的严酷面前,他们的医术不依赖天材地宝的稀缺性,不依赖医术的局限,只依赖对自然万物属性入微的观察和近乎直觉的运用。 他们的医术,早已在各自的漂泊与磨砺中,超越了教导者的范畴,构筑起一套融合《百草经注》与无尽乡土智慧的独特体系。这些医师,人人心中都有一本属于自己磨得起了毛边的《百草经注》。 紫苏也是小夭当年的第一批学生,不过她前些年一直跟着商队做个随行医者,增长见识又回到医馆继续做个坐诊医师。她处理伤痛的方式,带着一种干净利落的江湖气。一个年轻工匠不慎被生锈的利器划开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流不止。 紫苏看了一眼,没有立刻用金创药,反而让人取来最烈的烧酒,自己则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皮囊,倒出些晶莹的粉末。她用烧酒浇洗伤口,剧痛让工匠几乎昏厥,她却眼都不眨,迅速将那些粉末撒在伤口上。说也奇怪,血流顿时缓了。她又用一种韧性极好、经过特殊鞣制的薄羊皮覆上,细细包扎。 “那是何物?”小夭忍不住问。她认出那清创手法近乎酷烈,却有效,但粉末绝非她教过的任何一种止血药。 “沙漠一种蝎子的尾针煅烧研磨后的灰,混合了当地的独特盐。”紫苏包扎完毕,洗净手,笑着解释道:“锈器之伤,最怕金毒入血,发热痉厥。烧酒猛峻,可涤荡表浅污毒。这蝎灰性极燥烈,能瞬间收涩创口,阻毒深入,其性亦克金毒。此法凶险,用时须快、准,对患者体质也有要求。当年在沙漠,缺医少药,这是救命的下策。后来琢磨,其理合乎经注燥胜湿金石之毒,当以峻烈制之的说法,便改良留存了。” 她顿了顿,看向小夭,“宫里……大概不会用这等霸道之物吧?” 小夭摇了摇头,心中如旷野风过。宫里不用,是因为有更多更稳妥的选择。她不会是因为她没见过,医书也没记载过。在这些直面生死、资源匮乏的境地里,有时意味着死亡。 他们的医术,是在生存的刀刃上磨砺出来的,每一种偏方背后,可能都连着几条人命换来的教训。 小夭每每询问医师们的语气也变得谨慎起来,而他们如今说起医术的语气寻常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他们会讲到某味草药在瘴气之地的特殊变异,讲到沿海渔民处理海毒的经验,讲到某个部族祖传与祭祀仪式相关的疗法。 这些都是《百草经注》里没有的细节,是行走大荒、真正贴近尘土与生命才能获得的活的知识。它们不讲究绝对的品相,只在乎在特定情境下是否有用。 “医术无止境,需终身学习修正。”那时的她,以为医道无尽是指向更高医术、更珍稀药材、更精妙的方剂。可在这样一座座朴素却神奇的民间医馆里,她触摸到了这句话的另一层含义——“无尽”,也指向更广阔、更深厚、扎根于千万人生命经验之中的智慧之海。 几天后,医馆来了一个特殊的病人,走惯了西荒商路的老驼夫,右腿膝盖肿大如球,皮肤紧绷发亮,颜色暗红,疼得几乎无法着地。 西荒干燥多风沙,此症多见,鄞在宫中亦曾为某位喜往西荒狩猎的神族诊治过。 惯常思路是用赤玉髓、火阳草等物,配以温和疏导的灵药,徐徐化开关节中的“风燥热结”。紫苏听完驼夫带着浓重西荒口音的叙述,又仔细摸了摸那肿大的膝盖,甚至凑近闻了闻气味。 她转身没有去药柜,而是快步走向后院,在晾晒的一排排草药里,抽出几根干枯的、带着细刺的藤状物,又抓了一把灰扑扑像是碎石子的东西。 “打一盆温热的盐水来。”她吩咐学徒,同时用石臼快速捣碎那些干藤。在鄞惊讶的目光中,她将捣碎的藤末与那些灰石子混合,倒入木盆中,又加入了少许酸水。“腿放进来,忍着点疼。”话语简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驼夫依言将腿浸入盆中。起初只是微温,片刻后,他眉头猛地皱紧,额角青筋跳动,显然在忍受着剧烈的刺激。 紫苏神色不动,只稳稳按着他的腿,不让抬起。约莫一炷香后,她让驼夫出水,擦干。令人惊异的是,那肿大的膝盖竟然肉眼可见地消下去一小圈,紧绷发亮的皮肤也松弛了些,颜色转为更正常的暗红。驼夫活动了一下腿,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轻松:“咦?好像……没那么死沉死沉地疼了?” 接下来开了内服的方子,用的是《百草经注》中经典的通络祛风药,但在其中加入了一味西荒骆驼刺的花粉。 她一边写方子,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鄞听:“西荒的风毒,缠在骨头缝里,像沙子钻进皮肉。光从里面吃药化解,太慢。得先用外面的猛药,把它逼出来一些。这刺藤和石水,就是猛药。当年我跟的商队在西荒遇过沙匪,受伤后伤口化脓肿胀,缺医少药,有个被救的沙漠部族老人教了这个法子。他说沙漠里,伤口最怕热毒聚结,用这带刺的藤,沙漠里叫蝎子鞭和硝石一起,能把深处的热拔出来。” 她看向鄞,眼神锐利如刀:“《百草经注》里写硝石咸寒,软坚散结,写藤类多有通络之效。但书里不会告诉你,在西荒那种能把人烤干的地方,这两样寻常东西配在一起,用对了方法,效果比许多灵药还快。因为那地方长出来的东西,天生就知道怎么对付那地方生的病。” 最让鄞和小夭感到医术冲击的是他们对药的定义。在过往的认知里,药是经过严格炮制,药性明确,而在这里,药可以是任何东西——一撮灶膛里经年烧灼的灶心土,用来止虚寒呕吐;一把寻常的米,炒焦煮水,治疗消化不良;甚至是一个特定的动作、一句咒语般的安慰。 一位老医师治疗小儿夜啼,他并不开方,只是用柔软的毛笔,蘸了清水,在孩子额头轻轻画一个简单的纹样,口中哼着悠远古老的调子。 说来也怪,那哭闹不止的孩子竟渐渐安静下来,沉沉睡去。 鄞看得愕然。老医师对他笑了笑,眼中有看透世事的温和:“这不是医术,算是……一点人情吧。孩子莫名惊惧,心神不宁。清水清凉安神,抚触与歌谣能定其魂魄。医者,意也。有时治的是病,有时安的是心。这道理,经注开篇不就说了么?上医治神。” 他们的药方里,不仅有草木金石,还有对人情世故的体察,对天地万物的信手拈来。这是一种将医术融入生活,甚至融入信仰的境界。 第627章 大地为师 小夭和鄞像一个最谦卑的学徒,跟随不同的医师出诊,或是在他们应对外地复杂病患时,立于一侧静观。 起初,医师们有些意外,深知小夭身份尊贵奈何她非去不可,鄞的态度又极为恳切,便也随他们去了。 半年以后,鄞再翻开他那本精装的《百草经注》,感觉已全然不同。那些墨字不再仅仅是权威的论述,而像是一扇扇窗。 透过陆英的手,他看到了字句背后山林的气息;透过紫苏的眼,他看到了大漠风沙里的生存智慧;透过老医师的呢喃,他触摸到了医术中最温情也最玄妙的部分。 他开始更早来到医馆,帮忙整理晒干的草药,听医师们用带着各地口音的话闲聊。从他们的闲谈碎片里,他拼凑出更广阔的图景:南疆瘴疠之地的以毒攻毒,草原部落用发酵马奶疗伤,海岛渔民生嚼某种海草解海蛇之毒……每一个听起来不可思议的法子,最终都奇迹般地指向了《百草经注》某个基础的医理。 震撼并未消失,而是沉淀下去,变成了更为坚实的认知:这一座座医馆本身,就是一部行走的、活着的、充满了泥土气息与生命韧性的《百草经注注疏》。 小夭跟着当年的学生,如同他们曾追随她一样,开始追随他们的脚步,再次游走山川大海。 来到南疆,小夭见到当年的小兔兔,不由得想起瑶儿那些天花乱坠的小字辈取名。 晨雾未散,小夭起身时,看见小兔兔正在整理一个硕大的藤箱,里面不是精致的药囊,而是风干的古怪藤蔓、颜色暗沉的矿石粉末、还有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几块根茎,散发着深山老林特有的、混杂着腐叶与辛香的气息。“今日要去何地?” 小兔兔回眸一笑,将一块黑黢黢、形似生姜的东西扔给她:“师父,西郊猎户村。昨天捎信来,说有几人围猎时惊动了瘴疠猪,被其獠牙所伤,伤口麻痒溃烂,寻常金疮药不管用。” 她说话时,手上不停,又从墙角一个陶罐里挖出一捧墨绿色的黏稠膏泥,小心装入竹筒。“师父若有兴趣,可同往。今日这症候,倒真有些看头。” 小夭捏了捏手中那块硬物,触感微温:“这是……” “热地姜,也叫穿山龙。生于南疆湿热深谷,其性大热大辛,专克阴寒湿毒。那瘴疠猪常年盘踞腐沼,其毒不仅锐利,更带一股缠人的阴湿邪气,寻常解毒药清得了热,拔不尽这湿毒缠丝。”她拍了拍藤箱,“这套法子,是我当年差点把命丢在瘴林里换来的。走吧,路上说。” 马车颠簸在城郊土路上。小兔兔靠在车壁,眯着眼,像是在回忆:“那年我追一味奇药,孤身入林三日。夜里露宿,只觉得小腿被什么划了一下,起初不在意,第二日整个半身都麻了,伤口流黄水,不痛,只痒得钻心,眼见着皮肉颜色发暗。” “是一个以采燕窝为生的僮人老猎手救了我。他嚼碎了好几种我认不得的藤叶,混合着一种深红色的泥土,糊在我伤口上。又用石片刮下这热地姜的皮,煎了浓汁让我灌下。肚子里像烧起一把火,汗出如浆,但那麻痒,却一点点退了。” 小兔兔看向小夭,眼神平静:“我当时随身带的《百草经注》里有姜,却没写它在特定湿热环境下的这种王者用法。书里说‘辛温散寒’,那老猎手却说,在他们那儿,这东西能烧穿最黏稠的林木湿毒。道理相通,用法却因势而变。医经是地图,但林子里每一条能走通的小径,都是当地人用脚踩出来的。” 到了猎户村,景象果然棘手。三个壮硕的猎户躺在席上,伤处红肿中透着一股不祥的青黑色,边缘已有溃烂,散发出淡淡的腥气。小兔兔查看后,点点头,似乎印证了自己的判断。 先是用银针在伤口周围快速刺络,放出些许暗色的血,然后取出一把小刀,在火上烤过,利落地刮去伤口表面些许腐肉——动作精准,带着一种猎手般的干脆。 接着,打开竹筒,挖出那墨绿色膏泥,混合了少许捣碎的热地姜粉末和另一种黑色矿石粉。她低声解释,那是南地溪流中常见的吸石砂,能吸附粘滞毒液,均匀敷在伤口上。 最后,又将剩余的热地姜切片,让人煎煮成辛辣刺鼻的汤剂,令伤者服下。不过半日,那青黑色的范围便不再扩散,伤口处的腥气转为淡淡的草药味。 猎户们脸上痛苦的神色明显缓解。村中长者连声称谢,拿出兽皮和肉干相赠。小兔兔只取了少许肉干,将那止血极好的兽皮推了回去,说留着给他们自己备用。 返程的马车上,夕阳将田野染成金黄。小兔兔疲惫地闭目养神,膝上还摊着那本《百草经注》,书页空白处,用炭笔写满了细小如蚊的注脚——“某年某月,于岭南黑石寨见僮人用此藤治箭毒,效奇;“滇南雨季,此草药性与旱季迥异,当以根须为佳……” 小夭望着窗外飞掠的景色,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医术是如何从土壤里、从瘴气中、从生死边缘挣扎的经验里,像藤蔓一样生长出来,再缠绕上《百草经注》这棵大树的。 “医者意也,实践与经典缺一不可,需融会贯通而非投机取巧。对医术常怀谦卑,承认自身局限,不逞强妄为。”小夭再次研读经注,方明白此中至理。 实践在前,经注在后,两相印证,方知天地万物,无不可入药,端看医者有无见识与胆魄。 当年她所传授的《百草经注》,是为这些医师打开了一扇通往医道正统的大门,而真正让他们在这条路上走出如此深远、如此独特的,是他们各自用双脚丈量过的万里山河,用性命与之搏斗过的险恶疾苦,以及在这过程中,从无数像僮人猎手、沙漠老人那样的大地医者那里,继承来未经雕琢却直指原本的生命智慧。 他们是经典的传承者,更是地方性医术的收集者、验证者和升华者。他们的药箱里,装的不仅仅是草药,是整个大荒不同角落的风霜雨雪、生死经验。 所行所遇之所以让他们感到深不可测,不在于某个医师懂得一个偏方,而在于这里汇聚了数十种、上百种这样的地方性医术,并且它们全部建立在《百草经注》这块共同的、坚实的基石上,形成了一个既博大又精微的、活的医术世界。 她为他们打下了坚实基础,但将基础化为能应对大荒万千疾患的活生生医术的,是他们此后在民间摸爬滚打的岁月。这群人的医术,因此具有独特的复合,既有宫廷医师的严谨又有乡土郎中的灵活与变通性。 面对病症,他们会先以《百草经注》为纲,快速找到病机与经典治法,同时,脑海中如同一个巨大的、活的地图瞬间展开——南疆的瘴毒、西荒的燥症、东海的风湿、北地的寒痹……每种地域特有的“偏方”,如同一个个备选的工具,在经注原则的筛选下,快速找到一个成本最低、取材最易但针对性最强的方案。 这种治病方式带给两人的冲击,比单纯的偏方疗效更为深远。它像是一股洪流,撼动了他所立足的医药学的根基。 他们开始主动去了解他们的过往,每了解一分,震撼便加深一层。有人曾是采药人,爬遍名山大川,深知同一味药,在山阴山阳、晨露暮霭中采摘药性的微妙差异,而这些,是书中无法详述的活的知识。 有人四处游历,收集了无数地方性的草药别名与用法,在鄞看来是同一种植物,在他们口中,却因产地不同而有了不同的性格。 某日,医馆接到一个来自东海渔村的急症,患者周身红肿热痛,高热神昏。 众医师会诊,鄞也在旁。有人依经注辨为“热毒炽盛”,议用大剂清热解毒之品。一位沉默寡言的老者,仔细嗅了嗅患者衣物带来的海腥气,查看了指甲缝里细微的痕迹,缓缓道:“此非寻常热毒,是海毒赤魟之刺,其毒上行极快,热像为标,毒窜脏腑、闭阻经脉为本。当以经注中通络解毒、逐瘀排浊为法。” 他随即提出一个方子,主药并非珍品,而是几种海边常见的海藻与贝类,辅以几味陆地上的草药。他说:“此法是我当年漂泊东海时,从一个老渔民处所学,他世代与海毒打交道,方中‘紫背天葵’用以中和海毒之性,‘海螵蛸’磨粉外敷拔毒,书中虽未并论,但合于‘解毒通络’之理。” 那患者用此方,三日后热退肿消。鄞长久地站在药柜前,看着那些廉价被他视为杂品的海藻和贝类,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 灯火下,他看着那些医师整理病案、交流心得,他们的言语中,《百草经注》的词句与各地的方言土语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全新的、充满生命力的语境。 他忽然明白,大王姬小夭播下了的种子,而真正让这粒种子在大荒的土地上扎根、变异、茁壮成长,开花结果出如此繁多而奇异花朵的,是这些将生命浸染在尘世间的医师们,他们在广袤土地上汲取着无穷无尽的养分,是某个医师在讨论中说的---“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草药医一方病”,周围人纷纷点头。 那一刻,鄞感觉自己长久以来赖以自傲的知识壁垒,在这群人平实的话语和丰富的阅历面前,无声地瓦解。 他不是被某个人打败,而是被一个建立在深厚经典之上、又深深扎根于大地与实践的庞大学识所折服。 以前他看经书,看得是批注、是权威,现在他尝试用那些医师的视角去看,去想:这一味药,在大荒不同的角落里,人们怎样用它?在什么样的困境下,会激发出怎样的智慧?冲击的余波,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一圈圈扩散,触及他认知的每一个角落。 医馆的灯火依旧,但鄞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看见,就再也无法视而不见。 他看到了一个比王宫药库更广阔、更生动、更充满可能性的医药世界。他开始明白,真正的医术高度,或许并不在于掌握了多少珍稀资源,而在于是否能将最经典的理论与最鲜活的实践融为一体。 第628章 求亲小夭 涂山璟亲赴五神山求娶那日,东海之上千帆垂云,皆为其聘礼船队。船舶形制各具巧思,楠木为骨,鲛绡为帷,船首或以灵玉雕青丘九尾,或以金丝嵌皓翎玄鸟,朝阳初升时整片海域浮光跃金,五神山宫殿的琉璃瓦黯然失色。 宫阁之内,朝瑶捏着那卷以冰蚕丝织就、金粉誊写的聘礼单子,肩头耸动不止。单子自玉阶滚落,一路舒展至殿门,犹未见尾。 站在在侧的阿念瞥见朝瑶眼角眉梢压不住的畅快,心头一跳,默念这姑奶奶可莫要再出惊世之言。 岂料朝瑶竟抚掌笑出声来,那笑声清越如玉石相击,尾音处扬起几分鲜活的恣意。她边笑边以指尖轻点单上某行小字,侧首对阿念道:“你瞧,涂山氏竟将东海三岛产的夜明珠单独列了一船。”言语间眸光流转。 阿念撇撇嘴,腹诽如潮涌:当年这位可是连父王殿前镇着的深海沉香木屏风都敢讨要,美其名曰借观天象;西炎王寝殿悬了千年的暖玉魄,她不过驻足半刻,翌日那玉便成了她发间一支簪。 至于玱玹大婚那会儿,这位连辰荣山溪水里养了三百年的银鳞鱼都捞走了,美名沾沾喜气。 思及此,阿念眼观鼻鼻观心,只作未闻。三小只可不如阿念那样谨言,一人一句埋汰瑶儿的娶亲,感情旁人就是抱着家底娶媳妇,放在她身上是聘礼没有,还得两爹搭上家底---嫁人。 朝瑶听着三小只调侃,面上眉梢一挑,笑得更得意,嘴上言之凿凿地让阿念向自己看齐,人得祸害,钱得往自己腰包揽。 心里腹诽三小只眼珠近视,吐槽冰火两座山。一个像海底的暗冰,看着冷,踩上去才知道底下有漩涡;一个像山巅的野火,看着旺,凑近了才发现烫爪子。她啊,就是那倒霉催的舟和蛾子,在冰火两重天里找刺激——改明儿她得去问问天命,某辈子是不是拆过月老庙还烧了战神甲? 阿念与三小只,齐刷刷翻个白眼,整齐划一不去看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某人。 五神山的初夏,晴光潋滟。清风徐来,掠过高耸的殿宇与繁茂的花木,将朝露的气息与隐约的龙涎香混合,沁入五神山深处最为庄严的大殿。 皓翎王少昊端坐于大殿上首,一袭白色王服,玉冠束发,神色平和,帝王威仪如静水深流,敛而不发。 阿念陪侍在侧,着水蓝宫装,面容沉静,目光不时扫过殿门方向,隐含期待。 今日并非大朝,但殿内气氛肃然,几位重臣静立下首,皆因今日有一位举足轻重的客人——青丘涂山氏族长,涂山璟,已于殿外等候。 少昊的目光略过阶下恭立的臣子,在次女阿念身上微作停顿,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宣,青丘涂山璟觐见。” 内侍悠长的唱喏声穿透殿宇。殿门开处,一道温润如玉的身影稳步而入。 涂山璟今日着了正式族长礼服,青玉色锦袍绣着古朴的涂山纹样,腰束玉带,步履从容。他面色红润,长年伤病彻底痊愈得精心保养之故,眉目间温文沉静,气度从容不迫,丝毫没有面对一国之君的局促。 他行至御阶之下,撩袍端端正正跪下,行了大礼:“青丘涂山氏族长璟,拜见皓翎王陛下。” 少昊温声道:“免礼,赐座。” 涂山璟起身,目光先与王座之侧的阿念短暂交汇。阿念对他轻轻颔首,眼神平静。 这一眼,涂山璟便知,关于婚事背后更深远的图谋,这位二王姬已然知情,且立场明确。他心中微微一凛,对小夭这位二妹更多了三分郑重,对皓翎王室的深谋远虑也更添一层认知。 “璟今日前来,乃为吾与贵国大王姬殿下之婚事。两心相许,海誓已盟。恳请陛下允准璟之所请,许大王姬下嫁于涂山氏。璟必待之以诚,爱之以重,誓不相负,请陛下成全。”涂山璟嗓音清越,言语恳切,将早已熟稔于心的求亲言辞一字一句道出。 少昊听罢,面露悦色,徐徐道:“涂山族长与吾女小夭两情相悦,本王早已知晓。小女性情真挚,涂山族长温润雅致,此事,本王……”他话音微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殿外方向,“……已允。” 话音方落,一道轻快不失庄重的声音从侧殿传来:“父王,何事这般喜气?” 只见一道月白身影步入殿内,来者正是灵曜。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绣银丝木兰的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别了几支珍珠发簪,步履轻盈,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明媚笑容。 她先是向少昊盈盈一礼,又对阿念甜甜一笑:“二姐也在。”目光这才转向殿中的涂山璟,眼中笑意加深,那笑意里藏着只有涂山璟才能察觉的了然与审视。 “灵曜来得正好。”少昊神色温和,“涂山族长今日前来,正是为与你大姐的婚事,来正式提亲。你大姐心有所属,此事你亦知晓。你向来主意多,又与阿念素来亲近,便与你姐姐一道,与涂山族长商议商议这婚事细则,务必办得周全妥帖,不失我皓翎体面,亦要让你姐姐日后舒心。”他寥寥数语,便将商议婚事的琐事,交由两个女儿出面。 涂山璟起身,对灵曜郑重一揖:“璟见过灵曜王姬殿下。” 他姿态恭谨,心中如明镜。眼前这位笑靥如花的三王姬,分明就是智计百出、手段通神的小姑奶奶。 不由得掂量今日小姑奶奶心情如何? 灵曜大大方方受了礼,眉眼弯弯:“涂山族长快免礼。如今既是未来姐夫,便是一家人了,不必如此客气。姐姐的婚事,我们做妹妹的,自然要尽心尽力。” 她说得情真意切,活脱脱真的只是个全心为姐姐筹谋婚事的妹妹,内心早已如脱缰野马,奔逸出十万八千里,演着一出又一出自问自答、吐槽与谋划齐飞的独幕戏。 哟,青丘狐狸就是讲究,这礼行得,比尺子量过还标准。啧,为了姐姐,也是拼了。这身族长礼服穿着,倒比在以往精神多了,果然人靠衣装,狐狸靠……嗯,靠我家小夭滋养! 阿念适时开口,接过话头,语气从容:“父王放心,我与灵曜定当尽心。既是家事,亦是国礼,必会商议得周全。涂山族长,” 她看向涂山璟,神色温和中带着分寸,“你我皆知姐姐心意,然礼不可废。婚期、仪程、礼制诸般,还需细细商议。更要紧的,是这桩喜事,如何办得既有体面,又能为姐姐与你,乃至为皓翎与青丘,结下更长远、更实在的福祉。” 阿念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她知晓前因后果,此言一出,既给了涂山璟面子,又将话题引向了更深联姻红利分配,同时也点明了她和灵曜代表的皓翎立场——婚事要风光,更要实惠,而且这实惠需得是双向的长久。 涂山璟眸光微动。他再次看向灵曜,只见她安安静静站在阿念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微微垂着眼睫,仿佛只是个来旁听学习的乖巧妹妹。但涂山璟深知,阿念这番话,恐怕大半正是来自眼前这位乖巧妹妹的提点或默许。 “二位王姬所言甚是。”涂山璟颔首,语气愈加恳切,“璟自知德薄能鲜,能得大王姬青眼,已是侥幸。婚事一切,但凭皓翎安排。无论是国婚礼制之隆,抑或是亲族往来之节,涂山氏上下必全力配合,绝无二言。”他将主动权与诚意一并奉上,姿态谦恭,也不失一族之长的担当。 灵曜这时方才抬眼,目光清澈如泉,直直看向涂山璟。那眼神里,没有平日的深不可测,只有应有的率真与对姐姐婚事的关切:“涂山族长……哦不,未来姐夫如此通情达理,真是姐姐的福气。那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有些体己的想法,二姐和我不妨说与姐夫听听,也是想替姐姐多考量几分,让这份天作之合,锦上添花,日后传为佳话,更成为咱们两家乃至大荒的福祉。” 涂山璟心神一凝,知道真正的较量要开始了。眼前小姑奶奶即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将是皓翎王意志的体现,是涂山氏与皓翎未来关系走向的蓝图,更是一场对他这位未来女婿诚意与能力的无声考校。 “姐夫且听,”灵曜笑吟吟地,掰着手指数起来,姿态活泼,话语字字清晰,条分缕析,“首先是这名与势。姐姐是皓翎长王姬,她的婚事,不仅是家事,更是皓翎的体面。父王的意思,是要以国婚之礼相待,仪仗、规制、宾客,皆比照最高。这不仅是为姐姐风光大嫁,更是向大荒昭示,皓翎对这门亲事,对未来姐夫的看重。” 她语速轻快,将国婚的宣示意义,巧妙地包裹在对姐姐荣耀与夫家尊重的糖衣之下。涂山璟听得明白,这是在为皓翎日后借助这门婚事抬升在中原的影响力、稳固自身地位铺路。 他神色不动,只点头道:“此乃应有之义,更是璟与小夭之幸,涂山氏上下感念不已。” 灵曜笑容更盛,如小姑娘在炫耀自家宝贝:“再者,是这里与实。面上的珍宝绸缎、田庄仆役,咱们皓翎自不会委屈了姐姐。但父王疼姐姐,也看重姐夫为人,想着光是这些俗物还不够,总得给姐姐一些更长远、更实在的依仗。” 她眼中闪着狡黠而真诚的光,“皓翎西境新探得一处上品灵玉矿脉,虽是初开,潜力不凡。父王说,便拿出一成,添在姐姐嫁妆里。这矿脉往后出息,便是姐姐的私产,也是未来子嗣的一份保障。再有,南境通往中原腹地那条新辟的五溪商路,便利文书也备一份,算是给姐姐的压箱礼。这些东西姐夫是行家,放在姐夫手里,定能让它们活起来,惠及的,自然也不止姐姐一人。” 朝瑶内心:矿脉一成干股,商路便利文书……嫂子啊嫂子,这可是实打实的肉骨头,香不香?就看你接不接得住了。接住了,往后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风雨同舟;接不住……嗯,应该不会,你这狐狸脑子转得比算盘珠子还快。 资源渗透、利益捆绑。涂山璟心中了然。皓翎王送出这两份添妆,绝非仅是给女儿的体己,他沉吟片刻,道:“王上与王姬殿下厚爱,璟铭感五内。灵玉矿脉乃国之重宝,璟定当寻最得力人手经营,确保其利,所得非止充盈私库,更可用于资助药堂、修桥铺路,行善积德,不负王上与王姬殿下美意。至于五溪商路,璟亦会利用涂山氏商道,加以维护疏通,使之货物其流,利泽往来客商与沿途百姓。” 他将皓翎的利益,巧妙地编织进为小夭行善、利泽百姓的温情中,既表明自己明白并接受这份嫁妆的深意,也做出了对等的、符合双方利益的承诺——共同开发,共享其利。 阿念此时开口,语气转肃:“涂山族长如此明理,我们姐妹自然放心。只是姐姐身份尊贵,此桩婚事又广受瞩目,中原各方……想必亦有瞩目。未知涂山族长可有何考量,或是我皓翎这边,需得提前预备些什么,以免届时有闲言碎语,扰了姐姐清净,也伤了和气?” 涂山璟神色沉稳,似乎早已思虑过此节:“二王姬殿下所虑甚是。中原世家林立,犬牙交错。此事璟已有计较。一则,小夭身份贵不可言,我涂山氏自会极尽礼数,风风光光迎娶,绝不给任何人话柄。二则,若有宵小之辈心怀怨望,璟自会处理干净,断不容其扰了小夭安宁。不过,” 他话锋微转,看向少昊,姿态愈发恭谨,“若皓翎能在礼之外,对与涂山氏素来交好或中立之家,稍加安抚或示好,例如开放些许边贸配额,或邀请其子弟来皓翎交流历练,则于稳固大局、联络各家情谊更为有益。毕竟,大喜之日,众乐乐方能其乐融融。” 灵曜拊掌而笑,看向涂山璟的眼神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赞赏:“姐夫果然思虑周全!这样安排再好不过!是了,姐姐与姐夫皆为良善之人,这等天作之合,更是大荒之福。何不借此良机,由皓翎与涂山氏共襄盛举,以二位新人之名,在皓翎与中原择几处紧要州府,设立义仓药堂,修葺水利,赈济孤贫?所需资费,两家共同筹措。此事非止为二位祈福积德,更能令大荒百姓感念姐姐与姐夫的恩德,传为万世佳话。” 朝瑶内心:哎呦,不错哦!上道!一点就透,还知道反手送个助攻。看来这些年族长没白当,人情世故、利益权衡门儿清。这样也好,省得我多费口舌。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痛快,虽然这聪明劲儿有时候也挺让人……嗯,保持警惕的。 灵曜此言,将冰冷的利益算计,升华至功德与美名,且再次将双方绑上同一辆战车。涂山璟岂会不明?他微微欠身:“王姬殿下此议大善。立德行善,本就是积福积庆之大道。璟与小夭定当全力支持,具体如何施行,还望王上与二位王姬殿下指点。” 灵曜笑眯眯地转向阿念:“二姐,筹备这许多事体,于你也是极好的历练。往后这样的大事,总要学着理起来的。” 阿念心领神会,对涂山璟道:“涂山族长勿怪,我们姐妹年幼,若有思虑不周之处,还望涂山族长提点。此事既已商定,后续细节,还望遣得力之人,与我宫中属官联络,一一敲定,务必让姐姐风风光光,让大荒都见证此良缘。” 涂山璟再次郑重行礼:“璟谨遵王上旨意,亦多谢二位王姬殿下费心。一切但凭安排。” 少昊高坐御座之上,将下方几人的对答听在耳中,眸中闪过极淡的欣慰。他看向自己那看似只是天真烂漫提议的小女儿灵曜,又看了看沉稳应答、进退有度的长女阿念,再看看那位明明心知肚明、却配合默契、将一切条件都化入温情包裹中的未来女婿涂山璟。 “如此甚好。”少昊缓缓开口,声音温润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那便依此议定。具体事宜,由阿念主理,灵曜辅之。涂山璟,”他目光落在涂山璟身上,带着几分长辈的慈和与君王的审视,“望你日后,善待小夭,勿负今日之言,亦不负皓翎所托。” “璟,定不负王上所期,亦不负所爱。”涂山璟深深一揖。 灵曜乖巧垂眸,一副女儿只是尽了本分的谦逊模样,心已经开始惦记等会儿找机会溜去厨房看看有没有新做的冰酪,费脑子的事最消耗糖分了! 今日全场都满意!不枉她昨晚对着水镜练了八百遍天真无邪谈条件的表情。练得相柳看烦了,直接绢帛盖她脸上。 第629章 棋如人心 议定婚事后,涂山璟未即刻返回青丘,而是依礼留在五神山,与皓翎礼官逐条敲定大婚细则。 这日午后,璟与几位老臣商议罢仪程,信步至花园东北角的“弈心亭”附近散心。此处僻静,花木扶疏,亭外一株千年古松下,设有一方墨玉棋枰。 还未走近,便听得一阵清脆笑语与少年人清亮的争执声自亭中传来。 “小九你又耍赖!这子明明该落在这里!”一个活泼跳脱的嗓音嚷道,带着毫不掩饰的亲昵与娇纵。 “无恙,观棋不语。”另一个声音冷冷响起,语调平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锐气。 “晏翛你说!是不是他赖皮!”先前那声音转向第三人。 “聒噪。”第三个声音简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傲,“棋艺不精,便怪他人。此局小九占优七分,你纵使不认,三步之内也必输。” 涂山璟脚步未停,反而唇角微扬,泛起一丝无奈又了然的浅笑。是那三位形影不离小伙伴,他不用猜也知道被他们环绕,未曾出声但必然是中心的人。 他没有丝毫犹豫或回避,径直走向亭中。于公,她是皓翎王姬,地位尊崇,与涂山氏利益攸关;于私,她是朝瑶——那个曾在他最黯淡时递来绳索,助他挣脱枷锁,更解开了他与兄长心结的女子。 深知她冰冷权谋表象下对苍生的暖意,也深知她对小夭那份深沉到可以颠覆一切又守护一切的亲情。 他有时不完全赞同她的某些手段,但理解她行事的逻辑与底线。在她面前,他无需伪装,也伪装不了。 “叨扰了。”他温润的嗓音响起,人已踏入亭中。 只见亭内,灵曜慵懒倚在石凳上,指尖闲闲拨弄着黑玉棋子,她着一身天水碧常服,长发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眉眼间不再是皓翎朝堂上的明媚天真,而是沉静锐利,如同能洞穿人心虚妄。 她抬眸望来,眼中没有意外,只有了然,以及毫不掩饰的戏谑。 身侧或坐或立着三位少年。左边无恙白发如雪,肌肤莹润,一双琥珀色的圆眼灵动异常,正鼓着腮帮子瞪向对面,此刻活脱脱是个被欺负了不服气的顽童模样。 右边那位亦是白发,但发梢泛着淡淡金光,面容俊秀线条冷硬,抱着手臂站在无恙身后,眼神锐利如鹰隼,方才那句“聒噪”便是出自晏翛口。 而坐在灵曜对面,与她对弈的黑发黑眸的小九,面容俊美,眉眼狭长,气质阴郁沉静。他指尖拈着一枚白子,对无恙的跳脚与毛球的评判恍若未闻,只静静凝视着棋盘,周身散发着冷冽气息。 “见过灵曜殿下。”涂山璟上前,依礼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自然,并无面对上位者的紧绷,更像是对一位熟稔又需敬重的友人。 “姐夫来了?”灵曜眉梢微挑,指尖的黑子轻轻敲击棋枰,发出清脆声响,“正好,与他们下棋,总嫌他们要么太耍赖,要么太闷。” 她语气随意,指了指小九对面的空位,“手谈一局?松涛清风,总比对着那些繁琐礼制条文有趣。” 涂山璟从容落座,目光扫过棋盘,已是大致明了局势。他温声道:“殿下有雅兴,璟自当奉陪。只是听小夭说殿下棋力得承太尊、皓翎王真传,又有经天纬地之阅历,璟这点微末伎俩,怕是难让殿下尽兴。” “微末?”灵曜轻笑,执黑先行,落子天元,气魄开阔,“姐夫过谦了。青丘涂山璟的玲珑棋,名动中原,岂是虚言?何况,”她抬眸,眼中闪过一抹促狭,“与姐夫下棋,有趣之处不在胜负,而在……心思。” 她落子极快,姿态闲适,仿佛真的只是游戏。但这一子落于天元,已有执掌中枢、俯瞰全局之势。 涂山璟执白,沉稳落子星位,回应道:“殿下洞察人心,璟不敢藏私。只是这心思二字,在殿下面前,往往无所遁形。” 初始数十手,两人落子如飞,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汹涌。朝瑶的棋风与她为人一般,看似灵动跳脱,不拘常理,实则灵动诡谲,时而如春风化雨,悄然布局;时而如雷霆乍现,直捣黄龙。 她似乎总能提前数步,预判涂山璟的应对,并在关键处设下陷阱,或是引导,或是逼迫。 涂山璟的棋则如其人,温润缜密,步步为营。他行棋注重根基厚实,讲究大势均衡,善于在细微处积累优势,以柔克刚,后发制人。 他的棋路稳健,计算精深,每每能在朝瑶的奇袭下稳住阵脚,并寻隙反击。 亭中只闻棋子轻响与偶尔的鸟鸣。三小只安静下来,无恙趴在案上,毛球抱臂倚柱,小九静静立于灵曜身后,三双眼睛都紧紧盯着棋盘。他们虽在朝瑶面前活泼娇憨,但此刻观棋,眼神却都透着与年龄不符的专注与锐利,显然都深谙此道,看得懂其中凶险。 中盘时,灵曜突然在边角一处看似无关紧要之地落下一子。 涂山璟凝神细看,这一子看似闲棋,实则如投入静湖的石,瞬间激活了她早先布下的几处散子,隐隐形成合围之势,对他中腹一块尚未完全安定的白棋构成了潜在威胁。他不得不花费数手补强,虽化解了危机,却在另一处被朝瑶趁机掠去实地。 “姐夫的棋,总是这般……面面俱到,力求无懈可击。”灵曜端起旁边无恙递上的清茶,抿了一口,语气随意,目光仍锁在棋盘上,“像极了姐夫为人处事,滴水不漏,处处周全。只是……” 她顿了顿,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棋局如世事,有时过于求全,反而会失了先机,缚住手脚。譬如方才,你若肯弃了边角那两子,转而强攻我中腹这条尚未连通的大龙,局面或许更为主动。” 涂山璟执子的手微微一顿。朝瑶所指,正是他性格中谨慎乃至有些优柔的一面。他并非不懂取舍,只是经历太多,背负太多,让他习惯于凡事谋定后动、力求稳妥的习惯。 这习惯在治理家族、处理政务时是优点,但在某些需要魄力与决断的关头,或许真如朝瑶所言,会成为掣肘。 他抬眼看向灵曜,她正垂眸看着棋盘,侧脸在透过枝叶的斑驳光影下显得沉静而专注,与……一丝淡淡的倦意? 她所指的局外,何止是棋局,更是皓翎与西炎国运、大荒格局,乃至她为小夭、为身边人谋划的深远未来。她可以为了更大的目标,毫不犹豫地舍弃一些东西,包括她自己的安逸、名声,甚至……某些表面的温情。 “殿下所言甚是。”涂山璟心中微动,落下一子,不仅补强了自己,也隐隐呼应了灵曜方才提及的大龙弱点,算是默认了她的点评,并做出了调整。“只是棋局可弃子争先,世事牵绊却深。每一子落下,都可能牵连无数。” “所以啊,”灵曜忽然抬眸,眼中狡黠与锐利的光芒并存,“才需要有人看得更清,算得更远,知道哪些是必须坚守的本,哪些是可以交换的末。” 她指尖一子落下,巧妙地将涂山璟刚刚预备构筑的外势打散,迫使他陷入局部缠斗。“比如,中原那些对我姐姐嫁入涂山氏颇有微词的世家老顽固……姐夫打算如何处置?是妥协安抚的末,还是必须清理的本?” 她话题转得突兀,又与棋局隐隐相合。涂山璟心神一凛,知道真正的叮嘱来了。他沉吟道:“殿下放心,紫金顶与皓翎殿中所议,璟铭记于心。涂山氏自有分寸,定不会让任何闲言碎语扰了婚礼,更不会伤了与小夭……根本。” “分寸?”灵曜轻笑,笑声里毫不掩饰的调侃与了然,“姐夫的分寸,我自是信得过。毕竟,能让我那心高气傲的姐姐倾心,又能在我父王和阿念面前把话说得滴水不漏,这大荒也没几个。” 她语气仍然带笑,话如包裹着丝绒的利刃,“我只是好奇,姐夫这分寸用得太熟,熟到有时候,连自己那颗最真的心,是不是也先要量一量、称一称,才敢捧出来?我姐姐那颗心,看着豁达,其实最怕冷,也最怕……算计。” 亭中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连最闹腾的无恙都缩了缩脖子,眨巴着眼睛看看灵曜,又看看涂山璟。小九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毛球挑了挑眉,露出些许兴味。 涂山璟并未因这直白的质问而慌乱或羞恼,他放下棋子,抬眼迎上灵曜审视的目光,坦然道:“殿下此问,直指要害。璟对小夭之心,天地可鉴,从未因利害而增减分毫。昔日清水镇相伴,草凹岭求亲,今日五神山求娶,往后岁月相守,此心如一。或许璟行事确有瞻前顾后之弊,但于小夭,璟愿学殿下棋风,” 他指向棋盘上灵曜一处大胆弃子取势的妙手,“该舍则舍,当争必争。所有权衡算计,皆是为护她周全,予她喜乐。若这分寸让她感到丝毫冷意,便是璟之过,百死莫赎。” 他说得缓慢而清晰,字字郑重。在朝瑶面前,任何虚饰都属多余,唯有坦诚,才能换取她真正的认可。 灵曜静静看了他片刻,眼中的锐利渐渐化开,重新漾起那种熟悉的、带着些许玩味的笑意。“万死倒不必。”她语气轻松下来,重新拈起一枚棋子,“姐姐舍不得。我呢……也只是个爱操心的妹妹,总怕自家宝贝被人欺负了去,哪怕这人是她自己挑的、千好万好的姐夫。” 她落下一子,这一子缓和了攻势,给了涂山璟喘息之机,“姐夫记得今日之言便好。姐姐她啊,看着坚强,心里却软。认定了便是掏心掏肺,你予她一分真心,她必还你十分。可你若伤她一分……”她抬眼,笑意盈盈,眸中却无半分温度,“我这做妹妹的,还有我父王、阿念,乃至……” 目光扫过身边三小只,“这些个小伙伴,可都不是吃素的。到时候,怕就不是棋盘上争个胜负这么简单了。” 无恙立刻挺起小胸脯,龇了龇牙,做出凶巴巴的样子:“就是!谁敢欺负小夭,第一个收拾他!” 小九没说话,只是指尖一缕黑气若有若无地萦绕了一下,又悄然散去。 毛球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金石之音:“涂山族长是聪明人。” 涂山璟看着这一家子或明或暗的威胁,非但不恼,心中反而涌起一股暖流。 这是朝瑶在用她的方式,告诉他小夭身后站着怎样的力量,也是在告诉他,她们有多么珍视小夭。 他郑重颔首:“璟,谨记。” 棋局继续。经此一番言语交锋,气氛反而松弛。灵曜不再那般步步紧逼,涂山璟也放开了些许,棋路较之前更为灵动。然而,棋至终盘,涂山璟终究还是输了半子。 他凝视棋盘良久,轻叹一声:“殿下棋艺,已臻化境。璟输得心服口服。” 并非他计算不精,而是朝瑶的布局,总比他多看一步,多想一层。 她的棋,不止在棋盘之内,更在棋盘之外,在心术,在格局。她敢于冒险,敢于舍弃,更敢于在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时,埋下颠覆全局的伏笔。 这种魄力与视野,确实如她所言,是他目前所欠缺的。 “非是棋艺高低。”灵曜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棋子,“是姐夫心中牵挂太多。涂山氏、中原、承诺、情意……每一样都重若千钧,落在棋盘上,便是顾虑。而我,” 她抬起眼,眸光清冽如寒潭,“我下棋时,心中只有我要赢,以及如何赢得最漂亮。至于代价……”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决绝,也有淡淡的苍凉,“我付得起,也敢付。” 涂山璟默然,他懂了弦外之音。她的格局,早已超脱一族一国之得失,她着眼的是整个棋局的最终胜利,是她所在意之人的长远安宁。 为此,她可以不惜代价,不择手段。而他涂山璟,至少此刻,还无法完全跳出涂山氏族长的身份与责任,无法如她那般无情地落子。“受教了。”他再次真心说道。 “棋道如此,世事亦如此。”灵曜将最后一枚黑子收入棋罐,站起身,天水碧的衣袂随风轻扬,“姐夫是聪明人,有些话无需我说透。婚礼之事,阿念会与你的人对接妥当。我只再啰嗦一句,” 她走到亭边,望着远处层叠的宫阙,声音平静无波,“对她好。不是涂山氏族长对皓翎王姬的好,是涂山璟,对玟小六的好。你若做到,涂山氏自有泼天富贵、累世安稳。你若做不到……”她回过头,夕阳的余晖给她周身镀上层金边,眼神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寒,“我能让你走出牢笼,也能让你……回去。” 她说得轻描淡写,涂山璟却感到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此话绝非虚言,她选定涂山篌,准备分割涂山氏,既是制衡,也未尝不是给涂山氏留的另一条路。她能给予,也能收回。 “璟,此生绝不负小夭。”他起身,深深一揖,这是承诺,亦是誓言。灵曜看了他片刻,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瞬间冲淡了所有凌厉,竟有几分娇憨明媚,还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好啦,正事说完了。姐夫可要留下来用晚膳?我特意让膳房备了几道青丘风味,还有一坛从父王酒窖里顺来的好酒,据说埋了百年。” 这变脸般的速度,让涂山璟一时有些恍惚,随即无奈地摇头笑了。心头那点寒意与沉重瞬间消散,只剩下被她捉弄后熟悉的无奈与暖意。当真是……让他又敬又佩,又深知其可怖,又时常哭笑不得,又因她对小夭那份毫无保留的维护而感到亲近与信赖。 “多谢殿下美意。”他拱手笑道,语气也轻松了许多,“只是璟还需回去与属官核对细则,改日定当叨扰,尝尝殿下的好酒。” “也罢。”灵曜摆摆手,对三小只道,“走了,回去看看某人今日又猎了什么稀奇玩意儿,有没有给我带北海的冰晶果。” “好耶!”无恙立刻跳起来。小九默默跟上,毛球对涂山璟略一颔首。走了几步,灵曜忽然回头,对仍站在亭中的涂山璟眨了眨眼:“对了,姐夫,方才那局棋,最后我若不走那步缓手,你其实有机会扳回,甚至小胜。” 她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总得给未来姐夫留点面子,不然下次不敢来陪我解闷了怎么办?”说完,便带着清脆的笑声和三个少年的身影,消失在郁郁葱葱的花木之后。 涂山璟独自站在弈心亭中,望着石枰上残留的棋局,半晌,摇头,笑容里满是无奈与纵容。 这位小姨子……当真是把他算得死死的,连他最后那点虽败犹荣的微妙心思都料到了,还要故意点破,看他无奈的样子。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整理衣袖,缓步走出亭子。棋局已终,而属于他和小夭,属于涂山氏与皓翎,那盘更大的棋才刚刚开始。 有朝瑶这样既是助力又是威胁的至亲在侧,他未来的路,注定不会平淡。 但,似乎也更有趣,更让人……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了。 第630章 天若有情 月华初上,海天相接处,暮色由青转黛。离五神山有段距离的海岸,礁石嶙峋,浪涛舒缓,银沙如练。 一簇篝火在避风处噼啪燃烧,跃动的暖光驱散了海雾带来的微寒,映着围坐的几道人影。 相柳一身白衣,盘膝坐在篝火旁,神色清冷如昔。他手中持一截枯枝,正将几尾肥硕的海鱼串起,架在火上慢烤。 火舌舔舐鱼身,滋滋作响,油脂滴落火中,爆开细小的星点,空气中弥漫开浓郁的焦香。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每一个翻转都恰到好处,眉目在火光映照下少了几分平日海底的幽邃,多了些许人间烟火的气息——只是那烟火气也带着冰雪初融的冷冽。 朝瑶此刻褪去灵曜王姬的华服与容貌,只着一身简素的月白裙衫,赤足蜷坐在他身旁一块平坦的大石上。 海浪声声,她便将双足浸在清凉的海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踢动着,溅起细碎晶莹的水花。 她一手托腮,目光胶着在相柳侧脸,另一只手不怎么安分,时而扯扯他垂落的银发,时而戳戳他执树枝的手背。 “相柳大人,”她拖长了语调,嗓音在海风中显得格外清润,“今日这鱼,烤得似乎比往常慢些?莫不是心思飘到别处去了?”她眼中盈满狡黠笑意,偏要打扰这份静谧。 相柳未回头,只淡淡道:“火候未到,急什么。”手下动作依旧平稳。 “我可没急。”朝瑶收回戳他手背的手指,转而支着下巴,仰头望了望稀疏的星子,又看了看他,“我是在想,白日里那位笑面狐狸嫂子,此刻是不是正对着小夭送的定情信物,琢磨着怎么应对四面八方的关爱呢?” 她这话说得轻巧,篝火旁另外三个身影齐齐有了动静。 无恙挨着朝瑶蹲着,正盯着烤鱼咽口水,闻言立刻竖起耳朵,琥珀色的圆眼在火光下闪闪发亮:“瑶儿!宝邶爹!说起这个,草凹岭那日玱玹的脸色,啧啧,比北极天柜最冷的玄冰还要冻人!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定不轻饶!听着就威风!”他摇头晃脑,学着玱玹当时低沉威严的语气,学得四不像,逗得朝瑶弯了眉眼。 “何止威风,”小九坐在稍远些的阴影里,抱膝看着跳跃的火焰,黑发垂落,遮住半张脸,声音没什么起伏,“帝王之势,倚仗权威,借重情分,确能震慑一时。然涂山璟此人,心思如渊,这般明面警告,他或会忌惮,却未必能真正刻入肺腑。外惧强权,内惜声名尔。”他指尖无意识地在沙地上划过,留下一道深深痕迹,又迅速被涌上的潮水抚平。 毛球靠着一块高耸的礁石,双臂环胸,闻言嗤笑一声,金眸在火光下锐利如刃:“誓言若值钱,大荒何来那许多负心薄幸?西炎王权再重,山高水远,鞭长莫及。涂山氏根基深厚,那警告,听着响亮,落到实处,隔靴搔痒罢了。”他顿了顿,看向朝瑶,“不过瑶儿在五神山那几句,倒是实在,句句敲在关节上。” 朝瑶听着三小只你一言我一语,脸上笑意更深,脚下踢起的水花也高了些,有几滴溅到了相柳的衣摆上。 她转头看他,眼眸映着火光,亮得惊人:“听听,连他们都觉得我比玱玹会吓唬人。相柳,你说是不是?” 相柳将手中烤好的鱼递到她面前,鱼皮金黄微焦,香气扑鼻。他这才抬眼,冰蓝色的眸子看向她,那里映着篝火,也映着她得意的笑脸。“吓唬人?”他重复,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你那是诛心。” “诛心?”朝瑶接过鱼不急着吃,歪着头,笑容不减,“若非诛心,如何让他记住,娶小夭,真心比权衡更重要?”她咬了一口鱼,满足地眯起眼,含糊道,“嗯……火候刚好,外酥里嫩,相柳大人好手艺!” 她吃得开心,脚丫子在海水里晃悠得更欢,水花溅得更高,这次有几滴直接落到了相柳的手腕上。冰凉的海水与他微温的皮肤一触,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不过嘛,”朝瑶咽下鱼肉,又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他耳边,吐气如兰,“比起吓唬那只狐狸,我倒是更好奇——咱们相柳大人,若是易地而处,有人这般警告于你,你会如何?” 相柳尚未回答,那边无恙已经兴奋地抢答:“宝邶爹肯定眉毛都不动一下!说不定还会反问一句:‘哦?你能奈我何?’”他捏着嗓子,模仿相柳冷冽的语调,只学出几分滑稽。 小九淡淡道:“我爹无需警告。瑶儿在处,便是归宿。何须外物桎梏?”平静的话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笃定。 毛球瞥了无恙一眼,语气傲然:“何人配警告?又有何人,能越过瑶儿,动得你家宝邶分毫?” 三小只的话,乍听是维护相柳,细品满是挤兑朝瑶多此一举的促狭。朝瑶听出来也不恼,反而笑盈盈地看着相柳,等他回答。 相柳拿起另一条鱼继续烤,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低沉,混在海浪声里,清晰入耳:“我非涂山璟。” 短短五字,再无赘言。却似回答了所有——他不是涂山璟,不会权衡利弊到优柔寡断;他与她之间,也无需任何外在的警告或枷锁;若有,那枷锁也是他自愿戴上,甘之如饴。 朝瑶心尖像是被这平淡无波的一句话轻轻撞了一下,酸软一片。她忽然伸出手,不是扯他头发,也不是戳他手背,而是轻轻覆在他执着树枝的手上。他的手背微凉,指节分明。 “我知道。”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罕见的柔软,“我的相柳,自然与旁人不同。” 相柳翻动烤鱼的动作停下,反手握住了她覆上来的手。掌心温热,指间有薄茧,牢牢包裹住她的微凉。 朝瑶趁他分神,另一只手飞快地伸出,指尖沾了点旁边备着用来调味的蜂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抹在了相柳的唇角。 冰凉粘腻的触感传来,相柳身体一僵,眉峰下意识地蹙起。他生性喜洁,这等孩童嬉闹般的举动,于他而言实属罕有,于她而言轻车熟路。 朝瑶已笑着站起来,赤足踩在微凉的沙滩上,裙裾飞扬:“哎呀,沾到了!相柳大人这般清冷的人物,唇角带蜜,倒是别有风情!”她笑得眉眼弯弯,像是恶作剧得逞的猫儿。 无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啧啧,瑶儿这调皮劲儿,也就这两位受得了。不过话说回来,无恙舔舔嘴唇,那烤鱼闻着真香…… 小九别过脸,嘴角上扬怎么也压不下去。义父笑了。不是防风邶那种带着面具的风流浅笑,是真的,从眼睛里透出来的暖意。像极北之地的冰川,映照了千年才得一见的阳光。也只有瑶儿,能让他这样笑。 你也有今天,平日训我时那冷冰冰的样子去哪儿了?也就瑶儿治得了你。毛球抬手抵唇,轻咳一声,眸里闪过笑意。 相柳看着朝瑶那得意又灵动的模样,眼中无奈之色一闪而过。他未立刻拭去唇角蜜渍,就着握她手的姿势,将她轻轻往回一带。 朝瑶猝不及防,低呼一声,跌回他身旁,被他稳稳接住,箍在身前。 “小骗子,”他低头,凑近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浸透出慵懒笑意,“捉弄我,嗯?” 那声小骗子,唤得低沉缱绻,与平日冷冽的话语截然不同。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蜂蜜的甜香和火焰的暖意。 朝瑶心跳漏了一拍,方才的得意瞬间消散,只剩下面颊微烫,缩在他怀里,竟一时忘了挣脱。 篝火噼啪,映着两人相拥的身影,在海滩上拖出长长的、交叠的影。海浪声声,节奏舒缓,似在吟唱永恒的歌谣。 毛球......腻腻歪歪,有碍观瞻。耳朵诚实地动了动,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动静。 小九看着两人相依偎的身影,回忆起瑶儿不在那些日子,义父收集来的那些亮晶晶的东西,每一件都记着瑶儿说过喜欢。瑶儿痊愈却失踪的日子,他爹几乎将海底掀了过来。不说话,只是不停地寻,不停地找。那时候他就知道,这爹这辈子算是栽在瑶儿手心里了,逃不掉,也不想逃。 朝瑶靠在他胸前,听着那沉稳的心跳,看着跳跃的火光,鼻尖是他身上清冷的、混合了海风与烟火的气息。 这一刻,白日的筹谋、身份的桎梏、未知的宿命,似乎都远去了。她只是她,是倚在爱人怀中的朝瑶。而他是相柳,是褪去军师冷硬外壳、会在她捣乱时无奈低唤“小骗子”的相柳。 她忽然想起这些日子,夜夜相见,夜夜同归海底的辰光。 没有责任,没有威仪,没有权衡利弊,只有海底静谧的微光,和他沉默却坚实的怀抱。 她常想,若时光能停驻便好了。如今在五神山,虽相隔两处,但这般偷得的闲暇,跨越山海的日日相见,这篝火,这海风,这身边人真实的体温与心跳,还有远处三小只压低了的叽叽咕咕议论声…… “瑶儿又欺负宝邶爹……” “分明是我爹纵着。” “你们说,那蜂蜜……甜不甜?” “闭嘴,吃鱼。” 细碎的话语随风飘来,夹杂着低低的笑声。 这一切如此平常,却又如此珍贵。 命运如海上风浪,平静或许短暂。她所求的永恒,并非长生久视,而是将每一个与他们共度的鲜活瞬间,都过得淋漓,刻入骨髓,成为时光洪流中无法磨灭的印记。 就像此刻,篝火暖,海风凉,他的手握着她,唇角那点蜜渍未擦,眼中映着她带笑的脸。 这便是她的永恒了。 她悄悄伸出手指,轻轻刮去他唇角的蜜,然后趁他不备,飞快地舔了一下自己的指尖,眯起眼笑:“嗯,是挺甜。” 相柳凝视着她狡黠灵动的笑颜,冰蓝色的眼底,终是漾开真实的笑意。笑意如春风拂过冰湖,虽浅却驱散了亘古的寒意。 他未再言语,只将手中新烤好的鱼,仔细剔了刺,递到她唇边。 无恙........宝邶爹剔鱼刺的样子,简直跟凤爹给瑶儿剥灵果时一模一样!都是恨不得把最好的、最省事的直接送到瑶儿嘴边。好饿……待会儿等瑶儿你侬我侬完了,他也得去讨一条! 毛球目光落在相柳仔细剔刺的鱼上......鱼烤得倒是不错,比上次有进步。等会!他怎么从来不给自己烤? 夜色渐深,星河低垂,笼罩着这片宁静的海滩。 篝火摇曳,映着五人身影,温馨而寻常。一轮冰魄悬于墨绸之上。潮音叠叠,似远古鲸歌断续;银波粼粼,如碎琼乱玉铺展至天地尽头。相柳倚礁而坐,广袖垂落沙间,恍若雪色凝成的羽翼。朝瑶偎于其怀,白发逶迤,与月华融作一痕霜雪。 他臂弯收拢的力道极轻,似拢着一捧将化的春雪,又似圈定了毕生不肯再失的疆域。 三小只在不远处嬉闹——无恙扑腾浪花,溅起碎星万千;小九尾尖轻点水面,漾开环环青晕;毛球傲立礁岩,金冠映月,喉间偶尔溢出清唳。 喧嚷声隔着薄雾传来,如隔着一重琉璃世界。世间声色在此刻褪作水墨淡影。唯余二人鼻息交错,悠长绵缓,共承此夜天风。 他吐纳间带出海底沉檀般的清冽,她呼吸中萦绕着桃林初雪似的微甜,两股气息在衣袂间缠绕升腾,终散入咸湿的海雾里。 目光所及处是同一片幽蓝翻涌的深涛,浪尖衔着月魄,碎而又圆;是同一匹银辉织就的鲛绡,自九霄垂落,覆住相贴的肩颈;是同一缕穿越八荒四海的清风,拂过她睫上凝露,亦撩动他鬓边霜发。 潮声愈响,天地愈静。仿佛洪荒初开时便该如此——他拥着她,她倚着他,在这永无止息的浪涌声中,将浮生悲欢、前尘旧债皆浣作指间流沙。 纵使明日烽火连天、宿命如刃,此刻月色浸透的方寸之地,便是亘古不变的蓬莱。 忽有夜鹭掠水,惊破镜面。朝瑶睫羽微颤,相柳垂眸望去,恰见她唇角噙着未醒的梦痕。他指尖掠过她耳畔散落的雪丝,替她将一缕月华别至耳后。 海天交界处泛起蟹壳青,长夜未尽。 痴心一道,赤情万丈,说来轻易,奈何造化相弄,天意翻覆。 但求与君,长醉梦不肯醒。纵然魂销骨立,犹恐此心独醒。 相偎亦相倚,共尽未央夜,缘丝不断,运线无分。 若天道存情,若旧梦能灵,惟愿此心长热,至死方休。 倾慕成烬,执念成渊,恰似天风浩荡,摧折不尽,恰似东海潮生,拍岸未停。 此心不移,天地同证。 第631章 小夭待嫁 皓翎王与涂山族长共拟的婚讯传遍大荒那日,四海皆惊。不设订婚之仪,直由巫君朝瑶问天择定吉日完婚,此等殊荣上一位得者还是西炎帝玱玹。 世间传言,五神山巫殿内,皓翎巫君焚香静坐七日,推演乾坤,终定下四月后朔日为出阁礼,望日为正婚礼。皓翎王执卦辞细观,见其上“阴阳和合,山海同辉”八字朱批,朗笑:“巫君这份贺礼,比涂山氏十船明珠更重。” 阿念听闻传言时,正在军营以云骁身份与蓐收仪事,不由得心里打趣,焚香静坐?明明是前脚进殿,后脚跳海,浪了七日才回来! 婚讯传至时,小夭正于溪畔为渔民诊治寒湿之症。竹笠半掩的侧影浸在薄暮里,药杵声与潮音相和。 有孩童奔来递过传讯玉简,她指尖灵力微触,八字婚期泛着金光浮空显现。 恰是此时,青衫人影自芦荻深处徐来。涂山璟手中提着刚采的雪莲,花瓣上还沾着露珠,抬眸见她怔然立于漫天霞光中。 四目相触间,药杵自小夭手中滑落,撞在溪石上发出清响。 三丈距离,他看着她眼底渐次漾开,比晚照更稠的笑意;她望见他袖口被雪莲根茎洇湿的水痕,蜿蜒如初逢时清水镇的溪流。 风过林梢,无数荧草自滩涂升起,恍若星河倒灌入尘世。谁也没有说话——药香萦绕的指尖,沾泥的袍角,以及玉简上未散的金芒,已将千言万语凝成琥珀。 同片暮色漫上辰荣山巅时,玱玹挥退侍从,独自立于栽满桃树的别院。掌中握着刚拟好的礼单:东海鲛人绡百匹、西炎古玉璧九对、极北冰魄雕成的并蒂莲……朱笔悬在“涂山族长亲启”几字上方,墨迹却迟迟未落。 廊下传来馨悦询问晚膳的温婉嗓音,他倏然惊觉这盛夏宫阙竟冷得刺骨。 曾几何时,也有个两个少女在同样炎热的季节,抢过他手中批不完的图纸,拉着他在桃树下偷喝冰酿。醉倒的小夭枕着落花哼歌,朝瑶蹲在溪边用狗尾巴草编兔子,鬓角汗湿的碎发被夕阳镀成金红。 如今一个在五神山执星盘定他人贺辰,一个即将披上嫁衣赴青丘。 他低头看着礼单上工整的“贺妹于归”,忽然想起去岁朝瑶替他择娶王后吉日时,连个仪式都没有。流传于耳的却是西炎大亚潜心问天数日,占得神意。 那时她笑得眉眼弯弯,仿佛只是随手给兄长扔了件合宜的衣裳。 晚风穿廊而过,卷起礼单边缘。这位坐拥大荒大半壁版图的帝王拢了拢衣襟,第一次察觉辰荣山的夏季原来这样长,长到故人故事皆已隔着重山复水,只剩满树桃花空对寂寂宫灯。 五神山殿阁廊庑间悬满青丘送来的鲛绡喜幡。朝瑶斜倚临海玉栏,指尖那卷婚仪章程被她抖得哗啦作响,眉眼弯成两弧月牙——活似土匪头子刚撬开藏宝窟,满身都是压不住的得意劲儿。 九凤踏云而至时,正撞见她这副模样。绯衣灼如流火,墨发扫过蜜色颈侧,他抱臂立在三步外,眸色沉得能拧出墨来:“小废物。” 声线不高,却惊得廊下三颗脑袋齐齐探出。无恙顶着白发先蹦出来,虎纹腰封簌簌响:“凤爹!瑶儿这几日把四部库房当自家后院逛——” 话未说完便被黑发少年拽回。小九蛟鳞佩环轻撞,面色冷如霜封,吐字淬毒:“讹白虎部冰魄珠时,她说此物镇邪,正合巫君身份;骗常曦部献镇火玉,又道此玉暖手,王姬大婚时捧着正好。” 毛球抱臂嗤笑:“今早还盘算羲和部那批沉铁,说打套厨具给王姬当嫁妆——谁家嫁妆送铁锅?” 朝瑶权当耳旁风,捏着章程旋身时广袖甩出一弧流光。九凤忽然伸手扣住她腕骨,力道不重,指尖烫得灼人:“老子横跨半个大荒,不是来看你替旁人张罗嫁妆的。” 这话里的火星子噼啪乱溅。无恙眼珠急转正要圆场,九凤眼风已扫过去:“你。” 他松开朝瑶,转向傻大儿,“在皓翎养得膘肥体壮,灵力倒比离山时滞涩三分。” 三小只..........这眼神,他们明明都瘦了,瑶儿现在还让他们加餐,说是太瘦看着像是被虐待了。 无恙头皮发麻,腹诽凤爹眼睛忒毒,他们连日演练合击阵法耗去七成灵力,此事却万万不能露——若让这两位爹知晓,怕是天都能掀翻。 少年喉结滚动,挤出嬉笑:“实在是皓翎厨司……”话音未落,九凤眸中金焰倏然一跳。 电光石火间,朝瑶忽然旋身插进两人之间。素手挽住九凤臂弯,力道柔中带韧,整个人如云絮般贴上去,仰脸时额间洛神花印正抵着他紧绷的下颌:“夫君——”另一只手已不着痕迹将那卷章程塞进袖中。 二字出口,九凤周身绷紧的戾气肉眼可见地一滞。 三小只.......得,有人的羽毛又要立起来了。 朝瑶趁势又唤一声,尾音拖得又软又绵,眼里狡黠亮得晃人:“这处日头毒,晒黑了,我可要心疼的。”说话间,指尖在他掌心轻挠,“云上有凉风,咱们说悄悄话去?” 九凤垂眸睨她。少女眼中狡黠流转如星子坠海,偏生神情无辜得像初生鹿羔。这小混蛋明知他最吃这套,偏生每次都用得理直气壮。 九凤喉结动了动,终是任由她拽着腾身而起,只从牙缝挤出一句:“老子倒要听听,你能编出什么花儿来。” 二人身影没入云霭刹那,地面三小只齐齐吐气。毛球抹汗:“得,逃过一劫。”小九冷笑:“她这声夫君比解咒灵药都灵。”无恙已蹿上云阶:“快跟上!迟了瞧不见她怎么忽悠我爹!” 云端之上,罡风被九凤袖袍拂作暖流。朝瑶窝进积云里,顺势将脑袋枕在他膝头,凤哥分明是只顺毛撸就偃旗息鼓的烈凤凰。 九凤屈指弹她额间花印:“说罢。那三个小崽子瞒着老子作甚?” “还能作甚?”朝瑶闭眼装睡,嗓音含混,“无非是嫌我近日冷落他们,变着法儿惹你吃味呗。”她忽然睁眼,指尖戳他心口,“倒是你,方才那醋劲儿,隔着三丈都能腌海鱼。” 九凤捉住她作乱的手,指节收紧:“老子不能醋?”他俯身逼近,炙热吐息拂过她耳畔,“你替那小夭操持婚事,比当年嫁老子时还尽心十倍。如今连相柳那厮都——” “都怎样?”朝瑶翻身坐起,双手捧住他脸颊,眼里漾着坏笑,“凤哥,你可是我明媒正娶的夫君。”她指尖轻抚过他凌厉眉骨,忽然凑近,鼻尖抵着他鼻尖,“是我耍尽无赖、骗遍大荒才捞到手的宝贝。他?” 她眨眨眼,忽然噗嗤笑出声,“他可是自己送上门来的,哪有夫君金贵?”心里忙不迭默念,相柳没有千里眼,顺风耳,听不见,看不见。 云海在脚下翻涌,世间城池如棋局陈列。 这话七分假三分哄,偏生被她说得理所应当。九凤静默良久,忽然将她按回怀中。下颌抵着她发顶,闷声道:“……小混蛋。”这回的称呼里,火星子已灭了大半。 恰在此时,三颗脑袋自下方云层探出。无恙扒着云絮嘀咕:“又来了!上月哄宝邶爹时,她说的是‘你是我海底捞起的月亮,他是我天上硬抢的太阳’!”小九面无表情:“上旬对凤叔还说过‘你是我心尖烈火,他是我掌中凉月’。”毛球翻白眼:“横竖好话都让她说尽,两头便宜都占全。” 云端忽有赤金翎羽虚影扫过,三人立时噤声。抬头只见九凤广袖拂落,将朝瑶整个裹进怀里,绯衣墨发纠缠如共生藤蔓。而他垂眸看怀中人时,眼底熔金般的炽烈里,分明漾开一丝近乎认命的笑意。 ——明知这小废物满肚子鬼话连篇,左右逢源,明知她那颗心从来不肯只装一人。可当她这般窝在怀中,眉梢沾着云气,指尖攥着他衣襟耍无赖的模样,所有不甘竟都化作云烟。 或许真如逍遥那日醉酒所言:他们这般焚天煮海的性子,偏生都甘愿困在她掌心方寸之地。不是不能挣脱,是舍不得挣脱。 下方三小只见状,互相对视。无恙耸肩,小九撇嘴,毛球摇头,皆从彼此眼中读出同一句话:得,这位又被拿捏死了。 云层之上,朝瑶悄悄睁开一只眼。窥见九凤线条冷硬的下颌微微松弛,心里那点小得意咕嘟嘟冒泡——什么北极天柜之主、什么焚天烈火,在她这儿不过是一声“夫君”就能顺毛的傲娇凤凰。 她缩了缩身子,将脸更深埋进他颈窝,唇边勾起狡黠的浅笑。 今日这关又算混过。 世间情爱啊,从来不是谁降服谁。是她早看清了:九凤要的是烈火般的独占,相柳求的是深海似的相知。而她两手都要,两手都握得稳稳当当。 毕竟能同时让烈日与寒月为她停留的,古往今来,也只得一个朝瑶。 岁暮霜浓时节,大荒各处皆已银装素裹,唯五神山一带得天独厚,依旧暖意氤氲。地脉深处涌出的灵泉暖流,将凛冽寒气阻隔于山海之外,灵池水常年温润,蒸腾起如纱似烟的蒙蒙水汽,笼罩着宫殿楼阁,恍若仙境。 玉阶两侧,梅树在腊月寒风里绽出点点朱蕊,宛如碧玉丛中跳动的火焰,又似为这盛事提前张挂的华灯。 奇花异草并不因时序而萎顿,反在氤氲暖湿中愈显葳蕤,空气里浮动着清雅的暗香。 这份温暖,成了皓翎王权与天地灵秀的无声昭示,亦仿佛山海共情,以一片融融春意静候着王姬的出阁大典。 自婚期公布,八方车驾便络绎不绝。皓翎的诸多附属国纷纷遣使携重礼来朝,彩舟宝车塞满了五神山周遭的航道与官道。 一时间,云集于此的贵客使得依山傍海而建的馆驿鳞次栉比,夜夜灯火辉煌,笙歌隐隐。每日皆有新的贺礼送达,从北海的明珠到南山的奇玉,从西荒的锦缎到东泽的灵药,琳琅满目,堆积如山,由专门的礼官唱名录入,其声势之浩大。 各路人马在等待大典的时日里,于宴会、游园中往来酬酢,言语间无不赞叹皓翎王室气象万千,更对这场联结王族与世家的婚事抱以极大的关注与期许。 小夭凭窗远眺,将这煊赫喧嚣与温暖奇景尽收眼底,掌心贴着一块温润的暖玉——那是昨日涂山璟遣人送来的东海珊瑚玉,触手生温,恰如他眼底永不冷却的笑意。 侍女们捧着堆积如山的大婚器物名录轻步穿梭,详述着某部进献的屏风如何精美,某族赠与的钗环如何贵重,她却出神许久。 蓦地想起数年前为助玱玹夺位,她在庆典宣告回归的旧事。那时的华服首饰与使命重似千钧,压在额间只觉冰冷彻骨;如今,窗外是为她一场婚礼而来的四海宾朋,而那身象征幸福与许诺的嫁衣尚未上身,心口却已被这由内而外的暖意烘得滚烫,熨帖非常。 香气氤氲,将她带回那个秋日午后。那时她尚在山间整理残卷,父母忽而联袂来访。 廊外响起细碎脚步声,轻而稳,间杂着母亲西陵珩柔缓的低语。小夭搁下手中残卷,起身相迎,正见西陵珩与赤宸相偕而入。 母亲怀中捧着一团素白云霞,父亲袖手跟在后头,素来凌厉的眉眼此刻软成春水。 “小夭。”西陵珩唤她,声音浸着笑意。走到案前小心地将那团云霞在散落的书简旁展开——竟是一袭嫁衣。 雪白的鲛绡为底,细看时方能辨出经纬间织进了极细的银丝,白日里隐而不彰,待到烛火映照,便流转出星河般的碎光。 衣襟袖口绣满展翅的玄鸟,羽翼用深浅不一的银线叠绣,远观是云中仙禽,近看每片羽毛都纤毫毕现。 最惊人的是裙摆处,竟用暗金丝线绣了整幅《山海瑞应图》:玉山玉树、赤水丹霞、青丘狐影、西炎战车……针脚密得寻不见一丝缝隙,华美处不失庄重,典雅中透出磅礴。 小夭怔怔望着,指尖悬在半空,竟不敢触碰。满身风尘尚未洗净,这过于美好的事物突然降临,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换做几年前,她做梦都不敢想此生能穿上母亲绣制的嫁衣。 第632章 情感春雨 “傻站着作甚?”赤宸朗笑,抬手揉了揉女儿的发顶,震落了她肩头几点未曾拍净的尘灰,“你娘亲绣了整整大半年,眼睛都快熬坏了。” 西陵珩横他一眼,眼底漾开温软的光:“莫听他夸大。” 她执起小夭沾着些微草药渍的手指,引着那微颤的指尖抚上衣襟处的玄鸟,“先前在轵邑城逛的那些铺子,便是为了寻这几样线。” 她声音轻了几分,“云锦我拆了取其银线;天蚕丝染作月白,衬在里层最是柔软.....” 小夭眼眶骤热。她想起轵邑城中那个秋日,母亲戴着帷帽,在一家家绸缎铺里反复翻看、比对、沉吟。那时母亲只说想添置新衣,她便陪着逛,还嘀咕过母亲这般挑剔。 原来每一声“纹样尚可但织工欠妥”、“色差半厘弃了”,都是在为她日后这一袭嫁衣默默筹谋。 “娘……”她喉头哽咽,一时说不出话。 西陵珩却笑了,她将嫁衣披在小夭肩头,仔细理平每一道褶皱,动作轻柔得像在整理易碎的梦境:“我的小夭,合该穿世上最好的嫁衣。”她退后半步端详,目光温柔如月,“不是为权势,不是为责任,是为你自己,为你想嫁的人。” 赤宸在旁插话,素来刚硬的语气难得染上促狭:“你娘亲说了,皓翎尚白,凤凰为尊,但她的女儿,不必拘泥礼法。所以这嫁衣虽有百鸟朝凤的规制,却用了银线与暗金,既有王姬之尊,又不失新妇之柔。”他看向妻子,眼底带着了然的笑意,“她怕太素净委屈你,又怕太华丽压了涂山那小子。” 小夭破涕为笑,她低头看着嫁衣上绵延的山海纹,那些她曾踏过的山水、曾背负过的风雨、曾坚定选择与相守的人,此刻都静静绣在这一袭云锦里。 没有惶恐,没有权衡,没有勉强——只有母亲指尖的温度,父亲眼中的骄傲,和自己胸腔里那颗为行医救人、守护当下而跳动得越发沉稳的心。 窗外有秋风卷入,扬起嫁衣一角。银光流转间,似有凤凰清鸣隐于其中。 “待你决定返程完婚那日,便是吉期。”西陵珩为她拢好衣襟,指尖在她额间轻点,“我的小夭,要欢喜出嫁。” 小夭重重点头,将脸埋进嫁衣柔软的领口。衣料间有母亲身上熟悉的草木香,还有极淡的、阳光晒过丝线的暖意。 那一刻,在她漂泊修书、行医救人的旅途中,忽然觉得过往所有颠沛流离、所有隐忍筹谋,都成了这一针一线的铺垫与值得。 不是为了成全谁的江山,只是为了抵达此处——在父母含笑的目光里,妹妹的笑容里,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最终披上这一身月光,走向她选定的良人。 赤宸此时方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她手中。那是一枚雕琢成双狐偎依形态的玉佩,玉质温润,狐身线条流畅而充满守护的力度,虽是玉雕,却隐隐透出他曾锻造神兵利器的精准与劲道。 “为父不善绣工,便以此物贺我儿。”他声音沉稳,带着金石之质,“亲手雕了数日。这两只狐狸,”他粗糙的指腹划过玉佩光滑的表面,“一只是你,一只是他。无论未来你在何处行医游历,或是安守青丘,望你二人皆能如此玉般,相依相护。” 小夭握紧玉佩,温润不失坚硬的触感直透心底。 她抬眼望向父母,父亲的手坚定地搭在母亲肩头,母亲倚着父亲,可眼底的光却比她儿时记忆中的任何一个瞬间都要温暖明亮。 原来岁月并非只留伤痕。它也将那些破碎的、亏欠的、遗憾的,一针一线、一刀一刻地,缝补雕琢成眼前这件嫁衣、这枚佩玉,这片笃定的圆满。 侍女放东西时发出一声轻响,将小夭的思绪拉回现实。 村落里寒气依旧,她腕间的暖玉和心头的回忆却让她周身暖融。她轻轻抚过手腕,仿佛再次触到那嫁衣上玄鸟的羽翼,忽然想起朝瑶曾一边帮她整理药材,一边笑嘻嘻地说:“小夭,心里揣着太阳的人,穿什么都是暖的,去哪都不会冷。” 那时她心疼瑶儿总是一袭白衣,好不容易能显形穿衣衫了,自己却流落大荒,连给妹妹买匹好料子都得攒钱。 瑶儿每每总是不等她诉诸于口,便已经在言语间安慰她。 可惜她那时不懂,那不仅仅是安慰。如今披上这身月光裁成的嫁衣,忽然懂了。 原来太阳一直就在她掌中。 岁暮冬深,五神山暖意氤氲,似春神独眷此隅。殿内烛影摇红,夜明珠辉与鲛绡柔光交融,映照着满室汇聚的因果尘缘。 小夭一袭青色常服坐于主位,左右皆是半生牵连之人——血脉至亲、养育恩师、红尘挚友,此刻共坐一席。 西陵珩与赤宸比肩而坐,母亲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银线刺绣的纹路,那是数月飞针走线留下的印记;父亲脊背挺直如古松,目光扫过殿内为女儿布置的喜庆陈设时,眼角细纹却柔软下来。父王独坐东首,王袍上的皓翎玄鸟暗纹在烛光下如水流淌。 少昊执杯未饮,目光静静落在阿珩与赤宸自然交握的手上,眼底那片积淀百年的深潭,漾开的已非苦楚,而是云散月出后的澄明与释然——自赤水畔那场惊世救援,亲眼见朝瑶逆天改命聚回故人魂魄,他便知有些执念该放下了。 遗憾如浅滩搁石,仍在心湖留有轮廓,但祝福的潮水已足够将其温柔覆盖。 烈阳与獙君居于西席。獙君捧着雪茶,笑眼弯如新月:“自瑶儿这祸头子入了红尘,咱们下山的次数,怕是比过去三百年都多。” 烈阳冷哼一声,眼瞳映着烛火:“王母遣我等来,是为全礼数,观因果。”话虽倨傲,指尖却将一枚温润的辟邪玉符轻轻推至案前——那是他给小夭的添妆,亦是祝福。 逍遥挨着朝瑶坐在近门处,正低声笑她袖中鼓鼓囊囊不知又顺了何物。朝瑶今日难得穿了的巫君礼服,广袖流云,此刻毫无形象地歪靠着逍遥,闻言挑眉,从袖中摸出几颗裹着金箔的喜糖:“皓翎的蜜渍桔,沾沾喜气,埋土里明年能结出金元宝!” 她嘴上跑马,手上极小心地将糖块包好,深知稼穑艰难,一粒粟米皆是民力,嬉闹亦有分寸。 笑语微歇时,小夭执杯起身。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环视满座,目光如静水深流,依次抚过每一张面孔。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她举杯向西陵珩与赤宸,腕间玉镯与杯壁轻触,清音回荡:“这第一盏,敬父亲母亲。” 血脉深恩,山岳为证。 “敬西陵血脉予我骨肉身躯,辰荣战魂铸我心志锋芒。更敬二位于绝境困守中,未折脊梁、未泯情衷——女儿今日能安稳立于天地,择所爱,守所愿,皆因父母当年,未曾辜负自己本心。” 赤宸喉结剧烈滚动,仰头饮尽时,有晶莹没入鬓角。西陵珩以袖掩面,饮罢抬头,眼底水光潋滟却带笑:“是你的本心澄澈,照见了自己的路。” 小夭转向皓翎王少昊,敛衽深施一礼:“第二盏,敬父王。”二字出口,少昊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轻颤,“敬皓翎百年如一日之庇护,敬五神山云霞雨露之供养,更敬您明知非亲生骨血,仍予我名分、授我担当、容我成长。此恩如山,亦如海。” 承祧之恩,四海为怀 少昊凝视她,眼前仿佛掠过那个在五神山时承欢膝下的小女孩,又闪过她历经磨难后愈发坚韧的眼眸。 他举杯,目光不由自主飘向正偷摸给逍遥塞金桔的朝瑶——那个曾将他从孤寂王座上拉下来的意外。 唇角微扬,将酒饮尽,所有未尽之言,皆化入喉中暖意。 小夭再斟酒,向獙君与烈阳郑重举杯:“第三盏,请二位代王母受之。”她望向殿外无尽夜空,如同能穿透黑暗看见玉山山巅终年不化的白雪,“敬玉山几十年清净岁月,涤我尘垢,安我神魂;敬王母授我灵力术法,命我背医书传承,使我手中有术,心中存仁;更敬那方世外净土,让我知晓天地广大,除却爱恨纠葛,尚有明月可寄怀,霜雪可澄心。” 教化之恩,白雪为鉴。 獙君含笑饮尽,眼中满是欣慰。烈阳亦举杯,缓声道:“王母言,你心已定,道自成。此去红尘,珍重。” 最后一盏酒,小夭斟得极慢,极满。她走到朝瑶面前,双手捧杯,眼中蓄积的星光终于坠落:“这最后一盏,敬我妹妹,朝瑶。” 话音出口,满室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微响。 再造之恩,星河为凭。 “敬你尚是灵体时,便夜夜入梦,三百年孤寂长夜,是你絮语相伴。” “敬我流落大荒,命若飘萍时,是你跨越山海寻来,从未言弃。” “敬中原那日,绝阵加身,是你推开我,替我受那魂飞魄散之劫。” 她声音哽咽,却强忍着继续: “更敬你醒来后,身体未愈,全我团圆之满,更为我与璟之事周旋,如今以巫君之尊,行媒妁之事,成全我一生之幸。” 泪水滑落,滴入酒盏,漾开细小涟漪。 “我此生所有安稳喜乐,皆因有你,在命运之外,为我争来这破局之光。” 酒盏相碰,声如玉磬。朝瑶什么也没说,仰头一饮而尽。饮罢,小夭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却将眼角那抹红擦得更显眼。 静默只持续了很短一瞬。朝瑶忽然拎起酒壶,走到殿中空旷处。她目光扫过众人,那双总是盛着狡黠笑意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映着烛火与星空。 “姐姐敬得周全,轮到我了。”她手腕一翻,清冽酒液如银河倾泻,注满手中玉樽,“我这人没规矩,就按我的路数来。” “要我说啊,这世间情分,分两种。一种叫血脉,是老天爷发的牌,没得选,但牌面尊贵。另一种叫灌溉,是后天有人愿意给你阳光雨露,让你这棵苗能怎么舒坦怎么长。小夭呢,是牌好,后来浇灌得也好,如今开花结果,锦绣成双,那是福气!” “我呢,牌也不错,就是发牌的那位手一抖,把我给扔别处自己长去了。但架不住我命里花匠多啊,这个浇点水,那个施点肥,还个个都是顶尖的园艺大师,硬是把我这棵野草给养成了仙葩。” 第一樽,敬缘起?。她朝赤宸和西陵珩举杯,笑容明亮:“敬你们给我这副身骨、这腔热血。血脉是根,让我无论飘到哪儿,都知道自己从哪儿来。谢谢你们,让我成为我。更多谢你们给了我们姐妹这身硬骨头,让我们跌进泥里也能爬起来!” 这丫头……竟是这样想的。 赤宸意识到,女儿从未怨恨他们的缺席,反而感恩着所有的际遇。我女儿果然与众不同、豁达聪慧。他的骨血,他的精神,在她身上得到了最璀璨的延续。 我的瑶儿……她把所有的得不到,都看成了得到更多的机缘。女儿不仅没有沉溺于缺失的遗憾,还将每一份来自他人的爱都视为珍宝,并为此心怀感恩。这让西陵珩既心疼又无比欣慰。朝瑶的这番话,像一双温柔的手,抚平了西陵珩心中因分离而产生的褶皱,让她相信,尽管缺席了时光,但她们母女之间的理解与爱,从未减少。 赤宸豪爽着举了举杯,西陵珩紧随其后,一饮而尽。 第二樽,敬造化?。盏转向少昊、獙君、烈阳,乃至逍遥:“敬所有在我生命路上,为我点过灯、指过路、遮过风、浇过水的人。父王予我家国荣光与纵容宠爱,玉山的二位叔叔予我撒野的底气与回头的岸,逍遥叔……嗯,传我秘术还负责帮我收拾烂摊子。” 她狡黠一笑,饮尽此杯,“?根深,还需雨露阳光,方能枝繁叶茂。生恩是命,养恩是运,我朝瑶何德何能,命与运,皆得厚赠。?” “没你们浇水施肥,我这野草早枯成柴火了!” 第三樽,敬缺席的在场者?。她朝西炎方向、鬼方之地、玉山方位分别虚敬:“敬老祖宗,抠搜一辈子,私库钥匙却舍得给我这泼皮。敬鬼老头,闷声不响,恨不得掏空家底。敬姨婆,我拆了半山桃花酿酒,也没打断我的腿。” 她眼中暖意流淌,“有些爱,不必日日挂在嘴边。它在那里,如山如岳,你知道,它就在。” 少昊与朝瑶轻轻碰杯,得此佳儿,实乃皓翎之幸,他心之慰。 这个从不沉溺于身世纠葛的孩子,自小拥有强大内心、懂得感恩、并成长为能以智慧凝聚各方情感的成熟继承者。 哼,油嘴滑舌。什么园艺大师……烈阳瞥了一眼朝瑶。不过,算她这小丫头有良心,知道谁对她最好。举起酒杯示意后畅饮。 这小祖宗,哄人的本事比折腾人的本事还见长……这话听着,倒是熨帖得很。獙君拿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意从眼底漫开。他想起了玉山上被她祸害的桃林、被她逗弄的仙兽,还有她那些古灵精怪的主意。? 逍遥笑得最为开怀,妙啊!这番歪理说得天地皆亲,日月同辉。不愧是他看着长大的小仙草,这乾坤挪移、皆大欢喜的本事,青出于蓝。 第四樽,敬红尘牵绊?。她晃了晃杯中残酒,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奈与甜蜜的生动神情:“最后,敬我家那两位冤家。一个恨不得拿链子把我拴裤腰带上,走哪儿带哪儿;一个总想把我藏进深海最静处,谁也不给看。” 她叹了口气,眼底星光璀璨,“世人说冰火难容,我却觉得正好。冬天冷了,有火可以暖手;夏天热了,有冰可以纳凉。这红尘万丈,因有牵绊,才不枉走一遭。” 她举起空杯,环视众人,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所以哪有什么亏欠与圆满?不过是各人缘法,各人造化。我们在此相聚,共饮此杯,便是此刻最大的圆满。?” 笑声中她仰头饮尽,酒渍顺着下巴淌进衣领。姿态混账不羁,眼底却澄澈如洗:“总之啊,生恩是缘起,养恩是造化。我姐得了圆满的缘起造化,我得了满天下的造化!咱们——” 她举空杯环视众人,声如击玉,“谁也不亏!” 小夭胸腔被一股滚烫的暖流填满。?她完全听懂了妹妹的深意。妹妹在用最朝瑶的方式告诉她:?不要为你的得到而感到不安,因为我同样被深深爱着,只是以不同的方式。我们的幸福形态不同,但分量同等珍贵。? 她为妹妹的豁达与智慧感到无比骄傲和心疼,她看到妹妹将那些成长的坎坷,轻描淡写地转化为值得炫耀的财富,并真诚地感恩着每一位养育者。 这一刻,小夭心中只剩下纯粹的喜悦和祝福,她为妹妹感到高兴,也为自己能拥有这样的妹妹而感到无比幸福。对她而言,朝瑶是世界上最甜的蜜糖,因为里面包裹着毫无保留的爱与成全。 第633章 出阁礼 笑声与感慨渐息,赤宸缓缓起身。这位曾血洗大荒的战神,走到少昊面前,腰间佩饰相击,发出沉浑之音。 他沉默了片刻,抱拳——并非臣子之礼,亦非王者之仪,而是江湖客对恩人、男人对男人的敬重。 “少昊。”他声音粗粝清晰:“多谢你,护我妻女百年安稳。”顿了顿,目光扫过正歪头听逍遥说话的朝瑶,又硬邦邦地补了一句,“也多谢你,容得下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小混蛋,把她养得这般好。” 没有低头,没有过多言辞。但这份来自赤宸的认可与感谢,重逾千斤。少昊抬眸,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朝瑶——那孩子不知听到了什么趣事,正笑得前仰后合,毫无仪态,但生机勃勃,像一颗误入宫廷却照亮了整座殿宇的小太阳。 少昊举杯,随即拿起酒杯递给赤宸,待他接过,与赤宸手中杯轻轻一碰。 “赤宸,”他缓声道,眼底是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你不必谢我。守护她们,亦是我的选择与修行。”他看向西陵珩,又看向小夭和朝瑶,最终目光落在殿外浓郁的夜色上,“至于瑶儿……她非我养育之功,乃是天赐皓翎,福泽众生的一份厚礼。能见证她长大,是我的幸事。” 夜色将尽,海天之际泛起蟹壳青。众人陆续散去,殿内只余姐妹二人。 小夭与朝瑶并肩倚在廊下,望着云层后隐约的晨光。 “瑶儿,”小夭轻声开口,“若没有你……” “没有我,姐姐还是姐姐。”朝瑶打断她,脑袋亲昵地靠在她肩头,声音带着酒后的微醺与清醒的柔和,“你骨子里有娘的韧,有爹的勇……你本就是一块绝世美玉,我所做的,不过是在某个时刻,帮你擦去了些许尘埃。” 她望向殿内摇曳的残烛,声音轻如叹息: “其实变的,从来不只是命运。小夭,你早就不是那个需要东躲西藏的的玟小六。你找到了自己的道——悬壶济世,守护众生。这比我替你挡下的任何刀剑,都更有力量。” 廊外潮声起伏,似在应和。 小夭怔然,旋即释然。朝瑶带来的从来不是简单的拯救。她是一种活生生的可能,她以她的混不吝、她的狡黠、她的深情与担当,告诉身边每一个人:血脉是底色,但人生的画卷如何描绘,选择何种笔墨,与谁共绘,笔始终在自己手中。 正是这份可能,让西陵珩敢直面过往,让赤宸学会低头,让少昊放下执念,让玉山使者踏入红尘,让她自己……敢在敬酒时,将父母、父王、王母、妹妹、条理分明地刻进命盘。 恩与怨,爱恨与情仇,过往的伤痛与当下的圆满,皆融进昨夜那十几杯酒里。 而所有酒液的底色,皆是?选择?——选择宽恕,选择成全,选择在破碎处种下新的可能。最终成为接纳,接纳命运的所有馈赠与考验,接纳人性的复杂与光辉,接纳离别与相聚,并将这一切内化为前行之力,而非背负之枷。 朝瑶从来不是替谁走完该走的路。她是那枚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让整片水域重新发现自己本是活泉。 五神山的黎明是被鲛绡云霞染透的。晨光自东海天际裂出金痕,逐次点亮九重宫阙的琉璃瓦,最终汇聚于王城正殿前的通天玉阶。百丈红毡自殿门铺陈至海岸,两侧玄鸟旗在咸涩的海风里舒展,旗面上金线绣的凤凰于光影中展翅欲飞。 殿门訇然中开。 先涌入的是熏风,混着龙涎香与朝露的清冽。随后,一袭素白的身影,出现在万丈天光里。 小夭立在殿中,身上那袭由母亲西陵珩亲手缝制的嫁衣,正流淌着月华般的光泽。 雪色鲛绡为底,以银线暗绣山海瑞应,行动间流光如月华倾泻。裙裾逶迤三丈,其上以金线、彩羽缀成的山海纹随步动摇曳,恍惚间似有青丘狐影跃动,赤水烟波流转。 最惊心的是披肩,用极细的玄蚕丝织就九重云纹,云纹深处藏着一千零八十枚米珠,行走时簌簌轻响,似远山落雪。 小夭头戴七凤衔珠冠,垂下的璎珞遮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精巧的下颌和一抹极淡的胭脂色。 她抬手抚过袖口的缠枝莲纹——那是母亲拆了十七匹云锦才挑出的丝线,指尖触到的每一寸柔软,都是西陵珩在灯下熬红的眼睛。 殿外礼乐起,编钟与玉磬的合鸣穿过重重殿宇。 高阶之上,皓翎王少昊端坐主位。白色王袍上的玄鸟纹在晨光中泛起暗金,他双手平放膝头,目光沉静地望向殿门。这位帝王今日只是父亲,眉宇间常年萦绕的霜雪,此刻化作了春水初融的温润。 西陵珩戴着素白面纱坐在少昊下首。面纱轻薄,能依稀辨出她温柔的轮廓,却将那双酷似静安王妃的眸子掩在了朦胧之后。 眼里蓄着泪,却不肯落下,只将万千情绪凝成薄薄的水光。她目光胶着在女儿身上,一刻未曾离开。交叠的双手在袖中微微颤抖,被身侧的赤宸轻轻握住。 赤宸戴着半张玄铁面具,遮住了世人皆知的峥嵘面容,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坐姿如枪,唯有喉结在女儿每落一步时,便微微滚动一下。所有锋芒都敛进眼底那潭深不见底的柔光里。他的视线穿过殿中缭绕的香雾,牢牢锁在女儿身上,仿佛要用目光为她披上最后一层铠甲。 朝瑶站在少昊另一方下首,穿着正式的巫君祭服,白衣银纹,衬得那张总是嬉笑的脸罕见地端凝。脑海里,时光如倒卷的海潮—— 婴孩时?西陵珩抱着小夭哼歌,她这抹灵体便东倒西歪飘在旁边,看那双琉璃似的眼珠转啊转。 西炎山小夭和旁人打架,膝盖磨出血痕,自己在阳光下为她吹了吹伤口。嘴上嘀咕她打架挺猛,果然下次她仍然能为玱玹出头。 清水镇?她们共居一室,小夭捣药,她趴在窗台数星星。老木粗声骂街,串子麻子为块肉打架,炊烟混着药香,那是人间最暖的黄昏。 辰荣时自己推开小夭时对方惊恐睁大的眼睛,碎魂的剧痛如潮水吞没自己前,最后看见的是小夭撕裂苍穹般的哭喊。 那些碎片在脑海里飞旋,最后凝成眼前这个身披嫁衣、一步步走向涂山璟的女子。 四百载相依,她替她挡过明枪暗箭,她为她谋划过百转千回。如今小夭凤冠霞帔,走向一个温柔可靠的男子,走向她亲手为她挣来的、无风无浪的余生。 朝瑶忽然极轻地笑了。那笑里有释然,有骄傲,有酸楚,最后都化作了眼底细碎的星光。 灵曜侧目,低声道:“笑什么?”灵曜今日以王姬正装出席,海风拂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她没去拢,只是望着朝瑶的侧脸。 按理说不是喜极而泣吗?看看旁边的阿念,比兔子眼睛还红。 “笑我自己。”朝瑶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听见,“从前总怕她吃亏,恨不能将天下最好的一切都堆到她面前。如今才明白,最好的东西,她已自己握在手里了。” 那便是:?心甘情愿。 姐姐,你看,我们真的把那条又黑又长的夜路走完了。前方是春山,你且去。 阿念与灵曜并肩立在观礼席前方。阿念攥紧了妹妹的衣袖眼含祝福,唇角轻扬起。阿念余光黏在高台那位戴着素白面纱的女子和旁边半张玄铁面具的男人身上。她是真好奇啊,好奇得快疯了! 他们居然坐在仅次于父王少昊的下首位,那位置,通常是接待其他君王或者最尊贵宾客的地方。而且,父王对他们似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敬重与温和, 其次,小夭对他们的态度?更让阿念迷惑。她看得分明,在大典最紧张肃穆的时刻,小夭行礼之前,目光曾极快地、无比自然地扫过那两人,眼底是安心的、仿佛看到靠山般的温暖。而那个戴面具的男人,在小夭每一步行走时,喉结都会轻微地滚动一下,克制又激动。而那个蒙面女子的视线,几乎像丝线一样紧紧缠绕着小夭,那份专注与欣慰……只有至亲才会有。 朝瑶当初介绍这两人,轻飘飘说是“家里来的亲戚,族中长辈”,连名字都没说全。可信朝瑶鬼话的人还没出生呢! 朝瑶到底瞒了自己多少事儿?这两个人是不是和小夭战死的母亲有关系?还是说他们就是…… 这个猜测太大胆,阿念不敢直接想下去,但这种抽丝剥茧、发现惊天秘密的感觉,又刺激又挠心。 父王少昊对那两人的特殊态度;小夭那瞬间的情绪流露;她更了解朝瑶——当朝瑶不想说,就代表这件事的份量,重到超越了能用玩笑消解的程度。这个场合,这种氛围,都不适合追问。 阿念隐约觉得自己正在靠近某种真相的边沿。这种感觉很奇怪,带着不安、困惑,但也有一种被视作自己人、能够近距离观察最深秘密的……一丝丝暗藏的兴奋。 身旁这位比自己还能闹腾的人,心里其实比谁都看得清、护得严。朝瑶不说,要么是时机未到,要么是说出来有她无法承担的风险。 她相信,如果有一天这件事需要她知道,朝瑶一定会告诉自己,而且保证能用最让人哭笑不得但又无法反驳的方式解释清楚。 涂山璟立在殿门另一端。他今日着了皓翎尚白的礼服,襟口袖沿用青丘九尾狐族特有的绣法,缀出隐隐流光。当小夭的身影出现在尽头时,这位素来从容的青丘公子,竟不自觉地向前迈了半步。 他的目光像春日里最温柔的溪水,缓缓淌过小夭的眉梢、眼角、被珠冠压低的碎发,最后停在她因紧张而微抿的唇上。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有清水镇相伴的晨昏,有寻不到她的绝望等待,有苦苦等候的酸楚,更有此刻即将尘埃落定的虔诚喜悦。 当小夭终于走到他面前三步处,依照古礼停步时,涂山璟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玟小六时说过的话。那时她蹲在河边洗药草,头也不抬地说:“我这人吧,要么不要,要了就得是一辈子。”现在,他的一辈子就在眼前。 涂山璟执起小夭的手,将一枚青丘狐族世代相传的赤玉戒,缓缓套入她纤长的手指。戒身温润,在日光下流转着血脉般的光泽。 小夭抬眸,与他对视。 她看见他眼底映出的自己——凤冠巍峨,嫁衣如雪。也看见他眼底那片温柔而坚定的海,那将是此后余生,她可以安然栖息的港湾。 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没有泣鬼神的承诺。只有交握的手,收紧的力道;只有对视的眼,漾开的笑意。 宾客席间,温情暗涌。? 烈阳与獙君坐在西首,前者眼瞳里映着欣慰;后者笑眼弯如月牙。 三小只缩在柱子后的阴影里。无恙踮着脚张望,白发束成高马尾,金冠歪了也顾不上扶,嘴里嘀咕:“小夭这身真好看,但没比瑶儿那身晃眼。”小九抱臂而立,冷冷瞥他一眼:“别废话,我又没看过。”目光掠过前方的灵曜,明明这傀儡长得和心机虎别无二致,可自己就是觉得傀儡别扭。 毛球倚柱而立,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角落,最终落在朝瑶挺直的背脊上,嘴角抿出不易察觉的柔色。 逍遥摇着不知从哪儿摸来的扇子,靠在廊柱上,目光在小夭与涂山璟之间转了一圈,又飘向高堂上面纱覆面的西陵珩、面具遮脸的赤宸,最后落回朝瑶沉静的侧脸,扇子掩住了唇边一声几不可闻的叹。 殿外忽然传来凤凰清鸣。众人望去,只见九道霞光自云端垂落,化作九只玄鸟虚影,绕着宫殿盘旋三周后,衔来漫天桃花瓣。 桃花乃姻缘象征,九数为极,寓意天长地久。花瓣纷扬如雨,落在小夭的珠冠上,落在涂山璟的肩头,也落在每一个仰首观看的人眼中。 阿念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把脸埋进灵曜肩头。灵曜轻轻拍着她的背,心里感叹,大姐啊,我是无恙啊,搂着你也不合适。要不是昨晚与小九和毛球打牌输了,除非是他脑子进水才甘心扮长大后的灵曜,一脑袋的珠翠、勒断腰的华服、绷着的神情、全身上下都不得劲。 朝瑶目光穿过纷飞的花雨,望向高堂上那对戴着面纱与面具的父母。她看见西陵珩在哭,赤宸在笑。而她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忽然就被这满殿的喜气冲散了。 她想,这就是人间——有眼泪,有欢笑,有别离,有相聚。而小夭选的那条路,尽头站着愿意用一生为她兜底的人。 第634章 送亲 出阁礼罢,皓翎巫君兼西炎大亚、玉山圣女朝瑶,未随鸾驾回殿,巫袖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她转身时发间银铃轻响,对众人笑说“天地广阔,尚有尘缘待访”,便踏浪东行,白衣没入蜃楼水雾中。 送亲队伍自五神山启程那日,东海万里无波,晴空如洗。九艘玄木宝船扬赤帆、悬彩旌,首尾相接如海上游龙。 嫁妆箱笼系红绸,垒叠如山,映日生辉。主船巍然居前,其后诸舰依次列阵,船首皆雕玄鸟振翅,望之如海上游龙。 巳时三刻,吉辰至。螺号长鸣,桅杆升起皓翎玄鸟旗。小夭携涂山璟登船,二人皆着常服,回望渐远的宫阙,目光沉静含笑,无新嫁娘常有的忐忑,只余尘埃落定后的宁和。 船首处,小夭与涂山璟并肩而立。她一身天水碧常服,青丝以玉簪轻绾。她忽执璟手,转身面朝五神山方向,朝着观星台所在、更朝着宫殿深处父王居住之所,端端正正拜了三拜。 一拜父王养恩深重,二拜故土之情,三拜前路风雨同舟。 涂山璟随她同拜,仪态端雅,举动间尽是无声的珍重。海鸥掠帆而过,鸣声清越,似在为这静默的辞行作注。 少昊未着冕服,仅一身素袍独立于五神山最高处的观星台。长风鼓荡他广袖,脚下是层叠殿宇、蜿蜒海岸,与那九艘渐行渐远的赤帆宝船。他目送船队化作海天交界的一痕墨点,目光深沉而辽远。此番相送,不止是嫁女,亦是送别故人——隐于舱中的西陵珩与赤宸。 千载风云聚散,此去经年,再会恐非易事,唯余涛声如旧,山高水长。 主船甲板之上无半分嫁女的哀戚——整支船队从离开五神山区域开始,便弥漫着狂欢节的热闹。 这热闹的源头,在船队正中那艘略小的揽月号上。 灵曜殿下穿一身海棠红窄袖骑装,墨发以金环高束,正蹲在船舷边指挥她的杰作。三只半人高的五彩贝壳被她以灵力串联,壳内铺满软垫,俨然三座流光溢彩的漂浮躺椅。 “阿念,快来!”她回头招手,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子,“咱们来个碧海青天逍遥游!” 死朝瑶,又来了!就知道她安静不了半天!刚体验过深海云霄水船的阿念扶着船舷,脸色苍白如纸,闻言只虚弱地摆摆手,另一只手死死捂着嘴。从登船到现在,她就没安稳待在过船上。 她身侧,蓐收早已抛弃了使臣威仪,整个人瘫在栏杆边,额头抵着冰凉木料,双目紧闭,喉间发出压抑的呜咽。海风一吹,他胃里便是一阵翻江倒海。 呕……我就不该接这趟差事!什么送亲使臣,分明是送命之旅!师父啊,您老人家知不知道您这小女儿有多能折腾?这海……这船……呕……我的面子,我的威仪……全完了…… 赤宸戴着遮掩面容的面具,抱臂立于主桅下,本想维持威严。不料朝瑶指尖一弹,那串联贝壳的灵力丝线倏地延长,三只贝壳如离弦之箭,绕着船只开始飞速旋转,带起的水花溅了他一身。 又开始了。这丫头……赤宸目光紧锁女儿跃起的身影,“胡闹!”他低斥,声音却无怒气,反手抹去脸上咸涩的水珠。 朝瑶咯咯笑着,足尖一点,轻盈跃上居中那只最大的贝壳,盘腿坐下。无恙、小九、毛球三小只早已抢占另外两贝。 最厉害了!这比在陆地上跑还刺激!看我的!白发白衣的无恙兴奋得手舞足蹈,险些翻落海中,被灵曜一把拉住;黑发墨衣的小九虽仍板着脸,指尖却紧扣贝壳边缘,指节微微发白,目光扫过颤巍巍的贝舟和下面深不见底的海水;毛球最稳当,盘膝而坐,目光锐利扫视海面,似在评估这坐骑的稳定。 风速适中,水流平稳,三丈内无敌对灵力波动。毛球瞥见蓐收惨状........啧,弱。 “二姐,蓐收,快点嘛!”灵曜回头瞧着两个耙耙菜还在船上,忙不迭开口。 阿念看着朝瑶在贝舟上笑得灿烂,红衣如火……不过,看起来……好像有点意思?身体很诚实地微微前倾,眼神泄露出一丝好奇与羡慕,但嘴上坚决:“我才不去!晕死了!” 蓐收刚准备说话,眩晕感伴随着身体骤然腾空,晃眼间,他和阿念已经被稳稳托到贝壳上了。 贝壳开始加速。 起初是平稳的环船漂流,片刻后,朝瑶并指掐诀,贝壳骤然下沉数尺,几乎贴着海面,而后借着一道涌来的浪头猛地腾空——只离海面丈余,那瞬间失重也让阿念短促惊叫,蓐收直接干呕出声。 赤宸面具下的嘴角抽搐一下,终是忍不住,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原地。再现身时,已稳稳落在朝瑶所在的贝壳后端,盘膝坐下,宽大手掌按住贝壳边缘,一股浑厚灵力注入,原本有些颠簸的贝壳顿时稳如平地。 赤宸.....这下稳了。玩吧。 朝瑶回头,冲父亲眨了眨眼,眸中狡黠如狐。 这不过是开胃小菜。 航程第三日,灵曜又捣鼓出新花样。她不知从何处弄来数十只拳头大小的夜光海螺,以秘法催动,海螺便发出高低不同的清越鸣响。她将海螺分予众人,美其名曰“海上清音会”,实则要求每人以灵力注入,合奏一曲。 赤宸接过海螺,蹙眉注入一丝灵力,灵力刚猛,一注之下海螺“砰”然炸裂,螺肉糊了他半身。 赤宸沉默地抹掉脸上黏腻之物,力道没控制好,但这螺壳强度也太差。 蓐收颤巍巍接过海螺,这又是什么新刑罚?勉强注入一丝灵力,海螺发出垂死般的呜咽。 蓐收......我的灵力不是用来干这个的!我是使臣!使臣!他看向不远处正优雅品茶的獙君等人,投去羡慕的目光。 阿念的海螺直接哑火。 唯有三小只玩得不亦乐乎,毛球竟真以精准灵力控制,吹出一段似模似样的渔歌小调。 西陵珩戴着素白面纱,与獙君、烈阳、逍遥站在上层甲板远观。獙君捧着的雪茶早已凉透,脑中不受控想起短短时日内的各种猎奇。 他双眼发直地看着下方鸡飞狗跳,喃喃道:“王母当年只说瑶儿活泼……未曾说这般……”没说她是拆家……不,是拆海的行家啊。这清音会……简直是魔音灌耳。我的耳朵……我的清静…… 烈阳站在阿珩身后,金瞳里满是生无可恋。看着炸裂的海螺和狼狈的赤宸,赤宸居然也由着她……没眼看。 逍遥更是一脸劫后余生,捂着心口道:“幸亏躲得快,这比跟相柳打一场还耗神。” 失策,失策啊!早知如此,便是装病、闭关、走火入魔,我也绝不能上这条贼船!相柳那厮的寒气都没这么折磨人!这丫头折磨人的花样,真是层出不穷,防不胜防! 偷眼瞄向正玩得不亦乐乎的朝瑶,打了个寒颤。她下一个点子是什么?我好提前躲…… 朝瑶看着众人反应,尤其是蓐收的惨状和父亲身上的螺肉,忍不住哈哈大笑,太有趣了!师哥的脸都绿了!她爹好可爱!毛球居然吹得不错嘛!小九明明想玩还板着脸,无恙都快蹦到天上去了!嗯……下一个玩什么好呢? 西陵珩面纱下的唇角微微弯起。她看着小女儿在阳光下肆意欢笑,看着丈夫笨拙却纵容地陪着胡闹,看着大女儿与涂山璟并肩立在主船船头,含笑望来——那笑容,是卸下所有重担后,真正的轻松与欢欣。 小夭与涂山璟确是如此。他们时常相携立于船首,看云卷云舒,看海天一色。 涂山璟青衣玉立,小夭白裙翩然,两人虽言语不多,但偶尔对视一眼,便有无声的暖意流淌。 朝瑶那些令人啼笑皆非的壮举,于他们而言,不是烦扰,而是这漫长旅途中最鲜活生动的点缀。 小夭时常看着妹妹闹得人仰马翻,忍不住以袖掩唇,眼角笑纹深深。涂山璟则一手虚揽她腰侧,防她笑得太厉害站不稳,望向那边的眼神,亦含着一丝纵容的莞尔。 灵曜玩腻了海上时,船队恰驶入一片布满星罗棋布小岛的浅海区。她眼睛一亮,召集三小只嘀咕半晌。片刻后,无恙、小九、毛球各执一面阵旗,分站三角。灵曜立于船头,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海面忽起波澜。 无数透明水母自深海浮起,大小不一,最大的竟有伞盖如圆桌。朝瑶灵力一引,这些水母竟有序排列,于海面铺成一条蜿蜒发光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座白沙小岛。 “此乃水母天梯!”朝瑶扬声,得意洋洋,“踏着它们走过去,可考验身法,淬炼灵力掌控!” 说罢,她率先跃下船舷,足尖精准点在一只栲栳大的水母伞盖上。那水母微微一沉,随即稳稳托住她。她如履平地,几步便跃出数丈,红衣墨发在莹蓝水母与碧海间,耀眼如一团跳跃的火焰。 赤宸看着女儿期待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自己身上,就知道躲不过。冷哼一声,紧随其后。 他每一步都踏得水母剧烈摇晃,却总能在倾覆前稳住,展现出对力量精妙绝伦的控制。三小只欢呼着跟上,无恙身法灵巧,如白蝶穿花;小九步伐稳健,如黑蛟踏浪;毛球则身姿飘逸,点水而过,几乎不留痕迹。 蓐收趴在栏杆上,看着那颤巍巍、滑溜溜的水母通道,脸色由白转青。这……这根本不是路!这是通往死亡的捷径吧?!会掉下去的!绝对会掉下去的!我不要!我死也不要! 最终把脸埋进臂弯,假装自己不存在。 阿念也坚决摇头,死死抱住桅杆,不去!说什么也不去!看起来就吓人。眼睛忍不住瞟向那流光溢彩的通道,以及在上面轻盈跳跃的红色身影……朝瑶怎么做到的?好像……还挺好看? 她赶紧摇头甩掉危险想法,不行!晕船还没好呢! 逍遥早已躲进舱房,设下隔音结界,声称要闭关。听不见,看不见,不知道。我在闭关,我在悟道,我已神游天外。什么水母天梯,与我无关! 但他耳朵却不由自主竖起来,捕捉外面的动静。 獙君与烈阳对视一眼,默默后退三步。千万别看见我们!千万别点我们名! 西陵珩轻笑出声,她抬手,指尖一缕青色灵力如丝线探出,轻轻缠住一只路过海鸟的脚踝,借力一提,身姿翩若惊鸿,凌空掠过水母通道,飘飘然落于岛上,赢得朝瑶一声响亮的喝彩。 小夭与涂山璟并肩立于主船高处,含笑看着这一切。 小夭看着妹妹红衣如火,在莹蓝水母间跳跃,眼中满是温柔笑意。瑶儿还是这般……精力旺盛。 真好。这样鲜活,这样快乐。 是夜,船队泊于海岛背风处。篝火熊熊,烤鱼的香气混合着果香弥漫。朝瑶不知又从哪儿摸出一套玉质牌,拉着三小只、并硬拽上脸色稍缓的蓐收、以及终于肯露面的逍遥,围坐火边搏杀。 蓐收连输三局,面前玉贝空空如也,面如土色。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跟一个运气好到邪门、还特会出老千的人玩牌? 我的俸禄……我的私房钱…… 蓐收看着朝瑶将赢来的玉贝串成长链,挂在无恙脖子上,无恙还得意地晃脑袋。 没天理啊! 逍遥苦笑摇头,袖中玉贝。就知道……上了这牌桌,就是进了她的口袋。这丫头,算计人的本事也是一流。 他瞥见朝瑶笑得见牙不见眼,算了,就当……哄孩子开心了。 心痛地摸了摸空荡荡的袖子。 小九虽然没上牌桌,但坐在不远处,看着蓐收和逍遥的惨状,目光又落在朝瑶灿烂的笑脸上,又迅速移开……笑得真傻。 毛球锐利的目光扫过牌局,又警惕地环视四周黑暗。看到朝瑶赢钱后无恙手舞足蹈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幼稚。 赤宸坐在稍远处,面具已摘,就着火光擦拭一柄短刃,目光不时飘向女儿笑得前仰后合的身影,真像她娘年轻时的模样。西陵珩挨着他坐下,轻轻将头靠在他肩头。 赤宸感受到肩头的重量,动作放得更轻,西陵珩头靠赤宸肩头,面纱下唇角含笑,目光扫过小夭与朝瑶。这样真好,他们的女儿,在这样热闹地活着。 小夭与涂山璟坐在另一堆稍小的篝火旁。涂山璟细心挑出烤鱼中的细刺,将最肥美的部位递给小夭。小夭接过,咬了一口,目光越过跳跃的火光,望着妹妹那桌的热闹喧嚣。 海风温柔,星河低垂。海浪轻拍沙滩,篝火噼啪作响,混着牌局上的大呼小叫、蓐收输牌后的哀叹、朝瑶得意洋洋的笑声,交织成一片人间烟火气的喧腾。 这哪里是送亲?分明是一场盛大而欢乐的海上远游。 七日后,船队抵达中原港口。陆路仪仗列队相迎。嫁妆箱笼被小心翼翼抬下船,换上早已等候的陆地车马。 灵曜跳下舷梯,回头望了一眼蔚蓝大海与九艘宝船,眼中掠过一丝不舍,随即又被陆地上新的热闹吸引,跃上一匹白马,扬鞭笑道:“陆路也有陆路的玩法!二姐,蓐收,晕船的苦日子到头了,咱们赛马去!” 蓐收脚踩实地,感动得几乎落泪,看着灵曜跃上白马,扬鞭欲走,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刚才说……陆路也有玩法?赛马?!蓐收脚下一软,差点栽倒在地。 阿念脚踏实地,长舒一口气,脸色恢复些许红润,总算到了… 看到灵曜骑马的飒爽英姿,无奈摇头,眼中漾满笑意。又听到赛马二字,眼睛微微一亮。骑马……好像不错? 她嘴上对朝瑶喊道:“你慢点!刚下船晕着呢!”身体已很诚实地走向自己的马匹。 灵曜勒马转身,海风拂起她的长发,笑容明媚如朝阳,目光扫过脸色发苦的蓐收和跃跃欲试的阿念,还有身后无奈摇头却纵容的赤宸,西陵珩,被折腾得只剩下苦笑的獙君,以及开始装隐世高人的逍遥与烈阳,与远处含笑望来的小夭与涂山璟。 嗯,得想点新花样才行! 车马辘辘,向着青丘行进。红衣少女一骑当先,笑声洒满官道,如风一般自由快活。而她身后,是承载着祝福与期待的送亲队伍,以及一对即将共赴白首的新人。 第635章 小夭大婚 依古礼为骨,融皓翎潮信祭、涂山青丘狐祖祀为髓。正婚礼设于涂山祖庙,邀四方观礼。 皓翎王嫁女,赐东海明珠百斛、鲛绡千匹、灵玉矿脉一成干股、五溪商路通商金印,另有各色奇珍异宝、典籍丹药无算,皆以赤檀龙纹箱装载,分九十九抬,由蓐收亲率神卫护送。涂山氏聘礼亦不遑多让:青丘玉脉开采权、中原三十六城商路通引、上古狐族秘藏三卷……件件皆显天下第一富的底蕴与诚意。 玉山王母派人送来蟠桃酿九十九坛,西炎大亚及皓翎巫君亦让人送来珍宝无数;四大世家,赤水丰隆携礼亲贺,西陵淳奉父命而来,鬼方氏遣长老观礼,中原数百中小氏族,家主长老皆至。 涂山篌立于青丘最高处,望着山下绵延十里的彩灯喜幡,面上笑意温润,眼底沉着深潭。他亲自操办这场婚礼,一为全兄弟情谊,二为示好西炎新帝玱玹与皓翎王权,更是深知这位大王姬在那位纵横两国的朝瑶心中地位。 于公于私,这场婚礼都必须完美,不能有丝毫差池。 送亲队伍抵达青丘那日,恰是吉日良辰。 九艘玄木宝船自海路转内河,终至青丘地界。十里长堤,锦幡蔽日,涂山氏以九尾狐族最高礼九辕迎鸾相候。 八匹雪色灵狐引路,金根车缓缓驶过白玉铺就的姻缘道,白玉阶旁植满千年狐尾松,松枝系赤绸,风过如红浪翻涌。两侧着锦绣礼服的涂山子弟垂手而立,见王姬车驾至,齐身行礼,姿态恭谨如一人,仪仗绵延至山门。 小夭乘八鸾沉香车,鲛绡为帷,明珠为饰。阿念与灵曜各乘四鸾副驾随行。阿念着皓翎二王姬正装,宝蓝宫装绣银浪纹,端庄持重;灵曜一身白色劲装,金冠束发,策白马行于车驾旁,身姿挺拔如青松,眉眼间是王姬应有的清贵疏离,眸光扫过迎宾队列时,如寒星掠过霜原——这便是世人口中“师从巫君朝瑶、一己恢复辰荣山峰”的灵曜殿下,气场凛然,无人敢因她年少而有半分轻慢。 