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啊?我收主神?》 第1章 九儿村 人口众多的华国一线城市什么时候最热闹?当然是工作日的晨昏。哪怕再宽阔的道路在这样的时候也显得拥挤不堪。 c市的南部新区随着城市发展,成为了年轻社畜们最集中的城区,即便拥有着最新最宽阔的道路,最合理的城市规划,也扛不住林立写字楼内因为下班而集中涌出的大量人流。热闹与秩序并存,高档写字楼们的玻璃外墙反射着夕阳金黄色的光,就像给这片代表着高收入高素质的新区镀了金。 但是阳光的背面总有阴影。随着城市化进程的推进,新区开发过程中不得不诞生的拆迁安置小区就像是皮肤新生过程中诞生的丑陋伤疤。这里远离宽阔的主干道,道路脏污,污水横流,卫生堪忧的小吃摊推车挤满了本就狭窄的道路,路边没有物业管理的房屋私搭乱建比比皆是。这里是南部新区最大的安置房小区,有着充满野心的名字的,阳光背后的腐烂伤痕。伏龙小区。 陈槐一脚踢飞脚边模糊的黑影,看着它在墙角消失,左手挽了一个剑花,长剑在手中化为黄符无火自燃消失于空气中。高瘦的青年拍了拍手,从手腕摘下头绳札起脑后的长发,慢悠悠地走出阴暗的楼道,抬头看了看黄昏的天空,迈步走向路边的豆腐脑摊。 作为一个年轻的天师,陈槐还是更喜欢路边摊。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人间烟火气!虽然卫生条件堪忧,但华国人从小就讲究个“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恶鬼都能吃,小小地沟油自然不在话下。重点是价格便宜,在南部新区,写字楼里的社畜们一份外卖的钱能在路边摊吃到撑。现在的外卖多的是预制菜,也未必比路边摊干净多少。 随着下班的人越来越多,“路边摊一条街”也越来越热闹。陈槐要了一份豆腐脑,扫了码站在旁边看着摊主从巨大的保温桶里舀出豆腐脑,加上红彤彤的辣油和各种配料。突然感受到脚跟似乎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一颗脏兮兮的皮球。他弯腰拾起皮球,抬眼看到路边一个小男孩对他挥着手,似乎希望他把球还给自己。 陈槐颠了颠手里的球,向小男孩走去,突然感受到一股奇特的气息,类似于鬼物,却又……夹杂了一些未知的东西,未知,阴邪,常年游走于阴阳之间的天师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但这股气息很微弱,微弱到如果不凝神细察几乎感受不到,也无法定位捕捉。 皱了皱眉,陈槐蹲下身将球递给小男孩。小男孩抱着球立刻跑远,“小没礼貌的,连句谢谢都不会说吗!”陈槐嘟囔了一句,抬起头的瞬间,却发现自己已不在原地。 青年皱眉抬起头环顾四周,自己似乎深处荒郊野岭,背后是一片漆黑阴沉的树林,树木参天,遮挡着暗沉沉的天光。四周寂静无声,连鸟叫虫鸣都听不见,仿佛处于真空。摸出口袋里的手机,已经关机变成了一块板砖。“啧,才买的最新款啊!” “鬼蜮?”陈槐静心感受了一下,“不对,感受不到阴气。” 所谓鬼蜮,通常由强烈的阴气、鬼怨形成,其所处之地要么有强大的厉鬼坐镇,要么有大量鬼魂阴物徘徊不散。换句话说,要么有质量要么有数量。但现在所处的四周却一丝鬼气都感受不到,这不合理。 不合理之处并不仅仅是自己莫名其妙的从闹市出现在这里,更在于毫无阴气本身就不合理。世间阴阳相生,有阳必然有阴,无外乎是此消彼长,但绝不可能一丝一毫都没有。哪怕是正午的闹市街头,虽然阳气充足,那也不是一点阴气都没有的。 不过即便发生的一切充满了未知和诡异,陈槐也并不慌乱。从10岁起就被爷爷天天往深山老林里扔,乱葬岗当卧室睡的年轻天师什么样的事儿没遇到过? 陈槐纵身一跃跳上身后的树冠,向四周眺望。发现树林之后不远处有一座村庄,黑瓦白墙的低矮房子稀稀落落,隔着远了看不真切,但总比一直呆在树林子旁边要好。他抬头看看天,似乎快要天黑了。 暗沉的天光下青年的身形瘦高,略显苍白的皮肤泛着冷光,清俊的眉眼没有表情,半长的黑发半扎在脑后,发尾隐没在衣领间。长腿迈开,踏着逐渐降临的夜色朝着村庄的方向缓步前行。 树林里的树木应该很老了,树干高大粗壮,延申开来的枝叶交错,在本就昏暗的时刻投下更深的阴影。陈槐左手一翻,一枚黄符凭空出现在指间。看着这枚符,陈槐松了口气,无论如何,自己没有像兜里的手机一样变成一块毫无用处的板砖。 陈槐的一身本事是从已过世的爷爷身上学来的,和那些在桥洞拉旗子摆摊的神棍不同,也与传统道学不同。真要说起来,他的家更加奇诡一些。除了传统道学,他的路数或许更倾向于鬼道。比如这道符,画的是传统符箓,但符纸为人身阴气构筑,画符用的是自身精血。用不了多少,但到底与传统正道有别。好处就是不用背着大包袱装一大堆材料,随取随用也方便快捷,坏处嘛,低血糖总是会有的,很合理! 陈槐捻住符纸,手腕一抖,符纸燃起幽蓝的火光,纯纯照明用,没别的作用了。要不是手机变板砖,他又怎么会放着人类智慧的结晶高科技不用,用这巴掌大点的光线来看路。一边走一边想着买手机花出去的钱,陈槐觉得憋屈。也不知道村里有没有能修手机的地方。 树林不大,其间也没有什么遇到什么意外,比坟头都安静,别说脏东西,连一只兔子一只鸟的痕迹都没有。陈槐腿长步长,走不了多久就遥遥看到了村口的点点光亮。走近了发现村口意外的热闹,只是热闹归热闹,气氛却并不欢快。 村口有座石牌坊,上面用凌乱的笔画刻着“九儿村”三个字。字是繁体,看来年代久远。排放下聚着6个人,3男3女,他们聚集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但大部分人脸上的神情都非常焦虑恐惧。其中一个中年男人被围在中间似乎在解释着什么,其余人不时伸手拉扯着他。陈槐略扫视一圈,注意到人群外围有个青年,个子高挑,穿一身黑,如果不是村口有路灯,几乎就隐藏在了夜色中。这人也皱着眉,但陈槐觉得,他并不害怕。 人群发现陈槐到来后散开了些,大部分人都用探究、怀疑的目光看着他,显得充满了防备。不过也正常,看起来他们应该认识,陌生人总是被排斥在外的。 被围在中间的中年人因为人群的注意力被陈槐转移而松了口气,向着陈槐走来,伸出手:“你好,你也是玩家吧?” “玩家?”陈槐挑了挑眉,这些人是在这里玩什么游戏吗? 中年人眉间的褶皱闻言深了几分:“看来这回只有我一个老玩家了。“深吸了一口气,他拍了拍手,招呼大家凑近一些,“好吧,虽然是d5副本,但这么多新人,我也不能保证能带你们每个人通关,希望大家都冷静点先听我解释,否则死在这里我可不负责。” “你来之前我已经解释过一遍了,但既然你没听到,我就再说一次吧。”中年人看向陈槐,“这里是里界的副本,你们在现实世界中已经死了。”看陈槐挑眉的表情,中年人也知道这种事谁都很难相信,加重了语气:“我说的是真的,你们应该都发现了没有办法联系到别人,你们觉得不科学是吗?我知道,都是这么过来的。但是你们想想,如果只是像你们说的被绑架嘎腰子什么的,怎么可能从不同的地方同时把你们弄到这来?毕竟你们在到这里之前都在做不同的事身边都是不同的人对吧?” “好吧,我死了,然后呢?”陈槐忽略旁边此起彼伏的抽泣声和咒骂声,催促中年人继续说。“你们现在身处的世界是里界的一个副本。别问我里界是什么,没有人知道答案。或许你们可以理解成人死后的世界,但是就算是也只能是地狱,肯定不是天堂。”中年人说到这里的时候打了个寒战,“里界中包含无数的小世界,就像是网络游戏里有很多个副本一样,所以我们也管这些小世界叫副本。每个副本都有自己的运行规则,不同的背景,不同的任务。唯一相同的就是它们每一个都充满了危险,一不小心就会死在副本里。“ “如你所说,我们都死了,那么现在我们都是鬼咯?鬼死为聻,无灾无痛,倒也无所谓吧。“陈槐打断中年人的话。他并不恐惧死亡,因为他从不认为死亡是终点。在他的眼里,死亡甚至是某种意义上的起点。 “不,我们现在还是人。“中年人似乎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我们还有身体,还会痛,会饿,需要吃饭睡觉。我们如果死在副本里,那就是真的死了。我不知道你说的聻是什么,但是据我所知,在这里死了就彻底没戏了,消失了。反正我从没再见过死在副本里的人。” “你说这里是那个里界中的副本,这我能听懂。那么这个副本范围有多大?我们能够离开吗?”人群外侧传来人声,略低沉的嗓音非常平稳,陈槐扭头看到那个一身黑的青年,对方也看了看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这位小哥哥听到会死好像一点都不害怕?刚才……”他指了指其余的人,“他们可是被吓得鬼哭狼嚎了好久呢。” “我可能神经大条吧,从小就没感受过所谓害怕。”陈槐看着他咧着的一口白牙,感觉自己受到了挑衅,也回以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你不也不像是害怕的样子?” 青年似乎觉得无趣,摊了摊手:“也许我们是病友吧。大叔你继续说?” 被打断的中年人也并没有生气,抹了抹额头的汗水继续科普:“每个副本的范围都不同,可以是一座城市,一个国家,也可以只是一个房间甚至一个柜子。我们需要通关副本才能离开副本。你们都是新人的话,这个副本应该是你们的新手副本,通关之后才算进入里界。”他深吸一口气,“每个副本都有它背后的故事,通关的方式通常需要我们探索副本背后的秘密,这个过程绝对不轻松,我们随时会面临生命威胁。当然……”他犹豫了一下,似乎不太赞同地摇了摇头,“也可以直接靠武力把副本杀穿。我也只是听说有人这么干过,但……大部分人都做不到。副本里的东西……都很强大,不是我们可以说杀就杀的。” “我……我好像懂了。”一个短发的年轻女生举起了手,就像在课堂上举手发言一样,“就好像密室逃脱?我们需要探索密室的背景故事,解决npc的问题之类的?” “没错!差不多就是这样!”中年人点了点头,说完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拍了拍脑门道:“对了,你们都是新手副本,所以应该还没有激活系统,那你们应该都看不到任务……”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进一步给众人解释:“系统就类似于游戏的……嗯……系统,它会给玩家发布任务,也可以在商城里买东西,给人发消息之类的,总之你们如果能活着通关这个副本,就能知道了。” “所以现在只有你一个人能看到任务?”余千岁挑眉。 “是,任务是要求我们在村里进行为期5天的采风。”徐建国撇眉道,“不要以为只要在这里待十天就可以了,按我的经验——好吧我其实也没有那么多经验——按我从其他玩家那里听来的消息,通常这种副本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危险,如果只是苟命,很可能在最后一天全灭。” “所以为了顺利通关,我们最好合作,我建议大家都自我介绍一下,方便后面一起行动。”徐建国叮嘱众人:“一个原则,千万不要作死去试探npc,npc的话一定要听!” 众人虽然依旧恐惧慌乱,但还是在提议之下进行了简单的自我介绍。人就是这样,即便面临未知的恐惧,只要有一个人提出建议,总会不自觉地跟着建议去走的。 刚才举手的短发女生自我介绍叫王洛洛,19岁,b大的大学生。 中年人叫徐建国,47岁,这是他的第二个副本了,虽然有了一些经验,但也只能算是皮毛,聊胜于无。 剩下2男2女中,其中两人是一对姐弟,姐姐叫刘晓晨,弟弟叫刘晓天。 单独进来的另一个女生叫司虹,看起来有些神经质,陈槐注意到她频繁地啃咬着手指甲,眼神飘忽不定,似乎被吓得不轻。 那个一身黑的青年叫余千岁,长了一双略微上挑的狭长眼睛,说话时会用一种非常认真的眼神看着人,但陈槐没有从中感受到真的认真,这个人很奇怪。 “喂!” 众人简单认识后,从身后传来一声呼喊。从村子里小跑着奔来一个青年,冲着他们挥着手。 “你们是来采风的吧?真对不起,今天村里走丢了个孩子,大家都去找了,我才想起来跟你们约好了在村口碰头!”青年皮肤粗糙而黝黑,穿着简单的粗布衣裤,笑起来显得非常憨厚,“我是跟你们约好的小罗,你们跟我来吧。天黑了,先到村长家住下吧。” 陈槐看了看一片寂静的村庄,又看了看走在前面带路的小罗。抹黑悄没声息找孩子的吗? 陈槐并不是第一次到乡村环境,小时候也是在乡村里长大的,对这样的环境并不陌生。正因为不陌生,所以他了解夜晚的村落应该是什么样的。或许比不得城市的灯火通明和喧嚣,但总是有着鸡鸣狗叫和灯光的。但这个九儿村,却漆黑而安静。 和村外的树林一样,该有的不该有的声音都没有。除了几盏昏黄的路灯,四周的房屋静悄悄黑漆漆,仿佛里面一个人都没有。或者说,一个活物都没有。 “小罗,这么晚了,你们村都没人在家吗?”静悄悄的村子里,只有他们跟着小罗前行的脚步声。陈槐的声音不大,但突然开口,还是惊得旁边的王洛洛抖了一下。 “没有啊!”小罗似乎很意外他会这样问,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露出一个微笑:“大家不是都在家里吗?”昏黄暗淡的光线下,他泛黄的牙齿咧着,看起来有种阴森森的味道。 “这哪有……”刘晓天脱口而出就要质疑,被姐姐拉了一把,刘晓晨对他使了个眼色,缓缓摇了摇头。 “啊,都在家啊。”陈槐点了点头,紧接着问了第二个问题:“你们村不养狗吗?或者牲畜?” 小罗停下脚步,手里的手电筒照着前方的路,他扭头看着陈槐,抽了抽鼻子,像是在闻着什么气味,然后皱起眉头离陈槐远了两步,回答道:“我们村都不喜欢狗这种动物,村子偏远也没什么人来,用不着狗来看家护院。至于牲畜嘛……那肯定养啊,不然大家吃什么,对吧?你们明天可以在村子里转转,就能看到了,我们村的猪肉味道特别好,到时你们也可以尝尝。”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然后点了点头笑道:“你们一定会很喜欢的。” “村长家还没到吗?”余千岁打断了小罗,“我们大老远过来,都挺累了。”他拍了拍小罗的肩膀,一边揽着他顺着路往前走,一边略带抱怨地询问:“你们村里能洗热水澡吗?有宵夜可以吃吗?” 众人不敢落后太多,紧赶着快步跟上。陈槐落在最后,面无表情地眯着眼看了看两旁的窗户。他能感受到那些黑漆漆的窗户后面有奇特的气息。与他被拉入副本前感受到的气息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样。非要说的话,这里的气息更熟悉,更像是在现实中遇到过的鬼物,但似乎又参杂着一些别的东西,这东西像是针线,在鬼气中丝丝缕缕的游走着。 “陈小哥!快来!”前方传来徐建国的招呼声,陈槐应了一声快步追上大部队。 “副本里非常危险,尤其我们初来乍到,对这里的一切都不了解,大家最好不要落单!”徐建国低声叮嘱他们,就听小罗说:“村长家到了,前面就是了,你们进去吧。” 面前是一个被低矮篱笆围起来的小院子,其中有一栋面积不小的红砖两层小楼,从外面看,每层楼面向他们的一面均有3扇窗户。小楼东侧有着一个茅草棚,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与村里其他的房屋一样,这座小院除了门口挂着的两盏红灯笼外没有一点光亮,丝毫看不出里面有人的样子。 “快进去吧!你们不是都累了吗?怎么还不进去?”小罗催促着,似乎很着急,希望他们赶紧进去。众人面面相觑,很明显从小罗的态度看村长家并不是安全的地方,这就像是猎人将猎物赶进陷阱一样。 “村、村长是不是已经睡了?我看灯都关上了,要不,要不我们还是去别的地方住吧?”徐建国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说。 “谁说村长睡了?我们虽然不像你们大城市有那么多的娱乐,但是也不会这么早睡的!你们去敲门,村长就会带你们进去的!”小罗反驳道,“村里除了村长家没有别的地方给你们住了,你们快去吧!” 众人沉默着,小罗的神情在灯笼的光照下急躁得仿佛有些扭曲,陈槐感觉到一双冰冷的胳膊抱紧了自己的手臂,是司虹,她目光颤动着,身体也在微微发抖,手心里汗涔涔。叹了口气,陈槐拍了拍她的手背,轻轻挣脱开,越过人群走上前敲了敲门。 敲门声很轻,短促地三声,这是陈槐的习惯,轻敲门,莫惊魂。但因为四周过于安静了,这轻轻的三声笃笃声也被放大。小罗似乎松了口气,神情放松下来,笑容也变得正常又礼貌:“那我就先回家了,明天早上可以来带你们在村里转转。祝你们今晚能睡个好觉!”说罢快步向着来的方向离开了,身影逐渐被路灯拉长又变短再拉长,很快在夜色中消失不见。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挪动脚步,紧张的氛围下似乎连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轻了。“是、是不是没听到?要不我们再敲一下?”王洛洛再次举起了手,这似乎是她从校园课堂上养成的习惯,这姑娘一定是老师会喜欢的好学生。 “哎呀!哎呀!有失远迎!”一把粗粝的嗓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司虹的惊叫声,众人回头,看到一个佝偻着的老头从漆黑的阴影中走进灯笼光照的范围,逐渐清晰的展现在他们的视线中。遍布着沟壑的脸上布满了棕褐色的斑点,老人穿着蓝色的粗布衣服,身上散发着浓烈的异味,队伍中的女生都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 “小罗跟我说过啦!有城里人要来村里采风。老头子年纪大了记性不行了,差点忘了这事儿了!嗐!快进屋快进屋!”村长一边伸出枯枝般的手推开屋门,一边自顾自念叨着:“来客人了,看来明天得多杀一头猪啊!” 大家看了看徐建国,见他点了点头,才跟着走进房子。陈槐弯腰拉起蹲在地上抱着脑袋不停颤抖的司虹,把她交给刘晓晨搀扶着,也跟着走了进去。 众人进屋后,村长打开了灯。孤零零的灯泡有些勉强地照亮了四周,看来瓦数不高,并不能照亮每个角落,但好歹足以让人看个大概。 这是在乡村非常常见的房屋结构,从正门进来是一间大堂屋,中间摆放着一张红色的木质圆桌,通常既是客厅也是餐厅。堂屋两侧各有一扇木门,一般一间是厨房一间是仓库。正对大门有一道水泥楼梯通往二楼。整个房子内部都没有进行粉刷,红砖和水泥暴露在空气中,看来这个村子的经济条件并不好,即便是村长家,即便盖起了二层小楼,也没有余力来装饰屋子了。 “楼上有3间空房,客人们跟我来吧。”村长说着带头上了楼梯,陈槐依旧走在最后,伸手在粗糙的砖墙上抹了一把,触感有些湿润。“老爷子多大年纪了?看起来腿脚还挺好嘛!”余千岁笑着和村长搭话。确实,楼梯修筑得不够严谨,比常规的楼梯要陡一些,但村长虽然佝偻着腰背,上楼的动作却并不显疲累。 “诶,农村人干惯了农活,爬个楼梯算什么?”村长笑了笑,“不像你们城里人,细皮嫩肉的,走两步都嫌累吧?”浑浊的目光向后扫过几个女生,却没有正面回答余千岁的问题。 二楼是正对着楼梯口有4扇木门,两个灯泡一左一右照亮着门口的走廊。村长从腰间拽出一条布绳,眯着眼取下三把钥匙递给一直凑在身边的余千岁,指了指从左到右的三个房门:“三个房间你们分吧,我就住在最头里那间,有事可以来找我。”顿了顿,莫名地笑了一声说:“不过老年人本来睡眠就不好,不是什么大事的话,会让人生气的。夜里如果能轻一点的话,老头子会很感激的。” 说完村长就慢悠悠地转身走向最右侧的房门。余千岁抛了抛手里的三把钥匙,冲着他的背影道:“这里能洗热水澡吗?如果我们饿了可以做点宵夜吗?”村长开门的手一顿,似乎觉得他多话,有些不耐烦地说:“这里不是你们城里的酒店,想洗澡得明天,也没有多余的东西给你们吃宵夜!”顿了顿,又低低地补了一句:“如果想吃,明天可以给你们准备食材。”随后进了屋,不再招呼玩家们。 “好吧,那么,我们怎么分房间?”余千岁吹了个口哨,看着手里的三把钥匙,“这种情况下,还分男女吗?” “我和我弟一间吧。”刘晓晨拉住刘晓天的胳膊,对徐建国说:“徐哥能麻烦你照顾一下司姐吗?她好像吓得不轻,你是老玩家,应该能让她更有安全感一些。” 徐建国有些意外,虽然身处危险中确实不该再计较男女之别,但他也只是经历过一个副本算不上习以为常,只是看着司虹的模样,还是试探着问道:“小司妹子,你愿意跟我一间吗?你放心,我可以睡地上的。”司虹抬眼看了看他,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 “那我呢?我可以和……陈哥一间吗?”王洛洛看着陈槐,再次习惯性地举起了手。 “为什么是他不是我?他比我好看?”余千岁拿着钥匙都弄她,“我胆子也大,还比他高,应该比他能打吧。“ “因为陈哥话少……”王洛洛看了他一眼,犹豫道,“而且你有点像……小瘪三“ “噗!”陈槐笑了笑,觉得这个小姑娘很有意思。 这三个女生里,司虹的胆子非常小,根据往常的经验,这样的人在这种环境下非常容易崩溃,而人在崩溃状态下非常容易做出不理智的行为造成一定的麻烦。刘晓晨是目前看来最镇定的,或许是作为更年长的姐姐,她需要额外负担弟弟的情绪。在陈槐的认知里,女性的心理承受能力其实普遍高于男性,如果说司虹是下限,那么刘晓晨更靠近坚韧的上限。 而王洛洛,看起来很乖巧,身上带着大学生的清澈的愚蠢,既不咋咋呼呼也没有恐惧到崩溃,相比于刘晓晨,她的恐惧和惊慌更多,而相比于司虹,她又更加坚强镇定,甚至还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开一些小玩笑,理解能力也不差,这就是top级大学的人才吗? “好吧,那就姐弟俩一间,徐哥带着司姐一间,剩下我们三个一间。“余千岁将两把钥匙分别交给刘晓晨和徐建国。 “我建议你和徐哥他们一间,你胆子大,可以帮忙安抚司姐。“陈槐伸手去拿最后一把钥匙,余千岁突然攥住手掌,正好抓住他的手指:“可是小瘪三就喜欢跟年轻小姑娘一间,怎么办?” 陈槐面无表情地抽出手:“随便你吧,但你只能跟我一起睡地上了。“ “没关系,我睡哪都行。“余千岁耸了耸肩,转身挨个房间试着钥匙,打开了村长隔壁的房门,“不过如果你们晚上打呼噜,我会把你们丢出去哦!” 第2章 专业对口 房间很简陋。靠墙摆放着一张狭窄的木板床,没有床垫,光秃秃冷硬的床板上随意地铺着一张床单,床单应该有花纹,但不知是脏还是什么,被莫名的污渍覆盖,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床对面的墙上立着一个老式的木头衣柜,陈槐靠近看了看,似乎是红木的。陈槐像敲门一样,轻轻敲了三下柜门,然后一把拉开。出乎意料的,柜子里竟挂着3套衣服。和小罗、村长穿的差不多,都是粗麻布的简单衣服,陈槐伸手摸了摸,指间有些潮湿,触感却意外的细腻,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粗糙。 陈槐皱眉,这衣服不太对劲。正琢磨着,脑袋旁边突然多出一颗头,余千岁从他身后探出脑袋,看了看衣柜:“老头儿还算有良心嘛,至少有被子盖。”说完从柜子底部扯出3床单薄的被子,随手关上柜门,拉着陈槐退开:“我建议离这衣服远点哦!” “你知道什么?”陈槐有些怀疑地看着他,余千岁的瞳孔颜色很深,看着人的时候总是让人错觉他很认真,而实际上……“我能知道什么?”余千岁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我只是觉得它们很脏罢了,我嘛,在某些方面有一点点洁癖。”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狭长的眼睛眯起来,那种被认真注视着的感觉戛然而止。 陈槐一直认为,人所表现出来的东西,与实际内里的东西是有区别的。有些人的表情、动作,都仿佛是按需分配的,在需要笑的时候笑,需要哭的时候哭,而灵魂、内里,也许只是一块石头,一动不动。因为,陈槐自己就是这样的人。而余千岁,陈槐觉得,或许他说得对,他们是“病友”。 余千岁看着脏兮兮的床,啧了一声,拿了一床被子铺在木板床上,招呼王洛洛:“小姑娘,只能委屈你先这么睡了,被子还算干净,你睡一床盖一床,将就一下吧。” 王洛洛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我没那么讲究的,我可以把被子折过来像睡袋那样睡,我们一人一床吧。” 于是分配下来,王洛洛睡床,两个青年一人裹着一条被子睡在铺着厚厚灰尘的潮湿地面上。 夜晚的乡村,即便是夏天,也还是带着不可忽视的冷意,透过潮湿的地面丝丝缕缕地往人骨髓里钻。余千岁在身边似乎已经睡熟了,呼吸悠长而平稳。 陈槐裹着被子无法入睡,听到王洛洛的方向时不时传来翻身的细小响动,知道她也没有睡,直到那边想起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到底也只是一个小姑娘,能坚强的忍到现在,已经非常不容易了。陈槐叹了口气,轻声说:“睡不着的话,我们可以聊聊。”没有提及女孩的哭泣,是他的尊重,“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过去陪你坐会儿。” 王洛洛抽噎着低低应了一声,陈槐挪到床边,裹着被子靠在床沿,沉默了一下,轻声说:“你已经很坚强了,不用压抑自己,害怕难过的话就大声哭出来吧。” “我……我怕吵到余哥……” 陈槐轻笑一声:“不用在意他,我看他神经大条的很,就算吵醒了,我们正好三个人斗地主。“顿了顿,他仰头看着黑暗中的女孩,“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哭吗?我知道你在害怕,但是我不太理解你恐惧的到底是什么” 这是陈槐的秘密,或者说是他的病。他没有共情能力,无法理解正常人的喜怒哀乐。或许在他人看来,他是个会笑会怒的正常青年,即便大多数时候都面无表情,但他会为他人提供帮助,会搭救他人,也会适当地安慰他人。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因为“这样的时候应该这样做”,而不是“发自内心的想要这样做”。 他在28年的生命中,一直在扮演着一个进退有度、温和有礼的模样。 人或许总是被自己未曾拥有的东西所吸引,所以陈槐总是好奇于正常人的心理变化,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他所表现出来的关心,背后藏着的其实是探究的目光。 “我……我说不上来,我很乱,想妈妈,想我的朋友们,如果我真的已经死了,他们会不会很伤心……”王洛洛摇了摇头,“我很害怕,我怕死,虽然徐哥说我们都已经死了,但是我没有真的经历过这个过程,我觉得我还是活着的,我还是会怕死……”女孩慌张而颤抖的语气暴露了她现在非常的混乱,试图表达出自己的感受,但显得有些神经质。 陈槐点了点头:“嗯,虽然强大的厉鬼也不是不能凝聚实体,但新死之人肯定是没有的。”他伸手拍了拍王洛洛的手,“你看,我们起码有身体。” 王洛洛噎了一下,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被安慰到,吸了吸鼻子,轻声问:“那我们到底死了没有啊?” “谁知道呢?”陈槐无声地笑了,“说不定只是灵魂尚未脱出肉身,过几天就开始发烂发臭了。” “……那还不如变成鬼呢……”也许是陈槐态度的淡然,也许是对他说的话感到无语,王洛洛竟然真的觉得没那么害怕了。 “嘘……”黑暗里传来余千岁的声音:“你们太吵了!” “对、对不起……”王洛洛道歉。 “你们聊天声音太大了,我听不见了。”余千岁皱着眉凑了过来。 “听不见什么?”王洛洛呆了一下,陈槐则跟着余千岁的眼神扭头看向隔壁村长房间的方向,然后两个人就仿佛约好了一样,爬上床将耳朵贴向墙壁。 粗糙的红砖墙并不隔音,能隐隐约约听到从墙的那侧传来断断续续的咀嚼声。声音不算大,只是被寂静的环境放大,即便如此也只能听个大概。“好家伙,说好的没宵夜吃,那老头背着我们偷吃啊!”余千岁的眼睛兴味盎然地看过来,笑得格外开心。 “……你可以去敲门,让他分你一点。”陈槐翻了一个白眼。隔壁似乎听见了动静,咀嚼声突然停下,陈槐突然感受到一阵阴寒的气息袭来,猛地拉住余千岁的手腕向后一翻,仰面躺在了地上,顺手捂住了对方那张从不把门的嘴。 余千岁意外地看着他,明明是漆黑的房间里,陈槐的一双眼睛却像是泛着不知从哪里折射进来的光一样晶亮。隔壁传来老旧木门开合的声音,然后他们听见村长那因为年老而显得格外沉重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王洛洛害怕得紧闭着眼睛锁在墙角捂住耳朵,仿佛不听不看就能安全一些。 门口毫无动静,但陈槐能感觉到村长依旧停留在门口没有离开,那阴寒透骨的气息如有实质地渗透进来,从每个毛孔进入四肢百骸,他甚至能感觉自己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但不知为何,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动静了。村长就这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又迈着沉重的步子返回了房间。只是这次,隔壁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陈槐轻轻呼出一口气,感觉捂住余千岁的掌心一点温热,这吊毛竟然用嘴唇去拱他的手心!面无表情的松开手,在余千岁的身上抹了抹,陈槐嫌弃地说:“你真恶心!” “谢谢夸奖!”余千岁小秘密地从地上爬起来坐到床上,“什么情况?” 陈槐拉开王洛洛自我欺骗的手,告诉她暂时安全了,然后也在床上盘腿坐下,小小的木板床承受了它不该承受的重量发出嘎吱的抗议。“目前还不太清楚,只能说肯定不是普通的人类。我能感觉到一种阴邪的气息,但又不能完全说是鬼物……”陈槐皱着眉,左手捻出一枚符箓点燃,那火焰幽绿中泛着一种奇异的紫色,映衬得他的脸色也奇奇怪怪,他轻啧一声说:“果然很杂。” 作为普通的、从小接受马克思主义无神论教育的,b大高材生,王洛洛被他这一手惊到了。突然出现在陌生地方的时候她没有动摇,徐建国说她已经死了的时候她没有动摇,但此时此刻看着陈槐修长指尖夹着的那张燃着奇特火焰的符纸,她才真的感觉自己从小构筑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你!你是……”她有些结巴起来,想说道士,又觉得万一别人是其他教派的呢?说什么才不会冒犯到? “啊,通常你们称我为天师?”陈槐偏了偏头,咧嘴笑开,“把我弄到这里,大概算是……专业对口?” “嚯!”余千岁似乎发现了有趣的东西,抓住陈槐的手腕,在符纸逐渐熄灭的光线中看着他毫发无损的苍白指间,“什么叫天师?你不怕火烧吗?” “这是灵火,由阴鬼之气点燃,没有温度,并不会像阳火一样灼烧万物。”陈槐抽出手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符灰,“灵火为绿色,说明这里确实有浓重的鬼气,但是并不纯粹,那抹紫色我从来没见过,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但、但是,你是天师的话,应该不怕它们吧?”王洛洛仿佛看到了希望,充满希冀地看着陈槐。 “理论上来说,只要不是鬼王级别——当然我也没见过鬼王——我都有一定把握搞定,但是我怀疑这里的东西并不仅仅是鬼物那么简答,现在还不好说。”陈槐坦然交底,又觉得还是应该给小姑娘一些希望:“反正最多也就是再死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做鬼也没太大的坏处……大概吧。” 余千岁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会”安慰人了,没想到这个陈槐看起来面无表情,在这方面也不遑多让。“所以你的建议是?” “我的建议是,我们需要休息,保存体力,明天先看看村里的具体情况,然后再决定下一步。”陈槐再次捻出一张符纸,修长的手指翻动着,折出一只千纸鹤,手掌摊开,纸鹤燃烧着化作一只小鸟,扇动着小小的翅膀飞起来,“它会替我们看着,现在已经很晚了,如果再不睡明天会没精神。”他打了个呵欠,拉扯着余千岁躺回地面,突然又探起身对王洛洛说:“如果你实在睡不着,试试数羊?我听说很多人睡不着都会试试的。” “……不用了,我能努力睡着。”王洛洛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背对着他们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陈槐被敲门声吵醒。“客人们,你们醒了吗?我准备了早餐,你们可以下楼来吃!”门外传来村长粗粝的嗓音。 陈槐睁眼,房间已经被窗外透入的天光照亮。余千岁和王洛洛似乎也是刚醒的样子,王洛洛怔怔地盯着前方,一脸没清醒的呆滞。而余千岁虽然顶着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却显得非常精神,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透着精明。 “哟!早安!”余千岁见他醒来,咧着嘴递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这人似乎很喜欢笑,但这种笑却并不让人觉得温暖。陈槐想,就像自己习惯面无表情一样,或许他也只是习惯性地让自己看起来更亲和一些?只是就像王洛洛说的,他这样并不显得阳光,只让人觉得这个人不靠谱。在这样的环境下,还显得多少有些可疑。 村长已经离开,其余人都在各自的门口站着,似乎没有人想先下楼去吃早餐,他们已经是最后出来的了。 “徐哥,我们下去吗?”刘晓晨一手拉着司虹,后者经过了一夜似乎镇定了一些,虽然依旧时不时地啃咬着手指,但看起来起码没有那么神经质了。 “副本刚开始最好还是跟着重要npc走比较好,我们总不能一直留在房间里。先下去看看吧。”徐建国环视众人一圈,薅了薅头发,觉得这几个新人看起来还算冷静,至少比自己新手副本时遇到的要强一些,毕竟当时他们一同进来的人里有一个就在当天夜里自杀了。 “你们先下去吧,我先去村长房间里看看。”陈槐惦记着昨天晚上的事,想去亲眼探查一下。 闻言徐建国不赞同地皱眉道:“我非常不建议在这个时候单独行动,落单的人死亡几率非常高!” “那就我们两个一起去!”余千岁听罢自顾自揽住了陈槐的肩膀道,“我们昨天听到了一些动静,去看看,说不定能发现什么线索。”顿了顿,又笑着补充:“这小子是……法师!火烧都不怕,能打鬼,放心吧!” 神踏马法师!陈槐翻了个白眼,心说我又不会啃大瓜!不过这余千岁到底是哪里的人?长得像是华国人,怎么连国教都一副完全没概念的样子? 听说陈槐能打鬼,众人瞬间都仿佛看到了希望。徐建国一直觉得自己是队伍里唯一一个非新人,自动地承担了责任,突然得知有个天师,觉得松了口气。“陈小哥,你真的……?”徐建国试探着问,显得有一丝丝的讨好。 陈槐没有说话,翻动手掌,捻着符箓一抖,符箓燃烧起来,看得众人又惊又喜。惊的是从没见过这样的事情,喜的是在这样未知又诡谲的环境下多了一些安全感。 唯独身边的余千岁眯了眯眼睛。那符纸燃烧的火焰是幽蓝色的,并不是昨晚看到的绿色中带着紫。所谓的阴鬼之气,消失了吗? “虽然我是天师,但是这里情况特殊,我也并不比你们有更大的作用。”陈槐也注意到了符火的颜色,对众人简单科普了一下,“我认为还是由徐哥安排大家行动比较好。”说完又摸出几张符纸递给每人一张,叮嘱道:“这道符大家收好,如果遇到危险撕碎它,可以保你们一命。但是要注意避火,这符沾火就没用了。” 大家各自接过符纸贴身放好,简单商量了一下,决定由徐建国带着大家先下楼去跟着村长的安排走,尽量想办法拖住村长,好让陈槐和余千岁能趁机探查一下村长的房间。毕竟以“游戏副本”的思路看,作为村长,怎么也该算是个重要npc,他的房间里至少不该什么都没有吧? 大部队离开后,两人凑到村长房门外,屏息听了一下,里面悄无声息。但房门上了锁,他们没有钥匙。余千岁冲陈槐眨了眨眼,从兜里掏出一根铁丝,凑到门锁处捣鼓了几下,就听到锁芯一声轻响,房门就这么打开了。“这种老式的锁,开它不要太简单哦!”余千岁得意地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对陈槐比了个“请”的手势。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溜门撬锁这么熟练?”陈槐一边走进房间张望着,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我可是好人!这是我一个朋友教我的,刚学会也没多久。”余千岁也走进房间打量着,“他也是好人!良民来的!” “谁家良民会撬锁!” “也许……他是个锁匠?” 陈槐再次翻了个白眼,不想再搭理这个街溜子,将注意力放在了房间上。 这个房间的大小明显要比他们昨晚睡的那间要大,窗户下放着一张相同的木板床,只是床上铺着陈旧但干净的床褥。床旁边放着一张木头书桌和椅子,桌面上盖着一张玻璃盖板。陈槐曾经多次见过这样的桌子,在很多老式的房子里,这样的布置也算是曾经的流行了。床对面有一个和他们房间一样的红木衣柜,除此之外再没有其它了。 余千岁拉开衣柜门,又马上关上了。这引起了查看床底的陈槐的注意。“衣柜里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余千岁摊开手掌。但陈槐显然不相信这个街溜子,自己打开衣柜,里面空空荡荡,确实什么都没有。但这明显不合理,谁家不准备两身换洗衣服?再穷的人也不可能只有一身衣服吧。 “你看,我说了什么都没有吧?”余千岁见他不相信自己,也不在乎,走到书桌前,指着桌面问:“这是……照片?” 陈槐走上前,低头看着压在玻璃盖板下的几张黑白照片。大多数照片中都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背景大多都很破旧荒凉,有茅草屋、贫瘠的田地、光秃秃的树林,只有一张中出现了村长,或者说,年轻的村长。虽然他们现在见到的村长满脸皱纹和斑点,但从照片上还是依稀能看出是同一个人。他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搂着那个女人,脸上带着笑容。只是那笑容看起来并不开心,透着一些忧愁。 老照片的角落里有着红色的日期戳,陈槐不知道现在副本里是什么时间,如果按照他被拉进来前现实的时间,这些照片的日期已经是四十多年前了。 “这是村长的老婆孩子?他们是死了吗?”余千岁道,“看来这个村子一直都很穷啊!” “应该是。也不一定就死了,也许只是我们没见到。”陈槐的手指在桌面轻轻叩着,发出清脆的声响,“现在我们只能知道村长有老婆孩子而已,信息缺失太多了,如果有更多信息,我也许能想办法问出点什么。” “找谁问?这村子里除了村长和小罗之外好像一个人都没有。”余千岁疑惑。 陈槐看着他,学着他的样子扯起嘴角,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这个世界上能说话的又不是只有活人。” 第3章 日记 两人在村长房间里搜寻了一阵,似乎除了几张老照片,再也没有别的发现了。陈槐在这里甚至连一点阴气都没有感受到。就像是初到这里时的感觉一样,干净得不正常。 见无法获得更多收获,他们决定下楼和大家汇合。 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楼下传来刘晓天的声音:“大爷,你再讲讲吧,当年到底有多惨啊?” 楼下一众玩家们和村长一起围坐在圆形的餐桌边,桌上摆着一筐馒头、一盆白粥、几碟子酱菜,虽然看起来就很寡淡,但众人从昨天到现在水米未进,别人不知道,反正陈槐是有那么一点点饿了。想起昨天付了钱却没能吃到的豆腐脑,他揉了揉胃部,觉得更饿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们起晚了!”余千岁热络地拉开两把椅子,两人在桌边坐下,“村长你不厚道啊,叫了他们不叫我俩。” 村长浑浊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扫过,然后干巴巴地笑了一下:“我叫了,也许你们二位昨天偷偷摸摸做了坏事,所以连我敲门都没能吵醒你们吧?” “没有啊,我们都是良民,怎么会做坏事呢。”余千岁笑眯眯地拿起一个馒头递给陈槐,“吃吗?” 陈槐接过馒头,他实在是饿了,再不吃东西真的会低血糖,对胃也不好。正打算送进嘴里,却见徐建国对他轻轻摇了摇头。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馒头,还是当没看见对方的小动作,咬了一大口。碳水带来的糖分在咀嚼下翻起微甜,让他的心情好了一些,抬眼看向刘晓天:“你们在聊什么呢?” “在聊村子以前闹饥荒的事。”刘晓天见他吃馒头,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眼徐建国,还是选择先顺着话题往下说:“村长在拿六十年代大饥荒的事教育我们要珍惜粮食。” “大饥荒?”陈槐想了想,这事儿似乎听说过。那个动荡刚结束的年代,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偏偏老天不成全,华国上下闹起了饥荒。很多人别说吃饭了,能有树皮嚼上两口都已经是幸运的。“我听老人说过,那段日子很难熬吧?” “是啊,那时候啊,大部分人只能靠观音土饱腹。”村长的摩挲着面前的碗沿,感叹道:“吃多了观音土的人,肚子都越来越大,大到像怀孕了一样,那肚子把皮都撑得快透明了,最后活活撑破肚皮而死。” 在座的人里,年纪最大的也就四十多岁的徐建国。很多人都出生在华国经济腾飞的时期,在他们的印象里,别说鸡鸭鱼肉了,再穷总该有碗粥喝吧。有些人也听说过这事,但因为过于惨烈,长辈们很少拿出来细说。毕竟现在的日子都越来越好了,这样的过去并不值得时常回忆。 “那……你们村子当时是怎么熬过来的?”刘晓晨问。 “我们啊……”村长咧开一口黄牙,发出一声乌鸦一样干瘪刺耳的笑声,“我们村运气好,村里的地还算肥沃,所以受到的影响不大。”他搓了搓手,叹息着:“只是总是有逃荒的人逃到我们这里。这些人后来都留了下来。” 听到这话,陈槐和余千岁对视一眼,都想到了那几张老照片。从照片里看,这个村子的土地可算不上肥沃。陈槐突然想到,照片上的时间标记,确实是五六十年代的时候。 村长在说谎。但是为什么呢?他想对这些陌生的外来人隐瞒什么? 村长敲了敲桌子,盯着桌边的玩家们,低声说:“所以食物是很珍贵的。你们确定不吃吗?”即使是大白天,那张皱巴巴的老脸在此刻依旧显得有些阴森狰狞。 玩家们在下楼的时候已经被徐建国叮嘱过,npc提供的食物最好不要吃,但是也同样的,最好不要激怒npc。有些副本里的npc只作为线索提供者存在,但有些副本里的却是怪物或boss,如果激怒他们,轻则受到攻击,重则被视为违反副本规则直接暴毙。 一时之间大家都有些为难,此时余千岁懒洋洋道:“对啊,食物是很珍贵的,我们都要珍惜。馒头味道不错,挺软的,就算不饿,也给老爷子一个面子尝尝嘛。毕竟……”男人眯着一双狭长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村长道:“要准备这么多人的早餐也挺辛苦的,老爷子或许天没亮就起床给大家做饭了呢?” 村长沉默着与他对视了几秒,舔了舔干巴巴的嘴唇,笑着说:“现在像你这样尊重体谅老年人的年轻人不多了。”然后再次询问众人:“你们真的不吃?” “吃!我是珍惜粮食的好孩子!”刘晓天哆嗦了一下,拿起一个馒头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大家也只能跟着咬了口馒头,毕竟陈槐和余千岁都吃了,刚才余千岁的话里意思应该也表明馒头没什么问题,但是别的东西是一点不敢碰的。 虽然白面馒头柔软蓬松,但干吃还是有些噎,大家也只能简单吃几口就表示吃饱了,村长看着一桌子啃了一半的馒头和一动没动的粥,有些不满地一边收拾,一边念叨着:“城里人就是难伺候,当年要是能吃上这白面馒头……”念着念着突然顿住,浑浊发黄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转,笑着对大家道:“你们不爱吃这个,晚上我们村有坝坝宴,你们可以去跟着吃,都是大菜。”说着舔了舔嘴唇,端着碗筷走进了厨房。 见他没有再出来的意思,陈槐看向徐建国:“徐哥,任务有下一步的指示吗?” “没有,副本的任务通常不会给出具体的指示,老谜语人来的。”徐建国摇了摇头。 正在这时,昨天带他们进村的小罗慌张地跑进来,气喘吁吁地问他们:“村长呢?” “村长在厨房里。”余千岁顺手一指,然后问:“发生什么事了吗?你不是应该今天来带我们去采风吗?” 小罗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今天没空了,村里丢了个孩子,我得告诉村长,你们自己去村里转转吧。” 又丢了个孩子? “你们村怎么老是丢孩子?昨天丢的找回来了吗又丢?”余千岁撇眉道。 然而小罗仿佛没听见他的话,急匆匆地进了厨房,还顺手关上了门。陈槐凑到厨房门外,听到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对话: “……不见了,老张家都急坏了……” “如果没有这个孩子……一个都逃不掉……都去找……” “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如果找不回来……交代……” “先别急……只要天黑前……” “我知道了……我这就通知下去!” 门内传来急切的脚步声,陈槐赶紧退后几步,见小罗出来,问道:“需要我们帮忙吗?” “对啊!丢孩子这事儿可不小,我们可以帮忙,人多力量大嘛!”众人对视一眼,觉得这也许是个线索,连声附和道。 “不、不用帮忙。”小罗皱眉,“你们都是尊贵的客人,怎么能让客人帮忙呢?”他有些神经质地抽动着嘴角,然后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客人们只需要等着参加晚上的坝坝宴就好了。”随后就快步离开,向着村里跑去。 这已经是第二次听到坝坝宴这个词了,陈槐知道坝坝宴,是乡村宴席,村里的每家人都需要参与进来,由村里厨艺好的人掌勺,妇人们共同打下手,全村人聚在一起,通常在红白喜事的时候摆宴。 所以今天是红事还是白事? “既然他们拒绝我们帮忙,那我们就按计划先去村里看看吧。”陈槐将刚才偷听到的内容告诉大家,“依旧不要落单,尽量看看能不能找到别的npc打探一下消息,大家注意安全。” 刚才在厨房里小罗说从来没发生过这样的事,但这不对,他们昨天不是就丢了个孩子吗?是找回来了,还是指别的什么?陈槐思忖着,向村里走去。其他玩家们也跟着他一起。 “我们最好分头打探,大家都聚在一起效率并不高。”陈槐扭头道。 “我们……我们不知道该去哪里……”司虹咬着手指,很明显她并不想离开陈槐这个天师。不仅仅是他,包括徐建国在内,所有人都这么想。 陈槐叹了口气,无奈道:“我知道你们害怕,但是你们总得坦然接受现状。就算我能帮你们——我甚至不能确定在这里我能帮到我自己——也帮不了你们一辈子。” “他说的对,你们就算不会死在这里……”余千岁依旧笑眯眯,但眼神却显得冰冷,透着一种不耐烦和无趣的厌倦:“总有一天也会死在别的地方。” 众人知道他们说的是事实,但身为普通人,面对危险和死亡,总是心有不甘的。落水的人只会本能地抱住眼前的浮木,哪里管得了以后呢?一时之间气氛有些僵,徐建国不得不出来打圆场:“这是你们的新手副本,一般都没那么危险的。大家只要小心一些,不要触怒npc,基本都不会有事。陈槐说得对,我们一起行动效率太低,也容易引起注意,还是分组比较好。” 说罢徐建国主动拉住司虹和王洛洛道:“我们三个一组吧,我带两个姑娘也还是可以的。” “那我们两个一组吧。”刘晓晨姐弟俩自然是不愿意分开的。 陈槐看了看从刚才开始就收起了笑意的余千岁,对大家点了点头:“那就这样,太阳落山的时候大家回到这里集合。我给你们的符一定要收好。” “你很……厌烦?”陈槐一边走一边问身后的余千岁,“你对他们厌烦?” 余千岁耸了耸肩道:“我见过太多了,因为惧怕死亡而踌躇不前,结果死的更快。”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许还死的更多。”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一般人很少会经历这种事情,更不存在‘见过太多’的概念。”陈槐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那双眼睛。现在这双眼睛里没有了方才的冷淡,但也没有别的东西了。就好像是玻璃珠子,无悲无喜。 “我不记得了。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在这里了。”余千岁摊手,似乎自己也很困扰,“我见得多,是因为我走过了很多副本,几乎每一个都会遇到这样的人。哪怕是那些同样经验丰富的老玩家,也免不了习惯性地把自己的生命挂在别人肩膀上。” 陈槐诧异道:“你也是老玩家?!那你怎么不说?” “你们也没问过我啊。”余千岁笑嘻嘻地说:“而且我为什么要说?说我不仅是老玩家,而且很厉害?然后去背负他们的希望和期待?” 他摇头道:“我不喜欢种东西。我厌恶这种感觉,被人依赖对我来说只是负担。” 陈槐并不在乎他冷漠的言辞,只是问:“你很厉害?” “啊,保自己小命是没问题的。”余千岁露齿一笑。 陈槐点了点头:“那就最好了,我也不喜欢被人依赖。” “所以我说,咱俩应该是病友。”余千岁笑着揽住他的肩膀,被陈槐甩开。 昨天进村的时候已经天黑,无法清晰地看到周围的环境。现在再看,这个村庄小而破旧。昨晚他们走过的那条路几乎就是村里唯一一条主干道,三三两两的低矮房屋沿着主干道铺展着。房子都不怎么好,有些甚至还是干草铺的屋顶,而有一些还在使用纸糊的窗户。 深夜里寂静无声的村庄在白天倒是显得正常了许多。这个人口看来并不多,却还是能见到人的。有人三三两两坐在家门口闲聊,有人在晒谷子,有人在打扫院落。只是这里的人看起来都面黄消瘦,像是长期营养不良的样子。 两人顺着主干道大致走了一遭,发现这里只有民居,没有商店一类盈利的场所。村民们面对两个外来的陌生人也视而不见,这么偏僻的村子,也不像是对外人的到来习以为常的样子。 起码陈槐在现实里遇到的情况都不是这样的。 “低级副本就是这样。”余千岁解释道,“这里的普通npc智商都不高,就像是设计简单的程序,除非我们主动上去,否则他们会机械性地按照设定行动。” “听起来就和网络游戏一样。”陈槐问,“所以这里——你们称之为里界的——还有这些所谓副本,到底是怎么来的?” “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余千岁说,“这东西像是游戏系统,但是显然有更多诡异的成分。我听说最早进入的几批玩家基本都是3年前进来的,只是那时候人还不多,现在新人进来的频率好像越来越高了。” “这东西存在的目的是什么?”陈槐继续问。 “也没人知道。突然就出现了。当然玩家间有关于这些各种各样的猜测,只是没有人能去证实罢了。”余千岁无所谓地扯着路边的野草,手指动了动,挽成一个圈,往陈槐的头上一放:“皇冠,送给你。” “幼稚。”陈槐打掉头上的草环,向着路边聚在一起聊天的几个大妈走去。 “您好,我们是来采风的。”陈槐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打断了大妈们磕着瓜子的八卦大会。 陈槐长着一张清俊秀气的脸,一双眼睛笑起来的时候亮晶晶的,挑起的唇间露出洁白的虎牙,是中老年人都会一眼喜欢的模样,即便是npc也一样。 大妈陡一瞅见这么乖巧的小年轻,一边笑眯眯地邀请他坐下,一边搭话:“哎呀,你是城里人吧,城里的娃子就是白净。” “还好还好。”陈槐的手里被塞了一把瓜子,分了几颗给旁边的余千岁,顺口跟大妈聊起来,“我们想买点东西,但是村里好像没有商店?” “商店?哪有那种东西哦!”大妈咋舌道:“能吃饱就行了,哪里有钱去买多余的东西哦!” “我看还是很多年轻人在,他们都不进城打工什么的吗?现在很少有年轻人还愿意留在农村了。”余千岁插话道。 “打工?费那事干嘛?在村里有得吃,能吃饱就行了嘛!”大妈不以为然道。 “打工赚了钱就可以把你们接进城享福了,这不好吗?”陈槐疑惑,这些村民贫穷,却似乎又安于现状,只满足于能够吃饱? “不,我们不离开村子。”大妈摇了摇头,凑近了附在陈槐耳边道:“没人能离开村子,外来人也一样。”说完大妈招呼着老姐妹们:“走吧,晚上要开宴,我们也该去准备着了。”然后对陈槐道:“小娃子,晚上记得来吃席啊!大妈喜欢你,你一定要来!” 她们离开后,陈槐看着锁住的房门,对余千岁偏了偏头。余千岁轻笑一声,再次掏出铁丝:“十年老锁匠,有求必应。” 这间屋子不大,大门左侧是卧室,右侧是厨房,正对大门还有一扇小门,看样子通向后院。两人对视一眼,一左一右地分开查探,余千岁去了卧室,陈槐则走进了厨房。 厨房很简陋,一口熏黑的土灶,灶边的台子上放着碗筷餐具,灶膛前有一把低矮的小木凳。劈好的木柴对方在墙角,墙面遍布着黏糊糊的油污和黑灰。 陈槐看着这个厨房,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这里明明有着明显的生活气息,却又给人一种冰冷的、无人居住的感觉。简单翻找一下,他突然意识到这里缺少的是什么。 这里没有食材。就这个村子的情况来看,村民们的食物并不富余,应该不存在有大量的食材需要额外存放的情况,为了做饭方便,总得有食材放在厨房便于取用才对。 但是这里连一粒米都没有看到,就好像屋主完全不需要吃饭一样。但是灶台又分明有很重的使用痕迹。陈槐捡起一根木棍在灶膛里巴拉了几下,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虽然有些奇怪,但也说不准是这家实在太穷以至于吃了上顿就没下顿,还是别的什么。 “不至于吧……”陈槐掏出兜里刚才大妈塞给他的瓜子,“看着不像是穷成这样啊……” “你发现什么了吗?”余千岁走过来靠在厨房的门框上,不等陈槐回答,就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本子,笑着对他晃了晃:“想不想看看大妈的……少女心事?” 安全起见,他们没有选择带走日记本,而是坐在卧室的床边翻开了它。 1959年4月13日 晴 今天还是晴天。虽然有风,但是还是太热了。这才四月,去年这时候还穿着棉衣呢。今年的天气真奇怪。 已经很久没有下雨了。村长决定带着男人们进山看看能不能找到山泉,村里的水井都快枯了,再找不到水源,别说庄稼,人喝的水都快没有了。老天保佑,下一场大雨吧! 1959年6月8日 晴 渴,又渴又饿。 地已经彻底荒了。没人能从这种地里种出东西来。 村里的牲畜都死了,人吃的都不够,哪能顾得上它们。不过好在还有肉可以吃。等肉都吃完了,我们怎么办? 今天村长让大家把家里的粮食都集中起来,我偷偷留了一代面粉。谁知道这种情况还要持续多久,就算把粮食都拿出来,我看也不够大家吃几天的。 1959年9月2日 小雨 终于下雨了,我把家里能装水的东西都拿了出来,但是雨太小了,装不了多少。 二柱回来的时候说,东头栓子家的狗死了,他带回了一块狗肉,我们今天有肉吃了。 1959年11月27日 小雪 今年的气候真的太奇怪了,夏天来得早,冬天也格外的冷。 又冷又饿,二柱拿回来的树皮也不如昨天多,他说村外的树林已经没剩几颗好树了,可不是嘛,这么冷的天。 好在还有树枝能烧着取暖,希望冬天快点过去吧, 1960年1月9日 大雪 这几天我总觉得困,怎么都睡不够。幸好现在不用耕地了,连做饭也不用,我可以多睡一会儿。二柱今天领到的观音土少了一些,看来连这种东西都快要不够分了。 1960年2月2日 大雪 我怀孕了。我竟然在这样的时候怀孕了!我该怎么办?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这个孩子怎么可能保得住?二柱昨天半夜出了门,也不知道去干什么了,我也不敢跟着,他最近脾气很糟糕,会打我 1960年5月11日 晴 我的肚子越来越大,不敢再吃观音土了,再吃下去,我的肚子会被撑破的。可是我的孩子怎么办,我能感觉到,他已经越来越虚弱了。这个孩子应该生不下来了 1960年7月8日 阴 好饿…… 村长说他们猎到了野猪,晚上摆席,终于能吃到肉了。 1960年10月4日 阴 孩子最终还是没活下来。无所谓了,我已经顾不上了。我没有告诉别人,吃了那么多观音土,我的肚子还是那么大,他们还以为我怀着孕,这样能多分我一点吃的。野猪肉真香啊……如果还能吃到就好了…… 能看到的也只有这些内容,后面的纸张似乎被水打湿过,粘在一起无法翻动了。能看出来写日记的人文化水平有些勉强,错别字很多,但歪歪扭扭的凌乱字迹还是囫囵表达出了想说的东西。 “村长果然说了谎。”余千岁摸着下巴沉吟道:“在大饥荒的时候他们村一样遭了灾。但是他为什么要骗我们?” “你觉得在连树皮都吃没了的时候……”陈槐扭头看着他,扯着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山里还能抓到野猪吗?” 余千岁一脸恍然大悟:“看来我们摸到点头了。啧,不过这也太残忍了。” “人嘛,为了活着什么事做不出来。”陈槐站起身来,拍拍屁股,“哪拿的放回去吧,我们再去别的地方看看。” 余千岁把日记本往床底下一扔,跟着陈槐走出去,一边走一边道:“人类真是奇怪,我见过为了保护队友自己送死的玩家,也见过把队友推出去替自己死的玩家。有时候觉得人类的感情让人动容,有时候又觉得这种生物比野兽更可怕。” “人类聪明,越是聪明就越是复杂。”陈槐抬头看了看云层后的太阳,“任何生物都有好有坏,狗还分咬人和不咬人的呢,人类复杂一点有什么好奇怪的?” 余千岁轻笑一声道:“你说得对。那你是哪种人?” “男人。” 第4章 祠堂 两人并肩走在村庄的小道上,微风轻拂,如果不是身处危机四伏的副本里,其实还有那么点小惬意的味道。 “我有一个疑问。”陈槐开口道,“徐哥说任务需要我们进行为期5天的采风,我们是必须在这里呆满5天吗?” 余千岁有些诧异地看着他:“通常来说是的,为什么问这个?” “徐哥提到过杀穿副本也是一种通关方式对吧?”陈槐一双杏仁眼微眯,眼中仿佛闪着幽暗的光,“如果我直接把副本里的怪物都杀光,那我们还需要在这呆够10天吗?” “……”余千岁觉得自己很少有这么无语的时候,眼前这个青年总是面无表情,和人相处的时候也显得很温和,原来背地里这么粗暴吗?“一般来说,很少有人会选择暴力通关……我没有遇到过,但是我听说过,有人把npc全杀了导致副本崩坏,到了还是没能出来。” 他低头看着陈槐,伸出食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副本里的危险并不仅仅只是怪物啊boss啊npc之类你能看到的。”他拇指比了比头上的天空道:“最大的恶意来自于那里。就好像开发游戏的程序员们会给程序设计各种运行规则一样,里界也一样。每个副本都有它的运行规则,如果惹了boss也许还能活,可如果违反了规则……” 余千岁两手一拍,然后摊开:“啪!你人没了!”然后又露出一个欠揍的笑容道:“要不你试试?” “呃……”陈槐沉默了一下,摸了摸鼻子,“我不打无准备的仗,还是先不了吧。” 余千岁轻笑了一下:“那就慢慢准备着吧。”然后揽住他的脖子道:“咱们先把眼前的问题解决了。” “你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勾肩搭背?”陈槐甩开他,“我跟你也没有熟到这个地步。”陈槐从小就被爷爷押着在深山老林里学道术,爷孙俩难得见个活人,相比于人,他反而跟鬼物接触更多,再加上他的术法渊源,如果说让常人感到森冷的鬼物阴气让他感到凉爽舒适,那么明晃晃的阳气则让他感到灼热不适。某些角度来讲,陈槐这个人本身可能更像个鬼物。 而余千岁这个人,虽然让他有种奇怪的感觉,像个没有温度的太阳,但太阳就是太阳,阳气是真的足。他的每一次触碰都让陈槐感觉别扭。 两人打闹着穿过主街,逐渐走到了村子的另一头。这里环境清幽,有一片池塘,里面游动着体型肥硕的大鱼,池塘背后种着一片柳树林,幽深茂密。陈槐觉得如果开发个农家乐什么的,应该也是不错的,只是…… “过去看看。”陈槐眯眼看向树林深处,他感受到了熟悉的阴鬼气息,很浓郁,从那其中透出来。 余千岁皱了皱眉,但什么也没说,跟着他的脚步走进树林。这里的柳树长得非常茂盛,就连枝条都长得比城里的粗|壮,长长地垂下来,几乎就要拖曳在地上。 “你知道柳树有什么特别的吗?”陈槐一手拨开遮挡在眼前的柳枝走在前面,余千岁撇眉道:“有什么特别的?” 陈槐轻笑道:“柳树属阴,多见于鬼物聚集之地。”他顺手摘下一根枝条,像拿着绳子一样甩了甩:“但是柳枝却又辟邪,普通小鬼被抽上一下都会魂体受伤。就像有的东西根能吃,开的花结的果却有毒一样。” 青年的声音有些轻,伴着两人脚踩落叶的沙沙声,仿佛一声喂叹:“世间万事万物都是这样的,好坏相伴,阴阳相生,人也一样。”陈槐停住脚步扭头对着余千岁璨然一笑:“到了。” 两人站在一座简陋的土房前,门前的一小片空地上层层叠叠的柳树叶之间隐约能看到一些圆形的纸钱。陈槐让余千岁跟在身后,一手捏诀,一手推开房门。 陈旧的木门发出吱嘎的刺耳声响,房里非常昏暗,光线从纸糊的窗户里隐隐约约地透进来,像蒙了一层雾。屋里的温度很低,两人甚至能在呼吸间看到呼出的白雾。 正对房门是一整面墙的木架,上面摆满了粗糙的木牌子,一盏昏黄的油灯在木架前的桌子上颤巍巍地燃着,随着他们开门带起的风摇摆着,但依旧坚挺的没有熄灭。 陈槐轻轻地走上前,仔细打量着那些木牌。木牌的料子并不好,有些上面还能看到钉子的痕迹,很明显是从什么东西上拆下来的。每个木牌上都歪歪扭扭地刻着名字。 在其中,他们看到了日记中出现过的二柱和栓子,陈槐遗憾道:“可惜了,只有名字没有生卒年,不然的话……” 余千岁好奇道:“不然怎样?” 陈槐掀唇笑了笑:“不然我能试试招魂,如果能亲自问问他们,也许能得到更多信息。”他这样笑着的时候,看起来就像是试图恶作剧的孩子,虎牙在油灯的映照下泛出一点点光。 余千岁仔细查看了每一个刻着名字的木牌道:“虽然这些木材有新有旧,但是刻字的笔记看起来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我大胆推测,这些木牌上的或许都是同一代人。木材的新旧应该只是因为取材的来源本身就有新旧区别。你看这几个……”他指了指其中的几个牌子,“它们很明显是从同一个东西上拆出来的。” “看来当时死了很多人啊……”陈槐认同他的说法。这里总共有着一百六十八个木牌,以这个村的规模来看,如果真如推测那样,那么当初的那场大饥荒,这个村子几乎快要死绝户了吧? 陈槐左手掐起一个手诀,目光在木牌间巡视一圈,低声念道:“北帝敕令,魂启幽冥,天地共诏,敕!”随着他的动作,门外突然涌进一阵阴风,刮得架子上的木牌东倒西歪,透骨的阴寒直往人毛孔里刺。桌上的油灯闪烁了几下,但还是顽强地燃烧着。 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别的事发生了。余千岁原本因为这阵阴风而绷紧的神经和浑身的肌肉都跟着主人突然一顿的脑子放松下来,他看了看皱着眉的陈槐笑道:“你这是……不顶用啊!” “不,我能感觉到这里的每一个木牌上都沾染着极重的阴鬼怨气,所以我打算揪一个出来严刑拷打。但是有东西在阻拦我……这种感觉像是诅咒,但是又不太一样……”昏暗的光线下,陈槐的神色很认真,余千岁呲了个牙花,觉得他刚才说“严刑拷打”的时候,应该就是真那么打算的。 进入里界这么久了,他头一次有点同情副本里的鬼怪。 “这里或许是类似祠堂一类的地方。”余千岁道,“我听说很多老村子里都会有祠堂,里面除了供奉先人排位,也会有记录村志族谱之类的东西。”边说边拿起桌上的油灯,试图再仔细找找。 刚端起油盏,就觉得不太对,味道不对。他将油灯递到陈槐鼻子跟前:“你闻闻,这是什么?”那油灯燃起的烟气中是丝丝缕缕的腐臭味,陈槐皱眉:“尸油。”随即翻了个白眼道:“你把我当狗呢?” 余千岁咧嘴一笑:“这不是你专业对口嘛,专家鉴定一下,不然我怕我搞错了。” “你能分辨出尸油?”陈槐挑眉,他能分辨很正常,毕竟是野坟头上打过滚的人,余千岁竟然也能闻出来?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历? “不要小看一个在各种稀奇古怪的副本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余千岁拍了拍他的头。 “?你那只手没有摸过油灯吧!”陈槐很嫌弃。 “放心放心!”余千岁一边敷衍着一边端着油灯到处摸索,但是找了半天,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陈槐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透过繁茂的柳树透过来的天光越来越黯淡,天快黑了。 “走吧,我们先回去。”陈槐只得招呼余千岁先离开。毕竟这才第一天,如果让他们什么都找出来了,那这所谓的副本未免也太儿戏了。 两人踏着黄昏金色的光回到村里的时候,看到村民都匆忙地向着村长家的方向跑去,有些人手里拿着餐具,有些人甚至拿着鼓乐唢呐之类的乐器,这才想起来,到了该吃席的时候了。 跟着人流一起,他们在村长家的院子里看到了队友,很欣慰的看到他们都全须全尾,没有少一个人。玩家们正在和村民一起布置坝坝宴,见到他俩回来,似乎都松了一口气。 “陈哥!余哥!你们终于回来了!”王洛洛放下手里端着的碗筷,赶紧迎了上来,“太好了!你们都没事!大家都很担心你们!” 陈槐对她微微一笑,安慰道:“不用担心我们,你们顾好自己就是帮忙了。”嗯,微笑很温柔,话却依旧像把软刀子。 相比于陈槐还算是柔软的冷淡,余千岁明显更不在意得罪人这种事,他嗤笑一声,说:“你们是怕没了陈槐就没人能保护你们了吧?”看了一眼众人各异的神色,挑眉问道:“要获得被人保护的资格,总得有点贡献吧?所以你们今天一个白天都找到了什么线索?5个人总不能什么都没干成吧?” 余千岁见过各式各样的玩家,新的老的,谦逊的,狂妄的,聪明的,愚蠢的,善良的,邪恶的,他根本不在乎这些人怎么看待他,所以从来都怎么想就怎么说。反正大不了就是撕破脸打个你死我活,这样的事情他经历过很多次了,也并不畏惧,毕竟还好好活着的始终是他。 但面前的几人却并没有对他这样明晃晃的讽刺言语表示不满,他们虽然恐惧、惶恐、茫然,但好在自我认知还算清晰,陈槐是天师,在这里有着天然优势,而这个余千岁,虽然不知道是干嘛的,但看起来也不怎么好惹,身处危机之中犯不着为了一点所谓的尊严面子去内斗。 自己菜是事实,认了就是。 “我们下午在村里转了一下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就提前回来了,然后村长就让我们来帮忙准备宴席。”刘晓晨看了一眼旁边的棚子,昨天来的时候天黑着看不清,今天才知道那是个畜棚。她凑近了低声告诉陈槐:“这个畜棚里面都是牲畜,两只羊、三头猪、两头牛,但是都混养在一起,我还从没见过有这样喂牲畜的。” 陈槐点了点头,又问:“他让你们帮忙做了什么?” “司姐和洛洛被安排去准备碗筷,村长一个人拿不出那么多东西,得挨家挨户去借。”刘晓天答道,“徐哥和我被安排杀猪,我姐帮忙择菜,刚忙完你们就回来了。” 第5章 村宴 就在众人简单交谈的功夫,村民们已经准备好了宴席。身后响起了唢呐声和村长招呼大家入席的招呼声。 玩家们对视一眼,就近找了张桌子坐下。 这场坝坝宴规模不算小,白天大家在村里闲逛的时候,倒也没发现村里有这么多人,也许当时一部分人出去找孩子了吧。 说起孩子,陈槐环顾四周,却发现整个宴席中竟然没有一个孩子。从之前得到的信息来看,村里是有孩子的,但是现在一个都没见着。就算昨天今天丢了俩,也不应该一个都不剩了吧,还是说在这个村子里,孩子不能吃席? 陈槐不动声色地将疑惑按下,看着村民们逐渐送上桌的饭菜,算不上丰盛,但好歹有菜有肉。拿起筷子翻了翻,陈槐发现,荤菜基本都是猪肉,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肉类,也没有农村常见的鸡蛋之类,看来也就是刘晓天他们下午杀的那头猪了。 随着唢呐声停,村长站起来,举起手里盛着米酒的碗,用那粗哑的嗓音高声道:“九儿村的村民们!我们共同经历了困难和痛苦,但上天庇佑我们!赐予了我们丰富的食物!感恩上天的恩赐!” 身边的所有村民都起身举起了手边的米酒,高呼着:“感恩神明恩赐!” 伴随着村长一声“开席!”,除了玩家之外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拿起来碗筷,像是争抢一样急切地吃了起来。 “徐、徐哥……咱们吃吗?”刘晓天还是个少年,正是长个子的时候,下午又干了活,这时候属实已经觉得饥肠辘辘了。眼看着满桌子的菜,却顾虑着不敢动筷子。 “应该……可以吃吧……”徐建国也有些犹豫,“猪是咱们亲手杀的,应该没问题,蔬菜就应该更没啥问题了吧……”他也知道,在副本里npc的东西能不吃就别吃,但是面对亲眼所见甚至亲手所杀的猪肉,早上只啃了几口馒头的他开始试图说服自己。 徐建国看了一眼陈槐,见他依旧面无表情,拿不准他的想法。余千岁看出他们的犹豫,哂笑道:“想吃就吃,又没人非得拦着你们。”说罢自顾自地夹了一筷子面前的蔬菜。 大家见他吃了,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始吃饭,但也只敢吃素,肉菜是不敢动的。 刘晓天用渴望的眼神看了看桌上散发着香气的红烧肉,咽了咽口水,突然想起什么,轻声道:“我想起来了,下午我们杀猪的时候,有点不对。” “哪里不对?”一起杀猪的徐建国疑惑道。 “嗯……这是我第一次杀猪,虽然没干过但是也听过,徐哥你没觉得我们下午杀猪的过程非常轻松吗?”刘晓天咬着筷子,指了指红烧肉,“反正如果我是猪,有人要杀我,我肯定是会反抗或者试图逃跑的。”而事实上,别说被杀的时候毫无反应,从他们见到这些牲畜开始,就没见它们动弹过。 “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这样。”徐建国回想着下午的每个细节,“而且我们在院子里也没见过牲畜的食物,要养它们,总不能一点草都不给吃吧?” 王洛洛也补充说:“说到这个,你们有没有发现,整个村子里只有村长这里有牲畜,别的村民家里就没有?” “不仅仅是牲畜。”陈槐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拿筷子拨弄着面前的一盘豆芽,“其他村民的家里任何食材都没有。” “那……他们靠什么活着?”司虹啃着手指,在经历了一天之后总算是能稍微镇定一些参与讨论了。 陈槐看着桌上丰盛的菜肴,微微眯起眼睛。整个村子明明看起来很贫困,村民们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家里连一粒米都没有,偏偏却又能搞出这样的宴席,食物总不能是凭空变出来的。 余千岁跟他共同行动了一天,大概知道他在想什么,问道:“这些菜,是真的吗?” “什、什么意思?”众人愣了一下,有些惶恐。 陈槐笑了笑,拿筷子轻敲着面前的碗道:“如果不是,我反而不觉得奇怪了。”随即向众人解释:“确实厉鬼、鬼怨能够形成几乎以假乱真的幻境,如果足够强大,以鬼气凭空捏造实体也是有可能的。但我在这里,虽然这个村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还不清楚,不过你们可以放心,食物确实是真实存在的。” 他没有说的是,虽然是真实存在的,也不代表就一定是安全的。 陈槐将照片、日记和祠堂以及自己的推测告诉众人,方便大家集思广益。当听到他说怀疑当年村里是靠着吃人肉才度过了饥荒时,众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桌上的红烧肉。 “不、不能,这猪是我们自己杀的嘛……”徐建国很快反应过来,否定了大家条件反射的想法。大家一想也是,都松了口气。 “我们现在来捋一下吧。”王洛洛轻声说,“现有的线索其实分为过去和现在两个部分,过去的线索有两条:1.当年的饥荒村子并没有幸免,很可能是靠着自相残杀吃人肉度过的。2.当年经历了饥荒的那辈人基本上死在同一时期,是否是同时死的这点存疑。3.如果当初的人都死了,那么村长是怎么回事?陈哥他们看到的照片里和现在我们眼前的村长应该是同一个人,年纪也对的上,他是幸运活到了现在,还是说……” 说到这里,她偷偷看了眼村长,老头似有所感,浑浊的的眼珠转动着与她对视了一眼,让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赶紧低头转开视线,继续道:“……现代的线索有:1.村里很穷,村民家里没有食物,但是又能办宴席,这不合理,而全村只有村长家里有牲畜,却看不到喂养行为的痕迹,动物们也很奇怪。2.村里没有孩子——这点存疑——或者总是丢孩子。” 不愧是b大的高材生,条理清晰,很快就梳理出了现有线索。陈槐赞赏地看了她一眼,补充道:“还有祠堂里阻挡我的东西是怎么回事,那么重的阴鬼之气,当年的村民们很大可能死于非命。”他撇眉思考着:“祠堂外的柳树林,应该是养鬼的,但阻挡我的东西很明显也在束缚着祠堂里的阴魂进入轮回,是分别两拨人干的还是?” 说到鬼怪之事,玩家们的神情都有些恐惧,陈槐了然道:“这部分我会去查,你们尽量打探其他的问题就好。”顿了顿,他看了一眼一双长腿搭在桌沿老神在在剔牙的余千岁,男人狭长的眼里是戏谑和讥讽,知道他放不出好屁,陈槐抢在他开口前叮嘱道:“都打起精神,现在看来这个副本里并没有我们想象的危险,只要谨慎一点,应该问题不大。我可以承担最危险的部分,但是你们也不能什么收获都没有。从明天起,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去帮助、保护对通关毫无贡献的人。” 青年的嗓音清冽,语气也很轻缓,但说出的话却让众人都是一凌。 突然徐建国“咦”了一声,似乎看到了什么,有些兴奋地告诉众人:“系统任务进度更新了!”随即解释道:“根据玩家们在副本里探索程度不同,系统任务会进行更新,一方面让玩家有个数知道现在自己距离通关还有多远,另一方面也会给玩家一些提示,让玩家能有更明确的目标。” 陈槐看向余千岁,见他点了点头,便问徐建国:“更新了什么?” 徐建国大概总结道:“玩家主线进度从0%变成了30%,然后新增了任务提示:1.探寻九儿村大饥荒期间的真相。2.帮助九儿村找回失踪的孩子。” 看来是刚才王洛洛的梳理和大家的讨论推动了主线进度,新增的任务提示也说明他们的方向是对的。有了方向,大家都有了一点信心,总比一头雾水的好。 陈槐却突然掀起眼皮,问出一个大家都没想过去问的问题:“如果,我是说如果,到了最后我们的主线进度一直没有变动,会怎么样?”他不相信系统拉进来的每个人都是有勇有谋的,探索副本这种事,武力和脑力太低都不行,如果主线进度一直为0——比如有些人也许进来第一天就躲起来打算苟到最后——那怎么算? 徐建国张了张嘴,似乎从没思考过这个问题,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说。想了想,他答道:“会被副本系统抹杀。一般来说通关条件有2点,一是需要活到副本结算时间,就是让我们呆多久就是多久;二是主线进度100%,差一点都不行。” “那万一脑子不行怎么办?”刘晓天问。 “这个……要么死,要么抱大腿吧。”徐建国尴尬地挠头,毕竟他的上一个副本就是幸运的遇到了大佬跟着躺赢的,“不过副本类型不一样,通关要求其实也不一样的。”他的神色严肃下来,道:“我们是运气好,遇到的是团队副本,主线任务是按团队计算的。我听说有些副本会按玩家单人计算,到时候就是竞争关系了。如果别的玩家不愿意合作分享,那一个副本就只能活一个人。” 听罢玩家们都露出担忧的神色,也更加明白陈槐和余千岁说的那些话虽然难听,但对他们是有利的。如果自己不做出贡献,不学着靠自己,哪怕走过了这个副本,也迟早会死。 而陈槐则想得更多。副本这样的规则,似乎是一种筛选淘汰。不够聪明、不够强壮、没有一技之长、甚至连情商低的人都算上,它似乎在淘汰这些不够优秀的人。 它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陈槐明白,就像天道规则一样,作为一方世界,里界背后更深层的东西并不是他现在能够挖掘的。不急,他习惯了慢慢来。 天色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村长宣布宴席结束。玩家们借着帮忙收拾的借口凑上去打探消息,除了陈槐和余千岁。 趁着队友们和npc极限拉扯的功夫,两人先趁乱去了畜棚。 正如刘晓天说的,这里除了端上桌的两头猪,还剩下了两只羊、一头猪、两头牛,它们都懒洋洋地躺在地上,见着来人了也毫无反应,只有起伏的呼吸能看出来它们还活着。 余千岁试图引起它们的注意,但动物们玻璃珠一样清透的眼睛却一动不动,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两人见村民们逐渐离开村长家的院子,这里即将再次安静下来。陈槐看着头顶被浓雾遮盖的天空,突然拉住余千岁的胳膊,让他帮自己一个忙。 第6章 不喜欢吗 余千岁懒洋洋地找到村长:“老爷子,麻烦问下现在几点了?”顺便还张望了一下道:“咱家怎么也没个钟啥的啊?您平时都咋看时间的?” 村长站在门厅的两盏灯笼的光线下,那灯笼为了今天的宴会特地换成了喜庆的红色,还是下午由司虹帮忙换上的。红色的光线下村长那张脸被衬得更加阴诡,阴影在沟壑纵横的脸上爬行着。他扯起嘴角笑了笑道:“农村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几十年都这样的,不用看时间就知道该做什么事。” “那您觉得,我们现在该做啥了?”余千岁顺着道。 “你们啊……”村长抬头看了看天,道:“是时候该睡下了。”粗嘎的嗓音像乌鸦的鸣叫,又像恶魔的低语。 玩家们忙完了杂七杂八的事情,此刻也聚拢了过来,正好听到这句话,却总觉得他说的不是该睡了,而像是“时候该死了”。 “不,你说的不对。”余千岁笑道,“今天开了席呢,怎么也该是个高兴的日子,老爷子,咱们再喝点儿?” 其他人见他反驳重点npc,都紧张得屏住呼吸,本能地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出意料的,村长对于他的反驳显得非常生气,身处枯瘦的手牢牢抓住他的胳膊,阴气森森地道:“席散了就不能再喝了,你们到了该睡的时候了!” 余千岁看了一眼他鸡爪一样的手,却毫不退缩,牢牢盯住他的双眼,强调道:“不,我们应该再喝点。”语气轻松,却一字一顿,仿佛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把每个字眼往人脑袋里敲。 村长顿了顿,竟然真的松开了手,点头道:“好吧,那就喝点吧。”说罢他一边走进厨房拿酒,一边念叨着:“这么多年咯,也是没什么人陪老头子喝酒了。” 这一幕惊呆了玩家们,一时之间不知道是村长转了性还是……他被余千岁说服了?只有徐建国惊异地看着余千岁,经历过一个副本并且对里界有了一定认识的他突然意识到,这个高挑的男人似乎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新人。说起来,余千岁确实从没说过自己是新人,而他一直以来的态度也的确不是一个刚进入副本的新人能有的。 那么陈槐呢?徐建国想着,他也出奇的镇定,难道自己这么好运,又遇到了两个隐藏的淡定大佬?只是现在还不是纠结于队友的时候,他知道余千岁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余千岁接过村长递来的酒瓶,里面的液体暗黄浑浊,都说酒越放越醇,但这瓶明显不是。他变戏法一样从背后拿出一瓶酒,崭新的酒瓶看起来就比村长这瓶不明液体能入口太多。而正是这个行为,让徐建国确定了这个人一定不是新玩家。 玩家们进入副本的时候几乎都身无长物,除了一副躯体一抹灵魂,什么都带不进来,这瓶酒显然不是余千岁从现实中带来的,更重要的是,上面有着里界出品的商城标识。 这是系统商城的产物。能够开启系统商城的最低也得是徐建国这样通关了新手副本的正式玩家才行。而且大部分的底层玩家是不会消耗玩命获得的积分去购买酒这样的东西的,哪怕这瓶酒或许还有别的作用,更多人还是会把积分花在强化自身或者武器道具上。 所以余千岁不仅是正式玩家,大概率还是个很有钱的高级玩家。想通这点,徐建国松了口气,虽然余千岁的态度总是很犀利,但也能看出来并不是那种拿新人当炮灰的人,大概率是能够跟着他通关的。 村长在余千岁拿出这瓶酒后,一双眼睛就没能从那酒瓶上挪开过,好像那就是天底下最吸引他的东西,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吞咽口水的声音。 余千岁将酒瓶放在堂屋的圆桌上,指使玩家们去厨房拿来了几个碗,倒了一碗,却拿在手里,对村长挑眉道:“想喝?” 村长迫不及待伸出的手顿住了,他的脸上浮现出挣扎的神色,张了张嘴,似乎要说“想”,或许是作为村长的尊严(?)或许是因为副本的规则,还是没有说出口。 余千岁伸手将他的手按下去,端着酒碗递到他面前,轻笑一声将碗放在桌上,抬了抬下巴:“请吧。” 村长立刻端起碗仰头咕嘟咕嘟地豪饮,甚至有来不及咽下的酒从他的嘴角溢出,顺着他的脖子流下来。喝完后,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喂叹,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看起来像是喝多了。 余千岁对着一脸懵逼的大家举起了酒瓶,笑道:“东州老窖,酒鬼的最爱。”这是系统商城里的道具,作用为吸引鬼的注意力,见到它的鬼都无法克制豪饮的渴望,并且一杯倒。 众人看着喝大了的村长面面相觑,徐建国犹豫着凑近看了看他,老头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甚至发出了呼噜声。“所以我们就这样放倒了boss?”这看起来很儿戏。 余千岁抛了抛酒瓶,那酒瓶被他抛起在空中翻了个圈,然后稳稳落到桌子上。他懒洋洋地起身准备上楼,同时对玩家们道:“他大概会睡12小时,今晚大家自由活动,但愿你们能有收获。” 这时王洛洛才想到问一句:“陈哥怎么不在?” “他啊,”余千岁轻笑着摆了摆手,“他死了。” 说完不再搭理惊恐慌乱的玩家们,自己上了楼,他过副本的经验丰富,知道副本里的白天和黑夜有时会有巨大的诧异,趁着村长断片儿的时候,他准备再搜搜这栋小楼。 另一头,当然没死的陈槐用咒术掩盖了气息,偷偷地摸回了祠堂附近。 柳林外的那片池塘在夜色里看起来漆黑幽深,塘里的水一动不动。陈槐点燃符纸,借着那幽幽的光低头看去,白天塘里那些肥硕的鱼此刻都变成了森森白骨,一条条鱼骨架子在水里游动着。难怪村里明明有鱼塘,宴席上却没有鱼肉。看来村民们也知道这鱼不该吃。 陈槐看向祠堂的方向,惊讶地感觉到那里现在空空如也。白天感受到的阴鬼之气荡然无存。他皱着眉走向祠堂,脚刚踏入柳林,一条柳枝迎面向着他抽来。 陈槐立刻闪身躲过,但柳林中的柳树众多且枝繁叶茂,密密麻麻的枝条铺成天罗地网向他袭来,耳边尽是枝条快速移动的沙沙声。 这些柳枝柔软坚韧,灵活得像是人的手指,迅速地从各个方向、各种刁钻的角度试图捆住陈槐的手脚。陈槐一边以灵敏的身法闪避着,一边将已经缠绕在身上的枝条扯开。 但俗话说饿虎架不住群狼,繁密的柳林里的枝条密密匝匝,很容易顾了这头顾不上那头,很快陈槐的手腕便被韧性十足的柳枝绑缚拉扯住。 陈槐左手并起剑指,手腕一翻,一张黑色的符纸夹在指间,符纸上的符箓似乎流动着幽幽的绿光。随着他的动作黑符无火自然,他的手中出现一柄漆黑的长剑。 陈槐转动着手腕,一剑劈开眼前的枝条,长剑锋利无比,剑锋过处似乎连空气都出现了扭曲,被它扫到的柳枝从断口处燃起幽绿的灵火。这灵火仿佛不会熄灭,顺着柳枝点燃了附近的柳树,瞬间将几棵树烧了个干净。 可能也是看出来了陈槐不是个软柿子,那些柳条不再贸然袭击上来,而是在距离他两米远的四周挥舞徘徊着,枝叶摩擦出的沙沙声就像毒蛇吐着信子,听的人头皮发麻。 “你们是什么东西?”陈槐提着长剑,朝着祠堂的方向缓缓迈步。每踏出一步,四周围绕着的柳枝也跟着移动,像是打不过又不甘心。“精怪?鬼怨?”陈槐摇了摇头,“鬼怨不会附着在柳枝上,那就是精怪了?倒是很少没见了。” 青年一双淡漠的杏眼中显出一点兴味盎然,加快了向着祠堂走去的步子。然而越靠近祠堂,柳枝们的动静越大,陈槐竟然从它们身上感受到了焦虑的情绪,甚至有些柳条宁愿被他烧个干净也拼命地试图捆住他。 陈槐挥动着手中的长剑,将四周袭来的柳枝拦了个七七八八,但到底还是有漏网之鱼。越来越疯狂的柳枝以极快的速度袭来,陈槐躲闪间,一条柳枝擦过脸颊,划出一条不算深的伤口,丝丝血液从伤口中渗出,然而此时原本疯狂攻击的柳枝们却猛地向后收缩着退开,陈槐甚至能听到隐隐约约的、痛苦的尖叫声。 抬手抹去脸上渗出的血迹,陈槐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眼中却慢慢都是厌恶,他向着缩动着的柳枝们轻声道:“不喜欢吗?”他将手上的血迹抹在剑锋上,速度陡然提升,手中的黑色长剑燃起幽绿的光芒,像一支利箭一般弹射而出,所过之处所有柳枝都仿佛被抽干了精气一般迅速枯萎,在剑刃的挥出的灵火下被烧成了炭灰。 当他站在祠堂门前时,身后的柳林已经只剩下一片焦土。 陈槐眼前一阵眩晕,手中黑色的长剑杵在地上略略支撑着身体,闭眼缓了缓,他深吸一口气,并起剑指划过剑锋,长剑再次化为黑色的符箓燃烧殆尽。 他轻哂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低垂的眼眸里夹杂着嘲笑和厌恶。静了一会儿,陈槐抬头看向面前破败的祠堂,纸糊的窗户里透着暗淡的光。但此时整个祠堂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再普通不过的一间村屋,在这样的深夜里却远没有白天的阴森之感。 陈槐将手放在破旧的门扉上,确定白天在这里的鬼物们都已经不见,才满是疑惑地推门进去。 那盏晃晃悠悠的油灯依旧没有熄灭的意思,在夜里它的光芒显得更勉强了,陈槐推门的动静都能让它的火苗剧烈晃动起来。 木架上一排排的灵位还保持着他们下午离开时的样子,陈槐环视一圈,左手拇指将无名指扣在掌心,掐诀在眉心轻轻一点,面前的祠堂就像是加上了一层幽绿的滤镜,连带着那盏油灯都变得绿油油。 而在那木架与油灯之间的地上,陈槐看到了一个小男孩,抱着膝盖坐在那里,头埋在膝盖里,发出低低的啜泣声。 第7章 记得还钱 陈槐低头打量着这个小男孩,破旧的褂子松松垮垮地挂在他的身上,就像是披着一块烂抹布。小男孩很瘦,透过布条的间隙,陈槐几乎能看到他身上几乎要戳破皮肉的突出的骨头。 小男孩似乎对陈槐的到来毫无所觉,他就像一尊泥塑一样抱着膝盖一动不动,除了抽泣时微微耸动的消瘦肩膀,几乎看不出他还活着。 当然,他确实已经不能说活着了。陈槐的阴阳眼只能在夜间使用,看到的是阴阳之间的夹缝。这个小男孩出现在他的眼里,就是处于非阴非阳,阴阳之间的状态,似鬼非鬼,似人非人。 陈槐没能从这个小孩身上感受到恶意,如果不是在夹缝中见到,他几乎就是个普通无害的可怜孩子。 “小朋友,你为什么哭?”陈槐在小男孩身前蹲下来,温声问着,还轻轻地伸手抚摸着他的头。掌心下触摸到的头发干枯粗糙,陈槐啧了一声,他拽过不少鬼物的头发,这还是发质最差的。 小男孩没有回答,甚至没给出任何反应,还是自顾自地哭。陈槐撇眉,他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在人前或许还会演一演,在鬼面前嘛……陈槐一把抓住男孩干枯的头发,像拔萝卜一样向上一提,强迫男孩抬起头来,然后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能等下再哭了吗?” 鬼是没有眼泪的,所以被强迫着抬起头的小男孩消瘦的脸上干燥无比,凹陷的双颊,深而黑的眼眶里没有眼珠,看起来就像是一颗骷髅头。似乎因为被提溜着脑袋,小孩张嘴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尖叫,张大的嘴里两排尖利的牙齿努力地像陈槐咬去。 但是因为他实在太小了,不断开合的牙齿努力咬人却咬不到的样子在陈槐眼里竟然有些滑稽。陈槐面无表情地起身,拎着他的头发狠狠一甩,砸在后面的木架上,灵位砸了一地。 小孩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倒不一定是真的受到了多大的伤害,但一定是受到了惊吓,黑漆漆的眼珠子在深陷的眼眶中疯狂转动。陈槐一脚踏在他细瘦的脖子上,随手捡起一块灵位木牌塞进他大张的嘴里,笑得如沐春风:“能等下再哭了吗?” 小男孩抽噎了一下,忙不迭地点了点头,陈槐这才抬脚放过他,在他身前蹲下,笑眯眯道:“哥哥问你几个问题,你答的好,哥哥给你抓鱼吃,答得不好,哥哥就拧断你的脑袋。从现在开始,你不能再尖叫了,显得很没有教养,懂吗?” 在对方再次乖巧点头后,陈槐拿出了塞在他嘴里地灵位,和小孩面对面坐在地上。 “你读过书吗?”陈槐决定先看看这小鬼有没有文化,这区别可大了。 小孩摇了摇头:“没有,家里没有钱,也没有师傅愿意来村里教书。”不尖叫的时候,声音还是清脆好听的,也许生前也是个活泼可爱的孩子。 陈槐点了点头,然后问:“你是怎么死的?” 如果有别的懂点行的人在旁边,可能会很想捂住他的嘴。和鬼怪交流有很多禁忌,其中一条就是不问死因。这很好理解,任何人想到自己死的时候的过程,都不会开心的。 陈槐知道,但是陈槐无所谓。这个问题他问过的鬼没有万八千也有好几百了,他还是好端端的坐在这。 小男孩却并没有常见的反应,他歪了歪头,漆黑的眼珠一动不动,陈槐盲猜他是在表达一种茫然,因为他说:“我不知道。” 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陈槐没有纠结这个问题,想了想,问:“这样吧,你描述一下醒来之前都记得什么?想到什么说什么。”他口中的“醒来”,指的是鬼物从单纯的灵魂,经过天地阴气的滋养塑造,拥有意识的过程。 “很饿……”小男孩的声音很小,透着委屈,“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村里的叔叔们跟妈妈吵架,妈妈哭得很伤心……好痛……好热……”小孩念叨着,在记忆里努力打捞着碎片,“妈妈,我的妈妈呢?我想妈妈……” “你多久没见到妈妈了?醒来之后见过吗?” “见过,妈妈经常来陪我玩的!”似乎是想起了母亲,小孩布满尖牙的嘴微微翘起。 陈槐摸着下巴,问:“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妈妈就叫妈妈啊!”行吧,看来问不出来。陈槐想了想,露出灿烂的笑容:“你想不想去找妈妈?我可以带你去。” 然后陈槐就在小男孩骷髅一般的脸上看出了类似激动、兴奋的表情,但很快就转变成了沮丧:“妈妈不让我出去。说出去的话会死掉。” “我可以保护你,我保证你跟着我出去就不会死。”陈槐连保证带威胁道:“我数3个数,去不去?1、2……” “去!”小孩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 陈槐捻出一张绿色的符纸,低声道:“神音无道,奉天而行,神魂具定,收!”小孩在面前化作黑烟被符纸吸纳,同时空白的符纸上出现了黑色的符文。 收起符纸,陈槐习惯性地抬头看了看天,却只能看到一成不变的厚重乌云。“啧,什么破副本,连一颗星星都没有。”转身离开祠堂,向着村长家的小楼走去。 两层的小楼每扇窗户都透着昏暗的光。看来无论余千岁做了什么,确实是给大家争取到了一个晚上自由行动的时间。 陈槐推开村长家的大门,正好碰到在一楼寻找线索的刘晓晨姐弟。大门突然被打开的动静似乎吓到了他们,惊慌回头就看到陈槐站在那里,然后就听刘晓天发出一声尖叫:“鬼啊!!!” 他姐翻了个白眼,一巴掌抽在他后脑勺上:“鬼叫什么!哪有鬼!这是陈哥!” 刘晓天委屈又惊惶地护着自己的脑袋道:“余哥不是说他死了吗!” 刘晓晨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那个街溜子的话也就你这中脑干缺失的人才会信!”说罢她走过来对陈槐点了点头,道:“我们刚搜完一楼,其他人都在楼上。” 陈槐看了看他俩,又看了看还在桌子上趴着的村长,疑惑地挑了挑眉。刘晓晨似乎觉得这事儿说起来挺儿戏,脸上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余哥把他灌趴下了,说是能睡个12小时。” “……”陈槐忍不住掏了掏耳朵,“灌趴下是指……?”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刘晓晨觉得世上还是有真正的感同身受的。 陈槐深呼吸:“他还跟你们说我死了?”然后一双毫无情绪的杏眼看向刘晓天:“而你相信了?” “没!哥我错了!”刘晓天一缩脑袋,往他姐身后躲了躲。 陈槐发现,面前的姐弟俩似乎已经完全镇定了下来,在他们身上再看不到昨天的无措和惊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虽然紧绷但充满了希望的感觉。因为发现堂堂副本boss居然能被一瓶酒灌趴下? “所以你们有什么收获?”陈槐问。 刘晓晨瞥了一眼旁边还在打呼噜的村长,没有立刻回答,示意陈槐先上楼:“大家都在楼上,我们上去说。” 众人都聚在徐建国的房间里,狭小的房间里因为容纳了7个人而显得非常拥挤。余千岁靠在窗边,见陈槐进来,笑容灿烂地打着招呼,丝毫不在乎之前自己胡咧咧的事。 双方交流了一下各自收集到的信息。 徐建国和司虹、王洛洛再次仔细搜索了二楼的各个房间。除了村长房间之外,他们住的三间房大小都差不多,但里面的陈设略有差别。比较特别的是刘家姐弟住的那间。 那个房间里的床看起来比其他房间的都要大,床褥相对干净柔软。每个房间的衣柜里都挂着几件差不多的粗布衣服,而这个房间的衣柜里挂着的却是儿童的衣服。 玩家们将所有的衣服都搜罗过来堆在地上,衣服的款式都很陈旧,哪怕是现实中的农村也已经没人穿这样的衣服了。陈槐昨夜只大概看了看,如今仔细抚摸着这些衣服的料子,指尖沾染上的湿润感让他有了一个猜测。 “啧”陈槐觉得要解释起来可能有点麻烦,俗话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决定给大家一点小小的阴间震撼。 “谁有吃的?”他突然问了一个出乎大家意料的问题,“最好是甜的,或者碳水之类。” 玩家们面面相觑,很明显既感觉他的这个问题莫名其妙,又尴尬于此时大家都拿不出哪怕一粒米。 突然一只手捏着一个巧克力面包递到陈槐面前。别的玩家会惊讶,但一旁的徐建国不会,那面包也是系统商城出品。只是因为就是块普通的面包,除了吃不死人之外什么特殊效果都没有,所以他从没见人买过。 余千岁挂着欠揍的笑容将面包递给陈槐:“1000积分,记得付钱。” 徐建国瞪大了眼看着余千岁,好家伙,这面包在商城也就500积分,他张口要双倍,真奸商啊! “那你等着吧。”陈槐面无表情地接过面包三两口吃下,然后深吸口气给大家打着预防针:“接下来你们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尖叫,不要做任何让人厌烦的事情,明白?”说着一双杏眼扫过几人,着重警告地看了一眼司虹和刘晓天。 众人点头保证后,陈槐在他们惊异又好奇的目光中凭空捻出一摞符纸,一手持符,一手放在眉心,闭眼快速变换了几个手诀,然后扬手一抖,那些符纸四散开来,违反物理定律地弹射而出漂浮在房间天花板的八个方位。伴随着陈槐一声轻喝“敕!”,众人头顶的八张符纸散发出淡淡的幽绿光芒。 在陈槐强行破除副本对人视觉的更改之后,大家眼中的世界变了样子。如同之前开了天眼后看到的祠堂,房间内的光线在众人眼中变成了幽幽的绿色,头顶的灯泡也散发着幽绿的光。 房间的墙壁原本虽然简陋破旧但起码也还算正常,此刻却一层一层地往下剥落着,血红发黑的墙体不断地往下掉落着黑灰,像是经过了烈火焚烧,又像是被一片片切下的血肉。 “玩家陈槐破坏副本结构!警告!玩家陈槐破坏副本结构!警告!副本将于24小时后重启,请玩家尽快脱离!”破界术施放时,陈槐的脑中突然响起尖锐的童音,就像一个气急败坏的小孩在脑子里尖叫着。 这就是所谓的系统吗?陈槐无视了脑子里突然闯入的声音,对同样听到了系统警告,且因为四周的变化惊恐不安的众人伸开双臂:“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青年的笑容温柔又灿烂,趁着幽绿的光线却又显得格外阴森。 敞开的怀抱,仿佛在拥抱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第8章 肉山 余千岁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了司虹即将尖叫的嘴,对着她比出一个“嘘”的手势,一双狭长的眼眸在幽绿的光线里闪烁着光芒,衬上灿烂的笑容,俊朗的一张脸竟然显得兴奋而妖异。 “陈、陈哥!”王洛洛不安地抓住陈槐的手臂,看着地上的那堆“衣服”,或者说曾经是衣服的东西。 地上那些曾经普通而粗糙的布衣,如今变成了一堆渗着血的皮肉。陈槐毫不在乎地拎起一条,展开给大家看:“果然,人皮。” 这是一整张人皮,除了头和手脚,就像是一件连体衣一样浑然一体。顶着众人惊恐的目光,陈槐给这件人皮连体衣翻了个面,发现这皮剥得非常薄,薄得几乎透明,除了皮肤之外几乎没有留下多少多余的组织。 青年的手指苍白修长,本来是非常好看的,但此刻上面沾染着黑红的血迹,宛如会掏人心肺的鬼手。 “呕!”看他毫不在乎地翻动着人皮,几个女生终于忍不住,此起彼伏地弯腰呕吐起来。就连徐建国也露出了惊恐反胃的表情,避开了视线。 而这样的人皮衣服,众人面前有十多件。也就是说,至少有十多个人被剥皮。 陈槐拿出禁锢着小男孩的黑色符纸撕开,一阵阴风刮起,小男孩出现在众人面前,骷髅一样消瘦的模样,布满尖利牙齿的嘴,再次吓得玩家们抱成一团。 “这、这是?”徐建国还算没有失去理智,对陈槐苦笑道:“陈哥,求求您别吓我们了,我们真的没有您这么见多识广啊!” “你这话不对,四十好几了,他才多大,他该喊你哥。”余千岁饶有兴致地蹲着打量小男孩,试图伸手摸摸他的头,却收获了对方呲牙咧嘴的威胁。 “别别别,他是哥!您也是哥!别搞心态了吧!”徐建国觉得自己快哭了,“刚才系统也通知了,24小时后重启,咱们没多少时间了!” 陈槐并没有在意玩家们的惊恐慌乱,拍了拍小男孩的头,指着地上一堆人皮道:“你妈妈在这里吗?” 小男孩空洞的眼眶看向人皮,吸了吸鼻子,然后摇头道:“妈妈不在这里。”然后他蹲下来翻找了一会儿,将一件很小的人皮衣抱进怀里,空洞的眼眶里淌出血泪。 “这是你的衣服?”余千岁懂了。 闻言众人惊讶地看着地上抱着自己人皮的小男孩,他的神智并不完备,但在抱着自己的人皮时,还是发出了痛苦的尖啸。血泪从骷髅一般的眼眶中不断淌吓,是疼痛、悲伤和恐惧的释放。 陈槐叹了口气,摸着那颗顶着枯草般干枯发丝的小小脑袋:“要穿上吗?穿上我们带你去找妈妈,妈妈看到穿着衣服的你一定会开心的。” 穿……穿上?原本因为小男孩的悲惨痛哭而被同情悲伤盖过的惊恐再次袭上玩家们心头,剥下的人皮还能穿回去?要怎么穿?! 听到能让妈妈开心,小男孩停住了哭声,整个人开始扭动着像人皮衣里钻,浑身的骨头被压缩、扭曲,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片刻后,在玩家们吐出来之前,那堆扭动着的皮肉逐渐站了起来,变成了一个面黄肌瘦但起码看起来还算正常的孩子。 就在玩家们惊疑不定地看着小男孩时,门外突然响起村长那沉重的脚步声,同时伴随着粗噶的嗓音:“你们做了什么!滚出我的房子!你们会受到神的惩罚!”随即房门传来重重的打砸声。 余千岁看了眼单薄的木门,知道它拦不住村长,建议道:“我们最好先走,这里快要崩坏了。”说着比了比身后的窗户,“两层楼的高度摔不死人。”然后推开正在片片剥落的窗户,轻巧地翻窗跳下。 玩家们还在犹豫,毕竟正常人面对哪怕只有两层的高度,也还是不敢直接往下跳的。“我建议你们快点决定。跳下去可能会断手断脚,但是不跳肯定会死。”陈槐将衣柜堵在了门后,给大家争取一点聊胜于无的时间。 说罢一手抱起小男孩,那柄漆黑的长剑再次出现在手中:“不想跳的话,我也可以帮忙让你们死得干脆一点,毕竟我不是怪物,不会折磨人也不会把你们的皮剥下来做衣服。” 你也比怪物好不了多少!玩家们腹诽着,对视了一眼,还是决定跳窗逃跑。 徐建国和刘晓天帮忙让几个女生先走,余千岁守在楼下,在人跳下来时一脚蹬在墙上高高跃起,接住了队友们。陈槐走到窗口,低头问怀里显得乖巧无比的小孩:“怕不怕?” 小男孩紧紧抱住他的脖子,细瘦的手臂很明显在颤抖着,但还是坚强地摇了摇头。身后传来巨响,一只肥硕的手臂从门外探了进来。那只手比人脑袋还要大,像是泡发的馒头,每动一下似乎都能看到上面的肥肉在颤动着。 怀里的小男孩突然发出一声尖啸,一口尖利的牙齿对着门口的方向呲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陈槐将他的脑袋按在怀里,对着门口流动着往里挤的肥肉堆甩出一张符纸,一个手诀凭空虚点,那符纸贴在怪物身上,快速爆燃起来。趁着爆燃产生的气浪,陈槐抱着小男孩轻巧跃下。 玩家们都没有受到明显的外伤,只有刘晓天的小腿被粗糙的墙壁蹭出了几条细小的伤口,但也不算碍事。 那怪物被烧灼的痛苦嘶吼声冲击着众人的神经,胆子最小的司虹紧紧抱着王洛洛的手臂,从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的小姑娘身上寻求着安全感。 “走吧。”陈槐抬头看着紧跟着他跳楼的脚步伸出来的肥硕手臂,鼻子里充满了肥油被炙烤发出的肉香味。那只手上还燃烧着幽绿的火焰,却像是不知道疼一样执着地挥动着,仿佛在试图抓住已经跳出房子的猎物。 伴随着身后村长不甘心的吼叫声,众人互相搀扶着离开了这里。 陈槐的破界术之后,众人眼中的村庄已经完全变了模样。整个村庄都变得破败不堪,村里的房屋都和村长家一样,仿佛经历过很大的火灾,墙体像被泡过一样一片一片地剥落着,空气里漂浮着燃烧后地灰烬和点点火星,空气里都是焦糊的气味。 与前一夜不同,现在的每一间房子里都透出灼目的火光,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满是扭曲的身影,耳边此起彼伏地响彻着痛苦的嘶吼声。 陈槐决定带大家转移到祠堂。那里远离村庄主干道,而且陈槐能感觉到,白天束缚着魂灵的那股力量还在那里守着,既然能束缚这么多的枉死之魂,想来在魂灵暴动的时候也能管点用。 随着他们前进的脚步,那些房子里扭曲的身影开始挣脱火焰的束缚冲了出来。一座座由肥肉组成的小山像流淌着的泥浆一般向着他们涌来。空气中充斥着腐败的腥臭味。 陈槐将小男孩塞给余千岁,一手捻符一手提剑,将滚滚而来的肉山阻挡在几米开外。 那些薄薄的纸张在他手腕翻动之间急射而出,仿佛利刃一般钉入肉山,随后符纸燃起灵火,连带着一座座肉山都裹入幽绿的火焰中,焦臭的空气中响起一声声哀嚎。“好热!好烫!啊啊啊啊啊!”“救命!!!” 通体幽黑的长剑快速斩向它们早已焦枯变形的头颅,脑袋落地后在幽幽灵火中化为飞灰。 一声尖叫传来,一只怪物在陈槐的视线死角猛地伸长手臂,油腻的肥厚手掌上五指像面团一样伸长,捆住队伍最后被王洛洛拉住跌跌撞撞往前走的司虹。陈槐迅速回头,却看见司虹已经被蜡油一样的滚滚肥肉吞没,就像是陷入了没干的水泥。 肉山蠕动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几乎看不出五官的脸上肥肉层层叠叠抖动起来,像是因为进食而感到愉悦,甚至整个都变大了不少。 陈槐脚下步伐一错,整个人原地腾起,像是撑杆跳一般倒立着将长剑直插|入肉山的天灵盖,再借着落地的势头猛地向下一拉,将整座肉山从身后劈开,白花花的脂肪淌了一地,而里面的司虹已经只剩下光秃秃的骨架,再也救不回来了。 离得最近的王洛洛亲眼近距离看到整个过程。女孩的嘴大张着,想要尖叫,却只能发出恐惧的“赫赫”声,一双盛满了惊恐的眼睛里不自主地涌出泪水,被徐建国一把拉到队伍中间。 作为一个普通人,哪怕再坚强,在近距离目睹这样的一幕时受到的心理冲击也是巨大的。王洛洛只是呆滞地留着眼泪,还能够僵硬地被刘晓天拽着走,已经很难得了。 余千岁看着漫天幽绿火光中的青年,灵活的身法走位,毫不拖泥带水的攻击,握住长剑的手苍白修长,在人间炼狱一般的景象中却仿佛纷飞的蝴蝶,闪着幽幽的光。 陈槐轻撇着眉,这些肉山虽然攻击简单,看起来也没有神智,但数量众多,一不小心被吞进去很快就会像司虹一样变成一堆白骨,容错率并不高。在经过白天大闹柳林之后,又用了破界术,虽然补充了点能量,但在精神高度紧张的战斗下也觉得有些不支,眼前短促地一阵晕眩。 陈槐摇了摇头,让自己保持清醒。破界术其实并不复杂,只是一个破除虚妄、幻象的基本法术,但不知为何这次使用对他的消耗几乎是以往的百倍不止。是因为所谓的副本或系统吗? 突然身后一声巨响,略一走神的陈槐回头正好看到余千岁收回的长腿。这人一手抱着小男孩,一手竖着两根手指对他笑着比了个V,然后一脸轻松快速转身,将即将靠近的怪物一脚踢飞。 巨大的肉堆被他一脚踢飞几米远,撞在身后残破的墙壁上,发出剧烈的撞击声。“又饿了吗?”余千岁笑道,“有句话怎么说的,大佬千千万,低血糖的占一半,你不会也是吧?流行病?”说罢变戏法似地掏出一盒糖扔给陈槐:“先垫垫吧,等会儿给你买别的。” 陈槐拆了一颗塞进嘴里,奶香裹着水果的清甜入口即化,竟感觉像是一股清泉从口腔流经四肢百骸,整个人都精神了。 “系统出品,提神醒脑,恢复体力必备。”余千岁笑道。 第9章 村子的过往 众人站在被烧得一干二净的柳林前,余千岁吹了个口哨看向面无表情的陈槐:“我听说放火的孩子会尿床哦!” “哦,我换裤子很勤快。”陈槐面无表情道,当先迈入已经成为一片焦土的柳林。 身后一路追着玩家们的肉山群在他们踏入柳林的范围时却停下了。陈槐若有所思,白天的时候他已经烧光了柳树,并且此后再也没有感觉到类似精怪的气息,看来这里还有别的东西在阻止村民们进入这里。但如果他们进不来,祠堂口的纸钱、油灯里的尸油,又都是谁留下的? 众人坐在祠堂里,余千岁看着散落一地的灵位木牌,拍了拍怀里小男孩的头道:“到家了,小子,你该下来了。” 小男孩撇了撇嘴,跳到地上,走到陈槐身边拉住他的裤腿:“你说过要带我去找妈妈的!为什么带我回来!我不想回来!”说着就要呲起一口小尖牙。陈槐面无表情地一把捏住他的脸颊,指间只有薄薄一层皮,丝毫感觉不到皮肤下肌肉的存在。“你再冲我呲牙我就把你的牙都拔下来!现在太晚了,你的妈妈肯定也休息了,我们明天再去。” 说罢不再管一脸敢怒不敢言的小孩,背靠着木架坐下,询问道:“现在你们可以上交你们的成果了,我说过,毫无作用的人没有价值。” 徐建国很无奈。他算是明白了,大佬确实是大佬,但大佬没人性啊!一群新人刚经历了从阳间到阴间的穿越,被系统警告,生存时间大缩水,甚至亲眼看到队友被啃成白骨,就不能给大家一个缓冲期吗! 他已经算是淡定的了,在其他几个新人眼里,陈槐此刻也不比外面的肉山怪物和善多少,即使如果没有他,他们或许已经死了。 但问题是!如果没有他,他们也不会突然面临现在这种情况啊! “很生气?”余千岁哂道,“觉得他乱来导致了副本突变?觉得他冷漠无情连喘口气的时间都不给你们?还是觉得他没救下那个胆小的女人?” 一双凤眸冷淡地扫过面前克制不住流泪发抖的几个新人,眼中尽是嘲讽:“如果没有他让你们自己看到,你们被鬼怪吃进肚子都不知道吧?你们倒是想喘口气,但是别忘了我们只剩不到24小时。”顿了顿,又道:“这里可不是现实,没有王法,也没有道德约束。救你们是本分,不救你们也没人能说三道四。动物都知道不劳者不得食的道理,你们还想混?” 刘晓晨吸了吸鼻子,开口声音沙哑而颤抖:“我们没有这样想,我、我们确实有线索……”然后她碰了碰弟弟的手臂,示意他拿出来,“就在陈哥回来之前,我们刚从厨房灶台下的一个暗格里找到了这个,” 刘晓天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本子的书页已经发黄卷曲,似乎是被人从火里抢出来的,一半的纸张都已经烧焦。 于是众人凑在一起查看这本册子。这是一本村志,正是之前陈槐两人在祠堂里遍寻不得的东西。 村志的书页因为被焚烧过,有些已经粘在了一起,上面的字也只能看到一部分。大家连看带猜,大概还原了能够获得的信息。 这个村子从明朝末期就已经存在了。因为位于深山,出村的路途陡峭且遥远,一直相对封闭,也因此躲过了历史上的多场战争。直到后来华国成立,这里也只是在人口普查时有了记录,但还是保持着相对老旧封建的习俗。 这里的村长是世袭制,就像是深山中的土皇帝一样说一不二。当然人扎堆的地方很难有长久的权力世袭,但很诡异的是,如果别人当了村长,这家人很快就会因为各种意外而绝户。这样一代代下来,就再也没有人对村长的位置有心思了。 村长家世代单传,每一代的新生儿从出生起就被保护得很好,直到上一代村长死去接替位置,而这个新村长上位后,通常活不过30年。这是一把伴随着诅咒的权柄。 而这个小村子在这样的背景下世代繁衍,虽然谈不上是风水宝地,但也还算自给自足。村里的人都淳朴善良,勤恳踏实,即便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对这个深藏在山里的偏远小村也没有多大影响。 1958年,影响了一代人的大饥荒不期而至,九儿村也没能幸免。 一开始他们因为存粮丰富且背靠大山,并没有因此而恐慌。但长期的干旱导致作物颗粒无收,甚至连山泉都开始逐渐干涸,村民们才意识到这或许并不是普通的“收成不好”那么简单。 最初的时候村里尚有且可以靠着余粮期盼着老天庇佑,庄稼能够起死回生。但上天明显没有听到他们的祈祷,地里依旧种不出作物来。他们开始组织青壮年进山打猎,当再也猎不到山货时,开始吃圈养的牲畜,再到家里看家护院的狗。 村民们也尝试过离开村子,但这是一场席卷全国的天灾,又能逃到哪里去?反正出去的人就从没再回来,谁也不知道是走上了生路还是死在了半路。 饥饿迫使着人们开始为了填饱肚子而开始吃树叶、草皮、树皮,本来九儿村背靠大山,这种东西应该是充足的,但慢慢开始有人因为吃到了有毒的植物而生病甚至死去,观音土开始成为了唯一的选择。 可是这东西虽然饱腹,却也不是长久之计啊,吃的越多,肚子越是膨大起来,要么不吃饿死,要么吃久了活活撑死。 直到有一天,村外走进来了三个青年。他们互相搀扶着,显然走到这里已经没了什么力气。一开始村民们善良地收留他们,即使自己也快要活不下去了,却也没有赶走他们,有一口分一口。但很快,他们发现这些人并不是什么好人。 这些人总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以此躲避村里的集体劳动并心安理得的享受着村民的分享和照顾。直到村民们在照顾他们期间意外在他们的行李中发现了曾经逃荒出村之人的牙齿,和其他牙齿一起被串成了一条链子。 这件事很快被报告给村长,村长招呼着全村的青壮年们,将这些人绑起来拷打,但这些人显然已经没有了良知,即便是在此刻,也不觉得自己有错。他们觉得在食不果腹的时候,为了活下去他们没有错。 愤怒的村民们将他们绑在祠堂前,当着先祖灵位的面准备烧死他们。然而当人肉被烈火烧灼时,那肌肉蛋白和脂肪散发的气味让已经快要饿死的村民们逐渐陷入了疯狂。这几个外乡人说的没错,为了活下去,没有什么对错。 村志里能够看到的记录就到此为止了。众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刘晓天吸了口气,喃喃道:“他们真的……” 陈槐看了他一眼,或许是被姐姐保护得很好,这个少年即便是在刚进副本还懵懂茫然且恐惧惊惶地时候,也还是挺有元气的。但是现在,还没来得及进入社会的小朋友直面了人性中最残忍的部分。 “人也不过是一种动物,自相残杀又是什么很稀奇的事吗?”余千岁嘲道。 “我能理解为了保护自己不得已去杀害同类,但是吃掉……”刘晓天似乎想要反驳,却被姐姐打断。 坚强的女生低头看着残破却承载着血肉的册子,轻声道:“没有人不想活下去,吃掉同类虽然不对,但不也是顽强求生欲的另一种体现吗?动物在面临饿死的危机时,啃食同类确实并不少见,这是基因为了延续而做出的选择。但是……” 她抬起头,并不耀眼的油灯如豆的光斑在她的瞳孔里闪动着:“人之所以是人,之所以区别于别的动物,不正是因为有些东西是人类独有的,宁愿违背基因的选择也要坚持的吗?” 陈槐抬头看着刘晓晨,目光中带着一点惊讶。这个女生一直是温和包容的,给身边的弟弟提供着虽然单薄但坚定的安全感。她明明看起来年纪也并不算大,没想到看待人性却还算透彻。 相比于鬼物,陈槐一直觉得人是更复杂的,一颗鲜红的心脏参杂着理不清的光芒和黑暗。他行走于阴阳之间,见过太多各种各样的例子。而刘晓晨这样的想法,或许能支撑着他们姐弟俩在波诡云谲的环境下走的更远。 此时徐建国和余千岁作为唯二能够接收任务信息的人,都收到了任务信息更新的提示: 1. 玩家主线任务进度78%。 2. 新增任务提示: 1)帮助小宝找到妈妈 2)调查村民异变的原因 3. 注意!因玩家破坏副本结构,副本将在18小时后重启,请玩家们尽快完成任务脱离副本!所有未能在副本重启前成功脱离的玩家将被抹杀! 大家同步信息后,齐刷刷地看向一直安静坐在阴影里地小男孩。 陈槐“啧”了一声,一把拎起他:“走吧,带你找妈妈去。” “你刚才还说现在妈妈肯定睡了!我不要吵到妈妈睡觉!” “哦,我骗你的。”陈槐一手将他抱在怀里,一手提剑,一脚踹开祠堂的破纸门,眯眼面对着突然涌来的夹杂着落叶和纸钱的风道:“你妈肯定想你想得睡不着。” 第10章 他们吃了自己 “我、我们上哪去找他妈妈?”徐建国挥手挡开兜头而来地树叶和纸钱,小声问。 “为什么要我们去找?”陈槐轻笑,“她就不能自己来找儿子吗?” 祠堂外一片焦黑的柳林安静得可怕,与柳林那头冲天的火光和惨叫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陈槐眯眼看去,那头的村子几乎已经彻底陷入了一片火海中。虽然但是,他确实对那些肉山放了不少的火,但灵活不会燃烧建筑、环境这样的纯无机物,或者说对没有灵魂的东西并不起作用。他可不承认现在这么大的火势都是自己一己之力造成的,肯定有别的原因。 毕竟那些肉嘟嘟的村民们在被他们的生魂气息吸引出来之前,分明已经在各自屋里被烧过一次了。 陈槐环视四周,凝神感知,除了祠堂里那奇异的气息之外,这片柳林在他眼里依旧空空如也。那阵风依旧在往祠堂里刮,夹带着地上的枯枝败叶和纸钱扑在众人脸上。 这风起得莫名其妙又寒冷透骨,像是在往人的五脏六腑里钻,玩家们忍不住往陈槐身后缩了缩。余千岁冷眼看着,却到底什么都没说。 那冰刀一样的风让陈槐有些睁不开眼。他掏出兜里余千岁给的糖,一口气往嘴里塞了几颗,然后一手扯着小宝的衣领将他高高拎起,平举着的手臂在单薄的衣料下显出紧绷的线条,然后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那柄漆黑的长剑猛地横在小宝细瘦的脖颈上。 这一手不但吓到了玩家,也吓到了小鬼娃。本来已经像个正常人类的五官在惊恐中崩坏裂开,细碎的裂痕像碎裂的瓷器一样遍布全身,然后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哭声,那身皮肉碎开,再次露出里面骷髅一样的小小身体。 小鬼的尖啸声完美的诠释了什么叫魔音贯耳,甚至连余千岁都忍不住皱眉捂住了耳朵,只有陈槐一脸面无表情,手里的长剑轻轻往下按了按:“或许你想给大家表演一个吞剑?” 尖啸声戛然而止,陈槐轻笑着转头,朗声道:“我这把剑上斩妖魔下劈恶魂,我猜你也是亲身体会过的。我数5个数,再不出来,你的小宝我就帮忙超度了哦!” “五!”四周依旧还是只有风吹落叶的沙沙声。 “四!”风裹挟着落叶和纸钱以更加强劲的力气袭来,陈槐示意余千岁带着大家躲进祠堂关好门。 “三!”一片树叶刮破了陈槐的衣袖,却又像是害怕什么一样在触碰到他的皮肤前缓缓飘落。 “二!”陈槐扭了扭脖子,持剑的手臂预告一般的绷紧。就在最后一声开口前,狂风骤停,在陈槐面前旋转着,枯黄腐败的落叶和纸钱在寒风的裹挟下逐渐聚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放过小宝。”从人形中传出空洞的、平缓的女声,“他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 “哦?那就是说你知道很多咯?”陈槐松手将小宝放下,但紧紧抓住小孩肩膀的手臂肌肉依旧紧绷着。他笑道:“这不是你的本体,既然要聊天,总得有点诚意吧?” 对面沉默了很久,那模糊的头部似乎晃了晃道:“你烧掉了柳林,这已经是我剩下的全部了。” 此话一出,懵懂的小宝瞪大了眼睛,挣扎着试图跑向它:“妈妈!这是妈妈!”挣脱不开的小鬼被巨大的悲伤支配,忘记了对陈槐的恐惧,张牙舞爪地试图攻击他。 小宝紧紧抱住陈槐的胳膊,尖利的指甲陷进肉里,沾染上了陈槐的血。那树叶组成的风团见到陈槐的血似乎往后退了一步,条件反射地伸出枯叶聚成的手想要拦住小宝。它能感觉到那血液里蕴含着的可怕气息,即使只是见到那血液流出来,都觉得灵魂仿佛即将被地狱的烈火焚烧。 然而直接伤害到陈槐的小宝却并没有受到丝毫影响,手脚并用地缠住陈槐,张开大嘴咬向他的手臂。 陈槐有些讶异地看了一眼小鬼,叹了口气,并起双指,掐了一个手诀向小孩的眉心一戳,那小鬼便泄了气一般一动不动地倒在地上。 面前的风团疯狂的转动着,之前空洞平静的女声变得尖利,狂风裹着枯枝败叶形成一条条触手急射而出向着陈槐抽来。 陈槐一抖长剑,砍断面前的触手,然而狂风再次吹起枝叶,以风为骨,败叶为血肉,生生不息无法断绝。“不要以为我真的怕你!伤害了我的孩子!你们所有人都逃不掉!每一个!” 高速旋转着刺来的风就像利刃,在陈槐遮挡不及间在他身上留下深深浅浅的伤痕。血液从细如发丝的伤口中渗出,灼烧着风中的落叶,眨眼间便将那些沾血的叶片烧尽。但地上的枯枝败叶太多了,就算如此也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一般。对孩子的担心让它克制住了灵魂深处的恐惧,攻击凌厉地像不要命一样。 陈槐一边持剑抵挡,另一只手剑指错开,一摞符箓呈扇形被他夹在指间立于眉心,手一挥那些符纸激射而出,分别落在面前人形的头、胸及四肢的位置,然后他迅速咬破手指,以极快的速度虚空画符。 伴随着他手指的飞快划动,那些符纸上也对应地呈现出相同的纹样,随着最后一笔落下,陈槐并起剑指虚空点下,轻喝道:“天道无心,幽冥锁魄,七星玄黄,遁形无道,敕!” 随即六张符箓爆发出耀眼的金光,一条闪烁着奇诡符文的,由金光组成的锁链以符箓为链接点延申开来,将那团狂风落叶牢牢束缚住。 一时间狂风骤停,仿佛尽数被锁链困住,连一丝一毫都没能泄露出来。 陈槐轻轻喘了口气,拎起闭着眼的小宝走上前去:“你家宝贝儿子太吵了,我让他睡一会儿罢了,你急什么?” 风团中传来低低的压抑的嘶吼声,拼命地扭动着试图冲破束缚。 “没用的,天冥缚魂咒连千年厉鬼都挣脱不得,你这点道行与其挣扎不如冷静下来跟我们聊聊。”陈槐歪头,一副不赞同的神情道:“女人嘛,不要这么暴力,万一吓到了小孩子怎么办?” 风团呼呼地喘息着,祠堂的门被推开,余千岁走出来,好奇地看着眼前流动着金光的锁链,笑着塞给他一个瓶子道:“真厉害啊!” 陈槐没理他,苍白着脸打开瓶子,闻到一股甜腻的味道,轻轻抿了一口,是红糖水。这个副本里气息驳杂而未知,他无法调动,所以只能以精血画符起咒,不补充点糖分真顶不住。 祠堂里的玩家们听到外面平静下来,也探出头来,见陈槐一脸平静地坐在门口,小口小口地喝着红糖水。青年眉眼清俊,肤色苍白得毫无血色,身上到处都是大小深浅不一的伤口,一副随时都会倒下的模样。小宝像是睡着了一样躺在他怀里,布满尖牙的嘴里还留着口水发出低低地呢喃声:“妈妈……” 风声越来越小,除了那个不断旋转着的人性风团还在因为枯枝败叶的摩擦传出规律的沙沙声之外,四周彻底地安静了下来。 陈槐喝完了红糖水,又剥了几颗糖塞进嘴里,站起身走到风团跟前,将怀里的小宝放在它跟前:“冷静下来了?喏,你的宝贝儿子还给你。”说完又抱怨似的嘟囔一句:“真是的,我看起来像坏人吗?上来就拼命。”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陈槐扭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余千岁,后者对他耸了耸肩到:“你拿着凶器要威胁杀了人家的宝贝儿子,反正不像个好人。” 陈槐飞起一脚踹向他,却被余千岁轻松躲过,他举起双手,委屈道:“你是土匪吗?我只是说句公道话!刚才还请你喝糖水呢!” 旋转的风似乎停顿了一下,女人空洞的嗓音恢复了平静道:“你们想知道什么?” “村民们都是怎么死的?”陈槐打了个直球。 风团在听到这个问题后剧烈地涌动起来,其间再次响起嘶吼声,持续了一会儿后,女人地声音不再平静:“他们?他们自己吃了自己。”话语中夹杂着充满了讽刺的低哑笑声,“应该很好吃吧,他们互相撕扯啃咬,甚至吃掉自己的舌头,做了饱死鬼不好吗?” 人再饿,再背弃人性,也不会活生生啃咬吃掉自己,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诅咒?鬼上身?幻境?还是别的,都有可能。 “他们做了什么让你这样报复?”余千岁插话道。一个能被作为新手副本的d5等级副本,不会过于复杂。 陈槐剑走偏锋来了一手绑架威胁,导致女鬼出现,但按照正常流程,这个等级的副本线索应该不难找到。毕竟他们找到日记和村志的过程都不算危险,系统给的五天时间肯定是够的。 就在女鬼出现时,他和徐建国已经收到了“主线进度推进至88%”的系统提示。主线任务推进到这里,根据经验来看,这个女鬼和村民身上发生的事一定脱不开关系,以副本等级结合经验看,这个女鬼应该就是这个副本的核心了。 第11章 通关九儿村 风团里响起呼哧呼哧的喘息声,看来这个问题一定触动了女鬼的神经,让她不得不努力去压制着来自灵魂的愤怒和痛苦。 她坐了下来——也可能是蹲下,毕竟一团高速旋转着的树叶纸钱很难看得分明——将还在昏睡的小宝放进了旋转着的风团中心。似乎因为终于拥抱到了自己的孩子,她的声音虽空洞但多了点宁静的温柔。 “那年我们遭遇了天灾,村子里很快就没有东西可以吃了……” 余千岁挥了挥手打断道:“这部分我们已经知道了。你们烧死了外乡人,然后呢?” 女鬼短暂沉默后道:“是,我们烧死了外乡人。但是那些人就像魔鬼一样,他们说的话,连小宝都知道那是错的,人怎么能吃人呢?可是……” “可是不是每个人都有人性!他们被魔鬼蛊惑,把屠刀伸向了朝夕相处的邻居们!” 女鬼叫张二丫,是村里最普通的那种女孩,家里有一个已经出嫁的姐姐,还有一个刚会走路的弟弟。作为还在家里的,年纪最大的孩子,她承担了家里大部分的琐事,在平淡的日子里等待着出嫁的那一天。 一切开始于一个普通的傍晚,村长带领的捕猎小队又进山了。其实他们已经很久没能从山里带回猎物了,距离上一次进山也已经快半年了。村里的女人们目送着他们,谁也没有对猎物抱有期待,但至少也期盼着他们能平安回来。 附近的山林广阔,每次他们进山,怎么也得要个一两天的时间,所以大家并没有彻夜等待。可是第二天中午,村长就招呼着大家,说是猎到了野猪。每家每户根据人口都分到了一些野猪肉,这对于已经快要饿死的村民们来说,是久违的惊喜,也是活下去的希望之光。 只有村东头的二婶子家一片悲伤,她家的小儿子没能跟随队伍回来。村长说他死在了野猪的獠牙之下,被甩下了山崖,他们只来得及带回他的一片衣角。 死了一个人,在饥荒中并没有引起波澜,除了二婶子之外,村民们很快忘记了这件事。在这点野猪肉之后,他们依旧需要为了食物发愁。 但不是每家人或每个人都有在树林里翻找到能吃的东西的能力,那些老弱病残或孤儿寡母,如果没有人好心帮衬,饿死只是时间问题。 果不其然,随后的一年里,村里开始有人被活活饿死。村长让人们将尸体停放在祠堂外的空地上,而往往这些人的尸体都会在夜里被破坏。村长说是山上的野兽干的,但是大家都明白,山里哪里还有野兽呢? 只是在连观音土都越来越少的情况下,面对村长发放出来的“兽肉”,大多数人都选择了欺骗自己。他们只是不想死,他们没错。 在这期间,张二丫出嫁了,嫁给了二婶子家的大儿子。虽然对方比她年纪大了太多,并且因为饥荒,之前还饿死了老婆,但好歹是一个青壮年,总比她在家里伺候父母和幼弟要过得有希望。 很快张二丫怀孕了,但夫家却并没有因此而欢欣。多一张嘴,就意味着进自己嘴里的食物更少了。他们甚至试图让张二丫打掉这个孩子,但如果说有什么东西能够战胜人类求生的本能,母爱一定算一个。 张二丫拼尽全力保下了这个孩子,可是母体就营养不足,生下来的孩子又怎么可能健康?经历生死好不容易生下的这个孩子,是个痴儿。 而这个时候,村子靠着心照不宣的“兽肉”,勉强度过了最难的日子。 地里逐渐能够种出一些不那么娇气的作物,深山里顽强的植物们也在慢慢恢复生机。经历过可怕的灾难后的村长在此时开始信奉神明,他坚信是神明看到了他们的艰苦而赐下的怜悯。 他用后山的木头雕刻了一尊神像,摆放在祠堂里。不仅仅是他自己,还带着全村人都将神像当作了希望的寄托。 于是虽然依旧困难,但逐渐能够饱腹的九儿村开始了每年对神明的供奉。 最初穷困的村民们只能拿出从嘴里省下的一点五谷进行供奉,但随着天灾过去,村庄的日子逐渐回到过去的样子,他们开始供奉鸡鸭鱼这些小而多的家禽肉类。 或许是受过饥饿的苦村民们更加勤劳,或许是神明接受了他们的供奉,村里的收成越来越好,接下来的日子可以说风调雨顺。慢慢的外面的世界也逐渐稳定,有一些外乡人再次来到了这个偏远的小山村。 他们不被欢迎,但他们带来了外面的信息。作为一村之长,他开始好奇外面的生活。随着越来越多的外乡人到来,这种好奇变成了渴望。 他向神明祈求,能够在时代的洪流下分一口。可是这次神明没有赐给他想要的那些东西,多么正常,工业产物从来都不来自于信仰。但他不这么认为,他认为是祭品不够丰盛。于是他开始带着村民们供奉大型的牲畜,但神的恩赐始终没有降下。 直到村里开始丢孩子。就像“兽肉”一样,村长的解释依旧是被山里的野兽叼走了,并且组织起了民兵巡山,看起来与失去孩子的父母一样焦急,只是村里对孩子的管教并不严厉,即便是发生了这样的事,大人们也还是不曾多分多少精力在放养的孩子身上。 随着丢的孩子越来越多,每当有孩子失踪的时候,村长就会带着全村祈求神明,随后摆起村宴。村宴过后,祠堂里就会出现一些失踪孩子的物品。愚昧的村民们在村长的引导下,相信这是神明能够为他们找回来的全部了。 幸运的是,因为小宝天生是痴儿,二丫对他的看管要比普通的孩子多得多,所以小宝一直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呆得好好的。但村子就这么大,轮也该轮到她了。 发现小宝失踪的时候,她几乎疯狂,即便是孔武有力的丈夫也没法压制住她。她找遍了全村,甚至试图进山寻找,但仍旧一无所获。她的孩子就像人间蒸发一样,除了家里留下的那些衣物用品和她的记忆,再也没有留下痕迹。 很快村长按例带着他们进行祈祷、摆上宴席。她没有什么胃口,扒拉着眼前的肉,却在那肉块上看到了一块红色的,小星星一样的胎记。 那是小宝身上的胎记,从出生就有,随着孩子的长大而一同变大的胎记。作为孩子的母亲,没有人比她更熟悉。 在那一刻,这个从没接受过教育,一个字都不认识的女人明白了。她甚至谨慎的没有声张,而是在半夜偷偷翻进了村长家的厨房,在烧尽的灶膛里,找到了小宝的一截手指。 一向逆来顺受的二丫疯狂了。她知道在今天的宴席上,小宝的血肉被吃进了全村每个人的肚子里,他们或许不知情,但她也要他们偿命! 一个柔弱的女人开始了杀掉全村的计划。再下一次村宴的时候,她主动帮忙上菜并只开了帮忙的别的妇女,将兽用镇定药放在了每桌都会有并且所有人都会喝的汤里。 她冷眼看着桌上烹饪得非常吸引人的肉菜,知道这又是一个无辜的孩子。 夜深人静之后,她拿着一把杀猪刀,从村口开始,挨家挨户地入室杀人。有的人迷迷糊糊地在疼痛中醒来,她会紧跟着补上一刀送他们上路,而大部分人都死在了睡梦中。 单纯的杀戮没能让她感到平静,她甚至割下人们的肉,塞进他们的家人嘴里。他们吃了她的小宝,那就让他们也尝尝挚爱亲人的血肉。 只有村长,她杀掉了村长所有的家人后,却发现村长并不在家。 二丫用烈酒和菜油点燃了整个村子后,在祠堂找到了村长。那个残忍伪善的男人抱着神像跪在先民的灵牌架子前,在她出现后也没有一丝惊惶,洋洋得意地对她解释了一切。 小宝一直被她养的很好,如果母爱之间有浓淡差异,那么她一定是最爱孩子的。村长知道,她会为了小宝做一切疯狂的事。所以村长故意让她知道真相,借着她的手,将全村人的生命献祭给神明。 他想要拥有外乡人口中那富庶的生活,但村长的传承束缚了他,他无法离开村子。这座神明雕像并不是他幻想着凭空雕刻的,相反,这个雕像一直他的家族世世代代供奉着。每任村长的寿命换来世世代代的权柄,而现在他不再满足于这既是福又是祸的命运,他要用更多的祭品换来自由和财富。 她扑上去与村长扭打在一起,不小心点燃了祠堂。在村长慌乱之间,她紧紧抱住他,与他一同烧死在这里。 但或许是怨念太深,她又“醒”了过来。而醒来的她见到了“神明”,与那座神像一样,庄严,却又令她感到深深的恐惧。神明让她为死在她手里的每个村民雕刻灵位,供奉在祠堂中,甚至为她塑造了“小宝”的灵魂。 神明将这个村庄封存,赐给她奇特的能力。她掌管着这里,每日供奉着仇人的灵位,让他们每天夜里“复活”,让他们夜夜重复着互相撕咬的惨烈。她冷眼看着,就像在看一群疯狗。 张二丫的话音落地,四周一片寂静。玩家们虽然根据已有信息已经大致猜到了一些,但从她的嘴里说出来,亲耳听到,还是感觉悲伤。风团里传来呜咽的哭声,小宝枯瘦的身体被护在中心,睡得憨甜。 陈槐撇了撇嘴,低声道:“毫无新意的故事。”旁边的余千岁看了他一眼,笑着道:“d5副本,能把故事编圆就算可以了。你感兴趣的话,后面有精彩的。” 此时外面天光渐亮,伴随着逐渐升起的太阳,玩家们耳边响起系统清脆的童音: 恭喜玩家成功通关副本《九儿村》! 存活玩家:陈槐、余千岁、徐建国、王洛洛、刘晓晨、刘晓天 死亡玩家:司虹 玩家评级:陈槐-SS、余千岁-A、刘晓晨-b、刘晓天-b、徐建国-c、王洛洛-c 通关奖励已发放至个人系统,请玩家查看! 即将脱离副本,欢迎来到里界,祝您生活愉快,长命百岁! 第12章 迎新礼包 陈槐眼前的一切逐渐变得锈蚀,并且向融化的蜡一样融化坍塌,身边是新玩家们惊恐慌乱的尖叫声。 视线范围逐渐收缩,直到变成一个小点,然后陷入一片漆黑。陈槐感觉自己就像伸出一片真空,他试图使用符箓照明,却发现此刻自己完全无法调动任何力量。 耳边突然响起系统的童音: 以下为玩家个人结算: 副本评级:SS,个人奖励如下:积分x3000、治疗道具5折优惠券x5、武器8折优惠券x1、A级技能卷轴(空白)x1 注意!玩家造成副本结构破坏,扣除1000积分! 检测到玩家为首次进入里界,将发放迎新礼包! 然后耳边响起一阵电流般的刺啦声,眼前突然出现一团跳跃着的光亮,在这一片漆黑里由远及近向着陈槐快速移动着。当那个光团靠近了,陈槐发现那竟然是一只兔子,直立行走的兔子,就像爱丽丝童话里一样,它甚至还带着一顶半高礼帽。 那兔子在陈槐脚下站定,摘帽对他行了个礼,然后用系统那孩童一样的声线到:“尊敬的玩家,我是您的专属管家!”孩子一样天真活泼的嗓音,似乎很不适应这样恭敬正经的台词,很快它就眨了眨眼,甚至做了个鬼脸:“也是你们所说的系统。嗯……系统的一种,我属于玩家系统吧。” 陈槐弯腰面无表情地看着它,突然伸手拎着它的一对长耳朵,微用力将它提到面前,凤眸微眯:“你有什么用?”这话听在兔子耳朵里,不是个疑问句,而是对它的质疑、讽刺和侮辱! 兔子在陈槐手里努力地踹着两条后腿挣扎着,但发现这毫无用处。于是它安静下来,解释道:“按照你们的经验,可以理解成有些系统是服务器,决定着整个里界的基础运转,有些系统是大型终端,控制着各个副本,而我这样的,就像是手机,属于玩家个人,为玩家提供信息交流、系统功能对接之类的服务。” 陈槐点点头表示明白,然后问:“迎新礼包有什么?你有什么功能?” 兔子举起一只手:“我们慢慢解释,新手玩家的问题总是很多,但饭总得一口一口吃!” “首先,最重要的,当务之急需要做的事就是!”兔子扭动着被拎着的悬空的身体,“你得给我起个名字。” 陈槐张了张嘴:“……名字?谁会给自己的手机起名字?” “我不是在开玩笑!你将来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情况,凶险的紧急的,当你需要我的时候,你必须有一个独特的、便捷的词来称呼我,我才能第一时间帮到你!”兔子正色道。 这种“高呼吾名”以获得帮助的形式,让陈槐心中一动。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名字”这种东西,以及“被称呼名字”“称呼他人的名字”这些看似最平常的行为背后的神性。 他看着抓在手里的兔子,沉吟了一下给出答案:“毛毛” 兔子沉默了一下,似乎对这个名字喜欢不起来:“就不能酷一点?帅气一点?哪怕可爱一点也行啊!新意!创造力!这些优良品质你没有吗!” “没有。”陈槐面无表情。 “……”兔子叹了口气,公事公办道:“玩家将个人系统命名为‘毛毛’,命名后不可更改,请问是否确认?” 在它满怀失望的眼神中,陈槐进行了确认。 “接下来我会教你一些系统的基本操作。”毛毛因为名字显得有些低落,陈槐将它抱在怀里盘腿坐下,苍白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在它的背脊轻轻抚摸着。 敷衍的安慰。毛毛撇了撇嘴,为自己接下来的职业生涯感到一丝丝忧虑。 “对于玩家而言,系统是虚拟的。你需要通过意识沟通系统,在脑子里喊我,我就会为你打开系统界面,你可以试试。”好吧,反正也不会有别人知道这个low穿地心的名字,毛毛自我安慰着。 陈槐按它所说呼出了系统界面,这很像是游戏的系统界面,呈现半透明的悬在视线范围内,并且会随着陈槐的视线移动。 界面非常简洁,左侧从上到下排列着功能标签,分别是:背包、商城、传送、技能、好友、小队、公会,陈槐目前只有背包、商城和好友两个功能是亮着的,其他选项都是灰色不可用的状态。 他打开背包,里面有一包糖,点进去发现写着:“【黑牛水果糖】系统出品强力兴奋|剂,提升玩家兴奋度。一颗提神醒脑,两颗状态好极了!系统出品,必属精品!——剩余数量:8\/20”这应该就是余千岁给自己的那包了,没想到还能带出来。 除了这包糖,还有一张空白的卷轴,陈槐点开看到了卷轴的系统介绍:【A级技能卷轴(空白)】可于主城的技能商店中随即抽取一个A级技能。——一次性消耗品,用后即毁。 “A级技能算稀有吗?”陈槐问毛毛。 “呃……不能算稀有吧,很多通关多次的玩家总能有那么一两个的。”毛毛撇嘴道,“不过对于新手来说,已经算不错的了。”接着在陈槐的询问下,大概介绍了一下技能的相关知识。 技能等级从低到高分为d、c、b、A、S、SS、SSS七个等级,又根据作用不同分为防御类、攻击类、辅助类、生活类、控制类等多个类型,不同技能的使用会存在不同的限制,技能等级越高,相应的限制也会更加苛刻。玩家可以拥有很多技能,但每个副本只能使用3个。 对于大部分普通玩家而言,技能的重要度显而易见,几乎就是他们在副本中保命的关键。陈槐思忖着,在九儿村中他本身的能力是可以使用的,甚至连承影(那柄黑色长剑)也能召唤。但在现在这个空间里他无法调用任何力量,就像是一个最普通的普通人。 他不能确认在后面的副本中自身的能力会不会遭到封印,如果能有额外的自保手段当然是再好不过。另一方面,他不知道每个副本只能使用3个技能的限制会不会把他自身的能力算进去,一切都需要在后面的副本中验证才行。 看来得尽快去把这个技能兑换出来,也就是说,他得去所谓的主城。 “我要怎么去主城?”陈槐问道。 “你现在就可以去。这里只是副本和里界的中转空间,为了保护玩家隐私,系统会在这里对玩家个人进行结算奖励发放,这是完全保密的。”毛毛眨了眨眼,“你要现在就去吗?” 陈槐想了想,决定先了解更多信息:“主城是什么样的地方?” “啊,我们有3个不同风格的主城。”毛毛骄傲地挺起毛茸茸的胸膛道,“自然之都的环境最好,几乎可以说是像花园一样的城市,空气清新,绿树成荫,很多玩家都最喜欢这里;幻影之城更像是……嗯……一个充满了魔法的世界,就像你们人类的小说哈利波特里那样;至于风暴之都,我最喜欢那里,那里充满了机械的美。”兔子短短的毛茸茸的手挥舞着。 “这三个主城有什么实际功能上的区别吗?”陈槐对于主城的风格差异兴趣不太大,既然分了三座城,总不能只是风景不同吧? “当然!每座城市产出的物产、打造的武器道具甚至技能商店里提供的技能偏向都会有所不同,像自然之都,它比较……普通,什么都会有一些,但没有特别好的;幻影之城中更多与魔法相关的东西,那里的材料、魔法道具、魔法类技能都会更多更好;而风暴之都则更偏向于机械和科技产物,比如你需要一把枪,那么最好的选择是风暴之都的武器店。” 关于主城更多的东西,陈槐打算实际探索一下。他看着系统面板那几个没有解锁的功能,询问道:“系统里的传送功能是针对什么的?” “这个啊,因为三座主城之间有一定距离嘛,所以我们为玩家提供了付费传送功能。但是前提需要先开启对应的传送点,我们有公共交通在不同主城之间往来,这只是需要花费一些时间。”毛毛补充道:“玩家们也可以在自己家里设置传送点,可以从副本外的任何地方一键回家,只需要花费一点积分,是不是很方便?” “家?” “房地产可是必不可少的产业呢!”毛毛眨了眨眼,露出“你懂的”的笑容,“当然不同地方的房产价格也不同啦!” 陈槐对落脚的地方并不太关注,毕竟是乱葬岗也能睡的人。 “最后一个问题,”陈槐将兔子举起来凑到跟前,直视着那双通红的眼睛,“怎样可以离开里界?” 兔子看起来呆楞了一瞬,但很显然作为员工,它不是第一次被问到这个问题了:“我不知道。” 陈槐敏锐地发现,它说的是“我”不知道,而不是“不可能离开”。或许很多人会觉得总之都是没能得到答案,但实际上这两者之间区别巨大。玩家的个人系统不知道,那么副本的系统呢?里界的主系统呢?总有人知道。他可以慢慢找。 思忖了一下,陈槐突然想起刚才系统结算时的话,问道:“迎新礼包是什么?” 这一刻他在这只兔子的脸上看到了名为“心虚”的表情。陈槐危险地眯起杏眸:“你该不会打算私吞?” “怎、怎么会呢!哈哈、哈哈……”毛毛的声音越来越小,然后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陈槐,背过身在短短的尾巴下方掏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 “……”陈槐看了看它的屁股,再看了看礼盒,突然觉得也没那么想要了。 礼盒里有两张【d级道具卡】、一张800面额的【系统商城无门槛代金券】、以及一把锈迹斑斑的铁质钥匙。 “这是什么?”陈槐用指间拎着那把钥匙问。 “钥匙当然是开门的啦!”毛毛给了他一个看白痴的眼神,理所当然道:“这是家门钥匙啦!我们是很有人文关怀的!每个通关新手副本的玩家都会分配到一间房子的!” 这倒是比现实世界好太多了,陈槐想着,站起身随手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拎起毛毛的长耳朵:“所以,我该怎么离开这里?” 兔子摆动着从他手里落地,拍拍手问道:“你想去哪个主城?” “就自然之都吧。”出来乍到,还是选择一个更加中庸的主城比较好,而目前的他对魔法和枪械的兴趣都不大。 “好嘞!”毛毛旋转着跳起了奇怪的舞步,看起来有些滑稽。伴随着它的跳动,耀眼的白光袭来,刺得陈槐忍不住闭上了眼。 再次睁眼时,脑海里响起了毛毛活泼的声音:“欢迎来到自然之都!” 第13章 抽卡的艺术 呈现在眼前的城市确实如同毛毛描述的一样,绿植成荫,路边的绿化带里盛开着各式各样的花,就连吹拂而过的微风里都带着淡淡的花香。 如果不是随时都可能被拉入危险的副本的危险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这里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天堂,陈槐闭了闭眼,仰起头感受着和煦的阳光。 脑海里想起毛毛的声音:“你刚从副本里出来,通关了新手副本后,你有3天的休息期,24小时后会被自动投入4d等级的副本。”顿了顿,它补充道:“或者你也可以买一个副本钥匙,在期限之前进入钥匙对应的副本,毕竟强制下本是随即分配,总会比有准备的自选副本危险一些的。” “我会考虑的。”陈槐没有立刻下决定。他取出道具栏中多出来的一张地图,打算先了解一下城市布局,再去一些关键地点看看。既然今后需要在这里呆不知道多久,总不能不认路吧。 从手里这张卡通风格的地图来看,整座城市呈现圆形,以中心的“玩家大厅”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开来。“嗯,有点像c市的布局,不过小很多,一、二、三……只有三环……”说是主城,看起来远不到现实中一个大城市的规模啊…… 一环是商业区,有玩家市集、技能商店、道具商店,甚至还有各种娱乐场所,比如KtV、赌场、会所、电影院等等,几乎现实里有的这里都有。 二环和三环都是居住区,从卡通地图上隐约能看出来二环的建筑像是一片片的独栋别墅,而三环……陈槐现在的位置就在三环,四周有一些普通的公寓楼,看来条件比二环差不少。 陈槐调动了一下四周的灵气,能感受到和现实城市里的气息几乎一样,但是和在副本里一样,其中参杂了一些奇怪的、陌生的东西。这东西很奇怪,没有明显的邪恶气息,但也算不上友好。和曾经见过的某些禁制之力有点像,但也只是一点点……到底是什么呢? 反正还会在这里呆不知道多久,说不定以后的人生都只能在这度过了,总有一天能知道。陈槐跟着地图的指引,向着商业区的方向迈开步子。 一路上来来去去的人很多,各色人种都有,看来这里界拉人是全球性的,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沟通交流?只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陈槐对自己的外语水平产生了一些担忧,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卖外语教材…… 路上的人们大多行色匆匆,眉目间都或多或少的有着愁色。也是,不知道活过今天还有没有明天,谁能有那个闲心去悠闲散步?不过这样的情况在进入二环别墅区的时候还是有些不同的,这里的人虽然依旧有着一些紧绷感,但看起来没有三环的人那么慌乱了,甚至有些人会对路过的陈槐点头致意,只是依旧没有人会停下脚步。 这别墅区环境清幽,都是独栋独院,从叠拼联排的两三层小楼到豪华大宅院都有,陈槐看了看道具栏里破破烂烂的铁钥匙,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房子的,忍不住心里有一丝丝的羡慕,叹了口气,决定等会儿去看看属于自己的房子,希望能不要太差。 穿过二环,陈槐看到一块花里胡哨的电子LEd牌坊,上面彩色的灯珠组成了三个大字:商业区。 —————— 这里的人明显比外围的居住区多了很多,有些人从外面进来,冲着商店而去,还有些人从市中心玩家中心的方向往外走,带着劫后余生的放松和一些些也许再也没有明天的疯狂进入了各种娱乐场所,其中会所和赌场是最受欢迎的地方。 陈槐站在牌坊下,看着这些在钢丝绳上走着的人,他们每一步都摇摇晃晃,也许一阵大一点的风就能让他们跌个粉身碎骨。他们把放纵当成了翅膀,当成了手里那根平衡杆。 他默不作声地左转,走进了那家挂着耀眼灯牌,被漆黑的纱幔包了个严严实实,看起来神秘又高端的“潘多拉之梦”技能商店。 一进店,陈槐就有一种被雷劈中的感觉。这……与其说是“商店”,更像是游乐园的那种可以得毛绒玩具的小摊,打气枪或者丢篮球的那种。虽然这里没有满墙的气球或者粗制滥造的篮球机,但一个硕大的、挂满了五颜六色跑马灯的转盘还是无比的抢眼。 店里播放着节奏欢快的bgm,一个带着丝绸礼帽的小丑站在转盘前,对陈槐弯腰行礼,突出的大肚子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着:“尊贵的客人,欢迎光临潘多拉之梦,这里有多种多样的技能,上可秒天秒地,下可电灯照明,副本旅行居家必备!您一定会满意而归的!” 陈槐沉默了一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走到那巨大的转盘前。转盘上一共12个格子,被各种鲜艳的色块填充着,每个色块都被不断闪烁变换颜色的跑马灯包围。他留意到,那些跑马灯共有7个颜色,分别为白、绿、蓝、紫、橙、红、黑,“这种颜色分配……总觉得有一点熟悉……” “尊贵的客人,因为您是第一次来,请允许我为您做个介绍。”小丑摘下头上的帽子,按在胸口微微欠身行礼道,“潘多拉之梦大转盘!您可以消耗空白技能卷轴抽取对应等级的技能,这是随机的。当然,技能等级越高,抽到的概率越小。每个卷轴可以抽一次,另外为了表达对尊贵的客人们的善意,我们会为初次进店的客人额外赠送1次全等级通抽的机会。” “啊对了,”小丑涂着厚厚油彩的嘴唇裂开,露出更深的笑意:“如果您手里没有卷轴,也可以花费积分进行全等级通抽,500积分抽一次,4000积分可以进行十连抽,通常来说,十连抽会更容易获得高级技能。此外您每累计抽取50次,我们会额外固定赠送您一个随机的A级技能,非常划算!” ……陈槐知道对于跑马灯颜色的那种熟悉感来自于哪里了……这不就是烂大街的抽卡游戏卡牌的颜色划分吗?他曾经跟风玩过,但是对于他这种常年和阴魂怨鬼呆在一起的人来说,拼运气的游戏实在是不太合适,怒充几个648之后就及时止损了。 连十连抽打折和额外掉落都没漏下……人家还有每日签到送抽卡卷呢,怎么不抄? 陈槐拿出那张【A级技能卷轴(空白)】递给小丑:“所以按照规则,我可以抽两次?” “我建议您可以再花费4800积分凑一个十连哦!”小丑接过卷轴,努力推销着。 “我没钱。”陈槐对于自己当前的贫穷非常坦然。作为一个刚从新手副本里出来的新人,怎么可能负担得起十连抽?这里又不能氪金,陈槐想着,不知道如果在现实世界烧纸给自己,能不能兑换成积分? 或许这样坦然承认穷的玩家不算多见,小丑裂开的嘴角顿了一下,然后建议道:“或许您可以去那边的赌场试试,以小博大可是一种很刺激的体验,我们的很多客人都会这样尝试。” 懂了。“你们到了这么不要脸的程度了?”陈槐一边招出毛毛在脑海里对它进行吐槽,一边拒绝了小丑:“不需要。我应该怎么抽?” “这怎么能叫不要脸呢?”毛毛在脑海里狡辩道,“人类的情绪过于复杂,在我们看来,负面的情绪积累太多会导致人类的崩溃,导致他们失去希望——按你们的说法或许叫破罐破摔,而我们并不希望这样的情况过多的发生。” 陈槐看着面前的小丑撇着嘴仰起头,涂着血红油彩的嘴不断张大,然后像表演吞剑一样将那个卷轴塞进了嘴里,然后他的嘴里传出清晰的咀嚼声、吞咽声,最后打了个嗝。 一团白色的烟雾从他嘴里伴着响亮的打嗝声喷出来,遮蔽了面前巨大的转盘。耳边欢快的音乐声开始加速,花里胡哨的跑马灯伴随着转盘的旋转,透过白色的烟雾旋转着化成模糊的光圈。那光圈仿佛在慢慢变小、变清晰,然后分裂成两个光团,伴随着一阵呕吐声,从白雾那头被“吐”到陈槐眼前。 “……”陈槐看了眼小丑舔着嘴唇的动作,有些不太想碰这两个光团。是从光团的颜色来看,一蓝一紫,也就是说那次免费抽卡他抽到了一个b级技能。 虽然不算好,但胜在免费,没抽到d级也算不错了。陈槐按照毛毛的指点,伸出手指依次触碰两个光团,随即就在系统的技能栏中看到了它们: 【危机(A)】:被动技能,当十分钟内即将遇到可能危及生命的危险时,会自动提醒玩家。24小时内只能触发3次。 【你在撒谎!(b)】:被动技能,当对方在说谎时自动触发,识别出对方的谎言。冷却时间:1小时。注:该技能只能识别对方是否说谎,无法获得对方谎言背后的真相。 两个被动技能,考虑到自己其实并不缺乏主动攻击手段,陈槐对于这两个技能还算满意。 “感谢您的光顾!祝您生活愉快,长命百岁!”在小丑的送别声中走出技能商店,陈槐决定再去隔壁道具商店看看,手里的道具卷轴留着似乎也没什么用。不过d级道具卡……应该也抽不到什么好东西。 在名为“莫希多的百宝箱”的道具商店中再次经历了会令洁癖患者崩溃的抽卡之后,陈槐的道具栏中多了两个d级道具: 【打火机(d)】:万物皆可烧!——可点燃拥有实体的所有东西(仅限于普通物品,不可点燃拥有生命的东西),使用次数:20\/20 【银质小刀(d)】:纯银打造的小刀,攻击力:10,对西方邪恶生物攻击力+20,耐久度:100\/100 感觉都没有什么大用啊……但本着有总比没有强,免费的拿到就是赚到的想法,陈槐也没有太失望。 抬头看了看天,陈槐决定先去自己的房子看看。拿出地图,跟着地图上特别的标记,陈槐向城外走去。不出意料,果然是在三环。 一边走,陈槐一边思索着毛毛之前的话,忍不住问:“你之前说,你们并不希望玩家太多的失去希望?为什么?我以为你们更愿意看到玩家死绝呢。” “我们才没有那么坏!”毛毛反驳道,“如果玩家不在了,我们也就不在了。” 第14章 受诅咒的婚礼 毛毛这句话让陈槐联想到“神因为人的信仰而生,因为人的信仰而强大”的概念。虽然没有见过神,甚至某种程度上,他一直怀疑是否还真的存在着神,即使他深知奇诡神秘力量是真的存在。 “如果你们的存在建立在玩家的基础上,那第一个玩家出现之前,你们也不存在?”陈槐试探着,“你们是因为第一个玩家的出现而诞生?”如果是这样,第一个玩家是非常重要的关键点,不知道他是谁,是不是还活着? “不,所谓‘玩家’的概念,是因为里界的诞生才存在的……”毛毛的声音有些迟疑,“我只是一个玩家系统,并不知道太多。” 陈槐没有再继续追问,玩家系统不知道,那副本系统呢?主系统呢?总该有知道的。 他跟着地图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房子。与其说是房子,不如说是一个简陋的房间。本来他想着公寓就公寓吧,他在现实里也住在一间普通公寓里,问题不大。但没想到这个房间甚至不在公寓楼里。 三环虽然都是居住区,但东、北方向和西、南方向还是有区别的。相比于后者还算高达的一栋栋干净整洁的公寓楼,前者只能称之为棚户区。低矮的房屋、各种私搭乱建出来的简陋房间、阴暗的小街巷里随处可见垃圾污水,空气里弥漫着下水道和垃圾堆的臭气。这是属于一个城市的阴影,是游戏内最底层玩家的唯一去处。 陈槐掏出钥匙,打开位于一栋两层小房子楼顶的铁皮房房门进入其中。狭小的屋子看起来也就几平米,正对门靠墙摆放着一张铁架单人床,床上有简单的被褥,床边有一扇挂着一块画布当作窗帘的小窗户透着光。除此之外竟然什么都没有了。 陈槐走到床边,发现床上放着一张纸。拿起那张纸的时候,脑海里响起系统的提示音:“玩家激活房屋使用权,首月租金800点积分已扣除。祝玩家生活愉快,长命百岁!” 然后他就看到自己的积分存款变动着被扣掉了800。强买强卖??? “咳……这,总比睡大街要强对吧?”毛毛尴尬地找补着。 “能退租吗?”陈槐其实并不排斥睡大街,反正24小时就得进副本,在哪不能对付一晚? “不能……”毛毛道,“其实能有一间房子还是挺有必要的,随着你的副本开放等级越来越高,强制进本的间隔也会越来越长,天天睡大街肯定是不行的,没有好的状态进本会更危险。”顿了顿,秉承着要给玩家希望的原则,它建议:“等你攒够了积分,可以换更好的房子嘛!” 行吧,扣都扣了,还能怎么办? 陈槐打开系统商城,之前大概看了一眼,这里的东西基本都像是日常用品,有一些会带有特殊效果,比如治疗用的绷带、药剂之类,像武器、装备之类根据规则算是特殊道具,并不会在系统商城里出售。他看到了之前余千岁给他的那包糖,售价居然高达1300,看来那家伙很有钱啊。 从系统商城里花费200积分买了一包普通的土司面包,他的积分余额还剩下1000,连包糖都买不起。 三两口吃掉面包,陈槐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在小床上躺下。刚从副本出来,虽然没有受伤,但疲惫还是有的。他并不担心错过进副本的时间,根据毛毛说,哪怕在睡觉也是会被直接拉进去的。 —————— 深夜的别墅区很安静,一轮圆月挂在空荡荡的天空,幽然的月光照着这座虚假的城市,俯瞰着每一个挣扎求生之人的痛苦与悲欢。 一座庄园内,余千岁站在窗前抬头看着那轮圆月,不知道在想着什么。一个戴眼镜文邹邹的高瘦青年推开房门进来,看他站在那,打招呼道:“听说你又去炸鱼了?” “你以为我是你?”余千岁转身笑道。 “我真不知道你为什么喜欢往新手本跑,收益低,那些新人还拖后腿。”青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要不是了解你,我都要以为你真是圣父活菩萨了。” 说起新人,余千岁想起了那个扑克脸的小天师,也不知道下次再遇到是什么时候了,看他的样子应该能活比较久吧。虽然脱离副本后可以和同局玩家加好友联系,但他觉得没有必要,不过是一个比较特别的新人,还够不上让他格外关注的程度。 而且以这几天的了解,那个人应该也不是很想再跟他联系。如果有缘还会再见的。“你来找我有事?我记得你还有大半个月才需要进本吧?” 青年闻言沉下了脸:“唐算死了。” 余千岁收起来笑意,微微皱眉问:“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传来的消息。据说是带光耀的新人下本,本来是1d的本,以他的能力应该很轻松才对。但是最后只有他们那个新人出来了。”青年略讽刺地勾了勾唇角,“陈律抽了那个新人的记忆,挖出来一个瓜,你想不想听?” “你不发信息给我,专程从风暴城跑过来,不就是为了分享?”余千岁知道这个人的脾性,千里送瓜过来,哪怕自己说不想听也拦不住他的分享欲,不说出来他能给自己憋死。 “那个新人其实是第九天国的人。”青年在窗边的书桌上坐下,“你是知道的,他们的人一向小气。唐算之前在副本里杀了他们一个小队长的事你还记得吧?那件事之后他们一直不对付。” “当时我们还打过赌他们什么时候会打起来。”余千岁点了点头,“可惜骆启明一直没动静,我还以为是因为他不怎么看重一个小小队长呢。” “呵,我早说了他最爱面子,一个小队长当然不重要,但是杀他的人就是在他脸上画王八,他不在意一个小队长,但绝对在意自己的脸面。”青年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不过这回他像是长了脑子,从暴躁老哥变成了背后捅刀。” “长了,但没全长。不许抽烟。”余千岁抢过他嘴里的烟,“谁不知道陈律的技能,如果我是骆启明,我会连那个新人一起弄死在副本里。” 青年“啧”了一声,收起烟道:“本来那个新人确实也活不下来的,不过人嘛,都不想死,再加上运气确实不错,自己逃出来了。据说出来的时候也差不多就剩一口气,光耀轻松就把他找出来了。要我说还不如死了干净,带着秘密落在陈律手里可不是一般的惨。” 他笑了一声,正色说:“我是感觉这事儿的安排不像是骆启明的风格,应该是别人的手笔。” 余千岁想了想道:“虽然骆启明一向是靠拳头说话的风格,他们第九也集中了一大批脑子没拳头大的人,不过能走到这个地步,也不能说一点智商都没有。如果不是那个新人没死成,这事儿说不定就办成了。” 总的来说,他还是持无所谓的态度:“问题不大,他们之间的事情我们隔岸观火就好。” “如果这事儿发酵扩大,你还是准备谁都不管?你跟丁汝矣关系不是还不错吗?”青年问。 “我说你为什么专门跑来给我讲个不算稀奇的故事呢。”余千岁轻嗤,狭长的眼尾挑起,“感情是专门探口风来了?看情况吧,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怕麻烦。如果丁汝矣真需要我帮忙,也得出的起价才行。”顿了顿,他补充道:“我建议你也别插手,省得惹一身骚。” 青年从书桌上下来,往门口走去,摆了摆手道:“是是是,我知道。不过还是希望他们别搞得太难看,当初咱们那一批也就剩咱们几个了……” 看着青年离开的背影,余千岁沉默了一下,给列表里的一个联系人发去信息:“关注一下光耀和第九的动向。” 对方很快回复过来:“好的老大!” 想了想,余千岁回道:“另外设置考察期,没有独立下本5次以上的会员不允许申请带本。” —————— 陈槐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他环顾四周,自己已经不在那个简陋的小房间里了。现在身处的房间可以说非常豪华,欧洲宫廷风的装修,温暖柔软的大床。透过绣着繁杂蕾丝花纹的窗帘,他看到了窗外的星空。 “尊贵的客人,您醒了吗?”门外传来礼貌的男声,透过门缝的光影,陈槐能看出来有个人站在他的门口,“晚餐已经准备好了,王子殿下和王妃已经在餐厅等候了。” 陈槐揉了揉睡得有些僵硬的脸,站起身,发现身上穿着繁复的服装,黑色半长燕尾服外套下是有着层叠荷叶边的精致衬衫。他正了正胸口的领结,走到门口回道:“好的,我稍后就去。” “我会在这里等您,城堡太大了,以免您迷路。”外面的人看来是铁了心要等他出来。 “叮——欢迎玩家进入4d级副本:《受诅咒的婚礼》!请玩家参加亚当王子与贝儿公主的婚礼并送上诚挚的祝福!副本人数:5人,副本时长:3天,祝您生活愉快,长命百岁!” 第15章 晚宴 陈槐凝神感知,却发现这里的气息非常干净。除了那股从进入里界开始就或强或弱的奇怪气息之外,这里什么都没有。不只是感知不到阴气,连阳气都几乎无法捕捉,这对于普通人没有什么不同,但对于陈槐而言就像是突然进入了真空。 随手掐了个诀,不意外的毫无反应。“毛毛?”陈槐想问问是不是副本在针对自己,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沉默片刻,翻手招出承影,漆黑的剑身像是窗外的深夜,甚至比深夜更加幽深,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光亮反射在上面。承影还能用,也算是一份底气。收起长剑,陈槐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年人,虽然上了年纪,但是身姿挺拔,姿态优雅,从五官上看,应该是西方人。老人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见他出来,一手抚胸对他弯腰行了一礼:“尊贵的客人,我是城堡的管家,您可以叫我安道尔。王子和贝儿公主已经在餐厅等候您了,请跟我来。” “其他的……呃,客人呢?”陈槐跟着安道尔管家穿过幽深的走廊,顺着盘旋的阶梯向下。这条楼梯非常的长,像一条巨蟒贴着巨大的古堡墙壁盘旋着。大理石的扶手上每隔一段就会有不同的天使小雕像。陈槐大致看了看,每个天使并不是一模一样的,从体态、翅膀到表情,都有所不同。只是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身上都有一种不协调感。 陈槐并不太了解西方神话,毕竟一直以来都和华国原住民们打交道,他擅长的那些东西也不知道出国好不好使。 “您不用担心,他们也会有仆从带他们前往餐厅。”管家走在前面,身边的壁灯和他手里的煤油灯让他的影子明明灭灭。“您应该是最后一个了。” 陈槐跟着他走到一楼,这里是个巨大的大厅,层层叠叠的豪华水晶灯从十几米高的房顶垂下来,将大厅照得亮如白昼;地板上用不同颜色不同形状的花砖拼成万花筒一样的图案,像是一朵从中心绽开的玫瑰花,绽放出一片片尖锐的、张牙舞爪的花瓣。 陈槐看到大厅一头有一副看起来就很沉重的石质双开大门严严实实的关闭着,上面同样一左一右地雕刻着一双天使,隔着宽阔的大厅,陈槐并不能看得太仔细,只能看出是一跪一站的姿势。 “客人,请跟我向这边走。”安道尔管家出声打断了陈槐无声的观察,引着他向正对大门的方向走,那边同样是一扇双开大门,只是相对于石质大门,这扇门就显得普通很多,是木质的,上面镶嵌着彩色的玻璃,就像是教堂里常用的那种。 随着管家躬身推开门,陈槐走进了餐厅。 一张可容纳26个人的超大长桌摆放在餐厅正中间,左右两侧分别有12张椅子,剩下两张王座一样豪华的高背椅安置在长桌的一头一尾。 上首坐着一个年轻的西方青年,浓密的黑色头发,面部线条流畅中带着点西方人特有的锐利,一双褐色的眼睛在深邃的眼窝中显得格外深情;下首则坐着一名同样年轻的女人,小巧白皙的面庞上点缀着一双湛蓝的大眼睛,像是一对蓝宝石,一头金发梳着一丝不苟的精致发髻,看起来高贵又灵动。 还有四个人坐在左侧靠中间位置,按陈槐的理解,应该就是这个副本的其他玩家了。 当他走进餐厅,餐桌旁已经落座的六人都扭头向他看来。 “啊,我们最后一位客人也已经到了。”应该就是任务中所说的亚当王子的西方青年拍了拍手,对陈槐示意道:“请落座吧,不用拘束,作为尊贵的客人,我们希望您能够喜欢这里。” 陈槐走到玩家队伍旁拉开椅子坐下,看到桌上还没有任何食物,应该是要等他到了再上菜吧,听说西方贵族在这方面有严格的礼仪流程,远不像华国那么随性。 随着他落座,带他过来的管家安道尔鞠躬退出了餐厅,并且顺手关闭了餐厅的门。而伴随着那扇门的关闭声,原本空无一物的餐桌上凭空出现了各种看起来非常丰盛的食物:油汪汪的烤鸡、香味四溢的肉类以及各式各样散发着甜腻气味的糕点,甚至手边的杯子里还涌出了色泽诱人的红酒。 按照副本规则,这个4d等级的副本里的玩家最起码已经成功通过了新手副本,而有些玩家还会重复刷5d副本以相对安全地赚取积分,所以陈槐没有在这些玩家里看到明显的慌乱和恐惧。好歹都是见过吃过的,最起码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手足无措了。只是在面对副本内凭空出现的食物时还是有些迟疑。 基于上次的经历,陈槐决定还是不要再表现得过于突出比较好。倒不是说他是会刻意低调的人,只是觉得去承担别人的期待是一件很烦的事情。而且相比于这些人,他对于副本和里界的了解或许是最少的。所以即使有点想尝尝,他也没有率先拿起餐具。 “尊贵的客人们,是我们提供的食物不合胃口吗?”贝儿公主的嗓音轻柔低缓,显得格外温柔,“虽然还没有到婚礼,但是我们依旧拿出了最大的热情来招待各位,如果不能让各位满意,厨师们是会很难过的呢。” “各位远道而来,一路上舟车劳顿,应该都饿了才对。用过晚餐,各位就可以回房休息了。”亚当王子举起手边的酒杯,深褐色的眼睛挨个盯着每个玩家看了过来,“我不建议你们饿着肚子睡觉,那会影响睡眠的。如果没有好的睡眠,可不是什么好事。” 这是在暗示不吃东西就不能回房?如果夜里不睡会发生不好的事吗?陈槐沉吟着。他身边坐着的是一个染着一头黄发的少年,轻轻“呵”了一声,端起酒杯起身,用一种很浮夸的姿势对亚当王子弯腰行礼道:“当然,我们感恩于您的慷慨!祝您和贝儿公主婚礼顺利!”说完喝了一口酒后坐下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面前的肉排放进了嘴里。 其他玩家见他开了头,也纷纷效仿说着漂亮话,陈槐留意到有人将酒或食物含在嘴里再借着擦嘴的动作吐到餐巾上。他倒是无所谓,反正对于他而言,无论是祭品还是阴界的东西都不是不能吃,最多也就是需要更多时间去“消化”罢了,所以他吃得格外坦然。 见到玩家们都或多或少地吃了点东西,两位主人家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亚当的眼神在陈槐身上停了几秒,对众人道:“希望各位能喜欢我们提供的食物,毕竟在这样的时候,每一口食物都是神明的恩赐!” “神明”,又是这个词。虽然对于西方神话不算了解,但陈槐还是知道的,他们普遍的信仰应该是上帝。为什么不说是“上帝”的恩赐,而是“神明”?在这里两者是否对等? “尊敬的王子殿下,公主殿下。”黄毛少年用非常优雅的动作擦了擦嘴,甚至还装腔作势地掏出胸口的手帕擦了擦手,“请问我们能为你们即将到来的浪漫婚礼做点什么呢?要知道,这样神圣的时刻,我们都希望能够送上最真挚的祝福。” 陈槐扭头看了看他,这个长得像小混混的家伙看起来还挺聪明?说起小混混,他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双狭长上挑的凤眼,以及那张总是挂着讥讽笑意的脸。“啧”陈槐轻嗤一声,希望再也不用遇到那个人,免得他找自己要那面包钱。 “不,我们怎么能让宾客帮忙呢?”贝儿轻声道,“您能惠临城堡,已经是我们的荣幸了。如果能够得到诸位贵客从身到心的最诚挚祝福,就是我们婚礼最好的礼物了。”她轻轻笑起来,蓝宝石一样的眼睛在桌上烛台的映照下闪动着细碎的光。 “当!”门外传来一声钟声,亚当和贝儿听到后似乎僵硬了一瞬,然后显得仿佛有些急切地道:“夜已经深了,各位用餐完毕的客人,我们将会安排你们回到房间休息。祝各位有一个深沉的睡眠。” 随即两位男仆从外面推开了餐厅的门。玩家们再回头时,已经不见了两位主人的身影。 “呼……”一名卷长发的女玩家舒了口气小声道,“这就结束了吧?” “不好说……总觉得王子刚才在暗示晚上会有点什么事。”坐在她右侧的啤酒肚眼镜男轻声应道,“晚上不一定还能出来,我提议咱们先认识一下,简单交换一下已知信息。” 此刻所有玩家都还留在餐厅里,门口的两个男仆也并没有来催促,似乎并不急着让玩家们立刻回到房间。 这场副本的参与人数是5人,按照当前的座位,从右到左,分别是啤酒肚眼镜男路杰、卷长发女生赵清欢、性格看起来有点阴沉的鸭舌帽瘦高短发女秦月、黄毛少年吴期以及陈槐自己。除了陈槐之外,其余人除新手副本外都有至少3次5d级副本的经验,对于副本都有了足够的认知。 简单自我介绍后,众人交换了一下已知信息,发现除了公共信息之外,他们都没有得到更多额外的线索。每个人都曾尝试过与带领玩家前来餐厅的npc对话,但那些npc就像是粗糙的程序,除了引路之外其他的什么都不会回答。 “今天是第一天,一般来说算是相对安全的。根据刚才亚当的话,我建议大家晚上都不要出门,也不要串门,毕竟我们还不清楚是不是必须在自己房间过夜。”吴期低声道,“最好能睡着,如果实在睡不着,起码装睡不要有大动静。” 众人都认可他的建议,决定先回房呆着,度过第一个夜晚。陈槐是睡着了被拉进副本的,刚醒来没有多久,睡是肯定睡不着了,打算正好看看晚上到底有什么。 大家起身往餐厅外走,突然赵清欢停下了脚步,弯下腰发出一阵“荷荷”的喘息声。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走在她身后的路杰快步赶上扶住她,众人这才看到她的脸已经涨的通红,眼睛里流出了泪水,一双手似乎不受控制的紧紧掐住自己的脖子,在细嫩的皮肤上掐出了红色的指印。她似乎已经无法说话了,只是徒劳地挣动着,一双流着泪的眼睛里透出求救的眼神。 吴期脸色一变,一边招呼路杰和陈槐帮忙拉开她的手,一边从餐桌上随意端了杯酒试图往她嘴里灌。 陈槐用力去拉赵清欢的手,女生的手腕细瘦,看起来非常柔弱,但此时此刻却仿佛有无穷的力气,他和路杰两人一人负责拉住她的手臂,一人负责一根一根掰开她掐住脖子的手指。急切地用力之下,陈槐甚至听到了几声手指折断的脆响,花了好大的力才让她掐脖子的动作稍微松了一些。 吴期眼疾手快地将酒顺着赵清欢本能喘息的嘴灌了进去,听到女生呛住的咳嗽声,同时与陈槐两人对抗着的力量一松,三个人同时跌倒在地。 “对不起,如果不掰断你的手指,我没法救你。”陈槐道歉。赵清欢咳嗽喘息着对他点了点头:“没……咳咳……没事,我、我理解。”稍微缓了缓气,她拿出一卷绷带,颤抖着咬牙将自己被掰断的手指缠好。 这是商城里出售的d级道具,可以修复玩家肉体上的非致命损伤,根据被包扎的伤势伤情不同,修复时间不同,像这样指骨断裂的情况,得过12小时才能恢复,但总归比彻底断了强。 “你做了什么?为什么会触发惩罚?”秦月问。 “我……可能是因为我把吃的吐掉了……”赵清欢心有余悸地看了眼她的座位,那里放着她用来藏起食物的餐巾。 “亚当说,‘用餐完毕的客人’可以安排回房休息。”陈槐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吴期:“你反应很快。” 吴期笑了笑:“进里界之前我是警察。”顿了顿,特意补充道:“刑警,队长。” 第16章 浮雕 即便是在里界这样毫无法度的世界,“警察”这样的身份依旧会给人带来巨大的安全感。这两个字通常在人们的意识中意味着“安全”“正义”“聪明机智”“武力值高”,而这些关键词越是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下越是熠熠生辉。 陈槐打量了吴期几眼,感觉这人和自己印象里的“警察”不太一样,那头黄毛太扎眼了点,年纪也太年轻了些。虽然没有接触过太多这个职业的人,但最起码,也得有个23、24的年纪吧,吴期看起来顶多20,这个年纪能做到刑警队长吗? 尽管心存疑虑,他也没打算直接当面质问。不说人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是身处危机四伏的副本这个底层条件,也不是一个适合去质询队友的时候。只要对方不做什么可疑的、可能危及自身的事情,陈槐也不想多问。 环顾了一下众人,大部分人在得知他的身份背景后都表现出了不同程度的放松和欣喜,只有秦月微微皱着眉头,似乎和陈槐有着相同的疑虑和考量,但也同样选择了沉默。 “第一晚一般没有特别危险的情况,只要按照副本规则不作死,保命的问题应该不大。”吴期俨然成为了玩家的主心骨,拍了拍手,“我们最好尽快回房。”他严肃的神情倒真有那么几分刑警的意思,一双不算大的下垂眼在几人之间挨个扫过,最后停在副本经验最少的陈槐脸上:“副本有自己的规则,在分开的时候我没法保护你们每一个人,但副本也不是到处都是死路,想活着,第一条准则就是谨慎,好奇心放在该放的地方,无论怎么说,保命最重要。” 陈槐沉默着点了点头,跟着玩家们一起走出餐厅。 秦月搀扶着刚缓过来还有些颤抖的赵清欢率先迈出门。赵清欢突然停住了脚步,挣开秦月往前跑了几步后站在空荡的大厅中间,皱着眉头看着前方城堡大门的方向。 “怎……怎么了?”路杰被她反常的举动吓了一跳,鼻梁上的眼镜伴随着受惊的颤抖从沁出由汗的鼻梁上往下滑了一下,差点掉下来。 赵清欢的呼吸还有些重,她皱着眉,指着众人的方向:“门上浮雕天使的变了……” 这话一出,玩家们都向前聚拢,想上前仔细看却又不敢太靠近,只能站在距离大门两三米远的位置打量着。那门上以极精细的工艺雕刻着一站一跪两个天使,左边的天使为站姿,右边的则跪在地上。 两个天使都是圆滚滚的胖娃娃形象,都穿着简单素净的布衣,头顶有一圈光环,低头俯视着脚下,背上各有一只翅膀。是的,是一左一右各有一只,但因为方向相对,也并没有不协调感。 “会不会是你记错了?”吴期皱眉道,“我确实记得这门上有浮雕,但是仔细想也想不起来……你怎么能确定它们变了?” 赵清欢深吸了一口气,略有些颤抖道:“我是学美术的,学了十多年。对于这种东西,看到的时候都会有习惯性的观察。我记的很清楚,我们来的时候,这两个天使都是抬头看天的,并且是左边跪着右边站着,背上的翅膀也都是一对而不是一只。” 见大家都皱着眉没有发表意见,她有些急:“真的!你们相信我!我没有必要说谎!”她的手指紧紧抓住秦月的胳膊,惹得秦月眉头皱得更紧了几分,但也没有推开她,反而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觉得我们是不是都忘了我们在哪?”一片沉默中陈槐轻声道,“这里……”他伸手比了比四周,“是随时可能要人命的副本。有一些奇怪的事情发生,不是很正常?” 见玩家们都看过来,陈槐耸了耸肩:“这只是我的第二个副本,我反正适应良好,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觉得奇怪。难道你们还没有习惯?在这种地方,我反而更愿意相信她说的是真的。无论浮雕变化的原因是什么,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事,做好心理准备,不比掩耳盗铃地希望无事发生一片祥和然后莫名其妙丢了命强?” “是……你说得对……”路杰长出一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摸了一把脸上的汗,“不管怎么说,小心一点准没错!” “浮雕的事情我们可以持续留意,现在还是先回房间吧。”吴期拍拍他的肩膀。 众人回房时没走几步,却看见管家安道尔站在楼梯顶端,手里端着一把烛台,上面燃烧着5支白色的蜡烛,苍老的脸半遮半掩在昏暗的烛光里,显得有些阴森。 安静的城堡里原本就只能听到玩家们的脚步和呼吸声,冷不丁看到一个人,都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安道尔不说话也不动弹,就站在那低头看向他们。 一时之间两方都停住了动作陷入了僵持,四周的空气都仿佛变得黏稠凝重,也不知是不是恐惧之下的错觉,甚至让人感觉到了一丝阴冷。 吴期轻轻吸了口气,缓步向上走去,其余人也不敢离他太远,对视一眼后也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地缀着。 离得近了,玩家们才看清安道尔的表情。苍老的脸上带着一抹似有似无的微笑,细看并不觉得恐怖,但掩映在明明灭灭的烛火下,却总觉得有种怪异感。 “尊贵的客人们,天色已经晚了,还请不要四处乱走,在房间中安心休息。如果没有好的睡眠,可不是什么好事。”安道尔再次说出了亚当在餐厅说过的那句话,让众人再次坚定了晚上会有事发生的念头。 “是,我们这就准备回房了。”吴期点头道,回头向众人使了个颜色。安道尔站在原地,带着面具般的微笑注视着玩家们陆续走进自己的房间。陈槐是最后一个进屋的,关门时抬头看了一眼,看到安道尔身后的影子在烛火的明灭下缓缓上升,逐渐攀上身后的墙壁。 第17章 红月与玫瑰 陈槐回到房间,在墙上摸了一阵,没有找到电灯开关,却摸到了烛台。窗户没有拉帘,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朦胧地照亮了半个房间。陈槐的夜视能力不错,很轻松的在正对床的矮柜上找到了蜡烛和火柴,点亮四周的所有烛台后,陈槐开始打量这个房间。 之前被催着去餐厅,只大概扫了一眼,甚至连房间里什么地方有什么东西都没有明确的印象。现在有了一段基本安全的时间,必须好好摸清楚这个房间的情况。 这是一个大概20平米的房间,房间不算小,但是房间内的摆设并不复杂。正对房门的位置是一扇向外推开的透明玻璃窗,窗户分为上下两个部分,上部是一个半圆形,用木质窗棱分成了五份,分别镶嵌着五色玻璃;下部是两扇普通的窗户,目前紧紧关闭着。 右手边贴墙摆放着一张相当大的四柱床,厚实柔软的窗幔从四周垂下,被红色的绳子束在床柱上。 床对面是个两米长的矮柜,上面摆着烛台和花瓶。烛台和管家安道尔手中拿着的一样也是5支蜡烛,花瓶里插着一束怒放的玫瑰,正是陈槐找到蜡烛和火柴的地方。 除此之外,在床另一侧还有一个小房间,里面是盥洗室。这倒是没有像城堡其他地方一样遵循古西方的设计,就是普通的现代马桶、镜子和一口方形的浴缸。 陈槐也不知道这是副本的偷工减料还是隐藏着什么线索,在盥洗室里四处探索,但无论怎么看,这都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浴室,水龙头里流出的是普通的清水,一应物件也都和现实中使用的没有区别,他甚至分别在电灯和熄灯的情况下尝试了坐马桶、照镜子和泡澡,始终没有特别的事情发生。 凝神感念,也察觉不出丝毫异样,就连第一个副本和自然之都中那种若有若无的奇诡气息也消失不见。除了晚餐桌上那一顿凭空出现的大餐,这里几乎可以说是再正常不过了。 在整个房间里仔细搜索一番之后,毫无发现的陈槐坐在床边,突然察觉到从窗外照进来的天光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浅淡,整个房间只剩下了烛火的光亮。他起身走到窗前,发现窗外的天空中无星无月一片漆黑,推开窗户,能感觉到有微风吹拂,带来一股香气。 那是玫瑰的香气,但其中又夹杂着一种腥臭味。陈槐皱眉,这不是血腥味,更像是……售卖牲畜的市场里那种来自于动物粪便和体味的味道。 陈槐探出头去向下看,却什么都没能看见,只能透过越发放肆的风感知到气味来自于城堡的西南方。略微沉思,陈槐轻手轻脚靠近门口,轻轻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门外一片寂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确定外面暂时安全,陈槐回头一个助跑,轻轻从窗户翻越而出。一手钩住窗沿,他低头略微丈量了一下,松手跳下,在地上翻滚着卸去下坠的力道。 此时陈槐所处的位置是一片草坪,草地松软,草叶有点长,夜里的湿气沾湿了裤脚。陈槐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闪身贴在城堡外墙上,屏气凝神等待了一会儿,确定自己没有惊动人之后,才小心翼翼地放轻脚步向着气味来源摸去。 城堡主体之外没有任何的照明,在天光暗淡的情况下,陈槐的行进速度非常慢。这座城堡非常大,陈槐贴着外墙走了很久,目视范围内一片漆黑,只能隐隐约约看到四周一两米范围内的东西,就目前来看,视线内只有脚下的草地和身侧的石砖墙。 越接近目的地,那股夹杂着腥臭的玫瑰香气越是浓郁。陈槐数着心跳,估摸着走了得有十二、三分钟,按照步幅估计,大概在一百米左右,身侧的墙壁终于出现了转角。 陈槐跟着墙壁转过去,就像是被计算好的一样,伴随着他小心翼翼地迈出脚步探出头,天上仿佛云开月现,逐渐有了朦胧地月光。红色的月光。 虽然没有可以注意,但陈槐能肯定,在一开始的房间内见到的窗外的月色并不是红色的。也就是说,他经历了一个月亮消失到变红的过程。 在华国,红月往往代表着邪异、危险和未知。虽然对于红月现象有科学的解释,但身为天师的陈槐却最清楚不过,红月并不是什么好现象,通常伴随着鬼祟尽出、天地阴阳紊乱之象。他经历过几次,无一不是凶险万分。 最近的一次在7年前。那时他21岁,作为一个14岁便没了师傅指引教导的“野生”天师,顺着师傅留下的残卷寻找承影,一头撞进了一处天然死地。 所谓死地,必然是极阴之地。但也不是所有极阴之地都会成为死地,还需要有大量生灵骨血蕴养,甚至和气候变化都有关系,比如赤道附近或日照充足的地方,就很难形成死地。 那死地中阴气、死气、鬼气凝实得仿佛一层一层盖在脸上的湿草纸,让人连呼吸都感觉困难。陈槐进入其中时,扑面而来的阴风像冰刀一样划过裸露在外的皮肤,丝丝缕缕的阴气从细小而密的伤口渗入体内,如果是普通人,甚至是别的、没有足够自保能力的玄门人士,也会很快被侵入心脉,死只是最好的结果,化为活尸、尸鬼,也是常见。 如果不是陈槐有自己的特殊之处,那一趟就回不来了。所以对于红月的出现,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哪怕是并不熟悉的西方背景副本,陈槐也不会觉得红月是什么非常平常、平和的意向。即使依旧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异常气息,他也不敢放松大意。就像会咬人的狗不叫一样,真正九死一生的所在,往往表面上比任何地方都来得平和。 此时此刻,在猩红的月光下,陈槐面前出现了一片围着篱笆的玫瑰园。这片玫瑰园占地非常广,从陈槐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望不到头的一丛丛玫瑰组成的“墙”。它们以特定的方向和路径排布延申,像是一座并不算高大的迷宫。 一朵朵玫瑰悄然盛放,艳红的花朵在红色月光的照射下仿佛浸在鲜血中,红得深沉而危险。 陈槐翻动手腕招出承影,另一手随意掐了个闭气诀,却无事发生,法诀失效了。看来之前考虑的没错,确实存在副本会限制住自身某些特殊能力的情况。承影没有受到影响,可能是因为冷兵器不算和副本冲突的东西,被副本忽略了,也可能是因为这把剑已经和他的魂体融合,系统还无法处理。不管怎么说,以后最好是能够准备一些趁手的额外的兵器以备不时之需。 低头看了眼手里漆黑的剑刃,陈槐轻啧一声,提剑跃起,翻过面前锁住的围栏,跳进玫瑰迷宫中。 第18章 干枯的心脏 身处花丛之间,四周夹杂腥味的玫瑰香更加浓厚,往鼻腔里钻,陈槐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感觉熏得头都快晕了。 陈槐私下一块衣角,团了团塞进鼻子里,虽然没法完全隔绝,但好歹没有那么冲脑仁了。 玫瑰花丛不算特别高,差不多到陈槐胸口的位置,以陈槐的身高看出去,只能看到一望无际的绿植。陈槐掂了掂手里的长剑,转动手腕一剑劈出,削掉一截枝桠,绿叶夹杂着猩红的花瓣飞散开来,花枝上的刺在他的脸上划出了细小的伤口。 然而这一剑却没有起到什么实际的作用,被削砍出的缺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快速长出的新的花枝填补。那些新生的枝桠就像是细嫩的触手,快速地纠缠着延申,攀附在花墙上爬动着,一边延展,一边生出新的玫瑰花苞。那花苞沐浴着月光,在陈槐的注视下成长、绽放,空气中的气味似乎更加浓郁了。 看来这玫瑰破坏不得,只能顺着花丛间的小道前进。陈槐自认方向感还不错,即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山野外,通过观察星月,配合五行八卦,也能分辨一个大概的方向。只是现在手里没有罗盘,天上也只有一轮副本生成不辨方向的红月,即使是他,也只能跟着感觉走向迷宫深处。 随着陈槐一步步的前进,四周不知不觉间开始升腾起薄薄的雾气。陈槐伸手在雾气中搅动,那雾气像是被搅出了不易察觉的漩涡。手指上沾染着一点湿润,他捻了捻手指,指尖带着一点淡红,看来这雾气并不普通。 陈槐将手指凑到鼻尖细嗅,是淡淡的玫瑰味,就是普通玫瑰的味道,没有其他任何别的东西了。 天上的红月高悬,雾气伴随着陈槐的步子越来越浓,甚至在月光下也呈现出一些红色。 四周安静得仿佛真空,估摸着走了大概十多分钟,四周的雾气也越来越浓,几乎已经到了毫无能见度的程度,湿漉漉的雾气包裹着全身,像是淋了一场小雨,目之所及也只剩下一片通红。 浑身粘腻的感觉并不好受,陈槐拿承影当探路杖用,在四周戳探摸索着前进。突然他的脑海中“叮”的一声,伴随着浑身的汗毛竖立:“有危险!”陈槐立刻提剑拧腰,承影剑漆黑的剑身环绕身周舞动,在侧后方传来劈中了什么的手感。 一声女人的尖叫传来,陈槐迅速回身,就势又是一剑劈过,红雾涌动,一只干枯苍白的手从雾中探出,一把抓住了锋利的剑刃。陈槐用力一抽,将长剑从那合拢的手掌中抽出,听到一阵金属摩擦的刺耳锐鸣。 抽剑的力道带动了那只枯手,陈槐顺势探身一抓,牢牢拽住那只枯手的手腕,腰腹用力,将那只手从浓雾中拉出,是一具穿着破旧西方宫廷长裙的干尸。 那干尸猝不及防被他拽住,可能也没想到会有人在这种时候还敢徒手反击,一瞬间的迟钝之后尖啸着挥动空着的另一只手向他抓来。陈槐提剑格挡,干尸尖利的指甲和承影的剑身碰撞发出金属敲击刮擦的声响。 承影剑是无极之剑,,介于阴阳之间,是阴非阴,是阳非阳,和陈槐的魂体融合,又经年累月被心血蕴养,与普通并且不是一个档次,上可斩魂杀鬼,下可劈山裂石,很少遇到这种劈不动划不破的情况,一时之间陈槐也拿干尸没有办法,只能凭借着剑术周旋,但抓住对方手腕的那只手依旧稳固毫不放松。 两人拉扯着拼斗,要不是动静激烈,看起来甚至有点像是拉着手在翩翩起舞。 随着纠缠的时间越长,陈槐发现干尸本身虽然坚硬如金石,但是它身上的衣服就是普通布料,已经被长剑切割得支离破碎,暴露出了干瘪枯瘦的身躯。他眼尖的在干尸心口位置看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既然已经是干尸了,当然没有血流出来,但还是能看到一颗萎缩发黑的,小小的心脏。 那心脏还在轻轻地跳动着。陈槐尝试攻击它,干尸防得很严,甚至伴随着陈槐提升的攻击频率显得有些焦躁,嘴里不断地发出短促尖利的啸声。 陈槐一剑荡开差点戳到鼻尖的指甲,手腕翻转,将长剑横劈向干尸的脖子。这一剑并不为了杀敌,毕竟这干尸根本不破防。他拿长剑当棍子使,高高跃起跳到干尸背后,长剑别住干尸的脖子,抓着干尸手腕的手顺势一拽,将干尸掀翻在地。 掀翻干尸时陈槐已经将承影收回体内,然后快速跪地一掌按在胸口的那个洞上,旋即长剑从掌心破出,正中那颗心脏刺了个对穿。对方还在挣扎,陈槐跨坐在干尸身上,按住它的两只手腕,用全身的力量将对方牢牢压住。 陈槐虽然看着单薄,但其实力气并不小,居高临下又借助了重力的情况下要压住它也还是有些吃力。不得已,他咬破舌尖,一口混着舌尖血的口水吐在承影剑上,一缕幽绿的火苗顺着剑身燃起,逐渐蔓延包裹住那颗干枯的心脏。 其实陈槐自己也不确定这灵火对西方干尸有没有用,只是熟门熟路的常规操作而已。但好在是起作用的,干尸在发出一阵能刺破耳膜的尖啸后终于是停住不动了。 陈槐喘息片刻,确定对方是真的不动了,松开按住干尸的手,起身拔出长剑,那颗心脏也一并被扯了出来,落在他手心里。 仔细观察,这颗心脏对于人类而言实在是太小了点。一个成年人正常的心脏大小应该有一拳大,但现在他手心里这颗足足小了两圈,硬要说的话,更像是一颗孩童的心脏。 这颗心脏灰黑干枯,上面布满了细密的,枝桠一样的纹路。肌肉已经萎缩,形成了一道道干瘪的皱褶。它躺在陈槐的手心里,已经停止了跳动。 四周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有晕黄的光团从远处四面八方移动而来,夹杂着一些因为距离而模糊的说话声: “我听到了!就在玫瑰园!” “该死!我就知道这些肉羊不会老实!” “等我抓到这该死的家伙,我一定要咬断他的喉管!” “那邪恶的女人怎么会出现在玫瑰园?比尔究竟在做什么?” “老比尔肯定又喝多了,你知道的,他……” “别说了,快点!祂快闭眼了!” …… 看到来刚才和干尸的打斗已经惊动了城堡里的人,现在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不是不能打,但是这毕竟是存在着逻辑链,需要找各种线索,有任务概念的副本,第一天晚上就把npc全部杀光,也许会对通关不利。陈槐思索着,将那颗心脏塞进裤兜,凭着记忆快速顺着来路移动。 伴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陈槐毕竟不如npc们了解这里,也缺乏照明,几次与他们擦肩而过,要不是靠着闭气的本事,早已被他们抓了个正着。 头顶的红月不知在什么时候逐渐从满月开始向着弦月缓慢变化,铺散下来的月光也越来越暗淡。 玫瑰园中土地湿润,陈槐顺着来时的脚印移动,原本不会走错路,但npc们也会看到地上的脚印,为了躲避追捕,陈槐不得不走上未知的路线。糟糕的是,无论他往哪里走,npc们顺着脚印追上来也只是时间问题。 索性玫瑰园中岔路很多,弯弯绕绕,即使npc人多,一时半会儿也算是有惊无险。但所谓迷宫,当然少不了死胡同。陈槐运气向来好不了,没有多久就被追进了一条死路。 看着面前封闭的玫瑰从,身后已经能够听到逐渐逼近的脚步声,甚至能看到npc手中灯火照亮的光团。陈槐深吸一口气,手提长剑转身面对着npc追来的方向,只等着第一个人冒头。 突然身后的树丛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只手拽住他的衣领,将他拖进了树丛中。 陈槐只来得及看着莫名其妙被破开的玫瑰枝桠在眼前再度合拢,然后拽着他衣领的手松开,一只穿着运动鞋的脚以不算重的力道踩在他胸口,将他踩在地上。 吴期的脸居高临下地出现在陈槐的视线中,嗓音压得很低:“大晚上不睡觉,散步呢?新人?” “咳……”陈槐清了清嗓子,“你不也是吗?警察弟弟?” 吴期毫不掩饰的打量着他,眯起来的双眼里是赤裸裸的怀疑和审视。陈槐也不动弹,坦然地迎向他地目光。也不知道吴期从他身上看到了什么,最终还是伸手把他拉了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轻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两人压低身形一前一后穿行在迷宫中。吴期手里的道具着实不少,比如他脚下的那双沾着泥污脏的看不出颜色的运动鞋,虽然陈槐看不到道具介绍,但从走在湿润的泥土地上不留丝毫痕迹来看,也不是普通鞋子。 最让他感兴趣的是当走入死胡同时吴期掏出来的一把消防斧,劈砍在树丛上的效果比承影好了不止一点半点,一斧子下去,仿佛一道波纹顺着刃口荡开,像是撑开了一道透明的罩子,非常有效地短暂阻碍了花丛的再生复原。 虽然持续时间只有两三秒,但多来几下也足够他们在迷宫中畅通无阻。 吴期腰间还有一条蛛丝一样透明的细线延申出去,在逐渐暗淡的月光下依旧闪烁着不易察觉的微光。顺着这条细线,他们很快离开了迷宫。 他们出来的地方在一扇窗户下,那条细线正是从窗户里垂下来的。吴期抬头看了看天上的红月,那月亮已经只剩下细细一条弧线,看来很快就会再次消失。他一手拉住细线,竟然就凭借着这蛛丝一样的东西,瞪着墙翻进了窗户,然后将细线抛下来,示意陈槐上去:“快点,月亮快消失了,这个道具没有光线就没法用!” 陈槐将那细线纳入掌中,它轻若无物,但拉扯起来却异常坚韧。陈槐像吴期一样,拽着线,靠着手臂和腿的力量向上攀爬。就在距离窗户还有半米左右的时候,天上的红月彻底消失,手中顿时一空,就要向下坠去。 一双手突然从窗户中伸出,抓住了他的手腕。借着吴期的力道,陈槐有惊无险地翻进了窗户,毫无形象地躺在房间的地毯上喘着粗气。 奇特的是,当他们回到房间后,外面兵荒马乱的动静就突然消失了,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陈槐对这种情况算不上陌生,在他看来城堡的内外之间应该是有类似结界的东西。 吴期关上窗户,靠在墙上看着他:“你这个新人胆子可真大,啥有用线索都没有地情况下也敢大晚上跑出去。”然后冲着陈槐身上的打斗痕迹抬了抬下巴:“里面有什么?” 陈槐从地上坐起来,就地盘着腿,将这之前的遭遇仔细讲来。突然想起自己裤兜里还揣着那颗心脏,遂拿出来递给吴期。 吴期捏着它翻来覆去地仔细观察,突然皱起了眉,他在上面发现了很多牙印。属于人类的牙印。 “不同生物的齿痕不同,这很明显不需要我解释吧?”他掂了掂手里的心脏,“你感觉的没错。如果那具干尸确实像你所说是个成年人的体型,这颗心脏也确实太小了点。” “所以我们现在手里算是有几条线索了: 第一:晚上的月亮会变成红月,持续一段时间后会消失。 第二:这里有一座玫瑰迷宫,面积不小,里面的植物活性异常的高,愈合速度很快。 第三:玫瑰迷宫里有动物的味道,有干尸,干尸防御极高,弱点是心脏。 第四:干尸的心脏被人形生物啃咬过,且大小只有小孩的程度……” 说到这里,陈槐突然停住,补充道:“……不只是小孩,还有动物的心脏……小体型的,类似宠物猫狗这样的动物,心脏也差不多是这个大小。” 动物……陈槐想起被npc追着到处跑的时候听到的一句话:“我一定要咬断他的喉管!”,如果这是npc们的攻击方式,倒是很符合“动物”的行为特性。 吴期见他犹疑不定的神色,拍手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陈槐抬头见他带着笑将手里的小心脏抛起又接住:“你是不是没有童年?” “什么意思?”陈槐被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问得一楞。 “贝儿公主,亚当王子,你没有想到什么吗?”吴期挑眉,似乎陈槐让他感到奇怪,“美女与野兽,大部分人小时候都听过这个童话。” 原来如此。陈槐点点头,摊开手表示无奈:“我从小在荒山长大,确实没有听过什么童话故事。” “啊……那就不奇怪了。”吴期在床尾坐下,“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当然你可以现在就回自己房间去,但是作为老玩家并不建议你这么干。”顿了顿,他皱眉道:“你今天晚上惹的事已经不小了。” “这就是你们所谓老玩家的生存之道?”陈槐不是一个喜欢抬杠,或者说在明显需要合作的环境下和人发生冲突的人,但吴期这一晚已经多次强调不要擅自行动了,似乎过于谨小慎微了些。当然,他并没有意识到,大部分玩家并不像他一样有所依仗,谨慎就是最合理、存活可能性最高的选择。 他只是单纯的从个人经验出发,觉得一味躲在房间里是难以获得线索走出副本的。更何况“你不也出门了吗?” 吴期似笑非笑地抬起脚冲陈槐点了一下,那只脏兮兮的运动鞋在陈槐眼前晃了晃:“你跟我能一样?我有把握出去逛一趟不被发现,你那动静估计全副本都听见了。得亏碰到我,不然你打算怎么办?” “我能自保。”陈槐挑眉,“抛开道具,你不见得是我对手。” “看出来了,所以我拉你一把。”吴期托着下巴,手肘搁在翘起的二郎腿上,眼神在屋里昏黄的烛光中看不清楚,“但是我问的不是你能不能活下来,而是如果触发了不该触发的,或者杀了关键npc导致副本失败,你能怎么办?” 陈槐其实是个很“独”的人,这种“独”并不仅仅只是独来独往,更多的是性格和善恶观。一直以来虽然也做了些天师的事,但硬要说有什么除魔卫道的正义感,那倒是没有的。他做这些,更像是习惯成自然。 他放任过复仇的厉鬼生剥仇人的心,也给懵懂的枉死小鬼找过合适的投胎之道。救人还是帮鬼,只看自己喜好。 在现实的玄门中,他实在不算什么“正道”,也就是年纪不算大,招惹的事儿还不太多,名声没那么响亮,收尾做得也还算干净留下的把柄不多,否则没等着被抓进里界,也早就被当邪魔外道群而攻之了。 所以他很少去考虑过一件事该不该做,如果做错了会给身边人带来什么影响,他甚至几乎没有过什么“身边人”。他可以是温和可亲,也可以不近人情,一切只是他想那么做而已。 “以前有个人跟我说过,”吴期的声音平稳,语气里有着浓重的怀念,“一条命很轻,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一条命也很重,背在身上比山还重。但是这样的重量能让他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而活,为了什么而拼命。”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像一声叹息:“我以前不懂,现在也没有全懂,但是当我带着别的玩家从副本里活着出去的时候,看着他们劫后余生的笑中带泪,接到他们的好友申请,甚至收到他们送的一些不值钱的小东西的时候,我觉得挺松快的。” 墙上的烛火映在陈槐漆黑的瞳孔里,他无法共情吴期说的这些,更不想去跟对方争论谁对谁错,但是他能听懂吴期的言外之意,也猜到了他想说什么—— “所以,你自己作死我也懒得拦你。能有一个有些战斗力的队友当然好,但是在我这也没有好过带着更多人活着通关。”吴期收起了缅怀故友的神情,也没有了之前的狡黠,看着陈槐的神情异常严肃:“我会盯着你。如果你要耽误事,我会先杀了你。” 说完也不等陈槐回应,就自顾自掀开被子钻了进去。“你今天就睡地上吧,地毯挺高级,你也不像是细皮嫩肉的小少爷,睡不出毛病。” 陈槐坐在地上,不知想到了什么,扯起嘴角勾出一个不咸不淡的笑。啊,竟然有一天也轮到有人来跟他说这样的话了…… 房间里一时很安静。吴期的呼吸声很浅,节奏轻缓,乍一听像是已经睡着了,但落在陈槐耳朵里却多少显得有些刻意。哪有人在这种情况下可以一秒睡熟的? “你之前说的,那个童话,讲了些什么?”陈槐躺在地上,枕着手臂。 “你想听详细的,还是一句话概括?”短暂的安静后,吴期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就知道他不可能真的睡着了。 “当然是详细的。” 吴期的音色很年轻,大概是刚才的对话让他没有了伪装的兴趣,讲起童话故事来毫无感情可言,就像是对着故事书在棒读。陈槐虽然没有过被讲故事哄睡的童年,但这样平铺直叙的讲述也让他在深夜战斗之后很快陷入了睡眠。 “……大概就是这么个故事。”吴期讲完了故事,却没有得到回应,撑起身一看,陈槐已经闭着眼睛睡着了。 “……靠!”一时之间自称刑警的黄毛少年陷入了“我也能讲故事哄睡”的自我怀疑中。 第19章 血液 从窗户照进来的天光打在陈槐脸上,将他从睡眠中叫醒。从地上坐起来的时候陈槐有一瞬间的恍惚,眼前的窗户打开着,带着普通玫瑰香气的风从窗外吹进来,温暖惬意得仿佛在鸟语花香的度假胜地。 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陈槐回头,正好看到吴期擦着头发从盥洗室里出来。 见他醒了,吴期再次带上了那狡黠的面具:“哟,醒啦?在副本里睡地板也能睡成死猪的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顺手将手里潮湿的毛巾丢到陈槐头上,吴期说:“天刚亮的时候秦月和赵清欢就来过了,我让她们一起回房间了,既然你在我这呆了一晚上我俩也没死,说明并不是不能呆一块儿,她们在一起更安全。” 陈槐起身的动作顿住,抓住了他的话头:“所以你是拿我来试副本规则?” 吴期愣了一下,但反应也很快,无所谓地耸肩说:“这话说的,我不也跑不掉吗?” “你不怕死?”陈槐觉得这个冒充警察的小黄毛真挺有意思的。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睁眼说瞎话冒充警察,但是这吴期的正义感倒还挺强,至少陈槐自己并不会像他这样抱持着带着其他玩家通关的信念。一边冒充警察,一边又带着一副吊儿郎当的面具。 道具挺多,应该是通关了很多个副本了,那应该是有脑子有身手的,算得上陈槐见过最靠谱的老玩家了。 起码比上个副本的那个余千岁强。陈槐没见过几个老玩家,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做对比。 “死?”吴期嗤笑一声,张开双臂,“我们都在这了,就都算是死人了。我都当鬼了还怕死?” 你要是聊这个那可就有说道了!陈槐人醒了,脑子还没完全醒,顺嘴接了一句:“鬼其实也是会怕死的。”表情严肃,眼神认真,让人即使听到这么一句话也第一反应相信他。 自然也勾起了吴期的好奇心:“你怎么知道?对了,忘了问了,你是干什么的?这年头敢说在副本里能自保,跟干尸干架还能掏出心脏的人肯定不是什么普通市民吧。该不会是什么犯罪分子?”一双下垂眼眯起来,好像陈槐敢承认他就立刻给陈槐拷上一样。 “天师。”陈槐一向不爱跟人解释太多这方面的东西,随着现代科学的发展,愿意相信的人越来越少,他懒得纠缠。摆了摆手,拿着那条吴期擦了头发的湿毛巾洗漱去了。 等他收拾出来,吴期一脸好奇地凑上来: “天师?道士?那你算算我们这个副本能不能活下来?你算到过自己会被拉进来吗?要不算算我什么时候会死?” “你们平时都住在山里吗?难怪你没听过童话。山上有信号吗?可以玩手机吗?” “你们是不是不能谈恋爱结婚生孩子?” “你们是不是都会法术?能表演给我看看吗?” “你修炼到什么期了?能看看金丹吗?” 顶着一头黄毛的脸凑上来,脸上是充满了好奇的表情,但那双下垂眼里却满是戏谑和调侃。陈槐知道他不信,也无所谓他信不信,敷衍了一句“我不会算卦,只会打架。”就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吴期跟在他脚步后头喋喋不休,“……你现在应该还是处男吧?打飞机算破界吗?你打过没?”然后一头撞在了陈槐身上。 陈槐站在前头一动不动,吴期心想不会是给说恼了吧?甚至已经开始快速评估他的战斗力,琢磨要是打起来能不能赢,身上的肌肉条件反射地绷紧,以应对陈槐可能的突袭。 但是没有什么脑补中的突袭,只有四周空气里弥漫的血腥气。 吴期从陈槐身侧探出头,第一眼是站在近处互相搀扶着瑟瑟发抖的两个女玩家,第二眼就是走廊尽头房间门缝里淌出的猩红液体。“出事了!”吴期越过陈槐,快步朝那个房间跑去。 “那是谁的房间?”陈槐走上前问两个女孩。可能因为好歹经历了几个副本,有了一定的心理承受能力,虽然还是害怕,两个女孩子还算是镇定。 “不……不知道。”赵清欢用力地咽了口唾沫,“但是……我们一直没看到路杰,可、可能……”她的手指用力抓着秦月的胳膊,在秦月手臂上掐出几道红痕。 陈槐手臂一横,示意两个女孩原地等待不要乱跑,自己跟着吴期去那个房间查看。 离得近了能更清晰地闻到那股属于血液的腥甜气味。猩红的液体已经凉透,浓稠发黑,大部分已经有了干涸的趋势,牢牢粘在地板上。看来这个房间出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陈槐手指沾了一点,捻了捻,确认是血液,并且从生物体内流出来应该有至少四个小时了。“夜里出的事。” 吴期点头赞同,就在陈槐观察血迹时,他已经试过开门,房间从里面落了锁,根本无法打开。然后陈槐就看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细铁丝,“又是道具?”陈槐好奇问。 “啊,这个不是。”吴期弯腰凑到门锁跟前,将细铁丝伸进锁眼里,“这就是普通铁丝。不要什么都依赖道具,手里的技术才是最实在的。” “警察也需要具备溜门撬锁的技术?” 吴期的手很稳,听到这带着戏谑的话也丝毫不受影响:“技多不压身。”随着他落下的话音,手里的铁丝断在了锁眼里。 “……嗯,你们需要用这个技能的时候确实不多。”陈槐忍不住勾了勾嘴角,点头道。 “我们……要找人来开门吗?”身后传来赵清欢的声音,两个女孩站在身后,被浓重的血腥气冲得连连干呕。 “找人恐怕没用。”陈槐打量着面前这扇和其他房间无异的门,“从天亮到现在这么久了,我们聚在这里的动静也不小,你们有见到一个人或者听到一点人活动的声音吗?” “那你打算怎么办?” 吴期的话音刚落,陈槐后退两步,侧身拧腰,飞起一脚踹在门轴的位置,发出巨大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城堡里回荡着。 动静是真的大,效果也是真的有。门轴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声音后“啪”的断裂,门板扭曲着和门框脱离开来。 陈槐冲吴期笑笑:“门也不是只能从一边开的。” 吴期警惕地环顾四周,发现好像无论闹出多大的动静,都没有npc关注这里,才松了口气:“你上一个副本也是这么过的?” 陈槐推开歪斜的门板,笑道:“操作流程上有点差别,不过思路差不多。”然后当先走进了房间。 房间的陈设和其它房间没有区别,只是似乎经历了一场打斗,被搞得乱七八糟。各式各样的血迹到处都是,低落状、喷溅状,还有一道长长的拖拽血痕从一大摊血迹延申到窗边。 陈槐凝神感知,却没能捕捉到任何特别的气息。在这个副本里,他的所有能力似乎都受到了限制。当然也有可能是副本的设定就决定了这里确实什么都没有。 两个女生在面对眼前血腥的场景时已经尖叫过一波了,现在被吴期命令呆在门口不要进来。吴期自己一边在房间里转悠,一边念叨着分析: “床上的出血量最大,人应该是在床上遭到袭击。” “床单被浸透,大量喷溅状血迹,动脉肯定是伤到了。” “但是人应该第一时间还没死……他从床上挣扎下来,往窗户爬。” “行凶者应该跟在他身后,在整个过程中还在攻击他,所以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还有喷溅状血迹。” “他已经能够到窗户了,在这里留下了血手印,但是很快失去最后的行动能力,所以手印有向下的擦蹭痕迹……” “行凶者似乎尝试将他拖出房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到了这里停下了……”他在距离门口最近,也是最大的那摊血泊前蹲下,伸手在湿漉漉的地毯上摸索着。 片刻之后,吴期将手指凑到眼前,捻着手指,沉吟道:“有很碎的肉末,还有一些……毛发。”然后抬头看向陈槐:“这里没有尸体,留下一地肉末和动物毛发,再结合我们昨天的发现、副本故事背景,你知道这让我想到什么吗?” 他说得已经很清楚了,陈槐几乎都不用再动脑子:“他是受到了动物的攻击?” 吴期点头:“很可能。虽然死不见尸不能完全确定,但是还活着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有些动物会有囤积食物的习性,他也许被当作储备粮放在了什么地方。”陈槐语气平淡,“你保护两个女生,我去转转。” 正在此时,房间门口传来赵清欢短促的惊呼,两人回头,看到管家安道尔站在两个女生身后。在这种环境下,突然悄没声地出现一个人,是挺吓人的。 “早安,尊贵的客人们。”安道尔躬身行礼,对赵清欢的惊叫和眼前的场景视若无睹,依旧保持着面具一般得体的笑容,“昨夜休息得好吗?” “挺好的。”眼见着秦月哆嗦着嘴唇眼神看过来,似乎就要脱口而出质问,陈槐做了个安抚的手势阻止了她,抢答道,“我们昨晚都睡得很好。今天可以在庄园里四处看看吗?” “当然,我尊贵的客人。”管家矜持地颔首道,“我们庄园是经过精心设计的,美丽的景色非常多,相信能让四位贵客感到愉快。” “四位?”秦月捕捉到他话里的关键,终于忍不住尖叫出声,“所以你们就当路杰不存在了吗?”她猛地抬起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安道尔,“你自己看看!他的血还在这!满屋子都是!现在是他,下一个就是我了对不对?还是他?他?还是她?!” 安道尔的眼神扫过面前的四人,又在房间里逡巡一圈,脸上微笑的面具终于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阴沉的沉默。 一时之间只有两个女孩伴随着抽噎的喘息声,陈槐听到身后吴期往前靠拢的脚步声,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自动调整到了随时可以进行攻击的状态,脸上依旧平静,但一双杏仁眼已经死死盯住了安道尔。 就在这紧张的氛围越来越浓的时候,安道尔突然笑了一声,面露疑惑说:“您在说什么?这次前来观礼的,只有你们四位啊!” 他们站在一片狼藉的房间里,呼吸着直冲脑门儿的血腥气,有人惊慌失措,有人镇定自若,有人视若无睹,有人心怀忐忑,像一幅荒诞的浮世绘。 “怎……”秦月还想反驳,却被一直低头发着抖的赵清欢拉了一把。 赵清欢抬起头,用一种近乎恳求的眼神看着她,牙齿咬着嘴唇,疯狂地小幅度摇着头,示意她不要再说了。这个一直显得很柔弱的女孩似乎感觉到了空气里的剑拔弩张,觉得如果纠缠下去会发生什么更加可怕的事情。 秦月在她的目光中张了张嘴,终究是没有继续再说。 吴期的脚步踩过地上粘稠的血浆,在地上留下一串黏糊糊的猩红脚印。他上前轻轻拍了拍安道尔的肩膀:“这庄园里是任何地方我们都可以去吗?” 老管家眯眼看了眼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鼻翼微微抽动了几下,似乎在嗅着某种气味,然后答道:“当然,除了楼顶主人的房间之外,您可以前往任何地方参观。” 吴期笑了一声,越过安道尔往后面的走廊里走去,还不忘背对着人家摆摆手:“替我向主人家转达一下诚挚的谢意!” 然而这个逼没能装完,刚走两步就被安道尔叫住:“请您稍等!”话刚落地就听到吴期憋不住的一声笑。 “还有什么事吗?”吴期转身笑得春风拂面,但眼神中已经充满了防备。 “为了准备这场盛大的婚礼,庄园中的仆从实在是不太够了,”安道尔浑浊的老眼微眯,环视玩家们一圈后笑着说:“这房间实在是有些脏了,客人们可否帮忙打扫一下?” 吴期挑眉,正准备开口,就听到陈槐懒洋洋的嗓音:“脏?哪里脏了?不是挺干净的吗?”青年将手上的血迹擦在衣服上,从房间里走出来,“昨天贝儿公主已经说过了,我们是尊贵的客人,不需要我们帮忙。怎么,你跟你主子没商量好?” 见安道尔皱眉还想说什么,陈槐打断道:“或者我自己去问问主人家,要是真的这么缺人手,亲口跟我说,也不是不能帮把手。” 老管家的眼神终于落在了一地凌乱的血迹上,脸上下垂的肌肉抽动了两下,最终向后退开:“是我唐突了,还请不要打搅主人。” “我们现在可以回房间了吗?”吴期问。 “当然,请自便。”安道尔弯腰行礼,只是这语气实在是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第20章 断尾 玩家们聚集在吴期的房间里盘点线索。 窗外的日头逐渐高升,阳光照在房间里,明亮得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 两个女生坐在床沿,手里端着吴期给倒的水,但没有一个人喝。她们已经尽力了,在面对同伴死亡的惨状时也没有彻底垮掉,作为还在刷低级副本的玩家而言,也没有什么指责的必要。 “我们现在手里的线索很凌乱,还不能构成明确的逻辑链条。”吴期沉吟道,“通常来说,我们需要挖掘出副本的底层逻辑链条……” “你们怎么想?”陈槐打断他的话头,看向两个女孩问道,“我知道你们现在很害怕,但既然也是过了几个副本——起码比我多——的老玩家了,应该也有自己的看法才对,总不能每次都是靠着别人活下来的吧?” 话音落地,吴期皱起了眉。有意从这不近人情的话语里维护一下她们,却又知道陈槐说得没错,如果她们能振作起来,确实是好事。 “我、我觉得,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明确一点,这是个4d难度的副本……”一向看着柔柔弱弱的赵清欢捧着水杯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是眼神却少了些惊惶,“4d副本是除了新手本之外最简单的了,这里面应该不会有非常复杂的线索。” 见其他3人都看着她,赵清欢咬了咬嘴唇继续道:“既然这个副本有明确的主题背景,我觉得我们可以尝试把已有的线索和背景做一些勾连,就像……” “就像拿着照片做拼图?”吴期接道。 “是、是的……”赵清欢似乎因为自己的想法被理解而受到了一些鼓励,语气轻快了一些,“然后等已有的线索都有对应的勾连性了,我们也许能找到缺失的部分,然后无论是继续探索还是推理分析,都更有方向一些。” 这种时候最怕就是毫无头绪一团乱麻,只要理出一个线头,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就总能有些进展。一开始秦月一直保持沉默,但或许是被其他人带动,或许是陈槐看废物的眼神落在身上越来越沉,她到底还是加入了讨论。 经过梳理,现在最直接能够和副本背景贴合的线索分别是:路杰疑似受到动物的攻击、干尸的心脏疑似来自于动物、npc疑似和动物有关,至于可疑的红月、干尸的形成、玫瑰园的异常,都需要更多辅助线索进一步分析。 最终四人决定分头行动,吴期和秦月一组,尝试深入玫瑰迷宫,看看里面除了玫瑰花丛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东西;陈槐和赵清欢一组,尽可能地搜索城堡内部。 确定分组和接下来的安排时,窗外的太阳已经升至头顶,而玩家们从早上醒来,经历了队友生死未卜的血腥现场,又来了一场头脑风暴,实在是腹中空空。 但是副本里的食物如果不是昨天那样的强制要求,是没有人想要主动尝试的。各自花费积分在系统商店里换了一点食物勉强果腹后,四人按照计划分组出发。 ———————— 整个城堡里寂静无声。四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建筑内回荡,像是催命的鼓点。 站在昨天那扇紧闭的沉重石质大门前,玩家们发现,门上的浮雕确实和昨天晚饭后见到的不同,赵清欢的观察没错。 “你知道这浮雕是什么意思吗?”陈槐走上前,伸手抚摸上左边天使背上的翅膀,片刻后回头问赵清欢。 赵清欢摇头:“不知道。西方神话里这样形象的天使太常见了,如果是描述特定场景、故事的完整作品或许还能猜一猜,但只是这样的两个天使,基本看不出什么东西。” 陈槐点头,仔细打量着这两扇门。这门上除了两个天使占据了最大最核心的面积之外,其余位置也不是空白的。在两个天使的身后,能隐约看到阴刻的线条,昨晚光线昏暗,现在对着天光才发现那是一朵朵怒放的玫瑰。 陈槐的指尖在那些线条上抚过,感觉意识突然抽离,听不到身边其他玩家的说话声,也感受不到身体的存在,整个意识都浸泡在了玫瑰花丛之中。那些玫瑰盛开在漫天缠绕的荆棘之间,荆棘的尖刺刺破玫瑰的花瓣,流淌下猩红的血液。 那鲜血滴在荆棘藤蔓上,藤蔓快速抽动着四散开来,然后一扇门露了出来。那门上似乎写着什么,却看不清楚。陈槐想要靠近,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意识,就在他想要凝神细看的时候,一阵天旋地转袭来,眼前一阵刺眼的白光闪过,他的意识仿佛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眼前没有了那扇门,也没有了滴血的玫瑰荆棘,还是那堵雕着天使浮雕的沉重石门。陈槐用力闭了闭眼,却突然看见浮雕天使原本看着天空的眼睛缓慢闭上了,一道红光在阴刻的玫瑰线条上流淌而过。 耳边传来沉重的声响,面前的石门在眼前缓缓打开,门口灿烂的阳光直射进来,照在几人脸上,刺入眼睛里,留下一片光斑。 陈槐收回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轻捻着,之间似乎还遗留着那阴刻线条的触感,有点锋利,却又带着暧昧的湿气。 门外是大片青葱的绿。近处嫩绿的草坪散发着青草的香气,各种不知名的小花成片地点缀其中,黄的白的紫的粉的缤纷而俏丽。远处能看到一片树林,树木挺拔,树冠葱茏枝繁叶茂。鹅卵石铺成的小道从门口向着远处延申再分散向不同的方向 吴期走上前来拍着他的肩膀轻声道:“我们会在天黑之前赶回来。” 陈槐点头:“注意安全。”然后看着吴期当先走入阳光灿烂的户外,走入那片童话般的花园。 秦月快步跟上了吴期,却在走出几步后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城堡阴影中的两人,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对他们挥了挥手。 可能女孩子比较感性,赵清欢发出轻轻的啜泣声,就好像这就是生离死别,她看着两个昨天刚认识的朋友走进室外鸟语花香的阳光中,就像是目送他们走向了地狱。 陈槐偏头看向她:“怎么了?” 赵清欢吸了吸鼻子,“没什么,只是……”她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走进了光线照不到的大厅深处。 陈槐挑眉,对这个女孩有了更多的认知。或者不如说,对副本里的“玩家”群体有了更多的认知。就好像一本空白的画册,上面勾勒出了一个逐渐清晰的影子: 昨天晚餐时赵清欢是唯一一个假装进食却吐掉的人,如果不是这个行为触犯了副本规则,如果食物有问题,那么她会是唯一一个在这个点上保护了自己的人; 她的观察力不弱,能够敏锐地发现城堡大门浮雕的变化; 她的精神并不脆弱。虽然也被吓得惊慌失措,却比秦月更快镇定下来。 她善良易感,在和队友分离时还有一些多愁善感; 这是一个坚韧而聪明的女孩。在危机四伏的副本里,她保留了柔软的内里,也努力的用机敏和坚强支撑着自己走下去。 陈槐喜欢这样在绝境中也会拼命挣扎的人,他们就像萤火,看似微小,却依旧在发着光。 —————— 城堡的结构相对对称。 从大门的方向向里看,两侧是一模一样的两排旋转上升的楼梯,左侧通向玩家们的房间,右侧上楼是什么暂时未知,正对大门就是餐厅。除此之外在一楼就再也看不到别的通路了。 “我们现在有三个选择:1.先回去把左侧的每个房间都搜一遍,尤其是路杰的房间;2.先看看餐厅,昨天我有注意到餐厅角落里有一扇小门,应该通向别的地方;3.先去看看右侧的楼上是什么。”陈槐说。 赵清欢低头想了想,说:“我想再去看看路杰的房间。既然是已经发生了事件的地方,也许会有遗留的线索。” 陈槐点头,他也更倾向于先细搜现场。之前还没有仔细查看就被突然出现的安道尔打断,难说这个npc的出现不是为了阻止他们更进一步的搜索。 两人上到二楼,遥遥看向走廊尽头,却惊讶地发现那一地的鲜血已经不见了。 房门还是开着,但是曾经满目狼藉的现场已经被清理得整洁干净,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两人快步赶去,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记忆。 “我看他们人手还是很充足,打扫得真干净。”陈槐的语气带着嘲讽。 赵清欢抽了抽鼻子,皱眉说:“你有闻到什么味道吗?”说完也不等陈槐回应,一边嗅着什么一边在屋子里转悠,像一只灵敏的警犬。 陈槐也学着她的样子在屋里四处嗅闻,一时之间看起来有点好笑。但很快,他也捕捉到了那一丝气味。这味道对他来说已经不算陌生了,那是昨天晚上夹杂在玫瑰香味里的,那一缕属于动物的腥味。 “这里!”赵清欢突然提高音量,陈槐回头,看到她趴在床那头的缝隙里,一只手高高举起,示意陈槐过去。 赵清欢的半个身子探进了床底,伸长手臂在里面划拉着:“不、不行,够不着……下面有东西!” 陈槐让她起身,自己俯下身去,在床底深处看见一团模糊不清的影子。客房里的床都很大,陈槐徒手也够不着那东西,于是唤出承影,拿它当杆子将那东西拨了出来。 看到那东西真容的时候,赵清欢深吸一口气捂住了嘴。那是一段带着血的,毛茸茸的半截尾巴。黄白相间的毛发,不到半个手掌的长度。断裂的横截面非常粗糙,不像是被利器切割下来的,倒像是…… 陈槐摸出那颗干瘪的干尸心脏,上面的牙印和尾巴断面上的痕迹很像。这是被人,或者人形生物生生咬断的。 第21章 地下坑道 “这……这像是……”赵清欢的声音很轻,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尾巴上的毛,“猫的尾巴……我养过一只黄白相间的橘猫,就是这样的颜色和触感……” 陈槐看着这截断尾陷入沉思。 尾巴的断口很新,应该不是以前遗留在这里漏掉打扫的。 人的齿痕……有可能是路杰留下的吗?是在受到攻击时挣扎反抗的结果?如果是,那么袭击他的是……一只猫?什么样的猫能够虐杀一个体格强健的成年男性?大型猫科动物?这尾巴也就是普通大小而已。 如果不是路杰干的,那么又是谁活生生啃下了一段猫尾巴落在了这里? 为什么是床下?是对方手上逃跑时遗留的吗?那么床下会不会有出入口? 将想法和赵清欢说了之后,赵清欢看着眼前巨大的床,迟疑地问:“那……我们要把床挪开看看吗?” 陈槐评估了一下,觉得凭借自己和赵清欢两个人的力量是拿这个床没办法的,于是摇摇头:“办不到。可能得想别的办法,实在不行等和吴期他们汇合了再试试。” 赵清欢一边点头,一边随手拉开了衣柜的门。 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像是在不通风的环境里阴干的织物。仔细一看,那衣柜里挂着一件长长的连衣裙。 她把那件裙子拿出来,示意陈槐看。那裙子也是西方宫廷的样式,只是相比于贝尔公主或者昨晚玫瑰迷宫里干尸身上的那些,显得非常朴素。虽然也有一些典型的花边做装饰,但灰白的色调和粗糙的布料都显示出这条裙子应该不是主人的东西。 赵清欢将裙子提起来:“这应该是仆人的裙子。”她把裙子平铺放在床上,皱眉看着裙子上斑斑点点的污渍,问陈槐:“你觉得这些是什么?” 那污渍咋一看呈现黑褐色,像是血渍,但仔细看能发现它们的边缘晕染着一抹很淡的绿。 陈槐的手指在污渍上抹了抹,上面的液体已经干涸,触手干硬。嗅了嗅手指,没能闻出什么来,于是他拿起衣服,直接凑上去,凝神去嗅,才察觉到一股微不可察的草木气味。 有点像刚割过的草坪,乍一闻还感觉挺清新,但是在这背后又勾着一点点的苦味。 “应该是某种草药的汁液。”陈槐放下裙子,目光投向窗外。这个房间处于走廊尽头,窗户正对着玫瑰迷宫,站在窗前正好能看到那一大片青葱的玫瑰园。 昨天夜里身在其中看不完全,现在看去,这片迷宫大概有一公顷之大,葱茏的玫瑰丛沐浴着正午炽热的阳光,丝丝缕缕的香气伴着微风从窗外吹进来,显得宁静平和。 随后两人又在房间里搜了一圈,再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于是决定按照距离顺序去餐厅看看 ———————— 吴期带着秦月走在阳光明媚的室外,感受着适中的温度,如果不是身处副本,几乎像是郊游一样惬意。 “你是做什么的?”为了缓和一下气氛,吴期开口问,“如果不想说也没关系,我只是随便问问。” 秦月沉默了一下,扯出一个苦笑:“可能看起来不像,但我其实是赛车手。” 吴期惊讶地看着她:“那你很厉害,华国的赛车文化不比国外,能干这个的不是一般人。”他其实想说,赛车也算是有一定危险性的职业了,心理承受能力不该强一点儿吗?但肯定是不能真这么说的。 “只是爱好,家里有点钱,所以我干什么都支持。”秦月深吸口气,一向看着沉默得有些阴沉的样子,现在却像是急需一个口子把心里的东西都倒出来,“我还做过很多别的,调香师、珠宝设计,甚至中医和考古。” “啊……那,那你懂得还挺多的。”吴期张了张嘴。 “说是懂得多,其实也就是没定性,想做的事一天一变,什么都想干,什么都干不好。”秦月摇了摇头,“你们应该很看不起我吧?毕竟连赵清欢都比我镇定。” 也不等吴期回答,她回头看了一眼巨大而沉默的古堡:“这是我的第5个副本了,新手本之后刷了2个5d本,这是第二个4d本。其实我也没有那么脆弱的……刚才只是……只是……” “我明白,没关系,是人都会有害怕的时候,没什么的。”吴期不忍苛责,安慰道。 “你不明白。我的父母死的时候,家里也是这样。”秦月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步踩在鹅卵石小道上,声音有些颤抖,“那天是我妈的生日,打电话让我回家,我却忙着和人在山里飙车。等我玩够了回去,就看到满屋子的血。他们趴在血泊里一动不动,冰冷得像石头。我甚至能看到他们在地上爬动的血迹……” 然后她抬起头,将眼前的刘海向后一捋,长出一口气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不用担心我。” 吴期没有答话,他知道在这样的话题面前,说什么都不能算感同身受,根本起不到安慰的作用。 “你呢?”秦月轻声问,“你说自己是刑警,但其实应该不是吧?你……太年轻了。” 吴期的脚步停顿了一下,看着秦月的眼神有些复杂,像是惊讶于她看出来了,又像是释然于她直白地问出了口。 “首先我得说,我不是想通过这样的欺骗为自己谋取便利。我只是,想让大家能有个定心丸。”他的语气有些迟疑,“不过我也算是沾边吧,我本来是警校生,只是快要毕业的时候……因为一些原因退学了……” 他有些丧气地呼噜了一把自己那头黄毛:“总之,虽然我不是真的,但是我该会的能做的也不差什么,你放心,我会保护好你!” 秦月抿了抿唇,点头小声说:“我知道,我也不会说出去的。” 白天来看,更能直观的感受到玫瑰园的一望无际,夜里只能管中窥豹的玫瑰迷宫展现在眼前。 迷宫入口是一座石砌的拱门,两扇铁质的栅栏门被一把锁牢牢锁住。比玫瑰丛高不了多少的木栅栏延伸开来,把玫瑰园围在其中。 “……这个门的作用是什么?”秦月沉默了一下问。这栅栏别说是陈槐吴期这样的身高了,哪怕是她,努努力也能翻过去。 吴期观察着门上的那把锁。锁头挂在一条手臂粗的铁链上,锁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狮子头。那狮子闭着眼,每一根毛发都雕得纤毫毕现。 吴期把这锁头翻来覆去地看了一圈,发现上面竟然没有锁孔。“嗯,看起来是没什么用……不过副本里的不合常理的东西都不是没用的,这种看起来莫名其妙的情况肯定是线索,只是我们现在还没能抓到背后的那条线。” “那我们就这么进去吗?”秦月问。 “我扶你。”吴期走到木栅栏跟前,点头示意她上前。 吴期单膝跪地,让秦月踩在他腿上,伸手托住秦月的腰,扶着她翻过去,然后自己退后,一个助跑轻松越过。 白天的玫瑰园土地没有夜里那么潮湿,甚至有些干燥,仿佛是一阵子没浇过水了。花丛间也没到一朵盛开的玫瑰,只有一些含苞待放的花苞,有一些甚至因为缺水出现了干枯的迹象,边缘卷曲泛黑。 秦月鼻子抽动了几下:“奇怪,这里是玫瑰园,却一点玫瑰的味道都没有。” “夜里的味道很浓。除了玫瑰味还有一股动物园的腥臭味。”吴期一边说,一边取出丝线道具,一头系在铁门上,一头系在自己腰上,“你走前面,我能看着你。或者如果你害怕的话,不介意的话……我可以拉着你?” 秦月看着他,青年的一头黄毛在阳光下有些刺眼,腰间那条蛛丝一样的线在空中被微风拂动,闪着细碎的光。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扶住了吴期的手臂。 两人相携着顺着脚下的路往里走。吴期不清楚昨天陈槐经过了哪些地方,但目前看地面上很干净,看不到任何脚印,无论是陈槐的,还是npc的。 “玫瑰园的状态应该会刷新。”他解释了一下昨晚的情况,推测道。 秦月没有应声,鼻子一直在闻嗅着四周的空气,伴随着越往里走,眉头皱得越紧。 白天的迷宫很平静,走了大概十多分钟,秦月扶着吴期手臂的手突然用力:“等等!” “怎么了?”吴期环顾四周,没发现有什么异动。 “我闻到了血腥味……就在前面的方向!”秦月开始紧张起来。 吴期也学着她的样子用力吸气,却什么都没有闻到。 “我做过调香师,对气味比一般人更敏感一些。”秦月解释,“这个味道很淡,更像是铁锈味……要去看看吗?” “我觉得有必要去看看,但是如果你害怕的话,我可以先送你回去。”吴期说。 秦月咬着嘴唇摇头:“不、我不怕!我可以帮忙!” 吴期有些意外,他能看出这个女孩还是怕的,抓着自己的手甚至有些发抖。但是她说的也没错,如果她真的对气味这么敏感,能省下很多探方向的时间。“那好,你千万别松手,我会保护好你。” 两人靠着秦月敏锐的嗅觉一路往里探,越走秦月的眉头皱得越紧:“我闻到了玫瑰花和你说的那种动物腥味……”又走了大概20分钟,秦月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 但是她依旧坚持着和吴期一起向前探索,直到两人面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坑洞。 那坑洞大概两米宽,黑漆漆的看不到底。站在坑洞边,连吴期都能闻到浓烈的,和昨晚一样的气味。秦月已经控制不住地半跪在地,眼睛里因为控制不住的呕吐蓄满了泪水。 洞里寂静无声,吴期脱了一只鞋扔了下去,大概7、8秒后才听到了隐约的声响。“我得下去看看,你是……?”他有些犹豫地看着秦月,觉得她现在的状况可能不太适合下去。 “咳……我、我和你一起下去,我、咳……我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秦月撕开衣摆,团了团塞在鼻子里,感觉勉强好了一些,“你、咳咳、你打算怎么下去?” 吴期眨眨眼,手一翻,一个小巧的竹蜻蜓出现在手心里:“这个道具还有最后一次使用次数,能减缓下落速度,但是只能一个人使用,我可能得……抱或者背着你。” 得到秦月的同意后,吴期将竹蜻蜓轻轻放在头顶,那道具就像是能自动吸附一样牢牢固定在了他的头上,然后他背着秦月毫不犹豫地向着坑洞跳了下去。 秦月在突然的失重下控制不住地尖叫起来,然后就感觉到背着自己的吴期像一片羽毛一样以一种缓慢的速度缓缓向下飘去。就在两人落地的一刻,吴期头上的竹蜻蜓发出一声碎裂声消散成了灰。 或许是觉得吴期消耗了道具,自己白蹭也不合适,这回不等吴期动作,秦月就拿出一个手电:“还可以用45分钟,这个手电我还有2个,应该够用了。”说罢按下开关,刺眼的光线瞬间填满了整个坑洞。“呃……忘了让你做准备了,这是强光手电……”看着吴期瞬间紧闭双眼的动作,秦月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现在所处的空间是个圆形。这里非常潮湿,墙上泛着细密的水珠。东南方的墙上有个可供一人爬进去的小洞,那股刺鼻的气味似乎就是从那里传出来。 第22章 虫子 整个空间瞬间被白昼般的灯光充斥,吴期环顾四周,发现这里除了那个洞以外,任何洞穴都没有,也就是说,现在看来,并不具备优良的躲避条件。 这里原本阴黑凄冷,毫无光明可言,顶上的水珠更是代表环境温度低下。 “我们去那里看看。” 调整灯源方向,对准东南墙的孔洞。 吴期和秦月走到下方,这个小洞近距离看,直径远远要小很多,以吴期的身形绝对是钻不进去的。就连秦月都只能堪堪一试。 “你在这里等我,我们只剩四十分钟了。我去看看。” 秦月脱下外套,踩在吴期的肩膀,把手电筒的筒身调整位置,好在末端有一个挂钩,能够挂在身上,再改成侧边灯棒的照明模式,虽然随着行进,手电筒在不停东摇西摆,但是照亮的地方,足够令秦月大吃一惊。 她身形虽然瘦小,却在这个窄窄的洞口,只能铆足劲,伸进脖子,把肩膀使劲儿向脖颈中间,这才勉强挤进上半身。 浓厚的血腥味朝她面门扑来,秦月强忍着恶心,她两个手臂撑在前面,一只手捂住口鼻,另一只手稳定手电筒。 随着秦月的脚掌踩在吴期的肩膀上动了两下,吴期缓缓下蹲,好让秦月从洞里出来。 “你看到什么了?” 秦月一脸苍白,毫无血色,瞪大了眼睛。原本好看有光彩的眼睛,这下目光中写满了恐惧和害怕,她愣在原地几秒中,牙齿打颤,这个圆坑里骤然降温,丝毫都没有让秦月有所察觉。反观吴期,已经搂紧了身上的外套,并把秦月的外套披在她身上,伸出五指在她眼前摇晃。 “你怎么了,说话啊。” “再不说话,一会儿手电筒没电了,我们可什么都看不到了。” 吴期不停跺脚,秦月现在不说话,没有半点其他反应,让他走也不走不得。 究竟在那个洞里看到了什么? 洞的位置十分刁钻,单是一个人的高度,根本看不到里面有什么。吴期在四周走了走,得出一个结果,他绕着坑洞走了一圈,按照他的步子数量算出面积,充其量顶多两平米。 沙沙—— 沙—— 突如其来的声音,传进吴期的耳朵里,令他登时头皮发麻,浑身鸡皮疙瘩皱起。 怎么回事!这里除了他和秦月,还有其他活物?在这地方碰到活物,是敌的概率可比是友的概率大多了。顾不得那些了,吴期双手摇晃秦月的肩头,试图让她有所反应。再没反应,他真的可以自己一人逃之夭夭。 契约精神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可以往后放一放。 秦月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她总算是感知到了寒冷,冻得牙齿打颤,双目回神,她瞬间紧张地抓住吴期的衣领,咽下口水仓皇地说,“快跑,跑!” 事不宜迟,吴期知道现在也不是追究的时刻,否则秦月不会在恢复意识的最初一刻就喊跑路。 让秦月先跑,他负责断后。 不知道发出声音的活物是什么东西,这点就令两人感到恐怖万分,加上秦月刚刚亲眼所见,现在一点都不能松懈。 一番急速跑路,二人回到原先的地面。 吴期双手搭在膝盖上,哼哧哼哧大口喘气。秦月弯腰正在拖动什么东西,她扭头朝吴期小声说,“快来帮忙,先把这里盖上,不能让里面的东西跑出来。” 吴期立即回身,和秦月一左一右,把周围的一块厚重的毡布拉来盖在上面。为了看上去没有破绽,吴期又打算挪动两盆玫瑰花。 “不要,别碰花盆。” 秦月确定以毛毡布的重量,里面的东西不会跑出来,最起码不会在今晚跑出来。 “我们立即去找陈槐他们。” 一路东奔西跑,躲过Npc,吴期突然想到,“刚刚的毛毡布哪儿来的?” “就在那个洞口的旁边啊。” “不对,绝对不是,最起码我们进洞之前,洞口绝对没有毛毡布。我确信。”吴期和秦月对视了一眼,马不停蹄朝住处奔跑。 陈槐和赵清欢先他们两个一步,已经回来了。赵清欢的模样和秦月差不太多,似乎都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而陈槐则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十分淡然。 他似乎成为这只四人队的小队长,他表情始终都是淡然的,而且又对很多事情不放在心上,实力也是他们几人中最厉害的,大家自然而然把主心骨放在他身上。有了上一个副本被人依靠的经验,陈槐对此并没有太所谓。反正分工合作再整合信息,对于闯关而言有着巨大的好处,分析利弊,多人合作的方式自然可取。当然他也可以独自行动,但是那样,所获知的信息,就会少一点儿。 他清了清嗓子,“各位说说自己所看到的吧。我先预告一下,我和赵清欢碰到的,挺恐怖的,这个城堡和婚礼,绝对没有表面上的纯暇。” 秦月已经迫不及待了,如果要她自己去那个洞里,恐怕她现在已经回不来了,还好吴期叫醒了她。 “我先说。我和吴期下到坑洞里,里面有一个位于墙上的洞穴,洞穴很窄,我只能钻进去半米的距离。里面很干净,可以说除了血和尸体,什么都没有。” 秦月回忆刚才见到的,还是能够感到恶寒,尽管在暖和的屋内,她还是把外套搂紧,想了想干脆把被子也裹在身上。 她接着开口:“墙上的洞走到尽头,有左右两条路。但是我爬不进去,不过正中间,也就是我所处的位置那里,堆满了尸体,那些尸体还在有规律的起伏活动,尽管他们的动作微弱,但是我却看得一清二楚。” “还有一点,我刚刚说了,洞里除了血就是尸体,那是因为,洞穴里面的墙壁,全部都是用血抹成的,不单是一层,我仔细看了一下趴着的地方,根据痕迹,得有四五层。这些血痕,我估计是那些尸体往外爬造成的,血迹有着很明显的拖拽感。” 秦月害怕地闭上眼睛,刚刚的那一幕,她宁可是从别人口中听到,也不想自己亲眼所见。堆积的尸山,没有凝干的血迹,以及尸体规律的起伏动作,这些实在令她头皮发麻。 吴期回想起来,狠拍大腿。 “所以我听到的沙沙声,就是那些尸体往外爬的声音?”说到这里他一阵后怕,后背瞬间冒出冷汗。他摸着脖颈,质疑到,“不能吧。真假的?如果说声音是尸体挪动发出的,为什么你爬进去的时候他们不挪动?总不能跟井里的青蛙一样,往上爬三步,退五步。” “我想应该就是尸体发出的声音,但是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种声音,只不过被沙沙声掩盖了,它们掩藏的很好。” 秦月说完,赵清欢接着说。 “你们是不是也发现了虫子?” “虫子?!什么虫子?我怎么没看到。”吴期顿时一脑袋问号。 “玫瑰花盆的那些虫子。那个玫瑰迷宫,很多玫瑰都是直接栽到土里的,但是有少一部分,是栽到花盆里的。那些花盆虽然是陶土做的,上面的雕花纹路,却是一只只虫子构成的。” 吴期更后怕了,还好他这个人,比较听劝。说不让动就不让动。想到这里,他对秦月投去感激的目光。 秦月似乎接受到了,冲他微微一笑表示没什么。 “那些虫子在边缘处爬行,而尸体移动,我想也和它们有关。但是现在我想不通两者之间的逻辑。” 陈槐做最后总结。 “我们两队都发现了共同点,就是虫子。而秦月看到的那些尸体,根据状态描述,应该还和白骨化有很大的距离,也就是说,是最近产生的尸体。你们那里的虫子,应该和我们在餐厅发现的是同一种东西。” 赵清欢摇摇头,试图把画面从脑海中甩出去。 “太恶心了。” 赵清欢和陈槐来到餐厅的后厨,里面的Npc都在制作饭菜,绕过他们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从主厨到帮厨,这里就有近二十人。而且他们之间并不产生联动,每个人都是在做自己手头的事情。如果闯进去,会不会引起 Npc警觉,让他们一起行动,这点不为人知。 保险起见,陈槐和赵清欢决定乔装打扮一番。 既然他们目前不产生联动,也就是说他们身旁的同伴,多一个少一个,对他们而言并不敏感。 陈槐召唤毛毛。 “商城里有没有后厨穿搭,给我来一套。” 毛毛无语地看着他,“亲,你确定要后厨穿搭?确定吗?” “当然确定,快点,我立刻就要。” 毛毛的话当即给陈槐泼了冷水,“可是亲,你积分不够啊,兑换不了。” “我就不能先欠着,后面有积分了你再扣剩下的。” “要不,你去赌一赌呢,没准赌赢了就有好多积分。” 陈槐嫌弃地吐槽,“你们真是蛇鼠一窝,亏我觉得你毛多还比他们可爱点儿,闹了半天全是心眼儿,还是坏心眼。” “不过亲,你现在的积分,可以购买一块白布和一包针线。自己动手,也可以coSpLAY哦。” 无奈之下,陈槐只好选取了这个方案,购置完两件东西,他的积分也所剩无几。 赵清欢的积分比他多,已经穿好帮厨衣服了。 陈槐马马虎虎地缝好衣服,看起来像就可以了,反正这些Npc都在机械做工,头都不抬。 他和赵清欢兵分两路,一个去甜品区,另一个则是在不惊觉Npc的情况下,查看具体饭菜。 时间一到,两人汇合,从后厨往前方的餐厅走去。现在的餐厅空无一人,和后厨有着鲜明的对比。 紧接着从餐厅上楼,回到他们的住处,等待另外两人的归来。 “厨师们都在用一种绿色的根茎物加工做菜,说是做菜,炉灶没火,锅里没油,Npc只是象征性在做和厨房有关的东西。无论切菜还是洗菜,就连摆盘出餐,都是一样的东西。” 陈槐说完,轮到赵清欢了。 “甜品区的食材不是根茎,而是虫子。许许多多的虫子构成了各种甜品的造型,看上去挺恶心的。” 陈槐列出几点内容: 1. 他们在仆人裙子上发现的绿色汁液,应该就是来自这些绿色根茎。 2. 绿色根茎应该是和玫瑰花梗有关。 3. 那些虫子附着在陶盆上,他们在两地发现的虫子一样,也就意味着双方有关联。 4. 他们下一步,还得进一步探查那个洞穴,毕竟里面有两条反向不同的路。 听到饭菜是虫子和根茎做的,一想到他们吃了饭食,除了赵清欢,其他几人都感觉喉咙痒,想吐。 第23章 他在哭 四人忍住翻江倒海的胃,决定马上进行下一步动作,事不宜迟,谁也不知道在这个副本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他们要做的,就是寻找真相,逃出生天。 一番计划之后,他们决定把秦月留在上方做为接应,而且秦月本人的想法也是不愿意再一次去面对洞里那些起伏的尸体。 就在三人讨论该怎样通过那条狭窄的通道时,吴期跟个蓝胖子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亮闪闪的道具。他摊开手掌,向大家展示掌心中一闪一闪的发光物,大小不过指甲盖左右,两边是对称的八只足,看上去和蜘蛛差不多。 “我刚从系统商城兑换的探路蜘蛛,就目前的情况来讲,我们三个的身形谁都不可能下去,而想要一探究竟,就得靠这个小东西。” 陈槐匆匆看了一眼吴期手上的探路蜘蛛,神情不可察地转向一边,内心腹诽,这人绝对是个牛掰的队友,不仅不拖后腿,而且就拿积分来讲,绝对是他们几个人里排第一的。探路蜘蛛虽然不起眼,但是却属S级,价钱贵,功能自然也就有着大用处。 “我们等会儿吧,看看探路蜘蛛能给我们传回什么消息。” 听从吴期建议,三人索性养精蓄锐,毕竟现在谁也不清楚洞穴里的两条路究竟通向何处。 “还有一点,我们一定要注意,这里面的虫子虽然暂停移动了,但它们还在我们周围,一定不能马虎。” 吴期的话头刚落,陈槐便悄无声息地往中间挪动了几公分,随即一屁股盘腿坐在地上。三人背对背靠着取暖,这个圆形地洞的温度越来越冷。 想要取暖工具,只能到系统商城兑换,积分需要拿命通副本换来的,还是省着点用好。陈槐索性搂紧了身上的衣服,干脆闭目养神。 没一会儿,他感到周围的温度正在逐渐上升,光感也要比刚进来时亮一些。陈槐睁开眼睛四处搜寻,察觉到热源就在身后,扭头就看到吴期手里拿着一个长得像蘑菇一样的灯。 虽然蘑菇灯只有手掌大小,但是不仅能提供照明,还能提高周围环境的温度。且照明强度和秦月提供的强光手电不同,蘑菇灯的灯光更加柔和细腻,不会刺激眼睛。吴期小声招呼赵清欢和陈槐,让他俩坐过来,围着蘑菇灯取暖。 这下不光是陈槐佩服了,赵清欢都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更是伸出手点赞。“你这真是深藏不露啊,让我们刮目相看。”又是一件S级的物品,系统商城里的那些东西,随着等级越高,价钱也越高,就算兜里积分够用,购置S级以上的物品,也得掂量掂量。没想到吴期一下子就能掏出两个,之前属实是藏拙啊。 “嘘,别说话,安静。” 地洞周围的小虫子开始缓慢爬行,顺着它们爬行的路线看,全部都在朝一个方向前进,正是东南墙上的那个洞穴。而洞穴也传来沙沙的声音,想必就是尸体在移动。 吴期咽下口水,他忽然想到上一次和秦月来,要是早点掏出这些宝贝,没准他的同伴也不会被吓得ptSd。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也不能全怪他,他当时也不知道这里面能有如此渗人的东西啊。三人瞬间起身,肩并肩站在一起,朝着洞口看去。 “哔……哔……” 探路蜘蛛传讯的声音。 吴期低头询问另外两人的意见。 “现在探路蜘蛛已经走到头了,是让它回来找我们,还是让它留在里面,再找找其他路线?” 陈槐疑惑道:“蜘蛛只走了一条路,还是左右两条都走完了?” “全部走完了,刚刚已经把所探视到的内容全部传回我这里了,但是我还没来得及看。” “让它先在里面待着,给你实时反馈消息,我们先上去。” 三人叠罗汉一样回到地面,此时的天空已经变得通红,就连夜幕也似红色颜料通篇渲染一般,悬挂在高空的月亮,红到透血,两种诡异的红叠加在一起,令所有人都联想到了尸体画面。 叫来秦月,吴期打开腕表投影仪,把探路蜘蛛传回来的内容直接传到空中大屏。 “你们看这里。” 陈槐紧盯着画面,发现了一处不对劲。 “吴期,这一部分可以倒回重新看吗?” “可以。你说倒几秒。” “三秒,重复播放,并且放慢倍速。你们都仔细看这里。” 画面里是越来越窄的通道,原本洞口的直径勉强能够挤进成年人的肩膀,但是越到里面,越窄,最窄的地方只有A4纸宽,但是经过极窄的洞口,到了岔路口,岔路的宽度反而和之前相反。 “里面这左右两条通道,都是一样的,互相对称,而且右边的那条,和左边的唯一不同之处就是,道路尽头是骤然变窄的。” 陈槐说着就要画出草图,吴期递来纸笔。对于吴期提供的道具之多,陈槐已经见惯不怪了。 “你们看,从中间开始,做为起始通道,越到最里端越窄,到了尽头,就分出了左右两条通道,过了极窄的洞口,这两条通道又像锥形一样,底端越来越宽。不过右边这条,却明显比左边这条多了一节,而这多出的一节,却一下子变窄了。” 吴期开口说道:“我现在让探路蜘蛛再在这里看看有什么吧。” 四人的专注,突然被敲门声惊到。清脆的敲门声在这极为安静的情况下,显得十分惊悚,两位女生的后背冒出冷汗,吴期迅速回头,陈槐则施施然向门口看了一眼,他高声喊:“进来。” 门外站着安道尔,看起来温和极了,但是他脸上的笑容,现在在四人眼中,分明就是有勾当,不可言说。 吴期敲着桌面,翘起二郎腿,清了清嗓子转而镇定地问:“怎么了?” “时候不早了,我们的王子和贝尔公主已经为大家准备了晚宴,请随我来。” 又要吃晚饭了! 一想到他们看到的原材料,这下他们抵触极了,却不能违背Npc的意愿,正好跟去看看副本剧情的发展进度。 随着安道尔在前面东拐西拐,赵清欢和秦月跟在队伍中间,两位男士殿后。赵清欢紧紧握住秦月的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是那么颤抖。 “管家先生,我们不是去参加晚宴吗?现在这是要去哪里?” 安道尔停下脚步,转身变得机械,毫无感情却仍然面带微笑地说:“此次宴会的举办地点设立在了玫瑰园,请大家随我来。” 听到玫瑰园,大家止不住地浑身发冷,鸡皮疙瘩皱起。那个迷宫一般的玫瑰园,根本就没有浓郁的花香,反倒是遮盖不住的血腥气味。 “各位贵宾,我们到了。前面就是王子和贝尔公主的晚宴,请大家自行前往。”安道尔说完鞠躬,转身就要离开,却被吴期一把拉住。 吴期不满道:“你怎么不跟我们过去?” 安道尔回复:“此次王子和公主只邀请了城堡的贵宾。我的任务就是带领各位来到这里。如有需要可随时联系我,在下先行告退。” 吴期不再阻拦他,陈槐干脆从安道尔身边走过,按照副本设定,如果不完成Npc布置的任务,剧情应该会一直停滞不前。 “我们走吧。” 玫瑰园的小径全部被大朵盛开的玫瑰花包裹,路上偶有掉落的花瓣,这一次他们走得异常顺利,和前几次不同,今晚受邀来这里参加晚宴,道路就像在给他们指引,暗中领着他们去到目的地。 赵清欢无望极了,她一点儿都不愿意再靠近晚宴,越靠近,就意味着离吃东西更近一步。她能吐第一次,就能吐第二次,但最好的办法,还是不入口比较好。 “一会儿就要吃宴会上的食物,想想我都要吐了。”其他人也是强忍着不适,现在没有好的办法,只能见招拆招了。 陈槐打头,吴期殿后,赵清欢和秦月在中间并行。 突然,陈槐脚步停下,他抬头看着天上的红月,思维发散地愈发深远。不对劲,很不对劲。虽然现生世界的月亮,乍一看也会随着路人前行,但那种感觉和现在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现在他们头顶的红月,就像是在盯着他们,跟随他们的脚步移动。 为了验证这个想法,陈槐问起吴期。 “现在这个副本除了我们四个玩家,其他玩家会不会也在?” 老玩家吴期摇摇头,“当然不会。每一个副本开车时,人数是既定的。” 陈槐点点头,“那就好办了。”他让几人低头,窃窃私语交流之后,他们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前行,尽管现在玫瑰园有一条指引他们前行的道路,但是其他小径也没有关闭。 五分钟后,大家回到刚才的位置碰头。 吴期大口喘着粗气。 “给,这是我的那一份。” 秦月伸手交出她拍摄的录像,“这是我的。” 陈槐让他们把录像存带收回去。只是问道:“你们也感觉到了,对吗?” 四人相互对视,确定了彼此的想法。 “有趣,这就对了。我们先走吧。” 经过道路暗中带领,很快,他们就到了晚宴。原本洁白的玫瑰花搭成的拱门,这一刻变成了血红的颜色,和天上的那轮血月相同。两边各是一排天使雕像,每个雕像手里都怀抱着花瓶,花瓶镂空,中间却插着鲜花,不过仔细看它们的造型,还是略有不同。 有的天使身上有翅膀,有的天使身后有尾巴。栩栩如生的细节,和宗教里展现的天使模样完全不同。 王子和贝尔公主恩爱地站在最中间,举着装满葡萄酒的酒杯,向各位宾客举杯欢庆。 吴期给几人递眼色,让他们都拿起酒杯,和其他Npc做一样的动作,并且走过他们身边,给几人的手里一一塞了一颗药,在他点头确认下,四人这才把酒一饮而尽。 “接下来还请各位贵宾自行游乐,我们的婚礼三天后将在礼堂举行,届时还请大家一定要来哦。” 贝尔公主面带笑意,陈槐抱着双臂盯着台上的一举一动,他脱口而出。 “这位公主,并不开心。” 秦月凑到他跟前,看了一眼公主,随即肯定地说:“没错,她不快乐。她的眼神很悲伤。” 就在两人的思绪全部被贝尔公主吸引时,吴期的发现让他们大吃一惊。 “你们看那个长着尾巴的天使,像不像路杰?” 路杰!? 这里面属赵清欢和路杰比较相熟,她为了进一步确定,走到那尊雕像前。 “你们过来看,它怎么在哭啊?” 第24章 再减一员 仔细看眼前的这尊雕像,虽然乍一看很是生动,传统的天使雕像该有的它一点也不缺,圆润的脸庞,嘟起的嘴角,还有因长年累月放在户外,经过风吹日晒造成的“皮肤”斑驳。但是以往常见的天使雕像,要么是可爱萌动的,要么就是面无表情更甚者略带对世人的怜悯。 唯独眼前的这尊不一样。它低垂眼眸,手中怀抱的花瓶,上面雕刻的纹路,和玫瑰园栽培玫瑰的陶土花盆上的纹路基本一致。而且中间镂空的设计,插着新鲜的玫瑰花,显然是就地取材。 饱满鲜红的花瓣上面滚落晶莹的露珠,但是在现在这个时刻,切割的鲜花怎么会有露珠,很不合理。顺着露珠掉落的方向顺势向上看,雕像的嘴角向下,似哭地难受。明明垂眸,眼角却有一条很清晰的泪痕。 赵清欢走得更近一步,她轻声贴着雕像的耳朵,为了验证那个离奇又大胆的猜测,她对雕像叫出路杰的名字。 “没反应啊,真的是我猜错了?” 赵清欢后退两步观察雕像的变化,发现雕像纹丝未动,随即觉得自己的想法实在太过荒诞离奇。 “不是,你再仔细看看。”秦月悄声拉过赵清欢,让她站在右边的位置,从这个角度来看,加上刚刚吴期拍摄的佐证,很明显的,雕像的头部对比之前更加倾斜了几分。 “真的是路杰!?” 赵清欢不可思议地捂住嘴巴,眼睛瞪大。昔日的同伴怎么变成了雕像,而且他好像还有自主意识了,并不是真的死了。 恐怖的联想从玫瑰园弥漫开来,这里充斥着诡异的迷藏,如果说,这尊雕像真的是路杰变成的,那么他们在场的四位玩家,会不会也有可能成为下一个。 陈槐适时开口:“接下来我们尽量不要远离彼此。” 吴期点点头:“对。这里太过诡异。等到宴会结束,我们立马就得赶回住处,绝对不能在外面停留。我有预感,这里天黑之后,绝对藏着一个大秘密。” 喝酒之前,吴期给了他们一人一个药丸,所以对于宴会上的食物,他们也可以放心吃。尽管药丸会阻断对食物的吸收,事后他们全部吐出来就好,但是一想到这些食物的原料是什么,还是令人感到不舒服。 所有的嘉宾四散而立,每个人端着白色的瓷盘,走走停停挑选不同的美味。只有陈槐他们四个没有大幅度的移动。 “你们认为,有什么东西要以根茎和虫子为食呢。虽然人类也会吃植物的根茎,但那都是可食用的蔬菜类。更何况,我们以玫瑰为食,基本都会用玫瑰花瓣,而不是这些乌绿色,长满竖刺的根茎。” 陈槐目光清冷,他说话声音更是自带凉意,毫无情绪变化地分析眼前的情况。 “我们这个副本,和童话故事有关,各位都知道吧。” 吴期接过陈槐的话茬继续说:“那个童话故事里,王子一开始并不是人的模样,而是一头丑陋的野兽。虽然王子是野兽,贝尔公主却不嫌弃他的外貌,反而欣赏他的一切,真心喜欢他。但是你们都看到了,台上的那位贝尔公主,可一点儿都不像真心喜欢身边的王子啊。” “还有一点。既然这个副本和童话故事有关,那么大致的走向肯定基于原有的故事线。那么问题来了。” 秦月敏锐地回答:“我知道了。现在台上的那位王子,按理来说,他应该是野兽的外形,而不是英俊的青年样貌。” 赵清欢提出疑问:“会不会这个副本里的王子,本来就没有受诅咒?毕竟副本是副本,童话是童话?” 吴期干脆把手中的餐具放下,双手交叉正经地分析:“不会。按我之前参与过的副本,如果遇上有原本故事的副本,剧情基本都不会相差甚远。所以我猜测,贝尔公主身边的那位王子,并不是真正的亚当王子。至于真正的王子嘛,这个我目前还猜不到。” 陈槐开口说道:“我赞同吴期的猜想。一会儿我们回去,看看探路蜘蛛的反馈,应该会有很大的进展。”他的直觉告诉那,右侧那条岔路的尽头,绝对有猫腻。 四人说悄悄话一直没有停,期间时不时装模作样吃着晚宴食物。 直到月亮升到最高处,安道尔站在舞台中央,代替他的主人发言。 “晚宴即将结束,各位贵宾可原路返回。还请大家明天晚上记得来参加舞会,就在城堡一楼的宴会厅,届时公主和王子会恭候大家的准时到来。” 赵清欢不爽地翻着白眼:“这个Npc,说话真是阴阳怪气的。他这话一出,我们明天晚上就必须来参加,不准时都不行。”她特地把准时说得更重,以此表达不满。 “行了,我们赶紧回去。” 吴期催促大家赶紧回到住处。回房第一件事,就是先到洗手间,把今晚吃的喝的一股脑全部吐出来。好在有药丸的帮忙,催吐顺利,而且没有丝毫不适。 最后从嘴巴吐出来的是那颗并不起眼的药丸,这颗药丸虽然是A级物品,但是购买积分一点儿都不少。 陈槐偶有几次闲着没事儿干,便在浏览器商城里面的东西,再高等级的物品,他现在连点击浏览的权限都没有。只能看现阶段可以看的,其中有好几样印象深刻的东西,今天晚上全在吴期这里见识个遍。 这个黄毛,不仅大方,还有钱。和他相比,那就是一个穷得叮当响,一个富得流油。 确认门窗全部锁好,四人及时观看起了探路蜘蛛传回来的内容。 随着蜘蛛不断对着一个方向进发,洞穴的墙壁有一角已经松了很多,时间过去半个小时,已经有了突破口的位置,这下变得豁然开朗。紧接着探路蜘蛛从打开的洞口出发,一路沿着同一个方向,最后位置定格在了餐厅后厨的西北角。 随着探路蜘蛛拱出地面,它上方的两个感知器官传回的实时影像,对比时间正是现在。 整个夜晚,探路蜘蛛都在为突破掩体做斗争,多数时间都耗在上面。 现在陈槐他们过去,时机就会赶得正好。 “吴期,你让探路蜘蛛一直在餐厅巡视吧。我们先不过去了,以免打草惊蛇。现在我们来捋一下今晚所得,看看我们的最新进展。” 陈槐讲完话,率先把录像打开,投屏在半空中,接下来就是吴期、秦月和赵清欢。 四个人四条录像带依次排列,他们在玫瑰园故意朝着不同方向跑,为的就是测试红月是否真的在监视副本玩家。 果不其然,红月盯着他们四个,一开始还没变换方向,到后来他们分开行动,很明显红月有些看不过来,镜头之下的录像呈现的对比十分明显,悬挂在天空中的红月,在捕捉不及的时候,居然有些慌乱。 这个发现着实好笑。 “这就对了。” 吴期把四条录像带全部销毁,满意地冲大家笑。 “这个红月,果然就像陈槐猜测的一样,它不只是月亮,还是监视我们的眼睛。” 陈槐点点头:“我们没有贸然去后厨是对的。现在正是晚上,月亮能够看到的范围很大,如果我们一不小心被它察觉到,下场估计并不乐观。” 赵清欢听完陈槐的分析,瞬间冷脸,她面部皱起,佝偻起肩膀,双手捂着嘴巴,眼睛瞪大了说:“所以那天我吃完东西吐了,遇到的惩罚,是红月看到了,施加给我的?” “应该是这样。” 吴期接着又说:“这个副本里的惩罚,不仅有本身的副本系统,原设定的惩罚,还多了一道。” 其他人异口同声说道:“红月!” 秦月手指敲击桌面,分析今晚的晚宴。她提到:“如果台上的亚当王子不是故事里的公主原配,而是冒牌货。那么准备的食物,是植物的根茎和虫子,也就有了立足之地。” 赵清欢附和:“没错!真正的亚当王子现在是野兽形态,它的食物肯定和人类不一样,所以这些根茎和虫子,都是它准备的。而它掺手宾客宴请的食物制作,也就是说,除了我们几位玩家是人类,其他Npc,只是披着人皮造型的动物,所以他们才会吃得津津有味。” 陈槐和赵清欢对视一眼,他们想起了之前捡到的女仆服装,上面沾的草汁。 “不过不应该啊。我有个问题。”赵清欢问道:“那天除了我吐了,你们都没吐。路杰总不能是吃了这些食物才变异的吧。那他变异了,剩下的你们,怎么却好端端的?” 吴期摇头说道:“不知道。看来我们只有找路杰问一问了。” 赵清欢提出质疑:“他现在的样子,和死了也没什么两样吧。而且我们现在过去,保准会被红月盯上。只能等到明天天亮了,再去问他。” 没人说话,房间里瞬间安静无比,导致赵清欢以为自己说错话了,再开口有些结巴。 “怎……怎么了,我说的哪里有问题?” 陈槐淡然开口:“没问题。”他已经有了打算,等到明天天一亮,他就自己行动。虽然一身技能被限制不能用,但他还有承影剑可用。 比起武力值,他不会逊色于吴期。另外两位女生,还是养精蓄锐比较好。他的直觉告诉他,明晚的舞会,会有一场恶仗。 空气又凝重起来。 吴期环视四周,眼神落在陈槐身上。他估计这个小天师和他有着一样的打算,既然他们现在是一支合作的队伍,彼此是交付后背的队员,那么有些事最好还是大家商量一起来,而不是像陈槐这样,需要合作时一起合作,做事情时却单独行动。 “我说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我大概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要以身犯险,这是我身为老玩家对你的忠告。” “嗯,知道。你放心,我不会拖累你们,我去去就回。明天还得你守着她们两个了。” 完蛋,说了和没说一样,陈槐压根就没听进去。 算了,爱咋咋地吧,好言不劝该死鬼,更何况陈槐有本事,只是懒得露出来,他这一路可看得明明白白。 四人决定今晚在同一间屋子睡觉,轮番守夜。 浓厚猩红的血色铺满大地,接连天空,一切都沉浸在血流湖泊当中。那颗眼睛一样的血月,一动不动,位置始终停留在他们这间屋子的窗外。只要掀开厚实的窗帘,就能和它对视。 第二天一早,陈槐的位置已经空了。大约半个小时,他浑身冷气地归来,推开房门,就听到了秦月抽泣的声音,而吴期面色也十分凝重。 很明显,少了一个人,当然不是指他。 原本赵清欢的位置这下有了不少血迹,昨晚坐过的坐垫,现在有很明显的拖拽痕迹。 风吹帘动,赵清欢的血迹从窗口消失了,她本人也不见了。 秦月看见陈槐回来,带着怒意,不满地问他:“你一大早去干什么了?如果不是你自行走开,我们也不会……清欢更不会……” 陈槐只是简单地说他去玫瑰园找路杰了,问到了有效信息,于是立马赶回来了。 秦月明显不信。 “那些雕像只有晚上才会活起来,白天跟寻常的雕像没两样。你撒谎!” “我犯得着吗?”陈槐快速解释了一番。 他趁着太阳和月亮交替的空档,为了躲避红月的监视,又得避开太阳正挂高头,免得雕像恢复成石头。所以他必须得这个时间点去,才可以从路杰那里问到答案。 “你们三个不是在房间吗,发生了什么,赵清欢怎么就不见了?” 吴期回忆刚才发生的一切,意识到这个副本再不通关,恐怕明天,又要消失一个人。 “外面有人敲门,我正在问话呢,秦月突然倒地,赵清欢不受控地打开窗户,被外面的玫瑰花拖走了。” “是玫瑰园的那种吗?你看清了吗?” 吴期确定地说道:“就是那种玫瑰。一下子长得特别高,跟通人性一样,把赵清欢裹住,带走了。” 第25章 眼睁睁看着她死 陈槐听完他们的描述,直接一个箭步飞奔到窗口,此时的窗户已经严丝合缝地关上了,完全看不出有打开的痕迹,除了地面拖拽到窗口的血迹,昭告刚才发生的一切,回忆起之前的路杰事件,这一次赵清欢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这件事让在场三人全部内心惶惶,路杰的遭遇没人看见,但是这一次赵清欢的遭遇却是在两个人活生生的见证下发生的。 也就是说,幕后操控者这是有意在挑衅他们,并且毫不惧怕他们。 吴期和秦月坐在一起,此时两个亲历者的情绪都不是特别乐观,唯一的追查希望又放在了陈槐身上。 陈槐祭出承影剑,右手拿剑执手后背,打开窗户,观察刚才玫瑰花留下的痕迹。 “吴期,我突然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陈槐收回视线,对吴期提出质疑。 “我们所处的白天,是不是真的白天。” 吴期当场冷脸,他快步打开房门谨防别人偷听,而后谨慎关上,这才小心翼翼问陈槐,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有这个疑问,自然是和消失的两个人有关系。我们自从入住城堡,按理说,除了安道尔知道我们每个人确切的位置,应该不会有人特别清楚我们住的房间。而时刻观察我们动静的,昨晚已经得到了验证,就是那轮红月。” 陈槐压力声音,另外两人不寒而栗。 秦月开口分析:“也就是说。我们不管是白天和夜晚,都被高空的眼睛盯着?那轮红月不仅仅是晚上出来,白天它还化身成太阳?” 吴期摇摇头,食指和大拇指来回搓着下巴,突然灵光一闪。 “我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秦月翻起白眼:“这不是废话吗,现在事情都发展到这个地步了,谁不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随后她扭头冲着陈槐说:“你找路杰究竟问到什么了?他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原来那天晚上,路杰对前来服侍他的仆人说了一些本不应该说的话,导致仆人性情大变。而这个仆人,也不只是仆人,她是干尸化成的,就连心脏都是干燥的,如同被埋在沙漠很多年挖出来。仆人咬伤路杰,路杰异变,神志不清,也开始和仆人一样张口就咬。并且在最后,似乎得到了什么感召,去往玫瑰园。结果就变成了玫瑰园晚宴上的一尊雕像。 秦月提出疑问:“关键词是玫瑰园。可是这里面,显然没有我们这两天的两个重点。难不成我们观察偏了?调查方向错误?” 吴期伸出手指左右摇晃,“没有那么简单。” 秦月气得差一点儿就要上脚踹他。 “没有那么简单那你倒是说出你的分析啊。一句不简单,我们谁都会说。现在当务之急,我们要不要去救赵清欢。”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是几人心知肚明,此时的赵清欢应该再也不会和他们并肩作战了,就算找到,结局好一点儿,她变得和路杰一样,成为宴会门口的雕像。结局悲惨些,就会和那些干尸没两样。 而且玫瑰园下方的地洞传来的消息,证明从活人到干尸,是有一段时间的,最起码中间的那段时间,就会变成通道里均匀起伏的活尸,乍一看像在呼吸一样。 秦月满是疑惑的开口:“那其他的宾客都是动物怎么解释?” 陈槐和吴期对这点都没有得到特别有力的论证。 陈槐看向秦月的眼睛:“目前这点我还不知道。我们如果想要知道答案,估计只有问那个真正的野兽王子了。” 吴期赞同道:“对。所以晚上的舞会,我们一定要去。” 秦月低声自言自语:“希望不要在舞会上遇到变成雕像的赵清欢,不然我一定会疯的。”她的精神支撑已经到极限了。 “对了,刚刚是谁在门外说话,故意引起你的注意?” 刚才门外的人,声音很熟悉,一定是他们来城堡后遇到的人,而且应该不会是其他Npc。 “我觉得是安道尔。” 吴期一番分析,“安道尔说话是有他自己的特点的。而且这个城堡除了王子和公主看上去不具备Npc思想,剩下的,就是安道尔了。我不知道我这么说你们两个能不能听得懂。我的意思是,安道尔虽然是这个副本里面的Npc,但他却是一个有自主意识的重要Npc。我们从来到城堡,再到现在,参与的每一件事情,他都起到了一个推波助澜的作用。也就是说,如果没有他的传话,我们一定会参加晚宴吗,一定必须要去舞会吗?这个结果很显然的。” 陈槐被吴期看了一眼,他摸了摸鼻梁。确实,如果没有安道尔的“硬性要求”,按照他的性子,什么晚宴、舞会,他才不乐意去,他的直线思维是以结果为导向的。 吴期目光闪烁,说到激动处他咽了咽口水:“还有一点。门外的人,我们姑且就认定他是安道尔。当时他说,我们三个参加舞会,一定要来。还要记得换上晚礼服。” “我最初并没有对人数特别在意。以为他说的是我们三人,不包括陈槐。”那个时候陈槐不在,而且会不会回来和小队一起前进,还是未知数。 “但现在想想,很不对劲。他说的三个人,指的是我们三个,不包括赵清欢。” 秦月站起来,说话间带上颤音。 “他知道我们会变成三个人,也知道赵清欢不会参加。我想到了!”她激动起来,双手挥动指向门外。 “路杰消失的时候,安道尔也说过,我们是四个人。可明明上一次他还和我们确认是五个人的。” 陈槐勾起得意的嘴角。 “bingo!这个安道尔,我现在百分百确定,他绝对和藏在背后的真王子有关系。” 吴期右手做拳神情激昂,他们终于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不如我们今晚,就对他……”他的手掌从脖颈划过,意思不言而喻。 陈槐摇头不赞同这样鲁莽的举动。 “按我们目前的思路继续猜测,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路杰告诉我的,是把他变成这个样子的幕后操纵者,想要告诉我的?你们看啊,既然白天也是黑夜,红月在白天变成太阳,同样对副本玩家进行监控。那么,本应该在日出和月落交汇的一刻,路杰就会变成普通的雕像。但是我却在那一刻得到了他口中的答案。所以这一切,好像都是幕后boSS操纵好的,想让我们知道。” 吴期点头捣蒜:“很有可能。” “还有一点。现在是明暗两个王子,这两个王子都是正面角色吗,或者都是反面角色。更或者是,一正一反,一个是另外一个的傀儡。” 秦月听完两人的分析,感觉自己的思路都要被真假搞成一团浆糊了。 “先停,停一会儿。你们两个的分析,现在都是猜测,没有明确的证据,对吧?” 陈槐闭上嘴巴,哼出一声“嗯”。 “按照你们分析,今晚舞会一定会有大动作。但是时间还没到,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所以我的想法是,我们不如跟出去,能不能找到赵清欢去了哪里。” 目前他们说的一切都是基于既定事实的猜测,但是亲眼看到变大的玫瑰花,和被拖走的赵清欢,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我们肯定是要追查的。但谨慎起见,我们本人,还是不要去的好。” 在陈槐的一番示意下,吴期自然懂了他的话中有话。 “得了,我知道了。以后有事就说事,别说话曲里拐弯的。不就是要探路蜘蛛吗?” 秦月的眼睛闪闪亮,一脸好奇地问他:“怎么,你还有?据我所知,探路蜘蛛一单只有一个。你现在要把潜伏在后厨的蜘蛛召回来吗?” 吴期大手一挥,摊开掌心,又是一只生动精巧的探路蜘蛛。 “哪儿有那么麻烦。刚从商城买的,我们等它反馈好了。” 陈槐故意揶揄他:“深藏不露啊吴兄。” 奈何吴期不吃他这一套:“你可得了吧。看在你是新手玩家的份儿上,本老玩家大度,不和你计较。就说我买的这些东西,去哪个副本不都得被其他人捧着啊。哪儿像你,不识货,还小气吧啦,还抠搜……” “嘿,我话都没说完,你干嘛去。” 陈槐没搭理吴期后面说的话,不过对他的调侃还是很赞同。 他就是小气,毕竟他没多少积分。没积分,那肯定就抠搜呗。他还多想买点装备呢,奈何这贼老天系统,直接办了他的一切,不就是觉得他一个天师,来当副本玩家是大佬挑战新手局吗。稍微能有一点儿用的装备,都不让他买,妥妥限制。 不过要说他不识货,那可就不对了。光是吴期拿出的几样宝贝,他每一个都知道用途和名字。知道了又能怎样,话又说回来,他没积分买啊。所以别人拥有,别人使用,正好他是队伍里的一员,那就一起用呗。 至于其他拍马屁啊,簇拥啊,没必要。完全没必要。 他们五个人,原来人员齐全的时候,每个人都不是那所谓溜须拍马的人。大家都有各自的智慧和勇气,才能一起闯关。 说起路杰和赵清欢,实际上和他们没什么两样。要说唯一的不好,那就是运气差了点儿。 在这个副本里,就跟阎王点卯一样,谁早谁晚,全凭幕后boSS的喜好。没准下一个在点名册被圈出来的,就得是他陈槐了。 窗户微微开着一条缝,探路蜘蛛不仅有着高清视觉,能够实时传回影响,嗅觉更是一流。闻着赵清欢的血迹味道,一路探查。随着吴期的反馈显示屏发出屏闪,他们知道,这是探路蜘蛛得到答案了。 打开影像画面,映入眼前的是十分熟悉的通道。 随着通道继续前行,他们看到了尸山上面的赵清欢,以及围着她爬的虫子,密密麻麻的,令人恶心。从右面的通道继续往前,爬出洞口,就来到了餐厅后厨。两只探路蜘蛛见面,正好各自分担一半的工作量。 秦月强忍着不适,她闭上眼睛,手指颤抖指向画面倒回的部分。 “这里,就是我看到的那些。清欢也成为其中一员了……”说话间带起哭腔,“下一个会不会是我?我真的不想玩儿了。如果一定要在副本死去,我宁愿是痛快的死法,也不要这样人不人鬼不鬼……” 秦月话还要继续说,嘴巴立即被吴期捂住,吴期焦急的眼神和陈槐交换,他们知道,下一个,就是秦月了。 果不其然,上一秒还在痛哭的秦月,这一秒已经毫无声息了。 这就是副本的boSS对游戏的改动。幕后的那个人,也在不断升级他的技能。 不光监视他们,还监听。所以不好的话,一定不能说出口,否则被他听了去,能够当场被他完成心愿。 他们还是晚了一步。 秦月就这样在他们眼皮下死了,身体变得冰冷。 墙上的窗户再一次打开,一棵巨大无比的玫瑰花探进屋内,无视另外两人的目光,堂而皇之地,打开花瓣,把秦月收进花瓣中,合拢之后拖走。 窗户再一次被关上,这一次没有血迹,没有挣扎,更没有不受控。发生的一切,都在陈槐和吴期的目击之下。 吴期变得都不淡定了。 他强撑着神情,按住陈槐的肩膀:“既然这样,我们上午的那些猜测,他不是全部都听到了吗?为什么不对我们两个下手?” 陈槐挑挑眉,面色冷淡:“还记得我说过的吗?他在挑衅。对我们挑衅。” 对于陈槐而言,即便这个boSS本事再大,但是太过自大的心理,也会留下弊端。他已经追查出来了,对路杰说的话分析再分析,就能知道他说的话里掺杂着一副语言密码,而那套密码,正是现实世界,他最为熟悉的八卦。 这个副本既然基于童话为蓝本,那么西方的童话人物,怎么会知道东方文化的博大精深呢。任凭他再怎么监听,也不会想到,自己已经有了对策。 第26章 如果它没有刷新呢 “副本即将开启崩塌模式,即将开启崩塌模式。倒计时12小时……” 陈槐的脑海中突然出现毛毛的提醒,他略感纳闷,恰巧对上吴期的目光,就知道了,显然吴期的系统也给他发出了通知。 原本这个副本的结束时间应该是在王子和公主完成结婚典礼之后,怎么会突然提前。 除去他们五个人只剩两人这一点,应该还会有其他触发机制才对,不然副本怎么会一瞬间缩短了这么长时间。 “吴期,你那有没有可以改变身形的药品?” 吴期摇摇头,一副你想什么呢的表情看向陈槐。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就算真有那种东西,你去了也白去。我们现在,最应该去的地方就是后厨。尸体会被拉进地洞的通道里,而通道又秘密连接后厨,加上玫瑰花的出现,所以我认为,我们不能再拖延了。” 哪怕是死耗子,也得碰一碰。 尽管上一次陈槐和赵清欢除了食物的原材料没有查出其他异样,但这正是说明后厨的诡异之处。明晃晃的不对劲,以及还未彻查出来的真相。 吴期率先一步打开门,当下就被门外的景象愣在原地。 安道尔出现在门口,他的身后是一个迷你形状的拱门,高度只比安道尔稍微高一点儿。这个拱门是由玫瑰花制成的,随着安道尔前行,也会一直跟着它。 吴期在这一刻仿佛看见了每一朵玫瑰花的花头,变成张大嘴巴的嗜血怪物一样。奈何安道尔丝毫没有异常反应,反而和他们第一天进城堡时一样,先是对两人彬彬有礼地微笑,然后开口说:“晚上的舞会,还请两位贵宾准时参加。” 吴期张张嘴,伸出手打算拦住安道尔问个究竟,余光瞥到陈槐,对方冲他摇头,不要轻举妄动。 等到安道尔离开,吴期和陈槐也从房间出来。安道尔只是强调晚上不要迟到,并没有约束他们白天要做什么,而且时间只剩下不到十二小时,一切都要尽快。 “我们之前的分析越来越对了,安道尔现在清楚我们的人数是两个,所以他和监视我们的一样,也是故意来扬威的。”吴期和陈槐漫步在走廊,东瞧西看,试图找出不一样的地方。他轻声和陈槐说着当下头脑运转出来的思路。 “我现在只有一点特别不明白。” 吴期停下脚步,歪着脑袋看向陈槐。 陈槐问他:“哪里不明白?” “这个副本的运转逻辑。既然我们现在确定背后之人和真正的王子脱不了干系,那么从明目张胆的挑衅再到派出第三人对我们示威,为了什么?总不能向我们显摆他很厉害,我们干不过吧。” 陈槐若有所思地点头:“我也在想这件事情。他的实力确实在进步,但是我们离真相也更近一步了。马上就要水落石出,他却按耐不住卢山真面目向我们炫耀吗?这个boSS不至于这么蠢吧。虽然他确实很自大。” 吴期拧着眉头,站在安静至极的走廊,望向似乎看不到头的走廊尽头。他确实想不明白。 “还有那个安道尔。你说,他是清除了之前的记忆,重新对我们闯入副本的玩家进行信息加载,还是他故意的,改变说法,让我们陷入慌乱之中?” 陈槐冷眼凝视前方,轻声开口:“我觉得,他是故意的。忘了吗,我们之前还分析过,安道尔这个Npc,和其他的Npc可不一样。” 两人带着诸多谜团来到餐厅,穿过宽敞的餐厅,后面就是明亮整洁的后厨了,如果抛开食物原料不提,城堡的后厨确实算得上奢华豪气。 后厨和陈槐上一次来没有什么变化,无论是主厨还是帮厨,全部都在低头忙自己的事情。所以他们只要换上相同的衣服进去,基本就不会引起他们的注视。 陈槐从裤兜里翻出折好的白布,好在上一次用完没有扔,简单乔装还是和厨师们差不多嘛,都穿着白色衣服。吴期比他豪多了,已经从头到脚完美融入了厨师一员。陈槐摊手,没办法,谁叫人家积分多,豪横呢。 四排操作台,两人各自从左右进行。 吴期这次多买了两套装备,把无延迟的迷你对讲机和耳机分给了陈槐一套,这样他们即便相隔很远也能实时通话。 “你那里有没有发现?” 吴期低头佯装在做菜,听到耳机里传来的声音,随即开口说道:“没有。你那里呢。” “同样。” 吴期之前派出去的探路蜘蛛,兴许是感知到主人的到来,所以有些兴奋,移动的速度加快,两只都向吴期跑来。吴期索性伸手,把探路蜘蛛全部收回背包里。而且探路蜘蛛的反馈,已经让他确定后厨隐蔽的入口在哪儿了。 “西北角,就在烤箱旁边,那里就是入口。”把消息传达给陈槐,吴期小心翼翼往西北方向移动。 就在他快要到的时候,后厨门开了。 站在门口中央的是安道尔,吴期立马找了最近的操作台佯装在做事,希望安道尔不要发现他,或者是即便发现了他也不要说出来。高人之间的游戏对决不就是这样吗,我发现了你,也知道你的破绽,但是我并不说。因为我打算在最后收网阶段对你一击命中。 希望安道尔也有这样的想法,不然他们的这个对手,太过小心眼。 果然,安道尔并没有走进来,而是仍然站在那里,他双手交叠站立,面无表情,但是说出的话,音量足够令在场所有人都听到。 “各位厨师辛苦了。今天晚上八点整,我们会在舞会结束之后,一起到宴会厅享用晚餐。还请各位务必尽心尽力。特别是负责甜点的厨师,不要忘记,我们的贝尔公主最喜欢品尝美味的甜品。” 说完他就走了。身后的玫瑰拱门,比刚才在走廊门口见到的更大了一圈。 吴期狠狠给自己捏了把汗,虽然安道尔没有直接提出来,也没有进来质问他,但是一句负责甜品,就把目标败露了。他看着台面上全部都是虫子叠加起来的甜品造型,头皮不由地被上帝之手捏紧了。这个管家,果然就是故意的。 陈槐从对面的操作台来到这里,听了吴期刚刚跟他的讲述,心情突然变得愉悦不少。 “这就说明,安道尔绝对不是没有自我意识的Npc,无论是他发现的,还是监视之人告诉他的,最起码我们知道,他绝非良善。而且你说他身后的拱门变大了,也就说明,拱门上的玫瑰花都是活物,它们在汲取养分,所以才会生长。” 掀开地面的盖子,这个洞口的直径,恰好可以容纳成年人。吴期第一个跳进去,陈槐殿后,把盖子一点一点挪动恢复原状,这才掉头走。 这个洞穴的通道,从蜘蛛反馈的影响来看,应该不会特别宽,但是现在却可以容纳他们的身形,就说明通道的宽窄度发生了变化。 一路往前,整条路上没有其他岔路口。吴期举着蘑菇灯,把内里照得通亮。 “赵清欢和秦月她们,会不会被玫瑰花从洞口拖进来了?先在这里逐渐腐烂,再后来变成干尸?” 吴期缓慢前行,预想中他们应该会爬着往前,但是越往里走,就会越来越高,而且宽度也在不停增加。引得两人不禁怀疑,他们走的这条通道,和蜘蛛反馈的那条通道,到底是不是一条。还能不能沿着通道往前,到达玫瑰花园的底部。 两人一头雾水,突然眼前豁然开朗,如同白昼一般的光亮劈头盖脸朝他们砸来,蘑菇灯的灯效都不及这里的亮度一点。吴期收回蘑菇灯,发现他们现在身处一个很明亮的环境里。 很明显,这里绝对不是玫瑰花园的那个地下洞穴。 眼前的环境是毫无边际的大,辽阔到无法丈量距离。在他们一进来时除了光亮什么也没有,现在却出现了层层叠叠的虫子,这些虫子全部拥挤在一起,前扑后拥筑成三百六十度的虫墙,并且一点一点吞噬掉距离,直线逼近吴期和陈槐。 两人并立站在中间,后背贴着后背。 陈槐已经把承影剑握在手中,他的这把剑目前只适合近距离作战,所以他决定只要这些虫墙在距离他两米之内,他就会挥舞手中的剑,即便会更加快速地导致副本崩塌,但是他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要么出现奇迹从副本活着出来,要么敌不过虫山虫海被吞噬。不过这种憋屈的死法,还不如路杰那样的死法呢。 吴期双脚分开站立,他不停从兜里掏装备。从头到脚的冷汗更是在这一刻全部渗出来,衣服都变得潮湿。 “卧槽,小爷今天就得交代在这儿了?” “我一个老玩家,居然要折到这里了?” 吴期一句接一句的问话,他做不到自问自答,陈槐也没心情答复。 “哗……” 虫墙倒塌,所有虫子开始以极快的速度向后撤退。吴期拍拍胸脯深呼吸,刚和陈槐对视试图从对方眼中得到同伴的肯定,下一秒就被陈槐搂着肩膀往前扑。 “你要摔死我啊。我看今天不是被虫子吃了,就得被你摔死。” 陈槐当即呵止:“别说话,抬头看。” 原本平整的地面,中间的位置突然拔地而起一株巨大的植物,而且植物的根茎正在源源不断加粗,也就意味着它的高度同时发生了变化。 吴期躺在地上往上看,够着脖子也没发现所以然。 “天师,以你之见,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陈槐翻着白眼,从地上起来拍拍衣服上的土:“你被吓傻了?这个城堡,除了玫瑰还有什么?”他继续吐槽,“浪漫的玫瑰不浪漫,充当杀人工具倒是有一手。”陈槐嫌弃地在鼻子前用手扇着气味,试图赶走这些血腥气。 吴期完全瞠目结舌了。 “这……玫瑰花能长这么大?它现在可比我们上午见到的那株还大。” “吃了啥啊,长得这么厉害。” 吴期拍拍屁股沾的土,仰着脖子,几分痴呆的看着那株不断窜天的玫瑰花。 陈槐冷言道:“人血和腐尸。”他厌恶地收回目光,看向四散的虫子,又嫌弃地说:“你没闻到它出土时的血腥气吗?比我们之前在玫瑰园闻到的可浓烈多了。” 吴期猛地回头问他:“那我们现在咋办。还继不继续找那个地洞?” “不用了,已经用不着了。我们从另一口进来,应该已经被boSS察觉,所以它开启了毁灭模式。而且我们来到这里,我不信和它一点儿关系都没有。要不然,就是你的蜘蛛反馈情报有误。” 吴期不服申辩道:“我那可是最先进的探路设备,怎么会错误。要我说也是,我们看到的场景,还有你画的地图,都明确显示地下通道不会特别宽,但是我们却越走越宽。” “不过我还有另一个问题。” 陈槐走到一旁寻找出口:“说。” “你说这东西是吃人血和腐尸长大的。但是据我所知,每一个副本,都会在玩家进来的时候,重新开本,一切都是从0开始。我们五个加起来当饲料,也不够这玫瑰花吃的吧。” 陈槐把目光盯在了这株还在长大的玫瑰花上,他说:“如果这个副本,一直没有刷新呢。你做为老玩家,一开始进入副本,不觉得它和其他副本设定不太一样吗?” 吴期爆了句粗口,双手来回抚摸胳膊:“你这么一说要吓死我啊?” 陈槐耸耸肩:“信不信由你。我现在要走了,你要和我一起吗?” 吴期发现和他说话的人,已经比他高了四五米。他双腿跳跃:“你啥时候跑那上面去了。而且你说走就走,不带我?” “我这不是在问你,走不走?” 现在的玫瑰花长势速度明显放缓。吴期也发现这里没有其他出口,他们刚刚进来的是哪个方位,现在都搞不清了。要是想从这里出去,只能靠这株玫瑰花。 陈槐把承影插在玫瑰花根茎上,另一只手拉住向上攀爬的吴期,两人不断接力,往上毫无疲倦地爬着。 第27章 通关《被诅咒的婚礼》 徒手攀登并不是一件特别轻松的事,好在两人相互借力,而且根茎上面凸出的刺足够提供脚部支撑。就在陈槐和吴期即将要爬到最上面的时候,轰隆一声巨响,两人跌落在舞会中央。 “我去,这是什么情况?” 吴期低头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变成黑色的礼服了,陈槐也是一样。而且他们两个现在狼狈地滚落在地上,和周围的宾客氛围格格不入。 吴期摸着摔疼的屁股,龇牙咧嘴站起来,陈槐紧随其后,看到吴期的表情和他一头的黄毛,不禁觉得好笑。 吴期小心挪动步子,贴着陈槐的肩膀,低声问道:“这是什么情况,咱俩不应该绝地求生往上爬吗?” 周围所有宾客的目光现在全部落在他们身上,音乐也在这一刻停止。 “静观其变吧。” 两人故作镇定地退到人群中,一人接过一杯葡萄酒,此时音乐声再次响起。贝尔公主和亚当王子优雅地从后台走到前面,站在舞池中央,公主的手搭在王子的掌心,两人跳起舞来。 其他宾客也开始一一配对,最后场上只剩下陈槐和吴期两个单身汉,吴期想出馊主意:“要不你跳女步,我来邀请你?” 陈槐眉眼都没抬,直接拒绝:“谢谢,大可不必。” 他们站在角落位置,这里可以纵观全局,而且离门口还近。现在不到五点,外面的天却黑的发红,那轮红月又出现了,并且每天出现的时间都要比前一天更加早。 安道尔悄无声息来到他们身边,一副绅士的模样,说道:“尊敬的先生,舞会已经开始。我们的亚当王子已经着我给二位安排好舞伴,请随我来。” 陈槐放下酒杯,和吴期交换了眼神,便跟着安道尔前去。 “还请两位全身心的享受。”安道尔说完就走了,留下两个大男人面面相觑。 陈槐面前的舞伴已经向他伸手,她的面色毫无神情变化,如同一具提线木偶,每一个动作都充满十足的机械感。反观吴期那边也是如此,而且他们两人惊讶的发现,安道尔带来的舞伴,长相居然和赵清欢与秦月有着八分相似,说是她们两个变成的也不为过。 陈槐搂住舞伴的腰,逐步往舞池中央靠拢,离亚当王子和贝尔公主越近,就有一道无形的力量在阻拦他前进。明明上一秒还在洞里向上爬行,下一刻就被扔到舞台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刻意为之,现在只要找到突破口,从正在跳舞的王子下手,那么问题一定会很快解决。 不然,再难有机会靠近他们。而且这一次,时间所剩不多了。 “不好意思,我去趟洗手间。” 陈槐佯装踩在舞伴的脚上,又在惊慌失措中撞到了酒保,身上被泼了数杯葡萄酒。他的舞伴却愣愣的,只是在完成机械回答,当场停在原地。 从舞会离开来到洗手间,陈槐一路都在寻找突破口,并且他已经事先和吴期打了照面。他们两个不能同时离开,最好的办法是一前一后。 果然,吴期明白了他的意思。就在陈槐准备回到舞池,吴期却起身离开,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给陈槐手里塞了一个东西。这下就算被红月监视,也不会知道他们接下来的动作。 无数的虫子开始从宴会厅的角落爬过来,但是在场的宾客并没有反应,他们仍然在乐此不疲地跳着舞。陈槐却趁着虫海来袭,把手中的引诱剂顺势扔到了离王子最近的地方,而吴期手里的那枚引诱剂,却放在了舞池中央。 只要王子和公主有表情变化,就能撕开突破口。 陈槐挤过人潮虫海,躲在一处楼梯下方,这里没有窗户,能够降低被红月看到的可能性。 就是此刻! 虫子毫无知觉地往贝尔公主身上爬,公主的脸色当下变得惊悚害怕,就连她身边的王子,也皱起眉头。 陈槐手握承影,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瞬时朝王子刺去。吴期和他里应外合,原本是腐尸营养物的虫子,这下被他从商城换来的好东西给破了局。非但没有伤害他们,而且还帮他们搅乱了这滩水。 吴期看到陈槐已经掌控了局面,当即逆着人群方向,在宴会厅的门口,用寒冰锁捆住了安道尔。之前在警校学到的东西,这下全派上了用场。安道尔没有想到吴期会来这一招,他无路可退,身后是玫瑰拱门,面前是已经抛出绳索自动捆绑的吴期。 安道尔认命一般闭上眼睛。 他双膝跪地,却始终抬着头,目光如炬,说出的话却分外可怜。 “帮我,把拱门摘除可以吗?你可以让你的朋友一剑杀了我,我也可以给你提供你们另外几位同伴的下落。” 吴期蹲在他面前,瞥了一眼又变大的玫瑰拱门,带着心中的疑问开口:“我帮你摘除了拱门,有什么好处呢?如果不是你的指引,我们并不是非要来参加这场舞会的。” 安道尔慌乱起来。 “求求你,它在啃噬我的身体,我很快就会死的。” 吴期不以为然:“有什么关系。反正这个副本结束,你也照死不误。” “但是我挺好奇,你身后怎么会长出这玩意儿,前两次见你还没有呢?” 安道尔脸部完全垮下去,他终于无力地低下头。 “拱门一直都在我身上潜伏。只要来到这里,就会被玫瑰花附着,然后成为它们的养料。” 吴期当即心生紧张:“我们身上也有?” “嗯。” “怎么样才能去除?”他可不想被这东西吞噬,还要成为杀人武器的帮凶。 “只有贝尔王子才可以解除。这是一种诅咒,来自婚礼的诅咒。” 吴期站起身,居高临下地问他:“这个副本究竟怎么回事。而且我刚刚说到副本,你却一点都不惊讶。”安道尔的声音变得沧桑:“我是第一个来到这个副本的玩家,我们那一批的其他玩家全部都死了,他们都变成了这里的宾客,因为那个人需要一个管家来帮忙打理城堡,我被他选中,当了管家。” 陈槐说的果然没错,这个副本的归零刷新,还真的和其他副本不一样。嘶,这人怎么深藏不露的聪明。 吴期挠挠头:“如果解决了那个人,你是不是也可以和我们一起出去?” 安道尔的声音逐渐被淹没,他的身形在衣服里垮了下去:“不会,来不及了……”又一个活生生的人消失在吴期眼前,而安道尔身后的那个玫瑰拱门,这下变得跟宴会厅的门口一样大,上面的玫瑰,似乎都在一一活起来。 吴期顾不了那么多,一想到他接下来是和安道尔一个下场,他就犯恶心。要尽快找到那个人,解除这个诅咒。 “陈槐!你好了没!” 吴期边跑边喊,引诱剂的功效只有十五分钟,现在快到时间了,没了引诱剂,虫子们就不会再来了。 “左边!左上角!” 陈槐大声喊着。吴期瞬间GEt他的意思,立马从左边的楼梯往上爬,然后掏出刚刚买的道具,一把自带瞄准的弓箭,箭飞出的一刹那,陈槐反应迅速用承影架在王子的脖子,逼得他不得不后退。 箭已离弦,击中亚当王子的胸口,不声不响。 在场格局顷刻之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王子倒地,警卫们却没有作为,而贝尔公主却诡异地笑起来。她拍拍手:“多谢你们帮我分忧。不过,我们有缘再见了。” “不好!她要跑!” 陈槐的提示,令吴期从高空扔下寒冰锁,这件S级的宝物,可以自动捆缚,无论被绑的对象怎样挣扎,都不会逃脱。只有施展寒冰锁的人才能解开。 被寒冰锁捆绑的贝尔公主,垂头丧气地待在原地。就在两人准备追问真相时,在场的宾客全部变了模样,每一个人,都变成了不同的动物。不仅如此,刚才酷似秦月和赵清欢的两个舞伴,现在也成了动物样子。 “这座城堡里住的一切,都是动物。再严谨一点,就是人变成的动物。那些没有活着离开副本的玩家们,通通被改造成了动物。” 吴期脸色万分惊恐:“就因为这个副本的原型是公主与野兽,所以在野兽王子的统治下,他的城堡里所有的活物,都要变得和他一样?” 陈槐冷静地分析:“应该是这样。真正的答案,还得王子本人告诉我们才行。”他话音还未落地,就从吴期的手里接过那把弓箭,对准窗户外面的红月,精准地连射三箭。 “如果他一直在盯着我们,那轮红月,就极有可能是王子本人的化身,他把他的眼睛放在高空,以便更好的俯视我们这些进场玩家。” 吴期现在一手冷汗,他担心起来:“要是射不中怎么办?而且我们计划的一切,他不是都知道吗?他要是躲开呢?” “忘了我和你说静观其变了?他就算掌握全局,也不会算到你在商城购置的每一件道具。” 天色昏沉下来,在场的动物不再行动,如同被定在当场。贝尔公主却发出害怕的颤音:“你们为什么不让我离开!那头野兽马上就要来了。” 透过窗户向外看,天色从红黑色,转变成了正常的夜色。动物们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纷纷四散挤成一排。 陈槐把弓箭还给吴期,他单手握着承影,警惕地看向四周。忽地,窗户发出剧烈的响动,随着一阵红黑色的风吹过,真正的王子出现了。 他的头颅巨大,身高直逼屋顶。红色的眼睛,外翻硕大的獠牙,还有厚重的兽爪。贝尔公主见到他本人,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别杀我。我不会离开你,永远不会。” 野兽王子的声音粗犷,每一句话传出来都能听到回音。 “陈槐,吴期,你们认为,我该信她说的话吗?” 吴期哪管这个,他现在很担心自己身上的玫瑰,他不想成为下一个安道尔。 “把我们身上的诅咒解开。” 两人没来得及交换情报,陈槐听到吴期这么说一头雾水。 “什么诅咒,这个副本还有其他诅咒?” 吴期点点头:“没错。从婚礼的诅咒延伸出来的其他诅咒,有命活着出去,我再和你说。” 王子突然变了嘴脸,他目光冰冷,瞪着倒地的公主:“你为什么骗我呢?如果不是你的背叛,我怎么会一直这样。你说过会爱我,你的真心却是谎话,害我永世不能解除诅咒,害我要这副样子一辈子。” 公主毫不留情地反击:“你傲慢,不讲理,目中无人,玩弄权势,自称为城堡的王。我为什么要和你结婚,要喜欢你?你身上没有一点,是我喜欢的。” 吴期听明白了:“所以你骗他可以结婚,为的是离开这里。”他转向王子说:“而你被她欺骗,以为得到她的真心就可以恢复真身。”然后他笑着说:“你们俩真搞笑啊,互相利用没有感情。真怨不得对方。” 吴期朝着野兽王子继续说:“你的专横独裁,伤害了多少来副本的玩家。你监视我们,调动这里的一切,就因为你心理不平衡,你是野兽,我们就要成为养料、干尸、动物?你这样的,到底有什么好被喜欢的。” “你把安道尔变成你的傀儡,最后还是死在你养的那些玫瑰花手下。你操控这一切,不是想让我们真的活着出去,而是满足你的变态心理。因为你孤独,你是野兽没有同类,所以要把我们一个个变成你的同类。我真想敲开你脑袋看看,里面除了傲慢自大还有什么?” 吴期越说越激动:“这个副本,只有让假的王子和公主真正结了婚,才会结束,可是有你把控,压根就不会结婚,更别提解除诅咒。” 陈槐一剑抵着野兽王子的脖子,吴期也拉起弓箭。 “这个游戏的结局,只有你这个幕后操纵者同意了,我们才能通关。否则,我们就算走不了,也要拉你垫背。” 路杰成为雕像,赵清欢和秦月成为腐尸,他们接下来就会被野兽王子按心情,变成玫瑰园的养料、干尸,再或者成为同类。 野兽的一只眼睛已经被吴期干废了,他掌控副本这么多次,这是头一回,有玩家发现了他的真身。敌人聪明,才会更好玩。 “好啊,我放你们离开。你们身上的诅咒也会相应解除。” 一句话结束,吴期和陈槐的脑海里响起系统提示:恭喜玩家成功通关副本《婚礼的诅咒》! 存活玩家:陈槐、吴期 死亡玩家:路杰、赵清欢、秦月 玩家评级:吴期-SS、陈槐-S、秦月-A、赵清欢-b、路杰-c 通关奖励已发放至个人系统,请玩家查看! 即将脱离副本,祝您生活愉快,长命百岁! 陈槐难以置信地和吴期相顾无言,这,闹了半天的轰轰烈烈,就这么结束了?幕后boSS这么好说话? “我去……这这这,哄小孩儿呢?” 吴期发出疑问,却轮到陈槐问他:“为什么游戏结束了,你还在这里?” 吴期似乎也发现这个事情:“我怎么来到你的住处了。啧啧,你这,住的可比我差远了。” 就在二人还在讨论为什么仍然见面时,副本里的野兽王子一改神情,对上假装柔弱的公主说道:“别装了,玩家走了,我们该回去报道了。” 第28章 真会赚钱 吴期被陈槐这样问,他还纳闷呢。为啥副本结束之后不是回到他的地盘啊,无声的呐喊在他心中来回撞壁,传出无尽的回音。 宣泄是没办法宣泄了,身边这个扑克脸对很多事情都漠不关心的模样。 “这就是你的房间?” 吴期环顾周围的住处,对比他的无敌大house,这里简直就不适合居住,他想念他的大别墅,代步车,放眼放去这里,都有啥啊。铁皮房子,几块小木板构成的床,要啥没啥。这样的艰苦条件,一下子就令他心里同情心泛滥了,连带着看向陈槐的目光,都带着几分兄弟之间的心疼。 陈槐当下制止了他这种能够引起鸡皮疙瘩的目光:“停,别拿你的狗眼看我。” 吴期不满,叫唤起来:“嘿,你怎么说话呢。哥们儿我还没委屈呢,你倒好。不是为啥啊,我,玉树临风好青年,遇事肝胆相照,能够为兄弟两肋插刀。就因为,咱们在同一个副本,我们互帮互助,系统认为我们关系好,所以把我们绑在一起了?” “那你怎么不去我那里。我那儿要啥有啥。” 陈槐这里可谓家徒四壁,现在他想找东西来捂住吴期的嘴,都没东西可以满足他。 他拧着眉毛,目光闪过一丝不耐烦:“差不多得了啊,我咋不知道你啥时候话这么多了?” “呵,兄弟我是啥样,你慢慢探索吧。” “不,我不想。而且我对你没兴趣。” “说的我对你有兴趣一样。” 吴期哼哧一声,双手交叉,干脆扭过头不看他,然后一屁股坐在陈槐的床上,这张风雨飘摇的单人床,很应景地发出咔嚓的声音。现在轮到陈槐郁闷了,虽然他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没来里界前更是睡过桥洞,但!重点是!这里的一切都是他八百积分换来的啊,就这么脆生生嘎了? 吴期急忙安抚他的情绪:“hoLd dowN兄弟。我先看看哪里坏了啊,就算它没坏,我也准备换大床。” “你这意思,是准备赖我这儿?” 吴期耸耸肩:“不然呢,我还能去哪儿?现在系统认定咱们是一块的了。我就只好住你这里,你难不成让我露宿街头?不是吧铁子,你心这么狠?” 陈槐无奈了,他一手撑着额头,不解人情地说:“你就没有想过,你其实可以回去?” “好家伙,你还怨上我了。我还想怨你呢,三个主城你非得选平平无奇的自然之都,你真的没劲透了。我就问你,我怎么,从自然之都,回到我的风暴之城?啊?你给我支招啊,说的我愿意赖在你这儿一样。” 陈槐眸光一闪:“你是风暴之城的?” 吴期没好气的哼了一下。 “你那里都有什么景象啊?”陈槐好不容易有了好奇心,这要是放在几天前,毛毛和他说的时候,他才漠不关心。虽然毛毛之前已经跟他介绍了几个主城的差别,但是陈槐没有很在意,秉着随遇而安的想法,选了自然之都。 “诶,不对,不对。”陈槐突然想起毛毛和他说的那些注意事项了。 “城和城之间可以传送,只需要积分就可以。而且你积分那么多,肯定能被传送过去。” 吴期就差咬他一口了,他嗓门变大:“我是不知道还是咋地!我回不去。我已经尝试过了,现在就是怀揣积分,我都蹦跶不过去。” 陈槐恢复了扑克脸,面无表情地问他:“为什么?” “不知道”,吴期颓然低头,“我的系统说,它现在也搞不清状况,安全起见,我只有在这里待着,直到下一次副本结束,看看能不能把我传送回原来的地方。”一想到他那大别墅里的东西全都是积分换来的,现在享受不了用不了,心好痛痛。 “我告诉你啊陈槐,你别再开口和我说话了。你就是个人机。人机你懂吗,人机!”吴期的声音穿透天花板,在陈槐两个耳朵环绕立体式循环。 “现在,我要用我的积分,为你的住处环境进行改善,我不求你感恩戴德。但是在下一次进副本前的这段时间,不好意思,你每天面对的都只能是我。所以,为了咱们哥俩和平相处,你别再怼我,别再十万个为什么,也别再赶我走了。” 吴期一口气说完,直接从商城用积分兑换了一瓶山泉水,大口大口喝干净。喝完把瓶子扔一边,瞅见陈槐没个响动,他又吼了一声。 “说话啊你倒是!” “你让我别和你说话的。”好家伙,他还委屈上了。 吴期拍拍胸口,让自己安静下来。算了,来都来了,还能咋地。 三两下的功夫,吴期从商城里用积分兑换的商品全部到了,考虑到他以后不会在此常住,不然他还真打算兑换一套豪华大平层。 “来,搭把手。” 两人把新家具摆放好,现在的房间,肉眼可见的整洁大气,舒适还美观。陈槐心里默默吐槽:“钱的味道。” 吴期躺在左边的单人床上,他本来要兑换双人床,但是考虑到陈槐这个人机睡觉会不会性情大变,为了睡眠质量,他最后决定兑换两张单人床。正好两张床中间用储物柜挡着,躺在床上谁也看不到谁。 “哥们儿晚安,我睡了。”吴期对陈槐说完,倒头就睡。陈槐自然品出他话里的另一层意思——有事儿没事儿都不要打扰我! 陈槐望着改善过的天花板,也渐渐地,闭上眼睛,陷进满床的柔软里。 许久不做梦的他,梦到了小时候。很多人对于三岁之前的记忆都完全没有印象,但是陈槐不一样,他从降生在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还不会说话的时候,睁眼看到的一切,就被他记在脑海里。后来随着他长大,那些小时候的碎片被他拼凑成完整的内容,以至于他从尸体里出生的这件事,都被他记得清清楚楚。 梦里有尸山,有师父,还有长大后独自生活的一些片段,这些零零散散的内容在陈槐的脑海里不停闪进闪出。人生为数不多几次睡在柔软床上的体验,还是被这些干扰到半夜醒了。 陈槐微微叹气,显然再睡是睡不着了。他轻声起床,小心地打开门。站在门外半米见方的楼梯隔断,望着自然之都的夜晚。 他似乎,真的回不去现实世界了。 这样的认知突然从他的内心冒出来。就如小时候,他被师父抱走,师父教他很多知识,时而充作严厉的父亲,时而是慈祥的授业传道之人。幼小的他和白发师父相依不过十几载,后来他独行闯荡,对家并没有太多感慨。 只是现在身处里界,忽然有了一些对现生的归属感。可惜,回不去了。就如他的人生信条,既来之则安之,天大地大,在哪儿睡不是睡呢。 他抬起头,在漫天星空的当下,思绪无尽蔓延,缠缠绕绕地勾起他许许多多未曾深思过的东西。 到了第二天下午,吴期才懒洋洋从被窝里钻出来,他揉揉毛躁的头发,眼睛都没睁开,张嘴就问陈槐:“喂,你们这里的卡池在什么地方?”他昨天忙完之后,直接倒床上就睡了,完全忘记了副本奖励这回事。这下醒了,怎么都得碰一把运气,万一抽到个大的呢。 陈槐经他提醒,这才想起来他的副本奖励只是到账,却没有去抽卡。上一次抽的道具,对于他而言可用可不用,现在他都二战副本了,会不会运气好一点儿,抽个大的。 陈槐回想起副本结束后个人结算的提示音—— 副本评级:4d,个人奖励如下:积分x1000、辅助道具8折优惠券x5、b级技能卷轴(空白)x2。 对比上一个副本的结算奖励,这次可谓差了一大半啊。 “你跟我一起去?” 陈槐站在门口,没有回头,而是顺便问吴期。吴期已经从床上蹿起来了,手脚麻利整理好造型,一头鸡窝脑袋现在被他搞得看上去精神极了。 “正好我去看看你们自然之都的抽卡玩法。” 有了上一次的经历,现在陈槐再去潘多拉之梦已经轻车熟路了,带着吴期来到店门口,吴期这张嘴立马毫不留情地扫射,对店内装潢十分不屑一顾。 “这比起我们风暴之城的卡池,真是,啧啧啧……”吴期连连摇头。 “你们那是什么样的?”陈槐适时提问,这让吴期十分受用,立马得意起来,双臂交叉仰着脖子:“我们那儿,走得那叫一个高端大气上档次,处处都是科技流,暗黑风,机械风,总是比自然之都的好上千百倍。” “哦。”陈槐又没见过,反正对于吴期来说,风暴之城的一切东西都比自然之都要好,然而再好,他也回不去,还不是白瞎,净是无处安放的优越感。 吴期说完就闭嘴,内心暗喜,还好陈槐没有问他风暴之城的技能商店叫什么。结果还没高兴三秒,陈槐就开口了,他仍旧面无表情,和机器人一样的神色,上下嘴唇一碰,问吴期:“风暴之城的技能商店叫什么?也是潘多拉之梦?” 吴期挠挠头,小声说:“嗯。”这下内心咆哮起来,为什么那么酷炫的地方要起这么梦幻的名字啊。跟着陈槐进店,他傻了。为什么自然之都的商店主理人也是小丑啊。 城和城之间的部分细节,其实真的可以不用如此相同啊! 吴期站在小丑面前,神情夸张且大肚子的小丑造型,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和风暴之城的一模一样,真的很怀疑是不是风暴之城那位过来客串的。他之前已经去过很多次技能商店抽卡了,每一次,小丑都要重复一样的话。 吴期内心腹诽,这个小丑,总不能也和风暴之城的那位,说同一套词吧。 他紧盯着小丑的嘴,看到小丑嘴巴一张一合,熟悉的话语传到他耳朵里。 “尊贵的客人,欢迎光临潘多拉之梦,这里有多种多样的技能,上可秒天秒地,下可电灯照明,副本旅行居家必备!您一定会满意而归的!” 吴期双手握拳打空气,他真的是呵呵了。 陈槐没理他,相处这几天下来,吴期时不时发癫抽风是个极为常见的事,用不着给眼色,不然在他发癫的时候给个眼神说句话,保不齐吴期能癫地更厉害。 他直接把两张【b级技能卷轴(空白)】递给小丑:“抽卡。” 小丑接过卷轴,开启他的推销模式:“要不要来个十连抽呢,累计50抽还可以额外赠送一个A级技能喔,十分划算。”他眨眨眼,奈何这样的动作看上去并不可爱萌趣,反而眼皮上下不同颜色的油彩绘制成的图案,令小丑看起来多了几分滑稽的惊悚感。 “不用。” 小丑快速眨眼,似乎在记忆里搜索之前陈槐来店里的表现,确定他一没积分二不赌博后,小丑把两张技能卷轴扔进张开的嘴巴里,猩红的色彩围绕嘴边整整一圈,过分夸张的线条勾勒,令小丑的嘴巴看上去异常得大,而且显得分外诡异。 一团白色的烟雾遮蔽住了亮着跑马灯的潘多拉之梦大转盘,随着音乐加快,十二个格子上面的跑马灯色块快速旋转,紧接着烟雾化成光圈,光圈分裂成光团,和上次同样恶心地被吐到陈槐面前。 两个蓝色光团,没有太大惊喜的b级道具在陈槐的系统技能栏更新了—— 【千里眼(b)】:主动技能,可看到百米之内的景象,仅可使用一次,一次时长五分钟,用完即毁。注:可花费积分提升至S级,升级之后能见范围可达千米,使用次数不限,时长不限。 【1.2.3.木头人(b)】:被动技能,识别对方说出1、2、3时自动触发,可令说话者原地不动五分钟。无冷却时间和使用次数。 这个主动技能还不错,就是被动技能稍微有点搞笑了,当副本是过家家呢,还木头人,谁会在副本里好端端说1、2、3啊,这又不是3、2、1倒计时。陈槐召唤出毛毛对它吐槽:“技能还带消费升级的?你们真会赚钱啊。” 毛毛淡定地说:“我们这叫专注优良品质,提高服务态度,旨在为广大玩家提供更加舒服、人性化的技能体验。” 陈槐拉着一张脸,说话毫不客气:“你们还讲人性化?” 毛毛骄傲地挺起毛绒绒的胸膛,特意说了一句说来的东北话:“那可不咋滴~” 第29章 纪长安 陈槐已经抽完奖了,打算离开。刚转身就被吴期叫住,只见他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五张空白卷轴,其中有两张S级的,剩下三张就是A级的。他得意地夹着卷轴在陈槐眼前挥挥:“你那么心急干什么?我这还有好多张b级c级的卷轴,你要是等等我,说不定小爷好人做到底还能给你凑个整数,多划算,白得一A技能。” 陈槐面无神色,干脆了断地拒绝:“不用。” “得,你不用就不用吧,那你等我抽完了着。” 吴期把五张卷轴全部交给小丑,站在一旁的小丑急不可待地接过,这可是少见的S级卷轴,他可得好好品尝。小丑没有像之前一股脑地全塞进去,而是先把两张S级卷轴放入嘴里,随着两个橙色的光团掉落,吴期悠哉悠哉地走了过去。他也不急着打开,而是等着小丑下一步行动。 随着三个紫色光团一起掉落,吴期这才浏览起他的系统技能栏。 还不错,S级的技能有一个不限次数的,还是主动技能,可以当场令对方冻结十五分钟。在副本里,遇到危险每一秒钟都十分重要,更遑论十五分钟的时长。真要是遇到什么事情,直接一个冻结,对方就不能动了,当下就能给自己延长逃跑时间,把危机变转机。 另外几个比较寻常,单用效果一般,但是组合使用,效果拔群。 尽管吴期第一次在自然之都的卡池抽卡,但是这里的小丑似乎和风暴之城的那位小丑共享资源,所以在吴期抽卡结束后,小丑不惜余力地推销起来,还差三抽就可以累计两百抽了,跨城抽卡还有好礼赠送,之前存档赠送的A技能和这一次的A技能不仅可以同时发放,还能赠送一个额外的通级技能,有百分之六十的概率可以获得A级以上的技能。 小丑眨眨眼,试图这样吸引玩家再次抽卡,他俏皮的话术搭配眼皮之上艳丽的红色油彩,显得荒诞又搞笑。 吴期摆摆手,他有时候很懂见好就收的道理。他积分多了去了,慢慢体验抽卡的乐趣,一下子全部梭哈,积分清零空白卷轴归零,那在里界得多没安全感。 陈槐和吴期一前一后离开潘多拉之梦,丝毫不理会身后眼睛巴巴盯着他们后背的小丑。 做人呢,得知足。做咸鱼呢,更得知足。思想怎么能一下子被“销售”带着走呢,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才是硬道理。 吴期大拇指和食指做枪状,来回在下巴摩挲,他满意极了自己能有如此高的思想觉悟,不错不错。 “诶,我说。我第一次来自然之都,你不得尽尽地主之谊?” “我积分没你多。”一句话,差点让吴期被口水噎住,他猛地咳嗽起来。 “有我在,我至于让你消费吗?你就只管带我去,剩下的事我来。” 陈槐答应道:“没问题。” 离开潘多拉之梦,两人朝着城中心走去。自然之都不比风暴之城,尽管只是个拥有二环的小都市,不过每个店铺和城市建设,都能够看出来花了心思。 吴期双手背在身后,哼着小曲,一路左看右看。在他眼中,自然之都虽然没有他所在的风暴之城气派,但也不错,自有一番悠闲风格。 陈槐上一次没有仔细看,这次和吴期cItY wAIK,他不禁也起了几分好奇心:“这三座主城,都有官方管理机构吗?不然怎么运转?” 吴期听到他开口发问,自诩老玩家的身份,得意地对陈槐进行科普。 “有啊,三座城分别各有一个管理者,但是按照里界的规矩,并不能叫这些人为城主。他们都叫他行御首长,而行御首长的部下,又分执法官、太常寺和护云军。” 陈槐免不了开口吐槽:“里界这地方,如此中二吗?” 吴期继续说道:“行御首长,统领所有,但是他把权势下放,执法官就是掌管司法的,护云军则是掌管军纪,剩下的其他管辖范围,全部都由太常寺所管。所以太常寺下面又设了六个分部。至于是哪六个,等我啥时心情好,我再和你慢慢叨叨。” “哦。” 吴期还等着他接着问呢,他已经做好准备了,毕竟他可不是萌新,他是全身全尾战胜好几个副本的牛掰老玩家。 见陈槐没动静,吴期有点着急,高昂着嗓音吼他:“你倒是问啊。你这样显得我很没面子。” 陈槐一副不管己的表情,但他还是顺势满足了吴期的分享欲,他慢吞吞开口:“你知道三城的行御首长分别叫啥名吗?” 吴期摇摇头:“我平时除了进副本,就在风暴之城待着,其他两个城的具体负责人,我不清楚。不过我知道我们城的,首长名叫纪长安。” 说完他眼球滴溜溜转,发出啧啧感叹:“诶你还别说,我刚意识到,这里的Npc居然有名字!除了我们这些自带Id的玩家,里界的Npc有职务,负责管理也就罢了,他还有名字!” 吴期双手交叉回忆过往,他来这么久了,倒是一点儿也没觉得哪里不对,还是他惯性地保持现生社会的基操,所以就没当回事儿。要不是陈槐特地问他,他还真没觉得不对劲。 明明是个Npc,还咬文嚼字拽个不同寻常的名字。Npc自己取得?还是里界系统随便搞了个Id给他配上了。他越想越摇头,随即在脑海里搜索那些另外有名字的Npc。正思考呢,就听到陈槐问他。 “ji长安?哪个ji?” 吴期思索记忆里的人名,他之前在风暴之城的暴风眼那个地方见到过有关纪长安的介绍,“想起来了,纪录片的纪。怎么,你知道?” 陈槐不改面上神色,心中却一沉,佯装没什么。 “那你还问这么多。” 陈槐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让我问的。” 吴期伸手手指指他,“你你你……,算了,我不跟你计较。” 这下吴期走在前面,他找到了一个情报铺子,为的就是打听打听两城之间的传送问题。见陈槐没有跟进来,便认为他对此不感兴趣。也是,陈槐又不用回他的城。 站在门外的陈槐,找了一块石头,坐在上面等吴期出来。刚刚吴期说的纪长安,不知道会不会和他认识的那个人有关系,虽然名字听上去一样,但是不是,还没办法确定。毕竟吴期口中的那个人,是里界的一个Npc,而他知道的那个人,却是存在现生世界被看做神人的家伙。 前年,陈槐游荡到了湖河市,来之前就看到湖河市的网民在论坛发帖,说是他们市本来野山野水特别多,最近不是怎么回事,河水暴涨,天天下雨。那个帖子有人跟帖发问,暴涨的河水具体位置。知道之后,那人就不再回复了。没想到过了两天,当地网民又跟帖,说是来了一个神人,把暴涨的河水制止住了,现在也不下雨了。 陈槐多看了几眼帖子,也就注意到了那个问地址的人,那人Id叫做“纪长安”。而且湖河市的涨水帖子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在纪长安的回复下面评论“救市神人”,一来二去,纪长安的名号小火一把。 陈槐那时候正巧到了湖河市,突然想起这个帖子,于是顺着地址来到了那条河边,仔细一看,整条河的走势已经被改了,显然改势的人不一般。 他站在河边细细观察,就发现有一块地方不对劲儿。随即他赶忙问周围玩沙子的小孩儿。 “这地方多久不下雨了?” “半年多啦。”小孩不以为然,还说:“不下雨正好,半年前我们这里都被下涝了。” 陈槐找到一处野山,毫不费力攀到山顶,向下俯视,半个湖河市的景象都能尽收眼底。不说山下这条野水,就连很多山脉走向都改变了。这样一改,是牵一发动全身。改一处,没准能够把运势改活,但是全部都改,不仅需要这人本领极为高超,而且还需要这个人有丰富的阅历,不然乱改一通,就会导致整个地方的运转维稳失衡。 陈槐尚且不清楚幕后之人这么做的原因,不过只论改变河流水势,就能令当地最起码三年都不会有半点雨水降下。单凭这点,陈槐就认为那个人的心术绝对不正。 他记得幼年时期,爷爷特地教导过他,有些可为,有些不可为。说到重要环节,总要把他知道的一个人拉出来批斗一番,说那人明明有着救世绝学,但是却一门心思钻研歪门邪道,总想和天作对,还妄想凌驾在大自然之上。 陈槐的爷爷并不认可这样的做法,每次老张头语重心长对陈槐说完,都要拍拍他的肩膀:“你可不能和那个老不死的一样,好的不学净玩些乱七八糟的。” 那时陈槐并不在乎,心想只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他就算逆天行事,也干涉不到他陈槐头上,而陈槐又是向来不喜欢多管闲事的。 不过湖河市的大运被改,陈槐忽地想起被爷爷当做反面例子来讲的那个人。只不过他再也没有机会亲自向老张头验证那个人的身份了。 后来陈槐游历其他地方,遇到的事情杂七杂八,对于湖河市发生的那些,久而久之也就忘了。就在进里界之前,他有天夜里玩手机,弹窗跳出当年关于湖河市水涝的帖子,下面出现新的跟帖,当地人一改之前的态度,说是老天爷不降水,整个湖河市的河水都干到显出河床了。地里的农作物颗粒无收,政府安排人工手段干预,明明云都打中了,就在湖河市上方,偏偏雨水就是下不来。整个湖河市陷入日渐一日的绝望里,居民饮用水的价格更是因势涨价,很多人已经喝不起水了,就等着渴死。年轻人选择网购饮用水,但是那些快递一旦到了湖河市境内,瓶子里的水就会莫名其妙蒸发,实在诡异。 陈槐翻动帖子内容不停琢磨,想起了之前那回事。湖河市的现状,恐怕就是当年改势那个人留下的连锁反应,现在全城没水,那个人恐怕会开心到手舞足蹈。 他原计划去趟湖河市,看看有没有办法救一救当地的居民,结果一个没想到,给他干到里界了。 陈槐摇头叹息,现在他也回不去了,时间马不停蹄往前赶,如今的湖河市,不知道怎么样,悲观的想,恐怕是一座死城了。 陈槐蹲在地上画圈圈,没注意吴期已经出来了。吴期双腿岔开,双手叉腰低头看他:“你这干啥呢?就因为我没带你进去,所以你要画个圈圈诅咒我?” 陈槐直起身,拍拍手,没搭理他这个话茬,反而问他:“你打听的怎么样了,为什么两个城之间传送不了?” 吴期啧啧啧摇头,围着陈槐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他:“你良心发现了?心疼我跟你住狗窝了?还是你巴不得我赶紧走。” 陈槐忍住揍人的冲动,厉声说道:“你到底问出什么没有?” “废话。老子花了五千积分。五千!”吴期张开手掌在陈槐面前挥挥,“你知道五千积分是什么概念吗?意思就是,老子这一趟的副本结算,全干到打听情报里了!” “你到底能不能说重点?” 陈槐双手插兜,直接掉头就走。 “不是,你急什么啊!哥们儿现在不光知道为什么传送不了,还知道一个大秘密。有关我们城行御首长的。” 陈槐停下脚步,咣当,吴期没及时停下,鼻子撞到陈槐后脑勺,当下泪流满面,眼冒金星。 “陈槐!你绝对是故意的!你就是故意的!你是不是看我不顺眼,想和我干架?来啊,小爷我陪你,看咱俩谁输!” 陈槐对于吴期动不动炸毛就狂飚废话的表现已经逐渐免疫,他转过身,面无表情问他:“纪长安怎么了,他有什么事儿?” “我就说你小子不对劲,还说不知道我们首长。你不知道他,你还这么关心他干什么?” 陈槐制止他的废话:“快说。” “哦,也没什么。就是风暴之城的首长纪长安失踪了,因为他是一个很重要的Npc,又是管理层,他的失踪确实引起了一些动荡。再加上还有一些我没打听出来的其他原因,导致在我们进入副本期间,三个城同时发生城震。” “城震你能懂吧,顾名思义,和地震差不多。因为这三座城是以悬浮状态存在里界的,所以基本上不会出现类似现生世界的同类灾害,但是呢,一旦出现,轻则磁场错乱,三城频率不能保持在同一水准线。重则,城坠,你我,还有所有玩家,全部GG。对于城震这种情况,玩家干预不了,系统也无计可施,再加上这三座城之间有着微妙的联系,目前的办法只能等待城池自行修复完成,但是这个时间多长,没有人会知道。” 吴期说完,双手摊开耸耸肩,重重叹气:“所以呢,我现在回不去了。”他目光呆愣愣看向远方,似乎站在这里向远处望,就能看到风暴之城。 接着他嘴唇微动,察觉到了这件事的不寻常之处:“诶~!陈槐,你帮我分析分析。你看现在啊,这个局面。一个管理层的Npc失踪了,三城同时城震,怎么联想,这两件事都未免太过巧合了。而且一个Npc!Npc诶,他怎么会平白无故失踪?” 越琢磨,这件事越蹊跷。 第30章 the key 陈槐点点头,认可吴期的说法,许多事情挤在一切,太过凑巧那就不是巧合了,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待这两件事,都会觉得其中必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至于是什么,吴期没有打听到,陈槐现在也下不了定论。 “哎,难道我大好青春,就要和你一块度过了吗?” “不!我不要!”吴期一副抓狂抱头的神情,又开始随地大小演起来,他嘴唇颤抖,眼神直勾勾瞪着一个方向,左手抓住头发,脑袋疯狂晃悠,右手却伸出五指,十分用力地抓空气。 个人表演结束,短短五分钟,吴期已经被陈槐落下大半截,他急忙撒起腿往前面赶。 “我,一个集智慧与颜值于一身的帅气五好美少年,刚刚想到绝妙法子,老子再也不用看到你了,没了碍眼的你,生活处处都是明媚灿烂的美好啊。” 吴期说话跳跃性很大,十句话里七句没有重点,剩下三句还得再斟酌他的内容,以防废话污染耳朵。 陈槐的嘴角扯出一丝笑,然而这个笑容绝非友善,他目光上下打量吴期,古井无波的眼眸,里面氤氲着化不开的凉意,随后他揶揄道:“你刚刚形容的那个人,在哪儿,我没看到。”吴期身高只比他矮几公分,满脑袋的黄毛没有修理,比流浪的大黄狗还要潦草。而且他说话,实在是干扰听力。 吴期看到陈槐这副神情,没往心里去,这几天相处下来他也差不多摸清陈槐了,死鱼眼,没表情,冷漠得跟块大石头一样,偶尔笑笑,不是想到令他感到好玩儿的,就是御敌闯关的法子想出来了。而且陈槐这张薄唇,实在是,不说废话不开玩笑,言简意赅只说重点,或者一开口变成数把小刀,怼他。 反正呢,他和陈槐是朋友也好,同伴也罢,无非关系深与浅的区别,在这个世界,大家都是从现生社会来到这里的,能认识都是缘分,能够结伴同行并肩作战的伙伴更是少有。很多人往往在副本里刚认识,就嘎在里面,连三天都没到,生成小火花的时间都不够。 谁让他吴期是个肚量大的帅哥,他不计较。 吴期一把搂过陈槐的肩膀,刻意压低两人的身形,悄悄地说起他的计划。 陈槐拧着眉头,他并不喜欢别人接近他,最好任何亲密的肢体动作都不要有。于是他挣开吴期的手掌,转换方向,微微低头听吴期说起他的计划。 “你完成萌新副本后,你的系统应该有跟你说进副本的办法吧?” 陈槐点点头。 “进副本呢,一个是随机的,没准这一秒咱俩还在说话,下一秒我们就进入不同的副本了。还有另一个副本,能把主动权把握在自己手里!咱们可以自己选择什么样的副本。这样一来,没准我就能在副本结束后,被送回风暴之城了。” 陈槐听完,扬了扬下巴表示赞同,不过紧随其后他说出问题:“副本钥匙该怎么获得?” 这下吴期从一脸兴奋雀跃,变得愁眉苦脸。 天杀的,他的系统告诉他说,目前不提供副本钥匙,钥匙需要他自己去找,更难的点在于,现在的副本钥匙没有一起被光索串成一串,而是四散开来,完全不会乖巧听话地待在某个地方,等待玩家GEt。 吴期的系统是个懒洋洋的大橘猫,肥墩墩的身形,眼神极为猫之蔑视,在吴期问副本钥匙的时候,大橘正在舔肉垫,先是萌萌地发出一声猫叫——喵。随即蔑视的眼神看向吴期:“很抱歉哦亲,因城震导致,副本钥匙全都变成了碎片。如果你想利用副本钥匙开启副本,我的建议是你可以先找到一个碎片,再去集齐其他碎片。” “不过亲放心,尽管副本钥匙的碎片全部打散了,但是只要收集到一片,它就会主动带引你去寻找剩下的哦。” “喵~”,大橘眼皮没抬,也不看吴期,一番履行系统职责后,它步履翩跹地越走越远。 吴期只好大声问它:“是不是这一次拿到的副本钥匙,对应开启的副本,全都是未知的啊?跟拆盲盒一样?” 远处飘来一句“就是这样,喵~”。 吴期把情况一五一十向陈槐说了,他不管陈槐去不去副本,重点是他要去啊,这可是目前仅剩的,唯一一个安全着陆到风暴之城的办法,不过就是概率得赌,还得是拿命赌。他原本打算买一把A级或者S级的副本钥匙,根据他前几次探索副本的经验,对于这两个能获得较高收益且难度尚可的副本,他还是有九成的把握,可以成功从副本离开,保不齐离开的时候就会被传送到风暴之城。想想都激动,跟某个脱口秀演员表达的心情一样,pASSIoN! 苍天啊,给他使绊子的老天爷啊,他一不偷二不抢的优良品质小青年,怎么就栽到一把钥匙上来。虽然,这自然之都不如风暴之城大,但它也是个都市啊,两环城建!他上哪儿去找第一个碎片啊。 陈槐提醒他:“你的系统有没有说,一把钥匙会碎成几片?” 这要是碎成几十片,还不等他找齐呢,没准就被随机送往下一个副本了。吴期皱着一张苦瓜脸,可怜巴巴向陈槐发出求助光波:“哥,我唯一的哥。从此帅哥头衔我双手奉上送给你。你看,要不要,和我一起……?” 吴期谄媚的狗腿模样,他一股脑准备的话还没全说出来,陈槐就点头了。 “哥!你是我亲哥!我赶明儿给你建个生祠把你供起来。” 陈槐面庞冷峻,一双眼睛斜看吴期一眼,双唇轻启:“滚。” “别啊,你答应我找碎片了,我能不能回去全靠你了哥。” “我认为,你虽然有百分之五十或更高的几率能够安全离开副本,但是你却只有百分之三十三的几率会被传送回风暴之城。” 陈槐盯着他的双眸:“赶紧做事,再说废话,我骟了你。”他目光下移,激得吴期双腿立马交叉在一起,又哥俩好的搂起陈槐肩膀,在得到一记眼刀之后,吴期老实了,手不乱动,嘴巴也安好拉条。 陈槐建议两人分开行动。自然之都虽然不大,只有二环,但一个小小的碎片要找起来,无异于大海捞针。现在没有特别好用的法子,只能他们人工寻找了,这可着实费眼力。 “副本钥匙长什么样子?” 陈槐没见过。 吴期回想起之前大橘特地在他面前展示的那一串钥匙,向他推销副本钥匙,当时的他不屑一顾,如今的他追悔莫及,如果再有一次机会,他一定要对大橘说——给我来一百把! “钥匙由无数个闪着光亮的天蓝色晶体组成的,这些晶体构成的钥匙,中间镂空,勾勒的边缘呈现白色的色泽。牙花部分是很平整的长条,没有锯齿。把手是左右对称的弧形曲线,曲线共有三条,代表三座城。” “知道了。” 两人分头行动,吴期去一环,陈槐不善人际交往,选择了比较空旷的二环。 漫无目的地寻找,丝毫没有头绪。 陈槐呼叫毛毛:“商城有没有可以搜寻副本钥匙的东西?我可以用积分换。”毛毛快速浏览给出答案:“很抱歉,没有。” “不过我个人有一个想法,不知道能不能帮上你。” 陈槐声色冷清:“说”。 “制作副本钥匙的原材料呢,是里界空中悬浮的这些亮闪闪的颗粒,系统会定时定量的捞取闪闪颗粒制成晶体,再进行二次加工,把不同形状的晶体组合衔接成一体,就是一把钥匙啦。” “然后呢。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去捞取这些颗粒,自己再制作?” 毛毛抖着长耳朵说:“当然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去环星池碰碰运气。环星池波光粼粼的,看上去都是星星。而制成副本钥匙的最后一步,就是得从环星池涤荡去除多余闪闪颗粒,拿出来就可以使用啦。” “没准会有碎片飞进那里哦。你们人类不是有句话吗,魂归故里,差不多的意思啦。” 毛毛眨眨眼睛,陈槐摸了摸它的脑袋:“不错,你是个有用的系统”。 “我肯定有用啊,我不仅有用,我还有大用。放心,你和我绑定,对你而言绝对是件天大的好事。” 陈槐对于这句没啥营养的话自动过滤,而是问它要了一副自然之都的地图。 “地图需要积分兑换,只要两百积分就可以哦。” 合着前面的说辞,全在这儿等着呢啊。 陈槐一字一顿地问它:“环星池在哪儿?” “喏,就在你身后啊。地图你还要不要了,我可以行使权力,给你打个九点九折哦,多划算。” “行了,你走吧。” 毛毛撇撇嘴,真是用兔朝前不用兔就朝后啊。 陈槐逐步向环星池靠拢,眼前的这方池子并不大,圆形设计,直径目测八十公分。池中的水不断翻涌,明明打眼一看水池里的水是通黑的,但是随着水柱升高,多个高低不同的水柱上下翻动,溅起的水花似是被带动升腾的钻石,大小不一地晶莹闪烁着。 陈槐围着环星池绕了整整一圈,也没发现这个池子有啥不对劲的地方,除了吐水就是吐水,无论哪里都没有见到碎片晶体。 就在他决定去到别的地方寻找时,吴期跑来了。他眸光闪烁,欣喜地冲陈槐分享好消息:“大橘告诉我了,来环星池没准有用。它还说了副本钥匙的制作原料和工艺,我就立马赶过来了。” “我跟你说,市中心全是人啊,不是Npc就是不同玩家,而且我这一路听到其他玩家也在找钥匙碎片,估计很多人和我一样,传到另一个城来了。果然英雄所见略同,回自己的家,安全有效的办法就是开副本!目前还没人知道这个消息,大橘说它是同类系统第一个乐于助人、大发慈悲、于心不忍告诉我的。” “怎么样,我这系统不错吧,虽然它平时不拿正眼瞅我,但该上它还是会上。” 陈槐看着吴期得意的嘴角,最终还是没把毛毛透露的同样消息这件事告诉他。傻乐就傻乐吧,总比发癫强。不过他却召唤出毛毛,略带冷厉地问它:“这就是你的个人见解?实际上你就是想让我用掉积分买地图吧?” 毛毛甩开大耳朵急忙否认:“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我可没有什么系统KpI考核要完成。” 陈槐冷脸:“你最好是”。 吴期和陈槐同样操作,先是围着池子转了两圈,然后被四溅的水花惊讶,随后发出疑问:“碎片呢!钥匙碎片呢!我咋啥都没看到啊!陈槐,你看到了吗?比较大块发亮光的晶体碎片。” “没有。” 吴期眼睛左看右看,最后右手握拳砸掌心:“你说碎片会不会飞到池子里面去啊,毕竟,副本钥匙都是从这里面出来的。”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当即就要跳下去看看。 陈槐伸出胳膊挡在他身前:“你冷静。你知道池子到底有多深吗?”这汪池水看起来通体发黑,溅起的水花却透亮纯粹,多量和少量的明显对比,很显然这池里有东西,映衬得整池水显得通黑无比。 “还是你谨慎啊!” 吴期从草丛里扒拉出两块石头,站在池边仔细聆听石头掉进池里的声响。闷声消失地十分迅速,用这个法子测不出来。 “你不如问问你的好系统,看看它有没有可以推荐的道具。” 吴期乐呵呵点头:“没错,你说得对!我是谁,我可是人送百宝小王子的吴期,积分、空白卷轴,我多了去了。不就是道具,买”!他喊出大橘,询问有没有探测水况的道具,最好可以反馈深度,还能探到水里是什么情况的。 “好服务,更贴心。喵喵大橘倾情为您服务~” 吴期摆摆手:“别扯有的没的,你就说我要的那种道具有没有吧。” “有。” “需要多少积分兑换?” “不需要。” 吴期嫌弃地说:“得了,你们这黑心的系统商城,怎么会做慈善买卖。快点儿,我现在就要。” 大橘又喵了一声:“库存已售罄,暂无补货。” “替代款也可以,能用就行,我不挑。” “都没货了喵,可以关注商城咨询,到货会通知您的哦,喵~” 第31章 《水牢》 吴期还想继续问,大橘懒洋洋地已经开启闭目养神模式了。 陈槐特地把毛毛召唤出来,问它现在系统商城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怎么偏偏这么凑巧,太多太巧的事,可就是有人在背后故意为之了。 毛毛拨弄手指,浏览翻阅商城的商品。它不明所以地摸摸头,不应该啊,怎么潜水照明之类的道具一下子全没有了。这也太蹊跷了。 “怎么了,你发现了什么?” 陈槐低声问它,毛毛嘟起雪白蓬松的脸,眉头快要皱在一起:“好奇怪,现在商城里你们需要的这些道具全部都售罄了。我可没骗你哦,你看。” 毛毛把商城购物的页面放大,指着部分泛灰色的道具框,每一个右下角都显示0\/999+的字样。 陈槐问它:“商城的道具很容易卖光吗?” 毛毛摇摇头:“当然不是,就算这一秒售罄,不到1秒的时间就会立马补上,而且里界这么多玩家呢,不存在同一时间全部购买相同的产品,再者来说,系统提供的库存是相当充足的,以前可没有发生过这种事。” 陈槐神情冷淡挑了挑眉:“你是说,玩家会同一时间购买相同的产品?” 毛毛摇头,大耳朵左右晃动:“不是,我只是用这样的说法来举个例子,事实当然不是这样。” “那为什么,你告诉我的,和吴期系统告诉他的内容是一样的?”陈槐的声音带上寒意,他直直逼问。 毛毛表情闪躲,说话也不流利起来:“我……我怎么知道,大概它剽窃我的说法。” “不对。”陈槐一双冷眸盯着它看:“现在可不止吴期的系统在说,他从市中心那边过来,自然之都的很多玩家都在寻找副本钥匙,可是这钥匙碎片并不好找,大家的系统都会或多或少提醒。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们这些系统,全部都提醒的是同一种内容呢,大家都商量好了。” 毛毛双手交叉,眼神却看向地面:“不对,你不要乱说哦,也不要瞎想。虽然胡言乱语可以不用负责,但你也不可以用语言中伤我哦,我只是一只可爱无瑕纯真善良的小兔子,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等陈槐继续问它,毛毛摆摆手:“好了,既然没有我的事儿了,那我先走啦,不要想我哦。” 陈槐盯着逐渐远去最后化成光影的一个点儿,他仔细琢磨这件到处都是巧合的事情,实在是有猫腻。 吴期试图唤回大橘,看看有什么其他法子,陈槐喊住他:“不用了。你的系统既然告诉你没有道具可用,那就说明它们确实没有其他法子了。” “你怎么知道?” “我刚刚问过我的系统了,它也这么说。” 吴期一脸纳闷:“好家伙,把我们引来环星池,然后呢!道具没有,碎片也找不到,难不成我们被忽悠了?” 陈槐微微摇头:“不见得。”但是肯定有问题,现在许多玩家都在搜集钥匙碎片,从毛毛和大橘的话里就能知道,肯定还有其他系统也对玩家这么说了,在更多玩家到达环星池之前,他们最大的优势就是抢占先机。 “那我直接跳下去?”刚刚陈槐的一番话提醒了吴期,让他有点胆怵了,不然一猛子扎进水里,管他呢。 “你先别急,它们既然告诉我们环星池,就是说明这个地方肯定很重要。我们两个再仔细找找。” 吴期耷拉脑袋:“也就只能这样了”。 环星池虽然看上去是个简单的池子,但是它周围的景色却相当繁丽,以陈槐所处的方位向西看,就能发现一棵特别高的树,目测得五十米以上,华盖繁茂,绿色的叶子却和水中的波光相辉映,如同绿宝石颗粒,在阳光的照耀下,方圆几里都能看到这棵树的光泽。树杆的两边,则是大大小小的草丛,每垛草丛生长着不同颜色的花,这里的花和现生世界的完全不一样,陈槐没有见过,吴期比他早来里界,对于这些花还算认识,但是认识的品种也不多。 “你看这花,名字叫做速生花。长得跟咱们在浴室装修的马赛克一样,一小块一小块拼成几何花型,是不是很独特。”吴期指着草丛里的速生花,这种花同时具有多种颜色,五彩斑斓的。 “还有这玩意儿,没有叶子,长得也各不相同,它叫永生花,从花茎到花瓣,都像是用亚克力板切割的,但它确确实实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陈槐瞅着稀奇,他蹲下扒拉开草丛,就见一个看起来长得跟二维世界里的花朵差不多的植物,三朵花瓣形状各不相同,笼统划分可以看作是三角形、四边形和圆形,花瓣的颜色分成绿、黄、粉,花茎却是紫色的,摸上去的触感光滑细腻,加上透明的光泽感和清澈的通透性,确实看上去像亚克力板制成的。 这垛草丛中间只长着一朵,整朵花被大树的光泽飞射穿过,导致它周围是彩虹般的晕影。 “你来看看这里。” 陈槐突然在这朵花的花茎底部发现了看上去和周围很不相同的色泽,他让吴期蹲下,发出不同色泽的东西,好像就是他们要寻找的钥匙碎片。 “我去!陈哥!你这眼力真是绝了!别动别动啊,我找找东西把它收起来。” 吴期把衣服下摆撕成长条,缠在手上,小心翼翼冲着发出蓝色光泽碎片下手,他手指微动,一个不规则的碎片,亮晶晶地躺在吴期手上。 “额嘞个豆,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他从商城里买了一个木框玻璃盒,搭配一把瞳纹密码锁,这才放心把碎片放进去。 柔软的丝绒垫上放着一块很小很小的碎片,吴期按照记忆里的副本钥匙进行对比,原本激动的喜悦心情,这下变成了苦哈哈的。 他把盒子举高,给陈槐看:“你看这玩意儿,就是它!害我们好找!它才这么小,我们找齐碎片,按照这样大小的,还得找二十几个,才能组成一把完整的钥匙。” 吴期把盒子装进外套里面的口袋,顺便拉上拉链。 陈槐分析道:“副本钥匙既然是随机打散成碎片的,所以碎片大小并不均衡。” 吴期重新燃起希望:“也就是说!剩下的碎片,没准会是比它还大的,那样就好找多了。” 陈槐补充:“也没准是比它还小,数量比你预估地还要更多。” 吴期瞪他:“你可别说话了,看在我叫你哥的份儿上,行不,陈哥。” 陈槐向前走了两步,便停下脚步。吴期跟了上去,好奇地问他发现了什么,陈槐点点头。吴期暴脾气上来:“你发现了什么倒是说啊。” 他看着陈槐的脸,左看右看,这张木头脸没有任何变化。随即他想到了什么,猛地拍额头:“我让你别说话,你就不说话,你每次都在这种时候会听进去。我以后不说了行吧,你怎么怼我都行,你别不跟我说话,尤其是,你别发现了什么重要事情,还不告诉我,那我真的就……” 陈槐眉眼上挑扫视他:“你就怎样?” 吴期泄了气:“我还能怎样,你看我嚷嚷跟你干架,我真跟你动手了吗?做人别小心眼啊。” 陈槐看向水面,他做人,还确实有些小心眼,最起码是睚眦必报。 “行了,你到底看到什么了?” 陈槐下巴微抬,指向水中:“你捡到的碎片给提示了,下一个碎片,应该就在这个池子里。” 原本通黑的水面,随着他们捡到碎片,突然水底发出一束蓝色的光泽,直通表层。 吴期皱着眉头:“看来这池子,是非下不可了。” 陈槐认可地说:“是这样,没错。” “陈哥,这是我一个人的事,水下太危险,我们也没有道具,不能确保自身安危。你帮我找到第一个碎片,我肯定把这份恩情放心里,如果我能安全回去,我肯定想办法联系你,到时你需要什么,告诉我一声,凡是我有的,全都给你。没有的,也想办法给你搞来。” 吴期一口气说出诀别的话,他毅然决然地站在池边,对陈槐说完,身子前倾就往水里钻。 陈槐把他说要报答自己的事情记在心里,按他这样“小心眼”,之后肯定得向吴期要回报。而且他这一走,陈槐不知道随机开启的副本什么时候会启动,身份Npc 的纪长安失踪一事,肯定是有蹊跷的,还有湖河市干旱无水的情况,这些事情联系到一起,都和水元素有关系。 吴期刚刚纵身一跃,水面并没有起波澜,好像从未有东西进入水中一样。陈槐望着吐水的池面,没有犹豫,跳了下去。 陈槐憋气能力还是不错的,他在现生世界时,有一段时间很喜欢潜水,在一望无垠的大海里进行潜水,尽管会有专业设备辅助,但仍需要绝佳的憋气能力,每每身处海水之中,他都能重复感受直面死亡的体验,被海水包裹,沉重又轻盈,他可以肆无忌惮地游动,享受一个人的世界。 陈槐睁开眼睛,发现环星池的池水中什么也没有,而且他轻微呼吸,完全不会呛,水里很安静,完全和外面隔绝。 只是他不断地往水底沉,他在心中读秒,从而用来判断池水有多深。 3684秒过后,陈槐感觉到双脚似乎触到了地面,他保持站立姿势,双脚岔开,牢牢站在上面。从水面到水底,按照自然降落的时间来算,他居然用了一个小时。池水这么深吗?最起码得几千米,而且在环星池里,和在大海里完全是两回事。 陈槐不仅没有感觉到下降时水的阻力,落地之前的速度,反而是逐渐加快的,就这样,还用了一个小时。 在底部不仅能自由行走,呼吸,仿佛一切都不受限制,似乎这里,就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没有光亮,也没有声音,陈槐决定先四下走走,找一找吴期。 之前水面中间发出的蓝色光束,就在陈槐的正东方位,按照时间算,吴期比他进入池里早不了两分钟,碎片仍在发出光泽,说明吴期还没拿到。 陈槐在黑暗里,顺着唯一的光源走去。这一次他仍然在心中计数,他每一秒的步长是一米二,只要知道时间,就能大致测量出底部的半径。 一步……两步……在他走了五百六十三步时,陈槐见到了吴期。 水底世界黑暗,不见五指,陈槐完全是靠活人气息察觉到了吴期在他身边,然后他逐渐缩短范围:“吴期?你在这里吗?” “我靠!吓我一跳!” 吴期的耳边突然出现声音,还是喊他的名字,吓得他一个激灵,拍拍胸脯:“陈哥,你咋下来了?是不是心疼兄弟我,不忍看我以身涉险?” “哎呦,我知道咱们哥儿们情深,你真没必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你让我今后怎么报答你啊?” 陈槐走在前面,冷不丁回他:“当牛做马。” “不就是牛马,以后你指哪儿我去哪儿,给你端洗脚水都不在话下。” 吴期碎嘴子模式又开启了:“陈哥,你为了我下来,真得好让我感动啊。” “鼻涕别抹我身上。”陈槐制止他再输出废话:“你有没有数过你走的步子有多少?” “那当然。我还以为出师未捷身先死呢,都做好憋死在这里面的准备了,但是,嘿,这就是天无绝人之路!” “说重点!” “我毕竟是从警校出来的,遇到这种情况,肯定会暗中计算。” 两人对比数据,发现差不多一致,随即加快步伐,冲着光源处去。 蓝色的光束在通黑的水底世界显得分外明亮,吴期急不可待冲上去,发现是两块大小不一的碎片,碎片间隔仅仅有五公分左右,怪不得光束那么亮。 他掏出盒子,把两个碎片拿起来放在一起,刚准备仔细看看这三片合在一起会不会完整,眼前就浮现出一个完整的副本钥匙,和他之前看到的一样。 陈槐仰头望向浮在空中的钥匙,紧接着就听到叮的一声——欢迎玩家进入3d级副本:《水牢》! 第32章 好像你单恋他似的 就在一声提示音过后,陈槐又听到一句提醒——副本人数:10人,副本时长……天,祝您生活愉快,长命百岁!” 这次副本人数比之前还增加了一半,居然多达10人,十个人一起,那得多么壮观的团队,当然,最好遇到都是正常玩家,不搞背刺不搞小动作的。 眼前的环境被黑色笼罩,安静至极,只有四个角落的八盏灯笼闪烁着,诡异的静谧,令玩家都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陈槐习惯性打响指出符箓,然而这个副本里,还是限制了他自带的技能,啧,真是玩不起。没有符箓照明,只能另想法子。这里的特别之处,过分安静便显得极为不正常,就连吴期站在陈槐身边,跟他说话,说出的话全部消失在这个空间里,两人只能在微弱的亮度范围中,互相对视一眼,凭借着几天相处的默契,决定下一步朝正北方的灯走去。 大约走了十步,两人明明看到离灯源越来越近,但是随着步数增加走得越近,却发现灯源似乎正在远离它们,转变方向亦是如此,好像这八盏灯笼,是有意识地不被玩家触碰。 不过在行走途中,陈槐一一接触了其他玩家,显然大家想的都一样,在黑暗之地手握灯光,才能更有安全感。 剩余八个玩家,有两个人是情侣,虽然说话也听不见,但是他俩如胶似漆的缠绵,任谁都能看出他们之间的关系。其余几人,只是打了照面。但是没想到在这里,居然还能遇到“熟人”,应该算是熟人吧,毕竟他俩之前可是在同一个副本闯关过的,现在他的背包里还有那个人送他的水果糖。 余千岁勾起嘴角,上下嘴唇微动,明明身处干燥空间,他却像鱼一样,冲着陈槐吐出一个浑圆透明的泡泡,泡泡升空不过两米,啪嗒,从空中裂开。飞溅的水渍跑到陈槐肩膀,陈槐略显洁癖地嫌弃,那可是口水,多脏啊。 陈槐回击白眼,面露不悦继续在空间里行走。他在行走过程中,仍旧保持之前的习惯,内心计算步伐多少,然而这个空间,如同是一个可以随意延伸缩小的匣子,玩家走得远,空间的长度随即增加,原地不动,那些灯源又看上去近在咫尺。 吴期忍不住输出,虽然他说出的内容全部被空间消音,但是陈槐大致能读懂他说的意思,无非就是些吐槽,说这里怎么怎么不合理,还抗议要不然就干脆把玩家的嘴巴全部封起来,别说话了。现在说话也跟没说一样,有什么区别。他动作幅度很大,导致其他玩家都看了过来。 其他人和陈槐他们一样,被灯源的距离折磨地崩溃,不知不觉,大家走在了一起。 刚刚陈槐走了几圈,内心大概有了想法。如果说这里的空间是个无限延伸的,那么,那些灯源注定是触碰不到的,但是空间的整体不是没有规则,而是一个四边形,这点从四角的灯就能看出来。所以在这个正方体的空间里,他们出不去,没有门和窗户,也无法交流,大家的道具都用不了,从系统也不能兑换。关于这点陈槐是从吴期的比划和眼神里得知的,不然吴期早就把蘑菇灯拿出来用了。 他们,和其他人,全部不约而同地走到了一个位置,因为这里较为黑暗,且没有边界,所以大家对于方向感掌握的并不是特别准确,唯有陈槐是靠气息感触到周边的变化,来了几个玩家,大致分散在什么方位。 有了以前在黑暗中潜水的经验,在这个黑暗的地方,他更能敏锐地感知。 忽地一阵晕眩,几人脚底踩的地面好像正在上下起伏。 吴期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圆问陈槐:“你感受到了吗?” 陈槐读懂他说的意思,点点头,看来这个副本,刚进来就是下马威。几分钟的震动结束,还没等玩家们稍微喘气,又是一次幅度更大的起伏,颠崩的地面,令很多人站立不稳跪倒在地上。 陈槐勉强立正,余千岁却被地面颠簸地从陈槐身后传到他身边,就在他晃晃悠悠站不稳时,他的胳膊瞬间搭上陈槐的肩膀,从而借力稳住身形。 “别小气,谢谢啊。” 余千岁刚才就看出来了,陈槐可以读懂他身边同伴的话,凭借两人上一次进同一个副本,没准靠这个熟悉度,陈槐也能读懂他的呢。 显然,陈槐皱皱眉,晃动肩膀试图把余千岁的胳膊赶下去,然而余千岁却搂得更紧:“借力,借力。”他故意朝陈槐挤眉弄眼,陈槐郁结,索性迈开腿朝一边走。 第三次地面晃动来袭,这次的力度更大,堪比现生世界的八级地震,但是地面却没有任何地开裂,只是不断的浮动,这种不规则的地面运动,令每个人都保持不住站立的姿势。 陈槐干脆坐在地面上,和吴期背靠背,这样相互借力,能够支撑地更安稳。余千岁更是大字摊开,就在陈槐不远处,一副海星的造型,后背紧紧贴着地面一动不动,其他人看到他们这个样子,纷纷效仿。 这次震动时间很长,约莫维持了二十多分钟,模仿余千岁躺在地上的玩家,有两三个东滚西滚不知所踪,只有他,后背如同有章鱼吸盘,牢牢地扒住地面。陈槐眼皮微抬,快速扫了余千岁一眼。 这个男人,绝对不简单,有了上次的经历,陈槐认为他在这里藏拙。 就在大家以为空间终于恢复平静了,地面的起伏变得更大,不规则的浮动不但是从左向右,而是从每个方向,传到不同的方向,有时两个逆向浮动碰撞在一起,地面就会凸起巨大的角,不幸处于角方位的玩家,十分可惜地送了命。在场其他玩家甚至不知道他的姓名,却在进入副本还没半天的时间里,就殒命了。 他的死亡刺激了剩余所有人的神经,大家全部紧绷起来,双眼死死盯着地面,生怕下一个角再凸起,造成第二人离去。 八盏灯的光芒不盛,却正好可以覆盖整个空间的照明,但是照明度十分不高,导致大家能看到的微乎其微,黑色的地面在黑灰色的空间环境里,融为一体,没多久,第二个玩家的死亡就在其余八人的面面相惧里传播开来。 陈槐突然想到进入副本时的系统提示,这次没有说明通本时间,也没有说其他有关的内容,只说了“水牢”两个字,其他的一概不知。 现在他们身处静谧空间,什么也没做,什么也做不了,短短时间就失去了两位玩家同伴,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也许永远都走不出去…… 他看向远方,八盏灯依旧闪烁着光芒,地面的波动,像极了现生世界的通关大挑战,玩家在通关的时候,每一关的机关强度,全部都是由幕后的工作人员自行操控。 如果一个空间,自己产生了智慧和意识,显然这种可能性不大,而且他们是在走了很久之后,全部都走到了中心位置,起伏才开始的。 假如地面起伏是由空间自主产生的,这种间隔毫无规律,晃动毫无章法的动作,就应该在他们进入副本的时候产生,而不是在他们都有所行动后。 而且那八盏灯,完全没有随地面的起伏而晃动,它们就如稳固地被镶嵌在某个位置,死死地不动。但这并不符合物理传导,力的作用,丝毫没有体现在灯源上面。 处在有照明的空间里,即便一盏灯严丝合缝牢固结实地被镶嵌在墙面上,假设地震发生,力会从地面传到墙面,自然而然引起灯的晃动。 但是在这个空间里,这八盏灯笼,很明显不符合力学原理。 陈槐暗自分析完,他决定赌一把。承影剑瞬时被他握在手中,陈槐对准正北方向的两盏灯,精准无误地把剑扔了出去,他倒要看看,他们这些活人玩家走动会造成空间长度变化,那么死物会还是不会。承影飞速直行,根据陈槐内心计数的时间,五秒之后,承影剑牢牢不动地戳进一盏灯的正中间,与此同时,空间里的照明失衡,一阵刺耳的割裂声从脚底传来。 “啊!救命!” 陈槐顺着声音扭头就看,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的玩家跌入地面裂缝中,其他玩家对此表示无能为力,他们现在自身难保,地面的裂缝逐渐增多,大大小小,稍有不慎就能掉下去。 吴期接连跳过几道裂缝,来到陈槐跟前:“可以啊你,把阵破了。我终于可以听到自己的声音了。” 正在他感慨时,陈槐胳膊挡在他前面,带着他一起后退:“小心。”转眼间,吴期刚才站的位置,有一道宽度三米长十米的裂缝出现在他面前,他后怕到心脏咚咚跳,手贴在胸膛也安抚不了躁动的心。抬眼向前看,刚刚掉进裂缝中的女玩家,死都不痛快。她先是腰部卡在裂缝中,随着缝隙变宽,她才掉了下去,这种心理上的折磨,更让人头皮发麻。 陈槐朝着北方一直跑,不停跨越躲避突然出现的缝隙,有了承影剑的破阵,这下他可以轻而易举地跑到目的地,拔下承影,原本被剑戳灭的灯,这下又有复燃的迹象。 陈槐内心认为这几盏灯一直亮着绝对不是好事儿,哪有被熄灭又自行复燃的,又不是生日宴会上的搞笑蜡烛。 他只好又用承影把灯苗熄灭,随后拿下旁边的一盏,直接上脚踩住不动。吴期恰时赶来:“我说,你怎么不等我。” “你去告诉其他活着的人,把其余六盏灯全部熄灭,无论用什么办法,就算熄灭了也不能掉以轻心,它们能够复燃。我觉得,就是这些灯,形成了一个阵法,把我们特地困在这里。” 吴期点点头:“你放心,交给我去办。”说完,他就原路返回,一一通知剩余的玩家,现在没有其他办法,无论是真是假,只有拼死一试。 余千岁和吴期去了东边,那对情侣在西边,剩下一个年纪比较的青少年,快速跑到南边。大家同时摘下灯笼,学着陈槐的样子咣叽就是一脚。 没有灯源,整个空间瞬间变得漆黑一片。 已经有人在嘀咕这样做的可信度,吴期在黑暗里扬起脖子就喊:“家人们,不要放弃啊,胜利就在眼前!”喊完这话他心里也没底,这样做到底能不能破开全部的阵法,让他们出去,一切都是陈槐的分析和预测。但他必须喊,只有声援出来,相信陈槐的安排,没准就会出现奇迹。 余千岁轻笑一声,他一脚踩在灯笼上,另一条腿斜撑着,双臂交叉的架势,颇为轻松,如果不是环境地点不正确,他这样子都能嗑瓜子了。 “你就这么信你身边的那个人?” 吴期之前在萌新副本认识余千岁,两人是熟人,但算不上朋友,更何况他和陈槐,那可是过命的交情,陈槐虽然老怼他,但吴期知道,他确实有时候说话多惹陈槐烦了,怼是应该的。 但是,谁都不能质疑陈槐的决定,陈槐这个天师,一把承影剑就能破开空间的初级阵法,他肯定是在场最聪明的那个人。再者,他和陈槐是兄弟,住同一个屋子的好兄弟!吴期知道,虽然陈槐只是把他当做相熟的玩家,但是没关系,兄弟这种关系,不都是先得一个人主动的吗。 余千岁听完吴期一番发言,笑着揶揄他:“你这话说的,好像你单恋他似的。” 吴期翻白眼:“你可别瞎说。看在咱俩认识的份儿上,我不和你计较。但你也不能瞎说。我和陈槐,那就是妥妥的好哥们,好兄弟,我俩铁磁儿!” 吴期话音刚落,巨响从地面发出,刚刚的裂缝这下合拢在一起,整个空间也出现了四面墙,最后在北面墙体上显现出来的,是一个弧形的拱门,但是宽度打眼一看,只能一人通过。他们要是从这儿离开,就得排队。 第33章 不是有诈就是有诈 北面墙上出现的这道拱门距离陈槐最近,现在大家全部都靠拢过来,几个人自我介绍了一番,那对小情侣原本就是自然之都的,青春男大名字叫做闫兴亮,比他大几岁的女生叫做赵雨涵,另一个岁数很明显比其他五个人都小,他说自己正上高二,是风暴之城的,一副拽拽的神情,看谁都不服,他只说自己叫阿泰,还让其他人叫他泰哥。 吴期白眼飞上天,声音不大,但足够所有人都能听见:“泰哥?说的跟老虎一样,小屁孩儿一个在这称什么老大啊……”,他简单地说了名字,顺便把一起进来的陈槐也介绍了一下:“我朋友,陈槐,各位现在有幸留着这条命,全靠我这兄弟的智慧。” 小情侣礼貌地向陈槐表示谢谢,阿泰则鼻孔出气,还没等余千岁介绍,率先从拱门钻进去。 余千岁摆摆手:“余千岁,和各位之前都见过。”他说完,特地把眼神落在陈槐身上,陈槐扭头故意不看他,却能一直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那道灼热的目光。他知道,余千岁在研究他,对他好奇。他对余千岁也一样,不过他不会如此直白,在这个副本里,下一关是什么,只有从这道门走出去才知道,到时候大家为了逃出生天离开副本,是敌是友可就说不准了。人性这种东西,永远都是自己的利益保持在第一位,有时候为了可以达到目的,不惜出卖好友,背刺同伴,所以人心最不值得重视。大家的目的归根到底都是一样的,成功活着离开副本。 阿泰已经离开了有几分钟了,门外丝毫没有任何动静。 拱门的样式丝毫不复杂,整体的门框是灰色的,配有一个厚重的黑色帘子,只有掀开帘子才能出去。 “我说各位,还等什么呢?还打算留在这鬼地方叙旧啊?赶紧走啊。” 吴期推着陈槐的后背,打算和他一前一后离开。没想到上一秒掀开帘子走掉的陈槐,在吴期走进门后,完全找不到他的身影。 陈槐也发现了这一点,他虽然对吴期说不上交心,但是这个人目前来讲挺不错,除了废话多以外,没有其他毛病。而且和他在一块,不仅是个得力的帮手,单说他那一兜子道具,就能在关键时刻起到很大作用。 陈槐是第二个离开拱门的,从门的那头出来,眼前空无一物,和刚才的空间没什么两样,唯一不同的是这里有亮光,能够清楚看到自己是处在怎样的环境中。 大片大片的白色形成天地之间相连的单一色彩,摸不到边际也看不到尽头,这一刻,仿佛身处万籁俱寂的世界尽头,除了自身,什么也没有。 很像用来关禁闭的小黑屋,在这样的环境下,只能把希望寄托给外界的力量,一旦那个门开启,就可以重新回到鲜活的世界。但是这里显然不会有外界的力量的帮忙,踏进拱门的一刻,即便瞬间转身,也不会再回去。只有自己摸索,没准才会闯出关。 陈槐决定原地不动,他盘腿而坐屏息凝神地进行打坐,在这种情况下,只有专注自身,内外归一,才最有可能找出破绽。 心性过急的人,身处这样的空间,独身一人,只怕最后心理防线会崩溃,情绪崩盘,迎来的结局就是毫不留情地被环境和自己的胡思乱想逼疯。 陈槐闭上眼睛,脑海空无一物,感知的脉络从心脏流动到脚掌,再从脚掌流回心房,有规律的跳动,如同这个世界有另外一个人在和自己同在。 风。 刚刚从脸庞快速拂过,很明显的一阵轻风,稍纵即逝。陈槐调动全身器官,更加敏锐地捕捉这里的变化。 耳朵这下听到雨声,微乎其微,是从右前方传来的,和刚才风的方向不一致。 轰隆!头顶的雷声乍现,残酷地要从陈槐头顶贯穿,就在这时,陈槐手掌撑地,一个漂亮的转身,他扭到旁边,紧接着就看到发出金属光泽的一道雷,闪着丝丝电流,精准无误劈到陈槐刚刚打坐的位置。 又是雨声淅沥沥地落下,瞅准时机,陈槐手握承影朝着右前方飞奔,身后的雷电一道接一道,紧贴他的后背,稍微迟疑就会被劈成焦炭。 跑到右前方,陈槐冲着它的相反方向开始奔跑,果然,那些雷的速度越来越快,恨不得在右前方的落雨位置当场将他劈得灰飞烟灭。 就是这里,第一次出现风的地方,陈槐握紧承影,面对眼前的整片白色当即挥剑,只听见刺啦一声,白色的幕布从四周掉落,追击的雷消失了。 陈槐看到一脸焦急的吴期,还没走过去,就被吴期抢先一步抱住了他,这种亲密接触实在是令陈槐感到不舒服,他从小没有朋友,更不会和谁关系好到当场拥抱。 陈槐用剑柄拍了拍吴期后背,冷脸说道:“放开。” 吴期讪讪地摸摸脑袋,嘿嘿一笑:“我就说你肯定没事,你是谁啊,你可是陈槐,聪明勇敢的陈槐诶。” 余千岁在旁边唱到:“聪明勇敢有力气……”。 “去!”吴期歪着脑袋嫌弃余千岁的表现,转而对陈槐说:“你进拱门之后,发生什么了?我找不到你。” 陈槐说出他的境况,反问:“你呢。应该不只我这样。” “没错。但我和你遇到的不一样,我处的那个环境,真的可麻烦了,又聒噪又吵闹,我一个头两个大,我算是明白之前对你叽里呱啦你得有多不耐烦了。”陈槐冷漠地瞟了他一眼,意思是你知道就好。 吴期继续说:“我在的地方,到处都是鸟叫,还有各种音乐和水流,我以为找到出口离开就行,结果空中出现了任务条,我完不成就得死。” “你说得有多变态才能想出这种玩法啊,在各种噪音混合里,找到藏在里面的佛经。佛经!你能懂吗,这谁能答得上来,老子是警官学院的,不是佛学院的!” 陈槐适时接话:“你这不是出来了。” “幸好我聪明,哈哈哈,我的系统道具可以用了。” 陈槐点点头,果然有道具帮助,闯关就是事半功倍啊。 吴期说完自己的遭遇,开始说起余千岁的:“余千岁去的地方也和我们不同,他那全是Npc。” 陈槐挑挑眉,撞上余千岁玩味的眼神,转瞬移开。多明显的答案,只要杀掉Npc就可以出来,他要是处在余千岁所在的环境里,会做一样的选择,省事还方便,从源头解决问题,咔咔就是杀。反正这个副本,很明显没有结束。 或者,还有另外一个可能,他们到现在,都没有真正到达副本的核心区。 小情侣和阿泰不知道会遇到什么,现在也没看到他们。要不是吴期用道具快速出来,撞上了刚出来的余千岁,两人也不会一起走。 在吴期的左右游说下,三人决定一起前行。从刚才那个地方出来后,并没有遇到第三个“牢笼”。 余千岁大剌剌走在前面,忽地转身,冲他们一本正经地分析道:“诸位你们有没有想过,按照前两个游戏,这个副本会不会每个环节都差不多?每一个环节,都是不同的牢笼?”他故意挑眉,“还记得副本主题吗,水牢。这就意味着,我们肯定会遇到用水搭建的牢笼。现在,我们已经共同经历了第一个无边牢笼,当然你们也可以用其他称呼,只是我这样单方面形容罢了。” 他的眼神左右瞟动,定格在陈槐身上后又收了回去:“然后我们各自进入了第二个牢笼。每个人的主题并不相同,我认为,这应该是副本世界根据玩家自身的情况搭建的。现在我们平安无事地离开第二个环节,你们说,现在这里,是不是第三个环节?” 他们从刚才一直在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没过多久,脚下的虚无透明的地面变成黄土飞扬的小道,又走了一会,土路的宽度变窄,只能容许一人前行,他们只好改成夹心状态,余千岁打头阵,陈槐在末端,中间夹着比两位身高略矮的黄毛吴期。 就在余千岁一番分析说完,眼前的道路突然变得宽阔起来,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村庄和缭绕在上空的炊烟。 “荒无人烟的地方出现人家,不是有诈就是有诈。”吴期缩回伸长的脖子。走在他前面的余千岁笑道:“来都来了,怎么都得去看看呗。而且,咱们也没路可走了。”他说的风轻云淡,经他提醒,吴期险些吓得掉下去。什么时候,他们脚下走的路,只有这么窄的一条道了,宽度顶多三十公分,逼得三个男人只好缩短步幅间距,开启走猫步模式。道路两旁,变成了万丈悬崖,偶有黄土块掉下去,一点声音都传不上来。 “余哥,我能申请一下,拉着你的衣服不?” 吴期看了一眼两遍立马心有余悸地闭上眼睛,他可不能掉下去,不然这死法太冤枉了。 余千岁笑道:“怎么,恐高?”吴期点头捣蒜,这个时候说再多维护形象的话也是徒劳,真的勇士,敢于面对自己的弱点。 余千岁乐呵呵说:“行啊,你抓着。你后面那人,如果恐高,也能抓着你。”他没有回头,话却故意传进陈槐耳朵里。 余千岁叮嘱吴期:“不过你可得抓紧点,走得踏实别晃,现在咱们彻底是绑在一块了,不然一个掉下去,剩下两人都得陪着。” “呸!这种时候别说不吉利的话!”吴期催促余千岁快走。 大约走了两百米,他们来到村口,在陈槐的脚刚落在地面上,身后的道路,轰然之间全部坍塌,声音巨大,引出了村里人的注意。 吴期眉头紧皱:“这下,连回头路都没了。” 陈槐冷不丁说道:“向前走,别回头。” 这个村庄是建立在一座山里,观察左右,能通往村子的道路,恐怕只有刚才那条。村口被木桩和篱笆围住,中间是一扇藤编对开门。没一会儿,有个老妪拎着灯笼,晃晃悠悠走到门口,她眼皮耷拉,看不清眼睛里的情绪,满脸的皱纹布着年轻时刺下的图腾纹路。听她说话却很年轻,和外貌极度不符。 “你们终于来啦。” 吴期疑惑地盯着她看,这女人,咋看都是个老太太啊,怎么说起话来这么少女。 她打开门,在三人进来之后又锁上,不等几人说话,自顾自把他们往村里带。 “你们的朋友已经到了,就等三位啦。快随我来,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三人揣着一肚子困惑,跟着老妪七拐八拐,来到一个祠堂门口。方才一路走到这里,陈槐大致观察到村里的建筑多以藤条编织为主,就连住人养牲畜的房屋、棚子也是,藤条粗细不一,编成的墙体还有疏孔,这些疏孔又被里面覆盖的那层遮住了。 而眼前的祠堂,门口竖着一块木雕门匾,上书——陈氏祠堂。以此推断,这个村子的人,大概率姓陈了。 老妪把灯放在门口,弯着腰身推门:“各位请进。” 祠堂里温暖如日光照耀,最中间的房梁垂落一盏发出黄光的灯,照在小情侣和阿泰的脸上,不过在看到陈槐他们到来,三人并没有太大反应。而是仍旧吃着饭菜,目光无神,嘴巴机械式咀嚼。 “请三位落座,我们已经安排好各位的住处,晚饭过后,我会来接你们哦。” 吴期十分嫌弃地瞥向餐桌,再联想三人的反应,悄声和陈槐说道:“会不会和上次一样啊,食物有问题?” 陈槐摇摇头:“不清楚,但是这间祠堂的空气有问题,你能不能从商城兑换矿泉水,我们需要捂住口鼻。” “马上!” 上一次吴期随手兑来的水咣咣两口喝干净,这下却怎么都兑换不了。他特地找来大橘:“为什么不能兑换?” “很抱歉哦喵,商城里的饮用水全部售罄。” “又售罄!?” “对哦,喵~” 第34章 我原谅你了 吴期不敢有误,急忙问大橘有没有其他,口罩、防护面具都可以。片刻之后,大橘搜寻完整个系统商城的库存,舔了舔爪子,喵了一声:“兑换面巾需要三千积分,是否现在兑换?” 吴期直接要了三个,当场痛失九千积分,对于陈槐他是不指望把积分要回来了。吴期拿着一个红色的三角面巾递给余千岁:“余哥,这条面巾价值三千积分呢。” 余千岁爽快接过,一副完全听不懂他话里的暗示:“你说你这个人,我不就是让你抓住我的衣服带你过桥,区区小事,你怎么还拿这么大的事来报答我。”他接过面巾戴在头上,故意吹吹气,面巾鼓动,盖住余千岁的下半张脸:“要不说你心善呢,还得是你啊。”余千岁不客气地拍拍吴期的肩膀,心满意足十分宽慰地说:“谢谢啊”,几句话把吴期架上高台,这下积分拿不回来,多搭出一条面巾。 算了,谁叫他人帅心善呢。 陈槐接过蓝色面巾,淡定地戴上,眼睛特地在笑嘻嘻的余千岁和不嘻嘻的吴期转了一圈,虽然看不到嘴角,可是眼睛更能暴露情绪。这个吴期,咋可能在余千岁这里讨到便宜,不被卖了数钱就不错了。 他迎上吴期失落的目光,忽地转头。 咳,他收留吴期住在家里,所以从这点来讲,兑换面巾的积分,完全可以抵消掉嘛。 陈槐轻声说道:“走吧,去里面看看。”他打头阵,吴期跟在他身后,至于余千岁,去不去都行,反正他认为,这个人的本领绝对能够轻易走出副本。 陈氏祠堂是三进式的院落,进门口就是堂屋,小情侣和阿泰就在堂屋吃饭,穿过堂屋,来到小院,小院中间打了一口井,看上去年头恐怕比整个村子都老。井的左右两侧是副房,左边的存放柴火,右边则是厨房。接着往里走,就是一间休息祷告的厅房,但是没有任何牌位,整间厅房只能闻到细微的燃香味道,却看不到香炉,也不见点燃的香火。 陈槐示意吴期一定要屏息凝神,最好不要在这间屋子深呼吸,换气要跑到院子去换。相较来说,院子的环境开阔,空气流通能够带走烟火气息。厅房之后,就是一间特别大的佛堂,一进门就能被静谧压抑的氛围紧紧包裹,三排牌位,细数一共三十二个,奉在最上方的,上面用描金勾勒“陈思源之位”,只有名字,其他信息一概没有。 佛堂后门就是祠堂的大院,可以走两侧的道路回到祠堂门口。站在佛堂后门的九层台阶向远处眺望,陈家村依山傍水的地势可谓精彩,这地方极为难攻,但有自足的水源,和山上开垦的道道梯田,令陈家村的村民完全可以实现自给自足,只有他们愿意接纳外村人的到来,否则村外的人永远也不会进到这里一探究竟。 磅礴大气的瀑布一跃而下,飞溅的水花冲击悬崖,而陈家祠堂就建在不远处,刚刚的那口井通的水源,应该也和这条瀑布有关系。 但是这地方的格局很是奇诡,小院中的古井位置,稍微改变方位,就能把陈家祠堂的局势改成“困局”,如此一来,凡是来过陈家祠堂的村民,生生世世都不会走出村子,他们的后代会被困在这里,最终陈氏灭族。 不过目前来看,古井的位置很正常,不会引起祠堂局势的变化。 陈槐冲吴期点头:“我们回去吧。” “你发现什么了吗?” 吴期好奇地问到,他随陈槐一直来到后院,陈槐对着院外的山水仔细看了很久,他不懂风水堪舆,也自然不懂陈槐能从中看出什么道理。 “目前一切正常,但是你我要加倍小心。” “嗯!”两人经过古井,吴期停下脚步,拦住陈槐:“你不是要水吗,我们直接从井里打水上来,沾湿面巾不就好了。” “不妥。你有没有注意到,水井上空聚集着一团雾气?” “雾气?”吴期眼睛瞪大围着古井来回走了几圈,无力地摇摇头:“没看到。” 陈槐边走边向他解释:“我们看不到的烟火,飘到堂屋,造成空气浑浊,所以那几个变得痴傻。但是这个距离,中间隔着小院,这些烟雾到堂屋,必须要经过古井。目前我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的雾气不散,反而聚集越多。剩下没有被捕捉的雾气,一部分四散到小院空中,另一部分源源不断地汇集在堂屋里。” 吴期一副了然的神情,也从中get到重点:“他们吃的那些东西没问题?” “应该不会有问题,但是我不做保证。” 两人话音刚落,前后脚踏进堂屋后门,抬眼就看到余千岁端着一碗白饭,双腿盘坐美滋滋吃起来,筷子上夹着大鸡腿,看到他们回来,友善地扬起鸡腿:“一起吃点儿?我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余千岁的样子实在滑稽,他把面巾折成窄窄的一条,绑在鼻子下面堵住呼吸,张开嘴巴大快朵颐,完全不顾鼻子和口腔是互通的。在陈槐他们去后院的这段时间,他吃进去的烟雾累积到身体里,令他毫无察觉已经变得有几分痴傻。 吴期咽了咽口水,他就是再饿再馋,也不会吃的。 两人坐在堂屋后门,尽量呼吸新鲜空气,吴期担心地频繁向里看:“陈哥,老余真要是和他们一样变成傻子,我们的主力军可就少了一员大将啊!” 陈槐冷声质问:“你在怀疑我的能力?” 吴期头摇得好似拨浪鼓:“当然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没事,就算吸进烟雾,也不会和那三个傻子一样。” “你咋这么肯定?” 陈槐的双眸对上吴期,一字一顿地问他:“你不觉得他有些奇怪吗?” “哪里奇怪?”吴期朝里看了几眼,迅速缩脖子收回目光:“他可是有名的老玩家。我之前下的几个副本,偶尔大家趁着空档说起趣事,结果你猜怎么着。嘿,我们都在不同的副本和余千岁搭档过。” 陈槐手指敲击地面:“那看来这个老玩家,一直在玩萌新副本啊?” “差不多吧。我最后一次见他,还是在3d级副本里,那可是我闯的最危险的一个,一点儿都不符合3d的难度。”想到那次,吴期仍心有余悸,说是新手开荒历练本,实际就不是这么回事,那家伙,差不多哥斯拉都来了,要不是他选对搭档,相互配合,命都得交代在里面。 陈槐问他:“玩家进入副本等级是不是有清楚的规则限定?” “理论上来讲是这样的,系统会对刚进来的玩家有一个试探性的副本,然后就是从4d级别一点一点往上升,最高难度是SSS级。不过据我所知,能通关SSS级的玩家很少,活着且毫发无损通关SSS的玩家,更是罕见。正因难度如此,所以玩家通关S级副本后,很多都会用副本钥匙自行挑选以往不同级别的副本,从而在新手副本里涨积分。” “或者是随机被丢进副本里,但是这种副本的难度级别,对于老玩家而言,概率是一半一半。” 陈槐轻声嗯了一句,表示清楚了。 通关S级的老玩家,进入随机副本的难度,要么是更难的LEVEL,要么就是被送入不如S级的EASY副本。 吴期经过这一番复盘,恍然大悟:“这么说来,余千岁肯定是个比我还老的玩家,所以你才对他这么有信心。” 陈槐一记眼刀飞向他:“他是死是活,和我有什么关系?” “陈哥,你知道口是心非怎么写吗,你就认了吧,明明你对他的实力很肯定,却装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人生嘛,多个朋友多条路,更何况他还是资历比我老的玩家,能活着从那么多副本出来,肯定是相当厉害的。” 陈槐面若寒霜:“你的系统能兑换针线吗?” “干嘛?你要给我补衣服啊?” “把你嘴缝上。”陈槐说完起身,握着承影,剑身搭在吴期脖颈:“你再废话一句,舌头落地。” 吴期皱着脸,向后躲开承影剑,这个陈槐,他果然没说错,就是小心眼!开个玩笑都不行!想到这里他心里的火苗逐渐气盛,怒目瞪向陈槐,跑到堂屋去了。他决定,陈槐不主动和他说话,他是不会搭理陈槐的。 “大男人,小心眼子。”吴期内心一句腹诽,不知道是在说陈槐,还是在说他自己。 他跑到饭桌,坐在余千岁身边,余千岁已经吃了两碗饭,现在还要添饭,吴期见状只好拦住他:“余哥?老余?你可别真得吃成傻子了。” “嘿,嘿嘿。” 吴期面露大惊,完啦,真傻了。 陈槐靠着门框,目光却落在吴期这边,观察到吴期和余千岁的神情,就知道一个当真,一个在开玩笑。 咚咚,门环叩击的声音。 领他们进门的老妪拎着灯笼,颤颤巍巍走到他们前面:“各位吃完了吗?吃完的宾客可以跟我走哦,我带大家去休息。” 吴期跟在余千岁后面,刚迈出脚步,就被老妪狠厉的目光斥道:“贵客还没享用完晚饭,还请两位继续享用。” 门又关上了。 吴期无论怎么推拉,这扇门都一动不动,他们想要离开这里,只能让老妪开门了。 陈槐信步走来:“别费力了。吃饭吧。不然她不会出现的。” “但是要少吃,一两口就可以,证明我们动过饭菜。” 吴期依言行动起来,夹了两口白饭,用筷子蘸菜油在嘴唇上抹了两下,陈槐同样操作,剩下的饭菜,被他们故意用筷子夹得乱七八糟,一副吃过的样子。 没多久,门又开了。 老妪还是说着相同的话,这下陈槐和吴期跟在她身后,逐渐往村子最里面去。 “还请两位住在二楼的东厢房哦,明日午时,我会来提醒两位参加祭祀大典。” 吴期对老妪的面容和甜美的少女音实在是抵触,他浑身掉鸡皮疙瘩,怎么联想皮囊和声音,都令他觉得十分割裂。 他直接躺倒在竹藤编的床上,一张薄薄的被子,没有枕头,吴期不停翻身,试图找到合适的姿势,没办法,这张床太硬了。 用积分兑换床品倒是可以,但划不来啊。他就算再多积分,那也是一次一次进副本积累下来的。更何况明天会是啥样,他们这些外来者会不会被当成祭品都很难说。 漆黑的房间,吴期极为轻的声音传到陈槐的耳朵里:“陈哥,你睡了没?”“没睡。” 吴期当下坐起来,准备摸黑走到陈槐床边,和他讨论明天的祭祀大典。反正对他而言,被剑指着脖子的事已经翻篇了,毕竟陈槐主动和他说话了,这对于大石头陈槐,能有台阶递出来多么不容易啊。 陈槐敏锐地感受到活物靠近的气息,冷声制止:“待着别动,别过来!” 吴期说话带着赖皮:“陈哥,我已经原谅你了,你不用觉得过意不去,而且咱俩这是密谋,不能被外人听见。”保不齐他们的住处外面就有陈家村的人在偷听呢。 陈槐一头雾水:“什么原谅,什么过意不去?” “你大半夜不睡觉,到底要说什么?” 吴期困惑道:“你下午拿剑指我那件事啊,我已经原谅你了,你不用觉得过意不去。” “我没觉得过意不去。” “那你主动和我说话干啥啊?” “为了不影响副本进度。” 事实就这么残酷又现实地咣叽落在吴期头上,合着他还以为石头陈槐长出情感了呢,闹了半天全是他自以为啊。 郁闷地趟进被窝,吴期瞪着天花板。随即他又安慰自己,算了,无论出自什么原因,陈槐还是主动找他说话了,他一个帅哥,就不计较了。更何况,陈槐还特地叮嘱他,要少吃,多么关心又不自知的好铁子啊。 于是他又厚着脸皮开口:“陈哥?” 咣当,承影飞向吴期这头的墙面,直直扎了进去。 “闭嘴!睡觉。” 第35章 宗主 天空未被鸡鸣唤起亮意,蒙着一层看不透的迷雾,缭绕盘旋在高空之上,整个陈家村的人在兽声吼叫里全部动身,一窝蜂地从家门跑出来。 陈槐早吴期一步,被外面的声音吵醒,这一宿他睡得并不踏实,敏锐的感知令他整晚都能觉察到身边有活物的动静,或近或远,就连他们这间关门上锁紧闭窗户的卧室都有动静,然而这些动静细微,对他们没有恶意,所以陈槐没有收回承影剑,一来是屋内的这些都是极快速地穿窗破门而去,未曾停留,二来则是没有太大的必要,他也偷懒一次。 天还没亮,吴期顶着一头黄毛迷迷瞪瞪醒来,掀开薄薄的被子,眼睛迷离全然没有睁开的意思,恨不得倒头继续睡个回笼觉。 正当他直起身,离耳朵不远的墙面上钉着的那把剑,被陈槐迅速收回。剑声从吴期的耳畔穿过,惊得他立马没了困意。陈槐挑挑眉,寒声问道:“醒了?” 吴期木讷地点头:“醒了……”不敢再耽误,外面的村民已经全部出动,纷纷朝着同一个方向出发,轰动声从窗外传来,打开窗户,就能看到只能并行三人宽的街道,熙熙攘攘人头攒动。 吴期探出脑袋,对眼前的规模不免震撼到:“我去,这个村子得多少人啊,男女老少,倾巢出动啊这是。” 陈槐警示他:“别乱说话。” 吴期扭回脑袋继续向街道看,迎上他目光的,是正在走动的村民突然停下,他们同时扬着脑袋,眼睛里毫无波澜,木楞楞地盯着吴期看。 “啥玩意儿啊!”吴期被看得毛骨悚然,他瞬间缩回脖子,贴着墙面掩在身后,随即小心翼翼地关上窗户。刚才还安静的街道,这下又恢复了行人走动。 “他们不是人,”陈槐冷静的分析道:“但他们也没有死,仍旧是活物。” 吴期被陈槐短短几句话吓得浑身冷汗直立:“啥叫不是人啊,咋又死啊活啊?大哥,你到底看出什么了?” 陈槐摇摇头:“还不清楚。但我能确定,他们不是人。或者换句话,他们不具备活人拥有的思想和智慧。”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卖什么关子,万一外面那些不是人的东西,突然丧心病狂变成僵尸,把咱们从屋里拽出去分尸啃噬了怎么办?” “不会的。这些村民为人的时候,秉性善良,没有极凶极恶之人。” 吴期瞪大眼睛:“这你都能看出来啊?” “只要长了眼睛,都能看出来。”昨天在佛堂摆放的那些牌位,除了陈思源以外,其他所有供奉的牌位,全部写了平生所参与的事迹,基本每一个被供奉在佛堂受香火的人,所做之事全部都离不开慷慨好施、为人仗义、雪中送炭等善事。 吴期在屋里来回走动,脑子里想的全部都是昨晚老妪说的祭祀大典之事。 “陈槐,你说,她是不是把咱俩忘了?” 陈槐摇头:“不会。”他端坐在床上,屏息凝神感知周围的一切,昨晚在屋内进进出出的那些看不到的活物全部都离开了,而且这股熟悉的气息正逐渐远去,多股气息汇隆成一股强大的气息,位置正是村民们赶往的方向,再想进一步感知,那股活物气息的信号,突然被屏蔽掉了,任凭陈槐的感知力从多个方向渗透,也无济于事。 “应该快到了。” 吴期不明所以:“什么快到了?” 话音刚落,双开对门响起清脆的门环叩击声,老妪换了身新衣服站在门外,额间点缀着一朵红艳的花,高耸的颧骨被胭脂涂抹,搭配一张鲜红的嘴唇,吴期目瞪口呆,后退了两步,腰身就被承影剑柄抵住,陈槐站在他身边,面无表情地问老妪有何贵干。 吴期忍住白眼没翻,刚才还说快到了,原来是老妪要到,这下又装模作样问人家有什么事,那不废话,当然是接他们去参加祭祀大典的。 陈槐眼神如锋,从吴期呆愣的脸上扫过,吴期立改迷惘的神情,抓了抓头发,双手扽住衣领,显得更有型,陈槐肯定是不愿意多说话了,社交这事儿,还得是他吴大帅哥来啊。 “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老妪夸张地笑起来,血盆大口盖不住一口烟熏黄牙,右手特地挡住下半张脸,然而在吴期看来,还是晚了,他完全看到了,嘶,更加反胃了。 “请二位跟我来吧。” 老妪走在前面,迈着细微小碎步,吴期跟在后面走得着急,几次欲要开口问她能不能走得快一点儿,陈槐却在最后面,从二楼住处下来,他便一直在观察街道两旁的异样,同时调动感知力,然而他们经过的这些房屋,一点活物的动静都没有,就连小婴儿和牛羊,这些不易离开的活物也不见了。 大小不一的石板铺成三人宽的路面,道路两边全部都是用植物藤条搭配木头建造的房屋,二楼住人,一楼和后院用来饲养牲畜,除了脚下这条主路,其余的村户之间,穿插着一人宽的小路,不过小路没有用石板铺地,而是原生土路。 陈家村依山而建,越往村里走,海拔就要更加升高,离祭祀的地方越近,他们处的位置越高,走了近一半的路,一直在爬坡,老妪的腿脚却比两个成年男人还要利索,一改刚才的小碎步,直接大步流星,这下吴期跟在后面累得呼哧喘气,话在喉咙转了两个弯,没出息地向老妪请求:“姐姐,咱能不能走慢点?” 老妪的脚步停下,她的脑袋忽地转向身后,双眼狡黠嘴唇上翘,奇怪的是她只有脑袋在动,脖子以下的位置丝毫没有转过来。 老妪嘻嘻大笑:“不行哦,快点跟上,晚了宗主可是要生气的。” “我靠,她脚上安风火轮了?这么快,比跑还快!这女的到底是人是鬼啊。” 陈槐的模样也不轻松,为了不掉队,两人只能紧紧跟着女人,但是越往上走,道路越窄,拐弯的地方恨不得一条小路生出八九个弯,来回穿插S路,还有大小不一的石块挡着,小石头还好,一脚踢飞或者踩着过去,面对横亘在小路中间的大石头,老妪手脚轻盈地单手撑在石头上跳了过去,紧接着又是几个弯。 “这女的,绝对不是人,谁家老太太这个样子啊,单手撑过阻碍,她这么牛咋不参加奥运会呢。” 吴期累得一个劲儿喘气,面色潮红,他们一点儿都不敢松懈,老妪的速度加快后,稍有不慎就摸不到她的身影。 “陈槐,不如,咱俩回去吧。反正她走那么快,压根就不怀好心带咱俩。” 又一块巨石挡路,吴期靠着石头,哼哧哼哧和陈槐商量,没成想这句话刚从嘴边流出来,原本领先两人一大截的老妪,猛地蹿起来,脑袋顶在石头上,面露不改依旧嘻嘻:“不行的哦。快一点,再快一点,祭祀大典要开始了!你们再不到,宗主就要生气了!” 吴期双手叉腰,弯着身子,眼睁睁看到豆大的汗珠从额头砸在地上,然后双手抱住大石头,一条腿搭上去,哎……爬吧。 “我觉得,这个所谓的宗主,故意让我们难堪,你想啊,我们前期累死累活翻山越岭去参加那劳什子祭祀大典,万一有什么陷阱等着我们,到时候咱俩可没力气抗衡了。” 吴期恶狠狠吐了一口吐沫:“呸,什么玩意儿。” “你有说话的力气,这些石头早就翻过去了。” 陈槐三两下翻过几块巨石,吴期的进度落在了后面,听陈槐话中的讽刺,他当下充满力气,徒手翻过一块又一块。谁能激他?谁都激不了他!不就是石头,小爷我来了! 陈槐察觉到身后猛赶进度的吴期,他这才收回全部思绪注视前方,不自知的微微扯起嘴角。 在吴期不得不从系统商城兑换一把云梯,才能翻过眼前这块高达十米的巨石,他无力地歪倒在地:“我要死了,我真的要死了。这特么是石头?石头?这放偷国都是一座山了,那个老太婆到底是怎么翻过去的。还有那些村民?不论老少,全都徒手翻过去?”吴期一脸表示怀疑。 “行了,翻过这里,我们应该就到了。” “你咋知道?” 陈槐面色严峻,刚才的屏障,到了这里似乎减弱了,里面那些影影绰绰的活物气息,攒聚到一起。 “没什么。” 吴期一副豁出去了:“总而言之,我信你。你说快到了,那肯定就是快了。” “翻!老子翻!这陈家村绝对不正常,所有人都不正常,跟有病似的。” 吴期爬着梯子,终于站在石头顶上,他张开双臂,享受高处风的呼啸,冷风吹拂,带走他浑身热汗,留下一身清爽。低头向下望,那个老太婆仰头看着她,居然还好意思冲他招手:“快下来,我们到了。” 下去!怎么下去,从这里跳下去,不是死就是骨折。吴期重重地叹气,认命般掉头,一节一节收起云梯,再调转方向,一节一节放下去。 老妪冲两人眨巴眼睛:“祭祀大典马上开始,我们快走吧。” “陈哥,你先别走,梯子,先把梯子收起来啊。” 两人各执一端,折叠再压缩后,吴期把云梯收回了背包里。这条路,真不是人走的,陈家村的人就没有怀疑过,这块石头没准就是终点呢,是老天爷故意放在这里给他们设限的,为的就是不让他们过去。 哪成想,巨石之后,居然是一片平整辽阔的万里平原,背靠直冲云霄的高山,搭配潺潺流水,伴随飞流之下的磅礴瀑布,祭坛就设立在平原之上。 “我去,这石头后面真是别有洞天啊。” 陈家村的人到底是怎么发现石头后面是桃花源的,难不成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调皮翻过去,回来奔走相告? 吴期连连摇头,这里真是不寻常啊。 来到平原,走路就顺畅多了,一马平川的原野,绿油油的草地中间,设立了一个和此处自然美景格格不入的祭坛,煞风景的,什么玩意儿。 吴期优哉游哉跟在后面。 此时昏沉的天色已经被普照大地的太阳一点点吞没,无风自动的经幡,在祭坛之上肆意飘动。祭坛的大小堪比三个篮球场,位于祭坛左右两侧的,分别是并成四列的牛群和羊群。祭坛的中间摆放着一张神案,神案通体是猩红色,缀有流苏的神布盖在神案之上,一角垂落在神案正前方,金线绣成的图案,和老妪额头上的花绘一致,只不过这朵盛开的花要更加艳丽,老妪对两人介绍,这朵花是陈家村一直以来供奉的圣花,名叫额婆陀,只有陈家村历年历代养育他们的圣山才会开出如此惊艳的花。 额婆陀位于这块神布的中间位置,以它为中心,从上到下是一道泛着光泽的水流。完全看不出是用什么材质绣成的,也不像是用颜料手绘的。 神布上的额婆陀栩栩如生,宛若在水中开放,四角垂落的流苏轻轻摆动,所有村民都跪拜在地,嘴里嗫嚅不知在念些什么经文。 “陈家村最后两名祭者已到场,还请宗主明示。” 老妪领着两人来到祭坛前面,从神案后方走出来一个样貌甚是年轻的男子,个头还没七八岁的小孩高,他的声音却很是深沉,厚重。 吴期内心腹诽——这陈家村的人都是怪物,老太婆发萝莉音,小屁孩说大人话,乱七八糟,什么跟什么啊。 老妪站在吴期身边提醒他:“不许对宗主不敬。” “我去!我想什么她都知道?” 老妪再一次提醒:“不许在祭祀大典上放肆,否则宗主也保不了你性命。” 被称为宗主的小孩,身着一袭水蓝色的长袍,袍子上面点缀的是用绿线绣成的藤蔓,高低粗细各不同的藤蔓顶端,开着一朵朵绚烂无比的额婆陀。他一只胳膊藏在长袖里,令一只胳膊赤裸裸露出来,手掌中心亮着一盏半透明的灯,如同是毛玻璃打造的灯罩,令里面跳跃的灯烛忽隐忽现。 第36章 额婆陀 古铜色的灯身,颇有几分陈旧质朴的年岁感,陈槐站在宗主面前的左侧,他盯着这盏铜灯看了起来,微弱的火焰时而雀跃,时而沉默,外面的灯罩令里面的灯烛看得并不真切,但是在宗主拿出这盏灯后,所有朝拜跪着的村民,无论在哪个方向,脑袋齐刷刷抬起来,目光空洞却整齐划一地盯着这盏灯。 这盏铜灯究竟有什么奥秘,陈槐试图看破,然而宗主的一席话和接下来的举动,直接把他关入了藤条编造的牢笼里。 外表看上去虎头虎脑的小孩,顷刻之间脸色瞬变,遮天盖日的乌云在他脸上久久不散,他嘴巴嗫嚅着,陈槐和吴期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无边的风倏地从陈槐脚下钻出,令他浑身僵硬地任其摆弄,强劲的狂风偏偏围着他一人在转,而陈槐就在风眼中央,离地距离逐渐变得遥远,大约过了两分钟,在这转瞬即逝的时间里,陈槐已经离地有十米高。托住他的狂风依旧在卷动,速度没有变慢,但是风的凛冽和冷酷并没有像寻常冷风那样,吹刮得令人肌肤都要败下阵。 靠近风眼的细风,柔和化雨,产生丝丝绵绵的雨线形成一幕幕包裹性的幕帐,陈槐就在这里面,丝毫感受不到狂风的怒意。他睁开眼睛,放眼望去,在这万里平原的中间,是一块巨大的天然石屏,上面顺势搭建成了祭坛,在牛和羊的两旁,一架挨着一架的炭火在熊熊燃烧,骷髅成型的牛头,被装饰成全黑的色彩,旁边的羊头则是血红色,每种各二十四个,以依次递减的方式层层叠叠往上累积,摆在最上面的,是用盛开的额婆陀装的小孩子。白净懵懂的小孩,双手在空中挥舞,陈槐调动全身感知,精准地捕捉到小孩子双手从空中抓握的,不是空气,而是村民的游丝。 “落!” 沉重的一声指令,当下令陈槐从空中坠落,刚才还细雨连绵温柔的雨丝,猝不及防之间变成有形的束缚,形成了无数的透明丝线,每条发丝般的粗细,上面还有卷风变成的荆棘倒刺,导致陈槐一点动作都无法施展,他双手双脚通通被捆住,即便是轻微挣扎,丝线就会扎进他的血肉里,风刺更是深入他的骨缝,扎得他痛不欲生。 短短不过半个小时,他从生龙活虎变得丝毫不能动弹,重重地从高空摔落,被狂风扔进一米高的藤笼里。 陈槐厉声喊道:“放开我!” 吴期见他这副情形,双腿一副起跑的姿势,却被老妪当下制止住:“不可以在宗主面前无礼哦。否则你朋友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哦。嘻嘻。” 吴期冷脸,双目怒火瞪向老妪:“我们从客栈出来,一直到现在,全程都在听你的指挥,你要我们来参加祭祀大典,我们来了。结果你告诉我,我的同伴要被困在这个笼子里。这就是你们陈家村的待客之道?” 老妪一改嬉笑,严肃的表情令人不寒而栗:“他是天师。我们宗主最讨厌的就是天师!”。 “天师不可参加祭祀!宗主不允许的哦。”老妪的声音变得越发尖锐刺耳,吴期感觉自己的耳膜都要被震碎,不能冒失,现在这种情况,他自己单打独斗十分不利。他只能等,就像陈槐之前跟他说的,静观其变, 或许陈槐当时跟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算到什么了,但是为什么没和他说呢。先不想这些了,吴期权当给自己吃定心丸。 他恢复成嬉皮笑脸的模样,老妪变脸和书翻页一样快,嘻嘻地和吴期说:“祭祀大典马上就要正式开始咯,请您随我来吧。” 吴期无力地看向远处的藤笼,距离太远,看不到陈槐的表情,但是刚才他从空中掉落十分不自然,用脚想都知道陈槐当时肯定是被什么东西捆住了。 哎……他重重地叹气,现在前途未卜,他不能把自己搭进去,只能走一步再看一步了。更何况还有那几个人呢,要是他们恢复神智,没准就可以和他们结成联盟。 驼背的老妪步脚轻快起来,她哼着吴期完全听不懂的调子在前面引路,哼唱的小调内容又是极为单一重复的,很多字节听上去都极为相似。 整个祭坛四面全部有村民在跪拜,每一面的前三排是小孩子,中间的两排是老人,排到后面的,则是中年人。这些人如同是毫无自我思想的傀儡,统一的动作,空洞的眼神,以及跟随中间宗主的指令整齐划一的行动,三跪七叩首,直起身子,大拇指扣住弯向掌心的中指做莲花状,随即保持这个动作,右手手背朝上,手腕搭在左手小臂,然后宗主念一句,他们跟着念一句。 吴期被安排在祭坛的右边,分在最后一排,跪在他旁边的就是余千岁,再往左数就是小情侣和阿泰。 只见四人和陈家村的村民一样,做着一样的手势,嘴巴开合发出一样诵读经文的声音。 “这四个到底被灌了什么迷魂汤,咋一个个变得不像人了……”吴期内心腹诽,在老妪的注视下,只好无奈地学着同样动作,随着他搭起手势,原本听不懂的经文贯穿他的耳朵,下一秒却无比清晰地在脑海里呈现出来,脱口而出的就是一样的话语。 在吴期保持仅有的清醒之前,他似乎搞懂了陈槐早上说的那句话——他们不是人,但他们也没有死,仍旧是活物。 后知后觉的醒悟令他脊背发凉,他试图站起身,或者闭上嘴巴,用东西堵住耳朵,所有的想法全部被切断,就连召唤系统都做不到。好像自打越过那个大石头,踏进这片平原,他就感知不到系统的存在了,无论怎样召唤大橘也不起作用。 吴期死扛着自己的内心想法,顽强地消失自我做斗争,然而在他坚持了五分钟后,他被这个祭坛的一切顺利感化,成为所有跪拜的朝众一员,看不到其他内容,也不到别的声音,就这样重复地诵读经文。 余千岁瞥了一眼右边的吴期,再看向他右边,位置空着,显然和他一块进来的玩家不见了。那个人叫什么来着,余千岁在脑海里搜寻记忆,他微不可察地晃了晃脑袋,原本清晰的记忆,现在变得模糊起来,看来得尽快离开祭祀大典,不然他也会变成和陈家村村民一样的东西,没有知觉没有思想。 想起来了,吴期身旁的人叫陈槐,之前在他刚进副本时两人还见过,他还给过陈槐水果糖。这次第二次相见,那个家伙居然视他为空气,表现得跟他完全不熟。在被他无视后,一贯懒散的余千岁给自己找了一个动力,暗自对两人在副本里的进程做了比较,所以故意在祠堂大快朵颐,为的就是先陈槐他们一步被老妪带走,从而掌握比他们更多的时间,来了解祭祀大典的构成。 他对于陈槐的印象全部想起来了,在《九儿村》的副本里,见到陈槐,他仿佛在那一刻知道,两人似乎是同一类人。 是同伴,也是对手,可敬可敬啊。 结果就是这个可敬的对手,被关在牢笼里了。 要不要助人为乐呢,当然是No,大写的No,但是,要是能让陈槐欠他人情,何乐不为呢。 余千岁装模作样继续诵读经文,他内心祈祷祭祀流程快点走完,不然他的大脑都要撑不住了。拒绝被同化,从他余千岁做起。 祭坛之上无风自动的经幡,随着宗主站在神案之后的一声“起”,交叉的铜铃被穿在藤条之上,足足有八十四条,两端分别捆住不同角落的经幡,在高台垒筑之上的孩童哭泣声中,藤条来回震动,铃声响彻平原,而宗主手举铜灯,高高过顶,嘴上振振有词,全场诵经的声音震耳欲聋,传荡在山间。 “跪!” 诵经声停止,所有人齐刷刷跪倒在地,脑袋咚咚嗑出连绵的声响。 就在宗主把手中的铜灯抛向空中扔了出去,那八十四根藤条瞬间起势,合力编成一股成人手臂粗的大小,上面的铜铃仍旧在震动,电光火石之中,藤条从神案上方齐聚而起,准确无误地冲着高台上的孩童,瞬间从他前胸穿到后背,当下孩子的声音熄灭,承载着小孩身躯的额婆陀缓慢地飘落,降在神案之上,而在空中的那盏铜灯,灯罩破碎,灯烛填补在孩童空旷的胸口,随着山啸之声引起大地咆哮,瀑布的水流霎时增多,流水从地面反冲上来,铺在整个平原之上,盖住所有绿色。 与此同时,用来献祭的牛群和羊群昂扬着脖子,发出刺耳的动物吼声,立即倒地不起,在每一头被献祭的动物胸膛,开出一朵朵鲜艳的额婆陀,而在这些掌心大小的额婆陀簇拥之下,神案上方的孩童,以身为壤,以火为种,一朵硕大的额婆陀从他胸口长出,徐徐绽放,最后的大小,堪比刚刚吴期他们最后翻越的巨石。 匍匐跪在地面上的人们,经过水流的冲击,浑身变得湿漉漉。站在祭坛中央的宗主说道:“山圣有灵,佑我陈氏,千秋万代!”。 随后他铿锵有力的一声:“洗礼完成!”。所有人的目光逐渐恢复清明,意识也逐渐回拢。村民们接连起身,眼前红艳的一切,令所有人欣喜。如果不是山圣有灵,接纳了他们的献祭,否则长在圣山里的额婆陀,怎么会开遍千漯之地,没有千漯水的滋养灌溉,额婆陀不会盛开。没有山圣的大发慈悲,额婆陀不会从神圣的深山来到凡间。 一切都因他们的信仰!宗主说的没错,只要额婆陀顺利盛开,陈家村的所有人都会永世长生!他们做到了。 只有跟随宗主,在宗主的带领下,他们才会千秋万代、永生永世地活下去。 吴期恢复了神识,发现原本规矩的村民,这下全部都站起来欢呼,刚才发生了什么,祭坛之上怎么全都是血一样的花,看起来好瘆人。 吴期趁乱,拔腿就往陈槐被关的位置跑。 他刚赶到,就见陈槐在余千岁的搀扶之下踉踉跄跄走出来了。看着两人的举动,吴期越看越觉得不顺眼。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和感情深浅行不行,虽然他们两个认识的比他和陈槐要早,可他和陈槐那可是死里逃生一次又一次,还同吃同住好些天。 吴期横插一屁股,挤掉余千岁的位置,小心翼翼搀着陈槐,面露心疼:“陈哥,要不然我背你回去吧。你这个样子,一会翻石头都翻不过去。” 余千岁被抢了位置也不恼,他正好落得清闲,反正他先吴期一步把陈槐从牢笼里救出来的,这个人情,陈槐说什么都是欠他的,别想赖账。 他乐悠悠地走在一旁,听到吴期在说什么翻石头,疑惑地问:“什么石头?他刚从笼子里出来,半条命都没了,你还想让他翻石头?” 吴期停住脚步,当下要和余千岁理论:“你什么意思?我还能害他啊?” 余千岁眼眸微眯,笑意从嘴角溢出:“没什么意思。” 吴期歪着脑袋一脸不自信:“你们是跟那个老太婆来的吧?” “嗯啊。”余千岁双臂交叉,抱着手臂点点头。 “你们没翻石头?从住的地方,到这里,一路上全是石头啊,大的小的,我们俩快被折腾死了。” 余千岁咧嘴嘲讽道:“你们两个出来玩都不带脑子的吗?看到那条路不好走,就用好处贿赂贿赂老婆子不就行了。”他一副看笑话的神情:“你可别告诉我,你俩全程翻石头来的。” 吴期嘴硬:“没有,当然没有。”不过余千岁这番话倒是被他发现了华点,“你不是和他们一样吃傻了吗?” 余千岁意味深长地笑起来:“谁告诉你我吃傻了?恐怕是你,念经念傻了吧。” 吴期臊红着脸,催促他赶紧走,没看到还有个病号吗。 第37章 真是绝了 吴期搀扶着陈槐踉跄地往回走,两人跟在余千岁后面,这下走的路完全不同之前,宽阔又平整,上面铺满了石板。 吴期嘴硬又不想被余千岁嘲讽,内心简直是要骂死了那个老太婆!人不人鬼不鬼的是个什么东西,就算是给好处才能带他们去宽阔大道,但凡给点提示呢,哪怕直接伸手向他要,摊在表面上直接说,给红包就能走另一条路,他和陈槐哪儿至于这么费劲,一路全翻石头了。她一个非人怪物,翻越巨石轻松如常,完全是不考虑他们两个外来者的死活啊。 吴期越想越气,脸憋得涨红,恨不得当场宣泄出来,来一套组合拳,幻想面前站着老不死的婆子,上去给她几脚,如此想来倒痛快多了。 余千岁悠哉悠哉地走在前面,时而停下脚步,好意问吴期需不需要搭把手,连续两次遭到拒绝,他也就不再给自己找脸色看,毕竟嘛,让陈槐欠他人情,欠一次和欠两次没区别。 余千岁有自己的一套算法,从牢笼里把陈槐救出来,这是一欠;把陈槐保持原状送回休息的客栈,这是二欠;至于三欠,那得看这两人有什么准备,怎么救陈槐了,陈槐身上的伤一点儿都慢不得,必须要尽快医治。很不凑巧,他的系统背包里,治疗的药物多了去了,就看他们开不开口。 刚才趁着村民狂欢,所有人从四面八方赶到祭坛中央,他们的目光被盛开的额婆陀吸引,对其他事情完全抛掷脑后。宗主被信仰他的村民围起来,在欢呼雀跃声里,余千岁晃了晃脑袋,找回清醒的神识,位于他右边的吴期,现在神识还没完全回来,让陈槐欠他人情的机会到了,此时不欠更待何时! 余千岁绕过人群,特地从村民身后一路快跑,背对着宗主在他左后方,就是那个一米高的藤笼。陈槐的双臂被透明的雨线捆住,紧紧贴着腰身两侧,弯曲的双腿在逼仄的空间里挤到腹部,雨线从他的手腕穿过大腿缝隙,又以强力的捆绑将陈槐的下半身和上半身折叠在一起,他唯一能动的就是脑袋。 陈槐从高空坠落,加上捆缚的绳索刺激,在狭小的空间里,唯有小幅度改变脑袋的方向,轻微转动脖子,才不至于低头憋气,饶是如此,他的状态也并不轻松。 他被困在藤笼里,四肢和身躯不能动,一有动作,稍微被雨线察觉到,风刺便会扎进他的皮肤,顺着肌肤组织生长变长,再插到骨缝里去,折磨得他浑身都是虚汗。