涂山璟亲迎,他今日着族长婚服,玄底金纹,腰悬赤玉珏,风仪朗朗如月。 小夭扶珊瑚手下车,足踏金丝履,落于红毯。她今日妆容明艳,额间一点朱砂似东海初阳,眸光流转间,与涂山璟视线相触,万千言语皆在不言中。 青丘祖庙前,宾客云集,俨然大荒百年未有之盛况。殿前广场早已设下数千席,宾客如云。赤水丰隆坐于上宾位,神色平静,偶与身侧西陵淳低语,目光扫过新人时,只余纯粹贺喜——曾经那点未及萌发便已夭折的心思,早被家族责任与时间涤荡干净。 西陵淳则频频望向灵曜方向,眼中好奇多于探究。鬼方氏长老闭目养神,似在感应天地气机。 吉时将至,忽闻环佩轻响。 人群悄然分出一条道,为首的两位宾客在涂山篌亲自引领下,缓步走向最前方的尊位。男子虽覆半张玄铁面具,然步履间渊渟岳峙,气势如渊;女子素纱遮面,唯露出一双沉静眼眸,眸光掠过新人时,似有涟漪微动。 至于两位宾客身后的三人,倒是有不少人认出其中两位是玉山的使者。 席间有低语:“那是……” “嘘,噤声。皓翎来的贵客,岂是我等可妄议?” 赤水丰隆与西陵淳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了然与慎重——虽不识真容,但那通身气度,绝非寻常。 主婚人立于祖庙高阶,声传四方:“吉时已到——” 钟鸣九响,涂山璟执小夭手,同步登阶。祖庙玉阶,两侧长老以古语吟唱祝祷,声如松涛。行至庙前巨鼎,二人各执三炷龙涎香,插入香灰。 青烟袅袅升腾,竟于高空幻化出九尾玄狐与皓翎玄鸟交颈长鸣的虚影,霞光缭绕,久久不散。 “天佑良缘!”满场惊叹。 灵曜立于阿念身侧,见状唇角微弯,指尖几不可察地捻了捻——那香里,她可是偷偷加了点好东西,助这吉兆更显眼些。 阿念余光瞥见,无奈摇头,眼底漾开暖意。她们姐妹二人,一左一右,如皓翎王室最坚固的壁垒,为大王姬这场大婚,撑足了娘家的底气与体面。 防风氏席位在稍侧处。 防风意映今日一袭墨绿礼服,长发高绾,饰以青玉簪,通身气度沉稳干练。她静静望着阶上那双璧人,目光清明,无嫉无恨,只似观一幅赏心悦目的名画。自接掌防风氏,商海浮沉、家族兴衰压在肩头,眼界心胸早非昔日只知情爱的少女可比。如今再看涂山璟,不过是旧日盟友、今日义兄,仅此而已。 她身侧,防风邶懒散倚着案几,指间把玩一枚玉杯,看似目光游移于全场,实则多数时候,都落在最前方那抹身影上。见她悄悄捻手指的小动作,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礼官高唱婚誓,新人交换玉珏。涂山璟执起小夭的手,将一枚“同心狐佩”系于她腕间;小夭亦为他佩上“玄鸟衔珠佩”。玉音清越,二人相视而笑,万千言语皆在眸中。 玉珏相叩,清音悠长。礼成刹那,忽有百狐齐啸自山林传来,千鸟翔集盘旋祖庙上空,祥云汇聚,三日不散。 夜幕垂落,青丘灯火如昼。宴设于流霞苑,玉桌延绵,珍馐罗列,歌舞伎乐彻夜不休。 赤水丰隆举杯向涂山篌、涂山璟敬酒,谈笑间提及赤水与涂山在东南水运的新合作,宾主尽欢。西陵淳则与几位中原氏族长老攀谈,言语间透出西陵氏愿与各方共谋发展的善意。鬼方长老独坐一隅,自斟自饮,偶与路过侍者低语,无人知其思量。 灵曜这桌最是热闹。三小只围着她。无恙叽叽喳喳说着今日见闻,小九冷着脸给她剥葡萄,毛球则犀利点评各家贺礼优劣。蓐收经海上“磨砺”,酒量见涨,此刻正与涂山氏一位长老斗酒。阿念娴静坐于灵曜身侧,见她忙着说话,便为她布菜时而打趣三小只,目光偶尔望向小夭那桌,眼含欣慰。 宴至酣处,忽有侍者高声报:“西炎陛下贺礼至——” 众人望去,见数名金甲卫士抬一座七尺高的红珊瑚树入园,树上缀夜明珠、悬翡翠叶,华光璀璨,映得满园生辉。 珊瑚树下置一紫玉匣,内盛玱玹亲笔贺词一卷,上书八字:?“琴瑟永谐,山河同寿。”? 笔力遒劲,帝王气度扑面而来。涂山璟与小夭起身谢礼,神色郑重。满座宾客皆暗叹西炎新帝对此婚事的看重,亦是对涂山氏、对皓翎的无声认可。 青丘流霞苑内,鸾凤和鸣,笙箫鼎沸。玉盏金樽映着红烛,珍馐罗列,笑语喧阗。小夭与涂山璟端坐主位,眼波流转间情意缱绻,恰似明珠映璧,鸾俦凤侣。 赤水丰隆与西陵淳把酒言欢,言语间皆是朝堂风云与水利矿务;防风意映端坐席间,与各族长老从容周旋,气度雍容;涂山篌穿梭宾客之中,调度有方,满面春风。 十里红妆映月,九重欢歌彻夜,这场汇聚大荒目光的盛典,将所有的明处照得亮如白昼。尽显涂山氏万年煊赫,皓翎王姬尊荣无匹。 欢宴正酣,一道月白身影却悄然离席,避过廊下侍从耳目,身形几闪,已至后山断月崖。崖风猎猎,吹动她衣袂翻飞。 此处僻静,远离宴饮喧嚣,唯闻松涛阵阵,夜风猎猎。灵曜抬手轻拂面庞,如水波流转,月白装褪为绯红云裳,疏离俊美的眉眼骤然舒展,额间一点洛神花印灼灼而生,雪肤白发,星眸流转间似敛尽九天清辉。 崖边古松虬枝上,早有另一人静候。那人身姿纤秀,着玄色巫女袍,脸覆青玉面具,仅露一双沉静眼眸,眸光如深潭古井,不起微澜。 朝瑶未语,萤夏已飘然落下,立于她身前三步,微微颔首。二人相对而立,气息交融,竟有几分奇异的同源之感,宛若镜映双生。 萤夏开口,声音清泠,似玉磬轻击,“无恙行事张扬,以海义盟之名,焚契散财,救民于水火,留下痕迹三十六处。各地胥吏惊惶,却仍竭力捂盖,奏报太平者十有七八。”朝瑶唇角微勾,笑意冷冽:“小九与毛球呢?” “北境边陲,六股为祸地方的豪强爪牙,已借山匪火并之名清除,赃证归档。各州驿道,十一封密报被截留复刻。” 萤夏语速平稳,“如今南境民怨暗涌如地火,北境豪强惊惧似寒蝉,驿道消息半滞若淤河。只待……” “只待东风。”朝瑶接过话头,眸中星辉骤亮,锐利如出鞘寒刃,“这东风,不必再等。喜宴将散,人心浮动,正是点火良机。” 萤夏眸光微凝:“你要将火种彻底点燃?” “不错。”朝瑶转身,面向山下那片璀璨灯火,广袖迎风,“不仅要点燃,还要烧得冲天而起,让所有人都看见,让所有人都——捂不住!” 她侧首,目光如电射向萤夏:“明日之后,送亲队伍返程,行程意外泄露,于落枫坡遭遇流窜悍匪劫掠。对方穷凶极恶,被迫自卫,激战之下,虽击毙匪首数人,然随行护卫损伤,灵曜殿下追赶贼人亦受惊吓。” 萤夏眼中了然之色一闪:“匪徒人选?“ “你有合适人选么?”朝瑶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有。南禹州通缉在逃的采生折割妖修百骨,西岭郡欺男霸女、身上背着十七条人命的豪绅豢养的打手头目铁屠,还有三个在各地犯案累累、专劫官眷商旅的流寇团伙残党。皆是恶贯满盈、死有余辜,且与当地某些官员素有勾连,灭之可为民除害,其背后关系网亦可顺势扯出。” 萤夏答得毫不犹豫,显然早有准备。 “很好。”朝瑶点头,“场面要做足。激战痕迹、尸体分布、残留灵力波动,皆要逼真。尤其是我与那百骨苦战的痕迹,他是妖修,擅骨刺毒术,正好对应灵曜木系灵力的克制与反噬迹象。务必让事后查验之人,挑不出错处。” “我会以蛊虫控制一人,使其率队偷袭。”萤夏眼中闪过冷光,“届时,受惊的殿下返回使臣团。沿途不会耽搁,但会让该看到的人,恰好看到殿下狼狈之态。” “直达天听。”萤夏轻声道,面具下的眼眸掠过与朝瑶如出一辙的锐光,“新婚大喜方过,皓翎最得宠的三王姬便在毗邻王畿之地遇袭受伤,凶手还是与官府有染的积年恶匪。此番动静,纵是西炎玱玹想要按下,天下悠悠众口、皓翎汹汹问罪,也容不得他再装聋作哑。” “正是要掀了这盖子!”朝瑶袖中手指微微收拢,“让那些粉饰太平的奏报,在铁证与鲜血面前,变成笑话。让该清理的污秽,曝于光天化日之下!” 萤夏不再多言,只轻轻点头。二人并肩立于崖边,夜风拂过,绯衣与玄袍衣角偶尔交叠,气息交融难分。她们本是一体两面,一明一暗,心意相通至此,无需更多言语。 “去吧,依计行事。”朝瑶最后道,声音缓了下来,“自己小心。” 萤夏身影墨色融于夜色,瞬息无踪。断月崖上,唯余朝瑶独立。 月色如练,静静铺洒在青丘后山的断月崖上。白日里喧腾的喜气,似乎被这清冷的银辉隔绝在山下那片璀璨灯火之外。 崖风带着松针的微涩气息,吹动她绯红的衣袂,也拂过她毫无遮掩的容颜——那是足以令星月失色的惊世之美,额间一点洛神花印在月光下愈发殷红如血。 第636章 明暗两侧 朝瑶独立崖边,身后是萤夏离去后留下的清冷气息残痕。方才的密谋对谈,与其说是商议,不如说是自己与自己的一场对话。 萤夏是她的地魂,是她从三魂中剥离、承载了巫女记忆与部分灵力的“另一个自己”。她们共享着同一个宏大而冰冷的蓝图:点燃火种,撕裂帷幕,将这看似太平盛世下的脓疮,彻底暴露在天光之下。 计划已定,每一步都如同精密的机括,只待触发。明日之后,灵曜遇袭,证物呈递,皓翎问罪……风波将起,巨浪必至。 她能预见西炎朝堂的震动,能想象玱玹接到消息时骤然阴沉的面色,以及随之而来必须做出的艰难抉择。 想到玱玹,她心中那汪深潭,泛起了不同于算计他者、极其复杂的微澜。 他是西炎的帝王,是她一手辅佐、推上那至高之位的人。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超越了简单的表兄妹,甚至超越了寻常的盟友。 他是剑鞘,需以王道御天下,以权术平四方;而她,甘愿做他手中最锋利也最不祥的剑,替他劈开那些盘根错节的阻力,沾染那些他不便亲手沾染的血污与骂名。 废除贱籍,融合辰荣,镇压豪强……哪一桩不是她先以雷霆手段破开坚冰,他再以帝王心术从容收拾局面,将新政推行下去?她负责点燃引信,炸开堡垒;他负责清扫战场,建立秩序。 这是他们之间无需言明的默契,是事业上最契合的互补。可这份默契与事业的根基,却深植于更遥远、更柔软的土壤——那些真实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夜晚。 她的思绪飘向更久远的时光。那时,她还只是飘荡于世间的孤魂,在梦中,她与玱玹、与小夭一同长大。他们分享过白日故事,在幻化出的市集里追逐嬉笑,也曾在只有星月的梦境山巅,听小小的玱玹诉说失去双亲后的恐惧与孤独。 也正是这份深植于过往的了解和情谊,让她此刻的心绪,除了谋算,更添了一层冰冷的审慎。 “玱玹……”她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望着依稀可辨的辰荣山轮廓。她递给他的,将不是又一份可供从容推行新政的“契机”,而是一把燃烧的、可能烫伤他帝王威权、考验他政治平衡能力的“烈焰”。 地方吏治的腐败、豪强与官吏的勾结、新政在基层的阳奉阴违……这些脓疮被她以最激烈、最不容回避的方式捅破,鲜血淋漓地摊开在他面前。他必须直面风暴的中心,在汹汹民怨、世家反弹、朝堂非议、乃至皓翎可能的问责中,走出一条险峻的平衡之路。 这是对他帝王心术、政治智慧乃至个人情感的终极考验。他会愤怒于她的“擅自行事”吗?会责怪她将如此棘手的难题直接抛给他吗?还是会……理解她不得不以此激烈手段,倒逼变革的苦心? 朝瑶轻轻闭了闭眼。月光在长睫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理解他身为帝王的掣肘与不得已,正如他或许也理解她身为执剑者、必须见血的决绝。他们共享着海晏河清的蓝图,却注定要行走在光影不同的两侧。 她点燃风暴,他则必须在风暴眼中稳住船舵。儿时梦境中那个会拉着她衣袖、眼中带着信任的小玱玹,与如今辰荣山巅那位心思深沉、执掌乾坤的帝王,影像在她脑海中重叠、分离。 他们之间那层因共同成长记忆而存在的温情面纱,或许会被政治的冰霜侵染。但她不悔。为了那幅蓝图,有些路,必须有人先走。有些血,必须有人先流。有些恶名,必须有人先背。 她既已选择做他手中最利的剑,便不会在意剑锋所向是否会暂时让他感到棘手。她相信他的能力,正如他也无奈地信任着她的破坏力。 他们就是这样,在彼此造就、彼此需要、又彼此设限的复杂经纬中,编织着这个时代的命运。 夜风渐凉,吹散了她心头最后一丝犹疑。眸中星辉重聚,化为一片澄澈而冰冷的坚定。山下,青丘的欢宴似乎到了尾声,丝竹声渺,灯火渐稀。而属于她和他的战场,才刚刚拉开序幕。 断月崖上,朝瑶抬手,指尖一缕灵力萦绕,瞬息间,身形容貌如水波变幻,绯衣化月白,绝色敛于清冷,惊世风华转为疏离俊美,额间花印隐去,唯余眉宇间一抹挥之不去的冷澈与朗阔。 转身,白色身影融入夜色,步履沉稳,再无彷徨。 灵曜悄无声息回到青丘大宅内专为皓翎王族安排的僻静院落。院内红绸飘扬,月色清冷。她推门而入,赤宸与西陵珩早已在室中等候。 赤宸负手立于窗前,伟岸身躯如山峙渊停,玄铁面具在烛火下泛着幽光;西陵珩坐于桌旁,素手烹茶,热气氤氲了她覆面轻纱。 “爹、娘。”灵曜唤道,语气里染上属于女儿的柔和。 赤宸转身,目光如炬,将她上下扫视一遍:“都妥了?” “嗯。”灵曜走到桌前,指尖蘸了杯中冷茶,在光洁桌面上勾勒出遇袭的落枫坡地形、匪徒分布、言简意赅将计划道出。 赤宸凝神细听,眉峰时而聚拢时而舒展。待她说完,他沉吟道:“落枫坡东侧断涧需留后手,可预设一道简易索桥。与百骨交手痕迹,木灵反克阴毒,可留腐蚀后又发新芽的草木之象,更为可信。” 灵曜眼中闪过钦佩:“爹思虑周详,我稍后便传讯布置。草木痕迹亦是妙着。”赤宸看着女儿冷静筹谋的模样,桀骜眉宇间掠过一丝复杂,忽道:“皓翎兵袭那日我暗中随行。不近前,只在十里外策应。若有变数,亦可照应。”语气虽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灵曜心中一暖,坚决摇头。她上前一步,拽住赤宸衣袖,仰起脸,用的是幼时耍赖的口吻,眼神清明坚定:“爹~之前说好了的,万事从今足,不再沾惹尘劳。您当年征战杀伐已多,如今该享福。我这点微末伎俩,自己应付得来。您就在远处,饮茶观火,看女儿如何点火放烟,可好?” 她晃着父亲衣袖,娇憨之态流露,将不愿您再涉险的坚持裹在撒娇之中。 赤宸被她晃得冷硬面色险些破功,瞪她一眼,终究败在那双灿若星辰的明眸下,哼道:“罢!依你。只切记,事若不可为,保全自身为上。火种可再寻,安危最紧要。” “我晓得。”灵曜嫣然一笑,这才转向一直静默的西陵珩,“娘?” 西陵珩放下茶盏,握住女儿的手,掌心温暖。她隔着面纱,目光温柔而隐忧:“瑶儿,计策周详,我本不该忧。只是……”她声音更柔,“此行终究凶险,纵有万全准备,亦有莫测变数。你当真……不打算让九凤,或是相柳知晓?他们若在,必能护你周全。” 室内安静了一瞬。 灵曜反握住母亲的手,指尖微凉。她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再抬眸时,眼中情绪深如寒潭。 “娘,正因凶险,才更不能让他们涉足太深。”她声音很轻,字字清晰,“凤哥……他本是九天逍遥火,焚天灭地只随己心。他该是恣意张扬,翱翔苍穹,睥睨众生,不受任何规则束缚。为我,他已收敛羽翼,卷入太多人间纷扰。我爱他,爱他便是爱他那份纯粹到极致的傲慢与自由。若因我之故,让他从此困于权谋算计,束手束脚,那便是我折了他的翼,囚了他的火。他的本性,不该被我的理想束缚。” “至于相柳……娘,我寻他三百多年,助他挣脱洪江恩义枷锁,让辰荣军士得以归乡安顿,所为便是他能真正自在。他前半生为责任所困,为恩义所缚,活得太过沉重。我既将他拉出泥沼,又岂能因我如今欲行之事,再将他拖入另一场或许更为漫长的征伐?我盼他日后岁月,海底能映云间月,人间共炊烟青,是为他自己而活,而非再次为我之故,披甲执戈。” 西陵珩凝视着女儿,面纱下传来一声叹息。她听懂了女儿深藏的贪心与无奈——贪心地想守护所爱之人最本真的模样,无奈于深知这份守护或许终是徒劳,因为爱本身,便是最深的羁绊。 “你呀……”西陵珩抬手,轻抚女儿脸颊,“心思总是这般重。也罢,你既已决定,便依你。只是切记,情之一字,最惧隐瞒。待风浪稍息,总要寻机,与他们分说明白。” “我明白。”灵曜将脸贴在母亲掌心,汲取着那份温暖,声音闷闷的,“待此事了结……我会找机会,与他们说清楚。不是欺瞒,只是……不想他们因我之故,失了原本的天空。” 赤宸在一旁听着,目光在妻女之间流转。他走上前,大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动作带着毋庸置疑的疼惜:“放手去做。天塌下来,还有爹娘在。” 窗外,青丘丝竹声渐歇。星火已燃,只待东风骤起,便可成燎原之势,焚尽一切污浊与伪装。 夜深,焰火腾空,久久照亮青丘的夜空。灵曜拜别父母,行至一株千年狐尾松下。仰头望去,星子与焰火交织,繁华如梦。 不远处,赤宸与西陵珩立于暗处,望着松下的身影,西陵珩轻叹:“这孩子……”赤宸握紧她的手,声音低沉:“她自有她的路。” 灵曜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精准地踏在她心跳的间隙。她未回头,只望着那轮月,轻声问,像问风,也像问自己:“好看么?” 防风邶立于她身侧,亦望夜空:“不及某人今日捻手指好玩。” 灵曜噗嗤一笑,侧头看他:“被发现了?” “你说呢?那缕助兴的引梦香,掺了西陵古方浮生醉吧?手法倒是精妙,连涂山氏那几个老家伙都未察觉,只当是寻常香。”防风邶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温热,“下次想助兴,直接告诉我。那香里加的引灵粉,分量再多一分,幻象可就要变毒瘴了。” 灵曜吐吐舌,就势靠在他肩上,望着天际渐散的焰火,轻声呢喃:“她总算得偿所愿了。” “嗯。”防风邶应了一声,手臂虚虚环住她。掌心向上,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光晕自他掌心溢出,如薄纱般将她周身笼罩。 结界已成,内外隔绝,此间方寸,唯月、松、他与她。 焰火渐稀,笙歌散作远处零星絮语。灵曜觉着环在腰际的手臂微微收紧,周遭空气如水纹一荡。 方才宴上喧闹、草木呼吸、乃至风过松针的悉索,霎时褪成模糊背景,唯余彼此衣料摩挲的细响,与胸腔下心跳沉稳的节律。 她在他怀中悄然舒了一口气。 容颜如褪去伪饰的月光,缓缓漾出本真。在这绝对私密的屏障内,身上刻意雕琢的英气与疏离也彻底消散。 她微微阖眼,再睁开时,那双眸子深处的冷澈星光淡去,月魄般的清辉与星子般的璀璨流转开来,妖异与圣洁浑然一体,那是独一无二的朝瑶。 一轮孤月,清辉泠泠,映得她额间那点天生的洛神花印,艳得惊心,也寂得怆然。 防风邶的目光仍投向天际最后一簇明灭的金芒,仿佛只是随手拢住一缕倦归的风。可揽着她的那只手,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她腰间束带的玉扣,那节奏,暗合着她渐缓的脉搏。 “累了?”他问,声线比寻常低些,像弦乐擦过松香。“嗯。”朝瑶将侧脸贴在他肩头,锦缎微凉,底下却透出恒久的温热。 她贪恋这温度,像寒潭深处的鱼贪恋一缕误入水底的日光。焰火余烬散作绯红的烟,袅袅升腾,与皎皎孤月竟共处一穹——热闹后的清寂,繁华下的真实,此刻都在这一方结界里了。 第637章 月下相拥 “嗯。”朝瑶含糊应道,鼻音微重。何止是累,是看着小夭身披嫁衣与所爱携手时,胸腔间翻涌的欣慰与酸楚;是与各方势力周旋、维持完美表象的心力交瘁;是计划即将启动前,那沉甸甸压在心头、对不可知未来的隐忧与决绝。 极致的静,衬得结界内彼此的呼吸与心跳清晰可闻。他揽着她的手臂稳如磐石,另一只手却抬起来,指尖落在她太阳穴,带着凉意的妖力温和渗入,替她抚平那因长久维持幻形与思虑过度而生的疲惫。 这无声的体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她心尖发颤。他总是如此,看穿她所有强撑,用最实际的方式给予支撑。从死斗场那惊鸿一瞥的看见,到清水镇重遇,漫长岁月里防风邶看似随性实则守护的相伴,再到如今…… “宝邶,”她忽然开口,声音闷在他衣料里,“若我不是能搅动风云的朝瑶,只是……一个连自己明日是否还能存在都无法保证的灵体……你当初,还会走向我吗?” 这个问题突如其来,甚至有些傻气,但她想问。在小夭得到尘世圆满的今夜,在她即将亲手点燃那场席卷天下风暴的前夕,她忽然迫切地想知道,剥开所有身份、能力、算计与光环,最本质的那个她,是否还值得被如此珍重地守护。 防风邶垂眸,真正地看向她。那双总是盛着讥诮或淡漠的眼里,此刻唯有深海般的沉静,清晰地倒映出她仰起的、不施粉黛却依旧惊心动魄的脸,以及眼底那丝罕见的脆弱。 “走向你?”他重复,指尖从她太阳穴移开,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有些粗粝却无比亲昵的小动作,“你记错了。当初在死斗场,是你先走向我。”他语气平淡,陈述事实,“后来在清水镇,也是你一次次恰好出现在我面前。” 他望进她眼底,“灵体也好,巫君大亚也罢,朝瑶,是你先选择了我。而我……”他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是一个近乎锋利的弧度,“只是没有躲开而已。” 没有躲开。多么轻描淡写,却又重若千钧。 朝瑶怔住,随即,眼底那点水光倏然化开,漾成一片柔软而明亮的波光。从不言爱,却将守护刻入骨髓;从不承诺,却用行动定义永恒。他的爱,是深海之下的暗流,沉默、强大、无需宣之于口,却足以托起她所有重量。 防风邶指尖拂过她眉梢,那里因长久维持幻形术而残留一丝极淡的灵滞,“你若觉得快活,便是将青丘的夜空都染成七彩,也无不可。 朝瑶在他怀中彻底松弛下来,像远航归来的舟,终于泊进了永不封冻的港。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他一缕散落的发丝,冰凉顺滑,如握着一泓夜色。 结界内时间流速似乎也慢了,月光偏移的痕迹都变得温柔。远处,赤宸与西陵珩的身影早已悄然离去,将这片静谧完整留予他们。 他认的,始终是她本身。她的聪慧,她的莽撞,她的小小狡黠与深藏心底的温柔,甚至她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动作,依赖他的私心。她忽然不敢再看他的眼睛,那里面太清澈,仿佛能照见她所有未曾言明的贪念。 她将视线投向结界外,月华如练,流泻在狐尾松苍劲的枝干上,映得那鳞片似的树皮宛如银甲。远处宴厅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几对舍不得散去的眷侣,还在廊下喁喁私语。 这人间烟火的温情,她此刻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静静看着,却奇异地不觉得隔膜。因为身后这方寸之地,便是她的烟火。 “我只是……想让她开心。看她穿上嫁衣的样子,有些圆满,看得人眼眶发热,便总想做点什么,让那光景再亮些,再久些。”她抬手,虚空描摹着早已消散的图样,“九尾狐与玄鸟……终究是传说。现实哪有那般轻易交缠共舞。” “传说也是人写的。”防风邶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气息拂动她鬓边碎发,“既写得,便做得。” 月光缓缓偏移,在他黑发上流淌,与她的白发几乎融为一体。最后一缕焰火的硝烟味被夜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松针清苦的香,和他身上常年沾染的、似雪似梅的冷冽气息。 朝瑶阖上眼,将这气息深深吸入肺腑。贪念便贪念吧,她心想。贪这一时月明,贪这片刻安稳,贪他纵容之下不言的守护。在这幻梦般的人间行走,总需有一点真实的暖意握在手里,才不致迷失。 防风邶收紧了手臂,将她更密实地护在怀中,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天际,清辉淡淡,怀抱正暖。 青丘涂山氏主宅东南角,一株千年合欢树枝繁叶茂,正是观览全宅的绝佳所在。此刻,三道人影正毫无形象地蹲踞在粗壮的枝干上,六只眼睛滴溜溜转着,活像三只等待投喂的灵雀——倘若忽略他们周身偶尔泄露出、足以让寻常妖兽腿软的煞气。 “阿念、蓐收他们都在前头应付宾客,瑶儿呢?说好等会就来寻我们的!”无恙一身银白劲装,此刻鼓着腮帮子,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焦躁,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身下的树皮,“该不会又被哪个不长眼的族长拉着论事去了吧?” “嗤。”旁边一袭墨绿长衫的小九冷笑,精致的面容带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抱臂倚着树干,眼神锐利如鹰隼,早已将下方庭院廊庑扫视了无数遍,“以她那性子,能安安分分待足半柱香便是奇迹。定是又寻到什么新鲜玩意,或是……”嘴角勾起一丝与他冷峻面容不符的狡黠,“溜去酒窖,打劫库房了。” “不可能!”毛球一身利落短打,金冠束发,闻言立刻反驳,声音清脆带着斩钉截铁的笃定,“今日涂山氏的酒水我早探过了,远不及咱们私藏。瑶儿嘴刁,瞧不上。”他忽然压低声音,眼底闪着兴奋的光,“我猜……她定是去寻宝邶了!你们没瞧见么?宴席上,宝邶那眼神,啧,就没从瑶儿身上挪开过一寸。” 此言一出,三人同时静了一瞬,随即露出心照不宣又略带促狭的笑容。 瑶儿与两位之间的情愫,他们自幼看到大,早已是心知肚明。尤其是他们面前时,瑶儿那副狡黠灵动、偶尔还带着点恃宠而骄的小模样,与平日或清冷或威严的其他面貌截然不同,鲜活得像沾了晨露的花。 “找到了!”小九眼尖,忽然低呼一声,指向连接后山花园的月洞门。只见月华清辉下,两道身影正并肩缓缓行来。前方男子一袭天水碧长衫,外罩墨色纱袍,身姿颀长,步履间带着世家公子特有的风流写意,正是防风邶。而他身侧,已悄然卸去灵曜那份刻意疏离、眉眼弯弯如新月、正仰头与防风邶说着什么的,分明就是他们苦寻的朝瑶。 她今日仍穿着观礼时的月白云锦装,但发间珠翠已卸去大半,只余一支素银木兰簪斜斜绾着青丝,少了三分王姬威仪,多了七分少女娇憨。不知说了什么,她忽然扯住防风邶的衣袖,轻轻摇晃,粉唇微嘟,眼中波光流转,满是显而易见的讨好与……无赖。 树下三人看得分明,防风邶脚步未停,只侧首垂眸睨了她一眼,那眼神看似无奈,深处却漾着纵容的柔光。他反手握住她作乱的手,指尖在她掌心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便见朝瑶耳根瞬间飞红,似嗔似喜地瞪他一眼,但乖乖被他牵着走了。 “就是现在!”无恙低喝一声,三人如同约好一般,身形轻若鸿羽,自高枝翩然落下,恰恰拦在二人面前。“瑶儿!可算找到你了!”无恙率先扑过去,本想抱住朝瑶胳膊,但被防风邶一个看似随意、实则精准的侧步挡开,只得悻悻收手,眼睛亮晶晶的,“你答应我们的特别节目呢?” “就是就是!”毛球挤上前,满脸兴奋,“今日可是小夭的大喜之日!按照咱们大荒、不,按照你从前说的,闹洞房可是重中之重!玱玹成亲那会儿,你不是还遗憾没闹成么?” 小九抱臂站在稍后,慢条斯理地补充,语气带着唯恐天下不乱的煽动:“我们方才商议好了几个绝妙的主意。比如,用留影珠悄悄记录下涂山璟的表情;或者,在合卺酒里稍稍加一点真心话花粉,保管他们酒后吐真言,比平日有趣十倍;再不济,我新研制的百味同心糖,吃下去后一个时辰内,两人会尝到对方此刻心中所想之物的味道,岂不风雅?” 他每说一句,朝瑶的眼睛就更亮一分,方才被防风邶挠手心勾起的些许旖旎心思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这个好!那个也不错!毛球,你轻功最好,负责潜入放置留影珠!小九,花粉剂量控制精准些,莫要真醉了人!无恙,你与我守在窗外,负责接应和……听墙角!” 她越说越起劲,眸中闪烁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光芒,全然没注意身旁防风邶的脸色越来越平静,平静得近乎……危险。 “洞房?”清清淡淡的两个字,像带着冰碴子的溪水,瞬间浇熄了朝瑶大半热情。她缩了缩脖子,回头望去。只见防风邶依旧是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样,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了方才月下的温柔,只余下洞悉一切的微凉。 他目光扫过三小只,最后定格在朝瑶那张写满“我想玩”的脸上。“这些绝妙主意,听着倒是耳熟。” 防风邶慢悠悠开口,指尖不知何时又缠上了朝瑶的一缕发丝,轻轻把玩,“上次是谁在赤水府,企图用幻形香把丰隆的坐骑变成粉红色?上上次又是谁,在西陵城,信誓旦旦说有种听话符能让西陵旁支当众学兔子跳?” 三小只顿时噤声,眼神飘忽。这些丰功伟绩,似乎、好像、大概……都出自他们这位瑶儿天马行空的脑袋,以及她那无意间的提议。 朝瑶心虚地眨眨眼,试图辩解:“那、那都是陈年旧事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小夭和涂山璟,是喜事!闹一闹,添点趣味嘛……”她越说声音越小,因为防风邶看着她的眼神,分明写着“你看我信不信”。 “趣味?”防风邶轻笑一声,忽然俯身,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与其闹别人的洞房,不如……我们回房,好好探讨一下,我的小骗子今日在宴上,偷偷往香里加引灵粉的趣味?” 朝瑶浑身一僵,脸颊腾地烧了起来。他还在这时候算账!不等她反应,防风邶已直起身,自然而然地揽过她的腰肢,对三小只丢下一句:“天色已晚,你们三个,该回哪儿回哪儿去。若实在精力旺盛,”他顿了顿,眼中掠过锐利,“清水镇新辟的校场,正缺陪练的活靶子。” 三小只瞬间头皮一麻,立刻齐齐后退一步,异口同声:“我们这就去休息!晚安!”说罢,化作三道流光,“嗖”地一声消失在夜色里,跑得比受了惊的兔子还快。 朝瑶徒劳地伸出手:“哎,你们……”腰间的力道不容抗拒地收紧。 “走了。”防风邶不再多言,揽着她,转身便朝着为他们准备的客院精舍走去。步伐不疾不徐,带着某种笃定的意味。 “宝邶,防风邶!你讲不讲道理!”朝瑶被他带着走,不甘心地小声抗议,手指戳着他坚实的臂膀,“我就是说说嘛,又没真去……哎呀,你慢点!我还没跟小夭说句体己话呢……” “明日再说。”防风邶不为所动。 “那、那我们去后山看星星?今日焰火好看,星空定然也璀璨……”她试图转移话题,声音软糯下来,带着惯用的撒娇伎俩。 防风邶脚步未停,只侧头瞥她一眼,月光下,他轮廓优美的下颌线显得格外清晰,唇角那抹弧度加深,眼底暗沉一片,翻涌着朝瑶熟悉又心悸的幽邃波光。 “看星星?”他嗓音低哑下去,揽在她腰间的手暗示性地摩挲了一下,“回房一样能看。而且……”他俯身,几乎贴上她的唇,气息交融,“我比较想看看,我的小骗子,今晚还能编出多少花样来……糊弄我。”最后三个字,说得又轻又慢,像带着小钩子,直直撞进朝瑶心尖。 她所有抗议的言辞瞬间卡在喉咙里,只剩脸颊绯红,心跳如擂鼓。反抗无效,申诉驳回。看来今晚,注定是探讨与清算之夜了。 客院静室,门窗紧闭,却关不住一室旖旎春情。防风邶反手合上门扉的瞬间,周身那属于浪荡公子的散漫气质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冷冽也更为专注的气场 第638章 各得其愿 屋内未点灯,唯有清泠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也勾勒出相柳修长挺拔的身形。 朝瑶被他抵在门板上,背靠着微凉的木门,前方是他温热坚实的胸膛,清冽的雪花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酒香,将她牢牢笼罩。她抬眸望进他深邃的眼,那里面的冰层早已融化,只剩下毫不掩饰的灼热欲念与一丝危险的玩味。 “引灵粉,嗯?”相柳低下头,鼻尖几乎蹭到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磁性的沙哑,“谁教你的?还是……我的小骗子无师自通,又想出这种促狭主意,嗯?”他每说一句,就靠近一分,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肌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朝瑶心跳得厉害,却不肯示弱,反而扬起小巧的下巴,眼波流转间尽是狡黠:“自学成才,不行么?我看大家看得高兴,锦上添花而已……唔!” 未尽的话语被骤然封缄。相柳的吻来得猛烈而深入,不容拒绝地撬开她的齿关,强势地攫取着她的呼吸,她的甜蜜,她的所有注意力。朝瑶起初还象征性地推拒两下,很快便软化在他炙热的攻势下,手臂不由自主地环上他的脖颈,热情地回应。 唇舌交缠间,是思念,是渴望,是只有彼此才能点燃的烈焰。一吻方毕,两人气息皆有些不稳。相柳稍稍退开些许,指尖抚过她微肿的唇瓣,眼底暗色更浓。 “锦上添花?”他嗤笑一声,指腹带着薄茧,摩挲着她细腻的下颌线,“我看你是嫌今夜不够热闹,想亲自下场,再点一把火。” “我哪敢……”朝瑶喘息着,眸中水光潋滟,嘴上服软,手指不安分地滑进他衣襟,贴着温热的肌肤画圈,“最多……也就是想想。真要做,也得先问过我家宝邶不是?”她故意拉长了宝邶两字,语调婉转甜腻,带着明显的讨好与撩拨。 相柳捉住她作乱的手,握在掌心,低头吻了吻她的指尖。“现在知道问了?”他哼道,另一只手已探入她繁复的衣襟,熟练地解开暗扣,“晚了。”衣衫渐褪,月光流淌在莹润的肩头。 朝瑶瑟缩了一下,不知是冷还是因为他的触碰。相柳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内室铺着柔软锦褥的床榻。不再有多余的言语,身体是最直接的诉说。 他熟悉她每一寸肌肤,知晓如何轻易点燃她的热情,也懂得如何将她逼至情动的边缘,辗转求饶。朝瑶在他怀里化成一池春水,呜咽喘息,手指深深陷入他背后的肌理,留下浅浅红痕。 发丝缠绕,浪潮阵阵袭来将理智吞没。朝瑶模糊听见他在耳边低哑的喘息与命令:“说,以后还胡闹么?”她摇头,又点头,语不成调:“不……不敢了……宝邶,相柳…………” 不容她逃避,反而更烈,直到她带着哭音颤声求饶,才稍稍缓下,吻去她眼角的泪珠,重新变得缠绵而充满占有欲。 月色透过纱帐,温柔笼罩着交叠的身影。激烈的浪潮过去,是细水长流的温存。相柳将她紧紧拥在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平复着呼吸。朝瑶累极,猫儿般蜷在他怀里,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口画着圈。 “累了?”他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沙哑。“嗯……”她含糊应着,往他怀里又钻了钻,寻个更舒服的姿势,“你欺负人……”低低的笑声自他胸腔震动传来。“自找的。”他吻了吻她的发顶,手臂收紧,“睡吧。” 窗外,夜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掩去一室暧昧春声。而远处,那对真正的新人,他们的夜,才刚刚开始。青丘主宅深处,特意为新人布置的院内,又是另一番光景。 处处张灯结彩,红绸高挂,巨大的双喜字贴在窗棂正中。喜烛燃得正旺,跳动的火焰将满室映照得温暖而朦胧。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合欢香与淡淡的酒气。小夭端坐于铺着百子千孙被的榻边,身上繁复华丽的嫁衣已褪去,只着一身质地柔软的大红寝衣,墨发如瀑披散肩头,卸去钗环,洗净铅华,露出原本清艳绝俗的容颜。 经历了白日隆重的典礼与喧闹的宴饮,此刻安静下来,她脸上犹带着新嫁娘的羞怯与不易察觉的恍惚。真的……嫁给他了。 涂山璟沐浴完毕,穿着一身同色寝衣,从屏风后缓步走出。烛光下,他面容清俊温润,因饮了酒,眼角微微泛红,更添几分平日少见的艳色。他手中端着两杯尚未饮尽的合卺酒,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小夭身上,便再也移不开。他的小夭,他的妻。 “累了吗?”他在她身边坐下,将一杯酒递给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小夭接过酒杯,指尖与他轻触,一股暖流自相接处传来。她摇摇头,抬眸看他,眼中映着烛光,也映着他清晰的倒影。 “不累。”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两人手臂交缠,饮下杯中残酒。酒液微甜,带着花果香气,滑入喉中,似点燃了心火。酒杯被轻轻搁置在床边小几上。 涂山璟伸出手,指尖微颤,抚上小夭的脸颊。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皆是一震。他指尖温热,带着薄茧,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目光专注而深情,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小夭……”他低唤,声音沙哑,蕴藏着无尽的情意与失而复得的珍重。小夭心头一酸,又涌上无限甜蜜。这一路走来,多少风雨,多少坎坷,多少次几乎错失彼此。 如今,红烛为证,天地为鉴,他们终于真真正正地属于彼此了。她主动倾身,吻上他的唇。这个吻起初是轻柔的,试探的,带着少女的羞涩与虔诚。涂山璟浑身一僵,随即反客为主,温柔坚定地加深了这个吻。 唇齿相依,气息交融,所有的言语都显得多余。红帐不知何时被放下,掩住一床春色。衣衫委地,烛影摇红。 涂山璟的极尽温柔,仿佛对待稀世珍宝。他的吻细细密密,落在她的眉心、眼睫、鼻尖,最后流连于唇瓣,再缓缓向下。小夭在微微颤抖,紧紧抓着他寝衣的襟口,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与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渐渐合拍。 当疼与欢交织着袭来时,小夭眼中泛起的泪光。 涂山璟停下,吻去她的泪,低声哄着,他的耐心与温柔,渐渐抚平了她的紧张。小夭生涩地回应,学着接纳他,拥抱他。身体紧密相连,心也前所未有地贴近。 喜烛默默燃烧,流下欣喜的泪。窗外月色皎洁,见证着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圆满。这一夜,青丘的月色格外温柔。一处是棋逢对手的炽烈纠缠,爱欲如火,将理智焚烧殆尽;一处是水到渠成的温柔缱绻,情深似海,将过往所有苦涩酿成蜜糖。 双生花,并蒂莲,各得其所,各偿所愿。良夜未央,佳期如梦。 晨光熹微,山岚未散。送嫁的喧腾余韵犹在耳畔,归程的车马已候在道旁。灵曜立在阶前,一身皓翎王姬的月白云纹深衣,云纹在曦光中流转着清冷色泽。阿念伴在她身侧,白色镶金常服衬得她身姿挺拔,眉宇间已隐现沉凝气度,唯有瞥向灵曜时,眼底才会掠过一丝全无防备的依赖。 蓐收抱臂立于三步外,目光总是不动声色地落回灵曜身上,眼神复杂难言。无恙、小九、毛球,看似聚在一处斗嘴,你戳我一下,我瞪你一眼,实则个个眼神飘忽,心思早飞到了即将发生的大事上。 山道尽头,一双人影携手而来。小夭换了身茜红绣金缠枝莲纹的常服,发髻绾成妇人样式,簪一支赤金步摇。她眉眼间的跳脱灵动沉淀了下去,添了几分新妇浸润在安稳幸福里的柔润光彩。涂山璟一身天水碧长衫,清雅依旧,只是目光落在小夭身上时,那份温润里多了不容错辨的笃定。 “姐姐!嫂子!”灵曜眼睛一亮,声音清脆明快,端的是皓翎三王姬的娇憨模样,只是那声嫂子喊得格外响亮。 涂山璟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清俊的脸上掠过一丝无奈的窘迫,耳根微微泛红。小夭忍俊不禁,嗔怪地瞪了灵曜一眼,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你大清早,又胡闹!” “哪有胡闹?”灵曜笑嘻嘻地凑上前,十分自然地握住涂山璟另一边胳膊,仰着脸,眼神清澈无辜,“涂山璟如今可是我名正言顺的姐夫了,我叫声嫂子,是表示亲近,对吧嫂子?” 涂山璟被她握住,身体明显僵了僵,想抽回手又觉失礼,只得维持着风度,温声道:“灵曜殿下说笑了。”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小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生怕小夭误会自己私下与这位古灵精怪的小姨子有过什么不妥言行。 小夭看着璟那副如临大敌又强作镇定的模样,笑意更深,伸手将灵曜从涂山璟胳膊上扒拉下来:“好了,别逗他了。路上小心,到了记得传信。” “知道啦,阿姐如今是有夫君疼的人了,眼里就只有姐夫,嫌弃我这妹妹碍事了。”灵曜故作委屈地扁扁嘴,松开手,却又飞快地冲涂山璟眨眨眼,“嫂子,好生照顾我阿姐,若让我知道她受了半点委屈……”她拖长了调子,未尽之意意味深长。 涂山璟只得苦笑颔首,心下暗叹这位小姨子实在难缠。 小夭上前握住灵曜的手,力道紧了紧,千言万语都在这一握之中:“到了皓翎,记得传信,要是出去游历也给我说一声。” “姐姐放心。”灵曜回握,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按,传递着只有姐妹才懂的默契。拉起小夭与涂山璟的手,牢牢按在一起,凝视着小夭的双眸,“凤凰于飞,梧桐是依。雍雍喈喈,福禄攸归。祝你们白首不相离。” 小夭低头看了看与涂山璟相叠的手,抬眸与璟相视一笑,重重地向灵曜点了点头,“花开并蒂,早也香甜,晚也香甜。” 阿念在一旁看着这熟悉的一幕,眼底也染上笑意。她也向小夭与涂山璟颔首致意,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两人交握的手,又飞快地扫过身旁蓐收那沉默挺立的侧影。恰在此时,她眼角余光瞥见灵曜微微侧头时,衣领松了些,露出一小段脖颈肌肤,其上一点暧昧红痕赫然在目。 阿念眼皮一跳,面上不动声色,脚下却挪了半步,假意咳嗽两声,借着替灵曜整理衣襟的动作,手指迅速将那领口往上提了提,严严实实盖住。 灵曜一怔,随即了然,毫不客气地“啪”一声拍开阿念的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二姐,你几时学得这般婆妈?青天白日的,我又不冷。” 阿念被她拍得手背微红,脸上也飞起薄霞,强自端着架子,拖着灵曜往后走了几步,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那点羞恼:“你……你也不知收敛些!这像什么样子!” “瞧见便瞧见。”灵曜挑眉,非但不窘,反而凑得更近,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近旁阿念听清,“男欢女爱,天经地义。我快乐,我夫君们也快乐,碍着谁了?” 她眼波流转,瞥向不远处正温柔注视小夭的涂山璟,又看回阿念,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戏谑与通透,“阿念,你记着,有些事,譬如当年我劝你睡就睡了,快乐就好,不是教你放纵,是教你莫把枷锁往自己身上套。得之,我幸;不得,亦不必终生困囿。尤其对你——” 她声音沉静几分,那层玩世不恭的壳子下,洞察缓缓浮现:“将来坐镇皓翎,手握权柄,情爱这东西,最是奢侈,也最易误事。可以品,可以赏,甚至可以短暂沉溺,但绝不能让它成为你的软肋。” 阿念被她这番直白话语说得脸颊发烫,尤其察觉到蓐收似乎往这边瞥了一眼,心头更是鹿撞,强撑着反驳:“你、你歪理一套套!自己左拥右抱不嫌多,倒来教训我?我看你两个夫君还不够,不如再多纳几个,享尽齐人之福!” 第639章 情爱婚姻 这话一出,旁边看似神游的三小只,耳朵齐刷刷竖了起来。无恙表面笑嘻嘻,心里已炸开了锅:还来?!他爹和宝邶爹一个比一个难搞,再来个争宠的,家里还有我们站的地儿吗?自己这点家庭地位岂不是要从倒数第三跌到倒数第四?不行!绝对不行! 毛球冷着脸,眼神锐利如刀,无声扫过四周,心里评估任何潜在威胁的战斗力:阿念此言差矣。家庭结构已臻平衡,不宜擅动。贵在稳定,新人恐引发不可预测之冲突,不利于内部和谐。 小九轻嗤一声,毒舌功力全开,用只有他们能听见的音量嘀咕:“嗤,她自己都焦头烂额,还有空给人支招?先管好脖子上那战果吧。有这个功夫想想晚上怎么跟两位债主交代吧。” 灵曜听了阿念的反击,不怒反笑,那笑容里竟有几分欣赏。她抬手,指尖虚虚点了点阿念的心口,又指向自己的眼睛:“激将法对我可没用。两个夫君,不是贪多,而是他们恰好都是我想要,也都要得起的人。至于拿捏人心……”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秘传心法般的蛊惑,“那是因为我清楚,每个人要的都不一样。看清对方要什么,你能给什么,再决定扮演什么角色。这并非虚伪,是慈悲——给彼此最需要的东西,各取所需,各自圆满,不好么?”她说着,目光掠过阿念,看向正含笑望过来的小夭。小夭的眼神温柔满足,那是尘埃落定后的安稳。 灵曜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情绪,似欣慰,似慨叹,更有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疏离审视。 情爱于小夭,是历经波折后的港湾;于她朝瑶,却是万丈红尘里游刃有余的棋局。她可以深陷,可以沉醉,却永远有一缕神魂悬于九天之上,冷静俯瞰。 “好了,”灵曜直起身,恢复了明朗声调,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不过是姐妹间的玩笑,“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阿姐,嫂子,保重!” 涂山璟听到那声“嫂子”,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一下,只得再次无奈颔首。小夭笑着摇头,目送他们登上云辇。 车帘落下,隔绝视线。灵曜脸上明媚的笑意如潮水褪去,只剩一片沉静深邃。她指尖抚过颈侧被遮掩的痕迹,眼神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青山绿水。 阿念坐在对面,看着她瞬息变换的气场,默默整理着袖袍。 云辇穿云破雾,向着皓翎方向疾驰而去,将青丘的喜庆安宁远远抛在身后。云辇内,茶香四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风声。 灵曜斜倚在软枕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窗棂,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流云上,那沉静的模样,与方才同阿念调笑时判若两人。 蓐收斟满一杯热茶,推到阿念面前,见她仍盯着灵曜出神,不由轻笑出声,笑声清朗,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怎么?瞧你这魂不守舍的,莫非是青丘的酒还没醒,或是……舍不得你那刚出嫁的姐姐?”他说话时,眼角余光扫过灵曜颈侧,眼底闪过浅浅笑意,只是那笑意深处,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惆怅。 窗外的三小只也停止了内讧,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无恙舔了舔嘴唇,压低声音:“终于要开始了!我都等不及看那些杂碎吓破胆的样子了!” 小九冷冷瞥他一眼:“噤声。谨言慎行。”蓐收可不是吃素,等会被他发现,还没开始就结束。 毛球扎起长发,哼道:“但愿某些人别光顾着耍帅,误了正事。” 阿念听蓐收所言,接过茶盏啜了一口,借氤氲热气掩饰:“胡说什么。我只是……看小夭如今这般模样,心里踏实,又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踏实?”蓐收挑眉,自己亦执起一杯茶,姿态闲适,“女子出嫁,犹如第二次新生。王姬殿下如今有涂山族长这般人物相伴,自是良缘。只是这良缘背后……”他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灵曜,“柴米油盐,氏族权衡,内宅琐碎,哪一样不是消磨?” 灵曜收回视线,懒洋洋地睨了蓐收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哟,咱们蓐收大将军,几时对妇人家事这般有研究了?莫不是……也想着寻个知冷知热的,替你打理后院了?” 蓐收被她反将一军,也不恼,反而顺着她的话头,笑容加深,露出几分世家子弟介于风流与正经之间的神态:“我只是见得多罢了。氏族联姻,表面风光,内里如何,冷暖自知。便如那市井所说,锣鼓喧天嫁进去,鸡毛蒜皮熬出来。情爱是酒,刚入口时烈得烧心;婚姻却是日日要喝的茶,泡得久了,滋味淡了,还能不能品出回甘,全看各人造化。” 阿念听得怔了怔,下意识反驳:“我看涂山璟待小夭真心,岂是那些庸俗联姻可比?”她话锋忽然一转,清澈的目光带着一丝锐利,直直看向蓐收,“况且,蓐收将军这番感慨,听着倒像是经验之谈。只是不知将军是以何立场评判?是见惯了高门大族的无奈,还是……” 语气放缓,更显意味深长,“……自己也曾是局中人,感同身受?” 这话问得巧妙,也问得大胆。云辇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蓐收摩挲杯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他抬眸看向阿念,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潭般的平静。 “真心自然珍贵。”灵曜接过话头,语气带着那股子漫不经心,“可真心也最易被磋磨。小夭性子外柔内刚,重情念旧,这是她的好处,却也可能是她的负累。涂山璟嘛……” 她拖长了调子,指尖在案几上轻轻画着圈,“涂山氏万年大族,枝繁叶茂,规矩比树根还盘得深。他如今爱重小夭,自然千好万好。几十年后,百年后呢?当新鲜劲儿过了,当家主母的担子压下来,族老们的眼睛盯着,旁支子弟的前程等着打点……那时候,光靠真心两个字,够不够?” 蓐收闻言,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杯沿,缓缓道:“殿下此言,倒让我想起一句老话——亲密时可比连理枝,疏远时便成陌路人。其中分寸拿捏,比行军布阵还难。” 灵曜忽然坐直了身子,看向阿念,眼神里没了戏谑,只有一种洞悉世情的透彻:“阿念,你跟我混过勾栏瓦舍,也见过蓬门荜户。应当知道,这世上的男女,初时哪个不是蜜里调油?可日子久了,贫贱夫妻为一口饭吵,富贵夫妻为一口气争。为何?无非是‘欲壑难填’四字。初时要的是人,后来要的是心,再后来要的是权、是利、是子孙前程、是身后名声。贪心不足,便是怨偶开端。” 阿念被她这番话引开了些许注意,但心思仍绕着刚才的话,忍不住低声嘟囔:“那也未必都如此……若换做是……”她瞥了一眼蓐收,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但意思已然明了——若换做是你蓐收,难道也会让朝瑶陷入那般境地? 蓐收将杯中微凉的茶一饮而尽,放下杯盏时,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他看向灵曜,目光坦荡而深邃,仿佛穿过灵曜的皮囊,直视着内里那个他曾经无比熟悉、也深深懂得的灵魂。“灵曜此言,未免将人心与世事看得太过悲观,也未免……小瞧了人。” 他声音平稳,不疾不徐,带着武将特有的笃定,“涂山族长是涂山族长,我是我。氏族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连自己想护着的人都护不住,让她被那些死物磋磨了心性,那便是无能。” 语气里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自信与锐利:“优柔寡断,权衡利弊,那是涂山璟的性子,不是我的。我蓐收行事,但求问心无愧,目标既定,便雷厉风行。至于所谓主母的日子……” 他嘴角勾起一抹傲然的笑,“那更是个笑话。以她的本事、心性、地位,何须去适应任何家族的规矩?该是规矩来适应她才对。若真有并肩同行的一日,我自会扫清前路一切荆棘,她只需做她自己,恣意妄为也罢,翻云覆雨也好,天塌下来,自有我扛着。何来熬字一说?” 这番话掷地有声,没有丝毫婉转试探,直接而强悍。他并非在表白,而是在说他认为理所当然的可能,一种基于绝对实力与清晰认知的承诺。 他爱的,本就是那个光芒万丈、智谋超群、有些无法无天的朝瑶,他又怎会企图将她修剪成符合任何框框的主母? 灵曜闻言,转过头正眼看向蓐收。她脸上那层玩世不恭的浅笑淡去,她当然知道蓐收能做到,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份心。他们曾是默契无间的盟友,是能彼此托付后背的战友,他懂她的抱负与不羁,她也欣赏他的果决与担当。 那份差一步的遗憾,并非源于不够好,而是时机、命运与她那早已注定更为复杂的牵绊。 “蓐收大人啊,”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难得地透出几分认真,又迅速被调侃掩盖,“你这番话,若是让皓翎那些惦记你的贵女们听了去,怕不是要心碎一地,然后更加死心塌地?可惜啊……” 她摇摇头,重新挂上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姿态慵懒。“我这人贪心,既要自由如风,也要……烈火烹油。平淡安稳的并肩之路,固然令人向往,却未必是我最终想要的归途。” “所以我说,情爱这东西,有,是锦上添花;没有,也死不了人。关键是要知道自己要什么。若图个安稳度日,便找个门当户对、性情敦厚的,彼此敬着,也能白头。若贪那片刻欢愉……” 她眼波流转,扫过阿念,又瞥向蓐收,意有所指,“那便及时行乐,莫问将来。最怕的,便是既要……又要……结果两头落空,徒惹伤心。” “关键还是得知道自己要什么。阿念,执掌一国的人决不能有明显的软肋。” 阿念被她这番直白又辛辣的论调说得心头微震。她想起自己幼时在皓翎深宫,也见过氏族夫人们的暗潮汹涌;后来跟着朝瑶混迹市井,更是见识了种种为情所困、为家所累的悲欢。 她抿了抿唇,低声道:“难道……便没有两全之法?” “两全?”灵曜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看透的怜悯,也有不易察觉的怅然,“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家国不负卿?便是如我这般……” 她指尖无意识又抚过颈侧,语气复又轻佻起来,“左拥右抱,看似风光,内里不也得小心平衡,时时揣摩那两位祖宗的心思?稍有不慎,便是后院起火,够我喝一壶的。所以说啊,管他婚前婚后,情深情浅,最要紧是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拎得清。该糊涂时糊涂,该明白时明白,该抽身时……千万别犹豫。” 阿念听着,目光在灵曜与蓐收之间转了转,心中了然,也不再深究。 困于情爱、囿于家室的女子,杀伐决断、不为情困的强者,皆是世间百态。她默默握紧了拳,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蓐收举起茶杯,向着灵曜虚虚一敬:“高论,只是这茶凉了,滋味便差了许多。有些事,或许也如这茶一般,时机过了,再补救也是徒然。”这话说得含蓄,暗藏机锋。 灵曜迎上他的目光,嫣然一笑,眸中清澈见底,毫无阴霾:“凉了便换一杯。天下好茶多得是,何必执着于一盏?”说罢,她伸了个懒腰,仿佛方才一番深刻的讨论只是闲话家常,“我乏了,歇会儿。到了地界叫我。” 她合上眼,呼吸渐渐均匀,竟似真的睡去。只是那纤长睫羽,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微微颤动着。 第640章 遇刺 蓐收不再言语,只是重新望向窗外。他知道,有些话,点到即止;有些路,早已分岔。 他方才那番话,与其说是反驳灵曜,不如说是对自己过往心境的一个交代。遗憾虽有,但并肩作战的情谊与理解仍在,这就够了。 至于前路如何,他蓐收,自有他的战场和担当。云辇内恢复了寂静,只有车轮声与风声交织。 阿念与蓐收对视一眼,随即看向窗外。玱玹是暖炉,是故乡的明月。朝瑶是淬火的熔炉,是指路的北辰。 玱玹给她的,是自幼被捧在手心、近乎无条件的宠溺与保护。而朝瑶给她的,是剥离了宠溺外表、残酷而真实的看见与锻造。 以前的阿念,像一株精心养护的牡丹,只想盛开在玱玹这座唯一的暖房里。 现在的阿念,在朝瑶的栽培下,已是一棵开始自己扎根、准备迎接风雨、并意图荫蔽一方的树。 她依然会怀念暖房的温度,但她的目光,早已投向了更广阔的天空,她的根系,已深深扎向属于她自己的土地。玱玹,从她的全世界,变成了她世界里一个重要、但不再是唯一的坐标。 这份感情,褪去了年少时的偏执与灼热,沉淀为一种更为复杂、成熟,夹杂着亲情、旧谊、政治考量与淡淡遗憾的?羁绊?。 它不再是她人生的主旋律,而是她宏大乐章中一个深沉而富有意味的音符。这,或许就是成长,也是朝瑶给予她最珍贵的一份礼物——让她有能力,去爱,更让她有力量,去超越爱。 车辇内,阿念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忽然轻声开口:“有时候觉得,我与蓐收大人,倒像镜子的两面。” 灵曜原本闭目养神,闻言眼睫微动,却没有睁开。蓐收斟茶的手顿了顿,飞速瞟了灵曜一眼,茶水稳稳注入杯中,没有一滴溅出。 我们都曾离自己想要的人很近,近到以为触手可及。可最后,都成了清醒的遗憾者。阿念回眸看向蓐收,淡然地笑笑,笑容释怀了数年的少女心事。“蓐收大人,我们都选择了一条路。” 她是那个捧着满腔热忱、认定了就不回头的傻姑娘。玱玹是她童年和少女时代最亮的光,她习惯了追着那光跑,以为那就是全部方向。 她的遗憾,是撞了南墙也不死心,是明明看清了对方心里住着别人,自己那份心意却像陈年的酒,时间越久,反而越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这份遗憾,痛得明明白白,哭也哭得理直气壮。 蓐收可太不一样了。他不是一厢情愿,他是真真切切地和朝瑶并肩走过一段路,看懂了她的星辰大海,也准备好了一路同行。朝瑶失忆那十年,是他陪着她重新认识这个世界,那份情谊,是实打实沉淀下来的。 他的遗憾,不是“得不到”,而是“差一点”。差一点时机,差一点缘分,或者说,差一点她灵魂里那份对更极致、更复杂羁绊的渴望。 他什么都好,理智、强大、可靠,可偏偏,她最终走向另外两个人。 这份遗憾,是成年人的体面,是棋逢对手却终局不同的叹息,是无处着力的空虚,是夜深人静,午夜梦回时对“如果当初”那一丝可能性的反复咀嚼。这份痛,因为无法言说、无处归咎,而显得格外深沉。 阿念的痛,像夏天的雷阵雨,来得猛,去得也快,哭过闹过,终究能晒晒太阳往前走。蓐收的痛,像秋雨,绵绵密密,渗到骨头缝里,无声无息,却可能跟着他一辈子。蓐收可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精心浇灌的花,最后在别人的园子里开得最艳,自己还得笑着夸一句“真好看”。 最终,她与蓐收都选择了同一条路:清醒地遗憾,然后更坚定地走自己的路。 有些感情,未必要拥有才算圆满;有些陪伴,未必要并肩才算长久。在认清现实、接纳遗憾之后,活出更强大的自己。 蓐收端起茶水一饮而尽,“一路同行。” 阿念听懂了弦外之音,郑重地看了看朝瑶,轻声说道:“不负所望。” 云辇穿云,疾驰如电。阿念犹自回味方才车内那一番机锋论辩,蓐收已阖目养神,只是蜷缩在袖袍中的手,指节微微泛白。灵曜斜倚软枕,呼吸匀长,仿佛已然熟睡,唯有睫羽在眼睑下投出的一片阴影,随着云辇轻微的颠簸而无声颤动。 骤然间,前方驭者一声凄厉的惊呼与天马惊恐的嘶鸣几乎同时炸响!紧接着,数道磅礴如山的灵压自四面八方轰然压下,硬生生将疾驰的云辇“钉”在了半空!辇身猛地一顿,随即剧烈摇晃,防护阵法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光华明灭不定。 “怎么回事?!”阿念霍然起身,厉声喝问,眉宇间已无半分少女娇态,唯有凛然。 蓐收双目倏睁,不待回答,已一掌推开厚重的辇门。人如标枪般挺立在辇门处,长剑出鞘,凛冽剑意激荡而出,试图撕裂那无形的灵压束缚。 几乎同时,十余道黑影如鬼魅般自虚空中浮现,呈合围之势,将云辇牢牢锁在中央。来人皆着玄色劲装,面覆狰狞兽纹黑甲,只露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寒光闪烁。 他们脚踏着若隐若现的黑色阵纹,那阵纹交织蔓延,在云辇周围形成了一个不断收缩的禁锢灵阵,道道黑色锁链虚影自阵中探出,缠绕向云辇! 为首者身形魁梧如铁塔,手持一柄铭刻着诡异符文的暗红长戟,戟尖吞吐着令人心悸的黑芒。他并未立刻动手,反而好整以暇地打量着挣扎的云辇,声音透过面甲,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此路不通。留下辇中财物,或可留尔等全尸。” 蓐收目光扫过那黑色灵阵与对方脚下精妙的配合,心头猛地一沉。他目光如冰锥,刺向那黑衣人首领,声音冰寒彻骨:“皓翎王姬驾前,蓐收在此!尔等何人,安敢设伏拦截王驾,就不怕株连九族,魂飞魄散?!” “皓翎王姬?蓐收大将军?”那魁梧首领嗤笑一声,长戟随意一挥,一道黑红戟风撕裂空气,将不远处一片流云斩得粉碎,“好大的名头!可惜啊,这名头填不饱肚子,也暖不了身子!”长戟向前一指,戟锋遥指云辇。 “如今天下,官商勾结,民不聊生!西炎那位新王只顾高居辰荣,何曾管过我们这些升斗小民的死活?左右都是死路一条,老子们还怕你是王姬还是将军?今日便是皓翎王亲至,这买路财,也收定了!” “放肆!”蓐收眸中厉色一闪,瞬间捕捉到对方话语中提及玱玹时的怨毒与不敬,以及那丝有恃无恐的意味——他们不怕皓翎报复?还是有所依仗? 他心头微沉,右手抬起,果断挥下,“格杀勿论!” “喏!”随行护卫的皓翎精锐甲士齐声应诺,声震云霄,刀剑出鞘的寒光瞬间撕裂云气,如狼似虎般扑向黑衣人。 蓐收手中长剑剑身嗡鸣,灵力澎湃而出,化作滔天巨浪虚影,悍然冲向那收缩的黑色灵阵!与此同时,他对车内喝道:“王姬勿出!结阵固守!” 几乎在蓐收下令的同时,云辇两侧光影连闪,三道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 无恙率先发难。白发少年身影快得只剩一抹残影,口中发出清越又带着几分顽劣的笑声:“哪儿来的不长眼毛贼,也敢惊扰我家殿下清梦?” 笑声未落,他双手结印,周身爆发出璀璨金光,一头威风凛凛的白虎法相自身后咆哮显现,虎爪凌空一拍,刚猛无俦的金灵力凝成实质般的巨爪,狠狠拍向最近处的两名黑衣人!那两人急忙祭出盾牌法宝抵挡,却被虎爪连人带盾拍得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眼中尽是骇然。 小九紧随其后。黑发少年面色沉静如水,不见丝毫波澜,甚至没有多余废话。他并指如剑,向前虚虚一点,指尖幽蓝寒芒骤闪。 霎时间,以他为中心,温度骤降,空中凝结出无数锋利冰锥,更有一条狰狞的蛟龙虚影在寒雾中若隐若现,发出无声的咆哮。冰锥如暴雨倾盆,覆盖数名黑衣人,蛟龙虚影一个摆尾,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直扑那持戟首领!冰冷、精准、狠毒。 毛球身形一晃,已出现在灵阵侧翼高空。白发飞扬,少年面容俊逸却带着拒人千里的傲然。他冷哼一声,背后展开一对巨大凝实的灵力羽翼,散发着锐利无匹的气息。 “聒噪。”他冷冷吐出两字,双翼猛地一扇,无数白羽状的锋锐气劲如狂风暴雨般攒射而下,不仅攻击黑衣人,更是精准地切割向地面那些维持灵阵的阵纹节点!每一片“羽刃”都蕴含着穿透性的锐金之气,嗤嗤作响,显示出他对灵力细致入微的操控和强大的破坏力。 三小只一出手,便是石破天惊!他们平日在家撒娇卖乖的模样荡然无存,此刻展现出久经沙场、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冷酷与高效。 攻势凌厉配合默契,白虎刚猛主破阵,蛟龙阴寒控场袭杀,金雕锐利远程压制切割,瞬间便将看似严密的包围圈撕开数道缺口,那黑色灵阵更是被毛球的羽刃切割得明暗不定!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这三位看似年少的随从竟有如此恐怖战力,阵型顿时微乱。但他们毕竟训练有素,很快稳住,各色灵力光华爆闪,武器飞舞,法术轰鸣,与三小只战作一团。 空中金芒、蓝光、黑气、白刃交织碰撞,爆鸣不断,灵压四溢,将周围云气彻底搅散。 云辇在激荡的灵力乱流中剧烈摇晃,最终被数道刻意引导的灵力冲击逼得斜斜向下坠落,“轰”地一声落在下方一片开阔的枫林边缘,正是落枫坡地界,入眼皆是经霜红叶,如血如火。 尘土漫天,红叶纷飞。烟尘中,三小只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看似攻势凶猛,招招致命,实则都留了余地,未下杀手,只是将敌人逼向特定方位,同时暗自心惊:瑶儿从何处寻来这么多配合默契、灵力修为均属上乘的死士?个个根基扎实,绝非乌合之众。 时机已至! “追!莫放走一个!”无恙故意大喝一声,三人同时发力,将面前对手猛然震开,身形化作三道流光,朝着枫林深处追去,眨眼消失不见。 几乎在三人消失的瞬间,一直静坐辇中的灵曜,睁开了眼。眸中清澈依旧,似有亘古星空倒映其中,平静无波。她隔着晃动的珠帘,望向车外。 蓐收正与那持戟首领缠斗,刀戟相交,爆出刺目光团与轰鸣。他虽略占上风,但那首领功法诡异,黑红灵力带着腐蚀与吞噬的特性,极难应付,更有其他黑衣人不断以法术干扰。 “二姐待在车内,莫出。”她对车内丢下一句,目光已再次扫向战场。 阿念手握长鞭,点了点头,海棠早已在骤变一瞬便进入云辇护着二王姬,此刻警惕地环视四周。 灵曜轻轻叹了口气,似有些无奈。她抬手,纤指如兰,凌空勾勒。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极其细微的灵力波动,如同水纹般荡漾开去。 下一刻,那些正在施展法术干扰蓐收的黑衣人,突然感到体内灵力一滞,运转不畅,释放出的火球、风刃、土刺等法术,轨迹莫名偏转,竟互相碰撞抵消,或打在了空处! 而蓐收感觉周身压力一轻,对手那难缠的黑红灵力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悄然削弱、引导,露出了转瞬即逝的破绽。 他战斗经验何其丰富,心知这定然是车内那位殿下的手笔,且将力量控制得精妙绝伦,恰好维持在灵曜的修为,绝不逾越,但他抓住机会的能力却是顶尖。 第641章 时机已到 剑光如银河倒卷,瞬间在那首领胸前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首领惨哼一声,眼中露出骇色,又见手下伤亡渐增,心知不可恋战,猛地发出一声尖利呼哨:“风紧!扯呼!”掷出一枚黑雾缭绕的玉石,轰然炸开,浓郁如墨的黑雾瞬间笼罩方圆数十丈,隔绝神识与视线。 剩余黑衣人闻讯,纷纷虚晃一招,掷出数枚烟雾弹丸,砰然炸开,浓烟滚滚,遮掩身形,朝着不同方向疾掠而逃,顷刻间便消失在枫林与远处山峦之中。 黑雾被蓐收一剑劈散,只见灵曜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在车辕之上,月白衣裙在风中微拂,纤尘不染。她望着黑衣人遁走的方向,俏脸含霜,声音清冷:“光天化日,设伏行刺,明知王驾仍敢动手,背后定有主谋。蓐收将军,你保护二姐,我去追查!” “殿下不可!穷寇莫追,恐有埋伏!”蓐收急道。他深知朝瑶实力,自不担心她的安危,但对方今日展现出的组织与目的,以及话语中对西炎新政的怨怼,都让他心生警兆,此事绝不简单。 灵曜却只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随即,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并不显眼、速度奇快的淡金色流光,追着一名黑衣人消失的方向而去。 蓐收眉头紧锁,回头对已然持剑护在辇前的侍女海棠及众侍卫厉声道:“海棠!率众结圆阵守护王姬,没有我的命令,死守此地,寸步不得离开!” “蓐收!”阿念掀开车帘,面露忧色。 蓐收对她微微颔首,目光沉毅:“王姬放心,臣定护殿下周全。”话音未落,他已朝着灵曜消失的方向全力追去,心中那团疑云与不安,如同这落枫坡上空逐渐聚拢的阴云,越发浓重。 对方究竟是谁?目的何在?那看似针对西炎的怨言,是烟雾,还是……真相的冰山一角? 蓐收循着那缕淡金色灵力残留与空气中极淡的血腥气,几个起落便追入枫林深处,眼前景象让他瞳孔微缩。 枫叶如火,铺了满地,几具黑衣人尸首横陈其间,血渍浸入枯叶,洇开暗红斑驳。而立于这片血色中央的女子,已非方才云辇上那位灵曜殿下。 白发如雪,流泻肩头,在透过红叶缝隙的阳光下泛着清冷光泽。月魄凝就的容颜,清媚绝伦,额间那点天生的洛神花印殷红如血,衬得肌肤欺霜赛雪。她只是静静站着,一袭素白衣裙纤尘不染,周身萦绕着一种难以言喻、令人心悸的静谧与威仪。正是恢复了本来面目的——朝瑶。 她手中并无兵刃,指尖未染尘埃,只是微微抬着,似在感应风中残留的气息。察觉到蓐收靠近,她并未回头,只淡淡道:“来了。” 蓐收快步上前,目光迅速扫过地上尸首与周围环境。战斗痕迹颇为激烈:枫树树干上留下深深的爪痕与腐蚀印记,地面有灼烧与冰霜覆盖的诡异混合,几处落叶被某种尖锐力量洞穿,边缘泛着不祥的幽绿色。一具格外魁梧、胸口几乎被洞穿的尸体旁,散落着断裂的暗红长戟碎片,应是那首领。其余几具尸体,死状各异,皆是一击毙命,伤口处残留着精纯却刻意压制了属性的木系灵力波动。 “师妹。”蓐收拱手,声音低沉,“匪首伏诛,余寇四散。只是……”他眉头紧锁,“这些人,并非寻常流寇。方才这首领言语间对西炎新政怨怼极深,行事颇有章法,设伏、布阵、撤退皆训练有素,倒像是……军中悍卒或世家私兵假扮。且他们目标明确,直指王驾,恐非劫财那么简单。” 朝瑶转过身,星眸之中寒意凛冽,倾国容颜此刻罩着一层薄怒,令人不敢直视。“在西炎境内,光天化日之下,悍然袭击皓翎王姬车驾,” 她字字如冰珠砸地,“此事,西炎必须给皓翎一个交代!”她抬手,指尖灵力微闪,一件沾染了尘土与些许血迹的灵曜外袍出现在手中,迅速披上,那惊人的白发与额间花印也随之隐去,恢复了灵曜的容貌,只是脸色略显苍白。 她继续道:“你即刻护送阿念及使团,全速返回皓翎。传令边军,加强各关隘、灵脉节点巡查,尤其与西炎接壤之处,外松内紧,以防有人借机生事,或西炎内部不稳,波及我境。” “好。”蓐收肃然应道,目光落在她的手臂处——那里,月白衣袖已被划破一道口子,隐约可见其下皮肉翻卷的伤口,血迹渗出,灵力波动紊乱,正是木系灵力与某种阴毒妖力碰撞后的创伤,与现场留下的痕迹完美吻合。 蓐收心中了然。王姬遇袭,若毫发无伤,反倒惹人生疑。这点伤势,恰到好处。 他面上不显,只沉声道:“伤势……” “无碍。”灵曜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皮肉之伤,你且细查此处,勿留任何可能对我皓翎不利的线索。尸体……处理干净,但该留的证据,须得留下。” 蓐收点头,不再多言。他蹲下身,仔细查验每一具尸体,翻看其衣物、随身物品、武器制式,甚至用灵力探查其经脉残留的功法痕迹。他看得极仔细,手指拂过断裂的长戟,感应其中微弱却暴烈的火金双属性灵力;又查看妖修尸体周围被腐蚀的落叶与树干,确认那幽绿毒素的性状;更留意到几具流寇尸体腰间暗藏的、制式统一的储物袋,里面灵石不多,却有几枚刻有模糊徽记的玉牌,那徽记……隐约与西炎某几个边境州郡的官印有几分形似。 一切痕迹都指向一场有预谋的、由对西炎统治不满的人发动针对皓翎王姬的恶意劫掠。 证据看似完整,逻辑也说得通。但尸体摆得挺整齐啊……毒伤和灵力残留还特意做了旧?师妹您这戏成本挺高啊!” 蓐收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完整得像是精心布置的戏台。朝瑶为何要演这出戏?仅仅是为了向玱玹施压? 没办法,遇见她,他的修养就是:看破不说破,还能帮她扫尾。 你挖坑我填土,你点火我扇风,顺便嘱咐自己别真掉坑里摔太惨…… 他将所有暗记于心,表面不动声色,起身道:“此处已查验完毕。尸首与重要证物,我会令人秘密处理,其余痕迹保留,以供……西炎方面查验。” 灵曜微微颔首,对他办事的周全与默契表示满意。“回程。” 她知道他知道,他也知道她知道他知道。哎,谁让自己看人的眼光好,他站在规则的中心,却为她一次次修改规则的边界。给她开最大的绿灯,兜最稳的底。 两人返回云辇停驻处。海棠与众侍卫见灵曜殿下负伤而回,皆是大惊失色。蓐收迅速下令,收敛贼人遗体,救治侍卫伤者,云辇即刻启程,全速返回皓翎,一路警戒提到最高。 云辇内,灵曜任由海棠为她清洗伤口、敷上灵药、仔细包扎。她闭目养神,额间渗出细密汗珠,显露出伤后的虚弱与疲惫。 阿念守在旁边,全然以为朝瑶压制灵力才会受伤。眼圈微红,又是心疼又是担忧,嘴上啰嗦着灵曜不顾安危,一个人也敢追过去。 假若她以朝瑶的身份现身,别说担忧了,恐怕她能把人家魂打散。 待伤口包扎妥当,灵曜缓缓睁眼,看向阿念,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二姐,回到皓翎后,你需立刻进宫,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禀告父王。言辞可激烈些,务必让父王知晓,我皓翎王姬在西炎境内遭遇何等凶险。” “我明白。”阿念用力点头,眼中已燃起怒火与决断,“此事绝不能善罢甘休!那你呢?你伤势未愈,需得好好休养。” 灵曜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云山:“我不能直接回皓翎。我需往辰荣山一行。” “辰荣山?”阿念一怔,随即急道,“你如今受伤,孤身前往那等险地作甚?我陪你……” “不可。”灵曜断然拒绝,语气不容置疑,“我去,自有我的理由。此事你不必再问,当务之急,你必须回去。”看向阿念担忧的眼睛,放缓了语气,“放心,我自有分寸。你且记住,回到皓翎,稳住朝局,配合父王应对,便是对我最大的助力。” 言罢,她不等阿念再劝,身形微微一晃,竟在疾驰的云辇中化作点点淡金色光屑,如同被风吹散的流萤,倏忽间便穿透车壁,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下空气中清灵的灵力波动,很快也消散于无形。 阿念扑到窗边,只见外面云海茫茫,哪里还有灵曜的身影?她紧紧攥住窗棂,指节发白,心中担忧与疑虑交织,但只能强自按捺,转头对车外沉声道:“蓐收将军,全速前进,务必尽快返回皓翎!” 她是皓翎未来的王,她的战场在朝堂,在人心,在确保国家根基不乱。她要是还看不懂“辰荣山是幌子,皓翎朝堂才是真考场”,那朝瑶的鸡毛掸子早该敲她脑门了! “遵命!”蓐收的声音自车外传来,沉稳有力。他立于车辕之上,回望了一眼灵曜消失的方向,又看向前方通往皓翎的漫漫云路,眼神深邃如夜。 落枫坡的血迹未干,辰荣山的迷雾又起。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究竟是一场危机的开端,还是一盘更大棋局的落子?他握紧了缰绳,发冠在风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确保皓翎国内稳定,在为她可能掀起的风浪准备好应对的舟楫。 朝瑶恢复本相后清冷绝尘的面容,身形如烟,再出现时,已是百里之外一处隐秘的山谷。 三道身影——无恙、小九、毛球早已在此恭候,见到朝瑶,眼神瞬间从之前的追杀佯装切换为炽热。 “瑶儿!”三人齐声低唤。 朝瑶笑着奔上前,星眸中再无面对蓐收时的怒意或虚弱,只剩一片沉静如海的深邃与不容置疑的决断。 她声音清冽,长话短说:“阿念与蓐收正在返回皓翎途中,最迟明日午后便可抵达边境。我们的戏,上半场已然落幕,下半场……该由你们拉开了。” 三小只精神一振,眼中闪过跃跃欲试的光芒,但更多的是一种执行任务的绝对专注。 突袭、骚扰、练兵。目的不是造成大规模伤亡或占领,而是?测试皓翎军队在遭遇突然、高强度、非常规打击时的反应速度、指挥协调与战斗韧性?。 朝瑶重点叮嘱不伤及无辜平民?,尽量避免正面大规模接战。快进快出?,一击即走,绝不恋战。利用?毛球?的空中侦察与速度优势规划路线,利用?无恙?的血藤傀儡制造大规模混乱牵制,利用?小九?的隐匿与精准打击完成核心破坏。 并不忘让三小只留下特色痕迹?:模仿妖族、流寇、甚至西炎边境某些激进氏族的战斗风格和灵力残留,制造混乱的溯源线索。必要时,可以故意遗落一些指向性模糊但引人猜疑的物件。 “我会让人在预定地点接应你们,提供补给、协助你们处理可能暴露的风险。记住,你们的行动是独立的,与落枫坡事件、与我、与皓翎官方,都没有关系。” 朝瑶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们,“你们是不明势力,目的是搅乱皓翎,让西炎边境压力骤增,同时……帮助我们的阿念,提前感受一下身为君王需要面对的外部压力。” “动静要大,下手要巧,痕迹要乱,身份要谜。我要皓翎四部在三天内,全部进入一级战备状态。也要让西炎那边收到风声,觉得是有人趁皓翎王姬遇刺、边境不稳之际,想浑水摸鱼。” 无恙兴奋地摩拳擦掌,“瑶儿放心,保证把他们的军营搅得鸡飞狗跳!练兵嘛,我最熟了!” 小九?微微颔首,眼神锐利,“痕迹会处理好。西炎边境那几个喜欢搞小动作的家族,他们的功法特征,我也记得一些。” 毛球高傲锐利地看了看无恙和小九,简洁道:“路线已规划三套。空中视野与预警交给我。” 朝瑶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但旋即被冷冽取代:“去吧。记住,安全第一。若遇不可抗力,以指令为最终撤退信号。” “是!”三道身影化作流光,朝着皓翎方向疾驰而去,瞬间消失在天际。 第642章 上山讨伐 朝瑶目送他们离开,指尖微动,一枚传讯玉符无声碎裂,信息已送达萤夏。做完这一切,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目光转向辰荣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轻笑。 “小玱玹,”她低声自语,“你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呢。小姑奶奶我,来给你补上份登基厚礼了。” 话音未落,她身影已凭空消失,只余山谷风过,枫叶沙沙作响。 辰荣山,夜色降临,玱玹仍在房内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大婚礼成,政务汇总、边境军情,让他几乎没什么休息时间。烛火映着他微蹙的眉头,威严之中带着一丝疲惫。 突然——“砰!!!” 厚重的沉香木殿门被人从外一脚狠狠踹开!巨响震得梁柱微颤,烛火剧烈摇曳。门外侍立的侍卫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觉磅礴如山海倾倒的威压轰然降临,瞬间将他们所有人死死“钉”在了原地,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只剩下眼珠子还能惊骇地转动。 隐藏在殿内的暗卫钧亦,诧异刹那便感知这是何人所为。 一道月白身影,携着凛冽夜风与怒意,如鬼魅般出现在玱玹的龙案之前。 来人银发如雪,容颜倾世,额间一点洛神花印栩栩如生,她手里,还拎着一根看起来刚从路边随手折的、小儿臂粗的乌木棍子。 玱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手中朱笔一抖,在奏折上划出一道红痕。他愕然抬头,对上朝瑶那双燃着怒火的星眸,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小夭的婚礼出岔子了?她押注输了?赤水丰隆又给她找不痛快了?哪个地方的城主又碍她眼了?还是……自己最近又哪儿不小心惹到这位小姑奶奶了? 不等他开口,朝瑶手腕一抖,那根乌木棍带着破空声,作势就要敲在他面前堆满奏章的紫檀木龙案上! “玱玹!” 朝瑶一声怒喝,声音不大,震得书房内气流一滞。她手中的棍子在距离案面仅一寸处硬生生停住,但那股劲风已然将最上面的几份奏折吹得哗啦作响。 钧亦........圣女每次都要提醒一下他们,陛下的本名。 “你是不是在这辰荣山上坐得太高,把眼珠子也坐瞎了?!”朝瑶用棍子虚点着玱玹,柳眉倒竖,一副气极的模样,“啊?连抢劫都抢到我徒弟头上了?!灵曜今日在落枫坡回皓翎的路上遇袭!光天化日,悍匪成群,连我都敢不放在眼里了?!” 她语速极快,气势汹汹,活脱脱一个护短心切、跑来讨要说法的娘家人,只是这娘家人的修为和怒火有点过于吓人。 玱玹最初的错愕迅速被凝重取代。灵曜遇袭?还是在送亲队伍返程途中、靠近青丘的落枫坡?他眸色一沉,瞬间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不仅关乎朝瑶的安危,更涉及两国邦交与边境稳定。 “小……”他刚想习惯性叫“小姑奶奶”,瞥见周围被定住身形的侍卫暗卫,立刻改口,声音沉稳下来,“大亚稍安勿躁。灵曜王姬可曾受伤?对方是何来历?此事我定当严查,给皓翎、也给大亚一个交代。” “交代?等你查清楚,黄花菜都凉了!”朝瑶冷哼一声,手中的棍子“咚”一声,这次真真切切地敲在了案边缘,发出沉闷的响声,也打断了玱玹的话。 她看似怒气未消,实则戏已开场,“我徒弟受了惊,手臂也挂了彩!你堂堂西炎王,治理的什么天下?你那些城主、守将,呈上来的都是四海升平、路不拾遗的太平文章吧?” 她不等玱玹回答,直接将那根惹眼的木棍往旁边一扔,径自走到龙案旁,毫不客气地挨着玱玹坐下——这个距离对于君臣甚至普通亲属都过于亲近,但她做得自然无比。玱玹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终究舍不得躲开。 “拿来!”朝瑶向玱玹伸出一只莹白如玉的手。 “什么?”玱玹一时没反应过来。 “最近三年,不,五年!所有关于流寇、山匪、妖族作乱、地方豪强不法、甚至是边境摩擦的奏报、官报、密函!别告诉我你没有,或者……”她眯起眼,眼中寒光闪烁,“……都被下面的人用平安无事给糊弄过去了?” 玱玹心知朝瑶绝不会无的放矢,她既然亲自跑来,还摆出这副兴师问罪的架势,必是察觉了重大蹊跷。 他立刻收敛心神,压下因她靠近而产生的那一丝异样,沉声对外喝道:“来人!将军司、各地城主府近五年所有关于匪患、异动、未结重案的卷宗,全部调来!快!” 尽管侍卫们还被定着,但自有修为高深的贴身内侍能勉强活动,闻令连滚爬跑地去传旨。 很快,如山般的卷宗被搬进了书房。朝瑶挽起袖子,毫无形象地抓起一摞,快速翻阅起来,心里那本账也翻得哗啦响。 哎哟我的小玱玹哟!你这帝王当的,耳朵是让辰荣山的云雾给塞住了,还是让那些歌功颂德的丝竹给灌醉了?你小姑奶奶我的人,腿都跑细了两圈,火都快从南边烧到北边了,你倒好,还在那“河清海晏、四海升平”的奏章堆里打盹儿呢? 莫不是你这龙椅坐得太舒坦,底下人报喜不报忧的本事也水涨船高,练得炉火纯青了? 连你大婚那日的热闹都敢给你捂得严严实实——哎,人家那是给你贺喜吗?那是给你盖被子呢,还是蒙头的那种!捂得你呀,怕是连东南西北风往哪儿刮都闻不着味儿了。 玱玹也沉下心,拿起另一部分开始查看。 书房内只剩下竹简翻动的哗啦声。起初,玱玹还能保持镇定,但越看,他的眉头锁得越紧。很多奏报确实如朝瑶所言,语焉不详,含糊其辞,将明明可能很严重的骚乱轻描淡写为“小股流窜”、“已遣兵剿抚”、“民生渐安”。有些案件明明线索明显,却莫名其妙成了悬案、无头案。 “你看这里,”朝瑶忽然抽出一份来自南方某产粮大郡的奏报,指尖点在几行字上,“今岁虽有微恙,然赖陛下天威,吏治清明,匪患已靖,秋粮入库顺畅。可同期相邻郡县的商路税银记录却显示,通往该郡的三条主要商道,有两条的商队数量锐减三成,保险费用暴涨。‘匪患已靖’?靖到商队都不敢走了?” 啧啧,她算是服了。她原以为,天底下最能瞒的,是小孩偷吃了糖还舔干净嘴;如今看来,是她浅薄了!咱们西炎这些父母官呐,那才是瞒天过海的行家里手! 一桩泼天的劫案,愣是能给你描成“毛贼滋扰,已驱散”;一片民怨沸腾,硬是能写成“偶有微恙,民心甚安”。 这笔头功夫,比说书先生还能编,比戏台子上的角儿还会演!他们不去写话本子,真是屈才了。怕是连昆仑山上的老神仙打个喷嚏,他们都能给你写成“天降甘霖,祥瑞之兆”! 萤夏带着人东南西北地跑,银子撒了,粮食散了,动静闹得鸡飞狗跳,就盼着有点响动能传到你这九九之尊的耳朵里。 好嘛,底下这群老爷们,硬是给你修了道“无声墙”!消息到了他们那儿,就跟石子儿丢进了烂泥塘,“噗嗤”一声,没了。这捂盖子的本事,怕是比他们的城墙修得还结实! 朝瑶又翻出另一份:“还有这个,北境边城,连续三年上报‘偶有妖兽越境,均已驱离,守备无虞’。可军械损耗与人员抚恤的清单呢?只有正常巡逻损耗的数额。是真无虞,还是……损耗被层层克扣吞没了,不敢往上报?” 她语速飞快,思路清晰,一针见血地指出诸多奏报中前后矛盾、避重就轻、甚至明显粉饰的地方。 玱玹的脸色随着她的指点,一点点沉了下去,最初的凝重,逐渐化为被蒙蔽的惊怒,以及帝王权威受到挑衅的冰冷。 “岂有此理!”他猛地将手中一份卷宗拍在案上,胸膛微微起伏。这些被精心修饰过的文字背后,到底隐藏了多少污秽和危机?他的政令,他的耳目,竟然被欺瞒至此?! “看明白了?”朝瑶斜睨他一眼,放下手中卷宗,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你的西炎,你的天下,远没有这些锦绣文章里写的那么太平。有人在你眼皮底下,织了一张很大的网,捂住了你的耳朵,蒙住了你的眼睛。” 她话音落下,不等玱玹发作,便轻轻拍了拍手。几乎同时,玱玹也抬起手,做了一个隐蔽的手势。 下一瞬,两道模糊的身影如同从阴影中凝结而出,悄无声息地跪在了龙案前不远处。一人身着玄色劲装,气息晦涩,是玱玹麾下灵力最高的暗卫---钧亦。另一人则做普通商贾打扮,面戴银具,正是朝瑶的管家---萌神。 两人显然都习惯了这种突然的召唤,俯首听命,彼此对身边那位熟人,视若无睹。 “钧亦,”玱玹的声音已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但那冷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即刻动用所有暗线,彻查这些卷宗提及的所有地点、所有疑点。尤其是那些被轻描淡写带过的‘匪患’、‘异动’,我要知道真相,每一条,每一件!限你三日之内,将实情报我!” “是。”钧亦的声音嘶哑低沉,毫无波澜,领命后身形一晃便消失了。 “萌神,”朝瑶端起旁边玱玹没动过的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随意,“把咱们的人看到的、听到的,那些奏报上没写的、或者写错了的,拣要紧的,跟咱们的西炎陛下说说。特别是关于那个……什么海义盟的。” 今日下午已经得到消息,并且汇总完毕的萌神抬起头,那张眼眸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平稳清晰地开始禀报: “禀圣女,禀陛下。根据各地眼线回报,近两年来,多地确有异常。并非简单的流寇土匪,而是有组织、有计划的活动。他们行踪诡秘,手段利落,专挑为富不仁的豪强地主、与地方官员勾结的巨贾下手,劫掠钱粮,有时亦夺取账册契约。得手后,财物多散于当地贫苦百姓,因此民间隐有海义盟之称,谓其‘盗亦有道,取之豪富,济之海内穷困’。” “其行动时间、地点选择极为刁钻,往往趁当地官军调动、或朝廷注意力集中于他处时动手。例如,三个月前南境水患,官军忙于救灾时,相邻三城七户为富不仁的乡绅接连被劫;今年春日前,陛下筹备大婚,各地贡品调度频繁,东北官道沿线五处税卡遭袭,税银被劫,部分散于沿途村落……” 萌神的叙述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将一桩桩被地方官刻意淡化或隐瞒的事件串联起来,勾勒出一幅触目惊心的画面——一股隐秘而高效的力量,正在西炎境内不断活动,打击豪强,收买民心,而朝廷的治理体系对此近乎失灵。 玱玹越听,眼神越冷,放在龙案上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萌神最后道:“最值得注意的是……陛下大婚典礼当日,轵邑城外百里,陈氏别苑亦遭袭。对方手法极为老辣,配合无间,行动迅如闪电,悍然闯入,击杀护卫修士十余人,劫走大量钱财、粮秣及……陈氏部分隐秘账册。据悉,那些账册中,除金银往来外,亦记录了些见不得光的……人口交易。?得手后并未远遁,而是将钱粮散于陈氏别苑附近最穷困的几个村落,而后不知所踪。当地官员……至今未能破案,亦未敢详实上报。” “大婚当日?轵邑城外?!”? 玱玹猛地站起身,案上的茶盏被带倒,茶水横流。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之前强压的怒气再也无法抑制,一股冰寒刺骨的帝王威仪混合着被彻底激怒的暴戾气息,轰然弥漫开来!书房内的温度仿佛骤降,连烛火都猛地暗了一暗。 那些被定住的侍卫,即便无法动弹,也感到了一阵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第643章 盛世脓疮 在他的盛事,在他与王后最隆重喜庆的日子里,在他的统治核心,天子脚下,竟然发生了如此肆无忌惮、精准狠辣的袭击!这不仅仅是抢劫,这是?最响亮的一记耳光,是赤裸裸的挑衅,是对他西炎王权威最恶毒的嘲讽! 人口交易?本该被明令禁止的事情,依然被一个地方豪强堂而皇之地记录在案。他那颁行了近三年的“废除贱籍”政令,在远离王畿的地方可能成了一纸空文。 萌神所汇报的每一起被压下、被轻描淡写的案件,以及这一次账册背后隐藏的关键,都共同构建了一幅“上令下不行、下情不上达”的可怕图景。 他的案头奏报是经过层层过滤的“太平盛世”,而真实情况却是“义盗”横生,民怨暗涌。? 更让他震怒的是,这件事,他竟然是从朝瑶的暗卫口中得知!他的官僚,他的耳目,竟然?无能、或者说,敢于隐瞒至此! “好……好得很!”? 玱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蕴含着山雨欲来的恐怖风暴。他缓缓坐回椅子,手指一下下敲击着坚硬的扶手,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人心上。 “潇潇!”他再次低喝。 一身黑衣的潇潇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出现,单膝跪地。 “方才所言,都听到了?”玱玹的语气已经平静下来,但那种平静,比之前的暴怒更令人胆寒。 “是。” “给你十二个时辰。孤要知道,那个陈氏别苑到底是什么来头!当地官员是谁,驻军将领是谁,他们为何隐瞒不报!还有那个‘海义盟’,孤要知道他们究竟是何方神圣,目的何在,幕后是谁!查!给孤一查到底!凡有隐瞒、勾结、渎职者,无论何人,无论何职,一律拿下,严惩不贷!” “遵旨!”潇潇行动快如鬼魅,立刻消失。 玱玹的目光这才转向朝瑶,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怒,有惊,有被欺瞒的耻辱,有对朝瑶及时“提醒”的复杂感激,更有一种被逼到墙角、必须彻底整治的决绝。 朝瑶迎着他的目光,脸上那兴师问罪的怒容早已消失无踪,她轻轻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看来,你这位置,坐得也并不安稳。”她留下这句话,转身,月白色的身影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殿外的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唯有那根被扔在地上的乌木棍,和满室弥漫的、冰冷刺骨的帝王怒气,证明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玱玹独自坐在龙案之后,望着堆积如山、现在看来充满谎言与粉饰的奏报,眼神幽深如寒潭。 一场席卷西炎朝野上下的风暴,已经因朝瑶今夜这一棍,被她亲手掀开了帷幕。而他,除了迎战,清理门户,别无选择。 殿门处月光一闪,本该离去的月白色身影又施施然踱了回来。 玱玹捏着眉心,还沉浸在暴怒后的冰冷决断里,听见动静抬头,就见他那本已“拂袖而去”的小姑奶奶,正慢悠悠地弯腰,捡起地上那根乌木棍,顺手用袖子擦了擦,然后非常自然地踱到他案侧下方前,一撩衣摆,坐下了。 还十分自然地朝殿外挥了挥手:“都杵着当门神呢?退下退下,留着我跟陛下说点家常话。” 那些随着大亚挥手而感觉威压消失的侍卫,目光无助地投向他们的王。 玱玹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股被她搅得乱七八糟的怒火与无力感,也挥了挥手,低声道:“都退下,殿外百丈,不得靠近。” 凝固的空气终于流动起来,殿内侍从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又迅捷无比地退了出去,沉重殿门被无声合拢。 空旷大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满室即将燃尽的烛火,和堆积如山的谎言。 朝瑶对这片寂静很是满意。她随手将棍子靠在座椅旁,身子往后一靠,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整个人几乎要嵌进宽大的座椅里。 她开始四处打量,目光最终落在了玱玹龙案一角的果盘上,鲜果几乎未动。毫不客气地伸手,精准地拈起一颗最大最水灵的紫玉葡萄,丢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地评价:“你这宫里的葡萄,没皓翎种出来的甜。” 玱玹:“……” 他额角的青筋似乎又跳了跳。刚刚经历了一场地动级的危机揭露,这位像个来串门蹭吃蹭喝的亲戚,还挑三拣四。 “你……”玱玹试图找回帝王的威仪和谈话的主动权。 “我怎么?”朝瑶咽下葡萄,又拿起一颗金色的杏脯,“小玱玹,不是我说你。你这帝王当得,眼皮子底下都快烂透了,还有心情在这儿批这些天下太平的鬼话?” 她晃了晃手里的杏脯,“看奏折能看出花儿来?能看出你那些城主、守将,是把你这帝王当傻子糊弄,还是把他们自己当土帝王了?” 自己那三个崽子,更是白忙活。一个放火,一个扬沙,一个敲锣,就差没站在房顶上喊“出事啦”。结果呢?喊破喉咙,声音还没传出三条街,就被那些官老爷用“太平无事”的绸子给裹起来,塞进“政通人和”的匣子里,再贴上“陛下圣明”的封条,直接给你供到不知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原想着,这火点了快两年,烟总该冒点出来,熏一熏咱们陛下的眼睛吧?嘿,人家愣是能给你弄出个“无烟灶”来!这治理水平,这执行力,她都要给他们鼓掌了——要是把这劲头用在正道上,何愁民生不富,边疆不固? 一句小玱玹,把玱玹刚要端起的帝王架子又给砸回去了半截。这称呼太久远,久远到带着少时被看透、被“欺凌”又无可奈何的熟稔感。 “孤……自有耳目。”玱玹干巴巴地说,目光扫过那些奏报,只觉无比讽刺。 “耳目?”得了,她也别在这儿瞎琢磨了。再琢磨下去,怕不是要怀疑,是不是她自己老了,耳朵也不灵光了。既然喜欢“静悄悄”,喜欢“瞒得好”,那她只好亲自来给你们敲敲钟,提提神了。 朝瑶嗤笑一声,将果核精准地吐进远处的盂盆中,“你那些暗卫,查查刺杀、盯盯权臣还行。这等牵扯地方豪强、层层官吏、甚至可能直达某个氏族核心利益的勾当,他们能看到的,都是别人想让他们看到的,或者,是他们觉得应该让你看到的。” 她换了个更歪斜的姿势,一条腿曲起踩在了椅子上,全然不顾什么仪态:“就说这海义盟,行事张扬,劫富济贫,还在民间留名。这么大的动静,你那些耳目早该报到你案头了。为何没有?要么是地方官联手捂得严严实实,压住了;要么就是你派下去的人,要么被收买了,要么觉得这事儿上报了也是给陛下您添堵,还可能得罪地方上的山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己就给处理了。” 她看着玱玹越发难看的脸色,又补了一刀:“最有可能的是,下面人觉得,这海义盟虽然行事不法,但劫的是为富不仁的豪强,济的是活不下去的贫民,算不上谋逆大案,说不定民间还拍手称快。这种烫手山芋,报上来怎么说?说陛下治下民不聊生,逼出义贼了?还是说地方官无能,连几个毛贼都剿不灭?不如自己压着,慢慢查,查不出就拖着,拖到不了了之。”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挑开西炎庞大体系下的脓疮。玱玹无言以对,朝瑶说的,极可能就是事实。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朝瑶“咔嚓咔嚓”啃水果的声音中一点点流逝。玱玹不再试图维持表象的镇定,他重新翻开那些奏报,目光如炬,一字一句地审视,试图从那些华丽的辞藻和模糊的叙事中,找出被掩盖的蛛丝马迹。 而朝瑶,则彻底进入了看戏状态,吃着水果,偶尔点评两句“这句文笔不错,就是屁话连篇”、“这个城主有点意思,出了这么大篓子还敢说‘民风淳朴,路不拾遗’,脸皮比你辰荣山的宫墙还厚”。 殿外,夜色越来越深。 当子时的更漏声隐约传来时,那道玄色身影——潇潇,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滴,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御阶之下,单膝点地。 “陛下。”潇潇的声音平稳,但细听之下,似乎比平日里多了半分不易察觉的凝滞。 “说。”玱玹放下手中的奏报,目光如电。 朝瑶也停下了啃果子的动作,好整以暇地坐直了些,一副准备听故事的姿态。 潇潇垂首,语速平稳但内容惊心:“陈氏,轵邑城东三百里豪族,历代经营,与当地官员、驻军校尉往来密切。陈氏别苑被袭后,陈氏第一时间封锁消息,对外宣称是‘流寇入室抢劫,已被击退,正在追剿’。同时,陈氏联合城主,调集私兵与部分官军,以搜捕匪寇为名,在相关地方进行滴水不漏地盘查,实则在……清除痕迹,威慑知情人。” “清除痕迹?”玱玹声音冰冷。 “是。袭击现场被打扫过,术法残留被扰乱。陈氏与城主府暗中抓捕了庄园附近可能目睹袭击过程或听到动静的农户七人,现已下落不明。城中有两名低阶书吏,平日负责整理刑名案卷,因察觉陈氏历年账目与税赋有异,曾私下议论,于此事发生两个时辰后被发现失足落井身亡。” 潇潇的声音没有起伏,字字带血,“另,通往王都的三条驿道,均有不明身份之人设卡盘查,重点拦截携带文书、形迹可疑者。属下还查到,城主曾向其上属递出加急公文,称境内有余孽及妖族勾结作乱,已全力剿抚,请上峰安心。” 玱玹的手指无声地扣紧了椅扶手,指节发白。他们不仅隐瞒,还在疯狂地反扑,用无辜者的血来掩盖真相,甚至企图定性为更高层面的叛乱,以转移视线,争取时间! 潇潇继续道:“关于海义盟,线索极少。行事之人手法老辣,现场几乎未留有效线索。民间传说纷纭,但无人知晓其真实底细。唯一可确定的是,其行事风格与过往任何已知势力皆不相同,目的也并非单纯劫掠,反而……颇有煽动民心之嫌。” 朝瑶在一旁轻轻“啧”了一声,引得玱玹侧目。她挑了挑眉,对潇潇说道:“接着说。陈氏和那位城主大人,就没试着找他们的账册?” 潇潇沉默了一瞬,但仍答道:“有。陈氏在别苑被袭后,第一时间并非清点财物损失,而是暗中搜寻几份重要账册。他们似乎非常紧张那些东西的下落。” “那是自然,”朝瑶懒洋洋地接口,又拈起一颗葡萄,“那里面记的,可不光是金银,还有些见不得光的人口买卖、恐怕还有田地兼并、甚至官商勾结的铁证。丢了这些东西,等于把命门交到了别人手里。所以他们才这么急着灭口、封锁、栽赃……啧,狗急跳墙了。” 她的话,像最后的拼图,将所有的线索串联了起来。不是为了简单抢劫,是为了揭露罪证;对方疯狂掩盖,正是因为罪证致命;层层瞒报,是因为利益勾连太深,牵一发而动全身;试图将事情闹大定性为叛乱,是为了在更高层面将水搅浑,寻求自上而下的庇护或借力打力…… 玱玹缓缓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方才的暴怒已经沉淀为一种深沉冰冷的杀意。 朝瑶的暗卫萌神能知道这些,是因为他们隐匿在市井,观察的是最真实的动态。而自己的暗卫,之所以也能在短时间内挖出这么多,恰恰是因为对方在疯狂地动,越是掩盖,动作越大,破绽反而越多。 但若没有朝瑶今夜这一棍,没有灵曜遇袭,没有她坐在这里,用最漫不经心却最犀利的话语点破脓疮……他可能还要被蒙在鼓里多久?一个月?一年?还是直到某一天,某个地方因为民怨沸腾而彻底爆发,酿成他无法收拾的大祸? 直接送到帝王案头的,可能是被修饰过的捷报,也可能是经过利益权衡后抛出来的替罪羊。 真正的惊天罪证,往往在送达之前,就已在权力的暗流中被截留、篡改或销毁。若无一股强大的外力去打破这潭死水,若无一股无可阻挡的势去推动,再多的证据,也可能被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甚至……反咬揭露者一口。 第645章 强的可怕 “孤知道了。”良久,玱玹睁开眼,眸中再无半分复杂情绪,只剩帝王决策时的绝对冰冷与清晰,“潇潇,孤给你旨意。调动进金甲卫,持孤手谕,秘密前往。城主、驻军校尉、陈氏一族核心成员,全部缉拿,分开密审。凡有抵抗,格杀勿论。重点查他们这些年的账目、书信往来,乃至……朝中任何人的关联。孤要一个水落石出。” “是!”潇潇的身影再次无声消失。 殿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人。朝瑶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果屑,整个人重新窝进宽大的座椅里,还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玱玹从冰冷的决断中回神,略带诧异地看向她,她怎么不急?平日不是跑得飞快? “看什么看?”朝瑶顺手又拈起一颗葡萄,眼皮都没抬,“今晚我就在你这儿歇了。怎么,西炎王连杯茶、一张榻都舍不得给我?” 玱玹蹙眉,一时摸不清她又想做什么。方才一番雷霆震怒与果决部署后,他正需要独处来消化和谋划后续,而朝瑶此刻的赖着不走,透着不寻常。 “你……” “我什么我。”朝瑶打断他,将葡萄皮精准地吐进角落,“小玱玹,影去查,去抓,需要时间。等把人证物证带到你面前,那些盘根错节的氏族、朝中任何人,怕是早就收到风声,把屁股擦得比脸还干净,再丢几个替罪羊出来糊弄你了。” “龙椅不稳,就亲手把它坐稳。刀子钝了,就把它磨利。指望下面的人永远忠贞不二,不如让他们永远怕你,怕你手中的刀,更怕你……无所不知的眼睛。” 她坐直了身子,脸上那点玩世不恭彻底褪去,星眸之中,是洞悉一切的冷静,以及霸道的决断。 “要让他们怕你的刀,怕你无所不知的眼睛。可光是知道还不够,你得让他们看见——看见你这把刀,究竟有多快,多利,多不讲道理。” 玱玹心头一震,隐隐猜到了她要做什么:“你是想……” “没错。”朝瑶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那些报上来四海升平路不拾遗的城主、氏族们,不是喜欢粉饰太平吗?不是觉得天高帝远,可以欺上瞒下吗?好,今夜,我就让他们都来你这辰荣山,亲自向他们的陛下,禀报一下这太平盛世!” 她说着,缓缓站起身。月白色的衣裙无风自动,一股与整个天地融为一体的浩瀚威压,以她为中心,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殿内的烛火猛然一暗,随即又顽强地亮起,却被无形的力量压制,光芒都显得晦暗。 “我,西炎大亚,朝瑶。”她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每一个角落,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规则之力,“立规则为契,缚因果之链。” 她抬手,指尖在空中虚虚一点。一点璀璨如星辰、又沉重如山岳的光芒自她指尖绽开,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似乎触动了天地间某种最本源的法则。 “传召:” “沅陵城主,怀庆郡官,临峄关守将,梧郡守……”她口中报出一个又一个地名与官职,正是那些在奏报中将事件轻描淡写、甚至隐瞒不报的官员!每一个名字念出,那点星光便分出一缕,化作一道微不可查却蕴含无上意志的流光,穿透殿宇,没入茫茫夜色,朝着四面八方激射而去! “限尔等,两个时辰内,至辰荣山,西炎王驾前,述职务!” 最后一个字落下,殿内重新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令人心悸的暗流。 玱玹霍然起身,眼中充满了震惊与复杂的情绪。他料到了朝瑶会插手,却没料到她会用如此直接、如此蛮横、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的方式! 得,又来了。他那无法无天、神鬼莫测的小姑奶奶,这是嫌自个这辰荣山的门板太结实,还是觉得他这书房的门槛不够高,非要给他表演一出“言出法随、隔空抓人”的大戏? 她一出手,果然又是这种“道理我都懂,但这玩意儿为什么还能这么用”的场面。 知道她强,强得离谱,强得他觉得,但凡她想,掀了这辰荣山大概也就抬抬手的事儿。但他以为的“强”,顶多是弹指间移山填海,挥手处千军辟易……那种属于力量范畴、可以理解的、哪怕再夸张也总归有个边儿的强。 可她刚才干了什么?她没掐诀,没念咒,没调动天地灵气搞出什么风云变色、电闪雷鸣的浩大声势。她就那么站着,像讨论今晚吃什么一样,轻飘飘地念了几个名字,点了点手指头……然后,一道光飞出去,他就感觉这天地间的规矩,好像有那么一瞬间,被她拎起来重新写了写? 这感觉就像……他以为他家房子的房梁已经够粗够硬了,结果她走过来,随手从房梁上掰了块木头下来,削了削,变成个令牌,然后跟他说:“喏,拿去,用这个叫人,好使。” 不是,这房梁是这么用的吗?!这玩意儿是能随便掰的吗?!关键她还掰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理直气壮,掰完了还一脸看什么看的表情坐回去继续吃葡萄! 想多了容易怀疑人生。反正从小就知道,跟她讲道理是没用的,跟她比拳头……那更是嫌命长。她现在愿意坐在这儿,用这种吓死人不偿命的方式帮他“叫人”,至少说明她还没打算掀了他的位置。 “你……”玱玹看着眼前白发飘扬、额间花印灼灼如血的女子,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这是在用自己冠绝大荒的修为和无人能及的地位,为他铺路,为他破开这积重难返的第一道、也是最坚硬的一道缝隙!她要让那些尸位素餐、欺上瞒下的蠹虫,连反应和串供的时间都没有,就直接被拎到审判台上! 朝瑶散去威压,脸色微微白了一瞬,但转瞬即逝。她复又懒懒地坐了回去,甚至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折腾人挺费神的。”她嘀咕了一句,随即看向玱玹,眼神清亮,“两个时辰。够你准备一下惊喜了吗,小玱玹?” 她留下来,不仅仅是为他破局,更是要在今夜,在灵曜于落枫坡遇刺、三小只于皓翎掀风浪的同一时间,牢牢钉死在玱玹的身边,成为无数双眼睛见证下、无可争议的辰荣山客。 玱玹望着她,最初的震惊过后,一种难以言喻的激荡在胸中涌起。有对如此强力外援的感慨,有对即将到来腥风血雨的决绝,更有一种……被至亲之人以如此绝对姿态托举与庇护的复杂暖意。 “够了。”玱玹深吸一口气,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帝王的锐利与冰冷,“两个时辰……足够孤,给他们备一份大礼了。” 他转身,走向殿外,声音沉沉传开:“传旨,敲景阳钟,召百官,即刻入宫,朝会提前!通知各司,携近五年所有卷宗,于正殿候驾!宣禹疆统领,即刻待命,封锁宫门及通往辰荣山各要道!” 夜色深沉的辰荣山,因一道超越凡俗的传召与一道冰冷的帝王旨意,骤然苏醒。无数流星般的传讯流光划破夜空,飞向四面八方;沉重的景阳钟声撞破寂静,惊醒了无数睡梦中的人。 篝火映照着涂山璟与西陵玖瑶新婚的喜庆余温。晚宴过后,唯有赤宸静坐一隅,手握酒樽,目光似穿透了重重屋宇,落向遥远的海疆。 他罕见地沉默,周身那惯常的随时能焚尽一切的战意与喧嚣,此刻收敛得涓滴不剩,只余下一片沉凝的寂静。 西陵珩端着一碟新切的灵果,轻轻放在他面前,柔声道:“可是……舍不得小夭出嫁?”她寻了个最合情理的理由,替赤宸遮掩着那份深藏的忧虑。 烈阳与獙君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自赤宸残魂重聚,得享天伦以来,他们何曾见过他如此沉默?往日的他,不是围着女儿们打转,便是与朝瑶那皮猴斗嘴取乐,何曾有过这般心事重重的模样? 逍遥晃了晃酒葫芦,试图活跃气氛:“赤宸,莫不是瑶丫头偷偷溜了,又让你这当爹的愁了?” 赤宸抬眼,血瞳中映着跳跃的火光,那里面没有失落,只有不易察觉的锐利与牵挂。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只淡淡道:“无事。”目光再次投向无垠的夜空。 他与阿珩心照不宣——今夜,瑶儿的棋局已动,那三个孩子,正以身为子,撞向皓翎这头沉睡的巨兽。他担忧的,并非他们能力不济,而是战场瞬息万变,恐有万一。 西陵珩无声轻叹,不再追问,只将那碟灵果又往他手边推近了些。她转身,款步移至正与璟低声细语的小夭身旁,挨着女儿坐下,握住了小夭的手,指尖传来的温暖让她心下稍安。 作为母亲,她满心满眼皆是女儿初为人妇的羞涩与幸福;可作为妻子,她更多的目光,如无形的丝线,温柔而坚韧地系在远处那个沉默的身影上。 她太懂他了。? 懂他血瞳深处那并非怅惘,而是被生生压抑战神本能的锐利锋芒——那锋芒曾劈开混沌,也曾饮尽鲜血,此刻却被名为父爱的丝绒重重包裹,只能在方寸心室内无声奔涌。 懂他掌心紧握杯樽的力道,那不是把玩,是仿佛下一刻便要捏碎星辰、却又强制自己松开的隐忍。 懂他凝望夜空的目光,早已穿越万里层云,落在了东境危机四伏的海面之上。他看的不是星辰,是女儿那盘惊心动魄的棋局中,三个尚且稚嫩却已替他、替这个家冲锋陷阵的棋。 他知道瑶儿的心意,女儿不愿他这位曾浸透鲜血的父亲再入红尘杀伐,要为他挣一份干净安宁的未来。他也信那三个孩子的本事,那是瑶儿一手调教、用无数心血浇灌出的利刃。 理智上,他全然明白,甚至为女儿的谋略与担当感到骄傲。可一颗为父的心,又岂是道理所能缚? 西陵珩心中澄明如镜:? 那锐利的牵挂,是纵然知晓雏鹰已能搏击长空,仍恐天际罡风太烈。 那沉凝的寂静,是哪怕清楚宝剑淬火已成,依旧担心匣外暗箭难防。 他饮下的每一口酒,都似在浇灭胸膛里那团为女儿而焦虑焚烧的火焰;他道出的每一句“无事”,都是在安抚自己那颗恨不能亲临阵前、为孩子们荡平一切险阻的战神之心。 他不是不信任,是爱得太深、太重,深到已将儿女的成败安危,当作了自己血脉的延伸、灵魂的挂碍。昔日的战神能为辰荣、为信念一往无前,无惧生死;今日的父亲,却为远行的子女,在每一寸静默里,尝尽了牵肠挂肚的滋味。 想到这里,西陵珩的目光愈发柔软,又沉淀着历经沧桑的了然。她轻轻抚了抚小夭的手背,好像也在安抚另一个地方里同样让她挂心的女儿。 她能做的,便是在这喜庆的夜晚,替他守着这份表面平静,为他分担这份无需言说的沉重。 麒麟伏枥,志虽在万里烟尘之外;苍松倚岩,根却系于新枝摇动之间。 父母之爱子,非止于襁褓哺育,更在于其振翅凌霄之际,目送之凝望如亘古磐石;非囿于庭前规训,尤显于其仗剑天涯之时,心中之牵挂若春蚕吐丝,绵绵无绝。 第646章 偷袭皓翎 月隐星稀,海风带着咸腥的水汽。青龙部庞大的水师营寨依天然海湾而建,舰船如巨兽蛰伏,灯火在营寨各处明灭,巡逻的士卒踏着规律的步伐,一切看似井然有序,透着承平日久的松懈。 极高处,云层之上,毛球收敛了所有羽翼的流光,一双锐目穿透稀薄的云气,将下方营寨的布局、哨塔的方位、舰船的分布、乃至灵力波动最集中与最薄弱的节点,尽收眼底。 他的声音通过三人之间独特的传音秘法,清晰而冷静地响在小九与无恙的识海:“青龙部主营,粮仓与武库位于西南角,毗邻三艘主力战船,守卫每两炷香交叉巡逻一次,间隔七息。东北角了望塔灵力波动最强,应是坐镇将领所在。东南角营墙外三里,有暗礁群,水势复杂,可作退路。寅时三刻,西南角粮仓守卫换岗,东北角了望塔灵力将有短暂波动调整,是为最佳切入时机。” 下方海面,一块随波逐流的浮木阴影中,小九与无恙如同两块礁石,气息与海水几乎融为一体。 小九闻言,指尖在水中虚划,周身泛起淡不可察的蓝色光晕。他未立刻施展大规模术法,而是将精纯的水灵之力丝丝缕缕注入周围海水,如同无声织网。他在感受,在引导,在唤醒这片海域沉睡的兵卒。 无恙伏在另一侧,掌心按着潮湿的礁石,暗红色的微光自他掌心渗入石缝,又沿着海床悄然蔓延。 他将自身精血混合木灵催生的“血藤”种子,预先埋设于预定冲击路线的海底泥沙之下。这些血藤并非活物,而是他以秘法炼制的傀儡核心,只待他心念一动,便可破土而出,化作狰狞的杀戮兵器。 换岗的士卒刚刚完成交接,哈欠还未打完,异变陡生! “就是现在!”毛球的声音如冰锥刺破寂静。 几乎在指令下达的刹那,青龙部水寨西南角,粮仓与武库附近的海面毫无征兆地沸腾起来! “轰!咔嚓——!” 营地边缘,十数根需两人合抱的巨大木制哨塔底座,毫无征兆地炸裂!非外力撞击,而是从内部被无数疯狂滋生、暗红色带着金属光泽的?血刺藤?硬生生撑爆!木屑混合着扭曲的藤蔓碎片四处飞溅,巨响瞬间撕裂夜的宁静。 “轰——!” 几乎在同一刹那,营地内多个关键节点——通往粮仓、武库的主要通道地面,坚硬的夯土层猛然拱起、开裂,更多粗如水桶、布满倒刺的巨型血藤?破土而出! 还有数十根碗口粗细、色泽暗红如凝固血液、表面布满狰狞倒刺的?血藤傀儡?,猛地从海底泥沙中暴起! 它们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分作数股,一股狠狠撞向粮仓厚重的木门,藤身缠绕,倒刺深深嵌入,发力拉扯;另一股则如巨蟒般绞向最近的一艘巡逻小艇,瞬间将其勒得咯吱作响,倾覆入水;更多的血藤则如同活过来的荆棘丛林,在营寨空地、通道上疯狂蔓延、制造出巨大的动静和混乱! 它们不像植物,更像从地狱伸出的狰狞触手,不分目标地横扫、拍击、缠绕! “敌袭——!”凄厉的警报声终于划破夜空。 营寨瞬间炸开了锅。无数士卒从营房中涌出,衣甲不整,惊慌失措。军官的怒吼、兵刃出鞘的铿锵、杂乱奔跑的脚步声、以及血藤抽碎木栅、掀翻火盆的爆响交织在一起。 “是妖藤!结阵!结阵!” 训练有素的皓翎水师,在承平百年后,首次遭遇如此诡异、如此不讲道理、如此从脚下发起的攻击,仓促间如何能结成有效阵型?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就在绝大部分守卫被西南角狂暴的血藤地狱吸引,军官们声嘶力竭试图稳定局面时,真正的杀招,来自他们赖以生存的大海。 武库紧邻的码头水域,原本平静的海面突然无声隆起,不是一处,而是数十处!每一处隆起的水团迅速拉伸、塑形,化作一名名通体由流动海水构成、身披淡蓝冰晶甲胄、手持透明水矛的?水灵兵卒?!它们没有面目,没有声息,刚一成形,便踏着浪尖,以远超常人的速度,沉默而迅猛地扑向武库大门! “武库!敌袭武库!”终于有眼尖的士卒发现了这第二波攻击,但为时已晚。 小九的身影如同水中的鬼魅,与领头的水兵融为一体。他眼中蓝光流转,双手虚按,精准地操控着每一名水兵的动作。 “西北角,弩箭手已就位,正在瞄准血藤!”毛球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俯瞰全局的冷静,“无恙,左移三丈,有陷坑。小九,武库门前有三名修士,灵力驳杂,可速破!” “得令!”无恙心念急转,远处肆虐的血藤群中,几根特别粗壮的主藤猛地改变方向,如同巨鞭横扫向西北角刚刚集结的弩箭手阵地,打乱了他们的瞄准。 与此同时,小九操控的水灵兵卒已与武库守卫短兵相接。那三名士兵怒吼着呼啸而出。水兵被击散后瞬间重组,且小九指尖微弹,三名水兵骤然加速,在接近士兵的瞬间轰然?自爆?! “嘭!嘭!嘭!”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沉闷的、仿佛冰块内部炸裂的声音。爆开的水兵化作漫天?幽蓝冰针?,每一根都萦绕着极寒之气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煞,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在空中划出刁钻的弧线,避开自己人,铺天盖地射向那三名士兵及其周围匆匆赶来的士兵! “呃啊——!”惨嚎声被冰针破空的锐啸淹没。极寒瞬间冻结伤口,血煞之气则如附骨之疽,侵蚀经脉。士兵们成片倒下。 武库厚重的包铁木门,被后续冲上的水兵以水矛合力撞击,门闩断裂。小九闪身而入,目光如电,掠过一排排架柜。他并不贪多,储物法器光芒连闪,专门收取标记着“甲等·破甲”、“甲等·烈焰”的特制箭箱,以及封装严实、灵力波动强烈的纯净灵晶。 动作快如鬼魅,几个呼吸间,武库内最精华的一小部分军械便消失无踪。 “粮仓火起!驻守将领出塔!正向武库移动。”毛球的预警急促传来。 “撤!”小九清冷的声音在传音中响起。 武库外的水灵兵卒瞬间放弃缠斗,集体向后跃入海中,化作寻常水流消失无踪。小九的身影也如水滴般融入黑暗。 另一边,无恙感应到小九得手,立刻操控所有血藤傀儡做出最后的疯狂反扑,将数座营帐和堆放杂物的区域搅得天翻地覆,燃起大火,所有血藤同时僵直,继而如同风化般迅速枯萎、化作飞灰飘散,不留半点可供追踪的术法痕迹。 三道身影自不同方位悄然后退,借着营寨中的混乱与东南角暗礁群复杂的水流,如同融入海水的墨滴,瞬息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袭击过程,从血藤暴起到三人撤离,不过一刻钟,真正接战时间更短。 青龙部水寨一片狼藉,粮仓被破,武库遭劫,多处火起,士卒伤亡虽不惨重,但士气遭受重创,更重要的是,他们连敌人的真面目都没看清,只看到诡异的妖藤和恐怖的水人。 没有片刻停歇,没有远离青龙部海域太远,毛球的指令再次响起:“曦和部,东南盐仓与备用船材库,顺洋流,全速!他们烽烟已起,但集结混乱,反应比预判慢四成!目标是精盐、桐油、备用帆索、灵木龙骨!” 当三小只如海夜叉般扑向曦和部时,这里的警戒确实加强了,但正如毛球所料,慌乱多于有序。烽烟示警带来了压力,也带来了混乱。 这一次,袭击更加精准狠辣。无恙的血藤不再从地面,而是从盐仓背靠的悬崖石缝中钻出,如同无数血色巨蟒垂落,先将仓顶掀开,然后疯狂卷取里面打包好的、用于腌制保存军粮和交易的精盐大包。 小九的水灵兵卒则直接出现在贯穿仓库区的排水渠中,重点袭击存放桐油、上好麻绳和经过初步处理的灵木的库房。 抵抗比青龙部更顽强一些,数名曦和部士兵结成了简单的防御法阵。小九操控的水兵骤然改变战术,不再强攻,而是十几名水兵汇聚,化作一股巨大的旋转水龙卷,将库房内存放的数百桶桐油卷上半空,然后狠狠砸向修士们的法阵和附近的营房! “快躲开!是桐油!” “轰——!”油桶破碎,桐油四溅,随即被零星的法术火星或倾倒的火把点燃,瞬间引发连绵大火!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彻底扰乱了曦和部的防御和救火步骤。 趁此机会,水灵兵卒如同鬼魅般穿行火场与混乱的人群,将一捆捆帆索、一截截珍贵的灵木龙骨材料迅速拖入海中消失。无恙则操控血藤,卷起最后一批精盐,狠狠抛向远离仓库的空地,既制造混乱,也完成了劫掠。 “巡海舰已出港三艘,呈包抄之势!东北方向,有不明灵力高手气息快速接近,疑为常曦部援兵!撤!”毛球的警告带着一丝紧绷。 “走!”无恙低吼,所有血藤瞬间枯萎。 小九全力催动灵力,在海岸线附近掀起滔天巨浪和浓得化不开的?水雾幻象?。雾中,影影绰绰似有数十艘快船帆影,喊杀声、号角声隐隐传来,仿佛大队人马正在登船撤离。 追击而来的曦和部战船和高手果然被幻象所惑,大部分朝着错误的方向追去。? 三小只按照预定路线,潜入深海,借助复杂洋流和暗礁地形急速远离。携带大量劫掠物资,速度难免受到影响,后方,几道皓翎高手的追击,灵力波动,如同探照灯般开始在海面上来回扫视,越来越近。 就在一道凌厉的神识即将掠过他们藏身的暗礁群时,异变突生。 附近海底,一片原本平静的珊瑚丛中,几块巨大的礁石突然无声移动,露出了下方早已挖掘好的、内部布置了简易隐匿阵法的?水下洞穴?。洞口微光一闪,似有指引。 毛球锐目立刻捕捉到这异常,毫不犹豫传音:“左前方,珊瑚礁下有临时匿踪点,进!” 三人毫不犹豫,鱼贯而入。洞口在他们进入后,那几块礁石又缓缓移回原位,将洞口掩盖得严丝合缝,连水流痕迹都迅速被自然洋流抚平。 洞穴不大,刚好容身,内壁光滑,显然是新近以法术开辟。最神奇的是,洞内充斥着一种温和而稳定的灵力波动,不仅能完美掩盖他们的气息,似乎还能干扰外部的神识探查。角落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套半旧不新的渔民衣物、一些干粮清水,甚至还有几块用于快速恢复灵力的灵物。 没有留言,没有标记,但一切都准备得恰到好处。 无恙喘着粗气,看着这些物资,低声道:“是瑶儿的人?”这事凤爹不知情,肯定不是北极天柜的人,更不可能是宝邶爹的人,瑶儿到底还有多少私房钱? 小九点点头,迅速脱下湿透的夜行衣,换上渔民衣服,将劫掠来的军械物资重新整理,放入特制的防水储物袋中。毛球看着地上留下的绢帛,上面赫然一行小字:东南方向,三十里外,有接应的货船,挂黑帆,船头有破损的渔网标记。 他们警惕地感知着洞外,确认那几道强大的灵力高手已经徘徊着远去。 洞中休整了约半个时辰,直到外界的搜索动静似乎转向了更远的北方。毛球再次确认安全后,低声道:“可以走了。” 三人悄然出洞,借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如同三条游鱼,朝着指定地点潜去。 果然,一艘看起来饱经风霜、与普通渔船无异的旧船静静漂在那里。船上只有一个沉默的老舵工,见他们上船,一言不发,立刻起锚升帆,船只巧妙地借助晨间风向和海流,不疾不徐地驶向远海,很快便混入清晨出海捕鱼的渔船队伍中,消失不见。 几乎在他们登船的同时,青龙、曦和两部遇袭的详细战报,以及“发现疑似海盗大规模集结与撤离痕迹”的急报,已化作一道道流光,带着恐慌与愤怒,火速飞向五神山。 朝瑶坐在玱玹的宫殿里,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盏,透过遥远的空间,感受到那海风中的血腥与混乱。她唇角那抹弧度深了些许,又很快隐去,化作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棋子已落,棋盘的那一端,该有人坐不住了。 第647章 朝堂风云 天将破晓,第一缕鱼肚白尚未完全撕裂夜幕,五神山正殿内已是灯火通明。少昊端坐于王座之上,手中那份由青龙、羲和两部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报,已被他捏得指节发白。 奏报上字迹潦草,显然书写之人惊魂未定,详细记述了昨夜子时后两部接连遇袭的惨状:粮仓被焚、武库遭劫、军械物资损失惨重,袭击者手段诡异,来去如风,仅留下来模糊线索与一地狼藉,线索虽模糊但都指向西炎边境。 “砰!”一声闷响,厚重的玄玉案几被少昊一掌拍得裂纹蔓延。他素来温润平和的脸上,此刻寒霜密布,帝王之怒如山雨欲来,压得殿内侍从尽皆伏地,大气不敢喘。 “废物!”少昊的声音冷得能凝出水来,“承平不过数百载,我皓翎精锐水师,竟被区区海匪如入无人之境!青龙、羲和两部是干什么吃的?巡防哨探都是瞎子吗?!” 他当然知道这是谁的手笔。除了他那胆大包天、行事诡谲的女儿朝瑶,还有谁能、谁敢、谁会以这种精准打击嫡系、又刻意留有余地的方式,来提醒他皓翎武备已弛?但知道归知道,戏,必须做足。 “传旨!”少昊霍然起身,袖袍带起一阵寒风,“责令青龙部统帅、羲和部统帅,即刻卸去防务,轻装简从,速来五神山见孤!孤要亲自问问他们,这海防,究竟是怎么守的!” 昨夜白虎部与常曦部早早就通过各自的渠道收到了风声。两部统帅惊得从榻上跃起,背后瞬间被冷汗浸透。青龙、羲和那可是王上心腹中的心腹,精锐中的精锐,竟然一夜之间被人摸到家里打了闷棍,还损失惨重!这袭击者是何方神圣?目的何在?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缠上心头。 远在北极天柜,九凤刚结束一夜的修炼,殿外便传来心腹妖将急促的禀报声。“君上!紧急军情!”妖将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皓翎国青龙、羲和两部水师重地,于昨夜同时遭遇不明势力袭击,损失不详,但动静极大,皓翎王已震怒,急召两部统帅回五神山问罪!” 九凤眉心微蹙,接过传讯玉简,神识一扫,其中信息却颇为模糊,只提及疑似海匪,并无更多细节。 他第一反应是不是小废物——但小废物此刻正以灵曜的身份留在中原,旋即又觉蹊跷,何种海匪能有如此战力与胆量,同时袭击皓翎两大精锐水师?他沉吟片刻,吩咐道:“加派探子,重点关注皓翎沿海异动,特别是……是否出现大规模、有组织的力量调动。一有确切消息,立刻回报。” 心中隐隐觉得,此事背后,或许并不简单。九凤眺望远处,随即补充了一句,“去查查,近些年还有没有海匪出现过?” 缓缓握紧玉简,小废物,最好不是你,这么大的事敢不告诉老子! 东海之滨,珞珈手持一份刚刚由秘密渠道送达的密函,脸色凝重。密函内容比公开情报详细些许,提到了军械被劫、物资被焚,以及袭击者撤退时制造的水雾幻象。 “青龙、羲和同时遇袭……”珞珈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此事太过突兀,也太精准。他不敢耽搁,立刻以加密传讯方式,将消息发给了清水镇的洪江。 洪江接到消息时,正在督促军队操练。看完密函,他倒吸一口凉气。辰荣已归顺西炎,他们这些旧部虽得安置,但一直密切关注大荒局势。 皓翎一向安稳,怎会突然遭袭?巧恰还是灵曜远赴中原参加婚礼这段时间。 “相柳将军何在?”洪江急问。 “军师昨日方归,正在营中。”下属回禀。 洪江大步流星走向相柳的营帐。帐内,相柳摸索着玉佩,听见脚步声,玉佩消失在掌心,眼神顷刻恢复平日的清冷。见洪江神色匆匆而来,他抬眸:“何事?” 洪江将密函递上:“珞珈急报,皓翎出大事了。” 相柳快速扫过,眼神微凝。青龙、羲和遇袭……他第一个想到的是朝瑶。但朝瑶此刻应该在返回皓翎的路上,以灵曜的身份伴在阿念身边。 袭击风格诡异迅猛,青龙部乃是蓐收父族,蓐收与她一路,假若是她,如何得手?倒像是……某种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队伍所为。 “消息可确实?”相柳问。 “珞珈传来的,应是无误。但细节模糊,只知损失不小,皓翎王已震怒。”洪江压低声音,“相柳,此事……会不会与...有关?” 洪江没有明说,但相柳深知他说得是谁,他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她在返程途中,众目睽睽之下。且这般直接袭击皓翎重镇,不像她一贯作风。” 他更倾向于这是某个新兴势力或潜伏势力的试探,或者是皓翎内部矛盾的爆发。但无论如何,局势开始动荡了。 “传令下去,各部加强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动。继续打探,我要知道更详细的情报,特别是袭击者的确切特征和去向。”相柳下令,心中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丝对远方之人的牵挂。小骗子,此刻也不平静吧? 辰荣山旭日初升,金辉洒在巍峨的辰荣山宫阙之上,驱不散此刻正殿内几乎凝为实质的压抑与寒意。 殿内紧急召来的西炎重臣,分列两侧,人人屏息,面色惶惑。从位高权重到各司司长,乃至一些品阶稍低但被紧急传召的官员,无不战战兢兢,冷汗浸湿了后背的官服。 他们悄悄抬眼,望向御阶之上。西炎王玱玹端坐高位,面沉如水,帝王威仪如山岳般沉重。 而更让众臣肝胆俱颤的,是御阶之侧特意增设仅次于王座的蟠纹大椅上,坐着的那位。一袭月白常服,银发未绾,仅以一根木簪随意束起些许,额间那抹血色花印在晨曦映照下仿佛流转着妖异的光泽。 正是昨夜以惊世手段请他们前来的西炎大亚——朝瑶。她没有穿朝服,姿态甚至算得上闲适,一手支颐,另一手随意地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环。 可那双眼眸,淡淡地扫过殿下众臣时无半分温度,只有一片冰封万里的漠然,仿佛看的不是活生生的朝官,而是一排排待估的器物,或是……待宰的羔羊。 就是这位主儿,其行事之肆意,手段之莫测,心思之难猜,早已是西炎朝野上下公认的疯狂人物,无人敢轻易招惹。如今,这位煞星为何突然回到西炎?为何一回来就闹出这么大动静,把这么多官员连夜请到宫里? 看陛下那脸色,显然也是知情的,甚至可能是默许的!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亚回来了,而且心情看起来非常不好。结合她以往的“丰功伟绩”,由不得他们不害怕,生怕一个不慎,这位祖宗当场发作,那后果……殿内鸦雀无声,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和心脏狂跳的声音。 涂山篌与丰隆瞟了高位一眼,迅速垂眸,心中各有疑惑,但都知朝瑶是轻易不上朝之人,此事非同小可。 阳光透过高大的殿门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却照不进众臣心中越来越深的恐惧阴霾。风,起于青萍之末。而此刻,辰荣山上的风,已带着凛冽的肃杀之意,吹向了跪伏的每一个人。 大殿之内,气氛已凝重如铅。那些连夜被请上辰荣山的人,颤颤巍巍伏于玉阶之下,心中惊疑不定。他们大多睡梦中被一道玄奥法旨摄来,衣袍不整,惊魂未定。 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只知御前紧急召见,多半是祸非福,却不知具体祸从何起。是匪患之事发了?还是哪里又出了纰漏?众人心中七上八下,只盼着陛下雷霆之怒能快些落下,也好过这般钝刀子割肉般的煎熬。 玱玹高踞御座,面色沉冷,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人,尚未开口,殿外一声凄厉的“报——”字,便如利刃般划破了沉寂。 传令兵声音嘶哑,带来皓翎青龙、曦和二部遭匪患重创的惊天急报。 “青龙、曦和同时遇袭?粮仓武库被劫?!” “这……这怎么可能?!” “海匪?”惊骇的低呼瞬间炸开。 沅陵城主等人更是浑身一颤,几乎瘫软在地。他们治下闹匪患,与邻邦重镇遭袭,这分量岂可同日而语?若被联系起来……果然,下一刻,那冰冷刺骨的目光便落在了他们身上。 朝瑶缓缓起身,月白裙裾无风自动,额间花印灼灼如血。那双冰封般的眸子锁住阶下诸官,一字一句,将昨日灵曜遇刺、今日皓翎遭袭两事并提,言辞如刀,直指国本,将事态拔高到两国邦交濒危、战火一触即发的境地。 殿内死寂,唯有她清冷的声音回荡,每一个字都砸在众人心头,也砸在玱玹心头。 昨日皓翎王姬刚在西炎境内遇刺,今日凌晨其嫡系两部便遭袭!时间如此巧合,这拨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抑或……这根本是一场针对皓翎、乃至针对两国关系的惊天阴谋? 玱玹放在龙椅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迎着朝瑶冰冷审视的目光,深吸一口气,沉声开口,声音带着帝王的威压,瞬间压下了所有窃窃私语:“此事,绝非西炎所为。孤,亦方才知晓。” 他目光转向阶下伏地的臣子,语气转为严厉:“然,匪类竟能在西炎境内刺杀王姬,又于邻邦重地掀起如此风浪,如入无人之境!孤倒要问问尔等,平日奏报中‘路不拾遗’、‘海晏河清’,究竟是实情,还是欺孤的粉饰之词?!” 沅陵城主等人心中稍定,陛下似乎并未直接认定他们与袭击有关。王藜连忙以头抢地,声音带着惶恐与恰到好处的委屈:“陛下明鉴!臣等万死!实乃近年来窜起的一股土匪,行事狡诈,来去如风,专挑沿海富庶村镇与商路下手。臣等屡次清剿,然其聚散无常,隐匿于茫茫大海或偏远岛屿,实难根除啊!至于王姬遇刺……臣等不知啊!” 南禹州牧也紧跟着叩首:“陛下,王大人所言甚是。不过疥癣之疾,偶有劫掠,臣等加强巡防后,近来已少有报案。王姬之事,实属意外,臣等监管不力,甘受责罚。然……然青龙、曦和之事,远在皓翎,与我等境内匪患,未必……未必便是一回事。”他话语未尽,但意思明白:别把皓翎的屎盆子扣我们头上。 其余几人也纷纷附和,口径出奇一致:匪患有,但已尽力;王姬遇刺是意外,是贼人太狡猾;皓翎遇袭是大事,但与我们无关。言语间,将大事化小,将责任推给贼人狡猾和意外,隐隐还有抱团抵抗、暗示此事不宜深究以免动摇安定局面之意。 玱玹听着,脸色愈发阴沉。他如何不知这些官僚的推诿伎俩?但此刻证据未全,若强行以势压人,恐难服众,反落人口实。 他目光扫过朝瑶,见她面覆寒霜,看不出喜怒,心中不由一紧。 就在殿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僵持,玱玹的审问似乎被官僚辞令的软墙挡住时—— “呵。”一声极轻的冷笑,如冰珠落盘。 朝瑶缓缓往下走去。这一次,她没有看玱玹,也没有看其他任何人,只一步步走下玉阶,停在了南禹州牧面前。“疥癣之疾?” 她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平静得可怕,“能在我徒灵曜车驾前,埋伏下数十死士,刀刀致命,这叫疥癣之疾?” 南禹州牧额头触地,不敢抬头,颤声道:“大亚息怒,是臣失言,是贼人太过……” “太过狡猾?”朝瑶打断他,微微俯身,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天灵盖,“能在一夜之间,连破皓翎两大精锐水师营寨,劫掠军资如探囊取物,事后从容远遁——你告诉本大亚,这是哪门子的疥癣之疾?这是成了精的千年疮痈!而你等,便是滋养这疮痈的腐肉!” 她声音陡然转厉,响彻大殿:“我徒遇刺,你等奏报只言流寇、意外;邻邦遭袭,你等便急急撇清,道是远在皓翎、未必相关。好一个未必相关!本大亚问你,若你治下当真海晏河清,这能刺杀王姬、袭击重镇的悍匪,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还是从你南禹州地里长出来的?!” 第648章 皓翎之怒 “这……”南禹州牧语塞,冷汗如瀑。 “本大亚再问你,”朝瑶直起身,目光扫过所有跪伏的官员,“尔等口口声声已尽力、实难根除。那为何这难根除的匪患,偏在我徒送嫁时发作?偏在青龙、曦和遇袭前活跃?是这匪患长了眼睛,专挑两国敏感之时兴风作浪,还是尔等平日里欺上瞒下,粉饰太平,待到祸事临头,便只能用贼人狡猾、防不胜防八字来搪塞陛下,糊弄友邦,掩盖尔等无能渎职、蠹国害民之实?!” 字字诛心,句句见血。将地方治安问题,直接与王姬遇刺、邦交危机挂钩,更上升到了欺君罔上、危害国本的高度。 几个与世家牵连颇深的官员已面如土色。南禹州牧被逼到墙角,情急之下,竟脱口而出:“大亚明鉴!臣等纵然有失察之过,然地方事务千头万绪,匪患自古难绝,此非臣等一州一城之过,实乃……实乃积年之弊啊!若因此便加臣等重罪,恐……恐伤陛下仁德,寒了天下官员之心!” 这话隐隐有挟众自保、反将一军之意。此言一出,玱玹眼神骤然一冷。 朝瑶笑了,笑容极淡,极冷,没有半分温度。“好一个积年之弊,好一个寒了天下官吏之心。” 她轻轻颔首,仿佛在品味这句话,“照你所说,尔等失职,非但无过,反而有功?因为这弊是积年的,所以便动不得?因为这心是易寒的,所以便罚不得?” 她不再看南禹州牧,转而望向御座上的玱玹,声音清晰而平静,透着令人心悸的力量:“陛下,看来今日之事,已非寻常匪患或失察。有人欲以惯例为盾,以众意为矛,护着这吸食民脂民膏、蛀空国本、乃至危及邦交的积年之弊了。” 她目光重新落回南禹州牧身上,那双眸子深处,似有星河倒转,生灭幻影一闪而逝。“既如此,本大亚便僭越一回,替陛下,也替这朗朗乾坤,问一问这弊,究竟有多沉!这心,又是何等颜色!”话音未落,她并指如剑,只对着南禹州牧头顶上方的虚空,轻轻一点。 没有光华,没有声响。但南禹州牧周身三丈之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抽离。他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 他感觉自己与天地灵气的联系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蛮横斩断,体内苦修数百年的灵力如同决堤之水,疯狂逸散!更可怕的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剥离感与虚弱感袭来,仿佛他存在的根基都在动摇! “呃啊——!”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短促惨嚎,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软软瘫倒在地,面如金纸,气息奄奄,原本还算充沛的灵光此刻黯淡如风中残烛,一身修为,竟在方才那无形的一点之下,去了十之七八,神魂更是遭受重创。 满殿死寂。所有官员,包括那些见惯风浪的老臣,此刻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们看不懂朝瑶用了什么手段,但那无声无息间剥夺修为、重创神魂的恐怖,清晰无比地烙印在每个人神魂深处!这已非人力,近乎天威! 朝瑶收回手指,如同只是拂去了一片尘埃。她看也没看地上瘫软的南禹州牧,目光平静地转向玱玹,声音清冷:“此人,玩忽职守,欺君罔上,言辞狡辩,更以积弊、众意挟制君上,其心可诛。本大亚以其渎职致险、动摇国本之罪,略施薄惩,废其修为,以正视听。陛下以为,可还公允?” 略施薄惩?废其修为?!众人心头狂震,望向朝瑶的眼神已不仅是敬畏,更是深深的恐惧。这位西炎大亚,竟敢在辰荣山金殿之上,当着陛下的面,以如此霸道酷烈的方式,处置西炎的臣子!然而,无人敢出声。 她给出的理由——动摇国本——无可指摘;她展现的力量——规则层面的碾压——无可抗拒。 玱玹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朝瑶这是在用最极端的方式,为他劈开最坚硬的阻碍。这把刀,她递得鲜血淋漓,也锋利无比。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帝王的决断与沉凝,响彻寂静的大殿:“大亚所言,句句在理。南禹州牧,渎职欺君,贻误国事,险酿大祸,更妄图以言辞挟制,其罪当诛!念其旧日微劳,免其死罪。即日起,革去所有官职,废为庶人,押入诏狱,待会审,查清其任内所有勾当,凡有贪墨枉法、结党营私者,严惩不贷!” 他目光如电,扫过其余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官员:“尔等所辖之地,匪患猖獗至此,竟无一人能察,无一人能制!今日起,所有相关官员,停职待参!由金甲卫会同律司即刻分赴各地,给孤彻查!凡有隐瞒、包庇、怠惰者,无论涉及何人,官居何职,以此为例,绝不姑息!” “陛下圣明!”朝瑶微微颔首,重新坐回客座,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仿佛刚才废人修为、震慑朝堂的并非是她。清冷冷地注视着下面朝臣,目光轻扫过涂山篌与丰隆两人,轻轻吹了吹浮沫,抬眸注视着王藜等人,“既然远道而来,待本大亚有空,亲自审问审问。” 王藜等人闻言看了看南禹州牧的惨状,脸色立刻如纸般煞白,冷汗顺着脊背滑落,眼神里满是惊惶与不安。身体不受控制地战栗着,牙齿打颤发出咔咔的声响,恐惧在心底蔓延开来。 殿中群臣如梦初醒,纷纷伏地,山呼:“陛下圣明!大亚辛苦!臣等遵旨!”声音颤抖,再无半分侥幸与敷衍。 他们知道,天变了。陛下手中那把早已高悬的利剑,今日,被西炎大亚以最无可争议的方式,淬上了第一滴血,也劈开了最顽固的第一道裂缝。 风暴,已从海上,真正席卷到了这庙堂之巅。玱玹看着阶下噤若寒蝉的臣子,又看向一旁垂眸饮茶的朝瑶,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从这一刻起,整顿吏治的屠刀已经举起,而他,必须沿着这条由鲜血与威慑开辟的道路,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殿外,天色已然大亮,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辰荣山巅,也照亮了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风暴的金殿。 蓐收与阿念离了西炎边境,一路疾行。云辇平稳,难消心头焦灼。阿念倚窗不语,指尖反复摩挲着袖中那枚温润的护身符,那是母妃给她的,她和灵曜一人一枚。 蓐收始终挺直脊背,面色沉凝,目光不时扫过窗外飞速倒退的山川,心中反复推演着回禀的措辞与可能引发的局势变化。 刚踏入皓翎地界,尚未及换乘,一道赤色流光便如流星般破空而至,直直落入蓐收掌中。 那是一枚以秘法加持的紧急军情玉简,触手滚烫。蓐收灵力一扫,脸色骤变,向来沉稳的手竟微微一颤。 “怎么了?”阿念察觉有异,心头一紧。 蓐收深吸一口气,将玉简递过,声音带着压抑的震惊:“青龙、羲和两部……昨夜同时遇袭!粮仓武库遭劫,损失惨重!” “什么?!”阿念霍然起身,接过玉简,灵力探入,俏脸瞬间煞白。青龙、羲和乃父王嫡系精锐,拱卫王畿,承平百年,何曾有过如此大亏?且时间如此巧合,就在她们离开西炎不久! 她猛地抬头,与蓐收视线相撞,两人眼中俱是惊涛骇浪——使臣团遇刺在前,两部被袭在后,这绝非巧合! “弃辇!”阿念当机立断,声音斩钉截铁,“乘我的玄鸟,最快速度回五神山!” 蓐收毫不迟疑:“遵命!” 玄鸟清唳,振翅冲天,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撕裂云层,以远超云辇数倍的速度,朝着五神山方向疾驰而去。 风声呼啸,阿念衣袂猎猎,眉宇间再无半分往日的娇憨,只剩下一片冰封般的凝重与决绝。蓐收紧随其后,驾驭着青龙,心中念头飞转:师妹这出戏,唱得可真够大的……连自己家都舍得下这么重的手?不过,青龙部是他父亲执掌,此番怕是要吃些挂落了。 蓐收暗自苦笑,又有一丝隐忧,不知父亲能否领会王上与师妹的深意。 五神山,承恩殿。殿内气氛肃杀,恍若暴风雨前的死寂。青龙、羲和、常曦、白虎四部部长皆在,个个面色铁青,尤其是青龙部长——蓐收的父亲,此刻须发皆张,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怒极。羲和部长亦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两部同时被袭,无异于在他们脸上狠狠扇了两记耳光。 殿门轰然洞开,阿念与蓐收带着一身风尘与寒意,疾步而入。“父王!”阿念率先行礼,声音带着长途奔波的微哑,更有压抑不住的急切。 皓翎王少昊端坐于御座之上,面容平静,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眸,在看见女儿平安归来时,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随即又被更为沉凝的威仪覆盖。 他目光落在蓐收身上。蓐收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拱手禀报,声音清晰而快速:“启禀王上,臣与两位王姬殿下护送大王姬婚驾至青丘后,按例返程。行至西炎辖境官道,遭遇不明身份死士伏击!” 此言一出,殿中四部部长齐齐一震,目光锐利如刀,聚焦在蓐收身上。他们只知自家两部被袭,竟不知王女归途亦遭险情! 蓐收继续道:“贼人训练有素,手段狠辣,专为刺杀而来。混战之中,三王姬灵曜殿下为追赶贼人,身中一刀,幸得随身灵药与及时救治,伤势已稳,暂无性命之忧,然需静养一段时日。” 随即往后抬了抬手,关于落枫坡灵曜击杀的贼人与相关证据,纷纷被抬了上来。 “灵曜受伤了?!”白虎部长失声惊呼。常曦部长亦是瞳孔骤缩。青龙部长与羲和部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怒与后怕——王女遇刺,这可比两部被袭性质严重得多! 蓐收侧立在尸身旁,将现场遗留的证据与相关猜测,条理清晰地禀报。四部部长边听边纷纷打量起贼人尸身与证据。 阿念适时开口,声音带着哽咽与愤怒:“父王,那些贼子分明是冲着我们姐妹来的!若非灵曜机警,又有蓐收将军拼死护卫,儿臣们恐怕……恐怕再也见不到父王了!” 她眼圈微红,并非全然作伪,想起当时险境,仍是心有余悸。皓翎王少昊放在御案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殿中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那是属于帝王真正的怒意。 遇刺?受伤?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冰封海面般的寒意:“可知是何人所为?”蓐收垂首:“贼人皆死士,尸首无标识,所用兵器、毒药亦难追查。然袭击时机、地点、目标皆精准异常,绝非寻常匪类。事发后,灵曜殿下传信给巫君,巫君震怒,已亲上辰荣山,向西炎王玱玹当面质询此事。” 巫君朝瑶上了辰荣山?四部部长再次震动。那位可是轻易不出手的主,一旦出动,便意味着事态已严重到一定程度。而且,她的身份前去质问,这压力…... 蓐收心中暗道:她哪里是去质询,分明是去添火兼看戏的。以她的性子,玱玹这会儿怕是头疼得很。 想起朝瑶平日里那些“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行事作风,蓐收几乎能想象出辰荣山金殿上是何等的鸡飞狗跳。王上此刻,心里怕也是在默默给玱玹点蜡吧? 果然,皓翎王听完,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殿中众人呼吸不畅。他目光扫过殿下四部长,尤其是在面色铁青的青龙、羲和两位部长身上顿了顿,最终落回蓐收身上。“西炎境内,王女遇刺;皓翎边镇,两部被袭。 少昊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怒喝更令人心悸,“时间衔接如此紧密,目标指向如此明确。蓐收。” “臣在!” “以皓翎国王庭之名,拟国书,即刻发往西炎辰荣山。”少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问一问西炎帝:我皓翎王女于其国境内遇刺受伤,我皓翎边镇于同一时段连遭重创,证据皆与西炎有关。西炎于此事,究竟知情几分?辖制几何?又将作何交代?限其三日之内,给出明确答复及缉凶、赔偿、防务诸般方案。若不然……” 他没有说完,但殿中所有人都听出了那未尽的寒意。这已不是简单的抗议或交涉,这是最后通牒,是将两国关系推到了悬崖边上。王上这是动了真怒,也是要借此事,好好敲打西炎,更是对内部某些不安分势力的一次严厉警告。 第649章 冰火两形 “臣,遵旨!”蓐收肃然领命,心中却明镜似的。 王上此举,固然是因灵曜遇刺而怒,但何尝不是顺势而为?既给了朝瑶在辰荣山施压的大义名分,也向国内展示了王庭扞卫尊严的决心,更将西炎彻底拉入了必须全力剿匪、整顿边务的轨道。 一石三鸟。只是……玱玹,您这内外交困的档口,接得住吗?蓐收几乎能预见玱玹接到这封国书时的脸色。内有土匪搅动风云,暴动四起;外有皓翎强势质问,兵锋隐现;朝堂上还有朝瑶这么一尊大神坐镇“讨说法”…… 玱玹此刻怕是真的被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要么被这重重压力压垮,要么……就被逼着拔出剑,砍出一条血路来。而朝瑶恐怕要的就是后者。 阿念站在父亲身侧,感受着殿中肃杀的气氛,看着蓐收领命而去的背影,心中那点因遇刺而产生的后怕,渐渐被一种更为坚硬的东西取代。 她是皓翎的二王姬,是王位的继承人之一。当刀锋真的指向她的家人,她的国家时,她必须更快地成长,学会像父王一样思考,像朝瑶一样……该狠的时候狠。 这次遇袭,或许就是她的淬火之始。 而此刻,远在辰荣山的朝瑶,正倚在窗边,把玩着一枚传讯玉简,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玉简中,是三小只与萤夏顺利撤离、并已按计划将部分劫掠物资散给沿海穷苦村落的消息。嗯, 劫富济贫的海匪形象,应该更立体了。 她抬眸,望向窗外紫金顶的方向,就像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位正焦头烂额、但又必须挺直脊背应对四方压力的年轻帝王。 “压力够大了吗,小玱玹?”她轻声自语,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微光,“不够的话,再给你添把火。这妖帝现世的台子,可得搭结实了才行。” 戏已开场,角儿们都已就位。这乱局,才刚起了个头呢。 皓翎二王姬、三王姬送亲使团于西炎境内遇袭,三王姬灵曜受伤!几乎同时,皓翎精锐青龙、羲和二部遭贼人重创,军资被掠!两桩惊天变故,如巨石投湖,瞬间搅动了看似平静的大荒。 更令人瞠目的是,事发不过半日,西炎大亚、皓翎巫君朝瑶,重返辰荣山,于西炎朝堂之上,当众向西炎王玱玹发出冰冷质问。 其言辞之厉,其威势之盛,据闻当场便废了一位大臣修为,震慑满朝。 未等众人从这接二连三的惊雷中缓过神,一道更加锋锐的国书已自五神山发出,以皓翎国王庭之名,直抵辰荣。 国书之中,皓翎王少昊言辞沉痛而强硬,直指西炎护卫不力、境内不靖,致使王女遇险、边镇遭殃,限期三日,要求西炎给出明确交代与赔偿防务诸策。 消息如野火燎原,顷刻间传遍大荒每一个角落。中原之地,酒肆茶馆,人人交头接耳:“听说了吗?皓翎那位小祖宗受伤了!” “何止!青龙、羲和两部都被抢了!贼人……好大的胆子!” “西炎大亚都亲自去问罪了!我看啊,这事怕是不能善了。” “可不是,国书都下了,跟最后通牒似的。西炎陛下这回,麻烦大了。 “听说就是海义盟干的!更有传闻,是有人借着海义盟的名头,突袭皓翎.......” “嘘!这话可不敢乱说!” 西炎朝野,暗流涌动:世家门阀窃窃私语,担忧着即将到来的清洗与动荡;寒门士子则隐隐期待,盼着陛下能借此契机,真正整顿吏治,打压豪强。街头巷尾,百姓既忧心可能起的战火,又对那神出鬼没、专抢官仓的“海义盟”生出几分复杂难言的情绪。 皓翎国内,群情激愤:王女遇刺,边镇被袭,国之尊严遭受挑衅。无论是朝臣还是普通民众,胸中都憋着一股火,要求严惩凶徒、向西炎讨回公道的呼声日益高涨。四部将领更是摩拳擦掌,整军备战的命令已悄然下达。 各方势力,心思各异:一些中小部族与商贾,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开始暗中调整策略,囤积物资,观望风向。 某些潜伏已久的暗流,也在这突如其来的混乱中,悄然加快了涌动的速度。一时之间,大荒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辰荣山与五神山之间。所有人都想知道,面对皓翎的怒火与朝瑶的威势,年轻的西炎王玱玹将如何应对?那神秘的“海义盟”究竟是何方神圣?而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又将把大荒带向何方? 鎏金流火的殿内,九凤斜倚于王座之上,指尖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扶手,发出沉闷笃响,震慑得阶下侍立的众妖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忽有一道赤芒破空而至,落入他掌心。 九凤眸中鎏金之色流转,神识扫过那传讯玉简,原本慵懒闲散的神色骤然一凝。指节叩击之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咔嚓”一声脆响——那赤炎晶熔铸、坚逾精金的扶手,竟被他生生捏出数道蛛网般的裂痕! “灵曜受伤?海义盟?”他低声复述,语气听不出喜怒,然而殿内温度陡然飙升,空气灼热扭曲,众妖只觉血脉深处传来难以抑制的战栗与臣服之念,纷纷屏息垂首,不敢直视王座。 九凤脑中第一个念头清晰得近乎冷酷——以小废物那身早已超越此世认知的修为,区区“遇刺受伤”根本就是个天大笑话。 谁敢?谁能?在西炎境内精准伏击送亲队伍,又几乎同时于皓翎重镇掀起如此风浪?这两件事相隔千里,却环环相扣,时机精准得令人心惊。 无需任何证据,亦无需繁琐推理,答案已如烙印般刻入他脑海——朝瑶。唯有她,有这般手笔、这般胆量,也唯有她,会做这等看似荒唐却必有深意之事。 确定是她,一股更为炽烈灼心的怒意,反而自胸腔轰然炸开! “小废物竟敢瞒我!”? 她竟背着他,调动了连他麾下遍布大荒的妖族暗网都未能察觉的力量!这股能同时搅动两国风云、事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势力,究竟从何而来?她手中,到底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底牌?这种脱离掌控的未知,比事件本身更令他怒火中烧。 更可气的是,她居然让自己遇刺?即便明知是假,九凤眼底金焰仍是一盛。他的东西,岂能容外人贴上“受创”、“遇险”的标签?即便演戏,也不行! 行动先于思虑,是他一贯的风格。 心念电转间,他已然尝试通过传讯,直指毛球、无恙、小九三人。然而,无论何种渠道,反馈皆是一片令人心头发沉的死寂,杳无音信,如石沉大海。 果然!她早有准备,彻底隔绝了那三个小家伙与他的联系! “好,很好。”九凤低沉一笑,笑声无半分暖意,带着火星迸溅般的危险气息。身下王座扶手裂纹蔓延,赤炎晶碎屑簌簌而落。“长本事了,把老子的人都支开,自己玩这么大?” 他豁然起身,广袖带起的热浪让殿内景象都为之扭曲。“传令下去!”声音裹挟着焚天裂地的意志,直透殿外虚空,“给我查!掘地三尺,三天之内,我要知道那海义盟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跟那女君有何勾连!查不清……” 他鎏金色的瞳孔扫过虚空,未尽之言化作实质的杀意,令隐在暗处的妖影瑟瑟发抖,慌忙领命而去。 命令既下,他一步踏出,身形已从殿中消失,只留下空间被灼穿的淡淡涟漪。去哪?自然是辰荣山! 不是去问,而是去?逮人?!他要亲自拎着那无法无天的小废物问个明白,她到底在折腾什么?手上还藏了多少暗棋?又是谁给她的胆子,将他九凤摒除在这盘棋局之外! 在他那霸道纯粹的认知里,朝瑶的事便是他的事。隐瞒,即是对他所有权的挑衅与背叛。 此刻怒意滔天,远胜担忧。至于她的计划?待他将人逮回来,问清楚了,那便是他的计划!? 相柳一袭玄黑袍袖,静立清水镇高山之巅,银发与衣袂在风中微扬,身形稳如山岳,似与这无边山色融为一体。 一只冰蓝色的灵力鸟穿破寒雾,悄无声息落于他肩头,化作流光没入眉心。 西炎灵曜遇刺,皓翎青龙、羲和遭海义盟袭击——两道讯息几乎同时在他心湖中荡开涟漪。 他那双冰蓝色光芒微微流转一瞬,旋即复归深潭般的平静,不起波澜。脑中顷刻间展开一副无形棋枰,讯息化作黑白棋子,次第落下。 一子:西炎灵曜遇刺?。时机精准,恰在送亲归途。结果“受伤”,却与她真实实力天差地别。?疑:若非真刺,目的何在?? 二子:皓翎两部遇袭。?紧随其后,手法诡谲,目标明确,行事高效,事后无踪。?疑:为何是此二部?制造混乱意欲何为?与前者关联几许?? 三子:朝瑶动向。?身处辰荣山,以“问罪”之态施压。?疑:她在局中,究竟是棋手,抑或棋子?是受害者表象,还是推动黑手?? 电光石火间,无关杂念已被尽数摒除。能同时策动两起大事,且将各方反应皆算入毂中者,大荒之内屈指可数。而有此动机、能力与立场者,几乎?唯她一人?。 疑惑随之加深。动机何在??挑起两国纷争?似无必要,她有更直接之法。练兵?整肃?抑或是……为后续更庞大之布局铺路?他思绪如冰下暗流,迅速推向更深处。 九凤可知??以那厮性情,若事先知晓,断不会如此安静。然朝瑶欲完全避开他们两人的耳目行事,谈何容易?除非……她动用的,是连九凤亦未能掌控、完全属于她自己的隐秘力量。 此念一生,他眸色又沉黯几分。最令他心神微凛的是?她选择隐瞒?,如此布局,甘冒风险,竟未与他透露半分。忆及她曾说予他自由时的眼神,她与他分离时的缠绵悱恻,融为一体。相柳心头掠过清晰的刺痛。 这便是她所言的自由?她所讲的并肩而行?将他隔绝于她的天地与风浪之外?宁愿独自冒险,也不愿让他再背负一丝一毫。 他未尝试联系小九,他太了解她,既决意隐瞒,必有万全准备。贸然行动,徒增变数,或令那几个孩子陷入两难。 心念微动,数道无形指令已藉特殊渠道悄然发出。他在大荒经营多年、连朝瑶亦未必全然知晓的暗网,于无声中开始运转,目标直指海义盟残痕、西炎朝堂异动、乃至她近日一切灵力流转的细微迹象。他要亲眼看清这局棋的全貌。 山色映着他冷峻侧颜,怒意未曾化为烈焰,反沉凝为更彻骨的冰寒与更缜密的谋算。 “小骗子,”他于心底无声低语,眸光穿透茫茫寒雾,投向南方那喧嚣之地,“你想下棋,我奉陪。但这棋盘,不能全由你执子。” 他不会阻止她的计划——至少目前看来,非是自毁之举。但他会确保,无论棋局走向何方,棋盘之外所有可能伤及她的变数,都将被他提前无声抹平,或牢牢控于掌中。 同时,他亦要以自己的方式,弄清她究竟意欲何为,以及……为何独独将他排除在外。这为何,比那惊天动地的袭击本身,更值得他探究。 那被不信任或过度护佑所伤的隐痛,催生更深的沉默与介入。 他的怒火,是冰封海面之下汹涌的暗流,无声无息,可足以悄然重塑万丈深渊的地形。 第650章 心照不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已相思,怕相思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1章 演技深厚 小夭见他神色不对,心头一跳,忙起身问道:“璟,出了何事?” 涂山璟握住她的手,掌心微凉,沉声道:“皓翎国出事了。青龙、羲和两部水师大营昨夜遭不明势力突袭,粮仓武库被劫,损失不小。更……更紧要的是,” 他看向小夭,语气愈发沉重,“皓翎送嫁队伍,在返回皓翎途中,于西炎东南官道遭遇死士伏击,灵曜为护阿念,身中淬毒暗器,虽无性命之忧,但伤势不轻。” “什么?!”小夭惊得脸色煞白,手指微微颤抖。她心中飞快计算,按照行程,妹妹此刻本该已平安返回皓翎,怎会…… “遇刺?在西炎的辖境?”她猛地抓住涂山璟的衣袖,“那瑶儿……现在如何?是谁如此大胆?” “已被妥善救治,暂无大碍。”涂山璟忙宽慰,眉头却未舒展,“但此事已然惊动朝野。朝瑶震怒,已亲上辰荣山,当庭质问西炎王与满朝文武,追究护卫不力、境内不靖之责。” 小夭听得心头发紧。朝瑶亲上辰荣山问罪!以她那护短又强势的性子,加上灵曜“遇刺”的由头,怕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玱玹……他刚刚登基不久,内里要推行新政,安抚旧族,外有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如今又添上皓翎王姬遇刺、皓翎重镇被袭这等惊天大事,西炎大亚亲临问责……这内外交困的压力,该是何等巨大? “匪患……”小夭喃喃道,想起自己此前为修复辰荣王残卷,长期在民间行医游历,确也听闻过不少地方闹匪患的消息,打家劫舍,滋扰商旅,并不稀奇。她当时只道是寻常治安不靖,各地官员剿匪不力,加之消息多被地方豪强或庸吏压下,并未深想,更未将其与朝堂大局、邦交大事联系起来。 如今看来,这“匪患”恐怕远非寻常,否则何以能闹出刺杀王姬、袭击重镇这等泼天大祸?连涂山氏这等消息灵通的世家,此前也未能察觉其严重性,可见隐匿之深,牵连之广。她越想越急,既忧心朝瑶伤势,更担心玱玹处境。 “不行,我得去辰荣山看看!”小夭转身便要向外走。 “别忙。”一直沉默不语的赤宸,此时猛地缓缓开口。 他站起身,身形高大挺拔,却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沉稳。他走到小夭面前,按住女儿的肩膀,目光深沉地看着她:“你刚成亲,正是新婚燕尔,不宜卷入这些纷扰。辰荣山此刻正是风急浪高,你去做什么?” 他语气平静,带着父亲对女儿惯常的关切,仿佛只是担忧小夭安危,不愿她涉足险地。但那双历经沧桑、洞察世事的眼眸深处,掠过只有极了解他之人才能捕捉到的复杂光芒。 獙君、烈阳、逍遥三人何等眼力?他们几乎在赤宸开口的瞬间,便从他过于平稳的语调、刻意避重就轻的言辞,以及那深不见底的眼神中,看出了端倪。再联想到他这几日异常的沉默,以及灵曜“遇刺”的蹊跷时机……一个惊人的猜测浮上心头。 此事,恐怕绝非表面那般简单!而赤宸的阻拦,与其说是怕小夭卷入危险,不如说是……怕她贸然前往,打乱了某些人精心布下的棋局! 小夭被父亲按住,急切道:“爹,我担心玱玹,也担心朝瑶,她那般脾气上了辰荣山,我怕……” “你妹妹自有分寸。”赤宸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玱玹那小子,若连这点风浪都经不住,也坐不稳那位置。你如今是涂山氏的主母,安心待在青丘便是。此事,自有该管的人去管。”他话语中透着专断的维护,不是对玱玹,而是对那个正在辰荣山掀起惊涛骇浪的人。 逍遥眸光一闪,烈阳挑了挑眉,獙君则垂下眼,掩去眸中了然的神色。 厅内一时静默,方才母女闲话的温馨荡然无存,窗外阳光依旧明媚,但照不进这突然被重重疑云与暗流笼罩的厅堂。 辰荣山深处,太尊退居的宫殿内,一派与世隔绝的祥和静谧。窗外日影西斜,给殿内器物镀上一层慵懒的金辉。檀香依旧袅袅,只是混进了一丝清甜的果香。 朝瑶没骨头似的歪在临窗的软榻上,怀里抱着个玛瑙盘子,里面堆着洗得水灵灵的紫玉葡萄和切好的灵瓜。她翘着腿,一颗接一颗,吃得那叫一个惬意悠然,汁水丰盈的果肉在她舌尖化开,发出满足的细微喟叹。盘边已积了一小堆果核,是她辛勤劳作的战果。 不错,真不错,这灵力催生的果子就是好吃, 太尊坐在她对面的椅上,手里捏着本书,目光没落在字上,而是隔一会儿便撩起眼皮,瞅一眼那吃得腮帮子微鼓、没心没肺的小兔崽子。 看着她那副“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何况我还把天捅了个窟窿”的淡定模样,饶是太尊养气功夫深厚,嘴角也不由得抽了抽。 他端起手边的温茶抿了一口,压下那点无奈,心中暗忖:这小混蛋,外面因为她闹得沸反盈天,玱玹那小子怕是在紫金顶上焦头烂额,皓翎的国书恐怕已经在案头,满朝文武、两国边境多少人无眠。她倒好,跑到他这老头子这儿,吃他的果子,喝他的茶,还一副岁月静好,与我无关的惫懒样。 “我要是还在位,”太尊把茶盅一撂,发出一声轻响,“碰上你这么个能折腾的,怕是早就熬死在王座上了。”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嫌弃里裹着纵容。 朝瑶闻言,吐出一粒葡萄籽,精准地落入一旁的玉盂里,发出“叮”一声脆响。她眨巴眨巴眼,脸上绽开一个毫无愧色、甚至带点小得意的笑:“老祖宗,您这叫什么话?我这不也是为您孙子分忧,为江山社稷操心嘛!再说了,在您这儿,我吃的是果子,品的是安心,沾染的可是您老人家的福泽和智慧!” “油嘴滑舌。”太尊哼了一声,眼底闪过淡淡的笑意。正要再说她两句,殿内空气毫无征兆地微微一滞。 源自生命本能、面对无可抵御的顶级掠食者时产生的悚然寒意,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窗边的纱幔无风自动了一下,殿角燃着的安神香,那笔直的烟气突兀地扭曲、涣散。 朝瑶咀嚼的动作顿了顿,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极快闪过讶异,随即又被浓厚的糟糕情绪覆盖。她下意识想把手里刚捏起的一块灵瓜往嘴里塞,企图掩饰那一刹那的心虚。 就在那块晶莹的瓜肉即将触及她唇瓣的刹那——榻前咫尺之距,空气如同被无形烈焰灼穿,泛起水波般的扭曲涟漪。下一瞬,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凝实。 来人一身玄底金纹滚边的袍服,长发以一枚赤玉簪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衬得那张俊美无俦却此刻覆满寒霜的脸,愈发棱角分明,戾气横生。正是九凤。 他不是走进来的,也不是飞进来的,而是直接撕开空间,一步跨到了朝瑶面前。站定之时,周身那尚未完全收敛的、属于上古大妖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的岩浆热浪,轰然席卷开来! “咔嗒。” 朝瑶指尖一松,那块汁水饱满的灵瓜直直掉落在她月白色的裙裾上,留下一点湿漉漉的深色痕迹。 她嘴里还含着半颗没咽下去的葡萄,鼓着腮帮子,仰着头,怔怔地看着突然降临、脸色黑如锅底的九凤,那双总是灵动机狡的眼眸,此刻瞪得圆溜溜的,写满了“你怎么来得这么快?”以及“完了,债主上门了”。 靠!他怎么来得这么快?!情报网又升级了?还是哪个环节漏了风声?不对啊,我明明把毛球他们屏蔽得死死的…… 殿内温度骤然升高,并非燥热,而是灼烧肺腑、令灵力都凝滞的炽烈。太尊几案上的茶杯,“啪”一声轻响,杯沿悄然裂开一道细缝。 角落里伺候的老内侍闷哼一声,脸色惨白地倒退两步,几乎站立不稳,强撑着垂下头,大气不敢出。 九凤就那么站着,渊渟岳峙,周身笼罩着一层肉眼可见的、扭曲空气的炽热力场。他没看太尊,连眼角的余光都没瞥过去,那双鎏金色的瞳孔,如同两轮被强行压抑着怒焰的烈日,死死锁在朝瑶脸上。 他没说话。但整个宫殿,连同殿外的院落,瞬间陷入了死寂。 虫鸣鸟叫尽数消失,连风声都仿佛被这无形的威压掐断。所有的生机与声音,都在他降临的这一刻,被那焚天煮海般的怒意彻底蒸发、凝固。 朝瑶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喉头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将那半颗葡萄咽了下去,却觉得嗓子眼发干,比吞了块火炭还难受。 “咳……”她试图扯出一个笑,声音有些发飘,“凤……凤哥?您老人家怎么有空……跑这儿来了?吃、吃果子不?” 九凤对她的废话充耳不闻。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目光从她强作镇定的脸上,移到她裙摆上那滩刺眼的瓜渍,再移到旁边小几上那堆果核,最后,定格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指上。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可以说是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极地寒冰里捞出来,又放在他胸腔的熔岩里淬炼过,滚烫而致命: “朝瑶。” 唤了她的全名。不是小废物,不是任何亲昵或戏谑的称呼。 只是冰冷生硬的两个字。 “解释。” 没有疑问,没有铺垫,只有两个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和山雨欲来前极致压抑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是焚尽一切的怒焰。 太尊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苍老的脸上波澜不惊,眼底闪过了然的微光,随即垂下眼帘,仿佛对眼前这凝固的一幕毫无所觉,只专心研究起自己茶杯上的裂纹。 债主追上门了,还是最横的那个。老头子我且看着这小兔崽子怎么收场。 朝瑶手一抖,果盘差点滑落,她手忙脚乱地接住,几颗圆溜溜的葡萄滚到了榻上。她抬起小脸,努力挤出一点笑,但那笑容在九凤那几乎能将她洞穿的视线下,显得无比僵硬且心虚。 解释?解释什么?解释我怎么把西炎和皓翎的水搅浑,顺便让你家妖族的暗探都成了睁眼瞎?啧,这傻凤凰,脾气还是这么爆,一点就着。不就是没提前打招呼嘛,至于直接撕空间过来逮人? “解、解释什么呀凤哥……”她试图蒙混,声音都带上了点不自然的飘忽,“我这不是……在老祖宗这儿吃果子嘛,这紫玉葡萄可甜了,您尝尝?”说着,还真拈起一颗试图递过去,指尖都在微不可察地发颤。 九凤没动,连睫毛都没眨一下,鎏金色的瞳孔深处,火焰仿佛凝成了实质的冰晶,更骇人了。 “谁、准、的。”他又吐出三个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寒铁,砸得人心头发沉。 殿内的空气更热了,热得人呼吸都有些困难。角落里侍立的老内侍鬓角已经渗出冷汗,却连擦拭都不敢。 太尊终于好心地掀了掀眼皮,瞥了朝瑶一眼,那眼神分明写着:编,接着编,看你能编出什么花儿来。 朝瑶知道这关是混不过去了。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把果盘往旁边小几上一放,动作带着点视死如归的意味。 她做了一件让太尊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的举动——她没像平时面对九凤那样硬着头皮顶两句,也没试图长篇大论地辩解。她只是瘪了瘪嘴,那双总是灵动狡黠的眸子迅速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放弃抵抗,直接投降! 第652章 朝瑶的口碑 “哇——” 她没哭出声,但那蓄满眼眶的泪要落不落,配上微微发红的鼻尖和瞬间耷拉下来的肩膀,效果比嚎啕大哭更具冲击力。 她不仅没准备远离那灼人的威压,反而像是被这恐怖的压力吓得腿软,身子一歪,直接从榻上滑了下来?往前扑?。 目标明确,直指九凤站立的方位。 九凤周身燃烧着无形的怒焰,足以将靠近的一切焚为灰烬。但她仿佛看不见,或者不在乎,就那么闭着眼,带着点踉跄和惊恐,张开手臂扑了过去,准确无误地一把抱住了九凤的腰,把脸死死埋进他绣着暗金火焰纹路的衣襟里。 呼……抱住了。体温正常,没真烧起来。肌肉有点僵,看来气得不轻。衣服料子不错,焚香混着点焦味儿……嗯,是刚发过火没错。好了好了,抱紧点,蹭两下,这招百试百灵。 “我错了嘛……”闷闷的、带着颤音和无限委屈的认错从衣料间传出,她抱得死紧,仿佛那是暴风雨中唯一的浮木,“你别这样看着我……我害怕……” 边说,边把脸在他胸前用力蹭了蹭,不是撒娇,更像是小动物寻求庇护的本能。 太尊眼角一跳,心里嘿了一声:行啊小兔崽子,这招以柔克刚用得是越发纯熟了。看这熟练度,怕是没少用。 九凤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足以焚山煮海的怒火,被她这不管不顾的一扑,硬是给扑得顿了一顿。 他习惯了她张牙舞爪,习惯了她狡辩耍赖,甚至习惯了她偶尔的硬气,唯独没料到她会来这么一出——直接、彻底、毫不讲理的认怂和依赖。 他低头,只能看到她乌黑的发顶,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她身上那股清甜的果香和他衣袍上带着炽热温度的焚香混在一起。他想拎开她,手抬到一半,感觉腰被箍得更紧。 “放开。”他声音依旧冷硬,但先前那冻裂金石般的寒意,似乎被怀中这团温软撞开了一丝缝隙。 “不放!”她反而抱得更紧,声音闷闷的,却异常执拗,“你一凶,我就腿软……站不住了,就得抱着……” 这话说得理不直气也壮,还带着点耍无赖的娇憨。 太尊捻须,默默转开了视线。没眼看,真是没眼看。这哪是怕?这分明是精准拿捏!当年要是有这一手…… 见九凤没有立刻将她震开,朝瑶吸了吸鼻子,继续发动攻势,声音稍微大了点,但依旧瓮声瓮气,透着十二万分的可怜: “我不是故意瞒你的……凤哥,夫君……”她换上了更亲昵的称呼,试图软化他,“那些事儿……又脏又乱,尽是些魑魅魍魉的腌臜勾当。你可是震慑万妖、翱翔九天的九凤,那些尘埃里的污秽,哪配入你的眼,扰你的清净?” 嗯,威压减弱了,呼吸节奏变了。果然,这傻鸟就吃这套。呸,还不是被我一抱就消停一半。不过这话也不算全假,那些破事儿确实脏,我自己都不想沾手,让他知道又得念叨我多管闲事…… 她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长睫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眼神无比真诚:“我想着,先把这些虫子扫一扫,清静了,再告诉你嘛……哪知道你这么快就发现了……” 九凤脸色沉凝,但周身的威压似乎不再那般充满攻击性,更像是一种凝固的、灼热的憋闷。他盯着她,仿佛在判断她话里有几分真,几分是这该死的小废物又在耍花样。 朝瑶趁热打铁,把脸重新埋回去,声音更软了,带着不易察觉的鼻音,听起来委屈极了: “我知道错了,下次……下次再有什么,我肯定第一个告诉你,好不好?我真不是觉得你不行……是、是那些东西太脏了,我怕脏了你的手。而且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计划得可周全了,真要有丁点危险,我肯定立刻喊你啊!你比我的命还重要,我哪舍得真让自己出事……” 悄悄翻白眼,是是是,你最重要,重要到我一有风吹草动你就杀过来兴师问罪。 朝瑶说着,一只手还松开了些,摸索着去抓他垂在身侧的手,将他修长有力的手指拢在自己微凉的手心里,轻轻地晃了晃,带着十足的讨好和依赖。? 感觉到他身体似乎不再那么僵硬,怒意虽未散,但那股毁灭性的气息开始内敛,朝瑶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试探着说: “你别生气了嘛……要不……要不我们现在就去把那些惹你心烦的源头都烧了?或者……”她眼珠一转,带上一丝狡黠,“我知道北荒有座万年不化的玄冰山,听说里面封着上古异兽的魂魄,气息让你不舒服了?我们去把它砸了,给你出出气?” 上钩了上钩了!注意力成功转移!烧吧砸吧,反正那玄冰山里的异兽魂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早就该清理了。正好让他发泄发泄,省得老盯着我这点小事不放。还能拉着他一起搞破坏,增进感情,一举两得,我真是个天才! 殿内死寂。九凤垂眸看着怀里这个认错认得无比熟练、撒娇耍赖无缝衔接、转眼就要拉他去砸山泄愤的小混蛋,胸腔里那股滔天怒火,就像撞上了一团浸透了蜜糖的云絮——烧不起来,咽不下去,憋得他额角青筋都隐约跳了跳。 他想骂,想吼,想把她拎起来好好教育一顿。但看着她那副“我错了,但我不改,我还想拉着你一起胡闹”的理直气壮又带着讨好模样,所有狠话到了嘴边,都变得有些无力。 最终,他拳头硬了又软了,所有的愤怒和无奈,都化作了一声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近乎磨牙的: “……小废物。” 这三个字一出,那笼罩整座宫殿的恐怖威压,如同潮水般瞬间退去。空气重新开始流动,温度也恢复正常。 太尊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终于把那句憋了半天的腹诽吐了出来:“啧。” 声音不大,但殿内三人都听得见。 朝瑶立刻从九凤怀里探出脑袋,脸上哪还有半分泪痕,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谄媚笑容,顺着杆子就爬:“你看,老祖宗都说我知错了!” 九凤没理会太尊,只是抬手,用指关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她的额头,发出“咚”一声闷响。 “再有下次,”他盯着她,一字一顿,带着未散的余怒和浓重的警告,“老子就把你拴在北极天柜的柱子上,让你哪也去不了,只能看着我。” 这话说得凶狠,但他那只被朝瑶抓着的手,不仅没有抽回,反而微微收紧,反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指。另一只手,也稳稳地落在了她的后腰上,将人更牢地按向自己。 朝瑶立刻顺杆爬,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笑靥如花:“知道啦知道啦,凤哥最好了!我就知道你舍不得真生我气!” 那变脸速度之快,让太尊都忍不住又“啧”了一声。 手挺暖的,搂得也挺紧……算你识相。好了,危机解除,可以继续我的计划了。不过……得想想怎么安抚相柳那边,那位的火可没这么好灭,得换个法子…… 舍得?他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你垫脚!还拴柱子?怕是恨不得铸个金屋把你藏起来才对!这小兔崽子,算是把‘一物降一物’玩明白了。看着是九凤凶神恶煞,说到底,从她扑过去抱腰那一刻起,这小子的火气就被她拿捏得死死的了。 “行了,”太尊终于放下茶杯,瞥了眼那没出息的凤凰和他怀里那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小狐狸,没好气地摆摆手,“要腻歪回你们自己窝里去,别在这儿碍眼。滚滚滚,看着心烦。” 朝瑶依偎在九凤怀里,老祖宗看戏看得挺乐呵嘛。行吧,这次算过关。凤凰搞定了,接下来……玱玹那边压力给足了,皓翎王和老祖宗都心照不宣,阿念和蓐收应该已经开始动作了,三小只那边……唔,得找个机会偷偷联系一下,别真玩脱了。至于相柳…… 朝瑶瞬间头皮发麻,啧,头疼,空了去哄吧,带点他喜欢的…… 九凤哼了一声,算是回应。他低头看了怀里瞬间老实、只拿一双滴溜溜转的大眼睛瞟他的朝瑶一眼,终究是没舍得再训斥。金光微闪,空间泛起涟漪,两人的身影瞬间消失在殿中。 只留下地上几颗滚落的葡萄,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一丝炽热余韵。 太尊独自坐在殿内,摇了摇头,脸上露出薄薄笑意,低声自语:“年轻真好。” 只是想到这小兔崽子惹事的本事,那点笑意又变成了头疼的叹息。 玄冰山万年寒冰崩裂的余响犹在耳畔,漫天冰晶映着九凤未熄的怒焰与朝瑶讨好的笑。待那足以冰封千里的山魄被九凤一掌击碎,上古异兽残魂哀嚎着消散于炽热罡风之中,朝瑶便知,凤哥的怒火已泄去大半。 她乖觉地蹭在九凤身侧,指尖勾着他袖袍暗金的滚边,声音软糯:“凤哥,气可消了些?”见九凤垂眸睨她,虽仍板着脸,但周身那焚天煮海般的威压已然收敛,只余下些许燥意,她便知火候到了。 眼珠一转,又道:“咱们去青丘瞧瞧可好?折腾这一日,爹他们定然担忧。”九凤冷哼一声,未置可否,反手握住她不安分的手指,宽大掌心传来不容挣脱的力道与未散的余温。 金光乍现,空间撕裂,两人身影已自北荒酷寒之地,转瞬移至青丘春日融融的山谷之外。刚踏入涂山氏结界,一道青色身影便如疾风般掠至眼前。 逍遥面色沉重,眸光如电,二话不说,伸手便精准揪住朝瑶后颈衣领,如同拎一只闯祸的猫儿,足下一点,已将她带离九凤身侧数丈,落在一株花开正盛的桃树下。 “瑶儿,”逍遥带着山雨欲来的审度,“西炎灵曜遇刺,皓翎青龙、羲和遇袭,这两桩巧到一处的事,你且与叔叔细细分说。”他目光如炬,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神色变化。 这便是大侄女绝佳口碑的明证——事出蹊跷,亲近之人第一反应并非详查外敌,而是直接锁定元凶。 朝瑶???她的人设已经稳到了境界——?坏事是她干的,好事也可能是她促成的,但甭管好坏,先怀疑她,准没错! 朝瑶脖颈被拎着,脚尖勉强点地,不挣扎只眨巴着眼,露出无辜神色:“逍遥叔,此事说来话长,其中颇有隐情……” “长话短说。”逍遥打断她,指尖微紧,“是不是你?” 朝瑶.........她对外重拳出击,算尽天下;回家唯唯诺诺,全靠演技。? 口碑?那都是浮云,能把家里几位大佛哄顺毛了,才是真本事! 脸上瞬间明媚如花,拖长调子,眨巴眨巴的无辜大眼睛:“逍遥叔.....” 逍遥!!!这丫头又来了! 与此同时,九凤已被西陵珩迎入屋内。赤宸、獙君与烈阳亦在,见九凤面色不豫,周身隐有炽意流转,皆神色微凛。 九凤踏入厅中,目光先掠过赤宸,未等寒暄,广袖一拂,一道赤金色的结界无声落下,将整间屋子笼罩其中,隔绝内外。 “赤宸,”九凤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但直呼其名已显疏离,“皓翎之事,你可知情?”他鎏金眼眸锁定这位曾经的战神,虽因着朝瑶之故,未曾释放威压,但话语间的质询与隐隐不满,如同暗涌的岩浆。 赤宸负手而立,玄衣肃穆,面对九凤的直视,坦然颔首:“略知一二。”他语气平稳,并无被冒犯的不悦,反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维护,“我女儿行事,虽看似跳脱,然必有深意。她既未言明,我便不问。”这话说得平淡,已将父亲对女儿的绝对信任与回护表露无遗。 九凤眼底金芒微闪,对赤宸这般纵容显然不甚赞同,但终究未再出言驳斥。他顾及朝瑶颜面,亦知赤宸身份特殊,只得将那股纵女行险的不满压下,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西陵珩静坐一旁,素手斟茶,仪态娴雅。她未曾插言,目光如水般掠过九凤周身,细察其神色气息。 见他虽怒意未消,然提及朝瑶时并无真正厌弃隔阂,眼底深处反有无奈与一丝难以察觉的关切,心下稍安。 待赤宸答完,她才缓声开口,声音温润如春风化雨:“瑶儿年幼顽皮,行事偶有出格,九凤费心了。她此番布局,虽手段激烈了些,想必亦是深思熟虑,九凤且宽坐,饮杯茶消消气。” 寥寥数语,既肯定了九凤的关切,又委婉为女儿解释,更递上台阶,将屋内略显紧绷的气氛悄然缓和。 第653章 事与愿违 此时,逍遥已拎着准备蒙混过关的朝瑶回到屋内。结界感应到主人气息,放其入内。 獙君与烈阳立刻围了上来。“真是你干的?”獙君蹙眉,清俊的脸上满是不赞同,“袭击青龙、羲和两部,闹出好大动静,竟是你的手笔?” 朝瑶刚被逍遥松开衣领,站稳身形,闻言点头,尚未及详说,逍遥已经倒豆子般说完了...... 烈阳沉声接道:“便是要生事,何须劳动毛球、无恙与小九他们亲身涉险?”他眼中锐光如刀,“有我等在此,何事需那几个小的去冲锋陷阵、刀头舔血?”言语间,是对晚辈的深切护犊之心。 逍遥亦颔首,屈指便是一个爆栗轻轻敲在朝瑶额角:“胡闹!此等凶险之事,若有闪失,你待如何?” 朝瑶捂着额头,呲了呲牙,并未喊疼,反而挺直脊背,目光清亮地看向三位长辈,辩道:“逍遥叔,獙君叔,烈阳叔,你们的心意瑶儿知晓。可你们当年,不也是跟随母亲、父亲,于血火烽烟中闯荡出来的?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路,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担当。他们既已长成,自有他们的战场与历练。既为师长,为亲人,便不能永远将他们护于羽翼之下。有些风雨,有些艰险,需得他们亲身去闯,去扛,方能真正立起来。” 她这番话,说得恳切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意。赤宸眼中闪过复杂赞许,西陵珩微微颔首,逍遥三人亦神色稍霁,然担忧未减。 唯独九凤,听她振振有词,将毛球等人亲涉险境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心中那股本就未彻底熄灭的火气,噌地一下又隐隐窜起。 他蓦地冷笑一声,屋内温度似乎都升高了几分:“好一个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担当。”他眸光如实质般落在朝瑶脸上,带着压抑的锐利,“既如此,你行事之前,可曾想过告知我?还是说,在你眼中,我九凤,亦是被你排除在这担当之外的上一代?”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朝瑶呼吸一滞,对上九凤那双灼然生辉、暗藏汹涌的金瞳,心知要糟。方才砸山泄去的火,此刻因她这番话,又寻到了新的燃点——那便是她将他亦蒙在鼓里的排除感。 赤宸眉峰微动,西陵珩斟茶的手顿了顿,逍遥三人亦交换了一个眼神。九凤之怒,看似因朝瑶让三小只涉险而起,实则更深层的,仍是那份被最亲近之人排除在计划之外的刺痛与不满。 他不在乎天下风云如何变幻,却极其在乎在她心中,他是否仍是那个可以全然信赖、并肩承担一切的人。 朝瑶张了张嘴,正欲分辩,九凤却已不再看她,转而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侧脸线条冷硬。 赤宸见状,心念微转,已知今夜恐有后续。他不动声色地瞥了朝瑶一眼,朝瑶亦似有所感,悄悄捏了捏指尖。 青丘暮色渐浓,桃花幽香浮动。屋内的质问、回护、担忧与隐隐的怒火交织,而远在皓翎边境,被朝瑶放出去历练的毛球、无恙与小九,正敛息凝神,悄然将目光再次投向了常曦、白虎两部的驻地。 一场新的回马枪,已在弦上。 夜色浓稠如墨,海风裹挟着咸湿与凉意,掠过白虎、常曦两部沿海驻地的旌旗。营地内篝火摇曳,巡夜卫兵的身影在光影间往复,空气中弥漫着承平日久下的松弛与因青龙、羲和遇袭传闻带来的些许紧绷。 无人知晓,真正的不速之客,已静伏于营地之外黑暗的礁岩间。 毛球、小九、无恙三人身着夜行衣,气息几近于无。毛球眼含兴奋,小九指尖缠绕着若有似无的毒息,无恙则屏息凝神,最后确认着行动路线与制造骚乱的节点。 “瑶儿交代了,”无恙以气声细语,“今夜得拿出大动静。焚其部分外围辎重,以水雾乱其营盘,血藤阻其通路,务必造成海匪再度来袭、行踪莫测之象。声势要大,痕迹要乱,搅得他们人心惶惶即可。我们只为求财制造混乱,莫要恋战,闹大就撤。” 小九颔首,唇角微扬:“放心,搅浑水、留痕迹、不露根脚,这事咱们熟。” 毛球已有些迫不及待:“快些动手,早些收工,还能赶回去……” 话音未尽,三人身侧空间陡然如镜面投入巨石,剧烈震荡!一股炽烈如九天熔岩倾泻、古老而暴戾的威压,毫无征兆地轰然降临! “砰!” 并非攻击,仅是威压外泄,足下坚硬礁岩便绽开蛛网裂痕。海风骤停,空气中弥漫开令人窒息的灼热与洪荒气息。 毛球三人骇然回望,只见数道身影已无声立于面前。 为首者,正是九凤。玄袍金纹,长发无风自动,鎏金眼眸如两轮焚燃的烈日,其中怒火与冰寒交织,沉沉压来。其侧,赤宸抱臂而立,神色虽淡,目光掠过三小只时挑了挑眉。逍遥轻摇折扇,似笑非笑;獙君静默伫立,气息渊深似海,烈阳冷傲似霜,盯着无恙。 而立于九凤斜后侧半步的朝瑶,脸上正挂着无比僵硬、混合了讨好、心虚与大事不妙的讪笑,眼角余光频频瞥向身旁那位浑身散发着老子极不爽气息的凤哥。 她怎么没发现自己是个软骨头?在青丘被联手逼问,今夜计划交代地很彻底,他们来得速度也很彻底。 “凤……凤爹?!”无恙失声,满目错愕。瑶儿分明严令此事须瞒着凤爹与宝邶爹,他们怎会……突然齐至?还带了这么多位大爷?! 小九与毛球反应更疾,脖子一缩,脸上瞬间堆满乖巧、心虚透顶的笑容,脚下不着痕迹地同步向旁侧更大的礁石阴影挪去,极力降低存在感。凤叔这模样……怒意滔天!祸首还能是谁! 朝瑶收到三小只求救目光,头皮发麻,硬着头皮上前半步,干笑两声:“这个……凤哥,爹,三位叔叔,真巧啊,诸位也有心情……海边赏夜?今夜月色……咳,不甚明朗哈……” 九凤眼睑未抬,目光如凝实的火焰,死死钉在朝瑶脸上,自牙缝挤出二字:“赏夜?” 语气之冷,足令礁石冻裂。朝瑶笑容僵在脸上,正待再找补几句,忽然一股截然不同、同样令人心悸的寒意,悄无声息地自身后弥漫开来。 寒意并非炽热,而是深海般的幽冷、死寂,带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三小只背后,不知何时,已悄然立着一道白衣身影。 相柳银发如瀑,在黯淡月光下流淌着冰冷的光泽。他面容平静无波,比平日更显淡漠,唯独那双眼眸此刻如同万载玄冰雕琢而成,缓缓扫过毛球、小九、无恙,最后,定格在朝瑶那张写满天要亡我的脸上。 他的目光没有任何情绪,但比九凤的怒火更让朝瑶心头发凉。 朝瑶感觉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她干巴巴地“呵呵”傻笑了两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尴尬。 “那个……相柳……你也来啦?好巧……”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这儿风大,要不……你们几位先去那边礁石上歇歇,散散心?这点小事,我自己来,很快就好,保证干净利落,不脏了各位的手……” 她一边说,一边拼命给三小只使眼色,示意他们赶紧趁大佬们不注意开溜,或者至少离远点,免得被殃及池鱼。 “不必。” “用不着。” 两道嗓音几乎同时响起,一者低沉暴烈若火山将喷,一者平静冰冷如深海永冻。 九凤身形骤然化作一道撕裂夜幕的赤金流光,裹挟着焚天煮海的暴戾气息,直扑白虎部营地核心!所过之处,空气扭曲爆鸣,尚未接触,营地边缘的几座了望塔便“轰”地一声,无火自燃,瞬间化为冲天火炬! 相柳则如一道无声无息的白色鬼魅,融入夜色,下一刻,常曦部营地中心的水源处,传来令人牙酸的咔嚓冻结之声,紧接着是惊恐的尖叫与冰层碎裂的轰鸣!极寒之气以恐怖的速度蔓延,将大片营帐与器械冻结在晶莹剔透的寒冰之中,月光下反射着凄冷的光。 逍遥啧了一声,折扇轻摇,对目瞪口呆的三小只笑道:“瞧瞧,这才是干活的样子。学着点。” 说罢,身形一晃,化作一抹难以捕捉的清风,卷向白虎部侧翼。 獙君一言不发,周身泛起朦胧清辉,身形隐去。烈阳低吼一声,化作一道灼热流光,紧随逍遥之后。 赤宸留在原地未动,目光深邃地看着吓傻了的三小只,沉声道:“看看什么是雷霆手段,什么是分寸。” 朝瑶眼睁睁看着这群祖宗根本不听她指挥,如同虎入羊群般冲进了两部营地,急得直跳脚,也顾不上演戏了。 她没有施展多么惊天动地的身法,只是足下一点,身影如一道流光,瞬间挡在九凤面前,又似一道分水浪,挡在了相柳与那片冰锥覆盖区域的前方。 她面向九凤,张开双臂,月白色的衣裙在炽热的气浪中猎猎作响,脸上再无半分嬉笑:“九凤!住手!”同时,她侧首看向另一边的相柳,声音放缓,密音传耳:“相柳,停下。” 九凤掌心的光球微微一顿,炽烈的金光映照着他冷硬如雕塑的侧脸,那双鎏金眼眸中怒火未熄,更添一丝被打断的不悦与疑惑。相柳指尖的寒气悄然散去几分,睫毛抬起,冰蓝的眼睛静静凝视着她,无喜无悲,深不见底。 “接下来的,交给我。” 朝瑶的声音迅速传入逍遥三人耳中,“匪患必须坐实,西炎与皓翎的匪患必须愈演愈烈,直至逼得他们不得不变。青龙、羲和是警告,白虎、常曦则是进一步的证明。这戏,需得我亲自来演,痕迹需得我来留,分寸需得我来把握。” “你们若出手,声势固然浩大,但你们的力量特征太过明显,极易被有心人窥破关联。我要的,是无人能看透根源的神秘海匪,是能让玱玹和皓翎王借此肃清内部、整军备武的外部压力。你们在此为我压阵,便是最大的助益。” 她话语清晰传入九凤、相柳以及逍遥等人耳中。她的话语条理分明,冷静中透不容置疑的决绝,瞬间将个人意气与行事目的剖开,直指核心。 九凤掌心的赤金光球未立刻散去,但那焚尽一切的暴烈气息明显一滞。他鎏金色的瞳孔深深看了朝瑶一眼,里面翻涌的怒焰并未熄灭,多了几分被强行按捺的憋闷和不易察觉的……复杂。 这小废物,胆子是越发大了,竟敢直接拦他?可她那番话……他冷哼一声,终究是五指一收,那团足以将白虎部祭坛彻底抹去的光球无声熄灭。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赤金流光,下一瞬已回到赤宸身侧的礁石上,抱臂而立,脸色依旧沉得能滴出水,目光牢牢锁定了朝瑶的身影。 相柳指尖萦绕的冰蓝寒气悄然消散于无形,即将覆盖常曦部负隅顽抗区域的万千冰锥也随之消弭。他并未多言,睫毛垂下遮住了眸中思绪,身影如雾气般淡去,再凝实时,已无声立于另一侧稍远的阴影中,白衣在夜风中微动,气息重新归于深海般的沉寂,只是那目光,始终未曾离开朝瑶。 逍遥见状,折扇一收,啧啧两声,与同样停下动作的獙君、烈阳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倒也干脆,各自施展身法,如清风、流光、幻影般脱离了战场,转瞬回到赤宸附近,呈三角之势隐隐护在外围,既是为朝瑶压阵,也是防止有漏网之鱼或意外干扰。 赤宸看着女儿挡在两位煞神面前的纤细背影,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欣慰,随即又化为沉静。他微微颔首,对九凤和相柳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便不再言语,只将目光投向那两部已然大乱的营地。 压力骤然消失,但营地内的混乱与恐慌并未立刻平息。白虎部边缘的烈焰仍在燃烧,常曦部中心的冰寒依旧刺骨,只是那毁灭性的后续打击戛然而止,反而让残存的两部族人更加惊疑不定,不知这恐怖的袭击为何突然停歇。 朝瑶松了口气,知道这第一关算是过了。她迅速收敛心神,转身面向早已看呆了的毛球、小九、无恙,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专注:“还愣着做什么?按原计划,行动!” “谨记,我等所求,非为毁灭,而在?重塑?。今夜之后,白虎、常曦二部,将失其自立为祸之根基,唯有效忠皓翎一途可行!” 三小只一个激灵,立刻从大佬们突然降临又突然收手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他们对朝瑶的命令有着本能的服从,更清楚此刻时间紧迫。 “是!”三人齐声应道,身影瞬间散开。 第654章 士气受损 毛球按照朝瑶早先的指示,将之前九凤点燃的几处外围火势巧妙引导、扩散,同时以其极致的速度,在营地不同方位投下点燃的、特制的海匪标识物和伪造灵力痕迹,进一步制造混乱和多人袭扰的假象。 小九身影如烟,融入夜色,悄无声息地潜行。凭借其天赋,将数种混合的、药性猛烈但非致命的麻痹毒雾、致幻粉尘,精准地投放到那些试图重新集结、或躲藏在暗处准备偷袭的敌军小队之中。 毒雾无色无味,迅速弥漫,中者纷纷手脚酸软、头晕目眩,甚至产生幻觉,互相攻讦,彻底瓦解其零星的反抗。 无恙凭借其机变与对阵法机关的敏锐,如游鱼般穿梭在混乱的营地中。他的目标是破坏关键的传讯法阵节点、扰乱营地内部的预警机关、打开或锁死一些重要的仓库大门,并沿途留下更多属于海义盟的独特痕迹。 朝瑶自己不动用任何可能暴露身份、带有个人鲜明特征的功法或灵力属性。她的身影在火光、冰霜与混乱的阴影中时隐时现,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流光。 面对冲来的小队,她有时只是简单的一掌拍出,凝练到极致的庞大灵力化为无形气墙,将十数人连同其兵器一起震飞出去,筋骨断折,却避开了要害;有时并指如剑,隔空点出,精准地废掉小队头目或试图施法者的经脉要穴,令其瞬间失去战力;有时身形如鬼魅般切入敌群,手刀轻落,或肘击膝撞,动作简洁凌厉,每一下都伴随着沉闷的撞击声和敌人的闷哼倒地,速度之快,往往敌人还未看清她的模样,便已倒地不起。 双手抬起的瞬间,无数水兵和血藤兵出现在营地,重点照顾那些穿着将领服饰、气息较强、或在混乱中试图稳定局面的头目人物。每一次出手都干净利落,确保对方失去战斗力,又控制着力道,尽量让对方躺上一阵但不取性命。 对于普通士卒,她更多地是驱赶、击晕,或者利用身法和制造的环境混乱让他们失去方向、陷入内讧。 她的力量控制精妙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磅礴的灵力在她手中如臂使指,既能开山裂石,也能只伤不杀。那具吞噬过虞渊魔气、炼化过万颗妖丹、承载着女娲石与四大圣地之力的身躯,此刻仿佛一个无底的能量源泉,支撑着她进行着高强度、高精度的战斗,不见丝毫疲态,甚至连气息都平稳如初。 三小只亦各显神通。小九身法诡谲,专挑那些惊慌欲组反击的中层军官下手,或击晕,或制住,手法利落,最大程度制造混乱却减致命杀伤。毛球如无形之风,游走营地各处,将关键文书、印信、联络符箓悄然卷走。无恙所化火光则专焚那些绣有部族图腾、凝聚军心士气的旌旗徽记。 九凤站在远处,看着那道在敌阵中穿梭自如、举手投足间便瓦解一波波抵抗的月白身影,紧抿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他看得出,这小废物的实力……远比她平日里表现出来的要深厚得多。 举重若轻、信手拈来的姿态,那对力量精细入微到令人发指的掌控,无不显示着她体内蕴藏着何等可怕的力量。而她,显然游刃有余。 他心中的怒火并未全消,但另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夹杂着惊异、审视,难以言喻的骄傲——悄然滋生。 相柳冰蓝色的眼眸映照着远处的战况,那里面不再仅仅是冰冷。他看到了朝瑶刻意隐藏的功法特征,看到了她模仿多种攻击手段的努力,更看到了她在那份强大力量之下,依然保持着的清醒与克制——她在执行她的计划,一个庞大而精密的计划。这让他心中的不悦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关注。 逍遥摇着扇子,低声对身旁的獙君笑道:“瞧瞧,咱们瑶儿这身手,这心思,可比咱们这些老家伙当年强多了。扮猪吃老虎,她是真扮得像,也是真能吃下。” 獙君沉默地点点头,目光始终追随着朝瑶。 “那三个小的练得不错,没丢人。”烈阳高傲地看着穿梭在两地的三小只,没白费他们喂招这么久。 赤宸负手而立,眼神深邃。女儿独当一面,早早已经超越他们这群老骨头。这让他欣慰,但心底那份属于父亲的担忧,却并未减少。 驻足远观的几人,忽地发现朝瑶身形瞬间一生二、二生三、生生不息的她,着不同衣衫,出现在白虎与常曦的营地,两步营地顷刻陷入一冷一热。 白虎部营地,烈焰焚天。火非凡火,沾之即燃,扑之不灭,奇妙地避开了粮仓、普通营房等区域,专焚军械库、指挥大帐、修炼静室及那些显见为高层将领居所的华贵居所。 无数身影在火海中若隐若现,每一次拂袖,便有一座紧要建筑或阵法核心轰然崩碎,精准得令人胆寒。数道强悍气息自营地暴起试图阻拦,触及黑色光焰刹那便惨嚎倒飞,生死不明。 常曦部营地行经之处冰霜蔓延,将营帐、战车、乃至灵兽坐骑冻结为冰雕。重点照顾祭堂、传讯法阵节点及几处隐藏极深的密室。 冰寒裹挟诡谲蚀力,不止冻结实物,更在侵蚀灵力、瓦解符文结构。几名常曦部长老怒吼结阵相抗,阵法光华却在冰寒侵噬下疾速黯灭、龟裂。 她将之前相柳与九凤留下的灵力痕迹彻底覆盖,消除,重塑。顺势将白虎与常曦两部赶来增援的长老,尤其是与赤水氏有关联的重伤。 烈阳与獙君亲眼见证这诡异身份,下意识看向赤宸,但见赤宸毫不意外,而他身边的逍遥笑得得意。心下一思,原来逍遥压箱底的秘法也被瑶儿掏空了,看他那得意洋洋的模样,想必又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约莫半个时辰后,朝瑶的身影如轻烟般掠回礁岩。月白衣裙依旧洁净,发丝未乱,气息平稳,唯有那双眸子在夜色中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办完差事后的冷静与锐利。 白虎、常曦两部营地已是灯火大乱,哀嚎与惊呼此起彼伏,再也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或追击。指挥瘫痪,精锐力量被击溃,物资通讯受损,更重要的是,一种对无形幽灵的恐惧深深植入了幸存者心中。 “可以了。”朝瑶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高效而冷酷的“手术”与她无关,“毛球,按第二套方案,投放软筋散。小九,去标记好的几个位置,留下海义盟的印记和……一点小礼物。无恙,随我去取点东西。” 朝瑶转身,眼神深邃望向那两片陷入混乱与恐惧的营地,硝烟散尽,遍地可见倒地不起的士兵。雷霆已落,痕迹已留。 白虎、常曦二部经此一役,核心战力折损,指挥失灵,士气濒临崩溃。 明日,皓翎王庭的王师便会以剿匪、平乱、救援友部的名义适时出现,接管一切。与她筹谋已久的明线施压与暗线控心相辅相成,此后两部不足为患。 子时三刻,五神山王宫深处,万籁俱寂。 皓翎王少昊正于榻上安寝,忽闻殿外脚步仓促,内侍官踉跄扑入,声音带着寒夜的颤抖:“陛下!急报!常曦、白虎两部大营同时遇袭,损失……损失惨重,远超昨日青龙、羲和之乱!” 榻上之人倏然睁眼。 少昊缓缓坐起,寝衣滑过锦缎发出细微声响。他接过那封染着硝烟气的急报,展开时指尖平稳,烛火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下去,最终凝成万载冰川般的寒色。 殿内空气凝固如铁,内侍官匍匐在地,不敢喘息。 然而若有人能窥见帝王此刻的心绪,定会愕然。冰川之下翻涌的并非全然震怒,倒有七分是咬牙切齿的无奈: 昨夜青龙、羲和,今夜常曦、白虎!小兔崽子!你是生怕为父睡个安稳觉?专挑夜深人静下手,还一夜间比一夜间狠!皓翎立国万载,何曾有过这般热闹?四部重地接连被海匪如入无人之境,这脸面……简直是被按在泥里反复踩踏!孤这张老脸,还有皓翎的国威,都快被你掀起的妖风刮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捏着绢帛的手指骨节泛白。能如此精准狠辣、专挑有异心之部下重手,还恰好留下指向不明的痕迹——除了他那胆大包天、智计百出、唯恐天下不乱的好女儿,还能有谁?偏生她做得天衣无缝,明面上,他这父王还得捏着鼻子认下这外敌入侵的戏码。 心中万马奔腾,面上滴水不漏。少昊将急报重重拍在榻边紫檀几上,声音不高,却如金石坠地:“传令:五神山即刻宫门戒严,灯火通明。着四部部长及所有留守官员,无论品阶,半个时辰内齐聚承光殿。延误者,以贻误军机论处!” “遵旨!”内侍官连滚爬出。 寅时三刻,承光殿灯火通明如昼。文武百官仓促赶来,衣冠不整者十之八九,面上皆带惊惶睡意。接连两夜的惊天变故,让这些养尊处优的臣子嗅到了血雨腥风。 少昊已换上帝王朝服,端坐御座,周身寒气凛冽。他目光如电扫过殿下,群臣噤若寒蝉。 蓐收立于前列,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沉静,目光坚定,俨然忠勇栋梁之姿。唯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心中波澜暗涌: 小师妹啊小师妹,你这动静……未免太大了些!昨日青龙、羲和已是轩然大波,今夜常曦、白虎更是雪上加霜。你先抄我家,又要把皓翎的天捅破,再逼着陛下和满朝文武亲手补上?连口气都不让人喘……? 他爹在家气得骂了一天一夜,好不容易睡着,又被喊起来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已将那位远在千里之外的小师妹问候了数遍。然问候归问候,他比谁都清楚朝瑶所欲何为。此刻,他必须站定,成为陛下手中最稳的刀。 “诸卿都看见了。”少昊开口字字如冰珠砸玉盘,“一夜之间,皓翎四部重地,接连遭袭,损兵折将,辎重被毁,颜面扫地!更有送亲使团遇袭。此绝非寻常海匪流寇所能为!”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是西炎狼子野心,已按捺不住?还是我皓翎内部,早已蛀虫丛生,里通外敌,方使贼人对布防了如指掌,来去自如?!”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西炎威胁如悬顶之剑,内奸指控更让众人脊背生寒。 第655章 整顿皓翎 “陛下!”老臣出列,声音激动,“接连受袭,手段狠辣,绝非巧合!西炎近年厉兵秣马,其心昭然!臣以为当立即加强边境防务,全国进入战备,以防西炎猝然发难!” “臣附议!”武将慨然道,“西炎欺人太甚!先截使团,伤我国王姬,今袭重地,此乃宣战!皓翎岂能坐以待毙?当整军经武,以备大战!” “陛下,臣以为不妥!”文臣中持重者出言,“事有蹊跷。若真是西炎大举进犯,为何只袭扰,而不是举兵而来?这股匪患来得蹊跷。此时若仓促与西炎对峙,恐正中幕后黑手下怀,耗我国力!” “正是!当务之急乃肃清内患!若非里应外合,贼人何以对军情地理如此熟悉?臣请陛下下旨,彻查四部,严查细作,整肃军纪!” 争论声四起,主战、主查、主防各执一词。紧张、猜疑、愤怒在空气中交织蔓延。少昊冷眼旁观,他要的正是这股压力。 蓐收适时出列,声音沉稳有力:“陛下,诸位大人。无论外敌是否为西炎,内患不除,何以御外?接连遇袭,已显我军防有漏,情报有失。臣建议:第一,全国即刻进入战备,各边关要隘增兵戒严,重新调整防区巡逻,日夜操练以防不测。第二,着军司、刑司组成联合稽查司,彻查四部及王师各级将领官吏,凡有行迹可疑、通敌嫌疑者,无论身份,一律严惩!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方能涤荡污浊,重振军心国威!” 