阴阳之气化形的承影剑和他如影随形,此时也挥不出来。密密麻麻的汗水在他额间滚落,轻薄的衣衫已经被风扯碎变成布条,深浅不一的血迹象征时间的流逝。全身皮肤从上到下无一完整,雨线五花大绑紧紧勒进他的身体里,发丝细的绳索把他的身体切割成一道道的红痕,上下掀翻绽开的肉就能看到,深可见白骨。 陈槐尽力保持清醒的意识,然而在这种外界痛苦施加中,痛觉钻进五脏六腑,抗到最后完全是在凭毅力,他目睹了祭祀的发生,额婆陀的绽开,村民的无识,听到刺耳的经文,骇人的山啸,民众的狂欢……在他力竭之际,眼皮止不住地落下,他看到一个冲着藤笼方向跑来的人,是来救他的吗?这个方向除了他,也没有其他东西了吧。是吴期来了吗……没想到,他也会有把希望寄托在自己以外的人身上的时候。他想要凭借自己力量离开这鬼笼,还想和那算什么东西的宗主较量一番,还没正面迎敌,猝不及防就被暗算,性命都要交代在这里,未免太苍白无趣。 陈槐的意识逐渐涣散,在他即将合眼,那个向他奔跑的人出现了。 他的双眼尽力睁开,却仍没有力气支撑抬眼的动作,眯着两条细缝,跑入他眼帘的不是一头黄毛,而是另外的人。陈槐双唇微动,到了也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余千岁从系统背包里翻出了一把半米高的粗钳,戴上特制的手套,一脚站稳,另一条腿用力蹬住藤笼,确保它不会位移。用钳子夹住成人掌心宽的粗壮藤条,借助手套的施力,开始对付藤条。 然而这个藤笼虽是用极粗的藤条编制,却因外界的影响非常容易产生晃动,和笼里的情况完全相反,陈槐受笼子摇晃,背靠藤笼的一面止不住晃动,加剧了身上雨线的勒缚。 余千岁时刻观察笼里的情况,见陈槐这副样子,他手上的速度加快,手套的力道增加到最大,嘴上说个不停:“你可别死啊。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死的。”。 “你死了就死了,还完我的人情再死也不迟啊。” “你知道我为了救你出来用的两个道具值多少积分不,说出来吓死你,把死了的你吓得复活再吓死……” “哎……陈槐,你撑着点儿,马上,马上了!” 把道具收回背包,余千岁长腿一伸,飞速踹向刚切开的藤条,藤笼的一面被他打开口子,余千岁伸进上半身,胳膊用力架在陈槐的腋下,将他从笼子里拖出来。 随着余千岁用力,陈槐身上的血液顺着伤口丝丝冒出。余千岁前胸给陈槐当靠垫,最后一哆嗦,彻底把陈槐拉出来,后撤的惯例令他躺在地面,胸前则是已成血人的陈槐。 陈槐嵌进身体里的雨线,加剧的疼痛令他哼出声,鼻头皱起,眼睛却紧闭。 余千岁将陈槐推到一边,随即起身,瞧见陈槐的反应。还行,没死,知觉还在,就是他身上的这些线,忒是麻烦啊。 人都已经救出来了,人情债嘛,也有了。这伤……算了,救都救了,等陈槐醒后,他多讨要点好处不就行了。 余千岁从包里找出许多道具,摆在地上整整两排,拿起各种道具,对着陈槐身上的线一一尝试。 雨线感知到外界的威胁,勒得陈槐更紧,折磨得他疼痛难耐。 余千岁不多的良心看着陈槐这副样子,隐隐感到同样的痛苦,这得多疼啊,死都没法立刻死。 “你等等啊,我应该快找到能对付你身上这玩意儿的宝贝了。” “陈槐,你得振作起来啊,不然我找谁要债……”余千岁话变得多,冲着一个毫无回应的人,自顾自喋喋不休,但是眼前他拿出来的东西通通用不了! 余千岁伸出食指,小心翼翼触碰这些细线,他的指尖被割伤流血,但是却感受到了水的凉意。 他不由地面色凝重,如果不是时机不对,他还真打算研究研究这些线是什么东西,这玩意儿如果能为己所用,以后进副本,直接拿他威胁副本boSS,不让他通关,下一秒就勒死。 余千岁盯着出血的手指,回忆碰线的触感,有了!最后一试了,要是不行,他也没法子。拆不掉这些线,没准陈槐的命数就到这里了,至于人情啊,等他哪天也死了,再去向陈槐讨。 余千岁从背包的最深处翻出一枚闪着银光的打火机,打火机的外形奇特,是个直径为两公分的纽扣形状,外表采用镀银工艺,上下结构滑动,火苗就能从中间喷出来。造型小巧,中间的火也是奇特。 之前他进入火山主题的副本,用刚从上一个副本结算的积分,兑换了里界独有的金属,再用这块金属打造成带把的勺子,?了一勺岩浆,接着兑换一份制作手册,不过他把制作工艺交给自己的系统丁零当啷去制作,成品就是这个打火机。 火山熔岩经过特殊处理制成的火芯,专克各种水形化物,除了水以外的东西,什么点不着,久而久之,它就成了一个摆设,一直被余千岁扔进背包最深处,要不是陈槐这种情况,恐怕余千岁都忘了背包里还有这个东西。 余千岁手持打火机,徐徐蹲下,希望他没有猜错,陈槐身上的线,最好真的就是用水元素制成的,不然他也山穷水尽没招了。 “哥们儿你忍着点,你命到底硬不硬,就看这一回了。” 余千岁划开盖子,缓慢地在陈槐身上移动,陈槐身上的这些线极为细,又很透明,导致余千岁并不能看得特别清楚,他只能根据陈槐身上的血痕来猜测细线的位置。 火苗贴着陈槐的肌肤游走,余千岁时刻观察陈槐面容的变化,逐渐地,一些细微的雾气从血痕上空出现,不过升空半米左右的高度,就会消失不见。 余千岁擎火在陈槐的胸前来回环绕,又是一声轻微的哼鸣,从陈槐的嘴角流出,他眉头逐渐舒展,这个改变无异于给了余千岁动力,他不禁自夸起来——还得是我啊,厉害! 陈槐的正面已经用火熏烤完了,剩下背面还没清理。 在此期间,陈槐的目光逐渐聚焦,身上的痛感一点点撤离,最初他以为是人之将死的幻觉,回光返照了,然而真切地感知到一切,耳边时不时会有声音,是个熟悉的男声,说着什么死不死啊,撑着点啊…… 他一开始听得并不清楚,只能隐约听到模糊的声音,没多久,身上的疼痛逐渐减轻,他的听力也正在恢复,虽然现在眼睛还是睁不开,但是他却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让他振作起来。陈槐感受到双肩传来掌心的温度,他随之翻动了身体,有人在靠近他,这种活物贴近自己身体的气息,令他感到十分不适。不过与之同时发生的改变,是后背的勒感在降低,每道勒出的伤口,渐渐地复力,没有东西横插进肌肤,他似乎又重新感受到活着。 余千岁忙完这一通,收起打火机,一身热汗得躺在地上,这种细致活,真不适合他。 抬眼能见到湛蓝的晴空,可是谁又能想到,晴空之下是如此血淋淋又愚昧可笑的场面。似乎察觉到动静,余千岁偏头看向躺在旁边的陈槐。 “哟,醒啦?” “看来我真是再世华佗啊,妙手回春,死人都能救活。” 陈槐说不出话,嘴唇微动,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余千岁。 “你别这样看我啊,什么眼神啊你这是。” 陈槐用力开口,却只能开启唇缝,余千岁眼眸流露出几分打趣:“怎么,想谢谢我,感谢我?”,他接着说:“你要是想谢我呢,那得等你好了着,不然就你这副样子,我不稀罕要。” 很好,几句话令陈槐变了眼色。他眉宇爬上冷意,又动弹不得,只能靠眼神示意,故而双目冰冷地瞪向余千岁。 “你先别急,就你这副身子,没个百八十天养不回来。到那时,咱俩再谈你该怎么感谢我。” 余千岁背过头去,眯着眼睛,心情愉悦地哼起小曲,曲调飘进陈槐的耳朵里,令陈槐心生烦躁。 这个人救他,肯定是另有所图。不过自己身上有什么他能图的呢,还是余千岁对他另有打算。 陈槐索性不去想了,现在不能动,抓紧时间闭目养神吧。 山风吹拂平原,惹得地面上的草叶扭着腰身胡乱起舞,长短不一的绿草,顺着余千岁的脖颈摇晃,惹得他全无再躺下去的欲望。 余千岁干脆起身,眼睛望向人群里晃动的黄毛脑袋,吴期逐渐向他们靠近,余千岁问道:“恢复咋样,能走不?” “嗯……”干炙的声音似乎从龟裂已久的土地上发出。 余千岁弯腰向陈槐伸出胳膊,单手拉起陈槐,把他的胳膊架到脖子上,另一只手放在陈槐腰部,两人磨合快慢不一的步伐,朝吴期赶来的方向走去。 结果这个黄毛脑袋,看到他扶着陈槐,一脸的敌意,不知道的还以为黄毛暗恋陈槐呢。余千岁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笑出声。吴期一脸不解,却丝毫不让,直接从他身边接走陈槐。 得,那就轻松轻松。 余千岁得知吴期两人跟着老妪从小路赶来的,笑意完全敛不住了。 这俩人的搭配,真是绝了。 第38章 你可别真死啊 余千岁步伐轻快。吴期半个身子支撑着力竭的陈槐,一路行走并不轻松。他跟在余千岁身后呼哧喘气,实在走不动了,只好搂着陈槐靠边停下,原地休息一会儿。吴期的身形要比陈槐小上一圈,虽然之前在警校经常做体能训练,但到底是半抱半搂着大活人,还是比他个头高的男人,这半路着实不易。 陈槐虽说状况好一些,然而他双腿仍然没劲,用不上力气,两条腿看似使劲在迈步,但每一步都轻浮浮的,脚下仿佛踩了一朵随时要飘走的云。核心的支撑也十分够呛,他体内大半的血液顺着雨线勒的无数伤口悉数流淌在身外,勉强支起腰身,才能靠着吴期的肩膀,借他的力踉踉跄跄往前走。 长时间耗血没有得到及时补充,陈槐现在形容枯槁,双唇毫无血色,面容更是一派灰烬般的死意。 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人是能拖到客栈,可那时候是死是活就不知道了,现在最起码还强撑着保持呼吸。陈槐体内为数不多残留的血液,随着他行走,每一条伤口都在往外渗血,他逐渐脱力,脚下的云飘了又走,最后干脆粘在陈槐脚底,使得陈槐走路软绵绵地,随时都要东倒西歪,这还是吴期无时无刻关注他的情况下。 吴期一面得看路,一面又得注意陈槐情况,避免他倒向别处,所以搂住陈槐腰身的胳膊格外的酸胀。 不为胳膊着想,也得为陈槐的身体重点考虑。 吴期摸了摸鼻头,又抓抓毛躁的头发,他别扭地冲余千岁商量:“余哥……大哥……”,余千岁离他两米远,听到之后故意左看右看,才把目光落在吴期身上:“哟,叫我呐?”。 吴期硬着头皮点点头:“余哥,你看,要不咱们俩整个担架,把陈哥抬着走?他这样太虚弱了,浑身都是血,看着怪吓人的。” 余千岁爽快地答应:“行啊,我没问题。”。 吴期双眼冒出水灵灵的两个大问号——你就这么好说话? 转瞬就听到余千岁接着说:“不过你有担架吗?”。吴期当即抢答:“有,必须有!”,离开千漯之地,他能顺利召唤系统了,急忙喊来大橘,他要兑换一台担架。 “喵~请问您需要兑换哪种担架?A级一般担架,只需支付3600积分即刻拥有,S级豪华担架,支付积分,商城马上为您送达。” 吴期当下丝毫不犹豫地选择了A级,十倍积分差距,得跑多少趟积分才能换来啊。 下一秒,眼前出现了一个极为普通的担架,宽度只有40公分,长度居然仅有150公分。吴期傻眼,当场质问大橘:“你确定没在坑我?这不是儿童担架?”。 大橘懒洋洋地舔了舔肉爪,眼神一副你看我在跟你开玩笑吗? “我们可以帮您立即升级豪华担架,不用折旧费的喔。” 余千岁漫不经心地瞥向眼前的担架,再看吴期一副纳闷吃瘪的神情,不由得好笑,都不用猜,他肯定是在和系统讨论担架的问题。 “你还走不走了,不着急你陈哥的安危了?” 余千岁嘴角上挑,明摆着算计好了,他戏谑地开口:“行了,别纠结担架了,把你的担架收回去,用我的,不过你得跟我对半支付积分。” 吴期只好把担架收回背包,白买了,还不给退货。要知道余千岁有S级支架,他还费这功夫干嘛。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余千岁展开双臂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说:“忘了。刚想起来,你用还是不用?” 余千岁提供的担架是S级没错,可一看就是用过N次的旧款,就这还要和他平分积分,真是赚钱赚到家了,心大大滴黑! 吴期不满地瞪向前面的余千岁,恨不得把他的后背瞪出窟窿——我说怎么那么干脆答应用担架,合着在这儿等着我呢。 余千岁拖着尾音,说起话来慢悠悠,步伐却丝毫不让。 “你走快点儿,别临了咱们到了,你陈哥不行了。” 激得吴期义愤填膺,颇有老鹰护崽的架势:“你赶紧呸呸呸,上下嘴唇一碰胡咧咧什么呢。我陈哥好着呢,命大着呢,他吉人自有天相,定能转危为安。” 嘿……余千岁不走了,他偏过头:“您用人时喊哥,不用时就怼我。” “我……不……干……了!” 这下吴期着急了:“别啊,我说错话了,余哥,我这不是着急吗?我知道您大人有大量,肯定不和我一般见识,而且我把积分都给您转过去了……您说,是吧……?” 余千岁气定神闲道:“也对。做生意嘛,讲究有来有往,你付了担架费,那我理所应当给顾客服务到最后。”他胳膊抬起,迈开长腿,完全不等吴期反应,立马往前赶。 吴期双手紧握担架的把手,没回过神来就被带着小跑起来。 这一路折腾地,全亏了陈槐身子骨争气,没被颠簸得散架。他被余千岁和吴期小心翼翼地放倒在床上,此时的陈槐眼睛已经彻底无力睁开,只有均匀的呼吸宣告他的生命仍在继续。 一身烂布条挂在陈槐身上,血液干竭之后,令他的肌肤和残缺的布料粘在一起,清理伤口的首要任务就是先把沾满血渍的碎布从他身上剥离。 吴期端来一盆温热的水,用毛巾沾湿再轻手轻脚盖在陈槐的衣服上,用水渍的渗透来逐步瓦解粘稠干掉的血块,随后再用镊子一点点把布块剥离。没有衣物蔽体的陈槐,身上所有的伤口经过初步清理后清晰可见,从脖颈到脚踝,每一处肌肤都有不同程度的伤痕,深可见骨的伤口缺乏愈合力,皮肉以糜烂的方式向两边绽开。 余千岁把陈槐从藤笼里捞出来,只是赶在他命数将近之前,他仅剩半身血和残留的一口气,幸好有吴期和余千岁的帮忙,这才把他从从鬼门关带回来,不过目前的状况仍然不乐观,陈槐踏进鬼门关的那脚,时不时还要试探一下。 急得吴期召唤大橘,赶忙从系统商城里兑换药品。 “喵~您需要用的药品库存不足,库存不足。” “我管你库存有多少,全部都给我!” 吴期压低了声音怒吼道,人命关天的时候,有啥用啥,先把陈槐按捺不住前往鬼门关的那条腿,安稳地固定在门里,再说其他事情。 陈槐的伤口需要消毒、清创,再上药缝合,而且他现在仍血流不止,当务之急需要给他输血。显然,系统商城里不存在配型可用血这个商品。 吴期看向余千岁,和他商量:“余哥,依你看,我们现在能不能去村里找大夫?这个村子应该有大夫吧,万一真有大夫,我担心大夫是不是活人……正常人?万一咱们请来,大夫把陈哥治死了怎么办?” 余千岁虽然笑着,但是吴期不知怎的,却从他脸上看到靠谱,希望这不是错觉。 “反正你陈哥都这样了,还怕什么,死马当活马医呗。”一听这话,吴期不高兴了,当场要回怼的话咽进喉咙,现在头等大事就是陈哥的安危,不就说几句话,他忍了。余千岁根据情况分析道:“现在祭祀大典结束,村民们应该都回来了,你快去打听打听。管他是人是鬼,最起码人家是看病救人的大夫,没准还能搞到山里野生的中药材。” 吴期点点头,“我这就去!”,他一脚迈出门口,扭着半个身子对余千岁叮嘱:“余哥,我陈哥,可就托付给你了。你们可一定得坚持等到我回来啊。” 余千岁宽慰道:“去吧,肯定能等到你回来。”。 吴期一走,屋里变成了两个人,一个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另一个双眸骤然明亮,浑身散发出旁人勿近的强大气场。 余千岁唤出丁零当啷,他的系统跟名字一样,全身皮肤暗红,正方体脑袋如同老式电脑,脑袋上插着两个黄色犄角,身体则是由各种不同的零部件组成,不过这些看似违和的存在,组合在一起,却意外地和谐。 “你看一下这个人,能不能视线扫描后给我一份报告,我需要知道他身体每道伤口的深浅状况,不然不好下药。” “哔……哔嘟哔嘟哔嘟……” 丁零当啷的脑袋正面是一块显示屏,很快,显示屏上出现对于陈槐身体状况的报告图。 “把我背包里针对性的药物全部拿出来,如果有用完的药物没有补充,你直接拿我的积分去商城兑换,完了给我送过来。” “好的主人。” 摆在陈槐床边的,是齐齐一排陶钵装的药物,这些陶钵大小不同,外面的色釉全部和内里装的药物保持一致。 陈槐的伤口,经过吴期做了初步护理,留给余千岁的轻松多了。对着实物化的报告图,余千岁精准地计量好每一处伤口的用药剂量,再根据伤口深浅和位置,采取不同的药物。 他拿起墨绿色的陶钵,打开盖子,里面的药物膏体所剩无几,用药铲挖出来,只有矿泉水瓶盖的药量。 余千岁眉头微蹙,目光专注地紧盯陈槐身上的重伤,特别是这些见骨的伤口。他换用消毒处理的金属棒,左手划开打火机,把伤口深处残留的线丝蒸发出来,右手则快速准确地涂抹梅青膏,如此一来伤口止住血,梅青膏还能促进伤口愈合。就是没有外来血包给他输血,不过都这样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余千岁不擅长缝伤口,好在丁零当啷把商场最新的伤口包扎贴拿来了。瞅准伤口,撕开包扎贴,余千岁全神贯注地捏着包扎贴两端,最后在中间合拢,这样取代缝线,更方便。 大伤口处理完,小伤口就简单许多。 二次消毒,上药,连包扎贴都不用粘。再往陈槐嘴里塞颗健骨丹,最后把整瓶醒神液给他灌进去。 一通忙活下来,余千岁外衫鞋子都没脱,直接倒在另一张床上。 额角细微的汗编织成网,被余千岁一把抹去,他无力地躺在床上看向天花板,嘴巴却没有休息,不管陈槐能不能听到,他都得说。 “老兄,为了救你,我之前存的大半包药品全用在你身上了。还有你吃的喝的那两样,你知道那得多珍贵吗?” 余千岁伸出手指计算:“一颗健骨丹,SS级药物,每日商场限量发售,得靠抢,还限购。我从开始到现在,总共才抢到两颗,我之前用掉了一颗,剩下这颗给你用了。你知道它得靠多少积分才能换来吗?我得出生入死跑二十台副本,还得凭运气,才能拥有这宝贝啊。” “还有你喝的醒神液,知道它为啥叫醒神液吗,就是在玩家弥留之际,没错,就是你这样。喝一瓶,把要死的玩家神识拽回来,保三天性命。你可别小瞧这三天,但凡这三天内,配合其他药物起双倍疗效了,基本浅死之人都能救活,当然你这种深死之人,难说。只能看你造化了。” 余千岁心痛地继续数:“SSS级的醒神液啊,哥们儿,你欠我人情大了去了。我告诉你,你万一真醒了,赖我的账。我能把你救活,也能让你走不出这个副本。” “还有生长千年才能用来当原料炼的梅青膏,你知道用了我几盒吗?三盒!我让丁零当啷把库存全部买来,都给你用上了。就这样你还活不了的话,干脆死了算了。不过死了也甭想赖账,到阴曹地府打工,等着爷爷百年后向你讨吧。” 慷慨激昂地一番算账,余千岁逐渐收了力气,他扭头看向躺在另一张床上的陈槐,轻声说道:“陈槐,你可别真死啊。”。不说人情还债,单是从欣赏层面,他还是挺喜欢陈槐的,话不多,有实力,而且他能看得出来,陈槐和他同样有着的心深城府,自己的利益永远排第一,凡是扰乱者,一切都可杀。 他经历过数不清的副本,结识了许多形形色色的玩家,唯有陈槐,令他感到在里界这个地方,他不是寂寞孤清的,而是突然之间,在这个世界里,有了同类。 这点令他欣喜。 他们或许会结伴同行,或许会为自己利益拔刀相向。但是专注当下就好,这一刻,他就是要陈槐欠他人情,背着他的人情债,日后等哪天他有需求,心情好了,他肯定要加倍地讨回来。 第39章 单方面的一厢情愿 吴期从客栈跑出去,刚到一楼门口,就遇到了阿泰和小情侣他们,他本想客套几句打声招呼,奈何三人直接从他身边穿过,往二楼去,看来昨天晚上他们也是住在二楼休息的,只是不知道哪个房间。 “切,装什么……”,吴期扭头奔向大街。 已是中午,村民们陆陆续续从千漯之地赶回来,临街的商家开门营业,摆摊的也支起铺子。打眼一看,这些人的神情和早上很不一样,他们似乎活过来了,有说有笑地和身边的人打闹。行走在街上的路人,每人身上都别着一朵额婆陀,女人把额婆陀通通别在耳畔,男人们则是把额婆陀用藤针固定在胸口,摩肩接踵,好不热闹。 吴期顺着正街往村里走,一路打听过来,总算找到村里唯一的药铺,质朴古香的老药铺,墙上竖着旗帆,门头顶着一块“济世堂”的牌子。 踏进药铺,能清晰看到从窗户射进来的阳光,映衬得空中灰尘蹁跹。顺着雕花木门往里走,紧靠左边的是一排藤编药台,台面上净是些吴期看不懂的中药材,站在药台后面的,正是忙活抓药的小药童,他身着灰白的陈旧袍子,袖口挽起搭在上臂,时而转身从身后的药品柜里取药,全神贯注之下,耳朵却单独提起注意力,闻声识人,抬头看见吴期进来,堆起的笑容令他饱满的苹果肌上耸,显得更加浑圆。 还没等他开口招呼,吴期先行问道:“请问您是大夫吗?”,小药童憨态可掬摆摆手:“我倒想出师,可惜还不够格。” 陈运从药台后方走到堂前,好奇地问他:“可是先生看病?”。 吴期摇摇头,口吻急切:“不是,我有个朋友,现在急需大夫过去看他,你们这里没有大夫吗?” “师父!来病人了!”陈运转头冲着后院喊,这一嗓子,震得半条街都能听到。没多会儿,通往后院的门口被人掀开帘子,只见一位中年男人,手握厚厚的麻布走了出来,看上去不过三十岁左右,吴期眼神询问陈运,这就是你师父?得到肯定后,他刚要上前请人随他走一趟,就见陈丛席抬起握着麻布的手挡在他面前,刚才他们的对话,陈丛席在后院已经听到了,于是果断地说:“我不出外诊,你可以把你那位朋友带到这里,我随时都能给他看。” 陈槐的状况哪还能再能动弹,吴期说什么都不应,干脆对着陈丛席磨嘴皮子,任他一番好说歹说,陈丛席就是不应。吴期心中按捺不住焦急,眼看着有位大夫,然而这大夫还不出外诊,要不干脆把他打晕,扛去客栈得了。 陈丛席上下扫视吴期,眼神之中毫无慈悲怜悯,冷漠干脆地谢客:“既然你朋友来不了,你也不看病,那么请回吧。”他掀开帘子转身回后院。 气得吴期冲着他离去的身影狠狠挥了两拳,要不是现在陈槐生死未卜,就凭陈丛席的态度,吴期才不会管副本对他的行为监没监控,气头之上他肯定要把这家药铺拆了。 偌大一个陈家村,好死不死建在山里,副本更是把他们逼进这里,连条村外能离开的路都没有。唯一的大夫不出外诊,直接谢客。当下,吴期身上的力气似乎全部都被抽走。 他垂头丧气,默不作声地准备离开药铺。忽然听到陈运喊他:“喂,等等。” 吴期背着光站在门口,丧眉搭眼看向陈运,他现在可没心情对付副本里乱七八糟的人,既然大夫请不到,他得赶紧赶回去。 陈运迈着小碎步,悄声来到吴期跟前,他瞟了一眼后门,小声地问吴期:“你那个朋友,得什么病了?”。 吴期的眉毛扭成虫子,一脸不信任:“你问我这些干吗?你一个药童,又不会救人。” 陈运特地压低声音,手背贴脸和他说:“你让我试试,没准我真的能救你朋友呢。” 好家伙,人命关天的事,被药童用来练手,拜拜了您。 吴期转身就走,丝毫不带犹豫。从药铺回客栈可就快多了,这条路走上几遍,哪哪开着什么店,吴期基本都摸清了,不过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立马回去,靠他在警校学的急救技术,再让大橘从商城多买点药材,管他对不对症全部都来点,他就不信了,救不活陈槐。 吴期跑到二楼,手指卷曲叩响房门,未等门开,他发现身边多了个人。吴期瞬间提高警惕,回想这一路,他居然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而且这个药童到底打算干什么?趁他们有伤员,来当杀手的?如此看来,这人的实力深不可测啊。难道药童只是他伪装的身份? 吴期站在门前,皱眉瞪目:“你跟着我到底有什么企图?”,“你是打算杀了我们,让我们走不出去这个副本是吧?”。 吴期脑海紧急呼叫大橘,立马他手上多了件趁手的工具,虽然只是个棒球棒罢了。大头指着陈运,吴期握住把手,抬起下巴,借两人身高差俯视陈运:“说,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陈运不明所以,挠挠头问吴期:“大哥,你在说什么杀人?还有什么副本?你在说什么?”他双手交叉摆在胸前否认:“我可是未来的医师,大夫!只能做救世济人的事,杀人越货的腌臜事,我可不干。”。 陈运背着药箱,他本来殷切地准备向吴期开口,问问他能不能再考虑考虑。刚刚在药铺门口,陈运不方便多说,师父的听力吓人的要死,一点声音都会被他捕捉,所以他只能少和吴期交流,趁着吴期前脚走,陈运立马拿出之前备好的药箱,悄悄地跟在吴期后面。 陈运随师父学习多年,陈丛席会的,他也会,只是陈丛席认为他天资不够,一直不肯放他出师,并安排他在药铺打下手,美其名曰是个药童,实际药铺所有的脏活累活,全部都是他一人干。陈丛席只负责接诊和熬药,对待患者的汤药,陈丛席从不假手他人,原因就一个,他信不过,熬药可是门技术活。所以陈运对于熬药这件事并不精通,陈丛席不教他,他也不敢偷偷学,要是被陈丛席知道了,直接被赶出门,甭想再回来。 这么多年过去,陈运观察陈丛席接诊,所有的他都会了,闲暇时日更是钻研医术,频频看书。就差来个病人,让他大展身手,亲自看诊! 吴期眉宇之间的戾气稍有缓和,听完陈运的一番介绍,明白了这小子的难处,他缺病人实操练手,不被陈丛席出外诊的陈槐,正是送上来的病人。 陈运双眼冒光,雀跃欣喜地继续说:“大哥,你就让我试一试呗。没准我真能救你朋友呢。”。 吴期半信半疑,门在这时从里面打开,猝不及防地令吴期向门后倒,紧接着他的后背被余千岁撑住,这才站立稳住身形。 余千岁困得嘴巴张大,连打瞌睡:“吵什么呢?让不让人睡觉了?”。 吴期敏锐听到不合时宜的词,气势汹汹推开余千岁的肩膀,往里面走时,还不忘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睡觉!”,他走近陈槐,定眼一瞧,发现陈槐的呼吸比他出去之前要缓和均匀不少,掀开被子,陈槐身上的伤口明显被处理过了,大的伤口外面用白色包扎贴粘上,其他细小的伤口,均被涂抹了青色的药物。 吴期面露难色,完了,他又不带脑子说话了,僵硬地回头,余千岁靠着门框,好整以暇地笑着看他,眼神晦暗不明,上弯的嘴角却生起几分挑衅和威胁,不知道是不是他看花了眼,吴期眨眨眼睛重新看,发现刚刚看到的完全不存在。 “额了个豆,完了完了,下跪吧?不行!拥抱吧?”吴期对上余千岁的眼睛,当下就被他眼中的戏谑震颤到收回目光,“咋整啊……”。 吴期无力地抓狂,他以后做事说话,一定得过脑子,话在喉咙先过三遍再说,不然太冤枉人了。 吴期赔起笑脸:“余哥……陈哥身上的伤……”。 余千岁轻笑一声,承认了:“是我做的,不过是死是活,还得看他能不能挺过来,全靠他自己的造化了。” 吴期飞窜到余千岁面前,握住他的双手:“余哥,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亲哥!”余千岁毫不留情地收回手,为了避免吴期再激动,他直接插进衣兜:“得了吧。我只不过给他上药而已,论交情,你俩比我深,论相处时长,你俩待在一块的日子可比我多。怎么我就成你亲哥了?” “你可别,我也不想有个你这样的弟,动不动就情绪上头甩脸子,伺候你可比伺候驴难受多了。” 吴期嘴巴张开,话音还没落地,就被余千岁挡回去:“我救陈槐,万一他真醒过来,报答我,向我说谢谢,是他的事儿。虽然你俩总黏在一块,可要真论起来,陈槐拿你当真心相付的兄弟吗?不尽然吧。我没猜错的话,你们俩之间,只有你满腔热血地跟着他,一切都是你主动吧。” “我就纳闷哈,咱们这种身份的人,这一个本没准能碰到一起,下一个本可就不一定了,你怎么就得要和他绑在一块呢?咋,他威胁你?恐吓你?还是给你好处让你心甘情愿地给他当小弟?我琢磨,陈槐不是这样的人,所以呢,你俩之间,还得是你,单方面的一厢情愿。” 余千岁说着就往里走,“我救他,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你救他,你和他哥俩好,是你们之间的事。用不着你打着家属身份越俎代庖,而且你问过陈槐的意见吗?没有吧。” “以后别再说这样的话。你叫我余哥,论资质,我比你更老。论年龄,我应该比你大。论实力,那你在我面前更是无话可说,只能甘拜下风。所以你叫我一声余哥,我当得起。至于其他的,没必要。” 余千岁瞥向门外的陈运,继续向吴期说:“这就是你请来的大夫啊,正好让他给陈槐看看。”。 余千岁说的这些话,各个都跟冰雹闪电一样,先是大冰球子往吴期身上砸,在他感受到冷得不行时,又是咣啷几声雷,劈得吴期从里到外都郁闷起来。 吴期明白,余千岁说的没错,但是现在不是emo的时候,最紧要的,得让陈运给陈槐看看伤势,就像陈运自我介绍说的那些,没准他真不是草包呢。 吴期让陈运进来,随着门关上,屋子里一点儿动静也没有。余千岁坐在床边的椅子看着昏睡的陈槐,陈运刚才被余千岁的一番输出震惊得无法开口,让他认识到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比他师父更能说,还更加戳肺管子的人。 吴期清清嗓子,现在这种局面全是他说错话引起的,只好由他缓解尴尬了。 吴期把陈运带到床边,自己在床尾盯着,他现在不好意思挨着余千岁,仔细想想这几天对余千岁说的话,确实很差劲。不过以后再说吧,先把陈槐的身体看好了,再说其他事情。 陈运把药箱打开,里面一共三层架构,首层是各种用来消毒的物品,第二层则是用来处理伤口的切割工具,最后一层挤满了药品。 陈运戴上白色手套,触摸陈槐的身体,一一检查。 原以为会遇到很棘手的患者呢,那样就可以大展拳脚,没准治好之后就能去向师父邀功,顺利出师。结果嘛,这个病人的情况如果没有得到及时治疗,性命肯定不保,最起码不会撑到他来。然而现在,床上的病人身体状况逐渐好转,他用镊子从患者的伤口夹取了一点药物,凑鼻闻了闻,虽然这种药物他没见过,不过看来是味很厉害的药材,正是及时涂抹药物,伤口的血液外流才得到了制止。 陈运摘下手套,询问余千岁:“请问您用的是什么药,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果可以的话,我能用其他药物向您换点吗?” 余千岁摇头拒绝:“我也没了,全都用在他身上了。”他下巴微抬,指向陈槐。 第40章 团结和反叛 陈运惋惜地叹气,特地叮嘱余千岁,如果下一次余千岁得到这种药膏,一定得通知他,到时候,他就算倾尽所有也要把这种药换来。他跟着陈丛席在济世堂学了十几年,不单是药铺里的各种药,就是圣山上长得那些野生药材,陈运无一不晓,偏偏今天,他亲眼见到一味平日里从未见过的药膏,对于学医多年的陈运来说,遇上这种妙药,真当可遇不可求。只是太可惜了,一点也没剩。 陈运把镊子顶尖的一点药膏小心地刮入小盒子里,虽然只有一颗砂砾大小,但也能做为研究的素材。 随即,陈运坐在床边,他把陈槐的手腕从被窝里拉出来,三指微曲给他搭脉。陈运屏息凝神,仔细琢磨脉象,他发现陈槐的脉息平稳,心脏跳动正常,这才把他的小臂放回被窝,顺势再给陈槐掖好被子。 陈运起身说道:“患者性命无大碍了,等到他身上的药物全部吸收掉,过了今晚,应该就会醒来。” 这绝对是两天以来最好的消息,吴期忍不住咧起嘴角,一把抱住陈运,又紧紧握住他的手:“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你可以回去告诉你师父,让他准你出师,不然可就埋没了人才啊。” 为了表示感谢,吴期从系统背包里拿出买的药品,林林总总十几样,一股脑全部塞给陈运:“之前和你那样说话,实在对不住啊。我这些药虽然不比余哥的,但是效果也挺好,你别跟我推辞,权当这次的诊金,全都收下。” 陈运目瞪口呆地低头看向双臂抱着的瓶瓶罐罐,发出疑惑:“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啊?咋一个两个都这么厉害。”提供药物的这两位,一看就是有钱人,大方,豪爽。再看床上的那位患者,他身上数百道伤口,凭陈运的想象力,实在猜不出他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光天化日之下,平白无故受伤,还不是小伤,难不成他们三个被敌人追杀了,才会性命不保?陈家村历来安宁,难道有人把这份安宁打破了!? 陈运眼神在三人身上来来回回瞟了两圈,才把目光收回来。短短半个时辰,他算是看出来了。 这三个人,绝对有勾当,本事肯定都不小。而且他们都是生面孔,之前在村里可没见过啊。 陈运虽是好奇心过剩,跟着吴期来客栈给病人看诊,然而他只是单纯地不想错过实操机会,万一要是惹上什么麻烦,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他弯腰把药罐悉数放在桌子上,只从中挑了一瓶,这样一来,他收了诊金给患者看病,交易完成,其他的事情可和他没半点关系。 陈运手握红色水滴瓶,谢绝吴期的好意,“你不用给我这么多,我只拿一瓶就好了。而且我也没有帮你们做什么,只是简单看看,用不了这么多。” 吴期不再推让,只好点头同意。 陈运决定在离开前问最后一个问题,他转向余千岁:“请问您除了给患者涂抹外用药,有没有给他用内服药呢?我观患者身体状况,按他目前的伤口愈合速度,未免太快了,有些不寻常。根据记载,目前还没有发现人体受伤后,会以这样的速度痊愈。” 按照患者的这种伤口愈合速度,原本得躺三个月才能下床,恐怕他只需要三五天就可以走动了。 陈运紧握药瓶,瞪大眼睛看向余千岁:“还得麻烦您解惑。” 余千岁不以为然地说:“给他喂了两种。” 陈运听到肯定的回答,更好奇了。怕麻烦先放在一边,首先他是未来的医者,自当对医药内容刨根问底,其次,他求知欲特别旺盛,小时候刚跟着陈丛席学医,什么都要问,陈丛席被问得烦了,干脆把他丢进圣山,再塞给他一本书,让他对着书上的草药图画,把草药采回来,他才会解答陈运的问题。 陈运鼓起包子脸,他面相圆润,皮肤又天生的白,颧骨很高,加上两颗充满疑问的眼睛,眨巴眨巴,接着说:“请问是哪两种?” 余千岁指腹摩挲着右耳垂,他微微抬眸,泰然道:“无可奉告。” 陈运只好闭嘴,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得到什么有用消息了。万一这个人略懂医术呢,那他藏着好物不分享,完全情有可原。又不是每个人都会把宝贝大方分享的,人之常情嘛。 收拾好东西,吴期送陈运下楼,走楼梯时,吴期强调:“你拿的那瓶是用来镇定安神的,如果遇到心胸气短、内郁生燥的患者,可以嘱咐患者把它涂在耳后。”。 陈运重重点头,他记得牢牢的,全在心里。临出门前,吴期和他商量:“一会儿你回去,你师父要是问起什么,你能不能别说实话?” 陈运握着药瓶晃了两下:“放心,我不是多嘴的人,而且患者的情况皆是隐私,未经本人允许,不得私自向他人透露。我虽然不是正式医师,可我也是有医德的。” 吴期拍拍他的肩膀:“多谢。” 陈运迎着阳光,满脸笑意地说:“不用送了,我走了。你放心,你们三个被追杀的事,我谁都不会说,我嘴很牢的。” 望着陈运逐渐远去的身影,吴期没有返回二楼,而是一屁股坐在客栈门口的石阶上,想到陈运说的那句被追杀,他无奈地叹气,也不知道那小子脑补到什么了。 现在陈槐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天大的好事。只不过他醒来之后,身体能当下恢复成以前的样子吗,不得躺床休息半个月啊,哪怕机器人被一顿折腾,也得返厂维修一段时间,才能出来啊。 虽然自己时常内心揶揄陈槐是块石头,可他又不是真的石头,说到底和他没有两样,会痛会流血,也会有情绪,只不过不像他外露出来罢了。 还不知道余千岁给陈槐喂了什么药,内服加外敷,双管齐下,要不是有他在,单凭自己找大夫,还没到药铺门口呢,估计陈槐就挺不住了。 不过他笃定,余千岁不会伤害陈槐。毕竟在这个副本里,他们三个才是战友,另外那三个,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而且话说回来,余千岁没有伤害陈槐的理由啊,他费劲巴拉把陈槐从笼子里救出来,再和他抬着担架一路走回来,多辛苦啊。脑子有泡的人才会想干拯救又背刺的事,多蠢。 余千岁不会那么蠢的,那样一个牛掰的老玩家,但凡蠢一点儿,在副本世界里,早就被秒得渣都不剩,更就不会本本难过本本过了。 吴期他们所住的客栈位于街口的西边,一条长街围绕着这间客栈以U型半包的形式向前面铺展,客栈对面伫立着一间高度不足一米的土地庙,小小的庙宇用长短不同的石板垒建,顶部是黄色的,庙身却是绿色的,周围生长着茂盛的植物,密密麻麻紧凑在一起,仔细看,这些植物的根茎有点眼熟。 吴期左看右看,确定没人注意后,大步直跨来到对面。他蹲在这些绿植前,本想拔一株拿回楼上慢慢研究,然而无论他怎么用力往上拔,植物纹丝不动。为了减小动静避免引起他人关注,吴期从背包里掏出小刀,对着一株植物的根茎开始切割。 植物的根茎宽度目测在一公分左右,按理来说,使用一把长为十二公分的小刀完全够用,然而吴期使劲挥刀切向根茎,移动数回,也不过深入根茎0.1毫米,这样下去实在太过费力。 吴期又找出其他工具,这个不行换那个,折腾半天,才把一株植物切断。这株植物长为三十公分,切割之后,火速从原本鲜嫩的绿色变成了暗沉的墨绿色,吴期看着手中变了颜色的植物,过往看到的画面在脑海里争先恐后浮现,终于他在众多记忆里察觉到了异样。 怪不得他觉得这些植物看上去眼熟,他们之前见到的那些藤条编织的东西,大概率就是用这个为原料加工制作的。 光秃秃的茎秆上面,顶着一朵三瓣花,花瓣颜色近乎透明,迎着太阳,能够清晰看到阳光穿透花瓣,惹得吴期眼睛冒出泪珠。 吴期召唤大橘,沉溺舔毛的大橘被召唤出来,不满地喵了一声,随后才掀开眼皮,瞥向吴期。 “喵~主人,叫我有什么事?” “这是什么花,你知道吗?”吴期把花拿给大橘看,大橘窥到吴期传来的视觉信息,肉感十足的毛绒尾巴左右甩动,“不知道,没见过。我的资料库里没有这种花的相关内容。” “那你能不能帮我查到这个副本里的一些线索?” “喵,查不到的哦,还请主人自食其力喔。”大橘傲娇地甩着尾巴,脖子一扭,转头就走。 查不到相关内容,只能先把花收起来了。直觉告诉他,这玩意儿肯定有用。 吴期把花插进胸口的暗袋里,左右环视周围,发现没人看他,他双手插兜,趁着阳光正好,在街上溜达起来。 一个人独自漫步,是件太过寻常的事,吴期以前也这么觉得。他刚来的时候,还没正式进入里界前,在初始副本里,差一点儿就被一把刀抹了脖子,要不是他躲闪及时,那把刀肯定会丝毫不差地抹掉他脖子,他就会当场毙命。 现在他还记得当时的情景,人在最接近死亡的一刹那,会突然想很多事,跑马灯一样在脑海疯狂滚动,随后所有的思绪都消失不见,只剩一片空白,在警校多次训练已经造成的肌肉记忆,令他迅速闪躲。而刺向他的人,正是他前一秒还在自认好兄弟的人。 其实那个副本并不难,唯一恶心的地方,就是考验人性。那时他刚进副本,路邢较他而言,是个拥有几次完本经验的老玩家。一开始,路邢以过来人的身份,提醒吴期他们这些新来的,在副本里应该注意的事项,以真心大哥的身份,把吴期在内的几位新人照顾得妥妥帖帖,没多久,几人刚进本的担心烟消云散。 包括吴期在内的五位,都是新人,兴许是路邢说的那些话太过体恤,他表现得又善解人意,让吴期他们对路邢拥趸,把他当成六人小队的队长,彼此约定好了要共患难,有问题一起解决。 而路邢被吴期他们一口一个路大哥喊着,十分受用,那个副本的时间是五天,前三天,他们在路邢的带领下,基本上都很轻松地通过一些关卡,这令大家对路邢更加信服。那时新人们不知道从迎新副本离开后会分隔三城,还在憧憬从副本出去之后,一起去新的副本探索。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第四天,他们的队伍里已经少了两个人,路邢做为领队深表自责,说他自己没有尽到大哥的责任,害两位兄弟惨死陷阱当中。 直到第五天,路邢手握一柄八十公分长的弯刀,挥刀砍死一人后,紧接着就向吴期发动攻击。吴期在前面四天里遇到不好过的地方,路邢都帮他搞定了,有怪打怪,有坑就避,导致他在这一天面对身边的人伸来的长刀时,一瞬间晃神。 他不禁怀疑,前面那几天路邢所做的一切,是否都是假的。难道这个副本的结局就是只能一个人活着出去吗?那为什么一早大家不分开呢,那样遇到突来的状况,全靠自己单打独斗,能不能出去,全看运气。而不是一起并肩作战,交托后背,最后来一场毫无预警的背刺。 吴期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倒在路邢的长刀之下,他还记得那个女孩子笑起来特别可爱,说话声音很悦耳,明明上一秒她还在对自己说,只要这一天安全结束,他们就能平安出去,还约定要结伴闯其他副本,结果话音落地下一秒,她的脖颈飞溅出三米高的血柱,温热的血溅在吴期脸上,他当场愣住。然后就看到带血的刀向他挥来,吴期本能地躲闪,马不停蹄拔腿就跑。 在路邢把他堵到林子里时,隔着两米吴期问他,昨天死的两个人是不是他动的手。路邢承认了,还说这个副本的要求就是,团结和反叛,不然他要怎么走出去?他拎着长刀大声质问吴期。 吴期没有回答,而是跑得更快,他跑进林子深处,发现同行的另一个男生,显然是刚被杀害不久。他的后背用尖锐的竹子贯穿,脱力地躺在地上,眼睛没有闭合,身体里的血仍在滴落,血液在他身下汇成河。他应该也没想到,信任的大哥会给他来这一招吧。 吴期不敢再停留,路邢体型比他大很多,还有工具,论哪样他都不是对手。不能被他杀掉,一定要活着离开!抱着这样的念头,吴期寻找生机。他故意激怒路邢,令路邢按照他计划好的路线走。 最后路邢死了,被吴期设计的路线,一路引到了昨天杀害另外两人的坑前,他情绪上头,丝毫没有注意,就这样跌进亲手制作好的坑洞,被坑底铺设的竹刺扎得浑身是洞,给那两人做了陪葬。 而吴期成了那个副本唯一活着出来的玩家。 第41章 要么让我加入要么我去告状 吴期经历了死里逃生,好友背叛,正是这番遭遇,成为他真正通往里界的欢迎仪式,只不过这个仪式太过血腥恶心。充满了算计的人性和易变狡诈的人心,给他上了切切实实的第一课。 他在大橘出现的时候刹那间恍惚,以为自己没有从刚才的副本里走出来,浮于脑海神识的是一只通体肥胖的橘猫,金黄色的瞳眸超绝好看,最起码吴期之前没有见过哪只猫的眼睛这么透亮。橘猫蓬松的尾巴左右摇晃,在空中扫了两下,裹住腰身。随后它双脚蹬地,变成一只两脚走路的巨型猫,突如其来的变化,令吴期猛地惊住。 好家伙,谁家猫长这样。 他听到猫嘴里发出的声音,和人类说话无异,而且他还能和橘猫正常对话,随即巨猫恢复成四肢着地,看上去只是比家养橘猫更加肥胖一些。 橘猫让吴期给它起名,只有冠上称谓,系统才会和玩家一对一绑定。 吴期眯着眼睛,快速搜索合适的名字,他实在不擅长起名,既然这样,“你叫大橘怎么样?”,橘猫一脸黑线,它除了接受还能怎样呢。 大橘问吴期,他想要去哪座城,听完大橘的介绍,吴期果断选了风暴之城。路邢的狂妄让他清楚意识到,在这个世界里,无论自身怎样的厉害,没有牛掰的道具、武器,照样干不过其他人。 他要变强,要更加强悍,无论是从自身的软实力还是道具提供的硬实力。每一个方面他都要牢牢抓住,他享受风暴之城提供的便利,那里拥有三城之中最顶端的技术,还有各式高级道具可以先行尝试。风暴之城讲究硬核的机械风尚,这些无疑正对他的胃口。 吴期数不清他下过多少个副本了,最起码已经平安闯过S级副本,自那之后,他随机被挑选进入的副本,难度相较来说都比较低,对他而言,进入难度低的副本轻松通关后,就能赚到大量空白券,还有累积起来不少于十个零的积分。 有了这些丰厚的积分,吴期毫不留情地兑换更多道具,凭借众多道具,增强了他无尽的安全感。 时间久了,吴期在进本前的空闲时候,通常喜欢在巨平阳台待一下午,他躺在S级的躺椅上,喝着每日系统商城限量发售的烈性气泡酒,眺望远方因争斗弥漫的硝烟。 这种时刻总是会令他想到初入副本,遇到路邢。那个副本的结局只有他一个人活着出来,其他人全部葬身其中,而路邢所做的一切,常会让吴期陷入怀疑。前几天路邢对待他们的好,是真心的吗,还是完全为了他的目的,为的是让新手降低防备心。 路邢死了,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一直困在吴期心中。他不屑于杀人,更不屑变成路邢那样的脏货。 他是吴期,是曾经在现生当中遇到任何事都会积极出手的吴期,所以他毅然决然地报考警校,为的就是内心的坚持,自有他崇尚的正义。自小的耳濡目染,令吴期学着那个人的作为,决定用自己的力量帮助他人,他坚信强者应该保护弱者,这正是他和路邢们的不同之处。 他瞧不起人与人之间的尔虞我诈,偏偏这种情况在里界时有发生。 吴期经历的副本繁多,自然积累了不少经验,每次匹配到不同副本时,面对那些新手,总能令他想到最初的自己。所以他时常主动出手,帮他们度过重重关卡。偶尔他会琢磨,路邢帮他们的时候,会不会也有一刻,是真正地以热心肠的老玩家身份帮他们,只是被自我利益蒙住了心。 后来吴期才知道,那个副本还有隐藏结局,只要玩家齐心协力共进退,照样能全部通关。然而路邢选择了第一种,如果让吴期来选,他则会选第二种。 不过在遇到各种各样的人,经历的事情多了,吴期有心也无力。有好多次,上一刻他竭尽所能帮助的人,下一刻就会遭到背刺。或者明明接受了他的好意,却认为是理所应当本该如此,更会在副本中抱团排挤吴期。 人心复杂,在里界这个地方,玩家们一门心思只为活着出去,不惜踩着同伴的尸体,这样的事情太多太多。吴期分身乏术,他劝不住莽撞直冲的人,也拦不下即便要付出惨痛代价都要走捷径的玩家,人和人终归是不同的。而他只是比这些人提前来到里界罢了,他尽力而为,无愧自己的心,但他不是圣母,一次又一次的事情接连冲击,吴期突然觉得自己有些累了。 直到他进了一个浪漫却血腥的4d级副本,在里面认识了陈槐。 初见陈槐,吴期本能地面对陌生人会竖起防备,然而陈槐这人始终不勒他,话语闲聊中,得知他居然不了解美女与野兽的故事,这得是多么无趣的一个人,才不会知道如此享誉世界的童话故事。 吴期向陈槐讲述了那则童话,或许太久没有面对别人多说话,自打介绍完童话故事,吴期藏在内心的话匣子重新被他擦拭干净,打开话匣子后,他对着陈槐开始无限输出。他也没有想到,自己在经历了那么多事,见到诸多形形色色的人后,有一天会面对一块人形石头,逐渐恢复自己本来的性格。 回顾以往,他是怎么做到长时间惜字如金的,那不是他,或者说不是本来的他。 而陈槐,是个极佳的听众。他不会有太大的情绪,只是偶尔会对吴期说的话表示简短的反应,不过回答的话多半是怼他。吴期非但没恼,还觉得这样不错,石头都有反应了,多罕见的新闻。 于是在这个世界里,能够听他说很长的话的人,就这样水灵灵出现了。 而且这人,他还是个强者,自身职业还是极小众的天师,这令吴期对陈槐感到更加好奇。后来随着副本进程,玩家为了一起走出去,自行结合成小团队。在吴期意识到大家都不约而同以陈槐为中心方向时,他内心突然戒备起来,路邢带给他的记忆丝毫不留情地冲刷他的大脑,只是陈槐不是路邢,他话少,能打,一把长剑舞得落花流水,直取怪物性命不说,武力值强劲的同时大脑运转那也是相当可以,能够轻松识别副本里的破绽,每次分析都能说到关键处。 最重要的,这个男人,居然和他在短短两天里,产生了该死的默契。他们眼神对视就知道对方的想法,所以在击退boSS时通力合作,一加一大于二的力量被他们同时发挥出来。 陈·石头·实力王者·槐,话不多说就是干。 这让本就崇敬强者的吴期逐渐佩服起来,男人欣赏男人,除了权势地位和金钱几个外在条件,还得看内在,要清楚那个人本身的实力必须牛掰,武力必须强悍,脑力还不能落下,不能光有一身蛮力,否则一点没有达到吴期内心的准则,就会分分钟被他蔑视pASS掉。 原本吴期还觉得有些可惜,离开这个副本,下一次再遇见陈槐可就难了。谁承想系统发癫,直接把他扔进自然之都了,他回不去风暴之城,只能暂时性认命。但是和陈槐相处几天下来,吴期甚至没有察觉到他自己的话变得密集且繁多,废话含量直线猛蹿。 在被陈槐怼了几次之后,吴期躺在兑换来的单人床上,突然脑中蹦出一点自知——他,见过各种发癫作妖的老玩家吴期,从一腔热血逐渐变得沉默,却在这几天和陈槐的接触里,变回了多年以前的那个自己,喜欢贡献自己的力量乐此不疲帮助别人,喜欢说废话,喜欢和身边的人叨叨,喜欢疯狂输出。在他还对系统表示此次没有回城的不满时,他的情绪和内心,已经先一步,把陈槐看做自己的朋友,而不是单纯的可敬崇拜的强者。 察觉到这个认知,吴期一下子豁然开朗起来,随后又抱着九死一生的想法跳进环星池水底,陈槐出乎吴期意料地也来了,虽然他有他的想法,不过吴期还是冲这点,更加认可了陈槐,不愧是他看中能当兄弟的男人啊,人狠话少夸夸就是干。 吴期用他观人识面的本事,以及和陈槐这几天的接触,让他直觉认为,陈槐和其他玩家,是不一样的。哪怕陈槐有股阴恻恻的气息,也无妨他愿意主动向前伸手。 进到这个副本,前期如果不是陈槐的急中生智,估计他们得在牢笼里待到地老天荒,到死也出不去。后来全凭陈槐机智过人,他们幸存下来的玩家,又被扔进了单独关照模式中,那一刻吴期面对叽叽喳喳的各种声音,蓦地想到陈槐,恐怕他喋喋不休,给陈槐带来的就是这样的困扰,确实很刺耳啊。他决定,出去之后要少讲话,免得陈槐耳朵生茧。 在看到余千岁也在这个副本时,吴期没感到太大意外,按以前他和其他萌新的交流,最起码得有百分六十的玩家会匹配过和余千岁在同一个副本里,可见余千岁老玩家的资历比他深多了。 不过在看到余千岁和陈槐靠近搭话时,吴期有些吃味,这也怪不得余千岁调侃他跟暗恋陈槐一样,只是这种滋味,确实不舒服。 从吴期的角度来看,陈槐,新手玩家,拢共这才进第三个副本,而且按他的性格,肯定不会和其他玩家合得来。而他吴期,猛猛下本的老玩家,和那么多玩家冲着交心却没得到一个铁子,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俩从侧面来看,还是挺契合的,天生注定的哥儿们。 他现在隐约觉得,陈槐正在接纳他,但是木头陈槐还没反应过来,就像他当初对着陈槐噼里啪啦说很多话一样,那时他也没反应过来。 彼此彼此嘛。 在见到陈槐受伤离死不远时,吴期一改之前的插科打诨,他是真得着急。其实说起来,若不是没有余千岁帮忙,光凭他一个人的力量,陈槐估计早都回天乏术了。可是他慌里慌张心急如焚,情急之下说出的话不过脑子。 余千岁说的那些话一点儿都没错。他不能单方面自我感觉良好,他是喜欢主动伸手去帮别人,可却从来没有问过对方愿不愿意接受,就像陈槐,他没有问过陈槐的意见,就大剌剌地想要和对方深交。 陈槐那样一个不喜欢别人靠近的孤冷天师,没准就乐意自己闯本呢。 吴期虽说一开始讨厌极了蠢系统做的蠢决定,但是时间一长,他却习惯了和陈槐并肩,就是不知道陈槐习不习惯他的存在。余千岁说他一厢情愿地主动,过于贴切,自然就十分戳心。 再等等吧,等到陈槐身体好些,到那时他再问陈槐的意见。不行的话他就把崇拜之情放心里,自己独行看到弱小群体继续帮忙去。 吴期不知不觉带着满头思绪走到济世堂,他站在门口的对角位置,伸长脖子向里面看,没发现陈运,那小子难不成还没回来?他不打算进去,那个大夫估计是个不好对付的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吴期溜达到街尾,瞧见路边的小孩儿蹲在地上玩游戏,他凑过去,打算和小孩子们一块玩,正好清理思绪,放空大脑。 小女孩扎着双丫髻,身着水嫩的绿色袍子,衬托得她格外水灵,蹲在她对面的,则是瞪着大眼睛,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吴期蹲在两人中间,只见他们各自拿着一根细条,双方各执一根,使用巧劲避免自己的那根被对方勒断。 没一会儿,两个小孩儿腿边堆满残损的细条,他们各剩最后一根,正要决出胜负,观察已久的吴期出声拦了下来:“我能加入你们不,算我一个,我也玩儿。”小男孩露出大门牙,说话漏风:“行啊,不过你有这个吗?”,他冲着吴期扬扬细条。 “这从哪儿弄来的?我现在去找可以吧?” “不行,宗主说了,不让我们私下割莹莹草,不然被管事的知道,我们屁股肯定要开花。” 吴期好奇地盯着他们手上的细条,“这是莹莹草?原本就长这样?你们宗主不让割,那你们还拿来玩儿?” 小女孩嗤笑一声:“我们偷偷地玩儿,谁也不告诉不就好啦。” 吴期吓唬他们:“可是我已经知道了。要么你们让我一起玩儿,要么我去找你们宗主告状。” 第42章 疯了 小女孩蹭的一下蹿起来,把最后一根莹莹草扔到地上:“你耍无赖!”,她拉起小男孩的手,把他手里的那根打落在地,圆目倔强地看向吴期:“我们可什么都没玩,也没有莹莹草。”。 两个小孩气呼呼地走开,吴期心情顿时大好。虽然欺负小孩子很没品,但是又不会有第四人知道,他有些无赖地想。 不过回头看这所谓的莹莹草,居然又和那个不人不鬼的宗主有关。 吴期捡起其中一根,仔细看也没看出什么花样,这种细条和普通的植物根茎差不多,把茎秆劈开剪短,晒干之后韧性就会更强,所以小孩子常会捡这些东西来玩,他小时候还和隔壁发小玩过呢。看来这种游戏,无论古代还是现代,都被小朋友们青睐啊。 吴期捡起其他断开的莹莹草,连着刚才小女孩扔下的完整细条,全部揣进兜里。 陈家村的宗主既然下令不让私下切割莹莹草,那么肯定就会有其他安排,要么宗主背着全村人干不为人知的勾当,需要这种莹莹草;要么就是宗主安排大家统一切割。 无论哪种做法处理莹莹草,肯定都离不开他们所谓的宗主安排。从小孩子口中的话来看,貌似村民们对这个宗主很敬重,他说的话居然还是命令,让干什么不让干什么通通下令,村民不会起惑抱怨吗? 吴期把莹莹草揣兜,顺道揣了一肚子疑问。 不知不觉他已经出来半天了,日头西落已近傍晚,该回去了。一想到回去要面对照顾陈槐的余千岁,他就尴尬,毕竟他有时冲余千岁说的话,着实谈不上客气。 吴期双手插兜来回摩挲莹莹草。 有了!多好的突破口,直接拿出莹莹草当话题跟余千岁说话,就这么定了。 他往回走,夕阳沉落地很快,街道两旁的铺子纷纷打烊闭门,摆摊的小贩更早一步收拾东西往家赶,整个街道没多久便冷冷清清的。 吴期回到客栈,刚上两节楼梯,未想遇到了迎面下楼的阿泰,之前这小子的态度极其高傲,目中无人,吴期没搭理他,更没侧身,而是直接往上走,和阿泰擦肩而过。 就在吴期快到二楼走廊时,阿泰紧随其后反身跟上来,小声对他说:“那对情侣疯了,你们也小心一点。”,说完他转身就走。 吴期一脸疑惑,阿泰能有这好心?他不信,没准背后还有其他事。不过小情侣疯了?真疯还是假疯啊,这咋好端端就疯了呢。秉着相遇即是缘,大家都是随机进来这个副本的,相识一场,怎么着都得去看看,而且小情侣的态度可比阿泰好多了,晚上再去看吧。 吴期推开房门,当即看到原本躺在左边床上的人,居然醒了!此时余千岁把被子给陈槐往上拉,又给他身后垫了两个从商城兑换的软垫,这样能让陈槐更舒服。 “陈哥?”,吴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陈运不是说了吗,陈槐最早都得明天才能醒了,他这出去不过半天,陈槐居然醒了。 吴期发出的声音染上颤抖,他一步一步靠近陈槐,目光缓慢地上下观察陈槐的身体,最后定格在陈槐脸上。 “陈哥,你真醒了啊?”,不过一天的时间,陈槐就从死亡线上被拉回来,完全就是医术奇迹啊,吴期充满感激的眼神,神情激动地看向余千岁。 “赶紧去关门。”余千岁提醒他。 “哦哦,我马上去。”太激动给忘了。 吴期关上房门,对着陈槐又是好一阵问候,从吃喝到住行,一旦陈槐觉得哪里不舒服,想吃美食喝饮料,他必然行动。 陈槐现在虽然醒了,但是他浑身仍然没有力气,大半血液的流失连带着他的气力,一并顺着雨线流在了千漯之地。 他现在只能发出简短的声音,胸膛没力气,说不了太多话,不过现在这样也挺好的,就是得抓紧时间恢复身体。 陈槐依稀记得,在他意识涣散前,有个人一直在他耳边说话,说了太多太多,基本都是和他将死有关。残存的意识令陈槐想要坚持屹立不倒,身体的极限却不允许他的思想任性。 原来他要走了。 在毫无准备中突然离开世间,像极了他最初的出生。生来无父无母,怀他的那个女人即为陈槐的生母,却是乱葬堆砌的尸体中一员,他生来就是毫无希望的。如果不是老张头出手,恐怕他不会有明天。老张头虽然把他带大,教他课业,引他走上天师之路,但更多的,是他自己养自己。 陈槐的记忆很早,两三岁的事情仍旧记忆如新,老张头自打发现他能辩物识人,通常就让他自己在世间摔打滚爬,老张头在家,爷孙两人相处融洽,几天短暂的温暖过后,又变成了他一个人。 师父游历四方,小陈槐独自长大,再后来时不时跟着师父云游四海,帮他烧水煮饭,背包拎扛。自他出生后,他的生活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是师父。后来师父离世,陈槐以天地为家,踽踽独行。 他从未想过会依靠别人,即便受伤,也不过是找个地方独自疗伤罢了。 可在这个异界之地,面对生死攸关,他本能地求生,在他发现向内求不得,只能无力面对死亡来临的时候,外面却突然有人向他跑来,刹那间,他居然会有了依靠他人的想法,把希望寄托在外人身上。现在回想起来,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令他自己都难以相信,分外诧异。 他以为来的是同行共住的吴期,然而站在笼外先行救他的,却是另一个人。 他的意识在昏迷中来回拉扯,他好像站在高空,看到了出生时的满地乱坟,耳边的声音却把他的思绪从虚无缥缈的高空往回拽,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人的声音变成两个,纷扰之后再是回归安寂。 他忽地突生感悟,比起他人生中重复的安静孤清,好像人和人之间的热闹,更会显出活着的力量和朝气。 万千思绪逐渐在陈槐脑海归拢,针扎般的头疼刺激下,陈槐醒了过来。 在他眼皮微动,还没彻底睁开时,他却感知到一股活人气息向他靠拢。就在他睁开眼睛的刹那,映入眼前的,不再是冰冷熟悉的天花板,而是一个笑起来有些顽劣不恭的人。 “哟,醒啦。” 余千岁带着一张俊美的脸,上挑的眉眼和弧度扬起的嘴角,不给陈槐反应,直直闯入他的眼里。 陈槐安静地躺着,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一切的时候,余千岁又说:“看来我真是神医啊。你说我去考里界神医资格证怎么样,那得赚多少啊。” 陈槐眨眨眼,嘴唇干裂勉强地发出一声“啊?”。他现在浑身僵硬,躺了这么久,着实想换个动作。 陈槐缓慢小幅度地翻身,身上的伤口随着他的动静,全部都不满地扯动起来,从头到脚传来的痛感直击内心,不仅没成功,反而激出一身汗。 余千岁一直坐在床边守着陈槐,看他醒了自然高兴,以后讨债直接向人讨,不用百年之后追进地府里了。 观察到陈槐满头大汗,余千岁问他:“你想换个姿势?”。 “嗯。” 陈槐的声音极轻,只有嘴角微动,若不是余千岁始终盯着他,不然根本察觉不到。 “行了,你别动,我来帮你。” 余千岁嘴里嘀咕,“你可是我救回来的,老实养伤别作死。” 陈槐着实不喜欢别人碰他的身体,更抵触别人和他肌肤接触,然而余千岁可不管他喜不喜欢,还没问他的意见,余千岁已经掀开陈槐上半身的被子,突来的空气接触令陈槐冷不丁打哆嗦,他能敏感地感受到余千岁修长的手指贴在他的腰侧,另一只小臂架在陈槐腋下,以半抱半拽的姿势,把陈槐从被窝里拉出来。 陈槐的半个后背贴在余千岁的胸前,余千岁生活讲究,凡是所穿所用,都得是极好的料子,他身着轻薄细滑的真丝外套,接触陈槐的后背皮肤,能够清晰感受到温度的传递。也正因外套的质感,陈槐此时无力只能全凭余千岁用力,导致他贴着余千岁衣服,顺着往下滑。 “你老实别动,反正你也没劲儿。” 余千岁就势撒手,脱掉上衣后重复刚才的动作,这下两人直接前胸后背贴一块,搞定之后,余千岁先套上衣服,再拿出刚兑换的软垫,塞在陈槐的后背和腰间,紧接着把陈槐的被子往上拉。 陈槐微微低头,发现自己大半身裸露在外,浑身密密麻麻全是大大小小的伤口,小伤口已经初步愈合,大伤口外面贴着东西。 他不擅长和人打交道,更不喜欢别人靠他太近,和别人保持距离两米以上,才是他的舒适范围,一旦越过这个界限,他内心的防线就会骤然升起,不舒服伴随着厌恶。然而来到里界,他曾经的坚持似乎都在逐渐被打破。 先是和吴期住在同一间屋内,现在又毫无距离可言,紧密地贴着别人。是不是次数多了,他对这件事的包容性提高了,还是他的阈值有所下降。 对余千岁的贴身半抱,谈不上抵触,但他还是不习惯,虽然从客观事实来讲,人家帮他,这是事出有因情由所原。不过他还是觉得别扭。 余千岁以为他纠结全\/裸\/这件事,大大方方安慰他:“大家都是男人,你有的我也有,而且给你扒光好上药。” 显然,陈槐还没觉察到,他刚看到上半身的伤口,经过余千岁提醒,现在他立马觉得被窝下面两条腿凉凉的。 余千岁捕捉到陈槐面部轻微的变化,沉声笑了。 陈槐无力地望向前面,他什么都没听到。过了一会儿,吴期推开门,见到他醒了便一直说不停,问他这个那个,就是没有问他要不要穿衣服。 陈槐什么也不要,吴期看他状态不错,除了毫无血色,但总算是从鬼门关回来了。他拉来一把凳子坐在床边,刚把莹莹草掏出来,就听到嘶哑的声音——衣服。 吴期这才猛然意识到,完了,他好大哥还光着呢。瞬间他让大橘兑了一件睡袍,吴期握着袍子看向陈槐:“陈哥,其实你现在穿不穿都行,反正你用被子盖着,什么都看不到。” 陈槐只能再次费力地扯出:“给我。” 吴期把睡袍递过去,和他商量:“要不我帮你穿,你看你现在,行动多不方便。” 陈槐不想再说了,他伸出胳膊顶着剧痛,在被窝里穿上睡袍,这下舒服了。 陈槐靠着墙,眼神随着吴期摆弄落在莹莹草上面。 吴期把屋内的茶几拉过来,从兜里掏出莹莹草摆在上面,左边是两根完整的细条,右边一堆全部都是断裂的。 “现在陈哥醒了,我和余哥就放心了。现在我有两件事情要和你们说一下。” 吴期拿起两根莹莹草分别递给陈槐和余千岁:“这是我从街头小孩子那里发现的,他们说这从莹莹草切割下来的,还说莹莹草不让私下切割,因为他们的宗主不允许。” 吴期看着这堆莹莹草继续说:“你们说怪不怪,宗主说啥就是啥,在陈家村比皇帝还管用。还有这个东西。”他把土地庙发现的植株从内袋拿出来,“这个东西特别不好拔,我拔了半天拔不动,用了好多工具,才切下这么一根。你们有谁认识吗?反正我不认识,我的系统也不知道。” 说完第一件事,吴期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这第二件事,就是和我们同住二楼的那对小情侣,疯了。” 余千岁疑惑道:“疯了?你怎么知道?”。 “刚才上楼看见阿泰了,他说的。不过小情侣具体怎么回事,我打算一会儿去看看。” 陈槐直视吴期,好久才说出一句小心。 吴期很明显听后,倍感激动,他就说嘛,陈槐接受他是朋友却不自知,没想到现在醒了都开口关心他了!余千岁瞧他一副雀跃的样子,眼中情绪不明,却说道:“你去看看,有事回来再说”。 第43章 你也一样哦小老弟 吴期关上门后,后知后觉哪里不太对劲,他怎么好像是被屋里那两个人商量好赶出来的,好奇怪。他抓了抓黄毛脑袋,顺着二楼的走廊找房间。 这间客栈的二楼总共就六间房,两间没有住人,剩下的四间除了他们那间,还有原本余千岁和阿泰住的房间,只剩两间了,紧临走廊深处。 吴期屏住呼吸,贴在倒数第二间房门前面,打算听一听里面的动静,他刚站稳,里面就传出重物落地的声音,不由得令他怀疑这里面住着小情侣在发疯打闹,欲要推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门里站着一个满眼猩红体型健硕的男人,戾气十足地盯着吴期看。 “你站在门口干什么?”男人说话不怒自威,吴期紧忙赔笑脸,说是自己找错了,快速后退朝着最里面的房间走,随着他走动,那个男人的目光始终追随吴期。 吴期站在倒数第一间房门,感受到身后灼热的目光,只好硬着头皮推开房门。 这间屋子和他们房间的格局差不多,推开房门就是两张竖着摆放的单人床,左边的床靠着墙,右边则是挨着窗户,一扇简易的屏风前面是围着茶几的两把靠椅。 吴期悄声走近,每张床上各躺着一个人,正是闫兴亮和赵雨涵。这两人一动不动躺在床上,胳膊伸得特别长,似乎在空气中抓什么东西。 他来到两张床中间,发现闫兴亮和赵雨涵的五孔正在往外流血。当下令吴期大为震惊,这什么玩意儿啊,鬼上身了? “喂!闫兴亮……halo?”。 “赵雨涵,你能听得见我说话不?”。 吴期试图唤回他们的理智,然而任凭他喊多少遍,也无济于事。闫兴亮和赵雨涵五孔流出的血越来越多,现在还没神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不如喊来余千岁看看,他能治好陈槐,没准也能治好这两人。 吴期赶忙往走回,经过大汉住的房间时,他还特地留意房间状况,不过自打他离开之后,男人就把房门关上了。吴期没有听到动静,立马奔向他们的房间,冲着余千岁就说小情侣的不寻常。 余千岁无奈地笑了:“你还真拿我当神医啊?” 吴期呆愣的眼神反而看向他:“不然呢?” “你说的那两人都五孔出血了,看来离死不远了。我能救陈槐,属实是他自己争气,而且他的伤口也不是在面部,那两个小情侣,就差耳朵没出血。你没看过小说啊,七窍流血必死无疑。” 吴期着急问到:“那我们就不管不顾?” “不是不管,只是吴大兄弟,你没发现你身上也出现了异状吗?” 余千岁的一句话,惊得吴期胆战心惊,什么叫做也出现异状,他身体好好地,半点不舒服都没有。 余千岁掏出镜子对着吴期:“你看。” 吴期对着镜子,看到他自己居然也和小情侣一样,他的眼角在慢慢渗血,鼻孔流出的血之下滴到唇边,伸出舌尖轻轻一舔,鲜血的铁腥味在他舌尖绽开。 “我靠!老子咋变这样了。我也要死了?” 吴期一顿咆哮:“这个副本咋回事,咱们每个人都要排队死啊?”,他猛地摇头,“不对,要真是排队死,我变成这样之后,下一个轮到的,不就是你或者阿泰了?”他指着余千岁问到。 “是啊,轮到我了。” 吴期瞠目结舌:“你在说什么?这种时候可别瞎说。” 余千岁掏出擦血的纸团,“在你回来之前,我已经流血了,和你一样,还是陈槐提醒我的。” 就在吴期走后,余千岁拿起那根植物根茎,借助丁零当啷提供的道具,他把根茎切片,再把小细条进一步剖开,通过道具比对,给出的结果就是,两者相同。也就进一步说明,吴期从土地庙拿回来的植物,就是莹莹草。 余千岁欣喜地准备告诉陈槐结果,就在他抬头,眼角渗出的血珠从他面部滑落,他本就皮肤透白,一滴血液呈现在白亮的肌肤上,格外显眼。没多久,其他三孔也在逐渐流血。陈槐靠着墙,嘴唇艰难地扯出一句完整的话:“余千岁,你的五孔流血了。” 余千岁这才后知后觉,掏出千月镜,镜中的他和吴期现在的状况一致。 听完余千岁的经历,吴期按捺不住冲动的心,那个该死的副本boSS到底躲在哪里,他非得揪出来狠狠揍他一顿,哪有这样光在背地里玩阴招的。 “所以啊,我们不是不管,而是你我,自身都难保。” 吴期对比他和余千岁五孔流血的时间,如果他们这些外来玩家保持一致,那么陈槐应该也差不多五孔流血啊,怎么他没事。 没有参加祭祀大典之前,他们都一样,在祠堂吃了东西,才被带进客栈休息,今天上午的祭祀大典,他们几个唯一不同的是,陈槐被关在藤笼里,没有念经叩拜。莫非问题出现在了这里?如果真是这样,其他村民不得一样吗,同样五孔流血。 而且阿泰还说小情侣疯了,闫兴亮和赵雨涵躺在床上乱抓一通,就是发疯吗? 阿泰急匆匆下楼,跑去哪儿了? 一瞬间所有问题充斥在吴期脑海,他经不住头疼起来。 吴期情绪低落地问:“我们怎么办?” 陈槐默不作声,余千岁摇头表示不知道,现在他也没有办法。 吴期灵机一动,他想到一个人!“我去找陈运吧,没准他能治呢。”。余千岁没有回答,而是说吴期带回来的那株植物,就是莹莹草。 “这莹莹草,能有什么用?” 三人面面相觑,所以还是得找本村人去了解,不然他们的进度就会一直卡在这里,直到流血死去。 空气变得沉默起来,面对死亡的到来,他们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良久,陈槐沙哑着嗓音,缓慢说道:“昨天晚上,我能感觉到屋内有看不见的东西在飘荡,那些全部都是从窗外来的。今天早上参加祭祀大典前,吴期告诉我,村民行动呆滞,没有思绪。这恰好印证了我的想法。” 吴期鼓睛暴眼道:“这……那些看不到的,是他们的灵魂?灵魂离体,所以他们变得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 陈槐点点头:“可以这么说,昨晚空中游走的灵体,只是村民体内的一部分。今日在祭祀大典,在场所有跪拜的人们都在念经,加上三拜七叩,这些叩拜的人,身体里的一魄被拿走了,而你们念的经文,不是正统经文,我怀疑经文内容,是在超度。换句话讲,你们念经超度自身的魂魄,并且还是心甘情愿把这一魄送走的。” “啊?我超度我自己?” 吴期目瞪口呆,就连下本最多的余千岁,此时也不再云淡风轻。 陈槐继续说道:“人体内有三魂七魄,正常来讲,我们在佛堂寺庙叩拜,哪怕是叩拜尊者,都是一礼三叩,或者三拜三叩,在古代的祭祀活动中,隆重的则是三礼九叩,但是陈家村的祭祀仪式,却是三拜七叩,正是对应三魂七魄。” 吴期伸出手掌挡在陈槐面前:“陈哥你先等等,让我缓一缓。你的意思就是说,我们这些流血的人,体内少了一魄?” 陈槐微微抬起下巴,轻声嗯了一下。 吴期仔细回忆祭祀大典上发生的一切,却总觉得脑海中模糊一片,包括念的那些经文,还有之后他做的事情,现在他通通想不起来,只记得念经前被老太婆带到人群里下跪,再就是去救陈槐,中间的这一段,无论他怎么用力在识海搜寻,都找不到关于那一段的记忆。 “完了,我想不起来了。我的记忆是不是跟着那一魄飞走了?”吴期惊慌起来,双手摊开盖在脸上,他闭上眼睛,不死心地继续回忆。 余千岁顺着陈槐说的那些,和吴期一样,他也在搜寻自己在祭祀过程中的那段记忆。 他明明去祭祀大典前,特地给自己注射了两针清醒剂,原本一针就可以,但他还是多注射了一倍的量。之前他参加的一个副本,里面就有祭祀活动,当时他躲开没去,后来和活下来的玩家沟通,才知道那些去了祭祀的玩家,全部都昏昏沉沉,祭祀之后纷纷选择自尽。虽说每个副本内容都不一样,但还是以防万一警惕慎重终归没错。 所以这一次在知道要去祭祀,为了避免出现以前的状况,他特地花大价钱买了两支清醒剂。这两针的效果确实很好,阿泰和小情侣被带走时已经呆傻无魂了,和那些村民一样,只会朝着千漯之地的方向走。余千岁伪装得和他们一样,全程没有被发现。 在祭祀大典前半程,余千岁始终保持清醒,但是到了后半程,随着周围声声不息的经文传颂,他不可避免地听到经文内容,又无法抑制自己的身体,好似有什么东西在拉扯他,把他的手捏成莲花状,打开他的嘴巴,让他跟着所有人念起经文。 在念经的时候,余千岁很明显地感受到他自己的神智已经不受控制,识海逐渐蒙上一层厚厚的雾,所以他没有第一时间想起陈槐的名字。 随着诵经时间加长,余千岁担心再这样下去会彻底失去自我意识,他用力咬破舌尖,随着血液流出,他的神智才堪堪维持。 他不禁怀疑这个祭祀场上有看不到的力量,不然一个人怎么会好端端地不受控,动作语言全部和周围的人整齐划一,大家又没有事先排练过。 好在残留的意识让余千岁保留了那段念经的回忆。 没想到诵经经历者还会保留记忆,余千岁事无巨细地说出那段记忆。陈槐问他:“你还记得经文怎么念吗?” 余千岁顺着记忆回溯,脑海里的经文逐渐浮于空中,他双唇微启,首个字节就从嘴巴流出,之后的经文无需回忆,一句接一句。随着念经,余千岁改变了他的姿势,他不自觉地面露正色,目光趋向呆滞,双手做莲花,右臂架在左臂上。而他的举动,引起吴期不由自主地跟随。 眼见事情变化迅速,陈槐忍着剧痛,把身后的两个垫子一一扔向两人,同时大喊他们的名字。 “余千岁!” “吴期!” 这段经文到底有什么魔力,他如果当时也参与其中,恐怕此刻就得三人同颂了。 软垫轻飘飘砸向两人身上,余千岁上半身微微摇晃,吴期一副情况加剧的样子,二人五孔渗血更多。 陈槐掀开被子,双脚站在地面时,他重心不稳差点摔到,钻心的疼痛直达脚尖,现在顾不上疼了,他搜寻房间里的一切水源,终于在洁面盆和茶壶里发现了水。 余千岁和吴期每人迎来冷水浇头,加上陈槐不停的呼喊,总算是把他们的神识拉回来。 而陈槐再也无力支撑,身体后仰重重倒在地上。 余千岁率先恢复神智,他晃晃脑袋,未察觉自身的异样,反倒埋怨起陈槐:“我说你,一点儿都不心疼你自己是吧。你不在床上好好躺着,滚下来干什么?咋,你是不想还我人情打算偷偷逃跑?” 陈槐面容毫无血色,他身上的大伤口比不上已经愈合的小伤口,有的经他这么一摔,伤口接触到地面,又在往外流血。 余千岁弯腰,拉起陈槐的胳膊,让他搂住自己的脖子,一个结实的公主抱,把陈槐送回床上,重新给他拉好被子。 他回头一看,满脸是血的吴期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余千岁手掌握拳,一拳砸在吴期肩膀:“醒醒,真死了啊?” 吴期这才彻底醒来,他看到余千岁的脸上全是血,手指颤抖着指着他的脸:“余哥……你,你的脸……” 余千岁拿出镜子,吴期也凑过来,就在他要崩溃时,余千岁开玩笑的语气和他说:“你也一样哦,小老弟。” 吴期内心难过地怒吼——好不容易把陈哥救活,我俩却要嘎掉了,老天爷啊,你玩老子! 第44章 还有一个人也知道 “我们难道只有等死一条路了吗?” 吴期有些绝望,他抹了一把血,整张脸霎时变得骇人,不规则的血迹放大他挣扎的双眼。原本还想借这个机会搏一搏,看看能不能回到风暴之城呢,没想到居然要嘎在副本里了。 陈槐重新躺回床上,片刻之后,他冷静地说:“不,我们还有路可以走。”。 陈槐看向满面红血的两人,安慰道:“你们的情况不能再耽搁,而且绝对不要再碰经文了,这东西太奇怪,我甚至怀疑这种经文里被人下了咒。” 余千岁困惑道:“咒?” “没错。咒文和经文,在很多人看来都不熟悉,所以把两者混合在一起,自然也就看不出来。要是被有心之人再利用,绝对会给诵经者埋下祸根。事不宜迟,我们需要立马出发,去源头找答案。” 吴期眼睛明亮起来,陈槐说的话无疑给他吃了定心剂,他问道:“你说的源头,就是祭祀的平原?” “没错,你们变成这样,离不开那场祭祀,我们必须找到那个宗主,问清经文的内容,不然你们的记忆里一直都会有经文,如果它真的和咒术捆绑在一起,即便大家活着离开副本,生命也会面对隐藏的威胁。更何况,你们体内少了一魄,我们必须把这一魄找回来。” 这幕后之人,用的都是什么邪术,专害人命不说,就连灵魄都肖想上了。 吴期好奇道:“我们缺失的一魄,对那个人会有什么用?” 陈槐也是不解,他走南闯北这些年,从未见过有人对三魂七魄下手的,反正行事的人,肯定不是善类。 “我说呢,自从我们来到这个村子,被那糟老太婆引进来,非但没有伤害我们,反而安排我们吃住,合着在这等着我们呐。先是取魄,后是取命,这什么狗东西,太阴损了!” 说干就干,吴期问余千岁:“余哥,现在走不走?” “走啊。” “陈哥你好好养伤,我们去去就回。我非得把那个宗主打得满地找牙!” 陈槐立即呵止住两人,他也得去,而且他必须去,灵魄离体的事,余千岁和吴期都搞不定,只有他熟悉这些事情。 “帮我找套衣服,我和你们一起去。”。 吴期皱着苦瓜脸:“可是你的身体……”。 “我既然活过来了,肯定就死不了,这些伤都是小事,而且你们不清楚这件事的利害关系。” 余千岁轻哼一声:“小事,确实小事,从阎王爷那里点卯好几回的小事。” 陈槐知道自己这条命是余千岁救回来的,如果他们能活着离开副本,他会报答余千岁。他这人,向来不喜欢欠别人。 既然他心意已决,没人再阻拦陈槐。吴期从商城里兑换了一身新衣服给他,陈槐穿上正合身。 余千岁的指尖汇拢,托着一个胡桃盘子,上面是两颗墨绿色的药丸,他挑眉看向陈槐,陈槐不明就里对上他的眼睛,就听到余千岁说道:“吃了,我还能害你?”。 “你这条命都是我救回来的,我要害你,早让你死了。”。 把盘子放在吴期掌心,余千岁继续说:“这是镇痛安神的药物,你现在的身体,支撑不了清醒剂。吃了它,既能减轻疼痛,还能提神醒脑。” 陈槐捏起两个小药丸,没有喝水直接吞了下去,反正欠人情,欠一次是欠,欠两次也是欠。 余千岁的掌心又多出六支清醒剂,他和吴期一人三支。 “一支九千,给你打折一共两万五,记得把积分转给我。积分不够,空白券也行。” 吴期愤愤不平又毫无硬气地接过,打一支说一句。 “为什么你给陈哥的药丸不要他的积分?” 余千岁薄唇轻笑:“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要。我给他攒着,不定哪天要个大的。” 吴期嫌弃地转完积分,他才不信,余千岁对他和陈哥,就是双标。对陈哥就大大方方,用的好药都是罕见品,对待他斤斤计较,最好让他抓到余千岁有事求他,到那时他也要“斤斤计较”! “我们走吧。” 陈槐吃下去的药丸立马发挥了作用,他现在全身的疼痛对比之前,降低了一大半,而且他能精准地感受到,神识清澈,灵台清明。 余千岁提供给他的,确实都是好东西,不然他也不会这么快就醒。 三人悄声往千漯之地的方向走,此时外面已经昏黑,高空的月亮看上去散发光亮,然而地面一点投射的月光都没有。整个村子陷入极其的安静之中,经过土地庙,吴期特地指着周围的莹莹草介绍:“这就是莹莹草。我下午在村里溜达了两圈,发现只有这个地方有。” 余千岁搜寻过往记忆,想到之前在平原之上,他也看到了这种植物。 “那片平原上所有的绿色,不是草,而是这个东西的幼体。” 吴期倒抽一口凉气:“你确定吗?” “确定。你拿回的那株已经干了,上面的花瓣已经碎成渣。土地庙的那些活着的莹莹草,和我在平原见到的一样。因为挨着祭坛四周的莹莹草,长势比其他地方的要快,那一圈,全都是开着花的莹莹草。” 陈槐和吴期跟在余千岁后面,这次他们去千漯之地走的路,完全和上次不同,宽阔平整,路程还短,比上次那条轻松了十倍不止。吴期腹诽引路老太婆,一顿输出后,内心干净不少。 不过随着他们越靠近平原,村庄的宁静分外更加浓厚,按照现生时间来算,现在不过晚上八点左右,难不成山里的人睡得特别早?每家每户都没有亮着灯,月亮跟假的一样,一点儿照明作用都没有。 整个陈家村陷入沉寂,似乎这里没有一个活物,不然怎么会半点声响也没有。就算村民睡着了,那圈养的动物呢,牛马羊总不能也统一睡眠吧。 这个村子,处处透露着怪异。 没多久三人就到了早上举办祭祀大典的地方,现在祭坛仍在中间,只不过神案已经撤了,旗帜依旧无风自扬,原本遍地的额婆陀,现在也所剩无几。 听吴期说,这些额婆陀多半被村民们摘走戴在自己身上了。而早上被用来当做祭品容器的婴儿,也没看到。 陈槐站在原本婴儿躺在祭坛上的位置,他闭眼感知周围的气息,如果有活物经过,就会在空气中留下气息,只不过随着时间增长,气息会逐渐散去,所以陈槐并不能一下子察觉到。 “你们两个现在不要回忆关于祭祀的任何事情。”,即便余千岁和陈槐打了清醒剂,可在这种情况下,陈槐担心旧景重现,下午发生的一幕在他脑海挥之不去,他既然提议来到这里,就不能让同行之人受伤。 吴期调侃道:“陈哥,你是不是担心我们却不好意思直说啊,都是兄弟,在心中。” “嘘。” 陈槐眼神狠厉起来,刚才还没察觉到空气中的活物气息,这下变得压迫感十足,似乎这些气息发现陈槐能够感知到它们,便故意挤压抱团,给陈槐庞大的压迫感。这种无形看不到也闻不到的东西,只有陈槐一人能感知。他的双臂被压迫地紧紧贴在两侧,腿部也被捆起来。 千钧一发之际,趁着他上身还有活动的空间,陈槐唤出承影,承影一出,所有气息都被它斩断,不过很快,它们又重新聚集在一起。 余千岁和吴期只看到陈槐握着一把长剑,神情严肃地在空中挥舞起来。 不敢大声说话,担心惊扰这里引起麻烦,吴期只好小声问他:“陈哥,你怎么了?” “跑!往左边的山里跑!” 几番交战下来,陈槐明显发现这些气体故意挡在他的左侧,每次气息被劈断又恢复的时候,都会出现在他的左边。陈槐向远处看,这才觉察到,陈家村的人所说的圣山,就在左边,看来是有人故意操控这团气息凝体,挡着他不让他过去啊。 不让过去,他偏要过去。 叮嘱两人朝圣山跑,陈槐负责断后,他紧随其后,承影在他手中铮铮作响,剑身柔软似春水,却在横劈鬼气时杀意骤起,层层冲破包围,剑起昂扬剑势落,那些劳什子鬼气终于厌倦了纠缠,纷纷向四周散去。 没了鬼气的纠缠,陈槐奔跑的步伐加快,没多会儿就追上他们的脚步。 见陈槐跟了上来,吴期边跑边向他靠拢:“陈天师,你刚刚看到什么了?拿起剑就劈,你那剑法帅毙了,啥时候教教我呗。” “鬼气纠缠。其中,或许还有你们的。” 吴期大惊失色:“我们失去的灵魄在里面?” “我不确定,那些气息冗杂,并不单一,男女老少人皆有之。” “所以我不能给出判断。” 余千岁和吴期脸上的血随着奔跑流淌一地,此时不是经文导致的大脑晕乎,而是过度失血导致的头晕脑胀,再不到目的地,恐怕下一刻能栽倒在地。 被陈家村人称为圣山的,是一座巍峨千里高耸入云的登天峰。陈槐他们奔着一个方向使劲跑,误打误撞跑到了上山之路的入口,而山脚下的入口处,有“登天峰”三个大字刻于山体之上。望着巍巍长路不见尽头,恐怕是绕着整座山盘旋,不足一人宽的道路,由余千岁打头,陈槐守尾,就如他们刚进陈家村的时候,变成一列小火车,徐徐往山上爬行。 行进一百米,周围的空气骤然寒冷,三人只好裹紧衣物。再往上越来越冷,吴期顶不住了,直接召唤大橘要厚衣服。 “喵……喵……”两声猫叫,大橘从吴期的识海里消失了。 “这什么情况!我系统咋回事,系统也受山里信号影响?”吴期的灵魂发问,让余千岁同样试着召唤丁零当啷,结果就是和吴期一样的。 陈槐试都不用试,他的系统早被办了。等出去之后,他一定得想办法解开。 余千岁分析道:“估计是山里的东西,对我们的系统进行了限制。” “这不扯呢嘛。除了玩家知道系统存在,还有谁会知道,总不能这个副本的boSS……”吴期突然噤声,他来副本太久,好像忘了之前八卦到的一个瓜。 “除了我们,还有一个人也知道。” 陈槐赞同他的说法:“在客栈的时候我就想到了,灵魄离体的事,让我联想到湖河市的事情,这些都不是普通人能办到的。如果里界的Npc,是现生里的人来了之后,故意伪装的身份呢?” 吴期问他:“湖河市?什么事,和纪长安有关系?”。 陈槐按下不提:“目前来看不重要。”。 余千岁却不同意他的说法,虽然他不清楚陈槐和吴期在讨论谁,但是他说:“不可能。里界的Npc若是人为假扮的,里界就不复存在,系统就会崩盘。” “我没有说全。我的意思不是所有Npc都是人为扮演,而是风暴之城的行御首长纪长安。” 陈槐反问余千岁:“你是我们三个中经历最多的,你有没有听过纪长安的名号?” 吴期这次意识到,他还不知道余千岁是哪个城的。 余千岁眨眨眼睛,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继续问陈槐:“这个纪长安有什么关系?他只是风暴之城管理层的Npc而已。” “如果,一开始风暴之城的行御首长只是普通的Npc,但是他被玩家杀掉的话,取而代之,是不是……” 余千岁仍觉得不合理:“你们两个的猜测不对。玩家在里界,都要面临进副本,无论是主动用副本钥匙选择,还是被动地被扔进随机副本里。这是玩家必然要经历的事情。你们说的假设,不成立啊。你看啊,原来的Npc被玩家换掉,那这个玩家要怎么躲过系统监测,怎样才能不参加副本?Npc之所以是Npc,就是他们会一直存在既设位置上,不会离开。” 吴期前后听他俩各执一词,觉得两人说得都挺有道理,不过他还是纳闷:“不过Npc会自行更改基础设定吗?会产生自我意识吗?可是纪长安会。纪长安告诉别人,要叫他名字。这是在Npc界十分突兀的事情。而且他身为Npc,竟然消失了。你不觉得哪里奇怪吗?” 余千岁张张嘴巴,又闭合上。他确实不能为这个问题提供解决的答案。但他们上山,和纪长安有什么关系。 陈槐怀疑这个本和消失的纪长安有关系,可是,万一“水牢”这个副本,内核只是古代人们信仰虚神、封建迷信呢?他可不觉得那个宗主真有令人们长生不老的法子。只需祭祀就能长生,那古往今来得多少人全都长生,别扯了。 第45章 没有山圣 陈槐一行三人徐徐往山上走,夜黑风高,天空悬挂的月亮纹丝不动,远处的黑云遮住繁星,留下一地的空寂。 好在吴期把常用的道具全部放在随身口袋里,这样即便系统背包用不了,他携带的那些道具还是能用。 吴期熟练地掏出蘑菇灯,把灯递给前面的余千岁用来照明,顷刻之间,蘑菇灯照亮了周围一米内的环境。 “不对啊,蘑菇灯的照明范围什么时候这么小了?”吴期观察周围的情况,原本蘑菇灯的照明范围最起码是十米左右,怎么一下子削弱了这么多。 陈槐站在最后面观察得更清晰,他小声谨慎地提醒前面两人:“山上的雾气越来越浓,照在远处的灯光,全被浓雾吞没了。” 余千岁从怀里掏出三个面罩,把另外两个递给吴期和陈槐,末了还对吴期嘱咐一句:“面罩五百积分,下山之后记得转我。” 吴期恶狠狠地满是不甘,把面罩戴上,不免又嘟囔一句:“你怎么不向陈哥要积分?” 余千岁头也不回打趣地说:“他那条命都是我的,他把自己积分给我,不就等于我左手出右手进吗?” 余千岁把话说得意味不明,故意把救了一命隐去,偏偏留下半句不完整的话。 吴期嫌弃地鼻孔出气:“现在你不说给陈哥攒波大的了?”。面罩后面传出的声音显得沉闷,余千岁调侃的语气又是在吴期郁闷的心房疯狂蹦迪。 做为话题中心的陈槐,完全没有搭理前面两人的斗嘴,他把面罩仔细戴上,突然之间,右前方出现一片明亮,只不过这道亮光摇摆不定,想来是有人擎灯走来了。 陈槐当即说道:“全部蹲下,把灯灭了。” 三人瞬间蹲在原地,三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右前方的那束光,陈槐在内心计时,在喊到126秒时,擎灯的人出现了。 陈运白皙圆胖的一张脸在灯笼后面衬托得更加白亮,对比周围漆黑的环境,如同从地狱来到人间索命的恶鬼,他哼哧喘气,额头掉落豆大的汗珠。那盏摇摇晃晃发出白光的灯笼,被他用竹竿延长挂在前端,最后搭配藤条编成的肩带背在身上。 陈槐和前面两人默不作声,借山上的长草高树遮挡身形,眼神却相互交流。 吴期瞪大眼睛:“这个时间点儿,他来山上干什么?”。 余千岁摇摇头,直接单手从脖子划过:“管他做什么,挡我们者……” 陈槐认为这样不妥:“我们三对一在数量上占优势,而且他明显是从山上下来的,知道的情况比我们多。我打算和他聊聊。” 吴期伸手比oK,余千岁也没有意见。三人商量一致,哗啦啦从草堆里站起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明显吓了陈运一跳。 陈运当即把灯杆从背后卸下拿在手里:“谁!?” “大晚上不睡觉,装什么鬼怪吓人!我告诉你们!我可不怕!小爷姓陈单名运,陈家村唯一大夫陈丛席的亲传大弟子,我劝你们下手前去山下打听打听,可别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吴期身上沾的干草枯叶还没全部抖落下去,他蹭地一下站起来,五孔流血又站在陈运逆光的方向,有心调侃陈运,他压低声音缓慢开口:“既见山圣,为何不跪?”。 陈运举着灯笼逐步调转方向,心脏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他壮着胆子,实则已看好逃跑路线:“登天峰压根就没有什么山圣!你休想骗我!”。 哦?陈槐内心暗忖,他们好像离真相不远了。陈运说完话拔腿就跑,谁承想刚转身,肩膀就被身后的人扣住,他猛地转头,吴期一张血糊淋剌的大脸出现在他面前,陈运当即大喊:“鬼啊!”,随即脚底一软,双眼上翻昏倒在地上。 “嘿,这家伙,刚才的胆子呢?” 余千岁揶揄道:“他有什么胆子,刚才壮胆充狠角儿的时候,早就看好逃跑路线了。”他刚才可一直盯着陈运这小子,看他究竟能玩出什么花样,结果就是个兔子胆。 吴期蹲在陈运身边,双手扣在他肩膀使劲儿晃他:“陈运!陈运!你醒醒啊!”。陈槐上前一步代替吴期:“我来吧,可别醒了又被你这张脸吓晕过去。” 陈槐干脆利落,力道适中地拍打陈运的脸,没几分钟,陈运慢悠悠地醒了,他双手撑地准备站起来,就看到前面两个满脸鲜血的厉鬼盯着他看,这下倒是没晕,结果陈运下一秒双膝跪地,立马就要磕头,“各位鬼怪老爷,你们大人有大量,一切都和我没关系。冤有头债有主,你们索命别找我啊……”说着脑袋立马往下落,当下就被陈槐一把揪住衣领站了起来。 “行了,你俩别吓他了。” 吴期特地向前走了一步,站在灯笼前,咧开大嘴龇牙笑:“哈喽,我们又见面了。” 陈运浑身冷汗连连后退,听到熟悉的声音,他这才逐渐站稳脚步,难以置信地向前走了一步:“是你们啊……”。 吴期脖子扭动大幅度甩头发:“不然你以为呢?索命的恶鬼?”。他忽地伸长脖子,两颗眼珠瞪得浑圆,对上陈运的眼睛:“你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心虚成这样?” 陈运连连否认,“我没干,一切都和我没关系。”,他神色紧张地咽口水,双眼飘忽,看到余千岁冷眸红脸后立马收回目光,紧盯脚下。 吴期注意到他身后背着一个箩筐,快步走到陈运身后,趁他不备打开盖子,里面的血腥之气扑鼻而来。“你这里面装的是什么?这么恶心。” 陈运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既然是熟人就好办了,他擦擦额头的汗,把箩筐搂在怀里,“没什么,一些草药而已。” 吴期右眉上挑,“采草药至于心虚成这样?专门挑晚上来。” 陈运反客为主:“还说我,你们呢。果然是被敌人追杀逃到这里的吧?” 吴期点点头:“你这么说也没错。” 陈运盯着三人来回看,最后目光落在陈槐身上:“你居然行动自如了。”他渴望的眼神又一次巴巴落在余千岁身上,到底给患者用了什么神药,这么厉害,比他预估醒来的时间还要提前。 余千岁蹲在他面前:“想要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得了吧你。这样,我们问你几个问题,只要你全部如实回答,做为报答,我想办法给你搞一瓶药怎么样?” 余千岁摆出一副谈判的架势,语气略带威胁和利诱,陈运要是真想和他们合作呢,那他自然会给他好处。如果不识好歹呢,给他拳头回报也是可以的。 陈运心痒极了,内心挣扎全部浮于脸上,余千岁也不催他,全然一副诚挚的合作态度。片刻,陈运点点头。 “说好的啊,我回答完你们的问题,你可一定得给我。” 余千岁应声:“没问题。” 陈槐盘腿坐在陈运右边,说道:“我来问吧。你刚才说没有山圣,是什么意思?” 陈运眼神飘忽,明显不想回答。余千岁适时威胁道:“忘了跟你说,在你昏过去的时候,我给你下了一味猛药,只要你如实回答我们的问题,我就给你解开,还附赠一瓶绝世好药。” 陈运鼓起包子脸,生气道:“你怎么这样!” “我哪样?我不给你下药,我怎么知道你回答的是真是假?更何况我那一瓶绝世好药多么金贵,不说陈家村,就是村外面,也不会有。你是选择说真话呢,还是说假话?要不给你时间,你再想想?” 陈运泄气道:“不用想了,说就说!” “朝天宗没出现以前,陈家村压根就没有山圣,就连这座圣山,也是被我们叫做登天峰而已。所以啊,哪有什么山圣,都是朝天宗糊弄村民的。” 陈槐不解:“难道你没有去参加祭祀大典吗?” 陈运摊开手掌,耸耸肩道:“当然没去,傻子才会去。我师父不让我去。” “你们两个都没去?” 陈运细细回忆起昨晚的事情。 又是一年到头来的不知第几次祭祀大典要在千漯之地召开,陈丛席知道消息后,立马闭门谢客,带着陈运径直前往地窖,又用术法给两个木偶人做了以假乱真的样子,陈丛席听力极好,为了不听到传唱的经文,让陈运在他耳朵附近施针,从而短暂性地失聪,另一方面他担心师徒两人抵抗不了经文诱惑,两人前后配合,背靠背用铁链捆在木桩上。这样外面但凡风吹草动,那两个木偶人也能应付一番。 陈运撩起袖子,一道道鲜明的红色勒痕跃于肤上:“呶,别说我骗你们,这就是证据。” 从陈运的这番话得知,看来陈丛席知道的内幕更多啊。 陈槐继续问道:“你去山上做什么?朝天宗的宗主在山上吗?” 提起朝天宗,陈运立马紧张起来,他瞬间搂紧箩筐:“我告诉你们啊,你们就算要打死我,也休想打背篓的主意。” 眼看陈运如此宝贝这个背篓,吴期和余千岁更是起了好奇心,余千岁当下钳制住陈运,电光火石一刻,吴期眼疾手快从陈运怀里拿走了背篓。 背篓的口朝下,里面冒着血腥味的东西掉落地面,浓厚的气味熏得几人难以靠近。吴期找来一根树干,戳向那团看不清楚的东西。 “你这采的究竟是什么药啊,完全四不像啊。” 树干的顶端戳动那团东西,随着吴期用力,这团不明之物翻过身,陈槐皱起眉头:“这好像是具婴儿尸体……”。吴期啊了一声迅速扔掉手里的树干,“这……这啥玩意儿啊。”。 余千岁靠近仔细观察道:“这应该就是被用来祭祀的那个婴儿。” 他的眼神瞟向陈运询问答案,只见陈运颓然地抱头,无声地抽噎起来。 这里面就数吴期的意识最不清楚,他对于祭祀过程完全没有印象,不过一听这是被用来祭祀的婴儿,惭愧内疚立即裹袭他的全身,顾不得其他想法,吴期双手抱起婴儿重新放回背篓里,边递给陈运,嘴上边说恕罪恕罪,阿弥陀佛…… 陈槐看向陈运,轻声问他:“你从哪儿找到的尸体?” “朝天宗的后山,有处乱葬之地,每次祭祀过后,所有的尸体都会扔在那里。” 即便陈槐这些年看惯生死,但是却没见过活生生的婴儿被杀害,这个世界弱肉强食、优胜劣汰才是生存法则,然而一个毫不知情却因众人的私欲被献祭的婴儿,不该成为牺牲的葬品。 大概死了一次,他的内心多了几分慈悲吧。 他问陈运:“你把他偷出来,准备干什么?找块风水宝地埋了他?” 陈运抹了一把眼泪:“埋不了,他五体不全,又没足月。师父让我把他找到,打算给他超度后火化,下辈子别出生在陈家村了。” 陈运接着说:“陈家村要完了。自打朝天宗出现,每一个陈家村的人都把长生奉为宗旨。一开始没人信陈思源的话,都说他是小孩胡言乱语。谁知陈思源把即将往生的陈杏媛救活了,这下好了,村民们全都从嗤之以鼻变成了将信将疑。直到三年前祭祀大典第一次开,陈思源把千漯河的水引到千漯之地,额婆陀瞬间开放,自此所有人都把他的话奉为宗旨,他说朝天宗的出现就是为了拯救陈家村的,目的就是要让所有人千秋万代无痛无灾,永不生病。只要一直参加祭祀大典,按照他说的做,就会长生不老。” 陈运十分不屑:“人一旦出生,怎么可能会无痛无灾,永不生病。更何况陈思源许诺只要信奉朝天宗,就会长生不老。完全就是放屁。生老病死皆由命,顶多跟前朝的纪长安一样活到一百八十岁。最后呢,纪长安还不是死了。” “不可能存在长生不老之术的,除非是邪术。也就是愚昧之人才会信陈思源一派胡言。我和师父可不信。” 纪长安……陈运居然知道纪长安! 第46章 起死回生 陈槐讶异道:“你知道纪长安?” 陈运挺起胸膛:“我知道了,你们来我们村,为的就是追求长生是吧,又是追寻纪长安才来此处的对吧。” “对什么对啊。”吴期刚要言语激烈起来,转念一想,“不对,你这么说确实有理,我们还真是为了纪长安才来到这里的。你跟我们讲讲关于他的事呗。” 陈运面带疑惑地看向他们:“你们既然是追随纪长安来此,怎么会不知道他的事情呢?古往今来第一个活到一百八十岁的人,前朝覆灭之后,他的事情至今还在本朝流传。你们怎会不知?” 吴期急了:“你能不能快点说,还想不想要解药了?” 陈运如同街口的说书人,说了起来。 前朝六十六年,担任钦天监的纪无平老来得子,纪家上下分外疼爱此子,纪无平特请巫师给小儿算命,巫师直言,此子不可留,否则断会引起毁天灭地之兆。 纪长安生来命里带血煞,注定了他日后必是心狠手辣之人。唯一的化解方法,得让刚出生的纪长安拜师为上,游历四方三十载,待他远离喧嚣的京城,见过世间万般苦楚,把一切事情都看做身外之物,才有一半的可能给他改命。而且为了压住小孩命格,特地起名为长安。 纪无平着实心痛,但是为了孩子性命无忧,当下让纪长安拜巫师为尊师,由巫师带刚足月的纪长安云游四海。 不料十七年过后,新皇登基,正是去除先皇心腹的时候,纪无平成为新皇刀下的首个牺牲品。这件事被纪长安知晓,执意要回京城,誓要为纪家报仇,巫师阻拦不成,只好任由他去。 年少轻狂的纪长安只身闯入皇宫,落得浑身是血,最后被巫师养的灵犬偷偷从乱葬岗带走,为了救纪长安的性命,巫师找遍天下各种奇药,总算是把纪长安的命救了回来。正因这件事,他的命格非但没法更改,反而加重了他的血洗命格。 而后纪长安不再跟随巫师游历,更是不听巫师劝阻,当着其他弟子面杀害了巫师,自此远走高飞。纪长安再出现在世人面前,正值他一百八十岁,那时的前朝,自他出生后已经换了五位皇帝,斩杀纪无平的那位早已离世,然而皇家给予的仇恨,令纪长安牢记至今。 月黑风高之夜,纪长安和当年一样,旁若无人只身闯入皇宫,他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禁术,先是用弥漫的药雾晕倒了值守的卫兵,而后从上到下,无论当今圣上,还是他的所有子嗣、妃嫔,全部被纪长安杀个干净。 自此改朝换代,而纪长安也不在世间出现,传言他报仇雪恨后在皇宫自尽了,也有说他远离世间凡尘,一心去往西方继续探求长生不老术。一时间众说纷纭,也是自他之后,本朝追求长生不老的人越来越多,如朝天宗这样的宗派,民间更是数不胜数。更有传闻,当今天子也在秘密修炼长生不老术。 陈槐听完,问道:“你方才说也有其他人为了追求纪长安来陈家村,是真的吗?” 陈运点头捣蒜:“自然是真。我见得多了,陈家村建村至今不过四十载,初建时恰逢前朝覆灭纪长安消失,所以坊间还有第三个关于纪长安的说法,说他隐姓埋名带领一帮信众,来到登天峰,登高成仙奔赴新生了。本朝初年,民间发生不少烧杀掠夺,其中就有陈家村的人。为了躲避战火,大家不得已背井离乡,最后选择此处落脚,这里依山环绕,有水自足,是个再好不过的地方,所有才有了今天的陈家村。” “只不过嘛,纪长安在此地落脚的事情,总是会吸引村外的人来到这里。我们见得多了,不足为奇。不过迄今为止,没有人找到有关纪长安的痕迹,大家一哄而来,失望而归。要我说啊,都是乱扯胡诌。” 陈槐和吴期交换眼神,暗忖这件事绝对没有坊间流传的这么简单。 吴期冲着余千岁得意道:“我就说纪长安有问题,你还不信。”转身他又问陈运,“朝天宗又是怎么一回事?” “朝天宗啊,就是陈思源一手创办的。他其实今年才八岁,成天装得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不过就是仗着他是村长的儿子,又救活了陈杏媛。归根到底,陈杏媛是他救活的吗?不还是我师父出马,才从阎王老爷那里抢下她的命。这倒好,所有的功劳都成他的了。” 回忆至此,陈运厌恶地狠狠吐了口唾沫:“呸!”。 “陈思源那次发高烧,烧的嗓子哑了,意识模糊,他爹把儿子带到我们济世堂,人都要不行了。正好那时后院小屋里睡着陈杏媛,师父让我把陈思源抱进小屋里,那间屋子拢共就两张床,他俩一人一张。我现在还纳闷呢,陈思源那次到底是真有病还是在装病。这两个白眼狼,经我师父妙手回春后,当场就说仙师托梦,陈思源不仅被仙师指派要背负起拯救陈家村的使命,还被授以仙术,治好了陈杏媛。结果这俩人出了我们济世堂的门,创办起了朝天宗,加上陈杏媛给他作势,他又给大家施展水漫平原,徒手生花,导致除了我和师父,所有人都信他们!” 余千岁好奇道:“怎么你俩就根骨清奇?为何不信朝天宗?” 众人皆醉唯二清醒的陈运说道:“你们以为陈思源的一手妙术哪来的?偷来的!从我师父收藏的半本《山水经注》里学来的。这个有爹生没爹教的东西,不仅不感恩,临走之前还把师父传我的书偷走了,害得师父让我比对着剩下半本的《山水经注》,在山上待了整整一个月找药材。我信他干吗?这个害人不浅的东西!” 陈运从怀里掏出一本很薄的旧书,扉页发黄,内页卷角残缺,总厚度不足一公分。他把书摊开放在几人面前:“这就是上半本的《山水经注》,在我拜师学艺那天,师父传给我的。下半本,本来是师父打算在我出师后才传给我,我要不是为了研究上面的术法,向师父软磨硬泡相求,估计也不会被陈思源趁我睡觉的时候偷走。都怪我。” 余千岁赞同地说:“嗯,确实怪你。” 陈槐瞥了一眼故意打趣陈运的余千岁,目光转向陈运手上的半本书:“能给我看看吗?” “给。” 陈槐接了过来。上半本的《山水经注》,里面记载了世间生长的所有奇花异草,哪种有毒,哪种可入药,全部记载的清清楚楚。书的最后十页,记录的则是登天峰和千漯河生长的植物,其中就有莹莹草和额婆陀。 莹莹草如果晒干碾成粉末挥洒在空中,就能暂时性麻痹许多人的中枢神经,便会造成中药之人不自觉地跟随清醒之人发出的指令行事。但是少剂量服用,则可以舒心静神。而且莹莹草的根茎部分十分柔韧,经过碾制加工,能够编成各种物品。 而额婆陀相比药性,更多来讲是它一种观赏性的花,不过这种花每次放在一起的数量最好不要超过五株,不然多株额婆陀一起绽放,花香入体,会造成人们短暂性的失忆,且失忆的部分永不会想起。 但是这种花自己相生相克,多株鲜花令人失忆,晒干的额婆陀使用猛火焚烧,气体入鼻,则会恢复过往记忆。并且额婆陀只生长在千漯之地,它的种子甚是奇妙,只需一点水,即便是水雾,沾染种子,就会顷刻间快速发芽,片刻之后迅速生花。 陈槐把书还给陈运,根据书上记载的这些内容,祭祀大典发生的一切,看来就是陈思源故意行使的障眼法了,通过人们失忆,控制大家的一举一动,这就说明了为什么莹莹草被朝天宗管控起来,额婆陀也是被朝天宗下令不得私自采摘。在信奉长生之上,给每件事物增加它独有的神秘色彩,久而久之,以假乱真,人们也不得不信。 陈槐想起之前老张头跟他说过的事,他不由得怀疑,纪长安难道真的长生不老了?纪长安凭借他手上的那本奇书为非作歹,霍乱世间安宁。如果按照传闻中他的身世记载一切为真,那么他自出生便注定的血洗命煞,不会更改,反而会促使他更加狂妄地向往内心的一切。 现在他内心的猜测逐步清晰起来。纪长安那样的人,不达目的不罢休,他既然为了追求长生,自甘堕落研习禁术,自然而然就会为了得到长生,走向其他人不会设想的道路。更何况,如果他真的进入里界,取代原本的Npc,那么他成为了Npc,何尝不是另一种长生? 而那本书……陈槐眼神淡漠地盯着陈运手中的残本,问道:“下半本的《山水经注》讲的也是关于草药吗?” 陈运摆摆手:“当然不是。我要不是为了学习里面的救命术法,师父才不会传授给我,他老人家还多次叮嘱我,哪怕上半本丢了,下半本也决不能丢。否则被有心之人捡走,恐会世间大乱。” 陈运越说越沮丧,后悔极了,他擤擤鼻涕继续说道:“下半本的内容,延续了上半本的草药内容,但是加入了多方术法。鲜有正经的术法,是用来治病的。但是里面多半术法,都是师父强烈禁止我不能碰的邪术。斗转星移、搬山运海、起死回生、操控傀儡……” 吴期忽然睁大眼睛,凑近问他:“你信吗?” 陈运看到吴期那张满是血渍的脸,还是下意识被吓到闭上眼睛,哆嗦着说:“信……信什么……” “你刚才说的那些禁术呗。” 陈运茫然了:“不知道。反正师父不让我学,他只让我学救命的术法,不让我碰起死回生,还有那些其他的邪术。但是……” 陈槐看他眼神闪躲,于是替他把后半句说了出来:“但是,你亲眼见过你师父操控傀儡,还变幻成了你们俩的模样。” 陈运小声地回答:“是。”他亲眼见过师父使用傀儡代替他们两个,一开始他觉得新奇,缠着师父问了好久,师父才把下半本的《山水经注》传给他,还特地叮嘱他只能看最后三页,学习救人之法,哪怕是起死回生之术,也绝不能学。 他向来尊师重道,师父指哪他打哪,而且师父多次跟他强调,前面的不能看,轻则走火入魔,重则一命呜呼。他胆子不大,更是惜命。反正他坚信,人各有命,人都死了,何必再救回来呢,不如生死看天,一切随缘。他只要学习后面的救人之法就好了,这样村里有谁生病,他还能尽力挽救。 对于医者而言,从地府抢人,还是很有挑战性的嘛。但是两只脚全部踏进地府的人,他绝不会掺手。 陈槐想起那个精神矍铄的老太婆,想必她就是陈杏媛了。 “你说的陈杏媛,就是腿脚利落,说话却很年轻的那位老太是吧?” “嗯。就是她!白眼狼!” “她当时是什么情况,被你师父救回来了?” 陈运当下支支吾吾起来,眼神左瞟右看,就是不看他们。 余千岁双手后背,对陈运口中的师父了然于胸,看来这个师父不让徒弟碰禁术,他自己却一而再,再而三的碰啊。他微微抬起下巴,锐利的目光射出寒霜,震得陈运不由自主看向他。 “陈杏媛死了,但是被你师父救活了。他用的,就是下半本《山水经注》里的起死回生之术。我可说对了?” 陈运缓慢点头,他不愿意承认,也不得不承认,确实是这样的。 余千岁补充道:“包括陈思源,当时也死了吧?” 陈运原本白胖的脸,这下变得煞白,他不想回忆当时的一切,却不得不回忆。在村长抱着全身冰凉的陈思源来到济世堂,跪在地上恳求陈丛席救他儿子一命时,陈运谢绝了村长。就在村长抱着儿子即将走出药铺大门,陈丛席却喊了一声留步,随后让陈运抱着陈思源,躺在后院的小屋里。 第47章 通关《水牢》 那是陈运第一次见证什么叫做起死回生之术,原本两具毫无血色的尸体,随着陈丛席的一番操作,片刻之后,一老一少居然重新活了过来。陈运跟在陈丛席身边看他操作,着实目瞪口呆。可是他不解,师父百般强调不能碰的禁术,为什么他自己却用,而且还要做这逆天行事的勾当。 陈运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醒来之后发现陈杏媛和陈思源已经走了,而他的师父却敲打他,说他不好好学习医术,在关键时刻睡起觉来,说着就要没收他的下半本《山水经注》,结果陈运找遍全身上下,也没有发现那本《山水经注》。随即他堆起苦瓜脸,一屁股被陈丛席踹去登天峰,采了一个月的草药。 如今回忆那几件事,未免太过巧合。陈运白胖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紫,跟变脸绝学一样。 陈槐几人在一旁早已看出端倪。吴期张口说道:“你那亲亲师父,对你可真是一点儿都不藏着掖着啊。”话里的讽刺意味拉满,陈运涨红着脸,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他低头看向誓死保护的箩筐,思绪逐渐飘到下半本的《山水经注》上面,尽管陈丛席叮嘱他只能看后三页,但是书放在桌上随风而动,陈运还是瞟到了其中一页的内容——“轮生术”。用此术法,可以延续施术者的寿命,具体操作就是把刚出生不足月的小婴儿当做祭祀品,无论是死是活都可以,再经过一些秘咒药物的加持,就能把小婴儿这一生的性命,全部加在施咒者的身上。 “陈运,你去登天峰把早上祭祀用的小婴儿找回来。” 陈运后知后觉这才意识到,师父没有参加祭祀大典,为什么会知道祭祀典礼上使用小婴儿做为祭祀品……他想起师父多年不变的容貌,在他十来岁时曾经多嘴问过一句:“师父,您怎么驻颜有术,一点儿也不见老啊?”。 他惊讶地发现,他一点儿也不了解陈丛席,不知道他真实的年龄,面对师父那张二十年如一日的面庞,他习惯了不去过多猜想,现在回忆起来,到处都是疏漏。冷意湿汗逐渐在陈运后背蔓延,他惊慌失措地跌倒。怎么会呢,太不对劲了。 那可是被他视若再生父母的师父。 “嘿,你咋啦?是不是想到有意思的事情?说来听听。” 吴期蹲在陈运跟前,五指展开冲他挥手。 “喂喂喂,说话啊,傻啦?” 再抬头,陈运满眼泪花,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 陈槐和余千岁在他身后小声商量,最后决定,陈槐和吴期跟着陈运下山,找陈丛席问清楚。至于山上的朝天宗,交给余千岁搞定。 两人一拍即合,余千岁不再停留,拿着蘑菇灯继续往上走。陈槐对吴期使了个眼神,吴期当下明白什么意思,随即扶起陈运,背着他的箩筐,三人往山下走去。 下山路上,陈运面对吴期的诸多提问一言不发,让他怎么相信,朝夕相伴的师父,还有另一层身份呢?传闻中的纪长安躲在陈家村,如果是真的,那么长生不老的他,极有可能会化名在陈家村生存下去。让他取回小婴儿的尸体,联想亲眼见证的禁术,陈运止不住地心寒,刺骨的凉意从心脏肆意蔓延,他感觉自己坠入冰窟,如果他真的是冰雕就好了,不会心痛,也不会难过。 天上的月亮纹丝不动,陈家村丝毫声音也没有。一切都静悄悄的。 陈运失魂落魄地推开药铺后院的小门,陈槐和吴期跟着他走了进去。 正在屋内煎药的陈丛席耳力极佳,他勾起嘴角满意地笑了起来。掀开门帘,站在院里的除了他的徒弟,还有两个不速之客。 “陈运,你把师父的话当成耳旁风吗?”陈丛席不怒自威,吓得陈运条件反射愣在原地。 陈运看着眼前熟悉的人,突然间却觉得他很陌生,只听到耳边传来厉声:“念在你一路辛劳,为师网开一面。我要的东西呢?”。 吴期晃了晃抱着的箩筐:“在我这里。” 陈丛席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陈运身上,自他进院便一直盯着他看。 “我让你办的事情,你假于他人之手也就罢了,如今更是忘了为师的嘱咐,我什么时候同意你把不相干的外人领进我济世堂了?” 陈运一路噙着的泪终于流下两条瀑布,他双目猩红爬满血丝,质问道:“你是我的师父吗?” 陈丛席双手背后,信步而立:“当然。” “你让我把小婴儿的尸体带回来,为了什么?” “我说过多少次,我们行医之人,应当满怀慈悲。自然是为他超度,送他安然无痛去往极乐世界。” 陈运显然不再信任他的言辞,他的声音忽地变大,言语间满是委屈:“明明我们没有参加祭祀大典。”,他迎上陈丛席的目光,“师父你是如何知道祭祀大典上会有婴儿的?” 陈丛席淡然地说:“每逢祭祀大典,都有婴儿当做祭品,这在陈家村人人皆知。怎么,你难道忘了之前,我让你找回来超度往生的婴儿了吗?” 他的话音加重,令陈运不禁想起之前的那几次,如果师父真是用婴儿来行使轮生术,那么他就是帮凶!陈运脸色极为不好看,脚步轻飘险些站不稳,他的肩膀被吴期一把搂住,稳下身形,继续问道:“你为什么要对陈杏媛和陈思源行起死回生之术?还有我为什么会睡过去?我明明在您身边专心学习医术,丝毫不敢放松精神,怎么会睡着?”陈运一步步走近,他站在离陈丛席三米远处面向昔日的尊师,“小屋香炉里燃烧的安神香,师父您作何解释?”。 陈运双肩发抖,他已经无力再站稳,轰地蹲在地上,双手抱膝,低头痛哭起来。 天边的乌云逐渐增多,飘聚一起,把月亮挡在后面,原本清冷的夜晚,空气中的湿润度却陡然增加,凉意爬上陈槐的胳膊,他警惕地冲吴期示意,随即两人快速攀到屋顶,就听到陈丛席的笑声穿过陈运的哭嚎,直抵他们的耳朵。 陈槐半蹲在屋顶,他右手握着半化形的承影剑,剑身透明,唯有边缘能看到若有似无的线,远处千漯河的咆哮,正汹涌地朝山下奔袭。果然如他察觉的那样,在登天峰时,越往上走,陈槐更是能敏锐地察觉到空气湿度的变化,观山势看天色,登天峰的左右两侧完全不同,尽管身处黑夜,但是雾气的浓淡和空气的改变,足够令陈槐警惕,更何况他记起现在副本的主题名——水牢。哪怕是再普通的游戏,也不会起相悖的游戏名,更何况他们参与的,还是要命的副本,怎么可能不谨慎。 方才从千漯之地一路上行,周围的地势已被陈槐尽收眼底,横在半山腰内凹处的陈家村,背靠参天高山,更有源源不断的水流作伴,本就是易守难攻的地形,以这座山为轴,方圆百里,包括陈家村和千漯河,全部可以视作天然牢笼的材料。联想之前他在湖河市的高山所看到全市地形,和如今的陈家村,可谓有着异曲同工之处。 天然巨大的凹陷型洼地,但凡心术不正之人,以此为炼术厂,轻松取人性命一点也不难。更何况,这里丝毫不缺水源。 陈槐居高临下地对陈丛席说:“从我们进入陈家村的那一刻,你就在计划,夺灵魄,取精血,延寿命,你做的每件事,都在为你的长生做准备。包括从里界消失,先我们一步抢进副本,成为这里的主宰。我说的对吗,纪长安?” 陈丛席狂妄地笑道:“你就如此肯定?我若不是纪长安呢?” “你既然敢做,何故不敢认?湖河市的一切皆为你所做,如果我没说错,历史上的前朝,杀害你全家的那位帝王,可是转生到了湖河市?” 纪长安双手抱臂,嘴角上扬的发出一声嗯。 “你竟如此睚眦必报,你为报仇,杀害他的后代不够,还要寻了他的转世?转世之人何辜?湖河市百姓何辜?你转山海之势,利用原属湖河市本该的水量,全部为你的自私做嫁衣!” 陈槐紧握承影,时刻准备寻找机会刺向纪长安。远处的水势浩荡,水流之声越来越近,从高山奔来,誓要淹盖整个村庄。 陈槐屏息,感知远处余千岁的气息,还没有察觉到,这就意味着余千岁还没得手,他得继续拖延。 “纪长安,你逆天而行,你的命格是不是早已受不住了?” 纪长安冷眼嗤鼻:“其他的事情你不用知道,只需知晓,今天就是你的死期。你的极阴之命,可比小孩子的命好用多了。”他话音刚落,左手掌心徐徐升起一团灰色的雾气,雾气接连成团,一团又一团地朝陈槐飞击。 陈槐手握承影一一劈过,瞬间闪身从屋顶跳下。现在吴期的系统依旧用不了,他没有趁手的道具,索性被陈槐安排接洽余千岁。 陈槐挥舞寒霜利刃,语气十分不屑:“灵魄困不住我,别废心机了。” 纪长安退至屋内,猛然关门,他藏在门后说道:“可是却能给你增添麻烦,我何乐不为呢。” 一团团的灵魄球四面八方朝陈槐袭击,偶有几个朝着吴期飞奔,令他着实分身乏术。陈槐闭上眼睛,承影被他变成实虚两把剑,前后刺击,剑出铮鸣,弹指之间,余千岁拎着陈思源的后脖领子,踹开了后院的门,他挥着下半本的《山水经注》兴奋地冲陈槐喊:“我拿到啦!”。 吴期早先一步把陈运拉到隐蔽的角落,和余千岁一起,对着《山水经注》翻阅起来。 “陈哥!你说的回魂之术上面没有记载啊!”吴期大声喊着。 陈槐落下一句,“把陈思源喊醒,他必然会”,交代完后,他直奔纪长安方才躲进的屋子。 屋内亮如白昼,随着陈槐深入,发现这里别有洞天,顺着楼梯走到地下,里面甚为宽阔,激荡的水声从四角传出,藏在高耸靠椅背后的,正是罪魁祸首纪长安。 “你要让我们全部死在这里,好给你的长生大业添砖加瓦是吗?” 纪长安转过身,他指着一角的水球:“这里,就是湖河市所有的水。” “想要吗?可是你回不去了。我给了你,又能怎样?”他得意地叫嚣着。“陈家村的人本就死于洪灾,我不过是把他们死亡的时间,提前了而已。反正都要死,不如把他们的命借我用用。” 陈槐盯着纪长安的双眸,冷静地说:“你强行改命,先是偷了巫师的命,活到一百八十岁,不仅不知足,后又杀害全皇族人给你续命。这几百年,你没少害人续命吧?历史上的陈家村村民,死于洪涝,全村人转生成湖河市的部分居民,这些人的命格本就有水刑,你却拉更多无辜的人,给你续命。如果我没猜错,转生术的副作用,已经在你身上呈现了无数回,你只能借众人的水命,减缓你的血煞命格的灼烧不适。” “陈运都明白的道理,人各有命,你为什么偏要一意孤行?” “如今水刑之命的人都缓解不了你的疼痛,所以你打起自然水力的主意?” 纪长安拍拍手:“不愧是我看中的人,果真聪明啊。” “你故意在祭祀大典上困住我,为的是不让我的灵魄缺一。毕竟,我这种极阴的命格,你百年难遇。” 纪长安冷笑道:“给我续命,是你应该的。” 墙角另一个象征着千漯河的水球正在激烈晃动,势有破碎之兆。纪长安勾起嘴角:“好了,时间到了,你的性命归属于我,是你此生的福气。” “这福气你可没命享!” 话音一出,虚实两把承影剑被陈槐直击纪长安的名门,他右手擎实剑,对准纪长安的命门飞来,剑身顷刻之间变得柔软,尖锐的顶尖直刺纪长安。而另一把虚剑,趁着纪长安不备,从他背后偷袭…… 千漯河的水奔涌直下,逐渐抵达山腰,余千岁啪啪两个巴掌扇醒了陈思源。 “陈丛席死了,你要是也想追随他,我不介意送你一程。” 陈思源还未缓过神,就被这一消息当场冲击。余千岁拿着书拍打他的脸:“别装了,赶紧的,回魂之术被你藏到哪儿了!你起死回生不容易,如今要是再死一次,可再也不会有人救你了。” 陈思源目光闪躲,扯着嗓子大声喊恩人,此时哪还有回应。纪长安利用他创办朝天宗,为的就是更方便攫取村民的灵魄,一点点蚕食村民的三魂七魄,最后把整个村子变成死村。 “别墨迹了,赶紧的。” 余千岁掏出狼牙爪扣在陈思源的脖子,微微用力,陈思源感觉到脖颈出血,害怕地双手挥动:“我……我说,我说。” “快点儿的。磨磨唧唧!” 陈思源死而复生,要比任何人都要看重自己的性命,他被陈丛席救活,趁着陈运睡着的时候,陈丛席告诉他和陈杏媛,一切都按陈丛席的指示做事。于是他创办了朝天宗,假模假样当起能够带领所有人长生的宗主。 这下他的恩人不在,无人保他。 陈思源把《山水经注》的中间五页进行弯折,藏在书页侧边的回魂之术出现了。 余千岁手上继续用力,“念!”。 随着陈思源开始念咒,原本空中的灵魄球突然顿住,随即一点一点四散开来。余千岁和吴期忽觉全身清明,吴期捏了捏手掌:“嘿,我的力量好像全部回来了。” 一时间,村子的安静被打破,所有回魂的人从昏睡中醒来。 吴期想到了另一件事,他恶狠狠冲着陈思源说:“你在祭祀大典上念的是什么经咒?赶紧给我们解开!不然你还是照死不误。” 陈思源哭着说:“我不会。” 余千岁眉眼上挑,不相信地问:“真不会假不会?” “恩人只教我念经,没教我解经。”陈思源的脖子渗出的血逐渐增多,就在余千岁下死手时,吴期拦住了他:“余哥,你记得额婆陀怎么解吗?” 余千岁点点头。 “本物相生相克,没准这经文就是。你让他试试,反过来念。” 余千岁拍拍陈思源的脸蛋:“听到了吗?把你在祭祀大典上说的经文,反过来诵读。” 陈思源哭哭唧唧,一边说一边打哭嗝,惹得余千岁分外嫌弃:“流畅地说几遍。” 陈思源应声说完,吴期看向余千岁:“余哥,你有啥感觉吗?” “没有。这小子是不是唬我们?” “不知道。” 看来陈思源这里行不通了,还是直接找始作俑者得了。余千岁当即右手使劲,陈思源脖颈流血过多,彻底死去。 吴期没有阻止,这个害人的玩意儿,真就该死。他和余千岁快步朝小屋跑去。 推开门,屋内水位升高,陈槐正在和纪长安打斗。 “陈哥,我们缺的一魄回来啦。”吴期一句话,瞬间令纪长安分神,就在这时,陈槐一剑刺向纪长安的脖颈,而他身后的那把虚剑,也在这时找准机会,当下刺入他的后背,直抵心脏。双向剑击,纪长安还没来得及多说,就这样在陈槐剑下死不瞑目。 然而随着纪长安的离世,千漯河水的奔袭并没有停止。 陈槐提示道:“历史是历史,副本是副本。” 就在水势即将冲破屋顶,余千岁从背包里掏出一搜简易折叠船,三人快速上船,就听到系统提示音:“恭喜玩家成功通关副本《水牢》” 第48章 隐藏level “存活玩家:陈槐、吴期、余千岁 死亡玩家:赵雨涵、闫兴亮、孙志泰…… 玩家评级:陈槐-SS、吴期-S、余千岁-S、赵雨涵-c、闫兴亮-c、孙志泰-b…… 通关奖励已发放至个人系统,请玩家查看! 即将脱离副本,祝您生活愉快,长命百岁!” 三人面面相觑,吴期在船上紧紧抓住陈槐的手,抹了一把冲击到脸上的河水,在河水奔腾的呼啸声里大声说:“陈哥!我不会忘记你的。有机会,我一定来自然之都找你!”。 陈槐点点头,经历这次险些丢命的副本,他察觉到自己的内心想法正在逐渐转变,二十来年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突然在异界,认识了后背相依、肝胆相照的好兄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见面,在离别之际,他居然生起几分不舍。 陈槐拉过吴期的双臂,不顾小船的摇晃,给了吴期结结实实的拥抱,这下吴期怔愣住了。吴期没想到,大冰块陈槐终于有融化的迹象了,就在他依依不舍,眼眶荡着热泪,转眼就看到坐在自己身后的余千岁,越过前半身,拉过陈槐抱在一起。 喂喂喂!到底管不管他的死活,他怎么就被卡在两人中间了,氛围怎么突然变得奇怪起来?吴期故意大幅度地晃了晃身形,“好了好了,大男人肉麻什么。” 余千岁丝毫不客气地回他:“是啊,那你眼眶红什么?” 吴期双手在空中挥舞,“你看错了。我眼里进沙子了。” “水里有沙子,溅到你脸上了是吧。”。 吴期顺坡就走,他点点头,随后看向陈槐,又是一阵叹气。现在纪长安消失了,里界应该会修正这个bug,那么这样一来,他就能回风暴之城了。至于余千岁,对他而言自然是和陈槐不可比的。 “陈哥,等我安顿好一切,肯定会来找你,你这个兄弟,我交定了。” 吴期话音刚落,陈槐眼前晕起白光,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已经回到自然之都了。 还是原来的房间,只是房间里的所有陈设,都和最初不一样了。 陈槐卸下一身疲惫,躺在右边的单人床上,合眼之际,仿佛能听到吴期喋喋不休的吐槽声,音量加大,逐渐清晰。 现在吴期回到他的地方,而他留下的,原封不动安置在自然之都陈槐的房间里。这些物件因为主人的创造,一切都沾满了人情味。不再是陈槐睡过的桥洞那般冰冷,而是多了几分温馨。 陈槐的万千思绪盘旋萦绕在他脑海,不过是一个3d副本,居然会被幕后boSS耍阴招,差点丧命。他想起吴期阴差阳错被传送到他这里,从刚开始的不满,再到逐步接受又奋起反击。又想到了二次见面的余千岁,如果不是他出力,恐怕自己已经在阴曹地府报道了。 得把这条命还给余千岁才行啊。 陈槐不喜欢亏欠,在他正思考如何再见余千岁还人情的时候,困意裹住他全身,渐渐地进入梦乡。 隔天自然之都的太阳还没升起,陈槐就已经醒了。 陈槐从床上坐起,捏了捏紧皱的眉头,余千岁给他吃的药如今已经过了药效,重伤在打斗时二次撕裂,没有了余千岁提供的好药,他现在浑身疼得只能咬紧牙关。 而且昨晚睡得并没有很踏实,梦里的水铺天盖地无孔不入,他乘着一叶小舟在水面飘荡,时不时被打翻进水中,再次翻身上船,反反复复,直到他看到远处有人向他伸手,似是要带他离开这混沌无垠之地。只是那人的面庞,无论他怎么靠近,都无法看清他的脸。 随后一个猛浪,彻底打翻陈槐的小船,而他就此醒来。 陈槐大口呼吸,掀开被子赤脚走在地面上,打开吴期留下的瓶装水。一瓶饮尽,陈槐把毛毛召唤了出来。 “哈喽我亲爱的主人,好久不见哦。” 陈槐回忆起出现白光时,系统结算奖励的声音—— 副本评级:3d,个人奖励如下,积分*2500、A级技能卷轴(空白)*1、b级属性强化技能*1。 陈槐嗓音沙哑,他现在不能大幅度移动,否则身上的伤口扯得他实在是疼。 “你能不能检查出余千岁给我身上用的是什么药?” “可以,稍等一下哦主人。” 毛毛支起耳朵,对陈槐重度伤口深处的残留药物分析起来—— “哔卟哔卟……咔啦咔。有了!” 陈槐瞬间抬头:“什么药?” 毛毛的耳朵却耷拉下去:“主人,您身体的药物残留检测是梅青膏哦。我刚刚已经从系统商城查过了,库存还剩一瓶。” “需要多少积分?” 毛毛的脸部因皱眉堆起毛绒绒的褶道,它眨眨眼,惋惜地对陈槐说:“抱歉哦主人。您的级别和积分都不足以购买此药物。” “算了。自然之都有药店之类的地方吗?” “有哒。不过毛毛建议您可以购买梅青膏的平替药品,只需要两千积分,就能享用啦。需要兑换吗?” 陈槐点点头,就看到他的积分立马消失了两千,而他面前的茶几多了一个白色的瓷瓶。他没有迟疑地打开盖子,对着身上的大伤口进行涂抹。 灵玉膏虽然比不上梅青膏的药效强,但它对于新手玩家而言,着实是个万金油的存在。促进伤口愈合,还能镇痛舒缓,就是药效发挥的时间要慢。 陈槐把整瓶灵玉膏用完,问起毛毛,“我刚才说去药店,你为什么拦着我?” 毛毛充楞傻笑道:“有吗?” “没有吗?还是你想告诉我,拦着我别去药店,原因是给你增加道具购买KpI?” 毛毛伸出肉爪,“我发四,绝对没有哦。” “你不用发四。你那爪子哪有四根指头。你不用告诉我也没事,反正我得去潘多拉之梦那里抽道具,到时候顺路过去看看就好。” “不……不行。” 毛毛当下迈开小短腿,张开双臂:“药店那里乱七八糟的,主人你现在身体如此羸弱,再去那里,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玩家误伤怎么办?” 陈槐心意已决,毛毛既然不愿意把话说明白,他也就不问了,等他身体恢复差不多了,到时候再去药店看看也不迟。尽管他并不是好奇心特别强的人,但是上一次纪长安的失踪,就说明里界是有漏洞可寻的。而且城震之下,三座城池不免会发生一些变化。既然来到这里,就要去熟悉里界的一切,他不是喜欢被动的人,把主动权握在手里才是重要的。 “好,我不去。” 毛毛瞪大眼睛,滴溜溜的眼珠圆滚滚的看向陈槐,摆明了不信:“真哒?” 陈槐微微抬起下巴:“嗯”。 毛毛这才把爪子收回来,贴着自己毛绒绒的胸膛:“这样的话,毛毛就放心啦。” “主人如果没有其他事需要毛毛,我……”。 陈槐淡声说道:“有”。 原想偷懒溜走的毛毛,此时如同后脖颈被抓住一般,讪讪挠头:“主人,您还有什么事吗?” “给我讲讲纪长安。” “谁是纪长安?” 陈槐的脸上爬上严肃之意,什么叫做谁是纪长安?之前纪长安的事情轰轰烈烈,无论玩家还有Npc都在讨论这件事,结果现在,有关这个人的一切,就这么消失了?还是只存在陈槐他们几个参与水牢玩家的记忆里? 陈槐的声音低沉有力:“毛毛,这不是一件可以开玩笑的事情。” 毛毛扬起天真无辜的表情:“我没有开玩笑啊。”笑话,它主人什么性格,接触这么久了,自己好歹内心有底吧,它自然知道什么时候不能胡说乱扯,只是纪长安,究竟是谁,它真的没有印象啊。 “主人,您说的纪长安,也是里界的玩家吗?” 陈槐的眸光微动,说出的话似是从冰窖里捞出来似的。“应该是。”,按照吴期以前知道的内容,加上陈槐现在逐步了解到关于里界的基设,他认为纪长安应该是资历很老的玩家,不然怎么会篡改一城行御首长的位置。 “现在风暴之城的行御首长是谁?” 毛毛一头雾水:“行御首长就是行御首长啊。” “没有名字?没有消失过?” 毛毛肯定地点头,两个大耳朵随着它前后甩动:“行御首长怎么会消失啊。” “那之前发生的城震一事呢?不是和行御首长消失有关?” 毛毛双手插在肥圆的腰间,嗤嗤笑了起来:“主人,你是不是进副本受伤,伤到脑……啊,不好意思,我的意思是,我是不是没有给您介绍清楚里界的基设呀?”毛毛缩着脖子,被陈槐飞来的一记眼刀震慑到转变话锋,老实了。 “这样,我换个问法,你呢,帮我查查这样的事情在里界有没有先例?” “好哒!” 陈槐回忆起关于纪长安的一切,他清清嗓子问道:“玩家进入副本的选项有两个对吧,一个是用副本钥匙主动开启,另一个则是被系统随机分配。”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 “有没有第三个选项?比如,玩家可以不进入副本?” 毛毛眨巴眨巴大眼睛,长耳朵更是垂落盖在眼皮上。陈槐等了它许久,也没见它发出动静。 “你是不再需要身上的毛是吗?” “别别别,我要。我说。”毛毛短粗的手臂,紧紧搂着白胖的身体,神情紧张起来,这才一字一顿地说道:“主人你是从哪儿知道的啊?” 呵,还真有这选项啊?陈槐没想到随意一说,真把答案诈出来了。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我现在需要你告诉我。”陈槐不怒自威,周遭的空气筑起冰墙,冻得毛毛打哆嗦。 “这是隐藏玩法啊。”毛毛迅速看向陈槐,立马收回目光,“不过主人您现在不用想这么多哦,以您目前的级别,远远达不到隐藏玩法的level。” 陈槐当即手持承影,剑尖从毛毛颈部一路下滑:“我正好缺条围巾,不如……” “别别别,别动怒嘛。” “你废话怎么这么多!” 毛毛揪着兔耳朵,缓缓说道:“里界副本有级别,玩家也有级别,最高级是SSS级。很多玩家到了S级,基本就十分自由啦,可选的副本范围更大。因为每一级别越往上升,就会越不易。所以达到SSS级的玩家,几乎没有。超过SSS级的玩家,系统会自动升级玩家身份是oracle,这种神谕级呢,亿中挑一。反正我是没见过,我的记忆库里也没有这一级别的玩家。总之嘛,您想啊,都神谕级了,那得多厉害。这样的玩家在里界,基本就是横行可走的了,副本去不去都是他们的自由。” 毛毛特意提醒:“主人您呢,现在级别是d级,还需要通过两个d级副本,才能升到c级。至于oracle级嘛,我只能说,祝您在里界玩得愉快,长命百岁。” 陈槐微微前倾身子,蜷曲的手指轻轻叩击桌面,看来他离纪长安的另一面,越来越近了。 “里界没有玩家是神谕级?” “我的库里没有哦。” “成为神谕级的玩家,不仅可以左右副本去否,是不是还有其他厉害技能?” “应该是,但我不知道。毕竟没有玩家是神谕级的,所以神谕级玩家的技能性,一切都是未知数。” 陈槐眉头紧锁,叩击桌面的声响突然加重,他摇摇头:“不对。系统既然能判定玩家升级身份,怎么会不清楚神谕级玩家的厉害?” “这个嘛,毛毛不清楚呢。我权限不够哦。只有主人您的玩家级别上升,我的权限也会随之增加,我们是五个等级……” 不等毛毛说完,陈槐思索到一个很关键的点,“神谕级的玩家,在里界,是不是相当于永生了?普通玩家参加副本有可能会死亡,但是神谕级的玩家不会?” 毛毛赞同地点头:“肯定的呀。他都神谕级了,证明再难的副本他都通关了,当然不会死亡。毕竟他都那样厉害了。” 如此一来,有关纪长安的事情,似乎说得通了。 第49章 风暴之眼 陈槐陷入沉思,他对纪长安的身份已经有了大概的了解,现如今纪长安死在了副本里,里界的系统自动修复了这个bUG,倒是神谕级这个LEVEL,听上去诱惑挺大的。既然回不去现生,只能在里界不停进副本,一路升级打怪还得时刻小心性命安危,这要是一下子干到oracle级别,可就轻松多了。 不过从自己目前的级别向高层望,着实得一步一个脚印。他突然开口:“毛毛,有没有可以一下子升级的副本,能直接从d级升到S级?” 毛毛眼睛一大一小,歪着脑袋不敢明怼,只好换个说法:“不可以哦。越级进副本,只会死翘翘哒!而且低级玩家也进不去高级副本。” “就没有那种,难度十分高,挑战成功之后,级别瞬间增长好多LEVEL?” 毛毛的肉爪挠了挠圆乎乎的脑袋,悄咪咪看了陈槐一眼,又瞬间缩回来,干脆壮着胆子说:“主人,我这里有治疗脑子的药,可以给您打八折。” 陈槐的一双眼睛瞬时化成两道寒光利剑,从毛毛脑袋扫射到脚趾:“我的现有系统死亡,是不是就会有新的系统出现?” 毛毛闭紧嘴巴,手指交叉挡在嘴巴前面,疯狂摇脑袋:“主人您有什么事再喊我哦,毛毛还有事,先走一步啦。”呼——真当它是吓大的啊,不过嘛,人类有句话说的好,识时务者为毛毛,还有一句话说得更好,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望着毛毛消失的方向,陈槐上挑的眸子发出微光。 想到吴期和余千岁,陈槐现在不知“水牢”有没有给那两人留下不好的影响,尤其是他们的记忆里还有能控制心神带着咒术的经文,当时时间紧迫,他一切都没来得及问。 他记得初来里界,毛毛有跟他说过城和城之间可以传送,现在里界既然修复好了纪长安捣出的乱子,传送区应该也可以使用了吧。 陈槐不是一个乐于把别人的事情背负在自己身上的人,冷漠地来讲,他不喜欢人和人之间的各种交际,因此他始终和所有人保持距离。 无论是他人因不同事情所产生的情绪波动,还是遭遇意外发生不幸,在陈槐看来,这些和他毫无关系,他能做的,无非就是收钱后,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给雇主做一些事情,完成交易,解决生活温饱。 兜比脸干净更是常有的事,好在他随遇而安,对生活物质不看重。以天为被找地睡觉,偶尔还被其他人打趣笑他,以他的长相,在这个社会轻轻松松光靠脸不就能吃饭吗,为什么还要和他们一样跑这桥洞睡觉。 陈槐自然是没搭理,他习惯了在大千世界踽踽独行,他有他自己的一方天地,外人进不来,他也不出去,而他就在这个透明的壳子里,冷眼隔绝一切事物。 老张头在世时,常对他说“凡事皆有因果”。陈槐年幼时跟着老爷子走南闯北,什么事情没有见过,可有些事情,老爷子却多次提醒他绝不能出手沾染,因为人各有命。 “你既然选择去插手别人的事情,那么你就会背上这个人命里注定要遭遇的那些,他造的业,就会反馈到你身上。” 陈槐自然听到心里去。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如果没有遇到老张头,恐怕他这辈子侥幸活下去会只会变得更加孤异。 陈槐从尸胎出生,命格极阴,骨子里原生的那些,让他对一切事情看得过分淡然,性格更是淡漠冷静。只不过他的内心被老张头添上的柴火温暖了几分。 进入里界之前,陈槐和这个世界的温暖联系仅仅是来自老爷子,虽然老张头自他能说会走后,时常任性到云游四海不带他。然而那时老张头的存在是一堵墙,把满世界的风雨挡在他佝偻的山脊后面,人世间的险恶,挑挑拣拣,留下三分给陈槐练胆。 突然有一天,这堵墙轰然倒塌,十一分的暴风血雨朝陈槐袭来,再也没人给他阻挡。自此他心中的那把火灭得干净。 陈槐静静地坐在靠椅上,环视这间屋子的一切,不知不觉思绪飘得很远。他从未想过,未来有天他遇到的陌生人,会把他心里的冷灰重新吹旺,逐渐地复燃。 回忆在房间蔓延,陈槐记得那年他十二岁。 老张头自觉命不久矣,特地把陈槐叫到床前,他双目浑浊躺在病床上,看着如今个头比他还高的陈槐重重叹气,这孩子不如其他孩子活泼,情绪也不外放,但他聪明,又尊师敬老,只是感叹一句陈槐的性子,过于比同龄人稳重。 老张头眨眨眼,褶皱绽开的眼尾落下一行泪水,他这一生没有成家,膝下无子,只有陈槐这个徒弟,他不知道这十来年对陈槐的教育方向是对是错,没人给他指点迷津。他随性惯了,志在做那闲云野鹤,没想到六十来岁云游路过乱坟堆,捡到陈槐,自此结下师徒之缘。现在想来,陈槐这般性格,一身本领傍身,行走人间自是不会太苦,只是人间的美好与温馨,恐怕他的爱徒都会饶过去,自此孤身一人。 老了老了,临走之前,他还是放心不下。他给陈槐留下了一身本领绝学,其余的什么也没留下。罢了,他本就此生无亲,偷来的十年认识陈槐,也是此生无憾了。至于陈槐今后怎么走,全看他的造化。 对于陈槐而言,他和世间唯一有紧密联系的,不过就是老张头一人,这个老头儿既是他的师父,又是一手把他带大的养父,年龄摆在那里,俩人平日里以爷孙相称。 老张头的离开,彻底成为横亘在陈槐和世间美好之间的鸿沟,陈槐无法逾越,曾经他心中的几分温暖,这下逐渐被掩盖在内心最底层,自此他成了世间再无亲人的孤独行者。奈何人世无常,偏偏他的身边出现了其他人,热情如吴期,不羁如余千岁。 他自认做不到像吴期那样心怀正义,更不会满腔热血去帮助其他人,也不会像余千岁那样悠哉怡然,乐道处之。他只是初入里界的新玩家,在他还未做好足够多的准备时,就被系统扔进一个个副本里。 陈槐不曾想过的那些事情,就这样被命运之轮推动,让他和他们见面。 过往事情桩桩件件砸进他内心无澜的水面,不动声色地泛起圈圈涟漪。 得联系他们。 他不得不正视自己的内心,没错,他也有了担心的人,不用再去思考这两人是否会给他带来麻烦。而且人命一条,他得还。 陈槐特地收拾一番,他来到里界时本就全身无一物,这下准备离开自然之都,反而带的东西多了起来。 从系统兑换了一个简易的背包,把吴期之前落在这里的东西通通打包好,另外用仅剩的积分再次兑换了一瓶灵玉膏,他现在的身体需要静养,这样伤口才能更好愈合,可是他等不及了。一想到吴期和余千岁有可能还被经文里的咒术威胁,他心里迫切起来。 收拾好一切,把一地的空寂关在门后,陈槐站在外置楼梯上看向远方和煦的太阳,原来他也会有内心焦急的时候,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其他人。 或许这就是老张头曾经说过的,上世未结清的缘,这一世阴差阳错都会再续上。无论现生还是里界,他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不如及时行乐,把该还的还了,省得心里再挂念。 陈槐召唤出毛毛,难得的语气平缓,毛毛见他这样子,拍拍胸脯顿时舒心,看来这身毛暂时保住了。 “自然之都的地图给我一份。” “咔嘟咔嘟~” 扣完兑换地图所需的两百积分,陈槐看到余额所剩无几的个位数积分,顿感头大,这下再进副本有没有系统都一样,他积分不够,任何道具都兑换不了了。而且手头只有一张空白券,还不如再攒攒,下次再去抽券。 转瞬而过,陈槐的腕间出现了一份迷你的悬浮地图,只需点击图标,要去的地方就会放大在空中,给玩家指引方向。 “两城之间的传送装置可以用了是吗?” 毛毛点点头,好奇地问:“主人,您要去哪里呀?” “风暴之城。” 毛毛无力地揉搓大耳朵,“咱们可以不去吗?” “不可以。你是又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不打算直说吗?”陈槐厉声道,“你这说话的毛病得改啊,要么别说,要么直说,动不动搞欲语还休是什么意思?” 陈槐嫌弃地扫视毛毛:“你们有没有维修售后?我觉得你应该可以去一下。” “没有下次了。” 毛毛耷拉着耳朵,立即被一句“听到没有”惊醒到竖起耳朵,它振奋精神双爪搓脸,跟着这样的玩家,心情真是过山车啊,还是吴期那样的好,大橘想摆烂就摆烂,都不担心会被凶。 “风暴之城的磁场不稳,城中心的风暴之眼出现故障。” “磁场不稳,影响双城之间传送吗?” 毛毛摇摇头:“不影响。” 那不就得了,又不是不能去。 陈槐从毛毛口中得知了传送区的位置,地图上面的幻域原点是一个黑色金字塔的标志,散发着黑金色的光芒。 自然之都不大,总共加起来才两环,按照吴期口中的吐槽,比基建力强悍的风暴之城可差太远了。 陈槐观察原点周围的图标,幻域原点位于自然之都的中心一带,它的附近就是潘多拉之梦,潘多拉之梦的图标是个五彩缤纷的小丑造型,道具兑换库则是两杆交叉的枪和弹药,再往左边就是环星池,蓝色波光的湖水图标,神秘又梦幻。 陈槐的目光从环星池移到了旁边的医馆,回想起毛毛的神情,它不说清楚,分明是故意地钓玩家胃口,上次去环星池寻找钥匙碎片的时候,陈槐就看出来了。 尽管毛毛是他个人的系统,但诸如毛毛、大橘这样的系统,肯定也会有统一的管理,一方面满足玩家的需求,另一方面,时不时说点引起好奇心的内容,刺激玩家进一步前往。至于目的,陈槐目前只想到一个——通过犹抱琵琶的说话方式,激发玩家前往未知事情的探索,从而加强玩家对道具的需求,如此一来只能从系统商城或者在线下道具库兑换,而毛毛它们这样的玩家系统,则会完成KpI,说白了就是里界的SALES,不然怎么会动不动推销商城道具,兑换道具需要消耗积分,获得积分就得参加副本,这就是无止境的循环。 陈槐原本还对医馆的事情有几分好奇心,这下他连潘多拉之梦都不想去,也就更不打算去凑医馆的热闹了,还是抓紧时间去风暴之城吧,万一那些咒术真的没有随副本结束而消失,吴期和余千岁那得多危险。 陈槐点击幻域原点的图标,眼前的路突然自行改变,针对性地变得笔直起来,顺着道路直走没多久,就到了幻域原点。 陈槐双脚刚踏进幻域原点的地带,身后的道路又恢复成原来的,而矗立在他面前的,是一座高大巍峨的庙宇样式的建筑,古朴的砖墙雕刻奇诡的符文,被岁月洗刷成泛白的色彩。 陈槐站在建筑门口,腿脚不由自主地往里走,随着他逐步走近,建筑里面别有洞天,无尽高空望不到顶,宽阔又空旷的大厅,中间的装置似乎就是用来传送的。 黑色三角形的传送装置匀速转动着,陈槐看到站在他前面的玩家,双脚刚踏上三角形的中心,瞬间三面竖起黑金色的屏障,几秒过后,玩家消失不见,显然已经成功传送到异地了。 轮到陈槐,他学着方才玩家的动作,站在传送装置中间,然而周围瞬间响起“积分不足,不予传送”的声音。陈槐尴尬地站在上面,急忙召唤出毛毛。 “我能不能先欠着?” “可以哦,但是主人您归还时需要付双倍积分。” “没问题。” 陈槐的面前当下浮现出一份半透明的白金色卷轴,上面写着几行字,需要陈槐一滴血,才能算做落款。 怪不得资本是资本呢,里界的一切就是巨大的资本,真是黑心啊。 陈槐挥出承影的剑端,手指快速从剑上划过,一滴血落入卷轴中,顷刻间整张欠款卷轴变成黑红色,而下一秒,陈槐迅速被传送到了风暴之城。 风暴之城的传送站和自然之都的一样,陈槐刚从传送装置走下来,就感觉到后背似乎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走,促使他离开这里。 刚出幻域原点的大门,狂躁的暴风朝陈槐席卷而来,他的双脚漂浮,右手持剑顶着地面,试图稳住身形,下一秒就听到熟悉的声音。 “陈~哥!” 陈槐抬头一看,吴期连着余千岁,两人腰间系着绳索,被暴风卷在空中。 而余千岁身处风暴当中,心情似乎不受影响,看到陈槐出现,他勾起嘴角挑眉道:“哟,来了啊。”。 第50章 风语怒嚎 陈槐还未来得及和卷在风中的两人打招呼,清脆的声音瞬间带领在场所有人进入全新世界——叮,欢迎玩家进入2d级副本《风语怒嚎》,祝您生活愉快,长命百岁。 冷,极致的冷,这种冷意无孔不入,即便人体外层有肌肤做挡,但是风的寒意直击骨头缝隙,冷得让人站立都困难。 陈槐手握承影,借助承影在地面的支撑力,才能勉强稳住身形,放眼望去,刚才他在风柱里见到的人,基本全部都在这里了,大家和他一样,冷得直打哆嗦,更有许多人干脆坐在地上,双手不停搓着胳膊。 从骨头向外发出的寒意,遇上无尽怒吹的妖风,一时间,所有的冷在这片大地上冲击每个玩家的身体,陈槐根据最开始记忆里的人数,重新目测了现在的玩家,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将近二十个,各种歪七扭八的姿势还在寻求自救的玩家大概四十个,剩下的几十人,也不知道是找到了什么诀窍,全部保持统一的动作,在地面闭着眼睛念经打坐起来,如果不是他们鼻孔还有呼出的热气,陈槐以为这些人就和那些已经冻到没知觉的玩家一样几近濒死。 副本的到来令陈槐猝不及防,没想到他刚走出幻域原点,不等他辛苦寻找余千岁和吴期,就在幻域原点不远处看到了他们。 这下倒好,不用找了,也不用考虑怎样把他们从风柱里解救出来了,余千岁和吴期就坐在陈槐前面,摇摇晃晃的身体,被周围不大却狠辣的微风吹得缩手缩脚。 所有玩家都背对着风口,陈槐从前面往后移动,无异于顶风逆行,如果没有承影助力,恐怕他会被这妖风吹到不知什么地方去。 而且短短十分钟内,边角处的玩家,正在急剧减少。 陈槐自身的情况也不乐观,他清楚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温度正在一点一滴流逝,这个地方的冷不同以往,完全是充满恶意的寒冷,更是不顾玩家死活,如同一个巨大的冷库,厚重的隔温门反锁之后,留下所有鲜活的生命,在这里被寒冷吞没。 他的四肢逐渐变得麻木没有知觉,大概只剩嘴巴和眼眶的温度,提醒他还活着。随着他向吴期和余千岁的位置移动,沉重的双腿上面似乎有万千透明的尖针往他腿上扎。 然而陈槐无所畏惧,他向来追求结果,不在乎过程,现在他的目的就是要到吴期和余千岁的身边去,狂风怒号也不会拦阻他半分。 或许那些念经打坐的玩家有他们的法子,可显然,余千岁和吴期不是他们中的一员,而且副本里的一切动向都是未知数,把自己的生死托付给他人,还不如自己寻求突破口,找到生的方向。 陪伴陈槐许久的承影剑,似乎能感受到主人的艰辛,顷刻之间,承影剑幻化成一道三百六十度的剑墙,复制粘贴一般的承影,剑与剑相连,尽管仍有缝隙,但是要比方才好上太多。 如此一来,外界的风侵降低一半,陈槐迈步向前多了几分轻松。 终于,不到二百米的一段路,陈槐总算走到了尽头。 余千岁和吴期的位置对比其他玩家十分不利,假若把这些玩家看做是十乘十的方队,那么他们两个就在最后一排,背后就是出风口。 “余千岁。” “吴期!” 陈槐的呼喊顺着风声一起送进两人耳朵里,此时的他们已经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变紫,看到陈槐过来,吴期内心欣喜万分,然而他现在四肢僵硬,面部表情更是不能变动,只剩一颗火热的心,表达他的喜悦。 吴期嘴唇微动,陈槐读懂了他的唇语,吴期在信赖地喊他“陈哥”,即便吴期眼皮掀起都很吃力,但是眸光里的激动是骗不了人的。更何况陈槐和他相处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会没有这种默契。 余千岁的情况比吴期稍微好一些,他在刚进副本的时候,率先察觉到了不对劲,紧忙从背包里翻找避寒取暖的道具,然而还是晚了一步,身后的狂风吹得余千岁不能仔细搜寻,只能快速选定d级道具暖腰贴,撕下离型纸,把暖腰贴粘在后腰,尽管如此,依旧抵不住狂风猛吹。 陈槐站定在两人中间,千把承影化成一把,被他插在地面,登时,承影剑又如刚才一样,围着三人筑起剑墙。 “打起精神,别松懈。” 阻挡妖风,是陈槐目前能想到的最佳办法。 这里和《水牢》的初始界面差不多,通体白色,一眼望不到边,风向主要来自正东方。陈槐压根看不到鼓风装置,这些妖风如同在空间里自然生成一样。 承影剑来自陈槐自身,是他这些年当天师钻研各种奇门技巧,特地修来化形的,准确来讲,承影剑就是陈槐的一部分,由陈槐身上的阴气幻化而成,他命格极阴,导致他不同其他人身上的阳气,而陈槐身上的,则是阴气,正因如此,他的独特体质,让他在这里对比其他玩家,能够行走自如。而承影的厉害高低,取决于陈槐的状况。 眼下他冷到逐渐失去知觉,只剩自身的气围绕他的身体,再这样下去,阴气环绕都会被风吹散,到那时,承影也会抵不住外界力量。 坚决不能走到那个地步! 正当陈槐思索对策时,右前方的高位突然出现一个白晃晃的喇叭,二维画像的图案,充满次元撕裂感。 “嘶啦……” “嘶……” 喇叭发出刺耳的声音,一时间惊醒了在场所有还有意识的玩家。 “哈喽艾瑞巴蒂,欢迎来到我的世界,我是风界的掌控者,也是你们所有玩家的……” “主……考……官。哦~oF coURSE,你们不喜欢考试的话,也可以cALL mE雪熊裁判。” 看似一张纸片的喇叭,发出的声音却令所有人惊醒。 余千岁和吴期稍微缓和了一些,他们各自从背包里拿出高效取暖道具,多出来的一份,两人同时递给陈槐。 摆在陈槐面前的,一个是余千岁摊在掌心上的暖丝披风,S级道具。另一个则是吴期挂在指间垂落的火芯吊坠,A级道具。火芯吊坠可以继续升级成S级的恒温火炉泡泡,不过吴期没来得选择升级。 余千岁好整以暇地看着陈槐,他身上披着暖丝披风,这下全身又活过来了,从头到脚的温暖,舒服极了。 吴期则跃跃欲试,打算直接把火芯吊坠挂在陈槐脖子上,火苗形状的透明吊坠,里面则是恒温的火焰,采自异界火山,戴在身上暖意能够从胸膛向四肢蔓延,从而保持舒适的温度。 眼前的尴尬局面怎么瞧怎么别扭,陈槐更是不擅长说些体面交际的话,干脆一手一个,先把项链戴上,又把披风围好,双重温暖,如同来到初夏。 “各位都是我精挑细选从各处找来的参赛者,总共一百二十位。” 喇叭的声音仍旧喋喋不休地介绍游戏规则。 “不过有个好消息,也有一个坏消息,雪熊裁判可以给大家三秒钟的时间,来决定先听好消息,还是先听坏消息。” “倒计时~3!2!1!” 没有玩家说话,一百二十个玩家全部闭着嘴巴,陈槐他们神情严肃地紧盯纸片喇叭,看来这次的副本boSS,不是雪熊裁判,也得是和他有关的幕后人员了。又是躲起来见不得光的垃圾货色,玩这种伎俩。 吴期嫌弃地扯动嘴角:“切。” “好了,站在最后面的黄头发玩家已经把你们的答案告诉我了。” 黄头发?! 吴期环顾四周,这也太有针对性了吧!除了我还有谁是黄头发,而且,他什么也没说啊! 他看到前排所有人纷纷转头,数道寒光落在他身上,激得他起鸡皮疙瘩。这关他什么事儿!他也很冤枉啊。 不过既然这个所谓的裁判说他给答案了,那么现在他倒是要听听,这个破喇叭里面到底能吐出什么象牙。 “嘿嘿。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你们之中有人可以免考哦。大家猜猜是谁呢?” “没错,就是我们的黄头发兄弟,掌声响起,让我们为他欢呼。” 其余玩家一动不动,不过他们看吴期的眼神更幽怨了。吴期连忙往余千岁和陈槐的身后躲,这种射死人的目光,真是一点儿都不舒服。 这些人到底有没有礼貌! 知不知道眼珠子不动一直盯着别人看,是很舒服的一件事吗! “说完好消息,接下来就是坏消息。不过呢,雪熊裁判认为,这对于你们而言,也是好消息哦。” 1K大小的画纸,涂鸦风格的喇叭只是寥寥几笔跃于纸面,悬挂在高空,好似斜插进这个空间,喇叭继续喋喋不休。 “雪熊裁判一共选中了一百二十个玩家进赛场,很遗憾的是,有三十一人没有通过第一关。我为这些逝去的玩家感到不幸。”喇叭里的声音雀跃,半点痛苦哀悼的意思都没有,反而更加开心。 “对于各位幸存者来说,是不是好消息呢?” “只有顺利通关到最后的人,才能获得快乐大礼包哦。抓紧通关吧各位,我们终点见。” 话音刚落,存活的玩家瞬间交头接耳起来。 陈槐看向一侧坐着不动的玩家,原以为他们只是暂时冻到没有知觉,结果是还没开始,便已结束。 应该不会有人想到刚才就是第一关吧,除了左前方念经打坐的那些人。陈槐在刚才就一直观察他们,这几十个人应该是以最中间的耄耋老人为首,在他的号召下,陆陆续续有不少玩家加入他的行为,而观望的玩家,在看到打坐的那些人正均匀吐气,看起来丝毫不受风侵困扰时,其他想要加入他的人,却被风吹冻在原地,不能前行。 这几十个人,排列方式好像一朵巨大的花,中间的老头是花心,一层一层围在周边的人则是层层叠叠的花瓣。 目前来看,只有他们最是应对自如。 而且听喇叭里的传讯,也就意味着全部通关只能有一人。那势必会有不少玩家为了争夺活着出去的机会而相互残害,哪怕会死亡。 到那时,这些人还会以老头儿为中心吗?陈槐眯起眼睛,收回质疑的目光。 “我知道了!我们刚才进副本,第一关就是看谁的命好,谁最幸运。”吴期调转合适的方向,面向陈槐和余千岁说道。 余千岁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他点点头,长发顷刻间变成白丝绸缎,从肩膀滑过,“你说的对,这何尝不是一种比赛呢。比的就是谁命好。” 吴期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余千岁的满头白发,“你……你,余哥,你头发怎么了?” 余千岁低头,拈起发尾,漫不经心地说:“正常,没事儿。” 陈槐也诧异地问道:“确定没事?” 几秒的时间头发就变了颜色……这很难令人不多想,更何况还是在这样的环境里。 余千岁眼尾上挑,含笑问陈槐:“怎么,陈兄也有为我担心的一天?” 陈槐移走目光,没有理会余千岁的调侃。 “嘶啦……嘶……” 吴期双手交叉,抬头看向隐去又出现的喇叭,“什么破喇叭,就不知道整个好点儿的?” “不好意思哦黄头发玩家,雪熊裁判的资金不够喔,不知你是否可以提供资金呢?” 呸! 吴期被这突如其来的回应气到双手叉腰,就差嘴唇上下一碰激情输出了。他的左右两边,余千岁戴着令他看不透的笑容面具,陈槐不怒自威,三人就数他的性格最跳脱。 吴期清清嗓音,他得稳重,才不上当。 既然这个喇叭里的人能看到他们的一举一动,还能听到他们讲话,吴期干脆问起它来:“你不是等我们通关吗?现在这是做什么?” “嘻嘻。雪熊第一次当裁判,有点疏漏,还望各位参赛者海涵哦。” “刚才忘了跟你们说啦。黄头发玩家是我选择的速通免考玩家,还剩三个位置,就需要各位自荐啦,其他人推荐也是可以的哦。” “速通玩家享VIp通道,不用和其他参赛者在这里比拼喔。” 第51章 上赶着去当嘎嘎嘎 喇叭传出的声音如同一枚鱼雷,投进这片死寂的湖泊里,顿时所有玩家化身成为被波及到的鱼,一时间炸开锅。 陈槐冷静地观察周围的一切,这种时候最要紧的就是防止别人趁乱残害身边的玩家,此刻陈槐的眸子里嵌着万年不化的积雪,深邃且寒冷,不经意的一瞥,便把周围跃跃欲试的玩家冻在原地,不敢上前一步。 一时间玩家们纷纷叫嚷着举手自荐,所有声音混做一团,此起彼伏,陈槐被这些声音吵到不由得皱起眉头,刚才还警惕的玩家,在认清现在的局势后,全部调转方向。 就连打坐的几十名玩家,意志也在逐渐摇摆,他们的上半身都在不同程度地挣扎,唯有中心位置的老头,一副泰山崩于前佁然不动的架势。 “我我我,选我,我叫方中玉,今年二十三,要论优点,我这张帅脸当仁不让!” 余千岁的嘴角微微一撇,逐渐向上扯出一个弧度,毫不掩饰的嫌弃随着他的嗤笑,笑声引起了方中玉的注意。 方中玉的位置站在他们三个的最前面,正好能听到后面的活动声响,他扭头高傲地双臂交叉,抬起下巴,更是不愿意给余千岁正眼看:“我当是谁笑呢?呵,原来是个白头佬啊?”。 他撇撇嘴,上下扫视了余千岁一眼,后把目光落在吴期和陈槐身上,“嘿你们仨,一个男不男女不女,一个精神小伙满脑袋黄毛。”方中玉嘴唇撅起,斜瞅陈槐,“还有一个,冰山脸的大石头。怎么,嫉妒我?” 余千岁被他一席话惹得笑个不停,吴期冲到他面前:“你这张脸还好意思说我们?是自荐速通免考的资格,不是让你献媚,上赶着去当嘎嘎嘎~”,吴期特地把手掌放在嘴巴前面上下开合,模仿鸭子的嘴巴。 这着实给方中玉不小的挑衅,他的胳膊抬起,手掌抡圆,往下扇地时候,立马被陈槐的承影阻止,剑柄上抬顶到方中玉的手掌心,趁他不注意,陈槐又是一个扫堂腿,啪叽,方中玉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的手掌已经贴到了自己的右脸,发出清脆的响声,而他的双腿交叉拧麻花瘫在地上,想要站起来都不知道怎么办。 吴期得意道:“你说你,既然打算靠脸侍色了,还来招惹我们干吗?真是闲得哟~”他双手摊开耸肩,鼻孔朝天不看方中玉。一旁的玩家看够了热闹,没有一个人来扶方中玉。 方中玉满脸通红,伸出手指对他们指指点点,眼中怒烧着火焰,直接撂下狠话:“你们几个给我等着!”他狼狈地调整双腿的状态,吴期简直被他的愚蠢逗乐了,都这样了,还不忘威胁他们,这个副本真是什么蠢人都能放进来比拼啊。 没过多久,自荐的声音又在人群中响起。 “我今年七十四了,想要获得这个免考资格,倚老卖老不过分吧?”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颤颤巍巍地刚说出来,就被别人反驳道:“你才七十四,正是闯的年纪,钟老都没发话,你急什么。” “我……咳咳咳……” “就你这样的,给了你速通资格,你也得浪费,不如做件好事早点死,这样我们还能少个竞争力。大家说对不对啊。” 不知道谁在人群里说出这样一番话,不过话音刚落,不少支持他的声音响彻在上空。 更有的玩家为了拿到速通资格,已经拉帮结派搞关系。 绿头发的年轻女生大声喊道:“你们选我,等我拿到速通资格,我肯定会帮大家找出每一关的破绽,助力大家一起顺利通关。” 当下就有人反驳:“得了吧,按你这么说,选谁都一样,拿到速通资格再帮其他玩家,你搁这当活菩萨呢?再说了,我们怎么知道速通玩家会不会去别的地方休息?” 反驳声一出,玩家们完全没有了推荐他人的意思,全部高亢着举起手,冲着喇叭的方向大声喊:“选我!” “选我,选我!” “我才是最有资格获得速通资格的人!” …… 五分钟后,喇叭再次出声,打破了这场争吵。 “嘿嘿,雪熊教练看到大家激动的心啦!” “我,雪熊教练,一定请选我!”方中玉从后面大声喊着跑到前面,站在喇叭跟前举手示意:“我认为我是最有资格获得免考资格的玩家,凭样貌,凭魅力,凭能力,舍我其谁啊!” 方中玉大言不惭自荐着,其余的玩家嫌弃地发出声音:“咦~切!” “好呀,雪熊教练最喜欢看积极的玩家踊跃报名了!” 方中玉满目星光,怀揣着满心期待,以为会得到速通资格,谁承想下一秒,方中玉的脸上瞬间燃起火焰,滔天的火光在这片白色天地里映衬地分外醒目,只见方中玉痛苦挣扎地趴在地面上来回打滚,双手无措地不敢靠近面部火焰。 而周围的玩家,闻到了肉质烧烤的味道,混杂着血腥的臭味,当下其他的玩家不约而同捂住鼻子。 然而就在所有人惊恐地盯着方中玉时,刚才自荐声音最大的那几个人,全部遭到了不明攻击。 七十四岁的老头心脏麻痹,在他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他已经没有呼吸摔倒在地。还有那个绿头发的女生,此时瑟瑟发抖,拼尽全力向后方跑去,试图找到出口,她神情恍惚地连连摇头,面部煞白,“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不自荐了,我不要速通资格了。” 她耀眼醒目的绿头发,此刻却成为她更容易被瞄准攻击的靶心,顷刻间,女生面部全非,脑袋开花,在她倒地周围,流出的鲜血混着浆液把她包裹。 更有其他四人,是刚才呼喊声音最大的,皆是不同的死状倒在众人面前。 下一个…… 吴期故作镇定地咽了口唾沫,他左看右看,按照这个顺序,马上就要到他了,毕竟他是雪熊裁判口中第一个承认是速通免考的玩家。 余千岁镇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放心,就算你真有什么事儿,我也会把陈兄照顾好的。” “你……”吴期一向嘴皮子厉害,这下完全没有了斗嘴的心。 他忐忑地看向白色喇叭,随着喇叭再一次发出刺耳的声音,就听到雪熊裁判说:“好啦,雪熊要做一个可爱懂事不愚弄各位的好熊熊了。此前两关,皆是对大家的试探,没想到你们这么经不起试探啊~” “真的是雪熊教练带的最差的一届呢。” “正式介绍一下。欢迎各位玩家来到《风语怒嚎》大型真人游戏赛场,我是你们风情万种迷倒万千玩家的雪熊教练。” “本次游戏共有七关,顺利通关且用时最少的那位,我们《风语怒嚎》会给诸位玩家送上丰厚的礼品。敬请期待!” “话不多说,那么,现在,开始吧!” 喇叭又收了回去,仿佛它从来没有出现过。 顷刻之间,白色无边的空间,变成了密封的屋子,总共有七个立体面,每一面上都闪着不同颜色的灯光,并且左右两边分别是两扇门,上面各写“出”、“入”。 一个硕大的计时器从高空垂落,也是七个面,每一面上的时间计数都从00:00起始,迅速飞驰。 幸存的玩家里,有人已经立马回过神来,开始寻着身边最近的一面墙,进入其中。 吴期长呼一口气,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吓死老子了。” 陈槐淡然说道:“喇叭里的那个人满嘴谎话,一会说初次当裁判一会说我们又是他带过的最差一届。” 吴期插嘴:“陈哥,没准那个雪熊是在玩梗呢?” “管他玩不玩梗。”,余千岁把长发甩到身后,不在乎地说:“前两关是他的恶作剧,也是他的开胃菜,现在就是主菜环节。我们再不快点儿,估计最快通关的,就得是别人了。” 吴期摆摆手,哼了一下:“不可能,我们三个,才是最无敌的。” “谁说要和你绑定了?” “难道不是吗?” 吴期反问余千岁,余千岁观察四周快速说道:“现在这七面墙,每面墙上的颜色都是彩虹的一种,也就是赤橙黄绿青蓝紫,以我的经验,这个游戏肯定还有隐藏通关条件。” 吴期抢先一步说,“我知道了,只要我们根据彩虹的颜色依次进入每面墙,就能淘汰掉很多蠢玩家。” 余千岁认可地点头:“我的初始想法是这样的,但是保不齐这个教练给我们来阴的。所以,我是这么想的,咱们三个人,按照三种不同的方式进门。这样到了最后环节,其他两人如果赌错了,赢得那人,还有挽救的机会。怎么样?” 陈槐和吴期表示认可,不过吴期灵魂发问:“余哥,我记得你以前去其他副本的时候,基本上不和玩家组队的,现在你怎么……?” 余千岁故意瞟了一眼陈槐才慢悠悠说道:“没办法,某人还欠我一条命,我要是不看紧点儿,万一携命逃跑,我上哪儿去讨债。不就白搭了我那梅青膏、速愈膏……你以为你余哥的那些奇药怎么来的,我那是靠命赚来的好吗?怎么能白白送给别人呢,你说是吧。” 吴期讪讪挠头,对于陈槐被救这事,他确实插不上手,毕竟当时出大头的主力都是余千岁,即便他自认和陈槐关系再好,然而余千岁可不这么觉得,他那可是什么事都得追根溯源的主。 陈槐看向余千岁,目光微微上移,对上余千岁的眸子,他肯定地说:“不会。我记得,而且我会还。” 余千岁满意地拍了拍陈槐的肩膀,陈槐虽然不习惯这样的肢体接触,微微皱眉,但也没有躲开。 “不错,是条汉子。” 吴期又开始维护他陈哥,瞪起大小眼。陈槐冲余千岁继续说:“我们可以加个联系方式。”他瞥向吴期,毕竟陈槐对比他们两人,对于里界的很多事情还不熟悉。 吴期忙点头:“对对对,我们三个加个联系方式,这样一来,找谁都方便。” 陈槐问道:“怎么添加?” “把系统打开,对各自的系统输入只有我们三个知道的密码,就能匹配好友添加成功了。” “哦……” 陈槐面无表情,然而内心的情绪却在翻腾,里界是真的玩不起啊,一进副本就办他系统,这下好了,好友添加不了。 吴期已经和余千岁对好密码,转头看到陈槐毫无动作,一拍脑门这才想起:“余哥,这样,我们离开副本后再添加好友怎么样?”,他替陈槐解释,“陈哥的系统在副本里用不了。” 余千岁揶揄吴期:“怎么,你陈哥想什么你都知道?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啊?” “我又不是小气的人,现在加不了,出去之后再加呗,没事。” 余千岁话音刚落,只见他掌心托着三个亮闪闪的发光手镯,“呐,一人一个,既然现在不能添加好友,但是用千里传音也是一样的,随时保持联系。” 余千岁把手镯递给吴期的时候说:“离开副本之后记得给我啊,不然你得给我两千积分。”吴期捏着手镯看了一会儿,郁闷道:“千里传音镯只是S级道具,而且还是特惠款,才用一千积分。” “是一千没错啊,不过你不是和你陈哥关系好吗,你正好把他的那份也出了。” 吴期疑惑地问:“你在上一个副本还不要陈哥的积分,怎么现在就要了!” “你也说了,是上一个副本。你到底用不用啊,不用还我,磨磨唧唧的。” 吴期咔哒一下把手镯戴上,不就是出去再还吗,在此期间白给还不用,他干嘛要替余千岁省这些。 要不是他总积分的级别不够,不然他也能兑换千里传音镯,有什么了不起的。 吴期特意把手举高,在余千岁眼前晃。 “行了,我就按顺序来,先走一步,至于剩下两个方向,你们俩决定吧。” 余千岁临走之前问陈槐:“千里传音镯你会用吧?不会用让吴期教你。我先走了。” “两位告辞~”。 第52章 绿意波涛 余千岁先走一步,剩下陈槐和吴期留在原地。 陈槐的手腕上多了一个闪闪发光的镯子,不注意看根本不会发现,这个千里传音镯,似乎是有隐身的设计。宽为两公分的镯面,这下变成手腕上的一道银色线条。 吴期抬起左胳膊,对陈槐说:“陈哥,你跟着我一块操作看看。” 陈槐依言,跟着吴期同样操作起来。 “余哥把我们的信息录进里面了,这样即便其他人也用千里传音镯,但是不会彼此串频道,咱们三个人能随时保持同频联系,打视频也行。你看啊……” 吴期对着手镯浮屏说道:“每个人的浮屏界面其他人是看不到的,开启方式就是轻点两下手镯,没错,就是你手腕上的那条线,随便点两下就好了。” 陈槐轻点手腕,当下眼前出现了一个五十公分高的虚拟屏幕,如同是浮动的流云,界面显示出几个不同的功能区。 “陈哥你看到浮屏了吗?”。 “嗯。” 吴期继续教学,“这玩意用起来特别简单,可以语音呼唤指令,或者在浮屏界面的功能区点一下,就能开启对应的功能。” 陈槐试着操作起来,点击浮屏上面的视频功能,面板立即出现两个联系人选项,可以同时联系,也能分别一对一联系。 “铃铃铃……”轻微的声响伴随着镯线的微微震动,浮屏界面上显示【三号邀请您和一号参与视频通话】,下面的一行字则是【同意】和【不同意】。 吴期兴高采烈地冲陈槐说:“陈哥,接啊。练练手,一下子你就会了。” 陈槐点点头,选择【同意】,当下面板的视频通话界面呈“倒品字状”,余千岁和吴期在第一排,陈槐则是在第二排中间位置。 余千岁不知道在看什么,接了几分钟后才把头扭过来看向浮屏,他将白发丝滑地甩到脑后,一张俊脸带着顽劣不羁的笑意出现在镜头里。 “哟呵,学得不错嘛。” 余千岁说完就要挂断视频,末了催促嘱咐道:“行了,你们两个快点,万事小心。我进的这一关,已经死了五六个了。你们注意自身安全,可别最后就我一人活着出去。” 随着余千岁的匆匆下线,他的通话界面变成灰色,吴期做为视频发起人,把视频直接挂了。他补充说:“陈哥,你在联系人的时候,可以冲着手镯喊名字,或者喊数字代码也行,这就相当于手机的快捷拨号键。我是三号,你是二号,余哥是一号。这样一来更省事。” “知道了。” 吴期带着对未知的好奇和挑战雀跃地同陈槐商量:“现在一个是倒序入门,一个是随意闯关,陈哥你选哪个?” “随意吧。”这样更有意思些。 “行,那我先走啦。陈哥,咱们通关见!” 吴期来到紫色的门前,一脚迈进“入门”,冲着陈槐比口型,让他别忘了联系,然后一头扎进门里消失了。 现在大厅里的玩家陆陆续续减少,从陈槐的角度去看,之前那几十个打坐念经的玩家,现在已经少了一半,如今只剩下不到二十个玩家和中心位置的老头,不知道他们有什么打算。 陈槐没有太在意,以老头为中心的玩家明显和其他人不同,不过目前他们对陈槐造不成威胁和阻力,陈槐自然是懒得多事。 他随机选了自己身边最近的一扇绿色的门,踏进“入门”,能够看到铺天盖地的荧光绿色从四面八方涌来,陈槐没有迟疑,迈开长腿朝着里面奔去。 微风从陈槐的面庞拂过,他闻到风中的草香味,很像现生里下过雨的绿草香。随着陈槐步步深入,映入眼帘的是满目苍翠的绿意,各种他不曾见过也叫不上名字的奇珍异草,或高大蓬勃,或矮小细微,错落有致地形成了这个空间。 浓浅不一的绿色,随着微风轻轻摆动,掀起杂乱柔和的绿植香气。西北角则是望不到头的倾天瀑布,水流肆意涌动,水边郁郁葱葱,然而围绕在水面之上的,是经久不散的淡薄雾气,若是没有注意到,便不容易发现,这些雾团时而厚重,过了一段时间,又会变得非常稀薄。 陈槐原地不动地盯着那团水上雾气,内心默默计时,根据他的计算,这些雾气大概每五分钟就会变幻形态。 厚重的浓雾升到水面上空,变成密度很高的一团雾气,如同落雨时的乌云,不同的是,这些乌云颜色是绿色的。过了五分钟,浓雾变薄,向四周散开,轻薄如纱网,影影绰绰,令周围蒙上一股暧昧朦胧的气氛。 陈槐趁着淡雾时刻,仔细观察瀑布的周边,目测那边有六个玩家,其中有两人已经没有了活动迹象,而那另外的四名玩家,则是一股脑冲进水里,大有攀登瀑布之势。 陈槐闭上眼睛,感受周围其他的活人气息,他的身后不停有其他玩家进来,而那些玩家全部都从他身后走过,朝着空间中心位置走去。左右两边的玩家人数加起来一共十人左右,有的玩家气息特别微弱,已经陷入濒死状态。 “哔……” 突如其来的响声,在四面八方响起,四根绿色的荧光灯棒从顶部垂落,频繁且规律地闪动着。刺耳的机械音瞬时发出:“丛林规则,夜晚十点之后,必须留在家中,不能随意走动,禁止外出。” 机械音只出现了一次,转眼四根灯棒自行拆分,组成了10:00的样式,环场一周做提示。 然而仍有叛逆的玩家,视提示不顾,特别是水里的四人,发疯一样争先恐后往瀑布顶上攀登,不惜踩住身居下位的玩家。 “嘭嘭……” 没人看见射出的子弹是从哪个地方来的,只见那四人全部脑袋开花,流出的红血被水流充足,他们静静地以另一种方式躺在那里,遵守丛林规则。 比定力,陈槐当仁不让,他纹丝不动,目光所至的方向里,有三个玩家在机械音结束后,微微扭动脖子,结果就被判定和登顶四人一样,三声枪响,又是三人殒命。 不知道这里的时间流速是不是和外界相同,还是它有自己的一套运转法则? 陈槐稳住身形,此刻不能有任何的变动,就连目光都不能左右流转,在场剩余的玩家被这几声枪响完全震撼到,足够的规则威慑力,令玩家们只能乖乖听话。 陈槐则在心中按照他自己的一套模式计时,大约过了两分钟,灯棒的样式出现变动,眨眼之间变成了08:00的样式,随后恢复成四根长条灯棒,而机械音再一次响起:“丛林规则,早上八点必须起床,否则会被当做赖床处置。” 话音刚落,窸窸窣窣的声响便在这个空间里出现。 “吓死老子了,吓死老子了。” 一个身穿白色无袖背心的健壮男人,dUANG地一下跌坐在地,“妈呀,这玩意儿真吓人,动不动就死人,这谁能受得了。” 陈槐微微皱起眉头,狭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蔑视,而后他往前面走去。 大块头许是察觉到陈槐的嫌弃,不满地站起来冲到陈槐面前,双手叉腰一副不依不饶的模样,“咋啦?我招你惹你了,你什么意思!。” “滚。”陈槐手握承影,对眼前挡道的男子加倍厌恶起来,胆量小琐事多。 谁知那大块头不去闯关,偏偏杠上陈槐了,他见陈槐如此嚣张,气得满脸通红,故意给陈槐展示他的大块肌肉,以示他的厉害,“有什么了不起的,谁知道你们三个是不是走后门进来的,不然那个黄毛怎么一开始就被雪熊教练选中呢?而且那么多争免考资格的玩家都死了,偏偏黄毛没死,为什么?”他上下打量陈槐,句句不怀好意。 陈槐眼中闪过寒光,只见他身形未动,承影却授意遵从他的想法,顷刻之间,承影剑气如霜,凛冽冰凉的气息把大块头包裹,只用两秒,他身上的背心变成稀碎的烂布条挂在身上,一条长裤现在只变成裤头,两条裤腿唰地一下落在鞋面上面。 大块头只觉浑身发冷,他顿时瞪大了眼睛,原本的愤怒被恐惧所替代,双脚钉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继续挡路,下一次就是你的命。” 陈槐冷冷地说完,迈开长腿,绕过他前行。 旁边看戏的玩家嚼起舌根。 “保佑我每次都能遇到这么蠢的玩家。” “哈哈哈,谁说不是呢,有这样的人替咱们去死,也算死得其所了。” “就是,你听听他问的那是什么话,做的什么蠢事哟。” 其中有个女生双眼盛满欣赏,时刻追随着陈槐的背影,附和道:“那个胖子完全是把雪熊教练的话当做耳旁风,人家教练都说了,最开始的两关是试探和筛选,目的呢,就是把那些蠢如猪的玩家筛出去,好给我们大家铺路。”。 她后面的话声音放大,而且故意冲着大块头说,随即转身冲其他人问:“你们说,我说的对不对。” “对!那个男人一看就不好惹,还敢去招惹,哈哈哈哈。” 大块头怒视那些人,鼻孔狠狠出气,却不敢向前一步,只有他自己知道,稍微移动,他的裤头立马会掉下来,到那时更丢脸。 陈槐无视周围的声音,一心朝着目的地前进。 从刚才的入门起始点,直步走到边界,需要五十步左右,然而就在他行进三十步时,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粘稠起来,西北角的绿色雾气,明显地不再局限于水面之上,而是随着雾气稀薄,不断向周围扩散。 陈槐的脚底如同踩在胶水上面,每一步行走变得越发艰辛。 在他行进四十步时,宽大的阔叶植物变成了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灌木丛,这些灌木丛形成一道路障,凸出的刺长短不一,陈槐挥动承影向这些刺砍去,却发现原本切断的伤口立马又长出新的凸刺,而且数量要比之前更密集。 灌木丛的高度大概两米,站在外面向里面望,仍需穿过一番天地,才能抵达边界尽头。 陈槐本意是打算看看这个地方拥有多少种机关设置,如果刚才的丛林规则是第一条,那么在这个靠独特的运行法则来运转的小世界,必然还有其他规则。 “哈喽大侠。” 陈槐瞬间提起警觉,握住承影剑快速转身,他拧着剑眉,高耸的鼻梁下是抿成直线的嘴。刚才为陈槐仗义执言的女生,看到陈槐的神情,讪讪地收回拍在陈槐肩膀的手。 “你好,我叫张露,是幻影之城的。一进副本,我就注意到你啦。” “交个朋友?”原本搭讪的手变成向陈槐的邀请,不过陈槐自始至终没有多看她一眼,确定这人不对自己构成威胁后,陈槐转过身,继续对着荆棘长墙想办法。 只要他快过凸刺重新长出来的速度,那么就可以把灌木丛上的凸刺削掉,利用几秒的空挡,瞬间翻过去。 为了获取精准的时间,陈槐再次对旁边的灌木丛下手,事实证明,凸刺被削去再到重新长出来,需要五秒。正是这五秒,成为陈槐的机会。 陈槐选定一处相较于周边矮一些的灌木丛,他手持承影剑,白色的剑光横向挥动,趁此时机,陈槐快速地把剑尖插进荆棘墙,随即轻巧地踏在剑上,借力一蹬,没有丝毫犹豫地站在墙顶,顺手拔下承影,如展翅的苍鹰飞跳,稳稳落地。 陈槐未曾停留脚步,而是继续前行。他迅速地环视四周,这里的景色和外面截然不同。茂盛的绿意变得稀疏,怪石陡然增多,更有两根高耸入云的石柱,上面爬满了腻滑的苔藓类。 “精彩精彩!” 闻声,只见张露手持绿色的卡片,边鼓掌边向陈槐走来。 “大侠不愧是大侠,这身手。” 陈槐冷声道:“我叫陈槐,别乱叫。” “既然你把名字告诉我了,那么想必,你是打算交我这个朋友了。做为朋友呢,我送你份见面礼怎么样。” 第53章 斗龙 这一刻,陈槐只身站在万籁俱寂的荒芜旷野,过往代表生机的绿植一一消失,他冷眼观看这一切,却见张露双指之间夹着一张绿色卡纸,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张露面带笑意,扬着手中的卡纸,颇有几分调侃的问道:“你是不是在找这个?” 只见张露眼睛突然变得犀利,电光火石间,她手中的卡片如同飞镖向陈槐射去,陈槐定睛注目,微微侧动肩膀,再一看,承影已经贯穿了那张绿色的卡纸,陈槐这才把戳中的卡纸取下,他发现纸上浮动着几行新的规则。 “看看,是不是和你想的一样?不过被我抢先一步找到了。” 卡纸宽度为十公分,长为二十二公分,上面的文字呈浮动的绿色粒子,排列组合成大小不一的字体,而且还是打乱状态。 陈槐捏着卡纸上下挥动,绿色粒子这下重新排列,变成了能看懂的“人话”—— “丛林规则3:必须在既定范围内活动,否则会被判成外来入侵者。”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陈槐刚把卡纸上面的内容看完,倏地一下,卡纸无端自然,绿色的火焰顷刻之间把卡纸烧得粉碎。 张露唇齿咧开,爽朗的笑出声:“你猜这种提示卡还有多少张?” 不等陈槐回答,只见石柱上面泛着光泽细滑油腻的青苔,瞬间变成两条绿色的飞龙,在柱身狂啸盘旋,飞龙气吞山河,它们的咆哮声震得其他玩家不禁一起把目光对准了这边。 “我去……那那是什么!” “龙?……那玩意儿是龙?” “我\/靠,我没看错吧?这里面居然有龙!” 无人不震惊,陈槐紧急后退两步,他抬头仰望两条巨龙,巨龙的爪子似乎还没有完全化形,看上去仍是苔藓,只不过爪部的苔藓正在逐渐演变成龙爪。 “咱俩一人对付一条,别让它们离开柱子!” 张露握着九节鞭,细直修长的腿迅速朝右边的石柱奔去,她借力往上蹬高几米,手中的长鞭霸气挥舞,甩在石柱上发出噼啪的响声,又是一记鞭子,这下鞭子抽到了龙爪部分,当下柱身上面的苔藓和飞龙的身体分开,而飞龙则被切断一只爪。 见有成效,张露继续行动。 然而飞龙自是不会善罢甘休,它的头部原本位于柱子最上面,然而随着下方爪子被砍,盘旋在柱身的上半部分,正在加速抽离,龙尾剧烈摇摆表示不满。 张露重复之前的操作,她已经用鞭子把飞龙的两只后爪与石柱抽离分开,现在飞龙只能凭借着上半身还没全部化形的前爪固定身体,然而随着后爪的断开,飞龙的摇摆幅度更大。 眼瞎张露所处的高度离飞龙的前爪还有一段距离,周围已经没有可以给她提供借势的平台了。“咣……”,猝不及防中,张露被飞龙的尾巴扫到,不慎拦腰摔倒,腰侧险些和凸出的三角石块擦边而过,差一点撞上脊骨。 “噗……” 巨大的冲击力导致张露吐出一口鲜血,刚才还光彩亮丽的模样,这下变成了灰头土脸,差点丢掉半条命。 陈槐挥动承影,快速斩断了左边石柱上的飞龙两只后爪,随即他驱使念力,承影自行往上,围着龙头似有挑衅之意,随后快速横向挥动,飞龙的前爪被分离,此时的飞龙再也没有力气支撑在柱子上面,盘旋的身形不停滑动,最后颓然无力地落在地上,激起巨大的动静。 这条飞龙彻底化形失败,变成无足的蚯蚓,无力挣扎,没过多久,飞龙化成一地苔藓,再无生机。 此时右边柱子上的那条飞龙,见此情形,发出的怒吼声回荡在整个丛林山谷。 陈槐顾不上喘息,待到承影回来,转身向右边冲去。 正是在这极短的时间里,右边那条飞龙的两只前爪已经化形成功,它的双眼充斥着血腥的恨意,张开的血盆大口连带着不断往地面前行的身躯,嘴巴上下闭合,誓要把两人一同吞进肚子里。 飞龙张大嘴巴,口中不断喷出带有异味的浓雾,这些浓雾变成雾团,凶狠地被飞龙吐向陈槐。 陈槐见绿色的雾团直奔他的面门汹涌而来,眼神冷得一凛,脚尖轻点地面,身体如同一道虚影,轻松又迅速地闪到侧边。然而就在他刚落地,原本站着的位置,这下被雾团击中,瞬间被腐蚀化成一滩恶臭腥味的绿水。 张露稍微缓口气,她双手支撑着自己的上半身,尽量挪到边缘地带,不给陈槐添麻烦,刚才她被猛猛地摔到地上,即使侥幸脊骨没有撞上石头,但是她的腰部这下没了知觉,腿部无法移动,只能凭借上半身的力量。 “陈槐,三点钟方向!” 张露把自己使用的九节鞭扔给陈槐。 陈槐低身埋头向前迅速滚了一圈,然后稳稳接住九节鞭,就在三点钟方向,随着一股腥臭的味道越发浓郁,陈槐调动自身感知,确认飞龙的方向。 随后他扬起长鞭,把飞龙的嘴巴捆住,而后承影出动,陈槐蹬住一块巨石,借力跳到了飞龙身上,而他双手握住承影的剑柄,丝毫不客气地把剑身狠狠戳进飞龙脑袋里。 承影秉承主人的信念,在扎进飞龙脑袋的那一刻,加宽加长的剑身变得更加锋利,和陈槐一起顺着龙脊向龙尾滑动,一人一剑,事半功倍却发挥出令在场所有玩家惊叹的效果。 那条巨龙奄奄一息,脊骨不断往外流出绿色的液体,所到之处全部被液体腐蚀,化成绿水。 陈槐握住承影,身轻如燕跳到地面,随后又一剑刺进飞龙的心脏,对它做了最后了结。 咆哮的龙吟转瞬之间变成轻微的呻吟,随着巨龙死亡,地面再一次增多了青苔。 “哕……哕……” 张露煞白的脸,闻到这股青苔里散发的腥臭味,更觉得不好。她本想为陈槐的英勇斗龙鼓掌,然而此刻已经没有半点力气。不过在旁边观看的玩家,全程目睹了这一切,纷纷响起掌声。 藏在人群中方才还在对陈槐挑事的大块头,这下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嘴上一直念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他不动声色地躲在人群里,希望陈槐不要一时杀意兴起,再来找他算账。 大块头身上穿着不合理的蔽体衣服,是他刚才趁乱从死亡玩家的身上扒下来的,凑活穿呗,这个时候要面子还是要造型,他还是能分得清楚的。 陈槐收起承影,往前迈了两步,他冰冷的眸子扫视对面所有的玩家,这种眼神似是能看透人心,一时间,其他人纷纷不自在起来,脚步匆忙看天看地,又捡起之前的闯关进度。 “你,过来。” 陈槐的声音令人不寒而栗,大家猛地抬头,以为这位牛掰大佬要找自己麻烦。他们小心翼翼地看向陈槐,谁料陈槐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盯着一个方向,于是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这下大块头藏无可藏,讪讪地举起手,咽了咽唾沫:“哥,您叫我?” “没错,是你。” 陈槐微微点头,大块头却觉得他每一次点头都是在给自己的死亡倒计时。 大块头哭丧着脸,不敢不动,一身肌肉的身材却哆哆嗦嗦迈着不如孩童的小碎步。 “我不想重复第三遍。”陈槐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质疑的威严。在场除了瀑布哗啦啦的水流声,就剩下大块头磨磨蹭蹭挪动脚步的声音。 “快点儿啊。磨蹭什么呢!” “是死是活,到了跟前不就知道了。” “是啊,早死早超生,赶紧的!” 一众看热闹的玩家此起彼伏冲大块头你一言我一语。 “麻溜的,大家可全等着你呢。” “离开你,谁还能再逗我们大家笑啊。” “就是说啊哈哈哈哈……” 大块头迎上陈槐的目光,豁出去了,迎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给自己壮胆,在人群形成的夹道中间朝陈槐走去。然而刚走到陈槐跟前,他的双腿控制不住发软,直接跪了下去。 “起来。” 现在陈槐说的每句话对大块头而言都是不容忤逆的命令,他只好叹气认命,咬咬牙,晃晃悠悠地站起来,额头的冷汗暴露出他内心的害怕,不敢面对陈槐的目光,只好一直盯着地面看。 “哥,您喊……喊我啊。”大块头一句话说得结结巴巴。 “她现在不能行动,想办法给她治伤。” 大块头看向瘫躺在一旁的张露,忙不迭地点头哈腰:“没问题,我肯定想法子治好她。” 陈槐点点头:“这里尚有未知的关卡,你一定得看护好她。她决不能死,而你……” 大块头立即明白,急忙表忠心:“放心吧哥,就算我死了她都不会死。” “嗯。” 陈槐走到张露身边,此时张露闭眼休息,保存仅剩的体力。 “我给你找来一张担架,你也可以把他看成轮椅。” 张露睁开眼睛,瞥到陈槐身后的大块头。 “你帮了我,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由他保护你,等到时机成熟,我会带你一起出去。”,陈槐把九节鞭递给张露,以示方才的感谢。 然而张露却艰难地摇头,她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原本她是被陈槐的一身孤冷气质吸引到,再看到他的实力后由衷的钦佩。在里界,只有短暂的同伴,没有长久的朋友。 当她看到陈槐和吴期、余千岁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三人自成结界,或许那就是里界当中少见的友情。 仔细观察他们三个,似乎很多事情都在以不爱说话的冰块脸为中心。于是她在冰块脸选择入关后,她也义无反顾地选了同一道门。 得强者为朋友,岂不是一件美事。 只是她低估了闯关的难度,她使得一手漂亮利落的九节鞭,如今怕是再也挥不动了。 张露嘴唇翕动,缓慢地扯出一句话:“送你了。” 陈槐微微一怔,看着张露目光中的坚定,他没有再推辞,而是把九节鞭妥善收起,打算等出关之后再给她。 “你好好养伤,有什么事情跟他说。” 大块头立马递来不值钱的谄笑,疯狂点头:“哥您放心,姐就安心交给我吧。”他低身弯腰,把张露抱了起来,跟在陈槐后面,一副陈槐要去哪,他就跟去哪儿的架势。 “你带着她到入口附近,别跟着我。” “好。” 目前来看,最为安全的就是入口的地方,越往里走,未知的挑战越多。 而且这才多大一会儿,又有几个玩家奔着瀑布去。 虽然从外面来看,每道关卡的“入门”和“出门”挨得特别近,但是走进关内,只能看到来时的“入门”,并且不能从这扇门往回走。顺利通关,只能找到藏起来的“出门”。 陈槐转向湍流不止的瀑布,他回忆起卡片上的提示规则——玩家们需要在既定范围内活动,不然就会被判成入侵者。从刚才的一幕来看,他越靠近边界,阻力越强,而且石柱上的苔藓变成巨龙,这就意味着他和张露被当成了范围之外的入侵者,所以巨龙化形,击退入侵者。 那么瀑布,是不是同理。 那些一批又一批执着登顶的玩家,是不是发现了什么隐藏规则,还是单纯地被绿色雾团影响了思绪。 不易察觉的出口肯定会被设置在所有人为之恐惧的地方,并且要足够隐蔽。 陈槐站在瀑布潭底,眯起长眸仰望瀑布的顶端。 泡在水里的其他玩家各自使用不同的道具,现在已经有人占据了瀑布中间的位置,而这人正身处一块凸出来的平坦巨石上面,腰部使用绳索固定,另一头钉在瀑布后面的山壁上。 陈槐稳住身形,向前缓缓迈步。 突然,水面之上出现一道透明的文字,和先前看到卡片上的文字差不多,只不过水面上的这些文字,周围的轮廓微微闪着白光—— “丛林规则4:蛟龙得水,发发发。” 就见刚才还站在瀑布中间的那名玩家,已经不见了身形,而他使用的那套绳索瞬间落下,砸在下方玩家的头上,被嫌弃地扔到一边。 看来那个人已经找到出口了。 陈槐移动身体,趁周围几人不备,把那套绳索悄声收归己用。 第54章 橙海罪责 陈槐将目光放在攀爬瀑布的剩余几人身上,大约过了五分钟,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了。 “刚才那个人是不是不见了?!” 一句话激起几人的议论,纷纷转头向四周看去。 “我记得他爬地最快,领先我们不少。” “对对对,有个东西掉下来还砸我脸上了。你这么一说,你想起了,那玩意儿就是他身上的安全绳索。” 没看见那人的身影,在场几人无比笃定他成为先锋领头羊,已经顺利通关了,这下他们的兴致更高,使出全身力气往上爬。 没过多久,第二个和第三个人依次来到平台上,穿过瀑布转瞬消失。 “哈哈,总算被我找到了!这就是出口!” 有个两颊无腮的男人发出尖锐且激动的声音,旁边的人比他胖上几圈,满脸横肉。 陈槐注意到在精瘦男人说完之后,胖男人突然说道:“呵呵,去死吧你。”,他的目光变得犀利狠毒,眼疾手快解开瘦子身上的锁扣,倏地一下,瘦子往后倒,磕到了水里的乱石,当场流血过多死去。 而那个胖子则兴高采烈,吐了口唾沫在手掌心,两手摩擦过后,抓住绳索继续向上攀登。 陈槐现在的位置看不真切,他拿着捡来的绳索迅速后退,相隔十米,看到了瀑布上面的绿色雾气汇聚成团,变成浓雾,味道也更加刺鼻。想来之前那几个人的神智受影响,就是和这团雾气有关。必须趁雾气四散稀薄的时候,顺利登上高台,才能有机会出去。 根据之前的变换规律,陈槐趁这时间来到大块头和张露身边。 他眉毛微挑,语气如常地问大块头:“你能不能兑换两套绳索?”,陈槐把捡来的那副绳索展开给大块头看,“类似这种就行,你和张露一人一套。” 陈槐环视四周,随即说话声音变得更轻,这个节骨眼,很多人还不知道出口在哪里,否则一旦知道,难免不会引起骚乱,到时候众人一窝蜂挤上去,可就糟了。 “看到瀑布上面的那团雾气了吗?” 大块头点点头:“看到了。” “一会儿你跟着我,我们必须在雾气四散变得稀薄的时候,立马往瀑布的中间石台的方向冲。到时候你背着张露,先向上爬,我在后面给你接应。” 大块头依言,当即兑换了两套绳索,给他和张露穿上,在此期间,大块头突突直跳的心快到嗓子眼,他擦干汗水,一双眼睛却贼眉鼠眼看东看西。 陈槐见他这个样子特地叮嘱:“别想打其他主意,你只有把张露活着带出去,否则,张露出不去,你也一样。” 大块头点头捣蒜:“哥,您看您说什么话,我既然答应了,肯定会做到底。我就是看周围的玩家,他们好像都在看我们。” 陈槐眸光射出寒刀,向四周探头的玩家一一射去,他可不管其他人的死活,如果有人趁乱盯上他们,他不介意让承影见血。 空间里的流速很快,随着陈槐内心的倒计时即将结束,那团雾气也在逐渐变换。 陈槐压低声音:“走。” 三人尽量远离人群,快速往瀑布的方向奔跑。到了瀑布脚下,那团雾气正好四散开来。 “挂好绳子,你和张露先上,看见凸出来的那块平台了吗,就是那里。” 大块头绷紧全身的肌肉,把张露弯曲的双腿固定在他腰间两侧,又把张露的胳膊从他的脖颈绕过,最后迈着吃力的步伐,迎着瀑布强大水流的冲击,一股脑往上爬。 两人行进三米的高度后,陈槐紧随其后。 许是陈槐方才大战飞龙的表现太过突出,以至于他但凡有风吹草动,都会引起一部分人的关注,果然如陈槐所料,在他往上攀登时,有少部分人已经在赶来瀑布的路上。 “快点!” 眼看大块头就要到达石台,陈槐的身后跟着七八个玩家,而且雾气又在逐渐聚拢。时间绝对不能拖,更是不能节外生枝。 陈槐挥出承影,借助承影插进石山的力量,快速从大块头下方转移到他旁边,随即迅速上移,站在石台之上。 他扭头冲着水后面的空间看了一眼,白茫茫一片,无论这是不是出口,还是进入另一个空间的入口,他没有其他选择的余地了。 陈槐单膝跪地,承影自行改变剑身的锐利程度,变成方便抓握的棍状,“抓住,上来。”大块头拼尽全力,他听到身后有不少人在往上爬,这是他唯一能活着出去的机会,谁都甭想扯他后腿,随即大块头一手抓住承影,另一只手贴住张露的腰身。 随着陈槐一个甩力,右臂青筋骤起,终于在最后一米的高度,艰难地把两人拉了上来。 这时瀑布上面的雾气再次汇聚成团,许多赶来往上爬的玩家,没有理智自相残杀起来。 大块头双腿酸软,还没等他站稳,就听到陈槐说,“走吧。” 站在门口的那一刻,大块头的视线下移,看到很多人跌入水中,止不住的后怕令他浑身脱力,迈进门中再也直不起来。 亮眼的白光刺痛大块头的眼睛,熙熙攘攘的喧杂声冲进他的耳朵,他无力地睁开眼睛,不争气地笑着哭起来:“老子出来了!老子出来了!”。他抬起头,寻找陈槐的身影,后背的重量提示他还有没完成的任务。 转瞬听到陈槐的声音:“你有治疗的药吗,给张露喂点。” 没有了绳索的束缚,张露歪着身子躺在大块头身上,此时的她似乎察觉到已经脱离了危险,知觉回拢,她缓缓睁开眼睛,腰部的疼痛和腿部的血液流动,让她感觉到自己再一次活了过来,看来是刚才被用力甩到地上,神经摔麻了。现在身体的情况正逐渐恢复,麻木感消失了。 张露右手撑着后腰,哆哆嗦嗦站起来,被变得有眼力见的大块头立马扶住。 “陈槐,你救了我?” 她的声音颤抖,带着几分哭腔。陈槐最是不擅长安抚别人的情绪,而且一报还一报,他和张露之间平了,没有什么可说的。 “这是你的鞭子。” 陈槐掏出九节鞭递给张露,然而张露一动不动,丝毫没有接过去的意思。她的眸光晶莹闪烁,无声的泪珠从她眼角滑落。 陈槐见张露丝毫不动,干脆把鞭子放在地上,扭头就走。 现在绿色的门已经通关了,还剩六关,去哪一关呢?陈槐正在琢磨,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 “哟,开窍了?还会把女孩子弄哭了。” 余千岁一副看戏的神情,他双手交叉,徐徐向陈槐走近,虽是开玩笑,可目光却一点儿玩笑的意思也没有,狭长上挑的眸子里,充满了雪地寒天的冰冷。余千岁上下扫视流泪的张露和一身狼藉的大块头,随即把目光重新落在陈槐身上。 陈槐被他这种眼神看得十分不自在,他总觉得余千岁的话里有话,可他又听不出第二层含义。陈槐皱起眉头,手指弯曲刮了刮鼻子,开口问道:“你看了多久?看到什么了?” “从你把人家弄哭的时候就开始看了,啧啧啧,这才多大一会儿啊,你就令我刮目相看。” 好嘛,陈槐总算听出来了余千岁的话里话外的阴阳怪气,他越发困惑,自己哪儿得罪这尊佛了,闯关之前还好好的,怎么现在说话这么令人生气。 “我没有,你别乱说。” “哟,还维护上了。” 陈槐自知论嘴皮子不是余千岁的对手,余千岁上下两瓣嘴一张一合,总是能说出气死人不偿命的话。 陈槐深吸一口气,按照他的思维逻辑来考虑这件事情,最终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余千岁闯关的时候肯定遇到麻烦了,不然肯定不会这样。 陈槐迎上余千岁戏谑的目光,认真的问他:“你受伤了?” 这下给余千岁整不会了,陈槐到底什么脑回路,而且看样子一点儿也不像讽刺他啊。 “没有啊,我可好着呢。” “那你是遇到麻烦了?” “也没有啊。” 陈槐歪着脑袋问他,更加困惑道:“那你怎么了?” “我没怎么!就是单纯看你不顺眼行了吧。” “哦。” 很好,余千岁被噎地差点一口气堵在喉咙喘不上来,他真是想给陈槐鼓鼓掌,光凭陈槐这与众不同的交流脑回路,他就是个不同寻常的人物。 余千岁径直穿过陈槐身侧,走到一旁盘腿坐起来。 大块头和张露此时尴尬不已,怎么感觉那个白头发的男人在冲陈槐说的气话里,有点打情骂俏的意思?他们耳朵出问题了,还是眼睛出问题了。 见此情况,张露吸鼻子擦眼泪,弯腰捡起九节鞭,向陈槐和大块头道谢后,赶忙到一边歇着去了。无论她多么想在里界这个地方交朋友,陈槐也不是她能结交上的。 就论刚才,那两人之间自带结界一样,完全不顾他们在一旁。还有那个白头发的,她隐约记得之前参加的副本里,好像有这么个人,叫什么她忘了。不过这人的眼神在看她时,写满了傲慢与警示。 她读不懂那双眼睛的含义,但她能做的就是远离,不再抱着交友的想法去靠近陈槐。 “姐,你去哪儿啊,等等我。” 大块头拖着沉重的步伐,跟在张露身后,消失在了余千岁的视野中。 “铃铃铃……” 视频通话的邀约铃声响起,陈槐双击镯线,就看到吴期乐滋滋咧着大白牙在镜头那端:“陈哥、余哥,你俩什么进展呐?” 余千岁干脆地说:“没进展。”说完瞥了一眼站在他一米之外的陈槐。 “啊,我都闯了两关了,你们俩一关都没结束?” 余千岁一张冷脸转瞬即逝,他的思绪什么时候受别人影响了,他清清嗓音,“我闯了一关。” 陈槐接话说道:“我也是。” 吴期乐呵呵地说:“那你俩还说没进展,怎么个事儿啊~看你们一个两个面色不佳啊。” 余千岁怼他:“你有事吗?” “没事还不能联系你们啦?我可太想你们俩了,你们是不知道啊,我刚才……” 【1号退出视频通话】 “诶诶诶,我还没说完呢。” 陈槐回忆起吴期曾经的滔滔不绝,急忙打断他:“你还有什么事吗?我们得继续闯关了。” “哦,没啥事,别忘了互通进度啊,两位好大哥。” “我要是不打视频,你们俩肯定把我忘了。” 余千岁蹭地一下站起来,走到陈槐身边:“你跟他浪费什么话啊,还不挂了。” 吴期见状就溜,反正他总觉得自打余千岁出现,陈槐和余千岁之间,就不是他能插得进去的,他和陈槐磁场合,与余千岁的磁场也合,就是对陈槐和余千岁在一块的时候磁场不合。这还真奇了怪了。 吴期说了声拜拜,立马把视频挂了。 余千岁已经休息好了,他冲着第二道门迈步,转头发现陈槐没有跟上来,他只好返回。 “还愣着干吗?走啊。” “你刚才不是还跟吴期说,我们,闯关。除了咱们俩,还有谁啊?” 陈槐愣道:“啊?不是……我的意思是。” 余千岁声音低沉道:“你走不走?” “走。” “早这样不就好了,还得让我回来专门请你一趟。” “你这也没进门啊,说得好像是我把你喊回来的。” 余千岁捏紧拳头,不再搭理陈槐,率先一步走进第二道门。他怎么会听不懂陈槐的意思,但他就是故意的,谁还没个别的想法。 余千岁刚踏进“入门”,就听到一句—— 【心生嫉妒,该罚。】 待他凝神看向前方,无边蔓延的空间,半透明的荧光橙海上,到处都是大小不一的礁石,之前入门的玩家有些落入滚烫的橙海中,被高温烫的痛不欲生,来回挣扎如同火锅里的肥牛任人宰割。 侥幸的玩家则站在礁石上面,每个玩家脑袋上面都顶着一块显示屏,上面写着各种“罪”,嫉妒是罪,能吃是罪,自私是罪……所有人类的性格特点,在这里通通变成不同名义的罪,与之相随的,则是各种惩罚。 第55章 探寻出路 冰冷且毫无感情的审判音一声声在橙海上空响起,随着新玩家进入,基本每个人都难逃被审判的命运。 余千岁微微蹙眉,他脚下所站的这块礁石,直径一米左右,就是这一平方的空间,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若是有大幅度的动作,一不留神就会脚底打滑落下去。 只听到轰隆巨响,海底升出滔天水龙卷,数十条水龙卷疯狂卷动,所到之处玩家们叫苦连连。 随着水龙卷的逼近,余千岁顶上的显示屏再一次出现变化,伴随机械音—— 【惩罚开始】 余千岁心中忽地一紧,他不知道即将面对的是什么惩罚。特别是这莫须有的“罪名”,未免也太过胡扯了些。 情急之下,余千岁迅速从背包里掏出一件能够抵御高温的防护服,一下子把自己从头到脚包裹起来,只剩几缕白色的发丝挣脱在外,随风轻摇。 如果那水龙卷要把他带进海里,他身上的这件防护服,不知能坚持多久。 此时水龙卷不停移动,已经令不少玩家被卷入水中,葬身大海。余千岁脚下的这块礁石剧烈摇晃起来,水龙卷巨大的吸力势必要带走所有犯错有罪的人。 余千岁的双腿上浮,身上似是被水带缠绕,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他的身体往水里扔,随时都要被抛进橙海。 其他玩家也并不轻松,离余千岁最近的两名玩家,已经率先一步被水龙卷抛入海中。 余千岁嘴角噙着一抹冷笑,“我心生嫉妒?我何来的嫉妒,乱扣帽子也想让我受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不满地环视周围,先不说这片海域自生加扣的罪名是否合理,就说这罪名,未免也太过儿戏了些。 他几时心生嫉妒,为何要嫉妒,他有什么可嫉妒的。 笑话! 余千岁的声音不大,但足够令附近几块礁石上面的其他玩家听到,一时人传人,都在发出强烈的质问,谁都不认可自己被安上的莫须有罪名。凭什么一进来就要强加罪名,要是真想他们立马死,何不直说。临死之前还要被扣帽子,这不胡闹吗。 水龙卷擦着数块礁石,激起万千水花,就在余千岁即将被卷入水中之际,一道黑影迅速来袭,如天边的闪电猝不及防,令人意想不到。余千岁浮起的双腿借力再一次稳稳地站在礁石上面,他的胳膊被紧紧抓住。 余千岁定睛一看,来者正是陈槐。 只见陈槐一脸密密麻麻的细汗,一把承影剑做为主力支撑,被陈槐牢牢握在手中插进黑色的礁石里,以承影剑为中心点,四周则围起剑墙做挡。 陈槐面色严峻,焦急的语气暴露了他的内心,他急切问道:“你还好吧?” 余千岁满意的哼了一声,微微点头。许是看到陈槐的到来,刚才他内心的一番阴郁,此刻烟消云散。他长舒了一口气,眼神瞥到陈槐的右手仍抓住他的胳膊不放。 余千岁没说话,眼神玩味地从陈槐的右手,顺势爬上他的肩膀,最后停留在他的目光中。海风吹来,将余千岁的发丝拂在他挺翘的鼻梁上,他眨眨眼,小扇子似的眼睫毛下方,是浮动波光的眼神,乘着热浪和风势,一起送入陈槐的眼中。 陈槐被余千岁盯得倍感不好意思,这才察觉到自己的手还在余千岁胳膊上放着,他急忙收了回来。未料余千岁问了他一句和此情此景十分不搭的事情。 “你也是这么抓住张露一起跑出来的?” “啊?” 陈槐波澜不惊的眸子这下瞳孔瞬间睁大,这都哪跟哪儿,什么跟什么。 “没有。男女授受不亲。” 余千岁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他站在陈槐对面笑道:“你这老古董思想啊?” 陈槐否认:“当然不是。只是你……”他皱起眉头,轻薄的嘴唇抿成线,他实在搞不懂这都什么时候了,余千岁还有心思打趣他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如果要说身体接触这件事情,刚才是什么紧急情况,他哪儿还能再顾得上其他的,一门心思想着余千岁不能被卷入海中。至于张露那事,他不过是顺手还人情罢了,更何况当时还有大块头,他自然是不会伸手,更不会碰别人。 他还欠着余千岁一条命,遇到危急时刻不能不出手。 听完陈槐的解释,余千岁心情比进来时舒畅不少,他没注意到,头上的那块显示屏已经消失,而水龙卷也已经离他很远,去惩罚其他玩家了。 “嘿,你想什么呢?” 现在二人脚下的礁石纹丝不动,陈槐收起承影剑,静默地看向远方,时不时有坠入海中的噗通声传来,还有玩家们的哭喊。 陈槐收回目光,转向余千岁,看着他认真地说:“我还欠你一条命,在我没有还上之前,你不能死。” 余千岁毫无防备地笑出声,他摘下帽子,把调皮飞扬的发丝别到耳后,一双极好看的清澈眸子里写满陈槐读不懂的思绪,他双唇轻启,说道:“我当是什么事儿呢。” 他说着蹲了下来,继续道:“你快死的时候,我可想好了,你要是活不过来,欠我的那些,等我到了下面再一笔一笔跟你算。” “这样也行?”陈槐听完余千岁说的话,居然真的思考起来。 “嘿,你还真打算到了下面再还啊?” 余千岁右腿晃动,膝盖碰了碰陈槐的小腿,却听到陈槐又恢复成了冰山脸,面无表情地对他说:“我开玩笑的。” 余千岁又一次因陈槐的话笑出声,他故作难受,眼里却满是温和喜悦,“你还会开玩笑呐,真新鲜。”说着,他双手抚动胳膊,“你这玩笑开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不好笑吗?多好笑。” 余千岁瞪了他一眼:“闭嘴。” “你这句话才是最好笑的。” 陈槐挺拔的身姿如同扎根石头的树,单冷孤零,他独自迎接暴雨疾风,仍顽强地站立着。有一瞬间,余千岁忽地从他身上看到了孤独。 他一言不发,过了许久,海面上的水龙卷彻底消散,陈槐才开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余千岁慢慢地站起来,眼前是一望无垠的大海,刚才有不少玩家被当成饺子下锅。而他们的身后,进来时的入口已经消失了,这就意味着得找到出口才行。他并肩挨着陈槐,变成陈槐身旁的另一棵树,余千岁轻声说道:“找出口呗,还能咋办。” 他好奇地问道:“你被安上了什么罪名?” 陈槐疑惑地看向他:“啥?” 余千岁指着远处玩家头顶上的显示屏,虽然看不真切上面的内容,但是也足够用了。 “呶,就是那玩意儿,我一进来脑袋顶上就出现了,还给我判了一个嫉妒的罪名。你说这得多么的草台班子,完全就是胡诌啊。” 他指向自己的头上,“看到了吗?就这个东西。平白无故被审判,还要挨罚。” 陈槐迷茫地看向余千岁,摇摇头:“没有啊,你脑袋上什么也没有。” 余千岁急忙掏出镜子,果然,他的罪名消失了。他就说这是乱扣帽子吧,完全是这个小世界的系统随便找个罪名给他安上的。像他这么完美的人,怎么会有罪。更何况,陈槐都没有被指控审判。 余千岁暗戳戳地比较一番,随即收起内心想法。既然他现在没事了,找到出口才是最紧要的办法。 海域上面的礁石分布并不规律,石块也是有大有小,余千岁放眼望去,刚才密集的石块有不少被水龙卷击碎成乱石粉末,剩下的这些,从他们这里做为出发点,向前方一直蔓延,没准可以借助礁石,把它们当做脚下的道路。 “先等等。”陈槐出手制止住了余千岁,如果下一次的水龙卷在他们活动的时候来,那样危险性必然会提高。 陈槐伸出手掌,掌心的承影剑变成了比之前更小的造型,剑尖更加锐利。只见陈槐屏息凝神,承影剑的主剑留在陈槐身边,小型飞剑随着陈槐双指并拢,跟着手指挥舞的动作,倏地一下如离弦的箭,向海的对面飞了过去。 与此同时,陈槐调动全身的感知。长时间远距离的驾驭飞剑,令陈槐耗费不少心神,他的双腿逐渐站不稳,随即只好岔开站立,左臂在胸前弯曲,右臂的手肘搭在左手手背上。陈槐并拢的双指在空中小幅度画圈,倏地一下,双指向内弯曲,余千岁看到一条闪着银光的剑从天际飞过,最后停到陈槐身边,和主剑合为一体。 而陈槐慕然之间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双腿微曲,弯着腰身,单手支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忙不迭地擦额间汗水。 陈槐的面庞因过度用力而涨红,鼻尖也泛着汗水,而他正呼哧呼哧的喘气。忽觉温暖的触感出现在他的肩膀,陈槐扭头看向余千岁,余千岁淡定地拍了拍他:“陈兄,辛苦了。” 陈槐直起腰身,略有惆怅地把看向远方的目光收了回来,对余千岁说:“我们走不过去。” “承影受阻,行进不过百米。说明前方有东西挡着,但我认为,受阻之地绝对不是这里的边界。” 陈槐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刚才我察觉到,除了进入本关的玩家以外,这里还有一个巨大的生命正在活动,它的气息,远比我们现在活着的所有玩家气息都要浓厚。而且我试图进一步感知,似乎是被它发现,之后它的活动气息突然消失了。” 余千岁目光凝重,视线看向脚下的橙色大海,他向陈槐确认猜测结果,如果真是那样,可就太糟了。 “你说的那个庞大生命,是不是在这片海里?” “嗯。” 陈槐沉重地点头,未知的海域深处,藏着庞大的生命,还有时不时危及玩家生命的水龙卷,这些,稍有不慎,就会葬送生命。 余千岁的语气变得轻松起来,他安慰道:“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你忘了,这是3d级副本,难度要真是那么高,后面S级的副本怎么通过?” “既然前面过不去,我们就往水里潜,我倒要看看,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余千岁的话音刚结束,又是一轮新的水龙卷,从水面升腾,耀武扬威地朝玩家来袭。他急忙掏出防护服,顺手塞给陈槐一件,末了还记得算账,“出去时候记得把积分给我啊,积分不够你就先欠着,不过我可是要算利息的。” “好。” 陈槐对余千岁的变相催债丝毫没有感觉不适,在他看来,命都欠一条了,其他的事欠与不欠,都是小事。 “一会水龙卷来了,你把这个开关打开,呼吸面罩就能自动弹出来。一定得记住啊。这里面的氧气有限,最多支撑一个小时。” 余千岁指着防护服领口的一侧金色方块,给陈槐介绍。 “知道了。” 两人迅速把衣服穿上,等待水龙卷的到来。 海浪涛涛,强大的冲击力拍打礁石,下一秒,水龙卷如二人所愿瞬间到来,高耸入云的水柱,将两人卷入其中,贪婪地吞噬。 两分钟后,水面再次风平浪静。 余千岁缓缓睁开眼睛,他用力蹬腿,两臂舒展,确认全身无伤后,这才观察起周围的一切。明明在上面看到橙海冒着滚烫的热气,然而现在他身处的水域深处,丝毫没有炎热,反而是很舒适的温度,如夏初那般,温暖却没有炙烤感。 现在想想,那些被卷入水里的玩家,未必会死亡。如果他们同样来到橙海深处,适宜的温度足够让大多数人给自己争取活命的机会。除非那些不慎跌入水面的人,水面沸腾的温度,实在是太高。 防护服的两侧有连接的鳍片,方便玩家像鱼一样游动。余千岁四看周围,没有发现陈槐的身影,不过刚才他和陈槐一起被卷入水柱,想必陈槐应该就在他附近。 橙海深处如梦似幻,通体半荧光的橙色调,如同置身乡野KtV,不过正是这片水域自带光感,所以即便身处海底,也能对方圆半公里的情况看得清楚。 余千岁点触千里传音镯,给陈槐拨打视频通话。 响铃音一直在持续,然而直到邀请自行结束挂断,视频也没有接通。 第56章 嘴硬心知 余千岁心头猛地一紧,他知道陈槐这人虽生性冷漠,但绝不会无故不接他的视频,如此想来陈槐定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当下,余千岁凭着入海时的记忆,朝着来时的方向奋力游去。 这茫茫大海无边无垠,一旦断开联系,再想找到,谈何容易。 半荧光的橙色海底,平静无澜,远比不上波涛汹涌的水面。这里的海草肆无忌惮地生长,色彩各异的奇怪鱼群穿梭其中,它们绕过余千岁的身侧,纷纷向更深处游摆。 余千岁虽然全身被防护服包裹着,但是防护服的厚度极薄,似一层轻透的薄膜在身上缠绕,身边有任何变动,身体都能清楚感知到。余千岁短暂停歇,刚才他的手指触碰到细滑的鱼鳞,他凝神望向鱼群去往的方向,忽地一下,从余千岁身后窜出数种大小不一的鱼群,全部一哄而上,共同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 余千岁内心暗自思忖,一番纠结后他打算跟随这些鱼群,去探究它们到达的目的地到底有什么秘密。如果海底发生异样,没准就能在那里找到陈槐。无论结果如何,余千岁还是决定冒险试一试。 虽然这样想不太妥当,但是余千岁认为,自从他认识陈槐后,每次陈槐进入的副本,其难度和复杂性都要比其他同等级的玩家副本更麻烦些。 余千岁为了轻松获得积分,时常跑各种新手低级副本里待着,他之前去过的那些,远没有认识陈槐后进入的副本难度高。这或许和陈槐的体质有关?余千岁不禁猜测起来。 他还记得纪长安临死之前的妄想,那个蠢货费尽心机,所图的目的就是陈槐本人的命格。为此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给他量身打造一个副本出来。 “啧……”,余千岁摇摇头,怎么越想越觉得,陈槐这人魅力好像有点特别啊,所以那些非同一般的麻烦找上陈槐,这还真不怪他,谁让他在这方面魅力大。这样看来,无论是自己,还是吴期,好像都很情愿帮陈槐啊,虽然他是另有打算。 余千岁微微叹了口气,继续顺着鱼群的方向前行。 没过多久,余千岁不得不停了下来,前面密密麻麻的鱼群把他挡在最外层。只见四面八方赶来的不同鱼群围成数个大大小小的圆,似是水波涟漪,轻轻触动就能震得一圈圈的鱼各自摇摆。 随着鱼群聚集,水底的黄沙被鱼尾搅动地不断向上漂浮,原本清澈的水这下变得浑浊起来。与此同时,一阵奇异的香气从鱼群最中心传出,余千岁暗叹不好,急忙调高防护头套的密闭性,立即把这股香味隔绝在头套外面。 一时间,所有的鱼群仿佛接收到了某种指令,像是集体死亡一样,它们的脑袋纷纷朝上,鱼尾朝下,各个竖着身体在水中紧密并列着,没有一丝一厘的缝隙可做突破口,这些鱼墙毫无疏漏。 余千岁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戳了戳离他最近的一条鱼。这些静止的鱼和真正死亡的翻肚鱼截然不同,余千岁的手指在鱼身上慢慢滑动,刚才还细滑的鳞片,这下变得干枯,似是秋天缺少营养的叶子,只需一碰,鱼鳞哗啦哗啦向下掉。 咕嘟一下,被余千岁触碰的鱼全身掉光了鳞片,它则翻起鱼肚,躺在水中静静向下沉。而左右两边的鱼,迅速调整位置填补空缺。竖起的鱼群围成穹顶,一眼望去坚不可摧。 余千岁奋力向上游,试图俯瞰鱼群中央,然而一无所获。不过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增加,那股奇异的香气显然浓度升高了,即便余千岁把防护头套的密封性调到最高,仍能隐隐约约闻到。 余千岁转身朝着相反方向游去,他深知在没有找到陈槐之前,自己绝对不能以身涉险。 游了一段时间后,余千岁越发感觉呼吸困难,他不确定外面的香气蔓延的范围能达到多远,因此不敢冒险调整封闭开关,只能凭借着头套里仅剩的氧气,缓慢呼吸着。逐渐地他感到头昏脑涨,双腿如同被捆在石头上面,再也无法向前。 在余千岁即将闭上眼睛前,他努力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看到并记下了不可思议的海底景象。 “嗨,醒醒。” 余千岁昏昏沉沉,朦胧的意识里闯入别人的声音,感觉到上半身正被人握住前后摇晃起来,余千岁费劲地缓缓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孩,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小孩的右耳打满了朋克风的耳钉,握住余千岁胳膊的两只手,手背上面遍布奇诡的纹身图案。 “醒啦?” 小孩伸出手掌在余千岁眼前晃晃,下一秒被余千岁不耐烦地躲开,他双手撑地直起身子,疑惑地问:“这是哪里?” “蘑菇里面。” “蘑菇?” 余千岁蹭地一下站起来,还未彻底清醒的大脑,让他略有站不稳,小孩子立马拉住他的胳膊,“我说你啊,也是命大,啥也不知道就敢往鱼群里面闯,要不是我,你早就被它们吃光光了。” “谢了。” 小孩子潇洒地摆手,“客气。”。 他向余千岁伸手,自我介绍道:“我是阿海,你呢,怪叔叔?” 余千岁敏锐地察觉到阿海的目光在上下打量他,特别是对他一头白发分外好奇,果然小孩子嘴上没有把门的,下一句就把余千岁雷的里嫩外焦。 “你这头发搁哪儿染的?整挺好啊。哪家托尼给你做的?我想把我这脑袋整成彩虹色。”阿海兴奋地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他天生的自来卷,不怎么打理,特别容易变成爆炸头,与其脑袋上顶着泡面,还不如再炫酷点。 余千岁没答话,他现在迫切地需要这里有关的一切。 “你刚才说我们是在蘑菇里面?” “对啊,不光是你,还有其他人,都是我救回来的。怎么样,小爷很厉害吧。”阿海神气极了,大拇指故意从鼻尖划过,一副傲娇的耍帅模样。 余千岁这才看向周围,果真有不少玩家都在这里。他急切地问道:“你有没有见到一个和我穿的一样的男人?” 阿海的眼睛滴溜溜转动,仔细在脑海中回忆,忽地右手握拳砸中左手掌心,“我想起来了。” “这么说你见过?” “没有。不过你要找的人不在这里的话,只能在那里了。”阿海伸出手指,冲着高处指了指。 “据我所知,活着的玩家,全部都在蘑菇腔里了。至于……基本上都会被蘑菇伞吃掉,运气好还能找到没消化完的尸体。” 余千岁顺着阿海所指的方向看去,上方的蘑菇伞晦暗不明,诸多伞褶一条一条规律地排列着。 “你要找的人,多半会在伞褶里面。” 余千岁眼神坚定地看向阿海,问道:“怎样才能上去?” 阿海大惊失色:“你疯啦,上去只有死路一条,明摆着是赴死,你还这么积极干吗?” 旁边侥幸逃生的另一位玩家附和道:“我就是从伞褶里挣扎逃出来的,如果不是被阿海捡到,恐怕上半身也会被蘑菇消化干净。”他面如死灰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下半身,当时的一幕甚是恐怖,现在他不敢闭眼,一闭上眼睛,满脑袋都是蘑菇消化食物的声音。 无论是他们这些玩家,还是海底的生物,一切都是这个蘑菇的食物。一旦跑到蘑菇伞上,只有送死的份。 “对啊,而且你怎么知道你要找的人一定在上面。万一没找到,你却死了。你甘心吗?” 阿海的两句话直戳余千岁的心里,他的气势陡然削弱不少。他甘心吗?他自问。 当然不甘心,都走到这一步,眼看就能找到出口顺利通关了,怎么就从进来时的两人变成出去时的一人呢。而且他不相信,陈槐会这样轻易殒命。 他那极阴的命格,就算阎王爷收他的命,还得掂量掂量到没到时候。 余千岁再次触发千里传音镯的视讯邀请,一秒之后,断断续续的邀请声若有若无的从上空传来,余千岁顿时变了脸色,他当即坚定地说:“我得上去,我一定得上去。” 见他这样,阿海不再多说,他拦不住一心要赴死的人,即便他已经窥到了这个人的结局。 “需不需要我给你提供设备?” “多少积分?” 阿海伸出的手忽然一愣,又收了回来,“你都要死了,我就不收积分了,当做给你践行,送你最后一场。” 余千岁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买卖,他最讲究的便是生意,有来有往不掺人情,凡是能用交易完成的事情,都不是问题。更何况,他有的是积分。 头一次遇到陌生人对他这样,他还有些不太习惯。 余千岁执意要把积分转给阿海,阿海却坚持不收。“行了,赶紧的吧,你越耽搁,你朋友就会消化的越快,你快点儿的话,没准还能看到他没消化完的尸体。” 余千岁微微变了脸色,接过阿海递来的装备,套在身上,匆匆朝着顶端的蘑菇伞爬去。 离蘑菇伞的距离越近,之间那股特殊的异香,就会越发浓郁。余千岁屏住呼吸,根据声音推测,他离陈槐差不多还有五米。 灰褐色的蘑菇伞褶,周围垂落着半透明的珠帘,每一颗珠子里面,蕴藏着鱼眼,随着余千岁爬行,这些鱼眼似乎正跟着他的动作一起变换角度。 万千眼睛盯着的滋味格外不好受。 余千岁闭上眼睛,一鼓作气,把嵌刀挥入最高点,他单腿跨上陈槐所待的伞褶,一个跳跃来到伞褶里面。 伞褶中的空间如同越走越低窄的溶洞,脚下是蘑菇消化食物的残渣和水渍,余千岁打开吴期之前给他的蘑菇灯,靠着光亮谨慎地前行。 随着深入,余千岁不断重复拨打视讯邀请,终于在伞褶最里面,看到了奄奄一息的陈槐。 此时的陈槐若没有那层防护服做挡,恐怕早已成为蘑菇的食物。 余千岁俯下腰身,双手架住陈槐,拉着他往外面走,必须尽快回到蘑菇腔,那里没有特殊的异味。这些伞褶里面的香气,足够令人头昏脑涨,他支撑不了多久。 “陈槐,陈槐,你醒醒。” 陈槐掉进海里被鱼群簇拥顶入伞褶的时候,浓郁的香气向他侵袭,当下为了自保,他把五感全部自行封闭,而且在踏进伞褶的那一刻,陈槐当即确定,他现在就是处于之前感知到的那个巨大的生物体内。 他身上有防护服,尽管这里都是粘液,但是余千岁叮嘱他防护服的功效只能维持一小时,他就拿命赌这一小时,赌余千岁会在一小时内找到他,把他带走。 余千岁把面罩戴上,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后,再次屏息,拖拽着陈槐往外面走。 只见眼前逐渐出现亮光,余千岁不免欣喜起来,快了,只要到达伞褶边缘,他带着陈槐一起往下跳,那时两人就都安全了。 伞褶的底部积满粘稠的溶液,余千岁一个人勉强能行动自如,再带一个人,着实有些吃力。屏住最后一口呼吸,余千岁终于在脸要彻底变紫前,来到边缘。 他刚调整好姿势,准备背着陈槐一起往下跳,突然他的衣服被抓住,耳边响起虚弱的声音。 “别下去……” 余千岁受姿势所困只能微微扭头,他总算松了一口气,笑道:“陈槐,你终于醒了。” 陈槐的意识正在恢复,他没再说话,只是双手紧抓余千岁的衣领,片刻之后,陈槐的身体状况有所好转,他这才缓缓开口:“杀了阿海。我们就能出去。” “阿海是门。” 余千岁对陈槐的话丝毫没有怀疑,他将陈槐小心地放下,随之后退半步,就在他向下俯视时,他看到阿海笑意不明的嘴角。 “怪叔叔,你找到你朋友了吗?” 突然之间,伞褶坠落的珠帘疯狂晃动起来,从深处散发的香气比之前强烈一百倍。 周围风云突变,陈槐立即提醒道:“快!” 只见余千岁把九节鞭稍作加工,鞭身上面竖着倒刺,随着他甩出刁钻的角度,一条闪着银光的鞭子将阿海牢牢捆住,而后天地动荡起来,阿海的身体变成一扇闪着荧光色泽的橙色大门,当是时,余千岁拉住陈槐的手果断往门里跳。 第57章 蓝色彼岸 两人从阿海的身体跳出去后平稳落地,眼前又是一片熟悉的白色。 陈槐吞了吞口水,刚才的五感全闭恢复后,还没来得及休息,就立即从高空跳下,导致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有些虚弱。 余千岁身体无恙,反倒守着陈槐站在他旁边,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阿海就是出口?我当时也觉得他有点问题,只是当时情况容不得我多想。” 陈槐闲散地坐在地上,没有直接回他,而是反问:“张露的九节鞭怎么在你手上?” 余千岁双手摊开,在陈槐眼前上下翻转,“我哪儿有什么九节鞭。” 他不愿意说,陈槐自然不愿多问,无非就是顺手牵羊罢了。 见陈槐沉默,余千岁同样坐在他身边,身体右晃,肩膀撞上陈槐,“生气啦?至于吗。大男人小心眼。” 陈槐眯起眼睛,撇头看向余千岁,说话的语气中带着三分挑衅,“咱俩到底谁小心眼?”。经过方才这一关,陈槐大概明白了进去之前余千岁为何说话阴阳怪气。 他随余千岁进入橙关,千钧一发之际,看到了余千岁被水龙卷逼得无法站稳,若不是他及时出手,恐怕水龙卷早已把余千岁带到水里。那时他看到了余千岁脑袋顶上的显示屏,罪名是嫉妒。 可是后来余千岁问他关于罪名的事,他故意隐去真实回答。 他清楚看到了余千岁的罪名从显示到消失,所以陈槐自认他的回答应该不算撒谎,可是就在两人决定进到水里看看时,余千岁先他一步被水龙卷裹入水中,而他紧随其后。 在卷入水柱的那一刻,冰冷的机械音在陈槐的耳边响起—— 【心存谎言,该罚】 随即陈槐被水龙卷带到水底的其他地方,他被困在半透明的孢子泡泡里,也是那时,他才知道之前感知到的巨大水底生物,就是不远处的巨型蘑菇。而且他能看到余千岁的身影,包括余千岁正在给他打视频,但是他却无法接收。 陈槐被困在这个孢子泡泡里,他出不去却能看到外面的景象,别人进不来也看不到泡泡的存在,他的惩罚就是和外界断开一切的联系,直到他孤零零的死去。 陈槐在泡泡里上下悬浮时想了很多,趁着这个空档,他脑海里的许多事情一件件朝他涌来,于是他干脆静心思考这些事情,其中就有一件关于余千岁的事。 陈槐开始尝试以不同逻辑和思维,去解读余千岁说的话里第二层意思。 泡泡并没有在一个地点固定,时而跟着水流翻滚,时而被鱼群冲击来回转圈,导致处在泡泡里面的陈槐也跟着晃动。 不过福祸相依,在众多鱼群冲着蘑菇游去时,陈槐所处的泡泡顺着游力来到余千岁身边,只是余千岁看不到他就在眼前。 陈槐发出的声音被屏蔽在泡泡里,空旷的腔体形成多面回音。他不再说话,而是近距离观察余千岁的表情。陈槐回忆吴期之前的情绪表现,从而学着以他的反馈方式来看待余千岁的情绪变化。陈槐恍然大悟,他好像明白了余千岁为什么那样说话。 就像吴期对他和对余千岁是不一样的,虽然这样想有点矫情,但是人和人之间的交往,无论出于什么情谊,好似一切都讲究先来后到与特别的占有欲。 陈槐不知道他自己这么想的对不对,他向来没有太多的情绪,对人接物很多时候都是直来直去,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自从认识了吴期,这小子身上的外放情绪,让陈槐发现人际交往还能这样多彩。 所以他学着吴期的处理方式,去思索余千岁的行为动机。在他不确定自己的猜测是否能站得住脚时,余千岁甩出张露的九节鞭,完全印证了他的猜想。 这就怪不得余千岁当时的罪名是嫉妒。 陈槐抱着双臂闭着眼睛,嘴角缓缓上扬会心一笑,他的这番表情变化被余千岁捕捉到,这下从肩膀晃动变成肘击。余千岁胳膊肘以不痛不痒的力道戳在陈槐腰侧,见他噙着嘴角笑起来,余千岁不自觉地跟他同样笑起来,“你这又想到什么美事儿了?说来听听。” 陈槐睁开眼睛,映入眼前的就是余千岁放大的英俊脸庞,还有他垂落在颈肩的一缕白发,双眼里的笑意转成担忧,“没什么。但是你的头发,确定没事吗?” 余千岁收回前倾的上身,故意和陈槐唱反调,“你没事,那我也没事。” “真的?”陈槐显然不信。 余千岁没再多说什么,而是拍了拍陈槐的肩膀,“行了,我这人可是惜命的很,真要有事我早说了。” “那你身体要是有什么不舒服,你早点说。” 余千岁打趣地斜睨了他一眼,“怎么,我救你一命,你再救我一命呗?话又说回来,我真要有什么事儿,你兜里的那点儿积分够干什么?” “行了,别担心我了。”余千岁顿了顿,说道,“陈槐,你倒是让我挺刮目相看的。” 陈槐不解地问他:“怎么?” “没想到你还学会关心人了。我记得初次见你时,你那可是生人勿近啊。” 陈槐了然笑笑,“谁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更何况他现在,算是捡了一条命重新活着。当初如果没有吴期和余千岁的鼎力相助,恐怕他早已灰飞烟灭了。 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人是,物也是。 他长舒一口气,缓缓站起来,休息得差不多了,该起身去下一关了。 余千岁看向第三扇黄色的门,和陈槐商量,“要不你和我一块去?” 还没等陈槐回答,吴期的喊声越来越近,只见他笑着摆手朝他们跑来,乐呵呵地说:“哈喽啊两位靓仔。” 余千岁笑眯眯的眼睛里嗖嗖两下,向吴期射出两把小刀,吴期敏锐地察觉到他被盯着,看了看四周,最后锁定目光,于是他贱兮兮地给自己加戏,“咋了,不欢迎我?还是我影响你俩说话了?” 吴期故意挺了挺胸膛,不过脚步却迅速移到陈槐身边。他咳咳两声,郑重地说:“我一定要给你们俩提醒,进入青关,一定要保持意志力!坚决不能被里面的幻象给影响,千万不能出现任何的思想动摇。” 吴期回忆起刚才的那关,脸上霎时出现绯红,余千岁看他这样,便猜到了青关是什么内容。毕竟自古有句老话,英雄难过美人关,无论男女,皆有情欲。 不过大多数玩家都是猪八戒,成不了唐三藏,更何况和尚面对美人关,最后不也起了摇摆之心。 思及此,余千岁玩味地打量起陈槐,于是故意对他说:“要不你等我两关,到时候咱俩一起去青关。” 陈槐没犹豫地点头:“可以。” 随即他又给二人提醒了第四关绿关的难点和通关技巧,不过这下余千岁并没有认真听,他现在一想到陈槐在那一关认识了别人,他就有点不爽,谈不上来为什么,所以他认定自己只是单纯的不爽,大概是和绿关的磁场不合。 三人互通有无,各自把已经闯过的关卡内容一一告知对方。 “只要你看到一个吊儿郎当的小伙子,不要犹豫,把他杀了就能出来。那人叫阿海,身上有纹身,特别好认。” 陈槐向吴期仔细交代,吴期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诶等等,我有问题。” 余千岁转动身体,脚尖对着陈槐。 “你说你是被阿海找到的?” 陈槐疑惑地看向他:“有什么问题?” “我也是被阿海找到的,怎么我就被他带到蘑菇腔,你却进到伞褶里?”。余千岁向前一步,与陈槐四目相对:“你是不是遗漏了什么没说?” 陈槐迅速否定:“没有。” 余千岁成竹在胸地肯定道:“你有。” 面对余千岁的逼问,陈槐快速移走目光,他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在泡泡里的事情,在泡泡中独处时思索的事情,很多令他不能直视。从年少的回忆想到现在的状况,有些事情的改变,在没有和他打招呼的情况下已经悄然发生,他没有拒绝,反而在逐步说服自己去接纳这些。 “没什么,我休息好了,先走一步。” 陈槐没再回答,而是就近选了一关,仓皇地离开。留下吴期和余千岁面面相觑。 吴期满头问号地看向余千岁:“陈哥怎么了?” 余千岁没好脾气地哼了一下:“我怎么知道。” “可是你俩不是在一起来着。” 余千岁盯着吴期的眼,一字一顿地说:“没,在,一,起!”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冲着第三关走去。 一个两个都走了,吴期更摸不着头脑。 咋了这是,他不过就离开了一会儿,这俩祖宗又发生啥了。还都瞒着他,义气呢!团魂呢!啥也不是。 算了,闯关要紧。吴期朝着绿色入门走去。 陈槐刚踏进蓝色大门,忧伤的曲子似是在欢迎他的到来,在他走进之后,入口大门倏地关上,但是这次却没有消失,一秒之后,蓝色的门再次打开,只不过这一次不再单单是一扇门,而是数不清的相同蓝色木门形成一条漫无边际的隧道,快速开门的声音此起彼伏,陈槐站在门口,向里望去。 悠扬的曲声,忽然变得尖锐起来,如同有人哭泣。 【欢迎来到蓝色彼岸。一曲终了,找到哭泣之人,方可通关。】 陈槐抬起眼皮向深处看,只见每扇门的后面,都有红色的衣角轻轻摆动,尽管这个静谧的蓝色空间并没有风。 一阵急促的铃声过后,空间里的曲子换了一首,机械音又一次响起—— 【闯关开始】 陈槐听到新奏的曲子似是夜空中幽魂鬼魅的悲泣,袅袅婀娜的声音如同千丝万缕的绣花线,从哀怨的女人衣服上面抽丝剥茧,织成一张透不过气且无法呼吸的巢网,这个音符巨网把陈槐包进中间,令他难以迈开步子。 忽地曲子急奏,在女人的哭声里加入孩童的声音,多个孩童时而嬉笑,时而悲哭,乐声高扬又落下,万千情绪掺杂其中,如同在沉暮晚空独自飞行的大雁,从亲朋好友欢聚一堂变成离群索居的孤雁。 曲调很快再次发生变化,婉转低回的声音,低到仿佛听不见,但是细听,却仿佛置身其中,带领玩家共同感受曲中人物的悲喜变化。 之后激扬的唢呐呼声直破天际,如同声声强烈不甘的质问,好似那痛哭的女人满脸泪水,在辛酸与愁苦里,终于把按捺多年的委屈一股脑宣泄出来。 而闻者,只能随着她的情绪变动,一步一步走进沼泽地,直到不能再挣扎,亦无法脱身。 这曲子太折磨人,陈槐皱着眉头强忍着愁苦情绪的侵袭,每经过一扇门,门旁身着红色嫁衣的新娘便向门框靠近一点。 陈槐勉强屏蔽了听力,然而下一秒门口的新娘又如鬼魅,迅速且不着痕迹地从陈槐面前闪过,留给他的只有拂过的衣角。 “你们只要跟着曲子往前走,在曲子出现的空白半秒里,没有意外的话应该就会到达那扇正确的门,抓住新娘,就能出来了。” 吴期的提示在陈槐脑海盘旋,他闭上眼睛,重新恢复听力,两分钟之后,果然出现了吴期说的空白曲段,新娘闪现的风吹到陈槐的脸上,他瞬间掏出承影剑,抵在新娘的脖子上。 果不其然,除了这扇门,其余的门全部消失。 陈槐冷声道:“抓住你了。” 红色的盖头被新娘流的泪染出两条明显的水痕,她抬起衣袖缓缓指向大门,而曲子也在这时停止演奏。 陈槐沉思片刻,没有着急走出去,反而用剑挑开红盖头,盖头之下是一张没有任何五官的平白脸庞,只是眼眶的位置,流着两行红色的泪。 蓝色空间里的曲子,便是以她为原型编成的。 这首曲子的变化,道出她的一生,而她若是喜欢过成家有子的生活,只怕不会一身嫁衣守在门口,想要出去却出不去。 陈槐将承影剑收了起来,一条腿踏进蓝门。 “你是自由的。”说完这句话,陈槐转头便离开。 只剩下仍在哭泣的新娘,红色盖头再一次被这个世界加盖在她头上,而她只能留在这里,一遍又一遍哼唱着自己的心酸过往。 第58章 红砂荒漠 陈槐走出蓝色大门后,见吴期和余千岁没有回来,于是立马进入新的一关。 耀眼醒目的红色木门随着陈槐的开启,还未等玩家们做好准备,一股热浪劈头盖脸来袭,顿时令所有人热得脱下衣服。 随着每一关的结束,新一关的到来,玩家总人数已经从一百多人骤减到了不足三十人,而且闯关进度过半,很多人都没有活着出来,永远地留在门后面。 陈槐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沙漠,微微叹气。越是这样的环境,未知的危险就会越多。而他们脚下的沙子不是普通的黄沙,这种红色沙粒自带温度,似是要把所有人的鞋底全部留在这里。 站在陈槐左前方的那个男人,脸上不慎被飞扬的沙粒灼伤,不过区区几粒沙子,却能令皮肤受伤。陈槐默默地把脱下的外套重新穿了回去,还是提高警惕以防万一的好。 陈槐谨慎地看向前面连绵起伏的沙丘,忽地一阵热风刮过,许多玩家裸露的皮肤上面均遭到不同程度的损伤。人群中突然出现一道雄厚的声音:“沙子有毒,别碰!”。众人闻言,全部用衣物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 陈槐也不例外,他把衣领拉高,戴上连帽,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观察周围。这次的通关没有什么不同,依旧是得找到出口之门才行。但是在这漫无边际的沙漠里去哪儿才能找门。 玩家们各个顶着硕大的红色太阳,缓慢前行,既要小心被沙子灼伤,又要避免陷进沙里,着实不好走。而且这片红沙的温度正在持续攀升,陈槐没有去过火焰山,不过他认为,这片沙漠的温度肯定要比火焰山还高。 光是呼吸,就耗尽了全部的力气,肺部里好像有一堆燃烧正旺的火焰,配合沙漠,从里到外炙烤着玩家的身体。 有几个身体虚弱的玩家此时已经无力前进,双腿酸软地倒在地上,很快就被红沙吞噬。热风吹动,离得近的其他人猛然看到,不禁被吓了一跳。 “我靠!干尸!” 那人身边的同伴不满他咋咋呼呼地惊喊,于是走近那几具干尸仔细看了看,“什么干尸,这不就是王丛丛他们几个。” 她说完话,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煞白的一张脸,嘴唇止不住地哆嗦:“王……王丛丛?这才多大一会儿,他们就被烤成干尸了?” 吓得两人拔腿就跑,结果没跑几米,鞋底彻底融化在沙漠里,这下他们一动不敢动。 “赶紧想办法啊!”李竹清猛扇周力的肩膀,说着又埋怨起来:“老娘早就说了,不来不来,你非得拉着我来。这下好了,咱俩干等死吧。” 周力自然是不肯背锅,紧接着就把锅甩了回去。 “当初可是你提议来的,现在怪上我了。” 李竹清的嗓音大起来,引起周围人的注视,她蛮横地伸出手指,戳着周力的肩膀,“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咱俩马上要死了,变成干尸都特么能光荣进尸体研究所了。到时候科研人员一研究,好嘛,死因是缺水干死的。” “都怪你,就怪你!” 她双手推搡着周力,周力完全不敢动弹,双腿死死钉在原地,不满地挣开手臂,力道之大,角度之刁钻,啪地一下,不小心甩到李竹清的脸上。 这下引起更多人的注意,本来他们两人之间争吵起内讧,就够引人关注了,现在从言语暴力上升成动作暴力了,更是引得不少人看他们。 李竹清察觉到周围的目光,双手叉腰开始疯狂输出:“看什么看。我活不了,你们都别活,全都得给我陪葬!” 她这话一说出口,立即引得周围人不满,顿时沙漠响起各种不同的声色,高低起伏的争吵声和谩骂声,声声入耳,使得陈槐想把听力关上,然而这茫茫沙漠,真要是有什么动静,还得留着耳朵辨别特殊的动静,当下他更心烦起来。 “行了,都别吵了!” 又是之前那个声音雄厚的男人。 众人被他这一嗓子惊醒,争吵声逐渐变小,更有人反思自己。 “诶,我这是怎么了?” 也有玩家附和:“我也是,我怎么感觉自己这脾气蹭地一下就上来,跟吃了枪药似的。” “我也这样。我平时可从来不大声说话,怎么就和你们呛呛起来了。” 男人向前走了几步,陈槐观察到他的走向,很明显是在往人群中间走,看来这人是要打算做个leader啊。陈槐一言不发,静静地观察男人的一切动作,从刚才他的提示就能看出,此人绝非善类。 “大家安静,都别吵了。你们要是信得过我,愿意跟我一起走。我有信心,能够把咱们大家伙全部平安无恙地带出这片沙漠。” 他双手在空中挥了两下,顿时令所有人收声。只听到他又说:“我叫郑波,没来里界前,做过雇佣\/兵,我有足够的胆量和绝佳的洞察力,能够帮助大家走出这片沙漠。只要你们信得过我,我愿意走在前面,为大家探路。” 郑波一番话激励地其余玩家顿时燃起活着的希望,大家纷纷赞同:“好!” “郑哥,我们就跟在你后面!” “誓死追随郑哥!” “相信郑哥,肯定能把我们平安带出去。” 陈槐冷静地观察这一切,被众人围在中间的郑波显然很受用,然而他的目光突然向陈槐射过来,那是充满挑衅和不服的眼神,陈槐丝毫不惧地对视回去。 单凭这些玩家的疯狂呼喊,陈槐便肯定了他的猜测。这里的沙漠不仅温度高,还能干扰人们的心智,但凡有苗头,就会无限倍地放大这些情绪,从而引得大家要么愤怒上头凶红了脸,要么兴高采烈毫不自知地被其他人带着走。 陈槐心思重重地看向郑波,只见郑波一副唯我主宰的模样,他激情澎湃的眼神中掩盖的蔑视,却被陈槐一丝不漏地完全捕捉。 他敢肯定,这个郑波,绝非是好心。陈槐虽然不知道沙漠里究竟会有什么危险,但是多一份警惕绝对没错。 郑波为了体现他的可靠,特地从商城里兑换了两双厚底鞋,走到李竹清和周力身边递给他们,“别吵了,不就一双鞋的事儿,穿好之后我们再走。” 周力急忙接过那双黑色高帮鞋,金鸡独立地换上新鞋,随后心满意足地跟在郑波后面。李竹清和其他人少不了对郑波的吹捧,走了五十米,有四十九米的路都在夸郑波的厉害。 陈槐默不作声,在他看来这些人的情绪正处于过度亢奋的巅峰时期。之前的吵架结束,还能有几人觉得自己情绪不对,这下好了,没了负面影响,反而是对郑波提出的积极建议开始无理由地支持。 一行十二个人,这支队伍在郑波的带领下徐徐前进,郑波目光坚定,迈出的步伐更是一步一个脚印,而且还对后面的玩家说,“大家全部踩着我的脚印走啊,别走错了。” 随即又有人马上附和:“对对对,跟着郑大哥的脚步走,这样我们就不用担心踩到什么不好的东西了。” 陈槐不动声色地跟在队伍最后面,这一路走来,郑波丝毫没有犹豫,仿佛他对这片沙漠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不过每经过一个沙丘,陈槐注意到郑波的脑袋都会微微偏向沙丘,而他的眼神也会在沙丘上停留一秒。 陈槐心中的疑虑越发浓重,不过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如果是他自己单独去寻找出口,那么保不齐会遇到什么事情。但是混在人群中,真要出了什么事,总有一些跑得慢的人,会给其他人提供多一份可以活下去的机会。 沙漠的气温增高的过快,没一会儿所有人的嘴唇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裂开,然而大家却丝毫没有任何疲惫,仍旧乐不可支地跟随郑波,他们认定郑波,肯定会带自己活着走出去。 又经过了几个沙丘,陈槐看到郑波瞥向沙丘的时间更长。突然,一块黑色的石头出现在一座沙丘前面,郑波在众人面前爽朗地笑道:“我们终于到了!”他走到那块石头上面,伸出胳膊指向右边的道路:“大家看见了吗,再过不久,我们就能走到大路上去了。” 他兴奋地大声说道:“我们得快点走,必须在太阳落山之前走出沙漠。” 看到希望就在眼前,所有人都欢呼起来。 陈槐却皱着眉头,他觉得事情肯定没有这么简单。而且郑波的话里存在疏漏,对于这片沙漠的事情,郑波肯定要比他们所有人都要了解,不然不会说出太阳落山前离开沙漠。这就意味着太阳落山后,沙漠里会出现危险的东西。 郑波带领其他人往公路的方向走去,陈槐刻意放缓脚步,围着那块黑色石头转了一圈,这块石头出现太过突兀,怎么就当不当正不正得出现在这片红色沙漠里,而且还是一块表面溜光圆滑的石头,手掌放上去,它的表面却极为冰凉,显然在温度极高的环境里,这是不正常的。 陈槐做好万全的心理准备,加快脚步追上了队伍。 没过多久,太阳西下,奇怪的是天空并没有出现月亮接棒,更没有星星。夜晚的天空,似是扯了一块黑色的巨布,把天空糊得严严实实。 “快一点儿,马上到了!” 队伍已经靠近公路的边缘,众人闻声备受鼓舞,最后几步路,完全是跑着到达公路的。 “我们今晚在这里休息,明天太阳出来,我郑波保准把大家全须全尾地带出沙漠!” “好!” “郑哥万岁!” “感谢郑哥!” 陈槐没有加入这场喧嚣中,他盘腿坐在人群两米外,这个距离方便他观察众人变化,近距离的视线没有其他人的干扰,如果真有什么意外,还能快速发现,做出反应。 没过多久,人群的欢呼声被此起彼伏的睡觉呼噜声代替,郑波被大家围在中间,其余十人则围着他形成一个圆,这些人全部都在盘腿坐着,低着脑袋闭眼睡觉。 陈槐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众人,睡觉怎么会不和衣躺在地上,而是盘腿睡觉,这样难道不奇怪吗?还是郑波对他们说了什么,他没听到。 陈槐仔细回忆郑波的一举一动,片刻的沉思过后,不经意地抬头,顿时令陈槐感到诡异,怪不得他刚才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但是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这下想起来了,这些人以郑波为首,自行盘腿围成圆,这不就和外面的那些人一样,只不过那几十人,中间围着的是那个老头,其他人都是老头的信众。 从一开始陈槐就觉得特别奇怪,这也太不寻常。 里界有那么多玩家,怎么会如此巧合有几十个相互认识的人一起进到同一个副本,这点完全说不通,而且许多玩家的闯关都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自己一定得活着出去,其他人可以成为垫脚石。 况且团结齐心这种事情,即便会在里界发生,也绝对是在少数人身上才会出现。 围着老头的那些人,要么是得了老头某种应许,被他许诺会有好处,才决定追随他,把他当成花蕊中心保护他。要么,就是大脑受控制,被蛊惑。 不过回想之前的一些人,在听到雪熊教练的喊话后明显出现动摇,那么就说明了他们是保留自我意识的。这样看来就能否定第二种猜测。所以那些信众肯定是被那个老头给出的东西诱惑到了,这才追随他。 如此想来,眼前的这番情景,简直一模一样。 郑波处于老头的位置,其他玩家则成为他的信众。而他们如此听话的原因,是郑波许诺了好处。 陈槐的眼神环视周围后,落在郑波身上,倏地一下,原本低头闭眼休息的郑波,突然抬头睁开眼睛,刹那间,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只见郑波勾起挑衅的嘴角,一瞬间陈槐觉得此人很面熟,他的这张脸,完全就是那个年轻版的老头。 第59章 惑上加惑 陈槐心中陡然一惊,任他怎么想也不会想到,之前在外面看到的那个老头会和郑波有关联。此时被人群围在中间的郑波似乎是察觉到了陈槐的目光,勾起的嘴角颇有几分意味不明的感觉。陈槐虽然琢磨不透,但到底还是没有松懈,反而迎上郑波的目光。 暗夜里的沙漠气温仍旧没有降低,只有吹动的热风,提醒陈槐他仍处在未知的危险当中。 没过多久,黑暗的夜空突然闪了两下光,紧接着西边的天角亮了起来,而郑波却狂妄地放声大笑。他的笑声太过刺耳,陈槐怒目瞪向郑波,手持承影时刻做好迎敌的准备。 随后,陈槐就看到郑波缓缓起身,从人群中间向他慢慢信步走来,郑波皮笑肉不笑地对陈槐说道:“小兄弟,看来我们之间似乎有所误会啊?” 陈槐丝毫不跟他客套,承影剑率先抵达郑波的脖颈,陈槐冷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郑波呵呵冷笑,任凭长剑抵在他脖子上也完全不惧,他转过身去,双手背在身后,平静的说着:“我只是想带大家走出沙漠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陈槐声如寒霜,化成冰锥向郑波齐齐射去:“然后呢?” 郑波扭过头装作不解地问:“什么然后?小兄弟,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陈槐没有回应他的话,他肯定郑波有所隐藏,只是隐藏的终极答案他目前尚不知晓。此时,天边的光亮彻底掀开那一角,眨眼的功夫,整片天空亮如白昼。 天亮了。 刚才还睡得昏昏沉沉的每个人,似是精准感应到太阳的照射,纷纷舒展腰身清醒过来。郑波始终未动,他信心十足地站在陈槐身边,看到太阳出来,难压的嘴角露出一副得逞的奸笑。 陈槐越发不解,这个郑波一定是在刚才对这十人下了黑手,但是郑波究竟做了什么,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郑波拍拍手,冲着人群大声喊道:“各位,已经天亮了,我们稍作修整,五分钟之后沿着公路向东出发。” “好!” 在众人的欢呼声里,陈槐敏锐地听到了一丝与众不同的声音,这个声音在昨晚绝对没有出现过,而且严谨算起来,这个日出日落的间隔未免也太短了。 陈槐微微倾身,右手拿着承影剑藏在身后,脚步迅速地朝着人群走去,他回忆刚才的声音发出的位置,正是西南方,待他走近,只见一个头发苍白的罗锅老头,整张脸布满了褐色的老人斑,全身颤颤巍巍,站都站不稳。 陈槐快速扫视了一圈其他人,他对比着昨天见到的十张面孔,果然发现了蹊跷。 这些玩家或多或少地老了几岁,而眼前这个老人,仔细看他的脸,居然是昨天的周力,一夜之间如同大变活人,原本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这下变得七老八十。 反观郑波,他的精神状态要比昨天晚上还要好,难道他是…… 想到这里,陈槐顿时心乱如麻。正在此时,郑波一副全盘掌握的神情,朝着人群走来,他经过陈槐身边的时候,恶意放话:“我替你爸妈提醒你,不该管的事不要管。” 一句话激起了陈槐许久不曾有过的愤怒,他当着众人的面把承影的剑尖抵向郑波的胸口:“我倒是想问问令尊令堂,何为礼数,何为家教,又何为廉耻。” “偷盗他人时间,延缓自己的衰老。你父母的教诲,被你吃到狗肚子里了?” “呵。”郑波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不屑与傲慢,他双指并拢搭在剑身上面,更把半身的力气灌注指尖,刹那间和陈槐针锋相对,“我说过,我会带领他们平安走出沙漠。你现在这般阻拦我,确定不会成为他们的敌人吗?” 郑波的语气低沉且冰冷,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威胁,嘴角流出的轻蔑和眼神里的挑衅,通通在向陈槐宣告他的地位。 郑波的这番话如同鱼雷进水,惊得其他玩家怒气冲冲地盯着陈槐看,陈槐却丝毫不惧,他有足够的信心可以一剑解决所有人,但是那样太过麻烦。他是来通关的,不是自寻麻烦的。更何况,郑波的话很明显就是在说给其他人听,故意激起他和众人的矛盾。 陈槐当即收起承影,他低头顿了顿心神,这片沙漠能惑人心智,他绝对不能被郑波牵着走。 郑波想要激起他内心的其他情绪,他却偏不让郑波如愿。陈槐往后撤了两步,远离众人的怒目注视,他深呼吸几次后,再次变得心如止水。 而郑波俨然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他重新回到人群的领队位置,用他高亢的声音,再一次激发起众人心中的向往,扩大他们的喜悦之情。 “各位,我们很快就能通关了,只要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就能看到红色大门的出口了!”郑波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力,一时间激得玩家们的眼神再一次充满了狂热的兴奋。陈槐跟在队伍最后面,他观察到这些人神态,似乎每一次在激情热烈过后,面容都会增加几条皱纹。难道郑波在用这种方法来延续他的生命?这比纪长安还要变态。 人各有命,陈槐自是不会多行一事,更何况这些人如果有足够的意志力和自持的冷静力,也不会甘愿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行至两百米,又见一垄凸起的沙丘,郑波这次对沙丘的注视越发漫长,而且丝毫不担心别人察觉到他的异样。 陈槐暗觉不妙,他急忙跑到前面,只见众人的神情体态已经和老年人无异,而年岁被消耗最多的周力,已经步履蹒跚,仅凭一口气吊着。 忽地天崩地裂,各个沙丘裂开,一时间成千上万密密麻麻的红色虫子从里面爬了出来,而后这些虫子层层堆积,形成一道鲜红色的大门。 此刻众人的眼中已经完全麻木,他们的意识也不再清醒,只是在看到红门出现后,顿时变得更加兴奋起来,手舞足蹈地朝着大门跑去。 轰隆一声巨响,红门开启,十个玩家在踏过门槛的刹那,全都无力地倒在地上,而郑波则神情泰然地朝着红门走去。 “你不来吗?” 陈槐强忍着红门发出的腥臭气味,眉头紧皱地盯着郑波说道:“这就是你说的带他们安然无恙地离开?” 郑波耸耸肩:“没错啊,我没有骗他们,我是带他们安全无恙地通关了,至于通关之后怎么样,那可就不在我的应诺范围内了。” 现在的郑波,模样已经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无异,他轻快地通过那道红门,头也不回地离开。 陈槐望着郑波离去的身影,他不再犹豫,抬腿跨过了那道虫子筑成的红门,就在他前脚刚离开,后脚那些红色虫子再一次作鸟兽散,一一回到沙丘里面,再次藏起来,等待下一次玩家通关。 又是白色天地,陈槐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他和那些麻木的玩家不一样,他是完完全全清醒着意识通过那扇虫门的,蠕动的红色虫子散发出无限的腥臭味道,形成四面严实的大门。 陈槐调整好呼吸,他决定等余千岁通关出来,再问他有关红沙荒漠的事情。至于那个郑波,陈槐眼神敏锐地在剩余的玩家里寻找他的身影,然而不过比他先半分钟出来的郑波,现在已经不见踪影,难不成他会立即去下一关,还是已经全部通关? 他们这一百多个玩家,肯定存在不少卧虎藏龙的人,但是像郑波这样的厉害角色,恐怕少之又少。陈槐无意和他敌对,更无意和他和谐相处,反正已经通关出来,井水不犯河水,只要郑波对他没有威胁,他自然不会多去惹事。 不过陈槐猜测,按照郑波这样丧心病狂的样子,难保不会再为了延缓衰老做其他准备,而且雪熊教练可没规定,每关只能进去一次。 现在回想郑波在沙漠里的样子,很明显他不是第一次进去,不然他怎么会如此了解红关里的一切。 陈槐思绪万千,漫长的等待中,突兀的纸片喇叭再一次出现在高空,伴随着刺啦刺啦的声响,雪熊裁判的声音响彻天际。 “哈喽艾瑞巴蒂,我是你们最最最可爱的雪熊裁判,大家想我了吗?” “经过大家争分夺秒的角逐,现在已经有十几名玩家通过了四关哦,胜利就在眼前,还请大家多多加油呢。” 雪熊裁判说完,也不见喇叭收回去。正处休息区的这些玩家,不免躁动起来。 有人激情开麦:“我已经通过六关了,请问可爱的雪熊裁判,我是不是所有玩家当中通关最快的?” “当然……” 喇叭里的话语突然中断,一阵噪音过后,紧接着传来尖锐刺耳的轰炸爆裂声,疑似烟花升空的声音从喇叭传出来。 “当然不是哦,就在刚才,已经有人全部通关啦,他已经被雪熊请到贵宾室了哦,我们会一起迎接下一位胜利者的到来。” 话音落地,喇叭再次消失。 陈槐暗自思忖,看来这个喇叭的故意停留,为的就是回答别人的问题,如果那个问话的人,是雪熊派来的托呢?故意刺激玩家们尽快全通关……这个理由,似乎也能说得过去。 不过那个全通关的玩家究竟是谁? 是郑波,还是另有其人?陈槐不得而知,不过他现在可以确定,雪熊口中的贵宾室,肯定能窥到这个房间的一举一动。 他还有三关就能到达终点,思及此,陈槐坐在地上,不自觉地双手交叉。他对刚才那一关实在是有诸多疑虑,除了身处沙漠温度高点,似乎没有别的难点,而通关的诀窍,只要找到公路一直向前走就行,这未免太过简单。 真要论起这一关的难度,恐怕就是郑波这人了。在毫无防备下就能窃取别人的寿命,这也太过恐怖。 陈槐转头看向红色那关的出口,之前先他出来的那十人,已经毫无生命气息地躺在地上,他们如同一个个的枯槁木头,一动不动,没有呼吸,其他玩家对此视而不见。 在里界这个地方,死亡已经成为家常便饭。 很多人看到尸体,已经从最初的恐惧变得麻木。在成为尸体还是活着之间二选一,没有人不会选后者,大家都会庆幸自己不是尸体中的其中一员,自然也不会惋惜那些逝去的生命。 陈槐的意识无限扩散,他的指尖无意划过手腕,在指尖挥上挥下时,成功邀请了余千岁和吴期加入视频聊天。 “嘿,陈哥,想我啦?” 听到吴期的声音,陈槐猛地抬头寻找。 “我在这儿呢,杀龙呢。” 悬浮屏里的吴期,正神情激动地挥刀砍向绿色巨龙,鏖战之际,还不忘回应陈槐。 “还是陈哥你的法子好用,幸亏有你提醒,不然我得在这里被龙爪撕了。” “你万事小心。” “好嘞。”吴期挥出长刀刷刷两下砍掉了巨龙的爪子,随即说道:“看到没,哥们儿的威武霸气之姿!” 余千岁故意给他泼冷水:“四爪化龙有什么厉害的,也就你当回事。” 吴期牙尖嘴利地怼回去:“余哥,你在第三关是吧,你的进度怎么这么慢?要不我等等你,你黄关通了立马来绿关,反正化龙我已经杀掉了,你进来后坐享其成就行。” 陈槐闻声两人的斗嘴,他已经习惯了这样,只是吴期的话却给了他提醒,他立即问余千岁:“确实,你的进度怎么会这么慢?” “别提了,在第一关时被阴了。” 余千岁继续说道:“有什么事儿等我回去再跟你说。” 陈槐应了一声,原本他就对红色一关充满疑惑,这下余千岁的话更是令他惑上加惑。 “你还有多久才能出来?” 余千岁挑眉问陈槐:“怎么?想我了?” 陈槐揉了揉太阳穴,不知怎的,相同的话从余千岁嘴里说出来,就好像有些变味,明明吴期也时常跟他开玩笑,动不动想来想去的。 第60章 嗡嗡嗡,是毒蜂 不知怎的,从余千岁嘴里说出这种话来,陈槐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怪不自在的。他咳咳两声把这句玩笑话带过去,清嗓道:“你不是说一起去第六关?我算算时间,毕竟你离青关还有两关。” 余千岁挑眉应答:“要不你来黄关找我?反正我快通关了,我不介意你坐享其成。通关之后,我再去找吴期,顺便也坐享其成下。” 吴期正在杀龙呢,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一个不注意,被龙尾扫到地上。哎呦两声后,他抱怨道:“你俩打情骂俏,能不能别拉上我。” 余千岁完全无视掉吴期的抗议,直接说道:“行了,你杀完龙等我一会儿,我这关通了就去找你,这样我们三个都能省时间。” 吴期的眉毛拧成毛毛虫:“合着你们俩结伴,扔我一人负重前行啊。” 余千岁反驳道:“怎么叫扔你一人?我这关通了马上来陪你。” 吴期拧巴着皱起一张脸:“不需要。” 陈槐眼瞅着两人继续要无意义地小学生斗嘴,他紧急插话,陈槐对余千岁说:“我去找你,一会儿见。” 余千岁嗯了一声,嘱咐陈槐进到第三关时一定要多加小心,他们两有极大的概率不会立马碰面。 “为什么?” “第三关是迷宫,比较麻烦。我在迷宫终点等你。” 陈槐点点头,轻声说道:“行,我知道了,你自己也多加小心。”说完便关闭了视频通话,转身朝着黄色大门走去。 没走两步,陈槐便到了第三关的入口,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则是错综复杂的迷宫。所有围挡的路径好似天边的星带,一条一条得洒下光辉,而这些黄色的星钻从高空垂落到地面,则形成许许多多若有似无的路径,明明看上去什么也没有,但是置身其中,却能被每一个拐弯的地方挡得严严实实,而且这座迷宫的高度似是无限高,玩家在里面完全不能跨越障碍,只能老老实实地不停试错,寻找出口。 陈槐拐了两个弯后,发现前面出现了一个三岔路口,对比之前的分岔路口,这一次的难度又增长了一个level。 他停下脚步,顿时手中出现三把迷你造型的承影剑,陈槐驱动承影,同一时间,三把剑分别朝着不同的方向飞去,过了两分钟后,承影剑全部回来了,只不过去往最右边的那把剑的剑身,有些许的异色。 陈槐皱了皱眉,内心暗自思索,看来右边这条路定然是有什么不明障碍物在前面挡着,但是逆向反转来思考这件事,没准右边这条路就是正确道路。 三把迷你剑变成一把常规大小的承影剑,被陈槐握在手中,一人一剑,小心翼翼地朝着右边这条道路走去。 这条道路静谧至极,陈槐已经拐了五个小弯,也没有见到异样,越是如此,陈槐的警惕心越发谨慎。 就在他即将走到下一个转弯处时,前方突现的光芒,晃得他睁不开眼睛。待到陈槐稍作休整重新睁开眼睛时,当下的情景瞬间令他遭受暴击。 围在陈槐身边的是林立的镜子,一脚踏入镜子区域,立即辨别不出东南西北,大小高低各不相同的镜子,里面则是不同角度的陈槐,而他处于中心位置,被这些不同形态的自己围得水泄不通。 陈槐决意再用承影,然而这次承影剑变成十把小剑,却在他的掌心中纹丝不动。他无奈地叹气,他本人都不知道哪里有路口可以走,承影又怎么会分辨得出。 算了,管他是镜子还是墙,撞一撞就知道了。 陈槐逐渐后退,贴着一面看上去是这里的最高镜子,他的后背稳稳地靠着镜面,敏锐的目光向周围扫视,试图看出一丝破绽。 没成想还真是如此。 置身中间的时候会被这些镜子迷花了眼,但是当他退到边缘,以一个相对客观的角度去观察这片镜海时,果真被他发现了一些端倪。 只见这些镜子虽有高低之分,乍一看是随意竖着,然而处在边缘位置就能很快发现这里面的规律,一时间,陈槐胸有成竹地朝着左前方的一面极窄的镜子走去,随着他的迈步,其他镜中的反射成像一一变动。然而另有几面镜中的那些“人”,却趁着陈槐的注意力放在前面时,暗自搞起了小动作。 陈槐根据刚才的记忆,已经顺利地从极窄长镜旁边走过,随着第一步成功,他对接下来怎样走更加有信心。 “嗡……嗡……” 突如其来的声音,对于这个极其安静的镜子迷宫而言,如同平静湖面上突然投下的巨石,当即打破了原有的寂静。 陈槐猛地回头,身后镜中的他同样动作,然而却有几面镜子里的成像,没有及时反应过来,被陈槐抓了个正着。 持续的声音响起,传递到不同镜面一一折射,瞬间令这里形成一个巨大的放声空间。 陈槐当即手挥承影,对着刚才的几面镜子逐个击破。 霎时间,破碎的几面镜子里钻出许许多多的黄黑条纹的毒蜂,只见毒蜂挥动翅膀,嗡嗡地朝陈槐赶来。 这些毒蜂的个头堪比婴儿的手掌,肥厚的身子两侧闪着透明的翅膀,全身覆盖着坚硬的黄黑条纹的外壳,而它们的口器不断开合,一副面对猎物誓不罢休的样子。 陈槐当即把承影分成数把,无数的承影剑变成一堵结实的围墙,毒蜂冲击剑墙的声音噼里啪啦,仿佛密集的雨滴落在铁皮房顶上,又如接连点燃的鞭炮在陈槐耳边炸响。 陈槐面色凝重,承影的厉害高低,全凭他自身的安全与否,而他断然不可能一直被困在这里,只有主动出击,才能从这里杀出去。 他透过剑墙微小的孔隙朝外面看去,发现这些毒蜂似乎是有组织有纪律的发动攻击,它们一层接一层,以波浪式的节奏上下起伏朝陈槐飞进,前面的毒蜂阵亡后,立即会有下一层的毒蜂补上它的空缺。好似行军打仗时的作战手法,如果这些毒蜂是自发的组织,那还好办,难办的就是,万一它们背后还有更大更具智慧的毒蜂操控这一切,陈槐不免头大起来。 不过一切仅是猜测,目前最要紧的就是冲出毒蜂的包围。 陈槐心中一动,他决定利用毒蜂的冲击规律性。陈槐静下心神,就在新一轮的毒蜂发动攻击时,承影筑起的剑墙忽地扩张,一瞬间击毁最前面一层的毒蜂。 就在下一层的毒蜂即将替补时,陈槐紧急把剑墙的范围缩小,突然留出的空间差,打得毒蜂措手不及。如此反复,没过多久,蜂群的攻击节奏很明显受到陈槐的干扰,剩下的毒蜂不免得慌乱起来,随着陈槐再一次扩大剑墙,已经节奏混乱的毒蜂相互碰撞在一起。 就是现在,陈槐把剑墙收拢,变成数把飞剑,灌注他半身的力气,令这些飞剑向着蜂群攻击,陈槐则趁这个时候,抓紧寻找其他镜子之间的缝隙。 身后的蜂群声音不断变小,而陈槐远距离操控承影已然乏力,他拖着疲惫的身躯,继续在镜中前行。 在绕过几个弯之后,他终于看到一丝不同于镜子折射的光亮,而那些嗡嗡声已经完全消失,陈槐心生几分喜悦,把所有的承影剑召了回来,在靠着最后一面镜子稍作休息后,他朝着那丝光亮走去。 熟悉的走路声自光亮处传来,陈槐不由得欣喜,他深吸一口气,迈开长腿向着前面走去。只见白色的发丝在空中飞扬,而余千岁正在转弯处等着陈槐。 见到陈槐如此狼狈气喘的样子,余千岁急忙走上前,搭着他的肩膀,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还好。” 看见余千岁,陈槐内心的紧张放松一大半,他缓缓坐下,单腿曲着,抬头看向余千岁说:“镜子里的那些毒蜂可真厉害。” 余千岁面色严峻:“嗯,它们的智慧不容小瞧。在你来之前,我已经在这附近转了一圈,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陈槐微微一愣,随后说道:“现在都这个局面了,先来个好消息振奋振奋吧。” 余千岁咧出灿烂的笑容,肯定地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好消息呢,就是我们不用再寻找出口了,因为我已经找到了。或者说是推算出来了。” 陈槐扭过头望向来时路,他向余千岁确定:“我们得原路返回是不是?” 余千岁激动地打了个响指:“聪明!和你说话就是不费劲。” 陈槐看着余千岁说:“这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我们原路返回,必须得再次面对那群毒蜂。” 余千岁拍拍他的后背:“没错。” 陈槐站了起来:“走吧,还等什么。” 余千岁忽地拉住陈槐:“现在一切都是我的猜测,或许出口另在别处也不一定。假如我们平安地返回到迷宫的入口,到时候出不去,可就是白忙活一场,还会浪费时间和精力。” 陈槐轻声笑道:“我怎么不知道余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心谨慎了。” 余千岁刚要张嘴,就被陈槐的话挡回去。 “行了。走吧。别墨迹了。反正现在也没有找到其他出口,不是吗? “再说了,入口即出口,也不是没有道理。” 有了陈槐的肯定,余千岁把方才的顾虑抛到脑后,他走在前面:“既然你是被我叫来的,那么我打头阵不为过吧。” 陈槐摇摇头:“不为过。”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径小心翼翼地返回,刚才被陈槐打碎的那些镜子碎片,现在全然了无踪影,所有的镜子完好如初地伫立在一起,形成多重角度反射的镜海。 深入镜海,陈槐手中握紧承影剑,而余千岁则小心翼翼地支起透明防护盾。 “嗡……嗡……” 刚走过一处拐角,蜂群的声音再次传入他们的耳中,细微的嗡鸣声在如此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心!” 余千岁当即停住脚步,他把防护盾插在地上,顷刻间防护盾变成透明的防护罩,每当毒蜂攻击防护罩,罩身都会柔软地下凹一点,随即快速回弹,将攻击的毒蜂弹回蜂群。 陈槐站在防护罩内,眉头紧皱,目光紧盯着外面的毒蜂,这一次的蜂群数量似乎比之前的更多,蜂群如潮水般向防护罩涌来,再这样下去,防护罩也会支撑不住。 “余兄,我们得换个打法,这样太被动。” “放心,我早就准备好了。” 就在蜂群再一次袭来时,防护罩的顶端突然打开一个直径五公分的孔洞,余千岁眼疾手快地把一枚闪光弹从孔洞里扔了出去,下一秒防护罩迅速闭合,三秒之后,闪光弹在防护罩的东边爆炸,瞬间将东边的蜂群炸得粉碎,趁着其他方位的蜂群还没及时填补空缺,两人在防护罩里快速朝着东边的缝隙前进。 他们刚从缝隙挤出去,身后的那些蜂群再一次疯狂涌来。 余千岁停下对防护罩的控制,故技重施,又一枚闪光弹在他们身后爆炸。 “快点儿快点儿。这些蜂群像疯了一样,短时间内它们的智慧居然提高了。” 陈槐认可余千岁的说法:“根据刚才的情形来看,这次蜂群的攻击不再是波浪式节奏,而是自杀式攻击,我进来的时候,发现这些毒蜂还会闪躲,然而现在它们却完全不顾避闪。” 余千岁担忧道:“这绝非好事。我记得再拐两个弯就到三岔路口了,我还有三枚闪光弹。” 陈槐回忆两地之间的距离,给出结论:“现在毒蜂的数量虽然没有减少,但是比刚才好多了。我觉得它们应该是不能超过镜子区域,所以离镜子越远,就越不会出现它们的踪影。我们快点往岔路跑,每五十米,你扔一枚闪光弹。这样两枚闪光弹过后,不出意外我们就会到达三岔路口,到那时,你再扔最后一枚,把这些毒蜂通通炸死,以绝后患。” 第61章 水灵灵的进下一关 余千岁点头同意,两人在防护罩的保护下立即拔腿飞奔,随着第三枚闪光弹的落地,蜂群的嗡鸣声彻底消失在了三岔路口的拐角处。 “呼……” 余千岁挠了挠发麻的头皮,和陈槐头也不回冲着来时的入口狂奔。 他们站在进来的入口大门前,只见对开门的左侧缓缓浮现“出口”两字,余千岁和陈槐对视一眼,欣喜道:“看来我猜对了。” 两人推开大门,快步向外走去。 又见一派白色的天地,七边形的空间如今只剩下零零散散不过十几个人,剩下的人,要么被困在不同的关卡里难逃生天,要么就是仍穿梭在各个关卡里。 余千岁叮嘱陈槐原地等他一会儿,他得先去找吴期,这样才能把时间更好的利用起来。 陈槐点点头:“去吧”。 余千岁向他挥手告别,未做休息急忙跑向绿色大门,陈槐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知怎地突然有种很特别的怀念感,好像幼时的他被老张头留在原地,但是那时他心里清楚,无论老张头走得多远多久,他都会回来,而自己做的,只有等待。 陈槐盘腿而坐,刚刚在第三关对抗那些毒蜂,着实费了他不少功夫,趁着余千岁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他得抓紧时间养精蓄锐。毕竟他现在用不了商城道具,唯一能指望的就是承影,然而承影剑的厉害高低,和他自己本身的能力大小密不可分。 陈槐闭上眼睛,感受自己体内气的状态,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逐渐沉浸其中,直到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朝他走来。陈槐猛地睁开眼睛,手中的承影霎时变得更加锋芒毕露,只见来人正是吴期和余千岁。 吴期一路笑着走来,见到陈槐如此紧张的神情,哈哈大笑两声后,说道:“陈哥,刚才余哥跟我说了你们在第三关的经历。”他的大拇指和食指卡着下巴,一副深思的模样,然而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不得不说,两位大哥确实厉害厉害。” 随即吴期的话锋一转,“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们说,既然那入口又是出口,我可不可以先进去,不走迷宫,拐个弯等入口变出口,这样直接就能出来?” 陈槐和余千岁相互对视一眼,陈槐颇有几分疑惑,还能这样操作吗?余千岁则把他的白色长发甩到耳后,弯曲的食指蹭了蹭鼻尖:“要不你去试试?”。 吴期当即一拳砸中手心,兴奋地说道:“你们两个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来。” 为了验证这个卡bug一样的猜想,吴期心情激动地准备朝着黄色大门飞奔而去,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两人给他计时。 “如果十分钟内我没出来,就说明我猜测的办法是错误的。如果我要是出来了……”,吴期哼哼两声,十分神气地看向两人。 余千岁催他赶紧走:“你出来就出来,怎么,还想朝我俩要奖励?” 吴期嘿嘿一笑:“到时候你俩得承认我是咱们三人里面最聪明的。” 还未等余千岁开口,陈槐冷不丁地插嘴道:“通关的诀窍是我和余千岁一起用命试出来的,告诉你已经是作弊了,你看看其他玩家,哪有像我们一样互通有无的。” 吴期唰地一下冷脸,嘴角下撇:“陈哥你变了,以前你是为了你自己怼我,现在你和余哥一块儿怼我。” 余千岁双手交叉,嫌弃地说:“有什么区别。” “我要是不告诉你第三关入口即出口,你能想到这个办法?到头来你不还得拿命去搏。” 吴期双唇紧闭,不甘心地抿了抿,“你们俩,真是……”。论嘴皮子功夫,他不是余千岁的对手,而且现在陈槐都不站在他这边了,哈特心痛痛。他故作难受地弯腰,手掌贴着胸口。 “行了,有这演戏的功夫,没准你都出来了。” 吴期应了一声,进门前还不忘转头叮嘱他俩:“你们别动,等我回来。”他倒要看看,这个卡bug通关到底能不能行。话音落地,吴期消失在黄色大门里。 余千岁转头看向陈槐问道:“休息好了吗?”。 “好了。” “那咱们走吧。” 陈槐微微愣道:“不是说好了要等吴期出来的吗?” 余千岁切了一声,“谁跟他说好了,明明是他单方面要求咱俩站在原地等他的,我可没答应。你答应了吗?” 陈槐正愣神中,余千岁的一张帅气的脸庞倏地一下在他面前放大,不知何时余千岁走到陈槐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特别近,随即陈槐听到余千岁问他:“还是说你答应了?我却没听到。” 陈槐不由地后退半步,缓缓摇头,他看向吴期离开的方向,对余千岁说:“走吧。”。不过临走前,为了不让吴期见不到人,陈槐想了想,还是给他发了一则讯息。 余千岁已经走到了青色大门的门口,回头看到陈槐仍在原地,喊他的声音些许大了点:“走啊,还愣着干嘛。” 陈槐急忙追上:“来了。” 两人前脚刚走,后脚吴期就从黄色大门出来了, “哎呦我去,人呢。” 吴期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他迅速地扫视周围,也没看到那俩人的面孔。这也忒不讲义气了。 铃铃…… 清脆的千里传音镯的消息提示音时隔五分钟再一次响起,刚才吴期一进黄门,当即被眼花缭乱的迷宫冲击地大脑险些不受控制,那个空间里有股莫名其妙的力量,推着玩家向迷宫深处走,好在吴期定力够深,没有忘记他的目的。 他紧忙收回迈出的右腿,迅速后撤,转身发现,那扇黄色的入口大门,已经变成了出口。 “我就说嘛,小爷一个出马,那必然得顶三个。我这脑袋瓜不用还好,一用惊人啊。”吴期佩服起自己的睿智,丝毫没有注意到千里传音镯的提示音。 吴期这下才看到,他手指轻触镯线,随即两行字浮现在上空—— 【我们去青色一关。先不等你了。】 呵,多么直白没有修饰的两句话,吴期猛掐人中才确保自己没有晕过去,这两个人,真是够了! 他不和他们计较,谁叫他肚量大呢。 吴期哼着小曲朝橙色大门前进,他忽地想到余千岁和陈槐要去的第五关,顿时戏谑的心情油然而生,不得不说,他还真想看看陈槐受情所困,被情折磨的样子。 至于那块大石头是什么反应,吴期想象不出来,他后悔地叹气,早知道第五关是关于情感试炼的,他说什么都要拉着陈槐一起闯关。 这下来不及了。 吴期看向白色房间的时间显示屏,尽管正式闯关开始前,雪熊裁判并没有强调时间流逝的重要性,不过吴期根据以往的游戏规则来看,这里肯定埋着阴谋。 显示屏上的秒钟快速飞过,吴期不再停留,立马冲向第二关。 反观余千岁和陈槐这边,两人已经一起进入了青色大门,踏入青色空间的那一刻,他们身后的门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就在陈槐观察四周的时候,余千岁也一同消失,更准确地来讲,应该是被消失,或者走岔了路。 刚进来时,余千岁就特别提醒陈槐,这一关看上去毫无危险的障碍关卡,但就是这样,才最容易出现意外。 余千岁回忆起之前的副本经历,那次副本的主题是“错位时空”,他当时进入副本的感受和这一次差不多,第六感的提醒绝非空穴来风。 余千岁把那次的经历告诉陈槐,陈槐自然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眼下余千岁消失不见,那么把这里看成另一个“错位时空”的主题空间,一切就说得过去了。 陈槐握紧手中的承影剑,眼神变得愈发锐利和警惕。 轰隆一声巨响,陈槐还未来得及眨眼,周围的环境变化,顷刻之间便和之前大不相同。熙熙攘攘的人群,鳞次栉比的高空楼阁,还有热闹喧嚣的小贩叫卖声。 这是古代的一条繁华街道,来往的行人全部身着古代服装,就连那高楼,都是榫卯结构搭建而成。陈槐身处其中,腰间的紧缚感令他低头,只见他身着长袍,深蓝色的丝绸袍面绣着精美的云纹样式,腰间束着一条镶嵌着翠榴石的丝带,脚踩一双黑色长靴。他双手甩甩,宽大的袖子随即发出叮呤叮铃的响声。 陈槐不免好奇地伸手向袖子里掏去,竟摸出了几块精致的玉佩,这些玉佩的质地温润,一看便是由上好的整块玉料雕刻而成。 哗啦啦的跑动声由远及近,陈槐面前立即出现几个小乞丐,他们可怜兮兮地向陈槐伸手,浑身上下没有完整的衣服,手里则是捧着缺边缺角的碗。 “大爷,行行好吧。” 陈槐即便知道自己这是身处副本当中,只要走出去,这里的一切都不会再出现。然而他还是动了恻隐之心,他越发感觉自己不再像之前的那个陈槐了,他的心里会生出诸多情绪,就连吴期,现在也很少吐槽他是块大石头。 但是这样活着,感知一切的事情变化,察觉许许多多不同的情绪,好像也挺不错的。 陈槐把玉佩给几个小孩子分了,没多一会儿又涌上一批小乞丐,把陈槐围在中间动弹不得。 他只好停下脚步,再次从袖子里掏出东西,一一分给他们,如此反复,却不见乞丐数量减少。陈槐再掏袖子,里面空空如也。 簇拥跑来的乞丐们一哄而散,更是不曾说句谢谢。 只有一个个头最小的孩子,躲在暗处,看见没有其他人了,他这才上前。 陈槐皱着眉头,又来,他可没有东西能送了。 “我什么也没有了。” 小乞丐却摇摇头,对着陈槐指向前面的一处高楼,“有人让我给你带话,说你去里面就能找到他。” 陈槐凝神顺着小乞丐指的方向眺望,那幢高楼和周围的楼宇不同,单是楼外装饰,便是花红柳绿。陈槐想到之前吴期的提醒,这一关有关情欲,那么想来,那里就是古代凡夫俗子解闷喜欢去的青楼了。 看来这一关的题眼就是青楼。陈槐整理好衣服,询问小乞丐:“让你传话的那人长得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在这里,还能有人对他传话,除了余千岁,就没有别人了。 然而小乞丐抬头和陈槐对视道:“我当然记得。大姐姐给了我两只烧鸡和一串铜钱呢。她可漂亮啦。” 大姐姐? 陈槐内心起了疑问,不是余千岁?他摇摇头,不对,也没准就是余千岁呢,余千岁一头长发,被小孩子认成漂亮女生很正常。 他再次确认道:“那你还记得大姐姐长什么样吗?” 小乞丐舔舔嘴回忆道:“她的眼角有颗痣,嘴唇是红红的,跳起舞来可好看啦。” 再次确认完毕,看来小乞丐说的那人,确实不是余千岁啊。 “话我带到啦,我就先走啦。” 小乞丐轻快地走了,陈槐站在原地,心中满是疑惑。疑虑再多不如前去一探究竟,陈槐目光坚定,毅然决然地朝着青楼走去。 “醉花楼……” 陈槐看着大楼门上的牌匾,小声念了出来。 从他身后走来不少男人,纷纷挤过陈槐的肩膀,朝醉花楼走去。 “哎你这人,你到底去不去啊?” “你不去别挡道行不行。” 一个粗衣麻布的男人不满地冲着陈槐的后背嘀咕,旁边有人附和道:“就是,你不去别在这里挡路碍眼。” 陈槐身子微微侧转,他看向身后说话的两人,只觉得这两个男人颇为面熟,然而却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少了一根食指的男人不满地推开陈槐的肩膀,浑身满是戾气地向醉花楼迈步,而他那个高挑驼背的同伴,紧随其后。 陈槐望着两人的背影,仍在不竭余力地回忆到底在哪儿见过他们,突然他的肩膀感到被人触碰,就见胖乎乎的老鸨笑意盈盈地冲他咧嘴,脸上的妆容在陈槐看来实在惊悚。 “客官,愣在这里干嘛,里面请啊。” 第62章 魅妖勾人 老鸨涂脂抹粉,摇着花扇,她那油腻肥瘦的手指紧紧拽着陈槐的衣服,更要攀肩搭背,陈槐察觉到旁边这人的动静,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闪开了,随后他照旧冷着一张脸:“请。” 老鸨脸上的笑瞬间从谄媚变得撇嘴,随后又讨好般地扭着宽腰在前面带路。 醉花楼迎的是南来北往的客,上有名门公子,下有贩夫走卒,天南海北的三教九流齐聚这里,通常都是为了寻欢作乐而来,然而那些人的脸上全部都是带着各式各样的笑,唯独陈槐,自始至终没有变过表情。 他刚踏进醉花楼,浑身的冰冷气场霎那间震得周围宾客美妓纷纷感受到不同寻常,当场一楼的气氛便直线下降冷到冰点。 老鸨见此情景,急忙挥着扇子招呼各位,随后她又回到陈槐身边,把扇子举高捂嘴嘴巴,侧着脑袋对陈槐略有吃味地说:“问瑶在二楼的听雪阁,也不知道贵客究竟是何方神圣,居然惊得动我家那许久不出来的问瑶。” 陈槐顺着老鸨的话抬头向二楼看去,忽地二楼走廊最里面的一间屋子向外打开窗户,从屋内飘出的是独属寒冬的清冽香气,似是冰凉静雅的雪花,携带远山的寒风来袭,更有轻风拂动,将这股不同于胭脂俗粉的香气送到每个人的鼻尖。 一时间所有宾客纷纷驻足,目光痴呆地看向二楼打开的窗户,而他们身边的女人,各个娇嗔佯怪,拳头轻握,在粉纱手帕的掩盖下,轻轻锤动宾客的肩膀,这才把在场的其他男人心神唤了回来。 随后大家的注意力也不再放在二楼的那扇窗户,而那阵转瞬即逝的香气,随着窗户倏地关上,转瞬消失。 老鸨用扇子遮住嘴角,得意地笑得前俯后仰,然后握着扇子指向那扇窗:“看到了吧,那就是问瑶的魅力。她无需亲自出马,就能引得万千男人把目光投向她。但是你……”。老鸨狐疑地上下打量陈槐,“恕我直言,奴家未曾看出公子有何过人之处,无非锦衣绸缎比旁人的要华丽些。真不知问瑶让小乙给你传话是为了什么,居然还让我亲自来迎。” 老鸨啧啧摇头,她干这一行几十年了,什么样的男人女人没有见过,偏就陈槐这样的,她还头一次见,这人丝毫外露的情绪都没有,观他眉眼,更是看不出所以然。无非他身上的衣袍,是苏州锦华坊绣的,能在锦华坊定制衣服,想来是个非富即贵还得有权有势的主儿。不过这人看上去,却全然没有那些纨绔子弟的影子。 陈槐被老鸨打量的眼神看得不自在,他直感有数万的虫子正在他身上攀食,他晃了晃肩膀,未曾理睬老鸨,而是直接顺着楼梯向上走。 二楼的光景可不同一楼的热闹,楼上全是包厢,能在这里消费得起的人,全部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而且每一扇门的门口都挂着一块木牌,只不过牌子上的图案和文字却各不相同。 陈槐信步向前,直到看到听雪阁,他刚在门前站定,欲要抬手叩门,听雪阁的门却从里面被打开了。 露脸的是个名唤翠翠的小丫鬟,翠翠人如其名,长得机灵,一身水绿的长裙,衬得她更是眼波流转。 “公子,请。” 陈槐刚踏进房门,翠翠立马便将门关上。此时屏风后面传来令人骨头酥软的声音,说话之人的靡靡之音,可谓天籁,初闻似是唱歌,细听方知言语。 “你来了。” 我,来了? 陈槐不解,看来问瑶这是拿着答案找问题啊,还是说,她心有所属? 翠翠推开屏风,便知趣地退到一边。 倚在屏风后面贵妃榻上的女人,确实不同一楼的那些人,她的美实在是动人心魄,眼神只需微微闪动,里面的水就能将男人融化进她的海洋。 陈槐偏过头去,不再看她,而是一如既往地平静问道:“你找我?”。 “是啊,我找你。” 问瑶缓缓起身,丝滑如幡动的黑色长发仅用一根红色的腊梅簪子别在耳后,随着她的一举一动,脚踝上的铃铛清脆地摇晃。 陈槐将自己的视力和嗅觉屏蔽了八成,方才与问瑶对视,他就觉着这女子眼神里有勾人的东西,那绝不是无意流露出来的,而是故意为之。所以他干脆闭上大半视力,这样就能不受问瑶的眼神干扰。 “你找我有什么事?” “无事。只是想你了,所以想见你。” 陈槐皱着眉头,困惑不已:“我们见过?”。 “在梦中,奴家是见过公子的。” “呵,好一句在梦中。” 陈槐继续问:“那在你的梦中,可知我是谁?” “自然知道,您是富甲天下江家的二公子,江申。”问瑶一身罗裙半遮半掩,似是回忆往昔,目光中生出几分迷离,“幼时您救了我,在滨江湖畔,若不是得公子相救……妾身恐怕早已……” 陈槐后退两步,寻了一把椅子,干脆定住心神,任其怎样说,他都无动于衷。他记得老张头之前说过,这世间,最难过的一关便是情关,人和人之间有感情羁绊,那么在鬼蜮、在仙界,自然也会有相似的东西。 他那时不解,什么神啊鬼啊的,在他看来完全就是老张头为了哄他睡觉,给他讲的胡编乱造的故事罢了。现在想想,倒还真有那么几分说法。 而且他在这个副本里已经行至六关,不难发现,每关的核心,应该都和七宗罪有关系,“红沙荒漠”里郑波的傲慢,“绿意波涛”中人性的贪婪……诸如此,而这一关,则对应的是七宗罪里的色\/欲。 或许正如问瑶所说,她在这里等待那个叫江申的男人,而陈槐的到来,取代了那个男人的身份。又或者,问瑶所说的一切都是假的。可是没人知道问瑶说出的那些事情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只是她浑身一副勾人的做派,实在是令陈槐想到老张头提到的“魅妖”。 他那时被老张头抱在怀里,大冬天充当老头子的暖手宝,爷孙俩人守着电视机看“倚天屠龙记”,老张头看了不下十遍,令陈槐也跟着看了几遍。每次看到张无忌的娘亲临死前叮嘱他的话,老张头都要对电视外的陈槐嘱咐一句。 “小子,你可得当心啊。以后你自己走南闯北,难保不会遇到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事物。老头儿我呢,别的不说,但是这点,我一定得给你强调强调。” 老张头说着把陈槐从怀里拎出来,让他面对自己站在地上,随即郑重其事地对陈槐说道:“无论何地,都有魅妖。魅妖所化,或男或女。而你要做的,就是稳住你的心神,别被那鬼东西勾地跑了。”说完又把陈槐一把抱进怀里,四岁的陈槐哪儿懂他说的是什么,只是嗯嗯点头,表示记住了。 现在想来,老张头在世时的许多教诲,虽有很多时候并不是在很严肃的环境下教导他,但却告诉了他很多道理和警示。 他记得老张头看着电视剧,还要喃喃自语:“不过你不会那样的,你这个小娃娃,心太冷,命里无情,亦无缘。” 陈槐忽地想起师父对他说的那些,什么情啊爱啊,通通和他没关系,而他一双眼睛,自是能分辨清楚。 “江公子,你不肯睁眼看我,可是……” 陈槐一言不发,他突然睁开眼睛,仅凭留下的两分视力走出了听雪阁的大门,站在二楼寂静的走廊上,他给吴期拨通视频电话。 “铃铃……” 两声过后,吴期一双乐呵呵的笑脸出现在浮屏上面。 陈槐单刀直入:“怎样才算闯关成功?”。 吴期明知故问:“陈哥,你说的是哪关啊?”。 陈槐倒吸一口凉气,一字一句地反问:“你说呢。”。 “嘿嘿。这关好解。系统随机给你安排身份,只要你顺着Npc的言语举动进行下去,就能出来了。” “这是……?” 吴期看着陈槐皱成两条毛毛虫的眉毛,噗嗤笑出声,“陈哥你别多想啊,里界的副本虽然没有边框条例制约,但它还是有底线在的。而且这一关,实际拼的就是头脑清醒。你应该已经看到了吧,管不住自己的玩家,就会永生永世被困在里面,充当Npc。” “好咯陈哥,这一关挺好过的,你把自己当成唐僧误闯女儿国,一切都oK啦。而且你这清心寡欲的样子,比唐僧还唐僧。” 说完吴期立马挂断电话,他可绝不给陈哥一丁点儿怼他的机会。 陈槐刚要开口,看到通话中断的界面,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下只能再二探听雪阁,顺着问瑶的思路走,没准就能通关。 啧,麻烦。 陈槐调整好自己的心态,重新推开门,未料一切从头开始,只不过这次,原本他的座位,现在变成了余千岁。 翠翠说了和上次相同的话,推开屏风,倚在贵妃榻上的问瑶正慵懒地侧卧着。不过这次她对话的人,却从陈槐变成了余千岁。 一样的话语,一样的江申,还有,余千岁身上的衣服,和陈槐是一样的。这就说明,他们两人在这里被安排的身份,是相同的。 任凭陈槐走动,问瑶对他却视而不见。就连余千岁,都像没看到他一样。 余千岁没道理不会装作看不到他,而且就连他从余千岁面前走过,余千岁的神情都没变动。情急之下陈槐拨通余千岁的视频通话,铃声响起,陈槐看到余千岁触动镯线。 “咦,陈兄,你在哪里?我怎么一进来就没看到你。” 陈槐心中一沉,“你看不到我吗?”。 余千岁嘴角轻扯笑意:“陈兄说笑了,你不在我眼前,我又怎会看得到你。” 陈槐站在余千岁的右后方,看着他的白色长发,低声道:“可是我能看得到你。你在听雪阁,进门是翠翠引你进来的,刚才翠翠把屏风推开,后面是问瑶。” 余千岁当即变了脸色,他环顾四周,却没能看到陈槐的踪影,他的喉咙收紧,末了静下心神:“应该是这个世界的两个不同时空重叠在一起了,还记得进来时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陈槐点点头,轻声嗯道:“记得。现在我能看到你,你却看不到我。而且我刚才给吴期通过电话,他说让我们跟着Npc的言语行动,应该就能通关。” “你谨慎点儿。” 余千岁长舒一口气,宽慰道:“劳烦陈兄为我担忧了。不过你既然能看到我,那你跟着我的反应行事,没准什么时候,这两个时空就能交错汇合成一个了。” “没问题。” 余千岁挂断电话,问瑶直起身子,右脚踝的金铃叮当晃响,她一步一步向余千岁靠近,随后停在相隔三尺的椅子上。 她对余千岁抱怨道:“江公子,那年你从冰冷的湖水里救奴家出来,自此问瑶永世难忘。”她说得动情,眼角泛起泪珠:“我还记得,当年您离去的背影,始终刻在问瑶心中。”。 余千岁四两拨千斤地把话题再次抛给对方:“哦,是吗,我忘了。” 问瑶情绪激动,再次说道:“江公子,但凡您看我一眼,不就什么都想起来了吗?” 余千岁冷声笑道:“你既然说我们在梦中相见,那我去梦里寻找答案,一切不都水落石出吗。”挂断陈槐的电话后,陈槐的讯息紧随其后:“小心她的眼睛。”,所以余千岁当即把眼睛闭上,不过随着问瑶的每句回想,他都能在识海里找到另外一个人的身影。 问瑶说余千岁在水里救了她。余千岁点点头,确实,要没有他的船,陈槐早就淹死在纪长安发的大水里了。 问瑶说余千岁心疼她,给她衣食救她困苦。余千岁嗯嗯两声,这不废话,他要不提供药物衣服,就凭陈槐那要啥没啥的破系统,早就交代了。 问瑶继续回忆她和江申的过往,余千岁靠着椅子双手交叉,闭着眼睛顺着她的故事,却看到了识海里的那个人,逐渐地,那人身影变得鲜明,轮廓变得清晰。大雾散去,只见陈槐在他的脑海里,礼貌又疏离地喊他余兄。 第63章 全部通关 问瑶一人期期艾艾说了很多,言辞间满是哀怨与惆怅,奈何未得到余千岁的积极回应。转瞬的功夫,问瑶心中的愤懑与不甘,如同大河之水奔涌袭来,她忽地甩出长袖,只见那红纱水袖如同蓄势待发的盘蛇,裹挟着女人的力量顷刻出动,霸道刁蛮地冲向余千岁的胸口。 余千岁虽双眼紧闭,但是耳边的风声却提示他危险即将来临。当是时,余千岁清瘦的身形似是反应灵敏的猎豹,倏地一下轻巧起身,迅速闪避到旁侧。而他的衣袍下摆,却在下一秒被红色水袖划过,带着凛冽的风声,混着密不透风的寒意,顷刻之间击中了方才余千岁坐着的那把靠椅,“砰”得一声巨响,只见靠椅瞬间四分五裂,飞溅的木屑窸窸窣窣掉在地上。 而后问瑶娇嗔地责怪道:“江公子,您为何不睁眼看看奴家呢?”。好似方才勃然大怒,导致这一切变得乱七八糟的始作俑者不是她一样。 问瑶脚踩莲步,轻移近身,却又一次被余千岁一闪而过,而她心中蕴藏的怒意,已经引燃了火线,一切表相的和平,都是她此刻的伪装。 余千岁双手负立,玩味地挑眉,他闭着眼睛,凭借听力捕捉问瑶的动静,随即转过身去,闭着眼睛和问瑶打起太极:“你既然说我们在梦中相见,我自然是到梦里才能看你。”。 颇为无赖的话,却从余千岁嘴里说出,一点儿也不违和,好像本该如此,他戏谑又嘲讽地走向贵妃榻,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 问瑶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纠结又恼怒。她轻咬红唇,转而向余千岁走去,每走一步,脚踝上的金色铃铛都会发出清脆的声音,这无异于给余千岁提供更便利的辩声条件。 “江公子,您莫要再戏弄奴家。你我二人,早已私定终身,为何今日公子这般冷漠……”。问瑶的声音微微颤抖,仿佛在极力克制内心的情绪。 陈槐站在一旁,他跟着余千岁来到贵妃榻侧边,站在极佳的观赏位来欣赏这出戏码。 “私定终身。”,陈槐小声地重复,余千岁睁开双眼,上挑清冷的眉眼扫向陈槐,嘴角更是勾起意味深长的浅笑,那双眼眸好似在问:“怎么,你也想和她私定终身?”。 陈槐冷着一张脸,选择无视掉余千岁的示意。 见余千岁眼睛睁开,问瑶当即不遗余力地凑到他跟前,然而却被余千岁的防护盾挡在外面。他懒洋洋地说:“行了,游戏该结束了。”。 问瑶看不到透明的防护盾,只觉得她靠近不了余千岁,情急之下愤怒的心越发激动,红纱罗幔在空中扬起,如同多条赤蛇在她身后摆动,只见她手指舞动,口中更是念念有词,瞬间那些罗幔撕裂成无数的丝带,从空中疯狂扭动,时刻准备找机会接近余千岁。 然而余千岁面色冷峻,他熟练地打了响指,打火机藏在他的掌心中,唰地一下燃起蓝色火焰。余千岁微微打开防护罩,顷刻之间那些丝带一股脑地涌入,然而却在瞬间就被火焰吞噬,燃烧的丝带迅速蔓延,眨眼之间所有的丝带变成灰烬,化作点点星火逐一消散于空中。 问瑶见状,瞪大了凤眸,她不敢相信,这么多年了,她遇到那么多不同的江申,没有人能抵得过她的温言顺语,偏偏这个男人,却似一座冥顽不化的冰山,他看似点头,赞许自己的一举一动,实则所思所想,半点没有放在听雪阁。 她在这里千年有余,自幼时得江申所救,从此再也不曾踏出醉花楼的大门。她前十年处心积虑赚得无数金银,任那些男人一掷千金只为带她离开,她也没有动过离去的念头。她把所有积蓄赠予老鸨,为自己换得二楼这间听雪阁。 日子一天一天拉长,把她的青丝纺成白发,而以前那个年少貌美的问瑶,直到临终也没有等来江申,她知道这一世等不到了,她也知道江申不会来,所以她把自己困在听雪阁,一困就是几十年。 在她再次醒来时,往事真真假假,如镜花水月梦一场,她在梦中无数次见到了江申,又在醒后见到许多和江申模样不同,但是扮相一致的男人。 这些年,她一次又一次约见不同的江申,没有人会不拜在她的红纱罗裙之下。 偏偏这个男人,她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任他有所动摇。 听雪阁的房梁忽地发生晃动,如同问瑶的心境。 陈槐淡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想起吴期之前的提示,随即问向余千岁:“她这个样子,我们是不是可以出去了?”。 余千岁双手向后撑在榻上,得意地点头:“要不要和我打个赌?”。 “赌什么?” “咱俩各说一个数,看看谁说的最接近离开的时长。” 陈槐伸出手掌,张开五根手指:“我赌五秒。” “那我赌三秒。”余千岁嘴角勾起,眼中满是自信。 陈槐双臂交叉,居高临下地问:“赌注是什么?”。余千岁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好说,谁输了,谁就坦白一件事儿。”。 “任何事?”。 余千岁点点头:“任何事。赢家提问,输家坦白。” “没问题。”,陈槐观察局势,断定这里肯定不能迅速崩塌,然而听雪阁的变动并没有顺从他的心声。 就在他的话音落下的瞬间,听雪阁内冷风骤起,窗户激烈拍打,而陈槐之前闻到的那股异香,再一次充斥在每个角落。 陈槐手握承影,上半身微微前倾,他做好了一切的战斗准备,却见听雪阁的房门,从底部向上蔓延着一层青色。 余千岁挑挑眉,起身站了起来:“正好三秒,我赢了。走吧。” 问瑶披散着落发,神情郁闷地瘫坐在地上,翠翠早已没了踪影,陈槐见她这副样子,不禁好奇地问余千岁:“咱们离开后,她也会这样吗?”。 余千岁已经打开大门迈出一条腿:“肯定不会,我们离开后,这里的一切都会恢复原状。”陈槐应声表示知晓,走在余千岁身后,头也没回地离开了那里。 只是陈槐的双脚还没稳定地踏入初始房间,他仿佛听到了从身后传来的一声极轻且哀怨的“江申”。 陈槐晃晃脑袋,定定心神,最后听到的那句呼唤,权当是幻听。 余千岁神情激动地拍了拍陈槐的肩膀:“怎么,陈兄念念不忘啊。” 陈槐扯起嘴角,嫌弃地拍掉余千岁的手掌:“乱说什么。”。他只是觉得这一关,自己好像并没有出什么力,这一关完全是余千岁打通的,而他可以说是蹭了个大的。 等等,有点不太对。 陈槐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随即开口问道:“我们两个所处的空间,什么时候交汇到一起的?”。他这才后知后觉,在余千岁坐贵妃榻时,余千岁已经能看到他了,还能和他说话,但问瑶却看不到他。 余千岁耸耸肩:“我也不清楚,没准就在我俩打斗的时候,空间悄无声息发生重叠呢。” 陈槐认同道:“有这个可能。”。 “咱俩现在出来了,是吧?”。余千岁故意放慢语速,刻意地看向陈槐的眼睛寻求答案。 陈槐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见余千岁这个样子,他就知道余千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也懒得打太极,直接说道:“我输了。你想问什么?”。 “陈兄就是痛快。” 陈槐的眼睛微微睁大,略挤着眉头,歪着脑袋说:“你问不问?不问我去下一关了。”。 “诶,问问问。着什么急。” 陈槐下巴抬起指向时间显示屏:“你看看过去多长时间了,你再看看现在还剩多少人了?”。 “要不你等我通关结束再问?”。 陈槐转身就要走,下一秒手臂却被余千岁拉住,余千岁挑挑眉:“我说,当时在听雪阁,你都听到了吧?”。 “什么?”,陈槐被这话冲得完全摸不着头脑,他听到什么了?全程不都是问瑶各种幽怨地发问,余千岁不正面回答吗?还有什么是他错过没听到的? 余千岁松开手,脚尖却对着陈槐,又向前靠拢半步:“我是说,问瑶说起她和江申相遇的那些事儿时,你就没有想到什么?”。 余千岁好奇雀跃地看着陈槐,试图从他波澜不惊的脸上探查到异样,然而陈槐的表现让他失望了。 “没有。” 说完,陈槐不等余千岁作何反应,先他一步奔向最后一关,紫晶密域。 这一关和蓝色那关,可以说是七关里面最容易过的两关,有了吴期的先行探路,陈槐没有过多耽搁就出来了。 紫晶密域,顾名思义,空间内全是紫色水晶,大小不一的镂空水晶,很像黄色那关的镜子迷宫,只不过这关没有毒蜂,也不用打破镜子,而是跟着指示灯一路向前走,就能走出来。 从入口到出口,陈槐总共用时不到三分钟。这一关可谓是最简单的一关了,比蓝色那关还简单。 陈槐刚走出大门,就被前来的两名白熊护卫左右相携带到贵宾区。 两个白熊的体型一个比一个胖,身高更是超两米,陈槐目测它们的体重得在五百斤以上,着实大块头。 既然自己已经通了七关,他倒要看看,雪熊在幕后究竟搞什么花样。被带走正合他心意,省得他自己回到白色空间百无聊赖地等待下一指示了。 贵宾室的位置设在了白色空间的上层,三角形的空间设计,里面的墙漆很是小众,陈槐当下想到了五彩斑斓的黑。 三张沙发摆在中间,同样呈三角形摆放,而沙发前面则是监视器,通过监视器能够看到下方的动静,并且可以调转角度和空间,观看每一关的闯关进度。 大白熊把陈槐带到入口处,打开门后便守在外面。 陈槐刚踏进贵宾室,就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比之前还要年轻的郑波。 郑波一派享受的姿态,翘着二郎腿,换了一身精英造型,时不时看两眼监视器,见到陈槐到来,他举起手中的特调酒杯,向陈槐邀杯。 “我刚才就跟大力打赌,我说下一个进贵宾室的,肯定是你。”。郑波的笑意充满了难以捉摸,在陈槐看来,郑波太过自信,过度的自信便是自大,而他又是很以自我为中心的样子,就如之前通关,为了达到目的简直是不择手段。 陈槐心中警惕顿生:“又见面了。”,说完,他坐在空沙发上,成为贵宾室的第五人。其他几人以郑波为leader,话里话外总是围绕着郑波。 陈槐自是不会去参与讨论,他当即触动镯线,快速敲下两行字,发送给了余千岁和吴期。按照他的猜想,不出意外的话,下一个全部通关的,应该就是余千岁了,他只剩蓝、紫两关。 陈槐正在分析,贵宾室的门冷不丁地开了,走进来的人,果然是余千岁。 余千岁换了一身服装,先前的那一身已经变得脏兮兮了,他注重穿衣品位,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必然会换新穿搭。他那道具背包里,有满满一栏,都是他的不同衣服,而且余千岁穿衣,向来都是一次性。 所以每次赚来的积分,不仅要兑换道具,还要规划一部分积分,用来兑换很多玩家并不看重的服装。 他身形修长,一身精瘦的肌肉,任何衣服穿在他身上,无非是给他本人锦上添花罢了。 余千岁进来之后,迅速扫视了另外几人,随即坐在陈槐旁边,玩弄起面前的监视器,简单调转后,就看到了吴期正吭哧吭哧地在红色沙漠里穿行,而他前面带队的那个人,分明长着和郑波一样的脸。 陈槐暗叹不妙,立即给吴期连续发了几条讯息,叮嘱他一定要按自己说的来,他的直觉绝对没错,这个郑波很有问题,绝对不能和他有所牵扯。 陈槐发完讯息,靠着沙发不再挪动,然而余千岁却左摇右晃地故意撞向他的肩。 “你还没说完呢。” “什么?” 余千岁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开口:“我不信你没有想到别的事情。” 陈槐歪头看向他,反问道:“那你呢,你想到什么了?” 第64章 里应外合 余千岁望着陈槐的眼神,似乎是被他眼中的微澜波涛带进表面平静实则汹涌的海里,他忽地嘴角一勾,亮眸微调,轻声笑了出来。余千岁双手垂在腿间,脑袋也耷拉下去,一头白色的长发顷刻间将他表情挡得严严实实,陈槐看不到他的神情,也自是不知会得到什么答案。 过了良久,余千岁才把头抬起来,肆无忌惮的眼神带着一分挑衅一分倔强,剩下几分,陈槐反倒是读不出来。 余千岁向来能把情绪藏得很好,只要他愿意藏,那么谁也察明不了。 陈槐的目光从余千岁低头那刻,便一直看着他地白发,该说不说,他对自己这个救命恩人,还是产生了不同别人的对待,毕竟他不会担心其他人的安危。 陈槐见余千岁把额前的头发大手向后拢,随即开口:“你这发色,究竟是怎么回事?”。 余千岁低头瞥向搭在肩前的头发,耸耸肩道:“没什么,如果真有什么事儿,我早就比你还急了。如果我没记错,你这是第三次担心我的头发了。”。 他轻笑着转过头看着陈槐,眉眼尽是笑意,嘴上却不留情地继续好奇:“你还没说,到底想到什么了。” 陈槐对余千岁这样时常近距离的靠近,虽已习惯了不少,但还是有些不太自在,他微微向后靠着,反问起余千岁,一副你不说我也不说的架势,看咱俩谁能犟得过谁。而且余千岁如此好奇他那时的所想,可见余千岁那时想的,断然不是江申和问瑶相遇的画面。 余千岁巧舌一张,能言善道,有时满嘴跑火车。很多时候,陈槐搞不清余千岁说得那些,到底是真的,还是开玩笑的。 不过他也不甘示弱,论嘴皮子,谁还不会怼了。 “你先问我的,不应该你先说?”。 余千岁啧了一声:“咱俩可是有赌约在身,我赌赢了。”。 陈槐点点头:“我也没说你输啊。” 不给余千岁开口的机会,陈槐紧接着说:“而且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回答过了,你怎么还刨根问底,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余千岁双臂交叉,脑袋一歪,故作不忿:“那是我知道,你没说实话,你不坦诚,没有跟我开诚布公。”。 陈槐被他这无赖的逻辑差点气笑了:“你怎么知道我说的一定是假话?我说没有就没有,你不信,那是你自己的事儿。” “而且,余兄,你一直追着我问这件事,是不是你想到了其他事情,想要从我这寻求个同类答案?”。 余千岁大大咧咧地回答:“对啊,我可一直都没说,自己梦到了问瑶的事。”。余千岁见话题挑起来,干脆追着问:“我告诉你我梦到了什么,做为交换……怎么样?”。 陈槐对于他人的事情,并没有太多探索欲和好奇心,只不过见余千岁这雀跃十足的样子,还是点点头顺了他的心。“行啊,你说吧。”。 余千岁好整以暇地靠着沙发,清了清嗓子,如同说故事娓娓道来,然而这故事实在没什么意思,完全谈不上起承转合,更连精彩的地方都没有。 他拢共不超五句话。 “我梦到了一条大河。有船。有我。也有别人。” “那人死了,又活了。” 陈槐正等着他说下文呢,转头看到余千岁兴致盎然地盯着他。 “你……说完了?”,陈槐难以置信。这就完了?那余千岁从通关结束到现在,一直向他追问答案,目的不就是有另一层意思——快问我,快问我! 好家伙,他这问了,余千岁说了。就这? 陈槐眉毛一挑一落:“你说冷笑话呐?这什么跟什么?”。 余千岁才不管那些,反正他说了,而且他可比陈槐坦诚多了,梦里看到的那些事情,还有出现在梦里的人,他可一五一十全盘托出。 “我说完了,到你了。”,他下巴冲陈槐抬起,示意轮到陈槐了。 陈槐不满地翻他白眼,问问问,就知道问。他能梦到什么,还能梦到什么稀罕事儿,不就是旧事重演,这有什么非说不可的。 “梦到咱们死里逃生。行了吧。满意了吧。余大少爷。”。 余千岁手肘撑着沙发,“有吴期吗?”。 陈槐长舒一口气:“你认为呢?”,余千岁歪着脑袋看他,随即缓缓摇头:“我认为没有。”但这不妨碍他的指责:“你看你明明都梦到了,你还说没有。”。 陈槐拍拍胸口顺气:“这重要吗?”。 “重要。”。 当然重要,余千岁心想,要是只有他梦到了和陈槐在上个副本的那些事,他肯定吃味,不过现在好了,知道陈槐和他梦到的差不多,他心满意足了,原来梦中的事情,都差不多嘛。 余千岁拈了颗水灵灵的新鲜青提往嘴里放,眼睛更是眨巴眨巴得亮闪闪。 陈槐这才注意到,面前的显示屏上放着一筐洗过的青提,这下再淡定的心情也有了变化,他的双眸微微睁大:“你什么时候拿出来的?。” “在你喊我大少爷之后,你都喊我少爷了,我能没点儿少爷做派?” “随你。” 余千岁直起身子,指间托着两颗青提,递给陈槐:“尝尝,可好吃了。我特地让丁零当啷给我留的。” “不吃。” 不吃拉倒,余千岁收回手,随即把青提上抛,然后准确地接住。 两人在这边你一句我一句,不过警惕心却半分没少。陈槐始终留出一只耳朵听着旁边的动静,眼下这个贵宾室,在余千岁进来之后,又来了几个人,现在加上他们两个,总共是九个人,远超之前话筒里的定额人数。 只要吴期安全出来,陈槐就能知晓红色那关究竟还藏着什么,如果现在和吴期打电话沟通,无异于打草惊蛇,而且发讯息也不方便,更会导致吴期在通关时分心。 “嘶啦……”,熟悉的劣质喇叭开腔前的刺耳声音。 “哈喽我那可爱亲爱万人迷的贵宾,欢迎来到雪熊的快乐老家。” 三个白色喇叭突然出现在贵宾室的三个边角,全方位的发出激情的声音。 “在场的诸位贵宾,基本都到齐啦。虽然雪熊一开始说的是四人,不过嘛,我改了主意。” 平面2d白色喇叭图案继续发出声音,这下无论是贵宾室还是外面的空间,通通都能听得真切,与此同时七扇大门的入口和出口,纷纷出现倒计时的图标,简笔画的熊型logo附着在门上,logo中间则是十秒倒计时。 “嘻嘻嘻,游戏即将结束。” “谁能登上我们贵宾室的最后一个宝座呢,让我们一起倒计时吧!” “……九,八……六……”。 陈槐瞬间站了起来,他着急地走到门口,刚打开门,却被门外的两个大白熊拦在里面,不让出去。 吴期还没回来。 “……四……还有最后三秒钟哦。” 白色空间和关内的玩家不约而同发出恐慌的不安声,急切地如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起来。 “……二……” 既然出不去,眼下也不用管郑波会不会注意到他,陈槐立马给吴期拨通电话。 “……一……时,间……” 喇叭里的尾声刻意被雪熊裁判拉得很长,陈槐的额间和后背已经爬上一层细微的汗水。吴期不接他的电话。 假如贵宾室只是离开副本前的幌子,那么吴期在外,反而是张暗牌,陈槐相信吴期那小子的运气,定能活着离开他的最后一关。 可要是,只有坐在贵宾室的玩家,才能活着离开副本,那么吴期…… 陈槐不是没有失去过重要的东西,包括最亲密的人。他幼年时老张头离去,但他那时对于人际情感,太过淡漠。他自认人这辈子,都会尘归尘,土归土,不过早晚离去的时间不同。所以他没有过多掉眼泪,只是午夜梦回,乃至进到里界,有时候他会想起那个老头儿。 老张头待他是放养模式,没有过多把陈槐带到身边,更多是遵循他的秉性,遵循陈槐既定命格。这就导致陈槐从小便认为,离别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但是来到里界,好似一切都变了。 明明是萍水相逢,机缘巧合被安排进同一个副本的玩家,那人也不过为人和善,开得起玩笑,大方无畏些罢了…… 陈槐想起吴期,他都纳闷自己什么时候发现了吴期这么多优点。如果吴期真的没出来,他无法去想后面的事会发生什么…… “……到!”。 随着喇叭里的声音戛然而止,外面的空间也没有了喧杂的吵闹声。 陈槐的双腿灌了铅,他向门外张望,厚重的黑色大门却砰得一声被大白熊关上。他好像丢了力气,随着黑色大门关闭,一起被关在了外面。 余千岁见状走了过去,一路走来,他见证了陈槐许多不同的样子,从一开始陈槐浑身上下的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再到现在逐渐长出活人般的情绪和血肉,陈槐某些方面很像他,但终归不是他。 陈槐只是陈槐,他那颗看似冰冷的石头心,正一步一步地瓦解掉,逐渐显露出里面跳动的红色心脏,鲜活且饱满。 虽然有时候他并不咋待见吴期,但不得不承认,这小子是有点儿实力在身上的,做为同伴,亦或是向上的跳板,都是不错的选择。 余千岁进的副本多了去了,他什么样的事情没见过,之前在其他副本见到吴期,那时的吴期,比现在还要冒失,简直是个义无反顾干什么都要一根筋向前冲的愣头青。 但愣头青也有愣头青的好,比如和他组队,就能受到这哥们儿的照顾,他至今也搞不明白,吴期那一身热血和主动担责的勇气到底是从哪儿来的。明明在这里人人都自保,个顶个的自私,偏偏出现这样一个人,和他组队,他就会主动担起很多事情,愿意打头阵,敢于和boSS周旋。 他身上那股从别人身上看不到的无私无畏,是吴期最闪光的地方。 虽然他和这小子常因陈槐的问题互怼,但客观来讲,吴期确实是个值得交的朋友。 余千岁拍了拍陈槐,低声安稳道:“那小子命大着呢,而且咱们在这里,究竟是好是坏,还是未知数。”。他的一句话,提醒了陈槐,陈槐挪动沉重的步伐,猩红着双眼看向被围在中间的郑波,郑波春风得意的模样,在陈槐眼中实在是根碍眼的刺。 “嘶啦……”。 “好咯,选拔结束。恭喜我们在座九位贵宾,雪熊给诸位颁发神秘大奖。” 话音刚落,喇叭便消失了,下一秒九个黑色的盒子出现在显示屏上方,每个盒子的盖子上都写着玩家的名字。 余千岁和陈槐走回座位,重新坐了下来,他们旁边的几人,已经急不可待地拆开盒子。陈槐和余千岁默契地对视,谁也没有去碰盒子。 “铃……”,收到讯息的声音。 陈槐察觉到腕间震动,他急忙点击接收键,发件人是吴期。 “两位大哥,报个平安。我还活着,注意郑波。” 简单十六个字,给了陈槐莫大的安抚。他的后背忽然松垮,就知道这小子福大命大。 把讯息删除后,陈槐的掌心浮动着微型承影剑,他冲余千岁点头,余千岁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雪熊裁判,你还在吗?” “我有事要向您请教。” 原本隐藏的喇叭,这下再次出现。 “嘶啦……找我聪明绝顶样貌非凡的雪熊什么事儿?” 余千岁眼神下移,给陈槐递信号,继续冲着角落喊道:“我有一事不明,还望雪熊裁判指点。” “到底什么事儿?” 余千岁顽劣的笑意满带嘲讽,话音瞬间变得狠厉:“就是想问问。” “您喜欢什么死法儿啊?” “一剑封喉怎么样!” 寒冷的剑风唰地一下,朝郑波的脖子飞去,三秒之后,郑波猝然倒地,他睁大眼睛捂着喷出血柱的脖子,眼神里尽是不敢相信。 其余几人见此情景,已经吓得头发发麻,抱团贴墙向角落靠近。 就在此时,门外发出沉闷的两声响动,厚重的大门从外面被拉开,只见吴期撕掉人皮面具,兴高采烈地冲了进来。 第65章 还是得哄 吴期气喘吁吁,手里攥着的人皮面具因过度用力而变形。他一把拉过陈槐又紧紧抱住,空着的另一只手拍打陈槐的后背,激动又难过地说:“陈哥,我总算是活着见你了。你是不知道啊,红色那关完全就是变态!游戏规则更是变态中的变态!”。说完也没撒开手,反而眼神怒视前方已经倒在血泊中的郑波。 余千岁站在旁边,心中有些吃味:“行了,再不撒开你陈哥,下一秒可就见不到活着的陈槐了。”。 吴期闻声立马撒开手,皱着眉头看向余千岁,随即又缩着脖子讪讪地转了回来。 幽暗的贵宾室,地方不大,却各有一处风景,陈槐这边三人正高兴呢,那边的几人吓得瑟瑟发抖,恨不得裹成团不被陈槐他们注意到。 双方中间躺着一动不动的郑波,相当于楚河汉界,把他们分成了两拨。 吴期才不管这些,反正他已经彻底破了红色那关的谜底,接下来怎么出去,就交给他的两位大哥发挥脑力了,至于他嘛,刚刚干了一仗狠的,现在休息休息。 吴期坐在陈槐两人之前坐过的沙发上,面前没吃完的青提,被他一个接一个抛向高空,随即精准地落入嘴巴里。 余千岁推开大门,外面已经变得一片模糊,倒地的两个大白熊堵在门口不好出去,其他的玩家,全部没了动静。 他刚回头准备和陈槐讨论接下来的打算,就瞥到吴期双腿岔开,大马金刀地坐着,而且还乐滋滋地吃着他的青提! 余千岁立马不乐意了,“你吃它们问过我了吗?”。 吴期摆摆手:“我知道余哥不会这么小气的,况且……”,他立马躺在沙发上,顺势闭上眼睛:“我累了,容小弟我先休息休息。”。 陈槐的眼神递了过来:“你跟他计较什么,等这次出去,积分到账,我把全部的积分都给你兑换成各种新鲜水果,都给你吃。”。 余千岁得意的眉毛上挑,满眼的笑意挡不住怒放的心情:“这还差不多。”。 吴期则翻起白眼,他就吃,就吃!随即也不装了,重新背靠沙发坐着,一手拿过剩下的青提,蝗虫过境一般,瞬间消灭一大半。 陈槐走到郑波身边,当下看到郑波的身体正以极快的速度衰老着,没过多久,样貌比最初陈槐见到他的样子还要老,下垂的皮肤过度向两侧耷拉,面部如果不仔细看,很难辨认他的五官。 “郑波已经死了,为什么我们还出不去?”。 陈槐抬头环视贵宾室的一众物件,最后将目光落在那些个写着玩家名字的礼盒上。 刚才在场的几人,除了陈槐和余千岁没有接触礼盒,剩下的玩家全部都打开了。 “你们的礼盒里装的都是什么?”。 陈槐靠近那几人,谁承想刚走近,几人接连口吐黑色血污,倒地抽搐不止,没过两分钟,几人全部一命呜呼。 余千岁快速走上去,拉着陈槐迅速后退,“还好咱俩没有打开。”。他看向陈槐的双眸,冷静地分析:“事到如今,我认为盒子里的东西是什么根本不重要。按你之前跟我说的,郑波是从别人身上获得某些东西,从而让他变得年轻。那么来到贵宾室的人,其实是谁都无所谓,去不同关卡的先后顺序也无所谓,还有厅里的计时器,完全就是唬人的。反正到最后,都会成为他变得年轻的工具。”。 陈槐摇摇头:“盒子里的东西肯定是能一击毙命的,但是来到贵宾室的人,我觉得都是郑波暗自挑选过的。” “你没发现吗,这里的每一个人,身体健康状况,都比其他人要好上几倍,而且更为强健。” “这倒也是哈。”,余千岁松开手,打开防护面罩逐步靠近那几个盒子,并且把他们两个的盒子也打开了,盒子开启瞬间,里面蹿出一股黑色烟雾,如果没有防护罩做挡,在收到礼物心情激动下,很少会有人提高警惕,所以这就给了烟雾可乘之机。 烟雾散去,盒子里有一张纸条。 余千岁拿出镊子把纸条夹了出来,发现每个盒子里面的纸条内容不太一样,都是不规则的线条。 “哎,我知道了!”,吴期离得近些,看得比较真切。 “别动!”,余千岁立即呵止住他,“这些东西有毒,我来就行,你们两个离远点。”。 九张纸条拼成一张完整的图形,正面看是个简笔画的熊,背面的图案则是一直出现在角落的喇叭。 吴期拧着眉头问:“这是什么意思?”。 “还不清楚。”。 余千岁把拼好的碎片挪到一旁,起身将防护罩收起来,他拍拍手,“咱们下去看看吧。这里应该没有东西了。”。 陈槐点头:“走吧。我刚才仔细搜过了,这间屋子什么也没有。”。 三人踩着大白熊的尸体走了出去,之前还悬挂在高空的贵宾室,这下外层的装置,完全暴露了原本的故弄玄虚。 阶梯被涂成了和墙面一样的颜色,所以乍一看,根本不会发现,只会以为贵宾室是悬空的,实际这间屋子,完全就是从白色房间的一侧墙面凸出来的,就像现生里的违建。 方才还在吵闹的房间,这下变得异常安静,许多玩家已经倒地不起。 吴期走在最后面,时不时双指并拢伸到玩家鼻子下方探气,不过目前还未发现活着的人。 “咱们不是已经击杀了boSS吗,为什么还出不去啊。我要疯了!”,吴期抓狂地大喊。 “嘘!”,陈槐冷眼警示他,吴期立马闭上嘴。 跟着陈槐的脚步,三人来到时间显示屏的下方,这里由三块大屏组成了镂空三角地带,之前大家只会把注意力放在计时屏幕上,自以为的时间紧迫,所以谁也不会去细看这里究竟有什么,即便很多人都在这附近停歇休息。 陈槐手执承影,剑身寒光如月,秉承着陈槐的意志,同样变得越发冰冷起来。剑尖划过地面,逐寸向里探,嘶啦嘶啦的声音,回荡在七面墙,传递出更精准的回响。 就是这里! 陈槐当即用承影把地面划破,只见原来的白色地板,不过是一张薄薄的白色纸张,而它的下方则是一个五十厘米宽的正方形盖子,吴期手疾眼快地上前,拉动盖子,下面的声音越发清晰。 “这就是他的老巢!总算被小爷找到了!”。下面没有梯子,不过目测高度不过五米,吴期迈开双腿直接往下跳。 余千岁摇摇头:“要不说年轻人呢,就是好啊。”。他按下防护罩上的按钮,顷刻间防护罩变成了透明的梯子,大小正好可以伸进洞口。 “走吧。”余千岁让陈槐先走,他殿后。 俩人刚到下面,吴期龇牙咧嘴揉着膝盖,他问道:“你们俩说什么呢?”。 余千岁收起梯子:“夸你呢,说你年轻,有活力,我俩这把老骨头可比不上。”。吴期不信,他转向陈槐求证:“真的?”。 陈槐瞅着他拧成毛毛虫的眉毛,忍住笑点点头:“真的,我作证,余兄真心实意地夸你年轻身体好。”。 吴期不好意思地抓抓毛躁的头发:“哎呀,兄弟之间说这个。”。 “以后多说,我爱听。”。 陈槐悄咪咪看向余千岁,发现余千岁正看自己,俩人默契地闷笑。 吴期看着周围的空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是,我们下来了,这下面咋又一片白啊。” “刚刚那声音从哪儿来的。” 陈槐用承影点着他们脚踩的地方:“这儿。”。说着他便挥动长剑,剑势如风,直插地面。只听到轰隆几声,上面出现塌陷的动静。 与此同时,张露和大块头,以及另外几位幸存的玩家,一时间全部从上层摔到了地下。还没等几人站稳,剧烈的空间摇晃,地面出现了多道深宽的裂缝。 在陈槐掉进裂缝中,突然听到脑海中传来系统提示音:“恭喜玩家成功通关副本《风语怒嚎》。” “存活玩家:陈槐、余千岁、吴期、张露、高鹏远、徐金灿…… 死亡玩家:王丛丛、李竹清、周力…… 玩家评级:陈槐-SS、吴期-SS、余千岁-S、张露-A、高鹏远-b…… 通关奖励已发放至个人系统,请玩家查看! 即将脱离副本,祝您生活愉快,长命百岁!” 再一睁眼,陈槐发现他自己正躺在距离幻域原点不远处的地上,他的右边是余千岁,左边是吴期,再远一点,就是其他活下来的玩家。 大家被身上的疼痛刺激地醒来,张露带着哭腔说道:“我出来了……我活着出来了。”她把目光落在陈槐身上,一时激动就要拉陈槐起来,陈槐急忙摆手说不用。 “陈槐,谢谢你啊,救了我们大家。” 余千岁嗤了一声,他的衣服脏了,他得回去换衣服了,随即他站起来转头就走。 陈槐注意到余千岁的动向,急忙跑到他跟前:“什么事儿那么着急,也不打声招呼。”。 余千岁没有表情地说:“哦,看你挺忙的,就没打扰你。”。 陈槐心中纳闷,余千岁好好说话还是阴阳怪气,接触久了,他是能听得出来的,他认真思索起来,到底哪里又惹这位大少爷不高兴了。 “别啊,我不是说了吗,拿积分给你兑水果。”。 余千岁停下脚步,压住上扬的嘴角,照旧一副淡漠的表情:“你不应该参加他们给你的庆功宴吗,一下子识破通关谜底,带了那么多人活着离开,人家不得感谢你啊。”。 陈槐双眼冒出问号,这什么跟什么:“他们没说要办庆功宴啊,而且就算真的办,我也肯定不会去。人多,我嫌麻烦。”。 “行了,我不知道你在闹什么脾气,但大少爷嘛,肯定有点小脾气的。我兑换水果给你吃啊。” 余千岁忍不住还是笑了:“你哄孩子呢?”。 “没有,我在哄你。”。 余千岁盯着陈槐毫无波澜的眼睛,那里面云淡风轻,一点儿杂质都没有,这样的人说出如此可以万般曲解的话,他脑子到底咋想的。 余千岁咳咳两声:“还得给我洗了。”。 “行,少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陈槐和余千岁并肩向前走:“风暴之城的潘多拉之梦我还没去过呢,不知道咋走。吴期呢,他得给咱俩带路啊。”。 陈槐说着四处张望,吴期浑身脏兮兮地趴在地上。 “真好,你们还能管我的死活,我以为你俩要手牵手私奔到月球。”。 吴期一左一右被俩人架起来,他拍拍身上的土,然后左右转头:“陈哥,余哥,你俩有时候真的很不把我当人。”。 陈槐尴尬地摸摸鼻子,刚才他确实忘了吴期。 余千岁拍拍他的肩膀:“没事儿,不当人当狗也行。”。 吴期当即龇牙,“切,本靓仔不和你们俩一般见识。我宽宏大量,不像某人小肚鸡肠,成天喝醋。”。 陈槐疑惑地问他:“喝醋?”。小肚鸡肠他知道,吴期这是在说余千岁,毕竟这俩人有时候确实不太对付。但是喝醋,这是余千岁,还是他自己?他也不爱吃醋啊,往年蘸饺子他都用酱油。 余千岁猛吸一口凉气,他手痒痒,不知道吴期扛不扛削。 吴期心情好地从俩人中间穿过,他哼着小曲走在前面:“跟上,带你俩见识见识我们风暴之城的厉害。”。 月亮高悬,一处庄园却在静谧的夜晚显得分外热闹,每扇窗户后面都是象征着热闹的灯光,然而庄园里面的氛围,压抑得似是要把整个黑夜一块拉进墓地里陪葬。 余千岁闷不做声听亚当给他汇报最近的事情,他脸上的神色越发不好看。 亚当的双指向上抬了抬镜框,“第九那边可一直都是蠢蠢欲动啊。”。 余千岁冷声吩咐:“继续盯着,我估摸着过不了几天,第九那边会起乱子。到时候……”,他话没有说全,亚当却点点头,熟练地拿起烟盒磕向桌角,半支烟已经跳了出来。 “知道。”。干燥的烟气掠过口腔、喉咙,过肺之后又被吐出去。 亚当把眼镜摘下,揉了揉酸痛的鼻梁:“还需要我再下副本吗?”。上一次要不是为了调查清楚几件事情,他才不会离开庄园去下副本,下副本也就算了,该死的居然给他安排成童话本了,他怎么就不配惊悚本、悬疑本、挑战本了。还得改变造型,那次被揍得,真是服了。不过回头想想,里界已经好久没有见到这样的玩家了,话少聪明,独行谨慎,讲究通关速度,那是一顿拿剑开干啊。 亚当捏了捏鼻梁,重新戴上眼镜,“我上次下本发现个好玩儿的人,那人好像叫什么陈啥,不用系统不用道具,就用那把剑,咔咔一顿冲我挥啊。”。 “但是你还别说,那人真挺有劲儿的,有意思。” 熄灭的烟蒂仍被夹在亚当的指间,他忽地灵光一闪:“有了。要是把他和陈律放在同一个副本,你说那得什么样?我还挺期待的。”。 余千岁声音一沉,冷眸看向亚当:“别胡来。先把眼前的乱子解决了。”。 “好嘞老大!”。 第66章 “说你答应我” 吴期俨然是回到了快乐老家,一路上雀跃不停,他走在陈槐和余千岁的前面,时不时停下来转过身面对他们,神情澎湃地指着周围的硬核建筑介绍。 “右手边的这栋高达八十八层的金属大楼,你们猜猜是做什么的?” 陈槐顺着吴期指的方向看去,一栋格外突出的高楼,外立面闪着金属光泽,几何线条的切割,令它看上去更加冷峻。上下的宽度高度一致,唯有中间的十层,向两边均等延伸出去,好像一个极简金属风的大灯笼。 余千岁双臂交叉,瞥了一眼道:“大楼还能用来做什么,不是住人就是办公呗。”。吴期眼睛里兴奋的火花蹦到两人身上,他脑袋摇得跟个拨浪鼓一样,双手摆摆又骄傲得意地介绍:“这里可是风暴之城的绝杀之地。”。 余千岁和陈槐同时看了一眼大楼,不约而同地说:“哦。”,一副不感兴趣也不好奇的模样,着实让吴期更激动。 “不是,你俩怎么回事!一点儿也不好奇!?”。他摆动双手,示意两人赶紧问他,“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到时候你们想问,我可什么也不会说。”。 陈槐轻声笑道:“源枢控制与聚能中控大厦,简称源聚大厦,是风暴之城……”,还未等他讲完,吴期急忙喊停。 “等等,我还没介绍呢,陈哥你怎么知道。” 余千岁接话道:“你甭管怎么知道,就说对不对吧。”。 “切,一唱一和,我鄙视你俩。”吴期故作生气转过身,脚步匆匆不再等他们。 陈槐对毛毛说好样的,刚才要不是毛毛蹦出来,翻出风暴之城的相关资料告诉他,陈槐也不能知晓这一切。 “主人,毛毛建议你先不要回自然之都哦。” 陈槐不解:“为什么”。副本结束了,他原打算把之前的事情全部处理完,再回自然之都的,毕竟那里才是他的主城。 毛毛耷拉着耳朵,短粗白胖的手拉住长耳朵,盖住眼睛,闷声说道:“你的道具不是在副本里使用不了嘛。” “对啊,我正琢磨事情结束之后,找你问这件事。” “主人,你听我一次建议。你先在风暴之城待着,不仅对你没坏处,还有很多好处呢。” “比如?” 毛毛身上的白色毛发竖起来,它的耳朵向后甩,两只红色的眼睛盯着陈槐:“哎呀,让你待着你就待着呗。干你们这行的,不是有句话吗,天机不可泄露。”。 毛毛故作高深,拐着弯的不正面回答。 陈槐厉声冷道:“你的毛留着没用,不如给我做条围脖?省得我进副本没道具可用,还能用你的毛保暖。” 毛毛的小短腿迅速后退两步:“别啊主人,我把毛都给你,那我直接改名叫秃秃好了。”。 陈槐皮笑肉不笑地赞同:“我没问题,秃秃。” 毛毛立即搂紧自己胖胖的腰身,护着它的一身毛。“总之,主人您就在风暴之城多待一些时日,对你今后进副本会有帮助。你信我,我绝对不会害你哒。主人我先走了,有事再联系我哦,拜拜。”。 毛毛一口气说完,踩着风火轮立马遁走。 陈槐心中满是疑惑,目前对他而言,最为棘手的问题就是在副本里不能使用道具,他的系统在里面完全就是摆设,原本想着回自然之都找毛毛商量该怎么解决这事,结果它突然冒出来,还不让他回去。 余千岁注意到陈槐略有变化的神情,询问他这是怎么了,毕竟陈槐的冰块脸,很少会出现神情变动,所以稍有变化,就能被捕捉到。 能让陈槐皱眉头,看来这是有麻烦啊。 “怎么了?请我吃水果不开心?” 陈槐摇摇头,眸光对上余千岁的双眸:“我还不知道,余兄的主城是?”。走在前面的吴期听到后,急忙刹住脚步,“对啊余哥,我上次问你来着,我好像没听到你说啊。”。 余千岁的手掌从身侧挽动,随即张开的掌心中间是一副透明的立体式地图。 吴期眼睛尖,立马发现了:“诶诶诶,这不是风暴之城的地图吗?余哥你也住这里?”。 “嗯。” 多种建筑用不同的颜色标注在地图上面,随着手指滑动,就能放大缩小查看细节。 “武空区……”,吴期看到地图上的三个黄色加粗字体,声音突然拔高,“我去,余哥你住在武空区。”。他激动的神情变得崇拜:“余哥你真的和兄弟很见外。”。他一拳怼到余千岁的肩膀,随即又搂着余千岁:“你早说啊你是武空区的,之前我有的话说错了,还望余哥大人大量,别和我计较。”。 陈槐淡然地说:“他要是想和你计较,恐怕你早就被他怼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吴期抓了抓毛躁的头发:“嘻嘻,咱都是生死与共的好兄弟,之前的那些事儿都过去了。是吧余哥。”。 余千岁点点头:“嗯”,接着又是一拳友善的击打,他的肩膀头子短时间内连遭两回拳击,还都是来自同一个人。 陈槐挪了两步到吴期跟前:“行了,再来一拳,你余哥得加倍讨回来。”。 吴期好脾气地拳头张开,手掌拍拍余千岁的肩膀,堆着一脸笑逐渐远离。 只是陈槐不明白,这才多大一会儿功夫,吴期对余千岁的态度变得这么热情了。以前虽说他们两个人互怼,更多时候是吴期站在他的角度,冲关系一般的余千岁叫嚣。后来经过抢救一事后,吴期和余千岁彻底化干戈为玉帛,只不过这俩人,还是不能长时间处在同一空间下,否则双方的开怼模式就会自行启动。 所以吴期现在对余千岁这样,陈槐看了完全是一头雾水。 他低声问吴期:“武空区是什么?”。 吴期向余千岁伸手:“余哥把地图借我用一下,我给自然之都的陈哥做个解答说明。”。说完,余千岁掌心浮动的地图球被他转移到了吴期手中。 陈槐深呼吸:“倒也不用刻意强调我是自然之都的。”。 “嘿嘿,要不然陈哥你也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得了。” 陈槐纳闷道:“玩家所在的都城还能换?”。吴期耸耸肩:“那可不咋地,就是嘛,得需要积分,要用好多好多积分才能换得一个名额。这样就能换城啦。”。 陈槐撇嘴嫌弃道:“我还是在自然之都待着吧,我那挺好的,一个人,自在。”。余千岁不着痕迹地迅速看了陈槐一眼,随即快速收回目光。 是啊,一个人,自在。可他却突然有点不高兴,至于这种反面情绪从何而来,因何产生,余千岁不知道,他也不想去弄清楚。唯一肯定的,余千岁发现他自己对陈槐的关注莫名多了一些。他接近陈槐,是有明确的目的,所以救了他要回报,不过是为了以后的自己铺路。但是眼下对陈槐的多分关注,又绝对不是从那个目的出发的,他也搞不明白为什么。 不知何时起,陈槐的一举一动在余千岁眼里,全都变成了放大上千倍的存在。有时就连陈槐皱皱鼻子,余千岁都能及时发现。 余千岁的拇指摩擦衣袖,他反复琢磨自己的变化,好像哪里不太一样,这种感觉,怪怪的。 陈槐觉察到旁边有人把目光停留在他身上,虽然只有短短一秒,但他还是敏锐地感觉到了,他的五感向来敏锐,周围的人有什么动静,只要他想,就能调动感知力,在短距离内清楚感知到一切变化。 他看了一眼白发飞扬的余千岁,余千岁面色平静,看不出有什么变化。 “嘿,陈哥,别走神啊。” 吴期的声音拉回陈槐的思绪,他把目光重新定格在吴期掌心的地球图上,身旁的余千岁嘴角悄然勾起一抹笑意。 “风暴之城是三城当中规模最大的一座城池,所以以行御首长为最高指示的管理层,最能发挥职权,且最能体现职权的,就是风暴之城了。” “行御首长之下分设太常寺,上次我和你说过,太常寺又分六部。整个风暴之城能够平稳运转,离开哪一部都不行。其他两城太常寺的管理人数加起来也就二十几个,但是风暴之城的太常寺,六部人数加起来得有上百人。” 吴期边说,边挪动地图球,他把武空区逐渐放大:“武空区属城建部管辖,但它同时又兼备中枢部的功能。”吴期指着地图上的一块地方,“所以武空区在地图上的颜色显示是青色的,但是其他城建部的区域则显示是红色的。” “风暴之城的有些区域管辖比军\/事\/化还严格,并不是谁都有资格进到武空区生活的。” 他把地图球还给余千岁,同时又冲陈槐挤眉弄眼:“所以陈哥你现在知道了吧。武空区在风暴之城,得有多么大的含金量。和武空区的玩家结识,只要你们关系足够铁,这样说吧,只要你没犯很严重的错,基本上没什么大不了的,武空区的哥儿们都会帮你摆平。前提呢,你得认识武空区的人,其次呢,你们的关系得足够铁。最重要的一点,武空区的那些大神基本都是独来独往,很难有结识的机会。” 余千岁手掌合拢,地图球在他掌心消失,随着他再次挽动,掌心的地图球发生了变化,他伸出手摆在两人面前,戏谑地说:“我刚刚标错地方了,我哪有资格进武空区啊,我住的是旁边的方零区。”。 吴期嘴巴张大,眼神痴呆:“啊?啊!”。 余千岁把地图球抛向空中,只见地图球变得比之前大了十倍,而他则歪着脑袋双手抱臂:“我可没说我是武空区的。” 吴期失落的像落水小狗:“那你嗯什么啊……”。余千岁笑道:“咱们都生死与共这么久了,以前的事早就过去了。我都不介意了,没想到你还心怀愧疚。既然你诚心向我抱歉,那我自然接受咯。我不说嗯,难道我说不行吗。”。 吴期干搓脸庞,双手顺着头发撸到脑后,他哈哈干笑两声,胳膊再一次搭到了余千岁的肩上:“没事儿没事儿,无论余哥你住哪,咱俩都是好哥们儿。” “哈……哈哈。” 陈槐见此情景忍不住笑了,对于吴期来说,这不算长的十几分钟,他的心跟坐过山车一样,跌宕起伏,现在的吴期,肉眼可见的没了精神,方才还要雀跃地向他们介绍风暴之城的一切,这下话都不想说了。 吴期拍拍余千岁的肩膀,好像需要安慰的人不是他一样:“没想到余哥你和我在一个区住,这下近了。咱俩没下本的时候,可以互相串门啊。” 余千岁拉下吴期的手,有力的手指捏了捏他的后脖颈,话是对吴期说的,眼睛却是看向陈槐的。 “不用。我一个人挺好的,自在。” 眼看天色迅速变得昏沉,吴期强撑着精神:“既然余哥也是风暴之城的,陈哥你要是有什么事儿,可以问他。我……” “咱们还是抓紧去潘多拉之梦吧,我攒着积分呢。” 风暴之城的天气,永远都是比另外两城太阳出来得早,夜晚降临得也快。 吴期拖着灌了铅的双腿,丢了魂似的朝着潘多拉之梦走着。 陈槐见他这样,小声问余千岁:“你是故意的吧?”。余千岁愣神:“什么?”。他这次还真的不是故意的,谁能想到他随手乱标注的地点,居然标成了武空区,标成其他地方,都比武空区要好,他可不想自找麻烦。 余千岁目光尽是诚恳:“这次绝对不是故意的。”。 “嗯,也就是说,你之前有故意的。” 余千岁不满地啧了一下,“假如我要是故意标错了地方,让吴期失落一场,你是为了他还能罚我怎么着?” 陈槐摇头:“也没怎么着,就是不会拿积分给你换水果了。” 余千岁不高兴道:“凭什么啊,他吃了我换来的青提,你帮他补偿我也就算了。就因为我故意逗他玩,你不乐意就反悔对我的承诺。”。 陈槐见余千岁的双眼很明显地染上不开心的情绪,他语调轻快:“我故意的。”。 余千岁转头看他:“什么?”。 “故意的,开个玩笑,骗你的。” 余千岁气极反笑:“陈槐,你如果再因为护着别人,为了别人和我开玩笑,我就……”。 “就怎么样?”。 余千岁不接他这话茬:“鉴于你这次故意唬我,所以你得付双倍赔偿。不光是这次,下次的积分,也得兑换我想要的东西才行。”。 陈槐同意了:“行了,咋还产生信任危机了呢。赶紧走啊,不然连吴期的人影都看不到了。” 余千岁让他跟着自己重复:“说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第67章 原来如此 三人走了不久便来到了潘多拉之梦,先前吴期在自然之都和陈槐说的那些话,这下全部眼见为实。风暴之城的潘多拉之梦的外立面设计,和城里的其他建筑风格差不了太多,唯有里面的陈设和小丑,以及那个鲜艳多彩的潘多拉之梦大转盘,三个城的基本设置是一模一样的。 陈槐这次得到的通关奖励还不错—— 副本评级:2d,个人奖励如下:积分x4000,A级技能卷轴(空白)x1。 之前的几次副本,为数不多的积分已经被陈槐用完了,这次的积分倒是一下子给了不少,就是卷轴只有一张。留着吧,可以攒着多了一块抽。直接抽吧,那就是现场开盲盒了。 最关键的问题是,陈槐之前的那些抽卡道具,无一例外全部被保存在系统背包里,在城里还能自由拿放使用,一旦进了副本,完全用不了,所以有和没有没什么区别。 随着缭绕的烟雾和炫彩的转盘停止转动,吴期已经结束了抽卡。 “嘿!瞧瞧哥们儿这运气,看我抽到什么了!”吴期抽到高级道具的兴奋一扫之前的低落,他激动地说道:“我之前抽了好久也没抽中它,这下好了,它自己来了!”。 只见吴期的掌心浮动着一个橙色的光团,眨眼之间光团消失不见,吴期盯着自己的系统技能栏,对着空气打拳,一副跃跃欲试的架势—— 【追踪行程(S)】:主动技能,可在副本中对boSS进行定位追踪,仅可使用一次,用完即毁。注:可花费积分提升至SS级,使用次数不限。 吴期心情澎湃地滑动技能栏,疯狂的笑意让他合不拢嘴:“总算是来了。有了它,之后下本再也不用敌暗我明了。先下手为强,直接干丫的。” 余千岁双手轻拍:“不错不错,是个厉害技能。” 吴期双手叉腰:“我就说柳暗花明又一村,我运气好着呢。”他收起系统,好奇地问道:“余哥,你有没有这个技能?”。 “之前抽到过一次,用完了。” 吴期震惊道:“概率极低的技能,你就没想着升级加强?”。 余千岁双手摊开上下翻转:“你看到了什么?”。“啊?”,吴期嘴巴张大,不解地说:“什么也没有啊。” “就是什么也没有。升级强度需要五万积分,我哪能一下子掏出那么多积分。” 吴期这才闭上嘴巴,讪讪道:“原来余哥也有积分不足的时候啊。”。 “呵”,余千岁一声冷笑,“在你眼里,我就没有不缺积分的情况是吧?”吴期猛点头。“那你呢,升级?”余千岁眉头上挑礼尚往来地问他。 吴期的情绪立马沉下去:“哎……前两次积分花的太狠了。攒的积分没剩多少了。” 一句话,提醒了正在神游的陈槐,吴期大量使用积分,细细想来和他有关。先是改造自然之都的住处环境,后又兑换各种道具药品。 “东西还能退吗?”。陈槐冷不丁一句话,吴期瞬间意识到方才说的话有些不对,他挠挠头紧忙解释:“陈哥我不是那意思。” “没什么,我知道你不是那意思。我的意思是,你现在既然回来了,我一个人住,家居也不用太好,放着也是放着,如果能退货的话,正好积分能原路返回。” 吴期一下子着急了,涨红着脸,向余千岁投去求助的目光。 余千岁察觉到吴期的眼神后,咳咳两声说道:“你俩这个意思那个意思的,我都听糊涂了。家居买都买了,退它干啥。” “还是陈兄认为我们三人自此分道扬镳,不用再相见了?” 陈槐的语气向来情绪不多,他淡言如毫无波澜的平静湖面,“当然不是。” 余千岁冲吴期挤眼,随即向陈槐说道:“既然不是,那就把家居全都留着。保不齐哪天我们去自然之都找你呢,到时你打算让我们住外面啊,还是睡大街啊。” 吴期点头捣蒜急忙附和:“对对对,陈哥你别误会,我真不是那意思。” 陈槐微微抬起下巴:“我知道。” “积分嘛,身外之物,不值一提,没了再赚,可别影响我们之间的情谊啊。你说是不是,陈兄?” 陈槐点头嗯道,不再提这件事情。“我不抽卡了,抽了也没用。余兄你抽吗?抽完咱们走吧。” 余千岁摆摆手:“我也不抽了,我习惯把卷轴攒着一块抽,一下子全部梭哈多痛快。” 吴期跳出来提议:“那咱们赶紧走呗,风暴之城的晚上来得快,最近也不太安全。” 陈槐同意,随即目光转向余千岁,询问他的意见。 “我也没问题,赶紧走吧。陈兄今晚怎样住?去吴期那里,还是来我家?” 陈槐看着一左一右,略有为难道:“我去吴期那。” “好。那我先走一步,明天上午,我再联系陈兄。” 余千岁说完话,转身就走,留下陈槐和吴期站在原地,吴期歪着脑袋绞尽脑汁,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我怎么感觉余哥生气了呢。” 陈槐纳闷地盯着余千岁的背影,直到消失,这才问:“生气?他为什么生气?” 吴期耸耸肩:“吃醋了呗。” 这下陈槐更是疑问重重,吴期到底是怎么觉得余千岁生气的?还因为吃醋?“他吃醋?吃什么醋?”。 “不知道。反正我上学的时候,舍友看见情敌和自己的女朋友站一块,他就不爽,说的话那叫一个酸哟。” 吴期忽地打了冷颤,“咦,光是想想都要酸倒牙。”他的右臂搂过陈槐的肩膀,“兴许我看错了呢,余哥这人啊,高深莫测,可不是我能猜明白的。” “天色不早了,咱们赶紧回去。” 离开潘多拉之梦,吴期带着陈槐骑着飞摩不一会就到了他住的地方。 吴期张开双臂,跟个孩子显摆自己的宝贝玩具一样:“看,哥们儿可没骗你吧。真的不是我说,陈哥你那的条件也忒简陋了些。不然你就搬来和我常住呗,反正我这房间多。” “不用,我那挺好的。睡个觉而已,没那么多讲究。” 吴期轻轻叹气,回忆从前,他那时对吃喝用度也不讲究,男人嘛,越简单越好。只不过后来进入里界,一切都得从头开始。 最初他处处谨慎,时常想着攒着积分,没准哪天突然发生意外,还能用上,积分这玩意儿和现生的货币差不多,他把每一次下本都看成是换工作,工作结束拿工资,积分就是他的工资。一来二去,吴期攒的越来越多。 要不是发生了那件事,他现在的住处,没准也和陈槐的住处差不多,顶多就是系统分配的房屋风格不太一样。 “陈哥,快跟我来。我这别墅上面三层,下面一层。基本吃喝玩乐一应俱全。我闲着没事了就喜欢倒腾家里的东西,既来之则安之呗。你对家怎么样,家就会对你如何。我想要温馨舒适,还得要符合我潮男的定位。” …… 吴期又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陈槐没怎么听,只捕捉到一个关键词“潮男”,他刚准备去二楼,转头看到顶着黄毛的吴期正坐在沙发上滔滔不绝。 “吴期。” “咋啦陈哥。”吴期这才停下。 陈槐指着自己的头发说道:“趁着还没下本,有时间理理发吧,长了。” 吴期撩开挡眼的刘海:“长吗,我不觉得啊。” “我的个人观点是,你头发长了,影响你潮男的形象。” 吴期乐呵地身向后仰,大手前后抚动头发:“嘿嘿嘿,那你这么说,我必须得把发型搞帅点。” 陈槐被吴期安排住在二楼的卧室,随便哪一间,任他自己挑选。他选了一间面积最小的,没有窗户,推开门就是一张简单的木床,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陈槐关上灯,正打算休息,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重新开灯,打开门后向楼下大厅俯瞰,吴期仍坐在沙发上,悠哉悠哉地打着游戏。 陈槐喊他:“吴期。” “还没睡呐陈哥。” “我有个事想问你。” 吴期放下游戏手柄,抬起脑袋看向陈槐:“啥事儿直接说得了呗,咱哥俩有啥不能问的。问!”。 陈槐顿了顿想好措辞:“发色有可能会在一瞬间变换吗?”。 吴期顶着满头弹簧脑袋,摇头晃脑地摆手:“怎么可能,里界再怎么特殊,也不能一下子就改变发色啊。要么就是中毒,要么就是用道具。总之在平白无故的情况下,发色立马就能改变,除非那人有问题,有极大的毛病。” 陈槐挑字眼不满道:“什么叫有毛病。” 吴期无所谓地向空中抛葡萄用嘴接住,咽下去之后才说:“还有一个猜测的方向,那人肯定戴着假发,一秒换发色,那不就是露出发套里的真发了。” 陈槐蹭蹭走下楼,拿起吴期面前的葡萄往自己跟前拽:“你别吃了。” “嘿,我用积分兑换的,我还不能吃了。” 陈槐没搭理他这茬,反而担忧地问道:“上次我们从《水牢》出来,你有没有感觉身体哪里不对劲?那些暗含咒语的经文,我当时没来得及给你们清除掉……” 吴期眼睛看向陈槐,手却悄默拿回葡萄,“没事儿,能有什么事儿,我好着呢。” 又一颗葡萄送入嘴里,吴期靠着沙发脑子迅速转弯,瞬间眼睛一亮,凑近陈槐满是八卦之欲的看他:“陈哥,如果我没有记错,余哥好像在上一个副本刚开始的时候,发色变了哈。” 陈槐向后坐,脑袋转向前方不看吴期:“有吗,我没注意。” “你注没注意我哪儿知道。”吴期的眼睛充满调侃,弯弧的双眼下尽是狡黠。 陈槐话锋一转,问他是怎么从红色那关逃出来的。 吴期哎了一声,“这可说来话长,想我聪明绝顶盖世无双临危不乱……” 陈槐堆起假笑,核善地提醒:“说重点。”。 “你都告诉我小心郑波了,那我肯定必然一定得小心啊。走到公路上,到了晚上我闭眼休息呢,闻到了一股胶水味。我对这种味道特别熟悉,人皮伪装的味道,需要用特殊胶水粘合。很不巧,你兄弟我呢,正好有,而且还略微精通。”他说着得意起来:“我,人送诨名赛诸葛,那不是事事做准备啊。就是人皮面具这东西,不好控制,稍微粘坏了,会造成脸部很不协调,所以我轻易不用。” “郑波那张假脸靠近我时,味道特别冲,我立马就清醒了。趁着晚上别人都在睡觉,我直接一把火给他烧了,结果他就是个破纸篓子。我把他伪装成我的样子,而我则扮成他的样子。本来我都快出来了,沙漠上空出现喇叭,说游戏结束了。” 吴期的眼睛向上看,仔细回忆当时的紧张情况。“所有人一听游戏结束,立马都慌了。我是靠着你给我说的路线,找到了大门,在离门不远处躲着。喇叭消失后,沙漠就开始崩塌,我趁着混乱,跑出来了。” 吴期的肩膀向右撞向陈槐的侧身:“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 “嗯。”陈槐再次把葡萄拉了回来,“确实,赛诸葛。” “嘿嘿。”吴期手掌拍向大腿,“不过陈哥,你是怎么确定郑波就是boSS的?” “喇叭里的声音虽然做了伪装,然而还是有细节没有处理好,我听力不错。”。吴期啪啪鼓掌:“怎么是不错呢,那得是相当不错!” boSS以身入局的玩法最为常见,陈槐一开始便注意到郑波的不对劲,直到闯关途中,喇叭传出的声音比起之前,增加了几分喘息,仔细辨别就知道是累到喘个不停,而且说第一句话的前几个字时,喇叭里的声音没有来得及伪装,陈槐敏锐地察觉到,在脑海寻找目标人物后,很快就把雪熊和郑波联系到了一起。而白色房间的地下,发出巨大跳动声音的,则是郑波的本体,雪熊形态下的心室,只有击中心脏,他们才算赢。 陈槐起身去二楼睡觉,带走了那盘葡萄:“睡觉,别吃了。”。 把葡萄放在窗台,清冷的月光洒进来,照得葡萄更是圆润饱满,陈槐闭上眼睛提醒自己,明天一定得给余千岁兑换水果,还得顺便问问,根据吴期的分析,余千岁真的生气了?如果真的,那会是因为什么事? 第68章 你不对劲 里界管理层下的太常寺,设有六个不同的部门,分为城建部、中枢部、资源部、安防部、科研部和民生部,其中以中枢部的权限更具权威,每座城的如何运转,都离不开中枢部的规划。 风暴之城的玩家住处基本都在隶属城建部的方零区,少有一些大神级别的玩家,会住在武空区。除此之外,另有祸达区和无声区。 无声区是整个风暴之城最为寂静的地方,鲜少有活物存在,城中的老玩家每次提起无声区,都是避而不谈,似乎是统一地在掩盖些什么。而祸达区则是一些被系统判定为不安分的玩家,集体扔到那里,十人、二十人住类似于大通铺的房间。住在这里的玩家,基本不被其他玩家喜欢,更不会主动靠近,就连在副本里遇到了同城玩家,深入了解后知道对方是祸达区的,立马会退避三舍,如同见了蛇蝎鼠蚁,令人避之不及。 方零区的玩家数量占据了风暴之城的绝大多数,这里的房屋建筑,内里装潢,皆能通过积分兑换,所以和吴期的别墅规模差不多的就不下百位玩家。大多数玩家初始副本结束后,被分配到方零区的,基本都是上下小二层,每层设有两个房间,房间各住一人。 风暴之城的东西南北四个方位,以源聚大厦为中心原点,向四周辐射式搭建,无声区和祸达区的地理位置位于风暴之城的东北角,两区相邻,中间仅用一道二十米高的电流墙做挡。 正北方向,紧邻城区边缘的则是方零区,方零区的占地面积最大,除了各种用来休息的房屋,还有一系列的游乐之所。位于方零区的正南方位,则是武空区,武空区北接城建部,南接中枢部,风暴之城的许多具有重要资源的建筑,通通都在中枢部,其中就包括源聚大厦。 统管风暴之城的六部,表面和谐,暗地里各部门相争风起云涌。行御首长麾下的执法官和中枢部有联系,护云军则又和太常寺的安防部有联系。 在这看似平静的权利架构之下,多方相互制约,实则暗流涌动。而风暴之城相较另外两城,硬核风的城建主题和前卫的创新技术,导致其他城的慕强玩家,对这座城的一切充满向往,为此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更换主城。 吴期对陈槐说的可以更换主城不假,其一就是要高额的积分,以此来证明玩家自身的能力价值,其二,则没有太绝对的要求,每一个玩家的第一项达标之后,系统就会根据他们自身条件的不同,开出第二个换城条件,九成九的玩家都不会达到,唯有剩下的极少数玩家,才能顺利换城,入住风暴之城。 最重要的一点,便是这里抢夺资源频发,安防部和护云军却对这种资源争夺的斗争睁只眼闭只眼,不加约束,如有上街巡视发现因资源闹事,只会象征性督促两句。 但除了资源争夺之外,其他事情便是安防部和护云军的逆鳞,他们兵不血刃就能消灭掉闹事的双方,很多时候无论事由如何,对错又如何,皆是各打五十大板。 陈槐一大早在餐桌上听完吴期给他的介绍,顿感头都大了,看来这风暴之城的水尤其的深,完全是深不见底。 吴期把面包片拍扁又捏成一团,送入嘴里干噎着吃完,脖子伸出二里地,这才认同地点头,“我总觉得,风暴之城的背后,或者说是管理层,是故意让玩家去争夺资源的。那些巡视的防护队,完全就是定时定点的Npc,他们的背后行动,肯定是有一套特别的逻辑在的。” 说着,吴期又拍扁了一片面包,只不过还没吃,拿着面包做地图,在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果酱做标记。 “我观察过了,风暴之城的晚上总是要比其他两城提前黑两个小时,这里的时间流速咱们按现生时间来算,这就意味着你那六点才太阳下山,我们这四点已经黑了。但是每天天亮得也稍微早点,按我三个城都待过的经验,我计算过,我们这比自然之都提前四十分钟出现太阳,比幻影之城呢,提前二十分钟。” 吴期继续用果酱涂抹掉面包的中部和北部,“虽然我不清楚风暴之城的时间为啥会这样,但是这里的问题,我可一清二楚。” 陈槐顺着吴期的思路联想刚才他提到的方位,开口问道:“你指的是武空区?”。 “bingo~为啥风暴之城的普通玩家都想认识武空区的大神,除了我之前说的那些,什么出事能美言摆平啊,都是小事,重点是这个!” 吴期把草莓果酱重重加厚涂抹,随即再次团成面包疙瘩,抻着脖子吃完,灌了一杯咖啡,这才继续说:“当然是好东西啦。武空区的玩家可以和本城级别高的管理人员一样,随意进入源聚大厦。至今为止,源聚大厦里究竟有什么好东西,城里各个嘴严,谁都不说,但是可以肯定的,源聚大厦除了具有从城中心出发,蔓延全城的控制能力,还有其他好处。” 吴期双眼蕴藏星芒,激动地冲陈槐眨眼,陈槐无奈地闭眼,“你好好着,脑袋转过去。” “总之呢,其他三区的玩家,都想结识武空区大佬,希望被大佬带进源聚大厦一探究竟。所以这些事情归根结底说起来,还是为了好处。” 陈槐喝完咖啡,离开餐桌,一大清早听吴期跟他长篇大论,五分钟吃完的早餐,硬是被拉长到半个小时,席间听他絮絮叨叨,陈槐对风暴之城已有了初步了解。 不过话题说来说去,还是绕不开武空区和聚源大厦,然而陈槐听了半天,也没听到背后的答案。吴期也不知道,只是一味的强调那里有多好多好。再好的东西,陈槐也没兴趣要。未知代表危险,他懒得涉险。 “陈哥,跟我出去走走?” 吴期的话在陈槐身后响起,陈槐回应道:“你知道余兄的住处吗?”。 “不知道。”吴期双手摊开,“我昨天才知道他和我是同城,以前从来没见过他。按我下本这么多次的经验来讲,风暴之城的玩家,我差不多认识个七七八八。余哥频繁地进出副本,根据这概率,那我应该不止一次碰上他才对,然而我拢共在副本里见到他还没五次。” 吴期费劲脑汁仔细思索着过往的回忆,他认识的同城玩家,交流信息的时候,偶有几次会提到在副本都遇到过余千岁,但是副本之外,却没见过他。 这要是在同一座城,来里界这么久了,怎么着都会碰面吧。吴期吸了一口凉气,眉毛拧在一起,“奇了怪了。” 陈槐厉声说道:“有什么可奇怪的,你也说了,他频繁下本,见不到很正常。”一句话,当下让吴期察觉到不对劲,他眼中的疑虑瞬间变成光芒万丈的吃瓜探索欲,“陈哥,你不对劲儿。”吴期手肘撑在左手手背,右手手指摩挲着下巴,说得好像真被他分析出了什么。 “怎么了?” “我不管说余千岁啥事,你都下意识维护他,替他辩解。陈哥,你咋啦?脑子下本被撞坏了?” 陈槐飞起一脚踹中吴期屁股,“瞎说什么。” 吴期揉着一点儿也不疼的屁股,装腿瘸拐着走,“我瞎说,你看看,你这就是维护,你就是脑子被撞坏了。” 他嗓门忽地拔高:“妈呀,陈哥。” 陈槐双眼蹦出两把寒光剑,蓄势待发:“咋了。” 吴期装作吃惊的模样,学着偶像剧里的表演,手掌半蜷堵住嘴巴:“陈哥,你是不是上次没治好,留下后遗症了。我这就找余千岁问清楚!”他迅速触动传音镯,两秒之后,余千岁接通了音讯通话。 “大早上不睡觉,你要死啊吴期。” 吴期戏精上身看看陈槐,故作焦虑地说:“余哥,陈哥好像留下后遗症了。” “什么?”对方的声音明显有了波澜。 陈槐又补了一脚,踹得吴期往前小跑两步。他赶紧加入通话,“你别听他瞎说,我没事。” 余千岁没说话。 陈槐一记眼刀杀向吴期,又问余千岁:“你住哪儿。我把水果给你拿过去。” “b12-1198。我把你的面容信息录入识别系统了,来了直接刷脸进。” 吴期插话:“我呢,我呢。”那边通话挂断,吴期上嘴唇抽动,切了一声。“这地我熟,不过既然不欢迎我,那我不去了。陈哥你自己去找吧。方零区大着呢,靠地图还得找上一会儿,我上楼睡回笼觉咯。” 陈槐一把薅住吴期的后脖领,“你有瞎扯的时间,咱们早就到了。” 骑着飞摩,原本走路需要二十几分钟的路程,瞬间缩短到三分钟。看着门口的号码牌,陈槐刚向前迈进,门自动开了。 吴期紧随其后,跟着陈槐一起往里走。 余千岁的住处虽比不上吴期的二层别墅豪华,但是独门独院也不错。院里的绿植,盎然肆意地生长着,一看就知道主人花了心思。 余千岁一身香槟色的睡袍,松松拉拉地裹在身上,他坐在地毯背靠沙发,扭头看到两人,“来了。随便坐。” 从吴期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余千岁松垮睡袍下的胸肌轮廓,男人之间的较量莫名出现了,他哼唧地引起两人注意,左臂用力,显示出发达的肱二头肌。 “看我最近练的,不错吧。” 余千岁敷衍地嗯了一声,原本单腿曲着,这下双腿伸直,睡袍的松动更大,完全不用遮掩,胸肌、腹肌、人鱼线,还有修长笔直的双腿,全部一应展现在两人面前。 吴期撇嘴换了姿势,陈槐的目光落在余千岁身上,不出两秒便移走了。他从系统背包里掏出几种水果,昨天刚到账的四千积分,全给余千岁买水果了。 清洗干净的水果递到余千岁面前,余千岁手臂抬起,睡袍的袖子上滑,匀称的肌肉线条干练精致,他接过水果,除了那天的青提,还有指橙、释迦果,都是系统商城最贵的几种。 余千岁拈了一颗青提送入嘴里,对陈槐说道:“还差我一份,记得啊。” “记得。”昨天余大少爷不开心,把水果变成双倍的要求,陈槐自然记得。提起这,陈槐便有话说了。 “昨天你离开的时候生气了?为什么?” 余千岁秒接话:“我生谁的气?我为什么要生气?我有什么气可生的。” 吴期冲着陈槐搞小动作,他耸耸肩,示意道:“你看,我说中了。” 陈槐不搭理他这茬,余千岁现在话里有话的情绪,他才不打算继续下去,既然说了没生气,那就是没生气,水果送到了,人该走了。 “你慢慢吃,我们走了。” 陈槐和吴期起身离开,前脚踏出大门,后脚就被余千岁喊住:“我让你俩走了吗?我又没同意。” 两人不为所动,余千岁盯着门口,立马三步两步赶到门口,“别走啊,你初来乍到,我尽尽地主之谊,带你逛逛怎么样。” 吴期故意没眼力见地开口:“余哥你忘啦,我也在这里住,我带陈哥溜达就行。我那飞摩只能载一人……” 余千岁眸若雪霜化成冰锥朝吴期扎过来,吴期手指在嘴边做拉链状,他特地往下走了两节台阶,这样留给那俩人的空间够了吧。 余千岁手握把手,眉头紧锁,忽地开口欲要留住陈槐,“你的系统被办了,我有办法。” 陈槐微微松口:“什么办法?” “进源聚大厦。” “下午去。”余千岁说完立马摇头,“现在就去。”他瞬间选中背包栏的衣服,意念操控下,摇身一变换了造型。 “走吧,我有办法带你进去。”吴期虽说站得远了点,但是该听的一句也没落下。立刻举手挥动,“我我我,余哥带上我,我也去。” 余千岁走出房门,前院的草坪立马出现一辆炫酷的振翅飞梭。余千岁歪头,示意两人上来,吴期一屁股坐在后面,结果被余千岁一个眼神安排到前排独坐。 吴期略有担忧:“余哥,我没开过这玩意儿。” “全自动飞行你怕什么,不用管,老实坐着。”刚才吴期坐的位置被余千岁替代,而他旁边顺理成章挨着陈槐。 第69章 夜半三更 三人驾驶振翅飞梭穿行在风暴之城的上空,原本只需几分钟即可到达,然而振翅飞梭却绕了大半个风暴之城,较之以往的速率慢了五倍不止。 吴期坐在前面心痒难耐,不停地问什么时候到,余千岁简短回他:“快了,着什么急。”吴期撇撇嘴,眼睛的余光却落在后座的两人身上,余千岁对他和陈槐完全是两幅面孔,回答自己的问题短短几个字,面对陈槐却恨不得一直说下去。 陈槐透过窗户向外面看去,一派硬朗的金属机械风建筑,锋利的线条搭建而成的建筑群,比比皆是,高耸入云的大楼更是不在少数。 似乎是离着所寻的答案越来越近,陈槐的心理忽地生出一分紧张,他不免地担忧起来,余千岁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如果是假的呢,希望会落空,但失望又是一件常有的事情。陈槐凡事并不会抱有太多的乐观,世事无常,他习惯性地在面对一件事情的结果时,不会把期望值拉满,这样事情走到最后,是非与否,心情也不会有太大的落差。 但是解决系统这件事,却是他一直以来的困扰。在陈槐看来,他和其他玩家没有太大的差别,大家都是从现生来到的里界,各居不同的主城,除了自身级别和副本难度不同,其他都差不多。但只有他的系统,平白无故在副本里无法施展,说来实在可气,系统用不了,令他下本时掣肘不少,着实令他头疼。有系统能用和不能用是两码事,可以用和选择不用又是另一回事。 陈槐收回目光,自余千岁坐在他身边,他不用扭头看,就能察觉到余千岁一直放在他身上追随的眼神,在密闭空间下的眼神近距离侵犯,令他着实有些手足无措。他硬着头皮看向余千岁,张张嘴,一口气深呼吸之后提到嗓子眼,随即又咽了回去,闭上嘴巴,脑袋继续转向窗户,向外面看去。 他不说,余千岁内心也跟明镜似的,“你放心,我说有办法,就一定有办法。” “我答应你的事肯定会做到,决不食言,也绝对不会给你失望的机会。”陈槐虽然没说什么,但是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担忧,还是被余千岁敏锐地捕捉到,将心比心,站在陈槐的角度去看这件事,如果是他自己的系统无法用,那他早就撂挑子了,要么丁零当啷赶紧找出解决办法,避免下次进本再出现这种情况。要么他就自己想法子,他用不了系统,其他人也得如此,才能确保维持所谓的公平标准去下本。有游戏规则,看他心情好坏,是否愿意遵守规则。没有游戏规则,或者产生针对性的规则了,那么他就是新的规则。 就凭他多次下本的熟悉度和掌控度,当然,还得自身能力足够强。 陈槐没有转过来,只是微微点头嗯了一声,反倒是坐在前面的吴期,一脸雀跃地好奇问道:“余哥,你有什么厉害法子啊,让我膜拜膜拜。” “源聚大厦那可不是什么人都进得去的。” 余千岁注视的目光落在陈槐干练的短发上,几秒之后移向另一侧窗外,平淡地说:“有人脉。” “有人脉!有人脉好啊!”吴期双手鼓动,脑袋扭向后座,冲余千岁伸大拇指,“余哥,你是这个。” 话音落地瞬间变成颤抖的叫声,“啊啊啊啊!慢一点慢一点!”振翅飞梭的速度毫无准备地加快速度,嗖地一下,眨眼的功夫,平稳落地在源聚大厦的侧边停机位。 吴期一脸煞白地从舱里走出来,双腿打颤,“不是,这东西质量有问题吧,余哥你这不行啊,得去返修。一惊一乍谁能受得了。” “我们。” 吴期翻起白眼,你俩一个平日里就没啥表情变化,一个成天挂着假模假样的表情,还好意思说。他拍拍狂跳的心脏,飞出体内的惊魂收了回来,摇头晃脑左瞧右看。 “人呢?余哥你说的人脉呢?” “等等就能看到了。着什么急。” 吴期双臂交叉,挺胯跺脚,“我不急啊,我只是替你们两个急。一个两个的,说话非要整那八十一弯,又不是西天取经,累不累啊两位大哥。” 默不作声的陈槐自振翅飞梭上面下来后,一言不发,不过听到的消息却是一字不落,离源聚大厦五十米开外,有三个人正在交谈,话题围绕着二十八层。一百米开外,似乎是有五个人正边走边说,朝这边来,叽里咕噜地说个不听,具体说的什么内容,陈槐再想聚集听力,却怎么也听不清楚。对方有高手啊,故意设置了隔音屏障,但是又没完全隔音。 陈槐轻声问道:“我们是去二十八层吗?” 余千岁讶异地挑眉,“你怎么知道?” “陈哥未卜先知呗,这还用说。”吴期从一楼向上数,第二十八层位于最中间,上去有两个办法,一是乘外部交通工具,从楼体外面飞到该楼层,有资格进入源聚大厦的,自然会有人从楼里出来,到楼层末端的门口迎接。二是坐大厦内部电梯,无需迎接就能进入,只是需要在一楼验证通行印记,方可放行。 吴期一双眼睛盯着余千岁,“余哥,你的人脉来了吗,不然咱们怎么上去?” 余千岁收起振翅飞梭,他凝神远望,环顾四周没看到擎风。奇怪,明明提前和他约好了,让擎风在源聚大厦门口等自己,这下他都已经到了,擎风的人影也没见着。余千岁心中忽感不妙,但愿擎风平安无事,只是来迟了。 “走吧。”余千岁带着陈槐和吴期先一步朝着源聚大厦的正门口走去,刚到三角对开门跟前,刚才还在一百米外的几人,闪现一样一同出现在这里,紧随其后的则是另外说话的三个人,陈槐对他们其中一人的声音很是耳熟,但是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余千岁顿住脚步,上下打量几人,呵,有几张熟面孔啊,之前在徐纪舟给他提供的资料上面见过,真是什么风把这几人吹来了。他心思沉重地向二十八层看了一眼,恐怕这些人的目的,和他们是一样的。 三人向旁边后退两步,只见前来的八人齐刷刷站成一排,故意挡在门口中间,毫无礼貌退让的意思。 吴期厌恶地冲着他们的后背在空气中虚踢一脚,站在前面的彪形大汉忽地转头,脑袋以奇诡的角度转过来,双眼猩红,瞪向吴期,浑身的煞气和他满臂的彩色纹身成正比。他面部和剃光的头顶上面戴着大大小小近三十个金属钉,造型硕大的钉子,随着男人抖动肌肉,发出扎耳的响声。 吴期小声吐槽,“林冬圣,他来这里干什么?”。 陈槐冷静地观察来者不善的八个人,满腹疑虑地问道,“你认识他?” “以前听下本的玩家讲过,风暴之城的传奇人物嘛,一脑袋钉子就是他的标识,谁能不知道。” “不过他来这儿干什么?” 陈槐提出他的分析,“按你说的,那人是个传奇人物,定然是个狠角色,或许他住在武空区呢?” 吴期一拳砸中掌心,“对啊,没准是。算了,管他呢,和咱们又没关系。”吴期这头话音刚砸在地面上,没人注意林冬圣已经侧过身子充满挑衅地怒视他们。 吴期咽了口唾沫,默默地又退后一步,声音极轻地和陈槐吐槽:“这人有病啊,这样盯着我们看,他爹妈没教过他啥是礼貌啊。” 林冬圣双目微蹙,眼中浮现两把锐利的飞刀向吴期扔来,余千岁挡在他前面,厉声讥讽:“骆启明知道吗?他的狗出门居然是这样办事的?” 林冬圣浑身的戾气外放地放肆,如同长角的恶魔挥舞燎烫的叉子,在他身边暗自巡逻,稍有不慎就会被叉子戳中。他凶狠地摇头晃脑,舒展筋骨,一脑袋的大小钉子发出杂乱的声音,他右眼极为轻蔑地斜视余千岁:“呵,我当是谁?这不是云落山的余大会长吗?”他倏地上身后仰,嫌恶地从头到脚扫视三人,继而狂妄地说道:“怎么,你那小跟班擎风没来?” “什么没来啊,我看是来不了吧。”一头青皮的纹身男发出尖锐的嘲讽,顿时几人哄堂大笑。 余千岁静看这些人的花样,听话音就能看出,擎风没能及时来,和他们有直接关系。余千岁左右看向几人,问道:“什么时候第九天国和光耀混在一起了?落魄了?还是你们被各自公会赶出来了?” 一句话说出,方才的三人团和五人团瞬间自中间隔开两人的位置,林冬圣扯皮冷笑:“巧合而已。” 吴期抓了把毛躁的头发,心中的纳闷从不解变得豁然开朗,合着他认识余千岁这么久了,余千岁还有另一层隐藏身份啊,不愧是大佬。陈槐瞅着吴期双目闪着钦佩的星星,尽管他还不太明白现状,但是显然,余千岁的云落山和这所谓的第九天国、光耀不对付,看这架势,还不是一般的不对付。 吴期肩膀撞向陈槐的肩膀,挤眉弄眼道:“没想到啊没想到,余哥居然这么厉害!” “有多厉害?” 陈槐刚问出口,还没听到吴期给他的解释,脑海立马响起一声“叮”,一同出现的则是副本开启的声音——欢迎玩家进入d级副本《夜半三更》,祝您生活愉快,长命百岁。 天昏地暗,陈槐紧闭双眼,他感觉自己的全身虚浮在空中,上下颠倒且不停旋转,毫无规则地转动,难受地令他差点吐出早饭。 “咣当!”从高空砸落地面的声音,紧接着听到音色不同的哀嚎声,陈槐睁开眼睛,看到身下压着不知道多少人,而他倍感呼吸困难,艰难地扭头,向上看,压在他身上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多人叠罗汉似的一个压一个,不知道谁最倒霉被压在最下面。 “起来起来!” “从老子身上下去!” “你的手若不老实,老娘不介意砍了扔去后院喂狗。” “赶紧的啊,我快被压死了。” …… 男女老少的声音一齐迸发,直叫陈槐脑袋嗡嗡。 又是接连的咣当声,所有人七扭八拐地倒在地上,挣扎着全身的疼痛,缓缓站了起来。 “起开起开,别打老娘主意!”一阵馥郁的香气,从不远处传来,随着手绢挥动,香气飘向四处,闻者无不沉迷。 月如纱抖落黑紫色的绣花手绢,纤细的手掌托着疼痛的后腰,哎呦地抱怨起来,娇嗔之后便是厉声厉吼:“半夜三更还不睡觉,找死啊你们。想死去外面,别死在我客栈。” 陈槐后退两步,抬起头看到墙上挂着一块古韵十足的牌匾,上面金字提笔——恒通客栈。 刚才还在大厦门口,现在就进副本了,真是来得令人毫无防备啊。 陈槐暗自腹诽,这次副本的开局可真够混乱的。他用掌心揉着疼痛的肩膀,顺便打量起四周。同一时间进本的话,余千岁和吴期肯定也一快进来了,还有那八个人。不过现在无论怎样分析,那几人的出现未免也太过刻意了,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要在他们到源聚大厦的门口了,才出现。 陈槐甩了甩晕涨的脑袋,环视周围,一个熟面孔都没有看到。人多眼杂,小心为上。他给余千岁和吴期分别留言,随即穿过喧嚣的众人,朝柜台走去,店小二是个面黄肌瘦个头不高的小萝卜头,不及陈槐腰高,他站在柜台后面,脚下踩着木凳。 “请问我的房间在哪儿?”既然这个副本开局场景就是客栈,再结合老板娘说的一番话,估计这次极大概率是个既定空间的主题。 店小二眼睛滴溜溜转动,“陈大侠,您自然住最好的那件。都怪我,方才太乱了,没带您去,您随我来。” 萝卜头点头哈腰伸长胳膊恭请陈槐,这下陈槐要以更低的俯视角度去看他。 他咳咳两声清嗓:“你不用带路,告诉我是哪间,我自己去。” “好嘞。”萝卜头把钥匙递给陈槐,伸手指向走廊最里面,“您上了二楼一直往里面走,门口挂着牡丹园的牌子。” “陈大侠,您好梦。” 店小二向陈槐作揖,后退两步,忙别的去了。陈槐手拿一把铜钥匙,绕过乱七八糟的一楼大堂,径直踩着楼梯向二楼迈步。 “桂花园、荷花园……牡丹园,到了。”陈槐上到二楼,一一穿过前面的房间,每间屋子的门口挂着的牌子皆是以花命名,他数了数,总共十二间,最里面便是给他安排的牡丹园。 陈槐快速观察四周,走廊毫无动静,他这才插钥匙开锁。铜锁开启,陈槐推门迈腿而入,前一秒右腿跨进屋内,后一秒双肩被人从后面扣住,迅速带他离开。 奇怪,他刚才明明已经屏息感知过了,完全没有异样,怎么却会……承影在他手中浮现,陈槐心中发狠,双腿用力向前蹬,耳边却听到:“别动别动,是我俩。”吴期的声音。 陈槐被两人从后背架着,一路后退直到进屋关门,这才被放下来。“你们这是做什么?”陈槐面色不虞,他整理好自身的蓝色长袍,转过身问道。 只见余千岁一脸严肃,吴期满腹愁容。 “你们这是……” “陈哥,我和余哥,接下来要靠你了。”吴期一屁股坐在地上,肥大不合身的衣袍罩在他变小的体型上,显得更加滑稽,他费力地甩甩衣袖,“我进来后,变成了一个叫做阿奇的小朋友,余哥的身份是随时会陷入深度睡眠的久暝患者。所以目前综合来看,唯一行动自如还不受限制的,只有你了。” 第70章 猎杀游戏今晚开启 陈槐微微皱眉,如今这情况,他自是当仁不让,只是余千岁和吴期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两个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们一同进入副本,左右不过相差几秒钟,但是进来之后,反而情况各异。 余千岁缓缓开口道:“我的猜测是,我们被副本里的人物同化了,在这间客栈,我们应该各自都有不同的身份。” 陈槐经他提醒,想起来上楼前小二唤他陈大侠,而他的承影剑,现在亦是一把看上去很普通的长剑,无法再像之前那样随时隐藏收起来。 吴期拖动着宽大的衣袍,语气神情和小孩子般无异,他无奈地摇头,奈何他的神情无论多么严肃,总是有几分滑稽感。 “为什么偏偏是我啊!变成小孩子,我不同意!问过我意见了吗,就把我变成这样子。”吴期的声音变成稚嫩的童音,说起话来听上去不是在生气,反而像是小孩子故意撒娇闹脾气。 他起身挪在高大的靠椅上面,两条短腿与地面还有一段距离,不知是他从小孩子的视角看物品的缘故,还是本身如此,这间屋子的东西,有些造型过于大了,单论他坐的这把椅子,椅面和地面的高度,将近一米了,不说小孩子,就连成年人,顺利坐上去也是比较费事的。 “你们发现没有,这间屋子不对劲啊。”吴期晃荡双腿,滴溜溜的眼睛四处寻找奇怪的物品。 陈槐顺着他的意思,果然发现了几处不寻常的地方,“这里,花盆上面的图案很怪异。还有贴墙摆放的床,这张床未免也太长太宽了吧,差不多占了整间屋子的三分之二。”他下巴微抬,指向两人身后的大床,吴期惊讶地喊道:“我去,确实啊。我刚才都没注意到。你呢,余哥?” 余千岁没有回他,不知何时他又被困意包裹,昏昏沉沉地进入梦乡。吴期咂嘴道:“陈哥,你今晚和我们住一起,还是回你的房间?余哥这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我们这才进副本多大一会儿功夫啊,他这样子已经四五次了,说着话都能睡着,你说稀不稀奇。” 吴期的身形变得和小孩子一样,其他反倒没有任何变化,他已经检查过了,自己的系统能用,记忆也还在。对比余千岁时不时睡过去的麻烦,他这样子已经很不错了,吴期自我安慰地想。 “那他这样,身体没事儿吧?” 吴期瞅了一眼余千岁,耸耸肩道:“除了能睡以外,其他没什么事儿。” 陈槐这才稍稍松心,既然店小二已经把他入住的房间登记在册,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陈槐准备回去,随即说道:“我回去睡。有情况你立马发消息通知我,这间客栈不太平,你们晚上多加小心。” 根据余千岁的分析来看这件事,现在每一个进入客栈的玩家,应该都会有一个全新的身份,并且玩家会根据身份的设定被迫改变自身情况,至于怎样恢复,陈槐现在毫无头绪。这一晚上的事情接踵而至,一件一件地砸得他勉强才能消化。 静观其变,方是上策。 第二天一早,二楼的走廊在同一时间喧嚣四起,每间屋子的大门敞开,里面的住户全部走了出来,三三两两齐聚在走廊和楼梯的拐角处。 陈槐闻声即刻起身,打开门,走廊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奇怪的是这股味道在屋内却丝毫闻不到。昨晚陈槐已经对屋子的四周全部探查过,没有发现异样,就连门窗都是用常见的木头制作,毫无特殊之处。 门缝闭合不严,味道最是能够钻墙入缝,所以在屋内怎么会闻不到外面的气味呢,更何况距离还是如此近。 一个身穿鹅黄色长裙的妇人惊慌失措地大喊大叫:“死人了,杀人啦!恒通客栈杀人了!”她脸上的害怕表情,看起来不像是假的。 叫声很快传到月如纱的耳朵里,她不慌不忙地从一楼上来,挥着绣花手绢,语气轻慢又透露几分不可违逆的强势:“都让开!哪个不长眼的短命鬼,死在老娘的客栈里。” 走廊的中间竖着一具男性尸体,尸体面容向下,后背裸露满是不规则的刀伤,藏蓝色的袍子已经被乱刀砍成碎片。 “杵在那儿干什么,帮帮忙啊,我倒要看看是谁死在这里。”月如纱冲着离尸体最近的两名住客喊道,陈槐的目光盯着面前的一切,位于尸体左边的人是林冬圣,右边的那个人他没见过,也不是在源聚大厦门口见到的几人之一,是个十足的生面孔,估计是其他被卷入副本的玩家,或者是客栈里的Npc。 林冬圣满头钉子不怒自威,单是站在那里便叫人不敢直视,他单手用力,扣住尸体的肩膀,将尸体的正面翻转过来。 陈槐倒吸一口气,这人是昨天故意呛他们的纹身男,虽然他的五官已经被血液染得模糊不清,但是陈槐识人本事高超,一眼就凭尸体的嘴角,确定了此人的身份。 月如纱声音尖锐嗓门高:“你们有谁认识此人?赶紧把他带走,别扰了其他客人的清净。” 此话一出,人群纷声响起,交头接耳对着尸体指指点点,但是没有一人向前认领尸体。陈槐观察昨日那七个人的面孔,他们的面部纹丝不动,一丁点儿的情绪变化都不曾有,仿佛躺在血泊中的就是不曾认识的陌生人。 吴期个头小,隐在人群里不易被发现,他绕了半圈来到陈槐跟前,拽动他的衣摆,嫌弃地吐槽:“看来这个纹身男的同伴,这是铁了心的要抛弃他啊。” 陈槐观察局势,低声道:“他们各有目的,自是不会在乎同伴安危,于这些人而言,同伴多一个少一个,都是无所谓的。”他示意吴期向尸体的右侧看,因尸体原本是趴着的动作,后背的血液本该四处流动,但是成型的血泊却不是这样的,血泊右边是大面积的空白,没有血渍流下的痕迹。 “那些人都盯着那里,等会儿尸体处理后,你去那边看看,注意别打草惊蛇,不经意走到那边。”吴期冲他比手势,“我懂,放心交给我。” “嗯。余兄今早状况如何?” “还睡着呢,本来听到外面有响动,他打算开门出来,结果这才两分钟,刚开一扇门,他就倒地睡了过去。我把他推到门后边了,这给我累得,浑身没劲儿了。”吴期撇嘴,低头看自己矮小的身体,不满道:“小孩子就是麻烦,身体没劲儿。” 陈槐心中思绪万千,余千岁这不定时倒地入睡的情况是眼下最为棘手的事,一定得想办法解决,不然太影响在副本里的进展了。 而眼下还有一个大麻烦,客栈发生命案,意味着有凶手混在人群中,凶手是谁还不得而知,在凶手没有被抓住前,客栈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成为下一个纹身男。 “吴期,你查看走廊后,立刻回到房间,守着余兄哪也别去。”陈槐面色凝重地分析道:“纹身男很明显是他杀,目前凶手是谁,藏匿何处我们都不知道,而且他既然杀害的是玩家,想必最危险的,就是我们这些人了。” “无论什么时候,一定不能松懈,需得多加小心。” 吴期双目如炬,坚定地点头,“陈哥你放心。”陈哥既然对他这般叮嘱,想来陈哥已经有了其他打算,现在他和余千岁,一个是小孩子,另一个是不定时的炸弹,随时会睡觉,这种情况下,还是守住营地,别让陈槐分心。 众人议论纷纷,却无人出来认领,月如纱拍拍手大声说道:“张萝卜,带几个人上来!”没一会儿,个头不高的店小二身后跟着两个魁梧大汉,月如纱玉指伸向尸体:“把他带下去,埋在后院。” “是!” 大汉一前一后,架起尸体往楼下走,这下住客们不满意了,吵嚷声围着月如纱此起彼伏。正是现在,陈槐冲吴期使眼色,吴期趁着混乱急忙溜到刚才尸体摆放的位置,他哼着小曲蹦蹦跳跳,反正现在乱七八糟,没人会注意这里,就算有人注意,也不会把一个孩子放在心上。 小孩子的身份还是有点好处的嘛,吴期快速闪到血泊处,只见血泊右侧的空白地板上,隐隐约约浮动着异样纹饰,他立即从系统背包里翻出相机,咔咔咔快速拍了几张,随即向陈槐表示已经完事儿,陈槐放心地点点头,吴期则回到房间守着变动极大的余千岁。 走廊这头,众人因尸体埋在后院导致的不满怒意,争吵声几乎要掀翻天。 “直接扔乱葬岗得了,埋在后院做什么!” “对啊,我一想到自己和尸体同处一个地方,我就浑身不自在。” “掌柜的,你不把尸体挪走,我就不住了!” 不住的喊声引导出无数的赞同。 “我也不住了。” “退钱!” “赶紧退钱,我换家客栈。” …… 月如纱轻蔑地哼了一声,讥讽地说道:“退钱,做梦去吧你。” “走是走不了了,诸位客官,安心地在我们恒通客栈住下去吧。” “哈哈哈哈……”月如纱的笑声似是缠身的鬼魅,狂妄阴冷,令在场所有人止不住打冷颤,她从这些人身边擦肩而过,向一楼走去。 后知后觉从月如纱的笑声里醒悟的住客,一窝蜂追着她的身影下了楼。 “你什么意思!” “我们想走,怎就走不了?你是想开黑店,拦我们不成!” “退钱退房,我去别家住,不住你们客栈,死了人,腌臜。” 恒通客栈的大堂门口对着街道敞开着,外面的街景热闹繁华,不少来往的行人。晌午的阳光照在大堂地面,分明是和煦之意,却令人无端感到后背生寒。 许佳朗已经上楼整理好包裹,尽管月如纱执意不肯退他房费,他也要离开,一想到和尸体同处一地,便浑身不自在。 他怒气冲冲地背着包裹朝门口走去,只见他停在门槛后面,无论怎样用力向前迈步,自始至终都未曾有所改变。瞬间所有人表情异样地盯着月如纱,问她为何如此。 “我说了,你们走不了。” 许佳朗青筋暴起,转而冲向月如纱,一手握拳,一手攥住她的衣领,“你做了什么,到底做了什么!”月如纱两根手指并拢,贴着许佳朗的手腕:“客官,房费既已交付,为何不住够日子再走?你现在走,我不拦你,可是你出不去啊。” 月如纱嘲讽地笑道:“不是我有意拦下诸位,实在是户使他老人家不同意啊。还请诸位见谅,我恒通客栈的户使老爷,让我奉劝各位,多住些时日,最起码,住够所缴的房费呢。” “大清早就为这件事吵吵到现在了,大家都散了吧。散了吧。”月如纱扭动裙摆,婀娜的身姿移向后院,陈槐跟了上去。 方才的两个大汉现在离柴房不远,挖了一个深坑,大小刚好能够放下那具尸体。 月如纱把衣袖挽到上臂,对着两人指挥,直到尸体下葬,上面覆盖黄土,平整的地面如果无视掉翻土的痕迹,就会完全看不出来此地下面藏着一具尸体。不过看他们这般熟练的样子,估摸着做这种事情已经有几次了,不然怎会如此淡然。 陈槐低头在脚下这片土地上搜寻,看看有没有其他埋尸坑。月如纱指挥完工后,离陈槐两步远,好奇地问道:“陈大侠,您来这里做什么?” “刚才一路随我进来,看他们挖坑埋人,我原以为您慈悲仗义,特地来帮我们善后的,没成想您倒是来瞧戏的。” “怎么,这一出戏好看吗?杀人手法虽然比不上您的一剑封喉,但却是刀刀致命。” 月如纱这番话明显地意有所指,陈槐微微歪头,挑眉看她,“哦?看来掌柜的精通刀剑啊。”月如纱大方承认:“我一介女子走南闯北不想被欺负,自当凭武艺傍身,只是在您面前,远远卖弄不得。” 陈槐冷静地和她言语交锋:“可是我听掌柜的这意思,不像是在我面前自谦啊,反倒像另有它意。” 第71章 恒通客栈 月如纱眉眼下移,拍拍身上的细微尘土,说话的声音似是若有若无地飘走,她的手指抵着嘴唇轻声笑道:“哪里的话,我自是比不上陈大侠厉害,仅会皮毛而已。”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既然陈大侠乐意在后院待着,还请自便。”月如纱转身去向大堂,身后的两个伙计已经用黄土把坑填满,末了踩在上面走了几圈,直到地面变得平整。 陈槐环顾四周,这后院只有柴房和厨房,厨房有两个门,一扇门正对着院子后门,另一扇门挨着客栈一楼的大堂,如此一来方便传送饭菜。 陈槐走进厨房,从里面的那扇门回到大堂后,又转身向后院走去。 后院的大门左边是口老水井,平日里吃用,全从这口井取水,低头向下看,深不见底,更有阵阵寒凉自水底上升。井口旁边就是三尺宽的对开后门,左右宽度的距离,正好能通过客栈用来拉货的双轮木板车,方便进出。 今日清早,二楼发生住客被杀的事情,造成众人出来围观,过了会儿因妇人的尖叫,这才引起楼下的注意。 当时上楼的有客栈老板月如纱,跑堂小二张萝卜,还有跟在月如纱后面的两个伙计。 昨日陈槐来到客栈,从张萝卜那里得知自己的入住房间信息后,走到二楼时特地向楼下看了看,当时的一楼,张萝卜除了在柜台忙活,还得招呼进店的客人。传菜的伙计有两个,一老一少,老的那人腿脚不利索,右腿明显瘸跛,一只眼睛有核桃大的伤疤,因他行动不便,上菜速度不快,所以在同一时间,遭到了两桌食客的谩骂和催促。 另一个伙计则是机灵的小丫头,个头比张萝卜高一脑袋,身型细瘦,穿梭后厨和大堂的桌列之间,察言观色的本事不错,忙完手头的活儿,会立马帮独眼老头。 陈槐刚才进到后厨,在里面忙碌的有三个人,一名掌勺的主厨,是个光头胖子,横肉绽开的脸上,尽是不耐烦,导致另外两个帮厨做事哆哆嗦嗦,一言不发,主厨需要什么,高喊一声,两人就会立马把东西递过去,畏手畏脚低着脑袋,对于外人来厨房,一点都不在意,仿佛没看见。 菜炒好了,大眼睛的帮厨就会送到与大堂连接的门口,这样前堂的伙计就会接菜。另一个帮厨,在给主厨递洗好的菜时,陈槐注意到他的右手,缺失了两根手指,距离有些远,所以看得并不是特别真切,不然就能凭手指的伤疤程度,可以断定是新伤还是旧伤。 陈槐在脑海中逐渐把客栈的几人一一对号入座,目前来看,客栈人员总共九人。那两个大块头伙计,看来是只听月如纱调遣,按她的命令行事。 陈槐转到刚刚埋尸的地方,迈腿丈量了坑洞的长短,之后他又横竖两个方向,按着垂直的走向,分别来回走了一遍。从脚步丈量的数据得知,如果按照坑洞差不多的大小来计算,脚下这片土地,最起码能挖三十六个坑。 而且他方才绕行一周,仔细观察过地面翻土的新鲜程度,间隔均匀的地面,各有不同程度的黄土覆盖,也就意味着在此之前挖过坑洞。而那两个伙计,很明显不是随意挖的坑,完全是有序挖坑,这就说明,这间客栈,之前确实有过他人死亡的先例。 陈槐来到后门,拿掉上面的门栓,向内打开门,能看到后街很明显不如前街热闹,冷冷清清又是背光面,现在正是阳光充足的时候,完全没有阳光投射在街面,扑面而来的凉意,令人止不住后背生寒。 回想刚才的一幕,客栈前门莫名其妙不让出去,那么后门可以自由出入吗?陈槐抱着试探的想法向前面走了两步,他的右脚抬高,迈向门槛,却感到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门口阻止他的行动。 印证完毕,后门也是照样行不通。 客栈不能出去,把所有人都困在这里,而且听月如纱说的那番话,很明显她是知情的。 户使大人不同意…… 陈槐望着两层高的客栈外墙,陷入沉思,看来月如纱的背后,还有这个所谓的户使大人在操控。 “你在找什么?” 冷不丁的男人声音从陈槐背后响起,他心生疑惑,奇怪,这说话的人怎么没有气息波动,他一点儿都没感应到有人出现在他附近,最重要的还是在他身后。 陈槐猛地转身,右手握住剑柄,准备随时挥剑。 站在他面前的,是在后厨忙活的大眼睛帮厨,在阳光下能看到,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极为不正常的白,说得好听点儿,是肌肤白到通透,说得难听,则像是陈槐见多了的尸体,呈现出毫无血意的灰白色,他的身体像是用一张极大的白纸,贴盖遮住了原有的肤色,因此看上去,格外显眼。 “你在,找什么?”帮厨双手端着洗菜的木盆,正站在水井旁边,发浑的灰色眼球摇摇欲坠一般,镶嵌在他无比内凹的眼眶中,两颊消瘦似是直接被刀砍掉一半,尖锐外突的颧骨高耸在太阳穴下方,他佝偻着背,消瘦的身体只需移动角度,就能被严丝合缝地挡在水井旁的柳树后面。 而他说话的声音,丝毫没有起伏的波澜,任何情绪音调都不存在。 陈槐朝他走近,反问他:“你这是准备打水?”,一句话便将那人的思绪转到其他地方,他点点头,弯腰把木盆放在地上,双手吃力地握住打水的摇把,勉强打上半桶水,再把水倒向地面的盆。一番辛苦费力的操作下来,半桶水倒掉大半,剩下三分之一的水量,在盆里晃荡。 打好水后,帮厨转身端起木盆朝厨房走,俨然忘掉刚才询问陈槐的事情。 陈槐叫住了他:“还请留步。”那人听到声音立即停下脚步,只是不退不进,端着木盆停在原地。陈槐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空洞无神的双眼问道:“我初来乍到,有几个问题十分好奇,烦请兄台帮我解答一二?” “嗯。”男人麻木地点头答应,两秒之后,他的眼睛忽地闪过一丝亮光,随即他仿佛变了个人,先是把木盆放在地上,随后左右摇摆,双臂向上伸展,来回摇晃。一套动作下来,他揉着僵硬的脖颈,说话的声音也拔高不少:“什么事?” 陈槐被此人的突然变化微微感到惊讶,不过转瞬恢复如常:“不知客栈的招牌菜是什么?我从昨晚到现在,一顿饱饭还没吃过,正准备点菜,又不知道吃什么好。还请兄台帮帮我。” 男人狐疑地上下大量陈槐,嘴角向上抬起,“你问老刘头啊,或者小翠。没事儿你来我们后院乱转什么?”他说完这话,眼神不自在地瞥向陈槐身后的地面,立马又收回目光。 “总之,别点金玉良缘和金玉满堂,其他随便。” 陈槐确认自己没听错,“这两道是菜?” “不然呢,反正你别点。没事儿别找我,没看我忙着呢。”他说完话,上一秒还挺拔的身姿,这一秒又弯腰颓废地缩了回去,眼神当中遮盖不住的生怯,壮着胆子和陈槐对视,半秒的时间都不到,身体哆嗦着收回目光。 厨房这时传出极高的呼声,时间卡得刚刚好,好像里面的人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这才喊他。 “草生!你死哪儿去了,还不回来!”浑厚的声音从丹田发出,想来是出自里面那位挥勺颠锅的大厨。 草生急忙小声回道:“来了。”他双臂抱着木盆,趿拉着脚上打补丁的布鞋,急匆匆往厨房跑,随着他进门,里面的谩骂声又一次响起。 “养你是吃白饭的?这点小事儿都做不好!” “还有你,蠢笨如猪,怪不得阿爹阿娘不要你。” 陈槐走快两步进到厨房,就看到大厨拎着锃亮的勺子,高高扬起在半空,用力狠毒地砸向两人的脑袋。他拿勺子指向草生恶狠狠地说道:“你也是,没爹没娘的畜生。” 两个帮厨身体发抖,跪在厨师面前。 “咣叽!”铁勺被扔进锅里,发出刺耳的声响。 大厨拿着水瓜不甘心地咬了一口,肥腻的手指不忘继续指指点点:“你们两个什么德行,要不是我李满仓心善,把你们从大街上捡回来,你们早就饿死街头了。哪儿还有如今这待遇,跟着我还不够享福吗?天生的贱命!干点活磨磨唧唧,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陈槐没有走近,而是站在门口,听李满仓的话,不像是单纯的狠骂,更像是恨铁不成钢。见李满仓的水瓜吃完,陈槐这才走上前去打圆场。 “不好意思,这事怪我,是我刚才拉着这位小兄弟,打听了点儿事。您大人有大量,消消气。” 李满仓眼中的鄙夷丝毫不藏,完全暴露出来,嗤笑道:“你向傻子打听事儿?他能说得明白吗?”陈槐的目光移向跪着的两人,随即说道:“我正愁点什么菜,这不正巧看到小兄弟打水,就想问问有没有招牌菜可以推荐。” “没别的事儿,您看这误会了。” 陈槐说完这几句客套话,着实佩服起自己现在这张嘴,他身边有两大名嘴,天天相处,自是能学到一些他们遇人谈话的技巧。若是以前,他惯是直来直往,遇见开心的事儿了,藏在心里什么也不说。若是碰上那些令他不愉快的事,他可绝不留情。现在那两个人不在身边,遇到诸如现在这样的场面,还得是他模仿着那两人的说话方式来办事。 李满仓的眉毛一高一低,明显不信,“一个两个话都说不全,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他指着右手边的一堆菜,“石头,你把这些菜洗了,等会儿炒。” 右手缺失手指的帮厨这才站起来,低着脑袋一言不发,当即忙活择菜洗菜。 李满仓左脚离草生十厘米处微微抬高,示意他站起来。 草生的手指紧紧交缠勾在一起,脑袋低到地里,肩膀内扣让他的个头显得更低。 “你给我重复重复,我听听你嘴里能说出什么东西。” “刚才他问你的问题,你都说什么了?” 草生迅速回答:“我说……让,让……客官随便点菜,都,都可以做。” 李满仓听到满意的回答,嘴角咧开,“行了,切肉去。”他看着草生仓皇跑去案板的身影,哼了一声:“我就知道他得这么说。胆敢乱说一句,直接给我滚去刷恭桶。” 陈槐皱了皱鼻头,开始怀疑刚才的判断,难道他理解错了?李满仓不是恨铁不成钢,压根就是白白捡回来两个苦力当牲畜使唤?所以才随意辱骂。 见陈槐还在这里,李满仓拿起勺子,不解地问他:“怎么?这位客官,是不放心李某炒的菜,还是要存心掺手我们师徒的家务事?” 师徒? 陈槐捕捉到关键词,他摇摇头:“无事。我这就去前厅点菜,您说我点金玉良缘和金玉满堂怎么样?”他装作不经意地问出口,话音一出,师徒三人通通停下手里的活,不过很快又恢复如初。 李满仓好奇道:“客官怎么会想点这两道菜?” “是这样。我看到墙上挂着的那些菜牌,就这两个菜牌被挂在第一排,那么想来定然是招牌中的招牌,所以我想点来尝尝。” 李满仓用勺子敲响锅边,“没问题,您回去坐着,我这就做。” 陈槐从传菜门回到大堂,临走之前特别留意了下草生的变化,然而他自打被李满仓支去切肉,始终都维持同一个姿势,除了刚才的停顿,没有其他改变。 一个人怎么会在极短的时间里变换两种性格,要么草生是天生的演员,一直在李满仓面前伪装,要么就是其他原因?一个身体有两个魂体,两种性格?或者是在那一瞬间,被灵体上了身。无论出自哪种原因,全部都指向同一个目的,故意指引陈槐点这两道菜。本来陈槐是随便找的留步借口,不承想草生会给他一个谜面,至于谜底是惊还是喜,一切等菜上桌自会揭晓 第72章 菜上齐了 正值中午吃饭的高峰期,恒通客栈的一楼,从外面进到里面的顾客一茬接一茬,不大一会儿功夫,所有的方桌围满了食客。 陈槐特地挑了一个利于观察的位置,自他刚坐下,那个跛脚的独眼老头,拖着残疾的腿,加快挪动的步伐,前来招呼陈槐。 “客官这是我们店的几样招牌……”他的嗓子如同经历了烟熏火燎,声音嘶哑,说话的语速也是异常的慢。 陈槐点了金玉良缘和金玉满堂,另加两道平日里余千岁和吴期各自喜欢的不同菜式。 “就这些,再给我烫一壶你们店里最好的酒。” 老刘点头哈腰地重复:“烧刀子一壶。” 陈槐疑惑地盯着老刘,试图发现什么破绽。恒通客栈的规模不算小,而且墙上挂的那些菜品,有些菜的食材,需要很珍贵的用料。好菜自当配好酒才是,怎么老刘给他下单的却是烧刀子? “贵店最为畅销的热酒,是烧刀子?”陈槐只好重新确认。 “我们店啊,只卖烧刀子一种酒,客官您说,是不是最畅销的酒。”老刘布满褶皱的眼皮缓慢地向上抬起,他佝偻的腰身,注视着陈槐的双眼,和他四目相对,转瞬即逝的表情变化出现在他沧桑的脸上,无论他怎样试图掩盖,还是被陈槐迅速捕捉到。这是什么意思?是在向自己传递某种信息吗?还是想多了? 老刘点完单后,转身便去接待新进店的顾客。 陈槐给吴期发了消息,问了余千岁的状态是清醒还是昏睡。对方的回答很快在腕间上空浮动,吴期说余千岁刚醒,两人正打算下楼。 等待他们来的时间里,陈槐拈着粗糙的茶杯,目光时不时落在门口,从刚才到现在,恒通客栈只有进的人,没有出的人,那些吃完饭的食客,发现不能出去,一个又一个乖巧地回到原来的座位,丝毫没有任何外露情绪,没过多久小翠引领这些人,朝楼上走去。 陈槐回忆早上站在走廊的那些人,二楼的房间数量是固定的,除非每间屋子里面的格局各不相同,不然这些人上到二楼,该去哪里。陈槐正在琢磨这件事,吴期和余千岁缓步从楼上走下来,一左一右坐在陈槐旁边。 吴期现在是孩童身体,说起话来音色较之以往很不相同,他发出清脆的童声:“陈哥,你在看什么呢?”。 不等陈槐回答,他感叹道:“余哥这次可是下了血本,他为了避免随时睡过去,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掏出来了。” 自他们下楼,陈槐的心神早已分出五分落在俩人身上,听到吴期这么说,他收回探究二楼的目光,转而看向余千岁:“余兄现在感觉如何?”。 余千岁摆摆手:“还可以,依靠药物把精力吊起来,好比给我自己的精神绑了一根头悬梁的绳子,但凡出现和之前一样的状况,大脑就会神经痛,用痛觉赶走昏沉的睡意。” 陈槐的眼眸晦暗不明,问道:“这是什么药物?”怎么听上去不太靠谱啊。余千岁嘴角上勾露出一抹浅笑,不过显然是不打算回答。 他用沉默代替了答案,陈槐知道在他这里问不出什么了,转而看向吴期,吴期惊慌失措地拿起筷子转移话题:“这筷子,可真筷子啊,是吧陈哥,我跟你说,筷子里面还有学问呢,筷子一头方一头圆,这就叫做……”吴期的声音越来越小,陈槐压迫感极强的眼神盯着他,让他压力倍增。 吴期索性摊开,“放心吧陈哥,余哥还能害自己啊?他聪明着呢。”刚才在楼上客房,吴期见余千岁醒来,欣喜地问他感觉如何,未料余千岁的掌心瞬间出现一粒红色的小药丸,他没有喝水,直接干吞入腹。这才从床上起来,舒筋身骨不忘叮嘱吴期:“一会儿别和陈槐说药的事情,他要是问起来,我自有回答。” 吴期瞠目结舌,张大的嘴巴一直没收回去,还是余千岁托着他的下巴,给他恢复原状。结果吴期紧张地说话都不利索:“余哥,你吃的……那是……清……清醒丸?”得到余千岁点头的肯定回答后,吴期捏住嘴唇,避免再次张开。 狠人啊狠人,极致的狠人,都敢把这种东西用在自己身上。他佩服地五体投地,大佬不愧是大佬,心狠起来,什么都能干。 看似平平无奇的红色小药丸,其实炼制所需的药材很是罕见,得从三座主城的犄角旮旯搜寻出十几味药材,再用高温大火烧炼整整三天,炼一锅才会有三粒药丸产生。 清醒丸虽然是S级的系统道具,唯一的作用,就是持续性刺激大脑分泌多巴胺,让服药的人能在一百四十四个小时内时刻保持兴奋状态,想睡觉都睡不着,而挥发药效的同时,也会不断令服药之人,感到头痛炸裂,这种神经痛觉会随着时间推移放大痛感,药效也会更加厉害。 有资格兑换清醒丸的玩家,一般都是用来下本,给敌人喂药,对方长时间不能休息导致精神崩溃,在这种脆弱之际,能够套出许多事情。说白了清醒丸这一味药,左右不过是用来帮玩家提高下本效率的道具,只是相较其他更干脆的道具,清醒丸显得不是那么出彩。商城每次上架的清醒丸数量极少,补充库存的时间毫无规律,全凭玩家运气。 所以有资格的老玩家,很少会选择兑换清醒丸,就算兑换了,也不一定会用,相较吐真剂而言,清醒丸的位置比较尴尬。若不是这次遇上了特殊情况,余千岁也不会想起他之前还兑换了清醒丸,平日里一直处于道具栏的最末尾,使用频次不高,道具库存数量只有两粒。 为了避免再次随地大小睡,余千岁直接吞掉一粒清醒丸,希望药效能抵抗这副身体的病症。 “赶紧走吧,别让陈槐等急了。”开门出去,余千岁又嘱咐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吴期答应道:“我知道,绝对不会把你吞了清醒丸的事儿说出来!”只不过见到陈槐后,迫切的心情让吴期换了说辞,归根结底他不过是想让陈槐更放心。免得陈槐再担心余千岁时不时睡过去,虽然不知道这粒小药丸针对余千岁的情况,能够维持多久,先走一步看一步吧,有也比没有要好,省得余千岁这一天下来什么也不用干,醒了睡,睡了醒,来回重复,多么折磨人。 吴期缩着脑袋,不敢和陈槐对视,他心虚地发毛,咽了咽口水继续说道:“陈哥你放心,余哥有他自己的考量,他还能害自己啊。对吧。”无声的回答形成压迫的气场,变成乌云笼罩在餐桌上空。 余千岁打圆场说:“行了,我自己的身体,我还能不清楚?肯定没事儿,两个兄弟放心吧。” 陈槐一言不发,三人之间前所未有地陷入沉默。吴期紧张地挠挠头,想要打破这诡异的气氛。他嘴巴微张,一口气提到嗓子眼,最终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只好闭上嘴巴。 “给您上菜,金玉满堂。” 十五六岁的少女音突然出现,打破了三人之间的安静。 吴期看着菜肴,重复菜名:“金玉满堂,这名字起得不错。”只见方形陶盘上面放着一只金黄的烧鸡,鸡肚被塞得很饱满,听小翠介绍,这道菜的精华就是鸡肚里的各种食材,一道菜品尝十种食材,每种食材味道各不相同,所以命名金玉满堂。 “客官您先吃着,剩下三道马上就来。” 吴期手中的筷子已经戳着烧鸡的肚子,鼓鼓囊囊的。“两位大哥,不介意的话。我直接下手撕了啊。” “撕吧。”陈槐和余千岁异口同声地回答,说完两人看向对方,余千岁和陈槐说道:“陈兄,咱俩商量一件事儿呗,你看呢?”。 “嗯?”陈槐不解,有什么事需要商量,难道余千岁已经看出这客栈的破绽,和他讨论突破的方案? “什么事儿?但说无妨。” 余千岁嘴角浅笑,打趣道:“咱俩以后能不能换个称呼?你喊我余兄,我喊你陈兄。多见外啊。你说是吧?” 吴期抢先回答:“是是是。你俩终于有人意识到这个问题了啊,每天听你们互相这样称呼,有好几次我以为自己在古代副本里没出来呢。要我说啊,咱们三个直接效仿刘关张,拜把子得了。”他手掌依次从两人面前掠过,“这是大哥,二哥。”最后他指向自己,“我,三弟。”。吴期认为他的想法不错,自顾自地鼓起掌。 然而不出两秒,再一次听到异口同声的回答:“不好。” “嘶……”吴期瞬间感觉自己牙疼,索性埋头继续拆鸡,那俩人继续客套去吧,他不管了。 陈槐手指弯曲在额间滑动,称呼而已,直接叫名字多好,干脆利落。 “你说得没错。” 余千岁夹了块刚从鸡肚里掉出来的玲珑肉,放在陈槐的盘子里,“咱们都这么熟了,直接名字相称,反而自在。”他收回筷子,询问刚才的几人,“对了陈槐,我们下楼时遇到的那几人,我怎么瞧着是生面孔啊?在我清醒的时候,好像没见过他们?” 陈槐点点头,应声说道:“没错,都是刚才进店吃饭的食客,吃完了出不去,被带去二楼了。” 余千岁捕捉到关键词:“出不去?这是什么意思?” 陈槐环顾四周低声说道:“这栋客栈只进不出,我们被困在这里了。我琢磨着没准从客栈出去,就能顺利离开副本。” 余千岁赞同他的想法。坐在他对面的吴期已经把鸡肚全部撕开,里面的十种食材被他一一归类摆放在空盘上面。 “我去,这里的主厨手艺不错啊。你俩尝尝这个虾球,这味儿绝了。” 陈槐拿起筷子,夹向所谓的虾球,咬了一口,味道和口感确实和鲜虾球很像,但是细品却不是。而且他方才去了两趟后厨,没看到活虾。 “这应该不是虾球。不过确实挺好吃的。” 吴期又往嘴里塞了一个,含糊不清地说:“不是虾球,那是什么玩意儿?别的不说,这厨师确实有两把刷子啊。” 余千岁夹起其他几个食材,一一尝过,发现很多都是此物非彼物,虾球不是虾做的,玲珑肉也不是肉做的,更像是淀粉类的食材加工而成。 正当他们细细品味时,小翠端着托盘,把另外三道菜全部奉上。 “这是金玉良缘,樱桃煎,姜辣羹。还有您点的一壶烧刀子,酒已经烫好了,还请慢用。” 吴期一眼就看出菜肴的心思,他们三个最近成天待在一起,对彼此的习惯、喜好都很清楚。吴期喜欢吃辣的,余千岁则是每餐不能少甜点,无论小食还是正菜,他们吃饭的时候,桌上必须得有甜的才行。对吃喝最不挑的就是陈槐,什么都能吃,在陈槐看来,吃饱就行,其他的没那么多讲究。 吴期立马戏精上身热泪盈眶,“陈哥,你对我太好了。这辈子无以为报,下辈子我必……”话没说完,被余千岁打断。 “什么这辈子下辈子,你都到里界了,咱想点现实的,行不孩子。” “切。”吴期威胁道:“余哥,你的樱桃煎没了,我全吃掉,一个也不给你剩。” 余千岁怒目横眉:“你敢!”。 “有什么不敢的。”吴期夹起一块去核樱桃,馥郁的果香在舌尖绽开,酸甜可口,不仅解腻还开胃。 吴期故意咂嘴,心满意足地吃掉樱桃,转而看向另一道菜,“金玉良缘,这名起的,有水平啊。” 巨大的圆盘上面是一黑一白的分界线,乍一看如同三维立体的山水画。左边的黑色为山,右边的白色为云,中间的金色如同一条夕阳照射下的河流,缎带般丝滑,将左右隔开,泾渭分明。 吴期的筷子刚触碰到山顶,黑白两色瞬间垮塌,立体造型的山峦和漂浮荡漾的白云,如同自高空坠落化为尘土,混入金色河流,形成诡异的太极八卦的图案。 “这……什么情况?吃个饭还这么刺激的吗?”吴期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讪讪说道。 第73章 扑朔迷离 吴期的筷子顿在空中,他也没做什么啊,怎么这道菜唰地一下突然就变了样子,谁家酒楼上菜顺带变戏法的啊。他的余光快速向两边瞟,随后收了回来,嘴里嘟囔着:“这种情况和我可没啥关系啊……” 陈槐淡声道:“与你无关,但是,与后厨的那几人有关。” 吴期张大嘴巴,眼神呆惑,“啊?”。陈槐下巴微抬,指向桌上的几道菜:“没什么,吃吧。”他的思绪飘到后院的厨房里,看来草生特意说出这道菜,完全是有意为之。只是这两道菜,总不能是如此简单地把谜底呈现出来吧?金玉满堂是一道烧鸡里面塞着十种食材,而金玉良缘则是黑白颜色的八卦图。陈槐用筷子扒拉菜品,仔细查看,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存在。 陈槐和两人说起这件事,余千岁正陷入沉思当中,旁边的吴期啪地一声放下筷子,声音之大引起周围几桌食客的注意。 察觉到他人探究的目光,吴期讪讪地缩回脖子,把拍乱的筷子重新摆放好,眼神快速瞥向四周,这才轻声说道:“我发现了!”陈槐和余千岁的目光一齐看向他,都在等他继续说。 “陈哥,你还记得早上二楼的那具尸体吗?尸体的右侧地板有一片空白,没有被血渍污染。当时你还让我专门去看了看。” 陈槐自然记得,倒在血泊中的纹身男,他身上的血液流向有一处不太正常。当时情况紧急,余千岁昏睡,他又急着去一楼查看线索,所以把这件事情交给吴期了,不过吴期还没告诉他查到了什么。 吴期双手撑在桌子上,上身前倾,目光落在金玉良缘上面,“我发现,那几块地板下面,隐隐约约有个图案,和这道菜很像,都是八卦。” 陈槐内心充满疑虑,挑眉问道:“你确定?” 吴期点点头,“我当然确定,为了避免形容的不准确,我当时还特地用照相机拍了照片呢。”吴期从系统背包里掏出相机,翻阅照片却发现里面的内容,只有地板,而那个特殊的纹样,压根儿没有成像。他来来回回查看照片,“不对啊,我明明看到把所有东西都拍进去了,怎么会没有。”他把相机递给陈槐,“那个纹饰的图样,是个镂空的圆形,周围有多道线条,中间的隔线在缓慢流动。” “我真的拍了。”吴期语气逐渐变得急躁起来,陈槐把相机还给他,安慰他不要急。“我相信你。你是我们之中唯一一个见过那个纹饰的,现在你既然说那个纹饰和眼前这道菜很像。” 吴期听明白了他说的意思:“我们得回二楼一探究竟?” 陈槐微微点头,他的心情愈发沉重,“若是这样简单就好了,但只怕,背后之人另有所谋。”太极八卦共有六十四卦,每卦的含义各不相同。根据吴期的描述来看,他在地板看到的纹饰,绝不是只有阴阳鱼那么简单,周围波动的纹路,恐怕是卦爻,阳爻和阴爻排列,只要没有排出最凶的四卦,一切都好解。 余千岁等到陈槐说完,才适时开口:“总而言之呢,目前二楼肯定是得再去的,后厨也是需要再探的。” 陈槐补充道:“还有一点,弄明白户使老爷和恒通客栈的关系。客栈老板娘肯定知道的最多,我方才从后院回来,那里埋的,可不止一个人。由此可见,这栋客栈……”。吴期惊呼道:“好家伙,黑店!” 陈槐摇摇头:“目前最重要的是弄清楚早上那个男人,为什么会被杀,凶手是谁。到底是无差别杀害,还是选择性杀害。我个人倾向第一种,根据时间来推算,我们这些玩家都是昨天晚上进入的副本,前后相差最多不过几分钟,而且每个玩家都被安排了二楼的房间住宿,一个晚上的时间,就会和别人结仇被杀?未免有些说不过去。” 吴期则不赞同,他给出另一种看法:“陈哥你忘啦,我们虽然是玩家,但是进到客栈后,每个人都被副本安排上了不同的剧本人设,比如你就是剑法卓绝的陈大侠,我则变成了小屁孩。而且我特地看了那人的着装,很像异域造型。我的建议呢,你们二位得把这件事情与时代背景联系在一起,再去思考这件事。”吴期说着神气起来,继续输出他的观点,“在古代,外国人来朝,一般就是两件事,一是进贡,二就是做买卖。但是根据我的观察,他的身份,应该多半儿是富商,来这做生意,因此才入住客栈。” 见两人没插话,吴期越说越起劲,“注意啊,这里划重点强调,我说的是死者下本后的身份,不是他玩家本来的身份哈。” 余千岁嘴巴抿成一条线道:“不用重复,赶紧地继续。” 吴期嘿嘿一笑,“这不是怕你们搞糊涂吗?”得到陈槐冷漠的警告眼神后,他清清嗓子,“所以啊,他都是富商了,被杀很正常,劫财,报复,生意没谈拢,对手派来要他命的……” “而且!”吴期的上半身前倾的角度加大,低声说:“而且早上聚集的那些人里,有几个人的衣服料子和款式,和死者身上的差不多。” 吴期用筷子蘸水,在桌面画出方向,指引两人顺着方向看过去。挨着窗户最后一桌坐着的四人,其中有一位是他们认识的人,林冬圣穿着一袭宝蓝色的丝绸袍子,脑袋顶着羽毛编织帽。和他坐在一起的另外三人,不是之前在源聚大厦的那些人。 他们的桌子上只有一盘手抓肉,四个人窃窃私语正在讨论。陈槐特意调动听力,试图从他们的对话里听到一些信息,然而不怀好意的警告声顺着听力传进陈槐的耳朵里——不该听的别听。 陈槐心中一凛,不动声色地恢复正常听力,不以为然扫视了一圈,最后将目光停留在余千岁和吴期身上,他嘴角勾起不被察觉的浅笑,举起手中粗糙的酒杯向余千岁碰杯:“尝尝烫好的烧刀子。” 吴期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仗着小孩子身份肆无忌惮地夸大动作:“我也要喝。” “小孩子不能喝酒,你喝面汤吧,我给你要一碗。”余千岁拈着酒杯,另一只手按下激动的吴期。 “哗啦……啪……” 四方桌子随着两人的角力,不慎歪倒,可怜桌上的美食,悉数掉在地上,动静之大,一时间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吴期反抗地和余千岁打起来:“都怪你,非得带我来这里,吃不饱,穿不暖,少爷我就想喝酒怎么了,管那么多干什么!把酒给我!” “给我!” 余千岁直接了当地把酒杯摔到地上,又是一声响动,温热的酒气越发在空中挥散,加上余千岁故意在酒里放了误人烟,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在场许多人变得晕晕乎乎。 不过激烈的吵闹引起的连锁反应,便是接连摔盘子砸杯子的声音,食客们变得神志不清,经过余千岁他们在前面引导,后面的食客一一跟随同样的动作,没多久一楼乱成一锅粥,乱七八糟的吵闹声震到二楼的包厢里,不少住客推开窗户谩骂。 这场闹剧终于以月如纱的出现得以结束。陈槐和余千岁默契地对视,确认信息,吴期依旧佯装闹个不停。 “吵什么吵,闹什么闹!不想住了直接给我滚出去!”月如纱的身后,照旧是那两个魁梧的伙计跟着她。 吴期他们桌上的东西已经没有完好无缺的了,这下他不怕事大地抄起隔壁桌的酒壶往地上砸,“我就闹了怎么样!你们这一个个的都算什么东西,不仅吃不到好酒好菜,奏乐舞姬,通通没有,什么都没有还敢开店啊,区区弹丸腌臜之地,真当我愿意来你们这个破地方!” 月如纱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她开客栈这么多年了,谁敢在她地盘上叫嚣,更何况还是一个乳臭未干的总角小毛孩。她后退半步,大黄二黄立即上前,只听到月如纱生气地说:“把他们给我丢出去,在我恒通客栈撒野,也不打听打听,我这恒通客栈是谁在保佑。” 吴期向余千岁投来欣喜的目光稍纵即逝。下一秒他的肩膀和小腿各被别人抬着,大黄二黄分别拎着吴期的半身,走到门口。吴期的内心更加高兴,要的就是这效果。只见那两个身高力壮的大汉,气势汹汹作势要把吴期扔出去,情急关头月如纱喊停。 “算了算了,我们开门做生意的,怎么能赶客呢。” 吴期撇撇嘴,他又往火堆里扔柴,“怎么了,不扔我了?你们这两个怂包。”咣当一下,吴期从半空坠落,大黄二黄同时收手,害得吴期龇牙咧嘴地摔在地上。 “有你们这样做生意的吗,赔我医药费,我年纪轻轻就被你们这么折腾是吧。早上二楼出现死尸这件事情,你还没给我们大家解释清楚,现在又要蛮力轰客。你什么意思?” 吴期索性不起来了,扯着嗓子大声喊,势必要把所有人都喊到一楼。果然,楼上的住户尽管没有受到误人烟的影响,但是一听死尸这件事,本就没有得到安抚的住户,这下炸开锅。 陈槐默不作声地数着从楼上跑下来的住户,这些人并不包括刚才那几人。这便奇怪了,他们难道没听到,还是不在二楼。这么大的动静,他们却毫无反应。陈槐心中疑云密布,冲吴期使眼色,示意他继续闹动静,自己去二楼查看,留下余千岁陪他以防不测。 陈槐根据昨晚和今天早上的记忆,对十二间屋子的住户大致有了基本的印象,他住的是最里面的牡丹园,和吴期他俩住的茉莉园相对,假设每间屋子的格局都是一样的,右边以牡丹园为首的六间房,应该每间屋子只有一张床,但是并不排除多人共住一间屋子的情况。左边则是从茉莉园开始,每间屋子摆放着大小两张不同的床,如此算下来,二楼的床铺一共是十八张,也就是说,二楼最少能住十八人。但是陈槐刚才粗略数了人数,方才从二楼跑下去看热闹的那些人一共有十五个,这还不包括原本二楼的住户在一楼吃饭。 这样说来,二楼必是有隐藏的地方,或者每间屋子的格局压根不一样。 陈槐站在走廊中间,闭上眼睛感知二楼的气息,一丝活物的气息都没有察觉到,他这才放心,一一推门检验。 从左手边的楼梯口起第一间房,再到最后一间房,不包括他们三人住的,剩下这十间,前面两两相对的四间屋子,居然呈镜像布局,每间屋子共有三张床,床与床之间摆着屏风。后面的六间屋子,里面的格局则是乱七八糟,荷花园内有四张床,百合园更是一张都没有,地面明显有打地铺的痕迹。 这些床铺加起来,总共有二十四张,陈槐再次凭着记忆里的人脸对号入座,如此算下来,不包括中午进店的食客和客栈员工,剩下原本的住客,数量不少于二十四。现在一楼的那些人加起来,少说得有三十个,另有几名食客,被小翠带去二楼,自此再也没有出现。陈槐方才已经仔细检查过每间屋子,没有发现密室。 这几人的去处,变得扑朔迷离。 楼下的动静逐渐小了,吴期再怎么折腾,在别人眼里也不过是个小孩子,撑不了太久,这里面延长的时间,有一半还是来自余千岁使用的误人烟功劳。三人长久的默契,让他们一个眼神就懂对方的想法,不就是演戏闹出混乱,给陈槐制造机会,吴期不用准备,演技立马大爆发。 得趁着没人注意时,返回一楼,不然就凭林冬圣那几个和他们不对付的玩家,肯定会及时发现他的动静。 陈槐下楼时把所有房间的检查痕迹全部进行清除,经过尸体所处的位置时,他下意识低头看,奈何吴期看到的那个纹饰,早已消失不见。 第74章 暂归平静 陈槐没有过多停留,他迅速下楼,趁着人群仍在混乱状态,悄声回到原来的位置,冲吴期递眼神,原本躺在地上仍在撒泼打滚的吴期,这下逐渐掩了声息,摆出一副大人有大量的态度,揉着他被摔痛的腰部,缓缓站了起来,站在一旁的余千岁急忙上前,扮演好富家小少爷的家仆。 吴期袖子一挥,扭过头去不屑道:“本少爷不和你们一般见识。”他故意从大黄二黄的站位中间穿过去,经过月如纱时,故意撂下狠话:“你给我等着。” 月如纱眯起眼睛,内心已经起了心思,她悄声对大黄二黄交代了几句,随即大声说道:“都散了吧,散了。” 一楼的客人逐渐从误人烟的效果里走了出来,只有零星几个从二楼下来的客户,还记着早上那具尸体问题,不过月如纱说完之后,扭头领着身高体壮的两兄弟走了。 这下沸腾的场面一时间变得清冷不少,食客住客纷纷回到原本的位置。 “我脑袋怎么这么疼啊!像是被谁用木棍敲了一样!”林冬圣皱着眉头坐回椅子上面,误人烟的副作用便是如此,药效结束后,所有吸过误人烟的,都会不约而同地感到头疼欲裂,晕涨的脑袋,模模糊糊的,药效正盛时发生的一切,都不会记得。 他们那一桌的人纷纷附和道:“我也是,正吃着饭呢,怎么头昏脑涨的。” 那人身边的男人一副消瘦的面庞,过分突出的门牙,搭配稀疏的红色头发,好像老鼠成精,他拍了拍身旁的人,演讲一般起了架势,一手叉腰,一手并拢从饭桌上掠过,“你们这些人,还是年轻,不像我,一把年纪了,什么都经历过。” 他拿起茶壶,直接对着茶嘴猛灌,“嗝……”茶水味道混着酒臭味,一同随着打嗝喷出,顿时令他们同桌的其他人清醒不少。 林冬圣晃了晃脑袋,使劲眨了几次眼睛,“哥几个吃好喝好,我先上楼休息,到时再联系。”他双手撑在桌面上,步态不稳地朝二楼客房走去。余千岁和吴期已经观察他们这桌有一阵子了,正巧趁这个机会,两人紧随其后,看到林冬圣推开了荷花园的门,没多久剩下三个也一股脑挤了上来,各个醉醺醺的腿脚发飘。 余千岁和吴期两人站在侧边,荷花园的门一打开,他们便伸长脖子向里面看。荷花园只有两张床,却住了四个人。把消息告诉位于一楼的陈槐,趁着现在前台没人,他拿起登记簿一页一页掀开查看,每一间屋子分别住着什么人,如此一来凭着他高超的记忆力,很快就能排查出特殊之人。 陈槐把登记簿翻到最后一张有字的页面,后面几张空白还未填写,但是纸张的厚度和前面的那些明显不同。 他正打算拿起登记簿对着阳光看,身后便传来张萝卜的声音,情急之下陈槐撕下一页纸,揣进口袋,再把登记簿放回原来的位置。 “陈大侠,您在这干什么?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陈槐背对着张萝卜摇摇头,随后张萝卜走到前台,和陈槐面对面交谈,他言语关切,“陈大侠,您若是有需要,一定得告诉我啊,有您入住我们店,可谓蓬荜生辉。” 陈槐一时语塞,他这个身份,听起来挺厉害的啊。观察四周情形,现下正适合套话。 “我刚才的午饭钱还没结算,这不来找你算账来了。” 张萝卜摆摆手:“诶,您说这话,岂不是看不起我们恒通客栈。” 陈槐狐疑道,难道因为他这个身份,“不收钱了?” 张萝卜噗嗤笑出声,不好意思地捂住嘴巴,“不是,老板交代了,住在二楼的客人,吃饭一律挂账,走的时候再一起算。” 陈槐无奈地叹气,他想多了。不过他这个大侠身份,应该不是系统随便给他安排的。陈槐经过刚才一番查看,心中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想,每一个进入副本的玩家,系统会根据玩家的原有身份,再自行补充人物设定,又得符合副本的时代背景,还得贴合玩家本身。 比如他自己,擅长用剑,所以这下成为武功居高的剑客,承影也随着副本设定而被固定成一把实剑,另有剑鞘做配。反观吴期,平日里行侠仗义,好打抱不平,但他性格底色里的一抹血热的赤色,以及他偶尔的孩子气,这两点是和陈槐、余千岁完全不同的,所以在这里,变成了小孩子。 余千岁的身份没有太多改变,但是在他身上却凭空增加了一个阻碍,导致他不能长时间保持清醒。对于余千岁的这点设定,陈槐曾经怀疑是不是因为余千岁老玩家的身份,通关经验太多,所以避免他能在这个副本快速通过,这才给他增添了一个大麻烦。 不过究竟是否如此,陈槐也不能确定,一切都是他的猜测。 他向张萝卜求证:“你对我很熟悉?”张萝卜嘿嘿一笑,“熟悉谈不上,但是咱们七里镇,谁人不知您陈大侠的威名啊。使得一手出神入化的好剑,上至耄耋老人,下至孩提幼童,任谁看了都叫好。而且您侠肝义胆,义薄云天,帮我们七里镇斩除恶霸,人人都敬您。” 张萝卜说完,眼睛里闪动的眸光,星星般闪烁,崇拜地看向陈槐,陈槐实在受不住这样的目光,只好转移话题。 “我们刚才吃饭的时候,看那道金玉良缘特别有创意,请问这道菜,出自客栈,还是出自厨师?” 张萝卜憨笑道:“您这话说的,那厨子不就是客栈的,出自客栈和出自厨师,不都一个道理吗。” 陈槐一脸严肃:“非也。这道菜若是出自客栈,自然是无论怎样换厨师,都会有这道菜。但若是出自厨师之手,恐怕哪天厨师离开恒通另谋出路,那我们可就吃不上了。” 张萝卜恍然大悟,拍拍脑门:“原来是这个意思啊。不过,我不知道。我自从来到这里,菜牌便一直存在了,而且李大厨是我们客栈年龄最大,工作时间最长的伙计,所以我觉得……”不等他说完,陈槐微微点头:“知道了。” 他回到二楼的房间,茉莉园的房门已经给他留好缝隙,观察四周无异样后,陈槐这才进去,随后紧闭双门,上好门拴。 吴期坐在高大的椅子上,两条短腿前后晃动,他好奇问道:“怎么样了陈哥?都查到什么了?” 陈槐把他知道的线索一五一十全部说了出来,屋子里陷入短暂的沉默,不久后余千岁冥思苦想,从一堆线索中提炼了几个重点,他问陈槐:“你要再去会会后厨的人吗?” 陈槐摇摇头:“我不急,急得就是他们。” “只是我有一点想不明白,李满仓到底想用这道菜告诉我什么?还有草生,他故意引我点这道菜,总不能就给我看阴阳鱼吧。没有卦象,什么都解不开。” 余千岁忽然拍手说道:“你和吴期,分别把这两个图案画下来不就行了。你画金玉良缘演变的阴阳鱼,吴期则根据他之前所看到的,画出纹饰图样。虽然我们现在还不清楚这里面的缘由,但是先记下来准没错。” “而且今晚,你不要回你的房间了,就在这里。我做个假人放在屋里,若是有人查验,不会看出来的。”余千岁的手心出现一股灰色的烟雾,缓缓靠近陈槐,逐渐地,烟雾变成陈槐的模样,虽然五官不清晰,但是个头、轮廓,都差不太多。 “去。”烟雾顺着门缝朝牡丹园的被窝飞去。 吴期惊叹到连连鼓掌:“我第一次看到误人烟还能这样用,太厉害了吧。” 余千岁丝毫没有谦虚地接受了,调侃道:“学着点。” 陈槐询问两人接下来该怎么做,吴期跑到床上:“睡觉吧,你不去后厨找那两人,又不去其他地方继续查。所以我们就静观其变,当个坐收一切的渔翁。”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比睡觉更重要的事呢。”说完,吴期仰头就睡,这一通闹,他这副身躯早没电了,撑到现在都算电池极限,要不然他才不睡。他大字摊开睡在稍微小点的那张床上,留下另一张大床,余千岁和陈槐不由自主地移动目光,又缓慢地收了回来。 “今晚我守夜,你好好休息。”陈槐抢先一步开口,惹得余千岁噗嗤笑出声,“咱俩大男人躺一张床上睡觉,我是能把你吃了还是怎么着。” “不用你守夜,老老实实睡觉,睡足了,第二天才有精神对付其他事情,我说对不对。” 陈槐嘴巴微张,想要反驳些什么,最后变成“你说得对”。片刻后陈槐面对余千岁坐着,从昨天到现在,一丁点儿空闲的时间也没有,现在总算是忙里偷闲挤出来了。 陈槐的眼神左右飘忽,似乎在思索什么,他看向面前的余千岁,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 “在源聚大厦门口,你当时和林冬圣他们说的那些是什么?”当时的情形,吴期看来也知道那所谓的第九天国、光耀和云落山的存在,但是不曾想到大佬就在我身边,余千岁的隐藏身份就这样在陈槐和吴期面前揭开了。 余千岁微微一怔,没想到陈槐会突然问他这件事,他以前总觉得陈槐有时和他是一类人,只不过他们两个的处理方式不一样,陈槐表里如一,不光是明面上的远拒他人千里之外,内心亦是如此,和所有人都划清界限,边界感极强。余千岁则是表面热络,内心却依旧冷漠。但是随着一桩桩事情的发生,两人都在不自觉地发生转变。 就如现在,以前的陈槐,假若是刚认识他那会儿,绝对不会有这样的好奇心,或者,更可以说是关心。余千岁和他四目相对,忽地笑道:“陈槐,你这是……关心我?”陈槐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他别过头去,特地避开余千岁的视线,低声说道:“只是随口一问。” “随口一问……”余千岁发现陈槐的脖颈逐渐爬上一层红意,蔓延到他的耳后,余千岁重复他的话,笑意更浓。 “之前总想找个机会和你们说这件事,但总觉得没有合适的时机。”他耸耸肩,眼神中满是探究之意,“现在看来,正是不错的时机。不过我有个请求。” 陈槐歪头看他:“什么?” “你要不要加入我们?你可以带着这个问题,边听边考虑。”余千岁忆起过往,“你之前在现生世界打游戏吗?云落山、光耀和第九天国,相当于三个大型的游戏公会,只不过这个游戏是以里界为背景,多个副本为游戏支线的。三大公会各有一名会长,两名副会长,其余的则是七七八八的管理层。” “你这次留在风暴之城,说来你或许不相信,但我确实挺高兴的。” 陈槐双目微睁,余千岁会说出这样的话?这还是余千岁吗? “为什么高兴?” 余千岁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继续说道:“你先听我讲完。” “正好趁这个机会,你在风暴之城可以多待一段时间,我早已经安排公会成员,去研究你的系统不能使用这件事。结果你也知道了,我找到办法了。但是这个办法,得需要一件东西才能启动,只不过这个东西,一半被放在源聚大厦二十八层,一半则藏在这个副本里。” “所以我们不仅得顺利出去,还得顺利找到那个东西的另一半,一起带走才行。云落山和光耀,第九向来不合,三大公会谁也不服谁,另有里界的一些好资源,会引起公会之间的争夺。眼下,就是这么一件事。” 陈槐皱着眉头问道:“究竟是什么东西?还能这样分开藏。” 余千岁撇撇嘴:“问题的关键来了,我不知道它是什么,长什么样子。但是恐怕光耀和第九的人知道,所以我们得在他们之前,抢先拿到这个东西。最重要的是,得先找到我的人,只有他才知道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 第75章 隐藏密室 陈槐的思绪逐渐随着余千岁所说的事情起伏飘动,听到余千岁说起那件至关重要的东西时,他并没有很紧张,反而是紧张余千岁担当云落山会长,要面对和另外两大公会斗争时的麻烦,在听到余千岁说起云落山的内部架构时,他由衷地希望其他管理层的人员,是精明能干的,这样一来就能帮余千岁分担不少事情。 现如今余千岁的人脉先他们一步进入副本,对比其他事情,反而寻找那个人才是至关重要的。陈槐不禁想到,他的系统解不开也不急于这一时,反而是云落山的成员,下落究竟在何处,这才是当今最为重要的。况且,他在欠人情的这件事情上,已经亏欠余千岁良多。如果因为他的事情,让余千岁的心腹手下有所损失,他会感到愧疚。 陈槐惊讶于自己的变化,更讶异他和余千岁之间,如果可以,他反倒希望余千岁可以一直都是能力高强的老玩家,能够随心所欲地挑选不同的副本,或许没有了会长这一隐藏身份,余千岁会过得更自在些。 一时间陈槐头脑风暴,联想到很多事情,他的思绪飘忽游离,直到被余千岁的喊声重新唤醒。 “陈槐……陈槐?” 余千岁的眼中半是疑惑,半是关切,“怎么了?” 陈槐摇摇头,“你的人长什么样子?有照片吗?我和吴期可以帮你一起找。”他转头看向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吴期,随即把目光又收了回来。 余千岁似乎早有准备,他把两张相同的照片放在桌上,背面则是基本信息。陈槐拿起照片端详,此人极短的寸头,一双褐色瞳孔,左边的眉尾断开,较方的下巴,以及轮廓分明的硬朗脸庞,最为瞩目的是他的纹身,一条长蛇从左侧锁骨徐徐攀升,缠绕半个脖子,从后颈爬到右耳根。他把照片翻至背面,上面写着“擎风,身高189cm,断眉,有蛇形纹身”。 余千岁手指叩击另一张照片,边说边用手围着脖子转了一圈,最后食指停在锁骨位置,“擎风的纹身很独特,你若是见到他,直接把照片递给他看,我的字迹他能认得。” 陈槐点点头:“好”,另一张照片则是留给睡醒之后的吴期。 外面的日头很快西下,没多久窗户外面便从下往上传来熙熙攘攘推杯换盏的声音,陈槐把照片收进口袋,起身正准备离开,却被余千岁叫住。 “我刚才给你说的那些事情,你大概清楚了吗?”余千岁虽是在询问陈槐的意见,不过却胸有成竹,似乎是笃定陈槐一定会加入他的公会。 “你不用急着回答我,从副本安全离开后,到时再给我答案。” 陈槐轻声嗯了一句,下楼前他瞥到床上的吴期,于是问道:“那他呢?” 余千岁玩味地调侃:“你们两个可以一起来,但是只有他一个,我不答应。”他的态度显而易见,陈槐了然于胸。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考虑的,他欠余千岁一条命,而且最近这段时间他们三个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日日相处下来,每个人都是这个小团体里不可或缺的角色。但是就如余千岁所说,他给出考虑时间,那么自己当然再着重思考一下这个问题。而且余千岁所说的三大公会,还有一些问题没有具体详说,陈槐需要知道这些事情,只是目前不是了解那些问题的时候,先把眼下的事情做好,再说其他的吧。 陈槐应声道:“我会考虑的。” “好,我等你答复。”余千岁问道,“你现在下楼,干什么去?” “钓鱼。”留下风轻云淡的两个字,陈槐打开房间的门,混入人群中。 一楼的桌子围满了不同的食客,门外的天色已经如墨漆黑,仍然有人不断地进入店里。 在客栈里,一天当中能够见到大多数宾客的时候,莫过于午饭和晚饭两个时间段,在此期间,二楼的住客会有人下楼吃饭,也会有外来的食客进店。如果擎风也在客栈当中,自然也会被系统安排换个造型,再给予他新的身份。 陈槐选了一个相对视野开阔的角落,细致敏锐地观察所有人的到来。 忽地发现和林冬圣在一起的三个人,现在只剩下两个,而且他们从陈槐身边经过时,身上若有似无的血腥气,立马引起陈槐的注意。难道那个人被同伴杀了?纵观这些人的相处,只有短暂的称兄道弟,没有长久的和谐,若是为了利益起争执,当下便会撕破脸皮,伤害对方。不过眼下不能妄下结论,更何况那几人目前来看并没有对他们三人下手,唯一的矛盾,不过是他们和对方,都有共同的争抢目标罢了。 陈槐不打算现在出手,免得引起骚动。 一番巡视过后,也没有看到半分和擎风相似的男人,不过倒是有了另外的发现,中午进店的几名食客,现在居然围着在一起,陈槐自认他的记忆不会出现差错,那几人分明完全不认识,进店时间最久的得有一个时辰。而且中午吃完饭被小翠带去楼上,究竟去了哪里,现在依旧是谜。 反观这几人的精神状态,和中午刚进店时判若两人。总觉得从他们身上,能挖出什么线索。陈槐决定前去交谈,他长舒一口气,向楼上的房间望去,这时要是余千岁或者吴期下来多好,这种交际工作,还是交给他们两个比较舒心。 他故意绕了半圈,这才缓缓朝几人走过去。 “不知可否介意陈某同座?”陈槐站在他们旁边,一句话引起几人惊恐地抬头,看到是陈槐后,纷纷让座。 “居然是陈大侠,快坐。” “坐我旁边。小二,再烫壶热酒!” 陈槐挑挑眉,一瞬间感觉系统给他分配的角色居然还不错,刷脸就能畅通自如,还不用遭受别人怀疑。 这六名食客围着两张拼在一起的桌子,坐在一楼的最里面,这里灯光昏暗,他们各个佝偻着背,毫无生机的样子,脸上布满愁容,举止行为没有大幅度的动作,低头耳语起来,更是不被别人注意。 挨着陈槐左边的人是本地的秀才,苦读数十年经书,终于考取功名,喜悦之下宴请好友杜子旭来恒通客栈饮酒,他开口问道:“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陈槐同他们一起笑:“当然是听闻李兄考取功名,特来道贺。李兄多年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实在是可喜可贺啊。”幸好他来之前,特地调动感知放大了听力,这才听到几人窸窸窣窣说的内容,如此一来,便有了切入点,能够更好地打听消息。 李铭轩举起酒杯,谦逊笑道:“哪里哪里,李某不过运气好罢了。” 杜子旭一听这话便不认同,“李兄十年磨一剑,这功名非你莫属。想当初你我二人同在学堂,我却没有你的那份坚持。如今李兄金榜题名,可喜可贺啊。”其余几人纷纷附和:“是啊,我那侄儿和铭轩老弟同窗多年,整日不务正业,若是能有明轩老弟一半的勤苦,也不能回乡下当挑夫。” “今天我们达旦共饮,不醉不归!” 陈槐跟着举起酒杯,杯身碰撞,溅出激烈的酒花,眼看时机成熟,他问道:“我有一远房侄子,如今正是调皮,此番过来,想向李兄求得墨宝,让他也沾沾李兄的才气,不知李兄可否愿意?” 李铭轩已经喝得头昏脑涨,压抑多年的内心,终于在这一刻爆发,如同遇到知己般,抱着陈槐大哭起来,陈槐无奈地双手架住他的胳膊,生怕他贴地更近。 “走,陈大侠,我这就上楼给你写!” 李铭轩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他拉住陈槐不放手,脚步虚浮地往上面走。陈槐计谋得逞,自是跟着他一同上楼。杜子旭和其他人则连连摇头,“罢了,你去吧。写完便先歇息,我们明日再聚。” 两人并排沿着楼梯缓缓上行,李铭轩抓住陈槐的胳膊,边说边拍打:“陈大侠,幸得赏识,我定写份最好的字赠予令侄,期待他发愤图强,早日成为栋梁之材。”陈槐微笑着说:“那就有劳李兄了。” 刚走到楼梯拐弯处,一声急切的女声在身后响起,陈槐转身看到说话之人正是小翠,她虽是面带笑意,但嘴角和眼神的微动却暴露了她的紧张心情。 “陈大侠,这是要和李秀才去哪儿啊?” 陈槐不动声色地回应:“李兄喝多了,我送他回房间。”他特地把回房间说得很重,为的就是观察小翠的表情。果然这句话说完,小翠急切地走上来,搀住李铭轩的胳膊,笑着说道:“岂敢劳烦陈大侠,还是让我来吧。”。 陈槐没有行动,不容忤逆的眼神直勾勾盯着小翠说道:“不必麻烦了,我和李兄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先回房了。现在正是人多吃饭的时候,你应当去楼下帮忙。” “不,是,吗?” 小翠见状只好放下胳膊,一步三回头地往楼下走。陈槐则搂着李铭轩的肩膀,给他借力,让他一身的力气靠着自己,如此一来陈槐能快速带动他往二楼去。 李铭轩晃晃混沌的大脑,手指对着两侧的房间指指点点,“不对,不对。不是这里。” 陈槐循循诱导:“李兄,我们已经到二楼了,你的房间在哪里?” 李铭轩脑袋晃得如同拨浪鼓:“不是,这里不是二楼,我的房间不在这儿。” 陈槐引导性说道:“还请李兄指路。”李铭轩原地转了一圈,掌心忽地拍了拍晕涨的太阳穴,他眼睛快速眨动,对着楼梯口的窗户下面说道:“那里才是我的房间。” 陈槐顺势看去,此处正是转弯的地方,不易被看到,墙面只有一扇高至天花板的小窗户,除此之外没有入口。 李铭轩左右摇晃地来到墙前,右手贴着墙面,使劲向里推,只见一条细微的裂缝出现了,并且随着李铭轩的用力越来越宽。陈槐不由得心喜,总算找到二楼的隐藏房间了。 不过没等隐藏的门彻底打开,大黄二黄突然出现,一左一右架住李铭轩,拉着他往后,并且二黄还捏住他的后颈,让他昏睡过去。 月如纱摇着丝扇出现在陈槐面前:“陈大侠这是做什么?我们店的厨子,今天晚上炒的菜是盐放多了吗?”她笑眼盈盈,说的话却染着威胁。 陈槐淡定地说道:“我只是向李兄求得墨宝一件,这难道不合客栈的规矩?”月如纱把扇子搭在陈槐肩膀,上下轻抬:“我只是瞧见李秀才喝多要撞墙,这才让伙计拦住他。您也知道,我是开门做生意的,这要是传出去,新科秀才在我们客栈撞墙寻短见,我这还怎么做生意?您说是吧?陈大侠。” 陈槐微微颔首:“当然。李兄既然交给掌柜的,那我就放心了。”现在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纠缠下去没有意义,还不如趁早离去。 回到房间,吴期已经醒了,他拿着擎风的照片左看右看,试图对比在客栈里看到的脸,有没有与之相匹配。见陈槐回来,他伸长脖子向后看:“陈哥,有没有带晚饭上来?” 陈槐直接了当地说:“没有,你们如果饿了,可以去吃,我就不吃了。” “怎么了?”吴期捏着照片,放进胸前的口袋里。 “我找到二楼的隐藏房间了,趁着后半夜人们正在熟睡,我打算去里面看看。” 把刚才的一幕告诉两人,吴期的嘴巴张大,惊讶到被余千岁塞了一个苹果。“你不是饿吗?吃吧。” 吴期费劲地咬掉一大口,拿着苹果吃起来:“这设计客栈的是个人才啊,这密室都能行?而且你说的那个隐藏门,这技术也太好了吧。我们家当时装修的时候,就打算安个隐藏门,但是没有找到合适的设计师……” 余千岁皮笑肉不笑地问他:“吃饱了吗?不够我这还有。” 吴期紧抿嘴巴,“陈哥你继续说。” 第76章 五冢蛇蛸 陈槐一番讲述过后,他决定趁着夜深人静,到时前去拐角处的墙面一探究竟。 此番行动需得谨慎小心,必须得有人配合他,和他里应外合,随时给他传递消息。 吴期的眼中星光闪动,兴奋地举手:“我去吧,让我去。我已经睡了一觉,一点儿也不困。” “而且我身形小,容易躲藏,单凭这点,余哥就做不到。”吴期主动请缨。 余千岁双手摊开,作轻松状:“你去,我不跟你抢,正好我今天晚上一个人,还能睡个安稳觉。”他偏过头问陈槐,“现在离你预计行动的时间还差三个时辰,你要不要趁此空档,先睡一觉,睡醒了才有充足的体力啊。” 陈槐摇头拒绝:“不用。我得赶紧画图做好标记。你们两个若是饿了,下楼去吃饭吧,不用管我。” 吴期把苹果咬得嘎嘣脆,吃完一个,手上又拿一个,伸长脖子探过脑袋,好奇地问:“陈哥,你要画什么?之前的图案不是已经画好了吗?” 陈槐没有回他,而是直接铺开纸张,手执毛笔,简单地画了起来。 只见寥寥几笔的勾勒,便将整间客栈的布局一一呈现出来,包括后院的树,也不差分毫地等比例还原于纸上。 另起一张纸,陈槐把二楼的十二间房子全部画出来,凭借着之前的大致印象,在余千岁和吴期的补充之下,逐步把每间屋子的住户归在一起,剩下数十人不在二楼的房间内,陈槐蘸取朱砂颜料,对着画上的平面图圈了出来。 “这里,就是我今晚要去的地方。” “吴期,我们后半夜三点行动,这个时间点,人们睡得正香,能极大概率避免碰到其他人。到时候我先推墙而入,你在拐角处的花盆后面蹲守,一有动静,立马给我传递消息。” 那处拐角转弯的位置,摆放着一盆茶花,仅仅是花盆的高度,陈槐目测不小于一米,花盆后面正好可以藏人。 吴期坚定果敢地回应:“放心吧陈哥,我保证完成任务。” 是夜,月亮攀上树梢,整个客栈的内里静悄悄的,毫无活动的迹象。 陈槐眼看时间已到,他轻声拉开房门,吴期紧随其后。 月光清冷,透过窗户洒在楼梯上面,借着银辉满地,隐隐约约能看到墙面的轮廓。吴期瞪大眼睛,小心翼翼地张开双手,边走边向前探路,随着花香逐渐变浓,他迅速闪身,躲在花盆后面。 陈槐则把全身大半的感知力调动起来,加强了视觉,虽然做不到在夜间目光如炬,但是如此一来,他的视力已经比大部分人更强,足够他在夜间不用借助照明工具,便能行动自如。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张开贴住墙面,用力地向里面推,没过多久,墙面上的隐藏门被推开至一半的宽度,陈槐回头向吴期确认毫无问题后,立马侧身闪进夹层。 他甫一进门,眼前明亮的灯光,瞬间照得他眼睛倍受刺激,陈槐只好立即闭上眼睛,适应之后,这才仔细观察起来。 夹层里面的空间,比他想象的还大。 这里的规模要比整个恒通客栈更加气派,虽然只有一层,但是道路多弯,遍是岔路,每条岔路都有不同的标识,墙上挂着风格迥异的画作。陈槐虽不懂画,却也能从这些诡异的画里品出几分不寻常。 明亮的灯光普照,四下无人,多个房间大门紧闭,但是细听,却能听到岔路深处传来寻欢作乐的声音。 陈槐走到岔路中间的位置,双指合并,闭上眼睛,右手的双指围绕着左手竖起的剑指顺时针绕圈,“去。” 一声令下,他怀中的追踪符自行飞出,寻着李铭轩的踪迹,隐晦地搜寻。 黄符围着夹层空间先是四处寻找,没多久它便锁定了一间屋子,停留在门外不远处,自行燃起蓝色火焰,提示陈槐已经找到。 陈槐信步而来,符咒成灰瞬时消散。他屏住呼吸,贴在门上仔细聆听屋内的动静。然而房间里面一潭死水,陈槐戳破纸糊的窗户,透过微小的孔洞,查看里面的情况。 八个人挤在一张床上,睡大通铺一样。他们的睡姿各异,有的佝偻身子,有的则躺得板正,每个人都在这间逼仄的屋子里试图寻找安全感。 由此可见,那些从外面到来的食客,全部都被安排在夹层休息。 这里面有什么讲究?陈槐抓了抓极短的头发,满心的困惑让他的眉头紧皱,拧成深深的川字纹。忽然之间,他面前的一切变得影影绰绰,从岔路尽头出现的人在他眼中变成双影,仿若鬼魅现世。陈槐使劲眨了眨眼睛,试图调动感知力强化视力,然而于事无补。 无论他怎样做,他看到的重影越来越多,数量更是从两人变成数十人。 他内心暗叫不好,双眼的视力急剧下降,没有半点清明。约莫五秒之后,陈槐后背贴着墙面,他的眼睛变得昏黑一片,一丝光亮也不到,只是鼻尖的香气却愈发浓烈。 “户使大人,依您的意思,他是否……”身披绿纱长裙的女人气若游丝,陈槐听得分明,哪会有正常人这般说话,分明是病入膏肓。随后那女人抬起胳膊,舞动衣袖,冲身后的人招招手。 “丢出去,别坏了户使大人的雅性。” “咣当……” 楼梯拐角的墙面被人从里面拉开,陈槐被两人左右架着胳膊扔了出来。随后隐藏门迅速关上,完全看不出有裂缝。 突如其来的响动,令吴期惊得跳了起来。他歪着脑袋,就看到陈槐被里面的人用力丢出来。吴期急忙上前,扶起陈槐,他体型太小,只能勉强撑起陈槐的后背。 “陈哥,陈哥……” 陈槐感受到熟悉的气息,一颗提到嗓子眼的心脏终于缓缓下落,他摸黑四处乱抓,直到抓住吴期的肩膀:“我看不见了,先送我回去。” 吴期惊慌失措地转过身去,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陈槐,他赶紧给余千岁打电话,一分钟后,余千岁出现在楼梯转弯处。 “余哥……” 余千岁拉过陈槐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另一只手搂着他的腰。 “吴期,你先回屋。”免得有人趁此机会偷藏他们房间搞偷袭。 吴期离开后,余千岁干脆换了动作,他弯腰准备抱着陈槐往房间走,陈槐感受到异样,全身都在表示抗拒。 “不用了,你架着我走回去就行。这样不太合适。” 余千岁见他执意不肯,只好原地放下他,和陈槐商量:“你现在看不到,走路很慢。要不我然我背你回去,免得被别人撞见。” “好。多谢。”余千岁微微屈腿,两只手拉过陈槐的胳膊,用力把他背向走廊最里面。 就在两人离开后,一道偷窥的目光移走了视线。 余千岁把陈槐放在床上,吴期关门前特地左右查看,还好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上好门栓,余千岁急切地问:“你们遇到了什么事?怎么好端端地,他眼睛看不到了?” 吴期一脸无措,“我不知道啊,我一直守在外面,没有人来。陈哥进去大概有半个小时,然后他就被两个男人从墙里扔出来了。” 余千岁张开手掌在陈槐面前挥挥,焦急地问道:“现在呢,能看到吗?” 陈槐无力地摇摇头,他先前不是没有经历过短暂失明,只是这一次,直觉告诉他,隐藏在恒通客栈的幕后之人,必定是个大麻烦。 他现在冥思苦想,也想不通那人为什么不直接要了他的性命。而且联想到之前月如纱口中的户使大人,看来他今晚这是误打误撞碰到了。 既然他发现了这个秘密,为什么不干脆杀了他,反而施毒,害他眼睛看不见。 他晃晃脑袋,想要把思绪整理清楚。 “余千岁,帮我个忙。” 陈槐双臂前伸,余千岁立马递上他的手,牢牢抓住陈槐,“我在呢,你说。”陈槐虽然看不见,不过在此之前,他在夹层当中的所见所闻,一切都被他牢牢地记在脑海中。 “我说,你画。”得趁着他记忆清晰的时候,把夹层空间的布局全部画出来。 吴期展开一张画布,用力拖动小茶几,放在余千岁跟前。 陈槐凭着记忆娓娓道来:“共有四条岔路,呈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延伸。岔路交汇的中间,是灯火璀璨的大堂。每条岔路旁边的房间,用处各不相同。” “四个方位的墙面上,各挂着源自四象衍变的画作,北玄武,南朱雀,西青龙,东白虎。唯有中间的那副画作我看不懂,也不曾见过。”陈槐仔细回忆,当时一进夹层,他便感觉周围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看,奈何他对画作研究并不精通。除了能从四象衍生的画作看出点名堂以外,其他的一概不懂。 余千岁执笔在画布上细细描绘,他的笔锋锐利,转折落笔又分外流畅。随着陈槐的讲述,余千岁呈现的画作越发生动。吴期竖起耳朵,同时又目不转睛地盯着画作看,偶尔帮忙调配颜料。 陈槐的手指随着他陷入深层回忆,不自觉地弯曲,在床上一下一下地轻叩。 “你们有没有见过这样的画?画中间的弧形图案好像是坟冢,五条蛇一样的东西在后面张牙舞爪。” 余千岁皱着眉头,顿感不妙,他低声困惑:“这种传说当中的生物,居然真的存在?” 吴期吃惊地看向余千岁,“余哥,你知道?”余千岁点点头,眉眼的乌云却没有散去,他叹了口气:“如果陈槐形容地没错,那幅画应该画的是五冢蛇蛸。” “只是五冢蛇蛸一向存在于传说当中,它和四象完全是不搭边的两回事。怎么会有人把四象和它放在一起。” 陈槐的手指停止叩动,尽管余千岁的口吻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是视力的短暂消失,造就了他的听力过分敏锐,听余千岁这样讲,恐怕这所谓的五冢蛇蛸,不是什么好解决的东西。但它只不过是一幅画而已,虽然比周围的看上去更加怪异,但是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余千岁继续在纸上涂画,只见一张和陈槐看到的那副画作相差无几的内容,呈现在画布之上。吴期抖擞肩膀,发出嫌恶的声音,“这玩意儿怎么长得这么恶心。” “从暗无天日的坟冢里爬出来的,你还要求人家长得好看啊?”余千岁把画纸竖着拿起来,用笔尖圈出每一个蛇头,“古代人大搞封建迷信,所以祭拜什么的都有,常见的有五路财神、灶王爷这些,所图不过是发财平安,能吃饱饭。做生意的人更是迷信,他们的野心不再局限于各路财神,坊间呼声高的那些,经过包装,就会成为各位老板的心头好,请回家供起来。” 余千岁挥动笔杆敲击单薄的纸张,“五冢蛇蛸,就是这么出现的。一般古书不会记载这种邪乎玩意儿,只有在风流野史,才会偶有一两次,提起它的存在。你们想啊,出现在野史上的古人事迹,无非就是作者道听途说,再把这些八卦艺术加工,这就杂糅成所谓的坊间故事。” “野史记载,西汉时期的邓通,就是因为家中供奉五冢蛇蛸,所以才得到汉文帝的宠信,于是就获得了铜山铸币的资格。” 余千岁放下纸笔,略有惆怅。 “野史里的故事,戏说成分居高。我一直以为这种东西只存在野史当中,没成想我还能遇上。你看这五个脑袋,分别代表五种欲望,只要供奉对应的喜好之物,假以时日,就能达成所愿。” 吴期缩着脖子,瞥了一眼迅速收回目光,“好恶心,这家伙长得太恶心了,哕。”陈槐没再说话,他在脑海中把线索逐渐串起来,静静思索。 一时间屋内盛满寂静。几人不曾注意,天色已亮,太阳高悬东方。 一声尖叫打破了这个早晨。 “来人啊!杀人了!” 余千岁听闻,交代吴期守着陈槐,他出去看看。房间的门开了又关,余千岁出去了解完情况回来了。 “和昨天早上一样,又死人了。今早死了三个,死因一致,皆是被同一人用利器所伤。” 第77章 四人齐聚 吴期当即小跑到门口,悄悄打开一条门缝,向外小心翼翼地窥视。 余千岁坐在靠椅上,手肘拄着桌面,手背撑着脑袋,“你看什么呢?”。吴期这才收回目光,把门关严实后,搬出一张小凳子,“我就看看,死的人有没有我们认识的。” 余千岁挑眉问他:“有吗?” 吴期摇摇头:“我个子太小,踮着脚尖看都够呛,那几具尸体被看热闹的围得死死的。我什么也看不到。”他懊恼地锤着自己的大腿,“什么时候才能变回去啊,这副身体也太麻烦了。”吴期说话激动起来,止不住的音量有些拔高,忽地被陈槐冷声制止住,“别出动静。”吴期当即闭嘴,眼神左右飘忽,陈槐不让他开口,他就干脆闭嘴,一句话也不说。 “什么情况!,怎么又有人在我恒通客栈死了。” 月如纱的嗓音尖锐讥讽,丝毫没有对这件事的惊慌,话里话外都在埋怨死者不应该死在她这里。 “大黄二黄,问清这三具尸体有没有人认领,没有的话直接处理掉。一大早这么不安生,晦气!” 月如纱转身向一楼走去,然而这一次客栈的住户说什么都不同意。昨天的事情还没解决清楚,这下又死了三个人。而且现在客栈只能进不能出,谁知道还要被困在这里多少天,万一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呢。 “掌柜的,你不能走!你得给我们大家伙一个交代。” “就是!这短短两天,死了四个人。这样下去,没过几天,整个客栈都要被杀光了。” 人群中的不安正在无限弥漫,这种黑色的恐惧攀上每个人的心头,无不叫人胆怯。 “掌柜的,我敬你是女人才不动手的,这要是在我们村,你这样做黑心买卖的,早就被人打死了。” 膀大腰圆的屠夫瞪着一双牛眼,挥舞着肥腻粗厚的手指对着月如纱指指点点,语气中皆是指责。 谁料下一秒,他伸出的指头被一个不怒自威的男人直接撅折,疼得他倒吸凉气,另一只手急忙拍打行凶之人的肩膀,“放手,快放手,疼死老子了。” 男人没有正眼看屠夫,反而不屑地哼声。 “你你你,你这叫偷袭,不是君子所为。” 屠夫握着断了的手指节节后退,脚上的小碎步速度极快,言语却依旧不依不饶。 “她一个女人开黑店,现如今不让我们出去,死人了也不给我们一个交代。” “我看你就是她养的那个凶手!你们这间黑店,为的就是杀人越货。” 月如纱摇着团扇,忽地她伸直胳膊,团扇的前端瞬间飞出两根银针,齐刷刷冲着屠夫的脑袋两侧飞过去,牢牢钉在后面的门上。 她斜睨冷笑道:“看见了吗?我若真是做杀人越货的勾当,何必偷摸杀人,杀完人尸体不处理,难道是给我留麻烦吗?更何况……”月如纱步步靠近屠夫,她双指拈着扇柄,不容屠夫拒绝便抬起他的下巴,逼迫他直视自己。 “我要你死,你必不能活。” 银针的威慑令屠夫抖成筛子,他宽胖的脸上布满汗珠,浑身的衣服已经湿透,此刻无力注意疼痛的手指,全部的精神紧绷,让他止不住地吞咽口水。 “掌……掌柜的,有话好好说。” 月如纱潇洒转身,桃红色的眼尾上挑,眼神轻蔑地快速从所有人脸上扫视而过。 “我给各位半柱香的时间,死者的亲友可向我讨要赔偿,商谈尸体的埋葬事宜。如若无人认领,半柱香后,我自会安排专人处理。” 清冷的寒月香随着她走动,钻入在场每个人的鼻孔,混着难闻的血腥气,一时间众人眉头紧皱,手捂口鼻。 月如纱行经方才出手相帮的男人时,似是对他的动作颇为满意,“多谢。”男人没有说话,纹丝未动的脸庞,却显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气场。 “还有一件事。行凶之人亦可在半柱香内前来找我,我劝你还是主动自首 为妙,若是被我查出来,可不是以命抵命那么简单了。” 月如纱吩咐大黄二黄留守二楼楼梯口,交代他们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人,随后她便回到一楼,准备开门营业。 “散了吧散了吧。” 看热闹的人各自回屋,只有几个胆子大的,非但没有离开,反而离尸体更近。 有一个书生模样的男人,蹲在尸体旁,聚精会神地用自带的工具划开死者的衣服,锃亮的刀片抵着肌肤,刀片缓慢深入,男人一寸一厘地做起验尸工作。 “秦万成,我说你怎么还喜欢做这种事?” 他的同伴推了推秦万成的肩膀,“走了,回屋歇着,你忘了我们身上还有任务啊。” 秦万成低头查看尸体的状况,左手前后挥动,低声道:“你回去吧,我忙完就来。你跟韩梁说一声,让他离第九的人远点,老实待着,我们这次任务行动,老大可有交代,让你俩一切听我指挥。” “知道了。”董滨撇撇嘴,心里免不了吐槽秦万成的装腔作势,他们三个在光耀都是平级,不就是这次出任务,老大临时说了句让秦万成指挥行动吗,瞎装什么啊。老大要是真有那心思对秦万成委以重任,至于在他们临走之前才说这么一句吗?不还是一时兴起,给秦万成一颗蜜枣吃。没想到这姓秦的拿着鸡毛当令箭,真当是个美差啊。 秦万成有个毛病,特别喜欢和尸体打交道,用解剖刀查验每一具尸体的死因,是他人生的乐趣之一。秦万成随身携带解剖刀具,遇到意外出现的尸体,只要不是经他们手死亡的,面对那些死因不明的尸体,他都愿意现场开验,给尸体开肠破肚。然而以往没有像现在这样的绝佳机会,不仅环境合适,而且无人打扰,正好给他提供便利。 秦万成一边翻看尸体,一边喃喃自语。 “这凶手厉害啊。一刀毙命。”右边的尸体是一具中年男性,全身只有一处伤口在颈部,整齐的切口在极快的一刀毙命下,血溅三尺,颈动脉齐刷刷地被切断,造成大量的失血。没怎么挣扎就死了,死亡时间初步推断应该是在昨晚的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不过第一案发现场肯定不是这里,这三具尸体,很明显是被凶手杀害后,统一再被搬运到走廊的。 中间的女人,则是昨天早上惊慌大叫的妇人,衣裙完整,但是血渍遍身,致命伤是胸口,从胸口的伤痕来看,和刚才那具尸体所用的利器是同一把刀。 刀身宽为十公分左右,根据女人胸口的伤痕深度,秦万成在脑海演变当时的情景,推断凶手持握的差不多是七十公分长的快刀,从正面对准女人的胸口捅进去。仔细看她的伤口位置,可以推测出妇人当时是坐姿,也就意味着她没准能亲眼看到自己被杀。伤口周围有少量淤血残留,这就说明凶手一刀扎进她的心脏后,稍作停顿,所以造成伤口四周肿胀。死亡时间在凌晨一点左右。 那个时间不睡觉,还坐着干吗?秦万成思索万千,他的手指如同波浪,灵巧的解剖刀在他手指起伏间上下穿梭。他缓缓直起身,握住刀把,通过刀片反光,对身后站着的人问道:“你不走,站在这里看我剖尸,有意思吗擎风?” 秦万成的解剖刀倏地一下从他手中飞出,似一条夺命之箭向擎风飞去。擎风双脚屹立不动,只见他上半身微微向左侧闪过,犹如提前精准地预判到冲他而来的轨道,半秒过后,刀片“铮”地一下钉进墙中。秦万成不满地甩甩手,“你害我损失了一把刀,不如把你的骨头磨成刀赔给我,倒是能勉强用用。” “休想!” 擎风长腿飞踢,黄泥花盆好似轻飘飘的云朵,被他当成球一样踢向秦万成,噼啪掉落在地面的花盆碎块,夹杂着早上刚开的红花,悠悠荡荡落在最左边的那具老头儿身上,遮盖住他被削平的脑袋。 秦万成一改阴森的笑意,双眼阴鹜,两只手霎时多了十把一样的刀,同时向四面八方甩去,角度之刁钻,每一把刀的走向,都奔着直取擎风性命而去。 擎风眼神一凛,身形快速闪动,就在秦万成的刀即将刺中他的胸口时,擎风果断后仰,刀片擦着他的身体狠辣地飞驰,另一把争强夺势冲着擎风的太阳穴而来,擎风迅速从腰间抽出一副闪着寒光的手甲钩,上面尖锐的钩刺顷刻间随着擎风转动手腕,将那把银刀挡下,又见钩刺对着银刀打旋,几圈过后,擎风将银刀原路奉还。 打斗的声音激烈,惹得屋内的住户不约而同地打冷颤,不少人以为外面打斗的正是昨晚的凶手,各个缩着脑袋房门紧闭。 大黄二黄自相对视,明白再不出手制止,恐怕二楼要被这两个人拆了。大黄空手连接三把银刀,他怒音骤起:“给我停下!” 二黄笑眯眯地打起圆场,语气缓和地说:“二位客官武艺高超,只是这比武切磋,还请移步后院。切莫在这里惊扰其他客人的休息。” 说着,他微微欠身,言语客气,态度有礼,抱拳道:“我们这恒通客栈,虽然容的天地客,行的四方事,纳的八方财,可在这规矩之上,有可为有可不为,还请二位多多海涵?您二位意下如何?”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秦万成飞射的银刀全部被打落,擎风收起手甲钩,昂首挺胸地等待秦万成的态度。 秦万成顿感没劲,他手握一把新的银刀,比划着老头被削平的脑袋,神情自若地说道:“你们猜猜看,他是什么时候被杀?又是从哪里挪过来的?” 秦万成冷不丁地转移话题,大黄二黄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一时语塞,兄弟两人面面相觑,不知作何回应,反正现在争夺停止,索性又回到楼梯口站岗。擎风却仿佛没听到,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径直朝着走廊最深处走去,他用云落山的特定暗号,敲开了茉莉园的房门。 余千岁在屋内听到敲门声,心中一紧,莫非……他瞬间起身,快速打开房门。看到门外之人是擎风后,余千岁脱口而出:“果然是你。” 擎风抬脚立马进屋,余千岁赶忙插好门栓,示意擎风随意坐。 吴期见到擎风的第一眼,即刻拿出照片进行比对,这个头这文身,他迅速来到擎风面前,“擎风!我终于见到真人了。” 他激动地不停比对照片,目光最终落在擎风的锁骨文身,“我自从来到里界,一直听到擎铁手的威名,今天总算见到活的了。嘿嘿嘿,擎大哥,你那副手甲钩带着没?能不能让我长长见识?” 吴期的眼睛冒着崇拜的火花,然而下一秒他的后脖领就被余千岁拎起来,“你咋见谁都叫大哥?” “余哥你不懂,这是一种尊称,更何况,我本来年龄就比你们小。你要是想叫我吴哥,我也不介意。” 余千岁把吴期拉到一边,嫌弃道:“你真是活够了。” 擎风在这场突如其来的迷弟见面会中迅速抽身,他神色恭敬,愧疚地说:“老大,我来迟了。” 余千岁轻轻摆了摆手,正好他自己找过来,省得他们再去找了。 “刚才我听到门外有人在喊你的名字,但是声音太小,我无法确定是不是你。现在终于见到你了,你没受伤吧?” 擎风摇头道:“没有。我的传音镯在进来前,被他们暗算搞坏了,这才没办法和你联系。” 余千岁拍拍他的肩膀,“没事儿。”他转念问道:“你刚才在走廊发生什么事了?还是遇到了谁?” 擎风一脸正色道:“光耀的秦万成。” 余千岁嗤笑道:“他又剖尸了?” “嗯。” “秦万成这德行还是和以前一样,阴沟里的老鼠,一贯喜欢和死人打交道。”余千岁顿了顿,向他介绍:“刚才和你说话的小屁孩是吴期,和我们一样,风暴之城的。坐在床上的那位。”他清了清嗓子,着重说道:“陈槐,自然之都的。” 擎风瞬时明白过来,开口说:“他就是那个天……” 余千岁瞬间递给他一个眼神,制止他把后面的说出来。 陈槐虽看不到,但是却能够感受到擎风的位置。 “你好,我是陈槐。” 随即他听到了系统提示音,是对进副本时的介绍进行的完整补充——叮,欢迎来到《夜半三更》副本,请玩家入住恒通客栈并顺利离开。副本人数:20人,副本时长:7天。祝您生活愉快,长命百岁! 第78章 鱼图现身 陈槐现在虽然看不到,不过他对其他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就如现在脑海中突然响起的系统声音,忽地令他心头一震,这次的副本居然有二十个玩家,他默默地在心中盘算起来。他们这边是四个人,光耀和第九则是八个人,除此之外,另有八名玩家。 陈槐的手指随着他不断思考,习惯性地上下轻叩。 系统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发出提示音,这个副本的时间只有七天,现在已经过去两个晚上了,会不会太迟了些。 是系统出现延迟性bUG,还是另有原因。 陈槐陷入沉思,一时间他的脑海里出现几种不同的猜测方向。沉默过后,陈槐缓缓开口。 “你们是不是也听到了系统提示音?” 吴期点头应道:“对啊,这次的时间才七天,好短啊。” 余千岁微微蹙着眉头,凝神看向陈槐,不解的问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陈槐对于此番的猜测没有太多的肯定,思来想去,斟酌字句,这才说出他的疑虑:“我很纳闷,为什么这一次的副本提示音,完整版会出现得这么晚?我们刚进副本的时候已经出现过,那时只有前半段。但是后半段内容,现在才出现。你们不觉得这里有问题吗?” 吴期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地说:“或许系统出现故障呢,系统偶尔抽风很正常。陈哥你别多想,总而言之你放心,我们是不会不管你的,无论你能不能看到,我和余哥肯定能找到治好你的办法,再带着你顺利通关。” 余千岁顺手从茶几上拿了一枚糕点,高声呼喊:“吴期!” “啊?”吴期嘴巴微张,疑惑地看向余千岁,然而下一秒,飞出的糕点直进他的口腔,只听到余千岁说:“你多吃点。” 吴期撇撇嘴,余千岁这一出皮笑肉不笑,实在是令他起鸡皮疙瘩。他恶狠狠地咬掉半口糕点,快速翻白眼,小声哼哼。余千岁双手抱臂,分析道:“吴期说的也有可能,但是这样的几率太小,不符合进本时的初始逻辑。我个人偏向另一种猜测。”若不是陈槐提出这一点,他恐怕还没发现这里的异样,进本这两天,真是被各种事情冲击地头昏脑涨。 陈槐半坐在床上微微倾身,他的直觉告诉他,余千岁的猜测方向,似乎和他所想的一致,他神色专注地问道:“你说的另一种猜测是什么?” 余千岁的目光变得深邃,他看向擎风,颇有几分探究之意,“应该是触发了一些进本时的必要条件。我仔细回忆之前下本,基本都围绕着三个元素,第一,多名玩家同时进本,或者进本之后互相有接触。第二,玩家身处副本世界。第三,与Npc进行互动,从而开展故事线。” 陈槐若有所思道:“如果按照你说的这三个元素进行匹配,很显然我们已经达到了第二点和第三点。” 吴期将干巴巴的糕点快速吞进肚子里,迅速抢说:“我知道了,因为我们才见到擎铁手,所以才满足了第一个元素。” 陈槐并拢手指按压太阳穴,双目短暂失明,加上对一些问题的多重思考,让他顿感头痛,他顺着吴期的逻辑继续说下去:“假设,我们是因为见到擎风,才满足以上三个元素,那按这样说来,除了擎风和那八个人以外,另外的八个人,我们应该都有不同的接触才行。”他颔首问向余千岁,“玩家必须有肢体接触才算满足条件吗?” 余千岁摇头,“不是。进本的玩家看到对方,或者和其他人同处一地,都算是接触。而且我觉得,这里的接触不是一对一的,不然太麻烦了。或许我们可以参考六人定律?” 陈槐喃喃道:“如此一来便说得通了。没准我们之前已经见过其他玩家,但是我们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现在擎风出现,必要条件满足,系统提示音也自行出现了。” 但是这样分析一通,意味着过去的两个晚上,其他的玩家和他们一样,都没有见到擎风。 余千岁好奇地问擎风:“你这两天一直藏在哪儿?” 擎风讪讪地说:“别提了老大,我这两晚简直是噩梦。刚进副本,我莫名其妙出现在后院的大水缸里。从水缸跳出来后,我打算去前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活动范围只能局限在后院,为了不被后厨那几个人发现,我能藏就藏。” 吴期噗嗤笑出声:“你藏起来干啥?你这么厉害,那几个厨子还能把你吃了啊。” 擎风一脸忧愁,“我的传音镯坏了,联系不上老大,我当然不能轻举妄动。干脆找个地方躲起来,免得和Npc打交道,再触发意想不到的剧情,万一出现什么事,我对老大没法交代。” 吴期收起露出的大牙,慢吞吞憋出一句:“擎铁手,您辛苦了。小弟佩服佩服。” 余千岁无视眼前的小打小闹,沉声说道:“那你今天怎么可以离开后院了?” 擎风清了清嗓音,正经地说:“昨天夜里我看到后院的一处地面出现裂痕,没过多久裂痕变成通往地底的小路,与其被困后院,还不如试一试别的机会。从小路一直往下走,我记不清走了多久。” 他小声说道:“听到外面有动静时,我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出来了,出口就在楼梯口的那堵白墙。那里有一扇隐藏门。” 吴期当即右手握拳砸向桌面,惊讶道:“这不就是昨晚我和陈哥去的那里!原来里面的空间,不只有一扇门可以进出啊。” 擎风满头雾水,转身看向吴期:“你们昨天也去了?” 吴期欣然地点头:“不过嘛,好景不长,我们三点去的,大概三点半左右,陈哥就被里面的人扔出来了。不仅如此,眼睛还……你们昨晚没碰面吗?” 擎风摇摇头,“没有。我也觉得特别奇怪。昨天晚上我从地道里一直走,里面的台阶仿佛没有尽头,搞得我返回上面吧,不甘心,向下一直走,又望不到头。想来想去,最后还是选择接着往下走,我以为会到地底深处,没想到后面的几十个台阶,骤然变成向上的趋势,我踩着台阶走到最上面,转眼看到一堵墙,墙面有一扇门,推开门,我就出来了。接下来的事情,你们也知道了。” “而且你说的墙里有空间,当时我没回头看。” 吴期耷拉着脑袋,一副泄气的样子,“好吧……” 余千岁轻挑眉头,歪了歪脑袋,“你是如何得知我们住在茉莉园的?” “从墙里出来,我就混在人群里,当时看到你了,不过没喊你。毕竟人多眼杂。”擎风满脸嫉恶如仇,“倒是那几个垃圾货色,居然有脸出现在这里。刚才没有一拳击碎秦万成,难解我心头之恨。” 余千岁示意他先不要冲动,“你说的那个线索,在哪里?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们这次进副本,唯一的目标就是为了那个东西而来,现在陈槐双目暂时失明,之后的行动自然得是他们三个人出马。 擎风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泛黄的手绢,他铺开放在桌上,只见纤细的墨笔在上面勾勒出一尾粗糙的鱼,鱼眼空洞,鱼尾上翘,鱼肚的中间位置向内凹陷,很明显这是半枚图样。 “我们要找的是鱼章,阴阳双鱼,各分半块,阴章在恒通客栈,阳章在源聚大厦。鱼章的长度大概是食指大小,尤其注意,阴章没有鱼眼,一旦看到有鱼眼的,不用思考直接就地损毁,当然也可以用来迷惑光耀和第九的人。” 余千岁拿起手绢细细端详上面的半枚鱼图,“这么说来,你也不知道鱼章的具体位置?” “不知。唯二的线索,一是这张残图,另一个则是恒通客栈有六枚鱼章,只有一枚是真的。”吴期倏地一下从余千岁手里抓过鱼图,边看边皱眉,时而又兴高采烈。 “这么一个小东西,咋找啊。不过,嘿嘿嘿,找到它,我们离胜利的目标更近一步!找找找,冲啊,找起来,即刻行动!”吴期紧抓手绢,握拳举过头顶。 陈槐缓缓下床,凭借对周围一切的感知,逐渐摸索着来到桌子前。突然吓了吴期一跳,“陈哥,你咋下来了,你放心,这件事我们三个肯定做得万无一失,势必会把鱼章带回来。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回去休息。” 吴期搀着陈槐的胳膊,反被陈槐一手抓住:“你们三个是因为我的事情才被卷进这个副本的。我不能让你们为了我去冒险。” 吴期拍拍他的手,安慰道:“什么你啊我啊,你还跟我们分这个啊?咱们几个不是早就不分彼此了吗?” “你就老老实实把心放进肚子里,等着我们的好消息吧。” 陈槐默不作声地拒绝,他又不是伤得无法动弹,现在他能动,无非就是眼睛看不到而已,更何况他还有比常人更厉害的感知力,眼睛虽然看不见了,但是他能凭借着对周围的感知,小心行事。 他从吴期手里拿走鱼图,屏息凝神感受鱼图的一切。突然一股熟悉的异样气息闯进他的识海当中,陈槐紧抿双唇,面色凝重地仔细回忆。鱼图上面的气息,他在恒通客栈的其他地方绝对遇到过。 在哪里…… 他头痛欲裂,手指用力按压额头和太阳穴,吴期在一旁见他这样格外紧张,止不住地劝说:“余哥,你帮我一起劝劝啊。陈哥这种情况,咋可能找东西……” 余千岁成竹在胸地说:“没事儿,我和他一起找鱼章。”相处这么久,陈槐的秉性他还是了解的。更何况这是他的事情,陈槐肯定不愿意待在房间里,什么都做不了。与其憋在房间里郁闷担心,还不如和他们一样,一起出动。 陈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他的状况看上去不是那么糟糕,他在脑海中不断回想这两天在客栈遇到的一切事情,从进入客栈的那一刻起,再到进入的每一个房间,接触的每一个人……只是那股熟悉的气息却深埋记忆底部,时而若隐若现,时而缥缈虚无,无论他怎样回忆都无法捕捉到关键信息。 见他额头直冒冷汗,余千岁丝毫没有多余的思考,温润的手掌贴着他的额间给他擦干汗水。 “行了,虽然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你先别想了。一脑门的汗,咱俩还没行动呢,你可别给我拖后腿啊。” 余千岁故意这么说,他把手绢塞进陈槐的衣服夹层,顺便拍了拍他的衣领按压平整。 “一会儿可以离开后,我和陈槐去一楼,你们两个去后院,再去看看那个地下通道有没有其他发现。” 吴期挺起胸膛,坚定地喊道:“没问题!” 距离月如纱规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大半,门外没有任何进出推门的动静。只等月如纱再回来解禁,到时候就能自由行动了。 陈槐略有虚弱地坐在椅子上,他刚才又在脑海中搜寻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就在这时,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听上去不是一个人发出来的。 吴期迅速把门打开,探出脑袋向走廊看,再实时把看到的内容传回屋内。 “有个老头儿不行了。他儿子背着他往楼下跑,说是要带他去看大夫。” “那两个大块头堵着楼梯不让他们下去,还说下去就是承认自己是凶手。” “他儿子情急之下和大黄二黄干起来了……” “不好!”吴期扭过头,眉毛皱着毛毛虫,欺哀地说:“老头儿被他儿子从楼梯口扔下去了,现在他回屋了。” 擎风看着吴期一句一句的实时播报,对外面的情况不禁担心起来。余千岁却另有一番见解,“时间马上到了,现在有人在这个节骨眼出现,儿子救父亲本是佳话,然而现在又出一条人命。我估计,今天早上的事情到此为止了。凶手无论是不是那个老头,现在都必须是他。” 余千岁勾起嘴角,恐怕这个巧合,是人为制造,他饶有兴趣地看向门外,“这个儿子,有意思。”。 第79章 展开调查 一番闹剧随着月如纱的脚步声戛然而止,伴随她那独特的香气,逐渐从一楼向上蔓延,她嫌弃地用团扇轻点鼻尖,堪堪捂住,“你们两个赶紧把这个老头儿收拾了,一大早这么晦气,今天还怎么迎客!” 片刻后,屋外的走廊此起彼伏的声音接连响动,周围的几间屋子全部敞开大门,住客们一应从探看变成了好奇地注视,一股脑跑到楼梯口议论这件事情,有说年轻男子不孝顺,有说没准这个老头儿就是凶手,反正赶在限定时间内出现,干脆解禁得了。 “掌柜的,按你说的,半个时辰之内只要有人走出房门,便可视为凶手自首。”一个身高不足五尺的少年昂首阔步,从人群中站了出来,他走在前面,不卑不亢地和月如纱对视。 “在下清寒,学生在此有礼了。” 月如纱微微抬眸,一双冷酷的凤眼满含凛风,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清寒,不过束发之纪,偏来搅弄浑水,谁给他的胆子。她眼中的不屑不减分毫,扫视过后转即收回目光,落在众人身上,话虽是对着清寒在说,但意思却明显是在说给其他人听。 “这老丈既不是主动下楼,又没有来找我承认是他所杀。小兄弟,年纪虽小,可别信口雌黄啊。” 清寒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把束带潇洒地抛在脑后,踱走两步,发出长叹:“诶,此话不对。掌柜的既然说他不是凶手,那么他便是那三名死者的家属。” “您方才可说,半个时辰之内,若是死者的亲友,可下楼找你商议入土为安一事。看来您贵人多忘事啊。”清寒玩味地从挤成一团的住客脸上看到几分错愕,他内心的成就感又生几分,“掌柜的,这老丈年纪大了,自是见不得亲人死于非命,原想找你一同商议,没想到悲痛过度,下楼梯一时脚软,不慎滚落。这件事,自是有他人作证。”清寒双指并拢,从空中画出半圆,速度缓慢,片刻之后才将所指的方向落在老丈的儿子身上。 他信步走到年轻男子面前,眼光盛满肯定,清寒抬起头看向他,“兄台,我说得可对?” 老丈儿子眼中匆匆闪过一丝慌乱,豆大的汗珠从他额间滑落,直起的腰身逐渐佝偻,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尖,随后又快速抬头看向清寒,顿时心生疑惑,这人到底要干什么?平白无故横插一脚,又给他安上一个莫须有的名头。感受到身后其他人注视的目光,男子脊背微颤,过往街坊的谩骂指责,如今在这一刻全数钻进他的脑海,而且就在刚刚,他亲手把父亲推下楼梯,在场肯定有不少人都看到了。 他会遭到什么对待?继续被别人戳脊梁骨,还是数不尽的唾沫星子喷向他。男子止不住地缩起脖子,眼神当中充满闪躲。 清寒却当着众人的面继续问他,“兄台,我说得,可对?”他歪着脑袋弯下腰,向上看到男子闪避的目光,啧,朽木不可雕。 见他不答,月如纱的耐心用尽,长袖挥舞甩出一条水蛇,指挥大黄二黄把尸体搬下楼自行处理。 看戏的住客摇头叹息,交头接耳忙其他事情,却突然被一声震天有力的声音惊得停下脚步。 男子直起身子,快速镇定下来,面对月如纱点了点头:“没错,掌柜的,我和家父便是这三人的亲友,方才正是我爹太过悲痛,才会一不小心摔了下去。”他向前走了两步,“我刚才心急如焚,本想带他去找大夫,没想到……”他拉着袖角擦拭抽噎的泪水,话腔里更是一把辛酸泪。 月如纱嗤笑道:“你刚才怎么不认?” 男子掀开衣袍瞬间跪下:“家父骤然离世,我不愿接受这个事实,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咚咚咚,连嗑三个响头,力道之大,额头中间渗出血珠。 清寒站在两人旁边,眼看时机成熟,转身对月如纱说道:“掌柜的,既然如此,不如您和这位兄台……我忘了,还没请教兄台尊姓大名?” 那男子抹掉眼泪,冲清寒抱拳道:“在下金不焕,家父金载延,昨夜惨遭不幸者,乃是我的伯父和他的儿子,儿媳,我们家住翠青山,久闻此地繁华,想来机遇良多,便携全家来此地谋个营生。没想到……”金不焕脑袋耷拉到地面,两行眼泪哗啦啦往外流。 清寒瞧他这副模样,内心思忖此人还算可造之才,虽反应的慢,但看来并不愚笨,三两下的功夫,不仅交代他的身世,更是连同那三个人的身世一同编造。 清寒老成做派,对于逝者已矣表示哀悼,他拍了拍金不焕的肩膀,“金兄莫急,大家有缘在此相聚,我相信掌柜的一定会查明真相,还你金家一个公道。” 金不焕鼻涕眼泪直流,眼中尽是感激,“多谢清寒小兄弟仗义相助,若是查出凶手报我心头大恨,金某定当牛做马报答诸位!” 随即又是三个响头。 月如纱在旁默默地观赏这出戏剧,她知道,其他人也知道,那三人分明和这金不焕没有半点干系,但是谁能想到,中途会杀出程咬金,如今她骑虎难下,摆了摆手对金不焕说:“既然你和他们是亲属,现在随我来,我们换个地方谈。” “谢谢掌柜的,谢谢掌柜的!” 金不焕咣咣磕头,迅速在脸上抹了一把,忙不迭地跟在月如纱后面,走下楼梯时,他抬头向上看了一眼,正对清寒的目光。 这小子一双眼睛墨黑,猜不透他的情绪和想法,金不焕发挥他那可怜的脑容量,只能猜到这件事成之后,他从月如纱那里得到补偿,清寒肯定会向他讨要。不然他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把自己推出去,认领这份肥差。 清寒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冲着金不焕招手,大声喊道:“金兄节哀。” 吴期把茉莉园的门再一次关上,他啧啧摇头,同时问余千岁和擎风:“你们都看到了吧?这个叫清寒的小伙子,绝对不是省油的灯。” 余千岁手掌拍在桌面上站了起来,“管那么多干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他不来找我们麻烦,一切事情随他去。”他看向陈槐,顿了顿说道:“走吧,该做我们的事了。” 说罢,四人按照之前的计划行动起来。余千岁搀着陈槐,小心翼翼地朝一楼走,陈槐的感知力放大之后变得更加敏感,对于这样的亲密接触感到不自在,尽管他的接受程度已经对比之前好了很多,然而时间长了,和别人肩并肩地行走,仍会觉得不太舒服。 “千岁。”陈槐停下脚步,手指轻轻在余千岁的手背拍了拍,“你不用扶着我,我自己能走。我们这样走,你的速度也会慢下来。”陈槐侧身抵着墙面,说完这话他在脑海中思索这样的处理方式是否正确,他天生没有共情能力,后期表现的一切,全部都是他从外界的交际当中学来的。 现在眼睛失明,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恢复,也有可能一辈子都会恢复不了。他刚刚被余千岁搀着从屋里出来,曾经在现生见到的那一幕清晰地在他脑海中重现。 那时他过马路,等红灯的时候看到马路对面,一个盲人女孩戴着墨镜,旁边的男人故意不扶她,嘴上骂骂咧咧嫌弃不停,见她快要摔倒时又施舍他健全之人的好心,一路走来,他嘴中的厌恶和唾弃一直没停过,嫌弃女孩看不见,又抱怨给她当拐杖害得自己走得慢,差点撞车。 在那一刻陈槐调动感知力量,把听力短暂关闭,霎那间什么也听不到,他人生疾苦见多了,麻木了,对于社会上的一些具有冲击力的小事,只会觉得那些人发出的喧嚣声过于刺耳,扰他宁静。那些无意义的噪音充斥在每一个角落,只会扰乱他的思绪,令他感到厌烦。 所以陈槐加快脚步,离开了那条路。他没法对那个女生做点什么,也犯不上去指责男生的做法,只是这件事成为他淡漠情感中的一个小小的元素,如同沙粒藏进他的情感荒漠中,让他惊醒并从这件事汲取学习,避免以后遇到相同的事情,发生一样的遭遇。 他那时总觉得一个人可以做很多事,诸如这样的事情,只要他不受伤,自是没有机会发生的。而且就算他受伤,单凭他的本事,一个人还是能够过得舒适。 然而事情的发展一向自有它的安排,它令陈槐身边出现了他人,也让他不再孑然一身。 尽管他知道余千岁和那个男人不一样,余千岁也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可人性还是有千万种可能,陈槐不愿意去用这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去换取一个并不美妙和谐的以后,所以为了不拖累余千岁,干脆从现在开始,让他独自行动。 余千岁微微怔愣,转瞬他笑着同意:“好啊。那你慢点走啊。” “嗯,辛苦你了,谢谢。” 余千岁咧开的笑容立马消散,“你跟我客气什么?” 察觉到余千岁的气息消失后,陈槐不知怎的,长舒一口气,他调动全身的感知力,虽然眼睛看不到,但是凭借着强大的感知力,能够在识海当中,根据周围的一切浅浅勾勒出轮廓线条,形成一张粗略的地图,这就足够了。 陈槐摸着墙面往前走,逐渐地放开双手,跟着感知力行走在中间,随即他缓缓下楼,快到转弯的楼梯口,空气中余千岁的气息如同轻薄却巨大的网,延伸到各个方向,陈槐静下心来深呼吸,他能感知到余千岁先他一步来到这里,没有动过,而是等他到来。余千岁没有出声,陈槐便当做没发现,继续向一楼走。 为了下楼走得更稳当,陈槐扶着旁边的扶手,细细感受木质扶手传来的温度,这是现在的他,感知这个世界的方式。陈槐的每一步走得缓慢且坚定,他能感受到,余千岁就在他身后,离他有十个台阶的距离。他让自己刻意忽略掉余千岁的气息,奈何余千岁的一切气息,千丝万重混入周围的环境中,陈槐快走到一楼的时候,内心分神,探出的脚突然踩空,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仰,他心中猛地一惊,然而他的肩膀却被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接住。陈槐的身体当下变得僵硬,他无措地向周围摸索,只是现在已经来到大堂,当下的位置,除了身后之人,没有其他可以提供支撑的。 陈槐习惯性地挽剑花,铮的一声,承影剑被他牢牢握住立在地面,余千岁见他安然无恙,这才放心撒手,不过仍是叮嘱他:“小心点,大厅布局混杂,多是桌椅板凳。”余千岁的声音近在咫尺,低沉有力,陈槐拄着承影点了点头。 现在正是晌午时分,有不少食客已经踏进恒通客栈的大门,进来之后随便坐在椅子上,大声招呼翠翠点单。 “来了!” 翠翠铃铛般的雀跃声音由远及近,从后厨来到大堂,期间路过陈槐,因她脚步过快,不小心撞上陈槐的肩膀,翠翠急忙道歉:“抱歉抱歉,客官对不起。” 陈槐挥挥手,“无妨,你忙你的。”他屏息凝神,感知大堂的布局,行列分布的桌椅,很好辨认,只要掌握了间隔规律,很难再伤到他。他坐在昨天的位置,余千岁跟了过去,坐在他对面。规格变大的承影剑被陈槐放在桌上,此时的他皱着眉头,方才鱼图上面的气息,从他身边转瞬而过。 陈槐微微侧着脑袋,放大听力关注翠翠的变化。 “客官,请问您点些什么?” “把你们家的招牌全给我上咯,爷不差钱。” 听见翠翠那边忙完,陈槐把她喊了过来。 “我们点餐。” “客官,请问……” 陈槐淡然地说:“和他们一样。” 翠翠蹙着眉头:“客官,您二位怕是吃不完。” 余千岁说道:“无妨。” “好嘞,那我安排后厨给您做。” 翠翠走后,余千岁拈起茶杯,吹着上面的浮沫,低声问:“你发现什么了?” “还不确定,再等等。” 余千岁嗯了一声,刚把茶杯放下,方才点餐的那一桌食客,其中有个五大三粗的莽夫,怒气冲冲向他们走过去,言语霸道:“你们算什么东西,胆敢和我们魏武帮点一样的菜!” 余千岁看他粗张的鼻孔像牛似的不停喘气,实在觉得好笑。忽地一丝狠厉的冷风在空中乍现,只听见清脆的茶杯落地,原是陈槐率其不备,将手中的茶杯直直抛向挑衅者。 第80章 承影如蛟龙 茶杯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直直朝着莽夫飞去,只见莽夫躲避不及,额头正中茶杯,滚烫的茶水混着绽开的茶叶一齐从他额间滑落,好不狼狈。 莽夫怒瞪牛眼,脚下是摔裂的茶杯碎片,他火气怒生,张牙舞爪地冲二人扑过来,伴随他的咆哮狂音:“你们算个什么东西,竟敢偷袭我!” 余千岁脸上的笑容忽地凝固,转瞬令周围看热闹的客人不寒而栗,他离开椅子站在桌前,借着身高差距丝毫不留情地蔑视莽夫。 “魏武帮?”余千岁轻蔑地笑道,眼神里的狂傲向莽夫身后的几人看去,他的双唇微启,轻声说道:“魏武帮又是个什么东西?” 此话一说,魏武帮的众人顿时炸开锅,而那莽夫更是肥头大耳气得满面通红,蛮横地如同一头失智的斗牛,不顾一切地伸长手臂,誓要掐住余千岁的脖颈,让他不能再呼吸。 余千岁不慌不忙,他身如飞鹤闪向旁边,轻松躲过男人的攻击,莽夫扑了个空,却因惯性向前冲了几步,肚子抵着桌边,饶是他满肚子肥厚,突如其来的冲击力,还是令他痛的龇牙咧嘴。 “原来魏武帮是酒囊饭袋的意思啊,我懂了。”余千岁虽是笑着说,眼神却透露着狠厉。就在男人调整战术再一次向余千岁猛扑而来时,却听陈槐从余千岁的身后站了起来,“我来。” 陈槐手握承影剑,剑尖轻巧地挑起桌上的另一个茶杯,势如疾风再一次朝男人甩去,他身姿挺拔,好似青松扎根,不惧不卑,陈槐单手负立,步伐沉稳,他虽看不见,然而此时的承影剑便成了他的眼睛,一主一剑,宛若蛰伏的巨龙,随时准备摆尾。 “呵,我当是什么,原来是个瞎子。”男人不屑一顾,揉动肩膀晃动脖颈,并没有将陈槐做为对手放在心上。 他信心十足地偏头,任由茶杯从他脸侧飞过,而后仿佛胜券在握的脸上尽是轻蔑与不屑,“瞎子也敢在本大爷面前卖弄,今天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魏武帮三头虎。” 余千岁静坐一旁,让独眼老头给他拿来新茶杯,好整以暇地观战,嘴角轻飘飘溢出两个字,“蠢货”。 说罢,男人冲着身后弟兄大声喊道:“杖来。”只见空中迅速飞过一把虎头金刚杖,三个老虎脑袋齐齐攒聚,使用金刚木制成的杖身,中间用玉环将前后两端固定在一起。 “在我魏武帮的地盘上,没有人可以和我帮做一样的事情!”男人双手搭在金刚杖两端,左右旋转,霎时杖身变成两截,一截有三头金虎,另一截则冒出暴雨梨花刺。 “死在我刘虎杖下,你可真得感谢你那列祖列宗,没有他们的磕头跪拜,你今日岂有这殊荣!” 刘虎双臂抬高,怒意贯穿双杖,四方桌咣当一下被他锤成两半,余千岁不满地啧了一声,“小二,再给我来个杯子,上壶新茶。” 一隅之地转瞬之间变成修罗场,惹得周围食客四下躲避,唯恐他们打起来伤害无辜。 陈槐身处漩涡中心,却对周遭的怒吼嘈杂置若罔闻,他于混乱中静静伫立,平静无澜的内心却逐渐递增杀意,要不干脆一剑毙命,正好杀鸡儆猴,省得之后再有人找他们麻烦。 承影剑在陈槐手中仿若活物,尽管它在这个副本中变成了一把普通的利剑,奈何陈槐用剑如神,他将承影横于胸前,剑身冷意如数九寒冰,止不住地呼啸,映照出陈槐坚毅冷绝的面庞。陈槐手持承影横向挥动,在即将停顿的时候,剑身忽地画圆,剑柄在陈槐的掌心下方快速旋转,离手刹那,承影以无人捕捉的速度蹭地飞向刘虎面门,稍迟反应过来的刘虎将双杖交叉挡在前面,奈何被剑力逼得连连后退。 刘虎恼羞成怒,携着双杖朝陈槐扑来,空气中出现猎猎风声,每一个金色虎头獠牙巨口,欲要将陈槐撕成碎片,另一端的暴雨梨花刺,随着刘虎按动机关,大小针刺密密麻麻一齐朝陈槐笼罩,令人防不胜防。 然而陈槐脚步微移,快速收回的承影剑被他在空中连挥成墙,他身如流云,轻巧地向后滑动数步,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他仿佛和周围的环境融在一起,桌椅板凳通通造不成对他的阻碍,而他双腿迅移,左右灵活闪避,梨花刺接连掉落,未曾伤及他一毫。 刘虎三番五次的进攻全被陈槐巧妙应下,他心中更是燃起恨意怒火,双杖在他手中舞动地更为迅猛,又是一轮新的梨花刺,银针飞动宛若点点寒星,铺天盖地追随陈槐,企图将陈槐扎得千疮百孔。 然而承影剑灵活至极,一如银蛇蜿蜒,自陈槐手中脱离,巧妙地从梨花刺的针海游击晃动,此番以柔克刚,完美地将雨点般密集的针刺拨向两边,承影剑穿过梨花刺直抵刘虎胸口,气势磅礴似蛟龙出海,陈槐淡定地向前迈进两步,算准时机握住承影的剑柄,他身姿挺拔,整个人散发着从容且不容忤逆的气息,古井无波的双眼虽看不见此刻的画面,但他却凭借着感知力,精准地面向刘虎。只听他的声音掠过山峰直达湖底,平静无风地问:“继续?” 刘虎的胸口被承影剑刺得深入几分,他敢怒不敢言,暴雨梨花刺的机会已经全部用完,再打下去,他毫无胜算。他讪讪低头,却仍是不忿,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余千岁把茶杯放在餐桌上,施施然走到陈槐旁边,趾高气昂地看向刘虎,目光却深邃地透过他炙烤着另外几人。 “你说你,中午还没吃饭呢,就闲成这样。我不管你们是魏武帮还是窝囊帮,你扰我兄弟二人吃饭清净,这笔账该怎么算?” 刘虎脸色铁青,双眼死死盯着面前的两人,咬牙切齿道:“你们坏了我魏武帮的规矩,本就该死。如今我不过好意劝说,谁知你们狼狈为奸!” 余千岁冷笑道:“狼狈为奸?你读过书吗?可曾去过学堂?我们若是狼狈为奸,你们魏武帮岂不是一丘之貉,一帮臭鱼烂虾,真觉得自己是什么高级货色?不如移步茅厕,看看你们长什么样?”余千岁故意把声音放大,目的就是让其他食客都听到。 果不其然,周围传来的哄笑声和指指点点,令刘虎的面色更是不虞。 “天大地大,你们魏武帮手伸这么长?管这管那还管我们吃什么?当你们是皇上啊,这不准那不准?还是……”余千岁凑近盯着刘虎的眼睛,讥讽道:“还是坐在主位的是土皇帝,你是他的御前总管,虎公公?” 刘虎紧握金刚杖,作势就要抬起,“你们两个不要欺人太甚!” 余千岁笑得眼睛眯成两条月牙,“我们,欺人太甚?你三岁离家没娘疼你啊?咱们谁先欺负谁啊?你这所谓的三头虎?怕不是三头臭虫。” “哈哈哈哈……”众人的笑声,在魏武帮几个人的耳里格外刺耳,为首的那人扎着蛮族发髻,手掌攥拳被他捏的嘎嘎响,身旁挨着他坐的则是瘦得尖嘴猴腮,“大哥,我们……” 魏武帮帮主蹭地起身,怒眉竖指,对瘦猴吩咐:“让他滚回来,丢脸的东西。” 瘦猴讨好地应了一声,急忙朝着刘虎走去,随即拉着刘虎的袖子,对陈槐和余千岁说道:“二位兄台,家兄有事,还请让我……” 余千岁摆摆手,下巴微抬冲着瘦猴说:“赶紧带走,以后跟你们帮主说说,别什么丢脸的货色都往出带,打赢了,你们魏武帮横行霸道仗势欺人,打输了,你们又不堪一击丢人现眼。凡事行动前多想想,别不带脑子出门。” 刘虎听见余千岁的讽刺,挥动金刚杖蠢蠢欲动,却被瘦猴一把捏住麻筋,“大哥吩咐,你还不赶紧走!” 这一顿饭吃的,还没上菜,食客们光是看戏就看饱了。 余千岁和陈槐回到原位,吩咐独眼老头重新换张桌子,“我们点的菜做好了吗?做好了就端上来,饿了。” “客官您稍等,我去催催。” 老头跛着脚慢吞吞地离开后,余千岁面对陈槐突然鼓起掌:“今日有幸让我大饱眼福,你这剑术挺厉害啊。” 陈槐面色平静,以茶代酒向余千岁举杯。 热乎的菜端上桌,余千岁夹起一筷子边吃边复盘刚才的事情,“这人有病,还有他们那魏武帮,更是有病。好端端地朝我们挑衅,用的还是如此蹩脚的理由。你信吗?” 陈槐摇摇头:“他应该只说了其中一个原因,至于真正的原因,恐怕没那么简单。”余千岁放下筷子,眼眉上挑发出疑惑:“哦?” “刘虎身上的气息,和清寒身上的很像。” 陈槐顿了顿,接着说:“方才拉着刘虎离开的那个男人,他身上的气息,反倒和他们几个不一样。” 余千岁微微眯起眼睛,仔细回想自刘虎他们几个进店之后,和清寒的一举一动,试图找到两者之间的互动。 “我刚刚想了想,没发现清寒和他们有接触。但是你这么说反倒提醒我了,清寒这个人,挺奇怪的。个头不高岁数不大,一大早上便从容淡定地搅弄风云,如果他真的和魏武帮那几人有关联,显然是冲我们来的。” 余千岁夹起一颗花生豆扔进嘴里,嚼完继续说:“假如真是冲我们来的,他们有什么目的?清寒是昨天进店的,按理说应该也是Npc才对。我们这些玩家进本后,不出意外的话都会在客栈里面。除非……” 陈槐平静地点头:“副本的目标是让玩家入住客栈并离开。我们刚进本时已经在客栈里了,而且住客登记簿上也有记载。所以我认为,另外的几人没准从一开始就在客栈外面,为了达成任务,就会住进客栈。而且刚才魏武帮的几个人离开后,没有直接离开,反倒是去了二楼。” 陈槐的感知力格外清晰,又重点注意他们几人,所以很难不会发现。 “先前的那些食客,发现不能离开客栈后大呼小叫,但是他们几个却没有。这几人从一开始进来,到点餐上楼,期间一直没有去前台,也就意味着他不会和张萝卜有接触。所以我猜测有两种可能性,第一,他们可以自由出入客栈,对客栈的事情很了解。 第二,他们和客栈里面的人里应外合,所以直接去二楼,不用在前台登记。” 陈槐淡定地喝茶分析:“总之无论哪种情况,他们现在已经盯上我们了,对我们是怀有敌意的,所以……” “所以我们得提高警惕,免得夜里被他们暗杀。对不对?”余千岁顺着他的话接着说:“你说我们下午要不要会会清寒,这小子底牌深藏不露,肯定有事情。” “不用,我们继续按计划行事。他要是真的对我们有其他想法,不用我们去找,他自然会找上来。还记得我之前点的两道菜吗?帮厨当时跟变了个人一样,为的就是让我点这两个菜,他既然给出提示,我们顺势而为就好。我们不急,到时候自然有人主动上门。” 两人吃得正香,吴期和擎风灰头土脸地从后院来到前厅,两人各自拉过一把椅子就座。 吴期靠着椅背问道:“你们没事吧?我刚才在后院可听到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要不是有任务在身上,我早就跑过来看热闹了。出啥事了?” 余千岁的眼神瞟向陈槐,慢吞吞地收了回来。 “能有什么事?你陈哥剑术天下第一,挑事的都让你陈哥一剑封喉了。” 吴期冒着星星眼:“真的?我就说还不如来前厅看热闹!我俩在后院,什么都没发现,包括昨天夜里擎铁手走的那条地下小道,你俩猜怎么着,嘿,没了!” 余千岁的眼神从两人身上扫过:“所以你们这是为了找地道,去挖土了?” 擎风沉默着低着脑袋,当时他们找遍后院都没发现,后来吴期大手一挥找到两把铁锹,递给他一把,“挖吧,没准挖着挖着就出现了。” 第81章 初现端倪 吴期尴尬地笑了笑:“我们也没办法嘛,那个地道根本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地面压根连入口缝隙都没有。我俩足足挖了两尺深,我掉下去差不多都能达到胸口了,就这样还是一无所获。”吴期边说边取筷子,吩咐小二多加了几道菜。 余千岁见他俩这样,无奈地摇摇头:“先吃饭吧,其他的事情一会儿再说。” 正值中午,张萝卜站在店门口不停向里招呼客人,忙得脚不沾地。吴期后加的几道菜,一直没有上来,桌上原有的几道菜已经被他们一扫而空,奈何没吃饱。 吴期靠着椅子,无聊地向后仰头,手上把玩木筷,不满地说道:“这都过去半天了,我点的菜怎么还不上,饿得我都想打滚了。” 余千岁眼皮没抬,浅饮粗茶,慢条斯理地说道:“打吧,我看着你打,吃饭没节目看,确实有点没劲儿。” 吴期撇撇嘴,“要不然我去后厨催催吧。”眼下大堂正是人满为患的时候,独眼老头跛脚忙活,小丫头翠翠跑上跑下,张萝卜既要招呼客人,还得算账。吴期原地不动,环视一圈收回伸长的脖子,“我突然发现一个华点,诸位有没有兴趣听?” 擎风看向他,“哦?什么事情?” 吴期转动木筷,百无聊赖地说:“这么大规模的客栈,前厅总共就有三个人忙活,赶着现在的饭点,后厨那几人勺子不得抡飞了啊。” 余千岁坐着的位置,正好斜向面对门口,因此能够清楚看到进店的客人,他示意大家顺着他的方向看,“挨着柜台的那一桌老少,从昨天到现在,一日三餐始终都在同一个位置,他们的饭菜都没有换过。还有楼梯死角的那一桌,两男两女,二楼出现尸体的时候,基本所有住客都跑出来了,但是那四个人,我却一次都没见过,不过这不妨他们每餐都会定时定点的出现。” 陈槐点头应道:“他们身上的气息,很平静,没有流动感。”擎风对他这句话细细琢磨,下意识问道:“平静的气息,你的意思是不是,他们不是活人?”陈槐摇摇头:“似活非活,但也不是绝对的死亡。” 吴期挥舞着手臂打断了对话,恰好饭菜被翠翠端上来,“客官慢用。”待她走后,吴期夹起一块热乎的荔枝肉放进嘴里,吞下去才说:“这多简单,不就是Npc吗,固定刷新。” 陈槐的眉头微蹙,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副本里的一切,本就除了玩家以外,其他都是Npc,但是那两桌人给他的感觉,很不寻常。他们就像为了吃饭而吃饭,充客一般的存在,所坐的位置并不显眼,但也不可或缺,少了他们,那两张桌子自然会空出来被其他食客坐满,问题便是出在这里,为什么店家不会安排其他Npc食客坐在这两个位置。 他将面前的餐盘向旁边移动,留出一小片空白的地方。以食指为笔,蘸取茶水在桌面作画。不一会儿一副简易的大厅布局跃然其上,那两个桌位被他特别标注出来。 “千岁,你帮我看看,我画的对不对?” 余千岁站起身绕到陈槐身后,根据陈槐作画的角度对比一楼的布局,低声赞许:“分毫不差。你怎会精确到如此地步?” 陈槐没有应声,而是在心中悄然排卦,伴随着手上掐算小六壬的结果,忽地神识变得格外混沌,从原来的灵台清澈变成黑暗一片,似是有一团乌云,在他脑海中笼罩。他的额间不断渗出汗水,端坐的上半身逐渐摇晃。几分钟过后,他的喉咙猛地蔓延血腥之气,他瞬间扭头,一口黑血喷吐而出,在地面炸开一朵黑色的烟花,同时散发出刺鼻的腥味。 几人见状,立即行动起来,余千岁匆匆拉住陈槐的臂膀,让他的后背靠着自己,吴期则是快速从背包里掏出清理道具,三两下便将地面上的黑血清除地一干二净。与此同时为了避免有人在此期间作祟,擎风已经掏出他的手甲钩,浑身散发着不容别人靠近的气息。 “陈槐,你怎么了?”余千岁用袖口给陈槐擦汗,同时又焦急地问他。 陈槐紧闭双眼,有气无力地大口呼吸,他方才不过是算出了客栈布局的歹毒,当下便被反噬,如此一来完全说不通,反而更加印证了客栈的鬼谋,如果没有高人在背后指点,恒通客栈的布局,绝对不会这样,一般人压根不会想到这种方式,可见背后之人的蛇蝎心肠。 从刚才的卦象来看,他之前在二楼楼梯口进入的夹层空间,必然是有意建造,不然单是只有一二两层,客栈的阵法,绝非这般厉害。 当务之急便是再去夹层,陈槐心中隐隐约约有了答案,离开恒通客栈的终极根本,就藏在夹层里面。 陈槐晃了晃脑袋,将混沌的云雾甩了出去,他缓缓睁开眼睛,抬起眼皮,无神的双目透露着几分迷茫,但很快他惊喜地发现,自己的视力居然误打误撞地恢复了一成,他能看到微弱的光亮了。 “我的视力恢复了一些。”陈槐看向三人,尽管他们的面庞在自己眼中并不清晰,只能看到大致的轮廓,但这可谓曙光降临。说不定用不了多久,他的视力就能完全恢复。 几人听闻又惊又喜,吴期兴奋地跳起来,立即跑到陈槐身边,伸开手掌在他眼前挥挥,“陈哥,你看这是几?” “啪”,吴期的手掌被余千岁拍落,同时收获一记警告。陈槐调整呼吸浅笑道:“好像是五。” 吴期堆起笑脸冲余千岁吐舌头,余千岁瞬间闭眼,一想到眼前的人,小孩子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成年男性,冲他咧嘴,他就很想给吴期吃顿手炒爆栗。 “我先回房间,你们吃完饭再上来找我。” 陈槐说着便站起来,双手撑着桌子,刚才画的水图被他用袖子擦干净,又把一盘菜移到这个位置。 奈何他没走两步,虚弱的身体承受不住行走的压力,双腿一软险些栽倒。余千岁眼疾手快,立马扶住陈槐,“别硬撑了,反正我吃饱了,我扶你上去。” 吴期欲要跟着,“我也饱了。” 陈槐却停住脚步,看着模糊的轮廓,对吴期交代几句,并叮嘱他和擎风一快再上来,随后他和余千岁往二楼房间走去。 关上房门,余千岁将陈槐扶到床上躺下,关切地问他:“你有没有感到哪里不舒服?” “没有,放心吧,我的身体状况我自己很清楚,用不了几天肯定会痊愈。” 余千岁静静地看着他,心中充满了担忧。他实在不想承认,他对陈槐的关注度,已经悄无声息地到了这种程度,就连他自己都没发现。 给陈槐喂了一粒定神护心丸,嘱咐他好好休息,余千岁拉过一把椅子,挨着床边坐下,守着陈槐。 躺在床上的陈槐很快便睡着了,他的呼吸不再急促,逐渐变得平稳。 余千岁心事重重地看着陈槐的睡颜,一时间恍惚他自己的改变。 先前这样子,还是陈槐命悬一线,他那时对陈槐表现出来的担心,不能算是假的,但至少不是从内心深处出发,更不会像现在这样,潜意识里害怕陈槐受伤。 上一次陈槐奄奄一息躺在床上,全凭余千岁的灵丹妙药把命从阎王爷手中抢了回来,那时他更多的是琢磨以后能从陈槐身上得来的东西,毕竟他想要,只有陈槐能够给他,所以他才在那之后,乐此不疲地和陈槐共同出入。为的就是把陈槐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这样才能让他放心,假以时日待时机成熟,他肯定会让陈槐付出回报,毕竟他救了陈槐,一条命的回报,他理所应当收下。 但是就在刚刚,见到陈槐吐血的一刹那,余千岁突然生出许多复杂的想法,有心疼,有难过,亦有惊慌和害怕,他从未有过这般感触,曾经遇到再难的事情,再棘手的麻烦,他解决起来不过费点时间罢了,没有像此刻一样,心乱如麻,下意识的伸手骗不了人,内心的担忧和焦虑更是不会骗人。 即便余千岁把自己的真实想法伪装的再好,把一切的想法都看做逢场作戏,然而一次又一次的触动,让他再也不能无视内心所想。 余千岁看着陈槐陷入沉默,他不知道原来会有一天,有一个人居然能如此牵动他的思绪,这合理吗,这对他当然不合理。 事情有些失控,好像正在朝着他从未预想过的方向飞奔。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在看到那口黑血吐出来的刹那,他的心在那一刻揪成一团,仿佛有人在用力蛮横地攥紧他的心脏,让他痛地无法呼吸。再之后陈槐的一举一动,全部在他眼中成为重点关注的放大目标,天地万物,再也容不下其他,他的眼里只有陈槐。 担心陈槐身体虚弱走路不稳,所以他一直在背后张开双臂给他支撑。 又担心陈槐的眼睛,他昨天晚上睡觉前,脑海中忽地出现一个想法,假如陈槐的视力一直不能恢复,他愿意和陈槐在一起,当他的眼睛。 犹如无风无澜的水面突然被丢下一颗沉闷的石头,他过往平静的心情便是那水面,而陈槐则是那颗石头,在他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不动声色,倏地沉入水底。余千岁先前的设防没有发挥作用,反而是宽容地任由石头降落,没有挣扎,也没有任何不适。 余千岁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只不过是朝夕相处的伙伴,怎么会有一天如此牵动他的思绪。还是他潜意识里对陈槐的接受度,比他自认为的想法要更高。他不得而知,也无从求证。 余千岁的思绪成为一张网,这张网由多个扣结组合而成,每一个扣结,都是余千岁对自我的发问,以及他对这些困惑的不解。但是沉静下来冷静看待这件事情,余千岁发现他对自己这个样子的改变并不排斥,不抵触的背后便是默认。 将所有漫天的想法整理归纳,余千岁总结出来,即便在没有搞清楚事情的源头前,他也允许自己这样,情绪随另一个人波动。是时候正视这件事情,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逃避或者视而不见,他倒要看看,这种变化的背后起因,究竟是什么。 余千岁的手指不知不觉攀上陈槐的脸颊,在即将触碰他的鼻梁时,刹那间他收了回来,后背的冷汗和冷静反问的大脑,让他看清了自己在做什么。 随后他手掌下移,把被子给陈槐往上拽了拽。 他忽觉好累,太多的思绪想法如同压缩毛巾,一旦沾了水,再也不能还原回去。他眼皮低沉,坐在椅子上逐渐睡着。 屋外的走廊传出走路的声音。 吴期和擎风一前一后,两人刚才上楼时遇到了秦万成,秦万成笑得阴森,明明看上去在笑,只不过处处给人一种不怀好意。 秦万成拦住擎风说:“你们就是为了那个人吧?看起来挺虚啊,他若是快死了,告诉我一声。我肯定给他解剖地漂漂亮亮,我会揭下他完整的皮肤,割开他的颅顶,欣赏他……”话没说完,擎风的手甲钩用力扣在秦万成的肩膀,不断向外渗血。 擎风冷意警告他:“别打他的主意,否则我不介意让你成为尸体。你不是爱研究吗,我倒要看看,死人能不能对自己的尸体开肠破肚。” “滚,不然下一次……”擎风移动手甲钩,扣住秦万成的脖子,“就是这里了。” 秦万成脸色骤变,他微微侧过身子,给两人让道。 吴期踩着楼梯,无比气愤地问道:“风哥,那个狗东西是谁啊?” “狗东西还能是什么,当然是个畜生。这事你别和老大说,免得他担心。” 吴期猛猛点头:“放心,我肯定不会说,保证守口如瓶。” 不过他还是问道:“为什么不能和余哥说啊,余哥是云落山的会长,本事肯定比那个狗东西强,不用担心打不过。” 擎风叹了口气,低声说:“小吴,你没发现,自从陈槐吐血,老大比咱俩谁都担心他的安危吗?这个时候,做不到为他分忧,就更得让他少知道这些腌臜事。” 吴期看了眼紧闭的房门,推门前向擎风再次肯定,“放心,我这张嘴最严了,不该说的一定不说。” 第82章 漏洞出现 吴期走在前面推开房门,看到余千岁坐在椅子上睡着了,陈槐则静静躺在床上睡得安稳。他和擎风对视一眼,决定不打扰他们,享受这份难得的宁静。 “风哥,”吴期小声对擎风说道:“我出去一趟,总觉得刚才忘了什么事儿。” “行,你万事小心,有事情随时联系我。” 吴期轻手轻脚地离开茉莉园,转头就朝着陈槐住的荷花园走去,这两天为了避免意外发生,他和余千岁便让陈槐搬进茉莉园一起同住,如此一来荷花园空了下来。但是一楼的住户登记簿上,仍然记录着这间屋子为陈槐陈大侠所用。 吴期虽没有陈槐那般强大的感知力,但是他粗中有细,尽管表面上时常大大咧咧的,但是他对任何事情都有极细的关注度,专注旁人不在意的细节,是他在警校时就被朋友夸赞的优点之一。 屏住呼吸,吴期双手放在门上,小心翼翼地推开,扑面而来的是蒙上灰尘的家居,大门一开,对面的窗户投射进来的阳光,走到特定的角度,可以看到光束中万千飞舞的尘埃,以及满屋都是发霉与尘土的味道。 转身将门关上,吴期站在原地一动未动,环视四周,他蹲了下来,手指从地板表面抹过,指尖沾上了厚度约两毫米的灰尘。通常来讲,客栈的房间肯定会时常打扫,但是这间屋子,只不过一个晚上没有住人罢了,怎么会变得尘土飞扬。 脚步加快,带动的尘土向上盘旋,引得吴期不停咳嗽。 他来到窗户旁,木质雕花窗户用撑杆打开半扇,这排房间的窗户朝向正好临街,万一真的发生什么事情,外面的人很容易通过窗户钻进来。 吴期靠近窗边,只见窗框干净如洗,和屋内其他的陈设完全不同,这就不对劲了,临街的窗户不是应该尘土更大吗,怎么这个窗户干干净净的。 他扒着窗框,踮着脚向外面看,熙熙攘攘的街道,来来往往的行人,小贩的叫卖声飞到高空,传进屋内。吴期收回脖子,费力地搬来一张椅子,站在椅子上面,他无力地叹气,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原来的身体啊,小孩子的躯壳太不方便了。内心抱怨完,行动丝毫没有停下。 他仔细摸索着窗框,两边和最下面的框沿已经被他摸了个遍,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吴期皱起眉头,仰着脖子向上看,绝对不会是他多想了。在屋内巡视一圈,他把茶几拉过来,使出浑身力气放在椅子上,随后往上爬,待他站稳,再一次重复刚才的动作。 奇怪了…… 整个窗框没有发现异样,吴期不死心地继续摸索,怎么可能,往常他笃定有问题的地方,一向不会出错。 只听到啪嗒一声,支撑窗户的撑杆掉落,与此同时吴期被掉下来的窗户砸中脑袋,一时身形不稳,晃晃悠悠脑袋朝下,从窗户跌了下去。 吴期心中惶恐,这里的高度距离地面不过六米左右,平时的他若是掉下去,顶多受伤断骨,但是现在这副身躯,恐怕会摔得惨痛。 他转念一想,既然他能从窗户摔出去,这是不是就意味着掉在外面街道,离开客栈了。 极速下降的几秒里,吴期左思右想,结果迎接他的却是满嘴黄土。 “呸呸呸!”他踉踉跄跄站起来,伸胳膊伸腿,确保自己的四肢健在,吴期连呸几下,这才堪堪将嘴里的尘土吐了出来。 正当他满心欢喜准备在街上四处溜达时,只见摆在他眼前的,却是上午来过的后院。 吴期瞪大了眼睛,原地转了一圈,抬头顺着客栈的外立面向上看,光秃秃的墙面一览无余,没有窗户和其他入口,那他是怎么到这里的。 他看向挨着客栈一楼的厨房,回忆荷花园的布局和方位,很快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立体地图,与荷花园挨着的那一排房子,窗户保持一致,全部都是开在临街的一面墙,而后厨的背面,一样临街而立。从窗户跳下去,是怎么从垂直角度变成了莫比乌斯环的结构。还是说……吴期头脑风暴,排除了所有的可能性,只留下一个特别扯的不可能,不过异事发生,自当别论。 吴期匆匆往楼上跑,再一次站在荷花园的窗口前,他张开眼睛往下跳,咣当一声,摔得骨头近乎散架,他坐在地上揉大腿,一瘸一拐地站了起来。 眼前的景象依旧如初,吃了满嘴的黄土,他又回到了后院,不仅有水井、柳树,还有后门旁边的独轮车,这下彻底验证了吴期的想法。 他们这些住进客栈里的人,被困在里面,所以前门后门走不出去,通过其他法子逃离也会回到这里。虽然搞不明白空间结构,但是吴期逆转思维,看着光洁的墙壁,联想到干净的窗框,显然是有人通过开启的窗户上下行动。 但是房间里没有脚步,又很奇怪。假如真的有人通过窗户,趁着荷花园没有住人的时候,随意进出,那么他不靠双脚行走,靠什么?方才在屋内,吴期已经对所有物品细细查看过了,厚度均匀的灰尘,完全不像有人踩踏的样子。 既然能从窗户跳到后院,那么势必从后院到二楼,不止有走楼梯的一个法子。 吴期咬紧嘴唇,拖着负伤的腿,走得慢慢吞吞。忽地他心中大惊,通过窗户行动的人,是不是知道屋内没人,所以才这么干的。万一他知道屋内住着人,是否仍会这样干。 只不过经历了两个晚上,已经死了四人。 如果是同一个凶手作案行凶,已经背负几条命的亡命之徒,定然对于多杀一人根本不会在意。吴期越想越后怕,他脊背发凉,透入深骨的寒意令他瑟瑟发抖。 还好他和余千岁提前让陈槐和他们住在同一间屋子,不然后果不可设想。 吴期颤抖着身体,不知不觉走着,被水缸挡住去路,他索性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尽管这件事只是他的猜测,他没有切实的证据证明荷花园来过其他人,但饶是这样的可能性,都令他坐立难安。他双手紧紧抱住手臂,试图感受温度的传递,让自己不再颤抖,可那股寒意来自心底,怎样都驱散不开。 过往的那件事好似有了水流的灌溉,从他胸膛破土而出,至亲的离世让他此生不愿再面对身边的人死亡,所以他选择把这件事压缩成一粒极小的种子,时间久了,种子硬化变成小石头,突兀地存在他心里挥之不去。 就在他以为那年的事情已经淡忘了,今天的此番猜测,令他再一次想起。回忆汹涌,不给他喘息地机会,扼住他的喉颈,喘不上气。 平心而论,他对陈槐一开始确实有点微微的不喜欢,这人说话冷冰冰,又拽了吧唧,不过他的实力和行动,一招一式呈现在吴期面前,告诉他本就如此,不喜勿近。 吴期慕强,自从进了里界,经历了许许多多的事情,让他成长了不少,在面对冷漠和无情的时候,骨子里的热情和那个人教会他的那些,让他忍不住不去插手别人的命运,他不愿看到别人在他眼前受伤,只要有能力,在需要他的情况下,他肯定会义不容辞的挺身而出。 但是当他看到和其他玩家不同的陈槐,自己一次次被他的实力折服,后来阴差阳错,导致他和陈槐不得不同住一些日子。 时间久了,他越发欣赏陈槐,陈槐是孤岛是石头,是孑然屹立的青竹,那么他愿意在孤岛上面开垦,把石头捂热,令青竹晃动叶子,欢迎他的靠近。随着和陈槐近距离接触,吴期发现陈槐对他的态度显而易见地发生了转变,如此一来多好,自此他在里界不再单打独斗,他有了朋友,既是亲密无间的伙伴,又是肝胆相照的手足。 在看到陈槐性命垂危,吴期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尽管他对余千岁没有太大的好感,这个男人,他总觉得是笑里藏刀,但是陈槐接受了余千岁的到来,他也逐渐放下戒备,彻底接受余千岁的加入。自此他们两个人,变成三个人,虽然余千岁对他和陈槐肉眼可见的双标,但在互怼又互助的一次次接触当中,吴期察觉自己已经不能再失去他们,在晦暗无光的里界,有人和他一同并肩前行,这样多好。 突如其来的恐惧伴随着他的害怕,让吴期俯下身子抱住小腿,他把脑袋低得很沉,好像这一刻,他长大的这些年用功做的所有事情,一下子就把他轻飘飘打回手足无措面对至亲失去的少年时代。 骨碌碌…… 一个表皮坑坑洼洼的土豆滚到吴期的脚下,吴期的身体先一步反应过来,惊慌中没有坐稳跌落在地上。急促的脚步声向他靠近,来的人刚好挡住了他面前的阳光,吴期迅速眨眨眼,拿出十二分警惕,忽地看见一个面如鬼魅的消瘦男人站在他面前,毫无血色的脸庞,身材极高又有几分罗锅,以及乍一看仿佛骷髅架子的身形。 他蹭地一下站起来,现在的他还不及对方的腰高,万一此人不善,他不确定有没有对战的胜算。 吴期匆匆瞥了他一眼,快速收回目光,这个男人,比皮包骨头还严重,他身上仿佛没有肉,从头到脚,都好像是被人用刀将所有的肉刮了去,只剩下这空空荡荡的骨架,罩着宽大的衣衫,风微微拂动,掀开他的衣袍,他好像左右摇晃站不稳,瞬间东倒西歪,前后踉跄。 吴期强忍着心中的不适,他皱着鼻子,脖颈僵硬地问他:“你是谁?来这儿做什么?” “草生,我是……草生。” 草生双眼一闭,面对吴期扑了上去,吴期挺着腰身撑开双臂死死抵住他的肩膀,避免他进一步下滑,这什么东西,讹上他了?碰瓷啊? 吴期气喘吁吁,他现在用力支撑,刚才摔下来时腿磕到石块了,现在疼得他浑身是汗,还得面对不知是死是活的东西。 “我管你什么草生花生,我告诉你啊,你别赖上小爷我,赶紧从我身上起来。” 吴期气愤地琢磨,这个骷髅架子,看着没什么肉,怎么这么重啊,压得他腰都快断了。他越想越气,心中倒数三个数,铆足劲将草生推开,任他倒在一边儿。 “有病啊你,有病去看医生啊,你找我干什么?” 吴期揉着酸痛的腰后退两步,正打算离开这里,却被身后的人叫住。 “您好?可以帮个忙吗?” 吴期疑惑地转过头去,看到一个格外紧张的男人,脑袋低到地缝里,左手无措地抓着衣角,右手向后背着,动作很是别扭,吴期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一番,逐渐靠近他走了过去,围着男人转了一圈,他注意到这个人的右手缺少手指。 吴期清清嗓音:“你叫我?” “是,我是石头,他是草生,我们都是恒通客栈的帮厨。” 听完男人的自我介绍,吴期双臂交叉仍有几分不信,“你找我帮什么忙?” 石头指了指后厨,“烦请您帮我一起,把草生拖回去。不然他这个样子被师傅看到,又得挨骂了。” 吴期指着自己向石头确定,“你是说我?一个小孩子,帮你拖动比你还高的男人?” 石头点点头:“您帮我抬着他的脚就行,可以吗?”他抿抿嘴唇,不自信地说:“我知道,您不是小孩子,所以您一定可以帮我。” 吴期内心警铃大作,这话什么意思? 他逼近石头,抬起脑袋正好看到石头一张憨厚的脸,“你说我不是小孩子?你在胡说什么?” 石头忽地咧嘴,他深暗的眼眸望不到底,看向吴期傻笑道:“帮人的不是小孩子,是大英雄。您是大英雄,肯定会帮我的。” 吴期盯着石头,试图发现一丝破绽,然而他始终憨憨傻傻的样子,末了向他再次恳求:“大英雄,帮帮我可以吗?” “好啊。”他倒要看看,这两个人耍什么花招,怎么都挑上他了。 第83章 互换空间 吴期和石头抬轿子似的,把草生从后院抬进厨房。吴期正准备把草生的双腿放下,然而石头却没有停下,仍继续往后厨右侧走。 上一次吴期和擎风不是没有探查过后厨,后院的这间厨房,总共就是一间长长的平房,乍一看好像是把三间屋子的隔断在中间打通了,左边的墙壁特设出入口,方便进出大堂传菜。除此之外,整个厨房一览无余,也没有其他的房间。 当时吴期还怕错过隐藏密室之类的,特地在厨房找了三遍,也没发现异样。这才回去告诉陈槐他们,一无所获。 但是现在这情况,石头显然是不打算停下来,他哼哧哼哧地背着草生,低着脑袋奋力前行。行至厨房右侧的墙面,未等吴期反应,走在前面的石头倏地一下将草生扔在地上,连累吴期一同跌倒。 “我说你什么意思啊?恩将仇报是吧!” 石头一言不发,末了缓缓转过身,双眼呈现的阴鹜不知何时出现的,转瞬之间,方才看上去一脸和善憨态的人,现在变得深不可测,吴期虽没有陈槐那样的感知力,但是敏锐的第六感,让他汗毛直立,直觉告诉他,离他两丈距离的男人,恐怕内核已经变了。 “咯咯……咯” 石头脸色在眨眼之中变得青白一片,似有僵斑在他脸上浮现,深浅不一的斑痕,乍一看很是吓人。 吴期紧张地咽了口水。 这,这搞诈尸? 石头双目欲裂,两行挥发热气的血泪从他眼中流下,他龇起的牙变得尖锐,即便是尸体,人类的牙齿也断不会这样。 獠牙刺出,口水垂涎。 他举动变得僵硬起来,每一次转动,都伴随着咔咔的响声。 吴期作势就要往外面跑。 忽地狂风来袭,将厨房的门从外面推上,眼见四下无可躲避,吴期巡视中发现传菜门的门帘撩开,挂在墙上。他一鼓作气,仿佛脚上踩着加速器,蹭地一下就向那里跑。身后的石头听闻动静,动作变得浮夸起来,迈出的一步堪比之前的两步。 吴期哼哧哼哧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心脏提到嗓子眼,不管不顾直冲传菜门,稍晚一步,指不定被疑似僵尸的东西生吞活剥了不可,万不能情敌。吴期势如旋风,一个猛子直奔大堂,待他跑到堂前,双手撑在膝盖上,呼哧呼哧喘气时,周围的一切令他顿感不妙。 这个时间点,前厅怎么会如此安静。 吴期直起身子抬头看,青面獠牙的恶鬼,烟熏火燎的火池,手拿棍棒的夜叉,还有匍匐托尸的行逢神。 这里哪是供人吃饭的前厅,分明是处置刑罚的地狱。 脚底而生的寒冷将吴期团团包裹住,他想要呼喊,继续向二楼跑,奈何双脚牢牢钉在地上,仿佛被冻在原地,逐渐地嘴巴不能出声,鼻子不能呼吸。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交代在此时,他听到有人在喊他。 “吴期!” 霎那间,所有的冰封霜寒一应退散,他仿佛重新回到了人间。 吴期脖子僵硬,艰难地晃了晃脑袋,闻声向身后看去,发现来人正是擎风。 “怎么去了这么久,老大和陈哥都醒了,就等你了。” 吴期长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发现喉咙异常干涩,一时竟发不出声音。他深吸一口气,顺着敞开的大门向外望去,刚才天还大亮,这才多大一会儿功夫,现在居然暮色昏沉。 他心中一慎,方才莫不是跑去其他空间了?还是他被石头追杀,吓得一时眼花看错了。 吴期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中擎风的手臂,实心的,热乎的,是真人没错了。他紧绷的神情这才放松下来。 “你怎么了?” 吴期摇摇头,表示自己现在说不了话,不过他示意擎风跟上,现在有了同伴壮胆,假如再发生那件事,他也就不怕了。 吴期朝着后厨走去,只见灯火通明的厨房,草生和石头正在忙活手中的工作,主厨李满仓挥着勺子,边炒菜边骂骂咧咧。见到有人来,李满仓唰地一下扔掉勺子,眼皮的褶皱挤在一起,十分不善地问:“你们谁啊,没看我这儿忙着呢。” “别催菜啊,要不然一口你也吃不上。” 吴期忍不住扯动嘴唇快速翻白眼,什么玩意儿。 他咽了口唾沫,示意擎风继续跟着他。吴期双臂交叉,摆出无畏的样子,站在石头面前,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 这人的脸上,没异样啊。难不成他真的看错了?还有那个骷髅架子!他跑到草生面前,上下打量起来。草生虽然身上肉不多,但是比他先前见到的模样,最起码有人样了。 吴期手指摩挲下巴,来回从这两人身边穿梭,两个眼睛各盯一个,誓要找出破绽。 李满仓不高兴地挥动勺子敲响铁锅。 “你有事吗?没事儿赶紧离开,在这儿碍手碍脚的。” 吴期锁定李满仓的目光,仰着脖子看他,发出沙哑的声音:“大厨,你有没有发现,你这两个帮厨,他们不是人。” 李满仓一听,顿时来了气。 平日里他是对草生和石头非打即骂,但那是有原因的,这两个蠢笨如猪的家伙,将来既然要继承他的衣钵,不多经历点怎么能行。一个两个的,各比各蠢。 而且他是师傅,他骂徒弟那是理所应当。但是别人不行,就连这恒通客栈的老板月如纱,都甭想在他这里指责草生和石头。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小孩儿,哪来儿的胆子,居然敢当面说他两个徒弟不是人!这意思不就是在骂他不是人吗! 李满仓脾气向来不好,平日里无火自燃,更别提现在还有人煽风点火。他唰地一下从案板拿起菜刀,横空划过抵住吴期的脖子,“你个没娘养的小杂种,说谁不是人呢。” 擎风眼见局势紧张,急忙上前按住李满仓的手,同时示意吴期向后撤。 “不好意思,我这小兄弟说错话了,您几位忙着,他我就带走了,不劳您费心。” 擎风懒腰将吴期扛在肩上,转身就朝传菜门跑,三步两步登上楼梯跑回茉莉园。 短短半分钟,两个人都累得不轻。 余千岁见两人以这种方式回来,先是一愣,随后眉头紧皱:“你们两个这是……” “练习负重跑?” 擎风将吴期放下,喘着粗气说:“老大,有什么事情你问他吧。” 吴期揉着一路被颠疼的肚子,果然人壮也不行啊,擎风一身肌肉,硌得他肉疼。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迅速喝完,神情紧张地小声说:“我真的怀疑后厨有脏东西,特别是那俩帮厨,他们好像不是人。” 擎风一听这话,无力地拍脑门,又来了。 吴期这下去半天的时间,经历了什么,怎么胡言乱语起来。 陈槐提取到关键词,他寻着光亮,找到吴期的位置,心思沉重地问:“你见到草生和石头了?” “嗯呐,见到了,陈哥你是不是也见过。我说的没错吧,他俩绝对不是人。” “你没和他们起冲突吧?” 吴期一脸正气,“当然没有,我怎么会做那种事。”说罢他向擎风挤眉弄眼,不该说的别说。 陈槐让他把遇到的事情一五一十,事无巨细地全部交代清楚。 三人沉默不语,如同在看独角戏,吴期陈述往事时,手脚并用,时而跳到椅子上,时而蹲在原地静止不动。所遇经历在他独自演绎下,余千岁给出评价。 “你真应该去北电学表演,多好的苗子啊。” 吴期嘿嘿一笑:“这不是让你们能更加生动直观地感受吗?怎么样,是不是和我有一样的感觉,后厨那俩男人,不是正经活人对不?” 陈槐表情严肃,吴期的遭遇让他顺其自然想到之前,遇到草生那回。同样的在他面前大变活人,肉眼可见地变了性情。而且听吴期这样描述,看来草生比之以往,又瘦了不少。 吴期不过经历了两次跳窗,再从后厨跑到大堂,不算长的一段时间里,他感受到的时间流速,和他们的不一样。如果没有擎风及时喊住吴期,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吴期止不住地打哆嗦,浑身的鸡皮疙瘩哗啦啦掉落一地。 “这么说我刚才看见的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幻觉?” 陈槐摇摇头,“我认为不是。当时我在二楼夹层,很明显能够看到里面的空间架构十分庞大,而且走廊深处应该另有空间,只不过我当时还没走到那里,就被丢了出来。依你所言,你从荷花园的窗户跳出去,却在后院落地。” “如此可见空间架构应该已经发生了转变,所以你才会误入另一空间。” 吴期眉头紧蹙,万般焦急地琢磨。 “这不对啊。你们看啊,假设我真的在某些作用力的情况下,跑到另一个空间,所见皆是真的。那么风哥喊我的时候,不应该也看到了吗?” 擎风表示没有,“我刚下楼梯,就看到你站在前台边上一动不动,跟块木雕一样。其他的东西,和平常一样,饭店进人,小二招呼……唯独你像被定住了。” 吴期对此心怀感激:“多谢多谢,还好你叫我了,我当时快被吓死了。脚底的寒意一个劲儿往上爬,我动弹不了,也说不了话。但是在你叫我的时候,周围的景象霎时恢复成原本的模样了。” 余千岁手指轻敲在桌面画圆,“这还不简单。眼看就半夜了,到时候我们再分头行动不就行了。你们两个照旧去后院,寻找那个地道。这一次切记,吴期你走楼梯,擎风你去荷花园跳窗户,看看你们两个能不能同时汇合。到时候算一下时间差。我和陈槐,去二楼夹层。” “有问题吗?” 几人齐声道:“没有。” 半夜三点,和上次一样的时间。 吴期悄悄打开门,观察走廊四下无人后,他冲身后三人点点头,时间到了,出发。 原本应该空空荡荡的房间,因吴期提前准备了四个傀儡娃娃放在屋里,显得和白天毫无差别。而且若是有人趁此机会动手,傀儡娃娃还能有一次感应提醒的机会。 吴期蹑手蹑脚地往后院跑,果不其然,这个时间点的后院,那条隐藏的地下通道出现了。他把消息同步给另外几人,做好准备只待擎风从天而降。 陈槐和余千岁收到吴期的消息,得知后院的通道和半夜开启的夹层空间,果然有联系。余千岁手贴在墙面的隐藏门上,他刚准备往里走,却被陈槐叫住。 “我来,万一遇到什么事情,我方便出手。”他晃了晃手中的承影剑。 陈槐右肩抵着隐藏门,左手执剑,万分小心地将门推开十公分,透过间隙向里看,夹层里面静悄悄的,不变的是灯火通明。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和上次一样,四个方位各挂着四象图,但是原本位于中间的五冢蛇蛸图,不翼而飞。 越往里走,欢声笑语混着熟悉的香气,声音忽高忽低,香气却变得浓郁至极。 好在两人进来时做了充足的准备,余千岁把提前拿出来的防护罩递给陈槐。没走几步便到了之前被陈槐发现的大通铺房间,上次他戳破的窗纸洞口,没有被糊上。难道是夹层的工作人员没有发现?还是故意留的。 余千岁闭上一只眼睛,作势就要通过小洞向里看,却被陈槐拦住。上一次他无故致盲,原因还不明,他初步推断只知道自己是中了毒,但是毒从何来,却不得而知。 “小心。” 陈槐右手双指并拢,嘴上念念有词,一张空白的黄符纸从他怀里飞出来浮在空中,陈槐咬破中指指尖,快速挤血在上面画符。只听“去”的一声,黄符顷刻间钻进洞里,陈槐拿出另一张显形符,刚才的那张可视符会把飞过的地方,领略的一切,都会及时同步在显形符上面。这样一来,不用冒着眼睛被毒害的危险,也能知晓里面情况。 不一会儿,显形符的上面逐渐冒起白烟,细腻的烟雾消散过后,只见符上简单出现几个信息元素,只有陈槐看得懂。 第84章 睚眦必报 陈槐双指捏着显形符,在空中上下挥动,直到白烟散去,他把显形符递给余千岁,让他看看上面都是什么元素,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余千岁接过显形符,薄薄的一张黄色符纸,上面居然有烟火灼烧过的痕迹,他仔细观察每一处,做到事无巨细。 “符纸的右侧有一块长方形,左边是五个圆点。最南端有三个特殊的纹样,有点像螺旋燃烧的火堆。”余千岁说完盯着陈槐,担心自己形容的不准确,又补充道:“符纸上面的内容比较抽象,不知道我这么说你能不能理解?” 陈槐点点头,随着他一个响指,屋里屋外两张黄符同时在空中燃烧起来,顷刻之间不见丝毫纸屑,宛如尘烟飘散,在余千岁眼前消失。 “我知道了。看来有人在我们之前动手了。” 陈槐低声对余千岁说:“上一次我来到这里,这间屋子有八个人,现在只剩五个人。并且这五人里面,有两个人已经遇害,另外三个人的生魂被困在屋内,还没出去。”在他看不见的这两天,看来除了在二楼走廊上发现的三具尸体,另有几人同样惨遭毒手。 陈槐忽地想起上一次被他有意接近的李铭轩,也不知道那个苦读诗书的秀才和他的好友杜子旭怎么样了,如果那两个人的生魂还在,虽然概率不高,但是仍有机会把他们救活。 就是不知道他们是属于彻底咽气的,还是生魂暂时离体的。 陈槐没再多想,生死之命天注定,若是峰回路转真有缘分,他倒不介意出手相救,奈何现在他们自己还重务缠身。 他和余千岁缓步走到大堂中间的位置,原本挂着五冢蛇蛸的图,此刻这里空空荡荡,陈槐仔细地感受起周围的一切,上一次在这里查探到的气息,现在消失地无影无踪。一时间再次陷入没有线索的地步,陈槐皱紧眉头,低声和余千岁商量,四条岔路先去哪一条。 毕竟身处异地空间,两人还是步步相随不分开的好。 余千岁看他心情沉重的模样,打趣地和他开玩笑:“这样,一二三四你选一个数字,选中哪个咱们走哪条路。” 陈槐纳闷道:“这里有什么讲究吗?” “你先别管那么多,快选一个。” 搞不清楚余千岁葫芦卖的什么药,但陈槐还是依言选了,“二吧。” “那咱们就去东边。” 陈槐歪着脑袋,加强右耳的听力,“那我要是选其他数字呢?” 余千岁高深莫测地笑道:“无论你选什么数字,都得先走东边这条路。只是拿到的东西不一样。” “什么东西?”陈槐被他这突如其来地猜数字搞糊涂了。 “等我们出去,你就知道了。现在呢,咱俩往东边走吧。”余千岁拉着陈槐的手腕,引导方向。刚刚离开那间卧房,陈槐忽地感觉浑身阴冷起来,四面八方的寒意远比冰天雪地里的那般更加彻骨。 还没走上十步,两人被岔路尽头的冷风,吹得无法动弹。 余千岁打着冷颤,将身上的衣服紧紧裹在一起,嘴巴因风吹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情急之下两人只好倒回去再做打算。 分明此处和彼处一样,都是灯火通明,处处灯光璀璨,然而前面的位置,却无端起风,猎猎寒风刮在皮肤上,仿佛被数千把小刀割皮肤。 退回原地,两人身上的温度逐渐恢复如常。 陈槐提议先走其他的路,却被余千岁否决:“其实刚才你无论选什么数字,我都会建议咱们走东边的岔路。” 他顿了顿说道:“现在的场景应该和你上次进来的时候不太一样了,是有四条岔路没错,但是另外三条的路口,每一个前面都挂着巨图,挡得严丝合缝。唯有东边这条路,看上去可以通行。” 陈槐冷声道:“既然是画,撕开戳破不就得了,我倒要看看,它们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他专注心神,在识海中根据感知辨别方位,手持承影倏地飞袭,承影剑从空中划过,直冲画布,然而就在剑尖即将抵达画布时,看不见的力,将承影挡了回来。如此大的冲击力相撞,震感通过剑身传递到陈槐的胳膊,震得他险些握不住剑柄。 余千岁见他一头冷汗,急忙上前拉住他,“小心!” 陈槐气喘吁吁地站定,离画布十米左右的距离,他再一次朝着另一条岔路进发,然而这次的结果亦是相同。 陈槐低头自语:“怎会如此?” 平静的画布无风自动,上面的波浪层层延续,逐渐地,画布停止了拂动,只见上层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阴阳鱼纹饰。 余千岁面露凝色,“陈槐,你刚才袭击过的画布,现在中间浮动着金色图案,和之前的那道金玉良缘很相似。” 陈槐默默点头,这就怪不得了,画布上面施了阵法,看来是有人故意不让他们过去。既然这样,莫不是背后之人早就猜到会有外人闯进来?所以特地把三条岔路封上,只留东边一条路。 现在的局面好像变成了死局。 另外三条路过不去,东边的路又是狂风劲吹,挪不动脚。 总不能这样一无所获两手空空地回去。 “千岁,你帮我确定一下,我记得上一次来这里,每条岔路旁都有数间房屋,现在如何?” 余千岁顺着东边的岔路看过去,“左右两侧的房间都关着门,但是很奇怪,我记得刚才进来时,这些房间都开着门,却不见有人走动。” “按理说咱们刚才闹出这么大动静,若是被人听到,肯定会出来探查。但是除了咱们两个,和你刚才说的那五人,没有其他活物了。” “无妨。既然走廊过不去,我们绕行。” 现在这种情况,根本不用再考虑是否被别人发现了,这很明显就是幕后之人,做的请君入瓮,他们正好顺水推舟,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陈槐不信只有一个办法。 他把承影剑横在胸前,腿上用力踹开了刚刚那间屋子,一瞬间屋内三个生魂似是察觉到动静,纷纷擦着他们的肩膀,朝外面飘走。 余千岁看不到,也感受不到,只察觉到一阵冷风经过,令他禁不住地打哆嗦。他走上前,一一探视床上的五人,现在他们全部没了呼吸。 “陈槐……” “嗯。” 陈槐有意放走那三条生魂,现在屋内没有其他活物,五人全部死亡,大罗金仙来了也无法救活。他屏息凝神,感受屋内残存的气息,冰冷的房间连同空气都是凝滞的,唯有西北角几丝游离的活物气息,宣告这间屋子曾经有别人来过。 他拿出符纸,手指快速从剑尖划过,鲜血一滴一滴落在符纸上,随着陈槐嘴巴微启,符纸倏地一下飞向西北角。不一会儿火光骤起,燃烧的火苗左右摇晃,烧着了床上的被褥,发出浓浓黑烟。 陈槐立马拉着余千岁,“撤!”两人飞快从房间撤离,几步跑到楼梯口,三步并两步跑到走廊最里面的荷花园,根据吴期之前的说法,陈槐率先打开了窗户,余千岁紧随其后把门拴上,随后两人一前一后从窗户跳了下去。 几秒过后,两人降落在后院的地面上,站在这里抬头向上看,明明是一堵黑漆漆的外立面,但是余千岁却仿佛看到了烧得通红的火焰。 而他们脚下不远处便是擎风发现的通道,通道已经开启,余千岁蹲下来,借着月光仔细观察入口处,细微的尘土堆起微小的土堆,看来吴期和擎风已经下去了。 前厅陆陆续续传出急匆匆的脚步声,陈槐见时机成熟,和余千岁直接跳进通道里。为了防止其他人发现这个通道钻进来,余千岁掏出防护罩挡在入口处,这才安心和陈槐往地下走。 先前吴期给陈槐的蘑菇灯,再一次派上用场。 余千岁殿后,陈槐走在前面,他把蘑菇灯交给余千岁,让他警惕周围情况。 “那你呢?” “没事儿,我眼睛虽然没有恢复,但是反而能靠感知力走得如履平地。” 陈槐嘱咐他:“你把蘑菇灯拿着,它的照明范围根据所处环境不同,照明效果也不一样,你小心脚下,别摔了。” 地下通道的阴湿黑暗,夹杂着流通不畅的血腥气和腐朽味,陈槐已经尽力将嗅觉封闭起来,然而还是被这种味道刺激地昏头转向。 下来之前他们已经给吴期和擎风发了消息,陈槐在心里估摸着时间,这都半个小时了,也不见两人回复。 果不其然,就像擎风说的,通过这条地下通道一直走,脚下的台阶没有尽头似的,无限延伸。 余千岁走得浑身出汗,他扯了扯陈槐的衣摆,“要不咱们休息会儿?这样盲目走下去,指不定得走到啥时候。” 陈槐摇摇头,“不行,必须走。”他把外袍脱下,撕成两条绑在一起,然后用布条把自己和余千岁的腰身绑在一起,有了这层保障,两人前后的距离保持在一米之内。 “相信我,再走一会儿。” 随着通道越往下,陈槐越能感知到地狱般的阴森,万鬼哭悲的咆哮声在他耳边不断撕扯,险些令他心神不定,走路不稳。 快到了,用不了多久,就能到达吴期先前看到的“地狱”了。 在失明期间,陈槐躺在床上的时候思考了很多事情,他前前后后把恒通客栈的布局在脑海里一遍遍搭建,包括来到这里的食客和住客,以及客栈里的工作人员。 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东西,擎风既然说后院有通道,能够连接二楼夹层,但是却需要走很久才能到,然而他之前从夹层出来时,他所见的,和陈槐见到的却是两回事。 直到吴期说了他的遭遇,一切便都解释得通了。 通道确实能够通往夹层,但是中间却缺少一个中枢站,这个中枢站,应该就是吴期误入看见的那里。 就像吴期所说,从荷花园的窗户能够跳到后院,显然不符合逻辑,不过利用立体空间,加上莫比乌斯环的设置,来解释整个客栈的架构,一切都说得通了。 恒通客栈表面上看是固定的,实则它内里的一切,都在悄无声息地转变。 只不过陈槐现在搞不清客栈格局转变的规律,是否存在人为操作,还是单凭客栈设计便是如此。 “准备!别松手!” 陈槐叮嘱余千岁,转瞬两人脚下踏空,所有的台阶忽地消失,几秒之后又重新出现,浓重的恶臭味,如同是腐烂的内脏,被迈进土里。 余千岁止不住地干呕。 陈槐用力踩了踩脚下的台阶,确定是实物后,和余千岁继续顺着台阶向上走。 他强忍着恶心,这恒通客栈的后院埋葬的尸体,日积月累全部到了地下,经由岁月层层腐烂,成为土地的养料,味道才会如此强烈。 二人脚下的台阶顺势和擎风说的一致,向下不知走了多久的台阶,忽地就会发生中断,随后便是向上的台阶出现,顺着台阶一直走,就会来到二楼的夹层。 陈槐站在入口处,稍作停顿后拉开入口大门。 映入眼帘的,正是刚才他放的那把火,另有十几人在忙前忙后地灭火。 上一次熟悉的香气钻入他的鼻息,陈槐心中一凛,下意识捂住余千岁的口鼻,不能让他也双目受损。 余千岁温热的手掌贴在陈槐的手背上面,轻声笑笑:“陈槐,你在紧张什么?” “你忘了,咱俩戴着面罩,即便是能闻到味道,也会把一切有害物质通通过滤掉。” 陈槐后知后觉,感受到手心传来的硬壳质地,讪讪放下手,奈何余千岁不知怎的,手却抓住他丝毫不放。 两人站在不远处欣赏这冲天火光,余千岁喃喃道:“你这厉害啊。”十几人轮流拎着水桶,不过火势只大不小。 陈槐得意道:“以牙还牙罢了,我这人比较睚眦必报。” 若没有画布一事,陈槐也不会使出这样的法子。不过是在生火符上略微动了手脚,寻常的水根本不会扑灭它。 “哔哔哔哔哔咔咔咔咔咔……” 余千岁的传音镯响起消息提示音,擎风给他发来消息,说是两人已经潜入里面,遇到了光耀的三人,让他们多加小心。 陈槐微微皱眉,“你这提示音怎么是这样?” 余千岁嘿嘿一笑:“好玩儿吧,要不给你也改一个?” 陈槐摇摇头,“不必。” 不过发生在余千岁身上倒也正常,毕竟他的系统名字都很随意。 第1章 九儿村 人口众多的华国一线城市什么时候最热闹?当然是工作日的晨昏。哪怕再宽阔的道路在这样的时候也显得拥挤不堪。 c市的南部新区随着城市发展,成为了年轻社畜们最集中的城区,即便拥有着最新最宽阔的道路,最合理的城市规划,也扛不住林立写字楼内因为下班而集中涌出的大量人流。热闹与秩序并存,高档写字楼们的玻璃外墙反射着夕阳金黄色的光,就像给这片代表着高收入高素质的新区镀了金。 但是阳光的背面总有阴影。随着城市化进程的推进,新区开发过程中不得不诞生的拆迁安置小区就像是皮肤新生过程中诞生的丑陋伤疤。这里远离宽阔的主干道,道路脏污,污水横流,卫生堪忧的小吃摊推车挤满了本就狭窄的道路,路边没有物业管理的房屋私搭乱建比比皆是。这里是南部新区最大的安置房小区,有着充满野心的名字的,阳光背后的腐烂伤痕。伏龙小区。 陈槐一脚踢飞脚边模糊的黑影,看着它在墙角消失,左手挽了一个剑花,长剑在手中化为黄符无火自燃消失于空气中。高瘦的青年拍了拍手,从手腕摘下头绳札起脑后的长发,慢悠悠地走出阴暗的楼道,抬头看了看黄昏的天空,迈步走向路边的豆腐脑摊。 作为一个年轻的天师,陈槐还是更喜欢路边摊。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人间烟火气!虽然卫生条件堪忧,但华国人从小就讲究个“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恶鬼都能吃,小小地沟油自然不在话下。重点是价格便宜,在南部新区,写字楼里的社畜们一份外卖的钱能在路边摊吃到撑。现在的外卖多的是预制菜,也未必比路边摊干净多少。 随着下班的人越来越多,“路边摊一条街”也越来越热闹。陈槐要了一份豆腐脑,扫了码站在旁边看着摊主从巨大的保温桶里舀出豆腐脑,加上红彤彤的辣油和各种配料。突然感受到脚跟似乎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一颗脏兮兮的皮球。他弯腰拾起皮球,抬眼看到路边一个小男孩对他挥着手,似乎希望他把球还给自己。 陈槐颠了颠手里的球,向小男孩走去,突然感受到一股奇特的气息,类似于鬼物,却又……夹杂了一些未知的东西,未知,阴邪,常年游走于阴阳之间的天师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但这股气息很微弱,微弱到如果不凝神细察几乎感受不到,也无法定位捕捉。 皱了皱眉,陈槐蹲下身将球递给小男孩。小男孩抱着球立刻跑远,“小没礼貌的,连句谢谢都不会说吗!”陈槐嘟囔了一句,抬起头的瞬间,却发现自己已不在原地。 青年皱眉抬起头环顾四周,自己似乎深处荒郊野岭,背后是一片漆黑阴沉的树林,树木参天,遮挡着暗沉沉的天光。四周寂静无声,连鸟叫虫鸣都听不见,仿佛处于真空。摸出口袋里的手机,已经关机变成了一块板砖。“啧,才买的最新款啊!” “鬼蜮?”陈槐静心感受了一下,“不对,感受不到阴气。” 所谓鬼蜮,通常由强烈的阴气、鬼怨形成,其所处之地要么有强大的厉鬼坐镇,要么有大量鬼魂阴物徘徊不散。换句话说,要么有质量要么有数量。但现在所处的四周却一丝鬼气都感受不到,这不合理。 不合理之处并不仅仅是自己莫名其妙的从闹市出现在这里,更在于毫无阴气本身就不合理。世间阴阳相生,有阳必然有阴,无外乎是此消彼长,但绝不可能一丝一毫都没有。哪怕是正午的闹市街头,虽然阳气充足,那也不是一点阴气都没有的。 不过即便发生的一切充满了未知和诡异,陈槐也并不慌乱。从10岁起就被爷爷天天往深山老林里扔,乱葬岗当卧室睡的年轻天师什么样的事儿没遇到过? 陈槐纵身一跃跳上身后的树冠,向四周眺望。发现树林之后不远处有一座村庄,黑瓦白墙的低矮房子稀稀落落,隔着远了看不真切,但总比一直呆在树林子旁边要好。他抬头看看天,似乎快要天黑了。 暗沉的天光下青年的身形瘦高,略显苍白的皮肤泛着冷光,清俊的眉眼没有表情,半长的黑发半扎在脑后,发尾隐没在衣领间。长腿迈开,踏着逐渐降临的夜色朝着村庄的方向缓步前行。 树林里的树木应该很老了,树干高大粗壮,延申开来的枝叶交错,在本就昏暗的时刻投下更深的阴影。陈槐左手一翻,一枚黄符凭空出现在指间。看着这枚符,陈槐松了口气,无论如何,自己没有像兜里的手机一样变成一块毫无用处的板砖。 陈槐的一身本事是从已过世的爷爷身上学来的,和那些在桥洞拉旗子摆摊的神棍不同,也与传统道学不同。真要说起来,他的家更加奇诡一些。除了传统道学,他的路数或许更倾向于鬼道。比如这道符,画的是传统符箓,但符纸为人身阴气构筑,画符用的是自身精血。用不了多少,但到底与传统正道有别。好处就是不用背着大包袱装一大堆材料,随取随用也方便快捷,坏处嘛,低血糖总是会有的,很合理! 陈槐捻住符纸,手腕一抖,符纸燃起幽蓝的火光,纯纯照明用,没别的作用了。要不是手机变板砖,他又怎么会放着人类智慧的结晶高科技不用,用这巴掌大点的光线来看路。一边走一边想着买手机花出去的钱,陈槐觉得憋屈。也不知道村里有没有能修手机的地方。 树林不大,其间也没有什么遇到什么意外,比坟头都安静,别说脏东西,连一只兔子一只鸟的痕迹都没有。陈槐腿长步长,走不了多久就遥遥看到了村口的点点光亮。走近了发现村口意外的热闹,只是热闹归热闹,气氛却并不欢快。 村口有座石牌坊,上面用凌乱的笔画刻着“九儿村”三个字。字是繁体,看来年代久远。排放下聚着6个人,3男3女,他们聚集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但大部分人脸上的神情都非常焦虑恐惧。其中一个中年男人被围在中间似乎在解释着什么,其余人不时伸手拉扯着他。陈槐略扫视一圈,注意到人群外围有个青年,个子高挑,穿一身黑,如果不是村口有路灯,几乎就隐藏在了夜色中。这人也皱着眉,但陈槐觉得,他并不害怕。 人群发现陈槐到来后散开了些,大部分人都用探究、怀疑的目光看着他,显得充满了防备。不过也正常,看起来他们应该认识,陌生人总是被排斥在外的。 被围在中间的中年人因为人群的注意力被陈槐转移而松了口气,向着陈槐走来,伸出手:“你好,你也是玩家吧?” “玩家?”陈槐挑了挑眉,这些人是在这里玩什么游戏吗? 中年人眉间的褶皱闻言深了几分:“看来这回只有我一个老玩家了。“深吸了一口气,他拍了拍手,招呼大家凑近一些,“好吧,虽然是d5副本,但这么多新人,我也不能保证能带你们每个人通关,希望大家都冷静点先听我解释,否则死在这里我可不负责。” “你来之前我已经解释过一遍了,但既然你没听到,我就再说一次吧。”中年人看向陈槐,“这里是里界的副本,你们在现实世界中已经死了。”看陈槐挑眉的表情,中年人也知道这种事谁都很难相信,加重了语气:“我说的是真的,你们应该都发现了没有办法联系到别人,你们觉得不科学是吗?我知道,都是这么过来的。但是你们想想,如果只是像你们说的被绑架嘎腰子什么的,怎么可能从不同的地方同时把你们弄到这来?毕竟你们在到这里之前都在做不同的事身边都是不同的人对吧?” “好吧,我死了,然后呢?”陈槐忽略旁边此起彼伏的抽泣声和咒骂声,催促中年人继续说。“你们现在身处的世界是里界的一个副本。别问我里界是什么,没有人知道答案。或许你们可以理解成人死后的世界,但是就算是也只能是地狱,肯定不是天堂。”中年人说到这里的时候打了个寒战,“里界中包含无数的小世界,就像是网络游戏里有很多个副本一样,所以我们也管这些小世界叫副本。每个副本都有自己的运行规则,不同的背景,不同的任务。唯一相同的就是它们每一个都充满了危险,一不小心就会死在副本里。“ “如你所说,我们都死了,那么现在我们都是鬼咯?鬼死为聻,无灾无痛,倒也无所谓吧。“陈槐打断中年人的话。他并不恐惧死亡,因为他从不认为死亡是终点。在他的眼里,死亡甚至是某种意义上的起点。 “不,我们现在还是人。“中年人似乎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我们还有身体,还会痛,会饿,需要吃饭睡觉。我们如果死在副本里,那就是真的死了。我不知道你说的聻是什么,但是据我所知,在这里死了就彻底没戏了,消失了。反正我从没再见过死在副本里的人。” “你说这里是那个里界中的副本,这我能听懂。那么这个副本范围有多大?我们能够离开吗?”人群外侧传来人声,略低沉的嗓音非常平稳,陈槐扭头看到那个一身黑的青年,对方也看了看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这位小哥哥听到会死好像一点都不害怕?刚才……”他指了指其余的人,“他们可是被吓得鬼哭狼嚎了好久呢。” “我可能神经大条吧,从小就没感受过所谓害怕。”陈槐看着他咧着的一口白牙,感觉自己受到了挑衅,也回以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你不也不像是害怕的样子?” 青年似乎觉得无趣,摊了摊手:“也许我们是病友吧。大叔你继续说?” 被打断的中年人也并没有生气,抹了抹额头的汗水继续科普:“每个副本的范围都不同,可以是一座城市,一个国家,也可以只是一个房间甚至一个柜子。我们需要通关副本才能离开副本。你们都是新人的话,这个副本应该是你们的新手副本,通关之后才算进入里界。”他深吸一口气,“每个副本都有它背后的故事,通关的方式通常需要我们探索副本背后的秘密,这个过程绝对不轻松,我们随时会面临生命威胁。当然……”他犹豫了一下,似乎不太赞同地摇了摇头,“也可以直接靠武力把副本杀穿。我也只是听说有人这么干过,但……大部分人都做不到。副本里的东西……都很强大,不是我们可以说杀就杀的。” “我……我好像懂了。”一个短发的年轻女生举起了手,就像在课堂上举手发言一样,“就好像密室逃脱?我们需要探索密室的背景故事,解决npc的问题之类的?” “没错!差不多就是这样!”中年人点了点头,说完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拍了拍脑门道:“对了,你们都是新手副本,所以应该还没有激活系统,那你们应该都看不到任务……”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进一步给众人解释:“系统就类似于游戏的……嗯……系统,它会给玩家发布任务,也可以在商城里买东西,给人发消息之类的,总之你们如果能活着通关这个副本,就能知道了。” “所以现在只有你一个人能看到任务?”余千岁挑眉。 “是,任务是要求我们在村里进行为期5天的采风。”徐建国撇眉道,“不要以为只要在这里待十天就可以了,按我的经验——好吧我其实也没有那么多经验——按我从其他玩家那里听来的消息,通常这种副本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危险,如果只是苟命,很可能在最后一天全灭。” “所以为了顺利通关,我们最好合作,我建议大家都自我介绍一下,方便后面一起行动。”徐建国叮嘱众人:“一个原则,千万不要作死去试探npc,npc的话一定要听!” 众人虽然依旧恐惧慌乱,但还是在提议之下进行了简单的自我介绍。人就是这样,即便面临未知的恐惧,只要有一个人提出建议,总会不自觉地跟着建议去走的。 刚才举手的短发女生自我介绍叫王洛洛,19岁,b大的大学生。 中年人叫徐建国,47岁,这是他的第二个副本了,虽然有了一些经验,但也只能算是皮毛,聊胜于无。 剩下2男2女中,其中两人是一对姐弟,姐姐叫刘晓晨,弟弟叫刘晓天。 单独进来的另一个女生叫司虹,看起来有些神经质,陈槐注意到她频繁地啃咬着手指甲,眼神飘忽不定,似乎被吓得不轻。 那个一身黑的青年叫余千岁,长了一双略微上挑的狭长眼睛,说话时会用一种非常认真的眼神看着人,但陈槐没有从中感受到真的认真,这个人很奇怪。 “喂!” 众人简单认识后,从身后传来一声呼喊。从村子里小跑着奔来一个青年,冲着他们挥着手。 “你们是来采风的吧?真对不起,今天村里走丢了个孩子,大家都去找了,我才想起来跟你们约好了在村口碰头!”青年皮肤粗糙而黝黑,穿着简单的粗布衣裤,笑起来显得非常憨厚,“我是跟你们约好的小罗,你们跟我来吧。天黑了,先到村长家住下吧。” 陈槐看了看一片寂静的村庄,又看了看走在前面带路的小罗。抹黑悄没声息找孩子的吗? 陈槐并不是第一次到乡村环境,小时候也是在乡村里长大的,对这样的环境并不陌生。正因为不陌生,所以他了解夜晚的村落应该是什么样的。或许比不得城市的灯火通明和喧嚣,但总是有着鸡鸣狗叫和灯光的。但这个九儿村,却漆黑而安静。 和村外的树林一样,该有的不该有的声音都没有。除了几盏昏黄的路灯,四周的房屋静悄悄黑漆漆,仿佛里面一个人都没有。或者说,一个活物都没有。 “小罗,这么晚了,你们村都没人在家吗?”静悄悄的村子里,只有他们跟着小罗前行的脚步声。陈槐的声音不大,但突然开口,还是惊得旁边的王洛洛抖了一下。 “没有啊!”小罗似乎很意外他会这样问,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露出一个微笑:“大家不是都在家里吗?”昏黄暗淡的光线下,他泛黄的牙齿咧着,看起来有种阴森森的味道。 “这哪有……”刘晓天脱口而出就要质疑,被姐姐拉了一把,刘晓晨对他使了个眼色,缓缓摇了摇头。 “啊,都在家啊。”陈槐点了点头,紧接着问了第二个问题:“你们村不养狗吗?或者牲畜?” 小罗停下脚步,手里的手电筒照着前方的路,他扭头看着陈槐,抽了抽鼻子,像是在闻着什么气味,然后皱起眉头离陈槐远了两步,回答道:“我们村都不喜欢狗这种动物,村子偏远也没什么人来,用不着狗来看家护院。至于牲畜嘛……那肯定养啊,不然大家吃什么,对吧?你们明天可以在村子里转转,就能看到了,我们村的猪肉味道特别好,到时你们也可以尝尝。”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然后点了点头笑道:“你们一定会很喜欢的。” “村长家还没到吗?”余千岁打断了小罗,“我们大老远过来,都挺累了。”他拍了拍小罗的肩膀,一边揽着他顺着路往前走,一边略带抱怨地询问:“你们村里能洗热水澡吗?有宵夜可以吃吗?” 众人不敢落后太多,紧赶着快步跟上。陈槐落在最后,面无表情地眯着眼看了看两旁的窗户。他能感受到那些黑漆漆的窗户后面有奇特的气息。与他被拉入副本前感受到的气息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样。非要说的话,这里的气息更熟悉,更像是在现实中遇到过的鬼物,但似乎又参杂着一些别的东西,这东西像是针线,在鬼气中丝丝缕缕的游走着。 “陈小哥!快来!”前方传来徐建国的招呼声,陈槐应了一声快步追上大部队。 “副本里非常危险,尤其我们初来乍到,对这里的一切都不了解,大家最好不要落单!”徐建国低声叮嘱他们,就听小罗说:“村长家到了,前面就是了,你们进去吧。” 面前是一个被低矮篱笆围起来的小院子,其中有一栋面积不小的红砖两层小楼,从外面看,每层楼面向他们的一面均有3扇窗户。小楼东侧有着一个茅草棚,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与村里其他的房屋一样,这座小院除了门口挂着的两盏红灯笼外没有一点光亮,丝毫看不出里面有人的样子。 “快进去吧!你们不是都累了吗?怎么还不进去?”小罗催促着,似乎很着急,希望他们赶紧进去。众人面面相觑,很明显从小罗的态度看村长家并不是安全的地方,这就像是猎人将猎物赶进陷阱一样。 “村、村长是不是已经睡了?我看灯都关上了,要不,要不我们还是去别的地方住吧?”徐建国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说。 “谁说村长睡了?我们虽然不像你们大城市有那么多的娱乐,但是也不会这么早睡的!你们去敲门,村长就会带你们进去的!”小罗反驳道,“村里除了村长家没有别的地方给你们住了,你们快去吧!” 众人沉默着,小罗的神情在灯笼的光照下急躁得仿佛有些扭曲,陈槐感觉到一双冰冷的胳膊抱紧了自己的手臂,是司虹,她目光颤动着,身体也在微微发抖,手心里汗涔涔。叹了口气,陈槐拍了拍她的手背,轻轻挣脱开,越过人群走上前敲了敲门。 敲门声很轻,短促地三声,这是陈槐的习惯,轻敲门,莫惊魂。但因为四周过于安静了,这轻轻的三声笃笃声也被放大。小罗似乎松了口气,神情放松下来,笑容也变得正常又礼貌:“那我就先回家了,明天早上可以来带你们在村里转转。祝你们今晚能睡个好觉!”说罢快步向着来的方向离开了,身影逐渐被路灯拉长又变短再拉长,很快在夜色中消失不见。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挪动脚步,紧张的氛围下似乎连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轻了。“是、是不是没听到?要不我们再敲一下?”王洛洛再次举起了手,这似乎是她从校园课堂上养成的习惯,这姑娘一定是老师会喜欢的好学生。 “哎呀!哎呀!有失远迎!”一把粗粝的嗓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司虹的惊叫声,众人回头,看到一个佝偻着的老头从漆黑的阴影中走进灯笼光照的范围,逐渐清晰的展现在他们的视线中。遍布着沟壑的脸上布满了棕褐色的斑点,老人穿着蓝色的粗布衣服,身上散发着浓烈的异味,队伍中的女生都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 “小罗跟我说过啦!有城里人要来村里采风。老头子年纪大了记性不行了,差点忘了这事儿了!嗐!快进屋快进屋!”村长一边伸出枯枝般的手推开屋门,一边自顾自念叨着:“来客人了,看来明天得多杀一头猪啊!” 大家看了看徐建国,见他点了点头,才跟着走进房子。陈槐弯腰拉起蹲在地上抱着脑袋不停颤抖的司虹,把她交给刘晓晨搀扶着,也跟着走了进去。 众人进屋后,村长打开了灯。孤零零的灯泡有些勉强地照亮了四周,看来瓦数不高,并不能照亮每个角落,但好歹足以让人看个大概。 这是在乡村非常常见的房屋结构,从正门进来是一间大堂屋,中间摆放着一张红色的木质圆桌,通常既是客厅也是餐厅。堂屋两侧各有一扇木门,一般一间是厨房一间是仓库。正对大门有一道水泥楼梯通往二楼。整个房子内部都没有进行粉刷,红砖和水泥暴露在空气中,看来这个村子的经济条件并不好,即便是村长家,即便盖起了二层小楼,也没有余力来装饰屋子了。 “楼上有3间空房,客人们跟我来吧。”村长说着带头上了楼梯,陈槐依旧走在最后,伸手在粗糙的砖墙上抹了一把,触感有些湿润。“老爷子多大年纪了?看起来腿脚还挺好嘛!”余千岁笑着和村长搭话。确实,楼梯修筑得不够严谨,比常规的楼梯要陡一些,但村长虽然佝偻着腰背,上楼的动作却并不显疲累。 “诶,农村人干惯了农活,爬个楼梯算什么?”村长笑了笑,“不像你们城里人,细皮嫩肉的,走两步都嫌累吧?”浑浊的目光向后扫过几个女生,却没有正面回答余千岁的问题。 二楼是正对着楼梯口有4扇木门,两个灯泡一左一右照亮着门口的走廊。村长从腰间拽出一条布绳,眯着眼取下三把钥匙递给一直凑在身边的余千岁,指了指从左到右的三个房门:“三个房间你们分吧,我就住在最头里那间,有事可以来找我。”顿了顿,莫名地笑了一声说:“不过老年人本来睡眠就不好,不是什么大事的话,会让人生气的。夜里如果能轻一点的话,老头子会很感激的。” 说完村长就慢悠悠地转身走向最右侧的房门。余千岁抛了抛手里的三把钥匙,冲着他的背影道:“这里能洗热水澡吗?如果我们饿了可以做点宵夜吗?”村长开门的手一顿,似乎觉得他多话,有些不耐烦地说:“这里不是你们城里的酒店,想洗澡得明天,也没有多余的东西给你们吃宵夜!”顿了顿,又低低地补了一句:“如果想吃,明天可以给你们准备食材。”随后进了屋,不再招呼玩家们。 “好吧,那么,我们怎么分房间?”余千岁吹了个口哨,看着手里的三把钥匙,“这种情况下,还分男女吗?” “我和我弟一间吧。”刘晓晨拉住刘晓天的胳膊,对徐建国说:“徐哥能麻烦你照顾一下司姐吗?她好像吓得不轻,你是老玩家,应该能让她更有安全感一些。” 徐建国有些意外,虽然身处危险中确实不该再计较男女之别,但他也只是经历过一个副本算不上习以为常,只是看着司虹的模样,还是试探着问道:“小司妹子,你愿意跟我一间吗?你放心,我可以睡地上的。”司虹抬眼看了看他,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 “那我呢?我可以和……陈哥一间吗?”王洛洛看着陈槐,再次习惯性地举起了手。 “为什么是他不是我?他比我好看?”余千岁拿着钥匙都弄她,“我胆子也大,还比他高,应该比他能打吧。“ “因为陈哥话少……”王洛洛看了他一眼,犹豫道,“而且你有点像……小瘪三“ “噗!”陈槐笑了笑,觉得这个小姑娘很有意思。 这三个女生里,司虹的胆子非常小,根据往常的经验,这样的人在这种环境下非常容易崩溃,而人在崩溃状态下非常容易做出不理智的行为造成一定的麻烦。刘晓晨是目前看来最镇定的,或许是作为更年长的姐姐,她需要额外负担弟弟的情绪。在陈槐的认知里,女性的心理承受能力其实普遍高于男性,如果说司虹是下限,那么刘晓晨更靠近坚韧的上限。 而王洛洛,看起来很乖巧,身上带着大学生的清澈的愚蠢,既不咋咋呼呼也没有恐惧到崩溃,相比于刘晓晨,她的恐惧和惊慌更多,而相比于司虹,她又更加坚强镇定,甚至还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开一些小玩笑,理解能力也不差,这就是top级大学的人才吗? “好吧,那就姐弟俩一间,徐哥带着司姐一间,剩下我们三个一间。“余千岁将两把钥匙分别交给刘晓晨和徐建国。 “我建议你和徐哥他们一间,你胆子大,可以帮忙安抚司姐。“陈槐伸手去拿最后一把钥匙,余千岁突然攥住手掌,正好抓住他的手指:“可是小瘪三就喜欢跟年轻小姑娘一间,怎么办?” 陈槐面无表情地抽出手:“随便你吧,但你只能跟我一起睡地上了。“ “没关系,我睡哪都行。“余千岁耸了耸肩,转身挨个房间试着钥匙,打开了村长隔壁的房门,“不过如果你们晚上打呼噜,我会把你们丢出去哦!” 第2章 专业对口 房间很简陋。靠墙摆放着一张狭窄的木板床,没有床垫,光秃秃冷硬的床板上随意地铺着一张床单,床单应该有花纹,但不知是脏还是什么,被莫名的污渍覆盖,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床对面的墙上立着一个老式的木头衣柜,陈槐靠近看了看,似乎是红木的。陈槐像敲门一样,轻轻敲了三下柜门,然后一把拉开。出乎意料的,柜子里竟挂着3套衣服。和小罗、村长穿的差不多,都是粗麻布的简单衣服,陈槐伸手摸了摸,指间有些潮湿,触感却意外的细腻,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粗糙。 陈槐皱眉,这衣服不太对劲。正琢磨着,脑袋旁边突然多出一颗头,余千岁从他身后探出脑袋,看了看衣柜:“老头儿还算有良心嘛,至少有被子盖。”说完从柜子底部扯出3床单薄的被子,随手关上柜门,拉着陈槐退开:“我建议离这衣服远点哦!” “你知道什么?”陈槐有些怀疑地看着他,余千岁的瞳孔颜色很深,看着人的时候总是让人错觉他很认真,而实际上……“我能知道什么?”余千岁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我只是觉得它们很脏罢了,我嘛,在某些方面有一点点洁癖。”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狭长的眼睛眯起来,那种被认真注视着的感觉戛然而止。 陈槐一直认为,人所表现出来的东西,与实际内里的东西是有区别的。有些人的表情、动作,都仿佛是按需分配的,在需要笑的时候笑,需要哭的时候哭,而灵魂、内里,也许只是一块石头,一动不动。因为,陈槐自己就是这样的人。而余千岁,陈槐觉得,或许他说得对,他们是“病友”。 余千岁看着脏兮兮的床,啧了一声,拿了一床被子铺在木板床上,招呼王洛洛:“小姑娘,只能委屈你先这么睡了,被子还算干净,你睡一床盖一床,将就一下吧。” 王洛洛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我没那么讲究的,我可以把被子折过来像睡袋那样睡,我们一人一床吧。” 于是分配下来,王洛洛睡床,两个青年一人裹着一条被子睡在铺着厚厚灰尘的潮湿地面上。 夜晚的乡村,即便是夏天,也还是带着不可忽视的冷意,透过潮湿的地面丝丝缕缕地往人骨髓里钻。余千岁在身边似乎已经睡熟了,呼吸悠长而平稳。 陈槐裹着被子无法入睡,听到王洛洛的方向时不时传来翻身的细小响动,知道她也没有睡,直到那边想起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到底也只是一个小姑娘,能坚强的忍到现在,已经非常不容易了。陈槐叹了口气,轻声说:“睡不着的话,我们可以聊聊。”没有提及女孩的哭泣,是他的尊重,“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过去陪你坐会儿。” 王洛洛抽噎着低低应了一声,陈槐挪到床边,裹着被子靠在床沿,沉默了一下,轻声说:“你已经很坚强了,不用压抑自己,害怕难过的话就大声哭出来吧。” “我……我怕吵到余哥……” 陈槐轻笑一声:“不用在意他,我看他神经大条的很,就算吵醒了,我们正好三个人斗地主。“顿了顿,他仰头看着黑暗中的女孩,“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哭吗?我知道你在害怕,但是我不太理解你恐惧的到底是什么” 这是陈槐的秘密,或者说是他的病。他没有共情能力,无法理解正常人的喜怒哀乐。或许在他人看来,他是个会笑会怒的正常青年,即便大多数时候都面无表情,但他会为他人提供帮助,会搭救他人,也会适当地安慰他人。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因为“这样的时候应该这样做”,而不是“发自内心的想要这样做”。 他在28年的生命中,一直在扮演着一个进退有度、温和有礼的模样。 人或许总是被自己未曾拥有的东西所吸引,所以陈槐总是好奇于正常人的心理变化,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他所表现出来的关心,背后藏着的其实是探究的目光。 “我……我说不上来,我很乱,想妈妈,想我的朋友们,如果我真的已经死了,他们会不会很伤心……”王洛洛摇了摇头,“我很害怕,我怕死,虽然徐哥说我们都已经死了,但是我没有真的经历过这个过程,我觉得我还是活着的,我还是会怕死……”女孩慌张而颤抖的语气暴露了她现在非常的混乱,试图表达出自己的感受,但显得有些神经质。 陈槐点了点头:“嗯,虽然强大的厉鬼也不是不能凝聚实体,但新死之人肯定是没有的。”他伸手拍了拍王洛洛的手,“你看,我们起码有身体。” 王洛洛噎了一下,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被安慰到,吸了吸鼻子,轻声问:“那我们到底死了没有啊?” “谁知道呢?”陈槐无声地笑了,“说不定只是灵魂尚未脱出肉身,过几天就开始发烂发臭了。” “……那还不如变成鬼呢……”也许是陈槐态度的淡然,也许是对他说的话感到无语,王洛洛竟然真的觉得没那么害怕了。 “嘘……”黑暗里传来余千岁的声音:“你们太吵了!” “对、对不起……”王洛洛道歉。 “你们聊天声音太大了,我听不见了。”余千岁皱着眉凑了过来。 “听不见什么?”王洛洛呆了一下,陈槐则跟着余千岁的眼神扭头看向隔壁村长房间的方向,然后两个人就仿佛约好了一样,爬上床将耳朵贴向墙壁。 粗糙的红砖墙并不隔音,能隐隐约约听到从墙的那侧传来断断续续的咀嚼声。声音不算大,只是被寂静的环境放大,即便如此也只能听个大概。“好家伙,说好的没宵夜吃,那老头背着我们偷吃啊!”余千岁的眼睛兴味盎然地看过来,笑得格外开心。 “……你可以去敲门,让他分你一点。”陈槐翻了一个白眼。隔壁似乎听见了动静,咀嚼声突然停下,陈槐突然感受到一阵阴寒的气息袭来,猛地拉住余千岁的手腕向后一翻,仰面躺在了地上,顺手捂住了对方那张从不把门的嘴。 余千岁意外地看着他,明明是漆黑的房间里,陈槐的一双眼睛却像是泛着不知从哪里折射进来的光一样晶亮。隔壁传来老旧木门开合的声音,然后他们听见村长那因为年老而显得格外沉重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王洛洛害怕得紧闭着眼睛锁在墙角捂住耳朵,仿佛不听不看就能安全一些。 门口毫无动静,但陈槐能感觉到村长依旧停留在门口没有离开,那阴寒透骨的气息如有实质地渗透进来,从每个毛孔进入四肢百骸,他甚至能感觉自己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但不知为何,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动静了。村长就这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又迈着沉重的步子返回了房间。只是这次,隔壁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陈槐轻轻呼出一口气,感觉捂住余千岁的掌心一点温热,这吊毛竟然用嘴唇去拱他的手心!面无表情的松开手,在余千岁的身上抹了抹,陈槐嫌弃地说:“你真恶心!” “谢谢夸奖!”余千岁小秘密地从地上爬起来坐到床上,“什么情况?” 陈槐拉开王洛洛自我欺骗的手,告诉她暂时安全了,然后也在床上盘腿坐下,小小的木板床承受了它不该承受的重量发出嘎吱的抗议。“目前还不太清楚,只能说肯定不是普通的人类。我能感觉到一种阴邪的气息,但又不能完全说是鬼物……”陈槐皱着眉,左手捻出一枚符箓点燃,那火焰幽绿中泛着一种奇异的紫色,映衬得他的脸色也奇奇怪怪,他轻啧一声说:“果然很杂。” 作为普通的、从小接受马克思主义无神论教育的,b大高材生,王洛洛被他这一手惊到了。突然出现在陌生地方的时候她没有动摇,徐建国说她已经死了的时候她没有动摇,但此时此刻看着陈槐修长指尖夹着的那张燃着奇特火焰的符纸,她才真的感觉自己从小构筑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你!你是……”她有些结巴起来,想说道士,又觉得万一别人是其他教派的呢?说什么才不会冒犯到? “啊,通常你们称我为天师?”陈槐偏了偏头,咧嘴笑开,“把我弄到这里,大概算是……专业对口?” “嚯!”余千岁似乎发现了有趣的东西,抓住陈槐的手腕,在符纸逐渐熄灭的光线中看着他毫发无损的苍白指间,“什么叫天师?你不怕火烧吗?” “这是灵火,由阴鬼之气点燃,没有温度,并不会像阳火一样灼烧万物。”陈槐抽出手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符灰,“灵火为绿色,说明这里确实有浓重的鬼气,但是并不纯粹,那抹紫色我从来没见过,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但、但是,你是天师的话,应该不怕它们吧?”王洛洛仿佛看到了希望,充满希冀地看着陈槐。 “理论上来说,只要不是鬼王级别——当然我也没见过鬼王——我都有一定把握搞定,但是我怀疑这里的东西并不仅仅是鬼物那么简答,现在还不好说。”陈槐坦然交底,又觉得还是应该给小姑娘一些希望:“反正最多也就是再死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做鬼也没太大的坏处……大概吧。” 余千岁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会”安慰人了,没想到这个陈槐看起来面无表情,在这方面也不遑多让。“所以你的建议是?” “我的建议是,我们需要休息,保存体力,明天先看看村里的具体情况,然后再决定下一步。”陈槐再次捻出一张符纸,修长的手指翻动着,折出一只千纸鹤,手掌摊开,纸鹤燃烧着化作一只小鸟,扇动着小小的翅膀飞起来,“它会替我们看着,现在已经很晚了,如果再不睡明天会没精神。”他打了个呵欠,拉扯着余千岁躺回地面,突然又探起身对王洛洛说:“如果你实在睡不着,试试数羊?我听说很多人睡不着都会试试的。” “……不用了,我能努力睡着。”王洛洛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背对着他们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陈槐被敲门声吵醒。“客人们,你们醒了吗?我准备了早餐,你们可以下楼来吃!”门外传来村长粗粝的嗓音。 陈槐睁眼,房间已经被窗外透入的天光照亮。余千岁和王洛洛似乎也是刚醒的样子,王洛洛怔怔地盯着前方,一脸没清醒的呆滞。而余千岁虽然顶着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却显得非常精神,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透着精明。 “哟!早安!”余千岁见他醒来,咧着嘴递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这人似乎很喜欢笑,但这种笑却并不让人觉得温暖。陈槐想,就像自己习惯面无表情一样,或许他也只是习惯性地让自己看起来更亲和一些?只是就像王洛洛说的,他这样并不显得阳光,只让人觉得这个人不靠谱。在这样的环境下,还显得多少有些可疑。 村长已经离开,其余人都在各自的门口站着,似乎没有人想先下楼去吃早餐,他们已经是最后出来的了。 “徐哥,我们下去吗?”刘晓晨一手拉着司虹,后者经过了一夜似乎镇定了一些,虽然依旧时不时地啃咬着手指,但看起来起码没有那么神经质了。 “副本刚开始最好还是跟着重要npc走比较好,我们总不能一直留在房间里。先下去看看吧。”徐建国环视众人一圈,薅了薅头发,觉得这几个新人看起来还算冷静,至少比自己新手副本时遇到的要强一些,毕竟当时他们一同进来的人里有一个就在当天夜里自杀了。 “你们先下去吧,我先去村长房间里看看。”陈槐惦记着昨天晚上的事,想去亲眼探查一下。 闻言徐建国不赞同地皱眉道:“我非常不建议在这个时候单独行动,落单的人死亡几率非常高!” “那就我们两个一起去!”余千岁听罢自顾自揽住了陈槐的肩膀道,“我们昨天听到了一些动静,去看看,说不定能发现什么线索。”顿了顿,又笑着补充:“这小子是……法师!火烧都不怕,能打鬼,放心吧!” 神踏马法师!陈槐翻了个白眼,心说我又不会啃大瓜!不过这余千岁到底是哪里的人?长得像是华国人,怎么连国教都一副完全没概念的样子? 听说陈槐能打鬼,众人瞬间都仿佛看到了希望。徐建国一直觉得自己是队伍里唯一一个非新人,自动地承担了责任,突然得知有个天师,觉得松了口气。“陈小哥,你真的……?”徐建国试探着问,显得有一丝丝的讨好。 陈槐没有说话,翻动手掌,捻着符箓一抖,符箓燃烧起来,看得众人又惊又喜。惊的是从没见过这样的事情,喜的是在这样未知又诡谲的环境下多了一些安全感。 唯独身边的余千岁眯了眯眼睛。那符纸燃烧的火焰是幽蓝色的,并不是昨晚看到的绿色中带着紫。所谓的阴鬼之气,消失了吗? “虽然我是天师,但是这里情况特殊,我也并不比你们有更大的作用。”陈槐也注意到了符火的颜色,对众人简单科普了一下,“我认为还是由徐哥安排大家行动比较好。”说完又摸出几张符纸递给每人一张,叮嘱道:“这道符大家收好,如果遇到危险撕碎它,可以保你们一命。但是要注意避火,这符沾火就没用了。” 大家各自接过符纸贴身放好,简单商量了一下,决定由徐建国带着大家先下楼去跟着村长的安排走,尽量想办法拖住村长,好让陈槐和余千岁能趁机探查一下村长的房间。毕竟以“游戏副本”的思路看,作为村长,怎么也该算是个重要npc,他的房间里至少不该什么都没有吧? 大部队离开后,两人凑到村长房门外,屏息听了一下,里面悄无声息。但房门上了锁,他们没有钥匙。余千岁冲陈槐眨了眨眼,从兜里掏出一根铁丝,凑到门锁处捣鼓了几下,就听到锁芯一声轻响,房门就这么打开了。“这种老式的锁,开它不要太简单哦!”余千岁得意地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对陈槐比了个“请”的手势。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溜门撬锁这么熟练?”陈槐一边走进房间张望着,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我可是好人!这是我一个朋友教我的,刚学会也没多久。”余千岁也走进房间打量着,“他也是好人!良民来的!” “谁家良民会撬锁!” “也许……他是个锁匠?” 陈槐再次翻了个白眼,不想再搭理这个街溜子,将注意力放在了房间上。 这个房间的大小明显要比他们昨晚睡的那间要大,窗户下放着一张相同的木板床,只是床上铺着陈旧但干净的床褥。床旁边放着一张木头书桌和椅子,桌面上盖着一张玻璃盖板。陈槐曾经多次见过这样的桌子,在很多老式的房子里,这样的布置也算是曾经的流行了。床对面有一个和他们房间一样的红木衣柜,除此之外再没有其它了。 余千岁拉开衣柜门,又马上关上了。这引起了查看床底的陈槐的注意。“衣柜里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余千岁摊开手掌。但陈槐显然不相信这个街溜子,自己打开衣柜,里面空空荡荡,确实什么都没有。但这明显不合理,谁家不准备两身换洗衣服?再穷的人也不可能只有一身衣服吧。 “你看,我说了什么都没有吧?”余千岁见他不相信自己,也不在乎,走到书桌前,指着桌面问:“这是……照片?” 陈槐走上前,低头看着压在玻璃盖板下的几张黑白照片。大多数照片中都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背景大多都很破旧荒凉,有茅草屋、贫瘠的田地、光秃秃的树林,只有一张中出现了村长,或者说,年轻的村长。虽然他们现在见到的村长满脸皱纹和斑点,但从照片上还是依稀能看出是同一个人。他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搂着那个女人,脸上带着笑容。只是那笑容看起来并不开心,透着一些忧愁。 老照片的角落里有着红色的日期戳,陈槐不知道现在副本里是什么时间,如果按照他被拉进来前现实的时间,这些照片的日期已经是四十多年前了。 “这是村长的老婆孩子?他们是死了吗?”余千岁道,“看来这个村子一直都很穷啊!” “应该是。也不一定就死了,也许只是我们没见到。”陈槐的手指在桌面轻轻叩着,发出清脆的声响,“现在我们只能知道村长有老婆孩子而已,信息缺失太多了,如果有更多信息,我也许能想办法问出点什么。” “找谁问?这村子里除了村长和小罗之外好像一个人都没有。”余千岁疑惑。 陈槐看着他,学着他的样子扯起嘴角,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这个世界上能说话的又不是只有活人。” 第3章 日记 两人在村长房间里搜寻了一阵,似乎除了几张老照片,再也没有别的发现了。陈槐在这里甚至连一点阴气都没有感受到。就像是初到这里时的感觉一样,干净得不正常。 见无法获得更多收获,他们决定下楼和大家汇合。 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楼下传来刘晓天的声音:“大爷,你再讲讲吧,当年到底有多惨啊?” 楼下一众玩家们和村长一起围坐在圆形的餐桌边,桌上摆着一筐馒头、一盆白粥、几碟子酱菜,虽然看起来就很寡淡,但众人从昨天到现在水米未进,别人不知道,反正陈槐是有那么一点点饿了。想起昨天付了钱却没能吃到的豆腐脑,他揉了揉胃部,觉得更饿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们起晚了!”余千岁热络地拉开两把椅子,两人在桌边坐下,“村长你不厚道啊,叫了他们不叫我俩。” 村长浑浊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扫过,然后干巴巴地笑了一下:“我叫了,也许你们二位昨天偷偷摸摸做了坏事,所以连我敲门都没能吵醒你们吧?” “没有啊,我们都是良民,怎么会做坏事呢。”余千岁笑眯眯地拿起一个馒头递给陈槐,“吃吗?” 陈槐接过馒头,他实在是饿了,再不吃东西真的会低血糖,对胃也不好。正打算送进嘴里,却见徐建国对他轻轻摇了摇头。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馒头,还是当没看见对方的小动作,咬了一大口。碳水带来的糖分在咀嚼下翻起微甜,让他的心情好了一些,抬眼看向刘晓天:“你们在聊什么呢?” “在聊村子以前闹饥荒的事。”刘晓天见他吃馒头,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眼徐建国,还是选择先顺着话题往下说:“村长在拿六十年代大饥荒的事教育我们要珍惜粮食。” “大饥荒?”陈槐想了想,这事儿似乎听说过。那个动荡刚结束的年代,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偏偏老天不成全,华国上下闹起了饥荒。很多人别说吃饭了,能有树皮嚼上两口都已经是幸运的。“我听老人说过,那段日子很难熬吧?” “是啊,那时候啊,大部分人只能靠观音土饱腹。”村长的摩挲着面前的碗沿,感叹道:“吃多了观音土的人,肚子都越来越大,大到像怀孕了一样,那肚子把皮都撑得快透明了,最后活活撑破肚皮而死。” 在座的人里,年纪最大的也就四十多岁的徐建国。很多人都出生在华国经济腾飞的时期,在他们的印象里,别说鸡鸭鱼肉了,再穷总该有碗粥喝吧。有些人也听说过这事,但因为过于惨烈,长辈们很少拿出来细说。毕竟现在的日子都越来越好了,这样的过去并不值得时常回忆。 “那……你们村子当时是怎么熬过来的?”刘晓晨问。 “我们啊……”村长咧开一口黄牙,发出一声乌鸦一样干瘪刺耳的笑声,“我们村运气好,村里的地还算肥沃,所以受到的影响不大。”他搓了搓手,叹息着:“只是总是有逃荒的人逃到我们这里。这些人后来都留了下来。” 听到这话,陈槐和余千岁对视一眼,都想到了那几张老照片。从照片里看,这个村子的土地可算不上肥沃。陈槐突然想到,照片上的时间标记,确实是五六十年代的时候。 村长在说谎。但是为什么呢?他想对这些陌生的外来人隐瞒什么? 村长敲了敲桌子,盯着桌边的玩家们,低声说:“所以食物是很珍贵的。你们确定不吃吗?”即使是大白天,那张皱巴巴的老脸在此刻依旧显得有些阴森狰狞。 玩家们在下楼的时候已经被徐建国叮嘱过,npc提供的食物最好不要吃,但是也同样的,最好不要激怒npc。有些副本里的npc只作为线索提供者存在,但有些副本里的却是怪物或boss,如果激怒他们,轻则受到攻击,重则被视为违反副本规则直接暴毙。 一时之间大家都有些为难,此时余千岁懒洋洋道:“对啊,食物是很珍贵的,我们都要珍惜。馒头味道不错,挺软的,就算不饿,也给老爷子一个面子尝尝嘛。毕竟……”男人眯着一双狭长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村长道:“要准备这么多人的早餐也挺辛苦的,老爷子或许天没亮就起床给大家做饭了呢?” 村长沉默着与他对视了几秒,舔了舔干巴巴的嘴唇,笑着说:“现在像你这样尊重体谅老年人的年轻人不多了。”然后再次询问众人:“你们真的不吃?” “吃!我是珍惜粮食的好孩子!”刘晓天哆嗦了一下,拿起一个馒头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大家也只能跟着咬了口馒头,毕竟陈槐和余千岁都吃了,刚才余千岁的话里意思应该也表明馒头没什么问题,但是别的东西是一点不敢碰的。 虽然白面馒头柔软蓬松,但干吃还是有些噎,大家也只能简单吃几口就表示吃饱了,村长看着一桌子啃了一半的馒头和一动没动的粥,有些不满地一边收拾,一边念叨着:“城里人就是难伺候,当年要是能吃上这白面馒头……”念着念着突然顿住,浑浊发黄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转,笑着对大家道:“你们不爱吃这个,晚上我们村有坝坝宴,你们可以去跟着吃,都是大菜。”说着舔了舔嘴唇,端着碗筷走进了厨房。 见他没有再出来的意思,陈槐看向徐建国:“徐哥,任务有下一步的指示吗?” “没有,副本的任务通常不会给出具体的指示,老谜语人来的。”徐建国摇了摇头。 正在这时,昨天带他们进村的小罗慌张地跑进来,气喘吁吁地问他们:“村长呢?” “村长在厨房里。”余千岁顺手一指,然后问:“发生什么事了吗?你不是应该今天来带我们去采风吗?” 小罗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今天没空了,村里丢了个孩子,我得告诉村长,你们自己去村里转转吧。” 又丢了个孩子? “你们村怎么老是丢孩子?昨天丢的找回来了吗又丢?”余千岁撇眉道。 然而小罗仿佛没听见他的话,急匆匆地进了厨房,还顺手关上了门。陈槐凑到厨房门外,听到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对话: “……不见了,老张家都急坏了……” “如果没有这个孩子……一个都逃不掉……都去找……” “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如果找不回来……交代……” “先别急……只要天黑前……” “我知道了……我这就通知下去!” 门内传来急切的脚步声,陈槐赶紧退后几步,见小罗出来,问道:“需要我们帮忙吗?” “对啊!丢孩子这事儿可不小,我们可以帮忙,人多力量大嘛!”众人对视一眼,觉得这也许是个线索,连声附和道。 “不、不用帮忙。”小罗皱眉,“你们都是尊贵的客人,怎么能让客人帮忙呢?”他有些神经质地抽动着嘴角,然后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客人们只需要等着参加晚上的坝坝宴就好了。”随后就快步离开,向着村里跑去。 这已经是第二次听到坝坝宴这个词了,陈槐知道坝坝宴,是乡村宴席,村里的每家人都需要参与进来,由村里厨艺好的人掌勺,妇人们共同打下手,全村人聚在一起,通常在红白喜事的时候摆宴。 所以今天是红事还是白事? “既然他们拒绝我们帮忙,那我们就按计划先去村里看看吧。”陈槐将刚才偷听到的内容告诉大家,“依旧不要落单,尽量看看能不能找到别的npc打探一下消息,大家注意安全。” 刚才在厨房里小罗说从来没发生过这样的事,但这不对,他们昨天不是就丢了个孩子吗?是找回来了,还是指别的什么?陈槐思忖着,向村里走去。其他玩家们也跟着他一起。 “我们最好分头打探,大家都聚在一起效率并不高。”陈槐扭头道。 “我们……我们不知道该去哪里……”司虹咬着手指,很明显她并不想离开陈槐这个天师。不仅仅是他,包括徐建国在内,所有人都这么想。 陈槐叹了口气,无奈道:“我知道你们害怕,但是你们总得坦然接受现状。就算我能帮你们——我甚至不能确定在这里我能帮到我自己——也帮不了你们一辈子。” “他说的对,你们就算不会死在这里……”余千岁依旧笑眯眯,但眼神却显得冰冷,透着一种不耐烦和无趣的厌倦:“总有一天也会死在别的地方。” 众人知道他们说的是事实,但身为普通人,面对危险和死亡,总是心有不甘的。落水的人只会本能地抱住眼前的浮木,哪里管得了以后呢?一时之间气氛有些僵,徐建国不得不出来打圆场:“这是你们的新手副本,一般都没那么危险的。大家只要小心一些,不要触怒npc,基本都不会有事。陈槐说得对,我们一起行动效率太低,也容易引起注意,还是分组比较好。” 说罢徐建国主动拉住司虹和王洛洛道:“我们三个一组吧,我带两个姑娘也还是可以的。” “那我们两个一组吧。”刘晓晨姐弟俩自然是不愿意分开的。 陈槐看了看从刚才开始就收起了笑意的余千岁,对大家点了点头:“那就这样,太阳落山的时候大家回到这里集合。我给你们的符一定要收好。” “你很……厌烦?”陈槐一边走一边问身后的余千岁,“你对他们厌烦?” 余千岁耸了耸肩道:“我见过太多了,因为惧怕死亡而踌躇不前,结果死的更快。”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许还死的更多。”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一般人很少会经历这种事情,更不存在‘见过太多’的概念。”陈槐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那双眼睛。现在这双眼睛里没有了方才的冷淡,但也没有别的东西了。就好像是玻璃珠子,无悲无喜。 “我不记得了。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在这里了。”余千岁摊手,似乎自己也很困扰,“我见得多,是因为我走过了很多副本,几乎每一个都会遇到这样的人。哪怕是那些同样经验丰富的老玩家,也免不了习惯性地把自己的生命挂在别人肩膀上。” 陈槐诧异道:“你也是老玩家?!那你怎么不说?” “你们也没问过我啊。”余千岁笑嘻嘻地说:“而且我为什么要说?说我不仅是老玩家,而且很厉害?然后去背负他们的希望和期待?” 他摇头道:“我不喜欢种东西。我厌恶这种感觉,被人依赖对我来说只是负担。” 陈槐并不在乎他冷漠的言辞,只是问:“你很厉害?” “啊,保自己小命是没问题的。”余千岁露齿一笑。 陈槐点了点头:“那就最好了,我也不喜欢被人依赖。” “所以我说,咱俩应该是病友。”余千岁笑着揽住他的肩膀,被陈槐甩开。 昨天进村的时候已经天黑,无法清晰地看到周围的环境。现在再看,这个村庄小而破旧。昨晚他们走过的那条路几乎就是村里唯一一条主干道,三三两两的低矮房屋沿着主干道铺展着。房子都不怎么好,有些甚至还是干草铺的屋顶,而有一些还在使用纸糊的窗户。 深夜里寂静无声的村庄在白天倒是显得正常了许多。这个人口看来并不多,却还是能见到人的。有人三三两两坐在家门口闲聊,有人在晒谷子,有人在打扫院落。只是这里的人看起来都面黄消瘦,像是长期营养不良的样子。 两人顺着主干道大致走了一遭,发现这里只有民居,没有商店一类盈利的场所。村民们面对两个外来的陌生人也视而不见,这么偏僻的村子,也不像是对外人的到来习以为常的样子。 起码陈槐在现实里遇到的情况都不是这样的。 “低级副本就是这样。”余千岁解释道,“这里的普通npc智商都不高,就像是设计简单的程序,除非我们主动上去,否则他们会机械性地按照设定行动。” “听起来就和网络游戏一样。”陈槐问,“所以这里——你们称之为里界的——还有这些所谓副本,到底是怎么来的?” “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余千岁说,“这东西像是游戏系统,但是显然有更多诡异的成分。我听说最早进入的几批玩家基本都是3年前进来的,只是那时候人还不多,现在新人进来的频率好像越来越高了。” “这东西存在的目的是什么?”陈槐继续问。 “也没人知道。突然就出现了。当然玩家间有关于这些各种各样的猜测,只是没有人能去证实罢了。”余千岁无所谓地扯着路边的野草,手指动了动,挽成一个圈,往陈槐的头上一放:“皇冠,送给你。” “幼稚。”陈槐打掉头上的草环,向着路边聚在一起聊天的几个大妈走去。 “您好,我们是来采风的。”陈槐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打断了大妈们磕着瓜子的八卦大会。 陈槐长着一张清俊秀气的脸,一双眼睛笑起来的时候亮晶晶的,挑起的唇间露出洁白的虎牙,是中老年人都会一眼喜欢的模样,即便是npc也一样。 大妈陡一瞅见这么乖巧的小年轻,一边笑眯眯地邀请他坐下,一边搭话:“哎呀,你是城里人吧,城里的娃子就是白净。” “还好还好。”陈槐的手里被塞了一把瓜子,分了几颗给旁边的余千岁,顺口跟大妈聊起来,“我们想买点东西,但是村里好像没有商店?” “商店?哪有那种东西哦!”大妈咋舌道:“能吃饱就行了,哪里有钱去买多余的东西哦!” “我看还是很多年轻人在,他们都不进城打工什么的吗?现在很少有年轻人还愿意留在农村了。”余千岁插话道。 “打工?费那事干嘛?在村里有得吃,能吃饱就行了嘛!”大妈不以为然道。 “打工赚了钱就可以把你们接进城享福了,这不好吗?”陈槐疑惑,这些村民贫穷,却似乎又安于现状,只满足于能够吃饱? “不,我们不离开村子。”大妈摇了摇头,凑近了附在陈槐耳边道:“没人能离开村子,外来人也一样。”说完大妈招呼着老姐妹们:“走吧,晚上要开宴,我们也该去准备着了。”然后对陈槐道:“小娃子,晚上记得来吃席啊!大妈喜欢你,你一定要来!” 她们离开后,陈槐看着锁住的房门,对余千岁偏了偏头。余千岁轻笑一声,再次掏出铁丝:“十年老锁匠,有求必应。” 这间屋子不大,大门左侧是卧室,右侧是厨房,正对大门还有一扇小门,看样子通向后院。两人对视一眼,一左一右地分开查探,余千岁去了卧室,陈槐则走进了厨房。 厨房很简陋,一口熏黑的土灶,灶边的台子上放着碗筷餐具,灶膛前有一把低矮的小木凳。劈好的木柴对方在墙角,墙面遍布着黏糊糊的油污和黑灰。 陈槐看着这个厨房,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这里明明有着明显的生活气息,却又给人一种冰冷的、无人居住的感觉。简单翻找一下,他突然意识到这里缺少的是什么。 这里没有食材。就这个村子的情况来看,村民们的食物并不富余,应该不存在有大量的食材需要额外存放的情况,为了做饭方便,总得有食材放在厨房便于取用才对。 但是这里连一粒米都没有看到,就好像屋主完全不需要吃饭一样。但是灶台又分明有很重的使用痕迹。陈槐捡起一根木棍在灶膛里巴拉了几下,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虽然有些奇怪,但也说不准是这家实在太穷以至于吃了上顿就没下顿,还是别的什么。 “不至于吧……”陈槐掏出兜里刚才大妈塞给他的瓜子,“看着不像是穷成这样啊……” “你发现什么了吗?”余千岁走过来靠在厨房的门框上,不等陈槐回答,就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本子,笑着对他晃了晃:“想不想看看大妈的……少女心事?” 安全起见,他们没有选择带走日记本,而是坐在卧室的床边翻开了它。 1959年4月13日 晴 今天还是晴天。虽然有风,但是还是太热了。这才四月,去年这时候还穿着棉衣呢。今年的天气真奇怪。 已经很久没有下雨了。村长决定带着男人们进山看看能不能找到山泉,村里的水井都快枯了,再找不到水源,别说庄稼,人喝的水都快没有了。老天保佑,下一场大雨吧! 1959年6月8日 晴 渴,又渴又饿。 地已经彻底荒了。没人能从这种地里种出东西来。 村里的牲畜都死了,人吃的都不够,哪能顾得上它们。不过好在还有肉可以吃。等肉都吃完了,我们怎么办? 今天村长让大家把家里的粮食都集中起来,我偷偷留了一代面粉。谁知道这种情况还要持续多久,就算把粮食都拿出来,我看也不够大家吃几天的。 1959年9月2日 小雨 终于下雨了,我把家里能装水的东西都拿了出来,但是雨太小了,装不了多少。 二柱回来的时候说,东头栓子家的狗死了,他带回了一块狗肉,我们今天有肉吃了。 1959年11月27日 小雪 今年的气候真的太奇怪了,夏天来得早,冬天也格外的冷。 又冷又饿,二柱拿回来的树皮也不如昨天多,他说村外的树林已经没剩几颗好树了,可不是嘛,这么冷的天。 好在还有树枝能烧着取暖,希望冬天快点过去吧, 1960年1月9日 大雪 这几天我总觉得困,怎么都睡不够。幸好现在不用耕地了,连做饭也不用,我可以多睡一会儿。二柱今天领到的观音土少了一些,看来连这种东西都快要不够分了。 1960年2月2日 大雪 我怀孕了。我竟然在这样的时候怀孕了!我该怎么办?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这个孩子怎么可能保得住?二柱昨天半夜出了门,也不知道去干什么了,我也不敢跟着,他最近脾气很糟糕,会打我 1960年5月11日 晴 我的肚子越来越大,不敢再吃观音土了,再吃下去,我的肚子会被撑破的。可是我的孩子怎么办,我能感觉到,他已经越来越虚弱了。这个孩子应该生不下来了 1960年7月8日 阴 好饿…… 村长说他们猎到了野猪,晚上摆席,终于能吃到肉了。 1960年10月4日 阴 孩子最终还是没活下来。无所谓了,我已经顾不上了。我没有告诉别人,吃了那么多观音土,我的肚子还是那么大,他们还以为我怀着孕,这样能多分我一点吃的。野猪肉真香啊……如果还能吃到就好了…… 能看到的也只有这些内容,后面的纸张似乎被水打湿过,粘在一起无法翻动了。能看出来写日记的人文化水平有些勉强,错别字很多,但歪歪扭扭的凌乱字迹还是囫囵表达出了想说的东西。 “村长果然说了谎。”余千岁摸着下巴沉吟道:“在大饥荒的时候他们村一样遭了灾。但是他为什么要骗我们?” “你觉得在连树皮都吃没了的时候……”陈槐扭头看着他,扯着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山里还能抓到野猪吗?” 余千岁一脸恍然大悟:“看来我们摸到点头了。啧,不过这也太残忍了。” “人嘛,为了活着什么事做不出来。”陈槐站起身来,拍拍屁股,“哪拿的放回去吧,我们再去别的地方看看。” 余千岁把日记本往床底下一扔,跟着陈槐走出去,一边走一边道:“人类真是奇怪,我见过为了保护队友自己送死的玩家,也见过把队友推出去替自己死的玩家。有时候觉得人类的感情让人动容,有时候又觉得这种生物比野兽更可怕。” “人类聪明,越是聪明就越是复杂。”陈槐抬头看了看云层后的太阳,“任何生物都有好有坏,狗还分咬人和不咬人的呢,人类复杂一点有什么好奇怪的?” 余千岁轻笑一声道:“你说得对。那你是哪种人?” “男人。” 第4章 祠堂 两人并肩走在村庄的小道上,微风轻拂,如果不是身处危机四伏的副本里,其实还有那么点小惬意的味道。 “我有一个疑问。”陈槐开口道,“徐哥说任务需要我们进行为期5天的采风,我们是必须在这里呆满5天吗?” 余千岁有些诧异地看着他:“通常来说是的,为什么问这个?” “徐哥提到过杀穿副本也是一种通关方式对吧?”陈槐一双杏仁眼微眯,眼中仿佛闪着幽暗的光,“如果我直接把副本里的怪物都杀光,那我们还需要在这呆够10天吗?” “……”余千岁觉得自己很少有这么无语的时候,眼前这个青年总是面无表情,和人相处的时候也显得很温和,原来背地里这么粗暴吗?“一般来说,很少有人会选择暴力通关……我没有遇到过,但是我听说过,有人把npc全杀了导致副本崩坏,到了还是没能出来。” 他低头看着陈槐,伸出食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副本里的危险并不仅仅只是怪物啊boss啊npc之类你能看到的。”他拇指比了比头上的天空道:“最大的恶意来自于那里。就好像开发游戏的程序员们会给程序设计各种运行规则一样,里界也一样。每个副本都有它的运行规则,如果惹了boss也许还能活,可如果违反了规则……” 余千岁两手一拍,然后摊开:“啪!你人没了!”然后又露出一个欠揍的笑容道:“要不你试试?” “呃……”陈槐沉默了一下,摸了摸鼻子,“我不打无准备的仗,还是先不了吧。” 余千岁轻笑了一下:“那就慢慢准备着吧。”然后揽住他的脖子道:“咱们先把眼前的问题解决了。” “你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勾肩搭背?”陈槐甩开他,“我跟你也没有熟到这个地步。”陈槐从小就被爷爷押着在深山老林里学道术,爷孙俩难得见个活人,相比于人,他反而跟鬼物接触更多,再加上他的术法渊源,如果说让常人感到森冷的鬼物阴气让他感到凉爽舒适,那么明晃晃的阳气则让他感到灼热不适。某些角度来讲,陈槐这个人本身可能更像个鬼物。 而余千岁这个人,虽然让他有种奇怪的感觉,像个没有温度的太阳,但太阳就是太阳,阳气是真的足。他的每一次触碰都让陈槐感觉别扭。 两人打闹着穿过主街,逐渐走到了村子的另一头。这里环境清幽,有一片池塘,里面游动着体型肥硕的大鱼,池塘背后种着一片柳树林,幽深茂密。陈槐觉得如果开发个农家乐什么的,应该也是不错的,只是…… “过去看看。”陈槐眯眼看向树林深处,他感受到了熟悉的阴鬼气息,很浓郁,从那其中透出来。 余千岁皱了皱眉,但什么也没说,跟着他的脚步走进树林。这里的柳树长得非常茂盛,就连枝条都长得比城里的粗|壮,长长地垂下来,几乎就要拖曳在地上。 “你知道柳树有什么特别的吗?”陈槐一手拨开遮挡在眼前的柳枝走在前面,余千岁撇眉道:“有什么特别的?” 陈槐轻笑道:“柳树属阴,多见于鬼物聚集之地。”他顺手摘下一根枝条,像拿着绳子一样甩了甩:“但是柳枝却又辟邪,普通小鬼被抽上一下都会魂体受伤。就像有的东西根能吃,开的花结的果却有毒一样。” 青年的声音有些轻,伴着两人脚踩落叶的沙沙声,仿佛一声喂叹:“世间万事万物都是这样的,好坏相伴,阴阳相生,人也一样。”陈槐停住脚步扭头对着余千岁璨然一笑:“到了。” 两人站在一座简陋的土房前,门前的一小片空地上层层叠叠的柳树叶之间隐约能看到一些圆形的纸钱。陈槐让余千岁跟在身后,一手捏诀,一手推开房门。 陈旧的木门发出吱嘎的刺耳声响,房里非常昏暗,光线从纸糊的窗户里隐隐约约地透进来,像蒙了一层雾。屋里的温度很低,两人甚至能在呼吸间看到呼出的白雾。 正对房门是一整面墙的木架,上面摆满了粗糙的木牌子,一盏昏黄的油灯在木架前的桌子上颤巍巍地燃着,随着他们开门带起的风摇摆着,但依旧坚挺的没有熄灭。 陈槐轻轻地走上前,仔细打量着那些木牌。木牌的料子并不好,有些上面还能看到钉子的痕迹,很明显是从什么东西上拆下来的。每个木牌上都歪歪扭扭地刻着名字。 在其中,他们看到了日记中出现过的二柱和栓子,陈槐遗憾道:“可惜了,只有名字没有生卒年,不然的话……” 余千岁好奇道:“不然怎样?” 陈槐掀唇笑了笑:“不然我能试试招魂,如果能亲自问问他们,也许能得到更多信息。”他这样笑着的时候,看起来就像是试图恶作剧的孩子,虎牙在油灯的映照下泛出一点点光。 余千岁仔细查看了每一个刻着名字的木牌道:“虽然这些木材有新有旧,但是刻字的笔记看起来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我大胆推测,这些木牌上的或许都是同一代人。木材的新旧应该只是因为取材的来源本身就有新旧区别。你看这几个……”他指了指其中的几个牌子,“它们很明显是从同一个东西上拆出来的。” “看来当时死了很多人啊……”陈槐认同他的说法。这里总共有着一百六十八个木牌,以这个村的规模来看,如果真如推测那样,那么当初的那场大饥荒,这个村子几乎快要死绝户了吧? 陈槐左手掐起一个手诀,目光在木牌间巡视一圈,低声念道:“北帝敕令,魂启幽冥,天地共诏,敕!”随着他的动作,门外突然涌进一阵阴风,刮得架子上的木牌东倒西歪,透骨的阴寒直往人毛孔里刺。桌上的油灯闪烁了几下,但还是顽强地燃烧着。 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别的事发生了。余千岁原本因为这阵阴风而绷紧的神经和浑身的肌肉都跟着主人突然一顿的脑子放松下来,他看了看皱着眉的陈槐笑道:“你这是……不顶用啊!” “不,我能感觉到这里的每一个木牌上都沾染着极重的阴鬼怨气,所以我打算揪一个出来严刑拷打。但是有东西在阻拦我……这种感觉像是诅咒,但是又不太一样……”昏暗的光线下,陈槐的神色很认真,余千岁呲了个牙花,觉得他刚才说“严刑拷打”的时候,应该就是真那么打算的。 进入里界这么久了,他头一次有点同情副本里的鬼怪。 “这里或许是类似祠堂一类的地方。”余千岁道,“我听说很多老村子里都会有祠堂,里面除了供奉先人排位,也会有记录村志族谱之类的东西。”边说边拿起桌上的油灯,试图再仔细找找。 刚端起油盏,就觉得不太对,味道不对。他将油灯递到陈槐鼻子跟前:“你闻闻,这是什么?”那油灯燃起的烟气中是丝丝缕缕的腐臭味,陈槐皱眉:“尸油。”随即翻了个白眼道:“你把我当狗呢?” 余千岁咧嘴一笑:“这不是你专业对口嘛,专家鉴定一下,不然我怕我搞错了。” “你能分辨出尸油?”陈槐挑眉,他能分辨很正常,毕竟是野坟头上打过滚的人,余千岁竟然也能闻出来?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历? “不要小看一个在各种稀奇古怪的副本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余千岁拍了拍他的头。 “?你那只手没有摸过油灯吧!”陈槐很嫌弃。 “放心放心!”余千岁一边敷衍着一边端着油灯到处摸索,但是找了半天,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陈槐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透过繁茂的柳树透过来的天光越来越黯淡,天快黑了。 “走吧,我们先回去。”陈槐只得招呼余千岁先离开。毕竟这才第一天,如果让他们什么都找出来了,那这所谓的副本未免也太儿戏了。 两人踏着黄昏金色的光回到村里的时候,看到村民都匆忙地向着村长家的方向跑去,有些人手里拿着餐具,有些人甚至拿着鼓乐唢呐之类的乐器,这才想起来,到了该吃席的时候了。 跟着人流一起,他们在村长家的院子里看到了队友,很欣慰的看到他们都全须全尾,没有少一个人。玩家们正在和村民一起布置坝坝宴,见到他俩回来,似乎都松了一口气。 “陈哥!余哥!你们终于回来了!”王洛洛放下手里端着的碗筷,赶紧迎了上来,“太好了!你们都没事!大家都很担心你们!” 陈槐对她微微一笑,安慰道:“不用担心我们,你们顾好自己就是帮忙了。”嗯,微笑很温柔,话却依旧像把软刀子。 相比于陈槐还算是柔软的冷淡,余千岁明显更不在意得罪人这种事,他嗤笑一声,说:“你们是怕没了陈槐就没人能保护你们了吧?”看了一眼众人各异的神色,挑眉问道:“要获得被人保护的资格,总得有点贡献吧?所以你们今天一个白天都找到了什么线索?5个人总不能什么都没干成吧?” 余千岁见过各式各样的玩家,新的老的,谦逊的,狂妄的,聪明的,愚蠢的,善良的,邪恶的,他根本不在乎这些人怎么看待他,所以从来都怎么想就怎么说。反正大不了就是撕破脸打个你死我活,这样的事情他经历过很多次了,也并不畏惧,毕竟还好好活着的始终是他。 但面前的几人却并没有对他这样明晃晃的讽刺言语表示不满,他们虽然恐惧、惶恐、茫然,但好在自我认知还算清晰,陈槐是天师,在这里有着天然优势,而这个余千岁,虽然不知道是干嘛的,但看起来也不怎么好惹,身处危机之中犯不着为了一点所谓的尊严面子去内斗。 自己菜是事实,认了就是。 “我们下午在村里转了一下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就提前回来了,然后村长就让我们来帮忙准备宴席。”刘晓晨看了一眼旁边的棚子,昨天来的时候天黑着看不清,今天才知道那是个畜棚。她凑近了低声告诉陈槐:“这个畜棚里面都是牲畜,两只羊、三头猪、两头牛,但是都混养在一起,我还从没见过有这样喂牲畜的。” 陈槐点了点头,又问:“他让你们帮忙做了什么?” “司姐和洛洛被安排去准备碗筷,村长一个人拿不出那么多东西,得挨家挨户去借。”刘晓天答道,“徐哥和我被安排杀猪,我姐帮忙择菜,刚忙完你们就回来了。” 第5章 村宴 就在众人简单交谈的功夫,村民们已经准备好了宴席。身后响起了唢呐声和村长招呼大家入席的招呼声。 玩家们对视一眼,就近找了张桌子坐下。 这场坝坝宴规模不算小,白天大家在村里闲逛的时候,倒也没发现村里有这么多人,也许当时一部分人出去找孩子了吧。 说起孩子,陈槐环顾四周,却发现整个宴席中竟然没有一个孩子。从之前得到的信息来看,村里是有孩子的,但是现在一个都没见着。就算昨天今天丢了俩,也不应该一个都不剩了吧,还是说在这个村子里,孩子不能吃席? 陈槐不动声色地将疑惑按下,看着村民们逐渐送上桌的饭菜,算不上丰盛,但好歹有菜有肉。拿起筷子翻了翻,陈槐发现,荤菜基本都是猪肉,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肉类,也没有农村常见的鸡蛋之类,看来也就是刘晓天他们下午杀的那头猪了。 随着唢呐声停,村长站起来,举起手里盛着米酒的碗,用那粗哑的嗓音高声道:“九儿村的村民们!我们共同经历了困难和痛苦,但上天庇佑我们!赐予了我们丰富的食物!感恩上天的恩赐!” 身边的所有村民都起身举起了手边的米酒,高呼着:“感恩神明恩赐!” 伴随着村长一声“开席!”,除了玩家之外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拿起来碗筷,像是争抢一样急切地吃了起来。 “徐、徐哥……咱们吃吗?”刘晓天还是个少年,正是长个子的时候,下午又干了活,这时候属实已经觉得饥肠辘辘了。眼看着满桌子的菜,却顾虑着不敢动筷子。 “应该……可以吃吧……”徐建国也有些犹豫,“猪是咱们亲手杀的,应该没问题,蔬菜就应该更没啥问题了吧……”他也知道,在副本里npc的东西能不吃就别吃,但是面对亲眼所见甚至亲手所杀的猪肉,早上只啃了几口馒头的他开始试图说服自己。 徐建国看了一眼陈槐,见他依旧面无表情,拿不准他的想法。余千岁看出他们的犹豫,哂笑道:“想吃就吃,又没人非得拦着你们。”说罢自顾自地夹了一筷子面前的蔬菜。 大家见他吃了,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始吃饭,但也只敢吃素,肉菜是不敢动的。 刘晓天用渴望的眼神看了看桌上散发着香气的红烧肉,咽了咽口水,突然想起什么,轻声道:“我想起来了,下午我们杀猪的时候,有点不对。” “哪里不对?”一起杀猪的徐建国疑惑道。 “嗯……这是我第一次杀猪,虽然没干过但是也听过,徐哥你没觉得我们下午杀猪的过程非常轻松吗?”刘晓天咬着筷子,指了指红烧肉,“反正如果我是猪,有人要杀我,我肯定是会反抗或者试图逃跑的。”而事实上,别说被杀的时候毫无反应,从他们见到这些牲畜开始,就没见它们动弹过。 “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这样。”徐建国回想着下午的每个细节,“而且我们在院子里也没见过牲畜的食物,要养它们,总不能一点草都不给吃吧?” 王洛洛也补充说:“说到这个,你们有没有发现,整个村子里只有村长这里有牲畜,别的村民家里就没有?” “不仅仅是牲畜。”陈槐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拿筷子拨弄着面前的一盘豆芽,“其他村民的家里任何食材都没有。” “那……他们靠什么活着?”司虹啃着手指,在经历了一天之后总算是能稍微镇定一些参与讨论了。 陈槐看着桌上丰盛的菜肴,微微眯起眼睛。整个村子明明看起来很贫困,村民们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家里连一粒米都没有,偏偏却又能搞出这样的宴席,食物总不能是凭空变出来的。 余千岁跟他共同行动了一天,大概知道他在想什么,问道:“这些菜,是真的吗?” “什、什么意思?”众人愣了一下,有些惶恐。 陈槐笑了笑,拿筷子轻敲着面前的碗道:“如果不是,我反而不觉得奇怪了。”随即向众人解释:“确实厉鬼、鬼怨能够形成几乎以假乱真的幻境,如果足够强大,以鬼气凭空捏造实体也是有可能的。但我在这里,虽然这个村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还不清楚,不过你们可以放心,食物确实是真实存在的。” 他没有说的是,虽然是真实存在的,也不代表就一定是安全的。 陈槐将照片、日记和祠堂以及自己的推测告诉众人,方便大家集思广益。当听到他说怀疑当年村里是靠着吃人肉才度过了饥荒时,众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桌上的红烧肉。 “不、不能,这猪是我们自己杀的嘛……”徐建国很快反应过来,否定了大家条件反射的想法。大家一想也是,都松了口气。 “我们现在来捋一下吧。”王洛洛轻声说,“现有的线索其实分为过去和现在两个部分,过去的线索有两条:1.当年的饥荒村子并没有幸免,很可能是靠着自相残杀吃人肉度过的。2.当年经历了饥荒的那辈人基本上死在同一时期,是否是同时死的这点存疑。3.如果当初的人都死了,那么村长是怎么回事?陈哥他们看到的照片里和现在我们眼前的村长应该是同一个人,年纪也对的上,他是幸运活到了现在,还是说……” 说到这里,她偷偷看了眼村长,老头似有所感,浑浊的的眼珠转动着与她对视了一眼,让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赶紧低头转开视线,继续道:“……现代的线索有:1.村里很穷,村民家里没有食物,但是又能办宴席,这不合理,而全村只有村长家里有牲畜,却看不到喂养行为的痕迹,动物们也很奇怪。2.村里没有孩子——这点存疑——或者总是丢孩子。” 不愧是b大的高材生,条理清晰,很快就梳理出了现有线索。陈槐赞赏地看了她一眼,补充道:“还有祠堂里阻挡我的东西是怎么回事,那么重的阴鬼之气,当年的村民们很大可能死于非命。”他撇眉思考着:“祠堂外的柳树林,应该是养鬼的,但阻挡我的东西很明显也在束缚着祠堂里的阴魂进入轮回,是分别两拨人干的还是?” 说到鬼怪之事,玩家们的神情都有些恐惧,陈槐了然道:“这部分我会去查,你们尽量打探其他的问题就好。”顿了顿,他看了一眼一双长腿搭在桌沿老神在在剔牙的余千岁,男人狭长的眼里是戏谑和讥讽,知道他放不出好屁,陈槐抢在他开口前叮嘱道:“都打起精神,现在看来这个副本里并没有我们想象的危险,只要谨慎一点,应该问题不大。我可以承担最危险的部分,但是你们也不能什么收获都没有。从明天起,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去帮助、保护对通关毫无贡献的人。” 青年的嗓音清冽,语气也很轻缓,但说出的话却让众人都是一凌。 突然徐建国“咦”了一声,似乎看到了什么,有些兴奋地告诉众人:“系统任务进度更新了!”随即解释道:“根据玩家们在副本里探索程度不同,系统任务会进行更新,一方面让玩家有个数知道现在自己距离通关还有多远,另一方面也会给玩家一些提示,让玩家能有更明确的目标。” 陈槐看向余千岁,见他点了点头,便问徐建国:“更新了什么?” 徐建国大概总结道:“玩家主线进度从0%变成了30%,然后新增了任务提示:1.探寻九儿村大饥荒期间的真相。2.帮助九儿村找回失踪的孩子。” 看来是刚才王洛洛的梳理和大家的讨论推动了主线进度,新增的任务提示也说明他们的方向是对的。有了方向,大家都有了一点信心,总比一头雾水的好。 陈槐却突然掀起眼皮,问出一个大家都没想过去问的问题:“如果,我是说如果,到了最后我们的主线进度一直没有变动,会怎么样?”他不相信系统拉进来的每个人都是有勇有谋的,探索副本这种事,武力和脑力太低都不行,如果主线进度一直为0——比如有些人也许进来第一天就躲起来打算苟到最后——那怎么算? 徐建国张了张嘴,似乎从没思考过这个问题,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说。想了想,他答道:“会被副本系统抹杀。一般来说通关条件有2点,一是需要活到副本结算时间,就是让我们呆多久就是多久;二是主线进度100%,差一点都不行。” “那万一脑子不行怎么办?”刘晓天问。 “这个……要么死,要么抱大腿吧。”徐建国尴尬地挠头,毕竟他的上一个副本就是幸运的遇到了大佬跟着躺赢的,“不过副本类型不一样,通关要求其实也不一样的。”他的神色严肃下来,道:“我们是运气好,遇到的是团队副本,主线任务是按团队计算的。我听说有些副本会按玩家单人计算,到时候就是竞争关系了。如果别的玩家不愿意合作分享,那一个副本就只能活一个人。” 听罢玩家们都露出担忧的神色,也更加明白陈槐和余千岁说的那些话虽然难听,但对他们是有利的。如果自己不做出贡献,不学着靠自己,哪怕走过了这个副本,也迟早会死。 而陈槐则想得更多。副本这样的规则,似乎是一种筛选淘汰。不够聪明、不够强壮、没有一技之长、甚至连情商低的人都算上,它似乎在淘汰这些不够优秀的人。 它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陈槐明白,就像天道规则一样,作为一方世界,里界背后更深层的东西并不是他现在能够挖掘的。不急,他习惯了慢慢来。 天色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村长宣布宴席结束。玩家们借着帮忙收拾的借口凑上去打探消息,除了陈槐和余千岁。 趁着队友们和npc极限拉扯的功夫,两人先趁乱去了畜棚。 正如刘晓天说的,这里除了端上桌的两头猪,还剩下了两只羊、一头猪、两头牛,它们都懒洋洋地躺在地上,见着来人了也毫无反应,只有起伏的呼吸能看出来它们还活着。 余千岁试图引起它们的注意,但动物们玻璃珠一样清透的眼睛却一动不动,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两人见村民们逐渐离开村长家的院子,这里即将再次安静下来。陈槐看着头顶被浓雾遮盖的天空,突然拉住余千岁的胳膊,让他帮自己一个忙。 第6章 不喜欢吗 余千岁懒洋洋地找到村长:“老爷子,麻烦问下现在几点了?”顺便还张望了一下道:“咱家怎么也没个钟啥的啊?您平时都咋看时间的?” 村长站在门厅的两盏灯笼的光线下,那灯笼为了今天的宴会特地换成了喜庆的红色,还是下午由司虹帮忙换上的。红色的光线下村长那张脸被衬得更加阴诡,阴影在沟壑纵横的脸上爬行着。他扯起嘴角笑了笑道:“农村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几十年都这样的,不用看时间就知道该做什么事。” “那您觉得,我们现在该做啥了?”余千岁顺着道。 “你们啊……”村长抬头看了看天,道:“是时候该睡下了。”粗嘎的嗓音像乌鸦的鸣叫,又像恶魔的低语。 玩家们忙完了杂七杂八的事情,此刻也聚拢了过来,正好听到这句话,却总觉得他说的不是该睡了,而像是“时候该死了”。 “不,你说的不对。”余千岁笑道,“今天开了席呢,怎么也该是个高兴的日子,老爷子,咱们再喝点儿?” 其他人见他反驳重点npc,都紧张得屏住呼吸,本能地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出意料的,村长对于他的反驳显得非常生气,身处枯瘦的手牢牢抓住他的胳膊,阴气森森地道:“席散了就不能再喝了,你们到了该睡的时候了!” 余千岁看了一眼他鸡爪一样的手,却毫不退缩,牢牢盯住他的双眼,强调道:“不,我们应该再喝点。”语气轻松,却一字一顿,仿佛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把每个字眼往人脑袋里敲。 村长顿了顿,竟然真的松开了手,点头道:“好吧,那就喝点吧。”说罢他一边走进厨房拿酒,一边念叨着:“这么多年咯,也是没什么人陪老头子喝酒了。” 这一幕惊呆了玩家们,一时之间不知道是村长转了性还是……他被余千岁说服了?只有徐建国惊异地看着余千岁,经历过一个副本并且对里界有了一定认识的他突然意识到,这个高挑的男人似乎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新人。说起来,余千岁确实从没说过自己是新人,而他一直以来的态度也的确不是一个刚进入副本的新人能有的。 那么陈槐呢?徐建国想着,他也出奇的镇定,难道自己这么好运,又遇到了两个隐藏的淡定大佬?只是现在还不是纠结于队友的时候,他知道余千岁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余千岁接过村长递来的酒瓶,里面的液体暗黄浑浊,都说酒越放越醇,但这瓶明显不是。他变戏法一样从背后拿出一瓶酒,崭新的酒瓶看起来就比村长这瓶不明液体能入口太多。而正是这个行为,让徐建国确定了这个人一定不是新玩家。 玩家们进入副本的时候几乎都身无长物,除了一副躯体一抹灵魂,什么都带不进来,这瓶酒显然不是余千岁从现实中带来的,更重要的是,上面有着里界出品的商城标识。 这是系统商城的产物。能够开启系统商城的最低也得是徐建国这样通关了新手副本的正式玩家才行。而且大部分的底层玩家是不会消耗玩命获得的积分去购买酒这样的东西的,哪怕这瓶酒或许还有别的作用,更多人还是会把积分花在强化自身或者武器道具上。 所以余千岁不仅是正式玩家,大概率还是个很有钱的高级玩家。想通这点,徐建国松了口气,虽然余千岁的态度总是很犀利,但也能看出来并不是那种拿新人当炮灰的人,大概率是能够跟着他通关的。 村长在余千岁拿出这瓶酒后,一双眼睛就没能从那酒瓶上挪开过,好像那就是天底下最吸引他的东西,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吞咽口水的声音。 余千岁将酒瓶放在堂屋的圆桌上,指使玩家们去厨房拿来了几个碗,倒了一碗,却拿在手里,对村长挑眉道:“想喝?” 村长迫不及待伸出的手顿住了,他的脸上浮现出挣扎的神色,张了张嘴,似乎要说“想”,或许是作为村长的尊严(?)或许是因为副本的规则,还是没有说出口。 余千岁伸手将他的手按下去,端着酒碗递到他面前,轻笑一声将碗放在桌上,抬了抬下巴:“请吧。” 村长立刻端起碗仰头咕嘟咕嘟地豪饮,甚至有来不及咽下的酒从他的嘴角溢出,顺着他的脖子流下来。喝完后,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喂叹,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看起来像是喝多了。 余千岁对着一脸懵逼的大家举起了酒瓶,笑道:“东州老窖,酒鬼的最爱。”这是系统商城里的道具,作用为吸引鬼的注意力,见到它的鬼都无法克制豪饮的渴望,并且一杯倒。 众人看着喝大了的村长面面相觑,徐建国犹豫着凑近看了看他,老头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甚至发出了呼噜声。“所以我们就这样放倒了boss?”这看起来很儿戏。 余千岁抛了抛酒瓶,那酒瓶被他抛起在空中翻了个圈,然后稳稳落到桌子上。他懒洋洋地起身准备上楼,同时对玩家们道:“他大概会睡12小时,今晚大家自由活动,但愿你们能有收获。” 这时王洛洛才想到问一句:“陈哥怎么不在?” “他啊,”余千岁轻笑着摆了摆手,“他死了。” 说完不再搭理惊恐慌乱的玩家们,自己上了楼,他过副本的经验丰富,知道副本里的白天和黑夜有时会有巨大的诧异,趁着村长断片儿的时候,他准备再搜搜这栋小楼。 另一头,当然没死的陈槐用咒术掩盖了气息,偷偷地摸回了祠堂附近。 柳林外的那片池塘在夜色里看起来漆黑幽深,塘里的水一动不动。陈槐点燃符纸,借着那幽幽的光低头看去,白天塘里那些肥硕的鱼此刻都变成了森森白骨,一条条鱼骨架子在水里游动着。难怪村里明明有鱼塘,宴席上却没有鱼肉。看来村民们也知道这鱼不该吃。 陈槐看向祠堂的方向,惊讶地感觉到那里现在空空如也。白天感受到的阴鬼之气荡然无存。他皱着眉走向祠堂,脚刚踏入柳林,一条柳枝迎面向着他抽来。 陈槐立刻闪身躲过,但柳林中的柳树众多且枝繁叶茂,密密麻麻的枝条铺成天罗地网向他袭来,耳边尽是枝条快速移动的沙沙声。 这些柳枝柔软坚韧,灵活得像是人的手指,迅速地从各个方向、各种刁钻的角度试图捆住陈槐的手脚。陈槐一边以灵敏的身法闪避着,一边将已经缠绕在身上的枝条扯开。 但俗话说饿虎架不住群狼,繁密的柳林里的枝条密密匝匝,很容易顾了这头顾不上那头,很快陈槐的手腕便被韧性十足的柳枝绑缚拉扯住。 陈槐左手并起剑指,手腕一翻,一张黑色的符纸夹在指间,符纸上的符箓似乎流动着幽幽的绿光。随着他的动作黑符无火自然,他的手中出现一柄漆黑的长剑。 陈槐转动着手腕,一剑劈开眼前的枝条,长剑锋利无比,剑锋过处似乎连空气都出现了扭曲,被它扫到的柳枝从断口处燃起幽绿的灵火。这灵火仿佛不会熄灭,顺着柳枝点燃了附近的柳树,瞬间将几棵树烧了个干净。 可能也是看出来了陈槐不是个软柿子,那些柳条不再贸然袭击上来,而是在距离他两米远的四周挥舞徘徊着,枝叶摩擦出的沙沙声就像毒蛇吐着信子,听的人头皮发麻。 “你们是什么东西?”陈槐提着长剑,朝着祠堂的方向缓缓迈步。每踏出一步,四周围绕着的柳枝也跟着移动,像是打不过又不甘心。“精怪?鬼怨?”陈槐摇了摇头,“鬼怨不会附着在柳枝上,那就是精怪了?倒是很少没见了。” 青年一双淡漠的杏眼中显出一点兴味盎然,加快了向着祠堂走去的步子。然而越靠近祠堂,柳枝们的动静越大,陈槐竟然从它们身上感受到了焦虑的情绪,甚至有些柳条宁愿被他烧个干净也拼命地试图捆住他。 陈槐挥动着手中的长剑,将四周袭来的柳枝拦了个七七八八,但到底还是有漏网之鱼。越来越疯狂的柳枝以极快的速度袭来,陈槐躲闪间,一条柳枝擦过脸颊,划出一条不算深的伤口,丝丝血液从伤口中渗出,然而此时原本疯狂攻击的柳枝们却猛地向后收缩着退开,陈槐甚至能听到隐隐约约的、痛苦的尖叫声。 抬手抹去脸上渗出的血迹,陈槐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眼中却慢慢都是厌恶,他向着缩动着的柳枝们轻声道:“不喜欢吗?”他将手上的血迹抹在剑锋上,速度陡然提升,手中的黑色长剑燃起幽绿的光芒,像一支利箭一般弹射而出,所过之处所有柳枝都仿佛被抽干了精气一般迅速枯萎,在剑刃的挥出的灵火下被烧成了炭灰。 当他站在祠堂门前时,身后的柳林已经只剩下一片焦土。 陈槐眼前一阵眩晕,手中黑色的长剑杵在地上略略支撑着身体,闭眼缓了缓,他深吸一口气,并起剑指划过剑锋,长剑再次化为黑色的符箓燃烧殆尽。 他轻哂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低垂的眼眸里夹杂着嘲笑和厌恶。静了一会儿,陈槐抬头看向面前破败的祠堂,纸糊的窗户里透着暗淡的光。但此时整个祠堂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再普通不过的一间村屋,在这样的深夜里却远没有白天的阴森之感。 陈槐将手放在破旧的门扉上,确定白天在这里的鬼物们都已经不见,才满是疑惑地推门进去。 那盏晃晃悠悠的油灯依旧没有熄灭的意思,在夜里它的光芒显得更勉强了,陈槐推门的动静都能让它的火苗剧烈晃动起来。 木架上一排排的灵位还保持着他们下午离开时的样子,陈槐环视一圈,左手拇指将无名指扣在掌心,掐诀在眉心轻轻一点,面前的祠堂就像是加上了一层幽绿的滤镜,连带着那盏油灯都变得绿油油。 而在那木架与油灯之间的地上,陈槐看到了一个小男孩,抱着膝盖坐在那里,头埋在膝盖里,发出低低的啜泣声。 第7章 记得还钱 陈槐低头打量着这个小男孩,破旧的褂子松松垮垮地挂在他的身上,就像是披着一块烂抹布。小男孩很瘦,透过布条的间隙,陈槐几乎能看到他身上几乎要戳破皮肉的突出的骨头。 小男孩似乎对陈槐的到来毫无所觉,他就像一尊泥塑一样抱着膝盖一动不动,除了抽泣时微微耸动的消瘦肩膀,几乎看不出他还活着。 当然,他确实已经不能说活着了。陈槐的阴阳眼只能在夜间使用,看到的是阴阳之间的夹缝。这个小男孩出现在他的眼里,就是处于非阴非阳,阴阳之间的状态,似鬼非鬼,似人非人。 陈槐没能从这个小孩身上感受到恶意,如果不是在夹缝中见到,他几乎就是个普通无害的可怜孩子。 “小朋友,你为什么哭?”陈槐在小男孩身前蹲下来,温声问着,还轻轻地伸手抚摸着他的头。掌心下触摸到的头发干枯粗糙,陈槐啧了一声,他拽过不少鬼物的头发,这还是发质最差的。 小男孩没有回答,甚至没给出任何反应,还是自顾自地哭。陈槐撇眉,他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在人前或许还会演一演,在鬼面前嘛……陈槐一把抓住男孩干枯的头发,像拔萝卜一样向上一提,强迫男孩抬起头来,然后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能等下再哭了吗?” 鬼是没有眼泪的,所以被强迫着抬起头的小男孩消瘦的脸上干燥无比,凹陷的双颊,深而黑的眼眶里没有眼珠,看起来就像是一颗骷髅头。似乎因为被提溜着脑袋,小孩张嘴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尖叫,张大的嘴里两排尖利的牙齿努力地像陈槐咬去。 但是因为他实在太小了,不断开合的牙齿努力咬人却咬不到的样子在陈槐眼里竟然有些滑稽。陈槐面无表情地起身,拎着他的头发狠狠一甩,砸在后面的木架上,灵位砸了一地。 小孩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倒不一定是真的受到了多大的伤害,但一定是受到了惊吓,黑漆漆的眼珠子在深陷的眼眶中疯狂转动。陈槐一脚踏在他细瘦的脖子上,随手捡起一块灵位木牌塞进他大张的嘴里,笑得如沐春风:“能等下再哭了吗?” 小男孩抽噎了一下,忙不迭地点了点头,陈槐这才抬脚放过他,在他身前蹲下,笑眯眯道:“哥哥问你几个问题,你答的好,哥哥给你抓鱼吃,答得不好,哥哥就拧断你的脑袋。从现在开始,你不能再尖叫了,显得很没有教养,懂吗?” 在对方再次乖巧点头后,陈槐拿出了塞在他嘴里地灵位,和小孩面对面坐在地上。 “你读过书吗?”陈槐决定先看看这小鬼有没有文化,这区别可大了。 小孩摇了摇头:“没有,家里没有钱,也没有师傅愿意来村里教书。”不尖叫的时候,声音还是清脆好听的,也许生前也是个活泼可爱的孩子。 陈槐点了点头,然后问:“你是怎么死的?” 如果有别的懂点行的人在旁边,可能会很想捂住他的嘴。和鬼怪交流有很多禁忌,其中一条就是不问死因。这很好理解,任何人想到自己死的时候的过程,都不会开心的。 陈槐知道,但是陈槐无所谓。这个问题他问过的鬼没有万八千也有好几百了,他还是好端端的坐在这。 小男孩却并没有常见的反应,他歪了歪头,漆黑的眼珠一动不动,陈槐盲猜他是在表达一种茫然,因为他说:“我不知道。” 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陈槐没有纠结这个问题,想了想,问:“这样吧,你描述一下醒来之前都记得什么?想到什么说什么。”他口中的“醒来”,指的是鬼物从单纯的灵魂,经过天地阴气的滋养塑造,拥有意识的过程。 “很饿……”小男孩的声音很小,透着委屈,“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村里的叔叔们跟妈妈吵架,妈妈哭得很伤心……好痛……好热……”小孩念叨着,在记忆里努力打捞着碎片,“妈妈,我的妈妈呢?我想妈妈……” “你多久没见到妈妈了?醒来之后见过吗?” “见过,妈妈经常来陪我玩的!”似乎是想起了母亲,小孩布满尖牙的嘴微微翘起。 陈槐摸着下巴,问:“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妈妈就叫妈妈啊!”行吧,看来问不出来。陈槐想了想,露出灿烂的笑容:“你想不想去找妈妈?我可以带你去。” 然后陈槐就在小男孩骷髅一般的脸上看出了类似激动、兴奋的表情,但很快就转变成了沮丧:“妈妈不让我出去。说出去的话会死掉。” “我可以保护你,我保证你跟着我出去就不会死。”陈槐连保证带威胁道:“我数3个数,去不去?1、2……” “去!”小孩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 陈槐捻出一张绿色的符纸,低声道:“神音无道,奉天而行,神魂具定,收!”小孩在面前化作黑烟被符纸吸纳,同时空白的符纸上出现了黑色的符文。 收起符纸,陈槐习惯性地抬头看了看天,却只能看到一成不变的厚重乌云。“啧,什么破副本,连一颗星星都没有。”转身离开祠堂,向着村长家的小楼走去。 两层的小楼每扇窗户都透着昏暗的光。看来无论余千岁做了什么,确实是给大家争取到了一个晚上自由行动的时间。 陈槐推开村长家的大门,正好碰到在一楼寻找线索的刘晓晨姐弟。大门突然被打开的动静似乎吓到了他们,惊慌回头就看到陈槐站在那里,然后就听刘晓天发出一声尖叫:“鬼啊!!!” 他姐翻了个白眼,一巴掌抽在他后脑勺上:“鬼叫什么!哪有鬼!这是陈哥!” 刘晓天委屈又惊惶地护着自己的脑袋道:“余哥不是说他死了吗!” 刘晓晨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那个街溜子的话也就你这中脑干缺失的人才会信!”说罢她走过来对陈槐点了点头,道:“我们刚搜完一楼,其他人都在楼上。” 陈槐看了看他俩,又看了看还在桌子上趴着的村长,疑惑地挑了挑眉。刘晓晨似乎觉得这事儿说起来挺儿戏,脸上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余哥把他灌趴下了,说是能睡个12小时。” “……”陈槐忍不住掏了掏耳朵,“灌趴下是指……?”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刘晓晨觉得世上还是有真正的感同身受的。 陈槐深呼吸:“他还跟你们说我死了?”然后一双毫无情绪的杏眼看向刘晓天:“而你相信了?” “没!哥我错了!”刘晓天一缩脑袋,往他姐身后躲了躲。 陈槐发现,面前的姐弟俩似乎已经完全镇定了下来,在他们身上再看不到昨天的无措和惊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虽然紧绷但充满了希望的感觉。因为发现堂堂副本boss居然能被一瓶酒灌趴下? “所以你们有什么收获?”陈槐问。 刘晓晨瞥了一眼旁边还在打呼噜的村长,没有立刻回答,示意陈槐先上楼:“大家都在楼上,我们上去说。” 众人都聚在徐建国的房间里,狭小的房间里因为容纳了7个人而显得非常拥挤。余千岁靠在窗边,见陈槐进来,笑容灿烂地打着招呼,丝毫不在乎之前自己胡咧咧的事。 双方交流了一下各自收集到的信息。 徐建国和司虹、王洛洛再次仔细搜索了二楼的各个房间。除了村长房间之外,他们住的三间房大小都差不多,但里面的陈设略有差别。比较特别的是刘家姐弟住的那间。 那个房间里的床看起来比其他房间的都要大,床褥相对干净柔软。每个房间的衣柜里都挂着几件差不多的粗布衣服,而这个房间的衣柜里挂着的却是儿童的衣服。 玩家们将所有的衣服都搜罗过来堆在地上,衣服的款式都很陈旧,哪怕是现实中的农村也已经没人穿这样的衣服了。陈槐昨夜只大概看了看,如今仔细抚摸着这些衣服的料子,指尖沾染上的湿润感让他有了一个猜测。 “啧”陈槐觉得要解释起来可能有点麻烦,俗话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决定给大家一点小小的阴间震撼。 “谁有吃的?”他突然问了一个出乎大家意料的问题,“最好是甜的,或者碳水之类。” 玩家们面面相觑,很明显既感觉他的这个问题莫名其妙,又尴尬于此时大家都拿不出哪怕一粒米。 突然一只手捏着一个巧克力面包递到陈槐面前。别的玩家会惊讶,但一旁的徐建国不会,那面包也是系统商城出品。只是因为就是块普通的面包,除了吃不死人之外什么特殊效果都没有,所以他从没见人买过。 余千岁挂着欠揍的笑容将面包递给陈槐:“1000积分,记得付钱。” 徐建国瞪大了眼看着余千岁,好家伙,这面包在商城也就500积分,他张口要双倍,真奸商啊! “那你等着吧。”陈槐面无表情地接过面包三两口吃下,然后深吸口气给大家打着预防针:“接下来你们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尖叫,不要做任何让人厌烦的事情,明白?”说着一双杏眼扫过几人,着重警告地看了一眼司虹和刘晓天。 众人点头保证后,陈槐在他们惊异又好奇的目光中凭空捻出一摞符纸,一手持符,一手放在眉心,闭眼快速变换了几个手诀,然后扬手一抖,那些符纸四散开来,违反物理定律地弹射而出漂浮在房间天花板的八个方位。伴随着陈槐一声轻喝“敕!”,众人头顶的八张符纸散发出淡淡的幽绿光芒。 在陈槐强行破除副本对人视觉的更改之后,大家眼中的世界变了样子。如同之前开了天眼后看到的祠堂,房间内的光线在众人眼中变成了幽幽的绿色,头顶的灯泡也散发着幽绿的光。 房间的墙壁原本虽然简陋破旧但起码也还算正常,此刻却一层一层地往下剥落着,血红发黑的墙体不断地往下掉落着黑灰,像是经过了烈火焚烧,又像是被一片片切下的血肉。 “玩家陈槐破坏副本结构!警告!玩家陈槐破坏副本结构!警告!副本将于24小时后重启,请玩家尽快脱离!”破界术施放时,陈槐的脑中突然响起尖锐的童音,就像一个气急败坏的小孩在脑子里尖叫着。 这就是所谓的系统吗?陈槐无视了脑子里突然闯入的声音,对同样听到了系统警告,且因为四周的变化惊恐不安的众人伸开双臂:“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青年的笑容温柔又灿烂,趁着幽绿的光线却又显得格外阴森。 敞开的怀抱,仿佛在拥抱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第8章 肉山 余千岁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了司虹即将尖叫的嘴,对着她比出一个“嘘”的手势,一双狭长的眼眸在幽绿的光线里闪烁着光芒,衬上灿烂的笑容,俊朗的一张脸竟然显得兴奋而妖异。 “陈、陈哥!”王洛洛不安地抓住陈槐的手臂,看着地上的那堆“衣服”,或者说曾经是衣服的东西。 地上那些曾经普通而粗糙的布衣,如今变成了一堆渗着血的皮肉。陈槐毫不在乎地拎起一条,展开给大家看:“果然,人皮。” 这是一整张人皮,除了头和手脚,就像是一件连体衣一样浑然一体。顶着众人惊恐的目光,陈槐给这件人皮连体衣翻了个面,发现这皮剥得非常薄,薄得几乎透明,除了皮肤之外几乎没有留下多少多余的组织。 青年的手指苍白修长,本来是非常好看的,但此刻上面沾染着黑红的血迹,宛如会掏人心肺的鬼手。 “呕!”看他毫不在乎地翻动着人皮,几个女生终于忍不住,此起彼伏地弯腰呕吐起来。就连徐建国也露出了惊恐反胃的表情,避开了视线。 而这样的人皮衣服,众人面前有十多件。也就是说,至少有十多个人被剥皮。 陈槐拿出禁锢着小男孩的黑色符纸撕开,一阵阴风刮起,小男孩出现在众人面前,骷髅一样消瘦的模样,布满尖利牙齿的嘴,再次吓得玩家们抱成一团。 “这、这是?”徐建国还算没有失去理智,对陈槐苦笑道:“陈哥,求求您别吓我们了,我们真的没有您这么见多识广啊!” “你这话不对,四十好几了,他才多大,他该喊你哥。”余千岁饶有兴致地蹲着打量小男孩,试图伸手摸摸他的头,却收获了对方呲牙咧嘴的威胁。 “别别别,他是哥!您也是哥!别搞心态了吧!”徐建国觉得自己快哭了,“刚才系统也通知了,24小时后重启,咱们没多少时间了!” 陈槐并没有在意玩家们的惊恐慌乱,拍了拍小男孩的头,指着地上一堆人皮道:“你妈妈在这里吗?” 小男孩空洞的眼眶看向人皮,吸了吸鼻子,然后摇头道:“妈妈不在这里。”然后他蹲下来翻找了一会儿,将一件很小的人皮衣抱进怀里,空洞的眼眶里淌出血泪。 “这是你的衣服?”余千岁懂了。 闻言众人惊讶地看着地上抱着自己人皮的小男孩,他的神智并不完备,但在抱着自己的人皮时,还是发出了痛苦的尖啸。血泪从骷髅一般的眼眶中不断淌吓,是疼痛、悲伤和恐惧的释放。 陈槐叹了口气,摸着那颗顶着枯草般干枯发丝的小小脑袋:“要穿上吗?穿上我们带你去找妈妈,妈妈看到穿着衣服的你一定会开心的。” 穿……穿上?原本因为小男孩的悲惨痛哭而被同情悲伤盖过的惊恐再次袭上玩家们心头,剥下的人皮还能穿回去?要怎么穿?! 听到能让妈妈开心,小男孩停住了哭声,整个人开始扭动着像人皮衣里钻,浑身的骨头被压缩、扭曲,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片刻后,在玩家们吐出来之前,那堆扭动着的皮肉逐渐站了起来,变成了一个面黄肌瘦但起码看起来还算正常的孩子。 就在玩家们惊疑不定地看着小男孩时,门外突然响起村长那沉重的脚步声,同时伴随着粗噶的嗓音:“你们做了什么!滚出我的房子!你们会受到神的惩罚!”随即房门传来重重的打砸声。 余千岁看了眼单薄的木门,知道它拦不住村长,建议道:“我们最好先走,这里快要崩坏了。”说着比了比身后的窗户,“两层楼的高度摔不死人。”然后推开正在片片剥落的窗户,轻巧地翻窗跳下。 玩家们还在犹豫,毕竟正常人面对哪怕只有两层的高度,也还是不敢直接往下跳的。“我建议你们快点决定。跳下去可能会断手断脚,但是不跳肯定会死。”陈槐将衣柜堵在了门后,给大家争取一点聊胜于无的时间。 说罢一手抱起小男孩,那柄漆黑的长剑再次出现在手中:“不想跳的话,我也可以帮忙让你们死得干脆一点,毕竟我不是怪物,不会折磨人也不会把你们的皮剥下来做衣服。” 你也比怪物好不了多少!玩家们腹诽着,对视了一眼,还是决定跳窗逃跑。 徐建国和刘晓天帮忙让几个女生先走,余千岁守在楼下,在人跳下来时一脚蹬在墙上高高跃起,接住了队友们。陈槐走到窗口,低头问怀里显得乖巧无比的小孩:“怕不怕?” 小男孩紧紧抱住他的脖子,细瘦的手臂很明显在颤抖着,但还是坚强地摇了摇头。身后传来巨响,一只肥硕的手臂从门外探了进来。那只手比人脑袋还要大,像是泡发的馒头,每动一下似乎都能看到上面的肥肉在颤动着。 怀里的小男孩突然发出一声尖啸,一口尖利的牙齿对着门口的方向呲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陈槐将他的脑袋按在怀里,对着门口流动着往里挤的肥肉堆甩出一张符纸,一个手诀凭空虚点,那符纸贴在怪物身上,快速爆燃起来。趁着爆燃产生的气浪,陈槐抱着小男孩轻巧跃下。 玩家们都没有受到明显的外伤,只有刘晓天的小腿被粗糙的墙壁蹭出了几条细小的伤口,但也不算碍事。 那怪物被烧灼的痛苦嘶吼声冲击着众人的神经,胆子最小的司虹紧紧抱着王洛洛的手臂,从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的小姑娘身上寻求着安全感。 “走吧。”陈槐抬头看着紧跟着他跳楼的脚步伸出来的肥硕手臂,鼻子里充满了肥油被炙烤发出的肉香味。那只手上还燃烧着幽绿的火焰,却像是不知道疼一样执着地挥动着,仿佛在试图抓住已经跳出房子的猎物。 伴随着身后村长不甘心的吼叫声,众人互相搀扶着离开了这里。 陈槐的破界术之后,众人眼中的村庄已经完全变了模样。整个村庄都变得破败不堪,村里的房屋都和村长家一样,仿佛经历过很大的火灾,墙体像被泡过一样一片一片地剥落着,空气里漂浮着燃烧后地灰烬和点点火星,空气里都是焦糊的气味。 与前一夜不同,现在的每一间房子里都透出灼目的火光,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满是扭曲的身影,耳边此起彼伏地响彻着痛苦的嘶吼声。 陈槐决定带大家转移到祠堂。那里远离村庄主干道,而且陈槐能感觉到,白天束缚着魂灵的那股力量还在那里守着,既然能束缚这么多的枉死之魂,想来在魂灵暴动的时候也能管点用。 随着他们前进的脚步,那些房子里扭曲的身影开始挣脱火焰的束缚冲了出来。一座座由肥肉组成的小山像流淌着的泥浆一般向着他们涌来。空气中充斥着腐败的腥臭味。 陈槐将小男孩塞给余千岁,一手捻符一手提剑,将滚滚而来的肉山阻挡在几米开外。 那些薄薄的纸张在他手腕翻动之间急射而出,仿佛利刃一般钉入肉山,随后符纸燃起灵火,连带着一座座肉山都裹入幽绿的火焰中,焦臭的空气中响起一声声哀嚎。“好热!好烫!啊啊啊啊啊!”“救命!!!” 通体幽黑的长剑快速斩向它们早已焦枯变形的头颅,脑袋落地后在幽幽灵火中化为飞灰。 一声尖叫传来,一只怪物在陈槐的视线死角猛地伸长手臂,油腻的肥厚手掌上五指像面团一样伸长,捆住队伍最后被王洛洛拉住跌跌撞撞往前走的司虹。陈槐迅速回头,却看见司虹已经被蜡油一样的滚滚肥肉吞没,就像是陷入了没干的水泥。 肉山蠕动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几乎看不出五官的脸上肥肉层层叠叠抖动起来,像是因为进食而感到愉悦,甚至整个都变大了不少。 陈槐脚下步伐一错,整个人原地腾起,像是撑杆跳一般倒立着将长剑直插|入肉山的天灵盖,再借着落地的势头猛地向下一拉,将整座肉山从身后劈开,白花花的脂肪淌了一地,而里面的司虹已经只剩下光秃秃的骨架,再也救不回来了。 离得最近的王洛洛亲眼近距离看到整个过程。女孩的嘴大张着,想要尖叫,却只能发出恐惧的“赫赫”声,一双盛满了惊恐的眼睛里不自主地涌出泪水,被徐建国一把拉到队伍中间。 作为一个普通人,哪怕再坚强,在近距离目睹这样的一幕时受到的心理冲击也是巨大的。王洛洛只是呆滞地留着眼泪,还能够僵硬地被刘晓天拽着走,已经很难得了。 余千岁看着漫天幽绿火光中的青年,灵活的身法走位,毫不拖泥带水的攻击,握住长剑的手苍白修长,在人间炼狱一般的景象中却仿佛纷飞的蝴蝶,闪着幽幽的光。 陈槐轻撇着眉,这些肉山虽然攻击简单,看起来也没有神智,但数量众多,一不小心被吞进去很快就会像司虹一样变成一堆白骨,容错率并不高。在经过白天大闹柳林之后,又用了破界术,虽然补充了点能量,但在精神高度紧张的战斗下也觉得有些不支,眼前短促地一阵晕眩。 陈槐摇了摇头,让自己保持清醒。破界术其实并不复杂,只是一个破除虚妄、幻象的基本法术,但不知为何这次使用对他的消耗几乎是以往的百倍不止。是因为所谓的副本或系统吗? 突然身后一声巨响,略一走神的陈槐回头正好看到余千岁收回的长腿。这人一手抱着小男孩,一手竖着两根手指对他笑着比了个V,然后一脸轻松快速转身,将即将靠近的怪物一脚踢飞。 巨大的肉堆被他一脚踢飞几米远,撞在身后残破的墙壁上,发出剧烈的撞击声。“又饿了吗?”余千岁笑道,“有句话怎么说的,大佬千千万,低血糖的占一半,你不会也是吧?流行病?”说罢变戏法似地掏出一盒糖扔给陈槐:“先垫垫吧,等会儿给你买别的。” 陈槐拆了一颗塞进嘴里,奶香裹着水果的清甜入口即化,竟感觉像是一股清泉从口腔流经四肢百骸,整个人都精神了。 “系统出品,提神醒脑,恢复体力必备。”余千岁笑道。 第9章 村子的过往 众人站在被烧得一干二净的柳林前,余千岁吹了个口哨看向面无表情的陈槐:“我听说放火的孩子会尿床哦!” “哦,我换裤子很勤快。”陈槐面无表情道,当先迈入已经成为一片焦土的柳林。 身后一路追着玩家们的肉山群在他们踏入柳林的范围时却停下了。陈槐若有所思,白天的时候他已经烧光了柳树,并且此后再也没有感觉到类似精怪的气息,看来这里还有别的东西在阻止村民们进入这里。但如果他们进不来,祠堂口的纸钱、油灯里的尸油,又都是谁留下的? 众人坐在祠堂里,余千岁看着散落一地的灵位木牌,拍了拍怀里小男孩的头道:“到家了,小子,你该下来了。” 小男孩撇了撇嘴,跳到地上,走到陈槐身边拉住他的裤腿:“你说过要带我去找妈妈的!为什么带我回来!我不想回来!”说着就要呲起一口小尖牙。陈槐面无表情地一把捏住他的脸颊,指间只有薄薄一层皮,丝毫感觉不到皮肤下肌肉的存在。“你再冲我呲牙我就把你的牙都拔下来!现在太晚了,你的妈妈肯定也休息了,我们明天再去。” 说罢不再管一脸敢怒不敢言的小孩,背靠着木架坐下,询问道:“现在你们可以上交你们的成果了,我说过,毫无作用的人没有价值。” 徐建国很无奈。他算是明白了,大佬确实是大佬,但大佬没人性啊!一群新人刚经历了从阳间到阴间的穿越,被系统警告,生存时间大缩水,甚至亲眼看到队友被啃成白骨,就不能给大家一个缓冲期吗! 他已经算是淡定的了,在其他几个新人眼里,陈槐此刻也不比外面的肉山怪物和善多少,即使如果没有他,他们或许已经死了。 但问题是!如果没有他,他们也不会突然面临现在这种情况啊! “很生气?”余千岁哂道,“觉得他乱来导致了副本突变?觉得他冷漠无情连喘口气的时间都不给你们?还是觉得他没救下那个胆小的女人?” 一双凤眸冷淡地扫过面前克制不住流泪发抖的几个新人,眼中尽是嘲讽:“如果没有他让你们自己看到,你们被鬼怪吃进肚子都不知道吧?你们倒是想喘口气,但是别忘了我们只剩不到24小时。”顿了顿,又道:“这里可不是现实,没有王法,也没有道德约束。救你们是本分,不救你们也没人能说三道四。动物都知道不劳者不得食的道理,你们还想混?” 刘晓晨吸了吸鼻子,开口声音沙哑而颤抖:“我们没有这样想,我、我们确实有线索……”然后她碰了碰弟弟的手臂,示意他拿出来,“就在陈哥回来之前,我们刚从厨房灶台下的一个暗格里找到了这个,” 刘晓天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本子的书页已经发黄卷曲,似乎是被人从火里抢出来的,一半的纸张都已经烧焦。 于是众人凑在一起查看这本册子。这是一本村志,正是之前陈槐两人在祠堂里遍寻不得的东西。 村志的书页因为被焚烧过,有些已经粘在了一起,上面的字也只能看到一部分。大家连看带猜,大概还原了能够获得的信息。 这个村子从明朝末期就已经存在了。因为位于深山,出村的路途陡峭且遥远,一直相对封闭,也因此躲过了历史上的多场战争。直到后来华国成立,这里也只是在人口普查时有了记录,但还是保持着相对老旧封建的习俗。 这里的村长是世袭制,就像是深山中的土皇帝一样说一不二。当然人扎堆的地方很难有长久的权力世袭,但很诡异的是,如果别人当了村长,这家人很快就会因为各种意外而绝户。这样一代代下来,就再也没有人对村长的位置有心思了。 村长家世代单传,每一代的新生儿从出生起就被保护得很好,直到上一代村长死去接替位置,而这个新村长上位后,通常活不过30年。这是一把伴随着诅咒的权柄。 而这个小村子在这样的背景下世代繁衍,虽然谈不上是风水宝地,但也还算自给自足。村里的人都淳朴善良,勤恳踏实,即便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对这个深藏在山里的偏远小村也没有多大影响。 1958年,影响了一代人的大饥荒不期而至,九儿村也没能幸免。 一开始他们因为存粮丰富且背靠大山,并没有因此而恐慌。但长期的干旱导致作物颗粒无收,甚至连山泉都开始逐渐干涸,村民们才意识到这或许并不是普通的“收成不好”那么简单。 最初的时候村里尚有且可以靠着余粮期盼着老天庇佑,庄稼能够起死回生。但上天明显没有听到他们的祈祷,地里依旧种不出作物来。他们开始组织青壮年进山打猎,当再也猎不到山货时,开始吃圈养的牲畜,再到家里看家护院的狗。 村民们也尝试过离开村子,但这是一场席卷全国的天灾,又能逃到哪里去?反正出去的人就从没再回来,谁也不知道是走上了生路还是死在了半路。 饥饿迫使着人们开始为了填饱肚子而开始吃树叶、草皮、树皮,本来九儿村背靠大山,这种东西应该是充足的,但慢慢开始有人因为吃到了有毒的植物而生病甚至死去,观音土开始成为了唯一的选择。 可是这东西虽然饱腹,却也不是长久之计啊,吃的越多,肚子越是膨大起来,要么不吃饿死,要么吃久了活活撑死。 直到有一天,村外走进来了三个青年。他们互相搀扶着,显然走到这里已经没了什么力气。一开始村民们善良地收留他们,即使自己也快要活不下去了,却也没有赶走他们,有一口分一口。但很快,他们发现这些人并不是什么好人。 这些人总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以此躲避村里的集体劳动并心安理得的享受着村民的分享和照顾。直到村民们在照顾他们期间意外在他们的行李中发现了曾经逃荒出村之人的牙齿,和其他牙齿一起被串成了一条链子。 这件事很快被报告给村长,村长招呼着全村的青壮年们,将这些人绑起来拷打,但这些人显然已经没有了良知,即便是在此刻,也不觉得自己有错。他们觉得在食不果腹的时候,为了活下去他们没有错。 愤怒的村民们将他们绑在祠堂前,当着先祖灵位的面准备烧死他们。然而当人肉被烈火烧灼时,那肌肉蛋白和脂肪散发的气味让已经快要饿死的村民们逐渐陷入了疯狂。这几个外乡人说的没错,为了活下去,没有什么对错。 村志里能够看到的记录就到此为止了。众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刘晓天吸了口气,喃喃道:“他们真的……” 陈槐看了他一眼,或许是被姐姐保护得很好,这个少年即便是在刚进副本还懵懂茫然且恐惧惊惶地时候,也还是挺有元气的。但是现在,还没来得及进入社会的小朋友直面了人性中最残忍的部分。 “人也不过是一种动物,自相残杀又是什么很稀奇的事吗?”余千岁嘲道。 “我能理解为了保护自己不得已去杀害同类,但是吃掉……”刘晓天似乎想要反驳,却被姐姐打断。 坚强的女生低头看着残破却承载着血肉的册子,轻声道:“没有人不想活下去,吃掉同类虽然不对,但不也是顽强求生欲的另一种体现吗?动物在面临饿死的危机时,啃食同类确实并不少见,这是基因为了延续而做出的选择。但是……” 她抬起头,并不耀眼的油灯如豆的光斑在她的瞳孔里闪动着:“人之所以是人,之所以区别于别的动物,不正是因为有些东西是人类独有的,宁愿违背基因的选择也要坚持的吗?” 陈槐抬头看着刘晓晨,目光中带着一点惊讶。这个女生一直是温和包容的,给身边的弟弟提供着虽然单薄但坚定的安全感。她明明看起来年纪也并不算大,没想到看待人性却还算透彻。 相比于鬼物,陈槐一直觉得人是更复杂的,一颗鲜红的心脏参杂着理不清的光芒和黑暗。他行走于阴阳之间,见过太多各种各样的例子。而刘晓晨这样的想法,或许能支撑着他们姐弟俩在波诡云谲的环境下走的更远。 此时徐建国和余千岁作为唯二能够接收任务信息的人,都收到了任务信息更新的提示: 1. 玩家主线任务进度78%。 2. 新增任务提示: 1)帮助小宝找到妈妈 2)调查村民异变的原因 3. 注意!因玩家破坏副本结构,副本将在18小时后重启,请玩家们尽快完成任务脱离副本!所有未能在副本重启前成功脱离的玩家将被抹杀! 大家同步信息后,齐刷刷地看向一直安静坐在阴影里地小男孩。 陈槐“啧”了一声,一把拎起他:“走吧,带你找妈妈去。” “你刚才还说现在妈妈肯定睡了!我不要吵到妈妈睡觉!” “哦,我骗你的。”陈槐一手将他抱在怀里,一手提剑,一脚踹开祠堂的破纸门,眯眼面对着突然涌来的夹杂着落叶和纸钱的风道:“你妈肯定想你想得睡不着。” 第10章 他们吃了自己 “我、我们上哪去找他妈妈?”徐建国挥手挡开兜头而来地树叶和纸钱,小声问。 “为什么要我们去找?”陈槐轻笑,“她就不能自己来找儿子吗?” 祠堂外一片焦黑的柳林安静得可怕,与柳林那头冲天的火光和惨叫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陈槐眯眼看去,那头的村子几乎已经彻底陷入了一片火海中。虽然但是,他确实对那些肉山放了不少的火,但灵活不会燃烧建筑、环境这样的纯无机物,或者说对没有灵魂的东西并不起作用。他可不承认现在这么大的火势都是自己一己之力造成的,肯定有别的原因。 毕竟那些肉嘟嘟的村民们在被他们的生魂气息吸引出来之前,分明已经在各自屋里被烧过一次了。 陈槐环视四周,凝神感知,除了祠堂里那奇异的气息之外,这片柳林在他眼里依旧空空如也。那阵风依旧在往祠堂里刮,夹带着地上的枯枝败叶和纸钱扑在众人脸上。 这风起得莫名其妙又寒冷透骨,像是在往人的五脏六腑里钻,玩家们忍不住往陈槐身后缩了缩。余千岁冷眼看着,却到底什么都没说。 那冰刀一样的风让陈槐有些睁不开眼。他掏出兜里余千岁给的糖,一口气往嘴里塞了几颗,然后一手扯着小宝的衣领将他高高拎起,平举着的手臂在单薄的衣料下显出紧绷的线条,然后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那柄漆黑的长剑猛地横在小宝细瘦的脖颈上。 这一手不但吓到了玩家,也吓到了小鬼娃。本来已经像个正常人类的五官在惊恐中崩坏裂开,细碎的裂痕像碎裂的瓷器一样遍布全身,然后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哭声,那身皮肉碎开,再次露出里面骷髅一样的小小身体。 小鬼的尖啸声完美的诠释了什么叫魔音贯耳,甚至连余千岁都忍不住皱眉捂住了耳朵,只有陈槐一脸面无表情,手里的长剑轻轻往下按了按:“或许你想给大家表演一个吞剑?” 尖啸声戛然而止,陈槐轻笑着转头,朗声道:“我这把剑上斩妖魔下劈恶魂,我猜你也是亲身体会过的。我数5个数,再不出来,你的小宝我就帮忙超度了哦!” “五!”四周依旧还是只有风吹落叶的沙沙声。 “四!”风裹挟着落叶和纸钱以更加强劲的力气袭来,陈槐示意余千岁带着大家躲进祠堂关好门。 “三!”一片树叶刮破了陈槐的衣袖,却又像是害怕什么一样在触碰到他的皮肤前缓缓飘落。 “二!”陈槐扭了扭脖子,持剑的手臂预告一般的绷紧。就在最后一声开口前,狂风骤停,在陈槐面前旋转着,枯黄腐败的落叶和纸钱在寒风的裹挟下逐渐聚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放过小宝。”从人形中传出空洞的、平缓的女声,“他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 “哦?那就是说你知道很多咯?”陈槐松手将小宝放下,但紧紧抓住小孩肩膀的手臂肌肉依旧紧绷着。他笑道:“这不是你的本体,既然要聊天,总得有点诚意吧?” 对面沉默了很久,那模糊的头部似乎晃了晃道:“你烧掉了柳林,这已经是我剩下的全部了。” 此话一出,懵懂的小宝瞪大了眼睛,挣扎着试图跑向它:“妈妈!这是妈妈!”挣脱不开的小鬼被巨大的悲伤支配,忘记了对陈槐的恐惧,张牙舞爪地试图攻击他。 小宝紧紧抱住陈槐的胳膊,尖利的指甲陷进肉里,沾染上了陈槐的血。那树叶组成的风团见到陈槐的血似乎往后退了一步,条件反射地伸出枯叶聚成的手想要拦住小宝。它能感觉到那血液里蕴含着的可怕气息,即使只是见到那血液流出来,都觉得灵魂仿佛即将被地狱的烈火焚烧。 然而直接伤害到陈槐的小宝却并没有受到丝毫影响,手脚并用地缠住陈槐,张开大嘴咬向他的手臂。 陈槐有些讶异地看了一眼小鬼,叹了口气,并起双指,掐了一个手诀向小孩的眉心一戳,那小鬼便泄了气一般一动不动地倒在地上。 面前的风团疯狂的转动着,之前空洞平静的女声变得尖利,狂风裹着枯枝败叶形成一条条触手急射而出向着陈槐抽来。 陈槐一抖长剑,砍断面前的触手,然而狂风再次吹起枝叶,以风为骨,败叶为血肉,生生不息无法断绝。“不要以为我真的怕你!伤害了我的孩子!你们所有人都逃不掉!每一个!” 高速旋转着刺来的风就像利刃,在陈槐遮挡不及间在他身上留下深深浅浅的伤痕。血液从细如发丝的伤口中渗出,灼烧着风中的落叶,眨眼间便将那些沾血的叶片烧尽。但地上的枯枝败叶太多了,就算如此也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一般。对孩子的担心让它克制住了灵魂深处的恐惧,攻击凌厉地像不要命一样。 陈槐一边持剑抵挡,另一只手剑指错开,一摞符箓呈扇形被他夹在指间立于眉心,手一挥那些符纸激射而出,分别落在面前人形的头、胸及四肢的位置,然后他迅速咬破手指,以极快的速度虚空画符。 伴随着他手指的飞快划动,那些符纸上也对应地呈现出相同的纹样,随着最后一笔落下,陈槐并起剑指虚空点下,轻喝道:“天道无心,幽冥锁魄,七星玄黄,遁形无道,敕!” 随即六张符箓爆发出耀眼的金光,一条闪烁着奇诡符文的,由金光组成的锁链以符箓为链接点延申开来,将那团狂风落叶牢牢束缚住。 一时间狂风骤停,仿佛尽数被锁链困住,连一丝一毫都没能泄露出来。 陈槐轻轻喘了口气,拎起闭着眼的小宝走上前去:“你家宝贝儿子太吵了,我让他睡一会儿罢了,你急什么?” 风团中传来低低的压抑的嘶吼声,拼命地扭动着试图冲破束缚。 “没用的,天冥缚魂咒连千年厉鬼都挣脱不得,你这点道行与其挣扎不如冷静下来跟我们聊聊。”陈槐歪头,一副不赞同的神情道:“女人嘛,不要这么暴力,万一吓到了小孩子怎么办?” 风团呼呼地喘息着,祠堂的门被推开,余千岁走出来,好奇地看着眼前流动着金光的锁链,笑着塞给他一个瓶子道:“真厉害啊!” 陈槐没理他,苍白着脸打开瓶子,闻到一股甜腻的味道,轻轻抿了一口,是红糖水。这个副本里气息驳杂而未知,他无法调动,所以只能以精血画符起咒,不补充点糖分真顶不住。 祠堂里的玩家们听到外面平静下来,也探出头来,见陈槐一脸平静地坐在门口,小口小口地喝着红糖水。青年眉眼清俊,肤色苍白得毫无血色,身上到处都是大小深浅不一的伤口,一副随时都会倒下的模样。小宝像是睡着了一样躺在他怀里,布满尖牙的嘴里还留着口水发出低低地呢喃声:“妈妈……” 风声越来越小,除了那个不断旋转着的人性风团还在因为枯枝败叶的摩擦传出规律的沙沙声之外,四周彻底地安静了下来。 陈槐喝完了红糖水,又剥了几颗糖塞进嘴里,站起身走到风团跟前,将怀里的小宝放在它跟前:“冷静下来了?喏,你的宝贝儿子还给你。”说完又抱怨似的嘟囔一句:“真是的,我看起来像坏人吗?上来就拼命。”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陈槐扭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余千岁,后者对他耸了耸肩到:“你拿着凶器要威胁杀了人家的宝贝儿子,反正不像个好人。” 陈槐飞起一脚踹向他,却被余千岁轻松躲过,他举起双手,委屈道:“你是土匪吗?我只是说句公道话!刚才还请你喝糖水呢!” 旋转的风似乎停顿了一下,女人空洞的嗓音恢复了平静道:“你们想知道什么?” “村民们都是怎么死的?”陈槐打了个直球。 风团在听到这个问题后剧烈地涌动起来,其间再次响起嘶吼声,持续了一会儿后,女人地声音不再平静:“他们?他们自己吃了自己。”话语中夹杂着充满了讽刺的低哑笑声,“应该很好吃吧,他们互相撕扯啃咬,甚至吃掉自己的舌头,做了饱死鬼不好吗?” 人再饿,再背弃人性,也不会活生生啃咬吃掉自己,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诅咒?鬼上身?幻境?还是别的,都有可能。 “他们做了什么让你这样报复?”余千岁插话道。一个能被作为新手副本的d5等级副本,不会过于复杂。 陈槐剑走偏锋来了一手绑架威胁,导致女鬼出现,但按照正常流程,这个等级的副本线索应该不难找到。毕竟他们找到日记和村志的过程都不算危险,系统给的五天时间肯定是够的。 就在女鬼出现时,他和徐建国已经收到了“主线进度推进至88%”的系统提示。主线任务推进到这里,根据经验来看,这个女鬼和村民身上发生的事一定脱不开关系,以副本等级结合经验看,这个女鬼应该就是这个副本的核心了。 第11章 通关九儿村 风团里响起呼哧呼哧的喘息声,看来这个问题一定触动了女鬼的神经,让她不得不努力去压制着来自灵魂的愤怒和痛苦。 她坐了下来——也可能是蹲下,毕竟一团高速旋转着的树叶纸钱很难看得分明——将还在昏睡的小宝放进了旋转着的风团中心。似乎因为终于拥抱到了自己的孩子,她的声音虽空洞但多了点宁静的温柔。 “那年我们遭遇了天灾,村子里很快就没有东西可以吃了……” 余千岁挥了挥手打断道:“这部分我们已经知道了。你们烧死了外乡人,然后呢?” 女鬼短暂沉默后道:“是,我们烧死了外乡人。但是那些人就像魔鬼一样,他们说的话,连小宝都知道那是错的,人怎么能吃人呢?可是……” “可是不是每个人都有人性!他们被魔鬼蛊惑,把屠刀伸向了朝夕相处的邻居们!” 女鬼叫张二丫,是村里最普通的那种女孩,家里有一个已经出嫁的姐姐,还有一个刚会走路的弟弟。作为还在家里的,年纪最大的孩子,她承担了家里大部分的琐事,在平淡的日子里等待着出嫁的那一天。 一切开始于一个普通的傍晚,村长带领的捕猎小队又进山了。其实他们已经很久没能从山里带回猎物了,距离上一次进山也已经快半年了。村里的女人们目送着他们,谁也没有对猎物抱有期待,但至少也期盼着他们能平安回来。 附近的山林广阔,每次他们进山,怎么也得要个一两天的时间,所以大家并没有彻夜等待。可是第二天中午,村长就招呼着大家,说是猎到了野猪。每家每户根据人口都分到了一些野猪肉,这对于已经快要饿死的村民们来说,是久违的惊喜,也是活下去的希望之光。 只有村东头的二婶子家一片悲伤,她家的小儿子没能跟随队伍回来。村长说他死在了野猪的獠牙之下,被甩下了山崖,他们只来得及带回他的一片衣角。 死了一个人,在饥荒中并没有引起波澜,除了二婶子之外,村民们很快忘记了这件事。在这点野猪肉之后,他们依旧需要为了食物发愁。 但不是每家人或每个人都有在树林里翻找到能吃的东西的能力,那些老弱病残或孤儿寡母,如果没有人好心帮衬,饿死只是时间问题。 果不其然,随后的一年里,村里开始有人被活活饿死。村长让人们将尸体停放在祠堂外的空地上,而往往这些人的尸体都会在夜里被破坏。村长说是山上的野兽干的,但是大家都明白,山里哪里还有野兽呢? 只是在连观音土都越来越少的情况下,面对村长发放出来的“兽肉”,大多数人都选择了欺骗自己。他们只是不想死,他们没错。 在这期间,张二丫出嫁了,嫁给了二婶子家的大儿子。虽然对方比她年纪大了太多,并且因为饥荒,之前还饿死了老婆,但好歹是一个青壮年,总比她在家里伺候父母和幼弟要过得有希望。 很快张二丫怀孕了,但夫家却并没有因此而欢欣。多一张嘴,就意味着进自己嘴里的食物更少了。他们甚至试图让张二丫打掉这个孩子,但如果说有什么东西能够战胜人类求生的本能,母爱一定算一个。 张二丫拼尽全力保下了这个孩子,可是母体就营养不足,生下来的孩子又怎么可能健康?经历生死好不容易生下的这个孩子,是个痴儿。 而这个时候,村子靠着心照不宣的“兽肉”,勉强度过了最难的日子。 地里逐渐能够种出一些不那么娇气的作物,深山里顽强的植物们也在慢慢恢复生机。经历过可怕的灾难后的村长在此时开始信奉神明,他坚信是神明看到了他们的艰苦而赐下的怜悯。 他用后山的木头雕刻了一尊神像,摆放在祠堂里。不仅仅是他自己,还带着全村人都将神像当作了希望的寄托。 于是虽然依旧困难,但逐渐能够饱腹的九儿村开始了每年对神明的供奉。 最初穷困的村民们只能拿出从嘴里省下的一点五谷进行供奉,但随着天灾过去,村庄的日子逐渐回到过去的样子,他们开始供奉鸡鸭鱼这些小而多的家禽肉类。 或许是受过饥饿的苦村民们更加勤劳,或许是神明接受了他们的供奉,村里的收成越来越好,接下来的日子可以说风调雨顺。慢慢的外面的世界也逐渐稳定,有一些外乡人再次来到了这个偏远的小山村。 他们不被欢迎,但他们带来了外面的信息。作为一村之长,他开始好奇外面的生活。随着越来越多的外乡人到来,这种好奇变成了渴望。 他向神明祈求,能够在时代的洪流下分一口。可是这次神明没有赐给他想要的那些东西,多么正常,工业产物从来都不来自于信仰。但他不这么认为,他认为是祭品不够丰盛。于是他开始带着村民们供奉大型的牲畜,但神的恩赐始终没有降下。 直到村里开始丢孩子。就像“兽肉”一样,村长的解释依旧是被山里的野兽叼走了,并且组织起了民兵巡山,看起来与失去孩子的父母一样焦急,只是村里对孩子的管教并不严厉,即便是发生了这样的事,大人们也还是不曾多分多少精力在放养的孩子身上。 随着丢的孩子越来越多,每当有孩子失踪的时候,村长就会带着全村祈求神明,随后摆起村宴。村宴过后,祠堂里就会出现一些失踪孩子的物品。愚昧的村民们在村长的引导下,相信这是神明能够为他们找回来的全部了。 幸运的是,因为小宝天生是痴儿,二丫对他的看管要比普通的孩子多得多,所以小宝一直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呆得好好的。但村子就这么大,轮也该轮到她了。 发现小宝失踪的时候,她几乎疯狂,即便是孔武有力的丈夫也没法压制住她。她找遍了全村,甚至试图进山寻找,但仍旧一无所获。她的孩子就像人间蒸发一样,除了家里留下的那些衣物用品和她的记忆,再也没有留下痕迹。 很快村长按例带着他们进行祈祷、摆上宴席。她没有什么胃口,扒拉着眼前的肉,却在那肉块上看到了一块红色的,小星星一样的胎记。 那是小宝身上的胎记,从出生就有,随着孩子的长大而一同变大的胎记。作为孩子的母亲,没有人比她更熟悉。 在那一刻,这个从没接受过教育,一个字都不认识的女人明白了。她甚至谨慎的没有声张,而是在半夜偷偷翻进了村长家的厨房,在烧尽的灶膛里,找到了小宝的一截手指。 一向逆来顺受的二丫疯狂了。她知道在今天的宴席上,小宝的血肉被吃进了全村每个人的肚子里,他们或许不知情,但她也要他们偿命! 一个柔弱的女人开始了杀掉全村的计划。再下一次村宴的时候,她主动帮忙上菜并只开了帮忙的别的妇女,将兽用镇定药放在了每桌都会有并且所有人都会喝的汤里。 她冷眼看着桌上烹饪得非常吸引人的肉菜,知道这又是一个无辜的孩子。 夜深人静之后,她拿着一把杀猪刀,从村口开始,挨家挨户地入室杀人。有的人迷迷糊糊地在疼痛中醒来,她会紧跟着补上一刀送他们上路,而大部分人都死在了睡梦中。 单纯的杀戮没能让她感到平静,她甚至割下人们的肉,塞进他们的家人嘴里。他们吃了她的小宝,那就让他们也尝尝挚爱亲人的血肉。 只有村长,她杀掉了村长所有的家人后,却发现村长并不在家。 二丫用烈酒和菜油点燃了整个村子后,在祠堂找到了村长。那个残忍伪善的男人抱着神像跪在先民的灵牌架子前,在她出现后也没有一丝惊惶,洋洋得意地对她解释了一切。 小宝一直被她养的很好,如果母爱之间有浓淡差异,那么她一定是最爱孩子的。村长知道,她会为了小宝做一切疯狂的事。所以村长故意让她知道真相,借着她的手,将全村人的生命献祭给神明。 他想要拥有外乡人口中那富庶的生活,但村长的传承束缚了他,他无法离开村子。这座神明雕像并不是他幻想着凭空雕刻的,相反,这个雕像一直他的家族世世代代供奉着。每任村长的寿命换来世世代代的权柄,而现在他不再满足于这既是福又是祸的命运,他要用更多的祭品换来自由和财富。 她扑上去与村长扭打在一起,不小心点燃了祠堂。在村长慌乱之间,她紧紧抱住他,与他一同烧死在这里。 但或许是怨念太深,她又“醒”了过来。而醒来的她见到了“神明”,与那座神像一样,庄严,却又令她感到深深的恐惧。神明让她为死在她手里的每个村民雕刻灵位,供奉在祠堂中,甚至为她塑造了“小宝”的灵魂。 神明将这个村庄封存,赐给她奇特的能力。她掌管着这里,每日供奉着仇人的灵位,让他们每天夜里“复活”,让他们夜夜重复着互相撕咬的惨烈。她冷眼看着,就像在看一群疯狗。 张二丫的话音落地,四周一片寂静。玩家们虽然根据已有信息已经大致猜到了一些,但从她的嘴里说出来,亲耳听到,还是感觉悲伤。风团里传来呜咽的哭声,小宝枯瘦的身体被护在中心,睡得憨甜。 陈槐撇了撇嘴,低声道:“毫无新意的故事。”旁边的余千岁看了他一眼,笑着道:“d5副本,能把故事编圆就算可以了。你感兴趣的话,后面有精彩的。” 此时外面天光渐亮,伴随着逐渐升起的太阳,玩家们耳边响起系统清脆的童音: 恭喜玩家成功通关副本《九儿村》! 存活玩家:陈槐、余千岁、徐建国、王洛洛、刘晓晨、刘晓天 死亡玩家:司虹 玩家评级:陈槐-SS、余千岁-A、刘晓晨-b、刘晓天-b、徐建国-c、王洛洛-c 通关奖励已发放至个人系统,请玩家查看! 即将脱离副本,欢迎来到里界,祝您生活愉快,长命百岁! 第12章 迎新礼包 陈槐眼前的一切逐渐变得锈蚀,并且向融化的蜡一样融化坍塌,身边是新玩家们惊恐慌乱的尖叫声。 视线范围逐渐收缩,直到变成一个小点,然后陷入一片漆黑。陈槐感觉自己就像伸出一片真空,他试图使用符箓照明,却发现此刻自己完全无法调动任何力量。 耳边突然响起系统的童音: 以下为玩家个人结算: 副本评级:SS,个人奖励如下:积分x3000、治疗道具5折优惠券x5、武器8折优惠券x1、A级技能卷轴(空白)x1 注意!玩家造成副本结构破坏,扣除1000积分! 检测到玩家为首次进入里界,将发放迎新礼包! 然后耳边响起一阵电流般的刺啦声,眼前突然出现一团跳跃着的光亮,在这一片漆黑里由远及近向着陈槐快速移动着。当那个光团靠近了,陈槐发现那竟然是一只兔子,直立行走的兔子,就像爱丽丝童话里一样,它甚至还带着一顶半高礼帽。 那兔子在陈槐脚下站定,摘帽对他行了个礼,然后用系统那孩童一样的声线到:“尊敬的玩家,我是您的专属管家!”孩子一样天真活泼的嗓音,似乎很不适应这样恭敬正经的台词,很快它就眨了眨眼,甚至做了个鬼脸:“也是你们所说的系统。嗯……系统的一种,我属于玩家系统吧。” 陈槐弯腰面无表情地看着它,突然伸手拎着它的一对长耳朵,微用力将它提到面前,凤眸微眯:“你有什么用?”这话听在兔子耳朵里,不是个疑问句,而是对它的质疑、讽刺和侮辱! 兔子在陈槐手里努力地踹着两条后腿挣扎着,但发现这毫无用处。于是它安静下来,解释道:“按照你们的经验,可以理解成有些系统是服务器,决定着整个里界的基础运转,有些系统是大型终端,控制着各个副本,而我这样的,就像是手机,属于玩家个人,为玩家提供信息交流、系统功能对接之类的服务。” 陈槐点点头表示明白,然后问:“迎新礼包有什么?你有什么功能?” 兔子举起一只手:“我们慢慢解释,新手玩家的问题总是很多,但饭总得一口一口吃!” “首先,最重要的,当务之急需要做的事就是!”兔子扭动着被拎着的悬空的身体,“你得给我起个名字。” 陈槐张了张嘴:“……名字?谁会给自己的手机起名字?” “我不是在开玩笑!你将来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情况,凶险的紧急的,当你需要我的时候,你必须有一个独特的、便捷的词来称呼我,我才能第一时间帮到你!”兔子正色道。 这种“高呼吾名”以获得帮助的形式,让陈槐心中一动。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名字”这种东西,以及“被称呼名字”“称呼他人的名字”这些看似最平常的行为背后的神性。 他看着抓在手里的兔子,沉吟了一下给出答案:“毛毛” 兔子沉默了一下,似乎对这个名字喜欢不起来:“就不能酷一点?帅气一点?哪怕可爱一点也行啊!新意!创造力!这些优良品质你没有吗!” “没有。”陈槐面无表情。 “……”兔子叹了口气,公事公办道:“玩家将个人系统命名为‘毛毛’,命名后不可更改,请问是否确认?” 在它满怀失望的眼神中,陈槐进行了确认。 “接下来我会教你一些系统的基本操作。”毛毛因为名字显得有些低落,陈槐将它抱在怀里盘腿坐下,苍白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在它的背脊轻轻抚摸着。 敷衍的安慰。毛毛撇了撇嘴,为自己接下来的职业生涯感到一丝丝忧虑。 “对于玩家而言,系统是虚拟的。你需要通过意识沟通系统,在脑子里喊我,我就会为你打开系统界面,你可以试试。”好吧,反正也不会有别人知道这个low穿地心的名字,毛毛自我安慰着。 陈槐按它所说呼出了系统界面,这很像是游戏的系统界面,呈现半透明的悬在视线范围内,并且会随着陈槐的视线移动。 界面非常简洁,左侧从上到下排列着功能标签,分别是:背包、商城、传送、技能、好友、小队、公会,陈槐目前只有背包、商城和好友两个功能是亮着的,其他选项都是灰色不可用的状态。 他打开背包,里面有一包糖,点进去发现写着:“【黑牛水果糖】系统出品强力兴奋|剂,提升玩家兴奋度。一颗提神醒脑,两颗状态好极了!系统出品,必属精品!——剩余数量:8\/20”这应该就是余千岁给自己的那包了,没想到还能带出来。 除了这包糖,还有一张空白的卷轴,陈槐点开看到了卷轴的系统介绍:【A级技能卷轴(空白)】可于主城的技能商店中随即抽取一个A级技能。——一次性消耗品,用后即毁。 “A级技能算稀有吗?”陈槐问毛毛。 “呃……不能算稀有吧,很多通关多次的玩家总能有那么一两个的。”毛毛撇嘴道,“不过对于新手来说,已经算不错的了。”接着在陈槐的询问下,大概介绍了一下技能的相关知识。 技能等级从低到高分为d、c、b、A、S、SS、SSS七个等级,又根据作用不同分为防御类、攻击类、辅助类、生活类、控制类等多个类型,不同技能的使用会存在不同的限制,技能等级越高,相应的限制也会更加苛刻。玩家可以拥有很多技能,但每个副本只能使用3个。 对于大部分普通玩家而言,技能的重要度显而易见,几乎就是他们在副本中保命的关键。陈槐思忖着,在九儿村中他本身的能力是可以使用的,甚至连承影(那柄黑色长剑)也能召唤。但在现在这个空间里他无法调用任何力量,就像是一个最普通的普通人。 他不能确认在后面的副本中自身的能力会不会遭到封印,如果能有额外的自保手段当然是再好不过。另一方面,他不知道每个副本只能使用3个技能的限制会不会把他自身的能力算进去,一切都需要在后面的副本中验证才行。 看来得尽快去把这个技能兑换出来,也就是说,他得去所谓的主城。 “我要怎么去主城?”陈槐问道。 “你现在就可以去。这里只是副本和里界的中转空间,为了保护玩家隐私,系统会在这里对玩家个人进行结算奖励发放,这是完全保密的。”毛毛眨了眨眼,“你要现在就去吗?” 陈槐想了想,决定先了解更多信息:“主城是什么样的地方?” “啊,我们有3个不同风格的主城。”毛毛骄傲地挺起毛茸茸的胸膛道,“自然之都的环境最好,几乎可以说是像花园一样的城市,空气清新,绿树成荫,很多玩家都最喜欢这里;幻影之城更像是……嗯……一个充满了魔法的世界,就像你们人类的小说哈利波特里那样;至于风暴之都,我最喜欢那里,那里充满了机械的美。”兔子短短的毛茸茸的手挥舞着。 “这三个主城有什么实际功能上的区别吗?”陈槐对于主城的风格差异兴趣不太大,既然分了三座城,总不能只是风景不同吧? “当然!每座城市产出的物产、打造的武器道具甚至技能商店里提供的技能偏向都会有所不同,像自然之都,它比较……普通,什么都会有一些,但没有特别好的;幻影之城中更多与魔法相关的东西,那里的材料、魔法道具、魔法类技能都会更多更好;而风暴之都则更偏向于机械和科技产物,比如你需要一把枪,那么最好的选择是风暴之都的武器店。” 关于主城更多的东西,陈槐打算实际探索一下。他看着系统面板那几个没有解锁的功能,询问道:“系统里的传送功能是针对什么的?” “这个啊,因为三座主城之间有一定距离嘛,所以我们为玩家提供了付费传送功能。但是前提需要先开启对应的传送点,我们有公共交通在不同主城之间往来,这只是需要花费一些时间。”毛毛补充道:“玩家们也可以在自己家里设置传送点,可以从副本外的任何地方一键回家,只需要花费一点积分,是不是很方便?” “家?” “房地产可是必不可少的产业呢!”毛毛眨了眨眼,露出“你懂的”的笑容,“当然不同地方的房产价格也不同啦!” 陈槐对落脚的地方并不太关注,毕竟是乱葬岗也能睡的人。 “最后一个问题,”陈槐将兔子举起来凑到跟前,直视着那双通红的眼睛,“怎样可以离开里界?” 兔子看起来呆楞了一瞬,但很显然作为员工,它不是第一次被问到这个问题了:“我不知道。” 陈槐敏锐地发现,它说的是“我”不知道,而不是“不可能离开”。或许很多人会觉得总之都是没能得到答案,但实际上这两者之间区别巨大。玩家的个人系统不知道,那么副本的系统呢?里界的主系统呢?总有人知道。他可以慢慢找。 思忖了一下,陈槐突然想起刚才系统结算时的话,问道:“迎新礼包是什么?” 这一刻他在这只兔子的脸上看到了名为“心虚”的表情。陈槐危险地眯起杏眸:“你该不会打算私吞?” “怎、怎么会呢!哈哈、哈哈……”毛毛的声音越来越小,然后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陈槐,背过身在短短的尾巴下方掏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 “……”陈槐看了看它的屁股,再看了看礼盒,突然觉得也没那么想要了。 礼盒里有两张【d级道具卡】、一张800面额的【系统商城无门槛代金券】、以及一把锈迹斑斑的铁质钥匙。 “这是什么?”陈槐用指间拎着那把钥匙问。 “钥匙当然是开门的啦!”毛毛给了他一个看白痴的眼神,理所当然道:“这是家门钥匙啦!我们是很有人文关怀的!每个通关新手副本的玩家都会分配到一间房子的!” 这倒是比现实世界好太多了,陈槐想着,站起身随手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拎起毛毛的长耳朵:“所以,我该怎么离开这里?” 兔子摆动着从他手里落地,拍拍手问道:“你想去哪个主城?” “就自然之都吧。”出来乍到,还是选择一个更加中庸的主城比较好,而目前的他对魔法和枪械的兴趣都不大。 “好嘞!”毛毛旋转着跳起了奇怪的舞步,看起来有些滑稽。伴随着它的跳动,耀眼的白光袭来,刺得陈槐忍不住闭上了眼。 再次睁眼时,脑海里响起了毛毛活泼的声音:“欢迎来到自然之都!” 第13章 抽卡的艺术 呈现在眼前的城市确实如同毛毛描述的一样,绿植成荫,路边的绿化带里盛开着各式各样的花,就连吹拂而过的微风里都带着淡淡的花香。 如果不是随时都可能被拉入危险的副本的危险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这里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天堂,陈槐闭了闭眼,仰起头感受着和煦的阳光。 脑海里想起毛毛的声音:“你刚从副本里出来,通关了新手副本后,你有3天的休息期,24小时后会被自动投入4d等级的副本。”顿了顿,它补充道:“或者你也可以买一个副本钥匙,在期限之前进入钥匙对应的副本,毕竟强制下本是随即分配,总会比有准备的自选副本危险一些的。” “我会考虑的。”陈槐没有立刻下决定。他取出道具栏中多出来的一张地图,打算先了解一下城市布局,再去一些关键地点看看。既然今后需要在这里呆不知道多久,总不能不认路吧。 从手里这张卡通风格的地图来看,整座城市呈现圆形,以中心的“玩家大厅”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开来。“嗯,有点像c市的布局,不过小很多,一、二、三……只有三环……”说是主城,看起来远不到现实中一个大城市的规模啊…… 一环是商业区,有玩家市集、技能商店、道具商店,甚至还有各种娱乐场所,比如KtV、赌场、会所、电影院等等,几乎现实里有的这里都有。 二环和三环都是居住区,从卡通地图上隐约能看出来二环的建筑像是一片片的独栋别墅,而三环……陈槐现在的位置就在三环,四周有一些普通的公寓楼,看来条件比二环差不少。 陈槐调动了一下四周的灵气,能感受到和现实城市里的气息几乎一样,但是和在副本里一样,其中参杂了一些奇怪的、陌生的东西。这东西很奇怪,没有明显的邪恶气息,但也算不上友好。和曾经见过的某些禁制之力有点像,但也只是一点点……到底是什么呢? 反正还会在这里呆不知道多久,说不定以后的人生都只能在这度过了,总有一天能知道。陈槐跟着地图的指引,向着商业区的方向迈开步子。 一路上来来去去的人很多,各色人种都有,看来这里界拉人是全球性的,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沟通交流?只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陈槐对自己的外语水平产生了一些担忧,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卖外语教材…… 路上的人们大多行色匆匆,眉目间都或多或少的有着愁色。也是,不知道活过今天还有没有明天,谁能有那个闲心去悠闲散步?不过这样的情况在进入二环别墅区的时候还是有些不同的,这里的人虽然依旧有着一些紧绷感,但看起来没有三环的人那么慌乱了,甚至有些人会对路过的陈槐点头致意,只是依旧没有人会停下脚步。 这别墅区环境清幽,都是独栋独院,从叠拼联排的两三层小楼到豪华大宅院都有,陈槐看了看道具栏里破破烂烂的铁钥匙,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房子的,忍不住心里有一丝丝的羡慕,叹了口气,决定等会儿去看看属于自己的房子,希望能不要太差。 穿过二环,陈槐看到一块花里胡哨的电子LEd牌坊,上面彩色的灯珠组成了三个大字:商业区。 —————— 这里的人明显比外围的居住区多了很多,有些人从外面进来,冲着商店而去,还有些人从市中心玩家中心的方向往外走,带着劫后余生的放松和一些些也许再也没有明天的疯狂进入了各种娱乐场所,其中会所和赌场是最受欢迎的地方。 陈槐站在牌坊下,看着这些在钢丝绳上走着的人,他们每一步都摇摇晃晃,也许一阵大一点的风就能让他们跌个粉身碎骨。他们把放纵当成了翅膀,当成了手里那根平衡杆。 他默不作声地左转,走进了那家挂着耀眼灯牌,被漆黑的纱幔包了个严严实实,看起来神秘又高端的“潘多拉之梦”技能商店。 一进店,陈槐就有一种被雷劈中的感觉。这……与其说是“商店”,更像是游乐园的那种可以得毛绒玩具的小摊,打气枪或者丢篮球的那种。虽然这里没有满墙的气球或者粗制滥造的篮球机,但一个硕大的、挂满了五颜六色跑马灯的转盘还是无比的抢眼。 店里播放着节奏欢快的bgm,一个带着丝绸礼帽的小丑站在转盘前,对陈槐弯腰行礼,突出的大肚子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着:“尊贵的客人,欢迎光临潘多拉之梦,这里有多种多样的技能,上可秒天秒地,下可电灯照明,副本旅行居家必备!您一定会满意而归的!” 陈槐沉默了一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走到那巨大的转盘前。转盘上一共12个格子,被各种鲜艳的色块填充着,每个色块都被不断闪烁变换颜色的跑马灯包围。他留意到,那些跑马灯共有7个颜色,分别为白、绿、蓝、紫、橙、红、黑,“这种颜色分配……总觉得有一点熟悉……” “尊贵的客人,因为您是第一次来,请允许我为您做个介绍。”小丑摘下头上的帽子,按在胸口微微欠身行礼道,“潘多拉之梦大转盘!您可以消耗空白技能卷轴抽取对应等级的技能,这是随机的。当然,技能等级越高,抽到的概率越小。每个卷轴可以抽一次,另外为了表达对尊贵的客人们的善意,我们会为初次进店的客人额外赠送1次全等级通抽的机会。” “啊对了,”小丑涂着厚厚油彩的嘴唇裂开,露出更深的笑意:“如果您手里没有卷轴,也可以花费积分进行全等级通抽,500积分抽一次,4000积分可以进行十连抽,通常来说,十连抽会更容易获得高级技能。此外您每累计抽取50次,我们会额外固定赠送您一个随机的A级技能,非常划算!” ……陈槐知道对于跑马灯颜色的那种熟悉感来自于哪里了……这不就是烂大街的抽卡游戏卡牌的颜色划分吗?他曾经跟风玩过,但是对于他这种常年和阴魂怨鬼呆在一起的人来说,拼运气的游戏实在是不太合适,怒充几个648之后就及时止损了。 连十连抽打折和额外掉落都没漏下……人家还有每日签到送抽卡卷呢,怎么不抄? 陈槐拿出那张【A级技能卷轴(空白)】递给小丑:“所以按照规则,我可以抽两次?” “我建议您可以再花费4800积分凑一个十连哦!”小丑接过卷轴,努力推销着。 “我没钱。”陈槐对于自己当前的贫穷非常坦然。作为一个刚从新手副本里出来的新人,怎么可能负担得起十连抽?这里又不能氪金,陈槐想着,不知道如果在现实世界烧纸给自己,能不能兑换成积分? 或许这样坦然承认穷的玩家不算多见,小丑裂开的嘴角顿了一下,然后建议道:“或许您可以去那边的赌场试试,以小博大可是一种很刺激的体验,我们的很多客人都会这样尝试。” 懂了。“你们到了这么不要脸的程度了?”陈槐一边招出毛毛在脑海里对它进行吐槽,一边拒绝了小丑:“不需要。我应该怎么抽?” “这怎么能叫不要脸呢?”毛毛在脑海里狡辩道,“人类的情绪过于复杂,在我们看来,负面的情绪积累太多会导致人类的崩溃,导致他们失去希望——按你们的说法或许叫破罐破摔,而我们并不希望这样的情况过多的发生。” 陈槐看着面前的小丑撇着嘴仰起头,涂着血红油彩的嘴不断张大,然后像表演吞剑一样将那个卷轴塞进了嘴里,然后他的嘴里传出清晰的咀嚼声、吞咽声,最后打了个嗝。 一团白色的烟雾从他嘴里伴着响亮的打嗝声喷出来,遮蔽了面前巨大的转盘。耳边欢快的音乐声开始加速,花里胡哨的跑马灯伴随着转盘的旋转,透过白色的烟雾旋转着化成模糊的光圈。那光圈仿佛在慢慢变小、变清晰,然后分裂成两个光团,伴随着一阵呕吐声,从白雾那头被“吐”到陈槐眼前。 “……”陈槐看了眼小丑舔着嘴唇的动作,有些不太想碰这两个光团。是从光团的颜色来看,一蓝一紫,也就是说那次免费抽卡他抽到了一个b级技能。 虽然不算好,但胜在免费,没抽到d级也算不错了。陈槐按照毛毛的指点,伸出手指依次触碰两个光团,随即就在系统的技能栏中看到了它们: 【危机(A)】:被动技能,当十分钟内即将遇到可能危及生命的危险时,会自动提醒玩家。24小时内只能触发3次。 【你在撒谎!(b)】:被动技能,当对方在说谎时自动触发,识别出对方的谎言。冷却时间:1小时。注:该技能只能识别对方是否说谎,无法获得对方谎言背后的真相。 两个被动技能,考虑到自己其实并不缺乏主动攻击手段,陈槐对于这两个技能还算满意。 “感谢您的光顾!祝您生活愉快,长命百岁!”在小丑的送别声中走出技能商店,陈槐决定再去隔壁道具商店看看,手里的道具卷轴留着似乎也没什么用。不过d级道具卡……应该也抽不到什么好东西。 在名为“莫希多的百宝箱”的道具商店中再次经历了会令洁癖患者崩溃的抽卡之后,陈槐的道具栏中多了两个d级道具: 【打火机(d)】:万物皆可烧!——可点燃拥有实体的所有东西(仅限于普通物品,不可点燃拥有生命的东西),使用次数:20\/20 【银质小刀(d)】:纯银打造的小刀,攻击力:10,对西方邪恶生物攻击力+20,耐久度:100\/100 感觉都没有什么大用啊……但本着有总比没有强,免费的拿到就是赚到的想法,陈槐也没有太失望。 抬头看了看天,陈槐决定先去自己的房子看看。拿出地图,跟着地图上特别的标记,陈槐向城外走去。不出意料,果然是在三环。 一边走,陈槐一边思索着毛毛之前的话,忍不住问:“你之前说,你们并不希望玩家太多的失去希望?为什么?我以为你们更愿意看到玩家死绝呢。” “我们才没有那么坏!”毛毛反驳道,“如果玩家不在了,我们也就不在了。” 第14章 受诅咒的婚礼 毛毛这句话让陈槐联想到“神因为人的信仰而生,因为人的信仰而强大”的概念。虽然没有见过神,甚至某种程度上,他一直怀疑是否还真的存在着神,即使他深知奇诡神秘力量是真的存在。 “如果你们的存在建立在玩家的基础上,那第一个玩家出现之前,你们也不存在?”陈槐试探着,“你们是因为第一个玩家的出现而诞生?”如果是这样,第一个玩家是非常重要的关键点,不知道他是谁,是不是还活着? “不,所谓‘玩家’的概念,是因为里界的诞生才存在的……”毛毛的声音有些迟疑,“我只是一个玩家系统,并不知道太多。” 陈槐没有再继续追问,玩家系统不知道,那副本系统呢?主系统呢?总该有知道的。 他跟着地图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房子。与其说是房子,不如说是一个简陋的房间。本来他想着公寓就公寓吧,他在现实里也住在一间普通公寓里,问题不大。但没想到这个房间甚至不在公寓楼里。 三环虽然都是居住区,但东、北方向和西、南方向还是有区别的。相比于后者还算高达的一栋栋干净整洁的公寓楼,前者只能称之为棚户区。低矮的房屋、各种私搭乱建出来的简陋房间、阴暗的小街巷里随处可见垃圾污水,空气里弥漫着下水道和垃圾堆的臭气。这是属于一个城市的阴影,是游戏内最底层玩家的唯一去处。 陈槐掏出钥匙,打开位于一栋两层小房子楼顶的铁皮房房门进入其中。狭小的屋子看起来也就几平米,正对门靠墙摆放着一张铁架单人床,床上有简单的被褥,床边有一扇挂着一块画布当作窗帘的小窗户透着光。除此之外竟然什么都没有了。 陈槐走到床边,发现床上放着一张纸。拿起那张纸的时候,脑海里响起系统的提示音:“玩家激活房屋使用权,首月租金800点积分已扣除。祝玩家生活愉快,长命百岁!” 然后他就看到自己的积分存款变动着被扣掉了800。强买强卖??? “咳……这,总比睡大街要强对吧?”毛毛尴尬地找补着。 “能退租吗?”陈槐其实并不排斥睡大街,反正24小时就得进副本,在哪不能对付一晚? “不能……”毛毛道,“其实能有一间房子还是挺有必要的,随着你的副本开放等级越来越高,强制进本的间隔也会越来越长,天天睡大街肯定是不行的,没有好的状态进本会更危险。”顿了顿,秉承着要给玩家希望的原则,它建议:“等你攒够了积分,可以换更好的房子嘛!” 行吧,扣都扣了,还能怎么办? 陈槐打开系统商城,之前大概看了一眼,这里的东西基本都像是日常用品,有一些会带有特殊效果,比如治疗用的绷带、药剂之类,像武器、装备之类根据规则算是特殊道具,并不会在系统商城里出售。他看到了之前余千岁给他的那包糖,售价居然高达1300,看来那家伙很有钱啊。 从系统商城里花费200积分买了一包普通的土司面包,他的积分余额还剩下1000,连包糖都买不起。 三两口吃掉面包,陈槐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在小床上躺下。刚从副本出来,虽然没有受伤,但疲惫还是有的。他并不担心错过进副本的时间,根据毛毛说,哪怕在睡觉也是会被直接拉进去的。 —————— 深夜的别墅区很安静,一轮圆月挂在空荡荡的天空,幽然的月光照着这座虚假的城市,俯瞰着每一个挣扎求生之人的痛苦与悲欢。 一座庄园内,余千岁站在窗前抬头看着那轮圆月,不知道在想着什么。一个戴眼镜文邹邹的高瘦青年推开房门进来,看他站在那,打招呼道:“听说你又去炸鱼了?” “你以为我是你?”余千岁转身笑道。 “我真不知道你为什么喜欢往新手本跑,收益低,那些新人还拖后腿。”青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要不是了解你,我都要以为你真是圣父活菩萨了。” 说起新人,余千岁想起了那个扑克脸的小天师,也不知道下次再遇到是什么时候了,看他的样子应该能活比较久吧。虽然脱离副本后可以和同局玩家加好友联系,但他觉得没有必要,不过是一个比较特别的新人,还够不上让他格外关注的程度。 而且以这几天的了解,那个人应该也不是很想再跟他联系。如果有缘还会再见的。“你来找我有事?我记得你还有大半个月才需要进本吧?” 青年闻言沉下了脸:“唐算死了。” 余千岁收起来笑意,微微皱眉问:“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传来的消息。据说是带光耀的新人下本,本来是1d的本,以他的能力应该很轻松才对。但是最后只有他们那个新人出来了。”青年略讽刺地勾了勾唇角,“陈律抽了那个新人的记忆,挖出来一个瓜,你想不想听?” “你不发信息给我,专程从风暴城跑过来,不就是为了分享?”余千岁知道这个人的脾性,千里送瓜过来,哪怕自己说不想听也拦不住他的分享欲,不说出来他能给自己憋死。 “那个新人其实是第九天国的人。”青年在窗边的书桌上坐下,“你是知道的,他们的人一向小气。唐算之前在副本里杀了他们一个小队长的事你还记得吧?那件事之后他们一直不对付。” “当时我们还打过赌他们什么时候会打起来。”余千岁点了点头,“可惜骆启明一直没动静,我还以为是因为他不怎么看重一个小小队长呢。” “呵,我早说了他最爱面子,一个小队长当然不重要,但是杀他的人就是在他脸上画王八,他不在意一个小队长,但绝对在意自己的脸面。”青年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不过这回他像是长了脑子,从暴躁老哥变成了背后捅刀。” “长了,但没全长。不许抽烟。”余千岁抢过他嘴里的烟,“谁不知道陈律的技能,如果我是骆启明,我会连那个新人一起弄死在副本里。” 青年“啧”了一声,收起烟道:“本来那个新人确实也活不下来的,不过人嘛,都不想死,再加上运气确实不错,自己逃出来了。据说出来的时候也差不多就剩一口气,光耀轻松就把他找出来了。要我说还不如死了干净,带着秘密落在陈律手里可不是一般的惨。” 他笑了一声,正色说:“我是感觉这事儿的安排不像是骆启明的风格,应该是别人的手笔。” 余千岁想了想道:“虽然骆启明一向是靠拳头说话的风格,他们第九也集中了一大批脑子没拳头大的人,不过能走到这个地步,也不能说一点智商都没有。如果不是那个新人没死成,这事儿说不定就办成了。” 总的来说,他还是持无所谓的态度:“问题不大,他们之间的事情我们隔岸观火就好。” “如果这事儿发酵扩大,你还是准备谁都不管?你跟丁汝矣关系不是还不错吗?”青年问。 “我说你为什么专门跑来给我讲个不算稀奇的故事呢。”余千岁轻嗤,狭长的眼尾挑起,“感情是专门探口风来了?看情况吧,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怕麻烦。如果丁汝矣真需要我帮忙,也得出的起价才行。”顿了顿,他补充道:“我建议你也别插手,省得惹一身骚。” 青年从书桌上下来,往门口走去,摆了摆手道:“是是是,我知道。不过还是希望他们别搞得太难看,当初咱们那一批也就剩咱们几个了……” 看着青年离开的背影,余千岁沉默了一下,给列表里的一个联系人发去信息:“关注一下光耀和第九的动向。” 对方很快回复过来:“好的老大!” 想了想,余千岁回道:“另外设置考察期,没有独立下本5次以上的会员不允许申请带本。” —————— 陈槐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他环顾四周,自己已经不在那个简陋的小房间里了。现在身处的房间可以说非常豪华,欧洲宫廷风的装修,温暖柔软的大床。透过绣着繁杂蕾丝花纹的窗帘,他看到了窗外的星空。 “尊贵的客人,您醒了吗?”门外传来礼貌的男声,透过门缝的光影,陈槐能看出来有个人站在他的门口,“晚餐已经准备好了,王子殿下和王妃已经在餐厅等候了。” 陈槐揉了揉睡得有些僵硬的脸,站起身,发现身上穿着繁复的服装,黑色半长燕尾服外套下是有着层叠荷叶边的精致衬衫。他正了正胸口的领结,走到门口回道:“好的,我稍后就去。” “我会在这里等您,城堡太大了,以免您迷路。”外面的人看来是铁了心要等他出来。 “叮——欢迎玩家进入4d级副本:《受诅咒的婚礼》!请玩家参加亚当王子与贝儿公主的婚礼并送上诚挚的祝福!副本人数:5人,副本时长:3天,祝您生活愉快,长命百岁!” 第15章 晚宴 陈槐凝神感知,却发现这里的气息非常干净。除了那股从进入里界开始就或强或弱的奇怪气息之外,这里什么都没有。不只是感知不到阴气,连阳气都几乎无法捕捉,这对于普通人没有什么不同,但对于陈槐而言就像是突然进入了真空。 随手掐了个诀,不意外的毫无反应。“毛毛?”陈槐想问问是不是副本在针对自己,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沉默片刻,翻手招出承影,漆黑的剑身像是窗外的深夜,甚至比深夜更加幽深,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光亮反射在上面。承影还能用,也算是一份底气。收起长剑,陈槐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年人,虽然上了年纪,但是身姿挺拔,姿态优雅,从五官上看,应该是西方人。老人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见他出来,一手抚胸对他弯腰行了一礼:“尊贵的客人,我是城堡的管家,您可以叫我安道尔。王子和贝儿公主已经在餐厅等候您了,请跟我来。” “其他的……呃,客人呢?”陈槐跟着安道尔管家穿过幽深的走廊,顺着盘旋的阶梯向下。这条楼梯非常的长,像一条巨蟒贴着巨大的古堡墙壁盘旋着。大理石的扶手上每隔一段就会有不同的天使小雕像。陈槐大致看了看,每个天使并不是一模一样的,从体态、翅膀到表情,都有所不同。只是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身上都有一种不协调感。 陈槐并不太了解西方神话,毕竟一直以来都和华国原住民们打交道,他擅长的那些东西也不知道出国好不好使。 “您不用担心,他们也会有仆从带他们前往餐厅。”管家走在前面,身边的壁灯和他手里的煤油灯让他的影子明明灭灭。“您应该是最后一个了。” 陈槐跟着他走到一楼,这里是个巨大的大厅,层层叠叠的豪华水晶灯从十几米高的房顶垂下来,将大厅照得亮如白昼;地板上用不同颜色不同形状的花砖拼成万花筒一样的图案,像是一朵从中心绽开的玫瑰花,绽放出一片片尖锐的、张牙舞爪的花瓣。 陈槐看到大厅一头有一副看起来就很沉重的石质双开大门严严实实的关闭着,上面同样一左一右地雕刻着一双天使,隔着宽阔的大厅,陈槐并不能看得太仔细,只能看出是一跪一站的姿势。 “客人,请跟我向这边走。”安道尔管家出声打断了陈槐无声的观察,引着他向正对大门的方向走,那边同样是一扇双开大门,只是相对于石质大门,这扇门就显得普通很多,是木质的,上面镶嵌着彩色的玻璃,就像是教堂里常用的那种。 随着管家躬身推开门,陈槐走进了餐厅。 一张可容纳26个人的超大长桌摆放在餐厅正中间,左右两侧分别有12张椅子,剩下两张王座一样豪华的高背椅安置在长桌的一头一尾。 上首坐着一个年轻的西方青年,浓密的黑色头发,面部线条流畅中带着点西方人特有的锐利,一双褐色的眼睛在深邃的眼窝中显得格外深情;下首则坐着一名同样年轻的女人,小巧白皙的面庞上点缀着一双湛蓝的大眼睛,像是一对蓝宝石,一头金发梳着一丝不苟的精致发髻,看起来高贵又灵动。 还有四个人坐在左侧靠中间位置,按陈槐的理解,应该就是这个副本的其他玩家了。 当他走进餐厅,餐桌旁已经落座的六人都扭头向他看来。 “啊,我们最后一位客人也已经到了。”应该就是任务中所说的亚当王子的西方青年拍了拍手,对陈槐示意道:“请落座吧,不用拘束,作为尊贵的客人,我们希望您能够喜欢这里。” 陈槐走到玩家队伍旁拉开椅子坐下,看到桌上还没有任何食物,应该是要等他到了再上菜吧,听说西方贵族在这方面有严格的礼仪流程,远不像华国那么随性。 随着他落座,带他过来的管家安道尔鞠躬退出了餐厅,并且顺手关闭了餐厅的门。而伴随着那扇门的关闭声,原本空无一物的餐桌上凭空出现了各种看起来非常丰盛的食物:油汪汪的烤鸡、香味四溢的肉类以及各式各样散发着甜腻气味的糕点,甚至手边的杯子里还涌出了色泽诱人的红酒。 按照副本规则,这个4d等级的副本里的玩家最起码已经成功通过了新手副本,而有些玩家还会重复刷5d副本以相对安全地赚取积分,所以陈槐没有在这些玩家里看到明显的慌乱和恐惧。好歹都是见过吃过的,最起码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手足无措了。只是在面对副本内凭空出现的食物时还是有些迟疑。 基于上次的经历,陈槐决定还是不要再表现得过于突出比较好。倒不是说他是会刻意低调的人,只是觉得去承担别人的期待是一件很烦的事情。而且相比于这些人,他对于副本和里界的了解或许是最少的。所以即使有点想尝尝,他也没有率先拿起餐具。 “尊贵的客人们,是我们提供的食物不合胃口吗?”贝儿公主的嗓音轻柔低缓,显得格外温柔,“虽然还没有到婚礼,但是我们依旧拿出了最大的热情来招待各位,如果不能让各位满意,厨师们是会很难过的呢。” “各位远道而来,一路上舟车劳顿,应该都饿了才对。用过晚餐,各位就可以回房休息了。”亚当王子举起手边的酒杯,深褐色的眼睛挨个盯着每个玩家看了过来,“我不建议你们饿着肚子睡觉,那会影响睡眠的。如果没有好的睡眠,可不是什么好事。” 这是在暗示不吃东西就不能回房?如果夜里不睡会发生不好的事吗?陈槐沉吟着。他身边坐着的是一个染着一头黄发的少年,轻轻“呵”了一声,端起酒杯起身,用一种很浮夸的姿势对亚当王子弯腰行礼道:“当然,我们感恩于您的慷慨!祝您和贝儿公主婚礼顺利!”说完喝了一口酒后坐下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面前的肉排放进了嘴里。 其他玩家见他开了头,也纷纷效仿说着漂亮话,陈槐留意到有人将酒或食物含在嘴里再借着擦嘴的动作吐到餐巾上。他倒是无所谓,反正对于他而言,无论是祭品还是阴界的东西都不是不能吃,最多也就是需要更多时间去“消化”罢了,所以他吃得格外坦然。 见到玩家们都或多或少地吃了点东西,两位主人家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亚当的眼神在陈槐身上停了几秒,对众人道:“希望各位能喜欢我们提供的食物,毕竟在这样的时候,每一口食物都是神明的恩赐!” “神明”,又是这个词。虽然对于西方神话不算了解,但陈槐还是知道的,他们普遍的信仰应该是上帝。为什么不说是“上帝”的恩赐,而是“神明”?在这里两者是否对等? “尊敬的王子殿下,公主殿下。”黄毛少年用非常优雅的动作擦了擦嘴,甚至还装腔作势地掏出胸口的手帕擦了擦手,“请问我们能为你们即将到来的浪漫婚礼做点什么呢?要知道,这样神圣的时刻,我们都希望能够送上最真挚的祝福。” 陈槐扭头看了看他,这个长得像小混混的家伙看起来还挺聪明?说起小混混,他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双狭长上挑的凤眼,以及那张总是挂着讥讽笑意的脸。“啧”陈槐轻嗤一声,希望再也不用遇到那个人,免得他找自己要那面包钱。 “不,我们怎么能让宾客帮忙呢?”贝儿轻声道,“您能惠临城堡,已经是我们的荣幸了。如果能够得到诸位贵客从身到心的最诚挚祝福,就是我们婚礼最好的礼物了。”她轻轻笑起来,蓝宝石一样的眼睛在桌上烛台的映照下闪动着细碎的光。 “当!”门外传来一声钟声,亚当和贝儿听到后似乎僵硬了一瞬,然后显得仿佛有些急切地道:“夜已经深了,各位用餐完毕的客人,我们将会安排你们回到房间休息。祝各位有一个深沉的睡眠。” 随即两位男仆从外面推开了餐厅的门。玩家们再回头时,已经不见了两位主人的身影。 “呼……”一名卷长发的女玩家舒了口气小声道,“这就结束了吧?” “不好说……总觉得王子刚才在暗示晚上会有点什么事。”坐在她右侧的啤酒肚眼镜男轻声应道,“晚上不一定还能出来,我提议咱们先认识一下,简单交换一下已知信息。” 此刻所有玩家都还留在餐厅里,门口的两个男仆也并没有来催促,似乎并不急着让玩家们立刻回到房间。 这场副本的参与人数是5人,按照当前的座位,从右到左,分别是啤酒肚眼镜男路杰、卷长发女生赵清欢、性格看起来有点阴沉的鸭舌帽瘦高短发女秦月、黄毛少年吴期以及陈槐自己。除了陈槐之外,其余人除新手副本外都有至少3次5d级副本的经验,对于副本都有了足够的认知。 简单自我介绍后,众人交换了一下已知信息,发现除了公共信息之外,他们都没有得到更多额外的线索。每个人都曾尝试过与带领玩家前来餐厅的npc对话,但那些npc就像是粗糙的程序,除了引路之外其他的什么都不会回答。 “今天是第一天,一般来说算是相对安全的。根据刚才亚当的话,我建议大家晚上都不要出门,也不要串门,毕竟我们还不清楚是不是必须在自己房间过夜。”吴期低声道,“最好能睡着,如果实在睡不着,起码装睡不要有大动静。” 众人都认可他的建议,决定先回房呆着,度过第一个夜晚。陈槐是睡着了被拉进副本的,刚醒来没有多久,睡是肯定睡不着了,打算正好看看晚上到底有什么。 大家起身往餐厅外走,突然赵清欢停下了脚步,弯下腰发出一阵“荷荷”的喘息声。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走在她身后的路杰快步赶上扶住她,众人这才看到她的脸已经涨的通红,眼睛里流出了泪水,一双手似乎不受控制的紧紧掐住自己的脖子,在细嫩的皮肤上掐出了红色的指印。她似乎已经无法说话了,只是徒劳地挣动着,一双流着泪的眼睛里透出求救的眼神。 吴期脸色一变,一边招呼路杰和陈槐帮忙拉开她的手,一边从餐桌上随意端了杯酒试图往她嘴里灌。 陈槐用力去拉赵清欢的手,女生的手腕细瘦,看起来非常柔弱,但此时此刻却仿佛有无穷的力气,他和路杰两人一人负责拉住她的手臂,一人负责一根一根掰开她掐住脖子的手指。急切地用力之下,陈槐甚至听到了几声手指折断的脆响,花了好大的力才让她掐脖子的动作稍微松了一些。 吴期眼疾手快地将酒顺着赵清欢本能喘息的嘴灌了进去,听到女生呛住的咳嗽声,同时与陈槐两人对抗着的力量一松,三个人同时跌倒在地。 “对不起,如果不掰断你的手指,我没法救你。”陈槐道歉。赵清欢咳嗽喘息着对他点了点头:“没……咳咳……没事,我、我理解。”稍微缓了缓气,她拿出一卷绷带,颤抖着咬牙将自己被掰断的手指缠好。 这是商城里出售的d级道具,可以修复玩家肉体上的非致命损伤,根据被包扎的伤势伤情不同,修复时间不同,像这样指骨断裂的情况,得过12小时才能恢复,但总归比彻底断了强。 “你做了什么?为什么会触发惩罚?”秦月问。 “我……可能是因为我把吃的吐掉了……”赵清欢心有余悸地看了眼她的座位,那里放着她用来藏起食物的餐巾。 “亚当说,‘用餐完毕的客人’可以安排回房休息。”陈槐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吴期:“你反应很快。” 吴期笑了笑:“进里界之前我是警察。”顿了顿,特意补充道:“刑警,队长。” 第16章 浮雕 即便是在里界这样毫无法度的世界,“警察”这样的身份依旧会给人带来巨大的安全感。这两个字通常在人们的意识中意味着“安全”“正义”“聪明机智”“武力值高”,而这些关键词越是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下越是熠熠生辉。 陈槐打量了吴期几眼,感觉这人和自己印象里的“警察”不太一样,那头黄毛太扎眼了点,年纪也太年轻了些。虽然没有接触过太多这个职业的人,但最起码,也得有个23、24的年纪吧,吴期看起来顶多20,这个年纪能做到刑警队长吗? 尽管心存疑虑,他也没打算直接当面质问。不说人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是身处危机四伏的副本这个底层条件,也不是一个适合去质询队友的时候。只要对方不做什么可疑的、可能危及自身的事情,陈槐也不想多问。 环顾了一下众人,大部分人在得知他的身份背景后都表现出了不同程度的放松和欣喜,只有秦月微微皱着眉头,似乎和陈槐有着相同的疑虑和考量,但也同样选择了沉默。 “第一晚一般没有特别危险的情况,只要按照副本规则不作死,保命的问题应该不大。”吴期俨然成为了玩家的主心骨,拍了拍手,“我们最好尽快回房。”他严肃的神情倒真有那么几分刑警的意思,一双不算大的下垂眼在几人之间挨个扫过,最后停在副本经验最少的陈槐脸上:“副本有自己的规则,在分开的时候我没法保护你们每一个人,但副本也不是到处都是死路,想活着,第一条准则就是谨慎,好奇心放在该放的地方,无论怎么说,保命最重要。” 陈槐沉默着点了点头,跟着玩家们一起走出餐厅。 秦月搀扶着刚缓过来还有些颤抖的赵清欢率先迈出门。赵清欢突然停住了脚步,挣开秦月往前跑了几步后站在空荡的大厅中间,皱着眉头看着前方城堡大门的方向。 “怎……怎么了?”路杰被她反常的举动吓了一跳,鼻梁上的眼镜伴随着受惊的颤抖从沁出由汗的鼻梁上往下滑了一下,差点掉下来。 赵清欢的呼吸还有些重,她皱着眉,指着众人的方向:“门上浮雕天使的变了……” 这话一出,玩家们都向前聚拢,想上前仔细看却又不敢太靠近,只能站在距离大门两三米远的位置打量着。那门上以极精细的工艺雕刻着一站一跪两个天使,左边的天使为站姿,右边的则跪在地上。 两个天使都是圆滚滚的胖娃娃形象,都穿着简单素净的布衣,头顶有一圈光环,低头俯视着脚下,背上各有一只翅膀。是的,是一左一右各有一只,但因为方向相对,也并没有不协调感。 “会不会是你记错了?”吴期皱眉道,“我确实记得这门上有浮雕,但是仔细想也想不起来……你怎么能确定它们变了?” 赵清欢深吸了一口气,略有些颤抖道:“我是学美术的,学了十多年。对于这种东西,看到的时候都会有习惯性的观察。我记的很清楚,我们来的时候,这两个天使都是抬头看天的,并且是左边跪着右边站着,背上的翅膀也都是一对而不是一只。” 见大家都皱着眉没有发表意见,她有些急:“真的!你们相信我!我没有必要说谎!”她的手指紧紧抓住秦月的胳膊,惹得秦月眉头皱得更紧了几分,但也没有推开她,反而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觉得我们是不是都忘了我们在哪?”一片沉默中陈槐轻声道,“这里……”他伸手比了比四周,“是随时可能要人命的副本。有一些奇怪的事情发生,不是很正常?” 见玩家们都看过来,陈槐耸了耸肩:“这只是我的第二个副本,我反正适应良好,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觉得奇怪。难道你们还没有习惯?在这种地方,我反而更愿意相信她说的是真的。无论浮雕变化的原因是什么,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事,做好心理准备,不比掩耳盗铃地希望无事发生一片祥和然后莫名其妙丢了命强?” “是……你说得对……”路杰长出一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摸了一把脸上的汗,“不管怎么说,小心一点准没错!” “浮雕的事情我们可以持续留意,现在还是先回房间吧。”吴期拍拍他的肩膀。 众人回房时没走几步,却看见管家安道尔站在楼梯顶端,手里端着一把烛台,上面燃烧着5支白色的蜡烛,苍老的脸半遮半掩在昏暗的烛光里,显得有些阴森。 安静的城堡里原本就只能听到玩家们的脚步和呼吸声,冷不丁看到一个人,都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安道尔不说话也不动弹,就站在那低头看向他们。 一时之间两方都停住了动作陷入了僵持,四周的空气都仿佛变得黏稠凝重,也不知是不是恐惧之下的错觉,甚至让人感觉到了一丝阴冷。 吴期轻轻吸了口气,缓步向上走去,其余人也不敢离他太远,对视一眼后也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地缀着。 离得近了,玩家们才看清安道尔的表情。苍老的脸上带着一抹似有似无的微笑,细看并不觉得恐怖,但掩映在明明灭灭的烛火下,却总觉得有种怪异感。 “尊贵的客人们,天色已经晚了,还请不要四处乱走,在房间中安心休息。如果没有好的睡眠,可不是什么好事。”安道尔再次说出了亚当在餐厅说过的那句话,让众人再次坚定了晚上会有事发生的念头。 “是,我们这就准备回房了。”吴期点头道,回头向众人使了个颜色。安道尔站在原地,带着面具般的微笑注视着玩家们陆续走进自己的房间。陈槐是最后一个进屋的,关门时抬头看了一眼,看到安道尔身后的影子在烛火的明灭下缓缓上升,逐渐攀上身后的墙壁。 第17章 红月与玫瑰 陈槐回到房间,在墙上摸了一阵,没有找到电灯开关,却摸到了烛台。窗户没有拉帘,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朦胧地照亮了半个房间。陈槐的夜视能力不错,很轻松的在正对床的矮柜上找到了蜡烛和火柴,点亮四周的所有烛台后,陈槐开始打量这个房间。 之前被催着去餐厅,只大概扫了一眼,甚至连房间里什么地方有什么东西都没有明确的印象。现在有了一段基本安全的时间,必须好好摸清楚这个房间的情况。 这是一个大概20平米的房间,房间不算小,但是房间内的摆设并不复杂。正对房门的位置是一扇向外推开的透明玻璃窗,窗户分为上下两个部分,上部是一个半圆形,用木质窗棱分成了五份,分别镶嵌着五色玻璃;下部是两扇普通的窗户,目前紧紧关闭着。 右手边贴墙摆放着一张相当大的四柱床,厚实柔软的窗幔从四周垂下,被红色的绳子束在床柱上。 床对面是个两米长的矮柜,上面摆着烛台和花瓶。烛台和管家安道尔手中拿着的一样也是5支蜡烛,花瓶里插着一束怒放的玫瑰,正是陈槐找到蜡烛和火柴的地方。 除此之外,在床另一侧还有一个小房间,里面是盥洗室。这倒是没有像城堡其他地方一样遵循古西方的设计,就是普通的现代马桶、镜子和一口方形的浴缸。 陈槐也不知道这是副本的偷工减料还是隐藏着什么线索,在盥洗室里四处探索,但无论怎么看,这都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浴室,水龙头里流出的是普通的清水,一应物件也都和现实中使用的没有区别,他甚至分别在电灯和熄灯的情况下尝试了坐马桶、照镜子和泡澡,始终没有特别的事情发生。 凝神感念,也察觉不出丝毫异样,就连第一个副本和自然之都中那种若有若无的奇诡气息也消失不见。除了晚餐桌上那一顿凭空出现的大餐,这里几乎可以说是再正常不过了。 在整个房间里仔细搜索一番之后,毫无发现的陈槐坐在床边,突然察觉到从窗外照进来的天光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浅淡,整个房间只剩下了烛火的光亮。他起身走到窗前,发现窗外的天空中无星无月一片漆黑,推开窗户,能感觉到有微风吹拂,带来一股香气。 那是玫瑰的香气,但其中又夹杂着一种腥臭味。陈槐皱眉,这不是血腥味,更像是……售卖牲畜的市场里那种来自于动物粪便和体味的味道。 陈槐探出头去向下看,却什么都没能看见,只能透过越发放肆的风感知到气味来自于城堡的西南方。略微沉思,陈槐轻手轻脚靠近门口,轻轻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门外一片寂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确定外面暂时安全,陈槐回头一个助跑,轻轻从窗户翻越而出。一手钩住窗沿,他低头略微丈量了一下,松手跳下,在地上翻滚着卸去下坠的力道。 此时陈槐所处的位置是一片草坪,草地松软,草叶有点长,夜里的湿气沾湿了裤脚。陈槐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闪身贴在城堡外墙上,屏气凝神等待了一会儿,确定自己没有惊动人之后,才小心翼翼地放轻脚步向着气味来源摸去。 城堡主体之外没有任何的照明,在天光暗淡的情况下,陈槐的行进速度非常慢。这座城堡非常大,陈槐贴着外墙走了很久,目视范围内一片漆黑,只能隐隐约约看到四周一两米范围内的东西,就目前来看,视线内只有脚下的草地和身侧的石砖墙。 越接近目的地,那股夹杂着腥臭的玫瑰香气越是浓郁。陈槐数着心跳,估摸着走了得有十二、三分钟,按照步幅估计,大概在一百米左右,身侧的墙壁终于出现了转角。 陈槐跟着墙壁转过去,就像是被计算好的一样,伴随着他小心翼翼地迈出脚步探出头,天上仿佛云开月现,逐渐有了朦胧地月光。红色的月光。 虽然没有可以注意,但陈槐能肯定,在一开始的房间内见到的窗外的月色并不是红色的。也就是说,他经历了一个月亮消失到变红的过程。 在华国,红月往往代表着邪异、危险和未知。虽然对于红月现象有科学的解释,但身为天师的陈槐却最清楚不过,红月并不是什么好现象,通常伴随着鬼祟尽出、天地阴阳紊乱之象。他经历过几次,无一不是凶险万分。 最近的一次在7年前。那时他21岁,作为一个14岁便没了师傅指引教导的“野生”天师,顺着师傅留下的残卷寻找承影,一头撞进了一处天然死地。 所谓死地,必然是极阴之地。但也不是所有极阴之地都会成为死地,还需要有大量生灵骨血蕴养,甚至和气候变化都有关系,比如赤道附近或日照充足的地方,就很难形成死地。 那死地中阴气、死气、鬼气凝实得仿佛一层一层盖在脸上的湿草纸,让人连呼吸都感觉困难。陈槐进入其中时,扑面而来的阴风像冰刀一样划过裸露在外的皮肤,丝丝缕缕的阴气从细小而密的伤口渗入体内,如果是普通人,甚至是别的、没有足够自保能力的玄门人士,也会很快被侵入心脉,死只是最好的结果,化为活尸、尸鬼,也是常见。 如果不是陈槐有自己的特殊之处,那一趟就回不来了。所以对于红月的出现,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哪怕是并不熟悉的西方背景副本,陈槐也不会觉得红月是什么非常平常、平和的意向。即使依旧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异常气息,他也不敢放松大意。就像会咬人的狗不叫一样,真正九死一生的所在,往往表面上比任何地方都来得平和。 此时此刻,在猩红的月光下,陈槐面前出现了一片围着篱笆的玫瑰园。这片玫瑰园占地非常广,从陈槐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望不到头的一丛丛玫瑰组成的“墙”。它们以特定的方向和路径排布延申,像是一座并不算高大的迷宫。 一朵朵玫瑰悄然盛放,艳红的花朵在红色月光的照射下仿佛浸在鲜血中,红得深沉而危险。 陈槐翻动手腕招出承影,另一手随意掐了个闭气诀,却无事发生,法诀失效了。看来之前考虑的没错,确实存在副本会限制住自身某些特殊能力的情况。承影没有受到影响,可能是因为冷兵器不算和副本冲突的东西,被副本忽略了,也可能是因为这把剑已经和他的魂体融合,系统还无法处理。不管怎么说,以后最好是能够准备一些趁手的额外的兵器以备不时之需。 低头看了眼手里漆黑的剑刃,陈槐轻啧一声,提剑跃起,翻过面前锁住的围栏,跳进玫瑰迷宫中。 第18章 干枯的心脏 身处花丛之间,四周夹杂腥味的玫瑰香更加浓厚,往鼻腔里钻,陈槐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感觉熏得头都快晕了。 陈槐私下一块衣角,团了团塞进鼻子里,虽然没法完全隔绝,但好歹没有那么冲脑仁了。 玫瑰花丛不算特别高,差不多到陈槐胸口的位置,以陈槐的身高看出去,只能看到一望无际的绿植。陈槐掂了掂手里的长剑,转动手腕一剑劈出,削掉一截枝桠,绿叶夹杂着猩红的花瓣飞散开来,花枝上的刺在他的脸上划出了细小的伤口。 然而这一剑却没有起到什么实际的作用,被削砍出的缺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快速长出的新的花枝填补。那些新生的枝桠就像是细嫩的触手,快速地纠缠着延申,攀附在花墙上爬动着,一边延展,一边生出新的玫瑰花苞。那花苞沐浴着月光,在陈槐的注视下成长、绽放,空气中的气味似乎更加浓郁了。 看来这玫瑰破坏不得,只能顺着花丛间的小道前进。陈槐自认方向感还不错,即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山野外,通过观察星月,配合五行八卦,也能分辨一个大概的方向。只是现在手里没有罗盘,天上也只有一轮副本生成不辨方向的红月,即使是他,也只能跟着感觉走向迷宫深处。 随着陈槐一步步的前进,四周不知不觉间开始升腾起薄薄的雾气。陈槐伸手在雾气中搅动,那雾气像是被搅出了不易察觉的漩涡。手指上沾染着一点湿润,他捻了捻手指,指尖带着一点淡红,看来这雾气并不普通。 陈槐将手指凑到鼻尖细嗅,是淡淡的玫瑰味,就是普通玫瑰的味道,没有其他任何别的东西了。 天上的红月高悬,雾气伴随着陈槐的步子越来越浓,甚至在月光下也呈现出一些红色。 四周安静得仿佛真空,估摸着走了大概十多分钟,四周的雾气也越来越浓,几乎已经到了毫无能见度的程度,湿漉漉的雾气包裹着全身,像是淋了一场小雨,目之所及也只剩下一片通红。 浑身粘腻的感觉并不好受,陈槐拿承影当探路杖用,在四周戳探摸索着前进。突然他的脑海中“叮”的一声,伴随着浑身的汗毛竖立:“有危险!”陈槐立刻提剑拧腰,承影剑漆黑的剑身环绕身周舞动,在侧后方传来劈中了什么的手感。 一声女人的尖叫传来,陈槐迅速回身,就势又是一剑劈过,红雾涌动,一只干枯苍白的手从雾中探出,一把抓住了锋利的剑刃。陈槐用力一抽,将长剑从那合拢的手掌中抽出,听到一阵金属摩擦的刺耳锐鸣。 抽剑的力道带动了那只枯手,陈槐顺势探身一抓,牢牢拽住那只枯手的手腕,腰腹用力,将那只手从浓雾中拉出,是一具穿着破旧西方宫廷长裙的干尸。 那干尸猝不及防被他拽住,可能也没想到会有人在这种时候还敢徒手反击,一瞬间的迟钝之后尖啸着挥动空着的另一只手向他抓来。陈槐提剑格挡,干尸尖利的指甲和承影的剑身碰撞发出金属敲击刮擦的声响。 承影剑是无极之剑,,介于阴阳之间,是阴非阴,是阳非阳,和陈槐的魂体融合,又经年累月被心血蕴养,与普通并且不是一个档次,上可斩魂杀鬼,下可劈山裂石,很少遇到这种劈不动划不破的情况,一时之间陈槐也拿干尸没有办法,只能凭借着剑术周旋,但抓住对方手腕的那只手依旧稳固毫不放松。 两人拉扯着拼斗,要不是动静激烈,看起来甚至有点像是拉着手在翩翩起舞。 随着纠缠的时间越长,陈槐发现干尸本身虽然坚硬如金石,但是它身上的衣服就是普通布料,已经被长剑切割得支离破碎,暴露出了干瘪枯瘦的身躯。他眼尖的在干尸心口位置看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既然已经是干尸了,当然没有血流出来,但还是能看到一颗萎缩发黑的,小小的心脏。 那心脏还在轻轻地跳动着。陈槐尝试攻击它,干尸防得很严,甚至伴随着陈槐提升的攻击频率显得有些焦躁,嘴里不断地发出短促尖利的啸声。 陈槐一剑荡开差点戳到鼻尖的指甲,手腕翻转,将长剑横劈向干尸的脖子。这一剑并不为了杀敌,毕竟这干尸根本不破防。他拿长剑当棍子使,高高跃起跳到干尸背后,长剑别住干尸的脖子,抓着干尸手腕的手顺势一拽,将干尸掀翻在地。 掀翻干尸时陈槐已经将承影收回体内,然后快速跪地一掌按在胸口的那个洞上,旋即长剑从掌心破出,正中那颗心脏刺了个对穿。对方还在挣扎,陈槐跨坐在干尸身上,按住它的两只手腕,用全身的力量将对方牢牢压住。 陈槐虽然看着单薄,但其实力气并不小,居高临下又借助了重力的情况下要压住它也还是有些吃力。不得已,他咬破舌尖,一口混着舌尖血的口水吐在承影剑上,一缕幽绿的火苗顺着剑身燃起,逐渐蔓延包裹住那颗干枯的心脏。 其实陈槐自己也不确定这灵火对西方干尸有没有用,只是熟门熟路的常规操作而已。但好在是起作用的,干尸在发出一阵能刺破耳膜的尖啸后终于是停住不动了。 陈槐喘息片刻,确定对方是真的不动了,松开按住干尸的手,起身拔出长剑,那颗心脏也一并被扯了出来,落在他手心里。 仔细观察,这颗心脏对于人类而言实在是太小了点。一个成年人正常的心脏大小应该有一拳大,但现在他手心里这颗足足小了两圈,硬要说的话,更像是一颗孩童的心脏。 这颗心脏灰黑干枯,上面布满了细密的,枝桠一样的纹路。肌肉已经萎缩,形成了一道道干瘪的皱褶。它躺在陈槐的手心里,已经停止了跳动。 四周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有晕黄的光团从远处四面八方移动而来,夹杂着一些因为距离而模糊的说话声: “我听到了!就在玫瑰园!” “该死!我就知道这些肉羊不会老实!” “等我抓到这该死的家伙,我一定要咬断他的喉管!” “那邪恶的女人怎么会出现在玫瑰园?比尔究竟在做什么?” “老比尔肯定又喝多了,你知道的,他……” “别说了,快点!祂快闭眼了!” …… 看到来刚才和干尸的打斗已经惊动了城堡里的人,现在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不是不能打,但是这毕竟是存在着逻辑链,需要找各种线索,有任务概念的副本,第一天晚上就把npc全部杀光,也许会对通关不利。陈槐思索着,将那颗心脏塞进裤兜,凭着记忆快速顺着来路移动。 伴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陈槐毕竟不如npc们了解这里,也缺乏照明,几次与他们擦肩而过,要不是靠着闭气的本事,早已被他们抓了个正着。 头顶的红月不知在什么时候逐渐从满月开始向着弦月缓慢变化,铺散下来的月光也越来越暗淡。 玫瑰园中土地湿润,陈槐顺着来时的脚印移动,原本不会走错路,但npc们也会看到地上的脚印,为了躲避追捕,陈槐不得不走上未知的路线。糟糕的是,无论他往哪里走,npc们顺着脚印追上来也只是时间问题。 索性玫瑰园中岔路很多,弯弯绕绕,即使npc人多,一时半会儿也算是有惊无险。但所谓迷宫,当然少不了死胡同。陈槐运气向来好不了,没有多久就被追进了一条死路。 看着面前封闭的玫瑰从,身后已经能够听到逐渐逼近的脚步声,甚至能看到npc手中灯火照亮的光团。陈槐深吸一口气,手提长剑转身面对着npc追来的方向,只等着第一个人冒头。 突然身后的树丛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只手拽住他的衣领,将他拖进了树丛中。 陈槐只来得及看着莫名其妙被破开的玫瑰枝桠在眼前再度合拢,然后拽着他衣领的手松开,一只穿着运动鞋的脚以不算重的力道踩在他胸口,将他踩在地上。 吴期的脸居高临下地出现在陈槐的视线中,嗓音压得很低:“大晚上不睡觉,散步呢?新人?” “咳……”陈槐清了清嗓子,“你不也是吗?警察弟弟?” 吴期毫不掩饰的打量着他,眯起来的双眼里是赤裸裸的怀疑和审视。陈槐也不动弹,坦然地迎向他地目光。也不知道吴期从他身上看到了什么,最终还是伸手把他拉了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轻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两人压低身形一前一后穿行在迷宫中。吴期手里的道具着实不少,比如他脚下的那双沾着泥污脏的看不出颜色的运动鞋,虽然陈槐看不到道具介绍,但从走在湿润的泥土地上不留丝毫痕迹来看,也不是普通鞋子。 最让他感兴趣的是当走入死胡同时吴期掏出来的一把消防斧,劈砍在树丛上的效果比承影好了不止一点半点,一斧子下去,仿佛一道波纹顺着刃口荡开,像是撑开了一道透明的罩子,非常有效地短暂阻碍了花丛的再生复原。 虽然持续时间只有两三秒,但多来几下也足够他们在迷宫中畅通无阻。 吴期腰间还有一条蛛丝一样透明的细线延申出去,在逐渐暗淡的月光下依旧闪烁着不易察觉的微光。顺着这条细线,他们很快离开了迷宫。 他们出来的地方在一扇窗户下,那条细线正是从窗户里垂下来的。吴期抬头看了看天上的红月,那月亮已经只剩下细细一条弧线,看来很快就会再次消失。他一手拉住细线,竟然就凭借着这蛛丝一样的东西,瞪着墙翻进了窗户,然后将细线抛下来,示意陈槐上去:“快点,月亮快消失了,这个道具没有光线就没法用!” 陈槐将那细线纳入掌中,它轻若无物,但拉扯起来却异常坚韧。陈槐像吴期一样,拽着线,靠着手臂和腿的力量向上攀爬。就在距离窗户还有半米左右的时候,天上的红月彻底消失,手中顿时一空,就要向下坠去。 一双手突然从窗户中伸出,抓住了他的手腕。借着吴期的力道,陈槐有惊无险地翻进了窗户,毫无形象地躺在房间的地毯上喘着粗气。 奇特的是,当他们回到房间后,外面兵荒马乱的动静就突然消失了,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陈槐对这种情况算不上陌生,在他看来城堡的内外之间应该是有类似结界的东西。 吴期关上窗户,靠在墙上看着他:“你这个新人胆子可真大,啥有用线索都没有地情况下也敢大晚上跑出去。”然后冲着陈槐身上的打斗痕迹抬了抬下巴:“里面有什么?” 陈槐从地上坐起来,就地盘着腿,将这之前的遭遇仔细讲来。突然想起自己裤兜里还揣着那颗心脏,遂拿出来递给吴期。 吴期捏着它翻来覆去地仔细观察,突然皱起了眉,他在上面发现了很多牙印。属于人类的牙印。 “不同生物的齿痕不同,这很明显不需要我解释吧?”他掂了掂手里的心脏,“你感觉的没错。如果那具干尸确实像你所说是个成年人的体型,这颗心脏也确实太小了点。” “所以我们现在手里算是有几条线索了: 第一:晚上的月亮会变成红月,持续一段时间后会消失。 第二:这里有一座玫瑰迷宫,面积不小,里面的植物活性异常的高,愈合速度很快。 第三:玫瑰迷宫里有动物的味道,有干尸,干尸防御极高,弱点是心脏。 第四:干尸的心脏被人形生物啃咬过,且大小只有小孩的程度……” 说到这里,陈槐突然停住,补充道:“……不只是小孩,还有动物的心脏……小体型的,类似宠物猫狗这样的动物,心脏也差不多是这个大小。” 动物……陈槐想起被npc追着到处跑的时候听到的一句话:“我一定要咬断他的喉管!”,如果这是npc们的攻击方式,倒是很符合“动物”的行为特性。 吴期见他犹疑不定的神色,拍手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陈槐抬头见他带着笑将手里的小心脏抛起又接住:“你是不是没有童年?” “什么意思?”陈槐被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问得一楞。 “贝儿公主,亚当王子,你没有想到什么吗?”吴期挑眉,似乎陈槐让他感到奇怪,“美女与野兽,大部分人小时候都听过这个童话。” 原来如此。陈槐点点头,摊开手表示无奈:“我从小在荒山长大,确实没有听过什么童话故事。” “啊……那就不奇怪了。”吴期在床尾坐下,“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当然你可以现在就回自己房间去,但是作为老玩家并不建议你这么干。”顿了顿,他皱眉道:“你今天晚上惹的事已经不小了。” “这就是你们所谓老玩家的生存之道?”陈槐不是一个喜欢抬杠,或者说在明显需要合作的环境下和人发生冲突的人,但吴期这一晚已经多次强调不要擅自行动了,似乎过于谨小慎微了些。当然,他并没有意识到,大部分玩家并不像他一样有所依仗,谨慎就是最合理、存活可能性最高的选择。 他只是单纯的从个人经验出发,觉得一味躲在房间里是难以获得线索走出副本的。更何况“你不也出门了吗?” 吴期似笑非笑地抬起脚冲陈槐点了一下,那只脏兮兮的运动鞋在陈槐眼前晃了晃:“你跟我能一样?我有把握出去逛一趟不被发现,你那动静估计全副本都听见了。得亏碰到我,不然你打算怎么办?” “我能自保。”陈槐挑眉,“抛开道具,你不见得是我对手。” “看出来了,所以我拉你一把。”吴期托着下巴,手肘搁在翘起的二郎腿上,眼神在屋里昏黄的烛光中看不清楚,“但是我问的不是你能不能活下来,而是如果触发了不该触发的,或者杀了关键npc导致副本失败,你能怎么办?” 陈槐其实是个很“独”的人,这种“独”并不仅仅只是独来独往,更多的是性格和善恶观。一直以来虽然也做了些天师的事,但硬要说有什么除魔卫道的正义感,那倒是没有的。他做这些,更像是习惯成自然。 他放任过复仇的厉鬼生剥仇人的心,也给懵懂的枉死小鬼找过合适的投胎之道。救人还是帮鬼,只看自己喜好。 在现实的玄门中,他实在不算什么“正道”,也就是年纪不算大,招惹的事儿还不太多,名声没那么响亮,收尾做得也还算干净留下的把柄不多,否则没等着被抓进里界,也早就被当邪魔外道群而攻之了。 所以他很少去考虑过一件事该不该做,如果做错了会给身边人带来什么影响,他甚至几乎没有过什么“身边人”。他可以是温和可亲,也可以不近人情,一切只是他想那么做而已。 “以前有个人跟我说过,”吴期的声音平稳,语气里有着浓重的怀念,“一条命很轻,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一条命也很重,背在身上比山还重。但是这样的重量能让他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而活,为了什么而拼命。”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像一声叹息:“我以前不懂,现在也没有全懂,但是当我带着别的玩家从副本里活着出去的时候,看着他们劫后余生的笑中带泪,接到他们的好友申请,甚至收到他们送的一些不值钱的小东西的时候,我觉得挺松快的。” 墙上的烛火映在陈槐漆黑的瞳孔里,他无法共情吴期说的这些,更不想去跟对方争论谁对谁错,但是他能听懂吴期的言外之意,也猜到了他想说什么—— “所以,你自己作死我也懒得拦你。能有一个有些战斗力的队友当然好,但是在我这也没有好过带着更多人活着通关。”吴期收起了缅怀故友的神情,也没有了之前的狡黠,看着陈槐的神情异常严肃:“我会盯着你。如果你要耽误事,我会先杀了你。” 说完也不等陈槐回应,就自顾自掀开被子钻了进去。“你今天就睡地上吧,地毯挺高级,你也不像是细皮嫩肉的小少爷,睡不出毛病。” 陈槐坐在地上,不知想到了什么,扯起嘴角勾出一个不咸不淡的笑。啊,竟然有一天也轮到有人来跟他说这样的话了…… 房间里一时很安静。吴期的呼吸声很浅,节奏轻缓,乍一听像是已经睡着了,但落在陈槐耳朵里却多少显得有些刻意。哪有人在这种情况下可以一秒睡熟的? “你之前说的,那个童话,讲了些什么?”陈槐躺在地上,枕着手臂。 “你想听详细的,还是一句话概括?”短暂的安静后,吴期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就知道他不可能真的睡着了。 “当然是详细的。” 吴期的音色很年轻,大概是刚才的对话让他没有了伪装的兴趣,讲起童话故事来毫无感情可言,就像是对着故事书在棒读。陈槐虽然没有过被讲故事哄睡的童年,但这样平铺直叙的讲述也让他在深夜战斗之后很快陷入了睡眠。 “……大概就是这么个故事。”吴期讲完了故事,却没有得到回应,撑起身一看,陈槐已经闭着眼睛睡着了。 “……靠!”一时之间自称刑警的黄毛少年陷入了“我也能讲故事哄睡”的自我怀疑中。 第19章 血液 从窗户照进来的天光打在陈槐脸上,将他从睡眠中叫醒。从地上坐起来的时候陈槐有一瞬间的恍惚,眼前的窗户打开着,带着普通玫瑰香气的风从窗外吹进来,温暖惬意得仿佛在鸟语花香的度假胜地。 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陈槐回头,正好看到吴期擦着头发从盥洗室里出来。 见他醒了,吴期再次带上了那狡黠的面具:“哟,醒啦?在副本里睡地板也能睡成死猪的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顺手将手里潮湿的毛巾丢到陈槐头上,吴期说:“天刚亮的时候秦月和赵清欢就来过了,我让她们一起回房间了,既然你在我这呆了一晚上我俩也没死,说明并不是不能呆一块儿,她们在一起更安全。” 陈槐起身的动作顿住,抓住了他的话头:“所以你是拿我来试副本规则?” 吴期愣了一下,但反应也很快,无所谓地耸肩说:“这话说的,我不也跑不掉吗?” “你不怕死?”陈槐觉得这个冒充警察的小黄毛真挺有意思的。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睁眼说瞎话冒充警察,但是这吴期的正义感倒还挺强,至少陈槐自己并不会像他这样抱持着带着其他玩家通关的信念。一边冒充警察,一边又带着一副吊儿郎当的面具。 道具挺多,应该是通关了很多个副本了,那应该是有脑子有身手的,算得上陈槐见过最靠谱的老玩家了。 起码比上个副本的那个余千岁强。陈槐没见过几个老玩家,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做对比。 “死?”吴期嗤笑一声,张开双臂,“我们都在这了,就都算是死人了。我都当鬼了还怕死?” 你要是聊这个那可就有说道了!陈槐人醒了,脑子还没完全醒,顺嘴接了一句:“鬼其实也是会怕死的。”表情严肃,眼神认真,让人即使听到这么一句话也第一反应相信他。 自然也勾起了吴期的好奇心:“你怎么知道?对了,忘了问了,你是干什么的?这年头敢说在副本里能自保,跟干尸干架还能掏出心脏的人肯定不是什么普通市民吧。该不会是什么犯罪分子?”一双下垂眼眯起来,好像陈槐敢承认他就立刻给陈槐拷上一样。 “天师。”陈槐一向不爱跟人解释太多这方面的东西,随着现代科学的发展,愿意相信的人越来越少,他懒得纠缠。摆了摆手,拿着那条吴期擦了头发的湿毛巾洗漱去了。 等他收拾出来,吴期一脸好奇地凑上来: “天师?道士?那你算算我们这个副本能不能活下来?你算到过自己会被拉进来吗?要不算算我什么时候会死?” “你们平时都住在山里吗?难怪你没听过童话。山上有信号吗?可以玩手机吗?” “你们是不是不能谈恋爱结婚生孩子?” “你们是不是都会法术?能表演给我看看吗?” “你修炼到什么期了?能看看金丹吗?” 顶着一头黄毛的脸凑上来,脸上是充满了好奇的表情,但那双下垂眼里却满是戏谑和调侃。陈槐知道他不信,也无所谓他信不信,敷衍了一句“我不会算卦,只会打架。”就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吴期跟在他脚步后头喋喋不休,“……你现在应该还是处男吧?打飞机算破界吗?你打过没?”然后一头撞在了陈槐身上。 陈槐站在前头一动不动,吴期心想不会是给说恼了吧?甚至已经开始快速评估他的战斗力,琢磨要是打起来能不能赢,身上的肌肉条件反射地绷紧,以应对陈槐可能的突袭。 但是没有什么脑补中的突袭,只有四周空气里弥漫的血腥气。 吴期从陈槐身侧探出头,第一眼是站在近处互相搀扶着瑟瑟发抖的两个女玩家,第二眼就是走廊尽头房间门缝里淌出的猩红液体。“出事了!”吴期越过陈槐,快步朝那个房间跑去。 “那是谁的房间?”陈槐走上前问两个女孩。可能因为好歹经历了几个副本,有了一定的心理承受能力,虽然还是害怕,两个女孩子还算是镇定。 “不……不知道。”赵清欢用力地咽了口唾沫,“但是……我们一直没看到路杰,可、可能……”她的手指用力抓着秦月的胳膊,在秦月手臂上掐出几道红痕。 陈槐手臂一横,示意两个女孩原地等待不要乱跑,自己跟着吴期去那个房间查看。 离得近了能更清晰地闻到那股属于血液的腥甜气味。猩红的液体已经凉透,浓稠发黑,大部分已经有了干涸的趋势,牢牢粘在地板上。看来这个房间出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陈槐手指沾了一点,捻了捻,确认是血液,并且从生物体内流出来应该有至少四个小时了。“夜里出的事。” 吴期点头赞同,就在陈槐观察血迹时,他已经试过开门,房间从里面落了锁,根本无法打开。然后陈槐就看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细铁丝,“又是道具?”陈槐好奇问。 “啊,这个不是。”吴期弯腰凑到门锁跟前,将细铁丝伸进锁眼里,“这就是普通铁丝。不要什么都依赖道具,手里的技术才是最实在的。” “警察也需要具备溜门撬锁的技术?” 吴期的手很稳,听到这带着戏谑的话也丝毫不受影响:“技多不压身。”随着他落下的话音,手里的铁丝断在了锁眼里。 “……嗯,你们需要用这个技能的时候确实不多。”陈槐忍不住勾了勾嘴角,点头道。 “我们……要找人来开门吗?”身后传来赵清欢的声音,两个女孩站在身后,被浓重的血腥气冲得连连干呕。 “找人恐怕没用。”陈槐打量着面前这扇和其他房间无异的门,“从天亮到现在这么久了,我们聚在这里的动静也不小,你们有见到一个人或者听到一点人活动的声音吗?” “那你打算怎么办?” 吴期的话音刚落,陈槐后退两步,侧身拧腰,飞起一脚踹在门轴的位置,发出巨大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城堡里回荡着。 动静是真的大,效果也是真的有。门轴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声音后“啪”的断裂,门板扭曲着和门框脱离开来。 陈槐冲吴期笑笑:“门也不是只能从一边开的。” 吴期警惕地环顾四周,发现好像无论闹出多大的动静,都没有npc关注这里,才松了口气:“你上一个副本也是这么过的?” 陈槐推开歪斜的门板,笑道:“操作流程上有点差别,不过思路差不多。”然后当先走进了房间。 房间的陈设和其它房间没有区别,只是似乎经历了一场打斗,被搞得乱七八糟。各式各样的血迹到处都是,低落状、喷溅状,还有一道长长的拖拽血痕从一大摊血迹延申到窗边。 陈槐凝神感知,却没能捕捉到任何特别的气息。在这个副本里,他的所有能力似乎都受到了限制。当然也有可能是副本的设定就决定了这里确实什么都没有。 两个女生在面对眼前血腥的场景时已经尖叫过一波了,现在被吴期命令呆在门口不要进来。吴期自己一边在房间里转悠,一边念叨着分析: “床上的出血量最大,人应该是在床上遭到袭击。” “床单被浸透,大量喷溅状血迹,动脉肯定是伤到了。” “但是人应该第一时间还没死……他从床上挣扎下来,往窗户爬。” “行凶者应该跟在他身后,在整个过程中还在攻击他,所以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还有喷溅状血迹。” “他已经能够到窗户了,在这里留下了血手印,但是很快失去最后的行动能力,所以手印有向下的擦蹭痕迹……” “行凶者似乎尝试将他拖出房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到了这里停下了……”他在距离门口最近,也是最大的那摊血泊前蹲下,伸手在湿漉漉的地毯上摸索着。 片刻之后,吴期将手指凑到眼前,捻着手指,沉吟道:“有很碎的肉末,还有一些……毛发。”然后抬头看向陈槐:“这里没有尸体,留下一地肉末和动物毛发,再结合我们昨天的发现、副本故事背景,你知道这让我想到什么吗?” 他说得已经很清楚了,陈槐几乎都不用再动脑子:“他是受到了动物的攻击?” 吴期点头:“很可能。虽然死不见尸不能完全确定,但是还活着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有些动物会有囤积食物的习性,他也许被当作储备粮放在了什么地方。”陈槐语气平淡,“你保护两个女生,我去转转。” 正在此时,房间门口传来赵清欢短促的惊呼,两人回头,看到管家安道尔站在两个女生身后。在这种环境下,突然悄没声地出现一个人,是挺吓人的。 “早安,尊贵的客人们。”安道尔躬身行礼,对赵清欢的惊叫和眼前的场景视若无睹,依旧保持着面具一般得体的笑容,“昨夜休息得好吗?” “挺好的。”眼见着秦月哆嗦着嘴唇眼神看过来,似乎就要脱口而出质问,陈槐做了个安抚的手势阻止了她,抢答道,“我们昨晚都睡得很好。今天可以在庄园里四处看看吗?” “当然,我尊贵的客人。”管家矜持地颔首道,“我们庄园是经过精心设计的,美丽的景色非常多,相信能让四位贵客感到愉快。” “四位?”秦月捕捉到他话里的关键,终于忍不住尖叫出声,“所以你们就当路杰不存在了吗?”她猛地抬起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安道尔,“你自己看看!他的血还在这!满屋子都是!现在是他,下一个就是我了对不对?还是他?他?还是她?!” 安道尔的眼神扫过面前的四人,又在房间里逡巡一圈,脸上微笑的面具终于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阴沉的沉默。 一时之间只有两个女孩伴随着抽噎的喘息声,陈槐听到身后吴期往前靠拢的脚步声,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自动调整到了随时可以进行攻击的状态,脸上依旧平静,但一双杏仁眼已经死死盯住了安道尔。 就在这紧张的氛围越来越浓的时候,安道尔突然笑了一声,面露疑惑说:“您在说什么?这次前来观礼的,只有你们四位啊!” 他们站在一片狼藉的房间里,呼吸着直冲脑门儿的血腥气,有人惊慌失措,有人镇定自若,有人视若无睹,有人心怀忐忑,像一幅荒诞的浮世绘。 “怎……”秦月还想反驳,却被一直低头发着抖的赵清欢拉了一把。 赵清欢抬起头,用一种近乎恳求的眼神看着她,牙齿咬着嘴唇,疯狂地小幅度摇着头,示意她不要再说了。这个一直显得很柔弱的女孩似乎感觉到了空气里的剑拔弩张,觉得如果纠缠下去会发生什么更加可怕的事情。 秦月在她的目光中张了张嘴,终究是没有继续再说。 吴期的脚步踩过地上粘稠的血浆,在地上留下一串黏糊糊的猩红脚印。他上前轻轻拍了拍安道尔的肩膀:“这庄园里是任何地方我们都可以去吗?” 老管家眯眼看了眼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鼻翼微微抽动了几下,似乎在嗅着某种气味,然后答道:“当然,除了楼顶主人的房间之外,您可以前往任何地方参观。” 吴期笑了一声,越过安道尔往后面的走廊里走去,还不忘背对着人家摆摆手:“替我向主人家转达一下诚挚的谢意!” 然而这个逼没能装完,刚走两步就被安道尔叫住:“请您稍等!”话刚落地就听到吴期憋不住的一声笑。 “还有什么事吗?”吴期转身笑得春风拂面,但眼神中已经充满了防备。 “为了准备这场盛大的婚礼,庄园中的仆从实在是不太够了,”安道尔浑浊的老眼微眯,环视玩家们一圈后笑着说:“这房间实在是有些脏了,客人们可否帮忙打扫一下?” 吴期挑眉,正准备开口,就听到陈槐懒洋洋的嗓音:“脏?哪里脏了?不是挺干净的吗?”青年将手上的血迹擦在衣服上,从房间里走出来,“昨天贝儿公主已经说过了,我们是尊贵的客人,不需要我们帮忙。怎么,你跟你主子没商量好?” 见安道尔皱眉还想说什么,陈槐打断道:“或者我自己去问问主人家,要是真的这么缺人手,亲口跟我说,也不是不能帮把手。” 老管家的眼神终于落在了一地凌乱的血迹上,脸上下垂的肌肉抽动了两下,最终向后退开:“是我唐突了,还请不要打搅主人。” “我们现在可以回房间了吗?”吴期问。 “当然,请自便。”安道尔弯腰行礼,只是这语气实在是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第20章 断尾 玩家们聚集在吴期的房间里盘点线索。 窗外的日头逐渐高升,阳光照在房间里,明亮得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 两个女生坐在床沿,手里端着吴期给倒的水,但没有一个人喝。她们已经尽力了,在面对同伴死亡的惨状时也没有彻底垮掉,作为还在刷低级副本的玩家而言,也没有什么指责的必要。 “我们现在手里的线索很凌乱,还不能构成明确的逻辑链条。”吴期沉吟道,“通常来说,我们需要挖掘出副本的底层逻辑链条……” “你们怎么想?”陈槐打断他的话头,看向两个女孩问道,“我知道你们现在很害怕,但既然也是过了几个副本——起码比我多——的老玩家了,应该也有自己的看法才对,总不能每次都是靠着别人活下来的吧?” 话音落地,吴期皱起了眉。有意从这不近人情的话语里维护一下她们,却又知道陈槐说得没错,如果她们能振作起来,确实是好事。 “我、我觉得,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明确一点,这是个4d难度的副本……”一向看着柔柔弱弱的赵清欢捧着水杯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是眼神却少了些惊惶,“4d副本是除了新手本之外最简单的了,这里面应该不会有非常复杂的线索。” 见其他3人都看着她,赵清欢咬了咬嘴唇继续道:“既然这个副本有明确的主题背景,我觉得我们可以尝试把已有的线索和背景做一些勾连,就像……” “就像拿着照片做拼图?”吴期接道。 “是、是的……”赵清欢似乎因为自己的想法被理解而受到了一些鼓励,语气轻快了一些,“然后等已有的线索都有对应的勾连性了,我们也许能找到缺失的部分,然后无论是继续探索还是推理分析,都更有方向一些。” 这种时候最怕就是毫无头绪一团乱麻,只要理出一个线头,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就总能有些进展。一开始秦月一直保持沉默,但或许是被其他人带动,或许是陈槐看废物的眼神落在身上越来越沉,她到底还是加入了讨论。 经过梳理,现在最直接能够和副本背景贴合的线索分别是:路杰疑似受到动物的攻击、干尸的心脏疑似来自于动物、npc疑似和动物有关,至于可疑的红月、干尸的形成、玫瑰园的异常,都需要更多辅助线索进一步分析。 最终四人决定分头行动,吴期和秦月一组,尝试深入玫瑰迷宫,看看里面除了玫瑰花丛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东西;陈槐和赵清欢一组,尽可能地搜索城堡内部。 确定分组和接下来的安排时,窗外的太阳已经升至头顶,而玩家们从早上醒来,经历了队友生死未卜的血腥现场,又来了一场头脑风暴,实在是腹中空空。 但是副本里的食物如果不是昨天那样的强制要求,是没有人想要主动尝试的。各自花费积分在系统商店里换了一点食物勉强果腹后,四人按照计划分组出发。 ———————— 整个城堡里寂静无声。四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建筑内回荡,像是催命的鼓点。 站在昨天那扇紧闭的沉重石质大门前,玩家们发现,门上的浮雕确实和昨天晚饭后见到的不同,赵清欢的观察没错。 “你知道这浮雕是什么意思吗?”陈槐走上前,伸手抚摸上左边天使背上的翅膀,片刻后回头问赵清欢。 赵清欢摇头:“不知道。西方神话里这样形象的天使太常见了,如果是描述特定场景、故事的完整作品或许还能猜一猜,但只是这样的两个天使,基本看不出什么东西。” 陈槐点头,仔细打量着这两扇门。这门上除了两个天使占据了最大最核心的面积之外,其余位置也不是空白的。在两个天使的身后,能隐约看到阴刻的线条,昨晚光线昏暗,现在对着天光才发现那是一朵朵怒放的玫瑰。 陈槐的指尖在那些线条上抚过,感觉意识突然抽离,听不到身边其他玩家的说话声,也感受不到身体的存在,整个意识都浸泡在了玫瑰花丛之中。那些玫瑰盛开在漫天缠绕的荆棘之间,荆棘的尖刺刺破玫瑰的花瓣,流淌下猩红的血液。 那鲜血滴在荆棘藤蔓上,藤蔓快速抽动着四散开来,然后一扇门露了出来。那门上似乎写着什么,却看不清楚。陈槐想要靠近,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意识,就在他想要凝神细看的时候,一阵天旋地转袭来,眼前一阵刺眼的白光闪过,他的意识仿佛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眼前没有了那扇门,也没有了滴血的玫瑰荆棘,还是那堵雕着天使浮雕的沉重石门。陈槐用力闭了闭眼,却突然看见浮雕天使原本看着天空的眼睛缓慢闭上了,一道红光在阴刻的玫瑰线条上流淌而过。 耳边传来沉重的声响,面前的石门在眼前缓缓打开,门口灿烂的阳光直射进来,照在几人脸上,刺入眼睛里,留下一片光斑。 陈槐收回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轻捻着,之间似乎还遗留着那阴刻线条的触感,有点锋利,却又带着暧昧的湿气。 门外是大片青葱的绿。近处嫩绿的草坪散发着青草的香气,各种不知名的小花成片地点缀其中,黄的白的紫的粉的缤纷而俏丽。远处能看到一片树林,树木挺拔,树冠葱茏枝繁叶茂。鹅卵石铺成的小道从门口向着远处延申再分散向不同的方向 吴期走上前来拍着他的肩膀轻声道:“我们会在天黑之前赶回来。” 陈槐点头:“注意安全。”然后看着吴期当先走入阳光灿烂的户外,走入那片童话般的花园。 秦月快步跟上了吴期,却在走出几步后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城堡阴影中的两人,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对他们挥了挥手。 可能女孩子比较感性,赵清欢发出轻轻的啜泣声,就好像这就是生离死别,她看着两个昨天刚认识的朋友走进室外鸟语花香的阳光中,就像是目送他们走向了地狱。 陈槐偏头看向她:“怎么了?” 赵清欢吸了吸鼻子,“没什么,只是……”她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走进了光线照不到的大厅深处。 陈槐挑眉,对这个女孩有了更多的认知。或者不如说,对副本里的“玩家”群体有了更多的认知。就好像一本空白的画册,上面勾勒出了一个逐渐清晰的影子: 昨天晚餐时赵清欢是唯一一个假装进食却吐掉的人,如果不是这个行为触犯了副本规则,如果食物有问题,那么她会是唯一一个在这个点上保护了自己的人; 她的观察力不弱,能够敏锐地发现城堡大门浮雕的变化; 她的精神并不脆弱。虽然也被吓得惊慌失措,却比秦月更快镇定下来。 她善良易感,在和队友分离时还有一些多愁善感; 这是一个坚韧而聪明的女孩。在危机四伏的副本里,她保留了柔软的内里,也努力的用机敏和坚强支撑着自己走下去。 陈槐喜欢这样在绝境中也会拼命挣扎的人,他们就像萤火,看似微小,却依旧在发着光。 —————— 城堡的结构相对对称。 从大门的方向向里看,两侧是一模一样的两排旋转上升的楼梯,左侧通向玩家们的房间,右侧上楼是什么暂时未知,正对大门就是餐厅。除此之外在一楼就再也看不到别的通路了。 “我们现在有三个选择:1.先回去把左侧的每个房间都搜一遍,尤其是路杰的房间;2.先看看餐厅,昨天我有注意到餐厅角落里有一扇小门,应该通向别的地方;3.先去看看右侧的楼上是什么。”陈槐说。 赵清欢低头想了想,说:“我想再去看看路杰的房间。既然是已经发生了事件的地方,也许会有遗留的线索。” 陈槐点头,他也更倾向于先细搜现场。之前还没有仔细查看就被突然出现的安道尔打断,难说这个npc的出现不是为了阻止他们更进一步的搜索。 两人上到二楼,遥遥看向走廊尽头,却惊讶地发现那一地的鲜血已经不见了。 房门还是开着,但是曾经满目狼藉的现场已经被清理得整洁干净,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两人快步赶去,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记忆。 “我看他们人手还是很充足,打扫得真干净。”陈槐的语气带着嘲讽。 赵清欢抽了抽鼻子,皱眉说:“你有闻到什么味道吗?”说完也不等陈槐回应,一边嗅着什么一边在屋子里转悠,像一只灵敏的警犬。 陈槐也学着她的样子在屋里四处嗅闻,一时之间看起来有点好笑。但很快,他也捕捉到了那一丝气味。这味道对他来说已经不算陌生了,那是昨天晚上夹杂在玫瑰香味里的,那一缕属于动物的腥味。 “这里!”赵清欢突然提高音量,陈槐回头,看到她趴在床那头的缝隙里,一只手高高举起,示意陈槐过去。 赵清欢的半个身子探进了床底,伸长手臂在里面划拉着:“不、不行,够不着……下面有东西!” 陈槐让她起身,自己俯下身去,在床底深处看见一团模糊不清的影子。客房里的床都很大,陈槐徒手也够不着那东西,于是唤出承影,拿它当杆子将那东西拨了出来。 看到那东西真容的时候,赵清欢深吸一口气捂住了嘴。那是一段带着血的,毛茸茸的半截尾巴。黄白相间的毛发,不到半个手掌的长度。断裂的横截面非常粗糙,不像是被利器切割下来的,倒像是…… 陈槐摸出那颗干瘪的干尸心脏,上面的牙印和尾巴断面上的痕迹很像。这是被人,或者人形生物生生咬断的。 第21章 地下坑道 “这……这像是……”赵清欢的声音很轻,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尾巴上的毛,“猫的尾巴……我养过一只黄白相间的橘猫,就是这样的颜色和触感……” 陈槐看着这截断尾陷入沉思。 尾巴的断口很新,应该不是以前遗留在这里漏掉打扫的。 人的齿痕……有可能是路杰留下的吗?是在受到攻击时挣扎反抗的结果?如果是,那么袭击他的是……一只猫?什么样的猫能够虐杀一个体格强健的成年男性?大型猫科动物?这尾巴也就是普通大小而已。 如果不是路杰干的,那么又是谁活生生啃下了一段猫尾巴落在了这里? 为什么是床下?是对方手上逃跑时遗留的吗?那么床下会不会有出入口? 将想法和赵清欢说了之后,赵清欢看着眼前巨大的床,迟疑地问:“那……我们要把床挪开看看吗?” 陈槐评估了一下,觉得凭借自己和赵清欢两个人的力量是拿这个床没办法的,于是摇摇头:“办不到。可能得想别的办法,实在不行等和吴期他们汇合了再试试。” 赵清欢一边点头,一边随手拉开了衣柜的门。 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像是在不通风的环境里阴干的织物。仔细一看,那衣柜里挂着一件长长的连衣裙。 她把那件裙子拿出来,示意陈槐看。那裙子也是西方宫廷的样式,只是相比于贝尔公主或者昨晚玫瑰迷宫里干尸身上的那些,显得非常朴素。虽然也有一些典型的花边做装饰,但灰白的色调和粗糙的布料都显示出这条裙子应该不是主人的东西。 赵清欢将裙子提起来:“这应该是仆人的裙子。”她把裙子平铺放在床上,皱眉看着裙子上斑斑点点的污渍,问陈槐:“你觉得这些是什么?” 那污渍咋一看呈现黑褐色,像是血渍,但仔细看能发现它们的边缘晕染着一抹很淡的绿。 陈槐的手指在污渍上抹了抹,上面的液体已经干涸,触手干硬。嗅了嗅手指,没能闻出什么来,于是他拿起衣服,直接凑上去,凝神去嗅,才察觉到一股微不可察的草木气味。 有点像刚割过的草坪,乍一闻还感觉挺清新,但是在这背后又勾着一点点的苦味。 “应该是某种草药的汁液。”陈槐放下裙子,目光投向窗外。这个房间处于走廊尽头,窗户正对着玫瑰迷宫,站在窗前正好能看到那一大片青葱的玫瑰园。 昨天夜里身在其中看不完全,现在看去,这片迷宫大概有一公顷之大,葱茏的玫瑰丛沐浴着正午炽热的阳光,丝丝缕缕的香气伴着微风从窗外吹进来,显得宁静平和。 随后两人又在房间里搜了一圈,再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于是决定按照距离顺序去餐厅看看 ———————— 吴期带着秦月走在阳光明媚的室外,感受着适中的温度,如果不是身处副本,几乎像是郊游一样惬意。 “你是做什么的?”为了缓和一下气氛,吴期开口问,“如果不想说也没关系,我只是随便问问。” 秦月沉默了一下,扯出一个苦笑:“可能看起来不像,但我其实是赛车手。” 吴期惊讶地看着她:“那你很厉害,华国的赛车文化不比国外,能干这个的不是一般人。”他其实想说,赛车也算是有一定危险性的职业了,心理承受能力不该强一点儿吗?但肯定是不能真这么说的。 “只是爱好,家里有点钱,所以我干什么都支持。”秦月深吸口气,一向看着沉默得有些阴沉的样子,现在却像是急需一个口子把心里的东西都倒出来,“我还做过很多别的,调香师、珠宝设计,甚至中医和考古。” “啊……那,那你懂得还挺多的。”吴期张了张嘴。 “说是懂得多,其实也就是没定性,想做的事一天一变,什么都想干,什么都干不好。”秦月摇了摇头,“你们应该很看不起我吧?毕竟连赵清欢都比我镇定。” 也不等吴期回答,她回头看了一眼巨大而沉默的古堡:“这是我的第5个副本了,新手本之后刷了2个5d本,这是第二个4d本。其实我也没有那么脆弱的……刚才只是……只是……” “我明白,没关系,是人都会有害怕的时候,没什么的。”吴期不忍苛责,安慰道。 “你不明白。我的父母死的时候,家里也是这样。”秦月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步踩在鹅卵石小道上,声音有些颤抖,“那天是我妈的生日,打电话让我回家,我却忙着和人在山里飙车。等我玩够了回去,就看到满屋子的血。他们趴在血泊里一动不动,冰冷得像石头。我甚至能看到他们在地上爬动的血迹……” 然后她抬起头,将眼前的刘海向后一捋,长出一口气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不用担心我。” 吴期没有答话,他知道在这样的话题面前,说什么都不能算感同身受,根本起不到安慰的作用。 “你呢?”秦月轻声问,“你说自己是刑警,但其实应该不是吧?你……太年轻了。” 吴期的脚步停顿了一下,看着秦月的眼神有些复杂,像是惊讶于她看出来了,又像是释然于她直白地问出了口。 “首先我得说,我不是想通过这样的欺骗为自己谋取便利。我只是,想让大家能有个定心丸。”他的语气有些迟疑,“不过我也算是沾边吧,我本来是警校生,只是快要毕业的时候……因为一些原因退学了……” 他有些丧气地呼噜了一把自己那头黄毛:“总之,虽然我不是真的,但是我该会的能做的也不差什么,你放心,我会保护好你!” 秦月抿了抿唇,点头小声说:“我知道,我也不会说出去的。” 白天来看,更能直观的感受到玫瑰园的一望无际,夜里只能管中窥豹的玫瑰迷宫展现在眼前。 迷宫入口是一座石砌的拱门,两扇铁质的栅栏门被一把锁牢牢锁住。比玫瑰丛高不了多少的木栅栏延伸开来,把玫瑰园围在其中。 “……这个门的作用是什么?”秦月沉默了一下问。这栅栏别说是陈槐吴期这样的身高了,哪怕是她,努努力也能翻过去。 吴期观察着门上的那把锁。锁头挂在一条手臂粗的铁链上,锁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狮子头。那狮子闭着眼,每一根毛发都雕得纤毫毕现。 吴期把这锁头翻来覆去地看了一圈,发现上面竟然没有锁孔。“嗯,看起来是没什么用……不过副本里的不合常理的东西都不是没用的,这种看起来莫名其妙的情况肯定是线索,只是我们现在还没能抓到背后的那条线。” “那我们就这么进去吗?”秦月问。 “我扶你。”吴期走到木栅栏跟前,点头示意她上前。 吴期单膝跪地,让秦月踩在他腿上,伸手托住秦月的腰,扶着她翻过去,然后自己退后,一个助跑轻松越过。 白天的玫瑰园土地没有夜里那么潮湿,甚至有些干燥,仿佛是一阵子没浇过水了。花丛间也没到一朵盛开的玫瑰,只有一些含苞待放的花苞,有一些甚至因为缺水出现了干枯的迹象,边缘卷曲泛黑。 秦月鼻子抽动了几下:“奇怪,这里是玫瑰园,却一点玫瑰的味道都没有。” “夜里的味道很浓。除了玫瑰味还有一股动物园的腥臭味。”吴期一边说,一边取出丝线道具,一头系在铁门上,一头系在自己腰上,“你走前面,我能看着你。或者如果你害怕的话,不介意的话……我可以拉着你?” 秦月看着他,青年的一头黄毛在阳光下有些刺眼,腰间那条蛛丝一样的线在空中被微风拂动,闪着细碎的光。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扶住了吴期的手臂。 两人相携着顺着脚下的路往里走。吴期不清楚昨天陈槐经过了哪些地方,但目前看地面上很干净,看不到任何脚印,无论是陈槐的,还是npc的。 “玫瑰园的状态应该会刷新。”他解释了一下昨晚的情况,推测道。 秦月没有应声,鼻子一直在闻嗅着四周的空气,伴随着越往里走,眉头皱得越紧。 白天的迷宫很平静,走了大概十多分钟,秦月扶着吴期手臂的手突然用力:“等等!” “怎么了?”吴期环顾四周,没发现有什么异动。 “我闻到了血腥味……就在前面的方向!”秦月开始紧张起来。 吴期也学着她的样子用力吸气,却什么都没有闻到。 “我做过调香师,对气味比一般人更敏感一些。”秦月解释,“这个味道很淡,更像是铁锈味……要去看看吗?” “我觉得有必要去看看,但是如果你害怕的话,我可以先送你回去。”吴期说。 秦月咬着嘴唇摇头:“不、我不怕!我可以帮忙!” 吴期有些意外,他能看出这个女孩还是怕的,抓着自己的手甚至有些发抖。但是她说的也没错,如果她真的对气味这么敏感,能省下很多探方向的时间。“那好,你千万别松手,我会保护好你。” 两人靠着秦月敏锐的嗅觉一路往里探,越走秦月的眉头皱得越紧:“我闻到了玫瑰花和你说的那种动物腥味……”又走了大概20分钟,秦月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 但是她依旧坚持着和吴期一起向前探索,直到两人面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坑洞。 那坑洞大概两米宽,黑漆漆的看不到底。站在坑洞边,连吴期都能闻到浓烈的,和昨晚一样的气味。秦月已经控制不住地半跪在地,眼睛里因为控制不住的呕吐蓄满了泪水。 洞里寂静无声,吴期脱了一只鞋扔了下去,大概7、8秒后才听到了隐约的声响。“我得下去看看,你是……?”他有些犹豫地看着秦月,觉得她现在的状况可能不太适合下去。 “咳……我、我和你一起下去,我、咳……我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秦月撕开衣摆,团了团塞在鼻子里,感觉勉强好了一些,“你、咳咳、你打算怎么下去?” 吴期眨眨眼,手一翻,一个小巧的竹蜻蜓出现在手心里:“这个道具还有最后一次使用次数,能减缓下落速度,但是只能一个人使用,我可能得……抱或者背着你。” 得到秦月的同意后,吴期将竹蜻蜓轻轻放在头顶,那道具就像是能自动吸附一样牢牢固定在了他的头上,然后他背着秦月毫不犹豫地向着坑洞跳了下去。 秦月在突然的失重下控制不住地尖叫起来,然后就感觉到背着自己的吴期像一片羽毛一样以一种缓慢的速度缓缓向下飘去。就在两人落地的一刻,吴期头上的竹蜻蜓发出一声碎裂声消散成了灰。 或许是觉得吴期消耗了道具,自己白蹭也不合适,这回不等吴期动作,秦月就拿出一个手电:“还可以用45分钟,这个手电我还有2个,应该够用了。”说罢按下开关,刺眼的光线瞬间填满了整个坑洞。“呃……忘了让你做准备了,这是强光手电……”看着吴期瞬间紧闭双眼的动作,秦月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现在所处的空间是个圆形。这里非常潮湿,墙上泛着细密的水珠。东南方的墙上有个可供一人爬进去的小洞,那股刺鼻的气味似乎就是从那里传出来。 第22章 虫子 整个空间瞬间被白昼般的灯光充斥,吴期环顾四周,发现这里除了那个洞以外,任何洞穴都没有,也就是说,现在看来,并不具备优良的躲避条件。 这里原本阴黑凄冷,毫无光明可言,顶上的水珠更是代表环境温度低下。 “我们去那里看看。” 调整灯源方向,对准东南墙的孔洞。 吴期和秦月走到下方,这个小洞近距离看,直径远远要小很多,以吴期的身形绝对是钻不进去的。就连秦月都只能堪堪一试。 “你在这里等我,我们只剩四十分钟了。我去看看。” 秦月脱下外套,踩在吴期的肩膀,把手电筒的筒身调整位置,好在末端有一个挂钩,能够挂在身上,再改成侧边灯棒的照明模式,虽然随着行进,手电筒在不停东摇西摆,但是照亮的地方,足够令秦月大吃一惊。 她身形虽然瘦小,却在这个窄窄的洞口,只能铆足劲,伸进脖子,把肩膀使劲儿向脖颈中间,这才勉强挤进上半身。 浓厚的血腥味朝她面门扑来,秦月强忍着恶心,她两个手臂撑在前面,一只手捂住口鼻,另一只手稳定手电筒。 随着秦月的脚掌踩在吴期的肩膀上动了两下,吴期缓缓下蹲,好让秦月从洞里出来。 “你看到什么了?” 秦月一脸苍白,毫无血色,瞪大了眼睛。原本好看有光彩的眼睛,这下目光中写满了恐惧和害怕,她愣在原地几秒中,牙齿打颤,这个圆坑里骤然降温,丝毫都没有让秦月有所察觉。反观吴期,已经搂紧了身上的外套,并把秦月的外套披在她身上,伸出五指在她眼前摇晃。 “你怎么了,说话啊。” “再不说话,一会儿手电筒没电了,我们可什么都看不到了。” 吴期不停跺脚,秦月现在不说话,没有半点其他反应,让他走也不走不得。 究竟在那个洞里看到了什么? 洞的位置十分刁钻,单是一个人的高度,根本看不到里面有什么。吴期在四周走了走,得出一个结果,他绕着坑洞走了一圈,按照他的步子数量算出面积,充其量顶多两平米。 沙沙—— 沙—— 突如其来的声音,传进吴期的耳朵里,令他登时头皮发麻,浑身鸡皮疙瘩皱起。 怎么回事!这里除了他和秦月,还有其他活物?在这地方碰到活物,是敌的概率可比是友的概率大多了。顾不得那些了,吴期双手摇晃秦月的肩头,试图让她有所反应。再没反应,他真的可以自己一人逃之夭夭。 契约精神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可以往后放一放。 秦月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她总算是感知到了寒冷,冻得牙齿打颤,双目回神,她瞬间紧张地抓住吴期的衣领,咽下口水仓皇地说,“快跑,跑!” 事不宜迟,吴期知道现在也不是追究的时刻,否则秦月不会在恢复意识的最初一刻就喊跑路。 让秦月先跑,他负责断后。 不知道发出声音的活物是什么东西,这点就令两人感到恐怖万分,加上秦月刚刚亲眼所见,现在一点都不能松懈。 一番急速跑路,二人回到原先的地面。 吴期双手搭在膝盖上,哼哧哼哧大口喘气。秦月弯腰正在拖动什么东西,她扭头朝吴期小声说,“快来帮忙,先把这里盖上,不能让里面的东西跑出来。” 吴期立即回身,和秦月一左一右,把周围的一块厚重的毡布拉来盖在上面。为了看上去没有破绽,吴期又打算挪动两盆玫瑰花。 “不要,别碰花盆。” 秦月确定以毛毡布的重量,里面的东西不会跑出来,最起码不会在今晚跑出来。 “我们立即去找陈槐他们。” 一路东奔西跑,躲过Npc,吴期突然想到,“刚刚的毛毡布哪儿来的?” “就在那个洞口的旁边啊。” “不对,绝对不是,最起码我们进洞之前,洞口绝对没有毛毡布。我确信。”吴期和秦月对视了一眼,马不停蹄朝住处奔跑。 陈槐和赵清欢先他们两个一步,已经回来了。赵清欢的模样和秦月差不太多,似乎都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而陈槐则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十分淡然。 他似乎成为这只四人队的小队长,他表情始终都是淡然的,而且又对很多事情不放在心上,实力也是他们几人中最厉害的,大家自然而然把主心骨放在他身上。有了上一个副本被人依靠的经验,陈槐对此并没有太所谓。反正分工合作再整合信息,对于闯关而言有着巨大的好处,分析利弊,多人合作的方式自然可取。当然他也可以独自行动,但是那样,所获知的信息,就会少一点儿。 他清了清嗓子,“各位说说自己所看到的吧。我先预告一下,我和赵清欢碰到的,挺恐怖的,这个城堡和婚礼,绝对没有表面上的纯暇。” 秦月已经迫不及待了,如果要她自己去那个洞里,恐怕她现在已经回不来了,还好吴期叫醒了她。 “我先说。我和吴期下到坑洞里,里面有一个位于墙上的洞穴,洞穴很窄,我只能钻进去半米的距离。里面很干净,可以说除了血和尸体,什么都没有。” 秦月回忆刚才见到的,还是能够感到恶寒,尽管在暖和的屋内,她还是把外套搂紧,想了想干脆把被子也裹在身上。 她接着开口:“墙上的洞走到尽头,有左右两条路。但是我爬不进去,不过正中间,也就是我所处的位置那里,堆满了尸体,那些尸体还在有规律的起伏活动,尽管他们的动作微弱,但是我却看得一清二楚。” “还有一点,我刚刚说了,洞里除了血就是尸体,那是因为,洞穴里面的墙壁,全部都是用血抹成的,不单是一层,我仔细看了一下趴着的地方,根据痕迹,得有四五层。这些血痕,我估计是那些尸体往外爬造成的,血迹有着很明显的拖拽感。” 秦月害怕地闭上眼睛,刚刚的那一幕,她宁可是从别人口中听到,也不想自己亲眼所见。堆积的尸山,没有凝干的血迹,以及尸体规律的起伏动作,这些实在令她头皮发麻。 吴期回想起来,狠拍大腿。 “所以我听到的沙沙声,就是那些尸体往外爬的声音?”说到这里他一阵后怕,后背瞬间冒出冷汗。他摸着脖颈,质疑到,“不能吧。真假的?如果说声音是尸体挪动发出的,为什么你爬进去的时候他们不挪动?总不能跟井里的青蛙一样,往上爬三步,退五步。” “我想应该就是尸体发出的声音,但是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种声音,只不过被沙沙声掩盖了,它们掩藏的很好。” 秦月说完,赵清欢接着说。 “你们是不是也发现了虫子?” “虫子?!什么虫子?我怎么没看到。”吴期顿时一脑袋问号。 “玫瑰花盆的那些虫子。那个玫瑰迷宫,很多玫瑰都是直接栽到土里的,但是有少一部分,是栽到花盆里的。那些花盆虽然是陶土做的,上面的雕花纹路,却是一只只虫子构成的。” 吴期更后怕了,还好他这个人,比较听劝。说不让动就不让动。想到这里,他对秦月投去感激的目光。 秦月似乎接受到了,冲他微微一笑表示没什么。 “那些虫子在边缘处爬行,而尸体移动,我想也和它们有关。但是现在我想不通两者之间的逻辑。” 陈槐做最后总结。 “我们两队都发现了共同点,就是虫子。而秦月看到的那些尸体,根据状态描述,应该还和白骨化有很大的距离,也就是说,是最近产生的尸体。你们那里的虫子,应该和我们在餐厅发现的是同一种东西。” 赵清欢摇摇头,试图把画面从脑海中甩出去。 “太恶心了。” 赵清欢和陈槐来到餐厅的后厨,里面的Npc都在制作饭菜,绕过他们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从主厨到帮厨,这里就有近二十人。而且他们之间并不产生联动,每个人都是在做自己手头的事情。如果闯进去,会不会引起 Npc警觉,让他们一起行动,这点不为人知。 保险起见,陈槐和赵清欢决定乔装打扮一番。 既然他们目前不产生联动,也就是说他们身旁的同伴,多一个少一个,对他们而言并不敏感。 陈槐召唤毛毛。 “商城里有没有后厨穿搭,给我来一套。” 毛毛无语地看着他,“亲,你确定要后厨穿搭?确定吗?” “当然确定,快点,我立刻就要。” 毛毛的话当即给陈槐泼了冷水,“可是亲,你积分不够啊,兑换不了。” “我就不能先欠着,后面有积分了你再扣剩下的。” “要不,你去赌一赌呢,没准赌赢了就有好多积分。” 陈槐嫌弃地吐槽,“你们真是蛇鼠一窝,亏我觉得你毛多还比他们可爱点儿,闹了半天全是心眼儿,还是坏心眼。” “不过亲,你现在的积分,可以购买一块白布和一包针线。自己动手,也可以coSpLAY哦。” 无奈之下,陈槐只好选取了这个方案,购置完两件东西,他的积分也所剩无几。 赵清欢的积分比他多,已经穿好帮厨衣服了。 陈槐马马虎虎地缝好衣服,看起来像就可以了,反正这些Npc都在机械做工,头都不抬。 他和赵清欢兵分两路,一个去甜品区,另一个则是在不惊觉Npc的情况下,查看具体饭菜。 时间一到,两人汇合,从后厨往前方的餐厅走去。现在的餐厅空无一人,和后厨有着鲜明的对比。 紧接着从餐厅上楼,回到他们的住处,等待另外两人的归来。 “厨师们都在用一种绿色的根茎物加工做菜,说是做菜,炉灶没火,锅里没油,Npc只是象征性在做和厨房有关的东西。无论切菜还是洗菜,就连摆盘出餐,都是一样的东西。” 陈槐说完,轮到赵清欢了。 “甜品区的食材不是根茎,而是虫子。许许多多的虫子构成了各种甜品的造型,看上去挺恶心的。” 陈槐列出几点内容: 1. 他们在仆人裙子上发现的绿色汁液,应该就是来自这些绿色根茎。 2. 绿色根茎应该是和玫瑰花梗有关。 3. 那些虫子附着在陶盆上,他们在两地发现的虫子一样,也就意味着双方有关联。 4. 他们下一步,还得进一步探查那个洞穴,毕竟里面有两条反向不同的路。 听到饭菜是虫子和根茎做的,一想到他们吃了饭食,除了赵清欢,其他几人都感觉喉咙痒,想吐。 第23章 他在哭 四人忍住翻江倒海的胃,决定马上进行下一步动作,事不宜迟,谁也不知道在这个副本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他们要做的,就是寻找真相,逃出生天。 一番计划之后,他们决定把秦月留在上方做为接应,而且秦月本人的想法也是不愿意再一次去面对洞里那些起伏的尸体。 就在三人讨论该怎样通过那条狭窄的通道时,吴期跟个蓝胖子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亮闪闪的道具。他摊开手掌,向大家展示掌心中一闪一闪的发光物,大小不过指甲盖左右,两边是对称的八只足,看上去和蜘蛛差不多。 “我刚从系统商城兑换的探路蜘蛛,就目前的情况来讲,我们三个的身形谁都不可能下去,而想要一探究竟,就得靠这个小东西。” 陈槐匆匆看了一眼吴期手上的探路蜘蛛,神情不可察地转向一边,内心腹诽,这人绝对是个牛掰的队友,不仅不拖后腿,而且就拿积分来讲,绝对是他们几个人里排第一的。探路蜘蛛虽然不起眼,但是却属S级,价钱贵,功能自然也就有着大用处。 “我们等会儿吧,看看探路蜘蛛能给我们传回什么消息。” 听从吴期建议,三人索性养精蓄锐,毕竟现在谁也不清楚洞穴里的两条路究竟通向何处。 “还有一点,我们一定要注意,这里面的虫子虽然暂停移动了,但它们还在我们周围,一定不能马虎。” 吴期的话头刚落,陈槐便悄无声息地往中间挪动了几公分,随即一屁股盘腿坐在地上。三人背对背靠着取暖,这个圆形地洞的温度越来越冷。 想要取暖工具,只能到系统商城兑换,积分需要拿命通副本换来的,还是省着点用好。陈槐索性搂紧了身上的衣服,干脆闭目养神。 没一会儿,他感到周围的温度正在逐渐上升,光感也要比刚进来时亮一些。陈槐睁开眼睛四处搜寻,察觉到热源就在身后,扭头就看到吴期手里拿着一个长得像蘑菇一样的灯。 虽然蘑菇灯只有手掌大小,但是不仅能提供照明,还能提高周围环境的温度。且照明强度和秦月提供的强光手电不同,蘑菇灯的灯光更加柔和细腻,不会刺激眼睛。吴期小声招呼赵清欢和陈槐,让他俩坐过来,围着蘑菇灯取暖。 这下不光是陈槐佩服了,赵清欢都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更是伸出手点赞。“你这真是深藏不露啊,让我们刮目相看。”又是一件S级的物品,系统商城里的那些东西,随着等级越高,价钱也越高,就算兜里积分够用,购置S级以上的物品,也得掂量掂量。没想到吴期一下子就能掏出两个,之前属实是藏拙啊。 “嘘,别说话,安静。” 地洞周围的小虫子开始缓慢爬行,顺着它们爬行的路线看,全部都在朝一个方向前进,正是东南墙上的那个洞穴。而洞穴也传来沙沙的声音,想必就是尸体在移动。 吴期咽下口水,他忽然想到上一次和秦月来,要是早点掏出这些宝贝,没准他的同伴也不会被吓得ptSd。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也不能全怪他,他当时也不知道这里面能有如此渗人的东西啊。三人瞬间起身,肩并肩站在一起,朝着洞口看去。 “哔……哔……” 探路蜘蛛传讯的声音。 吴期低头询问另外两人的意见。 “现在探路蜘蛛已经走到头了,是让它回来找我们,还是让它留在里面,再找找其他路线?” 陈槐疑惑道:“蜘蛛只走了一条路,还是左右两条都走完了?” “全部走完了,刚刚已经把所探视到的内容全部传回我这里了,但是我还没来得及看。” “让它先在里面待着,给你实时反馈消息,我们先上去。” 三人叠罗汉一样回到地面,此时的天空已经变得通红,就连夜幕也似红色颜料通篇渲染一般,悬挂在高空的月亮,红到透血,两种诡异的红叠加在一起,令所有人都联想到了尸体画面。 叫来秦月,吴期打开腕表投影仪,把探路蜘蛛传回来的内容直接传到空中大屏。 “你们看这里。” 陈槐紧盯着画面,发现了一处不对劲。 “吴期,这一部分可以倒回重新看吗?” “可以。你说倒几秒。” “三秒,重复播放,并且放慢倍速。你们都仔细看这里。” 画面里是越来越窄的通道,原本洞口的直径勉强能够挤进成年人的肩膀,但是越到里面,越窄,最窄的地方只有A4纸宽,但是经过极窄的洞口,到了岔路口,岔路的宽度反而和之前相反。 “里面这左右两条通道,都是一样的,互相对称,而且右边的那条,和左边的唯一不同之处就是,道路尽头是骤然变窄的。” 陈槐说着就要画出草图,吴期递来纸笔。对于吴期提供的道具之多,陈槐已经见惯不怪了。 “你们看,从中间开始,做为起始通道,越到最里端越窄,到了尽头,就分出了左右两条通道,过了极窄的洞口,这两条通道又像锥形一样,底端越来越宽。不过右边这条,却明显比左边这条多了一节,而这多出的一节,却一下子变窄了。” 吴期开口说道:“我现在让探路蜘蛛再在这里看看有什么吧。” 四人的专注,突然被敲门声惊到。清脆的敲门声在这极为安静的情况下,显得十分惊悚,两位女生的后背冒出冷汗,吴期迅速回头,陈槐则施施然向门口看了一眼,他高声喊:“进来。” 门外站着安道尔,看起来温和极了,但是他脸上的笑容,现在在四人眼中,分明就是有勾当,不可言说。 吴期敲着桌面,翘起二郎腿,清了清嗓子转而镇定地问:“怎么了?” “时候不早了,我们的王子和贝尔公主已经为大家准备了晚宴,请随我来。” 又要吃晚饭了! 一想到他们看到的原材料,这下他们抵触极了,却不能违背Npc的意愿,正好跟去看看副本剧情的发展进度。 随着安道尔在前面东拐西拐,赵清欢和秦月跟在队伍中间,两位男士殿后。赵清欢紧紧握住秦月的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是那么颤抖。 “管家先生,我们不是去参加晚宴吗?现在这是要去哪里?” 安道尔停下脚步,转身变得机械,毫无感情却仍然面带微笑地说:“此次宴会的举办地点设立在了玫瑰园,请大家随我来。” 听到玫瑰园,大家止不住地浑身发冷,鸡皮疙瘩皱起。那个迷宫一般的玫瑰园,根本就没有浓郁的花香,反倒是遮盖不住的血腥气味。 “各位贵宾,我们到了。前面就是王子和贝尔公主的晚宴,请大家自行前往。”安道尔说完鞠躬,转身就要离开,却被吴期一把拉住。 吴期不满道:“你怎么不跟我们过去?” 安道尔回复:“此次王子和公主只邀请了城堡的贵宾。我的任务就是带领各位来到这里。如有需要可随时联系我,在下先行告退。” 吴期不再阻拦他,陈槐干脆从安道尔身边走过,按照副本设定,如果不完成Npc布置的任务,剧情应该会一直停滞不前。 “我们走吧。” 玫瑰园的小径全部被大朵盛开的玫瑰花包裹,路上偶有掉落的花瓣,这一次他们走得异常顺利,和前几次不同,今晚受邀来这里参加晚宴,道路就像在给他们指引,暗中领着他们去到目的地。 赵清欢无望极了,她一点儿都不愿意再靠近晚宴,越靠近,就意味着离吃东西更近一步。她能吐第一次,就能吐第二次,但最好的办法,还是不入口比较好。 “一会儿就要吃宴会上的食物,想想我都要吐了。”其他人也是强忍着不适,现在没有好的办法,只能见招拆招了。 陈槐打头,吴期殿后,赵清欢和秦月在中间并行。 突然,陈槐脚步停下,他抬头看着天上的红月,思维发散地愈发深远。不对劲,很不对劲。虽然现生世界的月亮,乍一看也会随着路人前行,但那种感觉和现在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现在他们头顶的红月,就像是在盯着他们,跟随他们的脚步移动。 为了验证这个想法,陈槐问起吴期。 “现在这个副本除了我们四个玩家,其他玩家会不会也在?” 老玩家吴期摇摇头,“当然不会。每一个副本开车时,人数是既定的。” 陈槐点点头,“那就好办了。”他让几人低头,窃窃私语交流之后,他们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前行,尽管现在玫瑰园有一条指引他们前行的道路,但是其他小径也没有关闭。 五分钟后,大家回到刚才的位置碰头。 吴期大口喘着粗气。 “给,这是我的那一份。” 秦月伸手交出她拍摄的录像,“这是我的。” 陈槐让他们把录像存带收回去。只是问道:“你们也感觉到了,对吗?” 四人相互对视,确定了彼此的想法。 “有趣,这就对了。我们先走吧。” 经过道路暗中带领,很快,他们就到了晚宴。原本洁白的玫瑰花搭成的拱门,这一刻变成了血红的颜色,和天上的那轮血月相同。两边各是一排天使雕像,每个雕像手里都怀抱着花瓶,花瓶镂空,中间却插着鲜花,不过仔细看它们的造型,还是略有不同。 有的天使身上有翅膀,有的天使身后有尾巴。栩栩如生的细节,和宗教里展现的天使模样完全不同。 王子和贝尔公主恩爱地站在最中间,举着装满葡萄酒的酒杯,向各位宾客举杯欢庆。 吴期给几人递眼色,让他们都拿起酒杯,和其他Npc做一样的动作,并且走过他们身边,给几人的手里一一塞了一颗药,在他点头确认下,四人这才把酒一饮而尽。 “接下来还请各位贵宾自行游乐,我们的婚礼三天后将在礼堂举行,届时还请大家一定要来哦。” 贝尔公主面带笑意,陈槐抱着双臂盯着台上的一举一动,他脱口而出。 “这位公主,并不开心。” 秦月凑到他跟前,看了一眼公主,随即肯定地说:“没错,她不快乐。她的眼神很悲伤。” 就在两人的思绪全部被贝尔公主吸引时,吴期的发现让他们大吃一惊。 “你们看那个长着尾巴的天使,像不像路杰?” 路杰!? 这里面属赵清欢和路杰比较相熟,她为了进一步确定,走到那尊雕像前。 “你们过来看,它怎么在哭啊?” 第24章 再减一员 仔细看眼前的这尊雕像,虽然乍一看很是生动,传统的天使雕像该有的它一点也不缺,圆润的脸庞,嘟起的嘴角,还有因长年累月放在户外,经过风吹日晒造成的“皮肤”斑驳。但是以往常见的天使雕像,要么是可爱萌动的,要么就是面无表情更甚者略带对世人的怜悯。 唯独眼前的这尊不一样。它低垂眼眸,手中怀抱的花瓶,上面雕刻的纹路,和玫瑰园栽培玫瑰的陶土花盆上的纹路基本一致。而且中间镂空的设计,插着新鲜的玫瑰花,显然是就地取材。 饱满鲜红的花瓣上面滚落晶莹的露珠,但是在现在这个时刻,切割的鲜花怎么会有露珠,很不合理。顺着露珠掉落的方向顺势向上看,雕像的嘴角向下,似哭地难受。明明垂眸,眼角却有一条很清晰的泪痕。 赵清欢走得更近一步,她轻声贴着雕像的耳朵,为了验证那个离奇又大胆的猜测,她对雕像叫出路杰的名字。 “没反应啊,真的是我猜错了?” 赵清欢后退两步观察雕像的变化,发现雕像纹丝未动,随即觉得自己的想法实在太过荒诞离奇。 “不是,你再仔细看看。”秦月悄声拉过赵清欢,让她站在右边的位置,从这个角度来看,加上刚刚吴期拍摄的佐证,很明显的,雕像的头部对比之前更加倾斜了几分。 “真的是路杰!?” 赵清欢不可思议地捂住嘴巴,眼睛瞪大。昔日的同伴怎么变成了雕像,而且他好像还有自主意识了,并不是真的死了。 恐怖的联想从玫瑰园弥漫开来,这里充斥着诡异的迷藏,如果说,这尊雕像真的是路杰变成的,那么他们在场的四位玩家,会不会也有可能成为下一个。 陈槐适时开口:“接下来我们尽量不要远离彼此。” 吴期点点头:“对。这里太过诡异。等到宴会结束,我们立马就得赶回住处,绝对不能在外面停留。我有预感,这里天黑之后,绝对藏着一个大秘密。” 喝酒之前,吴期给了他们一人一个药丸,所以对于宴会上的食物,他们也可以放心吃。尽管药丸会阻断对食物的吸收,事后他们全部吐出来就好,但是一想到这些食物的原料是什么,还是令人感到不舒服。 所有的嘉宾四散而立,每个人端着白色的瓷盘,走走停停挑选不同的美味。只有陈槐他们四个没有大幅度的移动。 “你们认为,有什么东西要以根茎和虫子为食呢。虽然人类也会吃植物的根茎,但那都是可食用的蔬菜类。更何况,我们以玫瑰为食,基本都会用玫瑰花瓣,而不是这些乌绿色,长满竖刺的根茎。” 陈槐目光清冷,他说话声音更是自带凉意,毫无情绪变化地分析眼前的情况。 “我们这个副本,和童话故事有关,各位都知道吧。” 吴期接过陈槐的话茬继续说:“那个童话故事里,王子一开始并不是人的模样,而是一头丑陋的野兽。虽然王子是野兽,贝尔公主却不嫌弃他的外貌,反而欣赏他的一切,真心喜欢他。但是你们都看到了,台上的那位贝尔公主,可一点儿都不像真心喜欢身边的王子啊。” “还有一点。既然这个副本和童话故事有关,那么大致的走向肯定基于原有的故事线。那么问题来了。” 秦月敏锐地回答:“我知道了。现在台上的那位王子,按理来说,他应该是野兽的外形,而不是英俊的青年样貌。” 赵清欢提出疑问:“会不会这个副本里的王子,本来就没有受诅咒?毕竟副本是副本,童话是童话?” 吴期干脆把手中的餐具放下,双手交叉正经地分析:“不会。按我之前参与过的副本,如果遇上有原本故事的副本,剧情基本都不会相差甚远。所以我猜测,贝尔公主身边的那位王子,并不是真正的亚当王子。至于真正的王子嘛,这个我目前还猜不到。” 陈槐开口说道:“我赞同吴期的猜想。一会儿我们回去,看看探路蜘蛛的反馈,应该会有很大的进展。”他的直觉告诉那,右侧那条岔路的尽头,绝对有猫腻。 四人说悄悄话一直没有停,期间时不时装模作样吃着晚宴食物。 直到月亮升到最高处,安道尔站在舞台中央,代替他的主人发言。 “晚宴即将结束,各位贵宾可原路返回。还请大家明天晚上记得来参加舞会,就在城堡一楼的宴会厅,届时公主和王子会恭候大家的准时到来。” 赵清欢不爽地翻着白眼:“这个Npc,说话真是阴阳怪气的。他这话一出,我们明天晚上就必须来参加,不准时都不行。”她特地把准时说得更重,以此表达不满。 “行了,我们赶紧回去。” 吴期催促大家赶紧回到住处。回房第一件事,就是先到洗手间,把今晚吃的喝的一股脑全部吐出来。好在有药丸的帮忙,催吐顺利,而且没有丝毫不适。 最后从嘴巴吐出来的是那颗并不起眼的药丸,这颗药丸虽然是A级物品,但是购买积分一点儿都不少。 陈槐偶有几次闲着没事儿干,便在浏览器商城里面的东西,再高等级的物品,他现在连点击浏览的权限都没有。只能看现阶段可以看的,其中有好几样印象深刻的东西,今天晚上全在吴期这里见识个遍。 这个黄毛,不仅大方,还有钱。和他相比,那就是一个穷得叮当响,一个富得流油。 确认门窗全部锁好,四人及时观看起了探路蜘蛛传回来的内容。 随着蜘蛛不断对着一个方向进发,洞穴的墙壁有一角已经松了很多,时间过去半个小时,已经有了突破口的位置,这下变得豁然开朗。紧接着探路蜘蛛从打开的洞口出发,一路沿着同一个方向,最后位置定格在了餐厅后厨的西北角。 随着探路蜘蛛拱出地面,它上方的两个感知器官传回的实时影像,对比时间正是现在。 整个夜晚,探路蜘蛛都在为突破掩体做斗争,多数时间都耗在上面。 现在陈槐他们过去,时机就会赶得正好。 “吴期,你让探路蜘蛛一直在餐厅巡视吧。我们先不过去了,以免打草惊蛇。现在我们来捋一下今晚所得,看看我们的最新进展。” 陈槐讲完话,率先把录像打开,投屏在半空中,接下来就是吴期、秦月和赵清欢。 四个人四条录像带依次排列,他们在玫瑰园故意朝着不同方向跑,为的就是测试红月是否真的在监视副本玩家。 果不其然,红月盯着他们四个,一开始还没变换方向,到后来他们分开行动,很明显红月有些看不过来,镜头之下的录像呈现的对比十分明显,悬挂在天空中的红月,在捕捉不及的时候,居然有些慌乱。 这个发现着实好笑。 “这就对了。” 吴期把四条录像带全部销毁,满意地冲大家笑。 “这个红月,果然就像陈槐猜测的一样,它不只是月亮,还是监视我们的眼睛。” 陈槐点点头:“我们没有贸然去后厨是对的。现在正是晚上,月亮能够看到的范围很大,如果我们一不小心被它察觉到,下场估计并不乐观。” 赵清欢听完陈槐的分析,瞬间冷脸,她面部皱起,佝偻起肩膀,双手捂着嘴巴,眼睛瞪大了说:“所以那天我吃完东西吐了,遇到的惩罚,是红月看到了,施加给我的?” “应该是这样。” 吴期接着又说:“这个副本里的惩罚,不仅有本身的副本系统,原设定的惩罚,还多了一道。” 其他人异口同声说道:“红月!” 秦月手指敲击桌面,分析今晚的晚宴。她提到:“如果台上的亚当王子不是故事里的公主原配,而是冒牌货。那么准备的食物,是植物的根茎和虫子,也就有了立足之地。” 赵清欢附和:“没错!真正的亚当王子现在是野兽形态,它的食物肯定和人类不一样,所以这些根茎和虫子,都是它准备的。而它掺手宾客宴请的食物制作,也就是说,除了我们几位玩家是人类,其他Npc,只是披着人皮造型的动物,所以他们才会吃得津津有味。” 陈槐和赵清欢对视一眼,他们想起了之前捡到的女仆服装,上面沾的草汁。 “不过不应该啊。我有个问题。”赵清欢问道:“那天除了我吐了,你们都没吐。路杰总不能是吃了这些食物才变异的吧。那他变异了,剩下的你们,怎么却好端端的?” 吴期摇头说道:“不知道。看来我们只有找路杰问一问了。” 赵清欢提出质疑:“他现在的样子,和死了也没什么两样吧。而且我们现在过去,保准会被红月盯上。只能等到明天天亮了,再去问他。” 没人说话,房间里瞬间安静无比,导致赵清欢以为自己说错话了,再开口有些结巴。 “怎……怎么了,我说的哪里有问题?” 陈槐淡然开口:“没问题。”他已经有了打算,等到明天天一亮,他就自己行动。虽然一身技能被限制不能用,但他还有承影剑可用。 比起武力值,他不会逊色于吴期。另外两位女生,还是养精蓄锐比较好。他的直觉告诉他,明晚的舞会,会有一场恶仗。 空气又凝重起来。 吴期环视四周,眼神落在陈槐身上。他估计这个小天师和他有着一样的打算,既然他们现在是一支合作的队伍,彼此是交付后背的队员,那么有些事最好还是大家商量一起来,而不是像陈槐这样,需要合作时一起合作,做事情时却单独行动。 “我说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我大概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要以身犯险,这是我身为老玩家对你的忠告。” “嗯,知道。你放心,我不会拖累你们,我去去就回。明天还得你守着她们两个了。” 完蛋,说了和没说一样,陈槐压根就没听进去。 算了,爱咋咋地吧,好言不劝该死鬼,更何况陈槐有本事,只是懒得露出来,他这一路可看得明明白白。 四人决定今晚在同一间屋子睡觉,轮番守夜。 浓厚猩红的血色铺满大地,接连天空,一切都沉浸在血流湖泊当中。那颗眼睛一样的血月,一动不动,位置始终停留在他们这间屋子的窗外。只要掀开厚实的窗帘,就能和它对视。 第二天一早,陈槐的位置已经空了。大约半个小时,他浑身冷气地归来,推开房门,就听到了秦月抽泣的声音,而吴期面色也十分凝重。 很明显,少了一个人,当然不是指他。 原本赵清欢的位置这下有了不少血迹,昨晚坐过的坐垫,现在有很明显的拖拽痕迹。 风吹帘动,赵清欢的血迹从窗口消失了,她本人也不见了。 秦月看见陈槐回来,带着怒意,不满地问他:“你一大早去干什么了?如果不是你自行走开,我们也不会……清欢更不会……” 陈槐只是简单地说他去玫瑰园找路杰了,问到了有效信息,于是立马赶回来了。 秦月明显不信。 “那些雕像只有晚上才会活起来,白天跟寻常的雕像没两样。你撒谎!” “我犯得着吗?”陈槐快速解释了一番。 他趁着太阳和月亮交替的空档,为了躲避红月的监视,又得避开太阳正挂高头,免得雕像恢复成石头。所以他必须得这个时间点去,才可以从路杰那里问到答案。 “你们三个不是在房间吗,发生了什么,赵清欢怎么就不见了?” 吴期回忆刚才发生的一切,意识到这个副本再不通关,恐怕明天,又要消失一个人。 “外面有人敲门,我正在问话呢,秦月突然倒地,赵清欢不受控地打开窗户,被外面的玫瑰花拖走了。” “是玫瑰园的那种吗?你看清了吗?” 吴期确定地说道:“就是那种玫瑰。一下子长得特别高,跟通人性一样,把赵清欢裹住,带走了。” 第25章 眼睁睁看着她死 陈槐听完他们的描述,直接一个箭步飞奔到窗口,此时的窗户已经严丝合缝地关上了,完全看不出有打开的痕迹,除了地面拖拽到窗口的血迹,昭告刚才发生的一切,回忆起之前的路杰事件,这一次赵清欢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这件事让在场三人全部内心惶惶,路杰的遭遇没人看见,但是这一次赵清欢的遭遇却是在两个人活生生的见证下发生的。 也就是说,幕后操控者这是有意在挑衅他们,并且毫不惧怕他们。 吴期和秦月坐在一起,此时两个亲历者的情绪都不是特别乐观,唯一的追查希望又放在了陈槐身上。 陈槐祭出承影剑,右手拿剑执手后背,打开窗户,观察刚才玫瑰花留下的痕迹。 “吴期,我突然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陈槐收回视线,对吴期提出质疑。 “我们所处的白天,是不是真的白天。” 吴期当场冷脸,他快步打开房门谨防别人偷听,而后谨慎关上,这才小心翼翼问陈槐,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有这个疑问,自然是和消失的两个人有关系。