此言既应战备呼声,更直指内部整顿,提出具体方略,正中少昊下怀。帝王微微颔首,目光与蓐收有刹那交汇,彼此心照不宣。 “准奏。”少昊声音斩钉截铁,“即日起,皓翎全境进入战备。防务调整、军队操练事宜,由蓐收总领,会同兵部办理。稽查内奸之事,务必揪出蛀虫,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 目光从群臣身上缓缓扫过,尤其在殿中几位与白虎、常曦两部部长以及渊源颇深的老臣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沉凝如铁,带着不容置辩的威压。 “此次贼寇行事诡谲,能接连重创我四部重镇,绝非偶然。”他的声音在空旷大殿中回荡,清晰而冰冷,“青龙、羲和二部虽亦有损伤,然其军纪未散,抵抗有序,战损皆在接敌野战之处。反观白虎、常曦……” 他语气陡然转厉,字字如刀,“遇袭不过片刻,营盘大乱,指挥失灵,军械重地、粮草辎重竟被焚毁、劫掠大半,败绩之惨,犹胜前者!若只是外敌凶悍,何以同为我皓翎强军,御敌之能,竟有天壤之别?!” 这犀利的质问如同一盆冰水,浇醒了部分仍在争论外敌与内患孰重孰轻的朝臣。为何同为遇袭,结局悬殊至此? 白虎、常曦两部,不论是其相关势力代表或姻亲在朝的官员,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渗出冷汗,嘴唇翕动,不敢辩驳半句。帝王此言,已将他们两部钉在了“战力羸弱、军纪涣散、甚至可能暗藏巨大疏漏”的耻辱柱上。 少昊不给任何人喘息之机,紧接着沉声道:“匪患未除,内奸未清,强敌或许环伺。值此非常之时,皓翎每一分兵力都至关紧要,绝不容许再有薄弱之处,成为敌寇突破口,累及全国防务!” 他目光转向蓐收,语气转为决断:“蓐收。” “臣在!”蓐收一步踏出,躬身应道,心中已然明了陛下意图。 “着你即刻从青龙、羲和两部,以及王师禁卫中,抽调精锐,混合编成三支剿逆平乱特遣军。”少昊的声音不容置疑,“第一军,以‘协防剿匪、清剿残敌’为名,即刻开赴白虎部驻地,接管其沿海防线及重要关隘之防务。第二军,以‘追查贼踪、肃清潜伏’为由,进驻常曦部辖地,控制其内部要道及港口。第三军作为策应,巡视两部交界及周边海域,严防贼寇流窜。” 他略一停顿,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此三军抵达后,原白虎、常曦两部所有驻军,即刻起脱离原建制,由特遣军将领统一整训、重编。其部族私兵、族兵,一概打散,混编入新军之中,军官由特遣军将领考核后酌情留用或替换。两部所有库府、武备、粮道、通讯枢纽,由特遣军派员协同——不,是主导监管。凡有抗命不遵、阳奉阴违者,无论出身,军法从事!” 这已不仅仅是协防或调查,这是?实质性的军事接管和重组?。以“剿匪平乱、加强防御”这冠冕堂皇又无法反驳的理由,将两部最核心的军事力量直接纳入王庭心腹青龙、羲和及禁卫军的控制之下,并将其原有结构彻底打散。 朝堂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听明白了。陛下这是借着贼寇袭击造成的混乱和两部表现不佳的由头,要彻底肢解白虎、常曦的军事独立权,将其消化吸收,变为真正的王师一部分。 从此,皓翎国内将只有直属王庭的军队,再无尾大不掉的部族军队。 少昊仿佛没看到众人各异的脸色,继续道:“至于两部政务、民政,暂由原官员署理,然所有重要决策、钱粮调动,需报特遣军主将及五神山核准。待内奸肃清、局势平稳后,再行议定两部长远治理之策。” 这是暂时稳住两部贵族,避免其狗急跳墙,但财权、人事已受严密监控。 最后,他看向先前主张严查内奸的几位大臣,语气缓和却不容置疑:“稽查内奸之事,由覃芒主导,刑司、兵司协理。而特遣军进驻,一为御外,二为安内。内外并举,方能彻底涤荡污浊,重振国威军心!诸卿,可还有异议?” “陛下圣明!臣等遵旨!”这一次,覃芒率先躬身,声音洪亮。紧接着,青龙、羲和系的官员、忠于王庭的臣子纷纷应和。 白虎、常曦两部的官员或面如死灰,或眼神闪烁,但在帝王冰冷的注视和蓐收等人隐隐流露的杀气下,终究无人敢在此时出头反对。大势已去,反抗只会招致更彻底的清洗。 皓翎王目光扫过群臣,最后定格虚无处,似穿透殿宇望向西方:“至于西炎……密切关注其动向。增派探子,边境陈兵,以示威慑。然未得确凿证据前,不可轻启战端。皓翎不惧战,亦不好战!” “臣等遵旨!”群臣齐声应诺,声音在空旷大殿回荡,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重。 几乎在皓翎王下令的同时,记载着四部两夜连遭重创的紧急军情,已化作无数道加急传讯符,如冬日暴雪纷扬飞向西炎城。 西炎王宫的书房,玱玹正与赤水丰隆密议。烛火跳动,映着墙上巨幅大荒舆图。丰隆手指点向皓翎方向,眼中精光闪烁,低声陈述着提前发动战争、一举吞并皓翎的激进策略。 “陛下,机不可失!皓翎内乱频仍,两部接连遇袭,军心必然动荡,防务必有漏洞!此时若西炎精锐尽出,配合早已安插的内应,必能……” 话音未落,书房门轻叩,心腹内侍疾步而入,呈上最新密报。 玱玹展开,目光扫过,面容微微一凝,随即恢复如常,只是眸色更深。他将密报递给丰隆。 丰隆接过一看,先惊后喜:“陛下!此乃天赐良机!皓翎再遭重创,实力大损,正是西炎……” “不。”玱玹打断,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丰隆一愣。 玱玹起身走至窗边,望着沉沉夜色缓缓道:“丰隆,你看这密报。青龙、羲和、常曦、白虎……四部遇袭,看似皓翎损失惨重,颜面尽失。但为何偏偏是这四部?你可知这四部在皓翎内部,与王庭关系如何?” 丰隆皱眉思索。 玱玹继续道:“皓翎王非是庸主。朝瑶……更非寻常女子。这两夜之事,太过巧合,也太过恰到好处。孤怀疑,这未必真是外敌入侵,或许是皓翎王庭自导自演的一出大戏,目的便是借机清洗内部,整合力量。” 他转身,目光如炬:“此刻皓翎看似惊弓之鸟,实则内部正在刮骨疗毒。我们若此时挥军南下,看似有机可乘,实则可能正撞上他们凝聚起来的新生力量,以及被激起的同仇敌忾之心。何况……” 他声音微冷:“西炎国内,匪患未平,积弊犹深,国库亦非十分充盈。此时倾国之力远征,若不能速胜,后方一旦生乱,后果不堪设想。” 丰隆恍然,仍有些不甘:“陛下英明。那……我们便按兵不动?” “非也。”玱玹走回案前,手指轻叩桌面,“练兵之事照常进行,甚至可更勤勉,但规模不必扩大,以免打草惊蛇徒耗钱粮。重点,放在国内。” 他眼中闪过锐利光芒:“借此皓翎自顾不暇之机,正是孤整顿内政、肃清吏治、剿灭匪患的大好时机!唯有内部铁板一块,粮草充足,兵精将勇,方能在未来对决中立于不败之地。传令加大对各地匪患清剿力度,严查官官相护、贪腐渎职之案!同时密切监视皓翎动向。” “臣遵旨!”丰隆心悦诚服,躬身领命。 第656章 哄着 皓翎在剧痛中咬牙整顿,磨砺爪牙;西炎在警惕中埋头内修,积蓄力量。 而搅动这场风云的中心,那位被两位帝王同时惦记的女子,她的棋局才刚刚落下几枚关键棋子。无形的硝烟已弥漫在皓翎与西炎的天空,暗流在朝堂与边境之下汹涌澎湃。 承光殿的灯火彻夜未熄,五神山戒严的号角传遍四野。皓翎王坐在御座上,看着群臣散去时惶惶不安的背影,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这场戏还要唱下去,唱到该收网的那一天。 千里之外的西炎城中,玱玹推开窗,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眸色深沉如海。 朝瑶立在腥咸的海风里,月白衣裙纤尘不染,唯有鬓边雪丝被夜风拂过面颊。远处营地火光未熄,哀嚎隐隐,衬得她眉宇间那抹完成任务后的冷静格外鲜明。 这份从容在她转身迎上礁岩上那两道目光时,如同春日薄冰遇上了骄阳与寒渊,顷刻间便有了消融的迹象。 九凤抱臂而立,玄袍上的暗金纹路在远处火光映照下流动着冷硬的光泽。他那张俊美得近乎凌厉的脸上,并无先前被哄劝去砸山泄愤后的和缓,反而沉凝更甚。 鎏金色的瞳孔锁定她,里面没有怒焰翻腾,仅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压抑着熔岩的暗金,渊渟岳峙,不怒自威。只是站在那里,周遭空气便灼热凝滞,带着无声的诘问——?青丘别院,那句“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言犹在耳。原来所谓的一代人的事,便是将他彻底排除在外,独自涉险? 把所有危险、所有算计都自己扛,把老子当成只能替她善后、被她耍得团团转的摆设?反反复复叮嘱,一转身她就敢把自己丢进这种漩涡中心!老子是摆设吗?还是说,在她心里,老子就这般……不堪倚重?!? 而另一侧,相柳静静伫立。白衣胜雪,银发如瀑,在这混乱未平的夜色中,干净得格格不入。他面上无波无澜,比往日更显平静,唯有一双冰蓝色的眼眸,幽深得如同吞噬了所有光线的万载玄冰之渊,沉沉地、一寸一寸地掠过朝瑶的周身。 最后深得像是封冻了万载寒渊的双眸,定定地看着她双眸。 目光不尖锐,但带着一种缓慢浸透骨髓的冷意,比九凤外放的威压更让朝瑶心头一颤。 就在不久前的青丘别院,红绡帐暖,耳鬓厮磨,他化作防风邶时的温存低语犹在耳边,而她却能将如此惊天计划瞒得滴水不漏,甚至……前一刻还与他缠绵悱恻,下一刻便孤身潜入这凶险棋局。 这种认知,让相柳周身的空气都仿佛凝结出细碎的冰晶。 无数次她眉眼弯弯,承诺再不会瞒他。话音犹在耳畔,余温尚存肌肤,转身便又是惊天布局,将他全然蒙在鼓里。两人的温存笑语,与此刻她独立于险境废墟之上的身影,何其讽刺。她究竟将他看作什么?是可以分享欢愉、但必须隔绝于风雨之外的……累赘么? 朝瑶瞬间调整了表情。方才指挥若定、掌控全局的气势如潮水般退去,换上了一种混合着后怕、疲惫与做错事心虚的小女儿情态。她没立刻上前,反而先悄悄、飞快地瞄了一眼身后的毛球、无恙和小九。 三小只接收到了她眼神里“跟上,演像点”的讯号,立刻心领神会,齐刷刷低下头,肩膀微缩,脚步挪到她身后不远处,站成一排,活像三只霜打了的鹌鹑,整齐划一地扮演惶恐从犯。 无恙还偷偷拽了拽毛球的袖子,示意他腰板别挺那么直。毛球从善如流,立刻把脑袋埋得更低。小九则努力将自己那张精致漂亮的脸蛋挤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苍白和惶惑。 无恙垂眸眼神乱瞟,内心呐喊:? 来了来了!凤爹那眼神都快把瑶儿烤熟了!柳爹那边更是安静得吓人……瑶儿啊瑶儿,你这回捅的娄子,可不是撒娇卖萌就能糊弄过去的啊!我们这从犯会不会也被连带清算?赶紧低头,降低存在感! 小九垂眸盯着鞋尖,努力维持惶恐表情:? 啧,义父生气了,是真的生气了。这海底火山加万年玄冰的双重煎熬,也就瑶儿敢往上凑了。我们仨还是装死比较稳妥……不过,看瑶儿哄人,尤其是哄这两位,比看戏还有趣。 毛球缩着脖子,心里嘀咕:? 凤叔大人息怒,宝邶叔大人息怒……不关我们的事啊……我就是一只无辜路过的小鸟!瑶儿您快发威吧,赶紧把看家本事都使出来吧!撒娇卖萌装可怜什么都行!先把两位凶神的注意力从我们身上挪开啊! 朝瑶似是被两人的气势所慑,往前挪了一小步,又似有些不敢,脚尖在地上无意识地碾了碾,终于鼓足勇气般抬起头,那双总是灵动狡黠的眸子此刻氤氲着薄薄水汽,唇瓣微抿,声音也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轻颤,先对着看起来怒气值积蓄更久的九凤软软唤了一声: “凤哥……”这一声唤得百转千回,带着点讨好,又带着点被吓到的委屈。 九凤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应答,但那眼神分明写着:演,继续演!老子看你今夜哭不哭的出来。 又来了!又来了!这招用了八百回,她也不嫌腻!老子这次要是再心软,名字倒过来写!……啧,她在跟他演戏!演、戏!……可这睫毛颤得跟小扇子似的……每次都是这副鬼样子,结果呢? 一转身就去掏了该干嘛干嘛的!这次更绝,直接跟俩老头子唱双簧!……看什么看!老子这次绝对不会……她肩膀怎么在抖?海风有这么冷?……傻大儿是不是没给她带披风? 朝瑶瑟缩了一下,就像被他这无声的威压刺到,目光游移,果断调转目标,望向相柳。相比于九凤那能烧穿一切的怒焰,相柳这种能将人从灵魂深处冻僵的沉默,更让她心头发虚。 九凤的怒,是烈火,烧得猛烈,也容易捕捉走向。而相柳的怒,是寒冰,无声无息,却可能冻结一切。 她咬了咬下唇,朝着相柳的方向挪了半步,她声音更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不易察觉的撒娇。 “相柳……” 相柳眼睫微动,冰蓝眼眸缓缓转向她,依旧不语,只是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确认她是否真的毫发无伤。但这份审视,没有半分往日缱绻,只有冷静到极致的估量。仿佛在评估一件出了问题、需要重新审视价值的器物。 这目光让朝瑶心头一酸。她宁可相柳像九凤一样吼她,骂她,也好过这般冰冷无声的疏离。这份疏离,比任何责备都更让她难受,因为它代表信任的裂痕。 忽然不再犹豫,提起裙摆,几步就跨到了相柳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萦绕不散的寒气。她仰起脸,不再刻意装出可怜相,而是睁大了眼睛,直直望进他冰蓝色的瞳孔深处,直视他深海般的眼睛。 “我错了。”她开口,清晰坚定。 没有撒娇,没有辩解,没有迂回,没有修饰,直接认错。 相柳的目光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我不该瞒你。”朝瑶继续说,语速平缓:“青丘那夜……我并非存心欺瞒。只是此事牵连太广,变数太多,我……”她缓了缓,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我怕将你也卷入这滩浑水,怕你因我之故,再添牵绊,更怕……怕若有万一,连累你。” 怕连累是真,但更深层的原因,是她想凭自己的力量去推动一些事,去承担一些责任,不愿事事依赖,尤其是依赖他们卷入这些俗世纷争。然而此刻,这怕连累的心思,是最能触动相柳的一环。 他一生孤寂,最重的便是情义与牵挂,也最怕成为所爱之人的负累。 果然,相柳那冰封般的眼神,似有极细微的松动,但依旧不语。她说的是真话,但未必是全部的真话。这种有所保留的坦诚,仍然让他心底那份被排除在外的寒意难以消融。 认错认得倒快。怕连累……三分真,七分狡辩。下次呢?下下次呢?她总有她的不得已,她的大局为重。 朝瑶见状,心知不能停。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拽住了他一片雪白的袖角,指尖微微用力,带着点固执,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知道,你定是恼我自作主张,恼我将你排除在外,更恼我前一刻还与你温存,下一刻便置身险境,还对你只字不提。”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鼻音,眼眶适时地泛红,那份后知后觉的懊悔倒有七八分是真。 “可相柳,你信我,我并非不倚重你,更非不信任你。恰恰是太在意,才更不敢轻易将你也拖进这泥沼。这局棋太险,我走错一步,满盘皆输。我……我不能承受你也涉险的后果。” 相柳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拽着他袖角的那只手很小,指尖冰凉,力道执拗。他感受着袖角传来的轻微颤抖,看见她眼底真实的慌乱与歉意。 理智上,他依旧不悦于她的隐瞒与独断;情感上,那句“太在意,才更不敢”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心防最外层的坚冰。 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比拂过的海风更冷,不再是毫无波动的死寂:“最后一次。” 四个字让朝瑶心头大石落地,这冰山有松动的迹象了。她立刻打蛇随棍上,拽着袖角轻轻晃了晃,像只讨好的猫儿,仰着脸,眼眶里蓄着要落不落的泪珠:“我保证!以后再有什么,定与你商量!你若不许,我便……我便再想别的法子,好不好?” 她没说什么绝不再犯的空话,而是给出了更实际的承诺——商量。这对于习惯掌控一切、也习惯于为她安排好一切的相柳而言,是一种让步,也是一种将她重新纳入自己保护圈的方式。 相柳垂眸,看着她泫然欲泣又强作镇定的模样,心底那口气终究是叹了出来。叹得百转千回,满是拿她无可奈何的认命。 商量?她几时真商量过?不过是下次换个更不易察觉的法子……罢了。 他反手,将她微凉的手指握入掌心,力道不重,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和一丝未散的余悸。触手一片冰凉,让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还能怎么办?难道真能捆了她、锁了她?那比杀了她更让她痛苦。自己选的,自己认了。 “记住你的话。”他低声说,另一只手抬起,用微凉的指尖拂过她眼角,拭去那将落未落的湿意。这动作很轻,有着防风邶的温柔残留,更也带着相柳深海般的警告。 朝瑶立刻点头如捣蒜,顺势就将脑袋往他肩窝处蹭了蹭,汲取那熟悉的、混合着冷冽与淡淡药草香的气息,闷声闷气道:“嗯!记住了!” 这边朝瑶暂时稳住了冰山相柳。那边被冷落的九凤,心头那股邪火却“噌”地又窜高了三丈。 “哼!”一声重重的冷哼,如同平地惊雷,打破了那边刚刚缓和的氛围。九凤盯着几乎要缩进相柳怀里的小废物,只觉得这一幕碍眼至极。合着老子这边气还没消,她转头就去哄那个闷葫芦了?还靠那么近! 他周身的气势再次变得灼人,盯着朝瑶的后脑勺,几乎要在上面烧出两个洞来。 一直紧绷着神经、用眼角余光密切关注战局的赤宸,见此情景,那根名为护犊子的弦啪地就断了。 之前看着女儿独自承担、冒险布局,他心疼却不得不忍;现在眼睁睁看着女儿委曲求全地去哄那两个臭小子,一个冷脸冻死人,一个黑脸吓死人,现在好不容易哄好一个,另一个居然还敢摆脸色吓唬他闺女?! “你们两个小子!”赤宸一声断喝,须发皆张,战神当年的彪悍之气陡然爆发,抬腿就要往前冲,“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围着我瑶儿作甚!老子还没散呢!” 他这一吼,把旁边的獙君、逍遥、烈阳惊得眼皮直跳。 第656章 甜蜜的怒火 獙君反应最快,身形一闪就拦在了赤宸身前,无奈道:“赤宸,小辈夫妻间的事,让他们自己……” “自己什么自己!”赤宸眼一瞪,火冒三丈,“没看见瑶儿都快被那俩小子的眼刀子剐碎了吗?!给老子让开!今天非得让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知道知道,什么叫敬老!什么叫疼媳妇!” 说着就要绕过獙君。 逍遥折扇唰地合拢,苦笑着上前一步挡住另一边:“赤宸,息怒,息怒!九凤和相柳也是关心则乱,关心则乱啊!” 他一边说,一边给烈阳使眼色。 烈阳嘴角抽搐,看着眼前这荒诞一幕——昔日威震大荒的战神,此刻像个护崽的老母鸡,还是特别凶猛的那种,张牙舞爪地要为了闺女跟两位同样不好惹的女婿理论。 他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半拉半劝:“赤宸,瑶儿…自有分寸。您若强行插手,反叫她更为难。” “为难个屁!”赤宸被三人拦住,更是火大,指着九凤和相柳,“一个摆着臭脸恨不得烧了天,一个冷着张脸跟谁欠他八百吊钱似的!把我瑶儿吓着了怎么办?!你们闪开,老子不用灵力,就跟他们讲讲道理!” 说着还要挣扎往前。 獙君额头一边死死拦着,一边压低声音:“赤宸!那是你女婿!还是两个!你真打啊?!再说你看瑶儿那样子,像被吓着了吗?!” 他示意赤宸看过去。 “爹!”朝瑶赶紧从相柳肩头抬起脸,顾不上脸上还有未干的湿意,对着赤宸那边飞快地使了个“我没事,您别添乱”的眼色。 被赤宸这一打岔,九凤那股子邪火也像是被戳了个口子,他缓缓转过头,鎏金眼眸对上赤宸怒气冲冲的脸,稍微收敛了些那骇人的气场,只是语气依旧硬邦邦的:“我们夫妻之事,不劳您老费心。” 重点强调了夫妻二字。 相柳也松开了揽住朝瑶肩膀的手,但将她半护在身侧,对着赤宸微微颔首,算是礼节,但眼神明确表达着“请勿干涉”。 赤宸被堵得一噎,看看女儿那“我搞得定”的眼神,再看看那两个油盐不进的小子,一腔老父亲的怒火无处发泄,憋得脸色通红,最后只能重重一甩袖子,对着拦他的三人没好气地吼道:“滚滚滚!老子不管了!你们爱咋咋地!” 说罢气哼哼地转过身,双手叉腰,背对着众人,但那耳朵竖得老高,显然还在密切关注身后动静。 九凤与相柳内心难得默契地闪过同一个念头:有个暴躁岳父,有时候也不是坏事。 无恙眼观鼻鼻观心,他觉得他爹要犯心病了,现在看他爹和宝邶爹生气,就像是走流程,流程可以简化,但仪式得有。 小九暗讽二位大人,认错、撒娇、承诺、瑶儿这套招式,他看都看会了,怎么自个用就不顶用呢?何况,那二位舍得动她一根手指头么?怕是气急了,也只是用那能裂天碎地的灵力,捏捏她的脸罢了。 毛球抬眸瞟了一眼,与瑶儿讲道理??且看她那小嘴一张,白的能说成金的,黑的能辩成花的。末了,眼圈一红,眸子里漾起两汪秋水,任对方铁石心肠,也得立刻偃旗息鼓,反过头来温言软语去哄着。 朝瑶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赤宸这一闹,反而给了她缓冲的余地。她轻轻挣开相柳的手,从握着变成牵着,朝九凤走了两步,仰起脸,这次换上了更软糯的语调,带着点哄孩子的味道: “凤哥……”她眨了眨眼,“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一根头发丝儿都没少。我知道你担心我,生气我瞒着你,可这事……它不一样嘛。” 九凤冷冷瞥着她,等她下文。喊什么喊!现在知道喊凤哥了?闯祸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老子是你夫君?!……声音怎么有点哑?是不是喊打喊杀累着了?……不对!她在博同情! 老子不能上当!……可眼睛怎么有点红?真吓着了?……呸! 朝瑶心念电转,决定换个策略。她微微踮脚,凑近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带着点撒娇,又带着点神秘的邀功意味:“再说了,今晚这出戏,可不只是抢劫那么简单。我顺走了白虎与常曦秘传的几样宝物,都是对咱们……对凤哥你往后有用的东西哦。这不,正打算等回去就给您老人家掌掌眼呢!” 九凤眼神微动,虽还是板着脸,但周身那骇人的热度降下去不少。他冷哼一声,抬手,动作略显粗鲁地捏了捏她的脸颊:“小废物,就你花样多。” 语气不善,但捏脸的力道不重,更像是一种确认她完好无损的举动。 朝瑶任由他捏着,含糊不清地讨好道:“我错啦,下次一定先跟您老人家汇报,行不行?” “还有下次?”九凤挑眉,手上加了点劲儿。 “没有没有!绝没有下次!”朝瑶赶紧摇头,指天誓日,“我保证!以后就算要去掏蚂蚁窝,也先跟您和相柳报备!” 行,真行。算计了所有人,把好处都分出去了,把黑锅都背自己身上了,把他和相柳蒙在鼓里当最后知道的傻子!……?看着完好无损、俏皮又无赖的小废物。 ?算了,人没事就好。……等晚上再跟她好好算账。九凤终于松了手,嫌弃似地在她额头弹了一下:“回去再跟你算账。” 语气已与方才的雷霆之怒有了天壤之别。 明知她在演,甘愿陪她入戏;气得想拆房子,最后只舍得弹她个脑崩儿。 约束??九凤这念头刚起,便被更深的柔情扼杀了。他们爱的,正是她这般天地遨游、无拘无束的灵魂。 将她关入金丝笼?那璀璨的羽翼会失去光泽,灵动的眸子会变得黯淡。毁了那样的光,等于毁了爱本身。 相柳与九凤太清楚朝瑶的本性——?自由、聪慧、心有大志、且行动力极强?。他们爱的就是这个灵魂,如果强行折断她的翅膀,就等于毁了她,他们如何忍心?但他们也不能放任不管,否则下一次可能就不只是以身犯险,而是再来一次魂飞魄散。 只能一边焦心着她的不知死活,喝着不知第多少瓶顺气的烈酒,一边心照不宣,周密且隐秘地将她的天地,辟得更广阔些。 这厢,九天之上的羽翼垂下,无形的神识铺得更广,凡是她可能涉足之处,风雷草木皆可成眼线;那厢,寒渊之下的暗潮更密,无形的丝线织就更精微的罗网,将她所有可能的险途,都先行探明、清扫。 他们所有的计谋、手段,不是为了困住她,而是为了能让她,在他们用血肉神魂构建起的、这大荒最坚实的穹庐下,飞得更尽兴、更安全些。 爱之重者谓成囚,情至深处是放手,甘作参天护花木,看她振翅翔九天,自个儿在底下悬着心,仰酸了脖子。 怒气雷声大、雨点小地落了幕。逍遥冲着獙君一挑眉,眼神瞟向九凤和相柳,压低声音向烈阳说道:“一个男人,尤其是有本事俾睨天下的这种,心里那点骄傲和保护欲,在瑶儿这样的女子面前,简直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说完还不怀好意地看看赤宸,换得赤宸一声冷哼。 獙君噙笑凝视,一位,是上古焚天之焰,羽翅一振,四海八荒俯首;一位,是深海不动之冰,眼眸一抬,万物皆寂。寻常人得了他们半分眷顾,已是能焚香告祖的惊天福缘。 这位被他们捧在手心的主儿呢??看似娇娇弱弱,实则内藏日月星辰,山川河海。他们给的是足以倾覆天地、逆转生死的至宝深情:一羽一鳞,一戒一簪,皆是以心血神魂浇铸的性命依托,恨不能将一颗真心剖出来,连着最坚硬的骨头、最柔软的逆鳞,一并做成铠甲,密密实实地护在她身上。 恼么?自然是恼的。恨不得立时将人捉回来,关在府里,什么也不许她碰,日日看顾着才安心。可是能关住的那就不是九天星辰,是家雀。牢房得是五大圣地那种的才可能想想,但看看那张俏脸一笑,他们舍得吗?舍不得啊 就像握着世间最珍贵的蝴蝶,既怕它飞走,又深知困住它的翅膀,那光芒就没了。 这一生,这两人大抵就是要与这甜蜜的烦恼,纠缠到底了。 烈阳回眸注视着这热闹的一幕,再看看赤宸这副老父亲的模样,一想起瑶儿偷偷做完大事后,凑过来那副带着邀功意味的狡黠模样,那股被瞒着的气,不知怎么就散了,只余下满心拿她无法的叹息与令人恐慌的疼惜。 赤宸背对众人,目不转睛凝望海面,看似面带怒气,实际心里隐隐有点心疼这两女婿,只因境遇相同。 明明知道拦不住,也舍不得下重手,但该骂还是要骂,该气还是要气,哪怕只是做样子。这是为了让彼此都?记住并确认关系的界限在哪里?,确保下次闯祸时,这丫头能记得这个流程。 极致的强者,在面对极致的爱人时,那点无伤大雅,甜蜜的无能狂怒和甜蜜的无奈妥协?。?有用无用?在爱里,让对方感受到你的在意,就是最大的有用。 海风吹过,带来远方营地残余的烟尘气。朝瑶左手被相柳牵着,右边脸颊还被九凤捏得有点红,她看了看左边沉默但气息已缓和的冰山,又看了看右边余怒未消但已转为秋后算账模式的火山,再看看不远处假装看海实则竖着耳朵的老父亲,以及三个努力把自己缩成鹌鹑的共犯…… 无声地叹了口气,隐隐觉得有些好笑。这鸡飞狗跳又莫名和谐的一幕,大约便是她这无法无天的人生中,最甜蜜也最头疼的牵绊了。 她眸光一转,望向东方渐白的天际,冷锐的清醒重新覆上眼底。 暂时的风平浪静罢了。五神山的朝会,西炎的反应,四部整编的后续......... 夜将尽,风未止。而她的路,还很长。而护着她、伴着她、也会因她而喜怒的这些人,既是她最沉重的甜蜜负担,亦是她披荆斩棘时,回首便能望见的温暖灯火与坚固后盾。 只是下次再“点火”时,恐怕得先把“灭火”预案做得更周全些才行。朝瑶如是想着,指尖悄悄回握住了相柳微凉的手掌。 风声暂歇,海岸边只余潮声呜咽。相柳缓缓松了手,掌心那点温热尚未散去,他已收敛了神色,重新恢复成那副深海般冷寂的模样。银发如霜雪披落肩头,几缕碎发遮住眼底未褪的寒色。 “此地不宜久留。”他开口,声音已听不出情绪,只余清泠泠的冰质感,“白虎、常曦虽溃,余孽尚存。今夜动静太大,西炎的探子、皓翎的援兵很快会到。” 朝瑶抬起眼看他,相柳的目光投向远处即将泛白的天际线,下颌线条绷得笔直:“清水镇那边,我需回去一趟。有些线,该收了。” 这是要善后的意思。 九凤抱臂立在一旁,闻言嗤笑一声:“那破地方,有什么好收拾的?” 相柳淡淡扫他一眼:“你以为,她闹出这般阵仗,两国王庭都是瞎子聋子?海义盟凭空冒出来,连袭两国要害——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源头,有个能查得下去的线头。” 这话一语中的。 朝瑶这一局虽大,仍然有许多细节不完善,海义盟这个名号更是凭空捏造,经不起细查。相柳此去,是要将这个名号做实——将这条线引向某个已经被清洗干净的、早就该死的势力,或是巧妙地与某些既存的仇怨勾连上,确保两国追查时,能找到说得过去的终点,但找不到真正的源头。 更深的,是他需要重新调整清水镇乃至整个皓翎境内的暗桩布局。今夜之后,皓翎国内必有大清洗,西炎边境亦会绷紧神经,许多潜伏的人手需要转移、静默,或更换身份。 朝瑶心里明镜似的,点点头:“你去罢。小心些。” 相柳垂眸看她一眼,冰蓝色的眼底掠过难以言喻的晦暗。他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指尖在她掌心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是个无声的告诫与允诺。 下一瞬,他身形化作缕缕白雾,融入未尽的夜色与海风之中,转瞬消散,连一丝气息都未留下。 第657章 落子生波 相柳一走,空气里那股沉凝到令人窒息的、冰与火对峙的微妙平衡便被打破了。 九凤的目光重新落回朝瑶身上,先前被赤宸打断、又被相柳横插一杠的怒气,此刻全然没了遮掩,赤金瞳孔里燃着实质般的火焰。他上前一步,距离骤然拉近。 朝瑶心尖一颤,下意识想后退,手腕已被他牢牢扣住。 “走。”九凤只吐出一个字,声线低沉得可怕,不容置喙。不等朝瑶反应,眼前空间骤然扭曲。炽热霸道的力量瞬间包裹全身,下一瞬,耳畔风声尖啸,景物飞速倒退,眨眼间已被带入一片莽莽苍苍的深山之中。 赤宸等人...........九凤这人眼里能不能有点别的风景?赤宸看了看三小只,叹口气带着三小只返回青丘,谁让他媳妇,还在青丘安抚小夭,翘首以盼。 此处不知是何地界,四周古木参天,藤萝缠绕,月色被茂密枝叶筛落,在地面投下斑驳暗影。远处隐约传来野兽低吼,更衬得此处幽深寂静。 九凤松开她的手腕,但不放人,只将她抵在一棵需数人合抱的粗壮树干上。树干上附生的藤蔓簌簌落下几片枯叶。 他一手撑在她耳侧的树干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另一只手捏住她下巴,迫使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燃烧着怒焰与别样情绪的眼眸。 “小废物,”他开口,气息灼热,扑洒在她脸上,“老子耐心有限。” 朝瑶心跳如擂鼓,面上强作镇定,准备挤出一点笑:“凤哥…咱们有话好好说……” 声音不由自主地放软了,带着点讨好。 “好好说?”九凤低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方才对着那冰山,不是挺能说的么?又是认错,又是怕连累,又是以后商量——怎么,轮到老子这儿,就只剩好好说三个字了?” 他指腹用力,在她下巴上留下浅浅红痕,眼神像要将她拆吞入腹:“老子看起来,比那闷葫芦好糊弄?” “不是……”朝瑶连忙否认,眼睫轻颤,“我是真的知道错了……” “错哪儿了?”九凤逼近一寸,鼻尖几乎要贴上她的,鎏金眼眸里倒映出她有些慌乱的脸。 “不该瞒着你……”朝瑶被他灼热的呼吸烫得有些晕,脑子飞快转着,“不该以身犯险,不该……不该以为能自己全扛下来。” “还有呢?”九凤的声音更沉了,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揽上她的腰,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朝瑶咽了口唾沫:“不该……不该让你担心。” 这话她说得真心实意。九凤的怒,根源是怕。怕她出事,怕她受伤,怕她又一次从他眼前消失。 九凤沉默了片刻,捏着她下巴的力道松了些许,拇指缓缓摩挲过她的下唇,眼神暗沉:“你倒是清楚。”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鼻息纠缠,“可光知道有什么用?你这小混蛋,认错认得比谁都快,下次还敢!” 最后一个敢字落下,他猛地吻了上去。 灵识与唇舌不容置喙的同步深入,他的气息如炽流涌灌,瞬间漫过她齿关,狂风暴雨般席卷她檀口内的每一寸温热湿濡。吮咬,厮磨,带着烈焰焚烧般的急切与霸道,就如要将她整个人都吞没,融入自己的骨血里,才能确认她是真实存在、完好无损的。 朝瑶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吻得呼吸一窒,身体微颤,他需要这个。需要以这种最直接、最原始的方式,来宣泄积压的怒火、担忧和后怕。 她乖顺地仰起脸,承受着他近乎凶狠的亲吻,甚至尝试着回应,舌尖轻轻勾缠,小手无力地抵在他胸前,慢慢攥紧了他的衣襟。 感受到她的回应,九凤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更深地吻了下去,力度奇异地缓和了些,少了些惩罚多了些缠绵的掠夺。他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将她更深地按向自己,不容丝毫逃避。 良久,直到朝瑶气息不稳,面染红霞,九凤才稍稍退开些,额头依旧抵着她,呼吸粗重。他看着她水光潋滟的眼眸和被吻得红肿的唇瓣,喉结滚动。 “说,”他嗓音沙哑,带着未尽的情欲,“以后还敢不敢了?” “不敢了……”朝瑶气息微喘,声音软糯,眼神带着点狡黠,“下次……一定先告诉凤哥。”不敢才怪! “还有呢?”他紧追不舍,唇瓣几乎贴着她的。 “还有……”朝瑶眼波流转,主动凑上去,在他唇角轻轻啄了一下,“以后不管做什么,也带着凤哥一起。” 这分明是拿他之前的话堵他,又带着撩拨。九凤眸色陡然转深,掐着她腰的手收紧:“小废物,你真是……” 真是今生偏遇见了她,初见不是结印,是宿命早已写好的开端。那晚赤水桃花林上方,缠住他的不是她的青丝,是捆住他万古孤寂的情丝。 未尽的话语消失在重新覆上的唇齿之间。这一次的吻,少了几分怒意,却添了更多燎原般的渴望。他的唇从她的嘴角滑向颈侧,犬齿在细腻的皮肤上不轻不重地碾磨,带着清晰的占有意味。 朝瑶轻哼一声,身体微微发软,全靠他揽在腰间的手臂支撑。夜风穿过林间,带起树叶的沙沙声,却掩不住两人之间逐渐升温的呼吸与心跳。 衣衫不知何时已有些散乱。九凤的手探入她衣襟边缘,掌心灼热,所过之处霜雪消融,朝瑶攀着他的肩膀。 “记住,”九凤在她耳边喘息着低语,热气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再敢有下次……” 他剩下的话没说完,只在她颈侧留下一个清晰的印记,力道不轻,带着警示的意味。 朝瑶伏在他肩头,轻轻“嗯”了一声,尾音带着情动的微颤。 月光穿过枝叶缝隙,斑驳落在两人身上。深山老林,万籁俱寂,唯有彼此的气息交织,将之前的惊涛骇浪、怒意争执,都融进了这一方炽热缠绕的天地间怒火化作了另一种更炙热的燃烧,担忧与后怕沉淀为更深的占有与守护。 几百年的时光很短。短到不够看尽人间四季轮回,短到不够说完所有情话缠绵。可又很长。长到让九天之尊学会了为人绾发,长到让他找到此生想要守护的珍宝。 玱玹立于巨幅舆图前,指尖重重按在标注皓翎的疆域上,力道之重,几乎要戳破绢帛。殿内烛火通明,映着他眼中交织的疲惫与狠厉。 这些人岂敢,怎敢,阳奉阴违、上欺下瞒他的政令。 边境皓翎大军压境,战云密布。使团遇刺、四部被袭的血债,化作了皓翎国书上冰冷的质问与威胁。 他被前所未有的内外压力逼到了死角。内部,因匪患肆虐与新政受阻而日益激化的民变已呈燎原之势;外部,皓翎被攻击的血债、战争威胁,让他几乎失去外援和回旋余地。 内忧外患,如同两把铡刀,架在了这位年轻帝王的脖颈上。 次日朝堂,丰隆立于下首,眉宇间满是焦灼:“陛下,皓翎陈兵边境,其心叵测。国内流寇遍地,新政受阻。臣请命,率精锐先平内乱。” 玱玹声音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内乱不平,何以御外?而这内乱之根,不在饥民,不在流寇。”他目光扫过殿中那些或垂首、或眼神闪烁的重臣,“而在高堂之上,在朱门之内!” 他思索着潇潇呈上的密函,那是近日以各种隐秘渠道送达的证据,直指数个盘踞地方、阳奉阴违、甚至暗中与匪患有所勾连的豪强大族。其中不乏昔日助他登基的氏族。 “传旨。”玱玹字字如铁,砸在寂静的大殿上,“即日起,全国范围内彻查匪患有牵连者。凡阻挠新政、抗命不遵、私蓄奴婢、侵占民田者,一经查实,无论勋贵,皆以通匪乱国论处,抄没家产,夺爵去职,首恶者……斩立决!” 这道旨意如同惊雷,劈开了西炎朝堂表面维持的平静。以赤水丰隆。赤水献等少壮派将领为首的清剿军与涂山篌为首的监察使迅速奔赴各地。 他们手持王命,背后是玱玹不惜代价也要整肃山河的决心。 赤水丰隆的书房内,烛火通明。一封没有署名的密函,被亲信无声地置于案头。火漆封口,纹路奇异,似焰非焰。丰隆拆开,目光扫过,眉峰骤然锁紧。信中所列,并非寻常罪证,而是几桩看似与海义盟无关,但直接触犯陛下新政。 即官员与氏族勾结经商、严查田亩兼并与贱籍私占的铁案。涉事者,正是几个根基深厚、对清查阳奉阴违的老氏族。 信末附言寥寥,直指要害:“彼等资财流转,多经篌手。断其财路,如断其臂。篌可用。 几乎在同一夜,涂山篌在自己的府邸深处,也收到了一份礼物。 一卷誊抄清晰的账目副本,上面赫然记录着那几个世家通过他控制的商路,转移巨额资产、贿赂官员、甚至暗中购置违禁军械的明细。随账目附上的,还有一句冰冷的话:“陛下新政,首恶必究。汝之进退,在此一举。” 涂山篌盯着那卷账目,额角渗出冷汗,嘴角缓缓扯出一个狠戾又兴奋的笑。自选择效忠王权,协助陛下调整、掌控西炎庞大商路网络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已站在了所有旧式既得利益者的对立面。 他得罪的人太多了。那些被他动了利益的氏族,无不想将他撕碎。陛下用他,既是看中他的能力与无情,又何尝不是用他作一把刀,同时将他自身置于炉火之上,再无退路?这账目,是催命符,也是投名状,更是递到他手中的刀柄。 送出账目的人看得分明:只有将这些与新政法令公然对抗的蛀虫彻底铲除,他涂山篌的新商业帝国才能真正在陛下新政的土壤上扎根,而他也将因“戴罪立功”和“深知内情”被陛下更深地绑在西炎的战车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断我后路?我早就没有后路了!”涂山篌低笑一声,眼中闪过决绝的精光。他迅速召来绝对心腹,将账目关键部分拆分,通过不同渠道,巧妙地泄露给律司以及丰隆麾下负责新政执行的官员。 他做得极其小心,确保线索能追溯到那些世家,却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随即自己亲自举刀,毫不犹豫派人将他此处监察之境的相关氏族族长请来喝茶。 这把借来的刀,他用得毫不犹豫。既然注定要依附王权才能生存壮大,那就不妨依附得更彻底些,将路上所有的绊脚石,都变成自己晋身的阶梯。 一时间,西炎境内血雨腥风。曾经煊赫百年的世家大族,因资匪、抗税、隐匿田亩人口等罪名被连根拔起。他们的庄园被查抄,库房里的金银粮帛充盈了因清匪而空虚的国库,他们广袤的田地被重新丈量、登记。 紧接着,第二道旨意颁布:所有查没田产,优先授予在清剿匪患中作战勇猛的平民士卒,以及愿意归附王朝、登记入册的流民与释奴。 土地,是王朝的根基,也是人心所向。当无数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贫民、以及原本一无所有的士卒,颤抖着接过盖着王玺的地契时,他们望向辰荣山方向的眼中,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忠诚与炽热。一支以土地为纽带、利益与王权彻底绑定的新军与自耕农,在旧贵族的尸骸上迅速崛起。 玱玹站在宫墙上,望着校场上操练的新军。他们那股因拥有土地而迸发出的悍勇之气,远胜昔日那些骄奢的世家私兵。他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只有深切的疲惫与决然。 “陛下,皓翎那边……”丰隆低声禀报。 “继续增兵边境,演武示威。同时,派使臣携重礼前往五神山。”玱玹打断他,目光投向北方,“告诉皓翎王,西炎境内匪患猖獗,乃两国共同之敌。西炎必全力清剿,还边境安宁。至于此前诸多误会……皆可归咎于此獠。望以大局为重,勿起兵衅。” 这是示弱,也是拖延。玱玹清楚,此刻的西炎需要时间,需要将内部彻底清洗、重塑的时间。 这几天,玱玹也回过味了,哪来的土匪专抢新政的绊脚石,还次次都能提前溜?哪来的巧合让皓翎四部接连遇袭,逼得他们不得不内部整顿? 一石二鸟…逼着他把刀子砍向自己身上的腐肉。为了她那苍生棋,连他的大婚她都敢当棋盘搅个天翻地覆…偏偏…偏偏还挑不出她的大错!气死他了! 回忆起她总是一脸无辜的样子,玱玹气极反笑,乖?她乖个…!突然想到自己借剿匪之名清洗旧贵族的操作,和她劫富济贫引发民变的效果…异曲同工。 小姑奶奶啊…你这是要帮我,还是要吓死我… 她用最残酷的方式,逼他看清了现实,也给了他重塑山河的剑与火。 他放弃了短期内吞并皓翎的雄心,转而握紧了手中这把名为改革、沾满自己人鲜血的利刃,只为先在这乱世中,为西炎杀出一条生路。 第658章 皓翎新生 辰荣山,西炎太尊听完最近的禀报,这兔崽子又双叒来了!他刚晒完太阳想打个盹!又搞出这么大阵仗!海纳百川,义字当头,听着就像她能编出来的。 祸水东引,利用外敌压力和内部混乱,逼迫玱玹不得不对沉疴下手…逼着他们这些老的不得不帮她擦屁股…布局虽险,眼光倒是毒辣。 所以她来找他,根本就不是报备,是甩事与借势!顺便堵他的嘴:老祖宗您都知道啦,就别拦着啦,也别让西炎那边太早反应过来搅局哦。 退位几年,还想安享晚年!结果还得天天陪这小祖宗演习,当她的秘密同伙兼人形盾牌!但…哼,这棋局,倒也是吾心所向。 一边骂骂咧咧一边默默调动手上的暗棋和人脉,替她悄悄扫尾,并准备好看玱玹那孙子吃瘪的脸。? 与西炎的血色清洗不同,皓翎王都五神山,呈现出一种铁血凝聚的高效。夜已三更,蓐收仍在灯下研究白虎、常曦两部旧有将领的调防方案与新的任命名单。她以雷霆手段削弱两部,陛下顺势整军,但这万年大部的根基,尤其是人心向背,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彻底扭转。 军中仍有旧部暗怀怨望,民间亦有遗老散播流言,认为王庭此举是鸟尽弓藏,寒了忠臣之心。就在他凝神思索如何进一步瓦解两部残余的凝聚力时,案头玉简,再次微微一亮。新的信息流入。 一次,不再是西炎的情报,而是关于白虎、常曦两部长老,在过去数百年间,与西炎某些势力暗中往来、输送利益、甚至泄露边境布防细节的实证。 时间、地点、人物、经手人、交换条件,甚至部分密信的内容摘要,都清晰罗列。其中一些交易,恰好发生在两国关系紧张或边境摩擦之际,直指当年五王之乱。 蓐收握着玉简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两部与外部有所勾连,大多人心知肚明。恐怕连陛下都从未掌握如此详尽、如此致命的证据。 这些证据若公之于众,便不是王庭鸟尽弓藏,而是两部通敌叛国、自毁长城。性质截然不同。他立刻意识到这份礼物的份量。 蓐收没有立刻行动,他花了整整一夜,将这些证据与他手中已有的两部人员档案、过往军情报告进行比对、反复核实。 确认无误后,他制定了一个周密的计划。数日后,皓翎朝会上,当仍有官员为白虎、常曦旧部鸣不平,暗指王庭处事严苛时,蓐收出列了。 他没有疾言厉色,只是平静地请求陛下,允许他展示一些近日彻查两部旧案时发现的、关乎国本的线索。在皓翎王默许与众臣疑惑的目光中,蓐收令人抬上几口密封的箱子。他当众开启,一卷卷看似陈旧的账册、信件副本。 他声音沉稳,条理清晰,将部分确凿但不过于核心的证据徐徐道来——某年某月,白虎部某副将如何将边境巡逻路线图,卖与西炎某商队,换取金银;常曦部某司粮官,如何将本应运往前线的粮草,暗中折价卖给了与西炎某家族有关的商号,导致某次小规模冲突中守军补给不足……每说一桩,朝堂上便安静一分。那些原本为两部说话的声音,渐渐消失了。 证据只是冰山一角,且蓐收巧妙地将通敌的指控,与贪渎枉法、玩忽职守等具体罪行结合起来,避免了过于刺激的全面否定,但足以在所有人心中埋下怀疑与愤怒的种子。 “诸位同僚,”蓐收最后环视大殿,语气沉痛而坚定,“非是王庭不容功臣,实是蠹虫自毁根基。陛下整肃军纪、涤荡污浊,正是要还我皓翎将士一个清白,予忠勇者应有的尊荣,而非让少数害群之马,玷污了白虎、常曦万年荣光!如今证据在此,相关人等,自有律法严惩。而两部绝大多数忠于皓翎的将士,陛下亦已拟妥擢升、安置之策,绝不令忠贞之士寒心!” 经此一事,两部残余的抵抗意志被彻底击碎,人心迅速导向王庭。后续的军队打散重组、将领调换、属地治理变革,推行起来再无大的阻碍。 蓐收退朝时,面色平静。这份关键证据来得太过及时,也太过精准。但他同样明白,有些力量,无需言明,只需心领神会,并善加利用。 白虎、常曦两部遇袭惨重、战力孱弱、疑有内奸的结论,成了皓翎王手中最锋利的刀。蓐收的诛心之论瓦解白虎、常曦的挣扎,借整军备战、肃清叛逆之名,王令畅通无阻。 蓐收亲赴两地,以协防重整为由,将两部族兵彻底打散,与王师精锐、青龙羲和抽调的人马混编。军官皆由王庭直接任命考核,粮秣军械由中枢统一调配。不过月余,皓翎境内再无某部私兵,只有统一号令、唯王旗是瞻的皓翎王师。 朝堂之上,借着清洗余孽的东风,一批出身寒门或忠诚少壮被破格提拔,占据要津。旧的部族议事制度被悄然架空,政令军令,皆出自五神山正殿。 阿念褪去了华服珠翠,常着一身利落劲装,随蓐收奔走于各营之间。她先是佯装学习调度粮草,审理军务纠纷,甚至亲自观摩操演。起初尚有老将面露轻慢,但当她以多年深耕军营的雷霆手段处置了几名延误军机、克扣饷银的旧部族将领后,再无人敢小觑这位日渐威严的帝姬。 她在血与火的压力下飞速成长,眉宇间褪去娇憨,增添了坚毅与果决。她明白朝瑶为何将她推到这个位置,有些责任,必须亲身去扛;有些权威,必须在实践中树立。 自此阿念数年的军营历练,彻底落到实处, 皓翎百姓在接连的外患刺激下,同仇敌忾之心空前高涨。王庭适时宣扬西炎阴谋,将内部矛盾成功导向外敌。 征兵、征粮、修筑工事的命令得到空前拥护。整个国家如同一架被擦拭掉锈迹、拧紧发条的战争机器,开始高效轰鸣,目标直指北方边境那虎视眈眈的西炎大军。 少昊坐镇中枢,看着女儿日渐沉稳的批阅奏章,看着蓐收送来的军力整合报告,看着国库因集中调配而变得充盈。他有时会望向辰荣山的方向,嘴角掠过一丝无人察觉、混合着无奈与骄傲的笑意。 小兔崽子…翅膀硬了,连为父都敢算计进去了......干得漂亮!小兔崽子扔出的石头,激起的浪花,正按她所愿,冲刷着皓翎的陈年积弊。 所以折腾这么一大圈,受伤的是为父面子,受益的是皓翎集权,挨骂的是玱玹,她还落一身功,除弊强军?!算盘珠子都快崩为父脸上,算了算了,家国为重,回头再找她。 蓐收一边整顿兵马,一边内心疯狂腹诽师妹:小祖宗?,下次能提前三更天打个招呼不?哪怕递个条子!师兄我的心脏也是肉长的!终于明白她为啥总说睡不够了,压根没时间睡!不过,这雷厉风行的手段,确实干净利落,不愧是师父教出来的。 大荒的剧变,并未止步于庙堂。那些曾活跃于山野,打着劫富济贫的队伍,在官府猛烈的清剿与招安并重下,渐渐销声匿迹。首领不知所踪,传说带着最核心的力量隐入了民间,或是远遁海外。 但义贼的故事,仍在乡野市井间口口相传。许多曾分得钱粮的贫民,拿到了官府既往不咎的安民告示和新分发的田亩种子,虽心中忐忑,也慢慢开始新的生活。 而更多的旧秩序既得利益者,则在时代车轮的碾轧下哀嚎。西炎境内尤甚,无数钟鸣鼎食之家一夜倾覆,朱门改换,财富易主。政令在血与火的背景板下,推行得异常顺利,再无人敢公开反对。 有人咒骂玱玹忘恩负义,有人哭号海义盟害人不浅,无人知晓,那只在幕后轻轻拨动命运丝线的手。 朝瑶倚在秋千,听着毛球带回的各方消息。西炎的血洗与重建,皓翎的整合与备战,百姓的惶恐与希望,氏族的败亡与新兴……一切皆如她所料,甚至推进得比她预想的更快、更彻底。 相柳垂眸凝视着她,小骗子…但,干得不错。所有人都被迫成了她大棋局配合哲,估计一边为她的大胆和计谋气得牙痒,咬牙切齿,一边又暗暗满意,终于有人去干那些脏活儿和难活儿了,再一边还得帮着她捂着、收尾,心情堪比她的玩乐。 不用多想都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大概就是:?这磨人的小祖宗,真想逮过来打一顿,又不得不服她……真干了票大! 朝瑶指间把勾着相柳的银发,眸中映着云卷云舒。破局已完成。接下来,该是立新了。 蓐收的密报中提到几个可以进一步扶持的少壮派名字。阿念来信请教如何处理与几个老派文臣的关系。玱玹那边,通过隐秘渠道,也有一些关于顽固派系的线索被偶然发现,送到了丰隆案头。 她像一个最耐心的园丁,修剪着新旧交替时疯长的枝杈,又悄悄为看中的新苗浇灌扶持。 天际流云变幻,西炎与皓翎的战争暂时打不起来了。双方都需要时间消化内部的剧变。但这非和平,而是暴风雨前更深沉的对峙。当两国各自完成内部的铁血锻造,下一场冲突,将不再是简单的领土之争,而是制度、国运、乃至天下气运的终极碰撞。 而她,也在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待虞渊之下的气息彻底平稳,等待正式现世,届时打破这脆弱平衡、也将真正拉开应对那最终天地大劫序幕的惊世之举。 惊雷已过,响彻大荒,撕开了沉沉暮气。余音轰鸣中,新的秩序在废墟与鲜血上艰难萌发,旧的幽灵仍在角落里不甘地呜咽。而执棋者已悄然落下第二序列的棋子,静待风云再聚之时。 夜深了,五神山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承光殿的窗棂还透出昏黄的光。 少昊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案头堆积的奏章,十之八九仍是各部族的推诿与诉苦。 他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沉睡的皓翎。这片土地,是他从父王手中夺过的江山,也是青龙部、羲和部、以及世代盘踞的白虎与常曦部共同织就的、密不透风的网。 “王上,夜深了。”内侍轻声提醒。 少昊摆了摆手。他想起己初登大位时的雄心。那时他也曾想,要革除积弊,要打破门第与垄断,要让皓翎真正强盛。 可现实是,每一道政令下去,都像石沉大海。青龙、白虎、常曦、羲和,不是阳奉阴违,就是动不得,皆是手握重兵。 他不是没有手段。可每一次施压,换来的都是朝堂上更激烈的反弹,是各部之间更深的猜忌,是边境上若有若无的骚动。他可以用雷霆手段,可然后呢?皓翎会乱,西炎会趁虚而入,受苦的还是百姓。 “陛下,”曾有朝臣私下进言,“非不能为,实不可为。牵一发而动全身。” 牵一发而动全身。他是王,是这盘棋的执子者,也是棋局中最受掣肘的那颗子。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要权衡各方,都要顾及大局。这大局,是皓翎的稳定,是部族的平衡,是……他身为帝王的无奈。 少昊闭上眼。他仿佛看见那些因田地被占而流离失所的农人,看见寒门子弟苦读百年却因出身无缘仕途,看见军中将领不是凭军功而是凭姓氏晋升。 力有未逮。这积弊百年的网,太厚,太韧,他抽刀断水,水更流。 如今朝堂之上,再无人敢以祖制、军务推诿。新政推行,势如破竹。 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当年是不是太要脸了?是不是太在乎平衡和体面了?朝瑶这招引外敌清内患,直是?掀桌子?的流氓打法,但偏偏有效得令人发指。 她不属于任何一部,她的根基不在皓翎旧体系内,甚至不完全在世间。 他做不到像瑶儿那样——她根本不在乎这张网。她不是网中的鱼,她是执火把的人。她不在乎烧掉多少经纬,不在乎会得罪谁,不在乎史书如何评说。她只要结果:皓翎必须强,必须新,必须从上到下,焕然一新。 她用的是外力,用一把从天而降的刀。 少昊知道,哪有什么海义盟?那不过是她递给自己、递给蓐收、递给所有想动却不能动的人,一把最锋利的、可以斩断一切牵绊的刀。 她将所有的恶名与风险,都担在了自己肩上。然后,把一片可以任他挥毫的干净江山,还给了他。 第659章 王之传承 “父王,” 从军营返回的阿念,得知父王还在处理政务,匆忙赶来。此刻站在他身侧,目光坚定,“破而后立。现在,该我们立了。” 少昊回眸看着女儿,这个曾经娇憨、如今眉宇间已有峥嵘之气的王姬。朝瑶不仅破了局,还为他培养好了继承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小小的、玉雪可爱的女孩,趴在他的膝头,听他讲为君之道。他告诉她,为君者,当知进退,懂权衡。 她听得很认真,然后仰起脸问:“可是爹爹,如果所有人都进退,所有人都在权衡,那谁去把路踏平呢?” 她不是不懂权衡。她是选择了另一条路——由她来踏平一切荆棘,再由他们来种下嘉禾。 “是啊,”少昊缓缓吐出一口气,望向遥远的天际,那里仿佛还有硝烟未散,“该我们立了。” 这一次,不会再有任何东西,能阻挡皓翎的新生。 后生可畏,吾道不孤。他未竟之志,终有承继。这天下,该是她们的了。 太尊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枚黑子,久久未落。棋盘对面空无一人,他在与无形的对手对弈。 窗外,是辰荣山连绵的宫阙。更远处,是正在经历剧痛与新生的万里河山。 玱玹已经三日未眠了。丰隆送来的名单越来越长,朝堂上的哭声、骂声、求饶声,隔着重重宫墙,似乎还能隐约听见。那些盘根错节了数百年的世家,那些他曾倚重、也曾忌惮的老臣,正在他亲孙的刀下,一个个倒下。 “太尊,”老内侍悄步上前,低声道,“他们在殿外跪了两个时辰了,说……说想求见太尊。” 太尊眼皮都未抬:“告诉他们,我老了,不管事了。让他们去求该求的人。” 老内侍应声退下。 太尊将黑子“啪”地按在棋盘一角,那里原本白棋占优,此刻被黑子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刮骨疗毒……”他喃喃自语,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好一个刮骨疗毒。” 他想起自己当年,何尝不想刮骨?可那时,西炎初立,内外皆敌,他需要那些世家的人力、财力、兵力。他只能忍,只能平衡,只能看着毒瘤在肌体里慢慢长大,与血肉长在一起。 他以为玱玹也要走这条路。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在必要的时候,教他如何与这些毒瘤共存,如何驾驭它们,而不是切除它们——因为切除的代价,可能是死亡。 可朝瑶那丫头,偏偏不。 她不给玱玹共存的机会。她一把火,将脓疮烧到了表面,逼得玱玹要么壮士断腕,要么一起溃烂。 “狠啊,”太尊又落下一子,这次是白子,稳稳地守住了黑子攻势中最凌厉的一处,“对别人狠,对自己人也狠。对玱玹,尤其狠。” 他似乎能看见,他那骄傲、隐忍、习惯了谋定后动的外孙,此刻正坐在冰冷的王座上,手握生杀大权,却面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每一道诛杀令,都在割他自己的肉。那些倒下的人里,有他曾经的助力,有他权衡的秤砣,有他不得不倚仗的臂膀。 可朝瑶连这点不忍都算准了。她让丰隆动手,让证据说话,让局势逼得玱玹没有退路。她甚至……可能连玱玹此刻的痛苦,都算在了棋局里。 痛苦吗?当然痛苦。太尊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可这痛苦,是蜕变的代价。当年的辰荣,就是少了这份刮骨的狠心,才兵败国破!” 他想起玱玹小时候,聪慧隐忍,懂得藏锋,却也失之过柔。他总担心,这孩子会被那沉重的王冠压垮,会被四周的虎狼吞噬,所以放任五王、七王对他打压,让他去往皓翎。 可现在呢? 太尊看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宫墙,看到了那个在血与火中挺直脊梁的年轻帝王。痛苦淬炼着他的意志,杀戮坚定着他的决心,背叛擦亮了他的眼睛。他在经历一场烈火焚身般的洗礼,而这场洗礼之后,他将不再是那个需要处处权衡、时时妥协的玱玹。 他将成为一个真正、无坚不摧的——帝王。 “小兔崽子,”太尊缓缓饮尽杯中已凉的茶,嘴角的笑意更深,也更涩,“你给玱玹的,不是一条容易的路。你给他的,是一条……只能向前,不能回头,且注定孤独的路。” 但这条路,是通往真正强盛的唯一途径。 他不再落子,将棋盘轻轻推开。这局棋,已经不需要他看了。执子的人,已经找到了自己的棋路。而那搅动风云的惊雷,在劈开腐朽的枝干后,也将雨露洒向了更深的土壤。 “也好,”太尊闭上眼,靠在榻上,“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大荒……是该变变了。” 这便是我,你血脉里继承的,最像你的东西。不仅敢想巅峰之景,更敢亲手去砸碎一切挡路的顽石.......... 朝瑶的话在太尊脑海久久不散。以往总觉得她像青阳、像少昊、像阿珩、像赤宸、可这百年下来,她竟是最像自己!不是像,是传承! 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开国之主,谈笑间定人生死的铁血帝王。他一生杀伐决断,手腕酷烈,立下的规矩如铁铸铜浇,不容丝毫违逆。他教导子孙儿女、文武百官,乃至整个西炎,用的都是最冰冷的帝王术与最森严的言语。 直到朝瑶出现。这小兔崽子,仿佛是专门生来克他、又是让他无可奈何的“劫数”。 她嬉皮笑脸地闯进他森严的帝王世界,把他那些视为金科玉律的规矩踩在脚下,把他那些用来约束人心的教导当作耳旁风,把他视为天经地义的束缚视若无物。 她敢在他批阅奏章时,毫无顾忌地拈走他案头的点心,还敢反手把沾了糖霜的手指在他御用的奏折上蹭一蹭;她敢在他与重臣商议国事时,旁若无人地倚在窗边打哈欠,甚至点评几句老掉牙;她更敢把他最看重的权谋算计、帝王平衡之术,用一种蛮横的方式,直接掀翻棋盘,用最锋利、最血腥、也最有效的手段,去实现他也曾想过、但碍于种种牵绊而无法施行的破局。 那套用于所有人的“规矩”、“教导”、“束缚”,在朝瑶这里,真的形同虚设。不是她不懂,而是她太懂了。她懂他立下这些规矩背后的无奈与权衡,也懂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她不是破坏规矩,她是跳出了规矩的棋盘,用一种真正开拓者和破坏者的方式,去直达问题的核心。 尽管他时常被她气得头疼,恨不得把她揪过来再训上三天三夜。但内心深处,那份气恼之下,是压不住的喜欢,甚至是激赏。 他喜欢她的胆大包天,因为那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天不怕地不怕,敢把日月换新天。他喜欢她的聪慧通透,因为她总能看穿层层迷雾,直指要害,这份眼光,超越了许多浸淫朝堂多年的老臣。 他更喜欢她的那份不驯之下的“真心”——她算计天下,但对认定的亲人护短到极致;她手段狠辣,目标往往是为了涤荡污浊,开辟新局。她身上有一种混杂着孩童般顽劣与神明般悲悯的复杂气质,这让见惯了人性虚伪与权力倾轧的他,感到一种难得的真。 她是最锋利、也最不可控的刀,她是他帝王之心的回响,他意志最激进、最彻底的延续、最激烈的传承者。 朝瑶就是他冷酷帝王生涯中,那道最鲜活、最不羁、也最像他本心的光芒。规矩可以约束天下人,唯独约束不了她。 在太尊心底最深的地方,他从未真正想过要用那些规矩去束缚住这道光。因为这道光的存在本身,就是他曾经拥有、如今怀念的开天辟地的锐气与自由。 秋千正随清风微漾。朝瑶斜倚在相柳怀中,指尖不甚安分,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他胸前垂下的一缕银发。那发丝冰凉柔滑,绕在指间,又松开,再绕上,玩得不亦乐乎。 “别闹。”相柳目视前方,语气淡淡,一只手稳稳揽在她腰间,任她像只慵懒的猫儿般靠着自己。 “偏要。”朝瑶侧过脸,鼻尖几乎蹭到他下颌,温热的气息拂过他颈侧。她眼底闪着狡黠的光,另一只手悄然探向他衣襟系带,指尖灵巧地勾了勾,又迅速收回,仿佛只是无心之失。 不远处树桠上,毛球正襟危坐,一双眼睛忍不住往那边斜睨。心中腹诽:又来了又来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瑶儿这手就没个安生时候!前几日摸耳朵,昨日玩头发,今日竟开始解衣带了! 玩不腻?以前也没见主人这么有耐心,当年想吃烤毒蛇被扔飞的账,再次清晰明了! 默默将脑袋扭开,望向空地上那个正对着竹简愁眉苦脸的身影。 小九捧着厚厚一摞卷宗,正死记硬背辰荣军与西炎军改制融合的条陈。谁让他爹隔三差五便考校他,内容繁杂艰深,他背得头昏脑涨。 他自然知晓其中深意——如今瑶儿有意将苍梧职衔与职责逐步移交给自己,这是天大的信任,也是沉甸甸的担子。他爹不过是顺势而为,子承父业!!! 想起前日子海边那场血腥清洗后,他爹私下寻他。 相柳未疾言厉色,只倚在礁石边,目光如北海深处的寒冰,将他从头到脚刮了一遍。“小九,”声音平静无波,“你如今翅膀硬了。” 小九当时腿一软,险些跪下。 “瑶儿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相柳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礁石,“但若下次,她再瞒着我行险,而你知情不报……”余音未尽,那礁石在相柳指尖下无声化为齑粉。 小九冷汗涔涔,连声道:“孩儿不敢!定当如实禀报义父!” 可眼下……小九偷眼觑了觑秋千方向那两道依偎的身影,内心叫苦不迭。瑶儿待他如姊如友,他爹待他恩重如山,这两位神仙打架,他这小鬼夹在中间,真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报与不报,都是错! 你们都拦不住,他能干啥?用尾巴给她卷起来扔回你老人家的大贝壳?重点他也打不过啊!!! 小九将脑袋埋得更低,恨不得将手中竹简啃下去。毛球将小九的窘态尽收眼底,心中略感平衡:看来不好过的也不止我一个。又想起被凤叔拎回天极北柜特训的无恙,那小子前日还偷偷用秘法传讯,抱怨北地苦寒,凤爹操练起来比宝邶爹还狠。 毛球当时只回了他一个自求多福。彼此心知肚明,哪是什么惩罚,分明是凤叔那边也有动作,恨不得把瑶儿以后可能路过的花花草草都变成眼线,都成为保护她的手。这次借机将无恙带在身边,既管教,也方便传递些不便明言的消息。 这三位表面一个比一个云淡风轻,暗地里较劲布局,倒把它们这些小的支使得团团转。 秋千架上,朝瑶玩够了头发,指尖又溜到他喉结处,轻轻画着圈。相柳捉住她作乱的手,握在掌心,垂眸看她:“适可而止。” 朝瑶笑靥如花,顺势将脸贴在他掌心蹭了蹭,“好好好,说正事。”她敛了嬉笑,眸色清正几分,将栽星筑、文武榜旧人、以及欲趁此番清洗后官职空缺,直接擢拔寒门与实干派填补,并借学堂体系长远布局的谋划,娓娓道来。 她语速平缓,条理清晰,何处该雷霆镇压,何处该怀柔渗透,何处该破格用人,何处该潜移默化,皆剖析得明明白白。 相柳静静听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手背。待她说完,他沉默片刻,方道:“此计甚善。以学堂育其心,以实务锻其能,以擢拔固其忠。旧族之根,在于垄断学识与晋身之阶。你此举,是断其文脉,绝其官途,乃釜底抽薪之策。” 他略一停顿,冰蓝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光,“西炎那几个跳梁之徒,你可亲自处置,不必留情。皓翎那边,让蓐收偶然发现的线索,须坐实,且要快。乱象初平,人心浮动,正是立威之时。” 朝瑶眼眸一亮,唇角弯起:“知我者,宝邶也。”她所谋所思,他总能瞬间领会,并补全她未言明的狠厉与果决。 这种灵魂深处的契合与默契,比任何情话都更令她心动。 第660章 换血 相柳不再多言,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枝头正竖起耳朵的毛球,以及那边假装用功、实则全身紧绷的小九。 毛球被他眼神一扫,浑身汗毛炸起,立刻双手捂住脑袋,心中哀嚎:我没听见!我什么都没听见!小九更是脊背一僵,将竹简举高,彻底挡住脸。 相柳收回视线,眼底闪过戏谑。他忽然手臂用力,将怀中人打横抱起。 “哎?”朝瑶轻呼一声,下意识揽住他脖颈。 “清算。”相柳吐出二字,声音低哑了几分,抱着她转身便往殿内走去。连日奔波谋划,她以身犯险,诸多隐瞒,这笔账,总要细细算来。 朝瑶先是一愣,随即将脸埋入他颈窝,吃吃低笑,温热气息尽数洒在他皮肤上。待那两道身影没入屋门,廊下清风卷过,只余秋千空自微晃。 毛球长长舒了口气,与小九遥遥对望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庆幸与无奈。毛球指了指紧闭的殿门,又指了指天,做了个“没眼看”的姿势。小九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擦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继续苦大仇深地背诵他的军制条陈去了。 屋内,烛火未燃,光影朦胧。相柳将朝瑶置于榻上,并未急于动作,只撑臂在她上方,银发如瀑垂落,将她笼在属于自己的气息里。他指尖抚过她眉梢,眼底霜雪渐融,化为深潭般的幽暗。“小骗子,”他低语,气息交融,“今日之事,可算坦诚?” 朝瑶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眼中狡黠流光溢彩:“句句属实,绝无隐瞒。”她抬手,指尖描摹他清冷眉眼,一路滑至下颌,“郎君若要罚,我认罚。”抬手勾住他脖颈。 相柳眸光一沉,俯身吻住那总爱哄骗他的唇,吞没她未尽的话语。研磨深入的吻,不容退缩。朝瑶轻哼一声,柔顺承接,继而反客为主,指尖探入他衣襟,抚上那微凉的肌肤。 衣衫委地,罗帐轻垂。窗外暮色渐合,屋内温度悄然攀升。他指尖所过之处,如寒冰乍遇暖玉,她不甘示弱,唇齿流连于他颈侧、锁骨,留下灼热印记,素手游移向下,试图瓦解他最后的镇定。 呼吸渐重,气息交缠。他握住她作乱的手,十指紧扣,按在枕畔。银发与雪丝铺陈交叠,难分彼此。 一击必中时的狠也在她蹙眉轻吟时,化为绵长的厮磨。汗水沁出,沾染彼此,喘息与低吟交织,在昏暗中谱成最私密的曲调。 她于至高之处,见惯风云翻涌,此刻却只在他身下,化作一池春水,眼波迷离,承欢婉转。他于孤绝之中,守尽寒霜冷月,此刻却只在她身上,寻到炽热归处,放纵沉沦,不知餍足。 不知过了多久,云雨暂歇。朝瑶慵懒蜷在他怀中,指尖在他胸膛无意识画着圈。相柳揽着她,掌心抚过她汗湿的脊背,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情事后的微哑:“无恙传讯,九凤在北地,亦有动作。” 朝瑶眼眸未睁,只含糊应道:“嗯……猜到了。他必是嫌我此番闹得不够大,要再加一把火,另有布置。” “与你一般,”相柳道,“清剿些不安分的旧部,顺便,寻几样东西。”他未明言,但朝瑶了然。九凤与她,一在明处惊雷破局,一在暗处扫尾拾遗。指不定还得加强防护、并盘算着怎么才能让她下次老老实实。 “也好。”她往他怀里又钻了钻,寻个更舒适的姿势,“有你们在,我便安心当个甩手掌柜。”相柳低哼一声,手臂收紧:“甩手可以,掌柜还需当好。”指尖在她腰间软肉不轻不重一捏,惹得她轻笑躲闪。 屋外,毛球早已识趣地飞远,小九也抱着竹简溜回自己住处。 月华初上,洒满庭院,秋千静静悬在树影下,似乎方才那旖旎低语、缱绻温存,都只是风过无痕。唯有一室春深,暖意未散。 次日,天光微亮,薄雾尚未散去。相柳于榻上缓缓睁开眼,身侧早已空无一人,唯余枕畔几缕熟悉的馨香,与锦被间微凉的凹陷。 他眸中冰蓝色幽光流转,静心凝神,内视己身。浩瀚灵力奔涌不息,比起与那?小骗子?灵肉交融之前,修为境界确实又凝实精进了数分。这双修之法……他眼底暗色掠过,想起昨夜她主动攀附、气息交融时的旖旎与暗藏似有若无的灵力引导,心下便已了然。她总是如此,即便在最亲密的时刻,也不忘悄然行事。 他起身,白衣如雪,神识如水银泻地般悄然铺开,轻易便感知到,她已不在镇中。 辰荣山,太尊所居。朝瑶并未遮掩行迹,可说是大大方方出现,守卫的皆是太尊心腹,见得是她,皆躬身行礼,目不斜视。 这段时日,外界皆传西炎大亚因皓翎三王姬灵曜遇刺与皓翎连遭偷袭之事,悲愤交加,闭关于西炎太尊处静养,太尊怜惜晚辈,因此对宵小震怒非常。 殿内,太尊正倚在软榻上,拿着一卷古籍,看似闲适。见朝瑶进来,眼皮都没抬,只哼了一声:“又想来霍霍我这老头子什么好东西?” 老内侍闻言飞速瞧了太尊一眼,太尊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多得意呢:看,这最像我的来了!还是最能折腾,也是最能成事的! 嘀咕归嘀咕,老内侍连忙走出殿外,吩咐侍女将大亚爱吃的果子洗净呈上。 朝瑶也不客气,径自在对面的锦凳上坐下,拎起小几上的玉壶给自己斟了杯茶,一饮而尽。“老祖宗这儿的好茶,不喝白不喝。”她笑吟吟道,随即神色一正,开门见山。“西炎那些老骨头该换一换了。” 太尊放下书卷,脸上慵懒的神色敛去,露出一丝锐利:“你想怎么换?” “文武榜,栽星筑与各地学堂,可不是白开的。”朝瑶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官职空缺,人心浮动,正是破格擢用新人,彻底替换淤血之时。”她下巴微扬,示意太尊手边那摞不起眼的绢册,“老祖宗您手里这份考核评定,比朝堂存档还要详尽。” 那正是过去一年多来,栽星筑与各地学堂中表现优异、品性才干经过暗中考察的寒门及世家庶支子弟的详细名录,其中就包括了那批早年落选被她另有安排的实干之才。 太尊看着她,眼里有精光闪过,他慢悠悠地将那册子拿起,掂了掂,然后直接抛了过去:“就知道你这小兔崽子没安好心,连吃带拿。喏,早给你备好了。连人带考评,都在里面。连他们亲近师长是谁、与哪些旧族有龃龉、有何特长短板,都记着呢。” 朝瑶顺手接住,翻开扫了两眼,笑意更深:“知我者,老祖宗也。”她顿了顿,“还得请您老人家,派人去请一下我那正在焦头烂额的老板。就说……您这儿有上好的清心茶,请他过来静静心。” 太尊瞪她一眼:“你使唤起我这老头子倒是顺手!”话虽如此,还是摆了摆手,示意心腹内侍去传话了。他重新靠回榻上,叹了口气,“我这殿,迟早连片瓦都给你刮干净。” 朝瑶.........这话说得,你又不是才知道我雁过拔毛,喜欢搜罗。 午后,玱玹踏入了太尊退隐之所。他眉眼间带着连日劳累的倦色,但更深的是紧绷的冷肃。脚步尚未踏入内殿,便听得里面传来太尊气恼的声音,中间夹杂着朝瑶清亮又理直气壮的辩解: “这只鸡养得最肥,阳气足,最补!” “这池子里的鱼也太老了,炖汤正好给您补补筋骨!” “那株五百年的灵草放着也是放着……” 玱玹脚步一顿,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连日来因清洗朝堂、镇压叛乱而紧绷的神经,竟被这熟悉的无赖吵闹声冲淡了几分荒谬感。 他挥挥手,让身后跟随的侍卫皆退至殿外,整了整衣袍,这才迈步入内。 只见殿内小炉上正咕嘟咕嘟炖着鸡汤,香气混合着药香。朝瑶挽着袖子,手里还拿着一根啃了一半的鸡腿,正指着角落里一盆半死不活的兰花对太尊说“此物与我有缘”,而太尊则是一副“我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闭目养神。 “咳咳。”玱玹清了清嗓子。 朝瑶回头,看见他,眼睛弯了起来,含糊道:“你来啦?这鸡汤火候正好,要不要来一碗?” 玱玹看着她巧笑倩兮、打秋风的无辜模样,再想想自己这段时日在朝堂上承受的压力、手染的鲜血、夜不能寐的焦灼,一股无名火噌地就冒了上来。他几步上前,语气极力保持平静,但压不住那股沉郁:“孤的好表妹,好臣子。你倒是在爷爷这儿,躲得清闲。” 他目光锁住她:“你将我置于何地?你将西炎朝堂,当成了你演练棋艺的棋盘不成?” 他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不得不承认,她确实劈开了西炎最顽固的毒瘤,为他将来每一次推行新政扫清了最大的障碍。但另一方面,这种被推着走、被迫卷入血雨腥风、甚至大部分恶名和压力都落在自己头上的感觉,实在糟心。 朝瑶慢条斯理地啃完最后一口鸡腿,擦了擦手,对着玱玹那双隐含怒意又带着复杂情绪的眸子,忽地一笑:“你这话说的,莫非是嫌我这把刀……不够快?还是嫌我给你清理的战场,不够干净?” 她语气轻快,字字戳心,“新政推行受阻,旧族盘根错节,你不是早已有心肃清却投鼠忌器么?如今路我给你趟平了,恶名我让那土匪背了,你只需顺着这血路,将你想用的人放上去,将你想行的令推下去。这难道不是你一直想要的?” 她这话,既是点明她所做一切最终受益者是他玱玹,也是在暗指他此前手段过于温和、瞻前顾后。 玱玹被她这反唇相讥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变了又变,看着她那副明明帮了你,还要摆出一副“我是为你着想你还怪我”的模样,差点就要维持不住帝王威仪跳起来。 “你!”玱玹指着她,手指都有些抖。 太尊适时地掀开眼皮,瞥了这兄妹俩一眼,慢吞吞道:“行啦,吵什么吵。一个帝王,一个大亚,像什么样子。”他对玱玹招招手,“过来坐。这汤,闻着是挺香。” 玱玹???又来了又来了!爷爷您能不能别每次她一闯祸或者准备闯更大的祸就拉偏架?!她哪里像个大亚了?她分明是个活祖宗!还‘像什么样子’?您老倒是管管她啊!拿出当年管我的气势啊!这像话吗? 玱玹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那股憋闷,走到太尊身边的座位坐下。 这一老一少两位西炎帝王,此刻在对付朝瑶这件事上,神态竟出奇地一致,都是那种无奈、头疼,又隐隐带着纵容和算了随她去吧的认命感。 太尊瞧着朝瑶又开始对着他架上的玉器摆件评头论足,只觉得额角直跳,仿佛看到了自家珍藏正被土匪清点:“说吧,你这换血,又是什么章程?不只是给份名单那么简单吧?”他太了解这小兔崽子了,她主动上门,必定是连后续步骤都算计好了。 玱玹一听也冷静下来,朝瑶既然回来了,就意味着她还有下一步,而且多半是需要他配合,可能还是需要他顺水推舟接过主导权的一步。 他内心深处,那份被算计的不快之下,藏着难以言喻的熨帖。她终究是将最难啃的骨头自己先啃了,把相对干净却至关重要的用人之权,交到了他的手上。 看着她因啃鸡腿而沾了点油渍的唇角,心底某个角落隐秘地希望,她能因为这次的大手笔和将他推至风口浪尖,而稍微……有那么一点点歉意,哪怕只是嘴上哄他两句也好。 可惜,朝瑶注定要让他这点隐秘期待落空。 她拍了拍手,神情转为肃然:“名单是第一步。第二步,杀人,立威,换血。”她看向玱玹,“前些日子,以雷霆手段请上来问话的那些官员和族长,还在辰荣山大牢里吧?该让他们派上用场了。” 第661章 灵体审问 玱玹眸光一凝:“你待如何?” 朝瑶将名单扔给玱玹,玱玹顺手打开,皆是文武榜落榜,在栽星筑表现优异之人,这批人出身相对干净,能力也得到过验证,且对她和自己的新政抱有忠诚。 这次清洗,造成了权力和官职缺口,旧势力残余必然反扑。但名单上这些人,快速补上了空缺。 朝瑶的刀太快,太利,斩断了他踌躇多年的顽疾,也斩断了他最后一丝犹豫的可能。 刀锋过后,废墟之上,她以王权和教化之力为经纬,以寒门新血为砖石,亲手开始修筑一座截然不同的、权力结构全新的帝国殿堂。 百年之后,天下英才尽出此门,所思所想,皆为君王、为国朝的新天下。到那时,还有谁记得被屠戮的旧族姓什么? 她将他想做而难以下手的事,做得干净利落,不留后患。但这份心惊很复杂,玱玹清楚地知道,这背后是朝瑶对他性格与手段的透彻洞察,乃至一种无声的逼迫——她将生米煮成熟饭,逼他必须沿着这条破旧立新的路走下去,再无回旋余地。 他,必须走得更快,想得更深,才能……跟上她的脚步,掌控这被她骤然加速的洪流。 “明日,将他们押至西炎校场,公开审问。”朝瑶语气平淡,透着一股凛冽寒意,“审问的方式,我来。他们之中,谁曾暗中阻挠新政,谁曾贪墨赈灾粮款,谁曾与氏族勾结意图不轨,甚至……谁当年参与过欺瞒贱籍,对无辜百姓的屠戮,一桩桩,一件件,都得清清楚楚地吐出来。” 太尊缓缓道:“这些人,多半是滚刀肉,寻常刑讯,怕是不易开口。即便有丰隆、涂山篌等人提供的证据,”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朝瑶一眼,“他们也可以矢口否认,甚至反咬一口。” 承认?这些罪名一旦落实,面对得便不是个人生死,而是牵连其族的大罪。 朝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眸里,此刻是深不见底的寒潭:“谁说……我要审问他们的?那张破嘴??” 玱玹和太尊同时看向她。 “嘴会说谎,记忆会修饰,但灵魂不会。”朝瑶轻声道,每个字却重若千钧,“我会亲自出手,将他们的灵体,从肉身中暂时抽离。在那灵体之境,过往一切,无所遁形。他们做过什么,想过什么,与何人勾结,拿了什么好处……皆会如实映现。” 殿内空气骤然一冷。玱玹凝视着朝瑶,她此举,不仅仅是为了得到口供。更是要以最酷烈、最震慑人心的方式,向所有还存有异心、还在观望、甚至对新王仍有抵触的旧势力残余,宣告一个事实:?任何阻挡这条革新之路的人,都将付出比死亡更惨痛的代价。? 而她,皓翎巫君,西炎大亚,有资格,也有能力,执行这种超乎想象的天罚。 这也意味着,她将亲自沾染这份最深最重的杀孽与恶名,将“心狠手辣”、“冷酷无情”的标签,牢牢钉在自己身上。而他自己,则可以在她开辟出的这条血路尽头,以相对公正、顺应天意民心的姿态,接收胜利果实,并提拔那新人。 “当场审,当场定,当场罚。”朝瑶继续道,声音恢复了几分往常的清亮,却更显锐利,“处置完这些蠹虫之后,擢升第一批名单上的人,填补空出来的紧要职位。你届时只需点头,顺势而为即可。” 玱玹沉默了。他看着眼前眉眼依旧精致,因刚啃过鸡腿而带着一丝烟火气的朝瑶,仿佛看到了她身后无声翻涌的血海与尸山。 她能为他、为这天下做到如此地步……那份儿时相依为命的情谊再次翻涌而上,带着酸涩的暖意和更深的愧疚。 他逼迫自己冷静,她是朝瑶,她走的每一步都有她的道理,他不能、也不该因私情动摇。但内心深处,他无法否认,自己又一次被她推着,走向了那个必须更冷酷、更坚定的帝王之位,而她,则替他扛下了最黑暗的屠刀。 “好。” 最终玱玹只吐出一个字,声音有些沙哑。他别开眼,看向炉上翻滚的鸡汤,“就依你。明日……我会亲临校场。” 朝瑶笑了,笑容灿烂,似乎刚才谈论的不是抽魂炼魄的酷刑,而是明日天气不错。她又撕下一块鸡肉,递给太尊:“老祖宗,趁热吃。吃完了,才有力气看我明天唱大戏。” 太尊接过鸡肉,瞪她:“吃吃吃,就知道吃!我这殿里的好东西都快被你吃光了!”话虽如此,他还是咬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明日,西炎的天,恐怕又要被这胆大包天的小兔崽子,染上一层骇人又瑰丽的血色了。而他和玱玹,注定要站在她身后,将这场还血的大戏,唱到落幕。 玱玹看着她没心没肺吃东西的样子,那股气闷又涌了上来,还夹杂着更多复杂难言的情绪。他想,等这一切尘埃落定,他非得……非得好好跟她算算这笔账不可?。只是不知,到那时,他还有没有立场,去计较这些了。 朝瑶似有所感,抬眼冲他狡黠一笑,油乎乎的手差点拍到他的衣袍上。玱玹下意识躲开,心头那点郁气,又被这熟悉无赖的亲昵搅散了些许。 他重新看向那份名单。雷霆手段,菩萨心肠。所有心思都汇成复杂的叹息:一个是他祖宗,一个是他克星,还能说什么?刀都递手里了,人也替他得罪光了,好处都给他留着了。他除了顺着台阶下,把这场大戏唱完,还能怎么办? 不就是被她气,被爷爷纵容着看她气我吗?……习惯了。反正,最后江山是我的,骂名是她的。这买卖……唉,干了! 晨光刺破云层,照不透辰荣山校场上空凝滞的肃杀。黑压压的臣工按品级列队,从位高权重的七王、五王,到掌握实权的丰隆、辰荣熠,乃至岳梁、始冉等宗室子弟,皆屏息垂首。 空气里弥漫着紧张,与铁甲摩擦的冰冷声响交织,压得人喘不过气。玉阶高台之上,帝座并列。 玱玹一身玄黑冕服,旒珠遮面,看不清神情,唯见搁在扶手上的指节微微泛白,显是极力克制。他身侧稍前处,设一稍矮的紫檀座,朝瑶斜倚其上,月白常服外随意披了件银线暗绣的云纹披风,她指尖捻着一片不知从何处摘来的火红枫叶,漫不经心地转着,目光如寒潭秋水,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或惶恐、或强作镇定、或心怀鬼胎的脸。 校场中央,跪着数十人。皆是被请上辰荣山的官员与氏族首脑,此刻个个面如死灰,抖若筛糠。 他们身后,披甲执锐的禁卫如铜墙铁壁,刀刃映着晨光,冷意森然。“开始吧。”玱玹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校场每个角落。 审问按部就班进行。刑司官员出列,一条条罪状念出,证据逐一呈上。起初,跪伏之人还强撑着喊冤,或推诿搪塞,言辞恳切,赌咒发誓,将“不知情”、“被蒙蔽”、“底下人擅自为之”等话术反复搬弄,涕泪横流,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更有甚者,以头抢地,高呼“陛下明鉴”、“臣等忠心日月可鉴”,试图以悲情混淆视听。 丰隆立于武将前列,眉头紧锁。辰荣熠垂眸,捻着袖中奏折。七王与五王交换了一个眼色,俱是沉默。他们皆知,要命祖宗又来了!!!! 果然,那跪在最前、曾是玱玹新政积极鼓吹者之一、私下却大肆侵吞废贱籍安置田亩的怀庆郡官员,忽地挺直脊背,嘶声道:“陛下!臣冤枉!这些所谓证据,皆是构陷!定是有人嫉恨臣推行新政得力,故意栽赃!臣愿与之对质,以证清白!” 他眼中闪过孤注一掷的狠厉,似乎笃定某些关节早已打点妥当,人证物证皆可推翻。 校场之上,一时只有他嘶哑的喊冤声回荡,竟显出几分忠臣蒙冤的悲壮。 就在这僵持时刻,一直把玩枫叶的朝瑶,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奇异地压过了所有嘈杂,清晰地钻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丝倦怠的嘲弄。 “对质?”她松开指尖,火红的枫叶打着旋儿飘落,尚未触地,便被她周身骤然腾起的无形气劲震得粉碎,化作齑粉消散。 “与谁对质?与你那早已喂了野狗的良心,还是与你那吞了民脂民膏的肚肠?”话音未落,她缓缓自座上站起。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只是当她站直的那一刻,整个校场的风似乎停了,云似乎凝了,连光线都黯淡了一瞬。 随即,五色光华自她体内迸发!赤如烈焰,青如碧空,黄如厚土,白如锐金,黑如渊海! 凝若实质的华彩,缭绕她周身流转,将她衬得不似凡尘中人。长发无风自动,额间印记殷红如血,光华流转。 纯粹而浩瀚的力量,已让台下绝大多数人膝盖发软,心生跪伏之念。 玱玹搁在扶手上的手猛地收紧,旒珠后的瞳孔骤缩。他知道她手段通天,却未料到竟是这般……神异景象! 玱玹.......千万别又提挖谁祖坟的事…… 方雷氏,辰荣熠,丰隆,涂山篌等拥护玱玹之人,眼观鼻,鼻观心,站得比松树还直,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一个眼神不对,被台上那位大亚觉得你表情不对,心里有鬼。 想过朝瑶动手此事得见血,不曾想,她又又又这么不同凡响 与此事有牵连但尚未被揪住的墙头草们,腿肚子转筋,后背冷汗湿透三层朝服,脸上还得强撑出一副“陛下圣明,大亚威武,罪臣该死”的肃穆表情,实际内心已把满天神明求了个遍。 朝瑶伸出右手,五指虚张,对准了那犹自嘶喊的官员。指尖五色光华汇聚,凝成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光束,笼罩其身。 “既然肉身之口惯会欺瞒,”她声音清越,字字如冰锥,凿进每个人心底,“那便让不会说谎的魂灵,亲自来说。” “不——!”怀庆之官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浑身剧烈抽搐起来。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一道半透明、与他面容一般无二、布满惊惧扭曲的虚影,被那五色光华硬生生从他头顶抽了出来! 虚影离体,肉身顿时委顿于地,双目圆睁,口角流涎,已是生机断绝之相。而悬浮于空中的灵体,则发出无声的尖啸,拼命挣扎,却无法脱离光华的束缚。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跪伏在地的数十人,无论他们如何哭喊、挣扎、求饶,那五色光华如有生命般蔓延,精准地将他们的灵体逐一抽出。 数十道半透明的魂影在校场上空悬浮、扭动,构成一幅诡异而骇人的图景。浓郁的恐惧、绝望、悔恨等负面情绪,即便隔着光华,也隐隐散发出来,让台下观刑的众臣遍体生寒,不少人已面无人色,几乎晕厥。 苍天有眼!当年她只是骂我们“该去撞豆腐”,说他们“祖坟该冒冒青烟反省”……如今看来,她当时真是嘴下留情了啊!要是当年她也给来这么一出灵体现形? 嘶!不敢想不敢想!以后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说太阳是方的,他们立马去找个方框给它框起来! 朝瑶立于光华中心,面容被神光映得明灭不定,唯有那双眸子,清冷如万古寒星。她指尖微动,笼罩灵体的光华似乎产生了某种共鸣。 那些灵体开始说话了。不是用嘴,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所有人心灵的声音,混杂着生前的记忆片段、情绪与念头,毫无遮掩,赤裸裸地呈现:“废贱籍?笑话!那些贱民放了,谁给老子种地?谁给老子交租?陛下的政令?天高路远……” “克扣的修河款……三成打点上官,五成落入私囊,剩下两成随便糊弄一下……河堤?反正近几年不下大雨……” “与山匪勾结?不不不,那叫借道,他们抢他们的,我们收我们的过路钱,各取所需嘛……王姬遇刺?谁知道那帮疯子是谁?我们趁机敛财才是正事!” “打压新兴氏族?当然要打压!他们起来了,我们吃什么?陛下提拔寒门?提拔呗,提拔上来,是圆是扁,还不是我们说了算?有的是法子让他变成自己人,或者……让他消失。” 一句句,一桩桩,贪污受贿,欺上瞒下,阳奉阴违,勾结外敌,草菅人命……甚至包括对玱玹新政的嘲讽、对皇权的蔑视、对同僚的构陷、对百姓的盘剥,所有深埋于心底最阴暗处的秘密,所有奏章上粉饰太平的谎言背后的真相,此刻通过这些无法说谎的灵体,毫无保留地曝晒于辰荣山凛冽的晨光与帝王冰冷的目光之下! 玱玹听着,胸膛剧烈起伏,冕旒撞击,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早知吏治腐败,未想到已糜烂至此,更未想到,这些人竟敢如此胆大包天!愤怒如岩浆在他胸中奔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他看向朝瑶,那个笼罩在神光中的身影,此刻显得如此陌生而……可怖。她竟真能做到这一步!台下,丰隆牙关紧咬,额角青筋跳动。辰荣熠捻奏折的手早已停下,指尖冰凉。 七王脸色铁青,五王闭目,不忍再看。许多人未必全然干净,此刻只觉那五色神光仿佛也能照透自己灵魂,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第662章 凌迟之刑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漫长如永恒,灵体的交底终于结束。朝瑶五指一收,漫天五色光华如百川归海,倏然收回体内。 那数十道挣扎哀嚎的灵体,被无形之力强行按回各自残破的肉身之中。地上众人猛地一颤,相继发出痛苦呻吟,陆续苏醒。 然而醒来的瞬间,触及到的便是同僚或惊惧、或鄙夷、或愤怒的目光,以及高台上帝王那几乎要将他们凌迟的冰冷视线。方才灵魂被剥离、隐秘被公之于众的恐怖记忆潮水般涌回,巨大的耻辱、恐惧和绝望瞬间将他们淹没。 朝瑶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衣袖,似乎只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走回座位,重新倚下,端起旁边玱玹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抬眼看向台下那些面如死灰、抖如落叶的罪臣。 “都说完了?”她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刚睡醒般的慵懒,“肉身会撒谎,魂灵倒是老实。”她放下茶盏,看向玱玹,仿佛在征求他的意见,又仿佛只是告知:“陛下,既然罪证确凿,魂灵亲供,按律,该如何处置?” 玱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沙哑而冰冷,带着帝王的决断:“贪墨国帑,勾结外敌,欺君罔上,坏孤新政,害朕子民……数罪并罚,罪无可赦!着,即刻押赴刑场处死!夷三族!” “处死”二字一出,台下罪臣中顿时响起一片崩溃的哭嚎与求饶声。朝瑶却微微抬手,止住了禁卫上前拖人的动作。 她唇角勾起残忍的浅笑,声音清晰地传遍校场:“怎么能死得这么轻松?凌迟,乃极刑。须选技艺娴熟之行刑手,用小刀,薄如柳叶,锋锐无比。从头面开始,共计三千六百刀,每十刀一歇,一吆喝,须三日方毕。期间,以灵汤吊命,务必让受刑者清醒感受每一刀割肉之痛。” 她目光扫过那些瘫软如泥的罪臣,继续用那平静无波的语调说道:“行刑时,须剥皮见骨,却不可伤及主要血脉,更不可令其速死。血肉片片飞落,需如雪花,需均匀。待到最后一刀落下,剜心而亡时,受刑者须只剩一副骨架,骨架之上,五脏六腑依稀可见,却仍有一息尚存,亲见自己心脏被取出。” “如此,方算合格。”她总结道,仿佛在点评一道菜肴的火候,“本大亚会亲自监刑,务必让诸位大人,好好体验这千刀万剐的滋味。也让这辰荣山风,将诸位的血肉,吹遍西炎每一个角落,让所有人都看看,欺君害民、阻挠新政者,是何下场。” 朝瑶瞧着下方那些目光呆滞,即将受刑的人........祝愿他们下辈子投胎做块地砖,就在辰荣山校场上,天天被踩,踏实…… 话音落下,校场死寂。唯有山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埃,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与绝望气息,掠过每一个人的鼻尖。 那些即将受刑者,已吓得失禁,瘫在地上如同烂泥。三……三千六百刀?!还要亲眼看着心被挖出来?!陛下!大亚!饶命啊!给个痛快吧! 侧首看向昔日盟友充满恨意,你们也别想好过!黄泉路上等着你们! 众臣无论心中是否有鬼,皆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连呼吸都滞涩了。他们看台上那些被审的同僚,已经不是在看罪臣,而是在看血淋淋的恐怖现场,并庆幸自己只是旁观,同时疯狂祈祷自己永远不要成为大亚的刀下鱼肉。 许多人老臣觉得今日不宜上朝,宜告老还乡、卧床不起、或者原地飞升。 三千六百刀……便宜他们了!就该剐三万六千刀!?玱玹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挥了挥手。 禁卫上前,如拖死狗般将那些罪臣拖走,凄厉的哭嚎求饶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森严的宫墙之外。 当夜,辰荣山刑场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惨嚎声持续了整整一夜,伴随着朝瑶偶尔清冷的、督促行刑的指令,成为许多人毕生难忘的梦魇。 血腥并未止步于刑场。夜色更深时,朝瑶并未休息。她换了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外罩同色斗篷,遮住了容颜。身后,除了她自己的暗卫,还有玱玹特意调拨的一队精锐侍卫,人人黑衣蒙面,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 这一夜,西炎王畿及周边数郡,多个与白日被凌迟罪臣关联密切的氏族府邸,被无声控制。朝瑶亲自坐镇,一家家拜访。 非一味屠戮,对于那些罪行不彰、或可挽救的旁支子弟,她给予选择。在一家世代盘踞的豪族宗祠内,烛火通明。族中主要男丁皆被押至堂前,战战兢兢。朝瑶高坐主位,斗篷帽檐下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 “尔等族长,贪墨渎职,勾结外敌,罪证确凿,已伏国法。按律,本当株连。”堂下顿时一片悲泣。“然,陛下仁德,念及尔等旁支未必同流合污,或可网开一面。”她话锋一转,“现,予尔等两条路。一,举族流放北荒苦寒之地,永世不得归。二……” 她目光缓缓扫过堂下那些或年轻、或惶恐、或隐含不甘的面孔。“从尔等之中,选出德才兼备、忠于陛下、拥护新政者,承继族长之位。立下血誓,与旧日罪孽划清界限,自此约束族人,安分守己,并献出半数家资,充盈国库,以赎前愆。” 死寂。片刻后,有人颤抖着问:“若……若选第二条路,既往不咎?” “本大亚在此,陛下旨意为凭,言出必践。”朝瑶淡淡道,“但若新选族长,日后再有作奸犯科,或阳奉阴违……今日刑场三千六百刀,便是榜样。且届时,再无旁支可恕,举族皆灭。”冰冷的语调,给出的是生与死的抉择,更是家族存续的唯一希望。 这一夜,多家氏族经历了类似的场景。有人选择顽抗,顷刻覆灭。更多人,在绝对的武力威慑和一线生机面前,选择了屈服。 一个个新的、年轻的、或许心中尚有热血或至少懂得审时度势的族长,在朝瑶的见证下,于家族祠堂内,对着帝王画像与新政纲领,立下血誓,接过象征权柄的印信。 这不是简单的杀戮,而是精准的切除腐肉,并强行嫁接上或许能焕发新生的枝条。是摧毁旧有的权力结构,并在废墟上,按照她的意志,重塑新的秩序。其震慑之深,远胜单纯的屠戮。 当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过去,朝瑶带着一身夜露与淡淡的血腥气,返回辰荣山宫殿。 校场上的神光与刑场上的惨嚎,氏族祠堂内的威逼与抉择,如同两道惊雷,彻底劈开了西炎朝堂沉疴的阴霾,也将其“顺者未必生,逆者必然亡”的铁血手腕,深深烙进了每一个幸存者的灵魂深处。 玱玹站在高高的宫墙上,望着她融入夜色的身影,手中捏着一份刚刚呈上墨迹未干的名单——那是今夜在各家氏族中被选拔出来的新族长名录。他目光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与深藏的决断。 朝瑶立于辰荣山巅,身后是连绵的宫阙,身前是万丈云海。天边已泛起蟹壳青,夜露浸湿了她玄色的斗篷边缘,凝结成细小的水珠。 风过处,凤凰木簌簌作响,花开得正烈,一簇簇猩红如血,又如燃烧的火焰,在她沉静如夜的衣袍旁,绽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对比。 她抬手,指尖拂过一朵探到身前的凤凰花,那抹炽热的红,更衬得她手指苍白,如同一夜操劳耗去了些许血色。 她的眼眸在渐明的天光里比星辰更亮,看透世事、尘埃落定后的清寂。 花影微动。一道纤薄得几乎与晨雾融为一体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凤凰木虬结的枝干下。 来人同样一身玄衣,“忙了一夜,还有闲情赏花?”萤夏开口,揉着熟稔的调侃,“看来昨夜那些老狐狸,还没把咱们大亚的精力榨干。” 朝瑶没有回头,仍然望着云海翻腾,语气平淡:“该清理的清理了,该敲打的敲打了,剩下的,看他们自己的造化。倒是你,这几日清闲,不在百黎摆弄你的龟甲蓍草,蛊虫巫术,跑来这里吹山风?” 萤夏踱步上前,与朝瑶并肩而立,面具下的目光也投向茫茫云海。“我若不来,怎知咱们算无遗策的大亚,昨夜能那般顺利镇住四方,除了你麾下那些小朋友得力,暗地里,可少不了你两位夫君的功劳。”语气里的调侃意味更浓。 “一个调动了妖族潜行威慑了几个想浑水摸鱼的边境大族,另一个嘛……中原某些不安分的长老,昨晚可是意外接到了辰荣义军可能异动的紧急密报,吓得连夜闭门谢客,约束子弟。这手声东击西配合敲山震虎,用得可真娴熟。” “倒是想请教请教,那两位不约而同亲自带人清尾,以防不法之徒逃匿的举动,大亚知晓几分?” 她粲然一笑,侧过脸,看向朝瑶完美的侧颜:“自皓翎那回,他们怕是恨不得用灵力化作丝线,将你系在身侧才好。怎么,如今行事,倒需得两位夫君暗中护法了?莫非……”她拖长了调子,“咱们天不怕地不怕的朝瑶大亚,也有惧内……哦不,惧夫的一天?” 朝瑶偏过头,横了她一眼,眼神的无奈。“他们爱做什么,是他们的事。”她淡淡道,指尖摩挲着花瓣,“我知道他们在背后清扫痕迹,震慑宵小,这是他们表达在意的方式。” 一种霸道、直接、不容置疑的方式。她不需要,也无法真正拒绝这种沉甸甸的牵连。 萤夏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了然。“是啊,在意。” 她语气变得悠远,“就像你,明明说好了,这次要逼着咱们那位陛下独自面对风浪,让他自己拿起刀,学会割肉疗毒。可事到临头,你还是忍不住亲自下场,把这最脏、最险、最招恨的活儿,揽了过来。昨夜祠堂里那番恩威并施,刀锋悬颈又给生路,可不是仅仅靠震慑就能做到的。你是在替他做选择,也是在替他承担日后可能的反噬。” 嘴上说着最狠最嫌弃的话,手上做着最暖最护短的事。萤夏觉得朝瑶就像一把藏在最华丽刀鞘里的绝世凶刃,人人都知道她锋利、危险、能搅动天下风云,出鞘必见血光。 可心里那本账,算得比谁都清,也拧巴得比谁都厉害。 她的爱和在乎,从不挂在嘴边,刻在每一次看似不耐烦的出手相助里,藏在每一件为她关心的人荡平的坎坷之后。 不是没有杀伐决断的冷酷,只是那份冷酷,从未对她真正放在心上的人展露。 朝瑶沉默了片刻,远处山风卷起她的发梢。“他终究是小玱玹。”她的声音很轻,落在晨风里几乎听不见,那些梦境里........ “小时候,他会把果子掰成两半,大的那块给我。会故意装打不过,被我打得抱头鼠窜。即便后来……他算计过,权衡过,用帝王心术揣度过我,可他从未真正将刀刃对准我与小夭。” 她转过身,背靠凤凰木粗糙的树干,仰头望着枝叶间漏下的细碎天光,侧脸线条在微明中显得柔和了些许。“至于小夭……她纠结,她脆弱,她为情爱所困的样子,有时真让我觉得……麻烦。” 她蹙了蹙眉,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耐的画面,“可她也曾抱着我,牵着我,哄着我,哼着不成调的儿歌。她得到一点好吃的、好玩的,总会想着留给我一份,哪怕我多半不屑一顾。” 朝瑶抬手,有些烦躁似的拍了拍自己的额角,这个动作褪去了她平日里的深沉莫测,显出鲜活的气恼。“真是……烦死了。明明知道,帝王之路注定孤寂,姐妹之情也难逃世事磋磨。他们给我的,或许不及我付出的有用,或许掺杂了太多别的。可那又怎样?” 她看向萤夏,眼眸清澈而通透,带着一种豁达的明悟,“我求的,本就不是对等的回报。我拥有力量,看得清局面,做得到许多他们做不到的事。那么,在我能力范围内,让他们少走些弯路,少吃些苦头,过得顺遂些……这很难理解吗?难道因为他们给的不够对等,我便要收回给予的善意,眼睁睁看着他们挣扎?那不是我的道理。” 萤夏静静地听着,面具后的目光深邃如古井。她与朝瑶是一体,最能懂得这份看似矛盾之下的纯粹。 朝瑶的守护,从来不是交易,而是发乎本心的选择。她强大,所以包容;她清醒,所以慈悲;她看似计较,实则最不愿计较的,便是她在意之人的得失。 第663章 明暗姐妹 “是是是,咱们大亚最是通透豁达,光风霁月。”萤夏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微讽,却掩不住底下的一丝暖意,“既然这边家务事料理得差不多了,那正事呢?你当初广开学堂,设文武榜,将那些落榜却有实才或文采的人分别塞进各地学堂和栽星筑,总不会真是让他们教书育人、埋头学问吧?” 朝瑶脸上那点柔和神色瞬间收敛,重新覆上属于执棋者的冷静与锐利。她唇角微勾,一切尽在掌握的笑意。 “自然不是。”她伸出手。 萤夏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非纸非帛的淡青色册子,递到她手中。 “喏,你要的东西。各地学堂老师们的考评记录,还有……他们私下联络、议论、乃至一些小动作的汇总。栽星筑有太尊坐镇,气象清正,倒是省心。反倒是这些散落各地的先生们,鱼龙混杂,心思也活络。” 朝瑶接过册子,未立即翻开,指尖轻轻划过那冰凉的材质。“学堂是苗圃,更是筛子。能沉下心来教化蒙童、传播新政思想的,是良种。借着师长之名结党营私、暗中传递消息的,是稗草。而能在这种环境下,既做好本分,又能敏锐察觉异动、甚至不动声色施加影响的……” 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才是真正可用的栋梁之材。”她展开册子,目光迅速扫过上面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小字。 晨光越来越亮,将她与萤夏的身影投在嶙峋的山石上,两道影子几乎重叠,不分彼此。 “时机快到了。”朝瑶合上册子,声音平静无波,却蕴含着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力量,“旧的血已流尽,新的枝芽该经风雨了。这些在民间浸润过的种子,是时候看看,哪些能顶破冻土,长成真正堪用的树木。” 朝瑶将册子拢入袖中,动作轻巧,她抬眸望向天际渐次亮色,眸色却比夜色更沉。“全国均田,分的是土地,割的是世家大族的命脉。” 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冽,如同山巅终年不化的雪,“此番雷霆手段,不过是暂时压服。待风声稍缓,暗地里的反噬,只会比明面上的刀兵更凶险。他们不敢直接对陛下亮剑,但会从新政最薄弱的环节下手,从底层煽动民怨,从朝堂架空政令,甚至……动摇国本,危及帝位。” 她转向萤夏,眼神锐利如刀锋出鞘:“玱玹不蠢。他隐忍至今,岂会不知其中关窍?我会替他开了这个头,掀了这张桌子,他必然顺势而为,借这股东风,再行一次大清洗。他会设下圈套,引蛇出洞,将那些按捺不住、跳得最高的,一网打尽。” 萤夏面具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捕捉到了朝瑶话语深处那丝冰冷的算计:“你想……将计就计?” “不错。”