我们自从入住城堡,按理说,除了安道尔知道我们每个人确切的位置,应该不会有人特别清楚我们住的房间。而时刻观察我们动静的,昨晚已经得到了验证,就是那轮红月。” 陈槐压力声音,另外两人不寒而栗。 秦月开口分析:“也就是说。我们不管是白天和夜晚,都被高空的眼睛盯着?那轮红月不仅仅是晚上出来,白天它还化身成太阳?” 吴期摇摇头,食指和大拇指来回搓着下巴,突然灵光一闪。 “我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秦月翻起白眼:“这不是废话吗,现在事情都发展到这个地步了,谁不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随后她扭头冲着陈槐说:“你找路杰究竟问到什么了?他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原来那天晚上,路杰对前来服侍他的仆人说了一些本不应该说的话,导致仆人性情大变。而这个仆人,也不只是仆人,她是干尸化成的,就连心脏都是干燥的,如同被埋在沙漠很多年挖出来。仆人咬伤路杰,路杰异变,神志不清,也开始和仆人一样张口就咬。并且在最后,似乎得到了什么感召,去往玫瑰园。结果就变成了玫瑰园晚宴上的一尊雕像。 秦月提出疑问:“关键词是玫瑰园。可是这里面,显然没有我们这两天的两个重点。难不成我们观察偏了?调查方向错误?” 吴期伸出手指左右摇晃,“没有那么简单。” 秦月气得差一点儿就要上脚踹他。 “没有那么简单那你倒是说出你的分析啊。一句不简单,我们谁都会说。现在当务之急,我们要不要去救赵清欢。”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是几人心知肚明,此时的赵清欢应该再也不会和他们并肩作战了,就算找到,结局好一点儿,她变得和路杰一样,成为宴会门口的雕像。结局悲惨些,就会和那些干尸没两样。 而且玫瑰园下方的地洞传来的消息,证明从活人到干尸,是有一段时间的,最起码中间的那段时间,就会变成通道里均匀起伏的活尸,乍一看像在呼吸一样。 秦月满是疑惑的开口:“那其他的宾客都是动物怎么解释?” 陈槐和吴期对这点都没有得到特别有力的论证。 陈槐看向秦月的眼睛:“目前这点我还不知道。我们如果想要知道答案,估计只有问那个真正的野兽王子了。” 吴期赞同道:“对。所以晚上的舞会,我们一定要去。” 秦月低声自言自语:“希望不要在舞会上遇到变成雕像的赵清欢,不然我一定会疯的。”她的精神支撑已经到极限了。 “对了,刚刚是谁在门外说话,故意引起你的注意?” 刚才门外的人,声音很熟悉,一定是他们来城堡后遇到的人,而且应该不会是其他Npc。 “我觉得是安道尔。” 吴期一番分析,“安道尔说话是有他自己的特点的。而且这个城堡除了王子和公主看上去不具备Npc思想,剩下的,就是安道尔了。我不知道我这么说你们两个能不能听得懂。我的意思是,安道尔虽然是这个副本里面的Npc,但他却是一个有自主意识的重要Npc。我们从来到城堡,再到现在,参与的每一件事情,他都起到了一个推波助澜的作用。也就是说,如果没有他的传话,我们一定会参加晚宴吗,一定必须要去舞会吗?这个结果很显然的。” 陈槐被吴期看了一眼,他摸了摸鼻梁。确实,如果没有安道尔的“硬性要求”,按照他的性子,什么晚宴、舞会,他才不乐意去,他的直线思维是以结果为导向的。 吴期目光闪烁,说到激动处他咽了咽口水:“还有一点。门外的人,我们姑且就认定他是安道尔。当时他说,我们三个参加舞会,一定要来。还要记得换上晚礼服。” “我最初并没有对人数特别在意。以为他说的是我们三人,不包括陈槐。”那个时候陈槐不在,而且会不会回来和小队一起前进,还是未知数。 “但现在想想,很不对劲。他说的三个人,指的是我们三个,不包括赵清欢。” 秦月站起来,说话间带上颤音。 “他知道我们会变成三个人,也知道赵清欢不会参加。我想到了!”她激动起来,双手挥动指向门外。 “路杰消失的时候,安道尔也说过,我们是四个人。可明明上一次他还和我们确认是五个人的。” 陈槐勾起得意的嘴角。 “bingo!这个安道尔,我现在百分百确定,他绝对和藏在背后的真王子有关系。” 吴期右手做拳神情激昂,他们终于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不如我们今晚,就对他……”他的手掌从脖颈划过,意思不言而喻。 陈槐摇头不赞同这样鲁莽的举动。 “按我们目前的思路继续猜测,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路杰告诉我的,是把他变成这个样子的幕后操纵者,想要告诉我的?你们看啊,既然白天也是黑夜,红月在白天变成太阳,同样对副本玩家进行监控。那么,本应该在日出和月落交汇的一刻,路杰就会变成普通的雕像。但是我却在那一刻得到了他口中的答案。所以这一切,好像都是幕后boSS操纵好的,想让我们知道。” 吴期点头捣蒜:“很有可能。” “还有一点。现在是明暗两个王子,这两个王子都是正面角色吗,或者都是反面角色。更或者是,一正一反,一个是另外一个的傀儡。” 秦月听完两人的分析,感觉自己的思路都要被真假搞成一团浆糊了。 “先停,停一会儿。你们两个的分析,现在都是猜测,没有明确的证据,对吧?” 陈槐闭上嘴巴,哼出一声“嗯”。 “按照你们分析,今晚舞会一定会有大动作。但是时间还没到,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所以我的想法是,我们不如跟出去,能不能找到赵清欢去了哪里。” 目前他们说的一切都是基于既定事实的猜测,但是亲眼看到变大的玫瑰花,和被拖走的赵清欢,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我们肯定是要追查的。但谨慎起见,我们本人,还是不要去的好。” 在陈槐的一番示意下,吴期自然懂了他的话中有话。 “得了,我知道了。以后有事就说事,别说话曲里拐弯的。不就是要探路蜘蛛吗?” 秦月的眼睛闪闪亮,一脸好奇地问他:“怎么,你还有?据我所知,探路蜘蛛一单只有一个。你现在要把潜伏在后厨的蜘蛛召回来吗?” 吴期大手一挥,摊开掌心,又是一只生动精巧的探路蜘蛛。 “哪儿有那么麻烦。刚从商城买的,我们等它反馈好了。” 陈槐故意揶揄他:“深藏不露啊吴兄。” 奈何吴期不吃他这一套:“你可得了吧。看在你是新手玩家的份儿上,本老玩家大度,不和你计较。就说我买的这些东西,去哪个副本不都得被其他人捧着啊。哪儿像你,不识货,还小气吧啦,还抠搜……” “嘿,我话都没说完,你干嘛去。” 陈槐没搭理吴期后面说的话,不过对他的调侃还是很赞同。 他就是小气,毕竟他没多少积分。没积分,那肯定就抠搜呗。他还多想买点装备呢,奈何这贼老天系统,直接办了他的一切,不就是觉得他一个天师,来当副本玩家是大佬挑战新手局吗。稍微能有一点儿用的装备,都不让他买,妥妥限制。 不过要说他不识货,那可就不对了。光是吴期拿出的几样宝贝,他每一个都知道用途和名字。知道了又能怎样,话又说回来,他没积分买啊。所以别人拥有,别人使用,正好他是队伍里的一员,那就一起用呗。 至于其他拍马屁啊,簇拥啊,没必要。完全没必要。 他们五个人,原来人员齐全的时候,每个人都不是那所谓溜须拍马的人。大家都有各自的智慧和勇气,才能一起闯关。 说起路杰和赵清欢,实际上和他们没什么两样。要说唯一的不好,那就是运气差了点儿。 在这个副本里,就跟阎王点卯一样,谁早谁晚,全凭幕后boSS的喜好。没准下一个在点名册被圈出来的,就得是他陈槐了。 窗户微微开着一条缝,探路蜘蛛不仅有着高清视觉,能够实时传回影响,嗅觉更是一流。闻着赵清欢的血迹味道,一路探查。随着吴期的反馈显示屏发出屏闪,他们知道,这是探路蜘蛛得到答案了。 打开影像画面,映入眼前的是十分熟悉的通道。 随着通道继续前行,他们看到了尸山上面的赵清欢,以及围着她爬的虫子,密密麻麻的,令人恶心。从右面的通道继续往前,爬出洞口,就来到了餐厅后厨。两只探路蜘蛛见面,正好各自分担一半的工作量。 秦月强忍着不适,她闭上眼睛,手指颤抖指向画面倒回的部分。 “这里,就是我看到的那些。清欢也成为其中一员了……”说话间带起哭腔,“下一个会不会是我?我真的不想玩儿了。如果一定要在副本死去,我宁愿是痛快的死法,也不要这样人不人鬼不鬼……” 秦月话还要继续说,嘴巴立即被吴期捂住,吴期焦急的眼神和陈槐交换,他们知道,下一个,就是秦月了。 果不其然,上一秒还在痛哭的秦月,这一秒已经毫无声息了。 这就是副本的boSS对游戏的改动。幕后的那个人,也在不断升级他的技能。 不光监视他们,还监听。所以不好的话,一定不能说出口,否则被他听了去,能够当场被他完成心愿。 他们还是晚了一步。 秦月就这样在他们眼皮下死了,身体变得冰冷。 墙上的窗户再一次打开,一棵巨大无比的玫瑰花探进屋内,无视另外两人的目光,堂而皇之地,打开花瓣,把秦月收进花瓣中,合拢之后拖走。 窗户再一次被关上,这一次没有血迹,没有挣扎,更没有不受控。发生的一切,都在陈槐和吴期的目击之下。 吴期变得都不淡定了。 他强撑着神情,按住陈槐的肩膀:“既然这样,我们上午的那些猜测,他不是全部都听到了吗?为什么不对我们两个下手?” 陈槐挑挑眉,面色冷淡:“还记得我说过的吗?他在挑衅。对我们挑衅。” 对于陈槐而言,即便这个boSS本事再大,但是太过自大的心理,也会留下弊端。他已经追查出来了,对路杰说的话分析再分析,就能知道他说的话里掺杂着一副语言密码,而那套密码,正是现实世界,他最为熟悉的八卦。 这个副本既然基于童话为蓝本,那么西方的童话人物,怎么会知道东方文化的博大精深呢。任凭他再怎么监听,也不会想到,自己已经有了对策。 第26章 如果它没有刷新呢 “副本即将开启崩塌模式,即将开启崩塌模式。倒计时12小时……” 陈槐的脑海中突然出现毛毛的提醒,他略感纳闷,恰巧对上吴期的目光,就知道了,显然吴期的系统也给他发出了通知。 原本这个副本的结束时间应该是在王子和公主完成结婚典礼之后,怎么会突然提前。 除去他们五个人只剩两人这一点,应该还会有其他触发机制才对,不然副本怎么会一瞬间缩短了这么长时间。 “吴期,你那有没有可以改变身形的药品?” 吴期摇摇头,一副你想什么呢的表情看向陈槐。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就算真有那种东西,你去了也白去。我们现在,最应该去的地方就是后厨。尸体会被拉进地洞的通道里,而通道又秘密连接后厨,加上玫瑰花的出现,所以我认为,我们不能再拖延了。” 哪怕是死耗子,也得碰一碰。 尽管上一次陈槐和赵清欢除了食物的原材料没有查出其他异样,但这正是说明后厨的诡异之处。明晃晃的不对劲,以及还未彻查出来的真相。 吴期率先一步打开门,当下就被门外的景象愣在原地。 安道尔出现在门口,他的身后是一个迷你形状的拱门,高度只比安道尔稍微高一点儿。这个拱门是由玫瑰花制成的,随着安道尔前行,也会一直跟着它。 吴期在这一刻仿佛看见了每一朵玫瑰花的花头,变成张大嘴巴的嗜血怪物一样。奈何安道尔丝毫没有异常反应,反而和他们第一天进城堡时一样,先是对两人彬彬有礼地微笑,然后开口说:“晚上的舞会,还请两位贵宾准时参加。” 吴期张张嘴,伸出手打算拦住安道尔问个究竟,余光瞥到陈槐,对方冲他摇头,不要轻举妄动。 等到安道尔离开,吴期和陈槐也从房间出来。安道尔只是强调晚上不要迟到,并没有约束他们白天要做什么,而且时间只剩下不到十二小时,一切都要尽快。 “我们之前的分析越来越对了,安道尔现在清楚我们的人数是两个,所以他和监视我们的一样,也是故意来扬威的。”吴期和陈槐漫步在走廊,东瞧西看,试图找出不一样的地方。他轻声和陈槐说着当下头脑运转出来的思路。 “我现在只有一点特别不明白。” 吴期停下脚步,歪着脑袋看向陈槐。 陈槐问他:“哪里不明白?” “这个副本的运转逻辑。既然我们现在确定背后之人和真正的王子脱不了干系,那么从明目张胆的挑衅再到派出第三人对我们示威,为了什么?总不能向我们显摆他很厉害,我们干不过吧。” 陈槐若有所思地点头:“我也在想这件事情。他的实力确实在进步,但是我们离真相也更近一步了。马上就要水落石出,他却按耐不住卢山真面目向我们炫耀吗?这个boSS不至于这么蠢吧。虽然他确实很自大。” 吴期拧着眉头,站在安静至极的走廊,望向似乎看不到头的走廊尽头。他确实想不明白。 “还有那个安道尔。你说,他是清除了之前的记忆,重新对我们闯入副本的玩家进行信息加载,还是他故意的,改变说法,让我们陷入慌乱之中?” 陈槐冷眼凝视前方,轻声开口:“我觉得,他是故意的。忘了吗,我们之前还分析过,安道尔这个Npc,和其他的Npc可不一样。” 两人带着诸多谜团来到餐厅,穿过宽敞的餐厅,后面就是明亮整洁的后厨了,如果抛开食物原料不提,城堡的后厨确实算得上奢华豪气。 后厨和陈槐上一次来没有什么变化,无论是主厨还是帮厨,全部都在低头忙自己的事情。所以他们只要换上相同的衣服进去,基本就不会引起他们的注视。 陈槐从裤兜里翻出折好的白布,好在上一次用完没有扔,简单乔装还是和厨师们差不多嘛,都穿着白色衣服。吴期比他豪多了,已经从头到脚完美融入了厨师一员。陈槐摊手,没办法,谁叫人家积分多,豪横呢。 四排操作台,两人各自从左右进行。 吴期这次多买了两套装备,把无延迟的迷你对讲机和耳机分给了陈槐一套,这样他们即便相隔很远也能实时通话。 “你那里有没有发现?” 吴期低头佯装在做菜,听到耳机里传来的声音,随即开口说道:“没有。你那里呢。” “同样。” 吴期之前派出去的探路蜘蛛,兴许是感知到主人的到来,所以有些兴奋,移动的速度加快,两只都向吴期跑来。吴期索性伸手,把探路蜘蛛全部收回背包里。而且探路蜘蛛的反馈,已经让他确定后厨隐蔽的入口在哪儿了。 “西北角,就在烤箱旁边,那里就是入口。”把消息传达给陈槐,吴期小心翼翼往西北方向移动。 就在他快要到的时候,后厨门开了。 站在门口中央的是安道尔,吴期立马找了最近的操作台佯装在做事,希望安道尔不要发现他,或者是即便发现了他也不要说出来。高人之间的游戏对决不就是这样吗,我发现了你,也知道你的破绽,但是我并不说。因为我打算在最后收网阶段对你一击命中。 希望安道尔也有这样的想法,不然他们的这个对手,太过小心眼。 果然,安道尔并没有走进来,而是仍然站在那里,他双手交叠站立,面无表情,但是说出的话,音量足够令在场所有人都听到。 “各位厨师辛苦了。今天晚上八点整,我们会在舞会结束之后,一起到宴会厅享用晚餐。还请各位务必尽心尽力。特别是负责甜点的厨师,不要忘记,我们的贝尔公主最喜欢品尝美味的甜品。” 说完他就走了。身后的玫瑰拱门,比刚才在走廊门口见到的更大了一圈。 吴期狠狠给自己捏了把汗,虽然安道尔没有直接提出来,也没有进来质问他,但是一句负责甜品,就把目标败露了。他看着台面上全部都是虫子叠加起来的甜品造型,头皮不由地被上帝之手捏紧了。这个管家,果然就是故意的。 陈槐从对面的操作台来到这里,听了吴期刚刚跟他的讲述,心情突然变得愉悦不少。 “这就说明,安道尔绝对不是没有自我意识的Npc,无论是他发现的,还是监视之人告诉他的,最起码我们知道,他绝非良善。而且你说他身后的拱门变大了,也就说明,拱门上的玫瑰花都是活物,它们在汲取养分,所以才会生长。” 掀开地面的盖子,这个洞口的直径,恰好可以容纳成年人。吴期第一个跳进去,陈槐殿后,把盖子一点一点挪动恢复原状,这才掉头走。 这个洞穴的通道,从蜘蛛反馈的影响来看,应该不会特别宽,但是现在却可以容纳他们的身形,就说明通道的宽窄度发生了变化。 一路往前,整条路上没有其他岔路口。吴期举着蘑菇灯,把内里照得通亮。 “赵清欢和秦月她们,会不会被玫瑰花从洞口拖进来了?先在这里逐渐腐烂,再后来变成干尸?” 吴期缓慢前行,预想中他们应该会爬着往前,但是越往里走,就会越来越高,而且宽度也在不停增加。引得两人不禁怀疑,他们走的这条通道,和蜘蛛反馈的那条通道,到底是不是一条。还能不能沿着通道往前,到达玫瑰花园的底部。 两人一头雾水,突然眼前豁然开朗,如同白昼一般的光亮劈头盖脸朝他们砸来,蘑菇灯的灯效都不及这里的亮度一点。吴期收回蘑菇灯,发现他们现在身处一个很明亮的环境里。 很明显,这里绝对不是玫瑰花园的那个地下洞穴。 眼前的环境是毫无边际的大,辽阔到无法丈量距离。在他们一进来时除了光亮什么也没有,现在却出现了层层叠叠的虫子,这些虫子全部拥挤在一起,前扑后拥筑成三百六十度的虫墙,并且一点一点吞噬掉距离,直线逼近吴期和陈槐。 两人并立站在中间,后背贴着后背。 陈槐已经把承影剑握在手中,他的这把剑目前只适合近距离作战,所以他决定只要这些虫墙在距离他两米之内,他就会挥舞手中的剑,即便会更加快速地导致副本崩塌,但是他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要么出现奇迹从副本活着出来,要么敌不过虫山虫海被吞噬。不过这种憋屈的死法,还不如路杰那样的死法呢。 吴期双脚分开站立,他不停从兜里掏装备。从头到脚的冷汗更是在这一刻全部渗出来,衣服都变得潮湿。 “卧槽,小爷今天就得交代在这儿了?” “我一个老玩家,居然要折到这里了?” 吴期一句接一句的问话,他做不到自问自答,陈槐也没心情答复。 “哗……” 虫墙倒塌,所有虫子开始以极快的速度向后撤退。吴期拍拍胸脯深呼吸,刚和陈槐对视试图从对方眼中得到同伴的肯定,下一秒就被陈槐搂着肩膀往前扑。 “你要摔死我啊。我看今天不是被虫子吃了,就得被你摔死。” 陈槐当即呵止:“别说话,抬头看。” 原本平整的地面,中间的位置突然拔地而起一株巨大的植物,而且植物的根茎正在源源不断加粗,也就意味着它的高度同时发生了变化。 吴期躺在地上往上看,够着脖子也没发现所以然。 “天师,以你之见,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陈槐翻着白眼,从地上起来拍拍衣服上的土:“你被吓傻了?这个城堡,除了玫瑰还有什么?”他继续吐槽,“浪漫的玫瑰不浪漫,充当杀人工具倒是有一手。”陈槐嫌弃地在鼻子前用手扇着气味,试图赶走这些血腥气。 吴期完全瞠目结舌了。 “这……玫瑰花能长这么大?它现在可比我们上午见到的那株还大。” “吃了啥啊,长得这么厉害。” 吴期拍拍屁股沾的土,仰着脖子,几分痴呆的看着那株不断窜天的玫瑰花。 陈槐冷言道:“人血和腐尸。”他厌恶地收回目光,看向四散的虫子,又嫌弃地说:“你没闻到它出土时的血腥气吗?比我们之前在玫瑰园闻到的可浓烈多了。” 吴期猛地回头问他:“那我们现在咋办。还继不继续找那个地洞?” “不用了,已经用不着了。我们从另一口进来,应该已经被boSS察觉,所以它开启了毁灭模式。而且我们来到这里,我不信和它一点儿关系都没有。要不然,就是你的蜘蛛反馈情报有误。” 吴期不服申辩道:“我那可是最先进的探路设备,怎么会错误。要我说也是,我们看到的场景,还有你画的地图,都明确显示地下通道不会特别宽,但是我们却越走越宽。” “不过我还有另一个问题。” 陈槐走到一旁寻找出口:“说。” “你说这东西是吃人血和腐尸长大的。但是据我所知,每一个副本,都会在玩家进来的时候,重新开本,一切都是从0开始。我们五个加起来当饲料,也不够这玫瑰花吃的吧。” 陈槐把目光盯在了这株还在长大的玫瑰花上,他说:“如果这个副本,一直没有刷新呢。你做为老玩家,一开始进入副本,不觉得它和其他副本设定不太一样吗?” 吴期爆了句粗口,双手来回抚摸胳膊:“你这么一说要吓死我啊?” 陈槐耸耸肩:“信不信由你。我现在要走了,你要和我一起吗?” 吴期发现和他说话的人,已经比他高了四五米。他双腿跳跃:“你啥时候跑那上面去了。而且你说走就走,不带我?” “我这不是在问你,走不走?” 现在的玫瑰花长势速度明显放缓。吴期也发现这里没有其他出口,他们刚刚进来的是哪个方位,现在都搞不清了。要是想从这里出去,只能靠这株玫瑰花。 陈槐把承影插在玫瑰花根茎上,另一只手拉住向上攀爬的吴期,两人不断接力,往上毫无疲倦地爬着。 第27章 通关《被诅咒的婚礼》 徒手攀登并不是一件特别轻松的事,好在两人相互借力,而且根茎上面凸出的刺足够提供脚部支撑。就在陈槐和吴期即将要爬到最上面的时候,轰隆一声巨响,两人跌落在舞会中央。 “我去,这是什么情况?” 吴期低头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变成黑色的礼服了,陈槐也是一样。而且他们两个现在狼狈地滚落在地上,和周围的宾客氛围格格不入。 吴期摸着摔疼的屁股,龇牙咧嘴站起来,陈槐紧随其后,看到吴期的表情和他一头的黄毛,不禁觉得好笑。 吴期小心挪动步子,贴着陈槐的肩膀,低声问道:“这是什么情况,咱俩不应该绝地求生往上爬吗?” 周围所有宾客的目光现在全部落在他们身上,音乐也在这一刻停止。 “静观其变吧。” 两人故作镇定地退到人群中,一人接过一杯葡萄酒,此时音乐声再次响起。贝尔公主和亚当王子优雅地从后台走到前面,站在舞池中央,公主的手搭在王子的掌心,两人跳起舞来。 其他宾客也开始一一配对,最后场上只剩下陈槐和吴期两个单身汉,吴期想出馊主意:“要不你跳女步,我来邀请你?” 陈槐眉眼都没抬,直接拒绝:“谢谢,大可不必。” 他们站在角落位置,这里可以纵观全局,而且离门口还近。现在不到五点,外面的天却黑的发红,那轮红月又出现了,并且每天出现的时间都要比前一天更加早。 安道尔悄无声息来到他们身边,一副绅士的模样,说道:“尊敬的先生,舞会已经开始。我们的亚当王子已经着我给二位安排好舞伴,请随我来。” 陈槐放下酒杯,和吴期交换了眼神,便跟着安道尔前去。 “还请两位全身心的享受。”安道尔说完就走了,留下两个大男人面面相觑。 陈槐面前的舞伴已经向他伸手,她的面色毫无神情变化,如同一具提线木偶,每一个动作都充满十足的机械感。反观吴期那边也是如此,而且他们两人惊讶的发现,安道尔带来的舞伴,长相居然和赵清欢与秦月有着八分相似,说是她们两个变成的也不为过。 陈槐搂住舞伴的腰,逐步往舞池中央靠拢,离亚当王子和贝尔公主越近,就有一道无形的力量在阻拦他前进。明明上一秒还在洞里向上爬行,下一刻就被扔到舞台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刻意为之,现在只要找到突破口,从正在跳舞的王子下手,那么问题一定会很快解决。 不然,再难有机会靠近他们。而且这一次,时间所剩不多了。 “不好意思,我去趟洗手间。” 陈槐佯装踩在舞伴的脚上,又在惊慌失措中撞到了酒保,身上被泼了数杯葡萄酒。他的舞伴却愣愣的,只是在完成机械回答,当场停在原地。 从舞会离开来到洗手间,陈槐一路都在寻找突破口,并且他已经事先和吴期打了照面。他们两个不能同时离开,最好的办法是一前一后。 果然,吴期明白了他的意思。就在陈槐准备回到舞池,吴期却起身离开,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给陈槐手里塞了一个东西。这下就算被红月监视,也不会知道他们接下来的动作。 无数的虫子开始从宴会厅的角落爬过来,但是在场的宾客并没有反应,他们仍然在乐此不疲地跳着舞。陈槐却趁着虫海来袭,把手中的引诱剂顺势扔到了离王子最近的地方,而吴期手里的那枚引诱剂,却放在了舞池中央。 只要王子和公主有表情变化,就能撕开突破口。 陈槐挤过人潮虫海,躲在一处楼梯下方,这里没有窗户,能够降低被红月看到的可能性。 就是此刻! 虫子毫无知觉地往贝尔公主身上爬,公主的脸色当下变得惊悚害怕,就连她身边的王子,也皱起眉头。 陈槐手握承影,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瞬时朝王子刺去。吴期和他里应外合,原本是腐尸营养物的虫子,这下被他从商城换来的好东西给破了局。非但没有伤害他们,而且还帮他们搅乱了这滩水。 吴期看到陈槐已经掌控了局面,当即逆着人群方向,在宴会厅的门口,用寒冰锁捆住了安道尔。之前在警校学到的东西,这下全派上了用场。安道尔没有想到吴期会来这一招,他无路可退,身后是玫瑰拱门,面前是已经抛出绳索自动捆绑的吴期。 安道尔认命一般闭上眼睛。 他双膝跪地,却始终抬着头,目光如炬,说出的话却分外可怜。 “帮我,把拱门摘除可以吗?你可以让你的朋友一剑杀了我,我也可以给你提供你们另外几位同伴的下落。” 吴期蹲在他面前,瞥了一眼又变大的玫瑰拱门,带着心中的疑问开口:“我帮你摘除了拱门,有什么好处呢?如果不是你的指引,我们并不是非要来参加这场舞会的。” 安道尔慌乱起来。 “求求你,它在啃噬我的身体,我很快就会死的。” 吴期不以为然:“有什么关系。反正这个副本结束,你也照死不误。” “但是我挺好奇,你身后怎么会长出这玩意儿,前两次见你还没有呢?” 安道尔脸部完全垮下去,他终于无力地低下头。 “拱门一直都在我身上潜伏。只要来到这里,就会被玫瑰花附着,然后成为它们的养料。” 吴期当即心生紧张:“我们身上也有?” “嗯。” “怎么样才能去除?”他可不想被这东西吞噬,还要成为杀人武器的帮凶。 “只有贝尔王子才可以解除。这是一种诅咒,来自婚礼的诅咒。” 吴期站起身,居高临下地问他:“这个副本究竟怎么回事。而且我刚刚说到副本,你却一点都不惊讶。”安道尔的声音变得沧桑:“我是第一个来到这个副本的玩家,我们那一批的其他玩家全部都死了,他们都变成了这里的宾客,因为那个人需要一个管家来帮忙打理城堡,我被他选中,当了管家。” 陈槐说的果然没错,这个副本的归零刷新,还真的和其他副本不一样。嘶,这人怎么深藏不露的聪明。 吴期挠挠头:“如果解决了那个人,你是不是也可以和我们一起出去?” 安道尔的声音逐渐被淹没,他的身形在衣服里垮了下去:“不会,来不及了……”又一个活生生的人消失在吴期眼前,而安道尔身后的那个玫瑰拱门,这下变得跟宴会厅的门口一样大,上面的玫瑰,似乎都在一一活起来。 吴期顾不了那么多,一想到他接下来是和安道尔一个下场,他就犯恶心。要尽快找到那个人,解除这个诅咒。 “陈槐!你好了没!” 吴期边跑边喊,引诱剂的功效只有十五分钟,现在快到时间了,没了引诱剂,虫子们就不会再来了。 “左边!左上角!” 陈槐大声喊着。吴期瞬间GEt他的意思,立马从左边的楼梯往上爬,然后掏出刚刚买的道具,一把自带瞄准的弓箭,箭飞出的一刹那,陈槐反应迅速用承影架在王子的脖子,逼得他不得不后退。 箭已离弦,击中亚当王子的胸口,不声不响。 在场格局顷刻之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王子倒地,警卫们却没有作为,而贝尔公主却诡异地笑起来。她拍拍手:“多谢你们帮我分忧。不过,我们有缘再见了。” “不好!她要跑!” 陈槐的提示,令吴期从高空扔下寒冰锁,这件S级的宝物,可以自动捆缚,无论被绑的对象怎样挣扎,都不会逃脱。只有施展寒冰锁的人才能解开。 被寒冰锁捆绑的贝尔公主,垂头丧气地待在原地。就在两人准备追问真相时,在场的宾客全部变了模样,每一个人,都变成了不同的动物。不仅如此,刚才酷似秦月和赵清欢的两个舞伴,现在也成了动物样子。 “这座城堡里住的一切,都是动物。再严谨一点,就是人变成的动物。那些没有活着离开副本的玩家们,通通被改造成了动物。” 吴期脸色万分惊恐:“就因为这个副本的原型是公主与野兽,所以在野兽王子的统治下,他的城堡里所有的活物,都要变得和他一样?” 陈槐冷静地分析:“应该是这样。真正的答案,还得王子本人告诉我们才行。”他话音还未落地,就从吴期的手里接过那把弓箭,对准窗户外面的红月,精准地连射三箭。 “如果他一直在盯着我们,那轮红月,就极有可能是王子本人的化身,他把他的眼睛放在高空,以便更好的俯视我们这些进场玩家。” 吴期现在一手冷汗,他担心起来:“要是射不中怎么办?而且我们计划的一切,他不是都知道吗?他要是躲开呢?” “忘了我和你说静观其变了?他就算掌握全局,也不会算到你在商城购置的每一件道具。” 天色昏沉下来,在场的动物不再行动,如同被定在当场。贝尔公主却发出害怕的颤音:“你们为什么不让我离开!那头野兽马上就要来了。” 透过窗户向外看,天色从红黑色,转变成了正常的夜色。动物们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纷纷四散挤成一排。 陈槐把弓箭还给吴期,他单手握着承影,警惕地看向四周。忽地,窗户发出剧烈的响动,随着一阵红黑色的风吹过,真正的王子出现了。 他的头颅巨大,身高直逼屋顶。红色的眼睛,外翻硕大的獠牙,还有厚重的兽爪。贝尔公主见到他本人,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别杀我。我不会离开你,永远不会。” 野兽王子的声音粗犷,每一句话传出来都能听到回音。 “陈槐,吴期,你们认为,我该信她说的话吗?” 吴期哪管这个,他现在很担心自己身上的玫瑰,他不想成为下一个安道尔。 “把我们身上的诅咒解开。” 两人没来得及交换情报,陈槐听到吴期这么说一头雾水。 “什么诅咒,这个副本还有其他诅咒?” 吴期点点头:“没错。从婚礼的诅咒延伸出来的其他诅咒,有命活着出去,我再和你说。” 王子突然变了嘴脸,他目光冰冷,瞪着倒地的公主:“你为什么骗我呢?如果不是你的背叛,我怎么会一直这样。你说过会爱我,你的真心却是谎话,害我永世不能解除诅咒,害我要这副样子一辈子。” 公主毫不留情地反击:“你傲慢,不讲理,目中无人,玩弄权势,自称为城堡的王。我为什么要和你结婚,要喜欢你?你身上没有一点,是我喜欢的。” 吴期听明白了:“所以你骗他可以结婚,为的是离开这里。”他转向王子说:“而你被她欺骗,以为得到她的真心就可以恢复真身。”然后他笑着说:“你们俩真搞笑啊,互相利用没有感情。真怨不得对方。” 吴期朝着野兽王子继续说:“你的专横独裁,伤害了多少来副本的玩家。你监视我们,调动这里的一切,就因为你心理不平衡,你是野兽,我们就要成为养料、干尸、动物?你这样的,到底有什么好被喜欢的。” “你把安道尔变成你的傀儡,最后还是死在你养的那些玫瑰花手下。你操控这一切,不是想让我们真的活着出去,而是满足你的变态心理。因为你孤独,你是野兽没有同类,所以要把我们一个个变成你的同类。我真想敲开你脑袋看看,里面除了傲慢自大还有什么?” 吴期越说越激动:“这个副本,只有让假的王子和公主真正结了婚,才会结束,可是有你把控,压根就不会结婚,更别提解除诅咒。” 陈槐一剑抵着野兽王子的脖子,吴期也拉起弓箭。 “这个游戏的结局,只有你这个幕后操纵者同意了,我们才能通关。否则,我们就算走不了,也要拉你垫背。” 路杰成为雕像,赵清欢和秦月成为腐尸,他们接下来就会被野兽王子按心情,变成玫瑰园的养料、干尸,再或者成为同类。 野兽的一只眼睛已经被吴期干废了,他掌控副本这么多次,这是头一回,有玩家发现了他的真身。敌人聪明,才会更好玩。 “好啊,我放你们离开。你们身上的诅咒也会相应解除。” 一句话结束,吴期和陈槐的脑海里响起系统提示:恭喜玩家成功通关副本《婚礼的诅咒》! 存活玩家:陈槐、吴期 死亡玩家:路杰、赵清欢、秦月 玩家评级:吴期-SS、陈槐-S、秦月-A、赵清欢-b、路杰-c 通关奖励已发放至个人系统,请玩家查看! 即将脱离副本,祝您生活愉快,长命百岁! 陈槐难以置信地和吴期相顾无言,这,闹了半天的轰轰烈烈,就这么结束了?幕后boSS这么好说话? “我去……这这这,哄小孩儿呢?” 吴期发出疑问,却轮到陈槐问他:“为什么游戏结束了,你还在这里?” 吴期似乎也发现这个事情:“我怎么来到你的住处了。啧啧,你这,住的可比我差远了。” 就在二人还在讨论为什么仍然见面时,副本里的野兽王子一改神情,对上假装柔弱的公主说道:“别装了,玩家走了,我们该回去报道了。” 第28章 真会赚钱 吴期被陈槐这样问,他还纳闷呢。为啥副本结束之后不是回到他的地盘啊,无声的呐喊在他心中来回撞壁,传出无尽的回音。 宣泄是没办法宣泄了,身边这个扑克脸对很多事情都漠不关心的模样。 “这就是你的房间?” 吴期环顾周围的住处,对比他的无敌大house,这里简直就不适合居住,他想念他的大别墅,代步车,放眼放去这里,都有啥啊。铁皮房子,几块小木板构成的床,要啥没啥。这样的艰苦条件,一下子就令他心里同情心泛滥了,连带着看向陈槐的目光,都带着几分兄弟之间的心疼。 陈槐当下制止了他这种能够引起鸡皮疙瘩的目光:“停,别拿你的狗眼看我。” 吴期不满,叫唤起来:“嘿,你怎么说话呢。哥们儿我还没委屈呢,你倒好。不是为啥啊,我,玉树临风好青年,遇事肝胆相照,能够为兄弟两肋插刀。就因为,咱们在同一个副本,我们互帮互助,系统认为我们关系好,所以把我们绑在一起了?” “那你怎么不去我那里。我那儿要啥有啥。” 陈槐这里可谓家徒四壁,现在他想找东西来捂住吴期的嘴,都没东西可以满足他。 他拧着眉毛,目光闪过一丝不耐烦:“差不多得了啊,我咋不知道你啥时候话这么多了?” “呵,兄弟我是啥样,你慢慢探索吧。” “不,我不想。而且我对你没兴趣。” “说的我对你有兴趣一样。” 吴期哼哧一声,双手交叉,干脆扭过头不看他,然后一屁股坐在陈槐的床上,这张风雨飘摇的单人床,很应景地发出咔嚓的声音。现在轮到陈槐郁闷了,虽然他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没来里界前更是睡过桥洞,但!重点是!这里的一切都是他八百积分换来的啊,就这么脆生生嘎了? 吴期急忙安抚他的情绪:“hoLd dowN兄弟。我先看看哪里坏了啊,就算它没坏,我也准备换大床。” “你这意思,是准备赖我这儿?” 吴期耸耸肩:“不然呢,我还能去哪儿?现在系统认定咱们是一块的了。我就只好住你这里,你难不成让我露宿街头?不是吧铁子,你心这么狠?” 陈槐无奈了,他一手撑着额头,不解人情地说:“你就没有想过,你其实可以回去?” “好家伙,你还怨上我了。我还想怨你呢,三个主城你非得选平平无奇的自然之都,你真的没劲透了。我就问你,我怎么,从自然之都,回到我的风暴之城?啊?你给我支招啊,说的我愿意赖在你这儿一样。” 陈槐眸光一闪:“你是风暴之城的?” 吴期没好气的哼了一下。 “你那里都有什么景象啊?”陈槐好不容易有了好奇心,这要是放在几天前,毛毛和他说的时候,他才漠不关心。虽然毛毛之前已经跟他介绍了几个主城的差别,但是陈槐没有很在意,秉着随遇而安的想法,选了自然之都。 “诶,不对,不对。”陈槐突然想起毛毛和他说的那些注意事项了。 “城和城之间可以传送,只需要积分就可以。而且你积分那么多,肯定能被传送过去。” 吴期就差咬他一口了,他嗓门变大:“我是不知道还是咋地!我回不去。我已经尝试过了,现在就是怀揣积分,我都蹦跶不过去。” 陈槐恢复了扑克脸,面无表情地问他:“为什么?” “不知道”,吴期颓然低头,“我的系统说,它现在也搞不清状况,安全起见,我只有在这里待着,直到下一次副本结束,看看能不能把我传送回原来的地方。”一想到他那大别墅里的东西全都是积分换来的,现在享受不了用不了,心好痛痛。 “我告诉你啊陈槐,你别再开口和我说话了。你就是个人机。人机你懂吗,人机!”吴期的声音穿透天花板,在陈槐两个耳朵环绕立体式循环。 “现在,我要用我的积分,为你的住处环境进行改善,我不求你感恩戴德。但是在下一次进副本前的这段时间,不好意思,你每天面对的都只能是我。所以,为了咱们哥俩和平相处,你别再怼我,别再十万个为什么,也别再赶我走了。” 吴期一口气说完,直接从商城用积分兑换了一瓶山泉水,大口大口喝干净。喝完把瓶子扔一边,瞅见陈槐没个响动,他又吼了一声。 “说话啊你倒是!” “你让我别和你说话的。”好家伙,他还委屈上了。 吴期拍拍胸口,让自己安静下来。算了,来都来了,还能咋地。 三两下的功夫,吴期从商城里用积分兑换的商品全部到了,考虑到他以后不会在此常住,不然他还真打算兑换一套豪华大平层。 “来,搭把手。” 两人把新家具摆放好,现在的房间,肉眼可见的整洁大气,舒适还美观。陈槐心里默默吐槽:“钱的味道。” 吴期躺在左边的单人床上,他本来要兑换双人床,但是考虑到陈槐这个人机睡觉会不会性情大变,为了睡眠质量,他最后决定兑换两张单人床。正好两张床中间用储物柜挡着,躺在床上谁也看不到谁。 “哥们儿晚安,我睡了。”吴期对陈槐说完,倒头就睡。陈槐自然品出他话里的另一层意思——有事儿没事儿都不要打扰我! 陈槐望着改善过的天花板,也渐渐地,闭上眼睛,陷进满床的柔软里。 许久不做梦的他,梦到了小时候。很多人对于三岁之前的记忆都完全没有印象,但是陈槐不一样,他从降生在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还不会说话的时候,睁眼看到的一切,就被他记在脑海里。后来随着他长大,那些小时候的碎片被他拼凑成完整的内容,以至于他从尸体里出生的这件事,都被他记得清清楚楚。 梦里有尸山,有师父,还有长大后独自生活的一些片段,这些零零散散的内容在陈槐的脑海里不停闪进闪出。人生为数不多几次睡在柔软床上的体验,还是被这些干扰到半夜醒了。 陈槐微微叹气,显然再睡是睡不着了。他轻声起床,小心地打开门。站在门外半米见方的楼梯隔断,望着自然之都的夜晚。 他似乎,真的回不去现实世界了。 这样的认知突然从他的内心冒出来。就如小时候,他被师父抱走,师父教他很多知识,时而充作严厉的父亲,时而是慈祥的授业传道之人。幼小的他和白发师父相依不过十几载,后来他独行闯荡,对家并没有太多感慨。 只是现在身处里界,忽然有了一些对现生的归属感。可惜,回不去了。就如他的人生信条,既来之则安之,天大地大,在哪儿睡不是睡呢。 他抬起头,在漫天星空的当下,思绪无尽蔓延,缠缠绕绕地勾起他许许多多未曾深思过的东西。 到了第二天下午,吴期才懒洋洋从被窝里钻出来,他揉揉毛躁的头发,眼睛都没睁开,张嘴就问陈槐:“喂,你们这里的卡池在什么地方?”他昨天忙完之后,直接倒床上就睡了,完全忘记了副本奖励这回事。这下醒了,怎么都得碰一把运气,万一抽到个大的呢。 陈槐经他提醒,这才想起来他的副本奖励只是到账,却没有去抽卡。上一次抽的道具,对于他而言可用可不用,现在他都二战副本了,会不会运气好一点儿,抽个大的。 陈槐回想起副本结束后个人结算的提示音—— 副本评级:4d,个人奖励如下:积分x1000、辅助道具8折优惠券x5、b级技能卷轴(空白)x2。 对比上一个副本的结算奖励,这次可谓差了一大半啊。 “你跟我一起去?” 陈槐站在门口,没有回头,而是顺便问吴期。吴期已经从床上蹿起来了,手脚麻利整理好造型,一头鸡窝脑袋现在被他搞得看上去精神极了。 “正好我去看看你们自然之都的抽卡玩法。” 有了上一次的经历,现在陈槐再去潘多拉之梦已经轻车熟路了,带着吴期来到店门口,吴期这张嘴立马毫不留情地扫射,对店内装潢十分不屑一顾。 “这比起我们风暴之城的卡池,真是,啧啧啧……”吴期连连摇头。 “你们那是什么样的?”陈槐适时提问,这让吴期十分受用,立马得意起来,双臂交叉仰着脖子:“我们那儿,走得那叫一个高端大气上档次,处处都是科技流,暗黑风,机械风,总是比自然之都的好上千百倍。” “哦。”陈槐又没见过,反正对于吴期来说,风暴之城的一切东西都比自然之都要好,然而再好,他也回不去,还不是白瞎,净是无处安放的优越感。 吴期说完就闭嘴,内心暗喜,还好陈槐没有问他风暴之城的技能商店叫什么。结果还没高兴三秒,陈槐就开口了,他仍旧面无表情,和机器人一样的神色,上下嘴唇一碰,问吴期:“风暴之城的技能商店叫什么?也是潘多拉之梦?” 吴期挠挠头,小声说:“嗯。”这下内心咆哮起来,为什么那么酷炫的地方要起这么梦幻的名字啊。跟着陈槐进店,他傻了。为什么自然之都的商店主理人也是小丑啊。 城和城之间的部分细节,其实真的可以不用如此相同啊! 吴期站在小丑面前,神情夸张且大肚子的小丑造型,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和风暴之城的一模一样,真的很怀疑是不是风暴之城那位过来客串的。他之前已经去过很多次技能商店抽卡了,每一次,小丑都要重复一样的话。 吴期内心腹诽,这个小丑,总不能也和风暴之城的那位,说同一套词吧。 他紧盯着小丑的嘴,看到小丑嘴巴一张一合,熟悉的话语传到他耳朵里。 “尊贵的客人,欢迎光临潘多拉之梦,这里有多种多样的技能,上可秒天秒地,下可电灯照明,副本旅行居家必备!您一定会满意而归的!” 吴期双手握拳打空气,他真的是呵呵了。 陈槐没理他,相处这几天下来,吴期时不时发癫抽风是个极为常见的事,用不着给眼色,不然在他发癫的时候给个眼神说句话,保不齐吴期能癫地更厉害。 他直接把两张【b级技能卷轴(空白)】递给小丑:“抽卡。” 小丑接过卷轴,开启他的推销模式:“要不要来个十连抽呢,累计50抽还可以额外赠送一个A级技能喔,十分划算。”他眨眨眼,奈何这样的动作看上去并不可爱萌趣,反而眼皮上下不同颜色的油彩绘制成的图案,令小丑看起来多了几分滑稽的惊悚感。 “不用。” 小丑快速眨眼,似乎在记忆里搜索之前陈槐来店里的表现,确定他一没积分二不赌博后,小丑把两张技能卷轴扔进张开的嘴巴里,猩红的色彩围绕嘴边整整一圈,过分夸张的线条勾勒,令小丑的嘴巴看上去异常得大,而且显得分外诡异。 一团白色的烟雾遮蔽住了亮着跑马灯的潘多拉之梦大转盘,随着音乐加快,十二个格子上面的跑马灯色块快速旋转,紧接着烟雾化成光圈,光圈分裂成光团,和上次同样恶心地被吐到陈槐面前。 两个蓝色光团,没有太大惊喜的b级道具在陈槐的系统技能栏更新了—— 【千里眼(b)】:主动技能,可看到百米之内的景象,仅可使用一次,一次时长五分钟,用完即毁。注:可花费积分提升至S级,升级之后能见范围可达千米,使用次数不限,时长不限。 【1.2.3.木头人(b)】:被动技能,识别对方说出1、2、3时自动触发,可令说话者原地不动五分钟。无冷却时间和使用次数。 这个主动技能还不错,就是被动技能稍微有点搞笑了,当副本是过家家呢,还木头人,谁会在副本里好端端说1、2、3啊,这又不是3、2、1倒计时。陈槐召唤出毛毛对它吐槽:“技能还带消费升级的?你们真会赚钱啊。” 毛毛淡定地说:“我们这叫专注优良品质,提高服务态度,旨在为广大玩家提供更加舒服、人性化的技能体验。” 陈槐拉着一张脸,说话毫不客气:“你们还讲人性化?” 毛毛骄傲地挺起毛绒绒的胸膛,特意说了一句说来的东北话:“那可不咋滴~” 第29章 纪长安 陈槐已经抽完奖了,打算离开。刚转身就被吴期叫住,只见他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五张空白卷轴,其中有两张S级的,剩下三张就是A级的。他得意地夹着卷轴在陈槐眼前挥挥:“你那么心急干什么?我这还有好多张b级c级的卷轴,你要是等等我,说不定小爷好人做到底还能给你凑个整数,多划算,白得一A技能。” 陈槐面无神色,干脆了断地拒绝:“不用。” “得,你不用就不用吧,那你等我抽完了着。” 吴期把五张卷轴全部交给小丑,站在一旁的小丑急不可待地接过,这可是少见的S级卷轴,他可得好好品尝。小丑没有像之前一股脑地全塞进去,而是先把两张S级卷轴放入嘴里,随着两个橙色的光团掉落,吴期悠哉悠哉地走了过去。他也不急着打开,而是等着小丑下一步行动。 随着三个紫色光团一起掉落,吴期这才浏览起他的系统技能栏。 还不错,S级的技能有一个不限次数的,还是主动技能,可以当场令对方冻结十五分钟。在副本里,遇到危险每一秒钟都十分重要,更遑论十五分钟的时长。真要是遇到什么事情,直接一个冻结,对方就不能动了,当下就能给自己延长逃跑时间,把危机变转机。 另外几个比较寻常,单用效果一般,但是组合使用,效果拔群。 尽管吴期第一次在自然之都的卡池抽卡,但是这里的小丑似乎和风暴之城的那位小丑共享资源,所以在吴期抽卡结束后,小丑不惜余力地推销起来,还差三抽就可以累计两百抽了,跨城抽卡还有好礼赠送,之前存档赠送的A技能和这一次的A技能不仅可以同时发放,还能赠送一个额外的通级技能,有百分之六十的概率可以获得A级以上的技能。 小丑眨眨眼,试图这样吸引玩家再次抽卡,他俏皮的话术搭配眼皮之上艳丽的红色油彩,显得荒诞又搞笑。 吴期摆摆手,他有时候很懂见好就收的道理。他积分多了去了,慢慢体验抽卡的乐趣,一下子全部梭哈,积分清零空白卷轴归零,那在里界得多没安全感。 陈槐和吴期一前一后离开潘多拉之梦,丝毫不理会身后眼睛巴巴盯着他们后背的小丑。 做人呢,得知足。做咸鱼呢,更得知足。思想怎么能一下子被“销售”带着走呢,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才是硬道理。 吴期大拇指和食指做枪状,来回在下巴摩挲,他满意极了自己能有如此高的思想觉悟,不错不错。 “诶,我说。我第一次来自然之都,你不得尽尽地主之谊?” “我积分没你多。”一句话,差点让吴期被口水噎住,他猛地咳嗽起来。 “有我在,我至于让你消费吗?你就只管带我去,剩下的事我来。” 陈槐答应道:“没问题。” 离开潘多拉之梦,两人朝着城中心走去。自然之都不比风暴之城,尽管只是个拥有二环的小都市,不过每个店铺和城市建设,都能够看出来花了心思。 吴期双手背在身后,哼着小曲,一路左看右看。在他眼中,自然之都虽然没有他所在的风暴之城气派,但也不错,自有一番悠闲风格。 陈槐上一次没有仔细看,这次和吴期cItY wAIK,他不禁也起了几分好奇心:“这三座主城,都有官方管理机构吗?不然怎么运转?” 吴期听到他开口发问,自诩老玩家的身份,得意地对陈槐进行科普。 “有啊,三座城分别各有一个管理者,但是按照里界的规矩,并不能叫这些人为城主。他们都叫他行御首长,而行御首长的部下,又分执法官、太常寺和护云军。” 陈槐免不了开口吐槽:“里界这地方,如此中二吗?” 吴期继续说道:“行御首长,统领所有,但是他把权势下放,执法官就是掌管司法的,护云军则是掌管军纪,剩下的其他管辖范围,全部都由太常寺所管。所以太常寺下面又设了六个分部。至于是哪六个,等我啥时心情好,我再和你慢慢叨叨。” “哦。” 吴期还等着他接着问呢,他已经做好准备了,毕竟他可不是萌新,他是全身全尾战胜好几个副本的牛掰老玩家。 见陈槐没动静,吴期有点着急,高昂着嗓音吼他:“你倒是问啊。你这样显得我很没面子。” 陈槐一副不管己的表情,但他还是顺势满足了吴期的分享欲,他慢吞吞开口:“你知道三城的行御首长分别叫啥名吗?” 吴期摇摇头:“我平时除了进副本,就在风暴之城待着,其他两个城的具体负责人,我不清楚。不过我知道我们城的,首长名叫纪长安。” 说完他眼球滴溜溜转,发出啧啧感叹:“诶你还别说,我刚意识到,这里的Npc居然有名字!除了我们这些自带Id的玩家,里界的Npc有职务,负责管理也就罢了,他还有名字!” 吴期双手交叉回忆过往,他来这么久了,倒是一点儿也没觉得哪里不对,还是他惯性地保持现生社会的基操,所以就没当回事儿。要不是陈槐特地问他,他还真没觉得不对劲。 明明是个Npc,还咬文嚼字拽个不同寻常的名字。Npc自己取得?还是里界系统随便搞了个Id给他配上了。他越想越摇头,随即在脑海里搜索那些另外有名字的Npc。正思考呢,就听到陈槐问他。 “ji长安?哪个ji?” 吴期思索记忆里的人名,他之前在风暴之城的暴风眼那个地方见到过有关纪长安的介绍,“想起来了,纪录片的纪。怎么,你知道?” 陈槐不改面上神色,心中却一沉,佯装没什么。 “那你还问这么多。” 陈槐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让我问的。” 吴期伸手手指指他,“你你你……,算了,我不跟你计较。” 这下吴期走在前面,他找到了一个情报铺子,为的就是打听打听两城之间的传送问题。见陈槐没有跟进来,便认为他对此不感兴趣。也是,陈槐又不用回他的城。 站在门外的陈槐,找了一块石头,坐在上面等吴期出来。刚刚吴期说的纪长安,不知道会不会和他认识的那个人有关系,虽然名字听上去一样,但是不是,还没办法确定。毕竟吴期口中的那个人,是里界的一个Npc,而他知道的那个人,却是存在现生世界被看做神人的家伙。 前年,陈槐游荡到了湖河市,来之前就看到湖河市的网民在论坛发帖,说是他们市本来野山野水特别多,最近不是怎么回事,河水暴涨,天天下雨。那个帖子有人跟帖发问,暴涨的河水具体位置。知道之后,那人就不再回复了。没想到过了两天,当地网民又跟帖,说是来了一个神人,把暴涨的河水制止住了,现在也不下雨了。 陈槐多看了几眼帖子,也就注意到了那个问地址的人,那人Id叫做“纪长安”。而且湖河市的涨水帖子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在纪长安的回复下面评论“救市神人”,一来二去,纪长安的名号小火一把。 陈槐那时候正巧到了湖河市,突然想起这个帖子,于是顺着地址来到了那条河边,仔细一看,整条河的走势已经被改了,显然改势的人不一般。 他站在河边细细观察,就发现有一块地方不对劲儿。随即他赶忙问周围玩沙子的小孩儿。 “这地方多久不下雨了?” “半年多啦。”小孩不以为然,还说:“不下雨正好,半年前我们这里都被下涝了。” 陈槐找到一处野山,毫不费力攀到山顶,向下俯视,半个湖河市的景象都能尽收眼底。不说山下这条野水,就连很多山脉走向都改变了。这样一改,是牵一发动全身。改一处,没准能够把运势改活,但是全部都改,不仅需要这人本领极为高超,而且还需要这个人有丰富的阅历,不然乱改一通,就会导致整个地方的运转维稳失衡。 陈槐尚且不清楚幕后之人这么做的原因,不过只论改变河流水势,就能令当地最起码三年都不会有半点雨水降下。单凭这点,陈槐就认为那个人的心术绝对不正。 他记得幼年时期,爷爷特地教导过他,有些可为,有些不可为。说到重要环节,总要把他知道的一个人拉出来批斗一番,说那人明明有着救世绝学,但是却一门心思钻研歪门邪道,总想和天作对,还妄想凌驾在大自然之上。 陈槐的爷爷并不认可这样的做法,每次老张头语重心长对陈槐说完,都要拍拍他的肩膀:“你可不能和那个老不死的一样,好的不学净玩些乱七八糟的。” 那时陈槐并不在乎,心想只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他就算逆天行事,也干涉不到他陈槐头上,而陈槐又是向来不喜欢多管闲事的。 不过湖河市的大运被改,陈槐忽地想起被爷爷当做反面例子来讲的那个人。只不过他再也没有机会亲自向老张头验证那个人的身份了。 后来陈槐游历其他地方,遇到的事情杂七杂八,对于湖河市发生的那些,久而久之也就忘了。就在进里界之前,他有天夜里玩手机,弹窗跳出当年关于湖河市水涝的帖子,下面出现新的跟帖,当地人一改之前的态度,说是老天爷不降水,整个湖河市的河水都干到显出河床了。地里的农作物颗粒无收,政府安排人工手段干预,明明云都打中了,就在湖河市上方,偏偏雨水就是下不来。整个湖河市陷入日渐一日的绝望里,居民饮用水的价格更是因势涨价,很多人已经喝不起水了,就等着渴死。年轻人选择网购饮用水,但是那些快递一旦到了湖河市境内,瓶子里的水就会莫名其妙蒸发,实在诡异。 陈槐翻动帖子内容不停琢磨,想起了之前那回事。湖河市的现状,恐怕就是当年改势那个人留下的连锁反应,现在全城没水,那个人恐怕会开心到手舞足蹈。 他原计划去趟湖河市,看看有没有办法救一救当地的居民,结果一个没想到,给他干到里界了。 陈槐摇头叹息,现在他也回不去了,时间马不停蹄往前赶,如今的湖河市,不知道怎么样,悲观的想,恐怕是一座死城了。 陈槐蹲在地上画圈圈,没注意吴期已经出来了。吴期双腿岔开,双手叉腰低头看他:“你这干啥呢?就因为我没带你进去,所以你要画个圈圈诅咒我?” 陈槐直起身,拍拍手,没搭理他这个话茬,反而问他:“你打听的怎么样了,为什么两个城之间传送不了?” 吴期啧啧啧摇头,围着陈槐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他:“你良心发现了?心疼我跟你住狗窝了?还是你巴不得我赶紧走。” 陈槐忍住揍人的冲动,厉声说道:“你到底问出什么没有?” “废话。老子花了五千积分。五千!”吴期张开手掌在陈槐面前挥挥,“你知道五千积分是什么概念吗?意思就是,老子这一趟的副本结算,全干到打听情报里了!” “你到底能不能说重点?” 陈槐双手插兜,直接掉头就走。 “不是,你急什么啊!哥们儿现在不光知道为什么传送不了,还知道一个大秘密。有关我们城行御首长的。” 陈槐停下脚步,咣当,吴期没及时停下,鼻子撞到陈槐后脑勺,当下泪流满面,眼冒金星。 “陈槐!你绝对是故意的!你就是故意的!你是不是看我不顺眼,想和我干架?来啊,小爷我陪你,看咱俩谁输!” 陈槐对于吴期动不动炸毛就狂飚废话的表现已经逐渐免疫,他转过身,面无表情问他:“纪长安怎么了,他有什么事儿?” “我就说你小子不对劲,还说不知道我们首长。你不知道他,你还这么关心他干什么?” 陈槐制止他的废话:“快说。” “哦,也没什么。就是风暴之城的首长纪长安失踪了,因为他是一个很重要的Npc,又是管理层,他的失踪确实引起了一些动荡。再加上还有一些我没打听出来的其他原因,导致在我们进入副本期间,三个城同时发生城震。” “城震你能懂吧,顾名思义,和地震差不多。因为这三座城是以悬浮状态存在里界的,所以基本上不会出现类似现生世界的同类灾害,但是呢,一旦出现,轻则磁场错乱,三城频率不能保持在同一水准线。重则,城坠,你我,还有所有玩家,全部GG。对于城震这种情况,玩家干预不了,系统也无计可施,再加上这三座城之间有着微妙的联系,目前的办法只能等待城池自行修复完成,但是这个时间多长,没有人会知道。” 吴期说完,双手摊开耸耸肩,重重叹气:“所以呢,我现在回不去了。”他目光呆愣愣看向远方,似乎站在这里向远处望,就能看到风暴之城。 接着他嘴唇微动,察觉到了这件事的不寻常之处:“诶~!陈槐,你帮我分析分析。你看现在啊,这个局面。一个管理层的Npc失踪了,三城同时城震,怎么联想,这两件事都未免太过巧合了。而且一个Npc!Npc诶,他怎么会平白无故失踪?” 越琢磨,这件事越蹊跷。 第30章 the key 陈槐点点头,认可吴期的说法,许多事情挤在一切,太过凑巧那就不是巧合了,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待这两件事,都会觉得其中必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至于是什么,吴期没有打听到,陈槐现在也下不了定论。 “哎,难道我大好青春,就要和你一块度过了吗?” “不!我不要!”吴期一副抓狂抱头的神情,又开始随地大小演起来,他嘴唇颤抖,眼神直勾勾瞪着一个方向,左手抓住头发,脑袋疯狂晃悠,右手却伸出五指,十分用力地抓空气。 个人表演结束,短短五分钟,吴期已经被陈槐落下大半截,他急忙撒起腿往前面赶。 “我,一个集智慧与颜值于一身的帅气五好美少年,刚刚想到绝妙法子,老子再也不用看到你了,没了碍眼的你,生活处处都是明媚灿烂的美好啊。” 吴期说话跳跃性很大,十句话里七句没有重点,剩下三句还得再斟酌他的内容,以防废话污染耳朵。 陈槐的嘴角扯出一丝笑,然而这个笑容绝非友善,他目光上下打量吴期,古井无波的眼眸,里面氤氲着化不开的凉意,随后他揶揄道:“你刚刚形容的那个人,在哪儿,我没看到。”吴期身高只比他矮几公分,满脑袋的黄毛没有修理,比流浪的大黄狗还要潦草。而且他说话,实在是干扰听力。 吴期看到陈槐这副神情,没往心里去,这几天相处下来他也差不多摸清陈槐了,死鱼眼,没表情,冷漠得跟块大石头一样,偶尔笑笑,不是想到令他感到好玩儿的,就是御敌闯关的法子想出来了。而且陈槐这张薄唇,实在是,不说废话不开玩笑,言简意赅只说重点,或者一开口变成数把小刀,怼他。 反正呢,他和陈槐是朋友也好,同伴也罢,无非关系深与浅的区别,在这个世界,大家都是从现生社会来到这里的,能认识都是缘分,能够结伴同行并肩作战的伙伴更是少有。很多人往往在副本里刚认识,就嘎在里面,连三天都没到,生成小火花的时间都不够。 谁让他吴期是个肚量大的帅哥,他不计较。 吴期一把搂过陈槐的肩膀,刻意压低两人的身形,悄悄地说起他的计划。 陈槐拧着眉头,他并不喜欢别人接近他,最好任何亲密的肢体动作都不要有。于是他挣开吴期的手掌,转换方向,微微低头听吴期说起他的计划。 “你完成萌新副本后,你的系统应该有跟你说进副本的办法吧?” 陈槐点点头。 “进副本呢,一个是随机的,没准这一秒咱俩还在说话,下一秒我们就进入不同的副本了。还有另一个副本,能把主动权把握在自己手里!咱们可以自己选择什么样的副本。这样一来,没准我就能在副本结束后,被送回风暴之城了。” 陈槐听完,扬了扬下巴表示赞同,不过紧随其后他说出问题:“副本钥匙该怎么获得?” 这下吴期从一脸兴奋雀跃,变得愁眉苦脸。 天杀的,他的系统告诉他说,目前不提供副本钥匙,钥匙需要他自己去找,更难的点在于,现在的副本钥匙没有一起被光索串成一串,而是四散开来,完全不会乖巧听话地待在某个地方,等待玩家GEt。 吴期的系统是个懒洋洋的大橘猫,肥墩墩的身形,眼神极为猫之蔑视,在吴期问副本钥匙的时候,大橘正在舔肉垫,先是萌萌地发出一声猫叫——喵。随即蔑视的眼神看向吴期:“很抱歉哦亲,因城震导致,副本钥匙全都变成了碎片。如果你想利用副本钥匙开启副本,我的建议是你可以先找到一个碎片,再去集齐其他碎片。” “不过亲放心,尽管副本钥匙的碎片全部打散了,但是只要收集到一片,它就会主动带引你去寻找剩下的哦。” “喵~”,大橘眼皮没抬,也不看吴期,一番履行系统职责后,它步履翩跹地越走越远。 吴期只好大声问它:“是不是这一次拿到的副本钥匙,对应开启的副本,全都是未知的啊?跟拆盲盒一样?” 远处飘来一句“就是这样,喵~”。 吴期把情况一五一十向陈槐说了,他不管陈槐去不去副本,重点是他要去啊,这可是目前仅剩的,唯一一个安全着陆到风暴之城的办法,不过就是概率得赌,还得是拿命赌。他原本打算买一把A级或者S级的副本钥匙,根据他前几次探索副本的经验,对于这两个能获得较高收益且难度尚可的副本,他还是有九成的把握,可以成功从副本离开,保不齐离开的时候就会被传送到风暴之城。想想都激动,跟某个脱口秀演员表达的心情一样,pASSIoN! 苍天啊,给他使绊子的老天爷啊,他一不偷二不抢的优良品质小青年,怎么就栽到一把钥匙上来。虽然,这自然之都不如风暴之城大,但它也是个都市啊,两环城建!他上哪儿去找第一个碎片啊。 陈槐提醒他:“你的系统有没有说,一把钥匙会碎成几片?” 这要是碎成几十片,还不等他找齐呢,没准就被随机送往下一个副本了。吴期皱着一张苦瓜脸,可怜巴巴向陈槐发出求助光波:“哥,我唯一的哥。从此帅哥头衔我双手奉上送给你。你看,要不要,和我一起……?” 吴期谄媚的狗腿模样,他一股脑准备的话还没全说出来,陈槐就点头了。 “哥!你是我亲哥!我赶明儿给你建个生祠把你供起来。” 陈槐面庞冷峻,一双眼睛斜看吴期一眼,双唇轻启:“滚。” “别啊,你答应我找碎片了,我能不能回去全靠你了哥。” “我认为,你虽然有百分之五十或更高的几率能够安全离开副本,但是你却只有百分之三十三的几率会被传送回风暴之城。” 陈槐盯着他的双眸:“赶紧做事,再说废话,我骟了你。”他目光下移,激得吴期双腿立马交叉在一起,又哥俩好的搂起陈槐肩膀,在得到一记眼刀之后,吴期老实了,手不乱动,嘴巴也安好拉条。 陈槐建议两人分开行动。自然之都虽然不大,只有二环,但一个小小的碎片要找起来,无异于大海捞针。现在没有特别好用的法子,只能他们人工寻找了,这可着实费眼力。 “副本钥匙长什么样子?” 陈槐没见过。 吴期回想起之前大橘特地在他面前展示的那一串钥匙,向他推销副本钥匙,当时的他不屑一顾,如今的他追悔莫及,如果再有一次机会,他一定要对大橘说——给我来一百把! “钥匙由无数个闪着光亮的天蓝色晶体组成的,这些晶体构成的钥匙,中间镂空,勾勒的边缘呈现白色的色泽。牙花部分是很平整的长条,没有锯齿。把手是左右对称的弧形曲线,曲线共有三条,代表三座城。” “知道了。” 两人分头行动,吴期去一环,陈槐不善人际交往,选择了比较空旷的二环。 漫无目的地寻找,丝毫没有头绪。 陈槐呼叫毛毛:“商城有没有可以搜寻副本钥匙的东西?我可以用积分换。”毛毛快速浏览给出答案:“很抱歉,没有。” “不过我个人有一个想法,不知道能不能帮上你。” 陈槐声色冷清:“说”。 “制作副本钥匙的原材料呢,是里界空中悬浮的这些亮闪闪的颗粒,系统会定时定量的捞取闪闪颗粒制成晶体,再进行二次加工,把不同形状的晶体组合衔接成一体,就是一把钥匙啦。” “然后呢。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去捞取这些颗粒,自己再制作?” 毛毛抖着长耳朵说:“当然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去环星池碰碰运气。环星池波光粼粼的,看上去都是星星。而制成副本钥匙的最后一步,就是得从环星池涤荡去除多余闪闪颗粒,拿出来就可以使用啦。” “没准会有碎片飞进那里哦。你们人类不是有句话吗,魂归故里,差不多的意思啦。” 毛毛眨眨眼睛,陈槐摸了摸它的脑袋:“不错,你是个有用的系统”。 “我肯定有用啊,我不仅有用,我还有大用。放心,你和我绑定,对你而言绝对是件天大的好事。” 陈槐对于这句没啥营养的话自动过滤,而是问它要了一副自然之都的地图。 “地图需要积分兑换,只要两百积分就可以哦。” 合着前面的说辞,全在这儿等着呢啊。 陈槐一字一顿地问它:“环星池在哪儿?” “喏,就在你身后啊。地图你还要不要了,我可以行使权力,给你打个九点九折哦,多划算。” “行了,你走吧。” 毛毛撇撇嘴,真是用兔朝前不用兔就朝后啊。 陈槐逐步向环星池靠拢,眼前的这方池子并不大,圆形设计,直径目测八十公分。池中的水不断翻涌,明明打眼一看水池里的水是通黑的,但是随着水柱升高,多个高低不同的水柱上下翻动,溅起的水花似是被带动升腾的钻石,大小不一地晶莹闪烁着。 陈槐围着环星池绕了整整一圈,也没发现这个池子有啥不对劲的地方,除了吐水就是吐水,无论哪里都没有见到碎片晶体。 就在他决定去到别的地方寻找时,吴期跑来了。他眸光闪烁,欣喜地冲陈槐分享好消息:“大橘告诉我了,来环星池没准有用。它还说了副本钥匙的制作原料和工艺,我就立马赶过来了。” “我跟你说,市中心全是人啊,不是Npc就是不同玩家,而且我这一路听到其他玩家也在找钥匙碎片,估计很多人和我一样,传到另一个城来了。果然英雄所见略同,回自己的家,安全有效的办法就是开副本!目前还没人知道这个消息,大橘说它是同类系统第一个乐于助人、大发慈悲、于心不忍告诉我的。” “怎么样,我这系统不错吧,虽然它平时不拿正眼瞅我,但该上它还是会上。” 陈槐看着吴期得意的嘴角,最终还是没把毛毛透露的同样消息这件事告诉他。傻乐就傻乐吧,总比发癫强。不过他却召唤出毛毛,略带冷厉地问它:“这就是你的个人见解?实际上你就是想让我用掉积分买地图吧?” 毛毛甩开大耳朵急忙否认:“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我可没有什么系统KpI考核要完成。” 陈槐冷脸:“你最好是”。 吴期和陈槐同样操作,先是围着池子转了两圈,然后被四溅的水花惊讶,随后发出疑问:“碎片呢!钥匙碎片呢!我咋啥都没看到啊!陈槐,你看到了吗?比较大块发亮光的晶体碎片。” “没有。” 吴期眼睛左看右看,最后右手握拳砸掌心:“你说碎片会不会飞到池子里面去啊,毕竟,副本钥匙都是从这里面出来的。”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当即就要跳下去看看。 陈槐伸出胳膊挡在他身前:“你冷静。你知道池子到底有多深吗?”这汪池水看起来通体发黑,溅起的水花却透亮纯粹,多量和少量的明显对比,很显然这池里有东西,映衬得整池水显得通黑无比。 “还是你谨慎啊!” 吴期从草丛里扒拉出两块石头,站在池边仔细聆听石头掉进池里的声响。闷声消失地十分迅速,用这个法子测不出来。 “你不如问问你的好系统,看看它有没有可以推荐的道具。” 吴期乐呵呵点头:“没错,你说得对!我是谁,我可是人送百宝小王子的吴期,积分、空白卷轴,我多了去了。不就是道具,买”!他喊出大橘,询问有没有探测水况的道具,最好可以反馈深度,还能探到水里是什么情况的。 “好服务,更贴心。喵喵大橘倾情为您服务~” 吴期摆摆手:“别扯有的没的,你就说我要的那种道具有没有吧。” “有。” “需要多少积分兑换?” “不需要。” 吴期嫌弃地说:“得了,你们这黑心的系统商城,怎么会做慈善买卖。快点儿,我现在就要。” 大橘又喵了一声:“库存已售罄,暂无补货。” “替代款也可以,能用就行,我不挑。” “都没货了喵,可以关注商城咨询,到货会通知您的哦,喵~” 第31章 《水牢》 吴期还想继续问,大橘懒洋洋地已经开启闭目养神模式了。 陈槐特地把毛毛召唤出来,问它现在系统商城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怎么偏偏这么凑巧,太多太巧的事,可就是有人在背后故意为之了。 毛毛拨弄手指,浏览翻阅商城的商品。它不明所以地摸摸头,不应该啊,怎么潜水照明之类的道具一下子全没有了。这也太蹊跷了。 “怎么了,你发现了什么?” 陈槐低声问它,毛毛嘟起雪白蓬松的脸,眉头快要皱在一起:“好奇怪,现在商城里你们需要的这些道具全部都售罄了。我可没骗你哦,你看。” 毛毛把商城购物的页面放大,指着部分泛灰色的道具框,每一个右下角都显示0\/999+的字样。 陈槐问它:“商城的道具很容易卖光吗?” 毛毛摇摇头:“当然不是,就算这一秒售罄,不到1秒的时间就会立马补上,而且里界这么多玩家呢,不存在同一时间全部购买相同的产品,再者来说,系统提供的库存是相当充足的,以前可没有发生过这种事。” 陈槐神情冷淡挑了挑眉:“你是说,玩家会同一时间购买相同的产品?” 毛毛摇头,大耳朵左右晃动:“不是,我只是用这样的说法来举个例子,事实当然不是这样。” “那为什么,你告诉我的,和吴期系统告诉他的内容是一样的?”陈槐的声音带上寒意,他直直逼问。 毛毛表情闪躲,说话也不流利起来:“我……我怎么知道,大概它剽窃我的说法。” “不对。”陈槐一双冷眸盯着它看:“现在可不止吴期的系统在说,他从市中心那边过来,自然之都的很多玩家都在寻找副本钥匙,可是这钥匙碎片并不好找,大家的系统都会或多或少提醒。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们这些系统,全部都提醒的是同一种内容呢,大家都商量好了。” 毛毛双手交叉,眼神却看向地面:“不对,你不要乱说哦,也不要瞎想。虽然胡言乱语可以不用负责,但你也不可以用语言中伤我哦,我只是一只可爱无瑕纯真善良的小兔子,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等陈槐继续问它,毛毛摆摆手:“好了,既然没有我的事儿了,那我先走啦,不要想我哦。” 陈槐盯着逐渐远去最后化成光影的一个点儿,他仔细琢磨这件到处都是巧合的事情,实在是有猫腻。 吴期试图唤回大橘,看看有什么其他法子,陈槐喊住他:“不用了。你的系统既然告诉你没有道具可用,那就说明它们确实没有其他法子了。” “你怎么知道?” “我刚刚问过我的系统了,它也这么说。” 吴期一脸纳闷:“好家伙,把我们引来环星池,然后呢!道具没有,碎片也找不到,难不成我们被忽悠了?” 陈槐微微摇头:“不见得。”但是肯定有问题,现在许多玩家都在搜集钥匙碎片,从毛毛和大橘的话里就能知道,肯定还有其他系统也对玩家这么说了,在更多玩家到达环星池之前,他们最大的优势就是抢占先机。 “那我直接跳下去?”刚刚陈槐的一番话提醒了吴期,让他有点胆怵了,不然一猛子扎进水里,管他呢。 “你先别急,它们既然告诉我们环星池,就是说明这个地方肯定很重要。我们两个再仔细找找。” 吴期耷拉脑袋:“也就只能这样了”。 环星池虽然看上去是个简单的池子,但是它周围的景色却相当繁丽,以陈槐所处的方位向西看,就能发现一棵特别高的树,目测得五十米以上,华盖繁茂,绿色的叶子却和水中的波光相辉映,如同绿宝石颗粒,在阳光的照耀下,方圆几里都能看到这棵树的光泽。树杆的两边,则是大大小小的草丛,每垛草丛生长着不同颜色的花,这里的花和现生世界的完全不一样,陈槐没有见过,吴期比他早来里界,对于这些花还算认识,但是认识的品种也不多。 “你看这花,名字叫做速生花。长得跟咱们在浴室装修的马赛克一样,一小块一小块拼成几何花型,是不是很独特。”吴期指着草丛里的速生花,这种花同时具有多种颜色,五彩斑斓的。 “还有这玩意儿,没有叶子,长得也各不相同,它叫永生花,从花茎到花瓣,都像是用亚克力板切割的,但它确确实实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陈槐瞅着稀奇,他蹲下扒拉开草丛,就见一个看起来长得跟二维世界里的花朵差不多的植物,三朵花瓣形状各不相同,笼统划分可以看作是三角形、四边形和圆形,花瓣的颜色分成绿、黄、粉,花茎却是紫色的,摸上去的触感光滑细腻,加上透明的光泽感和清澈的通透性,确实看上去像亚克力板制成的。 这垛草丛中间只长着一朵,整朵花被大树的光泽飞射穿过,导致它周围是彩虹般的晕影。 “你来看看这里。” 陈槐突然在这朵花的花茎底部发现了看上去和周围很不相同的色泽,他让吴期蹲下,发出不同色泽的东西,好像就是他们要寻找的钥匙碎片。 “我去!陈哥!你这眼力真是绝了!别动别动啊,我找找东西把它收起来。” 吴期把衣服下摆撕成长条,缠在手上,小心翼翼冲着发出蓝色光泽碎片下手,他手指微动,一个不规则的碎片,亮晶晶地躺在吴期手上。 “额嘞个豆,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他从商城里买了一个木框玻璃盒,搭配一把瞳纹密码锁,这才放心把碎片放进去。 柔软的丝绒垫上放着一块很小很小的碎片,吴期按照记忆里的副本钥匙进行对比,原本激动的喜悦心情,这下变成了苦哈哈的。 他把盒子举高,给陈槐看:“你看这玩意儿,就是它!害我们好找!它才这么小,我们找齐碎片,按照这样大小的,还得找二十几个,才能组成一把完整的钥匙。” 吴期把盒子装进外套里面的口袋,顺便拉上拉链。 陈槐分析道:“副本钥匙既然是随机打散成碎片的,所以碎片大小并不均衡。” 吴期重新燃起希望:“也就是说!剩下的碎片,没准会是比它还大的,那样就好找多了。” 陈槐补充:“也没准是比它还小,数量比你预估地还要更多。” 吴期瞪他:“你可别说话了,看在我叫你哥的份儿上,行不,陈哥。” 陈槐向前走了两步,便停下脚步。吴期跟了上去,好奇地问他发现了什么,陈槐点点头。吴期暴脾气上来:“你发现了什么倒是说啊。” 他看着陈槐的脸,左看右看,这张木头脸没有任何变化。随即他想到了什么,猛地拍额头:“我让你别说话,你就不说话,你每次都在这种时候会听进去。我以后不说了行吧,你怎么怼我都行,你别不跟我说话,尤其是,你别发现了什么重要事情,还不告诉我,那我真的就……” 陈槐眉眼上挑扫视他:“你就怎样?” 吴期泄了气:“我还能怎样,你看我嚷嚷跟你干架,我真跟你动手了吗?做人别小心眼啊。” 陈槐看向水面,他做人,还确实有些小心眼,最起码是睚眦必报。 “行了,你到底看到什么了?” 陈槐下巴微抬,指向水中:“你捡到的碎片给提示了,下一个碎片,应该就在这个池子里。” 原本通黑的水面,随着他们捡到碎片,突然水底发出一束蓝色的光泽,直通表层。 吴期皱着眉头:“看来这池子,是非下不可了。” 陈槐认可地说:“是这样,没错。” “陈哥,这是我一个人的事,水下太危险,我们也没有道具,不能确保自身安危。你帮我找到第一个碎片,我肯定把这份恩情放心里,如果我能安全回去,我肯定想办法联系你,到时你需要什么,告诉我一声,凡是我有的,全都给你。没有的,也想办法给你搞来。” 吴期一口气说出诀别的话,他毅然决然地站在池边,对陈槐说完,身子前倾就往水里钻。 陈槐把他说要报答自己的事情记在心里,按他这样“小心眼”,之后肯定得向吴期要回报。而且他这一走,陈槐不知道随机开启的副本什么时候会启动,身份Npc 的纪长安失踪一事,肯定是有蹊跷的,还有湖河市干旱无水的情况,这些事情联系到一起,都和水元素有关系。 吴期刚刚纵身一跃,水面并没有起波澜,好像从未有东西进入水中一样。陈槐望着吐水的池面,没有犹豫,跳了下去。 陈槐憋气能力还是不错的,他在现生世界时,有一段时间很喜欢潜水,在一望无垠的大海里进行潜水,尽管会有专业设备辅助,但仍需要绝佳的憋气能力,每每身处海水之中,他都能重复感受直面死亡的体验,被海水包裹,沉重又轻盈,他可以肆无忌惮地游动,享受一个人的世界。 陈槐睁开眼睛,发现环星池的池水中什么也没有,而且他轻微呼吸,完全不会呛,水里很安静,完全和外面隔绝。 只是他不断地往水底沉,他在心中读秒,从而用来判断池水有多深。 3684秒过后,陈槐感觉到双脚似乎触到了地面,他保持站立姿势,双脚岔开,牢牢站在上面。从水面到水底,按照自然降落的时间来算,他居然用了一个小时。池水这么深吗?最起码得几千米,而且在环星池里,和在大海里完全是两回事。 陈槐不仅没有感觉到下降时水的阻力,落地之前的速度,反而是逐渐加快的,就这样,还用了一个小时。 在底部不仅能自由行走,呼吸,仿佛一切都不受限制,似乎这里,就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没有光亮,也没有声音,陈槐决定先四下走走,找一找吴期。 之前水面中间发出的蓝色光束,就在陈槐的正东方位,按照时间算,吴期比他进入池里早不了两分钟,碎片仍在发出光泽,说明吴期还没拿到。 陈槐在黑暗里,顺着唯一的光源走去。这一次他仍然在心中计数,他每一秒的步长是一米二,只要知道时间,就能大致测量出底部的半径。 一步……两步……在他走了五百六十三步时,陈槐见到了吴期。 水底世界黑暗,不见五指,陈槐完全是靠活人气息察觉到了吴期在他身边,然后他逐渐缩短范围:“吴期?你在这里吗?” “我靠!吓我一跳!” 吴期的耳边突然出现声音,还是喊他的名字,吓得他一个激灵,拍拍胸脯:“陈哥,你咋下来了?是不是心疼兄弟我,不忍看我以身涉险?” “哎呦,我知道咱们哥儿们情深,你真没必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你让我今后怎么报答你啊?” 陈槐走在前面,冷不丁回他:“当牛做马。” “不就是牛马,以后你指哪儿我去哪儿,给你端洗脚水都不在话下。” 吴期碎嘴子模式又开启了:“陈哥,你为了我下来,真得好让我感动啊。” “鼻涕别抹我身上。”陈槐制止他再输出废话:“你有没有数过你走的步子有多少?” “那当然。我还以为出师未捷身先死呢,都做好憋死在这里面的准备了,但是,嘿,这就是天无绝人之路!” “说重点!” “我毕竟是从警校出来的,遇到这种情况,肯定会暗中计算。” 两人对比数据,发现差不多一致,随即加快步伐,冲着光源处去。 蓝色的光束在通黑的水底世界显得分外明亮,吴期急不可待冲上去,发现是两块大小不一的碎片,碎片间隔仅仅有五公分左右,怪不得光束那么亮。 他掏出盒子,把两个碎片拿起来放在一起,刚准备仔细看看这三片合在一起会不会完整,眼前就浮现出一个完整的副本钥匙,和他之前看到的一样。 陈槐仰头望向浮在空中的钥匙,紧接着就听到叮的一声——欢迎玩家进入3d级副本:《水牢》! 第32章 好像你单恋他似的 就在一声提示音过后,陈槐又听到一句提醒——副本人数:10人,副本时长……天,祝您生活愉快,长命百岁!” 这次副本人数比之前还增加了一半,居然多达10人,十个人一起,那得多么壮观的团队,当然,最好遇到都是正常玩家,不搞背刺不搞小动作的。 眼前的环境被黑色笼罩,安静至极,只有四个角落的八盏灯笼闪烁着,诡异的静谧,令玩家都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陈槐习惯性打响指出符箓,然而这个副本里,还是限制了他自带的技能,啧,真是玩不起。没有符箓照明,只能另想法子。这里的特别之处,过分安静便显得极为不正常,就连吴期站在陈槐身边,跟他说话,说出的话全部消失在这个空间里,两人只能在微弱的亮度范围中,互相对视一眼,凭借着几天相处的默契,决定下一步朝正北方的灯走去。 大约走了十步,两人明明看到离灯源越来越近,但是随着步数增加走得越近,却发现灯源似乎正在远离它们,转变方向亦是如此,好像这八盏灯笼,是有意识地不被玩家触碰。 不过在行走途中,陈槐一一接触了其他玩家,显然大家想的都一样,在黑暗之地手握灯光,才能更有安全感。 剩余八个玩家,有两个人是情侣,虽然说话也听不见,但是他俩如胶似漆的缠绵,任谁都能看出他们之间的关系。其余几人,只是打了照面。但是没想到在这里,居然还能遇到“熟人”,应该算是熟人吧,毕竟他俩之前可是在同一个副本闯关过的,现在他的背包里还有那个人送他的水果糖。 余千岁勾起嘴角,上下嘴唇微动,明明身处干燥空间,他却像鱼一样,冲着陈槐吐出一个浑圆透明的泡泡,泡泡升空不过两米,啪嗒,从空中裂开。飞溅的水渍跑到陈槐肩膀,陈槐略显洁癖地嫌弃,那可是口水,多脏啊。 陈槐回击白眼,面露不悦继续在空间里行走。他在行走过程中,仍旧保持之前的习惯,内心计算步伐多少,然而这个空间,如同是一个可以随意延伸缩小的匣子,玩家走得远,空间的长度随即增加,原地不动,那些灯源又看上去近在咫尺。 吴期忍不住输出,虽然他说出的内容全部被空间消音,但是陈槐大致能读懂他说的意思,无非就是些吐槽,说这里怎么怎么不合理,还抗议要不然就干脆把玩家的嘴巴全部封起来,别说话了。现在说话也跟没说一样,有什么区别。他动作幅度很大,导致其他玩家都看了过来。 其他人和陈槐他们一样,被灯源的距离折磨地崩溃,不知不觉,大家走在了一起。 刚刚陈槐走了几圈,内心大概有了想法。如果说这里的空间是个无限延伸的,那么,那些灯源注定是触碰不到的,但是空间的整体不是没有规则,而是一个四边形,这点从四角的灯就能看出来。所以在这个正方体的空间里,他们出不去,没有门和窗户,也无法交流,大家的道具都用不了,从系统也不能兑换。关于这点陈槐是从吴期的比划和眼神里得知的,不然吴期早就把蘑菇灯拿出来用了。 他们,和其他人,全部不约而同地走到了一个位置,因为这里较为黑暗,且没有边界,所以大家对于方向感掌握的并不是特别准确,唯有陈槐是靠气息感触到周边的变化,来了几个玩家,大致分散在什么方位。 有了以前在黑暗中潜水的经验,在这个黑暗的地方,他更能敏锐地感知。 忽地一阵晕眩,几人脚底踩的地面好像正在上下起伏。 吴期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圆问陈槐:“你感受到了吗?” 陈槐读懂他说的意思,点点头,看来这个副本,刚进来就是下马威。几分钟的震动结束,还没等玩家们稍微喘气,又是一次幅度更大的起伏,颠崩的地面,令很多人站立不稳跪倒在地上。 陈槐勉强立正,余千岁却被地面颠簸地从陈槐身后传到他身边,就在他晃晃悠悠站不稳时,他的胳膊瞬间搭上陈槐的肩膀,从而借力稳住身形。 “别小气,谢谢啊。” 余千岁刚才就看出来了,陈槐可以读懂他身边同伴的话,凭借两人上一次进同一个副本,没准靠这个熟悉度,陈槐也能读懂他的呢。 显然,陈槐皱皱眉,晃动肩膀试图把余千岁的胳膊赶下去,然而余千岁却搂得更紧:“借力,借力。”他故意朝陈槐挤眉弄眼,陈槐郁结,索性迈开腿朝一边走。 第三次地面晃动来袭,这次的力度更大,堪比现生世界的八级地震,但是地面却没有任何地开裂,只是不断的浮动,这种不规则的地面运动,令每个人都保持不住站立的姿势。 陈槐干脆坐在地面上,和吴期背靠背,这样相互借力,能够支撑地更安稳。余千岁更是大字摊开,就在陈槐不远处,一副海星的造型,后背紧紧贴着地面一动不动,其他人看到他们这个样子,纷纷效仿。 这次震动时间很长,约莫维持了二十多分钟,模仿余千岁躺在地上的玩家,有两三个东滚西滚不知所踪,只有他,后背如同有章鱼吸盘,牢牢地扒住地面。陈槐眼皮微抬,快速扫了余千岁一眼。 这个男人,绝对不简单,有了上次的经历,陈槐认为他在这里藏拙。 就在大家以为空间终于恢复平静了,地面的起伏变得更大,不规则的浮动不但是从左向右,而是从每个方向,传到不同的方向,有时两个逆向浮动碰撞在一起,地面就会凸起巨大的角,不幸处于角方位的玩家,十分可惜地送了命。在场其他玩家甚至不知道他的姓名,却在进入副本还没半天的时间里,就殒命了。 他的死亡刺激了剩余所有人的神经,大家全部紧绷起来,双眼死死盯着地面,生怕下一个角再凸起,造成第二人离去。 八盏灯的光芒不盛,却正好可以覆盖整个空间的照明,但是照明度十分不高,导致大家能看到的微乎其微,黑色的地面在黑灰色的空间环境里,融为一体,没多久,第二个玩家的死亡就在其余八人的面面相惧里传播开来。 陈槐突然想到进入副本时的系统提示,这次没有说明通本时间,也没有说其他有关的内容,只说了“水牢”两个字,其他的一概不知。 现在他们身处静谧空间,什么也没做,什么也做不了,短短时间就失去了两位玩家同伴,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也许永远都走不出去…… 他看向远方,八盏灯依旧闪烁着光芒,地面的波动,像极了现生世界的通关大挑战,玩家在通关的时候,每一关的机关强度,全部都是由幕后的工作人员自行操控。 如果一个空间,自己产生了智慧和意识,显然这种可能性不大,而且他们是在走了很久之后,全部都走到了中心位置,起伏才开始的。 假如地面起伏是由空间自主产生的,这种间隔毫无规律,晃动毫无章法的动作,就应该在他们进入副本的时候产生,而不是在他们都有所行动后。 而且那八盏灯,完全没有随地面的起伏而晃动,它们就如稳固地被镶嵌在某个位置,死死地不动。但这并不符合物理传导,力的作用,丝毫没有体现在灯源上面。 处在有照明的空间里,即便一盏灯严丝合缝牢固结实地被镶嵌在墙面上,假设地震发生,力会从地面传到墙面,自然而然引起灯的晃动。 但是在这个空间里,这八盏灯笼,很明显不符合力学原理。 陈槐暗自分析完,他决定赌一把。承影剑瞬时被他握在手中,陈槐对准正北方向的两盏灯,精准无误地把剑扔了出去,他倒要看看,他们这些活人玩家走动会造成空间长度变化,那么死物会还是不会。承影飞速直行,根据陈槐内心计数的时间,五秒之后,承影剑牢牢不动地戳进一盏灯的正中间,与此同时,空间里的照明失衡,一阵刺耳的割裂声从脚底传来。 “啊!救命!” 陈槐顺着声音扭头就看,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的玩家跌入地面裂缝中,其他玩家对此表示无能为力,他们现在自身难保,地面的裂缝逐渐增多,大大小小,稍有不慎就能掉下去。 吴期接连跳过几道裂缝,来到陈槐跟前:“可以啊你,把阵破了。我终于可以听到自己的声音了。” 正在他感慨时,陈槐胳膊挡在他前面,带着他一起后退:“小心。”转眼间,吴期刚才站的位置,有一道宽度三米长十米的裂缝出现在他面前,他后怕到心脏咚咚跳,手贴在胸膛也安抚不了躁动的心。抬眼向前看,刚刚掉进裂缝中的女玩家,死都不痛快。她先是腰部卡在裂缝中,随着缝隙变宽,她才掉了下去,这种心理上的折磨,更让人头皮发麻。 陈槐朝着北方一直跑,不停跨越躲避突然出现的缝隙,有了承影剑的破阵,这下他可以轻而易举地跑到目的地,拔下承影,原本被剑戳灭的灯,这下又有复燃的迹象。 陈槐内心认为这几盏灯一直亮着绝对不是好事儿,哪有被熄灭又自行复燃的,又不是生日宴会上的搞笑蜡烛。 他只好又用承影把灯苗熄灭,随后拿下旁边的一盏,直接上脚踩住不动。吴期恰时赶来:“我说,你怎么不等我。” “你去告诉其他活着的人,把其余六盏灯全部熄灭,无论用什么办法,就算熄灭了也不能掉以轻心,它们能够复燃。我觉得,就是这些灯,形成了一个阵法,把我们特地困在这里。” 吴期点点头:“你放心,交给我去办。”说完,他就原路返回,一一通知剩余的玩家,现在没有其他办法,无论是真是假,只有拼死一试。 余千岁和吴期去了东边,那对情侣在西边,剩下一个年纪比较的青少年,快速跑到南边。大家同时摘下灯笼,学着陈槐的样子咣叽就是一脚。 没有灯源,整个空间瞬间变得漆黑一片。 已经有人在嘀咕这样做的可信度,吴期在黑暗里扬起脖子就喊:“家人们,不要放弃啊,胜利就在眼前!”喊完这话他心里也没底,这样做到底能不能破开全部的阵法,让他们出去,一切都是陈槐的分析和预测。但他必须喊,只有声援出来,相信陈槐的安排,没准就会出现奇迹。 余千岁轻笑一声,他一脚踩在灯笼上,另一条腿斜撑着,双臂交叉的架势,颇为轻松,如果不是环境地点不正确,他这样子都能嗑瓜子了。 “你就这么信你身边的那个人?” 吴期之前在萌新副本认识余千岁,两人是熟人,但算不上朋友,更何况他和陈槐,那可是过命的交情,陈槐虽然老怼他,但吴期知道,他确实有时候说话多惹陈槐烦了,怼是应该的。 但是,谁都不能质疑陈槐的决定,陈槐这个天师,一把承影剑就能破开空间的初级阵法,他肯定是在场最聪明的那个人。再者,他和陈槐是兄弟,住同一个屋子的好兄弟!吴期知道,虽然陈槐只是把他当做相熟的玩家,但是没关系,兄弟这种关系,不都是先得一个人主动的吗。 余千岁听完吴期一番发言,笑着揶揄他:“你这话说的,好像你单恋他似的。” 吴期翻白眼:“你可别瞎说。看在咱俩认识的份儿上,我不和你计较。但你也不能瞎说。我和陈槐,那就是妥妥的好哥们,好兄弟,我俩铁磁儿!” 吴期话音刚落,巨响从地面发出,刚刚的裂缝这下合拢在一起,整个空间也出现了四面墙,最后在北面墙体上显现出来的,是一个弧形的拱门,但是宽度打眼一看,只能一人通过。他们要是从这儿离开,就得排队。 第33章 不是有诈就是有诈 北面墙上出现的这道拱门距离陈槐最近,现在大家全部都靠拢过来,几个人自我介绍了一番,那对小情侣原本就是自然之都的,青春男大名字叫做闫兴亮,比他大几岁的女生叫做赵雨涵,另一个岁数很明显比其他五个人都小,他说自己正上高二,是风暴之城的,一副拽拽的神情,看谁都不服,他只说自己叫阿泰,还让其他人叫他泰哥。 吴期白眼飞上天,声音不大,但足够所有人都能听见:“泰哥?说的跟老虎一样,小屁孩儿一个在这称什么老大啊……”,他简单地说了名字,顺便把一起进来的陈槐也介绍了一下:“我朋友,陈槐,各位现在有幸留着这条命,全靠我这兄弟的智慧。” 小情侣礼貌地向陈槐表示谢谢,阿泰则鼻孔出气,还没等余千岁介绍,率先从拱门钻进去。 余千岁摆摆手:“余千岁,和各位之前都见过。”他说完,特地把眼神落在陈槐身上,陈槐扭头故意不看他,却能一直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那道灼热的目光。他知道,余千岁在研究他,对他好奇。他对余千岁也一样,不过他不会如此直白,在这个副本里,下一关是什么,只有从这道门走出去才知道,到时候大家为了逃出生天离开副本,是敌是友可就说不准了。人性这种东西,永远都是自己的利益保持在第一位,有时候为了可以达到目的,不惜出卖好友,背刺同伴,所以人心最不值得重视。大家的目的归根到底都是一样的,成功活着离开副本。 阿泰已经离开了有几分钟了,门外丝毫没有任何动静。 拱门的样式丝毫不复杂,整体的门框是灰色的,配有一个厚重的黑色帘子,只有掀开帘子才能出去。 “我说各位,还等什么呢?还打算留在这鬼地方叙旧啊?赶紧走啊。” 吴期推着陈槐的后背,打算和他一前一后离开。没想到上一秒掀开帘子走掉的陈槐,在吴期走进门后,完全找不到他的身影。 陈槐也发现了这一点,他虽然对吴期说不上交心,但是这个人目前来讲挺不错,除了废话多以外,没有其他毛病。而且和他在一块,不仅是个得力的帮手,单说他那一兜子道具,就能在关键时刻起到很大作用。 陈槐是第二个离开拱门的,从门的那头出来,眼前空无一物,和刚才的空间没什么两样,唯一不同的是这里有亮光,能够清楚看到自己是处在怎样的环境中。 大片大片的白色形成天地之间相连的单一色彩,摸不到边际也看不到尽头,这一刻,仿佛身处万籁俱寂的世界尽头,除了自身,什么也没有。 很像用来关禁闭的小黑屋,在这样的环境下,只能把希望寄托给外界的力量,一旦那个门开启,就可以重新回到鲜活的世界。但是这里显然不会有外界的力量的帮忙,踏进拱门的一刻,即便瞬间转身,也不会再回去。只有自己摸索,没准才会闯出关。 陈槐决定原地不动,他盘腿而坐屏息凝神地进行打坐,在这种情况下,只有专注自身,内外归一,才最有可能找出破绽。 心性过急的人,身处这样的空间,独身一人,只怕最后心理防线会崩溃,情绪崩盘,迎来的结局就是毫不留情地被环境和自己的胡思乱想逼疯。 陈槐闭上眼睛,脑海空无一物,感知的脉络从心脏流动到脚掌,再从脚掌流回心房,有规律的跳动,如同这个世界有另外一个人在和自己同在。 风。 刚刚从脸庞快速拂过,很明显的一阵轻风,稍纵即逝。陈槐调动全身器官,更加敏锐地捕捉这里的变化。 耳朵这下听到雨声,微乎其微,是从右前方传来的,和刚才风的方向不一致。 轰隆!头顶的雷声乍现,残酷地要从陈槐头顶贯穿,就在这时,陈槐手掌撑地,一个漂亮的转身,他扭到旁边,紧接着就看到发出金属光泽的一道雷,闪着丝丝电流,精准无误劈到陈槐刚刚打坐的位置。 又是雨声淅沥沥地落下,瞅准时机,陈槐手握承影朝着右前方飞奔,身后的雷电一道接一道,紧贴他的后背,稍微迟疑就会被劈成焦炭。 跑到右前方,陈槐冲着它的相反方向开始奔跑,果然,那些雷的速度越来越快,恨不得在右前方的落雨位置当场将他劈得灰飞烟灭。 就是这里,第一次出现风的地方,陈槐握紧承影,面对眼前的整片白色当即挥剑,只听见刺啦一声,白色的幕布从四周掉落,追击的雷消失了。 陈槐看到一脸焦急的吴期,还没走过去,就被吴期抢先一步抱住了他,这种亲密接触实在是令陈槐感到不舒服,他从小没有朋友,更不会和谁关系好到当场拥抱。 陈槐用剑柄拍了拍吴期后背,冷脸说道:“放开。” 吴期讪讪地摸摸脑袋,嘿嘿一笑:“我就说你肯定没事,你是谁啊,你可是陈槐,聪明勇敢的陈槐诶。” 余千岁在旁边唱到:“聪明勇敢有力气……”。 “去!”吴期歪着脑袋嫌弃余千岁的表现,转而对陈槐说:“你进拱门之后,发生什么了?我找不到你。” 陈槐说出他的境况,反问:“你呢。应该不只我这样。” “没错。但我和你遇到的不一样,我处的那个环境,真的可麻烦了,又聒噪又吵闹,我一个头两个大,我算是明白之前对你叽里呱啦你得有多不耐烦了。”陈槐冷漠地瞟了他一眼,意思是你知道就好。 吴期继续说:“我在的地方,到处都是鸟叫,还有各种音乐和水流,我以为找到出口离开就行,结果空中出现了任务条,我完不成就得死。” “你说得有多变态才能想出这种玩法啊,在各种噪音混合里,找到藏在里面的佛经。佛经!你能懂吗,这谁能答得上来,老子是警官学院的,不是佛学院的!” 陈槐适时接话:“你这不是出来了。” “幸好我聪明,哈哈哈,我的系统道具可以用了。” 陈槐点点头,果然有道具帮助,闯关就是事半功倍啊。 吴期说完自己的遭遇,开始说起余千岁的:“余千岁去的地方也和我们不同,他那全是Npc。” 陈槐挑挑眉,撞上余千岁玩味的眼神,转瞬移开。多明显的答案,只要杀掉Npc就可以出来,他要是处在余千岁所在的环境里,会做一样的选择,省事还方便,从源头解决问题,咔咔就是杀。反正这个副本,很明显没有结束。 或者,还有另外一个可能,他们到现在,都没有真正到达副本的核心区。 小情侣和阿泰不知道会遇到什么,现在也没看到他们。要不是吴期用道具快速出来,撞上了刚出来的余千岁,两人也不会一起走。 在吴期的左右游说下,三人决定一起前行。从刚才那个地方出来后,并没有遇到第三个“牢笼”。 余千岁大剌剌走在前面,忽地转身,冲他们一本正经地分析道:“诸位你们有没有想过,按照前两个游戏,这个副本会不会每个环节都差不多?每一个环节,都是不同的牢笼?”他故意挑眉,“还记得副本主题吗,水牢。这就意味着,我们肯定会遇到用水搭建的牢笼。现在,我们已经共同经历了第一个无边牢笼,当然你们也可以用其他称呼,只是我这样单方面形容罢了。” 他的眼神左右瞟动,定格在陈槐身上后又收了回去:“然后我们各自进入了第二个牢笼。每个人的主题并不相同,我认为,这应该是副本世界根据玩家自身的情况搭建的。现在我们平安无事地离开第二个环节,你们说,现在这里,是不是第三个环节?” 他们从刚才一直在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没过多久,脚下的虚无透明的地面变成黄土飞扬的小道,又走了一会,土路的宽度变窄,只能容许一人前行,他们只好改成夹心状态,余千岁打头阵,陈槐在末端,中间夹着比两位身高略矮的黄毛吴期。 就在余千岁一番分析说完,眼前的道路突然变得宽阔起来,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村庄和缭绕在上空的炊烟。 “荒无人烟的地方出现人家,不是有诈就是有诈。”吴期缩回伸长的脖子。走在他前面的余千岁笑道:“来都来了,怎么都得去看看呗。而且,咱们也没路可走了。”他说的风轻云淡,经他提醒,吴期险些吓得掉下去。什么时候,他们脚下走的路,只有这么窄的一条道了,宽度顶多三十公分,逼得三个男人只好缩短步幅间距,开启走猫步模式。道路两旁,变成了万丈悬崖,偶有黄土块掉下去,一点声音都传不上来。 “余哥,我能申请一下,拉着你的衣服不?” 吴期看了一眼两遍立马心有余悸地闭上眼睛,他可不能掉下去,不然这死法太冤枉了。 余千岁笑道:“怎么,恐高?”吴期点头捣蒜,这个时候说再多维护形象的话也是徒劳,真的勇士,敢于面对自己的弱点。 余千岁乐呵呵说:“行啊,你抓着。你后面那人,如果恐高,也能抓着你。”他没有回头,话却故意传进陈槐耳朵里。 余千岁叮嘱吴期:“不过你可得抓紧点,走得踏实别晃,现在咱们彻底是绑在一块了,不然一个掉下去,剩下两人都得陪着。” “呸!这种时候别说不吉利的话!”吴期催促余千岁快走。 大约走了两百米,他们来到村口,在陈槐的脚刚落在地面上,身后的道路,轰然之间全部坍塌,声音巨大,引出了村里人的注意。 吴期眉头紧皱:“这下,连回头路都没了。” 陈槐冷不丁说道:“向前走,别回头。” 这个村庄是建立在一座山里,观察左右,能通往村子的道路,恐怕只有刚才那条。村口被木桩和篱笆围住,中间是一扇藤编对开门。没一会儿,有个老妪拎着灯笼,晃晃悠悠走到门口,她眼皮耷拉,看不清眼睛里的情绪,满脸的皱纹布着年轻时刺下的图腾纹路。听她说话却很年轻,和外貌极度不符。 “你们终于来啦。” 吴期疑惑地盯着她看,这女人,咋看都是个老太太啊,怎么说起话来这么少女。 她打开门,在三人进来之后又锁上,不等几人说话,自顾自把他们往村里带。 “你们的朋友已经到了,就等三位啦。快随我来,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三人揣着一肚子困惑,跟着老妪七拐八拐,来到一个祠堂门口。方才一路走到这里,陈槐大致观察到村里的建筑多以藤条编织为主,就连住人养牲畜的房屋、棚子也是,藤条粗细不一,编成的墙体还有疏孔,这些疏孔又被里面覆盖的那层遮住了。 而眼前的祠堂,门口竖着一块木雕门匾,上书——陈氏祠堂。以此推断,这个村子的人,大概率姓陈了。 老妪把灯放在门口,弯着腰身推门:“各位请进。” 祠堂里温暖如日光照耀,最中间的房梁垂落一盏发出黄光的灯,照在小情侣和阿泰的脸上,不过在看到陈槐他们到来,三人并没有太大反应。而是仍旧吃着饭菜,目光无神,嘴巴机械式咀嚼。 “请三位落座,我们已经安排好各位的住处,晚饭过后,我会来接你们哦。” 吴期十分嫌弃地瞥向餐桌,再联想三人的反应,悄声和陈槐说道:“会不会和上次一样啊,食物有问题?” 陈槐摇摇头:“不清楚,但是这间祠堂的空气有问题,你能不能从商城兑换矿泉水,我们需要捂住口鼻。” “马上!” 上一次吴期随手兑来的水咣咣两口喝干净,这下却怎么都兑换不了。他特地找来大橘:“为什么不能兑换?” “很抱歉哦喵,商城里的饮用水全部售罄。” “又售罄!?” “对哦,喵~” 第34章 我原谅你了 吴期不敢有误,急忙问大橘有没有其他,口罩、防护面具都可以。片刻之后,大橘搜寻完整个系统商城的库存,舔了舔爪子,喵了一声:“兑换面巾需要三千积分,是否现在兑换?” 吴期直接要了三个,当场痛失九千积分,对于陈槐他是不指望把积分要回来了。吴期拿着一个红色的三角面巾递给余千岁:“余哥,这条面巾价值三千积分呢。” 余千岁爽快接过,一副完全听不懂他话里的暗示:“你说你这个人,我不就是让你抓住我的衣服带你过桥,区区小事,你怎么还拿这么大的事来报答我。”他接过面巾戴在头上,故意吹吹气,面巾鼓动,盖住余千岁的下半张脸:“要不说你心善呢,还得是你啊。”余千岁不客气地拍拍吴期的肩膀,心满意足十分宽慰地说:“谢谢啊”,几句话把吴期架上高台,这下积分拿不回来,多搭出一条面巾。 算了,谁叫他人帅心善呢。 陈槐接过蓝色面巾,淡定地戴上,眼睛特地在笑嘻嘻的余千岁和不嘻嘻的吴期转了一圈,虽然看不到嘴角,可是眼睛更能暴露情绪。这个吴期,咋可能在余千岁这里讨到便宜,不被卖了数钱就不错了。 他迎上吴期失落的目光,忽地转头。 咳,他收留吴期住在家里,所以从这点来讲,兑换面巾的积分,完全可以抵消掉嘛。 陈槐轻声说道:“走吧,去里面看看。”他打头阵,吴期跟在他身后,至于余千岁,去不去都行,反正他认为,这个人的本领绝对能够轻易走出副本。 陈氏祠堂是三进式的院落,进门口就是堂屋,小情侣和阿泰就在堂屋吃饭,穿过堂屋,来到小院,小院中间打了一口井,看上去年头恐怕比整个村子都老。井的左右两侧是副房,左边的存放柴火,右边则是厨房。接着往里走,就是一间休息祷告的厅房,但是没有任何牌位,整间厅房只能闻到细微的燃香味道,却看不到香炉,也不见点燃的香火。 陈槐示意吴期一定要屏息凝神,最好不要在这间屋子深呼吸,换气要跑到院子去换。相较来说,院子的环境开阔,空气流通能够带走烟火气息。厅房之后,就是一间特别大的佛堂,一进门就能被静谧压抑的氛围紧紧包裹,三排牌位,细数一共三十二个,奉在最上方的,上面用描金勾勒“陈思源之位”,只有名字,其他信息一概没有。 佛堂后门就是祠堂的大院,可以走两侧的道路回到祠堂门口。站在佛堂后门的九层台阶向远处眺望,陈家村依山傍水的地势可谓精彩,这地方极为难攻,但有自足的水源,和山上开垦的道道梯田,令陈家村的村民完全可以实现自给自足,只有他们愿意接纳外村人的到来,否则村外的人永远也不会进到这里一探究竟。 磅礴大气的瀑布一跃而下,飞溅的水花冲击悬崖,而陈家祠堂就建在不远处,刚刚的那口井通的水源,应该也和这条瀑布有关系。 但是这地方的格局很是奇诡,小院中的古井位置,稍微改变方位,就能把陈家祠堂的局势改成“困局”,如此一来,凡是来过陈家祠堂的村民,生生世世都不会走出村子,他们的后代会被困在这里,最终陈氏灭族。 不过目前来看,古井的位置很正常,不会引起祠堂局势的变化。 陈槐冲吴期点头:“我们回去吧。” “你发现什么了吗?” 吴期好奇地问到,他随陈槐一直来到后院,陈槐对着院外的山水仔细看了很久,他不懂风水堪舆,也自然不懂陈槐能从中看出什么道理。 “目前一切正常,但是你我要加倍小心。” “嗯!”两人经过古井,吴期停下脚步,拦住陈槐:“你不是要水吗,我们直接从井里打水上来,沾湿面巾不就好了。” “不妥。你有没有注意到,水井上空聚集着一团雾气?” “雾气?”吴期眼睛瞪大围着古井来回走了几圈,无力地摇摇头:“没看到。” 陈槐边走边向他解释:“我们看不到的烟火,飘到堂屋,造成空气浑浊,所以那几个变得痴傻。但是这个距离,中间隔着小院,这些烟雾到堂屋,必须要经过古井。目前我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的雾气不散,反而聚集越多。剩下没有被捕捉的雾气,一部分四散到小院空中,另一部分源源不断地汇集在堂屋里。” 吴期一副了然的神情,也从中get到重点:“他们吃的那些东西没问题?” “应该不会有问题,但是我不做保证。” 两人话音刚落,前后脚踏进堂屋后门,抬眼就看到余千岁端着一碗白饭,双腿盘坐美滋滋吃起来,筷子上夹着大鸡腿,看到他们回来,友善地扬起鸡腿:“一起吃点儿?我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余千岁的样子实在滑稽,他把面巾折成窄窄的一条,绑在鼻子下面堵住呼吸,张开嘴巴大快朵颐,完全不顾鼻子和口腔是互通的。在陈槐他们去后院的这段时间,他吃进去的烟雾累积到身体里,令他毫无察觉已经变得有几分痴傻。 吴期咽了咽口水,他就是再饿再馋,也不会吃的。 两人坐在堂屋后门,尽量呼吸新鲜空气,吴期担心地频繁向里看:“陈哥,老余真要是和他们一样变成傻子,我们的主力军可就少了一员大将啊!” 陈槐冷声质问:“你在怀疑我的能力?” 吴期头摇得好似拨浪鼓:“当然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没事,就算吸进烟雾,也不会和那三个傻子一样。” “你咋这么肯定?” 陈槐的双眸对上吴期,一字一顿地问他:“你不觉得他有些奇怪吗?” “哪里奇怪?”吴期朝里看了几眼,迅速缩脖子收回目光:“他可是有名的老玩家。我之前下的几个副本,偶尔大家趁着空档说起趣事,结果你猜怎么着。嘿,我们都在不同的副本和余千岁搭档过。” 陈槐手指敲击地面:“那看来这个老玩家,一直在玩萌新副本啊?” “差不多吧。我最后一次见他,还是在3d级副本里,那可是我闯的最危险的一个,一点儿都不符合3d的难度。”想到那次,吴期仍心有余悸,说是新手开荒历练本,实际就不是这么回事,那家伙,差不多哥斯拉都来了,要不是他选对搭档,相互配合,命都得交代在里面。 陈槐问他:“玩家进入副本等级是不是有清楚的规则限定?” “理论上来讲是这样的,系统会对刚进来的玩家有一个试探性的副本,然后就是从4d级别一点一点往上升,最高难度是SSS级。不过据我所知,能通关SSS级的玩家很少,活着且毫发无损通关SSS的玩家,更是罕见。正因难度如此,所以玩家通关S级副本后,很多都会用副本钥匙自行挑选以往不同级别的副本,从而在新手副本里涨积分。” “或者是随机被丢进副本里,但是这种副本的难度级别,对于老玩家而言,概率是一半一半。” 陈槐轻声嗯了一句,表示清楚了。 通关S级的老玩家,进入随机副本的难度,要么是更难的LEVEL,要么就是被送入不如S级的EASY副本。 吴期经过这一番复盘,恍然大悟:“这么说来,余千岁肯定是个比我还老的玩家,所以你才对他这么有信心。” 陈槐一记眼刀飞向他:“他是死是活,和我有什么关系?” “陈哥,你知道口是心非怎么写吗,你就认了吧,明明你对他的实力很肯定,却装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人生嘛,多个朋友多条路,更何况他还是资历比我老的玩家,能活着从那么多副本出来,肯定是相当厉害的。” 陈槐面若寒霜:“你的系统能兑换针线吗?” “干嘛?你要给我补衣服啊?” “把你嘴缝上。”陈槐说完起身,握着承影,剑身搭在吴期脖颈:“你再废话一句,舌头落地。” 吴期皱着脸,向后躲开承影剑,这个陈槐,他果然没说错,就是小心眼!开个玩笑都不行!想到这里他心里的火苗逐渐气盛,怒目瞪向陈槐,跑到堂屋去了。他决定,陈槐不主动和他说话,他是不会搭理陈槐的。 “大男人,小心眼子。”吴期内心一句腹诽,不知道是在说陈槐,还是在说他自己。 他跑到饭桌,坐在余千岁身边,余千岁已经吃了两碗饭,现在还要添饭,吴期见状只好拦住他:“余哥?老余?你可别真得吃成傻子了。” “嘿,嘿嘿。” 吴期面露大惊,完啦,真傻了。 陈槐靠着门框,目光却落在吴期这边,观察到吴期和余千岁的神情,就知道一个当真,一个在开玩笑。 咚咚,门环叩击的声音。 领他们进门的老妪拎着灯笼,颤颤巍巍走到他们前面:“各位吃完了吗?吃完的宾客可以跟我走哦,我带大家去休息。” 吴期跟在余千岁后面,刚迈出脚步,就被老妪狠厉的目光斥道:“贵客还没享用完晚饭,还请两位继续享用。” 门又关上了。 吴期无论怎么推拉,这扇门都一动不动,他们想要离开这里,只能让老妪开门了。 陈槐信步走来:“别费力了。吃饭吧。不然她不会出现的。” “但是要少吃,一两口就可以,证明我们动过饭菜。” 吴期依言行动起来,夹了两口白饭,用筷子蘸菜油在嘴唇上抹了两下,陈槐同样操作,剩下的饭菜,被他们故意用筷子夹得乱七八糟,一副吃过的样子。 没多久,门又开了。 老妪还是说着相同的话,这下陈槐和吴期跟在她身后,逐渐往村子最里面去。 “还请两位住在二楼的东厢房哦,明日午时,我会来提醒两位参加祭祀大典。” 吴期对老妪的面容和甜美的少女音实在是抵触,他浑身掉鸡皮疙瘩,怎么联想皮囊和声音,都令他觉得十分割裂。 他直接躺倒在竹藤编的床上,一张薄薄的被子,没有枕头,吴期不停翻身,试图找到合适的姿势,没办法,这张床太硬了。 用积分兑换床品倒是可以,但划不来啊。他就算再多积分,那也是一次一次进副本积累下来的。更何况明天会是啥样,他们这些外来者会不会被当成祭品都很难说。 漆黑的房间,吴期极为轻的声音传到陈槐的耳朵里:“陈哥,你睡了没?”“没睡。” 吴期当下坐起来,准备摸黑走到陈槐床边,和他讨论明天的祭祀大典。反正对他而言,被剑指着脖子的事已经翻篇了,毕竟陈槐主动和他说话了,这对于大石头陈槐,能有台阶递出来多么不容易啊。 陈槐敏锐地感受到活物靠近的气息,冷声制止:“待着别动,别过来!” 吴期说话带着赖皮:“陈哥,我已经原谅你了,你不用觉得过意不去,而且咱俩这是密谋,不能被外人听见。”保不齐他们的住处外面就有陈家村的人在偷听呢。 陈槐一头雾水:“什么原谅,什么过意不去?” “你大半夜不睡觉,到底要说什么?” 吴期困惑道:“你下午拿剑指我那件事啊,我已经原谅你了,你不用觉得过意不去。” “我没觉得过意不去。” “那你主动和我说话干啥啊?” “为了不影响副本进度。” 事实就这么残酷又现实地咣叽落在吴期头上,合着他还以为石头陈槐长出情感了呢,闹了半天全是他自以为啊。 郁闷地趟进被窝,吴期瞪着天花板。随即他又安慰自己,算了,无论出自什么原因,陈槐还是主动找他说话了,他一个帅哥,就不计较了。更何况,陈槐还特地叮嘱他,要少吃,多么关心又不自知的好铁子啊。 于是他又厚着脸皮开口:“陈哥?” 咣当,承影飞向吴期这头的墙面,直直扎了进去。 “闭嘴!睡觉。” 第35章 宗主 天空未被鸡鸣唤起亮意,蒙着一层看不透的迷雾,缭绕盘旋在高空之上,整个陈家村的人在兽声吼叫里全部动身,一窝蜂地从家门跑出来。 陈槐早吴期一步,被外面的声音吵醒,这一宿他睡得并不踏实,敏锐的感知令他整晚都能觉察到身边有活物的动静,或近或远,就连他们这间关门上锁紧闭窗户的卧室都有动静,然而这些动静细微,对他们没有恶意,所以陈槐没有收回承影剑,一来是屋内的这些都是极快速地穿窗破门而去,未曾停留,二来则是没有太大的必要,他也偷懒一次。 天还没亮,吴期顶着一头黄毛迷迷瞪瞪醒来,掀开薄薄的被子,眼睛迷离全然没有睁开的意思,恨不得倒头继续睡个回笼觉。 正当他直起身,离耳朵不远的墙面上钉着的那把剑,被陈槐迅速收回。剑声从吴期的耳畔穿过,惊得他立马没了困意。陈槐挑挑眉,寒声问道:“醒了?” 吴期木讷地点头:“醒了……”不敢再耽误,外面的村民已经全部出动,纷纷朝着同一个方向出发,轰动声从窗外传来,打开窗户,就能看到只能并行三人宽的街道,熙熙攘攘人头攒动。 吴期探出脑袋,对眼前的规模不免震撼到:“我去,这个村子得多少人啊,男女老少,倾巢出动啊这是。” 陈槐警示他:“别乱说话。” 吴期扭回脑袋继续向街道看,迎上他目光的,是正在走动的村民突然停下,他们同时扬着脑袋,眼睛里毫无波澜,木楞楞地盯着吴期看。 “啥玩意儿啊!”吴期被看得毛骨悚然,他瞬间缩回脖子,贴着墙面掩在身后,随即小心翼翼地关上窗户。刚才还安静的街道,这下又恢复了行人走动。 “他们不是人,”陈槐冷静的分析道:“但他们也没有死,仍旧是活物。” 吴期被陈槐短短几句话吓得浑身冷汗直立:“啥叫不是人啊,咋又死啊活啊?大哥,你到底看出什么了?” 陈槐摇摇头:“还不清楚。但我能确定,他们不是人。或者换句话,他们不具备活人拥有的思想和智慧。”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卖什么关子,万一外面那些不是人的东西,突然丧心病狂变成僵尸,把咱们从屋里拽出去分尸啃噬了怎么办?” “不会的。这些村民为人的时候,秉性善良,没有极凶极恶之人。” 吴期瞪大眼睛:“这你都能看出来啊?” “只要长了眼睛,都能看出来。”昨天在佛堂摆放的那些牌位,除了陈思源以外,其他所有供奉的牌位,全部写了平生所参与的事迹,基本每一个被供奉在佛堂受香火的人,所做之事全部都离不开慷慨好施、为人仗义、雪中送炭等善事。 吴期在屋里来回走动,脑子里想的全部都是昨晚老妪说的祭祀大典之事。 “陈槐,你说,她是不是把咱俩忘了?” 陈槐摇头:“不会。”他端坐在床上,屏息凝神感知周围的一切,昨晚在屋内进进出出的那些看不到的活物全部都离开了,而且这股熟悉的气息正逐渐远去,多股气息汇隆成一股强大的气息,位置正是村民们赶往的方向,再想进一步感知,那股活物气息的信号,突然被屏蔽掉了,任凭陈槐的感知力从多个方向渗透,也无济于事。 “应该快到了。” 吴期不明所以:“什么快到了?” 话音刚落,双开对门响起清脆的门环叩击声,老妪换了身新衣服站在门外,额间点缀着一朵红艳的花,高耸的颧骨被胭脂涂抹,搭配一张鲜红的嘴唇,吴期目瞪口呆,后退了两步,腰身就被承影剑柄抵住,陈槐站在他身边,面无表情地问老妪有何贵干。 吴期忍住白眼没翻,刚才还说快到了,原来是老妪要到,这下又装模作样问人家有什么事,那不废话,当然是接他们去参加祭祀大典的。 陈槐眼神如锋,从吴期呆愣的脸上扫过,吴期立改迷惘的神情,抓了抓头发,双手扽住衣领,显得更有型,陈槐肯定是不愿意多说话了,社交这事儿,还得是他吴大帅哥来啊。 “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老妪夸张地笑起来,血盆大口盖不住一口烟熏黄牙,右手特地挡住下半张脸,然而在吴期看来,还是晚了,他完全看到了,嘶,更加反胃了。 “请二位跟我来吧。” 老妪走在前面,迈着细微小碎步,吴期跟在后面走得着急,几次欲要开口问她能不能走得快一点儿,陈槐却在最后面,从二楼住处下来,他便一直在观察街道两旁的异样,同时调动感知力,然而他们经过的这些房屋,一点活物的动静都没有,就连小婴儿和牛羊,这些不易离开的活物也不见了。 大小不一的石板铺成三人宽的路面,道路两边全部都是用植物藤条搭配木头建造的房屋,二楼住人,一楼和后院用来饲养牲畜,除了脚下这条主路,其余的村户之间,穿插着一人宽的小路,不过小路没有用石板铺地,而是原生土路。 陈家村依山而建,越往村里走,海拔就要更加升高,离祭祀的地方越近,他们处的位置越高,走了近一半的路,一直在爬坡,老妪的腿脚却比两个成年男人还要利索,一改刚才的小碎步,直接大步流星,这下吴期跟在后面累得呼哧喘气,话在喉咙转了两个弯,没出息地向老妪请求:“姐姐,咱能不能走慢点?” 老妪的脚步停下,她的脑袋忽地转向身后,双眼狡黠嘴唇上翘,奇怪的是她只有脑袋在动,脖子以下的位置丝毫没有转过来。 老妪嘻嘻大笑:“不行哦,快点跟上,晚了宗主可是要生气的。” “我靠,她脚上安风火轮了?这么快,比跑还快!这女的到底是人是鬼啊。” 陈槐的模样也不轻松,为了不掉队,两人只能紧紧跟着女人,但是越往上走,道路越窄,拐弯的地方恨不得一条小路生出八九个弯,来回穿插S路,还有大小不一的石块挡着,小石头还好,一脚踢飞或者踩着过去,面对横亘在小路中间的大石头,老妪手脚轻盈地单手撑在石头上跳了过去,紧接着又是几个弯。 “这女的,绝对不是人,谁家老太太这个样子啊,单手撑过阻碍,她这么牛咋不参加奥运会呢。” 吴期累得一个劲儿喘气,面色潮红,他们一点儿都不敢松懈,老妪的速度加快后,稍有不慎就摸不到她的身影。 “陈槐,不如,咱俩回去吧。反正她走那么快,压根就不怀好心带咱俩。” 又一块巨石挡路,吴期靠着石头,哼哧哼哧和陈槐商量,没成想这句话刚从嘴边流出来,原本领先两人一大截的老妪,猛地蹿起来,脑袋顶在石头上,面露不改依旧嘻嘻:“不行的哦。快一点,再快一点,祭祀大典要开始了!你们再不到,宗主就要生气了!” 吴期双手叉腰,弯着身子,眼睁睁看到豆大的汗珠从额头砸在地上,然后双手抱住大石头,一条腿搭上去,哎……爬吧。 “我觉得,这个所谓的宗主,故意让我们难堪,你想啊,我们前期累死累活翻山越岭去参加那劳什子祭祀大典,万一有什么陷阱等着我们,到时候咱俩可没力气抗衡了。” 吴期恶狠狠吐了一口吐沫:“呸,什么玩意儿。” “你有说话的力气,这些石头早就翻过去了。” 陈槐三两下翻过几块巨石,吴期的进度落在了后面,听陈槐话中的讽刺,他当下充满力气,徒手翻过一块又一块。谁能激他?谁都激不了他!不就是石头,小爷我来了! 陈槐察觉到身后猛赶进度的吴期,他这才收回全部思绪注视前方,不自知的微微扯起嘴角。 在吴期不得不从系统商城兑换一把云梯,才能翻过眼前这块高达十米的巨石,他无力地歪倒在地:“我要死了,我真的要死了。这特么是石头?石头?这放偷国都是一座山了,那个老太婆到底是怎么翻过去的。还有那些村民?不论老少,全都徒手翻过去?”吴期一脸表示怀疑。 “行了,翻过这里,我们应该就到了。” “你咋知道?” 陈槐面色严峻,刚才的屏障,到了这里似乎减弱了,里面那些影影绰绰的活物气息,攒聚到一起。 “没什么。” 吴期一副豁出去了:“总而言之,我信你。你说快到了,那肯定就是快了。” “翻!老子翻!这陈家村绝对不正常,所有人都不正常,跟有病似的。” 吴期爬着梯子,终于站在石头顶上,他张开双臂,享受高处风的呼啸,冷风吹拂,带走他浑身热汗,留下一身清爽。低头向下望,那个老太婆仰头看着她,居然还好意思冲他招手:“快下来,我们到了。” 下去!怎么下去,从这里跳下去,不是死就是骨折。吴期重重地叹气,认命般掉头,一节一节收起云梯,再调转方向,一节一节放下去。 老妪冲两人眨巴眼睛:“祭祀大典马上开始,我们快走吧。” “陈哥,你先别走,梯子,先把梯子收起来啊。” 两人各执一端,折叠再压缩后,吴期把云梯收回了背包里。这条路,真不是人走的,陈家村的人就没有怀疑过,这块石头没准就是终点呢,是老天爷故意放在这里给他们设限的,为的就是不让他们过去。 哪成想,巨石之后,居然是一片平整辽阔的万里平原,背靠直冲云霄的高山,搭配潺潺流水,伴随飞流之下的磅礴瀑布,祭坛就设立在平原之上。 “我去,这石头后面真是别有洞天啊。” 陈家村的人到底是怎么发现石头后面是桃花源的,难不成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调皮翻过去,回来奔走相告? 吴期连连摇头,这里真是不寻常啊。 来到平原,走路就顺畅多了,一马平川的原野,绿油油的草地中间,设立了一个和此处自然美景格格不入的祭坛,煞风景的,什么玩意儿。 吴期优哉游哉跟在后面。 此时昏沉的天色已经被普照大地的太阳一点点吞没,无风自动的经幡,在祭坛之上肆意飘动。祭坛的大小堪比三个篮球场,位于祭坛左右两侧的,分别是并成四列的牛群和羊群。祭坛的中间摆放着一张神案,神案通体是猩红色,缀有流苏的神布盖在神案之上,一角垂落在神案正前方,金线绣成的图案,和老妪额头上的花绘一致,只不过这朵盛开的花要更加艳丽,老妪对两人介绍,这朵花是陈家村一直以来供奉的圣花,名叫额婆陀,只有陈家村历年历代养育他们的圣山才会开出如此惊艳的花。 额婆陀位于这块神布的中间位置,以它为中心,从上到下是一道泛着光泽的水流。完全看不出是用什么材质绣成的,也不像是用颜料手绘的。 神布上的额婆陀栩栩如生,宛若在水中开放,四角垂落的流苏轻轻摆动,所有村民都跪拜在地,嘴里嗫嚅不知在念些什么经文。 “陈家村最后两名祭者已到场,还请宗主明示。” 老妪领着两人来到祭坛前面,从神案后方走出来一个样貌甚是年轻的男子,个头还没七八岁的小孩高,他的声音却很是深沉,厚重。 吴期内心腹诽——这陈家村的人都是怪物,老太婆发萝莉音,小屁孩说大人话,乱七八糟,什么跟什么啊。 老妪站在吴期身边提醒他:“不许对宗主不敬。” “我去!我想什么她都知道?” 老妪再一次提醒:“不许在祭祀大典上放肆,否则宗主也保不了你性命。” 被称为宗主的小孩,身着一袭水蓝色的长袍,袍子上面点缀的是用绿线绣成的藤蔓,高低粗细各不同的藤蔓顶端,开着一朵朵绚烂无比的额婆陀。他一只胳膊藏在长袖里,令一只胳膊赤裸裸露出来,手掌中心亮着一盏半透明的灯,如同是毛玻璃打造的灯罩,令里面跳跃的灯烛忽隐忽现。 第36章 额婆陀 古铜色的灯身,颇有几分陈旧质朴的年岁感,陈槐站在宗主面前的左侧,他盯着这盏铜灯看了起来,微弱的火焰时而雀跃,时而沉默,外面的灯罩令里面的灯烛看得并不真切,但是在宗主拿出这盏灯后,所有朝拜跪着的村民,无论在哪个方向,脑袋齐刷刷抬起来,目光空洞却整齐划一地盯着这盏灯。 这盏铜灯究竟有什么奥秘,陈槐试图看破,然而宗主的一席话和接下来的举动,直接把他关入了藤条编造的牢笼里。 外表看上去虎头虎脑的小孩,顷刻之间脸色瞬变,遮天盖日的乌云在他脸上久久不散,他嘴巴嗫嚅着,陈槐和吴期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无边的风倏地从陈槐脚下钻出,令他浑身僵硬地任其摆弄,强劲的狂风偏偏围着他一人在转,而陈槐就在风眼中央,离地距离逐渐变得遥远,大约过了两分钟,在这转瞬即逝的时间里,陈槐已经离地有十米高。托住他的狂风依旧在卷动,速度没有变慢,但是风的凛冽和冷酷并没有像寻常冷风那样,吹刮得令人肌肤都要败下阵。 靠近风眼的细风,柔和化雨,产生丝丝绵绵的雨线形成一幕幕包裹性的幕帐,陈槐就在这里面,丝毫感受不到狂风的怒意。他睁开眼睛,放眼望去,在这万里平原的中间,是一块巨大的天然石屏,上面顺势搭建成了祭坛,在牛和羊的两旁,一架挨着一架的炭火在熊熊燃烧,骷髅成型的牛头,被装饰成全黑的色彩,旁边的羊头则是血红色,每种各二十四个,以依次递减的方式层层叠叠往上累积,摆在最上面的,是用盛开的额婆陀装的小孩子。白净懵懂的小孩,双手在空中挥舞,陈槐调动全身感知,精准地捕捉到小孩子双手从空中抓握的,不是空气,而是村民的游丝。 “落!” 沉重的一声指令,当下令陈槐从空中坠落,刚才还细雨连绵温柔的雨丝,猝不及防之间变成有形的束缚,形成了无数的透明丝线,每条发丝般的粗细,上面还有卷风变成的荆棘倒刺,导致陈槐一点动作都无法施展,他双手双脚通通被捆住,即便是轻微挣扎,丝线就会扎进他的血肉里,风刺更是深入他的骨缝,扎得他痛不欲生。 短短不过半个小时,他从生龙活虎变得丝毫不能动弹,重重地从高空摔落,被狂风扔进一米高的藤笼里。 陈槐厉声喊道:“放开我!” 吴期见他这副情形,双腿一副起跑的姿势,却被老妪当下制止住:“不可以在宗主面前无礼哦。否则你朋友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哦。嘻嘻。” 吴期冷脸,双目怒火瞪向老妪:“我们从客栈出来,一直到现在,全程都在听你的指挥,你要我们来参加祭祀大典,我们来了。结果你告诉我,我的同伴要被困在这个笼子里。这就是你们陈家村的待客之道?” 老妪一改嬉笑,严肃的表情令人不寒而栗:“他是天师。我们宗主最讨厌的就是天师!”。 “天师不可参加祭祀!宗主不允许的哦。”老妪的声音变得越发尖锐刺耳,吴期感觉自己的耳膜都要被震碎,不能冒失,现在这种情况,他自己单打独斗十分不利。他只能等,就像陈槐之前跟他说的,静观其变, 或许陈槐当时跟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算到什么了,但是为什么没和他说呢。先不想这些了,吴期权当给自己吃定心丸。 他恢复成嬉皮笑脸的模样,老妪变脸和书翻页一样快,嘻嘻地和吴期说:“祭祀大典马上就要正式开始咯,请您随我来吧。” 吴期无力地看向远处的藤笼,距离太远,看不到陈槐的表情,但是刚才他从空中掉落十分不自然,用脚想都知道陈槐当时肯定是被什么东西捆住了。 哎……他重重地叹气,现在前途未卜,他不能把自己搭进去,只能走一步再看一步了。更何况还有那几个人呢,要是他们恢复神智,没准就可以和他们结成联盟。 驼背的老妪步脚轻快起来,她哼着吴期完全听不懂的调子在前面引路,哼唱的小调内容又是极为单一重复的,很多字节听上去都极为相似。 整个祭坛四面全部有村民在跪拜,每一面的前三排是小孩子,中间的两排是老人,排到后面的,则是中年人。这些人如同是毫无自我思想的傀儡,统一的动作,空洞的眼神,以及跟随中间宗主的指令整齐划一的行动,三跪七叩首,直起身子,大拇指扣住弯向掌心的中指做莲花状,随即保持这个动作,右手手背朝上,手腕搭在左手小臂,然后宗主念一句,他们跟着念一句。 吴期被安排在祭坛的右边,分在最后一排,跪在他旁边的就是余千岁,再往左数就是小情侣和阿泰。 只见四人和陈家村的村民一样,做着一样的手势,嘴巴开合发出一样诵读经文的声音。 “这四个到底被灌了什么迷魂汤,咋一个个变得不像人了……”吴期内心腹诽,在老妪的注视下,只好无奈地学着同样动作,随着他搭起手势,原本听不懂的经文贯穿他的耳朵,下一秒却无比清晰地在脑海里呈现出来,脱口而出的就是一样的话语。 在吴期保持仅有的清醒之前,他似乎搞懂了陈槐早上说的那句话——他们不是人,但他们也没有死,仍旧是活物。 后知后觉的醒悟令他脊背发凉,他试图站起身,或者闭上嘴巴,用东西堵住耳朵,所有的想法全部被切断,就连召唤系统都做不到。好像自打越过那个大石头,踏进这片平原,他就感知不到系统的存在了,无论怎样召唤大橘也不起作用。 吴期死扛着自己的内心想法,顽强地消失自我做斗争,然而在他坚持了五分钟后,他被这个祭坛的一切顺利感化,成为所有跪拜的朝众一员,看不到其他内容,也不到别的声音,就这样重复地诵读经文。 余千岁瞥了一眼右边的吴期,再看向他右边,位置空着,显然和他一块进来的玩家不见了。那个人叫什么来着,余千岁在脑海里搜寻记忆,他微不可察地晃了晃脑袋,原本清晰的记忆,现在变得模糊起来,看来得尽快离开祭祀大典,不然他也会变成和陈家村村民一样的东西,没有知觉没有思想。 想起来了,吴期身旁的人叫陈槐,之前在他刚进副本时两人还见过,他还给过陈槐水果糖。这次第二次相见,那个家伙居然视他为空气,表现得跟他完全不熟。在被他无视后,一贯懒散的余千岁给自己找了一个动力,暗自对两人在副本里的进程做了比较,所以故意在祠堂大快朵颐,为的就是先陈槐他们一步被老妪带走,从而掌握比他们更多的时间,来了解祭祀大典的构成。 他对于陈槐的印象全部想起来了,在《九儿村》的副本里,见到陈槐,他仿佛在那一刻知道,两人似乎是同一类人。 是同伴,也是对手,可敬可敬啊。 结果就是这个可敬的对手,被关在牢笼里了。 要不要助人为乐呢,当然是No,大写的No,但是,要是能让陈槐欠他人情,何乐不为呢。 余千岁装模作样继续诵读经文,他内心祈祷祭祀流程快点走完,不然他的大脑都要撑不住了。拒绝被同化,从他余千岁做起。 祭坛之上无风自动的经幡,随着宗主站在神案之后的一声“起”,交叉的铜铃被穿在藤条之上,足足有八十四条,两端分别捆住不同角落的经幡,在高台垒筑之上的孩童哭泣声中,藤条来回震动,铃声响彻平原,而宗主手举铜灯,高高过顶,嘴上振振有词,全场诵经的声音震耳欲聋,传荡在山间。 “跪!” 诵经声停止,所有人齐刷刷跪倒在地,脑袋咚咚嗑出连绵的声响。 就在宗主把手中的铜灯抛向空中扔了出去,那八十四根藤条瞬间起势,合力编成一股成人手臂粗的大小,上面的铜铃仍旧在震动,电光火石之中,藤条从神案上方齐聚而起,准确无误地冲着高台上的孩童,瞬间从他前胸穿到后背,当下孩子的声音熄灭,承载着小孩身躯的额婆陀缓慢地飘落,降在神案之上,而在空中的那盏铜灯,灯罩破碎,灯烛填补在孩童空旷的胸口,随着山啸之声引起大地咆哮,瀑布的水流霎时增多,流水从地面反冲上来,铺在整个平原之上,盖住所有绿色。 与此同时,用来献祭的牛群和羊群昂扬着脖子,发出刺耳的动物吼声,立即倒地不起,在每一头被献祭的动物胸膛,开出一朵朵鲜艳的额婆陀,而在这些掌心大小的额婆陀簇拥之下,神案上方的孩童,以身为壤,以火为种,一朵硕大的额婆陀从他胸口长出,徐徐绽放,最后的大小,堪比刚刚吴期他们最后翻越的巨石。 匍匐跪在地面上的人们,经过水流的冲击,浑身变得湿漉漉。站在祭坛中央的宗主说道:“山圣有灵,佑我陈氏,千秋万代!”。 随后他铿锵有力的一声:“洗礼完成!”。所有人的目光逐渐恢复清明,意识也逐渐回拢。村民们接连起身,眼前红艳的一切,令所有人欣喜。如果不是山圣有灵,接纳了他们的献祭,否则长在圣山里的额婆陀,怎么会开遍千漯之地,没有千漯水的滋养灌溉,额婆陀不会盛开。没有山圣的大发慈悲,额婆陀不会从神圣的深山来到凡间。 一切都因他们的信仰!宗主说的没错,只要额婆陀顺利盛开,陈家村的所有人都会永世长生!他们做到了。 只有跟随宗主,在宗主的带领下,他们才会千秋万代、永生永世地活下去。 吴期恢复了神识,发现原本规矩的村民,这下全部都站起来欢呼,刚才发生了什么,祭坛之上怎么全都是血一样的花,看起来好瘆人。 吴期趁乱,拔腿就往陈槐被关的位置跑。 他刚赶到,就见陈槐在余千岁的搀扶之下踉踉跄跄走出来了。看着两人的举动,吴期越看越觉得不顺眼。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和感情深浅行不行,虽然他们两个认识的比他和陈槐要早,可他和陈槐那可是死里逃生一次又一次,还同吃同住好些天。 吴期横插一屁股,挤掉余千岁的位置,小心翼翼搀着陈槐,面露心疼:“陈哥,要不然我背你回去吧。你这个样子,一会翻石头都翻不过去。” 余千岁被抢了位置也不恼,他正好落得清闲,反正他先吴期一步把陈槐从牢笼里救出来的,这个人情,陈槐说什么都是欠他的,别想赖账。 他乐悠悠地走在一旁,听到吴期在说什么翻石头,疑惑地问:“什么石头?他刚从笼子里出来,半条命都没了,你还想让他翻石头?” 吴期停住脚步,当下要和余千岁理论:“你什么意思?我还能害他啊?” 余千岁眼眸微眯,笑意从嘴角溢出:“没什么意思。” 吴期歪着脑袋一脸不自信:“你们是跟那个老太婆来的吧?” “嗯啊。”余千岁双臂交叉,抱着手臂点点头。 “你们没翻石头?从住的地方,到这里,一路上全是石头啊,大的小的,我们俩快被折腾死了。” 余千岁咧嘴嘲讽道:“你们两个出来玩都不带脑子的吗?看到那条路不好走,就用好处贿赂贿赂老婆子不就行了。”他一副看笑话的神情:“你可别告诉我,你俩全程翻石头来的。” 吴期嘴硬:“没有,当然没有。”不过余千岁这番话倒是被他发现了华点,“你不是和他们一样吃傻了吗?” 余千岁意味深长地笑起来:“谁告诉你我吃傻了?恐怕是你,念经念傻了吧。” 吴期臊红着脸,催促他赶紧走,没看到还有个病号吗。 第37章 真是绝了 吴期搀扶着陈槐踉跄地往回走,两人跟在余千岁后面,这下走的路完全不同之前,宽阔又平整,上面铺满了石板。 吴期嘴硬又不想被余千岁嘲讽,内心简直是要骂死了那个老太婆!人不人鬼不鬼的是个什么东西,就算是给好处才能带他们去宽阔大道,但凡给点提示呢,哪怕直接伸手向他要,摊在表面上直接说,给红包就能走另一条路,他和陈槐哪儿至于这么费劲,一路全翻石头了。她一个非人怪物,翻越巨石轻松如常,完全是不考虑他们两个外来者的死活啊。 吴期越想越气,脸憋得涨红,恨不得当场宣泄出来,来一套组合拳,幻想面前站着老不死的婆子,上去给她几脚,如此想来倒痛快多了。 余千岁悠哉悠哉地走在前面,时而停下脚步,好意问吴期需不需要搭把手,连续两次遭到拒绝,他也就不再给自己找脸色看,毕竟嘛,让陈槐欠他人情,欠一次和欠两次没区别。 余千岁有自己的一套算法,从牢笼里把陈槐救出来,这是一欠;把陈槐保持原状送回休息的客栈,这是二欠;至于三欠,那得看这两人有什么准备,怎么救陈槐了,陈槐身上的伤一点儿都慢不得,必须要尽快医治。很不凑巧,他的系统背包里,治疗的药物多了去了,就看他们开不开口。 刚才趁着村民狂欢,所有人从四面八方赶到祭坛中央,他们的目光被盛开的额婆陀吸引,对其他事情完全抛掷脑后。宗主被信仰他的村民围起来,在欢呼雀跃声里,余千岁晃了晃脑袋,找回清醒的神识,位于他右边的吴期,现在神识还没完全回来,让陈槐欠他人情的机会到了,此时不欠更待何时! 余千岁绕过人群,特地从村民身后一路快跑,背对着宗主在他左后方,就是那个一米高的藤笼。陈槐的双臂被透明的雨线捆住,紧紧贴着腰身两侧,弯曲的双腿在逼仄的空间里挤到腹部,雨线从他的手腕穿过大腿缝隙,又以强力的捆绑将陈槐的下半身和上半身折叠在一起,他唯一能动的就是脑袋。 陈槐从高空坠落,加上捆缚的绳索刺激,在狭小的空间里,唯有小幅度改变脑袋的方向,轻微转动脖子,才不至于低头憋气,饶是如此,他的状态也并不轻松。 他被困在藤笼里,四肢和身躯不能动,一有动作,稍微被雨线察觉到,风刺便会扎进他的皮肤,顺着肌肤组织生长变长,再插到骨缝里去,折磨得他浑身都是虚汗。阴阳之气化形的承影剑和他如影随形,此时也挥不出来。密密麻麻的汗水在他额间滚落,轻薄的衣衫已经被风扯碎变成布条,深浅不一的血迹象征时间的流逝。全身皮肤从上到下无一完整,雨线五花大绑紧紧勒进他的身体里,发丝细的绳索把他的身体切割成一道道的红痕,上下掀翻绽开的肉就能看到,深可见白骨。 陈槐尽力保持清醒的意识,然而在这种外界痛苦施加中,痛觉钻进五脏六腑,抗到最后完全是在凭毅力,他目睹了祭祀的发生,额婆陀的绽开,村民的无识,听到刺耳的经文,骇人的山啸,民众的狂欢……在他力竭之际,眼皮止不住地落下,他看到一个冲着藤笼方向跑来的人,是来救他的吗?这个方向除了他,也没有其他东西了吧。是吴期来了吗……没想到,他也会有把希望寄托在自己以外的人身上的时候。他想要凭借自己力量离开这鬼笼,还想和那算什么东西的宗主较量一番,还没正面迎敌,猝不及防就被暗算,性命都要交代在这里,未免太苍白无趣。 陈槐的意识逐渐涣散,在他即将合眼,那个向他奔跑的人出现了。 他的双眼尽力睁开,却仍没有力气支撑抬眼的动作,眯着两条细缝,跑入他眼帘的不是一头黄毛,而是另外的人。陈槐双唇微动,到了也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余千岁从系统背包里翻出了一把半米高的粗钳,戴上特制的手套,一脚站稳,另一条腿用力蹬住藤笼,确保它不会位移。用钳子夹住成人掌心宽的粗壮藤条,借助手套的施力,开始对付藤条。 然而这个藤笼虽是用极粗的藤条编制,却因外界的影响非常容易产生晃动,和笼里的情况完全相反,陈槐受笼子摇晃,背靠藤笼的一面止不住晃动,加剧了身上雨线的勒缚。 余千岁时刻观察笼里的情况,见陈槐这副样子,他手上的速度加快,手套的力道增加到最大,嘴上说个不停:“你可别死啊。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死的。”。 “你死了就死了,还完我的人情再死也不迟啊。” “你知道我为了救你出来用的两个道具值多少积分不,说出来吓死你,把死了的你吓得复活再吓死……” “哎……陈槐,你撑着点儿,马上,马上了!” 把道具收回背包,余千岁长腿一伸,飞速踹向刚切开的藤条,藤笼的一面被他打开口子,余千岁伸进上半身,胳膊用力架在陈槐的腋下,将他从笼子里拖出来。 随着余千岁用力,陈槐身上的血液顺着伤口丝丝冒出。余千岁前胸给陈槐当靠垫,最后一哆嗦,彻底把陈槐拉出来,后撤的惯例令他躺在地面,胸前则是已成血人的陈槐。 陈槐嵌进身体里的雨线,加剧的疼痛令他哼出声,鼻头皱起,眼睛却紧闭。 余千岁将陈槐推到一边,随即起身,瞧见陈槐的反应。还行,没死,知觉还在,就是他身上的这些线,忒是麻烦啊。 人都已经救出来了,人情债嘛,也有了。这伤……算了,救都救了,等陈槐醒后,他多讨要点好处不就行了。 余千岁从包里找出许多道具,摆在地上整整两排,拿起各种道具,对着陈槐身上的线一一尝试。 雨线感知到外界的威胁,勒得陈槐更紧,折磨得他疼痛难耐。 余千岁不多的良心看着陈槐这副样子,隐隐感到同样的痛苦,这得多疼啊,死都没法立刻死。 “你等等啊,我应该快找到能对付你身上这玩意儿的宝贝了。” “陈槐,你得振作起来啊,不然我找谁要债……”余千岁话变得多,冲着一个毫无回应的人,自顾自喋喋不休,但是眼前他拿出来的东西通通用不了! 余千岁伸出食指,小心翼翼触碰这些细线,他的指尖被割伤流血,但是却感受到了水的凉意。 他不由地面色凝重,如果不是时机不对,他还真打算研究研究这些线是什么东西,这玩意儿如果能为己所用,以后进副本,直接拿他威胁副本boSS,不让他通关,下一秒就勒死。 余千岁盯着出血的手指,回忆碰线的触感,有了!最后一试了,要是不行,他也没法子。拆不掉这些线,没准陈槐的命数就到这里了,至于人情啊,等他哪天也死了,再去向陈槐讨。 余千岁从背包的最深处翻出一枚闪着银光的打火机,打火机的外形奇特,是个直径为两公分的纽扣形状,外表采用镀银工艺,上下结构滑动,火苗就能从中间喷出来。造型小巧,中间的火也是奇特。 之前他进入火山主题的副本,用刚从上一个副本结算的积分,兑换了里界独有的金属,再用这块金属打造成带把的勺子,?了一勺岩浆,接着兑换一份制作手册,不过他把制作工艺交给自己的系统丁零当啷去制作,成品就是这个打火机。 火山熔岩经过特殊处理制成的火芯,专克各种水形化物,除了水以外的东西,什么点不着,久而久之,它就成了一个摆设,一直被余千岁扔进背包最深处,要不是陈槐这种情况,恐怕余千岁都忘了背包里还有这个东西。 余千岁手持打火机,徐徐蹲下,希望他没有猜错,陈槐身上的线,最好真的就是用水元素制成的,不然他也山穷水尽没招了。 “哥们儿你忍着点,你命到底硬不硬,就看这一回了。” 余千岁划开盖子,缓慢地在陈槐身上移动,陈槐身上的这些线极为细,又很透明,导致余千岁并不能看得特别清楚,他只能根据陈槐身上的血痕来猜测细线的位置。 火苗贴着陈槐的肌肤游走,余千岁时刻观察陈槐面容的变化,逐渐地,一些细微的雾气从血痕上空出现,不过升空半米左右的高度,就会消失不见。 余千岁擎火在陈槐的胸前来回环绕,又是一声轻微的哼鸣,从陈槐的嘴角流出,他眉头逐渐舒展,这个改变无异于给了余千岁动力,他不禁自夸起来——还得是我啊,厉害! 陈槐的正面已经用火熏烤完了,剩下背面还没清理。 在此期间,陈槐的目光逐渐聚焦,身上的痛感一点点撤离,最初他以为是人之将死的幻觉,回光返照了,然而真切地感知到一切,耳边时不时会有声音,是个熟悉的男声,说着什么死不死啊,撑着点啊…… 他一开始听得并不清楚,只能隐约听到模糊的声音,没多久,身上的疼痛逐渐减轻,他的听力也正在恢复,虽然现在眼睛还是睁不开,但是他却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让他振作起来。陈槐感受到双肩传来掌心的温度,他随之翻动了身体,有人在靠近他,这种活物贴近自己身体的气息,令他感到十分不适。不过与之同时发生的改变,是后背的勒感在降低,每道勒出的伤口,渐渐地复力,没有东西横插进肌肤,他似乎又重新感受到活着。 余千岁忙完这一通,收起打火机,一身热汗得躺在地上,这种细致活,真不适合他。 抬眼能见到湛蓝的晴空,可是谁又能想到,晴空之下是如此血淋淋又愚昧可笑的场面。似乎察觉到动静,余千岁偏头看向躺在旁边的陈槐。 “哟,醒啦?” “看来我真是再世华佗啊,妙手回春,死人都能救活。” 陈槐说不出话,嘴唇微动,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余千岁。 “你别这样看我啊,什么眼神啊你这是。” 陈槐用力开口,却只能开启唇缝,余千岁眼眸流露出几分打趣:“怎么,想谢谢我,感谢我?”,他接着说:“你要是想谢我呢,那得等你好了着,不然就你这副样子,我不稀罕要。” 很好,几句话令陈槐变了眼色。他眉宇爬上冷意,又动弹不得,只能靠眼神示意,故而双目冰冷地瞪向余千岁。 “你先别急,就你这副身子,没个百八十天养不回来。到那时,咱俩再谈你该怎么感谢我。” 余千岁背过头去,眯着眼睛,心情愉悦地哼起小曲,曲调飘进陈槐的耳朵里,令陈槐心生烦躁。 这个人救他,肯定是另有所图。不过自己身上有什么他能图的呢,还是余千岁对他另有打算。 陈槐索性不去想了,现在不能动,抓紧时间闭目养神吧。 山风吹拂平原,惹得地面上的草叶扭着腰身胡乱起舞,长短不一的绿草,顺着余千岁的脖颈摇晃,惹得他全无再躺下去的欲望。 余千岁干脆起身,眼睛望向人群里晃动的黄毛脑袋,吴期逐渐向他们靠近,余千岁问道:“恢复咋样,能走不?” “嗯……”干炙的声音似乎从龟裂已久的土地上发出。 余千岁弯腰向陈槐伸出胳膊,单手拉起陈槐,把他的胳膊架到脖子上,另一只手放在陈槐腰部,两人磨合快慢不一的步伐,朝吴期赶来的方向走去。 结果这个黄毛脑袋,看到他扶着陈槐,一脸的敌意,不知道的还以为黄毛暗恋陈槐呢。余千岁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笑出声。吴期一脸不解,却丝毫不让,直接从他身边接走陈槐。 得,那就轻松轻松。 余千岁得知吴期两人跟着老妪从小路赶来的,笑意完全敛不住了。 这俩人的搭配,真是绝了。 第38章 你可别真死啊 余千岁步伐轻快。吴期半个身子支撑着力竭的陈槐,一路行走并不轻松。他跟在余千岁身后呼哧喘气,实在走不动了,只好搂着陈槐靠边停下,原地休息一会儿。吴期的身形要比陈槐小上一圈,虽然之前在警校经常做体能训练,但到底是半抱半搂着大活人,还是比他个头高的男人,这半路着实不易。 陈槐虽说状况好一些,然而他双腿仍然没劲,用不上力气,两条腿看似使劲在迈步,但每一步都轻浮浮的,脚下仿佛踩了一朵随时要飘走的云。核心的支撑也十分够呛,他体内大半的血液顺着雨线勒的无数伤口悉数流淌在身外,勉强支起腰身,才能靠着吴期的肩膀,借他的力踉踉跄跄往前走。 长时间耗血没有得到及时补充,陈槐现在形容枯槁,双唇毫无血色,面容更是一派灰烬般的死意。 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人是能拖到客栈,可那时候是死是活就不知道了,现在最起码还强撑着保持呼吸。陈槐体内为数不多残留的血液,随着他行走,每一条伤口都在往外渗血,他逐渐脱力,脚下的云飘了又走,最后干脆粘在陈槐脚底,使得陈槐走路软绵绵地,随时都要东倒西歪,这还是吴期无时无刻关注他的情况下。 吴期一面得看路,一面又得注意陈槐情况,避免他倒向别处,所以搂住陈槐腰身的胳膊格外的酸胀。 不为胳膊着想,也得为陈槐的身体重点考虑。 吴期摸了摸鼻头,又抓抓毛躁的头发,他别扭地冲余千岁商量:“余哥……大哥……”,余千岁离他两米远,听到之后故意左看右看,才把目光落在吴期身上:“哟,叫我呐?”。 吴期硬着头皮点点头:“余哥,你看,要不咱们俩整个担架,把陈哥抬着走?他这样太虚弱了,浑身都是血,看着怪吓人的。” 余千岁爽快地答应:“行啊,我没问题。”。 吴期双眼冒出水灵灵的两个大问号——你就这么好说话? 转瞬就听到余千岁接着说:“不过你有担架吗?”。吴期当即抢答:“有,必须有!”,离开千漯之地,他能顺利召唤系统了,急忙喊来大橘,他要兑换一台担架。 “喵~请问您需要兑换哪种担架?A级一般担架,只需支付3600积分即刻拥有,S级豪华担架,支付积分,商城马上为您送达。” 吴期当下丝毫不犹豫地选择了A级,十倍积分差距,得跑多少趟积分才能换来啊。 下一秒,眼前出现了一个极为普通的担架,宽度只有40公分,长度居然仅有150公分。吴期傻眼,当场质问大橘:“你确定没在坑我?这不是儿童担架?”。 大橘懒洋洋地舔了舔肉爪,眼神一副你看我在跟你开玩笑吗? “我们可以帮您立即升级豪华担架,不用折旧费的喔。” 余千岁漫不经心地瞥向眼前的担架,再看吴期一副纳闷吃瘪的神情,不由得好笑,都不用猜,他肯定是在和系统讨论担架的问题。 “你还走不走了,不着急你陈哥的安危了?” 余千岁嘴角上挑,明摆着算计好了,他戏谑地开口:“行了,别纠结担架了,把你的担架收回去,用我的,不过你得跟我对半支付积分。” 吴期只好把担架收回背包,白买了,还不给退货。要知道余千岁有S级支架,他还费这功夫干嘛。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余千岁展开双臂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说:“忘了。刚想起来,你用还是不用?” 余千岁提供的担架是S级没错,可一看就是用过N次的旧款,就这还要和他平分积分,真是赚钱赚到家了,心大大滴黑! 吴期不满地瞪向前面的余千岁,恨不得把他的后背瞪出窟窿——我说怎么那么干脆答应用担架,合着在这儿等着我呢。 余千岁拖着尾音,说起话来慢悠悠,步伐却丝毫不让。 “你走快点儿,别临了咱们到了,你陈哥不行了。” 激得吴期义愤填膺,颇有老鹰护崽的架势:“你赶紧呸呸呸,上下嘴唇一碰胡咧咧什么呢。我陈哥好着呢,命大着呢,他吉人自有天相,定能转危为安。” 嘿……余千岁不走了,他偏过头:“您用人时喊哥,不用时就怼我。” “我……不……干……了!” 这下吴期着急了:“别啊,我说错话了,余哥,我这不是着急吗?我知道您大人有大量,肯定不和我一般见识,而且我把积分都给您转过去了……您说,是吧……?” 余千岁气定神闲道:“也对。做生意嘛,讲究有来有往,你付了担架费,那我理所应当给顾客服务到最后。”他胳膊抬起,迈开长腿,完全不等吴期反应,立马往前赶。 吴期双手紧握担架的把手,没回过神来就被带着小跑起来。 这一路折腾地,全亏了陈槐身子骨争气,没被颠簸得散架。他被余千岁和吴期小心翼翼地放倒在床上,此时的陈槐眼睛已经彻底无力睁开,只有均匀的呼吸宣告他的生命仍在继续。 一身烂布条挂在陈槐身上,血液干竭之后,令他的肌肤和残缺的布料粘在一起,清理伤口的首要任务就是先把沾满血渍的碎布从他身上剥离。 吴期端来一盆温热的水,用毛巾沾湿再轻手轻脚盖在陈槐的衣服上,用水渍的渗透来逐步瓦解粘稠干掉的血块,随后再用镊子一点点把布块剥离。没有衣物蔽体的陈槐,身上所有的伤口经过初步清理后清晰可见,从脖颈到脚踝,每一处肌肤都有不同程度的伤痕,深可见骨的伤口缺乏愈合力,皮肉以糜烂的方式向两边绽开。 余千岁把陈槐从藤笼里捞出来,只是赶在他命数将近之前,他仅剩半身血和残留的一口气,幸好有吴期和余千岁的帮忙,这才把他从从鬼门关带回来,不过目前的状况仍然不乐观,陈槐踏进鬼门关的那脚,时不时还要试探一下。 急得吴期召唤大橘,赶忙从系统商城里兑换药品。 “喵~您需要用的药品库存不足,库存不足。” “我管你库存有多少,全部都给我!” 吴期压低了声音怒吼道,人命关天的时候,有啥用啥,先把陈槐按捺不住前往鬼门关的那条腿,安稳地固定在门里,再说其他事情。 陈槐的伤口需要消毒、清创,再上药缝合,而且他现在仍血流不止,当务之急需要给他输血。显然,系统商城里不存在配型可用血这个商品。 吴期看向余千岁,和他商量:“余哥,依你看,我们现在能不能去村里找大夫?这个村子应该有大夫吧,万一真有大夫,我担心大夫是不是活人……正常人?万一咱们请来,大夫把陈哥治死了怎么办?” 余千岁虽然笑着,但是吴期不知怎的,却从他脸上看到靠谱,希望这不是错觉。 “反正你陈哥都这样了,还怕什么,死马当活马医呗。”一听这话,吴期不高兴了,当场要回怼的话咽进喉咙,现在头等大事就是陈哥的安危,不就说几句话,他忍了。余千岁根据情况分析道:“现在祭祀大典结束,村民们应该都回来了,你快去打听打听。管他是人是鬼,最起码人家是看病救人的大夫,没准还能搞到山里野生的中药材。” 吴期点点头,“我这就去!”,他一脚迈出门口,扭着半个身子对余千岁叮嘱:“余哥,我陈哥,可就托付给你了。你们可一定得坚持等到我回来啊。” 余千岁宽慰道:“去吧,肯定能等到你回来。”。 吴期一走,屋里变成了两个人,一个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另一个双眸骤然明亮,浑身散发出旁人勿近的强大气场。 余千岁唤出丁零当啷,他的系统跟名字一样,全身皮肤暗红,正方体脑袋如同老式电脑,脑袋上插着两个黄色犄角,身体则是由各种不同的零部件组成,不过这些看似违和的存在,组合在一起,却意外地和谐。 “你看一下这个人,能不能视线扫描后给我一份报告,我需要知道他身体每道伤口的深浅状况,不然不好下药。” “哔……哔嘟哔嘟哔嘟……” 丁零当啷的脑袋正面是一块显示屏,很快,显示屏上出现对于陈槐身体状况的报告图。 “把我背包里针对性的药物全部拿出来,如果有用完的药物没有补充,你直接拿我的积分去商城兑换,完了给我送过来。” “好的主人。” 摆在陈槐床边的,是齐齐一排陶钵装的药物,这些陶钵大小不同,外面的色釉全部和内里装的药物保持一致。 陈槐的伤口,经过吴期做了初步护理,留给余千岁的轻松多了。对着实物化的报告图,余千岁精准地计量好每一处伤口的用药剂量,再根据伤口深浅和位置,采取不同的药物。 他拿起墨绿色的陶钵,打开盖子,里面的药物膏体所剩无几,用药铲挖出来,只有矿泉水瓶盖的药量。 余千岁眉头微蹙,目光专注地紧盯陈槐身上的重伤,特别是这些见骨的伤口。他换用消毒处理的金属棒,左手划开打火机,把伤口深处残留的线丝蒸发出来,右手则快速准确地涂抹梅青膏,如此一来伤口止住血,梅青膏还能促进伤口愈合。就是没有外来血包给他输血,不过都这样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余千岁不擅长缝伤口,好在丁零当啷把商场最新的伤口包扎贴拿来了。瞅准伤口,撕开包扎贴,余千岁全神贯注地捏着包扎贴两端,最后在中间合拢,这样取代缝线,更方便。 大伤口处理完,小伤口就简单许多。 二次消毒,上药,连包扎贴都不用粘。再往陈槐嘴里塞颗健骨丹,最后把整瓶醒神液给他灌进去。 一通忙活下来,余千岁外衫鞋子都没脱,直接倒在另一张床上。 额角细微的汗编织成网,被余千岁一把抹去,他无力地躺在床上看向天花板,嘴巴却没有休息,不管陈槐能不能听到,他都得说。 “老兄,为了救你,我之前存的大半包药品全用在你身上了。还有你吃的喝的那两样,你知道那得多珍贵吗?” 余千岁伸出手指计算:“一颗健骨丹,SS级药物,每日商场限量发售,得靠抢,还限购。我从开始到现在,总共才抢到两颗,我之前用掉了一颗,剩下这颗给你用了。你知道它得靠多少积分才能换来吗?我得出生入死跑二十台副本,还得凭运气,才能拥有这宝贝啊。” “还有你喝的醒神液,知道它为啥叫醒神液吗,就是在玩家弥留之际,没错,就是你这样。喝一瓶,把要死的玩家神识拽回来,保三天性命。你可别小瞧这三天,但凡这三天内,配合其他药物起双倍疗效了,基本浅死之人都能救活,当然你这种深死之人,难说。只能看你造化了。” 余千岁心痛地继续数:“SSS级的醒神液啊,哥们儿,你欠我人情大了去了。我告诉你,你万一真醒了,赖我的账。我能把你救活,也能让你走不出这个副本。” “还有生长千年才能用来当原料炼的梅青膏,你知道用了我几盒吗?三盒!我让丁零当啷把库存全部买来,都给你用上了。就这样你还活不了的话,干脆死了算了。不过死了也甭想赖账,到阴曹地府打工,等着爷爷百年后向你讨吧。” 慷慨激昂地一番算账,余千岁逐渐收了力气,他扭头看向躺在另一张床上的陈槐,轻声说道:“陈槐,你可别真死啊。”。不说人情还债,单是从欣赏层面,他还是挺喜欢陈槐的,话不多,有实力,而且他能看得出来,陈槐和他同样有着的心深城府,自己的利益永远排第一,凡是扰乱者,一切都可杀。 他经历过数不清的副本,结识了许多形形色色的玩家,唯有陈槐,令他感到在里界这个地方,他不是寂寞孤清的,而是突然之间,在这个世界里,有了同类。 这点令他欣喜。 他们或许会结伴同行,或许会为自己利益拔刀相向。但是专注当下就好,这一刻,他就是要陈槐欠他人情,背着他的人情债,日后等哪天他有需求,心情好了,他肯定要加倍地讨回来。 第39章 单方面的一厢情愿 吴期从客栈跑出去,刚到一楼门口,就遇到了阿泰和小情侣他们,他本想客套几句打声招呼,奈何三人直接从他身边穿过,往二楼去,看来昨天晚上他们也是住在二楼休息的,只是不知道哪个房间。 “切,装什么……”,吴期扭头奔向大街。 已是中午,村民们陆陆续续从千漯之地赶回来,临街的商家开门营业,摆摊的也支起铺子。打眼一看,这些人的神情和早上很不一样,他们似乎活过来了,有说有笑地和身边的人打闹。行走在街上的路人,每人身上都别着一朵额婆陀,女人把额婆陀通通别在耳畔,男人们则是把额婆陀用藤针固定在胸口,摩肩接踵,好不热闹。 吴期顺着正街往村里走,一路打听过来,总算找到村里唯一的药铺,质朴古香的老药铺,墙上竖着旗帆,门头顶着一块“济世堂”的牌子。 踏进药铺,能清晰看到从窗户射进来的阳光,映衬得空中灰尘蹁跹。顺着雕花木门往里走,紧靠左边的是一排藤编药台,台面上净是些吴期看不懂的中药材,站在药台后面的,正是忙活抓药的小药童,他身着灰白的陈旧袍子,袖口挽起搭在上臂,时而转身从身后的药品柜里取药,全神贯注之下,耳朵却单独提起注意力,闻声识人,抬头看见吴期进来,堆起的笑容令他饱满的苹果肌上耸,显得更加浑圆。 还没等他开口招呼,吴期先行问道:“请问您是大夫吗?”,小药童憨态可掬摆摆手:“我倒想出师,可惜还不够格。” 陈运从药台后方走到堂前,好奇地问他:“可是先生看病?”。 吴期摇摇头,口吻急切:“不是,我有个朋友,现在急需大夫过去看他,你们这里没有大夫吗?” “师父!来病人了!”陈运转头冲着后院喊,这一嗓子,震得半条街都能听到。没多会儿,通往后院的门口被人掀开帘子,只见一位中年男人,手握厚厚的麻布走了出来,看上去不过三十岁左右,吴期眼神询问陈运,这就是你师父?得到肯定后,他刚要上前请人随他走一趟,就见陈丛席抬起握着麻布的手挡在他面前,刚才他们的对话,陈丛席在后院已经听到了,于是果断地说:“我不出外诊,你可以把你那位朋友带到这里,我随时都能给他看。” 陈槐的状况哪还能再能动弹,吴期说什么都不应,干脆对着陈丛席磨嘴皮子,任他一番好说歹说,陈丛席就是不应。吴期心中按捺不住焦急,眼看着有位大夫,然而这大夫还不出外诊,要不干脆把他打晕,扛去客栈得了。 陈丛席上下扫视吴期,眼神之中毫无慈悲怜悯,冷漠干脆地谢客:“既然你朋友来不了,你也不看病,那么请回吧。”他掀开帘子转身回后院。 气得吴期冲着他离去的身影狠狠挥了两拳,要不是现在陈槐生死未卜,就凭陈丛席的态度,吴期才不会管副本对他的行为监没监控,气头之上他肯定要把这家药铺拆了。 偌大一个陈家村,好死不死建在山里,副本更是把他们逼进这里,连条村外能离开的路都没有。唯一的大夫不出外诊,直接谢客。当下,吴期身上的力气似乎全部都被抽走。 他垂头丧气,默不作声地准备离开药铺。忽然听到陈运喊他:“喂,等等。” 吴期背着光站在门口,丧眉搭眼看向陈运,他现在可没心情对付副本里乱七八糟的人,既然大夫请不到,他得赶紧赶回去。 陈运迈着小碎步,悄声来到吴期跟前,他瞟了一眼后门,小声地问吴期:“你那个朋友,得什么病了?”。 吴期的眉毛扭成虫子,一脸不信任:“你问我这些干吗?你一个药童,又不会救人。” 陈运特地压低声音,手背贴脸和他说:“你让我试试,没准我真的能救你朋友呢。” 好家伙,人命关天的事,被药童用来练手,拜拜了您。 吴期转身就走,丝毫不带犹豫。从药铺回客栈可就快多了,这条路走上几遍,哪哪开着什么店,吴期基本都摸清了,不过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立马回去,靠他在警校学的急救技术,再让大橘从商城多买点药材,管他对不对症全部都来点,他就不信了,救不活陈槐。 吴期跑到二楼,手指卷曲叩响房门,未等门开,他发现身边多了个人。吴期瞬间提高警惕,回想这一路,他居然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而且这个药童到底打算干什么?趁他们有伤员,来当杀手的?如此看来,这人的实力深不可测啊。难道药童只是他伪装的身份? 吴期站在门前,皱眉瞪目:“你跟着我到底有什么企图?”,“你是打算杀了我们,让我们走不出去这个副本是吧?”。 吴期脑海紧急呼叫大橘,立马他手上多了件趁手的工具,虽然只是个棒球棒罢了。大头指着陈运,吴期握住把手,抬起下巴,借两人身高差俯视陈运:“说,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陈运不明所以,挠挠头问吴期:“大哥,你在说什么杀人?还有什么副本?你在说什么?”他双手交叉摆在胸前否认:“我可是未来的医师,大夫!只能做救世济人的事,杀人越货的腌臜事,我可不干。”。 陈运背着药箱,他本来殷切地准备向吴期开口,问问他能不能再考虑考虑。刚刚在药铺门口,陈运不方便多说,师父的听力吓人的要死,一点声音都会被他捕捉,所以他只能少和吴期交流,趁着吴期前脚走,陈运立马拿出之前备好的药箱,悄悄地跟在吴期后面。 陈运随师父学习多年,陈丛席会的,他也会,只是陈丛席认为他天资不够,一直不肯放他出师,并安排他在药铺打下手,美其名曰是个药童,实际药铺所有的脏活累活,全部都是他一人干。陈丛席只负责接诊和熬药,对待患者的汤药,陈丛席从不假手他人,原因就一个,他信不过,熬药可是门技术活。所以陈运对于熬药这件事并不精通,陈丛席不教他,他也不敢偷偷学,要是被陈丛席知道了,直接被赶出门,甭想再回来。 这么多年过去,陈运观察陈丛席接诊,所有的他都会了,闲暇时日更是钻研医术,频频看书。就差来个病人,让他大展身手,亲自看诊! 吴期眉宇之间的戾气稍有缓和,听完陈运的一番介绍,明白了这小子的难处,他缺病人实操练手,不被陈丛席出外诊的陈槐,正是送上来的病人。 陈运双眼冒光,雀跃欣喜地继续说:“大哥,你就让我试一试呗。没准我真能救你朋友呢。”。 吴期半信半疑,门在这时从里面打开,猝不及防地令吴期向门后倒,紧接着他的后背被余千岁撑住,这才站立稳住身形。 余千岁困得嘴巴张大,连打瞌睡:“吵什么呢?让不让人睡觉了?”。 吴期敏锐听到不合时宜的词,气势汹汹推开余千岁的肩膀,往里面走时,还不忘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睡觉!”,他走近陈槐,定眼一瞧,发现陈槐的呼吸比他出去之前要缓和均匀不少,掀开被子,陈槐身上的伤口明显被处理过了,大的伤口外面用白色包扎贴粘上,其他细小的伤口,均被涂抹了青色的药物。 吴期面露难色,完了,他又不带脑子说话了,僵硬地回头,余千岁靠着门框,好整以暇地笑着看他,眼神晦暗不明,上弯的嘴角却生起几分挑衅和威胁,不知道是不是他看花了眼,吴期眨眨眼睛重新看,发现刚刚看到的完全不存在。 “额了个豆,完了完了,下跪吧?不行!拥抱吧?”吴期对上余千岁的眼睛,当下就被他眼中的戏谑震颤到收回目光,“咋整啊……”。 吴期无力地抓狂,他以后做事说话,一定得过脑子,话在喉咙先过三遍再说,不然太冤枉人了。 吴期赔起笑脸:“余哥……陈哥身上的伤……”。 余千岁轻笑一声,承认了:“是我做的,不过是死是活,还得看他能不能挺过来,全靠他自己的造化了。” 吴期飞窜到余千岁面前,握住他的双手:“余哥,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亲哥!”余千岁毫不留情地收回手,为了避免吴期再激动,他直接插进衣兜:“得了吧。我只不过给他上药而已,论交情,你俩比我深,论相处时长,你俩待在一块的日子可比我多。怎么我就成你亲哥了?” “你可别,我也不想有个你这样的弟,动不动就情绪上头甩脸子,伺候你可比伺候驴难受多了。” 吴期嘴巴张开,话音还没落地,就被余千岁挡回去:“我救陈槐,万一他真醒过来,报答我,向我说谢谢,是他的事儿。虽然你俩总黏在一块,可要真论起来,陈槐拿你当真心相付的兄弟吗?不尽然吧。我没猜错的话,你们俩之间,只有你满腔热血地跟着他,一切都是你主动吧。” “我就纳闷哈,咱们这种身份的人,这一个本没准能碰到一起,下一个本可就不一定了,你怎么就得要和他绑在一块呢?咋,他威胁你?恐吓你?还是给你好处让你心甘情愿地给他当小弟?我琢磨,陈槐不是这样的人,所以呢,你俩之间,还得是你,单方面的一厢情愿。” 余千岁说着就往里走,“我救他,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你救他,你和他哥俩好,是你们之间的事。用不着你打着家属身份越俎代庖,而且你问过陈槐的意见吗?没有吧。” “以后别再说这样的话。你叫我余哥,论资质,我比你更老。论年龄,我应该比你大。论实力,那你在我面前更是无话可说,只能甘拜下风。所以你叫我一声余哥,我当得起。至于其他的,没必要。” 余千岁瞥向门外的陈运,继续向吴期说:“这就是你请来的大夫啊,正好让他给陈槐看看。”。 余千岁说的这些话,各个都跟冰雹闪电一样,先是大冰球子往吴期身上砸,在他感受到冷得不行时,又是咣啷几声雷,劈得吴期从里到外都郁闷起来。 吴期明白,余千岁说的没错,但是现在不是emo的时候,最紧要的,得让陈运给陈槐看看伤势,就像陈运自我介绍说的那些,没准他真不是草包呢。 吴期让陈运进来,随着门关上,屋子里一点儿动静也没有。余千岁坐在床边的椅子看着昏睡的陈槐,陈运刚才被余千岁的一番输出震惊得无法开口,让他认识到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比他师父更能说,还更加戳肺管子的人。 吴期清清嗓子,现在这种局面全是他说错话引起的,只好由他缓解尴尬了。 吴期把陈运带到床边,自己在床尾盯着,他现在不好意思挨着余千岁,仔细想想这几天对余千岁说的话,确实很差劲。不过以后再说吧,先把陈槐的身体看好了,再说其他事情。 陈运把药箱打开,里面一共三层架构,首层是各种用来消毒的物品,第二层则是用来处理伤口的切割工具,最后一层挤满了药品。 陈运戴上白色手套,触摸陈槐的身体,一一检查。 原以为会遇到很棘手的患者呢,那样就可以大展拳脚,没准治好之后就能去向师父邀功,顺利出师。结果嘛,这个病人的情况如果没有得到及时治疗,性命肯定不保,最起码不会撑到他来。然而现在,床上的病人身体状况逐渐好转,他用镊子从患者的伤口夹取了一点药物,凑鼻闻了闻,虽然这种药物他没见过,不过看来是味很厉害的药材,正是及时涂抹药物,伤口的血液外流才得到了制止。 陈运摘下手套,询问余千岁:“请问您用的是什么药,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果可以的话,我能用其他药物向您换点吗?” 余千岁摇头拒绝:“我也没了,全都用在他身上了。”他下巴微抬,指向陈槐。 第40章 团结和反叛 陈运惋惜地叹气,特地叮嘱余千岁,如果下一次余千岁得到这种药膏,一定得通知他,到时候,他就算倾尽所有也要把这种药换来。他跟着陈丛席在济世堂学了十几年,不单是药铺里的各种药,就是圣山上长得那些野生药材,陈运无一不晓,偏偏今天,他亲眼见到一味平日里从未见过的药膏,对于学医多年的陈运来说,遇上这种妙药,真当可遇不可求。只是太可惜了,一点也没剩。 陈运把镊子顶尖的一点药膏小心地刮入小盒子里,虽然只有一颗砂砾大小,但也能做为研究的素材。 随即,陈运坐在床边,他把陈槐的手腕从被窝里拉出来,三指微曲给他搭脉。陈运屏息凝神,仔细琢磨脉象,他发现陈槐的脉息平稳,心脏跳动正常,这才把他的小臂放回被窝,顺势再给陈槐掖好被子。 陈运起身说道:“患者性命无大碍了,等到他身上的药物全部吸收掉,过了今晚,应该就会醒来。” 这绝对是两天以来最好的消息,吴期忍不住咧起嘴角,一把抱住陈运,又紧紧握住他的手:“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你可以回去告诉你师父,让他准你出师,不然可就埋没了人才啊。” 为了表示感谢,吴期从系统背包里拿出买的药品,林林总总十几样,一股脑全部塞给陈运:“之前和你那样说话,实在对不住啊。我这些药虽然不比余哥的,但是效果也挺好,你别跟我推辞,权当这次的诊金,全都收下。” 陈运目瞪口呆地低头看向双臂抱着的瓶瓶罐罐,发出疑惑:“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啊?咋一个两个都这么厉害。”提供药物的这两位,一看就是有钱人,大方,豪爽。再看床上的那位患者,他身上数百道伤口,凭陈运的想象力,实在猜不出他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光天化日之下,平白无故受伤,还不是小伤,难不成他们三个被敌人追杀了,才会性命不保?陈家村历来安宁,难道有人把这份安宁打破了!? 陈运眼神在三人身上来来回回瞟了两圈,才把目光收回来。短短半个时辰,他算是看出来了。 这三个人,绝对有勾当,本事肯定都不小。而且他们都是生面孔,之前在村里可没见过啊。 陈运虽是好奇心过剩,跟着吴期来客栈给病人看诊,然而他只是单纯地不想错过实操机会,万一要是惹上什么麻烦,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他弯腰把药罐悉数放在桌子上,只从中挑了一瓶,这样一来,他收了诊金给患者看病,交易完成,其他的事情可和他没半点关系。 陈运手握红色水滴瓶,谢绝吴期的好意,“你不用给我这么多,我只拿一瓶就好了。而且我也没有帮你们做什么,只是简单看看,用不了这么多。” 吴期不再推让,只好点头同意。 陈运决定在离开前问最后一个问题,他转向余千岁:“请问您除了给患者涂抹外用药,有没有给他用内服药呢?我观患者身体状况,按他目前的伤口愈合速度,未免太快了,有些不寻常。根据记载,目前还没有发现人体受伤后,会以这样的速度痊愈。” 按照患者的这种伤口愈合速度,原本得躺三个月才能下床,恐怕他只需要三五天就可以走动了。 陈运紧握药瓶,瞪大眼睛看向余千岁:“还得麻烦您解惑。” 余千岁不以为然地说:“给他喂了两种。” 陈运听到肯定的回答,更好奇了。怕麻烦先放在一边,首先他是未来的医者,自当对医药内容刨根问底,其次,他求知欲特别旺盛,小时候刚跟着陈丛席学医,什么都要问,陈丛席被问得烦了,干脆把他丢进圣山,再塞给他一本书,让他对着书上的草药图画,把草药采回来,他才会解答陈运的问题。 陈运鼓起包子脸,他面相圆润,皮肤又天生的白,颧骨很高,加上两颗充满疑问的眼睛,眨巴眨巴,接着说:“请问是哪两种?” 余千岁指腹摩挲着右耳垂,他微微抬眸,泰然道:“无可奉告。” 陈运只好闭嘴,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得到什么有用消息了。万一这个人略懂医术呢,那他藏着好物不分享,完全情有可原。又不是每个人都会把宝贝大方分享的,人之常情嘛。 收拾好东西,吴期送陈运下楼,走楼梯时,吴期强调:“你拿的那瓶是用来镇定安神的,如果遇到心胸气短、内郁生燥的患者,可以嘱咐患者把它涂在耳后。”。 陈运重重点头,他记得牢牢的,全在心里。临出门前,吴期和他商量:“一会儿你回去,你师父要是问起什么,你能不能别说实话?” 陈运握着药瓶晃了两下:“放心,我不是多嘴的人,而且患者的情况皆是隐私,未经本人允许,不得私自向他人透露。我虽然不是正式医师,可我也是有医德的。” 吴期拍拍他的肩膀:“多谢。” 陈运迎着阳光,满脸笑意地说:“不用送了,我走了。你放心,你们三个被追杀的事,我谁都不会说,我嘴很牢的。” 望着陈运逐渐远去的身影,吴期没有返回二楼,而是一屁股坐在客栈门口的石阶上,想到陈运说的那句被追杀,他无奈地叹气,也不知道那小子脑补到什么了。 现在陈槐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天大的好事。只不过他醒来之后,身体能当下恢复成以前的样子吗,不得躺床休息半个月啊,哪怕机器人被一顿折腾,也得返厂维修一段时间,才能出来啊。 虽然自己时常内心揶揄陈槐是块石头,可他又不是真的石头,说到底和他没有两样,会痛会流血,也会有情绪,只不过不像他外露出来罢了。 还不知道余千岁给陈槐喂了什么药,内服加外敷,双管齐下,要不是有他在,单凭自己找大夫,还没到药铺门口呢,估计陈槐就挺不住了。 不过他笃定,余千岁不会伤害陈槐。毕竟在这个副本里,他们三个才是战友,另外那三个,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而且话说回来,余千岁没有伤害陈槐的理由啊,他费劲巴拉把陈槐从笼子里救出来,再和他抬着担架一路走回来,多辛苦啊。脑子有泡的人才会想干拯救又背刺的事,多蠢。 余千岁不会那么蠢的,那样一个牛掰的老玩家,但凡蠢一点儿,在副本世界里,早就被秒得渣都不剩,更就不会本本难过本本过了。 吴期他们所住的客栈位于街口的西边,一条长街围绕着这间客栈以U型半包的形式向前面铺展,客栈对面伫立着一间高度不足一米的土地庙,小小的庙宇用长短不同的石板垒建,顶部是黄色的,庙身却是绿色的,周围生长着茂盛的植物,密密麻麻紧凑在一起,仔细看,这些植物的根茎有点眼熟。 吴期左看右看,确定没人注意后,大步直跨来到对面。他蹲在这些绿植前,本想拔一株拿回楼上慢慢研究,然而无论他怎么用力往上拔,植物纹丝不动。为了减小动静避免引起他人关注,吴期从背包里掏出小刀,对着一株植物的根茎开始切割。 植物的根茎宽度目测在一公分左右,按理来说,使用一把长为十二公分的小刀完全够用,然而吴期使劲挥刀切向根茎,移动数回,也不过深入根茎0.1毫米,这样下去实在太过费力。 吴期又找出其他工具,这个不行换那个,折腾半天,才把一株植物切断。这株植物长为三十公分,切割之后,火速从原本鲜嫩的绿色变成了暗沉的墨绿色,吴期看着手中变了颜色的植物,过往看到的画面在脑海里争先恐后浮现,终于他在众多记忆里察觉到了异样。 怪不得他觉得这些植物看上去眼熟,他们之前见到的那些藤条编织的东西,大概率就是用这个为原料加工制作的。 光秃秃的茎秆上面,顶着一朵三瓣花,花瓣颜色近乎透明,迎着太阳,能够清晰看到阳光穿透花瓣,惹得吴期眼睛冒出泪珠。 吴期召唤大橘,沉溺舔毛的大橘被召唤出来,不满地喵了一声,随后才掀开眼皮,瞥向吴期。 “喵~主人,叫我有什么事?” “这是什么花,你知道吗?”吴期把花拿给大橘看,大橘窥到吴期传来的视觉信息,肉感十足的毛绒尾巴左右甩动,“不知道,没见过。我的资料库里没有这种花的相关内容。” “那你能不能帮我查到这个副本里的一些线索?” “喵,查不到的哦,还请主人自食其力喔。”大橘傲娇地甩着尾巴,脖子一扭,转头就走。 查不到相关内容,只能先把花收起来了。直觉告诉他,这玩意儿肯定有用。 吴期把花插进胸口的暗袋里,左右环视周围,发现没人看他,他双手插兜,趁着阳光正好,在街上溜达起来。 一个人独自漫步,是件太过寻常的事,吴期以前也这么觉得。他刚来的时候,还没正式进入里界前,在初始副本里,差一点儿就被一把刀抹了脖子,要不是他躲闪及时,那把刀肯定会丝毫不差地抹掉他脖子,他就会当场毙命。 现在他还记得当时的情景,人在最接近死亡的一刹那,会突然想很多事,跑马灯一样在脑海疯狂滚动,随后所有的思绪都消失不见,只剩一片空白,在警校多次训练已经造成的肌肉记忆,令他迅速闪躲。而刺向他的人,正是他前一秒还在自认好兄弟的人。 其实那个副本并不难,唯一恶心的地方,就是考验人性。那时他刚进副本,路邢较他而言,是个拥有几次完本经验的老玩家。一开始,路邢以过来人的身份,提醒吴期他们这些新来的,在副本里应该注意的事项,以真心大哥的身份,把吴期在内的几位新人照顾得妥妥帖帖,没多久,几人刚进本的担心烟消云散。 包括吴期在内的五位,都是新人,兴许是路邢说的那些话太过体恤,他表现得又善解人意,让吴期他们对路邢拥趸,把他当成六人小队的队长,彼此约定好了要共患难,有问题一起解决。 而路邢被吴期他们一口一个路大哥喊着,十分受用,那个副本的时间是五天,前三天,他们在路邢的带领下,基本上都很轻松地通过一些关卡,这令大家对路邢更加信服。那时新人们不知道从迎新副本离开后会分隔三城,还在憧憬从副本出去之后,一起去新的副本探索。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第四天,他们的队伍里已经少了两个人,路邢做为领队深表自责,说他自己没有尽到大哥的责任,害两位兄弟惨死陷阱当中。 直到第五天,路邢手握一柄八十公分长的弯刀,挥刀砍死一人后,紧接着就向吴期发动攻击。吴期在前面四天里遇到不好过的地方,路邢都帮他搞定了,有怪打怪,有坑就避,导致他在这一天面对身边的人伸来的长刀时,一瞬间晃神。 他不禁怀疑,前面那几天路邢所做的一切,是否都是假的。难道这个副本的结局就是只能一个人活着出去吗?那为什么一早大家不分开呢,那样遇到突来的状况,全靠自己单打独斗,能不能出去,全看运气。而不是一起并肩作战,交托后背,最后来一场毫无预警的背刺。 吴期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倒在路邢的长刀之下,他还记得那个女孩子笑起来特别可爱,说话声音很悦耳,明明上一秒她还在对自己说,只要这一天安全结束,他们就能平安出去,还约定要结伴闯其他副本,结果话音落地下一秒,她的脖颈飞溅出三米高的血柱,温热的血溅在吴期脸上,他当场愣住。然后就看到带血的刀向他挥来,吴期本能地躲闪,马不停蹄拔腿就跑。 在路邢把他堵到林子里时,隔着两米吴期问他,昨天死的两个人是不是他动的手。路邢承认了,还说这个副本的要求就是,团结和反叛,不然他要怎么走出去?他拎着长刀大声质问吴期。 吴期没有回答,而是跑得更快,他跑进林子深处,发现同行的另一个男生,显然是刚被杀害不久。他的后背用尖锐的竹子贯穿,脱力地躺在地上,眼睛没有闭合,身体里的血仍在滴落,血液在他身下汇成河。他应该也没想到,信任的大哥会给他来这一招吧。 吴期不敢再停留,路邢体型比他大很多,还有工具,论哪样他都不是对手。不能被他杀掉,一定要活着离开!抱着这样的念头,吴期寻找生机。他故意激怒路邢,令路邢按照他计划好的路线走。 最后路邢死了,被吴期设计的路线,一路引到了昨天杀害另外两人的坑前,他情绪上头,丝毫没有注意,就这样跌进亲手制作好的坑洞,被坑底铺设的竹刺扎得浑身是洞,给那两人做了陪葬。 而吴期成了那个副本唯一活着出来的玩家。 第41章 要么让我加入要么我去告状 吴期经历了死里逃生,好友背叛,正是这番遭遇,成为他真正通往里界的欢迎仪式,只不过这个仪式太过血腥恶心。充满了算计的人性和易变狡诈的人心,给他上了切切实实的第一课。 他在大橘出现的时候刹那间恍惚,以为自己没有从刚才的副本里走出来,浮于脑海神识的是一只通体肥胖的橘猫,金黄色的瞳眸超绝好看,最起码吴期之前没有见过哪只猫的眼睛这么透亮。橘猫蓬松的尾巴左右摇晃,在空中扫了两下,裹住腰身。随后它双脚蹬地,变成一只两脚走路的巨型猫,突如其来的变化,令吴期猛地惊住。 好家伙,谁家猫长这样。 他听到猫嘴里发出的声音,和人类说话无异,而且他还能和橘猫正常对话,随即巨猫恢复成四肢着地,看上去只是比家养橘猫更加肥胖一些。 橘猫让吴期给它起名,只有冠上称谓,系统才会和玩家一对一绑定。 吴期眯着眼睛,快速搜索合适的名字,他实在不擅长起名,既然这样,“你叫大橘怎么样?”,橘猫一脸黑线,它除了接受还能怎样呢。 大橘问吴期,他想要去哪座城,听完大橘的介绍,吴期果断选了风暴之城。路邢的狂妄让他清楚意识到,在这个世界里,无论自身怎样的厉害,没有牛掰的道具、武器,照样干不过其他人。 他要变强,要更加强悍,无论是从自身的软实力还是道具提供的硬实力。每一个方面他都要牢牢抓住,他享受风暴之城提供的便利,那里拥有三城之中最顶端的技术,还有各式高级道具可以先行尝试。风暴之城讲究硬核的机械风尚,这些无疑正对他的胃口。 吴期数不清他下过多少个副本了,最起码已经平安闯过S级副本,自那之后,他随机被挑选进入的副本,难度相较来说都比较低,对他而言,进入难度低的副本轻松通关后,就能赚到大量空白券,还有累积起来不少于十个零的积分。 有了这些丰厚的积分,吴期毫不留情地兑换更多道具,凭借众多道具,增强了他无尽的安全感。 时间久了,吴期在进本前的空闲时候,通常喜欢在巨平阳台待一下午,他躺在S级的躺椅上,喝着每日系统商城限量发售的烈性气泡酒,眺望远方因争斗弥漫的硝烟。 这种时刻总是会令他想到初入副本,遇到路邢。那个副本的结局只有他一个人活着出来,其他人全部葬身其中,而路邢所做的一切,常会让吴期陷入怀疑。前几天路邢对待他们的好,是真心的吗,还是完全为了他的目的,为的是让新手降低防备心。 路邢死了,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一直困在吴期心中。他不屑于杀人,更不屑变成路邢那样的脏货。 他是吴期,是曾经在现生当中遇到任何事都会积极出手的吴期,所以他毅然决然地报考警校,为的就是内心的坚持,自有他崇尚的正义。自小的耳濡目染,令吴期学着那个人的作为,决定用自己的力量帮助他人,他坚信强者应该保护弱者,这正是他和路邢们的不同之处。 他瞧不起人与人之间的尔虞我诈,偏偏这种情况在里界时有发生。 吴期经历的副本繁多,自然积累了不少经验,每次匹配到不同副本时,面对那些新手,总能令他想到最初的自己。所以他时常主动出手,帮他们度过重重关卡。偶尔他会琢磨,路邢帮他们的时候,会不会也有一刻,是真正地以热心肠的老玩家身份帮他们,只是被自我利益蒙住了心。 后来吴期才知道,那个副本还有隐藏结局,只要玩家齐心协力共进退,照样能全部通关。然而路邢选择了第一种,如果让吴期来选,他则会选第二种。 不过在遇到各种各样的人,经历的事情多了,吴期有心也无力。有好多次,上一刻他竭尽所能帮助的人,下一刻就会遭到背刺。或者明明接受了他的好意,却认为是理所应当本该如此,更会在副本中抱团排挤吴期。 人心复杂,在里界这个地方,玩家们一门心思只为活着出去,不惜踩着同伴的尸体,这样的事情太多太多。吴期分身乏术,他劝不住莽撞直冲的人,也拦不下即便要付出惨痛代价都要走捷径的玩家,人和人终归是不同的。而他只是比这些人提前来到里界罢了,他尽力而为,无愧自己的心,但他不是圣母,一次又一次的事情接连冲击,吴期突然觉得自己有些累了。 直到他进了一个浪漫却血腥的4d级副本,在里面认识了陈槐。 初见陈槐,吴期本能地面对陌生人会竖起防备,然而陈槐这人始终不勒他,话语闲聊中,得知他居然不了解美女与野兽的故事,这得是多么无趣的一个人,才不会知道如此享誉世界的童话故事。 吴期向陈槐讲述了那则童话,或许太久没有面对别人多说话,自打介绍完童话故事,吴期藏在内心的话匣子重新被他擦拭干净,打开话匣子后,他对着陈槐开始无限输出。他也没有想到,自己在经历了那么多事,见到诸多形形色色的人后,有一天会面对一块人形石头,逐渐恢复自己本来的性格。 回顾以往,他是怎么做到长时间惜字如金的,那不是他,或者说不是本来的他。 而陈槐,是个极佳的听众。他不会有太大的情绪,只是偶尔会对吴期说的话表示简短的反应,不过回答的话多半是怼他。吴期非但没恼,还觉得这样不错,石头都有反应了,多罕见的新闻。 于是在这个世界里,能够听他说很长的话的人,就这样水灵灵出现了。 而且这人,他还是个强者,自身职业还是极小众的天师,这令吴期对陈槐感到更加好奇。后来随着副本进程,玩家为了一起走出去,自行结合成小团队。在吴期意识到大家都不约而同以陈槐为中心方向时,他内心突然戒备起来,路邢带给他的记忆丝毫不留情地冲刷他的大脑,只是陈槐不是路邢,他话少,能打,一把长剑舞得落花流水,直取怪物性命不说,武力值强劲的同时大脑运转那也是相当可以,能够轻松识别副本里的破绽,每次分析都能说到关键处。 最重要的,这个男人,居然和他在短短两天里,产生了该死的默契。他们眼神对视就知道对方的想法,所以在击退boSS时通力合作,一加一大于二的力量被他们同时发挥出来。 陈·石头·实力王者·槐,话不多说就是干。 这让本就崇敬强者的吴期逐渐佩服起来,男人欣赏男人,除了权势地位和金钱几个外在条件,还得看内在,要清楚那个人本身的实力必须牛掰,武力必须强悍,脑力还不能落下,不能光有一身蛮力,否则一点没有达到吴期内心的准则,就会分分钟被他蔑视pASS掉。 原本吴期还觉得有些可惜,离开这个副本,下一次再遇见陈槐可就难了。谁承想系统发癫,直接把他扔进自然之都了,他回不去风暴之城,只能暂时性认命。但是和陈槐相处几天下来,吴期甚至没有察觉到他自己的话变得密集且繁多,废话含量直线猛蹿。 在被陈槐怼了几次之后,吴期躺在兑换来的单人床上,突然脑中蹦出一点自知——他,见过各种发癫作妖的老玩家吴期,从一腔热血逐渐变得沉默,却在这几天和陈槐的接触里,变回了多年以前的那个自己,喜欢贡献自己的力量乐此不疲帮助别人,喜欢说废话,喜欢和身边的人叨叨,喜欢疯狂输出。在他还对系统表示此次没有回城的不满时,他的情绪和内心,已经先一步,把陈槐看做自己的朋友,而不是单纯的可敬崇拜的强者。 察觉到这个认知,吴期一下子豁然开朗起来,随后又抱着九死一生的想法跳进环星池水底,陈槐出乎吴期意料地也来了,虽然他有他的想法,不过吴期还是冲这点,更加认可了陈槐,不愧是他看中能当兄弟的男人啊,人狠话少夸夸就是干。 吴期用他观人识面的本事,以及和陈槐这几天的接触,让他直觉认为,陈槐和其他玩家,是不一样的。哪怕陈槐有股阴恻恻的气息,也无妨他愿意主动向前伸手。 进到这个副本,前期如果不是陈槐的急中生智,估计他们得在牢笼里待到地老天荒,到死也出不去。后来全凭陈槐机智过人,他们幸存下来的玩家,又被扔进了单独关照模式中,那一刻吴期面对叽叽喳喳的各种声音,蓦地想到陈槐,恐怕他喋喋不休,给陈槐带来的就是这样的困扰,确实很刺耳啊。他决定,出去之后要少讲话,免得陈槐耳朵生茧。 在看到余千岁也在这个副本时,吴期没感到太大意外,按以前他和其他萌新的交流,最起码得有百分六十的玩家会匹配过和余千岁在同一个副本里,可见余千岁老玩家的资历比他深多了。 不过在看到余千岁和陈槐靠近搭话时,吴期有些吃味,这也怪不得余千岁调侃他跟暗恋陈槐一样,只是这种滋味,确实不舒服。 从吴期的角度来看,陈槐,新手玩家,拢共这才进第三个副本,而且按他的性格,肯定不会和其他玩家合得来。而他吴期,猛猛下本的老玩家,和那么多玩家冲着交心却没得到一个铁子,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俩从侧面来看,还是挺契合的,天生注定的哥儿们。 他现在隐约觉得,陈槐正在接纳他,但是木头陈槐还没反应过来,就像他当初对着陈槐噼里啪啦说很多话一样,那时他也没反应过来。 彼此彼此嘛。 在见到陈槐受伤离死不远时,吴期一改之前的插科打诨,他是真得着急。其实说起来,若不是没有余千岁帮忙,光凭他一个人的力量,陈槐估计早都回天乏术了。可是他慌里慌张心急如焚,情急之下说出的话不过脑子。 余千岁说的那些话一点儿都没错。他不能单方面自我感觉良好,他是喜欢主动伸手去帮别人,可却从来没有问过对方愿不愿意接受,就像陈槐,他没有问过陈槐的意见,就大剌剌地想要和对方深交。 陈槐那样一个不喜欢别人靠近的孤冷天师,没准就乐意自己闯本呢。 吴期虽说一开始讨厌极了蠢系统做的蠢决定,但是时间一长,他却习惯了和陈槐并肩,就是不知道陈槐习不习惯他的存在。余千岁说他一厢情愿地主动,过于贴切,自然就十分戳心。 再等等吧,等到陈槐身体好些,到那时他再问陈槐的意见。不行的话他就把崇拜之情放心里,自己独行看到弱小群体继续帮忙去。 吴期不知不觉带着满头思绪走到济世堂,他站在门口的对角位置,伸长脖子向里面看,没发现陈运,那小子难不成还没回来?他不打算进去,那个大夫估计是个不好对付的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吴期溜达到街尾,瞧见路边的小孩儿蹲在地上玩游戏,他凑过去,打算和小孩子们一块玩,正好清理思绪,放空大脑。 小女孩扎着双丫髻,身着水嫩的绿色袍子,衬托得她格外水灵,蹲在她对面的,则是瞪着大眼睛,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吴期蹲在两人中间,只见他们各自拿着一根细条,双方各执一根,使用巧劲避免自己的那根被对方勒断。 没一会儿,两个小孩儿腿边堆满残损的细条,他们各剩最后一根,正要决出胜负,观察已久的吴期出声拦了下来:“我能加入你们不,算我一个,我也玩儿。”小男孩露出大门牙,说话漏风:“行啊,不过你有这个吗?”,他冲着吴期扬扬细条。 “这从哪儿弄来的?我现在去找可以吧?” “不行,宗主说了,不让我们私下割莹莹草,不然被管事的知道,我们屁股肯定要开花。” 吴期好奇地盯着他们手上的细条,“这是莹莹草?原本就长这样?你们宗主不让割,那你们还拿来玩儿?” 小女孩嗤笑一声:“我们偷偷地玩儿,谁也不告诉不就好啦。” 吴期吓唬他们:“可是我已经知道了。要么你们让我一起玩儿,要么我去找你们宗主告状。” 第42章 疯了 小女孩蹭的一下蹿起来,把最后一根莹莹草扔到地上:“你耍无赖!”,她拉起小男孩的手,把他手里的那根打落在地,圆目倔强地看向吴期:“我们可什么都没玩,也没有莹莹草。”。 两个小孩气呼呼地走开,吴期心情顿时大好。虽然欺负小孩子很没品,但是又不会有第四人知道,他有些无赖地想。 不过回头看这所谓的莹莹草,居然又和那个不人不鬼的宗主有关。 吴期捡起其中一根,仔细看也没看出什么花样,这种细条和普通的植物根茎差不多,把茎秆劈开剪短,晒干之后韧性就会更强,所以小孩子常会捡这些东西来玩,他小时候还和隔壁发小玩过呢。看来这种游戏,无论古代还是现代,都被小朋友们青睐啊。 吴期捡起其他断开的莹莹草,连着刚才小女孩扔下的完整细条,全部揣进兜里。 陈家村的宗主既然下令不让私下切割莹莹草,那么肯定就会有其他安排,要么宗主背着全村人干不为人知的勾当,需要这种莹莹草;要么就是宗主安排大家统一切割。 无论哪种做法处理莹莹草,肯定都离不开他们所谓的宗主安排。从小孩子口中的话来看,貌似村民们对这个宗主很敬重,他说的话居然还是命令,让干什么不让干什么通通下令,村民不会起惑抱怨吗? 吴期把莹莹草揣兜,顺道揣了一肚子疑问。 不知不觉他已经出来半天了,日头西落已近傍晚,该回去了。一想到回去要面对照顾陈槐的余千岁,他就尴尬,毕竟他有时冲余千岁说的话,着实谈不上客气。 吴期双手插兜来回摩挲莹莹草。 有了!多好的突破口,直接拿出莹莹草当话题跟余千岁说话,就这么定了。 他往回走,夕阳沉落地很快,街道两旁的铺子纷纷打烊闭门,摆摊的小贩更早一步收拾东西往家赶,整个街道没多久便冷冷清清的。 吴期回到客栈,刚上两节楼梯,未想遇到了迎面下楼的阿泰,之前这小子的态度极其高傲,目中无人,吴期没搭理他,更没侧身,而是直接往上走,和阿泰擦肩而过。 就在吴期快到二楼走廊时,阿泰紧随其后反身跟上来,小声对他说:“那对情侣疯了,你们也小心一点。”,说完他转身就走。 吴期一脸疑惑,阿泰能有这好心?他不信,没准背后还有其他事。不过小情侣疯了?真疯还是假疯啊,这咋好端端就疯了呢。秉着相遇即是缘,大家都是随机进来这个副本的,相识一场,怎么着都得去看看,而且小情侣的态度可比阿泰好多了,晚上再去看吧。 吴期推开房门,当即看到原本躺在左边床上的人,居然醒了!此时余千岁把被子给陈槐往上拉,又给他身后垫了两个从商城兑换的软垫,这样能让陈槐更舒服。 “陈哥?”,吴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陈运不是说了吗,陈槐最早都得明天才能醒了,他这出去不过半天,陈槐居然醒了。 吴期发出的声音染上颤抖,他一步一步靠近陈槐,目光缓慢地上下观察陈槐的身体,最后定格在陈槐脸上。 “陈哥,你真醒了啊?”,不过一天的时间,陈槐就从死亡线上被拉回来,完全就是医术奇迹啊,吴期充满感激的眼神,神情激动地看向余千岁。 “赶紧去关门。”余千岁提醒他。 “哦哦,我马上去。”太激动给忘了。 吴期关上房门,对着陈槐又是好一阵问候,从吃喝到住行,一旦陈槐觉得哪里不舒服,想吃美食喝饮料,他必然行动。 陈槐现在虽然醒了,但是他浑身仍然没有力气,大半血液的流失连带着他的气力,一并顺着雨线流在了千漯之地。 他现在只能发出简短的声音,胸膛没力气,说不了太多话,不过现在这样也挺好的,就是得抓紧时间恢复身体。 陈槐依稀记得,在他意识涣散前,有个人一直在他耳边说话,说了太多太多,基本都是和他将死有关。残存的意识令陈槐想要坚持屹立不倒,身体的极限却不允许他的思想任性。 原来他要走了。 在毫无准备中突然离开世间,像极了他最初的出生。生来无父无母,怀他的那个女人即为陈槐的生母,却是乱葬堆砌的尸体中一员,他生来就是毫无希望的。如果不是老张头出手,恐怕他不会有明天。老张头虽然把他带大,教他课业,引他走上天师之路,但更多的,是他自己养自己。 陈槐的记忆很早,两三岁的事情仍旧记忆如新,老张头自打发现他能辩物识人,通常就让他自己在世间摔打滚爬,老张头在家,爷孙两人相处融洽,几天短暂的温暖过后,又变成了他一个人。 师父游历四方,小陈槐独自长大,再后来时不时跟着师父云游四海,帮他烧水煮饭,背包拎扛。自他出生后,他的生活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是师父。后来师父离世,陈槐以天地为家,踽踽独行。 他从未想过会依靠别人,即便受伤,也不过是找个地方独自疗伤罢了。 可在这个异界之地,面对生死攸关,他本能地求生,在他发现向内求不得,只能无力面对死亡来临的时候,外面却突然有人向他跑来,刹那间,他居然会有了依靠他人的想法,把希望寄托在外人身上。现在回想起来,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令他自己都难以相信,分外诧异。 他以为来的是同行共住的吴期,然而站在笼外先行救他的,却是另一个人。 他的意识在昏迷中来回拉扯,他好像站在高空,看到了出生时的满地乱坟,耳边的声音却把他的思绪从虚无缥缈的高空往回拽,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人的声音变成两个,纷扰之后再是回归安寂。 他忽地突生感悟,比起他人生中重复的安静孤清,好像人和人之间的热闹,更会显出活着的力量和朝气。 万千思绪逐渐在陈槐脑海归拢,针扎般的头疼刺激下,陈槐醒了过来。 在他眼皮微动,还没彻底睁开时,他却感知到一股活人气息向他靠拢。就在他睁开眼睛的刹那,映入眼前的,不再是冰冷熟悉的天花板,而是一个笑起来有些顽劣不恭的人。 “哟,醒啦。” 余千岁带着一张俊美的脸,上挑的眉眼和弧度扬起的嘴角,不给陈槐反应,直直闯入他的眼里。 陈槐安静地躺着,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一切的时候,余千岁又说:“看来我真是神医啊。你说我去考里界神医资格证怎么样,那得赚多少啊。” 陈槐眨眨眼,嘴唇干裂勉强地发出一声“啊?”。他现在浑身僵硬,躺了这么久,着实想换个动作。 陈槐缓慢小幅度地翻身,身上的伤口随着他的动静,全部都不满地扯动起来,从头到脚传来的痛感直击内心,不仅没成功,反而激出一身汗。 余千岁一直坐在床边守着陈槐,看他醒了自然高兴,以后讨债直接向人讨,不用百年之后追进地府里了。 观察到陈槐满头大汗,余千岁问他:“你想换个姿势?”。 “嗯。” 陈槐的声音极轻,只有嘴角微动,若不是余千岁始终盯着他,不然根本察觉不到。 “行了,你别动,我来帮你。” 余千岁嘴里嘀咕,“你可是我救回来的,老实养伤别作死。” 陈槐着实不喜欢别人碰他的身体,更抵触别人和他肌肤接触,然而余千岁可不管他喜不喜欢,还没问他的意见,余千岁已经掀开陈槐上半身的被子,突来的空气接触令陈槐冷不丁打哆嗦,他能敏感地感受到余千岁修长的手指贴在他的腰侧,另一只小臂架在陈槐腋下,以半抱半拽的姿势,把陈槐从被窝里拉出来。 陈槐的半个后背贴在余千岁的胸前,余千岁生活讲究,凡是所穿所用,都得是极好的料子,他身着轻薄细滑的真丝外套,接触陈槐的后背皮肤,能够清晰感受到温度的传递。也正因外套的质感,陈槐此时无力只能全凭余千岁用力,导致他贴着余千岁衣服,顺着往下滑。 “你老实别动,反正你也没劲儿。” 余千岁就势撒手,脱掉上衣后重复刚才的动作,这下两人直接前胸后背贴一块,搞定之后,余千岁先套上衣服,再拿出刚兑换的软垫,塞在陈槐的后背和腰间,紧接着把陈槐的被子往上拉。 陈槐微微低头,发现自己大半身裸露在外,浑身密密麻麻全是大大小小的伤口,小伤口已经初步愈合,大伤口外面贴着东西。 他不擅长和人打交道,更不喜欢别人靠他太近,和别人保持距离两米以上,才是他的舒适范围,一旦越过这个界限,他内心的防线就会骤然升起,不舒服伴随着厌恶。然而来到里界,他曾经的坚持似乎都在逐渐被打破。 先是和吴期住在同一间屋内,现在又毫无距离可言,紧密地贴着别人。是不是次数多了,他对这件事的包容性提高了,还是他的阈值有所下降。 对余千岁的贴身半抱,谈不上抵触,但他还是不习惯,虽然从客观事实来讲,人家帮他,这是事出有因情由所原。不过他还是觉得别扭。 余千岁以为他纠结全\/裸\/这件事,大大方方安慰他:“大家都是男人,你有的我也有,而且给你扒光好上药。” 显然,陈槐还没觉察到,他刚看到上半身的伤口,经过余千岁提醒,现在他立马觉得被窝下面两条腿凉凉的。 余千岁捕捉到陈槐面部轻微的变化,沉声笑了。 陈槐无力地望向前面,他什么都没听到。过了一会儿,吴期推开门,见到他醒了便一直说不停,问他这个那个,就是没有问他要不要穿衣服。 陈槐什么也不要,吴期看他状态不错,除了毫无血色,但总算是从鬼门关回来了。他拉来一把凳子坐在床边,刚把莹莹草掏出来,就听到嘶哑的声音——衣服。 吴期这才猛然意识到,完了,他好大哥还光着呢。瞬间他让大橘兑了一件睡袍,吴期握着袍子看向陈槐:“陈哥,其实你现在穿不穿都行,反正你用被子盖着,什么都看不到。” 陈槐只能再次费力地扯出:“给我。” 吴期把睡袍递过去,和他商量:“要不我帮你穿,你看你现在,行动多不方便。” 陈槐不想再说了,他伸出胳膊顶着剧痛,在被窝里穿上睡袍,这下舒服了。 陈槐靠着墙,眼神随着吴期摆弄落在莹莹草上面。 吴期把屋内的茶几拉过来,从兜里掏出莹莹草摆在上面,左边是两根完整的细条,右边一堆全部都是断裂的。 “现在陈哥醒了,我和余哥就放心了。现在我有两件事情要和你们说一下。” 吴期拿起两根莹莹草分别递给陈槐和余千岁:“这是我从街头小孩子那里发现的,他们说这从莹莹草切割下来的,还说莹莹草不让私下切割,因为他们的宗主不允许。” 吴期看着这堆莹莹草继续说:“你们说怪不怪,宗主说啥就是啥,在陈家村比皇帝还管用。还有这个东西。”他把土地庙发现的植株从内袋拿出来,“这个东西特别不好拔,我拔了半天拔不动,用了好多工具,才切下这么一根。你们有谁认识吗?反正我不认识,我的系统也不知道。” 说完第一件事,吴期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这第二件事,就是和我们同住二楼的那对小情侣,疯了。” 余千岁疑惑道:“疯了?你怎么知道?”。 “刚才上楼看见阿泰了,他说的。不过小情侣具体怎么回事,我打算一会儿去看看。” 陈槐直视吴期,好久才说出一句小心。 吴期很明显听后,倍感激动,他就说嘛,陈槐接受他是朋友却不自知,没想到现在醒了都开口关心他了!余千岁瞧他一副雀跃的样子,眼中情绪不明,却说道:“你去看看,有事回来再说”。 第43章 你也一样哦小老弟 吴期关上门后,后知后觉哪里不太对劲,他怎么好像是被屋里那两个人商量好赶出来的,好奇怪。他抓了抓黄毛脑袋,顺着二楼的走廊找房间。 这间客栈的二楼总共就六间房,两间没有住人,剩下的四间除了他们那间,还有原本余千岁和阿泰住的房间,只剩两间了,紧临走廊深处。 吴期屏住呼吸,贴在倒数第二间房门前面,打算听一听里面的动静,他刚站稳,里面就传出重物落地的声音,不由得令他怀疑这里面住着小情侣在发疯打闹,欲要推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门里站着一个满眼猩红体型健硕的男人,戾气十足地盯着吴期看。 “你站在门口干什么?”男人说话不怒自威,吴期紧忙赔笑脸,说是自己找错了,快速后退朝着最里面的房间走,随着他走动,那个男人的目光始终追随吴期。 吴期站在倒数第一间房门,感受到身后灼热的目光,只好硬着头皮推开房门。 这间屋子和他们房间的格局差不多,推开房门就是两张竖着摆放的单人床,左边的床靠着墙,右边则是挨着窗户,一扇简易的屏风前面是围着茶几的两把靠椅。 吴期悄声走近,每张床上各躺着一个人,正是闫兴亮和赵雨涵。这两人一动不动躺在床上,胳膊伸得特别长,似乎在空气中抓什么东西。 他来到两张床中间,发现闫兴亮和赵雨涵的五孔正在往外流血。当下令吴期大为震惊,这什么玩意儿啊,鬼上身了? “喂!闫兴亮……halo?”。 “赵雨涵,你能听得见我说话不?”。 吴期试图唤回他们的理智,然而任凭他喊多少遍,也无济于事。闫兴亮和赵雨涵五孔流出的血越来越多,现在还没神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不如喊来余千岁看看,他能治好陈槐,没准也能治好这两人。 吴期赶忙往走回,经过大汉住的房间时,他还特地留意房间状况,不过自打他离开之后,男人就把房门关上了。吴期没有听到动静,立马奔向他们的房间,冲着余千岁就说小情侣的不寻常。 余千岁无奈地笑了:“你还真拿我当神医啊?” 吴期呆愣的眼神反而看向他:“不然呢?” “你说的那两人都五孔出血了,看来离死不远了。我能救陈槐,属实是他自己争气,而且他的伤口也不是在面部,那两个小情侣,就差耳朵没出血。你没看过小说啊,七窍流血必死无疑。” 吴期着急问到:“那我们就不管不顾?” “不是不管,只是吴大兄弟,你没发现你身上也出现了异状吗?” 余千岁的一句话,惊得吴期胆战心惊,什么叫做也出现异状,他身体好好地,半点不舒服都没有。 余千岁掏出镜子对着吴期:“你看。” 吴期对着镜子,看到他自己居然也和小情侣一样,他的眼角在慢慢渗血,鼻孔流出的血之下滴到唇边,伸出舌尖轻轻一舔,鲜血的铁腥味在他舌尖绽开。 “我靠!老子咋变这样了。我也要死了?” 吴期一顿咆哮:“这个副本咋回事,咱们每个人都要排队死啊?”,他猛地摇头,“不对,要真是排队死,我变成这样之后,下一个轮到的,不就是你或者阿泰了?”他指着余千岁问到。 “是啊,轮到我了。” 吴期瞠目结舌:“你在说什么?这种时候可别瞎说。” 余千岁掏出擦血的纸团,“在你回来之前,我已经流血了,和你一样,还是陈槐提醒我的。” 就在吴期走后,余千岁拿起那根植物根茎,借助丁零当啷提供的道具,他把根茎切片,再把小细条进一步剖开,通过道具比对,给出的结果就是,两者相同。也就进一步说明,吴期从土地庙拿回来的植物,就是莹莹草。 余千岁欣喜地准备告诉陈槐结果,就在他抬头,眼角渗出的血珠从他面部滑落,他本就皮肤透白,一滴血液呈现在白亮的肌肤上,格外显眼。没多久,其他三孔也在逐渐流血。陈槐靠着墙,嘴唇艰难地扯出一句完整的话:“余千岁,你的五孔流血了。” 余千岁这才后知后觉,掏出千月镜,镜中的他和吴期现在的状况一致。 听完余千岁的经历,吴期按捺不住冲动的心,那个该死的副本boSS到底躲在哪里,他非得揪出来狠狠揍他一顿,哪有这样光在背地里玩阴招的。 “所以啊,我们不是不管,而是你我,自身都难保。” 吴期对比他和余千岁五孔流血的时间,如果他们这些外来玩家保持一致,那么陈槐应该也差不多五孔流血啊,怎么他没事。 没有参加祭祀大典之前,他们都一样,在祠堂吃了东西,才被带进客栈休息,今天上午的祭祀大典,他们几个唯一不同的是,陈槐被关在藤笼里,没有念经叩拜。莫非问题出现在了这里?如果真是这样,其他村民不得一样吗,同样五孔流血。 而且阿泰还说小情侣疯了,闫兴亮和赵雨涵躺在床上乱抓一通,就是发疯吗? 阿泰急匆匆下楼,跑去哪儿了? 一瞬间所有问题充斥在吴期脑海,他经不住头疼起来。 吴期情绪低落地问:“我们怎么办?” 陈槐默不作声,余千岁摇头表示不知道,现在他也没有办法。 吴期灵机一动,他想到一个人!“我去找陈运吧,没准他能治呢。”。余千岁没有回答,而是说吴期带回来的那株植物,就是莹莹草。 “这莹莹草,能有什么用?” 三人面面相觑,所以还是得找本村人去了解,不然他们的进度就会一直卡在这里,直到流血死去。 空气变得沉默起来,面对死亡的到来,他们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良久,陈槐沙哑着嗓音,缓慢说道:“昨天晚上,我能感觉到屋内有看不见的东西在飘荡,那些全部都是从窗外来的。今天早上参加祭祀大典前,吴期告诉我,村民行动呆滞,没有思绪。这恰好印证了我的想法。” 吴期鼓睛暴眼道:“这……那些看不到的,是他们的灵魂?灵魂离体,所以他们变得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 陈槐点点头:“可以这么说,昨晚空中游走的灵体,只是村民体内的一部分。今日在祭祀大典,在场所有跪拜的人们都在念经,加上三拜七叩,这些叩拜的人,身体里的一魄被拿走了,而你们念的经文,不是正统经文,我怀疑经文内容,是在超度。换句话讲,你们念经超度自身的魂魄,并且还是心甘情愿把这一魄送走的。” “啊?我超度我自己?” 吴期目瞪口呆,就连下本最多的余千岁,此时也不再云淡风轻。 陈槐继续说道:“人体内有三魂七魄,正常来讲,我们在佛堂寺庙叩拜,哪怕是叩拜尊者,都是一礼三叩,或者三拜三叩,在古代的祭祀活动中,隆重的则是三礼九叩,但是陈家村的祭祀仪式,却是三拜七叩,正是对应三魂七魄。” 吴期伸出手掌挡在陈槐面前:“陈哥你先等等,让我缓一缓。你的意思就是说,我们这些流血的人,体内少了一魄?” 陈槐微微抬起下巴,轻声嗯了一下。 吴期仔细回忆祭祀大典上发生的一切,却总觉得脑海中模糊一片,包括念的那些经文,还有之后他做的事情,现在他通通想不起来,只记得念经前被老太婆带到人群里下跪,再就是去救陈槐,中间的这一段,无论他怎么用力在识海搜寻,都找不到关于那一段的记忆。 “完了,我想不起来了。我的记忆是不是跟着那一魄飞走了?”吴期惊慌起来,双手摊开盖在脸上,他闭上眼睛,不死心地继续回忆。 余千岁顺着陈槐说的那些,和吴期一样,他也在搜寻自己在祭祀过程中的那段记忆。 他明明去祭祀大典前,特地给自己注射了两针清醒剂,原本一针就可以,但他还是多注射了一倍的量。之前他参加的一个副本,里面就有祭祀活动,当时他躲开没去,后来和活下来的玩家沟通,才知道那些去了祭祀的玩家,全部都昏昏沉沉,祭祀之后纷纷选择自尽。虽说每个副本内容都不一样,但还是以防万一警惕慎重终归没错。 所以这一次在知道要去祭祀,为了避免出现以前的状况,他特地花大价钱买了两支清醒剂。这两针的效果确实很好,阿泰和小情侣被带走时已经呆傻无魂了,和那些村民一样,只会朝着千漯之地的方向走。余千岁伪装得和他们一样,全程没有被发现。 在祭祀大典前半程,余千岁始终保持清醒,但是到了后半程,随着周围声声不息的经文传颂,他不可避免地听到经文内容,又无法抑制自己的身体,好似有什么东西在拉扯他,把他的手捏成莲花状,打开他的嘴巴,让他跟着所有人念起经文。 在念经的时候,余千岁很明显地感受到他自己的神智已经不受控制,识海逐渐蒙上一层厚厚的雾,所以他没有第一时间想起陈槐的名字。 随着诵经时间加长,余千岁担心再这样下去会彻底失去自我意识,他用力咬破舌尖,随着血液流出,他的神智才堪堪维持。 他不禁怀疑这个祭祀场上有看不到的力量,不然一个人怎么会好端端地不受控,动作语言全部和周围的人整齐划一,大家又没有事先排练过。 好在残留的意识让余千岁保留了那段念经的回忆。 没想到诵经经历者还会保留记忆,余千岁事无巨细地说出那段记忆。陈槐问他:“你还记得经文怎么念吗?” 余千岁顺着记忆回溯,脑海里的经文逐渐浮于空中,他双唇微启,首个字节就从嘴巴流出,之后的经文无需回忆,一句接一句。随着念经,余千岁改变了他的姿势,他不自觉地面露正色,目光趋向呆滞,双手做莲花,右臂架在左臂上。而他的举动,引起吴期不由自主地跟随。 眼见事情变化迅速,陈槐忍着剧痛,把身后的两个垫子一一扔向两人,同时大喊他们的名字。 “余千岁!” “吴期!” 这段经文到底有什么魔力,他如果当时也参与其中,恐怕此刻就得三人同颂了。 软垫轻飘飘砸向两人身上,余千岁上半身微微摇晃,吴期一副情况加剧的样子,二人五孔渗血更多。 陈槐掀开被子,双脚站在地面时,他重心不稳差点摔到,钻心的疼痛直达脚尖,现在顾不上疼了,他搜寻房间里的一切水源,终于在洁面盆和茶壶里发现了水。 余千岁和吴期每人迎来冷水浇头,加上陈槐不停的呼喊,总算是把他们的神识拉回来。 而陈槐再也无力支撑,身体后仰重重倒在地上。 余千岁率先恢复神智,他晃晃脑袋,未察觉自身的异样,反倒埋怨起陈槐:“我说你,一点儿都不心疼你自己是吧。你不在床上好好躺着,滚下来干什么?咋,你是不想还我人情打算偷偷逃跑?” 陈槐面容毫无血色,他身上的大伤口比不上已经愈合的小伤口,有的经他这么一摔,伤口接触到地面,又在往外流血。 余千岁弯腰,拉起陈槐的胳膊,让他搂住自己的脖子,一个结实的公主抱,把陈槐送回床上,重新给他拉好被子。 他回头一看,满脸是血的吴期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余千岁手掌握拳,一拳砸在吴期肩膀:“醒醒,真死了啊?” 吴期这才彻底醒来,他看到余千岁的脸上全是血,手指颤抖着指着他的脸:“余哥……你,你的脸……” 余千岁拿出镜子,吴期也凑过来,就在他要崩溃时,余千岁开玩笑的语气和他说:“你也一样哦,小老弟。” 吴期内心难过地怒吼——好不容易把陈哥救活,我俩却要嘎掉了,老天爷啊,你玩老子! 第44章 还有一个人也知道 “我们难道只有等死一条路了吗?” 吴期有些绝望,他抹了一把血,整张脸霎时变得骇人,不规则的血迹放大他挣扎的双眼。原本还想借这个机会搏一搏,看看能不能回到风暴之城呢,没想到居然要嘎在副本里了。 陈槐重新躺回床上,片刻之后,他冷静地说:“不,我们还有路可以走。”。 陈槐看向满面红血的两人,安慰道:“你们的情况不能再耽搁,而且绝对不要再碰经文了,这东西太奇怪,我甚至怀疑这种经文里被人下了咒。” 余千岁困惑道:“咒?” “没错。咒文和经文,在很多人看来都不熟悉,所以把两者混合在一起,自然也就看不出来。要是被有心之人再利用,绝对会给诵经者埋下祸根。事不宜迟,我们需要立马出发,去源头找答案。” 吴期眼睛明亮起来,陈槐说的话无疑给他吃了定心剂,他问道:“你说的源头,就是祭祀的平原?” “没错,你们变成这样,离不开那场祭祀,我们必须找到那个宗主,问清经文的内容,不然你们的记忆里一直都会有经文,如果它真的和咒术捆绑在一起,即便大家活着离开副本,生命也会面对隐藏的威胁。更何况,你们体内少了一魄,我们必须把这一魄找回来。” 这幕后之人,用的都是什么邪术,专害人命不说,就连灵魄都肖想上了。 吴期好奇道:“我们缺失的一魄,对那个人会有什么用?” 陈槐也是不解,他走南闯北这些年,从未见过有人对三魂七魄下手的,反正行事的人,肯定不是善类。 “我说呢,自从我们来到这个村子,被那糟老太婆引进来,非但没有伤害我们,反而安排我们吃住,合着在这等着我们呐。先是取魄,后是取命,这什么狗东西,太阴损了!” 说干就干,吴期问余千岁:“余哥,现在走不走?” “走啊。” “陈哥你好好养伤,我们去去就回。我非得把那个宗主打得满地找牙!” 陈槐立即呵止住两人,他也得去,而且他必须去,灵魄离体的事,余千岁和吴期都搞不定,只有他熟悉这些事情。 “帮我找套衣服,我和你们一起去。”。 吴期皱着苦瓜脸:“可是你的身体……”。 “我既然活过来了,肯定就死不了,这些伤都是小事,而且你们不清楚这件事的利害关系。” 余千岁轻哼一声:“小事,确实小事,从阎王爷那里点卯好几回的小事。” 陈槐知道自己这条命是余千岁救回来的,如果他们能活着离开副本,他会报答余千岁。他这人,向来不喜欢欠别人。 既然他心意已决,没人再阻拦陈槐。吴期从商城里兑换了一身新衣服给他,陈槐穿上正合身。 余千岁的指尖汇拢,托着一个胡桃盘子,上面是两颗墨绿色的药丸,他挑眉看向陈槐,陈槐不明就里对上他的眼睛,就听到余千岁说道:“吃了,我还能害你?”。 “你这条命都是我救回来的,我要害你,早让你死了。”。 把盘子放在吴期掌心,余千岁继续说:“这是镇痛安神的药物,你现在的身体,支撑不了清醒剂。吃了它,既能减轻疼痛,还能提神醒脑。” 陈槐捏起两个小药丸,没有喝水直接吞了下去,反正欠人情,欠一次是欠,欠两次也是欠。 余千岁的掌心又多出六支清醒剂,他和吴期一人三支。 “一支九千,给你打折一共两万五,记得把积分转给我。积分不够,空白券也行。” 吴期愤愤不平又毫无硬气地接过,打一支说一句。 “为什么你给陈哥的药丸不要他的积分?” 余千岁薄唇轻笑:“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要。我给他攒着,不定哪天要个大的。” 吴期嫌弃地转完积分,他才不信,余千岁对他和陈哥,就是双标。对陈哥就大大方方,用的好药都是罕见品,对待他斤斤计较,最好让他抓到余千岁有事求他,到那时他也要“斤斤计较”! “我们走吧。” 陈槐吃下去的药丸立马发挥了作用,他现在全身的疼痛对比之前,降低了一大半,而且他能精准地感受到,神识清澈,灵台清明。 余千岁提供给他的,确实都是好东西,不然他也不会这么快就醒。 三人悄声往千漯之地的方向走,此时外面已经昏黑,高空的月亮看上去散发光亮,然而地面一点投射的月光都没有。整个村子陷入极其的安静之中,经过土地庙,吴期特地指着周围的莹莹草介绍:“这就是莹莹草。我下午在村里溜达了两圈,发现只有这个地方有。” 余千岁搜寻过往记忆,想到之前在平原之上,他也看到了这种植物。 “那片平原上所有的绿色,不是草,而是这个东西的幼体。” 吴期倒抽一口凉气:“你确定吗?” “确定。你拿回的那株已经干了,上面的花瓣已经碎成渣。土地庙的那些活着的莹莹草,和我在平原见到的一样。因为挨着祭坛四周的莹莹草,长势比其他地方的要快,那一圈,全都是开着花的莹莹草。” 陈槐和吴期跟在余千岁后面,这次他们去千漯之地走的路,完全和上次不同,宽阔平整,路程还短,比上次那条轻松了十倍不止。吴期腹诽引路老太婆,一顿输出后,内心干净不少。 不过随着他们越靠近平原,村庄的宁静分外更加浓厚,按照现生时间来算,现在不过晚上八点左右,难不成山里的人睡得特别早?每家每户都没有亮着灯,月亮跟假的一样,一点儿照明作用都没有。 整个陈家村陷入沉寂,似乎这里没有一个活物,不然怎么会半点声响也没有。就算村民睡着了,那圈养的动物呢,牛马羊总不能也统一睡眠吧。 这个村子,处处透露着怪异。 没多久三人就到了早上举办祭祀大典的地方,现在祭坛仍在中间,只不过神案已经撤了,旗帜依旧无风自扬,原本遍地的额婆陀,现在也所剩无几。 听吴期说,这些额婆陀多半被村民们摘走戴在自己身上了。而早上被用来当做祭品容器的婴儿,也没看到。 陈槐站在原本婴儿躺在祭坛上的位置,他闭眼感知周围的气息,如果有活物经过,就会在空气中留下气息,只不过随着时间增长,气息会逐渐散去,所以陈槐并不能一下子察觉到。 “你们两个现在不要回忆关于祭祀的任何事情。”,即便余千岁和陈槐打了清醒剂,可在这种情况下,陈槐担心旧景重现,下午发生的一幕在他脑海挥之不去,他既然提议来到这里,就不能让同行之人受伤。 吴期调侃道:“陈哥,你是不是担心我们却不好意思直说啊,都是兄弟,在心中。” “嘘。” 陈槐眼神狠厉起来,刚才还没察觉到空气中的活物气息,这下变得压迫感十足,似乎这些气息发现陈槐能够感知到它们,便故意挤压抱团,给陈槐庞大的压迫感。这种无形看不到也闻不到的东西,只有陈槐一人能感知。他的双臂被压迫地紧紧贴在两侧,腿部也被捆起来。 千钧一发之际,趁着他上身还有活动的空间,陈槐唤出承影,承影一出,所有气息都被它斩断,不过很快,它们又重新聚集在一起。 余千岁和吴期只看到陈槐握着一把长剑,神情严肃地在空中挥舞起来。 不敢大声说话,担心惊扰这里引起麻烦,吴期只好小声问他:“陈哥,你怎么了?” “跑!往左边的山里跑!” 几番交战下来,陈槐明显发现这些气体故意挡在他的左侧,每次气息被劈断又恢复的时候,都会出现在他的左边。陈槐向远处看,这才觉察到,陈家村的人所说的圣山,就在左边,看来是有人故意操控这团气息凝体,挡着他不让他过去啊。 不让过去,他偏要过去。 叮嘱两人朝圣山跑,陈槐负责断后,他紧随其后,承影在他手中铮铮作响,剑身柔软似春水,却在横劈鬼气时杀意骤起,层层冲破包围,剑起昂扬剑势落,那些劳什子鬼气终于厌倦了纠缠,纷纷向四周散去。 没了鬼气的纠缠,陈槐奔跑的步伐加快,没多会儿就追上他们的脚步。 见陈槐跟了上来,吴期边跑边向他靠拢:“陈天师,你刚刚看到什么了?拿起剑就劈,你那剑法帅毙了,啥时候教教我呗。” “鬼气纠缠。其中,或许还有你们的。” 吴期大惊失色:“我们失去的灵魄在里面?” “我不确定,那些气息冗杂,并不单一,男女老少人皆有之。” “所以我不能给出判断。” 余千岁和吴期脸上的血随着奔跑流淌一地,此时不是经文导致的大脑晕乎,而是过度失血导致的头晕脑胀,再不到目的地,恐怕下一刻能栽倒在地。 被陈家村人称为圣山的,是一座巍峨千里高耸入云的登天峰。陈槐他们奔着一个方向使劲跑,误打误撞跑到了上山之路的入口,而山脚下的入口处,有“登天峰”三个大字刻于山体之上。望着巍巍长路不见尽头,恐怕是绕着整座山盘旋,不足一人宽的道路,由余千岁打头,陈槐守尾,就如他们刚进陈家村的时候,变成一列小火车,徐徐往山上爬行。 行进一百米,周围的空气骤然寒冷,三人只好裹紧衣物。再往上越来越冷,吴期顶不住了,直接召唤大橘要厚衣服。 “喵……喵……”两声猫叫,大橘从吴期的识海里消失了。 “这什么情况!我系统咋回事,系统也受山里信号影响?”吴期的灵魂发问,让余千岁同样试着召唤丁零当啷,结果就是和吴期一样的。 陈槐试都不用试,他的系统早被办了。等出去之后,他一定得想办法解开。 余千岁分析道:“估计是山里的东西,对我们的系统进行了限制。” “这不扯呢嘛。除了玩家知道系统存在,还有谁会知道,总不能这个副本的boSS……”吴期突然噤声,他来副本太久,好像忘了之前八卦到的一个瓜。 “除了我们,还有一个人也知道。” 陈槐赞同他的说法:“在客栈的时候我就想到了,灵魄离体的事,让我联想到湖河市的事情,这些都不是普通人能办到的。如果里界的Npc,是现生里的人来了之后,故意伪装的身份呢?” 吴期问他:“湖河市?什么事,和纪长安有关系?”。 陈槐按下不提:“目前来看不重要。”。 余千岁却不同意他的说法,虽然他不清楚陈槐和吴期在讨论谁,但是他说:“不可能。里界的Npc若是人为假扮的,里界就不复存在,系统就会崩盘。” “我没有说全。我的意思不是所有Npc都是人为扮演,而是风暴之城的行御首长纪长安。” 陈槐反问余千岁:“你是我们三个中经历最多的,你有没有听过纪长安的名号?” 吴期这次意识到,他还不知道余千岁是哪个城的。 余千岁眨眨眼睛,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继续问陈槐:“这个纪长安有什么关系?他只是风暴之城管理层的Npc而已。” “如果,一开始风暴之城的行御首长只是普通的Npc,但是他被玩家杀掉的话,取而代之,是不是……” 余千岁仍觉得不合理:“你们两个的猜测不对。玩家在里界,都要面临进副本,无论是主动用副本钥匙选择,还是被动地被扔进随机副本里。这是玩家必然要经历的事情。你们说的假设,不成立啊。你看啊,原来的Npc被玩家换掉,那这个玩家要怎么躲过系统监测,怎样才能不参加副本?Npc之所以是Npc,就是他们会一直存在既设位置上,不会离开。” 吴期前后听他俩各执一词,觉得两人说得都挺有道理,不过他还是纳闷:“不过Npc会自行更改基础设定吗?会产生自我意识吗?可是纪长安会。纪长安告诉别人,要叫他名字。这是在Npc界十分突兀的事情。而且他身为Npc,竟然消失了。你不觉得哪里奇怪吗?” 余千岁张张嘴巴,又闭合上。他确实不能为这个问题提供解决的答案。但他们上山,和纪长安有什么关系。 陈槐怀疑这个本和消失的纪长安有关系,可是,万一“水牢”这个副本,内核只是古代人们信仰虚神、封建迷信呢?他可不觉得那个宗主真有令人们长生不老的法子。只需祭祀就能长生,那古往今来得多少人全都长生,别扯了。 第45章 没有山圣 陈槐一行三人徐徐往山上走,夜黑风高,天空悬挂的月亮纹丝不动,远处的黑云遮住繁星,留下一地的空寂。 好在吴期把常用的道具全部放在随身口袋里,这样即便系统背包用不了,他携带的那些道具还是能用。 吴期熟练地掏出蘑菇灯,把灯递给前面的余千岁用来照明,顷刻之间,蘑菇灯照亮了周围一米内的环境。 “不对啊,蘑菇灯的照明范围什么时候这么小了?”吴期观察周围的情况,原本蘑菇灯的照明范围最起码是十米左右,怎么一下子削弱了这么多。 陈槐站在最后面观察得更清晰,他小声谨慎地提醒前面两人:“山上的雾气越来越浓,照在远处的灯光,全被浓雾吞没了。” 余千岁从怀里掏出三个面罩,把另外两个递给吴期和陈槐,末了还对吴期嘱咐一句:“面罩五百积分,下山之后记得转我。” 吴期恶狠狠地满是不甘,把面罩戴上,不免又嘟囔一句:“你怎么不向陈哥要积分?” 余千岁头也不回打趣地说:“他那条命都是我的,他把自己积分给我,不就等于我左手出右手进吗?” 余千岁把话说得意味不明,故意把救了一命隐去,偏偏留下半句不完整的话。 吴期嫌弃地鼻孔出气:“现在你不说给陈哥攒波大的了?”。面罩后面传出的声音显得沉闷,余千岁调侃的语气又是在吴期郁闷的心房疯狂蹦迪。 做为话题中心的陈槐,完全没有搭理前面两人的斗嘴,他把面罩仔细戴上,突然之间,右前方出现一片明亮,只不过这道亮光摇摆不定,想来是有人擎灯走来了。 陈槐当即说道:“全部蹲下,把灯灭了。” 三人瞬间蹲在原地,三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右前方的那束光,陈槐在内心计时,在喊到126秒时,擎灯的人出现了。 陈运白皙圆胖的一张脸在灯笼后面衬托得更加白亮,对比周围漆黑的环境,如同从地狱来到人间索命的恶鬼,他哼哧喘气,额头掉落豆大的汗珠。那盏摇摇晃晃发出白光的灯笼,被他用竹竿延长挂在前端,最后搭配藤条编成的肩带背在身上。 陈槐和前面两人默不作声,借山上的长草高树遮挡身形,眼神却相互交流。 吴期瞪大眼睛:“这个时间点儿,他来山上干什么?”。 余千岁摇摇头,直接单手从脖子划过:“管他做什么,挡我们者……” 陈槐认为这样不妥:“我们三对一在数量上占优势,而且他明显是从山上下来的,知道的情况比我们多。我打算和他聊聊。” 吴期伸手比oK,余千岁也没有意见。三人商量一致,哗啦啦从草堆里站起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明显吓了陈运一跳。 陈运当即把灯杆从背后卸下拿在手里:“谁!?” “大晚上不睡觉,装什么鬼怪吓人!我告诉你们!我可不怕!小爷姓陈单名运,陈家村唯一大夫陈丛席的亲传大弟子,我劝你们下手前去山下打听打听,可别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吴期身上沾的干草枯叶还没全部抖落下去,他蹭地一下站起来,五孔流血又站在陈运逆光的方向,有心调侃陈运,他压低声音缓慢开口:“既见山圣,为何不跪?”。 陈运举着灯笼逐步调转方向,心脏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他壮着胆子,实则已看好逃跑路线:“登天峰压根就没有什么山圣!你休想骗我!”。 哦?陈槐内心暗忖,他们好像离真相不远了。陈运说完话拔腿就跑,谁承想刚转身,肩膀就被身后的人扣住,他猛地转头,吴期一张血糊淋剌的大脸出现在他面前,陈运当即大喊:“鬼啊!”,随即脚底一软,双眼上翻昏倒在地上。 “嘿,这家伙,刚才的胆子呢?” 余千岁揶揄道:“他有什么胆子,刚才壮胆充狠角儿的时候,早就看好逃跑路线了。”他刚才可一直盯着陈运这小子,看他究竟能玩出什么花样,结果就是个兔子胆。 吴期蹲在陈运身边,双手扣在他肩膀使劲儿晃他:“陈运!陈运!你醒醒啊!”。陈槐上前一步代替吴期:“我来吧,可别醒了又被你这张脸吓晕过去。” 陈槐干脆利落,力道适中地拍打陈运的脸,没几分钟,陈运慢悠悠地醒了,他双手撑地准备站起来,就看到前面两个满脸鲜血的厉鬼盯着他看,这下倒是没晕,结果陈运下一秒双膝跪地,立马就要磕头,“各位鬼怪老爷,你们大人有大量,一切都和我没关系。冤有头债有主,你们索命别找我啊……”说着脑袋立马往下落,当下就被陈槐一把揪住衣领站了起来。 “行了,你俩别吓他了。” 吴期特地向前走了一步,站在灯笼前,咧开大嘴龇牙笑:“哈喽,我们又见面了。” 陈运浑身冷汗连连后退,听到熟悉的声音,他这才逐渐站稳脚步,难以置信地向前走了一步:“是你们啊……”。 吴期脖子扭动大幅度甩头发:“不然你以为呢?索命的恶鬼?”。他忽地伸长脖子,两颗眼珠瞪得浑圆,对上陈运的眼睛:“你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心虚成这样?” 陈运连连否认,“我没干,一切都和我没关系。”,他神色紧张地咽口水,双眼飘忽,看到余千岁冷眸红脸后立马收回目光,紧盯脚下。 吴期注意到他身后背着一个箩筐,快步走到陈运身后,趁他不备打开盖子,里面的血腥之气扑鼻而来。“你这里面装的是什么?这么恶心。” 陈运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既然是熟人就好办了,他擦擦额头的汗,把箩筐搂在怀里,“没什么,一些草药而已。” 吴期右眉上挑,“采草药至于心虚成这样?专门挑晚上来。” 陈运反客为主:“还说我,你们呢。果然是被敌人追杀逃到这里的吧?” 吴期点点头:“你这么说也没错。” 陈运盯着三人来回看,最后目光落在陈槐身上:“你居然行动自如了。”他渴望的眼神又一次巴巴落在余千岁身上,到底给患者用了什么神药,这么厉害,比他预估醒来的时间还要提前。 余千岁蹲在他面前:“想要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得了吧你。这样,我们问你几个问题,只要你全部如实回答,做为报答,我想办法给你搞一瓶药怎么样?” 余千岁摆出一副谈判的架势,语气略带威胁和利诱,陈运要是真想和他们合作呢,那他自然会给他好处。如果不识好歹呢,给他拳头回报也是可以的。 陈运心痒极了,内心挣扎全部浮于脸上,余千岁也不催他,全然一副诚挚的合作态度。片刻,陈运点点头。 “说好的啊,我回答完你们的问题,你可一定得给我。” 余千岁应声:“没问题。” 陈槐盘腿坐在陈运右边,说道:“我来问吧。你刚才说没有山圣,是什么意思?” 陈运眼神飘忽,明显不想回答。余千岁适时威胁道:“忘了跟你说,在你昏过去的时候,我给你下了一味猛药,只要你如实回答我们的问题,我就给你解开,还附赠一瓶绝世好药。” 陈运鼓起包子脸,生气道:“你怎么这样!” “我哪样?我不给你下药,我怎么知道你回答的是真是假?更何况我那一瓶绝世好药多么金贵,不说陈家村,就是村外面,也不会有。你是选择说真话呢,还是说假话?要不给你时间,你再想想?” 陈运泄气道:“不用想了,说就说!” “朝天宗没出现以前,陈家村压根就没有山圣,就连这座圣山,也是被我们叫做登天峰而已。所以啊,哪有什么山圣,都是朝天宗糊弄村民的。” 陈槐不解:“难道你没有去参加祭祀大典吗?” 陈运摊开手掌,耸耸肩道:“当然没去,傻子才会去。我师父不让我去。” “你们两个都没去?” 陈运细细回忆起昨晚的事情。 又是一年到头来的不知第几次祭祀大典要在千漯之地召开,陈丛席知道消息后,立马闭门谢客,带着陈运径直前往地窖,又用术法给两个木偶人做了以假乱真的样子,陈丛席听力极好,为了不听到传唱的经文,让陈运在他耳朵附近施针,从而短暂性地失聪,另一方面他担心师徒两人抵抗不了经文诱惑,两人前后配合,背靠背用铁链捆在木桩上。这样外面但凡风吹草动,那两个木偶人也能应付一番。 陈运撩起袖子,一道道鲜明的红色勒痕跃于肤上:“呶,别说我骗你们,这就是证据。” 从陈运的这番话得知,看来陈丛席知道的内幕更多啊。 陈槐继续问道:“你去山上做什么?朝天宗的宗主在山上吗?” 提起朝天宗,陈运立马紧张起来,他瞬间搂紧箩筐:“我告诉你们啊,你们就算要打死我,也休想打背篓的主意。” 眼看陈运如此宝贝这个背篓,吴期和余千岁更是起了好奇心,余千岁当下钳制住陈运,电光火石一刻,吴期眼疾手快从陈运怀里拿走了背篓。 背篓的口朝下,里面冒着血腥味的东西掉落地面,浓厚的气味熏得几人难以靠近。吴期找来一根树干,戳向那团看不清楚的东西。 “你这采的究竟是什么药啊,完全四不像啊。” 树干的顶端戳动那团东西,随着吴期用力,这团不明之物翻过身,陈槐皱起眉头:“这好像是具婴儿尸体……”。吴期啊了一声迅速扔掉手里的树干,“这……这啥玩意儿啊。”。 余千岁靠近仔细观察道:“这应该就是被用来祭祀的那个婴儿。” 他的眼神瞟向陈运询问答案,只见陈运颓然地抱头,无声地抽噎起来。 这里面就数吴期的意识最不清楚,他对于祭祀过程完全没有印象,不过一听这是被用来祭祀的婴儿,惭愧内疚立即裹袭他的全身,顾不得其他想法,吴期双手抱起婴儿重新放回背篓里,边递给陈运,嘴上边说恕罪恕罪,阿弥陀佛…… 陈槐看向陈运,轻声问他:“你从哪儿找到的尸体?” “朝天宗的后山,有处乱葬之地,每次祭祀过后,所有的尸体都会扔在那里。” 即便陈槐这些年看惯生死,但是却没见过活生生的婴儿被杀害,这个世界弱肉强食、优胜劣汰才是生存法则,然而一个毫不知情却因众人的私欲被献祭的婴儿,不该成为牺牲的葬品。 大概死了一次,他的内心多了几分慈悲吧。 他问陈运:“你把他偷出来,准备干什么?找块风水宝地埋了他?” 陈运抹了一把眼泪:“埋不了,他五体不全,又没足月。师父让我把他找到,打算给他超度后火化,下辈子别出生在陈家村了。” 陈运接着说:“陈家村要完了。自打朝天宗出现,每一个陈家村的人都把长生奉为宗旨。一开始没人信陈思源的话,都说他是小孩胡言乱语。谁知陈思源把即将往生的陈杏媛救活了,这下好了,村民们全都从嗤之以鼻变成了将信将疑。直到三年前祭祀大典第一次开,陈思源把千漯河的水引到千漯之地,额婆陀瞬间开放,自此所有人都把他的话奉为宗旨,他说朝天宗的出现就是为了拯救陈家村的,目的就是要让所有人千秋万代无痛无灾,永不生病。只要一直参加祭祀大典,按照他说的做,就会长生不老。” 陈运十分不屑:“人一旦出生,怎么可能会无痛无灾,永不生病。更何况陈思源许诺只要信奉朝天宗,就会长生不老。完全就是放屁。生老病死皆由命,顶多跟前朝的纪长安一样活到一百八十岁。最后呢,纪长安还不是死了。” “不可能存在长生不老之术的,除非是邪术。也就是愚昧之人才会信陈思源一派胡言。我和师父可不信。” 纪长安……陈运居然知道纪长安! 第46章 起死回生 陈槐讶异道:“你知道纪长安?” 陈运挺起胸膛:“我知道了,你们来我们村,为的就是追求长生是吧,又是追寻纪长安才来此处的对吧。” “对什么对啊。”吴期刚要言语激烈起来,转念一想,“不对,你这么说确实有理,我们还真是为了纪长安才来到这里的。你跟我们讲讲关于他的事呗。” 陈运面带疑惑地看向他们:“你们既然是追随纪长安来此,怎么会不知道他的事情呢?古往今来第一个活到一百八十岁的人,前朝覆灭之后,他的事情至今还在本朝流传。你们怎会不知?” 吴期急了:“你能不能快点说,还想不想要解药了?” 陈运如同街口的说书人,说了起来。 前朝六十六年,担任钦天监的纪无平老来得子,纪家上下分外疼爱此子,纪无平特请巫师给小儿算命,巫师直言,此子不可留,否则断会引起毁天灭地之兆。 纪长安生来命里带血煞,注定了他日后必是心狠手辣之人。唯一的化解方法,得让刚出生的纪长安拜师为上,游历四方三十载,待他远离喧嚣的京城,见过世间万般苦楚,把一切事情都看做身外之物,才有一半的可能给他改命。而且为了压住小孩命格,特地起名为长安。 纪无平着实心痛,但是为了孩子性命无忧,当下让纪长安拜巫师为尊师,由巫师带刚足月的纪长安云游四海。 不料十七年过后,新皇登基,正是去除先皇心腹的时候,纪无平成为新皇刀下的首个牺牲品。这件事被纪长安知晓,执意要回京城,誓要为纪家报仇,巫师阻拦不成,只好任由他去。 年少轻狂的纪长安只身闯入皇宫,落得浑身是血,最后被巫师养的灵犬偷偷从乱葬岗带走,为了救纪长安的性命,巫师找遍天下各种奇药,总算是把纪长安的命救了回来。正因这件事,他的命格非但没法更改,反而加重了他的血洗命格。 而后纪长安不再跟随巫师游历,更是不听巫师劝阻,当着其他弟子面杀害了巫师,自此远走高飞。纪长安再出现在世人面前,正值他一百八十岁,那时的前朝,自他出生后已经换了五位皇帝,斩杀纪无平的那位早已离世,然而皇家给予的仇恨,令纪长安牢记至今。 月黑风高之夜,纪长安和当年一样,旁若无人只身闯入皇宫,他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禁术,先是用弥漫的药雾晕倒了值守的卫兵,而后从上到下,无论当今圣上,还是他的所有子嗣、妃嫔,全部被纪长安杀个干净。 自此改朝换代,而纪长安也不在世间出现,传言他报仇雪恨后在皇宫自尽了,也有说他远离世间凡尘,一心去往西方继续探求长生不老术。一时间众说纷纭,也是自他之后,本朝追求长生不老的人越来越多,如朝天宗这样的宗派,民间更是数不胜数。更有传闻,当今天子也在秘密修炼长生不老术。 陈槐听完,问道:“你方才说也有其他人为了追求纪长安来陈家村,是真的吗?” 陈运点头捣蒜:“自然是真。我见得多了,陈家村建村至今不过四十载,初建时恰逢前朝覆灭纪长安消失,所以坊间还有第三个关于纪长安的说法,说他隐姓埋名带领一帮信众,来到登天峰,登高成仙奔赴新生了。本朝初年,民间发生不少烧杀掠夺,其中就有陈家村的人。为了躲避战火,大家不得已背井离乡,最后选择此处落脚,这里依山环绕,有水自足,是个再好不过的地方,所有才有了今天的陈家村。” “只不过嘛,纪长安在此地落脚的事情,总是会吸引村外的人来到这里。我们见得多了,不足为奇。不过迄今为止,没有人找到有关纪长安的痕迹,大家一哄而来,失望而归。要我说啊,都是乱扯胡诌。” 陈槐和吴期交换眼神,暗忖这件事绝对没有坊间流传的这么简单。 吴期冲着余千岁得意道:“我就说纪长安有问题,你还不信。”转身他又问陈运,“朝天宗又是怎么一回事?” “朝天宗啊,就是陈思源一手创办的。他其实今年才八岁,成天装得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不过就是仗着他是村长的儿子,又救活了陈杏媛。归根到底,陈杏媛是他救活的吗?不还是我师父出马,才从阎王老爷那里抢下她的命。这倒好,所有的功劳都成他的了。” 回忆至此,陈运厌恶地狠狠吐了口唾沫:“呸!”。 “陈思源那次发高烧,烧的嗓子哑了,意识模糊,他爹把儿子带到我们济世堂,人都要不行了。正好那时后院小屋里睡着陈杏媛,师父让我把陈思源抱进小屋里,那间屋子拢共就两张床,他俩一人一张。我现在还纳闷呢,陈思源那次到底是真有病还是在装病。这两个白眼狼,经我师父妙手回春后,当场就说仙师托梦,陈思源不仅被仙师指派要背负起拯救陈家村的使命,还被授以仙术,治好了陈杏媛。结果这俩人出了我们济世堂的门,创办起了朝天宗,加上陈杏媛给他作势,他又给大家施展水漫平原,徒手生花,导致除了我和师父,所有人都信他们!” 余千岁好奇道:“怎么你俩就根骨清奇?为何不信朝天宗?” 众人皆醉唯二清醒的陈运说道:“你们以为陈思源的一手妙术哪来的?偷来的!从我师父收藏的半本《山水经注》里学来的。这个有爹生没爹教的东西,不仅不感恩,临走之前还把师父传我的书偷走了,害得师父让我比对着剩下半本的《山水经注》,在山上待了整整一个月找药材。我信他干吗?这个害人不浅的东西!” 陈运从怀里掏出一本很薄的旧书,扉页发黄,内页卷角残缺,总厚度不足一公分。他把书摊开放在几人面前:“这就是上半本的《山水经注》,在我拜师学艺那天,师父传给我的。下半本,本来是师父打算在我出师后才传给我,我要不是为了研究上面的术法,向师父软磨硬泡相求,估计也不会被陈思源趁我睡觉的时候偷走。都怪我。” 余千岁赞同地说:“嗯,确实怪你。” 陈槐瞥了一眼故意打趣陈运的余千岁,目光转向陈运手上的半本书:“能给我看看吗?” “给。” 陈槐接了过来。上半本的《山水经注》,里面记载了世间生长的所有奇花异草,哪种有毒,哪种可入药,全部记载的清清楚楚。书的最后十页,记录的则是登天峰和千漯河生长的植物,其中就有莹莹草和额婆陀。 莹莹草如果晒干碾成粉末挥洒在空中,就能暂时性麻痹许多人的中枢神经,便会造成中药之人不自觉地跟随清醒之人发出的指令行事。但是少剂量服用,则可以舒心静神。而且莹莹草的根茎部分十分柔韧,经过碾制加工,能够编成各种物品。 而额婆陀相比药性,更多来讲是它一种观赏性的花,不过这种花每次放在一起的数量最好不要超过五株,不然多株额婆陀一起绽放,花香入体,会造成人们短暂性的失忆,且失忆的部分永不会想起。 但是这种花自己相生相克,多株鲜花令人失忆,晒干的额婆陀使用猛火焚烧,气体入鼻,则会恢复过往记忆。并且额婆陀只生长在千漯之地,它的种子甚是奇妙,只需一点水,即便是水雾,沾染种子,就会顷刻间快速发芽,片刻之后迅速生花。 陈槐把书还给陈运,根据书上记载的这些内容,祭祀大典发生的一切,看来就是陈思源故意行使的障眼法了,通过人们失忆,控制大家的一举一动,这就说明了为什么莹莹草被朝天宗管控起来,额婆陀也是被朝天宗下令不得私自采摘。在信奉长生之上,给每件事物增加它独有的神秘色彩,久而久之,以假乱真,人们也不得不信。 陈槐想起之前老张头跟他说过的事,他不由得怀疑,纪长安难道真的长生不老了?纪长安凭借他手上的那本奇书为非作歹,霍乱世间安宁。如果按照传闻中他的身世记载一切为真,那么他自出生便注定的血洗命煞,不会更改,反而会促使他更加狂妄地向往内心的一切。 现在他内心的猜测逐步清晰起来。纪长安那样的人,不达目的不罢休,他既然为了追求长生,自甘堕落研习禁术,自然而然就会为了得到长生,走向其他人不会设想的道路。更何况,如果他真的进入里界,取代原本的Npc,那么他成为了Npc,何尝不是另一种长生? 而那本书……陈槐眼神淡漠地盯着陈运手中的残本,问道:“下半本的《山水经注》讲的也是关于草药吗?” 陈运摆摆手:“当然不是。我要不是为了学习里面的救命术法,师父才不会传授给我,他老人家还多次叮嘱我,哪怕上半本丢了,下半本也决不能丢。否则被有心之人捡走,恐会世间大乱。” 陈运越说越沮丧,后悔极了,他擤擤鼻涕继续说道:“下半本的内容,延续了上半本的草药内容,但是加入了多方术法。鲜有正经的术法,是用来治病的。但是里面多半术法,都是师父强烈禁止我不能碰的邪术。斗转星移、搬山运海、起死回生、操控傀儡……” 吴期忽然睁大眼睛,凑近问他:“你信吗?” 陈运看到吴期那张满是血渍的脸,还是下意识被吓到闭上眼睛,哆嗦着说:“信……信什么……” “你刚才说的那些禁术呗。” 陈运茫然了:“不知道。反正师父不让我学,他只让我学救命的术法,不让我碰起死回生,还有那些其他的邪术。但是……” 陈槐看他眼神闪躲,于是替他把后半句说了出来:“但是,你亲眼见过你师父操控傀儡,还变幻成了你们俩的模样。” 陈运小声地回答:“是。”他亲眼见过师父使用傀儡代替他们两个,一开始他觉得新奇,缠着师父问了好久,师父才把下半本的《山水经注》传给他,还特地叮嘱他只能看最后三页,学习救人之法,哪怕是起死回生之术,也绝不能学。 他向来尊师重道,师父指哪他打哪,而且师父多次跟他强调,前面的不能看,轻则走火入魔,重则一命呜呼。他胆子不大,更是惜命。反正他坚信,人各有命,人都死了,何必再救回来呢,不如生死看天,一切随缘。他只要学习后面的救人之法就好了,这样村里有谁生病,他还能尽力挽救。 对于医者而言,从地府抢人,还是很有挑战性的嘛。但是两只脚全部踏进地府的人,他绝不会掺手。 陈槐想起那个精神矍铄的老太婆,想必她就是陈杏媛了。 “你说的陈杏媛,就是腿脚利落,说话却很年轻的那位老太是吧?” “嗯。就是她!白眼狼!” “她当时是什么情况,被你师父救回来了?” 陈运当下支支吾吾起来,眼神左瞟右看,就是不看他们。 余千岁双手后背,对陈运口中的师父了然于胸,看来这个师父不让徒弟碰禁术,他自己却一而再,再而三的碰啊。他微微抬起下巴,锐利的目光射出寒霜,震得陈运不由自主看向他。 “陈杏媛死了,但是被你师父救活了。他用的,就是下半本《山水经注》里的起死回生之术。我可说对了?” 陈运缓慢点头,他不愿意承认,也不得不承认,确实是这样的。 余千岁补充道:“包括陈思源,当时也死了吧?” 陈运原本白胖的脸,这下变得煞白,他不想回忆当时的一切,却不得不回忆。在村长抱着全身冰凉的陈思源来到济世堂,跪在地上恳求陈丛席救他儿子一命时,陈运谢绝了村长。就在村长抱着儿子即将走出药铺大门,陈丛席却喊了一声留步,随后让陈运抱着陈思源,躺在后院的小屋里。 第47章 通关《水牢》 那是陈运第一次见证什么叫做起死回生之术,原本两具毫无血色的尸体,随着陈丛席的一番操作,片刻之后,一老一少居然重新活了过来。陈运跟在陈丛席身边看他操作,着实目瞪口呆。可是他不解,师父百般强调不能碰的禁术,为什么他自己却用,而且还要做这逆天行事的勾当。 陈运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醒来之后发现陈杏媛和陈思源已经走了,而他的师父却敲打他,说他不好好学习医术,在关键时刻睡起觉来,说着就要没收他的下半本《山水经注》,结果陈运找遍全身上下,也没有发现那本《山水经注》。随即他堆起苦瓜脸,一屁股被陈丛席踹去登天峰,采了一个月的草药。 如今回忆那几件事,未免太过巧合。陈运白胖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紫,跟变脸绝学一样。 陈槐几人在一旁早已看出端倪。吴期张口说道:“你那亲亲师父,对你可真是一点儿都不藏着掖着啊。”话里的讽刺意味拉满,陈运涨红着脸,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他低头看向誓死保护的箩筐,思绪逐渐飘到下半本的《山水经注》上面,尽管陈丛席叮嘱他只能看后三页,但是书放在桌上随风而动,陈运还是瞟到了其中一页的内容——“轮生术”。用此术法,可以延续施术者的寿命,具体操作就是把刚出生不足月的小婴儿当做祭祀品,无论是死是活都可以,再经过一些秘咒药物的加持,就能把小婴儿这一生的性命,全部加在施咒者的身上。 “陈运,你去登天峰把早上祭祀用的小婴儿找回来。” 陈运后知后觉这才意识到,师父没有参加祭祀大典,为什么会知道祭祀典礼上使用小婴儿做为祭祀品……他想起师父多年不变的容貌,在他十来岁时曾经多嘴问过一句:“师父,您怎么驻颜有术,一点儿也不见老啊?”。 他惊讶地发现,他一点儿也不了解陈丛席,不知道他真实的年龄,面对师父那张二十年如一日的面庞,他习惯了不去过多猜想,现在回忆起来,到处都是疏漏。冷意湿汗逐渐在陈运后背蔓延,他惊慌失措地跌倒。怎么会呢,太不对劲了。 那可是被他视若再生父母的师父。 “嘿,你咋啦?是不是想到有意思的事情?说来听听。” 吴期蹲在陈运跟前,五指展开冲他挥手。 “喂喂喂,说话啊,傻啦?” 再抬头,陈运满眼泪花,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 陈槐和余千岁在他身后小声商量,最后决定,陈槐和吴期跟着陈运下山,找陈丛席问清楚。至于山上的朝天宗,交给余千岁搞定。 两人一拍即合,余千岁不再停留,拿着蘑菇灯继续往上走。陈槐对吴期使了个眼神,吴期当下明白什么意思,随即扶起陈运,背着他的箩筐,三人往山下走去。 下山路上,陈运面对吴期的诸多提问一言不发,让他怎么相信,朝夕相伴的师父,还有另一层身份呢?传闻中的纪长安躲在陈家村,如果是真的,那么长生不老的他,极有可能会化名在陈家村生存下去。让他取回小婴儿的尸体,联想亲眼见证的禁术,陈运止不住地心寒,刺骨的凉意从心脏肆意蔓延,他感觉自己坠入冰窟,如果他真的是冰雕就好了,不会心痛,也不会难过。 天上的月亮纹丝不动,陈家村丝毫声音也没有。一切都静悄悄的。 陈运失魂落魄地推开药铺后院的小门,陈槐和吴期跟着他走了进去。 正在屋内煎药的陈丛席耳力极佳,他勾起嘴角满意地笑了起来。掀开门帘,站在院里的除了他的徒弟,还有两个不速之客。 “陈运,你把师父的话当成耳旁风吗?”陈丛席不怒自威,吓得陈运条件反射愣在原地。 陈运看着眼前熟悉的人,突然间却觉得他很陌生,只听到耳边传来厉声:“念在你一路辛劳,为师网开一面。我要的东西呢?”。 吴期晃了晃抱着的箩筐:“在我这里。” 陈丛席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陈运身上,自他进院便一直盯着他看。 “我让你办的事情,你假于他人之手也就罢了,如今更是忘了为师的嘱咐,我什么时候同意你把不相干的外人领进我济世堂了?” 陈运一路噙着的泪终于流下两条瀑布,他双目猩红爬满血丝,质问道:“你是我的师父吗?” 陈丛席双手背后,信步而立:“当然。” “你让我把小婴儿的尸体带回来,为了什么?” “我说过多少次,我们行医之人,应当满怀慈悲。自然是为他超度,送他安然无痛去往极乐世界。” 陈运显然不再信任他的言辞,他的声音忽地变大,言语间满是委屈:“明明我们没有参加祭祀大典。”,他迎上陈丛席的目光,“师父你是如何知道祭祀大典上会有婴儿的?” 陈丛席淡然地说:“每逢祭祀大典,都有婴儿当做祭品,这在陈家村人人皆知。怎么,你难道忘了之前,我让你找回来超度往生的婴儿了吗?” 他的话音加重,令陈运不禁想起之前的那几次,如果师父真是用婴儿来行使轮生术,那么他就是帮凶!陈运脸色极为不好看,脚步轻飘险些站不稳,他的肩膀被吴期一把搂住,稳下身形,继续问道:“你为什么要对陈杏媛和陈思源行起死回生之术?还有我为什么会睡过去?我明明在您身边专心学习医术,丝毫不敢放松精神,怎么会睡着?”陈运一步步走近,他站在离陈丛席三米远处面向昔日的尊师,“小屋香炉里燃烧的安神香,师父您作何解释?”。 陈运双肩发抖,他已经无力再站稳,轰地蹲在地上,双手抱膝,低头痛哭起来。 天边的乌云逐渐增多,飘聚一起,把月亮挡在后面,原本清冷的夜晚,空气中的湿润度却陡然增加,凉意爬上陈槐的胳膊,他警惕地冲吴期示意,随即两人快速攀到屋顶,就听到陈丛席的笑声穿过陈运的哭嚎,直抵他们的耳朵。 陈槐半蹲在屋顶,他右手握着半化形的承影剑,剑身透明,唯有边缘能看到若有似无的线,远处千漯河的咆哮,正汹涌地朝山下奔袭。果然如他察觉的那样,在登天峰时,越往上走,陈槐更是能敏锐地察觉到空气湿度的变化,观山势看天色,登天峰的左右两侧完全不同,尽管身处黑夜,但是雾气的浓淡和空气的改变,足够令陈槐警惕,更何况他记起现在副本的主题名——水牢。哪怕是再普通的游戏,也不会起相悖的游戏名,更何况他们参与的,还是要命的副本,怎么可能不谨慎。 方才从千漯之地一路上行,周围的地势已被陈槐尽收眼底,横在半山腰内凹处的陈家村,背靠参天高山,更有源源不断的水流作伴,本就是易守难攻的地形,以这座山为轴,方圆百里,包括陈家村和千漯河,全部可以视作天然牢笼的材料。联想之前他在湖河市的高山所看到全市地形,和如今的陈家村,可谓有着异曲同工之处。 天然巨大的凹陷型洼地,但凡心术不正之人,以此为炼术厂,轻松取人性命一点也不难。更何况,这里丝毫不缺水源。 陈槐居高临下地对陈丛席说:“从我们进入陈家村的那一刻,你就在计划,夺灵魄,取精血,延寿命,你做的每件事,都在为你的长生做准备。包括从里界消失,先我们一步抢进副本,成为这里的主宰。我说的对吗,纪长安?” 陈丛席狂妄地笑道:“你就如此肯定?我若不是纪长安呢?” “你既然敢做,何故不敢认?湖河市的一切皆为你所做,如果我没说错,历史上的前朝,杀害你全家的那位帝王,可是转生到了湖河市?” 纪长安双手抱臂,嘴角上扬的发出一声嗯。 “你竟如此睚眦必报,你为报仇,杀害他的后代不够,还要寻了他的转世?转世之人何辜?湖河市百姓何辜?你转山海之势,利用原属湖河市本该的水量,全部为你的自私做嫁衣!” 陈槐紧握承影,时刻准备寻找机会刺向纪长安。远处的水势浩荡,水流之声越来越近,从高山奔来,誓要淹盖整个村庄。 陈槐屏息,感知远处余千岁的气息,还没有察觉到,这就意味着余千岁还没得手,他得继续拖延。 “纪长安,你逆天而行,你的命格是不是早已受不住了?” 纪长安冷眼嗤鼻:“其他的事情你不用知道,只需知晓,今天就是你的死期。你的极阴之命,可比小孩子的命好用多了。”他话音刚落,左手掌心徐徐升起一团灰色的雾气,雾气接连成团,一团又一团地朝陈槐飞击。 陈槐手握承影一一劈过,瞬间闪身从屋顶跳下。现在吴期的系统依旧用不了,他没有趁手的道具,索性被陈槐安排接洽余千岁。 陈槐挥舞寒霜利刃,语气十分不屑:“灵魄困不住我,别废心机了。” 纪长安退至屋内,猛然关门,他藏在门后说道:“可是却能给你增添麻烦,我何乐不为呢。” 一团团的灵魄球四面八方朝陈槐袭击,偶有几个朝着吴期飞奔,令他着实分身乏术。陈槐闭上眼睛,承影被他变成实虚两把剑,前后刺击,剑出铮鸣,弹指之间,余千岁拎着陈思源的后脖领子,踹开了后院的门,他挥着下半本的《山水经注》兴奋地冲陈槐喊:“我拿到啦!”。 吴期早先一步把陈运拉到隐蔽的角落,和余千岁一起,对着《山水经注》翻阅起来。 “陈哥!你说的回魂之术上面没有记载啊!”吴期大声喊着。 陈槐落下一句,“把陈思源喊醒,他必然会”,交代完后,他直奔纪长安方才躲进的屋子。 屋内亮如白昼,随着陈槐深入,发现这里别有洞天,顺着楼梯走到地下,里面甚为宽阔,激荡的水声从四角传出,藏在高耸靠椅背后的,正是罪魁祸首纪长安。 “你要让我们全部死在这里,好给你的长生大业添砖加瓦是吗?” 纪长安转过身,他指着一角的水球:“这里,就是湖河市所有的水。” “想要吗?可是你回不去了。我给了你,又能怎样?”他得意地叫嚣着。“陈家村的人本就死于洪灾,我不过是把他们死亡的时间,提前了而已。反正都要死,不如把他们的命借我用用。” 陈槐盯着纪长安的双眸,冷静地说:“你强行改命,先是偷了巫师的命,活到一百八十岁,不仅不知足,后又杀害全皇族人给你续命。这几百年,你没少害人续命吧?历史上的陈家村村民,死于洪涝,全村人转生成湖河市的部分居民,这些人的命格本就有水刑,你却拉更多无辜的人,给你续命。如果我没猜错,转生术的副作用,已经在你身上呈现了无数回,你只能借众人的水命,减缓你的血煞命格的灼烧不适。” “陈运都明白的道理,人各有命,你为什么偏要一意孤行?” “如今水刑之命的人都缓解不了你的疼痛,所以你打起自然水力的主意?” 纪长安拍拍手:“不愧是我看中的人,果真聪明啊。” “你故意在祭祀大典上困住我,为的是不让我的灵魄缺一。毕竟,我这种极阴的命格,你百年难遇。” 纪长安冷笑道:“给我续命,是你应该的。” 墙角另一个象征着千漯河的水球正在激烈晃动,势有破碎之兆。纪长安勾起嘴角:“好了,时间到了,你的性命归属于我,是你此生的福气。” “这福气你可没命享!” 话音一出,虚实两把承影剑被陈槐直击纪长安的名门,他右手擎实剑,对准纪长安的命门飞来,剑身顷刻之间变得柔软,尖锐的顶尖直刺纪长安。而另一把虚剑,趁着纪长安不备,从他背后偷袭…… 千漯河的水奔涌直下,逐渐抵达山腰,余千岁啪啪两个巴掌扇醒了陈思源。 “陈丛席死了,你要是也想追随他,我不介意送你一程。” 陈思源还未缓过神,就被这一消息当场冲击。余千岁拿着书拍打他的脸:“别装了,赶紧的,回魂之术被你藏到哪儿了!你起死回生不容易,如今要是再死一次,可再也不会有人救你了。” 陈思源目光闪躲,扯着嗓子大声喊恩人,此时哪还有回应。纪长安利用他创办朝天宗,为的就是更方便攫取村民的灵魄,一点点蚕食村民的三魂七魄,最后把整个村子变成死村。 “别墨迹了,赶紧的。” 余千岁掏出狼牙爪扣在陈思源的脖子,微微用力,陈思源感觉到脖颈出血,害怕地双手挥动:“我……我说,我说。” “快点儿的。磨磨唧唧!” 陈思源死而复生,要比任何人都要看重自己的性命,他被陈丛席救活,趁着陈运睡着的时候,陈丛席告诉他和陈杏媛,一切都按陈丛席的指示做事。于是他创办了朝天宗,假模假样当起能够带领所有人长生的宗主。 这下他的恩人不在,无人保他。 陈思源把《山水经注》的中间五页进行弯折,藏在书页侧边的回魂之术出现了。 余千岁手上继续用力,“念!”。 随着陈思源开始念咒,原本空中的灵魄球突然顿住,随即一点一点四散开来。余千岁和吴期忽觉全身清明,吴期捏了捏手掌:“嘿,我的力量好像全部回来了。” 一时间,村子的安静被打破,所有回魂的人从昏睡中醒来。 吴期想到了另一件事,他恶狠狠冲着陈思源说:“你在祭祀大典上念的是什么经咒?赶紧给我们解开!不然你还是照死不误。” 陈思源哭着说:“我不会。” 余千岁眉眼上挑,不相信地问:“真不会假不会?” “恩人只教我念经,没教我解经。”陈思源的脖子渗出的血逐渐增多,就在余千岁下死手时,吴期拦住了他:“余哥,你记得额婆陀怎么解吗?” 余千岁点点头。 “本物相生相克,没准这经文就是。你让他试试,反过来念。” 余千岁拍拍陈思源的脸蛋:“听到了吗?把你在祭祀大典上说的经文,反过来诵读。” 陈思源哭哭唧唧,一边说一边打哭嗝,惹得余千岁分外嫌弃:“流畅地说几遍。” 陈思源应声说完,吴期看向余千岁:“余哥,你有啥感觉吗?” “没有。这小子是不是唬我们?” “不知道。” 看来陈思源这里行不通了,还是直接找始作俑者得了。余千岁当即右手使劲,陈思源脖颈流血过多,彻底死去。 吴期没有阻止,这个害人的玩意儿,真就该死。他和余千岁快步朝小屋跑去。 推开门,屋内水位升高,陈槐正在和纪长安打斗。 “陈哥,我们缺的一魄回来啦。”吴期一句话,瞬间令纪长安分神,就在这时,陈槐一剑刺向纪长安的脖颈,而他身后的那把虚剑,也在这时找准机会,当下刺入他的后背,直抵心脏。双向剑击,纪长安还没来得及多说,就这样在陈槐剑下死不瞑目。 然而随着纪长安的离世,千漯河水的奔袭并没有停止。 陈槐提示道:“历史是历史,副本是副本。” 就在水势即将冲破屋顶,余千岁从背包里掏出一搜简易折叠船,三人快速上船,就听到系统提示音:“恭喜玩家成功通关副本《水牢》” 第48章 隐藏level “存活玩家:陈槐、吴期、余千岁 死亡玩家:赵雨涵、闫兴亮、孙志泰…… 玩家评级:陈槐-SS、吴期-S、余千岁-S、赵雨涵-c、闫兴亮-c、孙志泰-b…… 通关奖励已发放至个人系统,请玩家查看! 即将脱离副本,祝您生活愉快,长命百岁!” 三人面面相觑,吴期在船上紧紧抓住陈槐的手,抹了一把冲击到脸上的河水,在河水奔腾的呼啸声里大声说:“陈哥!我不会忘记你的。有机会,我一定来自然之都找你!”。 陈槐点点头,经历这次险些丢命的副本,他察觉到自己的内心想法正在逐渐转变,二十来年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突然在异界,认识了后背相依、肝胆相照的好兄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见面,在离别之际,他居然生起几分不舍。 陈槐拉过吴期的双臂,不顾小船的摇晃,给了吴期结结实实的拥抱,这下吴期怔愣住了。吴期没想到,大冰块陈槐终于有融化的迹象了,就在他依依不舍,眼眶荡着热泪,转眼就看到坐在自己身后的余千岁,越过前半身,拉过陈槐抱在一起。 喂喂喂!到底管不管他的死活,他怎么就被卡在两人中间了,氛围怎么突然变得奇怪起来?吴期故意大幅度地晃了晃身形,“好了好了,大男人肉麻什么。” 余千岁丝毫不客气地回他:“是啊,那你眼眶红什么?” 吴期双手在空中挥舞,“你看错了。我眼里进沙子了。” “水里有沙子,溅到你脸上了是吧。”。 吴期顺坡就走,他点点头,随后看向陈槐,又是一阵叹气。现在纪长安消失了,里界应该会修正这个bug,那么这样一来,他就能回风暴之城了。至于余千岁,对他而言自然是和陈槐不可比的。 “陈哥,等我安顿好一切,肯定会来找你,你这个兄弟,我交定了。” 吴期话音刚落,陈槐眼前晕起白光,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已经回到自然之都了。 还是原来的房间,只是房间里的所有陈设,都和最初不一样了。 陈槐卸下一身疲惫,躺在右边的单人床上,合眼之际,仿佛能听到吴期喋喋不休的吐槽声,音量加大,逐渐清晰。 现在吴期回到他的地方,而他留下的,原封不动安置在自然之都陈槐的房间里。这些物件因为主人的创造,一切都沾满了人情味。不再是陈槐睡过的桥洞那般冰冷,而是多了几分温馨。 陈槐的万千思绪盘旋萦绕在他脑海,不过是一个3d副本,居然会被幕后boSS耍阴招,差点丧命。他想起吴期阴差阳错被传送到他这里,从刚开始的不满,再到逐步接受又奋起反击。又想到了二次见面的余千岁,如果不是他出力,恐怕自己已经在阴曹地府报道了。 得把这条命还给余千岁才行啊。 陈槐不喜欢亏欠,在他正思考如何再见余千岁还人情的时候,困意裹住他全身,渐渐地进入梦乡。 隔天自然之都的太阳还没升起,陈槐就已经醒了。 陈槐从床上坐起,捏了捏紧皱的眉头,余千岁给他吃的药如今已经过了药效,重伤在打斗时二次撕裂,没有了余千岁提供的好药,他现在浑身疼得只能咬紧牙关。 而且昨晚睡得并没有很踏实,梦里的水铺天盖地无孔不入,他乘着一叶小舟在水面飘荡,时不时被打翻进水中,再次翻身上船,反反复复,直到他看到远处有人向他伸手,似是要带他离开这混沌无垠之地。只是那人的面庞,无论他怎么靠近,都无法看清他的脸。 随后一个猛浪,彻底打翻陈槐的小船,而他就此醒来。 陈槐大口呼吸,掀开被子赤脚走在地面上,打开吴期留下的瓶装水。一瓶饮尽,陈槐把毛毛召唤了出来。 “哈喽我亲爱的主人,好久不见哦。” 陈槐回忆起出现白光时,系统结算奖励的声音—— 副本评级:3d,个人奖励如下,积分*2500、A级技能卷轴(空白)*1、b级属性强化技能*1。 陈槐嗓音沙哑,他现在不能大幅度移动,否则身上的伤口扯得他实在是疼。 “你能不能检查出余千岁给我身上用的是什么药?” “可以,稍等一下哦主人。” 毛毛支起耳朵,对陈槐重度伤口深处的残留药物分析起来—— “哔卟哔卟……咔啦咔。有了!” 陈槐瞬间抬头:“什么药?” 毛毛的耳朵却耷拉下去:“主人,您身体的药物残留检测是梅青膏哦。我刚刚已经从系统商城查过了,库存还剩一瓶。” “需要多少积分?” 毛毛的脸部因皱眉堆起毛绒绒的褶道,它眨眨眼,惋惜地对陈槐说:“抱歉哦主人。您的级别和积分都不足以购买此药物。” “算了。自然之都有药店之类的地方吗?” “有哒。不过毛毛建议您可以购买梅青膏的平替药品,只需要两千积分,就能享用啦。需要兑换吗?” 陈槐点点头,就看到他的积分立马消失了两千,而他面前的茶几多了一个白色的瓷瓶。他没有迟疑地打开盖子,对着身上的大伤口进行涂抹。 灵玉膏虽然比不上梅青膏的药效强,但它对于新手玩家而言,着实是个万金油的存在。促进伤口愈合,还能镇痛舒缓,就是药效发挥的时间要慢。 陈槐把整瓶灵玉膏用完,问起毛毛,“我刚才说去药店,你为什么拦着我?” 毛毛充楞傻笑道:“有吗?” “没有吗?还是你想告诉我,拦着我别去药店,原因是给你增加道具购买KpI?” 毛毛伸出肉爪,“我发四,绝对没有哦。” “你不用发四。你那爪子哪有四根指头。你不用告诉我也没事,反正我得去潘多拉之梦那里抽道具,到时候顺路过去看看就好。” “不……不行。” 毛毛当下迈开小短腿,张开双臂:“药店那里乱七八糟的,主人你现在身体如此羸弱,再去那里,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玩家误伤怎么办?” 陈槐心意已决,毛毛既然不愿意把话说明白,他也就不问了,等他身体恢复差不多了,到时候再去药店看看也不迟。尽管他并不是好奇心特别强的人,但是上一次纪长安的失踪,就说明里界是有漏洞可寻的。而且城震之下,三座城池不免会发生一些变化。既然来到这里,就要去熟悉里界的一切,他不是喜欢被动的人,把主动权握在手里才是重要的。 “好,我不去。” 毛毛瞪大眼睛,滴溜溜的眼珠圆滚滚的看向陈槐,摆明了不信:“真哒?” 陈槐微微抬起下巴:“嗯”。 毛毛这才把爪子收回来,贴着自己毛绒绒的胸膛:“这样的话,毛毛就放心啦。” “主人如果没有其他事需要毛毛,我……”。 陈槐淡声说道:“有”。 原想偷懒溜走的毛毛,此时如同后脖颈被抓住一般,讪讪挠头:“主人,您还有什么事吗?” “给我讲讲纪长安。” “谁是纪长安?” 陈槐的脸上爬上严肃之意,什么叫做谁是纪长安?之前纪长安的事情轰轰烈烈,无论玩家还有Npc都在讨论这件事,结果现在,有关这个人的一切,就这么消失了?还是只存在陈槐他们几个参与水牢玩家的记忆里? 陈槐的声音低沉有力:“毛毛,这不是一件可以开玩笑的事情。” 毛毛扬起天真无辜的表情:“我没有开玩笑啊。”笑话,它主人什么性格,接触这么久了,自己好歹内心有底吧,它自然知道什么时候不能胡说乱扯,只是纪长安,究竟是谁,它真的没有印象啊。 “主人,您说的纪长安,也是里界的玩家吗?” 陈槐的眸光微动,说出的话似是从冰窖里捞出来似的。“应该是。”,按照吴期以前知道的内容,加上陈槐现在逐步了解到关于里界的基设,他认为纪长安应该是资历很老的玩家,不然怎么会篡改一城行御首长的位置。 “现在风暴之城的行御首长是谁?” 毛毛一头雾水:“行御首长就是行御首长啊。” “没有名字?没有消失过?” 毛毛肯定地点头,两个大耳朵随着它前后甩动:“行御首长怎么会消失啊。” “那之前发生的城震一事呢?不是和行御首长消失有关?” 毛毛双手插在肥圆的腰间,嗤嗤笑了起来:“主人,你是不是进副本受伤,伤到脑……啊,不好意思,我的意思是,我是不是没有给您介绍清楚里界的基设呀?”毛毛缩着脖子,被陈槐飞来的一记眼刀震慑到转变话锋,老实了。 “这样,我换个问法,你呢,帮我查查这样的事情在里界有没有先例?” “好哒!” 陈槐回忆起关于纪长安的一切,他清清嗓子问道:“玩家进入副本的选项有两个对吧,一个是用副本钥匙主动开启,另一个则是被系统随机分配。”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 “有没有第三个选项?比如,玩家可以不进入副本?” 毛毛眨巴眨巴大眼睛,长耳朵更是垂落盖在眼皮上。陈槐等了它许久,也没见它发出动静。 “你是不再需要身上的毛是吗?” “别别别,我要。我说。”毛毛短粗的手臂,紧紧搂着白胖的身体,神情紧张起来,这才一字一顿地说道:“主人你是从哪儿知道的啊?” 呵,还真有这选项啊?陈槐没想到随意一说,真把答案诈出来了。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我现在需要你告诉我。”陈槐不怒自威,周遭的空气筑起冰墙,冻得毛毛打哆嗦。 “这是隐藏玩法啊。”毛毛迅速看向陈槐,立马收回目光,“不过主人您现在不用想这么多哦,以您目前的级别,远远达不到隐藏玩法的level。” 陈槐当即手持承影,剑尖从毛毛颈部一路下滑:“我正好缺条围巾,不如……” “别别别,别动怒嘛。” “你废话怎么这么多!” 毛毛揪着兔耳朵,缓缓说道:“里界副本有级别,玩家也有级别,最高级是SSS级。很多玩家到了S级,基本就十分自由啦,可选的副本范围更大。因为每一级别越往上升,就会越不易。所以达到SSS级的玩家,几乎没有。超过SSS级的玩家,系统会自动升级玩家身份是oracle,这种神谕级呢,亿中挑一。反正我是没见过,我的记忆库里也没有这一级别的玩家。总之嘛,您想啊,都神谕级了,那得多厉害。这样的玩家在里界,基本就是横行可走的了,副本去不去都是他们的自由。” 毛毛特意提醒:“主人您呢,现在级别是d级,还需要通过两个d级副本,才能升到c级。至于oracle级嘛,我只能说,祝您在里界玩得愉快,长命百岁。” 陈槐微微前倾身子,蜷曲的手指轻轻叩击桌面,看来他离纪长安的另一面,越来越近了。 “里界没有玩家是神谕级?” “我的库里没有哦。” “成为神谕级的玩家,不仅可以左右副本去否,是不是还有其他厉害技能?” “应该是,但我不知道。毕竟没有玩家是神谕级的,所以神谕级玩家的技能性,一切都是未知数。” 陈槐眉头紧锁,叩击桌面的声响突然加重,他摇摇头:“不对。系统既然能判定玩家升级身份,怎么会不清楚神谕级玩家的厉害?” “这个嘛,毛毛不清楚呢。我权限不够哦。只有主人您的玩家级别上升,我的权限也会随之增加,我们是五个等级……” 不等毛毛说完,陈槐思索到一个很关键的点,“神谕级的玩家,在里界,是不是相当于永生了?普通玩家参加副本有可能会死亡,但是神谕级的玩家不会?” 毛毛赞同地点头:“肯定的呀。他都神谕级了,证明再难的副本他都通关了,当然不会死亡。毕竟他都那样厉害了。” 如此一来,有关纪长安的事情,似乎说得通了。 第49章 风暴之眼 陈槐陷入沉思,他对纪长安的身份已经有了大概的了解,现如今纪长安死在了副本里,里界的系统自动修复了这个bUG,倒是神谕级这个LEVEL,听上去诱惑挺大的。既然回不去现生,只能在里界不停进副本,一路升级打怪还得时刻小心性命安危,这要是一下子干到oracle级别,可就轻松多了。 不过从自己目前的级别向高层望,着实得一步一个脚印。他突然开口:“毛毛,有没有可以一下子升级的副本,能直接从d级升到S级?” 毛毛眼睛一大一小,歪着脑袋不敢明怼,只好换个说法:“不可以哦。越级进副本,只会死翘翘哒!而且低级玩家也进不去高级副本。” “就没有那种,难度十分高,挑战成功之后,级别瞬间增长好多LEVEL?” 毛毛的肉爪挠了挠圆乎乎的脑袋,悄咪咪看了陈槐一眼,又瞬间缩回来,干脆壮着胆子说:“主人,我这里有治疗脑子的药,可以给您打八折。” 陈槐的一双眼睛瞬时化成两道寒光利剑,从毛毛脑袋扫射到脚趾:“我的现有系统死亡,是不是就会有新的系统出现?” 毛毛闭紧嘴巴,手指交叉挡在嘴巴前面,疯狂摇脑袋:“主人您有什么事再喊我哦,毛毛还有事,先走一步啦。”呼——真当它是吓大的啊,不过嘛,人类有句话说的好,识时务者为毛毛,还有一句话说得更好,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望着毛毛消失的方向,陈槐上挑的眸子发出微光。 想到吴期和余千岁,陈槐现在不知“水牢”有没有给那两人留下不好的影响,尤其是他们的记忆里还有能控制心神带着咒术的经文,当时时间紧迫,他一切都没来得及问。 他记得初来里界,毛毛有跟他说过城和城之间可以传送,现在里界既然修复好了纪长安捣出的乱子,传送区应该也可以使用了吧。 陈槐不是一个乐于把别人的事情背负在自己身上的人,冷漠地来讲,他不喜欢人和人之间的各种交际,因此他始终和所有人保持距离。 无论是他人因不同事情所产生的情绪波动,还是遭遇意外发生不幸,在陈槐看来,这些和他毫无关系,他能做的,无非就是收钱后,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给雇主做一些事情,完成交易,解决生活温饱。 兜比脸干净更是常有的事,好在他随遇而安,对生活物质不看重。以天为被找地睡觉,偶尔还被其他人打趣笑他,以他的长相,在这个社会轻轻松松光靠脸不就能吃饭吗,为什么还要和他们一样跑这桥洞睡觉。 陈槐自然是没搭理,他习惯了在大千世界踽踽独行,他有他自己的一方天地,外人进不来,他也不出去,而他就在这个透明的壳子里,冷眼隔绝一切事物。 老张头在世时,常对他说“凡事皆有因果”。陈槐年幼时跟着老爷子走南闯北,什么事情没有见过,可有些事情,老爷子却多次提醒他绝不能出手沾染,因为人各有命。 “你既然选择去插手别人的事情,那么你就会背上这个人命里注定要遭遇的那些,他造的业,就会反馈到你身上。” 陈槐自然听到心里去。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如果没有遇到老张头,恐怕他这辈子侥幸活下去会只会变得更加孤异。 陈槐从尸胎出生,命格极阴,骨子里原生的那些,让他对一切事情看得过分淡然,性格更是淡漠冷静。只不过他的内心被老张头添上的柴火温暖了几分。 进入里界之前,陈槐和这个世界的温暖联系仅仅是来自老爷子,虽然老张头自他能说会走后,时常任性到云游四海不带他。然而那时老张头的存在是一堵墙,把满世界的风雨挡在他佝偻的山脊后面,人世间的险恶,挑挑拣拣,留下三分给陈槐练胆。 突然有一天,这堵墙轰然倒塌,十一分的暴风血雨朝陈槐袭来,再也没人给他阻挡。自此他心中的那把火灭得干净。 陈槐静静地坐在靠椅上,环视这间屋子的一切,不知不觉思绪飘得很远。他从未想过,未来有天他遇到的陌生人,会把他心里的冷灰重新吹旺,逐渐地复燃。 回忆在房间蔓延,陈槐记得那年他十二岁。 老张头自觉命不久矣,特地把陈槐叫到床前,他双目浑浊躺在病床上,看着如今个头比他还高的陈槐重重叹气,这孩子不如其他孩子活泼,情绪也不外放,但他聪明,又尊师敬老,只是感叹一句陈槐的性子,过于比同龄人稳重。 老张头眨眨眼,褶皱绽开的眼尾落下一行泪水,他这一生没有成家,膝下无子,只有陈槐这个徒弟,他不知道这十来年对陈槐的教育方向是对是错,没人给他指点迷津。他随性惯了,志在做那闲云野鹤,没想到六十来岁云游路过乱坟堆,捡到陈槐,自此结下师徒之缘。现在想来,陈槐这般性格,一身本领傍身,行走人间自是不会太苦,只是人间的美好与温馨,恐怕他的爱徒都会饶过去,自此孤身一人。 老了老了,临走之前,他还是放心不下。他给陈槐留下了一身本领绝学,其余的什么也没留下。罢了,他本就此生无亲,偷来的十年认识陈槐,也是此生无憾了。至于陈槐今后怎么走,全看他的造化。 对于陈槐而言,他和世间唯一有紧密联系的,不过就是老张头一人,这个老头儿既是他的师父,又是一手把他带大的养父,年龄摆在那里,俩人平日里以爷孙相称。 老张头的离开,彻底成为横亘在陈槐和世间美好之间的鸿沟,陈槐无法逾越,曾经他心中的几分温暖,这下逐渐被掩盖在内心最底层,自此他成了世间再无亲人的孤独行者。奈何人世无常,偏偏他的身边出现了其他人,热情如吴期,不羁如余千岁。 他自认做不到像吴期那样心怀正义,更不会满腔热血去帮助其他人,也不会像余千岁那样悠哉怡然,乐道处之。他只是初入里界的新玩家,在他还未做好足够多的准备时,就被系统扔进一个个副本里。 陈槐不曾想过的那些事情,就这样被命运之轮推动,让他和他们见面。 过往事情桩桩件件砸进他内心无澜的水面,不动声色地泛起圈圈涟漪。 得联系他们。 他不得不正视自己的内心,没错,他也有了担心的人,不用再去思考这两人是否会给他带来麻烦。而且人命一条,他得还。 陈槐特地收拾一番,他来到里界时本就全身无一物,这下准备离开自然之都,反而带的东西多了起来。 从系统兑换了一个简易的背包,把吴期之前落在这里的东西通通打包好,另外用仅剩的积分再次兑换了一瓶灵玉膏,他现在的身体需要静养,这样伤口才能更好愈合,可是他等不及了。一想到吴期和余千岁有可能还被经文里的咒术威胁,他心里迫切起来。 收拾好一切,把一地的空寂关在门后,陈槐站在外置楼梯上看向远方和煦的太阳,原来他也会有内心焦急的时候,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其他人。 或许这就是老张头曾经说过的,上世未结清的缘,这一世阴差阳错都会再续上。无论现生还是里界,他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不如及时行乐,把该还的还了,省得心里再挂念。 陈槐召唤出毛毛,难得的语气平缓,毛毛见他这样子,拍拍胸脯顿时舒心,看来这身毛暂时保住了。 “自然之都的地图给我一份。” “咔嘟咔嘟~” 扣完兑换地图所需的两百积分,陈槐看到余额所剩无几的个位数积分,顿感头大,这下再进副本有没有系统都一样,他积分不够,任何道具都兑换不了了。而且手头只有一张空白券,还不如再攒攒,下次再去抽券。 转瞬而过,陈槐的腕间出现了一份迷你的悬浮地图,只需点击图标,要去的地方就会放大在空中,给玩家指引方向。 “两城之间的传送装置可以用了是吗?” 毛毛点点头,好奇地问:“主人,您要去哪里呀?” “风暴之城。” 毛毛无力地揉搓大耳朵,“咱们可以不去吗?” “不可以。你是又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不打算直说吗?”陈槐厉声道,“你这说话的毛病得改啊,要么别说,要么直说,动不动搞欲语还休是什么意思?” 陈槐嫌弃地扫视毛毛:“你们有没有维修售后?我觉得你应该可以去一下。” “没有下次了。” 毛毛耷拉着耳朵,立即被一句“听到没有”惊醒到竖起耳朵,它振奋精神双爪搓脸,跟着这样的玩家,心情真是过山车啊,还是吴期那样的好,大橘想摆烂就摆烂,都不担心会被凶。 “风暴之城的磁场不稳,城中心的风暴之眼出现故障。” “磁场不稳,影响双城之间传送吗?” 毛毛摇摇头:“不影响。” 那不就得了,又不是不能去。 陈槐从毛毛口中得知了传送区的位置,地图上面的幻域原点是一个黑色金字塔的标志,散发着黑金色的光芒。 自然之都不大,总共加起来才两环,按照吴期口中的吐槽,比基建力强悍的风暴之城可差太远了。 陈槐观察原点周围的图标,幻域原点位于自然之都的中心一带,它的附近就是潘多拉之梦,潘多拉之梦的图标是个五彩缤纷的小丑造型,道具兑换库则是两杆交叉的枪和弹药,再往左边就是环星池,蓝色波光的湖水图标,神秘又梦幻。 陈槐的目光从环星池移到了旁边的医馆,回想起毛毛的神情,它不说清楚,分明是故意地钓玩家胃口,上次去环星池寻找钥匙碎片的时候,陈槐就看出来了。 尽管毛毛是他个人的系统,但诸如毛毛、大橘这样的系统,肯定也会有统一的管理,一方面满足玩家的需求,另一方面,时不时说点引起好奇心的内容,刺激玩家进一步前往。至于目的,陈槐目前只想到一个——通过犹抱琵琶的说话方式,激发玩家前往未知事情的探索,从而加强玩家对道具的需求,如此一来只能从系统商城或者在线下道具库兑换,而毛毛它们这样的玩家系统,则会完成KpI,说白了就是里界的SALES,不然怎么会动不动推销商城道具,兑换道具需要消耗积分,获得积分就得参加副本,这就是无止境的循环。 陈槐原本还对医馆的事情有几分好奇心,这下他连潘多拉之梦都不想去,也就更不打算去凑医馆的热闹了,还是抓紧时间去风暴之城吧,万一那些咒术真的没有随副本结束而消失,吴期和余千岁那得多危险。 陈槐点击幻域原点的图标,眼前的路突然自行改变,针对性地变得笔直起来,顺着道路直走没多久,就到了幻域原点。 陈槐双脚刚踏进幻域原点的地带,身后的道路又恢复成原来的,而矗立在他面前的,是一座高大巍峨的庙宇样式的建筑,古朴的砖墙雕刻奇诡的符文,被岁月洗刷成泛白的色彩。 陈槐站在建筑门口,腿脚不由自主地往里走,随着他逐步走近,建筑里面别有洞天,无尽高空望不到顶,宽阔又空旷的大厅,中间的装置似乎就是用来传送的。 黑色三角形的传送装置匀速转动着,陈槐看到站在他前面的玩家,双脚刚踏上三角形的中心,瞬间三面竖起黑金色的屏障,几秒过后,玩家消失不见,显然已经成功传送到异地了。 轮到陈槐,他学着方才玩家的动作,站在传送装置中间,然而周围瞬间响起“积分不足,不予传送”的声音。陈槐尴尬地站在上面,急忙召唤出毛毛。 “我能不能先欠着?” “可以哦,但是主人您归还时需要付双倍积分。” “没问题。” 陈槐的面前当下浮现出一份半透明的白金色卷轴,上面写着几行字,需要陈槐一滴血,才能算做落款。 怪不得资本是资本呢,里界的一切就是巨大的资本,真是黑心啊。 陈槐挥出承影的剑端,手指快速从剑上划过,一滴血落入卷轴中,顷刻间整张欠款卷轴变成黑红色,而下一秒,陈槐迅速被传送到了风暴之城。 风暴之城的传送站和自然之都的一样,陈槐刚从传送装置走下来,就感觉到后背似乎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走,促使他离开这里。 刚出幻域原点的大门,狂躁的暴风朝陈槐席卷而来,他的双脚漂浮,右手持剑顶着地面,试图稳住身形,下一秒就听到熟悉的声音。 “陈~哥!” 陈槐抬头一看,吴期连着余千岁,两人腰间系着绳索,被暴风卷在空中。 而余千岁身处风暴当中,心情似乎不受影响,看到陈槐出现,他勾起嘴角挑眉道:“哟,来了啊。”。 第50章 风语怒嚎 陈槐还未来得及和卷在风中的两人打招呼,清脆的声音瞬间带领在场所有人进入全新世界——叮,欢迎玩家进入2d级副本《风语怒嚎》,祝您生活愉快,长命百岁。 冷,极致的冷,这种冷意无孔不入,即便人体外层有肌肤做挡,但是风的寒意直击骨头缝隙,冷得让人站立都困难。 陈槐手握承影,借助承影在地面的支撑力,才能勉强稳住身形,放眼望去,刚才他在风柱里见到的人,基本全部都在这里了,大家和他一样,冷得直打哆嗦,更有许多人干脆坐在地上,双手不停搓着胳膊。 从骨头向外发出的寒意,遇上无尽怒吹的妖风,一时间,所有的冷在这片大地上冲击每个玩家的身体,陈槐根据最开始记忆里的人数,重新目测了现在的玩家,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将近二十个,各种歪七扭八的姿势还在寻求自救的玩家大概四十个,剩下的几十人,也不知道是找到了什么诀窍,全部保持统一的动作,在地面闭着眼睛念经打坐起来,如果不是他们鼻孔还有呼出的热气,陈槐以为这些人就和那些已经冻到没知觉的玩家一样几近濒死。 副本的到来令陈槐猝不及防,没想到他刚走出幻域原点,不等他辛苦寻找余千岁和吴期,就在幻域原点不远处看到了他们。 这下倒好,不用找了,也不用考虑怎样把他们从风柱里解救出来了,余千岁和吴期就坐在陈槐前面,摇摇晃晃的身体,被周围不大却狠辣的微风吹得缩手缩脚。 所有玩家都背对着风口,陈槐从前面往后移动,无异于顶风逆行,如果没有承影助力,恐怕他会被这妖风吹到不知什么地方去。 而且短短十分钟内,边角处的玩家,正在急剧减少。 陈槐自身的情况也不乐观,他清楚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温度正在一点一滴流逝,这个地方的冷不同以往,完全是充满恶意的寒冷,更是不顾玩家死活,如同一个巨大的冷库,厚重的隔温门反锁之后,留下所有鲜活的生命,在这里被寒冷吞没。 他的四肢逐渐变得麻木没有知觉,大概只剩嘴巴和眼眶的温度,提醒他还活着。随着他向吴期和余千岁的位置移动,沉重的双腿上面似乎有万千透明的尖针往他腿上扎。 然而陈槐无所畏惧,他向来追求结果,不在乎过程,现在他的目的就是要到吴期和余千岁的身边去,狂风怒号也不会拦阻他半分。 或许那些念经打坐的玩家有他们的法子,可显然,余千岁和吴期不是他们中的一员,而且副本里的一切动向都是未知数,把自己的生死托付给他人,还不如自己寻求突破口,找到生的方向。 陪伴陈槐许久的承影剑,似乎能感受到主人的艰辛,顷刻之间,承影剑幻化成一道三百六十度的剑墙,复制粘贴一般的承影,剑与剑相连,尽管仍有缝隙,但是要比方才好上太多。 如此一来,外界的风侵降低一半,陈槐迈步向前多了几分轻松。 终于,不到二百米的一段路,陈槐总算走到了尽头。 余千岁和吴期的位置对比其他玩家十分不利,假若把这些玩家看做是十乘十的方队,那么他们两个就在最后一排,背后就是出风口。 “余千岁。” “吴期!” 陈槐的呼喊顺着风声一起送进两人耳朵里,此时的他们已经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变紫,看到陈槐过来,吴期内心欣喜万分,然而他现在四肢僵硬,面部表情更是不能变动,只剩一颗火热的心,表达他的喜悦。 吴期嘴唇微动,陈槐读懂了他的唇语,吴期在信赖地喊他“陈哥”,即便吴期眼皮掀起都很吃力,但是眸光里的激动是骗不了人的。更何况陈槐和他相处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会没有这种默契。 余千岁的情况比吴期稍微好一些,他在刚进副本的时候,率先察觉到了不对劲,紧忙从背包里翻找避寒取暖的道具,然而还是晚了一步,身后的狂风吹得余千岁不能仔细搜寻,只能快速选定d级道具暖腰贴,撕下离型纸,把暖腰贴粘在后腰,尽管如此,依旧抵不住狂风猛吹。 陈槐站定在两人中间,千把承影化成一把,被他插在地面,登时,承影剑又如刚才一样,围着三人筑起剑墙。 “打起精神,别松懈。” 阻挡妖风,是陈槐目前能想到的最佳办法。 这里和《水牢》的初始界面差不多,通体白色,一眼望不到边,风向主要来自正东方。陈槐压根看不到鼓风装置,这些妖风如同在空间里自然生成一样。 承影剑来自陈槐自身,是他这些年当天师钻研各种奇门技巧,特地修来化形的,准确来讲,承影剑就是陈槐的一部分,由陈槐身上的阴气幻化而成,他命格极阴,导致他不同其他人身上的阳气,而陈槐身上的,则是阴气,正因如此,他的独特体质,让他在这里对比其他玩家,能够行走自如。而承影的厉害高低,取决于陈槐的状况。 眼下他冷到逐渐失去知觉,只剩自身的气围绕他的身体,再这样下去,阴气环绕都会被风吹散,到那时,承影也会抵不住外界力量。 坚决不能走到那个地步! 正当陈槐思索对策时,右前方的高位突然出现一个白晃晃的喇叭,二维画像的图案,充满次元撕裂感。 “嘶啦……” “嘶……” 喇叭发出刺耳的声音,一时间惊醒了在场所有还有意识的玩家。 “哈喽艾瑞巴蒂,欢迎来到我的世界,我是风界的掌控者,也是你们所有玩家的……” “主……考……官。哦~oF coURSE,你们不喜欢考试的话,也可以cALL mE雪熊裁判。” 看似一张纸片的喇叭,发出的声音却令所有人惊醒。 余千岁和吴期稍微缓和了一些,他们各自从背包里拿出高效取暖道具,多出来的一份,两人同时递给陈槐。 摆在陈槐面前的,一个是余千岁摊在掌心上的暖丝披风,S级道具。另一个则是吴期挂在指间垂落的火芯吊坠,A级道具。火芯吊坠可以继续升级成S级的恒温火炉泡泡,不过吴期没来得选择升级。 余千岁好整以暇地看着陈槐,他身上披着暖丝披风,这下全身又活过来了,从头到脚的温暖,舒服极了。 吴期则跃跃欲试,打算直接把火芯吊坠挂在陈槐脖子上,火苗形状的透明吊坠,里面则是恒温的火焰,采自异界火山,戴在身上暖意能够从胸膛向四肢蔓延,从而保持舒适的温度。 眼前的尴尬局面怎么瞧怎么别扭,陈槐更是不擅长说些体面交际的话,干脆一手一个,先把项链戴上,又把披风围好,双重温暖,如同来到初夏。 “各位都是我精挑细选从各处找来的参赛者,总共一百二十位。” 喇叭的声音仍旧喋喋不休地介绍游戏规则。 “不过有个好消息,也有一个坏消息,雪熊裁判可以给大家三秒钟的时间,来决定先听好消息,还是先听坏消息。” “倒计时~3!2!1!” 没有玩家说话,一百二十个玩家全部闭着嘴巴,陈槐他们神情严肃地紧盯纸片喇叭,看来这次的副本boSS,不是雪熊裁判,也得是和他有关的幕后人员了。又是躲起来见不得光的垃圾货色,玩这种伎俩。 吴期嫌弃地扯动嘴角:“切。” “好了,站在最后面的黄头发玩家已经把你们的答案告诉我了。” 黄头发?! 吴期环顾四周,这也太有针对性了吧!除了我还有谁是黄头发,而且,他什么也没说啊! 他看到前排所有人纷纷转头,数道寒光落在他身上,激得他起鸡皮疙瘩。这关他什么事儿!他也很冤枉啊。 不过既然这个所谓的裁判说他给答案了,那么现在他倒是要听听,这个破喇叭里面到底能吐出什么象牙。 “嘿嘿。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你们之中有人可以免考哦。大家猜猜是谁呢?” “没错,就是我们的黄头发兄弟,掌声响起,让我们为他欢呼。” 其余玩家一动不动,不过他们看吴期的眼神更幽怨了。吴期连忙往余千岁和陈槐的身后躲,这种射死人的目光,真是一点儿都不舒服。 这些人到底有没有礼貌! 知不知道眼珠子不动一直盯着别人看,是很舒服的一件事吗! “说完好消息,接下来就是坏消息。不过呢,雪熊裁判认为,这对于你们而言,也是好消息哦。” 1K大小的画纸,涂鸦风格的喇叭只是寥寥几笔跃于纸面,悬挂在高空,好似斜插进这个空间,喇叭继续喋喋不休。 “雪熊裁判一共选中了一百二十个玩家进赛场,很遗憾的是,有三十一人没有通过第一关。我为这些逝去的玩家感到不幸。”喇叭里的声音雀跃,半点痛苦哀悼的意思都没有,反而更加开心。 “对于各位幸存者来说,是不是好消息呢?” “只有顺利通关到最后的人,才能获得快乐大礼包哦。抓紧通关吧各位,我们终点见。” 话音刚落,存活的玩家瞬间交头接耳起来。 陈槐看向一侧坐着不动的玩家,原以为他们只是暂时冻到没有知觉,结果是还没开始,便已结束。 应该不会有人想到刚才就是第一关吧,除了左前方念经打坐的那些人。陈槐在刚才就一直观察他们,这几十个人应该是以最中间的耄耋老人为首,在他的号召下,陆陆续续有不少玩家加入他的行为,而观望的玩家,在看到打坐的那些人正均匀吐气,看起来丝毫不受风侵困扰时,其他想要加入他的人,却被风吹冻在原地,不能前行。 这几十个人,排列方式好像一朵巨大的花,中间的老头是花心,一层一层围在周边的人则是层层叠叠的花瓣。 目前来看,只有他们最是应对自如。 而且听喇叭里的传讯,也就意味着全部通关只能有一人。那势必会有不少玩家为了争夺活着出去的机会而相互残害,哪怕会死亡。 到那时,这些人还会以老头儿为中心吗?陈槐眯起眼睛,收回质疑的目光。 “我知道了!我们刚才进副本,第一关就是看谁的命好,谁最幸运。”吴期调转合适的方向,面向陈槐和余千岁说道。 余千岁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他点点头,长发顷刻间变成白丝绸缎,从肩膀滑过,“你说的对,这何尝不是一种比赛呢。比的就是谁命好。” 吴期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余千岁的满头白发,“你……你,余哥,你头发怎么了?” 余千岁低头,拈起发尾,漫不经心地说:“正常,没事儿。” 陈槐也诧异地问道:“确定没事?” 几秒的时间头发就变了颜色……这很难令人不多想,更何况还是在这样的环境里。 余千岁眼尾上挑,含笑问陈槐:“怎么,陈兄也有为我担心的一天?” 陈槐移走目光,没有理会余千岁的调侃。 “嘶啦……嘶……” 吴期双手交叉,抬头看向隐去又出现的喇叭,“什么破喇叭,就不知道整个好点儿的?” “不好意思哦黄头发玩家,雪熊裁判的资金不够喔,不知你是否可以提供资金呢?” 呸! 吴期被这突如其来的回应气到双手叉腰,就差嘴唇上下一碰激情输出了。他的左右两边,余千岁戴着令他看不透的笑容面具,陈槐不怒自威,三人就数他的性格最跳脱。 吴期清清嗓音,他得稳重,才不上当。 既然这个喇叭里的人能看到他们的一举一动,还能听到他们讲话,吴期干脆问起它来:“你不是等我们通关吗?现在这是做什么?” “嘻嘻。雪熊第一次当裁判,有点疏漏,还望各位参赛者海涵哦。” “刚才忘了跟你们说啦。黄头发玩家是我选择的速通免考玩家,还剩三个位置,就需要各位自荐啦,其他人推荐也是可以的哦。” “速通玩家享VIp通道,不用和其他参赛者在这里比拼喔。” 第51章 上赶着去当嘎嘎嘎 喇叭传出的声音如同一枚鱼雷,投进这片死寂的湖泊里,顿时所有玩家化身成为被波及到的鱼,一时间炸开锅。 陈槐冷静地观察周围的一切,这种时候最要紧的就是防止别人趁乱残害身边的玩家,此刻陈槐的眸子里嵌着万年不化的积雪,深邃且寒冷,不经意的一瞥,便把周围跃跃欲试的玩家冻在原地,不敢上前一步。 一时间玩家们纷纷叫嚷着举手自荐,所有声音混做一团,此起彼伏,陈槐被这些声音吵到不由得皱起眉头,刚才还警惕的玩家,在认清现在的局势后,全部调转方向。 就连打坐的几十名玩家,意志也在逐渐摇摆,他们的上半身都在不同程度地挣扎,唯有中心位置的老头,一副泰山崩于前佁然不动的架势。 “我我我,选我,我叫方中玉,今年二十三,要论优点,我这张帅脸当仁不让!” 余千岁的嘴角微微一撇,逐渐向上扯出一个弧度,毫不掩饰的嫌弃随着他的嗤笑,笑声引起了方中玉的注意。 方中玉的位置站在他们三个的最前面,正好能听到后面的活动声响,他扭头高傲地双臂交叉,抬起下巴,更是不愿意给余千岁正眼看:“我当是谁笑呢?呵,原来是个白头佬啊?”。 他撇撇嘴,上下扫视了余千岁一眼,后把目光落在吴期和陈槐身上,“嘿你们仨,一个男不男女不女,一个精神小伙满脑袋黄毛。”方中玉嘴唇撅起,斜瞅陈槐,“还有一个,冰山脸的大石头。怎么,嫉妒我?” 余千岁被他一席话惹得笑个不停,吴期冲到他面前:“你这张脸还好意思说我们?是自荐速通免考的资格,不是让你献媚,上赶着去当嘎嘎嘎~”,吴期特地把手掌放在嘴巴前面上下开合,模仿鸭子的嘴巴。 这着实给方中玉不小的挑衅,他的胳膊抬起,手掌抡圆,往下扇地时候,立马被陈槐的承影阻止,剑柄上抬顶到方中玉的手掌心,趁他不注意,陈槐又是一个扫堂腿,啪叽,方中玉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的手掌已经贴到了自己的右脸,发出清脆的响声,而他的双腿交叉拧麻花瘫在地上,想要站起来都不知道怎么办。 吴期得意道:“你说你,既然打算靠脸侍色了,还来招惹我们干吗?真是闲得哟~”他双手摊开耸肩,鼻孔朝天不看方中玉。一旁的玩家看够了热闹,没有一个人来扶方中玉。 方中玉满脸通红,伸出手指对他们指指点点,眼中怒烧着火焰,直接撂下狠话:“你们几个给我等着!”他狼狈地调整双腿的状态,吴期简直被他的愚蠢逗乐了,都这样了,还不忘威胁他们,这个副本真是什么蠢人都能放进来比拼啊。 没过多久,自荐的声音又在人群中响起。 “我今年七十四了,想要获得这个免考资格,倚老卖老不过分吧?”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颤颤巍巍地刚说出来,就被别人反驳道:“你才七十四,正是闯的年纪,钟老都没发话,你急什么。” “我……咳咳咳……” “就你这样的,给了你速通资格,你也得浪费,不如做件好事早点死,这样我们还能少个竞争力。大家说对不对啊。” 不知道谁在人群里说出这样一番话,不过话音刚落,不少支持他的声音响彻在上空。 更有的玩家为了拿到速通资格,已经拉帮结派搞关系。 绿头发的年轻女生大声喊道:“你们选我,等我拿到速通资格,我肯定会帮大家找出每一关的破绽,助力大家一起顺利通关。” 当下就有人反驳:“得了吧,按你这么说,选谁都一样,拿到速通资格再帮其他玩家,你搁这当活菩萨呢?再说了,我们怎么知道速通玩家会不会去别的地方休息?” 反驳声一出,玩家们完全没有了推荐他人的意思,全部高亢着举起手,冲着喇叭的方向大声喊:“选我!” “选我,选我!” “我才是最有资格获得速通资格的人!” …… 五分钟后,喇叭再次出声,打破了这场争吵。 “嘿嘿,雪熊教练看到大家激动的心啦!” “我,雪熊教练,一定请选我!”方中玉从后面大声喊着跑到前面,站在喇叭跟前举手示意:“我认为我是最有资格获得免考资格的玩家,凭样貌,凭魅力,凭能力,舍我其谁啊!” 方中玉大言不惭自荐着,其余的玩家嫌弃地发出声音:“咦~切!” “好呀,雪熊教练最喜欢看积极的玩家踊跃报名了!” 方中玉满目星光,怀揣着满心期待,以为会得到速通资格,谁承想下一秒,方中玉的脸上瞬间燃起火焰,滔天的火光在这片白色天地里映衬地分外醒目,只见方中玉痛苦挣扎地趴在地面上来回打滚,双手无措地不敢靠近面部火焰。 而周围的玩家,闻到了肉质烧烤的味道,混杂着血腥的臭味,当下其他的玩家不约而同捂住鼻子。 然而就在所有人惊恐地盯着方中玉时,刚才自荐声音最大的那几个人,全部遭到了不明攻击。 七十四岁的老头心脏麻痹,在他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他已经没有呼吸摔倒在地。还有那个绿头发的女生,此时瑟瑟发抖,拼尽全力向后方跑去,试图找到出口,她神情恍惚地连连摇头,面部煞白,“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不自荐了,我不要速通资格了。” 她耀眼醒目的绿头发,此刻却成为她更容易被瞄准攻击的靶心,顷刻间,女生面部全非,脑袋开花,在她倒地周围,流出的鲜血混着浆液把她包裹。 更有其他四人,是刚才呼喊声音最大的,皆是不同的死状倒在众人面前。 下一个…… 吴期故作镇定地咽了口唾沫,他左看右看,按照这个顺序,马上就要到他了,毕竟他是雪熊裁判口中第一个承认是速通免考的玩家。 余千岁镇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放心,就算你真有什么事儿,我也会把陈兄照顾好的。” “你……”吴期一向嘴皮子厉害,这下完全没有了斗嘴的心。 他忐忑地看向白色喇叭,随着喇叭再一次发出刺耳的声音,就听到雪熊裁判说:“好啦,雪熊要做一个可爱懂事不愚弄各位的好熊熊了。此前两关,皆是对大家的试探,没想到你们这么经不起试探啊~” “真的是雪熊教练带的最差的一届呢。” “正式介绍一下。欢迎各位玩家来到《风语怒嚎》大型真人游戏赛场,我是你们风情万种迷倒万千玩家的雪熊教练。” “本次游戏共有七关,顺利通关且用时最少的那位,我们《风语怒嚎》会给诸位玩家送上丰厚的礼品。敬请期待!” “话不多说,那么,现在,开始吧!” 喇叭又收了回去,仿佛它从来没有出现过。 顷刻之间,白色无边的空间,变成了密封的屋子,总共有七个立体面,每一面上都闪着不同颜色的灯光,并且左右两边分别是两扇门,上面各写“出”、“入”。 一个硕大的计时器从高空垂落,也是七个面,每一面上的时间计数都从00:00起始,迅速飞驰。 幸存的玩家里,有人已经立马回过神来,开始寻着身边最近的一面墙,进入其中。 吴期长呼一口气,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吓死老子了。” 陈槐淡然说道:“喇叭里的那个人满嘴谎话,一会说初次当裁判一会说我们又是他带过的最差一届。” 吴期插嘴:“陈哥,没准那个雪熊是在玩梗呢?” “管他玩不玩梗。”,余千岁把长发甩到身后,不在乎地说:“前两关是他的恶作剧,也是他的开胃菜,现在就是主菜环节。我们再不快点儿,估计最快通关的,就得是别人了。” 吴期摆摆手,哼了一下:“不可能,我们三个,才是最无敌的。” “谁说要和你绑定了?” “难道不是吗?” 吴期反问余千岁,余千岁观察四周快速说道:“现在这七面墙,每面墙上的颜色都是彩虹的一种,也就是赤橙黄绿青蓝紫,以我的经验,这个游戏肯定还有隐藏通关条件。” 吴期抢先一步说,“我知道了,只要我们根据彩虹的颜色依次进入每面墙,就能淘汰掉很多蠢玩家。” 余千岁认可地点头:“我的初始想法是这样的,但是保不齐这个教练给我们来阴的。所以,我是这么想的,咱们三个人,按照三种不同的方式进门。这样到了最后环节,其他两人如果赌错了,赢得那人,还有挽救的机会。怎么样?” 陈槐和吴期表示认可,不过吴期灵魂发问:“余哥,我记得你以前去其他副本的时候,基本上不和玩家组队的,现在你怎么……?” 余千岁故意瞟了一眼陈槐才慢悠悠说道:“没办法,某人还欠我一条命,我要是不看紧点儿,万一携命逃跑,我上哪儿去讨债。不就白搭了我那梅青膏、速愈膏……你以为你余哥的那些奇药怎么来的,我那是靠命赚来的好吗?怎么能白白送给别人呢,你说是吧。” 吴期讪讪挠头,对于陈槐被救这事,他确实插不上手,毕竟当时出大头的主力都是余千岁,即便他自认和陈槐关系再好,然而余千岁可不这么觉得,他那可是什么事都得追根溯源的主。 陈槐看向余千岁,目光微微上移,对上余千岁的眸子,他肯定地说:“不会。我记得,而且我会还。” 余千岁满意地拍了拍陈槐的肩膀,陈槐虽然不习惯这样的肢体接触,微微皱眉,但也没有躲开。 “不错,是条汉子。” 吴期又开始维护他陈哥,瞪起大小眼。陈槐冲余千岁继续说:“我们可以加个联系方式。”他瞥向吴期,毕竟陈槐对比他们两人,对于里界的很多事情还不熟悉。 吴期忙点头:“对对对,我们三个加个联系方式,这样一来,找谁都方便。” 陈槐问道:“怎么添加?” “把系统打开,对各自的系统输入只有我们三个知道的密码,就能匹配好友添加成功了。” “哦……” 陈槐面无表情,然而内心的情绪却在翻腾,里界是真的玩不起啊,一进副本就办他系统,这下好了,好友添加不了。 吴期已经和余千岁对好密码,转头看到陈槐毫无动作,一拍脑门这才想起:“余哥,这样,我们离开副本后再添加好友怎么样?”,他替陈槐解释,“陈哥的系统在副本里用不了。” 余千岁揶揄吴期:“怎么,你陈哥想什么你都知道?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啊?” “我又不是小气的人,现在加不了,出去之后再加呗,没事。” 余千岁话音刚落,只见他掌心托着三个亮闪闪的发光手镯,“呐,一人一个,既然现在不能添加好友,但是用千里传音也是一样的,随时保持联系。” 余千岁把手镯递给吴期的时候说:“离开副本之后记得给我啊,不然你得给我两千积分。”吴期捏着手镯看了一会儿,郁闷道:“千里传音镯只是S级道具,而且还是特惠款,才用一千积分。” “是一千没错啊,不过你不是和你陈哥关系好吗,你正好把他的那份也出了。” 吴期疑惑地问:“你在上一个副本还不要陈哥的积分,怎么现在就要了!” “你也说了,是上一个副本。你到底用不用啊,不用还我,磨磨唧唧的。” 吴期咔哒一下把手镯戴上,不就是出去再还吗,在此期间白给还不用,他干嘛要替余千岁省这些。 要不是他总积分的级别不够,不然他也能兑换千里传音镯,有什么了不起的。 吴期特意把手举高,在余千岁眼前晃。 “行了,我就按顺序来,先走一步,至于剩下两个方向,你们俩决定吧。” 余千岁临走之前问陈槐:“千里传音镯你会用吧?不会用让吴期教你。我先走了。” “两位告辞~”。 第52章 绿意波涛 余千岁先走一步,剩下陈槐和吴期留在原地。 陈槐的手腕上多了一个闪闪发光的镯子,不注意看根本不会发现,这个千里传音镯,似乎是有隐身的设计。宽为两公分的镯面,这下变成手腕上的一道银色线条。 吴期抬起左胳膊,对陈槐说:“陈哥,你跟着我一块操作看看。” 陈槐依言,跟着吴期同样操作起来。 “余哥把我们的信息录进里面了,这样即便其他人也用千里传音镯,但是不会彼此串频道,咱们三个人能随时保持同频联系,打视频也行。你看啊……” 吴期对着手镯浮屏说道:“每个人的浮屏界面其他人是看不到的,开启方式就是轻点两下手镯,没错,就是你手腕上的那条线,随便点两下就好了。” 陈槐轻点手腕,当下眼前出现了一个五十公分高的虚拟屏幕,如同是浮动的流云,界面显示出几个不同的功能区。 “陈哥你看到浮屏了吗?”。 “嗯。” 吴期继续教学,“这玩意用起来特别简单,可以语音呼唤指令,或者在浮屏界面的功能区点一下,就能开启对应的功能。” 陈槐试着操作起来,点击浮屏上面的视频功能,面板立即出现两个联系人选项,可以同时联系,也能分别一对一联系。 “铃铃铃……”轻微的声响伴随着镯线的微微震动,浮屏界面上显示【三号邀请您和一号参与视频通话】,下面的一行字则是【同意】和【不同意】。 吴期兴高采烈地冲陈槐说:“陈哥,接啊。练练手,一下子你就会了。” 陈槐点点头,选择【同意】,当下面板的视频通话界面呈“倒品字状”,余千岁和吴期在第一排,陈槐则是在第二排中间位置。 余千岁不知道在看什么,接了几分钟后才把头扭过来看向浮屏,他将白发丝滑地甩到脑后,一张俊脸带着顽劣不羁的笑意出现在镜头里。 “哟呵,学得不错嘛。” 余千岁说完就要挂断视频,末了催促嘱咐道:“行了,你们两个快点,万事小心。我进的这一关,已经死了五六个了。你们注意自身安全,可别最后就我一人活着出去。” 随着余千岁的匆匆下线,他的通话界面变成灰色,吴期做为视频发起人,把视频直接挂了。他补充说:“陈哥,你在联系人的时候,可以冲着手镯喊名字,或者喊数字代码也行,这就相当于手机的快捷拨号键。我是三号,你是二号,余哥是一号。这样一来更省事。” “知道了。” 吴期带着对未知的好奇和挑战雀跃地同陈槐商量:“现在一个是倒序入门,一个是随意闯关,陈哥你选哪个?” “随意吧。”这样更有意思些。 “行,那我先走啦。陈哥,咱们通关见!” 吴期来到紫色的门前,一脚迈进“入门”,冲着陈槐比口型,让他别忘了联系,然后一头扎进门里消失了。 现在大厅里的玩家陆陆续续减少,从陈槐的角度去看,之前那几十个打坐念经的玩家,现在已经少了一半,如今只剩下不到二十个玩家和中心位置的老头,不知道他们有什么打算。 陈槐没有太在意,以老头为中心的玩家明显和其他人不同,不过目前他们对陈槐造不成威胁和阻力,陈槐自然是懒得多事。 他随机选了自己身边最近的一扇绿色的门,踏进“入门”,能够看到铺天盖地的荧光绿色从四面八方涌来,陈槐没有迟疑,迈开长腿朝着里面奔去。 微风从陈槐的面庞拂过,他闻到风中的草香味,很像现生里下过雨的绿草香。随着陈槐步步深入,映入眼帘的是满目苍翠的绿意,各种他不曾见过也叫不上名字的奇珍异草,或高大蓬勃,或矮小细微,错落有致地形成了这个空间。 浓浅不一的绿色,随着微风轻轻摆动,掀起杂乱柔和的绿植香气。西北角则是望不到头的倾天瀑布,水流肆意涌动,水边郁郁葱葱,然而围绕在水面之上的,是经久不散的淡薄雾气,若是没有注意到,便不容易发现,这些雾团时而厚重,过了一段时间,又会变得非常稀薄。 陈槐原地不动地盯着那团水上雾气,内心默默计时,根据他的计算,这些雾气大概每五分钟就会变幻形态。 厚重的浓雾升到水面上空,变成密度很高的一团雾气,如同落雨时的乌云,不同的是,这些乌云颜色是绿色的。过了五分钟,浓雾变薄,向四周散开,轻薄如纱网,影影绰绰,令周围蒙上一股暧昧朦胧的气氛。 陈槐趁着淡雾时刻,仔细观察瀑布的周边,目测那边有六个玩家,其中有两人已经没有了活动迹象,而那另外的四名玩家,则是一股脑冲进水里,大有攀登瀑布之势。 陈槐闭上眼睛,感受周围其他的活人气息,他的身后不停有其他玩家进来,而那些玩家全部都从他身后走过,朝着空间中心位置走去。左右两边的玩家人数加起来一共十人左右,有的玩家气息特别微弱,已经陷入濒死状态。 “哔……” 突如其来的响声,在四面八方响起,四根绿色的荧光灯棒从顶部垂落,频繁且规律地闪动着。刺耳的机械音瞬时发出:“丛林规则,夜晚十点之后,必须留在家中,不能随意走动,禁止外出。” 机械音只出现了一次,转眼四根灯棒自行拆分,组成了10:00的样式,环场一周做提示。 然而仍有叛逆的玩家,视提示不顾,特别是水里的四人,发疯一样争先恐后往瀑布顶上攀登,不惜踩住身居下位的玩家。 “嘭嘭……” 没人看见射出的子弹是从哪个地方来的,只见那四人全部脑袋开花,流出的红血被水流充足,他们静静地以另一种方式躺在那里,遵守丛林规则。 比定力,陈槐当仁不让,他纹丝不动,目光所至的方向里,有三个玩家在机械音结束后,微微扭动脖子,结果就被判定和登顶四人一样,三声枪响,又是三人殒命。 不知道这里的时间流速是不是和外界相同,还是它有自己的一套运转法则? 陈槐稳住身形,此刻不能有任何的变动,就连目光都不能左右流转,在场剩余的玩家被这几声枪响完全震撼到,足够的规则威慑力,令玩家们只能乖乖听话。 陈槐则在心中按照他自己的一套模式计时,大约过了两分钟,灯棒的样式出现变动,眨眼之间变成了08:00的样式,随后恢复成四根长条灯棒,而机械音再一次响起:“丛林规则,早上八点必须起床,否则会被当做赖床处置。” 话音刚落,窸窸窣窣的声响便在这个空间里出现。 “吓死老子了,吓死老子了。” 一个身穿白色无袖背心的健壮男人,dUANG地一下跌坐在地,“妈呀,这玩意儿真吓人,动不动就死人,这谁能受得了。” 陈槐微微皱起眉头,狭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蔑视,而后他往前面走去。 大块头许是察觉到陈槐的嫌弃,不满地站起来冲到陈槐面前,双手叉腰一副不依不饶的模样,“咋啦?我招你惹你了,你什么意思!。” “滚。”陈槐手握承影,对眼前挡道的男子加倍厌恶起来,胆量小琐事多。 谁知那大块头不去闯关,偏偏杠上陈槐了,他见陈槐如此嚣张,气得满脸通红,故意给陈槐展示他的大块肌肉,以示他的厉害,“有什么了不起的,谁知道你们三个是不是走后门进来的,不然那个黄毛怎么一开始就被雪熊教练选中呢?而且那么多争免考资格的玩家都死了,偏偏黄毛没死,为什么?”他上下打量陈槐,句句不怀好意。 陈槐眼中闪过寒光,只见他身形未动,承影却授意遵从他的想法,顷刻之间,承影剑气如霜,凛冽冰凉的气息把大块头包裹,只用两秒,他身上的背心变成稀碎的烂布条挂在身上,一条长裤现在只变成裤头,两条裤腿唰地一下落在鞋面上面。 大块头只觉浑身发冷,他顿时瞪大了眼睛,原本的愤怒被恐惧所替代,双脚钉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继续挡路,下一次就是你的命。” 陈槐冷冷地说完,迈开长腿,绕过他前行。 旁边看戏的玩家嚼起舌根。 “保佑我每次都能遇到这么蠢的玩家。” “哈哈哈,谁说不是呢,有这样的人替咱们去死,也算死得其所了。” “就是,你听听他问的那是什么话,做的什么蠢事哟。” 其中有个女生双眼盛满欣赏,时刻追随着陈槐的背影,附和道:“那个胖子完全是把雪熊教练的话当做耳旁风,人家教练都说了,最开始的两关是试探和筛选,目的呢,就是把那些蠢如猪的玩家筛出去,好给我们大家铺路。”。 她后面的话声音放大,而且故意冲着大块头说,随即转身冲其他人问:“你们说,我说的对不对。” “对!那个男人一看就不好惹,还敢去招惹,哈哈哈哈。” 大块头怒视那些人,鼻孔狠狠出气,却不敢向前一步,只有他自己知道,稍微移动,他的裤头立马会掉下来,到那时更丢脸。 陈槐无视周围的声音,一心朝着目的地前进。 从刚才的入门起始点,直步走到边界,需要五十步左右,然而就在他行进三十步时,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粘稠起来,西北角的绿色雾气,明显地不再局限于水面之上,而是随着雾气稀薄,不断向周围扩散。 陈槐的脚底如同踩在胶水上面,每一步行走变得越发艰辛。 在他行进四十步时,宽大的阔叶植物变成了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灌木丛,这些灌木丛形成一道路障,凸出的刺长短不一,陈槐挥动承影向这些刺砍去,却发现原本切断的伤口立马又长出新的凸刺,而且数量要比之前更密集。 灌木丛的高度大概两米,站在外面向里面望,仍需穿过一番天地,才能抵达边界尽头。 陈槐本意是打算看看这个地方拥有多少种机关设置,如果刚才的丛林规则是第一条,那么在这个靠独特的运行法则来运转的小世界,必然还有其他规则。 “哈喽大侠。” 陈槐瞬间提起警觉,握住承影剑快速转身,他拧着剑眉,高耸的鼻梁下是抿成直线的嘴。刚才为陈槐仗义执言的女生,看到陈槐的神情,讪讪地收回拍在陈槐肩膀的手。 “你好,我叫张露,是幻影之城的。一进副本,我就注意到你啦。” “交个朋友?”原本搭讪的手变成向陈槐的邀请,不过陈槐自始至终没有多看她一眼,确定这人不对自己构成威胁后,陈槐转过身,继续对着荆棘长墙想办法。 只要他快过凸刺重新长出来的速度,那么就可以把灌木丛上的凸刺削掉,利用几秒的空挡,瞬间翻过去。 为了获取精准的时间,陈槐再次对旁边的灌木丛下手,事实证明,凸刺被削去再到重新长出来,需要五秒。正是这五秒,成为陈槐的机会。 陈槐选定一处相较于周边矮一些的灌木丛,他手持承影剑,白色的剑光横向挥动,趁此时机,陈槐快速地把剑尖插进荆棘墙,随即轻巧地踏在剑上,借力一蹬,没有丝毫犹豫地站在墙顶,顺手拔下承影,如展翅的苍鹰飞跳,稳稳落地。 陈槐未曾停留脚步,而是继续前行。他迅速地环视四周,这里的景色和外面截然不同。茂盛的绿意变得稀疏,怪石陡然增多,更有两根高耸入云的石柱,上面爬满了腻滑的苔藓类。 “精彩精彩!” 闻声,只见张露手持绿色的卡片,边鼓掌边向陈槐走来。 “大侠不愧是大侠,这身手。” 陈槐冷声道:“我叫陈槐,别乱叫。” “既然你把名字告诉我了,那么想必,你是打算交我这个朋友了。做为朋友呢,我送你份见面礼怎么样。” 第53章 斗龙 这一刻,陈槐只身站在万籁俱寂的荒芜旷野,过往代表生机的绿植一一消失,他冷眼观看这一切,却见张露双指之间夹着一张绿色卡纸,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张露面带笑意,扬着手中的卡纸,颇有几分调侃的问道:“你是不是在找这个?” 只见张露眼睛突然变得犀利,电光火石间,她手中的卡片如同飞镖向陈槐射去,陈槐定睛注目,微微侧动肩膀,再一看,承影已经贯穿了那张绿色的卡纸,陈槐这才把戳中的卡纸取下,他发现纸上浮动着几行新的规则。 “看看,是不是和你想的一样?不过被我抢先一步找到了。” 卡纸宽度为十公分,长为二十二公分,上面的文字呈浮动的绿色粒子,排列组合成大小不一的字体,而且还是打乱状态。 陈槐捏着卡纸上下挥动,绿色粒子这下重新排列,变成了能看懂的“人话”—— “丛林规则3:必须在既定范围内活动,否则会被判成外来入侵者。”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陈槐刚把卡纸上面的内容看完,倏地一下,卡纸无端自然,绿色的火焰顷刻之间把卡纸烧得粉碎。 张露唇齿咧开,爽朗的笑出声:“你猜这种提示卡还有多少张?” 不等陈槐回答,只见石柱上面泛着光泽细滑油腻的青苔,瞬间变成两条绿色的飞龙,在柱身狂啸盘旋,飞龙气吞山河,它们的咆哮声震得其他玩家不禁一起把目光对准了这边。 “我去……那那是什么!” “龙?……那玩意儿是龙?” “我\/靠,我没看错吧?这里面居然有龙!” 无人不震惊,陈槐紧急后退两步,他抬头仰望两条巨龙,巨龙的爪子似乎还没有完全化形,看上去仍是苔藓,只不过爪部的苔藓正在逐渐演变成龙爪。 “咱俩一人对付一条,别让它们离开柱子!” 张露握着九节鞭,细直修长的腿迅速朝右边的石柱奔去,她借力往上蹬高几米,手中的长鞭霸气挥舞,甩在石柱上发出噼啪的响声,又是一记鞭子,这下鞭子抽到了龙爪部分,当下柱身上面的苔藓和飞龙的身体分开,而飞龙则被切断一只爪。 见有成效,张露继续行动。 然而飞龙自是不会善罢甘休,它的头部原本位于柱子最上面,然而随着下方爪子被砍,盘旋在柱身的上半部分,正在加速抽离,龙尾剧烈摇摆表示不满。 张露重复之前的操作,她已经用鞭子把飞龙的两只后爪与石柱抽离分开,现在飞龙只能凭借着上半身还没全部化形的前爪固定身体,然而随着后爪的断开,飞龙的摇摆幅度更大。 眼瞎张露所处的高度离飞龙的前爪还有一段距离,周围已经没有可以给她提供借势的平台了。“咣……”,猝不及防中,张露被飞龙的尾巴扫到,不慎拦腰摔倒,腰侧险些和凸出的三角石块擦边而过,差一点撞上脊骨。 “噗……” 巨大的冲击力导致张露吐出一口鲜血,刚才还光彩亮丽的模样,这下变成了灰头土脸,差点丢掉半条命。 陈槐挥动承影,快速斩断了左边石柱上的飞龙两只后爪,随即他驱使念力,承影自行往上,围着龙头似有挑衅之意,随后快速横向挥动,飞龙的前爪被分离,此时的飞龙再也没有力气支撑在柱子上面,盘旋的身形不停滑动,最后颓然无力地落在地上,激起巨大的动静。 这条飞龙彻底化形失败,变成无足的蚯蚓,无力挣扎,没过多久,飞龙化成一地苔藓,再无生机。 此时右边柱子上的那条飞龙,见此情形,发出的怒吼声回荡在整个丛林山谷。 陈槐顾不上喘息,待到承影回来,转身向右边冲去。 正是在这极短的时间里,右边那条飞龙的两只前爪已经化形成功,它的双眼充斥着血腥的恨意,张开的血盆大口连带着不断往地面前行的身躯,嘴巴上下闭合,誓要把两人一同吞进肚子里。 飞龙张大嘴巴,口中不断喷出带有异味的浓雾,这些浓雾变成雾团,凶狠地被飞龙吐向陈槐。 陈槐见绿色的雾团直奔他的面门汹涌而来,眼神冷得一凛,脚尖轻点地面,身体如同一道虚影,轻松又迅速地闪到侧边。然而就在他刚落地,原本站着的位置,这下被雾团击中,瞬间被腐蚀化成一滩恶臭腥味的绿水。 张露稍微缓口气,她双手支撑着自己的上半身,尽量挪到边缘地带,不给陈槐添麻烦,刚才她被猛猛地摔到地上,即使侥幸脊骨没有撞上石头,但是她的腰部这下没了知觉,腿部无法移动,只能凭借上半身的力量。 “陈槐,三点钟方向!” 张露把自己使用的九节鞭扔给陈槐。 陈槐低身埋头向前迅速滚了一圈,然后稳稳接住九节鞭,就在三点钟方向,随着一股腥臭的味道越发浓郁,陈槐调动自身感知,确认飞龙的方向。 随后他扬起长鞭,把飞龙的嘴巴捆住,而后承影出动,陈槐蹬住一块巨石,借力跳到了飞龙身上,而他双手握住承影的剑柄,丝毫不客气地把剑身狠狠戳进飞龙脑袋里。 承影秉承主人的信念,在扎进飞龙脑袋的那一刻,加宽加长的剑身变得更加锋利,和陈槐一起顺着龙脊向龙尾滑动,一人一剑,事半功倍却发挥出令在场所有玩家惊叹的效果。 那条巨龙奄奄一息,脊骨不断往外流出绿色的液体,所到之处全部被液体腐蚀,化成绿水。 陈槐握住承影,身轻如燕跳到地面,随后又一剑刺进飞龙的心脏,对它做了最后了结。 咆哮的龙吟转瞬之间变成轻微的呻吟,随着巨龙死亡,地面再一次增多了青苔。 “哕……哕……” 张露煞白的脸,闻到这股青苔里散发的腥臭味,更觉得不好。她本想为陈槐的英勇斗龙鼓掌,然而此刻已经没有半点力气。不过在旁边观看的玩家,全程目睹了这一切,纷纷响起掌声。 藏在人群中方才还在对陈槐挑事的大块头,这下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嘴上一直念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他不动声色地躲在人群里,希望陈槐不要一时杀意兴起,再来找他算账。 大块头身上穿着不合理的蔽体衣服,是他刚才趁乱从死亡玩家的身上扒下来的,凑活穿呗,这个时候要面子还是要造型,他还是能分得清楚的。 陈槐收起承影,往前迈了两步,他冰冷的眸子扫视对面所有的玩家,这种眼神似是能看透人心,一时间,其他人纷纷不自在起来,脚步匆忙看天看地,又捡起之前的闯关进度。 “你,过来。” 陈槐的声音令人不寒而栗,大家猛地抬头,以为这位牛掰大佬要找自己麻烦。他们小心翼翼地看向陈槐,谁料陈槐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盯着一个方向,于是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这下大块头藏无可藏,讪讪地举起手,咽了咽唾沫:“哥,您叫我?” “没错,是你。” 陈槐微微点头,大块头却觉得他每一次点头都是在给自己的死亡倒计时。 大块头哭丧着脸,不敢不动,一身肌肉的身材却哆哆嗦嗦迈着不如孩童的小碎步。 “我不想重复第三遍。”陈槐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质疑的威严。在场除了瀑布哗啦啦的水流声,就剩下大块头磨磨蹭蹭挪动脚步的声音。 “快点儿啊。磨蹭什么呢!” “是死是活,到了跟前不就知道了。” “是啊,早死早超生,赶紧的!” 一众看热闹的玩家此起彼伏冲大块头你一言我一语。 “麻溜的,大家可全等着你呢。” “离开你,谁还能再逗我们大家笑啊。” “就是说啊哈哈哈哈……” 大块头迎上陈槐的目光,豁出去了,迎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给自己壮胆,在人群形成的夹道中间朝陈槐走去。然而刚走到陈槐跟前,他的双腿控制不住发软,直接跪了下去。 “起来。” 现在陈槐说的每句话对大块头而言都是不容忤逆的命令,他只好叹气认命,咬咬牙,晃晃悠悠地站起来,额头的冷汗暴露出他内心的害怕,不敢面对陈槐的目光,只好一直盯着地面看。 “哥,您喊……喊我啊。”大块头一句话说得结结巴巴。 “她现在不能行动,想办法给她治伤。” 大块头看向瘫躺在一旁的张露,忙不迭地点头哈腰:“没问题,我肯定想法子治好她。” 陈槐点点头:“这里尚有未知的关卡,你一定得看护好她。她决不能死,而你……” 大块头立即明白,急忙表忠心:“放心吧哥,就算我死了她都不会死。” “嗯。” 陈槐走到张露身边,此时张露闭眼休息,保存仅剩的体力。 “我给你找来一张担架,你也可以把他看成轮椅。” 张露睁开眼睛,瞥到陈槐身后的大块头。 “你帮了我,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由他保护你,等到时机成熟,我会带你一起出去。”,陈槐把九节鞭递给张露,以示方才的感谢。 然而张露却艰难地摇头,她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原本她是被陈槐的一身孤冷气质吸引到,再看到他的实力后由衷的钦佩。在里界,只有短暂的同伴,没有长久的朋友。 当她看到陈槐和吴期、余千岁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三人自成结界,或许那就是里界当中少见的友情。 仔细观察他们三个,似乎很多事情都在以不爱说话的冰块脸为中心。于是她在冰块脸选择入关后,她也义无反顾地选了同一道门。 得强者为朋友,岂不是一件美事。 只是她低估了闯关的难度,她使得一手漂亮利落的九节鞭,如今怕是再也挥不动了。 张露嘴唇翕动,缓慢地扯出一句话:“送你了。” 陈槐微微一怔,看着张露目光中的坚定,他没有再推辞,而是把九节鞭妥善收起,打算等出关之后再给她。 “你好好养伤,有什么事情跟他说。” 大块头立马递来不值钱的谄笑,疯狂点头:“哥您放心,姐就安心交给我吧。”他低身弯腰,把张露抱了起来,跟在陈槐后面,一副陈槐要去哪,他就跟去哪儿的架势。 “你带着她到入口附近,别跟着我。” “好。” 目前来看,最为安全的就是入口的地方,越往里走,未知的挑战越多。 而且这才多大一会儿,又有几个玩家奔着瀑布去。 虽然从外面来看,每道关卡的“入门”和“出门”挨得特别近,但是走进关内,只能看到来时的“入门”,并且不能从这扇门往回走。顺利通关,只能找到藏起来的“出门”。 陈槐转向湍流不止的瀑布,他回忆起卡片上的提示规则——玩家们需要在既定范围内活动,不然就会被判成入侵者。从刚才的一幕来看,他越靠近边界,阻力越强,而且石柱上的苔藓变成巨龙,这就意味着他和张露被当成了范围之外的入侵者,所以巨龙化形,击退入侵者。 那么瀑布,是不是同理。 那些一批又一批执着登顶的玩家,是不是发现了什么隐藏规则,还是单纯地被绿色雾团影响了思绪。 不易察觉的出口肯定会被设置在所有人为之恐惧的地方,并且要足够隐蔽。 陈槐站在瀑布潭底,眯起长眸仰望瀑布的顶端。 泡在水里的其他玩家各自使用不同的道具,现在已经有人占据了瀑布中间的位置,而这人正身处一块凸出来的平坦巨石上面,腰部使用绳索固定,另一头钉在瀑布后面的山壁上。 陈槐稳住身形,向前缓缓迈步。 突然,水面之上出现一道透明的文字,和先前看到卡片上的文字差不多,只不过水面上的这些文字,周围的轮廓微微闪着白光—— “丛林规则4:蛟龙得水,发发发。” 就见刚才还站在瀑布中间的那名玩家,已经不见了身形,而他使用的那套绳索瞬间落下,砸在下方玩家的头上,被嫌弃地扔到一边。 看来那个人已经找到出口了。 陈槐移动身体,趁周围几人不备,把那套绳索悄声收归己用。 第54章 橙海罪责 陈槐将目光放在攀爬瀑布的剩余几人身上,大约过了五分钟,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了。 “刚才那个人是不是不见了?!” 一句话激起几人的议论,纷纷转头向四周看去。 “我记得他爬地最快,领先我们不少。” “对对对,有个东西掉下来还砸我脸上了。你这么一说,你想起了,那玩意儿就是他身上的安全绳索。” 没看见那人的身影,在场几人无比笃定他成为先锋领头羊,已经顺利通关了,这下他们的兴致更高,使出全身力气往上爬。 没过多久,第二个和第三个人依次来到平台上,穿过瀑布转瞬消失。 “哈哈,总算被我找到了!这就是出口!” 有个两颊无腮的男人发出尖锐且激动的声音,旁边的人比他胖上几圈,满脸横肉。 陈槐注意到在精瘦男人说完之后,胖男人突然说道:“呵呵,去死吧你。”,他的目光变得犀利狠毒,眼疾手快解开瘦子身上的锁扣,倏地一下,瘦子往后倒,磕到了水里的乱石,当场流血过多死去。 而那个胖子则兴高采烈,吐了口唾沫在手掌心,两手摩擦过后,抓住绳索继续向上攀登。 陈槐现在的位置看不真切,他拿着捡来的绳索迅速后退,相隔十米,看到了瀑布上面的绿色雾气汇聚成团,变成浓雾,味道也更加刺鼻。想来之前那几个人的神智受影响,就是和这团雾气有关。必须趁雾气四散稀薄的时候,顺利登上高台,才能有机会出去。 根据之前的变换规律,陈槐趁这时间来到大块头和张露身边。 他眉毛微挑,语气如常地问大块头:“你能不能兑换两套绳索?”,陈槐把捡来的那副绳索展开给大块头看,“类似这种就行,你和张露一人一套。” 陈槐环视四周,随即说话声音变得更轻,这个节骨眼,很多人还不知道出口在哪里,否则一旦知道,难免不会引起骚乱,到时候众人一窝蜂挤上去,可就糟了。 “看到瀑布上面的那团雾气了吗?” 大块头点点头:“看到了。” “一会儿你跟着我,我们必须在雾气四散变得稀薄的时候,立马往瀑布的中间石台的方向冲。到时候你背着张露,先向上爬,我在后面给你接应。” 大块头依言,当即兑换了两套绳索,给他和张露穿上,在此期间,大块头突突直跳的心快到嗓子眼,他擦干汗水,一双眼睛却贼眉鼠眼看东看西。 陈槐见他这个样子特地叮嘱:“别想打其他主意,你只有把张露活着带出去,否则,张露出不去,你也一样。” 大块头点头捣蒜:“哥,您看您说什么话,我既然答应了,肯定会做到底。我就是看周围的玩家,他们好像都在看我们。” 陈槐眸光射出寒刀,向四周探头的玩家一一射去,他可不管其他人的死活,如果有人趁乱盯上他们,他不介意让承影见血。 空间里的流速很快,随着陈槐内心的倒计时即将结束,那团雾气也在逐渐变换。 陈槐压低声音:“走。” 三人尽量远离人群,快速往瀑布的方向奔跑。到了瀑布脚下,那团雾气正好四散开来。 “挂好绳子,你和张露先上,看见凸出来的那块平台了吗,就是那里。” 大块头绷紧全身的肌肉,把张露弯曲的双腿固定在他腰间两侧,又把张露的胳膊从他的脖颈绕过,最后迈着吃力的步伐,迎着瀑布强大水流的冲击,一股脑往上爬。 两人行进三米的高度后,陈槐紧随其后。 许是陈槐方才大战飞龙的表现太过突出,以至于他但凡有风吹草动,都会引起一部分人的关注,果然如陈槐所料,在他往上攀登时,有少部分人已经在赶来瀑布的路上。 “快点!” 眼看大块头就要到达石台,陈槐的身后跟着七八个玩家,而且雾气又在逐渐聚拢。时间绝对不能拖,更是不能节外生枝。 陈槐挥出承影,借助承影插进石山的力量,快速从大块头下方转移到他旁边,随即迅速上移,站在石台之上。 他扭头冲着水后面的空间看了一眼,白茫茫一片,无论这是不是出口,还是进入另一个空间的入口,他没有其他选择的余地了。 陈槐单膝跪地,承影自行改变剑身的锐利程度,变成方便抓握的棍状,“抓住,上来。”大块头拼尽全力,他听到身后有不少人在往上爬,这是他唯一能活着出去的机会,谁都甭想扯他后腿,随即大块头一手抓住承影,另一只手贴住张露的腰身。 随着陈槐一个甩力,右臂青筋骤起,终于在最后一米的高度,艰难地把两人拉了上来。 这时瀑布上面的雾气再次汇聚成团,许多赶来往上爬的玩家,没有理智自相残杀起来。 大块头双腿酸软,还没等他站稳,就听到陈槐说,“走吧。” 站在门口的那一刻,大块头的视线下移,看到很多人跌入水中,止不住的后怕令他浑身脱力,迈进门中再也直不起来。 亮眼的白光刺痛大块头的眼睛,熙熙攘攘的喧杂声冲进他的耳朵,他无力地睁开眼睛,不争气地笑着哭起来:“老子出来了!老子出来了!”。他抬起头,寻找陈槐的身影,后背的重量提示他还有没完成的任务。 转瞬听到陈槐的声音:“你有治疗的药吗,给张露喂点。” 没有了绳索的束缚,张露歪着身子躺在大块头身上,此时的她似乎察觉到已经脱离了危险,知觉回拢,她缓缓睁开眼睛,腰部的疼痛和腿部的血液流动,让她感觉到自己再一次活了过来,看来是刚才被用力甩到地上,神经摔麻了。现在身体的情况正逐渐恢复,麻木感消失了。 张露右手撑着后腰,哆哆嗦嗦站起来,被变得有眼力见的大块头立马扶住。 “陈槐,你救了我?” 她的声音颤抖,带着几分哭腔。陈槐最是不擅长安抚别人的情绪,而且一报还一报,他和张露之间平了,没有什么可说的。 “这是你的鞭子。” 陈槐掏出九节鞭递给张露,然而张露一动不动,丝毫没有接过去的意思。她的眸光晶莹闪烁,无声的泪珠从她眼角滑落。 陈槐见张露丝毫不动,干脆把鞭子放在地上,扭头就走。 现在绿色的门已经通关了,还剩六关,去哪一关呢?陈槐正在琢磨,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 “哟,开窍了?还会把女孩子弄哭了。” 余千岁一副看戏的神情,他双手交叉,徐徐向陈槐走近,虽是开玩笑,可目光却一点儿玩笑的意思也没有,狭长上挑的眸子里,充满了雪地寒天的冰冷。余千岁上下扫视流泪的张露和一身狼藉的大块头,随即把目光重新落在陈槐身上。 陈槐被他这种眼神看得十分不自在,他总觉得余千岁的话里有话,可他又听不出第二层含义。陈槐皱起眉头,手指弯曲刮了刮鼻子,开口问道:“你看了多久?看到什么了?” “从你把人家弄哭的时候就开始看了,啧啧啧,这才多大一会儿啊,你就令我刮目相看。” 好嘛,陈槐总算听出来了余千岁的话里话外的阴阳怪气,他越发困惑,自己哪儿得罪这尊佛了,闯关之前还好好的,怎么现在说话这么令人生气。 “我没有,你别乱说。” “哟,还维护上了。” 陈槐自知论嘴皮子不是余千岁的对手,余千岁上下两瓣嘴一张一合,总是能说出气死人不偿命的话。 陈槐深吸一口气,按照他的思维逻辑来考虑这件事情,最终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余千岁闯关的时候肯定遇到麻烦了,不然肯定不会这样。 陈槐迎上余千岁戏谑的目光,认真的问他:“你受伤了?” 这下给余千岁整不会了,陈槐到底什么脑回路,而且看样子一点儿也不像讽刺他啊。 “没有啊,我可好着呢。” “那你是遇到麻烦了?” “也没有啊。” 陈槐歪着脑袋问他,更加困惑道:“那你怎么了?” “我没怎么!就是单纯看你不顺眼行了吧。” “哦。” 很好,余千岁被噎地差点一口气堵在喉咙喘不上来,他真是想给陈槐鼓鼓掌,光凭陈槐这与众不同的交流脑回路,他就是个不同寻常的人物。 余千岁径直穿过陈槐身侧,走到一旁盘腿坐起来。 大块头和张露此时尴尬不已,怎么感觉那个白头发的男人在冲陈槐说的气话里,有点打情骂俏的意思?他们耳朵出问题了,还是眼睛出问题了。 见此情况,张露吸鼻子擦眼泪,弯腰捡起九节鞭,向陈槐和大块头道谢后,赶忙到一边歇着去了。无论她多么想在里界这个地方交朋友,陈槐也不是她能结交上的。 就论刚才,那两人之间自带结界一样,完全不顾他们在一旁。还有那个白头发的,她隐约记得之前参加的副本里,好像有这么个人,叫什么她忘了。不过这人的眼神在看她时,写满了傲慢与警示。 她读不懂那双眼睛的含义,但她能做的就是远离,不再抱着交友的想法去靠近陈槐。 “姐,你去哪儿啊,等等我。” 大块头拖着沉重的步伐,跟在张露身后,消失在了余千岁的视野中。 “铃铃铃……” 视频通话的邀约铃声响起,陈槐双击镯线,就看到吴期乐滋滋咧着大白牙在镜头那端:“陈哥、余哥,你俩什么进展呐?” 余千岁干脆地说:“没进展。”说完瞥了一眼站在他一米之外的陈槐。 “啊,我都闯了两关了,你们俩一关都没结束?” 余千岁一张冷脸转瞬即逝,他的思绪什么时候受别人影响了,他清清嗓音,“我闯了一关。” 陈槐接话说道:“我也是。” 吴期乐呵呵地说:“那你俩还说没进展,怎么个事儿啊~看你们一个两个面色不佳啊。” 余千岁怼他:“你有事吗?” “没事还不能联系你们啦?我可太想你们俩了,你们是不知道啊,我刚才……” 【1号退出视频通话】 “诶诶诶,我还没说完呢。” 陈槐回忆起吴期曾经的滔滔不绝,急忙打断他:“你还有什么事吗?我们得继续闯关了。” “哦,没啥事,别忘了互通进度啊,两位好大哥。” “我要是不打视频,你们俩肯定把我忘了。” 余千岁蹭地一下站起来,走到陈槐身边:“你跟他浪费什么话啊,还不挂了。” 吴期见状就溜,反正他总觉得自打余千岁出现,陈槐和余千岁之间,就不是他能插得进去的,他和陈槐磁场合,与余千岁的磁场也合,就是对陈槐和余千岁在一块的时候磁场不合。这还真奇了怪了。 吴期说了声拜拜,立马把视频挂了。 余千岁已经休息好了,他冲着第二道门迈步,转头发现陈槐没有跟上来,他只好返回。 “还愣着干吗?走啊。” “你刚才不是还跟吴期说,我们,闯关。除了咱们俩,还有谁啊?” 陈槐愣道:“啊?不是……我的意思是。” 余千岁声音低沉道:“你走不走?” “走。” “早这样不就好了,还得让我回来专门请你一趟。” “你这也没进门啊,说得好像是我把你喊回来的。” 余千岁捏紧拳头,不再搭理陈槐,率先一步走进第二道门。他怎么会听不懂陈槐的意思,但他就是故意的,谁还没个别的想法。 余千岁刚踏进“入门”,就听到一句—— 【心生嫉妒,该罚。】 待他凝神看向前方,无边蔓延的空间,半透明的荧光橙海上,到处都是大小不一的礁石,之前入门的玩家有些落入滚烫的橙海中,被高温烫的痛不欲生,来回挣扎如同火锅里的肥牛任人宰割。 侥幸的玩家则站在礁石上面,每个玩家脑袋上面都顶着一块显示屏,上面写着各种“罪”,嫉妒是罪,能吃是罪,自私是罪……所有人类的性格特点,在这里通通变成不同名义的罪,与之相随的,则是各种惩罚。 第55章 探寻出路 冰冷且毫无感情的审判音一声声在橙海上空响起,随着新玩家进入,基本每个人都难逃被审判的命运。 余千岁微微蹙眉,他脚下所站的这块礁石,直径一米左右,就是这一平方的空间,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若是有大幅度的动作,一不留神就会脚底打滑落下去。 只听到轰隆巨响,海底升出滔天水龙卷,数十条水龙卷疯狂卷动,所到之处玩家们叫苦连连。 随着水龙卷的逼近,余千岁顶上的显示屏再一次出现变化,伴随机械音—— 【惩罚开始】 余千岁心中忽地一紧,他不知道即将面对的是什么惩罚。特别是这莫须有的“罪名”,未免也太过胡扯了些。 情急之下,余千岁迅速从背包里掏出一件能够抵御高温的防护服,一下子把自己从头到脚包裹起来,只剩几缕白色的发丝挣脱在外,随风轻摇。 如果那水龙卷要把他带进海里,他身上的这件防护服,不知能坚持多久。 此时水龙卷不停移动,已经令不少玩家被卷入水中,葬身大海。余千岁脚下的这块礁石剧烈摇晃起来,水龙卷巨大的吸力势必要带走所有犯错有罪的人。 余千岁的双腿上浮,身上似是被水带缠绕,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他的身体往水里扔,随时都要被抛进橙海。 其他玩家也并不轻松,离余千岁最近的两名玩家,已经率先一步被水龙卷抛入海中。 余千岁嘴角噙着一抹冷笑,“我心生嫉妒?我何来的嫉妒,乱扣帽子也想让我受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不满地环视周围,先不说这片海域自生加扣的罪名是否合理,就说这罪名,未免也太过儿戏了些。 他几时心生嫉妒,为何要嫉妒,他有什么可嫉妒的。 笑话! 余千岁的声音不大,但足够令附近几块礁石上面的其他玩家听到,一时人传人,都在发出强烈的质问,谁都不认可自己被安上的莫须有罪名。凭什么一进来就要强加罪名,要是真想他们立马死,何不直说。临死之前还要被扣帽子,这不胡闹吗。 水龙卷擦着数块礁石,激起万千水花,就在余千岁即将被卷入水中之际,一道黑影迅速来袭,如天边的闪电猝不及防,令人意想不到。余千岁浮起的双腿借力再一次稳稳地站在礁石上面,他的胳膊被紧紧抓住。 余千岁定睛一看,来者正是陈槐。 只见陈槐一脸密密麻麻的细汗,一把承影剑做为主力支撑,被陈槐牢牢握在手中插进黑色的礁石里,以承影剑为中心点,四周则围起剑墙做挡。 陈槐面色严峻,焦急的语气暴露了他的内心,他急切问道:“你还好吧?” 余千岁满意的哼了一声,微微点头。许是看到陈槐的到来,刚才他内心的一番阴郁,此刻烟消云散。他长舒了一口气,眼神瞥到陈槐的右手仍抓住他的胳膊不放。 余千岁没说话,眼神玩味地从陈槐的右手,顺势爬上他的肩膀,最后停留在他的目光中。海风吹来,将余千岁的发丝拂在他挺翘的鼻梁上,他眨眨眼,小扇子似的眼睫毛下方,是浮动波光的眼神,乘着热浪和风势,一起送入陈槐的眼中。 陈槐被余千岁盯得倍感不好意思,这才察觉到自己的手还在余千岁胳膊上放着,他急忙收了回来。未料余千岁问了他一句和此情此景十分不搭的事情。 “你也是这么抓住张露一起跑出来的?” “啊?” 陈槐波澜不惊的眸子这下瞳孔瞬间睁大,这都哪跟哪儿,什么跟什么。 “没有。男女授受不亲。” 余千岁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他站在陈槐对面笑道:“你这老古董思想啊?” 陈槐否认:“当然不是。只是你……”他皱起眉头,轻薄的嘴唇抿成线,他实在搞不懂这都什么时候了,余千岁还有心思打趣他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如果要说身体接触这件事情,刚才是什么紧急情况,他哪儿还能再顾得上其他的,一门心思想着余千岁不能被卷入海中。至于张露那事,他不过是顺手还人情罢了,更何况当时还有大块头,他自然是不会伸手,更不会碰别人。 他还欠着余千岁一条命,遇到危急时刻不能不出手。 听完陈槐的解释,余千岁心情比进来时舒畅不少,他没注意到,头上的那块显示屏已经消失,而水龙卷也已经离他很远,去惩罚其他玩家了。 “嘿,你想什么呢?” 现在二人脚下的礁石纹丝不动,陈槐收起承影剑,静默地看向远方,时不时有坠入海中的噗通声传来,还有玩家们的哭喊。 陈槐收回目光,转向余千岁,看着他认真地说:“我还欠你一条命,在我没有还上之前,你不能死。” 余千岁毫无防备地笑出声,他摘下帽子,把调皮飞扬的发丝别到耳后,一双极好看的清澈眸子里写满陈槐读不懂的思绪,他双唇轻启,说道:“我当是什么事儿呢。” 他说着蹲了下来,继续道:“你快死的时候,我可想好了,你要是活不过来,欠我的那些,等我到了下面再一笔一笔跟你算。” “这样也行?”陈槐听完余千岁说的话,居然真的思考起来。 “嘿,你还真打算到了下面再还啊?” 余千岁右腿晃动,膝盖碰了碰陈槐的小腿,却听到陈槐又恢复成了冰山脸,面无表情地对他说:“我开玩笑的。” 余千岁又一次因陈槐的话笑出声,他故作难受,眼里却满是温和喜悦,“你还会开玩笑呐,真新鲜。”说着,他双手抚动胳膊,“你这玩笑开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不好笑吗?多好笑。” 余千岁瞪了他一眼:“闭嘴。” “你这句话才是最好笑的。” 陈槐挺拔的身姿如同扎根石头的树,单冷孤零,他独自迎接暴雨疾风,仍顽强地站立着。有一瞬间,余千岁忽地从他身上看到了孤独。 他一言不发,过了许久,海面上的水龙卷彻底消散,陈槐才开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余千岁慢慢地站起来,眼前是一望无垠的大海,刚才有不少玩家被当成饺子下锅。而他们的身后,进来时的入口已经消失了,这就意味着得找到出口才行。他并肩挨着陈槐,变成陈槐身旁的另一棵树,余千岁轻声说道:“找出口呗,还能咋办。” 他好奇地问道:“你被安上了什么罪名?” 陈槐疑惑地看向他:“啥?” 余千岁指着远处玩家头顶上的显示屏,虽然看不真切上面的内容,但是也足够用了。 “呶,就是那玩意儿,我一进来脑袋顶上就出现了,还给我判了一个嫉妒的罪名。你说这得多么的草台班子,完全就是胡诌啊。” 他指向自己的头上,“看到了吗?就这个东西。平白无故被审判,还要挨罚。” 陈槐迷茫地看向余千岁,摇摇头:“没有啊,你脑袋上什么也没有。” 余千岁急忙掏出镜子,果然,他的罪名消失了。他就说这是乱扣帽子吧,完全是这个小世界的系统随便找个罪名给他安上的。像他这么完美的人,怎么会有罪。更何况,陈槐都没有被指控审判。 余千岁暗戳戳地比较一番,随即收起内心想法。既然他现在没事了,找到出口才是最紧要的办法。 海域上面的礁石分布并不规律,石块也是有大有小,余千岁放眼望去,刚才密集的石块有不少被水龙卷击碎成乱石粉末,剩下的这些,从他们这里做为出发点,向前方一直蔓延,没准可以借助礁石,把它们当做脚下的道路。 “先等等。”陈槐出手制止住了余千岁,如果下一次的水龙卷在他们活动的时候来,那样危险性必然会提高。 陈槐伸出手掌,掌心的承影剑变成了比之前更小的造型,剑尖更加锐利。只见陈槐屏息凝神,承影剑的主剑留在陈槐身边,小型飞剑随着陈槐双指并拢,跟着手指挥舞的动作,倏地一下如离弦的箭,向海的对面飞了过去。 与此同时,陈槐调动全身的感知。长时间远距离的驾驭飞剑,令陈槐耗费不少心神,他的双腿逐渐站不稳,随即只好岔开站立,左臂在胸前弯曲,右臂的手肘搭在左手手背上。陈槐并拢的双指在空中小幅度画圈,倏地一下,双指向内弯曲,余千岁看到一条闪着银光的剑从天际飞过,最后停到陈槐身边,和主剑合为一体。 而陈槐慕然之间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双腿微曲,弯着腰身,单手支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忙不迭地擦额间汗水。 陈槐的面庞因过度用力而涨红,鼻尖也泛着汗水,而他正呼哧呼哧的喘气。忽觉温暖的触感出现在他的肩膀,陈槐扭头看向余千岁,余千岁淡定地拍了拍他:“陈兄,辛苦了。” 陈槐直起腰身,略有惆怅地把看向远方的目光收了回来,对余千岁说:“我们走不过去。” “承影受阻,行进不过百米。说明前方有东西挡着,但我认为,受阻之地绝对不是这里的边界。” 陈槐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刚才我察觉到,除了进入本关的玩家以外,这里还有一个巨大的生命正在活动,它的气息,远比我们现在活着的所有玩家气息都要浓厚。而且我试图进一步感知,似乎是被它发现,之后它的活动气息突然消失了。” 余千岁目光凝重,视线看向脚下的橙色大海,他向陈槐确认猜测结果,如果真是那样,可就太糟了。 “你说的那个庞大生命,是不是在这片海里?” “嗯。” 陈槐沉重地点头,未知的海域深处,藏着庞大的生命,还有时不时危及玩家生命的水龙卷,这些,稍有不慎,就会葬送生命。 余千岁的语气变得轻松起来,他安慰道:“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你忘了,这是3d级副本,难度要真是那么高,后面S级的副本怎么通过?” “既然前面过不去,我们就往水里潜,我倒要看看,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余千岁的话音刚结束,又是一轮新的水龙卷,从水面升腾,耀武扬威地朝玩家来袭。他急忙掏出防护服,顺手塞给陈槐一件,末了还记得算账,“出去时候记得把积分给我啊,积分不够你就先欠着,不过我可是要算利息的。” “好。” 陈槐对余千岁的变相催债丝毫没有感觉不适,在他看来,命都欠一条了,其他的事欠与不欠,都是小事。 “一会水龙卷来了,你把这个开关打开,呼吸面罩就能自动弹出来。一定得记住啊。这里面的氧气有限,最多支撑一个小时。” 余千岁指着防护服领口的一侧金色方块,给陈槐介绍。 “知道了。” 两人迅速把衣服穿上,等待水龙卷的到来。 海浪涛涛,强大的冲击力拍打礁石,下一秒,水龙卷如二人所愿瞬间到来,高耸入云的水柱,将两人卷入其中,贪婪地吞噬。 两分钟后,水面再次风平浪静。 余千岁缓缓睁开眼睛,他用力蹬腿,两臂舒展,确认全身无伤后,这才观察起周围的一切。明明在上面看到橙海冒着滚烫的热气,然而现在他身处的水域深处,丝毫没有炎热,反而是很舒适的温度,如夏初那般,温暖却没有炙烤感。 现在想想,那些被卷入水里的玩家,未必会死亡。如果他们同样来到橙海深处,适宜的温度足够让大多数人给自己争取活命的机会。除非那些不慎跌入水面的人,水面沸腾的温度,实在是太高。 防护服的两侧有连接的鳍片,方便玩家像鱼一样游动。余千岁四看周围,没有发现陈槐的身影,不过刚才他和陈槐一起被卷入水柱,想必陈槐应该就在他附近。 橙海深处如梦似幻,通体半荧光的橙色调,如同置身乡野KtV,不过正是这片水域自带光感,所以即便身处海底,也能对方圆半公里的情况看得清楚。 余千岁点触千里传音镯,给陈槐拨打视频通话。 响铃音一直在持续,然而直到邀请自行结束挂断,视频也没有接通。 第56章 嘴硬心知 余千岁心头猛地一紧,他知道陈槐这人虽生性冷漠,但绝不会无故不接他的视频,如此想来陈槐定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当下,余千岁凭着入海时的记忆,朝着来时的方向奋力游去。 这茫茫大海无边无垠,一旦断开联系,再想找到,谈何容易。 半荧光的橙色海底,平静无澜,远比不上波涛汹涌的水面。这里的海草肆无忌惮地生长,色彩各异的奇怪鱼群穿梭其中,它们绕过余千岁的身侧,纷纷向更深处游摆。 余千岁虽然全身被防护服包裹着,但是防护服的厚度极薄,似一层轻透的薄膜在身上缠绕,身边有任何变动,身体都能清楚感知到。余千岁短暂停歇,刚才他的手指触碰到细滑的鱼鳞,他凝神望向鱼群去往的方向,忽地一下,从余千岁身后窜出数种大小不一的鱼群,全部一哄而上,共同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 余千岁内心暗自思忖,一番纠结后他打算跟随这些鱼群,去探究它们到达的目的地到底有什么秘密。如果海底发生异样,没准就能在那里找到陈槐。无论结果如何,余千岁还是决定冒险试一试。 虽然这样想不太妥当,但是余千岁认为,自从他认识陈槐后,每次陈槐进入的副本,其难度和复杂性都要比其他同等级的玩家副本更麻烦些。 余千岁为了轻松获得积分,时常跑各种新手低级副本里待着,他之前去过的那些,远没有认识陈槐后进入的副本难度高。这或许和陈槐的体质有关?余千岁不禁猜测起来。 他还记得纪长安临死之前的妄想,那个蠢货费尽心机,所图的目的就是陈槐本人的命格。为此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给他量身打造一个副本出来。 “啧……”,余千岁摇摇头,怎么越想越觉得,陈槐这人魅力好像有点特别啊,所以那些非同一般的麻烦找上陈槐,这还真不怪他,谁让他在这方面魅力大。这样看来,无论是自己,还是吴期,好像都很情愿帮陈槐啊,虽然他是另有打算。 余千岁微微叹了口气,继续顺着鱼群的方向前行。 没过多久,余千岁不得不停了下来,前面密密麻麻的鱼群把他挡在最外层。只见四面八方赶来的不同鱼群围成数个大大小小的圆,似是水波涟漪,轻轻触动就能震得一圈圈的鱼各自摇摆。 随着鱼群聚集,水底的黄沙被鱼尾搅动地不断向上漂浮,原本清澈的水这下变得浑浊起来。与此同时,一阵奇异的香气从鱼群最中心传出,余千岁暗叹不好,急忙调高防护头套的密闭性,立即把这股香味隔绝在头套外面。 一时间,所有的鱼群仿佛接收到了某种指令,像是集体死亡一样,它们的脑袋纷纷朝上,鱼尾朝下,各个竖着身体在水中紧密并列着,没有一丝一厘的缝隙可做突破口,这些鱼墙毫无疏漏。 余千岁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戳了戳离他最近的一条鱼。这些静止的鱼和真正死亡的翻肚鱼截然不同,余千岁的手指在鱼身上慢慢滑动,刚才还细滑的鳞片,这下变得干枯,似是秋天缺少营养的叶子,只需一碰,鱼鳞哗啦哗啦向下掉。 咕嘟一下,被余千岁触碰的鱼全身掉光了鳞片,它则翻起鱼肚,躺在水中静静向下沉。而左右两边的鱼,迅速调整位置填补空缺。竖起的鱼群围成穹顶,一眼望去坚不可摧。 余千岁奋力向上游,试图俯瞰鱼群中央,然而一无所获。不过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增加,那股奇异的香气显然浓度升高了,即便余千岁把防护头套的密封性调到最高,仍能隐隐约约闻到。 余千岁转身朝着相反方向游去,他深知在没有找到陈槐之前,自己绝对不能以身涉险。 游了一段时间后,余千岁越发感觉呼吸困难,他不确定外面的香气蔓延的范围能达到多远,因此不敢冒险调整封闭开关,只能凭借着头套里仅剩的氧气,缓慢呼吸着。逐渐地他感到头昏脑涨,双腿如同被捆在石头上面,再也无法向前。 在余千岁即将闭上眼睛前,他努力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看到并记下了不可思议的海底景象。 “嗨,醒醒。” 余千岁昏昏沉沉,朦胧的意识里闯入别人的声音,感觉到上半身正被人握住前后摇晃起来,余千岁费劲地缓缓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孩,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小孩的右耳打满了朋克风的耳钉,握住余千岁胳膊的两只手,手背上面遍布奇诡的纹身图案。 “醒啦?” 小孩伸出手掌在余千岁眼前晃晃,下一秒被余千岁不耐烦地躲开,他双手撑地直起身子,疑惑地问:“这是哪里?” “蘑菇里面。” “蘑菇?” 余千岁蹭地一下站起来,还未彻底清醒的大脑,让他略有站不稳,小孩子立马拉住他的胳膊,“我说你啊,也是命大,啥也不知道就敢往鱼群里面闯,要不是我,你早就被它们吃光光了。” “谢了。” 小孩子潇洒地摆手,“客气。”。 他向余千岁伸手,自我介绍道:“我是阿海,你呢,怪叔叔?” 余千岁敏锐地察觉到阿海的目光在上下打量他,特别是对他一头白发分外好奇,果然小孩子嘴上没有把门的,下一句就把余千岁雷的里嫩外焦。 “你这头发搁哪儿染的?整挺好啊。哪家托尼给你做的?我想把我这脑袋整成彩虹色。”阿海兴奋地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他天生的自来卷,不怎么打理,特别容易变成爆炸头,与其脑袋上顶着泡面,还不如再炫酷点。 余千岁没答话,他现在迫切地需要这里有关的一切。 “你刚才说我们是在蘑菇里面?” “对啊,不光是你,还有其他人,都是我救回来的。怎么样,小爷很厉害吧。”阿海神气极了,大拇指故意从鼻尖划过,一副傲娇的耍帅模样。 余千岁这才看向周围,果真有不少玩家都在这里。他急切地问道:“你有没有见到一个和我穿的一样的男人?” 阿海的眼睛滴溜溜转动,仔细在脑海中回忆,忽地右手握拳砸中左手掌心,“我想起来了。” “这么说你见过?” “没有。不过你要找的人不在这里的话,只能在那里了。”阿海伸出手指,冲着高处指了指。 “据我所知,活着的玩家,全部都在蘑菇腔里了。至于……基本上都会被蘑菇伞吃掉,运气好还能找到没消化完的尸体。” 余千岁顺着阿海所指的方向看去,上方的蘑菇伞晦暗不明,诸多伞褶一条一条规律地排列着。 “你要找的人,多半会在伞褶里面。” 余千岁眼神坚定地看向阿海,问道:“怎样才能上去?” 阿海大惊失色:“你疯啦,上去只有死路一条,明摆着是赴死,你还这么积极干吗?” 旁边侥幸逃生的另一位玩家附和道:“我就是从伞褶里挣扎逃出来的,如果不是被阿海捡到,恐怕上半身也会被蘑菇消化干净。”他面如死灰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下半身,当时的一幕甚是恐怖,现在他不敢闭眼,一闭上眼睛,满脑袋都是蘑菇消化食物的声音。 无论是他们这些玩家,还是海底的生物,一切都是这个蘑菇的食物。一旦跑到蘑菇伞上,只有送死的份。 “对啊,而且你怎么知道你要找的人一定在上面。万一没找到,你却死了。你甘心吗?” 阿海的两句话直戳余千岁的心里,他的气势陡然削弱不少。他甘心吗?他自问。 当然不甘心,都走到这一步,眼看就能找到出口顺利通关了,怎么就从进来时的两人变成出去时的一人呢。而且他不相信,陈槐会这样轻易殒命。 他那极阴的命格,就算阎王爷收他的命,还得掂量掂量到没到时候。 余千岁再次触发千里传音镯的视讯邀请,一秒之后,断断续续的邀请声若有若无的从上空传来,余千岁顿时变了脸色,他当即坚定地说:“我得上去,我一定得上去。” 见他这样,阿海不再多说,他拦不住一心要赴死的人,即便他已经窥到了这个人的结局。 “需不需要我给你提供设备?” “多少积分?” 阿海伸出的手忽然一愣,又收了回来,“你都要死了,我就不收积分了,当做给你践行,送你最后一场。” 余千岁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买卖,他最讲究的便是生意,有来有往不掺人情,凡是能用交易完成的事情,都不是问题。更何况,他有的是积分。 头一次遇到陌生人对他这样,他还有些不太习惯。 余千岁执意要把积分转给阿海,阿海却坚持不收。“行了,赶紧的吧,你越耽搁,你朋友就会消化的越快,你快点儿的话,没准还能看到他没消化完的尸体。” 余千岁微微变了脸色,接过阿海递来的装备,套在身上,匆匆朝着顶端的蘑菇伞爬去。 离蘑菇伞的距离越近,之间那股特殊的异香,就会越发浓郁。余千岁屏住呼吸,根据声音推测,他离陈槐差不多还有五米。 灰褐色的蘑菇伞褶,周围垂落着半透明的珠帘,每一颗珠子里面,蕴藏着鱼眼,随着余千岁爬行,这些鱼眼似乎正跟着他的动作一起变换角度。 万千眼睛盯着的滋味格外不好受。 余千岁闭上眼睛,一鼓作气,把嵌刀挥入最高点,他单腿跨上陈槐所待的伞褶,一个跳跃来到伞褶里面。 伞褶中的空间如同越走越低窄的溶洞,脚下是蘑菇消化食物的残渣和水渍,余千岁打开吴期之前给他的蘑菇灯,靠着光亮谨慎地前行。 随着深入,余千岁不断重复拨打视讯邀请,终于在伞褶最里面,看到了奄奄一息的陈槐。 此时的陈槐若没有那层防护服做挡,恐怕早已成为蘑菇的食物。 余千岁俯下腰身,双手架住陈槐,拉着他往外面走,必须尽快回到蘑菇腔,那里没有特殊的异味。这些伞褶里面的香气,足够令人头昏脑涨,他支撑不了多久。 “陈槐,陈槐,你醒醒。” 陈槐掉进海里被鱼群簇拥顶入伞褶的时候,浓郁的香气向他侵袭,当下为了自保,他把五感全部自行封闭,而且在踏进伞褶的那一刻,陈槐当即确定,他现在就是处于之前感知到的那个巨大的生物体内。 他身上有防护服,尽管这里都是粘液,但是余千岁叮嘱他防护服的功效只能维持一小时,他就拿命赌这一小时,赌余千岁会在一小时内找到他,把他带走。 余千岁把面罩戴上,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后,再次屏息,拖拽着陈槐往外面走。 只见眼前逐渐出现亮光,余千岁不免欣喜起来,快了,只要到达伞褶边缘,他带着陈槐一起往下跳,那时两人就都安全了。 伞褶的底部积满粘稠的溶液,余千岁一个人勉强能行动自如,再带一个人,着实有些吃力。屏住最后一口呼吸,余千岁终于在脸要彻底变紫前,来到边缘。 他刚调整好姿势,准备背着陈槐一起往下跳,突然他的衣服被抓住,耳边响起虚弱的声音。 “别下去……” 余千岁受姿势所困只能微微扭头,他总算松了一口气,笑道:“陈槐,你终于醒了。” 陈槐的意识正在恢复,他没再说话,只是双手紧抓余千岁的衣领,片刻之后,陈槐的身体状况有所好转,他这才缓缓开口:“杀了阿海。我们就能出去。” “阿海是门。” 余千岁对陈槐的话丝毫没有怀疑,他将陈槐小心地放下,随之后退半步,就在他向下俯视时,他看到阿海笑意不明的嘴角。 “怪叔叔,你找到你朋友了吗?” 突然之间,伞褶坠落的珠帘疯狂晃动起来,从深处散发的香气比之前强烈一百倍。 周围风云突变,陈槐立即提醒道:“快!” 只见余千岁把九节鞭稍作加工,鞭身上面竖着倒刺,随着他甩出刁钻的角度,一条闪着银光的鞭子将阿海牢牢捆住,而后天地动荡起来,阿海的身体变成一扇闪着荧光色泽的橙色大门,当是时,余千岁拉住陈槐的手果断往门里跳。 第57章 蓝色彼岸 两人从阿海的身体跳出去后平稳落地,眼前又是一片熟悉的白色。 陈槐吞了吞口水,刚才的五感全闭恢复后,还没来得及休息,就立即从高空跳下,导致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有些虚弱。 余千岁身体无恙,反倒守着陈槐站在他旁边,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阿海就是出口?我当时也觉得他有点问题,只是当时情况容不得我多想。” 陈槐闲散地坐在地上,没有直接回他,而是反问:“张露的九节鞭怎么在你手上?” 余千岁双手摊开,在陈槐眼前上下翻转,“我哪儿有什么九节鞭。” 他不愿意说,陈槐自然不愿多问,无非就是顺手牵羊罢了。 见陈槐沉默,余千岁同样坐在他身边,身体右晃,肩膀撞上陈槐,“生气啦?至于吗。大男人小心眼。” 陈槐眯起眼睛,撇头看向余千岁,说话的语气中带着三分挑衅,“咱俩到底谁小心眼?”。经过方才这一关,陈槐大概明白了进去之前余千岁为何说话阴阳怪气。 他随余千岁进入橙关,千钧一发之际,看到了余千岁被水龙卷逼得无法站稳,若不是他及时出手,恐怕水龙卷早已把余千岁带到水里。那时他看到了余千岁脑袋顶上的显示屏,罪名是嫉妒。 可是后来余千岁问他关于罪名的事,他故意隐去真实回答。 他清楚看到了余千岁的罪名从显示到消失,所以陈槐自认他的回答应该不算撒谎,可是就在两人决定进到水里看看时,余千岁先他一步被水龙卷裹入水中,而他紧随其后。 在卷入水柱的那一刻,冰冷的机械音在陈槐的耳边响起—— 【心存谎言,该罚】 随即陈槐被水龙卷带到水底的其他地方,他被困在半透明的孢子泡泡里,也是那时,他才知道之前感知到的巨大水底生物,就是不远处的巨型蘑菇。而且他能看到余千岁的身影,包括余千岁正在给他打视频,但是他却无法接收。 陈槐被困在这个孢子泡泡里,他出不去却能看到外面的景象,别人进不来也看不到泡泡的存在,他的惩罚就是和外界断开一切的联系,直到他孤零零的死去。 陈槐在泡泡里上下悬浮时想了很多,趁着这个空档,他脑海里的许多事情一件件朝他涌来,于是他干脆静心思考这些事情,其中就有一件关于余千岁的事。 陈槐开始尝试以不同逻辑和思维,去解读余千岁说的话里第二层意思。 泡泡并没有在一个地点固定,时而跟着水流翻滚,时而被鱼群冲击来回转圈,导致处在泡泡里面的陈槐也跟着晃动。 不过福祸相依,在众多鱼群冲着蘑菇游去时,陈槐所处的泡泡顺着游力来到余千岁身边,只是余千岁看不到他就在眼前。 陈槐发出的声音被屏蔽在泡泡里,空旷的腔体形成多面回音。他不再说话,而是近距离观察余千岁的表情。陈槐回忆吴期之前的情绪表现,从而学着以他的反馈方式来看待余千岁的情绪变化。陈槐恍然大悟,他好像明白了余千岁为什么那样说话。 就像吴期对他和对余千岁是不一样的,虽然这样想有点矫情,但是人和人之间的交往,无论出于什么情谊,好似一切都讲究先来后到与特别的占有欲。 陈槐不知道他自己这么想的对不对,他向来没有太多的情绪,对人接物很多时候都是直来直去,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自从认识了吴期,这小子身上的外放情绪,让陈槐发现人际交往还能这样多彩。 所以他学着吴期的处理方式,去思索余千岁的行为动机。在他不确定自己的猜测是否能站得住脚时,余千岁甩出张露的九节鞭,完全印证了他的猜想。 这就怪不得余千岁当时的罪名是嫉妒。 陈槐抱着双臂闭着眼睛,嘴角缓缓上扬会心一笑,他的这番表情变化被余千岁捕捉到,这下从肩膀晃动变成肘击。余千岁胳膊肘以不痛不痒的力道戳在陈槐腰侧,见他噙着嘴角笑起来,余千岁不自觉地跟他同样笑起来,“你这又想到什么美事儿了?说来听听。” 陈槐睁开眼睛,映入眼前的就是余千岁放大的英俊脸庞,还有他垂落在颈肩的一缕白发,双眼里的笑意转成担忧,“没什么。但是你的头发,确定没事吗?” 余千岁收回前倾的上身,故意和陈槐唱反调,“你没事,那我也没事。” “真的?”陈槐显然不信。 余千岁没再多说什么,而是拍了拍陈槐的肩膀,“行了,我这人可是惜命的很,真要有事我早说了。” “那你身体要是有什么不舒服,你早点说。” 余千岁打趣地斜睨了他一眼,“怎么,我救你一命,你再救我一命呗?话又说回来,我真要有什么事儿,你兜里的那点儿积分够干什么?” “行了,别担心我了。”余千岁顿了顿,说道,“陈槐,你倒是让我挺刮目相看的。” 陈槐不解地问他:“怎么?” “没想到你还学会关心人了。我记得初次见你时,你那可是生人勿近啊。” 陈槐了然笑笑,“谁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更何况他现在,算是捡了一条命重新活着。当初如果没有吴期和余千岁的鼎力相助,恐怕他早已灰飞烟灭了。 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人是,物也是。 他长舒一口气,缓缓站起来,休息得差不多了,该起身去下一关了。 余千岁看向第三扇黄色的门,和陈槐商量,“要不你和我一块去?” 还没等陈槐回答,吴期的喊声越来越近,只见他笑着摆手朝他们跑来,乐呵呵地说:“哈喽啊两位靓仔。” 余千岁笑眯眯的眼睛里嗖嗖两下,向吴期射出两把小刀,吴期敏锐地察觉到他被盯着,看了看四周,最后锁定目光,于是他贱兮兮地给自己加戏,“咋了,不欢迎我?还是我影响你俩说话了?” 吴期故意挺了挺胸膛,不过脚步却迅速移到陈槐身边。他咳咳两声,郑重地说:“我一定要给你们俩提醒,进入青关,一定要保持意志力!坚决不能被里面的幻象给影响,千万不能出现任何的思想动摇。” 吴期回忆起刚才的那关,脸上霎时出现绯红,余千岁看他这样,便猜到了青关是什么内容。毕竟自古有句老话,英雄难过美人关,无论男女,皆有情欲。 不过大多数玩家都是猪八戒,成不了唐三藏,更何况和尚面对美人关,最后不也起了摇摆之心。 思及此,余千岁玩味地打量起陈槐,于是故意对他说:“要不你等我两关,到时候咱俩一起去青关。” 陈槐没犹豫地点头:“可以。” 随即他又给二人提醒了第四关绿关的难点和通关技巧,不过这下余千岁并没有认真听,他现在一想到陈槐在那一关认识了别人,他就有点不爽,谈不上来为什么,所以他认定自己只是单纯的不爽,大概是和绿关的磁场不合。 三人互通有无,各自把已经闯过的关卡内容一一告知对方。 “只要你看到一个吊儿郎当的小伙子,不要犹豫,把他杀了就能出来。那人叫阿海,身上有纹身,特别好认。” 陈槐向吴期仔细交代,吴期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诶等等,我有问题。” 余千岁转动身体,脚尖对着陈槐。 “你说你是被阿海找到的?” 陈槐疑惑地看向他:“有什么问题?” “我也是被阿海找到的,怎么我就被他带到蘑菇腔,你却进到伞褶里?”。余千岁向前一步,与陈槐四目相对:“你是不是遗漏了什么没说?” 陈槐迅速否定:“没有。” 余千岁成竹在胸地肯定道:“你有。” 面对余千岁的逼问,陈槐快速移走目光,他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在泡泡里的事情,在泡泡中独处时思索的事情,很多令他不能直视。从年少的回忆想到现在的状况,有些事情的改变,在没有和他打招呼的情况下已经悄然发生,他没有拒绝,反而在逐步说服自己去接纳这些。 “没什么,我休息好了,先走一步。” 陈槐没再回答,而是就近选了一关,仓皇地离开。留下吴期和余千岁面面相觑。 吴期满头问号地看向余千岁:“陈哥怎么了?” 余千岁没好脾气地哼了一下:“我怎么知道。” “可是你俩不是在一起来着。” 余千岁盯着吴期的眼,一字一顿地说:“没,在,一,起!”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冲着第三关走去。 一个两个都走了,吴期更摸不着头脑。 咋了这是,他不过就离开了一会儿,这俩祖宗又发生啥了。还都瞒着他,义气呢!团魂呢!啥也不是。 算了,闯关要紧。吴期朝着绿色入门走去。 陈槐刚踏进蓝色大门,忧伤的曲子似是在欢迎他的到来,在他走进之后,入口大门倏地关上,但是这次却没有消失,一秒之后,蓝色的门再次打开,只不过这一次不再单单是一扇门,而是数不清的相同蓝色木门形成一条漫无边际的隧道,快速开门的声音此起彼伏,陈槐站在门口,向里望去。 悠扬的曲声,忽然变得尖锐起来,如同有人哭泣。 【欢迎来到蓝色彼岸。一曲终了,找到哭泣之人,方可通关。】 陈槐抬起眼皮向深处看,只见每扇门的后面,都有红色的衣角轻轻摆动,尽管这个静谧的蓝色空间并没有风。 一阵急促的铃声过后,空间里的曲子换了一首,机械音又一次响起—— 【闯关开始】 陈槐听到新奏的曲子似是夜空中幽魂鬼魅的悲泣,袅袅婀娜的声音如同千丝万缕的绣花线,从哀怨的女人衣服上面抽丝剥茧,织成一张透不过气且无法呼吸的巢网,这个音符巨网把陈槐包进中间,令他难以迈开步子。 忽地曲子急奏,在女人的哭声里加入孩童的声音,多个孩童时而嬉笑,时而悲哭,乐声高扬又落下,万千情绪掺杂其中,如同在沉暮晚空独自飞行的大雁,从亲朋好友欢聚一堂变成离群索居的孤雁。 曲调很快再次发生变化,婉转低回的声音,低到仿佛听不见,但是细听,却仿佛置身其中,带领玩家共同感受曲中人物的悲喜变化。 之后激扬的唢呐呼声直破天际,如同声声强烈不甘的质问,好似那痛哭的女人满脸泪水,在辛酸与愁苦里,终于把按捺多年的委屈一股脑宣泄出来。 而闻者,只能随着她的情绪变动,一步一步走进沼泽地,直到不能再挣扎,亦无法脱身。 这曲子太折磨人,陈槐皱着眉头强忍着愁苦情绪的侵袭,每经过一扇门,门旁身着红色嫁衣的新娘便向门框靠近一点。 陈槐勉强屏蔽了听力,然而下一秒门口的新娘又如鬼魅,迅速且不着痕迹地从陈槐面前闪过,留给他的只有拂过的衣角。 “你们只要跟着曲子往前走,在曲子出现的空白半秒里,没有意外的话应该就会到达那扇正确的门,抓住新娘,就能出来了。” 吴期的提示在陈槐脑海盘旋,他闭上眼睛,重新恢复听力,两分钟之后,果然出现了吴期说的空白曲段,新娘闪现的风吹到陈槐的脸上,他瞬间掏出承影剑,抵在新娘的脖子上。 果不其然,除了这扇门,其余的门全部消失。 陈槐冷声道:“抓住你了。” 红色的盖头被新娘流的泪染出两条明显的水痕,她抬起衣袖缓缓指向大门,而曲子也在这时停止演奏。 陈槐沉思片刻,没有着急走出去,反而用剑挑开红盖头,盖头之下是一张没有任何五官的平白脸庞,只是眼眶的位置,流着两行红色的泪。 蓝色空间里的曲子,便是以她为原型编成的。 这首曲子的变化,道出她的一生,而她若是喜欢过成家有子的生活,只怕不会一身嫁衣守在门口,想要出去却出不去。 陈槐将承影剑收了起来,一条腿踏进蓝门。 “你是自由的。”说完这句话,陈槐转头便离开。 只剩下仍在哭泣的新娘,红色盖头再一次被这个世界加盖在她头上,而她只能留在这里,一遍又一遍哼唱着自己的心酸过往。 第58章 红砂荒漠 陈槐走出蓝色大门后,见吴期和余千岁没有回来,于是立马进入新的一关。 耀眼醒目的红色木门随着陈槐的开启,还未等玩家们做好准备,一股热浪劈头盖脸来袭,顿时令所有人热得脱下衣服。 随着每一关的结束,新一关的到来,玩家总人数已经从一百多人骤减到了不足三十人,而且闯关进度过半,很多人都没有活着出来,永远地留在门后面。 陈槐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沙漠,微微叹气。越是这样的环境,未知的危险就会越多。而他们脚下的沙子不是普通的黄沙,这种红色沙粒自带温度,似是要把所有人的鞋底全部留在这里。 站在陈槐左前方的那个男人,脸上不慎被飞扬的沙粒灼伤,不过区区几粒沙子,却能令皮肤受伤。陈槐默默地把脱下的外套重新穿了回去,还是提高警惕以防万一的好。 陈槐谨慎地看向前面连绵起伏的沙丘,忽地一阵热风刮过,许多玩家裸露的皮肤上面均遭到不同程度的损伤。人群中突然出现一道雄厚的声音:“沙子有毒,别碰!”。众人闻言,全部用衣物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 陈槐也不例外,他把衣领拉高,戴上连帽,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观察周围。这次的通关没有什么不同,依旧是得找到出口之门才行。但是在这漫无边际的沙漠里去哪儿才能找门。 玩家们各个顶着硕大的红色太阳,缓慢前行,既要小心被沙子灼伤,又要避免陷进沙里,着实不好走。而且这片红沙的温度正在持续攀升,陈槐没有去过火焰山,不过他认为,这片沙漠的温度肯定要比火焰山还高。 光是呼吸,就耗尽了全部的力气,肺部里好像有一堆燃烧正旺的火焰,配合沙漠,从里到外炙烤着玩家的身体。 有几个身体虚弱的玩家此时已经无力前进,双腿酸软地倒在地上,很快就被红沙吞噬。热风吹动,离得近的其他人猛然看到,不禁被吓了一跳。 “我靠!干尸!” 那人身边的同伴不满他咋咋呼呼地惊喊,于是走近那几具干尸仔细看了看,“什么干尸,这不就是王丛丛他们几个。” 她说完话,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煞白的一张脸,嘴唇止不住地哆嗦:“王……王丛丛?这才多大一会儿,他们就被烤成干尸了?” 吓得两人拔腿就跑,结果没跑几米,鞋底彻底融化在沙漠里,这下他们一动不敢动。 “赶紧想办法啊!”李竹清猛扇周力的肩膀,说着又埋怨起来:“老娘早就说了,不来不来,你非得拉着我来。这下好了,咱俩干等死吧。” 周力自然是不肯背锅,紧接着就把锅甩了回去。 “当初可是你提议来的,现在怪上我了。” 李竹清的嗓音大起来,引起周围人的注视,她蛮横地伸出手指,戳着周力的肩膀,“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咱俩马上要死了,变成干尸都特么能光荣进尸体研究所了。到时候科研人员一研究,好嘛,死因是缺水干死的。” “都怪你,就怪你!” 她双手推搡着周力,周力完全不敢动弹,双腿死死钉在原地,不满地挣开手臂,力道之大,角度之刁钻,啪地一下,不小心甩到李竹清的脸上。 这下引起更多人的注意,本来他们两人之间争吵起内讧,就够引人关注了,现在从言语暴力上升成动作暴力了,更是引得不少人看他们。 李竹清察觉到周围的目光,双手叉腰开始疯狂输出:“看什么看。我活不了,你们都别活,全都得给我陪葬!” 她这话一说出口,立即引得周围人不满,顿时沙漠响起各种不同的声色,高低起伏的争吵声和谩骂声,声声入耳,使得陈槐想把听力关上,然而这茫茫沙漠,真要是有什么动静,还得留着耳朵辨别特殊的动静,当下他更心烦起来。 “行了,都别吵了!” 又是之前那个声音雄厚的男人。 众人被他这一嗓子惊醒,争吵声逐渐变小,更有人反思自己。 “诶,我这是怎么了?” 也有玩家附和:“我也是,我怎么感觉自己这脾气蹭地一下就上来,跟吃了枪药似的。” “我也这样。我平时可从来不大声说话,怎么就和你们呛呛起来了。” 男人向前走了几步,陈槐观察到他的走向,很明显是在往人群中间走,看来这人是要打算做个leader啊。陈槐一言不发,静静地观察男人的一切动作,从刚才他的提示就能看出,此人绝非善类。 “大家安静,都别吵了。你们要是信得过我,愿意跟我一起走。我有信心,能够把咱们大家伙全部平安无恙地带出这片沙漠。” 他双手在空中挥了两下,顿时令所有人收声。只听到他又说:“我叫郑波,没来里界前,做过雇佣\/兵,我有足够的胆量和绝佳的洞察力,能够帮助大家走出这片沙漠。只要你们信得过我,我愿意走在前面,为大家探路。” 郑波一番话激励地其余玩家顿时燃起活着的希望,大家纷纷赞同:“好!” “郑哥,我们就跟在你后面!” “誓死追随郑哥!” “相信郑哥,肯定能把我们平安带出去。” 陈槐冷静地观察这一切,被众人围在中间的郑波显然很受用,然而他的目光突然向陈槐射过来,那是充满挑衅和不服的眼神,陈槐丝毫不惧地对视回去。 单凭这些玩家的疯狂呼喊,陈槐便肯定了他的猜测。这里的沙漠不仅温度高,还能干扰人们的心智,但凡有苗头,就会无限倍地放大这些情绪,从而引得大家要么愤怒上头凶红了脸,要么兴高采烈毫不自知地被其他人带着走。 陈槐心思重重地看向郑波,只见郑波一副唯我主宰的模样,他激情澎湃的眼神中掩盖的蔑视,却被陈槐一丝不漏地完全捕捉。 他敢肯定,这个郑波,绝非是好心。陈槐虽然不知道沙漠里究竟会有什么危险,但是多一份警惕绝对没错。 郑波为了体现他的可靠,特地从商城里兑换了两双厚底鞋,走到李竹清和周力身边递给他们,“别吵了,不就一双鞋的事儿,穿好之后我们再走。” 周力急忙接过那双黑色高帮鞋,金鸡独立地换上新鞋,随后心满意足地跟在郑波后面。李竹清和其他人少不了对郑波的吹捧,走了五十米,有四十九米的路都在夸郑波的厉害。 陈槐默不作声,在他看来这些人的情绪正处于过度亢奋的巅峰时期。之前的吵架结束,还能有几人觉得自己情绪不对,这下好了,没了负面影响,反而是对郑波提出的积极建议开始无理由地支持。 一行十二个人,这支队伍在郑波的带领下徐徐前进,郑波目光坚定,迈出的步伐更是一步一个脚印,而且还对后面的玩家说,“大家全部踩着我的脚印走啊,别走错了。” 随即又有人马上附和:“对对对,跟着郑大哥的脚步走,这样我们就不用担心踩到什么不好的东西了。” 陈槐不动声色地跟在队伍最后面,这一路走来,郑波丝毫没有犹豫,仿佛他对这片沙漠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不过每经过一个沙丘,陈槐注意到郑波的脑袋都会微微偏向沙丘,而他的眼神也会在沙丘上停留一秒。 陈槐心中的疑虑越发浓重,不过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如果是他自己单独去寻找出口,那么保不齐会遇到什么事情。但是混在人群中,真要出了什么事,总有一些跑得慢的人,会给其他人提供多一份可以活下去的机会。 沙漠的气温增高的过快,没一会儿所有人的嘴唇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裂开,然而大家却丝毫没有任何疲惫,仍旧乐不可支地跟随郑波,他们认定郑波,肯定会带自己活着走出去。 又经过了几个沙丘,陈槐看到郑波瞥向沙丘的时间更长。突然,一块黑色的石头出现在一座沙丘前面,郑波在众人面前爽朗地笑道:“我们终于到了!”他走到那块石头上面,伸出胳膊指向右边的道路:“大家看见了吗,再过不久,我们就能走到大路上去了。” 他兴奋地大声说道:“我们得快点走,必须在太阳落山之前走出沙漠。” 看到希望就在眼前,所有人都欢呼起来。 陈槐却皱着眉头,他觉得事情肯定没有这么简单。而且郑波的话里存在疏漏,对于这片沙漠的事情,郑波肯定要比他们所有人都要了解,不然不会说出太阳落山前离开沙漠。这就意味着太阳落山后,沙漠里会出现危险的东西。 郑波带领其他人往公路的方向走去,陈槐刻意放缓脚步,围着那块黑色石头转了一圈,这块石头出现太过突兀,怎么就当不当正不正得出现在这片红色沙漠里,而且还是一块表面溜光圆滑的石头,手掌放上去,它的表面却极为冰凉,显然在温度极高的环境里,这是不正常的。 陈槐做好万全的心理准备,加快脚步追上了队伍。 没过多久,太阳西下,奇怪的是天空并没有出现月亮接棒,更没有星星。夜晚的天空,似是扯了一块黑色的巨布,把天空糊得严严实实。 “快一点儿,马上到了!” 队伍已经靠近公路的边缘,众人闻声备受鼓舞,最后几步路,完全是跑着到达公路的。 “我们今晚在这里休息,明天太阳出来,我郑波保准把大家全须全尾地带出沙漠!” “好!” “郑哥万岁!” “感谢郑哥!” 陈槐没有加入这场喧嚣中,他盘腿坐在人群两米外,这个距离方便他观察众人变化,近距离的视线没有其他人的干扰,如果真有什么意外,还能快速发现,做出反应。 没过多久,人群的欢呼声被此起彼伏的睡觉呼噜声代替,郑波被大家围在中间,其余十人则围着他形成一个圆,这些人全部都在盘腿坐着,低着脑袋闭眼睡觉。 陈槐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众人,睡觉怎么会不和衣躺在地上,而是盘腿睡觉,这样难道不奇怪吗?还是郑波对他们说了什么,他没听到。 陈槐仔细回忆郑波的一举一动,片刻的沉思过后,不经意地抬头,顿时令陈槐感到诡异,怪不得他刚才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但是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这下想起来了,这些人以郑波为首,自行盘腿围成圆,这不就和外面的那些人一样,只不过那几十人,中间围着的是那个老头,其他人都是老头的信众。 从一开始陈槐就觉得特别奇怪,这也太不寻常。 里界有那么多玩家,怎么会如此巧合有几十个相互认识的人一起进到同一个副本,这点完全说不通,而且许多玩家的闯关都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自己一定得活着出去,其他人可以成为垫脚石。 况且团结齐心这种事情,即便会在里界发生,也绝对是在少数人身上才会出现。 围着老头的那些人,要么是得了老头某种应许,被他许诺会有好处,才决定追随他,把他当成花蕊中心保护他。要么,就是大脑受控制,被蛊惑。 不过回想之前的一些人,在听到雪熊教练的喊话后明显出现动摇,那么就说明了他们是保留自我意识的。这样看来就能否定第二种猜测。所以那些信众肯定是被那个老头给出的东西诱惑到了,这才追随他。 如此想来,眼前的这番情景,简直一模一样。 郑波处于老头的位置,其他玩家则成为他的信众。而他们如此听话的原因,是郑波许诺了好处。 陈槐的眼神环视周围后,落在郑波身上,倏地一下,原本低头闭眼休息的郑波,突然抬头睁开眼睛,刹那间,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只见郑波勾起挑衅的嘴角,一瞬间陈槐觉得此人很面熟,他的这张脸,完全就是那个年轻版的老头。 第59章 惑上加惑 陈槐心中陡然一惊,任他怎么想也不会想到,之前在外面看到的那个老头会和郑波有关联。此时被人群围在中间的郑波似乎是察觉到了陈槐的目光,勾起的嘴角颇有几分意味不明的感觉。陈槐虽然琢磨不透,但到底还是没有松懈,反而迎上郑波的目光。 暗夜里的沙漠气温仍旧没有降低,只有吹动的热风,提醒陈槐他仍处在未知的危险当中。 没过多久,黑暗的夜空突然闪了两下光,紧接着西边的天角亮了起来,而郑波却狂妄地放声大笑。他的笑声太过刺耳,陈槐怒目瞪向郑波,手持承影时刻做好迎敌的准备。 随后,陈槐就看到郑波缓缓起身,从人群中间向他慢慢信步走来,郑波皮笑肉不笑地对陈槐说道:“小兄弟,看来我们之间似乎有所误会啊?” 陈槐丝毫不跟他客套,承影剑率先抵达郑波的脖颈,陈槐冷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郑波呵呵冷笑,任凭长剑抵在他脖子上也完全不惧,他转过身去,双手背在身后,平静的说着:“我只是想带大家走出沙漠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陈槐声如寒霜,化成冰锥向郑波齐齐射去:“然后呢?” 郑波扭过头装作不解地问:“什么然后?小兄弟,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陈槐没有回应他的话,他肯定郑波有所隐藏,只是隐藏的终极答案他目前尚不知晓。此时,天边的光亮彻底掀开那一角,眨眼的功夫,整片天空亮如白昼。 天亮了。 刚才还睡得昏昏沉沉的每个人,似是精准感应到太阳的照射,纷纷舒展腰身清醒过来。郑波始终未动,他信心十足地站在陈槐身边,看到太阳出来,难压的嘴角露出一副得逞的奸笑。 陈槐越发不解,这个郑波一定是在刚才对这十人下了黑手,但是郑波究竟做了什么,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郑波拍拍手,冲着人群大声喊道:“各位,已经天亮了,我们稍作修整,五分钟之后沿着公路向东出发。” “好!” 在众人的欢呼声里,陈槐敏锐地听到了一丝与众不同的声音,这个声音在昨晚绝对没有出现过,而且严谨算起来,这个日出日落的间隔未免也太短了。 陈槐微微倾身,右手拿着承影剑藏在身后,脚步迅速地朝着人群走去,他回忆刚才的声音发出的位置,正是西南方,待他走近,只见一个头发苍白的罗锅老头,整张脸布满了褐色的老人斑,全身颤颤巍巍,站都站不稳。 陈槐快速扫视了一圈其他人,他对比着昨天见到的十张面孔,果然发现了蹊跷。 这些玩家或多或少地老了几岁,而眼前这个老人,仔细看他的脸,居然是昨天的周力,一夜之间如同大变活人,原本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这下变得七老八十。 反观郑波,他的精神状态要比昨天晚上还要好,难道他是…… 想到这里,陈槐顿时心乱如麻。正在此时,郑波一副全盘掌握的神情,朝着人群走来,他经过陈槐身边的时候,恶意放话:“我替你爸妈提醒你,不该管的事不要管。” 一句话激起了陈槐许久不曾有过的愤怒,他当着众人的面把承影的剑尖抵向郑波的胸口:“我倒是想问问令尊令堂,何为礼数,何为家教,又何为廉耻。” “偷盗他人时间,延缓自己的衰老。你父母的教诲,被你吃到狗肚子里了?” “呵。”郑波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不屑与傲慢,他双指并拢搭在剑身上面,更把半身的力气灌注指尖,刹那间和陈槐针锋相对,“我说过,我会带领他们平安走出沙漠。你现在这般阻拦我,确定不会成为他们的敌人吗?” 郑波的语气低沉且冰冷,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威胁,嘴角流出的轻蔑和眼神里的挑衅,通通在向陈槐宣告他的地位。 郑波的这番话如同鱼雷进水,惊得其他玩家怒气冲冲地盯着陈槐看,陈槐却丝毫不惧,他有足够的信心可以一剑解决所有人,但是那样太过麻烦。他是来通关的,不是自寻麻烦的。更何况,郑波的话很明显就是在说给其他人听,故意激起他和众人的矛盾。 陈槐当即收起承影,他低头顿了顿心神,这片沙漠能惑人心智,他绝对不能被郑波牵着走。 郑波想要激起他内心的其他情绪,他却偏不让郑波如愿。陈槐往后撤了两步,远离众人的怒目注视,他深呼吸几次后,再次变得心如止水。 而郑波俨然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他重新回到人群的领队位置,用他高亢的声音,再一次激发起众人心中的向往,扩大他们的喜悦之情。 “各位,我们很快就能通关了,只要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就能看到红色大门的出口了!”郑波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力,一时间激得玩家们的眼神再一次充满了狂热的兴奋。陈槐跟在队伍最后面,他观察到这些人神态,似乎每一次在激情热烈过后,面容都会增加几条皱纹。难道郑波在用这种方法来延续他的生命?这比纪长安还要变态。 人各有命,陈槐自是不会多行一事,更何况这些人如果有足够的意志力和自持的冷静力,也不会甘愿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行至两百米,又见一垄凸起的沙丘,郑波这次对沙丘的注视越发漫长,而且丝毫不担心别人察觉到他的异样。 陈槐暗觉不妙,他急忙跑到前面,只见众人的神情体态已经和老年人无异,而年岁被消耗最多的周力,已经步履蹒跚,仅凭一口气吊着。 忽地天崩地裂,各个沙丘裂开,一时间成千上万密密麻麻的红色虫子从里面爬了出来,而后这些虫子层层堆积,形成一道鲜红色的大门。 此刻众人的眼中已经完全麻木,他们的意识也不再清醒,只是在看到红门出现后,顿时变得更加兴奋起来,手舞足蹈地朝着大门跑去。 轰隆一声巨响,红门开启,十个玩家在踏过门槛的刹那,全都无力地倒在地上,而郑波则神情泰然地朝着红门走去。 “你不来吗?” 陈槐强忍着红门发出的腥臭气味,眉头紧皱地盯着郑波说道:“这就是你说的带他们安然无恙地离开?” 郑波耸耸肩:“没错啊,我没有骗他们,我是带他们安全无恙地通关了,至于通关之后怎么样,那可就不在我的应诺范围内了。” 现在的郑波,模样已经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无异,他轻快地通过那道红门,头也不回地离开。 陈槐望着郑波离去的身影,他不再犹豫,抬腿跨过了那道虫子筑成的红门,就在他前脚刚离开,后脚那些红色虫子再一次作鸟兽散,一一回到沙丘里面,再次藏起来,等待下一次玩家通关。 又是白色天地,陈槐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他和那些麻木的玩家不一样,他是完完全全清醒着意识通过那扇虫门的,蠕动的红色虫子散发出无限的腥臭味道,形成四面严实的大门。 陈槐调整好呼吸,他决定等余千岁通关出来,再问他有关红沙荒漠的事情。至于那个郑波,陈槐眼神敏锐地在剩余的玩家里寻找他的身影,然而不过比他先半分钟出来的郑波,现在已经不见踪影,难不成他会立即去下一关,还是已经全部通关? 他们这一百多个玩家,肯定存在不少卧虎藏龙的人,但是像郑波这样的厉害角色,恐怕少之又少。陈槐无意和他敌对,更无意和他和谐相处,反正已经通关出来,井水不犯河水,只要郑波对他没有威胁,他自然不会多去惹事。 不过陈槐猜测,按照郑波这样丧心病狂的样子,难保不会再为了延缓衰老做其他准备,而且雪熊教练可没规定,每关只能进去一次。 现在回想郑波在沙漠里的样子,很明显他不是第一次进去,不然他怎么会如此了解红关里的一切。 陈槐思绪万千,漫长的等待中,突兀的纸片喇叭再一次出现在高空,伴随着刺啦刺啦的声响,雪熊裁判的声音响彻天际。 “哈喽艾瑞巴蒂,我是你们最最最可爱的雪熊裁判,大家想我了吗?” “经过大家争分夺秒的角逐,现在已经有十几名玩家通过了四关哦,胜利就在眼前,还请大家多多加油呢。” 雪熊裁判说完,也不见喇叭收回去。正处休息区的这些玩家,不免躁动起来。 有人激情开麦:“我已经通过六关了,请问可爱的雪熊裁判,我是不是所有玩家当中通关最快的?” “当然……” 喇叭里的话语突然中断,一阵噪音过后,紧接着传来尖锐刺耳的轰炸爆裂声,疑似烟花升空的声音从喇叭传出来。 “当然不是哦,就在刚才,已经有人全部通关啦,他已经被雪熊请到贵宾室了哦,我们会一起迎接下一位胜利者的到来。” 话音落地,喇叭再次消失。 陈槐暗自思忖,看来这个喇叭的故意停留,为的就是回答别人的问题,如果那个问话的人,是雪熊派来的托呢?故意刺激玩家们尽快全通关……这个理由,似乎也能说得过去。 不过那个全通关的玩家究竟是谁? 是郑波,还是另有其人?陈槐不得而知,不过他现在可以确定,雪熊口中的贵宾室,肯定能窥到这个房间的一举一动。 他还有三关就能到达终点,思及此,陈槐坐在地上,不自觉地双手交叉。他对刚才那一关实在是有诸多疑虑,除了身处沙漠温度高点,似乎没有别的难点,而通关的诀窍,只要找到公路一直向前走就行,这未免太过简单。 真要论起这一关的难度,恐怕就是郑波这人了。在毫无防备下就能窃取别人的寿命,这也太过恐怖。 陈槐转头看向红色那关的出口,之前先他出来的那十人,已经毫无生命气息地躺在地上,他们如同一个个的枯槁木头,一动不动,没有呼吸,其他玩家对此视而不见。 在里界这个地方,死亡已经成为家常便饭。 很多人看到尸体,已经从最初的恐惧变得麻木。在成为尸体还是活着之间二选一,没有人不会选后者,大家都会庆幸自己不是尸体中的其中一员,自然也不会惋惜那些逝去的生命。 陈槐的意识无限扩散,他的指尖无意划过手腕,在指尖挥上挥下时,成功邀请了余千岁和吴期加入视频聊天。 “嘿,陈哥,想我啦?” 听到吴期的声音,陈槐猛地抬头寻找。 “我在这儿呢,杀龙呢。” 悬浮屏里的吴期,正神情激动地挥刀砍向绿色巨龙,鏖战之际,还不忘回应陈槐。 “还是陈哥你的法子好用,幸亏有你提醒,不然我得在这里被龙爪撕了。” “你万事小心。” “好嘞。”吴期挥出长刀刷刷两下砍掉了巨龙的爪子,随即说道:“看到没,哥们儿的威武霸气之姿!” 余千岁故意给他泼冷水:“四爪化龙有什么厉害的,也就你当回事。” 吴期牙尖嘴利地怼回去:“余哥,你在第三关是吧,你的进度怎么这么慢?要不我等等你,你黄关通了立马来绿关,反正化龙我已经杀掉了,你进来后坐享其成就行。” 陈槐闻声两人的斗嘴,他已经习惯了这样,只是吴期的话却给了他提醒,他立即问余千岁:“确实,你的进度怎么会这么慢?” “别提了,在第一关时被阴了。” 余千岁继续说道:“有什么事儿等我回去再跟你说。” 陈槐应了一声,原本他就对红色一关充满疑惑,这下余千岁的话更是令他惑上加惑。 “你还有多久才能出来?” 余千岁挑眉问陈槐:“怎么?想我了?” 陈槐揉了揉太阳穴,不知怎的,相同的话从余千岁嘴里说出来,就好像有些变味,明明吴期也时常跟他开玩笑,动不动想来想去的。 第60章 嗡嗡嗡,是毒蜂 不知怎的,从余千岁嘴里说出这种话来,陈槐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怪不自在的。他咳咳两声把这句玩笑话带过去,清嗓道:“你不是说一起去第六关?我算算时间,毕竟你离青关还有两关。” 余千岁挑眉应答:“要不你来黄关找我?反正我快通关了,我不介意你坐享其成。通关之后,我再去找吴期,顺便也坐享其成下。” 吴期正在杀龙呢,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一个不注意,被龙尾扫到地上。哎呦两声后,他抱怨道:“你俩打情骂俏,能不能别拉上我。” 余千岁完全无视掉吴期的抗议,直接说道:“行了,你杀完龙等我一会儿,我这关通了就去找你,这样我们三个都能省时间。” 吴期的眉毛拧成毛毛虫:“合着你们俩结伴,扔我一人负重前行啊。” 余千岁反驳道:“怎么叫扔你一人?我这关通了马上来陪你。” 吴期拧巴着皱起一张脸:“不需要。” 陈槐眼瞅着两人继续要无意义地小学生斗嘴,他紧急插话,陈槐对余千岁说:“我去找你,一会儿见。” 余千岁嗯了一声,嘱咐陈槐进到第三关时一定要多加小心,他们两有极大的概率不会立马碰面。 “为什么?” “第三关是迷宫,比较麻烦。我在迷宫终点等你。” 陈槐点点头,轻声说道:“行,我知道了,你自己也多加小心。”说完便关闭了视频通话,转身朝着黄色大门走去。 没走两步,陈槐便到了第三关的入口,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则是错综复杂的迷宫。所有围挡的路径好似天边的星带,一条一条得洒下光辉,而这些黄色的星钻从高空垂落到地面,则形成许许多多若有似无的路径,明明看上去什么也没有,但是置身其中,却能被每一个拐弯的地方挡得严严实实,而且这座迷宫的高度似是无限高,玩家在里面完全不能跨越障碍,只能老老实实地不停试错,寻找出口。 陈槐拐了两个弯后,发现前面出现了一个三岔路口,对比之前的分岔路口,这一次的难度又增长了一个level。 他停下脚步,顿时手中出现三把迷你造型的承影剑,陈槐驱动承影,同一时间,三把剑分别朝着不同的方向飞去,过了两分钟后,承影剑全部回来了,只不过去往最右边的那把剑的剑身,有些许的异色。 陈槐皱了皱眉,内心暗自思索,看来右边这条路定然是有什么不明障碍物在前面挡着,但是逆向反转来思考这件事,没准右边这条路就是正确道路。 三把迷你剑变成一把常规大小的承影剑,被陈槐握在手中,一人一剑,小心翼翼地朝着右边这条道路走去。 这条道路静谧至极,陈槐已经拐了五个小弯,也没有见到异样,越是如此,陈槐的警惕心越发谨慎。 就在他即将走到下一个转弯处时,前方突现的光芒,晃得他睁不开眼睛。待到陈槐稍作休整重新睁开眼睛时,当下的情景瞬间令他遭受暴击。 围在陈槐身边的是林立的镜子,一脚踏入镜子区域,立即辨别不出东南西北,大小高低各不相同的镜子,里面则是不同角度的陈槐,而他处于中心位置,被这些不同形态的自己围得水泄不通。 陈槐决意再用承影,然而这次承影剑变成十把小剑,却在他的掌心中纹丝不动。他无奈地叹气,他本人都不知道哪里有路口可以走,承影又怎么会分辨得出。 算了,管他是镜子还是墙,撞一撞就知道了。 陈槐逐渐后退,贴着一面看上去是这里的最高镜子,他的后背稳稳地靠着镜面,敏锐的目光向周围扫视,试图看出一丝破绽。 没成想还真是如此。 置身中间的时候会被这些镜子迷花了眼,但是当他退到边缘,以一个相对客观的角度去观察这片镜海时,果真被他发现了一些端倪。 只见这些镜子虽有高低之分,乍一看是随意竖着,然而处在边缘位置就能很快发现这里面的规律,一时间,陈槐胸有成竹地朝着左前方的一面极窄的镜子走去,随着他的迈步,其他镜中的反射成像一一变动。然而另有几面镜中的那些“人”,却趁着陈槐的注意力放在前面时,暗自搞起了小动作。 陈槐根据刚才的记忆,已经顺利地从极窄长镜旁边走过,随着第一步成功,他对接下来怎样走更加有信心。 “嗡……嗡……” 突如其来的声音,对于这个极其安静的镜子迷宫而言,如同平静湖面上突然投下的巨石,当即打破了原有的寂静。 陈槐猛地回头,身后镜中的他同样动作,然而却有几面镜子里的成像,没有及时反应过来,被陈槐抓了个正着。 持续的声音响起,传递到不同镜面一一折射,瞬间令这里形成一个巨大的放声空间。 陈槐当即手挥承影,对着刚才的几面镜子逐个击破。 霎时间,破碎的几面镜子里钻出许许多多的黄黑条纹的毒蜂,只见毒蜂挥动翅膀,嗡嗡地朝陈槐赶来。 这些毒蜂的个头堪比婴儿的手掌,肥厚的身子两侧闪着透明的翅膀,全身覆盖着坚硬的黄黑条纹的外壳,而它们的口器不断开合,一副面对猎物誓不罢休的样子。 陈槐当即把承影分成数把,无数的承影剑变成一堵结实的围墙,毒蜂冲击剑墙的声音噼里啪啦,仿佛密集的雨滴落在铁皮房顶上,又如接连点燃的鞭炮在陈槐耳边炸响。 陈槐面色凝重,承影的厉害高低,全凭他自身的安全与否,而他断然不可能一直被困在这里,只有主动出击,才能从这里杀出去。 他透过剑墙微小的孔隙朝外面看去,发现这些毒蜂似乎是有组织有纪律的发动攻击,它们一层接一层,以波浪式的节奏上下起伏朝陈槐飞进,前面的毒蜂阵亡后,立即会有下一层的毒蜂补上它的空缺。好似行军打仗时的作战手法,如果这些毒蜂是自发的组织,那还好办,难办的就是,万一它们背后还有更大更具智慧的毒蜂操控这一切,陈槐不免头大起来。 不过一切仅是猜测,目前最要紧的就是冲出毒蜂的包围。 陈槐心中一动,他决定利用毒蜂的冲击规律性。陈槐静下心神,就在新一轮的毒蜂发动攻击时,承影筑起的剑墙忽地扩张,一瞬间击毁最前面一层的毒蜂。 就在下一层的毒蜂即将替补时,陈槐紧急把剑墙的范围缩小,突然留出的空间差,打得毒蜂措手不及。如此反复,没过多久,蜂群的攻击节奏很明显受到陈槐的干扰,剩下的毒蜂不免得慌乱起来,随着陈槐再一次扩大剑墙,已经节奏混乱的毒蜂相互碰撞在一起。 就是现在,陈槐把剑墙收拢,变成数把飞剑,灌注他半身的力气,令这些飞剑向着蜂群攻击,陈槐则趁这个时候,抓紧寻找其他镜子之间的缝隙。 身后的蜂群声音不断变小,而陈槐远距离操控承影已然乏力,他拖着疲惫的身躯,继续在镜中前行。 在绕过几个弯之后,他终于看到一丝不同于镜子折射的光亮,而那些嗡嗡声已经完全消失,陈槐心生几分喜悦,把所有的承影剑召了回来,在靠着最后一面镜子稍作休息后,他朝着那丝光亮走去。 熟悉的走路声自光亮处传来,陈槐不由得欣喜,他深吸一口气,迈开长腿向着前面走去。只见白色的发丝在空中飞扬,而余千岁正在转弯处等着陈槐。 见到陈槐如此狼狈气喘的样子,余千岁急忙走上前,搭着他的肩膀,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还好。” 看见余千岁,陈槐内心的紧张放松一大半,他缓缓坐下,单腿曲着,抬头看向余千岁说:“镜子里的那些毒蜂可真厉害。” 余千岁面色严峻:“嗯,它们的智慧不容小瞧。在你来之前,我已经在这附近转了一圈,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陈槐微微一愣,随后说道:“现在都这个局面了,先来个好消息振奋振奋吧。” 余千岁咧出灿烂的笑容,肯定地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好消息呢,就是我们不用再寻找出口了,因为我已经找到了。或者说是推算出来了。” 陈槐扭过头望向来时路,他向余千岁确定:“我们得原路返回是不是?” 余千岁激动地打了个响指:“聪明!和你说话就是不费劲。” 陈槐看着余千岁说:“这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我们原路返回,必须得再次面对那群毒蜂。” 余千岁拍拍他的后背:“没错。” 陈槐站了起来:“走吧,还等什么。” 余千岁忽地拉住陈槐:“现在一切都是我的猜测,或许出口另在别处也不一定。假如我们平安地返回到迷宫的入口,到时候出不去,可就是白忙活一场,还会浪费时间和精力。” 陈槐轻声笑道:“我怎么不知道余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心谨慎了。” 余千岁刚要张嘴,就被陈槐的话挡回去。 “行了。走吧。别墨迹了。反正现在也没有找到其他出口,不是吗? “再说了,入口即出口,也不是没有道理。” 有了陈槐的肯定,余千岁把方才的顾虑抛到脑后,他走在前面:“既然你是被我叫来的,那么我打头阵不为过吧。” 陈槐摇摇头:“不为过。”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径小心翼翼地返回,刚才被陈槐打碎的那些镜子碎片,现在全然了无踪影,所有的镜子完好如初地伫立在一起,形成多重角度反射的镜海。 深入镜海,陈槐手中握紧承影剑,而余千岁则小心翼翼地支起透明防护盾。 “嗡……嗡……” 刚走过一处拐角,蜂群的声音再次传入他们的耳中,细微的嗡鸣声在如此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心!” 余千岁当即停住脚步,他把防护盾插在地上,顷刻间防护盾变成透明的防护罩,每当毒蜂攻击防护罩,罩身都会柔软地下凹一点,随即快速回弹,将攻击的毒蜂弹回蜂群。 陈槐站在防护罩内,眉头紧皱,目光紧盯着外面的毒蜂,这一次的蜂群数量似乎比之前的更多,蜂群如潮水般向防护罩涌来,再这样下去,防护罩也会支撑不住。 “余兄,我们得换个打法,这样太被动。” “放心,我早就准备好了。” 就在蜂群再一次袭来时,防护罩的顶端突然打开一个直径五公分的孔洞,余千岁眼疾手快地把一枚闪光弹从孔洞里扔了出去,下一秒防护罩迅速闭合,三秒之后,闪光弹在防护罩的东边爆炸,瞬间将东边的蜂群炸得粉碎,趁着其他方位的蜂群还没及时填补空缺,两人在防护罩里快速朝着东边的缝隙前进。 他们刚从缝隙挤出去,身后的那些蜂群再一次疯狂涌来。 余千岁停下对防护罩的控制,故技重施,又一枚闪光弹在他们身后爆炸。 “快点儿快点儿。这些蜂群像疯了一样,短时间内它们的智慧居然提高了。” 陈槐认可余千岁的说法:“根据刚才的情形来看,这次蜂群的攻击不再是波浪式节奏,而是自杀式攻击,我进来的时候,发现这些毒蜂还会闪躲,然而现在它们却完全不顾避闪。” 余千岁担忧道:“这绝非好事。我记得再拐两个弯就到三岔路口了,我还有三枚闪光弹。” 陈槐回忆两地之间的距离,给出结论:“现在毒蜂的数量虽然没有减少,但是比刚才好多了。我觉得它们应该是不能超过镜子区域,所以离镜子越远,就越不会出现它们的踪影。我们快点往岔路跑,每五十米,你扔一枚闪光弹。这样两枚闪光弹过后,不出意外我们就会到达三岔路口,到那时,你再扔最后一枚,把这些毒蜂通通炸死,以绝后患。” 第61章 水灵灵的进下一关 余千岁点头同意,两人在防护罩的保护下立即拔腿飞奔,随着第三枚闪光弹的落地,蜂群的嗡鸣声彻底消失在了三岔路口的拐角处。 “呼……” 余千岁挠了挠发麻的头皮,和陈槐头也不回冲着来时的入口狂奔。 他们站在进来的入口大门前,只见对开门的左侧缓缓浮现“出口”两字,余千岁和陈槐对视一眼,欣喜道:“看来我猜对了。” 两人推开大门,快步向外走去。 又见一派白色的天地,七边形的空间如今只剩下零零散散不过十几个人,剩下的人,要么被困在不同的关卡里难逃生天,要么就是仍穿梭在各个关卡里。 余千岁叮嘱陈槐原地等他一会儿,他得先去找吴期,这样才能把时间更好的利用起来。 陈槐点点头:“去吧”。 余千岁向他挥手告别,未做休息急忙跑向绿色大门,陈槐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知怎地突然有种很特别的怀念感,好像幼时的他被老张头留在原地,但是那时他心里清楚,无论老张头走得多远多久,他都会回来,而自己做的,只有等待。 陈槐盘腿而坐,刚刚在第三关对抗那些毒蜂,着实费了他不少功夫,趁着余千岁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他得抓紧时间养精蓄锐。毕竟他现在用不了商城道具,唯一能指望的就是承影,然而承影剑的厉害高低,和他自己本身的能力大小密不可分。 陈槐闭上眼睛,感受自己体内气的状态,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逐渐沉浸其中,直到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朝他走来。陈槐猛地睁开眼睛,手中的承影霎时变得更加锋芒毕露,只见来人正是吴期和余千岁。 吴期一路笑着走来,见到陈槐如此紧张的神情,哈哈大笑两声后,说道:“陈哥,刚才余哥跟我说了你们在第三关的经历。”他的大拇指和食指卡着下巴,一副深思的模样,然而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不得不说,两位大哥确实厉害厉害。” 随即吴期的话锋一转,“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们说,既然那入口又是出口,我可不可以先进去,不走迷宫,拐个弯等入口变出口,这样直接就能出来?” 陈槐和余千岁相互对视一眼,陈槐颇有几分疑惑,还能这样操作吗?余千岁则把他的白色长发甩到耳后,弯曲的食指蹭了蹭鼻尖:“要不你去试试?”。 吴期当即一拳砸中手心,兴奋地说道:“你们两个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来。” 