朝瑶唇角勾起笑意,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棋手推演棋局时的专注与冷酷,“待他布局将成,群丑毕现,便是最好的时机。届时,我需要你安排一场恰到好处的刺杀——目标,是玱玹。” 萤夏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滞。尽管知晓朝瑶布局向来狠绝,但此言一出,仍让她心神微震。 朝瑶并未停顿,继续道:“这场刺杀,须得惊险万分,却又不能真正伤他性命。动手的,必须是那些被逼到绝路、狗急跳墙的残余势力死士。所用兵器……”她一字一句道,“须是传闻中可伤神魔、破灵力的——弑神箭。” “弑神箭?”萤夏低喃,寒玉面具映着晨光,泛出冷硬的光泽,“此箭可是西炎重宝。而且你确定,一旦只是见血,那人必亡!” “有我在,不会让他真出事。”朝瑶目光深远,“权衡利弊?太慢了!尽快将腐朽东西全砸个稀巴烂。谋刺君王、盗取凶器的罪名,都足以让玱玹师出有名,将反对势力连根拔起,再无翻身余地,自此西炎再无内患。” 萤夏沉默了,她看着朝瑶平静无波的侧脸,那上面没有丝毫对兄长可能遭遇风险的担忧,只有对全局精准冷酷的掌控。 她知道朝瑶是对的,这是最快、最彻底肃清障碍的方法,将所有的阴谋与反抗都暴露在阳光之下,用最极端的方式为新政铺路。 可她心中某处,隐隐泛起难以言喻的寒意。 “我明白了。”萤夏最终应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无波,“我会安排妥当,人选、时机、证据,皆会如你所愿。”她语气里带上了只有她们之间才懂,本能的关切与不易察觉的紧绷,“只是……朝瑶,此事牵扯甚大,你须得保重自身。近来你灵力修为增长虽速,但……” 她似在斟酌词句,“九凤性如烈火,相柳若冰霜,皆是当世顶尖的人物。情爱一事,初时炽烈,然岁月漫长,最是消磨心志与神魂。你……勿要过度沉溺,损耗自身根本。”这话说得含蓄,甚至带着点姐妹间调侃的意味,可萤夏面具下的眼眸,幽深如古井,藏着只有她自己知晓的复杂心绪。 她与朝瑶本是一体两面,共享着灵魂最深处的记忆与情感。巫女那一世,烈火焚身、神魂俱痛的绝望,并非仅仅源于背叛,更是源于那份曾托付全部、最终却焚烧自己的“情”。 那灼痛,即便跨越轮回,以分魂之术寄托于寒玉胎身,依旧在她灵识深处留下了烙印。 她渴望与朝瑶一同实现海晏河清的理想,那是她们共同作为巫女对苍生的责任,也是她对平静相伴、逍遥世间的隐秘期盼——那是她前世未竟的梦。 可如今,朝瑶身边有了九凤,有了相柳。他们强大、耀眼,占据着朝瑶越来越多的心神与时光。 那份独一无二的、源自灵魂本源的联结与陪伴,似乎正被一点点分走。 她对九凤与相柳,有着一种连她自己都难以理清的矛盾。她认可他们的能力,知晓他们对朝瑶的助力与情意,明白朝瑶对他们的深情。 可内心深处,对“情爱”二字始终怀着警惕与难以抹去的阴影;也不满有人如此重要,重要到可能影响朝瑶的判断,重要到让朝瑶甘愿涉险,重要到……分走了本该完全属于她们的将来。 朝瑶听了萤夏的提醒,只是微微侧首,晨光在她长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并未回应关于九凤与相柳的话语,仿佛未曾听见那深藏的规劝与隐忧,只淡淡道:“我自有分寸。” 这平静的回答让萤夏心头的寒意更重了一分,她太了解朝瑶了。朝瑶越是避而不谈,越是显得那分寸之后,藏着不容动摇的决心。 朝瑶注视着云动,她算尽了人心、时势、利弊。她将最信任的萤夏作为关键棋子布置,也将自己置于最危险的箭锋之下。 她算尽了一切,包括利用萤夏内心深处那点对九凤与相柳的、连萤夏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微妙不满。 山风骤起,卷落几瓣凤凰花,猩红如血,飘落在两人之间。 朝瑶转身,玄色衣袂拂过沾露的岩石,留下淡淡水痕。“去准备吧,最慢五年之内,我要皓翎与西炎内部政通人和。”她最后说道,声音融进渐亮的晨光里,平静无波。 萤夏望着她决然离去的背影,寒玉面具冰冷地贴在脸上,指尖微微收紧了。那份隐隐的不满,如同悄然埋入土壤的种子,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汲取着复杂的养料。 而她所期盼与朝瑶共享的太平逍遥,似乎也在这越发诡谲的棋局与深不见底的情意中,变得模糊起来。 萤夏的身影如墨滴入水,悄然消散在凤凰木斑驳的光影里。山巅重归寂静,唯有风过花落的簌簌声。 朝瑶正欲离去,一个带着颤抖与急切的呼唤,自身后石径传来。 “瑶儿!” 朝瑶身形微顿,缓缓回眸。 小夭站在数步开外的山石旁,晨露沾湿了她的裙摆,发髻微乱,显是匆匆赶来。她身后不远处,涂山璟静立守候,眉眼间带着忧色与理解。小夭的脸色苍白,一双眼眸,此刻盛满了惊痛、不安,还有深深的心疼,正死死锁在朝瑶玄色衣袍下摆那几处已呈暗褐色的、不甚明显的痕迹上。 那是昨夜穿梭于各家祠堂,难免沾染的、洗之不去的印记。 “小夭?”朝瑶眉梢微动,语气如常,如只是寻常相见。她并未上前,也未刻意遮掩。 小夭被那抹暗色刺痛,几步抢上前,不顾山石湿滑,伸手想要触碰朝瑶的衣袖,又在指尖即将触及时猛地停住,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或是怕那痕迹烫伤自己。 她嘴唇翕动,声音哽咽:“我……我这几日,总想见你。爹娘不许,烈阳、獙君他们也拦着……我心中不安,像有火在烧。昨日……昨日辰荣山的事,我都听说了。” 她目光扫过朝瑶平静无波的脸,痛色更深,“还有灵曜受伤……璟告诉我,可能与……与你有关。”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了力气,才将话说完:“瑶儿,我的妹妹……你从小连杀只野兽,都要躲在我与凤哥背后,说见不得血,嫌脏嫌腥气。你最不耐烦束缚,说天地广阔,要像风一样自由来去……” 眼泪默默滚落,砸在青石上,“可如今,他们嘴里说的、心里怕的,是西炎大亚,是手段狠戾、翻云覆雨的朝瑶!是我的妹妹,为了我,为了哥哥,把自己逼成了这副模样!” 她们是孪生,因朝瑶自幼灵肉分离,际遇迥异。 可这个看似更疏离、更不羁的妹妹,总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为她荡平坎坷,为她筹谋周全,为玱玹那沉重的帝业,甘愿化身最锋利的刀刃,沾满血腥,背负骂名。 她的愧,如潮水漫涌。她曾发誓要保护这个看似强大实则孤独的妹妹,可到头来,被护在羽翼下的,始终是她自己。 朝瑶看着小夭汹涌的泪,眼底深处那抹亘古的悲悯悄然浮起,又被她惯有的混不吝笑意压下。 她抬手,用指腹不甚温柔地抹去小夭脸上的泪,动作带着点嫌弃:“哭什么?丑死了。涂山璟还在那边看着呢,也不怕他笑话你。” “瑶儿!”小夭抓住她的手,冰凉的手指紧紧攥着,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你听我说!不要再这样了!为哥哥谋划,为我操心……够了,真的够了!你该为自己活一次!” 她急急道,眼神恳切:“我知道哥哥对辰荣军归顺之事心有芥蒂,更忌惮相柳不为他所用。我去跟他说!我去求他!我会让他放下那些猜忌和权衡,成全你和相柳!凤哥那里……哥哥若忌惮他的实力,我也会尽力周旋,绝不让他为难你们!” 朝瑶任她抓着,静静听着,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淡了些,眸光越发柔和,像是透过小夭,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她顺着小夭的话,声音轻缓,带着诱哄般的味道:“好啊。那你可要好好跟穷玱玹说。不过,我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倒是你……” 她反手握住小夭的手,指尖温暖,语气变得轻快,噙着点促狭:“你呀,刚成婚没多久,正是该蜜里调油的时候,操心我做什么?赶紧跟你的璟回去,好好过你们的小日子。涂山氏那点破事,还有辰荣王留下的残卷,够你忙活的了。把日子过甜了,过舒坦了,比什么都强。” 她眼里有光,说起以后的安稳,语气笃定,仿佛那触手可及。她催促小夭离开,回到她拥有的平凡幸福里去。 小夭被她的话语带得情绪稍缓,仍觉心中酸涩难言。她看着朝瑶含笑的脸,总觉得那笑容背后,藏着太多她看不透、也触不到的寂寥与决绝。 朝瑶推了推她:“快回去吧,趁爹娘还没发现你偷跑出来。放心,我没事。” 她甚至对远处的涂山璟挥了挥手,示意他带小夭离开。 山风穿过凤凰木的枝桠,拂落几片猩红花瓣,飘摇落在小夭脚边,那红艳得刺目,像昨夜未干的血,又像生命燃到尽头迸发出的、最惨烈也最夺目的光华 “我不走!”小夭猛地摇头,泪水涌出,她紧紧攥住朝瑶的衣袖,指尖用力到发白,“瑶儿,我知道你总说没事,总把我推开……可这次不一样!我感觉得到!你让我留下,哪怕只是陪着你,就像小时候一样,好不好?” 第664章 绚烂似火 朝瑶环顾这开得如火如荼、似乎要将整座山巅都点燃的凤凰花海。凤凰花花开两季,一季新生遇见,一季寂灭凋零,轮回不休。 可眼前这片花海,自多年前玱玹亲手栽下那起,便仿佛挣脱了时序束缚,年年岁岁,灼灼盛放,永不凋谢。 如同她当年赠予九凤的那一朵——凝其炽烈,固其芳华,花开不败,亦能映照所爱之人。 同一场宴会、同一夜晚,她也曾给过相柳一朵剔透晶莹,寒气内蕴的冰莲。 冰莲映心,凤凰照魂。炽烈如火的凤凰花影,与清冷剔透的冰莲幽光,同时倒映在她不为人知的眼眸深处。 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 “小夭。”朝瑶的声音很轻,抬手轻轻拂去小夭颊边泪痕,指尖温暖,动作温柔藏着珍重,“你看这花。” 她指向那无边无际的红:“开得多好。像血,也像火。可它再美,也需要扎根在这山石里,经历风霜雨雪。你的根不在这里,在大荒,在世间,在璟的身边。” 她目光掠过小夭,投向一直沉默守候的涂山璟,微微颔首,“璟,带她回去吧。这里风大,露重,别让她着了凉。” 涂山璟上前几步,温声道:“小夭,瑶儿……她心中有数。我们在此,反让她牵挂。” 他看向朝瑶,眼中是理解的沉重,“若有需要,青丘涂山氏,随时听候差遣。”小夭看看朝瑶平静无波但不容转圜的脸,又看看涂山璟担忧而坚定的眼神,再看看这美得惊心动魄、也寂寥无比的花海。 她忽然想起朝瑶小时候,明明弱小,但总在她做噩梦时,假装凶狠地抱着她说:“别怕,我保护你”。 如今,保护者与被迫保护者的角色从未改变,只是代价越来越大。“瑶儿……”小夭泣不成声,终于松开了手,被涂山璟轻轻揽入怀中。 “快走吧,”朝瑶背过身,声音依旧带着那混不吝的笑意,但比山风更空茫,“再不走,我可要叫九凤来赶人了,他脾气可不好。” 小夭被涂山璟半扶半抱着,一步步退下山径。她频频回头,只见朝瑶玄色的身影孑然立于漫天血红的花雨之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与那燃烧般的花海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彼此。 山巅重归寂静,唯有风声与花落。朝瑶缓缓抬手,腕间蛇镯光华流转,映出她清冷的眉眼;身后凤凰花枝摇曳,炽热的花影在她周身浮动。 一冰一火,一静一动,皆是极致之美,也象征着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深入骨髓的羁绊——九凤那焚尽一切、霸道炽烈的守护;与相柳那沉默如海、冰冷下涌动暗流的深情。 爱到极致,便与毁灭相邻。冰莲剔透,能否永恒不染尘埃?烈火烹油般的盛放之后,又会留下怎样的灰烬? 凤凰花如血如火,是生命的绚烂,亦可能是献祭的底色。冰莲清冷高洁,是心意的凝结,也或许是寒渊的预兆。 她聪慧狡黠,贪玩好色,耍无赖爱撒娇,那是她留给至亲至爱的一点真趣,一点贪欢。可她的宿命,早已写在星辰轨迹之中,刻在轮回深处。 她无法与九凤、相柳走到白首偕老的尽头,无法在更漫长的岁月里继续做小夭无所不能的屏障,也无法永远作为玱玹手中那把劈开混沌的刀。 至高之处,她嬉笑怒骂,展露至情;悲悯之中,她筹谋算计,偷享片刻欢愉。可那棋盘之外,最终的归途,她比谁都清楚。 这天下为局,众生为子。她以身为棋,算尽人心鬼蜮,谋定山河变迁,所求的,也不过是在她离开之前,为她所爱之人,劈开一线真正长久的曙光,换他们一个海晏河清的太平人间,与挣脱束缚的自由未来。 至于她自己?心非口是,情难自禁。 朝瑶仰头,望向天际破晓处那越来越亮的光芒,唇角勾起一抹极淡、也极傲然的弧度。 凤凰花在她身后,开得轰轰烈烈,仿佛燃尽生命最后的炽热。 小夭是被涂山璟半扶着走下辰荣山那条蜿蜒石径的。她的脚步有些虚浮,下山的石阶在她泪眼朦胧的视线里显得模糊而漫长。涂山璟有力的臂膀稳稳揽着她的肩,将身体的温度与支持无声地传递给她。他低头看着小夭失魂落魄的模样,温润的眼底沉淀着理解与疼惜。 “瑶儿没事的,她有她的成算。”涂山璟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山涧清泉,试图抚平她心中的惊涛骇浪,“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她定是听进去了。” “听进去又如何?”小夭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目光固执地投向身后,投向那云雾缭绕的山巅,想穿透云雾,再看一眼那抹立于凤凰花下的孤绝身影,“她哪一次……是真的听了劝的?她应承我,不过是让我安心罢了。” 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这道理她儿时就学会了,可她面对瑶儿竟连只剩下落泪。 她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妹妹含笑催促她离开的模样,那笑容背后是更深的东西,她触碰不到也改变不了的决绝。 小夭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楚难当。 “璟,我是不是很没用?”? 小夭忽然停下脚步,仰起脸看他,泪珠断了线般滚落,“从小时候就是这样。小时候我想给她一袭衣、一口热汤都不能。后来在大荒流浪,我们相依为命,我灵力低微,连保护自己都勉强,更别提护她周全……我总想着,我有能力了,定要让我的妹妹过上好日子,不必再颠沛流离,看人脸色。” 她胸口堵得发慌:“可现在呢?我成了王姬,灵脉重塑。她是玉山圣女,是威震三国的西炎大亚,皓翎巫君,灵力冠绝天下,权势煊赫一时。她不需我的庇护,反而是我,从清水镇的玟小六,到如今回到皓翎、找到你和家人……每一步,背后都有她的影子。是她陪我游历,护我平安;是她在刺杀替我承受烈火灼烧、魂飞魄散……现在,又是她为哥哥清除障碍,为我扫平前路,甚至要操心我和你的安宁。” 泪水模糊了视线,山巅的轮廓更加遥远。“我看着她现在这个样子,手上染了血,站在风口浪尖,所有人都说她狠戾,说她翻云覆雨。可我心里想的只有……我的妹妹在受苦,在冒险。我知道哥哥需要她,西炎或许皓翎也需要她这剂猛药,我甚至……我甚至明白她做的一些事,可能是必须的,是对的。” 小夭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声音破碎,“但我就是无法接受。那些对的事、必须的事,代价凭什么都要我妹妹来付?为什么偏偏是她?” 涂山璟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拭去她脸上的泪:“因为你爱她,小夭。这与你是否有能力无关,与你是否是姐姐也未必有关。在她那里,你的安危喜乐,就是最紧要的事;在你这里,她的平安顺遂,又何尝不是?你们之间的羁绊,早已超越寻常姐妹。” “可我害怕。”小夭将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无尽的恐惧,“我失去过娘,失去过玱玹,失去过你,也曾真正失去过瑶儿一次……那种感觉,我不想再尝第二次了。她走的这条路,我看到尽头是万丈深渊。她在为我、为哥哥、还为这天下,铺一条她认为该走的路,可那路上,荆棘密布,随时可能吞噬她。” 她想起哥哥玱玹深邃难测的眼神,想起那沉重的帝王宝座下无数暗流与牺牲。哥哥疼她,也爱瑶儿,可他的身份和追求,注定会将靠近他的人卷入旋涡。 “西炎的江山固然重要,可那不该是用妹妹的眼泪和血汗,一点一点垒起来的啊。” 这句话,她在妹妹面前强忍着没说出口,此刻对着璟吐露心声。 在她心底,那个会摘桑葚、与她玩乐的哥哥,固然是亲人;但那个为她付出一切、甚至替她赴死的妹妹,更像是她灵魂的另一半,是失而复得后,绝不能再承受任何失去的可能。 涂山璟安静地听着,轻抚她的背,任由她宣泄。此刻任何关于大局、远见的分析都苍白无力。 在小夭的情感天平上,朝瑶本身,其重量远远超过了事的成败,甚至压过了玱玹的帝业。 这种偏私,这种盲目,恰恰是姐妹之情最本真、最炽烈的体现。 “?我只是想让她活着,平安,最好……还能快乐。?”小夭望着已看不到山巅的来路,喃喃自语,“像以前那样,自由自在,爱玩爱闹,而不是像现在,把自己变成一把锋利但也易折的刀。” 她宁愿天下大势慢些发展,宁愿哥哥的帝途多些坎坷,也不愿妹妹继续独自走在刀锋上。 晨雾渐渐散去,下山的路已能看到尽头。可小夭知道,她与朝瑶之间,那条因不同选择、不同命运而悄然延伸的鸿沟,会越来越宽。 她能做的只是在妹妹披荆斩棘时,于后方默默注视,永远为她留一盏温暖的归灯,等待有一天,妹妹累了,愿意回到她所期盼的平凡幸福中——哪怕那只是她一厢情愿的奢望。 第665章 西炎换血 朝会的钟声在九间大殿内最后一次回荡,余音未绝。阶下文武百官,无论老臣新贵,皆垂手肃立,偌大的殿堂内,只闻得玱玹低沉而清晰的宣旨之声,与御座旁内侍尖锐的唱喏。 一个个新的任命从内侍口中念出,每一个名字落下,都像一滴滚烫的松脂,滴入幽深的水潭,激起隐秘而灼热的涟漪。 当防风月、姬恒两个名字接连响起时,殿内大臣眼角难以抑制地抽搐了一下。文武大比的金榜之上,名列三甲之后,皆在前十之列的人物?。 殿中许多人都记得他们——才华毋庸置疑,殿试亦令人惊艳,当年稍逊、最终名次未能一鸣惊人,未曾即刻被擢升高位。 原以为就此埋没于常例铨选,不承想,大选之后被朝瑶不声不响地,?安插入了王畿之外,几座关键城池的城主府中,担任的是看似寻常、实则可总揽庶务、通达上下机要之职?。 如今一朝拔擢,接掌的,赫然是昨夜刚刚被清洗掉的两个最重要世家的族长所兼领的司农、司工之权! 这尚可解释为帝王慧眼识才,破格提拔遗珠。当后续一连串的名字继续从内侍唇齿间吐出时,整个朝堂的气氛,从最初的震动、恍然,迅速滑向了一片死寂的、深入骨髓的寒意。那些名字……陌生,又隐约带着某种奇异的熟悉感。 “…擢原栽星筑子元朗,?领宗伯属官,专司典礼仪制?。 “…迁原栽星筑经巫阳子明,?补太常丞,协理神祀礼乐诸 “…以原栽星筑厉铮,?暂代工军司司甲,协理王畿防务及甲兵轮换事宜?。” 一个,两个,三个……十数个名字,清一色的出身平平,却毫无例外地,都带着同一个烙印——?“原栽星筑”? 栽星筑!那座由大亚朝瑶一力推动,以太尊坐镇召集西炎饱学之士授课,号称要“熔铸百家、为国育才”的最高学府!它成立不过数年,虽声名鹊起,但在许多老派臣工眼中,不过是一处聚集了些许清流、弄些经史文章的地方,充其量为朝廷提供些编纂典籍、修撰史书的文墨之吏。 直到此刻,直到这些原本只在故纸堆中、在清谈论道时出现的名字,被帝王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安插进了实实在在的、掌管着国计民生的朝廷机要之地,甚至直接替代了昨夜刚刚腾空的诸多关键职位! 无声的惊雷,在每一个还站在这大殿之上的官员心头炸响。他们忽然全明白了,那栽星筑,从来就不是什么陶冶情操、培养闲散文士的雅集学宫。? 那是一座巨大的、日夜不停运转的官员储备熔炉与忠诚测试场!? 朝瑶从一开始,就将那些未能通过文武大比最后一关、但依旧显露出才华与潜力的落榜者,以“深造”、“授业”之名,尽数网罗进了栽星筑。他们在那里学的,绝非仅仅是圣贤文章,更是新政要义、法典律令、钱粮度支、乃至为官之道!他们在太尊与朝瑶的眼皮底下被观察、被考评、被筛选、被打磨。 更可怕的是,她不仅储备了他们,更在他们尚且懵懂、或心怀感激于这深造机会时,就已悄然完成了?最彻底的忠诚预设与身份绑定?。 他们的师长是钦点的大儒,他们的同窗是未来的官员,他们的前途,自踏入栽星筑那一刻起,便已与这个试图打破旧格局的新朝紧密相连。 他们不再是任何一个世家大族的门生,他们是帝王门生,是栽星筑出身。 原来,昨日夜间的血雨腥风,斩断的不仅是几棵盘根错节的朽木。更是为今天,为这些早已准备好、打磨锋利、且绝对忠诚于新朝帝王意志的替代者们,清扫出的位置!? 那三千六百刀的凌迟,那一个个氏族祠堂内的威逼与选择,不仅仅是惩罚和震慑。更是一份昭告天下的、最残酷也最直白的人员替换清单。? 朝瑶要的,从来就不止是?杀掉不听话的?,更是要?随时能有听话的、且足够优秀的,立刻填补上去!? 她以栽星筑为幌子,以育才为名,悄无声息地打造了一支完全由新朝培育、与新朝利益捆绑、与旧世家毫无瓜葛的嫡系后备军。 这支队伍就潜伏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平日隐于书斋讲堂,一旦需要,便可立刻由帝王下诏,成建制地接管权力! 殿中鸦雀无声。一些老臣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背脊生寒。他们看向御座之上神色平静的玱玹,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那位此刻或许正在辰荣山巅、静观其成的白色身影。 那位大亚,不仅递给了帝王一把足够锋利、见血封喉的刀。她更早在所有人察觉之前,就已为帝王准备好了一整套?完整无缺、随时可用的备换?。 刀锋所向,尸骨无存。尸骨未寒处,新的齿轮已严丝合缝地嵌入帝国运转的巨轮之中,带着栽星筑赋予的崭新烙印,开始冰冷而高效地转动。 这朝堂的天,从她出现开始变色。而到了此刻,所有人才惊觉,?连支撑这片天的柱子,都已在无声无息中,被悄然更换了材质。 殿中鸦雀无声,散朝之后,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并未散去,反而随着群臣的脚步,弥漫至宫墙外的每一个角落。 西炎朝臣们彼此相望,眼中再无往日或争锋或攀谈的喧嚣,只剩下心照不宣的沉重与难言的恐惧。 回到各自的府邸,门扉紧闭,他们才敢卸下朝堂上的面具,流露出真实的情绪。 侥幸未在这次清洗中落马的旧族世家,望着自己宅邸的飞檐,仿佛看见昨日尚在谈笑的同僚府邸上悬挂的白幡与残留的血腥气。他们摩挲着座椅扶手,手心沁出冷汗,反复思量自家门风是否严谨、族人是否安分,唯恐一着不慎,便落入那无情的栽星筑替代名单。 一些自负才华而未被纳入栽星筑的人,此刻胸膛里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怒火。他们苦心经营数代的地位与人脉,竟可能抵不过那学府里数年的驯化。这种凭借绝对权力与全新规则进行的打击,让他们感到被时代抛弃的愤怒与屈辱。 更多的官员,尤其是身处中层的实务官僚,陷入深深的茫然。他们赖以生存与晋升的游戏规则,似乎在一夜之间被彻底颠覆。曾经的座师、同年、族亲关系,在栽星筑这一庞大的、由朝廷直接掌控的学府面前,变得苍白无力。 未来该如何自处?是尽力向新政靠拢,还是……他们不敢细想。 自然有对朝瑶的怨恨,在私下的密室中、在家祠的香火前滋生。咒骂她手段酷烈,是搅乱朝纲、屠戮功臣的妖星,甚至有人将近年来西炎所有严苛的政令、动荡的根源都归咎于她。 然而,这怨恨往往只敢在牙缝里挤出,转瞬便被更大的恐惧压下。因为这怨恨的对象,已非单纯的人力可以撼动。 他们怨,他们恨,他们恐惧,又无比清醒地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朝瑶,已非他们可以议论、更遑论对抗的存在。? 她不仅是西炎大亚,掌握生杀予夺之权,手段果决狠辣,算无遗策;她更是?皓翎的巫君,灵曜三殿下的师尊?,在皓翎地位尊崇,影响力深远;她是玉山圣女,自身的?灵力已臻化境,冠绝大荒?,个人武力足以震慑任何宵小;她背后,还站着?辰荣旧部的实际承认?——七代辰荣王王魂认其为孙,洪江、珞珈,乃至辰荣熠等辰荣势力默认其地位。 她如一座巍峨冰山,浮出水面的权势与力量已令人窒息,水下更不知盘踞着怎样庞大而莫测的根基。 任何对她的怨恨与不满,在想到这些时,都化作了深深的无力和冰冷的绝望。他们只能在心中诅咒,在暗处战栗,然后转过身,更加小心谨慎地揣摩上意,甚至开始琢磨如何能让自家子弟也进入栽星筑的门墙。 毕竟,当旧日的支柱已被证明可以随时被更换时,唯一能保全自身的,或许就是努力成为那新支柱的一部分,哪怕这意味着彻底背弃过往的一切。 北地的风,裹挟着终年不化的寒意与细碎的雪沫,穿过防风氏高耸箭楼间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防风意映正立于族内演武场的高台上,监督着新一批年轻子弟的箭术操练。她一身青色劲装,外罩雪狐镶边的深紫大氅,长发利落束起,眉目间是族长的沉稳与威仪。 一名心腹侍从脚步匆匆而来,躬身递上一封用火漆密封、盖着西炎王畿官印的急报。 防风意映接过,指尖触及那冰凉的绢帛,心头莫名一动。她屏退左右,独自走至高台边缘背风处,方才拆开。目光扫过那简洁但分量千钧的几行字,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防风月,擢升为西炎王畿农司主事,协理北方三地之事。? 不是虚衔,不是佐贰,是实打实的要职主官!掌管的是与北地民生、军事息息相关的命脉。 演武场上的呼喝与箭矢破空声仿佛瞬间远去。防风意映捏着绢报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出些许白意。 她缓缓抬眸,望向南方,目光似乎要穿透千山万水,落在那座此刻定然风云激荡的辰荣山上。 胸腔里,一股灼热的气流猛地升腾起来,激荡冲撞,几乎要冲破喉咙。那不是简单的喜悦,那是一种更为复杂、更为澎湃的洪流。 是“果然如此”的笃定,与“竟至于此”的震撼交织成的惊涛骇浪!? 她想起多年前,那个夕阳如血的傍晚,朝瑶在雪地上用枯枝随意划下的图案,想起那句如冰锥刺破迷雾的“玄驹识途,难涉沧溟之变”。 若非朝瑶当年那场交易,让她看清涂山篌的利用与无情,她或许早已沦为权力倾轧下的牺牲品,防风氏也可能在父兄手中继续蹉跎。是朝瑶,给了她挣脱枷锁、执掌自身命运的机会。 而后,又是朝瑶,在雪原漫步时,看到了防风月在箭术之外被族中忽视的筹算之才,轻描淡写的一句“放手一搏,培养后起之秀”,如同在她心中投下了一颗火种。 她力排众议,将族中像防风月、防风姮这样有才华但因性别而备受压抑的女子推上前台,送她们去参加那被视为改变命运的文武大比。 当初,防风月二人虽未入三甲,但能跻身前十,已是为防风氏、为天下女子挣得了的荣光与可能。防风意映那时便已欣慰无比,看到了族中女子未来的另一种活法。 而如今,这可能竟以如此迅猛、如此实在的方式兑现了!这是何等要害的职位?这不仅仅是防风月个人的荣耀,这更是一个信号,一个宣告——?朝瑶当年许下的、关于打破陈规、唯才是举的诺言,正在以雷霆万钧之势,化为现实!? 防风意映仿佛能看到朝瑶如何运筹帷幄,如何将昨夜清洗留下的权力真空,精准而大胆地填充上这些早已被她暗中观察、打磨、储备好的新血。防风月,便是这新血中的一滴,如今被赋予了重任,即将汇入革新帝国的洪流。 玄驹终于不再只识归途,而是被赋予了搏击沧溟的羽翼与胆魄!? 她防风意映,因朝瑶而看清了更大的天地,挣脱了旧的牢笼。如今,她亲手培养、推举的族中女子,也因朝瑶搭建的阶梯,真正踏入了那片更为壮阔的沧溟,去经风浪,去掌实权,去影响千万人的生计! 这份心情,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家族荣耀感。那是一种参与历史、见证变革、亲手推动潮流的澎湃激昂。 她就像站在了时代洪流的潮头,亲眼看着自己掷出的石子,激起了远超预期的、连绵不绝的壮阔涟漪。 寒风卷起她大氅的衣角,猎猎作响。防风意映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北地凛冽而清新的空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灼灼晶亮,如同雪原上最坚定的星辰。 她将那份绢报仔细折好,收入怀中,贴于心口的位置。那里,热血奔流,与多年前雪地中那颗被点燃的火种,遥相呼应,愈燃愈烈。 这条路,她选对了。防风氏的未来,乃至更多人的未来,都将因这变革的浪潮,而驶向前所未有的、广阔的深蓝。 她,作为曾被点醒的玄驹,作为如今的族长,将继续引领她的族人,在这沧溟之中,乘风破浪。 第666章 西炎新生 远在皓翎,蓐收刚结束一天的军务。他站在新整肃的军营演武台上,晚风带着海腥味拂过甲胄,带着凉意。副将递来刚到,尚带着灵力加密余温的西炎邸报简讯。 蓐收接过,目光扫过上面简洁却字字惊雷的叙述:朝瑶于西炎王畿与周边数郡彻夜清洗,诛首恶、慑余族、擢新贵,并以栽星筑之才,一夜之间填补权位空缺,朝堂气象为之剧变。 蓐收面无表情地看完,将密报在其掌心化为灰烬。 紧接着,副将上前半步,压低声音,以几不可闻的语调转述另一份秘闻:“将军,还有一事。我们在西炎的眼睛传回些风闻……西炎朝野震动,尤其那些世族宗亲,私下里对……对巫君殿下颇多怨毒之言,甚至有……” 副将斟酌着用词,声音愈发艰涩,“称巫君为祸国妖女……斥其以狐媚手段蛊惑君王、手段狠辣屠戮功臣、云云。” 蓐收悬在半空的手,瞬间绷紧,指节泛出冷硬的白。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寒冰,目光越过副将,投向营地之外无垠的黑暗,如同能洞穿这暗夜,看到千里之外那座巍峨宫殿里,此刻可能正独自承受着所有明枪暗箭的身影。 良久,他缓缓收回目光,声音沉静得可怕,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传我军令:自即日起,全军肃纪。严禁营中妄议他国重臣,尤其涉及西炎大亚、皓翎巫君、三殿下师尊之事。凡有犯者,无论军阶高低,一律以泄露军机、动摇军心论处,严惩不贷!” 副将心头一凛,肃然应诺:“是!”将军此令绝非小题大做。 这段时间,皓翎也是波澜四起。四部被偷袭,王庭震荡,灵曜殿下受伤。这些事虽已平息,但余波未散。皓翎上下,从王庭到军营,皆因此事件而处于前所未有的高压和惊弓之鸟的状态。 军队内部正在进行彻底的清洗和整肃,任何不稳定,哪怕是几句看似遥远的风闻,都可能是暗藏的火种。 蓐收将军此刻严禁议论,既是对那位身份特殊、功高震主的女子必要的姿态维护,更是出于对目前紧绷如弦的皓翎内部局势的掌控。 副将领命离去后,蓐收独自留在高台。西炎的风雷、世族的诅咒、副将方才转述的污言秽语……一字一句,在他心底反复滚过。 他懂她所有狠辣决断背后,那不为外人道的苦衷与宏图,也知她此刻正站立在怎样的风口浪尖。? 祸国妖女?狐媚手段?? 蓐收的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沉入心底的涩然。那些话,像细密的针,扎在早已麻木的心口旧痂上,不痛,但泛起一片冰凉的荒诞。 他比那些咒骂的人,比西炎朝堂上大多数战战兢兢的官员,都更懂她。 他懂她那看似狠戾手段下的?烂人私心。对九凤与相柳,她可以舍弃原则、周旋妥协,将最冷酷的算计留给他们最安全的退路;对小夭和玱玹,她能用最酷烈的方式,斩断拖累他们的荆棘,哪怕自己背负所有骂名。这份私心,偏执而笨拙,是她铠甲下唯一柔软的缝隙。 他也懂她搅动风云、血洗乾坤背后的?圣人真心?。她要的不是一人一姓的权柄,而是彻底砸碎那架锈蚀腐烂、吸食民脂民膏的旧时代,哪怕双手沾满鲜血,哪怕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栽星筑是她为这个王朝准备的、全新的心脏和骨骼! 她杀了人,立刻给出了新的、可能更好的选择。这何其狂妄,又何其……悲悯。 可他更懂,自己与她之间,那永远无法跨越的镜花水月?。他是皓翎的剑,她是天下的棋。他们可以惺惺相惜,可以并肩御敌于国门之外,甚至可以读懂彼此眼中未言的深意与孤独。但终究只是命运长河里两片无法同流的浮萍,彼此照见,却永难聚合。 他此刻能做的,不过是在这远离她的营地里,听着别人对她的诋毁,咀嚼着这份清醒的遗憾。 而玱玹与她之间……蓐收闭了闭眼,压下心头更复杂的情绪。玱玹需要她的刀,忌惮她的光芒,依赖她的智慧,又不得不利用她、防备她,甚至可能在某些时刻,与她争夺那至高权柄的阴影。他们之间有从小相依的暖,有理念相合的炽热,更有权力倾轧的冰冷与算计。 爱是真的,利用是真的,默契是真的,提防也是真的。那是一种纠缠至深、爱恨交织、将彼此都灼伤却又无法分开的捆绑。 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那些不堪的议论。他转身,走下演武台,步伐稳如山岳。心底那片为她掀起的惊涛,早已在年复一年的沉淀中,化作了深潭下的暗流。 那个在辰荣山巅搅动风云的女子,此刻或许正静静看着崭新的齿轮咬合帝国巨轮,或许正计算着下一步更惊心动魄的落子。 她不在乎骂名,甚至可能早已料到。她走的,从来就不是一条能得善终、能享清誉的路。 而他,皓翎的蓐收将军,能做的,也只是握紧手中的剑,守好皓翎的疆土,在她那盘以天下为局的棋枰之外,做一个清醒的、沉默的、连遗憾都需深埋的局中人。 镜中之花,终是虚影;水中之月,触手即碎。这便是他与她,最好的,也是唯一的结局。 加密的急报,通过隐秘渠道,被呈送至皓翎王的御案前,随即在几位重臣间悄然传阅。信报中,详尽描述了西炎王畿那场深夜清洗,以及次日朝堂上那场令所有西炎旧臣心惊胆寒的官位大换血。当读到栽星筑出身的名字被批量填入要职时,几位皓翎重臣的呼吸都不由一窒。 短暂的死寂后,皓翎朝堂上弥漫开复杂难言的气氛,与西炎朝臣单纯的恐惧愤怒不同,这里更多是?极度的震惊、深重的警醒与隐晦的庆幸?。 他们震惊于朝瑶手段之果决、布局之深远。她不仅杀人,更?全面地换人?,且早就备好了替换的人。这种对权力精准切除并立刻移植的能力,超出了他们对政治斗争的认知范畴。 唇亡齿寒。西炎世族的今日,未必不是皓翎某些盘根错节的势力的明日。朝瑶的存在,如同一面高悬的明镜,照出了所有老旧权力的脆弱。 皓翎的臣子们下意识地开始检视自身,检视家族,检视与王室的关系,唯恐有丝毫把柄或不合时宜,引来类似的关注。他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认识到,时代正在剧变,旧有的依仗可能瞬间崩塌。 庆幸的这般雷霆手段,暂时落在了西炎,而非皓翎。但忌惮也随之而来——那位在皓翎同样拥有巫君尊位、与王室关系匪浅的朝瑶,她对皓翎朝政的影响力究竟有多深?她对皓翎可能存在的顽疾,又是如何看待?这种卧榻之侧的感觉,令他们如芒在背。 与西炎朝臣一样,皓翎的重臣们同样感受到了那种?面对绝对力量的无力感?。他们清楚,即便对朝瑶在西炎的作为有再多非议、恐惧甚至不满,他们也?绝无可能公开指摘或对抗?。 不仅因为她本人无敌的实力,更因为她多重身份,既与西炎帝王有着难以切割的紧密联系,还与辰荣余脉关系深厚,更是皓翎神权的象征。 她本身,已成为横亘在大荒权力格局之上的一个特殊存在,一个超然的、难以用常理衡量的?平衡者与裁决者潜在威胁?。 朝会散去,皓翎的重臣们步履沉重。他们望向西炎的方向,眼神复杂。那里发生的一切,不仅仅是一场政治清洗,更是一次对所有人认知的彻底重塑。 而朝瑶这个名字,经由这次事件,已不再仅仅是哪个国家的权臣或强者,她成为一种象征——象征着旧秩序在绝对力量与深远谋略面前的脆弱,也象征着一种全新更加高效也更为冷酷的权力运作方式,已然降临。 残冬未尽,第一场由朝瑶亲自掀起的、针对王畿世族核心的“血洗”风波余威尚在,西炎朝堂惊魂未定。然而,真正的、更深层的变革浪潮,此刻才以更为精妙却也更为彻底的方式,悄然席卷向帝国的每一寸肌理——地方。 数月之间,一道旨意以帝王之名颁行各地城池乃至下方州郡,仿若投入静潭的第二枚巨石。旨意中,将以“贪墨渎职、懈怠新政”等确凿罪名,再次罢黜、流放、甚至问斩了一批分布在关键地方的中层与基层官员。 这批人,或与先前倒台的世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或是新政推行中顽固的阻碍,又或是尸位素餐、毫无建树的庸碌之辈。地方吏治,经历了一次毫不留情的刮骨。 就在地方官场人心惶惶、诸多职位陡然悬空,各方势力暗流涌动、试图填补之时,另一份来自王都的调任文书,几乎紧随其后,以令人瞠目的效率下发至各处。 当那些新任官员的名字与履历公之于众时,如同又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更广泛的层面上炸开,让无数人瞬间?恍然大悟?,继而陷入巨大的懊悔、庆幸与更深层次的震撼之中。 这些接替者,大多来自一个曾经让许多人轻视甚至忽视的群体——?当年文武大比中未能名列前茅,因而接受了朝瑶建议、被分发至西炎国各处学堂担任教习或督学的落榜学子们。? 他们并非直接空降高位,王都的任命清晰而谨慎:曾在北地苦寒县学磨练者,迁任邻县?县宰佐官?;于江南富庶郡学执教出色者,提拔为州府?掌民或掌功之吏?;在边陲教化卓有成效者,擢升为戍边军镇的?记室或幕僚?……皆是?从最贴近民生的基层实务佐官做起?。 这一下,所有曾被有意无意置于这盘大棋局边缘的人们,全都明白了。 那些当初心高气傲、拒绝了教书之职,宁愿回家或族中谋个虚衔的落榜者?,此刻望着昔日同窗、甚至才能不及自己者,竟手握实缺,有了施展抱负、直达天听的阶梯,无不捶胸顿足,悔恨交加。 他们终于看清,那所谓的教书,哪里是发配冷遇?分明是朝瑶大亚为真正有意革新、肯于实干者铺设的、通往帝国权力核心的一条淬火之路?!他们错失的,不仅仅是一个官职,更是一个时代赋予被纳入崭新选拔体系的核心入场资格。 而当初同样落榜,却因家族支持或个人远见,默默接受安排,在偏僻学堂潜心教书的老师们?,此刻手握调令,心情激荡难平。 他们懂了,朝瑶当初的安排,绝非随意搁置。基层学堂是熔炉,更是筛子。在那里,他们远离了王畿的浮华与倾轧,真正接触到民生疾苦、吏治痼疾;他们教授孩童,也潜移默化地传播着新政理念,同时自身也被这最朴素的环境所检验——是否有耐心,是否有韧性,是否能在寂寞中坚守初心。 这几年的教习生涯,磨去了他们的出身意气与眼高手低,赋予了他们处理实际政务的初步智慧与沉稳心性。 这王朝从来不是只会纸上谈兵的高分者,而是经得起底层打磨、懂得民间冷暖、并对新政抱有真诚信念的实干之才。 朝堂之上,那些经历了第一轮风暴、正惊疑不定地看着第二轮清洗刮到地方的重臣们?,此刻更是心底发寒,继而涌起深深的敬畏。 他们彻底看穿了朝瑶布局的深远与狠辣:栽星筑乃淬炼栋梁、以充枢要之锋刃;而学堂为布于天下、蓄养并磨砺中下官吏之根脉! 前者专司在紧要关节处施行精密的抽梁换柱,后者则持续不断地供应经受过查验的新血。 两路并举,宛如对一株病弱老树施以移枝接木之大术——既断其枯朽病枝,更以精心培育之健壮新枝嫁接替换,自根本至末梢,皆焕发生机! 她早在数年前,就已为今日乃至未来数十年的帝国革新,备好了?整整两套完整、可控、且绝对忠诚于新政纲领的官僚梯队?! 辰荣熠、方雷氏等最早嗅到风向、果断支持族中子弟进入文武大比,并在子弟落榜后依旧鼓励甚至敦促他们接受教职的家族?,此刻则是另一番光景。 家族内部,喜气暗涌。当初那些被族人私下议论可惜了、大材小用的子弟,如今成了家族在新朝中最炙手可热、前途无量的新星。 朝堂上辰荣熠与方雷大人对视时,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庆幸与后怕。庆幸的是,他们押对了注,跟上了那位大亚看似不合常理、实则深谋远虑的步伐,家族血脉得以在新的权力体系中延续甚至光大。后怕的是,若当初他们也如那些短视的家族一样,阻挠子弟屈就,那么今日,他们的家族恐将彻底被排除在这股新兴的、代表帝国未来的力量之外,逐步边缘化。 这一次,没有凌迟的惨嚎,没有祠堂的威压,甚至没有王畿的刀光剑影。但带来的震动,却比上一次更加深远,更加触及根本。? 它向整个西炎官场宣告了一个冷酷而清晰的现实:?棋局早已覆盖四海,布局于数年之前。她不仅手握生杀予夺的刀,更掌控着人才晋升的尺与路。 顺她者,未必即刻荣华,但必有一条通向光明的荆棘之路;逆她者,纵能苟全一时,也终将被她早已埋设于帝国肌理各处的种子所替代。? 那些地方学堂的灯火,曾经被许多贵族不屑一顾,认为不过是教化愚民的微末之事。如今,它们却成了孵化未来封疆大吏、朝堂柱石的温床。 朝瑶用最平静的方式,完成了一次对帝国根基最彻底的翻耕。 当消息最终汇总到辰荣山,朝瑶听着萌神的禀报,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手中的书卷上,席卷地方的巨大波澜,不过是她早已预料、并且平静注视着的棋路必然展开。 山风拂过,凤凰木的枝叶沙沙作响,低语着一个新时代不可抗拒的来临,一个由她亲手设计、培育,并正在稳步接管的时代。 那些曾经坐在学堂里、或许也曾迷茫过的年轻面孔,如今正走向帝国各处,成为她意志延伸的触角,也是这个古老帝国焕发新生的、最坚实的毛细血管。 第667章 视而不见? 晨光熹微,辰荣山笼罩在一层薄金之中。连日的雷霆手段已毕,刑场血污洗净,各地新官上任,一切似乎重归有序,只余山风过处,犹带几分未散的肃杀。朝瑶着一身白色常服,外罩件素绒披风,独自在山道间踱步。 惯是闲不住的性子,案牍劳形暂歇,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无聊的酸爽。连轴转地搞完惊雷、换血这些大活,又亲自监工把那群不长眼的家伙剐成了艺术品,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刚演完压轴大戏、但被晾在后台没人搭理的角儿。 累是累,可这骤然冷清下来,浑身不得劲。“啧,该下山溜达溜达了。”她一边踢着路上的小石子,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寻思探亲访友,顺带打秋风的清单。 找意映去!不仅得听听她怎么把防风氏那些老古董收拾得服服帖帖,更得让她陪着去北地新开的雪绒阁扫货——听说那儿新到了料子,做成衣裳冬暖夏凉还流光溢彩,必须拿下!至于钱嘛……嘿嘿,防风大族长最近生意红火,人又大方,防风月长脸,不让她掏腰包让谁掏? 谁不知道她朝瑶有钱?但有钱和乐意花钱是两码事!能蹭别人的,干嘛动自己的小金库?这就叫闺中密友的福气。 离戎昶上回书信里抱怨商路新规繁琐,也顺道看看他捣鼓的新奇玩意;拐去青丘,看看小夭这主母当得咋样,有没有被涂山璟养胖了,顺便检查一下辰荣王那堆破竹简修复得咋样了。 当然,重点得偶遇一下烈阳和獙君,逍遥,看看三位叔叔辈还有没有她不知道的术法?要是有,得让三小只继续搜罗。 回皓翎王宫转一圈。 名义上是关心父王重整朝纲的进度,实际上嘛……阿念最近和蓐收配合得怎么样?有没有被那群老臣欺负?最重要的是,父王的私库里,上次她看中的那套射月弓,不知道被收哪儿去了,得不经意地提一提。 最后得去凤哥和相柳那里逍遥一段时日,毕竟天冷了,老是抱个枕头不得劲,还得有人暖被窝啊!!! 脑子里算盘打得噼啪响,脚下步子也轻快。可走着走着,朝瑶觉得不对劲了。 迎面过来一队侍女捧着香炉锦垫迤逦行来,瞧见她身影,为首的侍女身形明显一僵,随即垂下眼帘,脚步加快,几乎贴着墙根,目不斜视地从她身侧匆匆掠过。后面几人更是屏息凝神,连衣料摩擦声都压得极低,仿佛她是一尊会吃人的石像。 朝瑶:“……?” 拐过弯,两个正站岗的侍卫大哥,原本昂首挺胸。她一出现,两位大哥瞬间同步率百分百,齐刷刷扭头,左边那位开始数廊檐下的瓦片,右边那位开始研究柱子上的漆画有没有裂纹,那叫一个目不斜视、心无旁骛。 朝瑶脚步顿住,嘴角抽了抽。 到了藏书殿附近,几个下朝的低阶文官正凑在一起,似乎小声议论着什么。她刚露了个影,那几位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瞬间噤声。其中一个反应极快,猛地抬头望天:“今日天象……嗯,云纹奇特,似有雨意。” 另一位猛低头,以袖掩口,剧烈咳嗽起来,咳得面红耳赤,仿佛突染恶疾,边咳边加快脚步,瞬间消失在拐角。 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宫女巡逻绕道走,侍卫官员变睁眼瞎,连洒扫的粗使婆子都能在她路过时,把一片落叶扫出绣花的精细度,坚决不抬头。 偌大宫苑,她所到之处,竟如瘟疫过境,人人避之唯恐不及,连目光都不敢相接。校场之上,五色神光映彻魂魄,罪臣自陈其丑,三千六百刀凌迟惨嚎犹在耳畔。 这些宫人朝臣,虽未亲受其刑,却已被那森然可怖、直指人心的手段,骇破了胆。 朝瑶站在一株开得没心没肺的梅树下,白色身影与白梅互相呼应。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终于反应过来——好家伙,这是集体对她开启视而不见模式了?怕她怕到连看都不敢看了? 朝瑶起初是讶异,随即是恍然,最后,一抹极其复杂的神色掠过她眼底。那神色里有三分了然,三分讥诮,还有四分……真切的不痛快。 她为大义,为革新,为玱玹的江山稳固,甘为刀锋,背负千秋骂名。骂她心狠手辣,咒她不得好死,她皆可一笑置之。 可如今,连寻常的注目、甚至畏惧的窥视都没有了,只剩下这死寂的、彻底的无视。仿佛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行走的、令人避讳莫深的煞气。 这感觉,比被指着鼻子骂妖女还憋屈!骂至少是种关注,这无视……简直是对她存在感的侮辱! 当了几百年的灵体,好家伙,现在她一个活生生的大美女,还能被再次当空气? “行啊,真行。”朝瑶气极反笑,那点子被冷落的不爽,瞬间转化成了熊熊燃烧的搞事动力,“既然都当我是洪水猛兽,是刮地三尺的煞星……那我不做点什么,岂非辜负了诸位厚望?” 念头一起,便如野火燎原。她身形一闪,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流云般的弧线,方向陡转,直奔太尊那里。那速度,那气势,不像去请安,倒像去……打劫。 朝瑶连门都懒得敲,直接推开虚掩的殿门,一阵风似的卷了进去。“老祖宗——!”调子拖得九曲十八弯,带着十二万分的委屈和撒娇。 殿内,太尊正于蒲团上闭目调息。“又闯什么祸了?还是又要出去溜达,钱花完了?来打秋风?” 朝瑶几步窜到太尊面前,“老祖宗!您这话可伤我心了!”毫不客气地挨着他坐下,拽着他宽大的袖袍就开始晃,“我是那种只会闯祸和要钱的人吗?我这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来找您评理的!您可得给我做主!” 太尊缓缓睁眼,眸光深邃如古井,掠过她那张写满憋屈的脸,不动声色:“哦?说说,谁敢给你委屈受?”斜睨着她,眼神里写满了“我信你个鬼”。 “您是不知道!”朝瑶小嘴一撇,戏精上身,“我现在在这辰荣山,都快成隐形人了!走到哪儿,哪儿的人就自动瞎了聋了瘸了!连个敢正眼瞧我的都没有!我这心里啊,拔凉拔凉的!我为了玱玹,为了咱们西炎的千秋大业,脏活累活全干了,恶名骂名全背了,结果就落得个人人避如蛇蝎的下场!我这牺牲也太大了!” 她一边声情并茂地控诉,一边眼珠子滴溜溜地在殿内扫视。这殿她熟得跟自己家后院似的,毕竟太尊的私库钥匙,早八百年前就被她代为保管了,美其名曰帮老祖宗打理财物。但老祖宗肯定还藏着不少没登记在册的私房宝贝,今天非得榨点出来! 太尊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一下。他看似深居简出,但外界风声岂能不知?太尊看着她那副委屈得要哭出来但暗藏精光的模样,哪里还不明白?这丫头是借题发挥,又来搜刮了! 他慢悠悠地抽回自己的袖子:“少来这套。直说吧,又看上老夫这里什么了?库房钥匙都在你手里,里头东西随你搬,只要别把房子拆了就行。还跑来跟老夫哭穷?” “老祖宗您这话说的,我是那种人吗?”朝瑶瞬间收泪,变脸比翻书还快,笑嘻嘻地凑近理直气壮,“我就是觉得吧,我为您孙子的事业,身心俱疲,损耗巨大。这精神损失,总得有点补偿,对吧?不然我这积极性受挫,以后干活都没劲儿了……” “再说了,库房里的那是公中的,是咱们家的!我这次受的委屈,是私人精神损失,得用您老人家的私房钱来抚慰!这才显得出诚意和关爱!” 太尊被她这歪理气得胡子翘了翘:“老夫有什么私房钱?早就被你刮干净了!” “不可能!”朝瑶站起来,开始在殿内踱步,手指如数家珍般点过:“你书房那个百巧匣,留着也是落灰,您还那孤本,传闻是辰荣开国之作,暖玉枕冬暖夏凉还安神,我上次来就惦记了……” 她语速极快,小嘴叭叭不停,从兵器珍玩说到古籍,从绫罗绸缎说到海外奇珍,每一样都精准地点在太尊私藏的心头好上。 太尊起初还稳坐如山,听着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听到后来,脸色都有些发青。这哪里是打劫,这是要抄家! “够了!”太尊终于忍不住,拂袖打断她,“你当老夫这里是聚宝盆不成?那百巧匣、那暖玉、那孤本……你、你简直……” “老祖宗,我这是关心您!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朝瑶笑嘻嘻凑过来,给太尊捶肩,眼神亮得惊人,透着狡黠与笃定。 “您看,我这次替玱玹背的骂名,是不是比山还高?比海还深?这精神损失,是不是特别巨大?要点补偿,不过分吧?我也不多要,就刚才点的那几样,外加您上次说从南荒得来的那匣子星辰砂,我炼器正好缺材料……再说了,这些东西在您这儿是珍藏,到了我手里,那才能物尽其用,发扬光大不是?我这可是在帮您散财积福!” 太尊被她晃得头晕,又被她那套歪理缠得没脾气,看着她那副不给就赖着不走的无赖相,再想想她近日所为确是为了大局,且着实承受了巨大压力与非议…… 挥了挥手,“行了行了!拿走拿走!赶紧走,别在这儿气我!” “老祖宗英明!”朝瑶瞬间笑靥如花,哪还有半分委屈,行了个极其敷衍的礼,一阵风似的卷出了殿,直奔目的地,那欢快的背影,仿佛刚打了场大胜仗。 太尊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摇头苦笑,重新闭目,眼不见为净。 然而,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负责看守小库房的玄灵子,连滚爬爬、面色惨白地冲了进来,声音都带了哭腔:“太太太太尊!不不不不好了!圣女她、她……” “她又如何?”太尊心头一跳。 “她把您收藏的那套青玉编钟搬走了!还有、还有那尊半人高的红珊瑚树!多宝阁上三块极品灵玉也拿走了!连、连……”玄灵子哭丧着脸,几乎说不下去。 “连什么?”太尊有种不祥的预感。 “连偏殿那四根柱子上贴的金箔……她都拿小刀刮下来,说是边角料,也要带走,还说……金箔压惊,最是实用……” “……”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太尊目光投向已经传来叮叮当当修缮声的偏殿方向。 许久,这位历经风雨、见惯了大场面的开国雄主,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刮地皮刮到老夫殿里来了。” 他沉默地坐在蒲团上,仿佛仿佛已经看到那四根光秃秃、露出原本木色的柱子。 殿外松涛依旧,殿内弥漫开一股名为无奈与肉痛的气息,久久不散。 半晌,一声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逸出唇边:“刮地三尺的毛病,算是改不了了。” 抬眸看向老内侍,“去,告诉陛下一声,老夫打算给下次考评优异的栽星筑学子,额外鼓励。” 老内侍拱手应诺,憋着笑前去紫金顶。看来太尊也扛不住这打劫次数了,得充盈一下私库。 紫金顶,玱玹听完内侍所禀,满心疑惑,栽星筑向来是固定所出,怎会?老内侍看出帝王疑惑,不动声色再次禀告起大亚近日心情不佳,太尊爱惜后辈之言语。 玱玹................原来她才是自己身边最大蛀虫? 午后,玱玹探望太尊,看着光秃秃正在重修的四根柱子.........他这小心脏,得找医师开点安神补心的方子。 有她在,这大荒的工匠总是不缺一口饭吃,修缮生意红红火火。 当晚,今年上贡的无数珍奇异宝与几箱玉贝、金叶、便抬入太尊宫殿,美其名曰栽星筑为国培养英才,太尊劳苦功劳,师长传授辛劳,以资鼓励................ 第668章 水滴入海 自西炎朝堂那场不动声色却伤筋动骨的大换血后,权贵氏族提及大亚朝瑶之名,莫不胆寒色变,私下多以妖女、魔女称之,言其手段酷烈,翻云覆雨。 然民间巷议截然不同,百姓感念其新政清丈田亩、抑制豪强、开通商路,市井小民得以喘息,无不翘首期盼,若能得见那位传闻中姿容绝世、手段通天的大亚真容,便是天大的福气。 只是,那位搅动风云的中心人物,再次如滴水入海,隐去踪迹,只留下无数揣测与传说在世间流传。 殊不知,令西炎氏族闻风丧胆的大亚,早已悄然换了一副面孔,重返皓翎。 五神山,皓翎王宫,朝会方散。众臣鱼贯而出,面上犹带恭敬与余悸。方才,消失了数月的三王姬灵曜殿下,安然归朝,立于殿中,虽面色略显苍白,但一双眸子清亮如昔,言谈举止间,那份独属于王姬的矜贵与灵透丝毫未减。 陛下当众温言垂询,关怀备至,赏赐如流水般颁下,慈父之心,溢于言表。 待最后一位臣工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那扇沉重的朱漆殿门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殿内霎时静得只剩鎏金兽炉中龙涎香细烟袅袅。 皓翎王少昊端坐于御座之上,面上帝王面具,如同春日湖面的薄冰,寸寸碎裂、消融。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殿中那看似乖巧垂首的小女儿身上,眼神不再是刚才的慈爱宽厚,而是糅杂了无奈、气恼,以及极难察觉的笑意。 “灵曜。”他开口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灵曜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随即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十足无辜、甜美得能溺死人的笑容,声音也软了八度:“父王……” “给孤过来。”少昊抬手,食指朝自己面前虚虚一点。 朝瑶磨磨蹭蹭地挪过去,脚步轻得像是怕惊扰了尘埃。还未站稳,少昊已伸出一只手,精准地揪住了她一侧的耳朵——力道不重,但足以让她龇牙咧嘴。 “能耐了啊,小混账!”帝王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隐姓埋名,跑到青丘养伤?嗯?养伤养得顺手把皓翎东南四部的驻军粮草线路摸了个底掉,还恰巧撞破了几起私贩军械?恰好引来了几股不明势力火并,顺藤摸瓜,把常曦和白虎两家埋在军中的钉子,连同他们经营了万年的几条暗线,拔得那叫一个干净利落,片甲不留?” 他每说一句,揪着耳朵的手指就微微用力晃一下,痛是不痛,但那份秋后算账的架势摆得十足十。“你可知,大臣连夜上书哭诉,状纸堆起来能有半人高!字字血泪,控诉不知哪来的匪类胆大包天,袭击四部!你让孤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嗯?” 灵曜被他晃得头晕,但也知道自家父王这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的戏码演到了关键处,赶紧配合地做出痛心疾首、悔不当初的表情,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汽,可怜巴巴地望着少昊:“父王息怒!灵曜知错了!女儿那不是……那不是机缘巧合嘛!看见有宵小之辈竟敢觊觎我皓翎军资,女儿身为王姬,岂能坐视不理?一时激愤,就……就稍微动了那么一点点小手……” 她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微不可察的距离,眼神闪烁,企图蒙混过关。 “一点点小手?”少昊气笑了,松开她的耳朵,改为屈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记。 “你这小手一动,常曦、白虎两家万年根基震动,孤顺势整肃军务,四部兵马尽数收归王师直接统辖,朝中那些骑墙观望、阳奉阴违之辈胆战心惊,寒门士子摩拳擦掌……你这小手,动得可真是地方,真是时候啊!”这话听着是训斥,实则已将局面与成果点得明明白白。 朝瑶心中大定,知道这关算是过了大半,脸上那点可怜相立刻收了起来,转而换上嬉皮笑脸,凑近了些:“那……父王,既然结果尚可,功过相抵?女儿这伤也好了,姐姐医术通神,您看……” “功是功,过是过!”少昊板着脸,努力维持严父形象,“私自行动,以身犯险,惊动四方,这账还没算完!今日非得让你长长记性……” 话音未落,朝瑶忽然脸色一变,捂着额头哎哟一声,身形踉跄,紧接着扯开嗓子,声音清亮婉转,瞬间穿透大殿厚重的门扉,直飘向外:“母妃——!母妃救命啊——!父王要打我——!救命——!”这一嗓子,毫无王姬风范,活脱脱是个被父亲教训、急慌慌找娘亲庇护的顽皮少女。 少昊被她这毫无预兆的变脸和惊天动地的呼救弄得一愣,那副刻意摆出的严父面孔再也绷不住,嘴角狠狠抽搐了几下,终是破功,化作一声无奈又好气的笑骂:“滚!赶紧给孤滚出去!看见你就头疼!” 得了特赦,朝瑶立刻痊愈,眉眼弯弯,冲少昊做了个鬼脸,转身就跑,裙裾飞扬,像一尾终于溜回水里的鱼,转眼消失在大殿侧门处,只留下一串银铃般得逞的轻笑,在空旷的殿宇里隐隐回荡。 少昊独自坐在御座上,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哪还有半分朝堂上的威严与方才的怒气,只剩下满满的无奈,以及眼底深处难以掩藏的纵容与欣慰。 这丫头……罢了罢了,父女谈心的章程走不了咯。 溜出皓翎王视线的灵曜,如同出了笼的雀鸟,开始在五神山这座骤然紧张起来的巨大宫廷里,四处添乱兼找乐子。她先去寻阿念。 皓翎内部重塑,军务、宫务千头万绪,阿念协理政务,掌管部分宫禁与内务,每日里脚不沾地,案头文书堆积如山,与将领、女官议事的声音从清晨持续到日暮。 阿念坐在堆积如山的案牍后,听到殿外那声清亮婉转的“二姐——”,笔尖顿了顿,一滴墨汁在户籍册上晕开一小团。 她眉心下意识蹙紧,不是厌烦,而是一种混合了无奈、担忧与骄傲的复杂情绪。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飞快瞟了一眼殿外,回来了,以灵曜的身份,安然无恙,甚至……似乎还胖了点?在青丘被小夭照顾得不错。 阿念心底松了口气,随之升起另一股更强烈的不爽。一半对着灵曜——这个让她又爱又恨的妹妹。爱她灵动机敏,护短情深;恨她……恨她总把自己置于风口浪尖。西炎那场疾风骤雨般的大换血,手段之酷烈,波及之广,即便远在皓翎,阿念也听得心惊肉跳。 她知道那是玱玹的国策,不得不为的雷霆手段,可她更知道,那柄最锋利、也最招恨的刀,是朝瑶。 多少西炎氏族背地里咬牙切齿,将“妖女”、“祸水”、“刽子手”的污名尽数泼在她身上。 阿念每每听闻,都气得摔碎过茶杯。她气朝瑶不知爱惜羽毛,更气那些蠢物竟敢如此诋毁她皓翎的王姬!她的妹妹,就算真做了什么,也轮不到那些腌臜货色置喙! 在她心里,朝瑶在西炎已经够累、够险了,回到皓翎,就该是安心养伤的灵曜,是那个会溜进她殿里顺点心、会叽叽喳喳分享趣闻的妹妹。 灵曜溜进她处理公务的偏殿时,阿念正对着一卷户籍册子眉头紧锁,手边凉透的茶盏积了半日。 阿念拿起笔,头也不抬,“没空,自己玩去。蓐收那边新得了一批北地贡来的雪驼奶糕,或许还有剩。” “蓐收忙得都快以军营为家了,我去岂不是打扰他练兵?”灵曜自顾自拎起阿念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呷了一口,皱皱鼻子,“你这茶都成冷药汤了。”说着,她指尖微不可察地一拂,那壶冷茶立刻冒出袅袅热气。 阿念从卷宗里抬起眼,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但眼神明亮锐利,瞪了她一眼:“就你闲!一来就捣乱!父王那边过关了?” 瞧着她笑嘻嘻的模样,阿念那股不爽又冒了头,混杂着心疼。 “那是自然,”灵曜得意地晃晃脑袋,凑到阿念案前,瞥了眼那户籍册,“咦,流民安置?这事我知道些,上次路过时顺手记了点东西……”她也不客气,抽过阿念的笔,在旁边空白的纸上唰唰写了几行字,正是几处关键的人情纠葛与隐藏的田产纠纷。 她在西炎替别人扛尽骂名,回到皓翎,还不忘用这种方式帮她分忧。阿念抢过那张写满要点的纸,紧锁的眉头顿时舒展不少,笑骂:“总算还有点用!”嘴上嫌弃,却小心收好,像是守护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姐妹俩相视一笑,灵曜也不多留,又顺手将一盘海棠刚送来,阿念还没顾上吃的精致点心揣走大半,在阿念的嗔怪声中笑嘻嘻地跑了。 阿念看着她揣走点心跑开的轻快背影,继续埋首案牍,此刻觉得案头令人窒息的文书,似乎也轻了几分。 忙点也好,皓翎强大了,或许有一天,就能成为灵曜或朝瑶更坚实的后盾,让那些西炎的骂声,再也传不过来。 校场的尘土混合着汗水与铁锈的气息,烈日灼人。蓐收背脊挺直如枪,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变换阵型的士兵。汗水沿着盔甲边缘滑落,他却恍若未觉。 直到眼角余光瞥见那抹熟悉的、鬼鬼祟祟溜到树荫下的倩影,他严肃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迅速拉平。 灵曜溜达到校场,果然见蓐收一身戎装,正在烈日下亲自操演新阵。士兵呼喝声震天,尘土飞扬。 蓐收面容肃穆,眼神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方阵,不时厉声纠正。她也不靠近,只远远寻了处树荫坐下,掏出从阿念那儿顺来的点心,一边吃,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 “左翼,提速!右翼,盾举高!没吃饭吗!”蓐收吼得更大声了,仿佛要将胸腔里某种翻腾的情绪也吼出去。 直到蓐收一轮操练完毕,中场暂歇,灵曜拍拍手上的点心屑,溜达过去,递上点心和清水。 蓐收也没客气,三两口吃了,又接过她适时递上的水囊灌了几口,喘匀了气。她是灵曜,是皓翎最受宠爱也最神秘的三王姬,更是搅动西炎风云、一手主导了皓翎变局的大亚朝瑶。 别人或许被养伤青丘的说辞瞒过,但他蓐收,执掌部分军务情报,又对她了解至深,怎会看不透? 看着她笑靥如花,仿佛真的只是来送点心、看练兵,蓐收心里那点遗憾,便如这校场的尘土,轻轻扬起,又沉沉落下。 “我的小祖宗,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尘土大,仔细脏了衣裙。”他开口,语气是惯常的无奈,带着兄长般的调侃。 “来看看我皓翎英武的将士们呀,”灵曜笑眯眯,目光扫过那些虽然疲惫但眼神坚毅的士兵,压低声音,“新阵磨合得如何?我看左翼变换时还有些滞涩。” 见她随意地点出左翼阵型转换的滞涩,蓐收心中又是赞叹,又是憋闷。眼光还是这么毒!低声与她快速交流了几句。灵曜看似随意,但总能点出关键。 他抱拳,真心实意道:“多谢王姬提点。” “客气什么,”灵曜摆摆手,又将剩下的点心塞给他,“慰劳将士们的,我走啦,不耽误你。”说完,真就挥挥手,蹦蹦跳跳地走了。 蓐收接过她塞来的剩余点心,目送她蹦跳着离开。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拐角,蓐收才收回目光,掂了掂手中的点心包,忽然提高声音,对着重新列队的士兵们吼道:“都看见没有?王姬殿下亲自来慰劳咱们!这点心,是殿下的心意!要是练不好,对得起这口吃的吗?全体都有——加练半个时辰!” 士兵们轰然应诺,士气莫名高涨。蓐收转身,脸上那丝笑意终于不再掩饰,还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夜不能寐?何止!自从四部事发,他既要配合王庭整体布局调整防务,又要替她扫尾、遮掩痕迹,还得提心吊胆生怕她玩脱了伤着自己,多少个夜晚对月独酌,愁得头发都多掉了几根! 这没良心的,回来就知道四处找乐子,搅得他这边鸡飞狗跳,还不许他嘴上讨点利息?下次见她,定要再损她几句。 比如,问问她青丘的糕点比不比得上皓翎的?或者,关切一下她养伤期间,是不是顺便把青丘的狐狸洞也整顿了一番? 想到她可能出现那种被看穿后强装镇定,又暗含得意的狡黠表情,蓐收忽然觉得,加练的士兵们喊杀声,格外提神。 第669章 自由天地 偶尔,灵曜也会心血来潮,去慰问一下某些大臣。特别是那些在常曦、白虎倒台后,惶惶不可终日,或私下仍为旧主嗟叹,或自身有些小瑕疵但罪不至死的官员。 她或是偶遇于花园,或是顺路拜访其府邸,言笑晏晏,聊些风土人情,赏些宫中新制的糕点,绝口不提政事。 可她那清澈剔透的目光,那看似随意却意味深长的笑语,总能恰到好处地敲在对方心坎上。一番慰问下来,有人汗流浃背,彻底熄了心思,感恩戴德;有人若有所思,重新审视前路。 朝堂上那股因清洗而带来的肃杀紧绷之气,也在她这看似不着调的玩闹中,被悄然吹散些许,注入了几分鲜活与回旋的余地。 五神山依旧忙碌,阿念与蓐收依旧脚不沾地,少昊依旧宵衣旰食。但有了灵曜王姬这么个闲不住的人,在严苛的军纪、繁重的政务、微妙的人心之间穿梭嬉闹,这座庞大宫廷的齿轮在运转之余,似乎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润滑与生机。 五神山的春风,终究是吹散了惊雷后的硝烟,也吹动了不同人心中那一池春水。各有各的忙碌,各有各的牵挂,也各有各的,与她相关的、甜蜜的负担。 西炎与皓翎那边如期重整,化身为灵曜的朝瑶乐得清闲,用着要去寻师的名义,堂而皇之离开五神山,再次游历。 朝瑶只身潜入一座临水小镇。细雨如酥,将白墙黛瓦、小桥流水笼在薄烟里。她撑着一把伞,在青石板路上慢行,看岸边柳枝抽出鹅黄新芽。行至一处僻静竹坞,檐下已有人。 九凤一袭绯衣,抱臂倚在廊柱上,眼眸望着迷蒙雨幕,似在出神。他向来厌恶潮湿,此刻衣角半点未湿,周身似有无形气劲将雨丝隔开。听见脚步声,他未回头,只哼道:“跑这种地方,能躲得了谁?” 朝瑶收了伞,抖落水珠,笑盈盈走过去:“躲清静呀。你怎么找来的?” “你说呢?”九凤这侧头看她,目光在她被雨汽润湿的鬓角停留一瞬,伸手拂去,“麻烦。” 朝瑶盈盈一笑,夫妻契约,羽翎,哪一件能让她跑得掉?除非她真想跑。 夜晚,人潮如织,灯火如昼。九凤一身红衣,面无表情地走在喧闹的长街上,周身三尺之内,人群仿佛被无形屏障隔开,自动分流。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对那些偷瞄的、惊叹的、甚至不慎撞过来的视线,只回以冰封般的漠然。 直到一个花灯摊子前,被人扯住了袖子。 “凤哥凤哥!我要那个最大的龙!” 朝瑶指着摊主刚扎好,足有半人高的龙灯,眼睛亮得胜过满街灯火。九凤垂眸,瞥了眼那花里胡哨的玩意儿,又瞥了眼抓着自己袖子、仰着脸满眼期待的朝瑶,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幼稚。” 摊主被他眼神一扫,手都哆嗦。 “我就要嘛!”朝瑶开始耍无赖,抓着他袖子晃,“老子……不是,我今晚还没花你的钱呢!” 听到她学自己口吻,九凤眸子里极快地掠过波澜。他没理会摊主,只盯着朝瑶,慢条斯理地开口:“小废物,你打碎老子的东西还少?上个月还偷喝老子窖藏三百年的酒,今儿个还……” “买不买?”朝瑶打断他,眨着眼,毫无愧色,乃至透着点狡黠的得意,仿佛吃定了他。 九凤盯着她看了三息,忽然嗤笑一声,抬手直接弹指,一小块金锭精准地落在摊主颤抖的手里。 “拿着,滚。”他语气平淡,却让摊主如蒙大赦,赶紧把龙灯递过来,推着车子就跑。 朝瑶欢天喜地接过快比她高的灯笼,笑得眯起眼。一手举着灯笼,一手吃着糖糕,随着人流慢慢享受。 九凤依旧那副渊渟岳峙、生人勿近的模样走在她身侧,但不动声色地将汹涌人潮再次隔开,为她圈出一小片安稳天地。 偶尔有宵小或不开眼的目光触及朝瑶,尚未起念,便被九凤一个冷淡的眼神逼得寒气透骨,仓皇退避。 “慢点吃,黏手。”他忽然开口,仍然是嫌弃的口吻,但顺手用灵力拂去她指尖一点糖渍。 那份对旁人极致的漠然与狠戾,到了她这里,全化作了纵容她的底色。他的傲慢,在于他眼中从来只有她一人值得他费神,哪怕这费神只是买一个幼稚的灯笼,或拂去一点糖屑。 两人隐匿于群山之间的无名花谷。谷中奇花竞放,姹紫嫣红开遍,暖风拂过,掀起层层叠叠的香浪。 朝瑶循着隐约的琴声,拨开垂落的藤蔓,踏入一处隐秘的山涧。水声淙淙,几树野樱开得正盛,粉白花瓣随溪流打着旋儿。 九凤就坐在溪边一块光滑的青石上,今日难得换了一身稍浅的云纹锦袍,黑发未束,随意披散肩头。 膝上搁着一架焦尾古琴,修长的手指正拂过琴弦,流泻出的并非什么高深古调,而是一串清越如泉滴石上、又带着几分随性不羁的旋律。 朝瑶屏息,靠在湿润的岩壁旁听着,她从不知他还会这个。 琴音里没有杀伐气,没有睥睨感,只有山涧的灵动与春日的慵懒。一片花瓣落在他肩头,他也未拂去。 一曲终了,余音散入水声。 “听够了?”九凤头也未回,指尖随意拨弄出一两个泛音。朝瑶走过去,挨着他坐下,青石微凉。“你什么时候学的?” “无聊时。”他答得简短,将琴往她那边推了推,“弹一曲。” 朝瑶笑靥如花地坐在他身边,九凤单手揽住她的腰身,右腿随意地屈膝,垂眸注视她的笑颜,那笑比满谷春花更明媚。 琴音骤起,恰似鲲鹏展翅,直上九万里! 明亮、跳脱、肆意飞扬,仿佛挣脱了一切束缚。时而如飞鸟掠空,在花海上空盘旋;时而如清泉跃涧,在卵石间叮咚作响;时而又如春风疾走,卷起漫天花雨,扑簌簌落在她的肩头发梢,也落在九凤的衣袍上。 如同此刻朝瑶心境---无拘无束,自在由心。 她故意在旋律中加入了几处俏皮的滑音和颤音,模仿鸟鸣风啸,灵动无比。 随着琴音流淌,九凤眉梢微挑,眼底渐渐染上兴味。一片绯红的花瓣被风卷着,恰好落在他的手臂。九凤瞥了一眼,指尖微动,那花瓣被一丝极细微的灵力托着,顺着袖袍滑落,不偏不倚,飘到了朝瑶正在疾速轮指的右手手背上。 微凉的触感让朝瑶指尖一顿,琴音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有趣的凝滞。她抬眼,正对上九凤那双含着戏谑笑意的鎏金眸子。 他什么都没说,但那眼神分明在说:弹得还行,就是太飘了,老子给你加点料。 朝瑶瞪他一眼,手下琴音未乱,反而顺势一转,旋律变得更为开阔洒脱,仿佛在说:偏要飘给你看! 九凤含笑别头,搭在膝头的手随意一挥,灵力奔涌,一棵火红的凤凰木破土而出,瞬间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花开如烈火燃烧,映红半边天。 花雨纷飞,琴音激荡。阳光透过凤凰花叶,在他们身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 朝瑶仰面而望凤凰树,笑先从眼底漾开,如春冰乍裂,清泉涌流,继而攀上唇角,化作一抹明艳恣意。任那笑意如花绽,眉梢眼角俱是飞扬的神采,仿佛被那满树炽焰点燃了魂魄。 金红的花光映在她面上,竟分不清是花色染人面,还是人面添花辉。 九凤盯着小废物的脸,便如目睹自己领地内最珍贵的火山骤然喷发,熔金般的炽流席卷荒原,将万年冰霜瞬间气化,天地间只余下那不容置疑的、生机勃勃的绚烂与热度。 前段时日污言秽语随风入耳,九凤瞬间燃起焚尽八荒的业火。他掌中真火几欲喷薄,恨不能将那些阴暗角落与卑劣口舌,连同其血脉根源,一并焚作虚无尘埃。凤凰之怒,本可倾覆山河,血染千里。 可此刻凝视她的笑,她分明听见了那一切肮脏窃语,但如拂去肩上落花般从容。这一瞬,九凤胸腔内翻涌的灭世之火,忽而凝作一声只有自己能闻的悸动。 他的凰鸟,从来不需要他为她荡平这些尘埃。她翱翔的高度,早已超越了蝼蚁嘶鸣所能触及的云霄。他要做的,不是为她扫清前路,而是?为她翼下所庇的万里河山,永镇宵小,令世间再无杂音敢扰她清听?。 九凤揽住她腰上的手渐渐收紧,顺势在扣住她的后脑,在她诧异的瞬间,身子微微前倾,炙热的唇落于她的额心。 男子爱弱柳扶风,需得女子仰望,可他偏生爱煞了这只冲霄的凰鸟。 任她每次飞得多高多远,这天地间唯有他的羽翼之下,是她最终可栖息、可卸下所有疲惫的梧桐枝。如同此刻他的凰鸟飞累了,会收起羽翼,乖顺地落回他骄傲的掌心。 朝瑶睫毛微颤,缓缓闭眸,凤凰花,花开如烈火,炽热、张扬、绚烂到极致,花期虽短,但盛放时足以燃烧一切视线。而他给她的每株凤凰树,花开永不谢,他把像他的花,种成了只为她开的永恒。 这一刻,他不是北极天柜之主,她也不是背负苍生大业的朝瑶。他只是个在春日山涧弹琴的男子,而她,是他唯一愿意学琴与想弹琴的人。 在这绚烂山色里,一曲《逍遥游》,一棵凤凰树,便是最炽热直白的浪漫。 琴惊沧海凤鸣霄,君携烈火种红绡。不羡人间凡花色,独向苍穹借妖娆。 纷纷红紫已成尘, 布谷声中夏令新。西炎与皓翎朝堂的波澜尚未完全平息,坊间已悄然流传起新的传说:那位举世无二、位高权重的圣女,此刻正携着徒弟灵曜,隐姓埋名,游历于寻常巷陌、山水之间,路见不平,济困扶危。 辰荣山上,玱玹独坐于石亭。放眼望去,漫山凤凰花开得正烈,红如灼灼焰火,正是那人最爱的颜色。 他拈起一枚蜜渍的凤凰花果脯放入口中,甜意化开,压不住喉间泛起的涩然。甜是她爱的甜,花是她爱的花,只是这满山红云,总照不见那抹总爱在花间嬉闹的身影。 风过林梢,簌簌作响,恍若一声无人回应的轻叹。 青丘的庭院内,海棠已谢,新叶蓁蓁。小夭将几卷泛黄的医书与几件素净衣裳仔细叠好,收入行囊。 涂山璟立于一旁,默默递过一包新制的银针与药囊。她接过,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按,眼中含着歉意,亦有不容动摇的坚决。 “我只是……想去看看她走过的路,修补辰荣王留下的书卷,也做点我能做的事。”她低声道,目光投向窗外无垠的远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见那个让她时时牵挂的妹妹。 父母前些日已经再次离去,烈阳与阿獙也重返玉山了,朝瑶去往皓翎前,曾来过来一次青丘,哪怕深处漩涡,哪怕骂名加身,她仍然笑得那么甜、那么无忧无虑。 那段时间,母亲偶尔总会露出担忧的眼神,某次夜下谈话,母亲忧虑瑶儿苦在心里,如同莲子。 将母亲的忧愁告知瑶儿时,瑶儿却说“莲子虽苦,却是良药。”还夸母亲的话说得挺好,但也不对。 小夭回眸看向涂山璟,前倾搂住他,轻声许诺,待她修缮完辰荣残卷,两人便再也不分离。 妹妹再也不是将苦涩深藏的孤魂,她?将那苦涩的莲心,化为救世的良方;而将那清甜洁白的莲肉,留作给她自己与她珍视之人的暖与甜?。 在更为遥远、不为大荒所知的国度,赤宸与西陵珩并肩立于新建的城楼之上。逍遥早已忘却第一次来的震惊,怎么也想不到那丫头竟然在大荒之外搞了这么一块地方,此时兴趣盎然地注视下方井然有序的街市,街市行走之人正是朝瑶养在府邸的药人。 他们是第一批住民,也是新生的开始。这里没有人算计他们血肉、没有充满贪婪的目光、没有世间议论纷纷。 赤宸揽着妻子的肩,望着这片充满生机的土地,冷硬的面容难得柔和。 “倒是会让她爹干苦力!”他哼道,语气里满是骄傲,那丫头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几句话又给他安排好活,真是让他一刻不得闲。西陵珩倚着他,含笑点头,眼中是放下心来的安然。 女儿的天空太过广阔,他们亦无须追随,能在此为她守好一方归处,便是最大的慰藉。 第670章 四季情转 夏木阴阴,蝉鸣阵阵。此刻的朝瑶正赤足踩在南方清澈的溪流里,弯腰去捉一尾灵活的青鱼。水花四溅,打湿了她的裙摆,她却咯咯直笑。 相柳一袭白衣,静坐于溪边光滑的圆石上,膝上摊着一卷书,目光从未离开水中那抹欢快的身影。见她屡捉不中,反被鱼儿溅了满脸水珠,他指尖微动,一缕极细的水流悄然缠住那尾青鱼,送至她手边。 “相柳!你看!”朝瑶惊喜地捧起鱼儿,回头献宝,眸中光彩比溪水更亮。 相柳放下书卷,走过去,接过那尾鱼,仔细看了看,又轻轻放回水中。“尚幼,放了罢。”他淡淡道,替她拭去脸上水痕。朝瑶顺势靠在他臂弯,看着鱼儿摆尾游走,满足地喟叹:“今晚我们烤蘑菇吃!” 南疆的夏夜,湿热褪去后,山林里漫起清凉的雾气。朝瑶提着裙摆,牵着相柳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他,今天相柳说要带她看一样东西,谁知直接来了南疆。 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处隐蔽的山谷洼地,生满了茂盛的蕨类和不知名的低矮植物。而此刻,整个谷地仿佛活了过来——无数点黄绿色的光,正从草丛中、枝叶间缓缓升起,起初零星,继而越来越多,汇成一片流动的、静谧的光河。 是流萤。 成千上万的萤火虫,在他们身边无声飞舞,光影交织,将漆黑的谷地映照得如同梦境。星光在天幕闪烁,萤光在身旁流淌,天上地下,交相辉映。 朝瑶怔怔站着,几乎忘了呼吸。一点萤光悠悠飘到她面前,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那小小的光点便停驻在她指尖,微弱的光芒映亮她的指甲。 “东海没有这个。”相柳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光海。他抬手搂住她肩膀,与她并肩而立,望着眼前奇迹般的景象。 冰蓝色的眼眸里,也落入了点点萤光,冷寂的眉眼被柔化。 “真美。”朝瑶轻声说,指尖的萤火飞走了,汇入光的河流。 “嗯。”相柳应了一声。他忽然伸出手,掌心向上。几只流萤受到吸引,绕着他的指尖盘旋,最后竟有一两只,落在他苍白的掌心,光芒一闪一闪。 朝瑶转头看他。流萤微光里,他侧脸的线条显得异常柔和。这个惯常与深海、冰雪、杀戮为伴的男人,此刻掌心托着脆弱的夏夜精灵,神情专注得近乎温柔。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垂眸凝视她,萤火在他们周身飞舞,如一场无声的盛宴,庆祝着这远离一切纷扰的夏夜。 她眼中有光,那光亮比鲛人泪凝成的明月珠更剔透璀璨,唇边笑意比瑶池畔最清灵的莲盏更澄澈无垢。她内心的澄明与强大,本身便是涤荡一切秽物的清流。 他便是她身后那片最沉默也最深邃的海,包容她所有的惊涛骇浪,并将一切试图侵蚀她的黑暗,永远镇压于无人可知的渊底?。 在这与世隔绝的山谷,他是带她来看流萤的寻常男子,而她,只是被美景震撼的欢喜女子。夜色温柔,萤光如梦,将彼此的身影勾勒进这永恒一瞬的画幅里。 最值盛夏,朝瑶拉着相柳一头扎进了滚烫的沙漠。 驼铃悠远,黄沙无垠,残阳如血,将沙丘染成金红。她骑着一匹橐驼,在沙脊上缓缓而行,看长河落日圆的壮阔。 夜幕降临,气温骤降。她寻到一处背风的巨大岩体下,点燃篝火。跳动的火焰驱散黑暗与寒意,也映亮火堆旁的两个身影。 相柳掸了掸衣袍上根本不存在的沙尘,在她身边坐下,顺手将水囊递给她。又不知从何处取出一袋果干,递到朝瑶手边。 沙漠的夜空,星辰格外清晰明亮,银河横跨天际,宛如洒落的钻石尘埃。没有灯火干扰,唯有星光与篝火交相辉映。 朝瑶抱着膝盖,看看银河、再看看安静不言语的相柳, 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巧的玉埙,凑到唇边,曲调简单但悠远苍凉,与这大漠孤夜莫名契合。 相柳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静静聆听,眸中映着火光与星光,手中多了一片胡杨树叶,凑到唇边,清越的叶笛声悄然加入,与埙声应和,意外和谐。 篝火噼啪,星河低垂,胡杨叶笛与温润埙声缠绕,在这苍茫沙海之中,织就一小片只属于他们温暖秋夜。 玩了一圈的朝瑶在秋季携夫去了大荒之外,看看她那别扭的爹与温柔的娘,还有盼她的三小只,国度西郊有片极大的枫林,秋深时,层林尽染,红得灼眼。朝瑶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脆响。 九凤走在她前面几步,衣袍的下摆偶尔扫过红艳的落叶。他看起来对这片景色兴趣缺缺,步伐放得很慢,迁就着她的速度。 朝瑶弯腰,捡起一片形状完美的枫叶,脉络清晰,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她快走几步,举到他眼前:“你看,像不像火烧的云?” 九凤瞥了一眼,哼道:“俗艳。”脚步停了下来。 朝瑶不以为意,又低头去寻。她专挑那些颜色最正、形状最完好的叶子,很快怀里就捧了一小叠。 九凤抱臂看着,终于忍不住:“捡这些破烂做什么?” “回去夹在书里,或者……”朝瑶抬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们拓下来?我记得有种法子,用绢布和颜料,能把叶子的形状和颜色留下来。” “麻烦。”九凤评价,伸手从她怀里抽走两片,“这片虫蛀了,这片有疤。”嫌弃地扔掉,又扫了一眼她怀中的收藏,指尖一点微不可察的金芒闪过,那些枫叶上的灰尘、湿气瞬间消散,变得干燥平整,色泽也更加鲜亮。 “行了。”朝瑶看着他别别扭扭帮忙的样子,忍不住笑。阳光透过红叶缝隙洒下,在他黑发上跳跃。忽然起了玩心,将一片小小的鲜红枫叶,轻轻别在他鬓边。 九凤身体一僵,眼眸瞪过来,带着难以置信:“你……” “好看。”朝瑶抢答,笑得眉眼弯弯。九凤瞪着她,那叶子竟也没取下。 他突然伸手,从旁边枝头折下一小枝形态遒劲、红叶累累的枫枝,塞进她怀里。“拿着,比地上捡的强。”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耳根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微红。 朝瑶抱着那枝他亲手折下的枫叶,跟在他身后。林中静谧,只有风声与脚步声。 他虽依旧说着嫌弃的话,步伐却更慢了,这无聊的秋日散步,也因身后那个捡叶子、笑闹的人,变得可以忍受,有了一丝微不足道的趣味。 暮色降临时,秋风飒飒,红叶满山。九凤不耐烦地挥开一片飘到眼前的枫叶,看着又跑到前方,还蹲在草丛里许久、不知在捣鼓什么的小废物,眼眸里写满嫌弃。“你到底在找什么?虫子吗?” “才不是!”朝瑶头也不回,声音闷闷的,“是秋露白!这个时节的菌子最鲜了……啊!找到了!”她捧着一朵圆润洁白的菌子站起身,脸上沾了泥,笑容灿烂得晃眼。 献宝似的举到凤哥面前:“看!晚上煮汤!” 九凤瞥了一眼那不起眼的菌子,嗤笑:“就这?也值得你趴地上半天?”他抬手,指尖一缕暖风拂过,将她脸上、手上的泥污与草屑清理得干干净净。 “脏死了。”他哼道,任由她拉着自己的袖子,一路叽叽喳喳说着晚上还要摘哪些野果。 北地山中的冬夜,万物寂寥。一间简朴的木屋窗内,透出温暖橘黄的光。 屋内炉火正旺,偶尔爆出噼啪轻响,干燥松木的香气弥漫。 朝瑶裹着厚厚的毯子,窝在铺了兽皮的躺椅里,手里拿着一卷闲书,半天没翻一页。她的目光,落在窗边那人身上。 相柳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是一个小泥炉,炉上坐着一只陶罐,里面正咕嘟咕嘟煮着东西,奶香混合着淡淡的茶香飘散出来。 他神情专注,用一柄长勺缓缓搅动,偶尔撇去浮沫。火光将他俊美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 这是朝瑶倒腾的新玩意,在她手上喝过一次后,相柳倒是学会了。冬日朝瑶爱喝,相柳举一反三,最后弄出来的竟比她煮得还要好喝。 北地常见的茶混了牛羊奶和一点盐或糖煮成,质朴,足够驱寒饱腹。“好了。”他熄了炉火,将奶茶倒入两个粗陶碗中,端了一碗走过来,递给她。 碗壁微烫,醇厚的香气扑面而来。朝瑶接过,小心地抿了一口。烫,香,带着茶叶的微涩和奶的醇厚,一股暖流直达四肢百骸。“好喝。”她眯起眼,像只满足的猫。 相柳自己也端了一碗,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安静地喝着。 屋外,开始下雪了。雪花大片大片,无声地落在窗棂上,很快积起一层白。 屋内只有炉火的噼啪声,和两人轻微的啜饮声,妥帖的暖意充盈着小小的空间。朝瑶放下碗,将毯子分了一半过去,盖在他膝上。相柳动作微顿,将陶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伸手将她连人带毯子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他重新拿起她放在一旁的书卷,就着炉火的光,随意翻看。朝瑶靠着他,听着他平稳的心跳,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 世界被隔绝在外,只剩下这一屋暖意,一炉火光,一碗热茶,和身边令人安心的气息。岁月静好,大抵便是如此。 偶尔朝瑶也会在干完坏事之后,被人秋后算账。夜明珠柔和的光晕笼罩着贝壳,空气中弥漫着陈旧书卷与深海特有的清冷气息。朝瑶盘腿坐在厚厚的绒毯上,面前摊开一卷极其复杂的上古阵法图,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画着符文。 相柳坐在她对面,面前也摊着书卷,但他显然没在看。他目光落在朝瑶身上,冰蓝色的眸子静如寒潭,深处似有暗流涌动。“上个月,你说去轵邑巡视商铺。”相柳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也格外平静。 朝瑶笔尖一顿,心头警铃微响,面上故作镇定:“嗯,是啊。” “历时七日。”相柳语气无波无澜,“回来时,你袖袋里多了一枚断裂的玄铁令,上面有氏族私库的暗记。” 朝瑶:“……” 他放下手中根本没翻动的书卷,抬眼看她:“需要我继续推演,你是如何巡视商铺巡视到掩盖气息潜入赤水族府邸深处,又是如何与影刃交手,并顺手取走了他们曾用来联络白虎与常曦的信物吗?我的……小骗子?”他最后三个字说得极轻,让朝瑶头皮微微一麻。 这哪里是询问,分明是早已将她的行动拆解得清清楚楚,此刻不过是秋后算账。 朝瑶知道瞒不过了,挪过去,蹭到他身边,伸手去拉他衣袖:“那个……事出有因嘛,我就顺顺手,阿念她……” “受伤了?”相柳打断她,目光落在她曾经受过伤的位置,虽然早已愈合,但他仿佛还能看到那伤痕。 “我怎么会受伤!”朝瑶赶紧道,晃他袖子,“你看,活蹦乱跳的!” 相柳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沉静,但让朝瑶觉得比九凤发火时更让人心虚。她正想着怎么狡辩,见他忽然抬手,指尖泛起柔和的水蓝色光晕,一股清凉舒缓的灵力渗入,滋养着经络。 “下次,”他收回手,语气平淡,“要么带上我,要么手砍了!” 朝瑶心下一松,知道这关算是过了,立刻得寸进尺地靠过去,下巴搁在他肩上:“知道啦,郎君最好了!” 相柳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对于她突然切换的亲密称呼有些无奈。 他伸手从旁边取过一个小巧的贝壳碗,里面是几颗圆润的、散发着淡淡星辉的深海珍珠。“含着。”他将一颗珍珠递到她唇边,“固本培元。” 朝瑶乖乖含住,珍珠入口即化,一股温和的暖流散向四肢百骸,舒服得她眯起眼。她索性整个人靠进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指着阵法图上一处:“这里我看不懂,灵力回路好像走不通……” 相柳揽住她,目光扫向那阵图,开始低声讲解,声音清冷如常,耐心细致。贝壳里只剩下他平稳的叙述声,和她偶尔的提问。 他看透世事如潮汐起落,人心似海底流沙。朝瑶的出现,是照进深渊的一束光,这光并非柔弱需要呵护的烛火,而是劈开混沌、自有轨迹的星辰。 她懂他的沉默,更懂他的挣扎。她不仅陪他走过防风邶的市井烟火,更能与他并肩,在更高的层面共弈天下,对抗那无形的宿命枷锁。 无论她在权力的风暴眼中如何穿梭,终会回到这片只属于她,宁静而深邃的海中休憩。 以深海为证,许她的世界,澈净如初。 第671章 无缝衔接 每每当朝瑶感叹自己过得是神仙日子时,九凤和相柳错峰出行,无缝衔接陪伴,左右为男也会不期降临成为搞事。 事情起因简单得可笑,朝瑶多看了两眼楼下经过的一个狐族乐师,赞了句“笛音清越,难得”。 当时九凤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盘中一颗果子,闻言,指尖一滞,果子“啪”地一声轻响,在玉盘里裂成几瓣。 他撩起眼皮,眼眸朝楼下淡淡一扫,那刚刚走远、抱着笛子的乐师忽然脚下一滑,险些摔倒,狼狈地稳住身形,头也不回地快步消失在人群里。 朝瑶:“……” 她默默收回目光,假装无事发生,低头喝茶。 防风邶坐在窗边另一侧,慢条斯理地剔着鱼刺,似乎对刚才的小插曲毫无所觉。只是当朝瑶伸手去拿茶壶时,他也恰好伸手,指尖不经意般掠过她的手背,冰凉一触即分,然后无比自然地将自己面前那杯温度正好的茶推到了她手边。 “烫。”他言简意赅。 朝瑶看着那杯显然是他刚用灵力降过温的茶,又看看九凤面前裂开的果子,忽然觉得这顿饭有点难以下咽。 微妙的气氛持续到结账离开,夜市华灯初上,人流如织。九凤走在前面,红色身影在璀璨灯火中依旧醒目且隔开一片无形区域。 防风邶落后半步,与朝瑶并肩。经过一个卖面具的摊位时,朝瑶被一个青面獠牙的傩戏面具吸引,拿起来看了看。 摊主热情推销:“姑娘好眼光!这面具可是……”话未说完,九凤不知何时折返,直接拿起摊位上另一个金光闪闪、羽毛绚烂、做工极其夸张华丽的凤凰面具,塞进朝瑶手里。 “这个。”他语气不容置疑,然后丢下一块玉贝,拉着她就走。朝瑶捧着那个闪瞎眼的凤凰面具,挤眉弄眼,咋看咋不得劲。 防风邶在一旁,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三日前,西炎安插在青丘的暗线,与涂山氏旁支有过秘密接触,传递了一份舆图。” 朝瑶脚步一顿,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舆图?详细吗?”九凤也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面上那点因面具而起的幼稚计较淡去,眸中闪过锐利。 “不全,但标注了三处疑似上古禁制节点。”相柳继续道,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分析,“灰雀擅长伪装,常混迹于市井乐师之中。”朝瑶瞬间了然。方才那乐师!九凤那一眼,并非纯粹的醋意发作,而是顺手给她出气兼清理了可能的眼线。而相柳此刻提起,是将情报补全。 “节点坐标?”朝瑶问,神色已变得专注。防风邶报出三个方位。九凤嗤笑一声:“故弄玄虚。那三处地方,老子两千年前就去过,禁制早烂了。” “未必,”相柳淡淡道,“若是近百年有人以舆图为饵,重新布置呢?”两人就着这突如其来的情报,你一言我一语地分析起来,方才那点微妙醋意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潜在威胁的评估与应对的默契。 朝瑶看着身边这两个男人——一个因为别人多看了她一眼就差点用眼神杀人,另一个则能立刻将街头偶遇联系到千里之外的阴谋,并瞬间共享情报、进入协同状态——心里那点无奈化为了融融暖意。 醋是真的醋,哪怕醋得毫无道理且手段直接。 可这醋意之下,是融入骨血的习惯性守护,是哪怕在最微小的情绪波动里,也能瞬间切换回并肩作战的绝对默契与信任。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夸张的凤凰面具,又抬头看了看九凤线条冷硬的侧脸,和相柳沉静分析的眸子,将面具往脸上一扣,透过眼孔看着灯火阑珊的街市和身边人。 “喂,咱们一起干一票大的!”朝瑶兴奋地戳戳手,眼露精光,活脱脱看见大肥羊的山匪。 九凤抬手,屈指在她那金光闪闪的面具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希望你眼珠子能放在正事上。” 防风邶的眼眸在夜市流光下显得柔和:“比如绝不允许抢狐狸。” 朝瑶............. 冬雪皑皑,天地一色。温暖如春的山谷内,热泉氤氲。朝瑶裹着厚厚的狐裘,蹲在泉边,试图将积雪堆成个歪歪扭扭的兔子。九凤抱着手臂站在一旁,满脸写着愚蠢,但在她的雪兔子即将垮掉时,弹指间用灵力将其加固得栩栩如生。 相柳在不远处的竹屋内,守着红泥小炉,炉上煨着一壶新酿的梅花酒,酒香混合着梅香,丝丝缕缕飘散出来。 朝瑶看看左边一脸傲娇却偷偷帮忙的九凤,又看看右边竹窗内垂眸看火的相柳,忽然抓起两团雪,分别扔向他们。 “看招!” 九凤轻易避开,雪团砸在身后梅树上,震落红梅片片。他挑眉:“胆子不小。” 相柳未动,雪团在靠近他三尺处便悄然汽化。他抬眼望来,眸中映着雪光与炉火,宁静而包容。 朝瑶大笑起来,笑声在山谷中回荡,惊起几只寒雀。她跑回竹屋,挤到相柳身边烤火,又对窗外的九凤招手:“快来!酒要好了!” 这便是她干完正事之后,真真的左右为男............... 时值隆冬,大荒北境小镇。天色灰蒙,细雪如盐,簌簌落在青石板街与乌瓦屋檐上。年关将近,街市却因这严寒显出几分萧索,行人裹紧厚衣,步履匆匆,呵出的白气转眼散在风里。 唯独街角一处糖水铺子前,热气蒸腾,甜香隐约。不远处对面屋檐下,静静立着一位女子。 她身披一袭雪狐裘,兜帽未戴,露出一头如云青丝,仅用一根素玉簪松松挽就,几缕碎发拂过脸颊,衬得肌肤莹润如玉。寒风掠过,吹起她狐裘一角,露出其下藕荷色的裙裾。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张脸——生得明艳不可方物,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一双桃花眼潋滟生波,顾盼间自带一段天然风情,与这素雪寒冬的景致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夺走了所有暖意与光亮。 正是幻化了容貌、收敛了气息的朝瑶。她嫌自己本相太过惹眼,索性化作这般人间绝色,虽仍出众,总不至于惊世骇俗。 此刻,她微微跺了跺脚,目光望向糖水铺子前那个颀长挺拔的蓝色身影——九凤正皱着眉,似在挑剔那熬煮糖水的火候与用料,摊主老汉战战兢兢,不住点头。 朝瑶唇角微弯,耐心等着凤哥为她买来那碗暖呼呼的甜汤。 这般姿容,在寒冬萧瑟的街角,如明珠坠暗室,难以遮掩。不远处,几个刚从酒楼出来的锦袍青年,脚步虚浮,酒气熏天,一眼便瞥见了这檐下的风景。 “哟,这是谁家的小娘子?天寒地冻的,独自在此,岂不寂寞?”为首一个身着紫貂裘、面泛油光的青年,眼睛直勾勾盯在朝瑶脸上,言语轻佻,带着同伴围拢过来。他们皆是本地豪族子弟,平日里横行惯了,几碗黄汤下肚,更是胆气横生。 朝瑶本在盘算糖水的滋味,闻声,眼风冷冷扫了过去。目光如浸了冰的刀子,虽只一瞬,也让几个纨绔心头莫名一寒。但她旋即收回视线,仿佛看到的只是几团碍眼的污雪。 她爱找乐子不假,但极厌烦这等被酒色掏空身子、眼神浑浊粘腻的打量。莫说她真实身份,便是在九凤或相柳身边,何曾有人敢这般直视? 那紫貂裘青年见她不理,反而更觉心痒难耐,这般冰美人,征服起来才更有趣味。他嘿嘿笑着,伸手去扯朝瑶的狐裘袖子:“小娘子莫怕,跟哥哥们去暖和暖和……啊——!” 话音未落,一声惨嚎骤然响起! 只见那伸出的手尚未触及袖角,朝瑶已倏然转身,随意地抬脚一踹,正中对方心口。那百十来斤的身子竟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对面店铺的门板上,轰然作响,门板碎裂,人嵌在其中,哼都哼不出一声。 变故突生,剩余几人惊怒交加:“臭娘们!敢动手!” “拿下她!” 拳脚携着灵力交织袭来,虽杂乱无章,也有几分蛮力。朝瑶眸中闪过一丝不耐与厌烦,狐裘微动,身影已如鬼魅般穿梭其间。 素手轻扬,或拍或点,或拳或脚,看似轻描淡写,落在人身上却如重锤击革。 只听“咔嚓”、“噗通”、“哎呦”之声不绝于耳,不过眨眼功夫,刚才还气焰嚣张的几个膏粱子弟,已横七竖八躺倒一地,抱腿捂腹,哀嚎翻滚,爬都爬不起来。 街面瞬间寂静,远处零星的行人吓得躲到巷口,糖水铺的老汉瞧见更是缩到了灶台后面。 朝瑶整理了一下丝毫未乱的衣袖,正待给那嵌在门板里的家伙补上一脚,心头忽地一动。她灵识微感,察觉炽烈而磅礴的气息已近在咫尺。 电光石火间,她面上冰霜尽褪,转而浮起一层惊惶无助,脚步踉跄着向后慌乱退去,恰好退入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 她立刻转身,将脸埋进来人胸膛,双手紧紧攥住对方衣襟,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娇弱软糯,带着惊魂未定的泣音:“夫君……他们,他们欺负我……” 九凤一手稳稳端着刚好、犹自冒着热气的糖水,另一手自然而然地环住扑进怀里的人。他低头,看向怀中瑟瑟发抖的小废物。 她发顶蹭在他蓝色衣襟上,青丝在她苍白的脸色映衬下格外醒目,长睫低垂,掩住了眸子里快要溢出来的狡黠笑意。 九凤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瞳孔扫过地上东倒西歪、鼻青脸肿的众人,又瞥了一眼门板里那位出气多进气少的真废物,最后落回朝瑶那张写满柔弱可怜的小脸上。 这时,紫貂裘青年终于被同伴七手八脚从门板里抠了出来,咳着血沫,指着朝瑶,嘶声怒骂:“放……放屁!这贱人方才凶悍得很!把我们打成这样!夫君?正好,连你这姘头一起……” 九凤连眼皮都未抬,只淡淡开口,碾碎一切的漠然与威压,瞬间盖过了所有嘈杂:“我夫人?” 他顿了顿,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笑话,唇角勾起极冷极淡的弧度。 “她连只鸡鸭都不敢摸,见血便晕,平日里踩死只虫子都要难过半晌。”九凤语气平缓,“你说她,把你们打成这样?” 此言一出,地上躺着的几个纨绔连同刚从门板里抠出来的那位,全都傻了眼,怀疑自己不是被打聋了耳朵就是撞坏了脑子。 “鸡、鸡鸭都不敢摸??”一人捂着自己被踢断的肋骨,疼得龇牙咧嘴,声音里全是崩溃的不可置信,他指了指自己肿得老高的眼眶,又指了指旁边脸肿成猪头的同伴,“那老子这身伤,是这青石板自己跳起来揍的吗?!” 那紫貂裘青年更是气得喉咙一甜,差点又是一口老血喷出来,他这辈子就没听过这么离谱的瞎话,颤抖着手指向朝瑶,又惊又怒,语无伦次:“你、你……你问问他们!刚才她打人的时候何等凶残!那身手、那力道——!”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个腿骨折了的家伙已经涕泪横流地哭嚎起来:“对、对!就是她!她一拳就把我门牙打飞了!现在还在那儿呢!” 说着,他还试图在地上摸索那枚带血的牙齿以作证明,模样狼狈又滑稽。 九凤揽着朝瑶的手臂微微收紧,将她更护在怀里,姿态是全然的不信与维护。朝瑶适时地将脸往他怀中又埋了埋,肩膀微微耸动,仿佛被这些污蔑吓得哭泣,实则是在忍笑忍得辛苦。 就在这群人悲愤控诉、指天画地,用自己一身伤和满地狼藉来证明这女人如何扮猪吃老虎的瞬间,一股无形无质、沉重如山的威压,轰然降临! 呃——!” 所有未尽的怒吼、哭嚎、辩解,瞬间被扼杀在喉咙里,化作短促凄厉的抽气声。 那几个纨绔子弟只觉头顶仿佛有一座万丈高山轰然压下,又像是五脏六腑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攥紧、揉搓。 他们整个人被死死按在冰冷污秽的雪地上,脸紧贴着泥泞,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挤压,连呼吸都成了奢望,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中瞬间布满血丝与无边的恐惧。 他们甚至无法抬头看清那男子的面容,只感觉那身影高大如亘古山岳,其存在本身便是令人魂飞魄散的威严。 第672章 有人欢有人盼 九凤不再看他们一眼,如同只是拂去了几只嗡嗡叫的苍蝇。他抬手,曲指,在朝瑶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记。 “就会惹事。”他哼道,语气里听不出多少责怪,反而有些认命般的无奈。随即将手中温热的糖水碗塞进她手里,“拿着。” 朝瑶立刻破涕为笑,她捧着粗陶碗,就着碗沿小心啜了一口,甜暖的滋味从舌尖化开,一直暖到心底。 她满足地眯起眼,像只偷到腥的猫儿,然后踮起脚尖,递到九凤唇边,眼眸亮晶晶的,满是分享的雀跃。 九凤垂眸,看着颤巍巍、琥珀色的糖水,又看看她殷切的小脸,就着她的手,张口含了。 甜腻的味道于他而言并无特别,但她指尖的温度与眼底的光,比糖水更甚。 两人便这般,一个仰头喂得认真,一个低头喝得随意,无视了一地瘫软如泥、惊恐万状的背景,也无视了远处那些窥探、骇然、难以置信的目光。 细雪纷扬,落在他们肩头发梢,糖水铺子的热气袅袅上升,混着空气中淡淡的甜香。 朝瑶小口小口喝着糖水,偶尔与九凤分食,眉眼弯弯,全然沉浸在简单的甜暖与身旁人的纵容里,仿佛刚才那场单方面的欺凌与随后的镇压,不过是冬日街头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这便是她偷来的浮生,无需算计朝堂,不必权衡天下。 她的烟火日常,有可以随时柔弱依靠的怀抱,有人肯陪她将这寻常四季,过成无双光景。 春捉鱼,夏采菌,秋赏枫,冬温酒,爱人在侧,日日皆可作妖。这平淡琐碎里的甜蜜,便是她以所有惊心动魄换来的,最珍贵的今朝。 朝瑶与九凤在小镇街头闹了那一出,她喝了糖水,出了恶气,又靠着夫君狐假虎威了一番,心满意足,拍拍手便与九凤飘然离去,继续她的自在游历。 那几个被九凤威压震慑、瘫软如泥的膏粱子弟,直到二人身影消失在街角,那如山威压才缓缓散去,一个个如死鱼般瘫在地上,半晌动弹不得,心中又是后怕,又是怨毒。? 朝瑶未将这等蝼蚁放在心上,她本非睚眦必报之人,这等事于她不过拂去尘埃。 她虽隐姓埋名,随心所欲,也并非全然不问世事。一路行来,见有地方豪强欺压良善、官吏昏聩贪墨、或是些不入流的宵小作祟,若顺手,她便暗中记下,或匿名投书地方正直官员,或寻个由头让随行的暗卫将证据整理得清清楚楚。? 这一日,她行至一处风景秀丽的湖畔,想起那日小镇上几个纨绔的嘴脸,又思及沿途所见几桩类似恶行,一时兴起,便提笔写了数封急报。 信非军国大事,但比军报更令收信人哭笑不得,乃是她的告状信啊!!! 给玱玹与皓翎王的信中,她先是略述游历见闻,风土人情,笔锋一转,便委屈地提及路上偶遇几处小小麻烦,有不知天高地厚之徒扰她清净,更有甚者,鱼肉乡里,其行可恶,其状可鄙。 末了,还贴心地附上了那些人姓氏、籍贯、乃至些许恰好被她无意间得知的劣迹线索,字里行间无半分求援之意,倒像是在外受了闲气,回家絮叨一般。? 西炎紫金顶,玱玹刚批完一摞奏章,揉了揉眉心,便见心腹内侍呈上一封以特殊火漆封口的密信。拆开一看,先是看到略带几分促狭笔迹的问候,嘴角不由微弯,待看到后面的内容,尤其是那几个地名与姓氏,笑容便多了几分无奈,又隐隐透出冷意。 他放下信笺,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她自己跑得不见踪影,惹了事端,倒还记得让他善后。 她哪里需要他替她出头?这分明是借题发挥,递过来一把现成的、清理地方上某些不驯势力的刀子。 那些被她点名的,多半是旧势力残余中不甚安分、又未到需要大动干戈地步的枝节。如今正好,借惊扰大亚、品行不端乃至她信中顺带提及的些许罪证,便可名正言顺地敲打、清理一番。? 几乎同时,皓翎五神山的殿阁内,皓翎王也收到了类似的信件。他看着信上仿佛带着笑意的字迹,摇头失笑,对身旁侍立的蓐收道:“这丫头,在外头也不忘给孤找些事做。”话虽如此,眼中无半分责怪,反而有纵容与了然。 他深知朝瑶脾性,更明白她此举深意。当下便吩咐蓐收:“传令下去,这几处地方,凡信中所涉家族及其密切往来者,仔细查查。若有实据,依法严办;若无大恶,亦需申饬约束。另,即日起,彼等家族之人,非有特令,不得踏入皓翎境内。” 蓐收领命,心中亦觉好笑又佩服,她人不在朝,但总能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搅动风云,还让人心甘情愿替她扫尾。? 而在青丘,涂山璟正于静室中处理家族账目与各方消息。一封看似寻常的商贾密信送至案头,他展开,看到内里特殊的暗记与熟悉的语气,淡淡然的眸中泛起一丝暖意。 信中内容与给两位帝王的相差无几,只是末尾添了一句:“嫂子,他们家的生意,看着不甚干净呢,可惜了那些好铺面。” 涂山璟执掌天下财货流通,消息何等灵通,这几家地方豪强的生意网络、关节命脉,他只怕比他们自家人还清楚。 他提笔,只简单批复了数字:“查,断。” 不出几日,这几家原本依仗地利、盘踞一方的地方豪族,便惊恐地发现,不仅与外地的重要商路莫名受阻,连本地的许多合作商户也纷纷寻由头中断往来,钱庄催贷,货栈压价,仿佛一夜之间,四面八方皆是铜墙铁壁,银钱流水般只出不进,家族根基竟被动摇。? 更令他们绝望的还在后头。西炎朝堂之上,近日忽然多了几份弹劾奏章,矛头直指这几家地方势力,列举罪状条条确凿,虽非十恶不赦,也足够夺职、查办、抄没部分家产。 发难者,有与朝瑶关系密切的官员,如赤水丰隆、涂山篌等人。也有虽与朝瑶不算亲密、但向来紧跟玱玹、且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离怨、应龙等正直臣子。 甚至,连一向与朝瑶不甚对付、心思深沉的臣子,不知是嗅到了帝王借机整顿的风向,亦或是单纯想打击与他们敌对的势力,也顺势递上了几份证据,落井下石,毫不手软。? 玱玹高坐明堂,看着下方或义愤填膺、或察言观色、或公事公办的臣子们,心中明镜一般。 他面色沉静,依律下旨,该查的查,该办的办,该申饬的申饬,一套流程下来,雷厉风行,既肃清了地方,又彰显了王法,还顺便敲打了其他不安分者。 至于皓翎那边的禁令,更是雪上加霜。? 不过旬月之间,其家族便从地方一霸,沦落到墙倒众人推,产业凋零,族人离散,有罪的伏法,无罪的也元气大伤,再难成气候。 那几个纨绔子弟至死恐怕都想不明白,怎就惹来了灭顶之灾?冥冥中有一只无形巨手,轻轻拂过,便将他们从棋盘上抹去。? 而此刻的朝瑶,一会在山明水秀之地,倚在相柳身边看云卷云舒,一会拉着九凤品尝新发现的市井小吃。偶尔听闻暗卫回报那几处的热闹景象,也不过是漫不经心地笑笑,喂给身边人一块糕点,嘟囔一句:“清净了便好。” 这便是朝瑶,她可以嬉笑怒骂,可以撒娇告状,可以如寻常女儿家般贪恋红尘烟火。然其心思之深,牵涉之广,影响之巨,往往于谈笑间已然落子千里。 旁人只道她任性胡闹,却不知那胡闹背后,或许便是一场不动声色的涤荡与清理。天下这盘大棋,她纵然嬉游在外,又何曾有一刻真正离席? 大荒之外的国度与地与大荒之外的井然有序、生机勃勃截然不同。四周是亘古未变的蛮荒景象:参天古木虬结如龙,藤蔓垂落似巨蟒,瘴气时而在林间弥漫出五彩斑斓的毒雾。 远处兽吼禽鸣之声不绝于耳,带着原始的凶悍。灵气磅礴至极,也暴烈难驯,罡风时而在裸露的岩壁上刮出尖啸。 石殿外围一处突出的鹰嘴岩上,此刻正坐着三位少年。这岩石悬于千仞绝壁之侧,下方是翻涌的云海与深不见底的峡谷,罡风猎猎,吹得他们衣袍紧贴身躯,猎猎作响。 无恙居中,白发如雪,一双琥珀色的圆眼睛滴溜溜转着,正试图用一根草茎去逗弄岩缝里一只色彩斑斓、一看便知有剧毒的蝎子 他身姿矫健,即便坐在如此险地,也透着股白虎般的灵动与随时欲扑的机警。 左边毛球,一头霜雪般的白发,发丝更显刚硬,金冠束发,眉眼锐利如刀锋,薄唇紧抿时自带三分冷峭。 他抱臂而立,死死盯着云海之下某处隐约传来凶兽搏杀嘶吼的方向,眼神里满是跃跃欲试的烦躁与不耐。 右边小九一头浓墨般的乌发,仅用一根墨玉发簪随意绾着。他侧身倚着一块嶙峋怪石,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弧度诡异、泛着幽蓝寒光的弯刀。刀身映出他冷白的面容和一双幽深如古潭、偶尔掠过紫金色暗芒的眼眸。 三人皆着劲装,身量已长开,肩宽腿长,即便坐着,也能看出矫健精悍的体魄,周身隐隐有杀伐之气流转,那是真正经历过血火淬炼方能有的气质,附近一些蠢蠢欲动的毒虫猛兽都逡巡不敢近前。 可此刻,这三张脸上,齐齐笼罩着一层与这凶险环境格格不入、浓得化不开的幽怨。 “呼——” 一股夹杂着腥气的罡风卷过,吹得无恙手中的草茎断了,那毒蝎倏地钻回石缝。 无恙没好气地扔掉草茎,托着腮,长长叹了口气,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我说,咱们在这儿对着这些石头木头、毒虫猛兽,还有那群脑子里只有打架和啃灵草的憨货,学民生账册,学术法招式、以力服妖、学得眼睛都快瞎了,你们猜,咱们那两位爹,此刻在哪儿享清福?” 上次瑶儿过来,已经过去快一年了.............. 毛球冷哼一声,目光依旧钉在天际,语气硬邦邦:“还能干嘛?定是跟着瑶儿,不知在哪处山水逍遥快活。凤叔定然是寻了处山明水秀的福地,怕是在给瑶儿烤什么稀罕猎物,或是寻了什么奇花异草逗她开心。” 他说得笃定,仿佛亲眼所见,只是那“逍遥快活”四个字,怎么听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小九擦拭弯刀的动作未停,连眼皮都未抬,声音凉飕飕地接口:“我爹么……此刻大约正被瑶儿拉着,试穿不知从哪个集市淘来的、颜色古怪的衣衫,或是被迫品尝那些甜得发腻的糖渍果子。”他手腕一翻,刀锋闪过一道寒光:“还得装作很喜欢的样子。” “噗——” 无恙没忍住,笑出声来,随即又垮下脸,“可不是嘛!你们看看这信!” 他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一叠被摩挲得有些起毛的信,正是朝瑶定期写给赤宸报平安兼炫耀游玩经历的家书。 他抖开其中一封,指着上面一行字念道:“昨日与宝邶泛舟镜湖,捞得肥美银鱼数尾,佐以山间野菌,鲜掉眉毛。凤哥不善烹鱼,只在旁递柴火,被烟熏得黑了半边脸,甚是有趣。” 无恙一拍大腿,震得身下岩石都微微一颤,他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满是控诉,又抖开另一封,指着念道:“前日与邶登临望舒峰,云海翻腾如雪,偶得七彩霞光一缕,邶以寒冰凝之,赠我作簪,甚美。凤哥不忿,燃真火炼石为珠,串成链子,光怪陆离,亦有趣。” 念完,无恙把信纸往膝盖上一拍,一脸悲愤:“鲜掉眉毛!熏黑了脸!七彩霞光!真火炼石!还甚美、有趣!他们游山玩水,摘霞捕光,好不惬意!可曾想过我们三个在这鸟不拉屎、毒虫遍地的鬼地方,对着外爷那张黑脸,学如何一拳打服那头不服管教的裂山夔牛?跟着外婆学城墙夯土需分三层,每层厚度几何?算那一城岁入,粟米几多,布帛几匹?” 第673章 思人归 毛球将视线从充满搏杀诱惑的峡谷完全收回,冷冷扫过那些信纸,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何止没想过。依我看,这两人眼里,如今除了瑶儿,一个怕是连他自个儿的毛都懒得打理了,一个这辈子的笑全给瑶儿看了,笑不自知。” “咱们这三个,早被凤叔丢到九霄云外,也被宝邶忘到北冥之海去了,连根毛、连条鱼都不如。” 他特意甩了甩自己一丝不苟的白发,显然颇有微词。 小九将擦得锃亮的弯刀归入腰间兽皮鞘,幽深的眸子扫过两人,语气平淡无波:“我爹倒未必全然忘却。只是……瑶儿在侧,万事皆足。你我三人,此刻在他心中分量,怕是还不及瑶儿一时兴起,要他凝来瞧的那片雪花。”这话说得平淡,内里的酸味却浓得呛人。 “没错没错!” 无恙又是一巴掌拍在岩石上,这次拍碎了一角,“瑶儿从前多仗义!闯秘境咱们开道,揍凶兽咱们当先,便是偷……咳,便是取那天材地宝,咱们也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如今倒好,她自个儿带着两位爹逍遥快活,把咱们丢在这蛮荒深处,美其名曰跟着外公外婆历练,学点真本事!” 毛球嗤笑,声音在风里格外清晰:“真本事?学如何跟一头蠢牛较劲,还是学如何夯土垒墙,还是学如何拨算珠子?这些本事,在战场上,你我杀得兴起时,可曾用上半分?这些本事,当年跟着瑶儿纵横大荒时,哪次不是顺手就办了?何须专门在此耗费光阴?” 他原身是翱翔九天的猛禽,修成人身后亦是追求极致速度与锋锐的战士,如今却要学着与大地上的蛮兽沟通,与山林间的毒物共存,还要埋头案牍,自然憋闷至极。 小九幽幽道:“瑶儿自有道理。外爷乃战神,统御千军,也深谙蛮荒生存搏杀之道;外婆曾掌西炎,皆是经天纬地之才。学这些……将来确有大用。” 他虽如此说,但那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是泄露了心底同样的郁闷,眼眸同时掠过无聊的情绪。 “道理?” 无恙撇嘴,指了指下方云雾中隐约传来裂山夔牛那闷雷般的咆哮,又指了指远处一片色彩艳丽、散发着甜腻腐臭气息的诡异花丛,“我看瑶儿就是嫌咱们三个太亮堂,碍着她和两位爹……嗯,那个,花前月下了!再说了,学就学吧,你们看看咱们这同修都是些什么货色!” 他掰着手指头数落,一脸嫌弃:“那头裂山夔牛,空有一身蛮力,脑子怕是还没我拳头大,教它列阵,比教毛球你绣花还难!那群腐骨妖花,倒是会放毒,可动不动就互相吞噬,西边那群草木精,倒是听话,可动不动就哭哭啼啼,说外爷训话太凶,吓得他们叶子都掉了!还有水里那些,离了水半个时辰就喊干,这城池还没建在水中央呢!” 毛球闻言,脸上讥诮更浓:“一群只知本能厮杀的蠢物,也就瑶儿心慈,不弄死反而还想着教化引导。” 提及朝瑶,他冷硬的语气终是缓了三分。 小九淡淡道:“蛮荒之物,弱肉强食乃是天性。驯其野性,导其凶戾,化为己用,实施起来,远比战场上斩杀更难,也更需耐心。” 他话锋一转,望向大荒繁华之地的方向,“只是这耐心,未免耗得无趣。远不如跟着瑶儿,哪怕只是看她戏弄哪个不长眼的氏族子弟,或是被她差遣着去寻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来得痛快。” 这话算是说到了三人心坎里,他们都习惯了跟着瑶儿边玩边学,偷袭皓翎正是情绪高涨之时,莫名其妙又被丢回这大荒之外,快无聊死了......... 一时间,鹰嘴岩上只剩下呼啸的罡风和远处隐约的兽吼。无恙又叹了口气,这次带上了十足的委屈,他蜷起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琥珀色的眼睛望着翻涌的云海,哪还有半分白虎战神的威风,倒像只被遗弃在荒山野岭的大猫:“我想瑶儿了……也想两爹了……哪怕凤爹弹我脑门,宝邶爹用眼神冻我,我也想回去……” 毛球猛地扭过头,硬邦邦道:“胡、胡说什么!谁想了!我只是觉得此地无趣!” 他微微泛红的耳根暴露了真实心思。 小九没再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云海之外,那遥不可及的大荒烟火人间。他轻轻抚过腰间的弯刀,指尖冰凉。 三个在这蛮荒秘境中能让凶兽辟易、毒物退散的小阎王,此刻在这大荒之外的清风暖阳下,为了不能跟在惦念之人身边而集体蔫头耷脑,互相吐槽着爹不疼娘不爱,虽然他们没娘,抱怨着课业枯燥、同窗奇葩,将一腔留守儿童的幽怨,演绎得淋漓尽致。 而这郁闷的源头,此刻或许正枕在九凤膝上小憩,或许正拽着相柳的袖子在熙攘市集里讨价还价,笑得眉眼弯弯,浑然不知在这大荒深处最凶险的秘境边缘,有三双望眼欲穿的眼睛,正将她寄回的家书翻来覆去地看,将她的趣事掰开揉碎地聊。 然后继续对着咆哮的夔牛和妖艳的毒花,或是厚厚的典籍和账册,发出不知第几声混合着无奈与思念的叹息。 赤宸偶尔从镇压某头不服管教的凶兽的间隙抬头,耳边伴随着逍遥遥远但清晰的指挥声,望向那高耸的鹰嘴岩,看到那三个在罡风中显得有些孤单的小身影,冷峻的脸上肌肉微动,对身边的西陵珩道:“瑶儿把这几个煞星丢过来,她那边是清静了,我这里倒是热闹得很。” 西陵珩一藤条抽开凶兽,上前挽着他的手臂,温婉一笑:“让他们学些正经本事,磨磨性子,也好。将来,他们是要独当一面的。” 话虽如此,她望向鹰嘴岩的目光,也含着怜爱与了然。只是这淬炼与成长,于那三小只而言,恐怕比直面千军万马还要煎熬。 毕竟,敌人的刀剑可以痛快地斩断,而这名为独立与思念的功课,如这地中无处不在的罡风与毒瘴,无声无息,浸入骨髓,只能一点点,熬过去,等那归期。 又是一年春回大地,冰消雪融,万物复苏。暖风拂过山野,吹开漫山桃李;细雨润泽阡陌,唤醒蛰伏生机。人间换了新颜,岁月悄然流转,距那场搅动大荒风云的惊雷之变,已整整一载。 小夭的医馆,依旧开在各地最需要她的角落。或简陋茅屋,或临街小铺,一盏油灯,几卷医书,便是她全部的世界。 她素手拈针,眉目沉静,将慈悲与药香一同揉进每一个望闻问切里。每逢月圆之夜,十五之期,无论她在烟雨小镇,还是风沙边城,总有一道青衫身影,披星戴月,穿越千山万水,悄然出现在医馆门外。 涂山璟从不言辛苦,只将一路风尘敛入袖中,化作她案头一盏温热的清茶,或是一包新晒的草药,皆是他对她选择的支持。 相见时,她抬头一笑,他眼底生辉,万千话语,尽在不言。夜色里,他静静守在一旁,看她为最后一个病人写下药方,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斑驳的墙上,平淡,但自有千钧之力。 西炎紫金顶,灯火常明。玱玹立于高高的殿阶之上,俯瞰着他治下的万里河山。春风吹过宫阙,带来泥土与新叶的气息,吹不散他眉宇间的思虑与沉毅。一道又一道新政谕令,从这里颁发,如春雨般渗入大荒每一寸土地。 他在整治,在善后,将昔日分属辰荣、西炎乃至其他的势力,以铁腕与怀柔并济的手段,重新熔铸。清洗带来的阵痛已然过去,留下的,必须是更加紧密的脉络与更锐利的锋芒。 真正的安宁,需以绝对的强盛为基石。 每至夜深,他偶尔会望向辰荣山山巅的方向,凤凰树如今又该发新芽了吧?只是赏花之人,依旧云深不知处。 他收回目光,落回案头堆积的卷宗,那未竟的蓝图,那必须万无一失的未来,容不得半分懈怠。 皓翎五神山,朝堂之上气象一新。阿念身着王姬朝服,立于百官之前,言辞清晰,条理分明,论及政事民生,已隐隐有磐石之风。 皓翎王少昊端坐王座,看着女儿日益挺拔的背影与眼中不容错辨的坚毅光华,心中欣慰如春泉涌动。 自朝瑶那场雷霆行动后,阿念不喊苦,不道累,以王姬之尊,日间处理繁冗政务,入夜后,常换上一身劲装,以云骁之名,悄然出入军营,参与新军整训。 月光下的校场,她挥汗如雨,与将士同食同练,将王族的责任与坚韧,深深镌刻进每一个步伐里。 少昊知道,他的女儿,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这片土地,也守护着那个远行未归之人留下的期许。 远离尘嚣的深山林野。月色如练,倾泻而下,将层层叠叠的树冠染成朦胧的银灰色。夜风轻柔,穿过叶隙,带来泥土与野花的芬芳。一株虬枝盘结的古树枝桠上,相柳斜倚而坐,一腿曲起,一腿随意垂下。 他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在月华下流转着清冷的光泽。怀中,朝瑶懒懒地靠着,仿佛将全身重量与信任都交付于这方胸膛。 她穿着一袭简单的白色衣裙,裙摆如云般散开,垂落枝桠。发间戴着一个精巧的花环,用新采的嫩藤与不知名的淡紫、鹅黄小花编成,映得她墨发如瀑,肌肤胜雪。 怀中,拥着一大束各色杂陈、勃勃生机的野花,那是相柳方才在林间溪畔,一株一株为她采撷的。 她微微仰着头,目光投向浩瀚的夜空。朗朗夜色,澄澈如洗,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洒遍天涯,也温柔地笼罩着她静谧的侧颜。 这一年,她踏过山野,行过繁华。看过老农在春雨中扶犁,汗水滴入黑土,种下秋收的希望;看过总角孩童在元宵夜放飞莲花灯,点点暖光顺水漂流,载着稚嫩的祈愿;听过画舫歌女在江心轻拨琴弦,吴侬软语唱尽离合悲欢。 市井的吆喝,田埂的笑语,炊烟的暖意,战火未曾彻底焚尽的生机,在盛世之上彻底绽放。 这人间,有战乱留下的疤,更有生生不息的暖。 太美好了,那些纯粹的笑声,那些平凡的相守,那些触手可及的幸福……她看得越多,听得越真,心底那丝缠绕不去的眷恋与不舍便越深。 额间那枚天生的洛神花印,在月光下有了生命,微微流转着暗红的光泽,无声诉说着某种隐秘而沉重的羁绊。 有些东西在暗中流淌,指向一个无法抗拒的终点。这眼前的岁月静好,怀中的温暖踏实,还能拥有多久?一丝源于宿命洞见的无力感,如夜雾般悄然漫上心头,被她长睫轻轻掩住,只化作内心的叹息,融进风里。 相柳并未察觉她眼底那缕转瞬即逝的阴翳。他的目光,从浩瀚星河收回,全然落在怀中人身上。她专注望月的模样,让他想起今日午后。也是在这片山林,她举着一只新糊的纸鸢,在开满野花的坡地上奔跑,笑声清脆,惊起林鸟。 那场景,与许多年前在西炎城外的旷野何其相似。那时的她,还只是圣女,眉间笑盈盈,眼底藏着重重心事,放飞的纸鸢,仿佛也载不动那些纷繁思绪。 而如今,她回眸一笑,眉目舒展如新月,纤纤黛色染上的,尽是酣畅的欢愉与灵动。 月光流淌过她光洁的额,那枚洛神花印艳色夺目,令身旁一树夜放的桃花都黯然失色。春风吹拂,几瓣桃花飘落,拂过她微微泛红的脸颊。正是那一低眉,一浅笑,一刹那的惊鸿流转,便足以倾覆他眼中所有的荣华与天下。 万物,皆不及此刻她安然在怀。 色授魂与,心愉一侧。颠倒的何止荣华,更是他漫长孤寂岁月里,对温暖与归属的全部认知。 岁月无声流淌,涤荡过往血腥与冰冷,只余此刻枝头风吟,怀中暖玉。 他不知命运伏线千里,不知她心底偶尔泛起的涟漪,只觉天地偌大,光阴悠长,而他所求,不过便是这般——她在,月明,风静,花好。未来或许仍有风波,但此刻拥着的,便是值得他用全部过往与未来去换的圆满。 他微微收拢手臂,将她更贴近心口,下颌轻抵她发顶,合上眼,任由满足与憧憬,将整颗心填得满满当当。 月影西移,夜露渐凝。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更衬得山林幽静。 他怀中的温暖,她眼底的星河,交织成这个春夜最静谧也最汹涌的诗篇。 过去已逝,未来未来,唯有此刻,真实可触,抵过万千。 第674章 永不落单 月华如水,自叶隙间筛落,碎成千万点流动的银光,铺洒在交错的枝桠上,也勾勒出相拥而坐的两人轮廓。 相柳垂眸凝视着她,清冷的眉眼在月色下显得柔和,那双总是映着深海暗流的眸子,此刻只盛着她小小的倒影。 夜风拂过,吹动他鬓边几缕银丝,也撩起朝瑶颊畔几丝雪发。 朝瑶忽地侧过脸,微微仰首,眸光流转间,似有星子坠入她眼底。她怀中抱着的野花花束,与发间戴着的藤蔓花环,正散发着清冽又馥郁的芬芳,那香气缠绕在两人之间,混合着山林夜露的气息,酿成一种令人微醺的甜。 她毫无预兆地,极轻、极缓地,侧身吻住了他的唇。 没有少女的羞怯试探,亦非炽烈的索取,是一种沉淀了岁月与深知后、极尽温柔的交付。 她的唇瓣柔软微凉,带着花蜜般的清甜,先是轻轻贴合,继而如蝶栖花蕊,细细描摹他唇形的轮廓。 这吻起初是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仿佛他是易碎的琉璃,又或是久别重逢、失而复得的月光。 相柳的身躯有刹那的凝滞,被这突如其来的、全然纯粹的温柔所击中。他深海般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无声地碎裂、融化,随即涌起比月色更浓的眷恋。 他未动,任由她主导这个吻,感受着她唇间的温存与细微的颤抖,那是卸下所有外壳与伪装后,最本真的依恋。 渐渐地,那温柔的触碰加深。朝瑶的呼吸拂过他鼻尖,与他的气息交融。她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将整个人的重量与信赖都交付于他怀中。 相柳终于回应,他一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更紧地拥入怀,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后颈,指尖没入她发丝。 他的吻从最初的被动承受,转为带着克制力道的回应,不再是海妖的冰冷掠夺,而是月下潮汐的缓慢涌动,包容着她,引导着她,又将主导权温柔地还给她。 月光在他们交缠发间流淌,像是倾泻的银河。树影在他们周身摇曳,婆娑如梦。花环上的夜露因这细微的动作而滚落,滴在相柳的手背,沁凉一点,旋即被他肌肤的温度蒸融。 她怀中的花束被挤在两人胸膛之间,馥郁的芬芳被挤压出来,愈发浓烈,几乎将他们包裹,仿佛这山林间所有的生机与甜美,都凝聚在此刻,为他们作衬。 他吻得专注而虔诚,仿佛在品尝世间唯一的甘泉,又似沉溺在花月正春风的梦境。她全然敞开,将自己化作最柔软的花瓣,承接他所有的冷寂,又回馈以全部的温暖。 唇齿间的纠缠无急迫,只有无尽的缠绵与厮磨,每一次轻吮,每一次气息的交换,都诉说着无声的眷恋与无需言说的懂得。 两人在一起时,卸下所有身份,他们不再是搅动风云的大亚巫君与令人闻风丧胆的九命妖王,亦非背负着各自宿命与责任的强者。 他们只是月下树梢的一对爱侣,是褪去了所有光环与枷锁的、最本真的彼此。 尘世的纷扰、过往的硝烟、未来的莫测,都被隔绝在这片被月光与花香浸透的小小天地之外。 天地浩渺,时光悠长,此刻只剩下这一树、一月、两人,以及那交织的、温柔到令人心颤的呼吸与唇齿相依。 直到朝瑶微微有些气息不匀,才稍稍退开毫厘,额头轻抵着他的。两人鼻尖相触,呼吸依旧交融,在清冷的夜空中氤氲开一小团白雾。她睁开眼,眸中水光潋滟,映着月色与他,唇瓣因亲吻而嫣红润泽,唇角噙着一丝满足狡黠的笑意。 相柳亦睁开眼,深海般的眸子里漾开了柔和的涟漪,专注地锁着她,似乎要将此刻的她,连同这月色、这花香、这温存,一同镌刻进灵魂最深处。 指腹极轻地拭过她微湿的唇角,动作珍重,如同对待稀世奇珍。看着那鲜艳欲滴的朱唇,相柳那双刚刚漾开柔和的深海之眸,涟漪骤然转深,化为一片涌动的暗潮。 指尖拭过她唇角的珍重,在收回的瞬间,化作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扣住了她的下颌。 浅尝即止?? 这对相柳而言,从不是选项。温柔的触碰非是终点,而是引信,点燃了他蛰伏于冰冷克制之下、作为妖王的占有与渴望。 他复又低头,这一次的吻,不再仅是月光下的温存。而是带着海潮般的力道与不容置疑的深邃,重新攫取了她的气息。 不是掠夺,是一种宣告,一种源自灵魂深处、早已刻入骨血的亲近与眷恋。是压抑的情潮,终于得以释放的本能。 唇齿间的厮磨加深,带上了些许力道,依旧保持着一种令人心颤的珍惜。他的气息彻底将她包裹,清冷中带着不容错辨的炙热。 专注凝视她的眼眸深处,寒冰早已化为春水,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的模样——发间花环微乱,眸中水光潋滟,只映着他一人。 夜风依旧,吹不凉吹不散两人之间那浓得化不开的缱绻,逐渐升腾的暖意。花气依旧馥郁,却仿佛融入了更醇厚的气息。他一手揽着她的腰肢,将人更紧密地贴向自己,另一只手流连于她染上月华的发丝与微微泛红的脸颊。 此刻唯有相柳与他心中唯一的妻,在这无人窥见的月下枝头,耳鬓厮磨。 朝瑶全然沉浸在这场由她点燃、却被他主导的亲密中。在他怀里,她只是他的朝瑶,身心俱付,全心全意。 正如她在九凤身边时,眼中只盛得下那团炽烈的火焰一般;此刻在相柳怀中,她的世界里也只有这片深邃而温柔的海。她享受并深爱着这种全然投入的、唯一的此刻。 花香弥漫,月色正好。 真真是—— 月为媒,花作证,山河皆醉,唯卿入梦。 这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正是个偷懒的好日子。 朝瑶斜倚在云端,白云凝做软垫,指尖捻着一枚刚从南疆送来的、犹带露水的朱果,眼波流转间,已将这烟火最盛的长街景致尽收眼底。九凤前日北极天柜处置一桩妖族内务,掐着时辰也该回来了。 至于另一位…… 她唇角弯起一抹狡黠的笑,心念微动,腕间一枚不起眼的深海玄玉微微发烫。不多时,一道颀长身影便似从熙攘人群中凭空步出,闪现间便到了身边。来人一身靛蓝锦袍,面容俊美中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懒散,手中折扇轻摇,不是防风邶又是谁? “夫人今日好兴致,在这闹市云端做起了看客。”防风邶语带笑意,眸光扫过她手中朱果,十分自然地接了过去,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 朝瑶坐起身,眼睛一亮:“宝邶,你来得正好!你看下面那卖料子的门口,那穿金戴银的胖老爷,正揪着个卖绣品的孤女不肯放呢,非说人家绣品以次充好,要扭送见官,实则是想强占那幅双面异色绣的梅雪争春图。” 防风邶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旋即浮起戏谑:“夫人是想路见不平,还是……又想找乐子了?” “自然是路见不平,”朝瑶眨眨眼,扯了扯他的袖子,“不过嘛,直接出手多没意思。宝邶,你扮个路过仗义执言的富家公子如何?我去扮那孤女远方表姐,咱们给他演一出‘强龙巧压地头蛇’!” 若此刻是相柳多半是面无表情地弹指一道冰凌,让那胖老爷当众出个无关痛痒又记忆深刻的小丑,或者更干脆些,直接让那老爷夜里做几场倾家荡产的噩梦。干脆,利落,但少了些人间烟火的曲折趣味。 而防风邶,最擅此道。 只见他折扇“唰”地一收,眉眼间那股风流纨绔的劲儿便活了过来,笑道:“夫人有命,岂敢不从?只是这戏码,需得逼真些。不若我们再添个贪财怕事的小官,或见钱眼开的帮闲?如何。” 他语调轻快,带着沉浸其中的跃跃欲试,如同这并非惩戒恶人,而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有趣至极的游戏。 朝瑶拍手:“真棒!” 她指尖灵力微动,身上华贵云裳顷刻化作粗布荆钗,面上也多了几分凄苦颜色,活脱脱一个清秀却贫寒的小妇人。 防风邶摇身一变,成了个手持名家折扇、腰佩羊脂美玉、身后跟着两个豪仆的翩翩贵公子,只是那“豪仆”眼神过于锐利了些。 两人相视一笑,前一后下了云车,汇入人流。不过半盏茶功夫,那绸缎庄门口便上演了一出“贵公子慧眼识宝,仗义金买绣品;贫表姐感激涕零,诉苦情揭恶行”的好戏。 防风邶演得入木三分,时而蹙眉点评绣艺,时而冷笑驳斥那胖老爷,言语机锋处处戳人肺管子,偏又占着“理”字和“势”字,将那胖老爷挤兑得面红耳赤,周围百姓指指点点,最后只得灰溜溜赔钱道歉,狼狈遁走。 事了,两人在街角无人处恢复本来面目。朝瑶笑得倚在防风邶肩上:“宝邶,方才那胖子的脸,都快憋成猪肝色了!” 防风邶顺手揽住她,用扇子轻点她鼻尖,眼中满是纵容的笑意:“不及夫人临场所编的那段‘表姐投亲,路遇盗匪,偶遇表妹’的故事催人泪下。” 轻松,惬意,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顽劣,与那个在军中令行禁止、冷面肃杀的相柳,判若两人。 正说笑间,隐有灼热之气扑面而来。街市百姓只觉一阵暖风掠过,抬头只见流云疾走。九凤眸中犹带着未散的凛冽妖威,落在朝瑶身侧,很自然地将她从防风邶臂弯里带了出来,蹙眉:“又瞎跑什么?老子才离开几日?” 目光上下扫视,确认她没背着自己干坏事。 朝瑶浑不在意他的“教训”,献宝似的从袖中摸出个小油纸包:“凤哥回来得正好!快尝尝,东街王寡妇家新出的玫瑰酥,排队的人可多了,我让宝邶用了个小法术才买到热乎的!” 她特意强调了“买”字,眼里闪着“快夸我”的光。 九凤瞥了一眼那略显油腻的酥点,又看了看她亮晶晶的眼睛,冷哼一声,还是接了过来,咬了一口,评价道:“尚可,糖多了些。” 话虽如此,但三口两口吃完,顺手用灵力净了手。 “听说西市来了个胡商,烤的羊肉串极为美味,用了一种特别的香料……”朝瑶又开始掰着手指头数她想尝的新鲜玩意儿。 九凤听得不耐烦,直接打断:“想吃便去,啰嗦什么。” 说罢,抬手隐去小废物那招蜂引蝶的容貌,拉着她就往西市方向走。走了两步,瞥了一眼闲庭信步的防风邶,语气硬邦邦,“一天天演得累不累!” 防风邶淡淡地瞟他一眼,“怎的?你不行?” 九凤.........自己才没他这么闲! 朝瑶???.......男人不能不行?咋没打起来? 三人漫步在长街上,朝着西边走去。 朝瑶悄悄看看凤哥,他的陪伴没有太多花巧,直来直去,她要,他便给;她想玩,他便护着;哪怕心里觉得这些凡人吃食琐碎无趣,也耐着性子陪她挤在热闹的市集里,周身那生人勿近的气场自动清出小片空间。 遇到那胡商果然技艺不凡,烤得羊肉外焦里嫩,香气扑鼻。朝瑶吃得眉眼弯弯,九凤就在旁边抱臂看着,偶尔在她嘴角沾上香料时,用拇指略显粗鲁地抹去,换来她不满的瞪视,他却嘴角微勾。 防风邶在一旁淡淡道:“香料应是孜然与安息茴香混合,火候过了半分,肉质稍柴。” 说罢,在朝瑶期待的眼神中,还是接过她递来的、咬过一口的肉串,慢条斯理地吃完,补充道,“尚能入口。” 但那微微扬起的眉梢,显露出一丝被烟火气取悦的柔和。 吃饱喝足,朝瑶又有了新主意。她扯了扯九凤绣着暗金火焰纹的袖口:“凤哥,你看那边有卖彩绳的,我给你编个新发辫吧?保证比上次那个好看!” 九凤额角青筋隐跳,想起上次那个被他强行维持了三个时辰、最后因打架而散落的“花哨”辫子,斩钉截铁:“不编。” 语气毫无转圜余地。 朝瑶转向防风邶,拉长了语调:“宝邶……” 不曾想......顶着一头黑发的相柳本尊出现!!!清冷的眸子看向她,沉默了片刻。 就在朝瑶以为他要拒绝时,他却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仅此一次。” 朝瑶得逞一笑,也不真的在街上编辫子,只是拉着两人去挑彩绳。九凤臭着脸跟在后面,目光如刀,吓得那卖彩绳的老妪手直哆嗦,朝瑶赶紧多付了钱,哄着九凤走远些。防风邶则安静站在一旁,看着她在五颜六色的丝线中挑拣,眼神是冰雪初融后的温和。 正挑着,九凤忽然神色微动,从怀中取出一枚微微发烫的赤色翎羽。他注入一丝灵力,翎羽中传来模糊的妖族语速报。他听罢,脸色微沉,对朝瑶道:“北极天柜有点小事,老子去去就回。” 又看了看防风邶一眼,“你看好她,别让她干不要命的勾当。” 防风邶微微颔首,算是应下。 九凤化作一道流光遁去。朝瑶撇撇嘴,倒也不纠缠,转而抱住防风邶的胳膊,蹭了蹭:“宝邶,凤哥走了,接下来我们去哪儿玩?” 防风邶感受着臂弯传来的温度,人间公子那份不羁悄然褪去,那份深沉温柔浮起。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声音低缓:“随你。” 顿了顿,补充道,“此镇外三十里,有一处寒潭,月色下景致尚可。或可泛舟。” 是夜,两人并未去寒潭,而是在镇外山林“偶遇”了一伙劫道的强人,正欲对一过路商队下手。 朝瑶眼睛一转,扯了扯相柳衣袖,压低声音:“相柳,这次不用吓唬,咱们给他来个‘黑吃黑’怎么样?你扮个路过的神秘高手,我扮被你掳掠的富家小姐,咱们混进去,端了他们的老窝,钱财散给山下村民!” 若是九凤在此,多半会不耐这种迂回,直接威压一放,让那些强人吓得屁滚尿流跪地求饶了事。但相柳听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算计光芒。他微微颔首:“可。需知彼知己。” 身影如水雾般消散,片刻后归来,已然将对方人数、实力、窝点方位摸清,甚至指出了几处可能的暗哨与逃遁路线。 “夫人欲如何被掳?” 他问,语气平静,与白日里陪她演戏的防风邶截然不同。 朝瑶小声说了计划,相柳略一思忖,补充了两处细节,使之更缜密。随即,他周身气质陡然一变,冰冷煞气隐约流露,但又控制在恰到好处的程度。他单手制住朝瑶,朝那伙强人走去…… 事后,两人坐在贼窝藏宝的箱子上,朝瑶晃着腿,点评道:“你方才那手‘凝水成冰,封住他们退路’使得妙,不过要是凤哥,估计就直接一把火烧了这寨门,更省事。” 相柳正在用手帕擦拭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闻言,抬眼看向她,月光下容颜清冷如谪仙,语气却平淡无波:“杀戮过甚,易留痕迹,恐惊扰地方官员,平添麻烦。此法可使其内部生疑,自行溃散,方为长效。” 朝瑶凑过去,笑嘻嘻地亲了亲他微凉的脸颊:“知道啦,我的军师大人最是算无遗策。” 相柳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耳根在月光下泛起一丝薄红。他伸出手,将她搂入怀中,下颌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低低“嗯”了一声。那冰冷的煞气早已消散无踪,只余深海般的静谧与温柔。 夜色渐深,山林寂静。朝瑶玩了一天,也有些倦了,窝在相柳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回吧。” 相柳道,声音比月光更柔。如寻常夫君般,稳稳地背起她,一步步踏着月色,朝他们在镇上宅子走去。步伐平稳,背脊宽阔,仿佛能背负起她所有的疲倦与欢乐。 朝瑶安心地伏在他背上,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他颈间一丝凉滑的银发,眼皮渐渐沉重。 她知道,或许明日,或许后日,九凤就会带着北极天柜的新奇玩意儿回来,继续他那霸道又直接的陪伴。而相柳,也会在需要时,变回那个能陪她演戏、品茗、听曲的防风邶。 她的休假,就在这冰与火的交替守护中,永无休止,也永不腻烦。 此身所依,是此刻肌肤相亲的暖;此心所寄,是来日碧落黄泉的寒。? 这月光,这夜风,这稳稳负着她的脊梁,越是甜蜜入骨,便越似淬了蜜的钝刀,一下下,凌迟着她已知的、注定的远方。 甜是真,痛亦真,而这交织的甜与痛,便是她偷来的、向宿命赊欠的全部光阴。 第675章 蓐收之念 暮色如倾,将最后一道金晖沉入海面。蓐收独立于崖畔,衣袂被咸湿的风拂动,猎猎作响。他目光凝在远处波光粼粼的海平线上。望着那片吞没了最后光亮的深蓝,望着永不止息的潮水一次次扑向礁石,碎成雪白的沫。 潮声阵阵,拍打着礁石,单调而永恒,像在反复叩问着什么。一些被政务压至心底、泛着星月微光的碎片,此刻随着潮音,清晰地翻涌上来。 那时,她是世人眼中清冷出尘的玉山圣女,王母高徒。还不是后来翻云覆雨的西炎大亚、皓翎巫君。 世人眼里,防风邶与蓐收,是玉山圣女朝瑶身边最显眼的两位有情人。一个如影随形,热烈张扬;一个风趣相伴,润物无声。 世人都道圣女好福气,可在心思不纯的眼里,闲言碎语从未断绝,对他的酸话、脏话、下流猜测,他怎么可能没听过? 当时他不太在意世人怎么看,防风邶也好,其他什么人也好,于他而言,不过是耳边风。世人不知道,他与她起源一份契约,那时皓翎王有意将阿念许配给他。他敬阿念如妹,知她心中唯有玱玹,自己亦无意于此。为解困局。 “合作愉快!” 他那时只觉松了口气,也觉她爽快。背景神秘、聪慧机变、行事不拘一格又极有分寸的玉山圣女,是个完美的合作者。 他欣赏她的头脑与胆识,觉得与她相处轻松,不必时刻端着青龙部少主或皓翎臣子的架子。仅此而已。 演戏么,总要演得像。于是五神山上,多了他们这对形影不离的璧人。他会恰好在她练功疲累时递上清水;她会顺路给他送来据说是亲手做,但味道时常诡异的点心。 比试术法时能杀得昏天黑地,金戈之气与幻影撞出满天星火,招招狠辣,步步惊心,看得旁观者冷汗涔涔。可一旦收势,两人气息未平,便能极自然地走向对方,她拍掉他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他则顺手将她颊边一缕汗湿的发丝别到耳后。 方才的生死相搏,瞬间化作旁人插不进的亲密无间。 后来在皓翎同进同出,月下对酌,山林共游,甚至屡屡夜不归宿,父亲看在眼里,便彻底信以为真,老怀大慰。竟真的动了去玉山提亲的念头,吓得他冷汗涔涔,几乎是生拉硬拽才将人劝住。 父亲那即便入赘也行的慷慨陈词,初次提起被他按下,但依旧不死心,动不动就说:“儿啊,为父看明白了,你是真喜欢那丫头。她身份是高,没关系,咱们青龙部姿态放低些,你……你便是入赘玉山,哪怕西炎,为父也认了!只要你们好好的……”至今想起都让他哭笑不得。 王上呢?王上那双眼睛太毒,时常在他们情意绵绵对视时,露出一种似笑非笑、仿佛看透一切又懒得点破的神情,偶尔还会无奈地摇摇头,嘀咕一句“年轻人”。 蓐收知道,王上心里明镜似的,由着他们把这出戏愈演愈真,或是.......乐见其成。 海风带来的凉意,也带来了记忆里更鲜活温度。那些契约之下的真实相处,无关表演,才是蚕食他理智的涓涓细流。 “师哥——!” 清凌凌的嗓音,总是毫无预兆地在他处理公务时,或是在演武场独自练功时响起。回头,便看见她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裙裾翩跹,盯着他,脸上挂着一种“我又想到个好主意”的狡黠笑容,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星辰。 有时任务结束得早,或是她单纯闷了,她拉他去逛最热闹的夜市,灯火如昼,人声鼎沸。 她入了市井,便如鱼得水,看什么都新鲜。看见卖艺的喷火,她拍手叫好,转头却对他嘀咕:“这火候控制得不如我哥,差远了。”路过脂粉铺子,她凑近闻闻,蹙眉点评:“香气太浊,不及玉山桃花十一。” 待到小吃摊前,更是走不动道,糖人、酥饼、卤煮……每样都要买,摇头晃脑尝一点,随后自然塞给他。 有次对着一柄华而不实、嵌着劣等荧光石的匕首爱不释手,非要他买。 “师哥,你看它晚上会发光,像不像鬼火?多有趣!” 他无奈付钱,看她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拉住他胳膊说:“师哥大气,我眼光不错!” 体温透过衣料传来,她身上清冽的莲花香混着市井的烟火气,让他心跳失衡。 他们会去五神山最繁华的城镇,糖人要买,面具要试,对着一套华丽璀璨的发饰,她能编出一套夜间照明兼恐吓妖兽的歪理,扯着他袖子理直气壮:“男朋友——买嘛!就当你对我们伟大事业的投资!”尾音勾着,眼里漾着水光,仿佛他不买便是天大的罪过。 他明知是胡扯,就是为了让他花钱,望着她那双盛满星光与狡黠的眼睛,听着她嘴里的新词与那声理所当然的“男朋友”,终是败下阵来,付了钱。 付钱时,看她得逞后那副眉飞色舞、仿佛赢了全世界的模样,他心底那点无奈,总会悄然化作一丝自己也未曾察觉的纵容笑意。 她立刻欢天喜地接过,宝贝似的戴在头上,然后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喷在他颈侧:“就知道师哥最好啦。上次那把匕首,回头我找块好玉,重新镶了送你,肯定比这个好看百倍!” 那气息,那话语,那近在咫尺的笑靥,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她那时许诺的玉与匕首,在他生辰那日时悄然放在他榻前,她或许早已忘却,可他依旧妥善收藏。 无数个星月同辉的夜晚,他们深入山林历练。那也是他们契约的核心,也是他私心最爱的部分。 褪去所有旁观人,没有青龙部少主,没有玉山圣女,只有蓐收和朝瑶。他教她,她便学得极快,金芒在她指尖流转,时而凝成锋锐的箭矢,时而化为繁复的锁链。 她总是不安分,学了几式便跃跃欲试,扯着他袖子摇晃:“光练多没意思,咱们去找个妖兽打架吧?” 于是,披星戴月便成了常事。 她打架是真狠,招式毫无圣女风范,狠辣刁钻,专攻要害,灵力不显雄厚总能出奇制胜。 身法诡谲得不可思议,时而凝实如真人搏杀,时而又能虚化避过致命一击,招式刁钻,专攻关节、窍穴等薄弱处,带着一股不惜命的悍勇。 他起初以为是她性格使然,后来隐约觉得,这或许与她某种不为人知的隐秘有关,但他从不深问。 他只是陪着她,喂招,拆解,在她冒进时为她补位,在她力竭时替她挡下攻击。 打完架,她往往鬓发散乱,裙角沾泥,却浑不在意,凑过来分享不知从哪摘的野果,眼睛亮晶晶地问他:“刚才那招灵蝶噬心如何?我改了三处灵力运转,是不是更快了?” 他会指出其中一处改动过于冒险,她不服气地争辩,最后又会把他的建议默默记下。 那些疲惫后的休憩。两人并排躺在溪边巨石上,听着潺潺水声,望着漫天星河。她会忽然说起不着边际的话:“师哥,你说星星会不会打架?打赢的会不会掉下来?” 他答得一本正经:“星辰各行其道,亘古有序。”她便笑他无趣,翻过身,手肘支着地,托腮看他,月光在她脸上流淌:“那你呢?你这青龙部少主,皓翎未来的栋梁,被这么多道和序捆着,累不累?”那一刻,她眼神清澈,没有调侃,只有纯粹的探寻。 他竟一时语塞。累吗?或许。但在她身边,那些重担似乎也变得可以承受,甚至……有了别样的意趣。 有时,她打赢之后,会回头冲他笑,下巴微扬,得意洋洋,颊边还沾着一点草屑。“怎么样,师哥,没给你丢脸吧?” 他那时便会忍不住弯起唇角,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损的话:“尚可。若下次偷袭时,裙摆不被树枝勾住,便更显从容了。” 她立刻瞪圆了眼,扑过来要捶他,被他侧身躲过,便气鼓鼓地坐到一旁的大石上,别过脸去,只留给他一个我很生气的后脑勺。 他适时递上一串她爱吃的野果,她也相当给面子的开始胡说八道:上次在镇上,你看那西域舞姬的眼神,可直了呢。” “胡言乱语。”他立刻反驳,声音没什么力度,心跳漏了一拍。那不过是集市偶遇,热闹喧嚣,她非要拉着他去看舞。 舞姬身姿曼妙,旋转如风,他只是寻常一瞥,怎就被她捉住了?“我才没胡说。”她得寸进尺,手指虚虚点在他心口,顿时让他觉得那处皮肤微微发烫,“蓐收,你这里……跳得快了哦。” 她的气息就像带着月光的凉意和某种说不清的甜香,拂过他耳畔。那时他只当是她不知轻重的玩笑,是夜色让人松懈了心防。 如今隔着岁月回望,那点点滴滴,哪一桩不是她泄露的亲昵,只是她做得太过自然,太过理直气壮, 她一次次自然而然的靠近,她闯祸后理直气壮推他当肉盾时的小得意、她分享胜利果实时眼里毫不掩饰的信任与依赖、让这份始于契约的默契陪伴,悄然变了质。 在她身边,那个必须沉稳持重、算无遗策的青龙部蓐收,可以偶尔卸下心防,流露出些许真实的、鲜活的、甚至带着点促狭的少年心性。 那份情愫如这夜潮,无声上涨,待他惊觉,早已漫过心堤,一片汪洋。 世人看他,是深情不渝的男朋友。父亲看他,是得偿所愿的痴心人。王上看他,是配合演戏的聪明徒弟。同辈看他,是无限纵容的捧场客。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那个在戏中悄然假戏真做,连自己都骗过了的傻瓜。 契约是盾,也是茧。他用它挡住了外界的联姻压力,却也将自己对她日益增长的贪恋,牢牢束缚在“师兄妹”、“契约伙伴”的安全名义之下。 他熟悉她每一招术法的起手式,知晓她贪吃哪家铺子的点心,明白她挑眉是动了真怒,撇嘴只是假装委屈,更清楚她那灵动活泼、狡黠好色的表象下,藏着怎样一颗敏感而辽阔的心。 他是皓翎王的弟子,是青龙部的继承人,是未来的国之柱石。而她,是玉山圣女,是王母爱徒,是皓翎王与西炎王偏宠的后辈,是百姓眼中泽被苍生、高悬九天的明月。 他看着她,如同看着一幅注定要收藏进国库的绝世名画,欣赏、守护、乃至为之拂去尘埃,都是分内之事。 那悄然滋长想要触碰画中人的悸动,被他谨慎地、习惯性地归入了不应有的范畴,用风趣的调侃、得体的距离、乃至偶尔带着兄长般无奈的训诫,层层包裹起来。 他以为那是欣赏,是责任,是棋逢对手的愉悦。 直到某天,他发现看她笑,会心悸;见她涉险,会恐慌;想到她或许终将属于他人,无论是防风邶还是别的谁,胸腔里便弥漫开一种近乎窒息的空洞与涩然。 他猛然后知后觉地明白,原来,这就是真正的男女之情。 爱意早已如这海潮,在无数个星月同辉的夜晚,悄无声息地漫过心防,浸透每一寸时光。 等他蓦然回首,脚下早已是一片湿泞,无处可逃。 潮声越来越大,仿佛要淹没一切。远处灯火渐次亮起,勾勒出安稳人间的轮廓。 海风更劲,吹散了他脑海中那些过于鲜活的画面,天与海在昏暗里连成一片混沌的墨色。 她如今在何处游历?是否又找到了新的悬崖一跃而下?是否又在某个繁华的夜市,对着某件新奇的小玩意,对着另一个人,软语相求,笑得没心没肺,展露同样狡黠灵动的笑颜?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风景,看过便成了烙印;有些潮声,听过便再难寂静;有些陪伴,成了习惯,刻入骨血。 有些心动,发乎情,止乎礼,最终沉没于时光与身份的海底,化作只有潮声知晓的秘密。 蓐收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底那片因回忆而翻涌的波澜,已归于深沉的平静。 最后望了一眼漆黑如墨的海面,转身,迎着人间灯火走去。背影依旧挺拔如松,步伐沉稳依旧,还是那个能接住一切变故、稳持局面的皓翎蓐收大人。 海风依旧,潮声不息。只是那风里,依稀还裹着多年前夜市上的甜香与笑语;那潮声里,也仿佛混入了少女清凌凌唤着“师哥”的尾音,一遍遍,拍打在他再无声响的心岸上。 无人知晓,方才那片刻伫立,潮声入耳,皆是她名。 天地之间唯有海风记得,他曾在此处,站成了一尊沉默的礁石,任由名为朝瑶的浪潮,在心上拍打了千遍万遍。 第676章 势成 皓翎,仲夏之时。 房内的冰已换了三回,殿角蟪蛄声嘶力竭。阿念搁下朱笔,揉了揉发涩的腕子,目光掠过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疏,最终停在窗外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上。 月色清泠,像极了那人含笑睨来的眼波。 她起身,穿过重重宫阙。值夜的宫人屏息垂首,玉阶被月色洗得发白。皓翎王的书房还亮着灯,门扉半掩,泄出一线暖黄。 “父王。”阿念立在门外,声音有些闷。 少昊正对着棋枰独自推演,闻声抬眼,见她眉眼间带着倦色,身板倒挺得笔直,不由微微一笑:“进来罢。可是被那群老臣聒噪得头疼?” 阿念迈进门槛,踱到窗边,背对着父亲,望着庭院里那株百年丹桂:“朝瑶倒好,甩手便走了,留我一人在这儿……应付这些。”指尖抠着窗棂上的雕花,“父王可知,她如今……游历到何处了?” 少昊执子的手在空中停了停,眼底掠过了然。他将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声音平稳:“她没传信回来。” “哦。”阿念应了一声,语气里那点刻意撑起的埋怨,像露水见了朝阳,倏地散了,只余下空落落的静。 她转过身,走到棋枰对面坐下,目光飘在别处:“我就是……就是觉得,她这一走,皓翎好像哪里不一样了。说不上来。” 少昊抬眸,细细端详女儿。“你觉得哪里不一样?”语气像在考校。 阿念蹙眉思索,语速渐快:“以往那些世家奏事,拐弯抹角,话里总埋着钉子。如今递上来的条陈,虽仍有争执,却大多直指实务——漕运损耗、边镇粮价、匠籍改良……便是有私心,也裹了层为国为民的皮。还有,今春擢升的那几个寒门郎官,行事狠辣果决,对旧族毫不容情,可手段……又让人挑不出大错。” 她越说,眼睛越亮,“可这变化,并非一蹴而就。仿佛……仿佛有人早早在渠中布好了水势,只待闸门一开,便顺着既定的道,奔涌向前。” 少昊拈起一枚白子,并未落下,只放在指间缓缓摩挲。灯火在他深邃的眸中跳动。“水势不会自己成形。渠,更不会凭空出现。”他声音沉缓,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她离宫前,皓翎经历了几场风波。西炎曾有叛党作乱,被她以雷霆手段平息;我皓翎内部,亦有几家不驯的,被她揪出错处,或贬或徙。朝野为之肃然。” 阿念点头:“此事儿臣知晓。她是以武止戈,立威于外。” “立威,只是其一。”少昊将白子轻轻叩在棋枰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更要紧的,是她在立威的同时,递出了一把‘尺子’。” “尺子?” “一把衡量忠奸、贤愚、利弊的尺子。”少昊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夜色,仿佛在回溯那些惊心动魄又悄无声息的布局,“她用最酷烈的手段,划下了一条线:顺新政、务实干、利国者,前路光明;逆大势、谋私利、蠹国者,下场堪虞。这条线,人人可见。于是,聪明人便开始循着这条线走。” 他看向阿念:“你方才说,奏事务实了,寒门敢为了。这便是那尺子生效了。众人看清了风往哪边吹,浪往哪边涌。趋利避害,人之常情。如今这朝堂上的新气象,是众人自行选择的结果。而非谁强按着他们的头,逼他们如此。” 阿念怔住,脊背微微挺直。她想起小夭出嫁前,朝瑶以灵曜身份时常与她秉烛夜谈,说的不是具体政务,而是“势”与“术”的分别,是“下令于流水之原”的道理。 当时只觉艰深,此刻,却如一道电光劈开迷雾! “所以……她,”阿念的声音有些发干,“她不是简单地平叛,而是在造势?她清除的,不仅是几个逆臣,更是旧日那种浑水摸鱼、党同伐异的势;她提拔寒门,设立学堂,推行文武榜,是在树立一种唯才是举、务实为国的新势?待这新势一成,便如江河奔海,自有其力。她人即便不在,这势……依然在推着所有人往前走?” 少昊眼中露出赞许之色,那是一个父亲看到雏鹰看清风云轨迹时的欣慰。“势已成,则事半功倍;势不在,则徒劳无功。古来善弈者,不争一子之得失,而重全局之势位。她此番离宫游历……”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或许,正是因为她要布的局,已到了势成则无需再留的地步。她人在与不在,皓翎这汪大海,都已按照她预设的势在运转了。她留下,光芒太盛,反而让你们——让你,让蓐收,让那些新提拔上来的人,永远活在她的影子里,难以真正独当一面,难以让这新势与你们自身长在一处。” 阿念只觉得一股战栗从尾椎升到头顶,就像看见一副无形的巨网,早在不知不觉间笼罩四野。每一根丝线都落在关键处,牵一发而动全身。 而执网之人,在收网见效、大势已成之时,竟能毫不犹豫地抽身而去,将天地与果实留给后来者。 这份对时局的精准拿捏,对人心的深刻算计,乃至对自身位置的清醒抽离…… “帝王心术……”她喃喃道,随即又摇头,“不,这已不止是心术。这是……神明般的无情与慈悲。” 无情在于,所有人,包括她阿念,或许都是这盘棋中被计算的一环;慈悲在于,那布局之人,最终所求,竟是要这棋局自行运转,生生不息。 少昊将手中那枚摩挲了许久的白子,轻轻推到阿念面前的棋罐旁。“隔壁西炎,近来颇有些气象。”他转开了话题,语气平淡,“玱玹借着前次动荡,大力整饬吏治,推行考功之法,提拔了一批少壮干臣。听说,阻力不小,但他手腕硬,心思定,竟是步步为营,稳住了局面。” 他看向阿念,目光深沉,“你可知,这最难的一步是什么?” 阿念深吸一口气,接过了父亲的话头:“不是破旧,而是立新之后,如何让新树扎根,抵挡旧藤反扑。玱玹哥哥他……接住了。” 她明白了父王的深意。朝瑶在皓翎造势,玱玹哥哥在西炎用势。两者看似不同,实则都需要在惊涛骇浪中,拥有绝对的冷静、强悍的执行与长远的眼光。 朝瑶游历,是自信于所造之势已能自行运转;玱玹哥哥不退,则是要在用势的过程中,将自己锻造成势的一部分。 少昊不再多言,只将棋枰上的残局轻轻拂乱。“夜已深,回去歇息吧。明日还有朝会。” 阿念起身,行礼告退。走到门边,她忍不住回头:“父王,她……算计至此,不累么?” 少昊正低头看着那局已乱的棋,闻言,嘴角勾起淡淡但复杂至极的浅笑,有骄傲,有洞察,还有一些难以言喻的慨叹。 “累?”他缓缓道,“可能。但有些人,生来便是要下大棋的。他们的乐趣与归宿,就在这纵横十九道内。至于旁人是棋子还是棋手,是觉得被算计还是被成全……”他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深潭,“端看各人的悟性与格局了。” 阿念默然,再次行礼,轻轻退了出去。 廊下月色如洗,将她孤清的身影拉得很长。她缓步走着,耳边似乎还回响着父王最后的话语,眼前却浮现出灵曜离别时那洒脱又深邃的笑容。 那笑容背后,究竟是怎样一片浩瀚汹涌的沧海与算无遗策的星空? 她抬起头,望向天际那轮明月。忽然觉得自己脚下这条看似平静的宫道,正延伸向一片前所未有的、波澜壮阔的天地。 而引路的那盏灯,虽暂隐于云雾之后,其光早已照亮了她必须独自前行的路。 暮春的辰荣山,宫苑深处几株晚开的辛夷正吐露芬芳。玱玹自议政殿出来,摒退左右,独自沿着覆满青苔的石径缓步而行。政务繁剧如山,唯有这片刻独行,能让他眉宇间属于帝王的沉凝稍减,透出几分本身的倦意。 转过回廊,前方玉阶下立着一道人影。 是个女子,着一身素白衣裙,长发绾成简单的流云髻,鬓边簪着几朵浅紫的辛夷花。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发间那串珊瑚珠链——颜色是极罕见的赤金红,颗颗圆润,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女子闻声转身,见是玱玹,立刻双手交叠于身前,盈盈下拜,姿态优美:“臣女有辛氏兰晴,拜见陛下。” 玱玹脚步未停,只淡淡颔首,目光在她发间那串珊瑚上停了一瞬。 有辛兰晴起身,见帝王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中暗喜,面上愈发恭谨柔顺,声音清越:“臣女正欲往向太尊请安,陛下也是去探望老祖宗么?” 老祖宗三字甫一出口,玱玹的脚步倏然止步。 他离她五步之遥的落花之中。缓缓侧身,目光落在她脸上,仔细打量起来。 这张脸生得清秀可人,眉眼间确有几分刻意的柔婉。 一寸寸描摹过她的脸,她的衣饰,她刻意模仿那份记忆中某人曾有的、介于少女娇憨与上位者疏朗之间的姿态。 素衣,高髻,莲花绣样,还有那套绝不该出现在此处的赤金红珊瑚……连她身上那若有若无的、清冽如雪后的冷香,都仿佛是从久远记忆里打捞出来的赝品。 玱玹脸上没有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颜色暗沉了几分,如同暴风雨前凝聚的深海。他玄色帝袍上的暗金纹路,在穿过海棠花枝的斑驳光影下,泛着无声的威压。 “向太尊请安?”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波澜,“太尊近年潜心静修,不喜寻常叨扰。你有这份心,遣稳妥的宫人将新贡的春茶送去便是。” 有辛兰晴一怔,忙道:“陛下体恤。只是臣女初入宫闱,想着礼不可废,总该亲至殿前,方显敬意……” “不必亲往。”玱玹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太尊清静惯了,不惯生人近前。便是孤,若非紧要之事,亦只在殿外行礼问安,不敢轻扰。” 他目光再次落回她那身白衣与夺目的珊瑚红上,似在欣赏,又似在评估一件不合时宜的器物。“春日繁华,宫苑内姹紫嫣红方显生机。你这身衣裳,颜色未免过于素净了。” 有辛兰晴心头一跳,不知怎的有些发慌,连忙应道:“陛下说得是,臣女只是觉得白衣清雅,更衬这春日光景……” “清雅自然好。”玱玹的目光已从她身上移开,投向远处飞檐上盘旋的孤鹰,声音随风飘来,清晰而冷淡,“但宫闱之内,自有法度章程。何时何地,何种身份,该着何衣,该行何礼,该言何语——这些规矩,有辛氏送你入宫前,未曾请宫中旧人仔细教导过么?” 有辛兰晴脸色倏地白了,再次深深下拜:“臣女……知错,定当谨记陛下教诲。” “知错便好。”玱玹不再看她,迈步从她身侧走过,玄色袍角拂过满地落英,未曾停留半分,“且退下吧。太尊那里,非奉诏不得擅近。” “臣女遵旨。”有辛兰晴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直到那抹玄色身影彻底消失在重重花影之后,才敢缓缓直起身。 一阵风吹过,她发间的珊瑚珠串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抬手摸了摸那珠子,指尖冰凉。 他方才的眼神——不像是欣赏,倒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 那目光深处,仿佛结了层薄冰,冰下有什么东西,让她莫名心悸。 消息传开时,辰荣馨悦正与曋淑妃坐在临窗的暖榻上插花。 几枝新折的玉兰,几束淡粉的海棠,还有从暖房里催开的早芍药。馨悦执着一柄银剪,正仔细修剪芍药冗杂的枝叶,听贴身侍女低声禀报完辰荣山那一幕,手上动作未停,只从鼻子里轻轻“嗤”了一声。 第677章 以儆效尤 “蠢材。”馨悦剪下一段斜生的细枝,声音清晰地传进曋淑妃耳中。 曋淑妃拈着一朵玉兰,动作微顿,抬眼看来。 馨悦将修好的芍药插进青瓷美人觚里,放下银剪,接过侍女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慢条斯理道:“以为穿一身白,戴串珊瑚,学几分形似,就能入陛下的眼?也不想想,那位是什么人——是她兰晴配学,还是她有辛氏供得起?” 曋淑妃将玉兰轻轻放入瓶内,温声道:“兰晴妹妹年纪轻,许是仰慕那位殿下风采,才……” “仰慕?”馨悦打断她,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那位殿下的风采,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穿身白衣、戴串珠子就能学得来的?别的不说,就她发间那串珊瑚——知道原先的主人是打哪儿弄来的么?” 馨悦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眼中讥诮之意更浓,“那是太尊的私藏,据说是当年嫘祖娘娘的心爱之物,满大荒有头有脸的人家谁不知道给了谁?那位殿下戴过的东西,她也敢仿?还仿得如此招摇,还想戴到太尊殿前晃悠? 曋淑妃怔住,半晌才轻声道:“如此……确实不妥。” “何止是不妥。”馨悦将茶盏搁下,发出一声轻响,“你是没瞧见早两年外头那些笑话。有个小世家的女儿,痴迷模仿那位殿下言行举止,连挑眉浅笑都要学个十足。某次宴席上,许是酒意上头,竟也学着殿下的口气,冲着离戎昶族长唤了一声‘狗友’。” 她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你猜离戎族长如何反应?” 曋淑妃放下花枝,凝神细听。 “当场摔了酒杯。”馨悦语气平淡无波,“一句‘你也配学她?’掷地有声,随即离席而去。不出三日,离戎氏便断绝了与那世家一切往来,所有合作生意,说停就停。那女子的父兄吓得魂飞魄散,四处求告无门,最后将那女儿远远送走,嫁了个边地小官,才算勉强了事。” 暖阁内一时寂静,只闻窗外风吹花枝的细响。 曋淑妃默默将最后一枝海棠插入瓶内,轻声道:“王后说得是。有些东西,不是能学的。” “不是有些东西。”馨悦纠正她,目光落在那瓶已初具姿态的插花上,声音低沉下去,“是那个人——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从生到死,都不是旁人能仿得分毫的。” 她伸手,轻轻拨正一朵芍药的花瓣:“你以为陛下今日为何动怒?那声老祖宗,除了她,谁敢当着太尊的面这么叫?连陛下自己,在人前也只恭恭敬敬称一声太尊。她也配?” 曋淑妃抬眼看她,忽然轻声问:“王后似乎……对那位殿下并无芥蒂?” 馨悦动作一顿,随即笑了。笑容复杂得很,有感慨,有怅然,还有几分说不清的释然。 “芥蒂?”她摇了摇头,“我为何要对她有芥蒂?这宫墙之内,女人们争的,无非是君王的一点眷顾,家族的几分荣光。可那位殿下——她何曾踏足过这片泥淖?陛下心中的分量,太尊无条件的偏宠,皓翎王乃至整个皓翎的尊崇,青丘氏、鬼方氏、赤水氏甚至西陵氏的敬意……哪一样是她靠争抢得来的?哪一样不是她用实打实的本事、豁出性命的担当换来的?” 她看向窗外,目光悠远:“我争不过她,也不想争。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是要让人仰望的。你与她比,那是自寻烦恼。可你不与她比,反而能看得清楚——她站在那儿,本身就是个刻度。量一量自己,量一量旁人,什么都明白了。” 曋淑妃若有所思。 馨悦收回视线,重新拿起银剪,语气已恢复平静:“所以啊,有辛兰晴今日这出,在陛下眼里,怕是连跳梁小丑都算不上。” 她剪下一段多余的枝条,淡淡道:“传话下去,让有辛妃抄百遍规训,静静心。若是还不明白——”她抬眼,看向曋淑妃,“你就去提点提点她,说说离戎族长摔杯子的事。” 曋淑妃恭敬应下:“是。” 春风又起,吹得暖阁纱帘轻扬。案几上的插花已然成型,玉兰清雅,海棠娇嫩,芍药华贵,各自有各自的美。 谁也不会把海棠认作玉兰,把芍药当作海棠。 就像这宫里的女人,再怎么学,也变不成天上那轮明月。 明月暂隐,余辉犹在,照得所有赝品,都显得那么可笑又可怜。 而在遥远的大荒某处山水之间,某个被许多人记挂的人,正蹲在溪边,试图用草叶编一只歪歪扭扭的蚱蜢。编到一半,她忽然打了个喷嚏。 身旁传来低沉带笑的声音:“着凉了?” 蹲着的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被溪水映得明媚生动的脸。她眨眨眼,将编坏了的草蚱蜢随手丢进水里,拍了拍手,浑不在意地笑道:“肯定是那个老百姓又惦记我了!” 溪水潺潺,载着那只不成形的蚂蚱,悠悠流向开满野花的对岸。 疏影横斜,几株千年老梅虬枝盘曲,虽非花季,绿荫却浓得化不开。树下置一青玉棋枰,西炎太尊正半倚在铺着雪貂皮的竹榻上,指尖拈着一枚黑玉棋子,迟迟未落。 他脚边,趴伏着一只异兽。 那兽体型似小鹿,通体毛发雪白无瑕,唯有额间生有一簇螺旋状的金色绒毛,形似初升朝阳。四蹄周围缭绕着极淡的云气,使它即便静卧,也仿佛踏云而行。 祥兽正温顺地蜷在老者脚畔,金瞳半阖,甚是温驯,任由那只布满岁月痕迹、依旧稳健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过它颈后柔软的毛发。 一名玄甲近卫无声跪于三丈外梅影之下,将辰荣山林畔之事,连同中王后馨悦的命令,清晰复述,无增无减。 太尊听罢,捏着棋子的手,纹丝未动。面上亦无波澜,唯有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色似乎深了一分,如同平静海面下骤然凝聚的暗流。 他缓缓将棋子按在棋枰一角,并未落子,只是以指尖压着,良久,方开口,声音沙哑平缓,听不出喜怒:“赤金红珊瑚……嫘祖那套的模样,倒还有人记得清楚。” 近卫头垂得更低,“是……有辛氏女所佩形制,与当年嫘祖娘娘遗物,极为相似。”近卫不敢有丝毫隐瞒。 “相似?”太尊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那声音短促而充满讥诮。他将目光从棋局上移开,看向跪地的近卫,那双历经沧桑、看透世情的眼眸里,此刻锐利如刀锋的寒意。 “她倒是好本事,连这套东西的模样都能打听出来,还能仿造个七八分。玱玹那小子,就说了两句不痛不痒的?” 近卫将玱玹的话原样复述。 太尊听完,枯瘦的手指在乘黄柔软的背脊上轻轻叩击了两下,乘黄舒服地眯起眼, “这乘黄,”他忽然道,语气似在闲谈,“是那丫头去年从雷泽之畔,费了好大周折才寻来送与老夫解闷的。性子温顺,通人性,倒比有些人,更懂规矩。” 前儿个来信,还说在北荒极寒之地,寻了处温泉,泡得舒坦,顺手猎了几头雪狰,皮毛不错,硝制好了就给他送来。又说南泽有种新稻,耐涝,产量也还过得去,已让当地农人试种,若成了,便着人送种回来,让司农官看看能否在辰荣山下湿地推广…… 她人在天涯海角,心里还惦记着他畏寒,惦记着大荒子民能否吃饱。吃的,用的,玩的,稀奇古怪的草药石头............ 他手指微微一顿。“那套珊瑚,是老夫给的。给了,便是她的。她戴得,旁人……”他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扫过近卫头顶,落向虚空,“连想的资格,都没有。” 近卫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周身,背脊渗出冷汗。 “玱玹处置得,过于宽仁了。”太尊淡淡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棋局,“馨悦那丫头,倒还知道分寸,处置得圆滑,给了有辛氏面子,只是这敲打,未免太轻。有辛氏……” 他沉吟片刻,指尖在棋枰上轻轻敲击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传话,将库中那套碧海潮生玉连环找出来。那玉质,与珊瑚倒有几分形似。” 近卫一怔,不解其意。那碧海潮生连环,乃巧匠以深海寒玉雕琢,九环相扣,环环精密,亦是珍品,却与赤金红珊瑚相去甚远。 太尊继续道:“着能工巧匠,将此连环熔了。不必保留形制,熔成玉料便是。然后,”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千钧,“用这玉料,打磨成一副犁铧。” 近卫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犁铧?农具? “打磨好了,以锦盒盛放,赐予有辛氏家主。”太尊端起手边已凉的茶盏,呷了一口,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告诉他,老夫赏他的。望他族中子弟,多习耕读之本,少些浮华虚妄的心思。这犁铧,正好用以垦荒种田,脚踏实地。” 近卫瞬间明了,心头剧震。以珍宝玉器熔铸农具赏赐,这已不是敲打,而是近乎羞辱的惩戒!且这惩戒的理由冠冕堂皇——勉励耕读,但其中深意,有辛氏家主岂能不懂?这是警告,更是宣示:有些界限,想都不要想;有些存在,模仿即是罪过。 “至于那赝品珊瑚,”太尊放下茶盏,发出轻微磕碰声,“既已污了人眼,也不必留了。熔掉,打成一把锁。就锁在……殿西偏殿那间趣室的门上。” 有些东西戴在小兔崽子身上,是传承,是疼爱,是她当得起!一个有辛氏的女儿,也敢仿造?也配戴上它,走到他面前前来? 趣室……近卫知道那间屋子。里面并无珍玩宝器,只杂乱放着些东西:几块奇形怪状的石头,一罐子晒干的、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几卷字迹歪扭却有趣的游记,一些民间搜罗来的粗粝但有趣的小玩意儿……都是那位殿下历年从大荒各处寄回来,说是给老祖宗解闷的孝心。 太尊从不让人整理,就任其那么放着,却时常独自进去,一坐就是半晌。 以赝品熔铸的锁,锁住存放真品心意的屋子。 近卫深深吸了口气,伏地领命:“谨遵太尊谕令。”太尊挥了挥手,不再言语,目光重新落回棋局。 乘黄蹭了蹭他的手,发出细微的呼噜声。梅影摇曳,庭院复归寂静。唯有那未落的黑子,压在棋枰上,沉默地彰显着方才一瞬涌动的雷霆之怒,与深如渊海的护短之心。 有些逆鳞,无需言语标榜,触碰者的下场,便是最清晰的界碑。 春末夏初,大荒各地农忙稍歇,茶寮酒肆里便又聚起三三两两的闲人。这几日,从西炎城到轵邑,从清水镇到赤水畔,坊间最热络的谈资,竟不是年景收成,也不是哪家贵人的风流韵事,而是一桩听起来有些滑稽的传闻。 “嚯,又来了眉间画花的。远看挺像那么回事,近看……这细胳膊细腿的,能抡得起锄头不?咱殿下当年可是能跟咱一起下地看水渠的!” 清水镇最大的茶馆悦来居里,一个脚夫模样的汉子压低了声音,眼里闪着藏不住的笑意。 “听说了么?宫里,有位新入宫的贵人,学着那位殿下的打扮,白衣红珊瑚,想去太尊跟前露脸,结果……” “结果怎地?”旁桌的货郎立刻凑过脑袋,手里剥豆的动作都停了。 “结果啊,”脚夫啜了口粗茶,咂咂嘴,“陛下没给好脸,王后娘娘罚了禁足抄书,这还不算完——听说太尊老人家动了真怒,把那套假珊瑚熔了,打成一副犁铧,赏给了那贵人的娘家!” “嚯!”周围竖起耳朵听的茶客们发出一片低低的惊叹。 “犁铧?”一个老农模样的老者捋着胡须,先是愕然,随即哈哈大笑,“妙啊!太尊他老人家这招,真是……真是贴切!那位殿下推广新式犁具、教咱们垦荒增产的时候,就说过‘衣食之本在耕织,浮华虚饰最无用’。这赏副犁铧,不就是让那些只学皮相的贵人小姐们,回去好生脚踏实地么?” 第678章 五年光阴 众人皆笑,笑声里带着朴素的畅快与认同。 “要我说,那些贵女们也是想岔了。” 一个曾读过几年书、在镇上医馆帮闲的账房先生摇头晃脑道:“她们只看见殿下爱穿白衣,戴珍奇首饰,出入高门,言笑间能让大荒最有权势的人物侧耳倾听。可她们学得来那身打扮,学得来殿下开渠引水、赤脚踩在田埂上看秧苗的功夫么?学得来她创办义学,让咱们这些平头百姓的娃儿也能识字明理的胸怀么?学得来她设立医馆,逼着那些眼高于顶的大医师必须轮流坐诊、惠及乡里的手段么?” “就是!”一个曾在大亚推广的织坊里做过工的大婶接口,声音洪亮,“殿下废除贱籍,让我那在熬了半辈子的表兄终于能挺直腰杆做人;她设文武榜,我那有点笨力气、只会耍几手庄稼把式的大侄子,居然也能去考个乡勇小头目!这些实实在在的恩德,是穿身白衣服、戴串红珠子就能学来的?” 茶寮里众人纷纷点头,七嘴八舌。“我娘家在皓翎,那年大旱,要不是殿下力排众议修的那条渠,早就饿死人了!渠成那日,殿下就站在渠首,一身衣裳,满脸都是灰土,哪有什么白衣飘飘?” “我们镇上的学堂,就是殿下当年巡查时批款建的。先生说她亲自看过图纸,连窗子开多大能让娃娃们读书不伤眼都想到了。” “嘿,那些贵女们怕是不晓得,殿下整治贪官污吏的时候,那才叫雷厉风行。我有个远房亲戚在城主府当差,说殿下查案时,眼神比刀子还利,哪是现在这些娇滴滴的姑娘能比的?” 话题越扯越开,从朝瑶的政绩说到她的铁腕,又从她的仁心说到她的不拘小节。 “听说殿下和离戎族长、防风族长他们称兄道弟,喝酒能喝倒一片老爷们儿!” “何止!听说朝内严肃的人物,都被她调侃过。” “要不怎么说她是独一无二呢?咱们老百姓虽然没见过她真容但她的好处,咱们心里都记着。那是真真正正把咱们当人看,给咱们活路、给咱们盼头的贵人!” 说到面纱和真容,又引出新的话题。 “说起来,那些氏族老爷们、当官的大人们,倒是见过殿下真容的。” 脚夫神秘兮兮地说,“我有个表亲在西炎城大户人家做采买,听府里管事喝醉了说,殿下容貌极盛,但更盛的是通身的气度。往那儿一站,不用说话,就能让人心服口服。那些被她整治过的贪官,见了她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所以啊,”账房先生总结道,“民间私下流传的那些画像,画来画去,不是仙女就是美人模样,美则美矣,没有魂儿。殿下那是活生生的人,有雷霆手段,也有神明心肠,会笑会怒,会为了修渠预算跟大官拍桌子,也会蹲在田边跟老农唠嗑哪种粪肥更壮苗……这些,是画像能画出来的?是白衣红珊瑚能扮出来的?” 茶馆里响起一片会心的笑声和赞同声。最后,那老农磕了磕旱烟杆,悠悠道:“要我说,太尊赏那副犁铧,赏得好!那些贵女想学明月,可明月在天上,清辉普照,滋养万物。她们啊,顶多是捧着个水盆,想装点月光自己照照。可水盆里的月亮,一碰就碎,风一吹就散喽!” 这话说得通俗又透彻,引得满堂喝彩。 真正的明月,其光在德,其辉在行,其不可替代在于她曾真实地照亮过无数人的生命与前路。 这岂是凡俗脂粉,靠描摹形迹所能企及万分之一?市井闲谈,往往最见真章。百姓心中自有一杆秤,秤得出谁是真金,谁是镀铜。 东施效颦的笑话,在这大荒的茶余饭后,怕是要流传许久,成为警示后来者莫要轻辱明月的最好谈资了。 白驹过隙,忽焉五载。大荒的时序,未曾因任何人的离去或隐退而停滞。光阴如一条沉静而博大的河流,裹挟着人间烟火、王朝更迭,兀自向前奔涌。 五个春秋寒暑,足够北地的冰雪融而复凝,南泽的莲花开了又谢,也足够一场席卷两国的惊涛骇浪,逐渐沉淀为河床上稳固的基石,再于其上生长出新的秩序与生机。 对于西炎与皓翎的百姓而言,这五年是承平中蕴含剧变的岁月。惊雷余威早已消散在人们的茶余饭后,只留下朝堂上那些日益陌生的年轻面孔,以及街头巷尾日益增多的、朗朗读书声传来的简陋学堂。血与火的记忆被刻意淡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慢却坚定的新。 西炎王都,辰荣山上的宫阙依旧巍峨,但往来其间的官吏风貌已大不相同。 昔日门阀世家的衮衮诸公,虽未绝迹,却已非绝对主角。 更多的是出身寒微却目光清正、步履匆匆的新贵。他们或许还带着些许乡野的质朴,或是由军中擢拔的刚毅,但处理起钱粮刑名、河道工事,皆有章法,效率惊人。 玱玹御极日久,威仪日重。他案头的奏章,不再全是世家相互倾轧的攻讦,多了务实垦荒、兴修水利、鼓励商旅的条陈。 紫金殿的议事,争论的焦点也渐渐从谁该上位,转向了此事该如何利国利民。新的官员考绩之法已推行三载,虽仍有阻挠,但任人唯贤四字,已从当年那场震动天下的文武榜开端,渐渐浸润为一种不可逆的潮流。 西炎的肌体,正被一股新鲜的、强劲的血脉缓缓渗透、改造,虽偶有滞涩阵痛,但大势已成,沉疴渐去。 皓翎国中,变化更为显着。五神山的朝堂上,皓翎王少昊垂拱而治的时候愈发多了,许多细务,已交由阿念与大将军蓐收官商议决断。 阿念昔日的娇憨渐渐被沉静明睿取代,她聆听臣工奏对时眼神专注,批阅政务时笔锋渐显力度。 偶有棘手之事,与蓐收、覃芒等人商议至深夜,眉宇间虽有疲惫,却无慌乱。蓐收统御王师,军纪严明,边防稳固,与覃芒一武一文,辅佐阿念,将皓翎内部因偷袭、整治而略显动荡的人心,慢慢收束抚平。 民间谈论起这位日渐沉稳的二王姬,言语间少了昔日的犹疑,多了几分发自心底的信服。她或许暂无朝瑶那般经天纬地、算无遗策的惊世之才,但其勤勉、其公正、其日益显露的担当,已足以赢得臣民的尊敬与期许。 皓翎的江山,在新旧交替的微妙平衡中,稳步过渡。 而在远离庙堂的江湖山海之间,那位一手掀起惊雷、又铺下还血基石的身影,似乎已悄然隐去。 朝瑶已游历五载。她的踪迹飘忽不定,如天际流云,偶露鳞爪,便又隐入苍茫。 市井传闻中,她时而在东海之滨惩治欺压渔民的恶霸,时而在北荒雪原救助受困的商队,时而又在南疆密林解开古老的巫蛊之祸。 事迹传回中原,经过口耳渲染,愈发带上传奇色彩。有人说她剑气纵横,宛若游龙;有人说她灵力恢弘,引动天象。 在诸多绘声绘色的传说之外,更有一些零星耳语,仿佛沾着江南烟雨或塞外风尘,透着难以言说的市井暖意。 人们说,曾有人在南境最热闹的春祭庙会上,瞥见一个眼熟的俊逸身影——那位总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笑意的防风家公子,正排着长队,只为给身旁一位戴着面纱、眉眼弯弯的女子,买一串最寻常的冰糖葫芦。那女子接过,咬了一口,笑意便从眼角眉梢溢出来,亮晶晶的,比春日的阳光还要晃眼。防风公子侧着脸,专注地看着她,嘴角噙着一丝真切到了极处的温柔。 又有人说,在极西之地的沙洲夜市,曾有一对男女并肩走过。男子青衣落拓,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贝币,女子好奇地摆弄着摊贩上的异域玩意儿。 女子拿起一个模样古怪的陶哨吹了一下,发出难听的嘶鸣,男子立刻嫌弃地皱眉,却还是等她笑够了,才接过那哨子,手指几不可察地一动,再递回去时,哨声竟变得清越宛转。 女子惊喜地睁大眼睛,而他只是若无其事地别开脸,耳根却似乎红了。 还有流言从东海边的渔村传来,说是有个极美的女子要在码头闲坐,看渔人补网。一位俊美得不似凡人的公子走过来,一言不发地脱下外袍垫在脏污的木桩上,才让她坐下。 两人也不多话,就那么并肩坐着,看潮水涨了又退,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依偎在一处。偶尔女子说了句什么,男子便会微微侧耳,眼神专注,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 这些零星片段,不成气候,也无甚惊天动地之处,与那些“剑气纵横”、“引动天象”的传说混在一处,听着倒像好事者添油加醋的杜撰。 毕竟,传闻里那些人的风姿气度,哪一位看起来都不像是会屈尊降贵陪人闲逛集市、吹陶哨、或是坐在渔村码头看日落的人。 这些真伪难辨的传闻,如同细碎的星光,洒在已然不同的朝堂与江湖之上。? 那点点凡尘俗世的暖光,便也成了这星光中,最缥缈却也最令人心驰神往的一缕,仿佛传奇本身,偶尔也会沾染一丝人间烟火的气息,显得不再那么遥不可及。 对于西炎与皓翎的新贵们而言,朝瑶已不再是一个需要日日揣摩其心意、战战兢兢应对的权柄符号,而更像是一个渐行渐远、余泽深厚的传说,一个他们仕途起点处矗立的无形丰碑。 他们偶尔会遥想当年文武榜前的热血,会感激那破格提拔的知遇,但更多的精力,已投入到眼前具体而微的政务之中,在玱玹或阿念的麾下,证明着自己的价值。 对于旧族而言,这个名字带来的复杂感受,也随着时间流逝而沉淀。忌惮未消,但更多的是无可奈何的麻木。 栽星筑的书声琅琅,各地学堂如春笋冒出,寒门才子通过正途脱颖而出……这一切都在无声宣告:那个女子定下的规则,正不可抗拒地成为新的现实。 反抗?代价太沉重。顺应?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温水煮蛙,五年光阴,足以让许多人心中的不甘,化为认命的叹息,不甘又不得不投入新局的挣扎。 玱玹在深夜批阅奏折疲乏时,会偶尔望向窗外疏星,想起那个曾将如此沉重又精妙的蓝图塞进他手里,然后挥挥手转身就走的人。 没有她在前方引领或身后筹谋,他必须独自承担所有新政带来的压力、反噬与权衡。 这五年,他处理过因触及利益而引发的零星叛乱,安抚过旧族的怨怼,也嘉奖过实干新臣的功绩。 他必须更快地成长,更果断地裁决,真正将朝瑶设计的框架,填充上属于自己的血肉。 这个过程痛苦却必要,让他从被动接受安排的君王,淬炼为真正掌控改革方向的主君。偶尔,他会收到来自远方的只言片语,有时是一包异域的奇花种子,说是给爷爷解闷,有时是一卷地方风物的有趣游记,绝口不提政事。 玱玹会对着这些东西沉默片刻,然后小心收好。 这是她独有的关切方式,也是一次次无声的提醒:路已铺好,方向已明,走下去,是你的责任了。 阿念的成长更为直观。朝瑶的离开,如同骤然抽走了最可靠的倚仗,也逼出了她骨子里的坚韧与智慧。她学着像朝瑶那样倾听,却不全盘照搬;她尝试用自己的方式决断,并承担后果。 起初的艰难自不必说,但有蓐收毫无保留的辅佐,有皓翎王不动声色的指点,更有朝瑶早年为她打下的根基和预留的后手,她一步步走来,竟也渐渐稳住了局面,甚至在某些方面,发展出了有别于朝瑶、更为稳健持重的风格。 她不再仅仅是二王姬,而是皓翎臣民眼中,值得信赖的殿下。只有在极偶尔的疲惫深夜,她才会对着朝瑶送来的、写着无关紧要琐事的传讯符,轻轻说一句:“朝瑶,今日我又处理了一桩难事,没给你丢脸。” 第679章 五年变化 太尊与皓翎王以一种更为超然也更深邃的目光,注视着这五年间的变化。 他们看到栽星筑已然成为天下士子心中的圣地,看到各地学堂源源不断为两国输送着识文断字、明理知义的基层官吏与学子,看到新的官僚体系在磨合中渐趋高效,看到寒门向上的通道虽窄却坚实地存在着。 朝瑶当年种下的“因”,正在无声而顽强地结出“果”。而她此刻的远游,正是让这些“果实”能在自然的阳光下,而非她个人的荫蔽下,成熟落地。她的“退”,是给予新政生命力的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五载光阴,足以冲刷掉惊雷留下的焦土痕迹,也让还血计划沁润的养分,深入两国肌理。 西炎的吏治,在玱玹的坚持与新贵们的努力下,显出一番清明气象。虽不敢说弊绝风清,但尸位素餐者日少,实干兴邦者日多。国库因商路整顿与新垦农田而渐盈,民间因教化渐开而讼案减少。一种务实、向上的风气,在朝野缓慢形成。 皓翎在阿念与蓐收的治理下,内部整合基本完成,王权威严日盛,各部族归心。当年朝瑶留下的诸多长远之谋,也开始显现出初步的效益,为国家带来实利。 阿念的威望,便在处理这一桩桩具体事务中,扎扎实实地建立起来。 而朝瑶本人,在这游历的五年里,似乎真正将自己从纷繁的政务与算计中抽离。她与九凤、相柳踏遍名山大川,领略四时风物,偶尔路见不平便伸手管一管,留下些真假莫辨的传说。 她更像是在践行当年对两人的承诺,亦是在为自己未来注定沉重的宿命,积蓄最后一段轻快明媚的记忆。 山川草木,市井烟火,挚爱相伴,这些平凡的温暖,是她为自己争取的喘息,也是她强大内心的另一面写照——既能执棋定鼎天下,亦能携手笑看红尘。 这五年,是暴风雨后难得的晴朗期,是幼苗破土后迎来的第一段和风细雨。惊雷的喧嚣已然远去,还血的脉络深深埋入地下,静待未来更为丰茂的绽放。 朝瑶的身影虽渐行渐远,但她播下的种子、设立的规则、培养的人才,如同她留下的无形烙印,深刻塑造着西炎与皓翎的新生。 变局中孕育的新生,正沿着她当年划定的河道,沉稳而不可逆转地,奔流向前。 这五年间,大荒山川驿道上,常能见几辆青布篷车缓行。最中间的车辕上坐着个身着灰布衫的年轻男子,面容清癯,眼神专注沉静,正是医师鄞。 车内装得满满当当,皆是沿途采集的药材、记录各地病症与水土的竹简。偶有山民樵夫染疾求医,车便停下,从车内钻出一位荆钗布裙的女子,眉眼温润,举止从容,正是皓翎大王姬小夭。 自那日于辰荣山立下修复残卷之志,小夭便随鄞深入民间,足迹遍及大荒。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王姬,而是背着药篓、挽着袖口的游方医者。 南疆湿热瘴疠之地,她曾蹲守月余,观察疫病流转;北荒苦寒贫瘠之乡,她亲尝百草,辨别药性增减。风餐露宿是常事,险峻之地亦不退缩。 鄞性子孤僻严苛,于医术一道却造诣精深,更兼心无旁骛,他将玱玹身边历练出的缜密与多年钻研所得,连同对残卷的诸多疑难猜想于医术一道倾囊相授,更将自己数十年游历所得、对残卷的诸多猜想,一一剖析。小夭天资本就聪颖,又肯下苦功,几载磨砺,于医道之领悟,早已非昔日可比。 她坐诊从不问出身贵贱,见病即治。有时在村口老树下摆开简易桌案,有时深入病患家中悉心查看。纤纤素手把脉施针,开方配药,神情专注,言语温和。许多沉疴被她妙手挽回,许多贫家因她赠药得以活命。 百姓不知她真实身份,只道是鄞神医身边那位心善手巧的“西陵姑娘”。一传十,十传百,“皓翎大王姬为修医书,亲履险地、体察民瘼”的事迹,渐渐在民间传扬开来。 世人谈及皓翎三位王女,皆感慨皓翎王福泽深厚。大王姬小夭不涉朝堂,以仁心仁术泽被苍生,深得百姓爱戴;二王姬阿念监国理政,沉稳练达,颇具储君风范,朝野称许;三王姬灵曜则随在巫君朝瑶身侧游历修行,虽少现人前,却因着朝瑶的缘故,亦蒙上一层神秘高贵的色彩。 百姓茶余饭后说起,无不赞叹:“皓翎王教女有方,三位殿下,皆是人中龙凤,又各有所长,真乃国家之福。” 无论小夭行至何处,每月月圆之夜,她总会择一处城镇或村落暂歇。这一日,她诊治完最后一位病人,便会仔细净手,对镜略理鬓发,虽仍是布衣素颜,眸中却会漾起一丝不同于平日的柔光。 暮色四合时,一道清雅身影常会准时出现在院门外或客栈前。青衫缓带,眉眼温润,正是涂山氏族长涂山璟。 自从行医开始,风雨无阻,他总会在这个日子,跨越千山万水,来到小夭身边。 璟知小夭心系医道,志在残卷,便默默将涂山氏主母所需操持的一应事务尽数揽过。 他精心培养得力助手,整顿族务,将偌大涂山氏打理得井井有条,竟让小夭这族长夫人做得有名无实——无须为族中琐事分心半刻。 每次相聚,他绝口不提族中烦难,只细细询问她一路见闻、医术心得,眼中尽是欣赏与支持。偶尔带来些她爱吃的点心,或是寻到的珍稀药材,亦或只是安静地陪她整理白日记录的医案。 小夭有时歉然:“我这夫人,着实不称职。”璟便握住她的手,笑意清浅:“你做的,是造福千秋的大事。家中琐事,有我。”寥寥数语,却重逾千金。 月光洒在两人并肩的身影上,无需多言,便是一室静谧温馨。这定期的相聚,成了小夭漂泊行医途中最温暖的锚点,亦让涂山璟那情深义重的名声,更添佳话。 又是月圆。此番落脚在一处临水小镇。院中桂花初绽,暗香浮动。小夭将最后一片记录南疆某种蕈类药性的竹简归类放好,面前桌案上,堆积如山的简册、药草标本已分门别类,条理清晰。她轻轻舒了口气,抬眼望向正在为她整理床榻的璟。 “璟,”她声音里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更有一种沉甸甸的充实与喜悦,“这五年,所见所闻,所诊所治,所得所悟,远超我昔日困守宫中之时。鄞倾囊相授,民间智慧亦让我大开眼界。辰荣王残卷中的诸多疑难之处,我心中已渐有脉络。” 璟停下动作,专注地望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我想,”小夭目光扫过满室心血,语气坚定,“再给我半年时间。将西边几处高原河谷的药材与疫病情况探查完毕,便返回辰荣山。” 她眼中闪着光:“残卷修复,非一人之力可成。我欲广发邀帖,召集大荒各地有名望的民间医师,以及宫中医师的精锐,齐聚辰荣山。以我这五年所得为基,集众家之长,共同研讨,去伪存真,补阙拾遗。务必要将辰荣王的心血,与当今之医术、药材、病症相结合,编纂成一部切实可用、能惠及后世子孙的医书!”这番话蕴含着五年风霜雨雪淬炼出的力量与决心。 璟静静听着,唇边笑意渐深。他深知,眼前之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处处呵护的小夭。她找到了自己的道路,并坚定地走了下去,步履沉稳,光芒内蕴。 “好。”他执起她的手,掌心温暖,“半年后,我送你回辰荣山。涂山氏在各地有些产业人脉,搜集医师名单、筹备集会事宜,我可先行安排起来。”小夭反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 大荒之外,赤宸盘膝坐在一方青石上,周身缭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血色煞气,正在调息凝神。只是他眉头微蹙,额角青筋偶尔跳动,显然心神不宁。 他身旁不远处,白虎无恙正百无聊赖地用爪子拨弄着一株坚韧的仙草,试图把它连根刨起,嘴里嘟嘟囔囔:“无聊,无聊透顶!这地方好是好,可连只像样的妖兽都没有,打架都没对手。” 忽然,赤宸周身煞气一滞,猛地睁开眼,望向东方大荒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烦躁:“这小混蛋!又跑哪儿野去了?五年!整整五年!连个正经信儿都不多捎回来几封!” 他嗓门洪亮,震得林间树叶簌簌作响。 无恙爪下蚯蚓“哧溜”钻回土里,它懊恼地嗷呜一声,转头看向自家暴躁的主人爹:“外爷,您……又想瑶儿了?” “谁想她了!”赤宸瞪眼,血眸里闪过一丝别扭,“老子是嫌清静!太清静了!现在连个敢来打架的都没有!” 他越想越气,“她倒好,带着那两人满大荒逍遥快活,把你们这几个麻烦精丢给我!还有你!” 他指向坐在溪边、安静得几乎融入风景的小九,“别以为不说话我就不知道,你昨天是不是又偷偷对着西边叹气了?” 小九抬起清秀的脸,眼神无辜:“外爷,我只是在看晚霞。” “看晚霞?”赤宸嗤笑,“你那眼珠子都快望穿了!还有那只扁毛畜生!” 他抬头,对着古松枝桠上假寐的毛球吼道,“别装!你今早是不是又试图往结界外头溜?当老子瞎吗?” 毛球慢悠悠睁开一只金色的眼,语气平板无波:“回外爷,我是例行巡视结界稳固程度,此乃职责。” “职责?我看你们一个个魂都跟着那没良心的飞了!”赤宸气得站起身,背着手在原地踱了两步,终究还是泄了气,重新坐下,从怀里摸出个歪歪扭扭的蚂蚱。上次那丫头在桃花林编的,因为注入了一丝她的灵力,至今未腐。 他粗糙的手指摩挲着草蚂蚱,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嘟囔,“……五年了,也不知道又野到哪里去了,吃得好不好,那两人靠不靠得住……” 小九小声嘀咕:“瑶儿那不是……游历天下,体察民情,顺便惩恶扬善嘛……” 这话说得它自己都有点心虚。 “体察民情?”赤宸冷哼一声,血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她那叫体察民情?她那叫唯恐天下不乱!带着那条蛇和那只鸟,指不定又捅了什么篓子!” 话虽如此,他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女儿扯着他衣角、眼睛亮晶晶问东问西的模样,心口那股郁气顿时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想女儿了,想那个总是有无数奇思妙想、能把他这万年煞气都磨得没脾气的小丫头。 无恙见状,大着胆子凑过来,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赤宸的腿:“外爷,瑶儿那么厉害,还有凤爹和宝邶爹跟着,肯定吃香的喝辣的,说不定正看谁不顺眼,顺手就把人家老巢给端了呢!” 赤宸一巴掌拍在无恙脑门上,力道却放轻了:“就你话多!” 眼底深处那抹担忧,因这插科打诨淡了些许。 三小只也罕见地沉默了,他们也想了。这几年,瑶儿和两位爹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使出浑身路数,他们仨都没跟上。 也不知道瑶儿他们现在走到哪儿了,宝邶爹在哪个热闹地方摆摊卖艺?凤爹是不是又冷着脸掏钱,一边嫌弃一边把那摊子上所有东西都买了?瑶儿是不是又捡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当宝贝? 第680章 心中丹青 辰荣山,早朝方散,玱玹未立刻起身,而是独自坐在高高的王座之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扶手。殿内空旷,唯有熏香袅袅。 “陛下,” 侍立在侧的内侍官轻声提醒,“该用膳了。” 玱玹恍若未闻,目光落在御案一侧。那里空荡荡的,曾经,某个身影总喜欢倚在那里。 如今,奏章依旧堆积如山,争论少了大半。那些老臣们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奏对时更加谨慎,甚至……有些无趣。 少了那个总能一针见血、甚至胡搅蛮缠提出惊人之论的身影,许多提议的讨论变得按部就班,虽然稳妥,总让人觉得少了些锋芒与活力。 “陛下,”内侍小心翼翼道,“今日朝会上,有两位大人关于河运的争论,似乎……不如以往激烈。” 他斟酌着用词。 玱玹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何止不激烈?简直是彬彬有礼,引经据典,互相谦让,最后把决定权完美地推回给了他这个陛下。 搁在以前,某个家伙早就该不耐烦地敲桌子了:“两位大人吵了半个时辰,就吵出个请陛下圣裁?漕运关乎民生,利弊得失,二位心中真无定论?还是怕担责任,非要陛下金口玉言?您说南方河网密布,新规利于调度,那枯水期船只搁浅,损失谁担?还有担心北方河道狭窄,通行不便,那改进码头、分流转运的方案,可曾细算过成本?” 然后便是新一轮更具体、也更火花四溅的探讨,往往能逼得双方脸红脖子粗,却也逼出真章。哪像现在,一团和气,总让人觉得隔靴搔痒。 “嗯。”玱玹淡淡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他呷了口茶,微涩,不是她常喝的那种带着花果清甜的。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一点,清静是清静了,耳根子也清净了,可这心里头,也空了一块。连带着这处理朝政,都少了几分……乐趣?他立刻将这大逆不道的念头压下,但那份莫名的、细微的失落感,像茶水的涩味,久久不散。 西炎朝贵们从早期得知朝瑶游历时,那种老鼠出洞,重见天日?的惊喜到如今演变成时不时有点想念她了。每当遇到特别棘手、特别难啃的硬骨头时,有些脑子活络的朝臣会?忍不住怀念?:“唉,这要是大亚在就好了……她那张嘴,往那儿一站,祖宗八代的底裤都能给你掀出来,事情解决得多快啊!” 但是,他们所有人也都清楚,那位游历在外的大亚不是死了,?她只是出去玩了?。没有她在的朝堂,吵架都没那么得劲了,但真要她回来,他们这心肝儿又颤得慌。 皓翎五神山,议政间歇,几位刚结束一轮商讨的臣子走在廊下,低声交谈。 “二王姬殿下越发沉稳干练了,事事条理分明,赏罚有度。”一位老臣捋须道。 “是啊,如今议事,章程清晰,效率也高。”另一人附和。 第三位官员左右看看,压低声音笑道:“说来也是,灵曜公主不在,咱们这把老骨头,也不用时时提防着被问得哑口无言,或者被她那些……呃,别出心裁的主意吓出一身冷汗了。” 几人想起从前朝堂上被那位小祖宗支配的恐惧,皆会心一笑,颇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不过,”最初开口的老臣忽而轻叹,“有时遇到些僵局,倒也有些怀念殿下那胡搅蛮缠……咳咳,是另辟蹊径的本事。上次东海那事,若非二王姬想起灵曜殿下昔年戏言,恐怕还要纠缠许久。” 几人默然。的确,那位的存在,就像一柄悬着的利剑,让人紧张,也像一股强劲的风,能吹散迷雾,搅活死水。 如今剑归鞘,风暂息,一切按部就班,稳妥之余,似乎也少了些打破僵局的锐气与……意想不到的惊喜。 阿念放下手中批阅到一半的奏章,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案头另一边,堆着更高的一摞,那是已处理完的。 父王近年逐渐放权,许多政务都压到了她的肩上。她做得认真,也渐渐得心应手,朝臣们从最初的观望到如今的信服,她付出了无数心血。 只是,偶尔在遇到特别棘手、各方利益纠缠不清的难题时,她还是会下意识地想:“若是朝瑶在,她会如何说?如何做?” 朝瑶处理问题的方式往往出人意料,跳脱,又总能直指核心,虽然过程可能鸡飞狗跳,结果却常能打开新局面。 比如上次关于东海渔盐之利的争端,几个沿海氏族吵得不可开交。她按部就班调解,效果甚微。后来偶然想起朝瑶曾随口提过“利益捆绑,风险共担”的怪话,她试着引导各方成立了一个联合商会,共同经营,按规分配,竟真的慢慢平息了纷争。 阿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微凉的茶,望向窗外云海。她有些想念朝瑶了,想念她那些看似不着调、实则内藏机锋的话语,想念她偶尔回宫时,带来宫外新奇有趣的故事和小玩意儿,更想念她在时,自己可以偶尔偷懒、依赖的感觉。 现在,她必须独自撑起这片天。她做到了,而且做得不错。但内心深处,那份对朝瑶的思念和隐约的羡慕,羡慕她可以那般洒脱,始终存在。 夜色落幕,皓翎观星台, 少昊独立风中,衣袖飘拂。他手中并无他物,只是静静望着繁星。阿念近日又处理了好几桩漂亮事,手段愈发老练,他欣慰。 小夭的医书编纂据说进展顺利,她找到了自己的道路,他骄傲。 风里似乎传来灵曜幼时清脆又带着点赖皮的笑语:“爹爹、爹爹,你看我新学的术法!厉害吧?……啊呀,不小心把您的墨池冻住了!” 少昊的嘴角微微扬起。厉害?调皮倒是真的。 “一个两个,都翅膀硬了,飞远了。” 他低声自语,语气听不出喜怒。 为人父母,看着曾经绕膝嬉闹的儿女一个个远去,开辟自己的天地,心中那份空落落的牵挂,终究难以全然避免。尤其是那个最不省心、也最让他隐隐自豪的小女儿。 他知道她在外定然无恙,甚至可能正搅动风云,做着她认为该做的事。这份认知让他安心,却也让他思念。 “平安就好。” 他最终只是对着无垠的星空,轻轻说了一句。 时值清明,细雨如丝,不似夏日暴雨倾盆,亦无秋日绵密萧瑟,只这般细细地、斜斜地织着,将天地笼入一片空蒙的水汽之中。 山崖高耸,林木经了雨水,青翠欲滴,叶片上凝着晶莹水珠,沉甸甸地压弯了梢头,又倏地滚落,融入崖下奔腾咆哮的瀑声里。 崖边立着一人,朝瑶只着一身素青色的衣裙,衣裙此刻因沾了湿气,服帖地勾勒出纤秾合度的身形。 山风挟着水汽扑面而来,鼓荡起她宽大的衣袖与未曾紧束的长发。墨发如瀑,与那飞驰而下的银练遥相呼应,几缕发丝沾了湿意,贴在莹白如玉的侧颊上,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脆弱之美。 雨丝拂过她的面庞,那容颜便在这水汽氤氲中愈发清晰夺目——月魄凝就的清冷,偏生眉眼流转间自带一段浑然天成的媚意,那是神性与风情的奇异交融。 一双眸子,本该是映照世间万色的星子,此刻如浸在寒潭深处的墨玉,透彻,却失了斑斓。她就那般静静站着,风姿倾世,又有种与这咆哮山水、寂寥雨幕格格不入的孤清。 耳畔是雷霆般的瀑响,混杂着雨打林叶的沙沙声。可这磅礴的声音入耳,在她心中勾勒的非眼前实景。 自那日后,她眼中天地,便褪尽了姹紫嫣红,唯余深深浅浅的墨色,浓处如夜,淡处似烟,如同一幅永恒铺展、未着色的水墨长卷。 可这幅水墨长卷,并非死寂苍白。那些色彩,是有人用言语,一笔一划,自然而然为她点染上去的。 东海之滨,观日出扶桑。那时她目不能视绚烂霞光,只觉天际一片混沌的灰白渐亮。凤哥带着几分不耐依旧清越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啧,这太阳爬得忒慢。出来了,先是一线金,刺眼得很,把云都烫穿了。现在满海都是碎金子,晃得老子眼花。那云彩,啧,跟打翻了染缸似的,红不红,金不金的。” 他素来对旁人连眼皮都懒得抬,那时却肯费口舌描述这无聊景色。 相柳在她另一侧,声音低缓,带着防风邶式的随意:“风暖了。海水颜色很深,远处有些发紫。有白色的鸟,翅膀底下被照得金灿灿的,正往亮处飞。” 没有刻意提及颜色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只是平铺直叙地讲述他看到的景象,仿佛她理应一同看见。 于是,她看见了。那刺破云层的金线,铺满海面的碎金,打翻染缸似的流云,深蓝近紫的海水,以及白羽金辉的飞鸟。灰白的世界,被他们寻常的话语,不着痕迹地涂上了温度与光彩。 北冥雪原,万里冰封。目之所及,唯有无垠的苍白与深灰的寒岩。九凤拢了拢他那身华贵与雪原格格不入的衣袍,嗤道:“这鬼地方,除了白还是白,雪厚得能埋十个你这种小废物。天倒是蓝得跟冰渣子似的,干净得硌眼。那边几根大冰柱子,太阳一照,花花绿绿的折光,晃人。” 他依旧抱怨,但将冰柱折光的形状与感觉描述了出来。相柳握了她的手,直接按在冰冷的玄冰上,言简意赅:“冰很透,能看到底下黑色的石头。夜里天边有光带,绿的,飘着,像活的。” 于是,苍白的雪原有了埋人的厚度,冰蓝的天空有了硌眼的质感,透明的冰层下藏着黑色的秘密,而夜幕降临,墨黑的苍穹上,有了会飘动的、幽绿的光之生灵。 寒冷的世界,因他们三言两语,有了触感与灵动的生命。还有南疆密林,古木参天,瘴气弥漫。在她眼中,不过是更浓重、更湿漉的团团墨绿黑影。 九凤一边随手弹开一只试图靠近的斑斓毒虫,那虫子瞬间化为飞灰,他语气嫌弃:“这破林子,藤缠树树缠藤,开的花也丑,红的像血,蓝的像鬼火,夜里还幽幽地亮。水洼子乌漆嘛黑,飘着些绿叶子紫叶子,一股子烂泥味儿。” 相柳会适时拉住差点踩进泥沼的她,声音平静无波:“右前三步,有株草,七片叶子,边是银的。头上树叶缝里漏下的光,是金绿色,落在你肩上了。” 那些瑰丽、浩瀚、或奇诡、或壮美的景色,便这样,通过他们二人之口,暮暮朝朝,朝朝暮暮,自然而然地染上了颜色,注入了细节。 九凤的话总是带着他独有的傲慢与直观,甚至粗鄙,却鲜活生动;相柳的描述则更冷静简洁,却精准,常带着不经意的关切。 他们从不刻意说“你看不见,我告诉你这是什么颜色”,只是如同分享最寻常的见闻,将眼中的世界,连同色彩、光线、质感,一并说与她听。 她常常得寸进尺。看见奇花,会扯着九凤的袖子问“那花长什么样?比上次那株还好看吗?”,九凤多半会骂一句“小废物,什么都好奇”,然后不耐烦但详细地描述花的形状、大小、甚至花瓣的纹理。 遇见清澈的溪流,她会脱了鞋袜去踩水,笑嘻嘻地问相柳水底的石子是什么颜色,相柳便会看着她莹白的脚踝,淡淡地说“青的,白的,还有带红纹的”,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正是这份平常,让她几乎要忘记眼前世界的灰暗。他们的纵容与陪伴,将宿命投下的阴影暂时驱散,让她能在这有限的时光里,肆意看见,肆意感受。 可越是沉醉于这被他们精心描绘出的斑斓世界,心底那沉甸甸的宿命,便越是如影随形,在每一次纵情欢笑后,在每一次午夜梦回时,悄然浮现。 她用他们的眼,贪婪地镌刻这世间的颜色,仿佛如此,便能将那注定褪色的未来,握得更久一些。 雨势似乎更密了些,打湿了她的额发,水珠顺着洛神花印的轮廓滑下,像一滴迟来的泪。山风卷着瀑布的凉意,穿透单薄的衣衫。 她环抱住自己的手臂,容颜在雨幕中显得有几分单薄。她怎会不知前路晦暗?只是那份贪欢之趣,那份被至真之情包裹的暖意,让她甘愿在此刻,做一只将头埋入沙砾的鸵鸟,不去想那水墨终将彻底湮没色彩的时辰。 远方层峦叠嶂,皆在雨幕中化为朦胧的黛影,如水墨晕染,无有穷尽。 她的世界失去了五彩,但在心间,被那两个将她视若珍宝的人,用最自然不过的言语,描绘出了一幅独属于她的、炽烈而鲜活的丹青。 第681章 各看繁华 云海苍茫,流云絮絮,或聚或散,如轻纱幔帐,将巍峨山影衬得愈发出尘绝俗,天际掠过数点黑影,是南归的雁阵,振翅间带起清越鸣响,划破长空寂寂。又有一两只羽色斑斓的灵雀,不畏高处风寒,嬉戏穿梭于云絮之间。 朝瑶眸光追随着那远去的雁行,直至它们化作碧霄尽处渺不可见的墨点。她并未嗟叹,亦无愁容,只是这般静静望着。 山川无言,亘古矗立,看尽飞鸟来了又去,途经、驻足、亦或仅仅惊鸿一瞥,便振翅远引,奔赴更辽阔的天涯。 那人总爱用那般不耐烦又暗藏纵容的语气唤她“小废物”,嫌她闹,又容不得旁人说她半分。 他们的缘起,是缚于神魂的结印,如天地为炉熔铸的铁索,初时相看两厌,他嫌她是累赘,她恼他是枷锁。 可谁能料到,那厌憎的熔炉里,早已燃起焚天烈火。 顽石坠入熔浆,硬壳剥落,内里竟是同出一源的炽诚。他霸道,护她如护逆鳞,宣称“她即吾所有,毁她者,灭”;他执着,誓言“同生同死,永无厌倦”。他的爱,是烈火铸魂,是命定同轨,蛮横地将彼此的存在熔铸一体。 厌她?他早已不识何为厌,厌她便如厌己。 可他不是寻常的飞鸟,他是焚风,是席卷天地的炽焰。 她唇边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并非感伤,而是一种近乎通透的了然。 世间情爱,若都能如话本子那般执手相看、静好安稳,该多无趣。偏生是她,偏生遇上他。一个是天生地养、骄傲入骨的烈焰凶禽,一个是历劫归来、背负宿命的巍峨山川。相遇的刹那,便注定了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惊扰与守望。 