为了验证这个卡bug一样的猜想,吴期心情激动地准备朝着黄色大门飞奔而去,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两人给他计时。 “如果十分钟内我没出来,就说明我猜测的办法是错误的。如果我要是出来了……”,吴期哼哼两声,十分神气地看向两人。 余千岁催他赶紧走:“你出来就出来,怎么,还想朝我俩要奖励?” 吴期嘿嘿一笑:“到时候你俩得承认我是咱们三人里面最聪明的。” 还未等余千岁开口,陈槐冷不丁地插嘴道:“通关的诀窍是我和余千岁一起用命试出来的,告诉你已经是作弊了,你看看其他玩家,哪有像我们一样互通有无的。” 吴期唰地一下冷脸,嘴角下撇:“陈哥你变了,以前你是为了你自己怼我,现在你和余哥一块儿怼我。” 余千岁双手交叉,嫌弃地说:“有什么区别。” “我要是不告诉你第三关入口即出口,你能想到这个办法?到头来你不还得拿命去搏。” 吴期双唇紧闭,不甘心地抿了抿,“你们俩,真是……”。论嘴皮子功夫,他不是余千岁的对手,而且现在陈槐都不站在他这边了,哈特心痛痛。他故作难受地弯腰,手掌贴着胸口。 “行了,有这演戏的功夫,没准你都出来了。” 吴期应了一声,进门前还不忘转头叮嘱他俩:“你们别动,等我回来。”他倒要看看,这个卡bug通关到底能不能行。话音落地,吴期消失在黄色大门里。 余千岁转头看向陈槐问道:“休息好了吗?”。 “好了。” “那咱们走吧。” 陈槐微微愣道:“不是说好了要等吴期出来的吗?” 余千岁切了一声,“谁跟他说好了,明明是他单方面要求咱俩站在原地等他的,我可没答应。你答应了吗?” 陈槐正愣神中,余千岁的一张帅气的脸庞倏地一下在他面前放大,不知何时余千岁走到陈槐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特别近,随即陈槐听到余千岁问他:“还是说你答应了?我却没听到。” 陈槐不由地后退半步,缓缓摇头,他看向吴期离开的方向,对余千岁说:“走吧。”。不过临走前,为了不让吴期见不到人,陈槐想了想,还是给他发了一则讯息。 余千岁已经走到了青色大门的门口,回头看到陈槐仍在原地,喊他的声音些许大了点:“走啊,还愣着干嘛。” 陈槐急忙追上:“来了。” 两人前脚刚走,后脚吴期就从黄色大门出来了, “哎呦我去,人呢。” 吴期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他迅速地扫视周围,也没看到那俩人的面孔。这也忒不讲义气了。 铃铃…… 清脆的千里传音镯的消息提示音时隔五分钟再一次响起,刚才吴期一进黄门,当即被眼花缭乱的迷宫冲击地大脑险些不受控制,那个空间里有股莫名其妙的力量,推着玩家向迷宫深处走,好在吴期定力够深,没有忘记他的目的。 他紧忙收回迈出的右腿,迅速后撤,转身发现,那扇黄色的入口大门,已经变成了出口。 “我就说嘛,小爷一个出马,那必然得顶三个。我这脑袋瓜不用还好,一用惊人啊。”吴期佩服起自己的睿智,丝毫没有注意到千里传音镯的提示音。 吴期这下才看到,他手指轻触镯线,随即两行字浮现在上空—— 【我们去青色一关。先不等你了。】 呵,多么直白没有修饰的两句话,吴期猛掐人中才确保自己没有晕过去,这两个人,真是够了! 他不和他们计较,谁叫他肚量大呢。 吴期哼着小曲朝橙色大门前进,他忽地想到余千岁和陈槐要去的第五关,顿时戏谑的心情油然而生,不得不说,他还真想看看陈槐受情所困,被情折磨的样子。 至于那块大石头是什么反应,吴期想象不出来,他后悔地叹气,早知道第五关是关于情感试炼的,他说什么都要拉着陈槐一起闯关。 这下来不及了。 吴期看向白色房间的时间显示屏,尽管正式闯关开始前,雪熊裁判并没有强调时间流逝的重要性,不过吴期根据以往的游戏规则来看,这里肯定埋着阴谋。 显示屏上的秒钟快速飞过,吴期不再停留,立马冲向第二关。 反观余千岁和陈槐这边,两人已经一起进入了青色大门,踏入青色空间的那一刻,他们身后的门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就在陈槐观察四周的时候,余千岁也一同消失,更准确地来讲,应该是被消失,或者走岔了路。 刚进来时,余千岁就特别提醒陈槐,这一关看上去毫无危险的障碍关卡,但就是这样,才最容易出现意外。 余千岁回忆起之前的副本经历,那次副本的主题是“错位时空”,他当时进入副本的感受和这一次差不多,第六感的提醒绝非空穴来风。 余千岁把那次的经历告诉陈槐,陈槐自然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眼下余千岁消失不见,那么把这里看成另一个“错位时空”的主题空间,一切就说得过去了。 陈槐握紧手中的承影剑,眼神变得愈发锐利和警惕。 轰隆一声巨响,陈槐还未来得及眨眼,周围的环境变化,顷刻之间便和之前大不相同。熙熙攘攘的人群,鳞次栉比的高空楼阁,还有热闹喧嚣的小贩叫卖声。 这是古代的一条繁华街道,来往的行人全部身着古代服装,就连那高楼,都是榫卯结构搭建而成。陈槐身处其中,腰间的紧缚感令他低头,只见他身着长袍,深蓝色的丝绸袍面绣着精美的云纹样式,腰间束着一条镶嵌着翠榴石的丝带,脚踩一双黑色长靴。他双手甩甩,宽大的袖子随即发出叮呤叮铃的响声。 陈槐不免好奇地伸手向袖子里掏去,竟摸出了几块精致的玉佩,这些玉佩的质地温润,一看便是由上好的整块玉料雕刻而成。 哗啦啦的跑动声由远及近,陈槐面前立即出现几个小乞丐,他们可怜兮兮地向陈槐伸手,浑身上下没有完整的衣服,手里则是捧着缺边缺角的碗。 “大爷,行行好吧。” 陈槐即便知道自己这是身处副本当中,只要走出去,这里的一切都不会再出现。然而他还是动了恻隐之心,他越发感觉自己不再像之前的那个陈槐了,他的心里会生出诸多情绪,就连吴期,现在也很少吐槽他是块大石头。 但是这样活着,感知一切的事情变化,察觉许许多多不同的情绪,好像也挺不错的。 陈槐把玉佩给几个小孩子分了,没多一会儿又涌上一批小乞丐,把陈槐围在中间动弹不得。 他只好停下脚步,再次从袖子里掏出东西,一一分给他们,如此反复,却不见乞丐数量减少。陈槐再掏袖子,里面空空如也。 簇拥跑来的乞丐们一哄而散,更是不曾说句谢谢。 只有一个个头最小的孩子,躲在暗处,看见没有其他人了,他这才上前。 陈槐皱着眉头,又来,他可没有东西能送了。 “我什么也没有了。” 小乞丐却摇摇头,对着陈槐指向前面的一处高楼,“有人让我给你带话,说你去里面就能找到他。” 陈槐凝神顺着小乞丐指的方向眺望,那幢高楼和周围的楼宇不同,单是楼外装饰,便是花红柳绿。陈槐想到之前吴期的提醒,这一关有关情欲,那么想来,那里就是古代凡夫俗子解闷喜欢去的青楼了。 看来这一关的题眼就是青楼。陈槐整理好衣服,询问小乞丐:“让你传话的那人长得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在这里,还能有人对他传话,除了余千岁,就没有别人了。 然而小乞丐抬头和陈槐对视道:“我当然记得。大姐姐给了我两只烧鸡和一串铜钱呢。她可漂亮啦。” 大姐姐? 陈槐内心起了疑问,不是余千岁?他摇摇头,不对,也没准就是余千岁呢,余千岁一头长发,被小孩子认成漂亮女生很正常。 他再次确认道:“那你还记得大姐姐长什么样吗?” 小乞丐舔舔嘴回忆道:“她的眼角有颗痣,嘴唇是红红的,跳起舞来可好看啦。” 再次确认完毕,看来小乞丐说的那人,确实不是余千岁啊。 “话我带到啦,我就先走啦。” 小乞丐轻快地走了,陈槐站在原地,心中满是疑惑。疑虑再多不如前去一探究竟,陈槐目光坚定,毅然决然地朝着青楼走去。 “醉花楼……” 陈槐看着大楼门上的牌匾,小声念了出来。 从他身后走来不少男人,纷纷挤过陈槐的肩膀,朝醉花楼走去。 “哎你这人,你到底去不去啊?” “你不去别挡道行不行。” 一个粗衣麻布的男人不满地冲着陈槐的后背嘀咕,旁边有人附和道:“就是,你不去别在这里挡路碍眼。” 陈槐身子微微侧转,他看向身后说话的两人,只觉得这两个男人颇为面熟,然而却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少了一根食指的男人不满地推开陈槐的肩膀,浑身满是戾气地向醉花楼迈步,而他那个高挑驼背的同伴,紧随其后。 陈槐望着两人的背影,仍在不竭余力地回忆到底在哪儿见过他们,突然他的肩膀感到被人触碰,就见胖乎乎的老鸨笑意盈盈地冲他咧嘴,脸上的妆容在陈槐看来实在惊悚。 “客官,愣在这里干嘛,里面请啊。” 第62章 魅妖勾人 老鸨涂脂抹粉,摇着花扇,她那油腻肥瘦的手指紧紧拽着陈槐的衣服,更要攀肩搭背,陈槐察觉到旁边这人的动静,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闪开了,随后他照旧冷着一张脸:“请。” 老鸨脸上的笑瞬间从谄媚变得撇嘴,随后又讨好般地扭着宽腰在前面带路。 醉花楼迎的是南来北往的客,上有名门公子,下有贩夫走卒,天南海北的三教九流齐聚这里,通常都是为了寻欢作乐而来,然而那些人的脸上全部都是带着各式各样的笑,唯独陈槐,自始至终没有变过表情。 他刚踏进醉花楼,浑身的冰冷气场霎那间震得周围宾客美妓纷纷感受到不同寻常,当场一楼的气氛便直线下降冷到冰点。 老鸨见此情景,急忙挥着扇子招呼各位,随后她又回到陈槐身边,把扇子举高捂嘴嘴巴,侧着脑袋对陈槐略有吃味地说:“问瑶在二楼的听雪阁,也不知道贵客究竟是何方神圣,居然惊得动我家那许久不出来的问瑶。” 陈槐顺着老鸨的话抬头向二楼看去,忽地二楼走廊最里面的一间屋子向外打开窗户,从屋内飘出的是独属寒冬的清冽香气,似是冰凉静雅的雪花,携带远山的寒风来袭,更有轻风拂动,将这股不同于胭脂俗粉的香气送到每个人的鼻尖。 一时间所有宾客纷纷驻足,目光痴呆地看向二楼打开的窗户,而他们身边的女人,各个娇嗔佯怪,拳头轻握,在粉纱手帕的掩盖下,轻轻锤动宾客的肩膀,这才把在场的其他男人心神唤了回来。 随后大家的注意力也不再放在二楼的那扇窗户,而那阵转瞬即逝的香气,随着窗户倏地关上,转瞬消失。 老鸨用扇子遮住嘴角,得意地笑得前俯后仰,然后握着扇子指向那扇窗:“看到了吧,那就是问瑶的魅力。她无需亲自出马,就能引得万千男人把目光投向她。但是你……”。老鸨狐疑地上下打量陈槐,“恕我直言,奴家未曾看出公子有何过人之处,无非锦衣绸缎比旁人的要华丽些。真不知问瑶让小乙给你传话是为了什么,居然还让我亲自来迎。” 老鸨啧啧摇头,她干这一行几十年了,什么样的男人女人没有见过,偏就陈槐这样的,她还头一次见,这人丝毫外露的情绪都没有,观他眉眼,更是看不出所以然。无非他身上的衣袍,是苏州锦华坊绣的,能在锦华坊定制衣服,想来是个非富即贵还得有权有势的主儿。不过这人看上去,却全然没有那些纨绔子弟的影子。 陈槐被老鸨打量的眼神看得不自在,他直感有数万的虫子正在他身上攀食,他晃了晃肩膀,未曾理睬老鸨,而是直接顺着楼梯向上走。 二楼的光景可不同一楼的热闹,楼上全是包厢,能在这里消费得起的人,全部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而且每一扇门的门口都挂着一块木牌,只不过牌子上的图案和文字却各不相同。 陈槐信步向前,直到看到听雪阁,他刚在门前站定,欲要抬手叩门,听雪阁的门却从里面被打开了。 露脸的是个名唤翠翠的小丫鬟,翠翠人如其名,长得机灵,一身水绿的长裙,衬得她更是眼波流转。 “公子,请。” 陈槐刚踏进房门,翠翠立马便将门关上。此时屏风后面传来令人骨头酥软的声音,说话之人的靡靡之音,可谓天籁,初闻似是唱歌,细听方知言语。 “你来了。” 我,来了? 陈槐不解,看来问瑶这是拿着答案找问题啊,还是说,她心有所属? 翠翠推开屏风,便知趣地退到一边。 倚在屏风后面贵妃榻上的女人,确实不同一楼的那些人,她的美实在是动人心魄,眼神只需微微闪动,里面的水就能将男人融化进她的海洋。 陈槐偏过头去,不再看她,而是一如既往地平静问道:“你找我?”。 “是啊,我找你。” 问瑶缓缓起身,丝滑如幡动的黑色长发仅用一根红色的腊梅簪子别在耳后,随着她的一举一动,脚踝上的铃铛清脆地摇晃。 陈槐将自己的视力和嗅觉屏蔽了八成,方才与问瑶对视,他就觉着这女子眼神里有勾人的东西,那绝不是无意流露出来的,而是故意为之。所以他干脆闭上大半视力,这样就能不受问瑶的眼神干扰。 “你找我有什么事?” “无事。只是想你了,所以想见你。” 陈槐皱着眉头,困惑不已:“我们见过?”。 “在梦中,奴家是见过公子的。” “呵,好一句在梦中。” 陈槐继续问:“那在你的梦中,可知我是谁?” “自然知道,您是富甲天下江家的二公子,江申。”问瑶一身罗裙半遮半掩,似是回忆往昔,目光中生出几分迷离,“幼时您救了我,在滨江湖畔,若不是得公子相救……妾身恐怕早已……” 陈槐后退两步,寻了一把椅子,干脆定住心神,任其怎样说,他都无动于衷。他记得老张头之前说过,这世间,最难过的一关便是情关,人和人之间有感情羁绊,那么在鬼蜮、在仙界,自然也会有相似的东西。 他那时不解,什么神啊鬼啊的,在他看来完全就是老张头为了哄他睡觉,给他讲的胡编乱造的故事罢了。现在想想,倒还真有那么几分说法。 而且他在这个副本里已经行至六关,不难发现,每关的核心,应该都和七宗罪有关系,“红沙荒漠”里郑波的傲慢,“绿意波涛”中人性的贪婪……诸如此,而这一关,则对应的是七宗罪里的色\/欲。 或许正如问瑶所说,她在这里等待那个叫江申的男人,而陈槐的到来,取代了那个男人的身份。又或者,问瑶所说的一切都是假的。可是没人知道问瑶说出的那些事情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只是她浑身一副勾人的做派,实在是令陈槐想到老张头提到的“魅妖”。 他那时被老张头抱在怀里,大冬天充当老头子的暖手宝,爷孙俩人守着电视机看“倚天屠龙记”,老张头看了不下十遍,令陈槐也跟着看了几遍。每次看到张无忌的娘亲临死前叮嘱他的话,老张头都要对电视外的陈槐嘱咐一句。 “小子,你可得当心啊。以后你自己走南闯北,难保不会遇到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事物。老头儿我呢,别的不说,但是这点,我一定得给你强调强调。” 老张头说着把陈槐从怀里拎出来,让他面对自己站在地上,随即郑重其事地对陈槐说道:“无论何地,都有魅妖。魅妖所化,或男或女。而你要做的,就是稳住你的心神,别被那鬼东西勾地跑了。”说完又把陈槐一把抱进怀里,四岁的陈槐哪儿懂他说的是什么,只是嗯嗯点头,表示记住了。 现在想来,老张头在世时的许多教诲,虽有很多时候并不是在很严肃的环境下教导他,但却告诉了他很多道理和警示。 他记得老张头看着电视剧,还要喃喃自语:“不过你不会那样的,你这个小娃娃,心太冷,命里无情,亦无缘。” 陈槐忽地想起师父对他说的那些,什么情啊爱啊,通通和他没关系,而他一双眼睛,自是能分辨清楚。 “江公子,你不肯睁眼看我,可是……” 陈槐一言不发,他突然睁开眼睛,仅凭留下的两分视力走出了听雪阁的大门,站在二楼寂静的走廊上,他给吴期拨通视频电话。 “铃铃……” 两声过后,吴期一双乐呵呵的笑脸出现在浮屏上面。 陈槐单刀直入:“怎样才算闯关成功?”。 吴期明知故问:“陈哥,你说的是哪关啊?”。 陈槐倒吸一口凉气,一字一句地反问:“你说呢。”。 “嘿嘿。这关好解。系统随机给你安排身份,只要你顺着Npc的言语举动进行下去,就能出来了。” “这是……?” 吴期看着陈槐皱成两条毛毛虫的眉毛,噗嗤笑出声,“陈哥你别多想啊,里界的副本虽然没有边框条例制约,但它还是有底线在的。而且这一关,实际拼的就是头脑清醒。你应该已经看到了吧,管不住自己的玩家,就会永生永世被困在里面,充当Npc。” “好咯陈哥,这一关挺好过的,你把自己当成唐僧误闯女儿国,一切都oK啦。而且你这清心寡欲的样子,比唐僧还唐僧。” 说完吴期立马挂断电话,他可绝不给陈哥一丁点儿怼他的机会。 陈槐刚要开口,看到通话中断的界面,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下只能再二探听雪阁,顺着问瑶的思路走,没准就能通关。 啧,麻烦。 陈槐调整好自己的心态,重新推开门,未料一切从头开始,只不过这次,原本他的座位,现在变成了余千岁。 翠翠说了和上次相同的话,推开屏风,倚在贵妃榻上的问瑶正慵懒地侧卧着。不过这次她对话的人,却从陈槐变成了余千岁。 一样的话语,一样的江申,还有,余千岁身上的衣服,和陈槐是一样的。这就说明,他们两人在这里被安排的身份,是相同的。 任凭陈槐走动,问瑶对他却视而不见。就连余千岁,都像没看到他一样。 余千岁没道理不会装作看不到他,而且就连他从余千岁面前走过,余千岁的神情都没变动。情急之下陈槐拨通余千岁的视频通话,铃声响起,陈槐看到余千岁触动镯线。 “咦,陈兄,你在哪里?我怎么一进来就没看到你。” 陈槐心中一沉,“你看不到我吗?”。 余千岁嘴角轻扯笑意:“陈兄说笑了,你不在我眼前,我又怎会看得到你。” 陈槐站在余千岁的右后方,看着他的白色长发,低声道:“可是我能看得到你。你在听雪阁,进门是翠翠引你进来的,刚才翠翠把屏风推开,后面是问瑶。” 余千岁当即变了脸色,他环顾四周,却没能看到陈槐的踪影,他的喉咙收紧,末了静下心神:“应该是这个世界的两个不同时空重叠在一起了,还记得进来时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陈槐点点头,轻声嗯道:“记得。现在我能看到你,你却看不到我。而且我刚才给吴期通过电话,他说让我们跟着Npc的言语行动,应该就能通关。” “你谨慎点儿。” 余千岁长舒一口气,宽慰道:“劳烦陈兄为我担忧了。不过你既然能看到我,那你跟着我的反应行事,没准什么时候,这两个时空就能交错汇合成一个了。” “没问题。” 余千岁挂断电话,问瑶直起身子,右脚踝的金铃叮当晃响,她一步一步向余千岁靠近,随后停在相隔三尺的椅子上。 她对余千岁抱怨道:“江公子,那年你从冰冷的湖水里救奴家出来,自此问瑶永世难忘。”她说得动情,眼角泛起泪珠:“我还记得,当年您离去的背影,始终刻在问瑶心中。”。 余千岁四两拨千斤地把话题再次抛给对方:“哦,是吗,我忘了。” 问瑶情绪激动,再次说道:“江公子,但凡您看我一眼,不就什么都想起来了吗?” 余千岁冷声笑道:“你既然说我们在梦中相见,那我去梦里寻找答案,一切不都水落石出吗。”挂断陈槐的电话后,陈槐的讯息紧随其后:“小心她的眼睛。”,所以余千岁当即把眼睛闭上,不过随着问瑶的每句回想,他都能在识海里找到另外一个人的身影。 问瑶说余千岁在水里救了她。余千岁点点头,确实,要没有他的船,陈槐早就淹死在纪长安发的大水里了。 问瑶说余千岁心疼她,给她衣食救她困苦。余千岁嗯嗯两声,这不废话,他要不提供药物衣服,就凭陈槐那要啥没啥的破系统,早就交代了。 问瑶继续回忆她和江申的过往,余千岁靠着椅子双手交叉,闭着眼睛顺着她的故事,却看到了识海里的那个人,逐渐地,那人身影变得鲜明,轮廓变得清晰。大雾散去,只见陈槐在他的脑海里,礼貌又疏离地喊他余兄。 第63章 全部通关 问瑶一人期期艾艾说了很多,言辞间满是哀怨与惆怅,奈何未得到余千岁的积极回应。转瞬的功夫,问瑶心中的愤懑与不甘,如同大河之水奔涌袭来,她忽地甩出长袖,只见那红纱水袖如同蓄势待发的盘蛇,裹挟着女人的力量顷刻出动,霸道刁蛮地冲向余千岁的胸口。 余千岁虽双眼紧闭,但是耳边的风声却提示他危险即将来临。当是时,余千岁清瘦的身形似是反应灵敏的猎豹,倏地一下轻巧起身,迅速闪避到旁侧。而他的衣袍下摆,却在下一秒被红色水袖划过,带着凛冽的风声,混着密不透风的寒意,顷刻之间击中了方才余千岁坐着的那把靠椅,“砰”得一声巨响,只见靠椅瞬间四分五裂,飞溅的木屑窸窸窣窣掉在地上。 而后问瑶娇嗔地责怪道:“江公子,您为何不睁眼看看奴家呢?”。好似方才勃然大怒,导致这一切变得乱七八糟的始作俑者不是她一样。 问瑶脚踩莲步,轻移近身,却又一次被余千岁一闪而过,而她心中蕴藏的怒意,已经引燃了火线,一切表相的和平,都是她此刻的伪装。 余千岁双手负立,玩味地挑眉,他闭着眼睛,凭借听力捕捉问瑶的动静,随即转过身去,闭着眼睛和问瑶打起太极:“你既然说我们在梦中相见,我自然是到梦里才能看你。”。 颇为无赖的话,却从余千岁嘴里说出,一点儿也不违和,好像本该如此,他戏谑又嘲讽地走向贵妃榻,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 问瑶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纠结又恼怒。她轻咬红唇,转而向余千岁走去,每走一步,脚踝上的金色铃铛都会发出清脆的声音,这无异于给余千岁提供更便利的辩声条件。 “江公子,您莫要再戏弄奴家。你我二人,早已私定终身,为何今日公子这般冷漠……”。问瑶的声音微微颤抖,仿佛在极力克制内心的情绪。 陈槐站在一旁,他跟着余千岁来到贵妃榻侧边,站在极佳的观赏位来欣赏这出戏码。 “私定终身。”,陈槐小声地重复,余千岁睁开双眼,上挑清冷的眉眼扫向陈槐,嘴角更是勾起意味深长的浅笑,那双眼眸好似在问:“怎么,你也想和她私定终身?”。 陈槐冷着一张脸,选择无视掉余千岁的示意。 见余千岁眼睛睁开,问瑶当即不遗余力地凑到他跟前,然而却被余千岁的防护盾挡在外面。他懒洋洋地说:“行了,游戏该结束了。”。 问瑶看不到透明的防护盾,只觉得她靠近不了余千岁,情急之下愤怒的心越发激动,红纱罗幔在空中扬起,如同多条赤蛇在她身后摆动,只见她手指舞动,口中更是念念有词,瞬间那些罗幔撕裂成无数的丝带,从空中疯狂扭动,时刻准备找机会接近余千岁。 然而余千岁面色冷峻,他熟练地打了响指,打火机藏在他的掌心中,唰地一下燃起蓝色火焰。余千岁微微打开防护罩,顷刻之间那些丝带一股脑地涌入,然而却在瞬间就被火焰吞噬,燃烧的丝带迅速蔓延,眨眼之间所有的丝带变成灰烬,化作点点星火逐一消散于空中。 问瑶见状,瞪大了凤眸,她不敢相信,这么多年了,她遇到那么多不同的江申,没有人能抵得过她的温言顺语,偏偏这个男人,却似一座冥顽不化的冰山,他看似点头,赞许自己的一举一动,实则所思所想,半点没有放在听雪阁。 她在这里千年有余,自幼时得江申所救,从此再也不曾踏出醉花楼的大门。她前十年处心积虑赚得无数金银,任那些男人一掷千金只为带她离开,她也没有动过离去的念头。她把所有积蓄赠予老鸨,为自己换得二楼这间听雪阁。 日子一天一天拉长,把她的青丝纺成白发,而以前那个年少貌美的问瑶,直到临终也没有等来江申,她知道这一世等不到了,她也知道江申不会来,所以她把自己困在听雪阁,一困就是几十年。 在她再次醒来时,往事真真假假,如镜花水月梦一场,她在梦中无数次见到了江申,又在醒后见到许多和江申模样不同,但是扮相一致的男人。 这些年,她一次又一次约见不同的江申,没有人会不拜在她的红纱罗裙之下。 偏偏这个男人,她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任他有所动摇。 听雪阁的房梁忽地发生晃动,如同问瑶的心境。 陈槐淡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想起吴期之前的提示,随即问向余千岁:“她这个样子,我们是不是可以出去了?”。 余千岁双手向后撑在榻上,得意地点头:“要不要和我打个赌?”。 “赌什么?” “咱俩各说一个数,看看谁说的最接近离开的时长。” 陈槐伸出手掌,张开五根手指:“我赌五秒。” “那我赌三秒。”余千岁嘴角勾起,眼中满是自信。 陈槐双臂交叉,居高临下地问:“赌注是什么?”。余千岁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好说,谁输了,谁就坦白一件事儿。”。 “任何事?”。 余千岁点点头:“任何事。赢家提问,输家坦白。” “没问题。”,陈槐观察局势,断定这里肯定不能迅速崩塌,然而听雪阁的变动并没有顺从他的心声。 就在他的话音落下的瞬间,听雪阁内冷风骤起,窗户激烈拍打,而陈槐之前闻到的那股异香,再一次充斥在每个角落。 陈槐手握承影,上半身微微前倾,他做好了一切的战斗准备,却见听雪阁的房门,从底部向上蔓延着一层青色。 余千岁挑挑眉,起身站了起来:“正好三秒,我赢了。走吧。” 问瑶披散着落发,神情郁闷地瘫坐在地上,翠翠早已没了踪影,陈槐见她这副样子,不禁好奇地问余千岁:“咱们离开后,她也会这样吗?”。 余千岁已经打开大门迈出一条腿:“肯定不会,我们离开后,这里的一切都会恢复原状。”陈槐应声表示知晓,走在余千岁身后,头也没回地离开了那里。 只是陈槐的双脚还没稳定地踏入初始房间,他仿佛听到了从身后传来的一声极轻且哀怨的“江申”。 陈槐晃晃脑袋,定定心神,最后听到的那句呼唤,权当是幻听。 余千岁神情激动地拍了拍陈槐的肩膀:“怎么,陈兄念念不忘啊。” 陈槐扯起嘴角,嫌弃地拍掉余千岁的手掌:“乱说什么。”。他只是觉得这一关,自己好像并没有出什么力,这一关完全是余千岁打通的,而他可以说是蹭了个大的。 等等,有点不太对。 陈槐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随即开口问道:“我们两个所处的空间,什么时候交汇到一起的?”。他这才后知后觉,在余千岁坐贵妃榻时,余千岁已经能看到他了,还能和他说话,但问瑶却看不到他。 余千岁耸耸肩:“我也不清楚,没准就在我俩打斗的时候,空间悄无声息发生重叠呢。” 陈槐认同道:“有这个可能。”。 “咱俩现在出来了,是吧?”。余千岁故意放慢语速,刻意地看向陈槐的眼睛寻求答案。 陈槐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见余千岁这个样子,他就知道余千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也懒得打太极,直接说道:“我输了。你想问什么?”。 “陈兄就是痛快。” 陈槐的眼睛微微睁大,略挤着眉头,歪着脑袋说:“你问不问?不问我去下一关了。”。 “诶,问问问。着什么急。” 陈槐下巴抬起指向时间显示屏:“你看看过去多长时间了,你再看看现在还剩多少人了?”。 “要不你等我通关结束再问?”。 陈槐转身就要走,下一秒手臂却被余千岁拉住,余千岁挑挑眉:“我说,当时在听雪阁,你都听到了吧?”。 “什么?”,陈槐被这话冲得完全摸不着头脑,他听到什么了?全程不都是问瑶各种幽怨地发问,余千岁不正面回答吗?还有什么是他错过没听到的? 余千岁松开手,脚尖却对着陈槐,又向前靠拢半步:“我是说,问瑶说起她和江申相遇的那些事儿时,你就没有想到什么?”。 余千岁好奇雀跃地看着陈槐,试图从他波澜不惊的脸上探查到异样,然而陈槐的表现让他失望了。 “没有。” 说完,陈槐不等余千岁作何反应,先他一步奔向最后一关,紫晶密域。 这一关和蓝色那关,可以说是七关里面最容易过的两关,有了吴期的先行探路,陈槐没有过多耽搁就出来了。 紫晶密域,顾名思义,空间内全是紫色水晶,大小不一的镂空水晶,很像黄色那关的镜子迷宫,只不过这关没有毒蜂,也不用打破镜子,而是跟着指示灯一路向前走,就能走出来。 从入口到出口,陈槐总共用时不到三分钟。这一关可谓是最简单的一关了,比蓝色那关还简单。 陈槐刚走出大门,就被前来的两名白熊护卫左右相携带到贵宾区。 两个白熊的体型一个比一个胖,身高更是超两米,陈槐目测它们的体重得在五百斤以上,着实大块头。 既然自己已经通了七关,他倒要看看,雪熊在幕后究竟搞什么花样。被带走正合他心意,省得他自己回到白色空间百无聊赖地等待下一指示了。 贵宾室的位置设在了白色空间的上层,三角形的空间设计,里面的墙漆很是小众,陈槐当下想到了五彩斑斓的黑。 三张沙发摆在中间,同样呈三角形摆放,而沙发前面则是监视器,通过监视器能够看到下方的动静,并且可以调转角度和空间,观看每一关的闯关进度。 大白熊把陈槐带到入口处,打开门后便守在外面。 陈槐刚踏进贵宾室,就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比之前还要年轻的郑波。 郑波一派享受的姿态,翘着二郎腿,换了一身精英造型,时不时看两眼监视器,见到陈槐到来,他举起手中的特调酒杯,向陈槐邀杯。 “我刚才就跟大力打赌,我说下一个进贵宾室的,肯定是你。”。郑波的笑意充满了难以捉摸,在陈槐看来,郑波太过自信,过度的自信便是自大,而他又是很以自我为中心的样子,就如之前通关,为了达到目的简直是不择手段。 陈槐心中警惕顿生:“又见面了。”,说完,他坐在空沙发上,成为贵宾室的第五人。其他几人以郑波为leader,话里话外总是围绕着郑波。 陈槐自是不会去参与讨论,他当即触动镯线,快速敲下两行字,发送给了余千岁和吴期。按照他的猜想,不出意外的话,下一个全部通关的,应该就是余千岁了,他只剩蓝、紫两关。 陈槐正在分析,贵宾室的门冷不丁地开了,走进来的人,果然是余千岁。 余千岁换了一身服装,先前的那一身已经变得脏兮兮了,他注重穿衣品位,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必然会换新穿搭。他那道具背包里,有满满一栏,都是他的不同衣服,而且余千岁穿衣,向来都是一次性。 所以每次赚来的积分,不仅要兑换道具,还要规划一部分积分,用来兑换很多玩家并不看重的服装。 他身形修长,一身精瘦的肌肉,任何衣服穿在他身上,无非是给他本人锦上添花罢了。 余千岁进来之后,迅速扫视了另外几人,随即坐在陈槐旁边,玩弄起面前的监视器,简单调转后,就看到了吴期正吭哧吭哧地在红色沙漠里穿行,而他前面带队的那个人,分明长着和郑波一样的脸。 陈槐暗叹不妙,立即给吴期连续发了几条讯息,叮嘱他一定要按自己说的来,他的直觉绝对没错,这个郑波很有问题,绝对不能和他有所牵扯。 陈槐发完讯息,靠着沙发不再挪动,然而余千岁却左摇右晃地故意撞向他的肩。 “你还没说完呢。” “什么?” 余千岁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开口:“我不信你没有想到别的事情。” 陈槐歪头看向他,反问道:“那你呢,你想到什么了?” 第64章 里应外合 余千岁望着陈槐的眼神,似乎是被他眼中的微澜波涛带进表面平静实则汹涌的海里,他忽地嘴角一勾,亮眸微调,轻声笑了出来。余千岁双手垂在腿间,脑袋也耷拉下去,一头白色的长发顷刻间将他表情挡得严严实实,陈槐看不到他的神情,也自是不知会得到什么答案。 过了良久,余千岁才把头抬起来,肆无忌惮的眼神带着一分挑衅一分倔强,剩下几分,陈槐反倒是读不出来。 余千岁向来能把情绪藏得很好,只要他愿意藏,那么谁也察明不了。 陈槐的目光从余千岁低头那刻,便一直看着他地白发,该说不说,他对自己这个救命恩人,还是产生了不同别人的对待,毕竟他不会担心其他人的安危。 陈槐见余千岁把额前的头发大手向后拢,随即开口:“你这发色,究竟是怎么回事?”。 余千岁低头瞥向搭在肩前的头发,耸耸肩道:“没什么,如果真有什么事儿,我早就比你还急了。如果我没记错,你这是第三次担心我的头发了。”。 他轻笑着转过头看着陈槐,眉眼尽是笑意,嘴上却不留情地继续好奇:“你还没说,到底想到什么了。” 陈槐对余千岁这样时常近距离的靠近,虽已习惯了不少,但还是有些不太自在,他微微向后靠着,反问起余千岁,一副你不说我也不说的架势,看咱俩谁能犟得过谁。而且余千岁如此好奇他那时的所想,可见余千岁那时想的,断然不是江申和问瑶相遇的画面。 余千岁巧舌一张,能言善道,有时满嘴跑火车。很多时候,陈槐搞不清余千岁说得那些,到底是真的,还是开玩笑的。 不过他也不甘示弱,论嘴皮子,谁还不会怼了。 “你先问我的,不应该你先说?”。 余千岁啧了一声:“咱俩可是有赌约在身,我赌赢了。”。 陈槐点点头:“我也没说你输啊。” 不给余千岁开口的机会,陈槐紧接着说:“而且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回答过了,你怎么还刨根问底,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余千岁双臂交叉,脑袋一歪,故作不忿:“那是我知道,你没说实话,你不坦诚,没有跟我开诚布公。”。 陈槐被他这无赖的逻辑差点气笑了:“你怎么知道我说的一定是假话?我说没有就没有,你不信,那是你自己的事儿。” “而且,余兄,你一直追着我问这件事,是不是你想到了其他事情,想要从我这寻求个同类答案?”。 余千岁大大咧咧地回答:“对啊,我可一直都没说,自己梦到了问瑶的事。”。余千岁见话题挑起来,干脆追着问:“我告诉你我梦到了什么,做为交换……怎么样?”。 陈槐对于他人的事情,并没有太多探索欲和好奇心,只不过见余千岁这雀跃十足的样子,还是点点头顺了他的心。“行啊,你说吧。”。 余千岁好整以暇地靠着沙发,清了清嗓子,如同说故事娓娓道来,然而这故事实在没什么意思,完全谈不上起承转合,更连精彩的地方都没有。 他拢共不超五句话。 “我梦到了一条大河。有船。有我。也有别人。” “那人死了,又活了。” 陈槐正等着他说下文呢,转头看到余千岁兴致盎然地盯着他。 “你……说完了?”,陈槐难以置信。这就完了?那余千岁从通关结束到现在,一直向他追问答案,目的不就是有另一层意思——快问我,快问我! 好家伙,他这问了,余千岁说了。就这? 陈槐眉毛一挑一落:“你说冷笑话呐?这什么跟什么?”。 余千岁才不管那些,反正他说了,而且他可比陈槐坦诚多了,梦里看到的那些事情,还有出现在梦里的人,他可一五一十全盘托出。 “我说完了,到你了。”,他下巴冲陈槐抬起,示意轮到陈槐了。 陈槐不满地翻他白眼,问问问,就知道问。他能梦到什么,还能梦到什么稀罕事儿,不就是旧事重演,这有什么非说不可的。 “梦到咱们死里逃生。行了吧。满意了吧。余大少爷。”。 余千岁手肘撑着沙发,“有吴期吗?”。 陈槐长舒一口气:“你认为呢?”,余千岁歪着脑袋看他,随即缓缓摇头:“我认为没有。”但这不妨碍他的指责:“你看你明明都梦到了,你还说没有。”。 陈槐拍拍胸口顺气:“这重要吗?”。 “重要。”。 当然重要,余千岁心想,要是只有他梦到了和陈槐在上个副本的那些事,他肯定吃味,不过现在好了,知道陈槐和他梦到的差不多,他心满意足了,原来梦中的事情,都差不多嘛。 余千岁拈了颗水灵灵的新鲜青提往嘴里放,眼睛更是眨巴眨巴得亮闪闪。 陈槐这才注意到,面前的显示屏上放着一筐洗过的青提,这下再淡定的心情也有了变化,他的双眸微微睁大:“你什么时候拿出来的?。” “在你喊我大少爷之后,你都喊我少爷了,我能没点儿少爷做派?” “随你。” 余千岁直起身子,指间托着两颗青提,递给陈槐:“尝尝,可好吃了。我特地让丁零当啷给我留的。” “不吃。” 不吃拉倒,余千岁收回手,随即把青提上抛,然后准确地接住。 两人在这边你一句我一句,不过警惕心却半分没少。陈槐始终留出一只耳朵听着旁边的动静,眼下这个贵宾室,在余千岁进来之后,又来了几个人,现在加上他们两个,总共是九个人,远超之前话筒里的定额人数。 只要吴期安全出来,陈槐就能知晓红色那关究竟还藏着什么,如果现在和吴期打电话沟通,无异于打草惊蛇,而且发讯息也不方便,更会导致吴期在通关时分心。 “嘶啦……”,熟悉的劣质喇叭开腔前的刺耳声音。 “哈喽我那可爱亲爱万人迷的贵宾,欢迎来到雪熊的快乐老家。” 三个白色喇叭突然出现在贵宾室的三个边角,全方位的发出激情的声音。 “在场的诸位贵宾,基本都到齐啦。虽然雪熊一开始说的是四人,不过嘛,我改了主意。” 平面2d白色喇叭图案继续发出声音,这下无论是贵宾室还是外面的空间,通通都能听得真切,与此同时七扇大门的入口和出口,纷纷出现倒计时的图标,简笔画的熊型logo附着在门上,logo中间则是十秒倒计时。 “嘻嘻嘻,游戏即将结束。” “谁能登上我们贵宾室的最后一个宝座呢,让我们一起倒计时吧!” “……九,八……六……”。 陈槐瞬间站了起来,他着急地走到门口,刚打开门,却被门外的两个大白熊拦在里面,不让出去。 吴期还没回来。 “……四……还有最后三秒钟哦。” 白色空间和关内的玩家不约而同发出恐慌的不安声,急切地如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起来。 “……二……” 既然出不去,眼下也不用管郑波会不会注意到他,陈槐立马给吴期拨通电话。 “……一……时,间……” 喇叭里的尾声刻意被雪熊裁判拉得很长,陈槐的额间和后背已经爬上一层细微的汗水。吴期不接他的电话。 假如贵宾室只是离开副本前的幌子,那么吴期在外,反而是张暗牌,陈槐相信吴期那小子的运气,定能活着离开他的最后一关。 可要是,只有坐在贵宾室的玩家,才能活着离开副本,那么吴期…… 陈槐不是没有失去过重要的东西,包括最亲密的人。他幼年时老张头离去,但他那时对于人际情感,太过淡漠。他自认人这辈子,都会尘归尘,土归土,不过早晚离去的时间不同。所以他没有过多掉眼泪,只是午夜梦回,乃至进到里界,有时候他会想起那个老头儿。 老张头待他是放养模式,没有过多把陈槐带到身边,更多是遵循他的秉性,遵循陈槐既定命格。这就导致陈槐从小便认为,离别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但是来到里界,好似一切都变了。 明明是萍水相逢,机缘巧合被安排进同一个副本的玩家,那人也不过为人和善,开得起玩笑,大方无畏些罢了…… 陈槐想起吴期,他都纳闷自己什么时候发现了吴期这么多优点。如果吴期真的没出来,他无法去想后面的事会发生什么…… “……到!”。 随着喇叭里的声音戛然而止,外面的空间也没有了喧杂的吵闹声。 陈槐的双腿灌了铅,他向门外张望,厚重的黑色大门却砰得一声被大白熊关上。他好像丢了力气,随着黑色大门关闭,一起被关在了外面。 余千岁见状走了过去,一路走来,他见证了陈槐许多不同的样子,从一开始陈槐浑身上下的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再到现在逐渐长出活人般的情绪和血肉,陈槐某些方面很像他,但终归不是他。 陈槐只是陈槐,他那颗看似冰冷的石头心,正一步一步地瓦解掉,逐渐显露出里面跳动的红色心脏,鲜活且饱满。 虽然有时候他并不咋待见吴期,但不得不承认,这小子是有点儿实力在身上的,做为同伴,亦或是向上的跳板,都是不错的选择。 余千岁进的副本多了去了,他什么样的事情没见过,之前在其他副本见到吴期,那时的吴期,比现在还要冒失,简直是个义无反顾干什么都要一根筋向前冲的愣头青。 但愣头青也有愣头青的好,比如和他组队,就能受到这哥们儿的照顾,他至今也搞不明白,吴期那一身热血和主动担责的勇气到底是从哪儿来的。明明在这里人人都自保,个顶个的自私,偏偏出现这样一个人,和他组队,他就会主动担起很多事情,愿意打头阵,敢于和boSS周旋。 他身上那股从别人身上看不到的无私无畏,是吴期最闪光的地方。 虽然他和这小子常因陈槐的问题互怼,但客观来讲,吴期确实是个值得交的朋友。 余千岁拍了拍陈槐,低声安稳道:“那小子命大着呢,而且咱们在这里,究竟是好是坏,还是未知数。”。他的一句话,提醒了陈槐,陈槐挪动沉重的步伐,猩红着双眼看向被围在中间的郑波,郑波春风得意的模样,在陈槐眼中实在是根碍眼的刺。 “嘶啦……”。 “好咯,选拔结束。恭喜我们在座九位贵宾,雪熊给诸位颁发神秘大奖。” 话音刚落,喇叭便消失了,下一秒九个黑色的盒子出现在显示屏上方,每个盒子的盖子上都写着玩家的名字。 余千岁和陈槐走回座位,重新坐了下来,他们旁边的几人,已经急不可待地拆开盒子。陈槐和余千岁默契地对视,谁也没有去碰盒子。 “铃……”,收到讯息的声音。 陈槐察觉到腕间震动,他急忙点击接收键,发件人是吴期。 “两位大哥,报个平安。我还活着,注意郑波。” 简单十六个字,给了陈槐莫大的安抚。他的后背忽然松垮,就知道这小子福大命大。 把讯息删除后,陈槐的掌心浮动着微型承影剑,他冲余千岁点头,余千岁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雪熊裁判,你还在吗?” “我有事要向您请教。” 原本隐藏的喇叭,这下再次出现。 “嘶啦……找我聪明绝顶样貌非凡的雪熊什么事儿?” 余千岁眼神下移,给陈槐递信号,继续冲着角落喊道:“我有一事不明,还望雪熊裁判指点。” “到底什么事儿?” 余千岁顽劣的笑意满带嘲讽,话音瞬间变得狠厉:“就是想问问。” “您喜欢什么死法儿啊?” “一剑封喉怎么样!” 寒冷的剑风唰地一下,朝郑波的脖子飞去,三秒之后,郑波猝然倒地,他睁大眼睛捂着喷出血柱的脖子,眼神里尽是不敢相信。 其余几人见此情景,已经吓得头发发麻,抱团贴墙向角落靠近。 就在此时,门外发出沉闷的两声响动,厚重的大门从外面被拉开,只见吴期撕掉人皮面具,兴高采烈地冲了进来。 第65章 还是得哄 吴期气喘吁吁,手里攥着的人皮面具因过度用力而变形。他一把拉过陈槐又紧紧抱住,空着的另一只手拍打陈槐的后背,激动又难过地说:“陈哥,我总算是活着见你了。你是不知道啊,红色那关完全就是变态!游戏规则更是变态中的变态!”。说完也没撒开手,反而眼神怒视前方已经倒在血泊中的郑波。 余千岁站在旁边,心中有些吃味:“行了,再不撒开你陈哥,下一秒可就见不到活着的陈槐了。”。 吴期闻声立马撒开手,皱着眉头看向余千岁,随即又缩着脖子讪讪地转了回来。 幽暗的贵宾室,地方不大,却各有一处风景,陈槐这边三人正高兴呢,那边的几人吓得瑟瑟发抖,恨不得裹成团不被陈槐他们注意到。 双方中间躺着一动不动的郑波,相当于楚河汉界,把他们分成了两拨。 吴期才不管这些,反正他已经彻底破了红色那关的谜底,接下来怎么出去,就交给他的两位大哥发挥脑力了,至于他嘛,刚刚干了一仗狠的,现在休息休息。 吴期坐在陈槐两人之前坐过的沙发上,面前没吃完的青提,被他一个接一个抛向高空,随即精准地落入嘴巴里。 余千岁推开大门,外面已经变得一片模糊,倒地的两个大白熊堵在门口不好出去,其他的玩家,全部没了动静。 他刚回头准备和陈槐讨论接下来的打算,就瞥到吴期双腿岔开,大马金刀地坐着,而且还乐滋滋地吃着他的青提! 余千岁立马不乐意了,“你吃它们问过我了吗?”。 吴期摆摆手:“我知道余哥不会这么小气的,况且……”,他立马躺在沙发上,顺势闭上眼睛:“我累了,容小弟我先休息休息。”。 陈槐的眼神递了过来:“你跟他计较什么,等这次出去,积分到账,我把全部的积分都给你兑换成各种新鲜水果,都给你吃。”。 余千岁得意的眉毛上挑,满眼的笑意挡不住怒放的心情:“这还差不多。”。 吴期则翻起白眼,他就吃,就吃!随即也不装了,重新背靠沙发坐着,一手拿过剩下的青提,蝗虫过境一般,瞬间消灭一大半。 陈槐走到郑波身边,当下看到郑波的身体正以极快的速度衰老着,没过多久,样貌比最初陈槐见到他的样子还要老,下垂的皮肤过度向两侧耷拉,面部如果不仔细看,很难辨认他的五官。 “郑波已经死了,为什么我们还出不去?”。 陈槐抬头环视贵宾室的一众物件,最后将目光落在那些个写着玩家名字的礼盒上。 刚才在场的几人,除了陈槐和余千岁没有接触礼盒,剩下的玩家全部都打开了。 “你们的礼盒里装的都是什么?”。 陈槐靠近那几人,谁承想刚走近,几人接连口吐黑色血污,倒地抽搐不止,没过两分钟,几人全部一命呜呼。 余千岁快速走上去,拉着陈槐迅速后退,“还好咱俩没有打开。”。他看向陈槐的双眸,冷静地分析:“事到如今,我认为盒子里的东西是什么根本不重要。按你之前跟我说的,郑波是从别人身上获得某些东西,从而让他变得年轻。那么来到贵宾室的人,其实是谁都无所谓,去不同关卡的先后顺序也无所谓,还有厅里的计时器,完全就是唬人的。反正到最后,都会成为他变得年轻的工具。”。 陈槐摇摇头:“盒子里的东西肯定是能一击毙命的,但是来到贵宾室的人,我觉得都是郑波暗自挑选过的。” “你没发现吗,这里的每一个人,身体健康状况,都比其他人要好上几倍,而且更为强健。” “这倒也是哈。”,余千岁松开手,打开防护面罩逐步靠近那几个盒子,并且把他们两个的盒子也打开了,盒子开启瞬间,里面蹿出一股黑色烟雾,如果没有防护罩做挡,在收到礼物心情激动下,很少会有人提高警惕,所以这就给了烟雾可乘之机。 烟雾散去,盒子里有一张纸条。 余千岁拿出镊子把纸条夹了出来,发现每个盒子里面的纸条内容不太一样,都是不规则的线条。 “哎,我知道了!”,吴期离得近些,看得比较真切。 “别动!”,余千岁立即呵止住他,“这些东西有毒,我来就行,你们两个离远点。”。 九张纸条拼成一张完整的图形,正面看是个简笔画的熊,背面的图案则是一直出现在角落的喇叭。 吴期拧着眉头问:“这是什么意思?”。 “还不清楚。”。 余千岁把拼好的碎片挪到一旁,起身将防护罩收起来,他拍拍手,“咱们下去看看吧。这里应该没有东西了。”。 陈槐点头:“走吧。我刚才仔细搜过了,这间屋子什么也没有。”。 三人踩着大白熊的尸体走了出去,之前还悬挂在高空的贵宾室,这下外层的装置,完全暴露了原本的故弄玄虚。 阶梯被涂成了和墙面一样的颜色,所以乍一看,根本不会发现,只会以为贵宾室是悬空的,实际这间屋子,完全就是从白色房间的一侧墙面凸出来的,就像现生里的违建。 方才还在吵闹的房间,这下变得异常安静,许多玩家已经倒地不起。 吴期走在最后面,时不时双指并拢伸到玩家鼻子下方探气,不过目前还未发现活着的人。 “咱们不是已经击杀了boSS吗,为什么还出不去啊。我要疯了!”,吴期抓狂地大喊。 “嘘!”,陈槐冷眼警示他,吴期立马闭上嘴。 跟着陈槐的脚步,三人来到时间显示屏的下方,这里由三块大屏组成了镂空三角地带,之前大家只会把注意力放在计时屏幕上,自以为的时间紧迫,所以谁也不会去细看这里究竟有什么,即便很多人都在这附近停歇休息。 陈槐手执承影,剑身寒光如月,秉承着陈槐的意志,同样变得越发冰冷起来。剑尖划过地面,逐寸向里探,嘶啦嘶啦的声音,回荡在七面墙,传递出更精准的回响。 就是这里! 陈槐当即用承影把地面划破,只见原来的白色地板,不过是一张薄薄的白色纸张,而它的下方则是一个五十厘米宽的正方形盖子,吴期手疾眼快地上前,拉动盖子,下面的声音越发清晰。 “这就是他的老巢!总算被小爷找到了!”。下面没有梯子,不过目测高度不过五米,吴期迈开双腿直接往下跳。 余千岁摇摇头:“要不说年轻人呢,就是好啊。”。他按下防护罩上的按钮,顷刻间防护罩变成了透明的梯子,大小正好可以伸进洞口。 “走吧。”余千岁让陈槐先走,他殿后。 俩人刚到下面,吴期龇牙咧嘴揉着膝盖,他问道:“你们俩说什么呢?”。 余千岁收起梯子:“夸你呢,说你年轻,有活力,我俩这把老骨头可比不上。”。吴期不信,他转向陈槐求证:“真的?”。 陈槐瞅着他拧成毛毛虫的眉毛,忍住笑点点头:“真的,我作证,余兄真心实意地夸你年轻身体好。”。 吴期不好意思地抓抓毛躁的头发:“哎呀,兄弟之间说这个。”。 “以后多说,我爱听。”。 陈槐悄咪咪看向余千岁,发现余千岁正看自己,俩人默契地闷笑。 吴期看着周围的空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是,我们下来了,这下面咋又一片白啊。” “刚刚那声音从哪儿来的。” 陈槐用承影点着他们脚踩的地方:“这儿。”。说着他便挥动长剑,剑势如风,直插地面。只听到轰隆几声,上面出现塌陷的动静。 与此同时,张露和大块头,以及另外几位幸存的玩家,一时间全部从上层摔到了地下。还没等几人站稳,剧烈的空间摇晃,地面出现了多道深宽的裂缝。 在陈槐掉进裂缝中,突然听到脑海中传来系统提示音:“恭喜玩家成功通关副本《风语怒嚎》。” “存活玩家:陈槐、余千岁、吴期、张露、高鹏远、徐金灿…… 死亡玩家:王丛丛、李竹清、周力…… 玩家评级:陈槐-SS、吴期-SS、余千岁-S、张露-A、高鹏远-b…… 通关奖励已发放至个人系统,请玩家查看! 即将脱离副本,祝您生活愉快,长命百岁!” 再一睁眼,陈槐发现他自己正躺在距离幻域原点不远处的地上,他的右边是余千岁,左边是吴期,再远一点,就是其他活下来的玩家。 大家被身上的疼痛刺激地醒来,张露带着哭腔说道:“我出来了……我活着出来了。”她把目光落在陈槐身上,一时激动就要拉陈槐起来,陈槐急忙摆手说不用。 “陈槐,谢谢你啊,救了我们大家。” 余千岁嗤了一声,他的衣服脏了,他得回去换衣服了,随即他站起来转头就走。 陈槐注意到余千岁的动向,急忙跑到他跟前:“什么事儿那么着急,也不打声招呼。”。 余千岁没有表情地说:“哦,看你挺忙的,就没打扰你。”。 陈槐心中纳闷,余千岁好好说话还是阴阳怪气,接触久了,他是能听得出来的,他认真思索起来,到底哪里又惹这位大少爷不高兴了。 “别啊,我不是说了吗,拿积分给你兑水果。”。 余千岁停下脚步,压住上扬的嘴角,照旧一副淡漠的表情:“你不应该参加他们给你的庆功宴吗,一下子识破通关谜底,带了那么多人活着离开,人家不得感谢你啊。”。 陈槐双眼冒出问号,这什么跟什么:“他们没说要办庆功宴啊,而且就算真的办,我也肯定不会去。人多,我嫌麻烦。”。 “行了,我不知道你在闹什么脾气,但大少爷嘛,肯定有点小脾气的。我兑换水果给你吃啊。” 余千岁忍不住还是笑了:“你哄孩子呢?”。 “没有,我在哄你。”。 余千岁盯着陈槐毫无波澜的眼睛,那里面云淡风轻,一点儿杂质都没有,这样的人说出如此可以万般曲解的话,他脑子到底咋想的。 余千岁咳咳两声:“还得给我洗了。”。 “行,少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陈槐和余千岁并肩向前走:“风暴之城的潘多拉之梦我还没去过呢,不知道咋走。吴期呢,他得给咱俩带路啊。”。 陈槐说着四处张望,吴期浑身脏兮兮地趴在地上。 “真好,你们还能管我的死活,我以为你俩要手牵手私奔到月球。”。 吴期一左一右被俩人架起来,他拍拍身上的土,然后左右转头:“陈哥,余哥,你俩有时候真的很不把我当人。”。 陈槐尴尬地摸摸鼻子,刚才他确实忘了吴期。 余千岁拍拍他的肩膀:“没事儿,不当人当狗也行。”。 吴期当即龇牙,“切,本靓仔不和你们俩一般见识。我宽宏大量,不像某人小肚鸡肠,成天喝醋。”。 陈槐疑惑地问他:“喝醋?”。小肚鸡肠他知道,吴期这是在说余千岁,毕竟这俩人有时候确实不太对付。但是喝醋,这是余千岁,还是他自己?他也不爱吃醋啊,往年蘸饺子他都用酱油。 余千岁猛吸一口凉气,他手痒痒,不知道吴期扛不扛削。 吴期心情好地从俩人中间穿过,他哼着小曲走在前面:“跟上,带你俩见识见识我们风暴之城的厉害。”。 月亮高悬,一处庄园却在静谧的夜晚显得分外热闹,每扇窗户后面都是象征着热闹的灯光,然而庄园里面的氛围,压抑得似是要把整个黑夜一块拉进墓地里陪葬。 余千岁闷不做声听亚当给他汇报最近的事情,他脸上的神色越发不好看。 亚当的双指向上抬了抬镜框,“第九那边可一直都是蠢蠢欲动啊。”。 余千岁冷声吩咐:“继续盯着,我估摸着过不了几天,第九那边会起乱子。到时候……”,他话没有说全,亚当却点点头,熟练地拿起烟盒磕向桌角,半支烟已经跳了出来。 “知道。”。干燥的烟气掠过口腔、喉咙,过肺之后又被吐出去。 亚当把眼镜摘下,揉了揉酸痛的鼻梁:“还需要我再下副本吗?”。上一次要不是为了调查清楚几件事情,他才不会离开庄园去下副本,下副本也就算了,该死的居然给他安排成童话本了,他怎么就不配惊悚本、悬疑本、挑战本了。还得改变造型,那次被揍得,真是服了。不过回头想想,里界已经好久没有见到这样的玩家了,话少聪明,独行谨慎,讲究通关速度,那是一顿拿剑开干啊。 亚当捏了捏鼻梁,重新戴上眼镜,“我上次下本发现个好玩儿的人,那人好像叫什么陈啥,不用系统不用道具,就用那把剑,咔咔一顿冲我挥啊。”。 “但是你还别说,那人真挺有劲儿的,有意思。” 熄灭的烟蒂仍被夹在亚当的指间,他忽地灵光一闪:“有了。要是把他和陈律放在同一个副本,你说那得什么样?我还挺期待的。”。 余千岁声音一沉,冷眸看向亚当:“别胡来。先把眼前的乱子解决了。”。 “好嘞老大!”。 第66章 “说你答应我” 吴期俨然是回到了快乐老家,一路上雀跃不停,他走在陈槐和余千岁的前面,时不时停下来转过身面对他们,神情澎湃地指着周围的硬核建筑介绍。 “右手边的这栋高达八十八层的金属大楼,你们猜猜是做什么的?” 陈槐顺着吴期指的方向看去,一栋格外突出的高楼,外立面闪着金属光泽,几何线条的切割,令它看上去更加冷峻。上下的宽度高度一致,唯有中间的十层,向两边均等延伸出去,好像一个极简金属风的大灯笼。 余千岁双臂交叉,瞥了一眼道:“大楼还能用来做什么,不是住人就是办公呗。”。吴期眼睛里兴奋的火花蹦到两人身上,他脑袋摇得跟个拨浪鼓一样,双手摆摆又骄傲得意地介绍:“这里可是风暴之城的绝杀之地。”。 余千岁和陈槐同时看了一眼大楼,不约而同地说:“哦。”,一副不感兴趣也不好奇的模样,着实让吴期更激动。 “不是,你俩怎么回事!一点儿也不好奇!?”。他摆动双手,示意两人赶紧问他,“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到时候你们想问,我可什么也不会说。”。 陈槐轻声笑道:“源枢控制与聚能中控大厦,简称源聚大厦,是风暴之城……”,还未等他讲完,吴期急忙喊停。 “等等,我还没介绍呢,陈哥你怎么知道。” 余千岁接话道:“你甭管怎么知道,就说对不对吧。”。 “切,一唱一和,我鄙视你俩。”吴期故作生气转过身,脚步匆匆不再等他们。 陈槐对毛毛说好样的,刚才要不是毛毛蹦出来,翻出风暴之城的相关资料告诉他,陈槐也不能知晓这一切。 “主人,毛毛建议你先不要回自然之都哦。” 陈槐不解:“为什么”。副本结束了,他原打算把之前的事情全部处理完,再回自然之都的,毕竟那里才是他的主城。 毛毛耷拉着耳朵,短粗白胖的手拉住长耳朵,盖住眼睛,闷声说道:“你的道具不是在副本里使用不了嘛。” “对啊,我正琢磨事情结束之后,找你问这件事。” “主人,你听我一次建议。你先在风暴之城待着,不仅对你没坏处,还有很多好处呢。” “比如?” 毛毛身上的白色毛发竖起来,它的耳朵向后甩,两只红色的眼睛盯着陈槐:“哎呀,让你待着你就待着呗。干你们这行的,不是有句话吗,天机不可泄露。”。 毛毛故作高深,拐着弯的不正面回答。 陈槐厉声冷道:“你的毛留着没用,不如给我做条围脖?省得我进副本没道具可用,还能用你的毛保暖。” 毛毛的小短腿迅速后退两步:“别啊主人,我把毛都给你,那我直接改名叫秃秃好了。”。 陈槐皮笑肉不笑地赞同:“我没问题,秃秃。” 毛毛立即搂紧自己胖胖的腰身,护着它的一身毛。“总之,主人您就在风暴之城多待一些时日,对你今后进副本会有帮助。你信我,我绝对不会害你哒。主人我先走了,有事再联系我哦,拜拜。”。 毛毛一口气说完,踩着风火轮立马遁走。 陈槐心中满是疑惑,目前对他而言,最为棘手的问题就是在副本里不能使用道具,他的系统在里面完全就是摆设,原本想着回自然之都找毛毛商量该怎么解决这事,结果它突然冒出来,还不让他回去。 余千岁注意到陈槐略有变化的神情,询问他这是怎么了,毕竟陈槐的冰块脸,很少会出现神情变动,所以稍有变化,就能被捕捉到。 能让陈槐皱眉头,看来这是有麻烦啊。 “怎么了?请我吃水果不开心?” 陈槐摇摇头,眸光对上余千岁的双眸:“我还不知道,余兄的主城是?”。走在前面的吴期听到后,急忙刹住脚步,“对啊余哥,我上次问你来着,我好像没听到你说啊。”。 余千岁的手掌从身侧挽动,随即张开的掌心中间是一副透明的立体式地图。 吴期眼睛尖,立马发现了:“诶诶诶,这不是风暴之城的地图吗?余哥你也住这里?”。 “嗯。” 多种建筑用不同的颜色标注在地图上面,随着手指滑动,就能放大缩小查看细节。 “武空区……”,吴期看到地图上的三个黄色加粗字体,声音突然拔高,“我去,余哥你住在武空区。”。他激动的神情变得崇拜:“余哥你真的和兄弟很见外。”。他一拳怼到余千岁的肩膀,随即又搂着余千岁:“你早说啊你是武空区的,之前我有的话说错了,还望余哥大人大量,别和我计较。”。 陈槐淡然地说:“他要是想和你计较,恐怕你早就被他怼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吴期抓了抓毛躁的头发:“嘻嘻,咱都是生死与共的好兄弟,之前的那些事儿都过去了。是吧余哥。”。 余千岁点点头:“嗯”,接着又是一拳友善的击打,他的肩膀头子短时间内连遭两回拳击,还都是来自同一个人。 陈槐挪了两步到吴期跟前:“行了,再来一拳,你余哥得加倍讨回来。”。 吴期好脾气地拳头张开,手掌拍拍余千岁的肩膀,堆着一脸笑逐渐远离。 只是陈槐不明白,这才多大一会儿功夫,吴期对余千岁的态度变得这么热情了。以前虽说他们两个人互怼,更多时候是吴期站在他的角度,冲关系一般的余千岁叫嚣。后来经过抢救一事后,吴期和余千岁彻底化干戈为玉帛,只不过这俩人,还是不能长时间处在同一空间下,否则双方的开怼模式就会自行启动。 所以吴期现在对余千岁这样,陈槐看了完全是一头雾水。 他低声问吴期:“武空区是什么?”。 吴期向余千岁伸手:“余哥把地图借我用一下,我给自然之都的陈哥做个解答说明。”。说完,余千岁掌心浮动的地图球被他转移到了吴期手中。 陈槐深呼吸:“倒也不用刻意强调我是自然之都的。”。 “嘿嘿,要不然陈哥你也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得了。” 陈槐纳闷道:“玩家所在的都城还能换?”。吴期耸耸肩:“那可不咋地,就是嘛,得需要积分,要用好多好多积分才能换得一个名额。这样就能换城啦。”。 陈槐撇嘴嫌弃道:“我还是在自然之都待着吧,我那挺好的,一个人,自在。”。余千岁不着痕迹地迅速看了陈槐一眼,随即快速收回目光。 是啊,一个人,自在。可他却突然有点不高兴,至于这种反面情绪从何而来,因何产生,余千岁不知道,他也不想去弄清楚。唯一肯定的,余千岁发现他自己对陈槐的关注莫名多了一些。他接近陈槐,是有明确的目的,所以救了他要回报,不过是为了以后的自己铺路。但是眼下对陈槐的多分关注,又绝对不是从那个目的出发的,他也搞不明白为什么。 不知何时起,陈槐的一举一动在余千岁眼里,全都变成了放大上千倍的存在。有时就连陈槐皱皱鼻子,余千岁都能及时发现。 余千岁的拇指摩擦衣袖,他反复琢磨自己的变化,好像哪里不太一样,这种感觉,怪怪的。 陈槐觉察到旁边有人把目光停留在他身上,虽然只有短短一秒,但他还是敏锐地感觉到了,他的五感向来敏锐,周围的人有什么动静,只要他想,就能调动感知力,在短距离内清楚感知到一切变化。 他看了一眼白发飞扬的余千岁,余千岁面色平静,看不出有什么变化。 “嘿,陈哥,别走神啊。” 吴期的声音拉回陈槐的思绪,他把目光重新定格在吴期掌心的地球图上,身旁的余千岁嘴角悄然勾起一抹笑意。 “风暴之城是三城当中规模最大的一座城池,所以以行御首长为最高指示的管理层,最能发挥职权,且最能体现职权的,就是风暴之城了。” “行御首长之下分设太常寺,上次我和你说过,太常寺又分六部。整个风暴之城能够平稳运转,离开哪一部都不行。其他两城太常寺的管理人数加起来也就二十几个,但是风暴之城的太常寺,六部人数加起来得有上百人。” 吴期边说,边挪动地图球,他把武空区逐渐放大:“武空区属城建部管辖,但它同时又兼备中枢部的功能。”吴期指着地图上的一块地方,“所以武空区在地图上的颜色显示是青色的,但是其他城建部的区域则显示是红色的。” “风暴之城的有些区域管辖比军\/事\/化还严格,并不是谁都有资格进到武空区生活的。” 他把地图球还给余千岁,同时又冲陈槐挤眉弄眼:“所以陈哥你现在知道了吧。武空区在风暴之城,得有多么大的含金量。和武空区的玩家结识,只要你们关系足够铁,这样说吧,只要你没犯很严重的错,基本上没什么大不了的,武空区的哥儿们都会帮你摆平。前提呢,你得认识武空区的人,其次呢,你们的关系得足够铁。最重要的一点,武空区的那些大神基本都是独来独往,很难有结识的机会。” 余千岁手掌合拢,地图球在他掌心消失,随着他再次挽动,掌心的地图球发生了变化,他伸出手摆在两人面前,戏谑地说:“我刚刚标错地方了,我哪有资格进武空区啊,我住的是旁边的方零区。”。 吴期嘴巴张大,眼神痴呆:“啊?啊!”。 余千岁把地图球抛向空中,只见地图球变得比之前大了十倍,而他则歪着脑袋双手抱臂:“我可没说我是武空区的。” 吴期失落的像落水小狗:“那你嗯什么啊……”。余千岁笑道:“咱们都生死与共这么久了,以前的事早就过去了。我都不介意了,没想到你还心怀愧疚。既然你诚心向我抱歉,那我自然接受咯。我不说嗯,难道我说不行吗。”。 吴期干搓脸庞,双手顺着头发撸到脑后,他哈哈干笑两声,胳膊再一次搭到了余千岁的肩上:“没事儿没事儿,无论余哥你住哪,咱俩都是好哥们儿。” “哈……哈哈。” 陈槐见此情景忍不住笑了,对于吴期来说,这不算长的十几分钟,他的心跟坐过山车一样,跌宕起伏,现在的吴期,肉眼可见的没了精神,方才还要雀跃地向他们介绍风暴之城的一切,这下话都不想说了。 吴期拍拍余千岁的肩膀,好像需要安慰的人不是他一样:“没想到余哥你和我在一个区住,这下近了。咱俩没下本的时候,可以互相串门啊。” 余千岁拉下吴期的手,有力的手指捏了捏他的后脖颈,话是对吴期说的,眼睛却是看向陈槐的。 “不用。我一个人挺好的,自在。” 眼看天色迅速变得昏沉,吴期强撑着精神:“既然余哥也是风暴之城的,陈哥你要是有什么事儿,可以问他。我……” “咱们还是抓紧去潘多拉之梦吧,我攒着积分呢。” 风暴之城的天气,永远都是比另外两城太阳出来得早,夜晚降临得也快。 吴期拖着灌了铅的双腿,丢了魂似的朝着潘多拉之梦走着。 陈槐见他这样,小声问余千岁:“你是故意的吧?”。余千岁愣神:“什么?”。他这次还真的不是故意的,谁能想到他随手乱标注的地点,居然标成了武空区,标成其他地方,都比武空区要好,他可不想自找麻烦。 余千岁目光尽是诚恳:“这次绝对不是故意的。”。 “嗯,也就是说,你之前有故意的。” 余千岁不满地啧了一下,“假如我要是故意标错了地方,让吴期失落一场,你是为了他还能罚我怎么着?” 陈槐摇头:“也没怎么着,就是不会拿积分给你换水果了。” 余千岁不高兴道:“凭什么啊,他吃了我换来的青提,你帮他补偿我也就算了。就因为我故意逗他玩,你不乐意就反悔对我的承诺。”。 陈槐见余千岁的双眼很明显地染上不开心的情绪,他语调轻快:“我故意的。”。 余千岁转头看他:“什么?”。 “故意的,开个玩笑,骗你的。” 余千岁气极反笑:“陈槐,你如果再因为护着别人,为了别人和我开玩笑,我就……”。 “就怎么样?”。 余千岁不接他这话茬:“鉴于你这次故意唬我,所以你得付双倍赔偿。不光是这次,下次的积分,也得兑换我想要的东西才行。”。 陈槐同意了:“行了,咋还产生信任危机了呢。赶紧走啊,不然连吴期的人影都看不到了。” 余千岁让他跟着自己重复:“说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第67章 原来如此 三人走了不久便来到了潘多拉之梦,先前吴期在自然之都和陈槐说的那些话,这下全部眼见为实。风暴之城的潘多拉之梦的外立面设计,和城里的其他建筑风格差不了太多,唯有里面的陈设和小丑,以及那个鲜艳多彩的潘多拉之梦大转盘,三个城的基本设置是一模一样的。 陈槐这次得到的通关奖励还不错—— 副本评级:2d,个人奖励如下:积分x4000,A级技能卷轴(空白)x1。 之前的几次副本,为数不多的积分已经被陈槐用完了,这次的积分倒是一下子给了不少,就是卷轴只有一张。留着吧,可以攒着多了一块抽。直接抽吧,那就是现场开盲盒了。 最关键的问题是,陈槐之前的那些抽卡道具,无一例外全部被保存在系统背包里,在城里还能自由拿放使用,一旦进了副本,完全用不了,所以有和没有没什么区别。 随着缭绕的烟雾和炫彩的转盘停止转动,吴期已经结束了抽卡。 “嘿!瞧瞧哥们儿这运气,看我抽到什么了!”吴期抽到高级道具的兴奋一扫之前的低落,他激动地说道:“我之前抽了好久也没抽中它,这下好了,它自己来了!”。 只见吴期的掌心浮动着一个橙色的光团,眨眼之间光团消失不见,吴期盯着自己的系统技能栏,对着空气打拳,一副跃跃欲试的架势—— 【追踪行程(S)】:主动技能,可在副本中对boSS进行定位追踪,仅可使用一次,用完即毁。注:可花费积分提升至SS级,使用次数不限。 吴期心情澎湃地滑动技能栏,疯狂的笑意让他合不拢嘴:“总算是来了。有了它,之后下本再也不用敌暗我明了。先下手为强,直接干丫的。” 余千岁双手轻拍:“不错不错,是个厉害技能。” 吴期双手叉腰:“我就说柳暗花明又一村,我运气好着呢。”他收起系统,好奇地问道:“余哥,你有没有这个技能?”。 “之前抽到过一次,用完了。” 吴期震惊道:“概率极低的技能,你就没想着升级加强?”。 余千岁双手摊开上下翻转:“你看到了什么?”。“啊?”,吴期嘴巴张大,不解地说:“什么也没有啊。” “就是什么也没有。升级强度需要五万积分,我哪能一下子掏出那么多积分。” 吴期这才闭上嘴巴,讪讪道:“原来余哥也有积分不足的时候啊。”。 “呵”,余千岁一声冷笑,“在你眼里,我就没有不缺积分的情况是吧?”吴期猛点头。“那你呢,升级?”余千岁眉头上挑礼尚往来地问他。 吴期的情绪立马沉下去:“哎……前两次积分花的太狠了。攒的积分没剩多少了。” 一句话,提醒了正在神游的陈槐,吴期大量使用积分,细细想来和他有关。先是改造自然之都的住处环境,后又兑换各种道具药品。 “东西还能退吗?”。陈槐冷不丁一句话,吴期瞬间意识到方才说的话有些不对,他挠挠头紧忙解释:“陈哥我不是那意思。” “没什么,我知道你不是那意思。我的意思是,你现在既然回来了,我一个人住,家居也不用太好,放着也是放着,如果能退货的话,正好积分能原路返回。” 吴期一下子着急了,涨红着脸,向余千岁投去求助的目光。 余千岁察觉到吴期的眼神后,咳咳两声说道:“你俩这个意思那个意思的,我都听糊涂了。家居买都买了,退它干啥。” “还是陈兄认为我们三人自此分道扬镳,不用再相见了?” 陈槐的语气向来情绪不多,他淡言如毫无波澜的平静湖面,“当然不是。” 余千岁冲吴期挤眼,随即向陈槐说道:“既然不是,那就把家居全都留着。保不齐哪天我们去自然之都找你呢,到时你打算让我们住外面啊,还是睡大街啊。” 吴期点头捣蒜急忙附和:“对对对,陈哥你别误会,我真不是那意思。” 陈槐微微抬起下巴:“我知道。” “积分嘛,身外之物,不值一提,没了再赚,可别影响我们之间的情谊啊。你说是不是,陈兄?” 陈槐点头嗯道,不再提这件事情。“我不抽卡了,抽了也没用。余兄你抽吗?抽完咱们走吧。” 余千岁摆摆手:“我也不抽了,我习惯把卷轴攒着一块抽,一下子全部梭哈多痛快。” 吴期跳出来提议:“那咱们赶紧走呗,风暴之城的晚上来得快,最近也不太安全。” 陈槐同意,随即目光转向余千岁,询问他的意见。 “我也没问题,赶紧走吧。陈兄今晚怎样住?去吴期那里,还是来我家?” 陈槐看着一左一右,略有为难道:“我去吴期那。” “好。那我先走一步,明天上午,我再联系陈兄。” 余千岁说完话,转身就走,留下陈槐和吴期站在原地,吴期歪着脑袋绞尽脑汁,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我怎么感觉余哥生气了呢。” 陈槐纳闷地盯着余千岁的背影,直到消失,这才问:“生气?他为什么生气?” 吴期耸耸肩:“吃醋了呗。” 这下陈槐更是疑问重重,吴期到底是怎么觉得余千岁生气的?还因为吃醋?“他吃醋?吃什么醋?”。 “不知道。反正我上学的时候,舍友看见情敌和自己的女朋友站一块,他就不爽,说的话那叫一个酸哟。” 吴期忽地打了冷颤,“咦,光是想想都要酸倒牙。”他的右臂搂过陈槐的肩膀,“兴许我看错了呢,余哥这人啊,高深莫测,可不是我能猜明白的。” “天色不早了,咱们赶紧回去。” 离开潘多拉之梦,吴期带着陈槐骑着飞摩不一会就到了他住的地方。 吴期张开双臂,跟个孩子显摆自己的宝贝玩具一样:“看,哥们儿可没骗你吧。真的不是我说,陈哥你那的条件也忒简陋了些。不然你就搬来和我常住呗,反正我这房间多。” “不用,我那挺好的。睡个觉而已,没那么多讲究。” 吴期轻轻叹气,回忆从前,他那时对吃喝用度也不讲究,男人嘛,越简单越好。只不过后来进入里界,一切都得从头开始。 最初他处处谨慎,时常想着攒着积分,没准哪天突然发生意外,还能用上,积分这玩意儿和现生的货币差不多,他把每一次下本都看成是换工作,工作结束拿工资,积分就是他的工资。一来二去,吴期攒的越来越多。 要不是发生了那件事,他现在的住处,没准也和陈槐的住处差不多,顶多就是系统分配的房屋风格不太一样。 “陈哥,快跟我来。我这别墅上面三层,下面一层。基本吃喝玩乐一应俱全。我闲着没事了就喜欢倒腾家里的东西,既来之则安之呗。你对家怎么样,家就会对你如何。我想要温馨舒适,还得要符合我潮男的定位。” …… 吴期又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陈槐没怎么听,只捕捉到一个关键词“潮男”,他刚准备去二楼,转头看到顶着黄毛的吴期正坐在沙发上滔滔不绝。 “吴期。” “咋啦陈哥。”吴期这才停下。 陈槐指着自己的头发说道:“趁着还没下本,有时间理理发吧,长了。” 吴期撩开挡眼的刘海:“长吗,我不觉得啊。” “我的个人观点是,你头发长了,影响你潮男的形象。” 吴期乐呵地身向后仰,大手前后抚动头发:“嘿嘿嘿,那你这么说,我必须得把发型搞帅点。” 陈槐被吴期安排住在二楼的卧室,随便哪一间,任他自己挑选。他选了一间面积最小的,没有窗户,推开门就是一张简单的木床,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陈槐关上灯,正打算休息,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重新开灯,打开门后向楼下大厅俯瞰,吴期仍坐在沙发上,悠哉悠哉地打着游戏。 陈槐喊他:“吴期。” “还没睡呐陈哥。” “我有个事想问你。” 吴期放下游戏手柄,抬起脑袋看向陈槐:“啥事儿直接说得了呗,咱哥俩有啥不能问的。问!”。 陈槐顿了顿想好措辞:“发色有可能会在一瞬间变换吗?”。 吴期顶着满头弹簧脑袋,摇头晃脑地摆手:“怎么可能,里界再怎么特殊,也不能一下子就改变发色啊。要么就是中毒,要么就是用道具。总之在平白无故的情况下,发色立马就能改变,除非那人有问题,有极大的毛病。” 陈槐挑字眼不满道:“什么叫有毛病。” 吴期无所谓地向空中抛葡萄用嘴接住,咽下去之后才说:“还有一个猜测的方向,那人肯定戴着假发,一秒换发色,那不就是露出发套里的真发了。” 陈槐蹭蹭走下楼,拿起吴期面前的葡萄往自己跟前拽:“你别吃了。” “嘿,我用积分兑换的,我还不能吃了。” 陈槐没搭理他这茬,反而担忧地问道:“上次我们从《水牢》出来,你有没有感觉身体哪里不对劲?那些暗含咒语的经文,我当时没来得及给你们清除掉……” 吴期眼睛看向陈槐,手却悄默拿回葡萄,“没事儿,能有什么事儿,我好着呢。” 又一颗葡萄送入嘴里,吴期靠着沙发脑子迅速转弯,瞬间眼睛一亮,凑近陈槐满是八卦之欲的看他:“陈哥,如果我没有记错,余哥好像在上一个副本刚开始的时候,发色变了哈。” 陈槐向后坐,脑袋转向前方不看吴期:“有吗,我没注意。” “你注没注意我哪儿知道。”吴期的眼睛充满调侃,弯弧的双眼下尽是狡黠。 陈槐话锋一转,问他是怎么从红色那关逃出来的。 吴期哎了一声,“这可说来话长,想我聪明绝顶盖世无双临危不乱……” 陈槐堆起假笑,核善地提醒:“说重点。”。 “你都告诉我小心郑波了,那我肯定必然一定得小心啊。走到公路上,到了晚上我闭眼休息呢,闻到了一股胶水味。我对这种味道特别熟悉,人皮伪装的味道,需要用特殊胶水粘合。很不巧,你兄弟我呢,正好有,而且还略微精通。”他说着得意起来:“我,人送诨名赛诸葛,那不是事事做准备啊。就是人皮面具这东西,不好控制,稍微粘坏了,会造成脸部很不协调,所以我轻易不用。” “郑波那张假脸靠近我时,味道特别冲,我立马就清醒了。趁着晚上别人都在睡觉,我直接一把火给他烧了,结果他就是个破纸篓子。我把他伪装成我的样子,而我则扮成他的样子。本来我都快出来了,沙漠上空出现喇叭,说游戏结束了。” 吴期的眼睛向上看,仔细回忆当时的紧张情况。“所有人一听游戏结束,立马都慌了。我是靠着你给我说的路线,找到了大门,在离门不远处躲着。喇叭消失后,沙漠就开始崩塌,我趁着混乱,跑出来了。” 吴期的肩膀向右撞向陈槐的侧身:“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 “嗯。”陈槐再次把葡萄拉了回来,“确实,赛诸葛。” “嘿嘿。”吴期手掌拍向大腿,“不过陈哥,你是怎么确定郑波就是boSS的?” “喇叭里的声音虽然做了伪装,然而还是有细节没有处理好,我听力不错。”。吴期啪啪鼓掌:“怎么是不错呢,那得是相当不错!” boSS以身入局的玩法最为常见,陈槐一开始便注意到郑波的不对劲,直到闯关途中,喇叭传出的声音比起之前,增加了几分喘息,仔细辨别就知道是累到喘个不停,而且说第一句话的前几个字时,喇叭里的声音没有来得及伪装,陈槐敏锐地察觉到,在脑海寻找目标人物后,很快就把雪熊和郑波联系到了一起。而白色房间的地下,发出巨大跳动声音的,则是郑波的本体,雪熊形态下的心室,只有击中心脏,他们才算赢。 陈槐起身去二楼睡觉,带走了那盘葡萄:“睡觉,别吃了。”。 把葡萄放在窗台,清冷的月光洒进来,照得葡萄更是圆润饱满,陈槐闭上眼睛提醒自己,明天一定得给余千岁兑换水果,还得顺便问问,根据吴期的分析,余千岁真的生气了?如果真的,那会是因为什么事? 第68章 你不对劲 里界管理层下的太常寺,设有六个不同的部门,分为城建部、中枢部、资源部、安防部、科研部和民生部,其中以中枢部的权限更具权威,每座城的如何运转,都离不开中枢部的规划。 风暴之城的玩家住处基本都在隶属城建部的方零区,少有一些大神级别的玩家,会住在武空区。除此之外,另有祸达区和无声区。 无声区是整个风暴之城最为寂静的地方,鲜少有活物存在,城中的老玩家每次提起无声区,都是避而不谈,似乎是统一地在掩盖些什么。而祸达区则是一些被系统判定为不安分的玩家,集体扔到那里,十人、二十人住类似于大通铺的房间。住在这里的玩家,基本不被其他玩家喜欢,更不会主动靠近,就连在副本里遇到了同城玩家,深入了解后知道对方是祸达区的,立马会退避三舍,如同见了蛇蝎鼠蚁,令人避之不及。 方零区的玩家数量占据了风暴之城的绝大多数,这里的房屋建筑,内里装潢,皆能通过积分兑换,所以和吴期的别墅规模差不多的就不下百位玩家。大多数玩家初始副本结束后,被分配到方零区的,基本都是上下小二层,每层设有两个房间,房间各住一人。 风暴之城的东西南北四个方位,以源聚大厦为中心原点,向四周辐射式搭建,无声区和祸达区的地理位置位于风暴之城的东北角,两区相邻,中间仅用一道二十米高的电流墙做挡。 正北方向,紧邻城区边缘的则是方零区,方零区的占地面积最大,除了各种用来休息的房屋,还有一系列的游乐之所。位于方零区的正南方位,则是武空区,武空区北接城建部,南接中枢部,风暴之城的许多具有重要资源的建筑,通通都在中枢部,其中就包括源聚大厦。 统管风暴之城的六部,表面和谐,暗地里各部门相争风起云涌。行御首长麾下的执法官和中枢部有联系,护云军则又和太常寺的安防部有联系。 在这看似平静的权利架构之下,多方相互制约,实则暗流涌动。而风暴之城相较另外两城,硬核风的城建主题和前卫的创新技术,导致其他城的慕强玩家,对这座城的一切充满向往,为此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更换主城。 吴期对陈槐说的可以更换主城不假,其一就是要高额的积分,以此来证明玩家自身的能力价值,其二,则没有太绝对的要求,每一个玩家的第一项达标之后,系统就会根据他们自身条件的不同,开出第二个换城条件,九成九的玩家都不会达到,唯有剩下的极少数玩家,才能顺利换城,入住风暴之城。 最重要的一点,便是这里抢夺资源频发,安防部和护云军却对这种资源争夺的斗争睁只眼闭只眼,不加约束,如有上街巡视发现因资源闹事,只会象征性督促两句。 但除了资源争夺之外,其他事情便是安防部和护云军的逆鳞,他们兵不血刃就能消灭掉闹事的双方,很多时候无论事由如何,对错又如何,皆是各打五十大板。 陈槐一大早在餐桌上听完吴期给他的介绍,顿感头都大了,看来这风暴之城的水尤其的深,完全是深不见底。 吴期把面包片拍扁又捏成一团,送入嘴里干噎着吃完,脖子伸出二里地,这才认同地点头,“我总觉得,风暴之城的背后,或者说是管理层,是故意让玩家去争夺资源的。那些巡视的防护队,完全就是定时定点的Npc,他们的背后行动,肯定是有一套特别的逻辑在的。” 说着,吴期又拍扁了一片面包,只不过还没吃,拿着面包做地图,在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果酱做标记。 “我观察过了,风暴之城的晚上总是要比其他两城提前黑两个小时,这里的时间流速咱们按现生时间来算,这就意味着你那六点才太阳下山,我们这四点已经黑了。但是每天天亮得也稍微早点,按我三个城都待过的经验,我计算过,我们这比自然之都提前四十分钟出现太阳,比幻影之城呢,提前二十分钟。” 吴期继续用果酱涂抹掉面包的中部和北部,“虽然我不清楚风暴之城的时间为啥会这样,但是这里的问题,我可一清二楚。” 陈槐顺着吴期的思路联想刚才他提到的方位,开口问道:“你指的是武空区?”。 “bingo~为啥风暴之城的普通玩家都想认识武空区的大神,除了我之前说的那些,什么出事能美言摆平啊,都是小事,重点是这个!” 吴期把草莓果酱重重加厚涂抹,随即再次团成面包疙瘩,抻着脖子吃完,灌了一杯咖啡,这才继续说:“当然是好东西啦。武空区的玩家可以和本城级别高的管理人员一样,随意进入源聚大厦。至今为止,源聚大厦里究竟有什么好东西,城里各个嘴严,谁都不说,但是可以肯定的,源聚大厦除了具有从城中心出发,蔓延全城的控制能力,还有其他好处。” 吴期双眼蕴藏星芒,激动地冲陈槐眨眼,陈槐无奈地闭眼,“你好好着,脑袋转过去。” “总之呢,其他三区的玩家,都想结识武空区大佬,希望被大佬带进源聚大厦一探究竟。所以这些事情归根结底说起来,还是为了好处。” 陈槐喝完咖啡,离开餐桌,一大清早听吴期跟他长篇大论,五分钟吃完的早餐,硬是被拉长到半个小时,席间听他絮絮叨叨,陈槐对风暴之城已有了初步了解。 不过话题说来说去,还是绕不开武空区和聚源大厦,然而陈槐听了半天,也没听到背后的答案。吴期也不知道,只是一味的强调那里有多好多好。再好的东西,陈槐也没兴趣要。未知代表危险,他懒得涉险。 “陈哥,跟我出去走走?” 吴期的话在陈槐身后响起,陈槐回应道:“你知道余兄的住处吗?”。 “不知道。”吴期双手摊开,“我昨天才知道他和我是同城,以前从来没见过他。按我下本这么多次的经验来讲,风暴之城的玩家,我差不多认识个七七八八。余哥频繁地进出副本,根据这概率,那我应该不止一次碰上他才对,然而我拢共在副本里见到他还没五次。” 吴期费劲脑汁仔细思索着过往的回忆,他认识的同城玩家,交流信息的时候,偶有几次会提到在副本都遇到过余千岁,但是副本之外,却没见过他。 这要是在同一座城,来里界这么久了,怎么着都会碰面吧。吴期吸了一口凉气,眉毛拧在一起,“奇了怪了。” 陈槐厉声说道:“有什么可奇怪的,你也说了,他频繁下本,见不到很正常。”一句话,当下让吴期察觉到不对劲,他眼中的疑虑瞬间变成光芒万丈的吃瓜探索欲,“陈哥,你不对劲儿。”吴期手肘撑在左手手背,右手手指摩挲着下巴,说得好像真被他分析出了什么。 “怎么了?” “我不管说余千岁啥事,你都下意识维护他,替他辩解。陈哥,你咋啦?脑子下本被撞坏了?” 陈槐飞起一脚踹中吴期屁股,“瞎说什么。” 吴期揉着一点儿也不疼的屁股,装腿瘸拐着走,“我瞎说,你看看,你这就是维护,你就是脑子被撞坏了。” 他嗓门忽地拔高:“妈呀,陈哥。” 陈槐双眼蹦出两把寒光剑,蓄势待发:“咋了。” 吴期装作吃惊的模样,学着偶像剧里的表演,手掌半蜷堵住嘴巴:“陈哥,你是不是上次没治好,留下后遗症了。我这就找余千岁问清楚!”他迅速触动传音镯,两秒之后,余千岁接通了音讯通话。 “大早上不睡觉,你要死啊吴期。” 吴期戏精上身看看陈槐,故作焦虑地说:“余哥,陈哥好像留下后遗症了。” “什么?”对方的声音明显有了波澜。 陈槐又补了一脚,踹得吴期往前小跑两步。他赶紧加入通话,“你别听他瞎说,我没事。” 余千岁没说话。 陈槐一记眼刀杀向吴期,又问余千岁:“你住哪儿。我把水果给你拿过去。” “b12-1198。我把你的面容信息录入识别系统了,来了直接刷脸进。” 吴期插话:“我呢,我呢。”那边通话挂断,吴期上嘴唇抽动,切了一声。“这地我熟,不过既然不欢迎我,那我不去了。陈哥你自己去找吧。方零区大着呢,靠地图还得找上一会儿,我上楼睡回笼觉咯。” 陈槐一把薅住吴期的后脖领,“你有瞎扯的时间,咱们早就到了。” 骑着飞摩,原本走路需要二十几分钟的路程,瞬间缩短到三分钟。看着门口的号码牌,陈槐刚向前迈进,门自动开了。 吴期紧随其后,跟着陈槐一起往里走。 余千岁的住处虽比不上吴期的二层别墅豪华,但是独门独院也不错。院里的绿植,盎然肆意地生长着,一看就知道主人花了心思。 余千岁一身香槟色的睡袍,松松拉拉地裹在身上,他坐在地毯背靠沙发,扭头看到两人,“来了。随便坐。” 从吴期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余千岁松垮睡袍下的胸肌轮廓,男人之间的较量莫名出现了,他哼唧地引起两人注意,左臂用力,显示出发达的肱二头肌。 “看我最近练的,不错吧。” 余千岁敷衍地嗯了一声,原本单腿曲着,这下双腿伸直,睡袍的松动更大,完全不用遮掩,胸肌、腹肌、人鱼线,还有修长笔直的双腿,全部一应展现在两人面前。 吴期撇嘴换了姿势,陈槐的目光落在余千岁身上,不出两秒便移走了。他从系统背包里掏出几种水果,昨天刚到账的四千积分,全给余千岁买水果了。 清洗干净的水果递到余千岁面前,余千岁手臂抬起,睡袍的袖子上滑,匀称的肌肉线条干练精致,他接过水果,除了那天的青提,还有指橙、释迦果,都是系统商城最贵的几种。 余千岁拈了一颗青提送入嘴里,对陈槐说道:“还差我一份,记得啊。” “记得。”昨天余大少爷不开心,把水果变成双倍的要求,陈槐自然记得。提起这,陈槐便有话说了。 “昨天你离开的时候生气了?为什么?” 余千岁秒接话:“我生谁的气?我为什么要生气?我有什么气可生的。” 吴期冲着陈槐搞小动作,他耸耸肩,示意道:“你看,我说中了。” 陈槐不搭理他这茬,余千岁现在话里有话的情绪,他才不打算继续下去,既然说了没生气,那就是没生气,水果送到了,人该走了。 “你慢慢吃,我们走了。” 陈槐和吴期起身离开,前脚踏出大门,后脚就被余千岁喊住:“我让你俩走了吗?我又没同意。” 两人不为所动,余千岁盯着门口,立马三步两步赶到门口,“别走啊,你初来乍到,我尽尽地主之谊,带你逛逛怎么样。” 吴期故意没眼力见地开口:“余哥你忘啦,我也在这里住,我带陈哥溜达就行。我那飞摩只能载一人……” 余千岁眸若雪霜化成冰锥朝吴期扎过来,吴期手指在嘴边做拉链状,他特地往下走了两节台阶,这样留给那俩人的空间够了吧。 余千岁手握把手,眉头紧锁,忽地开口欲要留住陈槐,“你的系统被办了,我有办法。” 陈槐微微松口:“什么办法?” “进源聚大厦。” “下午去。”余千岁说完立马摇头,“现在就去。”他瞬间选中背包栏的衣服,意念操控下,摇身一变换了造型。 “走吧,我有办法带你进去。”吴期虽说站得远了点,但是该听的一句也没落下。立刻举手挥动,“我我我,余哥带上我,我也去。” 余千岁走出房门,前院的草坪立马出现一辆炫酷的振翅飞梭。余千岁歪头,示意两人上来,吴期一屁股坐在后面,结果被余千岁一个眼神安排到前排独坐。 吴期略有担忧:“余哥,我没开过这玩意儿。” “全自动飞行你怕什么,不用管,老实坐着。”刚才吴期坐的位置被余千岁替代,而他旁边顺理成章挨着陈槐。 第69章 夜半三更 三人驾驶振翅飞梭穿行在风暴之城的上空,原本只需几分钟即可到达,然而振翅飞梭却绕了大半个风暴之城,较之以往的速率慢了五倍不止。 吴期坐在前面心痒难耐,不停地问什么时候到,余千岁简短回他:“快了,着什么急。”吴期撇撇嘴,眼睛的余光却落在后座的两人身上,余千岁对他和陈槐完全是两幅面孔,回答自己的问题短短几个字,面对陈槐却恨不得一直说下去。 陈槐透过窗户向外面看去,一派硬朗的金属机械风建筑,锋利的线条搭建而成的建筑群,比比皆是,高耸入云的大楼更是不在少数。 似乎是离着所寻的答案越来越近,陈槐的心理忽地生出一分紧张,他不免地担忧起来,余千岁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如果是假的呢,希望会落空,但失望又是一件常有的事情。陈槐凡事并不会抱有太多的乐观,世事无常,他习惯性地在面对一件事情的结果时,不会把期望值拉满,这样事情走到最后,是非与否,心情也不会有太大的落差。 但是解决系统这件事,却是他一直以来的困扰。在陈槐看来,他和其他玩家没有太大的差别,大家都是从现生来到的里界,各居不同的主城,除了自身级别和副本难度不同,其他都差不多。但只有他的系统,平白无故在副本里无法施展,说来实在可气,系统用不了,令他下本时掣肘不少,着实令他头疼。有系统能用和不能用是两码事,可以用和选择不用又是另一回事。 陈槐收回目光,自余千岁坐在他身边,他不用扭头看,就能察觉到余千岁一直放在他身上追随的眼神,在密闭空间下的眼神近距离侵犯,令他着实有些手足无措。他硬着头皮看向余千岁,张张嘴,一口气深呼吸之后提到嗓子眼,随即又咽了回去,闭上嘴巴,脑袋继续转向窗户,向外面看去。 他不说,余千岁内心也跟明镜似的,“你放心,我说有办法,就一定有办法。” “我答应你的事肯定会做到,决不食言,也绝对不会给你失望的机会。”陈槐虽然没说什么,但是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担忧,还是被余千岁敏锐地捕捉到,将心比心,站在陈槐的角度去看这件事,如果是他自己的系统无法用,那他早就撂挑子了,要么丁零当啷赶紧找出解决办法,避免下次进本再出现这种情况。要么他就自己想法子,他用不了系统,其他人也得如此,才能确保维持所谓的公平标准去下本。有游戏规则,看他心情好坏,是否愿意遵守规则。没有游戏规则,或者产生针对性的规则了,那么他就是新的规则。 就凭他多次下本的熟悉度和掌控度,当然,还得自身能力足够强。 陈槐没有转过来,只是微微点头嗯了一声,反倒是坐在前面的吴期,一脸雀跃地好奇问道:“余哥,你有什么厉害法子啊,让我膜拜膜拜。” “源聚大厦那可不是什么人都进得去的。” 余千岁注视的目光落在陈槐干练的短发上,几秒之后移向另一侧窗外,平淡地说:“有人脉。” “有人脉!有人脉好啊!”吴期双手鼓动,脑袋扭向后座,冲余千岁伸大拇指,“余哥,你是这个。” 话音落地瞬间变成颤抖的叫声,“啊啊啊啊!慢一点慢一点!”振翅飞梭的速度毫无准备地加快速度,嗖地一下,眨眼的功夫,平稳落地在源聚大厦的侧边停机位。 吴期一脸煞白地从舱里走出来,双腿打颤,“不是,这东西质量有问题吧,余哥你这不行啊,得去返修。一惊一乍谁能受得了。” “我们。” 吴期翻起白眼,你俩一个平日里就没啥表情变化,一个成天挂着假模假样的表情,还好意思说。他拍拍狂跳的心脏,飞出体内的惊魂收了回来,摇头晃脑左瞧右看。 “人呢?余哥你说的人脉呢?” “等等就能看到了。着什么急。” 吴期双臂交叉,挺胯跺脚,“我不急啊,我只是替你们两个急。一个两个的,说话非要整那八十一弯,又不是西天取经,累不累啊两位大哥。” 默不作声的陈槐自振翅飞梭上面下来后,一言不发,不过听到的消息却是一字不落,离源聚大厦五十米开外,有三个人正在交谈,话题围绕着二十八层。一百米开外,似乎是有五个人正边走边说,朝这边来,叽里咕噜地说个不听,具体说的什么内容,陈槐再想聚集听力,却怎么也听不清楚。对方有高手啊,故意设置了隔音屏障,但是又没完全隔音。 陈槐轻声问道:“我们是去二十八层吗?” 余千岁讶异地挑眉,“你怎么知道?” “陈哥未卜先知呗,这还用说。”吴期从一楼向上数,第二十八层位于最中间,上去有两个办法,一是乘外部交通工具,从楼体外面飞到该楼层,有资格进入源聚大厦的,自然会有人从楼里出来,到楼层末端的门口迎接。二是坐大厦内部电梯,无需迎接就能进入,只是需要在一楼验证通行印记,方可放行。 吴期一双眼睛盯着余千岁,“余哥,你的人脉来了吗,不然咱们怎么上去?” 余千岁收起振翅飞梭,他凝神远望,环顾四周没看到擎风。奇怪,明明提前和他约好了,让擎风在源聚大厦门口等自己,这下他都已经到了,擎风的人影也没见着。余千岁心中忽感不妙,但愿擎风平安无事,只是来迟了。 “走吧。”余千岁带着陈槐和吴期先一步朝着源聚大厦的正门口走去,刚到三角对开门跟前,刚才还在一百米外的几人,闪现一样一同出现在这里,紧随其后的则是另外说话的三个人,陈槐对他们其中一人的声音很是耳熟,但是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余千岁顿住脚步,上下打量几人,呵,有几张熟面孔啊,之前在徐纪舟给他提供的资料上面见过,真是什么风把这几人吹来了。他心思沉重地向二十八层看了一眼,恐怕这些人的目的,和他们是一样的。 三人向旁边后退两步,只见前来的八人齐刷刷站成一排,故意挡在门口中间,毫无礼貌退让的意思。 吴期厌恶地冲着他们的后背在空气中虚踢一脚,站在前面的彪形大汉忽地转头,脑袋以奇诡的角度转过来,双眼猩红,瞪向吴期,浑身的煞气和他满臂的彩色纹身成正比。他面部和剃光的头顶上面戴着大大小小近三十个金属钉,造型硕大的钉子,随着男人抖动肌肉,发出扎耳的响声。 吴期小声吐槽,“林冬圣,他来这里干什么?”。 陈槐冷静地观察来者不善的八个人,满腹疑虑地问道,“你认识他?” “以前听下本的玩家讲过,风暴之城的传奇人物嘛,一脑袋钉子就是他的标识,谁能不知道。” “不过他来这儿干什么?” 陈槐提出他的分析,“按你说的,那人是个传奇人物,定然是个狠角色,或许他住在武空区呢?” 吴期一拳砸中掌心,“对啊,没准是。算了,管他呢,和咱们又没关系。”吴期这头话音刚砸在地面上,没人注意林冬圣已经侧过身子充满挑衅地怒视他们。 吴期咽了口唾沫,默默地又退后一步,声音极轻地和陈槐吐槽:“这人有病啊,这样盯着我们看,他爹妈没教过他啥是礼貌啊。” 林冬圣双目微蹙,眼中浮现两把锐利的飞刀向吴期扔来,余千岁挡在他前面,厉声讥讽:“骆启明知道吗?他的狗出门居然是这样办事的?” 林冬圣浑身的戾气外放地放肆,如同长角的恶魔挥舞燎烫的叉子,在他身边暗自巡逻,稍有不慎就会被叉子戳中。他凶狠地摇头晃脑,舒展筋骨,一脑袋的大小钉子发出杂乱的声音,他右眼极为轻蔑地斜视余千岁:“呵,我当是谁?这不是云落山的余大会长吗?”他倏地上身后仰,嫌恶地从头到脚扫视三人,继而狂妄地说道:“怎么,你那小跟班擎风没来?” “什么没来啊,我看是来不了吧。”一头青皮的纹身男发出尖锐的嘲讽,顿时几人哄堂大笑。 余千岁静看这些人的花样,听话音就能看出,擎风没能及时来,和他们有直接关系。余千岁左右看向几人,问道:“什么时候第九天国和光耀混在一起了?落魄了?还是你们被各自公会赶出来了?” 一句话说出,方才的三人团和五人团瞬间自中间隔开两人的位置,林冬圣扯皮冷笑:“巧合而已。” 吴期抓了把毛躁的头发,心中的纳闷从不解变得豁然开朗,合着他认识余千岁这么久了,余千岁还有另一层隐藏身份啊,不愧是大佬。陈槐瞅着吴期双目闪着钦佩的星星,尽管他还不太明白现状,但是显然,余千岁的云落山和这所谓的第九天国、光耀不对付,看这架势,还不是一般的不对付。 吴期肩膀撞向陈槐的肩膀,挤眉弄眼道:“没想到啊没想到,余哥居然这么厉害!” “有多厉害?” 陈槐刚问出口,还没听到吴期给他的解释,脑海立马响起一声“叮”,一同出现的则是副本开启的声音——欢迎玩家进入d级副本《夜半三更》,祝您生活愉快,长命百岁。 天昏地暗,陈槐紧闭双眼,他感觉自己的全身虚浮在空中,上下颠倒且不停旋转,毫无规则地转动,难受地令他差点吐出早饭。 “咣当!”从高空砸落地面的声音,紧接着听到音色不同的哀嚎声,陈槐睁开眼睛,看到身下压着不知道多少人,而他倍感呼吸困难,艰难地扭头,向上看,压在他身上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多人叠罗汉似的一个压一个,不知道谁最倒霉被压在最下面。 “起来起来!” “从老子身上下去!” “你的手若不老实,老娘不介意砍了扔去后院喂狗。” “赶紧的啊,我快被压死了。” …… 男女老少的声音一齐迸发,直叫陈槐脑袋嗡嗡。 又是接连的咣当声,所有人七扭八拐地倒在地上,挣扎着全身的疼痛,缓缓站了起来。 “起开起开,别打老娘主意!”一阵馥郁的香气,从不远处传来,随着手绢挥动,香气飘向四处,闻者无不沉迷。 月如纱抖落黑紫色的绣花手绢,纤细的手掌托着疼痛的后腰,哎呦地抱怨起来,娇嗔之后便是厉声厉吼:“半夜三更还不睡觉,找死啊你们。想死去外面,别死在我客栈。” 陈槐后退两步,抬起头看到墙上挂着一块古韵十足的牌匾,上面金字提笔——恒通客栈。 刚才还在大厦门口,现在就进副本了,真是来得令人毫无防备啊。 陈槐暗自腹诽,这次副本的开局可真够混乱的。他用掌心揉着疼痛的肩膀,顺便打量起四周。同一时间进本的话,余千岁和吴期肯定也一快进来了,还有那八个人。不过现在无论怎样分析,那几人的出现未免也太过刻意了,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要在他们到源聚大厦的门口了,才出现。 陈槐甩了甩晕涨的脑袋,环视周围,一个熟面孔都没有看到。人多眼杂,小心为上。他给余千岁和吴期分别留言,随即穿过喧嚣的众人,朝柜台走去,店小二是个面黄肌瘦个头不高的小萝卜头,不及陈槐腰高,他站在柜台后面,脚下踩着木凳。 “请问我的房间在哪儿?”既然这个副本开局场景就是客栈,再结合老板娘说的一番话,估计这次极大概率是个既定空间的主题。 店小二眼睛滴溜溜转动,“陈大侠,您自然住最好的那件。都怪我,方才太乱了,没带您去,您随我来。” 萝卜头点头哈腰伸长胳膊恭请陈槐,这下陈槐要以更低的俯视角度去看他。 他咳咳两声清嗓:“你不用带路,告诉我是哪间,我自己去。” “好嘞。”萝卜头把钥匙递给陈槐,伸手指向走廊最里面,“您上了二楼一直往里面走,门口挂着牡丹园的牌子。” “陈大侠,您好梦。” 店小二向陈槐作揖,后退两步,忙别的去了。陈槐手拿一把铜钥匙,绕过乱七八糟的一楼大堂,径直踩着楼梯向二楼迈步。 “桂花园、荷花园……牡丹园,到了。”陈槐上到二楼,一一穿过前面的房间,每间屋子的门口挂着的牌子皆是以花命名,他数了数,总共十二间,最里面便是给他安排的牡丹园。 陈槐快速观察四周,走廊毫无动静,他这才插钥匙开锁。铜锁开启,陈槐推门迈腿而入,前一秒右腿跨进屋内,后一秒双肩被人从后面扣住,迅速带他离开。 奇怪,他刚才明明已经屏息感知过了,完全没有异样,怎么却会……承影在他手中浮现,陈槐心中发狠,双腿用力向前蹬,耳边却听到:“别动别动,是我俩。”吴期的声音。 陈槐被两人从后背架着,一路后退直到进屋关门,这才被放下来。“你们这是做什么?”陈槐面色不虞,他整理好自身的蓝色长袍,转过身问道。 只见余千岁一脸严肃,吴期满腹愁容。 “你们这是……” “陈哥,我和余哥,接下来要靠你了。”吴期一屁股坐在地上,肥大不合身的衣袍罩在他变小的体型上,显得更加滑稽,他费力地甩甩衣袖,“我进来后,变成了一个叫做阿奇的小朋友,余哥的身份是随时会陷入深度睡眠的久暝患者。所以目前综合来看,唯一行动自如还不受限制的,只有你了。” 第70章 猎杀游戏今晚开启 陈槐微微皱眉,如今这情况,他自是当仁不让,只是余千岁和吴期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两个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们一同进入副本,左右不过相差几秒钟,但是进来之后,反而情况各异。 余千岁缓缓开口道:“我的猜测是,我们被副本里的人物同化了,在这间客栈,我们应该各自都有不同的身份。” 陈槐经他提醒,想起来上楼前小二唤他陈大侠,而他的承影剑,现在亦是一把看上去很普通的长剑,无法再像之前那样随时隐藏收起来。 吴期拖动着宽大的衣袍,语气神情和小孩子般无异,他无奈地摇头,奈何他的神情无论多么严肃,总是有几分滑稽感。 “为什么偏偏是我啊!变成小孩子,我不同意!问过我意见了吗,就把我变成这样子。”吴期的声音变成稚嫩的童音,说起话来听上去不是在生气,反而像是小孩子故意撒娇闹脾气。 他起身挪在高大的靠椅上面,两条短腿与地面还有一段距离,不知是他从小孩子的视角看物品的缘故,还是本身如此,这间屋子的东西,有些造型过于大了,单论他坐的这把椅子,椅面和地面的高度,将近一米了,不说小孩子,就连成年人,顺利坐上去也是比较费事的。 “你们发现没有,这间屋子不对劲啊。”吴期晃荡双腿,滴溜溜的眼睛四处寻找奇怪的物品。 陈槐顺着他的意思,果然发现了几处不寻常的地方,“这里,花盆上面的图案很怪异。还有贴墙摆放的床,这张床未免也太长太宽了吧,差不多占了整间屋子的三分之二。”他下巴微抬,指向两人身后的大床,吴期惊讶地喊道:“我去,确实啊。我刚才都没注意到。你呢,余哥?” 余千岁没有回他,不知何时他又被困意包裹,昏昏沉沉地进入梦乡。吴期咂嘴道:“陈哥,你今晚和我们住一起,还是回你的房间?余哥这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我们这才进副本多大一会儿功夫啊,他这样子已经四五次了,说着话都能睡着,你说稀不稀奇。” 吴期的身形变得和小孩子一样,其他反倒没有任何变化,他已经检查过了,自己的系统能用,记忆也还在。对比余千岁时不时睡过去的麻烦,他这样子已经很不错了,吴期自我安慰地想。 “那他这样,身体没事儿吧?” 吴期瞅了一眼余千岁,耸耸肩道:“除了能睡以外,其他没什么事儿。” 陈槐这才稍稍松心,既然店小二已经把他入住的房间登记在册,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陈槐准备回去,随即说道:“我回去睡。有情况你立马发消息通知我,这间客栈不太平,你们晚上多加小心。” 根据余千岁的分析来看这件事,现在每一个进入客栈的玩家,应该都会有一个全新的身份,并且玩家会根据身份的设定被迫改变自身情况,至于怎样恢复,陈槐现在毫无头绪。这一晚上的事情接踵而至,一件一件地砸得他勉强才能消化。 静观其变,方是上策。 第二天一早,二楼的走廊在同一时间喧嚣四起,每间屋子的大门敞开,里面的住户全部走了出来,三三两两齐聚在走廊和楼梯的拐角处。 陈槐闻声即刻起身,打开门,走廊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奇怪的是这股味道在屋内却丝毫闻不到。昨晚陈槐已经对屋子的四周全部探查过,没有发现异样,就连门窗都是用常见的木头制作,毫无特殊之处。 门缝闭合不严,味道最是能够钻墙入缝,所以在屋内怎么会闻不到外面的气味呢,更何况距离还是如此近。 一个身穿鹅黄色长裙的妇人惊慌失措地大喊大叫:“死人了,杀人啦!恒通客栈杀人了!”她脸上的害怕表情,看起来不像是假的。 叫声很快传到月如纱的耳朵里,她不慌不忙地从一楼上来,挥着绣花手绢,语气轻慢又透露几分不可违逆的强势:“都让开!哪个不长眼的短命鬼,死在老娘的客栈里。” 走廊的中间竖着一具男性尸体,尸体面容向下,后背裸露满是不规则的刀伤,藏蓝色的袍子已经被乱刀砍成碎片。 “杵在那儿干什么,帮帮忙啊,我倒要看看是谁死在这里。”月如纱冲着离尸体最近的两名住客喊道,陈槐的目光盯着面前的一切,位于尸体左边的人是林冬圣,右边的那个人他没见过,也不是在源聚大厦门口见到的几人之一,是个十足的生面孔,估计是其他被卷入副本的玩家,或者是客栈里的Npc。 林冬圣满头钉子不怒自威,单是站在那里便叫人不敢直视,他单手用力,扣住尸体的肩膀,将尸体的正面翻转过来。 陈槐倒吸一口气,这人是昨天故意呛他们的纹身男,虽然他的五官已经被血液染得模糊不清,但是陈槐识人本事高超,一眼就凭尸体的嘴角,确定了此人的身份。 月如纱声音尖锐嗓门高:“你们有谁认识此人?赶紧把他带走,别扰了其他客人的清净。” 此话一出,人群纷声响起,交头接耳对着尸体指指点点,但是没有一人向前认领尸体。陈槐观察昨日那七个人的面孔,他们的面部纹丝不动,一丁点儿的情绪变化都不曾有,仿佛躺在血泊中的就是不曾认识的陌生人。 吴期个头小,隐在人群里不易被发现,他绕了半圈来到陈槐跟前,拽动他的衣摆,嫌弃地吐槽:“看来这个纹身男的同伴,这是铁了心的要抛弃他啊。” 陈槐观察局势,低声道:“他们各有目的,自是不会在乎同伴安危,于这些人而言,同伴多一个少一个,都是无所谓的。”他示意吴期向尸体的右侧看,因尸体原本是趴着的动作,后背的血液本该四处流动,但是成型的血泊却不是这样的,血泊右边是大面积的空白,没有血渍流下的痕迹。 “那些人都盯着那里,等会儿尸体处理后,你去那边看看,注意别打草惊蛇,不经意走到那边。”吴期冲他比手势,“我懂,放心交给我。” “嗯。余兄今早状况如何?” “还睡着呢,本来听到外面有响动,他打算开门出来,结果这才两分钟,刚开一扇门,他就倒地睡了过去。我把他推到门后边了,这给我累得,浑身没劲儿了。”吴期撇嘴,低头看自己矮小的身体,不满道:“小孩子就是麻烦,身体没劲儿。” 陈槐心中思绪万千,余千岁这不定时倒地入睡的情况是眼下最为棘手的事,一定得想办法解决,不然太影响在副本里的进展了。 而眼下还有一个大麻烦,客栈发生命案,意味着有凶手混在人群中,凶手是谁还不得而知,在凶手没有被抓住前,客栈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成为下一个纹身男。 “吴期,你查看走廊后,立刻回到房间,守着余兄哪也别去。”陈槐面色凝重地分析道:“纹身男很明显是他杀,目前凶手是谁,藏匿何处我们都不知道,而且他既然杀害的是玩家,想必最危险的,就是我们这些人了。” “无论什么时候,一定不能松懈,需得多加小心。” 吴期双目如炬,坚定地点头,“陈哥你放心。”陈哥既然对他这般叮嘱,想来陈哥已经有了其他打算,现在他和余千岁,一个是小孩子,另一个是不定时的炸弹,随时会睡觉,这种情况下,还是守住营地,别让陈槐分心。 众人议论纷纷,却无人出来认领,月如纱拍拍手大声说道:“张萝卜,带几个人上来!”没一会儿,个头不高的店小二身后跟着两个魁梧大汉,月如纱玉指伸向尸体:“把他带下去,埋在后院。” “是!” 大汉一前一后,架起尸体往楼下走,这下住客们不满意了,吵嚷声围着月如纱此起彼伏。正是现在,陈槐冲吴期使眼色,吴期趁着混乱急忙溜到刚才尸体摆放的位置,他哼着小曲蹦蹦跳跳,反正现在乱七八糟,没人会注意这里,就算有人注意,也不会把一个孩子放在心上。 小孩子的身份还是有点好处的嘛,吴期快速闪到血泊处,只见血泊右侧的空白地板上,隐隐约约浮动着异样纹饰,他立即从系统背包里翻出相机,咔咔咔快速拍了几张,随即向陈槐表示已经完事儿,陈槐放心地点点头,吴期则回到房间守着变动极大的余千岁。 走廊这头,众人因尸体埋在后院导致的不满怒意,争吵声几乎要掀翻天。 “直接扔乱葬岗得了,埋在后院做什么!” “对啊,我一想到自己和尸体同处一个地方,我就浑身不自在。” “掌柜的,你不把尸体挪走,我就不住了!” 不住的喊声引导出无数的赞同。 “我也不住了。” “退钱!” “赶紧退钱,我换家客栈。” …… 月如纱轻蔑地哼了一声,讥讽地说道:“退钱,做梦去吧你。” “走是走不了了,诸位客官,安心地在我们恒通客栈住下去吧。” “哈哈哈哈……”月如纱的笑声似是缠身的鬼魅,狂妄阴冷,令在场所有人止不住打冷颤,她从这些人身边擦肩而过,向一楼走去。 后知后觉从月如纱的笑声里醒悟的住客,一窝蜂追着她的身影下了楼。 “你什么意思!” “我们想走,怎就走不了?你是想开黑店,拦我们不成!” “退钱退房,我去别家住,不住你们客栈,死了人,腌臜。” 恒通客栈的大堂门口对着街道敞开着,外面的街景热闹繁华,不少来往的行人。晌午的阳光照在大堂地面,分明是和煦之意,却令人无端感到后背生寒。 许佳朗已经上楼整理好包裹,尽管月如纱执意不肯退他房费,他也要离开,一想到和尸体同处一地,便浑身不自在。 他怒气冲冲地背着包裹朝门口走去,只见他停在门槛后面,无论怎样用力向前迈步,自始至终都未曾有所改变。瞬间所有人表情异样地盯着月如纱,问她为何如此。 “我说了,你们走不了。” 许佳朗青筋暴起,转而冲向月如纱,一手握拳,一手攥住她的衣领,“你做了什么,到底做了什么!”月如纱两根手指并拢,贴着许佳朗的手腕:“客官,房费既已交付,为何不住够日子再走?你现在走,我不拦你,可是你出不去啊。” 月如纱嘲讽地笑道:“不是我有意拦下诸位,实在是户使他老人家不同意啊。还请诸位见谅,我恒通客栈的户使老爷,让我奉劝各位,多住些时日,最起码,住够所缴的房费呢。” “大清早就为这件事吵吵到现在了,大家都散了吧。散了吧。”月如纱扭动裙摆,婀娜的身姿移向后院,陈槐跟了上去。 方才的两个大汉现在离柴房不远,挖了一个深坑,大小刚好能够放下那具尸体。 月如纱把衣袖挽到上臂,对着两人指挥,直到尸体下葬,上面覆盖黄土,平整的地面如果无视掉翻土的痕迹,就会完全看不出来此地下面藏着一具尸体。不过看他们这般熟练的样子,估摸着做这种事情已经有几次了,不然怎会如此淡然。 陈槐低头在脚下这片土地上搜寻,看看有没有其他埋尸坑。月如纱指挥完工后,离陈槐两步远,好奇地问道:“陈大侠,您来这里做什么?” “刚才一路随我进来,看他们挖坑埋人,我原以为您慈悲仗义,特地来帮我们善后的,没成想您倒是来瞧戏的。” “怎么,这一出戏好看吗?杀人手法虽然比不上您的一剑封喉,但却是刀刀致命。” 月如纱这番话明显地意有所指,陈槐微微歪头,挑眉看她,“哦?看来掌柜的精通刀剑啊。”月如纱大方承认:“我一介女子走南闯北不想被欺负,自当凭武艺傍身,只是在您面前,远远卖弄不得。” 陈槐冷静地和她言语交锋:“可是我听掌柜的这意思,不像是在我面前自谦啊,反倒像另有它意。” 第71章 恒通客栈 月如纱眉眼下移,拍拍身上的细微尘土,说话的声音似是若有若无地飘走,她的手指抵着嘴唇轻声笑道:“哪里的话,我自是比不上陈大侠厉害,仅会皮毛而已。”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既然陈大侠乐意在后院待着,还请自便。”月如纱转身去向大堂,身后的两个伙计已经用黄土把坑填满,末了踩在上面走了几圈,直到地面变得平整。 陈槐环顾四周,这后院只有柴房和厨房,厨房有两个门,一扇门正对着院子后门,另一扇门挨着客栈一楼的大堂,如此一来方便传送饭菜。 陈槐走进厨房,从里面的那扇门回到大堂后,又转身向后院走去。 后院的大门左边是口老水井,平日里吃用,全从这口井取水,低头向下看,深不见底,更有阵阵寒凉自水底上升。井口旁边就是三尺宽的对开后门,左右宽度的距离,正好能通过客栈用来拉货的双轮木板车,方便进出。 今日清早,二楼发生住客被杀的事情,造成众人出来围观,过了会儿因妇人的尖叫,这才引起楼下的注意。 当时上楼的有客栈老板月如纱,跑堂小二张萝卜,还有跟在月如纱后面的两个伙计。 昨日陈槐来到客栈,从张萝卜那里得知自己的入住房间信息后,走到二楼时特地向楼下看了看,当时的一楼,张萝卜除了在柜台忙活,还得招呼进店的客人。传菜的伙计有两个,一老一少,老的那人腿脚不利索,右腿明显瘸跛,一只眼睛有核桃大的伤疤,因他行动不便,上菜速度不快,所以在同一时间,遭到了两桌食客的谩骂和催促。 另一个伙计则是机灵的小丫头,个头比张萝卜高一脑袋,身型细瘦,穿梭后厨和大堂的桌列之间,察言观色的本事不错,忙完手头的活儿,会立马帮独眼老头。 陈槐刚才进到后厨,在里面忙碌的有三个人,一名掌勺的主厨,是个光头胖子,横肉绽开的脸上,尽是不耐烦,导致另外两个帮厨做事哆哆嗦嗦,一言不发,主厨需要什么,高喊一声,两人就会立马把东西递过去,畏手畏脚低着脑袋,对于外人来厨房,一点都不在意,仿佛没看见。 菜炒好了,大眼睛的帮厨就会送到与大堂连接的门口,这样前堂的伙计就会接菜。另一个帮厨,在给主厨递洗好的菜时,陈槐注意到他的右手,缺失了两根手指,距离有些远,所以看得并不是特别真切,不然就能凭手指的伤疤程度,可以断定是新伤还是旧伤。 陈槐在脑海中逐渐把客栈的几人一一对号入座,目前来看,客栈人员总共九人。那两个大块头伙计,看来是只听月如纱调遣,按她的命令行事。 陈槐转到刚刚埋尸的地方,迈腿丈量了坑洞的长短,之后他又横竖两个方向,按着垂直的走向,分别来回走了一遍。从脚步丈量的数据得知,如果按照坑洞差不多的大小来计算,脚下这片土地,最起码能挖三十六个坑。 而且他方才绕行一周,仔细观察过地面翻土的新鲜程度,间隔均匀的地面,各有不同程度的黄土覆盖,也就意味着在此之前挖过坑洞。而那两个伙计,很明显不是随意挖的坑,完全是有序挖坑,这就说明,这间客栈,之前确实有过他人死亡的先例。 陈槐来到后门,拿掉上面的门栓,向内打开门,能看到后街很明显不如前街热闹,冷冷清清又是背光面,现在正是阳光充足的时候,完全没有阳光投射在街面,扑面而来的凉意,令人止不住后背生寒。 回想刚才的一幕,客栈前门莫名其妙不让出去,那么后门可以自由出入吗?陈槐抱着试探的想法向前面走了两步,他的右脚抬高,迈向门槛,却感到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门口阻止他的行动。 印证完毕,后门也是照样行不通。 客栈不能出去,把所有人都困在这里,而且听月如纱说的那番话,很明显她是知情的。 户使大人不同意…… 陈槐望着两层高的客栈外墙,陷入沉思,看来月如纱的背后,还有这个所谓的户使大人在操控。 “你在找什么?” 冷不丁的男人声音从陈槐背后响起,他心生疑惑,奇怪,这说话的人怎么没有气息波动,他一点儿都没感应到有人出现在他附近,最重要的还是在他身后。 陈槐猛地转身,右手握住剑柄,准备随时挥剑。 站在他面前的,是在后厨忙活的大眼睛帮厨,在阳光下能看到,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极为不正常的白,说得好听点儿,是肌肤白到通透,说得难听,则像是陈槐见多了的尸体,呈现出毫无血意的灰白色,他的身体像是用一张极大的白纸,贴盖遮住了原有的肤色,因此看上去,格外显眼。 “你在,找什么?”帮厨双手端着洗菜的木盆,正站在水井旁边,发浑的灰色眼球摇摇欲坠一般,镶嵌在他无比内凹的眼眶中,两颊消瘦似是直接被刀砍掉一半,尖锐外突的颧骨高耸在太阳穴下方,他佝偻着背,消瘦的身体只需移动角度,就能被严丝合缝地挡在水井旁的柳树后面。 而他说话的声音,丝毫没有起伏的波澜,任何情绪音调都不存在。 陈槐朝他走近,反问他:“你这是准备打水?”,一句话便将那人的思绪转到其他地方,他点点头,弯腰把木盆放在地上,双手吃力地握住打水的摇把,勉强打上半桶水,再把水倒向地面的盆。一番辛苦费力的操作下来,半桶水倒掉大半,剩下三分之一的水量,在盆里晃荡。 打好水后,帮厨转身端起木盆朝厨房走,俨然忘掉刚才询问陈槐的事情。 陈槐叫住了他:“还请留步。”那人听到声音立即停下脚步,只是不退不进,端着木盆停在原地。陈槐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空洞无神的双眼问道:“我初来乍到,有几个问题十分好奇,烦请兄台帮我解答一二?” “嗯。”男人麻木地点头答应,两秒之后,他的眼睛忽地闪过一丝亮光,随即他仿佛变了个人,先是把木盆放在地上,随后左右摇摆,双臂向上伸展,来回摇晃。一套动作下来,他揉着僵硬的脖颈,说话的声音也拔高不少:“什么事?” 陈槐被此人的突然变化微微感到惊讶,不过转瞬恢复如常:“不知客栈的招牌菜是什么?我从昨晚到现在,一顿饱饭还没吃过,正准备点菜,又不知道吃什么好。还请兄台帮帮我。” 男人狐疑地上下大量陈槐,嘴角向上抬起,“你问老刘头啊,或者小翠。没事儿你来我们后院乱转什么?”他说完这话,眼神不自在地瞥向陈槐身后的地面,立马又收回目光。 “总之,别点金玉良缘和金玉满堂,其他随便。” 陈槐确认自己没听错,“这两道是菜?” “不然呢,反正你别点。没事儿别找我,没看我忙着呢。”他说完话,上一秒还挺拔的身姿,这一秒又弯腰颓废地缩了回去,眼神当中遮盖不住的生怯,壮着胆子和陈槐对视,半秒的时间都不到,身体哆嗦着收回目光。 厨房这时传出极高的呼声,时间卡得刚刚好,好像里面的人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这才喊他。 “草生!你死哪儿去了,还不回来!”浑厚的声音从丹田发出,想来是出自里面那位挥勺颠锅的大厨。 草生急忙小声回道:“来了。”他双臂抱着木盆,趿拉着脚上打补丁的布鞋,急匆匆往厨房跑,随着他进门,里面的谩骂声又一次响起。 “养你是吃白饭的?这点小事儿都做不好!” “还有你,蠢笨如猪,怪不得阿爹阿娘不要你。” 陈槐走快两步进到厨房,就看到大厨拎着锃亮的勺子,高高扬起在半空,用力狠毒地砸向两人的脑袋。他拿勺子指向草生恶狠狠地说道:“你也是,没爹没娘的畜生。” 两个帮厨身体发抖,跪在厨师面前。 “咣叽!”铁勺被扔进锅里,发出刺耳的声响。 大厨拿着水瓜不甘心地咬了一口,肥腻的手指不忘继续指指点点:“你们两个什么德行,要不是我李满仓心善,把你们从大街上捡回来,你们早就饿死街头了。哪儿还有如今这待遇,跟着我还不够享福吗?天生的贱命!干点活磨磨唧唧,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陈槐没有走近,而是站在门口,听李满仓的话,不像是单纯的狠骂,更像是恨铁不成钢。见李满仓的水瓜吃完,陈槐这才走上前去打圆场。 “不好意思,这事怪我,是我刚才拉着这位小兄弟,打听了点儿事。您大人有大量,消消气。” 李满仓眼中的鄙夷丝毫不藏,完全暴露出来,嗤笑道:“你向傻子打听事儿?他能说得明白吗?”陈槐的目光移向跪着的两人,随即说道:“我正愁点什么菜,这不正巧看到小兄弟打水,就想问问有没有招牌菜可以推荐。” “没别的事儿,您看这误会了。” 陈槐说完这几句客套话,着实佩服起自己现在这张嘴,他身边有两大名嘴,天天相处,自是能学到一些他们遇人谈话的技巧。若是以前,他惯是直来直往,遇见开心的事儿了,藏在心里什么也不说。若是碰上那些令他不愉快的事,他可绝不留情。现在那两个人不在身边,遇到诸如现在这样的场面,还得是他模仿着那两人的说话方式来办事。 李满仓的眉毛一高一低,明显不信,“一个两个话都说不全,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他指着右手边的一堆菜,“石头,你把这些菜洗了,等会儿炒。” 右手缺失手指的帮厨这才站起来,低着脑袋一言不发,当即忙活择菜洗菜。 李满仓左脚离草生十厘米处微微抬高,示意他站起来。 草生的手指紧紧交缠勾在一起,脑袋低到地里,肩膀内扣让他的个头显得更低。 “你给我重复重复,我听听你嘴里能说出什么东西。” “刚才他问你的问题,你都说什么了?” 草生迅速回答:“我说……让,让……客官随便点菜,都,都可以做。” 李满仓听到满意的回答,嘴角咧开,“行了,切肉去。”他看着草生仓皇跑去案板的身影,哼了一声:“我就知道他得这么说。胆敢乱说一句,直接给我滚去刷恭桶。” 陈槐皱了皱鼻头,开始怀疑刚才的判断,难道他理解错了?李满仓不是恨铁不成钢,压根就是白白捡回来两个苦力当牲畜使唤?所以才随意辱骂。 见陈槐还在这里,李满仓拿起勺子,不解地问他:“怎么?这位客官,是不放心李某炒的菜,还是要存心掺手我们师徒的家务事?” 师徒? 陈槐捕捉到关键词,他摇摇头:“无事。我这就去前厅点菜,您说我点金玉良缘和金玉满堂怎么样?”他装作不经意地问出口,话音一出,师徒三人通通停下手里的活,不过很快又恢复如初。 李满仓好奇道:“客官怎么会想点这两道菜?” “是这样。我看到墙上挂着的那些菜牌,就这两个菜牌被挂在第一排,那么想来定然是招牌中的招牌,所以我想点来尝尝。” 李满仓用勺子敲响锅边,“没问题,您回去坐着,我这就做。” 陈槐从传菜门回到大堂,临走之前特别留意了下草生的变化,然而他自打被李满仓支去切肉,始终都维持同一个姿势,除了刚才的停顿,没有其他改变。 一个人怎么会在极短的时间里变换两种性格,要么草生是天生的演员,一直在李满仓面前伪装,要么就是其他原因?一个身体有两个魂体,两种性格?或者是在那一瞬间,被灵体上了身。无论出自哪种原因,全部都指向同一个目的,故意指引陈槐点这两道菜。本来陈槐是随便找的留步借口,不承想草生会给他一个谜面,至于谜底是惊还是喜,一切等菜上桌自会揭晓 第72章 菜上齐了 正值中午吃饭的高峰期,恒通客栈的一楼,从外面进到里面的顾客一茬接一茬,不大一会儿功夫,所有的方桌围满了食客。 陈槐特地挑了一个利于观察的位置,自他刚坐下,那个跛脚的独眼老头,拖着残疾的腿,加快挪动的步伐,前来招呼陈槐。 “客官这是我们店的几样招牌……”他的嗓子如同经历了烟熏火燎,声音嘶哑,说话的语速也是异常的慢。 陈槐点了金玉良缘和金玉满堂,另加两道平日里余千岁和吴期各自喜欢的不同菜式。 “就这些,再给我烫一壶你们店里最好的酒。” 老刘点头哈腰地重复:“烧刀子一壶。” 陈槐疑惑地盯着老刘,试图发现什么破绽。恒通客栈的规模不算小,而且墙上挂的那些菜品,有些菜的食材,需要很珍贵的用料。好菜自当配好酒才是,怎么老刘给他下单的却是烧刀子? “贵店最为畅销的热酒,是烧刀子?”陈槐只好重新确认。 “我们店啊,只卖烧刀子一种酒,客官您说,是不是最畅销的酒。”老刘布满褶皱的眼皮缓慢地向上抬起,他佝偻的腰身,注视着陈槐的双眼,和他四目相对,转瞬即逝的表情变化出现在他沧桑的脸上,无论他怎样试图掩盖,还是被陈槐迅速捕捉到。这是什么意思?是在向自己传递某种信息吗?还是想多了? 老刘点完单后,转身便去接待新进店的顾客。 陈槐给吴期发了消息,问了余千岁的状态是清醒还是昏睡。对方的回答很快在腕间上空浮动,吴期说余千岁刚醒,两人正打算下楼。 等待他们来的时间里,陈槐拈着粗糙的茶杯,目光时不时落在门口,从刚才到现在,恒通客栈只有进的人,没有出的人,那些吃完饭的食客,发现不能出去,一个又一个乖巧地回到原来的座位,丝毫没有任何外露情绪,没过多久小翠引领这些人,朝楼上走去。 陈槐回忆早上站在走廊的那些人,二楼的房间数量是固定的,除非每间屋子里面的格局各不相同,不然这些人上到二楼,该去哪里。陈槐正在琢磨这件事,吴期和余千岁缓步从楼上走下来,一左一右坐在陈槐旁边。 吴期现在是孩童身体,说起话来音色较之以往很不相同,他发出清脆的童声:“陈哥,你在看什么呢?”。 不等陈槐回答,他感叹道:“余哥这次可是下了血本,他为了避免随时睡过去,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掏出来了。” 自他们下楼,陈槐的心神早已分出五分落在俩人身上,听到吴期这么说,他收回探究二楼的目光,转而看向余千岁:“余兄现在感觉如何?”。 余千岁摆摆手:“还可以,依靠药物把精力吊起来,好比给我自己的精神绑了一根头悬梁的绳子,但凡出现和之前一样的状况,大脑就会神经痛,用痛觉赶走昏沉的睡意。” 陈槐的眼眸晦暗不明,问道:“这是什么药物?”怎么听上去不太靠谱啊。余千岁嘴角上勾露出一抹浅笑,不过显然是不打算回答。 他用沉默代替了答案,陈槐知道在他这里问不出什么了,转而看向吴期,吴期惊慌失措地拿起筷子转移话题:“这筷子,可真筷子啊,是吧陈哥,我跟你说,筷子里面还有学问呢,筷子一头方一头圆,这就叫做……”吴期的声音越来越小,陈槐压迫感极强的眼神盯着他,让他压力倍增。 吴期索性摊开,“放心吧陈哥,余哥还能害自己啊?他聪明着呢。”刚才在楼上客房,吴期见余千岁醒来,欣喜地问他感觉如何,未料余千岁的掌心瞬间出现一粒红色的小药丸,他没有喝水,直接干吞入腹。这才从床上起来,舒筋身骨不忘叮嘱吴期:“一会儿别和陈槐说药的事情,他要是问起来,我自有回答。” 吴期瞠目结舌,张大的嘴巴一直没收回去,还是余千岁托着他的下巴,给他恢复原状。结果吴期紧张地说话都不利索:“余哥,你吃的……那是……清……清醒丸?”得到余千岁点头的肯定回答后,吴期捏住嘴唇,避免再次张开。 狠人啊狠人,极致的狠人,都敢把这种东西用在自己身上。他佩服地五体投地,大佬不愧是大佬,心狠起来,什么都能干。 看似平平无奇的红色小药丸,其实炼制所需的药材很是罕见,得从三座主城的犄角旮旯搜寻出十几味药材,再用高温大火烧炼整整三天,炼一锅才会有三粒药丸产生。 清醒丸虽然是S级的系统道具,唯一的作用,就是持续性刺激大脑分泌多巴胺,让服药的人能在一百四十四个小时内时刻保持兴奋状态,想睡觉都睡不着,而挥发药效的同时,也会不断令服药之人,感到头痛炸裂,这种神经痛觉会随着时间推移放大痛感,药效也会更加厉害。 有资格兑换清醒丸的玩家,一般都是用来下本,给敌人喂药,对方长时间不能休息导致精神崩溃,在这种脆弱之际,能够套出许多事情。说白了清醒丸这一味药,左右不过是用来帮玩家提高下本效率的道具,只是相较其他更干脆的道具,清醒丸显得不是那么出彩。商城每次上架的清醒丸数量极少,补充库存的时间毫无规律,全凭玩家运气。 所以有资格的老玩家,很少会选择兑换清醒丸,就算兑换了,也不一定会用,相较吐真剂而言,清醒丸的位置比较尴尬。若不是这次遇上了特殊情况,余千岁也不会想起他之前还兑换了清醒丸,平日里一直处于道具栏的最末尾,使用频次不高,道具库存数量只有两粒。 为了避免再次随地大小睡,余千岁直接吞掉一粒清醒丸,希望药效能抵抗这副身体的病症。 “赶紧走吧,别让陈槐等急了。”开门出去,余千岁又嘱咐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吴期答应道:“我知道,绝对不会把你吞了清醒丸的事儿说出来!”只不过见到陈槐后,迫切的心情让吴期换了说辞,归根结底他不过是想让陈槐更放心。免得陈槐再担心余千岁时不时睡过去,虽然不知道这粒小药丸针对余千岁的情况,能够维持多久,先走一步看一步吧,有也比没有要好,省得余千岁这一天下来什么也不用干,醒了睡,睡了醒,来回重复,多么折磨人。 吴期缩着脑袋,不敢和陈槐对视,他心虚地发毛,咽了咽口水继续说道:“陈哥你放心,余哥有他自己的考量,他还能害自己啊。对吧。”无声的回答形成压迫的气场,变成乌云笼罩在餐桌上空。 余千岁打圆场说:“行了,我自己的身体,我还能不清楚?肯定没事儿,两个兄弟放心吧。” 陈槐一言不发,三人之间前所未有地陷入沉默。吴期紧张地挠挠头,想要打破这诡异的气氛。他嘴巴微张,一口气提到嗓子眼,最终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只好闭上嘴巴。 “给您上菜,金玉满堂。” 十五六岁的少女音突然出现,打破了三人之间的安静。 吴期看着菜肴,重复菜名:“金玉满堂,这名字起得不错。”只见方形陶盘上面放着一只金黄的烧鸡,鸡肚被塞得很饱满,听小翠介绍,这道菜的精华就是鸡肚里的各种食材,一道菜品尝十种食材,每种食材味道各不相同,所以命名金玉满堂。 “客官您先吃着,剩下三道马上就来。” 吴期手中的筷子已经戳着烧鸡的肚子,鼓鼓囊囊的。“两位大哥,不介意的话。我直接下手撕了啊。” “撕吧。”陈槐和余千岁异口同声地回答,说完两人看向对方,余千岁和陈槐说道:“陈兄,咱俩商量一件事儿呗,你看呢?”。 “嗯?”陈槐不解,有什么事需要商量,难道余千岁已经看出这客栈的破绽,和他讨论突破的方案? “什么事儿?但说无妨。” 余千岁嘴角浅笑,打趣道:“咱俩以后能不能换个称呼?你喊我余兄,我喊你陈兄。多见外啊。你说是吧?” 吴期抢先回答:“是是是。你俩终于有人意识到这个问题了啊,每天听你们互相这样称呼,有好几次我以为自己在古代副本里没出来呢。要我说啊,咱们三个直接效仿刘关张,拜把子得了。”他手掌依次从两人面前掠过,“这是大哥,二哥。”最后他指向自己,“我,三弟。”。吴期认为他的想法不错,自顾自地鼓起掌。 然而不出两秒,再一次听到异口同声的回答:“不好。” “嘶……”吴期瞬间感觉自己牙疼,索性埋头继续拆鸡,那俩人继续客套去吧,他不管了。 陈槐手指弯曲在额间滑动,称呼而已,直接叫名字多好,干脆利落。 “你说得没错。” 余千岁夹了块刚从鸡肚里掉出来的玲珑肉,放在陈槐的盘子里,“咱们都这么熟了,直接名字相称,反而自在。”他收回筷子,询问刚才的几人,“对了陈槐,我们下楼时遇到的那几人,我怎么瞧着是生面孔啊?在我清醒的时候,好像没见过他们?” 陈槐点点头,应声说道:“没错,都是刚才进店吃饭的食客,吃完了出不去,被带去二楼了。” 余千岁捕捉到关键词:“出不去?这是什么意思?” 陈槐环顾四周低声说道:“这栋客栈只进不出,我们被困在这里了。我琢磨着没准从客栈出去,就能顺利离开副本。” 余千岁赞同他的想法。坐在他对面的吴期已经把鸡肚全部撕开,里面的十种食材被他一一归类摆放在空盘上面。 “我去,这里的主厨手艺不错啊。你俩尝尝这个虾球,这味儿绝了。” 陈槐拿起筷子,夹向所谓的虾球,咬了一口,味道和口感确实和鲜虾球很像,但是细品却不是。而且他方才去了两趟后厨,没看到活虾。 “这应该不是虾球。不过确实挺好吃的。” 吴期又往嘴里塞了一个,含糊不清地说:“不是虾球,那是什么玩意儿?别的不说,这厨师确实有两把刷子啊。” 余千岁夹起其他几个食材,一一尝过,发现很多都是此物非彼物,虾球不是虾做的,玲珑肉也不是肉做的,更像是淀粉类的食材加工而成。 正当他们细细品味时,小翠端着托盘,把另外三道菜全部奉上。 “这是金玉良缘,樱桃煎,姜辣羹。还有您点的一壶烧刀子,酒已经烫好了,还请慢用。” 吴期一眼就看出菜肴的心思,他们三个最近成天待在一起,对彼此的习惯、喜好都很清楚。吴期喜欢吃辣的,余千岁则是每餐不能少甜点,无论小食还是正菜,他们吃饭的时候,桌上必须得有甜的才行。对吃喝最不挑的就是陈槐,什么都能吃,在陈槐看来,吃饱就行,其他的没那么多讲究。 吴期立马戏精上身热泪盈眶,“陈哥,你对我太好了。这辈子无以为报,下辈子我必……”话没说完,被余千岁打断。 “什么这辈子下辈子,你都到里界了,咱想点现实的,行不孩子。” “切。”吴期威胁道:“余哥,你的樱桃煎没了,我全吃掉,一个也不给你剩。” 余千岁怒目横眉:“你敢!”。 “有什么不敢的。”吴期夹起一块去核樱桃,馥郁的果香在舌尖绽开,酸甜可口,不仅解腻还开胃。 吴期故意咂嘴,心满意足地吃掉樱桃,转而看向另一道菜,“金玉良缘,这名起的,有水平啊。” 巨大的圆盘上面是一黑一白的分界线,乍一看如同三维立体的山水画。左边的黑色为山,右边的白色为云,中间的金色如同一条夕阳照射下的河流,缎带般丝滑,将左右隔开,泾渭分明。 吴期的筷子刚触碰到山顶,黑白两色瞬间垮塌,立体造型的山峦和漂浮荡漾的白云,如同自高空坠落化为尘土,混入金色河流,形成诡异的太极八卦的图案。 “这……什么情况?吃个饭还这么刺激的吗?”吴期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讪讪说道。 第73章 扑朔迷离 吴期的筷子顿在空中,他也没做什么啊,怎么这道菜唰地一下突然就变了样子,谁家酒楼上菜顺带变戏法的啊。他的余光快速向两边瞟,随后收了回来,嘴里嘟囔着:“这种情况和我可没啥关系啊……” 陈槐淡声道:“与你无关,但是,与后厨的那几人有关。” 吴期张大嘴巴,眼神呆惑,“啊?”。陈槐下巴微抬,指向桌上的几道菜:“没什么,吃吧。”他的思绪飘到后院的厨房里,看来草生特意说出这道菜,完全是有意为之。只是这两道菜,总不能是如此简单地把谜底呈现出来吧?金玉满堂是一道烧鸡里面塞着十种食材,而金玉良缘则是黑白颜色的八卦图。陈槐用筷子扒拉菜品,仔细查看,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存在。 陈槐和两人说起这件事,余千岁正陷入沉思当中,旁边的吴期啪地一声放下筷子,声音之大引起周围几桌食客的注意。 察觉到他人探究的目光,吴期讪讪地缩回脖子,把拍乱的筷子重新摆放好,眼神快速瞥向四周,这才轻声说道:“我发现了!”陈槐和余千岁的目光一齐看向他,都在等他继续说。 “陈哥,你还记得早上二楼的那具尸体吗?尸体的右侧地板有一片空白,没有被血渍污染。当时你还让我专门去看了看。” 陈槐自然记得,倒在血泊中的纹身男,他身上的血液流向有一处不太正常。当时情况紧急,余千岁昏睡,他又急着去一楼查看线索,所以把这件事情交给吴期了,不过吴期还没告诉他查到了什么。 吴期双手撑在桌子上,上身前倾,目光落在金玉良缘上面,“我发现,那几块地板下面,隐隐约约有个图案,和这道菜很像,都是八卦。” 陈槐内心充满疑虑,挑眉问道:“你确定?” 吴期点点头,“我当然确定,为了避免形容的不准确,我当时还特地用照相机拍了照片呢。”吴期从系统背包里掏出相机,翻阅照片却发现里面的内容,只有地板,而那个特殊的纹样,压根儿没有成像。他来来回回查看照片,“不对啊,我明明看到把所有东西都拍进去了,怎么会没有。”他把相机递给陈槐,“那个纹饰的图样,是个镂空的圆形,周围有多道线条,中间的隔线在缓慢流动。” “我真的拍了。”吴期语气逐渐变得急躁起来,陈槐把相机还给他,安慰他不要急。“我相信你。你是我们之中唯一一个见过那个纹饰的,现在你既然说那个纹饰和眼前这道菜很像。” 吴期听明白了他说的意思:“我们得回二楼一探究竟?” 陈槐微微点头,他的心情愈发沉重,“若是这样简单就好了,但只怕,背后之人另有所谋。”太极八卦共有六十四卦,每卦的含义各不相同。根据吴期的描述来看,他在地板看到的纹饰,绝不是只有阴阳鱼那么简单,周围波动的纹路,恐怕是卦爻,阳爻和阴爻排列,只要没有排出最凶的四卦,一切都好解。 余千岁等到陈槐说完,才适时开口:“总而言之呢,目前二楼肯定是得再去的,后厨也是需要再探的。” 陈槐补充道:“还有一点,弄明白户使老爷和恒通客栈的关系。客栈老板娘肯定知道的最多,我方才从后院回来,那里埋的,可不止一个人。由此可见,这栋客栈……”。吴期惊呼道:“好家伙,黑店!” 陈槐摇摇头:“目前最重要的是弄清楚早上那个男人,为什么会被杀,凶手是谁。到底是无差别杀害,还是选择性杀害。我个人倾向第一种,根据时间来推算,我们这些玩家都是昨天晚上进入的副本,前后相差最多不过几分钟,而且每个玩家都被安排了二楼的房间住宿,一个晚上的时间,就会和别人结仇被杀?未免有些说不过去。” 吴期则不赞同,他给出另一种看法:“陈哥你忘啦,我们虽然是玩家,但是进到客栈后,每个人都被副本安排上了不同的剧本人设,比如你就是剑法卓绝的陈大侠,我则变成了小屁孩。而且我特地看了那人的着装,很像异域造型。我的建议呢,你们二位得把这件事情与时代背景联系在一起,再去思考这件事。”吴期说着神气起来,继续输出他的观点,“在古代,外国人来朝,一般就是两件事,一是进贡,二就是做买卖。但是根据我的观察,他的身份,应该多半儿是富商,来这做生意,因此才入住客栈。” 见两人没插话,吴期越说越起劲,“注意啊,这里划重点强调,我说的是死者下本后的身份,不是他玩家本来的身份哈。” 余千岁嘴巴抿成一条线道:“不用重复,赶紧地继续。” 吴期嘿嘿一笑,“这不是怕你们搞糊涂吗?”得到陈槐冷漠的警告眼神后,他清清嗓子,“所以啊,他都是富商了,被杀很正常,劫财,报复,生意没谈拢,对手派来要他命的……” “而且!”吴期的上半身前倾的角度加大,低声说:“而且早上聚集的那些人里,有几个人的衣服料子和款式,和死者身上的差不多。” 吴期用筷子蘸水,在桌面画出方向,指引两人顺着方向看过去。挨着窗户最后一桌坐着的四人,其中有一位是他们认识的人,林冬圣穿着一袭宝蓝色的丝绸袍子,脑袋顶着羽毛编织帽。和他坐在一起的另外三人,不是之前在源聚大厦的那些人。 他们的桌子上只有一盘手抓肉,四个人窃窃私语正在讨论。陈槐特意调动听力,试图从他们的对话里听到一些信息,然而不怀好意的警告声顺着听力传进陈槐的耳朵里——不该听的别听。 陈槐心中一凛,不动声色地恢复正常听力,不以为然扫视了一圈,最后将目光停留在余千岁和吴期身上,他嘴角勾起不被察觉的浅笑,举起手中粗糙的酒杯向余千岁碰杯:“尝尝烫好的烧刀子。” 吴期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仗着小孩子身份肆无忌惮地夸大动作:“我也要喝。” “小孩子不能喝酒,你喝面汤吧,我给你要一碗。”余千岁拈着酒杯,另一只手按下激动的吴期。 “哗啦……啪……” 四方桌子随着两人的角力,不慎歪倒,可怜桌上的美食,悉数掉在地上,动静之大,一时间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吴期反抗地和余千岁打起来:“都怪你,非得带我来这里,吃不饱,穿不暖,少爷我就想喝酒怎么了,管那么多干什么!把酒给我!” “给我!” 余千岁直接了当地把酒杯摔到地上,又是一声响动,温热的酒气越发在空中挥散,加上余千岁故意在酒里放了误人烟,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在场许多人变得晕晕乎乎。 不过激烈的吵闹引起的连锁反应,便是接连摔盘子砸杯子的声音,食客们变得神志不清,经过余千岁他们在前面引导,后面的食客一一跟随同样的动作,没多久一楼乱成一锅粥,乱七八糟的吵闹声震到二楼的包厢里,不少住客推开窗户谩骂。 这场闹剧终于以月如纱的出现得以结束。陈槐和余千岁默契地对视,确认信息,吴期依旧佯装闹个不停。 “吵什么吵,闹什么闹!不想住了直接给我滚出去!”月如纱的身后,照旧是那两个魁梧的伙计跟着她。 吴期他们桌上的东西已经没有完好无缺的了,这下他不怕事大地抄起隔壁桌的酒壶往地上砸,“我就闹了怎么样!你们这一个个的都算什么东西,不仅吃不到好酒好菜,奏乐舞姬,通通没有,什么都没有还敢开店啊,区区弹丸腌臜之地,真当我愿意来你们这个破地方!” 月如纱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她开客栈这么多年了,谁敢在她地盘上叫嚣,更何况还是一个乳臭未干的总角小毛孩。她后退半步,大黄二黄立即上前,只听到月如纱生气地说:“把他们给我丢出去,在我恒通客栈撒野,也不打听打听,我这恒通客栈是谁在保佑。” 吴期向余千岁投来欣喜的目光稍纵即逝。下一秒他的肩膀和小腿各被别人抬着,大黄二黄分别拎着吴期的半身,走到门口。吴期的内心更加高兴,要的就是这效果。只见那两个身高力壮的大汉,气势汹汹作势要把吴期扔出去,情急关头月如纱喊停。 “算了算了,我们开门做生意的,怎么能赶客呢。” 吴期撇撇嘴,他又往火堆里扔柴,“怎么了,不扔我了?你们这两个怂包。”咣当一下,吴期从半空坠落,大黄二黄同时收手,害得吴期龇牙咧嘴地摔在地上。 “有你们这样做生意的吗,赔我医药费,我年纪轻轻就被你们这么折腾是吧。早上二楼出现死尸这件事情,你还没给我们大家解释清楚,现在又要蛮力轰客。你什么意思?” 吴期索性不起来了,扯着嗓子大声喊,势必要把所有人都喊到一楼。果然,楼上的住户尽管没有受到误人烟的影响,但是一听死尸这件事,本就没有得到安抚的住户,这下炸开锅。 陈槐默不作声地数着从楼上跑下来的住户,这些人并不包括刚才那几人。这便奇怪了,他们难道没听到,还是不在二楼。这么大的动静,他们却毫无反应。陈槐心中疑云密布,冲吴期使眼色,示意他继续闹动静,自己去二楼查看,留下余千岁陪他以防不测。 陈槐根据昨晚和今天早上的记忆,对十二间屋子的住户大致有了基本的印象,他住的是最里面的牡丹园,和吴期他俩住的茉莉园相对,假设每间屋子的格局都是一样的,右边以牡丹园为首的六间房,应该每间屋子只有一张床,但是并不排除多人共住一间屋子的情况。左边则是从茉莉园开始,每间屋子摆放着大小两张不同的床,如此算下来,二楼的床铺一共是十八张,也就是说,二楼最少能住十八人。但是陈槐刚才粗略数了人数,方才从二楼跑下去看热闹的那些人一共有十五个,这还不包括原本二楼的住户在一楼吃饭。 这样说来,二楼必是有隐藏的地方,或者每间屋子的格局压根不一样。 陈槐站在走廊中间,闭上眼睛感知二楼的气息,一丝活物的气息都没有察觉到,他这才放心,一一推门检验。 从左手边的楼梯口起第一间房,再到最后一间房,不包括他们三人住的,剩下这十间,前面两两相对的四间屋子,居然呈镜像布局,每间屋子共有三张床,床与床之间摆着屏风。后面的六间屋子,里面的格局则是乱七八糟,荷花园内有四张床,百合园更是一张都没有,地面明显有打地铺的痕迹。 这些床铺加起来,总共有二十四张,陈槐再次凭着记忆里的人脸对号入座,如此算下来,不包括中午进店的食客和客栈员工,剩下原本的住客,数量不少于二十四。现在一楼的那些人加起来,少说得有三十个,另有几名食客,被小翠带去二楼,自此再也没有出现。陈槐方才已经仔细检查过每间屋子,没有发现密室。 这几人的去处,变得扑朔迷离。 楼下的动静逐渐小了,吴期再怎么折腾,在别人眼里也不过是个小孩子,撑不了太久,这里面延长的时间,有一半还是来自余千岁使用的误人烟功劳。三人长久的默契,让他们一个眼神就懂对方的想法,不就是演戏闹出混乱,给陈槐制造机会,吴期不用准备,演技立马大爆发。 得趁着没人注意时,返回一楼,不然就凭林冬圣那几个和他们不对付的玩家,肯定会及时发现他的动静。 陈槐下楼时把所有房间的检查痕迹全部进行清除,经过尸体所处的位置时,他下意识低头看,奈何吴期看到的那个纹饰,早已消失不见。 第74章 暂归平静 陈槐没有过多停留,他迅速下楼,趁着人群仍在混乱状态,悄声回到原来的位置,冲吴期递眼神,原本躺在地上仍在撒泼打滚的吴期,这下逐渐掩了声息,摆出一副大人有大量的态度,揉着他被摔痛的腰部,缓缓站了起来,站在一旁的余千岁急忙上前,扮演好富家小少爷的家仆。 吴期袖子一挥,扭过头去不屑道:“本少爷不和你们一般见识。”他故意从大黄二黄的站位中间穿过去,经过月如纱时,故意撂下狠话:“你给我等着。” 月如纱眯起眼睛,内心已经起了心思,她悄声对大黄二黄交代了几句,随即大声说道:“都散了吧,散了。” 一楼的客人逐渐从误人烟的效果里走了出来,只有零星几个从二楼下来的客户,还记着早上那具尸体问题,不过月如纱说完之后,扭头领着身高体壮的两兄弟走了。 这下沸腾的场面一时间变得清冷不少,食客住客纷纷回到原本的位置。 “我脑袋怎么这么疼啊!像是被谁用木棍敲了一样!”林冬圣皱着眉头坐回椅子上面,误人烟的副作用便是如此,药效结束后,所有吸过误人烟的,都会不约而同地感到头疼欲裂,晕涨的脑袋,模模糊糊的,药效正盛时发生的一切,都不会记得。 他们那一桌的人纷纷附和道:“我也是,正吃着饭呢,怎么头昏脑涨的。” 那人身边的男人一副消瘦的面庞,过分突出的门牙,搭配稀疏的红色头发,好像老鼠成精,他拍了拍身旁的人,演讲一般起了架势,一手叉腰,一手并拢从饭桌上掠过,“你们这些人,还是年轻,不像我,一把年纪了,什么都经历过。” 他拿起茶壶,直接对着茶嘴猛灌,“嗝……”茶水味道混着酒臭味,一同随着打嗝喷出,顿时令他们同桌的其他人清醒不少。 林冬圣晃了晃脑袋,使劲眨了几次眼睛,“哥几个吃好喝好,我先上楼休息,到时再联系。”他双手撑在桌面上,步态不稳地朝二楼客房走去。余千岁和吴期已经观察他们这桌有一阵子了,正巧趁这个机会,两人紧随其后,看到林冬圣推开了荷花园的门,没多久剩下三个也一股脑挤了上来,各个醉醺醺的腿脚发飘。 余千岁和吴期两人站在侧边,荷花园的门一打开,他们便伸长脖子向里面看。荷花园只有两张床,却住了四个人。把消息告诉位于一楼的陈槐,趁着现在前台没人,他拿起登记簿一页一页掀开查看,每一间屋子分别住着什么人,如此一来凭着他高超的记忆力,很快就能排查出特殊之人。 陈槐把登记簿翻到最后一张有字的页面,后面几张空白还未填写,但是纸张的厚度和前面的那些明显不同。 他正打算拿起登记簿对着阳光看,身后便传来张萝卜的声音,情急之下陈槐撕下一页纸,揣进口袋,再把登记簿放回原来的位置。 “陈大侠,您在这干什么?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陈槐背对着张萝卜摇摇头,随后张萝卜走到前台,和陈槐面对面交谈,他言语关切,“陈大侠,您若是有需要,一定得告诉我啊,有您入住我们店,可谓蓬荜生辉。” 陈槐一时语塞,他这个身份,听起来挺厉害的啊。观察四周情形,现下正适合套话。 “我刚才的午饭钱还没结算,这不来找你算账来了。” 张萝卜摆摆手:“诶,您说这话,岂不是看不起我们恒通客栈。” 陈槐狐疑道,难道因为他这个身份,“不收钱了?” 张萝卜噗嗤笑出声,不好意思地捂住嘴巴,“不是,老板交代了,住在二楼的客人,吃饭一律挂账,走的时候再一起算。” 陈槐无奈地叹气,他想多了。不过他这个大侠身份,应该不是系统随便给他安排的。陈槐经过刚才一番查看,心中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想,每一个进入副本的玩家,系统会根据玩家的原有身份,再自行补充人物设定,又得符合副本的时代背景,还得贴合玩家本身。 比如他自己,擅长用剑,所以这下成为武功居高的剑客,承影也随着副本设定而被固定成一把实剑,另有剑鞘做配。反观吴期,平日里行侠仗义,好打抱不平,但他性格底色里的一抹血热的赤色,以及他偶尔的孩子气,这两点是和陈槐、余千岁完全不同的,所以在这里,变成了小孩子。 余千岁的身份没有太多改变,但是在他身上却凭空增加了一个阻碍,导致他不能长时间保持清醒。对于余千岁的这点设定,陈槐曾经怀疑是不是因为余千岁老玩家的身份,通关经验太多,所以避免他能在这个副本快速通过,这才给他增添了一个大麻烦。 不过究竟是否如此,陈槐也不能确定,一切都是他的猜测。 他向张萝卜求证:“你对我很熟悉?”张萝卜嘿嘿一笑,“熟悉谈不上,但是咱们七里镇,谁人不知您陈大侠的威名啊。使得一手出神入化的好剑,上至耄耋老人,下至孩提幼童,任谁看了都叫好。而且您侠肝义胆,义薄云天,帮我们七里镇斩除恶霸,人人都敬您。” 张萝卜说完,眼睛里闪动的眸光,星星般闪烁,崇拜地看向陈槐,陈槐实在受不住这样的目光,只好转移话题。 “我们刚才吃饭的时候,看那道金玉良缘特别有创意,请问这道菜,出自客栈,还是出自厨师?” 张萝卜憨笑道:“您这话说的,那厨子不就是客栈的,出自客栈和出自厨师,不都一个道理吗。” 陈槐一脸严肃:“非也。这道菜若是出自客栈,自然是无论怎样换厨师,都会有这道菜。但若是出自厨师之手,恐怕哪天厨师离开恒通另谋出路,那我们可就吃不上了。” 张萝卜恍然大悟,拍拍脑门:“原来是这个意思啊。不过,我不知道。我自从来到这里,菜牌便一直存在了,而且李大厨是我们客栈年龄最大,工作时间最长的伙计,所以我觉得……”不等他说完,陈槐微微点头:“知道了。” 他回到二楼的房间,茉莉园的房门已经给他留好缝隙,观察四周无异样后,陈槐这才进去,随后紧闭双门,上好门拴。 吴期坐在高大的椅子上,两条短腿前后晃动,他好奇问道:“怎么样了陈哥?都查到什么了?” 陈槐把他知道的线索一五一十全部说了出来,屋子里陷入短暂的沉默,不久后余千岁冥思苦想,从一堆线索中提炼了几个重点,他问陈槐:“你要再去会会后厨的人吗?” 陈槐摇摇头:“我不急,急得就是他们。” “只是我有一点想不明白,李满仓到底想用这道菜告诉我什么?还有草生,他故意引我点这道菜,总不能就给我看阴阳鱼吧。没有卦象,什么都解不开。” 余千岁忽然拍手说道:“你和吴期,分别把这两个图案画下来不就行了。你画金玉良缘演变的阴阳鱼,吴期则根据他之前所看到的,画出纹饰图样。虽然我们现在还不清楚这里面的缘由,但是先记下来准没错。” “而且今晚,你不要回你的房间了,就在这里。我做个假人放在屋里,若是有人查验,不会看出来的。”余千岁的手心出现一股灰色的烟雾,缓缓靠近陈槐,逐渐地,烟雾变成陈槐的模样,虽然五官不清晰,但是个头、轮廓,都差不太多。 “去。”烟雾顺着门缝朝牡丹园的被窝飞去。 吴期惊叹到连连鼓掌:“我第一次看到误人烟还能这样用,太厉害了吧。” 余千岁丝毫没有谦虚地接受了,调侃道:“学着点。” 陈槐询问两人接下来该怎么做,吴期跑到床上:“睡觉吧,你不去后厨找那两人,又不去其他地方继续查。所以我们就静观其变,当个坐收一切的渔翁。”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比睡觉更重要的事呢。”说完,吴期仰头就睡,这一通闹,他这副身躯早没电了,撑到现在都算电池极限,要不然他才不睡。他大字摊开睡在稍微小点的那张床上,留下另一张大床,余千岁和陈槐不由自主地移动目光,又缓慢地收了回来。 “今晚我守夜,你好好休息。”陈槐抢先一步开口,惹得余千岁噗嗤笑出声,“咱俩大男人躺一张床上睡觉,我是能把你吃了还是怎么着。” “不用你守夜,老老实实睡觉,睡足了,第二天才有精神对付其他事情,我说对不对。” 陈槐嘴巴微张,想要反驳些什么,最后变成“你说得对”。片刻后陈槐面对余千岁坐着,从昨天到现在,一丁点儿空闲的时间也没有,现在总算是忙里偷闲挤出来了。 陈槐的眼神左右飘忽,似乎在思索什么,他看向面前的余千岁,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 “在源聚大厦门口,你当时和林冬圣他们说的那些是什么?”当时的情形,吴期看来也知道那所谓的第九天国、光耀和云落山的存在,但是不曾想到大佬就在我身边,余千岁的隐藏身份就这样在陈槐和吴期面前揭开了。 余千岁微微一怔,没想到陈槐会突然问他这件事,他以前总觉得陈槐有时和他是一类人,只不过他们两个的处理方式不一样,陈槐表里如一,不光是明面上的远拒他人千里之外,内心亦是如此,和所有人都划清界限,边界感极强。余千岁则是表面热络,内心却依旧冷漠。但是随着一桩桩事情的发生,两人都在不自觉地发生转变。 就如现在,以前的陈槐,假若是刚认识他那会儿,绝对不会有这样的好奇心,或者,更可以说是关心。余千岁和他四目相对,忽地笑道:“陈槐,你这是……关心我?”陈槐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他别过头去,特地避开余千岁的视线,低声说道:“只是随口一问。” “随口一问……”余千岁发现陈槐的脖颈逐渐爬上一层红意,蔓延到他的耳后,余千岁重复他的话,笑意更浓。 “之前总想找个机会和你们说这件事,但总觉得没有合适的时机。”他耸耸肩,眼神中满是探究之意,“现在看来,正是不错的时机。不过我有个请求。” 陈槐歪头看他:“什么?” “你要不要加入我们?你可以带着这个问题,边听边考虑。”余千岁忆起过往,“你之前在现生世界打游戏吗?云落山、光耀和第九天国,相当于三个大型的游戏公会,只不过这个游戏是以里界为背景,多个副本为游戏支线的。三大公会各有一名会长,两名副会长,其余的则是七七八八的管理层。” “你这次留在风暴之城,说来你或许不相信,但我确实挺高兴的。” 陈槐双目微睁,余千岁会说出这样的话?这还是余千岁吗? “为什么高兴?” 余千岁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继续说道:“你先听我讲完。” “正好趁这个机会,你在风暴之城可以多待一段时间,我早已经安排公会成员,去研究你的系统不能使用这件事。结果你也知道了,我找到办法了。但是这个办法,得需要一件东西才能启动,只不过这个东西,一半被放在源聚大厦二十八层,一半则藏在这个副本里。” “所以我们不仅得顺利出去,还得顺利找到那个东西的另一半,一起带走才行。云落山和光耀,第九向来不合,三大公会谁也不服谁,另有里界的一些好资源,会引起公会之间的争夺。眼下,就是这么一件事。” 陈槐皱着眉头问道:“究竟是什么东西?还能这样分开藏。” 余千岁撇撇嘴:“问题的关键来了,我不知道它是什么,长什么样子。但是恐怕光耀和第九的人知道,所以我们得在他们之前,抢先拿到这个东西。最重要的是,得先找到我的人,只有他才知道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 第75章 隐藏密室 陈槐的思绪逐渐随着余千岁所说的事情起伏飘动,听到余千岁说起那件至关重要的东西时,他并没有很紧张,反而是紧张余千岁担当云落山会长,要面对和另外两大公会斗争时的麻烦,在听到余千岁说起云落山的内部架构时,他由衷地希望其他管理层的人员,是精明能干的,这样一来就能帮余千岁分担不少事情。 现如今余千岁的人脉先他们一步进入副本,对比其他事情,反而寻找那个人才是至关重要的。陈槐不禁想到,他的系统解不开也不急于这一时,反而是云落山的成员,下落究竟在何处,这才是当今最为重要的。况且,他在欠人情的这件事情上,已经亏欠余千岁良多。如果因为他的事情,让余千岁的心腹手下有所损失,他会感到愧疚。 陈槐惊讶于自己的变化,更讶异他和余千岁之间,如果可以,他反倒希望余千岁可以一直都是能力高强的老玩家,能够随心所欲地挑选不同的副本,或许没有了会长这一隐藏身份,余千岁会过得更自在些。 一时间陈槐头脑风暴,联想到很多事情,他的思绪飘忽游离,直到被余千岁的喊声重新唤醒。 “陈槐……陈槐?” 余千岁的眼中半是疑惑,半是关切,“怎么了?” 陈槐摇摇头,“你的人长什么样子?有照片吗?我和吴期可以帮你一起找。”他转头看向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吴期,随即把目光又收了回来。 余千岁似乎早有准备,他把两张相同的照片放在桌上,背面则是基本信息。陈槐拿起照片端详,此人极短的寸头,一双褐色瞳孔,左边的眉尾断开,较方的下巴,以及轮廓分明的硬朗脸庞,最为瞩目的是他的纹身,一条长蛇从左侧锁骨徐徐攀升,缠绕半个脖子,从后颈爬到右耳根。他把照片翻至背面,上面写着“擎风,身高189cm,断眉,有蛇形纹身”。 余千岁手指叩击另一张照片,边说边用手围着脖子转了一圈,最后食指停在锁骨位置,“擎风的纹身很独特,你若是见到他,直接把照片递给他看,我的字迹他能认得。” 陈槐点点头:“好”,另一张照片则是留给睡醒之后的吴期。 外面的日头很快西下,没多久窗户外面便从下往上传来熙熙攘攘推杯换盏的声音,陈槐把照片收进口袋,起身正准备离开,却被余千岁叫住。 “我刚才给你说的那些事情,你大概清楚了吗?”余千岁虽是在询问陈槐的意见,不过却胸有成竹,似乎是笃定陈槐一定会加入他的公会。 “你不用急着回答我,从副本安全离开后,到时再给我答案。” 陈槐轻声嗯了一句,下楼前他瞥到床上的吴期,于是问道:“那他呢?” 余千岁玩味地调侃:“你们两个可以一起来,但是只有他一个,我不答应。”他的态度显而易见,陈槐了然于胸。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考虑的,他欠余千岁一条命,而且最近这段时间他们三个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日日相处下来,每个人都是这个小团体里不可或缺的角色。但是就如余千岁所说,他给出考虑时间,那么自己当然再着重思考一下这个问题。而且余千岁所说的三大公会,还有一些问题没有具体详说,陈槐需要知道这些事情,只是目前不是了解那些问题的时候,先把眼下的事情做好,再说其他的吧。 陈槐应声道:“我会考虑的。” “好,我等你答复。”余千岁问道,“你现在下楼,干什么去?” “钓鱼。”留下风轻云淡的两个字,陈槐打开房间的门,混入人群中。 一楼的桌子围满了不同的食客,门外的天色已经如墨漆黑,仍然有人不断地进入店里。 在客栈里,一天当中能够见到大多数宾客的时候,莫过于午饭和晚饭两个时间段,在此期间,二楼的住客会有人下楼吃饭,也会有外来的食客进店。如果擎风也在客栈当中,自然也会被系统安排换个造型,再给予他新的身份。 陈槐选了一个相对视野开阔的角落,细致敏锐地观察所有人的到来。 忽地发现和林冬圣在一起的三个人,现在只剩下两个,而且他们从陈槐身边经过时,身上若有似无的血腥气,立马引起陈槐的注意。难道那个人被同伴杀了?纵观这些人的相处,只有短暂的称兄道弟,没有长久的和谐,若是为了利益起争执,当下便会撕破脸皮,伤害对方。不过眼下不能妄下结论,更何况那几人目前来看并没有对他们三人下手,唯一的矛盾,不过是他们和对方,都有共同的争抢目标罢了。 陈槐不打算现在出手,免得引起骚动。 一番巡视过后,也没有看到半分和擎风相似的男人,不过倒是有了另外的发现,中午进店的几名食客,现在居然围着在一起,陈槐自认他的记忆不会出现差错,那几人分明完全不认识,进店时间最久的得有一个时辰。而且中午吃完饭被小翠带去楼上,究竟去了哪里,现在依旧是谜。 反观这几人的精神状态,和中午刚进店时判若两人。总觉得从他们身上,能挖出什么线索。陈槐决定前去交谈,他长舒一口气,向楼上的房间望去,这时要是余千岁或者吴期下来多好,这种交际工作,还是交给他们两个比较舒心。 他故意绕了半圈,这才缓缓朝几人走过去。 “不知可否介意陈某同座?”陈槐站在他们旁边,一句话引起几人惊恐地抬头,看到是陈槐后,纷纷让座。 “居然是陈大侠,快坐。” “坐我旁边。小二,再烫壶热酒!” 陈槐挑挑眉,一瞬间感觉系统给他分配的角色居然还不错,刷脸就能畅通自如,还不用遭受别人怀疑。 这六名食客围着两张拼在一起的桌子,坐在一楼的最里面,这里灯光昏暗,他们各个佝偻着背,毫无生机的样子,脸上布满愁容,举止行为没有大幅度的动作,低头耳语起来,更是不被别人注意。 挨着陈槐左边的人是本地的秀才,苦读数十年经书,终于考取功名,喜悦之下宴请好友杜子旭来恒通客栈饮酒,他开口问道:“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陈槐同他们一起笑:“当然是听闻李兄考取功名,特来道贺。李兄多年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实在是可喜可贺啊。”幸好他来之前,特地调动感知放大了听力,这才听到几人窸窸窣窣说的内容,如此一来,便有了切入点,能够更好地打听消息。 李铭轩举起酒杯,谦逊笑道:“哪里哪里,李某不过运气好罢了。” 杜子旭一听这话便不认同,“李兄十年磨一剑,这功名非你莫属。想当初你我二人同在学堂,我却没有你的那份坚持。如今李兄金榜题名,可喜可贺啊。”其余几人纷纷附和:“是啊,我那侄儿和铭轩老弟同窗多年,整日不务正业,若是能有明轩老弟一半的勤苦,也不能回乡下当挑夫。” “今天我们达旦共饮,不醉不归!” 陈槐跟着举起酒杯,杯身碰撞,溅出激烈的酒花,眼看时机成熟,他问道:“我有一远房侄子,如今正是调皮,此番过来,想向李兄求得墨宝,让他也沾沾李兄的才气,不知李兄可否愿意?” 李铭轩已经喝得头昏脑涨,压抑多年的内心,终于在这一刻爆发,如同遇到知己般,抱着陈槐大哭起来,陈槐无奈地双手架住他的胳膊,生怕他贴地更近。 “走,陈大侠,我这就上楼给你写!” 李铭轩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他拉住陈槐不放手,脚步虚浮地往上面走。陈槐计谋得逞,自是跟着他一同上楼。杜子旭和其他人则连连摇头,“罢了,你去吧。写完便先歇息,我们明日再聚。” 两人并排沿着楼梯缓缓上行,李铭轩抓住陈槐的胳膊,边说边拍打:“陈大侠,幸得赏识,我定写份最好的字赠予令侄,期待他发愤图强,早日成为栋梁之材。”陈槐微笑着说:“那就有劳李兄了。” 刚走到楼梯拐弯处,一声急切的女声在身后响起,陈槐转身看到说话之人正是小翠,她虽是面带笑意,但嘴角和眼神的微动却暴露了她的紧张心情。 “陈大侠,这是要和李秀才去哪儿啊?” 陈槐不动声色地回应:“李兄喝多了,我送他回房间。”他特地把回房间说得很重,为的就是观察小翠的表情。果然这句话说完,小翠急切地走上来,搀住李铭轩的胳膊,笑着说道:“岂敢劳烦陈大侠,还是让我来吧。”。 陈槐没有行动,不容忤逆的眼神直勾勾盯着小翠说道:“不必麻烦了,我和李兄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先回房了。现在正是人多吃饭的时候,你应当去楼下帮忙。” “不,是,吗?” 小翠见状只好放下胳膊,一步三回头地往楼下走。陈槐则搂着李铭轩的肩膀,给他借力,让他一身的力气靠着自己,如此一来陈槐能快速带动他往二楼去。 李铭轩晃晃混沌的大脑,手指对着两侧的房间指指点点,“不对,不对。不是这里。” 陈槐循循诱导:“李兄,我们已经到二楼了,你的房间在哪里?” 李铭轩脑袋晃得如同拨浪鼓:“不是,这里不是二楼,我的房间不在这儿。” 陈槐引导性说道:“还请李兄指路。”李铭轩原地转了一圈,掌心忽地拍了拍晕涨的太阳穴,他眼睛快速眨动,对着楼梯口的窗户下面说道:“那里才是我的房间。” 陈槐顺势看去,此处正是转弯的地方,不易被看到,墙面只有一扇高至天花板的小窗户,除此之外没有入口。 李铭轩左右摇晃地来到墙前,右手贴着墙面,使劲向里推,只见一条细微的裂缝出现了,并且随着李铭轩的用力越来越宽。陈槐不由得心喜,总算找到二楼的隐藏房间了。 不过没等隐藏的门彻底打开,大黄二黄突然出现,一左一右架住李铭轩,拉着他往后,并且二黄还捏住他的后颈,让他昏睡过去。 月如纱摇着丝扇出现在陈槐面前:“陈大侠这是做什么?我们店的厨子,今天晚上炒的菜是盐放多了吗?”她笑眼盈盈,说的话却染着威胁。 陈槐淡定地说道:“我只是向李兄求得墨宝一件,这难道不合客栈的规矩?”月如纱把扇子搭在陈槐肩膀,上下轻抬:“我只是瞧见李秀才喝多要撞墙,这才让伙计拦住他。您也知道,我是开门做生意的,这要是传出去,新科秀才在我们客栈撞墙寻短见,我这还怎么做生意?您说是吧?陈大侠。” 陈槐微微颔首:“当然。李兄既然交给掌柜的,那我就放心了。”现在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纠缠下去没有意义,还不如趁早离去。 回到房间,吴期已经醒了,他拿着擎风的照片左看右看,试图对比在客栈里看到的脸,有没有与之相匹配。见陈槐回来,他伸长脖子向后看:“陈哥,有没有带晚饭上来?” 陈槐直接了当地说:“没有,你们如果饿了,可以去吃,我就不吃了。” “怎么了?”吴期捏着照片,放进胸前的口袋里。 “我找到二楼的隐藏房间了,趁着后半夜人们正在熟睡,我打算去里面看看。” 把刚才的一幕告诉两人,吴期的嘴巴张大,惊讶到被余千岁塞了一个苹果。“你不是饿吗?吃吧。” 吴期费劲地咬掉一大口,拿着苹果吃起来:“这设计客栈的是个人才啊,这密室都能行?而且你说的那个隐藏门,这技术也太好了吧。我们家当时装修的时候,就打算安个隐藏门,但是没有找到合适的设计师……” 余千岁皮笑肉不笑地问他:“吃饱了吗?不够我这还有。” 吴期紧抿嘴巴,“陈哥你继续说。” 第76章 五冢蛇蛸 陈槐一番讲述过后,他决定趁着夜深人静,到时前去拐角处的墙面一探究竟。 此番行动需得谨慎小心,必须得有人配合他,和他里应外合,随时给他传递消息。 吴期的眼中星光闪动,兴奋地举手:“我去吧,让我去。我已经睡了一觉,一点儿也不困。” “而且我身形小,容易躲藏,单凭这点,余哥就做不到。”吴期主动请缨。 余千岁双手摊开,作轻松状:“你去,我不跟你抢,正好我今天晚上一个人,还能睡个安稳觉。”他偏过头问陈槐,“现在离你预计行动的时间还差三个时辰,你要不要趁此空档,先睡一觉,睡醒了才有充足的体力啊。” 陈槐摇头拒绝:“不用。我得赶紧画图做好标记。你们两个若是饿了,下楼去吃饭吧,不用管我。” 吴期把苹果咬得嘎嘣脆,吃完一个,手上又拿一个,伸长脖子探过脑袋,好奇地问:“陈哥,你要画什么?之前的图案不是已经画好了吗?” 陈槐没有回他,而是直接铺开纸张,手执毛笔,简单地画了起来。 只见寥寥几笔的勾勒,便将整间客栈的布局一一呈现出来,包括后院的树,也不差分毫地等比例还原于纸上。 另起一张纸,陈槐把二楼的十二间房子全部画出来,凭借着之前的大致印象,在余千岁和吴期的补充之下,逐步把每间屋子的住户归在一起,剩下数十人不在二楼的房间内,陈槐蘸取朱砂颜料,对着画上的平面图圈了出来。 “这里,就是我今晚要去的地方。” “吴期,我们后半夜三点行动,这个时间点,人们睡得正香,能极大概率避免碰到其他人。到时候我先推墙而入,你在拐角处的花盆后面蹲守,一有动静,立马给我传递消息。” 那处拐角转弯的位置,摆放着一盆茶花,仅仅是花盆的高度,陈槐目测不小于一米,花盆后面正好可以藏人。 吴期坚定果敢地回应:“放心吧陈哥,我保证完成任务。” 是夜,月亮攀上树梢,整个客栈的内里静悄悄的,毫无活动的迹象。 陈槐眼看时间已到,他轻声拉开房门,吴期紧随其后。 月光清冷,透过窗户洒在楼梯上面,借着银辉满地,隐隐约约能看到墙面的轮廓。吴期瞪大眼睛,小心翼翼地张开双手,边走边向前探路,随着花香逐渐变浓,他迅速闪身,躲在花盆后面。 陈槐则把全身大半的感知力调动起来,加强了视觉,虽然做不到在夜间目光如炬,但是如此一来,他的视力已经比大部分人更强,足够他在夜间不用借助照明工具,便能行动自如。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张开贴住墙面,用力地向里面推,没过多久,墙面上的隐藏门被推开至一半的宽度,陈槐回头向吴期确认毫无问题后,立马侧身闪进夹层。 他甫一进门,眼前明亮的灯光,瞬间照得他眼睛倍受刺激,陈槐只好立即闭上眼睛,适应之后,这才仔细观察起来。 夹层里面的空间,比他想象的还大。 这里的规模要比整个恒通客栈更加气派,虽然只有一层,但是道路多弯,遍是岔路,每条岔路都有不同的标识,墙上挂着风格迥异的画作。陈槐虽不懂画,却也能从这些诡异的画里品出几分不寻常。 明亮的灯光普照,四下无人,多个房间大门紧闭,但是细听,却能听到岔路深处传来寻欢作乐的声音。 陈槐走到岔路中间的位置,双指合并,闭上眼睛,右手的双指围绕着左手竖起的剑指顺时针绕圈,“去。” 一声令下,他怀中的追踪符自行飞出,寻着李铭轩的踪迹,隐晦地搜寻。 黄符围着夹层空间先是四处寻找,没多久它便锁定了一间屋子,停留在门外不远处,自行燃起蓝色火焰,提示陈槐已经找到。 陈槐信步而来,符咒成灰瞬时消散。他屏住呼吸,贴在门上仔细聆听屋内的动静。然而房间里面一潭死水,陈槐戳破纸糊的窗户,透过微小的孔洞,查看里面的情况。 八个人挤在一张床上,睡大通铺一样。他们的睡姿各异,有的佝偻身子,有的则躺得板正,每个人都在这间逼仄的屋子里试图寻找安全感。 由此可见,那些从外面到来的食客,全部都被安排在夹层休息。 这里面有什么讲究?陈槐抓了抓极短的头发,满心的困惑让他的眉头紧皱,拧成深深的川字纹。忽然之间,他面前的一切变得影影绰绰,从岔路尽头出现的人在他眼中变成双影,仿若鬼魅现世。陈槐使劲眨了眨眼睛,试图调动感知力强化视力,然而于事无补。 无论他怎样做,他看到的重影越来越多,数量更是从两人变成数十人。 他内心暗叫不好,双眼的视力急剧下降,没有半点清明。约莫五秒之后,陈槐后背贴着墙面,他的眼睛变得昏黑一片,一丝光亮也不到,只是鼻尖的香气却愈发浓烈。 “户使大人,依您的意思,他是否……”身披绿纱长裙的女人气若游丝,陈槐听得分明,哪会有正常人这般说话,分明是病入膏肓。随后那女人抬起胳膊,舞动衣袖,冲身后的人招招手。 “丢出去,别坏了户使大人的雅性。” “咣当……” 楼梯拐角的墙面被人从里面拉开,陈槐被两人左右架着胳膊扔了出来。随后隐藏门迅速关上,完全看不出有裂缝。 突如其来的响动,令吴期惊得跳了起来。他歪着脑袋,就看到陈槐被里面的人用力丢出来。吴期急忙上前,扶起陈槐,他体型太小,只能勉强撑起陈槐的后背。 “陈哥,陈哥……” 陈槐感受到熟悉的气息,一颗提到嗓子眼的心脏终于缓缓下落,他摸黑四处乱抓,直到抓住吴期的肩膀:“我看不见了,先送我回去。” 吴期惊慌失措地转过身去,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陈槐,他赶紧给余千岁打电话,一分钟后,余千岁出现在楼梯转弯处。 “余哥……” 余千岁拉过陈槐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另一只手搂着他的腰。 “吴期,你先回屋。”免得有人趁此机会偷藏他们房间搞偷袭。 吴期离开后,余千岁干脆换了动作,他弯腰准备抱着陈槐往房间走,陈槐感受到异样,全身都在表示抗拒。 “不用了,你架着我走回去就行。这样不太合适。” 余千岁见他执意不肯,只好原地放下他,和陈槐商量:“你现在看不到,走路很慢。要不我然我背你回去,免得被别人撞见。” “好。多谢。”余千岁微微屈腿,两只手拉过陈槐的胳膊,用力把他背向走廊最里面。 就在两人离开后,一道偷窥的目光移走了视线。 余千岁把陈槐放在床上,吴期关门前特地左右查看,还好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上好门栓,余千岁急切地问:“你们遇到了什么事?怎么好端端地,他眼睛看不到了?” 吴期一脸无措,“我不知道啊,我一直守在外面,没有人来。陈哥进去大概有半个小时,然后他就被两个男人从墙里扔出来了。” 余千岁张开手掌在陈槐面前挥挥,焦急地问道:“现在呢,能看到吗?” 陈槐无力地摇摇头,他先前不是没有经历过短暂失明,只是这一次,直觉告诉他,隐藏在恒通客栈的幕后之人,必定是个大麻烦。 他现在冥思苦想,也想不通那人为什么不直接要了他的性命。而且联想到之前月如纱口中的户使大人,看来他今晚这是误打误撞碰到了。 既然他发现了这个秘密,为什么不干脆杀了他,反而施毒,害他眼睛看不见。 他晃晃脑袋,想要把思绪整理清楚。 “余千岁,帮我个忙。” 陈槐双臂前伸,余千岁立马递上他的手,牢牢抓住陈槐,“我在呢,你说。”陈槐虽然看不见,不过在此之前,他在夹层当中的所见所闻,一切都被他牢牢地记在脑海中。 “我说,你画。”得趁着他记忆清晰的时候,把夹层空间的布局全部画出来。 吴期展开一张画布,用力拖动小茶几,放在余千岁跟前。 陈槐凭着记忆娓娓道来:“共有四条岔路,呈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延伸。岔路交汇的中间,是灯火璀璨的大堂。每条岔路旁边的房间,用处各不相同。” “四个方位的墙面上,各挂着源自四象衍变的画作,北玄武,南朱雀,西青龙,东白虎。唯有中间的那副画作我看不懂,也不曾见过。”陈槐仔细回忆,当时一进夹层,他便感觉周围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看,奈何他对画作研究并不精通。除了能从四象衍生的画作看出点名堂以外,其他的一概不懂。 余千岁执笔在画布上细细描绘,他的笔锋锐利,转折落笔又分外流畅。随着陈槐的讲述,余千岁呈现的画作越发生动。吴期竖起耳朵,同时又目不转睛地盯着画作看,偶尔帮忙调配颜料。 陈槐的手指随着他陷入深层回忆,不自觉地弯曲,在床上一下一下地轻叩。 “你们有没有见过这样的画?画中间的弧形图案好像是坟冢,五条蛇一样的东西在后面张牙舞爪。” 余千岁皱着眉头,顿感不妙,他低声困惑:“这种传说当中的生物,居然真的存在?” 吴期吃惊地看向余千岁,“余哥,你知道?”余千岁点点头,眉眼的乌云却没有散去,他叹了口气:“如果陈槐形容地没错,那幅画应该画的是五冢蛇蛸。” “只是五冢蛇蛸一向存在于传说当中,它和四象完全是不搭边的两回事。怎么会有人把四象和它放在一起。” 陈槐的手指停止叩动,尽管余千岁的口吻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是视力的短暂消失,造就了他的听力过分敏锐,听余千岁这样讲,恐怕这所谓的五冢蛇蛸,不是什么好解决的东西。但它只不过是一幅画而已,虽然比周围的看上去更加怪异,但是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余千岁继续在纸上涂画,只见一张和陈槐看到的那副画作相差无几的内容,呈现在画布之上。吴期抖擞肩膀,发出嫌恶的声音,“这玩意儿怎么长得这么恶心。” “从暗无天日的坟冢里爬出来的,你还要求人家长得好看啊?”余千岁把画纸竖着拿起来,用笔尖圈出每一个蛇头,“古代人大搞封建迷信,所以祭拜什么的都有,常见的有五路财神、灶王爷这些,所图不过是发财平安,能吃饱饭。做生意的人更是迷信,他们的野心不再局限于各路财神,坊间呼声高的那些,经过包装,就会成为各位老板的心头好,请回家供起来。” 余千岁挥动笔杆敲击单薄的纸张,“五冢蛇蛸,就是这么出现的。一般古书不会记载这种邪乎玩意儿,只有在风流野史,才会偶有一两次,提起它的存在。你们想啊,出现在野史上的古人事迹,无非就是作者道听途说,再把这些八卦艺术加工,这就杂糅成所谓的坊间故事。” “野史记载,西汉时期的邓通,就是因为家中供奉五冢蛇蛸,所以才得到汉文帝的宠信,于是就获得了铜山铸币的资格。” 余千岁放下纸笔,略有惆怅。 “野史里的故事,戏说成分居高。我一直以为这种东西只存在野史当中,没成想我还能遇上。你看这五个脑袋,分别代表五种欲望,只要供奉对应的喜好之物,假以时日,就能达成所愿。” 吴期缩着脖子,瞥了一眼迅速收回目光,“好恶心,这家伙长得太恶心了,哕。”陈槐没再说话,他在脑海中把线索逐渐串起来,静静思索。 一时间屋内盛满寂静。几人不曾注意,天色已亮,太阳高悬东方。 一声尖叫打破了这个早晨。 “来人啊!杀人了!” 余千岁听闻,交代吴期守着陈槐,他出去看看。房间的门开了又关,余千岁出去了解完情况回来了。 “和昨天早上一样,又死人了。今早死了三个,死因一致,皆是被同一人用利器所伤。” 第77章 四人齐聚 吴期当即小跑到门口,悄悄打开一条门缝,向外小心翼翼地窥视。 余千岁坐在靠椅上,手肘拄着桌面,手背撑着脑袋,“你看什么呢?”。吴期这才收回目光,把门关严实后,搬出一张小凳子,“我就看看,死的人有没有我们认识的。” 余千岁挑眉问他:“有吗?” 吴期摇摇头:“我个子太小,踮着脚尖看都够呛,那几具尸体被看热闹的围得死死的。我什么也看不到。”他懊恼地锤着自己的大腿,“什么时候才能变回去啊,这副身体也太麻烦了。”吴期说话激动起来,止不住的音量有些拔高,忽地被陈槐冷声制止住,“别出动静。”吴期当即闭嘴,眼神左右飘忽,陈槐不让他开口,他就干脆闭嘴,一句话也不说。 “什么情况!,怎么又有人在我恒通客栈死了。” 月如纱的嗓音尖锐讥讽,丝毫没有对这件事的惊慌,话里话外都在埋怨死者不应该死在她这里。 “大黄二黄,问清这三具尸体有没有人认领,没有的话直接处理掉。一大早这么不安生,晦气!” 月如纱转身向一楼走去,然而这一次客栈的住户说什么都不同意。昨天的事情还没解决清楚,这下又死了三个人。而且现在客栈只能进不能出,谁知道还要被困在这里多少天,万一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呢。 “掌柜的,你不能走!你得给我们大家伙一个交代。” “就是!这短短两天,死了四个人。这样下去,没过几天,整个客栈都要被杀光了。” 人群中的不安正在无限弥漫,这种黑色的恐惧攀上每个人的心头,无不叫人胆怯。 “掌柜的,我敬你是女人才不动手的,这要是在我们村,你这样做黑心买卖的,早就被人打死了。” 膀大腰圆的屠夫瞪着一双牛眼,挥舞着肥腻粗厚的手指对着月如纱指指点点,语气中皆是指责。 谁料下一秒,他伸出的指头被一个不怒自威的男人直接撅折,疼得他倒吸凉气,另一只手急忙拍打行凶之人的肩膀,“放手,快放手,疼死老子了。” 男人没有正眼看屠夫,反而不屑地哼声。 “你你你,你这叫偷袭,不是君子所为。” 屠夫握着断了的手指节节后退,脚上的小碎步速度极快,言语却依旧不依不饶。 “她一个女人开黑店,现如今不让我们出去,死人了也不给我们一个交代。” “我看你就是她养的那个凶手!你们这间黑店,为的就是杀人越货。” 月如纱摇着团扇,忽地她伸直胳膊,团扇的前端瞬间飞出两根银针,齐刷刷冲着屠夫的脑袋两侧飞过去,牢牢钉在后面的门上。 她斜睨冷笑道:“看见了吗?我若真是做杀人越货的勾当,何必偷摸杀人,杀完人尸体不处理,难道是给我留麻烦吗?更何况……”月如纱步步靠近屠夫,她双指拈着扇柄,不容屠夫拒绝便抬起他的下巴,逼迫他直视自己。 “我要你死,你必不能活。” 银针的威慑令屠夫抖成筛子,他宽胖的脸上布满汗珠,浑身的衣服已经湿透,此刻无力注意疼痛的手指,全部的精神紧绷,让他止不住地吞咽口水。 “掌……掌柜的,有话好好说。” 月如纱潇洒转身,桃红色的眼尾上挑,眼神轻蔑地快速从所有人脸上扫视而过。 “我给各位半柱香的时间,死者的亲友可向我讨要赔偿,商谈尸体的埋葬事宜。如若无人认领,半柱香后,我自会安排专人处理。” 清冷的寒月香随着她走动,钻入在场每个人的鼻孔,混着难闻的血腥气,一时间众人眉头紧皱,手捂口鼻。 月如纱行经方才出手相帮的男人时,似是对他的动作颇为满意,“多谢。”男人没有说话,纹丝未动的脸庞,却显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气场。 “还有一件事。行凶之人亦可在半柱香内前来找我,我劝你还是主动自首 为妙,若是被我查出来,可不是以命抵命那么简单了。” 月如纱吩咐大黄二黄留守二楼楼梯口,交代他们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人,随后她便回到一楼,准备开门营业。 “散了吧散了吧。” 看热闹的人各自回屋,只有几个胆子大的,非但没有离开,反而离尸体更近。 有一个书生模样的男人,蹲在尸体旁,聚精会神地用自带的工具划开死者的衣服,锃亮的刀片抵着肌肤,刀片缓慢深入,男人一寸一厘地做起验尸工作。 “秦万成,我说你怎么还喜欢做这种事?” 他的同伴推了推秦万成的肩膀,“走了,回屋歇着,你忘了我们身上还有任务啊。” 秦万成低头查看尸体的状况,左手前后挥动,低声道:“你回去吧,我忙完就来。你跟韩梁说一声,让他离第九的人远点,老实待着,我们这次任务行动,老大可有交代,让你俩一切听我指挥。” “知道了。”董滨撇撇嘴,心里免不了吐槽秦万成的装腔作势,他们三个在光耀都是平级,不就是这次出任务,老大临时说了句让秦万成指挥行动吗,瞎装什么啊。老大要是真有那心思对秦万成委以重任,至于在他们临走之前才说这么一句吗?不还是一时兴起,给秦万成一颗蜜枣吃。没想到这姓秦的拿着鸡毛当令箭,真当是个美差啊。 秦万成有个毛病,特别喜欢和尸体打交道,用解剖刀查验每一具尸体的死因,是他人生的乐趣之一。秦万成随身携带解剖刀具,遇到意外出现的尸体,只要不是经他们手死亡的,面对那些死因不明的尸体,他都愿意现场开验,给尸体开肠破肚。然而以往没有像现在这样的绝佳机会,不仅环境合适,而且无人打扰,正好给他提供便利。 秦万成一边翻看尸体,一边喃喃自语。 “这凶手厉害啊。一刀毙命。”右边的尸体是一具中年男性,全身只有一处伤口在颈部,整齐的切口在极快的一刀毙命下,血溅三尺,颈动脉齐刷刷地被切断,造成大量的失血。没怎么挣扎就死了,死亡时间初步推断应该是在昨晚的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不过第一案发现场肯定不是这里,这三具尸体,很明显是被凶手杀害后,统一再被搬运到走廊的。 中间的女人,则是昨天早上惊慌大叫的妇人,衣裙完整,但是血渍遍身,致命伤是胸口,从胸口的伤痕来看,和刚才那具尸体所用的利器是同一把刀。 刀身宽为十公分左右,根据女人胸口的伤痕深度,秦万成在脑海演变当时的情景,推断凶手持握的差不多是七十公分长的快刀,从正面对准女人的胸口捅进去。仔细看她的伤口位置,可以推测出妇人当时是坐姿,也就意味着她没准能亲眼看到自己被杀。伤口周围有少量淤血残留,这就说明凶手一刀扎进她的心脏后,稍作停顿,所以造成伤口四周肿胀。死亡时间在凌晨一点左右。 那个时间不睡觉,还坐着干吗?秦万成思索万千,他的手指如同波浪,灵巧的解剖刀在他手指起伏间上下穿梭。他缓缓直起身,握住刀把,通过刀片反光,对身后站着的人问道:“你不走,站在这里看我剖尸,有意思吗擎风?” 秦万成的解剖刀倏地一下从他手中飞出,似一条夺命之箭向擎风飞去。擎风双脚屹立不动,只见他上半身微微向左侧闪过,犹如提前精准地预判到冲他而来的轨道,半秒过后,刀片“铮”地一下钉进墙中。秦万成不满地甩甩手,“你害我损失了一把刀,不如把你的骨头磨成刀赔给我,倒是能勉强用用。” “休想!” 擎风长腿飞踢,黄泥花盆好似轻飘飘的云朵,被他当成球一样踢向秦万成,噼啪掉落在地面的花盆碎块,夹杂着早上刚开的红花,悠悠荡荡落在最左边的那具老头儿身上,遮盖住他被削平的脑袋。 秦万成一改阴森的笑意,双眼阴鹜,两只手霎时多了十把一样的刀,同时向四面八方甩去,角度之刁钻,每一把刀的走向,都奔着直取擎风性命而去。 擎风眼神一凛,身形快速闪动,就在秦万成的刀即将刺中他的胸口时,擎风果断后仰,刀片擦着他的身体狠辣地飞驰,另一把争强夺势冲着擎风的太阳穴而来,擎风迅速从腰间抽出一副闪着寒光的手甲钩,上面尖锐的钩刺顷刻间随着擎风转动手腕,将那把银刀挡下,又见钩刺对着银刀打旋,几圈过后,擎风将银刀原路奉还。 打斗的声音激烈,惹得屋内的住户不约而同地打冷颤,不少人以为外面打斗的正是昨晚的凶手,各个缩着脑袋房门紧闭。 大黄二黄自相对视,明白再不出手制止,恐怕二楼要被这两个人拆了。大黄空手连接三把银刀,他怒音骤起:“给我停下!” 二黄笑眯眯地打起圆场,语气缓和地说:“二位客官武艺高超,只是这比武切磋,还请移步后院。切莫在这里惊扰其他客人的休息。” 说着,他微微欠身,言语客气,态度有礼,抱拳道:“我们这恒通客栈,虽然容的天地客,行的四方事,纳的八方财,可在这规矩之上,有可为有可不为,还请二位多多海涵?您二位意下如何?”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秦万成飞射的银刀全部被打落,擎风收起手甲钩,昂首挺胸地等待秦万成的态度。 秦万成顿感没劲,他手握一把新的银刀,比划着老头被削平的脑袋,神情自若地说道:“你们猜猜看,他是什么时候被杀?又是从哪里挪过来的?” 秦万成冷不丁地转移话题,大黄二黄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一时语塞,兄弟两人面面相觑,不知作何回应,反正现在争夺停止,索性又回到楼梯口站岗。擎风却仿佛没听到,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径直朝着走廊最深处走去,他用云落山的特定暗号,敲开了茉莉园的房门。 余千岁在屋内听到敲门声,心中一紧,莫非……他瞬间起身,快速打开房门。看到门外之人是擎风后,余千岁脱口而出:“果然是你。” 擎风抬脚立马进屋,余千岁赶忙插好门栓,示意擎风随意坐。 吴期见到擎风的第一眼,即刻拿出照片进行比对,这个头这文身,他迅速来到擎风面前,“擎风!我终于见到真人了。” 他激动地不停比对照片,目光最终落在擎风的锁骨文身,“我自从来到里界,一直听到擎铁手的威名,今天总算见到活的了。嘿嘿嘿,擎大哥,你那副手甲钩带着没?能不能让我长长见识?” 吴期的眼睛冒着崇拜的火花,然而下一秒他的后脖领就被余千岁拎起来,“你咋见谁都叫大哥?” “余哥你不懂,这是一种尊称,更何况,我本来年龄就比你们小。你要是想叫我吴哥,我也不介意。” 余千岁把吴期拉到一边,嫌弃道:“你真是活够了。” 擎风在这场突如其来的迷弟见面会中迅速抽身,他神色恭敬,愧疚地说:“老大,我来迟了。” 余千岁轻轻摆了摆手,正好他自己找过来,省得他们再去找了。 “刚才我听到门外有人在喊你的名字,但是声音太小,我无法确定是不是你。现在终于见到你了,你没受伤吧?” 擎风摇头道:“没有。我的传音镯在进来前,被他们暗算搞坏了,这才没办法和你联系。” 余千岁拍拍他的肩膀,“没事儿。”他转念问道:“你刚才在走廊发生什么事了?还是遇到了谁?” 擎风一脸正色道:“光耀的秦万成。” 余千岁嗤笑道:“他又剖尸了?” “嗯。” “秦万成这德行还是和以前一样,阴沟里的老鼠,一贯喜欢和死人打交道。”余千岁顿了顿,向他介绍:“刚才和你说话的小屁孩是吴期,和我们一样,风暴之城的。坐在床上的那位。”他清了清嗓子,着重说道:“陈槐,自然之都的。” 擎风瞬时明白过来,开口说:“他就是那个天……” 余千岁瞬间递给他一个眼神,制止他把后面的说出来。 陈槐虽看不到,但是却能够感受到擎风的位置。 “你好,我是陈槐。” 随即他听到了系统提示音,是对进副本时的介绍进行的完整补充——叮,欢迎来到《夜半三更》副本,请玩家入住恒通客栈并顺利离开。副本人数:20人,副本时长:7天。祝您生活愉快,长命百岁! 第78章 鱼图现身 陈槐现在虽然看不到,不过他对其他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就如现在脑海中突然响起的系统声音,忽地令他心头一震,这次的副本居然有二十个玩家,他默默地在心中盘算起来。他们这边是四个人,光耀和第九则是八个人,除此之外,另有八名玩家。 陈槐的手指随着他不断思考,习惯性地上下轻叩。 系统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发出提示音,这个副本的时间只有七天,现在已经过去两个晚上了,会不会太迟了些。 是系统出现延迟性bUG,还是另有原因。 陈槐陷入沉思,一时间他的脑海里出现几种不同的猜测方向。沉默过后,陈槐缓缓开口。 “你们是不是也听到了系统提示音?” 吴期点头应道:“对啊,这次的时间才七天,好短啊。” 余千岁微微蹙着眉头,凝神看向陈槐,不解的问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陈槐对于此番的猜测没有太多的肯定,思来想去,斟酌字句,这才说出他的疑虑:“我很纳闷,为什么这一次的副本提示音,完整版会出现得这么晚?我们刚进副本的时候已经出现过,那时只有前半段。但是后半段内容,现在才出现。你们不觉得这里有问题吗?” 吴期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地说:“或许系统出现故障呢,系统偶尔抽风很正常。陈哥你别多想,总而言之你放心,我们是不会不管你的,无论你能不能看到,我和余哥肯定能找到治好你的办法,再带着你顺利通关。” 余千岁顺手从茶几上拿了一枚糕点,高声呼喊:“吴期!” “啊?”吴期嘴巴微张,疑惑地看向余千岁,然而下一秒,飞出的糕点直进他的口腔,只听到余千岁说:“你多吃点。” 吴期撇撇嘴,余千岁这一出皮笑肉不笑,实在是令他起鸡皮疙瘩。他恶狠狠地咬掉半口糕点,快速翻白眼,小声哼哼。余千岁双手抱臂,分析道:“吴期说的也有可能,但是这样的几率太小,不符合进本时的初始逻辑。我个人偏向另一种猜测。”若不是陈槐提出这一点,他恐怕还没发现这里的异样,进本这两天,真是被各种事情冲击地头昏脑涨。 陈槐半坐在床上微微倾身,他的直觉告诉他,余千岁的猜测方向,似乎和他所想的一致,他神色专注地问道:“你说的另一种猜测是什么?” 余千岁的目光变得深邃,他看向擎风,颇有几分探究之意,“应该是触发了一些进本时的必要条件。我仔细回忆之前下本,基本都围绕着三个元素,第一,多名玩家同时进本,或者进本之后互相有接触。第二,玩家身处副本世界。第三,与Npc进行互动,从而开展故事线。” 陈槐若有所思道:“如果按照你说的这三个元素进行匹配,很显然我们已经达到了第二点和第三点。” 吴期将干巴巴的糕点快速吞进肚子里,迅速抢说:“我知道了,因为我们才见到擎铁手,所以才满足了第一个元素。” 陈槐并拢手指按压太阳穴,双目短暂失明,加上对一些问题的多重思考,让他顿感头痛,他顺着吴期的逻辑继续说下去:“假设,我们是因为见到擎风,才满足以上三个元素,那按这样说来,除了擎风和那八个人以外,另外的八个人,我们应该都有不同的接触才行。”他颔首问向余千岁,“玩家必须有肢体接触才算满足条件吗?” 余千岁摇头,“不是。进本的玩家看到对方,或者和其他人同处一地,都算是接触。而且我觉得,这里的接触不是一对一的,不然太麻烦了。或许我们可以参考六人定律?” 陈槐喃喃道:“如此一来便说得通了。没准我们之前已经见过其他玩家,但是我们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现在擎风出现,必要条件满足,系统提示音也自行出现了。” 但是这样分析一通,意味着过去的两个晚上,其他的玩家和他们一样,都没有见到擎风。 余千岁好奇地问擎风:“你这两天一直藏在哪儿?” 擎风讪讪地说:“别提了老大,我这两晚简直是噩梦。刚进副本,我莫名其妙出现在后院的大水缸里。从水缸跳出来后,我打算去前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活动范围只能局限在后院,为了不被后厨那几个人发现,我能藏就藏。” 吴期噗嗤笑出声:“你藏起来干啥?你这么厉害,那几个厨子还能把你吃了啊。” 擎风一脸忧愁,“我的传音镯坏了,联系不上老大,我当然不能轻举妄动。干脆找个地方躲起来,免得和Npc打交道,再触发意想不到的剧情,万一出现什么事,我对老大没法交代。” 吴期收起露出的大牙,慢吞吞憋出一句:“擎铁手,您辛苦了。小弟佩服佩服。” 余千岁无视眼前的小打小闹,沉声说道:“那你今天怎么可以离开后院了?” 擎风清了清嗓音,正经地说:“昨天夜里我看到后院的一处地面出现裂痕,没过多久裂痕变成通往地底的小路,与其被困后院,还不如试一试别的机会。从小路一直往下走,我记不清走了多久。” 他小声说道:“听到外面有动静时,我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出来了,出口就在楼梯口的那堵白墙。那里有一扇隐藏门。” 吴期当即右手握拳砸向桌面,惊讶道:“这不就是昨晚我和陈哥去的那里!原来里面的空间,不只有一扇门可以进出啊。” 擎风满头雾水,转身看向吴期:“你们昨天也去了?” 吴期欣然地点头:“不过嘛,好景不长,我们三点去的,大概三点半左右,陈哥就被里面的人扔出来了。不仅如此,眼睛还……你们昨晚没碰面吗?” 擎风摇摇头,“没有。我也觉得特别奇怪。昨天晚上我从地道里一直走,里面的台阶仿佛没有尽头,搞得我返回上面吧,不甘心,向下一直走,又望不到头。想来想去,最后还是选择接着往下走,我以为会到地底深处,没想到后面的几十个台阶,骤然变成向上的趋势,我踩着台阶走到最上面,转眼看到一堵墙,墙面有一扇门,推开门,我就出来了。接下来的事情,你们也知道了。” “而且你说的墙里有空间,当时我没回头看。” 吴期耷拉着脑袋,一副泄气的样子,“好吧……” 余千岁轻挑眉头,歪了歪脑袋,“你是如何得知我们住在茉莉园的?” “从墙里出来,我就混在人群里,当时看到你了,不过没喊你。毕竟人多眼杂。”擎风满脸嫉恶如仇,“倒是那几个垃圾货色,居然有脸出现在这里。刚才没有一拳击碎秦万成,难解我心头之恨。” 余千岁示意他先不要冲动,“你说的那个线索,在哪里?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们这次进副本,唯一的目标就是为了那个东西而来,现在陈槐双目暂时失明,之后的行动自然得是他们三个人出马。 擎风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泛黄的手绢,他铺开放在桌上,只见纤细的墨笔在上面勾勒出一尾粗糙的鱼,鱼眼空洞,鱼尾上翘,鱼肚的中间位置向内凹陷,很明显这是半枚图样。 “我们要找的是鱼章,阴阳双鱼,各分半块,阴章在恒通客栈,阳章在源聚大厦。鱼章的长度大概是食指大小,尤其注意,阴章没有鱼眼,一旦看到有鱼眼的,不用思考直接就地损毁,当然也可以用来迷惑光耀和第九的人。” 余千岁拿起手绢细细端详上面的半枚鱼图,“这么说来,你也不知道鱼章的具体位置?” “不知。唯二的线索,一是这张残图,另一个则是恒通客栈有六枚鱼章,只有一枚是真的。”吴期倏地一下从余千岁手里抓过鱼图,边看边皱眉,时而又兴高采烈。 “这么一个小东西,咋找啊。不过,嘿嘿嘿,找到它,我们离胜利的目标更近一步!找找找,冲啊,找起来,即刻行动!”吴期紧抓手绢,握拳举过头顶。 陈槐缓缓下床,凭借对周围一切的感知,逐渐摸索着来到桌子前。突然吓了吴期一跳,“陈哥,你咋下来了,你放心,这件事我们三个肯定做得万无一失,势必会把鱼章带回来。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回去休息。” 吴期搀着陈槐的胳膊,反被陈槐一手抓住:“你们三个是因为我的事情才被卷进这个副本的。我不能让你们为了我去冒险。” 吴期拍拍他的手,安慰道:“什么你啊我啊,你还跟我们分这个啊?咱们几个不是早就不分彼此了吗?” “你就老老实实把心放进肚子里,等着我们的好消息吧。” 陈槐默不作声地拒绝,他又不是伤得无法动弹,现在他能动,无非就是眼睛看不到而已,更何况他还有比常人更厉害的感知力,眼睛虽然看不见了,但是他能凭借着对周围的感知,小心行事。 他从吴期手里拿走鱼图,屏息凝神感受鱼图的一切。突然一股熟悉的异样气息闯进他的识海当中,陈槐紧抿双唇,面色凝重地仔细回忆。鱼图上面的气息,他在恒通客栈的其他地方绝对遇到过。 在哪里…… 他头痛欲裂,手指用力按压额头和太阳穴,吴期在一旁见他这样格外紧张,止不住地劝说:“余哥,你帮我一起劝劝啊。陈哥这种情况,咋可能找东西……” 余千岁成竹在胸地说:“没事儿,我和他一起找鱼章。”相处这么久,陈槐的秉性他还是了解的。更何况这是他的事情,陈槐肯定不愿意待在房间里,什么都做不了。与其憋在房间里郁闷担心,还不如和他们一样,一起出动。 陈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他的状况看上去不是那么糟糕,他在脑海中不断回想这两天在客栈遇到的一切事情,从进入客栈的那一刻起,再到进入的每一个房间,接触的每一个人……只是那股熟悉的气息却深埋记忆底部,时而若隐若现,时而缥缈虚无,无论他怎样回忆都无法捕捉到关键信息。 见他额头直冒冷汗,余千岁丝毫没有多余的思考,温润的手掌贴着他的额间给他擦干汗水。 “行了,虽然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你先别想了。一脑门的汗,咱俩还没行动呢,你可别给我拖后腿啊。” 余千岁故意这么说,他把手绢塞进陈槐的衣服夹层,顺便拍了拍他的衣领按压平整。 “一会儿可以离开后,我和陈槐去一楼,你们两个去后院,再去看看那个地下通道有没有其他发现。” 吴期挺起胸膛,坚定地喊道:“没问题!” 距离月如纱规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大半,门外没有任何进出推门的动静。只等月如纱再回来解禁,到时候就能自由行动了。 陈槐略有虚弱地坐在椅子上,他刚才又在脑海中搜寻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就在这时,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听上去不是一个人发出来的。 吴期迅速把门打开,探出脑袋向走廊看,再实时把看到的内容传回屋内。 “有个老头儿不行了。他儿子背着他往楼下跑,说是要带他去看大夫。” “那两个大块头堵着楼梯不让他们下去,还说下去就是承认自己是凶手。” “他儿子情急之下和大黄二黄干起来了……” “不好!”吴期扭过头,眉毛皱着毛毛虫,欺哀地说:“老头儿被他儿子从楼梯口扔下去了,现在他回屋了。” 擎风看着吴期一句一句的实时播报,对外面的情况不禁担心起来。余千岁却另有一番见解,“时间马上到了,现在有人在这个节骨眼出现,儿子救父亲本是佳话,然而现在又出一条人命。我估计,今天早上的事情到此为止了。凶手无论是不是那个老头,现在都必须是他。” 余千岁勾起嘴角,恐怕这个巧合,是人为制造,他饶有兴趣地看向门外,“这个儿子,有意思。”。 第79章 展开调查 一番闹剧随着月如纱的脚步声戛然而止,伴随她那独特的香气,逐渐从一楼向上蔓延,她嫌弃地用团扇轻点鼻尖,堪堪捂住,“你们两个赶紧把这个老头儿收拾了,一大早这么晦气,今天还怎么迎客!” 片刻后,屋外的走廊此起彼伏的声音接连响动,周围的几间屋子全部敞开大门,住客们一应从探看变成了好奇地注视,一股脑跑到楼梯口议论这件事情,有说年轻男子不孝顺,有说没准这个老头儿就是凶手,反正赶在限定时间内出现,干脆解禁得了。 “掌柜的,按你说的,半个时辰之内只要有人走出房门,便可视为凶手自首。”一个身高不足五尺的少年昂首阔步,从人群中站了出来,他走在前面,不卑不亢地和月如纱对视。 “在下清寒,学生在此有礼了。” 月如纱微微抬眸,一双冷酷的凤眼满含凛风,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清寒,不过束发之纪,偏来搅弄浑水,谁给他的胆子。她眼中的不屑不减分毫,扫视过后转即收回目光,落在众人身上,话虽是对着清寒在说,但意思却明显是在说给其他人听。 “这老丈既不是主动下楼,又没有来找我承认是他所杀。小兄弟,年纪虽小,可别信口雌黄啊。” 清寒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把束带潇洒地抛在脑后,踱走两步,发出长叹:“诶,此话不对。掌柜的既然说他不是凶手,那么他便是那三名死者的家属。” “您方才可说,半个时辰之内,若是死者的亲友,可下楼找你商议入土为安一事。看来您贵人多忘事啊。”清寒玩味地从挤成一团的住客脸上看到几分错愕,他内心的成就感又生几分,“掌柜的,这老丈年纪大了,自是见不得亲人死于非命,原想找你一同商议,没想到悲痛过度,下楼梯一时脚软,不慎滚落。这件事,自是有他人作证。”清寒双指并拢,从空中画出半圆,速度缓慢,片刻之后才将所指的方向落在老丈的儿子身上。 他信步走到年轻男子面前,眼光盛满肯定,清寒抬起头看向他,“兄台,我说得可对?” 老丈儿子眼中匆匆闪过一丝慌乱,豆大的汗珠从他额间滑落,直起的腰身逐渐佝偻,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尖,随后又快速抬头看向清寒,顿时心生疑惑,这人到底要干什么?平白无故横插一脚,又给他安上一个莫须有的名头。感受到身后其他人注视的目光,男子脊背微颤,过往街坊的谩骂指责,如今在这一刻全数钻进他的脑海,而且就在刚刚,他亲手把父亲推下楼梯,在场肯定有不少人都看到了。 他会遭到什么对待?继续被别人戳脊梁骨,还是数不尽的唾沫星子喷向他。男子止不住地缩起脖子,眼神当中充满闪躲。 清寒却当着众人的面继续问他,“兄台,我说得,可对?”他歪着脑袋弯下腰,向上看到男子闪避的目光,啧,朽木不可雕。 见他不答,月如纱的耐心用尽,长袖挥舞甩出一条水蛇,指挥大黄二黄把尸体搬下楼自行处理。 看戏的住客摇头叹息,交头接耳忙其他事情,却突然被一声震天有力的声音惊得停下脚步。 男子直起身子,快速镇定下来,面对月如纱点了点头:“没错,掌柜的,我和家父便是这三人的亲友,方才正是我爹太过悲痛,才会一不小心摔了下去。”他向前走了两步,“我刚才心急如焚,本想带他去找大夫,没想到……”他拉着袖角擦拭抽噎的泪水,话腔里更是一把辛酸泪。 月如纱嗤笑道:“你刚才怎么不认?” 男子掀开衣袍瞬间跪下:“家父骤然离世,我不愿接受这个事实,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咚咚咚,连嗑三个响头,力道之大,额头中间渗出血珠。 清寒站在两人旁边,眼看时机成熟,转身对月如纱说道:“掌柜的,既然如此,不如您和这位兄台……我忘了,还没请教兄台尊姓大名?” 那男子抹掉眼泪,冲清寒抱拳道:“在下金不焕,家父金载延,昨夜惨遭不幸者,乃是我的伯父和他的儿子,儿媳,我们家住翠青山,久闻此地繁华,想来机遇良多,便携全家来此地谋个营生。没想到……”金不焕脑袋耷拉到地面,两行眼泪哗啦啦往外流。 清寒瞧他这副模样,内心思忖此人还算可造之才,虽反应的慢,但看来并不愚笨,三两下的功夫,不仅交代他的身世,更是连同那三个人的身世一同编造。 清寒老成做派,对于逝者已矣表示哀悼,他拍了拍金不焕的肩膀,“金兄莫急,大家有缘在此相聚,我相信掌柜的一定会查明真相,还你金家一个公道。” 金不焕鼻涕眼泪直流,眼中尽是感激,“多谢清寒小兄弟仗义相助,若是查出凶手报我心头大恨,金某定当牛做马报答诸位!” 随即又是三个响头。 月如纱在旁默默地观赏这出戏剧,她知道,其他人也知道,那三人分明和这金不焕没有半点干系,但是谁能想到,中途会杀出程咬金,如今她骑虎难下,摆了摆手对金不焕说:“既然你和他们是亲属,现在随我来,我们换个地方谈。” “谢谢掌柜的,谢谢掌柜的!” 金不焕咣咣磕头,迅速在脸上抹了一把,忙不迭地跟在月如纱后面,走下楼梯时,他抬头向上看了一眼,正对清寒的目光。 这小子一双眼睛墨黑,猜不透他的情绪和想法,金不焕发挥他那可怜的脑容量,只能猜到这件事成之后,他从月如纱那里得到补偿,清寒肯定会向他讨要。不然他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把自己推出去,认领这份肥差。 清寒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冲着金不焕招手,大声喊道:“金兄节哀。” 吴期把茉莉园的门再一次关上,他啧啧摇头,同时问余千岁和擎风:“你们都看到了吧?这个叫清寒的小伙子,绝对不是省油的灯。” 余千岁手掌拍在桌面上站了起来,“管那么多干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他不来找我们麻烦,一切事情随他去。”他看向陈槐,顿了顿说道:“走吧,该做我们的事了。” 说罢,四人按照之前的计划行动起来。余千岁搀着陈槐,小心翼翼地朝一楼走,陈槐的感知力放大之后变得更加敏感,对于这样的亲密接触感到不自在,尽管他的接受程度已经对比之前好了很多,然而时间长了,和别人肩并肩地行走,仍会觉得不太舒服。 “千岁。”陈槐停下脚步,手指轻轻在余千岁的手背拍了拍,“你不用扶着我,我自己能走。我们这样走,你的速度也会慢下来。”陈槐侧身抵着墙面,说完这话他在脑海中思索这样的处理方式是否正确,他天生没有共情能力,后期表现的一切,全部都是他从外界的交际当中学来的。 现在眼睛失明,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恢复,也有可能一辈子都会恢复不了。他刚刚被余千岁搀着从屋里出来,曾经在现生见到的那一幕清晰地在他脑海中重现。 那时他过马路,等红灯的时候看到马路对面,一个盲人女孩戴着墨镜,旁边的男人故意不扶她,嘴上骂骂咧咧嫌弃不停,见她快要摔倒时又施舍他健全之人的好心,一路走来,他嘴中的厌恶和唾弃一直没停过,嫌弃女孩看不见,又抱怨给她当拐杖害得自己走得慢,差点撞车。 在那一刻陈槐调动感知力量,把听力短暂关闭,霎那间什么也听不到,他人生疾苦见多了,麻木了,对于社会上的一些具有冲击力的小事,只会觉得那些人发出的喧嚣声过于刺耳,扰他宁静。那些无意义的噪音充斥在每一个角落,只会扰乱他的思绪,令他感到厌烦。 所以陈槐加快脚步,离开了那条路。他没法对那个女生做点什么,也犯不上去指责男生的做法,只是这件事成为他淡漠情感中的一个小小的元素,如同沙粒藏进他的情感荒漠中,让他惊醒并从这件事汲取学习,避免以后遇到相同的事情,发生一样的遭遇。 他那时总觉得一个人可以做很多事,诸如这样的事情,只要他不受伤,自是没有机会发生的。而且就算他受伤,单凭他的本事,一个人还是能够过得舒适。 然而事情的发展一向自有它的安排,它令陈槐身边出现了他人,也让他不再孑然一身。 尽管他知道余千岁和那个男人不一样,余千岁也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可人性还是有千万种可能,陈槐不愿意去用这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去换取一个并不美妙和谐的以后,所以为了不拖累余千岁,干脆从现在开始,让他独自行动。 余千岁微微怔愣,转瞬他笑着同意:“好啊。那你慢点走啊。” “嗯,辛苦你了,谢谢。” 余千岁咧开的笑容立马消散,“你跟我客气什么?” 察觉到余千岁的气息消失后,陈槐不知怎的,长舒一口气,他调动全身的感知力,虽然眼睛看不到,但是凭借着强大的感知力,能够在识海当中,根据周围的一切浅浅勾勒出轮廓线条,形成一张粗略的地图,这就足够了。 陈槐摸着墙面往前走,逐渐地放开双手,跟着感知力行走在中间,随即他缓缓下楼,快到转弯的楼梯口,空气中余千岁的气息如同轻薄却巨大的网,延伸到各个方向,陈槐静下心来深呼吸,他能感知到余千岁先他一步来到这里,没有动过,而是等他到来。余千岁没有出声,陈槐便当做没发现,继续向一楼走。 为了下楼走得更稳当,陈槐扶着旁边的扶手,细细感受木质扶手传来的温度,这是现在的他,感知这个世界的方式。陈槐的每一步走得缓慢且坚定,他能感受到,余千岁就在他身后,离他有十个台阶的距离。他让自己刻意忽略掉余千岁的气息,奈何余千岁的一切气息,千丝万重混入周围的环境中,陈槐快走到一楼的时候,内心分神,探出的脚突然踩空,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仰,他心中猛地一惊,然而他的肩膀却被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接住。陈槐的身体当下变得僵硬,他无措地向周围摸索,只是现在已经来到大堂,当下的位置,除了身后之人,没有其他可以提供支撑的。 陈槐习惯性地挽剑花,铮的一声,承影剑被他牢牢握住立在地面,余千岁见他安然无恙,这才放心撒手,不过仍是叮嘱他:“小心点,大厅布局混杂,多是桌椅板凳。”余千岁的声音近在咫尺,低沉有力,陈槐拄着承影点了点头。 现在正是晌午时分,有不少食客已经踏进恒通客栈的大门,进来之后随便坐在椅子上,大声招呼翠翠点单。 “来了!” 翠翠铃铛般的雀跃声音由远及近,从后厨来到大堂,期间路过陈槐,因她脚步过快,不小心撞上陈槐的肩膀,翠翠急忙道歉:“抱歉抱歉,客官对不起。” 陈槐挥挥手,“无妨,你忙你的。”他屏息凝神,感知大堂的布局,行列分布的桌椅,很好辨认,只要掌握了间隔规律,很难再伤到他。他坐在昨天的位置,余千岁跟了过去,坐在他对面。规格变大的承影剑被陈槐放在桌上,此时的他皱着眉头,方才鱼图上面的气息,从他身边转瞬而过。 陈槐微微侧着脑袋,放大听力关注翠翠的变化。 “客官,请问您点些什么?” “把你们家的招牌全给我上咯,爷不差钱。” 听见翠翠那边忙完,陈槐把她喊了过来。 “我们点餐。” “客官,请问……” 陈槐淡然地说:“和他们一样。” 翠翠蹙着眉头:“客官,您二位怕是吃不完。” 余千岁说道:“无妨。” “好嘞,那我安排后厨给您做。” 翠翠走后,余千岁拈起茶杯,吹着上面的浮沫,低声问:“你发现什么了?” “还不确定,再等等。” 余千岁嗯了一声,刚把茶杯放下,方才点餐的那一桌食客,其中有个五大三粗的莽夫,怒气冲冲向他们走过去,言语霸道:“你们算什么东西,胆敢和我们魏武帮点一样的菜!” 余千岁看他粗张的鼻孔像牛似的不停喘气,实在觉得好笑。忽地一丝狠厉的冷风在空中乍现,只听见清脆的茶杯落地,原是陈槐率其不备,将手中的茶杯直直抛向挑衅者。 第80章 承影如蛟龙 茶杯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直直朝着莽夫飞去,只见莽夫躲避不及,额头正中茶杯,滚烫的茶水混着绽开的茶叶一齐从他额间滑落,好不狼狈。 莽夫怒瞪牛眼,脚下是摔裂的茶杯碎片,他火气怒生,张牙舞爪地冲二人扑过来,伴随他的咆哮狂音:“你们算个什么东西,竟敢偷袭我!” 余千岁脸上的笑容忽地凝固,转瞬令周围看热闹的客人不寒而栗,他离开椅子站在桌前,借着身高差距丝毫不留情地蔑视莽夫。 “魏武帮?”余千岁轻蔑地笑道,眼神里的狂傲向莽夫身后的几人看去,他的双唇微启,轻声说道:“魏武帮又是个什么东西?” 此话一说,魏武帮的众人顿时炸开锅,而那莽夫更是肥头大耳气得满面通红,蛮横地如同一头失智的斗牛,不顾一切地伸长手臂,誓要掐住余千岁的脖颈,让他不能再呼吸。 余千岁不慌不忙,他身如飞鹤闪向旁边,轻松躲过男人的攻击,莽夫扑了个空,却因惯性向前冲了几步,肚子抵着桌边,饶是他满肚子肥厚,突如其来的冲击力,还是令他痛的龇牙咧嘴。 “原来魏武帮是酒囊饭袋的意思啊,我懂了。”余千岁虽是笑着说,眼神却透露着狠厉。就在男人调整战术再一次向余千岁猛扑而来时,却听陈槐从余千岁的身后站了起来,“我来。” 陈槐手握承影剑,剑尖轻巧地挑起桌上的另一个茶杯,势如疾风再一次朝男人甩去,他身姿挺拔,好似青松扎根,不惧不卑,陈槐单手负立,步伐沉稳,他虽看不见,然而此时的承影剑便成了他的眼睛,一主一剑,宛若蛰伏的巨龙,随时准备摆尾。 “呵,我当是什么,原来是个瞎子。”男人不屑一顾,揉动肩膀晃动脖颈,并没有将陈槐做为对手放在心上。 他信心十足地偏头,任由茶杯从他脸侧飞过,而后仿佛胜券在握的脸上尽是轻蔑与不屑,“瞎子也敢在本大爷面前卖弄,今天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魏武帮三头虎。” 余千岁静坐一旁,让独眼老头给他拿来新茶杯,好整以暇地观战,嘴角轻飘飘溢出两个字,“蠢货”。 说罢,男人冲着身后弟兄大声喊道:“杖来。”只见空中迅速飞过一把虎头金刚杖,三个老虎脑袋齐齐攒聚,使用金刚木制成的杖身,中间用玉环将前后两端固定在一起。 “在我魏武帮的地盘上,没有人可以和我帮做一样的事情!”男人双手搭在金刚杖两端,左右旋转,霎时杖身变成两截,一截有三头金虎,另一截则冒出暴雨梨花刺。 “死在我刘虎杖下,你可真得感谢你那列祖列宗,没有他们的磕头跪拜,你今日岂有这殊荣!” 刘虎双臂抬高,怒意贯穿双杖,四方桌咣当一下被他锤成两半,余千岁不满地啧了一声,“小二,再给我来个杯子,上壶新茶。” 一隅之地转瞬之间变成修罗场,惹得周围食客四下躲避,唯恐他们打起来伤害无辜。 陈槐身处漩涡中心,却对周遭的怒吼嘈杂置若罔闻,他于混乱中静静伫立,平静无澜的内心却逐渐递增杀意,要不干脆一剑毙命,正好杀鸡儆猴,省得之后再有人找他们麻烦。 承影剑在陈槐手中仿若活物,尽管它在这个副本中变成了一把普通的利剑,奈何陈槐用剑如神,他将承影横于胸前,剑身冷意如数九寒冰,止不住地呼啸,映照出陈槐坚毅冷绝的面庞。陈槐手持承影横向挥动,在即将停顿的时候,剑身忽地画圆,剑柄在陈槐的掌心下方快速旋转,离手刹那,承影以无人捕捉的速度蹭地飞向刘虎面门,稍迟反应过来的刘虎将双杖交叉挡在前面,奈何被剑力逼得连连后退。 刘虎恼羞成怒,携着双杖朝陈槐扑来,空气中出现猎猎风声,每一个金色虎头獠牙巨口,欲要将陈槐撕成碎片,另一端的暴雨梨花刺,随着刘虎按动机关,大小针刺密密麻麻一齐朝陈槐笼罩,令人防不胜防。 然而陈槐脚步微移,快速收回的承影剑被他在空中连挥成墙,他身如流云,轻巧地向后滑动数步,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他仿佛和周围的环境融在一起,桌椅板凳通通造不成对他的阻碍,而他双腿迅移,左右灵活闪避,梨花刺接连掉落,未曾伤及他一毫。 刘虎三番五次的进攻全被陈槐巧妙应下,他心中更是燃起恨意怒火,双杖在他手中舞动地更为迅猛,又是一轮新的梨花刺,银针飞动宛若点点寒星,铺天盖地追随陈槐,企图将陈槐扎得千疮百孔。 然而承影剑灵活至极,一如银蛇蜿蜒,自陈槐手中脱离,巧妙地从梨花刺的针海游击晃动,此番以柔克刚,完美地将雨点般密集的针刺拨向两边,承影剑穿过梨花刺直抵刘虎胸口,气势磅礴似蛟龙出海,陈槐淡定地向前迈进两步,算准时机握住承影的剑柄,他身姿挺拔,整个人散发着从容且不容忤逆的气息,古井无波的双眼虽看不见此刻的画面,但他却凭借着感知力,精准地面向刘虎。只听他的声音掠过山峰直达湖底,平静无风地问:“继续?” 刘虎的胸口被承影剑刺得深入几分,他敢怒不敢言,暴雨梨花刺的机会已经全部用完,再打下去,他毫无胜算。他讪讪低头,却仍是不忿,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余千岁把茶杯放在餐桌上,施施然走到陈槐旁边,趾高气昂地看向刘虎,目光却深邃地透过他炙烤着另外几人。 “你说你,中午还没吃饭呢,就闲成这样。我不管你们是魏武帮还是窝囊帮,你扰我兄弟二人吃饭清净,这笔账该怎么算?” 刘虎脸色铁青,双眼死死盯着面前的两人,咬牙切齿道:“你们坏了我魏武帮的规矩,本就该死。如今我不过好意劝说,谁知你们狼狈为奸!” 余千岁冷笑道:“狼狈为奸?你读过书吗?可曾去过学堂?我们若是狼狈为奸,你们魏武帮岂不是一丘之貉,一帮臭鱼烂虾,真觉得自己是什么高级货色?不如移步茅厕,看看你们长什么样?”余千岁故意把声音放大,目的就是让其他食客都听到。 果不其然,周围传来的哄笑声和指指点点,令刘虎的面色更是不虞。 “天大地大,你们魏武帮手伸这么长?管这管那还管我们吃什么?当你们是皇上啊,这不准那不准?还是……”余千岁凑近盯着刘虎的眼睛,讥讽道:“还是坐在主位的是土皇帝,你是他的御前总管,虎公公?” 刘虎紧握金刚杖,作势就要抬起,“你们两个不要欺人太甚!” 余千岁笑得眼睛眯成两条月牙,“我们,欺人太甚?你三岁离家没娘疼你啊?咱们谁先欺负谁啊?你这所谓的三头虎?怕不是三头臭虫。” “哈哈哈哈……”众人的笑声,在魏武帮几个人的耳里格外刺耳,为首的那人扎着蛮族发髻,手掌攥拳被他捏的嘎嘎响,身旁挨着他坐的则是瘦得尖嘴猴腮,“大哥,我们……” 魏武帮帮主蹭地起身,怒眉竖指,对瘦猴吩咐:“让他滚回来,丢脸的东西。” 瘦猴讨好地应了一声,急忙朝着刘虎走去,随即拉着刘虎的袖子,对陈槐和余千岁说道:“二位兄台,家兄有事,还请让我……” 余千岁摆摆手,下巴微抬冲着瘦猴说:“赶紧带走,以后跟你们帮主说说,别什么丢脸的货色都往出带,打赢了,你们魏武帮横行霸道仗势欺人,打输了,你们又不堪一击丢人现眼。凡事行动前多想想,别不带脑子出门。” 刘虎听见余千岁的讽刺,挥动金刚杖蠢蠢欲动,却被瘦猴一把捏住麻筋,“大哥吩咐,你还不赶紧走!” 这一顿饭吃的,还没上菜,食客们光是看戏就看饱了。 余千岁和陈槐回到原位,吩咐独眼老头重新换张桌子,“我们点的菜做好了吗?做好了就端上来,饿了。” “客官您稍等,我去催催。” 老头跛着脚慢吞吞地离开后,余千岁面对陈槐突然鼓起掌:“今日有幸让我大饱眼福,你这剑术挺厉害啊。” 陈槐面色平静,以茶代酒向余千岁举杯。 热乎的菜端上桌,余千岁夹起一筷子边吃边复盘刚才的事情,“这人有病,还有他们那魏武帮,更是有病。好端端地朝我们挑衅,用的还是如此蹩脚的理由。你信吗?” 陈槐摇摇头:“他应该只说了其中一个原因,至于真正的原因,恐怕没那么简单。”余千岁放下筷子,眼眉上挑发出疑惑:“哦?” “刘虎身上的气息,和清寒身上的很像。” 陈槐顿了顿,接着说:“方才拉着刘虎离开的那个男人,他身上的气息,反倒和他们几个不一样。” 余千岁微微眯起眼睛,仔细回想自刘虎他们几个进店之后,和清寒的一举一动,试图找到两者之间的互动。 “我刚刚想了想,没发现清寒和他们有接触。但是你这么说反倒提醒我了,清寒这个人,挺奇怪的。个头不高岁数不大,一大早上便从容淡定地搅弄风云,如果他真的和魏武帮那几人有关联,显然是冲我们来的。” 余千岁夹起一颗花生豆扔进嘴里,嚼完继续说:“假如真是冲我们来的,他们有什么目的?清寒是昨天进店的,按理说应该也是Npc才对。我们这些玩家进本后,不出意外的话都会在客栈里面。除非……” 陈槐平静地点头:“副本的目标是让玩家入住客栈并离开。我们刚进本时已经在客栈里了,而且住客登记簿上也有记载。所以我认为,另外的几人没准从一开始就在客栈外面,为了达成任务,就会住进客栈。而且刚才魏武帮的几个人离开后,没有直接离开,反倒是去了二楼。” 陈槐的感知力格外清晰,又重点注意他们几人,所以很难不会发现。 “先前的那些食客,发现不能离开客栈后大呼小叫,但是他们几个却没有。这几人从一开始进来,到点餐上楼,期间一直没有去前台,也就意味着他不会和张萝卜有接触。所以我猜测有两种可能性,第一,他们可以自由出入客栈,对客栈的事情很了解。 第二,他们和客栈里面的人里应外合,所以直接去二楼,不用在前台登记。” 陈槐淡定地喝茶分析:“总之无论哪种情况,他们现在已经盯上我们了,对我们是怀有敌意的,所以……” “所以我们得提高警惕,免得夜里被他们暗杀。对不对?”余千岁顺着他的话接着说:“你说我们下午要不要会会清寒,这小子底牌深藏不露,肯定有事情。” “不用,我们继续按计划行事。他要是真的对我们有其他想法,不用我们去找,他自然会找上来。还记得我之前点的两道菜吗?帮厨当时跟变了个人一样,为的就是让我点这两个菜,他既然给出提示,我们顺势而为就好。我们不急,到时候自然有人主动上门。” 两人吃得正香,吴期和擎风灰头土脸地从后院来到前厅,两人各自拉过一把椅子就座。 吴期靠着椅背问道:“你们没事吧?我刚才在后院可听到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要不是有任务在身上,我早就跑过来看热闹了。出啥事了?” 余千岁的眼神瞟向陈槐,慢吞吞地收了回来。 “能有什么事?你陈哥剑术天下第一,挑事的都让你陈哥一剑封喉了。” 吴期冒着星星眼:“真的?我就说还不如来前厅看热闹!我俩在后院,什么都没发现,包括昨天夜里擎铁手走的那条地下小道,你俩猜怎么着,嘿,没了!” 余千岁的眼神从两人身上扫过:“所以你们这是为了找地道,去挖土了?” 擎风沉默着低着脑袋,当时他们找遍后院都没发现,后来吴期大手一挥找到两把铁锹,递给他一把,“挖吧,没准挖着挖着就出现了。” 第81章 初现端倪 吴期尴尬地笑了笑:“我们也没办法嘛,那个地道根本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地面压根连入口缝隙都没有。我俩足足挖了两尺深,我掉下去差不多都能达到胸口了,就这样还是一无所获。”吴期边说边取筷子,吩咐小二多加了几道菜。 余千岁见他俩这样,无奈地摇摇头:“先吃饭吧,其他的事情一会儿再说。” 正值中午,张萝卜站在店门口不停向里招呼客人,忙得脚不沾地。吴期后加的几道菜,一直没有上来,桌上原有的几道菜已经被他们一扫而空,奈何没吃饱。 吴期靠着椅子,无聊地向后仰头,手上把玩木筷,不满地说道:“这都过去半天了,我点的菜怎么还不上,饿得我都想打滚了。” 余千岁眼皮没抬,浅饮粗茶,慢条斯理地说道:“打吧,我看着你打,吃饭没节目看,确实有点没劲儿。” 吴期撇撇嘴,“要不然我去后厨催催吧。”眼下大堂正是人满为患的时候,独眼老头跛脚忙活,小丫头翠翠跑上跑下,张萝卜既要招呼客人,还得算账。吴期原地不动,环视一圈收回伸长的脖子,“我突然发现一个华点,诸位有没有兴趣听?” 擎风看向他,“哦?什么事情?” 吴期转动木筷,百无聊赖地说:“这么大规模的客栈,前厅总共就有三个人忙活,赶着现在的饭点,后厨那几人勺子不得抡飞了啊。” 余千岁坐着的位置,正好斜向面对门口,因此能够清楚看到进店的客人,他示意大家顺着他的方向看,“挨着柜台的那一桌老少,从昨天到现在,一日三餐始终都在同一个位置,他们的饭菜都没有换过。还有楼梯死角的那一桌,两男两女,二楼出现尸体的时候,基本所有住客都跑出来了,但是那四个人,我却一次都没见过,不过这不妨他们每餐都会定时定点的出现。” 陈槐点头应道:“他们身上的气息,很平静,没有流动感。”擎风对他这句话细细琢磨,下意识问道:“平静的气息,你的意思是不是,他们不是活人?”陈槐摇摇头:“似活非活,但也不是绝对的死亡。” 吴期挥舞着手臂打断了对话,恰好饭菜被翠翠端上来,“客官慢用。”待她走后,吴期夹起一块热乎的荔枝肉放进嘴里,吞下去才说:“这多简单,不就是Npc吗,固定刷新。” 陈槐的眉头微蹙,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副本里的一切,本就除了玩家以外,其他都是Npc,但是那两桌人给他的感觉,很不寻常。他们就像为了吃饭而吃饭,充客一般的存在,所坐的位置并不显眼,但也不可或缺,少了他们,那两张桌子自然会空出来被其他食客坐满,问题便是出在这里,为什么店家不会安排其他Npc食客坐在这两个位置。 他将面前的餐盘向旁边移动,留出一小片空白的地方。以食指为笔,蘸取茶水在桌面作画。不一会儿一副简易的大厅布局跃然其上,那两个桌位被他特别标注出来。 “千岁,你帮我看看,我画的对不对?” 余千岁站起身绕到陈槐身后,根据陈槐作画的角度对比一楼的布局,低声赞许:“分毫不差。你怎会精确到如此地步?” 陈槐没有应声,而是在心中悄然排卦,伴随着手上掐算小六壬的结果,忽地神识变得格外混沌,从原来的灵台清澈变成黑暗一片,似是有一团乌云,在他脑海中笼罩。他的额间不断渗出汗水,端坐的上半身逐渐摇晃。几分钟过后,他的喉咙猛地蔓延血腥之气,他瞬间扭头,一口黑血喷吐而出,在地面炸开一朵黑色的烟花,同时散发出刺鼻的腥味。 几人见状,立即行动起来,余千岁匆匆拉住陈槐的臂膀,让他的后背靠着自己,吴期则是快速从背包里掏出清理道具,三两下便将地面上的黑血清除地一干二净。与此同时为了避免有人在此期间作祟,擎风已经掏出他的手甲钩,浑身散发着不容别人靠近的气息。 “陈槐,你怎么了?”余千岁用袖口给陈槐擦汗,同时又焦急地问他。 陈槐紧闭双眼,有气无力地大口呼吸,他方才不过是算出了客栈布局的歹毒,当下便被反噬,如此一来完全说不通,反而更加印证了客栈的鬼谋,如果没有高人在背后指点,恒通客栈的布局,绝对不会这样,一般人压根不会想到这种方式,可见背后之人的蛇蝎心肠。 从刚才的卦象来看,他之前在二楼楼梯口进入的夹层空间,必然是有意建造,不然单是只有一二两层,客栈的阵法,绝非这般厉害。 当务之急便是再去夹层,陈槐心中隐隐约约有了答案,离开恒通客栈的终极根本,就藏在夹层里面。 陈槐晃了晃脑袋,将混沌的云雾甩了出去,他缓缓睁开眼睛,抬起眼皮,无神的双目透露着几分迷茫,但很快他惊喜地发现,自己的视力居然误打误撞地恢复了一成,他能看到微弱的光亮了。 “我的视力恢复了一些。”陈槐看向三人,尽管他们的面庞在自己眼中并不清晰,只能看到大致的轮廓,但这可谓曙光降临。说不定用不了多久,他的视力就能完全恢复。 几人听闻又惊又喜,吴期兴奋地跳起来,立即跑到陈槐身边,伸开手掌在他眼前挥挥,“陈哥,你看这是几?” “啪”,吴期的手掌被余千岁拍落,同时收获一记警告。陈槐调整呼吸浅笑道:“好像是五。” 吴期堆起笑脸冲余千岁吐舌头,余千岁瞬间闭眼,一想到眼前的人,小孩子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成年男性,冲他咧嘴,他就很想给吴期吃顿手炒爆栗。 “我先回房间,你们吃完饭再上来找我。” 陈槐说着便站起来,双手撑着桌子,刚才画的水图被他用袖子擦干净,又把一盘菜移到这个位置。 奈何他没走两步,虚弱的身体承受不住行走的压力,双腿一软险些栽倒。余千岁眼疾手快,立马扶住陈槐,“别硬撑了,反正我吃饱了,我扶你上去。” 吴期欲要跟着,“我也饱了。” 陈槐却停住脚步,看着模糊的轮廓,对吴期交代几句,并叮嘱他和擎风一快再上来,随后他和余千岁往二楼房间走去。 关上房门,余千岁将陈槐扶到床上躺下,关切地问他:“你有没有感到哪里不舒服?” “没有,放心吧,我的身体状况我自己很清楚,用不了几天肯定会痊愈。” 余千岁静静地看着他,心中充满了担忧。他实在不想承认,他对陈槐的关注度,已经悄无声息地到了这种程度,就连他自己都没发现。 给陈槐喂了一粒定神护心丸,嘱咐他好好休息,余千岁拉过一把椅子,挨着床边坐下,守着陈槐。 躺在床上的陈槐很快便睡着了,他的呼吸不再急促,逐渐变得平稳。 余千岁心事重重地看着陈槐的睡颜,一时间恍惚他自己的改变。 先前这样子,还是陈槐命悬一线,他那时对陈槐表现出来的担心,不能算是假的,但至少不是从内心深处出发,更不会像现在这样,潜意识里害怕陈槐受伤。 上一次陈槐奄奄一息躺在床上,全凭余千岁的灵丹妙药把命从阎王爷手中抢了回来,那时他更多的是琢磨以后能从陈槐身上得来的东西,毕竟他想要,只有陈槐能够给他,所以他才在那之后,乐此不疲地和陈槐共同出入。为的就是把陈槐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这样才能让他放心,假以时日待时机成熟,他肯定会让陈槐付出回报,毕竟他救了陈槐,一条命的回报,他理所应当收下。 但是就在刚刚,见到陈槐吐血的一刹那,余千岁突然生出许多复杂的想法,有心疼,有难过,亦有惊慌和害怕,他从未有过这般感触,曾经遇到再难的事情,再棘手的麻烦,他解决起来不过费点时间罢了,没有像此刻一样,心乱如麻,下意识的伸手骗不了人,内心的担忧和焦虑更是不会骗人。 即便余千岁把自己的真实想法伪装的再好,把一切的想法都看做逢场作戏,然而一次又一次的触动,让他再也不能无视内心所想。 余千岁看着陈槐陷入沉默,他不知道原来会有一天,有一个人居然能如此牵动他的思绪,这合理吗,这对他当然不合理。 事情有些失控,好像正在朝着他从未预想过的方向飞奔。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在看到那口黑血吐出来的刹那,他的心在那一刻揪成一团,仿佛有人在用力蛮横地攥紧他的心脏,让他痛地无法呼吸。再之后陈槐的一举一动,全部在他眼中成为重点关注的放大目标,天地万物,再也容不下其他,他的眼里只有陈槐。 担心陈槐身体虚弱走路不稳,所以他一直在背后张开双臂给他支撑。 又担心陈槐的眼睛,他昨天晚上睡觉前,脑海中忽地出现一个想法,假如陈槐的视力一直不能恢复,他愿意和陈槐在一起,当他的眼睛。 犹如无风无澜的水面突然被丢下一颗沉闷的石头,他过往平静的心情便是那水面,而陈槐则是那颗石头,在他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不动声色,倏地沉入水底。余千岁先前的设防没有发挥作用,反而是宽容地任由石头降落,没有挣扎,也没有任何不适。 余千岁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只不过是朝夕相处的伙伴,怎么会有一天如此牵动他的思绪。还是他潜意识里对陈槐的接受度,比他自认为的想法要更高。他不得而知,也无从求证。 余千岁的思绪成为一张网,这张网由多个扣结组合而成,每一个扣结,都是余千岁对自我的发问,以及他对这些困惑的不解。但是沉静下来冷静看待这件事情,余千岁发现他对自己这个样子的改变并不排斥,不抵触的背后便是默认。 将所有漫天的想法整理归纳,余千岁总结出来,即便在没有搞清楚事情的源头前,他也允许自己这样,情绪随另一个人波动。是时候正视这件事情,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逃避或者视而不见,他倒要看看,这种变化的背后起因,究竟是什么。 余千岁的手指不知不觉攀上陈槐的脸颊,在即将触碰他的鼻梁时,刹那间他收了回来,后背的冷汗和冷静反问的大脑,让他看清了自己在做什么。 随后他手掌下移,把被子给陈槐往上拽了拽。 他忽觉好累,太多的思绪想法如同压缩毛巾,一旦沾了水,再也不能还原回去。他眼皮低沉,坐在椅子上逐渐睡着。 屋外的走廊传出走路的声音。 吴期和擎风一前一后,两人刚才上楼时遇到了秦万成,秦万成笑得阴森,明明看上去在笑,只不过处处给人一种不怀好意。 秦万成拦住擎风说:“你们就是为了那个人吧?看起来挺虚啊,他若是快死了,告诉我一声。我肯定给他解剖地漂漂亮亮,我会揭下他完整的皮肤,割开他的颅顶,欣赏他……”话没说完,擎风的手甲钩用力扣在秦万成的肩膀,不断向外渗血。 擎风冷意警告他:“别打他的主意,否则我不介意让你成为尸体。你不是爱研究吗,我倒要看看,死人能不能对自己的尸体开肠破肚。” “滚,不然下一次……”擎风移动手甲钩,扣住秦万成的脖子,“就是这里了。” 秦万成脸色骤变,他微微侧过身子,给两人让道。 吴期踩着楼梯,无比气愤地问道:“风哥,那个狗东西是谁啊?” “狗东西还能是什么,当然是个畜生。这事你别和老大说,免得他担心。” 吴期猛猛点头:“放心,我肯定不会说,保证守口如瓶。” 不过他还是问道:“为什么不能和余哥说啊,余哥是云落山的会长,本事肯定比那个狗东西强,不用担心打不过。” 擎风叹了口气,低声说:“小吴,你没发现,自从陈槐吐血,老大比咱俩谁都担心他的安危吗?这个时候,做不到为他分忧,就更得让他少知道这些腌臜事。” 吴期看了眼紧闭的房门,推门前向擎风再次肯定,“放心,我这张嘴最严了,不该说的一定不说。” 第82章 漏洞出现 吴期走在前面推开房门,看到余千岁坐在椅子上睡着了,陈槐则静静躺在床上睡得安稳。他和擎风对视一眼,决定不打扰他们,享受这份难得的宁静。 “风哥,”吴期小声对擎风说道:“我出去一趟,总觉得刚才忘了什么事儿。” “行,你万事小心,有事情随时联系我。” 吴期轻手轻脚地离开茉莉园,转头就朝着陈槐住的荷花园走去,这两天为了避免意外发生,他和余千岁便让陈槐搬进茉莉园一起同住,如此一来荷花园空了下来。但是一楼的住户登记簿上,仍然记录着这间屋子为陈槐陈大侠所用。 吴期虽没有陈槐那般强大的感知力,但是他粗中有细,尽管表面上时常大大咧咧的,但是他对任何事情都有极细的关注度,专注旁人不在意的细节,是他在警校时就被朋友夸赞的优点之一。 屏住呼吸,吴期双手放在门上,小心翼翼地推开,扑面而来的是蒙上灰尘的家居,大门一开,对面的窗户投射进来的阳光,走到特定的角度,可以看到光束中万千飞舞的尘埃,以及满屋都是发霉与尘土的味道。 转身将门关上,吴期站在原地一动未动,环视四周,他蹲了下来,手指从地板表面抹过,指尖沾上了厚度约两毫米的灰尘。通常来讲,客栈的房间肯定会时常打扫,但是这间屋子,只不过一个晚上没有住人罢了,怎么会变得尘土飞扬。 脚步加快,带动的尘土向上盘旋,引得吴期不停咳嗽。 他来到窗户旁,木质雕花窗户用撑杆打开半扇,这排房间的窗户朝向正好临街,万一真的发生什么事情,外面的人很容易通过窗户钻进来。 吴期靠近窗边,只见窗框干净如洗,和屋内其他的陈设完全不同,这就不对劲了,临街的窗户不是应该尘土更大吗,怎么这个窗户干干净净的。 他扒着窗框,踮着脚向外面看,熙熙攘攘的街道,来来往往的行人,小贩的叫卖声飞到高空,传进屋内。吴期收回脖子,费力地搬来一张椅子,站在椅子上面,他无力地叹气,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原来的身体啊,小孩子的躯壳太不方便了。内心抱怨完,行动丝毫没有停下。 他仔细摸索着窗框,两边和最下面的框沿已经被他摸了个遍,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吴期皱起眉头,仰着脖子向上看,绝对不会是他多想了。在屋内巡视一圈,他把茶几拉过来,使出浑身力气放在椅子上,随后往上爬,待他站稳,再一次重复刚才的动作。 奇怪了…… 整个窗框没有发现异样,吴期不死心地继续摸索,怎么可能,往常他笃定有问题的地方,一向不会出错。 只听到啪嗒一声,支撑窗户的撑杆掉落,与此同时吴期被掉下来的窗户砸中脑袋,一时身形不稳,晃晃悠悠脑袋朝下,从窗户跌了下去。 吴期心中惶恐,这里的高度距离地面不过六米左右,平时的他若是掉下去,顶多受伤断骨,但是现在这副身躯,恐怕会摔得惨痛。 他转念一想,既然他能从窗户摔出去,这是不是就意味着掉在外面街道,离开客栈了。 极速下降的几秒里,吴期左思右想,结果迎接他的却是满嘴黄土。 “呸呸呸!”他踉踉跄跄站起来,伸胳膊伸腿,确保自己的四肢健在,吴期连呸几下,这才堪堪将嘴里的尘土吐了出来。 正当他满心欢喜准备在街上四处溜达时,只见摆在他眼前的,却是上午来过的后院。 吴期瞪大了眼睛,原地转了一圈,抬头顺着客栈的外立面向上看,光秃秃的墙面一览无余,没有窗户和其他入口,那他是怎么到这里的。 他看向挨着客栈一楼的厨房,回忆荷花园的布局和方位,很快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立体地图,与荷花园挨着的那一排房子,窗户保持一致,全部都是开在临街的一面墙,而后厨的背面,一样临街而立。从窗户跳下去,是怎么从垂直角度变成了莫比乌斯环的结构。还是说……吴期头脑风暴,排除了所有的可能性,只留下一个特别扯的不可能,不过异事发生,自当别论。 吴期匆匆往楼上跑,再一次站在荷花园的窗口前,他张开眼睛往下跳,咣当一声,摔得骨头近乎散架,他坐在地上揉大腿,一瘸一拐地站了起来。 眼前的景象依旧如初,吃了满嘴的黄土,他又回到了后院,不仅有水井、柳树,还有后门旁边的独轮车,这下彻底验证了吴期的想法。 他们这些住进客栈里的人,被困在里面,所以前门后门走不出去,通过其他法子逃离也会回到这里。虽然搞不明白空间结构,但是吴期逆转思维,看着光洁的墙壁,联想到干净的窗框,显然是有人通过开启的窗户上下行动。 但是房间里没有脚步,又很奇怪。假如真的有人通过窗户,趁着荷花园没有住人的时候,随意进出,那么他不靠双脚行走,靠什么?方才在屋内,吴期已经对所有物品细细查看过了,厚度均匀的灰尘,完全不像有人踩踏的样子。 既然能从窗户跳到后院,那么势必从后院到二楼,不止有走楼梯的一个法子。 吴期咬紧嘴唇,拖着负伤的腿,走得慢慢吞吞。忽地他心中大惊,通过窗户行动的人,是不是知道屋内没人,所以才这么干的。万一他知道屋内住着人,是否仍会这样干。 只不过经历了两个晚上,已经死了四人。 如果是同一个凶手作案行凶,已经背负几条命的亡命之徒,定然对于多杀一人根本不会在意。吴期越想越后怕,他脊背发凉,透入深骨的寒意令他瑟瑟发抖。 还好他和余千岁提前让陈槐和他们住在同一间屋子,不然后果不可设想。 吴期颤抖着身体,不知不觉走着,被水缸挡住去路,他索性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尽管这件事只是他的猜测,他没有切实的证据证明荷花园来过其他人,但饶是这样的可能性,都令他坐立难安。他双手紧紧抱住手臂,试图感受温度的传递,让自己不再颤抖,可那股寒意来自心底,怎样都驱散不开。 过往的那件事好似有了水流的灌溉,从他胸膛破土而出,至亲的离世让他此生不愿再面对身边的人死亡,所以他选择把这件事压缩成一粒极小的种子,时间久了,种子硬化变成小石头,突兀地存在他心里挥之不去。 就在他以为那年的事情已经淡忘了,今天的此番猜测,令他再一次想起。回忆汹涌,不给他喘息地机会,扼住他的喉颈,喘不上气。 平心而论,他对陈槐一开始确实有点微微的不喜欢,这人说话冷冰冰,又拽了吧唧,不过他的实力和行动,一招一式呈现在吴期面前,告诉他本就如此,不喜勿近。 吴期慕强,自从进了里界,经历了许许多多的事情,让他成长了不少,在面对冷漠和无情的时候,骨子里的热情和那个人教会他的那些,让他忍不住不去插手别人的命运,他不愿看到别人在他眼前受伤,只要有能力,在需要他的情况下,他肯定会义不容辞的挺身而出。 但是当他看到和其他玩家不同的陈槐,自己一次次被他的实力折服,后来阴差阳错,导致他和陈槐不得不同住一些日子。 时间久了,他越发欣赏陈槐,陈槐是孤岛是石头,是孑然屹立的青竹,那么他愿意在孤岛上面开垦,把石头捂热,令青竹晃动叶子,欢迎他的靠近。随着和陈槐近距离接触,吴期发现陈槐对他的态度显而易见地发生了转变,如此一来多好,自此他在里界不再单打独斗,他有了朋友,既是亲密无间的伙伴,又是肝胆相照的手足。 在看到陈槐性命垂危,吴期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尽管他对余千岁没有太大的好感,这个男人,他总觉得是笑里藏刀,但是陈槐接受了余千岁的到来,他也逐渐放下戒备,彻底接受余千岁的加入。自此他们两个人,变成三个人,虽然余千岁对他和陈槐肉眼可见的双标,但在互怼又互助的一次次接触当中,吴期察觉自己已经不能再失去他们,在晦暗无光的里界,有人和他一同并肩前行,这样多好。 突如其来的恐惧伴随着他的害怕,让吴期俯下身子抱住小腿,他把脑袋低得很沉,好像这一刻,他长大的这些年用功做的所有事情,一下子就把他轻飘飘打回手足无措面对至亲失去的少年时代。 骨碌碌…… 一个表皮坑坑洼洼的土豆滚到吴期的脚下,吴期的身体先一步反应过来,惊慌中没有坐稳跌落在地上。急促的脚步声向他靠近,来的人刚好挡住了他面前的阳光,吴期迅速眨眨眼,拿出十二分警惕,忽地看见一个面如鬼魅的消瘦男人站在他面前,毫无血色的脸庞,身材极高又有几分罗锅,以及乍一看仿佛骷髅架子的身形。 他蹭地一下站起来,现在的他还不及对方的腰高,万一此人不善,他不确定有没有对战的胜算。 吴期匆匆瞥了他一眼,快速收回目光,这个男人,比皮包骨头还严重,他身上仿佛没有肉,从头到脚,都好像是被人用刀将所有的肉刮了去,只剩下这空空荡荡的骨架,罩着宽大的衣衫,风微微拂动,掀开他的衣袍,他好像左右摇晃站不稳,瞬间东倒西歪,前后踉跄。 吴期强忍着心中的不适,他皱着鼻子,脖颈僵硬地问他:“你是谁?来这儿做什么?” “草生,我是……草生。” 草生双眼一闭,面对吴期扑了上去,吴期挺着腰身撑开双臂死死抵住他的肩膀,避免他进一步下滑,这什么东西,讹上他了?碰瓷啊? 吴期气喘吁吁,他现在用力支撑,刚才摔下来时腿磕到石块了,现在疼得他浑身是汗,还得面对不知是死是活的东西。 “我管你什么草生花生,我告诉你啊,你别赖上小爷我,赶紧从我身上起来。” 吴期气愤地琢磨,这个骷髅架子,看着没什么肉,怎么这么重啊,压得他腰都快断了。他越想越气,心中倒数三个数,铆足劲将草生推开,任他倒在一边儿。 “有病啊你,有病去看医生啊,你找我干什么?” 吴期揉着酸痛的腰后退两步,正打算离开这里,却被身后的人叫住。 “您好?可以帮个忙吗?” 吴期疑惑地转过头去,看到一个格外紧张的男人,脑袋低到地缝里,左手无措地抓着衣角,右手向后背着,动作很是别扭,吴期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一番,逐渐靠近他走了过去,围着男人转了一圈,他注意到这个人的右手缺少手指。 吴期清清嗓音:“你叫我?” “是,我是石头,他是草生,我们都是恒通客栈的帮厨。” 听完男人的自我介绍,吴期双臂交叉仍有几分不信,“你找我帮什么忙?” 石头指了指后厨,“烦请您帮我一起,把草生拖回去。不然他这个样子被师傅看到,又得挨骂了。” 吴期指着自己向石头确定,“你是说我?一个小孩子,帮你拖动比你还高的男人?” 石头点点头:“您帮我抬着他的脚就行,可以吗?”他抿抿嘴唇,不自信地说:“我知道,您不是小孩子,所以您一定可以帮我。” 吴期内心警铃大作,这话什么意思? 他逼近石头,抬起脑袋正好看到石头一张憨厚的脸,“你说我不是小孩子?你在胡说什么?” 石头忽地咧嘴,他深暗的眼眸望不到底,看向吴期傻笑道:“帮人的不是小孩子,是大英雄。您是大英雄,肯定会帮我的。” 吴期盯着石头,试图发现一丝破绽,然而他始终憨憨傻傻的样子,末了向他再次恳求:“大英雄,帮帮我可以吗?” “好啊。”他倒要看看,这两个人耍什么花招,怎么都挑上他了。 第83章 互换空间 吴期和石头抬轿子似的,把草生从后院抬进厨房。吴期正准备把草生的双腿放下,然而石头却没有停下,仍继续往后厨右侧走。 上一次吴期和擎风不是没有探查过后厨,后院的这间厨房,总共就是一间长长的平房,乍一看好像是把三间屋子的隔断在中间打通了,左边的墙壁特设出入口,方便进出大堂传菜。除此之外,整个厨房一览无余,也没有其他的房间。 当时吴期还怕错过隐藏密室之类的,特地在厨房找了三遍,也没发现异样。这才回去告诉陈槐他们,一无所获。 但是现在这情况,石头显然是不打算停下来,他哼哧哼哧地背着草生,低着脑袋奋力前行。行至厨房右侧的墙面,未等吴期反应,走在前面的石头倏地一下将草生扔在地上,连累吴期一同跌倒。 “我说你什么意思啊?恩将仇报是吧!” 石头一言不发,末了缓缓转过身,双眼呈现的阴鹜不知何时出现的,转瞬之间,方才看上去一脸和善憨态的人,现在变得深不可测,吴期虽没有陈槐那样的感知力,但是敏锐的第六感,让他汗毛直立,直觉告诉他,离他两丈距离的男人,恐怕内核已经变了。 “咯咯……咯” 石头脸色在眨眼之中变得青白一片,似有僵斑在他脸上浮现,深浅不一的斑痕,乍一看很是吓人。 吴期紧张地咽了口水。 这,这搞诈尸? 石头双目欲裂,两行挥发热气的血泪从他眼中流下,他龇起的牙变得尖锐,即便是尸体,人类的牙齿也断不会这样。 獠牙刺出,口水垂涎。 他举动变得僵硬起来,每一次转动,都伴随着咔咔的响声。 吴期作势就要往外面跑。 忽地狂风来袭,将厨房的门从外面推上,眼见四下无可躲避,吴期巡视中发现传菜门的门帘撩开,挂在墙上。他一鼓作气,仿佛脚上踩着加速器,蹭地一下就向那里跑。身后的石头听闻动静,动作变得浮夸起来,迈出的一步堪比之前的两步。 吴期哼哧哼哧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心脏提到嗓子眼,不管不顾直冲传菜门,稍晚一步,指不定被疑似僵尸的东西生吞活剥了不可,万不能情敌。吴期势如旋风,一个猛子直奔大堂,待他跑到堂前,双手撑在膝盖上,呼哧呼哧喘气时,周围的一切令他顿感不妙。 这个时间点,前厅怎么会如此安静。 吴期直起身子抬头看,青面獠牙的恶鬼,烟熏火燎的火池,手拿棍棒的夜叉,还有匍匐托尸的行逢神。 这里哪是供人吃饭的前厅,分明是处置刑罚的地狱。 脚底而生的寒冷将吴期团团包裹住,他想要呼喊,继续向二楼跑,奈何双脚牢牢钉在地上,仿佛被冻在原地,逐渐地嘴巴不能出声,鼻子不能呼吸。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交代在此时,他听到有人在喊他。 “吴期!” 霎那间,所有的冰封霜寒一应退散,他仿佛重新回到了人间。 吴期脖子僵硬,艰难地晃了晃脑袋,闻声向身后看去,发现来人正是擎风。 “怎么去了这么久,老大和陈哥都醒了,就等你了。” 吴期长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发现喉咙异常干涩,一时竟发不出声音。他深吸一口气,顺着敞开的大门向外望去,刚才天还大亮,这才多大一会儿功夫,现在居然暮色昏沉。 他心中一慎,方才莫不是跑去其他空间了?还是他被石头追杀,吓得一时眼花看错了。 吴期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中擎风的手臂,实心的,热乎的,是真人没错了。他紧绷的神情这才放松下来。 “你怎么了?” 吴期摇摇头,表示自己现在说不了话,不过他示意擎风跟上,现在有了同伴壮胆,假如再发生那件事,他也就不怕了。 吴期朝着后厨走去,只见灯火通明的厨房,草生和石头正在忙活手中的工作,主厨李满仓挥着勺子,边炒菜边骂骂咧咧。见到有人来,李满仓唰地一下扔掉勺子,眼皮的褶皱挤在一起,十分不善地问:“你们谁啊,没看我这儿忙着呢。” “别催菜啊,要不然一口你也吃不上。” 吴期忍不住扯动嘴唇快速翻白眼,什么玩意儿。 他咽了口唾沫,示意擎风继续跟着他。吴期双臂交叉,摆出无畏的样子,站在石头面前,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 这人的脸上,没异样啊。难不成他真的看错了?还有那个骷髅架子!他跑到草生面前,上下打量起来。草生虽然身上肉不多,但是比他先前见到的模样,最起码有人样了。 吴期手指摩挲下巴,来回从这两人身边穿梭,两个眼睛各盯一个,誓要找出破绽。 李满仓不高兴地挥动勺子敲响铁锅。 “你有事吗?没事儿赶紧离开,在这儿碍手碍脚的。” 吴期锁定李满仓的目光,仰着脖子看他,发出沙哑的声音:“大厨,你有没有发现,你这两个帮厨,他们不是人。” 李满仓一听,顿时来了气。 平日里他是对草生和石头非打即骂,但那是有原因的,这两个蠢笨如猪的家伙,将来既然要继承他的衣钵,不多经历点怎么能行。一个两个的,各比各蠢。 而且他是师傅,他骂徒弟那是理所应当。但是别人不行,就连这恒通客栈的老板月如纱,都甭想在他这里指责草生和石头。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小孩儿,哪来儿的胆子,居然敢当面说他两个徒弟不是人!这意思不就是在骂他不是人吗! 李满仓脾气向来不好,平日里无火自燃,更别提现在还有人煽风点火。他唰地一下从案板拿起菜刀,横空划过抵住吴期的脖子,“你个没娘养的小杂种,说谁不是人呢。” 擎风眼见局势紧张,急忙上前按住李满仓的手,同时示意吴期向后撤。 “不好意思,我这小兄弟说错话了,您几位忙着,他我就带走了,不劳您费心。” 擎风懒腰将吴期扛在肩上,转身就朝传菜门跑,三步两步登上楼梯跑回茉莉园。 短短半分钟,两个人都累得不轻。 余千岁见两人以这种方式回来,先是一愣,随后眉头紧皱:“你们两个这是……” “练习负重跑?” 擎风将吴期放下,喘着粗气说:“老大,有什么事情你问他吧。” 吴期揉着一路被颠疼的肚子,果然人壮也不行啊,擎风一身肌肉,硌得他肉疼。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迅速喝完,神情紧张地小声说:“我真的怀疑后厨有脏东西,特别是那俩帮厨,他们好像不是人。” 擎风一听这话,无力地拍脑门,又来了。 吴期这下去半天的时间,经历了什么,怎么胡言乱语起来。 陈槐提取到关键词,他寻着光亮,找到吴期的位置,心思沉重地问:“你见到草生和石头了?” “嗯呐,见到了,陈哥你是不是也见过。我说的没错吧,他俩绝对不是人。” “你没和他们起冲突吧?” 吴期一脸正气,“当然没有,我怎么会做那种事。”说罢他向擎风挤眉弄眼,不该说的别说。 陈槐让他把遇到的事情一五一十,事无巨细地全部交代清楚。 三人沉默不语,如同在看独角戏,吴期陈述往事时,手脚并用,时而跳到椅子上,时而蹲在原地静止不动。所遇经历在他独自演绎下,余千岁给出评价。 “你真应该去北电学表演,多好的苗子啊。” 吴期嘿嘿一笑:“这不是让你们能更加生动直观地感受吗?怎么样,是不是和我有一样的感觉,后厨那俩男人,不是正经活人对不?” 陈槐表情严肃,吴期的遭遇让他顺其自然想到之前,遇到草生那回。同样的在他面前大变活人,肉眼可见地变了性情。而且听吴期这样描述,看来草生比之以往,又瘦了不少。 吴期不过经历了两次跳窗,再从后厨跑到大堂,不算长的一段时间里,他感受到的时间流速,和他们的不一样。如果没有擎风及时喊住吴期,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吴期止不住地打哆嗦,浑身的鸡皮疙瘩哗啦啦掉落一地。 “这么说我刚才看见的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幻觉?” 陈槐摇摇头,“我认为不是。当时我在二楼夹层,很明显能够看到里面的空间架构十分庞大,而且走廊深处应该另有空间,只不过我当时还没走到那里,就被丢了出来。依你所言,你从荷花园的窗户跳出去,却在后院落地。” “如此可见空间架构应该已经发生了转变,所以你才会误入另一空间。” 吴期眉头紧蹙,万般焦急地琢磨。 “这不对啊。你们看啊,假设我真的在某些作用力的情况下,跑到另一个空间,所见皆是真的。那么风哥喊我的时候,不应该也看到了吗?” 擎风表示没有,“我刚下楼梯,就看到你站在前台边上一动不动,跟块木雕一样。其他的东西,和平常一样,饭店进人,小二招呼……唯独你像被定住了。” 吴期对此心怀感激:“多谢多谢,还好你叫我了,我当时快被吓死了。脚底的寒意一个劲儿往上爬,我动弹不了,也说不了话。但是在你叫我的时候,周围的景象霎时恢复成原本的模样了。” 余千岁手指轻敲在桌面画圆,“这还不简单。眼看就半夜了,到时候我们再分头行动不就行了。你们两个照旧去后院,寻找那个地道。这一次切记,吴期你走楼梯,擎风你去荷花园跳窗户,看看你们两个能不能同时汇合。到时候算一下时间差。我和陈槐,去二楼夹层。” “有问题吗?” 几人齐声道:“没有。” 半夜三点,和上次一样的时间。 吴期悄悄打开门,观察走廊四下无人后,他冲身后三人点点头,时间到了,出发。 原本应该空空荡荡的房间,因吴期提前准备了四个傀儡娃娃放在屋里,显得和白天毫无差别。而且若是有人趁此机会动手,傀儡娃娃还能有一次感应提醒的机会。 吴期蹑手蹑脚地往后院跑,果不其然,这个时间点的后院,那条隐藏的地下通道出现了。他把消息同步给另外几人,做好准备只待擎风从天而降。 陈槐和余千岁收到吴期的消息,得知后院的通道和半夜开启的夹层空间,果然有联系。余千岁手贴在墙面的隐藏门上,他刚准备往里走,却被陈槐叫住。 “我来,万一遇到什么事情,我方便出手。”他晃了晃手中的承影剑。 陈槐右肩抵着隐藏门,左手执剑,万分小心地将门推开十公分,透过间隙向里看,夹层里面静悄悄的,不变的是灯火通明。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和上次一样,四个方位各挂着四象图,但是原本位于中间的五冢蛇蛸图,不翼而飞。 越往里走,欢声笑语混着熟悉的香气,声音忽高忽低,香气却变得浓郁至极。 好在两人进来时做了充足的准备,余千岁把提前拿出来的防护罩递给陈槐。没走几步便到了之前被陈槐发现的大通铺房间,上次他戳破的窗纸洞口,没有被糊上。难道是夹层的工作人员没有发现?还是故意留的。 余千岁闭上一只眼睛,作势就要通过小洞向里看,却被陈槐拦住。上一次他无故致盲,原因还不明,他初步推断只知道自己是中了毒,但是毒从何来,却不得而知。 “小心。” 陈槐右手双指并拢,嘴上念念有词,一张空白的黄符纸从他怀里飞出来浮在空中,陈槐咬破中指指尖,快速挤血在上面画符。只听“去”的一声,黄符顷刻间钻进洞里,陈槐拿出另一张显形符,刚才的那张可视符会把飞过的地方,领略的一切,都会及时同步在显形符上面。这样一来,不用冒着眼睛被毒害的危险,也能知晓里面情况。 不一会儿,显形符的上面逐渐冒起白烟,细腻的烟雾消散过后,只见符上简单出现几个信息元素,只有陈槐看得懂。 第84章 睚眦必报 陈槐双指捏着显形符,在空中上下挥动,直到白烟散去,他把显形符递给余千岁,让他看看上面都是什么元素,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余千岁接过显形符,薄薄的一张黄色符纸,上面居然有烟火灼烧过的痕迹,他仔细观察每一处,做到事无巨细。 “符纸的右侧有一块长方形,左边是五个圆点。最南端有三个特殊的纹样,有点像螺旋燃烧的火堆。”余千岁说完盯着陈槐,担心自己形容的不准确,又补充道:“符纸上面的内容比较抽象,不知道我这么说你能不能理解?” 陈槐点点头,随着他一个响指,屋里屋外两张黄符同时在空中燃烧起来,顷刻之间不见丝毫纸屑,宛如尘烟飘散,在余千岁眼前消失。 “我知道了。看来有人在我们之前动手了。” 陈槐低声对余千岁说:“上一次我来到这里,这间屋子有八个人,现在只剩五个人。并且这五人里面,有两个人已经遇害,另外三个人的生魂被困在屋内,还没出去。”在他看不见的这两天,看来除了在二楼走廊上发现的三具尸体,另有几人同样惨遭毒手。 陈槐忽地想起上一次被他有意接近的李铭轩,也不知道那个苦读诗书的秀才和他的好友杜子旭怎么样了,如果那两个人的生魂还在,虽然概率不高,但是仍有机会把他们救活。 就是不知道他们是属于彻底咽气的,还是生魂暂时离体的。 陈槐没再多想,生死之命天注定,若是峰回路转真有缘分,他倒不介意出手相救,奈何现在他们自己还重务缠身。 他和余千岁缓步走到大堂中间的位置,原本挂着五冢蛇蛸的图,此刻这里空空荡荡,陈槐仔细地感受起周围的一切,上一次在这里查探到的气息,现在消失地无影无踪。一时间再次陷入没有线索的地步,陈槐皱紧眉头,低声和余千岁商量,四条岔路先去哪一条。 毕竟身处异地空间,两人还是步步相随不分开的好。 余千岁看他心情沉重的模样,打趣地和他开玩笑:“这样,一二三四你选一个数字,选中哪个咱们走哪条路。” 陈槐纳闷道:“这里有什么讲究吗?” “你先别管那么多,快选一个。” 搞不清楚余千岁葫芦卖的什么药,但陈槐还是依言选了,“二吧。” “那咱们就去东边。” 陈槐歪着脑袋,加强右耳的听力,“那我要是选其他数字呢?” 余千岁高深莫测地笑道:“无论你选什么数字,都得先走东边这条路。只是拿到的东西不一样。” “什么东西?”陈槐被他这突如其来地猜数字搞糊涂了。 “等我们出去,你就知道了。现在呢,咱俩往东边走吧。”余千岁拉着陈槐的手腕,引导方向。刚刚离开那间卧房,陈槐忽地感觉浑身阴冷起来,四面八方的寒意远比冰天雪地里的那般更加彻骨。 还没走上十步,两人被岔路尽头的冷风,吹得无法动弹。 余千岁打着冷颤,将身上的衣服紧紧裹在一起,嘴巴因风吹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情急之下两人只好倒回去再做打算。 分明此处和彼处一样,都是灯火通明,处处灯光璀璨,然而前面的位置,却无端起风,猎猎寒风刮在皮肤上,仿佛被数千把小刀割皮肤。 退回原地,两人身上的温度逐渐恢复如常。 陈槐提议先走其他的路,却被余千岁否决:“其实刚才你无论选什么数字,我都会建议咱们走东边的岔路。” 他顿了顿说道:“现在的场景应该和你上次进来的时候不太一样了,是有四条岔路没错,但是另外三条的路口,每一个前面都挂着巨图,挡得严丝合缝。唯有东边这条路,看上去可以通行。” 陈槐冷声道:“既然是画,撕开戳破不就得了,我倒要看看,它们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他专注心神,在识海中根据感知辨别方位,手持承影倏地飞袭,承影剑从空中划过,直冲画布,然而就在剑尖即将抵达画布时,看不见的力,将承影挡了回来。如此大的冲击力相撞,震感通过剑身传递到陈槐的胳膊,震得他险些握不住剑柄。 余千岁见他一头冷汗,急忙上前拉住他,“小心!” 陈槐气喘吁吁地站定,离画布十米左右的距离,他再一次朝着另一条岔路进发,然而这次的结果亦是相同。 陈槐低头自语:“怎会如此?” 平静的画布无风自动,上面的波浪层层延续,逐渐地,画布停止了拂动,只见上层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阴阳鱼纹饰。 余千岁面露凝色,“陈槐,你刚才袭击过的画布,现在中间浮动着金色图案,和之前的那道金玉良缘很相似。” 陈槐默默点头,这就怪不得了,画布上面施了阵法,看来是有人故意不让他们过去。既然这样,莫不是背后之人早就猜到会有外人闯进来?所以特地把三条岔路封上,只留东边一条路。 现在的局面好像变成了死局。 另外三条路过不去,东边的路又是狂风劲吹,挪不动脚。 总不能这样一无所获两手空空地回去。 “千岁,你帮我确定一下,我记得上一次来这里,每条岔路旁都有数间房屋,现在如何?” 余千岁顺着东边的岔路看过去,“左右两侧的房间都关着门,但是很奇怪,我记得刚才进来时,这些房间都开着门,却不见有人走动。” “按理说咱们刚才闹出这么大动静,若是被人听到,肯定会出来探查。但是除了咱们两个,和你刚才说的那五人,没有其他活物了。” “无妨。既然走廊过不去,我们绕行。” 现在这种情况,根本不用再考虑是否被别人发现了,这很明显就是幕后之人,做的请君入瓮,他们正好顺水推舟,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陈槐不信只有一个办法。 他把承影剑横在胸前,腿上用力踹开了刚刚那间屋子,一瞬间屋内三个生魂似是察觉到动静,纷纷擦着他们的肩膀,朝外面飘走。 余千岁看不到,也感受不到,只察觉到一阵冷风经过,令他禁不住地打哆嗦。他走上前,一一探视床上的五人,现在他们全部没了呼吸。 “陈槐……” “嗯。” 陈槐有意放走那三条生魂,现在屋内没有其他活物,五人全部死亡,大罗金仙来了也无法救活。他屏息凝神,感受屋内残存的气息,冰冷的房间连同空气都是凝滞的,唯有西北角几丝游离的活物气息,宣告这间屋子曾经有别人来过。 他拿出符纸,手指快速从剑尖划过,鲜血一滴一滴落在符纸上,随着陈槐嘴巴微启,符纸倏地一下飞向西北角。不一会儿火光骤起,燃烧的火苗左右摇晃,烧着了床上的被褥,发出浓浓黑烟。 陈槐立马拉着余千岁,“撤!”两人飞快从房间撤离,几步跑到楼梯口,三步并两步跑到走廊最里面的荷花园,根据吴期之前的说法,陈槐率先打开了窗户,余千岁紧随其后把门拴上,随后两人一前一后从窗户跳了下去。 几秒过后,两人降落在后院的地面上,站在这里抬头向上看,明明是一堵黑漆漆的外立面,但是余千岁却仿佛看到了烧得通红的火焰。 而他们脚下不远处便是擎风发现的通道,通道已经开启,余千岁蹲下来,借着月光仔细观察入口处,细微的尘土堆起微小的土堆,看来吴期和擎风已经下去了。 前厅陆陆续续传出急匆匆的脚步声,陈槐见时机成熟,和余千岁直接跳进通道里。为了防止其他人发现这个通道钻进来,余千岁掏出防护罩挡在入口处,这才安心和陈槐往地下走。 先前吴期给陈槐的蘑菇灯,再一次派上用场。 余千岁殿后,陈槐走在前面,他把蘑菇灯交给余千岁,让他警惕周围情况。 “那你呢?” “没事儿,我眼睛虽然没有恢复,但是反而能靠感知力走得如履平地。” 陈槐嘱咐他:“你把蘑菇灯拿着,它的照明范围根据所处环境不同,照明效果也不一样,你小心脚下,别摔了。” 地下通道的阴湿黑暗,夹杂着流通不畅的血腥气和腐朽味,陈槐已经尽力将嗅觉封闭起来,然而还是被这种味道刺激地昏头转向。 下来之前他们已经给吴期和擎风发了消息,陈槐在心里估摸着时间,这都半个小时了,也不见两人回复。 果不其然,就像擎风说的,通过这条地下通道一直走,脚下的台阶没有尽头似的,无限延伸。 余千岁走得浑身出汗,他扯了扯陈槐的衣摆,“要不咱们休息会儿?这样盲目走下去,指不定得走到啥时候。” 陈槐摇摇头,“不行,必须走。”他把外袍脱下,撕成两条绑在一起,然后用布条把自己和余千岁的腰身绑在一起,有了这层保障,两人前后的距离保持在一米之内。 “相信我,再走一会儿。” 随着通道越往下,陈槐越能感知到地狱般的阴森,万鬼哭悲的咆哮声在他耳边不断撕扯,险些令他心神不定,走路不稳。 快到了,用不了多久,就能到达吴期先前看到的“地狱”了。 在失明期间,陈槐躺在床上的时候思考了很多事情,他前前后后把恒通客栈的布局在脑海里一遍遍搭建,包括来到这里的食客和住客,以及客栈里的工作人员。 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东西,擎风既然说后院有通道,能够连接二楼夹层,但是却需要走很久才能到,然而他之前从夹层出来时,他所见的,和陈槐见到的却是两回事。 直到吴期说了他的遭遇,一切便都解释得通了。 通道确实能够通往夹层,但是中间却缺少一个中枢站,这个中枢站,应该就是吴期误入看见的那里。 就像吴期所说,从荷花园的窗户能够跳到后院,显然不符合逻辑,不过利用立体空间,加上莫比乌斯环的设置,来解释整个客栈的架构,一切都说得通了。 恒通客栈表面上看是固定的,实则它内里的一切,都在悄无声息地转变。 只不过陈槐现在搞不清客栈格局转变的规律,是否存在人为操作,还是单凭客栈设计便是如此。 “准备!别松手!” 陈槐叮嘱余千岁,转瞬两人脚下踏空,所有的台阶忽地消失,几秒之后又重新出现,浓重的恶臭味,如同是腐烂的内脏,被迈进土里。 余千岁止不住地干呕。 陈槐用力踩了踩脚下的台阶,确定是实物后,和余千岁继续顺着台阶向上走。 他强忍着恶心,这恒通客栈的后院埋葬的尸体,日积月累全部到了地下,经由岁月层层腐烂,成为土地的养料,味道才会如此强烈。 二人脚下的台阶顺势和擎风说的一致,向下不知走了多久的台阶,忽地就会发生中断,随后便是向上的台阶出现,顺着台阶一直走,就会来到二楼的夹层。 陈槐站在入口处,稍作停顿后拉开入口大门。 映入眼帘的,正是刚才他放的那把火,另有十几人在忙前忙后地灭火。 上一次熟悉的香气钻入他的鼻息,陈槐心中一凛,下意识捂住余千岁的口鼻,不能让他也双目受损。 余千岁温热的手掌贴在陈槐的手背上面,轻声笑笑:“陈槐,你在紧张什么?” “你忘了,咱俩戴着面罩,即便是能闻到味道,也会把一切有害物质通通过滤掉。” 陈槐后知后觉,感受到手心传来的硬壳质地,讪讪放下手,奈何余千岁不知怎的,手却抓住他丝毫不放。 两人站在不远处欣赏这冲天火光,余千岁喃喃道:“你这厉害啊。”十几人轮流拎着水桶,不过火势只大不小。 陈槐得意道:“以牙还牙罢了,我这人比较睚眦必报。” 若没有画布一事,陈槐也不会使出这样的法子。不过是在生火符上略微动了手脚,寻常的水根本不会扑灭它。 “哔哔哔哔哔咔咔咔咔咔……” 余千岁的传音镯响起消息提示音,擎风给他发来消息,说是两人已经潜入里面,遇到了光耀的三人,让他们多加小心。 陈槐微微皱眉,“你这提示音怎么是这样?” 余千岁嘿嘿一笑:“好玩儿吧,要不给你也改一个?” 陈槐摇摇头,“不必。” 不过发生在余千岁身上倒也正常,毕竟他的系统名字都很随意。 第85章 受人威胁 余千岁看向远处的火焰,火舌肆虐,越烧越旺,滔天的火海果不其然把夹层里的人引了出来,奈何突如其来的大火,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他询问道:“你不出手制止?” 陈槐耸耸肩,“不必,我有分寸。咱们先走吧。” 纵火转移他人视线,这点虽然损,但胜在高效。而且他们也趁此机会,已经把后院的通道调查地一清二楚了。 陈槐在喧闹中寻得一丝宁静,他仔细聆听周围的声音,画布被风吹动,从三个方向传来猎猎的风声。方才他们去往的东边岔路,两边的屋子内的活物气息,减少了一大半,如此一来好办多了。 “我们走S线路,迂回前进。” 现在还不能确定东边岔路的尽头是否还有冷风,稳妥起见,便是进入每一个房间,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入口。 陈槐走在前面,推开了左手边的第一扇门,门刚被推开,屋内此起彼伏的尖叫声,直冲云霄,霎时间两人的耳膜似乎要被贯穿。 余千岁怒眉竖起,冷声说道:“闭嘴。” 只见半透明的绣花床幔背后,有五个舞姬,衣衫不整地被绳子捆做一团。为首的那人似是几人当中年龄最长的,她一开口,后面的几人齐声唤她姐姐。 “两位公子,我们是秀湖楼的舞女,前几日被魏武帮的人带进恒通客栈。” 她声泪俱下,字里行间满是委屈:“我们这种人,平日里谁也不敢得罪,谁出的钱多,便是大爷。当天魏武帮的四爷陆麒麟来到秀湖楼,扔下几锭金子,便将我们姐几个带走了。” “原以为会过上好日子,谁承想啊,自从来到恒通客栈,我们姐妹几人,便是没日没夜的跳舞。”她说着便费力弯腰,作势磕头。 “二位公子,还请你们高抬贵手饶我们一命,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其他四人一同附和,“我们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只求二位放我们走。” 房间的门户大开,余千岁进来时,并没有打算把门关上,为的就是想要夹层里的其他工作人员注意到这里的不寻常。只是过去这么久,这几个舞姬哼哼哧哧哭诉半天,也不见其他房间有人探头。 总不能全部的工作人员都跑去灭火,剩下屋子里的那些人,全是客人吧。 余千岁小声和陈槐嘀咕,末了余千岁绅士风度,他挺直身板,左手握拳背在身后,右手擎扇,就在掀开床幔的霎时间,他巧用力量把床幔拽下来,随后轻柔的床幔自空中落下,盖住了几人的身体。 “这屋里其他人呢?” 为首的那人眼泪汪汪看向余千岁:“回公子。陆麒麟带着他的手下,一听有房间着火,立马冲了出去。他害怕我们逃跑,这才用绳子把我们捆住。” 余千岁继续问她:“你说的那个陆麒麟,在魏武帮里占据什么地位?他的手下有几人?” 女人任凭眼泪肆意流淌,一五一十地回答:“陆麒麟,人称陆老四,陆四爷,手下随从共有十二人。整个魏武帮,就数他最风流,辣手摧花,从不怜香惜玉。” 陈槐淡然地问:“你们既知道他从不怜香惜玉,为何当初你们却认为会过上好日子呢?” 舞姬一时语塞,顿了顿说道:“他给了钱啊,那可是金锭!我们再害怕,也不会和钱过不去啊。” “哦~说的在理。” 舞姬一看有希望,继续恳求:“还请两位公子,救我姐妹五人于水火。大恩大德,日后定当以死为报。” 见他们不为所动,舞姬的眼角流出两行泪,泪眼婆娑道:“公子,陆麒麟保不齐什么时候会回来,若是被他知道,我们不但会没命,恐怕亦会连累二位。” 陈槐不以为然:“没关系,他若是杀我,我自会反击。” “我且问你们,这屋内,可有其他暗道密室?” “你们只需回答有还是没有,我自会放你们走。” 听闻这话,几个舞姬激动起来,齐声说道:“没有。您看这屋子,连个窗户也不曾有,哪儿还会有什么密室。” 陈槐点点头,对余千岁说:“走吧。” 两人亦步亦趋离开房间,床上的舞姬暗叹不妙,急忙呼喊:“公子,公子!我们都已经如实告知,二位自当履行承诺才是。” 陈槐站定,转过身来,看向床上模模糊糊的一团,严声厉气:“陆麒麟倒是挺有法子,让你们几个死人出面阻拦,不过倒是多谢你们提醒。” 说罢,陈槐走出房门,从袖中掏出一张黄符,中指快速从指尖划过,一滴鲜血落在黄符之上,“玉清敕素,大梵分灵,五方神君听令!” 当是时,符纸上面的黑色符文,隐隐约约闪动金黄色的光芒,随着陈槐贴在门缝中间,转瞬即逝。二人头也不回向对面的房间走,刚迈出两步,当即听到身后的房间传来一声闷响。 踏进右手边的屋子,又闻到了之前那股异香。 陈槐和余千岁虽戴着面罩,能够将气体中的毒素过滤出去,但是对于气味却做不到百分百的阻隔。余千岁低声问道:“你觉不觉得,这股香气很熟悉?” 陈槐应声点头,“把现在的香气浓度减少二十倍,便是客栈老板月如纱身上的味道。” 余千岁冷静分析:“难怪,这样不就说得通了。” 月如纱身为客栈老板,定然是对恒通客栈的一切分外熟悉。从她口中说出的户使大人,不出所料应该藏匿在夹层里面。 按照第一天月如纱当时的说法,很明显她知道现在的客栈只能进不能出,这里面自然离不开户使的助力。户使给她便利,供她所需,假设这是一笔交易,那么必然,月如纱会有东西与之交换。 哪怕这个户使大人和月如纱之间,不存在交易,那么从夹层供奉的五冢蛇蛸来看,两者之间,肯定也存在另一种各取所需的利益往来。 这间屋子空空荡荡,余千岁把他看到的,一五一十全数详细地讲给陈槐听。 “这里的香味太重了,熏得我头疼。要不然咱们先撤?” 余千岁边说边敲响墙面,然而屋内全是实心墙,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房间,更是连一张床一把椅子都没有。说来奇怪,什么也没有,那这香气,从何飘散。 陈槐让他稍安勿躁,他屏息凝神,感受屋内的气息,浮现在他识海中的,除了那雾障一般粉色的香气,什么也没有。 “不对啊。” 他再一次全神贯注,直至额间冒汗,双脚发软险些站不稳,好在被余千岁眼疾手快一把拉住。 “哪里不对?你发现了什么?” 陈槐面冷如霜,沉声道:“这间屋子有亡魂,不只是一个人的,最起码得有八个。而且有一个人的亡魂,你我都熟悉。” “我的感知向来不会出错。自从我们进店后,在走廊发现的第一具尸体,便是第九的人,没进副本之前,我们还在源聚大厦遇到过他,我的记忆一向很好,有些人会易容,改变自己的样貌,但是每个人身上的气息是独一无二的。” 陈槐双目紧闭,“所以我推断,这间屋子,便是用来存放在走廊发现的亡魂的。另外三条亡魂,我虽然没有太多接触,但是他们身上和走廊残留的气息很像。这么说来,剩下的四条,岂不是……” 余千岁顺着他的话说道:“有可能在我们进入夹层的时候,走廊上又多了四具尸体。” “八条亡魂,怎么会突然消失。难不成是被香气遮盖住,这才隐藏起来?”陈槐小声自语,他摇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 “这间屋子存放走廊逝者的亡魂,但是先前的那间屋子,那些亡魂去了哪里?” 陈槐的思绪倏地变成一块长满刺的石头,横亘在他喉咙,扰乱他的思绪,逼迫他火气丛生,猛地一口鲜血,吐在地板上,余千岁看不到空气中有什么变化,但是陈槐却感知得一清二楚。 在鲜血落地的那一块区域,粉色的香气雾障似乎恐惧一般,向四周后退,虽然腾让出来的空间比较狭小,但还是被陈槐灵敏地捕捉到了。 他晃了晃脑袋,多次眨眼,逐渐地眼前清晰一片,陈槐缓缓抬手,他凝眉直视眼前的一切,不禁心情有几分激动。 “千岁,我能看到了,我的视力恢复了。” 余千岁为之一惊,“真的?” 陈槐眨眨双眸,望着余千岁的眼睛和他四目相对,“你看,我现在看得一清二楚。你头发乱了。” 余千岁腾出一只手整理发丝,心情愉悦起来,“你怎么会突然能看到?” “我又是吐血又是挤血的,没准把体内的毒素顺着血液一块排出来了。” 余千岁激动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咱们先撤,去找吴期和擎风。” 两人转身退出房间,回首的刹那,二人的后腰同时被利器抵住,身后传来狠厉的声音,“别动!” “小子,天字一号房的火是你放的吧?” 陈槐摇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少跟我们装蒜,你踏马的进本不守规则也就算了,你要死,别拉上我们垫背!” 陈槐默不作声地和余千岁对视,从余千岁的眼中,陈槐读到了一样的想法。只见他嘴唇微动,“三……” “二……” “一!” 陈槐和余千岁同时默契地转身,动作利落干脆,一手把住利器,另一只手快准狠地掐中后面人的脖子。 那两个偷袭的玩家没想到他们会如此反应迅速,两人没有反应过来,立即被陈槐和余千岁的锁喉搞得喘不上气。 “放……放手!” 他们狠狠锤打掐住自己脖子的胳膊,然而随着陈槐和余千岁力气逐渐加重,那两人也渐渐没了力气。眼看差不多了,陈槐和余千岁这才把手放下,顺便收缴了他们的利器,两把短枪,枪头还没开刃,啧啧啧,陈槐推开身后的门,一脚把短枪踢了进去,关上门后,蹲在他们面前,等着两人缓过来。 “哕……”高一点的男人双手捂住脖子,整张脸别憋得通红,他大口呼吸,生怕下一秒嘎掉。 余千岁双手叉腰,眼神里写满厌恶,两个蠢货,“说说吧,谁派你们俩来的?你们是没在新手本见过我啊,还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高个男人双手颤抖着抓住余千岁的衣摆,伸长脖子持续深呼吸,“余……余哥,您大人有大量……” “把你脏手拿开!” 陈槐察觉到余千岁的厌恶情绪,承影快速出击,将男人抓住的衣摆横切一剑,安抚道:“出去之后,我给你兑换套新的。” 余千岁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欢喜起来,原本落在地里,就在他即将发火愤怒时,陈槐轻而易举地解决了麻烦,还缓解了他的情绪,这下心情又跳上云端,止不住高兴几分。 余千岁转瞬恢复一张冷脸,“赶紧说,我耐心有限。” 男人重重咳嗽几声,说道:“是第九天国的陆建,我们受他所托,只要让你们不能活着出去,我们哥俩就能获得丰厚的报酬。” 余千岁冷声笑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男人费力地抬起眼皮向上看,面容冷峻的余千岁,此时在他眼中好似宣判他死期的阎王,他哆哆嗦嗦地摇着脑袋。另一旁的矮个子厉声说道:“哥,别跟他们废话,他不过是个混新手本吃保底的,有什么本事!” 说着,矮个子男人忽然从腰侧挥出一把匕首,直击余千岁的胸膛,电光火石之间,陈槐的承影迅速出剑,匕首击中剑身发出清脆的声音,下一秒承影架在他的脖子上,轻轻一抹,当即一命呜呼。 陈槐冷声对傻了眼的高个男人说:“我不介意再次失手。” 男人匍匐在地,猛猛磕头,脑袋抵着地板磕地咣咣响,“我错了,别杀我,我什么都说!” “我们兄弟两个受陆建所托,他说只要杀掉你们,就能获得一大笔积分。同是玩家你们也知道,在里界谁的积分越多,谁就会过得越滋润。” “我们一时鬼迷心窍,加上陆建还说,都怪你们放火,不遵守游戏规则,只有杀了你们,我们这些玩家才能安然无恙地出去。” 余千岁低声问他:“陆建还说什么了吗?” “没了。我发誓,真的没了。” “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多谢!”他磕地邦邦响,就在抬头即将起身的刹那,承影剑再次划过,只听陈槐厉声道:“你看到他嫉恶如仇的眼神了吗,这样的人,放他一命,无异于放虎归山,我平生最讨厌受威胁,更不会允许这样的人,有第二次卷土重来的机会。” 余千岁赞同地拍手,“我也是。” 第86章 寻找第六枚 两具尸体随意地躺在过道,陈槐和余千岁从尸体上面迈了过去,完全没有把尸体藏起来的想法。与此多生麻烦,还不如就此放任,要的就是让陆建看到,日后正面起冲突的话,余千岁还能握住这个把柄,有个说法。 吴期发来的消息,附带了定位信息,陈槐和余千岁顺着地图指引开始寻找,这下有了吴期和擎风在前面探路,他们走得也顺畅多了。 穿过三间屋子,根据吴期他们的提示,进入相互连接的密室,再经过几重拐弯,终于在道路尽头和吴期见面。 “陈哥,余哥,这里!” 吴期欢呼雀跃,离他和擎风不远处的地面上,躺着一具新鲜尸体,看样子死亡时间没过多久,余千岁经过的时候,颇有几分熟悉。 “这是?光耀的人?” 擎风沉声应道:“没错,这个孙子背地里偷袭我们,还好吴期个子小,被他闪了过去,要不然就凭韩梁的三刃刀,能当场取吴期的性命。” 余千岁蹲下来检查韩梁的伤口,胸膛位置明显是被他自己的三刃刀贯穿,刀片进入体内,会以毒辣的角度不停旋转,直至血肉模糊,如此一来,被害者即便侥幸捡回一条性命,面对受伤严重的糜烂伤口,也于事无补,只能一天天看着伤口持续恶化,最后抱恨身亡。 “他这是?你干的?”余千岁抬头看向擎风,探究地问。 吴期抢先回答:“这个人第一次失手后,立马飞出第二刀。我躲在一旁,全凭风哥应付。结果嘛,几刀飞出全被风哥的手甲钩挡了回来,他一不小心,没注意到回旋的刀片,直接当场交代了。” 吴期得意嘲笑,“真是蠢死了。” 余千岁站了起来,询问两人有没有其他发现。 “没有,这叫我们一顿好找。要不是起火,我们俩还得困在地道里上不来。” 擎风点点头,“这一次的入口衔接处,很明显有人故意在上面放置重物。我们当时有听到别人说话,只不过他们说了什么,一句也没听清。” 没过多久,陈槐放的那把火,吸引了不少人过去,地道和夹层的入口处,自然没有了守卫,擎风力气强大,双臂充血将头顶上的盖子移开,这才和吴期来到夹层。 吴期身形小,在当下混乱的状况下随意乱转,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正因如此,他和擎风双双配合,吴期先去各个地方查看有无密室通道,然后再告知擎风接下来该怎样走。 更多时候,吴期隐在角落,偷窥从每个房间走出来的人,确定屋里没有其他人后,这才匆匆上前。两人就这样颇为顺利地查到了另一条路,沿着第一个密室往暗道里走,直到他们七拐八弯地走出来,确定无误后,这才给陈槐他们发送消息。 就在两人刚要喘口气时,光耀的韩梁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挥三刃刀,直接奔着他们的脖子而来。若不是擎风眼疾手快,迅速使出手甲钩,两人也不会这般轻易解决。 余千岁冷声说起他们的遭遇,擎风双手握拳,心中发狠,平日里他们云落山和另外两个公会本就不对付,但是老大对此表示,只要没有触犯直接利益,他便懒得将光耀和第九放在眼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更何况哪有永远的敌人,只会有永远的利益。没准哪天敌对变合作,这都是不一定的事。 至于手下见到彼此,各抱不平,拳脚切磋那是常有的事儿,余千岁向来不会多加干预,不过默认的一条便是,出去干架,别输就行。那时候代表的可不仅仅是自己,还有云落山的脸面。 这次进本,难得的是三大公会一起进本,另有几个不属于公会的自由玩家,三家各有各的算计,余千岁没想着主动挑事,奈何另外两个公会的人,出来办事不带脑子,个顶个的耍阴招。 余千岁问擎风,“你和第九的陆建接触过吗?” 擎风摇摇头,“只是听说过,那个人原本是半年前进入里界的,不知道是受了谁的启发,一个劲儿地下本,换来的积分不仅没有兑换道具,反而成为他自愿加入第九的敲门砖。至于他长什么样子,没人见过。但是此人有个致命缺点,他和他媳妇儿一块进入的里界,但是走散了。我估计他是想靠第九的力量,帮他找老婆。” 吴期啐了一口,“他找老婆关我们什么事儿,居然还教唆别的玩家搞偷袭,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余千岁面露凝色,“总之,一切小心为上。” “对了,你们有鱼章的发现吗?”他们费尽心思闯进夹层,为的不就是寻找鱼章。先前在客栈的一楼二楼仔细找过了,也没有发现任何踪迹,就连后院都被四人翻得底朝天,到头来阴章的下落始终不见踪影。 所以思来想去,那枚阴章,应该就藏在夹层里面,甭管真假,先把那六枚找到再说。 光耀和第九的人既然主动进本,联想他们之前所说的话,不难猜测,大家的目的都是奔着相同的目标而来。 他们的人有可能先察觉到了阴章的下落,所以先一步来到夹层。虽然现在还不清楚那几人在副本中扮演的什么角色,但是很显然,他们的角色,可以自由出入夹层,不用像陈槐四人,为了进入夹层寻找答案,还得用尽心思。 擎风算了算剩下的几人,第九的人一开始便死了一个,现在剩下四个。光耀则进本三人,韩梁死亡,只剩秦万成和董滨。 另有其他几个自由玩家,现在不知是敌是友。 陈槐分析局势,稳妥发言:“我断定,魏武帮肯定有第九或者光耀的的人,至于先前的那个青少年清寒,别看他个头不高,但是此人城府藏得很深。” “我之前提过,清寒和魏武帮有可能存在某种联系,他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假如一起合作,很多对于他们而言的棘手事情,估计都会轻松解决。” 他在墙上简单画出结构图,顶点的位置是清寒,左右两个位置分别是魏武帮和光耀、第九,经过箭头标注,陈槐根据他的分析猜测,很快便注明了多方的关系。 几方相连,必会涉及利益。 他们进本是为了拿到阴章,从而出去之后帮陈槐接触身上的桎梏。但是光耀和第九,要这阴章做什么,更何况还有另一半在源聚大厦里面。 擎风表示不清楚,“这玩意儿还能有其他用处?我就知道两个章子合在一起,会有极大概率帮助陈槐解开桎梏,但是成功率也并不是百分百。至于其他的功效,这我上哪儿知道啊。” 吴期好奇道:“那你咋就知道这玩意儿对陈哥有用呢?” 擎风快速瞥向陈槐,收回目光,“大人说话,小孩儿别插嘴。” 吴期不满地抗议:“我说了,我不是小孩儿!一会儿还夸我幸好是个小孩子个头,一会儿又损我是个小孩子,你这样,你家老大不管吗?” 擎风冷着一张脸,“要不你亲自跟我老大告状?”他抬抬下巴,冲着吴期指向余千岁。 余千岁没吭声,将这段毫无意义且没有营养的争吵屏蔽掉。 陈槐快速挥剑,刮掉一层墙皮,把他画的内容清除地干干净净。 吴期后知后觉,惊讶地看向陈槐,右手伸在他面前,“陈哥,你能看到了?” “嗯,视力恢复了。” 余千岁啪地一下打落吴期的胳膊,“行了,还玩儿看手识数字的游戏呢?” “现在该怎么办?分开行动?还是一块走?” 他们处在东边岔路的尽头,如果按照原本的路线直线行走,便会被强劲的冷风吹得无法前行,但是经过绕路来到岔路尽头,就能发现那堵风墙,正是从路口两边吹出来的,只有一个方向,目的便是拦人。 此刻他们处于风墙后面,东边道路的尽头,又向左右分出两条岔路,和地下通道一样,一眼望不到尽头。只有明晃晃的灯光,和寂静无声的空气。 陈槐提高专注力,原地加强感知,先前他分明听到走廊尽头传来莺歌燕舞的声音,现在怎么到了这里,反而不见了。 随着他的感知力向两边扩散,左右两条道路传来的内容,分别在他识海形成一道泾渭分明的长路,路中间被隔开,一半是黑色,一半是白色。陈槐忽地想起了阴阳鱼的图案,正是一黑一白。 “我们哪儿也不用去。就在这里等着。” “啊?”吴期左看右看,“干等啊?” 陈槐冷静说道:“阴阳鱼虽是一黑一白,但是互相交织。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很像临界点。”他转头问擎风,“所有的阴章都长一个样子吗?” 擎风不确定,“我得知的消息是客栈里有六块阴章,通常来说,阴章阳章,应该和鱼图上面的所绘图案一致吧?” “这么说来你也不清楚。” 陈槐双目冒出星光,大胆猜测,“假如阴章会以其他方式出现,那样的话,我们自然会错过。” 而且他之前的推测,也自然就不成立了。 阴阳双鱼,各自成章,一阴一阳,才会合成一块完整的章。 擎风把泛黄的鱼图从怀里掏出来,递给陈槐,上一次陈槐双目失明,只能通过触摸,才能知晓阴章的大概模样。 现在亲眼所见,顿时了然于胸。 “按照我的猜测,假设阴章会以另外的模样出现,那么我们已经掌握了许多线索。” “如果我猜错了,那么这间客栈里的八卦图纹出现的,是否过于异常了?” 先是在客栈二楼,第一天早上发现尸体的地板上,出现了图纹。后是那盘金玉良缘,被人指引着点了这道菜,而后菜品端上来,霎那间还未等筷子触碰,自行变成阴阳鱼的造型。之后便是现在,同样的黑白分明,包含了相同的元素。 这一切都未免太过巧合。 吴期顺着陈槐所说的回忆,频频点头又发出疑惑,“不对啊,咱们之前遇到的元素,也没有鱼图上面的图案啊?” “有的,你们仔细想想。” 地板上的纹样,菜里的山水图,藏在细节里的鱼图元素,还有…… 陈槐看着吴期,淡定地说:“你误入地界,这怎么不算是另一种方式的阴阳相对呢?”把原本的空间看做阳面,会有阴晴日夜变化,但是顺着莫比乌斯环的结构,来到相对的节点,虽然仍处于同一个面上,但是现下空间已经发生了变化。 他继续回想进入恒通客栈以来的诸多蹊跷,活人微死,死人如活,无论是后厨的草生,还是他们方才遇到的五名舞姬,都在诠释着一个答案。 阴阳调和,黑白反转。 “按照陈哥的说法,我们是不是已经找到了五枚阴章?”吴期掰着手指头数,“地板的纹样,金玉良缘这道菜,活人死人共存,双重空间,还有现在的黑白分岔路。” 陈槐微微颔首,“我觉得应该是。” 吴期的脑袋已经乱做浆糊,他甩甩脑袋,将混乱的思绪丢出去,重新思考。 “地板纹样和金玉良缘能找到阴章一样的鱼图元素,其他几个,上哪儿找啊?” 陈槐回忆过往,一一说道:“衣服上的图案。大厅门口的支撑柱,上面有雕刻着鱼纹,如果你当时误入地界仔细查看,地界的布局,应该会和大堂保持一致。” 倏地他眼中迸射飞刀,在眼前的道路仔细环视。 “这里的鱼图,应该就藏在接下来的空气相汇中。” 此时左右道路的气息各自追逐,直到路口的位置重合,紧随其来的便是空气中的微微颤抖,以及地面传出的不小震动。 吴期瞪大眼睛,“地震了?” “没有。不过我们可以走了。” 只见他们的眼前,正前方又出现一条新路,宽阔平坦,踩在上面却如踩在云端。 忽地身后风墙消失,再也没有了冷风吹拂,取而代之的,则是浓重的异香,把魏武帮的人一齐推到了陈槐他们面前。 吴期蹦跶着跳起来向后看,挺好,所有的冤家都到了,省得他们再一一解决。 第87章 手骨缠身 魏武帮为首的几人面色凶煞的站在前面,为首的是他们的帮主,其次是刘虎,瘦猴,后面的人应该就是之前舞姬提到过的四爷陆麒麟。 清寒的身形虽然对比他们几个并不高大,但是此时此刻隐身在魏武帮当中,故意借助其他手下做围挡,若不是陈槐感知到了魏武帮里面的气息比表面上的人数多一个,恐怕清寒便会借此机会蒙混过关。 离魏武帮不远,分别站着光耀和第九的那几个人。吴期小声嘀咕,“咱们要不要先动手啊?” 余千岁面不改色,“慌什么?他们这些人突然一起出现,想来之前都商量好了。” “我们一共四个人,这些人多多少少都得五十来个。” “静观其变,稍安勿躁。” 擎风微微挪动步伐,护在余千岁身前,他的警惕心骤然而起,他没有把魏武帮的那些人看在眼里,反而是光耀和第九,进本之前他们便一起出现,现在又是如此。 往常这两个公会的成员见面就干架,这次居然和谐相处,挺意外的。 余千岁轻声分析局势:“看来这次光耀和第九是暂时联手啊,估计不达目的不罢休。” 擎风声音一沉,“老大你放心,我定会保护好你。那枚阴章,必定是我们的囊中之物,绝不会让任何人带走它!” 余千岁向右移了一步,他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抬起下巴,带着和善的笑容,面向这些人,缓缓开口道:“难得啊,大家聚在一起。” “都是老熟人了,不然晚上一起吃个饭,就在一楼?反正我们也出不去,几十个人吃饭,干脆让老板把店关了,专门接待我们,如此一来,方便叙旧。” 陈槐小声贴着余千岁的耳朵说:“清寒躲在魏武帮里,小心。” 余千岁会意笑道,勾起唇角,眼神颇有几分探究意味。 “清寒小弟,不知在下的主意,你可认同?” 魏武帮为首的几人眼色暗淡,不约而同地脑袋偏向后面,即便动作幅度很小,却仍被余千岁捕捉地一清二楚。 他继续高声说道:“怎么样啊,清寒兄?先前见你为金不焕仗义执言,如此气节,当是吾辈榜样。正值良机,不如……” 刘虎瞪直猩红的眼睛,不等余千岁继续说,骂骂咧咧道:“你满嘴胡言乱语说些什么?” “你们四个挡路不让开也就罢了,现在竟然睁着眼睛说瞎话!” “你若是要想请清寒吃饭,当该是去他的客房寻人!” 刘虎誓要把清寒藏在人群中的真相遮盖过去,“上一次你们几人已经触了我魏武帮的忌讳,我们不和你一般见识,特此放你一马。你不知感恩也就罢了,现在反倒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看你就是诚心不想让我们过去!谁不知道,这条高川路的尽头,藏着稀世珍宝。” 刘虎把虎头金刚杖横在身前,他高声怒吼,从魏武帮走了出来,只身来到余千岁跟前。 两人四目相对,刘虎心中的怒意熊熊燃烧,他把金刚杖架在余千岁脖子上,“我告诉你们几个,好狗不挡道,别在这里胡搅蛮缠,赶紧滚!扰了爷的路,我让你这辈子都走不出这里!” 擎风的手甲钩已经就位,他瞬间出手扣在刘虎的肩膀上,余千岁却笑着打圆场。 “不愿意赏脸亦无妨,何必生气呢?” “你们魏武帮是去拿稀世珍宝,那另外几位仁兄呢?” 余千岁的目光从光耀和第九的几个人脸上一一扫过,秦万成迎上他的眸子,装作不认识余千岁,和他客气道:“我们兄弟二人,听闻有人打开了客栈里的寻宝路,特此来长长见识,凑个热闹而已。” 秦万成把衣袍向旁边甩开,沉浸式演绎书生角色,礼貌地向余千岁拱手,“反倒是您几位,真是厉害,居然能把这条老板都不知怎样开启的隐藏道路打开了?” “几位兄台着实令我刮目相看。” 吴期站在擎风身后,学着秦万成说话的模样,被恶心到翻白眼,他撇嘴小声吐槽:“装什么大尾巴狼呢?” “说得好像他们的人没害咱们一样。” 余千岁学着秦万成的动作,同样回以拱手,“哪里哪里,实乃误打误撞。” 林冬圣嫌弃地嗤之以鼻,“装什么呢都,一个两个的,不嫌丢人啊?” “我说你们几个,到底让不让开?” 余千岁向其他三人使眼色,一起向侧边靠拢,“请。” 几十人轰轰烈烈从他们面前走过,掀起一片尘土。 望着他们的背影,吴期好奇地问道:“余哥,你刚才跟他们兜圈子干吗?咱们第一个发现的这条路,假如阴章在道路尽头,被他们抢先了可怎么办?” “他们要是能抢到,就算他们有本事。到时候咱们再抢过来不就行了,费那劲儿干吗?谁知道里面会有什么。” “你是不信任擎风啊,还是不信任你陈哥啊?” 吴期摇摇头,“那不是,我对咱们几个的战斗力相当有信心。” 余千岁看向陈槐,“还去吗?”他下巴微微扬起向陈槐示意。 “不用了。你说的对,假如真的那枚阴章被他们找到,到时候抢过来就好。” “我们累了一晚上,现在回去休息吧。正好人少清净,还能趁此机会多找找其他线索。” 陈槐语重心长道:“别忘了进本的要求,顺利从客栈离开,才算副本完成。找寻阴章,只是我们的目的,但不是最终通关的要求。” 吴期皱起苦瓜脸,“还有不到四天的时间……” 陈槐看着人群消失的方向说道:“所以啊,回去吧,找找线索。” 吴期的脑海中忽地灵光一闪,“假如离开客栈的方法,就藏在这条路的尽头怎么办?” 这条由不同的气息碰撞汇合在一起显现出来的道路,一开始放眼望去皆是平坦,踩在上面更是轻飘飘的,但是很快,浓厚的雾气把道路遮挡的严严实实,完全看不到远处有什么。而且脚感也变成了踩在地面上。 陈槐肯定地说:“不会,这是条死路,有去无回。” “当然那些运气好的另当别论,没准能回来。也没准,通通回不来。” 吴期冷不丁地打了寒颤,“陈哥,你面无表情说这样的话,怪让人起鸡皮疙瘩的。” 离开夹层的时候,趁着人少,四个人分头行动寻找线索,效率大大提高。只不过另外被画布挡起来的三条路,无论用什么办法,也不能彻底损毁画布。岔路是没法走了,与其把时间和精力全部耗在画上,还不如及时离开夹层,去客栈的其他地方找找。 毕竟算算时间,天快亮了。 陈飞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临走时,他从怀中掏出符箓,念念有词,又用指尖血在上面画了符咒,随着符箓从空中飘向着火点,眨眼的功夫,火势立马减小,在陈槐关上隐藏门的时候,彻底熄灭。 “现在去一楼,还是哪儿?”吴期左看右看,等陈槐做决定。 “先回房间吧。”陈槐提醒他们,“做好心理准备,应该又有新的尸体出现在走廊了。” 有了陈槐的提醒,几人来到二楼走廊时,已经有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和之前的位置几乎一样,竖着排列四具尸体,擎风上前快速检查了这几人的尸体,推测出死因,“毒杀。” 尸体横在走廊上,挡住了去路,令他们不得不从尸体上跨过去。 吴期心里直突突,他闭上眼睛,拎起衣摆,一个助跑打算百米冲刺,却在他前脚刚落在地上,另一只脚还没收回来时,左脚的脚踝突然被一只苍劲的手掌握住。 吴期眼睛瞬间睁大,他的脖子密密麻麻渗出冷汗,不敢低头看也不敢乱动。不是已经检查过了吗,难不成诈尸了! “救……救我!” 承影剑快速从陈槐的腰侧飞出,立即横空砍断了那个小臂,吴期心惊胆战,趔趄不止,好在被擎风一把薅住衣领,这才站稳。 “陈,陈哥,他,他还不放手。”吴期绝望地抓紧擎风的衣袖,脑袋朝天看,就是不往下看,他能清楚感觉到脚踝上的这只手,抓得更紧了。 这下心脏真真地蹦到嗓子眼,吴期紧张地狂咽口水,他怎么这么倒霉啊。 陈槐蹲下来,仔细观察这只断手,“擎风,你刚才检查尸体,可否发现异样?” 擎风凝眉否认道:“没有。这四具尸体的喉咙处有明显发黑迹象,很明显他们生前接触的食物里被凶手下了毒。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异样。” 陈槐低声自语:“这就怪了。” 依附在吴期脚踝上的手掌,是从一具青年男子身上砍下来的。男子的左手毫无变化,然而右手上面却突然变得白骨化,有黑气若隐若现地萦绕。 已经彻底死亡的尸体,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方才陈槐已经感应过了,他们四个人的亡魂,全部被锁在夹层的房间里,所以现在他们身上,没有丝毫气息。人死魂飞,身体就成了一个空荡荡的躯壳,入土之前的七天,有可能会被游离的孤魂野鬼入住进去。 人身刚死不久,尸体上沾染的世间万物的气息仍会存在,这种气息,是那些孤魂野鬼上好的美味。随后万物气息会在七天内,一点一点从尸体上消失。假如被游离的亡魂吞食,气息短则半个时辰,长则三个时辰,就会消失地干干净净。 自此尸体和世间再也没有任何联系,如果七天后没有及时下葬,尸体很容易会被久久不肯转生的野魂占据。 但是…… 陈槐先前已经全面排查过,恒通客栈所有的尸体归宿,全部都被埋在后院。既已入土未安,自然不会被野魂侵扰。但是原主的亡魂,最近死的几人,被困在夹层的房间里。之前死的那些,陈槐就不知道了。他能力有限,又不能像阎王一样点着名册看亡魂记录。 这个右手周围的黑气,陈槐之前并没有见过这种情况,也未曾听老张头提起过,他看的杂书里,反倒有类似的内容。那本书堪称鬼邪,但凡不能用正统知识解答的,书上通通都有,还附带了修行技法。只不过陈槐自小被老张头三令五申要求,严禁他学习歪门邪术。陈槐听了,但是偶尔学习正统知识无聊了,他还是会翻开那本书,学学小技法,权当打发时间了,免得他无聊。 陈槐记性极佳,不用过多回忆,就想起了那本书上的内容。 关于这种事情,书中有个类似的记载,恶鬼索命,抱团借生。 传闻有个书生进京赶考,为了省钱,晚上席地而卧,天亮了才发现不远处就是乱葬岗。正因如此,他被那些游魂盯上了,数百个游魂整日围着他,书生日渐消瘦,病弱膏肓没撑过去,不出五天,死在了进京路上。而后他的身体被游魂占据,借此复生。今日你用,明日我用。 因为占据躯壳行动是个十分耗费精力的事情,所以游魂无法单独行动,只好报团取暖。 被游魂占据的躯壳不用吃喝,但是尸体的皮肤却免不了逐渐腐烂。不出一个月,这副躯壳彻底用不了了,被那些游魂丢在了路边。 被扔在乱葬岗的那些人,各有死因,冤死病死,或者含恨而终,很多人死后,亡魂不愿意转生,便一直在这里徘徊,只为寻个合适的机会,去做未完成的不甘之事。那个书生,因此被盯上了。 陈槐越发觉得这些黑气,像是之前死在客栈的那些人的亡魂。 他闭着眼睛试图感受这团黑气,然而他的识海里乱糟糟的变成了没有思绪的线球,黑漆漆地看不出任何样子。 陈槐握住承影,用力朝手骨劈去,多次挥剑,手骨却纹丝不动,依旧牢牢抓在吴期的脚踝上,吴期现在全身发抖,若不是擎风稳住他的身形,恐怕他早已跌坐在地。 “陈哥,你都没有办法拿下来,我可怎么办啊……” 吴期感觉自己都要哭出来了,任谁脚踝被手骨抓住都会害怕。这一刻他脑海中预演无数个结果,最后得出来的结论就是。 “陈哥,要不然你给我截肢吧。我可不想一辈子被它缠上。” 陈槐凝视着手骨,强势地回他了一句,“别胡说。”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第88章 局势不妙 陈槐盯着手骨,深吸一口气,他集中自己全部的精力,闭上眼睛,捕获手骨散发出的黑色气息。朦胧的感知逐渐在他脑海中形成影影绰绰的鬼魂,这些亡魂大多没有五官,空洞的眼眶,毫无智慧,只是一味地抱团在一起。陈槐的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忽地他睁开眼睛,双目深邃地盯着手骨,一张黄符从他怀中飞出。 只见陈槐念念有词:“天精天神,移摄敕角,摄井鬼柳星,诸神助敕,摄疾疾至。急急如律令!” 符箓的一角自下由上掀起,落在手骨上面,紧紧贴住。 吴期顿感脚踝上的抓握感变松,内心欣喜起来,“陈哥,你好厉害!” 然而没过几秒,吴期龇牙咧嘴:“呃……疼疼疼!” 刚才脚踝上的五指正在松开,还不到一分钟,手骨立马又将脚踝握住,这次锐利变长的指甲,狠狠扎进脚踝当中,疼得吴期痛不欲生,不堪受力跌倒在地,来回打滚,试图缓解这种疼痛。 陈槐暗叹不好,符箓这下也起不了太大作用了。 万鬼同聚,每一个亡魂,生前都会有不甘的事情,只有把那些不甘之事一一解决,方可解除在世间的盘旋,然而这件事的工作量非同一般,更何况陈槐他们根本没有这么多时间。本来就是为了寻找离开客栈的办法,却遇上这么一桩烦心事。 “你们谁有可以暂时冰冻的道具?” 陈槐看向另外两人。 给吴期断腿是万万不可能的,现在唯一能从根源处解决这件事情的办法,便是找到那些亡魂,解决不了执念,难道解决不了生出执念的祸端吗? 这些恶鬼各把自己的一丝念力放在手骨上,真正的亡魂,恐怕还在其他地方,只要找到它们,一切就会迎刃而解了。 擎风应声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精雕细琢的木盒,打开之后,里面静静躺着几块千年冰晶。“我这里有冰晶,能不能用?” 陈槐刚要伸手触碰,就被擎风及时收了回来,“万万不可直接碰,得借助工具才行。千年冰晶极寒,若是不小心接触到了,就会造成皮肤损伤,严重的话,还得截肢。” 吴期一听这话,顿时瘫在地上一动不动,反正怎么着都得截肢,还不如干脆一点儿,少受折磨。他考警校前就已经做好,有朝一日为公为民牺牲的准备了。现在的他,虽然只是普通的里界玩家,但是幸好,这次受伤的是他,就由他来承受这些吧。 到时候截肢完成,安个酷炫的金属假肢,也是相当帅气的。 短短两分钟,吴期已经把自己的一切后果,思考地一清二楚,脖子一拧心一横,不去看陈槐他们,言语里尽是坚定,“陈哥,我准备好了!你们截肢吧,这样那玩意儿就不会跟着我了。” 陈槐凝眸注视狰狞的手骨,安慰他道:“当初你全身全尾地进来,离开时我也得让你毫发无伤地出去。不会截肢的,放心。” 擎风把防护手套递给陈槐,“给。”他一脸忧愁地盯着吴期的脚踝,冰晶能够冻住吴期的知觉,让他感受不到疼痛,但是也会有极大的可能,过低的气温会造成皮肤损伤,骨头坏死。 陈槐身上带的黄符,这一次进本,之前已经用掉了几个,每一次画符,皆是离不了他用血做墨,他在怀中掏出剩下的黄符,手掌握住承影快速从剑刃划过,血落的速度极快,掉在黄符上面,随后陈槐双指并拢,集中精力牵引血丝,在每张符上画出黑红的一笔,符箓层层叠叠好似一朵盛开的莲花,陈槐瞅准时机,戴上手套立马从盒子里拿出两块冰晶,放在符箓的中间。 符箓感应一般,迅速合拢,包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两边留出来的符箓,好似袢带,在符箓贴着手骨的同时,左右两侧的符箓围着脚踝绕了一圈,紧紧贴住,确保冰晶不会掉落。 陈槐把手套和冰晶盒递给擎风,一通操作下来,他自己反倒损失大半力量,嘴唇发白,双腿发飘。 “擎风,你背着吴期,先回房间。” 余千岁立马接住陈槐,一手拉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穿过他的半腰,搂住陈槐。 “慢慢走,别着急。” 四人回到房间,擎风小心翼翼地将吴期安置在床上,陈槐瘫坐在椅子上闭目休息,努力恢复体力。余千岁把门锁重重拴上,他暗自叹气,心中生出的焦躁不安,总让他觉得会有大事发生。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趁这个时间,找一找客栈的破绽,然而世事难料。 擎风拉来一把椅子,守在门口,他背靠着门,走廊外面传出稀稀拉拉的走路声,每个人的脚步声都不同,或重或轻,跟迈开的步子长短也有关系。 内心警铃大作,示意他们不要说话。 擎风贴着门缝,仔细偷听外面的声音。 脚步声约莫是从楼梯口出现的,逐一向二楼走廊靠近,短暂的停顿后,又恢复了走路声,估计是看到了那些尸体。入住恒通客栈的住户已经见惯不怪了,大呼小叫也没用,告诉了客栈老板,处理的下场无非是拉到后院挖坑埋掉。 至于凶手是谁,从一开始悬在脖子上的刀,变成了爱谁谁,反正又出不去客栈,天天死人,只要不是死的自己就行。就算自己真被害了,这是命,他们认了。 随之而来频繁的开门声关门声,很快外面的动静消失了。 擎风严肃的面庞出现一丝微动。 “这是……那些人都回来了?” 陈槐微微点头,“看样子是。我们发现的那条路,是受左右两路的阴阳之气汇聚而成,看不清的雾障,很容易有邪祟混进去。而且我当时感应到那条路的尽头,是暗淡无光的。若是有出口,断然不会漆黑一片。” 他双眸迸射出尖锐的利刃,“所以那些人,去了便是死路一条。” “我刚刚感应到外面回来的人,人数已经少了四分之三,你们算算,方才的几十人,现在只剩下十人左右。这些剩下的,会不会在天亮后找掌柜的要个说法?” 擎风挑眉,探究地说:“会?” “不会。”陈槐摇摇头。 “按照时间来看,天亮之后,便是进本第四天,我们还有三天的时间可以找机会出去。而且已经到第四天了,每天都会死人,不说我们,其他住户,对此也都是见惯不怪了。” “他们不会好奇明天会不会继续死人,因为这是前三天带来的既定结果,更何况凶手是谁,到现在都没有抓住。大家无一例外的,只会好奇死了的人会是谁。天亮,二楼走廊出现尸体。这件事情经过前几天的发酵,已经成为客栈的习惯现象。我们这些住客都觉得如此,经营客栈的老板怎么会不知道呢。” “我估计天亮之后,仍是昨天早上的时间点,月如纱就会带着她的两个跟班,把这几具尸体抬走处理掉。” 吴期在床上翻身,手掌握拳撑着下巴,喃喃道:“这个掌柜的真心黑啊,客栈出了人命,她还不痛不痒,她手底下那几个也都不正常。不过我想不通啊,把尸体全部拉去,埋在后院,后院总有一天,会没有地方放这些尸体,那到时候,该怎么办?而且这个老板的行为好离谱,圈住住客不让出去,还设计隐藏夹层。” “她到底想要干吗?” 陈槐冷若冰霜的瞳孔微微闪动,“这倒要问问她了。你呢,千岁,有什么想法?” 余千岁靠着椅子,脑袋低得很沉,昏昏欲睡,从夹层离开回到房间,强撑着精力,现在已经到了极限,他觉得之前服用的清醒丸过了药效,导致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和最初进本的时候一样,动不动就打盹,总想睡觉。 清醒丸的药效撑了不到三天,远超余千岁的预期,不过药效散了,副作用却鬼魅缠身,扯着他不放手,导致余千岁现在不仅困,还特别头疼,仿佛有万千工人挥舞着榔头,一锤又一锤地在他脑子里施工,嗡嗡的耳鸣声同样折磨地他分为难受。 进夹层前,余千岁便觉得药效快没了,他强撑着精力,总算从夹层出来,暂时解决完吴期的事,终是抵抗不过这个身份的顽疾。 余千岁听到陈槐和擎风在讨论,他也想说出自己的想法,奈何过度的睡意,压得他无法开口,在听到陈槐叫他名字时,余千岁的脑袋终于抵抗不住,上半身倾斜,向旁边歪过去。 陈槐长腿一迈,立即来到余千岁身边,扶着他的脑袋,慢慢将他的身体推到原来的位置。吴期见此情况,当即掀开被子,站在地上单脚蹦跶,“快把余哥放床上,坐在椅子上休息算怎么回事,我现在已经没问题了。” 陈槐给余千岁盖上被子,低头就看到吴期单腿跳动,他顿时觉得一脑门黑线。 “吴期,你现在可以正常行走。” “真哒?” 吴期掀开衣袍,抬高右腿左看右看,猛蹬两脚,丝毫感觉不到痛,走在地上也和平常无异,只是脚踝上缠着手骨,骨头上又叠加冰晶,直接令他脚踝右侧的厚度,增高了十公分,导致他觉得走起路来有些别扭,感觉怪怪的。 “你在屋里多练练走路,到了白天,别被其他人看出来。” “没问题!” 陈槐转身走向擎风,低声和他说了几句,嘱咐他一定要把门看好,避免别人从大门进来。 他虽然对光耀和第九的人不了解,但是这两个公会再加上魏武帮,更有清寒在里面作梗,指不定会出什么幺蛾子。他和这些人没怎么接触,但是他最懂利益相争下的人心。 昨天晚上几十人一起出现的围剿场面,陈槐断定他们已经洽谈好了,为了同一个目标,为了相同的利益,必然会出现排挤虐杀。 利益是永恒的,合作却是暂时的。 更何况那条路若没有陈槐的发现,他们自然也不会找到。 不过话说回来,就是因为这条路因为陈槐发现而汇聚成型,那些人便有一大堆理由,在事后可以把一切源头,栽赃嫁祸给陈槐。在浓雾中他们会自相残杀,又会被毒气伤害。至于那些活着的人,他们是一起回来的,彼此进房间前断然会碰面打招呼。二楼十几间客房,偏偏只有陈槐住的荷花园和吴期他们的茉莉园没有开门,这结果不言而喻。 所以横亘在走廊的四具尸体,就有了最好的指认凶手,更何况还是死里逃生的十几人,一起指认。 陈槐从昨天晚上进到夹层时,就察觉到一切都是有人故意为之,或许是为了他,或许是为了防止其他擅自闯入夹层的人,夹层里的诡异之处,各个细节都在宣示着这是一场明摆的坑。然而一招请君入瓮,却被陈槐当场识破,他干脆借题发挥,既然敌暗我明,直接一把火烧了,把那些暗处的人逼到明面上来。 饶是如此,还不行。 显然背后的人留有后招,夹层的入口虽然设计在墙面上,看似隐藏,其实只要知道了,就能随意出入。偏偏那些护卫同一时间消失了,另外三条路也被堵得严实,只剩东边那一条道路。 陈槐现在不确定,客栈的幕后之人,是否和那几个帮会有合作。不过肯定的是,无论哪一方,都是冲着他们来的。 假若陈槐当时没有察觉到新路的变化,带领他们走了进去,估计到时候,死在里面的,就有他们四个的尸体了。 一招不成又一招,外面的尸体,则是他们留的后手。环环相扣,针对性未免太强了些。 陈槐希望自己分析的结论是错误的,更希望早上醒来,什么事也不会发生,更不会有人来找他们的麻烦。但是依现在的局势发展来看,无论他们昨天去没去夹层,走廊上的四具尸体被害的这个锅,肯定会扣在他们头上。 毕竟现在,他们四个,和任何帮会都没有合作,他们被默契地排外且针对了。那些帮会人数占优势,月如纱又是个不愿意折腾的。 多人指控他们杀人,这样一来,四天内所有的尸体,都可以说成被他们所杀。 第89章 来者不善 就在陈槐左思右想之际,窗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纸糊的窗户薄弱不堪,稍有动静,就有可能将窗户纸捅破,与此同时伴随而来地则是一股强劲的阴风,风声在窗外停留的时间很短,约莫三秒钟,从门缝向外面探视。 陈飞敏锐地察觉到一道目光,正躲在门口,估计是正在寻找机会,探清屋内形势后破门而入。陈槐当即示意擎风时刻注意,外面的可是来者不善啊。 “提高警惕,注意防护。” 他们现在的主攻力量全然寄托在擎风身上,陈槐的力量还没有全部调息回拢,眼下吴期一个小孩子,若是发生意外,吴期断不能正面攻击,只能从侧面突袭,而且还要留心保护余千岁。 吴期警惕地看向窗户,他停下脚步,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守着余千岁。从背包里果断拿出一把弓弩,箭已搭好,万一有人破门而入,从他这个角度,可以直接一发命中。 房间里的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仿佛空气在此刻凝固,陈槐屏息凝神,时刻感知外面的变化。过了一会儿,走廊再次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陈槐默不作声看向擎风,眼神示意他现在几点了,得知快到四点,陈槐双指摩挲着额头,计算起自他们回来后的这段时间,有何不寻常的地方。 “怎么了?”擎风后背抵着门口,避免外面的人突然袭击。 “离他们回来还没半个小时,现在又闹出这番动静。” “人数对不上。” 陈槐低声询问擎风,“你武力高强,有没有听出外面的不对劲?” 擎风双眸坚定地望向陈槐,“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之前回来的总共十几个人,他们的脚步平稳,不曾这般慌张。” “但是现在,外面这些杂乱的脚步声,显然远超于数十人。最起码得有……”他目光闪过一丝惆怅,“我初步估计,外面得有上百人。” 吴期听闻大惊失色,“这才多大一会儿功夫,好端端多出上百人,太离谱了吧。” 陈槐示意大家噤声,方才他在门缝处察觉到的几秒气息,确实属于活人没错,但是现在这数百人的动静,却没有一丝活物气息。 瞬间令他想到了在夹层遇到的那些舞姬,人非人,鬼非鬼。 通通都是伪装罢了。 陈槐试探性将感知力扩散到屋外,然而他的识海却清明一片,明明外面持续着不小的动静,他却没有感应到分毫。听力和感知力的结果达不到统一,这让他心生不安。 怎么如此? 难道他想错了?那几帮人不会对付他们? 还是出了什么岔子。 陈槐的双手搭在门上,低声嘱咐擎风,“我出去看看,这里就交给你了。” 擎风欲言又止,阻止的手挡在陈槐身前,沉思片刻后,他还是觉得应该说出口,“陈槐,现在这个节骨眼,我不认为你冒然独行是件好事。” 他的眼神若有似无地瞟向躺在床上的余千岁,“更何况现在老大陷入昏睡,吴期的状况也不是特别明朗,就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万一真要有什么事情,我恐怕分身乏术。” 虽然他们相处只有短短几天,但是擎风跟在余千岁身边,自然而然看出来了,老大对于陈槐,和对云落山的兄弟不同,至于哪种不同,擎风现在说不上来,但是他就是觉得,自家老大对陈槐的关心程度,未免有点太重视了。陈槐一旦发生任何事,被老大知道后,老大的情绪立马就会跟着变化,为陈槐紧张,为陈槐担忧。 他不太明白老大对陈槐,是不是有其他的想法,还是单纯地认定陈槐是并肩作战的朋友,打算拉拢他进云落山。 假如老大突然醒过来,发现陈槐不在屋子里,恐怕会立即去找他。 所以为了这种可能不被发生,擎风决定,从源头上制止,到时候等老大醒来,陈槐或去或留,他也不会多说一句。 “陈槐,我们现在都不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我的建议是,最好不要轻举妄动。而且老大还在昏睡,你也不想他醒来看不到你,为你担忧吧?” 陈槐坚定的心思出现晃动,他拉着门环的手掌逐渐放开,扭头看向呼吸平稳的余千岁,思来想去,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还是待在房间里为好。 假若外面真的发生什么突然攻进来,他留下来,也能帮擎风搭把手。 “嗯,是我考虑不周。” “今晚我们两个轮流守门,你若是支撑不住了,随时告诉我,我来接替你。” 擎风内心嘀咕,得了吧,这种事情还是他来吧。 “不用了,咱们四个,就我的精力最旺盛,身体也毫发无损。反倒是你们,趁此机会抓紧休息才是。” 吴期狡黠的目光从擎风脸上挪到陈槐身上,急忙小声招呼陈槐,“陈哥,你来这边儿坐着吧,正好守着余哥。我活动活动筋骨,再练练走路,免得明天出门,被别人看出异常。” 陈槐应允地点头,“如此也好。”他缓步走向床边,吴期直接屁股弹射,蹦到一边,“陈哥你坐,我练习走路。” 外面的动静一直没有消失,偶尔从门缝吹进阵阵阴风,混着那些不知名的杂乱声音,吴期轻声走路反而显得不起眼。 他绕着屋子走了几圈,眼睛时不时瞟向陈槐,过了没多久,陈槐手背撑着脑袋,靠着床边睡了过去。吴期这才熄了动静,小心翼翼贴着擎风,说起悄悄话。 “擎铁手,你刚才为啥不放陈哥离开?” 擎风感到莫名其妙,这是什么问题,再说了,方才他阻止陈槐的时候,已经把原因说出来了,吴期好端端地问他这种事情做什么? “啊?你在说什么?” 吴期时刻观察着他们的动静,他坐在高大的椅子上,小短腿够不到地面,只好前后一搭一搭的晃悠,吴期打趣地说:“你肯定还有别的考量,是不是!” 擎风无奈地耸耸肩,“小老弟,我真的不懂你在说什么。也不明白你的意思。” 吴期嫌弃地翻白眼,“拉倒吧你。你敢说,刚才拦住陈哥不让他出去,就只是为了他的安全着想?” 擎风歪着脑袋看他,“啊?不然呢?” “老大昏睡,你又不顶事,陈槐再离开,就剩下我自己护你们周全,我是对自己的力量有信心,但是我也知道,何为寡不敌众。所以我不能冒险,更不能拿老大的命冒险。” “啧啧啧。”吴期摇头晃脑,盯着擎风说道:“老大,老大,你把余哥看得可真重啊。让我想想。” 吴期晃晃肩膀,撞上擎风的肩头,“该不会你拦着陈哥不让他出去,也是因为你老大吧?” 擎风当下直起僵硬的后背,“没有,怎么会,你这是想到哪儿去了。” 吴期撇了撇嘴,“我猜猜。” “是不是余哥背地里给你安排任务了,让你确保陈哥的安全。” “还是你做为余哥忠心耿耿的手下,察觉出你们云落山的会长,对人接物有所变化?” 擎风只听到吴期接连几问,冲击着他的大脑,让他毫无防备没有思考地说:“没有,哪儿有的事,你别瞎猜。小孩子家家的,成天到晚瞎琢磨什么。我告诉你,这要是放在现生,就你这个矮萝卜头,不是上补习班,就是得做作业。” “管什么大人的事。” 吴期这次听到擎风说他是小孩子,也不气恼,反而更加证实自己的猜测,他一下子便确定了,这些天的频繁相处,总算不是只有他察觉出余千岁和陈槐的不对劲,现在又多了个同盟,挺好挺好。 擎风看着身旁的吴期,他笑起的嘴角恨不得扯到天上去,一副狡黠的模样,时不时点头嘿嘿笑。擎风看在眼里,不由得担心起来。 难道冰晶的作用失效了?吴期被手骨里面的亡魂气息附身了? 只有陈槐能出手制止,现在是不是要把陈槐叫醒? 吴期心情大好,拍了拍擎风健硕的肌肉,“我宣布,从此以后,咱俩就正式结为同盟。以后但凡发现他俩有什么不寻常的,必须及时对齐颗粒度,做到互通有无!” “啊?” 擎风不解,在他眼里,吴期的动作和没来由的笑意,令他感到毛骨悚然,擎风手刀已就位,在叫醒陈槐和砍晕吴期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吴期忽地察觉到后颈传来冷冽的寒风,他瞬间缩起脖子,咣当一下跌落在地,他抬眸望去,擎风的手刀尴尬地停在空中。 察觉到那两人似乎听到了动静,吴期立即将自己的动作幅度放小,说话声音变得更低,他质问道:“你什么意思?” “趁着陈哥和余哥休息,你要害我是吧。说,你是谁派来的奸细!” 擎风咬紧牙关无奈地扶额,他和吴期的实际年龄不过相差近十岁,倒也用不着产生这么巨大的代沟吧,有时候吴期冷不丁蹦出的一句话,让擎风都无力招架,这都什么跟什么,脑回路怎么偏到毫不相干的话题上去了。 擎风拉起吴期的胳膊,把他架上椅子,“你声音小点。什么奸细,你是不是真的小孩子当久了,智力也下降了?” “呸。” “你什么意思?”吴期盯着擎风的手刀,擎风察觉到灼灼的视线,不好意思地放下。 “你没事就好,刚才你突然发笑,我以为你被恶魂附身了。” 吴期双臂交叉没好气地说:“所以你这是准备打晕我?” “嗯。”擎风干脆直接地回应。 吴期捏紧拳头,手掌贴着胸口,长舒一口气,他不和这木头疙瘩计较。 “行了行了,你就当我刚才啥也没和你说。” 吴期背对着擎风,“有事喊我,我睡一觉。”他脑袋向后仰,靠着椅背,说睡就睡。 临近天亮,陈槐醒了过来,他先是查看余千岁的情况,见余千岁的呼吸平稳,仍在睡觉,这才放下心。 随后他起身朝着门口走去,擎风一夜无眠,现在不感疲惫,反而更加精神。 陈槐向他询问,“外面的动静大概什么时候消失的?” “六点左右。” 陈槐在心中计算时间,如此说来,六点左右太阳初升,那些非人非鬼的东西,也就消失了。他低头看向正在沉睡的吴期,目光下移落在他的右脚踝,凌晨的动静,极有可能和附魂手骨有关。更遑论这个客栈的一切都是阴阳颠倒的,地界都出现了,存在于地界中的恶鬼道,自然也有可能一同存在。 联想起夹层里的五冢蛇蛸,极阴的东西,自然会向往阳面的一切,从而把那些据为己有,加以炼化,好为自己所用。 擎风关切道:“你要出门吗?” “不急,肯定会有人喊我们出去,到那时再离开也不迟。” “后半夜可有其他异样?”擎风扯动嘴角,抛开吴期的表现不提,其他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就是走廊的阴风时不时地顺着门缝吹进来,挺不舒服的。” “你没事吧?” 擎风摇摇头,“没事,我身强力壮,好着呢。” 二人说话间,余千岁缓缓醒来,太阳穴的疼痛如同万千毒针,狠狠地刺扎着他的神经,令他忍不住低哼出声。 陈槐急忙上前,拉着余千岁半坐起来,顺手又拿过一个枕头,垫在他身后。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余千岁双唇发白,纤细修长的手指按压着太阳穴,声音虚弱地说道:“我缓缓就行。”他打开背包,刚准备吞下副作用加倍的药丸,却被陈槐一把拉住。 “你先别急,我们再想想办法。” 却在这时,房间的门被重重拍响。 “出来!杀人凶手,别以为你们躲着就能息事宁人了,我告诉你们,绝对不可能。” 另有声音附和着:“是啊陈大侠,我原本以为你是正义清流之辈,没想到你居然会伙同小人,做起杀人越货的勾当!” 门板被拍的急促,陈槐感应到聚集在门口的人,绝对不少于昨晚从夹层里出来的那些,恐有几十人。 “你们守着千岁,我去开门。” “是!”吴期手握弓弩,眼中的火焰烧得正旺,蓄势待发。 第90章 以身涉险 陈槐的手搭在门环上,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一群闹闹哄哄的人,各个手持利刃。这些高矮胖瘦的人群,相同的表情,一样的口吻,还有他们脑袋上盘旋不去的黑色雾气,各个仿佛脑袋上顶着一团乌云。 为首的人站在前面,手持三刃枪,语气不善,“陈大侠,好久不见啊。” 陈槐面无表情地从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奇怪的是不见昨晚那些人,眼前尽是些生面孔,还有这位说话的江湖客,不过听他口吻,倒像是对陈大侠的身份很熟识。 陈槐摆出不卑不亢的样子,踏过门槛走了出来,双手从背后关上门,一己之力将走廊的喧嚣和屋内的清净隔绝开来。 江湖客人称戏梆子,一手变脸炫技的绝活,加上他走南闯北,靠的就是三刃枪的厉害,所以这些年看,戏梆子虽然一个人,靠彩绘变脸为生,但是没人敢拿他怎么样。这次入住恒通客栈,还是老板月如纱听闻他到此地,特地差人去请来的。 戏梆子旁边的小个头,是个侏儒,短手短腿,个头不高,但是伶牙利嘴,他冲到前面,双手插着腰,趾高气昂地看向陈槐,“我说陈大侠,您这是贵人多忘事?还是故意不记得了?” 陈槐眉头紧锁,仔细打量着面前的侏儒,此人身上阴气极重,一双眼睛直愣愣盯着陈槐,誓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陈槐嘴角轻扯,“找我何事?” 侏儒挥舞着胳膊,突然腾飞跃空,跳到身后大汉的肩膀上,居高临下地说:“你害死家姐,这笔账该怎么算?” 陈槐侧着身子,越过人群看向走廊的尸体,不过半个晚上,四具尸体的两侧,又多了七具,有男有女,而且那些尸体明显是刚死不久,陈槐站在这里看不真切,他试图穿过人群,奈何却被拦在原地。 戏梆子的三刃枪架在陈槐脖子上,冰凉的枪刃贴着温热的肌肤,只要陈槐稍做异动,锋利的枪刃就会即刻划破他的脖子,陈槐面不改色,目光坚定地直视戏梆子的眼睛,“他说是我杀了他的姐姐,那你呢?那里一共躺着十一具尸体,哪具尸体和你有关?” 戏梆子冷哼一声,“翘门楼的姐姐,便是我的姐姐。你说这仇,该不该找你报?” 翘门楼? 陈槐眼神向上瞟,望着侏儒心中暗自吐槽,这都什么破名字。 “一大早的,你们这些人前来找我索命。可有证据,证实那些人被我所害?”他平稳的声音,在剑拔弩张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冷静。 话音刚落,只听熟悉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我证明!” 几十人自发地向两边分开,说话之人缓步走上前来,杜子旭双指并拢,义正言辞指向陈槐,他面向大家,一字一句说得有力,“就是他,害了我的挚友李铭轩。我亲眼所见!” “陈大侠,你故作醉意,从酒桌上带走李铭轩,为的就是害他性命。可怜我那知己,多年苦读,好不容易才中秀才,却被你这奸人所害!” 陈槐心中猛地一沉,目光紧紧锁住杜子旭,怪不得他觉得此人有几分面熟,原来是前两天他为了套话,故意接近秀才李铭轩时,挨着李铭轩坐的正是此人。 只不过杜子旭脸上一脸死气,陈槐先前在夹层的大通铺房间里仔细查看过,无论李铭轩还是杜子旭,尽管屋内没有他们,但是残留的气息,却令陈槐得知,那间屋子里面住过的所有人,全部死了。 眼前的杜子旭,定然不是活着的本人。恐怕和那些舞姬一样,都是伪人,不但如此,向他围剿索要性命的这些人,通通都没有生人的气息。 黑色雾气笼罩着他们,他们好似被黑气操控的提线木偶,只怕所言所行,都非本人意愿。 陈槐手握承影剑,坚硬的剑身瞬间抵着三刃枪,他微微挪动脖子,下一秒承影剑穿过枪刃,落在戏梆子的胸口。 “我不介意让你再死一次。” 侏儒站在大汉肩上,不满地尖叫起来,“你什么意思!” “你害了我们的挚亲,如今有人出面作证,你还想抵赖不成?” 陈槐目光如炬,眼中的箭头燃起熊熊烈火,朝侏儒射去,“你们已经死了,别做这些给别人当枪使的勾当了。” 他的话摆明了是说给幕后之人听的。 然而这些人不满起来,轰地一下全部上前,将陈槐抵死在原地,让他无路可走。 “别听他胡说!他这种人,为了给自己脱罪,什么事儿都说的出来!” “杀人偿命,你别想逃掉!” 陈槐死死盯着杜子旭,他语速极慢,不慌不忙地问道:“杜子旭,你既然指认我是杀害李铭轩的凶手,我倒要问问你。” “那边有李铭轩的尸首吗?” 杜子旭被陈槐问得一怔,眼神匆匆闪过一丝慌乱,不过瞬间又恢复成先前那般愤恨的模样,“尸首自然是被你藏起来了,我亲眼所见。” “就是你用剑杀害了李兄,让他蒙冤而死,含恨而亡。” 陈槐直直伸长胳膊,将承影剑如扇面一般平行地挥动,制止这些人再向他靠拢,他挑挑眉,冷笑道:“我因何杀他,在哪里动的手?现场除了你,可有第三人见到。” “这些细节你若是能一五一十地说清楚,其他的指控,我全都认了。” 杜子旭的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双指指向陈槐,说得更大声:“就是你杀害的李兄,我亲眼所见。是你杀的他,用你的剑。” 陈槐了然于胸,他反倒步步紧逼,重复问:“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因何杀他,在哪里动的手?现场除了你,可有第三人见到。” 杜子旭紧张的吞咽口水,他脑袋低沉,眼睛仓惶地向左右看去,忽地他抬起头,近乎以咆哮的语气吼叫着:“就是你杀了他,我亲眼所见,是你用剑杀了他。” 陈槐握住承影,剑尖从上往下,依次滑过杜子旭的额头,鼻梁,嘴巴,最后落在他的脖子上,他淡定地问道:“还需要我重复我的问题吗?” 其他人生出蛮力,不管不顾地继续向前冲,眨眼之间,未及众人有所反应,陈槐的剑直抵杜子旭的胸口,剑身从他胸膛拔出来的那一刻,所有人慌乱成无头苍蝇,害怕地一个劲儿后退。 “显然,他说谎了。” “这就是说谎的代价。” 陈槐抬起带血的承影,指着翘门楼,“到你了。你姐姐的尸体是放在那里没错,但是,你可亲眼看到是我挥剑杀了她?” 翘门楼的心中生出仇恨的怒火,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陈槐杀了他的姐姐,是陈槐用剑,杀死了姐姐。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不停盘旋,他也脱口而出连连重复。 “就是你害死家姐。” “是你杀了她,你用剑杀了她。” …… 翘门楼没有多余的话,他表情变得痴呆,刚才的戾气烟消云散,变成了口中机械性的重复。 “还跟他废什么话!” “证据就在那里,只要杀了他,杀了他们,就能为我们死去的家人报仇。” 一时间人头攒动,这些人头顶的黑气变得愈发浓厚,而且他们身上正在逐渐散发出恶臭的土腥味。 所有人同一时间,像是被设定好的代码,敲下按键后一起运行起来。他们各个手持不同的武器,一股脑向陈槐涌来。 陈槐右腿迈开半步,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手中的承影剑,侧光闪过,映出森寒般的冷意。戏梆子双手挥着三刃枪,冲到陈槐近前,只见陈槐上半身迅速侧扇,承影剑如灵蛇出动,直击三刃枪,枪体瞬间被承影从中间穿过,锋利的剑身顺着戏梆子的胳膊直达他的脖颈,陈槐手腕巧力轻抖,剑随身转,只听戏梆子粗吼一声,当场血溅四周。温热的血花落在其他人身上,此时众人已经失去理智。 原本托着翘门楼的大汉,自持身材高大,厚重的身体如同一堵结实的墙,脚下步伐加快,拧着脖子向陈槐的腹部冲过来。 陈槐不慌不忙,瞅准时机,原地不动地等待对方来袭,就在相隔半米之处,承影迅速反击,从大汉肥胖的肚子,自下而上划过,剑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又依次收割了其他几人的脖子。 陈槐靠着木门,屋里的擎风听到动静,刚准备开门帮忙,却被陈槐制止住。 “不用出来,我能应付得了。” “擎风,你记住,接下来发生任何事,都不要冲动,我有自己的打算。” 陈槐交代完毕,确保茉莉园在擎风的保护下安然无恙后,他环视周围,却见这些伪人此时已经失去理智,完全没有策略地只顾一味的冲锋,陈槐估计操纵他们的背后之人,眼见时机不对已经先行离开了。留下这群没智慧的东西,一股脑地送死。 侧面袭击陈槐的那些人,赤手空拳地挥击着空气,陈槐瞧着他们的动作,着实觉得好笑,承影剑在他手中快速舞动,随着剑身挽出不同的角度,这些人的手腕、胸口、脖颈等不同的部位,分别得到承影的照顾,得以速速解决。每一次剑刃与肌肤的触碰,都在空中激荡出高低不同的艳丽血花,一时间原本干净的走廊变得血肉横飞。 陈槐脚下步伐灵动,身形闪动及时,穿梭在剩下的伪人当中,他时而侧身避开正面袭来的攻击者,时而临危不惧直捣黄龙。 每一次精准的剑袭,都在不断减少伪人的数量。 看着周遭一具具躺下的尸体,陈槐猛地双脚点地,高高跃起,承影剑被他挥向空中,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在伪人的头顶旋转,只见承影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镂空剑轮,连带着呼啸的剑声,目标朝着伪人的脖子而去,几个呼吸的瞬间,这些行为混乱毫无章法的伪人,全部被陈槐的承影解决地干净。 正当陈槐以为事情到此为止时,楼梯传来轰隆的走路声,陈槐转头凝视声源方向,只见魏武帮的几人,趾高气昂一脸不忿地赶来,而他们身后正是月如纱。 “掌柜的,我从一开始就说了,陈槐和他的同伙,才是凶手!” 刘虎走在最前面,大声吵吵,看着一地血渍,他扭头说道:“足足七十三条人命,全部都在这里。” “陈槐,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陈槐冷眸如江上明月,平波不惊,“上次饶你一命,这一次你仍不知悔改。怎么,你那颗脑袋不想要了?” “不过……”他话音拉长,特地看向这些人,“你们倒是真会挑时候啊。来得挺及时。” “掌柜的,这些人是我杀的,你们脚边的那十一人,可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他握着还在滴血的承影,迈过这些人的尸体,直视月如纱,他问道:“现在证据确凿,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月如纱身上的异香比之以往变得更加浓厚,随着她走动,桃粉色的纱裙散发着阵阵香气,逐渐盖住了血腥气。 月如纱红唇轻启,上扬的眼尾尽显妩媚,“既然陈大侠都承认了,带走!” 大黄二黄即刻从她身后出现,一左一右钳制住陈槐,令他不能动弹。忽地陈槐身后的房门打开,擎风戴着手甲钩出现在众人面前。 “掌柜的不分青红皂白,不问缘由,便要带走我的同伴。这件事,是不是得给个说法?” 刘虎骂骂咧咧,“你耳朵塞驴毛了,没听见他自己都承认了,几十条性命,难道还不够以命抵命吗?” “这些天大家都活在早上见尸,夜晚受惊的恐惧中,如今该给大家伙儿一个交代了。” 陈槐偏过头去,冲着擎风眨眨眼,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他沉声说道:“走吧,不是要我以命抵命吗?”月如纱声音尖锐起来,“带下去!” 月如纱走在前面,大黄二黄押着陈槐离开了,只剩魏武帮几人,趾高气昂地从擎风身边经过,刘虎得意地说:“有些人呐,不知天高地厚。” “苟活至今,当该叩谢他列祖列宗,留他一条贱命。” 第91章 户使现身 陈槐双手被大黄二黄固定在身后,他的双臂缠着麻绳,眼睛也被一块白布挡住视线,踉踉跄跄地被黄家兄弟呵斥推搡着。 庆幸的是他的耳朵没有被堵上,在看不见的情况下,依旧能够凭借着敏锐的感知力,对周遭的一切进行精准捕捉,逐步在脑海中绘制出一幅错综复杂的地图。 陈槐被蛮力甩进密室,他惯性向前小跑两步,随后站稳脚跟。身后传来木门开合的声音,吱呀作响。大黄二黄把陈槐带进屋中,完成他们的任务后,便离开了。 房间的空气里弥漫着奇诡的异香,这股特殊的香气无孔不入,好似这间屋子是块巨大的海绵,不停吐纳呼吸,令空中的气息时而变得浓郁,时而变得稀薄。 陈槐身处偌大空荡的房间,他识海中的感知地图,却在进入这里之后,突然失灵了,取而代之的是粉色的气雾海洋,充斥着他的脑海。陈槐不得已晃晃脑袋,他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屋内的动静,然而这里除了他,没有其他活物了。 好在承影剑被他随身携带,陈槐扭动肩颈,承影出鞘,瞬间划破束缚的麻绳,陈槐转动手腕,随后摘下蒙眼的布条,突如其来的光亮,令他当即闭上眼睛,半分钟后,陈槐这才缓缓睁开眼睛。 这间屋子没有窗户,进出只有一个门口罢了,难道是月如纱用来审判他的地方?刚才下楼时,明明看到她在前面带路,转眼间她却不见了踪影。 “掌柜的?” “月老板?” 陈槐在屋中缓缓踱步,巡视一圈后,他看着中间摆放的太师椅,思忖片刻后,迈步上前,四平八稳地坐在上面。忽地屋内冷风骤起,卷起浓香,冲着陈槐的五脏六腑而来,他身上的毛孔顿时被刺激地张开,好似这空中的异香有着勾人的魔力,让毛孔自行欢迎香气的入侵。 椅背瞬间伸出两条束带,将陈槐的上半身牢牢固定住,紧接着便是椅面两侧,长出八条束带,从陈槐的脚踝自下往上,把他包裹成了一个木乃伊,只留下他的五官未动,让他还能听见看见。 香气的入侵,给肌肤带来千虫蚀骨的疼痛,密密麻麻的痛感好似针扎,从肌肤外部朝着陈槐体内用力进发,痛得他咬紧牙关,脖颈当下冒出层层冷汗。 香气的进攻还未停止,捆住陈槐的那些束带,同一时间发力,大有勒死他的气势。陈槐额间的青筋暴起,他死死咬住嘴唇,绝对不发出一丝声音。 双重攻击之下,陈槐逐渐感到心胸沉闷,昏昏沉沉的大脑,任凭他瞪大眼睛仔细盯着前方,试图保持清醒的理智,然而他还是没能坚持下去,陈槐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 “轰隆隆……” 在他意识即将消散之际,陈槐依稀听到类似地面裂开,又或者是车轴滚动的声音。 再次醒来时,陈槐只觉寒意彻骨,他体内的血液似乎下一秒就会被冻住,他下意识打了冷颤,回拢的意识重现他的识海,陈槐全身被束带固定,只不过方才的太师椅,现在变成了铜柱,脚下是滚滚流淌的阴湿河水,周遭的一切完全大变样,黑漆漆的环境,唯有几盏烛台影影绰绰。 闭上眼睛仔细聆听,能够听到不远处传来滴答滴答的落水声。突然轰隆声打破此刻的宁静,陈槐费劲力气循着声源扭头看去,一个浑身血红的畸形怪物,身上托着比他自己还要粗的铁链,链子的另一端,绑着硕大且不平整的石头。 这个似人非人的怪物,每每艰辛地走上十步,沉重的铁链才会施舍几分薄面,勉为其难地前进。而它后面的巨石,却要等到铁链彻底舒展拉长,这才屈尊降贵微微挪动两厘米,若是幸运地遇到了下坡路,石块匆匆下跌,连带着前面的怪物,被链绳缠住,一同捆绑着下滑,直到石头不再移动,奄奄一息的怪物,才会从石头下面钻出来,从而继续之前的动作。 这个怪物,莫非是十九冥渊的亡魂,所以在此受刑?索性那怪物没有注意到他,他也不会多生事端。 陈槐深吸一口气,这里的空气没有之前房间里的异香,反而更多的是大量水汽产生的湿冷,猛地吸入冷空气,有利于他更好的保持清醒。 陈槐内心暗忖,看来他赌对了。杀害那些伪人后,魏武帮带着月如纱适时出现,为的不过就是给他们几个扣帽子,好在陈槐一人背起这些黑锅,伪人是他杀的,其他人的死亡,和他没有半点儿关系。可是不会有人相信的,经过前面几次矛盾,魏武帮早已把陈槐视作眼中钉,更遑论之前,陈槐当众让刘虎下不来台。 对于那种小人,睚眦必报怀恨在心,再正常不过。 而且店里每天出现的新鲜尸体,除了上一次被清寒横插一脚搅弄风云,其他的尸首为何出现,凶手是谁,陈槐握住滴血的承影剑时,在其他人看来,他便是凶手。这种人心惶惶的情况下,无论真凶所谓何人,已经不重要了。 月如纱需要一个人,来包揽这几天的烂摊子,这样才能稳定住户们不满的情绪。更何况,夹层的半个秘密已经被陈槐他们发现了,第一次没有杀人灭口,第二次反而故意做局,引他入虎口。一开始陈槐琢磨不透,反正客栈已经死了人,多他一个也无妨。 但是接二连三的一些事,让他不得不从自身出发,去考虑“为什么”。附魂手骨是开胃小菜,伪人齐聚是餐前点心,唯有真正的大餐,便是他自己。从夹层到二楼走廊,所有的事情,都有共同的目的,幕后之人有心的试探,为的就是探查陈槐的身手,和他的本领。 所以陈槐干脆将计就计,故意被月如纱带走,如果月如纱真的要找他麻烦,找个没人的地方杀了他,那么他会奋起反抗。但是,假如事情发展另有新方向呢。 事实便是如此,他被丢进密室,中间的台子,虽然只比四周略高三公分,陈槐却敏锐的注意到了。而且太师椅的位置,不偏不倚,占据了最中间的位置。 陈槐在房间巡视的时候,特地近距离观察了太师椅上的花纹,正面刻着太极八卦图,背面则是五冢蛇蛸图。所以他才大胆地放手一搏,以濒临死亡的体验,获取客栈另一面的入场券。现在看来,他赌对了。 先前吴期闯入地界的那一次,太过巧合,误打误撞地进入客栈的阴面。而后他们不是没有试过,然而吴期重复了好几遍和那次一样的操作,通通没有成功。既然这个法子行不通,那他就换另外一个,让别人主动给他铺路。 太师椅的出现,很明显是专门为了陈槐准备的,显然陈槐猜到幕后之意,心甘情愿地上钩。 只是他不明白,幕后之人费劲巴拉搞这么一通,不取他的性命,所图为何?思来想去,陈槐审视自身的价值,他心中愈发肯定,看来这个人,是冲他来的。 他站在湿润的河畔,低头望向深不见底的水面。 “你如此大费周章,不过是想见我而已。” “现在我来了,你为何还不现身?” 话音落地,只见天地之间变了颜色,高耸入云的山峦霎时分开,裂缝从远及近,分开了河畔,水流,一股磅礴滔天的力量,从远山奔袭而来。陈槐冷眸凝视着前方,他手持承影剑,目光警惕四周。 陈槐身后的河水被无形的巨手搅动,瞬间掀起数丈高的水龙卷,与此同时万鬼哭悲,从山里传来刺耳的哭嚎声,阴鬼的长指甲在坚硬的山壁上划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就在此时,分开的山体剥落掉外面黑色的壳衣,一座庞然的坟墓出现在陈槐眼前,还未等陈槐眨眼,坟墓后面猛地蹿出五条巨蛇,墨黑色的蛇首上面,有若隐若现的银色纹路,森绿色的眼睛缓缓睁开,刹那间寒光闪过,陈槐将剑横在胸前迅速后退。 这是……真正的五冢蛇蛸? 夹层里的那幅画,怎么会真的存在于世间?不对,陈槐闭上眼睛屏息凝神,这不是阳界,在一切与阳界相反的地界,自然有可能发生不寻常的事情。 这五条巨蛇,每条都有水缸般的粗细,它们身上的鳞片闪着幽光,信子吞吐间,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腥味。 陈槐深吸一口气,正当他思考对战策略时,五冢蛇蛸竟然变得扭曲,刚才还狂妄的蛇首,现在已然不见踪影。陈槐提剑步步向前,弹指一挥间,坟冢变回黑色的山体,半山裂缝里,缓缓走出一个熟悉的面孔。 “当真是你!?” 只见李满仓信步走来,不过此刻的他,不再是满脸沧桑,反而精神矍铄,鬓角散落的白丝全部变成黑发,往日一身油腻脏污的外袍,现在变成裁剪精良的上乘货色。 李满仓握拳抵着嘴角,呵呵笑道:“不愧是我选中的人,看来你已经猜到了。” 陈槐闻声不语,他刚才在河畔行走,发现这片河水的流向有些不太对,它不是横向流动,而是上下流通,仿佛水波粼粼的光柱,但是水流的方向并不稳固,若不是有心观察,绝对不会发现这里面的端倪。 五冢蛇蛸出现时,山缝当中伴随而来的,便是空气里若有似无的油烟味,陈槐一开始也不确定,这里明显没有生活的痕迹,更何况他脚下的这片地,压根不适合种植植物,还有那冰凉的河水,更是用来渡亡魂的。可是空气当中隐隐约约的油烟味,断然不会有错。 陈槐五感极佳,辨别一事上,他向来没有出过差错。 油烟味……过于突兀的油烟味,促使陈槐不得不想起客栈的一个人,那便是在后厨工作的主厨。草生和石头虽然也天天混迹在厨房,但是他们不掌勺,所以身上的油烟味自然会小一点。 陈槐突然想起那天初见草生的反应,好端端木讷的人,突然一下性情大变,对他说的话也意味深长。 后来吴期同样见到了草生,陈槐当时听完他的描述,顿感不妙,吴期口中的草生,不再是人,反而变成一副骷髅架子,勉强用薄弱的皮囊支撑着外表罢了。不过短短几日,草生身上的活人气息消散,取而代之的,他从瘦骨嶙峋的活人,变成了似活似生的伪人。这种逆天夺生魂的方法,本就不易成功,古往今来的记载里,成功者不过尔尔,他们的共同点便是,挑选身边亲近的人下手,在不设防中,生魂一点一点被蚕食拆分。 正因如此,陈槐心里的人选逐渐明晰,在看见李满仓出现时,他内心暗叹,果真如此! “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李满仓,李大厨,还是……”陈槐目露凶光,“户使大人?”他微微歪头,手握承影剑起了杀意。 李满仓脸上依旧挂着从容不迫的笑容,“不错,继续。” 陈槐举起承影剑,随时做好回击的准备,他反问道:“你大费周章地让我找到这里,目的是什么?” 李满仓徐徐摊开手,只见他的掌心卧着一枚阴章,“这个东西,你想要吗?” “来到恒通客栈的每个人都想要,但你和他们不同,你是最想得到的,不是吗?” “和我合作,我把这东西给你。不过小玩意儿而已,你要就拿去。” 陈槐冷哼一声,说什么合作,分明是压迫性归顺,李满仓这算盘打得震天响,他厉声道:“你是要把我变成第二个草生吗?”用他极阴的命格,当做户使最好的养料。 如此一来便说得通了,李满仓费尽心思,为的就是要考验他的能力,只有全盘通过,才有资格成为户使最佳的饵料。 他盯着李满仓的双眼,话锋一转,“如果我留在这里,你是不是就会收起客栈的结界,让所有人自由出入?” “当然。陈大侠,你可知道,一百个人的命,都抵不上你一人。”他笑得阴森,“不过,你得心甘情愿留在这里才可以。” 第92章 默契行动 陈槐被月如纱带走后,余千岁一直感到焦躁不安,他内心总是隐隐担心,害怕陈槐出事。趁着吴期关注门外的情况,他当机立断从背包里掏出最后一颗清醒丸,直接扔进嘴巴里。二次吃这种小药丸的副作用,要比第一次强上十倍。这就意味着,临近药效结束,余千岁的头疼程度会比现在更加厉害。 他掀开被子,轻微的动静令吴期有所察觉,当即扭过头看向余千岁,“余哥?你要起来吗?” “嗯。” 余千岁轻声应道,方才陈槐在外面故意搞出来的动静,他在屋内全部听得一清二楚,现在陈槐被带走,剩下擎风一人独自对抗局面,他得出去看看。 从里面拉开门,擎风听到木门开合声,扭过头来,略显愣住,刚才还怒目相瞪的眼中,现在变得诧异,“老大,你怎么出来了?” “我再不来……”余千岁的眸中闪过一记寒光,明晃晃飞向刘虎,言语不客气道:“怕是有人打算抢先去阎王爷那里报道了。” 余千岁说完这话,身子稍稍倾斜,先前迈了一步站在擎风身前,虽然他没有擎风高大,但是不怒自威的气场却不容任何人小觑。 “擎风,现在真是什么狗都敢乱吠了。” 吴期手持弓弩紧随其后赶来,听到余千岁刻薄的一声,噗嗤笑出声。刘虎的脸色瞬间挂不住,手持长枪叫嚣着要揍他,吴期丝毫不惧,他将弓弩抬高,以左臂为支撑,缓缓对准刘虎的眼睛,说话的音色虽然听上去是个小孩子,然而凭借着一把弩的威压,大大提高了震慑力,他笑嘻嘻地说:“我第一次用这玩意儿,难免会擦枪走火,还请魏武帮的大人高抬贵手,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说着,吴期架着弓弩,无论刘虎怎么转动,弓弩的瞄准镜,时刻对准着他的眼睛,偶尔吴期恶作剧的心理上来,佯装拿不动弓弩,下一秒弩在他手中,随着他左右晃动,时而对准刘虎的胸口,时而对准刘虎的脑袋。 “啊我突然想起来了。” 吴期突然一副吃惊的模样,装作想起什么重要的事儿,“我记得上一次,陈哥大发慈悲放你一马,当时他的剑,对准的好像是你的胸口吧?” 吴期顽劣地举弩前进,“你们魏武帮的人真不是东西,故意做局让我陈哥被抓。现在陈哥走了,我没他那么好心。” “他放你走,我可不会。” 刘虎大惊失色,他把虎头金刚杖横在身前,面对吴期的步步紧逼,无奈之下节节败退。这小孩儿手里的弓弩可是不长眼的,无论远程还是近程,只要被它盯上,扣动机关的那一刻,箭矢飞出。刘虎紧张地狂咽口水,他自知在绝对速度面前,自己那躲避的功夫,绝无可能躲开箭矢。 吴期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手指微微蜷曲,只要他用力,箭矢便会立马飞出。 眼看时机成熟,余千岁的手掌按在弓弩上,示意他暂停行动。吴期当下了然,只不过松开扳机后,弓弩照旧对着刘虎的脑袋,随时做好射箭的准备。 “我们,谈谈?”余千岁的语气和缓,嘴角勾起若有似无的微笑,偏偏那双温润的眼眸中,却透露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刘虎惊魂未定,后脖颈冒出的冷汗,加上他顿感劫后余生的放松,一下子连连后退,靠着墙壁使劲喘气。他的目光在面前的三人之间来回游移,握着虎头金刚杖的手依旧在微微颤抖,此刻他却仍强装镇定,深呼吸之后,他盯着余千岁,“谈什么?” 余千岁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确保除了在场的四人,附近两个房间里的人,也都能听到。 “我需要见陆麒麟,烦请刘兄帮我引荐。” 刘虎闻言,脸上的表情变得丰富多彩起来,戏谑调侃,更多的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陆麒麟?陆四爷?” 余千岁点点头,“没错,正是你们魏武帮排行第四的陆麒麟。” “你找他何事?如果我没记错,你们四人,可没有一个是女的。” “你们不会没听过陆麒麟的绰号吧?他那一屁股的风流史,人人皆知。怎么,那几个舞姬没告诉你们?” 余千岁听他说出这些话,内心惊叹,果然,夹层里的伪人舞姬,正是出自魏武帮的手笔,他淡然一笑,“你们让舞姬告诉我们关于陆麒麟的事,难道不就是让我们见他吗?” “现在我提出来约见陆麒麟,你却百般阻挠。你们魏武帮内部没有商量好,还是他们有其他计划,将你排挤出局了?” 刘虎被余千岁的讥讽气急攻心,“我可没拦着,你要见便见。”他气急败坏的转身朝着客房走去,余千岁望着他的背景,不忘叮嘱,“还请告诉陆麒麟,我们就在这里等着。”。 吴期放下一直举着的弓弩,不解地问:“我们真的要一直等下去吗?” “当然不是。走吧。” 三人齐齐下楼,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时至中午,按照以往的规律,一般餐食正点,外来的客人肯定会三三两两进店。余千岁坐着的位置,能够将大门的动静全收眼底。 跛脚老头拎着壶烧刀子端了上来,扯着沙哑的嗓音,“三位客官,这是本店赠送的烧刀子。” “还请各位品尝。” 吴期双手交叉微微点头,“知道了。” 话音刚落,门外齐刷刷涌进数百人,短短几分钟,将一楼大堂围得水泄不通。翠翠见状急忙去二楼,喊来月如纱。 月如纱身姿窈窕,朦胧的纱裙笼罩在她身上,一举一动皆是曼妙,更何况她身上散发出的迷人异香,令人止不住地趋之若鹜,纷纷嗅着鼻子,忍不住向她靠近。 余千岁上一次和陈槐去夹层探查时,佩戴着透明护具,这下再次拿出来,并叮嘱擎风和吴期也戴上,以防万一吸入香气,产生不好的后果。 吴期丧眉搭脸地看向月如纱,小声和两人吐槽,“我怎么觉得,这个掌柜的,一次比一次漂亮呢。而且她身上的香气,越发浓厚。” “那些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一个劲儿贴上去。” 余千岁皱了皱眉头,低声说道:“可别小看这香气。” “我总觉得她身上的异香很怪。总之,把护具戴好,无论出现任何情况都不能摘。”余千岁凝眸望向月如纱的方向,刚才进店涌动的客人,好似飞蛾扑火,明明进店的时候都很正常,自从月如纱下来后,他们一窝蜂地把月如纱围在中间,眼神当中尽是痴迷与狂热。 余千岁的眼神从月如纱身上,逐一挪到其他客人脸上,他们的表情一样,就连长相都差不多,看着全部被坐满的桌椅,仍有不少人挤成一团。 余千岁对着这些食客,算起客栈的翻桌率还有今日午间的客流量,奇怪的变故,打破了前几天的平衡,就连今日走廊死的人,都无比的多。 几声不满,把余千岁的思绪拉了回来。 “小二!小二!我们点的菜怎么还不上!” “就是,我都等了一个时辰了!” “是不是看我们是老客户,专门糊弄我们!” …… 诸如此类的催菜声此起彼伏,余千岁当即给擎风使了个颜色,擎风会意后,匆匆起身,朝着后院赶去。 他刚踏进后院,就被空中难闻的气息刺激到停住脚步,好在护具虽然能闻到气味,但是却能隔绝有毒气雾。擎风感到胃里翻天覆地地涌动,他走到大柳树旁,撑着树干,手搭在护具上,正准备摘下来先吐一番,忽地想起老大的提醒,只好强忍着不适,继续戴着护具探查。 此前后院的地面,陈槐经过对气息的感知,加上亲眼所见,已经推断出此地可以存放的尸体数量。现在原本平整的地面,间隔均匀的坑洞均垄起坟墓般的土堆。 擎风急忙朝后厨跑去,不过一天的时间,如今的后厨已经毫无活人的气息,鲜亮的蔬菜,宰杀的鸡鸭,通通变质,发出连绵不断的恶臭气味。 怎么会这样? 擎风心中凛然,围着整个后厨看了又看,最后穿过传菜门,往大堂赶去,随后他又返回后厨。干净的后厨到处都是灰扑扑的,墙角挂着蜘蛛网,案板裂开,钉在上面的菜刀遍是锈迹。 上一次他和吴期探查过这里,当时的情况绝对不是现在这样。 而眼下,厨房的肮脏,让擎风难以落脚,到处都是打翻的菜篮,随意丢弃的烂叶子,破了洞的锅,还有发霉发湿的柴火。 那三个厨子呢? 怎么不见了踪影! 擎风记得吴期和他说过,后厨里那个缺手指的帮厨,非要拽着他一起,把高瘦的那人挪到一处藏起来。擎风仔细敲击着后厨墙面,没有发现任何破绽。三个大活人,平白无故失踪了? 他快速跑到后院,拿起墙角的锄头开始挖鼓起的垄包,几锄头下去,埋在坑里的尸体,仿佛诈尸一样,半坐起来,怪不得覆盖在上面的土壤会突然高耸。 擎风察觉到不对劲,一连锄了六个,无一例外,每一个坑里的尸体,全都保持一样的动作。院内的味道,怕不是来自这些尸体?索性后院没有其他人来,擎风将锄头仍在地上,立即回前厅找余千岁说明情况去了。 “老大,后院起尸了。” “所有的尸体都半坐在坑中,还有后厨那几个人也不见了,现在厨房没人……” 未等他说完,旁边桌的人啪嗒一声打落酒碗,忽地又有人拍桌而起。 “今天这水什么味儿啊?” “我儿子刚喝了水,抱着肚子疼得打滚。” “还有我们,我父亲也是喝了你们递来的茶水,如今痛到无法说话了。” 吴期瞬间将茶碗放回桌上,还好他们几个都不是嗜酒的人,谁也没有喝那壶烧刀子,只是这茶水……吴期快速瞟了两眼余千岁,立马从包里掏出解毒丸,一人一粒吞了下去,希望对这水中的毒起作用。 擎风见此情景,忽地站了起来,他忽略了井水,于是他再次返回,果不其然,以往的井水,站在旁边就能感受到水中的凉意,现在非但没有,反而能看到绸缎般的雾障,自下往上升腾,还散发着浓重的腥臭味,这味道,好像某种动物的口水。 他急忙把消息告诉了余千岁和吴期,三人低头讨论着后院的事态发展,没多久将月如纱围在中间的那群人,纷纷四散开,一半的人跟着翠翠往楼上走,一半的人被跛脚老头和张萝卜,安排到其他桌和别人同坐。 正在此时,魏武帮的瘦猴下来了,毕恭毕敬地朝着余千岁作揖。 “先生在这里,叫我一顿好找。” “今日不知先生,找我四弟有何事?” 余千岁手指并拢,伸长胳膊,微微颔首道:“请。” “我找陆麒麟,自然有我和他之间的事,至于什么事,不便和他人说。” 瘦猴脸型尖锐,两腮无肉,三角嘴好似鸟类的喙,面感十分不佳。 “我是他二哥,他又是我魏武帮一员,四弟有事,当该我这个做兄长的出面解决。” 余千岁质疑道:“是吗?”他当着瘦猴的面,故意给他倒了杯烧刀子,同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既然兄台这样说了,那么烦请魏武帮二哥,转告你四弟。”余千岁把酒杯递给瘦猴,随后他拈起酒杯与之碰杯。 “洞房花烛夜,人间少白头。不知情几许,唯有向东流。” “请。” 瘦猴拿起酒杯,仰着脖子一饮而尽,嘴里喃喃重复着余千岁的话,“不知兄台这是何意?” 余千岁眉眼弯弯,嘴上却客气道:“你尽管告知陆麒麟,他听了自然会明白什么意思。” “言尽于此。我们兄弟要吃饭了,二当家留下来吃点儿?” 瘦猴作揖回敬,摆摆手离开了。 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吴期凑了过来,“余哥,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事儿?” “没错。我怀疑陆麒麟的身份有问题,现在他一直不和我们直接碰面,就说明他心中必然有鬼。”余千岁目光深沉,“等着吧,到底是谁,一验便知。” 第93章 准备探测 待瘦猴离开,余千岁三人依旧停在原地,擎风坐在最外侧,以备时刻进行防御。大堂始终嘈杂,方才因酒水出现的问题,没有彻底解决,仍有不少食客在大声吵嚷着,喊掌柜的给个说法。 食客们的抱怨声此起彼伏,丝丝如爆裂的青竹,扎进吴期的耳朵里,顿时让他不满地皱紧眉头。吴期双目嵌火,仔细从周围食客的面庞一一扫过,他内心当即觉得不妙,随即转头偏向余千岁,紧张地咽口水,缓缓说出口:“余哥,你有没有发现,那些人的脸上……” 吴期的眼神左瞟右看,最终停在离他们不远处的食客身上,方才是这男子发现水里有问题,大声叫嚷后引起别人的附和。吴期低声说道:“他们的面部皮肤,我怎么越看,越觉得皮肤下面有东西啊,好像有什么在爬一样。” 余千岁闻言,眼神瞬间似霜刃,顺着吴期的目光看去,果不其然,那些人的面色与之前相比,现在逐渐变黑,额间若隐若现的沉沉死气,皮肤下面好似有活物在蠕动。余千岁微微眯起双眼,脑海中飞速闪过数种可能性,显然这些人的变化,肯定离不开有问题的酒水。擎风从后院探查回来的结果也说明了,这酒水的源头,必是和那出现腥臭气味的井水有关。 他双指轻叩,示意擎风转过身来。 擎风留出一只耳朵和半分心思,时刻注意大厅的动向,另一半注意力,则移向余千岁,他探询道:“怎么了老大?” 余千岁双眸一转,盯着擎风问道:“我记得你那里,是不是有个探测类的道具?从未用过。” 擎风听他这么一说,想起来了。急忙从背包里掏出夜视探测仪,隔着桌面递给余千岁,余千岁暗自伸手接过来,低头把玩着手中不大的探测仪,不过掌心大小,银灰色的造型,很不起眼,不规则的外壳,乍一看好像路边的石块。 然而它能不断下潜,目前商城的道具详情一栏,并没有针对下潜高度做出精确的说明。最关键的是,它能实时反馈数据给使用者,既能深入地下探测视察到诸多细节,又能通过两侧的感知芯片,分析下潜甬道里的特殊气体和怪异的气味,如此多方位的全能探测仪,唯一的缺点便是,迄今为止,用过它的玩家少之又少。 不仅详情简介没有太多针对性的操作说明,就连其他的注意事项也没有告知。而且还是一次性产品,用了就没了,并且风险略大,万一使用时操作错误,损失道具事小,错失良机却是难以挽回的损失。 吴期挨着余千岁坐着,察觉到余千岁的面色不佳,再看到他手中的探测仪,小孩子个头的手掌拿到手里,仔细端详,他纳闷地问擎风:“这玩意儿,你当初是怎么兑换的?” 擎风无奈地叹气:“随机转出来的呗,还能怎么来的。” 吴期拿着探测仪左看右看,眉毛一挑,下巴冲擎风微抬:“你应该知道怎么用吧?” 擎风双唇瘪成一条向下的线,三分愁容地说道:“就是因为不知道它该怎么用,我才一直没用啊。放在背包里一直落灰,要不是老大提醒我,我早就忘了还有这东西。” “当初我兑换回来,拿着它翻过来倒过去地找操作说明,找了一通,除了对探测仪的自身介绍,其他什么也没有。我寻思老大见多识广,没准知道它的操作办法,就拿着探测仪去找老大,结果老大和我一样,同样没有头绪。” 余千岁眼眸下移,瞥向吴期手中的探测仪,讪讪地说:“这个东西全身上下没有半个开关,只有一张仪器介绍书。我记得上面还写了,可以实时把探测的消息,传递给使用者。但是怎么连接,也没有说明。” 吴期眼睛瞪地浑圆,嘴里嘟嘟囔囔,“这么个小东西无从下手……我还不信了!”他指着仪器两边的感知部位说道:“左右两边既然能感知气体,里面肯定搭载芯片,而且它看上去浑然一体,但是两侧的感知芯片,总得有地方安装吧。” “找不到拼接口,直接用工具把两边撬开不就行了。” “有时候文明有礼,并不能解决问题,该暴力还是得暴力!交给我吧。” 擎风伸出的手停在空中,匆匆看向余千岁后又收了回来,他嘴巴张开,原本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看着吴期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还有老大若有所思的低眉,擎风猜想,没准老大就是故意的,让他把东西拿出来,他们两个人束手无策,并不代表第三人没有法子。 擎风索性不再管这个仪器最后会被暴力拆成什么样,没准儿误打误撞还真的被吴期找到使用方法呢。而且就算拆坏了,坏了就坏了吧,反正一直在背包里吃土,用不了的道具,和坏了没区别。 他转过身去,背靠着桌子。 忽听咣当一声,旁边的食客捂着肚子从椅子上摔下来,他痛苦地在地上蜷缩,双手用力地在脸上抓来抓去。有一就有二,没过多久,方才喝了茶水的那些食客,纷纷变得和这人一样,痛苦难受地在地上来回打滚。 而他们的面部肌肤,明显能够看到有东西在皮肤下面蠕动,动作幅度越发增大,颇有破土而出的架势。 擎风的拳头倏地捏紧,下一秒被余千岁嘱咐不要冲动,一切静观其变。 随着在地上打滚的食客越来越多,月如纱轻挥衣袖,罗裙甩动,空中的香气浓度加重了两分,余千岁几人虽戴着透明面罩,能够过滤气味当中的有毒气体,但仍能闻到这浓郁到令人作呕的香气,然而在地上狂抓脸部的那些食客,手上的动作渐渐停止,大约五分钟过后,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一动不动,大字摊开在地上,仿佛只是陷入深度睡眠。 月如纱冲着后院的方向拍了拍手,清脆的拍手声落地,大黄二黄蹭地出现在传菜门的位置,未听月如纱有其他言语,兄弟两人利落地清理场地,而那些坐在椅子上的食客,无不被这动静吓得大惊失色,各个不敢发出声音。 月如纱又是长袖一甩,剩下的食客原本紧绷端坐的身体,突然放松下来,推杯换盏喝得美不胜收。余千岁当即给吴期和擎风一记眼神,各自举起酒杯,免得被发现他们的异常。 几次浓香攻击,令余千岁内心的猜测有了验证。 恒通客栈的老板月如纱,果然是客栈封锁只进不出的参与者,单是知情者,恐怕不会做到她这样,现在几天过去,月如纱的行径越来越有恃无恐,就连粉饰太平都不做表面功夫了。根据这几日的表现,余千岁推测,月如纱从暗地里实施转成当面运作,看来她想要的那件事情,很快就要结束了。 而且看她的神情和表现,很显然她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十分自信,亦对结果十分自信,大有提前开香槟的意思。 余千岁内心腹诽,大多数提前开香槟的,几乎都没有好下场。虽然现在不清楚月如纱究竟要做什么,但她的一切举动,都和最初她口中的那个户使老爷脱不了干系。 他们大费周章,让无数人走进客栈,又离不开客栈,为了什么……总不能是生祭,要一批批新鲜血液的注入,和每个人的命吧。 现在陈槐不在这里,余千岁内心有再多想法,也不想开口说出来,不知从何时起,他们几个结伴而行,他和陈槐成了小队的主心骨,需要武力解决的,便是陈槐执剑。需要脑力解决的,陈槐懒得动脑,他便动脑思索。 至于吴期和擎风,是同伴,队友,独身时能各当一面,在团体里又各自发光。但是余千岁总觉得,即便陈槐和他们一样,都是同伴、队友,然而有些说不清楚的地方,还是不太一样,至于哪里不同,他思考良久也没有答案。 不知道陈槐现在身居何处,怎么样了。 晴空万里的天突然间下起瓢泼大雨,哗啦啦的流水声冲刷着客栈的四周,一时间天空黯然失色,原本清澈干净的蓝天,此时被一层厚重的灰黑色雨幕笼罩,余千岁目光看向敞开的门外,人来人往的街道顿时响起奔跑声,相互穿插的行人匆匆跑过,不少路人齐聚客栈的屋檐下。 翠翠瞧见了,急忙揽客,让这些人进店避雨。 “多谢!” “谢谢,谢谢。” …… 擎风轻声和余千岁说了几声后,步履疾驰跑到后院,他跑到凉井旁往下看,翻滚的井水,已有向上涨的趋势。随即他跑到厨房,借着木门隐去半个身形。 刚才大黄二黄应该就是从厨房过去的,然后带着那些倒地的食客一一消失在后院,光是搬人,就搬了不下十趟。 擎风探着上半身向里看,此时的厨房,和他之前查看的并无两样,半点没有活人行动的迹象,那刚才黄家兄弟从哪儿出来的? 这道传菜门连接的只有后厨和大厅,难道还有隐藏空间,没有被他发现?擎风眉头紧锁,他环视四周没有发现其他动静,快速向厨房里面跑去。 之前已经探查过了,厨房的墙面全都是实墙,还是有他遗漏的地方? 擎风再一次摸索墙面,他一寸一寸贴着墙面往里走,来到传菜门,陈旧腐朽的门框,周围的墙体没有丝毫异样。这便奇怪了,那两人总不能凭空出现的吧? 现在适逢天气突变,恐生变故,擎风不再对此地有所留恋,急忙原路返回到餐桌,路过坟坑的时候,他特地多看了几眼,这些尸体的动作幅度变大了,一个个地好似从半坐变成半站。 擎风把这些观察全部一一告诉了余千岁,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吴期的右脚踝,吴期察觉到投来的视线,脚掌向后移了两寸,“怎么了?好端端看我干什么?” 余千岁摇摇头,“没什么。”刚才擎风把没说完的话,编辑成消息发给了余千岁,“那些尸体的手臂,或左或右,全部缺失一半。”考虑到吴期脚踝上还缚着手骨,擎风没把这句话当面说出来。 余千岁看向吴期手中变得四分五裂的探测仪,“你拆完发现什么了吗?” 吴期焦躁地抓了抓脑袋:“好消息和坏消息,你们想听哪个?” 余千岁咬紧后槽牙,“我觉得你还是都说比较好。” 吴期摆弄着探测仪,耸耸肩不好意思道:“活跃活跃气氛嘛,好端端的天气突然下起雨,我看你们两个的心情也跟下雨似的变得不太开心。” 余千岁直截了当地看着他的眼睛,“说。”吴期叹了口长气,低着脑袋盯着探测仪,“好消息是我大概找到了操作办法。坏消息是,探测仪的这个位置,我觉得它是用来放遥控的,但是现在没遥控。” 吴期把东西放在桌面上,指给他们看,然后把探测仪恢复原状,交给擎风。擎风总结出他的结果,“所以你的意思是,这里面应该有个遥控器,用来指挥操作?” 吴期双手叉腰,重重点头,“没错。” “可问题的关键是,我拿到道具时,就只有这么个东西,压根没看到遥控器。” 吴期伸出食指郑重其事道:“不过呢!还有第二个好消息!我拆开它的时候,发现它里面有两个部分是重复的,把它们卸下来也不影响整体性,把这两个上下扣在一起,你们看!”吴期伸出另一只手,只见他掌心中躺着一个高为五公分左右的迷你遥控器,“当当当当!这就是遥控!被我找到了!我就说我聪明机智有才华,是个集帅气与智慧……” 余千岁拿过遥控器进行一番研究,头也不抬地对吴期说:“下次说话别再大喘气了。” 他把遥控递给擎风,嘱咐他道:“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擎风点点头,“放心吧老大,不就是探测井下有什么东西作祟吗,我保证手到擒来!” 第94章 智斗蛇蛸 胶黏浓墨的泼天黑暗肆意蔓延,好似要将这里的一切彻底吞噬。从中间隔断的黑山坟冢,仿佛一头随时蛰伏的巨兽,那五个蛇首分明已经消失,却留下若隐若现的身影在空中浮动。宛若鬼魅游丝,每一次朦胧的轮廓现身山顶,都在无声宣告它们的狠厉。 陈槐面对李满仓一张充满算计的脸,内心只想作呕。然而此刻的天地变化,却令他无瑕顾忌眼前这人。他缓缓抬头,这里天地昏暗,面对死气沉沉安静至极的坟山,陈槐不由自主地向后退,逐渐靠近潮湿的岸边。 这里没有一丝多余的光亮,唯有那暗淡的微光,来自陈槐身后的这条暗河。 李满仓见他不回答,心生几分燥郁,他靠近陈槐一字一句地重复问道:“怎么样,想好了吗?” “你心甘情愿地留在这里,我自会收起客栈的结界,让大家自由出入。” 陈槐双唇紧闭,轻佻地看了李满仓一眼,忽地冷笑起来:“你真当我在乎那些蝼蚁的性命?” “他们是死是活,和我有什么关系?这结界你关如何,不关又如何。”话锋一转,陈槐的眼中漫上一层火焰,紧随其后的霜雪很快压盖住他的怒火,变成轻飘飘的一句“你随意”。 李满仓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他的双眼眯成两条缝,乌黑色的嘴唇仿佛嗜毒一般,上下一碰,只剩狠厉:“陈槐,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身后的坟山发出几声阴冷的咆哮,蛇信子吐露的声音隐隐约约,伴随着空气中骤然加重的腥臭味,五个蛇首的身形,这一刻变得更加清晰。 陈槐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嘲讽戏谑的微笑:“我这人,向来不喜欢饮酒。” “嘶……砰!” 五个蛇首瞬间放大,它们吐露蛇信子,一切的表现仿佛是李满仓的内心写照,蛇首相互交缠,接连发出嘶吼威胁的声音,似乎要挣脱坟山的桎梏。 暗河的水流声低沉潺潺,怪异的流水动向,仿佛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万鬼呜咽,陈槐站在岸边,身后水汽上涌,阵阵阴冷拂来。水面时不时泛起涟漪,圈圈层层的水纹周围,则是不断翻涌的水泡,一个个好似有人炼制毒药,刚升腾上飘,立马自行破开。 水柱相连的顶端难以看见,突然形成漩涡式的水龙卷,伴随水面阴风骤起,陈槐险些被这妖风吹到水里去。陈槐勉强撑住自己的身形,他双腿分开,牢牢钉在河岸上。潮湿的岸边偶有石块,上面布满了腻滑的苔藓,好似毒蟆的皮肤,密密麻麻的疙瘩,仿佛转移到了苔藓上面。陈槐每走一步,脚下湿漉漉的泥沙,就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水面上的雾气加重,漂浮的腥臭味却和坟山传来的不同,后者明显是来自蛇腔,然而河雾的味道,更多偏向是腐烂味。 陈槐仔细辨认,这些味道,似乎是来自腐烂的尸体。难道说,客栈消失的那些尸体,有一部分被投进井里了吗…… 他顺着水柱的方向抬头往上看,激荡的水流几次汹涌澎湃,不停拍打岸边,完全一副不把陈槐推入水中毫不罢休的架势。 水龙卷的威力持续加强,巨大的冷风将河水周边的碎石块卷入其中,黑如蛇蟒粗如巨柱,吞天灭地之势,将河道冲击地不断向两边加宽,陈槐站在岸边不能幸免,此时水深已经漫过他的小腿,大有不退直逼头顶的趋势。 “陈槐,这往生河的水龙卷一旦出现,单凭你一己之力,你确定能抵抗这滔天水瀑?” 陈槐轻蔑地冷笑,他挺直腰背端立不动,承影剑被他握在手中,横着挡在身前,他狡黠地歪头,挑衅地冲李满仓得意地笑道:“螳螂挡车,我自是明白这道理。” “但我若是死了,也要拉上你当垫背!” 说罢,陈槐脚尖轻点,迅速从水中抽身,趁李满仓不注意时,他一个剑旋冲击,轻巧的身体在空中拧过,轻稳落地后,手上的剑急速出动,直奔李满仓的脖颈。 “愚蠢!” 李满仓撂下一句鄙夷,转身朝坟山快速奔跑,眨眼间他的身影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则是五个蛇首泛着黑色的鳞光,冲着陈槐疯狂吐信子。承影剑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光,吸引了两个蛇首的注意力,当下左边的蛇首奋起,张着血盆大口伸长脖子冲向空中的剑弧,剩下三个蛇首,被左边的牵连,不得不改变作战计划。 陈槐内心了然一笑,这群愚蠢的畜生,李满仓那句话,当该原路送还给他供奉的珍宝才是。这五个蛇首,乍一看气势汹汹,实则每一个都有独立的想法,奈何它们的下半身困于山石,只好舞动上半身。这几个脑袋时常打架,彼此不接受其他的想法,更是常有的事。 陈槐之前一直在观察五冢蛇蛸,它们虽然隐去大半身形,但是活物的行动轨迹,依旧能够被陈槐敏锐地感知到,他心中了然,这五头畜生,不是没有对付的法子。 他的目光在这五个蛇首和愈发猖狂的水龙卷之间不停游走,心中快速想出一计。从坟山到往生河的距离,不过百米。但是现在河水明显变宽,按照现在的速度,用不了几分钟,就会蔓延到坟山的山脚。 狂袭的水龙卷威力已经达到惊人的程度,望不到顶端的水柱,产生强烈的飓风,掀起无数石块,好似一头终于挣脱束缚的野兽,迫不及待奔向更广阔的天地。 就连旁边一直拖着石头的怪物,此时也被水龙卷纳入其中,原本沉重的链条,这一刻变得轻飘飘,唯有那始终拖着石头来回前行的怪物,被水柱吸进气腔,眨眼的功夫,又被高速旋转的水流甩到山壁上,他变成了一张轻薄的纸张,死死贴着山壁不曾坠落。 眼前的一幕惊心动魄,陈槐更是坚定了心中的计划。 他再次挥动承影,刻意在靠近水龙卷的空中挥动剑弧,影影绰绰反射的剑光,立马吸引了五个蛇首的注意,它们见陈槐主动发起攻击,顿时兴奋起来,浑身的鳞片倏地立开,腥臭的嘴巴涎落口水,猛地朝陈槐扑来。 陈槐瞅准时机,算好水流的涨势,就在蛇首即将贴近他的时候,陈槐猛地转过身,侧身闪避,轻巧地躲开了这次的攻击。与此同时借助山的高度,陈槐不顾湿漉的双腿,紧紧握住剑柄,三两下攀到另一座山顶。 山脚下的水流逐渐蔓延过来,随着飓风咆哮,强烈的水流撞击着山石,陈槐内心暗自倒计时三秒钟,三……水龙卷离得更近了,二……蛇首的好战欲已经被陈槐的几番挑拨,彻底激怒,一……再次加粗的水龙卷甩动万千石子,毫不留情地击落在蛇首身上,陈槐静观局势,眼看时机成熟,他握动承影丝毫不惧地冲着最近的蛇首眼睛刺去,明晃晃的剑光直击蛇首的眼睛,趁其还没反应,陈槐拎着剑快速朝西边跑去。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方才李满仓就是从西方离开的。 下一秒强势的水龙卷碰上五个蛇首,正值其中一个的眼睛受伤,五冢蛇蛸方寸大乱,加上它们的身体不断被石子拍打,随着几声怒吼,百米粗的水柱将蛇首血腥残暴地卷入其中,强大的威力,导致蛇首被迫与藏在坟山下面的身体分离,顿时五条蛇身拦腰扯断,浓烈的腥臭味在河水的冲刷下,稍减气味。 陈槐寻得一处高山,他匆匆跑过去贴着高山的背面,目测这里的距离,不会很快受到水龙卷的影响,陈槐小心谨慎地伸长脖子,亲眼见证了自己的计划做到完美的成功。 借力打力,他坐享其成。 藏着蛇蛸的坟山,此刻随着水龙卷的冲刷,碎成无数个小石块。 陈槐长舒一口气,总算是把这里最难搞的东西借刀解决了。现在离他出去,只差找到李满仓了。 记得之前李满仓躲进五冢蛇蛸的坟山当中,现在坟山变成碎石,他也不见了踪影。眼下这里空空荡荡,除去连绵的黑色高山,只剩这滔天的河水,李满仓能去哪里? 待水龙卷的威力稍显减弱后,陈槐握着承影剑攀到山顶上,向远处眺望,搜寻李满仓的身影。忽而看见不远处的往生河水面上,飘着一艘质朴的小船,船身摇摇晃晃,仔细一瞧,那上面坐着的人,分明正是李满仓。 “李满仓!你往哪里跑?”陈槐的目光紧紧盯着那艘小船,他心中升起怒火,促使他快速淌水往河流最深处游去,绝对不能让李满仓逃了,而且看他这样子,分明有离开的法子。 李满仓坐在船上,愤恨且嘲讽地笑道:“别犯蠢了,活人不渡往生河。你没有接驳船,抓不到我的。”随即他狂妄地笑了起来,那阵阵狂笑,在陈槐耳里,全是嘲讽。 “陈槐,死在这里就是你的命,给我的宏图伟业,添砖加瓦吧。” 李满仓划动接驳船的船桨,顺着水龙卷不断向上,直到消失在陈槐的眼前。 陈槐的心中满是不甘,他绝对不会让李满仓得逞,现在离出去就差最后一步了,只要抓住李满仓,让他关了客栈的结界,那时他们就能离开客栈,完成副本任务。况且离规定的时间,没两天了。 水龙卷把李满仓运载离开后,水流彻底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浪潮从岸边退去,留下一地湿沙。死去的蛇首暗淡地躺在地上,浑身散发着黑色的死气。一直拉着石头走的怪物,此时从山壁上掉落,脚踩地面的那一刻,他又变成了之前的样子,重复着之前的动作。 陈槐不禁感到诧异,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怎么不死不伤还能满血复活的。他轻踏脚步朝怪物走去,阴冷微弱的空间,忽地出现一道不同于此地的光点。陈槐顾不得探寻怪物复活的秘密,他欣喜地顺着光点的方向前进,也许这是转机! 往生河的河水冰凉刺骨,随着陈槐不断靠近深水位,他逐渐察觉到自己的呼吸不畅,仿佛被千斤顶压着心脏,离光点还有将近三米的距离,陈槐深呼吸,强憋着这口气,一直奔着光点游动。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发光点的瞬间,这个仿佛石头大小的东西,突然对他叫喊起来。 陈槐忍着身体的不适,一把从水中将其捞过,急急后退,直到退到岸上,他背靠山石调整自己的呼吸,费力地抬起胳膊,张开手掌,好似石头的小玩意儿躺在他的掌心,橘红色的光点频繁闪烁,里面发出的声音,令陈槐感到熟悉。 他记得听到过有人这样叫他,也不止一次听到这些音色,但是那些记忆却在脑海当中变得模糊不清,任他努力回想,却只能在识海中捕捉到一点零碎的片段,那声音有的温和有的急躁,总之他记不清了。 他从往生河走了一遭,之前种种,仿佛是上一辈子的事情了。弹指间,恍如隔世。 “陈哥!陈哥!” 小玩意儿不停地发出声音,陈槐迷茫地看向四周,发现周围并没有其他人,看来这是在叫他了。 他犹豫半晌,不确定地问道:“请问你是在叫我吗?” 那头立马传来鬼哭狼嚎的悲泣,“怎么办啊余哥,陈哥不记得我了。” 随后一声清冷的男音传来,他的声音宛若春日消融的冰川水,甘冽平和,陈槐的内心当下被注入一记暖流,他仿佛什么都忘了,却只觉得这声音让他舒心。 “陈槐,我是余千岁。你那边发生什么事儿了?” 余千岁? “余千岁是谁?” 鬼哭狼嚎的童音再次扯着嗓子,“陈哥,我是吴期啊,你忘了吗?吴期。” “不记得了。” 小孩子似乎被男人呵斥住了,陈槐嘴角勾起浅笑,内心顿感有趣,仿佛这样的嬉笑打骂,是前世经历的了,不然怎么会有熟悉感。 “陈槐,我是余千岁,无论你那边发生了什么,还记不记得我。” “我现在需要你帮我一个忙,麻烦你仔细回忆你身边发生的事情,然后一五一十的告诉我。” “你不要担心,我不会害你的。我只需要你做这一件事情,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第95章 逃离位面 陈槐听从余千岁的要求,仔细回忆起周遭经历的事情,他微微晃动脑袋,试图将脑海中混乱的思绪全部抛出,只留下几分模糊的记忆。 寻着脑海里的事情脉络,他一点一滴地回忆起进入这里的一切事情,遇到李满仓,知道了户使的真实身份,亲眼所见五冢蛇蛸这种仅存在于传说当中的精怪,还有那拖着石块笨重前行的怪物,再到往生河突变,刮起水龙卷,李满仓坐船逃离…… 随着他闭上眼睛仔细回忆,过往的一切都在他的脑海中接连上映,仿佛电影画面,伴随着音乐与对话台词的出现,逐渐令他感到身心清明。先前受到往生河水侵袭造成的识海混乱,现下也变得井条有序。 毛玻璃一样的记忆碎片,逐一归位,拼凑成完整的回忆。 陈槐不禁欣喜起来,往日平淡无澜的话语这下也染上激动的色彩,“我想起来了!” “摆渡船!” “我需要摆渡船。千岁,麻烦你在上面接应,若是看到李满仓,即刻将他拦下。” 余千岁隔着距离,心中随着陈槐的言语变化倏地沉下心。 他稳住自己的情绪,镇定地应下:“你放心,我会让擎风时刻注意李满仓和后厨的动静。至于摆渡船和其他的离开方法,若是我见到他,定然会想办法从他嘴里撬出来。” “多谢。” 陈槐暗暗攥紧掌心之物,胸膛起伏的心脏正在砰砰狂跳,他端详眼前的滔天巨浪,往生河中间的水柱暂且回归平静,但是远处又掀起浪潮,不知道这股水浪会何时传到这里。 现下他不能只靠外界想办法,李满仓既然能一个人从这里离开,他定然也可以。 陈槐深吸一口气,仔细观察起周围的环境地形,他朝着变成碎石的坟山走近,用剑挑起较小的石块,杂乱的地面不一会儿被他清理出一条极窄的通道,宽度正好能容下他一人行走。 越靠近坟山,所遭受水龙卷的冲击力越小,尤其是深处的山脚,被炸成较大的石块,滚成山包的形状,挡住去处。 蛇蛸的下半身亦藏在坟山下方,漆黑的血液混着河水冲刷,在石壁和地面留下道道血迹。 如果把石头搬开,会不会在下面找到通道?陈槐一时间犯了犹豫,搬石头不是个小工程,而且他现在没有工具,只能借助一身力气,若是将这些石块全部搬移,万一没有通道,那岂不是白费工夫。 陈槐在脑海中瞬间构架出雪花网,从中间点出发,根据几个不同的可行方案向四周延展。每一个可行性和阻挠点全部在雪花网上一一呈现,随着一个又一个的方案不断被分析、权衡,陈槐的眼神坚毅地从石堆转向身后浩荡的往生河。 活人不渡往生河,必须借助摆渡船才可以。但是从这点来看,摆渡船无非就是把人体与河水隔开的媒介,只要找到合适的载物工具,就能顺着水柱向上离开。 先前被陈槐收进怀中的探测仪此时频繁震动,他拿出来放在手心,随着光源闪烁,那边很快传来余千岁的声音。 “你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我已经让擎风去后院守着,吴期也在楼梯口观察夹层的动向,目前没有发现李满仓的身影。” 陈槐低头思忖,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余千岁。 “我认为这样的方法可行,李满仓离开的时候乘坐木船,我只要找个同样不被河水侵蚀的东西就可以顺着水柱被送回上面。” 他将自己来时的经历告诉了余千岁,当时陈槐被黄家兄弟蒙住双眼带去密室,虽然他看不见路,但是对一路的感知,却早已在他脑海绘制成地图。 “千岁,你帮我个忙。” “顺着地图找到那个房间,若是看到那把椅子,不要坐上去,看看能不能把物品放在椅子上,让它有所感应,就像传送我一样,把物品传送过来。如果不行,我再想办法。” 余千岁应了一声好,转念又问起他想的其他办法。 陈槐眸光闪烁,言语里充满狠辣,“我想把石块挪开,藏在坟山下面的蛇蛸肯定没有受损,这样的话,扒蛇皮,做隔水装置。” 说完他语气轻松地忽而浅笑道:“没有什么不可能的。我先去查看情况,也麻烦你辛苦走一遭了。” 余千岁嫌他客气,“哪里的话,你这怎么离开一趟,变得和我这么疏离?” “没有没有。”陈槐急忙否认。 将探测仪收好,他长舒一口气,转头看向身后的石堆,他刚从那边儿走过来,现在还得走回去。万不得已真的要扒蛇皮做避水衣,那他也只能忍着难闻的腥气做下去。 好在他有剑,剥蛇皮还能省劲。 沉重的链条拖在地上前行的声音,从远方传来,陈槐抬眼望去,那个怪物又一次不知疲倦地来复往返。它拉动的巨石,先前也被水龙卷卷入空气漩涡中,然而水势退去,石头反而毫发无损,依旧完整如初。 陈槐心下立马有了离开的办法,他步履匆匆走向石头跟前,近距离观察石头,它的直径在三尺左右,链条的宽度约为A4纸大小。这里离往生河的滚浪不远,如果冒着失去记忆的风险,将自己绑在石头上,再用链条层层加固,待浪潮来临,顺着水势推到水柱那边,就有可能借力向上,逃出这里。 计划有了,东西有了,时机还差一点。 陈槐握着承影剑直面走向那个怪物,然而眼前的东西好似看不见他,只是一味的沉默着拉着锁链。 等一等,再等等,等到它把石块拉到离往生河畔更近的地方,那时将它杀了,他也能省点力气。 等待的过程中,余千岁传来消息。 好消息是他找到了那个房间,里面的陈设和陈槐所见的并无二异。坏消息是他在椅子上放了许多东西,椅子周围的区域也照旧一动不动,完全没有下陷或者旋转的变化。 余千岁不甘心,情急之下只身坐在椅子上,然而和之前一样,亦是没有变动。这间屋子的一切设施和机关,似乎专门针对陈槐打造的。 其他人来了,也无济于事。 余千岁心灰意冷正要离开房间时,千里传音镯忽地传来吴期的消息。 “余哥,你快来!我看到了!” “你看到什么了?” 余千岁的话音沉入大海,没有得到吴期的传讯,他急忙和陈槐说了一声,随即立马跑去吴期藏匿的地方。 吴期仗着身形小巧,和之前一样,躲在夹层入口处的花瓶后面,很难被别人发现。刚才夹层的门开了,月如纱一副餍足的表情从里面走出来,伴随她的行动,门在敞开的半扇时间里,一股妖冶的香气从夹层传出,这股香气比之以往更浓。 在余千岁找到吴期时,发现他撕下衣角堵住鼻孔,已经晕了过去。 “醒醒,吴期?” 余千岁修长的手指搭在吴期的肩膀,来回摇晃他,就在巴掌即将落下时,吴期迷迷瞪瞪地醒了,当下他立马蹦起来,继续撕开残破的衣角,交给余千岁,“余哥,你把鼻子堵上,月如纱身上的香气变浓了,防护面罩起不了作用。” “陈哥怎么样?出来了吗?” 余千岁摇摇头,当务之急得把陈槐救出来,李满仓找不到,月如纱还能找不到吗,更何况他们之间必会有联系。余千岁低声和吴期说明计划,两人顺着残留的香气,一路追寻月如纱的踪迹。根据香气,他们找到二楼走廊最里面的那间客房,正是陈槐先前住的屋子,窗户打开,灰尘清扫,明显是有人从窗户跳了下去。 事不宜迟,两人没多考虑,顺着窗户跳下,转眼来到后院。 只是眼前的后院,和之前的不同。他们没看见擎风,水井的位置也发生了变化。 “这是?客栈又移位转向了?”余千岁喃喃道。 吴期亦是不解,“合着咱们之前跳了那么多次就为了做验证,都是白跳了?这客栈的旋转位面,不是随机?而是人为?” “嘘,小声点儿。” 吴期立即闭上嘴巴,只不过他看了看当下环境,低声说道:“余哥,我之前就是误入这样的地方了。当时是大堂,现在是后院。这么说,咱们调查的方向一直没错啊。” “嗯。” 晦暗不明的小院,中间的井里没有水,井边则是残留的黑色血渍,还有随时返上来的血腥味。后门的柳树也移了位置,正正好好对着后门,无风自动的柳叶,好似索命的柳叶飞刀,下一秒就要残害性命。 吴期跟在余千岁身旁,两人小心翼翼朝着磷火缥缈的厨房走去。 推开后厨大门,仿佛来到刑罚地狱,墙上挂着的是各种骇人工具,灶台变成岩浆,正在咕嘟冒泡。原先不见踪影的草生和石头,正双目空洞,嘴露獠牙,完全野兽的做派,四肢跪地低头啃噬着盆里的东西。余千岁凑近一看,发现盆里之物正是头发茂密的新鲜头颅。 吴期大惊失色,强忍着恶心,双手紧紧握拳,悄声向余千岁求证,“这不是,昨天早上死在走廊的人吗?” “嗯。” 忽地传菜口的位置传来杂乱的声响,浓烟混着诡香,立即飘散在空中。 余千岁当即按住吴期的脖颈让他一同蹲下,手上立时多了两颗小药丸,“吞了,这比你那衣角堵鼻孔好用多了。闭上眼睛,装死。” 吴期瞬间按照余千岁的要求行动。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伴着月如纱身上诡异的香气,她查看完两人的情况,满意地和另一个人说道:“没问题了,都晕过去了。” “户使大人,您想要的一切我全都双手奉上。” “还望您能保我容颜永驻,八方来财。” 吴期内心一慎,户使大人?这是李满仓!不能轻举妄动,看看他们两个要做什么。他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千万不能打草惊蛇。 李满仓贴着月如纱的耳朵嘀嘀咕咕说了半天,余千岁和吴期什么也没听到,只感受到身旁的脚步来了又去。待到确定他们全部离开后,两人瞬间睁开眼,吴期急忙给擎风发消息,让他万分小心。 千里传音镯却传来消息发送失败的显示。 “余哥,我这消息传不过去……” “别慌。月如纱既然将我们诱导来此,而不是直接杀了,我们必然对她有利用价值。我刚才捏碎了追踪丸洒在地面上,只要他们走路,必会踩中齑粉。” 吴期眯着眼睛朝地面看,果不其然,细小的荧光颗粒在空中,形成一条指向通道。 “走吧。” 来到传菜门,吴期顿时了然,“上一次我就是在这儿看到了反转大厅。” “嗯,继续走。”荧光颗粒指引他们来到门口的柱子上,余千岁心下明了,这不就是之前陈槐所说,假印章的其中一枚,刻在入口支撑柱上。 荧光颗粒在这里消失了,余千岁凭着记忆,摸索着柱子上的阴章位置,突然之间天旋地转,两人再次睁开眼,回到了原本的大厅,而那枚阴章图案,正是刻在柱子上面。 “回来了?” “我们掌握了位面翻转的方法!?”吴期激动地拍手,他刚才发送失败的消息,也顺利发到擎风的传音镯上。只听熟悉的脚步声传来,二人同时回头,陈槐昂首阔步从擎风的身后走出来。 吴期激动地立马跑向陈槐,双臂张开,刚要抱住他,后脖颈瞬间被余千岁拉住,“别动。”随即余千岁勾起温和的笑意,微微侧着脑袋对陈槐说:“回来就好。” 四人坐在餐椅上,吴期一脸雀跃地问陈槐是怎么回来的,陈槐闭上眼睛,回忆起他把蛇皮裹在身上,忍着强烈的腥臭气,倒向往生河,顺着水柱向上托送,随后他在水势漫涨的井里,被擎风发现,打捞上来。 他原本计划是靠锁链和石头,但是计划不通,那个怪物不知为何,力气突然暴涨,拉着巨石好似拉着小石块,瞬间跑得无影无踪,无奈之下,他只好转头移开石堆,扒掉蛇蛸的皮,这才躲开往生河水的侵袭,保留记忆全身全尾的退了回来。 只不过一身腥气,令他头疼不已,陈槐回到茉莉园,让跑堂的张萝卜换了好几回热水,这才堪堪将身上的脏污彻底清除。 他睁开眼睛,摆摆手说:“找了个东西凫水上来的。”至于裹蛇皮,还是别说了,怪恶心的。 第96章 客栈真相 四人围坐在一起,气氛表面上看似轻松,实则几人各有主意。 余千岁将之前的计划说了出来,他们本是要在这里等陆麒麟的,但是左等右等不见来人,反而等到了陈槐的消息。 几人将各自知道的事情互通有无,说起真正的阴章在李满仓手里,还是得尽快找到他才行。陈槐正用手指蘸水在桌上写写画画,忽地紧邻窗户的一侧,砰得传来响动,转头看去发现那扇窗户碎成一摊,造成一地杂乱的碎渣,伴随空中的灰尘,呛地周围食客纷纷咳嗽。 此时二楼的呼声也紧随其后,高达成年男子腰身的扶手,倏地一下从高处掉落,底下的食客躲闪不及,各个被砸中高声怒骂。 “小心。”陈槐的话音刚落地,从二楼走廊喷出大量烟雾,一行人从粉色的烟雾中徐徐走出来,为首之人模样俊朗,一袭月白色的长袍勾勒出他的少年身形,清寒手持画扇,自信昂首地藐视下方,他踢开下摆,边从楼上下来,边说道:“怎么了这是?光听到吵闹声了,还让不让人休息?” 陈槐的目光顺着他看向身后的几人,果然如他先前所料,魏武帮和另外两个公会的人携手在一起,各个目露凶光地冲他们龇牙咧嘴。吴期看得气不过,手掌快速拍向桌面,瞬间将所有人的关注度吸引过来。 擎风无奈地叹气,手甲钩早已被他戴在手上,静待局面爆发。 余千岁按住擎风的肩膀,示意他先不要行动,假若真要开打,他们四人断然比不上对方合在一起的几十人,所以一切都得谨慎计议。他好整以暇地盯着清寒看,眸光闪过,清清嗓子道:“不知清寒兄弟所谓何事?下楼而已,为何大动干戈?” “就连这上好的百年扶手,都被毁于一旦。” 清寒慢悠悠地摇着扇子,语气中满是戏谑,冰冷的目光中没有一丝温度,“我和刚结拜的几个兄弟喝酒吃肉,甚是高兴。这不肉吃完了,赶紧下楼找小二点菜吗?” “只不过我这几个兄弟性子急了点儿,手上的力道没有把持住,一不小心将扶手给弄断了。” “掌柜的!你说这扶手该怎么赔啊?” 清寒高声嘹亮,并没有看到月如纱的身影,反而是张萝卜佝偻着身子,双手捧着账本,亦步亦趋地朝楼上走。 “这位客官,扶手的价格为二百一十两,因是前朝旧物,自当是这个价。”猛然间,清寒身后的男人飞出一脚,踹向张萝卜的胸口。他不满道:“问你了吗?” “让你们掌柜的来!” 张萝卜吃痛,忍着肚子不适,匍匐在地,亦毕恭毕敬地道歉,“抱歉客官,我家掌柜的不在,您若是……”未等他说完,那人双腿跨立站在张萝卜面前,戾气十足地说:“我告诉你,现在把你们掌柜的给我叫来。” “我给她半柱香的时间,时间一过,客栈里有多少人,我杀多少人!” 陈槐皱着眉头和余千岁小声嘀咕,“这人是谁?我印象里没见过他。” “我也是。不过依目前的局势来看,他们这些人以清寒为首。光耀和第九的人空前绝后的放下干戈进行合作,肯定是被清寒的嘴皮子说动了,他们之间必是有利益交换。不然依我对他们的了解,那两帮人肯定不会如此和谐。” “咣当……”一把闪着寒光的长刀扔在桌上,余千岁通过刀刃的反光,看清了前来挑衅之人的嘴脸。 “怎么了吗?你们要找店掌柜,不至于来我们这儿找吧?你看这里像是能藏人吗?” 此人大马金刀夺过一条椅子坐在上面,面露威严,“我听老二说,你找我?” 余千岁抬头看向站在清寒身后的瘦猴,心下了然,“你是陆麒麟?” “诨名罢了。怎么?找我所为何事?” 余千岁上下打量着陆麒麟,这人怎么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还是自己搞错了?陆建不是陆麒麟? “无事。” 陆麒麟粗厚的手掌带着戾气快速从高空落下,立马将桌子拍成两半,随着咣当一声,周围的食客四下躲开,却被清寒带的人一一拦下。 “谁都不许动!”陆麒麟粗声浑厚,喉咙里似是藏着一杆炮,说话狂喷炮弹。 “我看谁敢动!掌柜的没来之前,你们谁都不能离开。” “为什么!你们说不能动,就不能动!” “你们和掌柜的有话说,拦我们做什么?” “就是!放我们走!” …… 嘈杂的争论声悉数淹没在陆麒麟的刀下,一连砍杀十几人,全部都是抹脖子,手段谓之狠辣。 陆麒麟琥珀色的眼球转了一圈,盯着余千岁问道:“你让老二给我带的话是什么意思?”手中的刀瞬间被他扔在余千岁面前,刀尖直直插进地板。 “你不是要见我吗?我来了。” “你若是不说出理由,下场便和他们一样。” 擎风手臂抬高,随时做好出击的准备,他护在余千岁身旁,只听余千岁语速缓慢,“没什么。我以为来这恒通客栈遇到故人了。” “不知兄台,可知本家人陆建?若是认识便知会一声,我找他有事,而不是找你。” “你耍我呢?”刀柄立时被陆麒麟握在手中,风中瞬间擦过一阵冷风,刀被架在余千岁脖子上,余千岁丝毫不乱,反而中气十足地问清寒:“清寒兄弟,你的手下,你不管管?” “话怎么能这么说,陆大哥是魏武帮的,和我怎会有关系?” 话音和着脚步声由远及近,一行人浩浩汤汤从楼上下来。 陈槐手执承影抵住陆麒麟的刀身,小臂用力将刀推开余千岁的脖子,他语气不善,“前两日你横插一脚,让我们成为众矢之的,所有人皆以为楼道之人是我们所杀。你一步步的谋划,不就是想让我们成为焦点,好被大家以凶手罪名处死吗?” “我已如了你们的愿,随店掌柜前去密室,接受了惩罚。怎么,看我活着出现,很意外是不是?为何我没有死,为何我还活着?” 清寒的脸色藏起不虞的情绪,他客套地笑道:“真凶既已被定罪,如今你身为凶手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难道又想屠戮无辜?” 吴期怒火攻心,直接架着剑弩冲着清寒叫嚣:“我警告你,别乱给我们扣帽子,否则箭不长眼。” 清寒完全不把吴期放在眼里,语气不善地冷笑,“呵,我先前看你这个小娃娃有几分意思,但是别得寸进尺。否则……你的右腿,滋味不好受吧?” 吴期手指扣住扳机,咆哮道:“果然是你这个孙子!你究竟要干什么!” “很简单。把东西给我。” “陈大侠,把东西给我。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东西给我,我自会放你们离开。不然……” 余千岁心下了然,清寒这几句话,显然是故意的,他当着众人的面向他们要物,为的就是引起混乱,好达成他那不为人知的目的。余千岁嘴角勾起算计的笑容,谦逊有礼地说:“你们要的东西,在我这里。” “但是给不给,怎么给?给谁?这些你们可商量好了?” 余千岁故意扬高声音,向前面的人质问。 “林冬圣?秦万成?你们可都想好了?你们放心我把东西交给清寒?” “虽然不知道你们做了什么交易。但是经过这几天的寻找,想必你们也看出来了。此人心府极深,若是真让他拿到,恐怕……” “我们的立场虽然不同,但好在进到恒通客栈,就是一路人。大家都一样,完成任务活着出去。我们三方知己知彼,都清楚对方的真实身份。” “但是清寒可就不一样了。阴章若是在他手上……后果你们真的想清楚了?就这么敢赌?” 清寒翩迁公子的做派在这一刻被激怒到变了神色,他手中的扇子眨眼间飞出数条暗镖,被他甩在空中,螺旋式靠近余千岁几人的脖子。擎风的手甲钩当即出手,反钩住一个,立即被他原封不动甩给瘦猴,瘦猴毫无防备,捂着流血的脖子缓缓倒地。余下的暗镖接连被陈槐挥剑抵挡,一镖一个,瞬间清寒的队伍少了不下十人。 余千岁成竹在胸地缓缓起身,“还要继续吗?” “你……给我上!其他人杀了,把陈槐给我留下。” 光耀和第九的人谁也没有先动手,刚才余千岁的一席话,他们全部听进去了。先前和清寒约定的承诺,在利益即将到来前,临时搭建的信任塔楼轰地碎成渣子。 林冬圣双手握拳,思忖之后加入战场,“余千岁,把阴章给我!” 余千岁被擎风护在身后,他闷声道,“我给清寒了。你们刚才谁都不理我,他既然要,我就给他咯。反正你们之间有合作,给谁都一样。” 几句话把清寒架在火炉上烤,众人此刻之间完全失了理智和客套,阴章在谁身上,就对谁大打出手。 余千岁成功将目标转移出去,手掌拍拍胸口正要放松时,月如纱突然出现在刻着阴章的柱子跟前,看来她之前一直在地界藏身。月如纱的出手,导致许多人猝不及防闻了她的异香后,头晕脑胀,脚步发软。 “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了?户使大人?你还好吧?” 余千岁双手抱臂靠着墙面,向陈槐投来计划顺通的眼神。 清寒的模样,虽然和陈槐在地界见到年轻的李满仓有几分出入,但是任凭他如何变换容貌,身上长居厨房的油烟味依旧有一丝残留。方才清寒出现后,陈槐敏锐地从他身上捕捉到这一点。 他瞬间确定了清寒的身份。 “我该怎么称呼你?清寒?李满仓?还是户使大人?” 陈槐冲余千岁点头,余千岁默契地知道陈槐想要他说什么,于是他高声呼喊:“掌柜的。你拼尽全力帮的户使大人,半刻钟前,可是想要你的命啊。” 月如纱当下愣在原地,粉纱飞练失去力道软绵绵掉落,一双凤眼写满震惊。 “你若不信,大可以问问张萝卜。” 月如纱听闻,一步步靠近张萝卜,刚要问他是不是,清寒扇中的暗镖飞来,结束了张萝卜的性命。 “有些事情,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清寒在月如纱的错愕中坦然说道:“有些事,你最好还是别知道。我这是为你好。” “所以他说的是真的?” “你为什么要杀我?” 清寒四指压住扇柄,横向甩动画扇,暗镖接连飞出,一一被月如纱击落。 “当然是你没有利用价值了。” “什么意思!”月如纱的双眼瞪大,难以置信道:“我没有利用价值?” “你设下结界,让所有人出不去,包括我在内。我帮你杀人,替你埋尸。” “帮你在太阳初生时夺人寿命,现在你跟我说,我没有利用价值?” 清寒讥讽地笑道:“自是你蠢罢了,若不是你不小心,夹层和地界的事情又岂会被别人知道。你助我增寿,我帮你青春永驻,还为你招来客人。” “这桩生意,你有何不满?” “现在我不需要你了。我有他,能帮我增寿百年。”清寒快速合拢扇子,指向不远处的陈槐。 月如纱不敢相信这件事,她震怒道:“可是你从未告诉我青春永驻的代价是全身异香。我好像成了一个怪物……”她失魂落魄,清寒却趁此机会直接甩出暗镖,乌黑色的暗镖在空中旋转,快速划过她的脖颈。 见此时机成熟,陈槐握着承影剑踩在高台上,借力往下落,伴随吴期的剑弩辅助,双管齐下直叫清寒难以招架。 “你不仅自大,还格外愚蠢。” “换脸换身,却疏忽了你身上的油烟味。在后厨好吗?时刻观察着想要取谁性命是吧?” “今后你再也不用观察了。” “你的死期到了!” 面对直向飞来的暗镖,陈槐临危不惧,拿起承影剑穿过暗镖的空环,伴随清脆的撞击声,剑尖抵达清寒的胸口。 “你输了。” “把东西给我。” 清寒的嘴角渗出血渍,他不忿地说道:“想都别想。”随后他用尽全身力气,起身迎着剑尖,任由承影剑贯穿他的胸口。 “轰隆……” 清寒死了,客栈没有结界的庇佑和力量支撑,正在不断下陷。 伴随着轰鸣声,客栈的地面产生裂缝,酒坛碗筷通通被震得粉碎。墙壁上的砖石发生松动,一块接一块地掉落,砸中仓皇逃窜的人,漫天的灰尘里扬起高溅的血珠。 林冬圣大喊“快跑!”,所有人一窝蜂冲向客栈的大门,向外面奔跑。 陈槐则焦急地在清寒身上仔细摸寻,“阴章呢?阴章在哪儿!”。 “怎么会没有……” 就在屋顶倒塌的前一秒,擎风快速动身,吴期捡起承影剑,余千岁拉住陈槐的手瞬间向客栈外面跑去。 手掌传来的异物感,让陈槐为之一惊,他眼中闪过讶异,不敢置信地看向余千岁,察觉到陈槐的视线,余千岁笑意春风般冲他点头。 第97章 离开副本 陈槐等人的身后,客栈轰然倒塌,短短几秒之内,悉数成为断壁残垣,屋顶的瓦片砸落在地面,飞溅的碎渣落在脚边,众人脑海中同时出现系统提示音:“恭喜玩家成功通关d级副本《夜半三更》。” “存活玩家:陈槐,余千岁,吴期,擎风,林冬圣…… 死亡玩家:陆建,高远,陈良才…… 玩家评级:陈槐-SS,余千岁-SS,吴期-S,擎风-S,林冬圣-A…… 通关奖励已发放至个人系统,请玩家查看! 即将脱离副本,祝您生活愉快,长命百岁!” 日月星移快速在他们的眼前闪过,待到双脚落定,踩在地面时,吴期惊喜万分,看着自己恢复的个头,高呼“回来了!我们回来了!”。 “这一次在副本里待了五天,感觉比五年都长。成天死人,还得面对各种威胁,真是累死小爷我了。” 陈槐他们和光耀、第九天国的成员一同站在源聚大厦门口,面对苍穹蓝天,第九天国的林冬圣率先出手,五指内扣好似黑虎掏心,当下冲着余千岁袭击,擎风瞬间反应过来,手上没有摘掉的手甲钩,此时正派上用场,他双臂肌肉爆发,扬起的胳膊从高空快速落下,携带着冷风朝林冬圣的手臂劈去。 林冬圣见状,腰身后仰猛然撤回手臂,他全身结实的肌肉成为一堵人墙,随着他变换角度,恰好将余千岁挡在自己面前,轻而易举地将其他人隔开。 余千岁脚尖轻点,急速向后滑动,瞬间在林冬圣跟前留出一人空间,给了陈槐攻击的机会。承影剑从袖笼飞出,在空中盘旋,柔韧性好似风中舞动的柳条,刹那间剑身的两侧飞出倒刺,还未来得及眨眼,承影闪着寒光笔直地冲向林冬圣的脖子。 林冬圣的小臂戴着金属臂钏,他竖起手臂,抵抗承影的自主攻击。此时剑身上面的倒刺增长的愈发尖锐,一招一式皆是奔着取林冬圣的性命而去。 光耀的三人见余千岁正居下风,无人在他身旁保护,董滨瞅准机会,立马将腰间的束带解下,转眼束带的顶端变成手柄,一条闪着蓝色光泽的能量鞭强势而出。董滨挥舞长鞭,划破天际朝余千岁挥来。长鞭的能量,驱使它成为游刃有余的蛟龙,龙吟呼啸,所及之处,地面被甩成一道道的裂缝。 见此情景,陈槐的承影剑急忙从空中调头,剑身嗡鸣作响,似是在回应主人的召唤。就在能量鞭吐露獠牙向余千岁冲来时,承影剑迅速从远方赶来,剑身变成叶叶相连的柳条,精准地缠上能量鞭的鞭身,任凭长鞭厉害,也抵挡不住剑身的桎梏。 几秒之后,能量鞭掉落在地,而承影剑则立马飞回陈槐的手中,就在董滨弯腰捡起能量鞭的时候,一道弧度优美的箭矢,从他身后传来,箭头牢牢钉住能量鞭的手柄,只听吴期寒声呵止:“别动!” “我这把箭弩可是双S级的道具,出了副本,它在里界可不受限制。” “寻踪弩的厉害,需要我给你介绍一下吗?” 董滨后背生出冷汗,他紧张地吞咽口水,缓慢地站了起来,就在他转身逃跑时,腰间别着的螺旋刃被他用力甩出去。 “你使诈!” 又是一发箭矢直破苍穹,这一次吴期没有给他留面子,寻踪弩的箭矢飞出,必会对着瞄准的目标一击及中。任由董滨仓皇逃跑,箭矢在他身后紧追不放,只听咚的一声闷响,箭矢穿透董滨的肩膀,将他钉在地面动弹不得。 吴期一脸得意,单手握着寻踪弩,扛在右肩上面,大摇大摆地朝董滨走去,他嘲讽地说道:“你们光耀的人疯了?” “刚出副本就打打杀杀,一个个的要死啊!” 董滨冲吴期面色不虞地翻白眼,随后他果断把眼睛闭上,哼唧两声不再说话,他一个输家,已经没脸回光耀了,刚才这一箭,还不如直接扎他个透心凉,死了拉倒。 反观余千岁这里,他信步昂然地徐徐后退,不紧不慢地留出周围的空间,半米宽的距离,恰好能过一个人,无论是对手还是队友,正好通过。 林冬圣低吼了一声,他扭动肩膀,将双臂的环钏聚成一体,注入八分力道,朝余千岁挥去。环钏带着猎猎风声,好似重锤砸落在余千岁眼前,平静无澜的空气泛起微小的风圈,阵阵涟漪回荡。 余千岁冷漠地注视林冬圣的双臂,忽地他从系统背包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空气炮,十公分长的炮筒,随着余千岁按下发射键,周围的空气被炮筒聚集起来,轰隆一声,打向林冬圣的手臂。 林冬圣的双臂经此重击,立马变得毫无知觉,他身体麻木地看着臂钏裂成碎片。这些碎片掉落在地,如同他的计划一样,被迫中断。 短暂的错愕过后,林冬圣的心中升起不甘与怒火,他高呼咆哮着喊来另外两名第九的成员:“秦牧野!赵楚!你们还不赶紧上!” “副本里的那枚阴章,就在他们身上!” “我们辛辛苦苦找寻的东西,居然给云落山的人做了嫁衣!必须从他们手中夺回来!否则谁也别想活着回公会。” 银色的炮筒被余千岁随意地抛向空中,随后又垂直落下,掉在余千岁的掌心。他忽而一笑,再次按下发射键,冷空气集结成团,轰轰两声飞向林冬圣。 “我劝你适可而止。” “不要做愚蠢的事!” 被空气炮轰炸的三人,身体在遭受强烈的冲击力后险些站不稳,他们脚步踉跄,却仍试图反击。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际,凛冽的寒风伴着金属声音从他们的耳边掠过,化作柳条的承影剑,以鬼魅般的速度倏地一下攀上他们的脖子。 柳条多剑刺,剑身又受陈槐意念驱使,但凡他们妄动一点脑筋,倒刺就会加深几公分。 三人脖颈的微小孔洞一个接一个,密密麻麻渗出血珠,在颈间环绕。林冬圣刚要抬起的拳头,此时不得不转移到脖子上,他抓住剑身,试图控制剑身勒脖子的程度,奈何他们越挣扎,柳叶剑勒地越紧,几人呼吸愈发困难,面色也转为青紫。 陈槐好心叮嘱:“你们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否则越挣扎,剑刺入体就会越深。不过你们若是想赶快死,我不介意送你们去见阎王。” 余千岁双手抱臂,嘴角愉悦地上扬,眸中闪烁着计划得逞的光芒,他扫了一眼趴在地上的董滨,收回远处的目光这才看向被剑身困住的几人,悠然说道:“林冬圣,你也是第九的风云人物了,这次出手,未免太急躁了点儿?” “刚出副本就对我们大打出手,骆启明连这点儿规矩都不教?” “况且你有什么证据说阴章在我们这里,不仅空口无凭,反倒招招式式全是奔着取命而来。我记得云落山,和你们第九没什么冲突吧?” “你们会长就这么急不可待地重新分羹?” 余千岁冷声哼笑,“说来也对,云落山倒了,不就剩你们和光耀了吗,到时候你们的规模扩大,反倒让我的公会成为垫脚石。” 林冬圣双眼通红地怒吼,“你敢说?东西不在你们这儿?” “副本boSS最后可是在你们跟前,必定是你们顺手牵羊拿走了。” 余千岁眸中笑意隐去,染上一层寒霜,视线化成冰锥,盯着林冬圣,一字一句地开口质问:“你们没有认出清寒的真实身份,这是一蠢。和boSS谈合作不知深浅,此为二蠢。与光耀统一战线却毫无信任,紧要关头各自飞,更是蠢上加蠢。” “你们现在回头看看,除了董滨,另外两个还在不在?” 林冬圣依言回头,发现血流不止的董滨被箭矢钉在地上,方才一番激烈的打斗,殊不知光耀的秦万成和韩梁早已不见踪影。 “你仔细想想刚才的事情,清寒到最后,可是和客栈老板起了争执。他们两人内讧,那东西自然不在我们手里。” “我劝你们,回去调整计划,再进副本重新通关。反正现在你们都知道boSS是谁了,阴章又在谁手中,随随便便就能通关。” 余千岁讥笑道:“记得回去奉劝你们会长,别什么样的人都招进公会,特别是像你们这样的蠢货。” 不远处趴在地上的董滨听完余千岁的话,急切地反驳,他剧烈地扭动身体,奈何肩膀被钉在地上无法行动,他止不住地挣扎,最后咬紧牙关硬生生把箭折断,蹒跚站起来后,每走一步,肩膀的伤洞都会向下淌血。 “余千岁,你胡说八道!我们那时分明站在楼梯上,和清寒还有一段距离。就是你们趁他和月如纱争吵的时候,偷走了阴章。” “现在你还反过来栽赃光耀?”董滨气喘吁吁地扭头看向林冬圣,抬起胳膊有气无力地自我辩解:“林冬圣,你忘掉咱们约定的事了?阴章到手,只要把阳章取来,第九和光耀就可以共享鱼章能量。到时咱们两家公会合作,还用把云落山放在眼里?” 擎风见他指向余千岁,当下手甲钩挥动,直接从董滨受伤的肩膀砍断,失去右臂的董滨,伤口顿时血如水柱喷薄而出,擎风没好脾气地硬声说道:“云落山向来和你们两家井水不犯河水,这一次你们的所作所为,未免也太不知好歹了。” “董滨,你的一条肩膀,我便收下了。权当你刚才对我们会长的不敬,奉劝你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下次再让我看到你这般无礼,可不是一条肩膀就能了事!” 擎风双臂交叉,冷声厉色道:“滚!”。 “你们等着!” 看着董滨仓皇奔跑的背影越来越远,吴期放声大笑:“风哥你听到了吗,他让咱们等着诶。” “哈哈哈哈,我等着他!” 余千岁嫌恶的眼神瞥向林冬圣,语气平缓地问道:“进副本前,你们有意刁难,我们不和第九计较。” “进副本后,虽然你们做了很多龌龊的事,但我不喜欢麻烦,也就懒得跟你们争执。” “但是现在,林冬圣,云落山放过你两次,你次次都不珍惜机会。现在还有什么好说的?是我让云落山的成员送你们回去,亲自找第九的会长谈谈?还是你们自行滚回去?” 他清了清嗓子嘱咐道:“日后再见,多动动脑子,别一上来就动手动脚的。” 余千岁说完,转向陈槐低声说道:“咱们走吧,擎风先前做的安排,必定还在等着我们。” “嗯。”陈槐右手张开,脑海中发出对承影剑的指令,剑身顿时从三人的脖子上飞起,圆绳似的造型立马恢复如初。 林冬圣握住流血的脖子,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第九活下来的三人中,数他伤得最重,秦牧野和赵楚站在他身边,颓然地搀着他掉头往回走。林冬圣将半身的力气卸在左右两人的身上,他的不甘在心中化成今日狼狈收场的项上绳梁,让他每一次的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倍受屈辱的苦水。 “踏马的!那枚阴章就是在他手里,还敢骗老子!” 他暴躁地低吼:“赶紧开车回去,别被其他人看见当笑话!” 秦牧野安慰他道:“林哥,你先别着急,他们不是去二十八层拿阳章了吗?阳章能不能拿得到,还得两说。” “毕竟,谁都能做程咬金。” 林冬圣握紧拳头,点头认可,“这倒是!回去之后,老大那边儿要是发火,你们两个帮我挡着点。” “放心吧林哥!包在我俩身上。” 余千岁先前驾驶着振翅飞梭来到的这里,现在擎风也来了,自然用不上这种东西了,由擎风出面带路,几个人坦坦荡荡地从源聚大厦的门口进去。 接天电梯直达二十八层,刚出电梯门口,只见几道闪着金光珠线的结界出现在几人眼前,挡住他们的去路。 吴期郁闷地皱起眉头,“诶这怎么回事!” “我们既然能从一楼来到二十八层,那必定是得到了大厦主人的默许,怎么现在,反倒不让我们进去?”他扯着嗓子高声喊:“喂?哈咯?有人吗?” 擎风一把拉住他的衣角,示意他别出声。 “再等等,一会儿他就来了。” 第98章 无声区金十二 “谁啊?”吴期伸长脖子踮着脚尖向里往,左右相望不见来人。 擎风面露正色,清咳了两声,看到吴期眼中殷切的期盼,他认真说道:“人脉!”。吴期怀揣着激动心情,一脸雀跃地看向擎风,结果被他的回答无语到,没忍住快速翻了个白眼,他嘴唇憋成一条线:“我知道铁手大人有的是力气和手段,就连人脉也是极广的。在风暴之城,就冲擎铁手的名号,谁能不给几分薄面啊。” 吴期冷哼两声,继续阴阳怪气:“知道你有人脉,你的人脉总不能就叫人脉吧?”擎风尴尬地用食指剐蹭鼻尖,有些为难地解释:“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介绍他。” 余千岁的脑海中逐渐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如果擎风的人脉真是那个人,那便说得通了。他眉毛上挑,看了擎风一眼,开口问道:“金十二?” 擎风点头应道:“嗯……是他。” “怪不得呢,你之前跟我说找到能帮忙的人时,我问你那人是谁,你却支支吾吾。”余千岁的思绪回到往昔,倏地一下把时间线拉回现在,下巴微微扬起,认可地说:“找他帮忙,倒是个法子。但是金十二的出场费可不低啊,这还不算其他的费用。” 陈槐站在一旁,听到费用一事,急忙开口:“这位金十二是什么人?他的费用大概是多少?”他快速看了一眼系统的积分余额,咽了咽口水,不确定地问道:“我的个人积分足够支付的,对吧?” 余千岁的笑意从喉咙流到嘴角,仿若含了一颗丝滑的太妃糖,笑声明朗,故意夸张地开玩笑:“陈槐,假如解除系统不能使用的费用,高达八位数积分,你还解不解?” 陈槐古井无澜的眼波泛起涟漪,瞳孔略微睁大,不太确定地问:“八位数?” 余千岁点点头,他抱着双臂,眼角含笑地看着陈槐,重复地说道:“你没听错,就是八位数。这还仅仅是他的出场费。” “我……”陈槐嘴巴微张,双唇中间简直可以直接塞个4J级的车厘子,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解地问道:“这个金十二,是个什么厉害人物吗?” “单是费用就要八位数积分,我就算接连进副本,也够呛能攒到八位数的积分奖励啊……” 他面色一凛,郑重地表示:“咱们回去吧。他不是还没来吗?这应该算不得有效出场,不用付出场费吧……不然我给他写个欠条……至于其他费用,大可不必,我不用系统都可以,疯了啊这是?明目张胆地打劫。” 余千岁强压的笑意,最终还是和潺潺流水一样,击打在鹅卵石上面,发出悦耳的笑声,“陈槐,我认识你这么久了,第一次看到你在两分钟内,面部表情能丰富成这样。” “哈哈哈哈……” “啊?”陈槐一脸茫然,看余千岁的样子,他估计自己是被余千岁骗到了,咚咚跳的心脏,这一刻突然变得平静,他向来对别人有所防范,几乎从不落入交谈者的套路里,怎么到了余千岁这儿,他接连被骗啊,天天上当,当当不一样。 余千岁好不容易止住笑,他左手掐着腰身,修长的手指按在因大笑导致酸痛的小腹上,看着陈槐一脸无奈又认命的表情,摆摆手说:“骗你的,开个玩笑,没想到你一本正经地当真了。” 陈槐的五官静止不动,他靠墙站立,好似一棵扎根许久的大树,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风吹雨打,堪堪撼动几片叶子,实则内心屹然不动。余千岁见他毫无反应,心中一凛猜测陈槐是不是生气了?还是这个玩笑开得有点过头……他堆起脸上的笑意,不好意思道:“金十二的费用确实达到过八位数积分,但那是之前,别人需要从他手里借用大型资源。所以……我也不算真的骗你……” 余千岁的解释说完,陈槐依然没有回应,他只能再喊:“陈槐?”,谁料下一秒钟,陈槐眉眼弯弯,笑着说:“怎么样?被我骗到了吧。”余千岁忽地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又气又笑:“行啊你,反过来将我的军。” 陈槐歪着脑袋,眼波流动,只听“嗯哼”两声,擎风和吴期也笑出声,尤其是吴期,嫌弃地说:“你们两个怎么可以这么幼稚?” 余千岁点点头,表示赞同,“确实。但论起幼稚捉弄,陈槐可比我厉害,人家不动声色地出师了嘿。” “我真是服了……你们两个加在一起有八岁吗?啧啧啧。”吴期边说边摇头。 笑声散去,陈槐凝声问道:“这个金十二到底是谁?有什么来头?”。吴期也在旁边点头附和,揶揄吐槽道:“我们已经在这儿待了一个小时了,他还不来,排场够大的啊。” 擎风厉声呵止:“别乱说,当心隔墙有耳。” 吴期提起一口气,撇嘴呼出去:“整个二十八层,除了咱们四个,哪儿还有别人。再说了,金十二到底是个什么人物?让你介绍,你都开不了口。” 擎风皱着眉头在心里酝酿说辞,可每回打好的腹稿,刚要说出来时,却总是卡在喉咙里变成无声,无奈之下他从系统背包里掏出一块写字板,一手拿板一手握笔,打算以这种方式把想说的写出来,然而笔尖停在距离写字板的一公分滞空处,再想继续往下,笔却纹丝不动。 擎风没了法子,只好把笔板收回来,耸肩摊手道:“你们看到了,不是我不想说,而是我没法儿说。想说的卡在嗓子眼,写字的话,笔还落不到板子上。” 吴期瞪大眼睛,不可思议道:“这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身份都不能提了?” 余千岁接过擎风的话茬说道:“金十二是个很神秘的人,他身份多变,就算这一刻他站在你眼前,你都不会认为这人就是他。” “所以擎风没法开口说出他的身份,毕竟我们谁都不知道,他会用哪个身份来见面。” “而我能说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咱们再等等吧,没准他一会儿就来了。” 擎风心中焦急又期待,上一次看到金十二,他用的还是女人身份,当时一个后背佝偻脚步蹒跚的老太太,挎着箩筐从他面前走过,特地问他要不要买苹果?擎风摇摇头将她打发走了。结果下个路口,又出现一个明媚张扬的少女,唯一不变的是和老太太都挎着相同的箩筐。 少女拦住擎风的去路,问了他同样的问题,“靓仔,买个苹果不咯,保你平平安安,健康无忧的啦。” “不用了。” “别呀,我这苹果可是由天山雪莲的朝露浇灌的,世间绝无仅有的哦。”少女把苹果递到他面前,特地晃了晃,红彤彤的果皮和一般的苹果没有两样,倒是少女的描述,太过夸张。 擎风被她挡住去路,只好停下,他本来正要去前面的路口等金十二,奈何接连被女人拦住,向他推销苹果。 他忽地想起和金十二的合作需求,眸中精光闪过,擎风立即停住脚步,接过少女的苹果咬了一口,顷刻间少女变成金色的光团,原本暗淡的夜路,也因他的光芒,映射地引人注目。 金十二的真实身份藏在光团后面,擎风看不清他的身形,亦没有看到他的脸庞,只听金十二用雌雄莫辨的声音说道:“你开窍地不算晚。否则三次机会用尽,你都没有认出我的话,就不用再来找我。” 擎风心下了然,为他刚刚的灵光乍现感到激动。幸好他脑子转的不算慢。 金十二的语气毫无起伏,仿佛AI对话,没有情绪掺杂,他说道:“苹果吃了,你想要的东西,现在已经出现在你家茶几上了。回去就能看到。” “费用在你使用物品的时候,我会自行从你的积分账户划掉。” “有需求可以再来无声区找我。” 这一次也一样,擎风接到余千岁交代他的任务,而且余千岁特地用的是云落山会长的名义,让擎风想办法,看看有没有门路,把陈槐在副本里不能用系统的这件事给解决掉。 擎风思来想去,便想到了金十二。 进副本前三天,擎风只身去到风暴之城东北角的无声区。 凭借着之前的记忆,擎风对这一次二进无声区十分有信心,按照上一次的经验,只要走一样的道路,就能找到金十二的联络站。 然而他刚踏进无声区,扑面而来的寒意朝他汹涌奔来,好似一层摸不着的透明纱幕,将擎风从头到脚包裹住,令他寸步难行。 无声区的建筑尽是些断壁残垣,裸露的屋脊,断裂的墙面,随处可见的砖块,还有斑驳掉落的漆层。 偶有玩家从残垣后面走出来,他们行动迅速,脚步轻盈,一溜烟从擎风的眼前穿过,好似鬼魅,摸不着踪迹。 铅灰色的乌云在无声区的上空,掩盖住每日鲜有的太阳光,云层厚重且低垂,仿佛抬起手臂就能触碰。 广场人烟稀薄,空旷更是常态,唯有中间流动的喷泉,昭示着这里不是被定格的静态照片。 擎风上一次在无声区的路线,此刻全然起不了作用,每一处的拐角,每一个巷口的转弯,通通换了布局。 好似有上帝之手,以无声区的建筑为棋子,肆意摆弄这一方天地。 擎风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街道,心里顿觉徒劳无功,上一次他为了找到金十二的联络站,可是在这迷宫般的大街小巷找了三天三夜。 没想到这回又得重来,他感到深深的无力,一股巨大的疲惫感从他脚底向上攀登,裹住了他全身呼吸的毛孔,让他万分难受。 血鸦讴歌,划破死寂的苍穹,翅膀将天空划开伤口,雨水倾盆落下,劈头盖脸砸在擎风的脸上。 他心中有了主意,上一次在金十二的联络站,他便见过几只血鸦,它们通身的羽翼是红黑色,在白天,身子倾斜向上飞舞,金属色泽般的羽毛光环,如同上帝赐予血鸦一族的殊荣。 而眼前的这一只血鸦,对擎风而言来的正是时候。 无声区的天空和其他三区不同,这里夜晚来得特别早,没过多久浓墨般的黑夜拉下今日帷幕,宣布营业到此结束。 擎风的眼前顿感黑暗无比,他原打算追着血鸦的踪迹,去找金十二的联络站。但是现在天色昏黑,什么都不看到。 他只好从系统背包里掏出高亮照明的蘑菇灯,一点一点小心谨慎地摸索前行的道路,马丁靴在寂静的天空下,每走一步,声音踏碎无声区的安宁,擎风只好停下脚步,寻了一处拐角,靠着墙坐在地上,打算明天白日再行动。 他的手掌贴着胸膛狂跳的心脏,试图让自己的心安静下来。 不知多了多久,困意如潮水拖拽着他进入梦海,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手中的蘑菇灯也暗淡无光。 半梦半醒中,擎风的脑海里上演着他第一次进入无声区的场景,当时找到联络站的激动心情,现在还感触尤新。 忽地一只巨大的血鸦从看不见的远空俯身向擎风冲来,它巨大的利爪狠狠抓住擎风的肩膀。 擎风在梦中吃痛,疼得他瞬间醒来。 只见天光泄露,摆在他面前的,则是大小像路边土地庙一样的联络站。 红色的木箱,中间是镂空的孔洞,旁边放着纸笔,来访者将自己所求的事情写在上面,卷成纸卷塞进孔洞里,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待。 若有血鸦掉落黑色羽毛,便说明金十二答应了这笔交易。 若是血鸦吼叫,则说明金十二不答应,来访者必需立马离开无声区。 擎风将纸卷塞进木箱里,他双掌叠搭,站在一旁。 联络站上空突现多只血鸦,它们围成圆形扇动翅膀,随后一根黑色羽毛,从高空飘落,被擎风稳当接住。 “多谢先生。我们源聚大厦二十八层再见。” 擎风握着羽毛,舒心昂扬,转身向着源聚大厦的方向走去。 第99章 五彩斑斓的黑 擎风没想到的是,他前脚刚跟余千岁说自己找到办法了,两人约好在源聚大厦门口见面,后脚被赶来的光耀和第九天国的两帮人,合伙给他设圈套,让他不小心着了道,触发了进入副本的机制,不过倒也因祸得福,擎风比他们提前进入刷新重开的副本,暗中知道了不少秘密,以便后来和余千岁几人汇合的时候,派上用场。 擎风的思绪飘回眼前,金色的阵法里孤零零立着根柱子,一米高的柱子,上面摆放着木盒,他们苦苦寻找的阳章恐怕就在里面。 源聚大厦二十八层的房间只有眼前这一间,硕大通透的玻璃对开门,应声启动向两边打开,来访者若是没做准备擅自进入,金色珠线构成的阵法便会立刻开启绞杀模式,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来人杀的片甲不留。 他们身后则是白色的墙壁,通天电梯的出入口就在这里。 吴期时而蹲下,时而站立,来来回回围着楼道走廊走了许久,心急如焚地踮起脚尖向里面望,想要迫不及待地抬脚走进屋内。 擎风眼疾手快地一把扣住吴期的肩膀,目光严厉:“你不要命了?”。 吴期幽怨的眼神瞟向擎风,哀愁地蹲下来,胳膊搭在膝盖上,脑袋低得很沉。 “等等等,等的太久了吧。” “你的人脉要是不来,咱总不能一直等下去吧?” “嘀……”随着通天电梯发出清脆的提示音,原本蹲着的吴期瞬间弹跳起来,心脏上下跳动,迅速回头向身后望去,瞠目结舌道:“这……” 他转头看向擎风,一脸不敢相信,“这就是你说的人脉?” 擎风堆起礼貌的微笑,然而他的刻意笑容,在一张不怒自威的硬汉脸上,显得些许违和。 从电梯里走出来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唯一区分几人的不同,便是衣服上的颜色和胸口处的绣花图案。 他们容貌一样,眼神无光,说话的语气像极了机器人,丝毫没有人味儿的情绪外露。 位于最左边的那人打招呼:“诸位好。”接着就是中间穿着绿衣服的男人开口,“欢迎你们来到源聚大厦二十八层。”最后是右边的人自我介绍,“我们是金子、银子、铜子。” 他们一人一言说完后,齐声高呼:“很高兴认识你们。” 吴期一脸黑线,嘴巴张大,半天没有合拢,他左看右看,疑惑的目光充满不可思议,如果他没听错,这三人应该是把一段话拆分开了。 这都能通力合作!? 啊? 余千岁叮嘱他,“合上你的嘴巴。”吴期这才如梦初醒闭上嘴巴,不过他的眼睛仿佛长在这几人的身上一样,随即他轻声踱步,来到陈槐身边,带着一脸诧异,对陈槐嘀咕悄悄话。 “说什么呢,让我也听听?” 余千岁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吴期霎时双手贴着裤腿,挺背立正,好似上学时期被老师抓包的学生,他脑袋摇得堪比拨浪鼓,“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三人好怪,还起这么怪的名字。” 突然在所有人猝不及防中,陈槐被银子拉住胳膊,拽着他往房间走,旁边的金子和铜子站在左右两边,一副保护的架势。 陈槐双脚稳稳粘在地上,银子刚拉着他走了一步,他便再也不动,任由这三个怪人推搡他。 “你们要做什么?”陈槐不解地问。 为首的金子继续用仿生人的语气说道:“你需要跟我们进房间。” “那我们呢?”吴期唰地一下抬起下巴,上下打量金子,谁知金子右掌并拢,蹭地贴住吴期的肩膀,力大如牛将他推到一边。 吴期控制不住自己的双腿,任凭被金子推着走,他想要挣扎,然而这一刻,金子的右手仿佛生出倒刺,狠狠扣进吴期的肌肤里,直到把他推到十米开外,随后金子双脚抹油,还没来得及眨眼,他闪现一般回到原处。 吴期生气地在后面大喊:“你们什么意思!”说着,他便扑了上来,听到动静的金子迅速躲闪,害得吴期扑空,差点跌倒,好在被擎风及时薅住脖领。 “你先别急,我觉得他们不像是坏人。” 擎风把自己先前的经历一五一十仔仔细细说出口,末了他的眼神在他们三人身上看了又看,“没准金十二就藏在他们中间呢?我们只要把他找出来就好。至于他们要带着陈槐去房间,又没说我们不能去。” 吴期清了清嗓子,看向玻璃门问道:“你的意思是,他们带着陈哥走,咱们跟着一块进去?” “嗯。” “可能吗?这个办法……”吴期用怀疑的眼神看向那三个怪人,“刚才我只是友好地问问,那个金子却一个劲儿地推我。” “你确定他们的态度是默许的?” 擎风脸色微变,说出嘴边的话变成了不太确定:“或许?有可能?” “切,拉倒吧。” 余千岁及时中止了这场胡乱猜忌,“我看他们不像是听不懂话,和他们沟通看看?” 吴期双手交叉向后退了两步,示意余千岁和擎风,“你们俩上吧,我可不想再被他推了。” “行,我去说。”擎风给了吴期一个安抚的眼神,信心满满走了过去,却被银子一记眼刀钉在原地。银子面无表情地说道:“我们要带他走,不是你们几个。” 余千岁和擎风对视一眼,看来刚才他们说的,这几人都听到了啊。 银子当即说道:“别挡路!”。 擎风讪讪地客气道:“请问几位有什么事情?要带他走?” 金子不满地剜了他一眼,“当然是有事!”。忽地一下,玻璃门开启,金子手中突然变出一根尖锐的长矛,抵着陈槐的后腰,威胁他向里面去。 “话没说清楚之前,我是不会去的。” 金子听到陈槐的话,他手中的长矛用力地戳向陈槐的腰部,却在瞬间,被承影化作的剑盾挡住,陈槐快速向前迈了两步,转身回头,看到金子的脸上好似生出不满的情绪。 “你们从哪儿来的?谁让你们来的?要带我做什么?” 陈槐一发三连问,誓有不说清楚不行动的意思。 当是时,金子和银子一人一根长矛,在众人眼中闪现到玻璃门口,各居一侧,长矛倾斜,在门口交叉成歪倒的十字架。 吴期默默吐槽:“他们又是来哪出?有什么事情不能说,看这样子,非得打一架吗?” 一直沉默的铜子说话了,他机械地发言:“先生让我们带陈槐进去,他要见陈槐。” 陈槐略微弯腰,和比他矮的铜子平视,问道:“先生是谁?” 铜子表情木讷,双眼眨巴眨巴,黑色的眼珠立马变成两个大大的问号,显然这个问题超过了他的知识范畴。 吴期看到这一幕,伸长胳膊指向他们,惊叹道:“好家伙,我还以为他们只是行为举止看上去不像正常人,没想到他们压根就不是人啊。谁家好人眼里跟电子屏幕一样冒问号啊?”铜子听到后,缓慢地转动脑袋,以二百七十度的转向,将目光冰冷地对准吴期,此时铜子眼中的问号变回黑色眼球,近乎审判地盯着吴期,仿佛刚才他的一番话,触及到了铜子的逆鳞。 就在这时,金子和银子一同把目光转向吴期,他们的嘴巴僵硬地上扬,露出金属色的牙齿,发出咯咯的笑声,让人止不住地掉鸡皮疙瘩。 吴期紧张地咽了口水,双唇紧闭,快速闭上眼睛。只要他不睁眼,就不会被这种眼神盯到发慌。 余千岁小声地和擎风探讨:“这三人真的出自金十二?” 擎风面露难色,“我也不清楚,他们的脑子里好像只有几个简单的指令,然后就是禁令了吧?吴期刚刚说的那几句,他们听后,立马神情一致地盯着他。” 余千岁灵光突现,说道:“我们要是一直拿仿生人、非正常人为话题,他们会不会有所行动?” 擎风拧着眉头问道:“老大,你确定吗?” “试试呗,我最烦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和他们打交道,真是麻烦。”余千岁说完,拉着陈槐低语:“他们的目标是你,我们现在问什么,他们都不正面回答。” “但是,他们现在所有的反应,都是和质疑他们的身份有关,所以我们不妨,刺激刺激他们。” 陈槐点了点头,顺着余千岁的话演起戏来。 “你们的真实身份是什么?恐怕不是和我一样的正常人吧?” “伪人?活死人?还是仿生人,机器人?或者,你们根本就不是人,只是外形比较像人而已。” 金子的眼神当即犀利如刀,直勾勾地盯着陈槐,他双手持握的长矛瞬间从空中划了半圆,从高空劈下,横向指着陈槐,银色的矛头闪烁着冷冽的光。 他的声音低沉,“先生之令不可违背。” “你,跟我们走。” 下一秒他的脖子伸长,双脚原地不动,脖子却像弹簧一样,立马延长到五米,离陈槐十公分的距离停下,他目不转睛地再次强调:“和我们进去,陈槐。你必须进去。” 吴期内心直呼好家伙,秒变长颈鹿!这操作他还真没见过。 陈槐不为所动,盯着他的眼睛,冷声问道:“是谁,让你们带我进去?我,为什么必须得进去。” 两个连续的问题,显然是一下子让金子的大脑超负荷运转,他的眼球上下快速翻动,变换不同的情绪符号,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画面停下来。 陈槐瞅准时机,一剑划开金子的长脖颈,骨碌碌的几声,他的脑袋掉落在地,只剩四肢的身体一同倒下去。 其他两人见此情况,高呼几声,朝陈槐跑来,扭动着他的胳膊,说什么都要把陈槐带到房间去。 吴期掏出剑弩,嗖嗖两支锐利的箭从弓弩飞出,扎中了他们的心脏,下一秒银子和铜子接连倒在地上。 “还高科技呢?没说几句话,就死翘翘了。”吴期不屑地哼了一声。 地上三人的尸体,却以诡异的形态扭曲起来,只听到嘶啦嘶啦的声音从他们体内传来,黑色的羽毛从他们的胸口位置钻出,随即越长越多,逐渐向头顶和双脚蔓延,一分钟过后,他们彻底从人的外形变成了血鸦,个头也瞬间缩小。 就连刚刚被斩断头颅的金子,这一刻它的脑袋也回归原位。 三只血鸦瞬间睁开双眼,扇动着翅膀飞向高空,嘎嘎叫着不断盘旋。 “这是……血鸦?”余千岁不可思议地问道,“血鸦不是只有无声区才有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血鸦飞行的速度极快,伸长脖子如同飞驰的箭矢,直冲陈槐的脑袋。 “小心!”擎风大喊一声,手甲钩迅速划过,掏掉了血鸦胸脯的羽毛,吴期的剑弩紧随其后,刷刷三箭,将血鸦通通放倒。 方才还在高空飞舞的血鸦,这一刻悉数落地,蜷缩的爪子和喙中的鲜血,证明它们确实死亡。 擎风掏出怀中的羽毛,拿起刚刚掉落在地上的羽毛进行对比,皱着眉头面色凝重地说道:“这不是血鸦。” “我敢肯定它们不是。” 擎风摊开双手,把两根羽毛摆放在一起,“你们看,左边这根是真正的血鸦羽毛,是我去金十二联络站时,血鸦给我的。但是右边这根,通体黑色,毫无色泽波动。” 吴期走上前,拿起两根羽毛仔细对比,挠了挠头困惑道:“这俩乍一看很像,但是仔细看看,确实不一样。左边这根,完全是五彩斑斓的黑,右边这根太普通了。” 陈槐蹲了下来,用承影剑的剑尖拨动假血鸦的尸体,只见三具尸体胸脯位置的羽毛,在盘旋下降的时候,通通掉落,牢固度不比其他位置。他用剑尖继续戳着假血鸦的胸脯,里面空荡荡的,丝毫没有回弹。 肯定有古怪。 陈槐心里想着,他迅速划开假血鸦的外皮,里面露出几根颜色不同的控制线,交叉成错综复杂的网,中间则是一枚米粒大小的芯片,尽管假血鸦已死,可是这枚芯片却依旧闪着光亮。 第100章 鱼章纹身 就在几人诧异之时,那扇透明的玻璃大门倏地左右打开,里面莹莹绕绕的金色珠线,突然向外延展,在源聚大厦的二十八层楼道里形成一张诡异的网,组成网罩的金线,端点和假血鸦胸脯中的芯片相连接,银色的波段频繁且均匀呈现。 “我去,这什么东西啊?” 吴期目光警惕,单手架着剑弩,看向里面的金色线网,他们尚且不清楚这些线的目的,但线网如同有自我意识一般,将几人围成中间,前后左右均留出相同距离的空间,除了连接芯片的那些,剩下的数十条金线,纷纷向墙的两面暴力直插,零碎落地的墙块瞬间在几人脚下弥漫起浓烟灰尘。 “咳咳……” 陈槐闭上眼睛,被这些尘土侵扰地直咳嗽,待他睁开眼睛直起身子,放眼放去,这里的一切和周围都不同了。 “余千岁?” “吴期!” “擎风……” 连续几声呼喊,未曾听到有别人的声音。 陈槐心下一惊,自己这是趁着尘土弥漫,被别人故意困在某个地方了?承影剑依从主人的想法,迅速在不知名的空间周旋,试图寻找出口。然而承影剑触碰的反馈消息告诉陈槐,他这是被困在一个密封空间里了。 黑漆漆的不见一点光亮,陈槐定了定心神,摸黑向四周走去,按照他心中的独特计步法,每走一步,他都能在心中逐渐画出大概的空间轮廓,直到摸墙探路全部走完,陈槐心里有了清晰的答案。这是一个均边等长为六米左右的方形空间,四周的墙壁触感滑腻冰凉,有了之前被蛇皮包裹的体验,这种近乎熟悉的触感,令陈槐想到了五冢蛇蛸的涎液,除了恶心便是腥臭,唯一不同的是,墙面没有味道。 只是手指并拢从墙上划动,几根手指被黏液粘在一起,稍费力气倒也能张开。 空间内的边角虽是立体垂直,但没有任何的缝隙。陈槐用承影剑试图从墙与墙之间的拼接处找到开口,却只听到沉闷的回应声,就连承影剑的剑身,都被粘上了墙面的黏稠物。 “这到底是谁干的?”陈槐低声愤恨道,他的声音快速淹没在黑暗中,丝毫没有传来回响。千里传音镯的功能在这里完全用不了,看来是指望不上联络外界了,只能从内部下手。 与此同时,吴期骂骂咧咧地扯开方才缠在身上的丝线,“谁在背地里耍小动作!赶紧给爷跳出来!有本事当面和我干一场!” 随着墙面的碎块掉落,地面的灰尘被激荡在空中,扰地几人睁不开眼睛,两分钟过后,余千岁第一个睁开眼,浑身的束缚令他动弹不得,乱七八糟的线网捆在他们身上,让他们的四肢无法行动,双脚更是并拢,两个胳膊向后背着,粗细不一的金线对他们五花大绑。 余千岁仔细回忆之前发生的事情,思来想去和假血鸦有关,他低头向四周看去,发现空荡的地面,除了尘土以外,什么也没有。 擎风霎时睁开鹰隼般的眼睛,他戴着手甲钩,能够快速将手部附近的金线全部撕开,待他挣脱后,急忙给余千岁和吴期解开手腕的死结。 “陈槐,你呢,用不用帮你?” 擎风的话砸在地面上,没有听到答复,反而是吴期的惊慌叫声引起大家的注意,“你们快看里面!那个盒子!” 几人闻声,目光一齐看向屋内,原本支撑柱上的平台摆放着精致的木盒,这下却在短短几分钟内,木盒陡然变大,把整个屋子的边边角角全部占据。 金色珠线成为木盒表面凹陷的花纹,仔细观察,能够看到珠线上面的光点正在循环移动。 “……我没看错吧……” 吴期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惊叹道,“刚刚有人来过吗?还是我眼前出现了幻觉?”擎风的声音虽是镇定,但是细听仍能发现藏匿的几分颤抖,“你没看错……而且陈槐也不见了。” 余千岁眉头皱在一起,现在整个二十八层一地狼藉,除了断裂的金线和破碎的墙块外,只有眼前占据整个房间的木盒,是这里的最大变故。 吴期轻声缓慢地向木盒靠近,每走一步,心脏就要狂跳一下。 他紧张地长舒一口气,向被誉为二十八层禁地的房间出发,反正这间屋子也没有其他空间了,而且门口挨着盒身,他只是近距离观察看看,若真是触碰了什么禁制,到时候快速后退不就得了。 一支箭迅速从弩中飞出,牢牢钉在盒身上面,枪灰色的金属箭头,将凹痕花纹上面的光点阻隔开来,瞬间盒子上面的所有金色光点全部静止不动。 陈槐手持承影,坚持不懈地在密闭空间内到处寻找漏洞,忽地被他发现一处极其细微的小孔,约莫发丝宽度,但是却能看到一缕极细的光束。 陈槐当即心中一喜,有了这个破绽,说明这个空间还是有漏洞的,他用剑尖围着小孔戳动起来,他的动作不停,看似坚不可摧的墙壁,随着嘶啦的响声,一条触目惊心的裂缝自小孔上下蔓延。 瞅准时机,陈槐立马把剑身插进裂缝中,用力上下挥动,只听轰隆巨响,密闭的空间传出晃动的声音。 “是承影剑!” 吴期听到响声后,下意识后退,却定睛细看,发现他刚射出箭孔的位置,居然发生了裂痕,下一秒一把熟悉的剑从里向外钻出来,上下挥动,欲要加宽缝隙。 余千岁听闻,急忙跑到门口,同时嘱咐吴期,“你接着用箭射向这条缝隙,利用冲击力,加大裂缝的宽度。” “好嘞!” 一连数箭,嗖嗖的飞箭,噔噔钉在木板上,余千岁顺着缝隙向里面问道:“陈槐?你在里面吗?” “是我。”陈槐正埋头苦干,忽见裂缝逐渐增宽,正心力交瘁的他,听到余千岁传来熟悉的声音,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暖流。他孤身作战多年,之前每次解决问题,他都习惯性一个人面对,但是这次却不同了,在听到熟悉的声音传来,陈槐忽然觉得,他的后背,自此有了坚实的后盾可以依靠。 吴期闻言,手中的剑弩更是卖力,一发接一发地向缝隙射去,每一支箭精准无比地射在缝隙上面,溅起的木屑逐一堆成小山。 只听轰隆轰隆的响声再次传来,木板上的缝隙明显变宽。 陈槐在里面亦能发现光亮的变化,终于开裂的木板向内折断,他的眼前豁然开朗。一只强有力的手臂向他伸来,陈槐不假思索地搭上余千岁的手,一把被拽出来。 还未来得及站稳,顷刻间巨大的木板纷纷断裂,上下叠层变成了一摊废墟,溅起的土屑再一次呛地所有人睁不开眼睛。 “咳咳……”几人一边咳嗽,一边用袖子掩盖口鼻,待到尘埃落定,他们才睁开眼睛。只见所有的木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个精致小巧的墨绿色的玉石,椭圆形的玉石上面勾勒着金色花纹,擎风进到屋里把玉石拿在手中。 玉石中间的裂缝可以上下开启,打开后里面静静躺着阳章,宛若一尾鱼的大小,众人欣喜起来。 “这就是阳章!”擎风把阳章从玉盒里拿出来,接过余千岁递来的阴章,两个半枚鱼章合在一起,瞬间阴阳两章合成一个完整的太极鱼造型,直径不过十公分大小,随着鱼章升腾至空中,屋内和楼道的那些断裂金线,一一合拢成全新的金网,错乱有序编成一体,随后把鱼章包裹在内,敛去光芒的鱼章,从空中迅速掉落,陈槐眼疾手快立马接住,没过多久,陈槐的五脏六腑由内到外传来血液流通的明显感受,四肢百骸好似破裂重组,痛地他眼前直冒金星,额间的汗水和虚浮的脚步,险些令他招架不住。 泉水般的滋润从体内流淌,陈槐睁开眼睛后,吴期率先发现了他的不同,“陈哥的左手手腕,中间有条小鱼。” 陈槐闻声把手腕抬高,一条金银两色的小鱼,好似两公分长的纹身一般,仿若长进了陈槐的肌肤里面。 “你有没有感觉到哪里不舒服?”余千岁担忧地问道,他的手指下意识触摸陈槐的肌肤,发现这条小鱼图案丝毫没有突兀感,而且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没有。现在全身都很舒服。” 吴期惊讶地疑惑道:“这是不是说明,陈哥身上的进本桎梏解开了?” 陈槐摇摇头,“我也不确定,除了感觉内脏破损又聚合以外,其他的变化,我还没察觉到。”吴期的手指摩挲着下巴,啧啧感叹,“这也没办法证明啊……除非进副本,检验检验。” “日后再说。现在刚出来又进去,再说了,进本哪那么容易?”余千岁当即开口制止,“而且其他副本的触发机制,和源聚大厦门口的那个,可不一样。整个里界的副本,只有《夜半三更》是个明本。那些进本的玩家,好多都是为了进入源聚大厦,才特地在正门进本。这也是进入源聚大厦的一道考验。能从副本里活着出来的玩家,才能获得进入大厦的初始资格。” 陈槐盯着手腕的图案,他五指合拢成拳头,瞬间感觉手臂有股热流,正源源不断从手臂传到指尖。忽地他看到自己的积分余额,顷刻间变成了-。 想起之前擎风和余千岁对金十二的介绍,他不确定地问道:“金十二应邀办完事情,积分是不是会被自动扣除?” 余千岁点点头,目光惊讶地看向陈槐,“你的积分被扣了?” “嗯。” 吴期思前想后,直言问道:“这么说来,金十二在此期间,真的来了?那三个假血鸦,总不能是他控制的吧?” 擎风目光坚定,确切地说:“不会。假血鸦绝对和金十二没关系,反倒是有人,知道我们有事拜托金十二,特地挑这个时间,给我们使绊子。” “如果当时陈槐听了那三兄弟的话,跟随他们进入房间,恐怕陈槐不仅要受伤,屋内保存的阳章,也会随着房间开启防御模式而自爆。这样一来,我们就前功尽弃了,不仅所做的一切都会变成无用功,就连陈槐也会受伤,严重的话会被害死。” “谁踏马这么缺德!躲在背地里看我们笑话!”吴期愤愤不平地怒吼道,握紧了手中的弓弩。 余千岁眸光一闪,低声说道:“自然是那些和我们抢鱼章的家伙。他们既然得不到,也就不会让我们得到。那些假血鸦,估计就是他们送来的。” 擎风顺着余千岁的意思猜测,不确定地问:“老大,你是说……假血鸦出自光耀和第九?” “我不确定。他们两个公会平日里大路朝天的,也就是在副本里才短暂合作了一把,这不临了还是各自飞吗?况且假血鸦这件事,里面不仅牵扯到我们的利益,还对我们的性命有威胁。回到云落山,擎风,你到时候安排下去,差人从血鸦入手,暗地调查。” “是!” 余千岁又嘱咐了一句:“记住,别声张。” “无声区有血鸦这件事,只有里界的老玩家才知道,而且还得是活着从无声区出来的老玩家。” 擎风目光如炬,中气十足地应声:“我知道了。” 余千岁低声思索,“短时间内能把二十八层变成这个样子,恐怕只有金十二能做到。或许在我们闭眼的时候,他已经来过了。” 吴期不解地问道:“金十二这么厉害吗?那他为啥还要把陈哥扔进木盒里?我想不通。” 余千岁轻声应道:“我怀疑金十二是资源部的人,而且金十二这个身份,恐怕都是他套的皮,至于他的真实身份……” “擎风。”余千岁微抬下巴,厉声安排,擎风当即应道:“是,老大!我会差人暗中调查的。” “嗯。” 余千岁探究的目光看向屋内,喃喃道:“至于把陈槐扔进木盒里,我猜测他应该是考验陈槐的本事。”他心中一沉,不好的想法油然而生,里界的新玩家里,陈槐可谓大露锋芒,除了他之外,还有不少人起了拉拢的心思。 恐怕金十二,也是这样想的。 第101章 行凶纵火 余千岁招呼大家,既然事情已经解决了,不如去云落山做客?如今他的另一层身份已经暴露了,一切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更何况他还有自己的打算,于公而言,把陈槐和吴期拉拢进云落山,对他的公会没坏处,特别是陈槐的加入,与其被有心之人利用,还不如他直接来个近水楼台。于私来看,余千岁和陈槐相处这么长时间,无论是在副本,还是身处里界,能够每天看到陈槐,成为他的习惯之一。 余千岁并不想把这个习惯抹掉。 “怎么样?跟我去公会待会儿?” 余千岁双手拍在一起,发出响亮的声音,一双眼睛饱含探究的目光,让他在陈槐身上细细打量。陈槐许是察觉到这份视线,只觉得有些不自在,尴尬地抚摸后脖颈,视线落得很低,刻意避开了和余千岁的交汇。 “我就不去了……离开自然之都这么久了,我想回去看看。” 话音刚落,比他稍矮一点的吴期从背后跳跃着搭上陈槐的肩膀,肚子里似有千言万语,恨不得一股脑全部搬出来说服陈槐,他拍拍陈槐的肩膀,干脆地说:“陈哥,你要是想回自然之都,我改天陪你一块回呗。” “现在可是云落山的余大会长亲自向咱俩发出邀约,总得给个面子吧。” 吴期拍了拍陈槐的胸口,利落地半周转身,狎昵地看向陈槐,陈槐被他眼中的热情与激动刺激地闭上眼睛,他的内心暗暗藏着一个想法,那便是不要和余千岁走得太近,所以他理智的半脑告诉自己,要适当远离余千岁。 偏偏另外半个负责主观情绪的脑袋里,有个小恶魔挥舞着叉子,促使陈槐必须接受余千岁的邀请,而且要和余千岁走得越近越好。 小恶魔趾高气昂地反问他,“你为什么不敢正视自己的心?” “为什么要刻意躲避这种问题。” “不要骗我,我就是你,我能不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吗?” “老老实实面对你的心理变化吧,没什么大不了的,既来之则安之嘛。” “再说了,你在新生都死了,进入里界相当于重生,既然重生一回,为什么还要一成不变呢。” “陈槐,正视你自己的内心,感受你的真实情绪。” “你对余千岁是什么想法?不要逃避,直面问题!” 连番轰炸,小恶魔挥舞着炮筒在陈槐心房连连开枪,震得他只好用力摇头,试图把这些恼人的情绪甩出去,心中两种不同的意见在相互拉扯,陈槐从来没有觉得一件事情的决定会这么难。 三双眼睛注视着他,这令他很难冷静。刚才的拒绝,也不过是他临时找的蹩脚理由。较真的话窥视自己的内心,其实是他嘴上说的,和潜意识想的,完全是两条相悖的走向。 他并不确定,在拒绝余千岁的邀约后,只身回到自然之都,下一次再进副本,还会不会再遇到余千岁。 或许这一次离开,很难有下一次的相逢。 而且,三次和余千岁同行的副本之旅,让陈槐的内心产生了很大的变动。无论是关于自己,还是之于同伴、朋友。他有了前所未有的新收获,亦有了背靠背坚不可摧的情谊。 但这里却有一个不容他忽视的问题。 在陈槐的深层意识里觉得,余千岁相较擎风和吴期来说,他和他们是不一样的。至于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思绪更是混乱成一团。 所以他纠结许久,说出拒绝的回答。 他认为在没有理清自己思绪和想法之前,还是独处比较好。一个人的空间,才能更好的发散思维。 余千岁轻声笑了笑,“不急,你们两个愿意去,我云落山随时欢迎。” “我们现在先下去吧。” 源聚大厦二十八层的墙面虽然已经残损,但是中间的通天电梯却完好无损,依旧敬职敬业地稳定运转。四人登上电梯,徐徐下行去往一楼的方向。 他们走后,已成废墟的屋里缓缓走出一个穿着透明罩衣的人,这人个头不高,约莫一米左右,肥胖的身躯被罩衣掩盖,堆积的下巴在面罩险些呼之欲出,他目光深沉地看向运行的电梯,左手平摊,掌心的中间瞬间升起一团火,接二连三的火球被他砸向碎石废墟,不一会儿整个二十八层的空间燃起熊熊大火,滔天的火势顺着缝隙直往下钻,下层员工察觉到顶楼异样后,纷纷惊呼:“着火了!” “快快快,灭火!二十八层!” 待到众人灰头土脸彻底把这场突如其来升起的大火熄灭之后,为首的管理王建山转向所有员工,尽力压抑愤怒的情绪,低吼道:“给你们六个小时,把二十八层纵火案的始末调查清楚,我需要知道凶手是谁。” “是!王管理!” 底下一个新入职的实习生,瞪着懵懂迷离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看向王建山,默默在人群中举手,十分好奇地问:“经理……您是怎么断定二十八层着火是人为啊?” 王建山正平息顶楼失火的怒气,这下被实习生的问题气到差点爆粗口,他双手叉腰,声音比之前稍有拔高,指着实习生问道:“这是谁带的?给我站出来!” 先锋一组的组长侯彦低着脑袋站了出来,一手扽着实习生的衣袖,一边安抚王建山的情绪。 “王管理,您消消气。我这就让他抄写源聚规定三百遍,保证让他绝不再犯。” 王建山大手一挥,示意其他员工离开,留下侯彦和实习生,王建山走到实习生面前,看着眼前不谙世事的天真模样,他忽地想起多年以前,肚子里的怒火减去大半。 “你叫什么?” “回王管理,他叫……”侯彦说出一半的话被王建山堵在喉咙里,王建山下巴高抬,指向实习生,“让他自己说。” 侯彦连忙扽了扽他的衣角,小声提示他:“王管理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嗷……”实习生抬起头,丝毫不惧地回视王建山的目光,声音铿锵有力,“王管理您好,我是先锋小组的实习生,夏木敦。” “小夏啊……” “是!管理!” 王建山脸上的表情恢复如常,“你是哪个城的?” “回管理,我来自幻影之城。” “行了,没什么事儿都去忙吧。” 侯彦立即点头哈腰,送走了王建山,他长舒一口气,随即一巴掌狠狠地甩上夏木敦的后脑勺,“我说你是不是有毛病啊,没看到当时所有人都不出声吗,就显着你了。” 夏木敦揉着疼痛的后脑勺,哀怨地看向侯彦,不解地说:“组长,你也没告诉我这种情况不能说话啊。而且本来就是,我在二十八层看了看,根本没找到纵火工具。” “王管理凭啥一口咬定有人故意纵火……” 啪!又是一巴掌。 夏木敦双手揉着后脑勺,紧紧贴着不放开,生怕再来一巴掌。 他梗着脖子,粗声问道:“我说错什么了吗?顶楼都是些碎石烂渣,这都能烧起来……”侯彦向他翻了个白眼,“是啊,都是些碎石烂渣,不仅烧起来了,还差点把楼顶烧穿,这难道还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吗?” “夏木敦啊夏木敦,你跟着我小半年了,长点儿脑子行不行!别成天顶着个猪脑袋到处乱晃。” 侯彦正了正神色。 “源聚大厦做了顶级防御,就算里界出现空间灾害,也很难给大厦带来伤害。内部更不用说了,你知道建造源聚大厦,耗费了三城多少心血吗?” “虽然源聚大厦建在了风暴之城,可当初建造的时候,幻影之城和自然之都可都是出了不少力。无论内外,防御等级都是一等一的。这么些年,你听到过源聚大厦受损的事情吗?今天这事儿,摆明了是有人故意放火。” “纵火案的真凶查不出来,咱们所有人都得跟着完蛋!” 夏木敦瞪着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嘴巴张大吃惊道:“这么恐怖吗……” 侯彦伸出食指,用力戳着夏木敦的额头,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没错!现在我们还剩五个多小时,必须在时间截止前,找出真凶。” 他用力地收拳,恶狠狠道:“要是被我查出是谁在背后搞鬼,我管他是什么人物,非得把他大卸八块!敢在源聚大厦闹事,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余千岁四人乘坐电梯,陈槐刻意背对着他,通过透明的玻璃,观察每一层的不同。他们刚走到一楼大厅,就听到大厦里面拉响警报,一连串的着火抢救,令几人的目光不约而同顺着大厦里的员工,一同看向他们奔跑的方向。 浓烟的味道很快传至一楼,吴期耸耸肩道:“真是什么事儿都被我们赶上了。这源聚大厦内外坚硬如铁,居然会着火。” 擎风依言道:“没准是哪一楼层的守卫疏忽,导致了起火。” “不过大厦里面着火,真是一件罕事。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占据三城头条了。” 他们边走边说,来到大厦外面,只见顶楼周围的天空多了一层黑色,团团黑云笼罩,散发着火烧灰烬的味道。 余千岁内心当下生起不好的预感,他低声喃喃道:“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二十八层着火,恰恰是我们离开之后……只有恶意纵火,才说得过去。不然时间怎么会卡得这么巧。”他双眼凝眸,看向陈槐,不容反驳地说:“陈槐,你先别回自然之都了。跟我们去公会。” “源聚大厦内部着火,本就是大新闻。管理层定然不会罢休,必会找出纵火凶手。偏偏时间点卡得太过巧合,应该是有人趁我们离开后,故意纵火……当时二十八层只有我们四个,先前来的假血鸦三兄弟,也忽地消失了。” “而且因为二十八层的特殊性,顶楼没有监控。但是其他的监控,恐怕只会显示我们四个去了那一层。” 吴期右手握拳,愤恨地砸向左掌心,“这样的话,我们就成背黑锅的了?” 余千岁点点头:“估计是。所以现在这种情况,我们四个最好不要分开。若是真有人找上门,也好有个应对。” 陈槐点点头,答应道:“嗯。我跟你们去云落山。” 擎风掏出两架振翅飞梭,四人两两一架,急忙赶去云落山。 一栋别墅式的小院,出现在几人面前。 吴期见此情形激动不已,恨不得贴在飞梭的窗户上看,言语高昂,“风哥,这就是云落山的大本营?” “嗯。” “看上去平平无奇啊。我以为会是那种特别酷炫的基地,密不透风的墙,还得是乌漆嘛黑的,一眼看上去就得令人退避三舍。” 擎风不遗余力地吐槽:“你科幻电影看多了吧。” “到了,下来吧。” 刷脸进入院内,正在忙碌的成员看到余千岁回来了,全部齐声喝到:“会长好。” 余千岁尴尬地直起鸡皮疙瘩,他转头对擎风说:“咱们公会什么时候也践行另外两个公会的那套作风了?这种时候不用问好,我又不是讲究排场的骆启明。” “你吩咐下去,别再有下次了。” “是,老大!” 陈槐和吴期被余千岁带到了后院的茶室,这里平日没人来,除了余千岁喜欢清闲,他每次离开副本后,回到基地的第一件事,便是来茶室小憩一番。 余千岁安排两人坐下,“你们喜欢吃什么?我这茶室只有茶,若是喝不惯,随便点,只要云落山有的,通通给你们端上来。”吴期从背包里掏出几盒零食,一一摆在小几上,摆摆手道:“余哥,不用麻烦了,我自带零食。茶嘛,就蹭你的了。” 陈槐看着面前一堆花里胡哨的零食包装,不免揶揄道:“你的积分,得有不少用来兑换吃穿住行吧。”毕竟吴期的房子,他也领教过,比起他在自然之都的小屋子,确实豪华不少。 吴期嘿嘿直笑,转瞬问起他的积分情况。 “陈哥,你的积分被扣了多少?” 陈槐下意识抚摸手腕上的鱼章图案,瞬间一脸黑线,微微叹气道:“负八万……”。 吴期手中的瓜子立马不香了,他尖叫起来:“负的!八万!?” 陈槐点点头,“你没听错。” 第102章 云落山 吴期瞬间觉得嘴里的零食不香了,他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地难以置信:“负八万……金十二真敢要啊。”他干巴巴地咀嚼,把零食一口气吞进肚子里,带着疑惑看向陈槐,“陈哥,你的积分消失时,有没有感觉到异样?”。 陈槐看着茶几的桌面,微微摇头,“没有。当时我和你们在一起,没有感觉到不一样。除了被关进盒子里的那次。临下楼前,我才看到积分的变化。” 他右手的食指微曲,反过来连连在桌面上轻叩,回忆过往,低声喃喃道:“不过我也挺好奇的,金十二的本事看来不是一般的厉害,居然能不动声色做到这件事情。” 余千岁给自己斟了杯热茶,细细品味着,手指在光润细腻的杯身来回抚摸,兴许是担任会长一职太久了,里界多一半的事情他都经历过。但是仍有一些隐藏的事情和人物,他也不是特别清楚,不过每件事到来前都伴随着风雨,只是雨势大小不同罢了。 就像是这次在源聚大厦发生的事情,楼道倒塌,纵火焚烧,一切都有明确的指向,似乎这件事的背后操控者,正是针对他们而来。 “无妨,我让擎风带人去查了。相信以他的能力,用不了多久,就会有结果。” 余千岁把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轻声自言自语,“金十二……”,最好别让他查出此人的真实身份,不然除去云落山,另外两个公会必然也会虎视眈眈咬住这块肉不放。 三个公会的事情,总会有多嘴的人说出口,有人喜欢搬弄是非,亦有人喜欢从这里面寻找答案。云落山有光耀和第九的眼线,同理另外两家也是,只不过大家都是维持表面客套罢了,若是些核心事情,断然不会流传出去,上面的人,只会交给心腹去做。 风暴之城的夜晚降临地迅速,常令人措手不及。往往上一刻还是晴空万里,这一刻却暮色四合。 茶室的檐角向上卷曲,前后通风的设计,只在中间放了一张茶几,忽地一旁的灯杆从高空垂落,弯着腰身点亮了薄纱灯笼,竹绿色的薄纱随着轻风拂动,在空中摇曳起舞,滑过吴期的手心,缎带一般细腻柔顺。 “哇……余哥,你们这儿的灯光设计,也太别出心裁了吧。”竹影灯低头照明,底部的薄纱轻柔舞动,吴期看在眼里,高声叫好,不禁称赞起来。 余千岁不客气也不谦虚,反而骄傲地说:“你们所见的一草一木,皆是由我亲手设计的。别看这一盏薄纱竹影灯,绘图的时候可是费了些功夫。”余千岁拿起煨着的茶水,给两人各倒了一杯,“尝尝,竹子味的茶香,别的地方可没有。” 陈槐三指捏着茶杯,仔细品味,柔润的茶水入喉,独特的竹子清香混着绿茶的经典韵味,在嘴巴绽放,茶水味道清雅,唇齿留香。 余千岁下巴微抬,指着面前的山水湖和他们讲,“当初选址的时候,可是让我头疼。经过多方面考虑,最终定在这里,这片山水湖,当初是我和擎风一锹一锹挖出来的。” 吴期惊叹道:“用铁锹挖?为啥不同挖土道具啊,那多轻松。而且这片湖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小,你们两个得挖到猴年马月啊?”余千岁忆起往昔,哼声笑道:“亲自动手多有乐趣。而且我又不着急,今天挖一点儿,明天挖一点儿,慢慢来呗。” “后来湖有了,我开始造竹林,你们刚刚喝的茶,就是采自这里的竹叶,炮制出来的。”余千岁见他们喝完,又给两人续上,忆起往昔,历历在目,“里界的时间太漫长了,而且只要我们不在副本里出现意外,基本不会有什么性命威胁。所以我除了下副本,其余的时间,更多花费在这里。看着云落山一点一滴被我打造成今天的规模,我很高兴。” 吴期放下茶杯,拍出热烈的掌声,钦佩的目光投向余千岁,“余哥,你太厉害了,你在我心中是这个。”他比了个点赞的手势给余千岁,随后又问道:“这么说来,余哥你得在里界待了多久啊,居然甘心把时间花在这种事情上面。要是我,我直接用积分兑换现成的。” 余千岁神色微变,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慌乱,立马被他掩盖住,“忘了,总之肯定比你们来的时间长,在我这里,你们都是新手。” 吴期故意做出鄙夷的表情,身体后仰面容扭曲,发出抽象的怪音:“咦~余哥,你咋还喘上了,下一步是不是要开染坊啊。” 余千岁双唇轻碰,字音留在唇边,只听到陈槐冷言冷语道:“吴期,我看你倒是想开染坊了。”吴期急忙坐正,双手在身前摇摆,伴随着拨浪鼓脑袋,“没没没,我下下副本还行,让我开染坊,我哪儿有那本事啊。” 他嘿嘿一笑,手掌摸着后脑勺,想起之前去过的房屋,好奇道:“余哥,我们之前去的你家,也是你的房子?” “嗯哼。” 吴期双手撑在桌面,瞬间身子向前倾,立即问道:“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住处?如实说。” “确实还有几处,但我不经常去,久而久之忘了。等擎风回来,你可以问问他。”余千岁转身把话头对着陈槐,“考虑的怎么样?之前吴期让你在风暴之城多待一段时间,你若是不愿意和我们一起住,我让擎风给你找一套合适的住处,你搬进去就行。” 陈槐听到这个建议,立马否决,“不用了,单住一套房子,又要给你增添麻烦,完全没有必要。”余千岁的目光从陈槐脸庞移向吴期,收回眼神后话锋一转,“那你是同意住在云落山了?还同意加入我的公会。” “不。”陈槐当即回绝,他原本的意思是,确保源聚大厦纵火案不会有人来找他们麻烦后,他就会自行离开,回到自然之都去。他现在虽然和余千岁、吴期的关系更上一层,但是多年的独处习惯,还是让他习惯性独身。 可以和朋友们偶尔见面,一同并肩进副本,但离开副本后,在里界的生活,他还是希望能回到以前的生活模式,不太习惯长时间和别人共处。 他记得之前在现生刷到mbtI的帖子,虽然没有做几十道题的测试,但是简单笼统的划分,他还是看了两眼。他觉得有句话形容的很贴切,I人的独处就是充电,他自认是个I人,所以在事情结束后,理所当然回归独自生活。 况且,和别人长时间待在一起,他已经从0迈步,有了新的开始,但这并不代表他一下子就能迈到100步。 察觉到余千岁的脸色微变,陈槐急忙解释:“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你别误会。” “我就是……需要时间适应。不瞒你们,我没来里界之前,向来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所以……”吴期见此情况打圆场,恍然大悟地说道:“啊我懂了。陈哥你也是,别多想。咱哥儿几个在一块多久了,能不了解你是什么人吗?这次不住,那就下次呗。反正你只要来风暴之城,想住随时住。我吴期,还有余哥,家就在这儿呢,家里大门随时向你敞开。”他急匆匆跑到对面,搂着陈槐的肩膀,身子左右晃晃撞向他,“对吧。” 陈槐转头看到吴期一脸雀跃的星星眼,点点头举起杯子,“吴期说的对。我以茶代酒,敬二位。”陈槐仰头,瞬间把茶水喝干净。 余千岁喝完后,捏着空茶杯,手指触碰陈槐的手背,拍了拍道:“不用以茶代酒,想喝酒跟我来,地下酒库有的是。” 吴期一听到酒,兴奋起来,“余哥你在前面带路,我俩立马跟上。” 三人穿过竹海,沿着湖边的小径,穿过一道精致的月亮门,来到廊桥,二十四盏八角宫灯在廊桥顶端,好似一道星河,光芒闪烁,映衬着山水湖的湖水,也变得清澈起来,离得近了,还能瞧见两尾鱼追逐纠缠。 他们的脚步声落在木质回廊上,惊扰静谧的夜晚,湖中的小鱼听闻动静,倏地游开。 穿过主殿,进了大门向右拐,便是通往地下的楼梯。 屋内灯光璀璨,吴期看着眼前极具现代风格的装潢,向余千岁说道:“我以为屋内屋外都是用灯笼照明。” 余千岁微微摇头,“外面用灯笼照明可以,里面牵扯到很多重要设施,必须得用现代化科技,不仅得用电,有些设施还得用特殊的能源,才能正常使用。” 吴期“嗯”嗯点头,又问道:“余哥你的工作室在哪儿?这里?还是其他地方?” 余千岁趁机询问:“陈槐现在不加入云落山,你呢?要是现在加入,我可以告诉你我的工作室。” “咦,那我进入云落山的交换条件也太简单了吧。” 余千岁耸耸肩道:“条件随你开。怎么样,来不来?”吴期快速瞥了两眼无动于衷的陈槐,出于自己的私心,他还是想再等等。等到什么时候他想通了,到时候不用余千岁邀请,他自会带着一切资源来云落山。 “余哥,你给我时间考虑考虑。”吴期是个直肠子,喜欢有话直说,“咱们现在这样是同伴和朋友,但是加入你的公会,到时候你是会长,我还得听你指挥,这种身份调换,怪怪的。”他说完立即为自己解释,“当然我不是说你是很阶级化的boSS,我也知道,咱们这一路,有你的帮忙顺利很多。而且你对风哥怎么样,我都看在眼里,相信你绝对不会是骆启明那样的人。” 余千岁笑得温良,一天拉拢两个人,原以为十拿九稳的事,没想到两人全把他拒了。算了,来日方长,他不急这一时。反正凭现在他们之间的关系,若是光耀和第九的人捷足先登,他也敢肯定,陈槐和吴期也绝对不会答应他们,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一个人单打独斗,亦或是和朋友并肩作战,这是不同的感受。从个体进入公会,又是另外的感受。虽然他自诩身为云落山的会长,肯定比另外两位做的出色。 但有些事情,还是讲究你情我愿。 余千岁勾起唇角,“行了,别纠结了。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我也给你时间考虑。酒库就在下面,我们走吧。” 余千岁走在前面给两人带路,最后面的吴期拍了拍胸口,长长的舒气,不免自省起来,他刚刚没说错话吧,他的解释应该没问题哈,看余哥的表情应该不反感。 他需要时间理清思绪,整理很多事情,到那时再做决定也不迟。 推开木门,发酵的酒香混着陈年木桶的味道扑鼻而来。余千岁率先踏进酒库,这里采用青石和木头建造,顶端的弧形穹顶,最中间更是奢侈到使用了一整根的金丝楠木做为支撑,三人合抱恐怕都难以全部抱住。 围着支撑柱,伫立着斜垂灯杆,挂着四盏琉璃灯笼,另有八盏插在墙上,通透的琉璃灯片,映出琥珀色的光晕,将整个酒库染上鎏金般的色泽。 左边整面墙整齐摆放着雕花木盒,每个盒子开启,里面皆是不同的酒瓶。右侧则是十字交叉的架子,上面架着多个樱桃木和橡木制成的酒桶。 两面墙的中间,另有一扇青铜色的斑驳小门,立体凸起的山峦花纹,昭示里面的隐秘。 余千岁盯着花纹,山峦下方的水流识别到余千岁的瞳纹,向右流动,青铜门解开密码,缓慢向里面打开。 “来这儿吧,里面都是我这些年珍藏的好酒。” 陈槐沉稳地迈步,反倒是吴期,乐滋滋地小跑进隐藏的酒屋。 外面是暖意尽染的太阳,里面便是清冷柔和的月亮。 整块未经雕琢的天青色玉墙,上面的纹理好似起伏的波浪。一瓶瓶珍藏的酒让两人看花了眼,陈槐小心翼翼地拿起铁锈色的酒瓶,瓶底的朱砂落款,看上去有些年头。 余千岁信步走过来,夸赞道:“你眼光挺好啊。我这里排名前三的酒,一下子就被你看中了。”陈槐的瞳孔微微收缩,立马觉得手中的这瓶酒是烫手山芋,想要放下却被余千岁拦住。 “就喝这个吧,等吴期再挑一瓶,我们就上去。” 第103章 好神经一男的 吴期进到地下酒库,兴奋地左顾右盼,两只眼睛此刻恨不得变成八只,时刻在不同酒瓶间来回穿梭,伴随呼声不断的赞叹声,手上动作一点儿也没落下,拿起左边的清月酒仔细看看,放下后再拿起旁边的朱砂色酒瓶细致端详,这里每一瓶酒都有足够长的年份沉淀,醉人的酒香在清冷的玉墙酒库里,激发出心上的触动,让他巴不得嘴巴张大,一口气饮下数瓶。 位于左边第三排的架子,有瓶贴着鲛人醉字样的细颈白瓷瓶引起了吴期的注意,“鲛人醉……”吴期手指捏住瓶颈,小心翼翼地把它拿出来,捧在手心。 “余哥,这酒能喝吗?”吴期的眼睛闪烁着期待的光芒,指腹来回摩挲着光滑的瓶身,通透璀璨的琉璃灯的灯光照在瓶身上面,生出几分奇幻的色彩,五彩的流光萦绕着瓶身盘旋,吴期的手指忽觉异样,低头一看,发现瓶身上面好端端地竟生出凹凸有致的鳞片。 他惊呼一声险些没有拿稳,旁边的陈槐眼疾手快立马伸手接住了酒瓶,低声呵道:“小心。” 余千岁亲手接过鲛人醉,目光灼灼盯着瓶身,随即眸光在两人身上转动,嘴唇扯出一抹浅笑,“怎么不能喝,可以喝。”他继续问道:“你们还有其他想喝的吗?可以多拿几瓶。” 吴期急忙摆手,“不了。一瓶就够了。”鲛人醉的酒瓶居然能平白无故发生变化,实在叫人惊讶,若是再继续挑其他的酒,指不定会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 “行,那我们走吧。去凉台。” 余千岁最后一个离开酒库,厚重雕花的青铜门随着他的脚步声消失的当下,立马重重关上,凸起的流水图案瞬间从右向左流淌,佁然不动的山峰,和它脚下的流水,一切都昭示着这里的宁静与神秘,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少有的灰尘从外部门框轻飘飘落下,掩盖住所有人的脚步。 三人踏上台阶,酒库最外层的大门彻底关闭,沉闷的响声,宣示刚才的一切未曾发生过一样。 刚来到大厅,一个亚比穿搭风格的男生不知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闪现在他们面前。纵深感极强的黑色兜帽,加上过长挡眼的刘海,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睛。堆叠过高的领口,则遮盖住了他的下巴,外面穿着一件宽松肥大的外套,银色光泽的铆钉,尖锐地钉在衣服上面,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项链叠搭垂落在胸前,长短不一的束带加持的蜡裤,笔挺有型。 吴期歪着脑袋变动各种角度,试图看清此人的面庞,奈何除了隐隐约约的山根,什么也看不到。吴期质疑探寻的目光从头扫到脚,发现这人穿着一双高帮短靴,加厚的鞋底和斜向切割的擦色做旧鞋头,令他这个隔三差五换极限发色自诩潮人的靓仔都自愧不如。 他扭头小声和陈槐吐槽起来,“这小伙子,有个性。我以为我已经够潮了,没想到在他跟前,委实小巫见大巫。” “穿这一身走在外面,不得回头率爆表。” 陈槐淡定听着,没有过多评论,只是那人却摘下帽兜,甩头的力道一点儿也不怕脖子拧断,他戴着半截露指的皮质手套,手指从盖眼的刘海穿插向后梳拢,冲着吴期爽朗地笑道:“兄弟,你这发色该换了啊。要不要新的染色剂,我这应有尽有。” 吴期瞠目结舌地盯着他看,然后又转向余千岁,余千岁丝毫没有反应,想必他应该对此人颇为熟悉,一点儿也不惊讶,很是习以为常。 这个男生向前走近两步,唰地一下拉开外套的拉链,“噔噔噔噔!” 吴期接连向后退了两步,原以为会出现电视剧那样,推销人员衣服敞开,里面别着各种瓶瓶罐罐,然而这人的衣服里,什么也没有。 “你要干啥?” “嗷,没事儿。打个招呼。” 吴期皱着鼻子,眉头拧在一起,他这一刻认定此人脑子有问题,谁家好人打招呼会这样啊,这么神经! 余千岁咳咳两声,打破了混乱的局面,他把两瓶酒递过去,“江杉,你把这两瓶酒先带去凉台,我们等会儿过去。” 江杉瞬间摆出立正的姿势,右手抬起,啪地落在半空,半正经半搞笑地敬礼:“Y……YES SIR!老大请放心,保证完成任务!”他接过余千岁递来的酒,重新戴上帽子,潇洒地向陈槐和吴期SALUtE,转瞬消失地无影无踪。 这下不光是吴期,陈槐也觉得此人有点意思,余千岁似乎知道他要问什么,率先开口:“江杉是我们公会的天才玩家,年纪和吴期差不多。”他面向吴期,意味深长地说道:“吴期,日后你若是来公会,可以和江杉多接触接触,他人……”余千岁低头思索,双指摩挲着下巴,沉吟片刻后,说道:“他很有意思,你们俩应该可以玩儿到一起。” 吴期惊恐地连连后跳,双臂交叉在身前表示拒绝,他才不要和这个中二且沙雕的人有往来,免得被带地和他一样神经兮兮。不过话又说回来,他要不要哪天也去搞身亚比风格的衣服穿一穿,到时候他再染个时下流行的彩虹头,绝对秒杀江杉的造型。 跟他吴期比时尚,江杉还是小弟弟,完全不够格,现在不就是他刚出副本没多久,还没来得及捯饬自己吗。等哪天事情结束,他非得把头发染成彩虹色的,若是再遇见江杉,必定闪瞎他的眼! 吴期越琢磨越觉得这件事可行性很高,不知不觉咧嘴哈哈笑起来。 余千岁和陈槐站在他旁边,显得沉稳不少。 “哎,一个江杉特立独行,再来个吴期,日后的云落山,有的热闹咯。”余千岁低语说着,陈槐小声问他,“你就这么确定,吴期一定会来你的公会?” 余千岁的目光定定地对上陈槐的双眼,坚定地点头,陈述般地肯定道:“不光是他,还有你,我有信心,你们两个必然会加入我的公会。” “如果我不呢?我喜欢单打独斗。” 陈槐迅速的反驳,非但没令余千岁感到挫败,反而让他自信地笑了,他眼中藏不住的野心,势在必得的信念,“你会来的,因为你喜欢我……” 陈槐眉毛当即竖起,一脸不可置信,这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只听余千岁大喘气后慢悠悠地续上后半句,“因为你喜欢我们一起并肩作战的滋味。”说完,他若有似无的目光,瞥向陈槐,又迅速移走看向正前方。 “我说的不对吗?” 感受到身侧陈槐注视的视线,余千岁心中乐开了花,“调戏老实人”最有意思了。 “行了,趁这会儿功夫,我带你们两个转转公会基地,下次再来,就跟自己家一样,哪哪儿都熟悉。” 余千岁穿小路带他们直接来到云落山的外面,看着眼前一片绿意无垠的草地,他缓缓道来:“云落山的地理位置,位于风暴之城的边缘区,这里多山,又是别墅群。只不过地广建筑少,每一栋建筑基本都相差几公里,我们这里更甚。” 余千岁抬起胳膊,指着东边给他们两个说道:“我当时看中这里,就是因为这里的地势,各家各户分散,做到互不打扰。当初建造云落山的庄园时,我特地绘了几十版图纸,最终敲定了现在的样子。尤其是酒库、茶园和凉台,等会儿带你们去凉台看看,你们就知道了,绝对是我的得意之作。” 云落山与其他别墅相隔更远,最近的地方少说隔了十几公里,所以乍一看,云落山的庄园,好像孤零零的建在山上,实则里面繁华又不失肃穆,年轻的玩家多了,自然而然少不了朝气活泼,不同的分区有各个部门的负责人。若非基地成员,城里的其他人,多数找不到这里的真正位置。 月亮高悬,皎洁的白光投在绿草盈盈的地面上,平坦的草地一路延伸,便是庄园的大门,上面挂着岁月侵蚀的木质门匾,“云落山”三个大字,雕刻在上,风吹日晒,尽显年轮沉淀的旧意。 门口一左一右站着两个守门人,他们属于云落山自有的护卫队,护卫队长年累月保持在十二人,基本都是每一年来公会的新玩家,这些人的资历尚浅,所以被分配到护卫队,做起轮班看护的工作。 吴期大步连跨三个台阶,蹦到余千岁身边,好奇地问道:“余哥,假如我和陈哥加入公会,也会被分到护卫队吗?” 朗月清风,余千岁的笑意悦耳动听,“当然不会,我之前说你们在我眼里是新手玩家,不过是对比我的资历而言。再说了,就凭咱们之间的关系,我能让你俩进护卫队吗?”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向陈槐,陈槐被他的眼神盯得不自在,微弱的光亮里,好在看不清他的肌肤变化,此刻陈槐的脖颈顺着耳朵瞬间变得又红又烫,大抵喷点油都能煎熟荷包蛋了。他不由自主地想起方才余千岁戏弄他的那一句,什么关系,当然是你喜欢我的关系…… 不对! “不对不对!” 陈槐脖子发烫,掌心贴着脸庞,避免被他们看出来,他突然的高喊,让吴期意想不到,往常陈槐的情绪可比他自己淡定多了。 吴期好奇地问道:“陈哥,啥不对啊?” 陈槐又是高声辩解,“关系不对!” 吴期懵了,歪着脖子问余千岁,“他说的啥意思?啥关系不对?咋就不对了?”他伸出五指在陈槐眼前晃晃,“陈哥,你不跟我们处兄弟了?还是?”目光一转,注意到陈槐的手,他的手指戳向陈槐的手背,“你捂脸干啥啊?大半夜的,还怕我们看你啊?咱们天天见面,这会儿就不给看了?害羞了?啊?” 吴期一连串问题,激得陈槐倒吸凉气,他语气不善,右手仍旧贴着脸庞,闷声说道:“我牙疼!” “好端端地咋就牙疼了,牙疼你早说啊,我有药!”吴期立马从背包里找出止痛药,递给陈槐一粒,“现在没水,陈哥你干吞吧。” 陈槐索性闭上眼睛,这一刻若是时光能倒流,他真想回到刚才,在余千岁说出那句调侃之前,呵斥他闭嘴,也就不会导致他这样失态。而且现在余千岁用玩味的目光看向他,做为“罪魁祸首”,分明知道他现在这样因为什么。 头疼。 回家吧好不好?他要回自然之都!回到他的小屋,他现在急需情绪稳定。 迫不得已接下吴期的药丸,当着两人的面,陈槐把药丸放进嘴巴,压在舌头下面,点点头没再说话。 “里界的药一向药到病除,超级管用。陈哥你不用再捂脸了,马上就不疼了。” 陈槐默不作声点点头,跟在他们后面,转头把药丸吐在地上,心中随之发出长长的叹息。 余千岁勾起一抹浅笑,稍纵即逝,他继续带领两人往基地里面走。 威严肃穆的浮雕木门,中间镶嵌着汉白玉制成的椒图拉环,门头下方则悬挂着两盏用牛皮纸做成的古法长灯笼,灯面缀有手写“云”的字样,叠加山峦流水的图案,随着微风拂动,映衬的影子好似铺了两张精致的水墨画。 推门进到前院,第一眼就能看到众多灯笼,这些竹篦编成的圆形灯笼,里面各个放着蛟珠,蛟珠在系统商城里虽算不上特别厉害的道具,但数量稀少,一向是可遇不可求,唯一的用处便是照明,蛟珠散发的光芒温润细腻,并不刺眼,而且会根据不同环境,自行调整亮度。 余千岁当初决定用蛟珠当做前院灯芯时,没少被管理层阻拦,众人皆说没必要在庄园用这种稀有的宝贝。余千岁却不以为然,再稀罕的物件,不还是道具吗,只是可用可不用罢了,况且它既没有杀伤力又没有防御力,只能照明,难道还要寻个专门的器具把它供起来? 余千岁照旧按照自己的计划行事,他吩咐手下拿着亲手设计的纸样去三城找手艺活厉害的师傅,不出三个月,庄园所有的灯笼全部完工。余千岁把第一枚蛟珠放进竹篦灯笼时,似水般流畅的光束均匀地穿过缝隙,所照之处皆是同样的间距宽度,即便身处黑夜,依旧能步伐稳健,如同在温和不刺眼的日光下行走。 第104章 好尴尬,抠个城堡吧 吴期被这蛟珠灯笼吸引到了,他想起方才在酒库拿的那瓶酒,不禁好奇问道:“里界真的有鲛人啊?”。余千岁微微颔首,“鲛人,也就是现生世界俗称的美人鱼,本来就一直存在,只不过数量稀少,常人很难见到罢了。我记得有位皇帝的陵墓,里面就用了蛟珠做芯,亮了两千多年。” 吴期顺着话头在脑海中思索这段历史,他上学时文科成绩向来一般,现在搜肠刮肚也没想起这位皇帝究竟是谁,随后又问道:“鲛人醉就是用鲛人为料酿造的?啊?”吴期顿时觉得鸡皮疙瘩长满全身,拿活物为原料酿酒,现在酒还没喝进肚子里,他的喉咙却生出一道门,将酒液全部拒之在外。 余千岁看着吴期一脸生动变换的表情,故意吓唬他:“鲛人醉稀世难寻,用的是鲛人的鳞片,还有他们的心脏,再搭配珍稀草木,需要酿上五百年,才能有三瓶成酒。” 吴期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一股恶心的绿意占据了他的面庞,让他止不住地干呕起来,他急忙伸出手掌,强压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停停停,别说了。”另一只手捂住嘴巴,弯腰咳嗽起来。 陈槐原本隔着余千岁两米远,经过刚才的头脑风暴,生出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让他刻意和余千岁保持距离,不过现在看吴期这个样子,按照他对余千岁的了解,多半是在忽悠吴期,谁知道那傻小子听到鲛人的事情,自己又瞎想到了什么。 余千岁时常对吴期恶作剧,单凭信息差,就能唬得吴期一愣一愣的,偏偏每次吴期都不长记性,仍然跳进余千岁的套路里。 陈槐见得多了,而且和他们两个的相处时间一长,对彼此的性格、处事方式均有不同程度的了解,所以现在一看余千岁藏不住的笑意,他就断定吴期又被唬了。 哎,成天自诩机智的吴期,每次都得被余千岁套路。陈槐默默在心里哀叹,这傻小子一看就是被信息量冲击到了。 他径直走到吴期身边,伸出手掌拍了拍吴期,提醒道:“千岁跟你开玩笑呢,你听他瞎说。”吴期一顿干呕,眼眶泛起红血丝,迫不期待地向余千岁求证,“真的?” 余千岁双臂交叉,意味深长的眼神瞥了眼陈槐,收敛起微妙的情绪变化,点点头应道:“嗯。” 吴期当即情绪上头,瞬间挺直身体,生气地质问道:“你怎么这样!有些话不能开玩笑,你不知道吗?” 说罢,怒火攻心的吴期,头也不回地顺着走廊向后院走去,撇下两人留在原地。 余千岁被吴期的突然变化影响到,向来面部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不显山不露水的他,这下五官冷到旁人若是看上一眼,就得立马转头跑开。 陈槐内心啧啧摇头,还以为余千岁会一直表现得完美,现在好了,和其他人一样,情绪也会有上脸的一天。和余千岁相处久了,他的一举一动表现得太过完美,无可挑剔的五官,泰然的处事心态,日常稳定的情绪,基本很难让人挑出破绽。 陈槐如果没有多次看到余千岁转瞬即逝的小表情,就会认定余千岁整个人,堪比上乘仿生人。陈槐知道,余千岁和自己不一样,虽然他们两个都不是情绪特别外露的人,但陈槐这样,源自幼时的成长,一个人的单打独斗,让他习惯了情感漠然。 余千岁却是脸上带着笑意面具,看上去和善,实则一旦靠近,立马就能被他震慑到,只能仓皇间急忙远离。 现在看见余千岁被吴期甩脸子,陈槐心里有点小小的暗爽,他终于发现余千岁也有这一面,之前的那个飘在云端又疏离客套的人,逐渐踏上走向地面的阶梯。 陈槐没有说话,站在余千岁身旁,深切观察余千岁的一举一动,他好似隔着海洋发现了新大陆,乘船抵达之后,在陆地仔细寻找这里的不同,而其中的隐秘变幻,仿佛隐秘性极高的珠宝,只有他一人能看到。 余千岁望着吴期离去的方向,情绪很快恢复如初,漫不经心地看向打量他的陈槐,“吴期先行一步,我们也走吧。”轻飘飘的两句话,将刚才的事情轻松翻篇。 陈槐依言,和他并肩而行。 从前院穿过走廊,踏上小径,穿过刚才拿酒的一楼大堂,继续往后面走去。 一路各式各样的灯笼,以及山水造型,别出心裁的设计,令陈槐对余千岁的印象又增加了一个标签,“细节狂”。 就着清冷的月光,两人在庭院漫步,行至凉台,看到了吴期的身影。 余千岁继续向前的步伐倏地停下,和陈槐商量,“你先过去,我安排酒菜,随后就到。”陈槐心里吐槽,“还以为你不会感到尴尬呢”。 他点头说道:“你去吧,多备些零食,吴期喜欢。” 余千岁面色一怔,略有几分不自在,随即转身走了。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从吴期身后传来,这些日子的相处,吴期光是凭不同的脚步声,就能知道来者是谁,他一脸沮丧地转过身,哀怨地看向陈槐,别扭地问:“陈哥,就你一个人来吗?” 陈槐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他:“你的脾气虽然火爆,又是直肠子,可从来不会像刚才那样猛地发火。” “千岁最喜欢逗你,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是从鲛人的故事联想到什么事儿吗?要不要讲给我听听?” 陈槐学着之前看到别人安慰人的样子,略加修改,再调整成他自己的口吻,试图让吴期放松下来。吴期目光闪躲,双手抓着暴躁的头发,支支吾吾地摇头,“没什么,一会儿余哥过来,我跟他道个歉,是我情绪激动了。” “也好,你不愿意说那就不说。这件事他也有错,总是跟你开玩笑,说些糊弄你的话,等他过来,我跟他说说,让他跟你道歉。” 吴期双腿盘坐,随手拿起一枚铺在地面的玉珠,上下抛掷。他的情绪上来的快,消失的也快,现在乐呵呵地调侃起陈槐:“陈哥,你刚刚说的话,有问题。”他一本正经盯着陈槐,眼睛溜圆,“还是很大的问题。” 陈槐被问的一头雾水,他好不容易安慰一次别人,怎么现在反过来又成他有问题了,难道是他说的哪句话有问题,还是哪里不对。 “什么问题?” 吴期故作神秘地贴近陈槐,用手掌挡在脸庞,低声说道:“你现在和余千岁关系这么好了?你让他干啥就干啥?他这么听你话?” 他们侧身坐着,吴期的脑袋偏过来,加上手掌做挡,形成错觉,这一幕被刚赶来的余千岁看在眼里,顿时生出无名之火。 “咳咳!” 吴期闻声,立马坐直身体,友善地向余千岁打招呼:“余哥,来啦。”他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向余千岁伸手,“刚才是我不对,对不起哈。”余千岁目光灼灼盯着吴期伸过来的右手,想到刚才就是这只手,故意挡住说话的嘴巴,看来是有什么事情不想让第三人知道。 余千岁脸上的笑意让吴期遍体生寒,他怎么感觉这一刻的余哥怪怪的。 “你们两个刚才说什么呢?”余千岁皮笑肉不笑道,主打一个有事就问,绝不内耗,一旦影响他的自主情绪引起内耗了,要么解决事,要么解决人。 吴期心下了然,吸着鼻子在空气中嗅来嗅去,他咋闻到了醋味。他的身子左右摇晃,碰到陈槐的肩膀,“陈哥,你跟余哥说,咱俩刚才说的啥。” 陈槐此时此刻无比想逃,他自从来到云落山,就不只一次发生现在这般尴尬的事情,而且怎么又是和余千岁有关,这让他怎么说,他安慰吴期的时候,也没想这么多啊。 余千岁的视线停在陈槐身上,又是一声,“嗯?你俩说什么了,有什么不能让我也听的?” 陈槐重重叹气,他怎么有种做错事被抓包的感觉,可他分明什么也没做啊,他俩闹别扭,反过来让他尴尬,这是人干的事儿?老张头儿也没跟他说过,人际交往这么麻烦啊。他最不喜欢弯弯绕绕,做事思维也是一条直线,眼看即将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源头还是在他身上,现在不说,指不定日后能裹成什么乱子。 他无奈地扶着额头,“吴期,你说吧,刚刚你跟我说什么了?一字不差地跟千岁说清楚。省得引起误会。”他可不想和朋友的相处存在芥蒂。 吴期乐呵呵地站起来,雀跃的眼神在陈槐和余千岁身上来回游走,清清嗓子道:“你现在和余千岁关系这么好了?你让他干啥就干啥?他这么听你话?” 陈槐尴尬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做的每件事都不后悔,做了就是做了,若是生了差错,在下个岔路口换个方向就好,但是他现在,头一次这么后悔,归根结底的源头,就是他为什么要答应余千岁来云落山。 完了,他现在根本不敢直视余千岁的眼睛,指不定余千岁会用什么眼神看他。 余千岁深感意外,低头尴尬的陈槐,在他眼里显得别有滋味。他嘴角上挑,打趣道:“哦?真是这么说的?” 吴期点头捣蒜,“千真万确,我就是这么问他的。还没等他回我,你就来了。” 余千岁把带来的零食递给吴期,“吃吧,当是赔礼。” 吴期半信半疑地接过,“余哥,你怎么会想着给我带零食?”说完,他看向旁边低头的陈槐,顿时明白,扯着嗓子大声说:“这是陈哥嘱咐你的?” “嗯,让我多给你备些零食。” 吴期点点头,抱着一堆零食,识趣地让步,快速离开十余米,撕开一包瓜子磕起来,眼睛却看向陈槐和余千岁。 余千岁用结界罩登时把两人罩在里面,他一步一步走向陈槐,循循诱导:“你跟吴期说什么了?” 陈槐闭上眼睛,这一幕是他万万没想到的。他第三次叹气,顿时感觉自己老了几岁,睁开眼睛看向余千岁,“你别多想,我当时安慰他来着。他说等你来了,向你道歉。” “我的意思是和你商量商量,让你也跟他道个歉,毕竟这事儿因你而起,你总是逗他,这下他当真了,当时的反应你又不是没看到,吴期的胆汁都要呕出来了。” 余千岁点头认可:“他说的没错,我确实和你关系好,听你话,这不你让我多带零食,我就带了。” “至于道歉,既然你都开口了,我一会儿就跟他说对不起。” 陈槐被余千岁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他之前没在现生见过这种场合该怎么处理啊,老张头也没教过他面对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他的身体被荒漠填满,毫无起伏的沙粒,在终日照射的太阳下,让他时刻情绪稳定,平和,没有太大的波澜。自打遇到余千岁后,荒无人烟的沙漠不知不觉间被注入一汪水流,好像从天而降的一口井在荒漠打夯,逐渐地渗出丝丝流水,纤细的水流漫无边际又毫无章法地从心脏开始,向着周围流动,从沙漠到四肢,从烈日灼灼到细雨微风,一切较之以往有了大不同。 久而久之,不起眼的种子在荒漠生花,一朵一朵,他的情绪也丰富起来,水流的滋润带来的潮湿,让龟裂干涸的情感大地,焕发别样生机。 他匆匆点头,原本没有理清的思绪,现在更是混乱如麻。 “嗯。” “以后你和吴期少开些玩笑,他那性子,对信任之人一点儿都不设防,很容易当真。” 余千岁又走近一步,凝声问道:“你关心他?” 陈槐抬起头,伸长染红的脖颈,质认道:“事情的重点是这个吗?” 余千岁耸耸肩,“你说啥就是啥呗,反正我跟你关系好,我听你的话。” 陈槐无声地抓狂,怎么能把余千岁的嘴堵上。毛毛感知到他的需求,瞬间闪现,体贴地说道:“主人,需要噤声贴吗?只要899积分,就能立马拿下。” 毛毛查阅陈槐的积分,转瞬说道:“哦~不好意思主人,你的积分为负,暂且使用不了道具,毛毛先行告退。” 陈槐呵斥毛毛赶紧走,在这个节骨眼添什么乱。 第105章 谈个合作 吴期嗑着瓜子正起劲,他伸长脖子试图探听陈槐和余千岁说的内容,奈何余千岁设下结界,什么也听不到。 晚风掀起凉意在吴期脸上拂过,带走一地稀稀拉拉的瓜子皮。 身穿西装戴着金丝框眼镜的男人,从前院徐步走来。 他腰身挺拔,剪裁利落的西装,恰到好处地将他身材包裹地淋漓尽致,宽肩窄腰下面是一双修长的腿,卓越的身材比例,令吴期在心中感叹,他要是能长到这个男人的身高该有多好。 月色下男人红色的琉璃石眼睛,尽管藏在镜片后面,也能看得一清二楚,红色眼睛里的魅惑,猛地让吴期想到之前下过的副本。他瞬间觉得手里的瓜子不香了,吴期从地上蹿跳起来,大步跨到男人面前,细细打量他的模样。 “你这人,怎么这么眼熟啊?”吴期充满疑惑地围着男人转圈,从发丝到袖口,任何蛛丝马迹都不曾放过。 “咱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男人竹节般清瘦的手指,捏住镜腿向上抬了抬,他的骨节分明,月光之下仔细观察,白润的指尖好似生出血珠。 吴期心中的困惑又深了几分。 男人没回答他,反而径直朝着余千岁走向前,他信步站在结界外面,用手指敲击结界,伴随着独特的节奏,余千岁听闻外面的声音,停止了对陈槐的进攻,他脸上的笑意变得淡如春风,分明上一秒还在步步紧逼陈槐,想要为自己讨个说法,这一刻却后退两步,一副君子做派。 余千岁手掌张开,准备收起结界,他微微偏头朝陈槐问道:“外人来了,你还要保持这副样子吗?” 陈槐嘴巴张开,瞠目不知所措,他自认没有做出任何出格越轨的事情,刚才的一切,他行的直坐的正,想来余千岁是在唬他。 陈槐甩了甩脑袋,“赶紧把结界收起来。” 余千岁没再多说什么,随着五指合拢,结界迅速收拢,站在外面的男人礼貌地向余千岁问好:“余会长。” 余千岁点点头,好奇地问道:“亚当,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亚当的眼神越过余千岁的肩膀,朝他身后的陈槐望去,陈槐脖颈通红,皮肤的红色向上蔓延到耳根,淹没半张脸,亚当的眸色暗了暗,他下意识地撇了撇嘴。 陈槐觉察到意味不明的视线,丝毫不惧地迎了上去,眼前戴墨镜的男人,怎么会有如此熟悉的感觉,他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陈槐在脑海中仔细搜索着关于男人的记忆,他的记性向来很好,但凡是见过的人,即便匆匆一瞥,也能记忆深刻,但是这个男人,对于陈槐来说,他分明有印象,但是脑海中的人脸模糊起来,无论怎样对号入座,都难以把这人和记忆中的人匹配在一起。 吴期悄声踱步过来,他绕着男人上下细看,走到陈槐跟前,顺着陈槐的目光朝男人望去,突然,吴期单手握拳,砸向手掌心,“呵,我记起来了!” 陈槐心中不明的答案,这一刻逐渐清晰起来,他看向吴期,求证道:“他是不是咱俩认识的副本里的终极boSS?” 吴期猛猛点头,“没错,别看他现在人模狗样,造型虽然变了,但是五官变化却不大,陈哥你仔细看他的眉眼,简直和之前副本里的亚当王子一模一样!”吴期激动地说到。 陈槐点点头,“就是他没错。”心中的警惕,让他下意识做出保护余千岁的动作,等到陈槐意识过来,他的手已经抓住余千岁,拉着他后退,和自己保持在同一个位置。 吴期已经见惯不怪,不过仍是咋呼地问道:“陈哥,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啊?我给你的药不管用吗?不应该啊,那可是特效药,吃了立马见好。” “你看你现在,牙疼的脸都烧红了,皮肤又肿又烫,实在不行,我给你找点儿冰块你先敷敷?” 余千岁感受到陈槐幽怨的目光,反将一军:“我刚才可是说了,问你是不是还要保持这个副脸庞发烫的样子?”他故意说道:“我给过你机会了,谁叫你自己不用。” 陈槐千算万算没想到这回事,刚才的紧张氛围,让他全然忘记情绪上脸这回事儿了,而且在此之前,他也没有过这样啊,他就算喝醉了也不会上脸,怎么这一次,接连脖颈发烫两回,现在遮也遮不住,破罐子破摔吧。 陈槐讪讪地放下手臂,向前一步挡在余千岁面前:“亚当,我记得我们之前的事情在副本里已经解决了。” “你现在是做什么?” 亚当耸耸肩膀,双手摊开道:“我不是来找你的。”他把目光转向吴期,补充道:“更不是来找你的。” 余千岁拍拍陈槐的肩,示意他放松。 “给两位重新介绍一下,我的合作方,艾文·亚当。” 月光穿过天际洒在玉石地面,银辉落在亚当的身上,他卷曲的褐色短发好似炒熟跳动的栗子,金丝框架在高耸的鼻梁之上,一线冷金藏匿在他红宝石的眼睛中,这双眼睛太过魅惑,又充满妖冶,仿佛是丛林里蓄势待发的猛兽,这一刻出现在众人面前,丝毫不怕别人的伤害,反而是实力够强,令人难以捉摸。 他抬起手,又一次抬动镜框,洁净的白色衬衫微微向上滑动,露出腕间的黑色刺青,玫瑰荆棘以不规则的缠绕方式,将一头狂暴的熊围在中央,下面是一串拉丁文——Rosa lux mea est,玫瑰是我的光。 亚当举手投足间斯文败类的感觉,被吴期看在眼中,单论这身造型,让他向往不已,当惯了潮男造型,偶尔整身精英穿搭也不错。 亚当向他们伸出手:“艾文·亚当。” 陈槐和吴期一一握手,客套结束,亚当把他们晾在一边,全神贯注地和余千岁交流起来。 “余会长,源聚大厦着火的消息,你应该有所耳闻吧?” 余千岁眯起双眼,充满危险的气息在黑暗中如蛇缚猎物般在空中颤栗:“怎么?源聚大厦的管理层找你来当说客了?” 亚当摇摇头表示并非如此:“你也知道,源聚大厦的管理层,十个里面有八个都是古板又保守的老封建。” 余千岁不屑道:“所以呢?” “我这次来,是来跟你谈合作的。上一次我答应你去副本,是帮你的忙,但是报酬我还没要。” 余千岁点头应声,双臂交叉轻微歪着头,“你这是来向我要报酬了?” 亚当的唇角流出嗯哼的轻声,“帮我一个忙,而且你不吃亏,因为这次源聚大厦着火的事情,王建山已经安排不少人,打算找云落山的麻烦了。我可以劝动他,让他暂时不要动你们,同样,在此期间,你要帮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后,我准保王建山的人,动不了你,而且还会自认倒霉。” 余千岁的眉眼挑起,似乎颇有兴趣,“哦?这么说来你已经有了对策?” “当然,我向来不打无准备之仗。怎么样,这次的合作谈不谈?” 余千岁却不以为然:“我要是拒绝呢?源聚大厦的火本来就不是我们放的,就算被王建山带人找上门来,我自会有说辞,不是我们做的事情,为什么要背锅?” 亚当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来之前,有九成的把握,余千岁会答应和他的合作,剩下的一成,便是如此,没想到余千岁居然要拒绝他。 “你可想好?源聚大厦里的人,可都不是容易对付的,个顶个的难缠。” 余千岁锋利的目光,精准捕捉到亚当脸上一闪而过的紧张,随后余千岁坐在玉椅上,示意亚当坐下,同时喊来陈槐和吴期也坐在旁边。 余千岁拿起四个白玉酒杯,一一斟满美酒,他示意亚当,“尝尝,难得一遇的鲛人醉,正好你今天赶上了。” 亚当捏起半个手指高的酒杯,清澈的酒水盛着一轮弯月,晃晃荡荡,摇碎了月光。 “鲛人醉……”他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的同时,眼神耐人寻味地在陈槐脸上看了又看,在感受到余千岁的数记眼刀后,不紧不慢移走了目光。 “你今儿怎么这么大方,往常不见你把这等好酒拿出来?”亚当说着又给自己满上,再次饮完,“是不是和来你这儿的客人有关?” “我也是你云落山的客人,之前可不见你舍得拿出鲛人醉啊。这种几百年酿造的珍稀美酒,也就是你舍得出手买下来了。” 余千岁的中指和拇指捏着玉杯,食指翘起,“这酒可不是买的,是我酿的。” 亚当的表情对比吴期,可谓是淡定非凡。 吴期张大嘴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方才是猪八戒吃人参果,这一次可是细细咂摸酒的香气。他震惊道:“余哥,这酒是你自己酿的?” “对啊。”余千岁点点头。 吴期说话变得结巴起来:“那……你……你这……岂不是活了好久好久?” 余千岁的余光瞟向淡然自若的陈槐,平静地应道:“大概,或许,没准,可能……吧?”吴期被他一连串的词语弄得头昏脑涨,在酒精的促使下,更是昏昏沉沉,转不过弯,“你难不成活了上千岁?” 余千岁忽地笑道:“当然不是。现在的里界,哪儿还有鲛人啊?我在商城兑换的,鲛人醉这种美酒,可遇不可求。剩下两瓶,是我在S级的副本里带出来的。” “这不是看氛围有些紧张吗,我调节一下气氛。” 吴期的酒量不好,两杯清酒下肚,说话变得不利索,脑袋更是一个劲儿往下耷拉,东倒西歪,最后斜躺在地上。 陈槐的眼色晦暗不明,余千岁这人,说话真真假假,可信度并不高,不过这不关他的切身利益,他也不去做过多猜想。 想那么多干什么,只会惹得自己忧愁,还不如装个糊涂,什么也不清楚比较好。 亚当没再说酒,而是话锋一转,说到需要余千岁帮忙的事情。 “无声区的血鸦,我需要一只活的。” “这点你的手下应该可以办到。”他笃定地和余千岁说着,料定余千岁的态度肯定不会拒绝,不过余千岁答应之后,不免有几分好奇,“你要血鸦干什么?” “余会长,就像我不问你为什么去源聚大厦一样。” “咱们合作这么多次,有些事情若是去做,必有它的缘由。” 余千岁举起酒杯,和亚当相碰,“今天酒喝多了,脑子一时不转圈,你见谅。”清脆的碰杯声响起,亚当心里腹诽,“你是什么酒量,我还不知道,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 他放下酒杯,礼貌地告辞:“既然如此,三日后我到云落山来取。” 亚当离开后,余千岁酒劲上头,无力地跌坐在地上,神智有些不清,一会儿喊陈槐陈兄,一会儿对陈槐勾肩搭背。 陈槐冷静地看着余千岁表演,他拽起躺在地上如同烂泥的吴期站起来,拉住吴期的胳膊,搭在颈肩,“余会长,我和吴期住在哪里?” 余千岁不悦地撇嘴,想来陈槐是看出他在装醉了,故意跟他置气,居然喊他余会长?这像什么话!他心里小孩子的气性忽地上来,干脆闭上眼睛,不再搭理陈槐,他就不信,陈槐能真的把他丢在原地不管。 陈槐见余千岁的眼皮翕动,懒得戳穿他。 他直接用千里传音镯询问擎风,今天晚上他和吴期住在哪里。还没等来擎风的回复,陈槐拉着吴期率先离开凉台。 至于余千岁,他堂堂云落山的会长,陈槐相信,余大会长的手下不会弃他不顾的。临走之前,陈槐故意踢了余千岁一脚,就当他报了余千岁故意让自己脸红出糗的仇。 陈槐的心情愉悦起来,拉着吴期漫无目的行走的途中,他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一刻,突然像个小孩子,大抵是鲛人醉的酒香侵入他的心房,让他一瞬间恍惚,以为自己还在老张头身边,过着偶尔无忧无虑的日子。 他那时虽性格冷淡,但还是偶尔展现出属于儿童,那份少有的天真烂漫,后来被老张头时不时念叨,若是如此,跟个寻常孩子的性情一样,该有多好。老张头虽然不明面说出对陈槐的担忧,但是陈槐知道,他心里明镜似的。 可是他做不到一直活泼,更不似其他幼童的情绪大起大落,他习惯了心如止水。 第106章 三进无声区 擎风的消息很快发来,就在陈槐搀着烂醉如泥的吴期穿梭竹林的时候。擎风询问了他们在什么地方,让两人待在原地,他随后赶过来。 夜晚的清风吹拂月亮,将星海推动往前面走。 沉稳的脚步声从远方传来,逐渐消失在竹林里。 “陈槐……”擎风看到陈槐和吴期的模样明显愣在原地,“你们这是……怎么了?”吴期红晕的脸颊,还有呼出的酒气,摆明是喝多了,不胜酒力。擎风急忙从陈槐手上接过吴期,他身形高大,直接把吴期甩在肩膀上,扛着他走在前面。 擎风想说的话欲言又止,陈槐被他带到客房,揽着醉醺醺的吴期,给他指路。 “你们老大在凉台那里,如果他还在昏睡的话。”陈槐笃定余千岁是在装醉,不知他们离开的这会儿功夫,他还会不会在那里。 陈槐道了句多谢,随口问道:“余千岁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从源聚大厦回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小半天,根据刚才亚当所说的来看,这件事应该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棘手。 陈槐心中已经有了打算,明天一早便离开云落山,回他的自然之都去。 擎风的表现很是淡然,“已经没事了,亚当出面,把这件事情暂时解决了。” “解决了就行。”陈槐点点头,纠结片刻还是问出口:“这个艾文·亚当,究竟是什么人?也是云落山的成员,还是……我看他也不像普通玩家。” 擎风缓缓摇头,“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他的身份,只知道他比较难搞。”他无奈的摊手,目光向上仔细回忆过往,“老大至少向我说过不止一次,他很难搞,令老大比较头疼。” 陈槐表示知道了,关上门的那刻,心里的雀跃和暗爽的滋味交互交织,原来里界还有令余千岁也头疼的人。他以为余千岁坐在云落山会长的位置,生活最起码比普通玩家要顺心很多,看来并非如此。 把吴期扔到床上,草草给他盖好被子,陈槐踱步到套房的客厅,望着窗外,看着清风送来的星辰,他一夜未睡。 自陈槐把吴期带走后,深觉没意思的余千岁索性站起来,直接从道具里拿出一套新衣服,一键换上,方才穿的那套,躺在地上时沾染灰尘脏了,余千岁向来是一件衣服不穿第二遍,修长的手指捏住金属打火机,迅速划开,蹿跳的火焰,顷刻间把脏衣服烧毁得灰飞烟灭。 余千岁目光冰冷,直视前方来人,见擎风从黑暗里走出来,他的双眸盛进水光,敛入皓月星辰,不见刚才的凛厉。 “事情办的怎么样?”余千岁清凉的嗓音从绸带滑落,生出几分不怒自威。 擎风左手搭着右手的手腕周旋转动着,“从源聚大厦传出的消息,顶层的火来自内部,属于人为纵火。” “擎风,我不需要你告诉我已知的答案。”余千岁拿起酒杯,递给擎风,“尝尝,你跟我这么长时间,肯定没喝过鲛人醉。” “是,多谢老大。”擎风的喉结滚动,柔润的酒水为喉咙注入一丝甘甜,而后在腹腔炸开烟花,藏匿已久的辛辣味道深入四肢百骸。 擎风谨慎地看了余千岁一眼,会长一贯先礼后兵。擎风虽然跟着余千岁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特别生气,但是余千岁的雷霆手段他可是亲眼见过,很多事情的后续都是交由他去处理,包括解决不听话的人。 他喝完酒,迅速说道:“我们的人潜进源聚大厦内部,传出来一部分模糊的影像,技术部正在解密,最迟明天早上就会有结果。” “嗯。”余千岁掀开衣袍,伸出手掌指挥擎风坐在对面。 一瓶鲛人醉,现在只剩三分之一。陈槐挑的那瓶,一直在冰桶里放着,还没开封。余千岁拿起酒瓶,给自己和擎风倒满,空荡荡的酒瓶顷刻间变成一枚璀璨流光的鳞片,宛如手掌大小的贝壳状,凹凸有致的纹理,随着月光照射,每一个角度都能呈现不同的光泽。 余千岁手指轻挑,把这枚鳞片抛入空中,而后一个反手,鳞片老老实实掉在他的掌心,随着他合拢手指,微微用力,顷刻间鳞片化成齑粉,顺着他的指缝流淌。凉风吹来,带走所有鳞灰。 擎风想起陈槐冷不丁的那个问题,没准是刚才见到了亚当,这才问他。 “老大,艾文·亚当来过?” “嗯,我和他做了笔交易,三天的时间,帮他抓到一只活的血鸦。源聚大厦那边,也能暂时不找我们的麻烦。” 余千岁沉吟深思道:“这件事交给你去办。虽然源聚大厦的那场火不是我们放的,但到底和我们脱不了干系,有人故意栽赃,目的……除了能让云落山和大厦里的那帮老东西反目,还能有什么?” 陈槐的身影在余千岁的脑海一闪而过,尽管这不失为一个可能性,但是余千岁现在并不想把陈槐列入其中,他嘱咐道:“亚当的出现,肯定会让陈槐心生猜疑,但他那人最怕麻烦,自是不会往深了去想。依我对他的了解,眼下并无紧张的事情,估计他要离开。” “擎风,你吩咐下去,安排几人守在套房附近,任凭陈槐来去自如,但是得确保他不能离开云落山的地盘。” “是!” “安排妥当后,你就直接出发无声区吧。” 擎风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放心吧老大。” 擎风找来护卫队的四人,嘱咐他们分别守在套房的前后门,他没有照片,干脆把吴期一并划进禁锢当中,“里面的两人可以去任何地方,云落山的每一处他们都能出入自由。但是切记,不能让他们踏出云落山的大门。” 四人齐声应道:“是!” 擎风离开云落山,转身乘着振翅飞梭朝无声区飞去。他虽不清楚老大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身为余千岁的手下,有些事情不该问的,一定不能问。他只是心里觉得,老大对陈槐的关注,未免有点太不一样了。 陈槐守着窗户欣赏月色,忽地发现安静无声的套房外面,突然传出窸窸窣窣的走路声,若隐若现的影子被月光拉长,他悄声从窗户翻出去,轻手轻脚地踩在门外的地板上,定睛一看,前后两个小院的门口,均有人在站岗。 这什么意思? 除了余千岁的主意,他想不到云落山还有谁会有这么大的权利,更何况他和吴期来到云落山,知道的人很少,若是其他管理层知道他们在这里,又有什么理由派人守着呢。 现在看来,明明是余千岁担心他离开,故此找人盯梢。 平静的心海因眼前一幕泛起涟漪,若是以前,陈槐定然要直接杀去余千岁面前问个明白,但是现在他选择原地不动,他也想看看,余千岁到底打算干什么。 再一次跳窗进到屋里,这一次的心境和方才截然不同。 吴期在东边的卧室睡得正香,陈槐把一切思绪按捺下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既然余千岁不想让他走,那就不走了,这里有吃有喝,环境优雅,更有看护人员全天保证他的安全,他何乐不为。 “世事燕鸿南北去,人生乌兔东西落。” 陈槐看着悬挂的月亮,忽地想起老张头对他说的这句话,那时的一老一少,一个月下醉酒,一个沉声练剑。老张头的感悟伴着空荡的酒瓶,一同滚落在地。 时至今日,那晚的月亮和心情,陈槐双手揉成一团,塞进今晚的月空。 南北去,东西落,日月轮转时光易逝,与其惆怅让自己生忧,不如看开,只问当下。 无声区的高空和风暴之城的其他几个区并不一样,这里的夜间没有繁星,漆黑一片,似是油漆泼洒,胶黏拉扯,空中伸出一双手臂,除了高飞的血鸦,任何物种都休想在无声区的上空安然无恙。 擎风在距离无声区五公里的地方徐徐下降,他收起振翅飞梭,凭着原先的记忆,找到了无声区的入口。 血鸦这种动物,只肯围绕着金十二的物品转,无论是他本人,还是刻有金十二名字的联络站。白日里血鸦在风暴之城的天空到处飞行,但是数量稀少,大多数血鸦仍旧留在无声区。 艾文·亚当要血鸦做什么? 擎风想不通。在他看来,这些血鸦就是金十二养的宠物鸟罢了,除了颜色和外观和正常的乌鸦有些许区别,其他的用处,他并不清楚。若是非要琢磨出一个用法,便是血鸦通人性,极为聪明。 在联络站上空盘旋的血鸦,会衔取身上的羽毛,传递给许愿的人。 难不成亚当便是看中了这一点? 可是血鸦只听金十二召唤,从未听过里界还有其他人能驱动血鸦。 看似简单实则难度攀天的事情,也亏了亚当能想的出来。长剑横在擎风的脖子上,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进行。 老大已经答应了这笔交易,现在全看他了。 擎风一脚踏进无声区的入口,后脚收进来时,只听轰隆轰隆的声音,转身发现,一道炭黑色的大门挡在入口处,两边围墙的裂缝似是嘲笑他的嘴脸,各个龇牙咧嘴哈哈大笑。他心下一惊,紧急搜索周围空旷的地方,就在他朝着左前方准备快跑的时候,一个从天而降的笼子,当啷一声,将他困在中间,笼柱直插地底,溅起的碎石擦过他的脸庞,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 巨大的压力强迫擎风屈膝半跪,他双手向上撑开,试图抵挡这股力道。 自上而下的无名压力越来越重,无影无形,却压得擎风双膝跪地,浑身冷汗爆发,逼仄的喉咙难以呼吸,短短两分钟,额间布满密密麻麻的汗水,将他的视线全部挡住。 难道要命绝在此? 手臂的力量逐渐消失,暴起青筋的腕臂正在打弯,擎风闭目聆听,仿佛听到了自己体内骨头开裂的声音。 就在他的呼吸即将无法自由转换时,外界的力量突然消失,又过了两分钟,纹丝不动的笼子,居然出现松动的迹象。 这算什么?无声区给他的下马威吗? 擎风瞬间吸了一口气,凉意入体,胸膛急速起伏,他擦去脸上的汗水,体力不支地缓缓站起来,慢慢向后移动,终于靠近笼柱,他把半身的力气贴向柱体,大口大口猛烈呼吸。 一轮血月,悄然从无声区的天空出现,缺角的残月,周围飞动着数只血鸦,血鸦的叫声嘶哑,各个跟吞了石子一样,尖细的叫声从高空漫向四周。 忽地笼子向四面摊开,擎风因惯性猝不及防向后倒,就见一只通体乌红的血鸦,张大长喙,猩红的眼睛在月光的照射下显得更加可怖,它直线飞行,飞矢一般朝着擎风的眼睛刺来。 情急之下,擎风挥动手甲钩,迅速出击挡在眼前。 几个轻飘飘的羽毛就此掉落,擎风抬头的瞬间,那只血鸦却早已消失不见。 擎风的心脏剧烈跳动,誓要冲破胸膛,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大半的力气全没了,现在只能维持双腿支撑身体,他把手甲钩横在胸前,趔趄地向前面稍微明亮的地方走去。 血月的光芒愈发诡异,散出的红色薄纱,将无声区的建筑染成暗红,到处都是雾蒙蒙一片。 他的步伐凌乱,在七扭八拐的道路上前行。这一次无声区的道路,和前两次完全不同,上一次来,好在还有宽阔的广场,现在放眼放去,尽是些鱼肠小道,弯弯曲曲,不知通向何方。 原本打算靠着血鸦引路,然而方才一击,所有的血鸦通通不见了身影,唯有地面掉落的羽毛,证明它们来过。 入夜的无声区静悄悄的,上一次还能看到几个路人在广场游逛,这一次除了血鸦,他还没看到一个活物。太过诡异。 难不成无声区在这期间发生了他不知道的事情? 窗户封闭的高层建筑成为断壁残垣,平坦无垠的广场变成曲折拐弯的多重行道,没有高楼,肉眼所及能看到的最高建筑,也不过是其他区的一层楼高。 第107章 心眼多多 血色薄雾在无声区悄无声息地蔓延,擎风提高警惕,谨慎地握住手甲钩,缓慢地朝前行走。刀锋利刃的寒光,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森冷,突然一道黑影快速划过,擎风的目光迅速从手甲钩转移到身后,他紧张地左顾右盼,方才乍现的黑影现在了无踪迹。 两侧的墙壁略微高过擎风的头顶,阴风骤起,卷起沙沙的枯树叶声。擎风屏住呼吸,仔细回忆方才的一切,从进到无声区的那一刻起,便没有看到其他东西。 更何况一株绿植、一只活物,现下这如同树叶般的声音从何而来? 他从系统背包里掏出照明用的蘑菇灯,胖乎圆润的蘑菇灯被擎风放在掌心,还没待他看清眼前的环境,又是一阵阴风吹来,蘑菇灯的亮度瞬间熄灭。 看来是有人故意跟他作对了。 “谁?躲在暗地里算什么东西?有本事光明正大站出来,别搞下作的小伎俩。” 沙沙的树叶声围绕着擎风的耳畔,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冲击他的耳膜,脚下的小路变得粘稠潮湿,擎风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小腿正在逐渐下陷,仿佛地下有什么东西生出利爪,狠狠缠上他的双腿,拉着他一直向下。 脚下传来湿滑的触感,擎风站在原地稳住心神。肆无忌惮的冷风,送来腥臭气味,这一刻好似前方有万千死亡的腐烂生物,血腥的铁锈味道加上尸体发酵的酸腐味,直冲擎风的鼻腔。 “哕……” 擎风挥动手甲钩,快速从衣摆撕下一块残布,简单绑在脸上当做口罩。这次出来的太过匆忙,背包里的很多物品之前用完了,还没来得及补上。以至于现在没有防毒除味的面罩可以佩戴,只好先做草草处理。 “嘎……咕咕……” 血鸦的吼叫从擎风的头顶掠过,他猛地抬头,手臂抬高就在即将接触盘旋最低的那只血鸦时,脚下的道路泥泞,出现漩涡,大小不一的漩涡,张大嘴巴,完全是捕猎吞噬的模样。 血红色的月光洒在迷宫般的巷子中,情急之下,擎风瞥见右前方的墙面,伸出一盏八角灯,灯面的图案各有千秋,金属支撑杆只用了四颗铆钉固定在墙上。 眼下别无他法,死马当是活马医,擎风右手的手甲钩飞一般离开他的手臂,仅用一根筷子粗细的绳索和他的手腕相连。确定手甲钩挂在灯杆上后,擎风用力向后拉了拉绳索,以防发生松动。 脚下的漩涡来势汹汹,黏腻的高度已经达到了擎风的膝盖,他左手拽住绳索,随着右手手腕逐渐收力,绳索的长度也随之变短。 斜向三角的支撑力度,足以将擎风原地拔起。 “嘎……嘎嘎咕……” 又是一声血鸦啼叫,不知从何处飞来,一直围着擎风转个不停,擎风现在自身难保,唯有将自己置身安全地带,才能再做活捉血鸦的打算。 然而这只血鸦却故意跟他作对,在擎风头顶盘旋十几圈后,挥着翅膀挡在擎风眼前。眼下擎风的绳索进度已经缩短了一半,他的脚尖正在脱离沼泽。 不知好歹的血鸦偏在这个时候给他添乱,心急之下,他抓住绳索的左手忽地松开,扬起手甲钩朝着血鸦挥去。 “啊~啊~” 血鸦非但没动,反而愈发挑衅。这时擎风的双脚已经完全脱离地面,他趁着向上的空档,迅速估算了两面墙之间的宽度,约为一米二。既然如此,擎风心下立生一计。 他的右腿迅速踩着墙面,凭借着用力一蹬,加上绳索的固定,擎风在空中大展拳脚,另一条腿蹬着左边的墙面,凌空行动,他从背包里快速掏出五擒笼。 送上门的血鸦,还这般挑衅他。擎风抛出五擒笼,五条青龙造型的笼柱在空中分散开来,化成生动遨游的青龙,它们挥着利爪,龙啸高昂,冲着不知死活的血鸦飞去。 擎风的五根手指分别对应五龙的动作,他的手指灵活舞动,青龙也随手指弯曲出击。龙爪狠厉,一记掏心,摁住了血鸦的心脏,随后四条青龙立马赶来,将血鸦困在中间,笼柱合拢,只留出可以呼吸的裂缝,最后变成一个不规则的立体造型,稳稳当当落在擎风的掌心。 没了血鸦这个麻烦,擎风再一次抛出绳索,借力将自己带到八角灯上,单脚站在灯顶,他目光锐利朝远处望去。 忽地笼中的血鸦暴躁地振动翅膀,引起不小的动静。 现在既已抓到血鸦,无声区当是不能久留。擎风跳到墙檐,借着微弱的月光,辨认来时的方向。 “轰隆!” 巨响传来。 擎风仓促中转头向后看,墙体倒塌,数块砖石掉落,速度之快,似有狂兽追赶之势。 不好!得赶快离开。 擎风心中暗叹一声,拎着五擒笼立马向下跳,凭着刚才的记忆,长腿直驱,几经左转右拐后,终于来到方才的入口。 然而就在他刚要迈步离开无声区,五擒笼瞬间没了动静。擎风拎起笼子向里面看去,刚才还不忿挣扎的血鸦,现在竟一头撞死在笼柱。 未等他眨眼,一阵血色龙卷风夹带着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尖叫笑声,卷动万千碎石,在空中形成一道石子风墙。 当即听闻风中传来斥责声:“你不经过无声区同意,私自带血鸦离开,你可知罪?” 擎风心中坦然,他拎起五擒笼伸长胳膊,面对血色卷风的质问,临危不惧地反问道:“不知我是触犯了哪条律法?我怎么不记得里界的律法有明文规定,不能活捉血鸦?” “反倒是你,自我进入无声区以来,三番五次给我使绊子。无声区什么时候多了你这位大罗神仙?干的净是些下作勾当!” 卷风呼啸,擎风原地不动,目光直视卷风的行动,任凭大小不一的石子抛出砸向他,他也佁然不动。方才他已经查看过了,无声区的入口完全锁死,除非他能长出翅膀,从空中飞出去。但是无声区的上空,历来和其他几个区的上空不一样,难保有什么防御措施,到时候不但没能出去,反而得不偿失。还不如现在,和这个藏在风里的人,进行一番谈判,看看这人到底想要什么。 擎风冷声道:“事到如今,你还不肯以真面目视人吗?” “我乐意。”雌雄不分的声音传出,激荡在墙上发出声声回响。 “既然你不肯出来和我面谈,那就不要阻拦我。”擎风说罢,打开五擒笼,就在血鸦即将假死复苏的一刻,手甲钩立时挥动,直接刺穿血鸦的心脏。上一秒血鸦的羽毛还富有光泽感,这一秒立马变得干枯,平整的羽毛卷曲成一根根的羽柄,两侧的鸦毛向内合拢,肥硕的体型顷刻间变成鹌鹑大小。 擎风举高手臂,插着血鸦胸膛的食指,被他在空中接连画圈。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目的,但是既然派血鸦来扰乱我的视线,又跟我上演一出假死的戏码,我相信你应该有重要的事情要和我谈。不然不会藏在风中故弄玄虚。” 擎风嫌恶地把血鸦尸体向高空抛掷,眼见血鸦垂直落入风口,随着一声尖叫,擎风得意地笑了起来。 “你既然怕尸体,还故意遮遮掩掩,到底有什么目的?” 擎风向卷风靠近一步,风势加强,掀动他凌乱的短发,碎石子从他脸上划过,一一留下血痕。 “刚才进入无声区,我承认是自己大意了,不然你不会有机会扣住我。但是你既然能设机关扣住我,故意施压让我喘不上气,见我即将无法呼吸时又撤掉笼子,可见你并非想要我的命。” “而且我把血鸦的尸体扔进风中,你立马发出尖叫,可见你的胆子并不大。有勇有谋但不敢见血,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卷风停止了呼啸,只不过仍然不知疲倦地转动着,风中的石子悉数落在地上,擎风竖起耳朵仔细聆听,里面似乎传来哭泣声。他感到不可思议,一个暗中实施一切诡计的家伙,居然躲在风中哭,这像什么话? 擎风不敢相信,试探地问道:“你……在哭吗?” 回应他的是风势变强,刚落在地面的石子这下又被那人操控,多颗石子组合成一把尖锐的利剑,从卷风杀出来,直直飞向擎风的心脏。擎风见此立马向后仰,腰身灵活地触地翻滚,手甲钩连接手腕的绳索被他甩出,在空中形成一道漂亮的银光弧线,你追我赶冲着石剑毫不罢休,随着左手的手甲钩飞出,立挺弯弧的刀刃穿过石块,搅乱空气的动势,左右一番配合,强行将石剑拉扯掉落。 飞出的手甲钩就在这时瞅准卷风的缝隙,直线出击钻进风中,擎风厉声冷语,面容严峻道:“胜负已分晓,你还要挣扎吗?” “我的钩子现在精准地扣住了你的肩膀,我劝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否则铁钩无情,它左右游走,万一划破你的脖子,可就糟了。” 咆哮的卷风偃旗息鼓,风墙逐渐向四周分散,里面的声音染上三分颤抖,细听是个女孩的声音。 “我……我劝你把你的钩子收回去,不然我能调动一只血鸦,照样能调动无数只,到时候我让血鸦把你围住,让它们的长喙啄你的眼睛,爪子撕烂你的身体。” 擎风不以为然,这人分明都是强弩之末了,还是他的手下败将,居然还敢嘴上耍功夫。他隔着三米远,微微抖动右手,绳索连接的手甲钩瞬间扣进那人的肩膀,加深力道。 “疼……疼疼疼!你给我放手!”风墙散去,出现在擎风眼前的,是个短发女生,她栗子色的头发,干练的三七分,右侧的一缕秀发别在耳后,圆润透亮的杏眼,这一刻因为疼痛正在向下滴落泪水,黑色的暗黑风皮衣,搭配紧身长裤,脚上蹬着一双及膝长靴,衬托得她双腿更为笔直修长。 女生察觉到擎风看向自己的目光,不满地怒吼:“看什么看!还不赶紧把你的钩子给我撤走!” “我不取你性命,你反倒要杀了我是吧?” 擎风故意吓唬她道:“有句话说,给敌人留机会,就是给自己安排死期。你心软没杀我,可是我却喜欢斩草除根。” 女生尖叫起来,抬起另一侧没受伤的胳膊,向擎风叫嚣道:“你……你到底撤不撤?” 她一脸严肃,“我给你三秒钟,你要是不撤走,休怪我无情!”女生的中指和大拇指搭在一起,放在唇边,深吸一口气,顿感肩膀上的力道撤走,她强撑的精神,在这一刻瞬间瓦解,整个人无力地歪倒在地,在擎风即将靠近前,昏死过去。 “喂!喂!醒醒!” 擎风收起利刃,改用圆润的一角,触碰女生的手臂,试图唤醒她。 难不成刚才的力道真的有些大?导致她失血过多? 擎风立即从背包里掏出止血的药粉,快速敷在女生受伤的肩膀。 眼下红月高悬,云雾陡然增多,层层叠叠将月亮遮盖住,没了月光的照射,顷刻间一片漆黑。擎风急忙翻找背包,然而除了蘑菇灯以外,再无其他的照明工具,这下蘑菇灯坏了,眼前伸手不见五指,他内心暗哂,恐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漫无边际的黑暗,令擎风裹足不前,他伸长手臂向女生的位置探去,当下心中一惊,刚才女生的位置现在变得空空荡荡。回忆那人的表现,只怕是故意装晕,从而降低他的防备心? “喂?你还在吗?” “呃……”一记横刀用力地砍向擎风的肩颈,他的眼皮沉重,即刻昏了过去。 沈慕梨揉着疼痛的肩膀,泄愤似的从黑暗中走出来,闷哼一声:“跟我比心眼,你缺的不是一点半点,哼!”她一脚踢向擎风的小腿,确定擎风昏过去后,她把手指放在唇边,随着一声口哨,数只血鸦从远处飞来,各个支起爪子,抓住擎风的衣角,听从沈慕梨的命令,带着擎风向无声区的深处飞去。 第108章 权杖女王 疼,太疼了,感觉浑身上下全是伤口,稍不留神就能体会到鲜血从伤口流出的暖意。 擎风躺在冰凉的地上,闭着眼睛,脑袋歪在伸长的左臂,侧过身子蜷缩着,他的眼皮惺忪微动,周围传来的冷风凉意,令擎风的意识瞬时归拢。昏迷前的事情逐一在脑海浮现,他被那个女人算计了! 他在里界也算是老玩家,自认实力强,提防心重,哪怕一次又一次地进入困难副本,也未曾有过这般疼痛。过往的经历带来的小痛小伤,让他不以为然,他还以为自己早就没有了深层痛觉,然而这一刻,从头到脚钻心蚀骨的痛感,令他忍不住地倒吸凉气。 空旷的房间里,四周是低头啃噬鲜肉的血鸦,吃饱餍足的那些则通过破碎的屋顶洞口飞了出去,沈慕梨女王一般坐在黑色的高背靠椅上,荆棘打磨编成的椅背,能够感受穿堂风的清爽。椅子的扶手一左一右雕刻着不同的立体图案,左边的是银色做旧的血鸦造型,右边则是权杖。 沈慕梨张开腿,霸气地跨坐,加深的兜帽披风,遮盖住她大半张脸,她的目光深邃,完全是捕猎者盯死猎物的眼神,充满势在必得的野心。随着沈慕梨微微移动,座椅发出轻微的声响,擎风躺在地上装作没有恢复知觉,殊不知沈慕梨已然察觉他的变化,她手握藤蔓权杖,顶端的血鸦栩栩如生,长喙张开,叼着一颗闪闪发光的璀璨红宝石。 漆黑的暮色被云层裹挟,唯有屋内墙壁斜插的火把,影影绰绰散出光亮。 沈慕梨的鞋子踩在地上,一举一动,发出令人闻风丧胆骤起鸡皮疙瘩的清脆踩地声。擎风腹背受敌的滋味委实不好受,现在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伤到了哪里,致命伤又在何处,只觉得全身上下都是大大小小的剜心伤口。 脚步声由远及近,离擎风半米远的位置陡然消失。 “嘎~咕咕……” 血鸦的嘶吼打破房间的宁静,翅膀扇动带起细小的石粒,盘旋而起,又悉数落在擎风的身上。沈慕梨拿着权杖的尾端,捅向擎风的胸膛,力道诡异般地强大,居然能轻松翻转身高近乎一米九的男人。 簌簌的火光晕染出绞杀的氛围,似乎接下来的血光即将成为浓墨重彩增添光亮的燃料。 沈慕梨缓缓蹲下,戴着皮质手套的纤长右手,啪啪两下,拍在擎风的脸颊。 “醒醒,还要装睡?” 权杖的尾端在擎风的胸膛徐徐游走画圈,一圈又一圈,猛然用力扎向胸膛最中间。 “继续?”沈慕梨的声音轻柔魅惑,仿佛这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先前伪装的颤栗发抖,完全不见痕迹。她樱桃红般的嘴唇勾起顽劣的笑容,手上的力道逐一增加,只见权杖以零点一每寸的距离慢慢扎入擎风的胸口,擎风身上的衣服在他昏迷之际,已被血鸦用爪子乱刨成一团,现在只剩几条碎布挂在身上。 沈慕梨见擎风仍是一动不动,索性转身拿起最近的一个火把,跃动的火焰靠近擎风的胸膛,这下能够肉眼清晰见到胸口的皮肤下陷的趋势,小麦色的肌肤已然变成充血的紫黑色,擎风的呼吸受胸口传阻,卡在喉咙,让他越发难受。 肌肤被火把炙烤,胸膛被权杖重压,擎风心想,这几个招数倒是歹毒,却比不上之前他当雇佣兵的非人遭遇。 只是当下,他的身体受损,全身机能大打折扣,不比以前的健全体魄。而且他现在完全琢磨不透这个女人究竟想要干什么?留他一条命,故意折磨他,还是要循序渐进一点一点杀死他? 胸口的力气突然撤去,急促的呼吸让擎风再也无法掩饰,他睁开鹰隼般的眼睛,霎时间弾坐起来,却立马被沈慕梨的权杖抵住喉咙,女人曼妙高傲的声音说道:“怎么?不装了?” 擎风一把横空握住权杖,深呼吸之后,低声问她:“你到底要做什么?” 肌肤透骨的疼痛一一传递到擎风的大脑,他缓缓低头,发现握住权杖的手掌空空如也,他的手甲钩哪儿去了?怪不得躺在地上的时候,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却说不上来。眼下触觉感受通通挤进脑海,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目光移向另一只手,同样的缺失手甲钩,不过手腕上却多了个令他十分不爽的东西,五擒拷。五条龙状链条化自五擒笼,这种认主的道具,居然会被别人使用。 难道他低估了女人的实力? 沈慕梨移开权杖,故意在擎风眼前划过,迅速挑起五擒拷,嘲讽的意味深长,高高在上的态度藐视手下败将,“没想到吧,你的东西反过来捆住你。” “我采访你一下,你现在有没有什么想法?比如痛感?懊悔?恨意?” 沈慕梨眼中的讥笑被擎风捕捉地一清二楚,他承认自己这次大意了,居然能在同一个人身上栽倒两次。 他对沈慕梨说的那句“给敌人留机会,就是给自己安排死期”,现在成为锋利的回旋镖,架在他的脖子上,他的心软,给自己带来这般下场。 擎风晃了晃手腕,五擒拷的束缚瞬间变紧,两端缩短,迫使擎风的两个手腕被捆在一起,无奈地举在胸前。 “你是谁?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的命现在掌控在你手里,你却不杀我。”擎风叹了口气,抬起头看向沈慕梨,“请问这位女士,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你留我一条命,定是我身上有你能用的,或者我活着,可以给你带来利用的价值。” 擎风徐徐诱导,展开和沈慕梨的谈判:“不如我们谈笔合作?你可以先说出你的需求。” “切。”沈慕梨翻了个白眼,“都是案板上的鱼肉了,你还在垂死挣扎个什么劲儿?”她收起权杖,围着擎风绕行一圈,居高临下地看着半死不活的擎风,手指扣成圆圈,放在唇边吹响,不一会儿从屋顶向下飞来一只通体火红的血鸦,这只血鸦的羽毛明显和其他血鸦不一样,体型较小,两只爪子站在沈慕梨的肩膀上,喙里叼着一个白瓷瓶。 啪嗒……瓷瓶掉落在沈慕梨的掌心,她随手一抛,扔在擎风的怀中,“你先把血止住,再来和我讨论。” 沈慕梨忽地弯腰,宽大的帽檐遮盖住她的眼眸,以擎风的角度只能看到她一张一合的嘴巴,挑衅的话语带刺冲进擎风的耳朵里,“我不和死人交易。” 五擒拷的力道向两边松开,留给擎风较大的活动空间,他费力地半坐起来,拿起白瓷瓶,俨然不太信任地打开红色盖子,放在鼻尖仔细嗅着,没有异味,倒出来的粉末在指尖搓开,粉质细腻。 沈慕梨向宝座走过去,“你若是不相信,那就别用。”任凭这里的场景如何破败,她的一举一动,仿佛是这方天地主宰万物的王。 擎风将信将疑地把药粉涂抹在伤口处,刚开始只觉得清凉入体,再然后便是温和滋润,好似这些粉末进入血液后,化成涓涓水流,在他的五脏六腑流淌。 药瓶见底,里面的药粉全部用完。 方才上药的时候,擎风仔细数了下身上的伤口,大大小小共有百余个,很多伤明显是被血鸦的利爪扎进肌肤撕裂的,或深或浅,但看这些伤口的位置,却十分有讲究,不偏不倚地离开致命位置,只要有一道伤口略微偏移,就能直取他的性命。 想来这些血鸦能够听懂这个女人的话,如果他要顺利从无声区带走活的血鸦,恐怕只有和她商量。 擎风粗糙的手指摩挲细润的瓷瓶,不禁陷入沉思。 据他了解,无声区的玩家一般都是三城其他区被人排挤而来的,或者是那些自诩本领高强,不屑和其他玩家为伍,自行来到无声区。 另有一点,无声区没有明面上的领导,最起码擎风之前获悉的消息便是如此。 无声区的存在,是三城默认的疏离地带,这里可以不参与三城任何活动,而且不光是风暴之城的玩家,就连自然之都和幻影之城的玩家,都可以在无声区生存,前提是有本事存活下来。 这里没有常见的人际交往,每次踏入无声区,街区场景都会自行变换,绝对不会出现同样排列。 擎风回忆之前搜集的资料,除了金十二是三城公认存在无声区且有名号的人,其他人皆是个顶个的神秘,就连血鸦这种飞鸟,按照以往得到的消息,血鸦和金十二息息相关。但是眼前的这个女人,只用口哨声就能调遣血鸦,难不成她是金十二? 可一切又说不通了。 从昨天到现在,擎风都在观察她,试图从女人身上找到和金十二有关的证明。然而事实则是,她除了能够调遣血鸦为己所用,其他的任何举动,包括她的长相、本领,和金十二完全不搭边。 虽然金十二的本体,一直以来都是谜团,但擎风以当了二十年雇佣兵的经验,以及敏锐的观察度来看,他和金十二合作过两次,也正面见过伪装的金十二,任何人变换不同的身份,都会存在一定的不变量,即便很微小,但只要仔细观察,定能发现破绽。 但是这个女人身上,完全没有那个微小的相同点,可见她不是金十二。 擎风右手撑地,缓缓站了起来,他眼皮上抬,扫视这间屋子和面前的女人,化成碎布的裤子耷拉在他腰间,每走一步,都能体会到风穿肌肤的凉意。 “咱俩商量个事儿?你把五擒拷解开,我从背包里拿件衣服出来,老这么着也不像回事儿。” 擎风站在沈慕梨面前,沈慕梨拿起权杖从椅背后面划拉出一件黑色的方布,语气很是不屑:“被你自己的道具捆住是什么滋味?你还没说。”她抬起下巴,示意擎风把这块黑布裹在身上,当做衣服蔽体。 受五擒拷制约,擎风现在行动很是不方便。识海里的系统也唤不出来,手腕被捆,身体受伤,真有点儿山穷水尽的意思。他踉跄地弯腰捡起黑布,简单地系在腰间。大概是女人给的药起了作用,他现在感到全身的伤口正在缓慢愈合,痛感也在逐步减轻。 沈慕梨抬起权杖,尾端抵着擎风的胸口,“怎么样,上好的愈合药给你了,我这诚信够不够?” “当然够,不知小姐怎么称呼?” 擎风的眼神顺着权杖肆虐地向上攀,眸光对着沈慕梨的披风,虽看不清她的眼睛,但是昨天初见的那张脸,此时正在和眼前的女人重叠。 她红唇轻启,“沈慕梨,你呢?” “擎风。” 沈慕梨喃喃地将擎风的名字在舌尖重复,“擎风……擎风……”忽地兴奋起来,“你就是城里人人尊称的擎铁手?云落山的二把手?” 擎风点点头,这些头衔确实没错,“正是。” 沈慕梨纵跃而下,跳到擎风面前,激动地摘掉披风,露出盈润的双眸,她弯翘的睫毛忽闪忽闪,言语一改刚才的藐视,变得激动起来。 “你真的是云落山的人?” “嗯……”擎风摸不着头脑,“有什么问题?” 沈慕梨快言快语:“那你一定知道该怎么离开无声区吧?” 什么? 擎风饶是再处之泰然受之不惊,现在也被沈慕梨的情绪影响到瞳孔变大,该不会又是一计?还是针对他量身定做的? 擎风默默地向后退了两步,距沈慕梨两米远,不解地问道:“你都能操控血鸦,区区无声区该怎么离开,对你而言应该不是难题吧?” “况且无声区,这里除了玩家冷漠,环境怪异,其他的和别的地方并无二异。你若是想离开无声区,大可直接从无声区的出入口自行离开。” 沈慕梨快速摇头,权杖自下而上轻轻一挥,解开了擎风手腕的五擒拷,五擒拷迅速恢复成掌心般大小的迷你五擒笼,五条龙柱害怕地缩着身体,脑袋低垂。 擎风不解,疑惑地问道:“你这是……不捆我了?” “你不怕我跑了?” 沈慕梨胸有成竹地伸出手指摆动,“你跑不掉的。” “说说吧,你来无声区有什么目的?” 第109章 月下共识 擎风看着面前阴晴不定的沈慕梨,内心打不定主意,从昨天晚上接触到这个女人,一直到现在,他抬头看向漏洞屋顶,估摸着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离老大和亚当的交易还有最后一天,他必须及时拿到活的血鸦,离开无声区才行。 狐疑的目光在沈慕梨身上扫了又扫,擎风嘴唇微动,皱着眉头反问起来:“你呢,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沈慕梨睥睨天下的目光落在擎风身上,“你来无声区,定是有所图谋,昨天我就见你用五擒笼活捉血鸦,恐怕你的目的便是这个吧?” 呵,擎风内心暗哂,这个女人的观察力不比他弱,单是一件事情就能猜测出他来此地的想法。不过……倒是这五擒笼,她究竟是怎么解开的? 沈慕梨勾起嘴角,看来她赌对了,若不是昨晚使诈,迷晕了擎风,恐怕现在她很难占据上风,原以为是个不知名的小玩家,没想到误打误撞居然把云落山的二把手绑来了。 现在好了,只要她能按兵不动,稳住现在的局势,就有足够的自信和擎风谈判。 沈慕梨压住激动的心情,故作镇静:“说话啊?不说话就当你是默认了。” “我这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敢打血鸦的念头,还是活的。说说吧,你要血鸦有什么用?”沈慕梨踩在地上,盯着擎风来回踱步,“劝你不要撒谎,不然我定能让你好看。” 擎风舒展腰身,看来沈慕梨给他的药确实是个好药,起效甚快作用显着,现在他的身体恢复了八成。随着他的活动,绑在腰间黑布,在影影绰绰的光线下,将他的腹肌掐造得更加有型。 “不瞒你说,我确实需要一只活的血鸦。” 擎风猎豹似的双眸,完全不知畏惧怎么写,和沈慕梨的一双琉璃双目对视,反问道:“你方才说离开无声区,难不成……你被困在这里?走不出去?” 沈慕梨沉默了,她正在想措辞,又听到擎风说:“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想必对我的能力也很清楚。我承认昨天被你捆住,是我疏忽大意。但若是你和我面对面较量一番,你不是我的对手。” “呵,张口就来说什么大话……” 擎风眉眼上挑,淡定地说:“如果不是这样,你也不会在听到我的名字后,语气激动地询问离开无声区的办法。” “可想而知,你确实离不开无声区,而且你需要一个帮手,帮你离开。”擎风话里带刺,纠着沈慕梨刚才的话语不松口,而是追根究底,“你从一开始设计抓我,应该就是和你要离开无声区有关。无声区这个荒草不生的地方,平常鲜少有其他玩家进来。所以在抓到我的时候,你应该要比现在还激动。” “毕竟对你而言,你的机会来了。” 他字字诛心,三两下就确定了沈慕梨的想法。 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怪不得从昨天踏进无声区的那一刻,擎风就觉得哪里都不对劲儿,面对一个未知的对手,如果把擎风看做擅自入侵的敌人,为什么不直接趁他虚弱之际要了他的命,反而留着他。 擎风对于沈慕梨的行为动机一直在思考,他和沈慕梨没有见过,更谈不上接触,所以大概率不存在对方复仇、谋杀,而且若是替别人向擎风复仇,可能性也不大。 能在无声区有这番能力的玩家,基本都是独来独往,通常不屑参与普通玩家的争斗恩怨。 沈慕梨在知道他身份的一刹那,一定对坊间关于自己的传闻有所了解,所以才迫切地开口,向他询问离开无声区的办法。 从这点分析,想来是沈慕梨自己被困在这里,定然尝试过多种方法,徒劳无功,为了出去,这才想到要依靠别人的助力。 擎风把所思所想的一通分析告诉了沈慕梨,果然看到沈慕梨的睫毛在火光之下轻微闪动,小动作最是不能骗人的,擎风心中得意,他说的果然没错。 “你虽设计陷害了我,但又给我药粉,我可以不计较这件事。”擎风把话语主动权拿到手里,向沈慕梨进攻:“现在咱们之间,确实有桩生意可谈,当然这桩生意,也可以变成礼尚往来的合作。” “你有所求,我有所需。” 擎风向沈慕梨伸出手:“生意还是合作?” 沈慕梨食指弯曲抵在唇边,她看向擎风递来的手掌,眼神却瞥向旁边那些活动的血鸦,诚然,擎风所分析的句句在理,更是一板一眼地把她的困境说了出来。 早在擎风到来之前,她就已经设想了无数种办法,经过一次又一次的尝试,也无法离开无声区。每次当她前脚跨出无声区,后脚又踏了回来,循环往复,长期以往,若不是她精神坚挺,内心强大,换做别人怕会彻底崩溃。 向内求不得,她便向外求。 然而来这劳什子地方已经有几个月了,这里人烟稀少,偶尔能看见活人,还没等她跟别人打招呼,那些人下一秒匆匆消失在她眼前。 时间长了,沈慕梨也摸索出这里的规矩。 传统社会的人际交往,在这里是不存在的。对于别人而言,这里或许是能力强悍者自由出行的快乐之所,无拘无束没有管理,简直可以称为天堂。据她的观察,无声区的玩家数量,最起码不少于六十人,毕竟她见过六十几张不同的面孔。 让沈慕梨最是无法忍受的,则是天空高飞的血鸦,凭什么它们就能靠翅膀任天际翱翔,可以离开这个对她而言的监牢,她却无法离开。 来此之前,她总共才进了两个副本,一个是迎新副本,另一个则是等级最低的新手副本。还没等她去大转盘摇奖抽券,一不小心不知道误踏了哪里,睁开眼睛就来到了无声区。 沈慕梨尝试过呼喊系统,但是在这里,系统好似在识海中消失了一样,唯一庆幸的是,她的系统背包还能用,靠着两个副本积攒的积分,兑换了一些道具,勉强能够在无声区维持下去。 但是无声区每天夜里的建筑街道,都会自行上演天地乾坤大法,今天变成这样,明天又变成那样,她好不容易找来的栖身之所,就这样随着转换不见踪影。 死又死不成,出又出不去。 苦中作乐的是,她这几个月没有遇到过天灾人祸,除了天天更改的环境,还有时不时要叼她眼睛的血鸦,其他的都还不错。剩下的烦恼只有一个,她无法自行从无声区离开。 沈慕梨身在无声区的这些日子,不是在琢磨如何出去,就是在思考怎样对付这些怪叫恼人的血鸦。偶有几次,她见过从外界来此的玩家,她刚跟人家说几句话,对方就打断了她的发言,告诉沈慕梨,他们是来找金十二的。 金十二? 沈慕梨跟在那些玩家的后面,找到了金十二的联络站,也因此发现了血鸦的秘密,原来这些怪叫恶鸟有主人啊,这个主人看起来秉性不咋地,养狗还知道栓绳呢,他养这么多血鸦,非但不关在笼子里,还任由它们欺负人类。 做不到和谐相处,那就驯服它们,主宰它们,为自己所用。 眨眼间,那些外来的玩家离开了无声区,沈慕梨失去了外界的希望,但是在此期间,她用了近两个月的时间,勉强驯服了血鸦,年少时跟在喜欢喝茶逗鸟的外公身边,学来的那些知识,经过沈慕梨巧妙演变,做出针对性的口哨指令,居然真的把血鸦为己所用。 刚开始的时候,并不顺利。只有一两只肯听她的命令,不过遵从指令的时间很短,大多数血鸦仍喜欢围着金十二的联络站盘旋。后来经过沈慕梨勤加练习,口哨指令几经改版,她对血鸦的控制能力逐渐增强。 就在上个月的月初,沈慕梨观察到有一寸头男人,身材魁梧且有型,目光坚毅地走进无声区,朝着金十二的联络站走去。她原打算上前询问,看看对方能不能带她离开,猝不及防天色转黑,她又一次失去了离开的机会。 自那之后,她想了数种办法,并且加以模拟,提前在无声区的入口处设立机关,当时她内心想好了,只要下一个玩家进来,不管对方是做什么的,她都要抢先夺势,为自己发声。 日子一天天过去,设下的暗笼机关不曾有过触发。 就在沈慕梨百无聊赖指挥血鸦给她列队表演时,咣当一声,笼子下坠,计划成功了。在看到擎风的第一眼时,沈慕梨就觉得他很熟悉,仔细回忆后发现,他就是上个月来找金十二的那个玩家。 一身腱子肉,看起来实力不弱,没准就是带她离开的关键,她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个机会牢牢抓住。 现在无论擎风能不能带她出去,她都要尝试一下,过了这村没这店,机不可失的道理她比谁都懂。 啪…… 两个手掌握在一起,响声引起血鸦的注意,纷纷扭头看向他们。 “合作愉快。”沈慕梨明媚地笑起来,嘴角两侧的梨涡,衬得她多了几分甜美俏皮。 擎风点点头,“合作愉快。” “现在我们互相知道对方的目的,事不宜迟,不如立即行动。” 沈慕梨略有吃惊,“不需要准备什么吗?” 擎风不解地问道:“准备?准备什么?” 这有什么好准备的,既然沈慕梨笃定外来玩家能带她离开,那他抓只活血鸦,带着沈慕梨出去不就行了。 沈慕梨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提出说明:“具体行动?具体时间?需要什么道具……这些你都没说啊?” 擎风恍然大悟,“你提醒我了。”他把五擒笼拿出来,张开手掌抛在半空中悬滞,“正好,你让血鸦钻进笼子里,免得我再出手。” 沈慕梨微怔,手指连连指向血鸦,又指向自己,“我呢?我把血鸦给你了,你怎么带我走?你是不是想玩赖?” “……”擎风无奈地叹气,他能玩什么赖,他最讲信用了行不行。 “当然是我怎么进来的,怎么带你出去。” 擎风眼神示意沈慕梨,赶紧给他装血鸦,现在就带她离开。沈慕梨将信将疑:“你带我走出去?” “不然呢?” 擎风重复道:“这里什么交通工具都不能用,除了双腿走路,还能怎么出去?当然,你愿意爬,我也不拦着。” 沈慕梨翻起白眼,显然是对他说的后半句不满。 见她犹犹豫豫的神情,擎风求证道:“你自己离不开无声区,为什么会笃定别人能带你离开?看你这个样子,是不是……这个办法只是你的猜测?” 沈慕梨沉默地点头,她心里也敲不定主意,把信任托付到陌生人身上,她从来没有干过。而且万一擎风抓走血鸦,却没有把她带出去该怎么办。说白了,依靠别人帮助,离开无声区,这个办法完全都是她自己的想当然,因为她试过了很多办法,全都没用。她是彻底没辙了,才把主意打到别人身上。 擎风粗糙的手指摩挲眉头,低声道:“看来你也不确定这个办法能否成功……” “这样好了,我和你既然是合作,万一我没有把你带出去,你肯定会失落。我可以让你下药,只要你有解药就行。” “我为了活命,肯定会想尽办法来带你出去。”他目光下视,和沈慕梨商量,给她吃定心剂。毕竟这件事,他只要抓到活血鸦,拿回去交差就好,完全没必要再回来。 但是与其自己累死累活抓血鸦,还不如省力要现成的。更何况,君子重诺,一言九鼎。 擎风用力握拳,小臂青筋凸起,向沈慕梨伸过去,“如何?” “可以。”沈慕梨提起一口气,从背包里摸出一管针剂,冰凉的针头扎进擎风的血管,感受到水流的缓缓注入,只听沈慕梨说:“神仙癫,一周之内没有解药,神仙也救不了你。” 她的手指弯成圆环靠近唇边,一声令下,两只血鸦一起走进五擒笼。 张开的五擒笼自动合拢,收归到擎风的背包中。 “走吧。虽然不知道你要活的血鸦做什么,但是难免有意外,一只若是死了,还有另一只替补。” 擎风应声肯定:“多谢!” 第110章 转身离开 剩余的血鸦还在屋内吼叫,怪异的叫声给今晚的血月染上几分迷离。擎风将五擒笼收好之后,和沈慕梨四目相对,确定沈慕梨的情况无恙,他颔首道:“走吧。” 两人并肩,齐头朝着无声区的出入口走去。 一路上曲曲折折,尽是些歪七扭八的街道小巷,还好有沈慕梨指路,不然依擎风来看,大概要撞上几回南墙。 临近出入口,沈慕梨紧张起来。胸膛里安静的心脏这下砰砰跳个不停,连带着手心出汗,姣好的面容失去血色,变得黯淡无光,她双手攥紧拳头,双眼射出直线,盯着前面的出入口。 这一次,真的可以出去吗? 以防万一,她和擎风商量:“擎铁手,要不你攥住我的手腕?”她的话音尾调颤抖,伸出左手手腕在擎风眼前晃晃,眼睛中的期盼投向擎风,落在他身上,他只感到烈焰灼烧。 “你不介意就行。”擎风的嗓音低沉,嘶啦一下,从系在腰间的黑布扯下十公分的碎布,盖在沈慕梨手腕上,随即粗糙的大手拉住沈慕梨的手腕,“别紧张,我带你出去。” 两人的脚步声在安宁无声的夜晚,顺着凉意弥漫在四周,这句承诺是擎风和沈慕梨之间的合作,只要把她顺利带出去,他们之间自然也就没了干系。 稳重的脚步声踩在凌乱碎石铺就的地面,同时亦有沙沙的落地声。 沈慕梨先前设下的机关,已经被她全部清理干净,没了遮挡的进出口,伸长脖子向外区查看,能够欣赏到银河落九天的缥缈凉意。 “出来……了……” 擎风站在无声区的出入口,视线向下移动,明显是已经踏出无声区的地盘,怎么手上空空如也,难道沈慕梨刚出来就撒开他的手走掉了? 他疑心重重向四周望去,脚步随之转动,沈慕梨和他只有一尺距离。 失败了! “沈慕梨?”擎风的瞳孔微闪,不可置信地喊出她的名字,见此情景,难道无声区真的有特殊的结界吗?还是针对性地束缚? 为什么是沈慕梨? 她身上有什么秘密吗?被无声区故意留住?他看到沈慕梨张开双手,嘴巴一张一合,情绪激动地双眼通红,她在呐喊,可是为什么,他听不见? 沈慕梨无措地被困在原地,明明眼前什么也没有,但是她却无法走出去,上一秒确切感受到擎风手掌的温度,也亲眼看到自己的脚向前迈出,在她希望还没实现时,紧随其后的失望转瞬而至。 她,走不出无声区。 擎风环顾四周,确保周围没有人看向这边,脚步一抬,立马回到了无声区。这下沈慕梨的声音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里。 “擎风?你刚刚怎么不回答我!”沈慕梨着急地拔高声音。 擎风无奈地向她解释:“我听不到你的声音,但是可以看见你。”他叹了口气,“沈小姐,很抱歉我没能带你离开。” 沈慕梨的力气突然之间被无名利爪抽走,她浑身没有骨头一般瘫软在地,难道她真的要在这个鬼地方待到地老天荒?她不要,绝对不要! 思及此,沈慕梨的力气瞬时恢复,她蹭地一下站起来,言语坚决:“再试一次!” 三秒钟后,沈慕梨看到和她面对面却如同身处两个世界的擎风,内心压抑的怒意正徐徐破土。 擎风再一次踏步进来,思来想去和她说道:“沈小姐,我有事情得先走一步,我向你保证,不出两天,我绝对回来。” “烦请你多待几日,你看……这样可以吗?” 沈慕梨撇撇嘴,“好吧。反正料你不敢不回来,神仙癫的解药,只有我有。” “那我先走一步,两日后再见。” 沈慕梨望着擎风远去的背影,心里越发嫉妒和他一样,可以自由出入无声区的玩家。凭什么就她一人要被困在这里,难不成自己身上有不曾察觉的秘密?这种做人质的滋味,难受死了。 无声区的白天毫无征兆地来临,没有冉冉升起的太阳,而是倏地一下,日月转换,方才沉寂的黑夜,秒变碧空蓝天。通体肥硕的几只血鸦,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叫声,展开翅膀围着今日最高建筑的避雷针盘旋。 就算沈慕梨在无声区生活几个月,她也搞不清楚每天夜晚的建筑环境是怎样变化的。不是人为,好像地底下有运作的齿轮,靠着精密的计时仪器,每当太阳与月亮交换的那一刻,眨眼之间就会转变完成,令人摸不着头脑。 不过今日的建筑一改往日的稀疏,反而是密集地聚集在一起。簇拥在中间的是座白色高塔,破败的漆墙坑坑洼洼,上面不乏涂鸦乱画,亦有一些缺失材料的角落,不规则的向内凹陷。 大约五层楼的高塔,最上面是根泛着光泽的避雷针,不少血鸦从四面八方赶来,朝着这根避雷针盘旋飞舞。 今天是什么日子? 一晃眼的功夫,好似居住在无声区的所有玩家都齐声出动,沈慕梨没有见过这种场景,她心里生疑,怀揣着好奇,同样涌进人潮,看看最前面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擎风离开无声区后,转身搭乘振翅飞梭朝云落山基地赶去。 无声区的时间流速要比外界的快,应该来得及。 振翅飞梭带着擎风迅速穿过云层,不出一会儿便停在云落山的门口,两个守卫见到擎风来,高声恭敬地喊:“擎指挥。” 擎风面不改色地收起振翅飞梭,长腿快速朝里面飞奔。 现在已经是第三天的下午,成败在此一举。一路上经由其他人的告知,擎风很快找到了余千岁。 白天的凉台风景优美,翠绿的竹林随风微晃,遍地白玉珠石,任溪水流淌,带来舒缓的凉意。擎风没来前,余千岁几人已经围坐在一起,谈天说地,细细品酒。余千岁手捏清透白润的酒杯,耳力极佳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步步有力不紧不慢,看来事情已经办成了。 “喝酒,来来来,我给你满上。” 亚当一身尊贵的造型,优雅地坐在靠椅上,眼神落在倾泄的酒水,耳朵却担起眼睛的工作。 “会长,我回来了。” 风尘仆仆的擎风,好在路上简单换了身衣服,休闲外套搭配牛仔裤和工装靴,撇弃那块缺角的黑布时,他原想顺手烧成灰烬,转念一想,可以当做遇到沈慕梨的证据,没准上面残留着沈慕梨有关的细枝末节,现在没时间细查,不如收起来,等血鸦的事情结束后,再和老大商议沈慕梨的事。 余千岁问起:“事情办的怎么样?” “一切顺利。”擎风说完,从背包里掏出五擒笼,掌心般的笼子落在地面的瞬间,轰地一下打开,五条青龙的利爪,压在血鸦的胸膛,力度不轻不重,刚好能够给血鸦留一口气。 两只血鸦全都活着,亚当的眸中闪过一抹晶亮,“哟,收获还不小啊。不愧是擎铁手,一人出马,堪比千军啊。” 亚当伸开手掌,“不如把它们全都给我?” 余千岁笑意温和却令人生畏,“亚当,买卖不是这么谈的。”亚当的眸色很快恢复如常,乐呵呵地打圆场:“我开玩笑的。血鸦既然拿来了,我就先走了。” “余会长,你放心,答应你的事情,我一定办到。我最喜欢和源聚大厦里的那帮老顽固打太极了。既然如此,留步不送。”亚当掌心张开,一手把血鸦放进遍体窟窿的透明盒子,血鸦终于没有龙爪的压迫,立马把长喙伸出孔洞急促呼吸。一瞬间,当着所有人的面,亚当打了个清脆的响指,消失在众人面前。 吴期拈着酒杯刚递到嘴边,被亚当的人体消失术惊讶到忘记了喝酒,白白浪费一杯美酒,酒体洒在他的衣服,他回过神来闭上嘴巴,手指指向刚才亚当站的地方,结结巴巴地说:“他……是不是……是不是不见了?我没看错吧?” 陈槐手中的酒杯,碰了碰吴期的空酒杯,随即仰头一扫而光,目光深沉地说:“你没看错。” 四人的视线齐聚在另一只被留下的血鸦身上,吴期仓促地用手背擦干嘴角,蹲在地面和血鸦的红色眼珠对视,“这东西有什么用?亚当要它做什么?” 擎风摇摇头,“不知道。”他摩挲着口袋里的黑布,正准备开口,听到余千岁吩咐,“找人照顾这只血鸦,确保它别死。顺便再让研究人员过来,查查这种生物有什么构造机密。” “是。” 擎风收拢五擒笼,转身离开。 现在事情已经结束,陈槐把酒杯放在台面,故意加大声音,引起余千岁的注意。 “千岁,擎风现在回来了,亚当也把血鸦拿走了。没有我的事,我要回去了。” 余千岁背对着陈槐,微不可察地皱着眉头,他每次听到陈槐说离开,内心都会烦躁,这种无名之火他不知道从何处来,他的潜意识不想承认,自己的情绪因陈槐而起,所以蒙住眼睛,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切都是虚妄,全都是假象。 至于假象还干扰他的情绪,看来他得继续下本,多多认识不同的玩家了。 余千岁转过身,修长的手指抚摸抬高的眉眼,逐渐恢复平静,扬起的嘴角分明在笑,吴期看在眼里却觉得下一秒余千岁就要吃人似的,这个笑容太诡异了,让他直起鸡皮疙瘩。 陈槐眸光波澜不惊,古井无波地和余千岁对视,也不说第二句话,反正刚才那句不是和余千岁商量,而是通知。见余千岁不说话,陈槐迈步,跨过水流,朝基地大门走去。吴期焦急地左右回看,他的心里为什么突然生出一股悲凉感,好好的俩兄弟,莫名其妙开始冷战?希望不是他的错觉。 见陈槐已经走远,吴期语速飞快,“余哥,你咋还停在这儿?陈哥走了,你倒是把他喊回来啊!” 余千岁眉头拧在一起,看着一脸着急的吴期,重复起他说的话,“我为什么要喊他回来?”话语里的怒意,是他自己也不曾察觉到的。 吴期嫌弃地翻起白眼,“你让他一个人去自然之都,万一源聚大厦的人找他麻烦怎么办?” “不会,我相信亚当,他既然说可以搞定,必然能搞定。” “这是理由吗?我只是给你提供一个喊陈哥回来的借口,而不是让你反驳我的啊。”吴期双手抓头发,狂躁地怒吼。 他抓住余千岁的肩膀,试图晃醒他。 “余哥,陈哥这一走,你肯定会后悔。你都让人把他困在云落山了,多困一会儿又能怎么样?” 余千岁目光冷淡地越过吴期,望向苍翠的竹林,低声喃喃道:“分明是他要走的,他不愿意和我长期待在一起,我放他走,居然成了我的不是?” 吴期泄气地放下胳膊,拔腿就朝着陈槐的方向追,末了给余千岁留下一句:“城际传送不稳,你忘了是不是?他万一被传送到犄角旮旯,到时候回都回不来!” 哼哧哼哧的急促呼吸声从肺腑发出,吴期紧急给陈槐拨打视频电话,另一头的陈槐一只脚已经踏出了云落山的大门,第二只脚落在门外时,眼前一望无际的绿色,忽地让他想起自然之都的风光。 风暴之城多是机械,冰冷的建筑群,匆匆奔行的玩家,对比自然之都,少了一些惬意。 陈槐暗叹自嘲,他来到里界才多久,居然真的会对自然之都有了家的向往。 回家,回到他的小屋子去。把乱七八糟的思绪通通整理干净,再和朋友们见面。 现在是时候了。 “铃铃铃……” 陈槐的千里传音镯发出铃声,震动感通过手腕传递到整个臂膀。 接通电话,就看到吴期大口喘粗气的样子。 “陈哥,你到哪儿了?你等等我,先别走。” 陈槐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脚踩在柔软的草地上,身心轻松,他微微抬起头,看向暖阳肆意地普照,向吴期告别,“来日方长,别来送我了。” “吴期,咱们下次见。” 第111章 赏金卷轴 陈槐离开云落山之后,只身前往风暴之城的幻域原点,凭借着手上的悬浮地图,点击地图上面的原点图标,眨眼的功夫,便到达了目的地。 风暴之城的幻域原点和自然之都的没什么两样,一样的巍峨建筑,高空的穹顶笼罩在顶端,周围墙壁上刻画着立体浮雕,中间的黑色三角形装置,正在逐一将站在上面的玩家传送到不同地方。 目之所及的空旷,高大的建筑令人心里生畏,来往的玩家各个面色冷峻,交付积分后就能站到传送带上。 陈槐迈开步子,朝里面走去。 “哔……” “积分不足,不予传送!” “哔哔哔……”刺耳的提示音伴随着半透明的悬浮提示窗,出现在陈槐面前。上面赫然更新:“玩家兹欠幻域原点双倍积分,是否于今日归还?” 下面另起一行—— “A是\/b否” 许久不见的系统毛毛,从陈槐的识海里蹦出来,化成实体,出现在陈槐面前,毛毛通体一身雪白的毛发,肥硕的身材圆润可爱,柔软的长耳朵一个支棱着,另一个向下弯曲,它好心提醒:“主人,有件事您应该是忘了。” “上次咱们从自然之都来风暴之城……”毛毛说着,盈润的红眼睛迅速瞟了陈槐两眼,随即说道:“你签下了欠款卷轴,这次要回去,得先把积分还了,才能正常支付,使用传送带。” 陈槐闭上眼睛,重重叹气,经毛毛这么一说,他想起来了。 毛毛看着一脸黑线的陈槐,瞬间手中出现两个不同的卷轴,左边是白金色的,右边是暮夜蓝,它向陈槐说明卷轴的用法:“主人,不要灰心嘛,你现在回自然之都,还是有办法的。” 陈槐的视线落在卷轴上,心中估摸毛毛看似给他提供帮助,实则是给他下套。他眼皮微动,双臂交叉微微抬起下巴,示意毛毛继续说。 毛毛将白金色的卷轴推出去,“这个卷轴,主人应该不陌生吧?” 陈槐点点头,自然不陌生,上次就是在白金卷轴上面滴血成契,签下双倍积分债。毛毛挑高眉眼,诱导着说:“白金卷轴可以使用三次,但是需要返还的积分要成倍叠加。如果你执意要回自然之都,可以继续签约哦,只不过下次需要返还四倍积分。” 陈槐双唇抿成一条直线,里界的资本算法怎么比高利贷还黑,他的视线落在另一个卷轴上面,“这个呢?” 毛毛立即把白金卷轴收起来,两个爪子一高一低拉开暮夜蓝卷轴,第一排的中间赫然出现四个大字“赏金卷轴”。下面的内容,陈槐一行一行看过去,不用毛毛解释他也明白,这份卷轴的目的就是签约成赏金玩家,完成卷轴上面的内容,就能获得高额积分。 卷轴的左下角标注——等级:上弦月 右下角的签署机构——月星阁 陈槐修长的手指划向“上弦月”的位置,好奇地问毛毛:“这是代表赏金任务的难度?” 毛毛用力地点头,徐徐诱导:“主人,要不然你参加赏金活动吧,不仅能赚取高额奖赏,还有机会获得稀有道具哦。现在你的桎梏已经解开,再也不用担心用不了道具了。” “毛毛友情提醒,赏金任务得到的道具,基本不会出现在系统兑换库和潘多拉之梦里面哦。” “主人,你确定不参加吗?机会难得,赏金任务可不常见。” 陈槐盯着毛毛一张一合的三瓣嘴,感觉自己的系统肯定背着他有不为人知的事情,他懒得多想,所以直接开口:“死兔子,你对我是不是有藏着掖着的事情?” 毛毛目光呆滞,长耳朵立马耷拉下来盖住眼睛,两秒过后,耳朵重新竖起,它卖萌扮起乖巧的样子,“怎么可能嘛~主人,你要相信,我可是时时刻刻都站在你这边的哦。” 琉璃般的眼睛恰时散出星光,试图唤醒陈槐的爱心。 陈槐反问道:“这两个卷轴,你觉得我选哪个比较好?” 毛毛顷刻之间飞到陈槐面前,比之前距离隔得更短,它把打开的暮色蓝卷轴变换角度在陈槐眼前环绕,声音也激动起来:“当然是赏金卷轴!主人,你想啊,凭你的身手,区区赏金活动,肯定不在话下。你这么厉害,肯定能脚踢所有人,到时候你不但能够获得高额积分,把欠的积分还了,还有概率获得稀有道具!” “根据小道消息,这次的赏金活动,月星阁提供的稀有道具,超级超级好用!” 陈槐看着毛毛一脸吹捧的谄媚样,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哦了一声。见他不为所动,毛毛更是使出浑身解数,撒娇卖萌围着陈槐绕圈。 “主人,毛毛可是为了你好啊。” “你想想,在里界要是没有积分,那得多么不好受啊,简直是寸步难行。” “主人,你听毛毛一次劝呗,我绝对不会害你。” 毛毛挺起胸膛,露出绵密柔软的胸脯绒毛,短粗的爪子用力拍打胸口,表决心一般:“我,可爱无敌又尽职尽责的超厉害系统,毛毛。而你,我的主人,英勇无畏能力高强又一表人才所向披靡。” “咱们两个结合在一起,不仅是天意,还是命中注定的羁绊。不管从哪一点来看,我,毛毛,都希望你,我的主人,陈槐先生,过上如意美满的好日子。” 陈槐面色冰冷,不怒自威道:“咱俩没见面的这些日子,你是不是网络小说看多了?” 毛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晃动着圆乎乎的绒毛脑袋,“哪儿有。” “随你。” “把卷轴拿来,我签字。” 毛毛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急不可耐地拿出暮夜蓝的卷轴,“主人,我准备好了。你只要把血滴在上面就行,位置随便。” 陈槐抬起上挑的眼睛,故意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签赏金卷轴?” “别呀。”毛毛急躁起来,身上的毛跟着炸起来,好似一只受刺激的刺猬。 “咱们说好了的。” 陈槐的食指在它眼前左右摇晃,“我可没跟你说好。” “拿来吧。”毛毛不情不愿地把白金色卷轴掏出来,恋恋不舍地收起暮夜蓝卷轴,眼睛紧闭,似乎是不想面对这个结果,它开口劝道:“主人,真的不再多考虑考虑吗?” 陈槐拿着卷轴的手立时顿住,他等的就是现在,“好啊,不过你和我之间,可得说好。” “什么?”毛毛的眼睛瞪得突兀,迫切地说,“咱们两个是一个战线的,不管怎样,我都支持你。” 陈槐向毛毛的耳朵出击,指尖摩挲着它的耳廓,“毛毛,你确定没有事情瞒着我?” “没有,保证没有!” 陈槐的声音突如冷剑,横亘在毛毛的脖子上。 “我不喜欢别人骗我,尤其是明面上向我表决心,暗地里却来另一套的腌臜东西。” “你身为我的系统,孰轻孰重,这点应该不用我提醒吧?” 毛毛的耳朵被陈槐拉住,它晃不了脑袋,只好使劲眨眼,为自己辩解,“怎么会呢,主人你放一万个心,毛毛绝对不会坑你的。” “哦?” 毛毛双手合十,恳切地发誓:“我若是坑你,我的评级过不了关!” “评级?”陈槐思索之前毛毛跟他说过的话,似乎是有提到过这方面的事情。 他没打算究根问底,反而问起:“之前在自然之都的时候,每次遇到特殊的情况,你都说你有靠谱的小道消息。” 毛毛的眼中写满清澈的肯定,“没错啊,就是很靠谱。主人你想想,我哪次坑过你。我的小道消息,向来都是最准确的!” “这次关于星月阁的消息,也是一样?”陈槐进一步确认。 毛毛面部表情变得骄傲起来,“那是当然,小小的老子也是有大大的关系网的,不要小看我。” 陈槐重重地拍了拍毛毛的脑袋,“你还是少看点小说吧。” 毛毛不解,“这和小说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你把赏金卷轴给我吧。” 毛毛连连问道:“真哒?真的吗?主人你别骗我!” 陈槐的手指戳着毛毛的额头,“快点儿,否则我反悔。” 暮夜蓝的卷轴徐徐铺开,承影剑快速从陈槐的指尖滑落,一滴鲜红的血液落在卷轴上面,顷刻之间,云雾缭绕般的血线宽窄不一,在卷轴页面萦绕,与此同时卷轴上面的文字全部悬浮飘在空中,一溜烟的时间,全部注入陈槐的识海。 毛毛安抚道:“主人你放心,识海里的是赏金任务的烙印,只要完成任务,就会自动消失。而且你也不要怕,有我掌管一切,你就安心地出发吧。” “嗯。”陈槐眨眨眼睛,毛毛的实体消失了,取而代之是识海里的声音,毛毛提醒道:“赏金任务第一项,先去赏金地点。风暴之城的无声区,让我们一起出发吧!” 点开腕间的悬浮地图,无声区的地标图案是个红色的噤声符号,陈槐点击地标符号,当下被传送到无声区的门口。 陈槐先前听擎风提起过无声区,通过擎风的描述,可以窥见无声区的寂寥,但是眼前的繁杂热闹和人潮拥挤,是怎么回事? 难道擎风表述错误?还是无声区发生了变化? 一切不得而知。 毛毛在识海中和陈槐对话,“主人,咱们已经到达无声区的入口。等会儿你就混着人潮,一起走进去就行,不会有人发现的。” “好。” 陈槐这边独自朝着无声区核心地带前进,殊不知云落山内部已经吵得不可开交。 吴期没有把陈槐追回来,气恼地匆匆跑回凉台,见到余千岁还没走,便和他吵了两句,话里话外都是担心陈槐的安危,又在指责余千岁的做法有问题。结果被余千岁一一怼了回去,导致吴期气性增大,转头跑回自己的家去了。 待他走后,办完事情的擎风这才赶来,和生气的吴期擦肩而过,不解地看向自家郁闷至极的老大,他这才走了没多久,怎么变成这样了。 见余千岁怔愣在原地,一团挥之不去的阴霾萦绕在他的周围,擎风思来想去,觉得这个时候还是问清楚比较好,免得他离开后,老大一个人在基地生闷气。毕竟他接下来得再去趟无声区,沈慕梨的事情还没解决完,更何况他体内还有神仙癫的毒素。 熟悉的脚步声从余千岁的后方传来,他兴致不高,但还是秉着会长的身份问道:“事情办完了?” “已经办妥了。”擎风双手摩擦,面对这样的老大,他该怎样开口。拐弯琢磨的话他最不喜欢说,也不是他的性格,索性快言快语。 “老大,我刚才回来,看到吴期生气地走了。你们发生争吵了吗?” 余千岁盘腿坐在珠石地面,眉头拧起,手指弯曲连连在台几叩响,他就是想不通,吴期和陈槐认识多久,怎么就得要把他看得那么重要。陈槐也是,走就走呗,他拦着干什么?腿长在陈槐身上,他还能一直拦下去? 擎风看着满目愁容的老大,心想别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吧。能让老大郁闷成这个样子,估计是个大麻烦。那他和沈慕梨的事情还说不说?说了岂不是让老大更烦…… “擎风……”余千岁声音沙哑,就近拿起小酒杯,和擎风说话时,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把杯子碾压成齑粉。 “老大,有什么事情你尽管说!”擎风一脸严肃。 余千岁撇撇嘴,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全部和擎风说了出来,他问:“我的做法有问题吗?” 擎风抓了抓脑袋,“这件事吧,怎么说呢……” “如实说。” 擎风分析一通,反问余千岁:“老大,你现在同意陈槐离开,那为什么之前又派人把他困在云落山?” “还有就是……我觉得吧,你应该是有点吃醋。” 余千岁冷嗤一声,“擎风,你是不是……和活人打交道的经历太少了?怎么说得胡言乱语。” “算了,不说这个了。你呢,有没有事情需要向我汇报的?” 第112章 剖心 察觉到余千岁投来的目光,擎风想了想,还是决定把有关沈慕梨的事情说出来。 事情的前因后果经由一通解释过后,余千岁拧着眉头,“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不早说。” 擎风嘴巴张开刚要解释,又听到自家老大说:“事不宜迟,咱们走吧。” “走?” “当然是去无声区看看了,我倒要瞧瞧,无声区究竟在整什么幺蛾子。还有那个沈慕梨,想来是个有意思的人物。” 擎风点头应声,随即担心地问到:“源聚大厦那边的事情怎么办?” 余千岁轻蔑地笑起来,“有亚当在呢,他既然决定和云落山做交易,这件事必定会办得出彩,用不着我们担心。” 金色的振翅飞梭从背包里弹落,眨眼间一枚小小的金球立马变成气派无比的造型,擎风驾驶振翅飞梭,余千岁安心地坐在后面。两人从凉台起飞,飞过原先困住陈槐的那套小院,不知不觉,余千岁的思绪已经飘远。 方才擎风和他说的话,此刻好似暴雨冲刷,点点滴滴的雨珠砸在他心上,他吃醋?笑话。他向来对人际关系最是游刃有余,和每个人都保持一样的疏离客套,云落山的那帮成员,看在他是会长的份上,根本没那个胆子越界,面对他永远都是尊敬为上。只有副手擎风,是他在成立云落山最初的时候结识的,两人虽是上下级,但关系比其他基地成员要更加密切。 就如云落山的成员,见到余千岁会毕恭毕敬喊声会长,但是余千岁却默许了擎风喊他老大,类似的定义却代表不同的关系亲疏。 不过擎风在其他人面前,和所有人一样,尊称他为会长,维护他的地位。 但是,他的人际交往圈子,除了云落山呢……平时来往相较密切的,则是第九天国和光耀的会长,只不过和他们之间,永远存在不变的利益,每次说话都要打太极,勾心斗角,那两人个比个的人精,不拿出三分精力面对他们,难免会被他们绕进去。 亚当偶尔会来云落山,余千岁多次向他提出邀约,希望他加入公会,成为基地一员。亚当的态度从一开始的直言拒绝,再到如今的暧昧模糊,不再立马拒绝,而是和余千岁做起交易,这样也好,双方各取所需。 振翅飞梭的速度极快,空中的凉风拂在脸颊,令余千岁想起最初和陈槐的相遇,那时刚打完副本结束,亚当还没接他的下一个委托,当时的亚当满是调侃的语气,镜框后面的眼睛,充满了看戏的乐趣,是不是那个时候,亚当就已经窥到了现在他和陈槐的进展。 所以亚当的唇角似笑非笑,眼角流露的指向箭头,皆是颇为明显的暗示,奈何他当时没有关注。 几个副本参加下来,吴期也时常调侃他和陈槐的关系。余千岁自认对吴期和陈槐没什么区别,但是潜意识的划分领域和特殊对待,一切都在表明他对两人的态度就是不一样,只是他不愿意搬到台面正视这个结果,不想面对罢了。 人和人之间,不就是皆为利来吗? 饶是擎风,好似手足般重要,但是在余千岁心里,他却觉得,除了交情以外,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擎风和他有一样的目标,他们为了相同的目的携手并肩,假如最开始他们的想法是相悖的呢,也就不会有今天的交集。 余千岁在一步一步的否定中,逐渐变得无措起来。他越是不想面对,那些事情却接二连三在他脑海中环绕,潜意识里的答案破开土壤,填补他脑内的一条条沟壑。本来是最应得心应手的事情,人际关系而已,谁都不重要,只要不放在心上就好,随便怎么处理,反正走到最后都会离开。 但是陈槐不一样。 余千岁曾在繁星当空的夜晚一次又一次的质问自己,陈槐为什么不一样。他说不出答案,但是在看到吴期明目张胆又大大方方地为陈槐感到着急难过的时候,余千岁再不想承认,心中爆发的情绪却喷涌出来,让他不得不承认,他看到吴期为陈槐焦急时,相当不爽。 不是默认的关系吗,大家都是朋友。朋友而已,来去有路,天高海阔他自己去飞啊,难不成要把朋友绑在身边一辈子。 千重思绪成为乱麻,交织在余千岁的脑海,擎风问他的那个问题,在他还没理清所有时,欺压而上,跳到他面前。 “老大,你现在同意陈槐离开,那为什么之前又派人把他困在云落山?” 这有什么不好答的?可为什么他在擎风问完之后,却喉咙堵塞,说不上来。 余千岁闭上眼睛,黑漆漆的空间,远方却闪烁着几点光斑,忽闪忽闪的金色不断跳动。他把所有的事情调回到一开始,最初他们去源聚大厦,为了解开陈槐身上的桎梏。 走出源聚大厦时,惨遭歹人放火陷害。而后他担心陈槐会被源聚大厦的管理层找上麻烦,所以不由分说带着他来到云落山,安排护卫队守护他,也是一样的道理。所有的事情归根结底,不外乎两个字,“担心”。 现在事情解决了,也没什么好担心的,陈槐离开就是了。 但为什么,他心里空落落的。 既然已经把问题和答案梳理清晰,为什么还是觉得哪里有所欠缺。 好不容易解开的疙瘩,又变成了一个死结。 余千岁看着前座的靠背,低声问道:“擎风,你为什么要问我那个问题?” “什么问题?”擎风一头雾水。 余千岁和他重复起方才的问题,擎风目光直视挡风窗,说出的话却被冷风送进余千岁的耳朵里。 “老大,我吧,说话您别不爱听。” “我就是觉得,你对陈槐的关切,有点不太一样。” 余千岁不解,“哪里不一样?你,陈槐,吴期,我对你们不都一样的吗?” 擎风转过头迅速看了一眼,顿时觉得老大现在满目愁容,他在大脑中过滤了一遍接下来要说的话,然后重新整理措辞,说道:“老大,你安排护卫队看着陈槐,可不是正常的担心那么简单吧。” “举个例子,我,或者吴期,你再担心我们的安危,提防有人伤害我们,也不会特意安排一处上好的住所,让我们享受在你的安全庇护下,悠然自乐吧。” 余千岁的语速飞快,立马回应:“当然不会。我担心你们受伤,必会动用能力保护你们,但是也会做好正面迎敌的准备。” 擎风靠着座椅,认可地点头,看来老大的脑瓜子还没秀逗,还是他认识的老大。 “所以,又产生了一个结论。你担心陈槐受伤,特意让护卫队看着他,不单是提防敌人突袭,还有一点,你怕他离开。” 余千岁想都没想就指出擎风的逻辑漏洞,“你说的不对,我不想让陈槐离开,相当于在保护他,归根结底还是我担心他的安危。” 见老大不开窍,擎风又说:“假如陈槐当初执意回自然之都呢?吴期跟着我们回基地,你还会做一样的举动吗?让吴期住进基地最好的套房小院,给他安排一支护卫队。” 余千岁面色不虞,单是想想就仿佛吃了口蟑螂,“当然不会。” 擎风看着窗外的天空,确认无物干扰后,偏过脑袋看向余千岁的眼睛,“老大,要不然你再仔细想想呢?除了担心,还有什么?有些事情不是可以否认,就能不存在的。” 余千岁这一刻感觉自己的深处想法暴露在擎风的注视下,厉声道:“好好驾驶,别老东张西望的。” “是是是,遵命老大!” 半遮挡的机舱,凉风阵阵将余千岁面颊的红热散去,他反过头问道:“擎风,你没来里界之前,有没有结婚生子?” 擎风突然一愣,怎么好端端地把话头引到他身上了。 “没有。”他老实说道。 “我做了十几年的雇佣兵,成天风吹雨打,刀尖上讨生活,哪个女人跟了我,不得成天担惊受怕啊。而且我居无定所,就算真的结婚了,也不会安定下来。我不能留个软肋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不仅她会害怕,我也会因为她,影响自己的处事风格。” “先前没有牵挂,做事情总是不留一线,反正我孑然一身,没什么好怕的。但有了牵挂后,就担心她会不会因为我受累,若是那样,我宁愿给她挡子弹,也不愿看到她受伤。” 余千岁第一次听擎风讲起以前的感情,原来二人结识的时候,他们闲聊过,但是擎风却摆摆手,什么也不说。现在听上去,他好像真的有一段陈年往事。 “这么说来,你在现生世界,确实有喜欢的人?” 擎风小麦色的肌肤赧红着脸,他现在庆幸自己坐在前面,加上皮肤黑,也看不出来,只有自己能感觉到回忆的历历在目。过去多年,阿梦虽然名字里有“梦”,却一次也没有入过他的梦境,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老大,你怎么会这么问?” 擎风来回抚摸后脖颈,听到余千岁说:“你刚才的一切,皆是意有所指,要是没有明确的人,怎么会想得那么周全。” “嘿嘿,不愧是老大,就是聪明哈。” 余千岁没再追问,有些事情不是靠一直问,就会有结果的。总有一些人和事,藏在内心深处不愿被提及。 擎风这样,他也这样。 振翅飞梭落在无声区的入口附近,从飞梭走下来,余千岁用力藏匿的情绪和感受,还是寻机在河流缝隙扎根,他那一刻清楚地明白,胸膛缺失的一角,即是另一个答案的真正名字“占有欲”。 罢了。理清头绪就好。 反正陈槐已经离开了风暴之城,下一次再见,不知会是什么时候。 到时候再说吧,里界亘古长明,他完全有把握,一点儿也不慌。 两人来到无声区的入口,周围不断涌进的人潮,令擎风目瞪口呆,他从未遇到过这般阵仗,里界的无声区,是看得见的“无界山”,这里常年没有活动迹象,零星的高手玩家隐匿不出,低阶玩家就算来了也自会被环境赶走,没有能力的人,在无声区寸步难行。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他才离开几天,怎么感觉三城叫得上名号的高阶玩家,全都一股脑地往里面冲,无声区什么时候成为趋之若鹜的香饽饽了? 余千岁最早之前来过一次无声区,那次的经历完全可以算是忽略不计,他惊叹地问道:“无声区的变化,这么大吗?和我印象里的完全不一样。” 擎风站在余千岁身边认同地说:“也和我印象里的不一样。两天前我回来的时候,这里还光秃秃地毫无烟火气,现在变成这样……差距也太大了吧……” “不管那么多了,先进去看看。最重要的是先找到沈慕梨,既然你答应她了,我们就一起想办法,把她带出来,再让她把你身上的神仙癫解了,这毒药可耽误不得。虽说七天有解,但是在体内多停留一天,就会给五脏六腑多增添一点风险。” “你有沈慕梨的联系方式吗?” 擎风表示没有,“当时情况紧急,我光想着赶紧回来复命。而且那时候就她一个活人,再回来找她肯定很方便。没想到……哎。” “事不宜迟,进去瞧瞧。” 余千岁和擎风顺着人流一齐挤进了摩拳擦掌的无声区,两人被周围的玩家困在中间,各方位的玩家基本都是寸步难行,擎风个子高,向来时的方向眺望,发现仍有不少人正在涌进来。不明所以的他向旁边的人问道:“请问一下,大家为什么都来无声区了?” 被问话的玩家个头不如擎风,却尖嘴猴腮地翻起白眼,“你为什么来,我们就为什么来。” “无声区又不是你家开的,别人还来不得了?” 擎风尴尬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来找人的,应该和你们的目的不一样吧?” 尖嘴男人狐疑地扫向他,“你当真不知道?” 擎风摇摇头,“我应该知道什么吗?” “你啥都不知道还来这里添什么乱子,找人什么时候不好找,偏偏这个时候来!” 尖嘴男人冷笑道:“我挺希望这次的赏金活动,全都遇到你这样的玩家。正好解决起来省事儿了。” “赏金活动?”擎风讶异道。 第113章 芯片狩猎 咚……”正前方的建筑群传来洪亮的钟声,众人纷纷簇拥向前,前后夹击,不少人的哀怨声音此起彼伏。雌雄不分的公告声传递在无声区的上空—— “欢迎各位玩家参加由星月阁独家举办的赏金活动,本次活动最终解释权归星月阁所有。” “接下来,由我——此次活动的dm大川为大家介绍活动详情。如大家所见,无声区的最中间伫立着一栋破败的钟楼,上面五层,地下两层,每层皆有不同的主题,24小时内成功通关所有楼层的玩家,即可得到丰厚大奖,不仅能够获得一万积分,更有机会抽取限定款独家道具。奖品有限,先到先得!钟声敲响,我在顶层恭候诸位!” 又是一声重量级的钟声,“咚”声敲在胸膛上,震得大家瞬间反应过来,拔起腿冲向钟楼。 余千岁看着眼前的场景,显然对这次的赏金活动提不起兴趣,他又不缺积分,没必要去跟所有人挤热闹。而且他这次来是为了解开擎风身上的毒药,可不是为了这个丝毫提不起想法的赏金活动。 “嘿,你们到底走不走啊?” “不走能别挡道吗?” 位于余千岁身后的玩家不满起来,接连接过话头,指责他们的无动于衷。余千岁黑着脸,示意擎风开路,两人艰难地挤过人潮,总算来到一处空旷的地方。 余千岁眉头舒展,刚要开口准备说找个地方歇歇,过会儿再去打听沈慕梨的消息,却见擎风一脸忧心忡忡地望着钟楼,眼里满是担忧,见他双拳紧握,余千岁内心大概明白了什么意思,“擎风,你打算去那里面?” 擎风点头应道:“老大,我觉得沈慕梨有极大可能性会参加这次的赏金活动,依我对她的了解,她为了离开无声区用尽办法,突然看到这里发生如此巨变,定然会一探究竟。所以我打算去里面找她……” 余千岁嗯了一声,虽然他不想参加这次的活动,但是擎风都开口了,他断然没有置身事外的道理,就在他决定是在外场做好接应还是和擎风一同进楼的时候,余千岁的余光瞥见一个身影,只是匆匆两眼,但是余千岁的脑海中却瞬间想起了陈槐。 那个人太像陈槐了,无论是他的背影还是走路的姿势,特别是他的右手插进口袋里,如果真是陈槐本人,一切都不言而喻。陈槐日常走路便是如此,表面看上去是在插口袋,实则随时准备拔剑自卫。 吴期离开云落山之前对他说的话,这一刻清晰的浮现在他的脑海,余千岁将大脑中雾蒙蒙的薄纱撕碎,显露出清晰的想法,他认真地分析,之前因为金十二的帮忙,陈槐的积分已经全部被扣除了,不仅如此还倒欠了很多,他既然没有积分,自然使用不了幻域原点的传送装置。 这个时候若是有人跟他提起有个地方能够赚积分,依他对陈槐行事的了解,他绝大多数会参加活动,并且会一心想赢。 思来想去,余千岁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栋仿佛桀笑吃人的钟楼,心里暗叹,看来还是得走一趟,万一刚才的那个人真是陈槐呢。 阴霾的心情已然消散,不再受情绪支配的余千岁,瞬间在心里列出几个实施性很高的方案。无论如何,他都要确定刚才瞥见的人,究竟是不是陈槐,若真是他,那他可得和陈槐好好谈谈,开诚布公。 “擎风,咱们走吧。” 擎风听闻,毫不犹豫地答应,他们走在队伍最后面,直到前面所有的玩家全部走进去,轮到他们时,钟楼的大门口有块不稳固的门匾,冷风一吹,立时垂直落下,离余千岁的脚尖只差一厘米,他好整以暇地环视周围,右侧的眉毛向上挑起,假如这是意外,未免也太巧合了。 斑驳的黑色大门向内打开,生锈的铆钉均匀排列在腐朽的门板上,门洞里面一片漆黑,只有前方隐隐若现的光芒,可以确定他们不是身处地狱。 潮湿的朽木味道扑面而来,在擎风和余千岁踏进门洞的那一刻,身后的大门轰然关闭,又是雌雄不分的声音响起—— “欢迎各位玩家进入钟楼,大川温馨提示,不可跳层活动。” “其他要求暂时没有,祝各位玩好。生命无常,百无禁忌。” 从外面看钟楼的结构,只是和寻常的塔楼没什么区别,没想到走进来别有洞天,单是一层楼,就能承载上万人。 一楼的主题是“芯片狩猎”,天花板悬垂着数个灯泡一般通透璀璨的瓶子,里面装着不同数量的银色碎片,每个人只有一次挑选瓶子的机会,玩家选中瓶子,听到“嘀”声之后,再统一打开。 余千岁抬头看向这些流星一样的瓶子,周围人眼中的欲望,促使他们伸长手臂,都在幻想碎片多的才是最好的,多个手臂交织在一起,齐齐冲向包含多个碎片的瓶子,剩下的零星几个含有极少碎片的瓶子,其中一个就挂在余千岁面前,余千岁没有多想,便将瓶子拽握在手中,站在他身旁的擎风,头顶的瓶子则含有三枚碎片,许是他人高马大,很多玩家不敢抢他头顶上的瓶子。 擎风的手背粗筋骤起,他不受阻拦地摘下瓶子,打算和余千岁做交换,“老大,我这里面有三枚碎片,你那个只有一枚,不如我跟你换换?” 余千岁摇摇头表示拒绝,“不用,倒是你,看好你手中的瓶子。”话音落地,余千岁的眼神如猛虎狩猎般,盯着擎风周围蠢蠢欲动的玩家。 擎风心中了然,“放心吧老大,这里的玩家,很难近我身。” 十五分钟过去,在场的玩家基本人手一个玻璃瓶,大川的声音又从楼层的四面八方响起:“嘀——接下里请各位打开手中的玻璃瓶,释放碎片。” “桀桀桀……嘿嘿~” 大川毛骨悚然的笑容,直叫玩家们起鸡皮疙瘩,大家依言打开瓶子,冰凉的瓶身忽地灼烧起来,里面徒生焰火,众人吃痛把瓶子甩落在地,里面的银色碎片,如同活物一般在空中蠕动,猝不及防的一瞬间,已有许多玩家中招,芯片化成可蠕动的虫子从玩家的鼻孔钻进去吗,嘶哑痛苦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呃……啊!” “救救我,救救我!” 尖叫声中,离擎风不远处的一个佝偻玩家,立马挺直身体,直晃晃向他走来,干瘦的胳膊,只见上面的血管一动一动的,仿佛有虫子在爬,他满目猩红,常年吸烟的牙齿混着难闻的气味,张嘴就向擎风开口:“把东西给我!给我!”他皮包骨头的蜷曲手指,好似逐年腐烂的干树枝,猛然增长的指甲,冲着擎风的脖子刺过来。 擎风急速闪躲,立即从背包里取出一副新的手甲钩戴上,硬朗的金属直刚人体骨头,但是声音听上去却十分刺耳,仿佛对面的手指不是人骨,而是钢筋。 就在这时,擎风的视线模糊起来,他迅速眨眼,只见瞳孔投射出三行血色提示—— 【暴行者】随意厮杀所有人 【清醒者】每隔五分钟杀害一人,方可保持清醒 【同理心】杀害的人所遭疼痛,必千倍万倍感同身受 “嘶,我靠……”擎风迅速眨眼,想要立马弄清眼前出现的内容,这什么东西啊,还未等他多加思考,对手使用蛮力,完全一副至擎风于死地的样子。 余千岁这边,瞳孔投射出一行红色的字—— 【空白者】吸收他人人格,接纳他人情绪 他皱着眉头低语呢喃道:“人格?”,“情绪”……看来刚才玻璃瓶中的碎片,是和极端人格有关系了,这样的话,岂不是获得芯片越多的玩家,情况越不妙,眼见擎风的面容逐渐挣扎,余千岁顿感不好,从背包里迅速拿出袖箭,套在手腕上,闪着金属光芒的尖锐箭头,势如破竹从他的袖笼飞出去,直接扎进佝偻人的胸膛,眨眼的功夫,那人瞬间倒地。 反过来观察擎风的状态,三种不同的人格在他脑海中轮番切换,后来居上的极端人格,每一个都想取代宿主的原有主人格。 擎风大口喘气,闭上眼睛和自己体内的三种人格做斗争,凡是攻击他的玩家,皆被余千岁一一处理掉,眼见擎风的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汗水,周遭互相攻击的玩家数量陡然增多,不同极端人格的碎片嵌入,时间越长,玩家的自主人格意识越发不受控,而且这些人格碎片多以负面性格出现,整个一楼充斥在喊打喊杀的紧张氛围当中。 余千岁尝试呼喊擎风的名字,试图把他的自主意识唤回来,但是他自己的情况也并不好受,“空白者”的人格,虽是少见的无瑕者,但却像是个巨大的吸水海绵,无论身边的玩家经历了什么,但凡他的眼睛可以看到的,全部都会一一吸收,包括那些极端人格的激进行为,还有时而哭闹时而暴躁的情绪,竞相在他脑海拉扯,导致他的滋味也着实不好受,既要保证自己的主人格不被占据,又要提防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格引起负面变化。 潮腻的空气中不断有血腥气上升,难闻的味道直窜玩家的鼻孔,擎风凭借着多年雇佣兵的经验,强撑着情绪,确保主人格不被侵占,他虽然没有主动对其他玩家发起攻击,但是体内的人格交错,分番割据的拉扯,让他十分不好受,稍不留神,就有可能会被人格碎片占据上封。 他能感受到老大就在自己身边,这给了他短暂的喘气机会,必须得赶快突破这些人格,不然打持久战,没有一人是这些碎片的对手。 他呼吸急速,“老大,你还好吗?” 余千岁简单应声,嘱咐他不用考虑其他事情,先专注自身。话音刚落,从东边的窗户方向,立即跑来一支队伍,十人组成的恶行玩家,此刻他们的眼中目露凶光,正常的沟通已经于事无补,想必他们已经被碎片换了人格。 “当心!”清冷的声音夹着几分着急,一道冷厉的剑风从远处传来,余千岁霎时睁开眼睛,顺着剑风的方向看去,只见陈槐一脸沧桑,毫无血色可言,他在远处隔空指挥承影剑,锋利的剑刃在空中盘旋成圆环,迅速从进攻者的脖颈滑落。 急切的脚步声匆匆传来,陈槐上下打量余千岁,“你没事儿吧?” “没事。” 先前的不愉快在这一刻烟消云散,陈槐拍了拍余千岁的肩膀,“从道具库里找蛊虫,以毒逼毒,这样才能把化虫入体的碎片逼出体外。”说罢他又是横空一剑,斩杀了侧面来的攻击者。 余千岁迅速划破他和擎风的中指指尖,两条肥硕圆润的黑色蛊虫,闻到血液的味道后,径直奔着血管而去。这种异样的感觉,让余千岁倍感不自在。 但是体内的虫子蠕动,一切的感受又极为真实。 “啪嗒……”虫子落地,立马变回银色的碎片,而蛊虫完成它的任务后,钻出脑袋在指尖停留,陈槐从怀里掏出一管竹筒,打开盖子,里面独特的香气诱导蛊虫向竹筒蠕动。 “……三片,四片,齐了!我和擎风的碎片都在这里了。” 余千岁的心情在见到陈槐的那一刻雀跃起来,他不得不承认,在确定眼前的人就是陈槐的时候,哪怕他不愿意自己的情绪受别人影响,但这一秒他却接纳了,并且为之庆幸,还好陈槐没有离开风暴之城。 “闪开!”陈槐的面色忽变,三个被“偏执真爱”的人格操控的玩家,已经神志不清地交相依偎,忽地下一秒他们怒目直瞪,张开大嘴奔着对方的喉咙而去,丝丝鲜血掉落在地面,而此时他们的喉咙血肉模糊,当即殒命。 玩家死亡后,体内的人格虫子便会爬出来,再次恢复成碎片本来的样子。 “咚咚咚!时间到。” “恭喜幸存的玩家,请各位随意选择下一层进行通关。” “大奖就在前方等你们哦~” 第114章 镜面 嘶哑的钟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经过刚才一战,一楼的玩家已经损失了近一半的人数,受人格碎片的影响,很多人即便是侥幸逃脱,但是精神面貌比之以往也大打折扣,完全不同之前。 弥漫的血腥味在钟声敲响里传来余韵,沉闷的声音撞击在场每个人的心房,陈旧的木板轰隆隆地向右滑动,呈现在众人眼中的,是两架木梯。一架直通二楼,另一架则是奔向地下一层。 余千岁弯腰捡起一枚碎片,波光粼粼的银色碎片,给指尖传来刺骨的寒意,陈槐手中的承影倏地一下将碎片击落,他厉声说道:“不要碰。” “这些碎片有问题,有可能会卷土重来。” 冷风骤起,伴随大川雌雄不分的声音: “五分钟的倒计时即将开始,奉劝诸位,赶紧选好你们要去的下一层,否则过时不候。” “桀桀桀……”惊悚的笑声穿进骨子里,好似小刀在骨缝划动,令人胆寒。 “本次赏金活动的最终任务,只有到达顶层才能知晓。在此之前,恭祝各位好运。” 大川的声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五分钟倒计时的滴滴答答机械音,在场的玩家纷纷向两边跑动。 余千岁手握扇子,装是漫不经心地问起陈槐:“你打算去哪儿?” 陈槐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盯着二楼的楼梯,他声音沙哑,“我去二楼。”说完,陈槐长腿直迈,不顾余千岁和擎风的想法,径直向前。 擎风左右转头,频频看向陈槐的背影,以及自家老大阴郁的表情,这是什么诡异的气氛,密不透风的灰色乌云将余千岁笼罩在内,擎风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神情,等待他下一步的指示。 时间滴滴答答地过去,还剩最后一分钟。 余千岁简直要被陈槐的举动气炸了,他自诩情绪平和稳重,更不会因为别人的一举一动受影响,但是很明显,他因为陈槐,情绪失控了。不仅如此,陈槐的所做所为,还让他摸不着头脑。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陈槐,两人算是积累矛盾,在双方误会下不欢而散,他对陈槐的考虑,陈槐不知情,陈槐想要离开云落山,他也不愿意。 结果到了这里,不仅被陈槐搭救,还受到他的关心,就在余千岁以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缓和,且恢复如初时,陈槐丝毫不顾及他的想法,将他撇在这里,自己去二楼了。 这算什么,闹了半天全是他的自以为是? 想到这里,余千岁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陈槐既然不和他一起行动,那他也别主动好了,看最后谁能犟过谁。 “十……九……八……” 倒计时还剩七秒,余千岁决定好了,他要和陈槐走相反的方向,“擎风,我们直接去负一。” 擎风对此并无异议,两人赶着最后三秒,抵达通往地下一层的楼梯口,此时一层已经人去楼空,空压压的,除了遍地的血迹和受伤死亡的玩家,再无一个活物。 陈槐亦步亦趋地来到二层,震耳欲聋的钟声,顷刻之间变成无数面立体交错的镜子,好似迷宫一般,通透光亮的镜面映射出的不是玩家的身影,而是透过他们本人,照出了每个人的过往。 在镜子面前,所有人在现生当中难忘且重要的事情无所遁形,哪怕是隐藏在心中的秘密,这一刻也全部揭示在众人面前。 陈槐凝视着镜中的自己,他那时还很小,和老张头去野山游玩,险些被毒蛇咬死丢命,若不是老张头及时发现,恐怕他早已归西。 “你这个娃儿,咋啷个不听话。让你在这儿等我,等我!” 老头儿对着陈槐的脑门狠击三个爆栗,敲得陈槐晕头转向,肉乎乎的小手抱住脑袋,“师父,别敲了……再敲我真的要死了。” 又是三个爆栗,老头儿连续呸呸呸,气得他吹胡子瞪眼,“说什么不好,以后不许再说死不死的,避谶懂不懂!祸从口出懂不懂?” 豆丁大的陈槐悄咪咪背着老张头转过身去,不顾野地的肮脏,一屁股坐在上面,哼哼唧唧地小声重复师父的话,学他说话的表情,肢体也是一样的动作。 陈槐脖颈前倾,左手弯曲背在身后,右手对着空气指指点点,“懂不懂,你这娃儿懂不懂?” 话音落地,老张头带着“核善”的笑意出现在陈槐面前,“看来你记住了,既然记住了,脑子定是还有多余空间。把这几本书拿去,趁我回来之前,上面的技法全部都要学会,包括每一个口诀。” 老张头从他那缝缝补补的破烂七彩挎包里,掏出三本皱皱巴巴的旧书,扔在陈槐的怀中,趁着陈槐低头看书的时候,他立马启程,不知去向何方。 正是因为这次的历练,让年岁仅是个位数的陈槐,已经有了在野外独自生活的充足知识,无论实操还是理论,皆是信手拈来,而老张头给他留的三本书,里面的知识精华,则成为他日后吃饭的保障。 图个温饱便是给人们批批八字,算算姻缘。想要过得舒服些,日常捉鬼驱邪祟,亦是不在话下。 那段时间的经历,确实给陈槐的今后奠定了不少牢靠的基础。 而老张头儿,也是他现生唯一一个重要的人。 镜面水波动荡,扭曲变换成另一番景象,空旷的野外变成云落山里的套房小院,星辰满布带来万里银河,陈槐站在镜子前面,看到他和余千岁的过往,从初识到争执,再从携手闯关变成今天这个局面。 他的指间滑动,立马打出清脆的响指,一道跳动着蓝色火苗的符箓,跃然在指间上空,陈槐双唇轻启,低声念道:“我以日洗心,以月炼形,真人助我,玉女佐形,二十八星宿,与我合并,千邪万秽,逐气而清,急急如律令。” 符箓轻飘飘飞到陈槐面前的镜子上面,随着一段净心咒,混乱旋转的画面总算消失不见,幸得他见过类似的邪术,这还得益于老张头云游四海,每次回来都要把搜刮来的稀奇百怪的古书交给他看。 他看得多了,见识也就广了。 只是可惜,师父给他带回来那么多关于道家技法的古书,却从未给他带来有关人际交往的书籍,这就导致他在面对一时解不开的局面时,陈槐的做法便是先行一步,理清自己的思绪,再去解开变成扣结的疙瘩。 原本想着离开风暴之城,回到他的自然之都,在看不见别人的日子里,他能潜心钻研自己的改变,把症结一一找出来,再对症下药去疏通。奈何天不遂人愿,因为积分不够,他只好来到无声区参加赏金活动积攒积分。 遇到余千岁,完全是意外之举。 那个该死的银色碎片,居然妄图干扰他的本我人格,还好被他及时解决。 当时陈槐解决了自己的麻烦后,本打算按兵不动,只要没人来打搅他,他就能苟到这一局结束,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擎风的大块头很难不让人注目,视线顺着擎风向他周围看去,就能看到眉头紧锁用力杀敌的余千岁。 在陈槐的大脑还没做出要不要出手的决定时,他的剑已经先一步展露出陈槐内心的想法,闪着弧光的承影剑,当着余千岁的面帮他解决了那些麻烦。 陈槐不得已只好出面,毕竟余千岁认得他的剑。 在见到余千岁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时,陈槐的心更乱了,他强迫自己不去看余千岁,又控制不住留意他的心,就在余千岁捡起碎片,陈槐再一次心急,这也令他迫不及待离开余千岁的视线,他需要独自镇定,来抚平心中跳跃的毛躁。 而这些镜子,把玩家内心的秘密展露出来,无论正面还是反面的事情,凡是对玩家重要的人或物,在镜中通通上演。 时间一长,注视镜面的玩家,很难不会陷入其中,无法自拔。久而久之,就会扰乱玩家的心智,真假不分。 来到二楼不过才半个小时的时间,单是陈槐周边的玩家,已经有十几人都被镜子吞噬掉了,他们被镜面拉进虚假的世界中,在情绪冲击的重大事情里惨遭崩溃。 二楼的镜子迷宫,尚在镜外的玩家,时而对着镜面放声大笑,时而挥动拳头砸向镜面,镜面发生蛛网般的破损,下一秒就将玩家吸入镜中。 “咔咔咔……” 破碎的镜片掉落在地,陈槐闻声看去,瞬间呼吸一滞,他颇为熟悉的鞋子和破洞裤正卡在镜子外面,两条腿来回挣扎,试图从吞人的镜子逃离掉。 陈槐急忙跑过去,只见这人的手指死死抠着镜面边缘,用力的指尖泛起濒死的青白色。 “吴期?” 镜中挣扎的人突然平静下来,镜子里面的他转过头,虽然看不见说话人的样貌,但是声音却极为让他安心,是陈槐! 吴期的腰部被卡在扭曲的镜面当中,不规则的尖锐边缘,稍有不慎,就能把肌肤刺穿成数不清的窟窿,吴期的腰间沾满血渍,他刚才站在镜子面前,当时上警校发生的事故,突然血淋淋地出现在他面前,在他看着镜中的老友,生动地笑起来,吴期的意识霎那间恍惚,待他清醒过来,平静的镜面正在发生扭曲,他见不得这种剖心机关,把过往的秘密展露在大家面前,这令吴期格外愤怒。 他挥动拳头朝镜面砸去,镜子呈蛛网般碎开,掉落的碎片砸在地上,就在他以为将这件事情解决完毕时,扭曲的镜面中间生成漩涡,镜中世界生出强大的劲风,将吴期吸进去。好在吴期反应迅速,双脚立马蹬在镜面上,对抗迎面而来的飓风。 只是他的力量相较这阵妖风而言,实在微不足道。 风暴继续吸入,吴期渐渐败下阵。 他的上半身被吸进镜中,原本破碎的镜面也在逐渐一条又一条的合拢缝隙,吴期只好双腿不停挣扎,试图提高自己生还的几率。 陈槐手掌张开,承影剑化成数把大小相同的袖珍剑,对抗镜中的风筒,飞向吴期的腰间,从而在镜子边缘和吴期的腰部形成一层防护墙,避免镜缘加深力道。 “陈哥!陈哥!”吴期内心兴奋起来,他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以往见识过承影剑的厉害,这次更是被承影贴身保护,让他顿时燃起生的希望。 陈槐沉着地应道:“是我。你不要乱动,免得伤口加剧。” “我在外面给你想想办法。” 又是一道闪着蓝色火焰的符箓,顺着净心咒贴在镜面上,镜子的裂痕被外界压制,突然停止合拢,总算给吴期留出喘气的机会。 承影剑的分身被陈槐握在手中,这把分身剑的造型比之以往更加奇特,如同古代的鱼肠剑,剑头锋利。陈槐握住鱼肠剑对准镜面刺过去,“刺啦……”所有的镜片悉数掉落,吴期也从半空中立马摔到了地上。 陈槐急忙搂住他的肩颈,吴期失血过多,现在通体冰凉,陈槐的双指贴近他的后脖颈,微弱的脉搏传动,完全不似活人。 “吴期,你撑着点,一定不能睡!” 吴期澄明的双眼却变得模糊一片,吃重的眼皮向下耷拉,染着血迹的嘴唇发出间断的音节:“陈哥……谢……” 吴期突如其来的变化,促使陈槐心急如焚,他身上没有药物,只能把希望寄托到承影剑,围成圆环的袖珍剑此刻从镜子飞到吴期受伤的腰部,冰凉的剑身能够稍微起到降低血流速度的作用。 与此同时破碎的镜面突然泛起刺眼的白光,地面的碎片飞在空中,齐刷刷拼凑成完整的镜面,镜框上下张开狂风巨口,瞬间将吴期吸入镜中。 感受到侧边冷风的吹袭,陈槐紧紧抓住吴期的衣服,下一秒连同吴期一起,被迫卷入镜中世界。 “烤冷面一份十元,可加香肠、火鸡面啊~” “炸串炸串,两元一串!” …… 此起彼伏的小摊叫卖声,暴晒在阳光正盛的午后,陈槐抬眼向前面看去,挂着江海市警官学院的大门,此刻学生们鱼贯而出,他目光敏锐,一眼就看到了混在人群和同学们有说有笑的年轻版吴期。 第115章 哥们?骗子! “吴期!” 陈槐挤过反方向冲出来的年轻学子,一头扎在吴期面前,彼时正和同学说说笑笑的吴期,看着眼前沧桑切陌生的男人,一脸懵逼。 他刚入学不久,正是和同寝舍友建立熟络关系的阶段,即便记性如他这般好,也只能把舍友的面庞和各自的名字对应在一起,其他没有交集的同学,完全不知道对方叫什么。 但是眼前这个突兀的男人,为什么会知道他的名字。吴期在脑海里搜寻片刻,也未曾找到一星半点有关陈槐的记忆。 “大哥,你在喊我?”吴期微微后退一步,眼神中充满警惕,他狐疑地开口,看向这个满脸胡渣的男人,身边的舍友察觉到气氛不对,立时止住脚步,目光齐齐看向陈槐。 阳光正盛,照在陈槐的脸上,心急如焚的他额角渗出汗珠,顺着脸颊滚落在地,依吴期的反应来看,他不像是恶作剧,而且他的外观造型,比之先前年轻了不少。现在又是在学校门口,恐怕现在的吴期,应该还在上学。 陈槐脑筋一转,临时编出蹩脚的借口。 “你是吴期吧?” 吴期点点头,一脸茫然地看向他,“是,你找我有什么事儿?”陈槐从口袋里掏了又掏,空空如也的衣袋一无所有,他讪讪地伸出手,硬着头皮说:“同学,你有个快递没拿。” “啊?” 吴期吃惊地睁大眼睛,嫌弃地笑出声,这年头什么骗子都有,现在居然敢来警官学院的门口招摇撞骗了,知道他的名字又怎样,他又没钱,除了帅气的面庞,什么也没有,总不能这个胡渣骗子看上他本人了吧,要拉着他去干非法的事情…… 吴期天马行空的想象越跑越歪,落在陈槐身上的目光,时而凶狠时而厌恶,他身边的舍友直接了当地发声:“哥们儿,你做什么不好,要做个骗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警官学院!不远处可是地方派出所,需要我报警请你喝茶吗?” 陈槐无奈地叹气,只好退到一边,看着吴期越走越远的背影,他顿时惆怅接下来该怎么做。 镜中世界根据镜前玩家的记忆构建而成,这就意味着此刻的场景,定然是吴期脑海中的深刻事件,这个年纪朝气蓬勃的吴期,会有什么难忘的事情…… 先前没听吴期讲过,他虽然最近一直和吴期同进同出,但吴期很少和他提及过往的事情。所以……陈槐对吴期的了解,只有他的秉性,和他在里界的穿衣风格,然而两张一样的面孔重叠在一起,却是每一个地方都很别扭,学生时期的吴期一头黑色短发,利落干净,完全和里界的他是两个样子。 对吴期的过往丝毫不清楚,现在该怎么做才能取得吴期的信任?陈槐一时间犯了难。 陈槐坐在路基石上面,看着光阴一寸一寸从耀眼变得黯淡,临街小贩陆陆续续收摊准备回家,吴期却一直不见影踪。 今天周五,难不成吴期不回学校了?那他得等到什么时候? “救命!有人抢劫!” 女生的尖叫极其恐慌,陈槐刚抬起头,只见一道人影从他面前飞过,他眯起眼睛仔细查看,飞奔的人拽着一个银色的挎包,转头发现身后的女生哼哧哼哧跑到双腿发软。 陈槐不确定他在既定事件里出手,会不会导致场景出现崩塌,但是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承影剑从袖子飞出,直线飚向李松阳的后背,剑从包带的下方穿过,连人带包一起钉在墙上,李松阳察觉到遇上了高手,慌不择路地扔下挎包转头就跑。 陈槐距离他三十米左右的距离,短短几秒的时间,他快速扫过眼前的街景,立马在脑海构成一幅简单的地图,根据大致推算,陈槐两步跨到临近的小路,长腿直驱,抄近路拦在李松阳面前。 “你跑什么?” 收回承影剑,陈槐居高临下地蔑视抢劫的李松阳,有手有脚四肢健全的人,做什么不好,干这种勾当。 李松阳一脸不屑地对陈槐挑衅道:“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否则……”话音未落,吴期匆匆跑来,他瞥了一眼李松阳,反问道:“否则什么?” 站在吴期身边的女生义正言辞地说道:“否则,你就会见警察。我已经报警了,你在这儿等着吧。”女生双臂交叉,嫌恶地以牙还牙:“我劝你不要想着逃跑,我们这么多人把你堵在这里,你就算长出翅膀也飞不出去。” 三人把李松阳堵在墙角,紧随其后跑来的苦主拿起掉在地上的包,连连向陈槐他们道谢,陈槐简单的嗯了一声,算是回答。女生却走到她面前,细心地帮她把包面的脏污擦除,安慰地拍了拍苦主的肩膀:“没事啦,以后要是再遇到这种情况,你就直接给我打电话,我就在警官学院上学,我叫沈慕梨。” 苦主和沈慕梨加了微信后,三步并两步立马走了。 反而是吴期对陈槐的行为表示不解,“喂,你怎么还在这儿?天都黑了大哥,你就是想骗人,也骗不了,赶紧回家睡吧,等天亮了你再出来骗人,看看谁会被你骗走。” 陈槐一脸黑线,眼前的吴期,和里界的他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就连对陈槐的第一印象,也是截然相反,看来吴期是彻底将他打入骗子一列了。 蹲在墙角的李松阳听了这话立马站起来,义正言辞地反驳:“你一个骗子,拦我干什么?兄弟,咱们都是一家,你行行好。”李松阳向陈槐抛去暗示的眼神,陈槐将承影剑缩小,化成一柄看起来和玩具刀没什么两样的未开刃匕首,抵在李松阳的脖颈,“老实待着。” 李松阳翻起白眼,“你装什么正义?等会儿警察来了,我向他们举报,看你怎么跑,反正你有人证在这儿。” 吴期开学以来学的擒拿术这一刻派上用场,趁着李松阳和陈槐叫嚣,他走到李松阳身后,拉过李松阳的双臂来了一个反擒拿,痛地李松阳咧嘴怒骂起来。 “别骂了,省点口水去和警方辩解吧。” 李松阳被警察带走时,一直骂骂咧咧,说是要带功立罪,“警察同志!我举报,这个男人是个骗子!你们可千万不能放过他啊!” 陈槐心下一惊,脚步正在后撤,就听到吴期对警察说:“误会,警察同志您甭听他瞎说,天色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去了。需要做笔录,您再联系我,这是我的电话……” 警察走后,陈槐好奇吴期的态度怎么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变,“你不认为我是骗子了?” 吴期摆摆手,“这是两码事,我是亲眼看到他抢那个女生的挎包了,但是没看到你当场行骗,虽然你骗到了我头上,但是目前我没有遇到实质性的伤害,不能对你立下判断。” 陈槐点点头,不愧是警官学院的,这话说的一套一套的。 “不过!”吴期踱步走到陈槐面前,“你还是很可疑。” 不等陈槐回答,吴期叫住刚从便利店出来的沈慕梨,“走啦大鸭梨,再不回寝,当心宿舍楼锁门。” 沈慕梨一听这个称呼,立马张牙舞爪地蹦到吴期背上,吴期似是早有预料,一把稳稳地接住沈慕梨,任凭她从背后勒脖子,“我说了多少次,不要叫我大鸭梨,你脑袋是不是装的水啊?” 沈慕梨拧住吴期的耳朵,“让我看看,能不能把你脑袋里的水晃出来。” “好的鸭梨女王,小的遵旨。”吴期双臂从沈慕梨的膝盖下面弯抄过去,忽地他脑袋向后,吓得沈慕梨一激灵,立马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吴期你完了,你故意的!” 两人的打闹声越走越远,他们的背影被路灯拉长,陈槐站在原地,望着吴期远去的背影,心中忽地生出感慨,年少真好。 夏末的晚风残留白日的温度,吴期没有回头,却意有所指地高喊道:“兄弟,赶紧回家吧。” 陈槐重新坐在路基石上,抬头看着漫天星河,他除了这里无处可去。等等吧,等到明天一早,他就去找吴期。镜内的时间流速应该和外面的不一样,但这也不能保证他们在镜子里面是安全的,必须早点出去,万一这个世界崩塌,他们恐怕回不去。 “吱吱吱……” 黑暗狭小的空间传来类似老鼠的声音,这声音在密闭的环境中交相回荡,此起彼伏的叫声越发显得阴森。 孟歌紧张地握住手中的荧光棒,好在她进来之前,准备了一大包的必备工具,早就料到无声区不能使用系统道具,所以她提前准备好,有备无患。稀疏微弱的蓝色荧光在浓稠胶黏的墨夜当中,似石子落入深海,波澜极微。 这一层的主题到底是什么啊,为什么走了这么久,也不见其他人。暗处的叫声刺激地孟歌头脑发麻,她双手冰凉,止不住地颤抖。 “duang……” 孟歌迎面撞上一堵墙,痛觉传递导致她鼻梁发酸,吃痛的眼泪缓缓落下,手中的荧光棒掉在地上,向旁边滚了两步,立马看不见任何光亮。没了光源,在这里岂不是寸步难行,她总共带了三个荧光棒进来,方才有两个已经用到没电了,这是第三个,结果还滚到一旁,根本找不回来。 无边的黑色恐惧将孟歌包裹在内,她颓然地跌倒在地,四肢发软后背生寒,交相上映的负面想法在她脑海挥之不去,不管暗处有什么活物,都不要过来……求求了,她现在无望到怕得要死。孟歌把头低下去,埋进膝盖,双臂搂住腰背,尽量缩成一团。 “你好,这是你的吗?” 有人在说话! 她猛地抬头,点点荧光在眼前绽放,孟歌尽力掩盖住哭腔,“是我的,多谢。”她接过荧光棒,微弱的荧光只能将面前的人照出轮廓,她看不清这个人的长相,只能凭感觉确定他的身高体型,总算遇到其他人,不然光是她在这里漫无边际地摸索下去,不知会到何年何月,还有没有机会出去。 “你刚刚撞到我了。” “啊?”孟歌一头雾水,她明明撞到了一堵墙!这个时候还要讹她吗?“我没有,你别瞎说啊。我分明撞在墙上了。” 孟歌话说出口,立马察觉出其中的问题。 不对!荧光棒所照射的范围很小,这个人肯定看不清她做了什么,所以他说得有可能是真的? 擎风回应道:“刚才是我站在门口,挡住了你的去路,抱歉。” “你跟着我走吧,我能带你出去。” 孟歌呆愣愣地哦了一声,她把荧光棒举高,跟着擎风左拐右拐,终于看到一片光明。一米高的门洞,里面是明亮一片,和这里的漆黑完全不同。 “刚才我站在那里,为的是不让斗兽跑丢。” 擎风弯腰钻进门洞,孟歌随之也钻了进去,眼前的一幕令她瞠目结舌。 各种各样的飞禽走兽,在中间的斗兽场上演撕咬酣战,围在场外的则是和她一样的玩家,终于找到组织了!孟歌心中的不安顷刻间落回胸膛,她向擎风道谢。 “多谢先生出手相救。” “无妨。不过你是怎么去到那里面的?” 孟歌无措地摇摇头,“我从一楼下来,没走两步就在那里面了,黑不拉几的什么也没有。”说着她突然生气道:“要不是你把门口堵住,我看不到光,也不至于跟个无头苍蝇一样在里面乱窜。” 擎风没多解释,而是朝着斗兽场走去。 “第三场比拼现在开始,场上还剩四十八名玩家的斗兽,十五分钟的厮杀时间,现在倒计时三十秒!” 顶端悬挂的喇叭慷慨激昂地汇报战局,孟歌环视四周,这里的玩家她一个也不认识,还得去找刚才的男人问个清楚。 “不好意思哈,我刚才有些情绪激动,还请你见谅。” “嗯。” 见他没有太大反应,孟歌继续问道:“请问场上的斗兽从哪儿来的?我是不是也有?”擎风指向右前方的红色盒子,“抽签,抽中哪只是哪只。” “好嘞,多谢多谢!” 第116章 地下骰王 炭黑色的围栏在中间形成斗兽场,四散各地的玩家神情紧绷,各个捏紧手中的签,每支签子的颜色不同,上面雕刻的动物图案也大相径庭,假若有人运气不好抽到了小型飞鸟,类似家养鹦鹉般的大小,还没上场,恐怕就会被体型庞大的凶兽碾压在脚下。 “倒计时……” 喇叭声音击荡在众人心房,扰得大家情绪不振,全神贯注地盯着场里的动物,在这一层,玩家们不能自己直接对抗互搏,只能把希望寄托到抽签的好运上面。 狂野如烨虎,两只眼睛迸射出的寒光,只需扫上一眼,就会令玩家不由自主地胆寒,双腿发软,比赛尚未正式开始,烨虎的一声狂啸,已经将诸多小体型的斗兽吓得四处逃窜。 孟歌按照擎风的指示,找到抽签桶,她低头伸长脖子向桶里看去,试图以窥见好运的方式作弊,“嘎……咕咕!”一只不知从哪儿飞来的血鸦,围着孟歌的脑袋盘旋,坚硬的长喙扑向孟歌的脖颈,吓得她急忙蹲下,捂住脖子,“别啄我,求求你高抬贵手……”孟歌连续祷告,担惊受怕的样子被血鸦捕捉在眼里,似是听懂她说的话,血鸦扇动翅膀稍微远离孟歌,不过仍然和她隔着半米的距离,仿佛是在监督她的抽签公正。 孟歌经此一吓,旁门歪道的想法瞬间消失,她梗着脖子想着干脆伸头一刀,手臂探进抽签桶,在倒计时步步紧逼之下,还没等孟歌查看签子上面的动物图案,急忙举高红签,大声喊着:“等一下!还有我!” “我也是玩家,刚才没有上场。” 孟歌的声音吸引了众人的视线,他们自行列成两行,中间留出一条走道,孟歌左看右看紧张地吞咽口水,不好意思地连连向大家致歉。 “抱歉各位,请问斗兽场的主办方在哪里?你们漏了一位,还有我的斗兽没有上场。” 喇叭里的倒计时戛然而止在最后三秒钟,伴随嘶啦的电流声,喇叭里的声音重新恢复:“欢迎这位玩家,请你举着签子向前走十步!” 孟歌目光无措地向周围人寻求帮助,然而在场玩家全都左顾右盼,又或是低声交谈,眼看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居然又跳出一个新玩家,这对于所有人而言,获胜的概率都少了一分,自是不乐意孟歌的出现。 孟歌见无人帮她,她也只好依言向前迈了十步,待她刚刚站定,在场灯光瞬间变暗,一秒过后,场上的光柱全部投向孟歌。 “你的斗兽是什么?” 孟歌放下胳膊,拿起红色的木签翻动起来,一面是浸染的血红色,另一面则是雕刻的飞禽图案,她心里突突地猛烈敲鼓,这个图案,怎么和她刚才见到的血鸦那么像? 未等孟歌确定自己的斗兽,一个银色包装的巨大球型装置,悄无声息地降临在她头上,灯光频闪,五颜六色的灯柱交相辉映,晃得玩家睁不开眼睛。 只听到嘭的一声巨响,球型装置向左右两边打开,无数彩带降落在孟歌的发梢,与此同时一只叫声难听的血鸦,从装置里面钻出来。 所有人的眼睛被灯光频闪晃得看不真切,却在下一秒清清楚楚听到女人的尖叫声和轰然倒地的声音。 在场灯光再次变得漆黑,三秒过后,金色璀璨的灯光将会场各个角落照得透亮。 “啊啊啊啊!” “天,杀……杀人了!” “什么杀人了,明明是血鸦啄人,你长个眼睛不知道看啊?” …… 叽叽喳喳的讨论声,在他们亲眼看到孟歌死不瞑目倒在血泊中时立马炸开锅,仿佛铁锅里沸腾的开水,活蟹在锅中挣扎发出噼啪的声响。 那只血鸦双爪紧紧抓住孟歌的肩膀,乌黑色的长喙正在啄食孟歌的脖子,她的脖颈动脉就在刚才,一刹那被血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线飞落,长喙冲向孟歌娇嫩的皮肤,准确无误找到她的颈动脉,尖锐的喙角戳进孟歌的血管,当场血溅三米。 血鸦半身被鲜血溅到,待孟歌倒地,它立即张开喙嘴,啄食孟歌的脖颈,从她外翻的伤口进发,一点一点蚕食整具尸体。 “呕……” “我要吐了!” 此起彼伏的呕吐声,给血腥四起的会场,又增添了几分难闻的滋味。 在场玩家都是雄心勃勃冲榜登顶的高手,少说参加的副本不下十个,饶是之前在副本杀过敌人,也见过不同的死状,但是头一次亲历被杀现场,尤其是在密闭空间,这么狭窄紧凑的距离,感官刺激令多人止不住地弯腰呕吐。 擎风见此情景免不了皱眉,他转过身,却发现自家老大早已闭上眼睛,擎风微微弯腰询问余千岁,“老大,依你所见,咱们两个抽中的斗兽,胜算的希望大吗?” 余千岁缓缓抬起眼皮,沉声道:“你这是怕了?” “没有!”擎风继续说道,“我只是觉得,最后一场斗兽比拼的规则很奇怪。先前的三场斗兽,全部都是在十五秒之内两两对决,效率快速且目标明确。但是这最后一场,近五十只凶兽一起在斗兽场上撕咬,这不就跟养蛊一样吗?” 余千岁沉吟琢磨,他心中出现一个猜测的大致轮廓,但事情还没发展到那一步,多说无益,万一是他分析错了,自是更不必说出口。 “擎风,你对那个女人有印象吗?” 擎风不解地问道:“怎么了吗?她有问题?” “斗兽场的东南角有处一米高的孔洞,进来时我就发现了,既然斗兽,在争斗的过程中,那些凶兽极有可能乱跑乱窜,我就走到那里,站在前面堵上了。” “三轮比拼过后,我察觉到后背有动静,仔细一听貌似是人声,所以我走进去看了看。” 余千岁眉头舒展开来,放松地浅笑,“看来我们就要离开了。” 擎风一脑门问号,老大为何这么说? 血鸦啄食人肉的声音依旧窸窸窣窣地在空间里传递,暂停的倒计时这一刻再次出现,喇叭传出电流声,“恭喜在场四十八位幸运玩家,你们成功解锁地下一层,接下来五分钟倒计时,出口即将开启,请各位做好准备。” 这下不单是其他玩家,就连擎风都不淡定了,难不成他们被系统耍了? 余千岁看向擎风狐疑的眼神,手中的折扇拍了拍他健硕的肩膀,“走了,去地下二层。” 四十八名玩家立即朝着两个方向前进,多一半的人选择继续向下,只有少数几人接连爬过两层梯子,奔向第二层。 擎风脚步沉重,踩在嘎吱嘎吱响的木板梯子上向下走,后面的光亮逐渐暗淡,在听到出入口的大门关上之后,擎风问向余千岁。 “老大,你刚才是不是猜到了?” 余千岁摇摇头,结果和他想的一样,但是细节却有几分出入,他以为孟歌的真身会从某个地方窜出来,向大家宣告此次楼层的活动结束,但是很显然,孟歌一直没有出现。 擎风惊呆得不禁拔高音量,“这么说那个女人,不是活人?” 余千岁否认地说:“是活人,但她应该是克隆人,或者属于精细仿生人,所有的细节和我们一样,没有任何差别,唯独她的耳垂后侧,有一串竖向代码,血鸦的目的是毁尸灭迹,引起大家心中的慌乱。” “我怎么没看到?”擎风纠结地挠头,他和孟歌之间的接触,可比老大所处的位置更近,在带着孟歌从黑暗空间走出来时,出于警惕,擎风特地观察她的一切,未曾发现异样。 余千岁略有得意地挑眉,他将扇子在眼前撑开,让擎风凑近观察。 白色的扇面顷刻之间变成透明流动的水波纹,能够将环境内的一切异样察觉出来,即便是隐藏的东西,也会被扇面捕捉,无所遁形。 擎风惊讶地拍手称赞,不过却冒出一个新问题,“老大,无声区不能用道具,你这把扇子怎么来的?” 余千岁迅速将扇子合拢,“我亲手做的好玩意儿,这里的规则,当然限制不了我。”他眸色忽地暗沉,耳畔的发丝拂动,极其微弱的冷风穿过余千岁的后背,他当即给擎风递眼神,擎风默契地转身靠近余千岁的后背,不见其人却闻其声。 “不愧是云落山的会长,要不要和我来场合作?” 声音虚无缥缈,分不清从哪个方向来的,眨眼间一枚红色卷曲的鸦羽,落在余千岁的扇柄上面,冷窟般的寒意陡然消失,一切恢复如初。 余千岁捏起这根轻飘飘的鸦羽,展开半个扇面,将它收拢进去。 反倒是擎风,对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很是熟悉,以他几次进出无声区的经验来看,多半是金十二故意捣鬼,没准先前遇到的孟歌,也是金十二的分身之一,目的,恐怕是要拉云落山下水。 难道…… 擎风手指摩挲下巴,低头细细分析这一切,他向余千岁求证,“老大,你说金十二会不会有什么腌臜事情,不方便出手,这才找上我们?” 余千岁的眸光射出寒意,淡然地说:“云落山何时缺过主动递来的合作?他故弄玄虚,我曲水回环。” 他的手指扣在扇柄敲击,“这东西……”余千岁冷笑道:“可不够他的诚意。” 擎风当即明白,老大这是有他其他的打算,老大不说,他当然也不会多问。 地下二层的主题很简单,简单到幸存的玩家无一不怀疑这里面有诈。 每名玩家拿出自身现有的东西作为赌注,骰盅摇动,必须全部下注,骰盅停止后,赌对大小的一方即可获胜,赢家可以选择取走输家任意份额的赌注。 规则仍旧是两两对决,唯一不同的是,双方赌大小的决定,是交给三角场中间的金骰子决定的。谁的点数大,谁就有优先选择权。 洁白无瑕的地面出现几行规定: 【二十四面金骰子,玩家点数大的优先选择对赌结果】 【赌注必须是玩家自身现有的东西,包括但不限于器官、情绪、物品等】 【玩家两两对赌,一场定输赢】 【三台对赌同时开始,所获赌资最多的玩家,拥有直升顶层的机会】 闪着金色光泽的文字,在地面停留了三分钟,拔地而起的三角场取而代之,每条场线的外侧搭建对赌台,双方的位置各有一枚绿色的按键,按下按键,场中透明的穹顶仓内的金色骰子,就会发生转动,确保每一轮都是公平公正的结果。 玩家开始之前,需要面对对方说出自己的赌资,系统确定后,每个人的头顶会出现彩色信息栏,上面注明自身的赌资,赌局结果,以及战利品。 离擎风不远处的玩家听完所有的规则,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他在现生就是老玩家,成天没事儿最喜欢摸牌,玩骰子,常常把小赌怡情放在嘴边,杨琦更是靠着一手出神入化的老千技术,给自己挣到了两套房子。 不过好景不长,在他装修第二套房子时,曾经的赌友找上门来要求他还钱,杨琦却说,他凭本事赢来的钱,凭什么要还。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讨钱的赌友,其中两人带着刀,眼睛猩红地举起菜刀,将杨琦的手砍断,他也因此流血过多,不治身亡。 来到里界后,杨琦的手腕时常传来幻肢疼痛,他现在的两只手都是系统匹配的机械假手,不过尽管这样,他骨子里依旧戒不了赌。 现在不仅可以不用冒死打本,还有现成的赌博游戏,杨琦的心快痒死了,机械手指也上下弹动,他的目光在所有人的脸上匆匆扫过,最后定格站在他对面的李雯身上。 杨琦铁灰色的机械手指流畅地抬起,指向李雯,他趾高气扬的鼻孔出气,“就是你,别躲了李雯,从一进来我就看到你了。” “先前在副本里赢了我三个珍稀道具,这一把我得赢回来!” 李雯不屑地盯着杨琦讽刺道:“当心你的双脚也没了。” “和我比?你算什么玩意儿和我比?” 第117章 偏执赌狗 李雯和杨琦的争吵,一下子吸引了不少心事重重的玩家。押注的赌资不能太小,免得没有挑战性,若是太大,玩家们的心理各有各的弯弯绕绕。所以谁也不愿意先登上赌桌,大家都在等,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出现。 杨琦奔着李雯的方向逐渐走近,他趾高气昂,面不改色啪地一声,把腰间的玉珠带抽出来甩在赌桌上,“我赌千年玉珠带,还有我的两只手!” 话音刚落,杨琦头上的悬浮屏闪烁起来,一番滚动后,标明他的赌资。 随即杨琦大马金刀地双腿跨坐在椅子上,得意洋洋地向李雯说:“请。” “这次你若是输给我,你这辈子就成了彻彻底底的残废。杨琦,你可想清楚了?”李雯一脸淡然地迎接他的挑战,他的目光似虎,仿佛嘴巴张大能够吞噬天地万物。 杨琦满不在乎,“上一次你故意做局害我,这一次没那么容易。骰子点数比大小,谁赢了不光拿走对方所有的赌资,还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跪下来磕头叫一声亲爹!” 李雯嘴角的笑意晦暗不明,他伸出手,“谁先?” 两人靠近外侧的手掌边分别有个绿色的按键,只要按下去,就能知晓金色骰子的结果。在场的玩家纷纷围了过来,一起目睹这场怒气冲天的赌局。 杨琦铁灰色的机械手指冰冷地抚摸绿色按键,毫不客气道:“我先来。”绿键按下去的那一刻,三角场中间的金色骰子瞬间凌空抛起,经过几轮三百六十度的盘旋转圈后,倏地降落下来,只见最顶端的一面写着“13”的字样。 李雯冷嗤一声,“不愧是假手,这手气可真不咋地。”说罢他同样操作,几秒过后,金色骰子的顶面显示“17”,李雯顿时哈哈大笑起来,他挑衅地看向杨琦,“看来这次,是我抢占先机了。我选点大!” 杨琦别无选择,只能认下点小的结果。 比拼正式开始,赌桌中间摆着一个透明的骰盅,里面有两枚骰子,对赌双方同时按下桌面的金色按键,按键一旦启动,骰子就会跃在空中,三秒之后就能知晓结果。 李雯的手指摩挲着金色按键,他的表情对比杨琦可谓淡定非凡,杨琦的额角渗出紧张的汗水,胸膛的心脏跳动不停,他的手指虽然没有神经系统,但在这一刻,却不自觉地抽搐抖动起来。 李雯讥讽地笑道:“还没开始你就怕了?也是,叫嚣的比谁都厉害,这要是输了,你不仅丢了面子,还得永失双手。” “杨琦,说白了,我就是要亲眼看着你死,你太狂妄了,你这样的人,就应该早死,永不复生,才能对得起所有人的期盼。” 杨琦冷漠地抬起眼皮,他的三角眼下耷,透露出的凶光,令看热闹的玩家胆寒。 “我说了我的赌资,你呢?你赌什么?” 李雯盯着杨琦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的听力和视力,还有我手上这副钢球,三个赌资齐了。” 待他说完,李雯头上的悬浮屏出现闪动,与此同时赌桌浮现倒计时,必须在既定时间内,按下金色按键,否则双双判输。 按下金键的那一刻,众人全神贯注地盯着结果,都要抢先看到第一个吃螃蟹人的下场。 时间来到第三秒,透明的骰盅里面出现的点数加起来一共八点,李雯赢了。 七至十二点为大,他赢了。 杨琦头上的悬浮屏再次闪动,出现一条滚动的弹幕—— 【请赢家选择你的战利品】 A. 左手 b. 右手 c. 千年玉珠带 杨琦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难看,此时他不敢抬头看李雯,但是李雯的眼光已经将他全身上下扒地干干净净,察觉到李雯的视线,杨琦立马把脑袋低下去,双手揣进兜里死活不肯拿出来。 李雯嫌弃地唾骂,“刚才的劲儿呢?你不是说要我的命吗?” “杨琦,这是你应得的报应!”恐怕杨琦都不知道,在现生痴迷赌博的他,无意间毁掉了李雯的家庭,当李雯看到和睦的一家四口,最后因杨琦的失手,害得只剩他一人时,他被愤怒与恨意冲击,还好天不亡他,给了他一个报仇的机会。 在副本见到杨琦,李雯在心中告诉自己,机会来了。 他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杨琦,像杨琦这样的人,只有自我,完全不会把别人的事情放在眼里,旁人的逝去,在杨琦的眼中,和蚂蚁死掉没有区别。 李雯盯着杨琦的悬浮面板,“我选b,我要他的右手。” 杨琦听后当即哆哆嗦嗦地蜷成一团,他左手搂住右臂,恨不得把头塞进地里,完全不见方才的嚣张。 【系统接收中……】 【已确定】 “啊!”一声痛苦的咆哮,杨琦身体颤颤巍巍,好似枯叶,只需轻风就能将这片叶子不留声色地撕碎。他的右手连同小臂,一齐被空中的风刃划过,残留的半截手臂,能够清晰看到跳动的血管,鲜血潺潺流动,将他困在血泊中。 【叮!】 【本局李雯获胜】 杨琦脸色惨白,刚才的大叫已经带走他全部的力气,他现在毫无挣扎的能力,见他没有行动,反而弄脏了赌场,三角场刹那间连同赌桌和杨琦,一起从地面消失,再次出现时,焕然一新的赌桌,完全没有半点关于杨琦的踪迹。 系统提示音响起—— 【对赌开始,请玩家落座】 余千岁首当其冲,坐在他对面的是个中年男人,余千岁对他有印象,先前在他参加的初始副本中,余千岁亲眼看到男人欺负同是新人的老婆和孩子,他们一家三口出了车祸,意外来到里界。没想到男人为了自己的利益,毫不犹豫地将老婆孩子推出去,心甘情愿当起boSS的走狗,他用绳子把妻子和孩子捆住,向boSS邀功。 若不是有位躲藏在暗处的同期新人,趁boSS不备一举击灭了它,那娘俩恐怕早被男人折磨至死。 太过久远的事情,余千岁早忘了,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碰上他,勾起了他过往的记忆,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那是第一次见到这样自私自利的男人,为了活命,不惜踩着老婆孩子上位。 男人被余千岁盯得浑身发毛,这个笑里藏刀的人,让他倍感惊恐。他仔细回想,自己没见过对面的人,自然谈不上得罪。 “你老看我干什么?” 余千岁的笑意藏着杀机,“你不看我,怎知我在看你?” 男人撇嘴翻起白眼,他手指叩击桌面,“快点,你的赌资是什么,赶紧赌完赶紧下场,我可不想受这种煎熬。” 余千岁循循善诱,“你不想在里界更滋润地活下去吗?” 男人耸耸肩,“废话。我告诉你啊,你别给我整幺蛾子,快点儿说赌资。” “我赌你的这条命。”话音落地,男人当场变了脸色,拍案惊起,伸出手指指向余千岁的鼻子尖,骂骂咧咧,“你踏马说什么呢?老子赌你活着走不出这一层!” 余千岁眯起眼睛,“行啊,拭目以待,看看谁能有命活着出去。” 余千岁的赌资是他的扇子、外衫和云绸发带,男人嫌弃地看着他的面板,“我以为你能赌些什么好东西,就这?怂包。” “你不怂,你赌什么?” 男人手掌再一次拍在赌桌上面,“老子拿我这条命给你赌,还有我媳妇儿和孩子!” 余千岁皱起眉头,“你别忘了,赌资要求是什么,你的老婆孩子,并不属于你自己,他们没在你身上,所以你赌不了。” 男人一听这话,立马被激得嚷嚷起来,非要证明给他看,他一把扯开上衣,露出白花花的胸膛,面对余千岁,突然胸膛上有两双眼睛,眼皮缓缓睁开,余千岁饶是见惯了匪夷所思的事情,面对这一出,还是忍不住转过头,恶心,他满脑子都是这两个字。 恶心。 不知道男人用了什么办法,把老婆、孩子融进自己体内。 他抬起下巴,得意道:“怎么样,被爷吓着了吧?”他大大咧咧敞开衣服,一屁股坐下,“我就赌我们三人的命,我们是命运共同体,我死了,他们也休想活着。” 男人大喊,“开!” 骰子快速翻滚,他直勾勾盯着结果。 余千岁淡然自若地挑眉,他把折扇打开一半,微微扇动凉风,“看来命运要让你们一家三口团聚啊,请吧。” 男人顿时惊慌无措地抱头奔跑起来,然而他脚下冷不丁出现深坑,瞬时将他吞没。 对于余千岁而言,这场赌局赢得轻轻松松,恶人自有天收,他一点也不慌,笃定了会赢。目前对赌过半,用不了多久就会开启新一层的入口,到那时他只能一层一层向上进攻,不知道陈槐现在有没有突破第二层。 余千岁的思绪很快被拉回来,李雯特地找到他,站在他面前毕恭毕敬地抱拳,“余会长。” 这是搞哪出? 余千岁默不作声看向擎风,这种事情交给擎风比较好,他可不想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擎风接收信号顿时了然,走到余千岁身边,沉声说道:“不必多礼,还是你沉浸在古代副本中尚未走出来?” 李雯爽朗地笑道:“擎铁手,别来无恙。” “我本来打算去云落山拜访两位,没想到在这遇到了。”李雯自荐道,“还请余会长和擎副手给个机会,我想为云落山效力。” 听到此番言论,余千岁从擎风身后走出来,好奇地问他:“在里界做个独立玩家,可比进公会自在,你不喜欢自由?” 李雯摇摇头,“自由是很好,但没有托底的保障。我需要平台给我提供助力,同样我也会给公会带来回馈。”他说完又是一记拱手,“方才断了杨琦的右手,就是我送给余会长的见面礼。” 余千岁挑眉,“怎么说?” “杨琦在光耀秦万成的手底下做事,但是他没有进公会,一直在外面充当秦万成的暗线。”李雯颇有自信,“不知这个消息,余会长可满意?” “我断了杨琦的右臂,如今他的尸骨无存,秦万成失去得力的手下,最近办事定然不顺心。” 余千岁指尖在扇骨上面轻敲,他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李雯,李雯的眉骨立体且凸出,浓黑的眉毛下面是瞳孔深处可以直面窥见的野心。 不像是慕名前来的温良人士,倒像是痴狂的赌徒,赌上全部筹码的孤注一掷。 “你懂心理学和概率学?还是……”余千岁踱步思索,转身站定看向李雯的侧身,“你是个赌徒?” “不过你比杨琦厉害。” 李雯面色微变,很快恢复平静,他承认道:“不愧是公会会长,不同一般人的聪明。”李雯的眼中闪过精光,“赌博这种东西,太简单,只有杨琦那种傻子才会一头栽进去。” 余千岁轻笑,“你呢?” “你轻视赌徒的行为,但你的所作所为,和你看不起的那些人一样。你能计算骰子点数的掉落概率,诱导杨琦和你对赌。你把伤人说得风轻云淡,可见你的内心。” 余千岁三言两语,便将李雯剖析干净。能把别人性命当做投诚的开路石,这个李雯,啧,不简单呐。 这样的人,留他是个麻烦,不留他,同样是个麻烦。 把问题抛给擎风,“你们两个之前认识?” 擎风没有否认,“先前进了个古代副本,恰巧结识了李雯。” 余千岁不动声色,唯有扇面中间的半汪泉池荡漾,是恰巧结识,还是有意接近,这恐怕只有李雯才知道。 “你觉得他怎么样?加入云落山?” 在外人面前,擎铁手对余千岁的称呼也自然而然地转变,“会长,我认为李雯可以加入我们公会。”他言简意赅的补充,“李雯能力强,等级高。” 余千岁没有反对,而是点点头同意了。 “你那儿是不是还缺人?”李雯听此消息顿时眼睛亮起来,紧接着就听到了他被安排妥当。 “让李雯跟着你。” 这样的疯狗,放眼整个云落山,也只有虎狼似的擎风能够压得住。毕竟他曾在刀尖上讨生活,在枪林弹雨中敢玩命,正是如此,李雯疯子般的偏执,才能发挥出他最大的能力。 第118章 幻视?幻听? 地下两层的主题活动很快结束,在场赢了的玩家,论起谁赢得的赌资最多,其中当属余千岁,他赢了活生生的性命,在系统发出询问时,问他要不要选择直升顶层的机会,余千岁当即回绝,他不需要。 若是以前,余千岁定是会选择肯定的答案,没什么比睥睨众生更好的姿势,但是现在,他却有其他的想法,所以选择相悖而驰的路。 系统再一次打开出入口的大门,李雯跟在擎风身后,却被擎风告知不用跟在他们身边,若是活着离开这次的赏金行动,到时候自会有人安排他进入云落山。 身边的玩家三三两两齐头奔向第二层,余千岁和擎风被落在最后面,两人不疾不徐,反正没有第三个选项。 擎风一路不语,余千岁却看出他面部未曾掩盖完全的情绪。 “你在想什么?” 流云扇面展开,泛着光泽的鸦羽向上漂浮,余千岁手执扇柄,上下反转,将鸦羽收进扇面中间的湖水中,轻摇扇子,送来阵阵清风。 擎风思索良久,在两人踏进二楼入口的那一刻,他问道:“老大,刚才是个多好的机会,你为什么要选择回绝?” “你总不能因为陈槐吧?” 擎风三言两语的直抒胸臆,得到余千岁一记眼刀。余千岁藏在心里不愿直面的事情,就这样被副手说了出来,碍于面子他没有回答,说谎话对不起自己的心,说真话,他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生出枝丫的种子长成郁郁葱葱的参天大树,每分每秒都在他心中延长根系,枝繁叶茂,微风吹拂引起叶子沙沙作响。 仔细一听,好像每片叶子都在他心中发出“陈槐”的声音,扰得余千岁心烦意乱,细细回味起来,又是满心欢喜。 放他离开云落山,是个为难的举措,当时的情景,余千岁内心出现两个情绪拉扯的小人,最后双方的擂台赛结束,却得出一个共同的认知,他不能让陈槐继续和他别扭下去。抵触情绪加深,是余千岁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来无声区之前,余千岁在振翅飞梭上好不容易从万千情绪当中,理出其中一条名为“占有欲”的自我认知,他在脑海中绘制出一张生动清晰的树状导图,以占有欲为中心顶点,依次向下罗列,出现担心和害怕两条分支。 这两条分支又汇总成一个新的节点——想念。 他想尽快见到陈槐。 与其坐在高位等待,不如他抢先一步进攻,等待向来不是他在面对陈槐时的做法,只有主动出击,才是他一贯的风格。 多个可能性在余千岁的脑海里缤纷闪过,他不是没有想到,万一陈槐的进度迅速,早已去了其他的楼层,那他碰不上怎么办。 左思右想的解决办法,与其被这些想法困住脚步,不如直接行动。 二楼的镜子千奇百怪,相同的是每一面都光洁如新,兴致勃勃冲到二楼的玩家,看到眼前的这些顿时傻眼,难不成是镜子迷宫? 还未等大家搞清楚这一层的活动规则,一声尖叫,惊得众人心脏砰砰乱跳。 不远处和他们同批来到二楼的玩家,指着一面镜子,惊慌失措地大叫起来,“他……他模仿我!” 那人的同伴翻起白眼,“大哥……你在照镜子,镜子里面的人不模仿你,还能模仿谁?他不就是你吗?” “不不不!你仔细看!” 同伴纳闷,站得离他更近,伸长脖子看向镜面,“我去,你还真别说。” “镜子里的你,比现在的你可年轻多了。” 话音刚落,镜面出现漩涡,风声巨大,咆哮着将你两人吞噬镜中。 围观的玩家惊恐万分,各自查看身上有没有趁手的武器,担心下一秒遭殃的就是自己。 余千岁站在一面镜子前,他以为能和刚才那人一样,见到年轻时的自己,然而镜面水波荡漾,陈槐忧愁的侧脸出现在镜中,他在凄冷的月光下坐在马路牙子上面,孤寂的背影被余千岁看得一清二楚。擎风在一旁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情况…… 镜中世界突然之间电闪雷鸣,雨水劈头盖脸浇下,闪动的雷电野蛮地斩亮黑色天际,余千岁在镜外看得一清二楚,忽见一道闪电,正以破竹之势砸向陈槐,他心里焦急,低声怒喊,“陈槐”! 漩涡卷起漫天雨水,好似里面的世界向镜外的余千岁伸出手臂,余千岁不假思索,抬脚迈了进去。 擎风哪曾见过这样的老大,不分析事情利弊,就往漩涡里冲刺,余千岁前脚进去,擎风只好后脚跟上,万一老大出什么事情,他绝不会原谅自己。 漆黑的夜晚,只有警校对面不远处的酒店亮着灯牌,街道的路灯因为突如其来的暴雨,导致线路不稳,暂时无法提供照明。 余千岁凭着刚才的记忆,任凭雨水肆意泼洒,他淌着雨水形成的水凼,朝陈槐的方向走过去。 雨水砸在余千岁的眉骨上,顺势落下形成一道道冰凉的雨线,镜中的雨水貌似更具重量,每一滴水珠仿佛嵌着秤砣,颗颗沉重给肌肤砸出一个个小坑。 余千岁晃了晃脑袋,修长的手指将发丝撸到后面,旋即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好像看到远处陈槐的身影在雨幕中若隐若现,似是被拦腰截断的风筝,下一秒就要消失在夜色中,到那时,他该怎么抓住陈槐,又怎么才能找到他。 “陈槐!” 余千岁的声音颤抖,却被一记重雷击碎,七零八落混着雨声掉进陈槐的耳朵里,陈槐望向天空,他在这里多久了,都出现幻听了。再不把吴期带出去,他恐怕真的要被困死在这里。 “陈槐!” 又一声呼喊。 陈槐闭上眼睛,任凭雨水蛮横地砸在他身上,他低头迈进膝盖,虽然不是很想承认,但在这种大雨倾盆又四下无依的时刻,他有些没出息地想到了余千岁。 明明自己离开老张头后,单打独斗很多年,他习惯了没人依靠,也习惯了遇事独来独往,自行解决。但是在认识余千岁之后,他不想却不得不承认的是,自己心中名为依赖的大山正在产生裂缝。 过往的岁月里,名为依赖的这座大山是他自己,他奉承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只有他成为自己的山,拥有绝佳的实力,才能一次次救自己于险境。但是自从和交心的同伴敢于交托后背之后,陈槐心中的那座山,却出现了裂缝,他若是再敢壮起胆子向裂缝里面窥视,就会发现旧山生成新山,任信赖雕琢成余千岁的模样。 但是陈槐没有细窥,反而撇嘴,觉得自己这些日子未免过得太舒坦了,他的身边有吴期,还有余千岁,而且还靠着余千岁的关系,能够享受云落山的一切。 人呐,还是得让雨水浇浇,不然日子过得太舒服了,难免有天会忘记自己叫什么。 陈槐在心中如此揶揄自己。 又是一声“陈槐”。 陈槐皱起眉头,为什么在这种时候,他会满脑子出现余千岁的声音,还是呼喊他的名字。难道镜中的世界即将塌陷?迫使他增加了幻听? 他缓缓抬起头,觉得这一声声呼喊太过逼真,声音也从远到近,看来自己这幻听相当严重了。陈槐双手捂住耳朵,他转头看向警校的方向,不知道这场大雨什么时候结束,快点天亮吧。 等他顺利把吴期带出去再跟吴期一笔笔算账,不认识他,害他淋雨,还质疑他是骗子! 陈槐凭借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才让自己撑住精力,没被雨水砸昏。 不过现在,他感叹麻烦不小,不仅幻听严重,还出现了幻视。 雨线浇注的夜晚,陈槐眨眨眼,看到余千岁的身影溅起雨水,长腿直驱向他跑来。 啧,还幻视了。 陈槐撇过头,心中生出疑惑,他怎么幻视幻听的对象都是余千岁,先前的思绪还没扯清楚,现在又增加新问题。希望这场雨能够将他的大脑冲刷干净,最好什么麻烦的念头都不留,只剩一个空荡荡的脑壳就好。 陈槐无聊地开始在心中计数,他倒要看看,数到多少个数字,这场雨才会停下。 数到三时,陈槐瞬间被来人拉进怀中,温热的胸膛唤醒他的感知,后背被手掌紧紧抱住,他的肩膀卡着对方的下巴。 担忧的声音在滔天混乱的雨势中,却如此清晰又明了地传进陈槐的耳朵里。 “陈槐,你没事儿吧?” 这声音,怎么和余千岁的一样。 陈槐的身体顿时从僵硬转化为放松,他还不解,哪个不长眼的趁着下雨天要来加害他?不可能是下午抓的小偷啊,他早老老实实被抓进去了,还是那个人有同伙! 全身的紧绷却在听到余千岁声音的这一刻,悉数消散。 看来他没幻听啊。 陈槐拍了拍余千岁的后背,不自在地后退半步拉开双方之间的距离,看着面前形象沧桑的余千岁,他轻声笑起,原来他也没幻视。 倒是余千岁,怎么这个样子。 两人自认识以来,他也没见过余千岁如此不修边幅的模样。 余千岁的头发被雨水浇透,服帖地趴在头上,没有蓬松发型的修饰,五官却显得更加立体。 陈槐下意识地抬手,手指挑过余千岁眼前的一缕湿发,不小心和余千岁湿漉漉的眼神对视,他尴尬地收回手,不好意思地摩挲脖颈,“你……头发挡眼睛。” “你怎么会在这儿?”陈槐迅速转移话题。 “我们完成了下面的楼层活动,正好来到了二楼。” 陈槐点点头,“哦。”其实他想问,余千岁在镜子中看到了什么,为什么会进入镜中世界。一想到他进来之前,不仅看到老张头,还看到了余千岁,陈槐全身上下都感到火一般燃烧,还好在雨夜,余千岁铁定发现不了他的变化。 擎风扮演好一座合格的雕塑,见到他们两人现在这样,做为老大的心腹,这时就该他出场了。 “陈槐,你在这里还有事吗?不如先和我们一起去酒店?洗个澡,换身衣服?” 陈槐摇摇头,“你们身上有钱吗?” 余千岁几分嫌弃,“你不要告诉我,你是没钱住酒店,才在这里淋雨的?” 陈槐当即回他,“对啊。”察觉到余千岁不满的视线,陈槐又说,“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我在这里等吴期,没想到今晚会下雨。” “你没想到会下雨,没想到事情多了,你就不能好好对你自己?” 不是,这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余千岁这是责怪他不懂照顾自己?还是因为啥?陈槐现在可不想和余千岁吵架,他说:“没错,我也没想到会见到你。” 一句话噎地余千岁又气愤又有些高兴,陈槐说话确实,难听死了! “我就多余进来。”余千岁转身朝着酒店走,留下擎风和陈槐面面相觑。 陈槐挠头,“你老大在说什么?他什么意思?” 擎风没多解释,“赶紧去酒店吧,不然晚了,老大又得说你。” 陈槐哦了一声,在他看来,既然别人出钱请他住酒店了,那还说什么,拿人手短的道理他还是懂的,省得再说什么,惹余千岁生气。 花洒传出热乎乎的水流,陈槐洗漱干净,套上浴袍躺在床上。 “咚咚……” 开门见擎风杵在门外,陈槐让他进来。 “什么事?” “老大交代,让你把这个吃了。”翠绿的小葫芦,里面倒出一粒朱砂色的小药丸,陈槐捏起药丸对着灯光看,“这什么东西?” 擎风一五一十说:“老大说了,你长时间淋雨,有可能会身体不好,以防万一。”他摊开手,示意陈槐喝掉。 陈槐收起小葫芦,“转告余千岁,他的好意我心领了,药就不必了,我的身体状况我自己清楚。” “还有一点。” 陈槐瞬间用千里传音镯拨通余千岁的号码,那边很快接通。 “余千岁,有什么事情你直接跟我说就行,不用麻烦擎风传话。” “你不休息,他还得休息。” “再说了,有什么事儿你不能直接给我说?非得找个中间人传话?” 余千岁的声音毫无波澜,“说完了吗?” 陈槐点头,“说完了。” 余千岁立即把通话挂断,陈槐撇嘴看向擎风,“你老大这脾气,说挂就挂。” “辛苦你跑一趟,没啥事你回去吧。” 第119章 进退拉扯 余千岁这头挂断电话,心中愤恨不平地看向墙面,隔壁住着陈槐。他不知道自己这种情绪怎么了,好端端地突然不受控起来,眼睁睁看着自己做些不可理喻的事情,这要是放在以前,他指定厌恶地掀白眼,说一句别想诓他。他什么样的为人处世自己能不知道,断不可能会这样。 修长温润的手指抚摸左腕的千里传音镯,微微闪着金光的镯线,又将他的思绪萦绕地万千回转。窗外是大雨瓢泼争前恐后的声音,豆大的雨珠悉数敲打在窗户上,搅得余千岁心烦,睡觉是睡不成了,总不能干瞪眼直到天亮,这未免也太难受了。 余千岁洗完澡穿着崭新的浴袍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丝滑的绸缎随着他左右转动,腰间的带子一时松开,若隐若现展露出余千岁健硕有力的身材,他蹭地一下坐起来,砰砰两下穿上拖鞋敲开隔壁房间的门。 陈槐顶着一头尚未干透的短发,不情愿地打开门,谁在这个时间点敲门,这不纯纯找骂吗。陈槐不满,右手握住室内电话停顿起来,正打算通知前台把工作人员赶走,门外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听筒被陈槐扔到一边,他不耐烦地打开门,门外站着余千岁,一身白色的缎面浴袍,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让陈槐瞬间想到上一次在余千岁家中见他,也是这副慵懒的模样。 “有事?” 陈槐双臂交叉,靠着门框,显然不打算让余千岁进去。 余千岁视若无睹,侧着身体大步流星朝屋内走进去。 “你在干吗?”没头没脑地问出一句话。 陈槐伸长脖子向走廊看去,安静的走廊没有其他人出没,他咚地一下,把门关上,离着余千岁六米的距离,站在门廊的位置,不打算向里面移动。 余千岁双腿跨坐在床尾,揉了揉垂下来的头发,较之以往的外在形象,这一刻在陈槐眼中,余千岁多了几分“求饶讨好”的意味,故意下耷的眼尾好似乖巧的大狗,平时明明像是一头深居浅出运筹在握的狼族首领,现在好似换了个物种,秉性也发生转变。 陈槐语调平淡,“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余千岁拍拍身旁的位置,“你要不要过来坐?” 陈槐不领情,手搭在门把上,“没事的话,要不你回去?我还得休息。” 山不过来他去就山,余千岁向陈槐走来,浴袍下隐约可见腿部肌肉的弧度,棱角分明的踝骨,打造出他笔直如白杨的长腿,造物主完美的技法,在余千岁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他的腿部线条刻画得流畅且利落,仿佛遵循了艺术品最完美的几何公式。 举手投足之间,山间孤冷的杉木香气,在余千岁发间若有若无地飘散,随着他的靠近,味道愈发清晰可闻,木质冷香调悉数钻进陈槐的鼻子,让他皱起眉头,只觉得鼻头发痒。 陈槐的手指摩挲鼻尖,张开手掌阻止余千岁的进一步前进。 “你到底有什么事?非得这个时间来找我?” 余千岁的唇角勾起一抹淡笑,似是冬雪覆盖的泉水,风一吹,显现出透彻清冽的水面。 “我有两个问题想问你。” 陈槐默默后退半步,梗着脖子说:“问。” “是这样的。最近有一些事,扰地我心烦意乱,让我无从下手,不知该怎么解决。” 陈槐看着面前慵懒的余千岁,一下子就想到他身为云落山会长要担的重任,身居其位,自当担责,如果是有关公会的事情,他耸耸肩,面不改色对视余千岁的双眸,“我帮不了你。” 余千岁的进攻忽地停下,眼皮下的失落一扫而光,他瞬间恢复之前的眼神,在陈槐看来,果然刚才是余千岁的伪装,哪里是狗,分明是批皮故意靠近他的狼。 “我还没说,你怎么知道帮不了我?”余千岁的笑意里染上三分苦涩,陈槐看在眼中,手指贴近唇边,咂摸几下,明明没有喝咖啡,却品出柑橘香烘焙咖啡豆的酸甜苦涩。 他微微歪头,“那你倒是说啊,究竟什么事情,能令余大会长心烦?” “心烦到连觉也不睡,跑来我这向我寻求答案。”和余千岁、吴期他们待的时间长了,陈槐说话也带上几分阴阳怪气的意味,不过话是这么说的,他的眉眼透露的关心,丝毫没有不耐烦的意思。 余千岁肩膀卸力,重新走向屋内,靠着窗户坐在藤编椅子上面,他转过头不再看陈槐,泼天的雨水裹着凉意,变成见缝就钻的细藤,尖端用力将窗户拉开一条小缝,随后呼朋唤友,把所有的雨水携伴搭肩拉进屋中。更有一些淘气的,甩起碎石恶意击打窗户,似是要争个第一。 陈槐尽管离得再远,也把噬人般的雨鬼看得一清二楚,白色钩花窗帘随着冷风激荡,在墙角肆意撒欢,裂成蛛网的玻璃,最中间出现破洞,左右推拉的窗户齐聚合拢在中间,两边的缝尽是雨水跑进来。 陈槐看着头疼,实在搞不清楚余千岁来找他干什么,发什么神经,现在又非得跟琼瑶剧一样,上演雨水裹身才能好受是吧。 今晚的雨也是奇怪,雨势时而大时而小,方才还有停雨的架势,不一会儿又是乱翻雨带,舞弄地天雷乍现,雨水灌流。 陈槐心中腹诽,余千岁又不是依萍冒雨上陆家求钱,到底在搞什么? “余千岁,你到底找我有什么事?赶紧说,说完就回去。” 余千岁缓缓转过头,右边半个身子被雨水冲刷地不忍直视,纤薄的浴袍贴在肌肤上,屋顶的灯光投射,巧妙地将他的肌肉线条勾勒地更加明显。 见他不为所动,陈槐无奈叹气,上前一把拉住余千岁的胳膊,“起来,别在这受雨吹风,堂堂云落山的会长生病发烧,我可担待不起。”余千岁哀怨地看了陈槐一眼,手掌攀上陈槐的小臂,好似长蛇抱树,令陈槐抽不开身。 “你房间窗户坏了,不如去我那?” 陈槐眉毛缩成一团,一脸你开什么玩笑。 “你再这样胡说八道,我真的有理由怀疑是你把窗户故意弄坏的。” “余千岁,你赶紧走吧。我得睡觉了。” 余千岁粘在椅子上,任陈槐如何行动,他照旧动不动,完全长在椅子上跟椅面合二为一似的。 这番举动气得陈槐甚是暴躁,总不能架着余千岁直接给他扔出去吧。 索性不再管他。 陈槐掀开被子躺在床上,背对着余千岁,屋内安静得只剩下冷风呼啸和雨水敲击声音,喋喋不休。 睡是睡不着了,陈槐的感知一向敏锐,他能清楚感觉到,余千岁死死盯着他的后背,好像野兽盯着猎物那般,视线灼烧,让他无法忽视。 陈槐靠着床头半坐起来,目光落在被子上,不去看余千岁。 “最后一次机会,你说还是不说?” 余千岁内心百转千回,原来陈槐不是块木头,他还以为陈槐会伪装地很好,没想到这才多大一会儿功夫,就败下阵来。 余千岁将窗帘合上,鬼哭狼嚎的冷风顺着窗户钻进屋里,将挡在前面的窗帘吹得哀怨凄凄。 余千岁坐回床尾,侧面对着陈槐,他盯着随风起舞的窗帘,袒露心声。 “陈槐,要是有一个人,无论他做什么,都时时刻刻扰乱你的思绪,你会怎么办?”余千岁说完,眼睛又故作之前,眼尾下耷变成无辜狗狗眼。视线突击射进陈槐眼中,陈槐不自觉地转头。 他要是能弄清自己的状态是怎么回事,那不就好了吗?至于现在还会被这个问题难住? 陈槐语塞住,喉咙滚动想不出一句流利的话。 “我……不知道。” 余千岁目不转睛看着陈槐,嘴唇抿成一条线随后微张,意味深长地说:“那第二个问题。” “如果这种事情发生在你身上,你觉得是好是坏?” 陈槐摇摇头,反问道:“你怎么把话题转移到我身上了?我怎么知道。” 余千岁徐徐图之。 “你当真不知道?” 陈槐的手掌贴面,遮盖住他的情绪,波光流转隐匿起来。 片刻,陈槐抬起头,“没有其他事情,你可以离开了。” 余千岁没再说什么,道了句晚安,把门关上回他的房间去了。寂静无声的房间,余千岁没有开灯,他重新洗了遍澡,乱七八糟的欲念通通随着蒸腾雾气的热水,顺着水流下行,弥漫的热气将浴室的玻璃充斥得更加模糊,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玻璃上轻抚,留下一个朦胧不明的字迹。 晚上的雨水轰轰烈烈,白天的晴朗万里无云。 擎风起得最早,在自助餐厅吃完早饭,来到一楼大厅等着他们。 老大的状态不错,嘴角勾起微笑还哼着不知名的曲调,反观陈槐,双眼下面的乌云厚抹,挥之不去的红血丝充斥眼睛。 余千岁好意关心,“睡得不好?” 陈槐从他面前走过,心想睡得好不好你还不知道?昨晚要不是因为余千岁没头没脑冲进来,也不会造成他失眠。 雨声风声响个不停,余千岁离开后,陈槐的思绪被他的几个问题搅弄得成为一滩浆糊,尚未理清的思绪,这下又混乱不堪。 余千岁昨晚找他到底什么意思? 陈槐用了一晚上的时间也没弄明白,闭上眼睛就是余千岁的问题—— “要是有一个人,无论他做什么,都时时刻刻扰乱你的思绪,你会怎么办?” 脑海中被这个问题三百六十度环绕,盘旋着问他,而陈槐则头痛欲裂,后半夜干脆睁眼,心中的压抑促使他十分想大声喊出来,发泄一遭。 每每闭上眼,那个问题的尾巴,最后总要跟着几张余千岁的照片,或者是他的一举一动。 陈槐从未觉得自己会这样仔细刻画别人的模样,而且他自认对余千岁的行为不怎么上心,为什么现在却一闭眼睛,满脑子都是他不同的样子,或笑或怒,在他脑海中无比清晰地呈现,堪比4K画质。 擎风对于老大和陈槐之间相处的别扭模式,已经见惯不怪,这种时候他一句话都不说,方是万全之策。 陈槐没有搭理余千岁的问题,而是说道:“一会中午休息,我得去学校门口找吴期。你们两个也一起来吗?” “来都来了,肯定一起呗。” 余千岁的话音落在石头上,陈槐没有给他丝毫的回音。 三人无话,在一楼大堂干坐着,陈槐面前摆着一杯现磨的咖啡,听服务生说,这种咖啡豆来自某座小岛,需要用岛上特有的水果才能烘焙出独特的果香。 香气入喉,当即令陈槐回想起昨晚,那个混着果香且格外苦涩的咖啡味道。他瞬间站了起来,引起擎风和余千岁的注目。 他缓解尴尬道:“啊……” “快到十二点了,得去学校门口。万一没等到吴期,可就不好了。”他扯起嘴角,摆出苦笑。 余千岁点头附和,“确实,那我们走吧。”独家烧制的咖啡杯被他放在杯盘中,陶瓷接触发出清脆的声音,陈槐听后只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他长腿直驱不等两人,匆匆朝着斜对面的警官学院走去。 擎风的目光从咖啡杯移到余千岁身上,“老大,他怎么了?” 余千岁表示不知道,看陈槐的模样,说不定他想到什么了呢。 三人前后脚来到警官学院的大门,昨日摆摊的摊主看到陈槐,趁着还没学生照顾生意,几个摊主上下打量陈槐,聚在一起说悄悄话。 “这不是昨天那个小偷吗?” “怎么今天又来?” “他盯上谁了?这么锲而不舍。” …… 你一言我一语,话音不重,却被陈槐三人听得清楚。 “小偷?”余千岁好奇地问道:“陈槐,你做什么了被当成小偷?” 陈槐赧红着脸,今天这太阳太毒辣了,晒得他脸都红了。他离远几米,手作扇子扇风纳凉。忽而眼前出现一把白扇,顺着扇柄向上看。 余千岁居高临下看着坐在路石上的陈槐,“拿着,看你热的脸都红了。” 陈槐默不作声,只好接下,快速摇扇试图扇走热气。 铃声响起,学生们鱼贯而出。 擎风凭借身高优势,一眼瞧见人群中的吴期,还有他身边的女生。 “沈慕梨!” “她怎么在这里?” 第120章 十年往事 “沈慕梨?”余千岁狐疑的眼神从前面的短发女生转移到擎风身上,“她就是你说的那个沈慕梨?” 擎风屏息凝神,郑重地点头,“没错,就是她。” 但是眼前的沈慕梨,却比他印象中的那个人要年轻许多,还有她身边同样朝气活泼的吴期,肉眼看上去,年龄小了不少。 擎风心里打鼓,这俩人什么时候混到一起去了?难不成一块返老还童了?这说不过去吧。 陈槐从他们的对话中推敲出一些关键的信息,看来在他不知道的状况外,沈慕梨已经和擎风交过手了。 吴期正和旁边的同学推搡打闹,半个身子挂在沈慕梨肩膀上,仿佛沈慕梨随身携带的巨大人形挂件,双腿无力任由沈慕梨拖行。 陈槐三人站在校门口不远处,其中当属擎风最为瞩目。他本就身形高大,自身又有着挥之不去的戾气,常年从艰辛环境下讨生活,鹰隼般的毒辣眼睛,胆子小的若是冷不丁看上一眼,准保难以忘记。 体型壮硕的男人身旁,站着另外两个风格截然不同的小伙,各个风采卓绝。身着月白色长袍的男人,手持一把纸扇,衣服上面的竹子绣花,将他衬托得清雅不俗。站在他后侧的,那人剑眉星目,上挑的眼睛,落满世间万物,偏偏尘埃轻点,遇水无澜,一举一动皆是怡然大方。 三人站在那里,就足够吸引众人的注目。 吴期正和室友讨论上午的比赛结果,忽地脚步顿住,“怎么了这是?” 室友站在原地,慢悠悠地说道:“兄弟,你是不是真的惹上什么不法分子了?”吴期一拳砸向他的肩膀,嗤之以鼻,“瞎说什么呢,爷是那样的人吗?小爷我行得端坐得正,才不会和社会渣滓搞在一起。”话音落地,室友拍拍吴期的肩膀,“先别嘚瑟了。” 他的下巴冲向陈槐的方向,“那人昨天就来了吧,今天又来,多半是来校门口堵你的。”室友将声音刻意压低,“用不用哥几个帮你?”他给吴期鼓足信心,“你放心,真要是发生什么事儿,哥们铁定是你坚强的后盾。他们才三个人,咱们有一群人。” 吴期瞟了两眼陈槐,撇撇嘴,“得了,你和他们去吃饭吧,不用操心我的事儿。” 室友显然不信,他看向擎风,尤为觉得今天来的大块头,比昨天那个骗子还要难对付,那人一身的腱子肉,恐怕较量起来,一拳一个能把他们怼到后面操场去。 这还真不是他未战先怯,从理性客观的角度分析,他们之间的体格差得太多了。 室友紧张地咽了口唾液,掌心重重地拍向吴期,“兄弟,你多保重。实在不行,咱就报警。” 吴期的眼睛向上看,露出眼白,“别说废话了,赶紧走。” 他转头看向沈慕梨,“你也走。” 沈慕梨倏地一下拉住架在她脖子的手,“你敢让我走?”吴期讨饶,“谁知道他们是敌是友呢,昨天一个还能对付,今天又来两个。你看那个皮笑肉不笑的男人,指不定肚子里藏着什么埋汰心思。” 吴期欲要抽走手臂,沈慕梨却牢牢抓住他,另一只手则扣住吴期的腰身,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警告你啊,别想一个人面对。你要是再敢抛下我一回,咱俩铁定分手。” 一听分手,吴期的气势立马萎了,这位姑奶奶说起话来向来一是一,事已至此,他只好带着沈慕梨冲着陈槐走去。 “来了啊。”吴期尴尬地把手搭在后脖颈上,眼神飘忽不定,誓要从陈槐今日带的新人身上找出破绽,万一一会儿真要遇到什么事情,他也好先下手为强。 陈槐不动声色地点头,“借一步说话?” 吴期爽快地答应,“行啊。量你们几个也不敢在警校门口放肆。” 陈槐微微皱起眉头,他总觉得吴期经过一个晚上,对他的态度又变回原来的样子,这么……针锋相对,一点也不友善。 “你对这里比较熟,你挑个地方吧。” 吴期的眼睛滴溜溜转动,右手握拳敲击左手掌心,“你们跟我来。” 四人跟着吴期左拐右拐,来到学校不远处的一条死胡同,这里静悄悄的,大中午的也不见阳光照进来,本就狭窄的街道,两边尽是蓬勃茂密的榕树,一棵接着一棵,将阳光挡得密不透风。 瞧见陈槐几人脚步停顿,吴期乐道:“怕了?” 他推开一家小店的门,“我又不会吃了你们,走吧,到地儿了。” 古铜色的推拉门,宽度只容一人通过,破败的铆钉随意在门板上敲定,搭配形态各异且已经生锈的铁片做为遮挡破洞的补丁,清冷的门口,只剩下荒凉可言。 推开门,店里的装潢很有西部牛仔的韵味,木板上墙,咔咔两把长杆抢交叉摆放,中间是一顶植鞣革的帽子。沈慕梨伸手把帽子拿下来,顺手戴在吴期脑袋上。 “哟,能拿下来啊,我以为钉死了呢。” 吴期显然对沈慕梨这般的处事习以为常,他摘下帽子原封不动放回原处,指引陈槐三位入座。 高大的皮质卡座,几人坐下,立即隐去身影。桌子中间是一个擦得锃亮的按铃,吴期双指并拢按下呼叫键。 咔咔咔…… 几人闻声看去,刚才还什么也没有的墙面,这下居然出现了一个出餐口的洞,五十公分的长度,里面有人探出脖子。 “来啦。” 吴期调侃道:“老丁,你这出餐口能不能改改,跟你说了多少次,每次来你这点餐,听到声音我就直起鸡皮疙瘩。” 老丁把脖子探得更长,陈槐这下才看清他全部的样貌。 长年累月的户外生涯,让老丁的肤色比擎风还要黑上两度,熠光明亮的双眸,充满对来客的探索欲,方形的下巴,往上看,则是弯翘浓密的八字胡,很有西方电影的喜剧效果,胡子过于密集,完全掩盖住他的嘴巴。 老丁的一侧耳垂,戴着硕大的耳扩,目测直径达到了两公分。他乐呵地从厨房走出来,一身穿搭更是完全把牛仔从美国西部老电影中移出来,除了吴期以外,其他几人都是不同程度的惊讶。 “今天罕见啊,头一次带这么多朋友。” 老丁说完,前倾着身子挑眉道:“是朋友吧?” 吴期咳咳清嗓,双臂展开搭在沈慕梨和陈槐的肩膀,“当然。” “今天没有餐标预算,你这儿有什么,就给我上什么,我请客。” 老丁爽利地应声,“没问题,等会儿菜上齐了,我那有珍藏好酒,送你们一瓶,边吃边喝。” 厨房离卡座不远,单是凭着出餐口,就能听到里面大火猛炒拎勺颠锅的声音。 沈慕梨好奇地盯着出餐口,随即一巴掌拍向吴期的小臂,“行啊,你瞒着我,你居然背着我有秘密。这种好地方你不带我来!” 吴期的小臂瞬间红成一片,他对沈慕梨动不动喜欢拍人巴掌的习惯一点办法都没有,沈慕梨说过,这是喜欢他,是肢体亲密接触的一种。吴期只好咬牙忍着,他感觉自己的小臂长期以往再这样下去,不用举铁,都能动不动充血,变得和沈慕梨的小腿一样粗。 察觉到四人看向他的目光,吴期自来熟地起身,拿来五个坑坑洼洼的杯子,和一壶柠檬水。 “老丁不喜欢别人打扰,我就没带你来过嘛。” “真的?”沈慕梨声音拔高。 “真的!”吴期点头捣蒜。他和老丁的认识,说出来大有不信的人,他俩相识太过戏剧化,堪比拍电影。老丁虽然看上去热情洋溢的,但吴期了解他,他就是个十足的i人,外面这层壳,完全是他的保护色罢了。 认识老丁时,吴期才十二岁,刚从小学毕业,那时的他性格远没有现在活泼外向,不仅在教室的座位是紧挨着墙角的,就连平时学校活动,他的萝卜头身高,都是排在最末尾,被发育过快身体很高的男同学挡在后面。 一开始老师为了队伍整齐性,特地把吴期放在最前面一排,然而第一排的六人,除了他全是女生,他因不爱说话,个头矮小,发育缓慢,被班上的男生排挤,倒不是多严重的暴力行动,而是似针扎一样,男生们做什么都不愿意带他。 打篮球不可能喊他,除非让吴期当球。 立定跳远,班上最高的男生能跳吴期的两倍。 久而久之,吴期被男生们排挤在圈子外面,他融不进去,时间长了,自身产生排斥,用我先拒绝他们当做借口,安抚他被孤立的真相,久而久之吴期愈发不愿融入团体。他们班站队排列,吴期不顾老师和体委的指责,低着脑袋往最后一排站,正好前面有人挡住他,他可以舒心一点。 遇到老丁,是在小升初的暑假。 老丁不善言辞,远不如现在侃侃而谈。他骑着重型机车轧过水泥石桥,瞅见吴期在路边走,唰地一下,老丁脸色泛白,骑着机车一股脑冲向岸边,结果刹车失灵,导致老丁连人带车栽进河里,溅起的水花啪嗒将吴期从岸上裹进河里。 吴期闭着眼睛双手来回挣扎,口腔鼻子连续呛水,就在他感叹自己为何这么倒霉的时候,罪魁祸首拉住他的腰,轻轻松松地带他回到岸上。 老丁那时被吴期吓得不轻,说话带着颤音。 “小孩儿,你醒醒。” “嘿,你别睡啊,你醒醒。年纪轻轻不好好活着,学什么不好学跳河。” 吴期被老丁平放在地面,胸腔被老丁粗厚的双手连续挤压,使得他往外吐水,意识逐渐归拢,老丁说的那些话,悉数钻进他的脑海里。 吴期偶尔会回想那次,是不是因为暂时无法说话,导致他内心对老丁的反驳,全部变成日后的加倍输出。 “你别死啊!小孩儿你醒醒!” ——“我没死,我死什么死,我才十二岁,正是大好青春年华。” “喂喂喂,你想不想骑机车?我带你!但前提是你得活下来。” ——“我谢谢你啊,你骑车往河里扎,还不忘带上我。” 老丁充满希望的话陡然转折,吴期虽然面色不动,但嘴角还是抽搐了两下。只听老丁惆怅地说道:“不对,我带不了你,我的车泡水了,我得先修车。” ——“你修车可别向我要钱啊,碰瓷不带这么碰的。” …… 老丁面对睁不开眼睛的吴期喋喋不休,吴期在内心一句一句回他,这次过后,吴期仿佛打通了话痨的任督二脉,连带着老丁,一起变得颇善言辞。 但和吴期不一样的是,老丁嘚啵嘚的碎嘴子,只针对吴期,吴期的一张嘴,却对所有人。 夕阳西下,河边漫起凉意。 吴期的脸在被老丁连扇几个嘴巴子之后,终于醒了。醒来第一件事,他趁着眼皮还没完全睁开前,凭着老丁的呼吸,精准锁定他的位置,当即睁眼,从武侠片里学的锁喉立马上演,吴期纤弱的双腿死死绞住老丁的脖子。 “你暗算我?我跟你无冤无仇,你凭什么杀我?” “你就算自杀,也不能带上我。”吴期的贫嘴属性,随着他醒来的那一秒,在他体内觉醒了。 老丁双手握住吴期的小腿,身体猝不及防向后倒,“我没自杀啊。” “是你,小朋友,你为什么要自杀?” 吴期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他好不容易选了个清净的地方,打算看看流水,欣赏夕阳,畅想美好的初中生活,结果被这男的搅局了,还差点害死他! 两人对齐原因后,吴期这才把腿松开,哼哼两声,代表告辞。他迎着月光转身要走,肩膀却被老丁一把拍住动弹不了,手劲之大,可见方才制止他,完全是和他过家家。 “小子,你不能走。” 吴期打了个寒颤,什么意思,真赖上他了? 他缓缓转身,没让自己像个鹌鹑一样,而是硬着头皮问:“什么事儿?” “你帮我把翠花捞上来。” 第121章 老丁小吴 吴期没忍住翻起白眼,伸出食指惊讶地指向河里的重型机车,再转回来指向他自己。嘴角抽搐道:“你还不如讹我钱呢?” “我这小身板,你看看是能帮你拎还是能帮你扛?” “大哥,你没事儿吧,我已经不计较你害我落水了,现在你还没完了是吧?” 吴期一顿输出,强有力的字句跟倒豆子似的嘚啵嘚一下子全部跑出来,说完他咽了咽口水,回忆方才说的话,倍感震惊,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说这么多话。 老丁却扣住他的肩膀,不让吴期离开。 “小兄弟,帮帮忙。” 吴期认真地看向他,试图从老丁脸上找出戏谑的破绽,论体格,老丁一身腱子肉,可比他这个小身板强多了,最起码约等于两个他。而且他的大腿,还没老丁的胳膊粗。 吴期用力地挣扎,试图甩开老丁的桎梏。 “你让我在旁边给你加油可以,让我下水帮你拉车,也行,但保不齐我会掉进去,到时候你是救车,还是救人?” “你可想好。” 吴期眉毛上挑,好整以暇地看着老丁。 老丁却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低沉。 “不用你亲自下去,你就站在岸上,帮我盯着绳子,以防脱落,我自己下去。”老丁说着开始解腰间的皮带,吴期顿时一个激灵,连连后跳两步。 “你……怎么回事?我不答应,你要抽我是吧?” 锃亮的黑色牛皮腰带,在路灯的衬托下,显出细腻的光泽,老丁轻笑着摇头,“你们这年龄的小孩儿,脑袋瓜里成天都在想什么?”他把腰带的一端缠在掌心,末端绑着一条很长的绳子,吴期瞪大了眼睛,难以相信这玩意儿是从老丁裤腰解下来的,还有一点,这看似轻薄的小破绳子,韧度有那么高吗,别跟面条一样,一扯就断。 老丁扭头看向四周,一块突出的石碑映入他的眼帘,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把掌心一端的皮带打了活扣,套在石碑上面,随后高声喊来吴期,“小孩儿,过来!” 吴期不情愿地走过去,不到十米的距离,一路走得磨磨蹭蹭,他站定在石碑旁边,趾高气昂地脑袋瞥向侧边,双臂交叉,“行了吧。” “嗯。你在这儿看着,注意别让绳子滑落,要是有松动迹象,你就立马叫我。” 吴期默不作声地点头,幅度轻微,老丁没注意,只好又问一遍,“咱说好了啊,绳子要是松了,你就得把翠花赔我。” 听到威胁,吴期立马咧嘴挥拳,“你不讲诚信!你就是坑我!” “早回答不就好了。” 老丁边说边往河里去,声音从河水中传来,“小孩儿,你把绳子盯紧了。” 吴期撇嘴,郁闷地拉长音,“知——道——了……” 翠花是老丁给他的爱车起的名字,每每跟车队骑行的时候,车队的新人都会好奇地看向他和翠花,察觉到探究的视线,老丁抬起头,“怎么了?” 新人笑着问,“丁哥,我看你这眼神,有点过于缱绻了。” 旁边的人搭话,“那哪儿是缱绻,分明是暧昧。丁哥这眼神,看狗都深情。” 老丁抚摸着机身油箱,赞许地点头,“这台翠花,可是跟我十多年了,风里雨里,来去无阻。”所以无论机车出现什么故障,老丁都会不惜一切代价把它修好,他是恋旧的人,甭管对人还是对物,皆是如此。 河水的深度只到老丁的大腿,他就着远处的路灯和头顶的月光,谨慎地踩着河底湿滑的河卵石前进,将才翠花飞一般的冲刺,车头扎进靠近河中央的位置,下面满是细腻裹脚的淤泥,越往里面走,迈步越艰难。 吴期靠着石碑,逐渐看到老丁的身影在他眼中变成模糊的小点,眯起双眼仔细查看,也只能看到河里有东西,模糊的身影在晃动。 “喂,你没事儿吧?” 老丁没回应,正一门心思倒腾机车,一手抓住车把,一手拉住车头的挡泥板,每一次行动,皆是用力不少,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前车轱辘从泥里拔出来。 还没等他高兴,扭头就看到吴期淌水向他靠近,哗啦哗啦的水声,穿透耳膜。夜里的水温下降,尽管是夏天,依旧拔凉得厉害。对老丁而言,水位及他的大腿,还能行动自如,但对于萝卜头吴期来说,淌进河中央,和寻死没什么两样。 老丁一把薅住吴期的衣领,扭着眉头呵斥,“让你在岸上看绳子,你现在下来干什么?” 吴期心想,总不能说害怕你被淹死吧。他挺起胸膛,“我看看你咋样了,要是被水鬼吞了,我立马就跑,省得在岸上浪费时间。” “嘿!你小子!” 老丁扽过吴期一只手,示意他抓住绳子,刚才老丁下来,就把皮带末端的绳子,摸黑系在了车轱辘上面,这下车轱辘被拔出来了,车子也就好办了。 “用力,往岸上拽。” 吴期两手好似拔河,龇牙咧嘴地配合老丁行动。 老丁在他后方,稳住车头,并借着绳子拖拽的力量,一寸一寸地缓慢移动。 月移穹顶,俩人浑身湿漉漉得把翠花拖拽上岸。乍眼瞩目的金纹黑漆车身,现下坑坑洼洼。 老丁打电话叫来拖车,等待的时间里,吴期不想走了。他一屁股坐在冰凉的地上,好奇地看向老丁和他的爱车,手指从轻韧的拖车绳抚过,“这东西是什么做的?这么结实?”拉力强还轻薄,缠在老丁的腰上不知多少圈,一点也不显臃肿。 老丁下巴微抬,把绳子快速收拢捆成一团,“喜欢?送你。” “当是我给你的赔罪礼物。” 吴期眼睛发亮,堪比夏日的太阳,灼灼燃烧。 “真哒?”这可是个宝贝,他没多少见识,满脑子充斥着这玩意儿铁定是个好东西,当即爱不释手,吴期拿着绳团看了又看,眼神警惕地斜了老丁一眼,“你不会再要回去吧?” 老丁仰头大笑,“当然……”提心吊胆的转折,“你猜?” 吴期立马把绳团塞进裤子口袋,“送出去的东西,没有要回去的道理。” “这种事情我做为小学生都懂,你身为大人,要言而有信。”吴期说完抿嘴,重新说道,“我这个初中生都懂,你不要言而无信。” 老丁点点头,双手插在胯间,“嗯,语文不错,成语用得也好。” 吴期恼羞成怒,“切!”他扭过头去,不再搭理老丁。 拖车在半个小时后到达,司机和装车师傅,俨然经常和老丁打交道,“你家翠花,今天损失有点儿严重啊。” 司机吐出烟圈,手指夹着烟指向机车。 “这次恐怕不好修了。” 老丁大方地说,“没事儿,你尽力,我尽钱,实在修不好也没关系。毕竟十几年了,修修补补,是该歇歇了。” 司机黑皴皴的脸堆起笑容,“行,拉去我的车行,我尽全力给你家翠花恢复原貌,争取让它再陪你久点。” “谢了。” “坐我车一块走?” 老丁摆手拒绝,“你们走吧。”他向吴期的方向努嘴,司机这才看到前边三米处还有个小人儿,“哟,捡了个萝卜啊?” 吴期从司机和老丁对话时,就开始竖起耳朵偷听,现在听到两人说起他,还说他是萝卜,本来他上学时因为发育缓慢,个头不高,被不少同学刻意疏离过,他已经习以为常,用麻木代替伤心。现在不知哪根筋重新接上了,吴期倏地一下跑到司机面前,抬起头一字一句道,“我不是萝卜,我会长高的!长得会比你们都高。” 司机拿烟的手错愕了,即将抽完的香烟随着他的手指松动,落在地面。几秒过后,充满烟味的手摸向吴期的毛寸,“行,有出息。” 他向老丁告别,“翠花修好了我再联系你。” 机车被绳子固定在车斗的架子中间,扬长而去。吴期傲娇地不搭理老丁,快速朝桥上跑去。 老丁身形魁梧,常年远骑、健身,轻松快走几步,立马撵上吴期。 “你家住哪儿?我打车送你回去。” 吴期生硬地拒绝,“不用,我自己走。” “现在已经十点多了,你自己走我不放心,万一遇到坑蒙拐骗的呢,万一遇到人贩子呢,万一遇到烧杀抢劫的呢?” 吴期被老丁说的三个万一,吓得脸色微变,他本来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但这条路的左侧正在修理,两旁栽满高大的树木,现下除了他们两个,没有其他活物的影子。 他烦死老丁了,“你是个人贩子吧?” “对,我打车抓你,行了吧。” 吴期气鼓鼓地跟老丁上车,报了家门口不远处的便利店位置,坐在后座闭眼假寐。老丁坐在左边,俩人中间隔开,车窗降下,临河的冷风悉数吹进车内,惹得吴期连打喷嚏。他全身上下被河水浸了两遍,能撑到现在,完全是靠他身体素质好,吴期正这么想着,听到老丁让司机停车,几分钟后老丁回到车里。 “你拿着擦擦。” “咱俩这也算认识了,交个朋友?” 吴期接过浴巾,擦干头发,把浴巾披在身上,看着朝他递来的手掌,啪地一下,吴期和老丁来了个自认为很男人的仪式,“十三中准初一生,吴期。” 老丁勾起嘴角,“青花路重机骑手,老丁。” 俩人自我介绍完,吴期内心的不爽立时烟消云散,也是在这个夜晚,他和之前唯唯诺诺的萝卜头,彻底划清界限。 老丁带他认识了很多新鲜事物,带他来到全新的世界,在老丁的世界里,只有骑行,他偶尔跟车队,多数是自己一人,曾经自驾318,在跟吴期诉说曾经领略的美景时,吴期除了震撼还是震撼,少年的认知在老丁的口述下,绽开绚丽的芍药花。 每一件他不曾知晓未曾经历的事,都成为芍药花瓣,一层层地盛放,合拢,驻扎心间。 吴期有时候放假,会坐在老丁的苔花号后座,感受风驰电掣的刺激。 翠花最终只修好了外形,里面的零件到了寿终正寝的年纪,被老丁一一妥善放在他的工作室收藏,而翠花也摆在工作室的入门大厅,照旧是金纹黑漆的配色,特别设计的打光,仿佛它依旧在发光发热。 翠花结束了它的陪伴,老丁重新挑选了一辆新车,给它起名苔花。 吴期觉得好无语,说出去谁会信,谁家彪形狂野又满背纹身的络腮胡男人,会给爱车起花名。 “你为啥叫它苔花?” “你猜。” 吴期嫌恶地吁气,“那你为啥给之前的车叫翠花?”他站在老丁面前,“还是我猜?” 老丁摇头,“当时买完翠花,我脑子里不知为啥,出现一句翠花上酸菜。” 吴期表情痴呆,“啊?”大哥你玩我呢? “那它怎么不叫酸菜?” 老丁说得理所当然,“酸菜的归属是道明寺,我又不是。” “人家那是杉菜,什么酸菜?”吴期吐槽。 一晃多年过去,老丁有些骑不动了,去户外闯荡撒野的心逐渐收拢,变成偏安一隅图个安稳。 “你报考的哪所大学?” 吴期耸肩,“还不确定。”他仰天长叹,“哎,报啥好啊……” “你预估能考多少分?”吴期皱眉,“不确定。” “那你平时呢,月考?模拟?” “550分上下吧。” 老丁也没好意见,吴期突然问道,“你上的哪所大学啊?” “警官学院。” 吴期眼珠差点掉下来,“你耍我?” “你这人,就是有偏见。刻板印象不得行啊,孩子。” 老丁给他看手机里的照片,多年前的毕业照,老丁一脸青葱的笑脸,和朋友们搂肩大笑。 “你怎么不当警察啊?多厉害。” 老丁一反常态的沉默,他嘴角下行,眉眼爬进悲伤,朋友牺牲的画面,多年已过,依旧那么清晰。 “小丁,快跑!跑啊!”那场鏖战,他成为唯一活下来的警务人员,代价是失去所有兄弟,和一条腿。当他带领支援来到现场时,已经枪林弹绝,一地凄凉。 第122章 时间流速 吴期见老丁陷入思索当中,眉头紧锁的模样甚是少见,他和老丁认识时间够长了,从未见过他有这一面。吴期从街头冷饮柜买了两瓶饮料,故意高声抛物,提醒老丁注意。 砰……一罐冷藏的红牛接触到老丁的小臂,顺势滚落在地面。 吴期不禁郁闷起来,老丁这个样子,显然是在想些什么。 “你怎么了?” 他弯腰把红牛捡起,塞进老丁的手中,自己则打开另一罐,“感觉你闷闷不乐。” “我说错话了?” 老丁粗糙的手指拉开红牛的拉环,仰头喝掉半罐,摇摇头道:“没有,就是想起以前的事儿了。” “以前?” 吴期顿时来了兴趣,“要不你跟我讲讲你当警察的经历?” 乌云拉动雾霾遮盖住老丁的眼睛,挥之不去的哀伤难以掩饰,他落寞地垂头,重重地叹气道:“高考完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六年来,老丁带吴期走过很多地方,各有各的美景。吴期临上初一前的暑假认识的老丁,一转眼现在已经高三了。老丁骑着苔花带着吴期领略过重峦叠嶂的山川,风平浪静的湖水,那些课本里的死板图片,却具象化真切呈现在他眼前。他放肆呐喊,挥舞肆意的青春,从高坡俯冲,灌一肚子凉风也乐得开怀。 有次吴期放假,偶然间刷到一个帖子,标题是——苔花如米小。 他一瞬间想起了老丁的机车,那台叫做苔花的炫酷机车,他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把文章读完后,第二天和老丁见面,吴期随口说道:“苔花如米小……” 观察老丁的神情,照旧是雷打不动的平和,恰似流淌千万年的潭水,静静幽幽,肌肤上面的纹身成为郁郁葱葱的参天大树,倒影成为潭水的点缀,而老丁的思绪,就这样安静了多年。 吴期很少见到老丁有起伏较大的情绪变动,除了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时老丁的紧张与害怕,得知真相后的放松,真真实实体现在他每一寸的面部肌肉。而后无论多大的事情,在老丁看来,都是过眼云烟。 他很少对吴期提起往事,两人相差的年岁,成为他沉淀的过往,逐渐趋于安静。吴期掐着指头回忆老丁的神情波动,上一次在六年前,最近的一次,则是在前些时日,说起填报志愿的时候。 老丁不愿意说,吴期自是识趣不问。 和老丁结识,把他带到另一个世界,让他脱胎换骨。升入初中的吴期,个头猛蹿,小学被排挤的萝卜头,成为班里篮球队的主力军,他的怯懦与隐忍,转变成开怀大笑的少年风发。老丁把他带到苔花后座,感受的凉风热浪,铺就他日益挺拔向上的每一个台阶。 吴期见老丁泰然自若,便把后面的一句补充道:“也学牡丹开。” “老丁,你当时是不是这么想的?我说的对吧?” 老丁望向吴期的眼睛,那一刻洞穿所有,从现在看向过往,“你知道这首诗的前两句是什么吗?” 吴期急忙掏出手机搜,老丁却啧了一声,“不是语文学挺好吗,当年那动不动蹦出成语的劲儿哪去了?”吴期臊红着脸,热烫的高温从他脸颊蔓延到后颈,快速搜索的答案跃然手机界面—— 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 夏季的热风正巧吹动绿叶,影影绰绰的树影投在街道,吴期喉咙哽塞,说不出话来。 “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那是小学时没有阳光照射的他,却在苔花的出现后,耀动他整个蓬勃的青春。 “所以你当时给苔花起名,是不是就这个意思?” 老丁跳下高台,发动苔花,“高考加油,考完我来找你。” 炎炎夏日,吴期考完最后一门,踏出学校大门的时候,他一眼便看到了远离人群的老丁。 “考得怎么样?” 吴期接过老丁递来的冷饮畅快喝完,“自我感觉……”他得意地挑眉,故意拉长声音卖关子,“良好!” “可以啊。今晚吃什么,我请客。” 老丁骑着苔花带着吴期穿梭大街小巷,最后停在一家不起眼的烧烤店门口,老丁摘下头盔,大手粗糙地把头发撸向脑后,“到了,来尝尝。” 夏日星辰,高空璀璨,两人喝着啤酒,吃着烤串,附近没有行人,但是肉串的味道却出奇得好。 “这么好吃的店,为啥开在这么偏僻的地方?没人来吃,不得天天亏本啊?”吴期将肉筋一口气塞满口腔,说话含糊不清。 “今天最后一天,明天老板就不干了。” “为什么?难道真因为不赚钱啊?” 老丁摇摇头,“我师兄开的,年纪大了,打算回家陪老婆孩子了。” “哦……” “吃完了吗?” 吴期点点头,下一秒接到老丁抛来的头盔,“吃饱了跟我走,带你去个地方。” 吴期当即心情雀跃,“去之前你跟我说的那个地方?” “嗯。” 两人一车沿着小巷往回冲,街道两旁的树木逐渐稀少,将遮挡的月光送到穹顶,吴期身披月亮,扭头看到“警官学院”的牌匾,他这才后知后觉。 “老丁,你原来在这儿上的大学?” “嗯。” 一路无话,老丁驾驶苔花风驰电掣赶到目的地时,已是第二天清晨,彼时露珠尚在叶面停留,太阳还隐在云层后面没有露头。 “到了。” 这里荒无人烟,地面只有零星的杂草,到处都是凶狠的碎石,稍不留神就会划伤肌肤,干涸的河床侧旁,长着几棵歪歪扭扭的树。 “前面就是。” 老丁打头阵,吴期能明显感觉到,老丁越靠近前方,内心的胆怯愈发明显,他更加沉默,偶有的字音,全部染上颤抖,步履加快却步步踏得沉重。 “就是这里。” 吴期站定发现,脚下不过是一个不大的土包,如果不是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了,它太容易隐藏在这里的荒地中,和周围的环境浑然天成,旁边有诸多深一脚浅一脚的坑洼,还有数不清的土包,乍眼看上去,脚下这寸土地,和周围没有两样。 老丁盘腿坐下,从怀中掏出几瓶白酒,一瓶自己喝,一瓶浇灌在土包上面,他掀开右腿的裤脚,吴期认识他这么多年,头一次看到他的金属小腿,怪不得有时候觉得老丁走路怪怪的,老丁从没跟他提过腿的异样。 “我这条腿中了两颗子弹,全部打进骨头里,子弹就算挖出来,我的腿也会废掉。” 老丁目光怅然,回忆往昔。 “当时我们一个队的人全去了,就我活下来了。我当时不想活着,在医院成天想跟队友们一走了之。他们给我找来顶尖的医疗团队,给我安排心理医生做辅导,但是没用,我心空了,和队友们一起死在那场硝烟里。” 老丁说着又打开第二瓶酒,猛灌几口,咚地一下躺在地面。 “队里的人,尽是我的师兄师弟,我看着他们在我眼前死去,我能做的,却只有逃跑。我以为只要我跑得够快,把援兵带回来,就能救回所有人。” “吴期,我失败了……”那个案子虽然最后大获全胜,嫌犯全部缉拿归案,可是付出的代价太过惨痛,队里十几人的死亡,最后只剩老丁一人活着回来,却也是在丢掉半条命的情况下侥幸得生,再晚一点,伤口出血严重,神仙来了也回天乏术。 吴期终于明白了,老丁眼中那总是挥之不去的惆怅源自何方。 “你不是逃跑,不是……”吴期说不出安慰的话,只能干巴巴地确定,当时老丁的做法,绝对不是逃跑,但老丁却不是这么认为,他自责多年,案子办完后,他向队里提出辞呈。 吴期赞赏烈士们的伟大,却抱着几分不解。 “如果重来一次,你当年会怎么做?” 老丁眼中发狠,声音颤抖却十分坚毅,“提前发现嫌犯的陷阱。”这样,就不会有人牺牲了。 “你当初为什么要报考警官学院?” 吴期的问题把老丁拉回从前。 “大概武侠片看多了吧?”老丁自嘲,“行走江湖的大侠各个身怀绝技,仗义非凡,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成为不了那样的大侠,但可以成为助人友善的小虾米。”奈何毕业没几年,一桩大案彻底让他心如死灰,他不敢再继续待下去,每天的噩梦都是后悔没有早点带援军到达,两眼睁开则是每一张队友挥之不去的脸。 离开警局之前,老丁做了最后一件事,他把和队友们的合影烧成灰,寻了个穷乡僻壤的地方,堆成小山包,算是他的祭奠。他不敢去烈士陵园,只能选择这样的方式,寄托他的哀思。 离开警局之后,老丁用了很长的时间在外面游走,他没有目的地,偶尔遇到不平的事情,他还是会选择上前帮助弱者。只是心冷如石,他的生命无法接受任何人的靠近,他害怕挚友再次离开。 梦魇的缠绕,让老丁形如枯槁。偶然的机会,他在川藏线看到一队骑着重型机车的骑手,他们的潇洒与张扬,无尽疯狂的生命力,重新让老丁燃起希望。他得活着,带着队友们的那一份活下去。 吴期听完老丁的故事,心脏突突猛跳,久久不曾平息。那一瞬间他有了决定,在他彷徨无措,既期盼又胆怵地向往初一生活时,老丁的出现把他从杂草丛生的阴暗角落揪出来,于是他逐渐有了阳光,也逐渐散发着自己的光芒。 这一刻他清晰地看到眼前的明亮,这条道路是何等的辉煌。他也想像老丁一样,做不了大侠,做只小虾米也好。 吴期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兴高采烈地带着通知书找到老丁。 “老丁,我考上了!” “考的哪所?”老丁正全神贯注地修理苔花,苔花被老丁用了六年,最近有点小毛病。 “当当当当!”吴期把通知书拿到老丁面前,徐徐展开。 “以后我就是你的师弟了。” 老丁从车身下面钻出来,摘掉手套的手,紧紧捏住那张薄薄的纸,“你想好了?” “那当然,就准你当虾米,我就不能?我不仅要当虾米,我还要当最厉害的虾米!” “挺好。” “我正好跟你说个事儿。” 吴期小心翼翼地把通知书收进文件袋里,“啥事儿?” 老丁食指弯曲蹭了蹭鼻尖,“我把师兄的店盘了,打算重新装修装修。” “啊?”虽然有句老话,酒香不怕巷子深,但吴期还是担心老丁亏钱,他拍了拍老丁肩膀,“行啊,到时候我叫同学们给你捧场,到时候让你忙得团团转。” 老丁嘴角浅笑摇摇头,“不用了。到时候你来就行,至于其他的顾客,随缘吧。” 吴期没多客气,了解老丁的性子,他确实不喜欢热闹,不过他开店,开什么店?这些年可没见老丁下过厨。 “你会做饭吗?你要继续开烧烤店?” “不做烧烤,至于吃什么,看我能做什么吧。” 吴期顿感担心,他双臂交叉歪着脑袋,“老丁,希望你不要赔钱。” “你小子,就不能盼我点儿好。” 吴期大一开学,老丁的店铺正式开张。开张那天店里为数不多的几张桌子全部坐满了人,除了吴期,其他人都是老丁认识的机车骑手,他和大家也相熟。 “诶我说,你当初为啥要和我当朋友啊?”吴期趁着酒劲,醉醺醺地问。 老丁却说:“不是你主动自我介绍的吗?”真实的意图被老丁掩去,他不会告诉吴期,在看到吴期站在河边的时候,当年的事情唰地在他眼前重现,他绝对不能亲眼看到再有他人失去生命。而他发现,萝卜个头的吴期,却蕴含无限的可能,他张牙舞爪的劲儿,让老丁一瞬间回想起大一入学时结交的好友,活泼勇往,充满对未来的期望。 偏偏吴期的厉害只是短暂停留,老丁心想,这小孩儿不应该佝偻着背,藏匿人群躲在边角,而是无论青春的花苞多小,也应开得绚烂。 “啧……”吴期咂舌。 时间一晃眼来到现在,沈慕梨几人听完吴期和老丁的相识过程,不由得鼓起掌,不说他们的初识,只论老丁的过往,他也是个人物,还是很厉害的那种。 老丁把菜一一端上来,趁着几人聊天,爽快道:“你们先吃着,我给你们拿酒。” 众人连连道谢,唯有陈槐心思深沉,“吴期,你说你和老丁认识十年了?” 吴期点点头,夹了个花生豆到嘴里。 “怎么了?” “你……你现在读大几?” “大四啊,有什么问题?” 陈槐顿时脸色微变,这镜中世界的时间流速果然有问题,昨日他来到这里,吴期分明是刚入学不久的样子,怪不得会一夜之间,对他的印象产生变动。 “你还记得昨天我们一起抓的抢劫犯吗?” 吴期握着筷子的手顿在空中,疑惑地问:“这不是我大一时候的事儿吗?这都几年了,你现在才问。”他目光冰冷,“你果然有问题。” 陈槐对他的脑回路很是无奈,真想拿承影撬开看看里面,他的逻辑是怎样的排列组合。 第123章 信息求证 余千岁看着周围的几人,心里生出的想法悄然爬上树梢。 “陈槐,你是不是有些太感觉良好了?还是过分自来熟?” 陈槐双眸含冰射向余千岁,余千岁在说什么话,他知不知道在说什么?陈槐嘴唇紧闭,瞪了余千岁一眼,余千岁装作没看到,偏过头和吴期解释,“我这个朋友啊,自来熟惯了,小兄弟你别介意。” 吴期扬手表示不会放在心上,“没什么事儿,兴许这位大哥见我面熟,以为是看到老友了呢?” 说话间老丁拿来两瓶酒,“吴期鲜少带别人来我这儿,大家既然是吴期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干杯!” 通透的玻璃杯荡漾澄澈的酒体,丝滑入口,酿造的果香清甜,且不会把酒香盖过去。 “好酒。”余千岁放下酒杯,和坐在对面的老丁说起酒的话题。 陈槐心事重重,他对余千岁刚才的话很是不满,平白无故的指责,却用这种方式套吴期的话,虽然效果显着,但他仍免不了情绪波动。 真是奇怪。 陈槐一面困扰自己的情绪为何这般变动,一面又担心这镜中世界的流速过快,保不齐什么时候突然塌陷。紧要关头需要把吴期的意识唤醒,不能让他一直沉浸在上学时期。 “擎风,你跟我出来一下。” 拉开陈旧的大门,门头悬挂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声音,传递到店内,却被几人的说话声掩盖过去。 陈槐把擎风叫到巷子,两人站在榕树底下,茂密的树冠遮挡住烈日,唯有热风与枯燥,在安静的巷子盘旋。 “擎风,你认识吴期身边的女生?” 擎风点头,将他和沈慕梨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陈槐,陈槐不安地看向店门,“你中毒了为什么不和我说?或许我有办法救你呢?” “当时事情紧急,我也没想到会出这种事情。” 沈慕梨给擎风下毒,目的是换他一个承诺,当时在无声区,沈慕梨被困在里面,用尽办法也无法逃脱,她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外来者擎风的身上,对于沈慕梨而言,擎风不单单是里界的玩家那么简单,他拥有特殊的身份,意味着能够得到无尽资源,更何况擎风背靠云落山,又是云落山会长的得力干将。 擎风来到无声区既然有相求的事情,沈慕梨便顺水推舟,和擎风做了交易。不过出于对人心的不信任,沈慕梨在擎风身上下毒,而且据沈慕梨所说,这种毒只有她有解药。 如今听到陈槐说他有办法,擎风不由得欣喜几分。 “你当真有法子?” 陈槐面色凝重,“没有对症的解药,但是我有其他办法,可以帮你延续毒药在你体内发作的时长。” “擎风,你所剩的时间……”陈槐微微叹气,“不多啊。”他们被卷入赏金活动,又被困在这镜子当中,如若不及时出去,造成的后果,不仅仅是擎风一条命那么简单。 “给。” 擎风接过陈槐递来的白瓷瓶,拔掉瓶堵,一粒黑漆漆的小药丸滚落在掌心中,“放心,对你无害,这种药物能够暂时将你体内重要的经络封起来,可以在一定时间内避免毒性扩散。” “多谢。”擎风仰头,把药丸一口干吞掉,他略有好奇地看向陈槐,“你的积分不是……” 陈槐让他别担心,“我进来前从别人身上顺的。” 来挑战夺金的玩家,不少心高气傲,这种人更喜欢抱团,形单影只的玩家就成为了他们的目标。 只要将对手在场外击败,就能增高夺金概率,何乐不为,更何况他们是一起行动,对付个人玩家,简直不要太轻松。 几人向陈槐挑衅,打算暗中耍诈,谁承想陈槐压根不用正眼看他们,那伙人顿时急眼,叫嚣着要让陈槐有去无回。 陈槐轻巧掠身,提起承影快步从他们中间穿过,唰唰两下,几人腰部以下的衣物全部掉落,害怕地头也不回地跑了。 陈槐就这样轻松捡漏了不少东西,有些药物类的道具还贴心的附带着说明书,眼下陈槐一无积分,二无道具,正好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你不是要回自然之都吗?怎么会来参加赏金活动?” 陈槐撇嘴道:“当然是为了钱啊,我积分不足,幻域原点无法启动。”说起来还得拜他的“好系统”毛毛所赐,毛毛给出的两个选项,一个需要“欠款”加倍归还,一个则是单车变摩托的赌局,两个都不是极好的选项,陈槐为了接下来在里界行事不被掣肘,只好选择第二个,参加赏金活动。 而且他倒要看看,毛毛故意引导他选择这个答案,真实目的是什么。从自然之都到幻影之城,毛毛给他的指引,看似由他掌控,但是每次遇到问题,毛毛总是在若有若无地引导陈槐的选择。 陈槐不是没看出来,截至目前,毛毛所做的一切,都是出自系统应该做的,没有对他实施任何不好的行为,这点就足够让陈槐不主动质问,不过身边埋雷还是令他不舒服,至于究竟是雷还是喜,等到这次活动结束,他就知道了。 “擎风,你帮我个忙。” “一会儿我们进去,你找沈慕梨搭话,试探看看她的记忆。现在我们不仅要把吴期全须全尾的带出去,还有沈慕梨,必要时可以直接把实情说出来。” 擎风应声点头,“好,我配合你。” 两人再次走进店内,门口的铜铃又响一次。 桌面的餐食一片狼藉,老丁陪他们喝了三杯酒,就回到后厨忙别的了。 自打进来,陈槐就感觉到余千岁停留在他身上的视线,距离一寸一寸缩短,“过来坐这儿。” “不必了。”他还是回到原来的位置,方便和吴期交流。 沈慕梨观察局面,桌面下的小动作持续不断,她扯动吴期的裤腿,示意他吃饱了就走,别留在这里。 “各位,我们吃饱先回去了,得回宿舍午休,下午还有课呢。” 陈槐跨出右腿,明显挡着不让他们走。 吴期略有不满,“哦~你们放心,既然是我带你们来的,自然不会让你们掏钱。”话说完,也不见陈槐移动半步,吴期当即快言快语,“还有什么事情吗?” 擎风瞅准时机,问向沈慕梨,“你还需要我带你离开吗?” 吴期当即变了脸色,收回迈出的腿,一屁股死死钉在椅子上,同时拉住沈慕梨的胳膊,示意她坐下。吴期前倾着半个身子,将沈慕梨挡在身后,“这位大哥,如果我没记错,你和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吧?” 擎风冷声说道:“不是,我之前见过她。” 真是好大一口锅。沈慕梨把吴期拉回来,她盯着擎风的眼睛,皮笑肉不笑道:“我怎么不记得,我和你见过?” “在无声区,你帮了我,同时也给我下了毒。” “呵。”沈慕梨冷笑道,“天方夜谭是哄小孩子的,格林童话也是。我没见过你,又怎么给你下毒?” “大哥,现在是法治社会,我又是警校学生,我?给你下毒?你青天白日发癔症啊?”沈慕梨伸出手指,指向她又指向擎风。 随即拉起吴期,“赶紧走,这都些什么人啊……走走走!” “不能走。” 陈槐依旧保持刚才的姿势,坐在环形座位入口处的余千岁,也掏出扇子,挡住两人的去路。 “你们要干吗?” 吴期谨慎地握紧拳头,盘算好如果真要起冲突的话,他和沈慕梨该怎么逃出去?让老丁帮忙,那倒也行,正好3V3。 “吴期,我们没有害你的意思,有件事我要和你说清楚。” “这里不是真实世界,是虚拟的,由你的记忆幻化而成,虽然看上去万事万物都和真的一样,但是……它们确实是假的。” 吴期气极反笑,他算是知道了,他不是遇到了骗子,而是遇到了疯子,还是三个疯子,“你们从哪个精神病院跑出来的?我给院里打电话,把你们拉回去重新治疗。” 陈槐不疾不徐向他解释,“你的记忆里,对我的印象是个骗子?是这样的吧?” 吴期点点头,旋即又摇头,这个男人,好像也没骗他啥,反而……见他低头锁眉的模样,陈槐断定吴期记忆模糊,他开口一点一点引导,“我帮了你,我们一起抓到了抢包的人,你还去警局做了笔录。” 吴期大惊失色,这个男人怎么知道?他记忆中的这件事情,发生在大一开学不久,白茫茫的记忆碎片,第三人的身影太过模糊,任凭他如何回忆,都无法在脑海中找到对应的目标。 “沈慕梨,你难道没有印象吗?那个助人为乐的晚上,是你第一个出手,帮助那个女生的。” 沈慕梨嘴巴微张,她确信这件事就是如此,陈槐所说的事情一点漏洞也没有,但是为何,她也记不起帮助他们一起追包的路人了? 脑海里模糊的记忆,只有一道快速的身影,再向前观察,那人的五官糊成一片,难以辨认。 “如果我说,这件事是昨天下午发生的呢?” 吴期呼吸急促,“不可能,这件事已经过去好几年了,那个抢劫犯都被放出来了,怎么可能发生在昨天。” “既然如此,昨天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吴期瞳孔闪烁,昨天……“昨天周日。”奇怪,他的记忆怎么如此错乱,不过一个晚上,为什么记不起昨天发生的事情。 他靠着卡座,双手揪住短发仔细回想,昨天,昨天他和沈慕梨约会去了,俩人还为毕业后的规划大吵一架。 不对…… 他和沈慕梨吵架是在上周三,那天是沈慕梨的生日,两人说好要去校外过,但他有事情迟到了。 三双眼睛齐齐看向吴期,吴期顿感压力。他突然觉得,凭什么要告诉这些陌生人自己昨天做什么了,哪来的道理。 吴期立马拉住沈慕梨,“请让让,我们该回学校了。” 这次余千岁和陈槐给他们让路,两人仓皇离开。 返校的路上,吴期向沈慕梨求证,“昨天是周日对吧?” “我们俩看电影了,是不是?” 沈慕梨惊慌失措,“吴期,我记不起来了。” “没关系,记不得就记不得,咱们先回学校。”吴期安慰沈慕梨,搂着她的肩膀向校内走去。 正是闷热的午后,蝉鸣钻进耳朵直叫人心烦。 “去死吧你!”带着愤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只听一声噗呲,温热的鲜血从沈慕梨的腰腹迸出,染红了吴期的手掌,沈慕梨顿感无力地向后仰。 蝉鸣在这一刻停止了,被突发的伤人事件按下暂停键,吴期的瞳孔中倒映着沈慕梨倒地的模样,她脸颊的血色瞬间消失,鲜血从腹间奔流不止。 “沈慕梨!” “你别睡啊,别睡,我叫救护车……”吴期嘶吼地跪倒在地,膝盖重重地磕在水泥路面,他紧张地拿起手机拨打120,手指却不听使唤,几次解锁都不成功。 “哈哈哈……你也有今天!你们该死,都该死!” 吴期瞬间埋下身子,将沈慕梨搂在怀中,意料之外的刀子没有落在他身上,他听到闷吼声,和刀子被抛到远处落地的声音。 吴期这才抬起头,方才还在店里的几人,现在站在他身边。 余千岁蹲下,双指并拢放在沈慕梨的鼻尖,而后移到她的手腕,陡然消失的脉搏没了跳动的迹象,呼吸也乍然消失。 他无言地拍了拍吴期的肩膀。 陈槐见那人要跑,三两下追了上去,拦住行凶人的去路,他凶狠地拽住男人的衣领,待男人抬头,陈槐这才看清了他的模样。 是昨天遇到的抢劫犯。 所以……按照吴期的时间线,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早有蓄谋的复仇。 吴期颤栗不止,他哆嗦着将沈慕梨搂得更紧,贴着她的肌肤,感受她一丝一丝消失的温度。沈慕梨就这样走了,连一句话都没留给他。 他做错了什么?是不该出手帮忙,还是不该出校门?那个亲手被他和沈慕梨抓住的抢包行凶犯,杀掉了沈慕梨。 第124章 所思所念 吴期紧紧搂着沈慕梨,他的大脑一片苍白,怀中的人逐渐失温,这一刻不知天地万物为何物,他的双耳屏蔽外界的声音,双眼遮盖住周围的一切,生命里只剩下转眼离去的沈慕梨。 这难道就是沈慕梨真实的死因?每个人进入里界的原因各不相同,唯一的共同点,便是在现生死去,在天堂与地狱之中,他们来到里界,接受新的认知,体验新的事物。 陈槐用力钳住挣扎的李松阳,李松阳很是不屑,他的衣领被陈槐抓得变形,成年男人的体型如今在陈槐眼中完全算不得什么,只需一个巧劲,就能让李松阳双脚离地。 刺杀沈慕梨的匕首被扔到一旁,李松阳得意地叫嚣,“你们害我蹲监狱,吃牢饭!这几年你们知道我是怎么过的吗?” “我不过就是抢个包,你们过得滋润,有钱有闲,我呢,我出去打工没人要,就连饭都吃不饱。” “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就报警抓我,现在的下场,是你们罪有应得。” 李松阳的叫喊声悉数落进吴期的耳朵里,他忽然重启知觉,缓慢将沈慕梨放在一旁,抄起地上的匕首大吼着朝李松阳刺去。 电光火石之间,老丁及时出现,一脚踹向吴期手中的匕首,“你清醒点。” 吴期见到亲近的人,压抑的崩溃情绪瞬间决堤,他呜咽倒地,双手拉住老丁的裤管,脸部扭曲的不成样子。 李松阳见此,嫌恶地挣扎起来,两手连续拍打陈槐的胳膊,“你踏马放老子下来!” “放我下来!” 陈槐小臂爆发出惊人的力气,青筋暴起,将李松阳拉近,“你看清楚我是谁?” 李松阳冷笑道:“我怎么知道你是谁,我又没见过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我和你不熟。” 陈槐的手掌缓慢移动,堆积成褶皱的衣领,徐徐向上,是李松阳被陈槐扣进皮肤的脖子,“你再好好想想呢?” 陈槐皮笑肉不笑地礼貌提示,五指的力道倏地加大,李松阳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他求饶似的抓住陈槐的手,短促的呼吸让他咳嗽不停,眼角积满酸涩的泪水。 “放……放手!我不认识你!” 不认识他?陈槐心中起了疑心,看来他的介入不会造成意外影响。 “咔啦啦……” 细微的声音从周围响起,仔细聆听,仿佛是镜片碎裂的动静。陈槐脸色骤变,必须及时把吴期带出去,这是他的内心世界,亦是他最难忘的事情化成的困境,他做为这里的掌控者,如果不及时恢复神智,恐怕所有人都要跟他一起,被掩埋在这里面。 “吴期,你振作一点。” 陈槐丢垃圾一样,把李松阳扔到一旁,夏日的午后,所有的动静在此刻全部静止,警校门口摆摊的商贩一应变成JpG格式的定格图层,热风不动,蝉鸣不响,就连被抛掷远处的李松阳,也停在了半空中。 擎风走上前去,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对吴期讲清楚,吴期茫然的抬头,眼角落下两行清澈的泪,他不敢相信,明明这一切都切实发生了,爱人在他眼中死去,而他无能为力。 “吴期,你必须回想起正确的记忆。” 吴期一把甩开擎风安抚的手掌,嘶吼着说:“什么是正确的记忆,你们这些人打一开始就缠上我,我说了不认识你们,现在你们又跟我说这些?” “拿我当三岁小孩吗?” “我不信你们。”吴期双目猩红,将陈槐三人排斥在外,凭什么他们说几句,他就要信,他们是故意的,故意拖延时间,不让他救沈慕梨。 “你们让开!”吴期近乎卑微地恳求老丁,“老丁,我知道苔花就在店门口,你骑过来,带沈慕梨去医院,好不好?” “我求求你了。老丁?” 老丁嘴角微扬,半张的嘴,好似在回应吴期说“好”。 “咱们走吧,别耽误了,要不然你把钥匙给我,我去骑车,反正你也教会我怎么骑了。” 老丁一动不动,任凭吴期怎么戳他。吴期不敢相信,瞪的眼睛大爬满红血丝,视线中的老丁成为一具风吹多年的雕塑,他身上的肌肤变成一个个碎片,不规则的大小,眨眼之间,稀里哗啦掉成一地。 刚才无风的天气,这时刮起西风,夏风轻轻拂,把碎片扫成一堆,转眼筑成一个小小的坟包,上面的狗尾巴草摇啊摇,顷刻之间,又带走了通体冰凉的沈慕梨。 “停下!给我停下!”吴期追着风里的碎片奔跑,那些碎片须臾之间,成为他和他们的故事闪回,每一片都是过往的回忆,和老丁的初始,和沈慕梨的相爱…… 狗尾草飞往天空,闷热的夏风吹干吴期的泪痕。 他难过地低下头,良久才抬起来,目光变得清明,嘴角的苦笑混着泪声。 “陈哥……” 陈槐无言地拍拍他的肩膀,吴期微微侧头,看向另外两人。 “你们……也来了啊。”他的声音低哑,似是掏光全部的力气。 擎风一把搂住吴期的肩膀,“告诉你个好消息,怎么样?”吴期艰难地扯了扯嘴角,“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好消息?” “人死不能复生,我不过又重新经历了一次。”他自嘲地向三人表示,“我没事儿,我诶,我是什么人,哥几个放宽心吧。” 擎风一语戳破他勉强撑起来的伪装,“沈慕梨在无声区,我见过她。” 吴期的身体猛然僵硬,他的脑海中在不断重复擎风说的那句话,擎风见过沈慕梨?他见过沈慕梨!原本黯然失神的眼睛瞬间燃起希望的光亮,吴期抓住擎风的肩膀,声音因激动而变得颤抖,“风哥,你说什么?” “再说一次?”他好不容易抓住求生的稻草,即便这稻草有可能会带他掀入海底,可他也不在乎。 “吴期,你需要打起精神,只有你才能打破这个世界。” “我向你保证,离开之后,我带你去无声区见她。”擎风又给吴期吃了定心丸,“或者她不在无声区,而是和我们一样,在这座赏金塔里。” 吴期的双手颤抖,他紧紧盯着擎风,生怕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戏谑的神情,他知道擎风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但是这个结果太过突然,对他而言完全是要命的冲击力,如果擎风是为了他的心神,故意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安慰他,他的世界恐怕会天塌地陷。 “风哥……你别骗我。” 吴期扣紧牙关,嘴唇变成青乌色,大悲大喜的情绪波动,让他瞬间稳不住脚下。余千岁握着扇柄,另一端戳中吴期的后背,示意他站稳。 “他不会骗你。我们认识这么久了,擎风是什么样的人,你心里清楚。” “而且,我用云落山的名义向你保证。” 陈槐附和道:“打起精神来,现在不是沉于情绪的时候。” “吴期,刚才出现的破碎声,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这个世界即将崩塌了。” 吴期顿时紧张起来,“我该怎么做?”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由余千岁一锤定音。 “我们出现在这里,肯定是和你内心深处的记忆有关。所以……除了校门口,还有哪里是你难忘的地方?”沈慕梨在警校门口被害,老丁也随之消失,这就意味着老丁也离开了吴期的生活。 吴期沉吟片刻,重重叹气,“你们跟我来吧。” 三人跟随吴期的脚步,从校门口出发,七拐八拐再次来到那条种满榕树的小巷,只是现在老丁的店铺,已然面目全非。 “老丁在店里被害,事发后这家店被房东盘出去了。” 擎风关切道:“发生什么事儿了?” 吴期半塌着肩膀,“出去之后再说吧。”他一把推开白色的木门,店里的装潢和先前毫无干系,新店主唯一保留的,便是门口的铃铛。木门把铃铛推响,四人迈进店内。 洁白如洗的大厅,四处摆满了水晶作品,最中间的墙上镶嵌着一面海棠镜,质地不同的水晶被敲碎重组,演绎成八朵折枝海棠,不知店主是出于卫生死角的考虑,还是另有想法,这面海棠镜的前方,相隔三公分的距离,又覆盖了一块整面切割的单向镜。 吴期谨慎地触摸镜面,内心疯狂打鼓,他一点儿离开这个世界的胜算都没有,可是一想到陈槐三人是为了他才来到镜中世界的,吴期顿感对不起他们,如果他早一点恢复本来的意识就好了。 “我没把握……”吴期沮丧地说,他垂头丧气,完全不见之前意气风发的模样。 陈槐上前安慰他,“没事儿,这个办法行不通,我们再想办法。”余千岁点头认同陈槐的观点,“你原来跟我叫嚣的势头呢?狂一点儿,别怕事,大不了再想其他方法呗。”说完他瞥向陈槐,陈槐冷不丁打了个寒颤,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好!看我的!”吴期返回后门,找来一把坚硬的铁棍,再次回到镜前,拎起铁棍面不改色地抡过去。 一时之间天昏地暗,万物旋转,再次站定的时候,擎风冷静地说:“我们回来了。” 吴期雀跃起来,“回来了?我们回来了?”周围是千奇百怪的镜子,相互折射出刺眼的光芒,方才将吴期吸进里面的镜子,现在却变得完好无缺。 陈槐进去之前特地看了一眼时间,现在离他们进去,才过了半个多小时。 原本分开的众人这下又聚在一起,陈槐原计划自己独行,现在看来……他看向前方的余千岁,余千岁的侧颜在光芒的映照下,轮廓清晰动人心弦,高挺的鼻梁落下的阴影,在光影中勾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衬得他的面容更为深邃,微低的双眸,欲语还休。双唇似笑非笑,乍一看拒别人千里之外,强大的气场令人无法忽视,偏偏陈槐了解他,这人嘴上说的和实际做的,很多时候都是竞相背驰。 看来计划得改改了。 陈槐正在心想,余千岁却转过身朝他走来,“继续去第三层?”看似和他商量,然而却把结果导向把握在手中。 他的目光冷静又锐利,仿佛能够洞穿一切心思,把虚无的假象戳穿。 未等陈槐回答,吴期率先叫起来,“我要去找沈慕梨!” “既然出来了,我一定要找到她。” 擎风不由分说地手掌贴上吴期的脖颈,轻微发力,吴期感觉到耳后传来疼痛,闷哼一声,闭眼昏了过去。 余千岁的视线一半分到擎风这边,“让他昏过去也好,情绪对冲影响心智,带着他去第三层吧。” “好的老大。” 第二层的机关还未倒计时,通往上一层的入口没有出现,几人经过刚才的事情,内心皆被磋磨地不轻。 余千岁打开扇子,扇面静雅,送来柔风习习。 “陈槐,你在镜中看到什么了?” “你呢,看到什么了?”陈槐的防备心理让他向余千岁反问,他不想回答,特别是在镜中主角的面前。这些镜子,窥的便是来访者的内心,有些人执念深切,被镜子产生的幻象吸引其中;有些人则意志坚定,但内心深处隐藏的,还是被镜子窥看三分。 陈槐不会告诉余千岁,他在镜中不仅看到了视为再造父母的老张头,也看到了余千岁。他能理解为什么会看见师父,他以为自己从小很淡然地接受万事万物的一切,生老病死,旦夕祸福,这世间种种,皆有他们的命数。他和老张头有缘,接受老张头的教诲,也顺其自然地明白,老张头会离开他,迈向死亡。 所以他不觉得这些有什么,就像有天他也会死去一样。但是镜子的老张头,却把他内心掩盖的那层情感剖析出来。 原来干涸的水流,也会泛起思念的涟漪。 但是他为什么会看到余千岁?总不能和老张头的情感一样,他对余千岁产生了思念,所思所想化成执念? 陈槐内心摇起拨浪鼓,绝不是这样,绝对不是。他默默站起来远离余千岁,自我分析的想法太过荒诞,他简直觉得不可理喻。 怎么会呢?多不合理。 第125章 颠簸转盘 陈槐双腿盘坐在地面上,刻意调转角度背对着余千岁,他需要时间来理清自己躁动不安的思绪,强烈跳动的心脏仿佛被一根绳子五花大绑,绳子那端有人钓鱼似的,时不时拉扯几下,让他心脏泛起酸涩。 第二层的镜子构成的迷宫,不知困住了多少人,如果他没有及时发现吴期,恐怕吴期也会和那些人一样,至死都会被困在内心深处的执念中。 熟悉的声音传来,顷刻之间镜子全部消失,上至天花板,下至脚下地面,瞬间出现两个入口,陈槐从余千岁的身旁擦肩而过,向前迈了两步后又短暂停下,等待其他人跟上。 擎风一把搂住昏睡的吴期,吴期全身的力气,几乎全部依靠擎风支撑。他们走在中间,余千岁殿后。 余千岁见陈槐这副样子,丝毫没有打算点破他,反而摇晃扇子,悠哉悠哉地跟在后面,望着陈槐挺拔的身影,余千岁低眉沉敛,该用什么样的办法,和陈槐更近一步? 奈何他身为云落山的会长,逢人遇事皆有万般法子,偏偏碰上陈槐,硬的不行软的也不行,和陈槐之间的社交距离稍微没有拿捏好分寸,陈槐就会立马缩进他的壳中。偏偏他偶尔探出脑袋,让余千岁看到一丝希望,却在他向前一步时,陈槐比他更快地回到舒适区。 拧巴,回避,更或者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余千岁心中了然,日月亘古,年岁悠悠,他不着急,反正迟早有一天,他笃定陈槐会主动卸下盔甲。余千岁在心中和自己打赌,两个声音交相在他脑海中浮现。 【你赌什么?】 【赌我的所有,我这一生。】 星河璀璨,虹光流转,暴雨雷霆的夜晚,余千岁一点一点摸索出自己的心意,只要再加上三分果敢,他坚定自己的目标,总会有向他主动前行的那天。 余千岁步履轻快,脚下生风来到陈槐身边,“你倒是走得飞快。” 陈槐面容不改,“入口通行有时间限制,不快点怎么行?” 又是噎他。 余千岁眉眼上扬,灼灼华光落在陈槐肩膀,“你方才走得急,肩上落了朵花。”陈槐依言低头,空空荡荡的肩膀,唯有暗黑色的衣服绣纹,当即他变了脸色。 “开个玩笑,你从刚才就一直没理我。” 陈槐倏地站定脚步,和余千岁面对面。 “我没理你?” “我怎么没理你?你跟我说话,我是没回你还是没回你?” 余千岁反手握住扇子,在陈槐的肩膀点了一下,眨眼间一朵羽毛幻做的花朵在陈槐肩膀绽放,只见这花轻轻飘荡,顺着扇子落到余千岁的掌心,“你看,现在有了。” 陈槐顿时脸黑,“余大会长,你和每个欣赏的玩家都来这套吗?靠这种办法邀请玩家进入你的云落山,未免有点儿戏?” 余千岁掌心贴住扇子,那朵羽毛花立即回到扇面夹层中,不留痕迹。 “怎么会?”余千岁笑道,“其他人一听云落山的名号,就会自告奋勇来公会报名。” “唯有你,着实让我费心思。” 一语双关。 陈槐嘴巴半启,堵在喉咙的话语不上不下,委实像吃了块刚从锅里捞上来的毛肚一样,烫得他面容扭曲。 “不必,我觉得,我们之间,还是有些距离才好。” “你说呢?余会长?” 余千岁点点头,似是答应。 说话间,几人已经被脚下松动的地板带到漩涡中间。第三层的机关像极了现生游乐场里面的旋转咖啡杯,不过游乐场的娱乐设施是让玩家喜乐开怀,这赏金楼里的旋转地板,却是要人命。 摇晃的地板变成色彩斑斓绘有条纹的转盘,转盘总共分为三圈,最中间的一圈直径一米,中央是随时向下开启的深渊巨口,稍有不慎就会受倾斜转盘的颠簸影响,脚底打滑溜向中央地带。外围两圈的旋转则是呈相反方向,速度有快有慢。 三层环的颠簸地面,不仅角度会随时发生倾斜,颠簸频率不同,就连旋转的速度也各有快慢,完全令玩家摸不清规律。 擎风双脚岔开与肩同宽,右手施力按在吴期的肩颈处,强行唤醒了昏睡的他。 吴期睡眼惺忪,先前发生的事情还未回拢,他只觉得旁边有人在给他施力,虽然脚下颠簸,但是凭借一旁的依靠,很快就能稳住身形。 “别睡了。”擎风的声音从吴期的头顶传来,俩人之间的身高差,令吴期转头差点磕到擎风的下巴。 “哦……”吴期嘴巴张大,浑身的疲惫将他裹住,他伸长胳膊,正舒坦地伸懒腰,脚下一滑,唰地一下从外环边缘跌了下去。 身下的颠簸此起彼伏,堪比万千孩童在蹦蹦床上狂跳,吴期腿软地站不起来,狼狈地跪在地上,四处望去,这才发现他身处何地。当即脸色煞白,“擎铁手!风哥!拉我一把!拉我一把!”他伸出手臂向擎风求助,擎风却在转盘停歇的空档,立马从上方滑落,他刚下来,转盘又开启新一轮的颠簸。 吴期无力地翻过身,一屁股坐在地上,唉声叹气地撇嘴,“你怎么也下来了?” “都下来了。”根据刚才进入第三层的广播提示,第三层的逃亡时间只有二十分钟,说简单倒也简单,只要在二十分钟内,确定不被颠进最中间的洞口,方可过关。 不过麻烦点就在于,毫无规律的颠簸,玩家必须处在三环之内,不可抱有侥幸心理,否则系统察觉玩家作弊,就会将转盘调成近九十度,既然一人不遵守游戏规则,那么全部玩家都别玩了,一起连坐好了。 这个隐藏的游戏规则,是陈槐观察出来的。 五分钟前,四人一同站在最外环的边缘处,此时亦有不少玩家,亲眼见证脚滑玩家的不幸死亡后,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这个方式自保。 大家认为,只要不站在环内,就能避免跌落中央的风险。 约莫过了两分钟,转盘忽地倾斜,原本的角度近乎垂直,大多数人没有反应过来,下饺子一般咚咚往下跳,一时间鬼哭狼嚎的悲泣声在周围蔓延。 好在陈槐反应迅速,立马掏出承影剑,剑身用力插进环面,他一手握住剑柄,一手拉住下降的余千岁。擎风体型高大,过往的雇佣兵经历,比这种猝不及防的事情还多,他下意识四指扒住外环边缘,另一只胳膊牢牢将不省人事的吴期搂住。垂直的角度坚持了半分钟,环面再次恢复如初,只是这一次,站在边缘的玩家少之又少。 “你们看,左边的人。”陈槐轻声示意,擎风和余千岁一齐看向左侧。这人气定神闲,紧要关头还临危不惧,右手盘着一串佛珠,大腹便便的身材,双脚踩着一双祥云纹样的布鞋。他淡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刚才的倾斜,似乎对他没有造成一丝影响。 陈槐费力握住承影,待确定余千岁安然无忧后,这才向两旁看去,他当即注意到这人的不同寻常,好似酒肉穿肠过的大肚和尚,头皮锃亮,一丝头发也没有,堆成游泳圈的脖子,却架着一颗圆润的脑袋,鼻头泛红的酒糟鼻,上方是通黑的眼睛,完全看不到眼白。 就在大家担惊受怕之际,大肚和尚却轻飘飘地单脚立在他的佛珠上面,离地三尺高,乍一看像极了修炼多年的得道高僧。 转盘稳定后,陈槐的视线丝毫不掩饰地盯着大肚和尚的佛珠,余千岁轻咳一声,擎风立即了然。 “陈槐,你要和他结交吗?” “我可以帮你引荐。” 陈槐略微吃惊,“你认识他?” “金杖,布鞋,佛珠,光头,大肚子,除了他,再难找出第二个集齐所有要素的人了。他是里界的老玩家,神出鬼没的,人称胖和尚。” 陈槐向擎风询问,“金杖?我怎么没看到?” 擎风拎着往下不停滑动的吴期衣领,眼神移向胖和尚的佛珠上面,“他的佛珠就是金杖,两种形态随时切换,里界有不少玩家都羡慕他这件道具,堪称稀世珍宝。不受地域限制,即便在系统阻止玩家使用道具的特殊地界,他的佛珠也照用不误。” 陈槐不以为然,“余千岁的扇子不也照样可以?”他随口而出,对胖和尚的佛珠并不放在心上,反而觉得还没余千岁的扇子厉害。 余千岁默默勾起嘴角,这话怎么听起来还挺顺耳的,不过把他和胖和尚相比,余千岁有些吃味。 “我这把扇子,哪里比得上胖和尚的金珠,能变佛杖还能当手串。” 陈槐嗅了嗅空气中的酸味,嫌弃道:“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我能有什么事儿。” 避免余千岁再在他面前没话找话,陈槐当即跟擎风说:“我只是好奇他刚才的举动,人怎么会像吊威亚一样停在半空,现在听你这么说,我明白了。” 恐怕胖和尚刚才和他一样,把佛珠变成金杖,用杖尖插进环面,他则站在杖身上面,只因他体型宽胖,衣摆随风飘荡,遮住了不显眼的杖身,这才令陈槐产生误会。 “把吴期叫醒吧,我先下去了。” “这三圈环面,应该是不允许玩家站在边上偷懒。只要我们在既定时间内,稳住身形,不掉下去就可以。” 陈槐和余千岁依次跳下去,擎风这才叫醒吴期。 吴期听完擎风的讲述,大惊失色,心脏狂跳起来。 “风哥,咱要不商量个事儿?” 未等他说完,擎风摘下左手的手甲钩,“戴上它。” “好嘞!”吴期要说的就是这事,眼下除了陈槐的承影剑可以插进环面,帮助他们稳住身形之外,只有擎风的手甲钩可以做到。 他左手戴上手甲钩,趁着颠簸动静不大,干脆大字张开趴在上面。吴期双腿用力,脚尖蹬着环面,随着几番旋转,他的胃里翻江倒海。 好不容易瞅准机会,他把双腿甩向擎风的身旁,向擎风靠拢。 “风哥,我有个事儿挺好奇。”又一轮强劲颠簸,环面近乎360°的旋转,吴期咬紧下唇,右手扣在左手手背,加深了手甲钩的嵌入。 他的问题随着颠簸,一字一字地支离破碎,浑身冷汗无一不在提醒他,刚才的危险,稍有不慎,就会被甩到中间,迎接玩家的只有掉进深渊,再难生还。 擎风比吴期的状态稍微好些,他把全身的力气都灌进右臂,单靠右臂的手甲钩,扣住环面,脚尖死死钉住环面,避免大幅度的颠簸,让他飞出去。 众人头顶吊着一个透明沙漏,自他们进来,便在倒计时。眼看着沙子下漏的越来越多,二十分钟的颠簸也即将结束。 吴期急促呼吸不停大喘气,快速腾出右手擦拭额间的汗水,随即又立马恢复原位。他气喘吁吁,仍不忘没有说完的事情。 “那俩人呢?” 擎风伸出食指,示意他向里面看。 吴期费力地四肢固定在面板上,抬起脑袋伸长脖子向中间的环圈看去。 余千岁的扇子定然没有陈槐的剑好使,俩人从第一次颠簸的时候,就默契地站在了一起,陈槐发现他无论去哪里,都能转身看到余千岁,懒得争执,自然随余千岁去了。 他们两个率先跳进颠簸的碗池里,横向底浪恶作剧般移动,加上外环向内倾斜的角度,陈槐和余千岁双双滑向第二圈,剩下的倒计时里面,全靠陈槐充血的右臂握住承影剑,这才堪堪承载两个人的力量。 “我去。” “我就说他俩指定有点啥吧。” 吴期连连咋舌,擎风瞧他一副八卦的模样,就知道吴期好了大半。随即他试探道:“你还要找沈慕梨吗?” 提起沈慕梨的名字,吴期的脸立即变得哀伤,擎风腹黑地藏起笑意,八卦可以,不过别老八卦他家老大啊,尤其还当着他的面。 头顶的沙漏结束及时,转盘轰隆一声三环并拢,合成整块平地。 陈槐收起承影时,用剑身拍打余千岁的衣服,示意他松手。 第126章 祈雨听风 须臾之间,身为赏金活动的dm大川,操着一口雌雄不分的声音,在喇叭中响起—— “恭喜诸位幸存玩家,你们走到这里,得益于你们的绝佳运气。” “只需两步,即可快速通关荣获大奖。” “上下通道同时开启,请诸位玩家自行选择。” 这场赏金活动从一开始的近万人参赛,现在减少到几千人,单是第三层的颠簸转盘,只有不到一百人活了下来,大多数玩家脚下抹油,随着转盘颠簸,出溜一下滑进中间的吞噬口。 余千岁询问陈槐接下来怎么办,“我和擎风可是从地下两层一路赢过来的,不出意外只要继续往上即可。对我们而言,还剩最后两层,但是对你……” 余千岁把尾音拉长,意识到陈槐烦躁不安的情绪,急忙把吴期拉进硝烟中。 “你和吴期怎么办?需要我们等你吗?” 陈槐摇头拒绝,“不用,先上去吧。第五层通关之后,我再去地下也不迟。” “你就那么有信心能全身而退?” 面对余千岁故意的揶揄,陈槐头也不抬,“余会长都有这般信心,我怎会没有。” “难道说?”他抬起头看向余千岁,双眸中烈焰焚烧,“余会长认为我不如你?” 余千岁敞开胸怀肆意大笑,“怎么会,别多想别多想,我这不是担心你吗?” “多谢,不用。” 吴期木讷地站在一旁,眼瞅着面前的局势不太对劲,他小声问擎风,“你家老大吃枪药了?说话这么……”呃,他一时大脑宕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眼神却肆无忌惮地在陈槐和余千岁身上瞟来瞟去,他又说:“他俩发生啥事了?说话咋就提枪上膛的呢?” 擎风双指在嘴边横向作拉链状滑动,示意吴期不该问的别问。 吴期迅速眨眨眼,比了个oK的手势,站在擎风身边静观其变,该说不说,他跟看电视剧一样,只不过剧里的两个主角都是男人,还个顶个的玉树临风。 余千岁莞尔,收起嘴角的笑意,“也罢,你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反正我的意见,你是向来不会听的。” 哦吼,吴期内心激动地狂跳,听听,这是什么话!不仅宣示主权,还打翻醋坛子,说话怪里怪气,非得要和陈槐拐着弯才能把心里话说出来。 他右手握拳,猛地挥向擎风的臂膀,“你家老大今年几岁?” “幼不幼稚啊?” 擎风吃痛,斜了吴期一眼,“你最好老实点儿,别掺和他俩的事。否则……”他威胁道:“有关沈慕梨的事情,我知道的最多。” 言外之意,吴期要是想知道关于沈慕梨的事情,最好闭上嘴巴。 吴期嫌弃擎风没劲,翻起白眼切了一声,忽听擎风吐槽,“你之前和我们说,你小时候是个闷葫芦,真的假的?我怎么觉得你在唬我们呢?” 吴期大手一挥,“当然是真的,我从小闭口不言。” “所以长大了嘴巴没个把门的?” “你和老丁到底经历过什么?你这样喋喋不休,逢人遇事都要八卦几嘴的人,老丁居然能一直忍你?” 说起老丁,吴期的心情立马坐过山车一般,急速坠落,他不想回忆难过的往事,不过他变成如今这样,老丁在他生活中的重要参与,确实功不可没。否则他不会报考警校,更不会有今天的性格。假若没有遇到老丁,他有可能会一直当个躲在角落里的蔫萝卜。 吴期迅速眨眼,将眼角低落的泪珠拭去,自镜子世界出来后,他现在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倒在血泊里的沈慕梨,变声碎片的老丁。 擎风跟他说,沈慕梨在无声区,这点无疑给了他巨大的希望。他以为再也不会见到沈慕梨了,不过沈慕梨既然和他一样来到里界,重新活下去,那么老丁会不会也在这里? 那个浑身纹身绑着金属假肢的人,之于吴期,亦师亦友。 吴期的情绪沉闷下来,他安静地问道:“擎风,你来里界之前,在现生做什么的?” 擎风的思绪被吴期的话语勾着回忆从前,他简单说道:“执行任务失败了,以为自己会死得彻底,没想到睁开眼睛,来到了里界。” 吴期晃动上半身,肩膀碰撞擎风的大臂,“这么说来咱俩是同行啊?” 擎风无言,“……”。雇佣兵和未来的警察是同行?某一点确实可以这样认为。 “行了,不说这些了,赶紧往上面走吧。你没看见老大和陈槐已经不见了吗?” 吴期反应过来,“嘿!他俩不讲义气,居然不喊咱们。” “你这话最好别被他们听见,不讲义气?若真是不讲义气,我们早就任你在镜子里面自生自灭了。” 吴期抬起手掌连连拍嘴,“说错话了,别计较嘛。”他缩起脖子讪讪道:“快点走吧,不然通道都要关闭了。” 几人踩着楼梯来到第四层,一脚刚踏进四层楼板,忽被倾盆大雨浇湿全身,放眼望去寥寥无几的玩家,能够撑到这一层,就像大川所言,除了自身够强的实力,更多的是靠运气,否则刚才那一层,那些被颠下去的玩家实力不够吗,倒也不是,无非运气差了些,双脚灌油滑了一些。 不知道那些在不同楼层逝去的玩家,是否还有生还的可能。不然为了利益目标,一股脑扎进这赏金钟楼里,一不留神便没了性命,恐怕太过惋惜。 生命的脆弱稍纵即逝,吴期再次体会到亲友的离世后,对这点感触颇深。 dm大川的声音被雨水干扰得尽是嘈杂的断断续续声音—— “生命无常,百无禁忌。” “恭喜各位来到‘祈雨听风’。每位玩家通关所剩的时间不同,还请诸位多加珍惜剩余时间。” “在诸位正式通关之前,我这里有三个选项可供选择。” 【A.在本关卡开始前结束赏金活动,能够获得少量积分和普通道具】 【b.活着通过本关,可获得稀有道具,我们会派守卫,安排送您离开】 【c.顺利通关,残血三点以上的玩家,方可获得直通顶层的机会】 在场玩家无不哗然,是继续搏命,拿命赌大奖,还是见好就收,拿走少量奖品。前面的一二两点很是影响人心,尤其在第三点的对比下,现在看来,通往最后一层,看来不是那么简单,还必须完成前置条件。 但是dm提到的残血,是什么意思? 位于房间西北角落的玩家开口问道:“反正只要我们活着通过这一关,都有奖励对吧?” “满足残血三点以上,才能直通顶层。但是残血不足三点的话,只要活下来,就能拥有稀有道具?” ——哔哔哔哔……嘈杂的电流声穿过雨幕。 “是这样的,没错。” “不过大川要提醒诸位,必须先做选择,才能开启本关主题。” 这不就跟高考盲填志愿一样吗,预估分数,报考对应的学校。 男人又问,“你说的残血,是指什么?” 雨幕戛然而止,转而天晴,大地龟裂惨遭太阳炙烤,闷热的空气一点微风也没有,直叫人汗流浃背。 大川说道:“现在大家可以看看你们的左手。” 所有人同一时间低头,陈槐张开左手,修长的五指现在变成通体冰蓝色,云絮般的流丝在指间流动。 他用力攥拳,变色的手指接触不曾改变的掌心,一股透体的冰凉从手臂贯穿全身。 ——哔哔哔哔…… “你们的手指就是血条,每损失一血,手指则会恢复原本的状态,血条的变动不会造成手指任何损伤。关卡结算,只需高举左手,亮出你们的手指,系统自会判定哪些人能够直达顶层。” “还有疑问吗?” “没有的话,风里雨里,我在顶层等你哦~” 电流声在空中消失,众人盯着自己的手指,神色各异。 忽地人群中出现尖叫,“喂喂喂!我要选A,我选A!” “还有我!我也要选A!” “大川,系统!你听到了吗?我要离开这里!” 唰!一块块悬浮面板出现在每个人的眼前,上面只有一页内容—— 【A】【b】【c】 刚才叫喊选A的玩家,完全没有犹豫,他们的手指轻点A选项,顿时消失在所有人眼中。这下本就不多的玩家,只剩下二十来个。剩下的人,则在b和c之间迟疑。 陈槐心中默默盘算,手指弹钢琴一般上下舞动,他必须全部通关,他来参加赏金活动的目的,就是为了获得大奖而来的,他需要海量的积分,还想见识见识那极为稀有的道具。在里界唯有变得更强,才能愈发无阻痛快舒心地活下去。 陈槐目光如炬,点击c选项,选择结束后,面板和出现的时候一样,陡然消失。 “陈哥,你选的什么?” “c。”陈槐言简意赅。 吴期当机立断做出一样的选择,他不仅是为了自己,还为了沈慕梨,听擎风讲,沈慕梨被困在无声区出不来,假若他能拥有更为厉害的道具,没准就能将沈慕梨带出来了。 余千岁和擎风没有多言,云落山的人当然不会半途而废,只会追求更高的山峰。 消失的广播音在所有人做出选择后,再次出现。 “有十一名玩家很有信心哦,期待你们残血三点以上~” “诸位玩得开心。” 这次大川的声音彻底消失。 在场的玩家你看我我看你,似乎好奇那十一名勇士到底是谁,居然面临未知的挑战有这般信心。 就在众人交头接耳之际,龟裂的土地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天地万物失色,扬起的尘土让所有人不约而同闭上眼睛。土地的中间似乎被一双利爪向两边撕拉,一块陈旧的石碑,缓缓从地面升起。 “咳咳!” 尘土的呛鼻导致玩家们咳嗽声此起彼伏,用手拨开土雾,雕刻着奇怪符号的石碑,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沟槽纵横的石碑正面,隐隐可见三个大字:永夜镇。 石碑后面,一座千年小镇拔地而起,络绎不绝的摊贩叫卖声,游人聊闲逗唱的嬉笑声瞬间充斥在众人耳畔。 就在大家裹足不前犹豫之际,陈槐他们先前在第三层见到的胖和尚,率先动身。 “他来凑什么热闹?” “一个和尚,不在兴安寺敲经念佛,来这里凑热闹。” “那谁知道呢,没准人家还俗了,要和咱们争一争高下呗。” “走走走,可别被和尚抢了先。” …… 余千岁的目光追随胖和尚的背影,不远处玩家揶揄的声音,明显没有刻意降低分贝,在场的其他人听得清清楚楚。余千岁勾起略带嘲讽的笑意,执扇拍打在掌心,“我们也走吧。” 陈槐停顿两步,等到余千岁走到他前面,他才慢吞吞地和队伍末尾的吴期作伴。 吴期看着前几排明显比众人高出一个头的擎风,料他也不会听到自己在说什么,便肆无忌惮和陈槐说起来。 “陈哥,你和余千岁发生啥矛盾了?” 陈槐一怔,“哪来的矛盾?没有矛盾,你别乱想。” “哦……”吴期心想,你就骗我吧,明眼人都能看到你俩不对付,还当我三岁小孩儿那么好哄呢? “吴期。” 陈槐忽地叫吴期的名字,吴期冷不丁地打寒颤,心虚地转过头去,难不成他心里想的,被听到了? 未料陈槐喊他是为别的事情。 “你知道胖和尚吗?” 吴期挠挠头,“我听是听过,但不如别人了解。论资历,你得问余千岁才合适,他肯定比咱俩知道的多。” 陈槐抿唇沉默,片刻后,“刚才那两人说的兴安寺,你去过吗?” 吴期更是不知情,“里界还有寺庙?我天,在哪儿?” “我就是不知道才问你的啊。” “算了算了。一会不管咋样,你尽量跟我待在一起。” 吴期的脑海中顿时出现余千岁吃人的眼神,急忙摇摇头,这个节骨眼他还是别凑热闹了。 “听到了没有?我还能吃了你?” 吴期泄气道:“哦……听到了。”一个两个的,你俩有矛盾,拉我做挡箭牌干什么?吴期内心腹诽,只好认命。 余千岁离他十几米远,论起吃人,还是陈槐比较方便行动。吴期惆怅地想,等他离开这座钟楼,一定要第一时间找沈慕梨,到那时候,他要和沈慕梨锁死,无论陈槐还是余千岁,都休想再让他出头当堵人的借口。 第127章 邪树桑阴 沿着永夜镇的主干道一路北上,方可看到连绵不绝的群山,重峦叠嶂,雾气丛生,街道两旁星星散散的房屋,每家每户的门口都挂着竹竿招牌,上面书写内容各不相同。 离镇口最近的一家店铺,不大的店面却和镇上其他店铺不同,这家门头挂着厚实质朴的门匾,抬头可见“永兴号”三个大字。 黑漆漆的木匾如同从墨里浸泡一般,白色的手写字龙飞凤舞点缀其上,乍一看观感实在不佳,阴森森的氛围,以及门堂飘动的经幡,仿佛居于此地,迎来送往的皆是些地府的魂飘。 胖和尚右手握着串珠,每走一步,嘴唇翕动念念有词,没人愿意靠近他,自然听不得他在说些什么。 离得稍近的玩家,交头接耳起来。 “你们说,这胖和尚是不是在念经超度?” “谁知道呢,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他可倒好,处处杀生。我那兄弟和他进了同一个副本,勉强留了半条命回来,你们猜怎么着?” “别卖关子了!快说!” 那人鬼鬼祟祟瞟了胖和尚一眼,压低音量,“总之……你们最好不要接近他,否则吃不了兜着走。” 他说完,担心大家当做耳旁风,又多做叮嘱,“反正你们听我的就对了,胖和尚不是善茬,不达目的不罢休,凡是身边的活人死物,皆可被他利用。” 他顿感悲伤,回想起双腿残疾的老弟苟延残喘回到住处,双眼惊恐地不敢睁开见人,更是把自己缩成鹌鹑一样躲在角落,过了几天情绪稍微平复,这才开口嘱咐道:“哥,你日后若见了那死胖子,一定一定要远离他!” “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死胖子?” 失去双腿的残废玩家连连点头,说话染上颤音,“就是那个手握佛珠的死秃驴,人们叫他胖和尚。” “哥,你不要问我发生什么了,我是不会说的。”那人杀伐果断,在副本里掀起的血雨腥风,足够靠近他的人喝一壶的。 见胖和尚走进永兴号里,男人才下意识放松肩膀,“你们谁要是想死的,大可不听我的劝告。” “反正有他在的地方,我是绝对不会去的,我去镇子里面看看,你们随意。” 男人说完,大步流星朝镇子深处走,经过永兴号时,好似恶鬼压身,乖戾狰狞的空气压得他呼吸受阻,只得低头拖着千斤重的双腿前行,偏偏路过永兴号,身体的不适感陡然消失,这令他更加确信当初老弟的劝诫,一定要远离胖和尚,否则指不定会有什么下场。 余千岁好整以暇摇着扇子,逆着人流来到陈槐身边,一个眼神,就让吴期识趣地退了两步,吴期撇嘴,内心腹诽道:“别瞪我,给你让了位置,又不是我乐意站在陈槐身边,谁叫你俩闹别扭呢。” 吴期装作没看到余千岁的眼神,他哼着曲子,双臂抬高,脑袋枕着手掌,心情愉悦地朝擎风走去。 “你方才可是听到了?”余千岁单枪直入。 “嗯。” “有什么打算?” 陈槐木然道:“没有打算,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走我的朝天桥,我们和他,本就不相干。” 余千岁敏锐地捕捉到陈槐的字眼,“我们”,看来陈槐也并非不为所动,恐怕他都没意识到,每次遇到事情,都会潜意识把他们几人捆在一起。 还说喜欢独来独往不喜依靠呢?明明早就把他们划进自己的领域了。 余千岁被这两个字自我哄得很是受用,不觉心情愉快起来。 “我们要去永兴号吗?”他故意把“我们”两字咬得很重。 “不用。既然那人说了,胖和尚不是个好惹的货色,我们又何必跟他同处一个屋檐,至于这间永兴号,等到探寻整个镇子结束,若真发现店铺异常,到时候再调查也不迟。” 余千岁欣赏陈槐规避风险的态度,这不是胆小怕事,反而是有勇有谋,懂得规避不必要的麻烦和风险,亦是明智之举。 “我听你的。你说怎么走,我们就怎么走。” 尽管是你来我往的几句对话,敏锐如陈槐,却还是发现了异样。他眉头微锁转向故意盯着他面颊的余千岁,这人从刚才开始,就特地强调“我们”,一次还好,两次的重音,恐怕不是顺口说出,而是特地强调。 “天色已晚,抓紧时间赶路吧。” 余千岁的视线落在陈槐自以为隐藏很好的绯红耳垂,午后的夕阳点亮他的侧颈,优美的颈部线条,让他生出几分狂虐撕咬的欲望。 余千岁眼眉低垂,将眸中的情欲掩去,复而抬起青脉颤抖的眼皮,上翘的睫毛落下的阴影,恰好遮住他两池春水,“擎风,吴期!” 走在前面的两人闻声驻足,一齐回过头,余千岁的目光从陈槐的发梢移向不远处的两人,“太阳快落山了,我们得抓紧时间赶路!” “好嘞!”吴期爽快地应答。 陈槐沉默无言,抵住唇角,试图掩盖这种不自在。 他轻咳道:“走吧。” “好,我们走,得快些追上擎风他们。”又是一声“我们”,陈槐故作镇定,当做无事发生,他这下百分百确定,余千岁就是故意的,顺着他说的称呼,举止大方却有意撩拨他。他即便再迟钝,也察觉出来了。 玩家们的左手,五根手指是血量,掌心虽然没有变成冰蓝色,但是却出现了时间倒计时,每个人剩余的时间不尽相同,各有千秋。剩余最少的玩家,心态愈发焦急,迫切地想要快速通关,拿到奖励。 所以从这一关正式开始的时候,大家几乎都做了同样的动作,观察自己的剩余时间,从而确保进入镇子后的每一步行动都不浪费。 从进镇前到现在,玩家们几乎都用了差不多的时长,只需十五分钟左右,就能走到主干道的尽头,而且刚才还阴雨连绵,忽而土地龟裂,太阳曝晒,正午时分最为炎热,一脚踏进永夜镇,黑夜却来临地异常快。 不一会儿暮色四合,万籁俱寂,方才还在门口挂着招揽竹幡的店铺,现在通通取下竹竿关上大门。 吴期腿脚飞快,抢先一步来到一户人家,“等等!” 店家正欲关门,不解道:“何事?” “我们兄弟四人,来到你们永夜镇,不知今晚能否行个方便,让我们借住一晚?”说话间吴期一条腿踏进门口,上半身后倾,连连向后方的三人摆手,“你们快点儿,磨磨蹭蹭的,若是借住不成功,通通都得露宿街头!” 店家顺着吴期挥手的方向看去,他顿住手上的动作,“客官请进。” “你们四位就在堂屋睡下吧,今晚可有吃食?我让老婆子给你们下面吃。” 吴期拱手道谢,“多谢啊老伯。” 陈槐殿后,他前脚踏进屋内,后脚店铺的门口就被掌柜的合上,放眼望去这家铺子甚是简单,他们所居的堂屋兼具了白天做买卖,四处都是竹子,刀伤遍布的四层货柜,整齐放着颜色各异的竹编球。 后屋则是店家的卧房,一并兼具了厨房的功能。 “竹青堂,倒是个好名字。”吴期双腿盘坐,不老实地晃动腰身,面对店家端上来的四碗面条,他立即端起面碗吸溜吸溜吃起来。 擎风打趣他,“你就不怕中毒?” “……”吴期吃饭的愉悦心情瞬间烟消云散,大半的面条停滞在空中,另一端则被他吸溜进嘴里,还没嚼烂。 “我……”吴期咬断面条,讪讪地放下面碗,左看右看没人动筷,合着真要是面条有毒,第一个被毒死的就是他呗。 不对,他不仅是四人中的第一个,还是唯一一个。 擎风看着吴期阴晴不定的脸色,顿时觉得好笑,他端起面碗,“吓唬你的,吃吧,没事。” 吴期一拳砸向擎风健硕的臂膀,“你不吓唬我能死啊!” “不能死,但不好玩。”擎风坦言。 吴期正和擎风疯狂输出时,店家老伯掀开门帘,佝偻着背慢吞吞走进来,每一步都比上一步要更为吃力,方才不见他这个样子,怎么一去一回,身型变成这般? 老伯脸上疯长的老年斑,还有手风琴般的皱纹,看上去瞬间老十岁。 “老伯,你怎么了?”吴期停下和擎风的打闹,一脸担忧地问道,“还是你们家后屋有精怪!”他啪地一下气壮山河地拍在擎风的肩膀,借力站起来。 “你放心,有我们几人在,定能帮你惩奸恶!” 老伯声音虚弱,断断续续的话音飘在空中,从肺腑发出的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力气。 “几位少侠……还请你们,救救我家老婆子。” “雨……听风,有风……”老伯闭上眼睛,胸腔残存的最后一口气,从鼻间散去,顿时他的身体化成一具软塌塌的空腔皮囊,内里的骨头顷刻之间化为齑粉,凹陷空洞的眼眶下方,是干瘪成一条细线的嘴唇。 “他……这是来向我们说遗言的?”吴期心情郁闷极了,难受地看向地面的老人皮,只觉得心脏堵得慌。 “他刚刚说的什么雨,什么风?你们听清了吗?” 三人一并摇头,陈槐率先迈步,掀开帘子朝后屋走去。 空寂的单间房屋,没有屋顶,前后两间屋子的间隔距离仅有三尺宽,西边还有一口尺寸极其微小的水井,靠着水井的则是桑阴树,后屋依桑阴树而建,店家老伯拜托他们的妇人,正躺在屋内的摇椅上,气若游丝,左手搭在胸口,右臂则垂落下去,晃动的摇椅很明显不是来自妇人的力气,这摇椅竟然不是用竹子做的,乌黑色的椅身,刀砍无伤,火烧无痕,质地坚硬且不是寻常木头所比,余千岁一眼便认出这把摇椅是用桑阴树打造的。 “桑阴树?” 陈槐迈向窗口,站在窗边能够清楚看到桑阴树的全貌,咫尺距离还能触碰桑阴树的叶子。 “别碰!”余千岁忽地惊喊,陈槐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空中,旋即收了回来。 余千岁心有余悸,急忙走过去握住陈槐的手指仔细检查,“你没碰桑阴叶吧?” 陈槐表示没有,他用力想要撤回手掌,却被余千岁抓得死死的。 “以后再遇到这种树,你就记得,离它越远越好,这树吃人,树干无毒,叶子却有剧毒,能够解桑阴叶的毒,唯有桑阴树的干。但是桑阴树常人无法伤它分毫,你刚才若是碰了叶子,只怕我无力救你。”余千岁话音沉重,不顾陈槐阻拦一把将他搂入怀中。 “里界不比现生,有太多形色各异的奇怪物种,无论动物植物,皆有不在你的寻常认知内的东西,你切记,遇见不熟悉的东西,第一反应就是离得越远越好。” “我知道了。”余千岁缠住陈槐,心脏咚咚跳,他双手贴着陈槐的后背,刚才若不是他习惯性注视陈槐,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再晚一秒,陈槐都有可能碰了桑阴叶,到那时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陈槐毒发身亡。 陈槐低声说:“我一定记得你的叮咛,你先把我放开。”擎风面对老大的异样,早已习以为常,身为云落山会长的得力干将,自是明白什么能看什么不能看,他自觉地把脑袋瞥向一旁,奈何旁边有个看热闹喜八卦的吴期,巴不得把脖子伸到他俩跟前,仔仔细细地看。 “放开我。” 余千岁这才依言松手,只不过手掌从陈槐的后背,一路下滑,改成握住他的手不放,端起会长的架子,“擎风,出去之后,三天之内给我调查结果。” “我需要知道,这闻风丧胆的桑阴树,怎么会出现在赏金钟楼的关卡里,定是有人做了手脚。”擎风当即尊听,“是,老大!” 陈槐挣脱余千岁的手掌无果,只好任由他去。他问道:“桑阴树出现在这里,依你所言,是有人故意的?” “嗯,这种阴气十足的邪树,百年前就被移植到荒天大漠,里界有书记载,荒天大漠仅存的桑阴树,只有三棵。现在这里却出现了一棵,寻常人家的地里,怎么会长这种树木,而且那把摇椅,最起码得用三棵树龄一百二十以上的桑阴树打造。” 余千岁握紧陈槐的手,眼神晦暗不明。 第128章 寄生梦魇 陈槐轻咳两声,慢慢把手从余千岁的手中抽出来。他重新回到老妇人身旁,此刻的妇人已经断气,两条胳膊全部耷拉下去,摇椅此时也停止了晃动,但是她的死状却和前屋掌柜的不太一样,老妇人刚才还呼吸艰难的身体,现在却能看到轻微起伏的波动,单薄的衣服下面,腹部饱满,有涌动的迹象,如果不是把脉和试探她的呼吸,确有可能会被假象迷惑。 陈槐手持承影剑,示意大家往后站,他隔着一米的距离,用剑尖划开了妇人身上的衣服,干瘪的胸腔能够清晰看到皮包骨头的轮廓,凹陷下行,但是腹部却异常浑圆,里面似乎有活物在挣扎,皱成枯叶的肚皮,时不时看见推举的痕迹,好像某种野兽藏匿其中,吸干了她的养分后,又要开膛破肚。 余千岁在一旁提醒道:“小心!” “嗯。”陈槐谨慎点头,目光锁定妇人的腹部,一个剑花轻挑,剑风凛冽动作迅速,自下而上将妇人的肚皮剖开,忽见一团黑漆漆的东西从腹部爬出来,延长的爪子毫无章法地向周围爬去,细如发丝大小,转眼间变成粗如腕臂,狰狞的爪条凸筋暴起,伴有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如同百条腐鱼被塞进她的肚子里,经过长时间发酵,蹿出刺鼻的味道。 吴期五官扭曲,实在忍受不了,手掌捂住口鼻迅速跑到屋外,哇地一下把方才吃进去的面条全部吐出来,口腔返上来的酸味,直叫他皱鼻流泪,不一会儿眼睛通红。 他站起身,单手撑着墙面,大口呼吸新鲜空气,这才重新活过来。 滋滋…… 永夜镇的夜晚寂静无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孤镇,每到太阳落山,遗世独立,整座古镇一时间陷入沉默之中,仿佛置身海洋小岛,孤零无援,没有任何活物的动静。 滋滋…… 又是一声奇诡的声响。 吴期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一分钟前他认为自己是误听,这竹青堂眼下除了他们四个,哪还有活人,而且老两口又没养动物,更何况他们来后屋的时候,已经仔细检查过周围,圈养家畜的围笼都不见一个。 吴期最开始没有在意,只觉得今晚星光离地面的距离,特别遥远,黑压压的天空悬挂的月亮,明明皎洁清冽,却硬生生给他一种被监视的感觉,这种不明所以的感受怪让人发毛的。吴期转身就要走,又听到了重复的声音,这下他确定,刚才不是幻听,而是真的。 现下无风,桑阴树叶没有晃动,哪来的这种声音,而且凭借他的经验,这种声音很像爬行动物发出的,尤其是无脚的,比如蛇。 “啊啊啊啊啊!”吴期脸色骤变,三步变一步大跨越跑进屋内,立即把门和窗户关上,未等他解释,又听他尖叫,“啊啊啊!这什么鬼东西!”他瑟缩地挤到角落,离摇椅两米远,脸色被吓得煞白。 擎风面无表情地说:“在你跑出去之前,它正在迅速发育。” “不巧,在你跑进来后,它的发育停止了。” 吴期目瞪口呆,伸出食指指向那坨不明物,忽地反应过来,“我刚才在外面听到滋滋的声音了!初步推断,应该是爬行动物发出来的。” 内忧外患,屋内不能长时间待下去,保不准那坨东西会再次膨胀,而外面的动静,如果是蛇的话,夜黑光弱,恐怕会有被袭击的可能。 陈槐冷静地问他,“你亲眼所见?” 吴期快速摇头,“我没看见它,不过我亲耳听到的,我听力很好,你们得相信我,不然我考警校就过不了体检那关……” “行了,你先别扯远了,没人不信你。”余千岁出声及时打住吴期的絮叨,“现在我们得离开这里,去外面。” “老妇人腹腔里的这团东西,发育过快,有可能是我们从未接触过的未知生物,在不能确定它是否有害的情况下,必须先行撤离。至于外面的声音,既然吴期没有看到,那就说明我们有试探的机会。” 吴期反驳道:“我觉得这坨东西有害,它都能从人肚子里爬出来,还分什么善恶?” “所以,我们冲出去?”他四指握拳,大拇指指向右侧的门。 “嗯,这里离前屋不远,跑快点应该没事。” 余千岁说完,又让大家做好准备,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三……二……” “一!跑!” 木门打开,四人同一时间拔腿向前,前后两屋的距离不远,快跑两步就能在三秒内到达前屋。 “呼……”吴期拍拍胸口,激烈狂跳的心脏恨不得从他嘴巴跳出来,“现在我们要离开吗?还是今晚在前屋待着?” 陈槐站在通往后屋的门口,执剑屏息,三尺宽的地面唯有茂密的野草,不见其他动静,兴许真是野蛇,多半已经溜走了。 “待着吧,这么一折腾,我估计现在是后半夜了,用不了多久天就亮了。” “我们现在出去,外面除了月光,没有其他照明,而且夜晚降温,只能受冷在街头夜宿。” 陈槐抱着剑,盘腿靠墙坐了下来。 “你们睡吧,我在这里以防万一。” “陈哥,辛苦你了,那我先睡一会儿,睡醒和你换岗。”吴期躺在之前掌柜的给他们拿来的稻草垫上,不一会儿睡着了。擎风没有多说什么,反正老大定然不会留陈槐一人守夜,于是他和吴期隔着一尺距离,躺着闭眼休息。 “你也睡会吧,这镇子太过古怪,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事儿。”陈槐扭头和余千岁说道,“保存体力才是最重要的。” “这点不需要我跟你再强调吧?余会长?” 余千岁慢慢滑坐,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伸长,好似屋里的竹竿安在他身上,笔直修长。 “陈槐,咱俩商量个事?” “我记得之前说过,我们之间,不用拘礼,我改了对你的称呼,倒是你,现在时不时叫我会长?”余千岁话说得酸味十足,“你是觉得好听呢?还是故意的?或者,你想当会长?我不介意在云落山和你共享权利?你跟我回去,我可以安排你成为副会长。” 陈槐摆摆手,头靠着坚硬的墙,“余千岁,我自由野性惯了,不想待在一处,也不想为了什么效力。我只愿意做我自己,做我喜欢且我乐意的事。” “云落山,困不住我。”你也是,困不住我。 后半句被陈槐藏在心里,他看向对面的木架子,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和余千岁谈心,尤其是在危险关头。不过想来也是,每一次他和余千岁双方认真地要说些什么时,总是在一些狼藉之地,比如暴雨倾盆窗户掉落的酒店,亦如副本里再见阎王前的呼唤,更是现在前后夹击不知明天怎样的老旧小屋。 他一瞬间想明白了,总觉得需要大量的时间去思考,要合适的地点,合适的机缘,才能去分析他和余千岁之间的“症结”,然而事实却往往不如人意,他想回自然之都独处清醒,想远离余千岁思考事情。 但糟糕的事情桩桩件件,山雨欲来风满楼,偏偏就在这种很煞风景的地方,他却想通了。 他所考虑的一切,都是在刻意回避和疏远,既然这样,在他不想直窥内心深处的想法时,面对这样的自己就挺好,何苦去纠结扰他心意乱他情绪的事情。 不愿意做的事情,不想面对的事情,不喜欢的事情,通通都像飞鱼搁浅,先游进大海中,做他喜欢的事吧。 余千岁的眸子定定地落在陈槐的面庞,瞳孔的画笔将陈槐的五官细致地描绘,远峰长眉的山脚停靠着小船,船只古旧,扬起的风帆却坚毅非凡,在荡起的波涛上悠悠向前,睫羽轻拂,送它行过万万山。 余千岁双目不移,轻声浅笑,“只要你愿意返航,我这里随时欢迎。”希望到时候,你不仅仅是为了想来云落山,想要公会为你提供可靠的帮助,更是因为,我在这里。 “好。”陈槐应道。 他接受自己的世界有别人进来,亦包容这些新人成旧友,只是天高万里海阔平川,他不能确保以后会怎样,但是现在可以肯定的是,他依旧喜欢在自然之都的小房子里,不下副本时,过独行独酌的日子。 和友同行,是交托后背的信任相付,并肩作战的热血沸腾。独居一隅,则是灵魂静享的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吴期在梦中挣扎,他闭着眼睛双臂向前伸直,忽地半个身子坐起来,嘴上振振有词,随之手掌挥动,闹出不小动静,“滚!别过来!否则小爷砍死你!” “别过来!别过来!” 吴期闭着眼睛大喊着,额头的汗珠在影影绰绰的烛光下闪烁着,他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躺在他附近的擎风被吵醒,看到吴期这副被梦魇住的样子,及时呼喊吴期的名字,“醒醒,吴期?吴期!” 睡梦中的吴期没有听到,他看到院中叠成高墙的蛇垒在一起,成百上千条的数量,忽地向他砸过来,顿时他被这些黑蛇缠住身体,手中无刀,只能勉强挥手将这些蛇扔掉,然而密密麻麻的蛇群反而数量激增,顿时将吴期围得水泄不通。就在他的脑袋也要被淹没时,他回头匆匆一瞥,后屋的那坨东西居然撑破了墙面,身躯庞大犹如深海巨型章鱼,挥舞触手向他进攻。 “别过来!别……” 吴期的声音变得极其虚弱,他身子一晃,失去支撑咚地一下跌倒,好在擎风反应迅速,把手臂伸过去,避免吴期脑袋磕到。 “吴期?醒醒!”擎风晃动吴期的肩膀。 守在门口的陈槐和余千岁闻声也立即赶来,吴期双眼紧闭,五指并拢在胸前交叉,脑袋左右摇晃,梦中的追杀让他喘不过气,天地失色,痛苦无援,他是不是要死了,还是已经死了?为什么喘不上气呢,不能呼吸,不能动弹。 擎风呢?还有陈哥和余会长?他们都去哪儿了,为什么要留他一人在这里?难道他被抛弃了,他们把他丢了,去其他地方享乐了? 吴期被困压在蛇群下方,过激的想象让他突然爆发出无穷的力量,交叉的双臂握拳展开,擎风离得最近,被他结结实实挥了一拳。 擎风揉着酸痛的下巴,盯着眼睛紧闭的吴期,“嘶……这小子,到底醒没醒?”。 “没醒,不光没醒,还丢了一滴血。”陈槐示意两人看吴期的左手,他的小拇指变成了正常肤色,但是这就意味着他损耗了一滴血。 无论如何,都得把吴期叫醒,看他这个样子,估计梦见了不好的东西,而且梦里的那些,还是冲着他的命来的。 陈槐拿起承影对着吴期手腕的内关穴划动,冷酷的剑光闪过肌肤,穴位流出了黑色的血液,啪嗒,啪嗒,左右腕间一齐掉落血块,陈槐用剑尖挑开血块,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你们看这不是妇人肚子里的东西?” 体型没有先前那坨庞大,这两团更像直径一公分的毛线球,舒展的触角长满绒毛,随着血液掉落在地。 吴期腕间的伤口依旧淌血,两团黑球却快速蠕动起来,余千岁当即挥扇,扇骨藏的刀片弹出,飞向黑球将它们牢牢钉在地上。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擎风确认黑球不再动后,近距离观察道,“我和吴期都睡着了,为什么我没事?” 余千岁低皱眉头,“当时吴期的反应最大,而且他也是我们之中,唯一一个中途离开过的人。” “我们从后屋来到这里,途径院落,你们有听到吴期说的滋滋声吗?” “没有。” 陈槐也表示没听到。 余千岁合起扇子,“只有吴期听到了,或许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被害了,只是我们尚未察觉。” “我推测,这种东西应该是寄生在活人体内,靠汲取养分生存。” “天快亮了,等吴期醒了,我们就离开。” 第129章 魇随树生 “吱吱……”疑似老鼠的叫声从角落中传来,三人忧心忡忡地看向窗户外面,期盼中的天明没有到来,反而是太阳初现立马被黑暗笼罩。 破旧的棉花堆积成的乌云,藏着数道雷电,咣当几声巨响,伴随金属亮光,好似雷神投掷,悉数将镇上的几户人家砸地粉碎。 风吹遍野的尖叫声,在恐惧无限蔓延的永夜中疯狂肆虐。 “救救我!救救我!” 微弱的求救声隐约从门外传来,嘶啦嘶啦……木质门板晃晃悠悠,能够清晰听到指甲挠门的声音,陈槐当是时和擎风联手,把摆放竹篦球的置物架推到后门,又在屋内巡视一圈,搬来一张桌子和椅子,叠加垒在一起,堵住前门。 方正的窗户因大雨倾盆,已经被雨水冲刷干净,变成一滩纸糊。 这间屋子本就东西少得可怜,数量最多的唯有几捆竹子。 陈槐的目光从远处移到脚下,好在还有草垫,把两米宽的草垫对折之后,陈槐和擎风一人拉住一头。 “当心!”余千岁拔高声音,提醒二人注意,刹那间扇骨里的飞刀直直插进草垫四边,将草垫牢牢钉在墙上。 草垫将将钉好,咚地一下,只听门外传来骇人的动静,从外向内凸起的痕迹,乍一看像极了巨人的手掌,但是这个大小非同寻常,指甲的部分格外尖锐,陈槐的脑海中顿时闪现出龙爪,但这未免也太不可思议。 门板被怪物手掌击溃,破碎的边缘尽是木头的毛边,依稀能够闻到外面传来的甜腻气味,好似榴莲炸弹混入过度发酵的草莓酱,腥甜难闻。 “放我进去,放我进去!” 咚咚咚的敲门声,求助人的声音和刚才一样,声线相同,但是这次的呼喊,陈槐却敏锐地察觉到说话之人的声音里,丝毫不存在恐惧与害怕,如同模仿那人一般。 他的后颈悄然爬上一层细汗,陈槐将承影剑横在胸前,默默地转头看向擎风和余千岁,示意两人见情况行事,他打头阵。 木门在陈槐转头期间被外面的怪物彻底推开,长短不一的木板显露出尖锐的边缘,此刻风声雨声顿时消弭不见,一束强烈的阳光照进门内,陈槐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向前迈了两步,空旷的街道一时间热闹非凡,街旁的店铺纷纷开门,各家各户吆喝起来。 躺在地上的吴期此时也头疼欲裂地醒了过来,他双手按压痛苦不堪的太阳穴,缓慢站起身,睁开眼睛发现三人用同样的眼神盯着他看,吴期背后发毛,顿时双臂交叉挡在胸前,“你们……看我干嘛?” “我可告诉你们,爷有喜欢的人。” 听吴期的口吻,他们知道这是彻底没事了,不过他的记忆貌似出现了问题,不然醒的时候就会大喊大叫起来,几人相处多时,彼此皆为了解对方的习性。 陈槐松了一口气,眼神看向余千岁,余千岁调侃道:“你醒了就好,刚才可是把某些人吓得半死。” 吴期伸长脖子,下意识看向陈槐,陈槐倍感不自在,手掌抚摸着后脖颈,朝门外看去。 “真的?余哥你可别骗我。” 擎风一把捏住吴期的脖子,“不光是你陈哥,还有我们,你长点良心吧。” 吴期痛地连连求饶,“多谢各位大哥为我挂怀,不过……”他眼神迷茫地问道,“发生什么事儿了?你们一个个看着忧心忡忡的。” 擎风简单地把来龙去脉告诉了吴期,吴期讶异地惊掉下巴,急忙抬起左手,看着恢复正常肤色的小拇指,简直欲哭无泪,他啥都没做,好端端地在梦里被耗掉一血,太坑了吧。 擎风安慰般重重拍着他的肩膀,“没事儿,只要你不睡觉,就能保住剩下四点,到时候可以和我们一起直升顶层。” 吴期挤出一抹艰难的笑,“有没有人说过你,不会安慰可以不安慰。” “哦~那你等死吧。再失掉一血,你的处境可就比我们困难多了,到那时,你可以回家了。”吴期脸色骤变张牙舞爪起来,双手掐住擎风的脖子,“我跟你拼了!”擎风轻巧地卸了吴期手上的力,“你有这个劲儿,不如留着击杀你体内的妖物。” “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啊?” 余千岁若有所思低声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它应该是桑阴树的伴生物,这两个东西相互寄生又相互喂养,彼此输送营养物质,从而确保双方都能顺利发育。”他面色不佳,“不过我倒是希望我猜错了,因为这种东西很难搞,通常来讲,里界不会允许它们的存在,更不允许它们活下去。” “里界记事厅的资料记载,这种东西和桑阴树,早在多年以前就被设法赶到荒天大漠去了。” 余千岁走到门前,掰下一块破损的木板,放在鼻尖嗅了嗅,一股烂尾草的气息扑鼻而来,细闻能够窥觉深藏起来的腐肉味。 “最开始我不确定是不是它,毕竟除了那几位以外,没有人见过它的真实面目。但是刚才门上的凹痕,还有这特殊的气味,让我百分之八十地肯定,这玩意儿应该就是它。” 吴期直言不讳,“那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呢?” 余千岁皮笑肉不笑地礼貌讲解,“比它更厉害的东西,你们可以理解为,是它的生父,难搞系数比它还麻烦。” 吴期脚步无力飘了过去,拿过余千岁手中的木板,同样闻了闻,他脸色顿时变得痴迷陶醉起来,嘴角上扬的弧度好似马戏团的小丑,一双眼睛写满贪婪的欲望,迫不及待地又猛吸两口。余千岁察觉到他的异样,啪地一下打掉了木板,见他没有恢复,急忙喊擎风拿来凉水,随后劈头盖脸泼向吴期。 吴期连打几个喷嚏,上半身抖得跟筛子一样,止不住地恶寒发冷,低头一看,全身衣服都湿了。 他表情无辜,转头就瞥见余千岁手里的葫芦水瓢,只听吴期郁闷道,“我做了啥你要泼我?” “你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吗?” “当然记得!”吴期斩钉截铁地说,“不就是说那个东西的来历吗?不过你说来说去,都没说它究竟是个啥,它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余千岁微微叹气,吴期果然不知道泼水前的记忆。 “那个东西,据书上记载,伴随桑阴树而生的,名为‘魇’。形态万千,偶化人形,喜欢隐秘,靠血液为生。” 吴期听了连连点头,一时忘记了全身衣服还湿着,他比着八字摩挲下巴,好似破案的侦探,道出核心问题,“这玩意儿既然靠血为生,桑阴树又不会造血,那他俩还哪门子伴生啊?” “桑阴树可以造血,这是其一,其二是,桑阴树会故意开花,吸引不明真相的人过去欣赏它妖艳的花朵,落入圈套后,魇就会钻进活人体内,把所有的血液吸干。与此同时它体内的特殊物质,会腐烂人体的五脏六腑。” “这家店铺的老两口,应该就死于魇的吸食。” 余千岁面露正色,“吴期,我们得让你彻底摆脱魇,否则就算通关了,你体内的魇,也能够随时要你的命。” “啊?”吴期嘴唇紧张地变得乌青,“我?”他指向自己再三确定,“这么说来我要死了?” “我们不会让你死的。” 余千岁看似安慰,实则肯定了吴期的问题,魇存在体内,不到吸干所有血的那一刻,不会罢休。 “那……我怎么办?”吴期的力气被抽走,他勉强撑着墙面,才堪堪稳住身形。 余千岁看着他,“不知道。除了那几位,没人知道魇和桑阴树的解法。很抱歉,我也不清楚。” “我要死了啊?”吴期默默地滑坐在地上,有气无力地歪着脑袋,“你们走吧,别让我连累了你们。万一哪天我体内的魇跑到你们身上,到时候可就不只死我一个了。” 擎风表情严肃地走过去,一把揪起吴期的后领,让他站起来,“怕什么,现在你还好好的,相信哥几个,肯定能让你安然无恙的。” “你忘了沈慕梨还在无声区吗?你得全身全尾地从这座钟楼走出去,才有机会把她带离无声区。难道你想她被无声区困住?” “我告诉你啊,别想拜托我们,她是你女朋友,当然得你亲自出马。她还不知道你也在里界,如果她知道了,但是你却死了,她会不会很伤心?就像你当初亲眼看到她离世,你想让她体会和你同样的心碎吗?” 吴期嘴唇嗫嚅,低声说道,“不告诉她……只要不跟她说,她就不会难过了。” 擎风双手抓住吴期的肩膀,“小子,你看开点,现在我们还有机会,你并不是一下子就会死,只要把你体内的魇揪出来,你就可以平安无恙。” “老大不是说了吗,有人知道解法,只要我们不再耗血,从这里出去后,找到那几个人就可以了。” 擎风偏过头看向余千岁,“老大,你说的那几人是谁?他们在哪里?” “只要能救我兄弟的命,我就算赴汤蹈火也把他们请来。” 吴期顿时觉得自己没出息,他拭去眼睛的泪珠,看向擎风干练的短发,忽然想起了上大学的时候,他问老丁,有没有想过怎么死去? 老丁说:“我这样的人,背着队友的命已经苟活多年,希望到时候见他们,也能对得起他们,死得其所些。”他反问吴期,“你呢。” 吴期拉开一罐啤酒,仰头灌了一半,说道,“希望和你一样,死得其所。” 后来老丁确实死得有价值,最起码对于吴期而言,老丁做到了和队友们信守承诺,他徒手对抗了街上威胁小孩子的歹徒,身中十八刀,等吴期赶到时,老丁已经倒在血泊当中,一句话也没给吴期留下。 老丁无父无母,除了吴期,剩下的就是骑行队的朋友。他们给老丁举办了一场隆重的葬礼,吴期那时在想,老丁自队友牺牲后,一直都没放过自己,现在帮了人也没了性命,估计就是他想要的吧。 他后半生骑行,看似风轻云淡,实则一直在自责。 吴期想到老丁,内心突然振奋起来,他曾经要和老丁一样,舍己为人死得其所的精神呢,怎么能被这玩意儿吓到!瞬间吴期的眼睛重新聚焦,燃起生的渴望,他反抓擎风的手臂,“放心,我很好,我还要活很久很久。” 老丁死得太早,而他吴期还年轻,他的信仰由老丁改变,自然要带着老丁的那份活下去,他还有想见的人,未完的事。这样死去,岂不是太便宜这些邪祟了。 吴期慷慨激昂,“余哥,你说的那几人叫什么名字,我们出去之后,我就请他们帮忙。” “各位不用为我担心,我想通了,区区魇弄不死我,更何况我已经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我会珍惜这条命,好好活下去。” 余千岁捏着眉心,“我们肯定能找到其他办法。”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余千岁这句话说得还有另一层意思,无法请那几人帮忙。 陈槐低声询问,“他们是谁?在哪里?里界的人不是活得长久吗,他们肯定还活着,对不对?” 余千岁点点头,“应该活着吧,只是没人知道他们在哪,更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他们的出现对于里界而言,极为特殊。就像盘古开天地,他们……里界的人简单称他们为cREAtoR God。” 陈槐皱着眉头,“创世神?” 余千岁叹气道:“书上是这么记载的,但是我个人认为,用创世神称呼他们,太不合规了。里界存在创始者?我不这么认为。我个人的理解是,若干年前,里界应该存在几位很厉害的玩家,由这几位共同制定现在的规则。你们还记得玩家等级吗?” “oRAcLE神谕级的玩家寥寥无几,他们不用再闯荡副本,以他们的能力,完全可以做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余千岁没再多说,而是迈步向街上走去。 “我们走吧,既然桑阴树和魇存在这里,万物相生相克,我相信肯定也会有克制它们的东西。” 第130章 西文大人 一把锐利的匕首嘶啦两下,把天空的破云絮从中剪开,明亮静洁的白云远远地飘在天空。永夜镇的百姓似乎没有受到昨晚怪物侵扰,各个跟没事儿人一样,在街上卖起吆喝。 和煦的阳光穿过屋檐瓦缝,让昨夜还气温骤降的小镇,转眼间变得暖意洋洋,古旧的石板街倾洒一地金光,顺着主干道向前方蜿蜒。 陈槐轻声踩地,黑色的马丁靴碾过水凼,飞起的水珠打湿他的裤脚,水珠迸射的刹那,他仿佛听到了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 好似远方有间寺庙,和尚们在里面阿弥陀佛的诵经,经文字字句句飞向永夜镇的上空,几人顿时停住脚步。 余千岁驻足说道:“有人在诵经,听这经文,约莫是在给人超度送向往生。” 晨曦的微风掀起陈槐的衣摆,他强大的感知力,在这座钟楼里,只能起到微乎其微的作用,不然单凭这点距离,他定然能够在脑海中确定庙堂里的情况。 “要去看看吗?”吴期探着脖子左瞧右瞧,昨天来的时候不对,没有看到永夜镇繁华的一面,这座古镇的地理位置看似僻壤,但百姓安然栖居,自得自乐,偶有过往的路人,无论去往何处,都要行经此地,因此主干道人来人往,处处挥洒着热闹的气息。 陈槐摇头拒绝,“既然在超度,我们不能贸然前往,而且庙里的和尚,究竟是真善还是伪善,还有待商榷。” “分头行动,问问当地百姓吧,若是碰到玩家,你们知道怎么做。” 陈槐话音落地,脚步轻快地奔着早就瞄准的一家铺子走过去。这家铺子开在主干道的最末端,南来北往四通八达,而且又是做吃食的店铺,想来店里定然不会缺人,正是打探的好时机。 “店家,给我温上一壶酒,再来二两醉花生。”陈槐从口袋中掏出几枚钱币,几人临走时在竹青堂翻找一通,本意是寻找老掌柜说的关于风、雨的线索,奈何一无所获,前后两间屋子,只剩下两具空憋的尸皮,陈槐用承影剑简单挖了一个坑洞,把两位老者葬在一起。 大抵是竹青堂的生意不太好,屋子里到处都是青竹,还有编好的竹篦球,却不见几个铜板,若不是陈槐好心给二老起坟,也不会发现水井旁的地下埋着一个木头匣子,打开之后,里面只有十几枚钱币,另有一块不规则的乌棕色物体,硬邦邦的坚不可摧,掌心般的大小,与它接触好似能感觉到物体表面的温度,不像石头却胜似石头。保险起见,陈槐扯掉一块衣布,将这东西包裹住,揣进兜里,那些钱币,则四人均分,免得到镇上遇到花钱的地方,束手无策。 “客官,酒来喽!” 小二披着白巾,一手端酒一手拿着放醉花生的托盘,随后整齐地摆在陈槐面前,“客官,请慢用。” 陈槐微微颔首,他拿下盖在酒壶上面的陶瓷杯,琥珀色的酒体伴随若有似无的热气,从壶嘴倾泄,咂摸一口,居然能够喝出茉莉花的香气。 陈槐三指捏杯,对着粗粝的陶瓷酒杯仔细查看,这杯子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酒壶里装载的酒水,分明没有花香,但是喝进嘴里,却花香四溢,思来想去,应该是和杯子有关。他招手叫来小二,“敢问兄台,你们店里这杯子从何而来。我甚是喜欢,不妨告诉我地址,我自行购买。” 小二乐呵呵地弯着腰,“客官,您既然喜欢,我们送给您就行,只要您以后常来。” “多谢。” 小二起身要走,又被陈槐叫住,“不知兄台能否告知一二,这杯中玄机,怎会拿它喝酒,入口竟有花香?” 小二憨憨地笑道:“客官,这是我们掌柜的独家秘方,除了他知道,全永夜镇没有第二人知道。我们店里所有的陶杯,都是他自己烧制。烧制途中不许任何人观看,所以……”他遗憾地抱歉,“恕我无可奉告。” 能够将花香腌入陶瓷的酒杯,当真是个稀罕物件儿。 陈槐将一壶酒喝完,这里不是现代,桌上没有餐巾纸,他只好把被子倒扣放在桌面,等到水渍控干后,这才塞进裤兜里。 “快看快看,是西文大人。” 店里不知谁喊了一声,忽地人头攒头,齐刷刷挤在店门口,各个垒在一起,踮起脚尖向外扒望,就连方才敬业的小二,现在也抛弃工作于不顾,而且凭着距离优势,占据了门口第一排的位置。 “果然是西文大人!我们永夜镇有救了!” “只要西文大人出山,就能保我们所有人不死。” 几声拥趸,又见在场所有人头齐刷刷低下,膝盖出奇地一致,纷纷跪下来面对远处即将来临的墨青色马车。 陈槐隐在柱子后面,背靠柱身,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他倒要看看,这个西文大人,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居然能够赢得所有人的尊重。 现在这条街的店铺,不光是这家店,其他的店铺也一样,无论商家还是客户,好似被风筝线瞬间勒断头颅一般,各个顶着的浑圆脑袋,在坚硬的青石板上砸地咚咚闷响。 墨青色的轿子是从主干道西边的辅路穿过来的,拐过路过,就能立马看到这家店铺。轿子的行动戛然而止,无风自动的轿帘掀起一半,角度刁钻,令人看不清里面的人真面目。 “你是何人,为何不跪?” 质问从马夫的嘴中说出来,他眼睛失神却恶毒地盯着陈槐藏身的柱子,忽地扬起马鞭,劈开空气以闪电之势切断了支撑柱,好在陈槐及时向前迈了半步,不然此时的他,后背定然劈开肉绽。 “问你呢,你是何人,从何处来,见到西文大人,为何不跪!?” 空气中的压迫感毫无死角地朝陈槐压过来,周围所有跪拜的民众,则一股脑用同样的目光,瞪着陈槐,这一刻他仿佛成为不敬西文大人的罪犯,合该被惩戒。 青天白日又是一鞭,“罪人不跪神明,当处死刑。” 马夫的眼睛顷刻间布满血丝,密密麻麻们的红色血色将他的所有瞳孔覆盖,不见一点瞳仁,他利索地从领头马的背上跳下来,每走一步都能掀起一场风雨。 说话掷地有声,陈槐本欲寻个机会溜走,忽被闪现眼前的马夫惊到,马夫面露獠牙,眉髯也成为了赤红色,他身高八尺,手持马鞭,鞭子的尾端横向扫着店内绕了一圈,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黑色的鞭身缠住了陈槐的脖颈,勒地他喘不过气。 “朗朗乾坤,既见神明,当该跪拜。” 马夫的食指向外旋转缠住鞭子,猛地向下压,陈槐被拽着一个趔趄,步履蹒跚。 “我且问你,既见神明,跪是不跪?” “不跪!”陈槐暗中蓄力,刚才兜里揣着的陶杯,因柱子倒塌歪向陈槐的左腿,导致他口袋中的酒杯碎成不规则的陶片,他一面拽住鞭子,逐渐将掌握权控制在自己手中,就在他爆发呐喊之际,藏在口袋里的左手瞬间出锋,尖锐的陶片被陈槐用手指捏住,眨眼间成为夺人性命的飞镖,锐利的一角横向打旋,擦过马夫的脖子,顿时鲜血喷涌,而那条鞭子也脱力成为马夫陪葬的工具。 陈槐用脚尖踢了踢马夫,确定他彻底死去,随即大步流星在一众怒视的目光中,站在轿帘一米远处。 “我怎么不知道,还有个不能露脸的神明?是我看的书太少吗?还是某些人在打着神明的旗号,装神弄鬼?” 轿帘忽地掉落,没有了马夫赶路,这座轿子居然还能视无障碍的奔跑。 “真相自在信徒心中,你不信,我亦不强求,不过本神劝你,收起你的想法,有些东西一旦出现,自是比肩撒旦现世。” 陈槐嫌弃地嗤之以鼻,撒旦现世?他怎么不再扯扯有恶魔降临呢。 “陈槐,好自为之。” 一声警告在陈槐识海中响起,他闭上眼睛,就能看到这句话如同弹幕一样,在他大脑中无缝不钻,窥他心神,攻他心房,不知道这邪祟修的什么技法,居然能够把话嵌进对方的心海里,而且这条弹幕最要命的是,一旦出现便不会消失,它会逐渐让人丧失所有心气,没有自信,日益颓废,天天处于紧张无措的害怕状态中。 陈槐望着远去的轿子,左手掐诀瞬间起了一卦,这人果然不出他所料,是个彻头彻尾的邪祟,还打着救世主的名号,自封西文大人,能够帮助永夜镇逃离苦海。 轿子去往的方向,如果他没记错,那应该是诵经之地。 西文大人离开后,店里恢复如常,百姓们看待陈槐的眼神和之前判若两人,而且谈起方才的事情,他们各个显露称羡的目光,“那可是救苦救难的西文大人。我们永夜镇有今天,全靠他凭神明之力,单独对抗邪祟。” “西文大人说过,只要我们相信他,我们的信仰就是他无限力量的源泉,他才会更加厉害地保护所有人。” 陈槐转头向马夫的方向看去,西文走后,马夫也消失不见,被他用鞭子甩断的柱子,现在完好无损,而且听食客们的对话,看来他们对刚才陈槐和马夫硬刚一事,毫无印象。 也罢,这趟并没白来。 陈槐顺手摸了摸口袋,掏出所有的陶杯碎片,简单拼在一起,发现少了那块被他当做飞镖的,看来碎片插在马夫脖子上,跟他一起消失了。陈槐叫来小二,打算重新要个杯子,没想到小二很是爽快,从柜子拿出十几个杯子,他挤眉弄眼赴着陈槐的耳朵。 “拿去给所有人分一分。” 小二把杯子放在桌上,转身离去,决然的背影却让陈槐顿感不寻常,他刚才的那句话,绝对有歧义,给所有人分一分,是指这次参加的玩家吗? 陈槐数了数桌上的杯子数量,正正好好对应选择b和c的所有玩家人数,他若有所思地挑眉,不知道这个暗示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小二是赏金活动派来的助手?还是另有他意。 他现在一时之间捋不清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目前最重要的则是,百姓口中的西文大人,到底做了什么?永夜镇又陷入了什么困顿? “不知二位介不介意陈某拼桌?” 陈槐让小二再次温了两壶热酒,他把兜里所有的钱币掏出来,让小二根据金额看着办,并嘱托他把所有吃食送到拼桌的座位。 一个花甲老人,虽目光浑浊,却精神矍铄,正乐不可支地和他孙子说着西文大人的丰功伟绩,情到之处还特别嘱托孙子,将来一定要努力成为西文大人的左膀右臂,毕竟西文大人,可是把一生都献给了他们的永夜镇。 陈槐不动声色地把一盘琥珀水晶肉向中间推了推,示意他们吃这个。 “两位多有打扰,我初来永夜镇,不知西文大人的传说,可否向我分享一二。” “将才西文大人乘轿路过,我感受到信仰神明的力量,情不自禁向西文大人祈祷。只是不知我做得对不对,若是哪里做错了,唯恐担心扰了西文大人的修行。” 青年喝了三壶酒,面色红润,说话颠三倒四,陈槐听得着实费劲,还是老头儿千杯不醉,他笑眯眯地捋着长胡子,“年轻人,只要你心中信奉西文大人,无论你做什么,西文大人都不会责怪你的。” “你可知永夜镇为何叫做永夜镇?几十年前,镇子的太阳突然有天消失不见,我们陷入无边的黑暗当中。这时西文大人英勇地出现了,他如盘古开天辟地,把永夜镇的黑夜斩开,自此我们重新拥有了光明。” “永夜镇无风无雨,种下的庄家颗粒无收。西文大人告诉我们,因为地里有邪祟,而且这邪祟野火烧不尽,需要每隔三月绞杀一次。西文大人则每隔三月出关一次,替我们斩压邪祟,祈风降雨,护佑我们永夜镇的庄家年年丰厚。” “您说,西文大人是不是我们永夜镇的英雄!” 第131章 惊世木 若有似无的诵经声从另一头传来,在这个温暖的清晨,仿佛溪流漫过青石板,层层叠叠的经文汇成万里江河,一级一级抵达最顶层的台阶。 陈槐望着轿子消失的方向,老人的话在耳边回荡,所谓的神明,不过是骗骗老百姓罢了,自古至今书上没有一位正神会是这样的做派。 他微微拉扯凳子向前靠拢,忽被坚硬的物品挡住,陈槐下意识摸向里衣口袋,他环视四周,确定周围没有危险后,这才把先前揣进怀中的那块东西掏出来。 柔软的布料包裹着乌棕色的硬块,质地细润不如石头粗糙,但是坚硬无比却堪比石块,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他把硬块移到老人面前,“老人家,您见多识广,可否帮我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老头儿伸出枯枝般的手指,纤薄的皮肤布满苍老的斑点,他颤颤巍巍拿起硬块,指尖接触硬块的刹那,方才浑浊的眼神顿时变得清明,“这是……” 老头儿双手虔诚地捧起硬块,放在眼前仔细端详,手指划过每一处,生怕落掉细节,他的喉咙里发出颤抖的声音,好似蒙尘的旧布,掀起往事尘埃。 “惊世木。你怎么会有这东西?” 陈槐隐去魇的存在,简单说了竹青堂的老两口意外身亡,并把惊世木的出现说成是老人临终托付。 老头儿的眼皮下耷,他浑身仿佛没有了支撑柱,上半身顿时矮了下去,变成一只煮熟的虾,佝偻着腰背,只是神采奕奕的眼神,委实和刚才不同。 “既然他交给你了,就说明你是值得托付的人。” “年轻人,你拿着吧,切记,不要被第三人知道,小心人多眼杂,走漏风声。”老人的手臂不自觉地发抖,他小心翼翼地重新用布包上,随后叫醒昏倒的孙子。 他的孙子今年不过十六、七岁,刚刚不胜酒力倒在饭桌上,此时被老头儿叫醒,双目迷离不知天地何物。 “乖孙,你去我的房间床底下,把上了锁的箱子拿来。” “好。” 老人嘱咐道:“速去速回。” 少年脚底生风瞬间朝着家里跑去,老人爱惜地抚摸着惊世木外层的软布,“你可知它有什么作用?” “晚辈不知,还请指点一二。” “传闻惊世木,是永夜镇的创办者亲手雕制的,当年他来到这荒山野岭,见周围草木凋敝,没有生机,随亲手修建房屋,种植庄稼,久而久之,南来北往的人越来越多,逐渐打造出永夜镇的雏形。” 老人微不可察地叹气,他鼓起胸膛,将藏在心里一辈子的事情讲给陈槐听,他年事已高,苟活至今,无非是有件事没有完成,他是上一任木使的继承人,父亲临终前,让他割血起誓,必须遵从父亲的嘱托,担起木使的责任,直到有天,会有人带着惊世木找到他,到那时候,他要做的,就是把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与那人听。 转眼过去八十年,他以为这个人再也不会出现,没想到他却来了。老者观陈槐穿衣打扮,笃定他不是本镇人,话锋一转,仔细询问起陈槐的身世,他要确定,惊世木不会被歹人拿走,否则永夜镇,永无宁日。 陈槐三言两语将自己的情况说了出来,“我无父无母,自幼跟随师父长大。师父不久前驾鹤西去,我漫无目的,四处游历,机缘巧合下,来到了永夜镇。” “不知老者是否放心?” 老头儿把惊世木还给陈槐,继续说起刚才的话题,“永夜镇的第一任镇长,名为薛立,他带领所有百姓,在永夜镇安居乐业。那时的永夜镇,风调雨顺,一开始也不叫永夜镇,而是被人们称为永业镇。几十年前,薛立去世当天,镇子的太阳一并随他西去,自此永夜镇陷入无边黑暗中,永业镇改名为永夜镇。就在大家以为一直会这样时,西文大人出现了,他给我们带来生命的希望,为了纪念他的丰功伟绩,永夜镇没有再回去,而是以这种方式,时时刻刻谨记西文大人为我们付出的一切。” 陈槐嫌恶地腹诽,又是西文大人。看来离开这里,无论如何都绕不过西文了。 老者的孙子怀中抱着木箱,大口喘气呼哧呼哧地跑进来,“爷爷,您要的东西带来了。” “放这儿吧。” 老头儿从腰间掏出一枚铜制雕花钥匙,他颤颤巍巍地打开铜锁,“先生,把惊世木放在里面吧,至于惊世木的其他事情,箱子里自有说明。” 陈槐依言把惊世木放在里面,箱子落锁的刹那,老者把钥匙递给陈槐,“惊世木再现,又是寻到有缘人,老朽死而无憾。” “先生,您该走了,去您该去的地方。” 陈槐听得一头雾水,去他该去的地方,他都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往哪儿走。 老者手指蘸酒,在桌面画出木鱼的形状,“南行三里。”话音刚落,老头儿以头抢地,身下凳子歪斜,顿时一命呜呼。 他的孙子见此情况,反而第一时间安抚陈槐的情绪,“先生莫怕,每个人都有归期,爷爷这是去到往生极乐,无病无灾,心无忧虑,应当值得庆贺。” 陈槐握着冷冰冰的铜钥匙,他这半生见过太多死去的人了,头一次见到这种方式的死亡,他盯着面前的木箱,向少年告辞后,离开了这家小店。 踏出店门,火热的阳光照在青石板上,似乎能把鸡蛋煎熟,陈槐尽量贴着路边走,免得被太阳照到。 “南行三里……”陈槐喃喃重复,这是老者最后说的话,他仿佛看穿了陈槐所想,陈槐一路南下,耳畔的经文声越来越清晰。 不多不少,正正好好的三里路,从酒家到寺庙。松烟混着檀香的气息钻进陈槐的鼻腔,诵经声不再虚无缥缈,而是粘稠拉丝的银线,从大殿传出,化成具体的实物,形成一张千丝网,裹住陈槐的身上。 朱漆剥落的大门,门楣上方顶着三个大字,“渡恶寺”,鎏金书写的字样已被岁月侵蚀,显露出斑驳的纹理。门前两座对称的石狮子,左边的狮子头缺了半个,右边的狮子脚掌断裂,无一处完好。 陈槐径直向前推开大门,吱呀的木涩声惊起门外驻足的麻雀,寺内庭院的石板坑洼不平,阴凉处长满墨绿的苔藓。大殿门前是两棵参天大树,和尚们的队伍,从殿内一路延长到门外的树下。 “笃笃笃……”木鱼敲击的声音,规律有劲,仿佛大殿供奉的佛像在心跳。 “请问施主有什么事情?” 小和尚跑过来,打断了陈槐继续向前的脚步。 “我……”他到寺庙干嘛来了?就因老者跟他说的,循着南下走了三里,看到了寺庙便踩着台阶上来,现在他来了,但是他有什么事情要来? 陈槐一时语塞,他不知道来到这里有什么事情,还不如赶紧找到另外三人汇合比较好。 “我不小心走错了,我这就离开。” 陈槐转身往寺庙门口走去,他前脚踏出庙门,后脚就听到有人叫他,“施主留步。” 闻声转过头,陈槐看到一同来到这里的胖和尚,现在的胖和尚倒是和庙里的僧人没有区别,反而更加有模有样,他身上披的袈裟,还有头顶的戒疤,无一不在彰显他在寺庙里的地位,金丝镶边的袈裟,不知怎的,陈槐有种佛光普照的错觉。 “有事?”他歪着脑袋问道。 “一夜不见,你们倒是命硬,不如和我进来,到屋里坐坐?” 陈槐眉毛挑起,听胖和尚的语气,显然是知道的比他们多,索性他没有推辞,跟着胖和尚来到他的房间。 一进门,齐刷刷十几个脑袋向他看过来,不只有余千岁他们,还有另外几个选b和c的玩家。陈槐看着眼前的玩家,瞬间想起在店里的时候,小二特地叮嘱他,让他带的酒杯。 刚才走得匆忙,他完全忘记了这件事。 “陈哥,快来坐。” 陈槐挨着吴期坐下,吴期递给他一杯茶水,粗陶制成的茶杯,顿时让他觉得眼熟,这不是先前小二拿给他的,还有其他人的茶杯,每个杯子的杯身皆为独创,所以陈槐对此着实印象深刻。难道他们也去过那家店?还是那个小二亲自跑到这里送过来的? “陈哥,你在想什么?” 陈槐开口问道:“这茶杯从哪儿来的?” “啊?”吴期疑惑地上下打量他,“你忘了?是你派人送来的啊?那人还留了口信,说是你特地让他送到渡恶寺,并且指名道姓要送给胖和尚。” “我和纳闷呢,你什么时候和胖和尚的关系这么好了?居然要送给他礼物?我都没有!”吴期义愤填膺地指责。 陈槐一头雾水,“等下,你说这是我送的?” 吴期和擎风一同点头,吴期问道,“你和我们分头行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儿?” “我记得你的钱和我们一样多啊,那几个钱币,买不了太多东西吧?” 陈槐拿起陶杯仔细查看,喝进嘴里的茶水也只有淡淡的茉莉花香,最关键的是,这个杯子的花纹,和他先前不小心打碎的杯子一模一样,仔细查看,能够发现杯身上面细细的裂纹,正是先前断裂的地方。 所以……这个和之前那个,是同一个?插进马夫脖颈里的碎片回来了? 陈槐的后背悄无声息地爬上一层凉意,他越想越觉得心里发毛,永夜镇仿佛有只天上的眼睛,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而且看这情况,应该是极为享受让他遍体生寒的反应。 此地人多,不宜多说,陈槐感受到余千岁的视线,只好眼神安抚,等到四下无人的时候,再和他们说起这几件怪事。 “陈槐,现在所有玩家的性命都掌握在你手里,我们是死是活,全看你了。” 胖和尚身居首位,担起主持大局的工作,他一句话落入池塘,惊得陈槐顿感无措,他做了什么,就把他高高架起,还要给他背上十几条人命的锅,这锅太重了,他背不动。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胖和尚的眼神落在陈槐带来的木箱上,“惊世木应该就在里面吧。” 陈槐挺起腰背,他怎么知道,难道是吴期他们泄露了? 吴期双神无措,急忙向陈槐解释,“陈哥,胖和尚了解永夜镇的规则,而且他比我们任何人知道的都要多。” “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三个绝对没有告诉他惊世木。我们连它叫什么都不知道!” 陈槐反问他,“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来说吧。”擎风解释道,“你说分开行动后去了北边,我们三个则往不同的方向走,没过多久,寺里的小沙弥找到我,对我说老大有危险,让我及时去寺里找他。” 吴期点头应和,“我也是被小沙弥找到,他说你有危险,即将不治身亡,所以特地派小沙弥找到我,说要见我最后一面。” 余千岁同样点头,小沙弥找到他时,用了一样的借口,说陈槐被奸人所害,只有余千岁能够救他。 三人急匆匆跑到寺庙,却在门口遇见彼此,而带他们来的小沙弥却不见影踪。他们这才知道被骗了,正打算离开,却被胖和尚叫了进来,一进屋便发现,几乎所有的玩家都在这间屋里,似乎早有预料,全部静待他们的到来。 十几个选择b和c的玩家,不见陈槐的身影。 吴期本欲离开寺庙去外面寻他,却被胖和尚告知,“你离开这里,体内的魇就会立即发作。” 简而言之,离开寺庙必死无疑。 吴期的脚步突然顿住,擎风正打算行动,胖和尚似是窥到他们的想法,直言说道:“各位玩家,当然也包括我。从现在开始,我们所有人都不能离开这座寺庙,只有陈槐带着惊世木,方可拯救我们所有人。” 惊世木? 吴期大脑活泛,立马想到他们发现的那块硬物,难不成就是那个硬疙瘩?它能救人? 第132章 几方对峙 在场玩家齐刷刷把目光放在陈槐身上,陈槐的指尖无意识地伸进口袋,准确找到那把雕花铜钥匙,仔细摩挲起来。所有人大气不出一下,他们听从胖和尚的话,眼睛中的期盼与渴望。 对陈槐而言,可谓是天降大锅,这种压力导致陈槐神情格外紧张。 陈槐对于人命的看待,无外乎八个字,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每个人生下来的结局是怎么书写的,他毫不关心,万物皆有死亡这天。 然而现在的情况却是,他们把各自的性命当成赌注,压在这盘赌局上面,而且言语之间,完全没有给陈槐第二个选择,他只能选择把惊世木交出来,挽救大家的性命。 胖和尚手中的念珠转得极慢,仿佛每颗竹子的转动,都在为所有玩家超度经文。 “好赖全让你一人说了,谁还能证明你所言真假?我们之前从未见过,怎么你看上去却对我如此了解?又断定我手中的东西可以拯救大家?胖和尚,我倒想问问你,你为什么笃定我会拿到这块惊世木?” “假如我没有呢?” 胖和尚气定神闲地说:“陈槐,你的命格如此,这块惊世木自然非你不可,它们会自行寻找极阴命格的人,我们之中,只有你的生辰八字符合条件。” “在这里见到你,纯属巧合。不瞒你说,在我的计划中,我和你应该会在下一个副本见面,有关你的事情,或许我了解的比你自己还要多。” “我调查过你,一个初出茅庐的新手玩家,手持护体剑,性格桀骜且佛挡杀佛,你这样的人,极为有意思。” 满屋寂静,屋外的诵经声突然被人扼住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 未等陈槐开口,余千岁和胖和尚对垒说道,“你如此关心陈槐,有什么目的?” “在座谁人不知,他的背后是整个云落山为靠。” 胖和尚嘲讽地笑道,“余会长,我和你们素来井水不犯河水。这是我和陈槐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多嘴了?” “你说他背靠云落山?呵。”一声讥笑,重重地落在地面砸出万丈深坑,胖和尚的眼睛仿若吞人的豹子,现出獠牙,就能把对面的人生吞活剥。 “据我所知,陈槐是独立玩家,没有参与任何公会,即便是你的云落山。”胖和尚手中的串珠停止转动,“有些事情不方便现在说,不如我们日后再谈。” “如今,每个人安全离开才是最为重要的,不是吗?” 胖和尚三言两语把话题拉回最初,“各位,你们所剩的时间皆不相同,若是不赶快离开这里,体内的魇会即刻吞噬,到时候,可别怪我没事先提醒诸位。” 他的下巴微扬,指向陈槐的木箱,“陈槐,你现在还等什么?” “赶快打开箱子,把惊世木拿出来。” 方才胖和尚的一字一句甚是嘲讽,就连为他出头的余千岁,也被他嚼了一番,想到这里陈槐心中便愠气丛生,他拍着木箱,“你口口声声说我能救大家,单靠这块硬东西。” “但是怎么救?你说了吗?他们知道吗?从一开始,大家进到这间屋子,便是由沙弥带路,在座诸位,只有一人和佛学有关,胖和尚,你说这是谁呢?” “把我们从各地叫到这里,然后空口无凭地警告大家,不能走出这间屋子,否则体内的魇爆发,就会无力回天。”陈槐盯着胖和尚,字字诛心,“究竟是为了大家的存活,还是为了一己私欲,你难道不应该给大家一个交代吗?” “没有人能够佐证你说的话是真是假,既然你说惊世木可以救人,就算我体内同样有魇,只要我带着它,就能确保自己平安无虞,那么为什么,还要慷慨奉献?” 陈槐一手重重地拍向木箱,“惊世木该怎样处理,可以挽救大家的性命?” “你说说,我听听。” 陈槐荡气回肠地一顿输出,其余玩家顿时交头接耳起来,他们同样被沙弥带到寺庙,一同被胖和尚带进屋子,就在大家心生焦灼之际,胖和尚却来了一句,谁都不能离开寺庙,否则就会立马死掉。 这句威胁太过骇人,没有人愿意冒着生命危险离开这里,更何况大家都在一起,远比单打独斗地好,万一遇上什么事情,十几个人的脑子也比一个人好。 所有人被胖和尚的话语唬住,根本没有精力和脑力,去细窥他说的那些话里的漏洞。 而且魇是什么? 十几人围着长桌面对面坐着,吴期听完陈槐的话后佩服地连连鼓掌,“要不说陈哥你厉害呢,你几句话就动摇了军心。” 陈槐看着对面的交头接耳,低声和同伴说,“我诈他的,他的话里确实漏洞百出,只不过顺着他的话反推回去,就能发现他说的那些话根本立不住脚。” “在我没来之前,他都跟你们说什么了?” 吴期掰着手指头,“总共就说了三件事吧。”他肘击擎风求证,擎风点头回应,“没错,胖和尚虽然说了很多话,但是总结出来,就是三件事。” “一是我们所有人不能离开寺庙,最好不要离开这间屋子。二是所有人体内都有魇,杀掉魇的办法就是用惊世木。三是你,能够救大家于水火的人,是你,陈槐。” 擎风说完,他顿感不对劲,“一切都是他在喋喋不休,包括我们三个,也一时之间被他唬住了,冷静下来后,老大本打算让我们两个在这里混淆视听,他去外面找你,没想到你却来了。” “还有一点,他说我们最好不要离开这间屋子,但是他却行动自出,随意进出。” 余千岁回忆起在大殿的一幕,大殿中间摆着三具棺木,两列和尚敲着木鱼,跪地念经,所有人都虔诚地闭着眼睛,唯有胖和尚身居首位,却睁着眼睛没有行动。他好像在接受炉鼎燃烧的香火,亦是在用经文洗涤全身。 陈槐问道,“惊世木的存在,你们确定没跟他说?”。吴期十分笃定,“肯定的啊,这是咱们四个的秘密,又是我们一块发现的,谁会大嘴巴告诉别人。我们事先也不知道它是个宝贝啊,连它叫什么都不清楚。权当是个木疙瘩,刚开始我还撺掇你们扔了呢,幸好陈哥细心,留了下来。” 几人窃窃私语,对面的玩家坐不住了。又是一声惊呵,“死秃驴,你居然诓我们!” “你说的那个魇,是个什么玩意?我们谁都不知道,偏偏你却振振有词。” 胖和尚闭目休息,忽地眼睛睁开,身上的袈裟金光四射,仿佛真佛加身。 “我对你们说的,你们全忘了?” “永夜镇由薛立一手创办,薛立死后,迎来亘古长夜,若不是西文大人及时出现,挽救大家于水火,永夜镇恐怕早就满目疮痍。” 那名玩家不客气道,“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你已经说过三遍了,次次如一,你是要告诉我们什么?让我们对那个什么什么大人感恩戴德?” “我呸,老子管他是谁啊,他一没救我二不认识他,哪怕他是天王老子,也和我没关系。” 胖和尚手中的念珠飞出,在空中迅速打圈,盘旋回到他的腕间,眨眼的功夫,那名挑衅的玩家脖颈被念珠划断,血流不止。鲜红的血泊中,一簇黑漆漆的毛团愈发成长,它无手无脚,在木桌上滚动蹦跶,血泊被它吸食干净,顷刻间化为乌有,而被害的玩家,此时成为一张轻飘飘的皮囊。 毛团的体型却长得格外庞大,就在它化出獠牙和触手的时候,胖和尚腕间的念珠直直飞向毛团,直径两厘米的珠子,却在一瞬间变成易拉罐大小,浑圆的数十颗珠子一齐发力,把毛团勒成最初的状态。 胖和尚双指搭扣,嘴唇翕动念念有词,袈裟的金光再现,消失的刹那间,毛团僵硬如石,一动不动。 “你们所问的魇,就是这个东西。” “各位亲眼所见,有何感想?” 那些人头攒动的玩家,见此情景纷纷吓得不敢说话,尤其是挨着死去之人坐的两位,脸色煞白,哆哆嗦嗦地跑到一边。 “他……他死了?” 有个胆子大的走上前去,试探着把手指放在尸皮的鼻尖查看呼吸。 胖和尚言简意赅,“死了。” “不……不不不,你又在唬我们,你这是障眼法对吧。我们每个人五点血,血量清空才会彻底死亡,他,他的左手明明还亮着蓝光,这就代表他没死。”这人抬起猩红的双眸和胖和尚对峙,“你骗我们,因为我们质疑你,所以你故意和他演戏,骗我们!” 胖和尚肥腻的厚嘴唇向上翻起,“大川那家伙,嘴里十句有八句是假的,你们信它不如信我。” “忘了我和你们说的吗,这次的赏金活动,你们真以为是月星阁大方?被做局了还要数钱,我好心救你们,你们却反过来诬告我?” “我且问你们,在陈槐出现前,你们对我所说的话,有半点质疑吗?没有对吧,那为什么陈槐的一席话,就让你们动摇了呢?他指责我的说法没有根据,没有旁人佐证,那他呢?” “惊世木在他身上,刚才你们也看见了,我的串珠为何能杀死魇,因为珠子的原料,就是用的惊世木。” “事到如今,我也不瞒诸位。” 胖和尚冷漠的眼神扫过陈槐,“他们四个能平安无虞地从桑阴树下逃脱,难道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那可是桑阴树,古往今来,里界有几位厉害玩家能够逃脱它的枝丫?还不是他们有惊世木,惊世木由桑阴树的树干制作,他们捡到这个宝贝,不想着普度众生,为人为民,居然要中饱私囊,满足他们的私欲。” “你们说,陈槐该不该把惊世木双手奉上?” “我们该不该用惊世木挽救性命?” 胖和尚说完,嘴角勾起冷笑,他的眼神仿佛在说,你不仁,休怪我不义。 鱼雷炸井,掀起滔天波澜,那些被刺激到的玩家,围着陈槐索要惊世木。 “给我!” “休想独吞!” “把惊世木交出来!” “对!交出来!” …… 吵嚷的尖叫声震得陈槐耳朵痛,吴期和擎风一左一右做好准备,把陈槐护在中间,余千岁则居于陈槐的后侧,以防玩家突耍阴招。 陈槐在众目睽睽之下站了起来。 “胖和尚,你刚才说因为我的命格,惊世木非我不可。现在又自乱阵脚,正负颠倒。若这惊世木非我不可,那么他们抢去,又能如何?” “你煽动挑拨他们本就意乱的心,让他们为你的刀剑,我看是你想要惊世木吧?西文大人!” 胖和尚双眉竖起,肥厚的手掌伸出手指,怒不可遏地指向陈槐。 “你……你简直信口雌黄!” “我是不是信口雌黄,马上你就知道了。” 陈槐心有城府,他把木箱放在桌上,周围尽是垂涎欲滴的目光。他拿出雕花钥匙,啪嗒一下,打开铜锁。里面静静躺着用金黄色的绒布袋包住的惊世木,连袋子一块拿出来。垫在下方的是一枚白色的卡片,卡片内容只有一半,需和盖子里面錾刻的文字一同拼凑,才能知晓所写内容。 陈槐把绒布袋打开,掏出里面的惊世木,随即又把白色卡片并行放置,连同木箱和钥匙,整齐摆成一排。 “你不是想要吗,就在这里,你尽管拿去。” 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在看到惊世木的一刻,顿时上下其手,前扑后拥挤做一团,陈槐后退一步,留出空间供他们抢夺。 侧边一道冷冽的风刮过,力道之大,瞬间把所有围在一起的玩家击翻后仰。 胖和尚的串珠变成金杖,杖尖锐利,斜斜插进木桌,震慑的威力,惊得大家不敢向前。他缓缓踱步,走了过去。 手指慢慢触摸惊世木,参差不齐的牙齿咧出恶臭的笑容,“我终于找到你了。” “你本该就是我的!藏起来又有什么用?”胖和尚五指紧扣木块,扭着脖子对陈槐说,“多谢了。” 第133章 真实身份 胖和尚狡诈的笑声从喉咙发出,席卷上空,如同吐露獠牙长信的毒蛇,将众人的脖颈勒地无法喘气,他胸有成竹地抓住惊世木,在陈槐几人的注视下,肥腻的手掌刚贴到惊世木,刹那间惊世木发出的暗光好似在放电。 胖和尚惊得急忙甩手,一双眼睛突兀地宛若濒死的鱼,他怒不可遏地咆哮,“这是怎么回事?” “陈槐!你诈我!” 陈槐看戏一般双肩耸动,摇头讥笑道,“是你自己蠢,怪不得别人。” “惊世木就在这里,你们谁要拿走?谁敢拿走?”最后一句掷地有声,骚乱的人群突然安静下来,你看我我看你,在亲眼领略胖和尚被惊世木攻击后,所有人不敢轻易行动。 “你不是说这块木头能够拯救大家吗?我拿出来了,放在你们面前,你们为何不动手?”陈槐如狼的双眸在所有人脸上搜寻破绽,在场玩家惊恐地低头,仿佛陈槐在逐一清点死亡人数。 “我……不干我的事,和我没关系。” “陈槐,一开始让我们打你主意的是那个死秃驴,你若是找麻烦,可得找对人。” “对啊,大家都是为了大奖才来参加的,不至于你死我活争斗不休。” “余会长,您帮我们说说话啊。” …… 坐在一旁的余千岁突然被点名,他懒洋洋地晃动上身,故作疑惑道,“惊世木是陈槐的东西,和我可没关系。” “你们担心陈槐伺机报复,不如把矛头对向……”余千岁轻巧地把重点转移出去。这下本就处于失利的胖和尚,龇牙咧嘴地张开手掌,似乎要把余千岁拖入地狱。 白扇轻旋,在空中打弯,隐藏在扇骨的刀刹那间飞出,牢牢钉在桌面上,围着胖和尚的另一只手,齐齐插进他的指缝当中,五枚刀片刷刷围动,形成一个完美的圆。 余千岁正聚精会神地欣赏自己的艺术杰作,胖和尚伸出的右手立即返回,他使出半身力气,狠狠拍向桌面,登时刀片垂直弹起,悬在半空中没有角度地胡乱出击。 “余会长,你未免也太多管闲事了?” 余千岁敛起扇子,冷声强调,“陈槐的事,对我来说都不算闲事。” “倒是你,没了惊世木,你的下场,恐怕比我们任何一人都要惨。” “秃驴,守着你的渡恶寺自生自灭吧。” 余千岁默契地向同伴递眼神,四人立即动身,陈槐揣起惊世木,抱着木箱,嘱咐擎风别忘了带上四人的陶杯,他们长腿开拔,匆匆消失在众人眼中。 跑出寺庙,门楣上面的牌匾顷刻间降落,腐朽的木板因过度冲击砸地四分五裂,“渡恶寺”三个字变成大小不一的碎块。 朱漆覆盖的寺门,随着冷风拂过,木漆凋零,显露出里面斑驳的纹理。 “走吧。” 陈槐最后望了一眼渡恶寺,转身带着三人离开了此地。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吴期迈开脚步急匆匆跟上陈槐的步伐,陈槐目光如炬,看向来时的方向,“回去,找到那个小二。” “什么小二?”吴期听得一头雾水。 “方才我在店里遇到的小二,正是他嘱咐,让我把陶杯带给所有玩家。但是他说完那句话后,表现地和寻常Npc没有两样。”陈槐一一分析,“而且你们说了,陶杯是别人借我的名义送来的,肯定是有人故意这样做的,至于他的目的,我想应该是为了吸引我过去。” 几人朝着主干道尽头的那家小店赶去,行至中午,店铺门口熙熙攘攘,来往路人在门前挤成一团。 吴期担起先锋的责任,冲进人群打听发生了什么。 只见看热闹的路人把一个幼童围在中间,幼童约莫总角年纪,扑闪扑闪的双眼尽是懵懂,他不知所谓地看向这些人,手指不停地卷动衣角,脚上漏洞的布鞋和打补丁的衣服,足以说明这孩子的家境困苦。 小孩儿不哭不闹,安静地站在这里被大人们围观。 吴期费劲巴拉地挤进人墙,终于来到最前面,他伏着腰身,让自己的视线高度和孩子平齐。 “嘿小孩儿,你在这儿干什么?” 人群里有个浑身血腥味的农家屠夫,他声音凶恶,一把掀开吴期,“滚滚滚,别在这挡道。” “你给我放手!” 吴期不甘示弱地一掌拍回去,屠夫黑皴皴的胳膊,立马显出红色的巴掌印。永夜镇谁不知道他一刀刘的性格,谁都不敢靠近他,这哪儿来的毛头小子,居然敢公然和他作对,他要不好好收拾吴期,以后还怎么在永夜镇横行! “小子,我告诉你,你和山童说话,已经破了我们永夜镇的规矩。” “再敢对我不敬,小心老子直接要了你的命。”