她抬起手,纤指微张,一缕流云乖顺地绕于指尖,冰凉湿润。云气渐浓,缓缓聚拢,如乳白色的潮汐将她轻柔包裹。 云在天,海在地,相隔万里,永难真正相拥。云化为雨落入海,海升腾汽凝为云,是他们最深的羁绊与最无奈的轮回。 他化作浪荡不羁的防风邶,陪她饮最烈的酒,看最艳的花,将所有的情深意重,都藏在玩世不恭的笑语之后。 他成全她的所有选择,哪怕那选择里没有他立足之地。他沉默地付出,沉默地守护,沉默地将自己烧成灰烬,只为换她安好。 他的爱,是月照寒潭,清辉遍洒,表面无波,内里却映照着全部的天光云影,深沉静默。他要的不是占有,而是“你要的,我都给你”。她若只选择与那焚天的烈火比翼,他便悄然退至影中,守着她的人间烟火,嘴角微扬道一声“挺好”。 她望向云海之下那片无尽的蓝,目光悠远。 他为她遮挡了多少风雨,平息了多少暗涌,她或许永远无法全然知晓。就像深海,将所有的激流与危险都吞没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纵然相隔海角天涯,他的心,他的影,早已与她的生命长相厮守。无需言语,不必誓言。 情深便不寿么?她偏要与天争这一份炽烈的短暂。 慧极必伤么?她宁愿背负这洞察一切的清醒,也不愿懵懂糊涂地活。 爱恨嗔痴,宿命纠葛,皆是她选择的路,是她甘之如饴的业火与清泉。 云气渐渐散开,天光重新洒落,为她周身镀上一层璀璨的金边。 山川无言,承载飞鸟的痕迹。 云影无心,印照深海的魂魄。 木屋坐落在山林腹地,四周古木参天,清溪环绕。三间木屋以回廊相连,黛瓦素墙,檐角飞翘,虽无雕梁画栋,可处处透着雅致。 院子极大,以竹篱为界,院内花木扶疏,不循时序,竟相争艳:春兰吐幽,夏荷擎露,秋菊傲霜,冬梅含雪,更有藤萝垂蔓,蔷薇攀架,蜂蝶穿行其间,生机盎然。 朝瑶归来时,细雨未歇,檐下已挂起晶莹水帘。? 九凤?正黑着脸,将一根打磨光滑的粗藤往大树的横枝上系,动作带着几分不耐的粗鲁,嘴里低声骂道:“麻烦精……偏要什么秋千,老子一根指头就能让你飞上天,非得用手弄这破藤子……” 话音未落,感知到熟悉气息靠近,他猛地回头,只见朝瑶披着一身水汽走进院门,素青衣裙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墨发也湿漉漉地贴在颊边,额间那点洛神花印被雨水浸润,红得愈发惊心。 她脸上带着笑,眼眸清亮,尽管那眸中映不出这满园姹紫嫣红。? 九凤?眉头立刻拧成疙瘩,抬手一挥,一道温和不容抗拒的热风拂过,瞬间蒸干她身上、发间的水汽,连裙角都变得干爽蓬松。 他语气恶劣:“下着雨不老实在屋里待着,又野到哪里去了?这破林子有什么好逛的,灰蒙蒙一片!” 朝瑶?不以为意,反而几步上前,冰凉的手指主动钻进他因干活而略显温热的手掌,轻轻握住,仰脸笑道:“凤哥,秋千搭好了吗?我方才去崖边听了听瀑布,声音比昨日响些,许是上游又落雨了。” 她牵着他往屋檐下走,避开仍飘洒的雨丝。? 九凤?被她冰凉的手激得微微一颤,反手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住,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揽过她肩头,半推半拥着带她往正屋走,嘴上依旧不饶人:“听什么瀑布!吵得耳朵疼。秋千……快好了,就差最后绑结实点。你少打岔,赶紧进屋。” 两人穿过回廊。廊下悬着几串风铃,是用晒干的彩色浆果与小巧贝壳串成,风一吹,叮咚作响,声音清越。 窗台上摆着几个粗陶罐,里面插着应季的野花,还有形状奇特的枯枝与羽毛,显然是随手捡来又精心搭配过的。 推开正屋的门,室内陈设简洁,处处用心:临窗一张宽大的木榻,铺着厚厚的、柔软的兽皮垫子,堆着几个绣工精致的软枕;靠墙的多宝格上,错落放着竹编的小筐,里面是晒干的草药或香花、奇形怪状的石头、古朴的陶器,还有几个栩栩如生的草编小动物;墙角火塘里炭火正红,上架着一个陶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室弥漫着淡淡的、温暖的草木香气。 朝瑶?脱了略显潮湿的外衫,顺手挂在门边的木架上,走到火塘边伸手烤火,语气随意却带着几分洞察:“方才回来时,看到林外有陌生的车辙印,很新,方向是往西炎那边去的。最近西炎朝堂,怕是不怎么安生吧?” 她虽隐居于此,看似纵情山水,但无论是廊下风铃的响动、林间鸟雀的异样,还是泥土上新鲜的痕迹,都是她无声的耳目。 九凤?哼了一声,走到她身后,将一件干燥的绒毯披在她肩上,动作略显粗鲁却盖得严实:“管他们安生不安生!一群蝼蚁争来斗去,没劲。”,火光映着他俊美侧脸,也映着她沉静的眼眸? 朝瑶?将身子往他那边靠了靠,汲取温暖,嘴角微弯:“不管他们,我们清净。等相柳回来,秋千也该好了。到时候凤哥你推我,要推得高高的。” 秋阳煦暖,天高云淡。洪江褪去甲胄,着一身靛青棉布常服,腰束革带,与同样便装的蒋司务、老樊二人,自城主府那两扇乌木大门中缓步而出。 方踏下石阶,街市上的人声便裹着糕饼甜香与酱醋咸鲜扑面而来。 斜对门茶肆的掌柜正拎着铜壶浇那几盆金线菊,抬眼瞧见,立时堆起笑,扬声招呼:“洪将军今日得闲!”隔壁肉铺的汉子剁着排骨,刀起刀落间抽空抬头,嗓门洪亮:“将军,晌午新到的羊腿,肥嫩得很,给您留一截?” 挎着菜篮的妇人、牵着孙儿的老妪,乃至街角低头补鞋的跛脚匠人,都纷纷驻足,或点头,或开口,招呼声里透着熟稔的亲热,并无半分惧色。 清水镇的百姓,自与别处不同。这风气,皆因那位统辖三城的朝瑶而起。她贵为大亚巫君,常轻纱覆面,混迹市井,与贩夫走卒谈笑风生。 上行下效,久而久之,连她麾下的官员将领,在这萧关、琊城、清水镇三地,也少了那份凛然不可犯的官威。 百姓见洪江今日未披挂那身冷硬铁甲,知他定非去军营操练,便只当他是邻家一位威严却可亲的长者。洪江生性古板刚直,昔年统率辰荣义军,治军极严,脸上难得见笑纹。 如今被这扑面而来的烟火人气一熏,那惯常紧抿的唇角也不由得松动些许,微微向上牵起,颔首回应。 他目光缓缓扫过眼前长街,心头涌起一阵恍如隔世的慨然。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清水镇? 记忆里的清水镇,虽是人、神、妖三族混居的奇地,名义上是个镇子,实则乃大荒一处三不管的边陲。 各族白日里尚能维持井水不犯河水的假象,入夜后便是另一番光景。低矮破败的屋舍杂乱挤挨,道路泥泞难行。 酒肆、娼寮、打铁铺、赌档夹杂其间,空气中弥漫着劣酒、汗腥与不安的气息。往来多是消息贩子、亡命之徒,或是各族躲避仇家、苟且求存之辈。 辰荣军驻扎深林腹地时,军士偶尔入镇采买,亦是沉默交易,速去速回,与镇民隔着深深沟壑。 那时的繁华,是畸形的繁华;那时的生机,是挣扎的生机,底色尽是提防与朝不保夕的惶然。自他率军归顺西炎,朝瑶执掌此地,一切便如巨斧开山,焕然一新。 先是立序 。朝瑶以雷霆手段肃清盘踞镇中的各方暗探与不法势力,无论西炎、皓翎,抑或某些氏族耳目,皆被清退出境。涂山氏更将在此经营多年的势力主动撤出,商铺田产悉数奉上。此举如同剜去腐肉,镇子气象为之一清。 再是促融。朝瑶立下新规:在清水镇内,只论行迹,不问出身。触犯律法者,无论人、神、妖,同罪同罚;安分守己、擅长经营者,无论何族,皆受庇护,一视同仁。更设公学,聘良师,各族孩童皆可入学,习文字,明算理,知律法。又建公共医馆,聚各族医师,依病症而非种族施治。 数年潜移默化,虽未至全然无间,但街上可见人族商贩向妖族主顾殷勤推介货物,神族工匠与人族学徒同炉锻造,已非奇谈。 三是通利。凭其连通西炎、皓翎乃至中原的咽喉之地利,朝瑶推行优惠商税,广纳四方客。 涂山、防风、离戎等大氏族商号货栈纷纷入驻。她亲自擘画,拓宽街道,修筑码头,建起巍峨货栈与平整市集。 昔日各族私下交易、风险自担的混乱,被公开、透明、律法庇护的繁荣所取代。货物如流水般在此集散,银钱似江河在此汇通。 如今的清水镇,店铺鳞次栉比,幡旗招展如林,南腔北调的叫卖声、议价声、车马声终日不绝,其富庶喧嚣,已不逊于中原任何大城。 四是保安。他麾下辰荣旧部,褪去义军旧衫,整编为朝廷认可的驻防军,与朝瑶调入的精锐共同戍卫。军士不再是与镇民隔阂的外人,反而参与修筑水利,开垦镇外荒地,与民共利。 军纪严明,秋毫无犯,反成这太平盛景最坚实的基石。 镇中孤寡得授赏田,老弱有所养,幼童有所教,人心自然安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渐成常态。 蒋司务搓着手,眯眼瞧着这车水马龙,叹道:“将军,您瞧这光景……十年前,嘿,做梦都不敢想。那时咱们还在为兄弟们冬日的棉衣发愁,去山里猎狐,皮子还没硝好,先惦记着换粮。” 老樊嘿嘿一笑,拍了拍自己微凸的肚腩:“可不是!如今不说顿顿有肉,这清水镇自家酿的将军醉,老子……属下每月都能领上两坛!街面上见了以前躲着咱们走的乡亲,现在能凑上去唠两句,家里小子还能去新开的武备学堂认字习武。”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更沉实,“这日子,踏实。” 第682章 洪江之忧 洪江听着,心中亦是潮涌。安稳,富足,尊严——这些他曾率领弟兄们血战沙场、颠沛流离时渴求而不得的东西,如今竟在这昔日的边陲之地,真切地握在了掌心。 这翻天覆地之变,皆系于一人之谋,一念之转。 他洪江,从昔日的逆臣贼首,成了今日百姓口中亲切招呼的洪将军,镇守一方,受人爱戴。 这份体面,是战场上厮杀不来的。目光掠过熙攘人群,落在远处天际隐约的山峦轮廓时,洪江眼底那因烟火气而漾开的暖意,渐渐沉淀,复又浮起一层深沉的忧色。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西炎与皓翎,两大强权并立已近千年。 洪江作为军人,是统帅,他比旁人更清楚,一山难容二虎。十年前,乃至更早,他心中笃定,两国必有一场决定乾坤的终极大战。辰荣军归顺西炎,亦有借势、观望,在乱世中为弟兄们谋条生路的复杂考量。 可这五年,风云变幻出乎意料。皓翎王少昊逐渐放权,二王姬历练有成;西炎王玱玹励精图治,新政迭出。更令人玩味的是,许多关乎国本的大政——废除贱籍,修订税法,鼓励农商,整饬吏治——两国推行起来,竟有诸多神似之处。 这背后少不了那位身兼西炎大亚与皓翎巫君的女子斡旋推动。朝瑶像一根坚韧又灵巧的丝线,穿引于两国之间,竟将原本可能剑拔弩张的局,织出了一片奇异的、趋向融合的锦纹。 大战的阴云似乎被这股力量驱散了些,至少,延缓了。这让洪江原本清晰的判断变得模糊。 未来究竟如何?是和是战?他拿不准了。可无论未来是战是和,洪江心底都有一个越来越强烈的念头:相柳必须抽身。若战,那将是席卷大荒、尸山血海的倾国之战。相柳再是九命,修为通天,卷入此等洪流,亦是凶险万分。 洪江不怕死,他马革裹尸是本分,但他不愿义子再为他、为辰荣军、甚至为任何一方势力,押上性命与未来。 相柳前半生已够苦了,不该再绑在旧日的战车上。若和……若真能得个太平盛世,相柳更该有他自己的日子。而不是永远作为一把锋利的刀,悬在权力的边缘,或是困在过往的恩怨里。 这几年,他旁敲侧击,甚至直言劝过:“相柳,如今清水镇局面已稳,你……可有什么旁的打算?天下很大。” 可相柳总是沉默,或是以那句听了无数遍的“义父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挡回。 当那清冷的目光望向南方辰荣山方向时,洪江便明白,义子的分寸里,装着谁。 洪江不由得又想到朝瑶。那丫头,聪慧绝顶,手段通天,将三城治理得井井有条,将天下大势隐隐拨动。可她自己的婚事呢?与相柳之间,情意谁都看得分明,偏偏悬在那里,不急不缓。 是时机未到?是另有筹谋?还是她那般人物,根本不在意这世俗婚约?洪江心中七上八下。 他既盼着两个孩子能有个明确的结果,得个长久相伴的名分与安稳;又担心这名分一旦落下,会将相柳更深地卷入那波谲云诡的权力中心。 父爱便是如此矛盾,既希望孩子展翅高飞,又唯恐他风雨摧折;既欣慰他情有所钟,又忧虑那情路坎坷,反受其累。 “将军,前头新开了家糕饼铺子,听说用的是皓翎的海藻糖,清甜不腻,可要尝尝?”蒋司务的声音打断了洪江的思绪。 洪江收回远眺的目光,深吸了一口这充满食物香气与生活暖意的空气,将那沉甸甸的牵挂暂时压下,颔首道:“也好。买些回去,给营里那些小子们也尝尝鲜。”他迈步向前,高大的身影融入这繁华街市。 身后是浴火重生、秩序井然的雄镇,眼前是鲜活热闹、百族共居的太平光景。而心底那份无法言喻的父爱,如同秋日晴空下的一抹淡云,挥之不去,只为那白衣胜雪、情根深种的义子。 日头西斜,将清水镇长街的青石板路映照得泛起温润光泽。洪江与蒋司务、老樊二人缓缓踱回城主府门前,耳畔商贩的吆喝、孩童的嬉闹、车马的粼粼声犹在,如一曲繁华安稳的太平调。 府门值守的兵士见他归来,肃然行礼。其中一人踏前一步,低声道:“将军,相柳大人回来了,正在书房等候。” 洪江脚步微顿,颔首示意知晓,对蒋司务与老樊道:“你们且去忙。” 二人会意,躬身退下。洪江独自穿过前庭,庭院中花木扶疏,皆是朝瑶遣人精心布置,此刻无心赏看。 他径直往书房行去,步履比寻常沉重几分。 推开书房门,便见那道清冷如雪的身影立于窗前,负手望着庭院景致。银发未束,随意披散肩头,一袭简素白衣,掩不住周身渊渟岳峙的气度。 听到响动,相柳转过身来,面上那张素色面具遮去大半神情,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 “回来了?”洪江掩上门,声音沉厚,先不问旁的,径直走到书案后坐下,目光落在相柳身上,“瑶儿近日可好?” 世人皆知西炎大亚、皓翎巫君朝瑶游历在外,踪迹飘忽,唯有洪江等寥寥数人知晓,眼前这人,便是那总能寻到她踪迹、伴她身侧的防风邶。 相柳走至桌前,自行斟了杯冷茶,指尖触着冰凉的杯壁,言简意赅:“安好。在北地寻了处温泉,说要多住几日。” 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情绪,但提及她时,那冰封般的眸底似有极细微的柔光掠过,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洪江闻言,心下稍安,也知这“安好”二字背后,那丫头必又是做了什么惊人之举,或看了什么稀奇景致,有这两位在身边,总归吃不了亏。 他沉吟片刻,手指在光润的紫檀木案几上轻轻敲击,目光转向窗外那片象征着安定繁荣的街市屋宇,话锋转到了更沉重之处:“相柳,坐。你如今常在外走动,依你看……这天下大势,未来当真能如眼下清水镇这般,一直太平下去么?” 相柳未立刻入座,而是走到另一侧窗前,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军营旗帜和更苍茫的天际。 他沉默良久,方才开口,声音清冷:“义父心中已有倾向,以为西炎与皓翎,打不起来。” 洪江默认,他确实认为,有朝瑶那般独特身份与手段斡旋其中,更有她决不肯见烽火重燃的性子拦着,两国或可寻得长久共存之道。 然而相柳接下来的话,如冰锥刺破了这层期望的薄纸:“依我看,战事仍不可避免。西炎太尊,昔日西炎王,是何等雄主?当今陛下玱玹,雄心韬略,更胜其祖。一山终难容二虎。” 洪江眉头锁紧:“可近年来两国新政多有雷同,商贸互通,边境安宁,瑶儿在其中……” “正因如此,”相柳打断,语气并无波澜,切中要害,“新政趋同,国力皆强,看似平和,实则是将决战之期向后拖延,同时将竞争推入了更深、更无可转圜的境地。朝瑶……”他提及这个名字时,语速有不易察觉的凝滞。 “她如今私下筹划的全大荒均田之策,若成,必又是一场地动山摇。此策旨在惠民,根基固本,一旦由她推动,在西炎、皓翎逐一施行,两国根基将更为牢固,民心得聚,国力臻于鼎盛。” 洪江听得心惊,他知朝瑶常有惊世之策,未料她目光已放至均田此等动摇万年来氏族根基的根本大计上。 相柳继续道:“此策大利于民,却束缚君权扩张。玱玹之志,绝非仅守成西炎。当两国新政一一落地,内部臻于完善,外部无可掣肘之时,便是两头顶级勐兽正面相对之刻。届时,玱玹若想一统大荒,吞并皓翎,将不再有内政不修、民心不稳的借口。他只有两条路:要么找到全新的、足以碾压般压制皓翎的国策或力量;要么……便是最直接的兵锋所指。” 书房内一时静默,只余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洪江背嵴生出一股寒意,他当年能率领辰荣残军与西炎抗衡多年,绝非仅凭血气之勇。 此刻听相柳抽丝剥茧,将未来数十年可能的大势走向娓娓道来,冷静而残酷,仿佛一位顶尖的弈者,在棋盘落下子前便已窥见终局的多重路径。 这份敏锐的洞察、缜密的逻辑、以及对人心与权力的透彻把握,让洪江恍然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绝境中为辰荣军筹谋生路、算计无遗的军师。 若无相柳之智,仅凭他洪江之勇,辰荣义军或许早已湮灭在历史尘埃中,何来今日清水镇的安稳,更何来他此刻坐在这里忧心天下大势与义子未来? “瑶儿她……可知此中关节?她又欲何为?” 洪江声音干涩。他知道朝瑶聪慧绝伦,但这些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天下棋局,她当真能完全掌控吗? 相柳默然片刻,缓缓摇头:“她知不知,欲何为,我亦不能尽悉。”只道:“她所做的一切,或为拖延,或为铺垫,或……另有深意。至少,眼下她推行种种新政,确为百姓争得了喘息之机,也为这清水镇,为你我,争得了十数年太平光景。” 他转过身,看向洪江,面具下的目光深邃如寒潭:“义父,清水镇之今日,是偷来的安稳,亦是未来的缩影。朝瑶以无双智计与特殊身份,勉强维系着某种危险的平衡。但平衡终有被打破的一日。西炎与皓翎,必有一战,只是未必是世人想象中那般烽火顷刻燎原,或许更似钝刀割肉,潜移默化,直至图穷匕见。” 洪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方才市井繁华带来的暖意荡然无存。他看着相柳挺拔孤峭的背影,那份深藏于威严下的父爱再次翻涌上来,沉重而酸涩。 他希望相柳能在最终的风暴来临前抽身,去寻他自己的安宁,可眼前这义子,心思显然已与那搅动风云的女子、与这错综复杂的天下棋局牢牢绑在了一起。 “那你呢?” 洪江终是问道,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若真有那一日,你待如何?” 相柳再次望着窗外,暮色渐浓,声音飘忽而坚定,落在寂静的书房里,重如千钧:“她在何处,何处便是我的战场。她的棋局未尽,我便不会离席。” 洪江看着相柳决绝的背影,相柳的话在寂静的书房里沉沉回响。他喉头滚动了几下,胸膛里那股积压多年的、混合着欣慰与忧虑的情绪,终于冲破了惯常的威严外壳,化作一声低沉的叹息。? 他上前一步,宽大有力的手掌,沉沉按在了相柳的肩上。掌心传来的温度,是一个沉默寡言的父亲能给予的全部力量与关怀。 “柳儿,”洪江的声音不像往日训话或议事时那般洪亮,反而带着一种少见近乎柔软的沙哑,“你既已想得这般清楚,义父……便不多说什么了。” 他的目光越过相柳的肩膀,投向窗外那万家灯火初上的清水镇,眼神复杂难言。 “这些年,我看着你……” 洪江斟酌最恰当的词句,“看着她如何一步步走进你的命里,也看着你如何一天天……像个人了。不是说你从前不好,是从前你心里太冷,也太空。像极北之地终年不化的雪,好看,也寂寥得让人心头发寒。如今……” 他苦笑了一下,“如今你心里住了人,有了热乎气,也有了牵绊。这很好,真的很好。我洪江的义子,终于不再是孤零零地飘在这世间,也有了能真正懂你、陪你、让你把心落下来的人。” 他早已看出,那少女之于相柳,早已超越了寻常的情爱,是救赎,是归处,是冰雪世界里骤然亮起的、永不熄灭的火焰。 第683章 她在他在 “只是……” 洪江的手微微用力,似乎要将某种沉重的认知传递过去,“你选的路,太难了。瑶儿那孩子……她站得太高,看得太远,肩上扛的东西,也太重了。她的身份牵扯着三国,她的心思搅动着天下。你在她身边,这安稳日子,能有几天?今日清水镇虽好,焉知不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义父老了,不怕打仗,不怕死,我怕的是……” 他声音更低,带着难以言说的心疼,“我怕的是你将来要面对的风浪,比当年辰荣军最艰难时,还要凶险万分。那些,不再是战场上的明刀明枪,而是权势倾轧,是人心鬼蜮,是天命……难测。” 如今洪江所求的,从来不是相柳能建功立业、封侯拜将,他所求的不过是这个从小孤苦、历经磨难又沉默寡言的义子,能有一份长久安宁、属于他自己的生活。这曾是他对相柳唯一、也是最大的期盼。 “我劝你抽身,是想让你能有自己的安稳。不必再卷入这些家国天下、你死我活的旋涡里去。” 洪江缓缓说着,眼神中闪过一丝几乎不可见的矛盾与茫然,“可我又明白,若你真听了我的,离开了……那还是你吗?那还是我认识的、认下的义子相柳吗?” 这种矛盾的心情,几乎要将这位刚毅的老将军撕裂。? 一方面,作为父亲,他本能地希望孩子远离危险,觅得桃源。另一方面,他又无比清晰地认识到——?正是那个光芒万丈又麻烦缠身的朝瑶,才让相柳的生命有了色彩和温度。 这世上除了她,还有谁能真正走进相柳的心?还有谁能让他露出那样生动的表情?还有谁……配与他并肩?? 这个认知让他既骄傲,又酸楚。骄傲于自家孩子的眼光和选择,酸楚于那注定坎坷的前路。 只是这般配背后,是多少惊涛骇浪?瑶儿那丫头,是天上最亮的星,也是世间最烈的火。义子能得她倾心,自己这个做义父打心底里替他高兴。这世上,也就她能真正懂他,配得上他。 可正因如此,他才担忧啊。 世人若知道防风邶就是相柳,知道相柳和朝瑶在一起……西炎那些自诩高贵的氏族会怎么说?皓翎的旧臣又会如何议论? 玱玹面上不说,心里那团火,烧得比谁都旺。他能容得下一个防风邶,绝容不下一个相柳站在瑶儿身边。 到时候,流言蜚语如刀,明枪暗箭难防。这两人要面对的,不是两个人的情意,是压在他们身上的家国旧怨、天下人心。 相柳一直没看向洪江,但能清晰感受到肩上那只手传递来的千钧重量和温度。他能听懂洪江每一句话里未尽的关切、矛盾与忧虑。? 良久,就在洪江以为他又要以沉默应对时,相柳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那句重若千钧的誓言,多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温度:“义父,我懂。” 相柳微微侧过头,面具下的目光在渐暗的天光中,幽深如古井,并非全然的冰冷,“您所说的安稳,于我而言……已是奢求,也非所求。” “我这一生,漂泊太久,厮杀太久。所谓安宁,若非与她同在,便不过是一座更大、更冷的坟茔。” 他的声音很平,字字清晰,“清水镇的烟火,很好。但这份好,是因她在意这里,想护着这里,我才觉得它有守护的价值。战火若真燃起,我守在何处,其实并无分别。区别只在于……” 他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又无比清晰地传到洪江耳中:“是替别人守,还是为她而守。”这话说得平静,但比任何激昂的宣告都更具力量。 他早已将自己的一切——过去、现在、未来、武力、智谋、乃至这九条命——都与那个人的棋局、那个人的心意、那个人的所在,牢牢捆绑在一起。这不是牺牲,而是他自愿的选择,是他存在意义的锚点。 洪江听懂了,沉默地、重重地拍了拍相柳的肩。所有的忧虑、矛盾、劝慰,都化作了一声悠长的叹息,消散在沉沉的暮色里。那叹息中,有无奈,有释然,更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了然。 他明白,再无需多言。儿孙自有儿孙路,而他的柳儿,已经选择了他的路,并且走得无比坚定。 他只希望,这条路的前方,并非只有荆棘与风暴,也能有那红衣女子,为他,亦为他们,争得一线长久的天光。 洪江离去后,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窗外渐沉的暮色与远处依稀的市声。相柳依旧站在窗前,面具下的目光似乎凝在远方,又似乎空无一物。 洪江的忧虑、对天下大势的剖析,乃至对朝瑶意图的追问,此刻都在他心中沉淀、翻涌。 有些更深层、更精妙的布局,连洞察如洪江,或许也未能窥见全貌。 相柳闭上眼,那抹火焰般的身影便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嬉笑怒骂,恣意张扬,又在每一次看似随性的落子间,埋藏着牵动山河的深意。 统一,何必在疆域?? 世人以为的统一,是旌旗变换,是王城易主,是铁蹄踏破山河。可她所要的,远比这更深远,也更艰难。她要的统一,在阡陌之间,在学堂之内,在市井之规,在万民之心。 均田之策,果真只为惠民强基,拖延战事么?? 是,也不全是。这是釜底抽薪。当西炎的农夫与皓翎的农人耕种着同样规则分得的土地,缴纳着近似的赋税;当两国的子弟诵读着栽星筑流出的相近典籍,通过类似的文武榜搏取前程;当两地的商旅遵循着同一套货殖通法,货物与银钱再无阻隔地流通……国界,便在人心深处一日日淡去。 一个强大、开明、奉行着与她所推动的西炎近乎同源新政的皓翎,其存在本身,便是最有力的证明与最坚韧的纽带。? 它向大荒四方昭示:归于此道,非是臣服,而是共赴一条更平坦、更富足的道路。 阿念,她亲手培养、信赖的妹妹,将成为这面旗帜最坚实的支柱。血脉的连接终有穷尽,而制度与利益的交融,方能绵延不息。 至于玱玹……? 相柳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一个看得见、追得上、甚至在某些方面隐隐形成制衡的对手,远比一个孱弱或已臣服的附庸,更能磨砺出一位真正的共主之心性与手腕。 玱玹的野心需要在竞争中淬炼,而非在碾压中膨胀。而当有一日,两国从律法到民生,从思想到利益,皆已密不可分时,所谓的吞并,早已失去了它原本血腥的意义。 那时需要的,可能只是一场盛大的联姻,一次心照不宣的礼成,便足以完成法理与形式上的最后一步。 那或许才是她为玱玹与阿念,乃至为这片土地,所铺就的真正的共主之路。 这一切宏图,皆系于她那无人能及的斡旋之力、算无遗策的布局........... 相柳睁开眼,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黯的锐光,旋即又被无边的沉静吞没。他能推演天下棋局,算不尽她命途的变数。 他只知道,在她落下最后一子,或是命运之手覆盘之前——“她的战场,便是我的归处。” 这低语无声地消散在渐浓的夜色里,如一缕坚定而冰凉的风。 至于洪江旁的担忧,相柳明白。怕他身份暴露,会给她惹来麻烦,怕他们这条路走得太难。 可洪江没完全看透,他的小骗子……她早就不是需要谁去保护的小可怜了。她才是那个执棋的人,而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或多或少是她棋盘上心甘情愿的棋子——或者说,是她精心构建的安全宅院的一部分。 太尊、皓翎王、赤宸、西陵珩、小夭……这些人对她的爱护,早就超出了寻常亲情。谁让她不痛快,谁就是在挑战他们共同的底线。 玱玹若真敢拿这事做文章,第一个跳出来撕了他的,恐怕不是自己这个妖孽,而是他那宝贝妹妹小夭,或者是他那位看似温和实则护犊子到极点的师父少昊。 至于大局上?那就更可笑了。小骗子一手推动的政令哪一件不是牵动大荒命脉、影响未来百年格局的大事? 她脑子里装的是整个大荒的棋局。 太尊、少昊这些人精,早就看明白了,她的价值在于她能带来的天下大利。在他们眼里,儿女情长?只要不影响她的状态和布局,随她高兴。但若有人蠢到想用这点私事去干扰她、让她分心,从而耽误了正事……那无异于是在挖他们统治根基的墙角。 所以,玱玹也好,其他什么跳梁小丑也罢,他们面对的从来不是他相柳一个人,甚至不是他们三个。他们面对的是朝瑶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整套?情感羁绊、利益和未来?。 想动他?先问问她身后那几位长辈同不同意,问问三国那些因她新政而受益的百姓和势力答不答应,问问她自己那身足以改天换地的本事乐不乐意。 相柳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这份危险的身份,反而成了她棋盘上一枚绝妙的闲棋。平时藏着是情趣,万一真有人不长眼想掀桌子…… 那他不就成了她最名正言顺、也最让人头疼的麻烦和借口了么? 洪江让他抽身求安稳?可洪江不知道,待在她身边,看着她如何用智慧和情义将天下大势化为绕指柔,看着她如何被那么多人毫无保留地爱着护着……这才是他漂泊半生,所能想象到的,最极致的安稳。 毕竟,有她在的地方,风浪再大,也不过是给他们的故事添点佐料罢了。 夜色已浓,子时过半。山间木屋浸在沉沉的墨色里,唯有一线残月清辉,自云隙间漏下,穿过窗棂,在室内青砖地上投出几道疏疏的、微冷的银痕。 万籁俱寂,唯有远处溪涧的潺潺水声,和着风吹过林梢的呜咽,更衬得这深山之夜,幽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声息。 榻上,朝瑶睡得并不安稳,梦境深处是一片无边无际、粘稠的黑暗。黑暗有形有质,带着洪荒初开时的混沌与威压,自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黑暗中心,一点金红光芒明明灭灭,每一次闪烁,都牵扯着她心口深处传来灼烫的剧痛。 她眉心微蹙,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浸湿了鸦羽般的鬓发。白日里灵动狡黠、总带着几分促狭笑意的脸庞,此刻在昏暗中失了血色,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与惊惶。 胸口那枚与她性命相连、蕴藏创世之力的神石,此刻在她心口位置滚烫如火炭,像是带着侵略与召唤意味的炽烈。 石内深处,某道沉寂已久的上古妖帝残破魂印,正被这莫名的共鸣与梦境牵引,缓缓搏动,仿佛即将汲取足够养分,滋养出一缕独立的魂识。 梦境中,那金红光芒渐盛,化作一道模糊但威严无匹的身影轮廓,低沉而熟悉的嗓音穿透层层梦障,直抵她神魂深处:“小姒……归来……” 朝瑶唇瓣无意识地翕动着,吐出破碎断续的呓语,音节模糊不清,有种源自神魂深处的恐惧与挣扎。“不……别过来……舅舅……不要……” 最后那声舅舅,虽轻,但如一根冰针,猝然刺入身旁人的耳中。 九凤几乎是在她体温骤变的瞬间便已彻底清醒,怀中那具向来温软的身子,忽然变得滚烫!那热度来得突兀且猛烈,亦非寻常风寒发热,倒像是她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被骤然点燃,狂暴的能量不受控制地奔涌流窜,几乎要将她的经脉与血肉都灼穿。 他猛地睁眼,赤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亮起,锐利如淬火的寒星,所有的慵懒与随意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全然的警觉与一股压抑不住的戾气。 什么魑魅魍魉,敢扰他怀中人的清梦? “小废物!” 他低斥一声,嗓音沉哑,带着不容错辨的焦灼与怒意。宽大手掌迅速覆上她的额头,掌心传来的灼人温度让他心头一紧,那热度,竟连他都觉得有些烫手。 第684章 所不愿为 只见小废物紧闭着眼,长睫颤抖,脸色苍白如纸,唯有心口位置,隐隐透出一层极其微弱、绝非凡俗的奇异光晕,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每一次明灭,都伴随着她身体更剧烈的一下颤抖,和喉间更痛苦的闷哼。 九凤的眉头死死拧紧,他不知道那光是什么,也不知道她口中那模糊的“舅舅”究竟指向何等梦魇。但他知道,她在受苦,在某种他暂时无法理解的力量侵蚀下痛苦挣扎。 这认知让他胸腔里骤然腾起一股暴虐的怒火,烧得他眼底金芒更盛,几乎要喷薄而出。管他是什么鬼东西! 九凤并指如剑,指尖骤然亮起一点凝练到极致的赤金光芒,那光芒并不炽烈炫目,但蕴含着至阳至纯、磅礴无匹的凤凰本源神力。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缕精纯神力渡入她心口上方,不敢有丝毫蛮横,力量柔和坚定地探入她紊乱的经脉。神力入体,如暖阳化雪,又如最坚韧的堤坝,开始有条不紊地抚平她体内狂躁乱窜的灼热气流,将似乎要破体而出的暴烈能量一点点安抚、导引、归于平静。 全神贯注,赤金眼眸紧紧锁着她的脸庞,不错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看着她因痛苦而蹙紧的眉,看着她无意识攥紧被角、指节发白的手,那股无名火混合着尖锐的心疼,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想起她平日里耍赖蹭进他怀里时的狡黠笑眼,想起她理直气壮作妖时的鲜活模样,再看此刻她深陷梦魇痛苦挣扎,一股无名邪火混合着刺骨的心疼,狠狠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夜风穿过林隙,带来远处几声夜枭的啼鸣,更添山夜幽寂。月光悄然偏移,将九凤凝注的侧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宛如一尊沉默守护的凶悍神只。 屋内光唯有九凤指尖那一点稳定的金芒,和他眼中燃烧般的赤金,成为这片黑暗中最醒目的存在。 周身那股渊渟岳峙、不怒自威的气场无声弥漫,将整个木屋笼罩其中,隔绝了外界一切可能的风吹草动,也将此处化作了独属于他的、不容任何外邪侵犯的绝对领域。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在他持续而稳定的神力疏导下,朝瑶心口那奇异的光晕终于渐渐黯淡下去,最终彻底隐没。 滚烫的体温开始回落,急促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安稳,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只是那揪着他衣袖一角的手指,仍固执地没有松开,仿佛那是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浮木。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九凤缓缓收回神力。他指尖的光芒熄灭,室内重归昏暗。 他低头凝视着她终于恢复平静的睡颜,伸出拇指,极其轻柔地拭去她眼角残留的一点湿意和额头的冷汗。 就这样静静看了她许久,眸中翻涌的暴戾与杀意渐渐沉淀,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但那幽暗深处,是对怀中人毫不掩饰的、烈火般的占有与守护。 “睡吧。” 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气音,但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也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那不知存在于何处的梦魇听,“天塌下来,也有老子给你顶着。” 夜色愈发沉浓,方才那阵短暂的风啸过后,山林重归阒寂。怀中人的呼吸已彻底平稳,变得绵长轻软,连指尖那点细微的抽搐也停止,只是执拗地揪着他衣角的一小片布料。 九凤未阖眼,他睁着双眸,赤金的眼瞳在黑暗中清晰视物,目光定定落在木屋的屋顶横梁上,那里积着一点旧尘,轮廓模糊。怀中温软的身躯依偎着他,方才那场无声的角力带来的高热已褪,只余肌肤相贴处一片令人心安的微暖。 可他的心未全然放下,那一声浸着恐惧与挣扎的“舅舅”,以及她心口曾短暂显现的异样微光与灼烫,如同两根冰冷的细针,反复扎刺着他方才强行按捺下去的杀意与疑虑。 回溯与她相识以来的所有细枝末节,她甚少提及那位给予金珠的神明,偶尔流露,亦是只言片语。 他知道她血脉特殊,来头极大,一直不甚了了,她也从不详谈。唯有“舅舅”这个称谓,是她极少触碰的禁区,是连他在她半梦半醒间问及,也会被她含混带过的话题。 模糊不清的呓语背后,究竟是怎样一段过往,又是怎样一个人或存在,能令她这个连天地神魔都不放在眼里的小混蛋,在潜意识里流露出如此深切的抗拒与痛楚? 九凤缓缓阖了下眼,某些早已被他摁灭的念头,此刻又翻涌上来。 比如玱玹,那个所谓的西炎帝王。野心勃勃,心思深沉,屡次三番惹她不快,以往看向她的眼神里夹杂着掩饰不住的欲念与不甘。每次想起那张故作矜持的脸,九凤胸腔里便有一股无名业火升腾。 捏死他,当真如同捏死一只聒噪的蝼蚁。辰荣山上那遮天蔽日的凤凰之翼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他九凤憋屈至极下的发泄——他要让那小子,让天下人都看清楚,什么叫真正的天威,也叫他记住,谁才是这山、这人真正的主人,容不得他半分觊觎与轻慢。 可他没有真的落下第二爪,取那帝王性命。为什么? 因为他清楚,那小子是她血脉上的兄长,是她的亲人,是她心底某个角落不愿也不忍彻底斩断的牵绊。 小废物可以烦玱玹,怨他,甚至与他针锋相对,但那终究是她的家事。自己若越俎代庖,捏死了玱玹,折了她的羽翼,那她心底那个名为亲人的角落,会不会也从此蒙尘? 她嘴上不说,心里会不会……有一丁点难过?这念头光是在脑海里转一圈,就让九凤觉得烦躁不堪。 他想要摧毁一切让她不快的人和事,但他更怕的,是连她可能在意的情分也一并摧毁。所以他能做的,便只剩下这外强中干的威慑,用最张扬跋扈的方式宣告占有,也用这方式,给自己画了一条线——一条以她心意为准,而非以自己杀意为准的线。 又比如……小夭。?这个名字浮现在脑海,带来的是一股更为复杂、几乎掺着血腥气的冷意。那个大废物,她的姐姐,曾因私心作祟,言语试探,几次三番惹得她烦心,引来过不小的误会与风波。 每每思及此,杀念便如冰锥般刺骨。 更遑论,当年那场刺杀,若非这不知轻重的大废物……他的小废物何至于经历那魂飞魄散之劫,纵然侥幸归来,一身通天修为与那副跳脱爱美的性子,但连看尽世间色彩的福分都丢了去。 每次见她兴冲冲拉着相柳,听他描述什么“花开得跟什么似的”,什么“天色是蓝是紫”,那双本应映照世间万千瑰丽的眼眸,只剩下深浅不一的灰……那股翻江倒海的怒火与后怕,便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 他有过无数次机会,取大废物性命,对他而言,比碾死一只虫蚁更难吗?甚至不必亲自动手,只需一个眼神,一次无声的默许,自有的是人会替他将意外安排得天衣无缝。 可他最终没有。不仅没有,就连那阴魂似的相柳,也选择了同样憋屈却无懈可击的方式——当那人不存在。 因为不能。 那是小废物用命换回来的人,他们比谁都清楚,那场牺牲是她心头最重的一道伤疤,亦是连接她与她血亲之间,一道看不见却牢固无比的枷锁。 动了小夭,便是用最尖锐的刀,去剐那道疤,去斩断她以命相系的一部分过往,她会疼,会恨,更会难过。 那他这些年的守护与偏爱,岂不是成了一个笑话?他要的,是她恣意地笑,舒心地活,哪怕她永远看不见那该死的色彩,他也要用他的方式,给她造出另一种天下无双的热闹与欢愉。 至于那大废物……她的存在本身,便是提醒他忍耐与克制的活证据,也让他更加明白,守护的意义,并非仅仅是清除所有障碍,而是守住她所珍视的一切,哪怕那里面,夹杂着他最厌恶的尘埃。 至于丰隆那等跳梁小丑,更是如此。?区区赤水族长,也敢有非分之想?当他带着那些虾兵蟹将在他面前作态时,九凤几乎要笑出声来。 挥手灭了,何难?可他转念一想,这小废物私下里捣鼓的那些东西——“均田”、“商事”、“织网”——似乎这个赤水丰隆,还有那么点用处。至少,他那家族的河运脉络,是她棋局里能用到的一枚子。 杀了他,是痛快。但小废物那张精巧的棋盘上,会不会因此缺了一角?她那全神贯注、布设大局时神采飞扬的样子,他曾见过,不自觉地被她吸引。 他不想因为一时的痛快,毁了她精心布置的阵势。所以,那日他只用了最直接的威慑,让他与他那些护卫在他面前连气都喘不匀,彻底绝了那份不该有的心思便罢。 而相柳暗中掐断那几条运线,更是警告多于泄愤,恰到好处地敲打,既未伤及她布局的筋骨,又能让那小子知道疼,不再敢轻举妄动。 说到底,这世上能让他九凤忍着不痛快、憋着不杀人的人,只有她一个。不,准确地说,是为了她,他才能按捺下本性中那毁天灭地的暴戾与傲慢,去忍那些本该如草芥般被拂去的尘埃。 想到这里,九凤手臂微微收紧,将怀中人搂得更贴近些。她的温度透过衣料传递过来,带着淡淡的、属于她的气息,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暖,将他方才内心翻涌的冰冷思绪一点点化去。 窗外风声又起,远处山林传来悠长的兽鸣。这深山寒夜,万籁俱寂,天地间只剩他与她相拥的这一隅方寸。他低下头,下颌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目光落在她犹带泪痕的睫毛上。 那滴将落未落的湿意早已被他拭去,可她睡梦中无意识蹙起过的眉尖,仍残留着一丝惊悸后的痕迹。 怒火再次悄无声息地燃起,针对那个不知在何处、搅动她心神的所谓舅舅,以及她心口那枚显然牵涉到她过往隐秘的神石异动。 但他很快又将这股戾气压下。小废物醒来前,他再大的火,也得按着。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她安睡。 九凤慢慢调整了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那只被她攥住衣袖的手,也反过去,用指腹极轻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将源源不断的暖意与更精纯平和的凤凰神力,不疾不徐地导入她体内,缓慢滋养,驱散最后一丝残留的不安。 赤金的眼瞳重新阖上,在静默的守护中,消化着方才纷乱的思绪,也加深了某种决心。 管他什么天地倾覆、魑魅魍魉,管她藏着何等惊天的身世秘密、背负着何种沉重的使命因果。 他只要她安稳地在他怀里睡着,醒着时能做回那个无法无天、爱玩爱闹、眼神不好偏还要贪看美色的小混蛋。 为此,他可以做她最坚固的盾,最锋利的刃,也可以是她最“没用”的退路——只要她需要。 谁敢再来惊扰,让她蹙一下眉,掉一滴泪,那无论神明魔祖,还是她心头那些他碰不得也暂时不愿碰的羁绊与软肋…… 真到了那一刻,去他的底线与忍耐,他便是拆了这天,毁了这地,也要将她牢牢护在自己烈火铸就的羽翼之下,再不让她受半分来自过去的侵扰,或是现世的委屈。 寂静的黑暗中,唯有他臂弯中平稳而悠长的呼吸声,与窗外风声交织。 守着她,便是守着他在漫长生命中,唯一想要也愿意为之放下所有傲慢,去隐忍、去克制、去周全的全部世界。 第685章 死也不忘 晨光初透,薄雾未散,林间木屋外的院落里已是一片盎然生机。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梦魇与守护,已被晨风轻轻拂去,只余下湿润的泥土气息与百花悄然绽放的芬芳。一架结实的秋千悬在老树下,粗壮的藤蔓缠绕着扶手,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朝瑶换了一身素净的浅碧色衣裙,白发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正坐在秋千上,脚尖一点,便轻盈地荡起一个不高不低的弧度。 晨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跳跃的光影。她微微仰着脸,闭着眼,唇边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深深嗅着空气中弥漫的、混合了泥土与百花的清甜香气。 她知晓昨夜之事,心口残余的微烫与神石内那愈发清晰的搏动,都在提醒她妖帝残魂的变化。那一声“舅舅”带来的沉重与隐痛,仍在心底某个角落盘桓。但此刻阳光温煦,花香醉人,身后是凤哥沉稳而轻柔的推力,她不愿让那些阴霾侵染这片刻的宁谧。 “凤哥,”她开口,声音带着刚醒不久的微哑,刻意放得轻快:“昨晚……好像做了个不太痛快的梦。梦见个不喜欢的故人罢了。” 她没有回头,仍然闭着眼,感受着秋千起落间拂过面颊的风,语气飘忽得像一片羽毛。 九凤立在她身后,一手搭在秋千绳上,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推着她。他赤金的眼眸落在她微微颤动的长睫上,目光深沉。 昨夜她痛苦的蹙眉,惊惧的呓语,心口那异常的灼热与微光……历历在目。 什么“不喜欢的故人”,能让她在睡梦中露出那般神色?他心中疑虑翻腾,杀意如同被强行按捺的岩浆,在平静的表面下灼热奔流。 他想问,他想知道那“舅舅”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能令她如此抗拒,那心口的异动又预示着何等凶险。以他的性情,本该直接撬开她的嘴,或者干脆循着那气息追溯源头,将威胁彻底碾碎。 可他没有,推着秋千的手力道均匀,并未因心绪起伏而有丝毫变化。 他看着她沉浸在花香阳光中的侧脸,那笑意虽浅,但真实地漾在唇边,眉眼舒展,不复昨夜惊惶。这片刻的安然,比他那沸腾的疑问和杀心更重要。 算了。他对自己说。既然她不愿深谈,那便不问。既然她想把昨夜当作一场简单的噩梦,那他便陪着她粉饰太平。 她爱这山川风月,爱这短暂偷闲的安宁,那他就算心底疑云密布、戾气丛生,此刻也只需做个沉默的推秋千人。 她珍视那些羁绊——无论是血缘上的玱玹,还是用命换回的小夭,甚至是棋盘上有用的棋子如丰隆——哪怕那些人、事让他厌烦至极,屡次动念欲除之而后快,他最终选择的也只是威慑、漠视、敲打,而非真正的毁灭。毁了那些,便是毁了她棋盘上的布局,伤了她心中的牵绊,会让她蹙眉,会让她为难,会……让她可能有一丝难过。 他九凤,九天十地最桀骜不驯的存在,甘心敛起所有锋芒,将那份焚天灭地的暴戾与独占欲,炼化成对她所爱一切的隐忍与守护。 这份守护,甚至延伸到了她自己不愿提及的过往,那个神秘的“舅舅”,那块显然隐藏着巨大秘密的神石。 秋千越荡越高,朝瑶的发丝飞扬,笑声如同檐下风铃,清脆地洒满小院。她张开手臂,似乎要拥抱这片晨光与花香。“凤哥!再高些!” 她回头看他一眼,眼眸弯起,那里面的光彩,尽管被剥夺了斑斓色彩,只剩深浅不一的灰,此刻盛满了纯粹的欢愉。 九凤看着她明媚的笑靥,那点不甘与疑虑,竟奇异地被这笑声与阳光驱散了些许,心底翻腾的岩浆渐渐平息。 他手上加了一丝力道,秋千荡得更高。风更疾,花香更浓,她的笑声也更加畅快。 什么狗屁舅舅,什么羁绊,什么天下大局。此时此刻,她在他身边,笑着,闹着,嗅着花香,这就够了。 他愿意等。等到她愿意说的那一天。等到那潜在的威胁真正浮现的那一天。在那之前,他所有的为所欲为都可以按下,所有的不可一世都可以收敛。 他只做她秋千后的推力,做她贪看美色时纵容的旁观者,做她需要时最锋利的刀与最坚实的盾。 晨光漫过山脊,将庭院里每一片带露的花叶都染成深浅不一的灰。对于朝瑶而言,色彩的失却,并未全然剥夺她对晨光的感知,更多是一种对世界质感变化的体会,更沉静,也更锐利。 秋千再次高高荡起,风掠过脸颊,带着花香,还有他推送时那份沉潜的力量。她闭上眼,任阳光在眼帘上投下暖意。笑声是真切的,被他安稳守在此处的心安也是真切的。 可那份心安越真实,心底那道无声的裂缝便越清晰。 这阳光,这花香,他掌心传递的温度,身后那沉静却如火山般的守护力量——这一切多好。 好得就像一场偷来的、过于甜美的梦境。她紧紧攥着秋千粗糙的藤绳,想将这份暖意与安稳揉进骨血里。她贪恋这尘世烟火里每一寸寻常的温暖,更贪恋他们两人,在她身边,一个推着她,一个虽不在场也心意相通。 只是…… 那梦中不断搏动的金红烙印,心口日益清晰的灼烫,都在清晰地告诉她:这寻常,是借来的。这安稳,是偷来的。她,背负着上古残魂的烙印,一步步走向与“神”的博弈乃至融合,未来的道路注定要超脱凡俗,甚至可能不再有“常人之身”来容纳这样纯粹的欢愉。她的路,与寻常二字,终将背道而驰。 所以,这爱对她而言,更像是唇齿间甜美却注定短暂的谎言。? 她为这份深情,曾在生死边缘拼尽一切,换取这一世的相遇与厮守,求得此刻的寻常。她比谁都清楚,所谓的地久天长于她这样背负宿命的人来说,是多么奢侈的奢望。九凤相信永恒,相信只要他在,便能护她岁岁年年。相柳或许也存着与她相伴万载的念想。 可只有她明白。 这世上最深的等待,未必能等到两个人的地久天长。更多时候,是山遥路茫茫,一人踽踽独行,最终关山路尽,大梦初醒,才发现身旁或许已成孤影成双。? 纵使情深缘浅,注定成劫,她至死难忘。以为自己早已看破宿命,在无数个日夜里规划着离别。可每当梦醒时分,看着他们沉睡或守候在侧的脸,那股突如其来的、巨大的不甘心,就会像毒藤一样紧紧攫住她的心——凭什么!凭什么自己不能像世间任何平凡女子一样,与心爱之人执手白头,看尽山河日落? 她只能咬着牙,将这份“不甘”死死按在心底最深处,戴上最欢快的面具。 她与他们共饮的半世风霜,此刻化为掌心最珍贵的暖。她用此生此身,倾尽全力,赌来与他们的相遇,换取脸上此刻这毫无阴霾的一抹天光。可是啊……?天若有情,当真能允诺一个来生,让她再回望这一幕吗?? 景色再美,也遮不住她听到结局注定时,那无声裂开的心跳。 每一次短暂的分离或隐忧,都像是在离别这道旧伤上,又添一道新伤。 心事如此沉重,谁能真正的如意?偏生还要满心惆怅。天涯路漫漫,尽头究竟通往何方?她不敢去想那转身之间,是否便是肝肠寸断。 甚至,连指尖此刻传来的,被他托扶着的温度,都让她心底泛起一丝隐秘的恐慌——这温暖与依靠,真的不会在某一天戛然而止吗?这份爱,是否到了分离的那一刻,才会显露出它最令人心慌的模样? “小废物,”身后传来他低沉却不容置疑的声音,穿过风声花香,清晰落在她耳畔,“抓紧了。” 她猛地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指尖下意识地收得更紧。随即,一股更强大的力道从背后传来,稳稳地将她送向更高的地方。 风声骤然变得急促,发丝飞扬,裙裾猎猎作响。一瞬间,她仿佛要挣脱大地的束缚,飞向那轮初升的朝阳。 惊呼与更畅快的笑声不由自主地从她唇边溢出,与蝴蝶振翅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她高高地荡起,仿佛将所有复杂的思绪,将那沉重的宿命与无尽的不甘,都暂时地抛在了身后。 九凤仰头望着,赤金眼眸中倒映着那抹碧色身影冲向朝阳的一瞬,他的眼神无比坚定,仿佛握住了永恒。 而朝瑶在荡到最高的那一刻,紧闭的眼帘下,一滴极其微小、来不及滑落便被疾风蒸干的湿意悄然沁出,混入了晨曦的光晕里。 晨光愈盛,将两人一坐一立的身影,长长地投在百花盛开的庭院中,仿佛要就此刻印下天长地久的模样。蜂飞蝶舞,花香弥漫,时光在这一刻,被这对痴情人用尽全力,拽住了它前行的衣角。 纵使缘是劫,到死也不忘。 那……就让这即将到来的劫数,来得更晚一些吧。让她这偷来的、或许是她漫长或短暂生命中最珍贵的欢愉,再多一点点,久一点点。 哪怕只有一瞬。 第686章 大亚归来 岁月流转,小夭携医师鄞离都远游,倏忽便是近十载光阴,足迹踏遍大荒山川河流、城邑村野。 那辆朴素的青篷马车,载着她与鄞行遍万里山河。每一地停留短则半月,长则三季。 她见过妇人因产后血崩而无钱求医的凄惨,也见过孩童因寻常痘疹却因误治而夭折的悲痛,更见过老兵断肢处生蛆溃烂却仍笑谈往昔的豁达。 民间疾苦,医者仁心,在她身上烙下更深的印记。 作为涂山族长夫人,这一切都离不开涂山璟的支持,这位涂山族长,不仅将族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更将原该由族长夫人承担的族内祭祀、往来应酬、内宅管理等繁琐事务,或精简程式,或分权于得力管事,竟硬生生为小夭辟出一条不受羁绊的医道来。 他亲手培养了数位精于庶务的助手,将涂山氏庞大的产业与族务运转得平稳顺畅,无人敢因族长夫人常年在外行医而有微词。 世人只见皓翎大王姬十年如一日悬壶济世,美名传扬,赞皓翎王少昊教养出三位各擅胜场的女儿。 如今,十年之期将满,小夭与鄞整理的医案药录、草药图谱、民间验方,已积满数大车。她终于决定返回辰荣山,召集天下医者,共修医典,将这一路所得,惠泽苍生。 时值仲秋,辰荣山层林尽染,枫红松翠,金桂飘香。又是一年丰收时节,山间百姓忙着收割,官道上车马往来,运送新谷。 小夭与医师鄞的车队,风尘仆仆,终于在这一日的午后,抵达了辰荣山外围的官道。 她未着盛装,只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素色衣裙,长发简束,眉宇间褪去了少女时的跳脱,多了医者特有的沉静与慈悲,也因多年奔波,肤色不复昔日的娇嫩,呈现出一种健康的麦色,目光更加清亮锐利。 她并未惊动太多人,只让人通传了值守的将领,便带着鄞,轻车简从,沿着熟悉的石阶往山上行去。 她也有七年未归辰荣山,山中景致依稀,更显繁盛气象,道路拓宽平整,两旁屋舍俨然,远处田野金黄,一派安居乐业的景象。 这其中少不了玱玹的勤政,也有她那位妹妹在背后的筹划推动。 行至半山一处视野开阔的转折平台,小夭驻足,眺望山下平原与蜿蜒河流,心中感慨万千。正要继续上行,眼角余光瞥见更高处的另一条清净山道上,并肩行着两人。 男子身形颀长,着一身天水碧的锦绣长袍,腰束玉带,墨发以玉冠半束,余下披散肩背,侧影潇洒闲适,正是久未露面的防风邶。而他身侧,与他十指相扣的女子,让小夭瞬间睁大了眼睛。 那女子未梳繁复发髻,松松绾着一头银白长发,几缕发丝垂落颊边。身着一袭月白云锦深衣,衣摆袖口绣着若隐若现的银丝缠枝莲纹,外罩一件同色轻纱大袖披风,行走间飘逸如云中仙。 面上覆着一顶极为别致的幕篱,那幕篱檐下的垂纱,竟非寻常轻绡,而是由数百颗大小均匀、光泽温润的东海珍珠串成细密珠帘。 秋日阳光透过枫叶缝隙洒落,在珠帘上跳跃折射,形成一片流转的、朦胧的光晕,将她面容遮掩得影影绰绰,又因那珠光宝气,更添神秘华贵。 但小夭岂会认不出?那身形步态,那即便隔着珠帘也能感受到的独特气韵,尤其是发间那一点即便有珠光掩映也难完全遮住的、天生的殷红洛神花印暗影——正是她惦念多年的妹妹,朝瑶! 另一只未与防风邶相牵的手,正随意提着一个精巧的竹编小篮,篮中隐约可见几枝刚折的、带着晨露的丹桂与几枚罕见的秋日野果,俨然一副与情郎悠然山游、采撷秋光的模样。而她颈项间露出一截五色绳,小夭隐约记得,当年防风邶脖颈似乎也佩戴过类似的五色绳。 这景象,与朝瑶身为西炎大亚、皓翎巫君时那威仪深重、算无遗策的形象截然不同,此刻的她,更接近小夭记忆深处那个娇憨灵动、爱美贪玩的妹妹。 只是比起年少时,多了几分被精心呵护滋养出的从容恬静,与隐隐透出成熟女子的风致。 巨大的惊喜瞬间淹没了小夭。她与朝瑶虽为孪生,血脉相连,但因各自使命与际遇,聚少离多。尤其这十年,她游历在外,朝瑶亦以灵曜身份随巫君四处行走,姐妹二人往往只在年节交替时,方能匆匆见上一面,说些体己话。 如今猝然在此相见,又见她这般安然美好的模样,小夭只觉喉头一哽,眼眶发热。 “瑶儿!”一声呼唤,脱口而出,清亮中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与激动,在山道间回响,惊起了林间几只栖鸟。 这一声瑶儿,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荡开涟漪。 原本侍立在山道两侧、附近亭台,看似寻常洒扫或值守的护卫、宫人,闻声先是一怔,旋即目光齐刷刷望向那珠帘幕篱的女子,再联想到那声情真意切的瑶儿,以及能与防风氏二公子如此亲密并行、且气度非凡的女子身份……一个令人震惊的猜测浮上心头。 西炎大亚、皓翎巫君朝瑶,游历在外已六七载,期间只偶尔有零星消息传回。而皓翎三王姬灵曜,亦随侍巫君在外学习,久未现身王都。 那戴着珍贵珍珠幕篱、就是那位传说中智计无双、令西炎皓翎皆敬重的巫君朝瑶本人?!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火般在目睹此景的少数人心头蔓延。虽无人敢大声喧哗议论,但彼此交换的眼神中已充满了惊疑与敬畏。 几乎是同时,那山道上的两人停下了脚步。 防风邶侧首,目光穿过珠帘的间隙,先是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下方平台的小夭和鄞,那双惯常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笑意的眼眸深处掠过淡淡欣慰。他握着朝瑶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紧了一下,似是提醒,又似是无声的抚慰。 朝瑶则是循声望去,幕篱上的珍珠随着她抬首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碎悦耳的泠泠之声。隔着摇曳的珠光,她的目光准确地对上了小夭惊喜含泪的眼眸。 众目睽睽之下,那戴着珍珠幕篱的女子,抬起了未被牵着的那只手,五指纤纤,指尖在秋阳下莹白如玉,朝着下方平台的方向,轻轻摆了摆。 没有言语,只是一个简单至极的动作。这个动作,配上她此刻的装扮,与她身侧那位风流名号传遍大荒的防风二公子,以及小夭那一声再明确不过的瑶儿,所有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是大亚!” “大亚回朝了?!” “真是朝瑶殿下!” “快!快去禀报王上!” 低低的、压抑不住的惊呼声终于从几个年轻的侍卫口中溢出。下一瞬,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向着辰荣山各处宫室、营地飞传而去。 山道上、廊宇间,隐隐响起了急促却不杂乱的脚步声与刻意压低的禀报声。 西炎大亚、皓翎巫君朝瑶,销声匿迹六七年之久后,竟于今日,在此处,以如此出人意料又从容不迫的方式,重新出现在了辰荣山,出现在了世人眼前。而她身边站着的是防风氏的邶公子。 小夭怔怔地望着山道上那轻轻挥手的身影,看着珠帘后朦胧熟悉的轮廓,看着她与防风邶之间那股自然流淌的亲密气息,看着周围瞬间被引爆的隐秘骚动,心中百感交集。 有久别重逢的狂喜,有对妹妹安然无恙的庆幸,有对她如此坦然与防风邶并肩出现的讶异,更有对她甫一归来便搅动风云的隐隐了然与骄傲。 她的瑶儿,无论是以何种面目、身处何种境地,都永远是最耀眼的那个。 秋风掠过山岗,拂动枫叶簌簌作响,也轻轻摇曳着那顶珍珠幕篱上的珠串,流光溢彩,映着秋日晴空。 山道之上,朝瑶已放下手,似乎对下方因她而起的波澜毫不在意,反而微微侧首,对着身旁的防风邶说了句什么。 防风邶低头倾听,唇角勾起一抹懒洋洋的笑意,点了点头,两人便继续不疾不徐地沿着山道向上行去,姿态闲适。 珠帘轻晃,两道人影已拐入通往山顶宫殿的僻静小径,将山道上隐约浮动的暗涌与揣测悉数抛在身后。 朝瑶步履轻盈,牵着防风邶的手并未松开,径直朝着太尊所居而去。沿途侍卫宫人远远望见那抹月白身影与身侧碧衣公子,皆无声垂首,屏息退至道旁,待二人走过,方才敢抬起眼,眼底敬畏与好奇交织,无人敢置一词。 殿宇庄严,古木森森。殿前的石阶被秋阳晒得温润,廊下悬着的铜铃在风中发出清脆而悠远的声响。 殿门并未紧闭,只垂着一道竹帘,内里传来棋子落在玉枰上的清响,一声,又一声,不疾不徐。 朝瑶在阶前驻足,抬手便将那顶昂贵的珍珠幕篱摘了下来,随手塞进防风邶怀里。防风邶接了,眉梢微挑,眼底掠过无奈的笑意,随意拎着,无半分不耐。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深吸一口气,脸上狡黠灵动的神采瞬间取代了方才山道上的飘渺从容,活脱脱又是那个在老祖宗面前无法无天的小丫头。 未等内侍通传,她已掀帘而入。殿内光线略暗,紫檀木的幽香混着药香淡淡萦绕。西炎太尊一身玄色常服,正独自对弈,银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面容沉静如古井,唯落子时眼神锐利如电。听得脚步声,他并未抬头,只将指间一枚黑子稳稳落下。 “老祖宗!”清脆如莺啼的唤声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下一瞬,带着秋日阳光暖意的身影便扑了过来,一把搂住了他的脖颈,全然不顾帝王威严与长者仪态。 太尊执棋的手微微一顿,未立刻推开,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任由那带着熟悉馨香的身子撞入怀中,又迅即被那过分热情的拥抱勒得咳了一声。 他放下棋子,抬手,带着厚茧的指节不甚温柔地扣住朝瑶的肩,力道沉稳地将她从自己身上扒拉开来,上下打量。 眼前女子笑意盈盈,脸庞清媚动人,因方才动作急促,额间那枚天生的洛神花印愈发红艳。一双星眸透彻明亮,映着殿外漏进的微光,灿若星辰。 分明是六七载未长久驻留的模样,气韵更见沉凝,周身隐有光华流转,只是那眼底跳脱狡黠的光芒,一如当年。 “舍得回来了?”太尊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缓,目光如炬,审视着这张令他骄傲也最头疼的脸,“玩够了?外头的山水,可还入得了你的眼?” 这话听着是责问,语气里却无多少怒意,倒像是早就料到,只等她一个交代。 朝瑶被推开也不恼,顺势挨着他身边的蒲团坐下,伸手便去够棋盘旁的茶盏,自己斟了一盏,咕咚喝了一大口,才舒了口气,笑嘻嘻道:“天地广大,风光自然是好的。可再好的风光,哪有老祖宗这里的茶香,哪有辰荣山的谷物熟得热闹?”她眨眨眼,凑近了些,拖着调子,“老祖宗,您就一点儿都不想我?我可想您想得紧,您瞧,我这不是一得空就紧赶慢赶回来看您了嘛!” 一连串的甜言蜜语,砸得人猝不及防。 太尊哼了一声,目光扫过她身后静静侍立、唇角噙着丝惫懒笑意的防风邶,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动,终是没说什么,只又落下一子,淡淡道:“油嘴滑舌。这些年书信倒是没断,说的尽是些没边儿的趣闻琐事,正事不见提几桩。” 旁人只道太尊威严冷肃,唯有近身服侍的老人知晓,这位殿下不在时,陛下常对着南边出神,年节时收到加急送来的、字迹飞扬透着顽皮的信笺,那抿紧的唇角也会松快些许。自然,年年的团圆饭,这位神出鬼没的大亚殿下,总是能恰好赶回来,讨了厚厚的红包,再恰好在晨光微熹时溜走。 “正事哪能在信里说?”朝瑶又给自己续了茶,顺手给太尊也添了些,动作熟稔自然,“那不是平白让您担心?况且,有些事儿,信里也说不清,不如当面禀报。”她语速轻快,将数年游历的艰险与筹谋轻描淡写地带过,转而又开始细数沿途见的奇花异草、风土人情,说到趣处,自己先咯咯笑起来。 殿内方才沉凝的气氛,因她的到来,不知不觉便松快活泛起来,连空气都仿佛暖了几分。 第687章 齐聚辰荣山 太尊面上没什么表情,执棋的手指不再那么紧绷。听着她东拉西扯,偶尔插一句简短点评,或是淡淡驳斥她某个天马行空的想法。 这一老一少,一个威严沉稳,一个灵动机变,言语往来间,竟是别样的和谐。 防风邶静静立于一旁,目光大多时候落在朝瑶身上,见她与太尊斗嘴撒娇,眼底的笑意便深一分,对这位西炎曾经的帝王、如今的太尊,倒是难得地显出几分晚辈的恭谨姿态,虽然那恭谨里,总还带着点防风二公子漫不经心的底色。 与此同时,辰荣山顶,西炎大亚归朝的消息,正如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炸开,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每一处。? 山道上那惊鸿一瞥,小夭那一声瑶儿,珍珠幕篱,防风邶……所有细节被无限放大、拼凑、传播。惊疑、敬畏、狂喜、恐慌、算计、观望……种种情绪在无声处汹涌激荡,比任何正式的官文通告更迅速地改变着这座权力山峰的气氛。 玱玹在勤政殿批阅奏章时,消息几乎是同步递到了他的案头。笔尖一顿,一滴浓墨无声氤开在雪白的绢帛上,晕染开一小片晦暗。他抬眸,望向殿外,远处紫金顶的方向,秋空高远。片刻的静默后,他放下了笔。 不必详询,他便知道她此刻会在哪里。这辰荣山,她回来后第一个要见的,从来不会是旁人。 他起身,并未唤太多随从,只带着一两个贴身侍从,便朝着太尊的方向行去。步履看似从容,那玄色帝王常服的下摆,却因步速稍快而带起了细微的风。 行至半途,正与从另一条宫道转出的小夭与医师鄞不期而遇。 小夭已稍稍平复了乍见妹妹的激动,正比划着手语与鄞说着什么,脸上犹带着欣悦的红晕。抬头看见玱玹,她怔了怔,随即露出笑容,快步上前:“哥哥。” 玱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小夭脸上,细细端详。多年游历风霜,在她眉眼间留下了些许痕迹,不若昔日王姬时娇养出的白皙莹润,另有一种经事后的沉静与豁达,眼神清亮坚定。 他看了片刻,眸中掠过复杂难辨的情绪,最终化为温和关切:“回来了。一路辛苦。瞧着……倒是更精神了些。”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 “不辛苦,见识了许多,也学到了许多。”小夭笑道,侧身抬手,“这些年多亏鄞相助。” 玱玹对鄞微微颔首,算是认同。“正要去看望爷爷,”玱玹目光掠过小夭,投向前方,语气如常,“瑶儿……方才似乎回来了,你们想必也见着了。一同过去吧。” 小夭自然无异议。玱玹便与小夭并肩而行,鄞落后半步跟随。 玱玹并不多言,只听着小夭轻声讲述这些年的见闻,何处疫病流行如何控制,何处发现珍稀药草,民间有何行之有效的土方……他听得专注,偶尔问上一两句,目光不时掠过山峰最高处。 此刻,目光所及,一树树凤凰花开得如火如荼,绚烂夺目,宛如给这座庄严的山峰戴上了一顶燃烧的赤红冠冕。那红,鲜艳热烈,在秋日澄澈的碧空下,几乎灼痛人眼。 这不是天生地长,亦非一时之功,是他命木灵之术精湛的宫人,以灵力细心维护,年复一年,方能在她可能归来的任何一个时节,让这片象征着炽烈与涅盘的花海,以最盛大的姿态迎接。 他不知道她何时会回来,甚至不知她是否会回来。但他固执地让人守着这片花,固执地维持着这场盛大而无言的等候。 如今,花开了,她真的回来了。只是不知,她可曾留意这为她而盛的灼灼其华?又或者,在她眼中,这如火如荼的绚烂,是否及得上她身侧那人天水碧衣袍的一角? 这个念头如水底暗礁,悄然浮起,又被他若无其事地按下。 他听着小夭清脆的讲述声,看着前方愈发清晰飞檐,步履稳定,唯有袖中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了一丝并不平静的心绪。 秋风拂过,卷起几片凤凰花鲜艳的花瓣,盘旋着,落在他玄色的衣摆上,红得刺目。他恍若未觉,只将目光投向那即将抵达的殿门。 殿内隐约传来女子清越的笑语,和老者似斥实纵的无奈低哼。 一切,似乎都与许多年前相似。只是殿外的人,殿内的人,和这一路走来的心思,都已悄然不同。 随着玱玹、小夭与医师鄞的脚步声渐近,殿内轻松说笑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太尊依旧垂目于棋盘,只执棋的手指略略一顿。朝瑶正端起茶盏,闻声抬起眼睫,目光越过珠帘,望向殿门口。 率先步入的是小夭,脸上带着长途归来的仆仆风尘,难掩重逢的欢喜。她第一眼自然是落在朝瑶身上,几年不见的妹妹正懒懒依在老祖宗身边,那股子娇憨自在的劲头倒是丝毫未变。 但目光流转间,小夭才真正看清了朝瑶此刻的模样。 仍是那袭月白云锦深衣,并无过分华丽的纹饰,但发间与耳畔,却分明多了两样精巧至极、一眼看去便知绝非凡品的东西——她的银发被一根极细的月白色发链松松束着几缕,那发链看似朴素,细看下竟有微光流淌,隐有春华、夏繁、秋实、冬雪四种意象虚影交替闪过;而她玲珑的耳垂上,缀着一对月白色凝脂玉髓打磨而成的耳坠,玉髓内里如有深海潮汐涌动,光华内敛,潮生月凝。 小夭精于药理,对这些能固本培元、抵御侵袭的奇物格外敏锐。她心念微动,视线自然而然转向方才立于朝瑶身侧的防风邶,他依旧是一身天水碧锦袍,姿容闲雅,神情淡然,仿佛只是陪侍而来,并不打算加入这场叙旧。 小夭目光触及他腰间时,眸色更添了然。那身锦袍看似寻常,布料在光线下流转着极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冰蓝鳞纹,乃是深海鲛绡混以罕见冰蚕丝织就,水火不侵,刀剑难伤,且有避毒清心之效,珍贵无比。 能将如此心意,化于日常穿戴的细微之处……小夭心中暗叹。防风邶待瑶儿,确是用心到了极致,这无声的守护,远比万语千言更显沉重。 这份偏爱,她看在眼中,也唯有欣慰。毕竟,自家这个妹妹,值得最好的。 而此时,紧随小夭身后,玱玹也跨入了殿门。他一身玄色帝王常服,身姿挺拔,眉宇间是惯常的沉稳威仪,山道上那片刻的纷乱心绪已被完美收敛。 他的目光,几乎是不可抗拒地,第一眼便攫住了那个倚在太尊身边的身影。 多年未见,朝瑶似清减了些,却又似乎被什么蕴养得更加丰神绝世。她眉宇间那股狡黠灵动的光彩依旧。 她看到他进来,只是眨了眨眼,唇角勾起一个极其细微、带着点我就知道你来了的笑,非但没起身见礼,反而往太尊身边又挨近了半分,懒洋洋地唤了一声:“陛下来啦。” 声音清脆,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轻快,也仅此而已,那姿态全然是妹妹对兄长的随意,甚至带着点有老祖宗撑腰我不怕你的恃宠而骄。 连虚礼都懒得全了。 玱玹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七年。他在那至高却也至寒的帝位上,在无数个筹谋算计的深夜里,在许多次仰望为她而种的凤凰花时,设想过许多种重逢的情景。 或疏离,或客套,或欢喜,或……至少,不该是这般浑不在意、仿佛他只是个寻常归家兄长的模样。 尤其当他看到朝瑶发间那流转着四季光影的四季灵韵链,耳畔那隐隐有潮汐波动的潮生月凝坠时,胸口那根深埋的刺,似乎又被无形的手攥紧,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 这些物件,每一件都需花费巨大心力才能寻得,且明显是新近佩戴,带着某人无微不至、生怕她受半分委屈的气息。 而他七年来精心守护的满山凤凰花,在她眼中,怕还不及那人随手为她戴上的一件饰物来得真切。 他视线飞快扫过一旁垂目静立、事不关己的防风邶。相柳。 此人平静无波地站在那里,对他这个西炎帝王的到来,连一丝多余的眼风都欠奉,姿态随意得近乎怠慢。 那份无视,比任何挑衅都更让玱玹感到一股沉沉的、无力的憋闷。因为对方不是臣属,不是可以被常规手段衡量的情敌,他是游离于规则之外、偏偏被朝瑶全然接纳、护在羽翼之下的存在。 殿内气氛,因这短暂的沉默而略显凝滞。 防风邶的思绪转得极快。眼前这幅兄妹团聚的场景,于他而言并无多少温情意味。玱玹那克制下涌动的复杂情绪,他看得分明;小夭打量朝瑶时那份纯粹的喜悦与对饰物的了然,他也尽收眼底。 对于玱玹,他心中不喜,既因对方身份带来的立场隔阂与潜在对立,更因他隐约知晓对方对朝瑶那份深藏的、求而不得的执念,这份执念本身,于他所护之人而言,便是一种困扰与潜在风险。 至于小夭……昔日因她之故累及朝瑶的旧事,在他心中从未真正揭过,虽看在朝瑶份上不会追究,但也绝无亲近之意。 留在此处,只会让这家人团聚的场景更显尴尬。小骗子自有她的处事方式,无需他在旁干预,而他,更不愿将时间浪费于这种无谓的寒暄。 念头既定,他微微侧身,向着太尊的方向略一颔首,姿态疏离却不失礼,声音清朗平静,是对太尊也是对朝瑶说的,并未看玱玹一眼:“太尊,听闻辰荣山近来景致颇佳,邶想随意走走,失陪片刻。” 说罢,也不等回应,便转身,步履从容地朝殿外行去,碧色衣角滑过门槛,转瞬消失在回廊转角。 他并未走远,只是寻了个既能感知殿内大致情形、又能避开那令他疏离氛围的地方。 殿内少了那抹碧色身影,气氛也未立刻活络起来。 小夭?早已习惯这古怪的场面,心知有外爷在,什么大事都是小事,她上前几步,挨着朝瑶另一侧坐下,伸手就捏了捏妹妹的脸颊:“好啊你,一走就是这么多年,信也写得敷衍!快让我瞧瞧,瘦了没有?在外头风餐露宿的,有没有人欺负你?要是有人欺负你,告诉姐姐,我……”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算了,估计也轮不到我替你出头。” 话语里满是亲昵和打趣,绝口不提刚才离去的防风邶,也不提玱玹微妙的沉默,只将重逢的喜悦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 朝瑶?任由小夭揉搓,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往她身上歪:“你才瘦了呢!快跟我说说,你都去了哪些好地方?见到什么有趣的病症了?有没有遇上什么……” 她眼珠一转,拖长了调子,“什么俊俏的医师小哥呀?” 立刻将话题引开,还顺带揶揄了小夭一句。 小夭脸一红,嗔怪地瞪她一眼:“没个正经!尽胡说!” 姐妹俩顿时笑闹作一团,刚才那点微妙的凝滞仿佛被这笑声冲散了些许。 太尊?看着膝下斗嘴的两个孙女,他执起一枚白子,敲了敲棋盘边缘,沉声道:“聒噪。” 朝瑶立刻转头,抱着太尊的胳膊晃了晃:“老祖宗嫌我吵啦?那我小声点,您快接着下棋,我看您这步棋走得妙,准能赢!” 又是一记毫不走心的马屁。 玱玹?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太尊的纵容,小夭的亲近,朝瑶的娇憨……一切都与他记忆中某个温暖的角落重叠,又分明隔了一层名为时间与疏离的纱。他看着她与小夭笑闹,看着她对太尊撒娇,看着她眉眼间那份独属于家人的、毫不设防的放松。 而他,似乎被隔绝在了这温馨之外。 他慢慢地、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将那翻涌的心绪强行按捺下去,面上已恢复了作为兄长的、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上前几步,也在棋枰另一侧的蒲团上落座,温声道:“回来就好。一别数年,瑶儿气色倒比从前更好了。” 第688章 慎之又慎 玱玹的目光落在朝瑶身上,像是兄长打量久归的妹妹,专注而温和,又刻意避开了那些过于私人的、可能泄露情绪的角落,比如那两件饰物,比如方才离去的人。 “那是自然,”朝瑶转过头,终于给了他一个完整的笑容,眼眸弯起,清澈见底,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我在外头吃得好,玩得好,没人拘着,当然逍遥快活。倒是你,瞧着倒是……嗯,更有帝王威仪了。” 玱玹笑了笑,并未接这个话茬,转而看向小夭:“你们方才说到何处了?鄞一路辛苦,也坐下说话。” 他自然而然地接过话头,又不忘照顾到一直安静侍立一旁的医师鄞,尽显周全。 鄞看了看小夭的手语,连忙躬身谢过,在小夭示意下,才在稍远些的凳子上坐了,依旧保持着恭谨姿态。 于是,重新响起了说话声,主要是小夭讲述游历见闻,朝瑶不时插嘴问些稀奇古怪的问题,玱玹偶尔点评一二,太尊则大多时候沉默,只在下棋间歇,抬眸看一眼叽叽喳喳的孙女们,或是落下一子。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殿外,凤凰花依旧开得如火如荼。 玱玹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听着,应和着,袖中的手始终微微蜷着。他看着朝瑶神采飞扬的侧脸,看着她耳畔那对随着她动作轻轻摇曳的潮生月凝,心中那一片为她而种、也因她而寂寥的灼灼花海,似乎也在这秋日的殿内,无声地燃烧着,蔓延着一种难以言喻,温柔而压抑的怅惘。 殿内叙话正酣,秋日暖阳透过窗棂,洒下一地细碎的金斑。小夭刚说到在南疆某个村落,以针灸辅以一种当地特有的虫类药引,救活了一位高热惊厥濒死的幼童,其中曲折惊险之处,令太尊都从棋局中略微抬了抬眼。 恰在此时,殿外有内侍轻步而入,恭敬垂首禀报:“陛下,太尊,王后在外求见。” 这一声通传,打破了方才相对放松的家庭氛围。众人神色皆是微微一动。 太尊执棋的手指一顿,目光从那黑白纵横的棋盘上抬起,先是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身侧正捏着个蜜饯准备往嘴里送、还顺带竖起耳朵听故事的朝瑶,鼻中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似是自语,又似是洞察:“这小兔崽子一来,平日绕着走的鹌鹑也敢登门了。” 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但那微微眯起的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馨悦作为玱玹的王后,身份尊贵,但于太尊这位铁血帝王面前,总不免存着几分畏惧与疏离。若无要事或特定场合,她轻易不会主动前来请安。此刻突然到来,十之八九,是冲着刚刚归来的朝瑶。 朝瑶嘴里含着蜜饯,鼓着腮帮子,闻言眼眸滴溜溜一转,飞快将蜜饯咽下,还顺手从小夭面前的碟子里又拈了一块,一派“我听不见、不关我事”的无辜模样,但那挺直的脊背和微微调整的坐姿,显示着她已在瞬间切换了状态。 玱玹敛去了面对家人的轻松神色,帝王的沉稳威仪复又笼罩周身。他微微颔首:“宣。” 片刻,盛装而来的辰荣馨悦款步走入殿中。她身着正红色锦绣宫装,云髻高耸,环佩叮当,妆容精致,仪态端庄,每一步都遵循着最标准的礼仪,挑不出一丝错处。 只是在踏入殿内,目光与主位上面无表情垂目看棋的太尊接触时,那端庄笑容的深处,仍不可抑制地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稳步上前,先朝着太尊的方向盈盈下拜,嗓音轻柔不失恭敬:“给太尊请安。” 得到太尊一个极淡的“嗯”作为回应后,才转向玱玹:“陛下。”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玱玹身侧、太尊身边的朝瑶身上。 在看清朝瑶的刹那,馨悦眼底极快闪过惊艳与复杂。 多年未见,这位游历在外的西炎大亚、皓翎巫君,气度风姿似乎更胜往昔。她仅着素雅月白衣裙,长发仅以一支灵韵流动的发链松松绾束,耳畔缀着光华内敛的玉髓耳坠,身上并无太多繁复饰物,自有一种皎如明月、清逸脱俗的韵致。 她斜倚在太尊身边,姿态看似随意,甚至带着点娇憨的懒散,可那通身的气度,与额间一点天生的洛神花印相映,竟让人不敢直视太久。 馨悦心中一时滋味难言。羡慕吗?或许是有的。羡慕对方可以恣意游历山河,不必困于宫阙;羡慕她即使如此不守规矩,依然被太尊纵容,被帝王牵挂,被无数人倾心守护。但更多的,是一种审慎的打量与维系表面和气的必要。 她依足礼数,向朝瑶敛衽一礼,嗓音温和:“久闻大亚游历归来,风采更胜往昔。” 朝瑶反应极快,几乎在馨悦行礼的同时,已从太尊身边坐直了身子。她并未托大受全礼,而是在馨悦礼至中途时,恰到好处地伸手虚扶了一下,脸上绽开一个春花般烂漫又不失分寸的笑容:“这般多礼,倒显得生分了。我这才回来,正要寻机会去看你,不料你先过来了。” 那手温软却也稳持,携着一丝隐约的风露清气。馨悦显然没料到朝瑶如此客气,甚至亲自起身虚扶,紧绷的心弦不由得微微一松。她顺势起身,脸上的笑容也自然了些:“大亚言重了。您远游归来,本该是为您接风洗尘才是。” 馨悦正对上朝瑶盈盈含笑的双眸。 “馨悦。”朝瑶弯起眼角,笑意里映着流光,语气轻松如旧友重逢,“什么洗尘不洗尘的,这般客气做什么?咱们可是故人。” 馨悦心底微微一动,朝瑶便已松开手,目光却不离去,仍绕着她周身轻轻转了一转,语带笑意,更带几分熟稔的打趣:“今日怎穿得这般端庄,倒让我想起当年在皓翎初见你时的模样——那时你笑闹皆由己,比我还要骄纵几分呢。” 轻飘飘一句话,勾起昔日游历皓翎的意气疏狂,又将她身份里的那点紧绷悄然化开。 馨悦怔了怔,颊边不觉漾开些许旧日的生动,亦笑:“多年不见,大亚仍这般会说话。” “哪里会说话,不过实话罢了。”朝瑶往她身边挨了挨,袖口似有若无拂过她的手背,姿态熟稔又不失亲昵,“你还是穿明艳些好看,就像上回你托人送我的那套衣裳——至今我还收着呢,可别嫌我没常穿呀。” 语气软软的,又带点俏皮,生生将场面话拨回私人心意。 馨悦看着她眉眼间笑意流转,姿态松驰得不似传闻里那位威严肃然的巫君大亚,倒像极了记忆里那位女扮男装风流倜傥、一张巧嘴能把一众世家千金哄得面红耳热的“云舒公子”,心头最后一层霜也随她眼波一荡,软软融化开来。 朝瑶引馨悦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方才小夭还在说南疆的虫子呢,可吓人了,你快听听,保管新鲜。” 馨悦果然被带偏了注意力,又见朝瑶态度亲近自然,心下防备又减两分,顺着问道:“哦?南疆虫多,不知是怎样的奇虫?” 小夭见话抛回自己这里,又见朝瑶三言两语便让这位素来心思敏感的王后放松下来,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自己这个妹妹啊,看似行事恣意妄为,不按常理出牌,可在这待人接物、察言观色、真是天生的本事。瞧瞧,连面对太尊都绷着弦的馨悦,被她几句话带得,眼神都松快了不少。 小夭便顺着朝瑶递过来的话头,拣了那虫类药引中不那么吓人的部分,又添了些南疆风物趣谈,娓娓道来。朝瑶在一旁不时插嘴,或问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或故意曲解闹些笑话,她语调轻快,神态灵动,连比带划,讲到那虫子的模样时还故意做出害怕又好奇的样子。 殿中那点最后的拘谨,碎了个干净。 太尊依旧专注于棋盘,对这边的笑谈充耳不闻,但偶尔落子的间隙,眼风扫过谈笑自若的朝瑶,又瞥一眼明显放松不少、被朝瑶一两句俏皮话逗得掩唇轻笑的馨悦,那素来冷硬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松了松。 玱玹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见朝瑶不过三言两语间,便将馨悦从端庄微绷的王后拉回多年前那个骄矜明丽的中原辰荣嫡女,还借虫子旧事顺手调侃了小夭一把。 她姿态从容中带着狡黠,如风拂柳,又精准牵住每一段情绪,拨弄得人心起伏、展颜不禁。 朝瑶对馨悦的这份热情周到、笑语相迎,与她面对自己和小夭时的亲近肆意截然不同。那是无可挑剔、建立在身份与礼节之上的?得体?,亲切中带着精准的距离,她眼底深处,并无对待小夭时的信赖,也无面对太尊时的亲昵娇憨,更无……他心口蓦地一刺,强行切断那不该有的联想。 玱玹微垂了眸,唇角无意识地勾起一点涩然的浅弧——这般招人又惹人、嬉笑嗔怒间便松快一片天地的本领,她倒从未变过,只这份熟稔与活泼,如今不常向他展露了。 殿内暖意融融,笑语晏晏,朝瑶与馨悦闲话几句,又逗得小夭嗔怪,时光便在不经意间悄然滑过。 太尊已重归棋局,神思专注;玱玹静坐一旁,目光虽扫过众人,似游离于尘外。 馨悦估摸时辰已晚,又见太尊眉宇间隐现倦意,便识趣起身,盈盈一礼,声如温玉:“太尊,陛下,大亚,大王姬,馨悦叨扰良久,恐扰太尊清修,先行告退。” 太尊未抬眼,只淡淡“嗯”了一声。玱玹微颔首:“王后辛苦。” 朝瑶亦含笑相送:“馨悦慢走,改日再叙。” 小夭亦点头示意。 馨悦再度敛衽,携贴身侍女兰铃,仪态端方地退出。甫一出殿门,走过回廊,脱离那殿中无形的威压与暖融笑语,秋日微凉的风拂面而来,她脸上那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悄然褪去。步履依旧沉稳,背脊悄然挺直,如同卸下一层无形重负。 兰铃一路屏息跟随,直至四下无人,才敢凑近低语,语气中难掩愤懑:“娘娘,您才是辰荣山名正言顺的女主人,陛下的正妻。那位大亚殿下纵然尊贵,权势煊赫,既归辰荣山,按礼也该先拜见您才是。何至于……让您亲自前往,反显主客颠倒?” 话语未落,馨悦眸光轻扫,那一瞥淡然而冷,令兰铃心头一颤。未及反应,便听她声不高,字如冰:“闭嘴!” 兰铃立时噤声,垂首不敢再言。 馨悦步履稍缓,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顿,清晰入耳:“你可知朝瑶是谁?她不仅是西炎大亚,更是皓翎巫君、玉山圣女。这犹未尽——洪江、珞珈那些桀骜旧部,只认她为辰荣之后!七代辰荣王曾在王陵前,于众臣遗老之前,亲口认她为干孙女,这般身份,这般根基,岂是寻常贵女可比?” 她目光掠过山巅如火盛开的凤凰花林,眼底——有忌惮,亦有难以察觉的羡慕。“便是我,于她面前也须谨言慎行,维系周全。她肯唤我一声馨悦,肯与我笑语数语,已是莫大体面。休得妄言,徒招祸端。” 兰铃这才惊觉失言,额角渗汗,忙低声认罪:“奴婢知错,愚钝不堪,请娘娘恕罪。”馨悦不再看她,继续前行。 默然片刻,兰铃见她神色稍缓,又鼓起勇气,小心翼翼道:“娘娘,奴婢尚有一事不明……方才见大王姬似无归青丘之意,莫非要在辰荣山长住?涂山族长他……” 言语未尽,意已分明。 涂山璟情深不渝,天下皆知,然大王姬常年行医在外,不涉族务,此番归来亦直赴辰荣山,不免令人唏嘘。 提及小夭,馨悦唇角微扬,浮起一抹极淡的讥诮。她驻足,抬手轻抚廊柱雕花,目光落于虚空,语气凉薄:“她啊,一贯如此。放着尊贵的涂山夫人不做,青丘主母之位不享,偏要效仿游方医师,抛头露面,与村野之人为伍,博个仁心仁术的虚名。” “皓翎三位王姬,二王姬于五神山代父监国,协理朝政,贤名远播;三王姬灵曜随侍朝瑶,已能独当一面,掌要务。唯有这位大王姬,血脉尊贵无匹,却终日流连草泽,救治贩夫走卒,竟以此为功德。”话语间,不屑与讥讽几近赤裸。 当年小夭与涂山璟情愫暗生,又与丰隆往来密切,早已令馨悦心生芥蒂;她出身辰荣王族,纵然没落,但自幼被教以重振门楣、立于高位。 小夭弃唾手可得的权势与尊荣,去追虚名,实为愚行,是自降身份。万物皆可为阶,而小夭的选择,在她看来,无异于弃阶而行。 兰铃不敢接话,唯垂首静听。馨悦收回手,轻整衣袖,眼神复归冷静幽深。她再度前行,声调恢复平日沉稳,仍携一丝冷意:“罢了,各人有各缘法。涂山族长愿纵她,旁人又能如何?只是这辰荣山……终究是本宫的辰荣山。来者是客,客随主便。至于那位……” 她未尽言,目光却不由自主投向来时方向——那里有她敬畏的太尊,需侍奉的帝王,更有那位笑语嫣然、深不可测的西炎大亚——朝瑶。 与朝瑶相比,小夭的不识抬举反让馨悦在鄙夷中略感宽慰。至少,这位大王姬从未染指她视为根本的权柄与尊荣。 而朝瑶……如明月悬顶,清光遍洒,却令人自惭形秽。维系与她的关系,是必须,亦是无奈。 秋风穿廊,卷起她华贵裙裾。馨悦挺直背脊,走向王后宫殿——那里有她需经营的关系,需平衡的势力,需守护的尊严。 第689章 均田 翌日清晨,辰时初刻。 当西炎朝臣们怀着或忐忑、或期待、或惶恐的心情步入殿时,所有的猜测、揣度、不安都在踏入门槛的瞬间凝固了。 九重玉阶之上,帝王御座之旁,那尊久违的紫檀木座椅上,已端坐着一个人。 晨光自殿外琉璃窗格斜斜洒入,恰好笼在她身上。玄底金纹的朝服,未着繁复冠冕,银白长发仅以一根素玉簪松松绾束,额间一点洛神花印殷红如血。 她姿态闲适,一手虚搭在雕花扶手上,另一只手随意翻看着一卷文书,眉目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那般气度,沉静如古潭深水,又在抬眸间不经意流露出俯瞰众生的威仪。 正是销声匿迹六七年之久,昨日甫归便已在辰荣山掀起滔天波澜的西炎大亚、皓翎巫君——朝瑶。 只这一眼,昨日种种传言传闻,尽数化作眼前铁一般的事实。 “祖宗……真的回来了。”?无声地在每一位入殿臣工的心头炸响。 实干之臣?的眼眸瞬间亮得惊人,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他们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背脊,仿佛寻回了失落多年的主心骨,脚步都比平日轻快了几分,望向御阶之上的目光充满了热切与希冀。 守旧老臣?则如遭雷击。不少人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喉头滚动,额角瞬间渗出冷汗。那紫檀木椅仿佛化作了择人而噬的凶兽,让他们不敢直视。 有人甚至觉得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稳,幸而被身旁同僚暗中扶了一把,才未当场失态。 昨夜紧急销毁的凭证、打点的关节、推敲的腹稿,此刻在她平静的目光下,似乎都成了徒劳的笑话。 一向喜欢在大事上中立观望的朝臣们,?虽不如前两者反应剧烈,但也纷纷垂眸敛息,心中暗自咋舌。 这位殿下甫一归朝,便直接占据了帝王下首的席位,其意不言自明。玱玹陛下神色如常,山雨欲来风满楼,今日的朝会,怕是要有大变故。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只剩下衣袂摩擦与极力压抑的呼吸声。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那悬顶之剑落下,等待这位搅动风云的殿下,在沉寂多年后,向这西炎朝堂投下的第一颗石子。 冗长的日常奏报在一种诡异而紧绷的气氛中进行。各司官员禀报时,声音都比平日低了三分,眼神总是不自觉地瞟向御阶旁那个静默的身影。她听得仔细,偶尔拾起朱笔,在面前的册页上勾画一二,牵动着所有人的心弦。 玱玹高坐御座,面色沉静如水,唯有置于扶手上的指节,几不可察地微微收拢。他的目光掠过下首的朝瑶,又扫过殿下屏息凝神的众臣,最终落回虚空一点。没有人知道,此刻他脑海中正回响着昨日,朝瑶笑语嫣然间抛出的那句话: “玱玹,你说若将这西炎境内无主之地、勋贵逾制之田,依人丁多寡、丁壮强弱,均匀分授于天下庶民,令耕者有其田,会如何?” 当时他心头剧震,面上却不显,只道:“此事关乎国本,牵动天下世家大族,瑶儿,慎言。” 她捻起一枚蜜饯放入口中,眉眼弯弯:“无妨,试试便知。先从我这些年随手买下的那些薄田开始。若成了,再推行天下;若不成,损失的也是我的私产,与你无干。” 此刻,这轻飘飘的“试试”,即将化为撼动朝堂的重锤。 终于,轮值内侍尖细的嗓音打破了压抑,短暂的死寂。御阶旁,一直沉默的朝瑶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笔。 她抬眸,目光清澈平和,扫过殿下神色各异的群臣,与玱玹的目光交汇一瞬,唇角勾起浅淡笑意。随即,她抬了抬手,动作不大,吸引了全殿所有的注意力。 侍立在她身侧的近侍官立刻会意,躬身向前,展开早已备好的赤金卷轴,深吸一口气,朗声诵读起来。声音起初尚稳,越往后,越是洪亮激昂,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一位朝臣的心上: “臣,西炎大亚朝瑶,谨奏:臣闻,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今观西炎境内,膏腴之地多为世家所占,平民田亩寡少,或仰租于人,或流离失所,长此以往,恐伤国本,动摇社稷。臣请陛下,仿效臣之封地西炎萧关、清水镇,及皓翎琊城旧制,于西炎全境,推行均田之法!凡我西炎子民,不论神、人、妖各族,凡勤力稼穑者,皆可依丁口、按规制,分授田亩……” “轰——!”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投入冰水,朝堂瞬间炸开了锅!均田二字,如同两道惊雷,劈得许多人魂飞魄散。 近侍官的声音还在继续,宣读着均田法的具体细则:如何丈量、如何分配、如何确保各族平等、税赋如何调整……字字句句,皆是冲着世家大族数百年盘根错节的根基而去! 老派氏族中,已有数位白发苍苍的老臣眼前发黑,身形摇摇欲坠。他们捂着胸口,手指颤抖地指着御阶之上,嘴唇哆嗦着,因惊怒过度,一时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荒谬!荒谬绝伦!”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宗正颤巍巍出列,老泪纵横,扑通跪倒,“陛下!陛下明鉴!此乃动摇国本之策啊!祖制不可违,土地乃国之柱石,岂能如此……如此折损!” “柱石?” 朝瑶开口,清晰地压过了殿内的嗡嗡议论,“若柱石只知吸食民脂民膏,盘剥百姓,以至田土兼并,民不聊生,这般柱石,蛀空了地基,大厦将倾,要之何用?” 她语气平淡,字字如刀。不等老臣反驳,她轻轻击掌。 殿外,早已等候的内侍们鱼贯而入,两人一组,抬着一只只沉甸甸的紫檀木箱。箱子逐一在殿中空地上打开,露出里面堆放得整整齐齐、几乎要溢出来的——地契田契! 厚薄不一,新旧各异,但每一张都代表着无数良田沃土的所有权。它们被井然有序地摊开、展示,很快铺满了大殿中央好大一片光洁的金砖地面。数量之多,种类之繁,涵盖地域之广,令人瞠目结舌。 其中既有标注着西炎王畿赐田的华丽契书,也有各地州城主盖印的普通田契,甚至还有不少边境荒地的拓垦文书。 这些,都是朝瑶多年经营所得——早年太尊与皓翎王赐下的丰厚零花钱,被她毫不犹豫投入购置田产;游历天下时,麾下暗卫与萤夏更是秉承其意,于各地悄然收购、置换、开垦。涓滴汇流,竟已成汪洋之势。 就连御座之上的玱玹,瞳孔也是微微一缩。他知道朝瑶心思深沉,暗中布局甚广,却也没料到,她手中已掌握了如此惊人的土地资源。 这些田契所代表的,不仅是财富,更是遍布西炎的庞大人脉、情报与潜在的影响力。 朝瑶站起身,步下玉阶,行至那一片田契之海旁边。月白衣裙拂过冰冷的地砖,她俯身,随意拾起最上面几张,举在手中。 “这些,” 她的声音回荡在大殿每一个角落,“是本大亚名下,所有位于西炎境内的田土契约。自今日起,凡契约所载田亩,皆依均田新法,重新丈量划分,授予当地无地少地之民耕种。本大亚以身作则,以为天下倡。” 她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震惊、或狂喜、或死灰的脸,最后落在脸色铁青的老宗正身上,缓缓补上最后一句,亦是昨日对玱玹所言的核心:“此法非凭空臆想。西炎萧关、清水镇,皓翎琊城,推行此法已几十年。如今三地,人、妖、神杂居而睦,荒地尽垦,仓廪充实,户数丁口翻倍,税赋岁入倍增。此乃已验之良法,何来动摇国本之说?” “殿下此言差矣!” 另一位世族出身的重臣厉声反驳,脸色涨红,“萧关、琊城乃边陲之地,焉能与西炎腹地、千年世家根基所在相提并论?强行推行,必致天下大乱!” “乱从何来?” 一道清越却坚定的声音响起,却是站在武将行列末位的一位年轻寒门将领出列。 他官阶不高,但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灼灼,“末将出身寒微,入伍前家中便是无地佃户,父母兄妹常年食不果腹。敢问上官,这乱,是源于田地被夺、食不裹腹的百姓,还是源于田连阡陌、却仍贪得无厌的蛀虫?” “放肆!” 世族大臣怒喝。 “下官附议!”一位通过栽星筑的年轻官员出列,声音激昂,“均田之利,早已有论。今大亚殿下身体力行,献出私产以作表率,实乃千古未有之仁德!此法若成,则耕者有其田,仓廪实而知礼节,国库充盈而兵甲足,此乃固国之本,强兵之基!上官口口声声祖制、柱石,却视黎民饥苦于不见,视国力耗损于无物,究竟是为国,还是为家?” “你……你们这些黄口小儿,懂得什么!” 老派臣子们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这些出身不高、言辞犀利的年轻官员,手指颤巍巍。 朝堂之上,顷刻间泾渭分明。一方是以老牌世族为首的反对派,引经据典,痛心疾首,竭力维护旧有秩序;另一方是以寒门新贵、年轻将领为主的支持派,立足现实,言辞锋利,直指积弊。双方引经据典、唇枪舌剑,互不相让,将积压多年的矛盾与利益冲突,在这“均田”一事上彻底引爆。 在这场激烈的交锋中,有几道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掌握西炎商路、已走出昔日阴影真正成为一方权臣的?涂山篌?,面上难掩惊诧。他目光复杂地望向御阶旁那气定神闲的女子,又掠过殿中堆积如山的田契。作为西炎朝堂备受瞩目的新贵,他已非昔日只知纠缠于兄弟恩怨的颓唐之人。 近年来,他处心积虑谋求摆脱依附、自立门户,与涂山氏内部不愿其分家的守旧势力暗中角力,更是早已在暗中着手处理转换部分个人手中的田产为易于流通的资财。 此刻闻听这般石破天惊的均田之策,初时的惊愕过后,心念立刻飞转:此法虽会重创旧有世家,也必然会在涂山氏内部引发巨大动荡,于他而言,这莫大的变局与混乱,或正是一举冲破束缚、达成所愿的绝佳契机…… 他眼睑微垂,飞快地掩去眸中闪动的算计精光,再抬首时,面上已恢复惯有的沉凝,并未急于当场表态。 而身列武将班次前方的赤水丰隆,剑眉深锁,心中早已掀起滔天波澜。赤水氏以水师与战船立族,乃是大荒执掌军马命脉与水上交通的顶级世家,财富虽不及富甲天下的涂山氏,但也坐拥无数土地庄园、牧场矿脉,产业根基遍布西炎。此策若强行推行,其家族赖以传承的基业必首当其冲,遭受近乎地动山摇的冲击。几乎是本能地,他余光迅速扫向不远处的父亲——辰荣熠。 父亲同样正凝视着御阶之旁,面上波澜不兴,但那份从容静观之态,却让丰隆心头骤然雪亮。他忆起父亲往日对那位女子的评判与隐晦的赞许,想起那句语重心长的“辰荣兴衰,或系于其一人之身”……电光石火间,昨日陛下对朝瑶归来的微妙态度,过往她那些翻云覆雨的手段,乃至清水镇、萧关、琊城等地推行此法后民丰物阜、百业兴旺的铁证,如同道道惊雷劈开迷雾。 赤水丰隆压下翻腾的心绪,再望向御座之上沉默不语的玱玹,眼神已从最初的抗拒震惊,逐渐转为审慎的权衡与难以抉择的沉郁。 沉重的压力与权衡之下,丰隆深吸一口气,终是踏前一步。他的声音不大,因身份特殊,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陛下,大亚。” 他拱手,语气沉缓清晰,“臣以为,大亚殿下心系黎民,献产倡法,其心可嘉,其志可勉。清水镇、萧关、琊城之成效,亦有目共睹。此策关乎国运,牵涉甚广,确需慎重。然……变法图强,乃历朝强国之道。臣,赤水丰隆,愿附骥尾,详查细则,若果有利于国,有利于民,赤水氏……愿为陛下,为天下先。”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赤水族长竟然……表态支持?尽管言辞谨慎,留有余地,但这态度本身,已是天平的巨大倾斜! 反对的老臣们脸色彻底灰败下去,有人再也支撑不住,“咚”一声,竟是当场昏厥过去,引得殿内一阵骚乱。支持的年轻官员们则是精神大振,目光更加炽热地看向朝瑶。 朝瑶对丰隆微微颔首,算是回应,面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目光重新投向那一片争吵不休的殿宇,清澈的眼眸深处,是不容置疑的决心。 第690章 烛幽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已相思,怕相思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1章 红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已相思,怕相思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2章 满山执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已相思,怕相思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3章 遗世独立 “傻话。”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奇异地压下了萤夏所有的激动,“我怎么会丢下你?你就是我,是我在这世间……最亲密的自己啊。” 她抬手想拂去萤夏肩头的落花,却在半空中顿住,只以指尖虚虚点了点自己的心口,“至于我……” 她目光投向远方天际最后一点微光,声音里忽然染上了慵懒与向往。“等这一切都了结了,风波平定,我自然是要好好歇一歇的。九凤总念叨着极北之地有一处永不落日的温泉,说那里的雪莲泡茶别有风味。相柳嘛……他虽不说,但清水镇后山那几亩他悄悄打理的花草田,我瞧着他很是上心,还种了我喜欢的花。” 她的语气含着点憧憬的柔软,“到时候,天高地阔,四海为家。或许去北极天柜住几年,再去清水镇钓钓鱼,或许找个没人认识的海岛,晒晒太阳……这些年的担子太重了,总得,卸下来透透气。” 她说得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当然,仿佛那尘埃落定后的逍遥日子,已是触手可及的画卷。 她的未来里有九凤,有相柳,有她渴求的平静与相伴,唯独……没有明确地为自己留出一个固定的、像青丘或皓翎那样清晰的位置。她强调自己是最亲密的,又将她排除在了那幅卸下担子后的私密图景之外。 这比直接的告别更让萤夏心寒,也更让她愤怒。一股冰冷的、混杂着被遗弃的恐惧与尖锐嫉妒的怒火,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朝瑶的话,非但没有安抚她,反而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清晰地割开了她最深的隐痛:凭什么?? 凭什么那两个后来者,可以占据她尘埃落定后所有的闲暇与未来? 那自己算什么??她是她灵魂的另一半,是她最亲密的自己,却要被她妥善安置在别处,看着她和他们逍遥快活? 尤其相柳这个名字,在此刻听来格外刺耳。那个沉默寡言、总以守护者姿态出现的九头妖,那个让她觉得朝瑶付出过多关注与温柔的男人……他占据了朝瑶心中一块她无法触及的净土,甚至还在谋划着种她喜欢的花这样琐碎而温馨的未来。 若必须有人为可能失去朝瑶负责,若必须有人成为打破这美好幻想的恶人,为什么不能是他?? 夜风骤冷。萤夏所有的质问、控诉、乃至未出口的嘶喊,都在这份看似温和的、描绘着与他人逍遥的未来图景前,凝固成了更深的寒冰与更尖锐的刺。 她定定地看着朝瑶,青铜面具完美地遮掩了她脸上每一丝表情的波动,只有那双眼睛,幽深如古井。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朝瑶最后看了一眼那绚烂到极致的花海,转身,衣袂翻飞,率先向着山下灯火渐起的轵邑城方向行去。她的背影在漫天红霞与脚下赤焰的映衬下,显得愈发单薄,也愈发决绝。 螓首微微扬起,望向暮色四合的天际,那里已隐隐现出几颗寒星。 朝瑶心中雪亮。萤夏那点因独占欲而生的、对她沉溺情爱的不满,她尽数洞悉。这份情绪,或许在未来某个关键节点,会成为一枚好用的棋子。 她珍视萤夏,视她为自己灵魂的一部分延伸,是暗处最可靠的臂膀。也正因如此,她才更要为萤夏安排好一切——包括在她可能的离开之后,萤夏该如何拥有属于自己的、不被朝瑶阴影笼罩的人生。 漫天星子悄然浮现,冷冷地照耀着这片刚刚埋下了更复杂、更尖锐种子的凤凰林。无形的锋芒在无人知晓的心绪转动间,已悄然调转了一个微妙而致命的角度。 萤夏目送着朝瑶离开,那双眼中最后一点担忧同伴的暖意,已悄然熄灭。 喃喃低语:“零落香魂在,醉魄留痕梦未迁。若失卿卿颜色后,百味尘世俱惘然。” 朝瑶!