一刀刘瞬间从腰侧拿出锃亮的砍骨刀,银色的刀身因经常使用,上面满是划痕,刀一亮相,周围的人纷纷四散。 擎风闪到吴期面前,五指并拢客套地挡住一刀刘的进攻,“这位兄台,有事好好说。” “好好说?”一刀刘挑起眼眉,右眼中间的疤痕随着他的表情动作,显得更为恐怖,他一嘴黄牙,口气之大直令吴期皱眉。 “你们是外来的吧?不懂永夜镇的规矩,我不怪你。但是我既然提醒你们了,你这兄弟却不懂事,非要和我比划两下子。” “你们上赶着找打,我很乐意奉陪。” 吴期伸长脖子就要往前冲,急忙被擎风拉住衣服叫了回来。 “不好意思啊,我兄弟给您添麻烦了,不劳您费心,我这就带他走。” 吴期刚要继续说,嘴巴立马被擎风捂住,拽着他往回拖。 “放……放手!”吴期哼哧哼哧地喘气,十分不悦。 “那个屠夫一看就是花架子,我肯定能打赢他。”擎风捏住吴期的脖子,“老实点儿,让你去打探有用的消息,不是让你去跟别人干架。” “你都打听到什么了?” 吴期大脑一片空白,他还没问两句呢,就被那个人制止。他心中郁闷,干脆一屁股盘腿坐在青石板上,右手撑在膝盖上拄着脸,“不行,我再去一趟!” “别去了。等会儿人散了,我们再过去。” “而且也不是没探听出消息,你忘了他说,那个男孩是山童。” “对啊!” 吴期顿时想起来了,他激动地看向擎风,“没错,就是山童。不能和山童说话,会坏了永夜镇的规矩,看来我们得从山童下手!” 聚在店门口的众人四下散去,那个小男孩此时已经换了一身全新的衣服,上面的图腾绣花极为特殊,陈槐看了一眼,总觉着好像在哪里见过。 “走吧,现在人都散了。” 吴期大跨步来到男孩跟前,“嘿,小朋友,哥哥问你,你为什么叫山童啊?” 山童嘴唇紧闭,他的眼中没有丝毫的情绪,瞥了一眼吴期后,他闭上了眼睛。这时山童的嘴唇翕动,念念有词。 吴期又凑近了几步,贴着耳朵。山童发出的声音仿若远方歌唱的童谣,曲子悦耳,但是却让人不寒而栗。 “你在做什么?” 小二放下托盘,急匆匆赶过来,“谁让你和他搭话的?” “不是让你们在渡恶寺待着吗,你们为什么出来?” 陈槐定定地看向他,“我们是来找你的,看来你是知情者?” “还是你的身份……和我们一样?” 小二口吐寒冰,“你们真是多此一举,既然把杯子送到了渡恶寺,摆明是让你们在那里待到结束,为什么要出来?为什么要和山童说话?” “永夜镇的规矩,祈雨听风的祭坛,需用活人献祭,山童就是西文大人选中的祭品。祭品被封住五识,换上新衣,这就表明他已经成为祭品了,没有回旋的余地。” 小二低气压道,“除非有人想不开,要和祭品沟通,这就代表自愿成为祭品的陪伴物,必须和山童一起,在祭坛上献祭。” 吴期的脸色吓得惨白,他发现了,这第四层关卡,完全是拿他当立本人整,合着要命的事儿全被他摊上了。 “完了,太晚了。” “山童是不是嘴唇动了?” 吴期木讷地点头。 小二面色紧张,“他在唱往生咒,要把你带走。” 天空忽地变色,遥不可及的太阳瞬间变成巨大的磨盘,低空近距离地盘旋在永夜镇上方,顷刻间把永夜镇晒得人心惶惶。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快!快去请西文大人,举行祭祀大典。” 一声令下,主干道的最中间,被训练有素的工人立即搭建了一个十尺见方的祭台,所有店铺通通关门,无论男女老少,均携家带口跑到街上,目光虔诚地盯着祭台。 “西文大人到!” 又是那顶轿子,西文从轿子里缓步走上祭台,环视一周,双指并拢,指向山童。山童仿佛听到召唤,一步一步踏上长梯,走到最中间的位置。此刻他紧闭的双眸忽地睁开,红色嗜血的瞳孔,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更为明亮。 山童嘴巴嗫嚅,机械式地将脑袋旋转成一百八十度,他盯着吴期,双手掐做莲花状,指尖相碰,刹那间吴期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腰间缠绕,,力道诡异从腰腹向上下蔓延,直至把吴期裹成蚕蛹,凌空甩到祭台中间。 当是时,陈槐飞奔冲向祭台,他足尖点地,承影剑在阳光下闪出冷冽的寒光,剑身嗡鸣,剑气汇聚,一道劈空剑术,将祭坛周围的蜡烛悉数削灭。 吴期决不能成为祭品,绝对不能! 吴期被无形的力道拉高吊起,他双腿挣扎,手臂被拧到身后,无法动弹,拼尽全力发出的动静,却被山童轻飘飘一句“起”,害得他离地海拔更高。 西文袖中射出三枚袖珍箭,箭头分别钉向三面祭台,留白的那一面,西文站在中间面对永夜镇居民,“诸位,为了确保今年庄稼丰收,我于今日开坛做法,为我永夜镇祈祷细雨降落,祈祷春风和煦,祈千家万户安宁,祈世世代代永康!” 西文负手而立,他俯瞰台下跪着的百姓,面具后面是悲悯且嘲弄的笑。 “为了大家的生活,今日擅闯祭坛者,你们说该当何罪!” “杀死他!” “让他死,必须死!” …… 群众的声音义愤填膺。 话音落地,祭坛四周腾起烟雾,细嗅之下能够辨得松烟之气,源自半山腰的渡恶寺。 西文抬头扬落一把黑色的粉末,粉末化形,在空中居然浮现出半真半假的人形,人形盘腿坐在莲花座上,“跪!” 西文指挥道,又是一声,“再跪!” “我的护法真神,能够保佑永夜镇平安万年,风调雨顺。” 粉末消失的刹那,大雨倾盆落下。 承影剑迅速刺向西文的面具,朝着他身后的吴期而去。 “陈槐,我之前跟你说过什么,你不听我的劝告,执意阻拦,这便是你的下场。你的同伴因你而死,皆因你的自大、狂妄。” “谁都救不了他了,你也休想。” “哈哈哈哈哈哈……!” 西文挑衅的笑声混着雨滴,落入陈槐的耳中,陈槐心中气结,手中的承影剑掉头朝着西文袭来,剑光闪过的刹那,西文脸上的面具劈成两半,他掩藏在后面的真实面容,被不少上了年纪的老者认了出来。 “薛……薛大人!” “是薛大人!” “薛大人回来了!大人您没死,太好了!” 不明真相的百姓正在欢呼薛立的出现,西文却厌恶地轻挥衣袍,“找死。” 粉末从他的袍子四散,钻进老人们的鼻腔,顷刻间倒地不起。 “我不是薛立!我不是!” “薛立已死,我是西文,你们应当称我西文大人。”西文不愿回忆从前,他俯瞰众生愚蠢的脸,恶狠狠地说道,“当年因为薛立的一意孤行,导致永夜镇陷入无边黑暗。” “你们这些蠢货,居然还敢记挂他的好!” “如果不是我,不是英明神武的西文大人出现,拯救了你们,你们早就被薛立卖了。” “永夜镇的所有百姓听着!世间再无薛立,只有西文大人,只有我!” “你们必须尊敬我,爱戴我!否则,我能够赋予你们二次生命,也能把你们的命通通夺走!” 第134章 暴雨妖风 狂风卷起天边的乌云,顷刻间把永夜镇的天空笼罩成伸手不见五指的坟墓,跪拜的民众惊呼天气异常,奔走相告。 “快点回家去!” “赶紧走!这妖风不正常!” 站在祭台上的西文眼观四路,耳听八方,民众的呼声在他耳边炸成炮弹,彻底惹怒了西文的心情,他将外袍撕开,里面镶着金边的袈裟显露出来,光洁的头顶依稀可见两列戒疤。 陈槐冷声道:“果然是你!” 西文蔑视众生,嘴角下撇不屑道,“是我,又如何?” “陈槐,你和我是一样的人,应该和我为伍。而不是站在愚蠢者的队伍里和我作对!” 西文身上斜披的袈裟,金光四射闪耀昏暗的天际,他得意地俯瞰芸芸蝼蚁,“你们太猖狂了。” “若不是我出现,救了你们,你们早就成为那白骨之躯。哪儿来的脸面如此狂妄!” “凡人皆是愚蠢又自大,我为你们带来风调雨顺的岁岁年年,你们本就应该感谢我,为什么现在要违抗我?” “我是哪里做的不好吗?我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们的事儿吗?” “你们居然敢忽视我?就因为我长着和薛立一样的脸?你们看到了他,就忘记了我!”西文咬牙切齿,双目猩红,他宽大的袖笼飞出一根金杖,须臾间暴雨倾盆,妖风肆虐,“既然不想要和煦的日子,那我成全你们。” “你们祈求的风雨,我加倍给你们。” 他的表情逐渐癫狂,五官乱飞,面庞的肤色也在逐渐转成黑暗,挥之不去的戾气在他头上盘旋。 “山童,去!”金杖朝着逃窜的百姓追击,头颅转向的山童依言听令,双臂宛若僵尸,直直地在胸前抬起,两根坚硬的石柱发出惊人的威力,所到之处,山童的手指轻轻一拧,伴随他的金杖旋即刺进无辜百姓的胸膛,直取他们的性命。 “哈哈哈哈……” 西文双手张开,仰头接受暴雨的灌溉,他邪狞的笑容令人胆寒,跪拜的民众进退两难,在亲眼领略西文的报复后,没有人再敢逃离祭祀现场。 “他薛立算个什么东西!没有我当初的建议,他会有今天?他所拥有的百姓爱戴,都有我的一份,凭什么他要独揽居功,却把我扔进深山?” “薛立,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用了几十年辛勤照顾的凡人,我现在只要挥一挥手指,就能让你的成果灰飞烟灭。”西文自言自语,一股黑气仿若游蛇,从他的体表肌肤向上蔓延,攀附的黑蛇在他脸上形成一道道荆棘血纹。 西文的理智不复存在,“我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的,我要让你曾经守护的众生,一个一个受尽折磨而死。” “当年若不是你一意孤行,又怎会造成永夜镇不见天日的局面,你应该感谢我,是我及时出现,拯救了你的辛劳成果。” 西文围着祭台缓缓踱步,他掐住吴期的脖颈,“谢谢你的送死,让我的千秋大业加快了步伐。” “回!”金杖随着西文的召回,眨眼间飞到他的手上,尖锐的杖尖抵着吴期的脖子,“我现在不杀你,留着你还有用。” 他用袈裟做挡,在众目睽睽之下,黑烟弥漫,西文带着吴期从祭台消失地无影无踪。 混迹人群的山童,突然停止他的野蛮暴行,随着西文离开,山童的脑袋啪嗒一下掉落在地,颈部血柱四溅,喷得周围的百姓人人身上沾满了血。 山童的四肢无意识地抽搐,两分钟后,他双腿无力,歪倒在地上,远处滚动的头颅,被害怕的人们左一脚右一脚,如同踢皮球,最后将他的头颅踢得不知所踪。 陈槐睁大双眼,急忙跑到刚才西文站的位置,他就差两米,明明和吴期的距离只有两米,他当时若是再快一点,就能将吴期救下了。 现在他不见了,他会被西文带去哪里? 渡恶寺? 还是其他地方。 陈槐垂头丧气,自责懊恼地盯着方才捆绑吴期的柱子,他们太大意了,如果当初再谨慎点,绝对不会落得现在的结果。 余千岁三步并两步,站在祭台上,他蹲下身拍了拍陈槐,从口袋掏出一个葡萄大小的纽扣,放在陈槐的掌心,“别着急,我们会找到吴期。” “那小子论起对道具的使用,比我们谁都厉害。” 陈槐失神地抬起手掌,没有修剪而长长的头发将他的双眸浅浅挡住,发丝下面是失魂落魄的颓然,却在看到这枚纽扣时大放光芒,他一把反扣余千岁的手掌,紧紧抓住余千岁,迫切地问道,“这是……定位器?” 余千岁点点头,“可以这么理解。” “它能起作用吗?这座钟楼不是对一切道具进行了屏蔽?”陈槐半信半疑。 擎风让他放心,“对我们来说,一般道具确实用不了。但对于吴期而言,他的道具宝库,准是有一两件特殊的宝贝。咱们几个谁的道具最多,自然是吴期了。” 余千岁淡然道,“没错。先前你被纪长安设计陷害,我救你的时候,就故意试探过吴期,那小子不仅积分多,道具也多,我和他的道具库大致比较起来,不相上下,但若是较真,他确实要比我的道具多一些。” 嘶,想到这里,上回吴期答应给他的积分,是不是还没清账呢? 余千岁记不清了,不过他猜测,按照吴期的记性,估计也把这件事忘得差不多了。到时候救出吴期,再顺便敲他一笔。 谁会嫌弃积分多呢? “我推测,吴期对西文来说,应该还有利用价值,你们没听西文说,他的千秋大业快要成功了。这就说明,吴期对西文而言,肯定有用处。”余千岁分析局面,“我认为咱们现在可以放缓寻找吴期的速度,先去找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弄清楚薛立和西文究竟是怎么回事。” 余千岁拉起陈槐,“高兴点,头一回见你这么为别人着急。” “若是有天你同样为我这般着急,那我肯定会很高兴。” 话锋一转,陈槐的脸僵住了,半晌他才说道,“没事儿别咒自己,大家平平安安的不好吗?” 余千岁隐在扇子后面的嘴角勾起浅笑,他不得不承认,确实喜欢看陈槐被他撩拨地不知所措的样子。 “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平平安安的。” 擎风机械般转头,这天可真天啊,这雨也真雨啊……老大说完了没有,说完了还得办正事。 余千岁吩咐擎风,“我和陈槐负责去找镇上的老者,探听以前的事情。你去找先前在寺庙的玩家们,到时候我们再用传音镯联系。” 好在这赏金活动的钟楼,针对攻击和防御性的道具屏蔽度较高,反倒是千里传音镯这种毫无攻击力的道具,没有被加强屏蔽,只不过用起来得找准时机,不然就和在荒郊野外使用手机一样,信号不稳。 三人分头行动。 永夜镇的居民,在看清他们赖以信仰的西文大人究竟是什么怪物后,他们的信仰瞬间崩塌,以往崇高的敬意,成为现在遍体生寒的恐惧。 太可怕了。 他们磕头祈祷虔诚叩拜的神明,居然会有一天,当着普罗大众的面,直接了结百姓的命,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在他们眼中消失,惊恐、害怕,藏进心里的颤抖,让他们变成缩头乌龟,各个跟鹌鹑一样不敢动一步。 即便西文已经消失,但是谁也不敢肯定,他会不会在暗中监视,又会不会突然出现,杀了他们所有人。 “儿啊……我的儿……” 一声声悲泣的哭诉,在安静如鸡的人群中格外显眼,所有人都跪在地上,脑袋更是垂落,眼睛不敢看向别处。 唯有一名妇女,戴着打补丁的头巾,颤颤巍巍站起来,形如枯槁的手没有活人般的血色,黑棕色的皱巴皮肤,裹在极细的骨头架上,她的裤腿长短不一,即便暴雨如雷,天色如墨,也能看清她因常年洗刷变白的旧衣服,草编的鞋子在她脚上趿拉着。 妇女悲泣痛哭,她一步一步来到山童的尸体前,抱着无头山童放声哭喊起来。 “儿,我的儿……” “是娘对不起你,是娘没有能力。” “儿啊,娘带你回家,这就带你回家,我们不当山童了,我们回家去。” …… 女人放声悲嚎,银针似的痛苦密密麻麻扎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她抱着怀里的孩子,边哭边四处张望,李小的头呢,他的头去哪儿了。 “谁看见我儿的头了!” 没人回答。方才场面混乱,谁也不确定有没有踢到山童的脑袋,更不知被踢向何方。 “帮帮我,我给大家跪下了。” 她声嘶力竭地哭天抢地,有几次差点没喘上气,奈何她的跪拜恳求,没有一人愿意帮忙,谁也不敢冒着被西文偷袭的风险,去帮她的孩子找脑袋。 若是西文出现,见众生四散,没有老实跪拜,恐怕下一秒他们的脑袋就会不保。 陈槐欲要上前,却被余千岁挡住去路,“你要做善事?” “不算善事,从古至今不都是讲究入土为安吗?” “就连以前宫中的太监,迈进棺材前还要把割下去的那块重金赎回来。更遑论一个小孩子,而且他分尸下葬,不是好事。”陈槐平静地看向余千岁,“我不想让我们在这里,多添一重麻烦。” “而且……”陈槐举起左手,“我损失了一格血,应该是在和西文对打的时候。如果你想让我平安进到第五层,现在应该让我去找回那孩子的脑袋。” “千岁,尽管我最烦好为人师,但这次,我想告诉你,关于人死入土的事,我应该知道的比你多,了解的也比你透彻。” 陈槐拍拍余千岁的手掌,把余千岁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拽下来,随后大步流星站在祭台中间,他身体悬空,脚尖踮在竖起的剑柄上面,如此以来视野高远,看得更为辽阔。 余千岁默默退到一旁,雨幕中陈槐欣长的身影,和当初在《水牢》副本里见到的陈槐重合在一起,一样的湿身,一样的身形,但此时他的心境已经不同了。 当初他故意选择和陈槐一样的副本,完全是最初陈槐进新手副本时,两人之间第一次的见面,给余千岁留下了颇为深刻的印象。 那时他回去,亚当还调侃他又去新手区炸鱼,但他却在内心摇头,这次不一样,这一次他遇到了一个很好玩的人。他和其他玩家不同,仿佛是造物主专门为了余千岁所造。 后来陈槐的名声在三大公会中逐渐传开,每个公会都想要笼络这样的人才,收入麾下,仿佛古代屯兵打仗,除了那些大头兵,最令人看好也最令人拍手称绝的,便是陈槐这样的人物。第九和光耀想要他,云落山当然也不例外。 要么拉他一起共事,要么早早解决免起纷争。 恐怕陈槐都不知道,他在里界是个什么样的香饽饽,三大公会暗中较量,谁都想抢先拉他一伙。 只是陈槐特立独行,不与人为伍。 余千岁也是在暗地里调查陈槐良久,发现他并没有信息传回中的那般难以靠近,而且单凭第一次的见面,他就有足够的信心,把陈槐这样的将才收进云落山。 即时更新的信息提到,陈槐身边多了个风暴之城的玩家,那时余千岁正在云落山思考,该如何巧妙地引起陈槐的注意,又不会打草惊蛇。 陈槐既然能允许吴期存在他身边,余千岁有信心他也能。不过在他看来,陈槐这个人,内心冰冷地堪比雪山,和他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若是想要陈槐记住他,就必然付出一些行动,或者是无足轻重却足够吸引陈槐的代价。 没有什么比亏欠更好用了,更何况还是一条命。 陈槐这块肉骨头,分明都跑到他的唇边,就在余千岁信心勃勃向他发出邀请,肉骨头摇身一晃后退半步,委实让余千岁心痒难耐。 他看着陈槐苍劲的窄腰,因暴雨淋湿的外套贴在他的身上,两侧的弧度好似细润的白脂玉环,紧绷的线条肌肉,源自长年累月的拧腰用剑,余千岁当是在欣赏一具完美的人体雕像,他缓步踱到正面,紧贴衣服的八块腹肌,轮廓随着均匀的呼吸起伏。 而余千岁的眼中,是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贪婪和欲望。 第135章 后山山神 陈槐寻着头颅滚动的轨迹,倾盆瓢泼的雨势将永夜镇的一切洗刷地干净,就连西文挥洒的黑色粉末,化成黑色的水流,汇在雨水中。 低垂乌黑的天空,偏偏西边显出不一样的橘光。 陈槐当下跳下去,询问那位妇人,“我且问你,成为山童需要什么条件?” 妇人被这突来的质问惊到不知所措,她茫然地看向陈槐,徐徐摇头。 “我能帮你孩子的脑袋找回来,你若是不配合,我也没办法。”妇人忽觉心中暖流淌过,她不敢置信地盯着陈槐,这个青年一看就是外乡人,他浑身乖戾的压迫感,分明气势磅礴,但不知为何,在看向陈槐的双眸,眼底的坚定,让妇人顿感有了希望。 她牢牢地抓住陈槐的胳膊,声泪俱下,“求求你,恩人!我给您磕头了!” 邦邦邦……掷地有声的叩头,妇人额间的血肉模糊,鲜血顺着脏污的雨水一齐向南流去。 “你先告诉我,你的孩子为什么会被选中成为山童?” 妇人无力地瘫坐着,她抱着李小,眼神无光,“半个月前,镇长让人告诉我,我家李小被选成山童了。” “他们说,李小的生辰八字最为合适,是成为山童的最佳人选。我本不愿的,成为山童无非死路一条,我失去了他爹,绝对不能再失去我们的孩子。” “但是他们告诉我,李小必须得去,不然永夜镇的祈雨祭祀就会失败,我不想背上骂名,只好让他们把孩子带走。” 说到这里,妇人悔恨不已,早知如此,她绝对不同意李小成为山童,哪怕她带着孩子逃出永夜镇,背负永世骂名,也比现在孩子死无全尸的好。 陈槐垂眸思忖,“那些人有说,祭祀结束后,山童会怎么处理吗?” 妇人点点头,“历来山童在祭祀结束后,都会被西文大人带走,他告诉我们,山童本是山神座下的童子,因贪玩来世间受罚,时间到了,就得回归原位。所以西文大人会把山童装进棺材,带去后山。” 她痴呆地重复,“后山……山童……”忽地掩面痛哭,“我的孩子何时成为那山神的童子了?他明明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妇人将孩童的尸体紧紧搂住,转念想到面前的陈槐,又是几个响头。 “求求您了,帮帮我,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陈槐弯腰扶起妇人的手臂,却被赶来的余千岁用扇子替代,余千岁一手背在腰后,一手拿着扇子,代替了陈槐的手,撑着妇人的胳膊徐徐站起来。 “你且放心,我们一定会让你家孩子全尸入土。只不过……”余千岁询问,“你方才提及的镇长,还有他们,是指的谁?” 妇人惊慌地连连摇头,眼神躲闪,“他们,他们是镇长的人,不能对他们大不敬,否则……” 余千岁轻蔑地笑道,“他们让你失去了儿子,你现在一无所有,还有什么担心的?就算你说出来,大不了和你儿一同西去。你不说,你儿子的尸体怎么办?难道要午夜梦回,你儿入梦,埋怨你为虎作伥,助纣为虐?” “那你家孩子死得可真够冤枉的。” 陈槐急忙拉动余千岁的衣袖,妇人的消极态度确实成为阻碍,但明明有更好的婉转说法,余千岁却这样挑开,多扎心啊。 余千岁冷哼道,“咱俩是一路人,我是直言不讳,你何时学会那弯弯绕绕了?难道这样,不是最省事最直接的方法?”陈槐被他说的略微心虚,诚然,这是最为利落干脆的办法。哭哭啼啼怕这怕那,只会一事无成。 妇人被余千岁的一番话点醒,如今她丈夫故去,孩子也死了,她家境贫寒,本就一无所有,现在又怕什么失去。哪怕被他们惩罚,她也不在乎了,大不了黄泉路上和孩子作伴。 “镇长家在雨花路,他的妻子开了家永兴号,做殡葬生意。我们永夜镇现在有今日的繁荣,离不开镇长一家的辛劳,所以他说什么是什么,我们从不反驳。” 余千岁讥讽地说:“即便让你们亲手把孩子的性命交上去,你们也愚笨地只会答应。” 妇人脸色煞白,紧张地说:“他们是专为镇长服务的一支队伍,只听镇长号令,主要负责和西文大人沟通,选择合适的山童。” 陈槐进一步问道:“这么说来,你们镇长,还有他的手下,和西文有着直接联系?” “是这样的。”妇人点头回应。 “还有要问的吗?我知道的肯定都告诉你们。” “这样吧,你给我们两个带路可好?我们需要去见一见你们镇长。” 妇人生出退意,“这……” 余千岁的扇柄拍在妇人肩膀,“算了,你既然害怕不愿意去,那就告诉我们,镇长的住处怎么走?” 妇人被余千岁的虎眸吓到,她当即说道,“我带你们去!”她什么也不怕了,即便那些人报复她,她也无所畏惧。 妇人拧着肩膀,借力把孩子的尸体背在身后,她踩着水凼,带领陈槐和余千岁来到镇口的永兴号。 “就是这里。” “镇长平时在这里待着,和他妻子一同经营。” 陈槐后退两步,抬头看着门匾,这不是进来的时候,胖和尚一股脑扎进去的店铺吗?门口白幡飘动,漆黑的门头令人生寒。 “多谢。” 妇人向两人告别,“我和一刀刘是邻居,你们若要找我,只需打听一刀刘的肉铺在哪里,就能找到我家了。”她把一切的希望寄托在这两位年轻人身上,妇人跪拜三叩,吃力地背着孩子的尸体,步步向家挪动。 陈槐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和余千岁默契地看向对方,脑袋冲着店门歪道,“进去吧。” 永兴号的铺子,比竹青堂大不少,兴许是做殡葬生意的缘故,甫一进门,就能感受到遍体的寒意。 余千岁东看西看,摇头感叹道,“一家做白事的店,居然用永兴号为名,这是巴不得生意兴隆啊。” “先前我在镇上四处转悠,一家殡葬店都没看到。现在我明白了,谁有那个胆子,敢跟镇长抢生意。” 后门挂着一排白色的纸鹤,风一吹,将纸鹤吹得哗啦哗啦作响。 一个面色红润的女人掀开帘子,嗓门嘹亮,“客官是办丧啊,还是置办棺材?” 余千岁嘴角勾起淡薄的笑,眼中迸射的寒意,直直射向女人,“不办丧也不买棺材,此番前来,是为了向您打听一个人。” 女人旋即翘着二郎腿,拿起木几上的蒲扇坐下,“二位坐。” “不知你们找我打听谁啊?活人的事咱一概不晓,但是这死人的事,我基本都知道。” 余千岁挑眉道,“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 女人冲着后门喊了一声,“年年,来客人了,赶紧上茶!”她一嗓子喊动门外飞舞的麻雀,体态庞然又气血十足,大大咧咧地说,“忘了自我介绍,我是这家永兴号的老板,街坊邻居都叫我莫娘。” “不知二位怎么称呼?” 余千岁客套回应,“鄙姓陈,单名一个鱼字,我这兄弟隋千淮。我们二人受家中老人所托,特此来永夜镇为他寻找故交,只是多方打听,遗憾他的那位故交,已经逝去多年。” “为了老人不留遗憾,特地找到您,想向您寻得那位故交的百年之地,葬在何处,也好让我二人回去有个说辞。” 莫娘摇晃蒲扇,“你们要找谁啊?永夜镇的人基本都埋在后山。” “薛立。我们找第一任镇长薛立,当年我家老祖承蒙薛镇长照顾,平安离开永夜镇,遗憾再也没有见到薛镇长,他的遗愿,代代相传,如今传到我祖父这里,势必要让我们兄弟来到永夜镇,探寻有关薛镇长的往事,若是机缘深厚,且让我们带回有关薛镇长的老物件,了却家祖的遗愿。” 莫娘眉头不展,蒲扇停止摇晃,当是时,纸鹤帘子掀开,一个涂脂抹粉的少女端着茶盘进来,“莫娘娘,茶沏好了。” “下去吧。” 年年走路没有声音,仿佛飘着前行,若不是帘子发出动静,恐怕不会有人注意到他。 莫娘邀请二人饮茶,余千岁拿了两杯,另一杯递给身旁的陈槐。 “你们一个姓陈,一个姓隋……表兄弟吗?” 余千岁泰然承认,“莫娘聪慧。” “不知可否帮我们了却家祖遗愿?” 莫娘沉思片刻,“恐怕你们的愿望要落空了。当年薛立去世,没有下葬,如今后山埋着的,只是他的衣冠冢。你们若是祭拜衣冠冢,我让年年带你们去。” 余千岁遗憾地叹气,“真是可惜了……” “薛镇长当年的死亡,诸说纷纭,不过坊间说法的结局却极为一致,薛立的尸体不知所踪,天色巨变,待到天色转明,已经过去许多年,大家想起薛立无处祭拜他,只好攒了个衣冠冢。” “那就劳烦年年了。” 莫娘高声喊出年年,“我做死人生意,什么事情没见过?你们既然远道而来,专程为了薛镇长,可谓有心。我这里有些黄钱,你们带走,给薛镇长烧了吧。” 年年拎着一篮子黄色的纸钱,默不作声跟在余千岁身后。 “多谢莫娘。” “这有什么客气的,我们日后再见。” 离开永兴号,鬼魅般的年年飘到前方给二人引路,陈槐一路无话,莫娘最后说的那句话,让他甚为不舒服,哪有做殡葬生意的人说日后再见的,这无非是咒人,着实不吉利。 来到后山,年年把篮子交给余千岁,指向一处圆鼓鼓的坟丘,阴风忽起,她瞬间不见。 “别找了,她回去了。”陈槐说道,“那是个纸人糊的,寻常人看不出来。” 余千岁围着薛立的衣冠冢转了一圈,他把篮子随手扔到墓碑前,“要不你用剑,把薛立的坟扒了?” 陈槐皱着眉头,“里面除了几件衣服,什么也没有,扒了也没用。” 余千岁打趣他,“你有天眼?” 得到陈槐的白眼,余千岁心满意足,他自喜欢看一脸平淡的陈槐,偶尔脸上出现不同的情绪。 “我用不用给你解释解释衣冠冢是什么意思?” 陈槐坐在地上,“别磨蹭了,去找李小的头颅。” “去哪儿找?” “当然是去山神那里找。”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的后山。 余千岁问他,“你怎么不好奇我刚才为什么那样说?” 陈槐摇摇头,“你肯定有你的想法,而且第一次去,就问现任镇长的事,难免会让对方多想。” “况且,我们离开这里,肯定要调查清楚薛立的事情,那个死秃驴故意让百姓喊他西文大人,他摘下面具,那张脸和薛立一样,这作何解释?” 余千岁分析道,“一体双魂,或者他和薛立是双生子?他应该很讨厌那张被认为是薛立的脸,所以戴着面具,又给自己弄了个所谓神明的身份。” “不戴面具时,和我们这些玩家混在一块,扮做神秘来头的高级玩家。”余千岁眯起双眸,“这人有点意思。” “你以前是不是跟他有过交锋?” 余千岁没有否认,“之前在一个副本里遇到过,这人极难对付,造型是个和尚,手段却特别狠毒,为了顺利离开副本,不惜杀害一同进本的其他玩家。” “好在我机智,事先察觉出他的不对劲,没有跟大部队前进。不过离开之前,他故意耍阴招黑我,我这人睚眦必报,他不仁在先,我嘛,趁机给他塞了个小道具,让他即便离开副本,也得遭受折磨。” “所以你们两个,因为这件事结下的梁子?” 余千岁摇头,“他若不是不参加赏金活动,我都忘了这人的存在。谁会没事儿成天记恨死秃驴啊,我心胸多开阔。而且我很忙的好不好?” 陈槐揶揄他,“是是是……余大会长不仅小心眼,还大肚量,一边厌恶对方,一边又肚子里撑船。” 余千岁欺身挂在陈槐身上,一手搂着他的肩膀,“你也就能当面说了。” 陈槐一口回绝,“我还能背后蛐蛐你。” “你和谁蛐蛐我?你蛐蛐我什么了?” 陈槐隐去狡黠的笑意,示意余千岁把胳膊放下来,“行了,我们到了。” 第136章 借力送风 天边的一抹橘光点亮了山头,陈槐和余千岁踩着泥泞的山路,坑坑洼洼的地面,时有腐烂的树叶堆积,稍不留神就会被土坑栽倒。好在二人相互扶持,一路自山脚到山顶,倒也算顺利。 阴风骤起,猎猎呼啸从耳边穿过。 陈槐鹰隼般双眸在黑暗中发出珠光般的火彩,他当即按住余千岁的胳膊,“小心。” “吱吱……”灌木丛里忽地蹿出一只尾巴蓬硕的花栗鼠,豆豆眼睛盯着陈槐一动不动,忽地花栗鼠拿的榛果掉落在地,从它身后缓缓出现一个极高的庞然大物,似是山中的野兽之王,只需一个动静,立即把花栗鼠吓得不敢动弹。 陈槐微微俯身,眼睛死死咬住那处动静,谨防出其不意,承影剑被他斜挥高空,静待那野兽下一步的动作。 树叶静止,万物宁静,野兽的方位传来沙沙踩地声,渐行渐远,直到它周围的灌木丛停止抖动,周围的一切仿佛又重新活了过来。 乌压压的浓雾在眼前散去,一栋破败的木屋出现在他们眼前。 余千岁眯起双眼,这门匾上的字迹委实不好辨认,他仔细看了看,才勉强识得两个字,求真。 就在两人一头雾水之际,木屋的大门自内开启,一个和年年相仿的小丫鬟,脚不沾地飘到他们面前,“二位,山神已经恭候多时了,请随我来。” 小丫鬟脚底轻飘,没有骨头架子似的,和她擦身而过,能够明显感觉到从骨子里发出的寒意,着实令人却步。 “到了,山神就在里面。”丫鬟把陈槐和余千岁带到此处,和年年一样,伴随一阵突如其来的冷风,消失不见。 余千岁喃喃地说:“又是纸扎人?” “嗯。” 俩人正讨论纸扎人的技法,屋里的人点燃蜡烛,顷刻间灯火通明。 “请进。” 极具威严压迫的声音,从门内传出。 陈槐推开门,率先往里走去。 四四方方的旧房间,墙面没有窗户,屋内更是陈设简单,唯有一张床而已。 床上的人被铁链束缚住四肢,他似是习惯了这种屈辱,即便察觉到来访者带着好奇看向脚上的铁链,他也是轻轻一笑,“怎么样,是不是没想到,永夜镇人人传奉的山神,居然是这般邋遢模样。” 陈槐收起错愕的表情,情绪恢复如常,他静静地问道:“是西文做的?” 床上的人长着和西文一模一样的面孔,只不过他的模样更为憔悴,头发花白,许是长久不打理,肆意生长的乱发垂落到地面,目测两米长,由此可见,他被困在这里,已有许多年。 余千岁展开扇子,对着床上的人扇风,劲风吹向这人的身体,他身着松垮的袍子,腰间的绳子松散垂落,冷风钻进他的衣内,单薄破旧的袍子向两边展开,古铜色的肌肤,带来满目疮痍的震撼,蚯蚓般的疤痕没有规则地爬满他的前胸后背,或长或短,鲜有几块完整的皮肤。 肩头的疤痕明显是被烙铁所伤,不规则的痕迹,和周围的肌肤形成强烈的对比。依稀能够看到模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两个“囚”字,一左一右钉在他的肩膀,而他的命运,则如同牢笼的囚犯,被囚困在此。 “这是……西文干的?” 这人点点头,声音沙哑,完全没有方才的压迫。 “如你们亲眼所见,我是永夜镇的第一任镇长,薛立。” 薛立吃力地抖动四肢的铁链,手腕粗的链条,捆住他的手腕脚踝,经年累月的摩擦,四处的皮肤薄见白骨,外翻的血肉,定睛细看,能够窥到蛆虫在肉里翻滚。 陈槐手起剑落,刷刷两下,剑尖挑出那些以腐肉为生的蛆虫,白花花的肥腻虫子,自知大难临头,却仍是挣扎。 “此处高寒,你的房间没有任何食物,而且四面高墙只有一扇门可以进出,所有的条件都不足以为蛆虫生存提供便利,这些蛆虫……” 陈槐把猜测的真相吞进喉咙,在见到薛立的那一刻,他便确定,薛立和西文,真如余千岁所说,他们是双生子,有着同样的面貌,不怪当初西文的面具划破后,被百姓错认为薛立。 薛立慢慢屈起一条腿,向后挪动下半身,靠着冰冷的墙面,试图以这样的姿势缓解身体的难受。 “我没看错人,你果然聪明。” “你说的不错,这里不是可以让蛆虫生存的温室。”薛立说起从前,“前不久三弟上山,亲手给我的伤口放置的,他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薛立刻意摇晃链条,“现在如了他的心愿,我的范围只限于这张床,哪里都不能去。饿不死也吃不饱,被铁链锁住,哪里都不能去。” “他希望我这样。” 陈槐当即抓住字眼,“三弟?西文是你的三弟?” 薛立仰着头,“我跟你们讲个故事吧。” 几十年前,有户耕田为生的夫妻,夫妻恩爱,但多年不孕,为了生子求遍天下各地,终于在一处偏僻山村的城隍庙,求子成功。 农夫的妻子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二人从喜上眉梢到丧眉耷眼,不过三个月。孕妇的肚子显然和寻常怀孕的女人不同,她才怀孕三个月,就无法自由活动,只能日日躺在床上。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女人生孩子那天,从天亮生到天黑,最终拼死生下婴儿,却遗憾难产出血而去。 农夫来到产房,亲眼看到自己的孩子,顿时吓得晕过去。原来是孕妇生了三个孩子,但是老二却先天不足,正当产婆料理完孕妇的事,转头看见,体型最大的老三,正一口一口吞噬掉老二。吓得产婆拔腿就跑,逢人就说农夫家的孩子都是怪胎。 刚出生尚未长牙的幼儿,居然亲口把一母同胞的兄弟吞进肚子里。 农夫的三个儿子,转眼之间变成了两个。 薛立平静地诉说往事,“我是老大,父亲起名薛立文,二弟原名正文,三弟则曰西文。” “后来我离开家乡,寻找落脚之处,为了不被三弟找到,所以改名成薛立。” 薛立的眼睛漫上红色的薄雾,随着他眨眼,两行血泪从眼角流下。 “三弟是个恶魔,从小我就知道,他生吞了二弟,又把父亲逼上绝路,我知道他下一步对付的人,就是我了。” “我只能从家里逃出来,逃到他找不到我的地方。” 薛立遗憾地摇头,“没想到还是被他找到了。” 余千岁嫌恶极了,这薛西文忒不是东西,哪儿是什么恶魔,分明是个赤裸裸的讨债鬼,出生时要了他娘的命,又残害手足,吃人的野心日益贪婪,最后向他们的父亲讨命。 余千岁大腿晃动,碰向陈槐的腿侧,“我说的对不对?” “什么神明,分明是讨债鬼投胎。”他转向薛立,冰冷地讽刺,“你们家上辈子不知做了什么孽,这辈子让他轮回转世缠上了。不死不休,他肯定会缠到你们所有人都死掉。” 薛立敛起一抹苦笑,“讨债鬼……我思考许久,也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称呼,村里人都说三弟是恶魔投胎,父亲更是骂他恶魔转世,专来祸害我们家。” “讨债鬼……”他重复几遍,重重叹气。 “怪不得我会做那样的梦,看来我们全家,都是上辈子对他有亏欠,这辈子他特地来向我们讨债的。” 陈槐向他询问,“你二弟一开始就死了,西文顺理成章应该成为你的二弟才是,为什么你要喊他三弟?” 薛立伸出枯槁的手,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手指代表一个人。 “三弟把二弟生吞之后,二弟没有死,确切的说是他的灵魂,住进了三弟的体内,他们共用一具躯壳,但是却有双重灵魂。” 饶是见多识广的余千岁,也被薛西文的情况惊住了,人死了,灵魂还能在别人体内长大,怪不得他印象中的胖和尚,和薛西文会有出入,合着压根就是两个人。 “薛西文找你干什么?他要杀了你?” 薛立摇头否定,“他要折磨我,他不杀我,他让我和他活到日月同辉的那刻。” “为什么?”陈槐适时问道。 “一切都是孽缘,我时常做往世的梦,梦里我和他是邻居,自幼一起长大。许是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他恨我入骨,不仅上一世没有放过我,就连这一世,追到阴曹地府,也不肯罢休。” 薛立用看向救兵的眼神,望着陈槐。 “你是变数,我原本以为会一直这样,在这方天地困顿终生。但是你出现了,你能够救我出去,只有我出去了,西文才能被收服。” “他和二弟两个人的力量堪比弑天,你们这些人,杀不死他。” “只有杀掉他,才能离开这里。” 陈槐挺直腰背,“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你在暗中主导?” 薛立应然肯定,“是我,永夜镇变成这样,一切都是我的计划。你们知道该如何离开吗?” “西文彻底死掉,祈雨听风的仪式才能顺利进行。” “我需要提醒你们一下,你们的时间和生命,所剩不多了。” 陈槐的第二点血,不知因何消失了,他的左手现在,只剩三点血量。余千岁张开左手,他的小拇指亦是恢复成原本的肤色。 “你们上山来找我,必会掉血。这是永夜镇的规定,也是祈雨听风的规则。” 陈槐不解道,“你为什么会选我?我的记忆里,从来都没有你的存在,我确定我不认识你。” 薛立轻声笑了,“怎么会呢,只不过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角色,没有引起你的注意罢了。” “忘了跟你说,我们三兄弟神识想通,我虽然被困在这里,但是二弟却可以自由行动。你参加赏金活动的那一刻,他就注意你了。只是你的警惕性,确实不太高。”薛立耸肩道,“他给过你很多暗示,但是全都被你忽略了,唯有在上一层,你才注意到他。” 陈槐顿觉毛骨悚然,依薛立所说,他从一开始就被有心之人盯上了,偏偏他丝毫都没察觉,这种暗中被人监视的滋味,委实不好受,上千毛毛虫从他血管中爬出来,铆足劲向外爬,陈槐打了个寒颤。 他仔细回忆进楼的一切,每一个关卡遇到的玩家,是否有被他遗漏的人…… 记忆从混沌变得澄明,陈槐却闭着眼睛双拳紧握,额间的汗水彰显他的内心。 没有!一个特殊的人都没有。 “你撒谎!” 薛立咯咯笑起来,“陈槐,恭喜你通过我的测试。” “刚才的话半真半假,你却找到了真相,我由衷地欣赏。”他双手鼓掌,链条哗啦哗啦作响。 陈槐当头棒喝,他被薛立愚弄戏耍了!承影剑指向薛立的脖子,“你究竟是什么人?你到底想做什么?” 薛立靠着石墙,“我是山神啊,你们来到这里,难道不是为了寻找山神的吗?” “骨碌碌……” 西边的墙角突然出现一个滚动的圆物,余千岁定睛细瞧,正是他们寻找的李小头颅,这么远的距离,这颗脑袋除非是人为搬运,不然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百姓中有人天生神力?一脚把脑袋踢到后山? 想想都不可能。 薛立哈哈大笑起来,“你们找到你们要的东西,该下山了。” “陈槐,我方才所说,真真假假,你们能不能顺利离开永夜镇,全看你的造化。” “走吧,日后再见。” 对开的木门被风吹开,屋内生起推搡的风,将陈槐和余千岁一同推到门外面。 余千岁单手拎着李小的脑袋,那股风力着实野蛮,根本不是常人能对抗的力,待两人双脚站定,抬眼间他们来到永夜镇的主干道。 擎风和吴期汇合后,正四下寻找他们。千里传音镯发出的消息全部石沉大海,正当两人焦急时,余千岁和陈槐出现了。 陈槐望着不远处聚集的玩家,视线移向李小的头颅,看来有场硬仗要打啊。 先把脑袋送回去吧,让李小入土为安。 第137章 永夜来袭 永夜镇的青石板隐隐散发着地府幽光,寒气自裤管向上攀爬,钻入众人的脊梁。先前跪拜的百姓,此刻不知去往何处,主干道中间的祭台,短时间内居然坍塌成废墟,木头桩子湿腐长出蘑菇,台面塌陷。 咸腥味的雨水冲刷大地,余千岁手中的李小头颅,忽地睁开眼睛,沉闷的大地惊雷轰隆炸响,街头乌泱泱跑来一群人,各个手拎着农具,似是没有理智般前后围堵一众玩家。 十几人匆忙间背靠背,眼神警惕地看向四周,擎风握紧手甲钩,他的手背青筋暴起,腰身前伏,锃亮的钩面折射出诡异的画面,那些百姓如同丧尸过境,步履蹒跚却步伐坚定,朝着他们袭来。 “他们的瞳孔是黑色的!”吴期一声大喊,手起刀落插进最近的百姓胸膛,顷刻间这人的皮肤变成灰扑扑的墙面,血管和骨头被抽走,变成软脚虾倒地不起,死不瞑目的双眼牢牢盯着吴期,吴期闭上眼睛,又给尸体补了一刀,随即一脚将他踹飞。这种被死人盯着的滋味,着实令人发毛。 承影剑在空中盘旋,陈槐登时瞄准左前方的石像,飞起一脚借力蹬在上面,染着血光的承影剑迅速回到他的手中,正当他要跳下去时,脑海中忽然出现西文的声音。 “不要轻举妄动,你一个人过来找我。” “否则我让所有人都活不了。” 陈槐轻蔑地笑道,“无所谓。” “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自己再了解不过,无需我向你强调。” “弑父杀兄,你的可信度为零。” 话音刚落,陈槐跳到人群中,潮水般的百姓一波皆一波,想来定是西文搞的鬼,为的是将他们困在这里。 “小心!” 陈槐突然大喊,他的惊呼声在雨中化成利刃。 “余千岁,放手,把脑袋扔掉!” 余千岁听到陈槐的呼喊,立马把脑袋甩掉,这头颅跟意识复苏一样,蜘蛛纹遍布的脸颊格外惊恐,血盆大口露出两排锯齿状的牙齿,细看能够发现这些牙齿长着倒刺,而它的断颈处流出的血液,竟凝结成人类的双脚,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奔跑声。 “这……什么东西?” 奋战的玩家不小心被头颅绊倒,正当他准备起身,头颅的嘴巴瞬间张开,上下高度堪比整个脑袋,一口咬断了玩家的脖子。 在场的其他人,亲眼见证了这名玩家的死亡,他的左手血量还闪着蓝光,但是此刻却一动不动,彻底交代在这里。 陈槐冲吴期递了个眼神,吴期当即领悟,掏出箭弩,冲着刚才死去的玩家心脏,快准狠地射了一箭。 旁边的女人许是他的同伴,见到男人被头颅咬断脖子,又被另一个人射穿了心脏,她当即凶狠地冲吴期挥舞长刀,“他都已经死了,为什么你不放过他!” 吴期急忙后退,擎风蹭地一下挡在他面前,抬起手臂,用手甲钩拦住了长刀的进攻。 “冷静一点。” “你应该也看到了,这颗头颅是山童的,被割掉的脑袋居然会产生杀人袭击的意识,你不觉得这很恐怖吗?万一他也变成下一个吃人的头颅怎么办?” 女人流着眼泪,“那你们也不该二次补刀。” 吴期翻起白眼,“大姐,现在是什么情况?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搞清楚状况行不行!” 女人愤恨地将长刀扔到吴期的脚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喂,你去哪儿?” “和你无关。” “那可不行。既然是我们把你带到这里的,就得为你的人身安全负责。”吴期拦住她不让她走。 陈思语不满地瞪着眼前的手臂,“你没事吧?” “你杀了我朋友,我已经不打算找你麻烦了,你现在还拦着不让我走?” 吴期直言道,“最起码现在不能走,我们这些玩家聚在一起,是商量怎么离开的,这个时候起内讧,多半是西文的计谋,你看起来冰雪聪明,可千万不能着了他的道啊。” “而且你也走不了啊,到处都是人,你跑哪去?” 吴期弯下腰,捡起那把长刀,“女生用长刀挺少见的,既然是你的护身武器,好好待它,别随地大小扔。” 陈思语冷着一张脸,从吴期手中接过长刀,忽地长刀从空中划过半圈,架在吴期的脖子上,随着陈思语微微用力,吴期的脖子立马出现一道浅浅的血痕。 “我们之间,一命抵一命,清了。” 吴期的手掌卡着脖子,他瞥了一眼带血的虎口,“你的数学肯定很好吧。” 陈思语愣道,“为什么这么说?” “一命抵一命?亏你说得出来。他又不是我杀死的,我只是在他死后射了一箭,避免他的尸体出现离谱的变化。” 见她又要张嘴,吴期急忙伸手,“停停停。” “冤有头债有主,你报仇可得找对人。” 吴期的眼神落向陈思语的左手,“你还有几点血?” 陈思语张开手掌,五根手指仍旧是蓝色满血状态。 “这不就得了,你一个满血玩家,和我计较什么?”吴期现在只剩下三点血,再消耗血量,就算完成了任务,获得的奖赏也比c级差远了。 “轰隆隆……”雨水中出现了土腥气,众人顺势望去,倾盆的雨水不断冲刷山峦,引起的泥石流正向山下的永夜镇扑袭。 动作迟缓稍有不慎就会被掩盖在地下。 玩家们先后大喊,“跑!” “向两边跑!” 惊雷裹着泥石流的轰鸣声,袭击每个人的耳膜,在玩家们闭上眼前的最后一刻,他们看到了泥浆浪潮,如同剖开血肉的山体,以摧枯拉朽之势碾压奔袭。 天色昏暗,日月无光,永夜镇再一次陷入了无尽的黑夜中。 余千岁被泥浆呛地连连咳嗽,寂静万籁的天地,余千岁的咳嗽声显得格外清晰,许是他的声音成为呼朋引伴的浪潮,一时间被泥浆埋住的玩家纷纷冒头,口鼻惨遭堵塞,好在现在看不见,不然定是人人都要嘲笑对方的狼狈模样。 “陈槐?” “擎风?” …… “老大!我在距你八十米远的地方。”听声辨位,擎风先前的雇佣兵训练,在这一刻派上用场。 吴期挣扎着回应,“还有我!”吴期半个身子被木头卡住,令他腰部以下无法动弹,他抱着木头,试图调整角度,将自己解救出来。 一番费力操作,让他明白什么叫做徒劳无功。 “哎。” 吴期无奈地叹气,身边有根木头,幸也不幸,他勉强借力,避免自己掉进更深处。 “我去,谁扒拉我!” 吴期察觉到脚部传来惊诡的动静,现在伸手不见五指,若有人不幸被掩埋在地下,求生的意志会让他们寻找抓握的东西。 “别碰我啊!”吴期想要蹬脚甩开,但是那东西却死死咬住他不放,他的后背爬上冷意,直觉告诉他,触碰他的应该不是活人,而是吃人的怪物。 脚踝旁边的触感,令吴期产生极为不好的想法,这玩意儿……好像山童的脑袋。不是吧!他这么倒霉! “擎风,风哥,你离我远不远?” 擎风闭上眼睛,竖起耳朵仔细辨认吴期的位置,“不远,你我之间,大概隔着三十米。” “发生什么事儿了?” “风哥,你能不能移动?我的脚好像被那个脑袋缠上了。” “我不想折在这儿啊!” 擎风安慰道,“别急,我现在过来帮你看看。” 余千岁心急如焚,他听到了擎风和吴期的声音,其他玩家也在发声确认同伴的安全,但唯独陈槐,没有任何回应。 他会被泥石流冲到最底层吗? 余千岁没有答案,以往的照明道具,现在受系统限制,派不上用场。余千岁缓慢在泥浆中前行,在黑暗中不能视物,只能凭借触摸判断。 余千岁撞上了一块尖锐的石头,钻心的疼痛从膝盖处传来,他下意识抚摸这块石头的细节,虽然造型损坏,但是依稀能够摸到凹陷的痕迹,他如果没有猜错,这应该是镇口的石碑。 泥石流居然把他们冲到了这里,余千岁倒吸一口凉气。 持续的呼喊陈槐的名字,到现在也没有回应。在此期间,吴期已经通过擎风的帮助,把那块阻碍去向的木头推去后方。 被困在泥浆里不知时光流逝几何,迎接他们的,唯有永世的安宁与长夜。 陈槐全身疼痛地醒来,入目的第一眼,便是刺眼的光。 “醒了?” “陈槐,不是我说你,你要是一开始答应我,我何必大费周章,搞这一出。” “现在好了,你不用担心其他人的性命了,这里只剩下你活着。把东西给我,我放你安全出去。” “你这次的奖赏不是选的c吗,我让你做唯一活着离开的玩家,让你成为赏金活动的c位,怎么养?” 陈槐的意识正在混沌中挣扎,不等他恢复清醒,西文炮轰一样的话语喋喋不休,惹得陈槐甚是心烦。 什么叫做唯一活着的玩家? 陈槐眨眨眼,顿时他的脸色变得煞白,晕倒前看到的那一幕,此刻在他脑海重复上演,铺天盖地的泥浆向他们滚来,速度远比他们逃跑的更快,就在陈槐闭上眼睛接受泥浆的到来时,一道黑影从空中把他掠走。 再次睁眼,便到了这里。 陈槐面色冷峻,“我是被你掳过来的?” 西文猖狂地笑道,“不是被我,是被它。”他亲昵地抚摸着桑阴树的枝丫,“确切地应该是,我让它把你掳到这里的。” “桑阴树!”陈槐冷嗤一声,“看来我没猜错,这种邪树,果然是被你种在永夜镇的。” 西文点点头,“知道我为什么执意要见你吗?” 陈槐厌恶道,“我手中的惊世木?你很想要对吧?” “当然。把它还给我,它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是吗?” 陈槐反问道,“据我了解,它的主人应该是薛立,换句话说,薛立打造的惊世木,选定了我成为第二个主人。” “我上次已经给过你机会了,你拿不起来,就说明惊世木不认你。” 西文一脸狰狞,倏地薅住陈槐的衣领,“我告诉你,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你不要惹恼了我。” 陈槐不为所动,“哦?” “我挺期待惹恼你的下场。” 西文手臂聚力,将陈槐甩到一旁,陈槐的后背猛地撞上冰冷的墙面,脊骨的钝痛让他唏嘘。 “你已经见到了薛立,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他应该都跟你说了。” “陈槐,你应该站在我的队伍里,和我同行。这样我不光能许你平安,还能让你在里界风光无限。” “怎么样?” 面对西文的循循诱导,陈槐嗤之以鼻,“我有一点挺好奇,你到底是什么人?” “能把桑阴树从荒天大漠移植到其他地方,你的能力定然很厉害。惊世木既然取自桑阴树,但是你却拿不动它,未免前后太过矛盾?” 西文脸色骤变,“我警告你,不该有的心思,你最好不要有。有些事情,你可以不用知道。” 陈槐揉着疼痛的后肩,“既然你不说,那我们之间还谈什么?” “你要惊世木,我可以给你,但你能不能拿走,得看你的本事。”陈槐步步挑衅,“你和薛立是一母同胞的兄弟,神识又互通有无,他让惊世木现世,独独针对你留了后招。” “你要惊世木,究竟要做什么?” 西文瞬间爆粗口,“关你屁事。” “陈槐,我好心好意待你,许你别人艳羡的好处,你不为所动也就罢了,你故意跟我耗什么时间?难道你觉得会有人来救你?” “别想了,不会有人来的。” 陈槐靠着墙面,看着西文时而暴躁,时而和善,一具身体两个灵魂,他忽然开口,“诶,我问你啊。” “你和薛正文是互相商量使用躯壳还是你俩在体内争斗啊?谁赢了谁主导吗?” 西文的眼睛瞬间猩红,五指变成利爪,扣住陈槐的脖子,“不为我用,那你死好了。” 第138章 讲个故事 陈槐当即扣住西文的手腕,右手悄悄从身后拿出承影剑。 西文此时已然丧失了理智,过往表现出的友好谈判,全部都换了一副嘴脸,他张牙舞爪好似完全没有了退路,内心惨遭陈槐的态度击溃,软的不行来硬的,当下欺身压着陈槐,两只手齐齐发力。 黛青色的长指甲扎进陈槐的脖颈,几股新鲜的血液缓缓流下,西文仿佛是那不能见红的斗牛,体内的好战因子再一次蓬勃燃烧。 “我杀了你!” “杀了你!杀了你!” …… 重复的字句从西文口中说出,陈槐拧着眉头暗中蓄力,面前这人的眼神晦暗不明,有一瞬间能够清楚看到他瞳孔中两种不同的情绪。 陈槐立即想起了薛立跟他说的,西文体内藏着另一个魂体,便是他们常见的秃头和尚。思及他的名字,陈槐试探道,“薛正文?” “闭嘴!”西文圆目怒视,手背青筋暴起,指甲一寸一寸向陈槐的肉里扎进,在听到“薛正文”名字的那刻,忽地停止了手上的动作,虽然只有短短一秒,但陈槐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瞬间。 “薛正文,你不想杀我对吧?” “你们兄弟三个,真正对我有企图的,是你大哥和三弟,你看我说的对不对?” 西文的眼睛立即被一片清明充斥,这种熟悉的目光,陈槐在胖和尚身上看到过。 “我能帮你,你自小被老三吞进体内,没有自由之身,只能被迫和别人共享同一具躯壳,难道你没有怨气吗?” 陈槐手肘撑地,忽地借力起身,趁着胖和尚控制西文身体的空档,他立即掌握了主动权。 “你在薛西文体内,应该知道他为什么执意要我站在他这边,成为他的左膀右臂。”掐住陈槐脖颈的手臂逐渐卸力,他颓然地向后倒去。 电光火石的刹那,西文抢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刚刚松懈的力道陡然增加,十指插进陈槐的脖子,顿时流下十条血痕,西文目露凶色,“我得不到的,他也别想得到!” 陈槐的脸庞瞬间失去血色,阻塞的呼吸令他求生困难,拼死之际,承影剑遵从主人的内心,从西文的后背一举侵入。 “你……阴我?”西文闭眼的那刻,仍是不可思议。 陈槐捂着胸口给自己顺气,待气息平稳,他铆足劲将西文踹到一边。 “蠢货。抓人都不会,你两位兄长没说过吗?抓人第一步,就是要把对方的护身工具卸掉,绝对不能让对方有可乘之机。” 陈槐手撑墙壁,借力站了起来,放眼望去,这里冷冷清清,还不如薛立的那间屋子热闹,什么也没有。 他用承影划开西文身上的衣服,西文这些年扮做神明,身上的衣服全部向着他以为的神明靠拢,里三层外三层的穿着,也不怕天热捂出痱子。 陈槐勉强挑了一块较为干净的布条,将脖子的血孔草草捂住,推开门便要离去。 木头小门发出艰涩的声音,陈槐站在门外,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左手边的那间屋子,应该是上次他们来到后山,找到薛立的住处。 记忆在陈槐的脑海清晰浮现,任凭他怎样在识海搜寻,也完全没有发现其他房子的线索。难道上次他和余千岁来到这里时没有看到? 还是刚刚关押他的单门独室,是一瞬间拔地而起的? 先前在永兴号见到的丫鬟年年,现在居然出现在陈槐眼前。 “请跟我来。”年年对着陈槐僵硬地挥手,她脸上的两坨红晕,显得更为阴寒,坊间殡葬业制作纸扎人有条老辈子留下来的规矩,那就是眼睛最后画,而且不能点睛,只能在粘好骨架的皮相上用毛笔浅浅勾勒出两个眼眶,这就代表纸扎人的眼睛了。 没有人能够承担点睛的后果,亦不会昧着良心做买卖。 但是永兴号的丫鬟,却是点睛成人。她这身皮囊比上一次更新,看来莫娘给她重新绘了一副。 山谷氤氲,漫山遍野的雾气在怪石嶙峋间缠绕。铺成地毯的腐叶堆满盈润的露珠,周围苍绿的野生植被舞着吃人的触手,稍不留神就会被它们束缚手脚。 空荡安静的峡谷,唯有陈槐的走路声在四面回荡。 他一路走来,发现这里是个绝佳的地方,若是放在战时,定能囤积万千兵马,且不会被人发现。而且虎口张开的山形,薛立所居的那间屋子,恰好处于整个虎头的额间,向下俯瞰能够统观全局,永夜镇的位置处在虎口中央地带,自下而上望去,永夜镇是老虎嘴里的猎物,而控制老虎捕猎的,则是位于高位的猎人。 陈槐推翻了先前的猜想,现在一个全新的念头油然而生。 或许百姓口中遗憾身亡的第一任镇长,才是手握乾坤的幕后之人呢? 薛立对他说的那些话,真真假假需要仔细辨别,这就意味着薛立向陈槐提供的信息,都是他有意为之。如果真是这样,诈死隐居,获得百姓的追缅,又能一石二鸟,引愚笨的弟弟前来赴他的鸿门宴。 陈槐当即跟紧了年年的步伐,潮湿黏腻的雾气钻进陈槐的衣领,如同透明的蛛丝,缠住他的全身。 紧跟快跑,终于撵上了年年,纸扎人的轻飘移动,速度要比他用脚丈量快得多。 踏水绕山,来到第三个风口,呼啸的烈风从风口跋扈穿行,陈槐险些被强风吹得站不稳。 抬头间,年年又消失不见。 看来这是到达目的地了。 “有人吗?” 回应陈槐的,只有逐渐消音的回声。 风声轰鸣,吹拂周围的植物,掀起诸多叶子在陈槐面前打旋。待风势渐缓,陈槐这才看清风洞的顶端,刻着“永夜镇”三个字,人工敲凿的字迹,大小不一,垂落的吊藤左右摇晃,直叫陈槐眼晕。 “你来了。” 莫娘的声音从洞口传来,“你见到他了?” 陈槐看向一脸灿然的莫娘,不解地歪头,“你是指薛立?还是谁?” “你们来到我永兴号,不就是为了找镇长吗?”莫娘嘲讽地嗤笑,“你们两个倒是好笑,为了糊弄我,特地想出化名。陈槐,你这点可不诚实啊。” 莫娘边说边向陈槐走近,“永夜镇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上位者,无论是以前的薛立,还是现在的薛立。” “需要我告诉你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吗?” 陈槐寻了块光滑的石头坐下,莫宁顺势坐在他对面。 “这件事说来话长。”她翘着二郎腿,双臂交叉,摇头晃脑道,“该从哪儿说起呢?” “你有没有优先想听的?” 陈槐微微转头。 “算了,我好人做到底,就从最开始跟你说吧。” 莫娘的架势实在像是说书,又像街头巷尾说八卦的婶婆,只不过手里缺了把瓜子。 “薛立是永夜镇的首任镇长,这是现在百姓的共识。其实不然,早在两百年前,永夜镇已经出现了。”莫娘转过身指向风洞的顶端,“就是这里,最初的永夜镇根本和薛立没有任何关系,你可以简单把他当成鸠占鹊巢的强盗。” 两百年前,薛立来到永夜镇,见到这里的地势是个藏兵的好地方,当即打定了主意。他不知道从哪得来的一身本领,一夜之间,把最初的永夜镇居民,全部杀光杀净。 而后带领他的千军万马,占领了这块风水宝地。 时间一晃过去了五十年,薛立做为将领,终日带他们练兵,直到那天,敌军来犯,薛立在附近提前设立的埋伏和陷阱,为他们提供了诸多便利,那场战争没有一兵一卒受伤,兵不血刃擒获三千名敌军。 薛立来到此处的目的,便是为了今日。当敌军全部被他擒获,他的目的自然达成了。留着那些士兵也就没用了,他动用之前的方法,借助风力,把万名士兵的头颅斩下,失去脑袋的士兵,体内神经却意外地在动,他们东奔西跑,不知所踪。 而那些敌军,一并被薛立团成球,扔进风洞当做是孝敬的祭品。 莫娘说到这里,陈槐顿时提出他内心的疑惑。 “薛立的力量是什么?一个人居然能顷刻间杀死上千乃至上万活人,太过匪夷所思了。而且那些敌军居然能追击他五十年,这件事的前提居然是,他笃定会有这一天发生。” 莫娘耸耸肩,瞥了一眼陈槐,看着陈槐大惊小怪的模样,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粉绿色的宝葫芦,拔掉塞子仰头喝了几口,翻起白眼道,“让你听故事,你能不能不要打岔?” “有些疑虑你一并攒着,等我说完再问也不迟。” 陈槐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讪讪地点头,示意莫娘继续。 薛立手下的士兵和那三千敌军全部被他杀死后,他离开了这里,前往三十里处,在山脚的位置重新辟了块地,后来南来北往的人日渐增多,他把那块新地,也就是现在的地方,改成了永业镇。 再版的永夜镇,由薛立一手建造,他自然而然成为了镇长。过往五十年的事情仿佛没有存在过,他将杀伐果决的模样隐于人后,面对百姓总以温和慈悲的态度,因此广受百姓爱戴尊崇。 又过了五十年,这些年里,永业镇在薛立的领导下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民间更有百姓呼吁,要给薛立建生祠。 薛立的目标达到了,一面说承担不起,一面又暗自接受,并派心腹暗示那些百姓,没过多久,薛立的生祠建造成功。 然而就在大家在生祠跪拜祈福的那天,天降刑罚,雷电轰鸣,将生祠烧得粉碎,而薛立先前的事情,终于迎来了天道的谴责。 改名后的“永业镇”,依旧逃不过宿命的安排,雷电降落,百姓流离失所,太阳也隐去颜色,顷刻间“永业镇”变成了“永夜镇”,无边的黑暗来临,平民百姓手无寸铁,没有光源的情况下,日日忍饥挨饿,最后死去大半。而那些侥幸活下来的百姓,则壮着胆子摸黑乱转,抓到什么吃什么,只为填饱肚子。 莫娘拿起宝葫芦,又喝了两口润润喉咙,她挑起眉眼,“你怎么不问了?” 陈槐攥紧拳头,表情冰冷,“你不是说等你讲完,我再问吗?” “有这回事吗?我不记得了。”莫娘隔空把宝葫芦抛给陈槐,“我允许你问。” 陈槐单手抓住光润细滑的宝葫芦,伸出手指摇摇,“你继续说,你说完我再问。” “你故意的是吧?那我不说了。” “你爱说不说,我走了。”陈槐站起来转身就要走,背后立即传来莫娘的声音,“等一下!你着什么急!” 陈槐徐徐说道,“我不急。” “你把我特意引到这里,目的之一,便是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我。”陈槐看着莫娘的眼睛,“是你有求于我,让我倾听你说的故事,而不是我求着你,拜托你给我讲。” 陈槐胸有成竹,他淡然地勾起一抹淡笑,“还讲吗?”手中的宝葫芦被他高高扬起,“要不你再润润喉?” 莫娘一把接住突然抛过来的硬物,“送你美酒你都不喝,没劲。” 陈槐没接她的话茬,而是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坐在石头上,静待莫娘开口。 “你这人真的很没劲。”莫娘嫌弃道。 陈槐默不作声,自动屏蔽掉负面形容。 薛立的不仁不义,尽管伪装得再好,仍是没有逃过天道的惩罚,所以他一手创办的永业镇,必须消失,才能让真正的永夜镇回到正轨。 然而一切都是薛立算计好的,即便是受罚,也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 又过了几十年,一体双魂的薛西文,不远万里追到了这里,薛家三兄弟神识想通,本事也互为己用,薛西文记恨薛立的逃跑,所以追着薛立的踪迹,一路来到这里。就在他以为能够杀掉薛立,所有力量归于一身时,薛立却不见了。 世人说薛立死了,西文当然不信,他明确感应到薛立还活在人间。所以他动用“祈雨听风”的能量,将镇子恢复如初。 第139章 天衣无缝 去世,在缅怀与追忆中,薛立的能量日渐增强。而他故意留下来的蛛丝马迹,给了西文追查的线索。 永夜镇在西文出现的那一天,黑夜消散,太阳出现,表面上看一切都恢复了风平浪静。 莫娘翘着二郎腿上下晃动,“平民百姓只知道,现在的镇长和我是夫妻,实则不然。”她仰着脖子,抬头看向天边的飞鸟,她就像这些飞鸟一样,看似展翅翱翔,自由自在,又冠着镇长夫人的名字,在镇长生活无拘无束,其实一切都是假象。 “陈槐,你看。”莫娘指向为首的灰羽红喙的鸟,这只鸟是鸟群中的首领,由它制定飞行的路线,它们越过峡谷,攀越高山,却在飞向密林的顶端,停顿了下来,悬滞在高空,几秒之后原路返回。 “它们是寻岸鸟,你知道它们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 陈槐望着为首的那只飞鸟,默默摇头。 “寻岸鸟终此一生都在寻找可以停下的彼岸,它们的生涯只有两次会落地,一次是出生,羽翼还未丰满,无法展翅。另一次则是终点,直到它们寻到了自认可以停留的家园,会用所剩不多的岁月,在那里筑巢,缔结后代。幼儿出生的那一刻,则是父母死亡倒计时的归零期。” 莫娘长长吁气,重重叹出声,“可是你看,它们飞不出去,离不开这片山谷,它们只能不停地飞,不停寻找能够离开的出口。直到它们挥不动翅膀,就会彻底死去。” 莫娘的双眼染上风霜,“陈槐,我就是这只鸟。我离不开永夜镇,亦离开薛立的魔爪。他们以为我和薛立相敬如宾,恩爱非常,又靠永兴号营生,实际上呢。” “我是他手下的傀儡,他在背后操控着我的一举一动,我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巨大能量,能够步步为营,你们所走的每一步,都是他让你们走的,包括你们所见的那些。” 陈槐问她,“我们进入青竹堂,是必然的结果?” 莫娘将宝葫芦里的最后一口酒喝光,随后再一次抛给陈槐,“酒喝完了,你拿着它吧,会有用的。” 她没有回答陈槐的问题,而是接着讲起薛立的往事。 西文出现后,在百姓的尊崇之下,他成为人人爱戴的神明,他能给永夜镇带来年年和顺,庄稼丰收,日夜轮换,过往的商客亦给镇子增添许多收益。 时间久了,多年前的事情再次复现。坊间出现隐隐约约的声音,他们要给西文大人建生祠,众人一呼百应,只有那些几十年前幸活的老人,觉得不妥,他们持反对声音。 毕竟当年给薛立建生祠,便引来雷电怒火,此为天罚。 然而一夜之间,那些反对的声音通通消失,侥幸活下来的老人,均离奇地死在床上。 第二天又有人鼓动人心,他们说给西文建生祠是必然的结果,是上苍肯定,亦是上苍垂怜,只有那些不尊重神明的人,才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于是永夜镇的一切事情再次重演,兴建生祠,人人自愿。 而西文则在这个时候,找到了薛立。 薛立藏在后山的一处隐蔽山洞,被西文发现时正布置好酒席,看上去是在等待西文的到来。 果不其然,西文倡议百姓以他的名字大兴土木,以及直到这一天才能找到薛立,都是薛立在暗中谋划好的。 兄弟见面,分外眼红。西文忍受不了面前的人耍得他团团转,于是暴力解决了薛立,把他打得奄奄一息,随后丢进了山里的小屋,再用铁链锁住他的四肢。 “为什么不直接把薛立杀死?他们兄弟两个,不是一直都在互咬吗?”陈槐插话问道。 莫娘耸肩,无奈地拍手摊开,“要是能直接杀死就好办咯。”她语气轻松,调侃道,“他们两个互相杀不死对方,就像太阳和月亮,不过论起实力,西文还是差他大哥一截,太阳能够给月亮提供光亮,月亮却不能。” “如果他们出生的时候,西文同时吞掉两个兄长,他就不用因这件事生出心魔,被薛立的存在折磨到现在。” 平日里西文扮做神明,他的目的便是向薛立证明,他比薛立更强,他想让薛立受辱自杀,这样天下只剩薛西文。 所以西文时常上山挑衅薛立,让他看到自己名满天下的模样,只要薛立死了,他们共享的能力,就会全部归于一人身上。到那时候他再彻底把体内的另一个魂体吸收掉,从此再也没有人能够跟他抗衡了。 因神识相通,薛立高瞻远瞩,西文走一步,他就能算出后面的九十九步。 “一切的源头,都是薛立在幕后主导。他装作被西文抓走,从而用假象迷惑西文的心智,实则魂体逃脱到别人身上,他偶尔钻进为西文赶马的马夫身上,暗中做出一些引导性的动作,让西文在拿不定主意时,做出决定。” 莫娘忽然笑了起来,喉咙里的血气,被她强压回去,装作没事人一样,继续告知陈槐真相。 “现在的镇长,是薛立注入一魂一魄的傀儡,而我,则是被这个傀儡要挟控制下的木偶,我的思想、行动,只能被困在永兴号,没人和我说话,薛立的傀儡每隔七天来一次,交代我把他需要的东西准备好,他下次来取。这样的日子我过了三十年,早过够了,我想死死不了,想要离开,却被他设下的无形牢笼困住。” “我只能用心头血给纸扎人点睛,让它们陪我说说话,不然万千日子,太难熬了。” “直到那天,薛正文出现在永兴号,我知道机会来了。” 陈槐回忆起他们一行玩家,刚到永夜镇,胖和尚便奔着永兴号而去。 “这也是薛立计划的一部分吗?包括你现在跟我说的这些?” 莫娘撇过头,擦掉嘴角渗出的鲜血,重新转身面对陈槐,“当然不是。薛立再厉害,他的计划也会有纰漏,更何况多年不下山,只凭傀儡和魂体行动,定会有疏忽。” “陈槐,惊世木绝对不能落入西文手里,也不能被薛立拿去。薛立一开始创造惊世木,为的就是遏制西文的强大,西文夺得惊世木的那天,便是薛立出山杀掉西文的时候。到那时,惊世木蕴藏的能量和西文体内的能量一同被薛立吸收,他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情,谁也不知道。” 莫娘体内被薛立施加的咒术,在她五脏六腑疯狂折腾,腹中的肠道被捆成死结,莫娘再也支撑不住,一口乌血被她吐出体外。 陈槐当即站起来,只听莫娘虚弱地说,“拿着这封信,去找薛正文。你想知道的那些,都在上面。”她临死相托,闭上眼睛的那刻,手掌颤颤巍巍拿着牛皮信封交给了陈槐。 天上盘旋的飞鸟,似是没有了力气,随着为首的红喙鸟落下,其他的鸟一并速坠。 风洞再一次吹着强风,年年自风中走来,“请随我来。” “主人的遗愿是带你去找薛正文。” 陈槐的脑海巨乱无比,这是一个冗长又奇诡的故事,手足相残,无尽力量,还有那玄乎其玄的天道,陈槐只觉得心累。他把溅血的信封揣进兜里,跟着年年的脚步,穿过呼啸的风洞,来到一处鸟语花香的桃源居所。 “到了。” 根据前几次的经验,纸扎人完成任务后立马就会随风消失,陈槐急忙用剑拦住年年,“你先别走。” 年年木讷地站在原地,两坨红晕没有平添喜感,反而让她的脸看上去更加惊悚。 “主人交代的事情已经完成。”话音落地,这次没有起风,年年的头顶无火自燃,眨眼间烧成一地的纸灰。 大概是随莫娘一同去了,再也不会出现。 及膝的绿草铺就绒毛地毯,望不到边的尽头,晴空绵延。 陈槐却无心欣赏眼前的景色,现在只有他在这里,若真如西文所说,余千岁他们,会不会全部都被掩在泥浆下面……他不敢再往下想,明明生离死别见惯了,但是这一刻,他确定自己无法把在乎的人和死亡连接在一起,简直让他心如刀绞。 这种感觉和面对师父死亡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他平静地接受老张头的死去,也自认面对生死处之泰然,然而此时脑海中的面孔,却无比牵动他的心弦。 余千岁怎么会落得泥浆掩埋的下场,这种死法太过憋屈,远远达不到他一生的霁月晴风。 还有吴期、擎风,并肩作战的队友,他们的本事绝对要比寻常玩家厉害。 陈槐强迫自己冷静,他把自我安慰变成镇静心神的药剂,随即大步流星向前迈步。 先前被他击中的西文,安静地躺在绿草地里,若不是有风拂动,很难发现波涛绿海藏着的人。 陈槐看着这张脸,心中的怒气坐火箭般上涨。 他围着西文走了一圈,发现他的双臂被捆在身后,和弯曲的小腿用绳子绑在一起,滑稽的样子好像躺着的不倒翁。 看样子是莫娘做完这件事,才姗姗来迟面见陈槐。 该怎样和西文体内的另一个人沟通?直接喊他的名字? 陈槐拿不定主意,干脆把承影插在身旁,坐在西文身边,他掏出那封带血的牛皮信封,取出薄薄的信纸。 白剌剌的信纸前后两面都没有内容,这……莫娘放错信纸了? 正当陈槐疑惑,信纸上方逐渐出现一行字。 “默念你的问题,答案自会出现。” 浅灰色的十二个字在纸上停顿三秒,转眼恢复成空白信纸。 陈槐双手捏住信纸两边,心生关于薛正文的疑惑。又是一个三秒,信纸上面浮现出相应的内容。 “把惊世木放在他的胸口位置,呼喊他的名字。” 陈槐收起信纸,掏出惊世木,一一照做。 眼前的身体逐渐晃动起来,紧闭的双眼倏地一下睁开,漠然的目光,让陈槐确信,这是胖和尚占据了身体。 陈槐见他醒来,“你现在无法行动,我问你答,怎么样?”。 “好。” “莫娘让我来找你,我想她的意思应该是,你能帮我?” “当然。” “怎么帮我?” 胖和尚吃力地移动,“把我的绳子解开,惊世木放在我这里。” “你放心,莫娘既然把一切都告诉你了,想必你也明白,这一层关卡的题眼就是我。我和你们一样,需要平安出去。” 陈槐拿起承影上下挥动,刷刷两下,捆住胖和尚的绳子掉落,他立马站起来,左手拿着惊世木,右手的两指并拢,对着空气迅速画符,一声“定”,惊世木顿时闪出金光,随着薛正文把惊世木放在胸口,这块奇形怪状的木头,居然缓缓隐入他的胸膛。 “别发呆了,去找薛立算账。” 薛正文融合了惊世木的能力,一路上陈槐把心中的疑虑全部说了出来,本来打算等莫娘讲完,再一口气问她的,没成想她却把故事讲到一半。 “惊世木藏的力量,对你们兄弟三个都有益?” 薛正文应道,“莫娘被薛立的傀儡困在永兴号,目的是给他炼化魇的能量。永夜镇死去的百姓,基本都因为魇入体内,半夜死亡,那些百姓为了为家人办白事,只能委托永兴号处理。这样以来,傀儡负责把人体内的魇引出,再让莫娘炼化,炼化之后的力量,一并注入惊世木中。” “你拿到的这块,是薛立设计好,让那个老头儿交予你的。本来他的计划,由西文从你手中拿走惊世木,我不仅会彻底消失,融进西文的灵魂。合二为一的西文,在融入魇的力量后,被本事稍强的薛立一举击灭,这样他就能同时拥有全部的能力。 薛正文厌恶地冷笑,“可惜我的大哥和三弟都是一样蠢。我和莫娘做了个天衣无缝的计划,现在惊世木被我吸收,薛立也不是我的对手。只要杀掉他,我们之间的纠葛就会结束,永夜镇也会重写新天地。” 第140章 三位一体 两人一路疾驰,薛正文秉着一张陈槐熟悉的面孔,先前第一次见他的印象全然浮于水面,当时便觉得这人是个不好招惹的,余千岁见他对胖和尚好奇,还有意帮他引荐。 没想到当时的拒绝变成了如今的回旋镖,现在他身边没有同伴,反而是这个仅仅接触了几次的人。 后山原先被称为虎头崖,因地势命名。薛立重新建造永业镇后,便刻意抹去了虎头崖的名字,而是让书记官在县志上简单记成“后山”,时间久了,老一辈的人故去,新生代的人更没几个知道虎头崖的本名,“后山”一称,一传十十传百得叫开了。 及膝高度的绿草,顽劣得裹住他们前行的脚步,陈槐挥起承影,三两下劈开一条小路,宽度仅通一人,薛正文在前面带路。 许是磁场不合,若不是俩人中间卡着莫娘的临终嘱托,恐怕也不会通力协作。他们一路无话,快到山顶的时候,薛正文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盯着陈槐打量,好似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东西。 陈槐缓缓后退一步,下意识拎剑横在胸前,警惕的目光上下扫着薛正文。 “先前在渡恶寺,你是怎么知道当时的那个人,就是以面具示人的西文?而不是我?” 陈槐顺着胖和尚的思路回想起来,正是前不久他们被引去渡恶寺的时候,那时胖和尚一身袈裟,为了得到惊世木,不惜在众人面前震慑杀人。 “你是说这件事啊。”陈槐修长的手指摩挲着下巴,忽地在空中打了个清脆的响指,“你和西文的眼神完全不同,你们虽然都很冷漠,但你的目光是一潭古井,只会泛着幽光。” 陈槐伸直胳膊,拿起承影剑自下而上,剑尖对准薛正文双目之间,银光冷霜,衬出陈槐的果决。 “他长年累月被利欲熏心,眼中充满了吃人的贪婪和狡诈的痴妄。” 陈槐敏锐的五感在这里起不了作用,不过多年的识人辩真,拥有足够的经验,哪怕仅有一面之缘的人,下一次再见,这人身上有什么变化,他都能一清二楚地发现,准确无误,从无失手。 薛正文双指并拢,贴着剑刃从容地将其移开,“怪不得他们两个争着要你。单是你这识人的本领,足以让普通玩家艳羡。”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自从来到永夜镇,薛家三兄弟都不约而同地在表达,陈槐的厉害之处,而且他们不掩野心的疑惑,实在令陈槐想不通。 “你们三个,为何都这么说?” 薛正文抬手制止,“我可没有这个意思。” “绵羊才会为伍,野兽只会独行。我可不像那两个废物,既不能深入研究自身的本事,又要打主意到别人身上,说得你好像香饽饽。”薛正文撇嘴,加快了步伐,刻意拉开和陈槐的距离。 一番嫌恶的话语,在陈槐看来根本算不上什么威胁。 薛正文见他不回应,又是几句排挤。 “你确实是个宝藏,三大公会抢着要你,就连那两个蠢货也想拉拢你。但我看出来了,你的心不在群雄当中。” “陈槐,奉劝你一句话,掌灯者无需借光同行。” 行至山顶,凛冽的寒风化作千万冰刀,肆意地在他们裸露的皮肤上划动,陈槐挥剑挡刀,所起作用不过一二。薛正文的眼神却藏着浓浓的杀意,根本无视这些小风小浪,他的对手在山巅,只有杀死薛立,他们之间的宿命才能终结。 陈槐的睫毛凝满白霜,冷风暴行,将他浆糊似的脑海搅动一番,勉强理清了一些头绪。薛正文没有回头,却感受到陈槐在他身后,晦暗不明的目光,他转瞬勾起一丝得意的笑,而后立马恢复如常。 干枯的枝叶掉在地面成为碎玻璃,踩在上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直叫人起鸡皮疙瘩。 棕色的山体显出一道道裂痕,仿佛山脉撕裂,将血管暴露出来。 “你来了,二弟。” 四面八方的声音汇成小刀,齐刷刷向薛正文飞来,陈槐眼见形势不妙,急忙一个侧隐翻身,三两下攀到附近最高的一棵树上,冷静地观察局面。 这是他们兄弟之间的家务事,他就不掺手了,静观其变方是妙计。 薛正文撕开破旧的外袍,显露出折叠整齐藏着最里面的袈裟,金丝袈裟贴着他的肌肤,被掩盖在西文的神明外袍之下。 远处嶙峋连绵的山脊,好似恶龙的脊骨,被踩中尾巴的恶龙忍不住咆哮起来,一时间山脊晃动,恶龙头颅直达云霄,零星的雪花轻飘飘落下,晴空万里的蓝天,转眼之间变成铅灰色的厚布,密不透风的天地让人无法自由呼吸。 薛立不知道藏在哪里,凭他扮猪吃虎的本领,原先被西文用铁链捆住的四肢,根本是细软的面条,他装作弱势,配合西文自以为聪明的演戏。现在西文消失,薛立自然没有再被困住的打算,只是无边天地,不知他现在藏身何处。 “咕叽咕叽……” 滑腻的声音从地下深层传来,攀着周遭的树木蜿蜒滑行,天地之间陡然被障雾遮盖,黑不见底的天色,只剩下胸膛的呼吸和怪物的爬行声。 薛正文右手拽着袈裟,左手拿着佛珠变成的金杖,怒眉飞扬,芒鞋踩地,一步挨着一步。 日月斗转,不能视物。 薛正文蹬着一双薄底芒鞋,转身踩碎了一截骨头,咔嚓的声音极为清脆,在这空旷的场地自带回响。他驻足低头,似是想要仔细辨认出什么。 脚尖抵着碎骨,骨身有着蛛纹似的裂缝,凉风席卷大地,掀起细碎的骨片,咔嚓嚓…… 小如蚂蚁似的奇怪东西从骨缝钻出,层层叠叠的浪潮,伴随着鸡皮疙瘩直起的滑腻咕叽声,陈槐的后背瞬间感觉到一阵恶寒,仿佛一块油沁多年的旧布,湿哒哒油淋淋地从油缸里捞出,不等拧干瞬间披在他的身上,掀起这层旧布,钻入毛孔的怖意仍挥之不去。 他现在庆幸刚才的选择,没有和薛正文一同在地面遭受埋伏。 金丝袈裟从薛正文身上解开,瞬间变成一张遮天蔽日的金网,随着他嘴中念念有词,金网腾空而起,温暖和煦的金色光芒顷刻之间照亮了天地,两人这才清楚看到长满地面的究竟是何物。 随处可见的桑阴树摇晃着枝丫,手掌大小的叶子上下飞舞,为桑阴树供给养料的,则是最初永夜镇的百姓,他们何其无辜,被薛立一夜杀害,变成了喂养桑阴树的饲料,百年须臾,皮肉早已分解,只剩这些怨气丛生的白骨,生出道道骨缝,从缝隙钻出来的,则是红如焰火的怨灵蚁。 薛立这些年在山上,一方面是麻痹西文,让西文大意,另一方面则是为了炼化这些怨灵蚁。从九幽地狱含冤而死的百姓,无论老弱妇孺,还是正值壮年,一并成为薛立渴望力量的铺路石。 众人的怨气成为一只只怨灵蚁,围着虎头崖的山顶不肯离去。 这些怨灵蚁明识单一,万万千千的明识聚在一起,才能勉强拼凑出薛立的模样。它们找不到薛立,无处报仇。现在送上门的薛正文,被它们当成了薛立本人,一样的长相,在怨灵蚁眼中,它们围攻的这个模糊轮廓,便是复仇的对象。 怨灵蚁仿佛被丝线串在一起,形成了比薛正文还要高大的人形,百年来的怨气,让它们日复一日的训练,只为今日的报仇。 人蚁共同发力,冲着薛正文进攻。 “我的好二弟,这份见面礼你可喜欢?” 薛正文被周围轮番碰撞的声音搅得咬牙切齿,“喜欢,当然喜欢!”金杖的顶端穿过袈裟的中间,瞬间变成一把混元无极伞,伞身腾空离地五十丈,变大的伞面向四角延伸。 “多谢大哥送来的礼物,我收下了。”他心情愉悦,这些怨灵蚁饱含的怨气,比他这些年在西文体内只多不少,他积压多年的怨气,在这些年瞒着西文小心翼翼地炼化,终于把心中的怨恨化为力量,而数以万计的怨灵蚁,正好成为他求之不得的上好佳品。 混元无极伞遮天蔽日的金光,不消两秒,把所有的怨灵蚁覆盖伞下,而后薛正文收起金杖,伞面也逐渐恢复成原本的袈裟,随着他将袈裟重新披在身上,刚才死去的人蚁,当下被当做营养成分,被薛正文吸收。 “还有吗?我的好大哥?”薛正文环顾四周,冷笑讥讽道。 “咱们多年不见,你却躲躲藏藏,让我甚是想念。”薛正文冲着桑阴树说道,“难道你要躲我一辈子?” 话音落地,从桑阴树林走出一个形象消瘦的人,薛立此时的面庞不单单恐怖,更多的是惊骇。他痩如竹竿,不比薛正文的一半体型,只有脸上与薛正文一样的五官,方能证明他就是躲在暗处不现身的薛立。 薛正文擎起金杖,一秒不曾耽搁地对准薛立的天突穴,他狡黠地歪头咧嘴,“多年不见啊,我尊敬的大哥。” “你不是一直自诩计谋算尽吗?早在娘胎时你便掐好未来每一件事情的时机,你算准了我会被老三吃掉,也算准了荒天大漠的漏洞。只可惜啊,我们三个本是一体,不过是投胎入体错了时机,这才变成三个分身。” 薛正文手臂用力,杖尖深入两分。 “我们三个必会成为一个人,你说现在是你死?还是我活呢?” 金杖戳进天突穴,薛立的喉窝立马渗出丝丝鲜血,只听薛正文笑道,“哟,你居然用真身见我?怎么不用你的傀儡了?” “用不了是吗?你没想到我变得这么强大了,对吧?”他句句逼问,句句压迫,眼神中胜利者的欲望,居高临下,睥睨众生。 “你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而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出生那刻,你故意推了我一把,让我被老三吞入腹中。其实你知道的,如果没有你的助力,结局就是相反的,对吗?” 薛立双手握拳,眼中弥漫的死亡气息,让他决定当即启动第二个方案,怨灵蚁杀不死薛正文,那么魇力呢? “咕叽咕叽……” 又是方才滑腻的声音。 薛立双掌刹那间凌空劈下金杖,当即向后转身,重新钻进桑阴树里。 薛正文厌弃地深深望了眼树林,他给薛立一个机会,且看他这个跳梁小丑能蹦跶出什么花样。 “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薛正文转向右侧的桑阴树,对着树梢上的陈槐说道。 “你知道你爬的是桑阴树吗?” 陈槐大惊失色,来到山顶的时候天色昏暗,那时他不愿掺和两兄弟的事情,随即选了棵最高的,没想到是邪树桑阴。 “三秒之内,你跳下来,我能保你不死。” 余千岁在竹青堂窗前的紧张面孔,立即出现在陈槐脑海,他没想到自己也有一天会有牵挂的事物,而这极微小的可能,却成了他贪恋凡尘的依赖。 陈槐立马跳了下来,薛正文顿感这人麻烦死了,莫娘怎么会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得和陈槐并肩作战,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的,连桑阴树都不注意,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写。 薛正文双指在左手掌心画了一道特别的符咒,鲜血瞬间泛着金光从掌心浮现,只听他嘴唇微启念念有词,“去!” 带血的符文瞟向陈槐的腕间,眨眼的功夫消失不见。 “行了,死不了。” 陈槐将信将疑看向右手手腕,薛正文警告他,“没有下一次,你知道惊世木的力量多不安吗?它本是薛立的东西,最后却落在我手中,惊世木的力量我还没能全部吸收,却要分出一部分救你的性命。” 陈槐将他们兄弟两人的对话一一听得真切,不解地问,“你们三人既然本是一体,谁用惊世木,难道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薛正文语气加重,“虽是三位一体,但我们已经从一个思想变成三个完全独立的思想,既要融合其他两人的思想,又要接纳他们创造出来的东西,你以为滋味是那么好受?” 第141章 仪式完成 薛立的身影鬼魅一般隐匿在桑阴树林,奇诡的枝丫瞬间合拢,与此同时咕叽咕叽的细滑声音在周围响起。 空气中隐隐约约传来铁锈味,伴随恶臭的腥气,仿佛身处无边沼泽。而桑阴树的根系盘根错节,每一棵桑阴树都有伴生的魇。 一道黑光冲着两人的面庞飞来,薛正文一掌推向陈槐的肩膀,让他远离三丈。 金杖插地,袈裟腾空,电光火石之间,薛正文从怀里掏出一具巴掌大小的木偶傀儡,只见傀儡背部写着有关薛立的生辰八字,以及他本来的名字,“薛立文”。 桑阴树转瞬之间快速移动,形成奇特的阵型,三两下的功夫,把他们困在中间。随即枝丫密集地连接在一起,交错相织,树林深处的笛声,控制着盘蛇一样的树干,眨眼间所有叶子掉落,数道火光从天降落,一一劈开桑阴树的树干,一分两半的树干,中间赫然出现竖向排列的眼睛,数以百只的眼睛盯着薛正文和陈槐,这一刻他们好像成为被万千群众审判的罪人,在阴鹜的目光下被束缚自由。 “轰隆……” 大地巨响,黑色的魇气舞动柔软的触手,耀武扬威地在他们面前摆动。 陈槐拎着承影剑,和薛正文背靠背应对。 “是魇魂阵!薛立简直疯了!”薛正文咬牙切齿,金杖顶端发出的金光,不堪魇力进攻,光泽逐渐变弱,刚才庞大的光圈,顷刻间变成了手腕大小。 “他要把我的力量吸干……”薛正文倍感吃力,没想到薛立为了达到目的,不惜玉石俱焚,他这百年计划,堪称丧心病狂。 “陈槐,你多顶一会。刺中树干的眼睛,就能暂缓它们的行动。我需要时间,将刚才的怨灵蚁的力量转化,让它们和惊世木一样为我所用。” 薛正文划破指尖,鲜血滴在金杖的杖尖,随即挥舞金杖,准确无误地击中薛立傀儡的心脏部位,又是一记强力,杖头穿过木偶胸膛,上下颠倒插进根系蔓延的土地。 呼吸之间,疯狂生长的桑阴树根系暂停了纠缠。 袈裟悬在空中,为薛正文辟出一方干净的空间,薛正文没有犹豫,双腿盘膝坐在袈裟下面,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上念念有词。 高约一米的经文墙面,随着薛正文炼化力量,从他口中宣泄而出,以袈裟做顶,大地为席,形成360°盘旋的围挡。 周围的魇气惧怕金光,全都害怕地掉头离开。 陈槐瞅准时机,脚尖踏上就近的树枝,凌空劈下,一剑撕开了滞闷的天空,为呼吸交换带来些许的自由。 又是一剑银光,桑阴树中间的竖列眼睛,瞬间闭上了眼皮,从木芯生出的眼皮纹理,看上一眼便叫人犯恶心,陈槐干脆眼不见心为净。 将上衣的下摆撕了条长布,遮住眼睛,凭着精准无误的记忆,以薛正文为中心,画圆似的持剑进攻。 “你怎么样了?” 察觉到周围没有突兀的视线,陈槐摘下布条,刹那间一个黑影,突然蹿到他面前,他扬起利剑,从黑影的头顶向下劈砍,当下力道满身的阴影变成一张软趴趴的皮囊,和竹青堂的老两口一样,体内没有了五脏六腑,就连骨骼也被魇气吸收。 只是倒在脚下的这张皮囊,长相却和余千岁极为相似。 陈槐顿觉恶心,薛立这一招,无异犯了他的忌讳,居然窥他心神,扰他心弦,还用余千岁模样的魇皮引起他的注意,若不是他刚才反应迅速,只怕看到这张脸,动作定会迟疑半分。 魇皮在地面化成一缕浓臭的烟雾,升腾的烟雾,在陈槐面前成为实时播报的电视画面。 陈槐看到余千岁和吴期他们,正处于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泥浆一次又一次的翻滚,每个人的滋味都不好受。 余千岁好似站在什么硬物上面,勉强将头部探出泥浆,吴期则抱着歪脖子树不肯撒手…… “我给你机会,你可以将你的同伴带走。但是你得为我所用,替我杀了薛正文。” 薛立的声音在陈槐的脑海中出现,陈槐当即摇头,试图把这个入侵的不速之客赶出去。 他握紧承影剑,盯着方才薛立消失的方向,厉声说道,“你休想。” “好啊,反正我不在乎他们的生死。既然你不同意,他们的下场只好跟你一样咯。” 雾气中的画面,泥浆再一次滚动,上涨的水平线吞没众人的头顶,陈槐胸膛冒火,他大步流星奔着树林走去。 下一秒,围困他们的桑阴树原地炸开,魇气瞬间逃之夭夭。 薛正文睁开金光闪耀的瞳孔,身披金丝袈裟,金杖被他一手拔起,随着一个飞镖似的动作,金杖向着深林某处甩过去。 噗呲一声,薛正文的嘴角喷出鲜血,他双腿酸软地倒在地上,一时间眼神晦暗不明,三种不同的情绪在两只眼中竞相切换。 陈槐观察薛正文的模样,内心直道奇怪,西文不是早被薛正文吞没了吗,怎么又出现了他的眼神。 贴着肌肤的口袋躁动不安,陈槐伸手将跃动的信封拿出来,打开空白的信纸,只见莫娘的预设答案再一次浮现,似是她已经想到了这个结果,早早把解疑答惑准备在信中。 “陈槐,薛正文体内三魂交汇的那一刻,定会魂体相互撕咬。你需得观察他眼神的变化规律,找准时机,用你的剑刺中他的左眼。” 陈槐默读两遍,信纸重新恢复了空白。 根据薛正文现在的表现来看,刚才他和薛立对峙,应该是他赢了,不然眼神不会这般复杂。 规律…… 有什么规律? 陈槐在倒地的薛正文面前站定,薛正文的眼中时而是薛立的狡诈,时而是西文的阴诡,偏偏他自己的冷漠与疏离,却隐在两兄弟之后。 “薛正文?你知道莫娘的提示吗?” 回应他的是薛正文的痛苦挣扎。 什么样的变化,才符合逻辑规律? 眨眼的次数?情绪变化的主导魂体?还是切换的时间? 陈槐深知,他们在这里一分一秒的消耗,就代表余千岁那边的处境更加危险。 他没想到自己也会有一瞬间慌了神,陈槐拍打自己的脸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承影剑的剑尖对准薛正文的左眼,寒光迸射的刹那,他看到了左眼中的一丝躲闪。于是陈槐试探性地将剑移到他的右眼,上一秒出现的恐惧反而没有上演。 这应该便是突破口了。 陈槐的右臂紧绷,现出拉丝似的肌肉线条,就在承影剑对着薛正文左眼的霎那间,二次出现的慌乱被他准确捕捉。 “啊!……”锐利的剑尖扎进眼球,薛正文当即流下血泪,极端的疼痛直抵大脑,三个魂体撕裂又重组的战斗,在他体内终于罢休。 天朗气清,魇气散去,癫魔疯狂的桑阴树也停止了进一步的动作。 薛正文缓缓睁开完好的右眼,“拉我一把?”他和陈槐商量。 陈槐正要伸出手,却听到背后传来余千岁的声音。 “等等!”他难以置信地不敢回头,脖子突然僵硬地梗住,万一又是薛立留下的恶作剧怎么办? “陈槐?” 余千岁的声音拉近了他和陈槐的距离,他看到陈槐僵挺的后背,伸在空中的手变成冰雕一样,停在半空。 “你为什么不回头看我?”他温润的手掌贴着陈槐的腰侧,声音潺潺滑入陈槐的耳朵,只听他轻声细语,“你不想我吗?” “没关系,我想你就行了。” 泥浆覆顶的那一刻,余千岁以为他要交代在这里了,进出过大大小小不同难度级别的副本,居然会折在这里,真够可笑的。 可是在他闭上眼睛,识海里出现的却是陈槐那张焦急万分的面孔。 他从未见过陈槐这个样子,哪怕是之前为吴期的生命感到担忧,也和现在不同。他好像和陈槐隔着千山万海,陈槐在海的那边,懊悔又怨恨地看向万里之外的他。 识海中,余千岁隐约看到陈槐的身后,是连成片的桑阴树,不知道陈槐能不能安全离开,有没有记得他在竹青堂时的细细嘱托。 缠人的泥浆胶力极强,底部似是来自恶鬼道的厉鬼,各个抓住他们的双腿,往无尽深渊坠落。 余千岁在那一刻,却极其思念陈槐,他想见的陈槐,是平日脸上平淡如深潭的人,而不是万里天涯,他触摸不到又心生难过的人。 哪怕不会再见,他也不想看到陈槐这般为别人担忧的模样。 他在为谁抱不平?余千岁不得不承认,他内心嫉妒得发狂。 “陈槐?你是打算要和我各奔东西是吗?” 余千岁的质问成为丝丝入弦的暖流,从陈槐的心脏迸发,回血的压力泵加大马力,充斥他的四肢百骸,将他重新唤醒。 腰侧的手掌是温热的,亦是他熟悉的,余千岁的手极为好看,玉石般细润修长的手掌,骨节分明,如是新春抽芽的柳条,透着股温和的生气。清晰的掌纹蜿蜒交汇,指腹和掌心微厚,源自常年挥扇打斗落下的薄茧,不损手指线条的流畅优美,反而平添几分硬朗的帅气。 每次余千岁挥扇,陈槐总是在一边欣赏他骄傲得意的模样,扇子随着他的手腕拧转飞出,凸起的腕骨堪比精工打造的玉石,若隐若现的青筋埋在小臂之下,随着他用力会微微鼓起,游龙潜渊,自信斐然。 现在腰侧的手掌便是这般,不失宽厚,轻而易举盖住他的右侧腰身。 陈槐收回望向远空的目光,自余千岁的下巴徐徐向上,珍珠般的眸光,还是那般狡黠。 “你……还好吧?” 声音里的颤抖,被余千岁的拥抱确切回应,余千岁安抚陈槐的后背,似是给幼童唱摇篮曲,一字一句却在陈槐耳朵里,是如此安定心神。 “快死的时候看到你了,托你的福,完好无恙地活着来见你。” 陈槐的手臂滞涩般抬起,手掌在余千岁背后张开又合上,最后变成五指抓住余千岁的衣服,低声喃喃道,“没事就好。” “咳咳……” 吴期兴高采烈地故意发声,陈槐刚准备放开余千岁,却被余千岁嵌入骨髓的深拥牢牢抱紧,而后才将他放开。 “哈咯陈哥,又见面了。” 假意疏离的第二声,吴期便按耐不住心中的激动,直接飞身上去抱住陈槐,砸拳似的吭吭锤着陈槐,“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呢。” 他好没出息地想哭,那个该死的幕后垃圾,真想让他也尝尝被泥浆淹没的滋味,这种憋屈的死法太折磨人了。 他还要继续说,擎风一个闪步,揪住吴期的衣领往后拽。 “把你的拥抱留给沈慕梨不好吗?”没看到老大快要杀人的眼神? 其他的玩家一并出现,唯有三个不太幸运的人,在泥浆自行消退前,已经沉入底部,葬送了性命。 这边热闹非凡,那边却冷冷清清。 薛正文伸出的手尴尬地收了回来,他把金杖倚靠成拐杖,慢吞吞地站了起来。独眼龙似的看向从泥浆幸存的玩家。 “各位,薛立已死。还请诸位和我一起,将这里恢复成最初的永夜镇。”没有薛立参与染指的最初小镇,该重现了。 他们跟着薛正文,来到刻着“永夜镇”三个字的风洞前面。 听薛正文指挥,站在各自的方位上面。 “先前在渡恶寺,各位收到的陶杯,现在请把它拿出来。” 若不是他说,其他人恐怕都忘了还有这件事。无缘无故送来的陶杯,当时谁也没当回事,现在居然派上了用场。 众人将陶杯举过头顶,以45°杯口向下倾斜,风洞呼啸着和煦的凉风,伴随薛正文的经文祷告,陶杯哗啦哗啦落下倾盆的雨水,眨眼之间,虎口崖恢复了百年前的生机。 先前被薛立设计变成死尸般的百姓,也成为了细雨和风的一份子。 待到柳暗花明,天空重新降下甘霖,那时的永夜镇,将会变成最初的模样,人文祥和,幸福美善。 身为赏金活动的dm大川,随着断断续续的噼啪电流声,化形出现在众人面前。 “恭喜诸位完成祈雨听风的仪式。我亲自来接大家去往顶层。” 第142章 结算奖励 先前在酒楼见过小二的几人惊住了。 “嗨,陈槐,还记得我吗?”大川堆起颧骨,向陈槐挥手。 陈槐神情恍惚,先前虽然觉得那个小二不是一般人物,但他的真实身份,确实意想不到。 脸还是那张脸,但是说话的表情和全身的妆造,令人移不开注视的目光,其他人纷纷打量他。有位来自自然之都的玩家,眼神越过比他高一头的擎风,看向大川,在旁人的注目下,穿过十几个人,一把将大川抱在怀中。 “果然是你小子!” “一开始我听见你的名字,还在想会不会是你。”许文铠洋溢着喜悦的笑容,砰砰两拳砸在大川的胸上。 陈槐挨着余千岁站着,低声从余千岁的讲述中,这才明白。 星月阁组织的赏金活动,每一个dm的代号都是“大川”,但是总共有多少个“大川”,没有玩家数过。成为“大川”的条件之一,就是接受星月阁的招募,经过层层选拔方可进入最终选池。 许文铠亲昵地搂着大川的肩膀,“咱俩得多久没见了,你是不是把哥们忘了?” 吴期手背挡着嘴巴,小声和擎风吐槽,“这人真是可笑,故意跟我们显摆他和dm关系好,有什么用?最后的大奖花落谁家,又不是他一个小小dm说了算的。” 许文铠一记眼刀飞过来,吴期翻起白眼,“敢做还怕被人说啊。” “他热脸贴过去,人家都不搭理他。” 吴期双臂交叉,冲着许文铠扬起脖子,“切。” 大川客套地将许文铠搭在自己肩膀的手臂放下,“叙旧的事等活动结束了再说。” 吴期噗嗤一声笑出来,许文铠脸上一阵红一阵青的,他方才在泥浆中拼死才保住最后一滴血,要不是看到以前的旧识担任此次的dm,他也不会出此下策。 这倒好,大川当着众人的面,直接驳了他的面子,许文铠的脸色顿时铁青。他讪讪地回到人群中,没过多久出现四名护卫。 “请残血三点以下的玩家跟我们走。” 话音落地,玩家们纷纷低头查看自己的左手,许文铠盯着小拇指的蓝色血条,忽地将手掌握紧,又一次贴着大川,低声讨饶。 “川子,看在咱俩认识这么多年的份上,你帮我一把。” “我想去顶层。” 许文铠攀着大川的后背,稍微用力,强迫大川低下身子,他恳求的目光细如游丝滑进大川的眼中,大川却低声疏离。 “我只是奉命行事,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你也知道,我只是个小小的dm,任何实权都没有,帮不了你。” 大川直起身子,冰冷的眼神看向护卫,示意他们将许文铠带走。 两个身强体壮的护卫,身着银色的盔甲,倏地一左一右拦住许文铠的去路,右边那个礼貌地伸手,“请跟我来。” 当初进入第四层时,面对三个选项,最终只有十一个玩家敢用信心做赌注,剩下的一些人,则选择了b,即只要活着通关,就能获得珍稀道具,不过却要止步于此。 而选择c的那些玩家,面对关卡总结,低于三点血量,不仅失去晋级的机会,做为对玩家能力不足的“自视清高”,这些玩家能选的道具,更是不如b级玩家厉害。 许文铠便属于后者,进来前信心满满,出关时两股颤颤,随打起dm故交的主意,奈何大川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指挥护卫将该清理的玩家一并清走。 剩下的七位c级玩家,跟随大川的指令,一起来到了顶层。 钟楼的最高层,即是第五层,璀璨鎏金似的炫光在空中游荡,忽而落下,忽而飞升。 “首先恭喜七位勇士,得到直升五层的机会。”玩家被大川要求一字排开,他们齐刷刷面对大川,只听大川滔滔不绝。 “现在请诸位伸出你们的左手,张开左手面向我。” 七人一一照做,眨眼间不知从何处飘来一个奇怪的小东西,浑身黑漆漆的,外层却闪着一层金属光环,数不可计的触角短小却密集,乍一看跟海藻球一样。 小东西一一检查玩家的左手,从它体内伸出的一根触手,额外的细长,自带吸盘装置,这根触手贴着玩家的左手指尖,用强劲的吸附力,确认每根手指血量的残留。 “吱吱!吱吱!” 七名玩家全部检查玩家,吸盘触手面朝大川,做了个类似摘帽礼的动作,随即啪地一下,变成万千银光,消失在玩家视野。 “经过欧布的检查,血量最高的玩家是齐轩,恭喜齐轩,请向前一步。” 大川眉飞色舞地继续说道,“陈槐请向后一步,你是所有玩家里血量最低的一位,虽然你保留三点残血,但是你的第三点血量不稳定,随时会损耗,变成两点血。” “出于对其他玩家的公平,你需要返回地下,成功通关后,星月阁自会对你网开一面。届时会为你打开直升顶层的专属通道。” 众目睽睽下,陈槐向后一步,只听大川说道,“c级玩家陈槐请向后转,通往地下的通道即将开启。” “百无禁忌,祝你好运。” 半透明的圆形通道,在陈槐两只脚刚刚踏进去,通道的入口当即关闭,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川打了个响指,“诸位,请把目光移向我。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 “A.进入珍宝阁,随意挑选你们心仪的道具。齐轩做为本场结算的mVp,拥有优先选择权,可以挑选三件道具。其余玩家则可以挑选一件。 b.原路返回,你们从哪里来,回哪里去。星月阁会将本次奖励累积,如有需要,可随时来星月阁兑换,时限三个月,过期自动清零。特别提醒,本奖励支持叠加不同场的赏金项目。 大川一对黑豆子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吴期撇撇嘴,他越看这人越不舒服,一点都不实诚,说话做事总给他一种油腔滑调的不踏实感。 “嘿,你要选什么?我觉得这俩都不太好,没准有诈。”吴期晃动肩膀,撞向擎风,虽是动作轻微,却被大川一眼捕捉,他特地强调,“请玩家自行选择,切勿交头接耳。” “欧布会准确感应你们的选项,还请大家不要口是心非哦。” 余千岁率先开口,“我选b,可以走了吗?” 他的身后立即出现一扇银色雕花门。 大川双臂背在身后,“当然可以。余会长别忘了来星月阁兑现道具哦。另外我们阁主托我转告余会长,他想和你一同品酒,余会长如有时间,我们阁主随时恭候。” 余千岁没有应声,他右手握住门把手,打开门一脚迈了出去。 见余千岁离开,剩下几人纷纷说出自己的选择。齐轩选了A,穿过金色大门,便能来到珍宝阁。 胖和尚的选项和擎风、吴期一样,选择奖励累积。最后的玩家来自幻影之城,是个扎着双马尾的少女,年龄亦是在场所有人中最小的。 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A,和齐轩前后脚进入了珍宝阁。 “你们三个既然都是风暴之城的,就一起离开吧,省得我再费力开门。”一扇精致的银光雕花门,咚地一下伴随雾气出现,宽度能够同时容纳十人并排。 吴期拉着擎风,刻意疏远了薛正文,门刚打开,他们两个便先一步离去。薛正文见所有玩家都消失后,刚刚迈出的一条腿,立马收了回来。 他转身朝着大川说道,“带我见你们阁主。” “好嘞,您跟着欧布去就行,改日再会。”断断续续的嘶啦电流声,带走了大川。 欧布变成庞然大物,高度堪比两个胖和尚,它张大嘴巴,空荡的中腔为运载物品而设计,薛正文坐在里面,没过多久便来到了一处星辉闪耀的场所。 欧布恢复成原先的毛球造型,吸盘触手吸附薛正文的手背,为他指引方向。 吴期和擎风刚刚落地,便看到不远处余千岁的背影,吴期喃喃道,“你们家老大怎么看上去这么惆怅?” 擎风揶揄道,“光看背影你就能看出个一二三,那你干脆改行说书好了。” 吴期手指摩挲着下巴,频频点头,“你说得在理,不下本的时候,我可以支个摊子,还能搞点其他收入。” 擎风敷衍道,“祝你成功。” 他快走两步来到余千岁跟前,“老大。” “你……”话没说完,余千岁瞟向吴期,“你们两个也选的b?” 吴期点头捣蒜,“那可不咋滴,别说哥们不讲义气嗷,哥们跟你们云落山的共进退。” 他们被传送到了钟楼的外层,不过还在无声区的范围内。 吴期伸长脖子向他们来的方向看去,“嘿!那个死秃驴呢?他和我们就差一秒,按理说也应该下来了啊。” 余千岁头也没抬,“不用看了,他不会下来的。” “这次的赏金活动,依我看,分明是为了一碟醋,包的一盘饺子。我们稀里糊涂地下锅被煮,有些人却是皇族,为他单开通道。明面上看一锅出,实际上呢……”余千岁眯起眼睛,无声区的阳光何时也这么刺眼了? 余千岁没有把话说完,吴期却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这次的赏金活动,是星月阁专门为死秃驴开的?” “我去,他到底是什么人,哪儿来这么大权限?这不胡闹吗?” 擎风冷静分析,“你认为的胡闹,却是别人的云霄天梯。” “他费这么大劲,就为了最后的胜利?不可能吧?”吴期感觉他的大脑有两只手,将他机智的大脑团成球,嗖地一下扔进料理机,然后日地一下打成糊糊。 他不明白,“我想不通,如果真按你分析的,星月阁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他们为什么要配合?就为了掩人耳目,让死秃驴大大方方地获胜?合乎规则又理所当然?” 吴期抓了抓毛躁的头发,嘴巴张大,哪哪儿都说不通啊。 余千岁张开扇子,拿出那根夹在扇面的鸦羽,“当然是因为某些事情,他们拥有一样的目的。” “至于这些是什么……擎风,你去处理吧。”他把之前收获的鸦羽,连同扇子一并交给了擎风。 “我先不回去了。”他得在这里等陈槐出来。 之前的赏金活动,余千岁也参加过几次,他可没见过什么欧布,也更没见过结算奖励前,玩家因血量问题被重新判定这种事情。陈槐虽然不像他们几人,每一层都参与了,但根据余千岁过往的经历,按照陈槐这样的实力玩家,根本无需重闯关卡再进行二次弥补。 吴期不也是没有去过地下两层吗,他和陈槐一样消耗了两点血,偏偏他却被欧布判定安全过关。而且玩家的结算结果,居然要被一个小玩意左右。 联想到星月阁和薛正文的事情,他隐隐感到不安。 吴期也选择留在这里,“我得去找沈慕梨。”他想拜托擎风留下帮他,毕竟只有擎风是他们当中,最先在里界接触过沈慕梨的人。 “吴期,我上一次是进到无声区后,沿着入口左拐,看到了她。”无声区的建筑会随机变换,所以每一次进来时,道路都会不一样。不过饶是如此,擎风也希望他的记忆,能够帮到吴期。 “我先回去了。” 老大虽然没有多说,但是在赏金大楼中,居然会存在桑阴树这种来自荒天大漠的东西,意思再明显不过。 有人在背后故意为之。 他得调查有关薛正文的一切,还有星月阁最近的变动,最重要的是荒天大漠的事情。老大在竹青堂就对他说过,待他们出来,他只有三天的时间,去查明一切。 事不宜迟他得立即出发,更何况涉及荒天大漠,这件事情的严重程度,非同小可。 擎风告别了余千岁和吴期。 他走后,吴期也准备离开。 “等等,我和你一起去。” 吴期的眼睛顿时冒出星光,“真的?” “骗你干什么。擎风身上的毒只有她能解,早点找到她,擎风的毒也早一日解开。” 第143章 流水歌谣 无声区少见的天气异常,往日这里死寂沉沉,唯有一片黑暗,就连风暴之城的光亮也照不进无声区。每日的建筑变换,更是给吴期寻人增加了麻烦。 吴期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掏出箭弩,时刻警惕周围的突发状况。余千岁把扇子交给擎风后,没有趁手的兵器,索性更加自在,他广袖轻飘,一身白衣,腰间加宽的暗绣佩戴,将整个人的身体衬托得更为挺拔,优越的比例,能够一眼捕捉他腰部以下的长腿。 两人贴着围墙一前一后的走,余千岁在吴期后面信步翩跹,“知道的人明白你在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鬼鬼祟祟要行不轨之事。” 吴期蹭地一下抬起头,举着箭弩转身对着余千岁,余千岁眉峰微蹙,他双指并拢将尖锐的箭头推向一边。 “你怎么回事,冒冒失失的。” 吴期挺起胸膛,丝毫不落下风。 “你又怎么回事,我没招你没惹你,你上来就怼我。”吴期一边的眉毛宛若滑稽的毛毛虫,“这要是被鸭梨听到,我的面子往哪儿搁” 吴期倏地一下扭转腰身,箭弩故意蹭着余千岁的鼻尖擦过去,“哼。” 曲线构造的围墙,随着他们快速行进,仿佛一道优美的波浪,然而上一秒岁月静好,下一秒却令人胆战心惊。 围墙在他们猝不及防中交换位置,两道围墙相互转换,险些将吴期和余千岁围在中间,变成夹心肉饼。 吴期两脚顺势蹬在墙面上,借力攀到围墙顶端,回头发现余千岁却不见了影踪。心中的担忧让他大脑轰鸣,虽然他和余千岁经常互怼,但过往的交情岂是那么容易忽视的,更何况他们可是有着交托后背的信任。 “余千岁!” 吴期的呐喊声,在围墙形成的空腔中来回回荡,三个字此起彼伏,回声震天,如同四面八方的箭,咣咣冲着吴期的耳朵飞来。 “我去,你别吓我啊。” 余千岁真要出了点什么事,不说整个云落山,单是陈槐,他都没脸面对。吴期心中腹诽,也就是陈槐自认为和余千岁之间的社交距离保持得很好,然而谁会看不出来,堂堂云落山的会长,对陈槐的心思可是抱着千丝万缕的萦萦绕绕。 吴期心下当即慌乱,万千匹骏马从他心膛奔驰,他大声呼喊起来。 “余千岁!余会长?” 围墙的位置变换,经过五分钟后终于停止。吴期站在围墙顶端,确定两只脚站立的位置比较平稳,这才放心向周围眺望。 他记得他们刚从赏金钟楼那边过来,如果按照先前的位置,那么站在这里,能够清晰看到东南方位的钟楼楼顶,然而四处灰茫茫一片,地面升腾的烟雾,轻而易举地遮挡住了吴期的视线。 左右巡视不成,吴期只好低头向下看。 波浪似的围墙,刚才还是平行结构,现在变成了无限延伸的三角,只能看到两墙交汇的顶点,却看不到围墙的末端。 依照余千岁的本领,面对危险来临,瞬间反应只会比他更快。 吴期仓促间给自己喂了颗定心丸,既然上面的路行不通,那就重新来过。他如苍鹰落地,面不改色地从两米高的围墙上跳了下来,先前的道路方向是行不通了,只能原路返回。 不过这无声区的建筑改变方位,在吴期看来,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刚才向里深入,越往里面走,环境越黑,基本伸手不见五指,这里使用道具受限,不似外面的环境,只能壮着胆子一一摸索。现在的环境虽不如外界明亮,但是天空的乌云却隐去了行踪,薄弱的月光洒在地面,依稀可以看见一些东西。 吴期以左手为支撑,将箭弩架在上面,微微伏着身子,后脚踩着前脚跟缓缓踱步。 潺潺流水声的出现,忽然显得格外突兀。 吴期当即后背贴着坚硬的围墙,墙面的冰冷给了他些许的醒神功效,让他屏息凝神,端着箭弩左右挥动。 “啦啦啦~好久不见啦~” 一阵刺耳的童声从吴期的脚底升起,顺着他的裤管爬到他的后背,将吴期的脊骨瞬间刺激得布满凉汗。 万籁俱寂的现在,突然出现童谣,堪比他读的恐怖故事,吴期的鸡皮疙瘩落满一地。 “嘻嘻嘻~我在这里呀~” 歌谣的尾音陡然拉长,三秒之后变成刺耳的尖叫,刺激得吴期顿感天旋地转,耳鸣声嗡嗡不止,天地万物此刻在他眼中全部颠倒。 忽见一个长着獠牙的蝙蝠状孩童,脸皮嬉笑地蹦在吴期面前,他挥起鸭蹼似的手掌,三根细如枯枝,中间却连接在一起,通体呈现苔藓般的绿色,滑腻的皮肤长满大小不一的疙瘩,浑身散发的腥臭味,让吴期止不住地呕吐起来。 眼前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跟癞蛤蟆成精似的。它身上的疙瘩时不时炸开,薄弱的皮肤涌出一股一股的绿色血浆。 哪怕吴期先前受过类似的气味抗压训练,在面对亲眼所见的情况时,胃里翻江倒海,他还是忍不了一点。本就空荡的胃,现在吐得只剩酸涩的胆汁。 还没走上两百米,一阵接一阵的呕吐,就要了吴期半条命,他难受地半跪下来,捂着绞痛的胃部,身上的汗水穿透衣服,豆大的汗珠一滴一滴砸落。 蛤蟆精伸出它的双蹼,温柔体贴地捧着吴期的脸颊,下一秒口腔里伸出的舌芯,立即被随时候敌的吴期,掏出一支箭,完全没有一丁点儿犹豫,他抬高胳膊,握着箭垂直落下,箭头精光闪过,蛤蟆精的长舌被钉在地面,让它动弹不得。 大半的力气被吴期倾注在这支箭上,行动结束后,他全身疲软地靠着围墙瘫坐,右手拂去额间的乱发,随即大大咧咧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 待他体力恢复,吴期蹬起一脚将这恶心玩意踹出两米远,只听接地闷响,蛤蟆精颤颤巍巍地掉在地上,它害怕地把自己蜷成肉球,如此以来,皮肤上面的疙瘩显得更为立体。被吴期伤过的舌头无法复原,跟吊死鬼似的,舌头耷拉着,吴期眯起眼睛,在心中估摸了个大概,这个东西的舌头,比它全身还要长。 一想起他的脸颊被蛤蟆精碰过,吴期气得都想用刀把脸上的皮肤割下来。 “啊啊啊!”他捶胸顿足,心中无尽呐喊。 肉球蛤蟆眨着它绿豆大小的单个眼睛,手掌化成翅膀般,在身侧扇动,一只脚金鸡独立地从腹腔离开,缓慢地站在地上,它谨慎地朝吴期靠近。 吴期正一脸忧愁,忽地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在戳他,他当即蹦跳着转身。 “又是你!我留你一命是我心善,你非得送死,我可以成全你!” 绿皮肤的独腿蛤蟆慌张地闭上眼睛,手臂来回摆动,外翻的红色嘴唇,占据了它脑袋一半的面积,对比绿豆眼睛,实在令人难以忽视。 吴期捂住口鼻,面向它默默后退一米。 “你有事说事,别咋咋呼呼吓我。”说着他举起一把精箭,“否则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蛤蟆精冲着吴期眨眼,吴期谨慎地吞咽口水,如果他没看错的话,这玩意是不是冲他抛了个媚眼? “呕……”吴期一手撑墙,一手捂胃。 “你别过来!呕……” “别对我眨眼!你缠着我不放,到底因为什么?”吴期脸色苍白,手背擦去嘴边的水渍,“你要是说不出个一二三,我真能一箭杀了你。” 蛤蟆精闭上眼睛,学着吴期的动作,只不过它造型滑稽,单腿弯曲随即一屁股将自己摔到地上,肥硕的身体,却长着细长的手臂和独腿,浸血的红嘴唇,上下错位长着一对可怖的獠牙,它背后的翅膀造型小巧,七八岁孩童的身高,却背着一对去毛版的鸡翅膀。 吴期调整好状态,越看它越觉得滑稽,这完全是个四不像。 “喂,你是个什么东西?” 蛤蟆精的脚掌左右摇晃,仿佛传递出内心的愉悦,他嘴唇一张一合,面对吴期唱了起来。 “啦啦啦~好久不见啦~” “嘻嘻嘻~我在这里呀~” 它的嘴唇过于厚重,没有收回的舌头,如同裹布的肉条,让它的歌谣变得吐字不清。吴期竖起耳朵,仔细聆听,这才辨别它在唱些什么。 方才听到的那两句,蛤蟆精又重复起来。 “啦啦啦~” …… “停!闭嘴!”吴期捂住嗡鸣的耳朵,他一脸严峻,“你是不是只会唱这两句?” 对面的肉球以手蹼开合,代替了点头。 “既然没事儿,我就走了。”吴期直起身子,“我警告你,别跟着我,再装鬼吓我,冲我唱歌,我把你的舌头拔出来。” 蛤蟆精顿时惊怕地捂住歪斜的舌头,眼睛也不敢睁开。 听到吴期窸窸窣窣离开的声音,它这才睁开眼睛,绿豆眼即便身处黑暗,也能散发出灯泡似的照明光亮。 随着潺潺水声,它遁地无影无踪。 “真是晦气!”吴期简直要无语死了,两个人进来,现在只剩他一个人,莫名其妙还遇到怪东西。他也没听过无声区产怪物的传说啊,这里的原住民顶多是血鸦,还有那些不合群却本领高的独立玩家。 他无奈地抚摸脸颊,刚才被蛤蟆精碰过的脸,现在却变得极为细润,仿佛做了个高级的面部SpA,吴期心中一慎,那个丑东西,不会把什么乱七八糟的黏液抹在他脸上了吧。 找水!立马找水! 他得洗脸!千万不能破相,他还没找到沈慕梨呢,万一到时候顶着张烂脸,被沈慕梨嫌弃可怎么办,他这张玉树临风剑眉星目又棱角分明鼻若悬胆的帅气脸庞,可绝对不能有事儿啊! 吴期倚靠的围墙似是听到了他的心声,墙面间隔均匀地浮现出荧光色的指向光标,忽明忽暗,光源将吴期的侧身映衬得过分明显,另外半个身子,则隐在黑暗当中。 吴期闭上眼睛,手指用力掐着鼻梁上方,而后揉了揉双眼,这才不敢相信地睁开。 突然出现的指向光标依旧在规律性地闪烁着,吴期将信将疑,反正也没更好的去路,不妨赌一把,万一这是沈慕梨给他留下的记号呢? 吴期站在原地,长吁一口气,警惕地握着箭弩步步前进。 经过几番转弯,墙面指向标的光亮停顿的时间愈发增加,走到围墙的尽头,光标不再闪烁,而是从顶端到末尾,所有的光标汇成一个巨大无比的立体式箭头,从墙上剥离,高度堪比吴期,厚度则为半米。 吴期被这番景象震惊地合不拢嘴,他眼前的光标仿佛高倍瓦数的灯泡,晃得他睁不开眼。他急忙用手捂住眼睛。 寂静无声的四周,再一次出现了潺潺的流水声。 “嘿嘿嘿,你终于来啦~” “叭叭叭,停在这里吧~” 全新的两句歌谣,成为立体光标上面循环往复的弹幕,伴随着尖锐的儿童声音,吴期顿感心脏停止了跳动,他不仅失明,还失聪了。 “嘿嘿嘿……” “……停在这里吧~” 滑腻的手蹼拉着吴期的手掌,一瞬间涌出的万千生物,它们以腿为舟,将吴期横向卧倒,各个伸出手臂,把吴期抬着,穿过光标箭头,钻进第三空间。 吴期眼不能看耳不能听,但是他身上的其他部位,却放大了敏锐的感受。他能察觉到,自己的脖颈延伸到脚踝,被一群东西举起,他不知道被带到了哪里,但是有一瞬间,他明显感受到从头到脚,好似被一股暖流洗过。 与此同时,耳膜被外界的压力狠狠向内挤压,连续的嗡鸣声被彻底的无声替代。 当他被那群东西随意地抛到地面上,刺骨的痛感让他咬紧牙关。 “叽叽叽叽……”生物们交头接耳,用它们独有的语言,大声讨论。 吴期陷入无尽的恐慌当中,这种体会让他感到分外的痛苦,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光是这点,就比任何事情带来的恐惧都要庞大。 他的四肢没有被束缚,这就意味着他可以随意行动。 第144章 地界管理 吴期全身趴在地上,他探出手掌徐徐在地面摸索,圆润的指尖因粗糙的碎石磨损,已经变得血迹斑斑。空气中传来蛤蟆精身上的味道,刺鼻的腥臭味混着潮湿腐烂的泥土,一并钻进吴期的五脏六腑。 他的脸色极为难看,青白色的面庞不见一点血丝。 大胆试探后,吴期察觉到没有人注意到他,随即曲着腿缓缓爬行,他把这次当做是先前在警校的体能训练,不就是匍匐前进,对他而言小菜一碟。 待到脚尖确定触碰到某个硬物后,右腿向周围一米内的半径扇形滑动,吴期双手撑地,紧绷的情绪逐渐放松,借着腰部的力量,他将自己全身调转方向,正准备翻身坐起,膝盖却猛地磕到了一块尖锐的凸物上面,蚀骨钻心的疼痛,当即让吴期倒吸一口凉气。 他半个身子向后仰着,受伤的膝盖弯曲,吴期在目不能视的情况下,只好凭着大概的印象,他嘟起嘴巴疼惜地吹了吹自己的伤口。 四周的讨论声戛然而止,无数细碎的脚步声争先恐后朝着吴期赶来。 吴期还未察觉,颈侧忽然掠过一阵冰凉,他当即警觉地摸着脖子,眼皮虽已睁开,但是他的眼睛混沌一片,仿佛戴着灰色的美瞳,雾蒙蒙的眼睛什么也看不到。 他紧张地抬起左手挡在身前,将口水咽回去,“不管你们是谁,对我想要做什么,都不能冲动对不对?”他强行压住内心的慌张,“把我带到你们的地盘,肯定对你们有利,而且你们数量这么多,我在你们眼中就是弱小的蚂蚁。” 吴期故意示弱,他低声谈判,“不如我们好好聊聊?” 那群生物没有回应他,似乎它们浅薄的大脑,只能记住几句歌谣,如同鹦鹉学舌,吴期怀疑是有人故意在背后教唆这些小东西,让它们躲在暗处唱歌,至于目的…… 吴期垂下眼皮,估计是把像他这样擅闯无声区的倒霉蛋,拉进万丈深渊,慢慢折磨而死。 周围黑乎乎的阴影逐一从吴期身边散开。 吴期现在可以确定一点,这些怪物把他带到另一个地方,既然没有当场杀死他,就说明留着他的命,应该还有其他作用。他现在相当于被囚禁在这方天地,静待他的,不知是养肥再杀,还是其他结局。 吴期来不及细想,他前后都没有着落,暗处无尽增长的恐惧感,伴随他的自身情况,正在他内心一点点放大。回想起方才触碰到的硬物距离,吴期顾不上磕碰的膝盖,单腿屈膝,用手臂带动整个身体,在地面爬行。 后背靠上硬物的那一刻,吴期不安的心终于有了些许的宁静。 尚未修整的头发,随着汗水打湿,凌乱成缕,乱七八糟地在他头上,仿佛鸡窝驻扎。后脑壳贴着硬物,从头皮渗出的汗水,自上而下打湿他的衣服。 现在对于吴期而言,触觉,成为他唯一获取外界事物真相为何的钥匙。 他张开手掌,五指分开,紧贴着裤子的中缝线,然后贴地一寸一寸向左右两个方向探查。 掌心忽地触到一片湿滑又冰凉的平面,和刚才的粗糙沙地不同,这块地面像是通透的玻璃,但是温度寒凉又似冬日结冰的水面。 突然他的指尖传来一阵诡异的热流,带电一般直窜天灵盖。吓得吴期瞬间收回手,就在这时,他的耳畔蓦地响起水流声,此起彼伏嘈杂的歌谣,让他的颅骨一瞬间沸腾起来。 “疼!疼疼疼……”他用尽全力把自己蜷成一团,挣扎中喉咙溢出痛苦的呻吟,“疼……好疼……” “你们别再唱了!闭嘴!闭嘴!” 吴期双手抓住头发,他的听力已经损坏了,为什么连他的脑海声音都不肯放过。 入侵骨髓的歌谣,即便吴期拼命捂住耳朵,以头抢地也于事无补。 每一句歌词前面重复的三个拟声词,仿佛是对他无情的嘲讽与谩骂。 “嘀嘀嘀~睁开眼睛吧~” “嘟嘟嘟~歌谣好听吗~” 新出现的歌谣,好似起伏的浪声,尾音高涨,一浪高过一浪,吴期手臂交叉,盖住半个脑袋,他一身细条的薄肌,一秒化成纤薄的皮囊,脊骨凸出,登时感受到针扎似的痛苦。 “嘀嘀嘀~……” “……歌谣好听吗?” 循环往复的声音,见缝就钻,仿佛在逼迫吴期做出回答。 “……好听吗?” 他吃力地抱住脑袋,双手盖住耳朵,试图掩盖声音。 “吴期……好听……吗?!”平地炸雷的反问,好似唱歌的耐心用尽,誓要从吴期口中听到答案。 无形的力量扣住吴期的后颈,强压他频繁点头,紧闭的嘴巴也被撬开,用力过猛,导致吴期的嘴角裂开,而他的牙齿如同被什么东西在用锤子敲打一样,哐哐叽叽,一副定要让他承认的姿态。 离吴期距离最近的蛤蟆精,伸出一根手指,随着它皮肤上的水泡炸开,尖锐的指甲霎时将吴期的左侧脸颊,向内戳进一公分。 “嘟嘟嘟~歌谣好听吗~” 无形的力量上下其手,默契地配合,直到吴期那声虚弱的颤音出现。 “好听。”话音落地,所有的力量一齐卸去,吴期被折磨得毫无力气,顿时身体一歪,全身软趴趴地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冰面以发丝般的厚度向下降落,没过多久,没过脚踝的积水取代了冰面的位置,吴期全身倒在白絮萦绕的积水中,时不时被激荡的水流拍打脸颊。 墙面的瀑布逐一显现出来,瀑布的底端,连接着地面的积水,又接纳万向流入的江河。 而藏在瀑布后面的,则是十组大小不一的齿轮,斑斓的锈迹因常年处于阴湿的环境,层层叠叠,每运转半圈,锈痂则会顺势落下一两片。 齿轮不知运转了多少年,现在正吃力地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黑色的履带厚度从原本的半米高,变成了现如今的不足一厘米。 齿轮的轴心偶尔传来闷响的震动,振幅不大,却足够掀起一地波澜。轴心如果停止了运转,所有的齿轮都会停止运行。时过多年,现在的轴心如同老年人体内做了手术的心脏,勉强能用,但到底不比年轻人。 十组齿轮组件,上下对称式地隐在瀑布后面,中间藏着一扇隐门。 瀑布的水流自行向两边撩起,一辆轮椅缓缓从隐门中间现身,轮椅下方利用支架,借着距离差,能够巧妙制造悬浮的效果。 中式复古的靠背轮椅,黑漆覆盖的椅面,几朵艳红的玫瑰雕花栩栩如生,宛若被交错的荆棘捧在掌心。 一位看不清面容的孩童,四肢短小地坐在轮椅上面,他的膝盖上方盖着一张厚实温暖的毛毯,随着他按下轮椅右侧的控制键,轮椅徐徐下行,到达地面后,立即被攒成一堆的蛤蟆精推到了他固定的位置。 “我吩咐你们是这样办事的?” 声音不怒而威,喽喽们心惊胆战地齐刷刷跪倒一片。 林行眼眉上挑,“把他带过来。” 吴期尚且昏迷,和进来的时候一样,他的身下被数个单腿蛤蟆精抬起,蛤蟆精训练有素,整齐划一地迈步。 “咣当!”不知队伍里哪只绿皮怪体力不支,导致吴期身子歪斜,瞬间从半空坠落,全身的痛感抵达五脏六腑,吴期吃痛地醒过来。 “嘿!我能看见了!”他欣喜吃惊地快速眨眼,一一从脚尖到手掌全部确认,还好还好,他福旺命大。被他忽略的痛感转瞬即到,“我去,疼死我了!” “谁在背后偷袭小爷?” 吴期迅速转身,眼见一群蛤蟆精,害怕地缩在一起。 先前的一只,就足够令吴期感到恶心,现在面对如此庞大的数量,他急忙捂住口鼻,尽力保持不呕吐。 “没什么事儿,我就先走了。”吴期面向这群蛤蟆,直直后退。 直到他的后背传来黏腻柔软的触感,吴期这下彻底认栽,完了,四面楚歌,他一人难敌这些怪物! 正当他左顾右盼寻找逃跑的路线,林行不疾不徐地开口,“你好,吴期。” 四个字立时吓得吴期跳起来,这个鬼地方,居然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不对,刚才他被奇诡的力量压迫时,也有人喊他的名字。 想到这里,吴期身上顿时出现鸡皮疙瘩。他梗着脖子,讪讪地打招呼,“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林行,双木林,单人行。” 吴期刻意摆出一副夸张的模样,“幸会幸会。” “林先生应该很忙吧,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了。”吴期转头要跑,那些单腿蛤蟆,却伸出胳膊,交叉叠成了一堵围墙。 意思不言而喻。 吴期耸肩缩脖,“行吧,你们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林行双目失明般,眼里尽是冷漠。 “当然是好事,我的本意是邀你来地下做客,你我之间唠唠家常。只是我的这些手下,用的方法不对,给你造成的惊吓,我代它们向你道歉。” 吴期嘴角抽动,嫌弃地看着坐在轮椅上的林行,这个小萝卜头要跟他唠家常?他没听错吧,他和萝卜头之间,有什么家常可唠?是讨论鸡翅的几种做法,还是上学的二三事? “你确定你要找的人是我?”吴期嘴巴微张,指向自己。 “我认为我们应该没有共同话题。打个商量,不如你让它们放我走?” 林行嘴唇微动,顷刻间所有的蛤蟆精扎进水里,一时天地自大,只剩下他们两个。 吴期盘腿而坐,只有这样才能和林行保持视线平行,他可不想一直低头沟通,不然多累得慌。 林行指使吴期观察他身后的瀑布。 “这是千里渊,那些是万轮组。外界一直好奇,无声区为什么天天变换建筑方位,原因在此。” 吴期当即捂住耳朵,这种机密事情,一旦揭秘给外人,那就离没命不远了。他看过的电视剧里都这么演,林行休想诈他。 吴期的一举一动,在林行眼里完全是小儿科,不过他并没有在意,反正自己时日无多,何必再伤害他人性命。 “让独腿谣蛙把你带到这里,目的只有一个。”林行语气严肃,气场陡然强大,“千里渊选你做下一任的地界管理。” “你也看到了,万轮组时限快到了,一旦轴心停止工作,无声区的所有建筑都不会再变动。” 吴期不以为然,“这不是好事吗?谁家建筑成天换位置啊?”他高声吐槽。 “这是无声区的规则,我们必须遵守。” “停停停!”吴期抱臂制止,“我们?”他冷笑道,“我是我,你是你,你和你的癞蛤蟆们干什么,可别带上我。” 林行神色泰然,“不是我选的你,是千里渊选的你。所以你不同意,也没办法。千里渊会想尽一切办法,逼迫你同意。” 吴期翻起白眼,“我又不是三岁小孩,瀑布还能发出指令?别搞笑了。” 千里渊的水幕瞬间合在一起,幕帘流动,只见沈慕梨被捆住四肢,不知身处何处。 “现在呢?你还要拒绝吗?” 吴期脾气暴躁地当即跳脚,“你们这是无赖!玩阴的是吧?” 林行手掌轻挥,沈慕梨的画面瞬间消失。 “你可以现在接受地界管理,也可以在沈慕梨彻底死亡后,再接受管理一职。” 林行语气平淡却句句威胁,“不过你身为老玩家,应该知道,在里界死去的人,不会再有来世,更不会转生。沈慕梨好不容易在里界重获生命,难道你希望亲眼看到她再次死去?” “在你面前,因你被害。” 林行的几句话,当即让吴期回想起沈慕梨在他怀中死去的画面,他双眼猩红,双拳紧攥,小腿肌肉瞬间发力,吴期挥着拳头砸向林行,“你敢!” “你们敢动她?” 凛冽的拳风擦过林行的面庞,他微微侧过脑袋,吴期的拳头砸中轮椅的靠背,一朵木雕玫瑰花瓣碎裂落下。 “你来到无声区的目的,就是为了找到沈慕梨。可是你知道,沈慕梨为什么离不开这里吗?” 林行阴鹜的眼神盯着吴期,一字一顿地警告,“因为你。” 第145章 运行法则 吴期惊慌失措,被林行的三个字击溃地连连后退,什么叫做因为他?就因他和沈慕梨之间的关系?千里渊以为拿捏住了沈慕梨,就能要挟他承担下一任地界管理的职责? 笑话。 他什么威胁没遇到过,他这两辈子,最烦的就是别人拿他喜欢且重视的事情威胁他,这完全是在他底线上蹦迪。他们只顾快乐,却不顾吴期死活。 吴期眼眸阴沉一片,他嘴角噙着三分冷笑,过度用力锤击的拳头,凸出的关节霎时乌青。 吴期盘腿而坐,“余千岁也是你们搞的鬼吧?”不然一个大活人,怎么会几分钟的时间就能消失得毫无踪影。 而且依周围的环境而言,对于林行和那些独腿谣蛙,恐怕只有他们想做,没有他们做不成的事情。 原来无声区的地下是这番光景。 吴期暗叹摇头。 林行目空一切,白森森的五指按动轮椅控制键,给林行腿部提供支撑的木架,当即变成了束缚式的木桩,林行的小腿肚贴着木桩,正面则被伸出来的绑带,上下两层牢牢固定。 靠背和轮椅的搭手根据林行的身体,自行改变凹陷程度,从而极大程度上为林行的站立提供方便。 饶是如此,林行站起来的身高也够不到吴期的腰部,他全身僵硬,如同五官能动的木头人,脖子以下的部位,全部依赖身后的变形轮椅。 身上的皮肤正一一消退,变化之快,以他的手腕为临界点,手臂之上,青灰色的薄弱肌肤,覆盖着林行的骨架。突兀却纤细的血管,能够清晰观察到血液在他体内的流速。 比正常打点滴的速度还要慢上千万倍,乍一看如同凝滞的血液,却贯穿了林行的身体。 他的手掌已经变成了嶙峋的白骨,不用福尔马林浸泡,就能直接放到展示瓶供游客参观。吴期瞬间闭上眼睛,幼时在电视剧里看到的白骨精,都没现在这般直观了然。 “吴期,我在这里掌管了三百年,初来里界,我和你一样,是个愤世嫉俗的人。成天想着惩善扬恶,但是里界的规则不是这样的,这里弱肉强食,人人自私,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欲望。一波又一波的玩家,前赴后继,奔在不同级别的副本里,只为一丁点的积分。” 林行嘴唇泛白干裂,“你不觉得这样的活法,在里界很可笑吗?” 他的双眼爬满了血色蛛网,只剩下瞳仁的黑色,鲜明的对比,让他的脸色看上去,一眼便能确定是将死之人的气息。 吴期拍拍屁股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盯着林行,他顿时觉得这人好可怜,性命堪忧的情况下,还不忘给他挖坑,顺带pUA他。 “这有什么可笑的。”吴期眉头高挑,围着林行绕圈,仔细打量起来。 “每个社会都有它的运行规则,现生社会如此,里界也是如此。”吴期手臂交叉,十分不屑,“况且我觉得里界挺好玩的,这就像打游戏,有的人觉得游戏无聊,有的人则痴迷沉浸,全看玩家怎么想了。你有你的想法,我不干涉,也不左右你的判断。” 吴期摇头否决,“但是你这样可不行啊。把你的个人想法,以观点输出的方式,让我认可。不觉得反倒是你的做法,显得很可笑吗?” 林行的神色看不出一丝端倪,不远处是齿轮转动和瀑布流水的声音,为他们的交谈,提供了诙谐的背影音乐。 吴期闭着眼睛,仿佛身处金色演播厅,激荡的水声成为他弹奏钢琴宣泄的妙音,手指在空气上下舞动,脚掌踩着节拍,一下接一下。 想给他洗脑,灌输他人的思想,吴期心里嘲讽,林行哪儿来的自信。 林行笑里藏刀,乌色的双唇一张嘴,似是毒箭齐发,不过吴期的从容应对,向后下腰,轻松躲避了林行的攻击。 “你还费啥力气啊?行动不便就别折腾了,就知道嘚啵嘚,嘚啵嘚。嘚啵嘚要是管用,你恐怕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吧?” 吴期胸有成竹。 他淌着及踝的积水,白色的絮状物宛若游鱼,又似花瓣飘摇,水中迸射的寒意虽入侵体内,吴期却觉得这更是一个良机,只有在寒竣的环境下,才能更激发出他对理性的保持,绝对不能被林行带偏。 方才吴期趁着林行长话落地,借着腰疼的名义蹲了下来,他转过身背对着林行,手掌在水面拂动扫荡,穿过指缝的白絮,如同羽毛般柔软。 他就近捞起一把白絮,水面短暂性地恢复透明,即便两秒的时间仓促而过,白絮自指缝滑落,盖住了清澈大胆水面,但吴期还是看清了,藏在冰凉平面,似玻璃又似塑料的下方,居然卧着尺寸不同的白骨。 多亏了他念警校时的认真态度,那时想着毕业后做个为民为国的小民警,哪里需要他就往哪儿冲锋扎营,没想到一晃眼来到里界。 里界的万般奇诡,得有三分之一的麻烦,是吴期凭着他上学时学到的专业知识,一一化解的。 就如现在,他一眼就能辨认出这些白骨来自人体哪个部位。而且骨头粗细不同,男女骨架有别,随着年龄变化,骨头也会产生不可逆的改变。 基础解剖学的知识点,从吴期的记忆深处,拨云见日,让他燃起自信,立马顺势而为,脑袋瓜机灵转动,单是凭借这一点,他就肯定,自己绝不是林行口中说的命定之人,非他不可。 林行的白骨指节,在影影绰绰中轻轻蜷动。 “或许,我们换个话题?” 吴期大手一挥,“得了吧你,你说你为地界服务。那我问你,你身处这个位置,也是千里渊命定的?” 林行喉咙滑出一声“嗯”。 “哦。”吴期望着湍流不急的瀑布,“你心甘情愿为这玩意儿为奴为婢,可笑的是你才对。” “我和你一样。你自认心里果敢讲义气,但你却面对外界递来的诱惑时,不仅开心地招手,还高兴地撇弃了你的坚持。” 吴期的挖苦声不断。 “愤世嫉俗怎么了?惩恶扬善又怎么了?你没有做到坚持不懈,反过头来嘲笑当初和你一样的人。怎么?你是觉得全世界就你理智,就你明事理,别人都不如是你吧?”吴期的脑海中浮现出老丁的脸。 “有的人愿意这样做事,哪怕牺牲自己也甘愿往之,即便受伤惨遭折磨,也不会成为助纣为虐的帮凶。” “收起你可怜的自尊心,你字里行间都在嘲讽这样的人,既然你当初选择了放弃,选择你认为的弃暗投明,那就不要强词夺理,讽刺贬低孤往独行的侠义人士。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是个扶不上墙的软脚虾。” 吴期蔑视地看了林行一眼,“你嘲讽愚笨的我们,难道不也是在看不起当年的你吗?你若不这么自卑,也就不会仗着什么千里渊万轮组的力量,在这地下搅弄风云。说得你自己真是个不得了的人物似的。” “切!”吴期翻起白眼,“那你好棒棒哦,我是不是要给你鼓鼓掌啊?” 稀碎的掌声,注满了吴期有力的回击。 他最看不上林行这种人了,说什么不得已,又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自视清高,其实这些全都是堂而皇之掩盖那些被打败的思想,找个看起来硬挺的说法,让这些人胆小逃离的过往更心安理得。 实际上呢,啥也不是。 吴期嘴角向下,扯出嫌恶的弧度,他这张嘴叭叭起来,偶尔毒舌能把自己也给毒死。 “说话啊,你不是挺能说吗?你继续说,我听听有什么好理由,居然能让你这种心高气傲的人,困在这破地待上三百年。” 吴期的声音,字字句句如同慢慢片肉的小刀,快刀慢割,在林行的体内碾出难受的苦痒,经久不进食的肠胃,却因吴期的话语泛起酸水,他说的每一个字,嘲讽的每一件事,都成为长指甲在黑板上用力刮过的钻心挠肝。 千里渊的汇报有误?还是他们对吴期的了解不够深彻。 他不过是个没有从警校毕业就意外身亡的年轻小伙,能有什么资深的阅历,自从吴期来到里界,所做的桩桩件件,不是为了攒积分,就是为了抽道具。 他何时有这样识人窥神的本领。 把林行千疮百孔掩藏的灵魂,一眼望穿。 林行的沉默,为吴期的开腔助长了火焰。吴期说起来便没有完,兴许是刚才脑海中出现了老丁的脸,先前老丁跟他说过的一句话,鞭辟入里地在他脑中炸开。 上学的时候,尽管老丁跟吴期解释过那句话的意思,但是吴期却没太往心里去,什么佛学禅学,又涉及哲学人生感悟,算了吧,他只有一个脑子,他不想累死它。 不过现在,此情此景,却让吴期觉得,没有什么话比老丁说的更加贴合。 “喂,小萝卜头。你在这里待了几百年,没人搭理你,脑袋肯定都固化了,你只能一遍遍强调,你认为的道理才是正确的,从而来安抚你焦躁不安的内心。我说的可有假?”吴期好整以暇。 “我有位朋友,曾经跟我说过一句禅诗。他当时做为礼物送给了我,我现在呢,把它转赠给你。” 吴期原以为晦涩的话,说起来肯定磕磕绊绊,没想到他却记得清楚。 “法法法元无法,空空空亦非空。” 踱步的脚掌停住,吴期俯下身子,“我把这话送给你当礼物,你放我走?” 林行的手指僵直难弯,如同牵线木偶一般,他嘴角微动,眼睛升起一片茫然。他比吴期领先三百年来到这里,时岁多年,外界早已换了天地。 他总角年纪,是家族当中第一个入学堂听课的人,夫子捏着花白的胡子,摇头晃脑却掷地有声。林行点名被夫子叫起,让他大声朗读从别处誊抄的诗文,看看他在课堂之外,学到了什么东西。 回忆满载过往。 林行的父亲从朝堂回来,见到他好奇发问,心生怜爱,提笔写下这首宋代词人张伯端的《西江月》,林行记得父亲那时特地强调的另一句—— 有用用中无用,无功功里施功。 现在想到百年前的事情,林行喉腔压抑的鲜血喷薄而出。 怪不得吴期说他脑袋固化,他为了合理化自己的行动,不让自己后悔当初的决定,多年来持续找各种原因,为他所选的答案站脚。 然而他此时,却被一句禅诗打回原形。 “到底能不能放我走,赶紧给个话?”吴期不想跟他兵戈相见,在他眼中,小萝卜头的心理很容易看破,只要戳穿他强硬的伪装,一切都变得无懈可击。而且跟个病号对打,未免胜之不武。 “林行,就如你说。无声区有它的规则,这是里界社会中存在的,事物法则也准许无声区这样运转。千里渊和万轮组,即便它们真有寿命,可寿命也会有走到尽头的那天。你有没有想过,是你被胆怯欺骗,所以肯屈居这里百年?你在与不在,无声区的建筑始终都会天天变换,哪怕真有变换不动的那天,那也是无声区的事情,与你又何干?” 林行身后的轮椅,随着他大幅度吐血,险些难以维持让他保持站立的姿势,靠背后方支出滑轮,上下交接处自行向后曲折,挺直的木桩变成一张平躺的床,林行的白骨化达到了脖颈,小半个身子,尽是可怖的枯骨。 他准备的满腹说辞,先发制人的行动,完全在他意料之外,被吴期一一打回。 暗伤刺激得他身体寒颤,血液逆流。红丝蛛纹在他瞳孔变成不见天日的网,他仿佛看到父亲的抚摸。 他初进里界时的实力软弱,在接二连三的击溃中,“无功功里施功”的教诲,已被他抛掷脑后。接受地界管理的那刻,他心脏狂跳不安,可是内心悄然出现的一番说辞,逐渐让林行自我麻醉,他再也不是没有能力,更不会任他人宰割。 在无声区的地下,他的作用是伟大的,更是劳苦功高的,他得日日夜夜确定千里渊和万轮组的运转不出问题,即便在无光照进的黑暗地下,只要有事可做,而且这件事必须他才能做,他才觉得找到了心安的归属。 现在吴期却对他说,接受万事万物的自然法则。那他固执己见的一味坚持,又算得了什么? 一场竹篮打水的空?还是忘本自嘲的怯懦? 林行双眼闭上的那刻,他仍不知道答案。 第146章 梨云见雪 林行的肌肤褪成白骨,堪堪剩下半张脸,尚未白骨化。 头颅的白骨以不规则的区间划分呈现,自林行的额头,经过他的左眼,如同一张随意撕开的纸张,不规整的毛边,延伸到嘴角,一张脸泾渭分明,没有皮肤覆盖的那部分,空洞的眼眶,啪嗒一下,通体灰色的眼珠掉落在地。 象牙色的骨头,蛛纹细密地占据上风。右眼勉强悬在眼眶中,薄弱青灰色的皮肤,正在一寸一寸地快速消失。 吴期快步走了过去。 “喂,你赴死着什么急,我又不会拦你。现在的关键是,赶紧让你的蛤蟆大军放我离开!” 林行的胸膛费力呼吸,干瘪的心脏再也不能提供供血的动力。他的五脏六腑已尽数衰竭,撑到现在,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命大。 喉咙似推拉的风箱,让他的吞咽艰难无比。 林行躺在轮椅变形的木床上,他靠着最后一丝力气,颈部的骨骼随着转动,发出阻滞的生锈音。他偏过头不去看吴期,他穷尽三百年,居然会落得如此下场。 临终之际,林行心里恶劣的想,反正他都这样过来了,即便对当初的决定反悔,也于事无补。 他离已故的双亲、旧友,相隔百年之久。他要去黄泉地府,寻他们了。 林行的脑袋似是核桃仁,一半饱满鲜活,另一半则枯干发霉。 右眼落地之前,林行看到吴期惊慌的身影从他眼中闪过,而后眼球坠地,皮肤全部褪去,他成为一具解剖所最喜欢的那种骷髅架子,干干净净,没有一丝人体组织,腹腔空洞,筋肉消散,唯有白花花的骨头,诠释他的结局。 林行不求父亲原谅,他愧对自幼得到的教诲。他的选择,是他的咎由自取。在清楚明白这个道理后,林行的最后心理,打起恶劣的算盘。在里界重来一次,是惊是喜,皆是他留给地界空间的彩蛋。 他庆幸的是,有一个活生生的人,见证了他的死亡,却也残忍地把他怯懦的真实想法揭露。 至于这彩蛋,对于接收之人,是否感到高兴,那就不是他考虑的事情了。 消失的唇角,勾起了不存在的笑容。 吴期低骂一声,一脚踹在了木床侧边,林行的骨头骨碌碌从上面滚落,顷刻之间四分五裂。没过多久,积水高涨,白絮游丝不知躲到何方,清澈的水潭,一下接一下地拍打林行的骨头,水面的张力生出一双利爪,把林行拖进水下。 地界的寒意比之刚才,温度下降了不少。 吴期简直要被林行做的最后一件事给气炸,老人常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林行一个马上要死的人,不仅说话不友善,做事还如此令人讨厌。 吴期翻起白眼,他不对林行的死感到任何惋惜,这是他的命,亦是他的选择。林行糊涂了三百年,早该认命了,非要垂死挣扎,把吴期拖进这深渊当中。 现在林行彻底死去,吴期想揍他都毫无办法,脚下的积水把林行的骨头带走,一点报复性的可能都不给他。 吴期心中郁结,双手挥拳朝着空气猛猛击打。 “嘻嘻嘻……” 独腿谣蛙忽地七嘴八舌唱起歌谣,令本就烦躁的吴期,情绪更是暴涨。 “闭嘴!现在你们主人已死,我就算出不去,也要你们这群鬼东西给我当垫背的。” 吴期四下搜寻,林行生前躺过的木床,上面立体的玫瑰雕花,仔细查看花蕊中间,是用玄钉凿进去的。 吴期昏迷中是被独腿谣蛙抬进来的,他唯一护身的武器早就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 看着这四根玄钉,吴期当即有了主意。 他将变形的轮椅搬起来,发现这个工具竟是用榫卯工艺,搭配玄钉打造,前后四个对称的轱辘,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制作轱辘的材料,应该就是万轮组的配件。 锯齿状的轱辘外环,红棕色的锈迹下方,居然是青铜的色调。 吴期大脑顿时咚的一声响,原以为轱辘原料是铁,没想到却是铜合金。 如果按照林行所说,他在这里待了三百年,反推就能知晓,这地下空间的历史,绝对要比三百年更长久。里界的起源一直是个谜,没人知道它的来历,亦不清楚还有多少奇诡的事情。 不过根据时间来看,最起码不少于几百年。 如果对应现生的历史,古代对于金属的炼制,确实不如现代的精准,混有杂质更是寻常的事情。 吴期双眼眯成危险的缝隙,手脚麻利地拆下轱辘,随后运用齿轮结构的交合运转,将玄钉凸出的部分进行松懈,如同螺丝刀一般,转眼间玄钉、轱辘在手,这两样金属硬物,将将能够护他安全吧…… 吴期心里也没底。 “啦啦啦~好久不见啦~” 此起彼伏的聒噪声音,从西边的水潭深处向上飘散,刚刚那些独腿谣蛙,各个向水里扎猛子。现在林行已死,它们好像感应到了主人的状态,纷纷探出滑稽的脑袋,密集地挤在一起。 吴期嫌恶地向那边瞥了两眼,登时闭上眼睛,他就不该看。 这画面太过恶心,绿豆眼睛朝天长着,外翻的红唇上下镶嵌着错位的獠牙,吴期猛地想起一道“绝味”美食,仰望星空派,这些谣蛙跟那些脑袋向上的死鱼一样,还好他定力强,承受能力也不弱。 吴期自嘲地想,万幸前面几次的应对,让他对这些东西已经脱敏了,只不过炸裂的视觉体验,还是能不看就别看了。 他五点零的视力,可别因为这些外表丑陋的蛤蟆精长针眼。 “闭嘴!别唱了!” 吴期双目紧闭面对水潭,“你们能不能听懂我说的话?听懂唱第一句,听不懂唱第二句。”他暗忖道,希望这些蛤蟆精,能够分清歌词的顺序,也不枉他想出这个很扯的法子。 林行就是死都不告诉他出去的办法,明显是故意要他在这里待着,被迫接受下一任地界管理的安排。 简直妄想。 不一会儿,水声夹杂着躁动不安,稀稀拉拉的歌谣响起。 “啦啦啦~好久不见啦~” 吴期倏地睁开眼睛,映入眼中的是一片泡泡鼓动的苔藓绿毯,他捂住口鼻几次深呼吸,这些东西能听懂他的意思? 他不禁欣喜起来。 “既然能听懂,那你们知不知道出去的方法?” “或者出入口在哪里?” 谣蛙交头接耳起来,窸窸窣窣的杂声,随着水面流动,为首的一只谣蛙,蹦跶地站在离吴期两米远的位置。 吴期挑起眉毛,试探地问,“你这是要给我带路?” 那只谣蛙眨眨绿豆眼睛,嘴唇张开,“叭叭叭~停在这里吧~”,唱完一句,它奋力地向千里渊的方向蹦跳,吴期观察到这些谣蛙的个头差不多,而且它们每一次跳跃的步伐,距离居然相同。 它们虽不能说话,指甲盖大小的脑仁,却能辨别交谈者的话中含义。 要不是它们长得不咋地,吴期都打算养一只当宠物了。 先前它们对吴期的迫害,吴期明白事出有因,他大度不计较,而且几次沟通下来,这些小东西,是有点可爱在身上的。 这要是养着,没事儿就教它们唱歌,完全就是一台活着的mp3啊,还能兼具无聊解闷的功能。 只不过吴期看着带路谣蛙的身影,算了,他颜控。 他揣着几件硬物,来到了千里渊跟前,谣蛙把他带到此处,张开手蹼,咣当一下跳进水中,一溜烟的功夫,没了身影。 吴期目光透过水帘,锁定后面的万轮组,如果他把刚才卸下来的轱辘,和这些齿轮组配在一起,这地下,会不会变了光景? 他行动力极强,说干就干。 吴期瞅准瀑布冲刷的巨大石头,表面平整适合落脚,他一个助跑,脚尖踩在石面上,两臂唰地一下攀住上方的凸出,猴子甩臂似的,三两下把他自己甩到后方。 万轮组的运转极为缓慢,吴期在内心数了一千二百秒,齿轮才转动一格。他掏出兜里的锯齿纹轱辘,另一只手拿着玄钉,在新一格的转动后,吴期蹭地跃起,瞄准事先确认的平面,只听咔哒一声,轱辘的外环严丝合缝的与原本的齿轮卡在一起。 为了确保轱辘不掉落,吴期在它的轴心钉进一枚玄钉,随后他举起另一个轱辘,咣咣硬凿。 做完一切后,吴期及时抽身,跳到千里渊外面,透过冲刷的水帘,心中默默倒计时。 “……三,二,一……” 万轮组再次转动起来。 吴期刚才加进的那块,果然如他所料,成为大米当中的砂砾。 万轮组是上下对称的结构,中间有一处空隙。吴期方才选择的是上方轮组的右上角,现在运转的时间已到,下方运转照旧,然而上方却转到一半,所有的轮组卡壳不动。 纤薄的履带冒烟似地工作,本就变薄的履带,随着转动用力,多方维持平衡的纤维瞬时断开,上方轮组的履带刹那间崩裂成碎片,与此同时大小齿轮立即瓦解,齐声砸进水面,如同炮弹炸开,溅起的火花将周围的石头一并激得粉碎。 吴期离得远,不过仍被这股动静,牵连地左右摇晃。 他双臂张开,脚掌牢牢踩中水面,几次前俯后仰,小腿与核心发力,这才稳住身形。 正当他窃喜,以为能利用这个机会,让地界崩塌,然而下方的轮组却自行分成对称的结构,一侧上移,一侧下降,较之先前的规模变小了一半,齿轮运转的速度也相对加快了。 吴期被这一幕刺激的目瞪口呆。 看来一个地方的运转,秉承着自有的法则与规律,哪怕外界干扰,意外崩塌后,仍是自行修补。 想到这里,吴期更是觉得林行可悲,恐怕林行都不知道他守了百年的工具,有没有他都一样。 吴期回忆起对林行的咄咄相逼,他窃喜且自信,看来他说的一点儿都没错。 万事万物,自有一套法则运行。 不过这个办法也证实了,吴期的计划行不通。 原地不动,向来不是他的处事态度,这个法子不行,那就换一个。 吴期干脆盘腿坐在石头上,里界万江千水相互交织,他眼眸瞬间一亮,如果他能抵御住瀑布的寒气,是不是可以顺着水势游出去。 想到这里,吴期探出脚尖,大拇指接触水面的那一刻,他被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这水未免寒气太重了,还没等他游出去,恐怕早被冻死了。 一阵冥思苦想,吴期顿感无力。这里能利用的工具着实有限,而且冷意攀升,再过不久他没准真要被交代到这儿了。 正当他一筹莫展,千里渊哗啦哗啦增强了瀑布的水流,溅起的浪花直接将吴期拍进水里。入水的那刻,吴期的四肢百骸立即被水凉侵入,骨头缝里也难抵这种酸痛。 他立即探头浮出水面,以标准的蛙泳姿势,寻找上岸的机会。 忽地千里渊如同窗帘一般,瀑布向两侧撩开,吴期仰着脖子抬头看到,沈慕梨身处暗夜,虚弱的胸膛起伏,只怕性命不保。 他当即伸出手臂,下意识大喊,“沈慕梨!” 下一秒巨浪来袭,把吴期裹成虾丸扔进水幕。 沈慕梨坐在一把弹椅上,她忘了自己是怎么来到这儿的,几次挣脱,也无法离开这椅子半寸。 这把椅子跟果冻似的,又如弹簧一般,她仿佛坐在非牛顿流体上,她态度强硬,椅子比她还坚硬,而她不做挣扎,打算靠着椅背一直这样下去,椅面却如融化的水,让她的身体不断下降。 几番折腾,给沈慕梨累够呛。 然而频繁的姿势变动,却让沈慕梨大致摸索出这把椅子的规律。她试了两次,确定椅子软塌和坚硬的时间各为几何,所以她决定趁着椅子变硬时,抓紧时间闭目养神。 熟料耳边忽而响起一个熟悉的音色,那是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听到的声音。 沈慕梨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吴期喊她的名字时,总有他独特的音调,如梨花细雨,温柔缱绻。只是刚才这声,却似惊雷暴雨,滂沱而至。 第147章 三人见面 吴期仓皇之中被水流拍进不知名的地方,他全身吃痛,皮肤火烧似的燃烧,下一秒仿佛要裂开。他心灰意冷,感觉自己好像是过油的猪,马上要把四肢捆起来放在炉架上面烤。 稀碎的回忆穿过水幕,悉数钻进他的脑海。 记忆里沈慕梨的模样,登时让吴期害怕,他决不允许自己再失去一次沈慕梨。 往事经年,他的心脏在懊悔中反复煎熬。 午夜梦回,沈慕梨的一颦一笑灿烂明媚。 “沈慕梨!” 被水流重拍的吴期,勉强双手撑在膝盖上面,体力不支地站了起来。 这里空空荡荡,头顶只有一盏瓦数极低的黄色灯泡,四处的黑暗裹着压抑,冲他八方来袭。 “沈慕梨!你在吗?” 突突猛跳的心脏,让吴期久居难安。他跟无头苍蝇一样,在这里团团乱转,没有清晰的路线,更没准确的指向,内心唯有一个明确的目标,便是他最后见到的那一幕。沈慕梨被困在某地,痛苦难捱的神情,直叫吴期心如刀割。 “吴期?” 话音里的不确定性,喊出名字的那刻颤抖不止。 沈慕梨再三确定,是吴期来找她了。她不敢相信,却矛盾地把希望寄托在外界的呼声中,万一喊她名字的人,就是吴期呢? 所以她试着回应。 在迟疑与犹豫中,沈慕梨把吴期的名字喊了出来。 另一端不知天地何物、时间几何的吴期,顿时被自己的名字钉在原地,他双脚粘在地面,动弹不得,脑袋中的轰鸣,在爆炸响起的余晖后,沈慕梨的脸浮现在他脑海。 “沈慕梨?鸭梨?”吴期激动万分,他找到沈慕梨了! 不用再三确定,发出声音的,就是他所思所念之人。 吴期大声回应,“我应该和你离得不远,你能不能一直喊我的名字?” 就当是给他提供指路坐标。 沈慕梨坐在弹力椅上,徐徐软塌的椅面,差点将沈慕梨的下半身吞噬,好在她已经掌握这把椅子的规律,被透明丝线捆住的手臂,唯有手肘以上的臂膀堪堪活动。 她上身端正,随着肩臂的用力,似是一棵小草,从泥潭当中拔出来。 吴期的回答对她而言,简直是天大的惊喜。在孤身无望的半年里,相熟的爱人突然出现,即便在黑漆墨染的世界,却给她带来无边的希望。 沈慕梨一声声呼喊,音量拔高,语气激烈,最后带着几分难抑的哭腔,她饶是一身格斗本领,但是在被困住的这段时间里,用尽各种办法也于事无补。 就在她以为希望出现时,赏金活动的排斥,却让她再次面临新的困境。 醒来后不知道被谁绑在这里,双臂双腿被透明的丝线捆住,就连她身下坐的这把椅子,也是气人的玩意儿。 恐惧在时间的消耗中,逐渐蚕食她的理智,这种折磨要比一刀致命更令她难受。 沈慕梨心中仅剩的一点希望,如同闪烁的火柴光亮,弱小的火苗撑起她这些天的煎熬,唯有保持这点小小的光点,才能让她不被困境彻底吞没。 在吴期声音出现时,沈慕梨看到那团光点,倏地一下添柴猛扇,火势愈发旺盛,在第二声听见吴期喊她时,她心中升起焰火,照亮了一切的黑暗。 那一刻她无比确定,吴期带着活下去的希望,先死神一步向她靠近。 梦里的朦胧轮廓具象成真真切切的人,他有呼吸有心跳,更是满目心疼的俯身蹲在她面前。 沈慕梨的神色着实不太好看,喜极而泣又劫后余生,在她看来,有吴期的陪伴,一切苦痛都会变成为了见到吴期的历练。 虽然这小子平时大大咧咧很不着调,但是每逢遇到重要的事,吴期总会办得漂亮。 就如这一次,沈慕梨的眼中充满信任,她吸吸鼻子,说话低声却鼻音很重。 “你来啦。” 吴期点点头,瞬间搂住沈慕梨的肩膀,把头埋进她的颈窝,哭声震天,瘦弱的身体明显发抖,单薄的后背脊骨凸出,随着吴期痛苦,好似一条按耐不住的巨龙,想要冲破桎梏。 沈慕梨心酸不已,她想双手抱住吴期,抚平他的凸骨,擦拭他的眼泪,但是她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沈慕梨语气软糯起来,“好啦,你再哭下去,这里都成河了。” 吴期这才缓缓抬头,晶莹的泪花跳在他的睫毛上,变成圆润的珠子,在爱人眼中,他好可怜。 沈慕梨咬紧下唇,现在可不是他俩抱头痛哭的时候。 “你有没有带刀?或者其他工具也行……” 吴期这才意识到沈慕梨的姿势,然而他看不到那些捆绑沈慕梨的透明丝线,只能根据她被固定的四肢来判断。 “你被什么东西捆住了?” 沈慕梨摇摇头,“不知道。” 弹力椅又开始顽劣地恶作剧起来,它的软塌速度,比沈慕梨先前摸清的规则加快了十倍,上一秒椅面坚如磐石,下一秒却变成一坨碎掉的豆腐,沈慕梨的上半身被吴期贴着,她无法用力,转瞬之间,两人成为一块口香糖,齐齐向塌陷的椅面掉落。 情急之下吴期管不了那么多,下意识地拉起沈慕梨的手,全然没有察觉,她身上的束缚已经解开,吴期半身旋转,另一只手贴住沈慕梨的后腰,俩人嵌入一体,跌落的刹那,他听到熟悉的揶揄声。 “哟,这一段时间不见,合着你背着我找女朋友去了?” 吴期只觉得脖颈僵硬,余千岁调侃的声音自身后漫过来,他给了沈慕梨一个肯定的眼神,这才放开手。 吴期旋即转过身去,只见余千岁斜倚着门框,一身飘逸的长衫,伴着烁烁星光,投下一片阴影。修长的左腿笔直着撑起身体,右腿则脚尖点地,膝盖半曲。 闪着银光的蝴蝶刀,在他指间灵巧的舞动,光滑通透的刀刃,从半空掠过,垂直地擦着余千岁高挺的鼻梁,稳稳落在他手中。 那双狡黠的眼睛微微上挑,唇角的笑意顺着打趣的话语,映进吴期眼中。 他和余千岁是有点不对付,但这种不对付,丝毫不影响他再次看到余千岁的激动。 “余哥!”吴期眉眼飞扬,神情雀跃啪地一下抱住了余千岁。 “余哥你还活着啊。”余千岁略有嫌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推开他。 “我哪会儿那么轻易死掉。”余千岁的视线穿过吴期的肩膀,落在沈慕梨身上,就是这个女人,居然能给擎风下毒。 他想起在赏金钟楼的第二层,他们几人进入到吴期识海化成的镜中世界,当时他见到的沈慕梨热情灵动,和吴期同样是警校的学生。 如此看来,沈慕梨的实力,定然要比普通玩家厉害许多。 毕竟她一个人能在无声区待了大半年,还能驯服血鸦为她所用,本领必是不小。 沈慕梨挑起柳叶眉,丝毫不惧地正面迎接余千岁打量她的目光。 这个男人给她的第一印象,便是玩世不恭,混不吝的轻松言语,恰好遮盖住余千岁本身的能力,偏偏这种若有似无的外在表现,透露出三分强硬。他明明五官柔和,面带笑意,但是生人勿扰的疏离感,却将他的气场衬托的更为强大,令人无法忽视。 原来这就是云落山的会长。 沈慕梨先前听其他玩家提起过里界的三大公会,在他人对三大会长的描述中,她只对云落山的余会长感兴趣。 云生雨落,不改山的本色。 单是从公会名,沈慕梨就觉得这起名之人,肯定不是一般的高手,不然怎会想出这般柔与刚、力与势的名字。 余千岁单眉轻挑,“不介绍一下?” 吴期喉咙滚动,脸色煞红,他忽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略有尴尬地摸着后颈,不过他不消两秒立即想通,不就是给并肩作战的兄弟介绍女友,这有什么难的。 “余哥,我女朋友,沈慕梨。” 他转头看向沈慕梨,还未介绍,沈慕梨向余千岁伸手,“鼎鼎大名的余会长,早有耳闻,今日幸会啊。” 余千岁不动声色地瞟了沈慕梨一眼,他指尖轻触沈慕梨递来的手掌,算是握手了。 他下意识地觉得沈慕梨对他的态度,似乎有些不太友善,这种似敌非敌的眼神,让余千岁不太舒服。 余千岁没再继续客套,而是直接向她要擎风的解药。 “还请沈小姐把解药给我。” 吴期左看右看,空气中的火药味是怎么回事……他顿感不妙,心中大喊不好。 他站在沈慕梨身前,将她的身影隐去大半,后知后觉才发现,“诶,鸭梨!你身上的禁锢解开了!” 沈慕梨听他这么一说,亦是刚发现,她抬起双臂,脚掌向前踢了踢,果然那些透明的丝线消失了。 脸上的喜悦还未消散,沈慕梨对余千岁说,“只要我出去,解药自然会给他。” 先前她被困在无声区无法离开,在她万念俱灰之际,看到了擎风,联想到擎风的身份和能力,所以她和擎风用血鸦与承诺做了交易。不过现在看到了吴期,沈慕梨对擎风的希望,反而消散了。 无论她能不能离开无声区,她相信吴期会一直陪在她身边。 提起她无法离开的这件事,吴期的后背似被千针穿过,说来说去沈慕梨无法离开,成因都是在他。 一波三折,不过现在看见了余千岁,但是他们现在身处何处? 他被独腿谣蛙带入地下,又随着水流冲刷,来到了困住沈慕梨的地方,紧接着还没等两人情绪恢复,那把椅子却突然发功,把他们带到了这里。 幸运的是,他见到了不知所踪的余千岁。 余千岁料定沈慕梨不会言而无信,随即点点头。 “我们走吧。” 吴期瞪直双眼,往哪儿走,这里是什么地方他都没搞清楚,万一再走着走着,继续下降怎么办。无声区的地下跟十八层地狱一样,每层都是新鲜事儿。 余千岁简单说明了他的经历。 围墙变换角度的时候,他被困在夹成锐角的两墙之间,明明两米高的围墙,纵使他如何翻身,都翻不过去,两堵墙好像会无限增高一样。 最关键的是,他能听到隔壁吴期的声音,吴期大吼大叫,疑似遇到了什么事物,但是无论余千岁怎么说话,吴期都没有回应,他便笃定,吴期听不到他的声音,兴许是墙体作祟,故意地把他们分开。 没过多久,头顶的乌云散去,月光洒下微薄的银辉,余千岁听到吴期的声音渐行渐远,而困住他的墙体,却缓缓张开角度,任由余千岁行动。 余千岁顺着墙根往前走了数百米,这条路仿佛没有尽头一般,他索性不再往前走了,直接在原地等待。 反正这次进来,也是因为要找沈慕梨要解药。现在他和吴期分开,没准用不了多久,吴期就会找到沈慕梨,到那时他再想办法联系吴期。 钟楼一趟,真是把他累得身心疲惫,一想到陈槐还在里面做任务,余千岁的心脏吊起,一直回不到原来的位置。 乌云散开又悄然聚拢,余千岁靠着墙根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他发现自己身处一栋破败的建筑里,掉漆斑驳的房顶支撑柱,还有拱顶的设计,一看便知这房子有年头了。 余千岁休整好后,离开这套房子向外面转了转,发现房子的正门,恰好面对着无声区的入口。他转了一圈,索性又回来了。 余千岁对着房子的内部一番摸索,结果从灰尘覆盖的木箱子里得到了意外之喜,一把做工精良的蝴蝶刀,正当他肆意把玩时,屋内的尘土飞扬,呛地他直咳嗽,灰尘散去,他看到吴期搂着一个女人,出现在他面前。 依两人的动作来看,余千岁直觉判断这人正是沈慕梨。 吴期听完余千岁的讲述,哀怨地叹气,他被那些谣蛙假装的指向标一顿忽悠,若不是他命硬,意外见到了沈慕梨,他真是要恨死无声区了。 一想起林行做的恶,他就气得牙痒痒。 现在林行死了,控制无声区建筑变换的万轮组,又重新调整了规模,沈慕梨应该不会再被困住了。 吴期想到这里,拉起沈慕梨的手,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走吧。” 他要马不停蹄地带着沈慕梨离开这个鬼地方,没什么大事,他再也不来了! 第148章 鬼魅幽灵 余千岁表面淡定,内心的波涛却一直翻涌不停,他将吴期和沈慕梨甩在身后,奔着赏金钟楼的方向匆匆前行。 余千岁长腿迈开,正打算去一楼等着陈槐。 暮霭沉沉,烟霞弥漫,余千岁看见陈槐从钟楼退出来,陈槐完好无缺,也没有受伤,只是他在见到陈槐的时候,悬着的心却始终没有掉落。 砰砰跳动的心脏,恨不得当场撕开他的胸膛跳到陈槐面前。 “你怎么在这儿?没回去?” 陈槐站在六十公分高的台阶上,和余千岁相隔两米,他微微俯视,静水微澜的心房猛地拽了他一下,这种特殊的感觉,即不痛也不疼,倒是有两分心痒。 不知怎的,陈槐在转身看到余千岁出现的那一刻,他的脑海忽地蹦出一个词,心痒难耐。 一个放在现生当中,绝对不会和他有任何关联的用词。 这一刻的安静,让陈槐仿佛身处雪花飘洒的冬季。 余千岁望向他的目光,点燃了漫长的冬夜,眸中的殷切期盼成为明亮的篝火,而余千岁欺霜傲雪般朝他走来,碎玉银霜遮不住他的笑意璨燃。 春风和煦拂过冬雪的寂寥,余千岁的衣角飘摇,双目柔情一眼万年,似是在这里等待多年,他静静地看着陈槐站立,宛若虔诚的信徒。 悦耳的嗓音淌过夏季的清河,顺着秋叶纷飞,送到陈槐耳中。 “当然是在等你。” 陈槐沉重的步伐转而变得轻快,他丝毫不察自己的脚步加快,下意识的靠近,驱动着他离余千岁再近一点。 “星月阁的人没刁难你吧?” 陈槐喉结微动,琥珀般的眸子盛出星光,“没什么事,我去到地下后,没过多久大川也来了。大概其他玩家全部通关了,就剩我一人,闯关反而对我来说更简单。” 身后的钟楼传来整点报时的嗡鸣,硕大的铜钟被敲响,倏地振起周围疲累的飞鸟,瞬间鸟群扇动翅膀,簌簌飞向四面八方。 余千岁的视线落在陈槐的发丝上面,风吹草动,掀起一地春意。 吴期跟在余千岁身后,过了几分钟才赶来,见到陈槐安然无恙,他踩着风火轮,当即就要往前冲。 下一秒脖子从后方被衣领勒住,吴期刻意收力,当场显得沈慕梨拎起的男友,仿佛小鸡仔似的。 “鸭梨,你这是干啥啊。”他的眉毛皱成弯曲的泡面,一脸惆怅不解,“拽我干吗?” 沈慕梨翻起白眼,双手拍拍从吴期衣领沾染的尘土,“大哥,你长点眼力见行呗?” 吴期哀怨地看向前方,嘴巴干瘪成晒透的陈皮,讪讪地收回脚步,“鸭梨女王说的是,小的唯命是从,绝不抗旨。” 沈慕梨在自家男友的脸上梭巡一番,她记得俩人上学时,吴期也不这样啊,那时他们还没正式交往,每次一块出门,吴期看到舍友和对象在宿舍楼下难分难舍,他巴不得远离一万米,立即拉着沈慕梨绕路走。 这怎么到了里界,吴期的眼睛还不好使了? 里界有医院吗?不然她带吴期去看看吧,老这样下去可不行,万一被余千岁用眼刀砍死咋办。 她就这么一个蠢货男友,可不想看他掺和别人的感情而被迫送命。 沈慕梨一番头脑风暴,看向吴期的眼睛时而心疼时而可怜,多重情绪交替,最后变成了指责。 “云落山的会长,是不是和那个小天师有情况?” 见沈慕梨一脸雀跃的八卦模样,吴期当即搭着她的肩膀,背对着陈槐和余千岁,低头和沈慕梨说起悄悄话。 俩人刚说上几句,神经有些大条的吴期咂嘴暗哂,“不对啊,你怎么知道陈槐是个天师?” 沈慕梨看着自己的笨男友,她的右掌摊开,一柄精致非凡的宝石权杖呈现在掌心,吴期目瞪口呆,这举动,比孙悟空从耳朵里掏出如意金箍棒还厉害。 他顿时对沈慕梨佩服的五体投地。 “鸭梨女王,小弟膜拜膜拜你。” 吴期眼神滚烫,直勾勾盯着那柄权杖,身后鸟类飞行的声音逐渐在他耳边清晰,眨眼的瞬间,一只体型硕大的血鸦,双爪牢牢地扣在权杖的顶端。 沈慕梨骄傲地抬起下巴,“怎么样?” “虽然我在无声区待了半年,但是对于外界的事情,也是有一些了解。”进入无声区的玩家各个桀骜不驯,自身级别又能甩掉诸多普通玩家。 就在擎风为了拿到血鸦进入无声区之前的一周,沈慕梨正百无聊赖,这些血鸦不能说话,要不然她都打算让血鸦在她面前排排站,组建合唱团了。 无声区冷风忽至,咔嚓咔嚓的机械运转声音从地下传来,沈慕梨只好让血鸦四处离开,她自己则静待今晚的建筑排列变换完成。 待沈慕梨醒来,一个双眼阴鹜的男人,正近距离地打量她,她当即挥舞权杖,杖尖抵着男人的胸口,沈慕梨狠辣地将杖尖戳进三分,“你是什么人?” 她在无声区待了半年,没点真本事怎么立足。因为她驯服血鸦的原因,在无声区本就为数不多的玩家里,名声大噪。 那些老玩家,根本不会主动找沈慕梨,何必惹上麻烦。 而且无声区的老玩家,人数总量鲜有变化,沈慕梨基本能把老玩家的脸和名字、来历一一对应上,但是眼前这个图谋不轨的狗东西,她却从未见过。 难不成是个新来的高级玩家? “说!你想干什么?” 男人咧起嘴角,双手张开与肩同宽,示意他没有武器。 “听说你能让血鸦听你的吩咐?” 戳中男人的权杖未动,沈慕梨则后退一米,手臂缓缓移到权杖的末端。 “我没有恶意,只是希望你能帮我个忙,事成之后,我可以带你出去。” 沈慕梨想都没想,当即回绝。 “用不着。”她柳眉竖起,尖翘的下巴显得她气场更为锐利。 那个男人不仅没有退却,反而自行向前半步,好似投诚似的表明合作的忠心,杖尖又深入了两分,他一身白衣,胸口很快洇开一片红色。 黑色的双眸垂直看向地面,晦暗不明的眼神,在抬头的刹那立即变得明朗清晰。 “我能带你出去,不如我们好好谈谈?” 沈慕梨胳膊绷劲,臂力非常,“用不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胆敢用性命做为交易的筹码,可见这人对生命的藐视,从这点就能看出这人不能深交。 这样的人,无论对自己还是对敌人,都会心狠手辣下死手,他连自己的性命都不在乎,又怎么会在乎别人。 更何况沈慕梨从未在无声区见过这个人。 一张陌生的面孔,上来就和她谈判,还拿她的困境做诱饵,这就说明此人清楚她的一切,兴许早在背地里观察她许久。这场对谈一开始就不公平,对方对沈慕梨知根知底,摸清了她的所有困扰,但是沈慕梨却对他一无所知。 “不必了。你若是再不离开,我不介意血鸦能够大饱口福。” 男人阴恻恻地笑了起来,惊悚的笑容令肩膀也跟着抖动。 “慧极必衰啊,这位女士。” 沈慕梨见他不为所动,手持的权杖没再跟他废话,她半身的力气灌注手掌,掌心的力量霎时惊涛拍案,权杖的末端触力直飞,力道磅礴如野马奔腾,当下将男人的胸口捅了个对穿。 若是寻常人,挨了这一下,恐怕双腿酸软早就站不住。 这个男人却淡定自若,他后撤两步,咬紧的嘴唇伴随他胸口退出杖尖的动作,顿时让沈慕梨大吃一惊。 “现在可以谈谈了吗?” 他的眼尾上挑,竖立的瞳仁好似野兽的眸子,空气中若有似无弥漫着蛇吐信子的腥臭味。男人眼角嵌着炸开的火药,密集的皱纹,将眼底翻涌的阴毒挤出眼眶,下一秒滴血的獠牙,咆哮般向沈慕梨狂奔。 沈慕梨看见空气中升腾出一条凶狠的长蛇,她心脏剧烈地跳动,权杖挥舞成只见残影的轮盘,唰唰几下,那条毒舌被她斩于杖下。 然而当她定睛细瞧,发现地面根本没有毒舌的尸体,而她的权杖也干干净净如月光洗涤。一记重锤砸向她的太阳穴,沈慕梨眼冒金星。 刚才还血渍横流的男人,现在却白衣加身,胸口衣物的破损消失不见。 短短一瞬间发生的事情,是真是假,沈慕梨肺部浸水,艰难呼吸起来。 “你帮我在钟楼的第二层,除掉一个名为陈槐的玩家。” 男人向她抛来一个半透明的看板,上面清楚写着陈槐的人际关系,还有他的长相、身世,下方罗列着陈槐在里界的一切经历。 “我相信,以你的本事,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干掉他。” “只要你得手,我就能带你离开无声区。”他说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尖如刻刀,似乎是对自己的计划很有信心,他得意地挑起眉眼,双唇抿成直线,好似毒蛇借他的嘴巴把话说出来。 沈慕梨葱削的指尖在权杖端头画圈打转,她轻蔑地冷哼一声,她绝对不会淌这趟浑水,不然第一张多米诺骨牌的倒下,迎接她的,恐怕是接二连三一张又一张的连锁反应。 而且这个男人,在沈慕梨眼中极其没有信誉度。 她呼出一声尖锐的口哨,在外盘旋的血鸦从没有屋顶的上方,俯身冲进来,为首的那只站在沈慕梨面前,其他的血鸦则将沈慕梨围成一个圈,它们的长喙喋喋不休地开合,嗜血的瞳孔,只需沈慕梨一声令下,就能将男人撕咬粉碎。 男人手指叩在面板上,指尖泛白,目光却从容的可怕,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沈慕梨,你没得选。” 男人放心的把后背交给沈慕梨,在她的注视下,信心满满地离开了那里。 沈慕梨抓起权杖,掷标枪一样冲着他的身影挥力投射,她亲眼看到权杖扎进了男人的后背,然而白光骤起,权杖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沈慕梨笃定不会帮他做这件事,不过出于对外界的好奇,她拿起面板投入地看起来。 【陈槐,身份——天师 …… pS划重点——与云落山的会长之间情况不明】 沈慕梨盯着右上角的那张照片,陈槐冰川似的容颜,似是来自万里之外。他面庞棱角锋利,眼里嵌着不见底的幽潭,与他对视,不消一秒,就会被他眼神中的淡漠赶跑,整个人疏离又清冷。而他微微耸起的眉骨,投下湖泊般的阴影,让他看上去似是不可逾越的雪山。 看完之后,沈慕梨把面板交给血鸦处理,任它们咬得粉碎。 沈慕梨从面板的这张照片,一瞬间想起了男友吴期。 不知道他在现生过得怎么样,万一谈了其他的女朋友怎么办…… 吴期的脸上永远洋溢着大大咧咧的笑意,热情开朗。想到这里,沈慕梨只觉得心痛难耐。 没过多久,星月阁居然会把新一轮的赏金活动地点,选在了无声区。 沈慕梨本来不打算凑热闹的,但是思来想去,与其等待擎风的帮助,寻求外界的支援,不如她自己闯一闯,万一机缘巧合就能出去了呢。 当她成功踏上二楼的阶梯,先前陌生男人的话语在她脑中炸开。 “沈慕梨,你没得选。” 无边的寒意钻进她的十指,沈慕梨全身坠入冰窖般寒冷。她以为拒绝了男人的要求,就可以躲开这件事情。但是当她站在二楼的入口,被命运推着走的恐惧,登时让她手脚颤栗。 仿佛这一切,都是被别人规划好的。 沈慕梨转身就走,她才不是被命运摆布的玩偶,更不会顺着别人的意思做事。 然而那些镜子,却左右移动起来,将她困在中间,忽地一面镜子裂开,沈慕梨控制不住地被吸了进去。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身处黑暗,空寂的四周,只有身下的弹力椅,让她有还活着的感知。 沈慕梨说完她的经历,看着一脸要哭的吴期,大姐大一样拍拍小弟肩膀,“行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吴期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全都擦在沈慕梨的肩上,蹭得她一脸无语。 待吴期情绪稍稍稳定,他双手钳住沈慕梨,“这么说来,那个男人究竟是谁?” “我怎么知道?” 那男人跟幽灵似的,就知道吓唬人。 第149章 完犊子了 吴期和沈慕梨低头说事,另一边的陈槐已经注意到了他们。 余千岁注视陈槐的眼神太过烈日焰火,陈槐只好避过头去,选择性地忽视,内心的彷徨不安,以及从未应对这般汹涌情感的冲击,让他一时没有更好的办法面对余千岁。 他能做的,就是在安全区保持自己的行为不变。 否则余千岁眼中那浓烈的欲望,不消一刻,就能将他连骨带肉啃噬干净。 陈槐示意余千岁过去,余千岁却拉住他的衣袖,“你着什么急,人家小情侣久别重逢,总得留时间好好腻歪腻歪。” 话音落地,吴期扯着大嗓门向陈槐挥手。 “陈哥!” 余千岁攥紧拳头,在心里盘算该怎样让吴期减少靠近陈槐的几率。余千岁单纯是看不惯吴期有事没事老挨着陈槐,跟块狗皮膏药似的。 他从来不认为吴期会对陈槐产生其他情愫,只是这种略带崇拜性质的哥俩好,实在让余千岁看不过去。 偏偏陈槐还默许了吴期经常在他身边晃悠。 余千岁的眼神投向沈慕梨,现在吴期找到沈慕梨了,应该不会经常往陈槐跟前凑了吧。 干脆找个时间,和沈慕梨聊聊好了。 沈慕梨皱着眉头,这个云落山的会长怎么回事,看向她的眼神怪怪的,探究又好奇,还有三分央求……沈慕梨挤出和善的笑意回看,希望她没猜错。 余千岁准备的振翅飞梭,装不下四个人。 沈慕梨表示没什么,“余会长,你和小天……你和陈槐一起坐振翅飞梭吧,我和吴期选择其他的代步工具。” 沈慕梨一把勾住吴期的脖子,示意他别乱说话。 两人走后,吴期拽下沈慕梨的手,“鸭梨,我有那么没眼色吗?” 沈慕梨面色凝重点头道,“有。” 自从吴期见到沈慕梨,隐藏的幼稚一面彻底不加掩饰地暴露,反正他什么样子沈慕梨没见过。吴期身体软成一条水蛇,面对面双臂搭在沈慕梨的肩上,“鸭梨大大,咱俩怎么回去?” 沈慕梨双眸含水地瞪了他一眼,“这种小事情你问我?” “你在里界白待了啊?” 离开无声区,玩家的道具系统自然不会受限制。 吴期从背包里挑挑拣拣,拿出一架舒适度极高的泡泡飞船,沈慕梨面无表情地抱臂,“这玩意儿飞的快不快?” 见吴期沉默的反应,沈慕梨便知道了。 “换换换,好看舒适顶什么用,当然速度第一。” 吴期撇撇嘴,内心腹诽,“就知道快,安全才是第一位。”他哼唧一声, 滑翔伞似的两翼飞箭,取代了泡泡飞船。 沈慕梨满意地拍手,“这才对嘛。” 她率先跳到飞箭上,伸出手掌将吴期扽到舱里。 几番检查,沈慕梨直接按下绿色开关,飞箭嗖地一下离地腾空。突如其来的变动,令还未准备好的吴期顿感惊吓,他前俯后仰,紧紧抓住安全带。 脸色吓得煞白,“姑奶奶,你就不能提前告诉我一声。” 沈慕梨看向舷窗外面的云层,头也不回,“那你咋不说,不长记性呢。” 又来了。 之前俩人上学时,每每放假,沈慕梨都要拉着吴期去玩极限运动,或者高空刺激的娱乐项目,吴期拗不过女友,只好视死如归地陪同。 结果都是一样,从娱乐设备走下来,吴期双腿发软,胃里则是翻江倒海。 他和沈慕梨这么久没见,沈慕梨二话不说,上来就给他重现挑战,他还不能硬着头皮反对。 自己选的对象,自己受着吧。 吴期紧闭双眼,沈慕梨将飞箭的行驶速度调到最快,俩人虽比余千岁他们晚点起飞,但是到达云落山的门口时,那俩人还没回来。 吴期恨不得全身都挂在沈慕梨身上,沈慕梨对机械的掌握,堪称天才,任何东西到她手里,不需要看说明书,简单过一下功能不同的按钮,她就知道该怎样操作。 “咱俩缓缓,等等他们。” 吴期脸色涂满白漆,门口的守卫对他也极为眼熟,会长邀请的客人,当然得重点招待。 “先生,你还好吧?” “要不你先进去?擎副手在里面。” 吴期咬牙直起腰身,“不用,我挺好的。”他可不想触余千岁的忌讳,饶是和擎风关系好,可是这云落山,说来说去还是会长一职最权威。 更何况哪有主家未到,客人先行的道理。 吴期坐在石墩上面,上身贴着膝盖,强压住胃部的难受。 没过一会儿,振翅飞梭扇动地面的草坪,余千岁和陈槐走下来。 “你俩居然比我们还快。”余千岁调侃道,“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去?在这儿发什么呆。” 沈慕梨接过话头,“这不是在等你们吗。” “以后没那么多讲究,你俩可以随意进出。”余千岁话是对吴期和沈慕梨说的,眼神却盯着陈槐不放,“都是老朋友了。” 吴期笑得灿烂,“还得是余哥!”他蹭地一下竖起大拇指。 余千岁带着三人往里面走,行过宽路,曲径通幽。 穿过转角,悬于天空的飞檐黛瓦,似是从岩壁脱颖而出。千年沉香木打造的廊柱,表面未涂漆色,但经久不衰的特殊香气,萦绕在整个走廊。 小桥流水,一砖一瓦颇为独特。 浮雕青玉堆砌的跨桥,站在桥面能够看到下方摇曳游动的鱼群。 远处是翡翠瀑布汹涌倾泄,激荡在岩石溅起水花,令周围的温度,比其他地方更为适宜,沁人心脾的凉意却丝毫没有入骨的寒气。 三间竹编外墙的平房,掩于山水后面。 溪水冲击卵石的声音,混着高声鸣奏的瀑布,形成天然交响乐,若是在这里久居,永不停歇的白噪音,恰能抚平内心的毛躁。 “你们今天住在这儿吧。” 余千岁事先着人把这几间屋子收拾了出来,陈设虽然简单,但是用度吃穿,却全是上乘品。 他双手背在后面,优哉游哉地打趣道,“吴期,你是自己一间,还是?” “我俩就不给余哥多添麻烦了,我们一间就行。”吴期伸出食指,着重强调。 “那行,有什么事情你们随时跟守卫说就可以。在我这里,不必拘谨。” 余千岁话锋一转,淡然从容道,“不过你们若是加入云落山,只会有比现在更卓越的待遇,权限亦会更高。” 他一双玉眸在三人身上梭巡,“当然这件事全看你们的选择,我不勉强。” 说完,余千岁转身,独自离开。 他这一走,吴期身上加固的两分拘谨感,顿时荡然无存,他在岩石上蹦蹦跳跳,唰地一下蹲在陈槐面前。 “陈哥,你是咋想的啊?” 余千岁把他们带到这儿,看上去只跟吴期和沈慕梨说话,然而他说的那些,摆明了是说给第三人听的。 陈槐自是沉默,他双腿盘坐在平面巨石上,石头底部时有水流冲刷,浪声时高时低,正好将他的识海冲刷干净,免得不知该怎么办。 “我想什么?” 他眼中迸出一丝迷茫。 “当然是余千岁说的,他可不只一次邀请你来他的公会了。” “他也邀请你了,还有沈慕梨。” 吴期嗤笑一声,“得了吧,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你才是重点,我是顺带的。” 他摇晃肩膀,推搡陈槐,“若是没有你,他才懒得搭理我。” 陈槐哦了一声,湍急的水流侵入他的心房,胸膛不安的水面,藏着他躲起来的内心。 “我不打算加入公会,之前我就明确跟他说过了。”若不是没有足够的积分,他现在只怕早在自然之都睡大觉了。 陈槐唇边弯起淡一抹浅笑,“你和沈慕梨怎样计划,不用顾忌我的感受,更不用因我的决定,导致你们也给出一样的答案。” “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不应该被其他人或其他事所左右。” 他拍拍吴期的肩膀,“无论什么结果,只要你想好就行。” 陈槐选了最左边的屋子,一进去,他便将门和窗户全部关上。 顷刻之间,一方天地只剩小情侣两人。 沈慕梨提起裤脚,缓缓走过去。 “你跟小天师说什么了?” “问他要不要加入公会。”吴期歪着脑袋,“鸭梨,你愿不愿意进云落山啊?” 沈慕梨表示无所谓,“我都行。进入公会,凭你我的实力,定然不会是打打下手那么简单。我相信余千岁会给出丰厚的条件,当然这是一件目的不同的取舍。” “公会需要增强实力,当然会拉拢本领高强的玩家。但这些玩家,多数习惯了独行,又怎么会心甘情愿到公会做事。不过好处就是,一根火柴自然比不过一堆篝火,公会能提供的资源,个人玩家很难搞到手。” 沈慕梨双臂搭在膝盖上,她半坐下来,靠着吴期一一分析。 “其实这件事不好不坏,全看你怎么想了。” 她捡起手边的小石头,唰地一下扔进瀑布。 吴期认为沈慕梨说得有道理,加入公会,无非就是这样。 他摇头思索,“算了,我好不容易才见到你,什么事情都没你重要。”万一加入公会,遇到一些上级安排的事情,他去是不去。 以防多种可能发生,他还是选择自己能掌握的这条路好了。 这件事在吴期心中,暂时翻篇了。 他这段时间积攒了不少八卦,八卦的重点则围绕着余千岁和陈槐。 吴期苦于没人说,擎风又是忠心耿耿的,没少拿余千岁的事情怼他,这就导致他空有一张嘴,话全憋在心里。 现在好了,有沈慕梨在他身边,他能一直说下去。 “诶,鸭梨,你觉不觉得,陈哥和余千岁之间怪怪的?” 要是说起暧昧,吴期反倒不这么认为,只是偶有几次,他见到余千岁和陈槐之间的氛围,浇油一样燃烧。 不过多数情况下,他俩一个进半步,另一个立马撤三步。 吴期在他们身旁看得云里雾里的。 但真要说没点什么吧,吴期断然不信。 无论余千岁对陈槐的关心,还是陈槐对余千岁的关注,他俩之间的做法,那可是对彼此独一无二的。 只是这么久了,一点进展都没有。 当事人急不急,吴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很急。 沈慕梨警告他别多嘴,“他们两个,肯定会成的,时间早晚的问题。” “我去,你咋说得这么直白!” 沈慕梨翻起白眼,“扭扭捏捏的,像什么样子,你不就是要问我,他俩之间的感情吗?”沈慕梨打包票,“以我多年饱览群书的经验,你就放心吧。” 吴期点头捣蒜,末了又惆怅地说,“那他俩啥时有下一步进展啊?” 沈慕梨嫌弃道,“你急什么?” “我能不急吗……我还想近距离嗑糖呢。” “他俩但凡有个人,感情方面开窍的有你一半精髓,也不至于现在这样。”沈慕梨抓起吴期的衣领,一把将他拽起来。 “你就记住,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也别老没事儿往人家那边凑热闹,过好你自己的生活,至于别人怎样想的,说白了是他们自己的事。” 沈慕梨推着吴期的后背,“总之,你别多管闲事,也别掺和他们的事情,尤其是感情的事。等时机成熟了,都不用你担心,自会水到渠成。” 吴期被她推得踉跄,脚下一滑,踩进溪流里,然后干脆两只脚全都踩水,淌河前行。 躺在竹床上,吴期望着天花板,“鸭梨,等你把擎风身上的毒解了,咱们就回去吧。” “我那虽然没山也没水,可是内部装修比这儿豪华啊,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用积分给你兑换。”他拍拍胸脯,“以前我没啥钱,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不是哥儿们吹牛,我名下的积分,那在风暴之城都是数一数二的。” 沈慕梨情绪不佳,她颓然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个橘子把玩,良久的沉默后,她说道,“吴期,我身上的解药不见了。” 吴期头脑眩晕,立即从床上跳起来,“什么叫做不见了?”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去参加赏金活动。然后不知被谁困在暗处,等你把我救出来,带我离开无声区,我才发现,我身上少了件东西。” 她肩膀耷拉着,“就是那包解药。” 吴期瞪大眼睛,“那你还说等我们见到擎风,亲自交给他。” “缓兵之计啊,我还寻思万一落在哪儿了,结果我翻遍所有口袋,都没有找到。”沈慕梨撇撇嘴,“更何况我要是当场说了没解药,余千岁估计能立马把我拉去炼药。” 第150章 新的历程 吴期双手罩住脸庞,缓缓下滑,一副痛恨苍天但求助无泪的表情。 沈慕梨跟他说这件事情的时候,他只觉得心痛,沈慕梨被困在无声区,无法出来,后又被奸人陷害,这一桩桩一件件,皆与他有关。 如果不是因为他,沈慕梨也不会被牵扯其中。 会是林行把沈慕梨带去小黑屋的吗?还有那包解药……如果不是林行,又会是谁? 现在的情况是他不仅不能和林行对峙,就连偷走解药的凶手,那个人有可能会是谁,他都毫无头绪。 轰炸机的嗡鸣声在吴期脑海接连乍现,一架接着一架的飞机,盘旋他的脑海,将他搞得束手无策。 吴期揽过沈慕梨的肩膀,“你不要自责,更别担心,事情总会有转机的。”他眼下唯一能做的,除了开导沈慕梨,别无他法。 她这一路跟自己回来,居然藏着如此大的一个秘密,但是表面却没有表现出半分无措。 果然,沈慕梨还是那个他喜欢的女王大大,泰山压顶也面不改色。 沈慕梨靠着吴期的胸膛,“实在不行,趁他们还没向我主动要解药,我先一步告诉余千岁,你觉得怎么样?” 吴期的嘴角抽搐起来,这个办法,不过是早死晚死罢了。 伸手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他知道余千岁不是不讲理的人,只是他眼里容不得沙子,更何况坐在那个位置上,对于他珍惜的人,自然会比对待其他人更为重视。 “我去跟他说吧,毕竟事出有因,他要是非得炼药,拿我的命炼去好了。” 当初沈慕梨为了让自己心安,特地在与擎风的约定中,给他下了毒药,只要在规定时间内,擎风将她带离无声区,身上的毒就能解开。 然而世事无常,谁都没有料到会出现这种糟心事,蝴蝶过境,引起连锁反应。 两人在屋内甚是惆怅,隔壁房间的陈槐亦是思绪万千。 陈槐面向墙面坐着,老张头教过他那么多东西,唯独没有教会他“情”为何物,他自认社会交际、与人沟通是短板,但陈槐一向不以为然。 三千世界,每天都要和数人擦肩而过,往往现在相识相交的挚友,下一秒就会为了利益拔刀相向。 人心叵测,欲壑难跨。 陈槐站在天堑的这一头,看着芸芸众生为了情感,产生联系,而人与人之间产生的众多情愫,又能细分成各个分支类目。 他面无表情亦冷静淡薄的成为世间的旁观者,主动交际之于陈槐,更是鲜少发生的事情。 他从始至终都是以结果为导向的处事态度,无论对人还是对事。中间的过程往往不太重要,只要能完成他认定的目标,达到想要的结果,一切处事方法,皆可运用。 他常年游走在灰色地带,本就认为这万物大千,根本不是非黑即白那么干脆单一。他不是世人尊崇的正派道家天师,他有时能为了一件事情的结果,不达目的不罢休,哪怕这过程中流血流汗,手段阴险。 可陈槐并不认为这有什么。 但他又不屑与魑魅魍魉为伍,他特立独行,老张头走后,他彻底变成孤身一人,孑然自在地行走人间。 意外发生的那刻,陈槐以为会潦草结束这一生。 但是他却开启了另一个诗篇。 里界的开端是血腥残忍的,多变诡谲的人性,正好撞到他的枪口上。 唯独余千岁不请自来,他混在初始玩家的行列,却一举一动极不普通。他潇洒倜傥,朗目如星,他先陈槐一步,向陈槐搭腔,但是细窥之下,潜在湖底的一双狼眸,孤绝又漠然。 余千岁站在高山之巅,他明月照江,却让人感到心有冰墙。他表面上的一切行为动作,实则和内心的本我,完全不同。 面对余千岁,陈槐时常认为他能看清余千岁,自以为他们是同路之人,一样的孤霜傲雪,一样的拣尽寒枝不肯栖。他们很多地方都一样,对这个世界,或者是对所处的当下,随时做好抽离的准备。 似乎这红尘千丈、婆娑浮生,从未有他们真正在意的东西。 陈槐从来没有参与过世俗的情爱,他不迎合众生,更是离群索居,所以他对所谓的感情,喜欢或者爱,从不看在眼里。 男女之情也好,同性白首也罢。 那是旁人的事,和他无关。 他不会去计较这些俗世当中的伦理道德,在他眼中,人活一世,当然得事事以自己快活最重要。何必在意他人的看法,社会万万人,如果是只为了活在别人眼中,岂不是没劲透了。 只是偶尔,陈槐又看不懂余千岁的做法。余千岁所做的一切,邀约也好,同行也罢,皆是因为他内心兴起,但是这份随心所欲又颇有几分孩童似的心理,到底有几分真心。 你进我退,执棋落子,在这盘他和余千岁的对弈中,他忽地眼前迷茫,看不清余千岁究竟是怎样的下棋路数。这种棋盘上的你来我往,才应该是他和余千岁最为贴切的发展走向。 偶尔的孩子气,遮盖不住成人的欲望。 但是余千岁却时而冒进半步,又时而悔棋重来。他一步一步的试探,为的是什么? 陈槐心想,总不能是他这个人的心? 爱恨纠缠,直叫人难堪。 他那暗雾笼罩刻意隐藏起来的真实情绪,偶有旌旗摇曳。 余千岁吹来的风,究竟是飓风咆哮,还是暖阳春风,他站在山顶,相信总有一天,云层散去,柳暗花明。 陈槐推开竹屋的门,打算四处走走。 恰此同时,吴期和沈慕梨也出门了。 陈槐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他不动声色,视线却落在两人身上,久久不肯离去。 往常吴期一见到他,自会咧着笑脸大声唤他一声“陈哥”,这才多大一会儿功夫,这对小情侣跟换了人似的,尽管面色假装淡定,不过掩饰得再好,也难逃陈槐敏锐的感知。 他停下脚步,“你们两个发生什么事儿了?不妨说来我听听?” 吴期羞愧地看向陈槐,随即猛地低头,尴尬地寻找话题,“陈哥,云落山的环境挺好的哈。” “嗯,确实挺好。” “你的房间应该和我们的一样吧?我看外墙都差不多。” “你可以亲自到我房间看看。” “陈哥,天色不早了,我俩就先回屋睡了。” 吴期脖子僵挺,右手毛躁地薅着头发。说完拉着沈慕梨的手,脚下抹油打算立即开溜。 陈槐淡然地说道,“两个人解决不了的事情,兴许第三个人就能帮上忙呢?”他气若神闲地踱到两人面前,“需要我猜一猜吗?” 陈槐的表情耐人寻味,“不说话,就是默认了。”他双手背立,徐徐道来。 “赏金活动既然结束,也就没什么其他事儿。你也找到了沈慕梨,本应该离开云落山,回你的住所。但是……”陈槐的目光在沈慕梨和吴期身上扫来扫去。 “还有一件未解决的事情,不仅牵扯到沈慕梨,还牵扯到擎风的性命安危。所以,你们两个必须来到云落山。” “擎风身上的毒未解,但是这解药,只有沈小姐一人有。既然当时没有亲自交给余千岁,反而要跟着他一起回来。定是你和他说定了某件事,不过看你们两个面色不虞,手拉手慷慨就义的模样,我想,多半是解药出了问题?” 话音落地,吴期和沈慕梨十指相扣的手掌猛地抓紧,目光灼灼,“陈哥,你小时候是不是一直看柯南?” 陈槐嘴唇紧抿,双眼迸射出两把小刀,就差扎进吴期体内。 “别兜圈了,是,还是不是?” 吴期丧眉搭眼,“陈哥,你说余会长会不会把我俩杀了?” 陈槐调侃道,“你有点出息!” “什么杀不杀的,余千岁若真看不惯你,早在副本里对你暗暗下手了。”他那样睚眦必报又小肚鸡肠的人,怎么会容许看不惯的人一直留着。 “真的?” 陈槐安慰吴期,“真的!”。他有时候和余千岁在某些事情的处理上,不谋而合,所以他会这么想,便笃定了余千岁也会这样做。 更何况吴期一身实力,单是他那数不清的道具和高额的积分,三大公会拉拢都来不及,余千岁更是抢在第九和光耀面前,向吴期抛来橄榄枝,怎会轻而易举地让他死掉。 虽然陈槐很不愿意承认,但他心里还是跟明镜一样。 余千岁幼稚的针对吴期,且时不时怼吴期,多半因为他俩中间,卡着陈槐。 陈槐感知敏锐,只是多数情况下,懒得计较和在意他人之间的人际纠葛,然而面对自己的同伴,他稍微转个脑筋,就能把前因后果思索得明明白白。 不过他更是懒得张嘴挑明这件事,何必呢。吴期之于他,是托付后背肝胆相照的兄弟,余千岁和他之间,又不仅仅是欠了条命那么简单。 而且余千岁幼稚的占有欲,万一是玩乐的想法一时兴起,但他当真了怎么办。 所以陈槐干脆睁只眼闭只眼,而且这种小孩子般的斗嘴方式,是他从小也没体验过的。权当新鲜,图个乐呵。 吴期听到陈槐如此肯定的回答,悬着的心飘飘荡荡,总算安稳了。 “你们别担心,擎风身上的毒,我虽然没办法彻底给他解开,但是我已经帮他压制了毒素的传播,避免侵入所有器官,所以发作时间比你们想象的要晚。” “不过这种办法毕竟治标不治本,想要擎风完全康复,只能研制出对应的解药。” 吴期唰地眼前一亮,“陈哥,你是我唯一的哥,你是我的神!” “停!” 陈槐手掌推开吴期,“你们俩要去主动找余千岁和擎风?说明情况?” “嗯。”吴期抓抓头发,“我想不出好办法了。” “现在想不出,不代表永远想不出。”陈槐给了吴期一个鼓舞的眼神。 余千岁正在凉亭听擎风汇报有关荒天大漠的变动情况,不远处窸窸窣窣出现了三个身影,黄豆大小的人影愈发清晰,为首的是陈槐,后面两个看上去情绪不佳。 他双指并拢抬起来,示意擎风中断汇报。 “你们怎么来了?可是我命人准备的房间不满意?” 吴期看着余千岁的脸很是惆怅,话到嘴边支支吾吾起来。沈慕梨见他这样,干脆不等他开口,“余会长,还有擎副手。很抱歉,我食言了。” “先前给擎副手下的毒,我暂时没办法解。”沈慕梨脑袋低得很沉,她实在有愧擎风。 擎风纳闷的脸色转而变得淡然,“我还以为是什么事,不过你借我血鸦,解我困扰,我反而没有回去找你,本是我言而无信。” “你不用说抱歉。” 吴期当即挺身向前,“风哥,话不能这样说啊。” 他思来想去,半天憋出一句,“你这逻辑不对。” 余千岁霎时开口,“我当时向你要解药,你说得亲自交给擎风,原因在此?” “嗯。万分抱歉,对不起。”沈慕梨心情沉重,直接向擎风鞠躬行礼。 擎风脸色微变,“不用。”他当即说道,“吴期,赶紧让你女朋友别再这样了,这大礼我受不起。更何况多大点事啊,陈槐已经帮我控制体内的毒素了,我相信假以时日,定然能找到解药。” 他说得郑重,“你们两个真没必要这样。” 吴期惭愧地说,“风哥,以后你需要什么,随时告诉我,兄弟为你两肋插刀,义不容辞!” 擎风连连点头,“我知道了,有事绝对招呼你,不会便宜你小子的。” 小情侣这才长舒一口气。 不过眼下擎风这关倒是过了,就是“护犊子”的余千岁,还没表态。 余千岁的眼中意味不明,在听见陈槐帮擎风压制毒素的时候,难掩的复杂情绪,驱使他对陈槐看了又看。 几分钟后,他才缓缓开口,“不如这样吧。” “你们呢,将功补过,正好也算是帮我云落山一个忙。” 吴期咣咣点头,眼神坚毅,“余哥你说吧,我和鸭梨肯定帮!” 余千岁示意擎风把内容面板拿过来,“荒天大漠出了点问题,这次不光是云落山,第九和光耀也会派人去。” “这趟历程,危险程度很高,你们俩可要想清楚了。” 吴期和沈慕梨对视一眼,不假思索地应声,“没问题!” 第151章 欢迎来访 余千岁将橄榄枝抛出去,凉亭外翠鸟莺啼,余音袅袅,悦耳的叫声从四面八方漫过来。余千岁的目光淡然地落在陈槐身上。 现下吴期和沈慕梨已经答应了一同前去,同去的人选,还需四个人。 从情报得知,这次第九和光耀派出的人,皆是各个实力强劲,几乎每一个玩家,都是里界赫赫有名的存在。 对此,云落山必不能轻敌。 余千岁狡黠的眼睛转来转去,他轻咳一声,吴期当即明白他的意思。随即迈着小步,慢慢吞吞踱到陈槐身边,“陈哥,你去不去?” 陈槐正是内心彷徨,没等他开口说出自己的想法,吴期先他一步,为他决定好去向。 “你就跟我们一起去吧。和以前一样,你、我,还有余会长和擎铁手,现在又加上沈慕梨,我相信,以咱们的实力,肯定能打的另外两个公会屁滚尿流!” 吴期说得兴高采烈,胳膊不动声色地搭上陈槐的肩膀。 几方视线一同看向陈槐,都在等他的抉择。 陈槐从未觉得,他有一天会如此……嗯,“抢手”? 他的性子确实不喜热闹,更不愿意掺和其他事情。但是听余千岁说起关于荒天大漠的事,陈槐内心隐隐察觉,那里似乎有着他非去不可的理由。 好似有什么事情在荒天大漠等着他一样。 “嗯。我也去。” 余千岁听到陈槐肯定的答复,紧张的心顿时落回原地,他耸起的肩膀也逐渐放松,嘴角更是挂上一丝淡笑。 “你们先看看这些,也好提前对荒天大漠有所了解。” 擎风手掌轻挥,记事面板立时变成三份。 趁着陈槐三人正在埋头苦看的时候,擎风和余千岁讨论起第六人该选谁? 江杉?亚当?还是公会里的其他人? 余千岁眉头紧锁,他的手指在空中的悬浮屏点来点去。光耀此次派出的玩家,虽然没有对外公布,究竟会是哪几位,但是有小道消息传言,光耀这次,特别请周艋出山。 而第九那边,基本将公会里的一半骨干全部调出来,为首的是谢承宴和裴烬,各自带着四位玩家,只为从荒天大漠拿到稀世珍宝。 擎风担心难度太高,会有意外发生,所以开口劝谏,“老大,这次要不然你留在公会吧?” 万一出点什么岔子,不单是云落山承受不起,就连里界的三方鼎力的格局,恐会生变。 余千岁眸光晦暗不明,他摆手道,“不用。” “我什么性格?你跟我这么多年,还不了解?”越是龙潭虎穴,他越要闯荡。 “江杉最近在干什么?” 擎风立即回应,“他说是在捣鼓一些新鲜玩意,将人体一瞬间迸发的能量,提取加工,变成液态补剂,随饮随用。” “不过他说是这么说,但有没有成果,还不知道。” 余千岁手指摩挲着下巴,“成天在公会憋着,他倒真不担心闷出病。” 擎风揶揄道,“江杉多宅啊,不出门对他而言,再舒适不过。” 余千岁下巴微抬,“把他叫过来吧,这次去大漠,也算上他。” “成天宅着,把他拎出来透透气。” “好嘞,我这就把他薅过来。” 擎风说完,便冲着江杉常待的实验室出发。 江杉的实验室,是余千岁当初给他特批的。江杉是个脑洞大开又玩心四起的天才玩家,最开始和余千岁在副本里相识,两人双双活着出来,余千岁亲眼见识了江杉的厉害,随即立马向他开口,问他有没有兴趣加入公会。 哪成想江杉跟个孩子要糖一样问道,“加入公会,我能不能有自己的地盘?” 余千岁疑问道,“你自己的地盘?” “对啊。我需要足够的地方,展开我的研究。地方太小的话,我可不去啊。” 他双臂交叉,一副拽天拽地的模样。 余千岁不假思索,“没问题,只要你来,条件随你开。” 江杉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不用不用,我就这一个要求,足够大的空间,方便容纳我的研究道具。” “不瞒你说,如果没有你邀请我参加公会,这次赚的副本积分,只怕又得投进房屋扩建。”江杉撇起嘴,“扩建房屋,抽取道具,这一通操作下来,我的积分不剩啥了。” 见他卖惨,余千岁爽快道,“只要你来云落山,我自会找人给你譬出专门的地方。而且你不用再担心积分,公会里现有的道具,均可为你所用。” “但是,你得在公会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 江杉乐不可支,“嘿嘿,成交!” 擎风赶到实验室时,室内轰然的爆炸声,突然引起他的错愕惊吓,厚重的石门打开,里面浓烟滚滚,擎风被扑出来的灰烟熏地闭上眼睛。 他忙伸手做扇,拂散了浑浊的空气。 只见江杉一脸黑漆漆的,本就夸张的头发,更是因为爆炸,头发根根竖起,似是被闪电击中。他一身咣啷作响的五金配饰,随着江杉转身,交杂一起吵得旁人耳朵生疼。 “诶……咳咳咳……” “擎副手,你咋来了?”江杉急忙跑出来,“有什么事吗?” 擎风离他三丈远,江杉不知道又在捣鼓什么玩意儿,身上一阵浓香一阵恶臭,难闻的气味,让擎风捂住口鼻。 “老大在凉亭等你过去。” “那还杵在这儿干吗?走啊。” 擎风一把拦下他,不可置信地从上到下扫视江杉,“你打算这样子去见老大?” 江杉后知后觉道,“哦,忘了。”他在道具背包里乱翻个底朝天,终于翻出一身新衣服,然后就着实验室外面的溪水,仓促地抹了两把脸。 随即拿出一个压缩纸巾,在脸上简单擦了擦,登时一个帅气亮眼的少年,水灵灵地出现在擎风面前。 擎风看着江杉在三分钟“大变活人”,不由吃惊地问,“你是怎么从刚才那个鬼样子,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你化妆了?” 擎风浅薄的关于造型容貌的美容知识,只能让他问出这个震惊的问题。 江杉的速度那么快?而且不光是脸,就连发型都变了样子。 “呐,送给你。”江杉从口袋里掏出几包超薄的绿色袋子,巴掌大小,拆开就是不同颜色的压缩纸巾,和他刚才用的一样。 “我跟你说,别看它是个鸡肋产物,但关键时刻,还是很能派得上用场的。”他手指弹起,啪嗒落在包装袋上,“两百积分一个,划算吧。” 擎风对上江杉一脸喜悦的双眸,没好意思说,两百积分一个压缩美容纸巾,太黑了吧。 这两百积分,都能在商城兑换一些d级攻击道具了。 不过这是江杉送的,那他就收下吧。不花积分的东西,干嘛不要。 擎风带着江杉赶到凉亭时,余千岁对于江杉的亚比风格的造型,早就见惯不怪,陈槐更是喜怒不形于色。吴期看到江杉来了,歪过脑袋冷哼一声。 反倒是沈慕梨,第一次见江杉,顿时被他的个性穿搭吸引住了。 “哈喽靓仔。”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沈慕梨。” 江杉伸出黑色长袖覆盖的手掌,手腕叠加的破洞手套,只能显出他涂满色彩的指甲,“你好你好,我是江杉。当然,你也可以喊我靓仔。” 说着他向沈慕梨迅速挤眼。 江杉这次过来,没像上次似的,用特大的帽兜盖住半张脸,只不过黑色纹样点缀的脸颊,似是在他的脸上扎着刺青。 黑色的眸子不见一丝眼白,嘴唇上下一共挂着七个唇钉,银光闪闪,随着他说话,开叉的舌头,如同蛇信子一样,炫酷不羁。 江杉脚下踩着八公分高的长靴,靴筒侧排竖起的铆钉,目测长度达到了十五公分,两列铆钉排排坐一样,逐一降低高度,直接物理防御别人的靠近。 吴期一脸不悦,将沈慕梨拉到身后,他挺身面对江杉,不屑地嘴角拧起,向江杉快速比了个中指。 “我警告你,有话好好说,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 江杉一双黑眸,看不清神色情绪,随着他脚尖转向吴期,忽地讽刺道,“哟,好久不见,你咋还这副菜鸡样子?” “真的不用我赞助你染发剂吗?我有的是,你不用跟我客气。” 江杉手指挑起吴期的刘海,“啧,你真得换个发型了,不然当心你女朋友嫌弃。” 江杉打量吴期护食的模样,想都不用想,这个名为沈慕梨的妹子,定然和吴期关系非比寻常。果然,吴期听到江杉把沈慕梨代称为他的“女朋友”,丝毫没反驳。 他瞬间两手刷刷变出十几包压缩纸巾,“需不需要一秒好看神奇魔法巾,都是熟人的份上,给你打个八折,一片算你两千积分好了。” 吴期攥紧拳头,咬牙切齿道,“滚!” 他算是发现了,云落山的成员,就没几个跟他对付的。 “切,好赖不分。” 江杉收起压缩巾,用他墨染的双眸,白了一眼吴期,只不过眼中神色难以看出,唯有从他嫌弃的嘴角辨别一二。 余千岁从容淡定地看着眼前争吵的人,在他眼中,江杉和吴期没啥区别,都是实力强悍却幼稚无比的“小学鸡”。 “你们两个有矛盾,私下去说。” “我们去荒天大漠之前,得去一趟里界记事厅,有关大漠的隐秘事情,面板上没有记载,得亲自询问厅长。” 凉亭附近的地面空阔平坦,十架振翅飞梭并排也能放下。 吴期打算最后走,他挺想知道,陈哥会搭谁的工具。 陈槐心里腹诽,若不是他积分不够,他也不用进出都得依靠别人。这次参加的赏金活动,他得到的奖励积分,远不够填平他欠下的负债。 好在聊胜于无。 他偏头问余千岁,“这次去大漠,会有积分奖励吗?” 余千岁默然,“我也不清楚,不过我可以向你们担保,只要我们赢了,大漠里藏的那些宝贝,就是我们的了。” “所以诸位,还请竭尽全力,将第九和光耀甩到后面。” 荒天大漠入口松动,恐怕在里界已经不是秘密了。 这次出发,除了三大公会,定然少不了个人玩家。不过多数个人玩家的实力不成气候,当然比不上公会派出的骨干。 “哦,我知道了。” 陈槐在几方期许和八卦的眼神中,一脚迈进了江杉开来的那架振翅飞梭。 吴期顿时跟霜打的茄子一样,和沈慕梨一左一右,进入他们来时驾驶的两翼飞箭,输入里界记事厅的坐标后,飞箭开启自动驾驶模式,率先一步飞走了。 陈槐坐在江杉的副驾驶,脸皮不抬地说,“走吧。” 江杉三两下,把飞梭调成自动模式,他探究地盯着陈槐说道,“你真会找垫背的。” “不怕我被会长穿小鞋啊。” 陈槐面不改色,“你的说法没有依据,而且这种玩笑,好没意思。” 江杉双手抱头,枕在靠椅上,“陈大天师,你会算命吧?看八字?或者排八卦?要不你帮我看看,我从飞梭走下去,会不会挨会长一顿呲?” 陈槐没搭理江杉,他对这种调侃,若真是计较的话,确实有那么几分,让他心里不快。 好像他身上被打着余千岁的烙印,这就导致他无论做什么,都要看别人眼色,而且他们还用戏谑的语气,在一旁推进“烙印”的痕迹。 然而事实呢,他和余千岁压根什么都没有。 余千岁所说的话意思含糊,话里话间更是拐到深山去,时不时犹抱琵琶,这种态度对陈槐而言,反倒平添几丝烦恼。 话不说清,事不挑明。 一切看上去,好像他自作多情、自以为是一样。 没过多久,六人驾驶各自的交通工具,落地里界记事厅。 白色雕花的建筑,外面是对称排列的罗马柱。 余千岁刚从飞梭走下来,不远处停着十几架速率不同的道具,看来第九和光耀的人已经到了。 记事厅的大门已经从里面打开,六人信步昂扬走进去。 大厅空气的肃杀感,顿时扑面袭来。 一个身穿燕尾服的男人,戴着白色手套,琥珀色的双眸底下,藏着万般氤氲。 他挑起眼尾,声色冷清,抬起金属框架的眼镜,“欢迎各位。” “我是记事厅厅长,顾以宁。” 第152章 结界消失 余晖落进东侧的玫瑰琉璃窗,七彩光斑洋洋洒洒在殿内铺设成毯。 记事厅的大殿,周围是八大审判者的肃穆雕像,他们或用绳子或用钉子,固定在墙面之上,垂落的头颅却写满狂妄与不屈,四肢随着用力,凸起的青筋,暴露出他们的内心。 江杉连连称奇,他进入里界之前,恰是名苦攻中外艺术史的大二学生。眼前的建筑,每一寸的精雕细琢,在他眼中看来,皆是一栋又一栋的珍品。 殿内转角的石块,因多年来的摩挲,已经被盘得温润如玉,即便坑洼不平的表面,也似溅起涟漪的水凼,工匠当年的精凿,与经久不褪的时光,交错成绝佳的画作。 白色的墙体,在余晖泼洒中,映出暖洋洋的金色,而悬于支撑柱的飞鸟,则张开翅膀,长喙尖尖,好似要啄尽世间不平事。 余千岁一行人跟着顾以宁来到大厅的会议桌前,这张桌子采用的是一惯的对称椭圆形,由沉水不落的香栗木打造,整齐划一的切割成八块面板,拼接的缝隙使用水晶胶固定,边缘则缠绕着青铜纹路,饕餮纹的式样,在整体西洋建筑的风格中,显得并不突兀,反而多了几分霸气。 桌面一圈圈的木纹,似是树木生长万年之前的模样,灌入风霜雨雪,以停驻的姿态,描绘昔日精彩。 云落山此次来了一共六人,因他们到达时间最晚,所以被顾以宁安排在了末端的空位置。六人排排而坐,左边挨着余千岁的,正是许久不露面的周艋,一个近乎达到神谕级的玩家,里界的副本多数被他全部通关。 坊间谣传,周艋潜去无声区,过着不被人打扰的生活。没想到他居然会接受光耀的邀请,成为光耀的座上宾,这次更是带队,去往荒天大漠。 周艋的身形极为消瘦,灰白色的皮肤,血管细如发丝,肉眼可见血液在他体内的流动。尖锐的下巴,仿佛稍微低头,就能将他的喉咙扎破。乌青色的胡茬,驮着鼻头红润的酒糟鼻,一双过分凹陷的眼睛,瞳仁更是黑的骇人,与周围的眼白相比,可谓泾渭分明。 他年轻时下副本受过严重的伤,后来勉强捡了半条命。 经过妙手神医的医治,再搭配里界罕见的药物,这才将命救了回来。 不过正是因此,他当年颈部受伤后,为了活下去,特地换了条金属脊椎骨,从周艋的后脑勺一直连接到尾椎,一条噬人吞血般的银龙脊骨,不但给了他第二次生命,更是让他在之后的每次下本,都能平安无虞地回归。 自此玩家们相顾传言,周艋的脊骨断不能碰,否则谁碰,他便要和谁翻脸,更会让那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有了大众相传的言语,周艋更是现存玩家中,可望不可即的存在。 本事弱的,抬头仰望他。 本事和他差几个级别的,则起了交友的心思,打算寻周艋做靠山。 然而自从周艋将SSS级的副本彻底通关后,他跟空气一样,从此消失在大众视野。 未曾想这么多年过去,如气雾蒸腾的周艋,因为荒天大漠一事,再次回归。余千岁他们几人还没来的时候,那些个人玩家纷纷交头接耳,有几个好战的,主动和周艋交谈。 周艋话如游丝,气息不稳,常年在酒缸里浸泡,不光头脑昏颠,就连说话也变得不似从前,一句话说得颠三倒四,磕磕绊绊。 饶是如此,光耀的其他玩家,对周艋带队,依旧骄傲非凡。 毕竟在场没有一位玩家的个人资历,比周艋更厉害。 周艋双目狎昵,伸出变形的手掌,他的手指关节异常地肿大,握住余千岁的手更是用了十二分的力气。余千岁不动如山,“没想到在这里见到周老前辈,真是幸会。” 周艋撩起一口浓烟熏过的黄牙,牙齿参差不齐地说,“你就是……那个,嗯……云落山的会长?” 他眼睛眯成两条长长的细缝,手上的力气未散,反而将余千岁扽向他。 众目睽睽之下,周艋贴着余千岁的耳朵,“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个德性。”清醒的言语,狂妄的嫌恶,让余千岁的耳根霎时竖起,他剑眉高挑。 “井水不犯河水,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如何?” 周艋鼻孔出气,呼出的热气一股脑喷到余千岁的后颈,余千岁脸色微变。 忽地两人交握的手,被周艋甩开,他再次变成顽劣不恭、颠倒不分的神情,“呵,没意思。”余千岁的手掌却感受到指尖传来的电流,他被甩开的右手,在半空画圆,嘎巴一下,垂落在身侧。 脱臼了。 好在他今日穿的是宽袖细腰的外袍,离得远的玩家看不清桌子这头,具体发生了什么。 余千岁微微咬牙,快速活动骨节,寒意骤起的笑容,望向周艋的那刻,染上死亡的威胁。 陈槐在余千岁身后坐着,他将一切都看得清楚,随即陈槐悄声调整座椅的位置,挨着余千岁的后背,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减了五十公分。 他低头和余千岁轻声说道,“别动,我帮你。”下一秒陈槐的右手,包住余千岁的大臂,沿着坚实的肌肉徐徐往上,另一只手则按住余千岁的左肩,两人后背贴前胸,不知情的只当是在密谋什么。 咔嚓一声骨响,余千岁的右臂恢复如初。 陈槐往后退的时候,特地贴着余千岁的耳畔,小心叮嘱,“两个小时内,不能用右臂举拉重物,否则容易变成惯伤。”他安抚似的拍着余千岁的肩头,随即挪动椅子撤了回去。 余千岁方才被周艋近距离的侵扰,这一刻被陈槐相同的动作覆盖遮住,当即令他心情自阴转晴。 两个公会的主力初次交锋,没有像大众预想的那样刀光剑影,见他们相安无事,其他玩家顿觉无趣且无聊。 余千岁泰然从容地靠着椅背,眼中的流光,一一将光耀的玩家收进眼里。尤其是周艋,这个心眼比芝麻还小的杂碎。 第九这次派出的人,是三大公会最多的,由谢承宴和裴烬组成A、b两队,每人带着四名高阶玩家,总共十人。他们坐在光耀的对面,方才周艋刻意给余千岁下马威,被谢承宴和裴烬看在眼中,两人相视一笑,故友见面格外眼红,有趣。 顾以宁戴着白色手套的双手在会议桌面撑开,他一脸严肃。 “既然去往荒天大漠的玩家已经全部就位,那么我就开始了。” 三大公会的玩家有人带队,秩序素养比个人玩家更胜一筹。 零零散散的其余玩家,分别来自不同的城,他们交头接耳谈论风声。 十二天前,荒天大漠的入口松动一事,不胫而走,顿时有不少玩家起了心思。 但是为了自身安全考虑,去往荒天大漠,需得到记事厅一趟,不仅为了获悉大漠的秘闻,降低受伤率。而且传闻大漠和里界唯一连接的通道,就在记事厅。 “各位面前都有一块悬浮屏,前面三页记载着荒天大漠的特有生物,你们需牢牢记住每种生物的特性,一旦受伤,没有挽救的机会。” 吴期双指扩大悬浮屏上面关于桑阴树和魇的记载,上次他可因为这该死的魇吃尽了苦头,这一次说什么都不能再重蹈覆辙。他特地和没有经历过的沈慕梨强调,思来想去,吴期盯着前面就座的江杉背影,几分不情愿的用手指捅向江杉的后背。 “喂,你可得小心点,桑阴树的树干和它的伴生物魇,一定要远离。” “别怪我没提醒,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江杉扭过头用他墨染的眼睛盯着吴期,扯动嘴角嗤笑道,“你这人还是有点良心的。” 吴期一脚踹在江杉的座椅靠背上,“滚过去!”他就不该好心提醒。 顾以宁手指在悬浮屏挥动,随着他手掌浮现一块莹绿色的光团,眨眼间光团顺着他的指尖连通所有的悬浮屏。 绿色光团包含的内容,则是众玩家来此的目的。 “现在请各位翻到第四页。” 空白透明的页面,绿色的荧光无声无响地传输着秘闻数据。这些可见的数据线,所有的源头都指向顾以宁的手掌,仿佛蜘蛛侠一样,手吐蛛丝。 “荒天大漠位于三城之外的西北角。大漠独立存在,不隶属三城任何管辖。” “大漠入口众多,先前由cREAtoR God设下结界,确保大漠与里界三城的通道断开。据记事厅的每日新更记载,大漠的入口于十七天前,结界松动;十五天前,结界消失。此次大漠变动,源自大漠内部力量。” 顾以宁的眼神从在座各位的脸上一一逡巡,“我需特别警告诸位,大漠里的东西,不属于你们的,一样也拿不走。奉劝各位,早日断了不该有的念想。” 全场一片哗然,没一会相邻的玩家叽叽喳喳讨论起来,在场所有人,几乎全是冲着传说当中的大漠珍宝而来。 顾以宁这般说辞,无异于给他们当头棒喝。 霎那间,有十几位玩家起身,面色不虞地离开记事厅。 “早说不让碰大漠的宝贝,我就不来了。” “就是,这不白费工夫吗?” …… 心生变故的玩家,稀稀拉拉地走出了大殿的门口。 顾以宁不以为然,“还有其他人要一起离开吗?” “我只给你们一次机会,过时不候。” 话音落地,又有几人离去。 第九的两名玩家起了动摇的心思,奈何在谢承宴和裴烬的眼神呵斥下,各个屁股黏在椅子上,动也不敢动。 短短几分钟,围着会议桌的玩家少了三分之一。 顾以宁继续说道,“五秒倒计时,想离开的玩家自便。” “五……” …… “二、一。” “倒计时结束,在座诸位既然做出决定,那么从此刻开始,不得中断进程。” 忽地一个细如蚊子飞行的声音,从人群里窜出来。 他举高手,羞愧地低头缩着脖子,“我……我也要走。”这人是第九的玩家,此次参加,目标只有一个,便是大漠里的宝物。但是一听说宝物不能被带走,他当即打起退堂鼓。 他这次本来就是半推半就进入裴烬的b队,心里确实有几分不情愿。 此人拉动椅子,右腿刚迈出半步,裴烬从袖子里掏出一把袖珍枪,砰砰两声,一枪打中那人的膝盖,另一枪则射进了他的心脏。 这人当即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 裴烬从裤子口袋里拿出真丝手帕,爱护地仔仔细细擦拭着枪支。 谢承宴冷哼一声,“底下的狗都管不好,真不明白,你到底有什么资格和我平起平坐。” 唰地一声,一枚高亮子弹冒着烟雾,擦着谢承宴的鼻尖,射进他跟前的桌面上。 “我怎样做事,何时需要你插嘴?” 裴烬把枪收回口袋,富家公子的模样,脸上勾起温和的笑意,“不好意思顾厅长,家务事处理完了,您请继续。” 顾以宁照旧一副泰山压顶仍佁然不动的表情。 “荒天大漠的入口众多,每个入口对应不同的副本。运气好的话,通关一个副本,即可被传送到大漠中心。否则,玩家需在多个副本里几经辗转,才能活着进入荒天大漠。” “大漠副本万千变化,记事厅不做赘述,还请诸位小心为上。” “最重要的一件事,玩家进入大漠之后,需安全拿到八大审判者藏在荒漠里的武器,并集结全力,重新封印大漠入口。” 顾以宁一字一顿地强调,“如此,方可撤离大漠。少办一件事,皆会死无葬身之地。” “还请诸位再三谨记。” “五分钟后,我会收回秘闻,为你们打开通往荒天大漠的通道。” “至于你们会被传送到哪个入口,全看你们的运气和造化。” 顾以宁说完,安静地坐在首席,阖目休息。 吴期双手合十,“运气加倍,保佑我们顺畅通行。” 江杉看着吴期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调侃起来,不过在遭到吴期几轮爆锤后,两人在余千岁和沈慕梨的呵斥下老实了。 江杉百无聊赖地滑动悬浮屏界面,纳闷道,“会长,荒天大漠的宝贝又不能被带走,那我们干嘛还要走这一遭?” “这不是自己找罪受吗?” 第153章 血夜航船 余千岁不苟言笑,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 “当然因为那里面,有我们想要的东西。”他冲几人意味深长地快速眨眼,众人心里了然,余千岁必定有他自己的想法,虽然现在没有直说,但足够给大家解惑。 吴期右腿曲着,左腿直直地站立,双手抱胸好像一个夸张的“民”字,他狡黠的眼睛从顾以宁身上,一一看遍其余所有玩家。 顿时底气十足地说,“这些人,啧啧啧,完全不是咱们的对手。” 他声音不大,足够让周围的玩家听到。 谢承宴不动声色地在桌面施力,几秒过后,桌沿有明显的手指凹陷的痕迹,似是被烈火烤过一样,微微变形的木板,已然从原木色变成黑棕色,眯起眼睛细窥空气,还能看到冉冉上升的几缕白烟。 谢承宴眸色未动,定定地看向对面,不屑地哼道,“这年头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出现了,没经过风吹雨打,就能口出狂言。” “笑话。”他嫌弃地靠着椅背,翘着二郎腿,上半身晃晃悠悠,伴随脑袋摇晃,“一想到我要面对这样的对手,真是太可笑了。” 他忽地眼眸迸射出寒意,看向余千岁,“云落山什么时候堕落成这样了?” “还是余会长手下无人?连这种草包也敢上场,明摆着送人头嘛。” 他一说完,第九的人哄堂大笑,坐在对面的光耀玩家,也各个忍得辛苦。只不过光耀的玩家在外,谨遵公会的规定,不能给光耀丢脸。这就导致不少玩家,将大笑调成震动模式。 吴期的脸色霎时青红一片,他捏紧拳头就要冲着谢承宴砸过去。 擎风当即拦住他的肩膀,低声叮嘱道,“稍安勿躁,小心行事。” 吴期不满地哼了一声,拳头般的流星从空中划过,他甩了甩攥红的手指,“什么玩意儿。”他还不乐意跟谢承宴这种人交锋,呸,眼高于顶的狗东西。 余千岁一记眼杀,“我云落山派出什么人,第九也有资格置喙了?” 谢承宴根本经不起激,第九天国创立之初,他就是赫赫有名的高阶玩家,这些年他在第九享受的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待遇,从来不把比他能力低的玩家放在眼里。 谢承宴自是有本事傍身,但他乖戾嚣张的性格,这些年也为他树敌不少,若不是有第九罩着,恐怕走在街上,都会被他欺负过的玩家抱团,乱刀砍死。 谢承宴脖子扭动,发出咔咔的僵硬声,他上嘴唇外翻,伸出食指指向吴期,“小子,你给我等着。” “最好别落在我手里,否则我让你有去无回。” 谢承宴翻起白眼,“不知名的宵小鼠辈,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居然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吴期双眼猩红,他刚才的表现不是自负爆棚,在观察玩家的时候,识海里的系统,已经把这些玩家的个人身份和等级能力,通通进行数据化分析呈现给他,只要不出意外,他们六个人的胜算率高达95%。 所以他才有底气说出这句话。 没想到被第九的谢承宴听了去,更要信誓旦旦地和他对立,来啊,谁怕谁,看他不把谢承宴的狗头摘下来。 周艋眯起细缝似的眼睛,浑浊的眼球藏在线里,他丝毫没有掩盖自己的笑意,反而玩味地看向起冲突的几人。 看来在他“闭关”期间,里界的玩家血液,不知更新换代多少批了。 他坐山观虎斗,末了扭过头,眼中的警告,如针刺扎进光耀的其他玩家,提醒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裴烬看着身边的疯狗,揶揄道,“蠢货,出门不带脑子。” “你要把里界的所有玩家,都搞成你的对立面是吧?” 谢承宴露出尖锐的镶金獠牙,那枚獠牙的设计来自狼牙,他特地差人做了符合自己的规格,并将左上角的一颗牙拔掉,在不打麻药的情况下,将定制的镶金獠牙嵌入牙床。 这颗金牙每次随着谢承宴张嘴怒骂,都会闪出熠熠光辉。 谢承宴大手掐过裴烬的下巴,不在乎周围人怎样看待,他冷漠又狂妄地笑道,“就算所有人都站在我的对面,不是还有你吗?” “你舍得背弃我?” 裴烬盯着谢承宴眼中充血的欲望,不耐烦地打掉他的手,皮笑肉不笑道,“那我到时候一定站在你身后,给你补上最后一刀。” 裴烬说完,用丝帕擦了擦下巴,随即丝帕在空中燃烧,带火的余烬轻飘飘落在谢承宴身上,他连眼都不眨,凸起青筋的手掌,将灰烬捏在指尖,对着裴烬的脸,刻意将烧完的灰吹向他的脸庞。 江杉被这一面触及心灵,简直目瞪口呆,他没管身边的人是谁,急忙用手背挡住嘴唇,八卦低语,“这俩人的关系,是我想的那样?” “还是我想多了?” 吴期的反应比江杉镇定几分,不过他眼睛却未眨一下,点头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和我想的应该是一样的。” 吴期急忙向沈慕梨求证,“鸭梨,你博览群书,嗑过那么多cp,你对此有没有啥看法?” 沈慕梨嘴巴微张,眼睛透露出吃瓜的渴望,“嘿嘿。” “吴期,你早点把我从无声区带出来就好了。没想到外面的世界,这么好玩啊。” 余千岁不动声色,他的情报内容里,对于谢承宴和裴烬的提及,只是简单浅表地写了两句,说是这两人势如水火又针锋相对,但是在第九地位等同。 总之,爱恨缠绵,相爱相杀。 陈槐的脸色没有变化,倒是心里有几分波澜。如果他迟钝的情感雷达,没有看错的话,眼前的两人,应该就是他所想的那种关系。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男人和男人之间产生涟漪,他并不反感,但也不如吴期八卦。 原来这世间人际交往,不是都跟他和余千岁一样。 相交如水,又裹上道不尽的纠缠。 想到这里,陈槐快速瞟了余千岁一眼,恰在此时,余千岁眸光里的深潭,一同朝着陈槐眼里的星河汇去。 陈槐在这场无言的对视中,尴尬地败下阵,他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几秒过后移开了视线。 吴期适时插话道,“晚上好说的入口副本,大概有多少个,你们谁知道?” 没人理他,吴期干脆点名发问。 “余会长?你可是我们之中资历最深的那位,你也不知道?” 余千岁摇头表示,“有关荒天大漠的事情,我只是听说过,了解的情况和你们差不多。” 吴期显然不信,“你就编吧,藏着掖着的,改天指不定带着一肚子秘密跑进棺……” 话没说完,擎风捏住吴期的脖子,警告他说话注意分寸。 沈慕梨薅住吴期的后领,“你呀,嘴上没个把门的。” “我有时候在想,你要是没有遇到老丁,还会不会变成今天这样,拴不住嘴。” 吴期撅起嘴巴,嘟声道,“你拴拴不就知道了。”沈慕梨气得立即捏住吴期的嘴,把他变成鸭嘴兽。 江杉却脑回路和吴期同频,“喂,你说的晚上好,是不是指顾以宁?” 吴期应道,“那可不,Good EVENING,他不晚上好,谁还晚上好?” 江杉被他的烂梗笑得直不起腰,“你真好玩,哈哈哈哈哈……晚上好……” 擎风在一旁看着两个无厘头的人,只觉得周围空气都被烂梗冷得凝固了,他嘴角抽动,呵,呵呵……呵呵呵。 余千岁手指弯曲,指节叩在桌面上。 他一发出动静,队伍里乱七八糟的声音立马消失地无影无踪。 顾以宁照旧那个样子,五分钟到了,连接玩家悬浮屏看板的莹绿色数据被他收回。 “诸位,现在五分钟时间已到,谁还有疑问?” 在场默然。 “没有人提问的话,我权当诸位对荒天大漠的事情了如指掌。现在我将开启通道,请各位玩家自行站成两列队伍。” 顾以宁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掌,随着他双唇念念有词,记事厅大殿内突然生出一股冷风,这风来得毫无源头,更没有方向。 寒冷刺骨的风霜,卷起大殿内所有的纸张。这些纸张自顾以宁的掌心,一直连接到西北方向,在空中形成一个四十五度悬浮倾斜的通道。 白花花的纸张交叠滚动,通道的直径目测一米左右。 顾以宁一声怒喝,“倒计时三秒钟。” “三……” “二……” “一……” “开!” 白纸通道的另一端,现出沙粒般的漩涡风暴,另一头的入口,被顾以宁谨慎地放在地上,圆弧开口的底边贴着地面,其余位置则随风作响。 不等顾以宁吩咐,站在第一排的两名玩家,已经控制不住身体,他们被强力的旋风吸了进去,眨眼无影无踪。 “接下来请各位井然有序地前往。” “我会守着通道,直到你们安全无恙地归来。” 陈槐和江杉的前面还有二十几排,他们随着队伍龟速前进。 陈槐安静地盯着余千岁的后背,忽听江杉抱怨,“我不想跟你一块走。” “你就不能跟会长同行吗?” 余千岁的肩膀轻微晃动,陈槐看不见他的模样,但是从他的肢体语言来看,余千岁明显把江杉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陈槐面露不虞,“余千岁和他的副手一起行动,吴期和沈慕梨一起,他们谁都不能分开。”言外之意,我和你一块行动,别无选择。 江杉嫌弃地说,“切,你少来。” 他立刻拍打前面的擎风,“擎副手,我和你一块怎么样?” 站在江杉右侧的陈槐,眼中迸射出怒视他的压力,然而却被江杉完全忽略不计,是被会长讨厌,还是被公会以外不相干的人厌恶,这两点他还是分得清的。 擎风转过头去,没有回答,老大不发话,他说有什么用。 前行的队伍逐渐缩短,马上到擎风和余千岁了。 余千岁向擎风递了个眼神,擎风立马明白什么意思。他俩站在通道前,余千岁先向前面迈了半步,随即瞬间回头,打得陈槐措手不及。 下一秒余千岁已经拉住陈槐,两人一同往通道更深处进击。 江杉望着前面两人消失的背影,赞许地伸出大拇指,不愧是会长,这招实在是高。 待到吴期和沈慕梨进入通道后,所有玩家全部走完。 顾以宁一脸严峻,他挪过一把椅子,端坐在椅子上面,一动不动地盯着通道,以防出现不测。 陈槐的右手被余千岁牢牢牵住,他悄然用力,打算挣脱。 俩人的耳畔传来猎猎风响,狂风席卷他们的发丝,将他们的发型一同改成爽利的背头。 余千岁抬高手臂,从两人牵住的手,看向陈槐蹙眉的脸庞。 第一次见陈槐额前没有发丝修饰,这般干净利索,尤其是一双剑眉,根根冰棱有序地排成霜染的眉羽,随着陈槐眨眼,冰棱簌簌坠落,在他眼中升腾挥发,变成细润的山泉。 陈槐的笑意便藏在这潺潺流水中,偶尔浅笑,似飞鸟掠影,在余千岁的心房停留后又再次振翅飞翔。 他忽地想起上一次的试探。 陈槐当时的回答,现在无比清晰地在他脑海重现—— “云落山困不住我。” 不知怎的,余千岁的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他突然想问陈槐,“如果是我呢,我能不能困住你?” “把你困在我身边?” 话头涌到喉咙,在陈槐的注目下,余千岁将喷薄而出的想法咽了回去。 他对正常人的情感并不了解,亦不精通。平日里表现出的一切,皆来源于他卓越的学习和观察。 但是在通道开启的刹那,听闻两两通行的规则时,余千岁的脑海中却迸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任由占有欲将理智踩在脚下,所以轮到他时,余千岁狡黠地伸手,把陈槐带到他的身边。 他发现自己有些无法想象,如果陈槐不在他跟前,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陈槐发觉撤回不了自己的手,无奈在这狭窄通道,只好由着余千岁。 他在被余千岁拉进通道的一刹那,长满杂乱荒草的心脏,忽地暖风拂来,一派春和景明。 在他还在探究内心情况时,脑海中出现一声清脆的“叮”—— 欢迎玩家进入5c级副本《血夜航船》,祝您生活愉快,长命百岁。 第154章 开智鲛人 “放开。” 陈槐用力挣手,他眉头紧皱,显然对余千岁一直牵着自己的行为略有不满。 余千岁眉毛高挑,什么也没说,施施然放开了手。 俩人并肩而立,脚下传来起伏的波浪,四处空旷满是海洋的腥味。头顶一轮血色圆月,赤裸裸得吐露吃人的欲望。 陈槐放眼望去,发现这里除了他们两个,还有光耀的三个人和四名个人玩家。他们一齐被通道的吸力甩进来,有几个没有站稳,身体还在前后摇晃。 “注意脚下!”余千岁一把推开陈槐。 原本陈槐所处的位置,现在出现一个一人宽的圆洞,从洞口向下望去,黏腻沸腾的沥青般水面,正在不停上涌。 皎洁如月的白光,霎时从洞口窜出来,突如其来的行动,吓得所有人捏紧拳头。他们默不作声地后退几步,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的生物。 它上身是人类的外形,下身却连接着一条巨大无比的尾巴,紫色的鳞片在血月的照射下,显得更加璀璨。随着它的呼吸,排列有序的鳞片,亦是寻着章法一张一合。 它的尾巴两侧是精美的鱼鳍,半条尾巴尚留在水中,鱼鳍堪堪露出一半,随着水纹波动而轻轻摇摆。 余千岁气定神闲道,“这是鲛人。” “鲛人?” 其他几名玩家不约而同地发出疑问,不过从这个生物的造型来看,确实和传说中的鲛人很是相似。 余千岁的眉骨微微隆起,洒下两片湖泊似的阴影,他的瞳孔一瞬间变得野兽化,离得近的玩家,仓促间看到了余千岁眼中一闪而过的两条竖线,待他以为自己眼花,打算细细观察时,余千岁的样子已经恢复如初。 上一次遇到鲛人,还是在许多年前,不然他也不会在云落山酿出鲛人醉。 陈槐微不可察地看了余千岁一眼,之前在云落山见到的蛟珠灯笼,还有那时品尝的鲛人醉,原料恐怕都是来自眼前这个生物。 鲛人的下半身在水中停留,不过它却探起脑袋左顾右盼,似是对这些陌生的人类感到好奇。 “嘶……呀呀……” 尖锐的声音从鲛人体内发出,光耀的玩家壮着胆子,“这声音……是它发出的?” 周艋不屑地说,“这种腌臜货色,也就只能说出如此低贱蠢笨的语言了。” 顿时一把水凝匕首从空中悬起,带着水生寒气直直朝着周艋的眼睛飞去。 周艋直视匕首,本要弯腰向后仰,但他后背的金属脊骨,到底不比原生脊骨灵活。电光火石之间,周艋立马拉过身旁的玩家,给他当成肉盾。 匕首飞向那名玩家的眼睛,顿时他疼地闭眼,鲜血混着眼泪落下。三秒过后,他的身体变成冰晶,整个人宛若栩栩如生的冰雕。 鲛人哼唱起悦耳的声音,他细如凝脂的雪白皮肤,能够看到肌肉正在攒力鼓起,他的手掌之间有蹼相连,鲛人张开大手,细长尖锐的指甲随着他握拳合拢,仿佛竹条穿插,编织成掌心大小的网。 而那名玩家,正因鲛人隔空用力,他的身体刹那间爆裂粉碎,无数细碎的冰渣,溅得到处都是。 “自……不量力!”鲛人生涩地说出霸气的话,指尖一转,他盯着周艋一字一顿地说道,“后会有期!” 众人的脚下再次传来激荡起伏的波涛,那个圆形的洞口,随着鲛人下潜,船内的水位不断上升。 来自幻影之城的玩家莫飞暴躁地说:“卧槽!谁有修补道具啊!赶紧拿出来,否则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他身边的人面露菜色,不过嘴上却没饶人,“你不是一向自诩最厉害的魔术师吗,现在你给大家伙变个挡板出来不就行了。” “孙野,你给老子闭嘴!” 陈槐和余千岁退到一旁,对眼前的场景默不作声。 陈槐趁此机会,这才看清他们身处何处。 三层高的巨船在海面摇晃,船身却随着月色时隐时现。若不是陈槐感知力强,恐怕都不会发现这艘船的异样。 “千岁,你能看到甲板上的灯光吗?” 余千岁眯起眼睛,顺着陈槐指的方向看去,雾蒙蒙一片,什么也没有。 “看不到。” 陈槐停顿片刻,随又问起,“我们在船上,对吧?” 余千岁嗯了一声,他自现身到这里,便一直纳闷,这条空空如也的船只,没有摆渡的船家,大小也不过和寻常木船一般。居然能同时容纳他们这些人,而且还不会因为多人共聚一处,发生倾斜歪倒。 这艘船的重量和建造材料,不禁让他起疑。 陈槐转过身去,他胳膊搭在围栏上面,海风将陈槐单薄的衣服吹裹在他身上,薄薄的一层t恤,贴着陈槐的腰身,一切都被余千岁看去,他以眼为笔,细细描绘陈槐的腰线轮廓,不曾察觉自己的眼睛始终牢牢盯着陈槐,内心的火热更是让他喉咙发紧。 他伸过手臂,揽住陈槐的肩膀。 这艘船时隐时现,所以在多数人的眼中,看不到船上的真实样子。 余千岁看到陈槐半个身子在空中俯瞰,胳膊肘下压,现出微微凹痕。他眉峰蹙起,干脆和陈槐一个样子,当他的双臂接触到完全看不见的栏杆时,奇怪的实物触感,登时让余千岁眼前一亮。 “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嗯。” 陈槐偏头看着余千岁的侧脸,“如果我没猜错,我们应该正处在幽灵船上。” 血月当空,唯有幽灵船才能自在航行。 船舱内的积水越来越多,逐渐漫过他们的双脚。 余千岁百无聊赖地在水里踢来踢去,听见陈槐问他,“你道具不是挺多的吗,怎么不拿出来修补船板?” 余千岁不以为然,“这才刚开始,我的实力哪儿那么容易让他们看见。” “而且这船上的玩家,各个都比我们怕死,他们肯定会想法子,不会让船翻了。” 陈槐嘴角浅笑,轻哼道,“余大会长的实力,确实数一数二。” 他上一秒恭维,下一秒话锋转弯,“你和周艋,是不是有过节?” 余千岁眯起双眼,语气狠毒又得意道,“他身上的脊骨,是我伤的。” 两人的恩怨得追溯到几百年前,那时余千岁下了一个高难度的副本,正巧碰上了周艋。那个副本的设定,最后只能有一个人活着离开。 余千岁不以为然,“活着离开的人,只能是我。” “周艋不自量力,非得要和我争。如果我不先发制人,被伤害的就会是我。所以我趁他不备,搞了偷袭,用一把淬毒的匕首,把他的脊骨划成对半开。” 余千岁回忆往事,眉眼凶狠,却又分外嚣张。 陈槐安静听完,“换做是我,我也会这样做。”在丧心病狂的环境下,获得最高利益的那个人,当然得是自己。 余千岁满意道,“早就说了,我们是一类人。一样的以自我利益为最高点。” 陈槐浅笑着说,“因为这事,周艋恨上你了?” “这件事只是我和他的矛盾之一,没进那个副本前,他在里界就处处跟我不对付了,我干什么,他都要高声唱反调。这样的人,我肯定不能忍他。” “后来他怎么也活着回来了?不是说那个副本,只允许一个人离开吗?” 余千岁想起从前,“呵,还不是他使诈,把自己活人的气息掩去,被系统识别成死尸,逃过了副本的既定规则。” 陈槐被海风侵扰,眼皮半垂,眯起的眼睛闪过阴沉沉的光,他将头发撸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余会长,你到底多大了?” 余千岁攀着陈槐肩膀的手,改成抓住他的手指,恶劣地玩弄起来,仿佛小孩子在玩捏捏玩具。 “你想听真话假话?” 陈槐抽回手指,“算了,和我无关,我不想听了。” 他好不容易问出有关余千岁自身的问题,却被余千岁挡了回去。陈槐一瞬间感觉自己鼻头碰灰,他自是不会再寻烦恼。 两人靠着船栏交流,身后的玩家已经将船板的洞口修补好了。 天上乌云密布,豆大的雨水哗啦啦砸落下来,电闪雷鸣之际,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三层高的船舱,船型远比他们最初看到的还要大上二十倍。 在无尽的海上漂流,仿佛是一座移动式岛屿。 啪嗒啪嗒的走路声,清晰地传进他们耳中。 一个身穿鱼皮马甲的男人,小腿用布条紧紧捆住,方便他快速行动。男人外面披着蓑衣,提着一盏灯笼。 陈槐定睛一瞧,发现这灯笼和云落山的蛟珠灯笼一模一样。 “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还请各位随我进船舱。” 他举着灯笼在前面带路,瘦小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逐渐化成消失的煤球。 一行玩家自发跟在他后面,他们来到一层的舱口,眨眼就看不见了那个男人的身影。正当大家不知所措时,男人从拐角处闪过来,“各位的房间在楼上,请随我来。” 男人面色黝黑,他笑起来一口白牙。 “我叫二柱,是这艘船上的掌灯。”他嘿嘿一笑,腼腆道,“不过我还统管船上的大小事务,你们有什么需求,只管找我就行。我住在二层靠着入口的房间,不用担心打扰我,你们有需要能够想起我,我开心还来不及。” 二柱说着,便拿出五把钥匙,对着他手上的花名册一一发放。 “周艋,秦山,三层燕鱼房。” “陈槐,余千岁,三层砗磲房。” “莫飞,孙野,二层海盐房。” “姜思源,夏浊,二层珊瑚房。” 八个人的住处分配完毕,还剩一位光耀的玩家,他满心期待地看着二柱,二柱走到他跟前,把青铜钥匙在他眼前晃了晃,最后收了起来。 “张恪,你的舍友在哪里?” 张恪撇嘴翻起白眼,还能在哪,当然是被周艋拉去挡刀,灰飞烟灭了。原本的十人玩家,顷刻之间变成了九个。 他讨好地笑道,“我不清楚。钥匙可以给我了吗?”正好他自己住,还自在。 二柱语重心长地说,“这样啊。” 他把钥匙揣进怀里,“那你跟我一间屋子吧。船内的房间本来就少,给你们腾出四间,已经相当不易了。正好第五间房,留给我们船上的员工吧。不然舟车劳顿,万一开船时脑部疲劳……” 他拍拍张恪的肩膀,望向其他几位,“各位还有什么事情吗?” “没有的话,可以回房间了。” “哦对了,一层的库房,你们不能随意进出,到岸之前,最好在你们的房间一直待下去,有事情的话我会主动找你们。” 二柱说完,用力搂着张恪的肩,把他带去自己的房间。 余千岁掂了掂手上的钥匙,“走吧,上楼休息。” “嗯。” 他和陈槐最先上楼,寻着门口的牌匾,找到了砗磲房,推开房间大门,入目的是一张华丽高雅的双人床,完全是贴合房间名称打造的。 庞然大物的野生砗磲,经过简单加工,被摆在房内,砗磲内部用柔软的棉花和绸缎,铺就成暖融融的床垫。和砗磲床相对的,则是四页屏风,屏风的两面用不同的贝壳,勾勒成正反两幅画作。 陈槐柔润的指尖轻轻抚摸正面的贝壳画,这是一副鲛人求欢图。 两个身形差不多的鲛人,一个位于东北角,满目流光地伸出手臂,另一个的尾部动作,则是从西南角向上游曳,手里捧着的贝壳,好像人类求婚的戒指盒。 贝壳中间是十二颗橘红色的美乐珠,颗颗饱满圆润,围成一圈,将具有火焰状纹路的粉色海螺珠高高捧起,如同开得正盛的花朵。 而养育花朵的土壤,则是用敲碎的王子宝螺制作,琥珀般的色泽,滑腻油润。 求欢的鲛人眼中是一望无尽的虔诚和忠心,它以珍珠为介,只为求得心上人的垂眸。 余千岁瞧他看得入神,缓步踱过去,“你看出什么了?” 陈槐后颈发烫,急忙转移话题:“这些东西价值连城,放在现生,一颗高品质的美乐珠,都能换得一套房。” 余千岁轻声笑道,“你若是喜欢,云落山有的是。” 第155章 后知后觉 “不用了。” 陈槐自是听到了余千岁的言外之意。 余千岁唇线微微弯曲,笑不露齿,眼角却藏着无限温柔,几分探究随着他痞子般的潇洒歪头,声音如同珍珠,在起伏的丝绸上波动。 “外面在下雨,不如早点睡吧?” 陈槐的身体当即僵硬起来,他艰难生涩的望向别处,刻意收回视线。 “我不困,你睡吧。” 这间屋子只有一张砗磲床,虽然内里宽敞,能够并排躺下三四人,但陈槐却倍感不自在。而且放眼望去,屋内除了这场床和屏风以外,只剩一套茶几小凳,还有屏风后面的浴桶。 茶几的宽度只能堪堪坐下,定然不能让成年男性平躺。 余千岁的笑容淡如春风,一双深邃的眼睛却牢牢锁住陈槐,“你当真不困?” “接下来指不定会遇到什么危险,现在不抓紧时间养精蓄锐,万一到时候碰上,你哪儿来的精力应付?” 陈槐坐在木凳上面,他背对着余千岁。 印象里和别人同寝同榻,还是很小的时候。 老张头虽说把他当成关门弟子教导,但他一介闲云野鹤,时不时不知去向,偶尔回来,才打着关心徒弟的名义,把三分之一的床让给小陈槐。 上一秒师徒情深,下一秒老张头睡觉不成样子,咣叽就把陈槐从床上踹下去。 本来老张头不在“家”的时候,陈槐年纪虽小,却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最起码没有饿着,也不会受伤“挨揍”。他自小独立惯了,为数不多的两次和师父同床就寝,皆被踹下床。 天蒙蒙亮,老张头眯瞪着惺忪睡眼缓缓醒来,他看到床边没人,顿时惊呼,“陈槐!陈槐?” 好家伙,有贼人敢趁他睡觉,把他小徒弟偷走了! 老张头当即灵台清明,抄起手边的工具,怒气冲冲就要往外走。 然后就看到小陈槐靠着树桩,埋头睡得正香。 老张头见他这样,心里吃味。想着老头子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小子居然还不给为师面子。 揪起陈槐的耳朵就要骂。 那时的陈槐年纪尚小,寻常人家的同龄小孩正是上幼儿园,他却在太阳还没全部升起的大早上,被师父揪着耳朵指指点点。 一会教他识礼节,一会让他知大义。 拐着弯说这个小徒弟不懂事,居然嫌弃他老人家。 陈槐不知所谓,大清早空着肚子还要被老张头耳提面命,昨晚被踹的腰身,正在狂啸闹脾气,直让陈槐弯腰,试图缓解疼痛感。 老张头以为陈槐给他使诈,“我告诉你啊,别在我面前打幌子,老头我不吃这一套。” 陈槐的腰腹痛感加强,额间渗出细密的汗水,老张头这才发现陈槐,好像还真不是装的。 一把撩开陈槐的衣服,肚子一块巨大的青斑,他把陈槐转过去,发现徒弟的后腰也是同样的痕迹,大小差不多,只是颜色比腹间的那块深点。 老张头慢条斯理捋着长髯,开始琢磨这几天有谁来了,居然能在他眼皮子底下伤他徒弟。 而且他还没发现! 老张头护犊子的心情立马占据上风,厚实的手掌拍在陈槐的肩膀,“谁把你伤成这样的?” “说出来,老头我去给你报仇。” 陈槐无奈地叹气撇嘴,师父经常不回来,一回来就给他搞得差点残废。 他倒吸凉气,腰间的青痕,疼得他直不起来,手指颤抖着指向“罪魁祸首”,“你。” 老张头目瞪口呆,“你被那歹人伤得脑子都不清楚了?” “你看清楚我是谁。”邦邦两下,老张头双指并拢在陈槐头上敲去。 陈槐被他不着调的老顽童师父气得够呛,他气沉丹田,双手叉腰按着青斑,“就是你!你睡觉不老实!多大个人了,你连这点都不知道?” 老张头第一次见到他小徒弟发火,不仅没生气,还嘎嘎得笑起来。 恍然大悟地拍着脑袋,“我的错,确实是我的错。” 他从缝缝补补的旧袋子里,掏出两贴膏药,啪叽贴在陈槐的腰上,膏药的凉意,顿时让陈槐有重新活过来的错觉。 老张头的手贴着陈槐的膏药,用力抚摸,又是让陈槐疼得龇牙咧嘴。 知道的明白他在促进药效,不知道的还以为要虐待小孩子。 自那之后,无论老张头说什么,陈槐都打定主意,绝对不和这个糟老头子躺在一张床上,他虽然没有活下去的强烈欲望,不知未来归期,但如果是因睡觉被“虐杀”至死,那他这短短一生,未免太过悲惨。 老张头云游四海,陈槐一年到头看见他的身影,区区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他的放养模式,反而让陈槐倍感自在。 一晃多年过去,老张头去世,陈槐单枪匹马独自闯荡,再也没有遇到过和别人同睡一张床的经历,他不善交际,更不喜社交,旁人看到他淡漠疏离的表情,哪怕长得再帅,也促使他们远离陈槐。 陈槐向来不会为这种无聊且没必要的事,影响自己的心绪。 天大地大,一个人有什么不好。 然而事与愿违,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他毫无防备地来到里界,单打独斗这些年,居然也会让他改变行为方式。 他接受了吴期的肝胆相照,默许了余千岁在他身边的各种作为。 但是现在两人同处一室,还要面临同睡一张床,这件事对陈槐而言,实在接受无能。 他无法想象和别人亲密相处,没有社交距离的同床相卧。 睡觉难道不是一件很隐私又极度危险的事吗,在熟睡时,会放下戒备心,这种时候最易杀敌,同时又要担心会被敌人偷袭。 陈槐二十几年的经验便是,自己一人睡觉时,一觉只睡两个小时,不用闹钟叫,他身体的感知自会醒来,确保安全无恙后,再次入睡。 这么多年都是如此,现在让他突然接受另一种方式? 除了幼时和老张头的两次同床共寝,他再未想过会和别人做一样的事。 余千岁看着陈槐时而蹙眉时而浅笑的模样,只觉得好玩,没一会儿陈槐的脸上又写满了排斥和抗拒。 就和他躺一张床上,又不是盖同一张被子…… 余千岁快速瞟了两眼砗磲床,好吧他收回后面的反驳,床上只有一张锦缎棉被,这就意味着两人只能盖在一起,当然陈槐不怕冷的话,随他的便。 不过他绝不会给陈槐这个不怕冷的机会,余千岁眸光阴沉,眼底含笑地薄唇轻启,“你忘了之前在《水牢》副本里,咱俩已经坦诚相见了?” “不就是躺着休息吗,你现在又没受伤,衣服还完好无损得穿在你身上……” 陈槐眼中闪过一丝恼怒的精光,茶杯霎那间脱手,直奔余千岁而去。 没有余千岁的提醒,他还忘了这件事。 当时在副本里差点交代了,他那时身体虚弱又昏迷不醒,好在余千岁出手救了他。不过两人之间的亏欠,余千岁未曾向他讨要,他也不曾主动提起。 记忆深处,他身体赤裸,浑身满是伤口,被余千岁半抱半搂着给他上药。 现在想想,恐怕余千岁那时就思想有毒,完全是故意的!上药哪用得着那样,分明是见他行动不便,特地趁他狼狈之际,上下其手。 陈槐咬得后槽牙咔咔作响,眼中燃起的怒火,促使他一步一步逼近余千岁。 “你那时候就算计好了?对还是不对?” 他讨厌和别人近距离互动,尤其是肌肤接触,但是那一次的劣事,让他险些丧命,在看到吴期忙前忙后为他着急的模样,还有余千岁不惜救他逃出地狱,给他治疗用药时,陈槐内心长久的坚持和他常用的社交习惯,正一点点垮塌。 于是他主动击破了自己的防御底线,放大了他的社交圈子,容许别人走进他的生命。 他口讷心敏,寡言慎行,却对这两位帮他的人施以好感,他毫无依仗的这些年里,曾经想过死了便死了,但是在看到所谓的朋友为了救他而出力时,陈槐的心脏漾起暖流。 他感激吴期的出手相救,感谢余千岁的解囊相助,所以离开副本之后,他半推半就地向他们靠拢。 吴期性格简单、火爆,更是直肠子。 但是余千岁,他原以为能看清这人的心理,然而时间久了,他反而越来越觉得模糊,逐渐看不懂余千岁在做什么。 陈槐唯一肯定的是,余千岁这样的人,他的性格手段和上位者的地位,造就了他必是趋利而为。 毕竟坐在高处的人,哪会有闲心思做无意义的事。 陈槐不解,余千岁的所图趋利,难道是为了他?还是提醒他们之间的那份命债? 他搞不清楚。 可是假设,他和余千岁之间一切的开始,所有的源头,都是余千岁故意接近的话……陈槐脑袋嗡的一下,双耳短暂失聪。 陈槐低垂的脑袋重新抬起,望向余千岁的眼中,猩红一片。 余千岁笑起的嘴角顿时被冻住,他的胃里像是被湿棉花堵住,直达喉咙,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这种高频震感,提醒他好像有什么不太好的事情,正在暗处滋生。 “陈槐?你怎么了?” 陈槐左手握拳狠狠砸向茶几,右手握着承影剑,疾风速至。 冰凉的剑身抵着余千岁的脖颈。 “回答我!” “你一开始接近我,是你算计好的?对,还是不对?” 陈槐被余千岁的沉默摔进冰窟,他只觉得五脏六腑好难受,心脏的抽跳,让他痛苦地闭上眼睛。 哪怕死亡来临的时候,他也从未有过这样的绝望。是他亲自把信任交出去,是他识人不清,愚蠢无能。 陈槐的四肢百骸被泡进冰水里,体内的血液不再流动。 心脏也安静下来,万籁俱寂的天地,他合眼的刹那,脑海中尽是余千岁不同的模样,或狡黠或仗义,出手时果敢狠厉,拥护时笑意盎然。 陈槐后知后觉这才发现,什么时候他居然把余千岁记得这样深刻。 他满脑子都是一幕接一幕的余千岁,在风暴之城的住所,他见过余千岁风流倜傥的模样。在无声区的钟楼外面,他看见气度非凡的余千岁,月白风清踏着四季万物向他走来。 余千岁在副本里对付敌人,永远一副运筹在握又气定神闲的样子,他挥挥扇子,就能轻松解决许多麻烦。 一桩桩一件件的回忆,让陈槐苦笑感慨,他居然会和别人同退共进这么多次。 他日渐放下心房,心甘情愿的接受别人来到他的圈子。 可如果一切都是算计,他该怎么办。 陈槐当即五雷轰顶,刹那间天旋地转,所有力气被抽干。 他抵着承影剑,气血上涌地问道,“我问你最后一遍。” “你和我的相识,是不是一开始就算计好了?” 现在细想,他好像对余千岁的了解并不多。但他却知道,一个凭实力坐上会长之位,有能力和另外两个公会抗衡的人,怎么会和他这种初阶玩家一样,不去闯那些高级副本,偏偏守着他,陪他慢慢升级。 每逢奇诡的事,余千岁总是能侃侃而谈,他多的是自己不知道的事。 一瞬间,余千岁的心脏好似被人用手重重捏握,心脏不再供血,他渐渐的无法呼吸。余千岁的瞳孔收缩成针尖状,原地不动地静待陈槐的审判。 在陈槐的一双赤目注视下,余千岁缓缓点头。 咣叽,他听到重物掉落的声音。 余千岁无措地闭上眼睛,承影剑落地的音量割开房间的沉闷。余千岁倍感困惑,他明明有更好的办法,有无数个借口、幌子,来回答这个问题,可是他为什么选择了承认? 余千岁不忍睁眼,身后传来凶猛的开门声,海洋的冷风携带暴雨,刮进屋内,余千岁只觉得通体冰凉,侵入骨头的冷,让他无所适从。 他知道陈槐离开了。 可他怎么办。他不懂普罗大众的世俗情感,他的许多为人处世,都是照猫画虎,在经验里寻求平稳一切的答案。 对于陈槐,他从一开始的好奇窥视,再到之后的相伴同行,他现在却可悲的发现,他好像离不开陈槐了。 那粒名为陈槐的种子,在和风细雨里,进入他的心脏,生根发芽,长成盘根错节的参天大树。 而他却一日比一日的想要更加占有陈槐。 占有欲行至高处,这一刻仿佛在嘲笑他的蠢钝。 第156章 偿还命债 陈槐的脚步声已经消失在余千岁的听力范围中,背后只剩下呼啸的海风,还有脑海里自嘲的声音。 他倏地睁开眼睛,黯沉的眸光里写满坚毅与霸道。 余千岁低身捡起承影剑,打算等到陈槐气消了再给他。下一秒承影剑变成透明的空气,从他手中消失。余千岁的手掌依旧呈半握的样子,他的脸色格外难看,下压的眉骨如突然轰塌的山峰,在灯光朦胧的房间里,半张脸的神色被隐在黑暗中。 他怎么给忘了,这把剑相当于陈槐的分身,既然主人不在了,承影当然也会消失。 余千岁眉头紧锁,小臂的肌肉因用力紧绷,泛出道道凸显的青筋。拳头紧握,指节变成青白色。 他急忙追了出去。 现在他们在海上,这艘船又是幽灵船,船下是随时有可能出现的鲛人,处处都是危险。余千岁后悔起来,他当时为什么没有拦住陈槐,万一陈槐出事,他恐怕要恨死自己。 更何况,陈槐的命是他救回来的,他绝对不允许陈槐再陷入危险中。 汹涌的波浪无止境地冲撞船底,船只在海面晃晃悠悠。 石油般的黏腻海面,向上伸出无数的利爪,争前恐后地把血月揉碎,拉进海里吞没外界仅有的光亮。 摇摆不停的船只,在黑暗中时隐时现,没了照明的月亮,唯一的光源,则是几间屋子投射到窗户的光斑。 余千岁的胸膛被炮轰了一样,他喉咙生出数不清的倒刺,似难以越过的荆棘。 现在他不能大声呼喊陈槐的名字,使用千里传音镯呼叫陈槐,对方压根不搭理他。 这让余千岁内心的恐慌更加严重。 “哟,这不是余大会长吗?” “这么晚不睡,跑出来做什么?纳凉吹风啊?” 周艋一口黄牙冲余千岁阴毒地笑,刹那间余千岁皱起眉头,嫌弃地捂住口鼻,连连后退,夜深人静见到周艋,和在沙漠里看到狡诈的蜥蜴没有任何区别。 大概唯一的不同是,蜥蜴有时候还蛮可爱乖巧的。 周艋可不一样,除了狠辣就是阴险。 这些年余千岁并非没有在暗地里调查过周艋,像周艋这样的人,他有本事耍诈活命逃出来,就会拼命蛰伏,直到有一天,冷不丁从某个黑暗角落窜出来,咬住对方的大动脉死不松口。 余千岁担心周艋阴他,所以对他的观察,从未有过中断。直到前几年,周艋人间蒸发一样,从里界彻底消失,探查的那支小分队,只有一个人活着回来复命,据他所说,其他人都被周艋杀害,而周艋也将他迷晕后扔在云落山门口,挑衅得故意留他一命给余千岁报信。 几年过去,再次见面,居然是在里界记事厅。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余千岁笃定周艋会在副本里对他下手,以报当年的仇。 他处处小心,现在更不会轻易着道。 余千岁客套地说,“周老前辈这个时间,不应该在房间休息吗?” “都说人一旦上了年纪,觉少觉轻,看来前辈果真如此。” 周艋的脊骨涌动,促使他的肩颈后背向前弯曲,他双脚岔开成肩宽的两倍,半俯着腰身,乌青色的嘴角不断抽动,深深凹陷的眼眶,只有浓重的死气,半点不见活人的朝气。 他脚尖点地瞬间朝着余千岁飞奔,佝偻的腰身却似挥着镰刀的螳螂,“你在我面前还用得着装?” “收起你那伪善的面目!” 周艋手臂化刀从船板上快速划动,瞬间在空中抡成半圆,尖锐的长指甲照着黑虎掏心的架势,从背后直奔余千岁的胸膛。 余千岁睨起狭长的双眸,一个利落的蝎子摆尾,在他转身之后,右腿成鞭迅速劈下。周艋头颅朝下,缩成一团,顺着余千岁的小腿滚动。 他仗着现在夜色黑暗,又是视线盲区。余千岁即使能够感受到他的脚边有东西在移动,也不敢轻易行动。 凉风自余千岁的后腰向上攀登,飞箭似的速度,裹着削骨如泥的寒风,自下而上奔他的脊骨而来。 周艋手握浸毒的精刀,刀尖闪动,霹雳如闪电,“去死吧!” 砰! 即将扎进余千岁脊骨的精刀被远处的硬物打落在地,周艋立即回头,“是谁?给爷爷我站出来!” “余千岁,你上次偷袭我不够,现在又找帮手在背地里帮你?”周艋气急败坏地怒骂。 余千岁气定神闲,方才虽是没见到出手之人,但是在这船上,除了陈槐会帮他,应当不会有第二个人。 “你不是说我伪善吗?那我做个小人,你又能拿我如何!”余千岁目露寒光,手扶栏杆,腹部核心用力,瞬间全身似旗帜一样竖在高空,剪刀腿劈头盖脸朝周艋砸下,他两条修长的腿,此刻用力地架在周艋的肩膀,随着腰身传递出极大的力气,余千岁反向一拧,立即将周艋掀翻在地。 周艋顿觉呼吸不畅,他面色青紫,半个手臂在船板上摸来摸去,藏在大腿的长刀被他精准摸到,转瞬狗腿刀转着弯,横向对着余千岁的脖颈劈砍。 外凸的刀尖,从余千岁的侧颈划过,余千岁及时后仰,一丝血线随着狗腿弯刀,向空中飞溅。 “呵,你就这点本事?” 余千岁冷笑地嘲讽,他手指并拢,不着痕迹地擦过血线,区区几公分的伤口,不足为惧。 霎时间他从背包里取出一把能量枪,枪身虽小,只有他的手掌大小,通体漆黑的枪筒,却能在一刹那发出巨大的蓝色能量环,蓝环一层接一层,从上而下堆叠在一起,将敌人笼在中间,如同蚊香一样全面包围。 周艋咧起夸张的吃人大嘴,“怎么会呢?余会长。” “对付你这种狗东西,当然不能掉以轻心,毕竟你这种人,最麻烦了。” 周艋连续后空翻,和余千岁隔着三米远,手上的狗腿刀当即被他隔空挥出。 嗜血的狠意奔向余千岁的面门,余千岁顿时觉得双腿发软,浑身使不上力气。能量枪咣当掉落,他脚底似被强力胶黏住,一动不动,就连腰身后仰也无法做到。 长刀距离余千岁的山根五公分处,猛地转移方向,两秒过后,啪嗒落在船板上。陈槐收回长腿,一把搂住余千岁的肩膀,无奈地叹气道,“你真是蠢死了。” “还能不能动?” 余千岁喉咙阻塞,全身经脉被封,他体内的血液也在一瞬间静止不动,连眼皮都不能眨,木然地盯着陈槐看。 “在这儿待着。” 陈槐从腰间抽出化成柔软水剑的承影,朝着周艋走去。 寒意骤起的剑尖,抵着周艋的脖子,陈槐将他逼到栏杆处,周艋的身后不仅是一望无际的海洋,还有海水凝结而成的万把剑墙,离他的后背只有五公分近。 寻常人在这夜色茫茫的环境中,眼不能视,但是对于陈槐而言,他强大的感知力就是第二副眼睛,周围的一切在他脑海里无所遁形,并且自行规划成清晰明了的轮廓图。 “把解药给我。” 周艋厌恶地啐了一口,“我当是什么人,原来是他的姘头。” 陈槐双唇抿成一根细线,猩红的眼睛吐露出杀人的欲望。他真想刚才的短暂失聪,再延续几秒钟,免得让他听到这种恶心的话。 剑墙继续逼近,蓄势待发的剑尖从周艋的后脑勺,一直连接到他的尾椎骨。 “我能一剑把你的脊骨挑开。” 平静的水面藏有暗礁,更何况波光诡谲的现在。 陈槐的眼中自带瞄准十字镜,他把手中的承影寸寸移动,抵着周艋凸出的喉结,强大的气场尽是威胁。 “也能放你一条狗命。” “你寻遍名医,用尽道具,才得到这样一条维持行动的脊骨,不用我多说,你也知道没了它的下场。” 脊骨一旦抽出,周艋就会立即死亡。 他这个年纪和这副烂糟的身躯,绝对经不起二次手术,更撑不到求医问药的时候。 “把解药给我。” 周艋的嘴角被看不见的线向耳根牵扯,他笑起来极度夸张,比潘多拉之梦的小丑更甚。常年吸烟导致黄渍渍的牙齿,旁人看了只会退避三舍。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承影剑徐徐用力,周艋的身后更是被扎得千疮百孔。 “我也可以不抽你的脊骨,但是这样被乱剑刺死,我却觉得便宜了你。” 陈槐从兜里掏出一颗小药球,手指钳住周艋的下巴,迫使他张嘴。 药球抛进周艋的嘴里,陈槐用掌心嘎巴一下,把周艋的下巴向上抬,再次逼迫他张开嘴,确定药球被他吞下去后,陈槐的笑意里传出死亡的气息。 “既然如此,你陪他一起去好了。” “我欠他一命,如今拿你抵了。” 悬起的承影直直刺向周艋,周艋的心脏惴惴不安,狂跳不停,他听到陈槐远去的声音,还有背后的剑墙,正在以毫米的速度扎进他的后背。 “别走,别走!”周艋心慌不止,急忙喊住陈槐,然而陈槐的脚步照走不误。 骨碌碌,一个手指大小的陶瓷瓶滚到陈槐的脚边,周艋大喊,“解药,把解药给我!” 陈槐停止向前,他弯腰捡起药瓶,倒出两颗药球。厉声问道,“这瓶解药是真是假?” “保真!我保证它是真的。” 承影剑迅速上浮,剑身挑开周艋的嘴,一颗药丸凌空飞进他的喉咙,他猝不及防地吞了下去。 半小时过后,陈槐见他毫无反应,这才把另一枚塞进余千岁的嘴里。 “能吞吗?” 余千岁现在和雕像一样,从里到外,五脏六腑被固定住,无法行动,自是不能吞咽。 陈槐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过往偶然间看到电视剧里的喂药一幕,不知怎的突然在他脑海里浮现,他被自己这种无聊的想法气得想笑。 这都什么跟什么…… 打横将余千岁抱起,余千岁全身僵硬如石雕,坚实的肌肉不能弯曲,陈槐双臂抱着他,滋味并不好受。 两人身高体型差不太多,陈槐抱着未觉轻松,一步一步地总算把这块巨型钢铁搬回房间,他把余千岁放在床上,拿过装满水的茶壶,直接对着余千岁的嘴往胃里灌。 一通操作下来,陈槐半身力气几乎卸去。 他眸光微动,抚摸着余千岁的脖子,“等你好了,自己上上药。” 转即又补充道,“别留疤了。” 虽然他觉得男人身上有几道疤没什么,但是一想到余千岁这般俊逸独绝的人,浑身上下哪儿都不应有瑕疵,就连疤痕,也不能有。 否则一块美玉出现破损,岂不可惜。 “你待着吧,不用出来找我,也别给我打电话,我不会接的。” “在《水牢》里你救我一命,我现在还给你。” 陈槐安静的眸光,却染上陌然的失落。 “从荒天大漠离开后。”他长长叹气,说出决绝的话,“余千岁,我们大路朝天吧。” 他受不了一开始带有目的的相遇,一想到这里,疼痛难耐的心脏,更是被放在油锅上煎。 余千岁的呼吸急促,他如同受惊的鸟,眼球登时地震,他想告诉陈槐,他绝对不能和陈槐大路朝天。 什么各走一边?休想! 他想抬起手臂,勾动手指拉住起身的余千岁。 他内心慌乱无比,一把名为残忍的匕首,硬生生在他心里剜出血色模糊的窟窿。 但他现在全身不能动,解药的药效正在他体内慢慢挥发,他恨不得时间嗖一下过去。眼中的欺哀,伴着颤抖的视线,望着远去的陈槐,余千岁一头走进郁郁葱葱的高大森林中。 他成为迷途的幼兽,找不到寻陈槐的路。 他在里界不知活了多久,最初的记忆便是现在的模样。 当陈槐问起他的年龄时,他刻意不正面回答。他的记忆深处,好像从未有过小时候,他没有亲人,更无挚友。 一切的改变皆是从他成立云落山之后,他有了心腹,成为多人尊崇的云落山会长。 可他却始终觉得,这样的自己不完整。脑海深处,似乎缺少了一枚将生命补充完整的碎片。 直到他看见陈槐,天地失色,万物黯然,唯有陈槐闪着光亮,就在那刻,他觉得自己完整了。 第157章 混战捕鱼 陈槐离开船舱后,漫无目的地在船上四处游走。 在意识到他和余千岁的相识源于一场算计,他这些日子的彷徨与不安,似乎都在喧嚣的心跳声中得到一丝妥帖的问候。 识海里的声音源于他本人,他听到自己心如死灰的字字痛斥,好似一切都变了个样子。 为什么来到里界,就能轻而易举改变他二十几年的固有与坚持。 他的底线与心防,被自己接纳的外界力量摧毁。 陈槐望着黑暗胶黏的海面,他觉得这样没劲透了,他好像从一场重病中重新活下来,现在的他,躯壳依旧是那副躯壳,只是内芯,却生锈了。 陈槐自认是个人机,红尘万千自是不会给他带来任何烦恼,他游离在世间之外,又独行江海之间。 未曾想过,会有一个人,扰乱他的思绪,撩拨他的心弦。 意识到这一点后,陈槐并没有太多喜悦,一方面是余千岁试探玩味的态度,一方面又是他对这种事情,感到很是烦忧。 不过还好,火未烧尽,他能在一切尚未结束前及时止损,照旧做孤身孑立的陈槐。 “咕嘟嘟……” 大小不一的泡泡从水面升起,厚重的海面顷刻之间变成薄纸一张。 不久前消失的月亮挂在天空。 陈槐抬头向上看,恍然间的骇人血月,居然染上几分惆怅。 “咕嘟嘟……” 泡泡随着海风,一齐聚拢到船只周围,淡薄的月光之下,三层船只对于偌大的海洋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并不起眼。 泡泡浮在海面,数量渐渐增加,浑圆通透,又一一炸裂。 给他们下马威的鲛人,手中举着一轮缩小的月亮,他长发荡在身后,如海藻一般在水里摇曳,紫色鳞片包裹的下身,潜在水里,如果不细看他的耳朵和指间的蹼,他现在的样子,乍一看和人类没有区别。 “你要……来海里游吗?” 鲛人大抵是许久不和人类说话,陈槐观察到他的瞳仁颜色不一样,随着他生涩的言语,眼睛眨眨,左边是火彩耀眼的红宝石,右边则是高雅清透的绿翡翠。 看样子他回到海里,重新整理了造型。 鲛人的耳朵似是精灵耳,耳尖高过太阳穴,整体轮廓从锐利的线条缓缓变成曲线,右侧的耳垂挂着一根细长的耳饰。 耳饰的末端连接他脖颈的珍珠项链,通体饱满的珍珠,最中间的一颗直径超过两公分,是纯正的紫色,其余的则是稍小一点的白珍珠。 海面波浪忽起,他却伸出一条臂膀,搭在船板上,任凭风浪再大,也不影响鲛人的行动。 陈槐冷静地和他对视,过了一会儿才说,“不用了。” “那我找你玩吧?” 鲛人的语气像是孩童般纯真,他以尾翼做桨,唰地一下跳到船板上。陈槐挑起眉头,他居然有一天,亲眼见到鲛人的尾巴变成和人类一样的双腿。 那层紫色的鳞片幻化成朦胧缥缈的纱制长裤,裤脚呈花苞似的剪裁,造型鼓起似灯笼,再用绳子缠在脚踝上,鲛人打着赤足,一举一动似幼儿顽皮。 陈槐心头震荡,他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然而那鲛人却仰着头看向他,眼睛忽闪忽闪。 待余千岁急匆匆追出来,就看到了这一幕。 他唰地一下不分缘由地将陈槐拉到身后,语气不善对眼前这个皮肤白皙,浑身珠宝璀璨的陌生人呵斥,“你要做什么?” 陈槐面色不虞,用力甩开余千岁的钳制,冷淡地说:“看来你恢复好了。” 他捏着肘弯,语气疏离,“你出来做什么?不在房间休息。” 余千岁微微侧头,“你说呢?”短短三个字,尽是不甘和委屈,偏偏又反驳得咬牙切齿。 鲛人的眸光从两人身上转来转去,忽地指向余千岁,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冰冷地说道,“我记得你。” “你杀我鲛族,取珠炼化。” 鲛人手掌蹭地一下拍地而起,指尖近乎透明的长指甲,伴随他的獠牙显露,离弦之箭一般冲着余千岁的脖子飞去。 陈槐见此情况,登时皱紧眉头,把余千岁推向一边,眼见长甲来袭,他侧颈后仰,伸出承影剑在空中舞出炫丽的剑花。 “你和他……是一伙的?” “我把你当朋友,你却维护他?” 啊? 陈槐微张着嘴,这都哪儿跟哪儿,他拢共和鲛人交谈了没几句,咋就称兄道弟了?他错过了什么? “我不伤你。” 陈槐挥剑后退,打斗声将船舱的其他玩家全部刺激出来,众人瞠目结舌,何时船上多了这么一位美艳如画的蹁跹少年。 少年的一举一动尽是肃杀之气,招式独特又极为狠辣,全是奔着取人性命而去。 他们越看,越觉得这人眼熟。 不知谁说了一句,“你们看,他是不是先前的鲛人?” “长得一模一样,还有他的手蹼,招式,太熟悉了。” 来自幻影之城的莫飞和孙野,默契地对视一眼,各自手执武器,冲着鲛人而去。 光耀的秦山和张恪,碍于行动不便的周艋,对眼前的状况很是心急。几分钟前秦山在房间里休息,不知怎的周艋出门一趟,回来伤痕累累,险些支撑不住,被秦山喂了颗保命药丸,这才堪堪稳住身形,否则双腿酸软,站都站不稳。 秦山开门看见周艋时,周艋的喉咙和后背全是淋漓的鲜血,尤其是后背,仿佛从血罐里捞出来似的,让他看着心里发慌。 没过多久,船舱外面的打斗声传了进来,玩家们伸出脑袋,纷纷向窗外眺望,依稀看到模糊的人影在打斗,只恨月色高空,但不如太阳明亮。 待秦山打开门往楼下走,看到姜思源和夏浊一并出门。二楼入口处,张恪也睡眼惺忪,伸着懒腰走出来。 “诶……秦山,你下来干什么?” 秦山不耐烦地说,“当然和你一样。” 张恪立马搂过秦山的肩膀,见他身后没有别人,特地贴着耳朵小声说道。 “依我的看法,光耀就剩下咱们两个了,那个死老头,亏了我一开始还对他特别尊重。没想到他这么自私,二话不说就拉人当垫背。有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尤其是你和他住一间屋子,你可得多加小心。” 张恪说完拍了拍秦山鼓鼓囊囊的胸肌。 秦山嗯了一声,“我知道。”他攥紧拳头,他秦山是什么人,绝对不会成为枉死的羊。 “你回去吧,等我给你发消息,我先去舱外看看。” 张恪边走边打瞌睡,谁特么的大晚上不好好睡觉,非得在外面打打闹闹,素质呢!吵得他也睡不着,而且守着呼噜震天的二柱,更是没把他烦死。 张恪迈开腿往下走,边走边对身后同行的两人说,“你们两个小姑娘,怕不怕危险?” 他挺起胸膛,自信油腻地说,“出门在外大家都是朋友,有需要你们随时说,哥哥保护你们。” 夏浊翻起白眼,“多长二两肉,就以为你是个武神啊?” “还哥哥?你知道我们两个多大了吗?” 她撞向张恪的肩膀,“别挡路,让开!”她眼睛上翻,步伐轻盈地往楼下走。姜思源的性格稍微柔和,只是说了两个字,“借过。” 顿时张恪的脸跟霜打的茄子一样,他靠着扶手一动不动。现在真是世风日下,人心凉薄啊,他好心好意施以援手,还要被对方骂。 什么人呐,好心没好报。 “你怎么还在这儿?” 声音从楼梯转弯处传来,秦山架着虚弱的周艋,厉声质问。 “啊……我这……”张恪挠了挠头,“我这不是在等你们吗?”他疾步上楼,接过秦山的担子,架着周艋往楼下走。 周艋换了身衣服,多处伤口又涂抹了药粉,尽管如此,还是掩盖不住一身血腥味。 见他有气无力的模样,张恪奉承道,“您老在楼上歇着多好,有什么事儿交给我和大山去做。” “您说您还特地跑一趟。” 周艋猛烈咳嗽,每呼吸一口,破败的肺部都要吸入许多凉气。 “你知道什么?” “这里只有夜晚,没有白天,我们必须拿到龙绡,才能出去。” 周艋眼露杀机,“既然把我传送到了鲛人的副本,那我必须要带走鲛珠和龙绡。外面的鱼腥味那么重,你们两个鼻子塞驴毛了都没闻见?鲛人那种腌臜低贱的杂碎,就应该被我们踩在脚下,被我们收服,用它们的油制作长明灯,用鲛珠打造珍品道具!” 周艋越说越激动,干枯的手掌力气爆发,刹那间把所有的欲望牢牢抓住。 “尤其是龙绡,你们务必给我带来,无论使用什么办法。” 他心火上涌,咳出一滩乌黑的血。 秦山在周艋的身后,脸色愈发难看,在他看来,周艋的身体和之前在光耀时,完全是两回事,这个皮包骨头的累赘,不仅在打斗中帮不上他们的忙,就连正常行走,以周艋现在的身躯,都很难做到。 秦山缓缓跟着他们来到外面的船板,他望着无垠的海面,脑海顿时起了杀机。 如果在混乱中,他和张恪分身乏术,导致自保之力下降的周艋,被敌人扔下海里,再也无法回来…… 宝物他们有了,麻烦也解决了,岂不两全其美。 秦山阴恻恻的目光,盯着周艋佝偻的脊骨,一动不动,仿佛草原上狩猎的野兽,正在暗中潜伏。 承影剑的剑光搅碎星月,横向从半空挥过,映出在场所有人的面孔。 周艋离得不远,他清楚看到那把伤他至深的承影剑,周艋牙关紧闭,他定要陈槐血债血偿,敢把他伤成这样,简直不想活了! 周艋低头对秦山和张恪耳语几句,说完之后,他退到后方。秦山挥动斩雷鞭,张恪则双手握着空气炮,一个攻鲛人的上方,另一个专打鲛人的下盘。 夏浊低头调整她的衣袖,耳朵却竖起,将打斗声一丝一毫地听了进去,随后吩咐识海里的系统,让系统根据现场的打斗,分析其余玩家的战斗力,她好捡软柿子下手,再逐一挑战难度高的。 “是,主人。” 泛着白光的数据表,五秒过后在夏浊的脑海中浮现。 “回主人,目前能力最弱的是张恪,他的综合评分是823点,能力最高的是……” 系统比对数据,发现最高战斗力的人员,忽而是陈槐,又忽而变成周艋,偶尔穿插着鲛人和余千岁,这让系统不能直白了当的给出答案。 “不过主人,根据在场玩家持有道具的数量来看,最少的是陈槐,他的打斗,几乎只用自身的剑,最多的则是余千岁,不过我只能简单给出分析值,余千岁的道具库有千重锁,旁人很难侵入。” 夏浊低声道,“知道了。” 她眼中燃起自信的火焰,随即掏出一张b级褪色船票,她已经许久没有用这东西了,不得不说,这种作弊式的道具,还挺怀念的。 姜思源把夏浊眼中的想法看得分明,她按住夏浊躁动不安的手,“你先别着急。” “我们的首要目的是拿到宝物,等东西到手,再将他们一一杀了,也不迟啊。”绵软的语气,说着凶狠的算计。 夏浊点头应道,“就按你说的来。”她把船票收了回去,重新掏出一张专攻海族的渔网。堪比压缩毛巾的渔网,静静地躺在夏浊的掌心,夏浊拆开边缘一角,瞬间渔网变成十米宽的正方形。 鲛人正在与陈槐和余千岁打得如火如荼,夏浊在内心倒数三个数,并且瞅准时机。 “三……” 承影剑直冲鲛人的颈间。 “二……” 剑尖向上,随着陈槐手腕施力。 “一……” 一串奢华的珍珠项链稀稀拉拉坠落在地,连接鲛人耳垂的配饰,一并掉落。 就是现在! 夏浊双手将渔网甩向鲛人,刹那间鲛人鱼尾复现,哗啦一声跳进海中不见踪影。而渔网之下,则是一脸阴郁的陈槐,和气场森冷的余千岁。 周艋躲在暗处大呼过瘾,“余千岁,你也有今天这个狼狈的样子。” “哈哈哈哈哈!” 夏浊还没来得及收网,陈槐不消片刻,立马挑起承影向上划出长虹。 第158章 玩家信息 你们在做什么?” 二柱语气强硬,急匆匆跑到船板另一头,周围满是因打斗造成的狼藉,二柱气得鼻孔生烟,食指指向被误伤的木箱,神色慌张道,“你……你们这些蠢货!” “你们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吗?把东西弄坏了,你们谁都赔不起!”他一路小跑,心疼地抚摸这些受损的木箱,待看到铜锁完好无缺后,他紧张佝偻的背脊,瞬间塌下来。 好在没出大事。 空气被气凝胶固定住,张恪左看右看,高声出来主持大局。 “二柱,我们几个跟鲛人闹着玩儿呢,瞧把你吓的。”他一把搂住二柱的肩膀,“看在咱俩同为室友的份上,别跟我们计较了呗。” “而且你都没告诉我们,这片海域居然有鲛人,你这个掌灯当得可不称职啊。”张恪边说边笑,丝毫没有注意到二柱逐渐阴森的面庞。 前一秒阴转晴的天气,下一秒变成瓢泼大雨。 二柱的脸黑的似锅底,右臂向后,五指扣住张恪的肩膀,唰地一下肩头顶着张恪的前胸,给他来了个结结实实的过肩摔。 张恪全身咣叽砸在船板上,震感极强,余波在众人脚下回荡。周艋在另一头的阴暗角落,看戏似的盯着前面的情况。 陈槐和余千岁先后从渔网里钻出来,好在陈槐及时用承影剑破开了那张网,否则夏浊一旦收拢,他们两个当真成了案板上的鱼俎。 而且陈槐方才分明看见,夏浊在撒网的时候,嘴上说是倒计时,眼睛却将他们和鲛人的行动捕捉的一清二楚,直到她认为时机成熟,不顾陈槐和余千岁的安危,索性和鲛人一网打尽。 陈槐双眼狎昵,在脑海中把系统毛毛喊了出来。 “主人~”毛毛闪着长长的大耳朵,软乎乎的,红色的琉璃眼睛,好像刚刚睡醒。 “您都好久不找人家了啦~”它故意夹着声音,学着小说里的抛媚眼,可惜了,完全抛给瞎子看,陈槐嘴唇抿成细线,闭上眼睛冷冷地说,“你好好说话。” “哦。”毛毛的前爪在胸口耷拉,被陈槐训过之后,一副楚楚动人的模样。 陈槐重重叹气,这段时间没搭理毛毛,不知道它又迷上哪本小说了。陈槐一脑门黑线,“三秒之内,把在场所有玩家的资料整理好交给我,尤其是夏浊和秦山。” 毛毛挺起胸膛当即敬礼,“是!” 云落山这次有四个人和他们一起进到副本里,抛开被周艋用来当肉盾的那人,只剩下三个。陈槐虽然和周艋交手了,但他并不轻敌,常年稳居大佬之位,又是里界的传奇玩家,哪怕年岁已高,没点实力怎么能坐稳那把人人艳羡的椅子。 而周艋这种睚眦必报的人,他的性子,注定了会为目标,沉下心来蛰伏,除非他有万全的把握,置人于死地,不然之前的所有,都是在演戏。 现在周艋躲在暗处,派秦山和张恪出面搅局。 张恪一看就是个脑袋缺半根筋的人物,大大咧咧但又张飞绣花,不过他的实力,远不如秦山。 秦山人如其名,无论他的身形,还是性格,他的一举一动,处处都在彰显着什么是一座巍峨难越的高山。 他冷静,沉着,眉骨低压下的眼神,藏着杀人的欲望。这样的人肯定不甘做一个任别人差遣的打手,他会有朝一日,将上面的人狠狠踩在脚底下,完成他的蜕变。 而且他的实力,定是在场几人中,排名靠前的位置。 如此一来,周艋方才的出手是为了什么? 他表现的太过惜命,但是孱弱的身体又像是个弱鸡。总不能单凭淬毒的匕首,就能取余千岁的性命。 难道是对余千岁的试探? 周艋这样的人,没有东风之箭,自是不会打无准备之仗。 陈槐的观察力一向斐然,他把自己的这些看法,一一和余千岁交流,余千岁沉声附和,“你说的很对。” “周艋确实是个这样的人。” 余千岁的余光瞥向陈槐,然而陈槐的目光却直直看向幻影之城的两位,孙野和莫飞。 他们刚进副本时,陈槐听到孙野指责莫飞,说他是个魔术师,看来莫飞的魔术师身份,在幻影之城应该极为有名。孙野虽然对他挖苦,但是又说出了他的地位。 余千岁心里的海浪翻腾地愈发汹涌,陈槐越是这样表现得什么都没发生,和他照说不误,越是让余千岁心脏难受。他能明显感受到,陈槐对他变得只谈所谓的公事,而他们两个之间,陈槐半句也不会提。 这种拿他当熟悉的陌生人操作,让余千岁气得牙痒痒。 可是他又不能拿陈槐怎么办,陈槐现在只把他放在同进同出的搭档位置上,有人暗算他,陈槐会主动出手。除此之外,陈槐之前对他的关心,让余千岁只能将那一句句,萦绕在心头,重复一遍又一遍,从而让自己产生他和陈槐,还像从前一样的错觉。 然而事实却是当头棒喝,对他而言如此残酷。 陈槐主动离开的身影,成为余千岁手中握不住的流沙,他清晰感觉到指缝的沙粒在一点点降落,想要拼尽全力控制沙子不漏,陈槐的决绝却给他上了一课。 余千岁忽地想起四个字,“过往不追”。 已经发生的事情,没必要再去追回来了,朝前看吧,或许前面才有另一番的光景。 余千岁的瞳仁竖成针尖状,似在深处蛰伏的野兽,他用看待猎物的眼神,盯着陈槐不放。狗屁的过往不追,哪怕沙子落地成塔,他也要把地翻过来。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沙子重新回到他的手中。 当陈槐是他的这一想法,打败了比失去陈槐还要可怕的认知,他内心狂野燃烧的欲望,正一点点吞没余千岁的理智。 余千岁心里清楚,陈槐的出现,打破了他的固有认知,让他居然孩子气的有了非他不可的想法。 他不知道这种欲望因何产生,但是他溯源追踪,发现扰乱自己心绪的尽头,所有的支流汇成一处,变成名为陈槐的海洋,海洋风波不止,搅得他心脏难安。 余千岁拉起陈槐的衣袖,小声地请求,“我们谈谈,好吗?” 承影剑光闪过,留给余千岁的,只有手中的衣袖碎片,他双眸锁紧,盯着陈槐残破的衣服,修长的手指用力捏着布头,指节泛出灰白色,手背青筋凸起,伴随余千岁的一字一顿,“我可以解释。” “陈槐,你给我个机会,我们聊聊行不行?你不能这样单方面就给我判刑,死刑犯还有上诉的机会,我……” 陈槐冷漠地瞟了他一眼,“你也说了,那是死刑犯。” “余会长,你单方面做主,进入我的视线,又设计我和你的相遇,你怎么不问问当时的我,乐不乐意你的单方面到来?” 陈槐侧过身,“我不是法官,更给你这个厉害的人物判不了刑,你不用把我想的那么绝……”陈槐深呼吸道,“算了,随你怎么想,说我绝情也好,骂我不通人情也罢。无所谓。” 陈槐挪到二柱身后,刚才余千岁对他说的那些,他似乎并未放在心上,而是神色不改地,继续分析现场玩家。 毛毛提供的玩家信息,和他分析的并没有太大差别。 孙野是个柔软又灵活的胖子,最喜欢使用阴招,给人背后来阴的,分分钟送对手上西天。莫飞原来在现生就是个魔术师,来到里界后,靠着手上的道具,在幻影之城混得有声有色,他还搭建了专属的表演舞台,只要不进副本,天天都在幻影之城的西广场,给大家表演魔术。 他手法高深,变幻莫测,使得最厉害的是一手花样诸多的牌技,轻飘飘的一张卡牌,却能顷刻间取人头颅。 姜思源和夏浊的性格完全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姜思源温和,面带春风。夏浊却阴恻恻的,快言快语。她们两个是多年相伴的老玩家,每次进副本都在一起,配合相当默契。 夏浊是姜思源的武力臂膀,而姜思源又是能抚平夏浊暴躁的特效药。 毛毛的耳朵耷拉下来,神情痛苦地盖住眼睛,它索性向身后一躺,躺下的时候还晃了晃尾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过言语里却很是悲凉。 “主人,你积分不够,背包里的道具也是老几样。” “毛毛提醒您哦,非必要时刻,不要轻举妄动。他们各个都有好多好多道具,随便拿出一个,都能把对方秒成渣。” 陈槐都不乐意再说这件事,他十分有理由怀疑,他的系统毛毛,这个白毛大兔子,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坑他。 上一次他要回自然之都,毛毛忽地亮出赏金活动的消息,旁敲侧击地让陈槐选择去参加赏金活动,他是赢了,积分道具都有了,但是那些,远比不上陈槐先前欠下的积分高利贷。 他有时候真的很想吃鲜烤兔肉。 那时陈槐从赏金钟楼离开之前,大川特地叫住他,让他准备妥当,随时恭候星月阁阁主的召唤。他呸,谁知道躲在暗处操纵赏金活动的阁主,找他会有什么好事儿。 陈槐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大川那张冷冰冰的面孔,亦说着令人生寒的威胁话语。 “你得想清楚哦。” 陈槐只想立马离开钟楼,再也不想看到大川这张脸。 “我不会见你们阁主,我奉劝你们一句,不要给我找麻烦,也别打我的主意。” 他最厌烦的就是城府极深的算计,他不是用计赢不了对方,而是陈槐觉得不齿,他也懒得用这种方式,去达成一些目的。 他承认有些时候,他为了追求某些事情的结果,用的手段并不光彩,但他几乎不会把算计当成厉害的手段。 只会挑拨心理,搅弄情绪,算得了什么。 大川将陈槐亲自送到门口,在陈槐离去时,他嘿嘿一笑,“陈槐,我们会再见面的。” “阁主想见的人,都会见到的。” 陈槐步履生风,权当大川在放狗屁,他神色不佳地出来了,却看到笑得春风和煦的余千岁,在外面一眼万年的等他。 嘶,他怎么想着想着,跑到余千岁身上去了。 陈槐心情坠入谷底,怎么越想忘记的事,反而越能记得牢。 他字字凶狠,“毛毛,你最好别让我查到真相,否则我把你的毛全扒了,留着天冷做围脖。” 毛毛立即滚起来,它肥乎乎的身体,胖悠悠地站立,短短的前肢叉腰,肉墩墩的肚子随着它情绪起伏,顺畅的白毛更是一颤一颤的,似前后涌动的波涛。 它高声否认,“主人,你这样不好。” “你不信任我。” 陈槐直接质问道,“我进到里界,到现在为止所有的重要转折关卡,全都在你的引导之下进行。我解开道具的桎梏了,现在和没解开有啥两样?积分不够,道具无新。你说话向来抱个琵琶,你让我拿什么信你?” 毛毛望天望地,干脆背过身去,“哼,毛毛不理主人了。” “你再作一个我看看?” 毛毛拉住长耳朵,郁闷惆怅地转过来,怯生生说道,“主人,我绝对没有害你的心。” “哦?系统还有心啊?” “行了,别装了,我是懒得戳穿你,不是被你蒙在被子里。”陈槐让毛毛重点整理了秦山和夏浊的资料,还有一份关于周艋的。 “你对周艋了解多少?” 毛毛摇摇头,“根据我的数据库更新的现有资料进行分析,周艋的存在,要比我的数据库初始版还要早,我的建议是,咱们没必要正面刚他。” 陈槐低眉思忖,这么说来,余千岁在里界的存在,比他想象的还要久。 “兔子,你再整理一份余千岁的资料给我,越详细越好。” 毛毛一脸为难,“抱歉主人,毛毛做不到。” 陈槐不解,“为什么?” “余千岁玩家的等级过高,已被里界系统开启强防御模式。所以我们这种小喽啰系统,破不开里界的枷锁。” “比周艋都高!?” “是这样的哦。” 陈槐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欺哀的余千岁,他不禁好奇,余千岁究竟是个什么大人物?合着平时都在披着马甲行动? 余千岁察觉到陈槐的视线,苦涩的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丝笑,然而陈槐立即收回了目光,压根没看到他的示好。 第159章 鲛人歌声 “毛毛,你能查出船上的木箱所载的货物吗?” 陈槐见二柱如此宝贝这些个箱子,一时起了好奇的心思,但是又很费解,既然是如此重要的东西,为什么不放在船舱里面,不是说船舱一层就是仓库吗?那么大的仓库,放不下这十个箱子? 毛毛摇头表示,“不好意思主人,毛毛做不到。” “不过有件事情,我得告诉你哦。” “本次副本的关键物是龙绡和蛟珠,拿到它们,是离开副本的必要条件。”毛毛叮嘱陈槐,“无论发生任何事,都要以拿到这两个宝物为先。”毛毛身上的白色毛发,蓬松成糯米团子,一脸认真的表情,很是可爱。 “知道了。” 嘈杂的现场总算安静下来,二柱站在木箱前面,一副维护的模样,“各位,刚才的事我权当没看见,相互行个方便可好?我统管船上大小事物,还请诸位给我几分薄面,别在船上打斗。”他手臂扬起,“夜色还长,不如进屋休息?” “慢着!” 孙野晃着不小的吨位,白色肥肉的脸颊上下颤抖,他自身实力强悍,不然也不会有自信为了荒天大漠而来,他蔑视地看向二柱,“掌灯的,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 二柱厉声怒斥,“你这人何来的依据,对我产生质疑?况且我的职责是把你们安全送到岸上氐人国,除此之外我做任何事情,都和你们没有关系。” 孙野哼哼冷笑道,“是没关系,还是不敢说出来?单是刚刚的那个鲛人,它就不只一次出现在我们面前了,我们初次登船,它当然不会为了我们而来,自是这船上,有吸引它的东西。”孙野话里夹枪带棒,直接向二柱要答案。 他这一问,无疑是同样替其他人问出心声。 二柱脸色极为难看,“你们赶紧回房休息,别在船上活动,若是出现意外,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哦?让我猜猜。”孙野迈步站在二柱跟前,他俯下身子,盯着二柱的眼睛,“你说的意外,不出所料应该和鲛人有关系吧?” 二柱从背后掏出随身携带的灯杆,灯杆的前端亮起,发出堪比白昼的光芒,立刻让所有人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 “我最后说一遍,回房!休息!”他和光混成一体,待众人适应这般光亮后,纷纷眯起眼睛盯着他看,此刻的二柱,成为小小光斑,晃得他们双目受刺激,不约而同地落下酸涩的眼泪。 光芒消失的那刻,陈槐发现他回到了三楼的房间,旁边则是一脸懊悔的余千岁。 “我们是怎么回来的?你有印象吗?” 余千岁摊手道,“没有,我只记得二柱拿着灯杆,照得所有人睁不开眼。”他嘴角扯出苦涩的笑,“我还以为再也看不见你了。” 陈槐对他突如其来的转折表示很无语,“你不会的。” “我们所有人的眼睛都有可能变瞎,只有你不会。” 余千岁蹭地一下抓过陈槐的手腕,“我为先前所做的事情向你道歉,但你也不至于这么挖苦我吧。” 陈槐话里话外,已经把他推得越来越远。而且陈槐说的这句话,分明意有所指。 余千岁微微歪头,“你什么意思?” 陈槐冷静地说:“没什么意思。”当他从毛毛那里得知,余千岁身为玩家的等级要比很多人都高,这就说明他的能力,远在众人之上。先前向他询问有关年龄的一事,余千岁没有正面回答,陈槐当然不会再自讨没趣问第二遍。 余千岁怎样,都和他无关。 陈槐的手刚搭上门把,余千岁立即问道,“你要干什么?” “出去,寻找答案。”陈槐打开门,“你随意,不过最好别跟着我。” “那不行,你现在不就是要和我一步一步划清界限吗?兄弟,挚友,再到现在的搭档,熟悉的陌生人?最后和我两两相望?”余千岁不满道,“我不同意。” “我说什么你都不想听,也不给我解释的机会,那我们就以搭档的身份行动好了。搭档既然要出门行动,我又岂能在这里干等。”他走在陈槐前面,和陈槐保持两三米的距离。 短短三层楼梯,余千岁的脑海却思绪万千。 他就没遇到过像陈槐这般油盐不进的人,他试过态度温和,低声求谅解,又想开诚布公,把曾经的错误纠正回来。然而无论他怎样做,陈槐都不给他这个机会。 陈槐就是那堵南墙,可余千岁偏偏要走到底,余千岁的内心深处很不愿面对他和陈槐的现况,但是除了以搭档的身份一起行动外,他好像找不出其他更名正言顺的办法。 他思绪万千,走到一楼时,脚下没留意,瞬间踩空,整个人往前面扑去。 和余千岁相隔几米的陈槐,顿时心慌得步履生风,右臂用力扣在余千岁的肩膀,将他稳定身形。 “堂堂云落山的会长,连下个楼梯都能踩空。” 听着陈槐的揶揄嘲讽,余千岁不怒反笑,陈槐能及时出手救他,这就说明,陈槐肯定时刻都在关注他。 想到这里,余千岁暗自窃喜,嘴上却说着反话,“我不踩空,哪来给你施手的机会?” “你为什么救我?”他一把拉住陈槐的手腕,将他拽向自己,两人在昏暗的楼梯间彼此靠拢,鼻尖的距离只有几公分,余千岁能够清楚感受到陈槐的呼吸。 “放开!”陈槐用力挣脱,余千岁却不给他这个机会,趁着陈槐不注意,他直接从道具背包里找出隐形手环,把他和陈槐的手腕,牢牢拷在一起。 “你为什么救我?”余千岁的眼中燃起欲望腾飞的火焰,任凭陈槐躲闪,他也照盯不误。 陈槐在几番用力发现挣脱不开余千岁的桎梏后,索性不再挣扎,这种靠力气都无法挣脱的抓握,想来必是用道具加固了。 千奇百怪的道具,之于本事通天的余会长,再寻常不过。 余千岁迫切地想要听到陈槐在乎他的答案,“为什么不说?”说句关心他有那么难以启齿吗? 陈槐冰冷的眼神瞪视回去,“你想听什么答案?说我在乎你?” “不是你说的吗,我们是搭档,既然是搭档,我保护同伴的安危,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我出于对同伴相携、力量叠加的考虑,你以为我在想什么?” 余千岁对这个官方回答,表示并不满意,但他不说,只靠行动表明他的不满,手环依旧没解开,俩人就以这样几乎脸贴脸的姿势站着。 “你闹够了没有?” 陈槐颇为不耐烦,他就算情感再冷漠,但在里界,和不同的人接触久了,内心里的那层毛玻璃,也逐渐变得清晰。 现在这种情况,他和余千岁这般姿势,余千岁向他要一个准确的态度,难道不暧昧吗? 陈槐烦透了,既不能对余千岁真刀实枪的动手,又不能骂他,余千岁的脸皮比城墙还厚,骂他只会认为,陈槐还在乎他。 “你要和我这样僵持到什么时候?” 余千岁抿了抿嘴唇,霸道的眼神却染上几分可怜,好似一切的错不在他一样。 陈槐干脆闭上眼睛,看这架势,余千岁是非得要问出个所以然来,否则不可能让他离开,他决不能和余千岁在这里耗下去。 陈槐长长叹气,“我们之间的事情,回去再谈。” 余千岁转悲为喜,难以置信道,“真的?” 陈槐冷声举起手臂,“现在能解开了吗?” 忽地一下,陈槐的手腕松开,透明的桎梏立即消失,他当即头也不回地往船舱外面走。余千岁在他身后,忽地一把拉住他,陈槐刚才给他的许诺,并没有回应他的后半句,这让余千岁内心不安,万一陈槐是唬他的怎么办。 陈槐竖眉倒立,他向来不喜欢和别人有亲密的肢体接触,偏偏余千岁一次又一次地突破他的底线,对他动手动脚的频率愈发频繁。 “你脑子里能不能装点别的事情?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余千岁吗?” 余千岁似被丢弃的狼,垂头丧气,尾巴却要缠着陈槐不放。 陈槐心急船外的那些箱子,不想再跟余千岁墨迹下去,索性拉住余千岁的手腕,“赶紧走。” 两人来到木箱跟前,他们的视线内空无一人,陈槐的感知力却发现,在场除了他们,还有其他生物,不光是玩家,更有一些是他不曾接触过的。 他警惕道,“小心埋伏。” 看来大家的想法和他一样,经过莫名其妙地被送回房间后,各个心有不甘,全都躲在暗处伺机行动。 陈槐低头猫腰,示意余千岁和他一样,他们悄声躲在了一层和二层相连的外置楼梯下面。 忽听咣当一声,海面波涛汹涌,不少白色的水花泡沫,往上翻涌出深海的腥味。 “咔嚓咔嚓……” 一声接一声的木头断裂音,将他们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只见排列整齐的十个木箱,全部从顶部中间破开,里面的货物成精,定眼一瞧,分明是鳞片色彩各异的鲛人,他们的长相也有诸多区别,高矮胖瘦不尽相同,和人类最明显的区别,就是每个鲛人的下肢都是色彩绚烂的尾巴。 苍劲有力的尾巴啪嗒啪嗒地扇打船板,鲛人们龇着獠牙,张开手蹼,见到异类的玩家,立马飞扑上去。 隐匿在暗处的其余玩家,纷纷手持各种道具,毫不留情地冲着这些鲛人而去。 血月当空,投下一道固定的光带,人群里突然爆出一声。 “快!把他们都赶到月亮下面!” 莫飞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拿出回血鞭,甩向最近的那个鲛人,鲛人的腰部受困,双臂亦被鞭子捆住。 莫飞吞了颗强化力气的药丸,瞬间把全身的力气灌注到右半身,他右脚跨立稳稳扎向地面,右臂则抡起鲛人,直接凌空劈下,把鲛人甩到月光聚焦的范围里。 其余玩家一边酣战,一边注意这边的情况。 从天空投射的血月光束,照在鲛人的身上,似是温度极高的太阳,顿时让鲛人的行动迟缓,他尾巴上面的鳞片,更是呈现出恶心的炸鳞现象。 贝壳似的鳞片,下方似是被注满液体,鳞片呈鼓起倒立状,原本光洁细滑的尾部,现在渗出胶黏的液体,仿佛胶水裹身,并且发出病态的腥臭气。 鲛人受到刺激,性格更是变得暴戾,他上半身紧紧贴着船板,竖起的眸子死死盯着莫飞,誓要把这个敌人牢牢记住。 鲛人双臂的肘侧,以肉眼可见的奇诡速度,长出两条倒鳍,似船上的帆,弧度流畅且尖端锐利,顶部的支撑骨向外凸出,形成倒钩的样子,方便划伤敌人的时候采血。 这群鲛人显然没有开智,它们听不懂人类讲话,也不像最初的那个鲛人一样,跟人类对话。他们的交流,只有尖锐的鸣叫,从喉咙深处,通过肺部发力。 夏浊听力极佳,她竖起耳朵,仔细辨认鲛人们的言语,倏地脸色骤变,她瞬间拉起姜思源,以最快的速度跑出残影。 孙野看着她们的后背,嫌弃地嗤笑道,“果然是娘们,只会临阵脱逃,就这点儿胆子。” 张恪附和孙野的意思,只不过他朝着高层大声呼唤,“妹妹们,你们要是害怕了,就跟哥哥说一声,我会保护好你们的。” 夏浊掏出超静音耳塞,能够屏蔽一切外来声音,她给姜思源也递了一副,“戴上。” 姜思源问都没问,十分信赖地接过耳塞,放进耳朵里,她清楚看到夏浊对着下面的人,嘴巴张开的口型,厌弃地说着“白痴”。 下一秒鲛人的歌声响起,他们的歌声里充满远古的呼唤,又诠释着对同伴的思念。 “我靠,我的腿怎么这么痒?” 处于鲛人漩涡中间的孙野,瞳孔睁大盯着他的双腿,当即被吓得跌倒在地。 他的双腿,在短短几秒的时间内,已经异变到脚踝。而且趋势不减,变成鱼尾的进度仍在向上攀升。 余千岁瞬间反应过来,是他疏忽,忘了还有这个大麻烦。怪不得夏浊她们会提前一步离开,那个女人的听力卓越,定是早就听出鲛人的声音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余千岁立即把消音耳塞放进陈槐的耳朵里,他自己却晚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双腿异化,变成和鲛人一样的尾巴。 第160章 氐人国君 “你……”陈槐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住了,余千岁的双腿易变速度,已经到达膝盖,短短几秒的时间,鳞片以水漫金山的攻势,把所有没来得及堵上耳朵的玩家,通通把他们的双腿异变成鱼尾。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好不容易还清的命债,又背上了。如果他找不到办法,无法帮余千岁恢复原状,他该怎么办…… 更为糟糕的是,被异化成鲛人同类的玩家,会变成什么样,他们还会保持自己的原有意识吗? 当务之急,怎样才能把玩家的鱼尾,变回原样? “毛毛,毛毛!” 陈槐在识海里呼叫系统,毛毛如风滚球,匆匆抱团道,“主人,这么着急有什么事儿呀?” “被鲛人同化的玩家,有什么办法变回去?” 毛毛抓住两个长耳朵,不敢直视陈槐。 “说啊,到底有什么方法。”哪怕是用珍稀道具,陈槐都能签“黑心贷”积分,去兑换回来给余千岁用。 他不得不承认的是,在看到余千岁双腿异变的刹那,他的一颗心跳出嗓子眼,先前短暂失聪的耳朵,此时嗡嗡作响,耳鸣不止。 毛毛一屁股转过身去,掌心大小的尾巴毛球对着陈槐晃动,毛毛无力地说,“根据我的资料库记载,凡是被鲛人用歌声同化的玩家,再也不能恢复原状。” “胡说!”陈槐气急败坏,“怎么可能!” 他才不相信,实力超群的余千岁,能够在这种事情上栽跟头,他绝不认同余千岁会落得这般下场。 “真的……毛毛也想为主人分忧解难,但是我的资料库里,确实是这样记载的。” 毛毛欲哭无泪,主人不找它还好,每次找它,都是重要的大事。它听隔壁大橘说,吴期会时不时跟它唠闲嗑,但陈槐不是这样的,陈槐没事儿都不会找它。 除非遇到不能解决的奇诡事情,或者是眼前发生的事,处于陈槐的知识盲区,主人才会叫它出来。 毛毛身为陈槐的系统这么久了,头一次感到如此无力。它不是无所不能,它的主人也是。 毛毛话到嘴边的安慰,在看到陈槐落寞的神情时,想了想,选择吞回肚子里,它拧着脖子,说出并不义气的话。 “主人,现在在场玩家,只有你们四个人没有被歌声同化,要不然你趁这个机会,拿走龙绡和鲛珠直接走人吧。” 陈槐一言不发,浑身周遭的冰冷气场,吓得毛毛全身绒毛竖起,仿佛有道电流从它脖颈划过。 “没你事儿了,我自己想办法吧。” “哦……” 共有四个玩家没有被异化,除了他和两位女性,另一位是谁? 陈槐正在四处寻找最后一位正常玩家,耳边嗖嗖一声,飞来闪着银光的半月弯刀,弯刀上面的放血槽,擦着陈槐的鬓角,被他一闪而过。 几丝碎发飘荡在空中,顷刻之间,半月弯刀的颜色变成乌红色,与此同时碎发交织,竟然变成了一个幼儿大小的发丝怪物。 怪物前肢短小,后肢牢牢地踩在地面,动作迅捷立即朝着陈槐扑来。 “你怎么没被鲛人同化呢?”周艋讽刺道,“不过你没有这个机会了。” “只要被我的弯刀伤到,就能变成为我所用的杀戮机器。陈槐,我还得感谢你给我这个机会,别挣扎了,你的死期到了!” 周艋枯瘦的身体,似是弯腰的螳螂,右手挥舞着半月弯刀,而那发丝怪物,很明显是受弯刀操控它的进程和动作。 陈槐在船板上踏踏狂奔,以闪电之势穿梭在一众鲛人中间,他赌的就是发丝怪物没有智商,本来就是毫无智慧的头发,就算被改成攻击武器,也不会长出脑子。 发丝怪物寻着陈槐的踪迹仔细跟随,它疯狂长出的长发,将鲛人们的尾巴缠在一起。几个鲛人咣当一下,被怪物的发丝牵绊,一齐甩到地上。 他们龇牙咧嘴,一个尾巴红磷的鲛人,手掌升出一团高温火焰,火焰成球被他一掌扔向发丝怪物,顷刻之间,那个黑色的怪物燃烧殆尽,再也挣扎不得。 呼——好险。 不过经由陈槐这般绕行,有三个鲛人的位置靠前,全部被笼罩在月光范围内,转瞬之间,他们的行动变得缓慢无比。 陈槐则趁此机会,急匆匆往一楼的仓库跑。 他打开仓库大门,原以为封闭的空间会传出发霉的味道,但是里面却灯火通明,空气中散发着淡雅清幽的香气,陈槐对香味了解的不多,他只能闻出几分疑似茉莉的香味。 二柱似乎已经恭候多时。 见陈槐到来,丝毫没有意外。 “你居然会是第一个来的。” 陈槐挑起眉头,“这一切都是你在暗中捣鬼,对不对?” 二柱摇头辩解,“年轻人,话不应该这样说,我辛苦做的一切,怎么会是捣鬼呢,你不明白我的良苦用心。”他眼中迸出寒刀,“我分明是为了你们好!” 陈槐执起承影剑,“被鲛人同化的人类,你肯定知道复原的方法,告诉我!” 二柱猖狂地笑了起来,“不会恢复的,你知道外面的那些鲛人,来自哪里吗?”他阴恻恻地笑起来,让陈槐内心顿感不妙。 总不能是……陈槐眯起双眼,浑身寒厉如霜。 “那些鲛人的下场,就是你们的下场。不过我很好奇,你是怎么躲过的?” 陈槐盯着二柱的嘴巴,仔细辨认他的口型。余千岁给他戴的消音耳塞,效果确实好用,帮陈槐屏蔽了外界全部的声音。好在陈槐辨别力强,能够通过观察对方口型,就能对答如流。旁人不明真相的,根本不会想到他耳朵里有东西。 “我和他们不一样,那些鲛人的歌声,不会对我产生影响。” 陈槐诈笑道,“我和那个能化人形的鲛人,关系匪浅,如果你在船上的眼线够多,就能知道我在说什么。” 二柱的眼睛似野豹盯肉,“看来是我疏忽了。” 他冷笑道,“不过你也无需担心,你会和所有人一个下场。”重音砸地,二柱掏出一个注射器,瞬疾跳跃起来,长长的锐利针头,直奔陈槐的侧颈青筋。 陈槐定睛细瞧,发现针筒里的液体,是近乎透明的薄蓝色。 他立即想起先前和第一个鲛人交手,他体内迸射的血液,颜色比针筒里的更为浓郁。陈槐单手撑地,一脚将注射器踹飞,随即拔腿飞奔。 他的动静引起了另外三人的注意,夏浊和姜思源感受到地下传来的动静,急忙从二楼往下跳,正当她们两个站在门口,小心谨慎地向仓库里面探视,周艋也到了。 “在这里干等像什么样子,和我一起享受无尽的乐趣吧。”二柱淡定地瞟了他们一眼,“三位请进。” 周艋最后一个进入仓库,他前脚踏进去,后脚仓库大门轰隆一声紧闭关上。 “欢迎你们来到我的天堂。” 二柱站在五个箱子垒起来的高台上,双臂张开向下俯视。 只听齐刷刷的动静,狭长的仓库两边,均匀摆满的木箱子,全部都在同一时间被内物用蛮力冲毁顶盖,和外面的那些鲛人一样,他们伸出利爪,破开顶盖的桎梏。 空气中奇诡的味道变得更加香浓,陈槐没有刻意闻,却仍觉得头脑不舒服,昏昏沉沉的,意识逐渐模糊。 他立即封闭身体的感官,如此一来,外界的侵扰,自是不会侵入他半分。 一时间天地动乱,数不清的鲛人,叫嚣着向他们四个冲来,四人寡不敌众,逐渐被包围在鲛人圈里。 周艋体虚地急促喘气,他观察离得最近的那只孔雀石颜色的鲛人。手掌在陈槐身后迅速抬起,一掌将陈槐推向鲛人堆。 “没死在我手下,真是便宜你了。” “你好死不死的,非得要帮余千岁。分明是我们两个的旧仇新怨,你却要横插一脚。陈槐,你有今日的下场,全都是你自找的!” 周艋冲着前排鲛人挤眼,他老去变薄的嘴唇,横成一条线,随着他嘴唇翕动,那些鲛人如同听到首领的召唤般,纷纷朝着陈槐进攻。 二柱大惊失色,他得意自己的杰作,正要欣赏四人变成鲛人饲料的制作过程,奈何下方的鲛人们,动作不再毫无章法,而是整齐划一,他顺着源头溯寻,发现改变鲛人行为的,正是那个花甲老头! 奇怪!他怎么会鲛人一族的“寻呼歌”? 二柱不再静观厮杀,他一跃跳下,站在周艋面前,脸色可怖地问道,“你是何人?” 他绝对不允许这艘船上,存在和他一样有能力驱使鲛人行动的第二人。 更让他生气的是,他发现这人的驱鲛能力,远在他之上。二柱顿觉危机感爆棚。 陈槐被周艋倏地一推,后背撞上滑腻腥臭的鳞片,他下意识挥起承影剑,对着抵在他身后的鲛人,凌空斩劈。 忽地听见二柱惊骇的嘶吼,他不敢置信地盯着周艋,嘴唇抽动,“你是什么人,你为什么会寻呼歌!” 二柱在这片海上多年,他做为掌灯,这些年里用尽各种办法,对海里面的鲛人赶尽杀绝,他欣赏鲛人痛哭的样子,他们落泪成珠,能够卖上好价钱,保他此生吃喝不愁。 枯燥乏味的日子过久了,直到有天傍晚,海洋风暴骤起,一时间让二柱驾驶的船错过了既定航线,为了生存下去,二柱只好冒险前行,一天一夜后,他登上岸,发现这里的鲛人,要比海里的更多。 二柱这才察觉,他这是到达了传说中的氐人国。 据《山海经·海内南经》记载,“氐人国在建木西,其为人人面而鱼身,无足。” 二柱欣喜地发现了新大陆。 自从海里的鲛人全部被他设法捕捞斩获,他已经许久没见到活的鲛人了。而且氐人国的鲛人,品种要比海洋深处的那些更为纯正。 氐人国的鲛人初见陌生的人类,很是好奇,他们邀请二柱成为座上宾,因鲛人心存善念,他们为二柱提供了最好的待遇。 尤其是氐人国的国王,单名一个“炽”字,他是唯一一个会讲人类语言的鲛人。 炽从出生,便没有离开过氐人国,他虽会人类语言,但是从未见过真正的人类长什么样。炽对人类文化更是心向往之,未料千年之后,他治理的国家,会有人类到来。 炽对人类社会的文明求知若渴,特地挽留二柱在氐人国长住。 二柱表面对鲛人友好,实则内心自有算盘。 他在赢得所有鲛人信任的第二天,设计鲛人久居的西海出现凶猛海兽,鲛人们为了保卫家园拼死斗争,那场战斗完全是单方面的屠戮。仅仅一个夜晚,氐人国的鲛人损失大半。 二柱冷漠地从他们身上踏过,挥刀割开鲛人的身体,胳膊向心脏深处探去,他摸到了一颗饱满圆润的珠子,顿时狂喜不已。 果真有鲛珠。 原来传说的故事并非空穴来风。 二柱利欲熏心杀红了眼,他长刀架在炽的脖子上,问他传说中的龙绡在哪里,若是不说,二柱有的是办法,让那些在战斗中残活下来的鲛人彻底死去。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二柱把鲛人的习性、弱点,摸得一清二楚,他有足够的自信,能够让鲛人跪在他脚下。 “说!龙绡在哪里?”那件上古宝物,披在身上能有生死人肉白骨的效果。 炽坐在王座上,心疼他受伤的子民,悔恨自己的识人不清,他身为氐人国的国君,太大意了。 “不要想其他花招,我既然有办法伤害你的子民,当然也有办法伤害你。我奉劝你一句,乖乖地把龙绡交出来,我饶你不死。” 冰凉的刀刃架在炽的脖颈,他闭上眼睛,流出的泪水是极为稀有的天然紫色珍珠,二柱捡起一颗珍珠,放在嘴里咬了咬,这种质量,简直是特级中的特级,放在黑市定能卖上好价钱。 炽趁二柱转移了注意力,他的尾翼悄然在身下划出圆洞,下一秒纵身跃入水里,在海里他是自由的,只要能够离开二柱的辖制,他就能把那些受困吐珠的子民救回来! 第161章 鲛人成精 二柱见炽消失在水中,第一时间没有去寻找他,而是站在岸上,手握渔网的一端,他先前使诈导致诸多鲛人受伤流血,这些鲛人已然无力自保,他们被二柱当做威胁炽的工具。 “氐人国君!你的子民现在在我手上,如果不想亡国的话,我劝你最好把龙绡交出来!” 失去力量的鲛人们,神智不再清楚,他们开始互相撕咬。 没过多久,海的另一头,传来独特的歌声。 此歌便是寻呼歌。 炽自知无能为力将他的子民全数救出,于是想出玉石俱焚的一招,他一边愧对国众,一边用歌声驱使鲛人杀敌。 渔网里的鲛人在听到歌声后,各个红了眼眶,他们拼尽全力,把体内保留的最后一丝力气使了出来,如训练有素的军队,整齐划一地对准同一个敌人。 他们的口中,发出独特的叫声,叫声突破天际,让二柱的听力极大受损,五孔出血。饶是如此,二柱对利益的渴望仍大于对生命的追求。 他癫狂地大笑起来,“你既然选择了抛弃他们,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二柱找不到炽的下落,却坚信他定在海洋某处,观察这一切。 埋在海中的陷阱掀动平静的海面,最中间的位置出现漩涡,把所有残剩的鲛人,一齐裹进漩涡中,如搅拌器一样,顷刻之间,氐人国除了炽以外,全员死亡。 传说中的氐人国,在怡然自乐的五千年后,因一位利益熏心的人类到访,导致氐人国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出现灭国惨案。 二柱对他们的死没有丝毫的痛心,海里的漩涡停止后,他从下方拉出收纳网,一颗颗色彩非凡又大小不同的圆润鲛珠,成为他的战利品。 唯一的遗憾,此行没有获得龙绡,还让炽跑掉了。 二柱把中次品的鲛珠放在黑市上售卖,并特地放出传言,说是海的西边,真的有氐人国,万千鲛人生活在那里,只要抽掉鲛人身上的筋,将他们生吞活剥吃掉鲜肉,就能拥有长生不老的能力。 他故意散播的虚假故事,为的便是引诱更多被利益蒙心的人类,去到他做好万全准备的氐人国,成为新一代被人为制造出来的鲛人。 最初二柱在海洋驾船航行,意外发现鲛人的独特歌声能够同化人类。不光如此,他们体内流淌的血,越接近透明的蓝色,鲛人的品种便愈发纯正优良。 而且通过给人类注射鲛人血液,就能不痛不痒地改变人类的样貌,被同化的人类,会逐渐失去意识、理智,直到不久之后,他们的一切行动,都和鲛人无所差别。 假以时日,被制造出来的鲛人,体内也会形成鲛珠。 只要用这个办法,哪怕全世界真正的鲛人死光了,对于利益至上的商人而言,也无所畏惧。掌握了方法,就能世世代代无穷无尽地拥有数不清的鲛人。 正当二柱在背地里掌控这一切时,时间一长,人造鲛人的弊端也出现了。 这种鲛人通常不会活过两年,在存活一年之后,体内的鲛珠开始结核,半年的时间,鲛珠成型为米粒大小,此后不再生长,再过半年,人造鲛人不知何故,都会通通暴毙身亡。而他们体内的那些鲛珠,造型太小,根本卖不上好价钱。 二柱为了解决这件事情,再一次打起了炽的主意。 现在全天下只有炽是真正的鲛人,抓到他就能再次改良人造鲛人的质量。 所以二柱不惜重金打造一支远洋捕捞队,势必要抓住那条紫鳞鱼尾的鲛人。 年岁匆匆,略过数十载。 二柱从年轻的小伙子变成了体力不支的老头子,他为了体力充沛,永葆青春,只得日日剜鲛人的护心肉,以免他也变成鲛人,所以特地将护心肉做了特殊处理,每个鲛人被剜去护心肉,与死无异,没有利用价值的鲛人,被二柱丢进海里自生自灭,索性眼不见心不烦。 这些年为了探寻炽的下落,二柱早年卖鲛珠得来的资金,已经投入了大半,远洋捕捞队人多,但力量却非大,茫茫深海,他们不能潜入水中,只能在海平面航行。 日子久了,船上的人见找不到紫尾鲛人,不少外聘船员,心态不再认真,久而久之,一传十十传百,大家全在船上拿着二柱的钱,在海上混日子。 这件事被二柱知道后,他一怒之下,把捕捞队的所有人都变成了鲛人,正好上一批鲛人,已经没有用处了。 在二柱把船上最后一人变成鲛人时,炽离船十米处,首次出现了。 “你这畜生!叫我好找!”二柱定睛看到,波光粼粼的海面,紫色的光晕一圈接一圈地荡开,宛若天人下凡。 炽围着渔船转了一圈,他哼唱起寻呼歌,刹那之间,所有异化成功的鲛人,把矛头一致对向二柱。二柱单凭一己之力,难以对抗,只好将上乘鲛珠含在口中,弃船而逃。 炽也离开了那片海域,他任捕捞船上的鲛人自生自灭,他再也不会付出好心,更不会同情每个人,更何况这些鲛人之前,各个都是奔着他的性命而来。 他得到的教训太过惨痛,以至于这些年的日日夜夜,炽都在寻找能够彻底报复二柱的机会。 炽再次出现在船上,便是陈槐他们到来的那天。 他用尾翼将船板破开圆洞,向上探出身体时,他看到这些陌生面孔的人类,过往的记忆如浪涛冲袭,一瞬间灵台清明,他把所有的过往都想起来了。 他看见面容枯瘦的周艋,顿时回忆起千年之前,那时的周艋还是氐人国刚出生不久的鲛人,没事就喜欢跟在炽的身后,他聪明机智,比很多国民都善于沟通。 氐人国只有炽能讲人类的语言,他为了练习对话,不惜耗尽心神,把自己所会的知识,一一传授给周艋。 他那时有心培养周艋成为下一任氐人国君。 但是周艋开智以后,日渐对鲛人的身份表示不满。他修炼数百年,终于能够将尾巴隐去,化成人腿。 炽现在还记得,周艋化成人形后说的第一句话,他站在氐人国的边境线,望着无垠的大海,扭头对炽和族人嫌弃地说道,“我不属于你们这里。” “我要做金字塔顶端的人,而不是和你们这些肮脏的杂碎为伍。”周艋纵身入海,自此消失地无影无踪。 周艋化成人形,不过是人类十四五岁的少年模样,鲛人族向来有着端正精致的面庞,他们的美,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存在。 周艋凭借一张俊美的少年模样,在人类世界混得如鱼得水。 直到有天,他看到了另一个让他无比嫉妒的人,余千岁。 他不知道余千岁来自何处,但是做为人类的余千岁,却是周艋最想成为的人,余千岁拥有卓越的实力,对一切都谈笑风生,他运筹帷幄,把控全局,手边一切人事物都能被他当成棋子。 周艋像是躲在暗处偷窥的老鼠,他艳羡又嫉妒余千岁的所有,凭什么余千岁可以抢走他的一切风光,而且这个男人的自信、胆识,皆在他之上。 他的魅力,更是引得所有人喜欢,他游刃有余地行走世间,轻而易举就能得到旁人的关注,不费吹灰之力。 余千岁来到周艋所待的地方只有三天,两人正面交锋,是在第三天的午后。 周艋嗅觉灵敏,亦是对同族鲛人的呼应,他闻到了余千岁身上散发的鲛人血味,看见了余千岁手中把玩的那两枚鲛珠,还有他堂而皇之当做战利品的鲛人脊骨。 那时周艋单方面认为,眼前这个男人,定是会成为他通往更强之路的阻碍。 早晚有一天,他们会站在对立面。 周艋并不是为了鲛人死在余千岁手上而愤怒,他自从以人类的身份生活,鲛人在他眼中,就是低等且进化不完全的生物,早该被万物法则淘汰了。 半人半鱼,传出去都是个笑话。 周艋只是觉得,有余千岁在的一天,这个人迟早能爬到他头上,成为他的敌人。 余千岁微微侧头,看着少年模样的周艋,明明两人素不相识,周艋却对他满是敌视,周艋的眼中写满不甘与愤怒。 这样的眼神,余千岁看过太多了。 他没成立云落山之前,就见过许许多多仇视他的目光。打造云落山成为掌舵人,更是少不了臭鱼烂虾向他挑衅。 里界最不缺的就是自命不凡的玩家。 但是余千岁却觉得,面前的少年,并非自命不凡,而是有他足够狂傲的资本。 余千岁从副本完成了任务,通关离去时,他坐船行至海中央,正当他被系统带离副本,余千岁惊觉他的衣服下摆被重物拉扯,不知怎的,他内心有了一个异样的想法。 副本里的Npc,产生自我意识,要和他一起脱离出去。 但是余千岁仔细查看周围,并未发现其他活物的踪影,直到他回到里界,身旁一滩水渍,水渍蔓延的方向,则是深一脚浅一脚的行走痕迹。 余千岁目测走路之人的步距和鞋码尺寸,脑海里突然出现,那个视他为劲敌的小孩,恐怕借他为东风,一起离开了副本。 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Npc,能够在里界掀起什么样的风浪,余千岁还挺好奇的,正好死气沉沉的里界,该有新鲜血液的注入了。 余千岁那时笃定,那位十几岁的少年,日后定能掀起轩然大波。 几年之后,周艋二十左右,他第一次以桀骜的姿态,出现在余千岁的面前。尽管周艋厌恶他的俊颜,这些年里一直让自己变得更加丑陋难看,但是余千岁却一眼认出来,他就是那个从副本里成功逃离的人。 余千岁那时留给以后的乐子,没想到放任的后果,就是周艋处处都要对着他干,余千岁一开始觉得就当逗闷子解乐了,然而周艋却不这样想。周艋认为,他不把余千岁除掉,这个人就是他日渐强盛后最大的威胁。 他每一次的无理取闹,在余千岁看来不过是小猫挠爪子,没什么震慑力。 但周艋的所作所为,却次次霸道野蛮,他把余千岁当成潜在的对手,更把余千岁看成沙包,每次小有所成,都要对余千岁挑衅一番,次次奔着窥他实力底线而去,只为有朝一日能把余千岁一击毙命。 时间一长,余千岁心生厌烦,周艋跟个神经病一样,动不动缠着他不放。他有时真想直接杀了他,但是内心的顽劣,又期待这个狗犊子,能把实力进阶到什么样。 一来二去,直到两人在同一个副本相遇。 余千岁觉得时机成熟,正好把周艋干掉,免得他动不动给自己找麻烦。 一两次是个新鲜的调剂品,百八十次可就成为令他讨厌的理由。 那一次为了活着离开,周艋把体内的鲛珠用内力击碎,这才堪堪保住半条命。因此他对余千岁的恨意,更是水涨船高。 余千岁一天到晚有要事忙,当他知道靠欺瞒系统离开副本的周艋,重新在里界活蹦乱跳时,他就知道周艋定有一天会卷土重来。 所以余千岁特地交代手下,随时向他汇报周艋的动向。 一转眼,二人再次大动干戈,便是现在的副本。 周艋唱着寻呼歌,冷漠嘲弄地看向二柱,“你挺有本事的。” “能把所有鲛人杀死后,自己制造鲛人。” 他指着船舱门口外面尾巴已经成型的余千岁,“我能帮你解决鲛人寿命短的问题。” 二柱一改神色,“当真?!” 周艋隔空向二柱抛来一个包裹,“里面是纯正鲛人的血液,给他注射干净。不消三刻,余千岁体内的鲛珠会迅速成型,而你,要把他的鲛珠挖出来给我。我能给你提供更多的鲛人血液,保你创造的鲛人,寿命倍增,珠产丰富。” 二柱双手颤抖地接过包裹,里面静静躺着一管薄荷蓝的针剂。他当下眼冒绿光,桀桀奸笑,亦步亦趋冲着余千岁而去。 陈槐挥起承影疾步冲上去,“我看你们谁敢动他!” 第162章 龙绡现世 胶黏浓稠的海面忽地掀起滔天巨浪,浪柱激增直冲天空,恨不得把天下万物掠夺在手中。 炽随着海浪出现在幽灵船附近,他的完全体单是尾巴长度,就足足有二十米长。炽居高临下地俯瞰幽灵船上的一切,他的眼底情绪,在悲悯与愤怒的包裹中,还有几分怜惜。 大抵是眼前的罪魁祸首,终要死于他的手下。 “好久不见,我氐人国的座上宾。”他怒目穿透一楼的仓库货板,强大的注视力让二柱膝盖一软,头重脚轻栽了下来。 接连数十个箱子被二柱撞得粉碎,他浑身吃痛,龇牙咧嘴地站起来。 二柱捂着尾椎疼痛的后腰,不解气地对周艋说,“你帮我杀死他,我知道你们这些人是为什么而来。你们和那些去氐人国寻宝的普通人不一样,你和我做笔交易,我不会亏待你。” 周艋却轻蔑地嗤笑道,“你是不是忘了,我让你做的事了?” “你现在没有资格和我谈判,我可以提供你想要的,你却给不了我要的。” 周艋的眼睛瞬间变成凶兽一样的竖立瞳仁,他双目变成海蓝色,血色幽幽在他眼中萦绕,嘴里的獠牙被他藏了数百年,这次重新被他亮出来,尖锐锋利的獠牙,随着周艋一声嘶吼,二柱当即被吓得两股战战。 这个人难道也是鲛人? 他的实力,远比二柱以前遇到的纯种鲛人更为厉害。 “立马行动,别让我说第二遍!” 二柱仓皇起身,拿起针管就冲余千岁的脖颈而去。陈槐挥起承影,唰地一下拦空将针管劈成两半,他冷漠地护在余千岁身前,“休想动他!” 二柱嘴角咧出卑劣的笑,“很明显,你没看清自身处境”。他摊开手掌,掌心中央静静躺着薄荷蓝的注射管,“你刚才的一剑,确实好看,不过太蠢了。” 二柱右脚蹬在仓库门槛上,借力起跳,半个身子向前探,伸长的手臂高高举起针管,眼睛犀利成一条缝隙,精准对着余千岁的脖颈青筋刺去。 陈槐见状,拔地速跑已然来不及,他将承影剑瞬间化成万把长剑,将二柱围在其中,剑墙筑成巨大的茧房,多方施压之下,就算二柱再想活命,也难逃生天! 解决完二柱,陈槐匆匆跑向余千岁。 通体变成鲛人的余千岁,尾巴上的鳞片成耀眼的金色,即便在无光无亮的夜晚,尾巴衬出的淡淡金色,却营造出别出一格的独家氛围。 陈槐将余千岁的上身搂在怀中,不自觉地害怕起来,他双手颤抖,紧紧揽着余千岁的肩膀,嘴唇翕动,已经全无血色。 “余千岁?余千岁!你保持清醒好不好?” 余千岁淡金色的眸子,促狭地看向陈槐,目光里的闪躲、不舍,通通化成一句声音极弱的“对不起”。他头痛欲裂,两股意识在脑海相互拉扯,逐渐地身为人类的神识被压制下风,那股强有力的海妖神识,穿过他的太阳穴,密密麻麻的电流刺激得他大脑痛苦不堪。 余千岁的双手攀上陈槐的小臂,肘间生出的侧鳍猛地一下从蜷缩变成扇状,他无意识地把长甲扣进陈槐的臂膀,陈槐一声不吭,仍在持续不断呼唤他的名字。 “醒过来。” “余千岁,保持清醒,你是人,不是鲛人!” 陈槐内心万马奔腾,无止境的慌乱导致他全身上下冷汗直流,他不是一向面对他人生死置之度外的吗,为什么在看到余千岁这般模样,心如刀割。 好像一切都回不去了。 他亲眼看到余千岁在离他远去,如果他不能把余千岁平安带回去,他会怎么办? 无限的懊悔在陈槐脑海滋生,他声音颤抖面色灰白,搂住余千岁的手臂更加用力,仿佛只要他一松开,余千岁就会立即跳入海中,永远离开他。 “毛毛,你想想办法?” “有没有好用的道具,倒欠积分也没关系,我之后肯定能补上。” 毛毛一屁股瘫坐下来,它无力地摇头,“没有办法。” “对不起主人,毛毛没用。” 陈槐不敢撒手,但是如今这样,更是不能去杀敌复仇。 他从未有过恨一个人到如此境地,陈槐巴不得一剑杀了周艋,将他挫骨扬灰! 陈槐不禁后悔,他之前为什么要留这狗杂碎一命,如果没有他的点到即止,余千岁也不会遭受现在的迫害。 “放我出去!” “把我放出去!” 二柱在茧内不断高声呼喊,长剑围墙逐渐合拢,从间隔均匀到密不透风,直到头顶的最后一点开口也被聚拢合上,万把长剑刺穿二柱的身体,将他扎成露血四溅的筛子。 陈槐不用去看,通过承影的刺杀就能感知得到,二柱在茧里已经凉透了。 二柱才是不知深浅的蠢货。 他孤高一世,做了百般欺诈又背信弃义的事,到头来居然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周艋那样的奸诈小人,怎么会实现他的允诺。 然而陈槐却笑不出来。 余千岁的状态十分不好,他双眼起雾,用尽全部力气在对抗体内神识的拉扯,偏偏陈槐看得心疼,却什么也做不了。 “为什么要把消音耳塞给我?” “明明你可以不用管我的……” 余千岁已然听不太懂陈槐在说些什么,但是他心如刀绞。余千岁意识模糊,眼前的人是谁,他在脑海不断搜寻记忆,得到的只有各种欢愉和痛苦的朦胧回忆。 好像一切的情绪牵扯,全是这个人带给他的。 余千岁不想见他这般难过,他眼角盈润的水珠,是在为自己哭泣吗?余千岁不得而知,他只是半点儿都不愿见到此人的痛苦。 他抬起手掌,却没有适应手蹼和过长的指甲,想要为陈槐拂去泪珠,无奈却在他的脸上留下一道红痕。 余千岁下意识的举动,立马被陈槐一眼捕捉。 余千岁雾蒙蒙的双眼,突然被自己弄出来的血迹吓到,他瞬间想要收回手,却被陈槐立马拉住。 “你还有意识对不对?” “余千岁,我这辈子都没求过别人任何,但我求求你,醒过来好不好?” 他无力承受余千岁突如其来的变化,更无法接受余千岁会离开他的事实。 陈槐眼底落雪,骨缝生寒,他落寞地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似万年长谷的寒冷塑造的雪雕。余千岁嘴中突出的獠牙,紧紧咬住下唇,在感受到陈槐泪浸寒刃的苦楚时,怆天呼地呐喊起来。 极限接近纯种鲛人的呼声,干净纯粹,但是他的呼喊里却饱含悲愤欺哀。 其他几个化成鲛人的玩家,包括仓库里面的那些,在听到余千岁的呼声后,瞬间一愣。 周艋看见此状顿感厌烦,他再次唱起寻呼歌。 炽挥动手臂,将幽灵船的船舱掀飞,顿时失去房顶的一层仓库,众多鲛人纷纷抬起头,木讷地左看右看。 夏浊和姜思源瞅准时机,对视一眼后纷纷行动。一人一把怨灵破空刀,刀刃上面是经年不衰的腐血,随着她们冲向既定目标,破空刀甩出,刀尖自带雷达导航功能,锁定受死目标,轻而易举剖开船舱内所有鲛人的身体。 破空刀在空中盘旋一圈后,一应鲛人全部倒地。 夏浊和姜思源踏入尸群,一个白色的贝壳盒子被夏浊打开,摊放在她的手心,随着她们吟唱咒语,贝壳盒上的凹纹如水流一般,闪着银光滑动。 几秒过后,所有鲛人体内的鲛珠一一在空中浮现,自动归入贝壳盒中。 夏浊得意地收起贝壳盒,冲姜思源看了一眼,嘴角噙笑默契十足,两人下一个对付的则是外面的鲛人。 方才在仓库里收获的鲛珠,最大的如同绿豆,最小的更是不足小米粒。这些拿回去也只能堪堪够用,但若是想要兑换或者炼制高级道具,除非需要更厉害的鲛珠。 夏浊经过一番观察,明确下一步的目标就是余千岁。单论那支血剂的注射,还有余千岁的喊声一呼百应,就能说明他体内的鲛珠,定然要比其他鲛人体内的更纯正。 周艋在看到炽到来的那一刻,完全没有背叛氐人国的慌乱,他大言不惭地挥动手中的道具,和炽隔着一艘船的距离,默然注视彼此,主打敌不动我不动。 但是当他看到夏浊和姜思源明显要对余千岁下手时,周艋顿觉气恼,这是他一手打造的鲛人,若不是他取了自身的血,余千岁怎会有如此大的变化。 他要渔翁得利,而不是把到手的战利品拱手相让。 周艋眯起双眼,从道具库里拿出千鳞网,他把千鳞网从夏浊和姜思源的背后甩了过去,当即千片鱼鳞炸开,在空中映出无与伦比的炫彩光亮,宛若七彩莲花。 随着周艋左手握拳,千鳞网瞬间合拢,网内无尽下坠的引力,顷刻之间把两人压成肉沫,半秒的时间不到,嗜血的鳞片一丝不苟地将两人的血液残尸吸收干净,唯有白色的贝壳盒,孤愣愣掉在半空中,被千鳞网的顶端捧起,献给了周艋。 周艋身材佝偻,这下笑得更是癫狂。 “陈槐,把余千岁交给我,我能饶你不死。”周艋颐指气使,蔑视苍穹般看向陈槐,他晃了晃手里变成小袋子的千鳞网,那样子分明是在威胁。 “哗啦!” 万千长剑离开二柱的身体,转瞬变成一道高不可攀的剑墙,在陈槐和周艋之间隔开,陈槐手上没有足够的道具,只得依赖承影剑,他调动半身的力气,维持剑墙的密度。 剑尖一致冲着周艋,完全是宣战的架势。 “呵,自不量力!” 千鳞网再一次张开,这次的宽度比刚才还要大十倍,宛若高亮的聚光灯,被灯源照射的目标,无所遁形。 千鳞网张开成穹顶,剑墙只好顺势抵抗,陈槐分身乏术,只得倾尽全身的力气维持剑墙的变动,他逐渐感受到体内力量的衰竭。 千鳞网自带来自地狱的引力,重心向下,不过五秒,便突破了剑墙的防御。 压力顿时以排山倒海之势袭来,陈槐心脉受损,一口浓血喷涌而出。 “不要负隅顽抗了,你争不过我的。” “乖乖束手就擒,把余千岁交给我。” 周艋需要余千岁体内的鲛珠,他先前为了保命,把自身的鲛珠捏碎了,虽然这些年来一直以人形面世,但周艋归根到底还是鲛人,他如今大限将至,必须找到品质上乘的鲛珠和龙绡,才能给他二次生命。 正当他思考该如何获得这两样宝贝时,系统却好像听见他内心的呼喊,直接把他传送到了鲛人副本中。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承影剑构成的剑墙,最终没有抵过千鳞网的重担,数把长剑被击溃分散,重新汇聚成一把剑,陈槐手握承影艰难地站起来。 他隼目如钩,虎视眈眈地盯着周艋不放。他就算今天真的交代在这儿,也要拉着周艋当垫背的! 承影剑挑千鳞网,数不清的鳞片被承影在空中挥散,噼啪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血月当空,月色突然之间变得朦胧,一道薄纱自空中垂落,轻飘飘如素纱白练,陈槐定睛一瞧,只见一米左右的薄纱顷刻间变成一船宽,将余千岁几人统统罩在下面,而白纱上层的浮力,轻而易举就能抵挡千鳞网的攻击。 周艋见炽已出手,神色不悦,“龙绡果然在你手中。” “看在你我曾经同是一族的份上,不如你把它送给我?”周艋大言不惭地开口索要。 炽嫌恶地冷笑道,“你和我本是一族,我有心栽培你为下一任国君,氐人国的宝贝自会传给你,但是你却放弃了。” “现在哪儿来的脸向我要?” 周艋踏着云梯快速来到余千岁身边,他挥动千鳞网,“既然不给,那就别拦着我!”龙绡能够把同化的鲛人恢复如初,他不能再等下去,否则功亏一篑。 全天下唯二的两颗上乘鲛珠,一颗在炽的体内,另一颗在余千岁的体内,对付炽千难万险,但是打败余千岁,对周艋却轻而易举。 刹那之间,余千岁自身的意识抢占上风,他清楚察觉自己被异化的身体,正在渐渐恢复原状 第163章 尔虞我诈 周艋眼疾手快,谁都不能在猎物即将收网的时候,抢走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他咬破十个指头,鲜血直流的手指在空中绘成十字架的造型,祭出审判十字架,他大半力气逝去,全身像在云间行走,轻飘飘的,丝毫没有触地的实感。 庞大的黑色十字架,高度目不可测,末端却直直戳向余千岁还未恢复完全的尾巴。他轻蔑地狂笑道,“我想要的东西,自古以来就没有得不到的。” 秦山被异化的纯度很低,没多久便恢复原状。他松开筋骨,悄然跑到船舱另一处,现在周艋正全神贯注盯着云落山的会长不放,正是大好的机会。 秦山眼睛锐利如刀,嘴角抿成削薄的长线,双手握着流星电光鞭,对准周艋的身后,突然给他猛地一击。 周艋猝不及防,不敢置信地回过头来,他嘴角渗出的鲜血,明显在宣告众人,如今的他已经成为强弩之末,根本掀不起一丝风浪。 “去死吧!” “没了你,光耀副会长的宝座,就是我的了!”秦山目光刮起劲风,强势滔滔,他当然不仅对副会长的位置感兴趣,他对里界任何高等级的地位通通在意,只要登上那个位置,就能拥有无数玩家艳羡不已的权利。 炽掀起海面的波浪,巨大的波浪来回冲撞幽灵船的船板,导致整艘船晃动不堪。那把本就没有扎稳的审判十字架,摇摇欲坠,顷刻之间,重重地向周艋砸去。 周艋迅速缩成虾米,立即躺地快速滚到一边,身后传来重物倾倒的剧烈声响。周艋惊魂未定,另一边的余千岁和其他玩家已经彻底恢复原状。 炽收起龙绡,他如慈悲的神明在高空俯瞰。 如今氐人国最大的敌人,已经被陈槐杀死,他心愿已了。至于周艋,他的所作所为,完全背弃了鲛人的身份。 “艋!我以氐人国国君的名义向海洋起誓。” “背叛鲛人族的你,终将被巨海吞噬!永生永世在海底炼狱,接受命运的审判。” 炽的话在周艋听来,丝毫没有震慑力,他猖狂孤傲,“我体内鲛珠已碎,早已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 滔天大浪滚滚来袭,炽居高临下,“你确定吗?”短短一声质问,顿时像放电一样,刺进周艋的万千毛孔,密密麻麻高频率的针扎感,让他在威压之下痛不欲生。 陈槐瞥了一眼,“你跟他还说什么废话?”他算是把周艋和这个鲛人之间的关系看出来了,氐人国君不知道脑子怎么想的,面对这样的叛徒,居然还要留他全尸。 他踉跄地站起来,在确定余千岁安然无恙后,抄起承影剑,银光剑雨直奔周艋而去。 炽化成人形,从高处落下,随着他的行走,每一步都在船上留下澄澈的水滩。 他站在余千岁面前,冷声说道,“多年之前你杀我族人,取其鲛珠,这笔账我应当跟你好好算。但你的朋友,却杀害了我的仇人,两事相抵,你我恩怨已清。现在我要处理家务事,你能否让他放弃杀害艋的念头?” 他不去劝陈槐,反而向余千岁开口。 余千岁轻蔑地嘲讽,“这两件事你可以混为一谈,我当然也能分开看待。你若记恨我当年的举措,完全可以趁我变成鲛人时,为你所用,或者直接杀了我。但是你没有,如果我猜的没错,全天下的纯种鲛人,只剩下你和周艋了吧?” “我对成为鲛人的那段记忆很深刻,你身为氐人国君,在看到如此高纯度的人为制造的鲛人时,你在想什么?你在高处俯瞰,时刻打你自己的算盘。” 余千岁双臂环抱,下巴微微扬起,“会不会有一刻,你也想重新壮大鲛人族?哪怕以人造方式?” 炽的想法就这样直白地被余千岁剖析出来,他不满意地手指轻挥,船身四周的漩涡化成锥形钻风机,各个高大凶猛,头部低垂逼向余千岁的脖颈。 余千岁不屑一顾,“不过是把你的想法说出来了,你慌什么?” 周艋能这样对他们,不单是陈槐,就连余千岁和秦山都不会放过他。 “历史演变,万物迭代,你该认清现实了。”余千岁眸光漠然,他冷冰冰地锁紧炽的目光。在余千岁的心中,万事万物既然存在,定有它的道理。但万物相生相克,弱肉强食之下适者生存,无论在哪里,都是既定不变的法则。 既然氐人国已经变成如今这样,何苦还要再执着复兴? 秦山忽地感受到一股凛冽的目光,他停下脚步定定望去,顺着视线,恰好和余千岁对上。以防事情多变,他当即大喝,“周艋,你的死期到了!” 周艋顿感惊慌,刚打算站起来跑路,此刻青筋凸出的小腿却黏在地上,动弹不得,他扭过头去,正当看见秦山凶神恶煞地向他夺命,周艋如清风飘动,上半身转瞬歪向左侧。 电光火石之间,陈槐迅速从暗处袭击,承影剑自下而上,从周艋的尾椎骨一路攀升,速度迅猛,承影剑接触脊椎骨,发出金属碰撞的电流,那条定制的脊骨,逐节从周艋的后背剥落,嵌入血肉里的骨缝,随着被承影一一挑开,周艋的后背立马血肉模糊,皮开肉绽。 那条染上红血的脊骨,高高向空中扬起,随后重重掉落在周艋身旁。孤愣愣的S型脊骨,好似两张上下弯曲的嘴巴,正无情嘲笑周艋的失败。 周艋全身失去脊骨支撑,立即变成一滩软踏的肉,亦像冷冻多年被煮熟蜷缩的红虾。 他苟活多年,不可一世的傲然,最后轻飘飘落得脊骨二次被毁的下场。 陈槐收起承影,淡定地转头回看余千岁,余千岁微微侧颈,冲他肯定地笑了起来。 “你不是要他在炼狱接受审判吗?”陈槐踢了踢周艋的脚踝,冷绝地对炽说道,“还有半口气,就当还你刚刚救我朋友的命。” 炽的尾巴变成人类的双腿后,迅速在船板奔跑,他一把掐住陈槐的脖子,悲痛欲绝,獠牙暴露地嘶吼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陈槐面色不改,“当然是为了报仇。”他把余千岁设计害成那样,留他半口气,都算陈槐仁慈。 “氐人国有今天的变数,你还要再挣扎什么?这个世间只剩你自己了,你要在海里一直孤独下去吗?” “或许你有没有想过,氐人国已经不复存在,你这个氐人国君,更是名存实亡。谁会尊称你为国君?一个国家生存数千年,自然能让人钦佩。但千年之后,兴衰与否,更是这个国家的命数。你再孤军奋战,一人挣扎,也改变不了任何。” 陈槐盯着炽的双眸,“一根筷子,搅弄不起无尽大海。” 他拧着眉头,承影剑身拍了拍炽的手,“放开。” 炽施施然松开手,他这些年在海里独自徘徊,为的不过是找二柱寻仇,但是百年已过,他总是在心里自认为寻找更合适的机会,才能让他对二柱一击毙命。 大概当年二柱用计屠害他的族人,让炽的潜意识,对二柱依旧有两分害怕,所以他一直在欺骗自己,就这样错过一个又一个的复仇良机。 他有时候很像被铁链拴住的大象,小时候无法挣脱脚上的铁链,等到长大后有了能力,却害怕失败,所以不再尝试。 当他看见二柱被陈槐杀死时,炽的内心终于平静。他这么多年孤活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找二柱复仇。现在这个目标完成了,他该何去何从。 见到周艋实属意外,他以为多年前的幼崽,孤身去往海洋另一端,恐怕早会死亡。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不过周艋的背信弃义,让他的身体状态,比炽还要孱弱不堪。 秦山咬牙切齿地在背后瞪了陈槐一眼,他好不容易找到合适的机会,就这样被他抢先,真想直接杀了他。 他趁着炽和陈槐谈论时,悄声顺走了装有鲛珠的贝壳盒,盒子辗转三人之手,最后居然被捡漏的人拿去,不知该说秦山运气好,还是夏浊几人恰不逢时。 他们以为躲过了身体异化的命运,就能安然无恙地离开副本。然而命运的玩弄,却把天平的指针指向另一端,生与死,皆在一念之间。 不远处张恪拍拍身上的灰尘,悄声走到秦山身后,顿时吓了他一跳。 秦山脸色深沉,“你踏马跟个鬼一样,走路没个动静。” 张恪嘿嘿一笑,指向秦山手中的盒子,“兄弟,你这里面可有不少鲛珠,分我几个。”他那时虽为鲛人,意识模糊,但恢复原状后,高速运转的大脑,对先前的所见所闻,通通把所有事情的逻辑都捋顺了。 “瞧你这点出息。”秦山拿出一颗米粒大小的鲛珠,施舍般抛给双手捧在一起的张恪。 张恪略有不满,“才给一颗啊。” 秦山忽地冷笑,“当然不只一颗。”流光刺霎时间将张恪捅个对穿,他的身体轰然倒塌,闭眼前听到最后一句,秦山轻蔑地说,“我连一颗都不给你。” 莫飞和孙野看着眼前势如水火的架势,俩人对视一眼,“咱俩还有必要去争鲛珠吗?”现在所有的鲛珠都在秦山手中,刚才张恪和他同为光耀的人,向他要几颗,下场都落得如此悲惨,更别提他们和秦山之间,什么关系也没有了。 没有鲛珠,没有龙绡…… 不对,还有龙绡! 龙绡在炽的手上,莫飞手法迅速,立马变换出油火纸,他对着油火纸轻轻吹气,唰地一下油火纸燃成直径十米的火球,莫飞双手距离火球十公分的距离,操控火球的方位。水火不相容,撞在一起就会激发高温水汽,他就不信对付不了炽。 炽的左后方感受到危险来袭,他盈润的手指在空中挥来挥去,轻薄飘逸的龙绡,轻而易举盖住那团火球,随后炽的掌心生出火焰,对着莫飞的胸口猛猛一击。 现在真是世道落魄了,什么牛鬼蛇神都敢打他的主意。 莫飞被炽的反击弹出十米外,险些掉入海中,他单手握住船板,只靠一条手臂用力,大半个身子被甩在船外。 “孙野!救我!” 孙野嘴唇勾起狡诈的笑,他哼着小曲漫不经心地走过去。 “你还别说,秦山的操作给了我提醒。”他缓缓蹲在船边,弯腰俯瞰着莫飞,“我为什么非得救你上来?” “在现生时你就处处跟我对着干,来到里界,你还是到处瞅我不顺眼。你真以为我乐意救你啊?笑话。” 他厌烦了和莫飞一次次争执,孙野一根接一根地,慢慢掰掉莫飞抓扣的手指。 莫飞指尖用力,死死扣住船板不放,他发狠威胁,“我死了,你也不能好过!”孙野却呵呵一笑,“咱俩谁处于劣势,这还用问吗?” 莫飞只剩小拇指扣住船板了,身下海浪击打,周围海风呼啸,他自知活不了,在孙野洋洋得意时,莫飞肾上激素飙升,铆足了劲,小臂迅速从半空挥动,死死抓住孙野的裤脚,将他一并拖入海里。 “既然如此,你陪我殉命吧。”莫飞在绝望里的笑声,被海风撕碎,混着孙野的尖叫,最终一并被海洋吞没。 十名玩家进来,现在只剩三名。 余千岁快步走到陈槐身边,扶着他的腰身给他支撑,免得秦山偷袭。 炽万念俱灰,他失去了独存百年的目标,更是不知今后该如何在海洋独处。无尽的彷徨将他淹没,几个呼吸过后,他手掌为刃,血淋淋地划开身体,掏出体内的鲛珠,这枚鲛珠不愧是来自氐人国国君,毫无瑕疵的天然紫色,直径为十公分,细看表面还有海洋般的流云。 他把鲛珠和龙绡一并交给了陈槐,头也不回地扎入深海。炽刚游出三米远,陈槐高声问他,“我们一开始见面,你为什么要说我们是朋友?” 炽没有回答,不知何时,他的世界出现瑕疵,在某个瞬间,他捕捉到异界的光芒,在那道尘土飞扬的光束里,他看到冷静自持的陈槐,孤身行于天地间,那一刻,炽以为找到了同类。 见他不说,陈槐也没继续问。 鲛珠离体,鲛人必死无疑,炽声音悲泣,唱着最后的鲛人之歌,向海底游去。 第164章 红色嫁衣 陈槐和余千岁统一战线,两人对面伫立着秦山。 秦山不怀好意的眼神在他们两个身上看来看去,末了落下一句,“我当是什么,原来如此。”他嗤之以鼻地拂袖而去,“上不了台面的二椅子。” 陈槐怒目瞪视,承影剑的寒意和他自身的杀伐之气混合交织,秦山的鄙夷在他看来,完全对他们没半点尊重,秦山好像站在什么不得了的高位一样,蔑视地留下一句讥讽。 余千岁瞳孔中的血丝逐一凝结,将双眸染成怒海滔天的猩红色,轻声在陈槐耳边低语,“你想杀了他吗?” 陈槐不屑地说,“让他这样心高气傲的人去死,未免太便宜他了。” “你那有没有好用的道具,找出来玩玩。”余千岁立即明白陈槐的意思,他从背包里掏出一张b级褪色船票。 “这是什么?”一张轻飘飘的做旧船票,正面写着一行极为跳跃的字,大小字体,颜色皆不相同——送tA远走高飞票。 背面则是整齐的罗列—— 姓名: 主城: 目的地: 最下面则是一排小字,俏皮的内容宛若恶作剧般。 【想要眼不见心不烦吗?送tA去见上帝也是可以的哦。】 陈槐双指夹住船票,狡黠地笑起来,“这倒是个气死人不偿命的好东西。” 他手掌摊开,余千岁及时递上配套的笔,秦山越走越远,天边的月亮正在逐渐淡去血色,而破败的船只,摇摇晃晃通向彼岸。 马上要离开副本了,陈槐偏不让秦山如意。 他速速几笔写完—— 姓名:秦山 主城:风暴之城 目的地:里界记事厅 他要让秦山功亏一篑! 最后的落笔完成。 余千岁拿过船票,快步奔向秦山,趁他不注意,啪地一下把船票贴在他后肩,秦山面色不善,“你对我做了什么?”他刚要扭头去看,下一秒却深陷漩涡,好端端的船板不知为何,突然出现一道海上龙卷风,蹭地一下裹住秦山的双腿,秦山双目瞪大,不敢相信,在头顶即将被漩涡吞噬的那刻,他听见余千岁诡谲地笑道,“多谢你的相让,我就不客气了。”下一秒余千岁一把拿过他手里的贝壳盒子,而秦山却无可奈何。 秦山睁开眼睛,发现身处之地,根本不是在副本的海上,而是里界记事厅。 顾以宁一直守着通道入口,五秒之前忽觉记事厅出现诡异的晃动,似海底地震,转瞬就看到秦山出现在这里。 “你……不应该在副本里吗?” 秦山怒不可遏地原地暴走,他心中的怒火恨不得将那俩人一口烧成灰烬,他活了这么久,居然被两个他看不上的腌臜鼠辈算计上了。 云落山的会长又算得了什么东西,总有一天他能骑到余千岁头上! 秦山心情焦灼,他迫不及待地向顾以宁询问,“厅长,我现在还能重新进去吗?” 顾以宁冷静地说:“一人只有一次机会,既然你出来了,那便离开吧。”他呼吸匀长,索性闭上眼睛不再看秦山。 但是秦山挥发的强压,无法让顾以宁忽视。 他迫不得已只好睁开眼睛,盯着秦山的双眸,“你不算赢,亦不算输,只能算是运气不佳,赶紧走吧,弃权的人没有资格重新进入荒天大漠。” 秦山当即暴跳如雷,他目眦欲裂,咬牙切齿道,“我没有弃权。” 顾以宁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记事厅不留闲人,好走不送。” 秦山脖颈青筋暴起,当即就是一脚,可怜一把古物座椅,被他踹得粉碎。他怒气冲冲地离开了记事厅,余千岁和陈槐的仇,他记下了! 天空泛出鱼肚白,石油铺就的海面一夜之间变得澄清干净,原本三层高的幽灵船,现在被削去大半,勉强把陈槐和余千岁送到对岸。 先前的矛盾好似全然葬送海底,他们默契地彼此对视,心态宽阔地放声笑起来。 系统提示音在他们脑海中一同出现:“恭喜玩家成功通关5c级副本《血夜航船》。” “存活玩家:陈槐,余千岁。 死亡玩家:周艋,夏浊,姜思源…… 玩家评级:陈槐-SS,余千岁-SS,周艋-A……秦山-d。 通关奖励已发放至个人系统,请玩家查看! 即将脱离副本,祝您生活愉快,长命百岁!” 一阵眩晕裹挟两人的身体。 陈槐似是被巨人一掌拍在地上,他肺部在副本里受损严重,还没来得及休息,就被传送出来,周围闷燥的气氛,不禁让陈槐咳嗽起来。 他下意识向身边摸去,他和余千岁一起出来的,余千岁应该就在他附近。 然而空空荡荡的荒漠,除了他一个活人,半点不见其他生物的踪影。 “余千岁!” 陈槐高声呼喊,望不见尽头的大漠却像周围有壁墙,余千岁的名字一直在上空回音不断。陈槐用千里传音镯试图联系余千岁,奈何之前没接余千岁电话的回旋镖,现在转到他身上。 陈槐脚步趔趄地站在沙漠中,茫茫沙漠哪儿有余千岁的身影,而且他明确知道余千岁断然不会做这种故意吓唬他的事。 陈槐的脑海里突然蹦出一个记忆,他们进来之前,那个记事厅厅长顾以宁说来着,每个玩家要经历的事情不一样,有的人运气好,只需要通关一个副本,就会被传送到荒天大漠。有的人,则有可能接连在副本里打转。 如此想来,余千岁极大可能被系统拉进第二个副本里了。 喜庆的红绸裹着青砖灰瓦,巷口激昂的唢呐声阵阵高歌。天还未大亮,晨雾尚未消散,李家爱女的出阁宴便在今日举行。 红色的轿子绕着村口的老槐树,左三圈右三圈,八名轿夫恭请喜神降临,李家村的村民脸上全都洋溢着同质化的笑容,他们个头相同,分列两排,整齐地站在村口,长长的队伍延伸到李相宜家的大门口。 余千岁局促地站在李家门口,他在离开上一个副本时,脑海中突然蹦出几声唢呐响,睁开眼便身处另一个全新的副本中。 只听脑海中出现“叮”的一声—— “欢迎玩家进入S级副本《嫁衣》,祝您生活愉快,长命百岁。” 余千岁的眼中很快便被耀眼的红色填满,巷口站满了乐师,唢呐声震天,面黄肌瘦的乐师鼓起腮帮子猛吹。 余千岁镇定地观察周遭的环境,顿时脚底生风直接冲着没人的柴房跑去。 柴房的木门忽地被余千岁撞开,顿时一股腐朽的烂木头味直钻余千岁的鼻腔。他谨慎地将房门倒插,前脚刚往里面踏进一步,就听见系统声音再一次响起。 【恭喜玩家,成功触发同喜者身份】 【今日李府出阁宴,同喜者需找到新娘李相宜】 【倒计时00:29:99……】 提示音消失后,余千岁的脑海中顿时出现李家嫁女的前因。李相宜少时被父亲要求以男生身份面对他人,自幼被送到临县的私塾学习。因她自幼饱览经书,对外界的生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不甘和其他女生一样,过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生活。 李相宜年芳十八,半年前被父亲许给同村的高门大户,要她给李程锦当妻子。李相宜自是不愿意,筹谋多日,于今日出阁宴,逃跑消失。 余千岁倒吸一口气,系统这是给他安排的什么破副本,让他闯情感本,这不是故意看他笑话吗。 而且李相宜跑就跑了,不结婚就不结婚,什么垃圾任务,非得把女方找回来。 余千岁手指抓了抓头发,忽听一声巨响,柴房的横梁从中间断开,潮腐的木头登时向下降落,整间柴房摇摇欲坠,断裂的横梁中间,居然嵌着一条红色横幅。 横幅展开,中间躺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顷刻之间绽放巨大的花瓣,明明是假花,花蕊中间却吐露芬芳。 三秒过后,花朵似一滩血水,顷刻之间在横幅上面消失得无影无踪。余千岁猛地后退,不小心踩中了墙角的一摞稻草,湿软的稻草,质地却格外坚硬。 余千岁皱起眉头,双手扒开稻草,下面居然藏着红色的骨灰盒,花朵一样的造型,和方才横幅上面的那朵花极为相似。 只不过一个立体,一个平面。 釉面涂层的骨灰盒,上面刻着“李相宜”三个字。他费力打开顶端的盖子,里面灰白的粉末,呛地余千岁咳嗽不停。 外面的唢呐声突然变调,声音尖锐,喜庆的乐曲,却被吹奏得似地府锁魂曲,声声哀怨悠长。系统提示音却在这时急促地响起来: 【玩家请注意,玩家请注意!】 【李相宜的替身已经梳妆完毕,正于闺房独坐。】 【玩家时间缩减十分钟】 李家村的构造宛若罗盘,让他在短短二十分钟内上哪儿去找? 余千岁无比惆怅,手中的骨灰盒一时没拿稳,唰地一下在地上摔个粉碎。 灰白色的粉末在地面却呈现出一副画作,细看分明是张李府地图。头顶的横幅啪嗒啪嗒地落下香味极强的液体,一滴黄豆大的水珠,砸落在地图上的东南方向。 余千岁内心警铃大作,水珠所落的位置,是这家家主明确规定任何人不得踏足的祠堂。 李家现任家主,是李相宜的父亲张毅恨,他原名张毅,三十年前入赘李家,成为李雪然的赘婿。张毅为了不忘记成为赘婿的耻辱,自成婚之后,特地改名张毅恨。 夫妻二人相敬如宾,结婚三年,李雪然肚子空空如也,李父怒骂张毅恨是个废物,三年了还不能让李家开枝散叶。 李父从老一辈口中,得知了一个求子偏方。求子的丈夫需要在自家祠堂住上一个月,在此期间,祠堂的门窗需在外面被桃枝层层钉死,不能有一丝光亮。 一日一餐,每天中午,自有下人把食物通过门板上的小窗口递进去。丈夫需要在一息之内,将每日的桃花羹喝完,时间必须掌握的分毫不差。随后下人取走汤碗,丈夫整个下午须得朝着喜神娘娘的方向磕头跪拜,必须诚心叩拜六百下,额头抢地,次次都要发出声音。 这样喜神娘娘听到丈夫求子的诚心,自会降下桃花甘霖,许这家人一个孩子。 一连三十天,日日如此,不见阳光。 最后丈夫在离开祠堂的那天,必须全身赤裸,被下人用喜神娘娘亲赐的好运被裹住,全身全尾打包整齐,送进妻子的房内。 张毅恨便被岳父这般要求,直到十月之后,李雪然诞下一女,但是她却自身难产大出血,不治而亡。 李相宜三岁那年,张毅恨的岳父岳母先后离去,从那之后,李家的一切都由张毅恨做主。他下令把岳父岳母和李雪然的尸体,一并放入棺材,抬进祠堂,并且命人把祠堂封死,就当李雪然家族的祠堂作废,谁都不许去。 每个夜晚,张毅恨都要站在窗前,目光深沉地凝望祠堂方向,在祠堂的三十天,是他永生难忘的屈辱回忆。 他不仅要每日叩拜,还要被房间里面的牛鬼蛇神恐吓,日日不见阳光,高压之下,张毅恨的精神极度紧绷。 在他离开祠堂的那天,张毅恨便在内心暗暗发誓,他一定要把李家,变成他们张家。不需要三代还宗,他现在就能找女人给他生下姓张的儿子。 只要把李相宜嫁出去,他就再也没有了约束。 李家早晚有天,能被他改头换面成为张家。 余千岁理清这件事的脉络,啧啧摇头,不愧是入赘的自卑男人,算盘倒是敲得真响。 虽然不知这些线索是谁提供给他的,但是余千岁现在却有了非去不可的理由。若是有人拦他,他必佛挡杀佛。 随着余千岁行走,李家地图就像嵌在他脑海里一样。 他贴着墙根躲避前来参加出阁宴的众人,几个转弯过后,终于来到祠堂门口。 黑压压的祠堂,外立面被石头封的严严实实,连只飞虫都钻不进去。余千岁掏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探测仪,围着祠堂找了一圈,总算被他发现一个突破口。 随即他便把探测仪放进石头夹缝里,静待消息传递。 第162章 桃花灼灼 参差不齐的石块在祠堂外面交相垒叠,偌大的祠堂变成一座黑漆漆的棺椁,由内向外透露着无限压抑与森严,令周围的空气温度都被动地下降了几分。 余千岁趁着探测仪工作的时间,围着祠堂缓缓踱步。祠堂的正门,根据地图上的标注,应该是面向西边。祠堂后方种了一排桃树,但是边角处的两棵却是槐树。 这些树木长得高大,将李相宜家的天空盖住大半,饶是再明亮耀眼的日光,洒在李家上空,也只能堪堪落下三分亮。 紧凑的树叶相互缠绕,密不透风,很难落下阳光,因此给了阴湿潮腐的环境绝佳的滋长机会。靠近祠堂,就能闻到刺鼻的烂木头味,一些尚未长成大树的树苗,露出地面的部分,已经被侵蚀成糜烂的腐料。 硕大蓬松的木耳、蘑菇,各个饱满圆挺,仿佛在向世人摇曳,吸引馋欲旺盛的人前去吃掉它们。 余千岁晃了晃脑袋,他明显感觉到这里的磁场不对劲,周围空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催使他往更深处去。 沿着祠堂大门逐渐向里走,虽然是在外墙行动,但是越靠近深处,枝丫舞动的树木还有这些菌类生物,仿佛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结界,彼此搭建成高空悬挂的穹顶,竖起耳朵,还能听到疑似弱小电流的声音。 “嘀嘀……” 探测仪四脚蹬地,从祠堂里面盘旋一圈后出来了,它站在入口处,两只眼睛的构造是向外凸出的触角,不光能将看到的东西全部摄影记录,还能感知周围的动静,若是察觉附近有危险,探测仪立马会改变自身颜色,如同变色龙一样。 余千岁伸出食指,探测仪顺着他的指尖缓缓移动到掌心中央,两个长触角的顶端相互碰撞,唰地一下,半空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屏幕。 八十公分的屏幕长度,能够将探测仪观察到的内容,无比清晰地放映出来。 李家祠堂一共两层,每一层四间屋子。平时用来祭拜供奉灵位牌的位置,位于一层中间的大堂。大堂左右两侧各有一个耳房,左边的耳房是用来暂时休息的场所,房间内里特地打造了一间悬空的小屋,占据了耳房六分之一的面积,与地面用梯子相连。 探测仪观察到,这间特殊的悬空屋,门口挂着一块牌匾,上方写着三个篆体文字,“生死间”。 右侧的耳房则用来施行家法,先前李家的人,但凡有半点忤逆,就会被家主喝令要求到惩房受戒。 张毅恨求子跪拜的那一个月里,就是在惩房度过。 惩房门口有个十四公分长的窗口,想必就是传送饭食的入口。里面的四面墙,面面都有深浅不一的划痕。 探测仪针对这点,特别进行了分析,结果伴随着悬浮屏的呈现,墙上一角被特地标注出来—— 1.人为造成,通过指甲在墙面划过,留下痕迹 2.源自资料库中没有记载的特殊生物,墙面具有生物残留的唾液,经检测富含大量蛋白酶 3.惩房东面墙角,有块砖头松落,外面的桃树趁机将枝丫钻进房内,生长速度过快的桃花枝,在墙面留下拍打乱刺的痕迹 余千岁镇定自若,通过三条分析,明确能够判断,当时在这间惩房,除了张毅恨本人外,还有其他生物,就连桃枝的行动,都像是产生了不该有的智慧。 祠堂的二楼在最初建造的时候就没有留窗,这就导致二楼的温度比一楼更低。 悬浮屏的左上角,一直在根据场景不同,显示该地温度。 祠堂二楼的温度,居然和一楼相差四十几度。一楼是零上二十三度,二楼温度却变成了零下,低温环境寒意刺骨。 四个房间的面积均等,屋内的墙面使用特殊涂漆覆盖,探测仪将触手附着上面,检测到墙体的温度,比空气温度还要更低,而且墙体具有强黏力,稍有不慎,贴上墙面就会挣脱不掉,墙面生出的倒刺,瞬间会对外来物体进行固定,直到从皮到骨,一层一层地吸食干净,成为墙体的养料。 二楼的房间,根据检测仪对墙体开洞的探测,发现中间两个房间伫立的墙体,显然是推倒之后重新修葺的,墙内应该有特殊的东西,不然检测仪的异物数值,不会瞬间飙升。 屋内空空如也,只能通过门口进出。以前李家祠堂正常使用的时候,这四间屋子是做为静室使用,专为内心不宁、犯错训诫的李家人设计,他们在惩房遭受家法之后,必须到二楼静室打坐反思,不吃不喝最少得在这里待三天。 余千岁目光沉沉,通过系统给他的前情提要得知,张毅恨要求下人把三具放着尸体的棺材,存于祠堂内。但是经过检测仪一番巡视,并没有发现棺材。 这座祠堂太过阴诡,处处匪夷所思。 祠堂外面被封,里面也无处可去,那么棺材去哪儿了。 余千岁点开悬浮屏,将整座祠堂反复放大、旋转,寻找他遗漏的细节。他几次三番在二楼的画面停下,指尖更是下意识地引领他对那堵墙频繁点击。 看来那三具棺材,应该被砌在墙里了。 【玩家请注意,玩家请注意】 【新娘亲戚即将到来,需得在三分钟之内,成功阻拦他们靠近】 【不能被亲戚发现闺房里的人是新娘替身】 【否则时间清零,任务失败】 系统提示音忽地在余千岁脑海里响起,余千岁只得先放弃对祠堂入口的寻找,他从道具背包里掏出九个一样的探测仪和一把开山斧。 连同之前的那个,十个探测仪如叠叠乐般,转瞬叠加在一起,顷刻之间体型变成之前的五十倍,开山斧被其中一枚探测仪的触角捧起来。 余千岁交代了几句,拔腿匆匆向李相宜的闺房跑去。 【还有两分钟】 【倒计时00:01:59……】 从祠堂到李相宜的闺房,几百米的路途,却格外不好走。余千岁脚下的土路,一会儿变成非牛顿流体,一会儿又坑坑洼洼,稍有不慎就会被坑洞影响。 路上的石头、荆棘,全都像在察觉有人走路,故意出现一样,给余千岁带来重重障碍。 待余千岁狂奔到李相宜的闺房门口,时间还剩最后五秒,他急忙拿出一个色彩绚烂的魔方,快速扭动三次,唰地一下把魔方置于空中,九粒组块跳跃起伏,眨眼之间隔开两地,并形成了一条不知去往何处的道路,等到那些亲戚来了,就能顺着这条魔方路一直走。 反正只要让他们见不到新娘替身就好了。 余千岁推开李相宜的卧室,屋内铺天盖地都是浓重的花香味,这股味道和在柴房里的横幅味道一模一样。 李相宜的替身端坐在蒲团上面,背对着门口,她面向李雪然的灵位牌,静静地坐着。 余千岁的脚步声平顺稳当,随着开门时一阵凉风刮来,替婚出阁的女人衣角被吹动,余千岁敏锐的目光,一眼便捕捉到红衣下方,分明是枯树枝和干稻草。 他转到女人面前,李相宜的替身咯咯笑起来,笑声嘹亮,让她的上半身接连抖动,随之洒下一地稻草秸秆。 “咔嚓咔嚓……”女人僵硬地抬头,在对上余千岁的那一刻,她的脸瞬间从李相宜变成了余千岁。 余千岁双眼微瞪,还能有这样的操作? 女人咯咯笑不停,她的身体逐渐变得干瘪,外面的红嫁衣随之垮塌无形。 “嘻嘻嘻,喜神娘娘说了,我要嫁人了,我只要嫁出去,她就许我实体,我就能变成真人了。”她的笑声诡异,让人听了直起鸡皮疙瘩。 屋内狂风忽起,宛若四面楚歌。 稻草化成数千利箭,齐刷刷对准余千岁的脖子,“你为什么要阻拦我?” “我马上就能变成人了!” “你却不让我如意!” 余千岁剑眉高挑,这个稻草人顶着和他一样的脸,声音却尖锐非常,而且面部表情因她的情绪过分激动,变得五官扭曲起来。 这个画面太过怪诞,余千岁拿出一张脸谱,啪地一下粘在稻草人脸上,他语气冰冷,“别顶着我的脸说话。” 与此同时万千利箭瞬间发动,余千岁无处可逃,眼疾手快地立马拉过稻草人,把她当成盾牌挡在自己身前。 果然那些利箭不再动弹,立马降落哗哗散落一地。 稻草人心有不甘,毛糙的手掌试图要揭开脸谱,余千岁轻声笑起,他拿出可乐罐大小的火油桶,眼角却冰冷地锁死稻草人,只听他威胁道,“你应该很怕火吧?” “一把火将你烧得干净,你还哪儿有机会变成人?”稻草人不满地挣扎起来,她脚下的秸秆堆积得越来越多,宽厚的手掌直直朝余千岁的胸口刺去,余千岁向后仰身,“省点力气吧,你已经自身难保了,更不要想着谁会来救你。” 余千岁手指弹向火油桶,噼啪的声音,让稻草人害怕得浑身颤抖。 “你口中的喜神娘娘救不了你,我却能让你不死。说,李相宜在哪里?” 稻草人嘻嘻地笑起来,顽劣地说,“嘿嘿,你猜啊。”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喜神娘娘就能许我真身。我不会告诉你李相宜在哪儿的。”稻草人态度强硬,“你想都别想。” “当真?” “你杀了我吧。”哪怕她是灰烬,只要她没有做出背叛喜神娘娘的约定,没有透露出李相宜的去处,她和喜神的约定就还作数,娘娘肯定不会弃她不管的! 余千岁没再跟她废话,他把火油桶摔到地上,三秒过后,火舌把稻草人的身体吞噬得干净。察觉到那些灰烬有逃窜的想法,余千岁拿起屋内的茶水,把灰烬搅成一团,最后又扔给火油桶,烘干烤制后,余千岁把这些收进桶里,盖上了密封性绝佳的盖子。凭借桶内残留的火焰,就能让那个稻草人无法死灰复燃。 他还治不了区区一个稻草人吗? 把李相宜的替身收拾干净,余千岁的目光锁定在了李雪然的灵位牌上。 想来李相宜肯定思念她的母亲,不然怎会把灵位牌放在卧室祭奠。 余千岁拿起李雪然的灵位牌看了看,这居然用的是千年不腐万年不烂的五阴木,五阴木质地格外坚硬,很难用利器在上面留下半点痕迹。 但是“故先妣李母雪然之灵位”十个字却是一笔刻成,笔锋流畅字迹清晰。 余千岁的手指在刻字上面轻轻抚摸,顿时感受到灵位牌蕴含着巨大的悲伤与思念,双重情感交织下,还有浓烈的仇恨。 尤其是当余千岁的指尖触碰“雪然”二字时,灵位牌里的情绪更加浓郁,忽地灵位牌在他手中震动起来,“雪然”两字竟然渗出汗珠般的血滴。 细观五阴木的纹理,天然的木质纹理如流云如波涛,灵位牌的震感愈发强烈,猛地挣脱余千岁的双手,好似寻死之人的坚决,砰的一下在地上摔得粉碎。 灵位牌均匀裂成三份,上面的字迹与此同时也发生了变化。 除了“李雪然”之外,另外两块上面分别是“张毅恨”和“薛宁梅”。不等余千岁细想,旁边梳妆台摆放的铜镜一并裂开,中间的裂纹,生出一朵妖艳的花。桃花灼灼,桃枝疯长,瞬间打破铜镜的桎梏,粉红色的花朵立时填满了李相宜的闺房。 余千岁被花枝的力量推到门外,待他双脚站定,对开门砰的一声,从里面紧紧关上。 “不好了,不好了!老爷去世了!”余千岁闻声朝着丫鬟呼喊的方向看去,只见无数亲戚从四面八方赶来,人头攒聚,将张毅恨的卧房围得水泄不通。 【恭喜玩家成功触发2.0线索】 【系统特别奖励——请及时查收】 系统声音消失的刹那,余千岁的脑海中出现一个信息提示——村头大槐树下,叩请三拜,即可见到喜神娘娘。 寻找李相宜的倒计时还在继续,余千岁没有丝毫停顿,掏出一张传送符,立即出现在了村口。 第166章 追溯往昔 李家村的村民世世代代都姓李,家家户户几乎都有浓浅不一的血缘关系,因多户通婚,导致村里妇人诞下许多自幼畸形的婴儿后,百年前的李家村村长,为了延续村子的寿命,特地更改了村里几百年来坚持的规定,允许外姓人和本村人成亲。 外姓女嫁到李家村,外姓男则要当赘婿。 每位外姓人嫁进李家村的那天,村长就会请德高望重的老人,在他们的安排下,给这些外姓新人在村口种树,槐树代表男人,桃树代表女人。 时过境迁,李家村代代引以为傲的纯正血统,也被外姓人掺和洗涤地差不多了。而村口的槐树和桃树,长得愈发茂盛,数量也从无到有变得格外的多。 余千岁站在李家村村口,现场高大茂盛的槐树,遮挡住烈日阳光,他低微垂眸,睫毛轻轻颤动,在他脸上投下两小片淡影。 他修长的手指离粗糙的树干三寸处堪堪停下,蝉鸣此起彼伏的叫声,直达他心间,扰得余千岁思绪烦躁。手掌展露出青竹般的骨节,在迟疑两秒过后,认真地贴上槐树的树干。 余千岁忽地想起先前派人调查过陈槐的身世,不知陈槐现在身在何处,又在做什么。如果陈槐运气好点,现在应该正处荒天大漠中。若是不走运,就会和他一样,被系统传送到其他副本。 无论怎样,余千岁都希望陈槐身边即便没有他,也能安然无恙度过每一次难关。 当余千岁的手掌接触树干的刹那,槐树的树枝哗啦啦向四面八方延展,加高的树冠,面积比几分钟之前更大,似乎有意在占据天空的一角。 余千岁抬眸的瞬间,脸颊突然被一股热流击中,他下意识拂去脸上的水珠,指尖接触水珠染上的异味,倏地钻进他鼻腔。似甜非甜,似苦非苦,这绝对不是普通的雨水。 他仰头向上看,紧凑密集的树冠,居然有一片乌云,这朵乌云的形容太过卡通化,样子像极了动画片里孙悟空的筋斗云,圆润的曲线边缘,中间恰似蓬松的。 灰扑扑的云朵,就在余千岁的头顶上空,雨势时大时小,却只打湿了余千岁所处的一平方米天地。 余千岁刚要掏出锁引金链,打算把这朵恶作剧似的乌云抓下来,转瞬之间就看到了万千槐树叶子,在高空相互编织,变成一张绿意浓厚的网。每一片叶子苍翠欲滴,却又渗出嗜血的寒意。 余千岁挪动脚步,发现自己无论去哪里,头顶的这朵乌云,都像下定决心跟随他一样,雨水只在他身上降落。 这令余千岁极为苦闷。 “轰隆……” 没被槐树叶遮挡的另外半边天空,几道闪电划过天际,天色立马转晴为阴,雷声嗡嗡,似地府催魂的声音。 又一道极光闪电劈下,直冲村口最粗的那棵槐树,槐树从中间一劈为二,一左一右撼动地面,倒下的瞬间引起不小的地动震感。 只见树干中间,竖立着一具枣红色的棺材,棺盖上面写着“李相宜”三个大字。 余千岁从道具背包里拿出锁引金链,锁引上下扣住棺盖,随着余千岁勾勾手指头,盖子立马被打开。 【恭喜玩家成功找到李相宜本人】 【系统即将开启追溯模式】 【请在倒计时结束后,选择追溯对象】 【本次追溯请玩家慎重选择】 【追溯结束,成功解锁Aorb结局,即可通关,否则需要接受c结局的审判制裁】 【请问玩家准备好了吗】 余千岁冷眼盯着棺材里盖着红盖头的尸体,她就是李相宜?那柴房里面写有李相宜名字的骨灰盒,装的又是谁的骨灰? 锁引金链唰地一下扯掉红盖头,不知何时死去的尸体,已经完全白骨化,空洞的眼眶下方,是两排稀疏的牙齿。 它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盯着它看,这具白骷髅缓缓抬起手臂,嘴角上扯,仿佛在笑着对余千岁打招呼。 片刻之后,骷髅架的两个手掌和嘴巴张开,三个泛黄的纸团凭空出现。 余千岁挑起眉头,看来这就是三个追溯选项。 只听系统倒计时,三、二……一! 就在骷髅架即将合上手掌的那刻,余千岁立即抓取它右手的纸团。 “咔咔咔……” 骷髅架手臂延长,蛮横地从锁引金链夺回红盖头,它安静地给自己重新戴上,然后平静地躺在棺材里,最后右臂用力把打开的棺盖拉起来,咣当一声响,棺材再次被封的严严实实。 一分为二的槐树眨眼间恢复原状,一直干扰余千岁的那朵乌云,也老老实实地消散离去。 余千岁原本一头干爽的头发,却被雨水顽劣地打湿浇透,他一把将额前的头发撩到脑后。那枚纸团好似老人手中用来锻炼的铁球一样,在余千岁的指缝来回滚动。 他平展的眉峰因盯着纸团,逐渐皱在一起,精细的折角藏着锋利的压迫感。 余千岁手指摩挲着眉头,随后展开毛躁的纸团,“张毅恨”三个字跃然纸上,下一秒字迹闪着金光,把余千岁吸进往事当中。 余千岁的意识在触底的刹那,无尽的冷意钻进他的骨头里,数根在寒冰池浸泡过的银针,悉数在他血管内游走,毫无方向和目的,将他身体扎得百孔生疮。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后脖颈自下而上攀爬的寒意,骤然让他皮肤收紧,头皮发麻——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像极了某种智慧生物,通过贴地靠近余千岁的身体,以近乎零距离的接触,让余千岁清楚体会到那东西的存在。 地面突然传出地龙出洞的震感,千钧一发之际,余千岁核心用力,一个鲤鱼打挺瞬间站起来。 四周的空寂与寒冷,还有视线高低的变化,以及身体情况的异样,通通让他察觉到所处之地熟悉又陌生。 他把蘑菇灯放在地上,眼前的一幕顿时让他心内一惊,这不是先前通过探测仪看到的祠堂惩房吗。 所以说他选择了追溯张毅恨,就自然而然变成了张毅恨的身份? “砰砰!”传来敲门声,下人端着桃花羹,在外面打开了食物传递口的小门。 一碗桃粉色的羹汤,被放在传递口。 “姑爷,桃花羹送来了,您得赶紧喝了。” “知道了。”余千岁用不属于他的声音回答着。他接过桃花羹,他又不是真正的张毅恨,况且谁知这里面有没有其他东西。余千岁把桃花羹端到惩房的角落,唰地一下把碗清空。 不料下一秒,砰砰敲门声再次传来。 “姑爷,桃花羹送来了,您得赶紧喝了。” 余千岁刚要回拒,他一回头,墙上巨大的生物瞪着卵黄似的眼睛,威压震慑,触手在墙上爬来爬去。余千岁本人的想法,无论怎样都说不出来,他听到自己以张毅恨的身份,发出“知道了”的声音,而后接过桃花羹,仰头在一息之间喝得精光。 随后空碗被放回传递口,小门蹭地一下被关上。 余千岁这才重新拿回身体自主权。他现在跟魂穿没什么区别,只不过他必须按照张毅恨的方式,重新把过往的经历走一遍。否则的话,一切进程就得刷新重来。 桃花羹喝完了,余千岁靠着墙面,和对面的那只巨型怪物大眼瞪小眼。他回忆起之前系统传输的前情提示,张毅恨在惩房的一个月,每天中午喝完桃花羹,就得对着喜神娘娘的方向叩拜六百下。 余千岁想到这里脸黑了半截,他这辈子都没跪过任何人,凭什么要在这里跪那莫须有的东西。 然而他的身体不听使唤,“张毅恨”老老实实叩拜在地,余千岁在他体内被这番操作气得无语,他瞬间离开了张毅恨的身体,化成透明的魂体,悬浮在半空中观看张毅恨的“诚心”。 一连六百个结实的响头磕完,张毅恨晃晃悠悠站起来,他抬高左臂,歪头奸笑地对墙上的生物说,“你不是要喝我的血吗?来吧,来喝吧。” 张毅恨青灰色的皮肤血管凸出,墙上宛若巨型章鱼的生物,嗖地一下变成巴掌大小,缠着张毅恨的手臂攀附,它一只触手的尖端迅速划破张毅恨的手腕,随后无骨头一样,从他的伤口钻进去,直到在张毅恨体内轮番游走一遍,把今日该吸食的通通吃干抹净。 章鱼这才从张毅恨的手腕钻出来,随后又占据了一整面墙,牢牢地扒在上面。 一番骇人的供奉之后,张毅恨身体虚弱地躺在地上,他气若游丝,渐渐地闭上眼睛。大概今日的事情已经完成,张毅恨陷入沉睡,余千岁重新接管了他的身体。 余千岁操控张毅恨的身体坐了起来,他歪头发现,墙面上的划痕新增一道,细数一共二十三条,应该是张毅恨用指甲划墙,特地记录的关押天数。 还有七天的时间,他就能离开惩房了。 余千岁先前通过探测仪对墙面痕迹的三条分析,现在亲眼见到了其中两条,还剩下一条,他循着墙根朝东面的墙角走去,双指并拢摸向那块松动的青石砖,没费多大力气,青石砖被余千岁干脆利落地抽出来。 趁着现在那棵肆意疯长的桃树,还没把枝丫钻进来,他得赶紧离开这间房子。 锁引金链对着墙角的突破口,一块接一块地拔出青石砖,直到形成一个能够通人的门洞,余千岁这才施施然走出去。 他一离开,那条章鱼也跟在他身后。八条触角在地面摩擦,留下一地湿滑的痕迹。 余千岁不打算解决这玩意儿,这种海洋生物,居然在陆地出现,想来必是有特殊之处,而且看它和张毅恨之间的互动,没准它是张毅恨以身血为养料饲喂的宠物。 不到万不得已,余千岁不会动它,免得节外生枝。 余千岁绕到祠堂正门,他盯着这座二十二年前的祠堂,推开大门,朝左边耳房走去。 那间被悬置高阁的生死间,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余千岁。 而且他能明显感觉到,张毅恨的这具身体在指引他向生死间走去,两人想法不谋而合。 生死间和地面用台阶相连,共有三处转弯,十四节台阶。每上一层,空气便黏稠一分,余千岁的身体仿佛被蛛网裹缠,肺部也被无形之力挤压,导致他的呼吸愈发困难,不得不停下脚步稍作休息。 经过第一道转弯,五阴木打造的扶手,居然渗出浓稠黏腻的黑液,液体厚重如同沥青,缓慢地自台阶慢慢向下流淌,所经之处的木头纹理,竟生出人体血管一样的纹路。顷刻之间,四面八方的偷窥视线,宛若千斤锁,压在余千岁身上,让他难以挣脱。 余千岁低头发现,每一节台阶的侧面中间,镶嵌着神态不一的单颗眼球,越向上看,眼球的成熟度和拟人度越高,接近地面的三层台阶,则是婴儿形态的稚嫩眼球,第一层的眼皮尚未睁开。 土黄色的眼白中间,捧着立体外凸的藏青色瞳仁,血线化作吐信子的蛇,在眼睛游走。 随着余千岁每向上踏一步,眼球就会跟随他的方向转动。这种湿冷阴诡的视线,仿佛甩不掉的水蛭,死死地吸附他的身体。 余千岁经历过诸多副本,所见所闻更是奇多,面对这样的情况,对他而言无非是小儿科。但张毅恨的身体却不这样想,余千岁操控他的双腿继续上楼,每一步都迈得格外艰难。 到最后的四节楼梯,余千岁不得已屈从张毅恨的身体,近乎以爬行的姿势站到了生死间的门口。余千岁被张毅恨的怂劲气得直皱眉头,这种憋屈的行动,他还是头一次经历。 单人通行的木门上面是飞鹤弦环的拉手,余千岁的手指刚刚触碰到弦环,生死间突然爆发出巨大的吸力,宛若深渊巨口,瞬间把他从门外吸了进去。 四平米的生死间里,寒气凝成的白霜在房间内翻涌。放眼望去,三面墙分别挂着不同巨作——“神女诞子图、抬轿迎亲图和地狱噬鬼图”,每一幅都透露着奇诡的色泽。 这三幅画使用金帛做为画布,绘图的颜料却用的是普通墨汁。 第167章 所思及所念 余千岁在铺天盖地的寒气里站稳。 三幅金帛挂画同一时间泛着乌金色的涟漪,独特的花香袅袅升空,混入稀薄冰凉的空气中,引人陶醉。 余千岁谨慎地手握锁引金链,正打算驱使金链将这三幅骇人的画作摘下来,忽地狂风怒吼,画作接连掀动。 “咯咯咯……” 万鬼齐笑的声音,从《地狱噬鬼图》传来,灰扑扑的画面,画师只用墨色,简单地勾勒出鬼怪的轮廓,大小鬼怪叠加在一起,形成座座尸山。 白骨嶙峋的山脚,竟开遍绚烂的花朵,这一刻画里面的花海,仿若七彩烟霞,明艳亮丽。只见画中枯槁的手指突然发力,随着一声嘶啦,鬼怪尖锐的指甲从里向外劈开画布,直直朝着余千岁的脖颈而去。 余千岁及时闪身,未料身后的《抬轿迎亲图》,立即把他吸入画中。平面的画作顷刻之间变成一方可以活动的天地。 十里红妆的迎亲嫁娶,娘家嫁女的出阁痛哭,婆家娶亲的喜上眉梢,全部都在画作里一并呈现。 尤其是那顶艳红色的大花轿,四面轿身被五阴木围住,每个角落又用鬼钉牢牢钉死,生怕里面的新娘后悔跑出来。 余千岁被吸入花轿当中,他感觉自己轻飘飘的,悬浮在轿内的左上角。 新娘披着红盖头,隐隐约约的哭泣声传入余千岁的耳朵里,正当他打算掀开红盖头,看看下方的人究竟是谁。新娘却一把拽掉红盖头,宛若消瘦阴诡的木偶娃娃。她面庞煞白,毫无血色,颧骨却用桃花粉的腮红点缀,显得更为突兀滑稽,红色的双唇,衬得她像极了纸扎人。 顺着黑白分明的眼珠向上看去,新娘的两条眉毛光秃秃的,显然是刻意被刮掉了。 她嘿嘿地笑起来,宛若僵尸抬臂,瘦弱的身体撑起宽大的衣衫,层层叠叠的长袖,无风自动。 新娘抬头看向左上角,声音尖锐,仿佛钢丝划伤玻璃,“你知道我要去干什么吗?” “我要嫁人了,哈哈哈哈哈……”她高声大笑,但是表情却极为悲伤,随着笑声越来越高,到最后转变成了无声哭泣。 凸起的脊骨随着她的抽噎,如波浪般滚动。 “你不用躲我,现身吧,是我让你来这里的。”她话音刚落,轻挥衣袖,余千岁以他自身的原貌出现在轿内。 原以为这里面的空间会很逼仄,但是细看之下,分明是移动的千工拔步床。 李相宜靠着椅背,阴森的笑容挂在她脸上,她以主宰者的身份,不屑地睥睨天下。 “你找到了我的骨灰,我的棺材,还找到了这幅画,看来我没有选错人,余千岁,你很聪明。” 余千岁表情微怔,怪不得他在这个副本里没有见到除他以外的其他玩家,合着专门为他“量身定制”的啊。 “你把我叫到这里,所为何事?” 余千岁盯着面前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李相宜,犹豫片刻问道,“你不想结婚,所以自杀了?” 李相宜伸出如鸡爪似的蜷曲手指,轻轻移到唇边,“嘘,仔细听。” —— “你一定要忤逆为父?我是你的父亲,你必须得嫁!” “你现在是李家新妇,既是李程锦的人,就要尊他敬他爱他,好好的为李家相夫教子。” “你不必再回来了。从此没有李雪然家,只有我张毅恨家。我张家不欢迎你这个李氏女。” …… 张毅恨的话语字字诛心,余千岁顺着往事追溯。他通过这些内容,一瞬间看到了张毅恨咬牙切齿的模样。张毅恨对外给自己搏了个疼女爱女的美名,对内却大肆辱骂女儿,把李相宜贬得一无是处。 好像她这些年读的万卷书,行的万里路,全部都是为了她以后能更好教育下一代所做的铺垫。 原来算盘早在李雪然去世那年,张毅恨就已经计划好了。 李相宜眼中墨落积雪,凿出两行滚滚血泪。 她手指勉强伸直,在空中轻轻划过,“继续看。” —— 父女二人争吵过后,李相宜被张毅恨软禁起来。 “成婚安排在七日后。”张毅恨撂下一句话,并叮嘱下人牢牢看管这间成为牢笼的闺房,婚礼尚未结束前,李相宜不能踏出大门一步。 屋内所有的窗户被木板钉死,宛若当年张毅恨在惩房里一样,暗无天日。 李相宜在床上枯坐五日,第五日晚,喜神娘娘降临她的房间,疼惜地抚摸她的秀发,“我知你不愿意嫁人结婚,我能许你离开。” 喜神娘娘的出现是意外之喜,她说的话正中李相宜的心窝。 李相宜好似看到了希望降临,她频频点头,“无论做什么我都愿意,只要我能离开。” 喜神娘娘掏出一颗棕色的种子,“吃掉它。”李相宜不疑有他,一口拿过种子吞了下去。桃花树顿时在她体内生根,不消一刻,李相宜的身体被树枝贯穿,粗壮的树枝穿透房顶,与此同时李相宜的自我意识,和桃树结合在一起,严丝合缝无法分开。 她泣血般质问,“这就是你说的离开?” 喜神娘娘的眼底闪过阴鹜的笑意,她皮笑肉不笑道,“怎么不算呢?” “你现在就是这棵桃树,只要你想走,你就能随时离开,自行断枝随便找块土地,就能延续寿命,何乐不为?” 李相宜被喜神娘娘坑得彻底,她愤怒地想要挣脱这具树身,奈何她的四肢百骸,全部都化成了这棵桃树。 喜神娘娘随后变成李相宜的模样,她静静坐在床上,直到第六天晚上,张毅恨命人开锁,见到喜神娘娘变作的李相宜,开口问道,“你这屋里何时种的桃树?”。 张毅恨抬头顺着树干向上看,“正好把这树砍了,给你打具棺材,我可不想被李程锦的家人嫌弃,说我连生死之物都不给你准备。” 张毅恨叫来外面的下人,“把这棵树砍了,给相宜做棺材。今夜务必赶出来,明天就是成婚大礼,切不可耽误。” 他必须得在明日把李相宜嫁出去,前些日子,外室薛宁梅同张毅恨吵得厉害,说什么都只能再容李相宜七天,七天过后,她和张小宝必须堂堂正正入主张家,成为当家主母。 李相宜亲眼看见她的桃树身体被做成棺材,她的意识残存在废弃的木枝里,当喜神弯腰把她捡起,揣进怀中一并带去李程锦家时,李相宜万般不解。 “你害我变成这样,又要带我去李家干什么?” 喜神漫不经心,“当然是你有所用。” 过往的画面戛然而止,余千岁看得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他揉着太阳穴,眉间似被桃树根绑在一起,“你的意思是,你成为了桃树,那么我看到的棺材,就是你本身?” 李相宜轻轻点头,“很难理解吗?” 余千岁双手摊开,“很好理解吗?你既然已经变成了桃树,那么你的骨灰、骨架,又从哪儿来的?” 李相宜眨眨眼睛,俏皮的表情在她脸上表现得却格外惊悚。 “你猜猜呢。”李相宜俏皮的眨眨眼,然而这种可爱的表情,在她这张纸扎人一样的脸上,看起来格外恐怖,她咧嘴笑道,“你见到的那些,当然也是我啊。” 余千岁刚要开口问,却被震天呼地的唢呐声打断,他顿时感慨,要是陈槐也在这里就好了,陈槐定能通过口型,知道李相宜在说什么。 喜轿突然剧烈抖动起来,李相宜面容扭曲,“奇怪,你……也被桃树扎根了?” 唢呐声消失的瞬间,余千岁清楚听到李相宜自问自答,“不对啊,你可是我从百人当中精心挑选出来的。” “你没有正常人的情感,不懂情欲何为,所以才能解开喜神娘娘的诅咒。” 李相宜面部表情变换精彩,时而吃惊,时而愤怒,她倏地一下手臂拉长,拖拽余千岁的脖领,余千岁猝不及防,只好顺势而为。 李相宜那一双写满阴谋的眼睛,骨碌碌转个不停,她手上力气极大,余千岁现在仿佛是个人形手办,随意被李相宜转来转去。 李相宜指甲疯长,当即化成一把锋利无比的劲刀,对准余千岁的胸口准备剖开。 余千岁在画里根本用不了任何道具,画里的上位者就是李相宜,她制定了许许多多针对其他人的规则,只有她自己不受限,反而能力愈发强大。 余千岁双手拽住李相宜的手腕,几番拉扯,“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李相宜狡黠顽劣地笑起来,“嘿嘿,当然是研究你啊。” “研究我?” “不然呢?你以为我为什么选你。” 李相宜的手指扣进余千岁的脸颊,“你并非常人,且不具备普罗大众的情感。”她手上力道加重,双眼满是困惑,“你这样的人,应该对万事万物不为所动才对。可是就在刚刚,你的心脏居然产生了情感波动!” 李相宜不敢相信,她逃离了近百个平行时空,只为找出真正摆脱嫁人命运的办法,所以她不惜耗尽寿命,也要把这些时空压缩重叠,形成一个全新的时间线。 上穷碧落下黄泉,她总算找到一个解决办法。只要寻到无心无情的人,让对方按照她的计划行事,就能带她彻底逃离苦海。 可是为什么!她好不容易找到的人,内心居然会因为另一个人产生波动? 李相宜绝对不相信是她计算偏差,她的手指卡着余千岁的下巴,“你不是块石头吗?你怎么会拥有感情?” 这个变量是李相宜万万没想到的,她心中怒火丛生,砰的一下把余千岁甩到一边。余千岁全身吃痛,这女人发什么疯,“你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到底要我做什么?” 李相宜眼中的疯狂,恨不得当下把余千岁剔骨挖心,“你刚才在想什么?” “你为什么要变?你不是一向不懂情为何物吗?你这样的人,怎么会……”她全身的力气消散,嘴巴微张一直喃喃不停,仿佛不相信似的,“怎么会……我仔细对比过你们所有人,唯有你符合我的要求,可是你现在……居然也变成有心人了?” 余千岁双眉蹙起,他刚才在想什么?他只不过想起陈槐而已。李相宜疯疯癫癫的样子,扰得他心生烦闷。 他在里界生活多年,自认有记忆以来,对人际关系中的情感交互不感兴趣,更为准确的说法是,他不理解人们为什么要笑,为什么要哭?难道仅仅因为一个人,一件事? 余千岁位高权重,不会有人说他的不是,更不会有人敢指出他的性格缺陷。只是有一次,擎风在跟他提起现生情感往事时,余千岁多嘴问了一句,“那个女人有什么好的,让你时至今日念念不忘?” 擎风吃惊地看向老大,老大居然也会对别人的故事感兴趣,真是罕见。他那天讲得极为详细,说完之后已经天黑许久,余千岁听完擎风的故事,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末了不解地问,“什么是思念?” 其他人谈情说爱,到底在谈什么情,说什么爱?还有所谓的思念,到底有什么可想的? 擎风斟酌许久,才缓缓开口,“老大,你是不是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 “你的情绪会随着对方一举一动而时刻变化,想要靠近他,每时每刻都想和他黏在一起。若是没见到对方,脑海中就会想起他,心脏也跟着难受。” 擎风这辈子没讲过如此细腻的话,他是雇佣兵出身,以前面对的世界只有打打杀杀,但是阿梦的存在,却是他心中的一捧热泉,涤荡他的内心。 余千岁听完擎风的一通解释,依旧不明所以,“算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儿,你下去吧。”他无法想象,自己会像擎风说的那样,喜一人所喜,悲一人所悲。 他孤零零行于世间,哪怕有无数拥趸者和靠谱忠心的左膀右臂,但他仍觉得,他和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关系,仿佛他随时都能离开。 他不会对别人产生在意的情绪,更不会想象有人也会这样对他。这种做法,对余千岁而言太过荒诞。 可是就在刚刚,李相宜说他心神不宁,情绪也发生波动,而当他冷静地审视自己的内心时,擎风过往的话语却在他的脑海里敲起警钟。 他不只一次因为陈槐,产生了以前完全不会出现的情绪。 余千岁心情忽地明媚起来,他在这一刻突然明白,擎风当初所说的思念,究竟是何种滋味。原来他也会因为一个人,时而担忧时而喜乐。 余千岁淡然地看向李相宜,“我有了所思所念的人。” “你可以换别人完成你的任务了。” 轿子的晃动愈发强烈,李相宜的声音鬼魅如丝,“你休想!”她千辛万苦选中的人,必须按照计划完成她的预设才行! 第168章 时空重叠 轿身猛地晃动起来,鲜红亮丽的轿子顿时变成一座困苦的牢笼。李相宜死死盯着余千岁,轿子外面的唢呐声成为应景的催命符,这一刻余千岁读懂了她双唇翕动说出的话——“你休想!”。 轿身瞬间天翻地覆,余千岁受这接连的晃动影响,重心不稳,一头栽倒在地。不远处猖狂的李相宜,她身下的软椅和轿子混为一体,十根手指化成十把鲜艳欲滴的长剑,剑刃交织,齐齐困住余千岁的脖颈和腰身。 “你逃不掉的。”她悦耳的声音变得极为枯哑,好像破旧的风箱,随着她的一字一句,肺部的力气悉数吐纳干净。 与此同时四面轿壁渗出浓郁粘稠的桃花浆,浆液在底部汇成一滩,又如多年发酵的桃花酒,密闭的空气中居然飘起酒香,高倍酒精搅得余千岁心脏乱成一团,他的意识一会儿朦胧,一会儿清晰。 迷蒙的眼中,他看见了陈槐少见的对他笑起来。 就如上次在赏金活动的钟楼门前,他不知道陈槐想到了什么,但是那一刻,陈槐却一脸柔和的对他笑了。那双写满阴郁漠然的眼睛,却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天地失色,陈槐笑进了他的心里。 余千岁震惊于自己的后知后觉,昏昏沉沉的脑袋,一颗心沉甸甸的,被陈槐占据了整个胸腔,里面全部都是陈槐的一喜一怒,原来这就是擎风跟他说过的思念与喜欢。 桃花浆把余千岁的双脚牢牢固定,浆液顺着他的脚踝,一寸一寸向上爬。 轿中的李相宜,手腕突然变得粗壮,十指长剑向余千岁的体内刺去,“我辛辛苦苦找到的你,你凭什么一声不吭就动心?” 无心之人才能带她逃离这婚姻炼狱,她一定得让余千岁恢复原状。 剑尖缓缓深入,粉色的桃花汁液,粘稠地裹住余千岁的脖子,骤然之间他的呼吸加速,腰间的几把剑也掐得更紧。 喜轿如同风浪里的孤舟,轿内的空气醉人得厉害,一会儿让余千岁意识清醒,一会儿又让他沉沦在陈槐的笑容里。他想要伸手去抚摸触碰,奈何陈槐却是海市蜃楼,静静地在他脑海中停驻,且不动声色地占据他的所有思想。 李相宜嘲讽地吼骂,“所思所念?你哪儿来的脸说这种话。” “你向来无情无心,现如今竟然有人能扯动你的思绪,我奈何不了他,难道我还拿你没办法!”余千岁猛烈摇头,他听到李相宜对陈槐的威胁,他呼吸受阻,双目微凸,手掌抵着颈肩的桃花剑,“你别动他!” 李相宜嘻嘻笑起来,“我当然不会动他。” “我要的是你,为我所用的也得是你。”桃花浆顺着余千岁的毛孔,渗进他的体内。跳动的心脏逐渐被封锁在他的胸口,宛若被冰封的石像,热络的想念成为天地间最狠毒的背叛。 一瞬间余千岁脑海中的人物,通通变成了另一副画面。 陈槐成了处处和他作对的仇人,两人更是有不共戴天之仇,喜欢变成恨意,在桃花浆的催化下,余千岁内心的情绪和之前判若两人。 喇叭声围着轿子高声炸开,四面五阴木一一卸下,轿子轰然损裂,余千岁看见无数的桃枝突然逆向生长,洋洋洒洒的花瓣,眨眼之间化作李相宜不同时期的脸,她少时念学对求知的渴望,反叛父命时的倔强,未出阁前的明眸素净,被软禁时形如枯槁,与此同时她的恨意也在疯狂生长。 每一片花瓣,就如李相宜所说,都是不同时空里的她,无一例外,最后全部都走到了被结婚的下场。哪怕她不愿结婚选择自杀,喜神娘娘却能在第二天照旧恢复她的身体,让她不得不坐上那架去往夫家的喜轿。 余千岁脑海里关于陈槐的记忆,被篡改的面目全非,他心口堵塞,明明应该恨这个人,为什么却难受地直不起腰。他捂着胸口,任凭桃花瓣围着他起舞。 李相宜缓缓松开十把利剑,她全身变成了桃树的模样,粗实的树干扎地生根,盘根错节的根系向上盘旋,刺进余千岁的胸口,化作利爪当下把他的内心搅成一滩浑水,伴随蛮力扯开,余千岁胸前的血肉模糊,绽开的皮肉之下,是李相宜用桃子做的心脏。 余千岁一颗原心轻飘飘的被李相宜抛来抛去,上一秒得意的笑脸,下一秒却愤恨地质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你的心脏为什么这么轻?”如水一般,稍不留神就能从她指缝溜走。 “七情六欲的重量,足够让人类的心在挖出来的那一刻,重如千斤压顶。”李相宜眼中乍现无尽的疯狂,她的一张脸被嵌进树皮里面,哪怕姣好的面容,也变得皲裂扭曲。额间沟壑纵横,一直蔓延到颈肩,让她看上去跟年迈的老妪一样。娇嫩粉色的桃花躲开树叶的支撑,反而在她的枝丫、树干的位置胡乱绽放。 李相宜表情夸张,用力地挥动树木身躯,皮肤下面青紫色的血管,正缓缓向树皮外面渗出血液,李相宜自身的鲜血和桃花浆液交相混合,过高的酒精味道,让余千岁两眼发黑。 余千岁被她剖心开腹,体力不支地晕倒在地。 李相宜却透过他的执念,看见了陈槐在沙漠里孤苦独行,嘴上还时不时大喊余千岁的名字。 “无心之人动了凡心。”她眸光璀璨,咯咯的笑起来,“我偏不让你如愿。” 桃枝把余千岁捧起,从画里扔了出去。 李相宜冷漠地朝着画外的余千岁,笑得狰狞,“反正你的心被桃子取代了,再也不会动心爱人了。你只能为我做事,助我逃离命运的桎梏!” 挂画哗啦哗啦地在墙上掀起,生死间内的冷风,吹动余千岁的头发,冷锥刺骨,让他不得不醒过来。 余千岁失神般靠着墙面坐着,方才经历的一切,宛若一场梦境,他突然低头向胸口看去,多年来感受到的一丝温暖,现在却被无边的空寂取代,他只觉得内心空荡荡的,仿佛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脑海中一直有个不肯离去的人,余千岁欲要伸手拦住他,想要看清他的模样,但是无论他怎样努力靠近,那人却和他隔着咫尺天涯。 余千岁看不清他的脸,只好一遍一遍地临摹他的身形轮廓。恨意与爱意交相辉映,一时间在余千岁的颅顶炸开,他痛苦地双臂抱头。 究竟忘了什么呢,他想不起来了。 余千岁定定地抬起头,面对面看着墙上的那副《抬轿迎亲图》,画面里的中间位置是架花轿,前后共有八名轿夫,轿夫的面庞没有绘制五官,只是潦草的画成圆圈,代表他们的脑袋。花轿的上面,是写着“张府”二字的娘家,下面则是新郎骑在马上,站在李家门口迎亲。 整幅画没有出现新娘的模样,只有那棵被画家详细构图的桃树,区别其他场景的草草绘制,唯有桃树显得格外精细。 余千岁用掌心抵着疼痛难捱的太阳穴,手指不自觉地触碰画中的桃树,刹那间识海通明,他记起来到这里的任务,帮李相宜摆脱结婚的命运。 手指在收回的那刻,系统提示音也在此刻出现。 【玩家以张毅恨的身份,改变他必经的事情】 【改变成功,方可接受下一步任务】 话音落地,余千岁回到了李家后院的祠堂中,丫鬟再次敲响门,“姑爷,该喝汤了。” 余千岁的意识存留在张毅恨的身体中,他想起上一次的拒绝不起作用,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余千岁再一次接过桃花羹,把羹汤倒在地上。 果不其然,就如他认为的那样,下人的声音再一次重复传来,“张毅恨”只能把桃花羹喝掉,之后再对着喜神娘娘的方位叩拜六百下。这两件事之于张毅恨,是他在惩房中每天必须要经历的事情。一旦余千岁想要改变事情的结果,这个世界就会自动修复,过往的事情还是会再次上演。 余千岁眸光晦暗,在离开张毅恨身体时,他在构思系统安排的任务可行性。 只有打破张毅恨的固有经历,才能避免之后偷情生子的事情。 系统果然没那么好心,一件看似简单实则极难的任务,分明是要他对抗命运的既定齿轮。 余千岁思来想去,把目光放在了墙上攀爬的大章鱼身上。 他的神识倏地一下钻进张毅恨的体内,学着张毅恨先前的动作,自行在腕间划破伤口,任由章鱼钻进他的体内,等待章鱼吃饱喝足,离开张毅恨体内的刹那,余千岁把准备好的魔方打乱,开启了牢笼复形模式,章鱼顺着过往的既定路线,正准备爬回墙上,身后咣当一下,随着魔方扭动,它被困在里面,不消五秒,立马从造型巨大的章鱼,变成了一片小小的桃树叶子。 叶片上面的叶脉,右半部分因吸血而食,变得饱满且富有光泽,相比之下的左边叶脉,则干枯发瘪。 余千岁浓雾般的眼睛被烦愁锁在一起,他打开魔方,倒出那片叶子,手指捏住叶子的边缘,对着蘑菇灯的灯光仔细观察,一共三十条叶脉,现在干瘪的叶脉只剩下六条。 这东西既然来自桃树,又化成章鱼的形状,除了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喜神娘娘,他想不到第二个人,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余千岁从东边的墙洞离开祠堂,转瞬间被传送到喜神娘娘的庙宇。 李家村的村民把村口的那棵最粗的桃树,看成是喜神保佑李家村的化身。 余千岁眸光晦暗,想起上一次他来村口,当时这棵桃树分明从中间劈开,现在却完好无损,看来时间线又被重置修复了。 这时间线说来也怪,有的地方被重置刷新,有的地方又随着时间流逝,自行顺应万物法则。 一切都是跟随李相宜的安排改变,她想做什么,就能把这个世界改成什么样,但她唯独改不了自己的命,只能依托无心人,救她逃离牢笼。 余千岁以张毅恨的身份出现在桃花树前,正在跪拜的村民,看到他来了,纷纷给他让路。 “李家女婿,你也是来向喜神娘娘求子的吧?” 另一个大惊小怪起来,“哎哟喂,赶紧磕头,你嫁进李家也得有几年了吧。” “李雪然肚子没个动静,一切都是你这个做夫婿的错。” “他婶子,赶紧把位置让出来,让李家夫婿在第一排,给喜神娘娘叩头,赶紧保佑他们李家,生个孩子。” 人群中有人发出疑问。 “不对啊,我怎么记得李家夫婿被关进祠堂祈福求子,这才多少天,就给放出来了?” “没关满三十天,就得重关。否则就是对喜神娘娘的大不敬,当心断子绝孙。” 余千岁听了这些话,内心毫无波澜,她们左一个喜神娘娘,右一个喜神娘娘,仿佛这整个李家村,都得依赖喜神娘娘才能存活。 不过他没有情绪,张毅恨的身体却反应极大,哪怕体内的意识已经换成了余千岁,张毅恨身体的抗拒,仍让他对这些嚼舌根的人产生不满的愤怒。 他咬紧牙关,双手握拳,蹭地一下站起来,直接把面前的女人推开,然后骂骂咧咧地冲着桃树就是一顿猛踢。 “什么喜神娘娘!我去你的喜神娘娘!” “李雪然肚子没动静,那是她没本事,赖在我头上做什么!” 张毅恨发狠忘情,转过头来就要冲着看热闹的村民上手。 余千岁暂且控制不了张毅恨的身体,不过他却惊喜地发现,张毅恨这样做,是不是改变了他既定的命运。 很快李家来人,一众小厮奉家主吩咐,把张毅恨带回去,避免他在外面发疯丢脸。 张毅恨的身体转瞬疲软,浑身无力,他眼睛一闭,双手双脚被下人们绑起来,缠在竹竿上带回去,美其名曰是避免他再发癔症,省得祸害其他人。 余千岁安静地在张毅恨体内,琢磨到了李家,该怎么进行下一步。 却听系统说道—— 【恭喜玩家改变张毅恨的命运】 【请在半小时内,转变李家所有人对张毅恨的态度】 【倒计时00:29:99……】 第169章 喜神娘娘 张毅恨”被李家下人五花大绑抬进家门,期间没少路过别人家门口,兴许是李老爷特地想给张毅恨一个教训,又或许是让他多多丢脸,长长记性,从村口到李家原本二十分钟的脚程,四个下人硬生生走了一个小时。 余千岁在张毅恨体内待的都感觉浑身发霉,马上要长毛了,他把自己的神识抽出来,离张毅恨的身体不远,隔着两三米的距离,专走阴凉位置,不过他是用飘的,速度要比下人们走路快很多。 饶是如此,余千岁从李家到村口,来回两趟,那四个下人才渐渐来迟。 半路上给余千岁急的,按照他们这步行速度,还没到李家,他的任务倒计时,恐怕先一步结束。 为此余千岁特地和系统商量了一会儿。 【你能不能先把时间暂停?】 系统沉默不语。 【你这样倒计时,张毅恨还没到李家,时间就结束了。】 【我还怎么完成任务?】 系统嘴上缝针,一句话都不说。 【你是不是故意的?我完不成任务,对你有什么好处?】 系统照旧不吭声。 余千岁眉峰高抬,闪过一丝轻蔑的弧光,他在脑海中呼叫自己的系统丁零当啷。 “喂,别睡了,起来干活了。” 许久没被余千岁唤醒的丁零当啷,正在余千岁的识海深处沉睡,在听到主人叫它时,它还以为出现了幻听。 不过这种不客气的语气,除了余千岁会对它说以外,不会有第二个人这样跟它沟通。 丁零当啷每次移动,身上的挂件就会哗啦哗啦作响,仿佛它自带的bGm。 “主人。”机器人一样的语气,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余千岁手指在眉间敲打,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跟丁零当啷讲清楚,“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把这次副本里的任务系统说服的明明白白。” 若是任务没有完成,或者突然生出意外,余千岁自会承认结果,是他点背不走运。但这明显的拖时长,一眼就能看出系统是在故意给他使绊子,既然无法沟通,那就都交给同是系统的丁零当啷去处理。 这小子跟他这么久,平时没什么事儿,身边玩家的系统,就数它最轻松。现在用得着它,该办正事了。 “好的主人,交给我。” 脑海中随即炸开连续的响动,金属频繁落地的声音,砸得余千岁双耳欲聋,他皱起眉头,下一秒就听到丁零当啷靠谱地说,“任务时间已暂停,会在主人进入李家大门的那一刻,再次开启。” 余千岁满意的点头。 丁零当啷做完这件事后,一直在余千岁的脑海停留,余千岁以透明的身躯飘在上空,观察下人移动的进展,突然冒出一句,“你能彻底干掉副本里的任务系统吗?” 他不想再继续耗下去了,总觉得空落落的心里,有什么人在等他一样,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找那个人,而不是自己一个人在副本里兜兜转转,完成这该死的任务。 丁零当啷的眼睛如电脑显示屏,快速计算过后,他的眼中呈现出32%的可行性,“综合判断,主人按部就班完成任务,才能100%成功离开。否则激怒boSS,副本有随时坍塌的风险。以上经过多重考虑,丁零当啷建议您,不要行意外之事。” 余千岁撇撇嘴,“知道了。” “有件事情,需要你确认一下。” 丁零当啷的眼中快速闪过频率波段,“主人请讲。” 余千岁随意找了棵路边的大树,他停靠在树枝上,随意耷拉着长腿,手指在大腿上面敲击,“这次的boSS就是那个所谓的喜神吧?” “是的。” “喜神是不是李相宜本人?” 丁零当啷一番搜索后给出结论,“是的,主人。”然后一张关于李相宜的“前世今生”身份表,被丁零当啷整理好之后,呈现在余千岁的面前。 如果把每一个平行时空都看做是李相宜经历的每一世,那么喜神娘娘的化身,就是她的第二世,柴房里的骨灰是她的第七世,桃树棺材里的,是她的第十四世…… 李相宜寻遍万千办法,最后不惜舍弃性命,把诸多平行时空重叠在一起,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也要让她自己彻底摆脱嫁人的命运。 在画中桃树盛开的万千花瓣,则是李相宜每世痛苦的经历。 轿中的李相宜,是第三十七世的她,多个时空交织在一起,全因为第一世的李相宜,做出的错误决定,此后她心生悔意,为了逃离李程锦的魔爪,不惜用遍所有的办法,最后还是无奈地成为李程锦化身刽子手刀下的亡魂。 第一世的李相宜,依照张毅恨的安排,嫁给李程锦为妻,婚后李程锦对她非打即骂。李相宜逐渐心灰意冷,回不去的娘家,已经被张毅恨改成张家,外室携子登堂入室,轻而易举把李家在李相宜这一代彻底终结。 从此再也没有李家,只有张家,张毅恨的家族从他开始,往后自有他的儿子为他延续血脉,传承张家。 而李相宜的夫家,李程锦对外是正人君子,李家村谁见了不得夸他一句,又要连连称赞李相宜嫁的好,张毅恨给女儿选了个最好的夫婿。谁也不知夜晚的烛火幽幽,李程锦喝酒之后便是无法沟通的禽兽,他挥鞭用刀,将李相宜折磨的不成样子。 李相宜遍体鳞伤,只剩下一张脸干净如初。 李程锦打得好算盘,只要没有伤到李相宜的脸,第二天李相宜换上新衣,哪怕她跟外人说她被打被骂,女人的贞洁与面子是何等重要,李相宜又怎会抛开脸面,亲手把衣服脱下,去向外人诉说李程锦对她施加的苦痛。 李程锦算准了这一点,日日夜夜对李相宜变本加厉。 婚后不到一个月,李相宜在李程锦的棍棒之下,惨遭折磨至死。夫家对于这个新妇的葬礼,草草用破败的席子裹了,随意扔到乱坟岗。 没有给她起坟烧纸,也没有人记得她,就连她唯一血脉相连的亲生父亲,只道一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李相宜嫁给李程锦,那便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与张府何干。 李相宜的魂魄在体内弥留之际,心有不甘,刹那间她回想起初入李府那天,喜神娘娘来到她的闺房,对她日后的婚姻指指点点,要求她一定要竭心尽力对待夫家,要三从四德,还要为李程锦家族开枝散叶。 李相宜在闭眼的那刻,只觉得一颗心被刀剜下,所谓的喜神娘娘,根本不是在真心祝福她,反而是在把她推向深渊。 强大的怨气化成李相宜的执念,让她不肯入轮回,她找到喜神娘娘的庙宇,过深的执念化成一把斧头,她要亲手拆了喜神的庙,要让这棵粗壮的桃树毁于一旦,更要让喜神灰飞烟灭,绝对不允许祂再危害世间的其他女子。 喜神却化成一草一木,邪魅得逞的笑意充斥在空气中,祂用极其厌恶的视线,盯着李相宜的灵魂不肯放手。 忽地天色骤变,树干呈现出一张李相宜熟悉又难过的脸。 那是她日日夜夜思念的母亲,李雪然的面庞和树皮混合在一起,干巴巴的脸上,忽而愤恨,忽而得意。 李相宜双手颤抖,忍不住地掩面哭泣。她一直痛恨自己的存在,若不是她的出生,母亲的身体也不会大伤元气,更不会早早离世。所以她自幼时起,日日念佛诵经,只为母亲在极乐世界得到往生。 现在的事实却血淋淋地告诉她,一切都是李雪然对她的算计,哪怕她是李雪然的亲生女儿。 李相宜不敢相信,她瞪大双眼,声线发颤地问道,“为什么?” 她不是没听过李家村关于喜神的传说,喜神百年一换,喜神的存在,是要为李家村守百年幸福,为每家每户的婚姻嫁娶提供祝福。 有了喜神的保佑,李家村才能世世代代人丁兴旺,子嗣延绵。 李雪然冷哼一声,“我不想生子,更不愿和张毅恨结亲,是父亲逼我,把我和爱人拆散。我向喜神求得不孕的办法,父亲却把张毅恨送进祠堂。” “我不知道张毅恨和喜神做了什么交易,自他从祠堂离开,在他的强迫之下,我才有了你。你的存在,对我而言是无比的羞辱。我不喜欢张毅恨,又怎会爱你这个孽果。” 树枝如强风吹动,凶猛摇晃。 “我死后,因执念太深不入轮回,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我的人生会这样,要受喜神驱使,受祂安排。” “所以我找到喜神对峙,可是你知道祂跟我说什么吗?” 李雪然狷邪冷鹜地笑了起来,桃叶随之颤动,“祂说我是罪有应得,合该落得如此下场。” “好一个罪有应得。” 李相宜被这连续的冲击惊呆在原地,她听见李雪然说,“不光是我和你,还有李家村的所有人,都被所谓的喜神骗了。” “人们都以为叩拜喜神会达成所愿,人丁兴旺且婚姻美满。可是女儿,你知道最初的喜神是怎么来的吗?”李雪然一改暴戾的语气,说话变得轻柔起来。 “一个娘家不喜欢,夫家不认可的女人,死后不肯入轮回,她的残念吸引了同样遭遇的女人魂魄,她们合在一起,成为最初的喜神。” “对婚姻的不甘,对人生的怨恨,诸多难过集结在一起,祂又怎会成为甘心祝福世人的正道神祗?” 李相宜木讷地说,“所以你成了新的喜神,要我也走上你的道路?” 李雪然爽利地回应,“当然。李家村看似香火鼎盛,其实已经是强弩之末,为了保证血缘的正统,不惜生出畸形后代。那些所谓德高望重的老人,为了李家村的后代,不得不允许外姓通婚。” “他们拜喜神,拜的究竟是什么?”李雪然一字一顿,“无非是为了自私自利的愿望能够实现。他们拜的不是信仰,更不是尊崇,而是他们龌龊的内心和不堪的欲望!” 李相宜顿感绝望,“就因为你不喜欢我,所以我就要走上你的老路?成为你报复的牺牲品?”她过往数年唯一的期盼,仅剩的暖意,就在她死后的第一天,给了她沉重一击。 “那你为什么不去报复阿公,不去报复张毅恨?是我逼你和张毅恨成亲的吗?是我自愿出生,非得让你有子嗣的吗?” “明明冤有头债有主,你不去惩罚他们,反倒把错误的归因,推到我身上?就因为我的出生,让你不满意?” 李相宜清楚听到她心碎的声音,到头来的温馨和渴望,原来都是她的自以为是。她的怨念增强,强到把李雪然吞噬。 “既然喜神会更换,那就我来做好了。”