若这苍茫天地间,再无你的身影与气息……那么往后无穷岁月,纵使我踏遍山河、尝尽世间百味,也将只剩下永恒的、无味的虚空。 夜色,终于彻底笼罩了连绵的凤凰花海,那一片灼目的赤红沉入黑暗,只余风中暗香浮动,与山林间不知名的虫鸣。 夜风穿过轵邑城巍峨的城门,带来远山草木的微凉。朝瑶掩去了眉心那点灼目的洛神花印,一方素白面纱笼住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映着万家灯火的眼眸。 她缓步走在长街上,锦缎鞋履无声踏过被无数行人磨得温润的青石板。两侧楼阁悬灯结彩,烛火在琉璃罩中跳跃,连成一条蜿蜒璀璨的光河,将夜色烫出温暖而喧闹的洞窟。 贩夫走卒的吆喝,孩童举着糖人奔跑的笑闹,酒肆里飘出的醇香与丝竹,汇成一片浑厚又鲜活的人间声浪,将她悄然包裹。 这喧腾景象,忽地与记忆深处某个同样明亮的夜晚重叠。 那年仲夏节,灯火如龙,人潮如织。那时陪在她身侧的是凤哥。他罕见地穿了银白衣衫,眉宇间总凝着三分不耐七分戾气,行走时人群自动分避,仿佛炽焰过境,草木皆焦。 可就是那样一个杀伐果断、眼皮都懒得为旁人抬一下的人,却会将她随口一句话记在心底,那年仲夏,她对着烟火师在虚空勾勒的异兽兴奋,他随手便不知从哪个倒霉摊主手里拿来犀牛粉,扬手为她勾出瑞兽来贺,还要恶声恶气补一句:“瞧你那点出息!” 她若因感怀旧事掉了泪珠子,这位能令北极天柜群妖战栗的九凤大人,便会僵在原地,暴烈地涌起无措,最终只能更凶地吼她:“不许哭!再哭老子……老子把这条街的人都烧了给你看!” 想起他那时强横掩饰下的笨拙关切,面纱下,朝瑶的唇角不自觉弯起笑意。 也是那一年,同一条长街,灯火阑珊处,她与防风邶不期而遇。那位浪荡不羁的防风家庶子,眼尾挑着漫不经心的笑,偏偏箭术比试时,硬要快凤哥一步,夺了她多看一眼的鲛纱千面灯,转手赠予了旁观的防风意映。 如今想来,那哪里是随心所欲?分明是瞧见九凤伴在她身侧,心中吃味,又碍着身份不能明言,才用这般幼稚法子,暗搓搓地招惹她生气,引她注目。 便是披着防风邶的皮,相柳那九曲回肠的心思与独占的念头,也早在那时便露出了痕迹。 “听闻今日姬氏嫡女出嫁,那仪仗延绵三里,真真风光无限!” 身侧茶摊上,几个闲汉的议论随风飘入耳中。 “可不是,姬氏嫣然小姐,原先不是传闻要说给西陵氏那位淳公子么?” “嗐,陈年旧事了。西陵淳公子不愿,这事儿便黄了。如今嫣然小姐觅得良婿,也是佳话。只是西陵氏近来……之事,淳公子想必伤神。” 姬嫣然……西陵淳。朝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世事果真如流水,潺潺不息,从不为谁停留。 昔日可能联姻的两人,如今各有归处。淳弟……那个跟在她身后,眼神清亮唤她“姐姐”的少年,一别竟已八载春秋。 眼前流动的璀璨灯火、鼎沸人声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庞大而无声的洪流,冲刷着她五百余载的生命。 神族女子五百岁,正是青春烂漫、肆意飞扬的年华,可她觉得胸腔里这颗心,在历经太多离合、背负太多秘密、算计太多得失之后,老迈得快要跳不动了。 色彩于她本是匮乏,这世间斑斓在她眼中不过是浓淡不一的灰,可那些鲜活的记忆,却比任何色彩都更深刻地烙印在神魂里。 与相柳初遇时,死斗血腥映照他冰冷妖瞳中的一丝诧异;与九凤定情时,北极风雪中他以烈火为牢、天地为证的炽烈誓言。 梦境中,小夭在朝云殿凤凰树下为她笨拙编花环的笑脸;玱玹儿时于溪边寒夜紧紧握住她手的温度。皓翎王悉心传授帝王心术的温润;王母在玉山之巅抚着她头发叹息的慈爱;太尊指导她沙场点兵时的严厉冷酷;鬼老头看似戏谑实则点拨的寥寥数语……是他们,成就了今日无双的朝瑶。 还有母亲西陵珩终得自由时泪中带笑的脸;父亲赤宸残魂凝聚时那一声跨越时空的微弱呼唤;阿獙叔的琴声软语,烈阳叔的沉默守护,逍遥叔的拌嘴调侃……一点一滴,填补了她对血脉亲缘、对温暖的深切执念。 五百载光阴,爱恨痴缠,责任枷锁,谋算人心,守护珍视……一幕幕,一重重,如走马观灯,在这轵邑城喧嚣的夜,伴着明明灭灭的灯火,无声而汹涌地回放。 她站在人流中,仿佛置身时光之外,看着那个从异世而来的小女生,一步步走到今日,周身萦绕着荣耀、力量、情债与无人可言的宿命之重。 正当这五百年的重量几乎要将她吞没,令那袭白衣也显得格外孤清孑然时,心口处,忽地传来一丝细微却清晰的牵引,如同月华投入深潭漾开的涟漪。朝瑶尚未及深思,一只骨节分明、微带凉意的手,便从旁侧温煦的灯火阴影里伸出,不由分说,又极自然地,握住了她微蜷的指尖。 那触感太过熟悉,熟悉到跨越了三百载分离的寒霜,穿透了无数猜忌与立场的锋刃,依旧能瞬间唤醒血脉深处的悸动。 她眼睫轻颤,蓦然回眸——人海依旧茫茫,光影流转如织。 可就在这浮动的背景中央,一人长身玉立,噙着那抹她刻入骨髓、风流又疏懒的笑,正静静望着她。 是防风邶,却又不仅仅是防风邶。他未戴任何遮掩,眉目如画,眼角那点玩世不恭里,沉淀着唯有她能窥见的、深海般的专注。 今夜,他罕见地穿了一身暗红锦袍,并非鲜亮夺目的正红,而是更沉郁、更内敛的绛色,如陈年血珀,又如静夜中徐徐绽放的彼岸,衣摆袖口以玄金丝线绣着繁复的夔龙纹,随着灯火明灭,隐隐流动着暗涌的光华。 喧嚣声、光影、往来如梭的行人,在他目光触及她的刹那,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推远、虚化。他的眼瞳里,只清晰地、完整地映出她的模样,隔着那层薄薄的面纱,直直望进她眼眸深处,那里有五百年的风霜,也有此刻猝不及防的微澜。 就在这无声的对望里,朝瑶身上那袭清寂如月华的素白衣裙,自他握住她的指尖处开始,颜色无声晕染,如同被注入了生命的墨彩,又似月华浸染了夕阳最后的余烬,迅速蔓延成与他身上衣袍同源的、浓郁而端庄的暗红。 素白的布料上,仿佛有看不见的笔触在游走,勾勒出缠绵精致的缠枝莲并蒂纹,与她发间不知何时多出的一支同色暖玉簪遥相呼应。 不过呼吸之间,她便从人潮中一抹伶仃的孤影,化作了与他并肩而立、衣色相契的画卷中人。 两人执手立于长街中央,四周是流动的璀璨光河与鼎沸人声,他们像是站在时光凝固的中央,自成一方静谧圆满的天地。 这暗红,并非嫁衣那般灼目张扬,但比嫁衣更厚重,更绵长,带着历经生死离合、穿透猜疑算计后,淬炼出的沉静与默契,宛如深埋地底三百年的合卺酒,启封时,香气足以醉倒时光。 防风邶,或者说,此刻透过这双眼睛凝视着她的相柳,指尖微微收拢,将她有些凉意的手完全包裹进温热的掌心。 他依旧未言,只是那双向来冷冽或戏谑的眼眸深处,翻涌着足以融化北地终年冰雪的暖流与近乎虔诚的珍重。 三百年的分离,各自的背负,血脉的对立,身份的桎梏……无数鸿沟曾横亘其间,可他们终究是跨过来了。他看清她面纱上缘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漫长岁月积淀的疲惫,也看清那疲惫之下,因他出现而骤然亮起的、如星子跌落寒潭般的微光。 朝瑶隔着面纱,任由他的目光将自己细细描摹。她的世界依旧没有斑斓色彩,只有深深浅浅的灰。 可此刻,他眼中那清晰无比、只盛着她的倒影,他身上那与她衣袂相连的沉郁暗红,以及掌心传来的、坚定不容置疑的温暖与力量,比世间任何姹紫嫣红都更鲜活、更炽烈地撞入她的感知。 第694章 百年陈醋 那些前一刻还沉甸甸压在心头的、关于岁月、责任与宿命的苍茫,忽然就被这真实的紧握驱散了,化作眼底一丝氤氲的雾气,和面纱下悄然漾开、只为他展现狡黠又柔软的笑意。 他曾是悬于她冰冷岁月穹顶的孤月,清辉寂寥,遥不可及。而她便是能容纳他所有孤傲、冰冷、温柔与沉默的…那片深海,那片他最终愿意沉溺、并视为归宿的天地。 此情此景,红衣相映,执手而立,万丈红尘为背景,流转灯火是见证。目光交织处,无声诉说的,是跨越三百载光阴、涤尽无数波澜后,愈发坚不可摧的深情。 恰似一双璧人,正立于天地为证的婚仪之中。 灯火长河静静流淌,轵邑城的夜尚未至最深时。防风邶牵着身侧人的手,指尖传来她肌肤微凉的温润,力道不松不紧,恰好是让她无法挣脱、又不会感到束缚的尺寸。 他步伐悠然,携着一贯的慵懒倜傥,似乎只是携着心爱的女子,闲逛这寻常夜市。 “方才瞧什么出了神,嗯?我的小骗子。”他侧首,眼尾挑起一抹惯常的戏谑弧度,声音压得低,只在她耳畔流转,带着丝绒般的质感,轻易盖过了周遭的嘈杂。 朝瑶面纱未褪,一双眸子斜睨他,里面漾着细碎的光,是灯火,也是狡黠。 “看你这身衣裳,倒比平日招摇。怎么,防风公子今日转了性子,不做那素衣浅淡的逍遥客,倒学起人间富贵花了?” 防风邶低笑一声,拇指不着痕迹地在她手背轻轻摩挲了一下。“本公子乐意。”他答得理所当然,随即抬了抬下巴,指向不远处一个卖糖画的摊子,“瞧那龙画得,歪歪扭扭,还没本公子随手画的好看。给你买一个?” “我今日不稀罕。”朝瑶嘴上嫌弃,脚步被他带着往那边挪。 两人俱是一身沉郁暗红,并肩而行,衣袂在行走间偶尔相触,纹路交织,在明明灭灭的灯火下,恍然便是一对刚从婚仪上溜出来的璧人,周身还萦绕着未散的、隐秘的喜庆。 他们穿行在摩肩接踵的人流里,看泥人,评花灯,防风邶甚至真的停下,煞有介事地跟那老匠人争论那糖龙画得不够威风,该添上几分睥睨之气。 朝瑶就在一旁瞧着,面纱下的唇角弯起,看他一本正经地胡搅蛮缠,眼底是连她自己都未察觉、全然放松的暖意。 这烟火尘世,这寻常夫妻般的絮语与琐碎,于他们而言,曾是隔着血海深仇与立场天堑、遥不可及的幻梦。 如今十指相扣,温度真实,竟让人生出些许恍惚的不真实感。 就在防风邶掏出贝币,准备买下那枚被他指点后依旧不甚满意的糖龙时,旁边一个提着菜篮的老妪眯着眼,仔细瞧了瞧他的侧脸,又看了看他身旁戴面纱、难掩风华的女子,忽地“哎哟”一声,声音因激动而发颤:“这、这位莫不是……防风家的邶公子?”这一声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 周遭几个摊贩和行人闻言,目光齐刷刷聚拢过来。防风邶在轵邑城本就是风云人物,出入昙夜阁的氏族子弟几乎都曾一睹真容,况且他那张脸辨识度极高,更何况他与玉山圣女朝瑶的种种传闻,早已是街头巷尾最引人遐思的谈资。 老妪的视线又惊又喜地落在朝瑶身上,颤巍巍道:“能让邶公子这般牵着的……莫非、莫非是……圣女?!” “圣女”二字一出,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是朝瑶圣女!定是了!邶公子眼里哪还容得下旁人!” “今日早朝后便听说了,圣女奏请陛下推行均田新策,惠泽万民啊!” “真是圣女!苍天有眼,竟让老婆子我亲眼见着了!” “圣女万安!多谢圣女为民请命!”呼声由近及远,迅速蔓延开来。 百姓们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喜悦与崇敬,纷纷想要挤上前来,又自发地保持着一段敬畏的距离,只是那灼热的目光几乎要将面纱穿透。 他们或许不懂朝堂风云,不懂神族纠葛,但他们记得是谁以一己之力推崇农耕,让无数匠人百姓受益,谁又兴修学堂使得幼子有字可识,是谁力主削减各族赋税废除贱籍,又是谁今日为最底层的耕作者争一条活路。 朝瑶于他们,不是高高在上的巫君或大亚,而是实实在在的圣女。 防风邶在最初的错愕后,眼底倏地掠过一丝极其明亮的光彩,某种恶作剧得逞般、混合着骄傲与玩心的兴奋。 他猛地攥紧朝瑶的手,低喝一声:“跑!”话音未落,他已拉着她,如离弦之箭般撞开尚未完全合拢的人潮,朝着长街另一头、府邸的方向冲去。 朝瑶猝不及防,被他带得一个踉跄,随即反应过来,裙裾翻飞如暗红色的蝶翼,紧跟着他的步伐。面纱在疾跑中扬起,她终于忍不住,清越的笑声自喉间溢出,洒落在身后追逐的灯火与呼唤声中。 “圣女!留步啊!” “邶公子!您慢些!别摔着圣女!” “愿圣女与公子安康喜乐!”百姓的呼喊饱含善意,热切地追随着他们奔跑的身影。 防风邶跑在前头,劲瘦的身影在暗红衣袍的包裹下,矫健如夜行的猎豹,偏偏姿态依旧带着几分浪荡公子的随意。 他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只见她发丝微乱,眼眸亮得惊人,笑意从弯弯的眼角眉梢满溢出来,那是卸下所有重担、纯粹的欢愉。 她跑得并不吃力,甚至带着一种久违的、孩童般的雀跃,就像不是在被热情的人群追逐,而是与他一同奔赴一场心照不宣的狂欢。 风声在耳畔呼啸,两侧的楼阁灯火连成流淌的光带,长街似乎真的没有了尽头。 防风邶的心跳在胸腔里有力地鼓动着,并非因为奔跑,而是因为掌心传来的温度,因为身后那毫不掩饰的、清脆如玉石相击的笑声。 曾几何时,也是在这样灯火阑珊的长街,他只能隐在酒肆高处的阴影里,看着下方人群涌动,看着那个衣衫烈烈、气场逼人的身影霸道地拉住她,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将她带走。 那时满心满口的苦涩,如同最劣质的酒液灼烧着喉管,孤独与无力感几乎将妖生的冰冷浸透骨髓。 他是相柳,是辰荣军师,是海底妖王,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被另一个同样强势的存在圈入领地。 而如今,换作他紧紧牵着她的手。 换作他在前,她在后,踏着同样的青石板,穿过同样温暖的人间烟火。 换作他们的衣袂在奔跑中纠缠,暗红交织,仿佛命运的丝线终于牢牢系紧。换作她的笑声,只为此刻的逃脱与奔赴而响彻他耳际。 这条长街仿佛真的没有尽头,又或许,尽头便是他们共同的方向。 不是逃离,而是归去。奔向那座不算奢华、承载着彼此气息与承诺的府邸,奔向那个可以暂时卸下所有身份、只是防风邶与他的小骗子的方寸天地。 宿命的重压,身份的枷锁,未来的莫测……在这一刻,都被抛却在身后越来越远的声浪与光影里。 他牵着她,像牵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像牵着历经千帆终于靠岸的舟楫,奔向一个简单到极致的词——家。 长街的喧闹与灯火被远远甩在身后,府邸幽静的门廊近在咫尺。 朝瑶被他拽着手腕一路奔来,气息微促,面纱早在奔跑中不知落向了何处,此刻只余一双映着月色与残留灯火的眼眸,亮晶晶地望向他,盛满了未散尽的笑意与畅快。 防风邶的脚步在门槛前猛地顿住。他手臂一收,力道用得巧,朝瑶便顺着惯性撞进他怀里。 后背抵上冰凉坚硬的朱漆门板,身前是他温热的胸膛与带着夜风气息的暗红锦衣,顷刻间将她困在了方寸之间。 “跑得倒快。” 他低笑,气息拂过她耳廓,带着奔跑后特有的微热,还有不易察觉压抑了许久的什么。 朝瑶抬眸,刚想说什么,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总是漾着漫不经心笑意的眸子里,此刻深邃如漩,倒映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以及门廊下摇曳的朦胧光影。 所有的戏谑与风流仿佛在刹那间沉淀了下去,只余一片灼人的、专注的暗潮。 他忽然低下头,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垂,声音压得极低,宛若情人间的私语,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敲在她的耳膜与心尖上:“当年在酒肆楼上,本公子……就想这么干了。” 话音落下,他并未立刻退开,而是维持着这个极近的距离,目光锁着她,仿佛在欣赏她眼中瞬间漾开的愕然,以及那愕然过后,如星火燎原般迅速蔓延开的了悟与某种滚烫的情绪。 近百年的陈醋,窖藏得久了,开坛时总得品出点不一样的、更加醇烈逼人的滋味来。这,便是他讨要的利钱。 朝瑶听罢,唇边那抹因奔跑而愈发明艳的笑意,倏地凝住,旋即化作更璀璨的星火,在她眼底、唇角彻底绽开。 笑意清凌凌的,带着几分终于等到你这句话的狡黠,与一种毫不设防的欣然。她朱唇微启,想揶揄他两句。 那句“防风公子好生记仇”话语尚未出口,便湮没在一声低低的惊呼里。 防风邶眸色骤深,那里面翻涌的暗潮终于冲破所有故作轻松的藩篱。他不再给她任何言语或退却的机会,手臂自她腰间滑过,稳稳穿过膝弯,微一用力,便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喙的力度,又在触及她时,于细微处透出不容错辨的珍重。 “呀——” 朝瑶下意识轻呼,双臂已快过思绪,自然而然地环上他的脖颈,整个人如藤蔓般依偎进他怀里。 府邸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仿佛通晓人意,在她被他抱起的同时,于身后无声地、徐徐地合拢,将门外长街的灯火、喧嚣、以及那些善意追随的目光,尽数隔绝在外。 最后一线人间烟火的光影,被厚重的门扉剪断,唯余门内一片朦胧却私密的幽静。 就在大门合拢的刹那,庭院中,原本在夜色下显得有些沉寂的花木,仿佛被无形的春神指尖拂过。枯藤抽出新绿,枝头凝聚的蓓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绽放。 芍药颤巍巍地绽开层层叠叠的绯红,玉兰擎起满树莹润的白,蔷薇攀着篱笆倾泻下瀑布般的深紫浅粉,更有无数奇花异卉,竞相吐蕊,刹那芳华。 目光所及之处,所有草木都焕发出勃然生机,繁花似锦,香气氤氲,将整座庭院装点得宛如瑶台仙境、月下花海。 这是独属于大荒顶尖强者、掌控水木之灵的存在,因心潮澎湃、情意奔涌而引发的天地交感。 百花为她盛开,亦为他此刻再无遮掩的汹涌爱意而盛放。防风邶抱着她,踏着月光与落英,步入这片猝然降临的缤纷之中。他的步伐很稳,即便怀抱着一个人,行走在柔软的草地上,也听不见丝毫滞涩。 月光如水银泻地,穿透扶疏的花影,在他们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朝瑶靠在他肩头,抬眼便能看见他近在咫尺的侧脸。月光洗去了平日那层玩世不恭的油彩,显出凌厉清晰的轮廓。他微微垂着眼睫,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那里面有一种她熟悉的专注,相柳的深海般的幽邃,却又因此刻的举动而揉进了一种滚烫虔诚的热度。 他走到一株开得最盛的海棠下,这才停住脚步。花瓣簌簌落在他们肩头发梢,也落在彼此交缠的视线里。 他微微前倾了身躯。这个动作并不急切,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缓慢,仿佛要将这期盼了数百年的时刻无限拉长,细细品味。 随着他的靠近,那股清冽又霸道的气息将她全然笼罩。朝瑶屏住了呼吸,勾着他脖颈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长睫如蝶翼般轻颤,却没有躲闪,只是睁大了眼,望着他缓缓低下的脸。 他的薄唇,精准地含住了她的。起初只是轻柔的触碰,带着温存,像是怕惊扰了一场过于美好的梦境。但那份克制只持续了短短一息。唇瓣相贴的瞬间,如同点燃了某种蛰伏已久的引信,压抑了数百年的思念、渴望、以及那些在立场与身份桎梏下不得不深藏的情愫,轰然决堤。 他辗转加深了这个吻,不再是含吮,而是带着灼热力道的厮磨与侵入。舌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攫取着她的气息,也毫不吝惜地渡去自己的。 这个吻,不再是防风邶风流公子式的调情,而是带着深海般澎湃力量与独占意味的标记与索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诉说着漫长的等待与此刻终于得偿所愿的激越。 朝瑶熟练地回应,很快融化在他炽烈的攻势里。环着他脖颈的手改为插入他脑后的发丝,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抓握,将彼此拉得更近,再无缝隙。 花影在他们相拥的身影上晃动,月光将纠缠的轮廓勾勒得朦胧而诗意。 衣衫的窸窣声,混合着愈发急促的呼吸与压抑的嘤咛,在寂静的庭院与簌簌落花声中清晰可闻。他一手仍稳稳托抱着她,另一手已探入她因奔跑而微松的衣襟,指尖带着薄茧,抚过她细腻的颈侧肌肤。 花影愈发浓密,月光似乎也羞怯地躲入了云层之后,只从缝隙中漏下几缕暧昧的清辉。暗红色的衣袍与同样色泽的裙裾在满地落英中铺陈开,分不清彼此。唯有花枝在不胜娇羞般轻轻摇曳,抖落更多芬芳,仿佛在为这场炽烈垂下天然的帷帐。 风过庭院,带走几声破碎的、甜腻的低吟,与男子满足的、低沉喟叹。 月光静静地照着这一方忽然变得生机盎然、繁花似锦的天地,见证着有情人跨越漫长时光与重重阻碍后,得以紧紧相拥的深深缠绵。 第695章 大亚夜游 自那日朝堂之上,大亚朝瑶以雷霆之势奏议均田,并掷出如山田契与石破天惊的烛幽国书后,整个中原轵邑城乃至西炎朝堂,便笼罩在一片奇异的氛围之中。 敕令已下,各方细则仍在角力,而那位掀起风浪的正主,并未立刻去往皓翎或是玉山,反在轵邑城中的府邸暂居下来。 这几日,朝臣们上朝时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步履较往日轻快了几分,盖因那令人心头打鼓的大亚并未立于陛阶之侧。然而,下朝归府后,却是个个胆战心惊,夜不能寐。 缘故无他,只因朝瑶大亚似乎得了夜游之症,专挑更深夜静之时,手持近七年来的诸多奏对文牍,叩访臣工府邸。 这位姑奶奶行事当真鬼神莫测,不循常理。她仿佛无需安寝,一夜之间竟能连访五六家府宅。 每每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只闻更鼓梆梆,便有轻骑踏月而至,叩响门环。府中主人从热被衾中惊起,仓皇披衣出迎,便见月色下,大亚一身常服,笑意盈盈立于庭中,手中或持卷宗,或空无一物,只道“夤夜叨扰,与卿聊聊旧日奏章”。 聊的哪里是奏章?分明是敲打。曾上过敷衍塞责、歌功颂德折子的,她便与你细细探讨文中逻辑疏漏、数据不实之处,言辞和煦如春风,句句戳中要害,直叫人背后冷汗涔涔,悔不当初。 曾对新政阳奉阴违、暗中掣肘的,她便请教你当年可有更好良策,又将萧关、琊城、清水镇历年税赋、仓廪、民户增长数据娓娓道来,对比之下,令人哑口无言,只觉面上发烧。 更有一位以文采斐然、善写典丽堂皇贺表着称的老臣,被她请教贺表中某处用典的出处与深意,老臣支吾半响未能答全,她竟当场背出相关典籍全文,并含笑点评:“文章华彩固然可喜,然治国如烹小鲜,务实为本。卿之才情,若用于厘清户册、稽核田亩,岂不更妙?”直臊得那位老臣恨不能立时告老还乡。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这大亚莫非是铁打的身子、琉璃铸的魂?如何能一夜奔走数府,且对所阅文牍过目不忘、信手拈来?有心思活络的,私下揣测大亚或有分身之术,或身边有高人异士相助。 无论如何,经此一番亲切夜谈,朝中浮夸怠惰之风为之一肃,人人自危之余,倒也将更多心思用在正务之上,生怕被这位夜游神逮住把柄,再来一次月下论政。 风波暂歇,政令将行。玱玹陛下定于明日颁布《均田新制推行纲要》草案,昭告天下。这一日,朝瑶并未如朝臣所惴惴那般继续夜访,反在其轵邑府邸设下私宴,邀约几位故友相聚。 府邸花园,百花盛放,绿木盛荫,庭中引活水为曲池,荷钱点点,景致清幽。受邀者陆续而至:防风氏族长防风意映,一身利落骑装,眉目间少了昔年娇矜,多了几分执掌一族后的英气与沉稳;离戎氏族长离戎昶,依旧一副豪爽不羁模样,摇着柄金丝楠木扇,未语先笑;涂山族长涂山璟携夫人皓翎玖瑶同来,璟温润如昔,小夭则面露轻快,显是暂离辰荣山医典修缮的繁务,偷得半日闲;另有涂山篌与赤水丰隆,前者神色沉稳中透着审慎,后者则是一贯的朗阔,只是目光触及朝瑶时,总下意识先垂落一瞬,复又坦然抬起——昔日些许涟漪,早已被时光与更强大的力量抚平,如今只剩敬佩与友契。 上一次这般在府邸齐聚,还是朝瑶初至中原开府之日。彼时众人或疑虑,或观望,或好奇。 如今再见,身份权柄皆非昨日,防风意映执掌大族,离戎昶在中原势力更固,涂山篌渐成权臣,丰隆统御赤水,璟与小夭更是历经风波终成眷属、稳坐涂山。不变的是,众人皆知自身命运轨迹之变,或多或少,皆与眼前这位笑语嫣然、亲自执壶斟酒的女子息息相关。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离戎昶最是活跃,几杯佳酿下肚,便扯开嗓子,拿着扇子遥点朝瑶,挤眉弄眼道:“我说爷们,如今咱们这圈里,璟和小夭好事已成,意映独掌一方威风凛凛,篌前途无量,丰隆兄家大业大,连我也算混出点人样。独独你,啊?与那位……” 他眼神往防风邶那边一瞟,嘿嘿一笑,“与那位风流倜傥的邶,该正正经经办大事了罢?何时请咱们喝这杯喜酒?我可等着大礼送上门呢!” 他这混不吝的话一出,席间顿时一片哄笑。小夭掩口轻笑,涂山璟含笑摇头,防风意映则眼睛一亮,立刻接过话头,嗔怪地瞪了离戎昶一眼:“昶说话还是这般没遮拦!” 随即转向朝瑶,眼底满是真切的好奇与促狭,“不过……瑶儿,我二哥他呀,嘴比蚌壳还紧。你到底何时才肯给个准信?妹妹我可等着改口呢!” 被点名的防风邶,只是慢悠悠晃着手中酒杯,嘴角噙着一抹惯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眼风都没给离戎昶一个,仿佛他们讨论的是别人的事。唯有离戎昶看得分明,那厮捏着酒杯的指尖,分明顿了一瞬。 朝瑶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眼波在离戎昶和防风意映脸上扫过,唇边笑涡浅现,还未开口,坐于她下首的涂山篌便清了清嗓子,状似无意地岔开话题:“说到等消息,西陵淳那小子前几日还托人带信给我,巴巴地问轵邑新城墙地基用的何种夯土技法,说他那宝库边缘又渗水了,加固了七八年也不见好,族里几位长老都快把他念叨得躲去祠堂住了。” 他语气一本正经,眼底藏不住一丝笑意。 此言一出,众人皆会意,想起那位被朝瑶多年前一句西陵地下有宝,忽悠得吭哧吭哧挖了七八年、至今仍锲而不舍的西陵氏嫡子,又是一阵低笑。丰隆笑着摇头:“淳弟这实诚性子,倒是多年未改。” 朝瑶闻言,也忍不住莞尔,方才被问及婚事的些许不自在顿时散去,她横了涂山篌一眼,笑骂:“大涂涂,你不提这茬我倒忘了。回头我得去信说说淳弟,哪有这般实在的?也不知来寻我……” “要是能寻到,还能让人挖了八年,” 斜刺里传来防风邶慵懒带笑的嗓音,他不知何时放下了酒杯,指尖轻轻敲着案几,看向朝瑶的目光含着戏谑,“看来圣女殿下金口玉言,字字珠玑,一句或许有宝,便能指点江山,令人掘地三尺,孜孜不倦。” “可不就是!” 离戎昶立刻来了精神,啪地合上扇子,“爷们这张嘴,那是能平地起惊雷,舌灿莲花,死人都能说活喽!咱们在座的,谁没被她指点过?” 他这话意有所指,引得众人目光微妙地在朝瑶、丰隆、乃至涂山篌等人身上转了转,随即爆发出更欢快的笑声。 连一向沉稳的涂山篌,嘴角也禁不住上扬。 气氛正酣时,忽听得庭外一阵清朗声由远及近,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身炽烈如焰的红衣,剪裁利落,随步履拂动,仿佛自身能吞吐光华。来人眉峰似剑,斜飞入鬓,浓黑的色泽带着斩断浮云般的锐利与傲岸,顾盼间自带一股浑然天成的骄矜与霸气,来者正是九凤。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月光都为之偏转,不敢过分侵染他周身一寸之地。那双凤眸淡扫过席间,目光所及,如直视煌煌烈日,璀璨得令人目眩,威严炽烈得让人本能地想要低下头颅。 随着他缓步踏入园中,身后跟随着三位少年。他们都已收敛了战场上的凶煞之气,但眉眼间的锋芒犹在。 最左侧无恙,银发利落地束起,黑衣劲装,此刻不见惯常的杀伐果断,眼神正微微放光地瞟着席面上的酒壶糕点,活泼机灵的劲儿从眼角眉梢透出来。 居中毛球,一头耀眼金发以玉冠束起,面容是少年人特有的精致,眉眼间混杂着不耐烦的桀骜与洞悉世情的锐利。 最右侧小九,身着青色长衫,身姿挺拔如松,眸光沉静似古井无波。 九凤步履从容,径直走到朝瑶身旁空着的席位,那位置恰在朝瑶与防风邶之间——撩袍坐下,动作间自带行云流水般的尊贵。他目光淡淡扫过席间众人,尤其在离戎昶脸上顿了顿,那微眯的凤眸里并无多少情绪,让离戎昶下意识捏紧了扇柄。 朝瑶见他来了,眼眸刷地一亮,方才那点被打趣的嘚瑟瞬间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唇角弯起一抹狡黠灵动的弧度,声音甜得能沁出蜜来:“凤哥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路过,听闻此处热闹,特来瞧瞧。”九凤开口,声音低沉,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带着一股天生的俯视感,“怎么,不欢迎?” 原本热闹的席面因他的到来与这句听不出喜怒的话,霎时静了静。 他的目光掠过防风邶时,似有若无地停顿了一瞬。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防风邶依旧是那副懒散带笑的模样,眼底深邃平静。九凤的眸色沉静无波,两人都未曾显露出半分多余的情绪,仿佛只是两个素不相识又偶然同席的尊贵客人的寻常一瞥,随即各自移开。 空气因他的降临而变得粘稠凝重,先前那股推杯换盏、轻松笑闹的气氛消失无踪。这便是九凤,他无需发怒,无需威吓,仅仅是降临此地,便能凭借那极致华美下的强大气场,将凡俗的喧嚣涤荡一空。 朝瑶仿佛浑然不觉这微妙的气氛,倚在案边,眼珠一转,脸上笑意更深,目光在离戎昶、涂山篌、丰隆几人身上停了停,慢悠悠道:“凤哥来得正好。方才狗友问我喜酒,我忽然想起,篌如今掌着税政,丰隆管着赤水,还有璟与意映的商事……明日陛下颁行均田新制,这里头细则关乎田亩、户籍、牧养、商事流转,几位可都是关键人物呢。” 她声音软糯,“左右今夜月色尚好,凤哥也在,不如……咱们便以这庭中石案为公牍,趁着酒兴,先把各自辖内可能遇到的疑难,预演推敲一番?也省得明日朝会上手忙脚乱。” 她说着,还眨了眨眼,看向九凤,又瞥了一眼沉默饮酒的防风邶,笑意盈盈,“凤哥博闻广识,宝邶见多识广,正好一起为我们做个裁判,如何?” 此言一出,席间霎时一静。 离戎昶手里扇子“啪嗒”掉在桌上,忙不迭弯腰去捡,口中含糊道:“啊呀,这酒……这酒后劲真大,头晕,眼花……意映,你上次说你家新得的那批南海珠成色极佳,光照下能泛七彩?快与我去那边亮堂处细瞧瞧……” 说着便不由分说,扯着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防风意映就往水边灯火通明的回廊疾步走去,那速度,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 涂山篌咳嗽一声,放下酒杯,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凝重,对涂山璟正色道:“璟,前日你示我的那卷关于东南新辟商路的图纸,愚兄忽然想起有几处算恐有疏漏,事关重大,可否请移步,借灯烛细观?” 说罢起身,对着九凤、朝瑶和防风邶方向匆匆一揖,拉着有些忍笑的涂山璟就往内院疾行,步伐稳健迅速。 丰隆反应最快,几乎在朝瑶话音落下的瞬间已然起身,对着小夭拱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恳切:“小夭,赤水马场近日有几匹良驹染了怪疾,呕吐绿沫,听闻辰荣山医馆收录了不少异域奇方,或有对症之术,不知王姬可否拨冗,借一步说话?” 言辞恳切,目光灼灼,如同那几匹马即刻就要不行了。 小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求医弄得一愣,还未答话,已被丰隆半请半引地带着往侧院药圃方向快步而去,步履之匆忙,堪称落荒而逃。 方才还欢声笑语、其乐融融的席面,转眼间人去案空,只剩清风拂过杯盘,和留在原地的三人一桌,以及三个捂嘴偷笑快要憋不住的小家伙。 九凤挑眉,看向朝瑶,眼神仿佛在说:看,又吓跑一群。 防风邶则轻轻嗤笑一声,自顾自又斟了杯酒,仿佛眼前这鸡飞狗跳与他毫无干系。 朝瑶眨了眨眼,纤指绕着垂落的一缕发丝,看着瞬间“忙碌”起来的众人四散奔走的背影,噗嗤笑出声,那得意的小模样,活脱脱一个恶作剧得逞的狡黠少女。 “哎,跑什么呀,我又不会吃人。”她语带遗憾,眼底星光熠熠。 第696章 山高水长 无恙抱着胳膊,少年老成地点头,酷酷点评:“瑶儿无须动手,口舌之利便可退敌千里,功力又精进了。” 毛球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金冠上的流苏晃了晃,嘴下毫不留情:“一群道貌岸然的老……咳,朋友,听见算账二字,跑得比中了箭的兔子还快,生怕晚一步就被抓了兵役,可见平日里亏心事没少做。” 小九淡然地看看众人,低声道:“那几位好歹是各族之长,胆忒小。” 朝瑶听得笑靥如花,转头看向身边两位:“凤哥,宝邶,你们说,他们是不是心虚?” 九凤屈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谁大晚上不爱睡觉?” 语气听似责怪,却无半分不悦,反而带着纵容。他目光扫过旁边淡然自若的防风邶,并未多言。到了他们这般境界,早已不屑于在外人面前表露任何不必要的情绪或争端,那太失身份。 防风邶放下酒杯,抬眼看向朝瑶,嘴角勾起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浅笑:“圣女殿下夜访群臣,威震朝野;白日设宴,又能谈笑间令诸侯辟易。这份本事,邶,佩服。” 他刻意拖长了调子,眼神里带着只有他们彼此懂的揶揄。 朝瑶笑盈盈地回望他,正要说话,却见方才借故离开的几人,并未真的散去,而是三三两两聚在了园中稍远的亭台水榭边,离戎昶正指着池中锦鲤对防风意映说得天花乱坠,涂山兄弟对着摊开的图纸低声讨论,丰隆则一本正经地向小夭请教马经。 看似各忙各的,实则眼角余光都不时瞟向主位这边,留意着动静。 昔年初逢,俱是江湖未定身。犹记轵邑城东,新府初开宴,华灯照夜,宾客盈门。彼时座上诸君,眉宇间或存迷惘,或带锋芒,或藏郁结。 防风氏女困于情丝与族命,离戎少主暗负中兴之志而前路晦暗,涂山双子一陷情劫一囚仇海,赤水郎朗然却不知情归何处。更有那红衣妖尊,冷眼观澜,自负心如铁石;白衣军师,借酒藏锋,独饮月下孤寒。 满堂衣香鬓影,言笑晏晏,然各怀心事,如舟行雾海,不见星月。 中有青鸾,振翅破云来。唯见主位之上,白衣少女执杯而笑,眸光清澈似昆仑雪水,言语机锋若龙泉出鞘。 她谈笑间剖解利害,举箸时指点山河。以女子之身,携北境风雪,闯中原棋局。看似任性妄为,实则步步为营。 初闻者或嗤其狂,或疑其诈,然岁月为证,她所言所行,竟如凿山开道,硬生生在铁板一块的旧山河里,劈出一条崭新路途。 百载风雨淬,山河焕新颜。再看今朝宴,园中木已亭亭。当年困于闺阁者,今掌一族兴衰,眉目坚毅;昔日囿于私仇者,今执权柄权衡天下,气度沉凝;彼时情路坎坷者,今得比翼连理,笑靥如花。 离戎子弟入朝堂,防风商队通四海,涂山双璧共撑家业,赤水情深寄于山河。更见那曾隔岸观火者,终为情丝缚,红衣染尽人间烟火;那曾月下独酌者,卸甲得归处,白衣不染旧时寒霜。 长歌当哭亦当笑,皆在杯中酒。这一曲岁月长歌,起调时是少年不识愁滋味的疏狂,是命运洪流中不甘沉浮的挣扎。 起调,有酸涩如青梅——是爱而不得的隐忍,是前途未卜的焦灼;有辛辣如烈酒——是权谋交锋的惊险,是破旧立新的阵痛;亦有回甘如清泉——是心意相通的温暖,是理想得偿的酣畅。 歌至中段,音符渐趋磅礴,因那抚琴之手,以真心为谱,以胆魄为弦,将众人离散的命线,织就一幅共赴前程的壮阔画卷。 然曲有终时,宴有散期。今宵月色溶溶,荷风送爽,故人齐聚,言笑无忌。然座中皆知,宿命之轮从未停转。 朝瑶眉间偶现的淡倦,九凤眸光深处未散的凛色,相柳杯中映出的血色残阳……皆在提醒,这片刻安宁,不过是暴风雨前短暂的晴窗。 那最终章的音符,早已在看不见的远方隐隐震动,带着未知的凶险与抉择,等待着抚琴之人。 但至少此刻,歌未央,人未散。且尽手中这一杯,敬往日峥嵘,敬此刻圆满,敬前路虽渺茫,然并肩同行者众。 纵使他日江湖夜雨,各奔西东,甚至生死难料,这一曲共同谱就的岁月长歌,这一段因一人而扭转、而交汇、而璀璨的时光,已深深镌刻进每个人的骨血神魂之中,成为永不褪色的星辰,照亮此后漫漫长夜。 歌声渐歇处,不是终局,而是另一段传奇的序章。只是抚琴的素手,或将独自面对最凛冽的风霜。 且偷浮生半日闲,任他明月下西楼。 翌日,大朝会。紫宸殿内,百官肃立,玉阶之上,玱玹身着玄色帝王冕服,头戴十二旒白玉珠冕冠,端坐于御座。 日光自殿顶琉璃瓦透下,落在御案前展开的玄色卷轴上,那是以朱砂与金粉书写的《均田新制推行纲要》最终定稿。 空气沉凝,落针可闻,唯有御座旁铜漏滴答,声声敲在众人心头。玱玹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最终落在百官序列最前方,那道素衣玉立的身影上。朝瑶今日未着大亚朝服,只一袭月白云纹深衣,长发以青玉簪简单绾起,立于百官之前,似鹤立鸡群,周身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静气度。 “宣。”玱玹开口,声音沉稳,回荡于空旷大殿。 内侍官趋步上前,展开卷轴,以清越悠长的嗓音,逐条宣读均田细则。其核心,大抵依循前日朝瑶所奏,然更为详备:明定田亩等则,厘清户丁归属;旧有田契须经官府复核勘验,隐匿田亩、虚报丁口者,限期自首可减等论处,逾期严惩不贷;新垦荒地、收复无主之地,依“计丁授田”之制,优先分予无地少地之民;各州郡设“均田司”,专司其事,直隶中枢,不受地方掣肘;凡阻挠新制、煽动民变者,视同谋逆……条分缕析,法度森严,兼顾情理,又留有余地,显是经过彻夜推敲,凝聚了玱玹与中枢重臣无数心血。 朝瑶垂眸静听,神色淡然,仿佛那字字千钧的条文与她无关。唯有那笼在广袖中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的目光,越过宣读的内侍官,落在御座之上。玱玹正襟危坐,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遮住了他部分面容,遮不住那日益深邃的帝王威仪。 他不再是梦境中那个会拉着她的衣角,听她讲玉山云霞、大荒异兽的孤独少年了。 几百年的梦境相伴,灵体无形的她,曾是他暗夜中唯一的光。他们在那虚幻又真实的天地里,一同长大。 她见过他最脆弱的眼泪,听过他最懵懂的抱负,分享过他所有无人可诉的悲喜。倘若……倘若命运不曾将帝王重担压于他肩,倘若他只是西炎山一个寻常王孙,或许,她与小夭,真的能与他寻一处山明水秀之地,春日赏花,冬日围炉,了此平凡而温暖的一生。 她或许永远不必知晓自己从何而来,背负何种使命,只需做他们永远的小妹妹,无忧无虑。 可惜,没有倘若。 西炎均田之政今日落定,便是她该启程之时。 皓翎广袤,其田制积弊更深,氏族势力盘根错节,非以雷霆手腕,难以廓清。待皓翎事毕,大荒田制初定,那潜藏已久的暗流与不满,必将汹涌反扑。 届时,她将不再是西炎大亚,甚至不再仅仅是朝瑶。此一去,前路荆棘密布,血火交织。 再见时,或许便是山河变色、立场迥异之刻。朝瑶的眼神依旧平静,如古井无波。 可那平静之下,是唯有她自己知晓的、汹涌而克制的道别。 玱玹,她在心中默念,此一别,山高水长。愿你帝业永固,愿西炎河清海晏,愿你……得享这万里江山,永不必再尝孤家寡人之寒。 这份眷念与不舍,如丝如缕,缠绕心间,又被她以绝大的意志力,一寸寸压回心底最深处,只余眼底一抹极淡、极快的微光,恍若错觉。 “……钦此!”内侍官最后一声唱喏落下,余音袅袅。殿中先是死寂一瞬,随即响起压抑不住的低声议论,如潮水般漫开。惊诧、忧虑、权衡、乃至隐隐的兴奋,各种情绪在百官面上交织。 但无论如何,圣意已决,法度已成。 片刻,以赤水丰隆、涂山篌等人为首,众臣齐齐躬身,声震殿宇:“臣等遵旨!陛下圣明!” 玱玹的目光,穿过晃动的玉旒,再次投向朝瑶。 她已收敛了所有情绪,正随着众人一同行礼,姿态恭谨,无可挑剔。可就在方才那一刹那,他分明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某种东西。不是往日的狡黠灵动,不是议政时的锐利锋芒,也不是私下相处时的亲昵。 那是一种他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之下,仿佛藏着万水千山。 他的心猛地一揪。他想开口唤住她,想走下御座拉住她问个明白,问她为何会有那样的眼神,想问她是否又要去做极危险之事。 可帝王的身份、朝堂的庄严、百官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钉在御座之上。 他只能看着她行礼,起身,退入朝臣队列,侧影决绝。 朝会散罢,百官鱼贯而出。朝瑶并未随人流离开,而是转身,朝着后宫深处,西炎太尊颐养之所行去。 宫内,药香与檀香淡淡萦绕。太尊正歪在暖阁的湘妃榻上,眯着眼听内侍读民间话本,正是朝瑶到处搜罗遗留在太尊这里的。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老祖宗!”清越欢快的声音自殿外传来,打破了室内的宁静。朝瑶拎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锦缎包袱,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脸上洋溢着明晃晃的笑意。 太尊掀了掀眼皮,哼道:“小兔崽子,下朝不赶紧回你的府邸折腾,又跑来扰我清净?” “瞧您说的,我这不是想您了嘛!”朝瑶笑嘻嘻地凑过去,挥手让宫人退下,然后献宝似的将包袱一一打开。 “您看,我这次出去,可没白逛,给您搜罗了好多好东西!”她先抖开一件天青色绣银线倾注的春衫,料子轻薄柔软如烟雾:“这是最新的云水缎,春天穿着又透气又好看,衬得您老人家精神!” 又拎起一件玄色遍地金海棠的夏袍:“这是用北地冰蚕丝混着金线织的,夏天穿着凉快,太阳底下金光闪闪的,多气派!” 接着是一件秋香色织锦镶玄狐皮毛的秋裳,一件雪白狐腋裘皮大氅,还有各色夹袄、披风、暖帽、手筒……林林总总,四季衣衫,从里到外,从薄到厚,竟似将往后数年所需都备齐了。 料子皆是顶尖,做工极其精细,连边角处的绣纹都栩栩如生。 太尊起初还端着架子,待看到那件狐腋裘皮大氅时,眼睛微微一亮,伸手摸了摸那油光水滑的皮毛,触手温润轻软,确是极品。他嘴上却道:“你这小猢狲,莫不是把大荒的狐狸窝都掏空了?做这么些新衣裳,我哪里穿得完?” 朝瑶蹲在榻边,仰着脸,笑容灿烂得晃眼:“那件都穿了好几年啦!老祖宗,您可是咱们西炎最尊贵的老祖宗,就得穿最好的、最新的!您要是总穿着一件旧大氅十来年不换,别人还以为我多穷呢,连给您做件新衣裳的孝敬都没有!那可不行,我丢不起这人!” 她语气娇憨,带着惯有的插科打诨,一边说,一边将衣衫一件件在太尊身上比划,嘴里念叨着:“这件配青色玉珏好看……这件等过年宫宴穿,保准连玱玹都没你俊……” 第697章 灵曜回国 太尊任由她摆弄,清明的眼中渐渐浮起温暖的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他伸出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拍了拍朝瑶的手背:“行了行了,知道你孝顺。这么多,够我穿到入土了。” “呸呸呸!”朝瑶立刻皱眉,连啐几声,“老祖宗定能长命千岁!这些衣裳啊,您就安心穿,穿旧了、不喜欢了,我再给您做新的!保证让您一年四季都风姿不减、暖暖和和的!”她笑得眉眼弯弯,语气轻松。 不提皓翎的暗流,不提即将到来的风暴,不提那可能的天翻地覆。 她只是像每一个即将远行、又怕长辈担忧的孙女一样,絮絮叨叨地安排着琐事,用满满的物资和俏皮的话语,填满离别可能带来的空茫。 太尊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盛着毫无阴霾的笑意,可阅尽人世沧桑的老人,又如何看不出那笑意深处,一丝极力隐藏的、沉重如山的决意与眷恋? 没有点破,只是顺着朝瑶的话,笑骂了几句“败家”、“张扬”,然后便吩咐宫人将衣衫仔细收好。 阳光渐渐西斜,将暖阁内映照得一片金黄。俩人又说了好些闲话,朝瑶讲了些游历时的趣事,太尊也絮叨了些宫中旧闻。 直到暮色初临,朝瑶才起身告辞。“老祖宗,小兔崽子走啦!您要按时吃药,好好吃饭,想我了就让人传话,我立马飞回来陪您!”她站在殿门口,逆着光,身影被拉得很长,笑容依旧明媚。 太尊靠在榻上,望着她,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去吧。自己……当心些。” “知道啦!” 朝瑶挥挥手,转身踏入渐浓的暮色之中,步伐轻快,背影却透着一股义无反顾的孤直。殿内重归宁静,药香袅袅。 太尊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低不可闻:“这孩子……是把往后几十年的孝心,都提前送来了啊。” 长温暖与牵挂被留在身后,宫门外,夜色如墨,长风浩荡。 朝瑶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最终归于一片沉静的肃然。 她最后回望了一眼巍峨的宫阙,那里有她血脉相连的兄长,有她敬爱的长辈,有她经营多年的基业与牵挂。 但前方,是皓翎的万里疆土,是亟待破除的旧弊,是必将掀起的惊涛骇浪,是那条注定布满荆棘与鲜血的孤独之路。 晨钟初歇,百官依序入殿。鎏金御座之上,皓翎王一身白底金纹朝服,头戴七旒冕冠,面容沉静,目光深邃如古井,不动声色地扫视着阶下众臣。 二王姬阿念身着正式的王姬朝服,立于序列最前方,身姿挺拔,气度沉稳。朝议过半,所奏无非寻常政务。 正当殿中气氛趋于平缓之际,殿外忽有内侍高声通传:“灵曜王姬归朝觐见——”这一声,不啻于平地惊雷,瞬间打破了殿内原有的节奏。 满朝文武皆是一怔,随即交头接耳,低语声嗡嗡响起。灵曜王姬,这位离开皓翎已有近八年、跟随在巫君身边,行事向来莫测。 此刻突兀现身,又值大朝会之时,殿中诸臣心头皆是一凛,皆知必有非常之举,下意识地,许多目光偷偷瞥向御座之侧的二王姬阿念,又迅速收回,心中各自盘算。 殿门处光影微漾,一道修长身影徐步而入。来人并未穿着王姬的繁复宫装,仅是一袭裁剪合宜的月白云纹男衫,广袖流风,墨发以一枚素净的青玉冠高高束起,余下青丝如流泉披散肩背。 通身上下别无珠翠,唯腰间悬一枚非金非玉的玄色令牌,样式古朴,在殿内明珠辉光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 最引人瞩目的是那张脸,堪称一幅以冰雪为骨、星辉为魂绘就的容颜,完美糅合了英朗与清冷,俊美至极,亦冷澈至极。 肌肤是冷玉般的白,宛如月华倾泻于皑皑雪原,莹润却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寒意。眉如远山含黛,线条流畅而隐有棱角,飞扬入鬓,尽显轩昂之气。 最摄人心魄处当属那双凤目,眼尾微挑,本该多情,瞳仁深处仿佛凝结着万年不化的寒星碎光,幽深冷寂,顾盼间清辉流转,令人望之凛然,不敢生出半分亵渎亲近之心。 此时不笑时,静立如苍雪覆青松,孤高卓然,精致的下颌线与高挺鼻梁勾勒出的清峻轮廓,如山岳般冷硬挺拔。 周身萦绕着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高贵清冷,与眼中那永不消散的星光疏离交织,令她即便踏入这权力漩涡的中心,也如冰雕玉琢的出世之人,带着一种清醒而抽离的旁观气度。 殿中不少老臣是见过幼年时粉雕玉琢的灵曜的,也曾在朝会上低眉敛目瞥见过她穿王姬宫装的少女模样,但此刻乍见这般以男装昂然而立、形貌气度几近脱胎换骨的殿下,皆是一怔,随即恍然 这位殿下常年在外,又以男装示人,竟是养出了这般超越性别、令人过目难忘的风姿。只是这风姿华美之下,那隐隐透出与巫君如出一辙的凛然气度,更让知情者心底莫名发紧。 西炎推行均田、雷厉风行的种种传闻早已如风般刮入皓翎,那位朝瑶大亚的手段,令人敬,更令人畏。如今她的弟子、皓翎的王姬以此等姿态还朝,所图之事,恐怕…… 皓翎王高踞御座之上,冕旒遮住了他大半神情,唯有近侍或心细如发的臣子,才能察觉到他搭在扶手上的、戴着玉韘的指节,有那么一瞬不易察觉的?微微收拢。?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时,深邃的眼眸中似有极细微的波澜闪过。 那张脸……那张脸啊…… 太像了。? 那远山般含黛飞扬的眉宇间,那份勃发的、仿佛能斩断一切犹豫的英气;那挺直如刃的鼻梁,勾勒出的果决轮廓;那静立时如苍雪覆青松般的孤高之态……无一不让他心头猛然一颤,思绪被猝不及防地拽回遥远的过去。 他少年时的挚友,是与他一同纵马高歌、月下对饮、胸怀丘壑、相约要涤荡天下不平的知己,也是他一生中愧对最深、遗憾最重之人。 青阳,本该是西炎最耀目的骄阳,却陨落在黎明之前,带着壮志未酬的遗憾,与他之间那些再难言说的往事,一同沉入了冰冷的时光深处。 这么多年,他早已学会了将那份痛楚与怀念深深封存,唯有午夜梦回,或是凝视灵曜眉眼相似的某些神韵时,才会悄然泄露一丝端倪。 而此刻,他凝视着台下的灵曜,再次如此清晰地、如此诡异地,看到了青阳的影子——不是形貌的简单复刻,而是一种神韵的回归。 青阳那份朗朗如日月、灼灼如烈焰的坦荡与无畏,似乎与朝瑶所拥有的那份冰雪般的通透、算无遗策的智谋、以及不破不立的决绝,产生了一种奇异的融合,最终呈现在这张戴着灵曜面具的脸上。 灵曜行至丹墀之下,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敛衽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礼,声音清越如冷泉击玉,在这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儿臣灵曜,叩见父王。因事机紧急,未及通传便擅闯朝会,伏乞父王恕罪。” 皓翎王目光深沉,掠过殿下凝聚了青阳英魄与自己风骨的容颜,心中了然,面上不显,只抬手虚扶,声音平稳无波:“平身。你远道归来,此时上殿,有何要奏?” 灵曜起身,身姿挺拔如竹,目光平静如古井无波,缓缓扫过神色各异、窃窃私语的群臣。 那目光所及之处,低语声竟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最终,她迎上御座方向,朗声道,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众人心口:“启禀父王,儿臣此番归国,乃奉师命,代师上奏。” 此言既出,殿中低语声骤密,随即又如潮水般退去,陷入一种更加紧绷的寂静。她的师父,正是那位名动大荒、令西炎朝堂焕然一新、也让皓翎众臣又敬又怕、时刻担忧其政风会席卷而来的——朝瑶! 灵曜不待众人议论,继续道:“巫君近日观天象,察地脉,感民生之多艰,叹旧制之沉疴。天象昭示,德政惠民,方能固国本、安社稷。巫君已于西炎力推均田之制,成效初显,万民称颂。今特命儿臣归国,奏请父王,于皓翎境内,全面废除贱籍,推行全国均田!” “全面废除贱籍?全国均田?” “这……这如何使得!” “西炎行之,我皓翎便要效仿吗?国情岂能一概而论!” “灵曜王姬,此等大事,岂能因一人占卜之言便轻率定夺?” 惊愕、质疑、反对之声顿时如潮水般涌起。几位皓翎老臣更是面色涨红,须发皆张,几乎要踏出班列驳斥。 废除贱籍试点已让他们如鲠在喉,如今竟要全面推行,还要效仿西炎均田?这简直是要掘了他们的根基! 阿念站在前方,双手在袖中微微握紧,眼中满是担忧,望向灵曜的背影。 她知道她要做什么,更知道此举将掀起何等滔天巨浪。 面对汹汹质疑,灵曜神色未变,只微微提高了声音,清晰地压过了嘈杂:“诸位大人稍安。巫君所言天象,不过是由头。真正缘由,乃是我皓翎积弊已深,非猛药不可医!” 她转身,目光如电,扫过那些激愤的老臣:“敢问诸位,自西炎开设文武榜,不问出身,唯才是举以来,有多少我皓翎寒门英才、甚至出身微末者,渡海西去,投效西炎?西炎国库因涂山氏重整商路而日益充盈,兵甲因选拔制度改革而日益精良,此消彼长之下,我皓翎尚能安枕否?” 她句句如刀,直指要害:“试点废除贱籍数年,所释之力,于农耕、于商贸、于军伍,贡献几何,户司应有账册可查!禁锢万民之力于身份之别,如同自缚手脚与猛虎相搏,智者不为也!均田之制,意在抑制豪强兼并,使耕者有其田,民安则国泰,此乃亘古不易之理!西炎敢为天下先,已见其利,我皓翎若固步自封,畏葸不前,数十年后,大荒格局,尚可有我皓翎立锥之地?” 她言辞犀利,逻辑严密,更兼有一股凛然之气,竟将一些老臣驳得一时语塞。殿中支持改革的年轻官员与寒门出身者,则面露激动之色。 此时,武将队列中,蓐收踏步而出,他先向皓翎王行礼,随即洪声道:“陛下!灵曜王姬所言,句句属实,字字恳切!臣掌管军务,深知兵源、粮饷乃国之根本。西炎改革不过数年,其军中新锐,多有我皓翎流失之才俊;其国库岁入,增长之速,已令我皓翎相形见绌!长此以往,绝非国家之福!废除贱籍,广纳贤才;推行均田,稳固根基。此乃强国之道,势在必行!请陛下明鉴!” 自从收拢常曦和白虎二部,蓐收便统御王师,改革兵制,威望素着,他一开口,分量自是不同。 紧接着,数位这些年被阿念提拔、或在改革中受益的官员,以及覃芒等皓翎王绝对的心腹重臣,亦纷纷出列表态支持。 “臣附议!旧制不改,国将不国!” “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灵曜王姬洞察先机,忠心可鉴!” 支持改革的声浪逐渐高涨,与保守派的反对之声在殿中激烈碰撞。御座之上,皓翎王始终沉默。 他的目光,长久地落在阶下那个侃侃而谈、锋芒毕露的女儿身上。 她哪里是替师奏报?她分明是携西炎改革成功之势,以雷霆万钧之力,回来为阿念、为皓翎,劈开这最后、也是最顽固的一道枷锁!她先将“废除贱籍”与“全国均田”这两把最锋利的刀递到阿念手中,让阿念以王储之尊主持,收揽民心,奠定未来执政之基。而她,则以灵曜之名,站在前方,吸引所有旧势力的怒火与反扑,为阿念挡下最血腥的风雨。 一如在西炎,她以朝瑶之名,为玱玹荡平荆棘,开辟新局。 好一招移花接木!好一番深谋远虑! 皓翎王心中巨震,一股复杂的暖流与难以言喻的骄傲涌上心头。这个女儿,她的格局,她的胆识,她的牺牲精神,已远远超越了他这个父亲,超越了这殿中所有人。 她不仅是在践行诺言,扶助阿念,更是在以她自己的方式,为皓翎谋划一个更加公平、更有活力的未来。 这份超越血脉的守护与成全,这份将自身置于风口浪尖的担当,如何不让他这个父亲既感震撼,又生疼惜,更怀有无限的欣慰? 第698章 来去无痕 殿中争吵愈烈,几位老臣跪地叩首,以头抢地,泣血陈词,言称祖制不可违,国本不可动。皓翎王终于缓缓抬起手。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目光都聚焦于那至高无上的王座。皓翎王的目光缓缓扫过众臣,最终定格在灵曜坚定无畏的脸上,又掠过阿念隐含激动与决心的眼眸。 他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响彻大殿:“灵曜所奏,深谋远虑,切中时弊。蓐收及众卿之言,亦是为国筹谋。祖宗之法,非不可变,当因时而异。传孤旨意——” 他略一停顿,斩钉截铁:“即日起,皓翎全境,废除一切贱籍!所有户籍,一体平等!” “着二王姬皓翎念总领其事,灵曜王姬从旁协助,详定章程,昭告天下!” “均田之制,关乎国本,不可不慎。命二王姬与灵曜王姬,会同户司、工司及诸相关司衙,详加勘查,因地制宜,拟订细则,择吉日颁布推行!” “陛下圣明!”支持改革的臣子们激动拜倒,声震殿宇。 少数老臣面如死灰,颓然跪地,再无言语。灵曜与阿念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与更加坚定的光芒。 殿中“陛下圣明”之声刚落,余音尚绕梁柱,灵曜未如众人预料般领旨退下。她再次整肃衣冠,朝御座深深一揖,声音清越如故,比方才更多了几分沉肃与决绝:“父王明鉴,改革旨意已下,儿臣尚有一事,需在殿前澄澈分明。” 原本稍缓的殿内气氛,因她此言再度凝结。所有目光,无论惊疑、赞许抑或怨怼,皆重新汇聚于她一身。 灵曜站直身躯,目光坦荡扫视群臣,尤其是那些面色灰败的旧族老臣,缓缓道:“灵曜知晓,多年来,朝野内外,于我与二王姐皓翎念,谁堪承继皓翎大统,争议不休,此乃国之隐患,亦为我姐妹心头之刺。” 她语气一缓,殿内静得落针可闻,“为绝此议,安朝野之心,固皓翎国本——灵曜此番归来前,已于大荒之外,得师尊朝瑶鼎力相助,辟疆土,立新国,号曰烛幽。” “烛幽”二字,如惊雷炸响于宣政殿!? 满朝文武,上至皓翎王,下至末等小臣,虽早从西炎朝堂种种异动与隐约传闻中得知,终究是未曾明示,如今烛幽国号自灵曜口中清晰道出,无疑是那传闻落地,尘埃尽数扬起! 一时间,殿中诸臣面色迥异,堪称一幅百态图: 保守旧臣?,如遭重击,方才因废籍均田之议而惨淡的脸色,此刻更是五色纷呈。 惊骇、不信、茫然、乃至一丝扭曲的释然交错而过。 他们猛然意识到,眼前这位言辞锋锐、力主改革甚至不惜触怒他们的王姬,其志根本不在皓翎王座!多年来用以攻讦、防备她的最大理由——对阿念王储之位的威胁——竟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一种拳落空处的失重感与事态彻底失控的恐慌,令他们唇颤须抖,却再难吐出一句反对之词。 灵曜已是一国之主,其建言便带了三分他国使臣的份量,更携西炎与大亚之势,如何再能以觊觎储位等旧辞诘难? 蓐收、覃芒等皓翎王心腹及军中将领?,虽已知晓部分内情或有所预感,亲耳听闻确认,仍是心神剧震。 他们看向灵曜的目光,惊诧之后迅速转化为更深的审慎与衡量。一国之主,纵是新立,其身份已截然不同。 她今日所奏,究竟几分是为师命,几分是为故国,几分又包含了烛幽未来的利益考量?然而,无论如何,她主动放弃皓翎继承权的姿态,已为阿念扫清了最大的内部障碍,这份魄力与牺牲,足以赢得他们心底一声暗叹。 那些经由阿念提拔、支持改革的寒门与中层官员?,初闻时亦是满面错愕,旋即恍然,继而眼底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与钦佩。 灵曜王姬何以敢如此不计后果、锋芒毕露地推动这场触及根本的变革。因为她早已为自己铺设了退路,或者说,为皓翎、为二王姬铺设了一条更广阔的前路。她将自身置于改革先锋与旧族靶心的位置,吸引全部火力,将改革的果实与未来的民心,毫无保留地推向阿念。 此举非但不含私心,更是以自绝于皓翎权位继承的方式,为皓翎的稳定与革新,献上了最重的投名状!想通此节,不少人胸中热血奔涌,对灵曜的观感,从对其才智的欣赏,急遽升华为对其人格与胸怀的崇高敬意。 阿念立于百官之首,广袖之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她知晓朝瑶谋划深远,未料她会在此时、在此地,以如此决绝的方式公之于众。眼眶骤然发热,她强行压下翻涌的心潮,目光与殿中的灵曜相接。灵曜的眼神平静而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让她安心的暖意。 阿念读懂了那眼神:别怕,前路荆棘,我已为你斩断最棘手的一丛。 御座之上,皓翎王冕旒轻震。他深邃的目光落在灵曜身上,比先前更久,更深。作为父亲,他清晰感受到了女儿此举背后那份几乎可称为壮烈的成全;作为君王,他更洞悉了烛幽立国对整个大荒格局可能带来的深远影响,以及朝瑶那盘棋,布得何其精妙长远。 震撼、疼惜、骄傲、欣慰,还有一丝君王对时势流转的了然,尽数沉淀在他古潭般的眼眸深处。 灵曜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继续道,声音清朗,传遍大殿:“烛幽新立,百废待兴,灵曜既为一国之主,自当尽心竭力,不负师恩,亦不负追随之臣民。故,皓翎国祚承继之事,自今日起,可休矣。二王姐皓翎念,仁德睿智,夙夜在公,众卿有目共睹,实乃继承皓翎大统之不二人选。灵曜此番归来,只为践行师命,助父王与王姐革除积弊,强盛母国。他日事毕,自当返回烛幽,永为皓翎之友邦,阿念姐姐之臂助。” 言毕,她再次向御座躬身。此番话,既彻底断绝了旧族借题发挥的余地,又明确了自身立场与未来去向,更将阿念的继承者地位推至无可争议的高度。 殿内寂静片刻,随即,以蓐收、覃芒为首,众多臣子发自内心地深深拜下:“灵曜王姬深明大义,臣等感佩!” 灵曜坦然受之,与阿念的目光再次交汇。阿念眼中隐有泪光,却已化作无比坚毅的光芒。 灵曜步出宣政殿,抬头望向皓翎湛蓝的天空。接下来的路,纵是腥风血雨,她亦会一力承担。 朝会散罢,日影西斜。蓐收踏着宫道石板上疏朗的光斑,独自往三王姬灵曜的宫殿去。靛青锦袍上绣着蟠螭纹,宽袖摆动间,步履从容,与朝会上那力主改革的锋芒毕露略有不同,多了几分平日里处理庶务时的沉稳气度。 殿外侍女通报“蓐收大人至”,不多时,内里传来一道清越含笑的嗓音:“请进来罢。” 蓐收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极轻的涟漪,旋即抚平。 他入内,偌大的殿宇只燃了几盏宫灯,暮色浸染,将殿内陈设拉出长长的影子。灵曜正立在窗边,背对殿门,似在远眺五神山绵延的暮霭。 “都下去吧。”她并未回头,只抬手挥了挥。 侍从鱼贯而出,殿门被无声合拢。灵曜这才转过身来。 一身皓翎王姬的华服,但那张脸,已不再是灵曜模样。眉眼舒展,少了三分属于王储的凛然威仪,多了七分蓐收无比熟悉的、灵动又狡黠的神采。她站在那里,像一幅褪去伪装的面具,露出了底下鲜活久违的真实容颜。 蓐收立在殿中,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片刻。他喉结微动,随即,那点波澜被习惯性的从容笑意取代,甚至带上了几分他们旧日相处时惯有的促狭。 “不得了,”蓐收悠悠开口,踱步走近,绕着朝瑶转了半圈,语气调侃,“出去晃荡这些年,回来就不声不响弄出个烛幽国。怎的,是嫌皓翎的天地不够你施展,还是嫌咱五神山的酒不够烈,非得跑大荒外头另起炉灶?” 他走到案几旁,自顾自撩袍坐下,拿起一枚红玉葡萄在指间转了转,抬眼瞧她,唇边笑意未减:“说说,游历这些年,千山万水的,敢情就琢磨这事儿了?” 朝瑶也笑了,笑容肆意而明朗,是灵曜脸上绝不会出现、独属朝瑶本人的鲜活。 “师哥这话说的,”她走到他对面坐下,支着下巴,眼中光芒流转,带着点小得意,又含着深意,“烛幽立国,一则为日后行事——不拘是助阿念,还是做别的——总得多份底气,让西炎那边投鼠忌器,多几分忌惮;二则嘛,鬼方族长百年教导之恩,总得有个实在的回报,给鬼方氏寻一个安稳传承的根基,也算不负他所授。” 她语气轻快,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又透着一股举重若轻的意味。 蓐收听着,点了点头,将那枚葡萄送入口中,甜意漫开,他笑容深了些,眼底无甚波澜,早已料到。 殿内静了一瞬,只余暮色在无声流淌。朝瑶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清亮地锁住他,唇边笑意多了几分了然与促狭,慢悠悠道:“还有……那年的蟠桃宴夜,瑶池边,月光挺好的,是吧,师哥?” 蓐收拈着葡萄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住。原来,她一直都知道。 蓐收抬起眼,对上她清澈含笑的眸子。那里面映着跳跃的烛火,也映着他自己微怔的面容。 他忽然低低笑出声来,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带着点释然,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和温柔。 “你呀……”他摇头,眸光落在她脸上,不闪不避,专注而温和,将所有的调侃与戏谑都敛去,只剩下一种沉淀了岁月与心事的宁静。 朝瑶脸上的笑容渐渐沉淀,化作一抹柔和而认真的神色。她微微端正了坐姿,嗓音清朗,开始一条一条,不疾不徐地交代,“灵曜名下的那些生意,从皓翎到深入中原与北地的矿产、粮道,我已理清账目。”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轻薄的玉简,置于案上,指尖轻轻一点,灵光微现,显现出密密麻麻却井然有序的文字与脉络图,“这些,将来都留给阿念。不是给她国库添金,是给她留一条不受制于人的经济命脉,一双看得更远的眼睛。具体如何接管、转圜,我都写在了里面。” “今日朝会上所议的废奴籍、均田亩仅是开端。”她目光清亮,言辞清晰,“接下去,可以逐步推行量才授官,淡化世族门第之见;在军中,要深化军功授爵,打破旧部垄断;商贸上,可借我留下的渠道,鼓励民间海贸,设立官营工坊,吸纳流民……每一步的时机、阻力、可联合的力量与备用之策,我也都另行撰写了一份纲要。核心是积势而非强推,要让阿念的威望,随着百姓生计的切实改善而自然生长。” 她声音压低了些,更显坚定:“我当年在玉山上与玱玹那个约定,会用在阿念身上。”说到此处,她眼中泛起一丝温情:“阿念对玱玹的情意,你看得分明。这份情意,在未来会是联结两国的坚韧纽带,但绝不能成为皓翎屈从的软肋。要助阿念,让她这份真心,成为她身为女帝的底气与光彩的一部分,而非负累。这其中的分寸,师哥,需得你日后多多替她把关。” 蓐收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葡萄梗,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不曾移开半分。随着她的话语,他眼底的了然与慨叹愈深,最终皆化为一片深邃而温柔的宁静。 她交代得如此事无巨细,从钱帛细务到天下大势,从权谋机变到儿女情长,仿佛要将所有未竟的牵挂与筹划,都托付于他。 他爱的人啊,便是这般。能于谈笑间,执子布下百年格局,将人心、时势、利益计算得分毫不差,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可她骨子里,却是最不爱权势枷锁、最贪恋自在清风之人。她爱这红尘纷繁热闹,却从不愿被任何一方宫墙殿宇所拘束。她要的自由与鲜活,在茫茫大荒的每一处山海之间,而非困守于一国一都。 聚散终有时,他早就明白,大亚巫君的尊荣困不住她,皓翎帝姬的权柄也留不住她。今日她详细叮嘱的这一切,正是告别的前奏。 第699章 许君一诺 蓐收凝视着她说话时神采飞扬的眉眼,那份鲜活与灵动,与他记忆中五神山宫殿初遇的狡黠少女渐渐重叠。他看着她,目光细细描摹过她的轮廓,似乎要将此刻的容颜,更深地刻进心底。 多看一眼,便是一眼。 他心中并无多少酸楚,反是一片澄明。他守护不了她追逐自由的脚步,但他会穷尽一生,守护好她在意的一切——这片她为之筹谋的皓翎山河,她真心爱护的阿念妹妹,以及她期望看到的、那个更加清明的未来。 这,便是他能给她的、最恒久的守护。 待朝瑶话音落下,殿内重归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你谋划的,我都记下了。皓翎与阿念,有我。”随即蓐收声音放得轻缓,如同怕惊扰了,眸光如静水深流,望入她眼中,“只是,你方才说了那么多以后……那我们的以后呢?” “当年……你说若有来世,愿与我青梅竹马,从小一处长大。这话,”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可还作数?” 朝瑶迎着他的目光,眼波盈盈而动,似有万千星辉落入深潭。前一刻细数天下大势的冷静谋算悄然褪去,朝瑶脸上的笑容更加明媚,那双总是狡黠灵动的眸子深处,却仿佛有极快的、深邃的流光一闪而过。 她看着蓐收,看着这个曾陪她胡闹、为她兜底、理解她所有天马行空,也最终被她以保护之名推开的男子。 他眼中有着平静的期待,也有着洞悉世事的了然,唯独没有咄咄逼人的追问。他只是这样看着,问着,就像在问一件多年前约好的、寻常的午后茶点。 一股混杂着酸涩、暖意与无边遗憾的洪流,猝不及防地撞进朝瑶心口。她知道自己的宿命,这份约定,从一开始,就是她给予他的、一个注定无法实现的、最美好的幻梦。 可面对他此刻的眼神,那句“记得”几乎是不假思索、带着十二分诚挚地脱口而出。 “当然作数。”朝瑶笑靥如花,眉眼弯弯,那明媚的光彩几乎要驱散殿内渐浓的暮色,带着她一惯能照亮所有阴霾的狡黠与生气,“师哥待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来世既以许君诺,必然守君情。若有来世,定当守诺。” 她语气轻快笃定,如同许下一个明天就能兑现的约定。 “我们啊,从小就认识,你家就在我家隔壁,爬墙头就能看见的那种。”她笑着比划起来,眼神晶亮,似乎已经看到了那虚幻的场景,“你肯定是个一本正经的小古板,我呢,就天天拉着你捣蛋,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气得夫子吹胡子瞪眼,然后你再板着脸,一边训我,一边偷偷帮我抄罚写的功课……” “我一定从小便缠着你,让你教我识字、带我玩耍,把这一世……没能来得及一起经历的琐碎平常,都补回来。” 她说着,笑容灿烂无瑕。 蓐收静静地听着,唇角始终未曾落下,眼中是她熟悉的、带着纵容的温和笑意。 他没有戳破这美好图景下的虚幻,也没有追问任何关于今生、关于她与那两位的、他心知肚明从不言及的事情。 他只是看着她神采飞扬地描绘那个来世,那便够了。 一个明知无望却郑重承诺,一个心有猜测却含笑倾听。这便是他们之间,最后的、也是最温柔的默契。 今生岔路已分,她将奔赴她的星辰大海与宿命归途,身旁已有不可分割的同行者;而他,会留在皓翎,继续做他的青龙部主、国之柱石,看着她光芒万丈,也护着她想护的一切。 那份始于年少陪伴、融于无数日常琐碎、升华于灵魂相知默契的情意,至此,被妥善安放于一个名为来世青梅竹马的约定里。 这是她能给的全部温柔,也是他所能接受的、最体面的结局。 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线天光,宫灯的光晕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似有交集,又终将分离。 蓐收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了然的释怀,未曾褪色的欣赏,以及一丝深藏于温和之下的、永恒不变的守护之意。他起身,如同来时一般从容,仿佛只是结束了一次寻常的叙旧。 他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释然与满足,仿佛仅仅这一个承诺,便足以慰藉所有过往的等待与今后的别离。 “好。”他颔首,郑重如同立誓,“我记下了,等你来赴约。” 说罢,他拱手一礼,依旧是臣子对王姬的礼节,然后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殿门。身影渐融入殿外的暮色,不再回头。 朝瑶独自坐在渐暗的殿中,脸上明媚的笑容慢慢沉淀下来,化作唇角一抹极淡、极复杂的弧度。 她望向窗外苍茫的夜色,眼底映着初升的星子,明亮,却深不见底。 来世之约,许君以诺。 虽知镜花水月,此情亦珍而重之。此心已寄长风,此诺却留君侧。倘有轮回可渡,定不负青梅旧约;纵无生生世世,亦守此一念澄明。 来世既以许君诺,必然守君情,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拿虚无换笃定的决绝,是此生已尽付他人、唯余一诺慰君心的亏欠与成全。 这,便是她与蓐收,最好的结局了。 皓翎王朝,素以礼法森严、根基深厚自矜,然则积弊亦如古木虬根,盘结万年。圣旨既下,举国皆惊。“废除贱籍”、“推行均田”,八字真言,宛若九天惊雷,炸响于九霄琼阁与阡陌巷闾之间。 朝堂之上,表面领旨遵行,实则暗流如渊。以褚、卫、郦世家为首的守旧氏族,面色铁青,袖中双拳紧握,指节泛白。 他们世代簪缨,广拥良田,荫庇私户,根基深不可脉。此令一行,无异于断其命脉,削其基石。 一时间,私邸暗室之中,灯烛彻夜不息,谋士穿梭,信使密行。有声音言:“祖宗之法不可变,社稷之本不可摇!”亦有声音道:“法不责众,况乎千年之族乎?” 只是,当他们将目光悄然投向毗邻的西炎,希冀寻得一丝策应或喘息之机时,却愕然发现,昔日或可联络、许以重利引为外援的西炎旧贵,此刻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昔日朝瑶推行新政,手段酷烈,段狠戾,凡有妄动者,或流徙,或枭首示众,当年那场辰荣山血淋淋的场景,记忆犹新,余威犹在,十多名官员?被以秘法抽出灵体,神魂俱疲后,肉身处以凌迟之刑?,真正是形神俱灭,手段之酷烈,令闻者胆寒。 更遑论当今帝王玱玹坐镇中枢,恩威并施,御下有方。西炎境内旧族,谁敢异动?纵有心联络皓翎,亦无力回应?。 皓翎世家大族心中最后一点希冀之火,熄灭了。那位西炎女君,比他们想象的更冷酷,也更可怕。此路已绝,他们彻底陷入孤立无援之境。 然困兽犹斗,绝望催生孤勇。旧贵联结不成,便将目光投向皓翎周边臣服已久的数个附属小国与部族。重利诱之,许以裂土分疆;威势胁之,预言大乱将至。一时间,数处边境风声鹤唳,或有小股异动,或收容皓翎逃逸之奴户,暗通款曲。 五神山王宫之内,阿念端坐中枢,羽檄星驰,指令如流水般发出,调度兵马、转运粮秣、安抚流言,条理分明,手腕渐显君王风范。 暗地里,皓翎王与蓐收,早已布下天罗地网。蓐收将军以用兵如神闻名,此番更是以雷霆犁穴之势,不待叛乱势成,便以清剿匪患、保护边民为由,亲率精锐边军悍然出击。 铁蹄过处,摧枯拉朽。 非但碾碎了那些收容皓翎逃奴、暗中接济旧族的附属小国,更顺势将皓翎边境数百年未能真正掌控的几个化外之地,彻底收入囊中,?赫赫军功之下,是再也无人敢小觑的皓翎国力?。 此一战,不仅平叛,更拓土,彻底断绝了守旧势力寻求外部支持的妄想。 灵曜展现出一种令朝野战栗的冷酷与高效。她似乎全然继承了其师朝瑶那股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决绝,甚至,犹有过之。 她手中握有的,不仅仅是从巫君处带来的、足以颠覆认知的各方私隐罪证,更有调查数百年、早已积存如山却隐而未发的贪渎劣迹。她不再仅仅陈述均田废籍之利,而是直接以这些铁证为基石,掀开一场席卷朝野的清洗。 灵曜并未设立冗长的刑讯。她行事之风格,与巫君时一脉相承,却更为直接。凡涉事官员、世家家主,往往深夜被捕,直接押入早已备下的静室。 对于顽固不化、心存侥幸者,她直接引动巫力,将其魂魄短暂抽离,于幻境之中逼问,能让最坚硬的谎言在神魂剥离的状态下无所遁形。 凡经此法问询者,罪状明晰,无可辩驳。尔后,处置方式简单到残酷:抄家,夺爵,削籍,主犯及其核心党羽,一律处以极刑,且手段毫不留情——剥皮实草者有之,?凌迟三日方绝气者有之?,甚至有个别试图反抗的,被当场焚尽魂魄,化为一地黑灰。 其行刑之地,皆选于显眼之处,血淋淋的场面与森严的公告,让铁血灵曜,手段酷如其师之名,迅速传遍大荒。 朔风卷过长阶,吹得殿前青铜鹤炉中的香烟四散如缕。阶下黑压压跪着一片人影,皆是褚氏一族的嫡系子孙与门客幕僚。 他们已被拘在此处整整一夜,寒露浸透了锦袍,却无人敢抬头。殿门吱呀一声开了。灵曜自殿内缓步而出。她今日未着王姬宫妆,只一身玄色窄袖长袍,墨玉冠束发,面容冷白如月下新雪。那双凤目扫过阶下众人时,瞳仁深处寒星碎光流转,无悲无喜,仿佛看的不是活人,而是一堆待分类的卷宗。 她身后跟着十二名黑衣巫祝,每人手中捧着一摞厚厚的卷册,封皮上分别以朱砂标注着“罪”“产”“籍”“学”等字样。 “褚明堂。”灵曜开口,如冰珠落玉盘,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跪在最前头的中年男子浑身一颤。 他是褚氏当代家主褚明堂,曾几何时也是皓翎朝堂上说一不二的人物,此刻却面色灰败,额上冷汗涔涔。“你于均田令颁布后,私藏田册三千七百亩,伪造佃户名册一百二十三户,又遣心腹往附属国安泽国联络旧部,意图煽动边乱。” 灵曜一字一顿,不疾不徐,“以上罪状,人证、物证、口供俱全。你可有话说?” 褚明堂咬紧牙关,抬头欲作最后挣扎:“臣……臣不服!此乃诬陷!臣要面见王上!” 灵曜唇角微微扬起一抹弧度。那笑意明朗张扬,却丝毫未达眼底,唇角的暖与眸中的寒交织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微妙反差。 “你要见父王?”她微微偏头,“可惜,父王已将此事全权交予我与二姐处置。”她抬了抬手。身后一名巫祝上前,展开一卷帛书,朗声宣读。 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褚明堂近三月来的每一封密信、每一次密室私会、每一笔田产转移——时间、地点、参与之人,分毫不差。褚明堂的脸色从灰败转为惨白,再到死灰。 “这些……这些你们如何得知……” 灵曜没有回答他。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简,指尖轻轻一捻。 玉简碎裂,一道幽蓝色的光芒没入褚明堂眉心。褚明堂浑身剧震,双目圆睁,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面容扭曲起来,仿佛正在承受某种极致的痛苦,却又被剥夺了惨叫的权利。 在场众人无不毛骨悚然。有见识广博的老臣认出,那是以巫力直接抽离魂魄、于幻境中逼问的秘术,受术者往往在幻境中经历数日乃至数月的酷刑折磨,而现实中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间。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灵曜收回玉简。褚明堂瘫软在地,浑身抽搐,口中吐出白沫,眼中已无半分神采。 “褚明堂已认罪。”灵曜淡淡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按律,斩立决。” 她目光转向阶下其余褚氏族人。那些跪着的人齐齐打了个寒颤。有几个年轻的已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第700章 借月思人 “至于褚氏全族——”灵曜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让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褚氏祖传封号自即日起褫夺。” 她接过巫祝递来的第一份卷册,“其封邑、祭田收归国库,另行封赏在此次均田中有功之臣。褚氏祠堂中历代先祖所受王朝追封、祭祀资格,一并撤销。其家族所藏典籍、功法、田册、账目,全部抄没,移送国学,供天下学子参阅。” 跪着的人群中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对于褚氏这样的世家大族而言,封号与祭祀资格是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那是数百年荣耀的根基,是凝聚族人、震慑外人的无形资本。 灵曜这一手,不是杀人,是诛心。 “褚氏田产、工坊、商铺,凡有据可查为巧取豪夺所得者,一律没收充公,用于均田。”灵曜翻开第二份卷册,“其余合法经营之产业,暂由城主代管,另行择人承租经营。” 她抬起眼,目光在褚氏族人中缓缓扫过。“褚氏旁支褚明远何在?” 人群中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猛地抬头,脸上满是惊惶与不敢置信。 “你虽为褚氏子弟,但此次并未参与褚明堂之谋逆。且有司查实,你曾私下劝阻褚明堂,劝其遵行新政。” 灵曜看着他,“故此,本殿给你一个机会。”褚明远嘴唇哆嗦着,不知该喜该惧。“褚氏代管产业中,城西三处织坊、城南一处粮铺,可由你承租经营。租期为三十年,租税较常例加三成。” 灵曜缓缓道,“但,有条件。”她微微倾身,那双寒星般的眸子直视褚明远。“其一,你需当众宣读褚明堂罪状,并指证其同党。其二,你之子女,三代以内,须入国学新设之明法科就读,修习期满、考核合格后,方可参加科考或出仕。其三,若褚氏族人中再有异动,你需第一时间呈报。否则,视为同谋。” 褚明远浑身颤抖。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将成为族人眼中的叛徒,但同时,他也将成为褚氏唯一能保住部分家业、延续香火的人。 沉默了片刻,他重重叩首。“罪臣……领旨。” 灵曜微微颔首,目光又转向其他人。“褚氏其余族人,凡未参与谋逆者,不杀,不囚,不夺姓氏。” 她的话让许多人松了口气,但紧接着的后半句又让他们如坠冰窟,“但其户籍、身牒之上,将永久标注谋逆罪族字样。此标记代代相传,不可消除。凡有此标记之人,三代之内不得出仕、不得从军、不得入学堂就读、不得与无标记之人通婚。” 她合上卷册,声音清冷如霜。“一人之罪,不牵连全族世代。但一族之耻,当由全族共记。这便是本宫的规矩。” 阶下鸦雀无声。那些跪着的褚氏族人,有的面如死灰,有的泪流满面,有的眼中闪过怨毒又迅速低下头去。但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反驳。因为他们都明白,灵曜的手段比单纯的杀戮更可怕。 她没有灭褚氏满门,没有剥夺他们的姓氏和自由,但她做了一件更狠的事——她让这个家族活着,活在一个永远无法翻身的耻辱烙印之下。 他们的子孙后代,将背负着谋逆罪族的标记,被排斥在权力与荣耀之外。 而那些被抄没的典籍、被褫夺的封号、被转封给他人的爵位,则成了悬在所有世家头顶的一柄利剑——你若不遵新政,你的家族不会灭亡,但你的荣耀、你的知识、你的根基,都将被连根拔起,转赠他人。 更毒辣的是,她还从褚氏内部扶植了一个褚明远。一个为了生存而不得不背叛家族、又因背叛而得以延续家族血脉的人。他将成为褚氏新的族长,但他的一切都攥在灵曜手中。 他将不得不比任何人都更忠诚于新政,因为他已无路可退。 她摧毁的从来不是人命,而是旧的秩序、旧的忠诚、旧的根基。然后在废墟之上,用恐惧与利益的双重锁链,重新编织一张完全听命于她的网。 消息传开,皓翎朝野震动。那些原本还心存侥幸、暗中观望的世家大族,在听闻褚氏的下场后,无不悚然变色。 这位灵曜王姬的手段,与其师朝瑶如出一辙,又更进一层——朝瑶是雷霆万钧,一击毙命;灵曜是抽丝剥茧,让你活着,却生不如死。更令人胆寒的是,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合乎法度,有据可查,甚至还能引经据典、言之凿凿。 你找不到任何把柄来指责她“滥杀无辜”或“株连无度”——因为她确实没有杀那些无辜的族人,也没有剥夺他们的自由。她只是让他们永远活在耻辱里。这比死亡更可怕。 此后数日,皓翎各大世家纷纷主动上缴私藏田册,遣散超额私兵,配合官府清丈田亩。再无一人敢阳奉阴违,更无人敢私下串联。 灵曜清理的,不仅是公开反对新政者,更有那些阳奉阴违、暗中盘剥、借机敛财的新旧蛀虫。数以百计的官员、世家族长落马,牵连之广、震慑之深,远超皓翎立国以来任何一次清算。 整个皓翎官场,仿佛经历了一场严酷的飓风,昔日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被暴力撕碎,积压数万年的陈腐弊政、被她以这种方式,几乎连根拔起?。 朝野上下,无人不惧,无人不言灵曜之狠毒,甚至私下议论,比起其师朝瑶当年的雷厉风行,这位灵曜王姬的肃杀酷烈,只怕更胜一筹。 这场席卷皓翎的雷霆风暴背后,无形的天网亦已悄然张开。相柳的深海潜流暗探,与效忠于九凤的北极天柜细作,早已在大荒各个角落编织起严密的情报网。任何针对灵曜的刺杀阴谋,无论策划于密室,还是传递于江湖,总能在萌芽之初,便被更神秘、更暴戾的力量掐灭。 试图收买杀手者,往往一夜之间阖家暴毙,尸身无伤,只眉心一点寒霜;派出刺客者,其心腹头颅会悄无声息出现在其枕畔,附带一封以血书就的警告。 种种手段,诡谲莫测,不似凡人手段,倒似幽冥索命。?玱玹那边,自有他自己的帝王手段与护驾之能,九凤与相柳从不越界半步?,冷眼旁观。但若有谁想动他们心尖上的人,纵是天涯海角,潜伏于幽渊,亦会被这双重、乃至三重的守护网,悄无声息地撕碎、吞噬。 当风雨渐歇,皓翎王都的天空仿佛被洗过一般明澈。幸存或新晋的官员们,无不小心翼翼,恪尽职守,再不敢有丝毫怠惰或贪墨之心。因为所有人都明白,那位以血腥手腕清扫了无数大族的灵曜王姬,正用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冷冷注视着这片焕然一新的朝堂。 阿念殿下坐镇中央,虽无血腥染手,威仪却日重。昔日反对她的老臣,或被清洗,或被震慑,再不敢置喙;拥护她的新贵,由这次清洗的烈火锻造而出,忠诚可靠,能力卓着。 皓翎王逐渐将更多政务交由她处理,每一次裁决,都赢得朝野信服。那传承数千年的古老王朝,终于在这铁与血、破与立的剧痛中,涤荡了沉疴,拥有了真正清明的、可以为未来征途提供稳固根基的?崭新躯壳?。 姐妹二人一明一暗、一刚一柔,将皓翎这艘古老的巨船,硬生生扭转了航向。至于那些试图联络附属国、寻求外援的顽固势力,则遭遇了更为彻底的覆灭。 当蓐收将军的捷报传至五神山之时,西炎那边也传来消息——赤水丰隆奉玱玹之命,领兵镇压了数个蠢蠢欲动的附属部族。 两国几乎是同步行动,配合得天衣无缝。那些试图在两国之间寻找缝隙的旧族,终于绝望地发现:西炎与皓翎,已是一块铁板。而这块铁板,正以不可阻挡之势,碾过所有试图阻挡它的东西。 夜色渐沉,辰荣山西南麓一处安静的院落里,烛火将人影长长地投在窗棂之上。案几之上,摊开数卷古旧泛黄的羊皮残卷,墨迹斑驳处又有娟秀新字密密添补。 小夭伏于案前,玉指或捻动细毫标注,或凝神辨识古方中因虫蠹而难辨的草药品名。一旁珊瑚添了三回灯油,火苗仍映着她专注的眉眼,眉宇间有倦色深深,也沉淀着十年山河跋涉磨砺出的、珍珠般温润而坚毅的光泽。 自归返辰荣山以来,她几乎将所有心力都倾注于残卷的修补、勘误与增补之上。随她归来的数大车行医手札、草药图谱、偏方验方,皆须与这前朝瑰宝一一印证、去芜存菁。 白日,她需召集王廷与名下数处医馆的医术好手共同参详,辨明医理;入夜,便独自秉烛于此,将那白日争论未明处,细细咀嚼。 常至三更,方在珊瑚或苗圃的轻声提醒下,揉着发酸的手腕与脖颈,暂得歇息。 偶有闲暇,她便去寻外祖父——西炎太尊解闷。 外爷宫殿的景致与别处大不相同,不见奇花异草,倒是依照时节,有序种着瓜果菜蔬。 篱笆边,总养着些鸡鸭鹅兔,毛色鲜亮,见人也不十分怕,自顾自踱步觅食。小夭曾疑惑每次那位小祖宗回来都得祸祸一大半,可不见少。侍奉多年的老内侍便私下对小夭笑言:“这些小玩意儿,四方百姓也知大亚不常在中原,于是便直接送到辰荣山了。太尊嘴上不说,倒都养得精心。” 这时节,涂山璟亦常常上山,他常陪太尊下一局不急不缓的棋,或是煮一壶清茶,闲话些青丘山水、生意往来中的琐事,语调平和从容,总能引得太尊展颜。 他对小夭,一如既往地周到体贴,知她醉心医术,从不以俗务相扰,只在她疲倦时默默添件薄衣,或是趁月华如练的傍晚,邀她至院中廊下小坐片刻,递上一盏温好的安神汤。 夫妻间话不必多,相视一笑,便有脉脉温情在目光中流转,足以慰藉她悬壶济世、埋首古籍的艰辛。 然每逢这般寂静更深、万籁俱寂之时,小夭独坐窗前,望着天际那轮清辉遍洒的明月,心绪便不由得飘向了远方。涂山璟带回的消息,虽经他口中温和转述,仍不免透出风霜——皓翎朝堂之上,雷厉风行、手腕酷烈灵曜王姬,已是人人侧目、私下闻之色变的煞神。 抄没、流放、褫夺、转封……一条条举措如冰刀霜剑,削落了多少煊赫世家数百年的根基。 虽知她所为是为阿念清除荆棘、为皓翎革新沉疴,亦知其本心深沉慈悲,但“狠辣”“酷烈”“翻脸无情”种种恶名,已如跗骨之蛆,紧紧攀咬着她那两个身份——“大亚朝瑶”与“王姬灵曜”。 小夭放下手中笔管,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杆上细微的刻痕。 多年前,朝瑶也曾在西炎朝堂掀起惊涛骇浪,“剧毒”“妖女”之诋毁声至今未绝。如今,即便换了灵曜之名,她依旧以一己之身,揽尽举世污名,为阿念铺路,为玱玹荡平障碍,甚至也为……为自己这十年能够心无旁骛地行走四方、采药行医,免去后顾之忧。 思及此,小夭胸中便泛起一阵绵长而沉重的涩意。她的妹妹,那个曾在自己身边言笑晏晏、无忧无虑、看尽山河明媚的妹妹,独自背负了太多。 她抬眼望向窗外,月华如水银泻地,温柔地铺满庭院中那株凤凰树,花瓣沾了夜露,晶莹如泪。 恍惚间,仿佛又见当年与朝瑶同游大荒时的光景。那时,她们寻一处高地并肩而坐,看月亮从东山升起,慢慢爬上天心。朝瑶最爱看月,她说月亮是天下最公平的东西,照着宫殿,也照着茅屋;照着自己,也照着她。她说,?月亮的清辉,是寄托思念的光,无论隔得多远,看见同一轮月亮,就像看见了对方。? 那时的朝瑶,笑起来眉眼弯弯,像盛满了月光的溪水,清澈明亮,狡黠灵动又通透明媚。她会缠着自己讲独自游历的趣事,会因尝到各地新奇小吃而惊喜赞叹,会因见到穷苦百姓而蹙眉久久,随即又扬起脸,眼神晶亮地说:“小夭,咱们能吃饱穿暖,不必为病痛所苦,已经比他们幸福了。” 言犹在耳,笑语依稀。可如今呢?如今支撑着灵曜那副冷峻面容的,可还是当年那个爱看月亮、笑起来仿佛能照亮整个夜晚的妹妹?小夭无从知晓。 那个曾在月下与她许下朴素心愿的少女,如今正身处另一个战场,以一人之躯,直面一个腐朽王朝最深沉的积弊与人心中最丑陋的贪婪恐惧。 世人只见她翻云覆雨的手腕,只见她令人胆寒的冷酷,又有几人能窥见那张面具之下,是否也有疲惫,也有……思念? “瑶儿……”她低低唤了一声,声音散入溶溶月色,无人回应。心头那份对妹妹的担忧与愧欠,如丝如缕,缠绕成结。她为自己做得太多,多得让她这个做姐姐的,常觉无以为报,只能将这满心挂念,付予这亘古不变的清辉。 夜色凉如水,月华洒西窗。?烛影摇红处方剂改,古卷青灯旁墨痕长。?故人远在风波地,共此婵娟两处望。? 小夭起身,轻轻推开通往廊下的门扉。夜风带着山间清冽草木气息拂面而来,月光毫无遮拦地落在她身上,素色衣裙泛起一层朦胧的银边。她仰起脸,承接着这漫天月华,仿佛那冰冷的清光也能带去她掌心的温度。 妹妹,你如今也在看这同一轮月亮么? 你走过的路,姐姐未能同行;你扛起的重担,姐姐无法分担。姐姐能做的,似乎只有在你曾仰望过的月光下,也这般静静仰望。借这一缕清辉,仿佛还能触摸到你昔日的笑靥,还能与你遥遥对望。 任它沧海变,任它岁月荒。?姐姐愿你,一切如常,安然无恙。?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唯有皓月当空,清辉脉脉,无声地笼罩着寂静的山峦,也笼罩着相隔千里、各自为着心中所愿与所护之人,在长夜中默默前行的一双女儿。 风起,廊下琼花簌簌摇曳,暗香浮动,与月光交融在一处,分不清是花影,还是那思念化成的微光。 第701章 思无期 这日,小夭寻来时,太尊并未在屋内。? 她在一畦长势正好的菘菜旁寻到了外爷。外爷一身粗布短打,衣袖挽起,正弯腰查看菜叶,银白如雪的须发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泛光,背脊挺得笔直,依稀可见昔年执掌西炎时的威严气度。 听闻脚步声,太尊直起身,目光扫来,清明锐利,虽含笑意,那不怒自威的气势未减分毫。 小夭上前见礼,接过老内侍手中的布巾,欲为他拭去手间泥土。太尊摆摆手,自行在一旁木盆中净了手,动作干脆利落。“外头日头好,就在这儿坐坐。”他指了指田垄边的石凳,率先坐下。 小夭依言坐下,讲了些近日采集药草、为人诊治的趣闻。 太尊听得仔细,偶尔问及某地风土人情,或某种罕见病症的疗法,思路清晰,切中要害。 当小夭话语间不经意流露出对某地贫瘠或民生艰难的叹息时,太尊会沉默片刻,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眼神深远,似在追忆当年纵横捭阖、调理山河的岁月,最终只化作一句淡淡的:“兴衰有数,治乱在人。如今,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正说着,山道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涂山璟缓步而来,他今日未着华服,只一袭素雅青衣,更衬得人如修竹,风仪清举。因总领涂山氏事务,眉宇间添了几分沉潜凝练的气度,步履依旧从容。 见太尊在田边,璟眼中含笑,遥遥揖礼。“太尊好兴致。” 太尊见是他,威严的脸上线条柔和了些许,指了指对面石凳。“坐。正好,陪老夫手谈一局,瞧瞧你的棋力,有没有被你媳妇磨得退步了。” 老内侍早已手脚麻利地搬来一方棋枰,两盒云子。璟含笑应了,在太尊对面坐下。一时间,只闻清脆落子声,与偶尔几句关于青丘生意或山水闲话的交谈。 太尊棋风稳健大气,步步为营;璟则应对从容,绵里藏针。两人皆非多话之人,但气氛沉静和谐。一局终了,太尊抚须,眼中闪过赞许:“进退有度,不急不躁,比那些只知攻伐的强。” 小夭在一旁静静看着,唇角微扬。她知璟是特意常来,不为别的,只为多陪陪这位看似豁达、实则内心深处依旧牵挂着万里江山与某人的老人。这份体贴,不着痕迹,暖人心脾。 果然,待收拾了棋局,太尊状似不经意地问:“近日外头,可有什么新鲜事?”他的目光看似落在远处啄食的鸡雏上,语气平淡。 璟会意,斟了盏清茶递上,语调平和:“皓翎那边,新政推行颇有章法。虽有些波折,但大体已入正轨。阿念殿下……行事越发稳妥了。” 太尊“嗯”了一声,接过茶盏,吹了吹浮沫,饮了一口,并未多言。但小夭注意到,老人握着杯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力道。她心中微动,轻声问:“外爷,近来……可有收到什么书信?” 太尊抬眼看她,那双向来锐利清明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小夭关切的面容。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可是惦记你妹妹了?” 小夭点了点头,眼底泛起一丝难掩的忧色。她虽在辰荣山,但关于“灵曜”王姬在皓翎掀起的雷霆风暴、以及那些甚嚣尘上的风声断续传来。 太尊静静看了她片刻,忽而,那向来威严肃穆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真切的笑容。这笑容不同于方才下棋时的满意,也不同于听小夭讲趣闻时的温和,而是近乎骄傲与笃定的明亮神采,似乎穿透了此刻山间的云雾,望见了遥远地方正在发生的惊心动魄,又对其结果深信不疑。 “那小兔崽子,她既有本事揽下这泼天的事,自有她的道理,也自有她的本事周全。与其担心她,不如想想你手头那几卷残谱,何时能修补完,给老夫瞧瞧。” 他虽未直言,但这一笑,已胜过千言万语。 侍立多年的老内侍垂首敛目,嘴角悄悄弯起。小夭怔了怔,看着外祖父眼中那抹奇异的光彩,心头沉甸甸的担忧,似乎也被这笑意与笃定驱散了几分。 是啊,那是朝瑶,是让外祖父和父王都另眼相待、独得偏宠的朝瑶。她既选择了那条路,定然有她的把握。 夕阳西下,给菜园染上一层金辉。? 太尊起身,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对璟和小夭道:“今晚叫人把那篱笆边最肥的兔子炖了,再摘些新鲜的菜。你们陪老夫喝两杯。” 语气是惯常的吩咐,透着家常的暖意。 小夭和璟相视一笑,齐声应下。在这远离纷争的田园一隅,暂享着难得的宁静。然而他们都清楚,这份宁静之下,是另一人在远方以身为刃,劈开混沌,换来的可能。 而那份深沉的惦念与骄傲,便如太尊那转瞬即逝却又无比真切的笑容,藏在这暮色炊烟与棋盘茶香之中,无需言说,彼此意会。 清水镇沉在夜色里,四面山影叠着山影,把天光挤成窄窄一线。一株老榕斜出崖壁,根须垂垂挂挂,像千百条静默的弦。 相柳坐在最高处的横枝上,背倚主干,一条腿屈起踩着枝桠,另一条腿垂下去,靴尖几乎探进深渊。 他手里拎着一只青瓷酒壶,壶嘴斜斜指着东南——那是皓翎的方向。他不说话。酒液滑过喉头时,月光恰好落在他颈侧,照见那一道冷白的、微微滚动的弧线。 壶空了,他随手搁在膝上,指节敲着壶身,一下,两下,三下,敲的是从前听惯的一支小调。 低一层的枝桠上,小九盘着蛟尾,尾尖懒懒垂进夜雾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树皮。 毛球蹲在他身侧,少年人身的模样,肩胛骨还保留着收翅时的微耸弧度。他歪头觑了相柳一眼,又觑一眼,拿胳膊肘捅捅小九,嗓子压得极低:“骂灵曜的那些话,传到他耳朵里了。” 小九眼皮不掀,琥珀色的瞳仁藏在半阖的眼睑底下,冷浸浸的:“还用传?他那个耳力,千里外骂他一句都听得见。” 毛球啧一声,从鼻腔里哼出一股气:“那倒是。当年在大荒,外爷骂他一句九头长虫,他隔了八百里就甩一道冰锥子过去,把外爷刚点着的篝火浇了个透心凉。” 小九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那几年像一把钝刀子,不流血,磨得人骨头疼。两爹被瑶儿拐去逍遥,把他们仨往大荒一丢,丢给外爷赤宸和外婆。说是教导,其实就是放养。 外爷那脾气,三天不点火烧林子就手痒,他们得防着;外爷想瑶儿想得闷了,更得防着——有一回外爷闷极了,一声不吭点了半座山,他们仨化成原形扑了整整一夜的火,毛球的尾羽都燎焦了一截。 最要命的是天天悬着心,不知道爹和瑶儿在哪儿野,有没有惹祸,有没有受伤,还记不记得回来。 “那七年,”毛球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脊,声音忽然轻下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上,“我每晚都睡不着。” 小九没接话。他睡不着的时候,就化成原形盘在最高的树顶,朝着大荒的方向数星星。数到天亮,也数不清。数到后来,他开始数外爷点过几回火,外婆骂过外爷几回,毛球焦过几回尾羽,无恙传信骂过几回爹。 毛球忽然又拿胳膊肘捅他,这一下捅得重,带着点促狭:“你说无恙这会儿在干什么?” 小九终于掀开眼皮,露出一线琥珀色的冷光,嘴角弯起淬了毒的冷笑:“凤爹在发火。” “你怎么知道?” “凤爹发火的时候,北极天柜的雪都会化。”小九慢悠悠道,声音又轻又凉,像蛇信子舔过冰面,“无恙肯定杵在旁边,面上装得端端正正,心里在翻白眼——又想媳妇了,拿底下人撒气。” 毛球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肩胛骨一耸一耸的,偷眼去看相柳。 相柳依旧望着皓翎的方向,指节敲壶的节奏没乱,但毛球发誓,他看见相柳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那是他忍笑时的习惯。 毛球的笑就敛了,低低骂一句:“两个人,一个德行。” 小九把蛟尾收回来,盘紧,下巴搁在膝头上,声音闷下去:“想瑶儿了。”风过林梢,榕叶簌簌响了一阵,又静下去。月光移过中天,照见相柳的侧脸,照见他眉骨下一片深重的阴影。 他忽然抬手,把空壶掷出去。青瓷壶在空中划一道弧,落入深涧,许久才传来一声极轻的水响,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叹了口气。 他站起来,衣袂被夜风卷起,猎猎作响。月光勾出他肩背的轮廓,瘦削,笔直,像一柄插在崖顶的剑。他冷冷撂下一句:“回去。” 小九和毛球立刻蹿起来,一个收尾,一个展翅,跟在他身后掠过树梢。毛球飞得近了,大着胆子蹭过去,拿翅膀尖碰了碰相柳的袖角:“宝邶,明天还来吗? 相柳没答。但他的身形慢了一瞬——就那么一瞬,快到常人根本捕捉不到,但小九和毛球都捕捉到了。 小九在后头冲毛球比了个口型:来。 毛球就懂了,翅膀一敛,滑过相柳身侧,故意又蹭了他一下。相柳抬手作势要打,毛球早一个翻身躲开,笑声洒了半条山涧,惊起林间宿鸟,扑棱棱飞成一片。 小九跟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皓翎的方向。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见。他转回头,蛟尾一甩,追了上去。 北极天柜最高山巅终年飞雪,玄冰砌成的殿宇层层叠叠,压在北荒最高的山脊上,像一头踞坐的白色巨兽。殿前广场上,数百妖将伏跪于地,玄甲上积了寸许厚的雪,无人敢抖落。 九凤站在殿阶顶端,玄色大氅被朔风卷起,猎猎作响。他没有拔高声音,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刀刃,扎进底下人的骨头缝里。 “三路探子,两路失期。本君养你们,是让你们在世间吃酒听曲的?” 阶下无人敢应。领头的妖将额头抵着冰面,肩胛骨微微发颤。 “女君日理万机,你们倒好,连个消息都递不利索。”九凤负手而立,眸光从高处压下来,冷得像玄冰殿深处万年不化的寒玉,“她多操的那份心,十倍从你们身上讨回来。” 他语气平淡,但“十倍”二字落下去时,阶前积雪竟被一股无形的热浪逼得簌簌融化,露出底下漆黑的玄冰。 无恙垂手立在九凤身后三步处,面上端得四平八稳,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义父教训得极是”的恭顺模样。他站在那里像一柄收鞘的玉刀,瞧着温润无害。但若有人凑近了看,便能发现他垂下的眼睫在微微颤动——那不是害怕,是忍笑忍的。 又来了。无恙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探子失期是不假,可那两路探的是皓翎边境的动向。 皓翎如今被瑶儿和阿念守得铁桶一般,探子递不出消息再正常不过。凤爹心里门儿清,偏偏要拿这个由头发作一通。说到底,不就是昨夜收到瑶儿的信,信上只写了“一切安好,勿念”六个字么? 六个字。凤爹翻来覆去看了半宿,今早起来脸就黑了。 无恙腹诽归腹诽,面上纹丝不动。他太清楚了,凤爹发作底下人,十回里有八回是因为想瑶儿想得没处撒火。剩下两回,是因为想瑶儿想得连火都懒得撒,直接闭关去了。 九凤又训了几句,末了拂袖转身,丢下一句“自己去领罚”。妖将们如蒙大赦,叩首后退潮般散去,玄甲摩擦的声响在风雪里渐行渐远。 无恙跟上去,脚步轻得像猫踩在雪上。九凤没有回殿,而是沿着殿侧的回廊慢慢走。廊柱上雕着九首凤鸟,每一只凤鸟的眼珠都是赤晶石镶嵌,在风雪里泛着幽微的红光,像九双沉默的眼睛注视着廊下缓步而行的主人。 九凤走得很慢。他平日里走路带风,玄氅翻卷如旗,底下人远远瞧见就得垂眸。但此刻他走得很慢,慢到无恙能数清他踏过的每一块冰砖。 回廊尽头是玄冰殿的正门,殿外种着凤凰树。 第702章 鬼神之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已相思,怕相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3章 流言影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已相思,怕相思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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