李相宜喃喃自语,“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你,你若是不想生下我,为何不去反抗?” 李相宜的神识魂魄逐渐和桃树融为一体,她对即将消逝的李雪然嘲讽道,“说白了你还是懦弱,只敢欺负我罢了。” 之后李相宜凭借数代喜神积攒的神力,穿梭无数个平行时空,她在看到喜神娘娘递来的种子时,内心无比愤怒。另一个李相宜为了反抗父亲,不惜以自杀违抗父命时,喜神娘娘却复活了她…… 一桩桩一件件的背叛,现在得知真相的李相宜,痛恨暴涨。原以为一心信任的神明,却是亲身生母的报复,这个真相残酷到让她难过的不想接受。 李雪然做不到的事情,她李相宜要做。 她不光要改变自己被命运推上结婚的既定路数,还要更改上一代的恩怨,唯有如此,才能彻底解脱这困苦命数。 丁零当啷把李相宜经历的前因后果,一并告诉了余千岁,余千岁回想起先前遇到的事情,他经历的一切,都是李相宜安排好的。如此一来,所有的事情都能说通了。 整个副本世界是李相宜对命运的反叛,对自我的救赎,但是困于父辈的压迫,哪怕她挣脱了一半的桎梏,仍有一半,被该死的枷锁牢牢困住。 她即是那副画的主宰,又充当了喜神一角,所做所行皆是执棋迈步,每一步都是她的背水一战。 第170章 任务分支 “张毅恨”被捆在木杆上,前脚抬进李家大门,后脚余千岁就来了。 李家大堂处处低气压,家主于中间位置正襟危坐,坐在右方的是李雪然的母亲。余千岁借张毅恨的眼睛,这才看清坐在下层位置的李雪然,究竟是什么模样。 她皮肤雪白,瞳孔之间和李相宜很像,乍一看温温婉婉,柔和似水,但是樱桃红似的双唇,却在见到张毅恨的一刹那,抿成一条细线,双眼难掩排斥。 李雪然对张毅恨半点感情都没有,原打算和他逢场作戏,相敬如宾即可,然而父亲的插手,却不得不让李雪然重新审视她的丈夫。 “跪下!”李圣全一声令下,押着张毅恨的下人,立马踹向他的膝盖窝,强行逼迫他跪下,余千岁在张毅恨体内,他向来没有跪过任何人,刚准备抽离,就听到系统倒计时的提示音。 余千岁顿时黑脸。 李圣全黑炭似的脸庞,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张毅恨,气不打一处来,手边的茶杯唰地一声被他扫到地上。 “我让你在祠堂好好跪着求子,你却跑出去来这一套?” “是我李家苛待你了,还是让你在李家住的不舒服?我李圣全不过是行家法,你呢!”他粗厚的手掌在脸颊重重拍落,“你可倒好,你把我的面子往地上扔啊。” 余千岁全程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哪怕他在张毅恨的体内,但是只要他不发出动静,张毅恨的身体就会一动不动,表演出一副诚恳忏悔的样子,两个膝盖牢牢跪在地上,头颅更是低得很沉。 李圣全越说越来气,干脆起身,直接冲着张毅恨的肩膀踹了一脚。 余千岁却在此时故意稳住身形,导致李圣全的这一脚,跟踹在石头上没有区别,张毅恨照旧佁然不动,这让李圣全对他的态度更加强硬。 余千岁在脑海中和丁零当啷确定,“副本系统只要求李家人,改变对张毅恨的态度是吧?” 丁零当啷程序化般应道,“是的主人。” “只让他们改变态度就行,又没规定非得转变成正面态度。” 反正张毅恨一个赘婿,既不受李雪然喜欢,又不受李家夫妇垂怜,这样一个可悲可叹的生命,死了拉倒。 余千岁心中立马有了想法,他突然借着张毅恨的身体站起来。 毕恭毕敬地拱手弯腰,“父亲,母亲。”随后礼貌地看向李雪然,“雪然。” 在场三人他一一喊过,下一秒抱着必死的决心,脚下生风,立马朝着大堂左侧的支撑柱撞去,张毅恨这条命,对余千岁而言,是死是活都不重要,只要能够扭转他的命运,改变李家人对他的态度就行。 这样一来,余千岁的任务就完成了。 张毅恨如离弦的箭,直直冲着柱子跑过去,顿时眼冒金星,额头渗血,一屁股向后仰,无力地瘫倒在地。 余千岁顺着张毅恨的经络一番探寻,完蛋玩意儿,居然没死成。就在他要故技重施,再来第二次时,李圣全挥挥手,让下人把张毅恨带去卧房,赶紧找个医生给他看看,就算是死,也别死在他李家,免得玷污他们家的门楣。 【警告,警告!】 【玩家在完成任务中动用歪心思,严重影响原剧情走向】 【时间清零,需得重新规划】 系统话音刚落,方才经历的一切,又是重新来过。 为首的下人急匆匆跑进大堂,“老爷,夫人,姑爷回来了。” 和刚才一样,李圣全要求张毅恨跪在地上。 余千岁却无赖起来,他追着漏洞不放,非得要和系统辩论。 【你可没说让李家人转变的态度,一定得是正面的。】 【现在他们讨厌张毅恨,张毅恨死了,他们不就会觉得张毅恨可怜吗?】 【你一开始没说清楚,现在跟我折腾什么呢?】 【时间清零是吧,老子不干了。】 反正他不离开副本,完不成任务,着急的又不是他,而是那个把他拽进副本里的人。他不信李相宜在看到他这副摆烂的态度后,坐视不管。 是李相宜有事求他,拜托余千岁解开她的命运。 至于余千岁,他即便从副本走不出去,也不会担心。大不了在这里面一直待下去,待到天荒地老,世界崩塌。 而且他发现自打进入S级的副本后,自己的识海里,总是隐隐有一层雾蒙蒙的东西,在他脑袋里挥之不去。云雾后面隐藏的究竟是什么,余千岁现在不得而知,不过他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直觉,彷佛他身居高位,以俯视的角度,观察下面的一切,来来往往的不同人群化成小小的蚂蚁,他觉得新奇,所以也只身进入“蚂蚁世界”,成为普罗大众的一员。 他来时一无所有,离开时什么也带不走。更何况他有众多道具,总能让他在副本世界里,过得不那么无聊。 除此之外,余千岁下意识抚摸胸口的位置,他总觉得这里面少了点东西,那是他上穷碧落下黄泉也要带走的,奈何心里生出雾障,一切都遮挡的严严实实。 余千岁冷漠地观察李家人的嘴脸,想起不久前丁零当啷对他说的,关于李雪然和李相宜的事情,瞬间他脸色突变,玩心骤起,操纵张毅恨的身体,冲到李雪然面前,砰的一下,把茶盏摔得粉碎,随后捡起一片锋利的碎片,恶狠狠地刺进李雪然的脖子中,胁迫她不得不站起来。 老两口伸出双臂,想要急忙拦住失心疯的姑爷。 “张毅恨”却带着李雪然连连后退,“当年若不是你设计,侵吞了我家的土地,我又怎会沦落到如此地步。我带着父亲的手信找到你,想让你看在昔日情分上,帮我一把。可是你呢,你却威逼利诱,让我做你们李家的上门女婿。” “婚后我任劳任怨,你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就因为李雪然怀不上孩子,为什么不问问你们的宝贝女儿,究竟是怀不上,还是不想怀?” 李雪然惊慌失措,脸色煞白地挥舞双手,说话也结巴起来。 “你……你放开我,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张毅恨瞅准时机,倏地一下把李雪然推向二老,“晚了。” 下一秒茶盏碎片精准划破他的脖子,血柱喷涌,如此血腥刺激的画面,当场让李圣全的心脏大受震撼,没多久便驾鹤西去。 李雪然的母亲一下子失去主心骨,狼狈不堪得痴傻起来,不认识女儿,更不认识脚旁的李圣全,不顾下人的阻拦,痴痴傻傻地跑去外面。 眨眼之间,李家两死一疯,只剩下李雪然呆愣愣地站在原地,她眼皮耷拉,无神的双眸,充满对生命的漠然。 怎么会一下子变成这样呢?她想不通自己做了什么,又错在哪里。 李雪然全身失力,一下子跌坐在地面。 离她不远的“张毅恨”,咔嚓咔嚓地转动僵硬的脖子,死板的眼珠骨碌碌的转动起来,脚步蹒跚地站在李雪然跟前,居高临下地蔑视她。 余千岁把李家的局面搅成一滩浑水,根本不再管系统的提示,反正这个系统也是在跟他刻意作对。不是说时间清零了吗?既然清零了,那这个副本世界怎么还没崩塌,他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有了前面两次的单方面沟通,余千岁再也不把副本系统的交代放在眼里。 他我行我素起来,音色冷漠,“你满意了吗?” “不会有人再逼着你做不喜欢的事情了,更不会有人强迫你和我共育生子了。” 他的声音仿佛是从地府来的,幽幽怨怨,每一个字都充满地府的寒冷,仿佛字字带着锁魂的链条,向李雪然勾命。 “啊!”李雪然双目瞪大,吃惊地尖叫起来,她顾不得大户人家的体面,撩开裙摆拔腿就跑,直到躲在椅子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正巧对上“张毅恨”的眼睛,“张毅恨”瞳孔乌黑,毫无情绪,嘴角却随着歪头裂开,“嘿嘿。” 阴森的笑意里,“张毅恨”如僵尸前行,每一步走得十分费力。 “给我写休书。”沾湿的毛笔递到李雪然面前,“张毅恨”墨色的眼睛摄人心魄,他贴着李雪然的脸颊,“听到了吗,给我写休书。” 被娶回家的人,无论妻子还是夫婿,必须是迎娶的那方写下休书,这段感情方可结束。 “写啊!”“张毅恨”握笔的手碰了碰李雪然,“赶紧写。” 几经催促,李雪然终于把休书写完,自此她和张毅恨之间再无夫妻关系。 余千岁得意地笑了,借张毅恨的手紧紧握住那张薄薄的休书,看了两眼,顿时从他的身体抽离出去,陡然之间张毅恨化成无骨软虾,当着李雪然的面闭上双眸。 【恭喜玩家解锁隐秘通关条件】 【追溯结束,是否选择继续?】 呵,余千岁翻起白眼,这贼系统果然就是在坑他。他算是看明白了,无论他做什么样的决定,系统都能给他圆回来,他不按照既定规则走,系统就说他解锁隐藏条件。他按部就班完成,系统就会给他布置接下来的任务。 摆明了是在给他行方便,最终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引导他帮助李相宜,逃离她的命运。 他从一开始到现在,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副本boSS,也就是李相宜,喜神娘娘,在给他铺路,哪怕这条路被他走出无数条分岔小路,还是会通向既定结局。 余千岁哼着曲子,吊儿郎当地翘着二郎腿,双臂搭在椅子上面,悠哉悠哉的就是不回应。 他每次找系统商量时,系统都会装死不搭理他,那他这次就不选了,他倒要看看,系统接下来会拿他怎么办。 不够他也有一点疑问,既然这个副本是由李相宜一手构造的世界,为什么不直接安排他去解决纠缠李相宜的往事?非得经历这些弯弯绕绕…… 【系统提示,玩家请选择】 余千岁的手指上下不停敲打,顽劣心一旦生起,他便无比纵容自己的孩子气,索性撒手不管,任由系统着急,他倒要看看,这次系统为了把剧情圆回来,会给他安排什么。 【五秒钟选择倒计时】 【若玩家没有做出决定,系统会做出默认结果】 【5、4、3、2、1……】 【追溯结束】 下一秒余千岁回到了村口被劈开的桃树面前,嵌在里面的棺材,棺盖向一旁打开,李相宜的骷髅架子,只剩下两个纸团。 一个是李雪然,另一个是薛宁梅。 余千岁啧了一声,只见一团泛黄的纸球,从空中飘过,落在他手掌,看样子是系统安排给他的。打开揉拦的纸团,“李雪然”三个字的字迹模糊,瞬间纸张透出白光,将余千岁吸了进去。 又要开启新一轮的追溯。 余千岁很是排斥,这一次他不愿意进入李雪然的体内,大概系统遵从了他的内心想法,改变了他的出现方式,任由余千岁随意发挥,不过系统仍有规定。 【不得被其他人认出玩家的身份】 【否则任务重置】 切。 余千岁嘴角抽动嫌弃的猜想,不论村民对他能不能认得出,在追溯剧情里,不还是系统一句话的事儿。 若是被认出,恐怕系统又会来一句,触发隐藏条件之类的说法。 余千岁都替副本系统累得慌,都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可装的,干脆开诚布公得了。 喧嚣的人群,传出争吵的声音,余千岁再一次更改了魔方的模式,这次他启动隐藏键,把魔方顺手揣进兜里,顷刻之间余千岁变成透明存在。 对比想看看系统会在发生意外后,圆出什么剧情,余千岁还是更不愿意给自己找麻烦。 他轻而易举地穿梭人群。 李雪然当着众人的面,和李圣全吵起来。 “我不嫁,我喜欢的人不是他!”啪!一声干脆利落的巴掌声,立马盖住人头攒动的喧嚣。李圣全邪眸歪瞪,看着一脸不忿的李雪然,态度强硬地说,“你的心上人死了,如今你不嫁也得嫁。” 余千岁挑起眉头,该说不说,两任家主在逼婚女儿时,说出的话居然相差无几。 【开启系统高压模式】 【玩家需以李雪然既定命运不被更改为前提】 【促使李雪然改变重要决定】 【解锁3.0任务分支】 余千岁被系统的提示气笑了,若不是系统没有实物,他真想用力摇晃系统,问问它是不是脑袋进水了。既要尊重他人命运,又要让对方改变决定。 这该死的系统,到底知不知道“矛盾”俩字怎么写啊! 第171章 记忆深处 余千岁眉头锁紧,他确定自己没有听错那句“开启系统高压模式”,嫌愤地直呼系统玩不起。 无论在里界还是副本当中,只要系统变成了高压模式,那就意味着玩家所经历的,必须得按照系统要求的来,这是铁律,一丁点都不能打马虎眼。 就如余千岁上一次借着张毅恨的身份追溯,两次重来,系统自动修复结果这种事,肯定不会再出现。 余千岁下意识想要找身边的人说说话,好好吐槽一番这鬼系统的小心眼。他右臂抬起,却高高落空,回头发现自己身边本应有人存在,奈何此刻却空无一物。 余千岁头痛欲裂,内心的暴躁立即升空,仿佛下一秒,心中的那团火就要轰地一下爆炸。 这种让他抓心挠肝的滋味委实不好受。 余千岁的瞳孔收缩放大,仿佛夜间的野猫,一双眸子发出颤抖的光芒,他定定地看向路边的槐树,不知为何,总觉得槐树在他的记忆里,占据了十分重要的位置。 他的大脑仿佛嚼着十几颗泡泡糖,嚼嚼吹吹,不一会儿整个脑袋都被泡泡糖占据,耳朵两侧是无尽的嗡鸣,待他用力摇晃脑袋,试图把这层雾障从识海里撇出去,刺耳的唢呐声却在此时让他震耳欲聋。 李雪然一双秀丽的桃花眼,在父命难违之下,虬结的红血丝在她眼中生根盘踞,贝齿将下唇咬出鲜血,不情不愿地被塞进花轿里面。 李圣全谨防李雪然中途出乱子,特别给她安排了一名贴身丫鬟,美其名曰是方便照顾她,实际就是多了双眼睛,面对李雪然坐着,牢牢盯着她。 丫鬟名叫小寒,纸扎人的肤色都比不上她白,一双黑幽幽的眼睛,眨也不眨,硬生生盯着李雪然,嘴角的弧度更是僵硬,看似和善的笑着,实际猛地一看,能被她脸上的冷笑吓得半死。 李圣全交代完毕,心满意足地回到李家。 按理说他们家娶赘婿,李雪然根本不用上花轿,但是李圣全却不同意,这就导致李家村村口同时有两架轿子一同出发,只不过走的路线不同,李雪然坐在轿子上,从西边绕行,另一头则是张毅恨,乘着翠绿的喜轿,从东边走。 两人各居一路,李圣全这样做,巴不得李家村的村民,全部都知道他的女儿在今日完婚。 李雪然在轿子里坐着浑身倍感不自在,她被小寒盯得毛骨悚然,尽管她耐下性子,对小寒千说万说,她绝对不会逃婚。小寒还是一副诡谲的笑容,冷冰冰地盯着李雪然的眼睛看。 李家的家境虽然比不上李程锦他们家,但在李家村却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李圣全平时最要面子,教出的女儿也按大家闺秀的标准培养。 然而就是这个女儿,却给他甩了最狠的一记巴掌,居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在外面勾搭了一个外姓人。这事被李圣全知道后,他断是不能忍,正巧张毅恨拿着那封书信,来到李府求助。 李圣全思来想去,当即就要借张毅恨的手,把李雪然不该有的心思断的干干净净。 李雪然知道后,一哭二闹三上吊全部都用了,李圣全就是不收回父命,他这辈子就靠脸面活着,怎么会容忍骄傲半生的女儿,做这种打脸的事情。 李雪然本就不甘心也不高兴地被架上喜轿,眼见和小寒说不通,大小姐脾气顿时上来,厉声警告小寒,“我只是要你别这么看着我,有那么难吗?” 她感觉在轿内的呼吸都不顺畅了。 小寒的冰块脸一沉不变,“老爷说了,要我必须全程盯着小姐。” 李雪然气得够呛,反倒让隐身在轿内的余千岁哈哈笑了起来。 他越瞅小寒,越觉得熟悉,虽然和记忆中身影模糊的那个人,只有一分相似,但还是让余千岁禁不住的开心。 印象里也有这样一个人,时常脸上没有表情,虽然不如小寒的死人脸,但那人脸上却时常堆着数座冰山,偶尔的表情变动,也全是体现在他的眼中。 余千岁顺着记忆回想起来,脑海中灰色的身形渐渐变得清晰,他突然意识到,为什么对这人会念念不忘。 一是有意思,他越是冷淡自持,余千岁越是想靠近他。 他想起江杉初来云落山的时候,手上拿着一本不知从哪儿淘来的十几手破本子,江杉边走边看,没留神一脑袋撞向余千岁。 看到余千岁严肃的脸庞,江杉立马端正姿态,脚边的本子也不敢弯腰捡起来,谁知道会长在想什么,万一赶上会长脾气不好,让他挨顿削怎么办。 “你走路不长眼在看什么?” 江杉嘿嘿一笑,悄然挪动脚步,把破本子踩在脚下,反正他裤管宽松,会长肯定看不见他的操作。 “没看什么。” 余千岁也不跟他废话,直接叫来身后的擎风,擎风双臂穿过江杉的腋下,倏地一下把他凌空高举,然后捡起本子,看了看上面的内容,又瞟了瞟江杉臊红的脸,接着就递到了余千岁的手上。 “理智者失控,禁欲者沉沦……” 余千岁把那一段网络文字,一字一句念得清清楚楚。 江杉简直无地自容,他真应该拜拜佛祖,最近运气太差了,就连这个他奉为隐私的爱好,居然有一天,被大剌剌地摊开,摆在众人面前。 一个是大佬,一个是加ESt级别的大佬,大佬中的大佬。怎么偏偏不巧,被擎风和会长看见了呢。 余千岁嫌弃上面的狗爬字,“你这看的都是什么?” 江杉立马夺回来,“嘿嘿。” “会长,个人爱好,还请您尊重。” 余千岁耸耸肩,“我也没说不尊重你啊,不过你看的这是……什么玩意儿?” 江杉不好意思说,毕竟他在云落山可是被打着天才发明家称号的厉害玩家,年纪轻轻就能做到这种成就,多少人得仰望他。而且他还一身非人勿近的造型打扮,断然不能让别人知道他有这种中二心思。 那一刻江杉也觉得无语至极,他在班上正在和同学们传阅这份手写文案,认真挑选该用哪条做为个性签名,结果教室轰然倒塌,他浑身衣服破碎,只剩下这本手写册子还完好无损。 在里界根本用不着社交平台,再研究个性签名也没用。所以这种文案本,被江杉留了下来,就当是他在现生存在过的证据,时不时拿出来翻两眼。 江杉为了维持他的人设,随便扯了个谎,拿着本子立马开溜。 本来是个再小不过的事情,久到余千岁都忘了。 但是他现在却想起来了,只为回忆里的那个人。 余千岁发现这次失忆,倒也不是件坏事,最起码以前藏着掖着的那些心思,现在为了追寻记忆中那个人的存在,只能翻来覆去的复盘,这就导致他无数次把自己的心思和想法,赤裸裸地摆在眼前。 仿佛他不是亲历者,而是冷静淡然的客观第三方,用这种近乎上帝视角,去审视自己真正的想法。 这就导致他过往刻意被压抑的情绪,袒露无遗的揭示出来。 而余千岁为了寻找记忆里的那个人,不得不一遍遍深究到底,为自己的内心变化寻找各种理由。 江杉本子上面的那段话,恰好给了余千岁最好的总结,他就是想看那个冷若冰霜的人,会不会也有冬雪消融的那天。 正因如此,余千岁选择一步一步地向记忆中的那个人走近。而这就导致,余千岁在对他本人彻底感兴趣之前,第一时间喜欢上了那双不加掩饰的眼睛。 偶尔的表情变化,皆能通过那双眼睛看得分明。 另一个原因,无论余千岁怎样回想,都想不起来。 反而桃子霸占的心脏位置,正在急速收缩他的血液和脉络,仿佛心脏有个无形的利爪,在他本该麻木的心脏抓来抓去,牵动余千岁的五脏六腑疼得厉害,让他倒吸凉气,忍不住地单膝跪地。 余千岁脸色青灰,一身冷汗。李相宜给他安的那颗桃子心脏,但凡察觉余千岁再一次动心,就会对他施加惩罚,更何况还有那些被封锁的记忆,和不该有的情绪,居然一起松动起来。 她就是要用这种变本加厉的惩罚,控制余千岁不去动心,提醒他该老老实实地为她服务,而不是追寻世间最无用的情爱。 余千岁四肢百骸在心脏剧烈跳动下,全身的血液瞬间倒流,一齐涌向大脑,就在他感觉脚步轻飘的时候,体内的血液如海上巨浪,咣啷向脚部冲刷,接连操作,让余千岁眼冒金星。他双手疲软地撑着轿子,尽可能不让他的身形无力倒塌。 余千岁呼哧呼哧地急速呼吸,正听见小寒对李雪然循循诱导。 “我知道你不喜欢张毅,更不想跟他结婚生子。” “可是我答应了李圣全,要让你和张毅结婚。不过我也可以帮你一件事,只要你开口,我定有求必应。” 李雪然瞳孔震惊,她不敢相信地从上到下打量小寒,“你究竟是谁?” 轿内桃花香气弥漫,冲击李雪然的大脑,没一会儿她便飘飘欲仙,忘乎所以。 不过“小寒”还是给她留了口喘气的机会,李雪然就趁这个时间,意识归拢,怒不可遏的脸上转瞬变得喜笑颜开。 “你是喜神娘娘吧?” “小寒”点点头,“我不能收回允诺的事情,不过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 李雪然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我结婚后不会有孩子。” 喜神指尖浮现出一朵饱满璨燃的桃花,轻轻放在李雪然的额间,只见桃花逐渐隐去,“你所许的事情,我帮你完成了。” “不过你得付出代价,向我交换一件事情。” 李雪然任喜神挑选,喜神眼眸晦暗闪烁,“就选你好了。” “什么?”李雪然不明白。 余千岁却明白,原来就在这个时候,上一任喜神,已经选定了李雪然做为接班。这就说明,李雪然成为下一任的喜神,是她命中注定的? 而且依照喜神的逻辑推理,祂不能改变之前允诺的事情,但是可以允诺别人其他事情。这就像给孩子补课,家教拿工资,答应家长给孩子补课,不过最后孩子考多少分,这就跟家教没多大关系了。然后孩子再拿出“代价”和家教谈判,既确保了给孩子补习,又在补习过程中,受第二个“金主”所托,按对方的想法行事。 无利不起早。 这之于喜神,完全是个一环套一环的利益收入,祂既不算背叛承诺,又能在承诺的结果中,重新开辟出一条路。 余千岁眉峰凸起,这样一来,喜神最开始的目的是什么?他不认为喜神有绝对的好心,必然存在祂想要的真正利益。在一系列的连环设计中,每一个人都受祂牵制,而每一个人又对祂无比信赖。 若说喜神不靠香火,单靠和村民的利益交换,才能让祂做为神明继续存活下去,那么这里面必然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因素。 余千岁眸光一暗,在心里打起算盘。 万千女人受婚姻所累,怨气不化成为最初的喜神。喜神代代相传、换人,除了对新人的伪善祝福外,定然还有其他想法。 余千岁笃定,只要找出这个答案,就离解开李相宜的枷锁不远了。 可是该怎样去做,他一时犯了难。 李雪然得到喜神的允诺后,终于不再愁眉苦脸。婚后就如余千岁先前了解的一样,张毅不满赘婿身份,改名张毅恨,李雪然膝下无子,李圣全大骂张毅恨,张毅恨被关祠堂。 余千岁溜进祠堂,正看见张毅恨被关进来的第一天,惩房东面的墙角有砖头松动,桃树枝杈伸了进来,无风摇晃的桃叶,在张毅恨眼前转悠。 喜神的声音也出现了,只听张毅恨以李家二老性命为代价,和喜神做了两桩交易。 一是得在他离开祠堂后,让他拥有孩子。 二是李家存活最多不能超过三年,必须改成他张毅恨的府邸。 喜神笑眯眯的答应了,一片桃叶化成章鱼的模样。 “你日日以血肉喂它,不日之后,你所许的愿望都能实现。” 余千岁在角落里凝视这一切,他蚀刻般的眼神焊死在抽离的桃枝上面。这喜神挺会玩儿,几个允诺,就把李家人耍得团团转。 第172章 探究身份 余千岁的目光紧紧跟着墙上的那只巨型章鱼,就在张毅恨被关进祠堂第一天,章鱼钻进他体内,将张毅恨的五脏六腑啃噬干净,留下的蛋白酶,一边修复他的内脏,一边给他的身体注入毒素。 这样三十天一过,张毅恨的体内,基本上是完完全全换了个内芯。 人还是那个人,只不过同样的皮囊之下,却是一副全新的内里。 章鱼吃饱喝足,从张毅恨的体内溜出来。余千岁一秒锁定章鱼下一步的动作,它趁着张毅恨磕头跪拜的时候,化成叶子顺着墙洞飘出去。 余千岁紧随其后,顺着叶子飞去的方向,只身来到祠堂后面的一片桃林。 郁郁葱葱的桃林,仿佛是喜神的万千化身,沙沙作响的叶子,顷刻之间形成手掌,推着余千岁的后背朝中间走去。 “你来了?” 喜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如丝如云,轻飘飘的钻入毛孔,直叫人生寒。 余千岁眉峰凸起,一双墨色的瞳仁竖成野兽般的凶眸,他现在是隐身状态,喜神这句话,是对他说?还是在对别人说? 余千岁瞬间从背包里掏出防身工具,警惕地俯身看向四周。 “余千岁,你现在居然变得挺有意思。” 声音有轻有重,一句话像是许多人说出来似的,每个字的音色都不相同。 余千岁看不到喜神现在何处,只不过空气中祂的气息加重,余千岁只好先用防护罩把自己保护起来。 伴随桃花朵朵,喜神的笑意惊悚吓人,如同午夜勾人的鬼魅,数不清的桃叶成为祂的香帐,帐子竖成围墙,喜神被桃花一层层的包裹其中,转瞬被送到余千岁眼前。 余千岁确信现在别人看不见他,但是桃树化成喜神的手指,动作轻挑地勾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脑袋,和喜神面对面。 “别装了,在我面前,任何伪装都不作数。” 确实到了这个地步,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余千岁收起魔方,不过瞬移戒指却仍戴在他手上,以防万一能及时开溜。他冷目看向喜神,“找我何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 树林里的一草一木,把喜神的情绪传达的极为到位,祂不开心,桃林便刮起狂风,呼啸的冷风从余千岁脸上拂过,让他睁不开眼。 祂若是高兴,柔和春雨飒飒飘落,滋养万物的那一刻,祂仿佛真如正道神明一般,体恤苍生。 余千岁不想跟祂废话,钳子似的双眸,紧紧咬住喜神不放。 “你和李圣全家,究竟有什么恩怨?能连续要他们家三代人的命?” 一片树叶遮住余千岁的嘴唇,示意他不要乱说。 “你好奇?” 余千岁内心腹诽,这不是废话吗。他要丁零当啷调查过最初的喜神,一直到如今,喜神已经是第十八任了。不出意外的话,喜神百年一换,这就过去了一千八百年。 光是往事恩怨,都不知道在地府轮回多少次,为什么祂却还要揪着李圣全一家不放。 余千岁曾经也考虑过,喜神不只为李圣全家提供好处交换,但根据丁零当啷提供的数据报表,不难发现,李家族谱,最开始的首任家属,就与喜神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李圣全的先祖当年娶了同族表妹,婚后没有子嗣,经过和喜神的代价交换,这才怀孕生子。 之后数十代,喜神对李家的存在,没有先祖那般狂热的追求和喜爱,反而到了李圣全这里,对比先祖的做法不遑多让。 桃枝向上移动,试图抚平余千岁紧皱的眉头,喜神言语轻松,“诶,你这样的人,怎么也会露出如此表情呢?” “这不像你。” 说罢树枝一路下滑,戳着余千岁的心脏,“还有这里。” “需要我提醒你,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吗?” 余千岁掌心贴刀,当即形成漩涡式的切割,唰地一下把挑衅的树枝切断。 失去树干支撑的枯枝,却被激发出二次生命,沿着余千岁的小腿一路向上爬,粗细不一的枝条,裹着他的腿部,凸出的枝点扎进余千岁的肉里,陡然之间棕绿色的树枝变成了鲜艳的血色。 喜神的脸上浮现出餍足的表情,她这张不知融合了多少女人的脸,甚是精彩。 精致动人的脸庞,乍一看摄人心魄,但是仔细观察,却能发现她的脸上每一处地方,就连毛孔都在竞相挣扎,好似相融的婚女在抢夺控制权,争先恐后地利刃相向。 “呵,你一介怪物,有什么资格和我谈这些。”真以为能唬住他?笑话! 喜神悠然自在地说:“当然不只这些。” “余千岁,你在里界活了这么久,不会真把以前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吧?” 喜神的脸庞瞬间贴近,呼出的热气伴随发酵的酒香,悉数钻进余千岁的鼻子里。 “你会需要我的提醒。” “奉劝你一句,不该碰的别碰,小心碰出麻烦,结果不是你能承受得住的。” 喜神说完莫名其妙的话,眨眼间把所有的桃枝收走,余千岁脚上的树枝也渐渐松开,待他低头确认双脚没有束缚后,抬起头发现,他居然处在李雪然的卧房,床上静静躺着一个婴儿,旁边还有一张红纸条,上面写着“李相宜”三个字。 这一切都是李雪然既定的命运。 【流程已过半】 【玩家需尽快完成系统任务】 余千岁的眼神暗了下去,这次系统没有对他进行倒计时,不过对比之前的故意行径,现在的友善提醒,反而算是有心。 他在心里咂摸“重要决定”,李雪然的既定命运是和张毅恨结婚,生下李相宜,成为下一代喜神。这其中,三件事已经完成了两件。 余千岁没有选择出手掺和李雪然的人生,而是让她按照命数前进。如此一来,只剩最后一件事。既然她命中注定成为喜神的接班,那么在她成为喜神的下一秒,及时让她摆脱这个身份,是不是也算改变她的重要决定了? 余千岁决定试一试。 他潜伏在李雪然的房内。 李雪然心如死灰地看着床上的小婴儿,双手死死掐住李相宜的脖子,若不是张毅恨及时出现,李相宜恐怕真的会被她掐死。 “你怎么能下得去如此毒手!” 张毅恨怒目圆睁,破口大骂,“你这蛇蝎心肠的毒妇!” 李雪然精神状态明显不佳,就连维持身形,都显得极为艰难。 她手臂颤抖,身体摇摇晃晃走向张毅恨,凸出的眼珠马上要跳到张毅恨的身上去。 “是你,是你算计我!” “你故意的,你分明是故意的!”她歇斯底里地吼叫,更是把喜神娘娘骂了一遍又一遍。 “喜神娘娘,您骗我!你答应了我,不会让我有孩子的!” 张毅恨抱起襁褓里的婴儿,冷声哼道,“祂没骗你。” “你只是许诺,你不会有孩子。可是我却向喜神跪求,今生我必须有孩子。你我夫妻一场,你说我想要孩子,那这孩子,从谁的肚子里生出来最为合理?”他说得阴恻恻,明明是炎炎夏日,屋内却气温骤降,冷风飘旋。 李雪然自此一直郁郁寡欢,没几年便走了。 余千岁跟在她的身边,看到李雪然得知喜神真相,坚定地选择成为下一任喜神,就在她传封仪式结束的下一秒,余千岁立马抛出魔方,转到时间定格的那一面,再用锁魂钩把李雪然的魂魄从喜神体内勾出来,顺手扔进魔方凝造的无序空间里。 在无序空间,没有角度和方向,透明天地无限蔓延,时间也不复存在。这点好也不好,除非使用者能牢牢把控魔方在自己手里,不被别人旋转,否则无序空间消失,存在里面的万事万物,不仅仅处于永恒状态,更会随着扭曲的空间跌入宙链缝隙当中。 魔方再一次旋转出无序空间,就会自动格式化先前的内容,进行全部刷新覆写,这就导致被迫消失的人和物,再难回来。 李雪然在死的那一刻,都是带着怨气,她身体更是火烧多日未烂,完全靠她魂魄里的怨恨与芥蒂在坚持。 余千岁长话短说,直接给她播放了几段过往事情的音频影像——李相宜得知真相,对李雪然的控诉。喜神故意捣鬼,针对李圣全一家。张毅恨明面一套背地一套,不仅把李圣全耍得团团转,还向喜神以二老寿命为代价,交换利益…… “我知道你恨李圣全,更巴不得张毅恨去死。但李相宜是无辜的,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分明是喜神,如果不是祂允诺,就不会滋长张毅恨的野心,更不会害得你违抗不了父命,只能和不喜欢的人结婚。” “你真的要这样过上百年吗?带着对父辈的恨意和对丈夫的厌恶,把一切报复都算到李相宜头上?你不觉得被喜神当成棋子了吗?” “祂借刀杀人。借你的手,杀你们李家三代人。喜神若和你们李家有滔天恩怨,把这一切毁掉的最好办法,就是从你身上下手。借你的名义,让你父母早早离世。再利用你身为喜神的身份,亲手毁掉第三代人的命运。” “这样一出上杀父,下杀子的戏码,祂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赢得盆满钵满。” 余千岁语重心长道,“事到如今,你还甘愿被祂利用吗?” “你被恨意冲昏了头脑,我特别理解。”更何况那个时候,喜神体内数千婚女的恩怨交相爆发,一瞬间涌入李雪然的体内,就会扩大她的恨意,让她内心的报复呈叠倍增长。 李雪然从满目狰狞,到逐渐失魂落魄,最后一头无望地栽倒在地。 她承认,眼前的男人把她抓过来,所做所为将她愤恨的心击得七零八落。 余千岁眼见时机成熟,干脆乘胜追击。 “你还愿意做刀吗?继续助纣为虐伤你李家根脉?” 李雪然被真相冲击得全身酸软,她喉咙堵塞说不出话来,只能以摇头代替。 余千岁冷哼一声,锁魂钩把李雪然的魂魄重新拉进喜神体内,刹那间天摇地动,余千岁从无序空间出来后,第一时间调转魔方,将时间回溯到李雪然和张毅恨吵架那天。 张毅恨听下人说,夫人自从生了孩子,性情大变,成天念叨着要杀死婴儿。他急匆匆赶来,却发现李雪然和李相宜之间,完全是一副母爱溢出的画面,根本没有下人说的那般恶毒。他一路走来准备的说辞,顷刻间被堵得什么也说不出。 往后三年,张毅恨和喜神做的交易也到了兑现诺言的时候。李圣全夫妇接连去世,张毅恨手握大权,逐渐打起把李府改成张府的念头。 李雪然依他而去,她带着余千岁的叮嘱重活一世,当然不会如此糊涂。 既然命数是定好的更改不了,那就在结局出现的一刻,瞬间调转乾坤。 张毅恨前脚刚喜气洋洋地把张府的门匾挂上,内心正是乐得开怀。后脚李雪然差人准备的李府新门匾,把张府门匾遮的严严实实,随后她动用李家家法,一封休书,了结和张毅恨的是是非非。 【恭喜玩家完成任务】 【追溯结束,是否选择继续?】 余千岁眼前的悬浮屏出现“是”和“否”两个按键,他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否”。系统将他传送回副本的最初。 就如他所料,李相宜有本事把多个平行时空叠加在一起,自然也有能力,通过追溯之力,更改这个世界的一切。 她是这个副本的主宰,哪怕她不再具备成为喜神娘娘的一身神力,她强大的念力,却仍能支撑起整个世界。只要她愿意,就能配合系统,为余千岁带来一次又一次的任务安排。 大千世界全部修正,现在的时间线,延续了余千岁最后一次的追溯结果。 李雪然统管李家,而李相宜在独亲家庭中长大,她不用再背负必须嫁人的命运。 待余千岁找到李相宜,试图从她的眼中搜寻答案。 “你到底是谁?”能够营造出副本里的系统为她所用,并对余千岁的所作所为,一步一算计。 李相宜狡黠地笑起来,“嘿嘿。” “你觉得呢?” 下一秒整个世界轰然坍塌,余千岁再次睁眼,发现他身处沙漠之中,脑海中传来系统恭祝的机械音。 第173章 隐藏身份 “恭喜玩家成功通关S级副本《嫁衣》。” “存活玩家:余千岁。 死亡玩家:无。 玩家评级:余千岁-SSS。 通关奖励已发放至个人系统,请玩家查看! 即将脱离副本,祝您生活愉快,长命百岁!” 余千岁的脑海中出现丁零当啷的提示音,“恭喜主人,本次通关获得两万积分,还有八张A级道具券和两张S级的道具券。” 余千岁轻声嗯了一句,环顾四周,漫天黄沙飞舞。 “我这是被传送到荒天大漠了?” “是的主人。” 眼前天地连成一片,遍地黄沙覆盖,稍有不慎就会跌入沙坑,顷刻之间被吞没的无影无踪。 余千岁捂着胸口,他总觉得心里缺了点什么东西。心脏中名为思念的野兽,正奋力地撕开牢笼的桎梏,龇牙咧嘴往外冲。余千岁没有阻拦,他也想知道,自己究竟遗忘了什么。 以前参加过的S级副本,难度要比《嫁衣》高十倍,这次副本的boSS很明显是针对他本人设计的,就连参与的玩家,也仅仅是余千岁一个人。 余千岁双目微睁,朦胧的识海逐渐云散云开,被埋在时间洪流尽头的回忆,向他本人袭来,霸道地抢占了他的大脑空间,这一刻,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熟悉感回归胸腔。 那是属于神明的冷漠,和天地万物没有产生一丝一毫的联系。 他伫立天空之上,立于万仞黄沙之巅,近乎透明的白金色衣袍,被冷风卷的猎猎作响。无数生灵在他脚下匍匐挣扎,他们痛苦、哀嚎,偶尔喜悦、欢笑,众生向神明叩首磕头,只为内心的一己私欲。 神明自是见惯了这样的场面,他不会为一事一物动容,更不会对困苦的生灵产生怜悯。缘聚缘散,此消彼长,每一世都有他们要经的孽,更有他们要赎的罪。 余千岁破开的识海,疯狂涌入冰冷的水流,一艘艘大小不一的船只,闯入他记忆中的眼眸。 巨手在记忆深处搅弄,拨开重重迷雾。 强行撕裂的宇宙洪荒,夹带着亘古长夜,以蛮横生硬的姿态,冲垮了余千岁身为云落山会长的所有认知。 不同凡夫俗子的生命轮回,而是高天之上不与世间尘埃相染的漠然。 余千岁的认知从身躯挣扎出来,一瞬间如新生,一瞬间如复明。 他的意识被大手拽向高空,无限拔升,把他架到熟悉又陌生的高度。须臾之间,一切都超越了三界浩瀚,世间法则在他眼中也不过是过家家酒似的规矩。 他身处混沌,却一掌破开新日的黎明,手指一挥,就能令无尽深渊与黑暗,变成他手中的棋子,天地是他麾下的棋盘,轻挥衣袖,斗转星移。 鸿蒙初辟,日月参光,他游于无极之野,却被困于浩渺之间。 穷尽上古,太初无疆,他凿破瀚海之壳,亦被囿于方圆之寸。 碌碌众生行经的一切,在余千岁的眼中,没有分毫不同。好奇、愤怒、可怜、兴奋……凡人的情绪与他无关。他看到了一种绝对的冰冷,是来自宇宙深处真空相隔的疏离。 他看到渺小的生灵,因不同事情产生不一的感触,在勾心斗角和颤栗害怕中,得偿所愿与兴高采烈形成了耀武扬威的对立面。 然而众生之间的爱与恨,恩与仇,那些自以为超越生死忽视生命的大事,在神明眼中,却激不起半点涟漪。 神明无心无情,众生平等。 偏偏就在他看到记忆长河里的陈槐时,心脏猛地跳动起来。 整个人脱胎换骨,在副本里被偷换的心脏,重新长出血肉。 神明无我无他,却在一成不变的某天,空洞的胸腔长出一颗透明的心脏,轻飘飘没有任何重量。心脏的出现实属意外,却让神明有了探索欲和好奇心。 所以神明坠入凡尘,孩子气的降入世间。 余千岁的颅骨将崩欲裂,钝击式的重锤接连砸向他的头颅,神经传递的沸腾灼烧感,从里到外紧紧绞住他的大脑,内外夹击之下,识海里的记忆瞬间被不具名的力量抽走,只剩下余千岁茫茫然痛苦跪地。 蚀骨吸髓的疼痛自他尾椎向上蔓延,节节攀升的难受感裹袭他的全身。余千岁大脑时而模糊时而清醒,他尽力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剧烈的痛楚让他忘了身处大漠之中,全然忘记流沙的危害。 随着余千岁的视线扭曲,流沙滑落,顺势带着他一并下降。电流穿梭的脑海,方才突如其来的记忆片段重聚又散开,最后老老实实自行封在识海深处,末了施加一把只有本人才能解开的锁挂在门上。 余千岁重重呼吸,单是吸气就耗费他大半心神,震得他脑髓生疼。 喉间上涌的血腥气味,被余千岁硬生生压回体内。滚烫的流沙顺着他的五孔灌入,五脏六腑顷刻之间被重物挤压,生猛的势头,让他毫无还手之力。 余千岁最后一丝的清明,如风中残烛,摇晃两下混着流沙残影,一齐消失在黑暗当中。 “这……是余千岁吧?” 吴期正和沈慕梨在荒漠地下找寻出口,忽地头顶哗啦啦倾泄沙子,他急忙拉着沈慕梨躲到安全地带,等到流沙结束,这才捧着蘑菇灯谨慎向前。 还未等吴期收敛心神,又听一声咣当,一个疑似人形的黑影,从高空坠落。 吴期倒吸一口凉气,还好还好,他步子不快,否则这玩意落在他脑袋上,非得把他压得颈椎断裂不可。 他把蘑菇灯放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靠近黑影。 “喂喂喂?” 吴期一脚踢向余千岁的侧腰,余千岁整张脸向下埋着,又用手臂做挡,昏暗的环境下,一时很难辨认他的模样。 吴期见没人回应,胆子也大了起来,他示意沈慕梨站在原地不要动,万一发生意外,也好有个接应。谁知道掉下来的是友是敌?方才他们两个在副本里,被第九天国的谢承宴好一顿追杀,差点没把命交代了,幸好他俩机灵,从谢承宴手下夺回一命。 吴期正要伺机报复,谁料副本结束后,直接把他俩“吐”在大漠里,未等两人做好准备,脚下流沙遍地,吴期和沈慕梨一起掉入地下空间。 还没找到出口呢,就遇上天降巨物。 这要是敌人,吴期当场就能了结对方的性命,免得给自己找麻烦。 若是同伴好友,那可真是谢天谢地再好不过了。 吴期费力地扣住余千岁的肩膀,把他翻了过来。 昏暗的光影之下,余千岁的脸部轮廓,显出他绝佳的骨相。吴期一时拿不定主意,这人咋跟余千岁长得这么像,跟双胞胎一样,但细节又不太一样。 吴期举着蘑菇灯,对着余千岁的脸仔细查看,手指更是在他脸上随意摸来摸去。他挥手叫来沈慕梨,“鸭梨,你看看这个人。” 沈慕梨一脸狐疑地走过去,她挨着余千岁蹲下,一双锐眼立即辨认出此人是谁,嫌弃地对吴期翻了个白眼。 “这不是余千岁吗?” “应该,大概,或许,可能,是吧?” 吴期连续说了五个不确定的词,当即挨了沈慕梨结结实实的一拳头,就差被沈慕梨手动张大他的眼睛,“你再好好看看,你跟余千岁在一块的日子,比我还长。我都能认出来,你却认不出来?” 吴期抓着乱糟糟的鸡窝头发,眉头紧皱,一张脸苦涩地蜷曲在一起,“鸭梨,话不能这么说,什么叫做我和他在一块的日子……” “这要论,也得是陈槐和余千岁在一起的日子,比我长多了。” 沈慕梨向吴期投过一记冷冽的眸光,“闭嘴。” “好嘞!”吴期果断把嘴闭上,双指交叉在唇边做十字状。他和沈慕梨一样,蹲下来仔仔细细盯着余千岁的脸庞,看了一遍又一遍。 毛毛躁躁的手指在余千岁的眉间、鼻梁游走,双指掐住他的脸颊左右转动。 “嘶……”吴期蹭地一下站起来。 “是余千岁没错,但他为啥,变年轻了?”吴期滴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是我的错觉吗?”他自言自语,“不应该啊,我这双眼睛,那可是被多少人羡慕的神眼。” 沈慕梨双唇抿紧,一副没眼瞧的表情,“又开始了……”她咣叽又给了吴期一拳,“没事儿就闭嘴,一边儿待着去。” 沈慕梨从无声区出来没多久,手上没几个趁手的道具,眼眸斜视吴期,吴期当即领悟,瞬间从背包里哐哐拿出数个道具。 “鸭梨大大,您请。”随后伏小做低似的缩起脑袋。 沈慕梨看着面前的道具,挑来挑去,该选啥呢?最后她选中了一把电流枪,枪头瞬间释放的电流,穿过余千岁的身体,直抵他的大脑。 两秒过后,余千岁浑身吃痛地从地上坐起来,看着眼前的沈慕梨和吴期,他迫切地问,“陈槐呢?” “和你们在一起吗?” 吴期默契地和沈慕梨对视一眼,“我就说吧,对余千岁而言,最重要的就是陈槐了。”沈慕梨踩着吴期的脚掌,拉起余千岁的手臂。 “我们也是刚刚来到这儿的,不清楚其他人在哪里。” 余千岁微微点头,不顾狼狈造型,急忙用千里传音镯呼叫陈槐。那头很快就接听了,当陈槐的声音出现时,余千岁感觉他被攥紧的心脏,瞬间放松下来,能够畅快呼吸了。 “余千岁?” “是我。” “你在哪里?我现在过去找你。” 余千岁环视四周,刚要开口,发现沙漠底下大同小异,连个指向坐标和标志性建筑都没有,谈何定位。 “算了,你不用来找我。”反正余千岁笃定,他会和陈槐见面。 经过副本一事,他彻底明白了什么是“情”,他的左心房住着陈槐,右心室亦被陈槐的一举一动填满,牵动他的所有思绪。 过往的随心所欲和步步为营,在他看来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试探,他那时不懂情为何物,只是明确知道,自己不想陈槐离开他身边,于是动心思,用心机,哪怕使出千方百计,也要把陈槐留在身旁。 那时以为是不可名状的占有欲,赢了他的客观和理性。 现在想来,早在他自以为清醒之际,一颗心已经随着陈槐无限沉沦,吞噬高倍爆炸的占有欲,最后融成陈槐的模样。 挂断电话后,吴期的传音镯得到一条来自陈槐的消息。 就在余千岁和陈槐通话的时候,吴期也悄悄地给陈槐发了条他们在一起的消息,免得陈槐担心。虽然陈槐很少表露情绪,但是在心思敏锐如针的吴期面前,根本什么也瞒不了。 吴期平日里看上去大大咧咧,却心有猛虎嗅蔷薇,更是张飞绣花缜如密。 【对方申请位置共享】 吴期一刻都没犹豫,立马同意了陈槐的邀请。 余千岁一番活动筋骨,感觉全身上下,哪哪儿都不对劲,骨骼似重生,皮肉似新长,他能明确感受到自己的肌肤比之以往,更加紧致细滑。 尽管他没事儿的时候,很喜欢研究穿衣打扮,但现在突然之间“返老还童”,总觉得怪怪的,而且他晃了晃脑袋,脑子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似封未封一样。 视线瞟到沈慕梨手上的电流枪,沈慕梨瞬间把枪藏在身后,露出狡黠的笑容,“余会长,你醒了啊,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余千岁长舒一口气,算了,他不计较这些,对方用这种方式叫醒他,肯定是好心当中掺着几分看乐子。 得从这里走出去,他迫不及待想要见到陈槐,他有一腔心事,需要第一时间说给陈槐听。 余千岁转动脚踝,迈开步子就要向前走。忽地被吴期一把拉住,“余哥,你刚醒,急什么啊。” 吴期一边拦人,一边关注迷你屏幕的路线进程。陈槐马上就要到了,得把余千岁拖住,免得他俩又得错过。 “放手。” 余千岁目如玄铁,吴期在两道寒光的注视下,撇嘴腹诽,“我要真放手,等会儿陈槐来了,我看你上哪儿哭鼻子去。” 哼哼。 “我可以放手,但余哥你得答应我,先别走。” 第174章 拥抱亲吻 余千岁不耐烦地甩开手,上下打量吴期,“你打什么主意呢?” 吴期叹气腹诽道,“我能打什么主意,还不是替陈槐拖住你,给你一个惊喜。”他撇撇嘴,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动容表情,“余哥,咱们好不容易见面,你着啥急啊。” 余千岁浑身鸡皮疙瘩竖起,“转过身去!” 吴期不明所以,按照余千岁的要求转了过去,下一秒屁股上结结实实挨了一脚,余千岁几乎用了全力,将吴期蹬出几米外。 这个三天不揍就上房揭瓦的家伙,好好的搞这一出干什么?更何况吴期一个男人摆出这样的表情,这不是找揍吗?余千岁咬紧后槽牙,他坚信吴期一定是为了恶心他,才故意做出这样的表情。 吴期双脚离地,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余千岁踹出去,他真是冤枉,一个两个的,他招谁惹谁了?沈慕梨踩他脚掌的触感,现在还隐隐作痛。屁股又挨了丝毫不减力道的一脚,这给他踹得身心俱疲,牙齿灌风直抽抽。 吴期刹不住闸,身体因惯力向前扑去,就在他以为一张帅脸会就此埋没,陈槐的及时出现,手掌托住他的双臂,撑住吴期的身体,让他稳住身形。 “你怎么了?” 吴期一脸委屈,双臂环抱陈槐,刚要埋头诉说,衣服后领瞬间被余千岁拎起来,又是全力将他甩到一旁。 陈槐定定地看着余千岁,他的手指近乎要触摸到余千岁的脸颊,下意识的行动暴露出他的内心,他很是不解,俩人顶多三个小时没见面,余千岁却跟逆龄生长一般,看起来比之前更年轻了。 待他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急忙撤下手掌,却被余千岁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温热的掌心,贴住陈槐的手背,拉着他向上移动。 陈槐的指腹触碰余千岁的脸颊时,他看到余千岁双眼中的缱绻与温柔,正似水柔情盯着他一动不动。 陈槐被余千岁的眼神盯得心里发毛,这种感觉极为不自在,如蛇缚骨,一寸一寸地将他缠绕,湿漉漉的蛇信子在他身上游走,势在必得的目光,又近乎蛮横到不讲理。 陈槐几次抽手,也没有撼动余千岁的一丝一毫,他不禁纳闷,余千岁的力气怎么比先前还大了。 后腰敏锐察觉到余千岁的大手贴附,挠人的温度从皮肤向深层迸发,烧得陈槐几乎以为身坠火海。 五根手指暧昧地向上徐徐攀升,行至肩头,余千岁瞬间拉拢,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地勾住陈槐的侧腰。陈槐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寒颤,不知为何,他从余千岁的一举一动中,看到了吃人的欲望。 余千岁大力将陈槐扣进怀中,胸膛相依,呼出的热气悉数洒在陈槐的耳边,陈槐只觉得从心尖激发的痒,困住他的一切行动。 未等陈槐反应,余千岁体内膨胀的欲望,让他如虎吞咽,双手捧着陈槐的脸,歪着头准确找到陈槐双唇的位置。 陈槐瞳孔震荡,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吻惊得全身僵硬。 内心爆了句粗口,“卧槽,踏马的余千岁疯了!” 他喉间发出抗议,却被余千岁深入的软舌勾得支离破碎,全部化作不成调的音节。余千岁步步侵压,滚烫的唇间温度,带着不容抗拒的侵略性,仿佛要把陈槐嚼碎吞腹。 不远处是一脸吃惊的吴期,和欣赏吻戏的沈慕梨,两个人的视线丝毫没有遮拦,向陈槐他们直直射过来。 陈槐被余千岁的操作错愕到找不到北,他满脑子都是乱糟糟的思绪,一团麻球在他识海滚动,把他所有的情绪裹入其中,令他心烦意乱不知所措。 陈槐欲要逃离,余千岁却如影随形,步步紧逼,他使出的重力压制器,更是把陈槐的去路挡得一干二净。见他还不老实,余千岁的双指卡住陈槐的下巴,右手张开把陈槐的两手手腕并拢抓握。 陈槐心中一凛,头皮发麻,余千岁的所作所为,和先前他认识的那个人,大相径庭。呼吸的灼热感以燎原之势席卷全身,陈槐睁开眼睛,清晰看到了余千岁面部的表情变化。 那是一种丝毫不加掩饰的原始渴望,几乎每一个毛孔,每一次加重的呼吸,都在透露出余千岁的非他不可。 陈槐的下巴被余千岁箍得生疼,他内心藏起来的猜想,哪怕到了如今这一步,还是被他反复斟酌。 承影剑听从主人的心意,横亘在余千岁的脖颈。 余千岁压抑许久的欲望,在这一刻彻底冲破克制。下唇被陈槐用力嘶咬,血腥味逐渐蔓延,架在脖子上的利剑,更是阻止他进一步的侵入。 陈槐费力挤出的音节,被余千岁吞没得更为破碎,只能艰难地溢出唇边。 “放开!” 陈槐见余千岁不为所动,膝盖向上,顶着余千岁的软弱毫不留情,余千岁不免吃痛,被迫放开钳制陈槐的双手,随后趔趄倒地, 陈槐再淡然安定的眸子,此刻也沸腾起来,他手握承影,居高临下地踩着余千岁的肩膀。 “我真想一剑杀了你!” 余千岁嘴角流出一丝吃干抹净的笑意,他舌尖伸出,当着陈槐的面,回味方才的余温,同时把唇角的血珠擦拭干净。 眼前两人情况从暧昧不舍变成剑拔弩张,吴期急忙拉着沈慕梨赶了过去。 “别别别,有话好好说。” 吴期试图推开剑身,剑尖抵住余千岁的脖子,免得一会儿陈槐暴走,说不定真会伤到余千岁。 陈槐面色不改,始终盯着余千岁,周遭的寒气让吴期和沈慕梨不敢再靠近。吴期推不开承影,反被沈慕梨拉到一旁,“他们两个的事情,咱们就别跟着掺和了。” 吴期彷徨地看了看那边的战况,不放心地问,“真的?” “陈槐要是想杀余千岁,早就动手了。你见他每次杀人时,说过一句废话吗?” 吴期摇摇头,“那他还用剑抵着余千岁干啥?害羞?破防?”他想来想去,也没猜出陈槐的内心想法。 沈慕梨啪地一下捂住吴期的嘴,“闭嘴,别说了。” 这边刚刚安静,另一头又呵斥起来。 余千岁好似吃饱喝足的猫,懒洋洋地躺在地上,哪怕主人喊他挪挪窝,或者去外面晒晒太阳,他也不为所动。眼神里的欲罢还休,媚眼如丝般勾着陈槐。 他撤去重力压制器,任由承影剑深入他的脖颈。 “余千岁,你踏马疯了?” 余千岁反倒心情愉悦地哼起小调,“嗯,疯了。” 早该疯了。 原来亲吻和拥抱,这种消除距离的行动,会如此让他内心熨帖。过往假装不在意的试探,没有一次比现在更好不过。 早知道这样,先前就该付出行动,而不是和陈槐一直打太极。 余千岁挑起眉头,撩拨地说:“要继续吗?” “我可以在这里搭建房屋,床褥被子应有尽有。” 言外之意,他一朝开窍,已经不满足这种接触,更想把两人之间消除的距离变成负的。 陈槐脸色铁青,气急上头后,反而转成了担心。他缓缓蹲下,和余千岁平视,手背贴着余千岁的额头,“你在另一个副本里,发生什么事儿了?” 脑子不正常的跟被什么魅妖狐精附体似的。 余千岁臂弯撑在沙地上,淡然笑道,“你希望我有事?” 陈槐面色不虞,他抽回手冷漠地说,“余千岁,你确实病得不轻。” “嗯。要不你给我治治?”余千岁贴脸开大,变本加厉道,“刚才的感觉我认为挺好的,你觉得呢?” “我承认,我病得不轻。”他一把抓住陈槐的手,迫使他向自己前倾。 四目相对,余千岁视线下移,看向陈槐的嘴唇,“陈医生手段高明,刚刚一副药,就治好我大半的病。” “不如,我们继续?” 陈槐被他这流氓表现,气得无话可说,他一张嘴就想开骂。陈槐一脸黑线,手臂抽走站了起来,“你踏马病着吧,死了拉倒。” 吴期目似流星,活络地转动起来,他音量不大不小,在四下宁静的空间里,正好被所有人听到。 “鸭梨。”他晃动肩膀,挨着沈慕梨,“我记得有句话叫做,打是亲骂是爱啊。” 陈槐耳朵竖起,眸中两记冰刃向吴期飞过来,吴期狡黠地收回目光,手指交叉挡在唇间,转头看向四周,装作一副不知情的样子。 陈槐向他缓缓走来,吴期缩着脖子,小声跟沈慕梨嘀咕,“一会儿你不能见死不救!” “放心吧,我会帮陈槐呐喊助威的。” “你谋杀亲夫!”吴期伸长脖子,下一秒脖子就被陈槐一手扣住,使得他只能跟随陈槐的步伐向暗处走去。 “有屏蔽声音的道具吗?” 吴期点点头。 “拿出来啊,还用我再说一遍?” “哦。”吴期瞬间放置好道具,现在他们俩可以肆意讨论任何话题,反正余千岁和沈慕梨不会听到,吴期八卦之心熊熊燃烧,“陈哥,咋样啊?” 他挑眉逗趣,手指在唇间不断摩挲。 陈槐眼尾青筋凸起,怒火在心中积压,双唇紧绷如弓弦。 “你什么时候见到他的?”陈槐直接转移话题。 吴期看他这副正经严肃的表情,于是不再跟他打闹,老老实实说道,“半个小时前吧。” 吴期食指向上指,“他从沙漠上面下来的,一开始我还没注意,以为又是流沙,没想到流沙结束后,从天而降一个巨型黑影。” “好家伙,幸好我心理素质强,接受能力高,胆子还不是一般的大。” 陈槐及时拦住碎嘴子吴期,言简意赅,“说重点。”否则吴期指不定能把话题偏到哪里去。 “我和鸭梨凑近一瞧,嘿,你猜怎么着?” 陈槐衣角生风,吹得吴期碎发乱飞,“重点。” “我和鸭梨捡到了昏迷不醒的余千岁,鸭梨用电流枪叫醒了他。他醒后就问我是不是和你在一起,还向我打听你的下落。”说着说着,吴期又是一番感慨。 “不得不承认,余千岁确实挺在乎你的。真的,陈哥!这点我打包票,他绝对在乎你。”吴期想起先前陈槐和余千岁的冷战,以为他们之间的矛盾到现在都没解决,所以特地推心置腹地好一顿劝说。 陈槐脸上看不出任何变化,他冷冷地说,“还需要我帮你把话题拐回来吗?” 吴期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用不用。” “你俩通完电话后,他二话没说就要离开,虽然没跟我们说要去哪儿,但我觉得,他肯定是想去找你的。” “我为了你给他的惊喜不被破灭,拉着他一顿好说歹说,总算把他留下来了,结果他不高兴,还踹了我一脚。” 吴期想到这里就生气,“陈哥,要不你帮我还他一脚?” “你自己怎么不去?” 吴期面露不羁,心中暗寸,“你们两口子真行,还没咋地呢就护上了。”他不满地哼哼道,“那我改天趁他不注意,也踹他屁股。” 说完他偷偷瞄向陈槐,见陈槐没反应,顿时觉得无趣。 过了几分钟,陈槐才说,“不行。” 吴期抿着双唇,无语地翻起白眼,他以为陈槐不在乎,合着陈槐压根就是反射弧长。 短短几分钟,陈槐分析了所有的可能性,他总觉得余千岁突然变成这样,肯定和他没参与的副本有关系,不然余千岁的所作所为,也太令他心生恼火了。 吴期报复性的那句话,等陈槐思考完毕,才接收这个暂时屏蔽的信息,未等他思考,嘴巴跑得飞快,替他做出了回答。 “你们在见到余千岁时,有没有发现他身上的异样?” 吴期咣咣点头,“有!” “我就是觉得他看起来不像原来的余千岁,一开始才没认他。” 陈槐心里揪弦,“什么异样?” “陈哥,你不觉得余千岁变得比之前还年轻了吗?他都快赶上玉树临风帅气动人的我了。” “可是我多大,他又多大,参加一回副本,还能附送减龄功效,太牛掰了吧。” 吴期说到这里,倏地后知后觉,“对啊!” “余千岁究竟多大了?你知道吗?” 陈槐目露寒光,“不知。”他想起之前问过余千岁这个事情,他还问了两次,次次都被余千岁转移话题,答非所问。 第175章 地下密门 陈槐和吴期在消音防护罩里嘀嘀咕咕,不远处的余千岁和沈慕梨尴尬地对视一眼,沈慕梨正欲转身离去,却被余千岁叫住。 “我有几件事情想要请教你。” 沈慕梨大受震撼,她没听错吧!余千岁!要向她!请教事情!沈慕梨一脸期盼,她歪着脑袋问道,“你要请教什么?” 余千岁问的诚恳,他拍拍身上的沙土,一步步朝沈慕梨靠近。 时刻关注这边动静的吴期,惊呼一声不好。陈槐瞬间一机灵,“你大叫什么!”他耳膜都快被尖叫声捅穿了。 吴期盘腿坐下,一副求爷爷告奶奶的凄苦表情,眼中没泪却一个劲儿干嚎,演戏的瘾一旦爆发,什么也拦不住了。 他跟戏曲里哭天抢地的原告一样,嘴巴一撇,委屈地看向陈槐,一字一顿地说,“你对象把我对象勾搭走了!” 陈槐一口老血好险没吐出来,他瞪大眼睛怒视吴期,眉宇间拧皱的力度,能夹死一只飞虫。 “你瞎说什么!” 吴期抬起下巴,示意陈槐向那边看。 余千岁和沈慕梨正背对着他们,不知道在耳语什么。 吴期双手扬沙,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啊呀呀地叫起来,不管不顾地冲出消音防护罩,直接朝着沈慕梨狂奔,三秒过后,吴期手臂穿过沈慕梨的后腰,手掌贴着她的身侧,一副含情脉脉的样子,“鸭梨宝贝,你在跟别的男人说什么呢?” “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 沈慕梨闭上眼睛,手肘咣叽一下怼到他的胸口,“你抽风能不能挑个时间?” 吴期吃痛却仍不撒手,下巴抵着沈慕梨的肩膀,“我知道了,你嫌弃我了。” “人老珠黄,你不爱我了。” 一刹那,沈慕梨仿佛看见吴期后面耷拉的狗尾巴,配上他故意做作的表情,明知道他在演戏,心中的不舍还是让她也跟着配合几分。 “放心,哪怕你头发白成小老头儿,我也不会不要你的。” 吴期立即抬头,双眸含水激动地盯着沈慕梨看,随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强硬起来,“你俩背着我和陈槐说什么呢?” “你问他啊。” 吴期向后扭头,看了两眼余千岁,又把脑袋转回来,“还是问你比较好。” 余千岁和他们隔着一米的距离,此刻却看得津津有味。他把视线转向陈槐,正看到陈槐稳步走来。 “你看看别人。”余千岁上来就是一句埋怨和对比,他的一言一行,和先前运筹帷幄稳居后方的样子半点不沾边,仿佛情感注入他体内的瞬间,让他的举止动作,全部变得不经大脑,无论说话还是做事,都是虎不拉几的,俊俏的脑袋架在脖子上,连思考也不用,跟个摆设物一样。 余千岁锁定猎物般死死咬住陈槐,又是口出巨雷,“你看看人家恋爱谈的,咱俩呢?我们之间比他们差多了!” 陈槐眼神如刀,余千岁知不知道他自己到底在说什么?而且他还不满起来?这种事情先不说有没有盖棺定论,看余千岁这副幼稚的样子,就让陈槐顿感无力。 沈慕梨和吴期是年少恋爱,经历生与死也没放开彼此之间的手。 他和余千岁呢?就凭一个回想起来让他火大的吻?这就表示他一定要和余千岁有点什么吗? 他现在真的是一句话都不想跟余千岁多说,余千岁却一反常态,陈槐无论做什么,余千岁都会盯着他看,从陈槐的眼睛移到他的双唇,逡巡全身之后,又把目光聚焦到陈槐的脸上。 哪怕陈槐的面庞平淡到没有任何情绪,但在余千岁眼中,陈槐的万千举动,处处都在吸引他的注意力。 “淡定,淡定!”陈槐在心里如此安抚自己,他认为当务之急,得把余千岁为何变成这样的原因找出来。若是余千岁一直这样下去,陈槐很难保证他不会再次动用承影。 古井无波的眼神,平静地看向余千岁,陈槐的口吻却被余千岁听出额外的担心。 “在我离开你的这段时间里,你在另一个副本发生了什么事儿?”一个人的陡然剧变,肯定是有原因的,陈槐笃定这点,于是开口向余千岁索要答案。 余千岁双臂交叉,“你希望听到什么样的回答?” “一五一十最好。” “那我无话可说。” 简简单单六个字,又把陈槐气得不轻。 陈槐发现他最近受余千岁影响,情绪波动地十分厉害。 “你踏马爱说不说,滚!”嗯,还有爆粗口的概率也直线飙升。 余千岁嘴角噙笑,“一起?” 陈槐郁闷道,“什么?” “一起滚啊,你不是说滚吗?我就算滚,也得拉着你一起,不然我一个人滚不起来。” “余千岁!”陈槐几乎低音怒吼,“我怎么不知道,你脸皮居然这么厚!云落山的围墙都是用你的脸做的吧?” “嗯哼。”余千岁被陈槐骂了两句,不气反笑,陈槐骂他,怎么不算是另一种层面上的在乎他呢。 “噗!哈哈哈哈哈!”吴期乐得直不起腰,哪怕遭受双双雷电暴击的眼神,他也不在乎。他觉得余千岁和陈槐的相处方式太好玩了,跟三岁小孩一样斗嘴。 沈慕梨拉了他两下没拉住,任他去了。 吴期笑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直起腰,不过在对上两人不同的表情时,几乎又要止不住地狂笑。来里界这么久了,头回看见这么好玩的乐子,还是近距离拿着SVIp票的那种,不仅方便他吃瓜,还方便他嗑cp。 陈槐向来不喜欢把自己置于明显的c位,他在现生讨生活时,明明有一手绝妙的道家本领,驱鬼捉邪,画符入梦,他凭借精湛的技术,收获客户百分百的好评。 不过他不喜欢人多,更不喜欢热闹。 完事之后,客户要他的联系方式,方便日后有需要再联系。 陈槐却摆摆手,一句“我没手机”的幌子,轻飘飘打发了所有人。他物欲低,对生活品质的要求不高,饿不死就成。有钱了偶尔下个苍蝇小馆,没钱了就住桥洞、树上。 他游走社会边缘,尽可能掩去一切的踪迹,不想承受太多人的目光。 然而到了里界,许多事和他心里所想的反着来,命运也莫名其妙地把他推上高楼,很多事情都和他脱不了关系,他就这样承受不一样的视线,或打量或取笑,或怒视或调侃。 在里界短短的几个月,却让他体会着和现生不一样的生活方式。想要重新过上以前的生活,当个游走世界的透明机器人,回到他自然之都的小屋去,最好只有他一个人。 奈何命运的玩笑和捉弄,存心跟他反着来,他身边有云落山的会长,注定少不了他人的目光。 更何况吴期、擎风这样,在里界说出去有几分名号的人物。 越想更正轨迹,往往事与愿违。 陈槐无可奈何地叹气道,“你笑够了没有?” 吴期一手捂着酸痛的肚子,一手搭在沈慕梨的肩上,“我尽量不笑了。” 到底有什么好笑的?陈槐不明白。 余千岁静候陈槐的身边,脑海中全是方才和沈慕梨的讨论。 —— “你和吴期是不是都喜欢看别人谈恋爱?” “那当然!嗑cp谁不喜欢!” “两个男的也一样?” “拜托大哥,这都什么年代了,更何况这还是里界,性别是个鸟问题啊。” “你和吴期谁追的谁?” “呵,当然是他追的我。咋?你想追陈槐?” “嗯。” “你都亲他了,顺势告白多好。大好的机会被你白白错过了,啧啧啧。” “那我再亲一次?” “别,你要是不怕被他用剑杀死,你大可以再强吻一回。” “那我怎么办?他刚刚的样子你也看到了,恨不得杀了我。” “哟,你怂啦?刚刚那个不要脸的劲儿呢?” “话不能这样说,以前是我做的不对,我一直跟陈槐搞拉锯战,他退我进,他进我退。一来二去,他肯定都烦死我了。” “堂堂云落山会长,居然也会为情所困,我还以为你刚刚亲他,已经想好万全对策了。” “我看你这么喜欢嗑cp,不如你指点指点我?我该怎样做,才能彻底拿下陈槐?” “简单。你得跟他走心,而不是上来就走肾。” “哦。” “你俩骨子里差不多都是一样的人,你想他怎么对你,你就怎么对他好了。” “我想跟他上……” “停!你先收敛点,我理解你的心情。可你刚刚也说了,你们俩前期一直在打太极,这样消磨心神,再愿意的人,也会变得不愿意。” “哦。” “你就听我的,找个机会和陈槐聊一聊,你俩只要把心里话说开,关系那必然是突飞猛进。” 余千岁的眼神仿佛天边弦月,道不尽的情愫,静静地落在陈槐身上,一抹温柔的月色,足以令人沉溺。 得找个机会,和陈槐聊聊。 不过他话出嘴边,全变成了揶揄逗笑,陈槐不搭理他,太理所当然了。 四个人之间,产生了多种诡异的氛围,交相糅杂,就如这数不尽的沙粒,聚沙成塔,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陈槐来之前,本打算告诉他们一个新发现,却被余千岁突如其来的行动,搅得他顿时忘了一切。现在静下心,他才把这件事想起来。 “我和擎风在东边看见了一扇砂石大门,他还在那儿等着我们,走吧。” 他沉默地和余千岁擦肩,陈槐对他的所言问心无愧,出于担忧,他关心地问余千岁,岂料余千岁又是没正面回答,而且还特别干脆地拒绝了他。至于吴期,爱笑笑吧,别笑成傻子就行。 陈槐顿觉心累,他不再去管其他人怎样,而是把全部的心思投入到脚下的路。余千岁刚才做的那件事情,他权当是恶作剧算了,他懒得再跟余千岁计较。 沿着来时路,四人很快到达砂石门前,擎风正在门口守着,见到他们来了,心情不免激动起来,“老大,你也来了。” “嗯。” 余千岁又恢复成以前那样,陈槐被他的瞬间换脸惊讶到了,转念一想,他完全是瞎操心,白担心。余千岁在里界经历的事情那么多,哪儿还需要他去分神。 论经验,余千岁甩出他一大截。 论实力,余千岁一直深藏不露。 论道具,余千岁更是盆满钵满。 哪一点不比陈槐厉害?陈槐越想脸越黑,上一秒为余千岁找补的借口,这一秒化为乌云,立马不作数,他单方面认为,余千岁就是故意的耍他,想要看他出糗罢了。 陈槐周身的气场冷若凝霜,在场几人肉眼可见地察觉出陈槐的情绪变化。陈槐不似吴期,情绪大开大合,他时常内敛,偶尔才会把情绪浮于表面,而且心思颇深,若是遇到一些特别的事情,他总会思考出多个答案,延伸出诸多方向。 就如现在。 他们不知道陈槐想到了什么,但是观陈槐的黑脸,能判定接下来跟他最好的接触方式,就是退避三舍,一定要远离。 吴期的笑脸陡然变得严肃,悄悄地瞟了陈槐一眼,然后和沈慕梨安静地对视,俩人没有说话,但是多年的默契却能读懂彼此的心理。 吴期暗叹不妙,“糟了,陈哥要开大。” 沈慕梨表示无所谓,“要是发生流血事件,你顶上我撤退。” 余千岁微微侧颈,“想起什么了?一脸严肃多吓人啊。”他嘴角勾起的弧度,直达陈槐眼底。 陈槐摇摇头,“没什么。”余千岁却觉得这三个字背后,绝对有事在瞒着他。不过现下人多,他也不好多问。 擎风及时转移话题,打破了这份尴尬。 “你们没来之前,我悄悄打开门,把探测仪放进去了,而且现在江杉也在里面。”擎风边说,边在空中提高悬浮屏的亮度。 “据我和江杉的探查,沙漠地下共有三扇砂石门,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路可走。向上钻挖的办法,我和江杉也讨论过了,这个办法可行性不高,难度也非常大。” 他说完,黯淡的眸光亮起来。 “眼下只能进入门里,才有可能找到离开的路。” 第176章 循环开始 探测仪传来的影像一一传映在悬浮屏上,雪花点满布的画面,影影绰绰,根本看不清门里是怎样的景象。依稀能够听到遥远的戏声从远方传来,裹挟着战场上的肃杀之音,千军万马在荒天大漠出击,马革裹尸只剩一地狼藉。 画面闪了两下,很快变成黑暗。 最后疑似江杉的声音,面对探测仪传来。 “不要进来……” 模糊的四个字,被风沙吹得辨识度极低。 吴期一手搭在沈慕梨的肩膀,一手指着悬浮屏看向大家,“你们有没有听到江杉在说话?”他总觉得很像,但是又不能确定,毕竟那句话太过简短,狂风吹成碎片,只能勉强从沙海里捡起几片,堪堪拼凑。 擎风定然地转向余千岁,得等老大做出决定。如果不进去,那么就要寻找另外的办法。 正当他们犹豫时,一心怒气的陈槐,青筋凸起的手掌已经搭上砂石门,他小臂发力,肩膀顶门,轰隆一声闷响,砂石门旋转式地打开,陈槐最先进入。 余千岁正在思考去还是不去,就在他犹豫之际,陈槐已经消失在他眼前,随即他二话没说,立马紧随其后。其他三人彼此互看一眼,到了现在还有什么好说的,管它刀山火海,也得亲自去尝尝咸淡。 茫茫黄沙在陈槐脚下,铺成一望无际的枯黄色海洋,目之所及尽是数不清的石柱,描金绘彩的柱漆斑驳掉落,仿佛老人脸上因岁月增加的皱纹,一股浓浓的腐朽气息扑鼻而来。 陈槐回头看了两眼,他推门进来后,丝毫没动,但是身后的砂石门却不见影踪,回应他的,只有在耳边喧嚣的沙子。 四角檐顶将这个空间拔高了数十米,除了脚下的黄沙以外,到处都是尘土尽染的破败墙垣。若是不知情的,还以为身处古代的梨园。 木板吱呀摇晃,搭就的台面摇摇欲坠地撑着四根柱子,只待一阵冷风吹来,就会轰然倒塌。大红大紫的绸布悬于边缘,被风沙无情地肆虐,已经褪去颜色,染上风霜。乍一看仿佛往生祭祀的招魂幡,悠然鬼魅地舞动着残缺破损的肢体,撕裂的布条伤口,好似在诉说这些年的痛苦经历。 陈槐不知不觉地被绸布吸引向前的脚步,他一个跳跃,翻身走到戏台之上。 离地两米的高度,明明眼前一无所有,这一刻他却似乎见到了行军作战的将领和士兵,他们摇旗呐喊,打着戚家军的名义,舞着战无不胜的口号,一声气沉丹田的“冲”,所有人奔着同一个方向舞刀弄枪,快马飞腾。 陈槐静静地站在台上,他瞧得分明,那些人穿过他的身体,向他身后飞奔,没用多久,鼻息之间尽是潮湿的血气,周遭新鲜的腥味,刺激着沙地里隐藏的动物,它们纷纷出来捕食,舞着长嘴和钳子,冲着那些惨死的士兵移动。 戚家军的旗子,一杆皆一杆,被敌军踩在脚底下。陈槐顿觉心口痛地厉害,他喉咙发紧,胸膛里的一颗心脏疯狂跳动,不甘与难过,交相在他脑海爆炸。 白漆涂抹的脸颊毫无血色,陈槐双唇干裂,一只手捂住胸口,另一只手撑在戏台上,忽地喉咙一阵甜腥之气,他噗地一下,把郁积许久的黑血全部吐出来。 陈槐无力地闭上眼睛,待他重新睁开,方才亲眼看见的一幕,似乎是他的幻觉。 支撑台面的木桩倾斜欲倒,摧枯拉朽裂出无数缝隙,风沙蛮横地侵蚀,让它们艰难地发出奇悚的喊声,断断续续高低不同的调子,宛若一首送葬哭悲的哀曲。 三尊和砂石门同样材质雕刻的佛像,它们呈品字形排列轰然倒地,东倒西歪的神像或慈悲,或漠然,它们隐在沙里的半张脸,被沙粒打磨光滑,半点看不出五官雕刻的情绪。而另外半边,不知是哭还是笑的唇角,凝固在岁月之中,悲喜交加。 陈槐跌跌撞撞地走下台,他被莫名的力量吸引,双腿趔趄地来到中间的那座佛像跟前,他木然地盯着佛像的脸,心脏更是突突地猛跳。 一丝金光忽地从他眸中闪过,陈槐定睛一瞧,歪倒的佛像臂怀中,安静地躺着一顶金色凤冠,许是真金打造,能工巧匠精心掐捏的金丝,不惧风沙摧毁,反而在数年打磨中,亮度更加璀璨斐然。 陈槐捡起凤冠,正要拿到眼前凑近细看,手臂突然变得凉意侵骨,整条右臂顿时僵住,仿佛被注射了上千支麻醉剂,任他抓握移动,手臂亦是顽固非凡,不听他的差遣。 中指指尖的酥麻,疑似银针甩尾,顺着他的骨髓攀附到臂膀之上,凤冠主人的凄凉心意,毫无保留地传入陈槐的意识。 他额间尽是细细密密的汗珠,随着眼睛合上,黑色的识海乍然之间变得五彩缤纷起来。逃跑离家的新娘,孤身苦守的期望,终于在十四年之后,等到了从边境传来的消息。 她喜爱之人所带的军队大获全胜,代价是十万人只剩七人存活,正是这近十万人的奋战,换取了七人的坚守不退,鏖战多年,终于让敌国投降。 新娘拿出亲手缝制的嫁衣,戴上将领离开之前,差人送来的凤冠,她一脸殷切地走出家门,站在巨石之上,望着西北方向,头也不回地跳入悬崖,寻她久等多年的爱人。 精心梳妆的新娘,一头丝滑的绸缎,在纵身一跃时,凤冠飘在空中,被紧随其后的将领抓在手中。原是边疆传来的消息有误,终是害了一对苦命鸳鸯。 陈槐全身的力气被这无尽的伤痛压得难受万分,他拼命想要甩开这顶凤冠,但是凤冠却长出獠牙,死死扣住他的手腕不放。 陈槐左手握住承影,毫不留情地朝凤冠劈下,两者接触的刹那,凤冠骤然脱力,孤愣愣滚回佛像的臂怀中。 好在承影依陈槐而生,宛若陈槐的分身,虽不能言语,却懂得他内心想法,承影及时收力,没有伤及陈槐半分。 陈槐在识海中呼叫毛毛,连续呼喊了五六声,也不见毛毛的踪影,他这才察觉,估计此地又是将系统列为禁物,不许系统发挥。 陈槐欲要离开,脚边却不知从哪里滚过来几只破败的人皮鼓,鼓皮破裂,内里被虫子啃噬干净,还结成不少的蛛网。裂痕遍布的铜钹,因氧化而绿锈斑斑,翘起的不规则边缘,瞬间让陈槐想起先前的砗磲床。 他快速摇头,打算把砗磲床有关的事情一并抛出脑海,省得再想起给他添堵的余千岁。 唢呐与铜铃叠加放置,风沙吹来,发出呜咽尖锐的奏鸣。 陈槐立马将耳朵捂住,眼睛却因钻耳的鸣音落下两行鲜红的血泪。 劲风狂吹,转瞬之间整个天地被黄沙席卷,陈槐脚下踩的沙粒正盘旋上升,无人的戏台,却见人皮鼓恢复如初,唢呐高空悬置,发出高昂的声音,铜铃配合铜钹,声声震耳。 节奏规律的鼓点之下,陈槐眯起眼睛仔细窥视,无数个黑影在戏台上配合默契。 一曲终毕,台下的黑影成为排列整齐的观众,纷纷鼓掌。 陈槐拔腿就跑,却在跑出五米时,被看不见的屏障弹回来,明明那边照旧是一望无际的沙地,他却如何都走不出去。 风沙静止,戏台停唱。 沙沙的毛笔写字音,在落笔之后,一张堪比整个戏台大小的宣纸,从空中飘来,垂直落在陈槐眼前。 陈槐自上而下,从右到左通览一番,发现这是首诗—— 痴心冠醉十四载 碧血丹心万甲沉 桑阴伴生孤影在 前尘待补旧音寻 宣纸的墨迹明显尚未干透,沙粒还在墨渍上面簌簌滚动,在“寻”字的最后一笔堆成小沙包,如同老师在黑板上画下的重点,陈槐重新读了三遍,发现这首诗大有文章。不仅对先前故事进行了概括,还对其他的事情进行了讨论。 特别是最后一句,“前尘待补旧音寻”,陈槐低头思索,几个灵光闪过,顿时抹平了他紧皱的眉头。 依凤冠的记忆来看,那个新娘和新郎的故事,应该就是对应诗的前半部分。后半部分的“桑阴伴生”,不出意外的话,指的则是桑阴树和它的伴生物,魇。 陈槐环视四周,不知不觉地松了一口气,好在这里没有桑阴树和魇,否则凭他一个人对付,未免有些吃力。 紧张之余,陈槐指着宣纸上面的“前尘”,又是一番认真琢磨。 前尘、前尘…… 他追着问题不停溯源,忽地恍然大悟。 他们来到荒天大漠,原因不就是大漠结界松动,而这先前立下的结界,自是和八大审判者有关系。陈槐心中凛然,宣纸上面的沙粒哗啦啦掉落,干净如许的白纸黑字,自行卷成纸轴,飞进陈槐的袖子。 他急忙低头翻开袖子寻找那幅字画,却被自己的一身打扮惊讶到,立刻祭出承影,借着银亮的剑光,陈槐看到他全身上下,完全是古人装扮,而那幅字画,任他寻遍全身,也没有找到。 “戚家军征兵!戚家军征兵!为国效力,死而后已。” 陈槐被一众年轻汉子挤到最前面,他仰头朝着马背上的人看,这不是第九的裴烬吗?裴烬依旧是那张脸,但陈槐不确定他有没有认出自己。 裴烬打开册子公事公办,对着身后的小兵说了两句,不一会儿几个五大三粗的硬汉,把陈槐在内的二百多人,一块拉去废弃的校场。 陈槐到达之后,发现来参军的壮年男人,不只他们,还有从其他地方来的,有些人主动请缨,一提到戚家军,脸上散发着喜悦的笑容。有些人则是被迫来的,跟个鹌鹑一样,瑟缩地躲在角落。 陈槐鹰隼般的敏锐目光,一一从这些人身上逡巡。他不仅看到了裴烬,还有人群里的谢承宴、吴期、余千岁、擎风……几乎所有从副本里活下来的玩家,全部都到了这里。 最关键的是,正当他计划和吴期联系时,江杉穿过重重人群,拍了拍陈槐的肩膀。陈槐在见到江杉的第一眼时不是喜悦,而是惊恐,他发现他的感知力在这里不起作用,就连他自身的惯性提防,也下降了数倍。 千里传音镯更是成了摆设,变成中看不中用的纹身般细线。 “嗨陈槐!” 江杉略有兴奋,他眼中精光闪动,“我不是说了,不让你们进来吗?” “一个两个的,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你们是真不怕死啊。我一个人就算交代在这里,倒也没啥。按我的推算,牺牲我一人,云落山还能有五人存活,我们的胜率会比第九和光耀大很多。” 他边说边摊手摇头,“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们全都进来了,为了活命,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不过也好,万一遇到不好的事儿,咱们在一起,还能多想几个解决方案。” 陈槐微微侧着脖颈,“你为什么要那样说?” 江杉给他掰手指,“这是我重来的第六回,我却还是没有找到逃离循环的方法,不仅如此,就连离开沙漠地底的办法,我都没找到。” 他一脸痛苦,“你知道死了之后,一睁眼又重新活过来的绝望吗?” 陈槐不解,“难道不应该是高兴才对?” 江杉嘴角抽动,“一次两次当然高兴,毕竟重生就代表新增机会。但这架不住戚家军惨死的命运啊,我做了五次小兵,每次不是被炸死,就是被乱剑捅死。死了之后,又会回到选兵现场,再一次周而复始,烦都烦死了。与其这样,我宁愿彻底死了拉倒。” “一遍遍真实的经历死亡,哪怕是我这样的大心脏,也受不住好吧。” 陈槐低声问道,“你就这么确定会被戚家军选上?” “那你瞧好吧。”江杉摇头晃脑,“现在不光是我,还有所有幸存的玩家,都会被裴烬选中,成为戚家军的一员。然后咱们就一起光荣地战死沙场,为那狗皇帝的狗江山,做出壮烈牺牲。” 第177章 北城顾闻 裴烬趾高气昂地坐在高头大马上,他放眼望去匆匆一瞥,不错,又新增不少人。他狭长的眼眸高高向上挑起,挺立的鼻骨仿佛泾渭分明的河水,日光恰巧将他一半的面庞遮去,只留下光亮鲜明的半张脸,抿成弧线的嘴唇,刻薄地弯出一丝计较的笑意。 他声音不高,却足够有震慑力,身为戚家军的副将,手底下管着万千军马,简单的发号施令,就会有小兵为他完成,根本不需要裴烬亲自动手。 谢承宴的块头大,在人群中很是扎眼,这次循环,谢承宴被裴烬的手下小兵,赶到了东边渠子头的阵营。 裴烬凛厉的目光朝着谢承宴看去,电光火石之间,谢承宴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居然凌空飞腾,仿佛真有轻功傍身。 谢承宴面对面坐在裴烬的马上,迫使骏马不得不低头,他半个臀部压在马脖子上,言语之间尽是明晃晃的挑逗。 “过瘾了?” 裴烬眯起双目,“下去。” “我要是不呢?”谢承宴得寸进尺,袖中的匕首挑起裴烬的下巴,“我想你了。” 裴烬冷哼一声,四个字的中间,恐怕被谢承宴省去了一个关键字。 “下去!”他厉声恫吓,谢承宴最喜欢看他这种兔子急了的模样,心里的蹂躏感愈发膨胀。 裴烬高声呼喊,“来人,把他带下去,绑去后营,我亲自审问。” “是!”四个小兵齐齐把谢承宴从马上拽下来,裴烬明眼一看,就知道谢承宴是顺势而行,否则凭他一身的腱子肉,不用外来道具,就能把区区小兵的束缚挣脱掉。 裴烬心中郁结,荒天大漠下方的世界,他已经循环参与了七次,现在是第八次,每一次重来,谢承宴都要故意跟他当面找茬,最后的归宿则是裴烬的营帐。 在第九天国,两人剑拔弩张,离开第九,他们之间的关系反而趋向和平,上一秒还在针锋相对,下一秒却抵死纠缠。 底下的群众纷纷讨论起来。 “这人不要命,非得跟副将争高低。” “依我看啊,他肯定落得惨死下场。” “我也这么认为,都说裴副将心狠手辣,会用多种刑罚,落在他手中,只怕有去无回哟。” …… 叽叽喳喳的讨论声,一并灌入余千岁的耳中,在这里居然能看到如此生动的表演,他赞许地鼓掌,掌声低压,却引起周围几人的注意。 “嘿你这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这位小哥,我瞧你面生,你是我们北城人吗?” “看你面相白净,恐怕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吧。” 人群里的讥讽,顿时引起不少人的嘲笑,大家的注意力一时全移到余千岁身上,就连位于渠子沟阵营的陈槐和江杉,也一并顺着他人的视线,朝余千岁看去。 “哈哈哈哈!要我说啊,他指不定抱着什么心思参加戚家军。” “没错!就算不能上阵杀敌,芙蓉帐暖没准也能谋个好去处。” 有人动起歪心思,此人满脸络腮胡,是个家传七代的屠夫,一身血腥的戾气味,平日使得两把拿手的剔骨刀,这剔骨刀不仅是他营生的工具,又是他武力的傍身。 胡屠夫今年三十有六,家中一妻一女,他们家的铺子斜对面,开着一家清倌店,每天都有男人搂着小倌,从他家铺子门前经过。一来二去,胡屠夫也动了心思,只可惜家里那位管得严,他只能把心思暂时安回肚子里。 如今天高皇帝远,他媳妇儿一听胡屠夫要去参加戚家军,当即给他备好食粮衣服,让他打完胜仗再凯旋。 这废弃的校场,离北城有二十公里远,他媳妇儿就算管得再宽,也管不到校场地界儿。 胡屠夫一脸得意地从周围人脸上看过去,最后把目光定格在“小白脸”余千岁身上,他每走一步,肥胖的肚子要跟着抖上三抖,仿佛地动山摇。 “倌儿爷,不如你跟我一起,日后进了戚家军,我能保你安稳。” 余千岁眼底是望不尽的杀意,他缓慢抬头,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如同仿生机械,一丝一毫的变动,都在诉说浓浓的戾气。 他咬了咬后槽牙,眸中忽地变成晴空一片,作伪的笑容冰冷地笑道,“你说什么?” “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胡屠夫拍了拍肚子上的肉,脸上横肉上下晃动,肥腻的手指向余千岁的下巴靠拢。 “我说,你卖谁不是卖,不如便宜我。兴许你去了军营,那些高官还看不见你,那你的计划不得白白浪费。” 余千岁屏住下巴,身体不动声色地微微后仰,让胡屠夫的手指扑了个空。 胡屠夫脸色瞬间变黑,“敬酒不吃吃罚酒!” 余千岁眸光凛动,擎风当即明白老大的意思,佩戴的手甲钩已经全然做好准备,正当手甲钩向胡屠夫的肚子刺去时,一片轻如柳叶的寒光,唰地一下从陈槐的掌心飞出,围着胡屠夫的脖子绕了一圈,只听一声闷响,胡屠夫的脑袋骨碌碌掉在地上,滚出三丈远。 众人当即惊慌失措地尖叫起来。 余千岁却胸有成竹地微微侧颈,好整以暇地看向陈槐,两人之间隔着三十多米,陈槐在这里感知力下降,他只能看见余千岁大致的身形轮廓,但是余千岁的一颦一笑,此时却在陈槐的脑海中数倍放大,余千岁清亮透彻的眼睛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裴烬静待事情结束,这才施施然端起副将的架子。 “你们拿这里当什么!胡闹!” 他吩咐手下,把余千岁和陈槐分别关押起来,待选人结束后,再处理他们两个。 两方人马分别压住余千岁和陈槐,随后带着他们去向不同地方的监牢。 小兵押着余千岁的肩膀,顿时被他身后几道冰冷的视线吓得不敢行动,擎风肩膀发力,手甲钩明晃晃亮出骇人的光泽。 余千岁一个抬眸,示意他们不要出手。他得先把自己从这杂乱无序的人海中摘出去,才能化被动为主动。 闹剧结束后,裴烬手掌向前挥了挥,示意手下对这些参军人士进行考核,他则悠哉悠哉地寻了个纳凉宝地,头顶是遮阳宝盖伞,面前的小几放着冰凉的水果,一会儿有人捏肩捶背,一会儿有人端茶倒水,好不美哉。 “报!裴副将!” 一声长吁伴随疾驰的马蹄声,黄沙四溅,林琅单膝下跪,毕恭毕敬地作揖,“副将,您要找的人,属下已带到。” “下去吧。” 林琅牵着马匹走开,一个模样清秀的男人,不卑不亢地朝裴烬迈近,他细柳腰身,白衣轻纱,煞白的唇色和乌糟的黑眼圈,让他打眼看上去,宛若病入膏肓的濒死者。 “病秧子”赵恩卓媚眼如丝,雌雄不分的嗓音,碧水含波冲裴烬浅笑。 “你找我?” 裴烬不慌不忙,缓缓点头,手指拈起一颗葡萄投向赵恩卓,“旅途劳累,不如早些休息?” 赵恩卓装腔作势,摆出古人的架子,“多谢裴副将体恤。” 裴烬两根手指把赵恩卓打发走,随即朝后营的帐篷走去。 灰绿色的篷布,下方盖着间隔均匀的木质牢笼。 谢承宴被关在这里,他见裴烬来了,语气兴奋道,“该放我出去了吧?”他血脉喷张,将欲望深深克制,仍是抵不过欲火焚身。 裴烬步子缓慢,围着牢笼踱步。 “第八次循环,你不折腾我会死吗?” 谢承宴靠着栏杆,“不折腾你,我,会,死。”他随手揪起一根枯草,“赶紧放我出去。” “我放你爹,你死在这里拉倒。” 青帐合上,裴烬收起火辣的脾气,转头叮嘱手下,用铁链把牢笼多捆几重,另外再加几把大锁,免得谢承宴精神失常,到那时裴烬不只半条命得折进去,能不能再见天日都难说。 余千岁被安置在校场东边的牢笼里,他靠着栏杆屈腿坐下,手指修长宛若在沙地绘画,细看则是他在和自己玩九宫格游戏。 “你倒乐得清闲。” 余千岁闻声抬起头,“不如你清闲,甩手掌柜一做,美食好酒一吃,谁能比得上你。” 裴烬和他隔着栏杆,面对面坐着,两只眼睛看似盯着余千岁,实则却看向他身侧的九宫格。 “余会长看出什么猫腻了?” 余千岁淡然一笑,“我这都是小打小闹,不如你运筹帷幄,面面俱到。” “你把谢承宴关起来,不就是为了这个结果……”余千岁指向九宫格的中间一格,“但你怎么肯定,这个办法一定行得通?” 裴烬哑声笑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看来我是在对牛弹琴?” 裴烬脸色骤变,笑意凝固在嘴角,“你不也一样吗?” “余千岁,咱俩大哥不笑二哥,都是为了一样的目的。” 余千岁嘴角向下撇,食指来回摆动,“我和你可不一样,我对陈槐是真心的。”所以故意设计,让裴烬出面,把陈槐置于更为安全的地带,亦是同样为了验证他心中的猜想。 裴烬呵呵冷笑,“真心值几个钱?陈槐知道你为他做的吗?” “他肯定不知道,但是我把真相告诉他,你觉得他会不会接受?” 余千岁表示无所谓,“随你。”他相信以陈槐的智谋,用不了多久,就能猜出他的用意,相处这些日子,他足以认为和陈槐之间,已经产生了别人撼动不了的默契。 裴烬暗忖一笑,“我找到了一个人。” 余千岁没有回应,他清楚无论回不回应,裴烬都会把话说完,裴烬来找他的时候,就一副斗志昂扬的模样,看来手上已经有了不比他少的底牌。 他在等,等到裴烬按捺不住,自会把藏着的事情吐露出来。 裴烬把不规则的火石向上抛,“赵恩卓被我找到了。” 余千岁不为所动,就算赵恩卓来了,又能怎样,“北城故闻”的循环依旧解不开。他一遍遍戳中九宫格的中间位置,帐外一阵狂风,野蛮地探头钻了进来,顷刻之间把余千岁绘制的内容吹得干净。 余千岁眉毛轻挑,心中却并不气恼,照旧在沙地重新指绘。 裴烬起身拍了拍尘土,他俯身低头,声音飘忽如鬼魅,“你知道赵恩卓的另一重身份吗?” 说罢,他掀开帐帘,扭头给余千岁留下一句威胁,“最重要的是,他和你喜欢的那位,关系匪浅。” 帐中牢笼顿时掀起旋涡风沙,噼啪两声,把余千岁囚困的木栏一一斩断。他心脏突然慌乱了一分,手指将九宫格划散,风一吹,沙地恢复原状。 “赵恩卓……”余千岁把这三个字在嘴上,翻来覆去地重复。他在里界记事厅看到赵恩卓的第一眼,就已经吩咐丁零当啷把赵恩卓的资料整理给他。 余千岁不下副本的时候,经常待在云落山不喜外出,平日爱好广泛,其中一个,就是研究里界各个厉害人物的档案,除了三大公会公开招揽的玩家,那些秘密入会的玩家,余千岁也掌握地七七八八。 除了三大公会,剩下的则分为无声区内,和无声区外。 无声区内的玩家只有几十人,各个孤僻成性,他们这些人基本都通关了S级以上的副本,免去里界纷扰,于是在无声区过着相安无恙的自由日子。 无声区之外的个人玩家,不少潜力玩家,会被三大公会纷纷投递橄榄枝。而那些没进公会,又本事高超的野路子玩家,除了像周艋那样后期选择公会,过太平日子的,还有一部分,是常年被钉在里界悬赏榜上面的。 三大公会虽暗地里不合,但明面上的关系说得过去。 就如对待高级玩家,要么为我所用,加入我方阵营,要么成为敌对的眼中钉,被挂在悬赏榜上,只要能成功击杀一位,不仅能够合理化抢夺此人身上的一切道具和积分,还会被“海洲”奖赏。 赵恩卓就是常年在榜的其中一位。 余千岁早就对里界各号厉害人物了如指掌,哪怕一开始如陈槐那样的新手玩家,一旦被云落山的第三部门侦测出玩家的潜力,公会就会想办法拉拢,从而壮大队伍。 第178章 系统标记 前些年赵恩卓刚刚在里界展露头角,一时锋芒无两,不仅是云落山,就连其他两个公会和个人玩家,都注意到了他。 第九和光耀先后向赵恩卓抛来橄榄枝,赵恩卓却放话,他不会加入任何一个公会,只喜欢做独立潇洒的个人玩家。一时间成为两个公会的头号眼中钉,里界悬赏榜,赵恩卓的名字始终名列前茅。 没有公会撑腰的玩家,多会被其他人针对,但是赵恩卓却向来不怕,有歪心思的玩家不敢直面和他起矛盾,他们只能把爪子伸到赵恩卓的后侧。 结果一场SS级的副本结束,独独赵恩卓活下来,另一个残存两口气的玩家,被赵恩卓特地相救,目的不过是借他的嘴巴,把赵恩卓在副本里的厉害事迹说出来。 那人仿佛身上有发条,说完之后倒地不起,直接殒命。而赵恩卓也因为这件事,令旁人更是心中生畏。 赵恩卓整个人似是从阴曹地府的往生河里捞出来的,从头到脚都是一副阴诡的亡魂味道,他走路不像别人用脚,而是跟鬼魅一样用飘的,行动没声,身体软骨无形,厚重的长发盖住他的腰身,弯曲如海带,发丝瀑布接连倾洒,若是在夜间看见他,定能被吓得魂魄不全。 里界有传闻,赵恩卓身上有灵体庇护,所以出入副本手到擒来,他是迄今为止,从d级副本升S级最快的玩家,只用了不到两个月,便把许多玩家甩出一大截。 云落山的第三部门,特地被余千岁要求,划出一小支队伍,盯着赵恩卓,余千岁想知道他的能力极限在哪里。 行事瞩目,处处树敌,然而赵恩卓却从不在乎。 余千岁在里界记事厅见到赵恩卓时,心中已有隐隐约约的念头,有赵恩卓在的地方,免不了多生事端,麻烦也会随之而来。 裴烬特地把赵恩卓找来,指不定打着什么算盘,不过肯定离不开“九曲循环”。 荒天大漠中的特有机制,便是这次的“九曲循环”,所有的事情一共循环八次,到第九次,才会彻底出现深入大漠中心的入口,当年八大审判者特地设下结界和枷锁,为的就是迷惑外来人员。 余千岁眯起眼眸,希望他做的一切,陈槐都能心有灵犀地明白他的意思,不枉他故意挑起冲突。 太阳落山,戚家军对报名参军的人初次审核完毕。 裴烬大马金刀地舒坦坐着,经过几番抉择,最终剩下八百名。 “今天晚上让他们原地休息,哪儿都不准去,谁若是离开此地,一律当逃兵算,按军法处置。” “是!” 小兵洪亮的声音很快传递到每个人的耳中。 江杉从渠子沟转到渠子头阵营,猫着腰就着月色,弓背前行。 “嘿!” 他从背后拍打吴期的肩膀,当场让吴期吓了个激灵。 “我去,你能不能做个人!别这么狗行不行,吓死爷爷我了。”吴期翻着白眼,手掌在胸口不断拍打。 “切,瞅你这点出息。” 吴期攥紧拳头,“你再说!” “我一个云落山的编外人员,要不是为了你,我会进来吗?还被迫参军!” 吴期越说越气愤,演戏跟真的一样,“老子一条硬命,白白交代在戚家军了。” 江杉双腿盘坐,手臂交叉歪着头,“我都不惜的戳穿你,你那是因为我吗?” “停,你先闭嘴,我这个人比较大度,不跟你计较。”江杉伸出手掌,吴期好险没被气死,准备好的措辞全都堵在嗓子眼。 沈慕梨扯了扯吴期的衣服,“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俩斗嘴不会挑个好时机。” “就是。还是你女朋友明事理。” 沈慕梨说完吴期,扭头又护上了,“还有你,你掩人耳目特地过来,难道就是为了和吴期斗嘴的?” “两个小学鸡。” 擎风闷声轻笑,心中对余千岁的担忧,也被这种气氛冲散不少。 江杉假装咳嗽,清了清嗓音,“好了,说正事。” “一开始我自己在这儿,经历五次循环,正是心灰意冷,觉得离开无望。”江杉掰着手指,竖起给他们看,“经过刚才的动乱,我的思路一下子打开了。” “你们看啊,这是我的第六次循环,但是对你们而言,却是第一次。” 吴期点点头,面生困惑,“所以呢?” “所以!”江杉两个手掌并排一起,伸出九根手指,“破局就在最后一次循环。” “你们不用担心,一会儿照做就是,反正戚家军注定惨死。等我们死后,就会进入新一轮的循环,到下次,才是真正的终结。” 吴期被江杉的数字绕来绕去,没一会儿头大成香菇,“等会儿,你在说什么?” “你能不能理顺再说?一会儿六次一会儿一次的。” 江杉瞥了他一眼,“稍安勿躁。”他胸有成竹继续说道,“还好你们来了,让我才能想起遗漏的事情。” “进来之前,顾以宁给你们看的大漠资料,一共是九页,对吧?其实每一页内容,都是大漠里的不同状况。大漠基础介绍是一页,桑阴树和魇又是一页,还有副本之类的概况。” 江杉眼睛迸射出兴奋的高光,“不过很多人应该都没意识到,资料的页数究竟是几张,因为悬浮屏的界面,右下角的标注根本不是数字,而是圆圈。每一页的圆圈较之上一页,外环数量都会递增。” 江杉在沙地上画出一排层层叠叠的圆,吴期低头一看顿觉熟悉。 “要我说,还得是‘晚上好’奸诈,我当时看了一眼,还以为是不重要的墨点,跟小米粒一样,谁会多加注意?” 江杉得意道,“我啊。” “不过刚开始我也思绪混乱。”毕竟他是以公会名义参赛的玩家,当他初次进入循环时,第九和光耀的玩家,各自抱团,唯有他孤零零的,再加上一次又一次的死亡冲击,直接把江杉的心态搞崩了。 还好余千岁等人进来,顿时让江杉吃了颗定心丸,他抱着大不了死在这里也有人陪的想法,仔细回忆起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终于在记忆深处,发现了这个特殊的标记。 “现在我想清楚了,资料上的九个圆圈,对应的就是大漠里面的防护机制。记事厅之于里界,本来就是特殊的存在,更何况厅长顾以宁,这么些年,一直守着记事厅不问世事。” 江杉的手指在地面不停转动,“但是荒天大漠明面上的入口,始终都在记事厅,谁知道顾以宁会不会去大漠?我们为什么非得百分百的相信,大漠结界松动,是来自内部?而不是来自外部力量?还有第三种可能,万一里应外合导致结界松动呢?” “平时谁会没事儿去记事厅啊,他若是真想搞点小动作,我们谁也不知道。” 吴期顺着他的思路,逐渐跑偏,“你的意思是,我们被他算计了?” 江杉耸耸肩,“我可没这么说。” “我的意思是,荒天大漠的特殊机制,明明可以在资料上面重点标注出来,他却用这种办法告诉我们,你们不认为欲盖弥彰吗?他不说也行,全盘拖出也可以,但顾以宁却用了这种办法来提醒玩家。” 擎风进入里界的时间比他们三个还早,但是他从未听说过大漠里隐藏的循环机制,不免生疑,“万一记事厅的页码标注,就是用这样的方法呢?” 江杉盯着他的眼睛,十分肯定地说,“绝不可能。” 他唰地一下撩起衣服,一个淡淡的青色圆圈,如同纹身一般,点缀在他的腹肌旁边。直径大约一公分左右,吴期探头仔细观察,“1.2.3……我去,还真是九个圈!” 他急忙拉起衣服,看向同样的部位,然而吴期腹部却干净如初,什么也没有。 “你们可以找找,每个人身上的圆圈位置都不一样。” 江杉目光一凛,指向腹间的图案,“我称它为标记。” “标记?”擎风声音也加重几分。 “没错。根据我的猜测,应该是大漠对我们这些闯入者的标记。当然你们也可以理解为,是维系大漠运转的系统,对我们做的标记。” “里界有端脑系统,玩家有个人系统,副本也有独自的系统,所以荒天大漠也有它自身的一套系统,并没有什么离奇的。” 江杉的指腹摩挲着圆圈,九个青色的圆环,从最中间向外扩散,六条圆环线,已经变成了白色。 吴期恨不得把衣服全部扒掉寻找,最终他被沈慕梨指出,“在你的右耳后面。”沈慕梨身上的标记很是好看,恰好在她的食指上面,如同纤细的戒指。 擎风的标记,位于他的左侧小臂,不痛不痒,有点像雷达发射的信号频率图。 擎风敏锐地发现,“我们三个,只有中间的圆环是白色的。” 江杉语重心长地拍着他的肩,“放心吧,等咱们死了之后,重新再来,标记的白线就会增加一条。” 他丝毫不慌,反而一脸兴奋,“像不像打游戏的局数结算?” 吴期立马跟他共脑,“还真是诶。” 江杉为自己的发现感到极为高兴,他是在第三次循环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出现异样,而后他观察过其他玩家,其中有个跟他一块进入砂石门的玩家,他的标记偏偏长在了脸上,江杉一眼便注意到了他的变化,随后江杉又观察其他玩家进行验证,无一例外,每个人身上都有。 不过区别则是,只有他们这些真正的外来侵入者,才会被大漠标记。故事里原本的人物,不会有任何改变。 一开始江杉认为,他们被系统安排到这里,应该是为了完成执念者的心愿,帮那个新娘子了却她的心事。但是循环三次后,江杉发现,他们这些玩家所处的故事线,是极其单一的,只局限于戚家军作战,新娘子压根就没出现过。 这样来看,玩家被卷入循环里面,应该还有其他可能。不过江杉对新娘线的钻研,并没有排除,反而在此基础上,增添了几个新的想法。 他把这几次的想法复盘整理,一一告知吴期他们。 已经夜深人静,北城本地人和衣熟睡,其他玩家各有各的心思,纷纷睡不着,躺在地上假寐。江杉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只好把音量压低,从包里掏出习惯携带的传统纸笔,刷刷写下他的所有想法。 一、找出新娘线的开启方法,帮助新娘解决执念 二、遵从戚家军的命运,直到第九次循环结束 三、戚家军的将领和独守新娘的第三种可能(?) 他在纸上重重画下问号,对于这点,他总觉得有什么真相掩埋在深处。另有第四个猜想,北城的溯源,和那首诗的后半部分,应该会有很大的关系。 吴期字字看完,挠了挠头,“不对吧兄弟。” “按你这么说,我们后进来的玩家,和先前玩家的游戏进度没有保持一致,不得多次重开啊?” 以九次循环为终点,吴期他们还有八次要经历。 江杉摇摇头,“不是按这么算的,而是根据首个玩家进行更新迭代。哪怕你们只循环一两次,也不用担心。毕竟循环机制,就是这样安排的。” 吴期特地拉长音,“原来如此。”他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却另有几分质疑,“你说得头头是道,可这一切都是你的猜测,万一是假的怎么办?” 江杉嘴角抽动,“我诶,我是谁?” “你觉得我会打没有准备的仗吗?一切的设想,都是我根据记事厅提供的资料,推断出来的,可信度高达90%!” 吴期哼唧两声,“也不知道是谁,在我们没出现之前,被循环搞得心态崩了。” “还不打无准备之仗,呵。” 沈慕梨无奈地一掌拍向额头,这俩小学鸡说完正事,又要吵起来了,她瞬间捏住吴期的嘴唇,把他捏成了鸭子,直白地训斥,“闭嘴,睡觉!” 吴期眼神瑟缩,急忙点头,沈慕梨这才放开他的嘴巴。 四人挨着原地休息,全然没发现两米之外有个人,眼睛瞬间睁开,暴涨的野心丝毫不加掩饰,在月光之下显得更加闪烁。 第179章 风沙袭影 小世界里的时间流速异常的快,眨眼一个月过去。戚家军的队伍重新整装,接上头命令,直驱西北,取敌人首级。 吴期几人混在队伍里面,他们做为小兵,没有战马,只能靠步行,烈日炎炎,晒得数万大军疲惫不堪。 “停!在这里稍作休息。” 裴烬在队伍最前面,将戚宸的命令转述出去。 队伍立马变得四散分离,路边的柳树下全部挤满了人。吴期眼疾手快,给他们四个抢到有力的位置,“赶快过来。” 他拉着沈慕梨的手,率先坐在柳树下面,夏日热风吹拂在脸上,不但舒缓不了烦躁的热意,反而惹得浑身黏糊糊的。 他靠着树干,转头问江杉,“依你的经验,我们还得走多久?” 要是一直走到西北荒野,恐怕两条腿都得断了。 江杉摇晃食指,“No~”尾音跟唱歌似的,语调上扬,“按照这里的时间安排,用不了半小时,咱们就会闪现战场,然后嗖嗖挨上几箭,立马开启新循环。” 吴期挑起眉头,“你确定?” 江杉双手摊开,随后大力抓扣他的脖颈,“你说呢,我只是根据经验总结出来的。” 擎风适时问道,“老大和陈槐怎么办?我们因战争进入循环,可是他们却被关在别处。” 江杉见他平静的脸上多了几分急躁,安抚擎风,“放心吧,会长那么聪明的人,向来走一步看十步,他肯定要比我们更好脱身。” 沈慕梨低声喃喃,“按照你的说法,余千岁一开始就是故意挑事,引人注意?” 江杉微微摇头,“我不知道会长内心在想什么,但我能肯定的是,他既然能坐到今天的位置,必然机敏聪慧。更何况你们没有发现吗,这次的队伍,谢承宴可没参加。” 吴期嫌弃地弹起胸腹,复又重重靠向树干,“我们上哪儿发现去?” “你不带脑子出门,连眼睛都不带是吧?”江杉怼完他,不给吴期反驳回嘴的机会,“之前我经历的五次循环中,谢承宴对待裴烬的态度,一次比一次放肆。他们两个之间是什么关系,你们之前在记事厅应该也看出来了。” 江杉压低嗓音,“以往裴烬和谢承宴表面不和,但是行军队伍依旧少不了谢承宴的身影。这一次,谢承宴却被裴烬困在校场,留守原地。” “据我了解,他们是第一批进入循环的人,也就是说,这次是裴烬和谢承宴参与循环的第八次,根据我之前的分析,第九次循环,是破局的关键。”他双指敲击地面,“偏偏这一次,他没带谢承宴一起,你们说为什么?” 沈慕梨问道,“他找到了离开的办法?所以交给谢承宴去办?” “八九不离十吧。而且参与循环的人,哪怕身处其他地方,没因战争死亡,仍然会被卷入循环漩涡里。” 江杉抛出一颗定心丸递给他们。 “我尚且不知道他们找出了什么对策,不过显而易见的是,会长应该也发现了离开的方法。” 他拍拍擎风坚实的臂膀,“安啦兄弟,咱们这些人,脑子加起来也算计不过一个余千岁,他肯定会保他和陈槐安然无恙的。” 江杉从怀里掏出三个颜色诡异的小袋子,造型宛若耳机包,上面点缀着树轮般的图案,他一一交给三人,“拿着。” “这里系统道具不起作用,为了以防万一,我来之前,特地准备了几个防护包,效果肯定不如商城道具那般厉害,但聊胜于无。” 这些防护包是江杉在云落山的实验室,亲自制作出来的,虽然都属于道具,但和系统道具有明显之分。 他参加的副本多了,偶尔有几个副本会限制玩家使用系统道具,一来二去,江杉便想出了对策,他发现自己研发的道具,不会受限制,但是使用效果却会大打折扣,不过最起码能用,已经很不错了。 他递给吴期的时候,故意没有松手,“其他人免费,你收费,一个防护包给我两千积分。” 吴期用力把防护包扽出来,“拿来吧你。” 日头高照,短暂的休息结束了。 行军队伍万里跋涉,走了两个月,终于到达西北蛮营之地。吴期在队伍里窃声问擎风,“我感觉咱们才走了半个小时。” “这里面时间流速这么快吗?” 擎风点头应声,“我也觉得,两个月的路程,半小时就走完了。” “扎营休息!”一声声重复的命令传来,吴期卸下身上的行囊,疼痛地按着肩膀,“我不搭帐篷,爱谁搭谁搭。” “反正上了战场就得死。” “你说谁死?”严厉的声音从吴期头上传来,他盘腿而坐向上看去,这人面容清秀,但是浑身却散发着强大的气场,令人看上一眼就心生恐惧。 观他着装,一身黑色的硬质盔甲,脚踩官靴,明显和寻常小兵不一样。 吴期被这声质问惊得一个激灵,他后脖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抬头正对上那人鹰隼般的锐利眸子,周遭的吵吵嚷嚷顿时安静下来。 那人蹲下身和吴期视线齐平,嘴角勾勒出一抹冷峭的弧度,分明一张俊美的脸,却能从他的眼中读出死亡的威胁。 “戚家军里,何时有你这样的兵?” 他如蛇吐信子,一字一句如在数九严寒,“战场上你说动摇军心的话,按律当斩!” “斩”字重重地砸在所有人身上,其他玩家也看出来了,这个人此番高声,必是要杀一儆百。 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压在吴期身上,迫使他身体向内弯。沈慕梨和擎风瞬间戒备,江杉则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堪堪挡住吴期的身体。 “这位军爷,他刚才说的不是那个意思。”江杉急忙打圆场,裴烬从远处走过来,二话不说,作揖鞠躬,“将军。” 将军!? 戚家军的将领?戚宸? 江杉心里顿时发毛,这次的事情走向,为什么和前几次不一样?他循环了五次,都没有见到戚宸,唯一能接触的高级军官,只有做为副将的裴烬。 是什么触发了戚宸的出现?江杉百思不得其解。最麻烦的便是,若是这次出了异象,很难确保下一次会照旧发生循环。 裴烬眼睛上挑,“这里交给我处理吧,还请将军早些休息。” 戚宸嗯了一声,临走之前,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神扫视众人,直叫他们遍体生寒。 裴烬对手下说道,“吩咐下去,今日之事不可外传,让他们都散了吧。” “是。” 一时之间,所有伸长脖子看戏的人,全部缩回脑袋,老老实实搭起帐篷。 “行了,你们也休息吧,我走了。” 裴烬说完,起身准备离开,擎风却伸出胳膊挡在他前面,“还请留步。”裴烬不动声色地盯着拦住他的臂膀,视线逐渐上移,冰冷的目光看向擎风,“还有什么事?” “多谢。” 裴烬浅笑着说:“小事儿。”他边说边在几人脸上看来看去,“你们云落山的人真能来事儿。” “第一次进来,就改变了故事线,就不怕影响下一次循环?” “奉劝你们一句,不要以为能重来就万事大吉,若是再发生新的剧情,你们一个个的,势必会成为所有玩家的眼中钉。” 裴烬说完,扬长而去。留下吴期和他们面面相觑,他尴尬无措地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张,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事情明摆着,因为他的一言一行,改变了事态发展,低情商发言就是,闯祸了。 “不好意思啊,怪我,这件事确实怪我。”他诚恳地道歉,况且正因为他的事,让云落山欠了第九一个人情,还是擎风帮他道的谢,若不是裴烬赶来,恐怕他能当场被戚宸杀了。 江杉双腿盘坐,一双手搭在膝盖上,满腹愁容,“不对,这件事跟你关系不大。” “他来的太快,从主帐到我们这里,最起码隔着上百米,怎么你刚说话,他就听见了?”过往的几次,戚宸根本没有露面,这次贸然出现,江杉掐着额头,几分痛苦地说,“有人告密。” 不然戚宸不会突然出现,论脚程和速度,根本解释不通,只能是一开始,他就潜伏在周围,听到吴期说的那两句话,这才站出来借吴期一事警告大家。 “又得确保戚宸能来,还得确保吴期说的话,一定会引起戚宸的恼怒。”江杉伸出两根手指,“综合这两点,能够把普通Npc排除,剩下的玩家,经历过副本,死的死,伤的伤,能活着出现在这里的,不过三十来人。” 沈慕梨提出质疑,“你们说,有可能是裴烬自导自演的吗?” 擎风沉吟片刻,“不会。他性子阴诡,但不会做这种搬石头砸自己脚的事儿,而且他做为首批进入循环的玩家,会比我们任何人都更加想要结束循环。以此为基础,不会节外生枝,便是最好的结局。” 吴期左看右看,试图从周围小兵的脸上,看出一丝惶恐,奈何他一双雷达眼睛,此时却什么也分不清。黄沙骤起,顿时让所有人的视线受损。 一片模糊之中,吴期隐约察觉到,有人来到他们这里,但是他定睛细瞧,只能看到雾蒙蒙的昏暗天地,几分钟后黄沙散去,吴期当场跳了起来,“沈慕梨呢!” “被人带走了。”江杉冷静地指向吴期的裤子,上面正是沈慕梨留下的信息。 先前江杉给他们的防护包,里面是五片不同颜色的纸,每张纸代表了一种功能和信息,不仅能够起到一定的保护作用,还能在关键时刻,随手扯下纸张,把信息告诉同伴。 江杉双指夹过吴期腿上的红纸,“这张纸的意思代表,敌人靠近,有危险。”他眯起促狭的双眸,“看来我们之前的对话,被别人听到了。” “他不仅成功预判了吴期的态度,还趁着黄沙带走了沈慕梨。” 江杉松开手指,任由红纸飘飘荡荡向空中飞去。 “这人心思颇深,仅仅通过我们聊天,就能掌握我们每个人的性格特点。所以他必然提前做足了功课,把戚宸吸引了过来。” “由此可见,他对循环的掌握,比我们还要多,他明白该怎样触发支线。” 吴期心情烦闷,江杉的一顿分析,简直当头棒喝,让他深恶痛绝,有多少次,因为他这张嘴闹出幺蛾子。他啪啪拍打自己的嘴巴,懊恼地不知怎么办才好。 擎风抓住他的手腕,制止吴期的行为,“你现在后悔了有什么用?”他们一起共事,同进同退,擎风自认吴期这人确实不错,有实力有道具,但是他这张嘴,相熟之后,实在有些太过随心所欲,长个脑子不过滤用词,什么都说。 他有打算让吴期涨涨教训,改改这个毛病,但绝不是牺牲他们同伴的利益,去修正队伍里的错误。 哪怕沈慕梨曾经对他投毒,但一码归一码,擎风由衷地欣赏沈慕梨,在无声区的初次见面,血鸦簇拥之下的女王,至今让他印象深刻。 江杉站起来,根据过往的记忆,一一对比所剩的玩家。他向四周逡巡,观察到右前方的一处缺口时,他顿时眼前一亮,急忙拉扯擎风,“风哥,你记忆力比我好,你看看那边是不是少了个人?” 擎风顺着江杉指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熙熙攘攘的人群,唯独那块缺了个人。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但擎风过往雇佣兵的身份,让他对身边的一切事物,都会下意识提高观察力,谨防发生不测。 “你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吗?” 擎风闭上眼睛,一一比对记忆中的数张脸庞,五分钟过后,终于从记忆深处,挖出对应的人物。 “长发,体弱,像幽灵一样。” 江杉拿出随身携带的传统纸笔,他边听擎风讲述,边在纸上作画,忽地手中的笔停下,越听越熟悉,这特么不是赵恩卓吗。 “赵恩卓?” 擎风点头回应,“这些特征加起来,确实只有他符合。”江杉语气不好,拇指用力把铅笔掰断,他在清点玩家数量时,居然把赵恩卓这个鬼给忘了。 第180章 诓骗成刀 永无止境的黄沙席卷上空,将天空搅得混沌一团。发疯似的黄沙,带着亿万把金褐色的利刃,齐刷刷朝沈慕梨裸露的皮肤飞去,刮擦变成蛮横的切割,不一会儿她的脸部和脖颈,出现大小不一,被风沙掠夺过的红色血痕,伤口如同被砂纸打磨,火辣辣的灼烧感,令沈慕梨痛苦难耐。 刹那之间天地无望,如同一锅沸腾高温的浓汤,沈慕梨被赵恩卓带着往高空飞行,极速之下,骤变的气压生出无形的巨手,把沈慕梨的鼻腔死死捂住,胸腔内仅存的空气,瞬间被挤压一空。 耳侧狂风的呼啸,几乎要穿透沈慕梨的耳膜,她的眼睛亦被重物施压,难以睁开,只能紧紧闭着双眼,唯有卷翘的睫毛,被鹤唳的狂风抽打得如同雷雨下的疏柳。 察觉到腰间传来巨爪般的暴戾,沈慕梨心中一凛,她壮着胆子,手指徐徐朝腰上的禁锢摸去,冰凉的机械触感,顿时令她汗毛竖起。 “你到底是谁?” 孱弱的呼吸声,硬生生从肺腑里挤出一句质问。 赵恩卓轻蔑地冷笑道,“你不用知道我是谁。” “我需要你帮我完成一件事,事成之后,自会放你回去。”他自身的音色本就雌雄难辨,这次又特意用了变音器,传到沈慕梨的耳中,让她误以为被仿生类的机械人掳走。 “什么事?” 沈慕梨全身肌肉被冷风吹得紧绷起来,她瑟缩着脖子,想要睁开眼睛看看这人究竟是谁,迎面的飓风却没让她得偿所愿。 第二个问题问出口,沈慕梨身躯挤压,肺泡肿胀破裂,噗嗤一声吐出鲜血。 血丝随风向后飞扬,赵恩卓嫌恶地表示,“咦,你可真脏。” 沈慕梨昏过去之前,恰好听到这句吐槽,内心压不住的反驳,却无力开口。 待她醒后,发现自己身处荒凉的山洞中。 靠近洞口,才能看到光亮,转身往里走愈发寒冷,当即让沈慕梨双臂紧抱,打起哆嗦。 “诶呀,你醒啦?醒了就好好休息,不要乱跑啊。” 温柔的声音从沈慕梨身后传来,她循声望去,纤弱的女人站在洞口,背光而立,沈慕梨只能看到她的身形轮廓,却看不清她的五官几何。 下意识地后退,迫使沈慕梨后背贴在墙壁上面,她记得风沙来临时,她挨着吴期坐着,忽地一阵白影飘过,下一秒就带着她升入高空。 剧烈的劲风让她不能睁开眼睛,她尚且不知带走她的人究竟是谁。 更何况她刚刚站在洞口向外面眺望,荒山野岭,四下无人,唯一的生活痕迹,便是在山洞里面。虽然眼前的女人身材矮小,沈慕梨却先入为主地猜想,没准她就是带走自己的人。 每个人都惯会伪装,万一女人故意用这样的形象面对她,让她降低戒备心怎么办? 沈慕梨脸色苍白,全身的炙火由内向外燃烧,高温闷烤之下,她又觉得浑身发冷,极端的冷热交锋,让她头晕目眩,残破的肺叶,令她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五脏六腑的疼痛,牵扯她一举一动,同时放大了她的痛觉。 沈慕梨掏出收缩成一尺的权杖,一手捂住钻心的胸口,一手将权杖横在身前。 “离我远点!” 瑾恬连连摆手,“我不过去。” “你别误会,我不会伤害你的。”她轻声细语道,“最近山里雨水多,我下山去集市卖货,回来的时候,发现你在我家门口晕倒了。我见你身边没有别人,只好把你先带进来包扎伤口。” 瑾恬语气温和地关心道,“你现在还好吗?身体怎么样?”她指了指床榻旁的木盒和布帕,“你瞧,这是我给你准备的草药。” 沈慕梨拧在一起的眉头微微松动,她顺着瑾恬的指向看去,随后收回视线看向自己,身上的药草香气骗不了人。 瑾恬见她神情缓和,语气愈发温柔,“我向你保证,在没有得到你的允许前,我不会靠近你。” “但是现在,你该换药了。” “而且你不要再往里面走,深山寒凉,对你的伤口恢复不利。” 瑾恬说完,和沈慕梨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在床榻旁边的火堆,添了几根干柴,又将煨好的热粥舀了一碗出来,“你记得喝啊,我去外面待着,有需要你随时喊我。” “等等。”沈慕梨立马叫住她,“你先别走。” 眼见天色将暗,如果这个人不是伤她的,那她一介女子,晚上出去多不安全。 沈慕梨向前迈了两步,瓮声瓮气道,“你是什么人?为何在这里?” 瑾恬冲她歪头浅笑,“我叫瑾恬,在这里独自生活。” “你家人呢?”这里如此偏僻,沈慕梨目测瑾恬的身高,只到她的下巴,而且看上去大概八十来斤,山洞被凿设在山腰处,从洞口向外望,只有一条半米宽的崎岖小路。若是她一人生活,砍柴生火都绝非易事。 瑾恬的笑容在脸上僵滞,她蹲下身子拨弄火堆,声音轻飘飘的,仿佛风吹就散。 “我从家里逃出来的,他们不同意我和心上人的婚约,逼我嫁与他人。” “这里挺好的,遮风挡雨足够了。”低声嗡鸣从她肺腑发出,说话间,瑾恬拿出一罐竹筒,放在粥旁,“这是野蜂蜜,你喝粥的时候可以放一些,能够润肺。” 沈慕梨的戒备心一下子消散,逃离家庭、心上人、远居独守……这不正是她进入砂石门后,从那顶凤冠上触发的故事吗。 沈慕梨重重叹气,紧张的心情令她口干舌燥,舌尖舔湿唇角,她试探地问,“你的心上人,是不是戚家军的将领?戚宸?” 啪! 瑾恬手中的蜜罐掉落,双目之中刻满难以置信,她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怎么知道?”现在变成她恐慌了,面对一个受伤的陌生人,还被她亲自捡回家清理伤口,而这人却精准无误地说出她心上人的名字。 “是不是父亲派你来的?”瑾恬顿时情绪激动,拿起一根燃烧正旺的火把,胳膊伸长做抵挡。 沈慕梨无奈地咬紧牙关,她收起权杖,几分无措地挠挠头,总不能说她半个小时前还在戚家军里吧…… 沈慕梨掌心拍打额头,死脑子快转啊。 她心中顿时了然,看来她是被那个影子鬼摆了一道,当时在天空速飞时,影子鬼让她帮忙完成一件事,随后她就晕了,紧接着遇到了支线里的女主角。 看来影子鬼让她做的事情,必是和瑾恬有关系,不然怎么会直接把她扔到这里。 “瑾恬,你把火把放下,听我跟你说。” “首先,我对你绝无恶意,我也不是你父亲派来的人。其次,我说我是戚家军的一份子,你信吗?” 瑾恬挥舞火把,“你是女子,难不成扮花木兰替父从军?戚家军全部都是男子,何来女子?”她如一只惊恐的兔子,扞卫自身安全的獠牙,便是手中的火把。 沈慕梨缓缓朝她走近,“你在这里独居多年,定然不知外面的变化,现在的世道,女子亦可上阵杀敌,这还是戚宸说的。” “真的?”灿烂的火苗晃了一下,瑾恬又紧紧握住火把的末端,显然将信将疑。 “戚将军的右眼下方,有一粒红色的痣,喜穿黑袍硬甲,身高……”沈慕梨比着自己的个头,抬起手说,“最起码比我高一头。” “我说的可真?” 沈慕梨步步靠近,趁着瑾恬神情恍惚,立即夺下她的火把,顺手扔进火堆里。 “你救了我,我报答还来不及,又怎会害你。” “可是……”瑾恬头脑混乱,她还是不太明白,戚家军的兵,为什么会出现在她这里?这个山洞如此隐秘,只有她和戚宸知道,而这人又能准确说出戚宸的一切。 沈慕梨眼见瑾恬情绪不对劲,急忙换话题,把她的思绪拉回来。 “你放心,我来这里,谁都不知道。” 瑾恬眼睛瞪大,“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在哪儿?这个山洞,是戚宸告诉你的?” “嗯……你要这么说,也行。”她总不能告诉瑾恬,有个挨千刀的把她丢到洞口的吧。 “你为什么受伤?戚宸呢?戚家军呢?你们开战了是吗?他还活着吗?他怎么样了?”瑾恬独居多年,始终靠着曾经和戚宸的约定,固守此地,只待戚宸凯旋,迎她过门。 这些年,她偶尔会带着手工制品下山易物、买卖,得来的钱财,一并被她收起来攒着,只为结婚的时候,能够亲手做身漂亮的喜服和凤冠。现在凤冠已成,还剩喜服未做。 “我受伤属于意外,戚家军正在边境御敌,放心,你家戚郎定会平安归来。”几句话,顿时让瑾恬面红耳赤。 两人一番交谈,瑾恬仍觉得有些问题没有弄明白,但她无瑕顾及,当务之急,得给沈慕梨换药、治伤。 沈慕梨的胸口和肺部,不仅伤口外露,内里也伤痕累累,可惜草药只能敷在皮肤表层。还有她几乎毁容的脸颊和脖子,瑾恬让沈慕梨平躺在床上,细致周到地给她涂抹草药。 “你的脸一定不能乱碰,当心留疤。” “嗯。谢谢。”沈慕梨闭上眼睛,瑾恬的悉心照顾,让她备受温暖,从而导致她对那个影子鬼的恨意愈发狂盛。 瑾恬动作轻柔,部分草药有着镇定舒缓的功效,不一会儿,沈慕梨睡意昏沉,进入梦乡。 白茫茫的梦境,沈慕梨赤脚漫步,忽地看见吴期的脖颈被绳子捆住,明明上方没有任何支撑物,但是垂直悬挂的重量,让吴期逐渐衍变成吊死鬼。 “吴期!吴期?” 沈慕梨担忧地撑住吴期的小腿,试图缓解他的悬吊高度,然而吴期脖颈上的绳子,却自行向上,直到沈慕梨踮脚也无法触碰。 内心的紧张和慌乱,顿时让她忘了身处梦境。 “吴期!吴期!”一声声频繁的呼喊,对于昏沉的吴期不起作用。 “不用担心,吴期没死。”空旷的世界四面八方传来回声,断断续续的电流机械音,如锐利的飞梭,从沈慕梨的耳孔交相穿过。 “拿到瑾恬的凤冠交给我,否则我不保证吴期能不能继续活下去。” “你是谁!”沈慕梨仰头呐喊,她身处空寂牢笼,面前是拿吴期性命当做的要挟,句句回声形成蚕蛹似的弹幕,把她包裹其中。 “等你拿到凤冠,就会知道我是谁了。” 声音陡然消失,就连吴期也瞬间化为空气。 沈慕梨一身冷汗,快速喘气地从床上坐起来,脸上未干的草药,啪嗒啪嗒落在被子上,吴期被害的样子太过清晰,让她心有余悸。洞外突然下起暴雨,混着轰鸣炸响的雷声,当即令整个山壁化作回音墙,声声刺耳骇人。 瑾恬正在给沈慕梨熬药,她听到动静,惊讶道,“怎么突然醒了?你怕雷啊?” 沈慕梨摇摇头,双唇抿成一条线,她对上瑾恬担忧的眸子,在梦里被交代的事情,此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慕梨的心脏被荆棘攀附,似乎察觉到宿主的意识,荆棘收紧的刹那,沈慕梨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我只给你五分钟,五分钟内,必须拿到凤冠。”机械音从沈慕梨的心脏钻入她的识海,一遍遍提醒她的任务。 “你病情加重了!”瑾恬担忧道,“现在下雨了,山路难行,再等等,等到雨停了,我就去给你找大夫,可以吗?” 沈慕梨拉住她的手,低声安抚,“没事儿,我这是淤血,吐出来就代表病情好了大半。” “真的?你别骗我。” 瑾恬在这里独自生活多年,沈慕梨的出现是个意外,不仅同为女性,而且沈慕梨还是戚家军的一员,单是这点,就足以让瑾恬对沈慕梨生出无限信赖与好感。 “我不骗你。” “瑾恬,我能央求你一件事吗?” 瑾恬点头应道,“什么事儿啊?” 沈慕梨随即胡诌了个谎,“我幼时跟随父亲上战场,一直到现在,还没见过新嫁娘的凤冠长什么样子,你能给我看看吗?” “当然可以,你等我找找。” 沈慕梨心脏的荆棘,缓缓松开,胸口血柱飞溅,好似数个喷泉。大量的失血,让她体弱身衰地直不起身。 瑾恬从箱子里拿出凤冠,刚准备递给沈慕梨,却被沈慕梨的样子吓得险些昏过去。 沈慕梨七窍出血,腰身向内弯曲,她看上去像只煮熟蜷缩的虾。 瑾恬急忙把凤冠放在一旁,手掌轻抚沈慕梨的后背,“我现在去找大夫,你坚持一下,等我回来。”沈慕梨却力量爆发,立马拉住她的手,“别走。”声音低微,“瑾恬,我时日无多,你能不能把凤冠拿给我,让我近些瞧看,就当完成我的夙愿?” 瑾恬应允,当即把凤冠放到沈慕梨手中。 洞外一个闪电霹雳,白衣长发的鬼影出现在两人面前,赵恩卓瞬间从沈慕梨手中拿走凤冠,就在瑾恬来不及抢夺惊讶时,赵恩卓甩出水袖,立马裹住瑾恬的腰身,电光火石间,如同抛掷不必要的物品,将瑾恬扔下悬崖。 沈慕梨恨不得把眼睛瞪出来,她双腿疲软,几近爬到洞口,恨意交织,“你对她做了什么!” 赵恩卓讥讽地笑道,“当然是送她上路咯。” 第181章 神识相连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拿到凤冠就行了,却要置她于死地!”沈慕梨惊恐地睁大眼睛,从肺腔呼出的呐喊和质问,在赵恩卓耳朵里,实在是难听的嘶吼声。 “我只是让你帮我拿到凤冠,至于其他的事情,我可从来没有许诺过你什么。” 赵恩卓把凤冠收起来,脚步生风般离开,“你的任务完成了,在这儿自生自灭吧。”他起身欲要飞走,沈慕梨灰白色的手掌突然抓住他的裤脚,“你害我背信弃义,又过河拆桥不讲信用……” 赵恩卓微微用力,挣脱开沈慕梨的束缚,“我可没有过河拆桥。” “我说过了,只要你帮我拿到凤冠,我就能保你和吴期不死。我可从没说过,要送你回去他身边。” 一声轻蔑的冷笑,赵恩卓陡然消失。 沈慕梨痛苦地爬到悬崖边,低头向下望,哪里有瑾恬的身影,她浑身气血倒流,濒死的挣扎让她从裤袋里掏出江杉给的防护包,沈慕梨没有力气去辨认哪张彩纸对应什么功效,她把剩下的四张纸全部撕开,向空中洒去。 电闪雷鸣,天崩地裂。 万千事物在沈慕梨的眼中上下颠倒,昏过去之前的最后一秒,她仿佛听到了吴期在喊她的名字。 粘稠的空气少了几分战场上的血腥肃杀,反而多了几丝诡异的机油味道,掺杂着焚香,好似不远处的庙宇有和尚在诵经,混着一声声刺激嗡鸣的重型机车加速声,吴期捂着疼痛的脖子,从睡梦中挣扎着醒来。 他做了一个惊悚的梦,梦里自己被看不见的人用绳子勒住脖颈,吊着他如同钓鱼一样,时不时向上提高,正当他半死半活,和阎王爷讨价还价的时候,小腿突然传来熟悉的触感,他想要低头查看,脖颈上的绳子却陡然变紧,阻塞的呼吸,让他下意识的求生。 恍惚间,他好像听到了沈慕梨的声音,起伏不断的音色,或畏惧或担忧,着实令吴期心脏难受。 他胳膊向后用力,支起半个身子,放眼望去,幽蓝色的冷光金属飞舰,低空掠过他的脑袋,他急忙缩起脖子。 粗如巨蟒的外露电线,攀附着雕纹凸起的图腾石柱,几片不同颜色的云彩,好像画上去似的,真真假假,似,又似平面二维的简笔画。 脚下的黄沙变成了坑洼不平的青石板,如同经过万年的风吹日晒,在岁月的侵蚀下,每块石板上方,可以明显看到凹陷的水凼,一滴一滴荧光绿的液体,从上空滑落,精准无误地砸在地板上的每个坑洞中。 日光挥洒,彩虹般的琉璃气雾,和地面的水渍折射的光斑交相辉映,闪得吴期顿时闭上眼睛。 待他一番长呼吸后,吴期再次睁开眼睛,这次他无比良好地接受了眼前的一切。 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和他昏睡前的场景完全不一样,他记得他们上阵杀敌,日子一天天快速闪过,直到最后一场战役,戚家军几乎全军覆没。 大家仓皇四散,他和同伴走散了。 再一睁眼,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看来就如江杉所说,戚家军的命数是既定的,无论他们怎样掺和都无济于事,待到全员死亡,就会开启新的循环。 眼前的场景,恐怕就是荒漠地下的最后一次循环了。 他双腿麻木,正欲起身,忽觉大腿有温度施压,吴期低头看去,正是一脸恬静的沈慕梨,此刻呼吸均匀地躺在他腿上。 吴期惊喜万分,在上次循环,沈慕梨被赵恩卓带走了,还没等他去找,历史的洪流就把他们席卷其中。 “沈慕梨?” “梨梨,醒醒。” 吴期控制不住激动狂跳的心脏,比失而复得更好的是虚惊一场,还好他和沈慕梨都活着,他频繁地轻拍沈慕梨的肩膀,终于在吴期的坚持不懈下,沈慕梨的魂魄从暗黑之地飘回来,她的意识回拢,逐渐睁开眼睛。 刹那间吴期喜极而泣的神色冲入她的双眸,沈慕梨手指抖动,嘴唇轻颤,“吴期?” “是我。” 简单的两个字,却掷地有声,顿时让沈慕梨的心房荡起一阵暖流,她立即转身搂住吴期的脖子,亲密的肌肤接触,让她再一次确定,她活着,还活着见到了吴期。 “吴期,我好想你……” 她如山壁坚韧的野花,风吹雨打仍未撼动根系,但是在见到爱人的那一刻,根系松动,自愿跟着他走。 沈慕梨和吴期交颈相依,她无声地哭泣,眼泪簌簌流进吴期的衣领中,吴期心中酸苦,只好重复抚拍她的后背,以最简单的方式,告诉沈慕梨他在这里。 沈慕梨一腔委屈,眼泪流干也说不尽,她发自肺腑地恨死那个白衣鬼影了,借她的手,一箭三雕,若是被她遇见,她定要让那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沈慕梨用手背把眼泪擦拭干净,随后放开吴期,双眼通红地吸溜鼻子。 “只有你?他们人呢?” 吴期摇摇头,“我也是刚醒。” 两人商量接下来该去哪里,突然之间风起云涌,黯然失色的天际,唯有不远处的中心广场,爆发出一道夺目耀眼的光柱,顺势仰头,完全看不到光柱的顶端,十米见宽的金色光柱,顷刻之间取代了自然的太阳光。 人群中忽然出现几声惨叫。 “快跑啊!” “去光柱里,不能被黑暗吞食!” 吴期识海里恰时发出哔的一声,系统大橘惊慌失措,恨不得冲着吴期的耳朵叫唤,“快跑主人!还有五秒!” 吴期拉着沈慕梨的手,拔腿就跑,四面八方的人全奔着同一个目的地,越靠近光柱,人们的脸部愈发清晰,每个人脸上都是相同的表情。 仿佛下一秒末日来临,他们的眼中充满了害怕与担忧。 “三……” 光柱的光泽肉眼可见地变淡。 “二……” 身后传来巨碾滚动的声音,轰隆震地,张开血盆大口,把落后的人一一碾成肉沫浆糊。 “一!” 吴期拽着沈慕梨,最后一步几乎用长腿跨栏的方式,终于赶在光泽消失的瞬间,齐齐逃生成功。 运气不佳的人,无一例外,全部都被巨碾压成肉泥,铺天盖地的骇人动静,人们的惊慌惨叫和高声求助,被巨碾完全盖住。 光柱消失,天地陷入黑暗。 三秒过后,天际出现色彩迥异的光斑,时而红色时而紫色,角度不一,仿佛更高维度的神明,起了恶作剧的心思,拿出不同颜色的镜子对着大地照耀。 光柱的可见光泽虽然不见,但是十米宽的空间里,处在边缘的玩家,能够清楚感知到身侧的硬物支撑,质地透明,却将外面的彩光一一折射揉碎,化成星星点点的彩虹碎片,以圆弧形的壁上烟花,向下方垂降。 数万道高亮流光,在人们的视网膜里瞬间炸开。 “我的眼睛!” “我看不见了。” “我也是!我瞎了?” “为什么我会看不见?” …… 人群中不约而同响起意思一样的恐慌,吴期抬起手指向眼睛移动,指尖触碰到湿润的眼球,抬起的眼皮,还有空中若有若无的纱雾。 他顿时拉紧沈慕梨的手,周围呼喊的声音越来越多,看来大家都受流光的影响失明了。 然而眼前的黑暗并不代表末日真的到来,而是全新的开端。 当吴期用力和沈慕梨十指相扣时,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强行冲入他的识海——沈慕梨被赵恩卓掳走时的惊慌失措,看到瑾恬坠崖时的痛苦难捱,七窍流血时误以为的大限将至……还有沈慕梨在无声区经历的一切,血鸦的盘旋,她的艰难苦修,终于拥有权杖傍身的喜悦…… 吴期顿感吃惊,这一刻他仿佛成为了沈慕梨,不仅听到了她的哭泣抽噎,还尝到了她心灰意冷之下的咸涩恨意…… 不光是沈慕梨的记忆,还有其他人的记忆,通通在吴期的脑海竞相炸开。 无形的丝线牵起所有人的识海,在场残活的玩家共计二十八人,Npc则六十三人,其中不乏他们认识的人,戚宸面对战争敌寇的滔天恨意,瑾恬孤身苦守的一腔执念,就连裴烬和谢承宴少儿不宜的画面,也毫无保留地被摊开在众人面前。 “吴期……”沈慕梨的声音飘进他的耳中,悠悠荡荡,这种滋味实在奇诡,分明是沈慕梨在张嘴说话,吴期却感觉他就是沈慕梨,在自说自话。 “我好像看到你的记忆了?” 识海相连的白色天地,九十一个人的记忆碎片,如同播放超长电影似的,在每个人的大脑里无比清晰地重现。 更为诡异的是,他们说的话语,在这无尽边长的白色世界,每一句话都变成了透明的对话框泡泡,高高悬浮在空中,顽劣地在人们头上飘动。 这一刻每个人心中隐藏的秘密,不再是秘密,他们被迫以这种方式开诚布公。 第九的徐云海,心中潜藏已久的反叛心思,被谢承宴清楚看到,谢承宴的脸色顿时一变。 相连的识海对于玩家而言,是悬浮于大脑中的上层空间,下层空间,则是他们每个人具象化的系统,二十八个系统各自友好地打完招呼,下一秒谢承宴的系统,听从主人的心意,双手化为钻风刃,冲着徐云海的系统进发,没一会儿级别高低的悬殊对比,顷刻之间,徐云海的系统死亡,而他本人的意识陡然消失,玩家们同时听到外界身体倒地的轰鸣声,徐云海的遭遇,他们也切身体会到了,各个心如刀绞,疼痛难忍。 “谢承宴,你能不能做个人!” “你杀了他,我们也要受牵连。” “这该死的神识相连,到底该怎么解开!老子受不了了!” 几个玩家交相讨伐,谢承宴当即怒吼,“闭嘴!” 每个人的记忆碎片,依旧在持续播放,他们仿佛坐在电影院,面前是恢弘的银幕,画面里的内容,如同底部双腿,纷纷奔着他们的大脑袭来。 没有人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同时承受这么多记忆,更何况还有很多碎片,根本和本人毫无干系,就连记忆碎片的主人是谁,他们也并不熟悉。 但是当所有人的记忆共享,识海连接,那块播放碎片的银幕,似乎成为牵扯一切的端脑,控制每个人的神识,让他们心惊胆战,只好被迫接受“生命共同体”,否则就算不会死去,但别人的死,也会加注到他们身上,这一刻你是我,我是你。 玩家们各个脸色难看,全部问向自家系统,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主人,这是‘端脑意识网’。”活泼开朗的大橘,向来绵软萌化的电子音,现在罕见的带着颤栗。 “也是开启荒天大漠核心地带的最后一把钥匙,意识网的出现,来自大漠自身的防御。大漠系统在检测到高值危害时,就会启动这一点。” 大橘向吴期细细道来,“这个世界,不仅是九曲循环的最后一曲,还是真假界定的晨昏线。” “什么意思?”吴期低声询问。 “换句话说,这个世界其实是假的,但它又是真的。真真假假的混沌空间,由端脑连接所有人的意识,把大家的命运捆绑在一起。” 大橘的解释,也令其他玩家听到了,本就不满谢承宴的光耀周松然,语气立马嗔怪阴阳起来,“所以说我们这些人,一个人死了,其他人也会一同死掉?” 周松然的系统用冰冷的机械音,说着扎心的话,“是的主人。” “循环终结系统,已经检测到方才谢承宴的故意杀人,建议主人尽快做出应对措施,否则半小时后,所有人都会魂飞魄散,再难逃生。” 一石激起千层浪,现在所有玩家的矛头,一致对准谢承宴。 个人玩家赵久阔嚷嚷地骂道,“谁踏马有复活道具,赶紧把徐云海复活了啊。” “老子可不想折在这儿!” 他指着谢承宴的鼻子,“瞅瞅你踏马干的好事!所有人都得为你的愚蠢陪葬!” “老子真想一枪崩了你!” 谢承宴皮笑肉不笑,“来啊,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敢?我死了,你也会死。” “徐云海死了,大家不过是早死晚死罢了,你要是对我动手,无非是把死亡提前。” 第182章 挑拨离间 好一个早死晚死的区别,谢承宴的话跟淬毒的冰针,瞬间刺进每个人的意识里。 恐慌如墨归大海,掀起层层波澜。每个人头顶的透明对话框,不约而同地显示出所有人的心态,恐惧、害怕,对死亡倒计时的无奈,这些字眼加重加粗,在对话泡泡里扭曲放大,泡泡的重量也较之刚才有所变化。 漂浮于顶的对话框泡泡,陡然重量激增,各个沉甸甸地砸在每个人的手心,这一刻泡泡如同上刑的绞索,扼住所有人的喉咙。 赵久阔目眦欲裂,在识海中挥舞着虚拟的拳头,“你再放屁试试?” “你不想要命,老子还踏马要呢!” 拳头穿过谢承宴的人身虚影,“要不是你这个杂种动手,我们会变成这样?” “那么多的时间,就因为你的冲动行事,变成了半个小时!” 赵久阔简直被气笑了,拳头打进空气,他的身影随之晃了两下。 周松然面色铁青,他死死咬住谢承宴不放,记忆中的敌对和不满,在现在数倍放大,他本就瞧不上谢承宴,这个处处横行霸道的家伙,仗着资历深厚,常常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 早先两人在同一个副本遇到过,他和谢承宴的梁子,就在那时结下的。幸好周松然凭借那次副本荣誉飞升,不仅得到了光耀的青睐,还得了数件珍稀道具傍身。 若不是考虑两个公会的假象平和,周松然早就想把谢承宴捅死了。 周松然的恨意从牙缝里挤出,“裴烬,你家疯狗做的事情,你做为主人,难道不应该善后吗?” 裴烬的脸色当即被墨碳涂黑,他和谢承宴床笫之间的事情,以这种意识共享的方式传播出去,本就大大下了他的面子。 他裴烬是什么人,不仅在第九坐得高位,离开第九,谁不知他的鼎鼎大名,他最是好面,永远都把自己打造成矜贵的模样。但是记忆碎片里,他以主人身份自居,和谢承宴你情我愿的拉扯,就这样唐突地摆在众人面前。 现在周松然还用这件事情故意寒碜他,摆明了让他丢脸。 “看什么看?”周松然如同鬃毛竖起的暴躁狮子,他嘴角勾起顽劣的笑,“是让你的狗杀了我,还是你打算解决我?” “嗯?”他的笑意狂肆,“裴烬,管好你们第九的狗,别动不动攀咬别人。” 玩家识海的下层,是各个系统的拧巴相处,抛开各自跟随的主人不同,还有它们自身的等级,也都是随着玩家等级变化而变动。不过在这之前,它们源自共生数据代码,拥有同样的溯源。 相处关系融洽的玩家,他们的系统亦是和主人相同。 肥懒胖乎的大橘,滴溜溜转动它的眼睛,巡视一圈,立即捕捉到主人好友的系统。 大橘轻手轻脚朝毛毛走过去,毛毛正一脸忧愁,肥墩墩的屁股坐在透明的地上,长长的耳朵耷拉下来,短粗的手捧着圆润的脸蛋,见大橘过来,心不在焉地说,“大橘,你来啦。” “嗯咯,我来啦。” 毛毛的身边是丁零当啷,擎风的系统寻牙和主人一样,一脸严肃地守着丁零当啷,就像擎风守着余千岁那般。 “你怎么了?”大橘的肉爪戳动毛毛的脸颊,虽然成像是虚拟的,但这种近距离的接触,仍会加深它们的好感。 毛毛丧眉耷眼,“主人把我抛弃了。” “啊?”大橘不解,转头看向没有表情的丁零当啷,“它在说什么?你能懂吗?” 丁零当啷机械地回答,“通过调取知识库和问题库的内容,我能明白毛毛的意思。” “他的主人暂时性封闭五感,降低了自我意识。”丁零当啷木讷地看向大橘,“我的主人也是这样,所以我们都被暂时抛弃了。” “针对毛毛的说法,我有必要提出纠正,我们只是暂时被抛弃,不是永久被抛弃。” 毛毛脑袋低得很沉,圆乎乎的手指在地面画圈,“我当然知道。”语气傲娇又委屈,“他可以暂封神识,但没必要把我也封……” 毛毛心直口快,突然意识到它现在身处的不是隐私空间,急忙闭紧嘴巴。红宝石的眼眸左看右看,它应该没泄露出什么吧。 周松然的系统立马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奈何它和其他系统造型不一样,它是棵松树,只寻求安稳,很少会移动,除非它单腿蹦跳。 松针刷刷飞向毛毛的腿边,“你讲清楚,什么是暂封神识?” 毛毛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惊恐地团成圆球,想要把自己缩到看不见,“毛毛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也没说。” 松树欲要第二次发动,周松然却呵住了它,而是直面朝向陈槐和余千岁,“我说怎么没看见你们的记忆,原来你们封起来了?” 余千岁冷言冷语,“不怪你们愚蠢,反倒怪起我们自保了?” 他眼睛直勾勾盯着谢承宴,话语中极具针对性,“上一次的循环,可不只我们两个没参战。” 这句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既然搞对立,那就把其他人也拉进来。 谢承宴眯起双眼,浑身寒厉的气场,让几个级别较低的个人玩家,害怕地打冷颤。 “余会长这是什么意思?” “我可没指名道姓,你急什么?” 谢承宴牙齿咬得稀碎,挥着拳头就要冲上去,裴烬急忙拉住他,迅速使了个眼神,谢承宴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 周松然冷眼观战,忽地飘出一句讥讽,“果然是听话的疯狗,主人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周松然,你找死!” 周松然的身体快速奔跑,在上层的识海空间拨弄风云,搅起波澜。 戚宸从未想过,他会以这样的方式见到瑾恬,正当两人诉尽衷肠,缓解相思之际,周松然突然一脚插进来,从他们中间掠过,身后则是紧紧跟随的谢承宴。 余千岁和陈槐对视一眼,先前的矛盾暂时放下,他们原地不动,等待同伴们的汇合。 眼下识海空间,已经分成了五波人,三波是三个公会,第四波是个人玩家,第五波则是这个世界的普通人,诸如戚宸、瑾恬等人。 赵恩卓挤在个人玩家的行列,他一身白衣,在当下仿佛穿了层隐形衣,飞舞的长发上下漂浮,似黄泉路上的游魂野鬼。 沈慕梨拉着吴期的手,两人密不可分地贴在一起,直到她见到所有人,弓起的后背这才放松。 沈慕梨长舒一口气,犀利的目光,朝着其他团体定睛一瞧,当即指甲用力,扣进了吴期的手背中。 吴期吃惊地刚要说话,顺着沈慕梨的视线望去,他爷爷的,不正是赵恩卓那个孙子。 当沈慕梨的记忆逐一在吴期识海中加载,他除了痛心疾首,就是满腔恨意。吴期刚安抚好沈慕梨的情绪,赵恩卓却在这时,不知死活地靠了过来。 他阴森的笑容,笑不露齿,径直掠过沈慕梨,一双鬼魅般的眼睛,牢牢锁定陈槐,“好久不见。” 陈槐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面对赵恩卓的打招呼,也只是客套地回应,“嗯,你也是。” 余千岁波澜不惊的脸颊,顿时写满不开心,他上下打量陈槐,又格外分出心思,注视着赵恩卓,先前看到的赵恩卓资料,人物关系里,没有写到他和陈槐是旧相识啊。 “喂,我还没找你呢,你倒送上门了?”吴期不满地从背后叫他,赵恩卓的笑声低沉,却似万鬼嚎叫,让人骤起鸡皮疙瘩。 “我和你女朋友的事情,不如我们一会儿再解决?” “现在是我和老友的叙旧时间,我不希望有任何人打扰我们。” 吴期眼冒火星,“叙你个球啊,你特么长眼睛没看到,陈槐压根不想勒你。” “你掳走沈慕梨这件事,我跟你没完!” 赵恩卓声音如丝,密密麻麻缠住吴期的小腿,他们的一举一动,说话的内容,不仅是几个人能听见,而是在说出口的瞬间,立即分享给所有人。 瑾恬偏头看了过来,她一眼便发现了沈慕梨,还有那个置她死地,把她推入悬崖的男人。她的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戚宸察觉手部动静,立即询问她怎么了。 两行清泪,从瑾恬的眼角落下,她双唇颤抖,抬起手臂指向赵恩卓,“就是他害我。”她在坠崖的那一刻的所思所想,除了对仇人的怒意,对沈慕梨背叛的心凉,还有无尽的解放,她苦等多年,等不到戚宸回来,她也曾想过,或许戚宸早有一天战死沙场,如此也好,她要去地府寻心上人了。 但是当她自高空坠落,醒来时发现,她居然在灯光璀璨的佛堂,花红柳绿的外墙设计,丝毫不见寺庙的庄穆高雅,闪着流光的佛香,更让她深感恍惚,原来地府是这个样子。 还没等她来得及整理思绪,戚宸却一眼看见了她。 而后地动山摇,巨碾滚滚,她随戚宸来到光柱里,在识海相连的刹那,瑾恬看到了戚宸这些年的不易。 两人的温存频频被中断,现在命运的指引,让她看到了杀害自己的凶手。 戚宸冷若冰霜,一手揽着瑾恬的肩膀,朝赵恩卓走去。 赵恩卓面对两相夹击,玩味地对瑾恬说,“你难道不应该感谢我吗?” “若是没有我出手,你还会见到戚宸吗?你的记忆现在也找回来了,我就不收你的服务代理费了。但是你现在这样做,很是令我伤心呐。” 他又看向戚宸,“还有你,八次循环,八次战败,我要是不出手,这一次你还得战败,又岂会见到心上人。” 赵恩卓一番话,立马把他自己从加害者洗成劳苦功高的好心恩人,他眼眉高挑,睥睨着说,“没事儿就散了吧,不趁这个机会好好腻歪,非得往我这儿凑什么热闹?” 他看了一眼两人头上的泡泡,“哦,你们还剩下二十分钟,就要在地府相见了。” 赵恩卓掐着八字,“不珍惜这次机会,再次重逢,可得等两千年以后了。” 戚宸把拳头攥得咔咔响,吴期瞥了他一眼,“这样的人,你还跟他费什么话啊?” “你就多余听他逼逼叨,干就完了。” 吴期当即一个闪影,与此同时呼唤大橘,找到赵恩卓的系统,直接杀了它,哪怕倒计时会缩短,他也不在乎。 大橘拖动肥腻的身体,在下层识海找了三遍,还发动毛毛、丁零当啷和它一起找,最终一无所获,“主人,这里没有赵恩卓的系统。” 吴期一脸震惊,“你再好好看看?” 大橘依旧摇头,“没有,我十分确定。” 趁着吴期晃神,赵恩卓眼疾手快,一把银钗架在吴期的脖子上,“你杀不了我,我却能杀你。” “不要白费力气了。” “在这里,你我都是虚拟幻像,哪怕你的弩刺进我的心脏,我也不会死掉。” 吴期立即后退,双目怒视,“你的系统呢?” 赵恩卓冷声笑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劝你们,还是把力气收起来,好好歇着吧,抓紧时间行乐,何不快哉?”他的眼神从四人脸上一一流转,而后长发甩到身后,赵恩卓用飘的方式,极限逼近陈槐,和他当即鼻尖相触,余千岁眼疾手快,立马伸手挡在陈槐面前,而陈槐也拿出承影,语气不悦,“你我确实多日不见,但你何必自讨没趣?” 赵恩卓面对陈槐,他的眼眸深沉,笑起来却愈发阴鹜算计。 “自讨没趣?” “陈槐,你可知我找了你多少年?幼时你一句再见,可足足让我挂念二十年,结果呢,你一屁股跑掉,留我痴痴苦等。” 陈槐蹙起眉头,他是感情迟钝不假,可这不代表他笨,好赖话谁听不出来?赵恩卓这番不怀好意的话,目的不是在他身上,而是针对余千岁。 他和余千岁之间,本就稀里糊涂一团乱麻,现在又被赵恩卓搅局,陈槐立即向余千岁澄清,“你别多想,不是你想的那样。” “日后我再跟你解释。” 他和余千岁有矛盾,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万般容不得第三个人横插一脚,故意撒野。 第183章 如梦初醒 赵恩卓的所作所为,无疑给在场所有人投下一枚炸弹,而关于生命倒计时,则成为他们头顶上方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的那句“二十年痴等”,似展露獠牙的毒蛇,又似浸毒的藤蔓,在本就紧绷的空气里,徐徐张开触手,挑衅式地东戳一下西碰一下。 陈槐的解释,瞬间把赵恩卓刻意营造出的暧昧氛围生生掐断。当下陈槐只觉得脖颈僵硬,他现在没有办法去直视余千岁,索性将心中的怨气,一股脑的发泄出来。 承影剑架在赵恩卓的脖子上,赵恩卓轻蔑不屑道,“陈槐,你知道的,在这里我们都是虚影,你的承影起不了作用。” 赵恩卓双指并拢,贴着承影剑,然而手指没有穿过剑身,结结实实戳碰实物的讶异,着实令他大吃一惊。 “不对!”赵恩卓眼皮快速眨动,“不对不对!” “这里是什么地方?一切外物都用不了,所有的道具都不起作用。” 他淡然的思绪终于出现波澜,陈槐轻声冷笑,“承影当然不是外物。”更区别于系统道具,在这识海空间,只要陈槐想要达成目的,本就源于他自身形成的承影剑,当然会在识海中也能变得具象化。 缥缈的剑气丝丝缕缕,单凭他的意识操作,就能所向披靡。 “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我劝你一句,管住你的嘴。”承影剑微微用力,即便是虚拟成像的人身,赵恩卓却随之晃了两下。 “我能伤你一次,也能伤你第二次。” 承影在赵恩卓面前形成漩涡,高速旋转产生的风力,当下让本就飘忽的赵恩卓,节节败退。 “滚,别让我再见你。” 赵恩卓被剑风挡道五米开外,他阴恻恻地笑起来,瞳仁上挑,下方露出对比明显的眼白,眼睛里的钩子浸满疯狂的欲望,欲罢还休且不依不饶。 “我们会再见面的,陈槐,劝你做好下次见我的准备。” 几人的言语交锋,全部和别人共享,周松然被谢承宴追到一处边角,面对一脸怒气的谢承宴,周松然上身后仰,瞬间触地,借力打了个滚,施施然跑到裴烬的位置。 “看来第九和云落山都出真情种?”他调侃道,“不如我们联手?过往的矛盾暂且放下,你刚才可看到了,这里只有陈槐的剑可以用。” 裴烬不屑地白了他一眼,“你这样的人,不配和我谈合作。” 周松然气急败坏,双脚离地跳起来就要指挥他的系统,干脆把所有玩家的系统全部杀死好了,反正黄泉路上有人陪葬,一点也不孤独。 “你敢!”赵久阔立马反驳周松然的想法,“收起你那龌龊的心思。” 他出来打着公道的名义,主持大局。 “各位不如听我说几句?现在所剩时间不到二十分钟,除了陈槐能用自身的剑,我们这些人全都无计可施,可我认为,我们不能束手待毙。” “既然系统道具用不了,那除了我们以外,其他人的武器呢?” 赵久阔的几句话,立马把矛盾成功转移,在他看来,目前的五拨人,完全是两个不同的阵营,一批是他们这些玩家,另一批则是故事里的Npc,管他生与死,反正Npc的性命本就终结了,若不是一次次循环,他们也不会有重来的机会。 在赵久阔眼中,Npc的出现,就应该成为玩家踩着向上的垫脚石。 这里人人都是虚影,玩家的道具更是不能用,但是道具的特殊性,和Npc的武器可不同,最关键的是,六十几名Npc,除了个别人以外,全部都是戚家军成员。 戚宸当即呵斥,“我不同意。” “从刚才我就看出来了,你们这些人和我们不同,现在大家既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为何不同仇敌忾,一起想离开的办法?而不是在这里互相算计。” 拿他戚家军的人当梯子,真当他戚宸是个不顶事的透明人吗! “呵,同仇敌忾?”赵久阔鄙夷地笑道,“你们这些人,有什么资格和我们谈并肩作战?你们算得了什么?” 戚家军众人围成一团,训练有素地排成行,手中的武器尽管是虚拟成像,却掩盖不了他们对抗的决心。 赵久阔把话题转向裴烬,“你踏马嘴被浆糊封住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你不是戚家军的副将吗?现在你闭着嘴巴看戏是几个意思?” 裴烬冷眼相视,抱臂歪头道,“你肩膀上的东西既然用不了,干脆摘下来当球踢得了。” “我是副将,戚宸是主将,你要是戚家军成员,你踏马听谁的?脑子里塞驴毛,只会嚼不会转。” 而且裴烬的副将一职,是他初入循环时被系统安排的,哪怕他曾经担任了八次副将,依旧拿的不过是体验卡罢了。 赵久阔怎么想的? 裴烬无奈地重重叹气,他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一眼谢承宴,还有身边这个蠢货,他上一次特地把谢承宴安排在校场,目的不过是让他针对这一次的循环想对策。 谢承宴可倒好,满脑子全是腌臜的事,一点心思都没动。谢承宴压根没像余千岁和陈槐一样,把识海的特殊性悟出来,裴烬真是服了,还好他当时没有全都指望谢承宴。 裴烬做事向来十拿九稳,他心思缜密,单是一件事,不出意外都会安排三个对策。 这次若不是事情特殊,他绝对还会准备pLAN c。不过还好,现在pLAN b的赵恩卓,可以派上用场了,不枉他和赵恩卓做的交易。 裴烬表面云淡风轻,实则却对这桩买卖的成交额咬牙切齿,和赵恩卓的谈判,让裴烬大放血,几乎以亏本的方式,对赵恩卓进行大幅让利。 赵恩卓要是做不到,等离开这里,裴烬定要让他付出百倍代价。 “呵,你放心。”赵恩卓对裴烬的心声听得一清二楚,“我既然应允了你,当然不会食言。” 毕竟裴烬许诺给他的,都是他梦寐以求的好物。 赵恩卓从怀里掏出金灿灿的凤冠,手臂用力向上抛,凤冠随着旋转,越来越大,几乎占据了识海世界的上层空间。 瑾恬牢牢握住戚宸的手,她惊愕地睁大眼睛,目瞪口呆,好久才低声喃喃,“这是我的凤冠啊……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大?” 沈慕梨心虚不已,若不是她利用瑾恬,从她手中骗取了凤冠,也不会发生后面的事情。 赵恩卓突然转头,他嗤之以鼻,桀骜自得,“不用愧疚,你所做的一切,可是帮了他们。” 沈慕梨咬紧牙关,“别用你的强盗逻辑来绑架我。”她错了就是错了,哪怕在不知真相的情况下被赵恩卓利用,可瑾恬确确实实因为她的推波助澜,葬身崖底。 “随你怎么想。” 凤冠左右两侧对称的博鬓共六扇,顷刻之间调转角度,均匀地将天地分成六等分,将无边无际的高天,形成边缘有度的穹顶。 悉数降落的珠花、翠叶,仿佛流星滑落,精准刺破了所有人头上的对话泡泡,转瞬之间,枯燥单一的世界,被不同情绪对话构成色彩斑斓的碎片所充斥,大小均匀的光滑硬块,仿佛马赛克彩砖,垒砌成一道道高墙。 色彩洪流如涨潮的海浪,冲刷着每个人的五感,在近百双眼睛的注视下,所有人的视野被强行填满。 而方才的高墙,触角丛生,发射出流光色泽的数据线缆,根根末端自头顶扎根,在场所有人的平生过往,以记忆投影的方式,传到他们面前光怪陆离的墙上。 强悍的吸力,普通人全然受不了,头疼欲裂地抱头下跪,玩家们即便有系统傍身,负隅反抗,却依旧抵抗不住识海潜藏的集体念力——嫉妒、害怕、怨恨、憎恶,由这些负面情绪形成共同赴死的结局。 尽管陈槐和余千岁的五感暂时被封禁,但是在强大的力量面前,识海中的印迹正一点点被掀开,记忆争先恐后被线缆吸走。 “啊!”瑾恬浑身吃痛,她死死攥住戚宸的手,这些年孤苦的守望,在被集体意识的侵扰之下,居然生出怨怼的恨意。 她恨戚宸的许诺,恨他一走了之,多年没有音讯,更恨他的不守承诺,让她循环数次,依旧逃脱不了生离死别的纠葛。 瑾恬缓缓睁开眼睛,遮天蔽日的凤冠,已经不是她能轻易掌握的大小,她对未来的期许,对幸福的渴望,如今竟然成为分割天地的庞然巨物。 她的心里生出无数的毒针,捕捉到瑾恬的负面意识,顿时把她的心脏扎得千疮百孔,令她的恨意增强。 瑾恬面前的彩墙,逐渐出现道道裂痕,而她本人也变得癫狂起来,线缆的控制让她在空中轻而易举地漂浮,她的恨意成为助长凤冠力量的支撑。 “轰隆……” 博鬓分割出的六片扇区,呈现出六种不同的颜色,骤然暴涨的光芒,让所有人同时闭上眼睛。 “六道开!”赵恩卓站在扇区中间的位置,“紫气来!” 他字字珠玑,叩在每个人的心房上,“九曲循环,轮回百载!” 刹那间讨魂的债鬼,从地府向上涌来,攀附众人的小腿,钻进他们的识海中。 正是脆弱之际,他们紧闭双眼,万千蚂蚁钻咬的噬心疼痛,让所有人苦不堪言。记忆仍在一点点被抽取,外界的身体逐渐变成没有神识的躯壳。 裴烬被放大的苦恨压得直不起来,他仅有的意识大喊,“赵恩卓,你在等什么?” “还不赶紧把门打开!” 赵恩卓胸有成竹道,“着啥急啊,我这不是在开吗?” 连接余千岁的线缆疯狂吞噬他的记忆,将他识海中刻意隐藏的内容,如同碎片一样,一块一块拼凑在墙上。 金光初现,顿时改变了世界的平衡。 当不被允许窥探的神识,被恶意掀开一角,神祗的记忆逐一复苏,其他人被这些记忆刺激得晕头转向,各个体力不支地晕倒在地。 赵恩卓双臂扬起,张开的手掌撑住盘旋的凤冠,大惊失色地回头看,“你的记忆……” “余千岁,你到底是什么人?” 封存在深处的记忆,伴随力量复苏,余千岁步履轻盈,他一把拽掉线缆,顿时有关他的记忆碎片,通通回到他的脑海中,与此同时,当余千岁面前的彩墙塌陷,如多米诺骨牌,一张牌倒下,所有牌应顺倒塌。 “你不必知道,你也不用知道。” 隔着三米的距离,余千岁双手背在身后,他微微侧颈,仅凭识海里的操控,当即把赵恩卓拽倒在地,博鬓停止运转,扇区大门半开半合,没有了外界的特地维持,正逐渐合为一体。 “也是难为你了,想出这样的法子来对付我们。”余千岁眸光狠厉,刀刃顿时飞向裴烬的头颅,“还有你这蠢货,被他卖了还得给他倒贴。” 江杉和擎风离得最近,他被眼前的一幕彻底惊呆,有些木讷地转向擎风,“你跟着会长时间最长,你能告诉我他现在是什么情况不?” 擎风摇头,“我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看见。” 老大金光灿灿的,自带滤镜似的,光是站在那里,就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下跪叩拜。玩家们在副本经历得多了,一时认为余千岁使用了特殊的道具,让他看上去高高在上。 那些普通人,膝盖齐刷刷跪倒在地,嘴里振振有词,“神明在上,受我等一拜。” 赵久阔嗤笑地指向余千岁,“你们脑子没病吧?” “那踏马是人!他要是神明,老子还踏马是创世神呢。切。”他翻了个白眼,然而指向余千岁的手指,下一秒立即被无形的力量掰向手背,“草草草!老子的手!” 十指连心,赵久阔当即疼得原地打滚。 余千岁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圆,凤冠当即收拢,戴在瑾恬头上,而她的情绪,立即得到了正面安抚。 “别自不量力。”余千岁做完这一切,对赵恩卓说完,下一秒他将所有人刚刚看到神明的记忆抽了出来,化作空中的流云思绪,打了个结,随后一把火烧得干净。 大家仿佛做了个梦,梦醒了,他们依旧处在光柱当中。 余千岁将有关神明的记忆重新封存,跟个没事人一样,转过头就去找陈槐。 而赵恩卓,他拍了拍自己沉闷的大脑,总觉得脑海雾蒙蒙的,好像忘了什么东西,又好像什么也没忘,不过他却记得一句叮嘱,“别自不量力。” 是谁跟他说的,赵恩卓忘了。但是当他对上余千岁的目光时,心里突然猛跳了两下。 第184章 防护机制 众人的识海取消连接后,意识重新回归,唯有大脑恍恍惚惚。 赵久阔惊讶地发现,他右手的食指居然断了,心情本就不高兴,这下更是暴怒,他当场吼叫起来,“是谁!” “谁把老子的手指掰折了!” 余千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赵久阔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和他一贯敌对的裴烬和谢承宴身上,他嚷嚷着裴烬必须给他一个交代。 赵久阔晃着软塌骨折的食指,挺起胸膛直接朝着裴烬一顿疯狂输出,“你趁我不注意掰我指头是吧?” 另一只完好的手掌攥成拳头,蹭地一下从空中滑过,用力击打裴烬的肩膀,当即害得裴烬后退半步。 谢承宴怒火丛生,他当即维护裴烬,和赵久阔丝毫不顾体面为何物,在所有人面前争执起来。周松然暗自鼓掌叫好,眼见事情发展到白热化阶段,周松然代表光耀的立场,倾身上前,将这场闹剧搅得混乱一片。 云落山的几位安静地在一旁看戏,和余千岁他们站在一起的,除了个别玩家外,便是那六十几名普通Npc。 “你们围在这里做什么?”余千岁眉头高挑,他被众人包围在中间,若不是他气场强盛,恐怕那些人会把他高高抛起。 戚宸率领戚家军所有人,当即单腿下跪,冲余千岁作揖,“多谢先生出手相救。” “呵。”余千岁轻声笑道,“我可什么也没做,你们没必要这样,起来吧。” 明明那些记忆已经被清除,但是他们的心中,却对余千岁仍有余悸,对强大者的尊崇与佩服,在戚宸的带头之下,六十几人发出震天的动静。 “行了行了,你们赶紧起来。”擎风急忙出面,替老大解决难堪,厉声说道。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像什么样子。 大家的脑海中起了浓雾,隐隐约约记得在识海相连时发生的事情,但是在传输线缆断裂的刹那,他们的记忆碎片各自归位,每个人都仿佛做了场奇怪的梦,梦里白色的天地,五光十色的碎片,还有各种事情看不清的轮廓,在脑海中一一萦绕。 这种肿胀发麻的异样感觉,令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猜想,刚才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放眼一瞧,他们依旧身处光柱当中。 外界的天空偶有不同色彩的光束,从高处的云镜投下,照得被透明光柱围起来的小世界,既梦幻又虚拟,仿佛身处电子时空。 瑾恬被戚宸拉起来,戚宸刚给她整理好衣服,顿时被她头顶上的凤冠惊讶道,“你这是哪儿来的?” “什么啊?”瑾恬困惑不解的眼睛忽闪忽闪眨着,手掌向上,逐渐摸到一个触感熟悉的硬物,内心的震颤通过她的双眸体现出来,欲语泪先流的激动,取下凤冠亲眼所见时,瑾恬已经哭得泣不成声。 她不仅记得这顶凤冠,被别人拿走了,还记得她上一次是怎样死的,不单是上一次,前面的七次,她无一例外地等到了戚宸战死沙场的消息,最后跳崖自杀。 瑾恬双手颤抖,仍是不敢相信,她的凤冠怎么会跑到自己头上。 赵恩卓当即心中一惊,他急忙打开收纳匣,巴掌大的鎏金镶玉收纳匣,里面只有细软的金丝绒,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他大惊失色,迅速飘到瑾恬面前,“凤冠为什么在你这里?” 他十分笃定拿到了瑾恬的凤冠,为此他还特地准备了迷你时仓的收纳匣,匣子虽小,却能收纳万物,还能杜绝一切空气,哪怕时光流逝,里面的物品也不会受损。 荒天大漠的防护有两重机制,一是在玩家进入时,被系统安排进不同的副本中,幸运且实力强的玩家,活到最后,才能有机会接触第二层隐藏的入口,开启“九曲循环”。 不过能进入九曲循环的,并不是所有离开副本的玩家都可以。有一部分人,在离开副本后会被传送到沙漠里,身处一望无垠的沙漠,他们以为已经到达了荒天大漠的真正地带,实则不然,这些只是假象。 第二重机制,则是虚拟大漠地下的特殊空间,共设有三个入口,立着三扇砂石门,当玩家认为不慎掉入地下时,实则福祸相至,事在人为。 若是一直在地下停留,就会成为干燥的枯骨,上不去,离不开,和被困在虚拟沙漠里的玩家一样,成为荒天大漠的养分。 而胆子大且一心探寻的玩家,在发现砂石门后,选择进入门内的空间,这才会真正接触到,迈向荒天大漠的关键一步。 而在第二重机制中,想要进入真正的荒漠中心,又总共分为三步。 一是必须参与循环,“九曲循环”是机制的统称,每一次循环结束,下一次开启循环的条件和题眼,就会重新更换,余千岁他们这次赶上的题眼,便是“执念”,执念由破败戏台外的凤冠所化,凤冠主人的毕生夙愿没有完成,在她死后成为执念。 而后执念飘荡千年,被荒漠系统捕捉,成为“九曲循环”其中之一的题眼。这次的先决条件,也是佛像怀中的凤冠。 只不过有的人好奇,触碰了凤冠,提前了解到凤冠主人的执念,进入循环后方便展开思索,有助于破局重开。但也有些人绕过了凤冠,但他们的脚步已经踏进“九曲循环”的外圈层,系统仍会安排这些人,进入循环当中。 解开“题眼”,就能走出循环,从而进入真正的荒漠。 不过重中之重的第三步,隐藏在第九次,亦是最后一次循环中。解开“题眼”不难,难的是真假世界的混淆交杂,就如他们的识海相连,每个玩家的系统都知道,识海空间,是界定真实和虚幻的分界线,但是怎样勘破,却是一项极其不简单不容易的事情。 当他们的记忆被线缆夺取,如果意识不坚定,无法识破,那么最终,就会变成没有神识的躯壳,依旧会死。 更何况在那种紧张刺激的氛围中,很少有人会保持头脑清醒,更别提还要考虑“真假世界”这回事。 该怎样解开第三步,突破重围杀出去,裴烬通过多次循环的提醒,隐约想到了“虚假幻真”这一点,所以他特地找到赵恩卓,要和他合作,毕竟赵恩卓这个人,是里界玩家里另类中的另类。 赵恩卓也没有辜负这次合作,他设计带走了沈慕梨,让沈慕梨接近瑾恬,从而拿到破开题眼的道具,凤冠。 而且在挑选玩家时,赵恩卓和裴烬商量过,在场的女玩家,谁的成功率最高,经过系统的一番数据对比,还有可观的成功率,让他们确定了沈慕梨为最佳选择。 在古代女子面前,没有什么比受苦受难的同性接近,最能让她放下心防的了。 所以赵恩卓选择了沈慕梨,通过她的手,得到了凤冠。而且赵恩卓在识海里被沈慕梨质问时,他语气虽是不屑,但也没说错。 瑾恬的执念是和戚宸在一起,只有让她全了心里所想,许她一个明媚幸福的结局,她的执念自会放下,所以第八次循环里的瑾恬,必须得经过外界推波助澜的死亡,才能在第九次循环,开出全新场景的故事线。否则若是按照她以往的自杀结局,第九次依然会没有变动,到了那时,所有人都会被困在“执念”的循环里,再也无法离开。 当赵恩卓在识海空间里,用凤冠搭建新天地时,他一方面是为了离开,另一方面,是想读取所有人的记忆后,踩着他们的躯壳,一人上岸,尽享八大审判者当年在荒漠里留下的无尽瑰宝。 凤冠上的博鬓将苍穹分成六等分的通道,只待扇门开启,另一头连接的六道恶鬼,就会把所有人啃噬干净,紫火炼狱煎熬百载,让众生难以轮回,更不会有明天。 裴烬的算盘算到了一, 赵恩卓在他的基础上,为利所图只为自己,所以他开辟了二,偏偏谁都没有料到,玩家里面出现了变数。 余千岁在校场囚牢里,自行揭开的神明识海,虽然只开启了天空一角,但以神明之力的窥探,让他占领先机。他这种玩法不算破坏,更不能算是搅混水,心中略有几分孩子气的神明,故意攀枝而上,恶作剧般凭借自身实力,进行了小小的作弊,怎么不能算给这场游戏,带来了别出心裁的大结局呢。 当神识自封,隐藏的第三重机制也被破开,一切都仿佛回到了最初,只要解决了“题眼”,就能真正到达彼岸的荒漠中心。 赵恩卓气急败坏,“沈慕梨,你和她一伙耍我是吧?” 沈慕梨在看到瑾恬头上的凤冠上,内心的愧疚总算得到平息,还未等她缓解情绪,赵恩卓跳脚怒骂,着实让她摸不着头脑。 “人家的凤冠不在她那儿,还能在哪儿?” “不会说话就闭嘴,实在不行切吧切吧捐了得了,卖给屠户人家还嫌腥呢。” 吴期搂着沈慕梨的腰,哈哈笑道,“这样的嘴,放称上连个二两都没有,还不如下酒的凉拌猪嘴呢。” 两人一唱一和,把赵恩卓惨白的脸色,居然气得发青。 沈慕梨双指并拢,从空中划了半圈,仿佛唱戏般,“夫君你看,他的脸上何等精彩!” 吴期瞥了眼赵恩卓,笑得合不拢嘴,配合沈慕梨打算说的话,全被他咯咯笑得吞进肚子里,“鸭梨你太有才了,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 余千岁斜睨向赵恩卓,淡然说道,“能让惨死的鬼,再被气死一次,你们俩也是厉害。” “诶~余哥你也厉害,你这句话一出,姓赵的脸上又变黑了。” 吴期朝着赵恩卓喊,“敢问兄台,你这出变脸技巧,从哪儿学的,我也想学。” “哈哈哈哈……” 吴期的笑声实在震天,不仅令戚家军众人把目光投向他,就连赵久阔和周松然也看了过来,裴烬和谢承宴一起出招,却他们及时闪过,裴烬心情正是郁闷,隔着老远就看到吃瘪的赵恩卓,他顿时面色不虞,他当初真是瞎了眼睛,脑袋进浆糊了,找这个草包,参与他的计划。 “别踏马追了,赶紧想办法。”裴烬一巴掌拍上谢承宴的脸,火辣辣的熟悉触感,让谢承宴舌尖舔动脸颊,嘴里充满空气,缓缓鼓起圆包。 “把他们弄死不就好了。” “你说的轻巧。”裴烬又是一巴掌扇在谢承宴的左脸,“你脑子进水了是吧?还是落在记事厅了。光是赵久阔和周松然,你我就难以对付,你现在还要对付他们几个?” “你是有趁手武器,还是高级道具?” “一天天光踏马想那些事,干脆给你切下来扔猪槽里得了。” 谢承宴一身小麦肤色,这几次循环打仗,更是让他的皮肤晒黑了不少,两巴掌下去,脸上微微浮现两分淡血色,他目光狠辣,“别啊,切了你不心疼?” “你再给我贫?!” 裴烬当即瞪了他一眼。 谢承宴大手揽住裴烬的肩膀,“放心,这次姑且把机会送给他们,等到了荒漠中心,他们必然得跪着求我们。” 谢承宴掏出一枚切割精细的三角状宝石,葡萄紫和海天蓝的颜色交相辉映,他双指捏住宝石,对着天上悬浮的灯带,示意裴烬看过来。 “审判者的故事不是传说?” 宝石迎光闪烁,眯起瞳孔对着光源细看,就能发现里面正是昔日八大审判者发生的往事,还有关于荒漠的部分秘密。 “当然不是。” 谢承宴把宝石抛高,任其躺回手心,随后他把宝石扔进背包里,嘱咐系统好生看管,一点儿都不能马虎。 “那我这个,岂不是也能派上用场?” 裴烬的手中,是个蓝色的小盒子,外观平平无奇,但是打开之后,里面是如海一般清澈的能源液。他这个和谢承宴的宝石,都是通过参加副本得到的宝物。 “没错。” 谢承宴扬起下巴,“光是进入荒天大漠的中心地带远远不够,没有审判者的八个遗物,就算进去,也不会有命活着出来。” “他们出去了,我们也会跟着出去,不用着急。” 谢承宴和裴烬打算坐收渔翁之利,主打一个不掺和不搅和。 事情到了这一步,无论是哪一方破开题眼,其他的玩家,最后都会一起被系统“踹出去”。 第185章 进入荒漠 沈慕梨平定心神,稳步朝瑾恬走过去,她省略了许多关键的内容,但仍是把凤冠的重要性说了出来。 “必须得是我的凤冠吗?”瑾恬双手牢牢抓握凤冠的边角,沈慕梨郑重点头。 现在所有的前提条件他们全都满足了,就差临门一脚。 “我知道你的执念是什么,你想和戚宸完婚。”沈慕梨循循诱导,“我不能保证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但一定能给你带来一场难忘的婚礼。” “做为交换,可以把你的凤冠送给我吗?” 沈慕梨边说边冲吴期眨眼睛,吴期一秒GEt她的意思,急忙把大橘叫出来,“五分钟内,给我一个最佳的婚礼方案,需要用到的道具,全部交给你来解决。” 大橘揉搓肥嘟嘟的脸,“好叭。” 正当瑾恬犹豫的时候,大橘筹办的婚礼已经准备就绪了,因地制宜地简单搭建了舞台,天空流云飘带,点缀在柱子上,吴期手指轻挥,从背包里掏出两套衣服,附带了一枚桃粉色的皇冠。 沈慕梨把小皇冠戴在瑾恬头上,“你梦寐以求的婚礼就是现在,还在犹豫什么呢。” 戚宸目光缱绻,温柔地低头对瑾恬说,“走吧。” “阿瑾,这些年让你一个人受委屈了,往后有我陪着你。”不用再带兵打仗,更不用远隔万水千山时时挂念,所念之人就在眼前。 红色的帷帐在舞台卷动婀娜的舞姿,在众人的注视下,新人礼成。 婚礼结束后,瑾恬取下头上的凤冠,交给了沈慕梨,“之前的事情,我不怪你,都过去了。” “你们需要凤冠,就拿走吧。” 沈慕梨双手颤抖地接过凤冠,郑重地向瑾恬道谢,又祝福她和戚宸白头到老。 “我们一定会的。”瑾恬拉着戚宸的手,戚宸没有多说什么,只道了句感谢,“你们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不打扰了。” 转瞬之间,六十几名Npc悉数走光,只剩下二十七名玩家,除了云落山的几人,其他人全都虎视眈眈地盯着沈慕梨。 吴期默不作声地移到沈慕梨身后,转过身去一一瞪视不怀好意的玩家。 “现在凤冠到手,该怎样使用?” 余千岁下巴微扬,“给赵恩卓吧。” 话语一出,所有人瞪大了眼睛,余千岁葫芦里究竟在卖什么样,刚才赵恩卓和云落山针锋相对,他们又不是没看见。 赵恩卓突然被点名,亦如一尊冰雕动也不动,他皱起眉头,“余千岁,你到底想干吗?” “把这个烫手香饽饽递给我,就不怕我使诈,你们谁也不能出去?” 余千岁气定神闲地回怼,“不会的。” “这里不是识海空间,你就算有天大的本事,开启六道门,也不会发生任何我控制不了的事。”余千岁眼尾上挑,“而且你这么聪明,不会自不量力地干蠢事。” 赵恩卓记忆里一根摇摇欲坠的弦,忽然断裂,过往的记忆,零星冲击他的识海,他好像记起了一些东西。 “你控制不了的事?”赵恩卓一字一字地复述,“你这句话什么意思?” 余千岁耸耸肩,“哪儿那么多废话,这顶凤冠,你是开?还是不开?不开我找别人了。” 赵恩卓仍在试探,“你们云落山的人为什么不开?这种无凭无据的差事,落在我头上,你真当我是好糊弄。” 余千岁懒得再跟他废话,让赵恩卓开启凤冠,原因是他之前开过一次,即便记忆被封存,但肌肉记忆依旧存在,所以由他这样的老手二次开启,省时高效,还不用再钻研开启的方法。最主要的是,解开“题眼”,需要付出一些代价,当然他是不会告诉赵恩卓的。 当时在识海空间,余千岁把自己的神明意识封了九成九,特地留下这一丝,即便意识复苏,对他没有任何坏处,但他现在并不想这么早承载往昔的一切。 他仍愿意当个没有过往只看今朝的余千岁。 擎风向沈慕梨伸手,“给我吧。” “磨磨唧唧的,会长让你做事,自是看得起你,没成想你居然是烂泥扶不上墙,做事畏头畏尾,你说一堆废话的时间,凤冠早就打开了,你我还用在这儿耗着?” 擎风锐利的眼眸,不客气地剜了赵恩卓一眼,随即他将凤冠抛掷高空,和先前一样,博鬓大开,散成六份,六道合一,代表无论从哪扇门离开,都会到达同样的目的地。 只见通道刚刚打开一半,赵恩卓思来想去,跑到凤冠下方,双手敞开高于头顶,转头就对擎风说,“这里不用你了,还是我来吧。” 不知是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赵恩卓的打脸速度来得未免太可笑了,还能半路邀功,生怕落下什么好处似的。 赵恩卓脸色阴黑,他权当没听见,省得乱他心神。 地面剧烈抖动,蔚蓝的天空逐渐出现大小不一的裂纹,数道黄沙瀑布倾泄而下。透明的光柱在一刹那被打碎成渣子,豁然开朗的新天地,伴随博鬓合拢,翠珠轻摇。 众人同时感觉到天旋地转,耳边不停传来沙子流动的声音,再一睁眼,方才遮天蔽日的天空,此刻艳阳高照。 毒辣的太阳直愣愣挂在天上,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低头再看自己的身体,全身上下的毛孔几乎都被沙粒灌满。 “我靠,咱们这是出来了吧?”吴期一头躺在沙地上,他好像什么都没做,又好像什么都做了,在地下空间经历的一切,看似镜花水月,实则令他身心俱疲。 “出来了。” 江杉和他脚对着脚,一并躺在吴期对面。 他们二人美哉悠哉,哪怕顶着太阳,也丝毫不惧。 擎风瞥了一眼两人,淡声调侃,“年轻就是好啊,倒头就睡。” 吴期抓起一把沙子,朝擎风扬了过去,“说得你老一样,一块躺会儿呗。” “我以前还有个心愿来着,等我从警校毕业后,我就和鸭梨一块去火焰山做沙疗,咱也体会体会沙疗的乐趣。结果嘛,疗是没疗上,‘沙’倒是“杀”了。” 吴期双手叠在后脑勺上,心情愉悦地来回晃脚。 “鸭梨你也躺下啊,多舒服。”被太阳烘烤的沙海,不仅烫度喜人,就连干燥的舒适度也堪为上乘。不过在大漠里躺着休息,需得谨记一点,必须得有时间限制,不然就会像吴期一样,还没享受三分钟,蹭地一下跟鲤鱼蹦跶似的,从热锅里来回翻腾。 “啊啊啊啊啊!烫死我了。” 他手舞足蹈,样子实在滑稽,好像马戏团蹦跳取乐的猩猩,不断拍打身上的黄沙。吴期跳到沈慕梨跟前,“鸭梨你帮我看看,我背后还有没有沙子?”他费力扭头,脖子都快拧断了。 沈慕梨一边大笑,一边给他拍打沙子,“没了没了。” 吴期刚松一口气,后背火辣辣的灼烧感,让他又高声大叫起来。他立马撩起衣服,裸露的后背对着沈慕梨,“我后背好痛,你帮我再看看,有没有长啥东西啊。” 沈慕梨抓住吴期的下摆,使劲往上提,小麦色肌肤,平滑光洁,什么也没有。她五指拍拍,“你别老一惊一乍的,你背上什么都没有啊。” “不可能!”吴期极其肯定地说,“我后背绝对有东西,不是被沙子烫伤了,就是被沙子里面的东西咬了。” 这种钻心挠肝深入骨髓的痛感,让吴期脚掌够不着地,整个人如同被绳子栓在高空一样,提溜到太阳下面,接受严厉的炙烤,哪怕他被烤成肉干,抓耳挠腮的不适感,依旧裹住他不放。 吴期手臂弯曲抚摸后背,“不可能啊,我都疼死了。” “比特么拔火罐还难受,怎么什么也没有……” 沈慕梨双臂交叉,“我还能骗你啊,说了没有就没有。” “我不是这个意思。”吴期急忙询问江杉,走了两步却发现,江杉全身上下,似是在热水里烹煮一样,他的身体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沙底陷落。 吴期这才后知后觉,他刚才一惊一乍时,放在平常,江杉早就怼他了。吴期急忙蹲下,“江杉!嘿哥儿们,还睡呢?醒醒!” 吴期平日里就嫌弃江杉的穿搭,成天戴着那么深的兜帽,连张脸都看不清,现在好了,吴期一把掀开江杉的帽子,江杉脸上如水柱般向外狂冒的热汗,顿时吓了吴期一跳。 江杉整张脸被汗水泡的发白,瘦削的脸颊,此刻变得浮肿,两侧的颧骨更是显现出诡异的红晕。吴期双指颤抖地试探他的鼻息,当即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死。 “你没死就赶紧醒啊,装什么鬼吓唬人。” 吴期啪啪扇了江杉两巴掌,江杉双唇顿时呈现出缺血缺氧的青紫色,顿时吓得吴期六神无主。不会吧,他的两巴掌这么厉害? “风哥!你赶快来看看!” 擎风本来离他们五米远,在他看来,年轻人嘛,席地大小睡多正常一件事,趁着所有人四散在沙漠中,暂时构不成威胁,老大和陈槐又去其他地方了,他也偷个懒,远离人潮享受片刻的安宁。 突然几声慌张的呼喊,瞬间让擎风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拔腿往回跑,高筒靴从沙地拔起,每一步都是黄沙飞扬。 “风哥!你快来看看,江杉这是怎么了?” 擎风定睛看了一眼,当即暗叹不好,急忙从系统背包拿出水凝罩,一抹清透的水蓝色凝膜罩,轻飘飘盖住江杉,随后江杉的四肢和身躯,缓缓随着水凝罩漂浮在空中,虽是离地只有五十公分的高度,但肉眼可见的,江杉的情况在水凝罩中没有继续恶化。 擎风擦了一把额间汗,问吴期道,“你的身体,有没有出现问题?” “有有有!”吴期捣蒜似的疯狂点头,“我感觉后背特别烫,酥酥麻麻的,又像被火烤一样。” 擎风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其他情绪,“还有其他异样吗?” “没有了。” 又是一贴巨幅水凝罩,自上而下化成贴剂的形状,覆盖住吴期的整个后背。 他转头问起沈慕梨,“你刚才没躺吧?” “没有没有。”沈慕梨双手摇晃,手心对着擎风,当即被擎风捕捉到异样,“你的右手是怎么回事?”他的视线从沈慕梨转到吴期后背,“你是不是碰他后背了?” “嗯?”沈慕梨不明所以地看向右手手掌,指腹和掌心的溃烂程度深见白骨,大小不一的水泡,还有多个外翻的腐烂伤口,她吃惊地说,“我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不疼不痒,要不是擎风跟她说,她都不会发现。 擎风把水凝罩剪裁一番,递给了沈慕梨,“戴上。” “多谢风哥。”水蓝色的透明手套,冰冰凉凉地附着在沈慕梨手上,她仿佛身处大海,被顺滑的水母包裹。 见三人暂且无事,擎风刚才吊在喉咙眼的心脏,总算安稳地放回胸膛。 “你们安静养伤,不要问我任何关于伤口的问题,我不会回答。”他现在着实没心情,陡然暴涨的懊悔,顷刻间在他心中,滋养出无限负能量。 早在吴期躺着的时候,他就应该意识到了,亏了他还自诩野外求生的经验多,从他们三人的事情来看,擎风自认为他“忘本”了,该注意的,该提醒的,全都被他抛掷脑后,居然还能不管不顾地跑去一边享清闲。 他原来当雇佣兵时,军团里的战士来自五湖四海,集齐各色人种,他们之间很少会产生兄弟友情,除了并肩作战时的交托后背,更多时候,他们这些冷血麻木的人,不会有普通人的正常情感。 脑袋别裤腰带上,靠接单奖赏讨生活,及时享乐才是王道,指不定哪天脑袋搬家命也没了。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对活着的喜悦,而是烦恼于又得在不出意外的情况下,争取完好无损地保住脑袋。 他们这条命,说值钱也值钱,毕竟拿命讨生活。若说不值钱,一颗不长眼的子弹飞进头颅,就能轻而易举解决他们的生命。 来到里界之后,擎风逐渐找回成为雇佣兵之前的那个自己,他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正常”一些,不过多年的雇佣兵经验,仍旧让他异于其他玩家。 从冲锋陷阵的刀尖舔血,到如今和他人齐头并进,擎风不得不承认的是,他那颗寒冷麻木自认不再跳动的心脏,居然也有一天,会为了同伴的生死而担心。 第186章 情根深种 刚来到真正的荒天大漠,陈槐尚未站稳脚跟,腰间一热,立马被余千岁的大手,贴着侧身带走了。隔着人潮几百米远,余千岁支起透明的隔音罩,一把拉住陈槐。 “进来,我们聊聊。” 蒙古包似的隔音罩,下方是松软的隔潮垫,密封性极佳,无论置身沙漠,还是在水流涌动的深海,皆能阻隔一切外物。 余千岁贴着陈槐腰侧的手掌微微用力,肩膀抵着他的右肩,长腿直驱,插\/进陈槐的腿缝,轻巧转身,将陈槐拉倒在地。 帘子识趣地合拢,安静的一方天地,只能听到他们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余千岁手肘撑地,贴着陈槐的身侧,四条腿交相纠缠,上半身没有距离地紧紧挨在一起。温热的鼻息扫着陈槐的脖颈,令陈槐浑身僵硬,宛若一棵即便风雨来袭,也无计可施无能为力的大树,他无比清楚地看到,余千岁炽热的眼神中,传递出来的清晰变化。 一寸一寸,直袭他的心房。 利落的短发,随着陈槐不自在地扭动,俏皮的发尾刮搔余千岁的脸颊。 余千岁心痒难耐,刀刻精雕的修长手指,箍住陈槐不老实的脸,食指和中指并拢,压着他的右侧脸颊,大拇指则探究顽劣地仔细摩挲陈槐的双唇。 四目相对,立即被余千岁演变成侵略冲动,内心燃烧的情火,在欲望的趋势下,余千岁神态一度迷离。 “有事说事,没事儿从我身上滚下……” 话音被余千岁连吃带抹地啃进嘴里,刁钻的舌尖如蛇一般游走,裹住陈槐完全不想放开,透明的津液连连发出令人羞愧耳红的靡靡之音。 粗重的呼吸从余千岁的胸腔争抢而出,悉数灌进陈槐的嘴唇,空中滋长的暧昧化成丝丝缕缕挠人心弦的羽毛,不停撩拨陈槐的耳朵。 陈槐双手用力推搡余千岁,这个无赖,过往自持的脸皮看来是彻底不要了,话都不让他说清,上来就跟他唇齿纠葛。 “你踏马滚!”勉强从唇间溢出的四个字,反倒成为煽风点火的助燃剂,无异于给余千岁的行动添砖加瓦,又是一剂强有力的推波助澜。 余千岁另一只手抓住陈槐按捺推搡的双手手腕,当即用力举过头顶,右腿曲起挤进陈槐两腿之间,“我不滚呢?” 长驱直入的舌头,搅得陈槐晕头转向。 他何时经历过这种事情,不经撩拨,明显的反\/应被余千岁瞬间捕捉,余千岁如狼似虎的眼神,又是疯了一般亮起。 松开的手掌,从陈槐的脖颈徐徐下滑,点燃起陈槐纵火的欲\/望。陈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tNNd今天穿的裤子腰头是松紧带的,没搭腰带。 察觉到余千岁深入的手指,陈槐说什么都不能再忍了,承影剑从他体内飞出,剑柄对着余千岁的腰身狠狠来了一记,趁着余千岁吃痛,陈槐平躺的长腿,当下抬起踹向余千岁的胸口,“滚!” 重重起伏的胸口,几经深呼吸,陈槐这才稍稍平缓,一双眼睛晦暗不明地盯着余千岁,承影和陈槐的胸口垂直,剑尖朝外对着余千岁,谨防余千岁再次发癫。 “你究竟有没有事?”他语气强硬,低头整理衣衫,却发现上衣的领口被撕裂了,草!陈槐蹭地站起来,目不斜视地冲着入口走去。 “等等。” 余千岁淡定地堵在门前,伸开长臂拦住陈槐的去路,“聊聊。” “聊你爹啊,滚!” “我没爹。” “你与其和我聊一个不存在的人,不如和我聊聊……我们。”余千岁微微俯身,情欲含水的双眸,耍赖般抬起上目线,刚才的疯狗样子,现在宛若一只需要陈槐怜惜的乡下土狗。 几分钟前亲吻过的嘴唇,现在格外的饱满红润。 余千岁上下双唇轻轻一碰,“我们”二字被他说得缠绵悱恻,欲火昭昭。没有填满的情海沟壑,在余千岁眼中形成两道纵深的峡谷,攀登者挥舞他的钩子,在空中绕了两下,唰地抛向对面的岸上,从容不迫地勾住另一个人的眼眶。 于是两人之间架起不可言说的桥梁,只需看一眼,天雷勾动地火,自此万劫不复,哪怕刀山火海,也要用剜心的钩子,将他们绑在一起,永生永世不谈分离。 余千岁嘴角扯出一抹从容的笑意,一句话就把炸毛的野猫撸顺了心,他双手叠搭在陈槐的后腰,近距离地轻声说,“你不是一直想要个答案吗?” “我现在给你。” “咱俩今天,把是是非非全部说开,不许心存芥蒂。” 陈槐白了他一眼,“你以为你是谁啊,还不许我心存芥蒂,好一个不许。” “我若是不呢。” 后腰的双手巧妙施力,迫使陈槐脚尖向前迈了几公分,胸膛相贴,余千岁的鼻尖和他相蹭,“不可能,我不会同意。” 呼出的热气悉数扑倒陈槐的脸上,陈槐双手推搡他的肩膀,“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 “咱俩之间犯不着这样肉麻,更别拿出你那套流氓架势压我。” 余千岁立即乖乖撒手,掌心冲着陈槐,张开摇晃,顽劣的眉毛却挑了挑,“压……你?”尾音被他说得轻佻,待陈槐反应过来,恼羞成怒地一拳挥向余千岁的脸。 紧攥的拳头在即将接触余千岁脸颊的那一刻,硬生生被他自己拦停下来,再想挥动,却怎么都下不去手。 余千岁带着一分挑衅,九分“调戏”,脑袋向陈槐的拳头移了半公分,正好贴上陈槐的拳头。 陈槐眼睛陡然瞪大,当下收回手臂,气得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了,我不逗你了。” “咱俩正经点儿,好好说。” 陈槐瞥了他一眼,“是谁一开始不正经?又是谁没好好说?” “罪魁祸首”余千岁此时却无辜地眨眼,“应该,大概,好像,似乎,你口中的‘谁’,是在说我吧?” 陈槐冷声道,“你说呢。”三个字被他在齿间咬碎,发出嘎嘣嘎嘣的声响。 余千岁面不改色,双腿盘坐,他拽着陈槐的裤脚,“坐下啊,干站着不累啊?” 说着,他从背包里掏出各种食物,摆在轻型折叠的茶几上。 “你喜欢吃什么,喝什么?我这里都有,不够我再拿。” 陈槐僵挺的身子突然放松,他卸了口气,看来余千岁也没想象中对他那么知根知底。 “不用。” 余千岁剥了几颗荔枝,放在陈槐面前,“尝尝。” “里界不常有你们原来社会的新鲜水果,每一颗的背后,都得花费大价钱种植。” 陈槐和余千岁并肩而坐,他突然身子前倾,从余千岁的下颌线向上看,没有波澜的双眼,安静地盯着余千岁。 “所以呢?” “什么所以?” 余千岁一头雾水,天地良心,他真的只是想让陈槐吃点美食而已。 “余千岁,你确定你了解我吗?不是来自你的情报信息,而是你本人,对我,了解吗?了解多少?” 几句话,让余千岁剥皮的手指立即停下,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骨向上攀升,仿佛有看不见的小人,对着他的耳朵吹冷气,他无措地放下荔枝。 余千岁双手交叉,骨节分明的手,刚才还在抓着陈槐的手腕,现在却紧张地颤抖起来,尽管他让自己看上去和平时无异,强压的颤抖,变成窸窣的微弱动静,不过仍是没有逃过陈槐的眼睛。 陈槐冷淡地瞟了一眼,随后将目光投掷前方。 “余千岁,你不了解我,就如我也不了解你。” “我曾经给过你两次机会,其实那时只要你说,哪怕你编个谎言搪塞我都可以。”陈槐瞳孔里的平静,转向余千岁的双眸,当即令余千岁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我承认,在你没行动之前,我确实也胡思乱想过不少东西,现在想想,其实这样挺没劲的。” “你对我所做的一切,所有的举动,在进入荒天大漠前,你到底是出自什么念头,我现在一点儿都不想追究。你常年身居高位,习惯以俯瞰的角度丈量世间,自认所有的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你的这双手……”两把冰刃挥向余千岁的手掌。 “究竟攥了多少根风筝线,我不清楚,也不想清楚。”陈槐靠着隔音罩的墙,后脑勺时不时砸向墙面,他试图以这种蠢笨的方式,让自己保持清醒。 一丝苦笑,从陈槐嘴角溢出。 “或许我曾经有过深究了解你的念头,但是那都过去了,一切都不重要了。” 余千岁全身如坠冰窖,他和陈槐分明坐在一起,同处一个空间,但是在陈槐说出这些话后,他却仿佛看到陈槐正在离他远去。 一地的狼藉与疯狂过后的冷静,让余千岁不得不重新思考他和陈槐之间的交缠。 往日的你退我进,你进我退,在一次次拉扯中,陈槐明确告诉过他,也清楚地拒绝过他,陈槐不接受云落山的招揽,亦不接受余千岁在他身边的多次出现。 好像这么多次,不是陈槐离不开他,也不是陈槐需要他。 而是他离不开陈槐,所以才一次又一次跟着陈槐行动,哪怕心里已经出现端倪,在他还没见到陈槐之前,早在收到的情报里,就已经埋下了种子。 而后这颗种子被余千岁深埋心底,他完全没有察觉,直到种子开枝散叶,在他心里扎根,他仍旧认为陈槐对他而言,是所谓的占有欲在作怪。 因为他欣赏陈槐的本事,所以想要他留下来,无论留在云落山,还是自己身边。 余千岁用这样近乎没有毛病的逻辑,面对他和陈槐的每一件事。然而逻辑之外,还有情感。 在初次见面的那一刻,余千岁的“算计”奏响第一曲乐章,而后曲声悠扬,辗转绵延,早在余千岁还没意识到内心如何时,他下意识的“步步为营”,给他打造了一条通向陈槐的康庄大道,奈何余千岁醒悟得太晚,硬生生给自己的幸福增加了诸多荆棘,久而久之,光明璀璨的公路,被他缩成难行的崎岖小路,偏偏快到小路尽头时,他才恍然惊觉。 回头再看,陈槐和他之间的肝胆相照、“兄友弟恭”,变成了公事公办的同行伙伴,他开局手握王炸好牌,却被他蹉跎稀碎,打成了一手烂牌。 现在他手里一张大小王都没有,只剩最小的3,他却在鲁莽行事后,又把这张3迫不及待地打出来,注定了他的牌局,要以灰头土脸收尾。 余千岁慌张地咽了咽口水,冰凉的手掌一把覆盖陈槐的手背,“不是这样的。” “怎么能不重要?关于你和我的事,桩桩件件都最最重要。” “陈槐,我为我的莽撞向你道歉,也为我的不真诚向你道歉。” 他因紧张,掌心不断冒出冷汗,一只手在陈槐面前张开,“你说的确实很对,我不反驳。” “但是我向你保证,我从始至终,手里只有一根线。” “我知道我错了。”曾经陈槐有过他的试探,每次当陈槐向他主动迈出那一步时,余千岁总是打哈哈,永远都是秒切话题,或者随意糊弄。就像陈槐说的,余千岁连个说谎的答案都不想给他,唯有插科打诨的应付。 余千岁将陈槐的手攥得更紧。 他明知道他和陈槐之间,有太多相像的地方,正因为相像,所以在回忆起陈槐的主动时,余千岁这才后知后觉的明白,感情这东西,对于陈槐而言,本就不是必需品,他六亲缘浅,早就不对人和人之间的亲密情感产生向往。 主动迈步之于陈槐,哪怕他们之间隔了一百步,只要陈槐肯主动走出那零点一步,对于陈槐而言,都何其不易。 是他将陈槐的主动当皮球一样踢走,却受无名不知的占有欲驱使,偶尔玩心四起,勾勾手上的绳子。 余千岁爱而不知,在情感结出青涩的果子时,仍道一句不能放任陈槐离去,至于为什么,余千岁那时不明白。 现在明白,是不是有些晚了。 余千岁的心脏原本是个空壳,没有人类的七情六欲,他所有的行动和情绪表达,皆来自他从周遭学到的知识,从而融会贯通地在里界行走。 唯独陈槐的出现,让他流于表面的假象情感,终于落地生根,里里外外的,产生实际变化,让他逐渐长成有骨有肉、会笑会哭的活人。 第187章 两不相欠 余千岁将陈槐的手攥得很紧,陈槐用力抽动,奈何仍被余千岁牢牢包裹,他侧颈扭头,不看余千岁,“你先放开。” “不放。”陈槐的态度,现在就让余千岁感觉到,他们之间已经产生了距离,要是再放手,他真担心身边的野猫跑掉。 “驯服”向来不是容易的事,更何况他想把野猫养成家猫,让陈槐从今往后只在他身边待着,哪儿都不去。 即便陈槐不给他机会,余千岁也视若无睹,装作没看见不在意似的,铁了心向前冲,他一定要陈槐和他心意相通,也必须让陈槐和他出入同行。 “你不是想知道,我和你分开后,进了什么样的副本吗?” 余千岁另一只手徐徐攀上陈槐的肩膀,手指用力,将陈槐拉向他身边。 “陈槐,或许我接下来说的一切,你都会认为是假的,但事实却是真的。” “你问过我两次年龄,我都没有正面回答你,不是因为不想回答,而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无父无母,睁开眼睛就在云落山外面的那片空旷田野了,有意识的时候,已经是现在的模样。我和你们不同,我没有童年,没有成长期,好像我从现世的那一刻,就是这样了。” “你说我连个谎都不愿意对你说……”余千岁仿佛在讲故事,故事里的主角是他又不是他,他时而客观地站在第三者的视角,去讲述他的过往生平,时而又用切身体会,告诉陈槐有关他的事情。 “你说我算计你,这点我承认,一开始我确实是故意接近你的,但是后来,我发现下意识地接近你,不是因为你在里界被别人关注的实力,而是,你只是你,哪怕你实力微弱,我依旧不愿意离开你。” “你说我蠢也好,后知后觉也罢,我都认,毕竟是我的愚钝,让我居然在喜欢你的这条路上,处处给自己使绊子。” “我是不是在感情方面一点儿也不聪明,心比大脑早一步知道对你的想法,却还是给自己打造出许多条弯路。” 余千岁迫使陈槐面向他,他拉住陈槐的手贴近自己的胸口,“你听,它是不是在跳。” “是你让我成为真正的人,我的心脏,早在很久之前,它的存在就是为了你跳动。” 突如其来的鸡皮疙瘩,瞬间布满陈槐全身,他厌弃地推开余千岁,连连后退,直到抵达隔音罩的边缘。 “你没事儿吧?好端端的你整什么言情偶像剧的台词?” “余千岁,咱俩,两个大男人,你跟我说这些卿卿我我的词儿?你不觉得别扭吗?” 陈槐尴尬地直打冷颤,一股电流瞬间钻入他的脊骨,让他不自觉地抖动起来。短短几分钟,余千岁的脑子里究竟都想了些什么,不改强攻,改甜言蜜语了? 余千岁摇摇头,站了起来,他不认为说的这些话有什么不对,喜欢就是喜欢,他想告诉陈槐,于是开口就说了。 哪怕这些话在陈槐看来讲得太过肉麻,余千岁却觉得没什么不好的,他只是想对喜欢的人表达心意,用了稍微情感丰富的语句,他不认为自己这样有错。 什么言情偶像剧台词,余千岁才不在乎。 在他的世界,又不是非得性别不同的人,才能说些你侬我侬、蜜里调油的话,陈槐不想听,可他偏要说。 “我不认为别扭。” “语言的出现,就是为了让我们张嘴表达自己的所思所想。” “为什么要藏着掖着说相反的话?嘴巴的作用不是用来说反话和谎话的,如果不直白地把心意表达出来,那干脆把嘴巴缝上好了,留着它干嘛。” 陈槐气得牙痒痒,他承认余千岁说的有道理,但他的道理现在未免太过小孩子的脾气,直抒胸臆的不加阻拦,直白果断地表达心意。 而且余千岁的这几句话,未免太人机般的程序对话了。 “停!”陈槐高声呵斥,他深呼吸一口,轻飘飘说了句扎心的话,“余千岁,你早干嘛了?” 余千岁一口气被陈槐堵得严实,他双唇颤动,想要说些什么,现在一句话都说不出,横亘在喉咙深处,是他方才想要说出口的海誓山盟,他打算用承诺,让陈槐看到他的心意。 现在,陈槐的一句话将他堵得难受,仿佛喉咙里有条小金鱼,不上不下地游动,不知寻死还是求生,反正不给余千岁活路。 “你说你之前不知道自己的心意,所以和我玩你退我进的游戏。” “可是余千岁,我现在不想玩了。你刚才说那么多,不就是想让我按照你的心意、你的想法,和你在一起吗?” “为什么?”陈槐直勾勾盯着余千岁,“我为什么一定要按照你的设想来?我们两个对情感认知的时间前后,确实存在错位。可是我不会一直等你,等你明白你的心意,然后再按照你的想法,和你在一起。” “在你想明白的那刻,你冲上来说都不说,就按你的想法行动。现在也是,你把我拉到这里,一开始说好的聊聊,结果什么都没说,我又得被迫接受你的我行我素。” “余千岁,我就问一句,从开始到现在,你有没有主动说过,或者思考过,让我给你机会?而不是全凭你的想法来,我连个接受或反对的选择都没有。你说喜欢就是喜欢,你说不离开就是不离开,可前提是,你有没有认真听过我在说什么?我的想法又是什么?你看似劣势,实则主动权一直被你掌握。” 余千岁心情坐着过山车,双手靠近陈槐,想要捧起他的脸,却被陈槐闪开。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陈槐眸子清冷地看他,不带丝毫的留恋。 “我这不是怕向你要机会,你不给我吗……”余千岁越说声音越小,他内心不安,顿时生怯不敢看陈槐的眼睛,脑袋逐渐低沉。 “呵。”陈槐一声冷笑,“你可真聪明。” “我刚才但凡傻点,就会被你的思维逻辑绕进去。” 陈槐双臂交叉靠着墙面,下巴微抬,双唇轻启全是余千岁不爱听的话。 “余千岁,你知道前几次,我跟你说过我想回自然之都,原因是什么吗?” “不知道。” “我需要独处安静的空间,之前我被你的所作所为扰得心情很是混乱,我不知道自己的思绪是怎么了,更不明白我是不是出现了问题。” “所以我需要静一静,仔细想想我自己。我那时心里的天平已经出现了倾向性的偏差,可是我不愿意面对,所以我给自己找了无数个借口,哪怕这些借口背后,隐藏的真相是,我大概率会理清自己混乱的思绪,主动朝你靠近。” 陈槐每一个字说得都无比清晰,余千岁想不听都难。 “很多事情全部赶在一块,让我无暇分身,只好和你们待在一起。我那时又想,所谓的回去自然之都,不过是我逃避感情的最大借口,其实在哪儿思考都一样,毕竟让我纠结,令我困惑的事情是一样的。” “但是这么久了,我也想通了。” 余千岁立马抬头,焦急地问,“你想通什么了?” “既然你是让我感到困扰的源头,那么解决掉麻烦的源头就好了。”陈槐如释重负地笑道,“过去种种,我不和你计较了。无论是你特地出现在我面前,还是设计让我关注你,这些都不重要了。你有你的行动出发点,我也有我的情绪落脚点。” 看着余千岁一脸错愕的表情,陈槐表面云淡风轻,内心却绞痛非常,“任何让我觉得不爽的麻烦,我都会从源头解决,这是我一贯的处事态度。对你,我当然不会杀你害你,我能做的,就是远离你,至于之后我若是再感到郁闷忧愁,那是我自己的事儿,和你无关。” 陈槐的心脏被他隔成了两个空间,一个是独来独往、我行我素的他,另一个是余千岁本人,和他带来的各种思绪,陈槐给这个空间称为“默”,他面无表情地上了把锁,扭头装作身轻如燕地离开,伤对方一千自损八百的伎俩,实属不太高明。 见余千岁失魂落魄,陈槐继续淡然地说,“对了,还有两件事。” “你曾经救了我一命,你我之间,你是债主,随时可以向我讨要回去。” “还有一件事,即便我们不会再有以后了,我也不希望我们之间存在误会和隔阂。”他表情严肃,郑重地和余千岁说,“无论赵恩卓做任何事情,你都不要被他拿捏,更不能因为我,被他牵着鼻子走。” “我们幼时是旧识,后来我师傅走了,我辗转天地,无意中和赵恩卓见了一面,他这个人一向神神叨叨的,任何不合理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都会变得合理。” 陈槐说话时,双唇一开一合,余千岁烦闷的思绪却在听见陈槐的解释时,立马阴霾散去,他一遍遍用眼睛勾勒陈槐的唇线,侵略般的眼神停驻上方,余千岁的脑海里,不断演绎他和陈槐的纠缠。 他不是没机会,他还有机会。 否则陈槐为什么要跟他解释这么多,他才不信避免二人心存芥蒂那么简单。 “你听明白了吗?” 余千岁的思绪被陈槐拉回,“什么?” 陈槐歪头看向他,“我说,我和赵恩卓什么也没有,我们没有任何关系。”算了,权当他放屁,说半天对方又没认真听,还说这些干什么。 “我走了。” 余千岁隐隐升起的醋意,被陈槐几句话哄好,他内心燃起势在必得的渴望。陈槐还说不在乎他,分明是假的,嘴硬罢了。 陈槐的手搭在隔音罩的入口把手上面,奈何转动几次,入口纹丝不动,合拢的帘子也静悄悄的。陈槐瞥向余千岁,刚要开口,不知道余千岁在想什么,嘴角要笑不笑的样子,他立马翻起白眼。 “收起隔音罩,我要离开。” 余千岁压住上翘的嘴角,“行啊,我们一起走。”话说完,照旧跟块木桩子一样,动也不动。 “那你倒是起来啊,赶紧把隔音罩收起来。” “哦。” 余千岁耍起无赖,他特想抱抱陈槐,陈槐对赵恩卓的那番解释,无异于给余千岁郁闷的心情,打了支高倍兴奋剂。 可是他不敢,这个节骨眼再对陈槐动手动脚,陈槐肯定跟他急眼。 陈槐扶额捂脸,他算是拿余千岁一点儿招都没了,说了跟白说似的,那他何必再费口舌。 良久,余千岁整理好狂喜的心情,他按住门把手,轻声对陈槐说,“你欠我的那条命,我是不是要什么,你都会给我?” 陈槐怔愣道,“你先说说看,只要我能做到。或者,你把这条命收回去也行。” 余千岁苦笑道,“我要你的命干什么。” “我要的,是你的人。”两人四目相对,余千岁语速轻缓,半开玩笑半认真,“和我在一起,就当你我之前的恩怨亏欠,一笔勾销。” 陈槐当即闭上眼睛,牙齿将嘴唇咬得毫无血色,忽地面门扑来一阵热浪。 余千岁打开隔音罩,“走吧。” 陈槐经过他的时候,听到余千岁低声说,“我开玩笑的,你什么都不欠我。” “不过你要是真的答应和我在一起,我甘之如饴。”最后一句话被他说得很轻,陈槐恍惚间,好像听到了,又好像没听见。 黄沙滚滚,烈日炎炎。 陈槐大步流星朝着吴期他们走去,余千岁收起隔音罩,望着陈槐逐渐远去的背影,喃喃道,“你从来都不欠我什么。” 曾经他在副本里救了陈槐一命,那时还在想着,日后定要从陈槐这里讨个大的好处。他用陈槐的歉意,“捆了”他很久,现在想想,从来都没有相欠,又何来亏欠。 时过境迁,他和陈槐在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哪怕细如发丝,小如米粒,此刻通通在他眼前一一放映,好像那些都在昨天。 余千岁重重叹气,他的肩膀垮塌,要真是在昨天就好了,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一步一步踩着陈槐的脚印,向陈槐走去。哪怕陈槐不松口,他也不会放手,他看上的喜欢的,在无聊枯燥的岁月里,只有陈槐一人扰他心神,乱他心曲,他情根早已深种,他坚定了要和陈槐来日方长。 第188章 阴谋算计 陈槐赶到时,正好看见除了擎风以外的三个人,各个被水蓝色的凝膜包裹,他一时语塞,怔愣半晌。 吴期趴在地上,好在铺了层高密度的垫子,免得再被沙漠吞噬。身边的沙子向下流动,传来沙沙窸窣的声音。 他费力抬头,发现是陈槐和余千岁来了,一脸苦愁秒变欣喜,“嘿,你们两个忙完了?” “现在有心思回来了?” 陈槐瞅了一眼吴期的后背,揶揄道,“你这张嘴啊,都这样了,还喜欢调侃。” “那不是无聊吗,我都快郁闷死了。”吴期咂摸嘴,轻微扭动肩膀,重新调整好趴着的姿势,这样舒服一点。 “怎么回事儿?” “沙漠吃人。”吴期蹦出句无厘头的解释,陈槐显然不信,“啊?” 擎风环视三人,确定他们的身体状况没有持续恶化后,整理完思绪,这才开口说道,“沙漠里有种特殊物质,简单来讲可以理解为是有意识的微生物,它们潜藏在沙漠中,一旦察觉到有生物接触,就会慢慢吞食活物,做为他们的养料。” 陈槐拧着眉头思索道,“听起来有点像魇。” “是有些像,实际上它们并不一样。沙漠里的这种物质,看不见摸不着,不像魇,还能看到一些实体。” 余千岁走了过来,他的眼神落在陈槐身上,两秒过后,转向擎风,“其他玩家呢,有没有受伤?” “有。”擎风低声说,“现在光耀只剩下两人,第九还剩四人,个人玩家六人。被沙漠吞噬的玩家,几乎占据了小一半的人数。” 擎风望向忧心忡忡的远方玩家,他们脸上同时写满了担忧和害怕。 上一秒还在说话的人,下一秒就会被沙漠吞噬得无影无踪,任谁见了都会心惊胆战。侥幸活下来的人,除了个别玩家没有受伤,其他人身上,多多少少都有被沙漠侵蚀的损伤。 云落山的这几位,若不是吴期察觉到不对劲,及时把擎风叫过来,不然他们三个会死得销声匿迹,连个尸体都找不到。 现在最麻烦的就是江杉,他虽然被水凝罩包裹,但是过去半晌,仍旧没有醒来的迹象,水凝罩的作用,是能够隔绝外来物质的侵袭,同时避免受伤的玩家伤口加重,里面的舒缓因子,能够缓慢释放修复药液,从而提高身体的愈合性。 江杉和吴期、沈慕梨的受伤程度不一样,他没有明显的外伤,除了脸颊浮肿,大量冒汗以外,安静的看上去和睡着了没有区别。 皮肤没有外露的伤口,这就导致舒缓因子很难进入他的体内,只能在外部对他遭受的状况进行阻断。 沈慕梨的伤口只出现在她的右手,受创面积最小,通过透明的水凝手套,能够清晰看到她的伤口正在一点点愈合。 吴期后背的伤,用不了多久也会痊愈,唯有江杉最为棘手。 余千岁听完擎风的讲述,让他直接把水凝罩收起来。 “收起来?”擎风眉头紧锁,他端详着昏迷不醒的江杉,“他现在的状态很危险,一旦把水凝罩收起来,身体恶化立马就会反扑,程度会比之前更严重。” “我知道。” 余千岁从容淡定,平静无澜的声音里带着不容质疑的坚决。青竹般的手指移到水凝罩的最中间,定睛细看,他的指尖似乎有点点星辉在流转,白金色的星沙顷刻之间注入水凝罩,“擎风,你能及时出手,已经做的很好了。但是现在得换个办法,水凝罩的作用只能延缓,针对江杉目前的情况,治标不治本。” 余千岁的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汗水,袖子向上翻折,裸露出凸起的手臂青筋,指尖的星沙颜色愈发明亮,肉眼可见地能够看到,他胳膊上的血管逐渐瘪了下去。 他现在只有不值一提的微毫神力,神力给江杉的身体关注大半,导致余千岁上半身晃动,险些身体不稳。 陈槐站在余千岁后侧,眼疾手快地立马托住他的肩膀。 “你这样下去不行。”陈槐虽然不清楚余千岁指尖的星沙来自哪里,但通过余千岁的状态就能看出来,他的身体现在极其虚弱。 别到最后,江杉没救活,还得再搭进去一个人。 “你关心我?”余千岁双唇颤抖,脸色发青,丁点儿血色都没有,看了着实令人担心。 陈槐别扭地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这些?” 余千岁苦涩地笑了一声,随后向陈槐伸手。 “干嘛?” “龙绡和鲛珠在你那里对不对?把龙绡给我。” 陈槐当即想起来,传说中的上古宝物之一,龙绡,有着能够生死人肉白骨的神奇功效。 他当即从系统背包里拿出来,未等余千岁接过去,余千岁厉声说道,“陈槐,你负责保护吴期和沈慕梨。擎风,你负责保护我们所有人,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坚决不能让别人靠近我们。以三米为半径,行动!” 擎风铿锵有力地回应道,“是!” 陈槐把龙绡交到余千岁手里,他拍了拍余千岁的肩膀,“加油。”随后,陈槐拎着承影剑,位于沈慕梨和吴期中间,他不多问,想来余千岁这样安排,肯定有他的顾虑。 龙绡现世的那一刻,风卷云残,黄沙以漩涡的造型从四面八方赶来,淡淡的海腥气味,随着风被刮送到各地,一时吸引了所有存活的玩家。 “龙绡居然在你手上。” 赵恩卓捂着受伤的臂膀,不太情愿地看向周松然和赵久阔,“喂,你们两个伤得也不轻。” “不如我们合作一把?” 自打余千岁和陈槐出现的那一刻,周松然就盯上了他们。 现在八大审判者的宝物,据周松然调查,光耀有两份,第九有两份,个人玩家中,拥有的宝物数量是三份,其中当属赵恩卓,一人独占两份。最后剩下的这一份,必然会在云落山手中。 当龙绡出现的那一刻,周松然眼睛都亮了,他迫不及待想要把龙绡抢过来。 “好,听你的,你说怎么合作?” 赵恩卓眼里满是算计,“陈槐留给我对付,你们两个人,不至于对付不了一个大块头吧?” “只要我们杀进去,余千岁就算本事再高,也不是咱们三人的对手。” 陈槐脑海中的感知地图,顷刻之间察觉到远方来人的变化,三个小光点在地图上变成移动的光标,他瞬间低声和擎风说,“有人来了,注意!” 话音落地,赵恩卓脚步飘摇地出现在陈槐面前,他脸上仿佛戴着假笑木偶的面具,白漆漆的一张脸上,唯有夸张上扬的嘴唇,显得格外不协调。 “陈槐,我不和你兜圈子,你让开,看在老朋友的份儿上,我不伤你。” 陈槐面色不动,“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你这位老朋友?” 他的视线挑衅般落在赵恩卓的胳膊上,“你这是临死之前,来和我说遗言的吗?” 赵恩卓的脸上照旧是那副诡异的笑容,他手臂抬高,当即被陈槐呵斥一声,“离我远点!” 两把分身的承影剑,被陈槐一左一右握在手中,他横在吴期和沈慕梨面前厉声道,“赶紧滚。” “无论你打什么主意,都休想得逞。” 赵恩卓顽劣地笑道,“我能打什么主意,我怎么不知道除了你以外,我还有其他主意?” 赵恩卓说的话一字一句全部飘进余千岁的耳中,尽管陈槐之前跟余千岁解释过,但奈何不住余千岁对赵恩卓这人的不悦。早知今日,就该趁他羽翼不满时宰了他。 水凝罩瞬间被收起,余千岁手挥龙绡,盖被子似的,盖在江杉身上,果不其然,江杉的脸色顿时好转,全身上下的毛孔终于不再无休止的流汗,灰白色的肌肤逐渐恢复血色光泽,肿胀的脸颊也变成了之前那般瘦削。 半分钟过后,江杉的知觉和意识回拢体内,蹙起的眉头终于舒展,手指也在抓握不停。 他的状况转变,令就近的几人看得分明,抢夺龙绡的念头,更是占据了上风。 赵恩卓嘴角勾起,右手在空中旋转,掌心凭空出现一个阴阳罗盘,“你不是我对手,让开。” 陈槐神态从容地看向罗盘,承影当即又挥出两把分身,直抵赵恩卓的脖颈,“我不让呢?”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罗盘被赵恩卓抛向空中,轰隆巨响从地底传来,沙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正在分成两块大陆。 “黄泉引渡,平衡审判!开——” 黄沙满布的天空,立即被分成黑白两色,只听赵恩卓狂妄地笑道,“一切都迟了,哈哈哈哈……”龙绡难抢,手臂的伤口得不到抑制,到最后依旧会死,与其一人死去,不如拉上垫背的,他最喜欢看的事情便是天人永隔。 大地的缝隙越来越宽,动荡的地面引起众多玩家的怒骂。 余千岁睥睨地看过来,龙绡从江杉身上轻飘飘起舞,在空中盘旋之后,倏地飞向地面裂缝,几秒过后,随着龙绡再次出现,昏暗的天地又恢复成以往的烈日灼灼。 他手中搭着龙绡,信步朝赵恩卓走来,“生死审判物的滋味如何?” “是不是刚好克制你的平衡?” “我能治好你,也能治好所有人。” 话音落地,受伤的玩家全部一窝蜂涌来,他们刚才已经见过龙绡的威力,现在为了生存下去,哪怕之前有瓜葛,也被他们厚着脸皮放到一边。 周松然第一个倒戈,“余会长,不知我有没有这份荣幸?”他几步蹿到余千岁面前,迫不及待地说,“余会长,我大腿受伤严重,现在全靠水凝罩舒缓,但效果不太理想。” 周松然的左侧大腿,只剩内侧的一缕皮肉相连,中间靠白骨支撑,溃烂的腐肉即便在水凝罩的包裹下,能够抑制伤口加剧,但是很难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若不是有水凝罩保护,他这几百米都难走过来。 “当然可以。” 余千岁让周松然收起水凝罩,下一秒便驱使龙绡,在他的伤口进行修复,不痛不痒,几秒的时间,立马让他恢复如初。 此番操作无异激起千层浪,众人纷纷将赵恩卓挤到一旁,挨个排队接受龙绡的治疗。余千岁望着十来个人,索性把龙绡抛给治愈成功的江杉,“你来操作。” 他挤出人群,在赵恩卓错愕的脸上,看出色彩纷呈的怒意和不甘。 “其实你要是老老实实的,我不介意和你化干戈,但是你三番两次触我底线了。” “你说我还会不会用龙绡帮你?” 赵恩卓握住罗盘,“谁特么稀罕你帮我。” “老子要的是龙绡,不是你的施舍。” 余千岁狡黠地笑道,“哦?” “随你怎么嘴硬,不过你若是再这样冥顽不灵,你胳膊上的伤口,可是不等人的。你也知道,除了龙绡,其他道具都毫无办法。相信你都试过了,不然你不会如此着急。” 余千岁心有城府地说,“赵恩卓,你知道为什么,你的伤口溃烂程度和别人不一样吗?哪怕你用了水凝罩,你的伤口依旧在恶化。” “你这个小人!你对我做了什么?”赵恩卓咬牙切齿地盯着他。 “解开九曲循环的题眼,需要玩家和荒天大漠交换部分东西,做为离开的代价。” 赵恩卓一拳朝余千岁挥过去,余千岁脑袋轻巧地侧过去,当即听到赵恩卓一声怒吼,“你踏马敢耍我!” “我可没耍你,当时我让手下去开启题眼,是你自己跳出来的,非要接过擎风的手,我们只好把这个机会让给你咯。” “不过你放心,你还是有活命的机会。” “把你手中的宝物全部交出来,我用龙绡恢复你的身体。” 赵恩卓气急败坏,“你休想!”怪不得他胳膊上小如芝麻的伤口,会溃烂成如此地步,任他用了再多道具,也控制不住伤口的恶化。 余千岁胸有成竹,“你会交出来的。” “离开荒天大漠,需要八大审判者遗留的宝物重现世间,八种宝物聚在一起,方能开启通往创世神的桥梁。” 第189章 桥梁出现 赵恩卓的脸在烈日之下晒得铁青,紧握罗盘的手指因过度用力,显得他指节白得没有血色,堪比白纸一张。他气不过地扬起下巴,对着气定神闲的余千岁,突然嘴角一咧,哼哼两声怪笑起来。 “平时别人敬你尊你,看在你是公会会长的份儿上,给你三分薄面。” “你倒好,还真的大言不惭开起染房。余千岁,你以为你是谁啊?张嘴瞎说的本事可真有一套,你平时就靠这张嘴管理的云落山?让他们对你臣服的?”赵恩卓翻起白眼,“我呸,你踏马算个什么东西。” “上下嘴唇一碰,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余千岁好整以暇地看着赵恩卓跳脚,赵恩卓一会儿蹦跶的跟兔子似的,一会儿又龇牙咧嘴,仿佛来自地府的厉鬼,张开嘴巴胡乱攀咬。 “哦。既然你不信,那你烂在这里好了。” 余千岁扭头就走,他穿过人头攒动的人群,把刚才的那番话,重新又说了一遍。 赵久阔神色暗淡,他下意识确定背包里的灭骨骰还在,接受龙绡的治疗后,他现在已经痊愈了,于是又开始翻脸不认人。 “你说是就是啊?万一我们把宝物交出去,你全拿走,反手再整我们咋办?” 赵久阔明显倾向性的言论,立即引导人群中的其他玩家,多数玩家压根没有宝物在身,但不影响他们站队。 几分钟之前,各个还厚着脸皮向云落山讨要活命的办法,治疗成功后,翻脸比翻书还快。 “除了赵恩卓以外,你们谁还有审判者的宝物?”余千岁不拿正眼看他们,省得浪费心神,涂添忧虑。 陈槐看向熙熙攘攘的四周,第一个把鲛珠拿了出来,用行动支持余千岁,“不知道这枚鲛珠算不算宝物?” 余千岁古井无波的眼神,当即被陈槐的举动冲击到,他怎会不明白陈槐的意思,明摆着力挺他。 “鲛珠,契约审判者炽的宝物,能够对天下所有许诺的契约进行公正审判。” 他张开手掌,陈槐不疑有他,坚定地把鲛珠放在了余千岁的掌心。 “等会儿!”周松然环视一周,他按压已经恢复如初的大腿,急匆匆走到余千岁跟前,“余会长,这不对吧?” “哪里不对?” 周松然一一点名,根据他的猜测,“我们光耀有两个宝物,第九亦有两个,个人玩家占据了三份,只剩这最后一份,落在你们云落山头上。现在好端端的,怎么跑出第九份来了?” 余千岁暗笑挑眉,细润修长的手指,不断盘着鲛珠,他语气平缓,却足以让众人吃惊。 “你凭什么说,这样的宝物分配是正确的?谁告诉过你?” 周松然被余千岁不怒自威的气场逼退半步,他深呼吸道,“我算出来的。” “我和许不闻手上各有一个,第九更不用说了,肯定在裴烬和谢承宴手上。赵恩卓占了两份,赵久阔占了一份,满打满算,就剩最后一个。” 余千岁眼底升起挑衅的笑意,“哦?” “那你可算错了。” 沈慕梨双手捧着一个银色雕花的镜子,高度约为二十公分,独具西方古典美学的设计,平静的镜面,却在扫过周松然时,镜面忽然泛起涟漪。 “看到了吗?”余千岁伸出食指,指着虚妄镜,“这是审判真假的虚妄镜,刚才镜面从你面前掠过时,你可看到镜面变化?这就代表你刚才说的一切,是错的。” 余千岁手掌轻挥,三件宝物通通收进他的系统背包里。 “不对!你在唬人!” 余千岁挑眉看见气急败坏的周松然,笑容里带着尖锐的刺,“三件宝物,都在我们云落山这里,现在你们几位,还有什么好说的吗?” 周松然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叫嚣道,“你就不怕我们联合起来对付你?” “联合?”余千岁轻蔑地冷笑道,“你们之间,谁会真心组建联盟?恐怕上一秒的盟友,下一秒就会遭到背信弃义。” 周松然高声嚷嚷,“诸位,请听我说两句,余千岁这人最会蛊惑人心,他说什么你们都不要信。云落山现在打定主意要我们手上的宝物,这些都是我们离开大漠的保命底线,一旦给出去,他们离开了,我们怎么办?” “你们说是不是?” 在场玩家叽叽喳喳讨论起来,没有一个人敢直面吭声。 吴期噗嗤一声大笑道,“周狗,你说这话好意思吗?” “刚才是谁用宝物救了大家?是我们!要不是龙绡现世,能够医治你们的伤口,你们哪踏马还有命在这里乱吠?” “我们刚才救了所有人,不指望你们一声谢谢和感激,你们倒好,刚好就转头咬我们,你们这些杂碎,比路边的野狗还不如。” 虎视眈眈的众人,被吴期一番话刺激得敢怒不敢言,有几个心生不满的,张嘴想要理论几句,立马被吴期伶牙俐齿地堵回去,“别看我,也别不高兴。” “真当我们愿意和你们这群不知感恩的东西来往啊?” “余会长刚才说的那些话,非得让我给你们掰扯明白是吗?”吴期个头比周松然高些,他昂首挺胸地站在周松然面前,“狗东西,你听清楚了。” “三件宝物都在云落山,这就意味着另外五件在你们当中,但是有真有假。”他刻意挺起胸膛,“你不是数学挺好吗,那你倒是算算。谁的宝物是真,谁的又是假的?” 周松然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吵闹的人群在吴期说完话之后,终于分成了两队。 除了赵恩卓和赵久阔以外的四名个人玩家,纷纷站出来为云落山说话,他们手上虽然没有宝物,但眼前这个至关重要的节骨眼,站对阵营才最为关键。 年纪稍长的那位名叫汪亮,进入里界之前是33岁,消防队员出身,不幸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壮烈牺牲,醒来发现身处里界。汪亮性子沉稳,平日里最不喜欢拉帮结派,为人又仗义,所以其他三位在看到汪亮居然站队时,忙不迭地做了同样的选择。 另有第九的一位成员孟济,他脑袋低沉,看向裴烬和谢承宴,支支吾吾地开口,“我个人认为,余会长说的没错。” 他刚才差一点就死了,若不是被龙绡搭救,早就见阎王了。而且孟济意识模糊时,他丝毫没有忘记,谢承宴和裴烬打算把他们这几个重伤成员,弃之不顾,没有用药也没有治疗,任凭他们自生自灭。 在忠义面前,活下去才是头等大事。况且两位带头人的做法,也委实令他心寒。 孟济挪动小碎步,匆匆抬头看了一眼余千岁,肩膀内扣神情紧张,生怕被谢承宴以叛徒的名义处理掉。 谢承宴被孟济的举动刺激得眼睛猩红,他当场拿枪对着孟济,“第九对你不好?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一道金光破开空气,直奔谢承宴而来。 陈槐挥动承影剑,剑身当即对准子弹,完美地让子弹打了个弧,往来时方向飞去。 裴烬全身汗毛竖起,立马拉着谢承宴向侧边瞬移,一声闷响,子弹击中了他们身后的沙丘,谢承宴的脸色变得墨一般漆黑。 他咬牙切齿,“孟济,你活得不耐烦了,敢联合外人回击是吧?” 孟济来回摇头,他躲在擎风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终于鼓足勇气道,“你们不把我当人,更没有把我当共同进退的队友,对你们这种人而言,我们不过是可以用来随时牺牲的工具。” “我不回第九了,永不!” 此话一出,谢承宴的内心火气愈发旺盛,好一出打脸背叛,他咬紧后槽牙,“我能让你活着回去的话,老子踏马跟你姓!” 吴期火上浇油,“喂,你姓啥?” 孟济快速瞟了他一眼,“我姓孟,孟济。” 吴期哼着小曲走过去,一把揽住孟济的肩膀,“放心,你弃暗投明,他动不了你。” “而且你还会多个儿子,多好的事儿。” 孟济脸上堆满苦笑,搭在他肩膀的这哥儿们,到底是为他抱不平,还是嫌他活得太久了。 谢承宴那个睚眦必报的主儿,肯定不会让他好过。 “大哥,你帮帮我,我日后肯定卖力为公会付出。”吴期拍打他的肩膀,“这话你跟我说没用。” “你得跟余千岁或者擎风说,我又不是云落山的正式成员。” 孟济的眼睛顿时被惊讶塞满,“那你怎么会和他们在一起?” “这还用说,当然是我欣赏余会长的实力,被他的人格魅力所折服,所以我甘愿成为他的左膀右臂,哪怕不是以云落山成员的身份,我也愿意。”他几句话将余千岁架上高台,说者有意,听者也有心。 郑倩跟在汪亮身后,她一开始就注意到了云落山里有女性玩家,而且看那位女性,必定是云落山的厉害角色,她自己单打独斗这么久,在弱肉强食的里界,唯有不断提高自身实力,才能够杀出重围,得到安宁的生活。 不过这种日子过久了,郑倩倍感心累,不仅在副本里要险象环生,在自然之都还得受他人故意的侵犯,她一波又一波的击退,身心俱疲。 眼前投靠云落山,是个再好不过的机会。 “余会长,你好,我是来自自然之都的A级玩家郑倩……”未等她说完,余千岁一个眼神,示意擎风对接她的入会工作。 他的公会,从来不缺人,但谁会嫌弃成员多呢。 余千岁趾高气昂地逡巡了一遍,“在来之前,各位在记事厅也看过了关于大漠的注意事项。” “八大审判者的故事并非虚构,而是自古有之。如今荒漠结界松动,重设结界这种事,依你我目前的本领,没有一人能做到。唯有请出沉寂许久的审判者,打开连接创世神的桥梁,才能离开荒漠。” “难道你们要在这里待一辈子?” “关于荒天大漠,很多玩家不清楚这里面的往事,我可以为大家解答。但是现在,请大家相信我,把审判者寄存一丝留念的宝物,一并交给我。” “我可以向大家保证,在场所有人,我会带领你们全须全尾地踏上桥梁,也能做到让每个人都活着离开大漠。” 谢承宴冷蔑地嗤笑,“说谎谁不会啊?你真以为,单凭区区三个宝物,就能让你成神成仙了?你充其量不过一个S级玩家,哪儿来的脸说大话?” 余千岁淡淡地瞟了他一眼,眼中的流光璀璨,瞬间传递到谢承宴体内,他咣当跪下,四肢仿佛被胶水牢牢粘在地上,脑袋不断触地磕头,任凭他怎样挣扎,都无济于事。 谢承宴心中警铃大作,顿时慌乱不已。 “余千岁,你对我做了什么?” “你不是说我在夸大其词,和大家说大话吗?那我正好借你的身体一用,向大家展示我的实力。” “谁还有意见?可以尽管提。” 在场鸦雀无声。 余千岁扬唇勾笑,“很好。”话音落地,江杉立即明白他的意思,走到拥有宝物的玩家面前,“给我吧。” 赵恩卓不情不愿,他属实没想到余千岁还有这一招,方才他完全没看到余千岁用了什么道具,竟能在半秒之内,就能操纵一个大汉跪地不起。 谢承宴成为余千岁用来杀鸡儆猴的鸡,他的脸面扫地,尊严被悬挂在烈日曝晒的杆子上,所有人不敢再轻举妄动。 裴烬在一旁用遍所有办法,都无法改变谢承宴的姿势,直到江杉向他们伸手,“把东西给我。” 裴烬心有不甘,只好把熵增蓝海交出去,只剩下谢承宴的那枚幻海星石。 余千岁眨眨眼,谢承宴全身的力气卸去,白骨生刺般戳着他的五脏六腑,令他痛不欲生。 “别耍花招,赶紧给我。” 三角形状的宝石,被谢承宴哆哆嗦嗦地交出来,他体内的痛楚顿时消散,再次看向余千岁的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和恨意纠缠。 “会长,所有的宝物都在这儿了。” 余千岁接过来,把两个假的宝物如垃圾似的撇在地上,八件宝物汇聚的那刻,地动山摇,只见一座灰黑色的十人宽度的拱桥,从沙漠拔地而起。 第190章 老友见面 当玩家的级别突破里界的自有上限后,运行法则会对应产生独特的级别,即——oRAcLE级别。神谕级的玩家,拥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他们自身的能力已经是大众玩家的佼佼者,不仅拥有绝佳罕见的精品道具,就连他们自身的系统,也会突破S级的限制。 对于神谕级玩家而言,里界最高级的副本,已经能够任他们随意闯荡,而且不惧生死,从另一种层面来看,他们的存在,近乎永生。 里界的诸多玩家,基本上都是来自现生,因各种不同的死亡,导致他们死后没有去到地府,而是来到里界,通过一轮又一轮的副本考验,唯有实力强大的玩家才能在这里生存下去。 但是里界的出现,源自什么,又为何存在,哪怕是神谕级的老玩家,也无法说清。 若干年前,以腾晟为首的五位神谕级玩家,离开里界的无声区,只身来到荒天大漠。当他们看见荒漠特有的植物桑阴树,以及伴生物魇的时候,几人不知合计共谋了什么样的大事,自此荒天大漠和里界的通道,彻底断开了联系。 不过叶景洪却多留了一处开口,这便是里界记事厅的那条独一无二的通道。 五名神谕级玩家远离里界纷争,却在后世的记录中,被渲染成为cREAtoR God创世神的存在,其中最关键的一点,便是和八大审判者有关。 传闻中的八大审判者,是来自上等文明的特殊产物,他们由世间八个不同的碎片做为诞生的起点,分别是平衡、生死、契约、真假、文明、秩序、共业和时间,八名审判者各自背负一种审判责任,以荒天大漠当做里界之外,万物法则运转的“审判厅”,基于玩家产生的情欲和性格为出发点,将一切在他们看来,不被允许存在的事情,通通过滤。 然而人心不古,万年难两全,每个人都是多样化的存在,远不能成为单一性的标准,久而久之,伴随传说中的上神陨落, 八大审判者也陷入了沉寂。 不过审判者各自抽取一丝精魂,投放到通往荒漠之前的各个副本当中,换言之则是那些副本里给予玩家宝物的boSS,可以看做审判者的分身。 拿到宝物的玩家,才能通过审判者的初次审核,与此同时精魂归位,分身消失,当副本崩塌的那一刻,也是八件宝物重现的时间,宝物汇聚,掀起失色天地的种种风云变迁,紧随其后的,则是唤醒审判者,同时将许久不见踪影的神谕级玩家召唤回来。 只有这样,才能重封结界,避免荒天大漠的邪祟,跑去里界的副本给玩家使绊子。 在记事厅的秘闻中,cREAtoR God创造了八大审判者,所以这些神谕级玩家,被看做神明般存在,成为普通玩家口中的传说。双方为上下级关系,他们远离里界,到荒天大漠寻找安宁。 实际上二者完全不存在这种后人杜撰的关系,若是分个先后顺序,也得是审判者在前,神谕级玩家在后。 余千岁抛向空中的八件宝物悬浮飘荡,发出八道耀眼的光芒,彼此旋转互相牵引,照得所有人睁开不眼睛,片刻之后,只见一道白金色泽的刺眼光轮,出现在众人面前。 无形的大手撕开黄沙地面,无数砂砾在空中浮动震颤,十人宽的桥梁,下方是流淌着熔金般的岩浆,低头向下看,咕嘟咕嘟蒸腾冒泡的粘稠浆液,稍不留神,就能烧毁一切。 轻抚桥面的扶手,粗糙的砂砾质感,由亿万压缩的黄沙构成,扭曲成漩涡似的宝座出现在桥梁两边,审判者残影跃于其上,每个人的样貌,居然和记事厅的浮雕图案一模一样。 热风滚动,咆哮着卷起火中残骸,巨龙匍匐,稍有动静,就能搅得桥梁不稳。 “轰隆隆……” 脚底的轰鸣声和响彻天际的雷声交相辉映,审判者的残影逐一恢复实体样貌。打眼看去,分明只有十米长的桥梁,但是走在上面,却像在跑步机上行走,无边无际的尽头,五颗闪着星光的圆团,自光影中走出,以原本的样子面向众人。 “这是?创世神?”裴烬想起之前在幻海星石里见到的那些往事,里面浮现的人物模样,完全对应上眼前的几位。 吴期瞥了一眼远方的几位“神明”,悄悄挪动步子,挤到余千岁身边,“余哥,我记得你不是说过,这所谓的创世神,不就是比我们厉害的神谕级玩家吗?” “难道玩家真能修成高阶文明的神?” 余千岁语气平淡,泰然自若地说,“不能,玩家只是玩家,再厉害也只是玩家。” 吴期嘟囔起嘴巴,两颗眼珠子滴溜溜地滚动,“那他们咋就成为传说了?” 余千岁不屑道,“史料不都是编撰的吗?对以前不知情的事情进行美化和杜撰,不过是弱者对强者的一种软骨头崇拜罢了。” 余千岁三言两语,出口狂妄,不由得引来数十双眼睛盯着他看。许是成为上位者太久了,在云落山时,经常数百双眼睛以尊崇敬佩的目光看向余千岁,余千岁早就习以为常。更何况这区区十来个人的目光,哪怕是质疑和愤恨,余千岁也不放在心上。 五名神谕级玩家,身形轮廓逐渐清晰的瞬间,八大审判者也各自有了无比绝伦的色彩,如同取自万物自然里的纯真色泽,来自海洋、陆地、花草、树木……审判者的衣衫似龙绡般轻薄,若隐若现地勾勒出挺括的肌肉。 八件功能不同的宝物在空中纷纷炸裂,碎成不计其数的碎片,悉数寻找各自的主人,从审判者的额间穿进去,顷刻之间,他们的衣衫有了变化,如同将琼宇浩渺的奇斓万千穿在身上。 “我去!老子的宝贝!” 赵久阔心痛地大喊道,他那短暂拥有,可以审判秩序的灭骨骰,化成齑粉,从指缝流下,全部钻进秩序审判者衍镇的体内。 审判者复苏,神谕玩家重现,到了该讨论结界封印的时候。 不等玩家们开口,为首的腾晟在眨眼未落之前,带着玩味的笑容,眼神里直勾勾盯着余千岁上下打量,随着他行动,周围的空气仿佛形成不容他人踏足的空间,强大的排他性,令其他玩家不由自主退避三舍。 “好久不见。” 尾音上扬的四个字,一时击起千重浪,在场的所有玩家,明面上看,当属谢承宴的资历最老,大家虽然不清楚余千岁的资历究竟几何,但没有人会质疑云落山的会长,坐在那个位置上,不仅需要足够的阅历,强悍的实力,就连手段都得是一等一的。 直到传说中的神谕级玩家,出现的这一刻,居然对他们朝夕相处的同行人说“好久不见”,这是何等级别的炸弹,个别没见识的,被这则重磅炸弹雷的瞠目结舌,他们用近乎看罕见物的眼神,紧紧锁住余千岁。 陈槐默不作声地看向余千岁,他不知道别人有没有观察到余千岁的独特之处,但他却看见了。八件宝物汇聚成的白金色泽,和余千岁先前给江杉治疗时,指尖传输的星沙颜色完全一致,没有丝毫不同。 除此之外,余千岁故意展示实力时,没有使用任何道具,就能让谢承宴颜面扫地,痛不欲生。他和余千岁认识这么久了,余千岁给他的印象一向是有所保留且玩世不恭的。遇到重要的事情,余千岁时常用表面糊弄却背地里的狠招对付敌人,不管是给他自己立威,还是拿捏对方。 而且据毛毛提供的资料显示,余千岁身为公会会长,只是个S级别的玩家,远没有第九和光耀两方会长的SS级别高。 问题就出现在这里。 谢承宴的本事,是在场玩家排名前列的,表面上看和余千岁不相上下,但是却被余千岁轻而易举地操纵。 这无疑说明,余千岁的实力,保留了太多。 陈槐不由自主地再次想起,他先前向余千岁问过的话。 他问余千岁多大了,想要进一步的了解他,但是余千岁却总是不回答。 现在来看,他的年龄,恐怕比自己大了十倍都不止,怪不得对感情那样迟钝,原来是个究极老古董。 陈槐一下子就理清这件事的症结,看余千岁的眼神,多了两分谅解和泰然。 余千岁从一众目光中,敏锐地察觉到右后方陈槐的视线,他扭过头看去,陈槐居然嘴角弯弯,冲他浅浅一笑。 天…… 余千岁压抑不住的心花怒放,他不断在脑海中回忆,方才做了什么,陈槐居然改变了对他的态度,难道是他施展威严的时候太帅了?陈槐看见就原谅他了? 余千岁恨不得两个嘴角疯狂向上翘,考虑到现场环境,人多眼杂,他只好强行抿嘴,装作不知情的样子,强迫自己把脑袋扭过去。 然而想笑的念头还是压抑不住,修长的手指立即挡住额头,脑袋低沉,死嘴,别笑了…… 几次运气,余千岁终于把暗喜的心思压下去,他装模作样公事公办道,“腾晟,好久不见。” 腾晟一手曲着,另一只手不断在肘间抚摸,胆大好奇的玩家伸长脖子,踮起脚尖,想要满足好奇心。忽地一声近似猫叫的奇怪声音,哒哒哒地迈开小腿朝玩家跑来。 眼前是只似猫非猫、似狗非狗的动物,一只耳朵是竖起的三角形,一只耳朵居然是堪比几何公式的方正四边形。三只眼睛如品字状排列,最上面的眼睛是竖瞳。六条小腿左右颜色各不相同,仔细看能够发现,每条腿的颜色,对应每名神谕级玩家身后的光环,唯有左边的最后一条腿,找不出对应的色彩。 不知是谁说了句,“这玩意儿咋长得跟二郎神一样。” “哟,挺聪明啊。”腾晟吹了个口哨,动物化成一股白烟消失在众人眼前,下一刻又变成原来的模样,乖巧地趴在腾晟的臂弯,他边抚长毛边说,“它的名字就叫小二郎。” “这里太无聊了,索性养只宠物玩玩。” 余千岁对腾晟的回答见惯不怪,他现在突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便是自己恢复神识的契机,不早不晚,刚好卡在进入真正的荒漠之前。 他以前升至S级别,闯过一次S级副本后,神识恢复了几分,不过他不想那么早找回本来的自己,索性把神识全部封存。 后来他进入的副本,基本都是S级以下的,不仅难度低,还方便他攒积分,至于他攒这么多积分是为了什么,余千岁瘫在公会高椅上,略有几分浮夸地说,“还不是为了云落山,积分越多,做事越方便。” 擎风配合余千岁的表演,“余会长的付出,我们每个成员都要记在心里。” 也就是前来做客的亚当,翻了个十足的白眼,私底下对余千岁说,“你刚才开会的那个劲儿呢?好一出为公为民。我还不知道你,你纯粹就是懒的。” 余千岁哼哼两声,“你懂个屁。”被人戳穿真实心思,余千岁当场反击,毕竟谁会嫌弃积分多、道具多呢,更何况他在公会时间久了,一草一木都能分辨出和昨日有什么不同,他再葛优瘫下去,迟早成为一滩烂泥。 所以余千岁闲来无事,最喜欢去级别低的副本溜达,轻巧容易的副本难度,对他而言跟躺着赚积分没区别,另有一个原因,便是为公会寻觅潜力玩家,为公会扩容时刻做准备。 他这个会长当的,啥事都要管,容易吗? 为此亚当又是一记白眼送给他。 最重要的是,余千岁下意识逃避S级以上的副本,虽然神识记忆被封存,但他总觉得进入S级以上的副本,不仅会面临高风险高收益,最关键的是,他隐约记得自己,好像还会经历一些特殊的事情,至于这些事情究竟是什么,余千岁不得而知。 他隐藏的那些记忆里,过往的陈年旧事,也一并被封存起来。 这次若不是被系统安排进S级副本,他的神识再次得到冲击,他也不会选择保留一丝神识和记忆,更遑论记起眼前的神谕级老玩家们了。 余千岁心有千壑,他回忆起S级副本boSS的所言所语,再联想眼前的这几位“老朋友”,一种特意被安排的想法油然而生。 第191章 寻找武器 余千岁的那句“好久不见”,在沉闷死寂的荒漠中,随着热风回荡,黏糊成每个人身上裹满砂砾的汗渍,这种排外且奇特的氛围,令在场玩家,无一不瞪大眼睛。 腾晟脸上的笑意愈发深沉,臂弯里的狷狸抬起头,三只眼睛同时聚焦,最上面的竖瞳闪出诡异的光芒,瞳孔时而收缩,时而扩张,与此同时发出几声“喵呜”一般的低音。 腾晟咂咂嘴,手掌在狷狸的皮毛上面来回抚摸,狷狸得到主人的安抚,情绪平稳起来。下一秒小二郎从腾晟的臂弯跑掉,顷刻之间不见影踪,腾晟与此同时迈近一步,无形的排他立场,跟随他的行动而扩散范围,逼得其他玩家,只好再次后退。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你说话了。”腾晟的声音不大,气场却十足,言语间不像多年未见、惺惺相惜的老友,反而是话里有话的揶揄。 余千岁冷声道,“那你这辈子可真够短的。” “你不去普通副本里捡垃圾,来这里做什么?总不能是想念我们哥几个,特地叙旧的吧?” 神域级玩家的高高在上,曾几何时,就不再把S级以下的副本放在眼里,眼前的这些低等级玩家,本事再强的,也不过一个SS级玩家,在神谕级玩家的眼中,他们是可以轻而易举被捏碎的小蚂蚁。 谢承宴面色铁青,腾晟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蔑视,明明一句话都没说,但是他的目光和神情,却丝毫不加掩饰地暴露出对他的瞧不起。 谢承宴引以为傲的实力,在更高等级的玩家面前,不过如同儿戏。他环视四周,发现腾晟的眼神不只是对他,而是对着除了余千岁以外的所有人。 也是,没准他们这些人加起来,也难以打得过神谕级玩家,更何况这里还是他们久居休息的大本营。 余千岁懒得跟他废话,“大漠里的桑阴树为什么会泛滥成灾?据我所知,百年之前的桑阴树,数量不过个位数,现在居然增长成这般规模。” “还有,桑阴树为什么会平白无故地出现在里界的副本中?你们这些人,不是在多年之前,将大漠和里界的结界封上了吗?为何松动?” 腾晟不语,他身后的四名玩家悉数踏来。 叶景洪轻描淡写,“你我多年未见,刚见面就要为琐事烦忧?不值当吧?” “值不值当不是你们说了算。”方才投靠云落山的汪亮,平地惊雷。任谁看了都要惊叹一句,眼前的情况分明是余千岁一人和五位神谕级玩家的较量,他一个还不到S级的玩家,哪来的脸强出风头。 “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松动的结界。现在你们均已现身,该把结界重新封印了。” 叶景洪的拇指搭在向内弯曲的中指上,禁言薄片瞬间飞出,当即只见汪亮嘴巴开合,却听不到他在说些什么。 “我们几个老友见面,何时轮到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插嘴。” 余千岁默不作声地看了他一眼,晦暗不明的目光里,居然露出几分讥讽的嘲笑,“你还是这样自大。” 叶景洪的食指左右摇摆,“这你可说错了。” “在这个世界,靠的是实力说话,唯有实力强悍的人,才有资格成为食物链最顶端的王。我有这样的本事,为何要谦逊?难道要和你一样,动不动当个缩头乌龟?” 几个实力低弱的玩家,成为这场博弈的忠实看客,他们眼珠子瞪得浑圆,张大的嘴巴能够塞下整个鸡蛋,脑袋转得如同拨浪鼓,时而看向腾晟,时而注目叶景洪,不过多半的视线,都是落在余千岁身上。 这个云落山的会长,究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心里的鼓奏得高声嘹亮,他们愈发好奇,旺盛的窥探欲,促使几人移到余千岁身后,从而方便他们更加肆无忌惮的打量。 余千岁顿感厌烦,他又不是三条胳膊四条腿,至于这样看他吗? 不过他现在没心思处理杂事,余千岁对上叶景洪的眼睛,“桑阴树的出现,你们需要给我一个交代。” 腾晟冷嗤道,“老朋友,你真拿自己当个人物啊?” “交代?如果我没记错,你不过是个区区公会的会长,哪儿来的脸,大言不惭让我们给你交代?里界的上层领导都死光了,轮到你狗拿耗子?” 一句刻薄淬毒的“狗拿耗子”,化成凝滞的冰锥,狠狠扎进热浪席卷的空气中,周围的温度立即下降。众人噤若寒蝉,大口喘气都不敢,下意识的放轻呼吸,唯有波光流传,和亲近的人眼神交流。 余千岁肩膀耸动,忽地笑起来,极浅的笑意却带着悲天悯人的嘲讽,他的眼底寒冰万丈,“你们没必要在我面前逞口舌之快,之前我不跟你们一般见识,不是为了现在让你们蹬鼻子上脸的。” 他下巴微抬,指尖流出白金色的星沙,波光粼粼的星泽形成小型漩涡,腾晟的宠物狷狸,被定在上面,害怕得一动不动。 “敬畏二字怎么写?需要我教你们吗?我认为你们五位识字万千,学识渊博,不需要我再教你们小儿科的内容。” “我们这些普通玩家,来到这里,只是为了荒漠的结界和里界的维稳,甭跟我扯东扯西。”余千岁特地强调了“普通玩家”,四个字通过他的嘴巴,发声极重。 平静的脸颊,被阴沉狠厉的审视取而代之。 狷狸随着余千岁的行动,浮越的高度不断攀升,三只眼睛害怕地闭上,发出小声低唔。 “畜生一个,自当好生看管,而不是让它做些偷鸡摸狗的下作事。区区一只狷狸,里界虽为罕见,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余千岁阴鹜的目光,盯着腾晟的眼睛,漩涡瞬间消散,狷狸顿时从十几米的高度跌落,下一秒被余千岁牢牢攥在手心,虎口抵着狷狸的脖颈。 “你这畜生三只眼睛,更是罕见的珍品,不好好留着圈起来,助纣为虐可不好。” 腾晟的嘴唇被余千岁的操作气得发白,还有余千岁的指桑骂槐,借着狷狸的身份,敲打他是“畜生”。 艹。 五人中一向不惹纷争的净山出面,言语和缓地说,“大家旧识一场,本就目的相同,何必争得这般难看?” 他赤足上前,平静地触摸余千岁手中的狷狸,“余老弟跟一只狸子较什么劲。”余千岁的目光直视前方,未看净山一眼,不过手上的力道却撤走,受惊的狷狸,蹭地一下跑到腾晟身上。 净山都出面谈和了,腾晟不好再说什么。 他们几个神谕级玩家,虽然表面上以腾晟为首,尊他一句老大哥,但论起实力,净山却在他们所有人之上。 骇人的排他立场立即卸去,玩家们左顾右盼,终于能呼吸了。 腾晟白了一眼,“加封结界,我们做不到。” 吴期冒头跳出来,“那你们先前是怎么做到的?” 腾晟好整以暇地盯着余千岁,气笑道,“从古至今,里界的神谕级玩家,一共六位。我们这里才五个人,另一个人哪儿去了?” 余千岁睫羽轻扇,那第六位早在《水牢》副本,被他和陈槐携手杀死了。那时他还没有恢复部分神识,只觉得纪长安的想法癫狂到不可一世,如今回头想想,不怪他有那样的想法,只不过他用错了办法。 余千岁丝毫不觉得惋惜。 腾晟直白道,“当年你要是答应跟我们一起,也不会有今天这种局面。” “余千岁,要怪就怪你自己好了,怪不到别人身上。” 余千岁一记眼刀杀过去,“闭嘴!”这些人都是他同期的玩家,当时他们铆足劲向上升级,唯独余千岁不愿意继续,心甘情愿守着他多年不变的S等级。 多年已过,他们飞升,唯有余千岁还在S级停留。 怒其不争的心理,让腾晟对余千岁又气又妒,早年的老玩家,哪位不是从一个个副本里杀出来的,唯独余千岁,永远看上去都是游刃有余的自在模样。 腾晟抚摸着小二郎的那条没有光泽的腿,陈槐一番分析,这才恍然大悟。 狷狸的六条腿,对应着荒天大漠的六位神谕级玩家。现在一位陨落,只剩余下五位,加起来的实力确实不如以前,所以结界才会松动。 余千岁斥声问道,“当年为什么要留下通道?谁干的?”正是那条连接大漠和记事厅的通道,导致后面一系列的事情发生,纪长安出走谋划、桑阴树诡现副本,就连里界举办赏金活动的星月阁,恐怕都被动了手脚。 叶景洪泰然自如,“我留下的通道,当年是为了两界来往方便。” 余千岁简直想要爆粗口,方便个锤子,既然封了结界,就该牢牢封住,而不是特地留下通道,再者,这两个地方,千百年来不相通也安然无恙,非得多事搞出麻烦。 “我们这些人,配合你们一起,修复结界重新封印的可能性有多少?” 腾晟自始至终都没有拿正眼看过别人,他伸出食指,“顶多这点儿。” “一成?” “不,是一毫。余千岁,你难道不知道玩家每一级的差别有多大吗?还需要我提醒?” 余千岁面色不虞,气氛骤然冷场。片刻,他伸出手臂,指向桥梁两旁的审判者,“如果算上他们的力量呢?” 腾晟的眸光暗闪,他们和审判者不过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要论先来后到,也是他们这几人,抢了审判者的地盘,若不是审判者对世间裁决、人心多变感到心灰意冷,又因上神陨落,陷入漫长的昏睡。 不然单凭他们几个,哪儿来的本事和近乎神明般存在的审判者相提并论。 狷狸的火焰尾巴连接世间万物,为了获悉里界的事情,他们六人不惜将自己识海里的一缕“本我”,注入狷狸的体内,狷狸行千里,方便他们了解外界情况。 所以当他们得知,后世居然将oRAcLE神谕级玩家,写成无所不能的cREAtoR God创世神,几人默契地对视,各怀心思地笑了。 腾晟语气恹恹,“你有本事去请,若真的请动,荒天大漠的结界修复,当然不成问题。” 余千岁无视腾晟的轻蔑和推诿,他的目光扫过桥梁两侧,八大审判者的身影,在滚烫火亮的岩浆色泽中,尽显威严。 他向擎风示意,擎风立即面向大家开口说道,“各位,审判者已全然苏醒,之前在副本里得到的宝物,现在也归于原位。” “但是!”擎风声音铿锵有力,“审判者的真正武器,依旧藏在大漠深处。为了让我们大家顺利离开,还请诸位共同寻找。” 话音落地,赵久阔高声表达不满,“这踏马茫茫一片,让老子上哪儿找去。” 余千岁斜睨了他一眼,“找不到,就去死。” 玩家们不敢再放肆,饶是裴烬和谢承宴,也不得不寻找武器。 “我就奇了怪了,你说咱们为啥都得听他的啊?”谢承宴和裴烬并行,两人踩着深一脚浅一脚的黄沙,谢承宴尽是嘟囔和不满。 “没来之前,我感觉他和咱俩差不多啊,级别还没我高的loser。这怎么进入九曲循环后,余千岁跟变了个人似的,我们全都得跟在他屁股后面转悠。” 谢承宴越想越气,干脆坐在地上,“玛德老子不干了。” 裴烬用鞋头踢了踢谢承宴的大腿,不耐烦地说,“起来。” “我不起。八件武器,老子上哪儿给他大海捞针去?万一他拿到了战利品,再把我们踹了咋整。而且现在的局势,明显对云落山有利。” “我数三个数,你立马给我起来。”光踏马长脾气不长脑子的废物,裴烬有时琢磨,他到底看上谢承宴哪里了。 谢承宴不情不愿地起身,手掌刚要拍衣服上的沙子,咣叽挨了裴烬一巴掌,“你脑子喂猪了吗?受的伤刚好,现在又想死是吧?” 谢承宴嘴巴能撅出二里地,“我就想不明白了。”他掰着手指头跟裴烬说,“从九曲循环出来,再到唤醒审判者,叫来那几人,就连现在寻找武器,都由余千岁在指挥行动,全程他在出头,我们跟个二傻子一样,还必须听他的话。” “再这样下去,我们被他卖了都不知道。” “那你有什么好法子?” 谢承宴撇撇嘴,他要是有办法,还至于这样被动吗。 第192章 解决根源 余千岁态度不明,在这场你来我往的博弈中,哪怕等级高如谢承宴,也只能接受余千岁的安排。余千岁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一众玩家不得而知。 “捞他娘的八根针!”谢承宴暴躁地嘟囔,目光漫无目的地在沙海扫射,起伏不平的沙丘,在他眼里都有藏着武器的可能性。 他猛地回头,愤恨地对裴烬抱怨,“我就不明白了,那几个审判者老老实实待着,又没让我们找武器。余千岁凭什么做决定。还有这武器,就算找到了,又有鸡毛用啊……” “你能不能安静点儿?”裴烬不耐烦地抚摸耳朵,他一侧耳膜都快被谢承宴的高声镇碎了。 谢承宴被蒸腾的热浪包裹,未曾留意脚下的黄沙正在一点一点向上长高。 当他反应过来时,黄沙已经漫过了他的小腿肚,放眼望去,原本应该处于荒漠边缘的桑阴树,居然离他仅有一丈远。 “我艹!” 裴烬正在往前走,和谢承宴隔了两三米,方才他实在不乐意再挨着谢承宴了,这个暴躁的大嗓门,时间久了,恐怕他会失聪。 一句狂躁的高声怒骂,裴烬不想理会,谢承宴动不动就爆粗口,他习以为常。然而这次,谢承宴骂完后,没有其他声音。裴烬的心脏忽地停了一拍,急忙扭头回看。 黄沙漫过谢承宴的胸口,强烈的挤压,迫使谢承宴呼吸困难,小麦肤色已经变成了青紫色。三秒之前一丈远的桑阴树,现在将谢承宴围在其中,从裴烬的方向望去,最起码得有上百棵的桑阴,团团围成堡垒,里三层外三层。 裴烬拔腿狂奔,好不容易透过树木相连的缝隙,看见谢承宴的现状,呼吸之间,那些桑阴树再次挤成水泥灌注的墙面,不见一点光亮。 缝隙合拢的刹那,裴烬注意到黄沙已经没过谢承宴的脖子。 “谢承宴!” 谢承宴的名字从裴烬的胸口爆发,只见裴烬的脖子爆出青筋,然而热浪滚过,即刻将他的呼喊吞没无声。 谢承宴的视野被黑暗充斥,温热的沙粒欲有灌入口鼻之势,强烈的窒息感,压住他的胸口,扼住他的咽喉。 这些张牙舞爪的桑阴树,如同各个挥舞獠牙的毒蛇,从他的脚掌徐徐向上,逐一裹住他的四肢、腰身。 谢承宴强行咬破舌尖,口腔里的血液腥味瞬间弥漫,他以这种方式保持头脑的清醒。他完全不敢睡,更无法行动,里界对桑阴树的传闻,足以令每位玩家感到害怕。 他第一次见到这种传说里的毒树,最初不以为然,直到现在被桑阴树包裹,谢承宴的骨骼都在拼尽全力发出求救声。 裴烬的呼喊钻入他的耳中,他现在只能把希望寄托到裴烬的身上。 “砰!” “咔!” 最外层的桑阴树被裴烬用锁骨绳拦腰挥断,硬如玄铁的锁骨绳,末端固定在树干上,随着裴烬操纵开关,绳子立即围着树干缠了一圈,凸出的尖刺扎进树干中,顷刻之间爆破雷动,最外层的桑阴树悉数倒地。 饶是如此,裴烬也不敢近距离的轻举妄动。 那一团团黑乎乎的东西,从树干里面冒出来,各个散发着骇人的气息。 绝望如潮水一样淹没两人。 裴烬不管谢承宴有没有听到,留下一句“坚持”,随后急忙往回跑。 除了余千岁和陈槐以外,所有玩家都出去寻找武器了,现在桥梁这边过分安静,五名神谕级玩家瞥了眼吵闹的动静,纷纷合上眼睛静心养神。 裴烬何曾这般狼狈过,他说话断断续续,一口气压在喉间,差点没喘上来。 “余会长,你帮帮我。” “发生什么事儿了?” 裴烬心急如焚,快速奔袭让他裸露的皮肤正在向外冒汗,略微佝偻的腰身,在余千岁面前,更是弯成熟虾。 “桑阴树……谢承宴被桑阴树围住了,还请你出手相助。”裴烬在背包里搜寻一通,勉强找到用来杀敌的锁骨绳,但是树干倒下的速度,远远不及成百上千的桑阴树围在一起的速度。 再晚一点,谢承宴恐会死亡。 余千岁手指抚动袖口,轻薄的嘴唇上下一碰,目光如蛇蝎般锁定那五位,“谁干的?” “先前桑阴树出现在里界的副本,这件事和荒漠里的人扯不开关系,没有里应外合,桑阴树岂会那么容易离开这里。” “不论是谁做的,立马收手,毕竟生命可贵。” 腾晟看都不看,手指穿插在狷狸的毛发间,嫌恶地说,“生命可贵?你也配说这话?” 余千岁没再跟他们纠缠,而是让裴烬带路。 没多久三人出现在桑阴树附近,裴烬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树林,比他离开之前,数量增多了数十倍,谢承宴……凶多吉少。 余千岁和陈槐在副本里都领教过这毒树的威力,无数虬结扭曲的桑阴树疯狂向上生长,周围五公里的面积全部被它们占据。遮天蔽日的黑漆漆伞盖,不加掩饰地袒露它们的野心和贪婪。 点点星沙在余千岁指尖汇聚,“你有没有空间类的道具?”他扭头看向裴烬。 裴烬忙不迭地点头,“有!” “拿出来。” 一枚闪烁着青色光芒的哨子,被裴烬从背包里翻出来,“这是划界哨。”S级的道具,难得一用。 “给我。” “你们两个后退。”说完他深深地看了眼陈槐,眼下的情形根本不是上次的副本可比,陈槐没有厉害的道具傍身,远离当下才是最好的,又能避免让余千岁分心。 陈槐没有出声,而是用口型告诉余千岁,“小心。” 一股信任的力量顿时冲击余千岁的五脏六腑,他把划界哨放在嘴里,又拿出转移物品的环星网。 尖锐的哨音传递在桑阴树的周围,一张弥天大网被余千岁双手抛过去,与此同时他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左右手一正一反,指尖相对在空中快速缠绕,那束淡薄的白金星沙,眨眼成为一道明亮璀璨的光束。 余千岁的大拇指扣住另外两根手指,突然手指化剑指向苍穹,几道炸裂的闪电呼啸着撕破晴空,准确无误地劈在树冠上,环星网立即向上收拢。 连续的哨音声声高过雷鸣,桑阴树的树干被连根拔起,交织错节的树根引起地动山摇。 陈槐借承影剑的支撑稳住身形,这沙子吃人,决不能倒下被沙子吞噬。 他放眼望过去,孤军奋战的余千岁,背影挺拔修长,在令人生畏的桑阴树林前,他独自一人,身形显得格外孤绝。 在这令人无望的绝望沙海,陈槐却清晰看到,余千岁的周身竟萦绕着一圈极其微弱,但又十分明显的光圈,他初以为看花眼了,但是定睛细看,绝非他眼花。 余千岁周围的光圈,不是外界的映照,更像是来自他自身,纯净皎洁如月华洗练,孤高独冷似寒夜星芒,柔和似水,却带着一种令人难以企及、不敢高攀的神圣感。 白金色的光圈,如同科幻电影里的光能屏障,天地间一切腌臜事物都被它隔绝在外。它安静地笼罩着余千岁,将他与对面黑压盖顶的深渊隔开距离。 陈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盯着余千岁的身影,眼里的画笔寸寸描摹。 紧致劲韧的窄腰,似是精心收束的弓弦,随着余千岁稍一用力,薄肌腰侧利落得没有一丝赘余,脚掌踩地顷刻间迸发出令人瞠目结舌的力量,修长笔直的双腿,即便隐在长衫下面,亦能看见他卓越傲人的绝佳比例。 一身肌肉线条恰到好处,似名家笔下的游丝,结实的力量和精悍的美学并存。 宽肩窄腰在风中被衬得愈发清挺,似山间的翠竹,手臂自空中挥动,仿佛能削下几片云彩。流畅锋利的下巴,时有汗珠滑过,随着余千岁微微侧身,发丝飞扬,撩动心弦的震荡。 那圈白金色的微光,更是给余千岁镀上几分疏离的贵气。 陈槐一瞬间觉得,余千岁合该这样,他本应如此。 这一刻他仿佛见到了神祗,几分紧张令他不自觉握紧承影的剑柄。 天空被劈成两半,一半清明一半压抑。 当余千岁把所有的桑阴树用环星网打包好,哨音划破天际出现一道侵吞万物的裂口,他挥挥手臂,环星网瞬间收拢成篮球大小,轻而易举地被抛向另一个空间。 裂口缓缓合并,天空也恢复了本来的色彩。雷声消散,唯有一地黑色的坑洞和空气中呛人的烟雾,证实方才的电闪雷鸣。 余千岁体内的力气顿时泄去大半,他双腿酸软,身形不稳。陈槐迅速赶到他身边,拉过余千岁的胳膊架在肩膀,担忧之意被他一双好看的眼睛,暴露地一清二楚,“你还好吧?” 余千岁当即把剩下的力气全部依靠在陈槐身上,欺哀地诉苦,“不太好。” “你抱着我吧,没准多抱抱,我就好了。” 还有心思开玩笑,陈槐眉毛上挑,看来余千岁没什么大问题。但是余千岁灰白的脸庞,还是令陈槐放心不下,余千岁的脑袋歪在陈槐的肩膀上,一呼一吸,仿佛羽毛在陈槐脸上拂动,搅得他心里半是担忧半是紧张。 微颤的睫毛,宣告余千岁的疲累。 陈槐没管谢承宴的死活,而是带着余千岁回到桥梁处,只有这里才能让他安心地把余千岁放平,让余千岁好好休息。 “哟,死了?”陈槐一记眼刀杀向嘴欠的腾晟。 “要死也是你死,他不会死。” 腾晟这才懒洋洋地把目光投向陈槐,这是他第一次用正眼看余千岁以外的玩家,陈槐手里的那把剑,被腾晟看在眼里,顿时明白余千岁刚才要把他留下来的原因。 这样一个未来注定能搅起腥风血浪的厉害玩家,余千岁怎么会不把他留在身边。 他扯起嘴角,“c级玩家……你们这二十来个人,就数你的级别最低,你居然有胆子冲我叫嚣?” “闭嘴!”余千岁躺在桥梁上,手掌抓住陈槐的手,摩挲的热意,全然成为他心里的安稳所在。 若不是他们捅出的篓子,他也不至于这样。 他自神识恢复又暂封后,留下的神力本就不多,玛德一顿操作,现在全没了。算了,之前选择留下一丝神力,目的便是为了应对棘手的事情,现在用完了,正好方便他能继续当个“普普通通”的玩家。 余千岁捂着胸口坐起来,“那俩人呢?” “不知道。” 当时情况紧急,陈槐一门心思都扑在陈槐身上,哪儿还有精力再管别人。而且他知道,余千岁此次出手,当然不是为了谢承宴的安危。 谢承宴是个引子,解决桑阴树这个隐患,才是最终目的。 掌心突然痒起来,陈槐嗔怒地看向余千岁,想来他现在没事儿了,不然也不会做这种傻乎乎的举动。 陈槐抽手,余千岁却用另一只手按住他的手腕,手指则在掌心蜷动刮痒。 “你闹够了没?” 余千岁却深情款款地和他四目相对,“陈槐,你关心我,为我担忧。” “我很开心。” 陈槐下意识反驳,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他不想撒谎,一来没必要,二来余千岁能分清他的真心还是谎话。但他又不想承认,索性闭嘴。 “扶我起来。” 余千岁嘴唇苍白,却掷地有声。 “桑阴树已全部被我清理干净,从今往后,无论你们之间的谁,还想打桑阴树的主意,绝无可能。” 这些活太久的老不死,不好好隐居修养,非得掺和里界的事做什么。 他以一己之力对抗五名神谕级玩家,浑身的戾气,却让腾晟为首的几人,脸色极为难堪。 不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吴期灰头土脸但一脸兴奋,他身后的那些玩家亦是。 “余哥,我把你要的东西带回来了。” “余会长,还有我们几个,武器都在这儿了。” 找到武器的玩家纷纷把东西交给余千岁。位于队伍最后方的,是面如死灰的裴烬,和脑袋低沉的谢承宴。 第193章 修复结界 武器被一件件安安稳稳地递给余千岁,和余千岁平日里相近的几人,脸上皆是释然与放松,其他几位找到武器的玩家,不约而同地在面对余千岁时,下意识垂眉恭敬。 余千岁脸色苍白,不着痕迹地扫视形态各异的武器,双手猛地朝桥梁中间抛过去,忽地异变突生。只听一阵令人头晕目眩的嗡鸣声,八件武器无视地心引力,竞相悬浮在半空时。 刷刷几下,物归原主,桥梁中间的武器向两侧飞奔,半秒之后,落在每位审判者手上。未等众人从嗡鸣的环境音醒来,八件武器各自爆发出的冲天光柱,霸道地侵袭玩家们的双眼,令他们立即闭上眼睛。 然而光芒太盛,即便闭眼也能感受到眼皮之外乍亮的光柱。 八种颜色的光柱形成代表不同审判规则的能量环,从左右两边迸发,在上空汇聚,交织成绚烂无比的拱门造型。 “怎么回事!” 不远处好整以暇的五位神谕级玩家,通通震惊地睁开双眼,他们被这冲天的能量惊到。腾晟猛地将身体坐直,手指穿进狷狸的长毛里突然用力,狷狸吃痛瞬间长嚎一声,从腾晟的臂弯跳出去。 其他几位眼中的震惊更是无法言说,惊疑未定地左顾右盼,在这种灭世的能量面前,哪儿还轮得到他们出手重封结界,这八位审判者单拎出其中一位,就能轻而易举修复结界,更遑论八位联手。 在强悍的力量面前,他们后知后觉地感到自不量力,幸好之前没有和审判者正面交锋。 审判者此刻在武器共鸣之下,尘封的深层记忆,伴随力量重现,彻底复苏,如沉寂多年的活火山,在轰然爆发的那一刻,天崩地裂! 觉醒的意识似无形滚动的浪潮洪流,一股脑地朝着上空汇合。 当规则出现漏洞,本该隔开的两地却出现不允容忍的缺陷,审判者不再是心灰意冷地选择沉默。眼前摇摇欲坠的残破结界,正需要他们的力量弥补。 光影在他们背后无限拉长,八位审判者同时抬高手臂,武器重合,拱门自下而上形成一道圆润的环形,本源力量构成的能量环,彼此契合,散发出足以令神谕级玩家感到心悸的震撼压迫。 上下半圆拼接的这一刻,桥梁两边的尽头,瞬间撕开巨大的缝隙,三处摇摇欲坠的最关键的结界,对应先前的三道砂石门,也在当下汇聚成一体,在强大的规则面前,丝毫不容质疑。 无限暴涨的光芒,席卷的能量顷刻之间将缝隙合拢,自此荒天大漠所有的旧结界,形成一道全新的防护结界。 剧烈的能量波动,掀起滔天风波,吹得众人险些趴在地上,几乎难以站稳。 几分钟后,动荡的天地终于恢复平静,八色光芒也变得不再刺眼,磅礴辽阔的光圈,亦成为跨越桥梁的彩虹。 失去用处的武器转瞬黯淡无光,噼啪自天空跌落。 刚才那道能吞噬万物连接八方的巨口,消失在晴朗的天空,焦躁不安的沙粒,被阻挡在桥梁之外,此处奇诡的祥和,让大家不知所措。 审判者身后的光影并入他们体内,刹那清明的眼睛,却在同时聚焦在余千岁身上时,当即震惊。 神本无相。 然而余千岁身上不加掩饰的神识,却被审判者瞬间捕捉。 那是纯粹之力的象征,超越了规则本身,凌驾于万物之上。哪怕眼前的人是他们不曾熟悉的皮囊,但余千岁特意保留的一丝神识,让审判者们无比确认,眼前的神祗,即便换了身份,依旧是曾经“陨落”的上神。 负责真假审判的李相宜,双手捧着虚妄镜,双脚赤裸地走下莲花台,脚下步步踩着桃花,缓缓朝余千岁走来。 李相宜膝盖不受控制地下意识弯曲,却被余千岁一眼警告,当即不敢乱动一分。 “切勿出声。” 神识的意念传递,当即让李相宜后背僵挺般绷直。 她从复苏的记忆里醒来,副本里发生的一切,也逐一回拢她的识海。 李相宜顿感无措,她对上神做了什么……抱着训诫受惩的念头,她只好自行请罪。 余千岁一个眼神,即刻令李相宜噤若寒蝉,不敢行动。 “设立无声结界。”余千岁将要求传到李相宜的识海中。 顷刻之间透明的结界将他们两个包裹在内,在外界看来,一切都和刚才一样,然而余千岁和李相宜的神识,却离开躯壳,在小结界中沟通。 “还请上神责罚。” “起来吧,不用跪了。”余千岁不多的神识,实在难以长时间维持他现在的情况,干脆长话短说,“你的一丝精魂为何会投到情感副本中?还故意拉我进去?” “虚妄镜不在你手里,竟被沈慕梨在别的副本中找到,这又是为何?” 李相宜面露茄色,不敢直视余千岁的眼睛,而是飞快地把前因后果说了出来。 多年以前,有位在亘古洪荒存在许久的上神,掌控世间法则,于是祂摘取自身一缕神丝,塑造出八位上古审判者,参与对下界法则的审判。 逐渐上神有了常人所谓的情绪,而当他察觉到何为“无聊”与“枯燥”时,这种状态已伴随上神万余年。 于是“孩子气”的上神以身入局,打算体验人类自幼到老的一世,祂随心所欲地行动,未曾告诉其他小神和下属,自此上界认为上神陨落,同时加速了审判者的心灰意冷,直到它们陷入沉寂。 未料上神操作失误,本该进入现生,却被天道拉进三界之外的里界。与此同时伴随上神记忆封存,神识和神力一并“囚困”,上神转眼成为没有过去只有当下的余千岁。 余千岁不知他来自何地,更不知他的以前是什么样子。 他成为里界“端脑”系统更新迭代后2.0版本的初始玩家之一,和六名神谕级玩家同一起点。 实为上神本体的余千岁,在接受任务和频进副本中,冰封的神识正在记忆深处,一点一点地瓦解,直到他初闯S级副本,神识第一次复苏,惊动了远在荒天大漠沉寂的审判者们。 奈何此时审判者的本体已经陷入沉睡,唯有一丝封住记忆的精魂留于副本当中,八人在感受到余千岁的变化后,自行做了约定,无论是谁,只要把上神带进他们创建的副本中,就要配合上神潜意识爆发的期望,帮祂达成心愿。 于是在副本中成为喜神娘娘的李相宜,哪怕记忆封存,仍能凭借本体传输的念力,促使上神达成心愿,解开识窍。 至于虚妄镜,李相宜在做计划安排时,随手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没准被其他审判者的精魂一并带进副本。 李相宜几乎没有磕巴,一口气地把前因后果解释地明明白白,说完瑟缩着脖子,担忧地瞟了两眼余千岁。 她摸着发凉的后脖颈,暗叹自己在副本里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余千岁听完若有所思地问道,“你是一开始创造的情感副本,还是拉我进来后,特地设计的情感线?” 李相宜不敢看余千岁,侧身撇头,瓮声瓮气地说,“为上神特别设计的。” “为什么?” 余千岁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他还是想从李相宜口中得知真相。 李相宜用力勾手指的举动,暴露出她的紧张,余千岁淡然地说,“我不怪你,但是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旁敲侧击的副本线,加上顺利离开S级副本后激发的神识,认清自我心意,三者缺一不可,这才促进了余千岁对自己内心情感的准确认知。 “上神内心藏匿的想法,念力极强。” “我掌管真假,所以上神‘假意’掩盖下的‘真心’,通过虚妄镜一目了然。” “我们的出现源于上神的神丝,所以能感知到影响您情绪巨大波动的事情。” 李相宜惶恐地低头,“上神对不起,我们真的不是有意窥探您的真实想法。” 余千岁脸上不为所动,内心却风起云涌。 兜兜转转好大一圈,最终还是他在帮他自己认清内心。 “容属下多嘴,我们为上神的变化感到高兴。” 高高在上不近冷暖的神明,世间万物沧海桑田,在他眼中也不过眨眼之间,无喜无悲的神明,终于有了想要具体守护的人,不同于大千世界的芸芸众生,他只是他,让神明有了牵挂,足以比亘古不灭的孤绝寂冷更值得庆贺欢喜。 “这份守护和牵挂,让您空荡的胸口有了填充,令您更加完整,难道不好吗?”李相宜的声音微微颤抖,却又有几分近乎虔诚尊崇的感慨和激动。 “守护?牵挂?”余千岁轻声呢喃,一瞬间脑海里满满当当都是那个人,寥寥几句话,成为投入他心湖的石子,激荡的涟漪迅速掀起波浪。 余千岁沉默了,此刻他觉得空荡荡的手心,似乎还残留着陈槐的余温。不似烈日般炽烈,也不似冰川般寒冷,恰到好处的暖意,似春风柳絮,微风荡起柳叶条,刮得他十指连心般激动。 星火微弱,却足以燎遍他内心的荒原。 “你们倒是比我还懂我自己。”余千岁的声音听不出悲喜,没有丝毫情绪。 虚弱的神识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再不回到那副躯壳,他估计要撑不住了。 小结界的轮廓似被风吹般摇曳,逐渐模糊晃动。 “上神,您如今神力微薄,需要将我们合并收回吗?” 余千岁虚弱地摆摆手,“不用。” “你们暂且在大漠里待着,无论沉寂与否,我只要求你们做一件事,守好荒天大漠,盯着那躁动不安的五人。” 以腾晟为首的那几位,绝非表面这般良善,余千岁赌的就是他们狼子野心。 “出去之后转告其他几位,权当我是普通玩家,不许多生事端。” “另有一点,我神力不够,神识难以维持,待我们离开之前,你们将玩家和那五位关于神明之类的记忆,通通抹去,必须达到完全不能恢复的程度。” 李相宜毕恭毕敬,“是。” 小结界即将消失的刹那,她踌躇半晌,还是问出心里的焦虑,“那陈槐呢?” “他的记忆也需要抹去吗?” 余千岁沉吟片刻,末了说道,“不用。” 绕这么大一圈,他才敢于彻底面对自己的真心,长满荆棘的求爱之路,全凭他自己的本事徒增困扰。如今他心意已决,不能再欺骗陈槐。 两个人在一起,首要的便是双方互相信任。 余千岁神识归位,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从容淡定地说,“各位,结界已经恢复,此次任务圆满完成。” 失去部分记忆的玩家彼此互相对视,为什么感觉到一眨眼,好像什么也没做,事情就搞定了。 赵久阔嚷嚷道,“忙活半天,什么都没有,光踏马出力了。” 余千岁下巴微抬,“呶。” “桥梁上那些废弃的武器,大家可以拿走。对审判者而言,它们已无大用,但对我们来说,这些可都是宝贝。” 玩家们顿时一哄而上。 左右两侧的审判者安静如山地看着这些骚乱的玩家,得到李相宜叮嘱后,各个顺从上神的要求。 “可是……顾厅长不是嘱咐过不能拿吗?”郑倩没有行动,而是把内心的担忧问了出来。 “无妨,想拿就拿,反正结界修复完成,就算拿了引起荒漠动荡,也不会造成里界的麻烦。”余千岁如此信誓旦旦,玩家们抢夺武器的心理愈发强烈。 裴烬架着谢承宴在一旁站着,他的左侧是病情恶化的赵恩卓。 赵恩卓先前受伤,没有得到龙绡的治疗,现在伤口几乎溃烂扩散到半边身子,白骨清晰可见。而谢承宴被赵恩卓从桑阴树的树坑里刨出来,几乎没有了生命体征,全凭裴烬用上好的道具给他吊着最后一口气。 吴期双手交叉,几分得意地跟江杉说道,“啧啧啧。”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现在龙绡已经回到审判者体内,再想治病救人,也无计可施。裴烬不再高高在上,矜贵的身形爆改郁闷忧愁,他惆怅地看向余千岁,总觉得他有办法能救回谢承宴。 余千岁瞥了一眼叶景洪,“当初是你留的口子,埋下的祸患。” “给你个赎罪的机会。” 当年平起平坐的同期玩家,现在已经有了天壤之别,叶景洪的级别比余千岁高出许多,他却在这一刻,面对八大审判者的注视,心生压迫只好点头同意。 第194章 厚脸“追妻” 陈槐独自一人回到了自然之都。 先前因吴期的到来,大手一挥,将陈槐的“贫民窟”一通改造,诸多陈槐不曾拥有的高品质的生活用品,随处可见填充着小小屋子里的每个角落。 当时吴期嫌他这里住着不舒坦,最喜欢猛攒道具和积分的吴期,为了让自己在陈槐这里住的舒适,虽然嘴上嫌弃这个那个,但好在他牢骚发完,出手十分大方。 左右两张单人床,中间用储物柜做隔档。 他们两个当时在这里总共休息了没几晚,几乎每个夜晚,隔壁床上的吴期呼呼大睡。陈槐却因初来乍到,尚未全面了解里界的一切,对自然之都还不熟悉,加上他心思忧虑,多重繁琐的心事,夜夜难以入睡。 他经常推开破旧的入户门,门外锈迹斑斑,搭在墙上的拐角铁皮楼梯,他站在楼梯口,向远方眺望,星星点点的夜晚映入他的眼帘,他亲眼见到了自然之都的太阳和月亮交替上岗,鱼肚白的天际,蒙亮橘黄的天空,空气里的湿润,毫不吝啬地为植物带来颗颗盈润的露珠。 外面若是大海,陈槐更会喜欢看,安静地只身观望,看云卷云舒,观日出日落,听潮退潮涨。 夜晚的寒意悄然在他身边绽放,宛若一朵静谧却开得绚烂艳丽的花。周遭的冷气与寂寥,将陈槐包裹在内,他回头望,叽叽喳喳的吴期在通过副本离开的时候,他的声音也一并带走,本就安静的小屋,经过那几日的喧嚣,忽地和之前一样变得冷冷清清,却让陈槐生出几分不适。 他自嘲地摇头,一开始对别人的排斥和拒绝,再到之后的熟悉,竟会让他感到几分难以舍弃的不自在。 大概他独来独往二十多年,从未遇到一个如吴期般,大大咧咧被命运安排似的,在陈槐不情不愿亦不想接纳的情况下,被扔进陈槐的住处,那一刻仿佛操纵这一切的背后系统在高处俯瞰,好像对陈槐说,“看你缺个兄弟,白送你了。” “不用感谢我。” 陈槐只好硬着头皮接纳这个因城震动荡,暂且回不去风暴之城的玩家。 尽管他表达过自己的意见,但是刹那间想到,他和吴期共同参与过一个副本,说来说去也不能算是陌生人,更何况厚脸皮如吴期,坦然地为他暂且不能回去做好充足的准备,无视陈槐的推脱,态度强硬且不要脸地选择和陈槐同住。 事情过去许久,陈槐望着墨蓝天际的星河,默默在心中感叹。 他又独自一人回到原地,仿佛一切还和从前那样,但是屋内的陈设、他的经历、认识的朋友、并肩的同伴,桩桩件件在他记忆深处,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眼里的落寞在转身推门的那一刻,看见余千岁的出现,他竟然接受得习以为常,然而额头凸起的青筋和咬紧的后槽牙,仍在表达他的压抑和不满。 自荒天大漠回来后,离开记事厅,无论别人怎样说,陈槐都不为所动,他情愿再欠下黑心高利贷的积分,也要回到自然之都,他的小屋比不得云落山一砖一瓦的气派,却在里界,能成为寄托他的心安所在。 陈槐从来没有想过,他在现生居无定所,居然会有一天,突生的改变让他有了一处心之所向的地方,即便这里破旧不堪,只需要少量积分就能兑换的初始住处,却成为他心里寄托的一方沃土。 向来贫瘠的山丘经过水流滋养,白雪融化,龟裂干涸且没有肥力的土地,终于一点点成为能够诞生美物的土壤。 陈槐在这一刻突然觉得,他竟然是个念旧的人。 和现生里的他,好像有些不同。却因为在里界经历的一切,游走在生死边缘,潜意识的另一个自己,如同他的影子,紧紧跟随。 偶尔会轮廓模糊,和陈槐面对面站着。 似乎在说,“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要认清自己的真心。” 陈槐被另一个自己驱使着手掌贴向胸口,感受那颗因眼前的男人,扑通扑通狂跳且躁动不安的心。 离开记事厅,已经半月有余。 陈槐和同伴们告别后,径直回到自然之都的住处。当晚他睡不着,闭上眼睛,全部都是各种模样的余千岁,淡定自若的上位者,睥睨众生的掌权者,孤高天下的支配者,生人勿近的统治者…… 他是三大公会其中之一的会长,手底下百余名玩家,云落山在余千岁的打理下井井有条,公会里每位玩家,几乎都各有所长。稍微等级逊色的,会被安排防卫巡逻。 偏生陈槐一个c级玩家,被余千岁生拉硬拽,偶尔欺骗偶尔恳求,让他去云落山。在其他玩家眼中,掌权者肯低头亲自邀请,多好的机会,他们巴不得想去。 陈槐却是那块难啃的硬骨头。 他有时也在想,自己面对剖心的余千岁,到底还要拧巴到什么程度,他们仿佛处在莫比乌斯环上面,总是一方靠近,一方后退。然而只有单面的环,无论怎样逃离,注定了他们会在某个节点相遇。 诸如陈槐回来的第二天。 他一晚没睡,毛躁的短发被闪电击中般直愣愣地炸开,他在门外又一次看到了自然之都的夜晚,暮色四合,陈槐思绪良多,扯不断的麻团萦绕在脑海,他双目无神地望着远方,看着黑漆如墨的天空,撤去漫天星河,和太阳换班,没过多久,刺眼的光芒照得陈槐睁不开眼,他乱糟糟的神识被刺激得拉回来,恍惚间天亮了。 睡意也从骨缝里钻出,陈槐连打瞌睡,转身开门回到屋子,在见到不速之客的瞬间,他的睡意全部飞走。 “你来这儿做什么?” 陈槐目不转睛盯着余千岁身后那堵破开大洞的烂墙,余千岁不以为耻地说,“我来追人。” “有人不要我,我只好跟在他身后,屁颠屁颠地给自己找机会。” “要不然……”余千岁说的话似越束越紧的紧箍咒,勒得陈槐脑袋生疼,他眉头紧皱,听到余千岁的下半句,“他跑了怎么办?”。 陈槐面色不虞,咣叽拉开本就摇摇晃晃的门,“从我家滚出去。” 余千岁默不作声地看向他,转身留了一个戏谑又气人的背影给他,余千岁长腿跨过墙上的洞口,轻飘飘一句,“滚就滚。” “你不乐意见我没关系,反正我随时都在。” 话音落地,余千岁似是调侃之意还没过瘾,扒着崎岖的洞口,探出脑袋,“做为你现在以及未来既定的另一半,我认为有必要提示你。” “这个被我破坏的洞口,你合不上。”他直白地指出陈槐的“能力不足”。 陈槐翻着白眼,愠气地坐在床上。 余千岁对他可真够了解的,陈槐想到这里便气得牙痒痒。他手中积分不足,道具不够,指望这两个是不可能把墙恢复原状的,所以想要和余千岁隔开,只能用原始办法,找到合适的砖块,徒手砌墙。 陈槐心知肚明,就算他把这堵墙恢复原状,余千岁想要破开,是眨眼的事情,他又何必给自己添麻烦,省得再累着。 陈槐倒头就躺,后脑勺枕着交叉的臂膀,望着先前吴期给他更换的天花板和照明灯,一时思绪万千,烦,怎么会这么烦。令他心烦的始作俑者,正大言不惭地住在隔壁,打定追他会成为持久战的准备。 怒意和困意交相缠绕,徐徐拽着陈槐的眼皮,迫使他进入梦境。 他梦见了师父老张头,老张头故去多年,鲜少会出现在陈槐的梦里,这次出现,依旧精神矍铄,正在一处偏僻的山脚开垦农田。 瞧见陈槐来了,老头儿随手擦了把脸上流淌的汗,镐头扔给陈槐,乐呵呵地跑到一边儿喝着茶水享清闲。 “累不累?” 陈槐不语,豆大的汗珠噼里啪啦掉进翻垦的土地,一言不发地沉默着,手上的动作却不减力道。 “你这孩子打小就这样,长大了一点儿长进都没有。” “我知道你习惯了所有事情自己扛,有苦自己吞。但是陈槐,人生不是这么个过法儿。” “我把你从尸山尸海里捡回来,那时你才这么大小。”老头儿放下茶杯,双臂曲着做襁褓状,“还没我胳膊长,转眼间就长这么大了。” “你素来独行,不喜交友。明明是个年轻人,内心却老到二百岁。这样下去可不行。” 陈槐挥着镐头的手倏地停下,他弓着背拄着木杆,脑袋微微转向老张头,瓮声瓮气地,好似抱怨又好似难过,“师父,我二十多年都这样过来的,有什么不好吗?” 老张头拿起蒲扇上下扇风,他一个到死都没娶妻生子的修行人,在遭到徒弟质问时,喉咙堵塞的话语,令他犯了难。 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张头对待陈槐的教育,自诩是遵从孩子天性,他捡到陈槐的那刻,就看出这小孩儿跟其他人的不同,所以他放心大胆地四处云游,抛下小陈槐独立自生。 陈槐长成如今这样,看似有心实则无心,永远和世界保持冷淡的疏离,他或许可以成为和其他孩童一样的入世者,却一步步成长为游走边缘的出世者。 陈槐在两界之间走钢丝,底下万里悬空,他却未曾放在眼里,照旧我行我素,双腿无论迈向哪一边,都能轻而易举远离人类社会的爱恨嗔痴,喜怒哀惧。 蒲扇送来的风不再凉爽,而是多了几分重量,老张头第一次反思自己,他对陈槐的教导,是不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见师父不回答,陈槐抡起镐头,重重挥力,一下又一下锲进地里。 陈槐满头大汗双颊通红地醒来,睁眼便看到那张放大到毫无瑕疵且精致俊逸的脸。他恼怒地一把推开余千岁,“谁让你来的?” 余千岁用狼盯兔子的眼神,死死绞住他不放,“你让我来的。” “放屁!” 陈槐气喘吁吁,全身脱力,眼神里的一记弯刀,凶狠地剜向余千岁,不仅没伤到对方半分,还让余千岁高兴许多。 “你生病了,还一直做梦不醒,梦里一直喊我的名字,我在隔壁听见,当然得过来。” 余千岁嘴里没一句实话,陈槐断然不信。 “我醒了,你现在可以走了。” “不走。” 余千岁拉起陈槐的手,陈槐怒目微睁,他居然挣不脱,不应该啊,他和余千岁个头差不了多少,身形也接近,余千岁肌肉硬朗,他也不缺,凭什么挣不开余千岁的钳制,这让他上哪儿说理去。 “放开!” “不放。”另一只空闲的手捏住陈槐的下巴,眼中裸露的欲望不加掩饰,直勾勾盯着陈槐一动不动。 “你就不能说几句软话,生着病还这样强势。” 余千岁心中郁结,当他根据吴期提供的信息,找到陈槐的住处时,屋内一切摆设,一眼就能看出是双人份,不大的屋子摆着两张床,若不是中间有个柜子,余千岁把屋子炮轰的想法都有。 吴期通过千里传音镯,在另一头急忙解释。 “余哥,余大佬,您可千万千万别多想。” “我和陈哥之间什么都没有,清清白白,我是直男。”吴期把他住在陈槐那里的前因后果一股脑解释清楚,余千岁拧起的眉头这才舒缓平和。 他当然知道陈槐和吴期之间没有其他关系,但余千岁还是生气。 他心尖上的人,自己尚未细品其中滋味,如家一般的隐私空间,却有其他人生活的痕迹,光是这点,就足以让余千岁气结。 余千岁目光向旁边的空床瞥去,陈槐当即捕捉到他的想法,“我警告你,我屋子里的任何一件东西,你要是动了,老子跟你没完。” 这话说到余千岁心坎上。 哪种样子的没完?他就是要和陈槐没完没了的纠缠,走到宇宙尽头也要继续。 “你要和我怎么没完?” 炸毛的野猫生起气来,不光是嘴里叫嚣露出的獠牙,还有弓起的背,蛮横尖锐的爪子,以及矫健的身手。 承影剑化成一把袖珍小剑,趁着余千岁浮想翩跹,剑尖刺进余千岁的手腕,他吃痛却下意识收紧手上的力道,陈槐双腿及时蹬向余千岁的胸口。 下一秒余千岁轻松掌控局势,以退为进以守为攻,两条腿压住陈槐的大腿根,手掌巧妙施力,把陈槐压在身下,而他趴在陈槐的胸口哼哧哼哧喘着暧昧不明的粗气。 第195章 感情交锋 余千岁大半力气压在生病的陈槐身上,陈槐除了承影剑可用,他自己牢牢地被余千岁禁锢在身下。那一刻陈槐突然想到一句无厘头的话,“趁你病,要你命。”他苦中作乐地想到这句话,嘴角噙笑,小动作全都被余千岁收进眼底。 余千岁居高临下地蹭了蹭他的鼻尖,“你在笑什么?”边说大手抓住陈槐的手腕,双腿更加用力压着陈槐的大腿,腰\/部顺\/势\/挺\/进,陈槐当场变了脸色。 鼻尖刮动鼻尖,柔韧的接触,在浓重热烈的呼吸之下,带着陈槐的呼吸一并急促起来。 “说啊,你在笑什么?” “这样很爽是不是?” 另一只手不老实地顺着陈槐的衣摆往里钻,戳碰肌肤的那刻,磁铁吸附一般,在陈槐身上煽风点火。 余千岁的呼吸明显加粗。 陈槐拧着侧颈不去看他,反倒给余千岁发挥的空间,他俯下身子,流畅锐利的下颌线,贴着陈槐的侧脸,加重的呼吸化成羽毛,钻进陈槐的耳朵,飘飘摇摇拂着他的心房,勾起陈槐一阵躁火。 亲吻声无比清楚地灌进陈槐的右耳,耳廓通红,耳尖发烫,耳垂更像滴血。滑蛇一样的包裹,柔润潮湿的空间,在唇齿荡漾,陈槐止不住地发痒。 他的耳垂似乎成为余千岁最新发现的新奇玩具,跟个幼稚的孩童一样,不肯放手,强烈的钻研欲让余千岁不断开拓新玩法。 陈槐被余千岁带上云霄,时而飘忽时而下降,在沉浸的欲海里,他身体疲惫不堪,只好缴械投降。 额头的体温变得更烫,余千岁成为食不知味贪得无厌的野兽,一遍遍在猎得的食物身体上留下专属痕迹,旺盛的占有欲让他在领地里放肆标记猎物。 余千岁拉着陈槐的手腕,脑袋向上抬,优美精丽的脖颈似从水里漾出的自然,他给自己打造出甘愿被困的牢笼,陈槐双臂环圈,套在余千岁的肩颈。 陈槐被压制的双腿得到释放,余千岁减轻力道,捞起一条腿往腰间搭扣。 “陈槐。”余千岁双眼迷离,呼出的热气在喊出名字的那刻,沉寂却活跃的火山,终于爆发。 “陈槐。”如丝如媚,从陈槐的右耳穿过左耳,打着弯向上盘旋,直冲他的识海,让他忘乎所以,飘飘欲仙。 “陈槐……” 余千岁把陈槐的模样刻进双眼,合上的刹那,齿贝顺着陈槐硬朗的侧颈线,逐一向下。 野兽般的撕咬,掺着痴人的酒醉。 陈槐实在没力气跟余千岁纠缠,他奋力抵抗,却不见余千岁使用任何重力压制性的道具,他的四肢百骸却像被坚韧的扣带束缚,压在身上的力道总是巧妙地调节每一寸发力。 承影剑依随主人的心意,懒洋洋地躺在床上,银光流闪的剑刃,映出余千岁和陈槐交相缠绵的侧脸。 颗颗汗珠从红透的脸颊滚落,噼啪掉在剑刃上,一曲愉悦到忘乎所以的独家奏鸣,在泉响叮咚声中,配合得天衣无缝。 陈槐的病情,在第二天晨光熹微时,完全好了。 一米二宽的单人床,挤着两个成年男人。余千岁的胳膊搭在陈槐的腰间,另一条胳膊充当枕头的作用,探过陈槐的肩颈,竹节般修长的手指,扣着陈槐的肩头。 陈槐动静轻微,仍第一时间被余千岁察觉到。 他的胳膊没了热量和重力,右臂被陈槐嫌弃地用力从腰上甩开。随后陈槐结结实实的一脚,丝毫不留情面,咣当一声,把余千岁踹下床。 余千岁半个身子歪在储物柜上,充当枕头的手臂,不老实地勾着陈槐的上衣,将原本一件普普通通的圆领t恤,领口扯成布料般松散。 陈槐这才看清自己身上的痕迹,胸前、腹部、乃至没有衣物覆盖的大腿根,密密麻麻全是深浅不一的痕迹,有些是牙齿咬的,有些是…… 陈槐盯着余千岁略微肿胀的双唇,心中腹诽吐槽,这一天一宿,可真是“辛苦死”他了。 余千岁被陈槐蹬了也不恼,干脆以地为席,手肘撑地拄着脑袋,右腿随意慵懒地搭在一米高的柜子上。 “醒了。” “有力气踹我,看来病全好了。” 陈槐昨天做梦醒来,发烧烧得迷迷糊糊,很多事情一股脑堵在识海里,现在朦胧的意识散去,记忆如洪水猛兽,将他淡然的脸色吞噬得干干净净。 “你在这儿干什么?不是让你滚了吗?” 余千岁厚颜无耻道,“你让我滚回来的,你忘啦?昨天谁抱着我不撒手,我后背现在还疼。” 说着撩开上衣,转过身背对着陈槐,用身上的痕迹控诉陈槐昨天的用力,“看到了吧。” 余千岁恬不知耻,舌尖舔舐着唇角,眼中的春水荡漾,“陈槐,你得对我负责。” “我负责你个屁啊!” “余千岁,我警告你,你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别赖在我这里。” 余千岁打定主意,“行啊,你跟我一块回去。” 陈槐靠着冰冷的墙面,半曲着腿,“那是你家,是你的地盘,和我又没关系,我去那儿干嘛?” “干,我啊。” 陈槐两眼一黑,他发现余千岁自荒天大漠回来后,好一个不要脸啊,原来开玩笑、调侃,都是点到即止,现在可好,他乘着火箭加速起飞。 余千岁把腿放下,上半身趴在床边,浑身的气场笼成一方天地,任凭陈槐怎样转头,哪怕是闭眼,也无法忽视余千岁的视线。 “陈槐,我就不明白了。你也喜欢我,你为什么不答应我?” 陈槐心里咆哮。 他自知拧巴,当他开悟之后,明白自己内心所想,陈槐那时得到了余千岁的答案,所以他决定远离余千岁,继续过他一个人的日子。 余千岁却迟了两步才恍然大悟,转过头问他的时候,陈槐已经有了倾向性的决定。他做事的习惯是不愿意回头,哪怕有些事情,往往做了错误的决定,他也只会开辟出岔路口,而不是转身回头重新再选。 二十几年的思考方式和做决定的习惯,让陈槐在面对余千岁一而再,再而三的直白时,他选择回避,不能背叛自己当时的决定,更不能背弃自己。 毕竟世界上产生交集过的人都会离开,分别才是常态,所以陈槐以看待悲观的走向,来处理人际交往。 最后人来人往,缘聚缘散,还是一个人。 更何况他曾经踏出过那一步,但是在自己否决自己后,陈槐干脆把这些想法,埋在心里的荒漠中,压着石头,不知是跟自己较劲,还是和余千岁较劲。 陈槐直言说道,“我为什么非得答应你?” 余千岁反驳,“因为你喜欢我啊,你的心,你的行动,你的肢体语言,所有关于你的一切,都在说你喜欢我。你为什么不承认?” 陈槐冷声道:“我没有不承认。” 余千岁一个激动跨到床上,星星眼般望向陈槐,拉起他的手,“这么说来,你答应了?” 陈槐:“没有。” 陈槐继续说道,“喜欢,只是我对于你的情感表达。但是在一起,却要为‘喜欢’付出切实行动,还要面临未知的结果。” 余千岁定定地盘腿坐在他面前,脑袋呆愣愣的歪斜,在脑海里反复咀嚼陈槐说的这几句话,思来想去,余千岁一锤定音,顿时了然。 “我明白了。” 陈槐嫌弃地看他,“你明白什么你明白了?你不明白。” “不,我明白。” 余千岁往前挪动两寸,捧着陈槐的脸,逼他和自己对视,“你,害怕,分离。对不对?” 又来了。这种别扭且暧昧的姿势,完全没有社交距离可言。他又不是在拍戏,面对镜头拍特写,至于这样捧脸吗? 陈槐怒声道:“把手拿开。” 余千岁用行动表示拒绝。 陈槐僵挺的肩膀软塌下去,“你看,这就是我们之间的症结。” “余千岁,你我行我素的处事态度,从来都是说一不二。所以我的拒绝和反驳,在你耳朵里都是狗屁,你就算听了,也不当回事。” 余千岁蹭地一下把手收回来,急忙解释,“不是这样的。” “你平时和我说的事情,提出反对意见时,我都有在听。” 陈槐瞪他,“那为什么一涉及咱俩的感情,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听?” 余千岁似被雨水打湿的大狗,明明知道家在哪里,但是他却回不去,只能在家门口徘徊。他想念屋子里的温暖,想念被自己关进心房的野猫,还贪恋地想更加靠近。 野猫却长了记性,对他所做的一切都十分应激。 有家不能回,有地址不能去。 余千岁低头淋雨,彷徨无措地心生害怕,“你都已经明确拒绝我了,我要是再听你的话,说走就走,说离就离,那我还怎么把你追回来?” “总不能你说什么,我就答应什么。” 陈槐让他走,他就走。陈槐让他放手,他就放手。 别闹了,这样只有单向行动的沟通,对他追陈槐根本起不到丝毫作用。 “我们现在这样,你还愿意跟我多说话。” 拉扯才是最长的牵绊,心知肚明彼此的想法和心意,却口是心非嘴硬说着相反的话,唯有拉锯战,才能让他把陈槐的情绪牵绊得更深。 余千岁自诩目前没有达到百分百了解陈槐,但对陈槐的了解,多多少少有七八成的占比。 陈槐的心就是一层又一层加固的墙,只有他自己试探性地走出来,才会让他们之间好走一些。否则缩回脑袋,不同质地的墙固若金汤,余千岁只好拿着钻子,一点点打孔钻洞,穿过一道道墙,见到胜利的曙光,然后把陈槐封在心里真正藏起来的本我,一把蛮力薅出来,临走前还得把他心里乱七八糟的墙,全部砸个干净,半点残渣都不留。 这样陈槐连人带心,才能完完整整属于他。 余千岁亘古洪荒都过来了,他还怕这点时间,他有的是耐心和陈槐拉扯。反正他认定陈槐,哪怕真有陨落那天,他也不撒手。 陈槐无奈了,他薅着余千岁的头发,“你真该死啊。” “你就踏马变着法儿折磨我。” 余千岁手覆盖陈槐的手背,“随你怎么想。” 他非得把陈槐彻底从心房里带出来,省得老往回缩。 “那你愿意和我一起死吗?” 陈槐又是一脚,“死你二大爷。滚!” 余千岁手脚并用和蜘蛛似的,缠上陈槐,他非得等陈槐不跟他呛呛了,心甘情愿说愿意。陈槐的心骗不了他,也骗不了余千岁。 他就等一个开口,一定要陈槐明确且亲口所说的,他想听到的答案。 陈槐被余千岁箍在怀里,索性不搭理他,任余千岁没皮没脸这样待着,受累的又不是他。陈槐的意识逐渐放空,迷迷糊糊地,他在记忆深处,看到了浑身散发着白金色光芒的余千岁。 对啊,把这事儿给忘了。 “撒开。” “我不。” 陈槐抬起下巴,一字一顿,“我有事要和你说,你确定不撒手?” 余千岁看着一脸平静淡然的陈槐,就知道他要说重要的事了,手立马撒开,扮乖巧状,“什么事?” 陈槐无语地瞥着顺从听话的余千岁,“你不用这样,装乖这件事,和你不搭噶。” 余千岁嘴角向下,几分委屈,“真的?” 陈槐受不了这个影帝在线表演,手掌推开他的肩膀,让余千岁离他远点。 “余千岁,时至今日,你还有没有其他事情瞒着我?” 余千岁义正言辞,郑重点头,“有。” “那你倒是说啊,非得跟挤牙膏一样是吧?” 陈槐不耐烦道,“赶紧蹦豆子,麻利的。” 余千岁清了清嗓子,眼里的戏谑变得严肃,“陈槐,我还有一重特殊的身份。” 陈槐正等着余千岁说后面的,余千岁又停顿不说。 “你就是头倔驴,不抽鞭子你不走。非得让我回你,你当说相声呐?我还得给你捧哏?” 余千岁脸上多了一丝别扭和难为情,略有不好意思地说,“陈槐,其实我的真实身份,是上神。” 上……神? 陈槐一脸错愕,“你没吃错药吧?”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神?神经病还差不多。” 第196章 心意 余千岁听着陈槐满口吐槽,一点儿也不生气,虽然额头几丝黑线,却影响不了他更喜欢眼前人的这颗心。 陈槐就像冷面的冰,融化之后发现里面还是一层又一层的硬壳,他情绪表达向来不浓,上头的时候则换了个人,嬉笑调侃、怒骂暴躁,把陈槐映衬得更加立体生动,在余千岁眼中,逐渐将陈槐隐藏的碎片一一开发,逐一拼凑,于是硬朗的木块在爱意雕刻下,形成有棱有角的模样。 “你能不能收一收?” 陈槐怼完他是神经病,还要连带一起指责。 “收什么?” 视线如激光扫视,从余千岁的双眼扫到他蠢蠢欲动的双手。 余千岁感觉面前的陈槐就是一块鲜美肥汁的肉,尝了第一口,就还想尝第二口、第三口,直到把陈槐全部吃进肚子里,骨头也要里里外外舔干净,最后再将骨髓吸进去,强占似的,让陈槐完完本本属于他。 陈槐眼里的余千岁,现在就是一头慵懒的狮子,一直在蛰伏伺机而动,顺畅的头发有几根不听话的,在他头上俏皮地弯成卷,浓墨一笔勾勒的眉毛,似出鞘的剑,挺立的鼻梁宛若艺术家亲手打造的雕塑品。 看到盈润翘挺的鼻尖,陈槐下意识的目光闪躲,红霞染过双耳,烧得他不敢再看。 昨日的情形和今日的重叠,尤其是鼻尖近距离的接触,喃喃之下尽是爱意诉说。 薄而清晰的唇线,上下半唇略微红肿般诱人可爱。 大概余千岁自知容貌上乘,于是故意用下垂的眉眼看着陈槐,星月朗照,陈槐在余千岁的眸子中,看见他那张局促闪躲的脸。 下巴被余千岁用手骨清隽的指尖捏住,大拇指向上勾勒唇线的形状,漫不经心地问,“你躲什么?” “我真能吃了你?” 陈槐眉头骤起,眼含霜刃,瞥向余千岁的同时,“你就没个正形。” “废话,我追你还要扮正人君子,那你干脆让我出家禁欲当和尚好了。” 陈槐深吸一口气,皮笑肉不笑道,“能好好说话吗?” “能,不能?” 他给出二选一的选项,避免和余千岁再费口舌。 余千岁机敏地取中间值,摇头点头,就是不给准话。 气得陈槐倏地倾身,一手扣住余千岁的脖子,五指用力,余千岁的呼吸急促,眉眼的笑意不减半分,手更加不老实地滑过陈槐的脖颈,勾住破布一样的领口,顺势往下带,陈槐的上半身暴露地彻底,原本完整的t恤被蹂躏成碎布头,潦草地挂在他身上,现在春光大泄,更是随了余千岁的愿。 眼看着余千岁眸光深沉,呼吸也不同刚才的频率,藤蔓深深地附骨纠缠,陈槐当即果断,“给我拿身衣服。” 眨眼间余千岁从背包里拿出三套衣服,摆放整齐地放在床上。 陈槐伸手去够,碍于余千岁的阻拦,脚掌踹向余千岁的胸口,“能不能滚?有什么话,等我换好衣服再说?” “嗯。”嘴上应承的痛快,手却不依不饶。 嘶啦一声,破旧的t恤被陈槐扯裂,劈头盖脸扔向余千岁的脑袋,下装早在昨天就不翼而飞,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干的。 三两下的功夫,陈槐换好衣服,清爽如男大,眉宇间的成熟和戾气,却让余千岁心痒。 “说回刚才的话题。”陈槐迅速恢复成常见的模样,无悲无喜,没有波澜,看向余千岁的目光却充满了审判。 “上神,是什么意思?” 余千岁顺势正经起来,“上神,神明,神祗,天神……都差不多,随你怎么想。” 趁着陈槐陷入思绪,余千岁手指从他的虎口钻进去,反客为主地十指相扣,又拉起陈槐的手,吧唧一口,重重吻在手背上。 “你只看当下,不看以后,更不提未来。” “我呢,我没有过去,只有现在和未来。我的时间是未知的,自宇宙洪荒诞生,若是陨落,自会万万年以后,所以我有无限的时间。” 余千岁说的诚恳。 “你在现生,拥有你的过去。在里界,是你的现在。我们彼此正好处在现下的时间点,我和你相遇,是命中注定的。” “无论你信不信,你逃不过我,我也不会让你离开。” 余千岁手指轻弹,在空中画了两条横线,上面分别标注着三个时间点,代表过去、现在和未来。 两条线上下并行,上面的红线代表陈槐,下面的蓝线代表余千岁。 红线的过去,是黑压压的,未来用问号和叉号代替,这就表明了陈槐对以后的不确定。反观余千岁的那条线,过去为零,什么也没有,千万年一成不变的岁月,对神来讲都是一样的,现在的时间点长出一条线,连接陈槐的时间点。而处于未来的节点,被余千岁用无穷符号代替。 余千岁扽扽陈槐的手,“看见了吗,这就是你和我。” “你不谈未来,我却拥有无限可观和无穷浩渺的未来。我的过去一成不变,你的过去我没参与。我们能拥有的,只有现在的相交。把你,拉进我的未来中,这是你和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陈槐笑得冷气骤升。 “你就这么确定,咱俩的未来是重合的?” “当然。这件事没有什么好质疑的,因为这是必然的。在遇到你之前,我的神识记忆复苏过一次,不过当时被我封住了。” “遇见你之后,我的神识记忆第二次复苏,这次我保留了一部分神识。你埋怨我为什么开窍得那么晚,这便是其中之一的原因。” 陈槐把手抽回来,不自在地生硬反驳,“我没埋怨。” “好,我说错话了,用词不当。”余千岁这下承认地爽快,“初次见你,我承认是我的不是,我抱有私心,所以算计了你。” “里界每一位新玩家的出现,级别高的老玩家,还有公会,系统都会将检测的新玩家能力做成数据,分发给S级以上的老玩家。第九和光耀有专门的探测部门,云落山自然不会落后。” “当我第一时间知道你的存在时,我对你实力的兴趣,远高于你本人。” “抱着试探摸底的想法,我把自己安排进了级别最低的入门级副本里,因此结识了你。” “之后和你一起下副本,和你近距离的接触,我发现我的潜意识,已经离不开你了。” 陈槐被余千岁一句接一句的解释,搅得脑仁疼,他双眼描眉,勾勒灼亮的星空,视线定格在余千岁机关枪般猛烈输出的双唇上。 “之后的事情你也知道了。你那次受伤险些丢命,是我间接引导造成的,目的你也知道,我就是想让你对我抱有愧疚,欠我一条命,这样我才能在离开副本之后,和你继续纠缠。” 余千岁心生歉意,担心陈槐听到他的解释离他更远,急忙双手撑在陈槐的身侧,笼成狭小的空间,微微低头蹭着鼻尖,“你可以生气可以打我骂我,但你不能离开我。” 陈槐被他的真诚简直要气笑了,他那时以为命悬一线,合着“凶手”就在眼前。 余千岁立即解释,“我害你受伤,险些丢命,是我的不对。其实在看到你躺在床上虚弱的样子,我就有些后悔了,那时我不明白,不过是个日后注定为我所用的玩家,为什么在看到你痛苦的时候,我会心里郁闷。” “陈槐,我爱不自知,等我明白过来,你却转身离开。你让我怎么甘心,明明先前我们之间就差一步,我和你能顺顺利利在一起,根本用不着这些乌糟麻烦。是我一步步搞砸,可是我后悔了。” 余千岁亲了亲陈槐干裂的双唇,眼底漫上悔意和痛苦,“陈槐,遇到你之前,我的神识没有复苏,那时我总感觉自己在空中飘着,像是没人攥的风筝,随处可去,也无处可去。云落山大且空旷,我地位高,所有知道我名号的人,都仰望着我。或许有人心生不满,但没人有这个胆子敢对我怎么样。” “遇见了你,我这才明白什么是牵挂。” 余千岁抵着陈槐的额头,“我骗了你很多事,是我不对,我的错。在你表露心意时,我却退缩,还是我的错。” “神无相,亦无心。是你,让我长出跳动的心,让我了解什么是真正的七情六欲。” “遇见你之前,我是没有心的皮囊;遇见你之后,你成为我的心脏。” 余千岁越说越没底气,他把这些事情拆开明晰地袒露出来,发现他做的这些事,确实令人愤慨生气。若是有谁敢这样对他,他不会原谅,只会将那人杀了,才解被愚弄之恨。 陈槐眨眨眼睛,现在的余千岁没有对他说谎,他看得出来。 所有的事情都说通了。 为什么他一开始和其他玩家不同,有分配的系统,奈何在副本中却用不了。依余千岁的意思,他能力强潜力大,被里界系统检测到身具可怖且尚未开发的实力,所以禁止他前期不能用系统。 他一个新手上路,还没来得及打小怪练手,上来就把他扔进美其名曰的低难度副本,实则面对的boSS却是不可高攀的神谕级玩家。 看来是里界的上层系统,对他实力的试探。 死就死了,不死就加倍提防。 陈槐搞不清楚,里界的上层系统针对他,到底是为什么,难不成他以后强盛起来,能成为里界不容忽视的角色?想想都可笑。 他抱着亏欠余千岁一命的想法,忍受余千岁次次纠缠,怪不得在荒天大漠两人袒露心意时,余千岁说他不欠他的,原来是这样。 他不谈过往,不盼未来,只看当下。 过往的事情已经过去,成为沉淀的基石,让他成为如今的模样,他的所作所为,一切行为举止,皆来自过往经历的诸多事情生成的经验。 遥远的未来看不清也看不见,在多生事端的异界天地,能不能安心活下去,平安无恙,完全是个未知数。而且他对生命的看法,只活当下,未来怎么样,那是未来的自己需要面对的问题。 “我瞒着你的事情,只有这些。”余千岁拉过陈槐的手贴在脸颊,嘴唇轻轻贴着他的掌心,“你别恨我也别讨厌我,好不好?” 巨大的冲击力,撞得陈槐头脑发懵。 面前的余千岁一改嬉皮笑脸,严肃正经地望着陈槐,双眼直勾勾的,陈槐若是动手伤他,他也乖乖认了,不会还手更不会回击。 陈槐眸子低垂,好半天才蹦出一句话。 “你真是神?” “是。” “你不在高维天界待着,跑到这里干什么?神也需要经历情劫,历练飞升吗?”陈槐喃喃,“那不是仙做的事吗……”他现在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脑子里塞满了一团雾,“余千岁”三个字咣咣在他脑海碰撞,稀里哗啦,名字分裂成数不清的数量,满满占据了陈槐的大脑。 “余千岁……” 余千岁抓着陈槐的手,一遍遍轻啄,“我在。” “余千岁。” 双唇移到陈槐的脸颊,侧向吻着他的耳根,呼出的热气并着回答一起,“陈槐,我在呢。” “余千岁,你需要我的原谅吗?” “需要。” “我们在一起,我不希望你和我之间存在没有说清的矛盾,也不希望以前的事情为我们的以后埋雷。我是做好和你走到日月尽头的准备,总而言之,我不会死,更不会让你死。我要你永远陪在我身边,你对未来无望,有我在,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你的未来有我,哪怕天崩地裂没有路可走,我也必然带你蹚出新路。” 余千岁一脸期盼,“当然,原不原谅是你的事,我没资格要求你一定要原谅我。但是我们在一起,这件事情必会成为心结,我不希望看到,喂你吃鱼,还让你卡着鱼刺。” 陈槐别过脸去,“你就那么笃定我和你,会在一起?” “嗯。因为我确定的事,不会有任何改变。哪怕你现在不答应,我时间无限,可以一直等下去。” “我喜欢你,对你有强烈的占有欲。你也喜欢我,你曾经迈出的那一步,是我的所作所为,让你又退缩回去。但是没关系,我不会喜欢别人,你也不会。所以我可以一直等,直到你点头亲口答应。” 陈槐反问道,“那我要是喜欢上别人呢?” “你不会的,我相信你。” 第197章 云山落雨 陈槐感觉余千岁手持錾子,尖锐的錾头被余千岁用柔情蜜语包裹,昏暗的天地被外界的力量,持之以恒地砸出一束能进光的路径。 只要他站在这端向外看,就能看到余千岁一脸严肃且目标明确,继续挥着他的錾头,一下又一下。 在梦里见到老张头没有得到的答案,长久以来没有搞清楚的心意,隐藏在喜欢之下的深层退缩,被余千岁长手一拉,拽着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陈槐双手死死扒着心房的墙,余千岁的话语却通过这条挥着镐头砸出来的小路,把内心的期盼,不加掩饰地重复一遍又一遍。 余千岁在另一头拉着他的手,对陈槐说,“陈槐,你必须跟我走。” 陈槐恍惚踌躇地站在原地,任凭余千岁行动,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我若是不呢。” “你现在不答应,以后也会答应。陈槐,你逃不掉的,我认定的事情,必然会做到。” 次次加强的语气,陈槐听了好想问他,哪儿来的这般自信。 余千岁这时看见犹豫的他,就会在他即将退缩前,长臂大手揽住他的腰身,把陈槐往怀里带,然后盯着他的眼睛,无比肯定,“你尚且不愿意面对的事情,琢磨不透的烦恼,一并交给我好了。” “有我在,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我来替你解决。” 余千岁拉着陈槐的手,晃了晃让他明确知晓自己的想法。 天光乍现,柳暗花明。 不知不觉,陈槐被余千岁带到岸的另一边,他看着余千岁的侧脸,不服输和不甘心的模样,在余千岁亲手毁了这些重重万阻的墙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余千岁心满意足地朝陈槐笑笑,轻柔的浪漫从耳根弥升,漫过高山海洋,绵绵细雨冲刷陈槐的心房,层峦叠嶂的山脉被不肯放弃的人夷为平地,手臂搭着对方,发丝刮着他的脸颊。 他们飞入云霄,陈槐尚有几分惊慌失措,身旁的余千岁却交出一腔真心,在无尽的安全感中徜徉,只听余千岁在陈槐耳边信誓旦旦。 “陈槐,你是我的,注定是我的。” “谁都带不走你。包括你自己。” 识海从山顶滑落,潮起潮落伴随月亮升空,天边只剩一丝皎洁的柔光。 他想去更高更远的地方,想和余千岁一起,自此世间万千,有人相伴在他左右。对于未来的茫然,现在却能看到些许轮廓。 轮廓摇摇晃晃,虚幻成真。片段汇合成长线,勾出余千岁在远处等他的坚定模样。 船只碰上万年不化的冰川雪山,和煦温暖的阳光俯照大地,山川消融,自山脊流淌,融化成滋养万物的水源。 绿草如茵覆盖冰雪消散的荒原,一朵朵浪花在阳光下折射出扎眼的光线,晃得陈槐睁不开眼睛。 陈槐这才明了,何止是神明。 余千岁更是能工巧匠,亲手雕琢出生动的艺术品。 一颗跳动的心,经过千刻万雕,被余千岁亲手捧到陈槐面前。 “你看,心脏在跳。” 没有常人情绪的“皮囊”,感知什么是喜悦和爱意时,咚咚响的沉寂,在胸口填得满满当当。 余千岁一遍遍的坚定,占据陈槐的心房,一地废墟和阴霾被余千岁清扫,挡在灰尘后面的是早已扎根成长的大树。 余千岁和陈槐十指紧扣,拉着他来到树下,郁郁葱葱的树叶挂满树梢,微微低垂的枝头被余千岁双指捏着拽下,他揶揄打趣地看向陈槐。 “你有什么解释吗?” 陈槐耳红不语。 每一片树叶雕刻着余千岁的名字,三个字深深顺着树根,钻进他的心脉,涤荡他的五脏六腑。 拨开云雾,余千岁低声含笑,“还不承认?” 陈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红透的耳后,牵住余千岁的手掌倏地发力,眼神中的肯定破开压抑的乌云,他只手撕烂团如棉絮的苦丝,斩断那些令他痛苦百转的牵挂,所有的精力和念力倾注到身侧的人。 手臂勾着余千岁的脖子,促使余千岁心甘情愿地向他低头。 “我同意了。” 四季如春的心田,绽成一朵朵明艳的紫色花海。 余千岁嘴角上扬,陈槐一直以来解不开的纠结终于被他斩于马下,思绪万千的彷徨被他直白解决。 眼若朗星,顾盼生辉。 余千岁和陈槐贴在一起,即便未来是刀山火海,他也心向往之不会退缩,他要和陈槐长久永远地在一起。 哪怕荆棘遍布,他亦甘之如饴。 两颗心赤诚相见,上一秒的温柔,化成下一秒故意的“讨伐”。余千岁瓮声瓮气,“你在现生是不是属犟种的?非得有人在你后面催促,你才肯动弹。” 陈槐恼怒着挣开余千岁的怀抱,手指扣着余千岁的脖子,“咱俩到底谁是犟种?” 承影剑在他手上变成类似鞭子的软刃剑,银光高亮的剑刃,双面映出两人的模样,剑身抖擞,啪嗒一下替主人行事。 “是我,是我好了吧……” 余千岁双臂张开,目光澄澈却目的明确,“抱。” “抱你大爷。” “大爷,抱抱。” 余千岁一把搂过陈槐的肩膀,和煦的暖风吹拂岸边的涟漪,手掌不轻不重地拍着陈槐的后背,安抚着说,“陈槐,我很高兴。” “谢谢你,成全我。” 陈槐作势高抬的手臂慢慢落下,反向扣住余千岁的肩头,下巴垫在一侧肩膀上面,脸颊相贴蹭了蹭说,“答应归答应,为什么我……?” “你不是神明吗,你不知道让着普通人?” 余千岁眉眼含笑,随即微不可察的暖流环绕陈槐的身体,“你对我做了什么?” “你太辛苦,犒劳犒劳你。”余千岁大言不惭。 他终于把炸毛疏离的野猫成功驯服,自此灯火通明的豪宅,终于不再是他独自一人。 夜晚的星辰照亮他们一同回家的路,千平米的套房里总算有另一位家主的声音和温度。 余千岁挑眉反驳,“因为你喜欢我。” 陈槐落下的手臂这下高高抬起,不客气地攥拳砸向余千岁的后背。 “咱俩彼此彼此,余千岁,你就心眼子多成蜂窝煤吧……” 这张嘴活跃过来净说些“不知死活”的话,余千岁猛地堵住,气得陈槐手脚并用地推他,残微的神力用在此时刚刚好,指尖摩擦加重压力。 家猫的两颗眼睛圆润又透亮,牙尖嘴利,卷翘的尾巴拍打余千岁的胳膊。 “余千岁,我后悔了。” “我收回刚才的回答。 余千岁听了脸色瞬即微变,“我不同意,这种事不许再说。” 陈槐扼住余千岁的脖子,反客为主,“余千岁,你大爷的。” “我大爷不是你吗。”余千岁看向陈槐…… 晴空朗朗,万物复苏。 在海里肆虐横行的蛟龙终于被降服,自此海清河晏,一片太平。 日上三竿,陈槐被吴期的电话吵醒。 他迷迷怔怔地点开接听键,千里传音镯的上空,瞬间出现吴期那张看事不嫌大的脸。陈槐心里暗忖,还好没有打开视讯键。 唯有吴期一人,脑袋在镜头那端放大,“陈哥,陈哥?” 陈槐一身骨架被重组似的,虽然被余千岁用神力修复,但架不住身体存留记忆。 他懒得费口舌,言简意赅,“说。” “陈哥,我是向你负荆请罪来的。” 呵,陈槐简直要翻白眼。 谁家负荆请罪会一脸雀跃。 “陈哥,余千岁没在你跟前吧?” 陈槐费力地瞥了眼余千岁,他一头乱发毛绒绒的,此刻如同吃饱喝足的大狗,敞开肚皮十分安心地躺在旁边。 “没。” “哦,那就好。”吴期的嘴架起机关枪。 “陈哥你知道的,咱俩才是最开始的兄弟,我跟你一辈子哥俩好。” 陈槐心里吐槽,你踏马跟我哥俩好,你就这样弃我信任于不顾。他知道余千岁想掌握他的所有信息,即便是自然之都的住处,也能轻而易举地调查出来。但是现在这个节点,他还是想把压在心里的火猛猛发出去。 多好的吐槽发泄口。 不想讲话,干脆在心里把两人骂得十成十。 “但是吧,话又说回来,余千岁,他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废话,你还知道啊,树干再强也会被风摧残好吧。陈槐将翻未翻的白眼,终于向上翻起。 “更何况,咱们现在都是好兄弟,兄弟之间,关心关心,去到对方的住所聊表心意,很正常的对吧。” ——对,太对了。这给他关心的,那是相当体贴。 “所以,余千岁向我要你的地址时,我思及你的心情和安危,第一时间给了他。” ——我谢谢你,你等下次着,我非得给你和沈慕梨使个绊子。 “毕竟光耀和第九的玩家,肯定因为大漠的事情,记恨云落山。而你,又是云落山会长的座上宾。最关键的是,你的等级目前是c,他们要想报复,肯定会对你下手。” “机智如我,思考你的安危,所以让余千岁去保护你,免得他们阴你。” “你不像我们,有的是道具和积分。” “陈哥,你不一样。你虽然没有足够的道具,积分还是负的,但你有余千岁啊,有他在,你保准过得有滋有味,吃香喝辣,没人敢动你!” 吴期越说越激动,亢奋地想,还好先下手为强,向陈槐解释余千岁的出现,不然他们两口子这要搁一块,一个会杀了他,以解住所被泄之恨。另一个则会拆了他,以解曾经两人同住之仇。 更何况依吴期所看,陈槐和余千岁最后指定能走到一起,但是在一起之前,那必然得是漫漫长路,余千岁肯定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攻破陈槐的心防。 这样一来,他先打电话为自己辩解,省得到时候木已成舟,人家两口子你侬我侬,他这个外人必然成为被一致针对的对象。 他先前跟余千岁解释过,当初为何会住在陈槐这里。但按照吴期的了解,余千岁那个小心眼,表面上答应好好的,实际上肯定琢磨阴他的招式,不然余千岁的心理必定不平衡。 那个陈年醋缸子,自从他们刚认识,余千岁就对他抱有敌意,肯定是嫉妒他当时和陈槐走得近。 吴期越琢磨,越觉得他聪明绝顶,先下手才强,后下手的,等着遭殃吧。 “陈哥?你说话啊,你还在听吗?”他的一腔肺腑,这通去电,可是在尽力把他自己摘出去,免得殃及池鱼。陈槐和余千岁,没一个心眼开阔的,俩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嗯,我知道了。” 吴期美滋滋地挂电话前,还说,“陈哥,我会想你的,等你啥时想见我,我就和鸭梨一块去自然之都看你吼。” 电话挂断,陈槐身边的那两把刀子,恨不得把他刺穿。 “没想到你还挺受欢迎?” 陈槐手掌冲外,“不,你听我说。” “行,你说吧。” 陈槐抓了抓毛躁的头发,大脑意识回归。不是,他说什么啊,有什么可说的,他还没跟余千岁算账,怎能在压迫的眼神下就兵荒马乱,他绝不心虚。 掌握话语主动权,才能拿捏对方。 “我房间的墙,你得给我补上。” “补它干啥啊,这可是你答应我的证明。” “补不补?” 余千岁急忙答应,“补补补。” 腰部挨踹,余千岁被蹬下去,“赶紧的啊。” 三两下,墙补好了。余千岁回头看着屋内的两张单人床,手掌轻挥,刚要换成大床,立马被陈槐制止,“不许动我房间里的东西!” 一声警告,余千岁立马老实。 针锋相对化成细雨和风。 余千岁淡定且从容,“你之前向我主动解释赵恩卓的事,我很开心。当时我就认定你的心意绝对没变,你不舍得让咱俩之间产生误会。” 陈槐挑挑眉头,“哟,不傻啊。” 往事种种,成錾刻三生石的情缘。 心意相通,化为静水流深的绵延。 手指相扣,余千岁笑得灿烂,嘴角的弧度写满缱绻的夏季风,吹拂岸边河水,低声诚恳,“抓到你了。” 还好他的不甘心,让天边遨游的孤鸟,有了终身的归宿。 第198章 以退为进 眨眼余千岁在自然之都待了小半个月,几乎天天和陈槐腻在床上,似乎天地之间只剩他们两个活人。陈槐不只一次催促过余千岁,“你什么回风暴之城”? 余千岁抓住陈槐的手不愿放开。 “你什么时候跟我一块回去?” “你回你家,关我啥事啊。” 陈槐眼看着余千岁眸色骤变,眼底的怒意促使他咬紧嘴唇,几次呼吸调节,才说,“谁答应和我在一起了?你不跟我一块回去,好意思吗?” “什么叫我的家,那是咱俩的家。” 陈槐微微耸肩,意识到这位醋缸有些生气,不好意思低头道歉,但他又不想和余千岁发生矛盾。 为什么一定要跟他回去,留在自然之都不好吗?陈槐没说,身旁的余千岁早就气呼呼地转过身去,陈槐的手指在他身上戳来戳去,余千岁没有瘙痒神经一样,任凭陈槐戳他也不为所动。 “转过来。” 余千岁不吭声,跟条不能扑腾的咸鱼一样,脾气死倔。多好的机会,他必须得治治陈槐,免得陈槐总想着跟他谈保持距离的感情。 “三……” “二……” 最后的“一”没有喊出来,陈槐当即抬脚,“下去吧你。” “不吭声就别吭声了,别在我眼前晃悠。” 修补好的内墙,这次被陈槐用万把承影剑进行攻击,轰隆一声惊雷,前几天恢复完好的墙,冤种一般遭到陈槐的暴力摧残。 随后数把剑前后相连,塑造成类似小船的样子,架起余千岁往隔壁扔。 触地一声闷响,承影剑回到陈槐身边的瞬间,冷言冷语,“哪凉快哪待着去。” 余千岁被摔进隔壁住处,倒也不气恼,他就等着,看看陈槐啥时候要把他从这里“请回去”。结果左等右等不见人影,脑袋探出去向陈槐的屋里瞥,窸窸窣窣的动静立马敏锐地吵到他的眼睛,大跨步迈进,“你干什么去?” “溜达,看风景。” “自然之都的风景有什么好看的,你有那时间,不如多看看我。” 手腕被余千岁抓住,陈槐瞪着他,“你这动不动抓人的毛病能不能改?” “不能。”余千岁恨不得四肢全用上,缠着陈槐不肯撒手。 语气委屈巴巴,“laopo,求你了,谁家新婚fufu冷落zhangfu啊。” “咱俩才在一起几天啊,你就弃我不顾,我的心嘎嘣一下就裂了。” 几个称呼,令陈槐听得怒意暴涨,就差耳提面命,“你正经点。” “我不。” 陈槐不禁扶额,“毛毛是不是跟你的系统说啥了?”不然余千岁那个脑子,怎会想到这些。 余千岁微微侧头偏过去,没有直视陈槐的眼睛。下一秒正在呼呼大睡的毛毛,立马被陈槐喊醒。 “死兔子,别睡了!” 毛毛不高兴,长长的耳朵向下耷拉,目光躲闪地抓住耳尖,盖住眼睛。 陈槐语气生硬,“你不老老实实待着,替你主人,我,多想想能赚积分的办法,反倒有闲心思掺和别的事?” 毛毛嘿嘿一笑。柔亮温顺的皮毛黯淡无光,不敢直视陈槐,张嘴反驳,“主人,毛毛是为了你好。” “你想啊,咱俩现在,吃也吃不好,住也住的一般,要啥没啥。” “你这吃里扒外的死兔子,就应该把你的毛扒下来当围巾。”陈槐说着就要动手,毛毛情急之下一把鼻涕一把泪,活生生一副小白莲的痛苦模样。 红润的唇瓣配个小手绢,立马能上台演凄楚惨淡的受害者了。 肥嘟嘟的手指此刻毫不犹豫,“主人,都是余千岁让我这么干的。” “他仗着级别高,实力强,让他的系统对我施压,我要是不说,我一身长毛就保不住了。” 好一个委曲求全,不得已而为之。 “你就不怕我把你的毛拔了?” 毛毛的大耳朵忽闪忽闪,“主人,你不会的。” “你这么说了多少次,只会吓唬我。余千岁不一样,他是真能让我嘎掉啊。” “而且为了主人的幸福考虑,毛毛我献出毕生所学。” 陈槐不遗余力地吐槽,“就你那些从小说里看到的故事?” “征服帅哥的一百零八式,还是霸道男人爱上我?” 毛毛的脸颊泛起红晕,“哎哟主人,别说得这么直白,多不好意思呀。”睫毛迅速扇动,险些扇成强风。 “我就说这最后一次,你身为我的系统,主要职责且第一要务,是以我为主。你先前打的那些小主意,我不是没看见,而是懒得跟你计较。” “在里界日子还长,你衷心且用心地辅助我,我级别提高,你的等级不也一样水涨船高?别老想那些有的没的,更别有歪心思。” 承影剑在识海刷刷两下,围着毛毛的脑袋绕了一圈,顷刻间毛毛的脸上一丝绒毛也没有,唯剩额头一片蓬松的毛发,跟齐刘海一样,下方的红眼珠似哭非哭,通过锃亮的剑身,立马看出它自己现在的样子。 嘴角下瞥难过不已。 “真当我说的话是耳旁风?我能给你修发型,也能做件皮草穿,总之一句话。” 剑尖挑起毛毛圆润饱满的下巴,裸露的肌肤显得娇嫩无比。迫使毛毛对上陈槐的眼睛,“知道了主人,我会老老实实的。” 说完扭头就走,臀尖的尾巴上下跳动,看着它落寞的背影,陈槐心满意足。 毛毛的样子当然能自行更改,系统只是幻化成不同的模样,归根到底又不是真正的兔子。不过这次必须得给毛毛一个教训,它从一开始对陈槐的付出和帮助,总是半瓶子晃荡。 若非今日不出手,还真让毛毛分不清大小王,迟到骑到他头上。 解决完毛毛,陈槐目光锐利,唰地一下扫向余千岁。 余千岁乐呵呵地调侃,“教训完了?” “肥兔子说的也没错,适当调侃放松,有助于恋人关系更进一步。” 陈槐就算之前没谈过,也知道感情这种问题,最忌讳的是别人插手。 “还有你!”厉声呵斥,“再让我抓到有下次,我非得宰了你。” 陈槐说完,立马离开屋子,漫无目的地溜达,几个小时过去,厌烦的心绪总算得到熨贴。 当明确心意成为第一步,确定关系成了第二步,接下来的第三步第四步,是他和余千岁要走的路,而不是借别人的手,去改变他们的相处模式。 他现在和余千岁是在一起了,但并不代表时时刻刻都要粘在一起,他还是想在亲密之下,留出部分属于他自己的空间,这一部分就是他本我的保留,不谈爱恨嗔痴,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的风花雪月。 显然,余千岁没有想到这点。又或许聪慧如他已经想到了,但还是想拉着陈槐去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百分百契合生活。 嘶,牙疼。 恋爱还没谈几天,潜藏的矛盾就出现了。 陈槐兜兜转转在自然之都走了半座城,看着天边火烧似的晚霞,带着几分抗拒回到二楼住处,踏上楼梯拐角,开门的刹那他停住了。 还没想好等会要和余千岁说些什么,干脆一个人站在门外的楼梯台面上,望着红紫色的天空,逐渐被墨蓝星海吞噬。 他这才开门往里走。 喧嚣赶跑寂寥,余千岁噙着淡笑。自陈槐出现的那刻,眼神便一直落在他身上。 陈槐脖颈僵硬,侧头盯着墙面的破洞,手臂抬高指向洞口,“给我修好。” 余千岁心中暗喜,多好的人,是他万年难遇的珍宝,出去溜达一会,心里的气就自己散了,还不用他出手。 余千岁撑着懒腰,“好好好,你弄坏的让我给你修。” “不乐意?” “岂敢,相当乐意。” 余千岁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六面小匣子,其中一面打开,蹦出无数个火柴人,仿佛从平面的纸张跳下来的,各个手持工具,有条不紊地对着墙洞施工。 他把盒子交给陈槐,“送给你了,多宝工具盒,总共七种功能。每一面对应一种,六面全部打开,会汇聚更厉害的功能。你现在积分不够,道具应该也没多少,正好它能派上用场。” 掌心大小的匣子,每面流淌着色彩斑斓的光条,跑马灯般旋转。 陈槐没跟他客气,当即收下了。 “我有事要跟你说。” 余千岁勾着陈槐的小拇指,“什么事?” “在你的观念里,我们两个在一起了,是不是就非得要成天贴在一块?没个自我空间?” 余千岁看着陈槐一脸拧巴的模样,俊俏的剑眉拧成毛毛虫,这几句话估计是陈槐打了好久的腹稿才说出来的。 他不想撒谎,谎言的代价有多大,没有人会比他更清楚。 “嗯,我就是想时时刻刻看见你。你不愿意跟我去风暴之城也没关系,我可以留在这里陪你。” 面对余千岁不加辩驳的直抒胸臆,陈槐一下子就没辙了。 “陈槐,我尊重你的想法和选择。咱俩都是第一次谈,也是彼此的唯一。我不希望和你在矛盾横生的感情里度过,有事咱就说事,遇事咱就解决。” “你我在这方面都是新手,不能因为一点矛盾就产生隔阂。” 余千岁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陈槐张开的嘴巴又合上。 “你不愿意跟我回去,那就不回去。但我会想你,想念不受控,只会导致我迫不及待奔向你。所以我思来想去,就住你隔壁,等墙修好以后我走正门,不走捷径了。” “这样咱俩凡事都能一起做,你要是想独处了,我就去隔壁,给你留出空间。”余千岁一腔真心发自肺腑,“住你隔壁,让我随时知晓你的存在,有我护着你,免得突生麻烦。你我各退一步,行不行?” 陈槐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他提出这件事情,依余千岁的惯性,肯定要和他闹,黑的白的全都讲成别的颜色,肯定还会变着法子设圈,让他不知不觉走进语言的陷阱。 没想到余千岁大改以往的行事态度,表现良好立马认错,还折中提供解决的办法。 两人各退一步,海阔天空挺好的。 不过他打的反击回怼草稿,这下用不上了。 墙面修补完成,余千岁善解人意,“我去隔壁了,有事就喊我,我永远都在。” 说着起身要走,却被陈槐握住手掌,下意识阻拦。 “怎么着?是不舍啊,还是不愿意?” 陈槐憋了好半天,才找出一个自认合理的理由。 “我们回来半个月了,你不去公会坐镇,处理公务能行吗?”“嗐,擎风和江杉他们是干啥吃的,云落山可不养闲人。” “也不知道吴期和沈慕梨过得咋样……擎风身上的毒有没有彻底清除?” “当着我的面你想别的男人?” 余千岁看着陈槐愈发憋红的脸,抿起嘴角强压回去。他非得听陈槐亲口说出来,反正时间有的是,他要看看陈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话拐到主题。 “第九和光耀不会找云落山的麻烦吧?” “不会。他们欠云落山几条命,就算找麻烦,也得看看他们会长的意思。大家表面上都是趋向和平发展的。” “哦……” 陈槐沉默了,余千岁看着他低头的发圈只觉得想笑,双唇抿成一条线,好整以暇等着陈槐下一次找话题。 良久。 陈槐问道,“先前我住的那处小院有人打理吗,我记得那边的风景挺好的。” 余千岁笑意明显,“这我还真不清楚,好久不回去了。” 他揽着陈槐的腰身,“要不你跟我回去看看?” “行吧。”陈槐及时补充道,“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以退为进,才能让陈槐改掉面对亲密关系里的别扭,细水长流,一点一滴慢慢来呗。 离开住处,他们朝着幻域原点出发,在那里才能实现城和城之间的互通有无。 然而同城一键抵达的地图现在居然不起作用,无论点击目的地多少次,陈槐和余千岁也待在原地一动未动。 传送未果,余千岁提议,“坐振翅飞梭过去吧。” 金色的飞梭行于天际,忽地震感从地面向空中迸射,一瞬间天旋地转,只听一声清脆的“叮”——欢迎玩家进入4c级副本《桃源直播间》,祝您生活愉快,长命百岁。 第199章 直播问答 “请玩家在一定时间内结束直播。副本人数:8人;副本时长:24小时。” 系统提示音在陈槐脑海出现后,留下几句补充,转瞬无影无踪。 “毛毛?” “死兔子?” 脑海里的回应一直在沉寂,余千岁刚想跟陈槐嘱咐几句,眨眼间被一股不可抗力拉到一平米的封闭空间里。 纯白色的房间,三面都是严丝合缝的墙,身后的大门虽有门把手,但需要钥匙才能开锁。墙高两米宽一米,头顶是一盏耀眼灼目的灯泡。 唰唰唰,余千岁的身后凭空出现一把靠椅,空间有限,促使他不得不坐在上面。刚接触椅面,三面墙一齐出现三个摄像头,正面的摄像头平放,两侧的摄像头则是360°无规则地旋转。 面前的大屏,占据了整面墙的空间,等比身高的显示屏,黑屏状态下,余千岁将自己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没过多久,屏幕上出现即将开播倒计时: 【5、4、3、2、1!】 五秒倒计时结束,屏幕里一同出现八个连麦小屏,余千岁一眼看到了陈槐,他那边的直播间布局,和这里没有什么区别。 余千岁通过千里传音镯和陈槐发了几次消息,奈何一直没有回复,思来想去,这里恐怕不单是禁止了系统的提示,还一并禁止了道具的使用。 余千岁对着镜头轻咳两声,察觉到陈槐看向他的目光,他装作不经意地抚摸手腕,借着这种办法,告诉陈槐凡事不用担心,有他在,一定没事。 忽地喇叭声在耳边爆鸣,陈槐回应的笑容随着电流扭曲,顷刻间变成雪花马赛克,八个连麦的小屏,立马变成只有一人的大屏。 主持人的声音从头顶的灯光传出来—— 【欢迎各位观众来到桃源直播间。】 【在桃源直播间,你们想看的,想听的,想要得到的,都能在这里实现。】 话音落地,余千岁的耳朵轰地一声传来嘈杂的声音,仔细辨听,应该是来自观看直播间的场外观众,不知有多少人,观众的欢呼雀跃声齐刷刷迸发,音浪足以掀飞整个足球场。 连续不断的掌声和捧场声,传进余千岁的耳中,他下意识打算摘掉耳机,却发现根本没戴耳机,声音四面八方,来自空间六面墙上细小的传音孔,外场的叫喊声铺天盖地充斥着一平米的天地,令余千岁眉头拧紧,头疼欲裂。 陈槐自进入直播间后,发现这里限制了系统和道具的使用,索性他经历了前几次的副本,系统对他而言,有没有都差不多。 敏锐的观察力让他一眼发现墙面的传音孔,当即在声音出现之前,立马把五感屏蔽,只留出一丝空间,免得被看不见的敌人趁虚而入。 他刚才看见余千岁的动作,如果他没猜错,余千岁应该是想告诉他,千里传音镯暂且不能传达信息,但是短短一眼,就足以令他心安。 余千岁的从容淡定,如同给陈槐提供依靠,他只需放心大胆地行动,一切还有余千岁在身后给他支撑。 承影剑化成造型一样的迷你匕首,纤薄的刀刃,循着墙底摸索一圈,未曾发现任何突破口,好在尚且没有危险降临,陈槐将承影剑恢复原形,放在手边随时做好迎敌准备。 头顶的灯光闪了两下,在主持人说完之后,轰炸如潮的雷鸣动静,让陈槐庆幸他之前的动作,好在将听力屏蔽了九成,尽管能够听到外面的喧嚣,但不足以引起他的难受。 只是不知道余千岁听到这些声音,会怎么样。 【各位观众的热情高涨,你们的欢呼声,是每一位直播选手的动力。】 “唔~” 观众席出现尖鸣的口哨声,鼓掌一波接一波,雷动不停。 余千岁一身残留的神力用得精光,几乎和没有一样,微不足道起不了半点波澜。他面色铁青,不客气地厉声要求,“有什么话一次性说完。” 【哦~诸位听到一号选手的声音了吗?】 【还请稍安勿躁,容我介绍一下直播要求。】 【本次直播,采用八轮八题的循环方式,答对一题,获得一枚钥匙碎片。答错一题,奖励清零。答错两题……】 主持人呵呵两声,【那就不好意思了,别怪我们主办方不客气。】 【答错两题,身体部位选择性地做为补偿。】 【答错三题,好走不送。】 【选手面前共有三个按键,绿色为回答键,红色和黄色按键,还请诸位选手自行摸索。】 【本次直播时长上限为二十四小时,规定时间内没有离开直播间者,会得到小黑屋的惩罚。】 【各位选手准备好了吗?】 【答题倒计时开始,三……】 【二……】 【一!】 连麦的小屏再一次出现,左右对称式的各两列,余千岁的编号是1,被安排在左上首位,陈槐则位于左下方的末位,编号是7。 未等八人看清彼此的脸,屏幕扭曲成黑屏,红色的问题如同血液一样落下,与此同时每个人面前的屏幕,都显示着同样的字—— 【第一轮,第一题。】 【你处在一张巨大温馨的婴儿床上面,乖巧的婴儿正在咿呀学语,但是当他转身看向你时,婴儿的嘴巴张大,一口吞掉了你的脑袋。】 【请选手回答,遇到这种事情,怎样做才最周全?】 黑色的屏幕闪着刺眼的绿光,余千岁的手掌扣在绿色按键上面,盯着两行问题重复两遍,清脆的按键声在按下的瞬间,余千岁双眼死死地盯着摄像头,皮笑肉不笑道,“什么都不做。” 【哔哔哔——】 【半分钟倒计时,请选手为答案做出解读。】 余千岁沉着冷静地说,“‘你’既然身处婴儿床,那么‘你’的身份就是婴儿,当婴儿回望看向‘你’的时候,不过是影子在婴儿眼中,是第二个人的存在。婴儿吞掉‘你的脑袋’,无非是另一种层面上的‘我杀了我’。” “‘什么也不做,保持事情原本的模样,影子的来源,不会受影子的影响,即便脑袋被‘自我吞噬’,也不会受伤。” 他嘴角噙笑,胸有成竹地通过摄像头,仿佛看到另一端等着看好戏的观众们。 【哔哔哔——】 一枚发光的黄色碎片,悬浮飘落到余千岁的手中。 【恭喜一号选手,首战告捷。】 屏幕再次出现八人连麦的场景,只不过余千岁的小屏被四条黄色的光圈包裹,走马灯一样,向其他选手宣告他的成功。 【接下来第二题,请二号选手作答。】 【你身处沙漠,面前出现一杯水,请向观众展示,你是如何在五分钟内只凭一杯水,就能活着离开沙漠的。】 【倒计时五分钟,开始!】 二号选手慕辰,一米九的个头,身形却格外的消瘦,雪白的肌肤让他看上去不像活人,随着倒计时开启,他的空间立马被沙子淹没,好在他个头够高,沙子的高度和他的胸口齐平。 正面的半空出现一个二十公分的小平台,上面摆放着一杯三百毫升的纯净水。 大屏幕的倒计时疯狂读秒,慕辰一脸绝望地看着周遭的沙子,头顶的灯泡化身炙烤的太阳,将他烤的皮开肉绽,裂开的嘴唇尽是血缝,他挣扎着把胳膊从沙子里拉出来,手臂颤抖地抓住那杯水。 此刻的慕辰,近距离被太阳烤的头晕眼花,面对还剩下三分钟的倒计时,他心里了无生机,充满死寂。 回答问题不光需要理论知识,还得以亲身经历作答,这不是拿他当猴耍吗。 只用一杯水,走出沙漠,渴死他晒死他也走不出。而且就在这一平米的狭小空间,他能走到哪儿去?遁地还是飞天? 大汗淋漓的慕辰一把握住玻璃杯,他浑身脱力,拿住水杯的手发抖,半杯水洒进沙漠,立马蒸发消失。 慕辰唉声叹气,这一题他是破不开了,剩下的半杯水被他一饮而尽,倒计时还剩下一分钟。 场外观看直播的观众,情绪达到了亢奋值的巅峰,这才刚开场,难道就要见证第一位玩家输掉吗? 弹幕化成有型的字幕,从慕辰的直播间刷刷飞过,左右两面墙没有喘气的功夫,尽职尽力地穿插着无数弹幕—— 【蛙趣,支持二号玩家输题的扣一,不支持的抠鼻子。】 无穷无尽的数字“1”在直播间里,具象化成真正的数字,越来越多的同内容弹幕,令两侧的墙加载卡顿,顷刻间飘在空中的弹幕,咣当向下坠落。 弹幕的力量竟然堆叠起来,将慕辰周围的沙子压成一块薄薄的沙色纸张,胸口的窒息感陡然消失,慕辰睁大眼睛尚未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他靠着身后的墙面无力仰头,真好,短短几分钟就能见阎王。 倒计时的滴滴声截止,主持人伴随【哔哔哔——】出现,语气不同刚才的兴奋和满意,反而有几分失落。 几次说话重音都落错位置,还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恭喜我们二号选手,成功向直播间的观众,展示了从沙漠离开的办法。】 【特别感谢各位观众的弹幕互动。】 慕辰大口喘着粗气,骷髅似的手掌贴着胸口,另一只手接住掉落的钥匙,他这才后知后觉,被实体弹幕压缩成纸片的沙子,谁能想到,居然会救了他一命。 加上他喝了那杯水,缓解了体内的干燥,算是活着离开了沙漠。 他双手撑在屏幕两侧,干裂的嘴唇向上扬起,眸子中的感激水灵灵地通过镜头,传递给各方观众。 【靠!没想到我们竟然帮了他!】 【早知道不发弹幕了。】 【玛德主持人,你们的直播间是不是有问题?】 【要不是你们的弹幕机制出现卡顿,他会阴差阳错获救吗?】 此起彼伏的声音,从观众席传出,隐形的主持人急忙用喇叭安抚。 【不好意思各位观众,后台已经将bUG修好了。】 【给大家的观看体验造成负面情绪,为此桃园直播间特别推出补偿活动。】 八个密封的直播间,对称似的围成一个圆,在选手看不见的地方,构成圆形舞台的中间,是360°可旋转的观众座椅,本场观众共有两万人,他们兴致勃勃地来到这里,为的就是亲眼见证,桃园直播间的另一面——地下十八层。 只要三道问题全都答错或者超时的玩家,就会被惩罚下地狱,而十八层地狱的景观,又是另一场隐藏的直播间。 现在就等第一个答错三道题的玩家,届时地狱直播间就会自行开启,那时观众们不仅可以同时观看两场直播,还能亲自参与地狱惩罚的抉择。 想想都令这些观众兴奋。 观众席上,每位观众的头部用异兽造型的帽子和面具做遮挡,身上披着各种动物的毛皮大衣,场内冷气充足,他们邪恶的欲望,在伪装之下不断滋生成长。 一位戴着牛头面具的观众,懒洋洋地站起来。 【主持人,我们大家伙都是为了什么来的,这点你们后台心知肚明。】 【这次的补偿活动,何不把开启隐藏福利的时间加加速?】 主持人哈哈笑起来,爽朗的的笑意却染着刺骨的寒凉。 【还请各位稍安勿躁。】 【本次的补偿活动是从观众席挑选八名幸运观众,我们后台会把您传送到直播间里,让您和主播面对面近距离的沟通。】 【实现零距离观看直播!】 补偿活动的规则一语惊人。 连麦界面,六号选手凌彦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一听要近距离接触外界观众,气得对慕辰疯狂输出,谩骂声不仅被直播间的玩家听得一清二楚,就连外面吵哄哄的观众,也听得分明。 “喂,那二号!你说你答不上来就答不上来呗,你特么阴差阳错答上来,还得连累我们这些人。” “你知道外面那些观众是什么样的吗?他们来到直播间,万一心起歹意,你让我们怎么办?” “就你那条烂命,死就死了,还要拉上我们当垫背!” 慕辰被凌彦骂得脑袋低沉,手指绞在一起,撇嘴委屈道,“我也没想到会这样,又不是我让弹幕下降的……” 他忽地声音高昂,反驳声顺着话筒如飞出的利箭,刺穿众人的耳膜。 “我都做好死掉的准备了,你还想要我怎么样!” 第200章 玩法全新升级 凌彦在自己的直播间当场暴怒,不顾现场直播,急吵吵地喊着要和慕辰干一架。 “孙子,有本事别让我逮到你,不然见你一次我打你一次。” 直播间这边闹哄哄的,观众席的兴奋顿时暴涨。两万个观众智商没有开化一样,如同猩猩狂吠,手臂恨不得在胸口锤落。 “喔~干起来!干起来!” “主持人,不如你们换个直播方式吧?” “就是,干巴巴答题多没意思。” 电流声穿过高空,主持人的声音噼里啪啦地响动。 “这位观众的提议不错,不过我们现在需要完成对各位的补偿。” “各就各位,准备!” 耀眼的彩色灯光照在观众席,激烈的bGm如高昂的鼓点,敲击声骤起。 “喔喔喔~” “选我选我选我!” “老子倒要亲眼看看那四号主播长什么样子。” 旁边的观众立马揶揄道,“看直播还满足不了你小子?” “废话!刚才连麦的时候,你们谁踏马看到四号没有流口水!” 音乐响至尾声。 刚刚叫喊最欢腾的两位观众,占据了补偿活动的名额。 【让我们恭喜这八位观众,请大家稍等片刻,后台即刻将大家传送到直播间。】 五大三粗的肌肉男大大咧咧从座位上站起来,双眼藏着的恶心与猥琐,令人看上一眼就想吐。这人姓金,单名一个钢字,长相身材和名字十足的般配,宛若电影里的大金刚,震颤胸肌就能令对手被强大的立场吓得退避三舍。 金钢抓了抓脑袋上的头套,粗犷地笑了两声。 “主持人,能不能安排我去四号直播间。”他摩拳擦掌,内心一阵澎湃。 【这位先生不好意思,补偿活动不接受观众指定主播哦。】 凌彦和慕辰也不再吵了,七人齐刷刷盯着四号直播间的玩家,这位编号是4的玩家,从始至终的连麦,都没有展露出真正的面容,只能通过小屏幕看到他一双勾魂震颤的双眼,高耸的鼻梁横着一条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纱巾,金色的长发流畅垂顺地甩在身后,窈窕曼妙的身姿裹在宽松肥大的长袍里,直播间里的灯光,照射得格外诱人,将他的身形在衣袍里勾勒得引人注目。 上宽下窄的腰身,标准的倒三角后背,极窄的胯连着两条比例绝佳的长腿。 细腰大长腿,完全是腿上长了个人,更是长腿成精。洁白的外袍挂着一条叮当作响的金属腰链,大小不一的配饰,镶嵌着各种流光璀璨的宝石。 他上身微微趴在直播台面,腰胯轻轻晃动,腰链配饰的撞击声,立马顺着直播音响传递到观众席里。 一举一动勾得那些急不可耐的观众再次发出爆裂的叫声。 【恭喜四号玩家获得VVIp金钢送出的价值十亿银珠的万里行船一艘。】 【恭喜四号玩家获得VVIp金钢送出的价值十亿银珠的万里行船十艘。】 十一艘万里行船,是桃源直播间最贵且等级最高的礼物,需要VVIp的观众,消费满百亿银珠,才有资格送出的高端礼物。 金钢得意洋洋,“主持人,现在我有资格了吗?” 主持人笑得合不拢嘴。 【恭喜VVIp金钢进入四号直播间,其他七位观众,我们后台马上为大家安排传送。】 一秒过后。 头戴猩猩罩面的金钢,如愿以偿地进入四号直播间。他粗糙的宽骨节手指,在见到陆逢舟的那一刻,手上的力道立马加重,大手盈盈一握,拉着陆逢舟靠近他,指尖伸进面纱里,挑逗着陆逢舟的下巴。 欲望满载的眼睛,写满了对陆逢舟的击渴。 “美人,和我回去共度良宵怎么样?” 另一只手贴着陆逢舟的后腰,徐徐向下滑动。 陆逢舟淡然自若,“感谢大哥捧场。” “不过我还没完成任务呢,出不去直播间呀。” 雌雄莫辨的声音,在金钢耳朵里刮拂,金钢当即看着屏幕,对主持人说,“四号不用答题了,直接让我带走。” 说着,刷礼物的弹幕呼啦啦响起,从左到右穿过。 【恭喜四号玩家获得VVIp金钢送出的价值十亿银珠的万里行船五十艘。】 陆逢舟意犹未尽地下巴抬起,透过面罩的眼睛充满霸道,“够了吗?” “一共六十一艘的万里行船,保你们后台能拿到三百零五亿。” “这笔银珠我也不用你们再和四号选手分,我只有一个要求,人我带走。” “三百零五亿,够你们桃源直播间三天的总流水了。” 咔嚓——四号直播间的门开了。 【恭喜VVIp金钢,抱得美人归。】 四号直播间连麦即将关闭之前,陆逢舟的眼神意味深长地朝余千岁看了两眼,随后长卷上翘的睫毛,盖住了他的眼神,身下腾空,被金钢拦腰抱起,当场离开了直播间。 榜一大哥带着主播在万千人的直播面前消失了,一时激起观众席的不忿。 “金钢,你有本事当着大家伙的面,把直播内容放出来!” “就是,有钱了不起啊!” “我还想多看小美人几眼,他就这么给抱走了!” “艹!” 抱怨声此起彼伏。 待在二号直播间的观众阴柔化骨,说话气若游丝,抬起的手臂堪堪细弱,慕辰看上一眼,当场想弄死他的心都有。 温然手脚不老实地学着金钢的样子,在慕辰身上乱动一通。 这俩人站在一起,一平米的直播间还有半平米的空余,两根面条似的,各比个的高,慕辰若是电线杆子,温然就是芦苇杆,说一句话需要换三次气。 “你……想不想离开?” “刚刚你得救,可是还有……我的份。” 慕辰一巴掌将不怀好意的手掌拍断,只听嘎嘣一声,温然的手臂从肘关节断裂,胳膊顿时断成两半,清脆的骨裂声,小臂如风筝般摇晃,温然当即如跳脚的猫。 “你敢这么对我?” “老子……老子是你的再生!再生父母!” “要不是我让……让大家扣一,你就失去一次机会!哪儿还轮得到!你跟我!叫嚣!” 温然气急败坏,头上的面罩晃晃悠悠,没被覆盖的脖颈薄弱,暴怒的红色漫上皮肤。尖锐的长指甲一把掐住慕辰,“是我救了你!你必须报答我!” “榜一……这是榜一应得的!” 慕辰是只被逼急了就跳脚咬人的兔子,方才凌彦一顿数落他,他心里正窝火,眼前立马送上一位不要命的垃圾。 他正愁没处泻火。 “榜你爹的一,你送个鸡毛礼物了!” 反正依刚才那两题来看,后面的六十几题,指不定难度多变态,与其被死亡威胁的刀子架在脖子上,还不如反客为主,为他所用。 慕辰一个反扣,将文然的身体翻过去,一手钳住他的双臂,一手扣住他的脖子,俨然一副挑衅权威不怕死的模样。 “我再不济,也轮不到被你弄死。” “你以为谁都会跟四号一样委曲求全,呵!” “要不是你发起弹幕,老子至于被那个孙子指着鼻子骂侥幸?你还得意上了?都特么赖你!” 慕辰的指桑骂槐,被连麦那头的凌彦听得清楚。 凌彦气得双手拍在桌面上,“喂!你有没有良心?” “没有!”慕辰反怼,“你不是埋怨我吗?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再埋怨也没用。” 慕辰大改刚才的瑟缩绝望,手上有了威胁,顿时有了赌博的筹码,他趁机朝着主持人喊。 “你们不想让他死的话,立马停止回答问题的直播内容。” 第一轮问答都没来得及问完,还剩六十二题,这样下去得答到何年何月?不仅如此,多重威胁和压力就如钝刀子割肉,一点儿痛快都没有,把玩家们当成烤肉架在火炉上,这种滋味,慕辰一点儿也不想再经历。 他单腿用力,忽地踹向文然,文然的视线停在前方,只感觉身后一股凉风,紧接着双腿就被慕辰踢断,小腿失去力量和支撑,钻骨噬心的疼痛让文然难受地叫苦不迭。 “别踏马瞎叫了。”打断骨头连着筋,慕辰一脚猛踩文然的小腿肚子,疼得他连连叩头求饶。 “爷爷,求……求求您,放过我。”文然冲着摄像头,狼狈嘶哑地大喊,“主持人!主持人!救命,我不待了……放我……出去!” 他双目欲裂,红色的血丝充斥着黑色的眼球,不一会儿瞳仁充血,眼前一片模糊,豆大的汗珠从额间掉落。 本就窄肩小头的文然,这下头上的面罩彻底晃动地待不住,直溜溜往下滑。 桃源直播间第一次看见面罩隐藏的观众模样,顿时在观众席炸开锅。 未等大家讨论,一声枪鸣,从二号直播间响起。 慕辰压得文然不能动弹,正当他打算借文然的命向直播后台要挟时,头顶的聚光灯立马化身成一柄高速枪支,子弹在呼吸之间从文然的头颅中央贯穿,击中他的体内,穿透了五脏六腑,最后拐着弯破开心脏。 “砰!铛!” 一声枪击,一声弹落。 文然体内的血管爆裂,猩红鲜艳的鲜血溅了慕辰满身,刺激得他当场呼吸急促,险些晕过去。 后台一键对直播间的场景进行格式化处理,三秒过后,血溅满地的直播间,再次恢复成干净无瑕的白色天地。 【各位观众,有谁能够回答我?】 【身处桃源直播间,三不原则是什么?】 观众席沸沸扬扬,七嘴八舌。 “不能摘下头套!” “不能露出面容!” “不能暴露真实身份!” 【对!】 主持人俯瞰全局,对刚才的操纵枪杀意犹未尽,他顽劣地舔了舔唇角,继续说。 【所以刚刚后台的处理,我们做的对不对?】 “对!对!对!” 陈槐盯着面前的观众,内心暗哂。 这些观众完全把人性最恶的一面体现出来,各个都做着伪装,在这里他们处于上位者的高地,把直播间里的主播看成随意蹂躏的玩物。 厮杀、攀咬、忌恨……人性的阴暗面在观众席展现的淋漓尽致。 在伪装之下,每个人都可以不做道德之上的“好人”。另一种意义上的“桃源”,怪不得会有上万名观众。 当他的直播间进入观众时,陈槐第一时间把承影剑握在手里,承影剑的剑身加长,正好一米,严丝合缝地卡着左右两侧的墙,化成楚河汉界,将椅子劈成两半,陈槐和观众各居一处。 他一句话也没说,行动却将想法表达地清清楚楚,井水不犯河水。 哪怕眼前这位观众不请自来,对于陈槐而言,那又如何,只要那人敢跨过这条线,用不着枪决,不过是承影抹他脖子的事儿。 唰唰唰…… 承影剑上下复制出数把,直到将顶端和底部覆盖,形成一道剑墙,虽有缝隙,但能避免观众的侵袭。 付明远曲着手指,在剑刃上面轻叩,“七号主播,不必这样见外吧?” 凛冽的剑光搭配醒目的灯光,晃得付明远睁不开眼睛,他不怀好意地想要伸手,却被承影剑挡在跟前,向前一寸都难。 “主持人,这是什么意思?” 付明远不满地指着剑墙。 “我可是花了门票钱进来的。” 【先生,把您传送到直播间,已经是本场直播的额外之举,除此之外的任何事情,皆不被后台监管。】 【还请先生跟随主播的心意行动。】 付明远暴躁如雷,“我花了钱,还得看他的脸色。” 【不好意思呢亲亲。】 【您可以效仿VVIp金钢用户,通过打赏和主播心意相通哦。】 陈槐面色不虞,主持人和身后的垃圾一句一句的把他看成可以交易的物品,四号玩家怎样选择,是他的事,和其他玩家有个屁关系。 【oKK!鉴于方才观众老爷们对本场游戏的玩法产生诸多不满。】 【本次直播玩法限时升级。】 七人面前的白色空间当即消失,他们这才发现自己呈圆形站立,对称式的结构,少了一位玩家和近身观看的观众,灯光亮起,从人群中立马选了一位新的,后台将他传送到慕辰身边。 【本次的直播玩法,由现场观众决定。】 【每名观众手里有三个按键,代表每场游戏的三种选项。】 主持人阴森地笑道。 【各位选手,友情提示。】 【本次全新玩法,想要赢的主播,还请各位务必和身边的观众老爷搞好关系。】 余千岁瞥向身边的混不吝造型的二流子,厌恶感不断突破峰值。 第201章 耍老子? 【本次升级的首轮游戏,我们将会把主播和观众的生命条绑定在一起。】 主持人话音落地,每个玩家的头顶上都出现一道金色的生命条,左端显示“0”,右端显示“100”,他们身边玩家头顶的生命条是银色的,只不过数字的标注从左到右是“100”和“0”。 【相信各位都看到你们各自头上的生命条了。】 【本次游戏判定输赢的方式,是看双方之间的默契,只要你们的生命值重合到最小的差距,就能获得一枚碎片。】 陈槐身边的付明远当即不满起来。 “喂!这特么不是补偿福利吗?为什么我们也要参与这该死的游戏?” 【嘿嘿……】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哦。】 在场观众没人不知道桃源直播间真正的黑暗面目,这里无视规则、挑战人性、突破道德,所有的劣根性在桃源直播间,无非是狂欢跳跃的火把,将大众的底线下降得再下降。 剩下不足两万名玩家,同一时间发出唏嘘的感叹。 台上的玩家从隔岸观火的俯瞰者,变成了被迫参与游戏的行动者,无论他们的意愿与否,桃源直播间容不得他们拒绝。 付明远咬紧牙关,藏在面罩下面的脸黑成墨碳,双手紧紧攥成拳头。 “艹!”被阴了! 剩下的位观众面前,整齐划一地出现一排三色按键,和刚才直播间里的按键如出一辙。 这种能够亲自操控对方性命的按键,对上万人而言,简直充满了无限吸引的魔力,红黄绿三色按键仿佛是泥潭中的漩涡,从底部向上长出一条青筋凸起的可怖臂膀,乌黑的长指甲死死扣进观众的手臂,观众的兴奋高昂是臂膀迅速成长的养料,不一会儿将众人一起拉进地狱的沼泽。 这里充满赤\/裸的欲望,藏在面具下的众人不加节制,只需轻轻按下操控性按键,就能决定舞台周围的十四人是生还是死。 【请各位观众准备,倒计时结束后,按下你们的选择键。】 【三……二……一!】 近两万名观众坐在旋转式的座椅上面,他们可以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观看在外环排成圈的主播。 这十四人拥有鲜活的生命,但是在他们眼中不过一群待宰的羔羊。 倒计时结束,头顶出现四面相连的大屏幕。 【通过选票,我们可以看见,目前按下绿色按键的数量遥遥领先。】 【那么……】 玩家们身上突然多了一层透明的光晕,紧随其后,随机挑选出了两组选手,身上的光晕变成了绿色。 【恭喜我们的二号和五号。】 掌声在观众席爆鸣,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四人身上。 【请四位向前迈三步。】 二号是似人似鬼的慕辰,他身边的观众名为张望君,张望君脑袋上的头套和别人不一样,其他人都是野兽动物,唯有他顶着一张锁魂勾魄的黑白无常面具。 正脸是面色惨白的白无常谢必安,扬起的嘴角大大笑着,整张脸占据面罩的大半部分,四肢被弱化,潦草地用四条黑线代替,偏偏勾魂索画得生动。五官两侧是八个大字,右边是“一见生财”,左边是“你也来了。” 面罩的背面,则是黑无常范无咎的扮相,但是范无咎的五官和身体,被勾画的和谢必安全然不同。 小如核桃的紧凑五官,在黑漆涂抹的纸张上,如同黑芝麻落夜,丁点儿难寻。 范无咎的四肢画得格外生动且健硕,他头顶“天下太平”,脚踩“正在捉你”,手持蓬勃饱满的哭丧棒,打眼一看,立体感十足。 五号主播是来自风暴之城的周晨睿,年仅十六岁,正是胆大包天浑身不怕的年纪,和他搭档的观众,却是个不起眼的萝卜头。 周晨睿发育很快,个头长得极高,俨然一副打篮球也不用跑跳的个头,听他身边的萝卜头蛋卷自我介绍,这个不及周晨睿腰高的萝卜头,竟是全场观众年纪最大的一位。 他戴着类似泡面桶的面罩,面部是凸出的野猪造型,锐利的獠牙随着说话,上下交错一开一合。 “小子,你可得给老夫争点气!老夫一把骨头,在这儿陪你玩死亡倒计时的游戏,你若是输了,我就拿你小子的命给老夫续上!” 气若洪钟,铿锵有力的一番话,颇具压迫性。 周晨睿俨然不信,在他眼里,一个还没自己腰高的小屁孩,装成大人的样子在这里耀武扬威,就不怕他的父母出现,把这小孩儿逮回去。 两组面对面站立,他们被困在电流闪动的禁制圈内,圈子直径还不如刚才的直播间,这次的圆圈满打满算,最宽的地方不过75公分。 禁制圈乍一看是个流畅的圆形,但是唯有身处里面的人才知道,这个圈子根本是个不规则的多边形。 而且肉眼可见的,禁制圈正在缓慢向内收拢。 慕辰见主持人还不介绍游戏规则,心急之下立马探出胳膊,扒拉和自己面对面只有半米的蛋卷。 “敢问前辈,您方才说的死亡倒计时游戏,是指现在吗?” 蛋卷闷声出气,手掌从头套底部钻进去,捋了两把胡子,“还是你这个年轻人机敏,不像我身边这头蠢笨的猪。” 周晨睿的怒火砰的一下从胸口燃烧,“死老头儿,咱俩才是搭档!这生死攸关的时刻,你跟别的队说踏马什么情报?” 死亡倒计时?他刚才怎么没听见?周晨睿不记得他听过这几个字,看向蛋卷的眼神愈发生气。 【还得是自桃源直播间开播以来,陪伴我们最长的观众,知道我们即将要玩什么游戏。】 蛋卷用苍老年迈的嶙峋手指,卷起泡面桶的棕色弹簧发,“小伊,别卖关子了,赶紧说吧。” 【如各位所见,选手们身处禁制圈内,禁制圈限制主播不能离开,但是上肢可以自由行动。】 【无论你们使用什么办法,只要将对方两人,全部从禁制圈拉出来,即可获得胜利。】 【本场游戏倒计时44秒,计时开始!】 禁制圈的灯带如跑马灯一样急速闪烁,几乎以每秒一公分以上的距离,朝圈子中心点推进。 “我艹!”周晨睿血气方刚地怒骂一声,立马把蛋卷拉起来,扯过他的两条腿搭在肩上,“老头儿,现在你就是我的手,无论你用什么办法,必须把他们两个给我拉出来!” 与此同时他们头上的生命值,亦从两个不同方向的起始点,疯狂缩短在中点相会的进程。 【各位观众,场上的选手正在如火如荼地比拼。】 【您可以为他们的决斗加点料。】 【提供武器、延长时间、指定某人受伤……只要您想,按下面前的黄键,即可参与直播互动哦~】 啪!啪…… 用力按下黄键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要让五号选手下跪!” 一条黑白颜色的弹幕具象化从周晨睿面前飘过,忽地他的腿脚不受控制,双膝酸软咣当一声跪在地上。 肩上的蛋卷力道也跟随弹幕的指示倏地增大——加强蛋卷的力气,让他比之前强十倍。 “要命……”周晨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蛋卷个头虽矮,但老人化的骨头比年轻人重不少,周晨睿一身腱子肉,把他扛在肩上已有三分吃力,现在十倍的力气,压得他脖子快要断了。 张望君手疾眼快,一把拉住向后仰的蛋卷,禁制圈的直径愈发缩小,迫使张望君和慕辰金鸡独立地站在一起。 滑稽的场面,引起在场观众哄堂大笑。 “老头子,该让位了。”张望君冷漠无情地说道,小臂用力,当即拉住蛋卷枯树皮一样的手,爆发力从臂膀燃烧,蹭地一下,蛋卷被张望君从半空中滑过。 “赶紧给老头儿两把飞镖啊,等啥呢!” 一句弹幕绕着空中的蛋卷打转,瞬疾他的手上多了两把闪着精光的飞镖,飞镖刷刷朝张望君和慕辰飞过去,蛋卷借此机会用老态龙钟的声音大喊,“小子,赶紧把我接住。” 周晨睿伸手拉住蛋卷的脚踝,在空中兜过完美的一圈后,蛋卷身上的十倍力气悉数消散,下一秒两条腿又跨坐在周晨睿的肩上。 “玛德还剩五秒了,你们到底能不能行?” “再加十秒!” 四人眼看着这场游戏不分输赢,台下的观众岂能让他们如愿,纷纷发弹幕表示要延长时间。 【咳咳。】 【友情提示,时间未到,哪一方的禁制圈提前缩到数值为零,也会被判输哦。】 慕辰伸长脖子朝对方的圈层看,倒计时18的数字赫然醒目,转头查看他们的圈层,居然差了两个数值,他们是16! “张望君,我们比他们少两圈,必须提前制胜!” 张望君双脚并立,如同用胶水黏住鞋底,牢牢地扒着地面。卓越的核心,顷刻间让他的上半身探出禁制圈,呈现四十五度角倾斜,健硕有力的臂膀黑虎掏心,双手扣住周晨睿的肩头,他的脚跟稳稳地在禁制圈内站立,腰部后仰,如同过肩摔一般,周晨睿当场被张望君从圈里抵拎起来,跟对待小鸡仔似的,往后咣地爆甩。 “喔喔喔!” “张望君牛炸了!碉堡了!” 张望君一脸黑线,倒计时还剩五秒钟,节骨眼上发这样的弹幕,这不纯粹给他添堵吗。 “你听着,我被弹出去,你必须稳住不要动,这样我们双方都还有胜算!” “啊?”慕辰一头雾水,他们不是马上赢了吗,张望君要整哪一出啊。 当他看到天上飘来一只吨位极重的老黄牛,准确无误砸向张望君时,慕辰一瞬间感到地动山摇,正在吃草的老黄牛不知从哪块草地被移送过来的,靠近张望君的这一刻,立马炸得四分五裂,张望君顺势借力弹出了禁制圈。 慕辰谨听张望君的嘱托,半边身子被连累,炸得血肉模糊,也只是堪堪晃了晃身形,双脚似树根盘踞,长在地上一样。 倒计时马上结束时,凭空出现的庞然碉堡,将张望君压在下面,溅起的尘土飞扬,呛得在场所有人睁开不眼睛。 【三……二……一!倒计时结束!】 【哎呀呀真是遗憾呢,双方都是各有一位队友出局了呢,这次的输赢可不好判定哦。】 禁制圈定住不动,蛋卷单手背在身后,“保险起见,你们不是做了几手措施,在这猫哭耗子装什么慈悲!” 【还得是陪伴我们最久的忠实观众了解桃源的胜负机制呢。】 【各位,我宣布!】 【二号禁制圈的数值为3,五号禁制圈的数值为1。五号胜!】 【二号主播的生命值降到58分,张望君的生命值为53分。】 【五号主播的生命值是42分,蛋卷的生命值高达59分。二号胜!】 【二号和五号各留一名选手在圈内,此番平局。】 【三场平局,我宣布,进入首轮游戏大决战!】 【还请诸位谨慎选择你们手中的按键,绿色代表二号,红色代表五号。】 【三……二……一!请按键!】 又是噼里啪啦的按键声。 【请看大屏幕。】 代表五号的红色数据条,比二号的绿色数据条高出三倍不止。 【让我们恭喜二号,暂时安全。】 凭空掉落的钥匙碎片,稳稳当当再一次落到慕辰手里,他身形看上去弱不禁风,最开始更是一腔退缩,抱着死就死了的心理,结果成为所有玩家里,目前拥有钥匙碎片最多的玩家。 八号玩家钱在升嫌弃地翻白眼,“不过走了狗屎运,有什么可得意的。” 慕辰手握两枚钥匙碎片,行事作风也不如先前那般疲软,而是挺直腰板仗着钥匙为底气,“有些人想踩狗屎,还没机会踩呢。” 他直言不讳地和钱在升辩驳,“哎呀,啧啧啧。” “还得是我命好。” “这才多大会儿功夫,两枚碎片到手,集齐八枚指日可待啊!” 慕辰洋洋得意,完全忘记了他的同伴张望君还被碉堡压在尘土下面。 【哔哔哔……】 正当慕辰炫耀显摆时,主持人的一番言论,打得他出其不意,顿时一句话也不吭。 【五号主播,你甘愿输吗?】 周晨睿怒不可遏,“废话!” 【你不想输,可以通过抢夺对方的碎片,成为本局笑到最后的赢家哦。】 第202章 相爱难抵相杀 周晨睿听了这话立马两眼放光,“当真!” 【预备!倒计时一分钟的碎片抢夺战,开始!】 周晨睿双脚离地蹭地一下朝慕辰冲过去,在场的观众激动的心情无与伦比,再次被点燃。 “喔喔喔!” “干他!拿刀啊!五号主播赶紧拿刀!” 周晨睿看见实体弹幕从他眼前飘过,正准备徒手接刀时,慢吞吞的黑白色弹幕拖着残影,缓缓滑过。 “刀呢!”周晨睿望向四周,问起主持人,“弹幕说的内容,不是可以转化为真实物品吗?” 【本轮是特殊加时赛哦,弹幕不会做为彩蛋出现呢。】 “踏马的!” 慕辰双腿撒开如兔子一样狂奔,边跑边回头,怀里紧紧揣着两枚金光璀璨的钥匙碎片,上一秒还在接近天堂时兴奋得意,这一秒怀中的碎片成为他的夺命符。 周晨睿从背包里胡乱抓了一把,竟发现系统可以用了。他甩出一把天地锁魂刀,闪着银光的刀刃从高空直向滑过,刷刷生出八条机械臂,宛若巨型蜘蛛一样,巴掌大小的刀刃,横亘在慕辰的脖子上,他四周被机械臂困住,当场吓得脸色惨白。 【十……九……八……】 倒计时即将结束,情急之下慕辰把碎片捧在手心,一并交了出去。 “别杀我,求求你了。” 他本事不强,又没太大的求生向上的心思,一开始的沙漠难题,如果不是弹幕出现bUG,慕辰早就被沙子压迫得没了呼吸。尚且不到半个小时,匹配的队友堪比大神,又一次成功带飞了他。 在手握两枚钥匙碎片时,慕辰突然间忘乎所以,然而当没有同伴陪行,再一次面对困难时,慕辰骨子里的欺软怕硬和酥软的膝盖,迫切地想要对强者下跪。 【……三……二……一!】 周晨睿一把从慕辰掌心掠走了两枚碎片,转身离去的同时,天地锁魂刀立即收紧,八条机械臂将慕辰团成人茧,架在脖子上的刀刃迅速滑动,血溅三尺,慕辰的呼吸立即停止。 【恭喜五号主播和他的搭档,蛋卷老先生,获得本轮游戏的最终胜利!】 【掌声!】 啪嗒,自天空垂直落下一枚金光闪闪的碎片,周晨睿下意识去接,那枚不规则的碎片,瞬间和手里的其他两枚合在一起。 【各位观众,大家接下来想看什么呢?】 蛋卷面前突然出现一柄话筒。 【不如请本直播间陪伴我们最长久的蛋卷老先生,说说您的想法。】 蛋卷清了清嗓音,瘦骨嶙峋的指关节,当着众人的面,话筒在他手中脆弱不堪,眨眼间化成齑粉。他不需要话筒传播声音,只凭一腔喉咙,也能说得震天动地。 “我身边这小子,虽然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东西,但他唯有一点做得好,审时度势,不留余地的出击,这点很有当年我的风范儿。” 周晨睿嘴巴张大不满地吼叫,“喂,死老头儿,能不能别拿我和你比?还有,什么叫做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小爷要是脑筋转得不快,你特么最开始就得被对面那俩扔出去!” 蛋卷呵呵一笑,“小伊,你看看,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没几把刷子还喜欢咋呼。” “真是不如我们当年了。” 【您那时的威名,四海八方可都知道。】 “行了,我就不啰嗦了。” “直播间原定的是,假如选手顺利完成直播,一人一把钥匙对吧?” 【没错,我们一共准备了八把。】 “现在台上的主播一共几个人?” 【还剩下六位。】 陆逢舟被金钢带走,远离直播的战火纷飞,在三号玩家席连理看来,陆逢舟简直赚翻了,光凭姿色和身材,就能引得大佬垂涎,还不用在这里受罪。 他要有那两下子,他也乐意去干。可惜两万名观众,明面上只有一个出手阔绰的金刚。 “八把钥匙改成三把,钥匙碎片还剩二十片。” “接下来这局游戏,一局定输赢,赢家拿走八片,即一把完整的钥匙。” 蛋卷个头不高,强大的气场,却让许多观众不由自主地闭上嘴巴。没有人敢出面反驳他说的话,一来他的资历摆在那,二来蛋卷这人,深不可测。没人知道他究竟活了多久,更不知道他现在多少岁。 【好,就按您说的办。】 【我们桃源直播间,是个其乐融融、大家积极互动的直播间。】 【也欢迎其他观众踊跃向我们提出不同的玩法。】 席连理脸红成猪肝色,大喊一声“不干了。”他跳出来不客气地指着蛋卷,“他一个糟老头子,肩负观众和主播的双重身份,现在他们这组又赢了,凭什么让他决定下一轮的玩法。” “主持人,直播玩法,没这么玩儿的吧!” “这跟自我抽检判定合格有什么区别?” 【三号选手提出的问题,很犀利啊~】 【诸位选手可以放心,本轮游戏,你们身边的搭档,不参与互动。】 【为了保证公平和公开,第二轮游戏,采用全员pK的模式。】 藏在野猪泡面桶下方的苍老脸颊,不屑地哼出声。 蛋卷双手背在身后,径直走到死掉的慕辰身边,被长袖掩盖的手掌伸出来,分别对这慕辰的头颅和已分家的身体,隔空吸取他体内残留的能量。 一股如春日的绿色能量,正徐徐被蛋卷收入掌心,他的手掌和慕辰的身体相隔五十公分,吸食刚死不久之人的年岁能量,化己所用。 他像极了西游记里喝血返童的白骨精,蛋卷的身形如舒展的茶叶,干瘪的枯叶得到能量的滋润后,叶片向两端迸发。他本人的身形也不同刚才,而是高大如慕辰,不知是否和他吸取慕辰的能量有关。 眼下蛋卷消瘦的身形,完全是慕辰再世。 晃晃悠悠风吹就倒的细杆,若不是泡面桶还罩在他头上,和慕辰复活没什么两样。 蛋卷伸长懒腰,“舒服~”。他仿佛睡了很沉很久的觉,一直被困在梦境当中,现在虽然外形看上去弱不禁风,但是年轻人的身体和状态,加上他自身的实力,让蛋卷如天边飘动的白云,不打招呼回到了观众席的座位。 【有请其他五位观众,回到你们的座位上。】 “等等,主持人!”席连理身旁的观众搭档泡泡,蹦蹦跳跳举着手,站在直播现场的最中间。 泡泡的头上罩着透明的玻璃鱼缸,随着他跳动,鱼缸里的水来回晃荡,玻璃质地的透明面罩,把泡泡的真实五官和头型,掩盖得什么都看不见。鱼缸里游动着一尾醒目火亮的红色小鱼,鱼头两侧的眼睛眨动,宛若泡泡自身的眼睛。 “主持人,我有一个好办法。” “相信大家也愿意看。” 【哦?说来听听?】 “第二轮的游戏不用这么麻烦,反正到最后都是一个人赢。” “还不如直接指定两名主播参加呢。” 【看来泡泡已经有推荐的人选了。】 泡泡大拇指和食指伸开,比着八字在圆润弧形的下巴处摩挲,似是柯南一般锐利,发出真相只有一个的感叹。 他的手在陈槐和余千岁身上指来指去。 “一号和七号,根据我多年看直播的经验,以及对人心的洞察、心理微动作微表情的研究,一号和七号,绝对有故事。” “一开始他俩就在眉来眼去!休想逃过我这双鹰眼!” 泡泡心情激动,伴随说话的动作幅度也在不断增强,然而鱼缸里的水,虽是开口设计,却任他用力摇晃,流水荡到边缘,自行翻滚回落,也不会溢出来。 聚光灯哐哐从余千岁和陈槐的头上射下。 【其他观众有没有意见?】 “没有没有!” 相爱相杀的戏码,是观众们最喜欢看到的场景,更何况还是亲历现场。 【既然如此,一号和七号请出列!】 陈槐神情复杂地望向不远处的观众,收回的目光发出吃人的狠意,若是能迸出钉子,他恨不得当场把挑事的泡泡活生生钉在墙上,至死也扣不下来! ——“陈槐,不用担心,一会儿无论他们说什么,你都只管伤我就行。” ——“为了做戏的真实,你不要有所保留。放心,我可是神。” 陈槐的脑海立马出现余千岁的安抚,他难过地眉头蹙起,双手攥拳直到失去血色。余千岁净会说些好话安慰他,什么神明,余千岁现在的状况和他差不了多少,难道就凭那微不足道且忽略不计的神力,就要对爱人出手,他做不到。 陈槐想和余千岁一样,通过识海把自己的想法传递过去,奈何他没这个本事,只能靠微微摇头表达他的拒绝。 ——“听话,你相信我。” ——“你刚答应做我laopo没多久,我才不会甘心死去。” ——“我允诺过你的,我不会死,更不会让你死。我们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与其被别人伤害,不如被承影贯穿。” 余千岁看向陈槐的目光满是安慰和淡然,他把生死置之度外,只盼陈槐平安无虞。 陈槐不理解,眼下为什么要遵听这恶心的直播规则,干脆杀出去好了,杀不了两万人,二百人他总能杀得了。把局面搅乱,于绝处逢生,是他最拿手的,但是考虑到余千岁,他却不敢轻易妄动了。 ——“不要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遵守游戏规则,遵循直播玩法。” ——“你相信我。” 余千岁默然点头,眼里的果断和肯定,化成一层包着苦涩外衣的糖,直截了当地喂进陈槐嘴里。 糖块在陈槐的心里融化,里面的酸甜再美味,也难抵外层的苦。 再次看向余千岁,陈槐的眼里满是难过。 余千岁多了解他,知道他杀敌御敌,多用承影剑。曾经两人闹别扭时,气急上头,陈槐的剑架在余千岁脖子上、杵在他的心口,但是陈槐未有一次跟他动真格。 内心的想法和潜意识的抗拒,让他尚未明确心意时,就已经对余千岁下不去手,更遑论心意坦白的现在。 陈槐焦头烂额,好想把隐藏在背后主导这一切的主持人和操控手,一剑刺个对穿。 【本场‘养分’游戏,即将拉开序幕!】 【请问两位主播准备好了吗?】 陈槐暗自运气,没搭理这茬。余千岁和他一样,充耳不闻。 【很好,我听到两位主播说他们很期待这次的游戏,我也一样哦,相信观众们也特别期待。】 陈槐厌恶地翻起白眼,“我期待你大爷。” 【那么‘养分’游戏,现在开始!】 陈槐和余千岁被身后凭空出现的机械臂,一把拽到椅子上,咔嚓几声,他们的上身和下肢全部被束缚带固定,只留出头部和右手可以活动。 每个人的右手边,是八支毒剂,毒剂的前面是红绿两色的按键。 【你们每个人手里有八支毒剂,可以选择给自己注射,也能选择给对方注射。】 【给自己注射,每份毒剂的剂量是1。】 【给对方注射,每份毒剂的剂量是2。】 【毒剂进入体内,剂量叠加到3,该方需要交出自身的五感,或者是对方的生理本能。】 【剂量叠加到4,必须交出重要的器官,如果想要活命,需交出对方的双份器官。】 【剂量叠加到5,一方死亡,一方恢复健康且获得胜利。】 【至于自己死,还是对方死,全凭二位的选择咯。】 八支泛着蓝光,液顶冒泡的毒剂,被陈槐看直了眼,这完全就是一个以“爱”为名的要挟,赌的就是对方和自己的爱有多少,想活命的心有多少。 在桃源直播间,那些观众最喜欢看这些灭人欲的事情,处于正面的事件,悉数成为他们反叛偏执的素材。 越是背叛,他们就会越激动。 越是阻拦,他们就会越疯狂。 这里没有所谓的真善美,唯有一地狼藉的戾气、恶俗和丑陋。 余千岁释然地靠着椅背,面对相隔两米的陈槐,嘴角勾起的笑意,暗示他不要慌张害怕。 凡事有他在。 陈槐心如绞痛,他跟对方谈恋爱,又不是寻求保护来了,他就想安稳的和这个人走下去。他转头凝视着八支毒剂,内心顿时生出一个强烈的念头。 第203章 倒数十二小时 陈槐被固定在椅子上,承影剑幻成一把虚拟的剑,在识海里绕来绕去。沉寂许久的毛毛,在感受到剑意凛然时,倏地一下蹦起来,它的外表依旧没有太大变化,兴许是不敢,又兴许是级别不够,暂且没有能力更换其他的外观。 毛毛身上的白色长毛先前被承影削去之后,留下一头滑稽的齐刘海,现在被冷若寒霜的剑意围绕,当即跳得三尺高。 上次被冷兵器的加害记忆,至今让它念念不忘,说话不自觉地带上几分颤音。 “主……主人。” 陈槐眼中顿时冒出欣喜的光芒,系统被禁、道具不能用,还以为这种状态在副本里直到结束,没想到居然解封了。 “毛毛,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将我体内的毒素转存到其他地方?” 毛毛面露难色,“主人,这件事情吧……我刚才听到余千岁对你说的了,你干脆听他的不好吗?” “不好!”陈槐斩钉截铁地说。 “他能护着我,我自然也能护着他。我们两个才是同一战线的,为什么要别人如愿。” 陈槐的呵斥声,震得毛毛耳朵低垂,掰着粉嫩无毛的胖乎乎手指,认命地说,“你没有厉害的道具,也没有空间系的技能……按照你的想法,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我。” 毛毛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但是我没试过,其他系统也没经历过,不知道这样的办法能不能行得通。” 陈槐急忙催促起来,“说,什么办法?” “这次的游戏不是赌的人心嘛,你和余千岁之间,只能保下一人。当你体内的毒素累积到一定值,我可以试着将毒素压缩成一团,或许由我承受,也或许会被移到你体内的其他地方。” 毛毛不安地揉搓着脸蛋,愁眉苦脸地继续说。 “但是对于这点我不能做完全的保证,而且主人,就算是我代你承受了这些毒素,我们做为绑定的契约关系,我如果遭到重大的变故,也会反馈到你身上。所以归根结底,还是你自己在承受这些毒素,不过我向主人保证,毛毛一定会尽全力,将毒素带来的伤害,在你体内降低到最小。” 毛毛知道它的主人心意已决,本来一直躲在识海的角落里,不曾想还是被承影剑恐吓出来。在毛毛看来,如果非得在陈槐和余千岁两人身上选,余千岁中毒再好不过。 不光是玩家之间的等级拥有极大的差距,就连双方的系统,都是一个入门级,一个大佬级。这种事要是交给丁零当啷去做,肯定会比它有想法。 奈何劝是劝不听的,毛毛只能接受。 【舞台交给二位,让我们拭目以待。】 ——“陈槐,你听我的,把毒剂往我身上推。” 陈槐神情复杂地看了余千岁一眼,余千岁此刻突然觉得,他读不懂陈槐的眼里在说什么。窒息感压迫着胸膛,险些让余千岁喘不过气,直到他看见陈槐抓起五支毒剂,不要命地往胸口扎时,余千岁顿感天昏地暗。 原来那双眼睛里不仅藏着悲伤,还有心疼他之余的保全。 傻子! 【哇哦!】 【好精彩的一幕,我还没说开始互选,七号选手就已经按耐不住了。】 【嘶,照此以往,按照这种情况,我们直播间一贯是重开游戏才行。】 【不过考虑到主播的命只有一条,重开也无济于事。】 【让我们把聚光灯打在七号选手的身上。】 【多么感天动地的自我成全~】 主持人话里话外都是对真情的不屑和讽刺,引得观众哄堂大笑。 在生命和真爱面前,一支又一支的毒剂成为悬在脖颈的刀,如凌迟一般,在面对极端的恐惧时,很难会有人从一而终地选择保全对方,致自己的性命于不顾。 这种游戏,在桃源直播间发生过不只一次,无一例外的,没有人能赢过求生的本能。 观众们显然不信,他们最为鄙夷的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真心和真情。这种东西怎么可能会有呢,人心瞬息万变,背叛才是上上策。 ——“陈槐!陈槐!” 五支毒剂一起顺着陈槐的心脉往四肢流淌,陈槐的肤色刹那间变成了乌漆的桑葚色,他手脚冰凉,嘴唇抿成一条细线,被万斤重石压迫的眼皮,想抬也抬不起来。 毒素进入体内,完全不如他和毛毛所想的那样。这些毒素仿佛活物,在他体内上蹿下跳,似调皮捣蛋的孩童,在他的器官内玩起捉迷藏。 每行经一处,陈槐都要吐出几口黑血,渐渐地他的双眼、耳孔,也在向外淌血。 空中出现一根轻柔的羽毛,在陈槐鼻尖试探,一支机械臂化成把脉的老中医,确定陈槐的脉搏不再跳动,冲着大家比着oK的手势。 ——“陈槐?你看看我。” ——“看我一眼,求求你了。” 余千岁的话音尽是害怕的颤抖,上一秒还在呼吸的人,这一秒竟活生生在他眼前死去。 毛毛在陈槐的识海内,化成数个白绒绒的毛球,打乱纷飞,大部分追踪着陈槐体内的毒素,试图将这些流动如石油的毒素一一收集聚拢起来。 一个毛球在接收到余千岁的识海传话时,顺着话音呼唤余千岁的系统。 ——“喂喂喂,丁零当啷!!江湖救急!!” 余千岁的表情当即愣住,半秒过后随着他的双眼紧闭,残留的神力和丁零当啷一同钻进陈槐的识海里,留给外界的是一副闭着双眼的躯壳。 【嘎嘎嘎嘎~】 【看来一号选手悲伤过度了呢~】 “好!” 观众们欢呼雀跃地鼓掌,一死一生算什么,既然看不见背叛,那就通通去死好了。 余千岁残微的神力似风吹就灭的蜡烛,不过有了丁零当啷的帮忙,毛毛收集毒素的成功率高了不少。 当残留在心脉的最后一丝毒素,被两个系统合力收集起来时,余千岁示意丁零当啷把毒素转移到他体内,或者是由它接管。 “错误!错误!” “程序错误!” “此次操作不可取!” 丁零当啷接连警告,余千岁愤怒至极,“你连我的指令都要违背?” 丁零当啷的方正显示屏脑袋,噼啪出现两行字——行为错误,中止操作。 白毛球汇聚成齐刘海的肥兔子,它一脸为难地看向余千岁和他的系统,瞬间一副豁出去的心态,“余会长,有你们帮忙,毛毛已经很感激了。” “既然丁零当啷做不到,那也没关系。现在毒素收集完成,由我代为承受。只要您拿到完整的钥匙,及时离开副本,主人的生命就还有希望。” 肉乎乎的爪子试探性地碰了碰余千岁的手背,余千岁盯着眼前全身变黑的兔子,唯有两颗红宝石的眼睛在闪烁,他心如刀绞地只能叹气。 陈槐用命给他赢来的钥匙,绝对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呼吸间,余千岁喘着粗气,立马睁开眼睛。 【oI~】 【看来一号选手活得很好嘛。】 余千岁冷漠地扯出一丝伪装的得意,“我不战而胜,当然活得好好的。” “钥匙呢?” 八片不规则的碎片从天而降,先后掉到余千岁的手掌心,碎片汇合的刹那,立马恢复成一把完整的钥匙。 【恭喜一号选手。】 主持人的兴致缺缺,面对首个获得完整钥匙的主播,它连假模假样的贺喜都懒得演。和方才庆祝慕辰获胜时的喜悦,完全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一号主播成为首个获得钥匙的选手。】 【接下来还剩两把钥匙的碎片,台上只剩五位选手,还请大家积极参与哦。】 机械臂和出现时一样,没有动静地消失在他们身后。 余千岁捏紧口袋里的钥匙,刻意掩去眼里的难过,装作不关心般,不动声色地迅速瞥了一眼陈槐。 ——“陈槐,等着我,我说了要你活着,就一定会让你活着!” 陈槐无意识地睫毛眨动,虽然只有极其微弱的动静,但是在余千岁眼中,自带放大镜一般立即捕捉。 【七号主播已经死了,蛋卷老爷,您还需要他的能量吗?】 余千岁眼睛猩红,虬结弯旋的红血丝仿佛张牙舞爪的血滴子,若是蛋卷对陈槐做出吸能量的事情,他准保不顾副本里的规则,哪怕打乱他接下来的计划也会对蛋卷出手。 “不用了,今天的能量够了。” 【既然如此,七号选手的尸体交由直播间随意处置。】 刷刷两下,消失的机械臂再次出现,拽动着陈槐往碉堡方向移动。碉堡下方埋着张望君,一米开外就是慕辰干瘪的尸体,现在这里成为新型尸山,正好摆放陈槐的尸体,等到直播结束,在场所有的物品,包括灯光、布景,都会被后台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经过前两轮的游戏,本次的游戏难度空前升级。】 【一号主播,你要继续参加新玩法吗?】 低头垂眉的余千岁被主持人点名,他声音沙哑地问道,“什么玩法?” 【地下十、八、层~】 “好!这游戏好!” “我爱看!” “主持人,我们能参加吗?” 【诸位观众想参加吗?】 刚才还跃跃欲试的观众,在听到这声威胁后,立马偃旗息鼓,默契地闭上嘴巴,左顾右盼就是不回答。 【本次直播过半,现在离直播结束,还剩十二小时。】 【而我们的钥匙碎片,还剩下十二片。】 【在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内,每一小时,我们会送出一枚,拥有碎片最多的选手,可以优先进入地下十八层哦。】 席连理大吼大叫,“等等!” “这地下十八层,究竟是什么东西?” “不是说直播时长一共二十四小时吗,等到直播结束,我们难道不应该从直播间撤离吗?为什么又冒出地下十八层?加时赛?你们可没提前说过!” 钱在升也附和道,“就是,我们几个拿命陪你们直播,现在又来一个地下十八层。他萘萘个腿的,把我们哥几个当猴耍?” 钱在升翻着白眼,不满意地吐了口唾沫,“地下十八层,一听就不是好东西。你们这些怂人,是不是非得要我们的命才行!” 观众席传出激动的哨音,他们手指做圈,放在唇边吹出嘹亮尖锐的口哨,似野蛮的动物,哦哦喔喔的叫个不停。 【地下十八层呢,是桃源直播间的隐藏彩蛋哦。】 【放在以前可是不会让大家接触的呢。】 【你们的运气简直不要太好,居然顺利达成解锁彩蛋的成就。】 【让我们掌声鼓励!】 观众席响起震耳欲聋的拍手声。 【鉴于本次直播间更改了游戏规则,所以我们开启彩蛋模式。】 【每小时都会奖罚分明。】 【敬请各位期待吧~】 咣当,一个巨大的笼子重重砸在地面上,几名玩家全部被困在其中。 【欢迎各位来到‘蒙眼牢笼’,你们的视线会被遮住,与此同时,在你们面前,悬浮着一个只有六十分钟倒计时的钟表。】 【钟表每十分钟敲击一次,请选手根据敲击声音,迅速判断方位,并做出规定的事情。】 规则介绍完毕,五人的脸上顿时被黑色的眼罩挡住视线,似焊接一样的眼罩,任凭他们如何拉扯、移动,也不会发生丝毫的掉落。 他们在笼子里看不见方向,唯有听力是此轮游戏的获胜关键。几人缓缓踱步,碍于视线受阻,发生了不少次相撞的意外事件。 【十……九……八……】 第一个十分钟的倒计时越来越近,几人紧张地狂咽口水。 【三……二……一!】 席连理第一个做出反应,他离的位置最近,左腿向西边跨出半步,瞬间到达了声源所在地。 【请玩家割去一只耳朵。】 “什么?” 一把刀掉在席连理脚旁,他浑身骤起鸡皮疙瘩,着急忙慌地俯身拾取,锐利的刀刃顺势划破他的指腹。 席连理倒吸一口凉气,他单手紧紧握着刀柄,深呼吸后问道,“割去一只耳朵……” “这意思,是不是代表我能割其他人的耳朵?” 【当然可以~】 【您是本局游戏的获胜者,理所应当由赢家选择输家做为祭品。】 【您要选谁?我可以帮您哦~】 第204章 困兽相互残杀 黑色的眼罩盖在脸上,席连理看不见谁离他最近,他手握短刀,粗声粗气地原地转了一圈。论起在场几个玩家,在此之前,他和谁都没有往来关系,更没有恩怨情仇。 这次的奖罚分明很简单,就是让他们相互残杀,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能安全离开。 主动权在席连理手上,他心里清楚,他只是在这一局获得胜利,接下来若是其他人获胜,如果还是同样的惩罚,那他肯定会遭到报复。 席连理仰着头,“靠近我右手边最近的是谁?” 【是六号选手哦。】 既然这样,不如随机一点,免得之后担惊受怕一直处于被人报复的高压中。 席连理冲着右边的人说,“不是我选的你,而是你恰好离我最近。”他知道接下来若是赢不了,相同的操作就会反馈到他身上。 席连理半是认命半是赌博。 他必须活着离开副本,哪怕缺胳膊少腿,也要残留一口气离开,绝对不能折在里面。 【请问三号选手,做好决定了吗?】 “做好了,就选六号。” 【后台帮你暂停时间,也会帮你固定六号一分钟哦,请你在一分钟内动手。】 【请三号向右转,直行一步,即可到达六号身边。】 【鉴于六号的个头比你高出十公分,在挥刀的时候,还请多多注意角度。】 凌彦双腿被牢牢固定在地上,他全身上下一动不动,视线被屏蔽,什么也看不到,唯有逐渐向他靠拢的气息,正在悄然吞噬他。 席连理紧张地将心脏吊到嗓子眼,握住短刀的手臂不由自主地颤抖。 【很好,就是现在!】 【动手吧,三号!】 席连理手起刀落,与此同时凌彦身上的束缚也被解开,一声剧烈的痛喊,从凌彦的嘴巴里跳出来,“啊!”,他吼到声音沙哑,手掌捂住左耳,鲜热的血液流个不停。 凌彦痛不欲生地连连后退,急忙吞下从背包里取出的止痛药,片刻之后,缓慢细流的血液终于停止了外泄。 【第二个十分钟开启,还请大家做好准备。】 席连理扔掉短刀的右手,不可控制地强烈颤抖,手臂神经连接着他的胆颤心跳,他现在根本不清楚凌彦在何处,他想说声道歉,选择凌彦不是故意的,他想把自己的思考告诉凌彦。 席连理轻手轻脚地试探般行动,忽地指尖踢到一处软肉,只听一声闷响,随之而来的是浓郁的血腥气。 “六号?凌彦?是你吗?” 凌彦怒气冲天一声不吭,现在席连理跟他说什么都晚了。 这场游戏的目的就是让他们自相残杀,哪怕最开始他们之间不存在仇恨和报复,即便借口、想法多种多样,不是故意为之,但是当伤害出现的那一刻,什么都改变不了了。 人的本能就是这样。 更何况在场几人,哪个不是睚眦必报。 “你不用跟我解释,也不必多说。” “算我倒霉,站在你右边。” 席连理双唇抿紧,接连吞咽口水,“那你……会不会报复我?” “会!” 凌彦说的斩钉截铁。空气瞬间凝固,他的这一句干脆了当的回答,无疑说出所有人的心声。 “你用不着和我说大道理,大家都是被逼无奈,你没有指名道姓说其他人,已经做的很好了。” “但是,当你的刀砍掉我的耳朵时,我不会去考虑你的出手苦衷,只会想着让你承受千倍万倍的痛苦。席连理,如果刚才你是我,我是你,我告诉你是不得已的举动,那么你在受伤的那刻,会心甘情愿地体恤我吗?会站在我的角度考虑问题吗?” “其实你这样的选择,确实很公平,所以我一开始就说了,算我倒霉。你是我的话,你也会这样想的,我伤了你的耳朵,你肯定会报复回来。” “这个游戏的目的就是这样,我们唯有相互残杀,才有机会活着离开。” 凌彦直白不讳地说出游戏的痛点,引得观众们情绪高昂地吼叫。 他们被迫成为笼子里的困兽,在理智尚存的情况下,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唯有将手中的刀刺向别人,才能提高自己活下去的希望。 钱在升虽然看不到外面什么样子,但他循着掌声雷动,将目光投向不远处,喃喃地问,“为什么我们不联合起来反抗?” “现在系统可用,道具多样,只要我们联手,就有机会离开。” 余千岁平和地说,“离不开的,就算离开,加害者和受害者之间的矛盾,依旧是不可调和。” “你现在说出这样的话,是处在没有受伤的立场。假如你和六号一样,被三号刺中,你还会有同仇敌忾、联合出手的想法吗?你不会的,到那时,你满脑子都是仇恨,全都是想让伤害你的人去死,哪儿还会有心思去想其他的?” “其实从侧面来讲,我们所有人都是受害者,我们被后台掌控,关进直播的牢笼,成为自相残杀的困兽,他们却坐山观虎斗,乐见其成。我们的矛盾本该一致对外,对准后台、主持人、观众,但是当我们中间出现一位被迫参与的加害者时,一切的意义都变了。他们最是能预料到这种结果,你们现在应该也明白了?” 【没想到桃源直播间开到这么多期了,头一次有几位聪明才智的选手留到最后。】 【让我们把热烈的掌声,送给在场的几位主播!】 台下掌声轰鸣。 牢笼里的几人只觉得无限悲哀,势如雷鸣的掌声,不是在夸赞他们对当下局势的通透分析,而是讽刺嘲笑他们,就算看清了又能怎样,照旧还得老老实实地困在笼子里,为他们直播想看的刺激内容。 【第二次倒计时……】 【……八、七、六……二……一!】 倏地一下,周晨睿双脚蹦到声源处,做为本次的获胜者,周晨睿的脸上半点高兴都没有,刚才为了抢占位置,他用力过猛,脚踝扭伤了,咔哒一声骨头响,顺着小腿往上钻,疼得他龇牙咧嘴,叫苦不迭。 【哇哦,恭喜五号选手,做为本次的获胜者,你可以挑选一名主播,和你一同完成挑战哦。】 “什么挑战?” 【十指连心。】 “这是什么意思?”周晨睿忍着疼痛,继续问挑战规则,只给出挑战名称有什么用? 【嘻嘻嘻。】 【话不多说,十秒选人倒计时。】 其他玩家在听到“十指连心”时,不约而同地想到一种酷刑,指夹板套住手指,向两侧用力拉扯,通过强烈的挤压,让受害者痛不欲生。 “别选我别选我!”钱在升几乎是双膝跪地得祷告。 【请问五号选手,对于挑战者的人选有头绪了吗?】 周晨睿摇摇头,他选择把命运交给第三方。 “你帮我随机抽一个吧。”反正都会陷入矛盾和对立,不如尽可能地将对立面缩小,钱在升方才的那番话,一直萦绕在周晨睿耳边,万一呢,他们能找到机会杀出去,几个人的力量总比一人独战的好。 【oK。我们尊重选手意见,后台灯光启动!】 一束红色的聚光灯在笼子里打转,如同阴曹地府夺命的利爪和勾魂索,另外四位玩家一动不动,半分钟后,红色灯光笼罩着余千岁的头顶。 【恭喜一号选手,成为本次的挑战者,请出列!】 周晨睿和余千岁身后分别出现一把靠椅,迫使他们同侧并肩而坐,当冰冷的金属夹贴着余千岁的手指时,余千岁不痛不痒地暗哂道,果然和他猜的一样。 周晨睿的右手和余千岁的左手被指夹板固定,手掌的末端留出半截绳子。 【两位准备好了吗?】 【请听挑战规则。】 【每个人的手上套有指夹板,你们分别拥有控制夹板力道的绳子。】 【三分钟内,谁受伤最重,则被判为本次的输家。】 周晨睿试图抓握右手,奈何指节被固定地无法弯曲,这哪儿是胜利者的奖励,分明是受死的归期。 【三分钟倒计时,开始!】 余千岁不由分说,右手食指勾住左手虎口处的控制绳,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架势,瞬间拉动绳子,只听周晨睿扭曲的喊叫,五根手指瞬间断开,变成软趴趴的烂肉,每根手指的指节都被两片指夹板夹得酥烂,碎裂的白骨混着些许相连的筋肉,将挂不挂地停留。 事情发生的一瞬间,周晨睿察觉不到右手五指的存在,几秒过后,疼痛感钻心而至,让他以头抢地,试图麻痹自己的神经痛觉。 余千岁的滋味也不好受,他和周晨睿的指夹板是相连的,周晨睿五指烂成骨泥,他的手指被夹得变形,本就薄肉覆盖的手指,充满了乌黑的血,手指关节处的皮肤尽数脱落,被金属夹板连带着粘离骨头。 他忍着疼痛,右手不惜在左臂掐出数个小坑,避免疼昏过去。决不能晕倒,他还要活着救陈槐,无论如何他都得赢,才有机会去到地下十八层。 他的计划便是如此,不管发生任何事,都不能被打乱。 【哇哦,真是好久没见到这般迅速的行动呢~】 【一号选手果然心狠手辣,潜力无限哟。】 净它跌的说些风凉话。 余千岁声音似万年玄冰,“我赢了,此局该结束了。” 【喔呦~看来一号选手对接下来的游戏迫不及待呢。】 【那我们马上开启第三回合。】 当钱在升抢到这一次的声源位置时,他内心忐忑不安,有了前两次的打样,不只是钱在升,另外四人也明白了,在这里赢不是赢,输不是输。 至于输赢与否,全看后台的玩法如何。 【恭喜蛰伏已久的八号选手】 【念在八号先前一直聒噪不停。】 【本轮游戏特别奖励八号选手,学习怎样做才能噤声。】 “哇哦!主持人!快把画面放大!” 直播画面瞬间切了特写,钱在升四肢被钳制在身后,机械臂伸进他的嘴巴里,强迫他张开嘴。 控制不住的口水连连落下,钱在升支支吾吾地抗拒扭头,他心下一凉,钳子抵住他的舌根时,钱在升的眼罩被泪水洇湿。 输不是输,赢也不是赢……早知道不抢了。 不用去地狱,他都能体会到什么是拔舌地狱的残酷了。 钱在升被机械臂撒开,他的口腔无法自然合拢,血液唾沫一齐向下流,打湿了衣衫。钱在升全身的力气随着舌头被扔在地上,也一并消散。他不抢了,剩下三次机会,爱咋咋滴吧。 第一个小时的游戏结束,五位玩家每个人身上都遭到不同的伤害,最终由观众打分,评选出本轮的赢家。 【恭喜三号选手,以伤口最少取得胜利!】 冰冰凉凉的钥匙碎片降落在席连理的手上,他脸上的眼罩褪去,这枚碎片,是他用一条残废的左腿换来的。 多可笑,他们五人在这里拼死拼活,依旧逃不过后台的掌控,什么是赢,什么又是输。席连理不知道了,他精神有几分错乱,满脑子都是手中的这枚小小碎片。 宛若最贵重最难寻的礼物,席连理的形象变得乱七八糟,他小心翼翼地捧着碎片亲了又亲,疼惜地将碎片放进系统背包里。席连理晃晃悠悠地单腿站立,在主持人宣布下一轮的游戏规则时,其他四位已经成为他的眼中钉。 哪怕是将他们弄死,他也要把全部的碎片拿到手里。 身体上的疼痛时刻提醒他之前的遭遇,他不会让自己白白吃苦受痛,忘记痛苦就是对自己最大的背叛! 【时间紧迫,我们就取消休息时间了哦。】 【第二小时的游戏规则,追逐永生。】 【五位选手面前各自摆放着驱逐道具,本次道具是根据上一场的最终表现来判定划分的。】 【十秒倒计时】 余千岁拖着沉重的身体,打开了扣着道具的不透明罩子,里面赫然躺着一根逗猫棒。 倒计时结束,一头如虎似狼的庞然野兽,从关押的笼子,跑到玩家们被困的笼子里——直径五米的竖高型鸟笼,五人连番逃窜。 “我屮艹芔茻!吃了我拉倒!”周晨睿破口大骂。 野兽疑似听到他的声音,张开血盆大口朝他奔袭! “妈呀!别别别吃我!我踏马说着玩的!!” 第205章 解决野兽 余千岁嫌弃地瞥了周晨睿一眼,轻薄的嘴唇吐露出两个字,“白痴。” 周晨睿正被野兽追得拎裤子狂跑,听到这声音还不忘回一句,“就你聪明,你有本事弄死它啊!” 余千岁很多时候并不喜欢团体作战,多一个人就意味着多一份麻烦,群体中还会产生相左的意见,事成之后出力的没出力的,各有各的小九九,除此之外每个人都隔着肚皮,谁能确保对方是真心实意地帮忙。 从最初下副本,到现在的每一次,余千岁最喜欢做的一件事情便是隔岸观火,有时候也会坐享其成。在他看来这种做法没什么不妥的,总得有几个愚蠢且自不量力的垃圾送人头。他何苦在前期白费功夫,与其付出,还不如等到时机成熟,一网打尽。 后来他下新人本,故意接近陈槐。又在一次次的副本里,观察到陈槐和吴期之间不容外人插足的默契,这点无异于让余千岁大为恼火,他那时还不明白这种行为统称吃醋,只觉得心里不爽,于是连带着看吴期也不顺眼起来。 在余千岁眼中,吴期的存在简直是让他焦躁烦恼的源泉,他绝不是嫉妒吴期和陈槐的双双合作,更不是厌烦陈槐和别人共进退。余千岁给自己找了诸多理由,最后把矛头对准吴期,就是因为吴期的存在,才让他和陈槐之间的社交距离,总也拉不近。 吴期尚且不清楚早先余千岁为什么看他不爽,单纯以为余千岁招人讨厌,所以他以牙还牙。时间久了,吴期看出来余千岁为什么跟他不对付,合着就因为陈槐。吴期胆大心细如张飞绣花,早在余千岁和陈槐还没认清彼此的心意时,吴期便笃定他俩能成。 如今已过半年,余千岁除了和陈槐几人合作无间外,对待其他玩家,照旧还是那副令人不悦的死样子。 他向来不愿意出手,更嫌前期工作麻烦,所以时常选个没敌没友的地方猫起来,等到时间差不多,再一举拿下。 现在任由周晨睿刺激,余千岁也不为所动,他有自己的打算,才不会傻不愣登地冲上去送命。 对付这种野兽,先把它的体力耗尽才行。 五位玩家断胳膊断腿,谁都跑不快,在见到张着血盆大口的野兽时,钱在升被吓得当场水渍落地,引得观众席连连唏嘘喝倒彩。 “不行的话赶紧让阿虎吃了吧。” “就是就是,阿虎可是饿了很久,早就饥肠辘辘了。” “真没出息,阿虎还没抓他呢,他就缴械投降。” “可不是吗。” “哈哈哈哈哈。” 出于人性的本能,如钱在升之流,被吓得一动不动,双腿灌铅无法动弹。又如周晨睿之辈,撒丫子就跑,嘴上还不落下风,非得说几句显摆他空气泡泡一般的气魄,一声吼叫,立即就会戳穿他的伪装,然后又跪下磕头,求爷爷告奶奶,打着识时务者为俊杰的口号,为自己大胆行为进行标榜,美其名曰这不是害怕,而是随机应变。 席连理的左腿被废,他只能勉强靠右腿支撑,从系统商城临时兑换的义肢,不仅花费的积分高,而且质量还不太行,光是和义肢磨合,就让席连理感到钻心的疼痛。 而且这款义肢还没其他功能,完全鸡肋,走也无法灵活行走,还成为一个笨重的累赘,让席连理两步走得一米六一米七。 他怒火攻心,蹭地一下把义肢扔向别处,省得他看见心烦,用且用不了,还时时刻刻提醒他失去左腿这件事。 义肢咣地一下砸中鸟笼的围栏,野兽顿时闻声扭头,两颗新疆西瓜一样大的竖型长眸,不满意地闪动着亮光,中间的眸刃发出两枚锐利的刀片,实物化般冲着义肢飞去。 冷风袭来,完整的义肢如同整齐切割的吐司面包,霎时间切成薄片向两侧歪斜。野兽的脊背没有翅膀,但不代表它无法制约高空。 绿色的翠眸呈现出诡谲的异光,它的眼睛似藏着武器的宝库,稍有不满就能迸射出不同的利刃。 尖锐的刀片穿过义肢钉在后面的金属栏杆上,玩家们大气都不敢喘。 余千岁眸光一暗,看来他低估了这畜生的本事,幸好刚才没有轻举妄动。这一小时直播的内容,是要他们最少有一人,死于畜生之口。 余千岁做为本次参加副本的最高玩家,其他玩家都是和陈槐一样,层层升级,唯有他级别高到随意进出S级以下的副本。 他让丁零当啷传给另外四位玩家的系统,让他们手里有什么可用的道具,通通拿出来,无论是防御型还是进攻型。 不过余千岁对他们并没有抱太大希望,在里界生存,光是从副本里赚取的积分,根本不够体面的活着,更何况他们抽取的道具,级别也不会高到哪儿去。 但余千岁还是选择让他们一同出手,不然光凭他一人的道具,其他几个凭什么要占便宜,他们又不是陈槐。 他和陈槐之间可以不讲付出回报,但对别人,余千岁实打实得斤斤计较。 丁零当啷尽职尽责地把消息传给玩家的系统,他们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身边这位很少表露情绪的玩家,是何等的级别。 余千岁面无表情盯着眼前的一堆破洞烂铁,既要提防畜生的进攻,又得从这一对破烂里挑选出有用的,余千岁顿感头疼。 “丁零当啷,识别有用道具的事情交给你了,五秒之内给我结果。” “好的主人。” 乱七八糟的道具忽地在空中悬浮,经由丁零当啷的筛选,立马给出答案。 “回主人,本次可以利用席连理提供的丝弹被,在鸟笼周围和半空营造出分界层。凌彦的跑道需要升级整改,放在地面给野兽制造出循环式跑带,这样一来,您之前的计划就能顺利进行。” “就按你说的办。” 余千岁嘱咐道,“升级跑道你从我的背包里拿素材和升级券吧。” “没问题主人。” 两分钟后,几人被野兽追赶地大汗淋漓,本该红润的脸颊却被灰白色代替,额间尽是豆大的汗珠,糊了整张脸。 钱在升腿软得无法动弹,余千岁若不是担心他被阿虎吃掉后,激起阿虎更为强烈的欲望,才不会管他,直接任他自生自灭拉倒。 白色的丝弹被在鸟笼的栏杆周围,严丝合缝地绕成了两米高的围挡,最后在一半的高空,搭建出类似弹床的柔软地垫。 席连理看到满眼洁白的丝弹被,心都在滴血。他本来在听到自己的系统传达余千岁说的话时,没怎么当回事,挑挑拣拣随便从背包里拿出这件道具。谁承想还真的用上了,不光用上了,还一点儿都没给他留,全都用完了。 这可是他好不容易抽到的A级道具,他还没来得及用,就被余千岁挥霍一空。 最初他还打算,不能落人口舌,多多少少意思意思得了,他没想到丝弹被能被用来当围挡啊,席连理面如死灰地躺在上层软绵绵的被子上。 周晨睿年轻,心思活络听风是雨,躺在被子上时,刚才被野兽追击的恐惧立马消散,全身心地享受身处云端般美好。 “这玩意真好啊,我连抽了五十次,都没抽中。” “席连理,看在你提供被子的份上,我尊你一声席大哥,大方、仗义,牛啊席哥。”周晨睿跟中二小说里的一样,咋咋呼呼恭维着席连理,席连理嘴角抽搐,呵呵几声,“应该的,不客气,能帮上大家就行。” 凌彦心思深沉地瞟了他一眼,他们两个是同期玩家,又住在一个城,平日席连理有多算计多计较多抠门,他比在场所有人都清楚。 装,可劲装。 凌彦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舒展,上身后仰,手肘撑地,在看向另一头的余千岁时,凌彦心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早就听闻里界高级玩家们,除了部分独行独闯的以外,有一部分玩家会被三大公会招揽。而这三大公会,又当属云落山的会长最是“好玩”。 听说云落山的会长,平常最喜欢到低级副本里摸鱼获胜,凌彦来里界小半年了,从新手本打到现在的c级本,一次都没见过那位有意思的会长究竟长什么样。 难道情报有误? 直到方才的系统提示,让凌彦顿时醒悟,没准身边这位,就是云落山的会长。他急忙让系统把云落山会长的资料调查出来。“余千岁”三个字,在凌彦嘴巴来回滚动,不加掩饰的目光,直直望向余千岁。 余千岁察觉到投射的视线,淡然自若地回看,在瞥见凌彦的一瞬间,就知道这小子日后,肯定不会憋好屁。 “主持人!这什么意思?” “他们把笼子挡上,你让我们看什么?” “就是,我们可都是付了入场费的!” 观众们的视野里,金色高大的鸟笼,被一片白色分割成上下两半。摄像头被余千岁挡在中层的被子里,这就导致尽管他们身处鸟笼上层,周围的栏杆没有遮挡,但是拍摄特写转播画面的摄像头,却被压在下面,无法传播玩家们的动态。 鸟笼顶端的把手围绕着四块大屏,观众们只能通过屏幕,看到白茫茫的世界里,蠢钝的野兽被设计在跑道上循环跑动。 阿虎越跑越气,暴躁的眼睛狂射刀刃,刀刃扎进围挡中,高韧轻透的丝线,交叉成数万个缝隙,在一一收纳刀刃之后,立马靠着强劲的回弹力,令阿虎射出的刀变成伤它的利刃。 不过多次往复,丝弹被还是出现了被扎破的漏洞,外界的光线照进来,阿虎瞬间闭上眼睛。 “主人,就是现在!” 丁零当啷自余千岁他们跳跃二层后,一直盯着下层的动静。 唰拉—— 横亘在中间的丝弹被,瞬间划裂,余千岁沉稳低声道,“把你们刚才拿到的东西都给我。” 四人不约而同地交出开局前的东西,这一刻他们对余千岁的决定没有丝毫的质疑,全都顺从他的安排。 余千岁把他的逗猫棒连接四根儿戏的玩具,用牵引锁捆在一起,顶端搭载着淬毒的箭头,倏地一下凛冽的寒风从鼻息传来,野兽轰然倒地。 余千岁示意他们继续站在被子的边缘处不要乱动,他隔空对着昏迷的野兽,并拢的双指和大拇指朝下比成“7”的样子,他在空气中搅弄画圆,野兽体内的器官随之被搅成乱团,围挡撤去的瞬间,箭头穿过野兽的身体,直挺挺冲着观众席飞袭。 末了余千岁嫌脏似的拍了拍手,“GAmE oVER。” “不知这个结果,你们满意吗?” 他抬头看向新一轮的计时,不屑地挑起眼眉,“哦~原来才过了十五分钟。” “主持人,你们还要继续吗?放出其他野兽?或者是这一轮,我们双方讲和,接下来的四十五分钟,容我们休息休息?” 观众们正伸长脖子前倾着上身看戏,突如其来的庞然大物,浓稠的血腥味混着腌臜酸臭的皮毛味,立即让遭殃的那一片观众如临大敌,有几个实属不幸,刚刚好好被阿虎砸得严严实实,一口新鲜的空气都没来得及呼吸,当场死亡。 “赶紧把这孽畜拉走!” 观众们叫嚣起来。 “难道你们想让所有人都被熏死吗?” 余千岁双臂交叉,几分混不吝地微微撇头,“别挣扎了,箭头自带定位导航功能,就算你们千辛万苦给它挪到别的地方,箭头还是会带着野兽的尸体,回到观众席。” “你们刚才不是挺兴奋的吗?看我们被它追赶,现在它又不追你们,还能让你们近距离接触,两全其美的好事,你们为什么不开心?” “笑啊!” 声如震慑的高山地震,简单两个字,就让在场所有人胆战心惊。有不少胆小的观众,在听闻这声呵斥后,干巴巴地笑起来,稀稀拉拉的笑声,带动观众席数万人的苦笑。 有些人胆子小,藏在面罩后面,以为这样就能为所欲为。但当危险来临时,骨子里的软弱,还是会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向强者臣服。 四位玩家居高临下地看着余千岁的发旋,周晨睿闷声闷气,“幸好咱们没主动招惹他。” “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第206章 减少次数 【哈哈哈哈,恭喜几位选手,幸运地走到现在。】 主持人干巴巴的苦涩笑声,藏着诸多不满,不过余千岁压根没把他们放在眼里,按照直播间的规矩,去到地下十八层,才是余千岁一直以来的目标,除此之外他并不想多给自己添麻烦。 【一号选手的实力我们有目共睹,就按他说的来怎么样?】 观众们没有吭声,那只散发着臭味的野兽还在观众席里,让大家叫苦不迭,周围的人想要开口,对上余千岁那双视如鹰隼的眼眸,话梗在喉咙处,什么都不敢说出来。 最后还得是蛋卷站出来,“可否卖我个面子?” 余千岁冷漠道,“你的面子值几个钱?” 他的话在观众席炸开锅,人们的目光从余千岁的脸上,转到蛋卷身上,“不怕死”三个字,成为谈论的中心。 “我去,他咋这么不要脸?胆子也忒大了。” “当场反驳蛋卷,真不怕被蛋卷在背后弄死啊。” “蛋卷是什么人,多少人求他卖个面子都不肯,现在居然主动站出来。” 余千岁不屑地鼻孔出气,冷哼一声把白眼送给蛋卷。 “既然他们尊你一声前辈,那以你的资历和本事,弄走野兽这种小事,还需要我出手?你难道解决不了?” 蛋卷乐呵呵地摇晃上身,如同摇曳的海草,在腥风血雨里不畏强敌的作死。 “你们还有十个小时,十场游戏。最后能不能活着到下面,都得两说。年轻人,自信过头不是件好事。” “依我和直播间多年的交情,我可以帮你们减去一半的游戏,这样算下来,你们的休息时间能够延长到五小时四十分钟。如何?这笔买卖很划算。” 蛋卷话音落地,坐在他身边的那些观众,各个瞪大了牛眼,尽管藏在面罩下方看不出来,但四面八方齐齐转头,恨不得把这死老头钉在墙上。 能延长寿命返老还童了不起啊? 做为直播间资历最老的观众了不起啊? 主持人随之附和。 【我们可以按照蛋卷老先生的提议,为五位主播行方便。】 全场哗然,他们这些新来的小喽啰,不如蛋卷本事大,主持人的站队,确实让蛋卷看上去了不起。 余千岁示意那几位跳下来,他眉头轻挑,双臂交叉,靠着鸟笼的栏杆,淡然自若地问,“代价是什么?” 若是只让他把野兽从观众席移走,就能换得一半时长的休息,余千岁绝对不信,姑且不论野兽的位置离蛋卷有多远,就是这桩买卖,对于趋利而为的直播间,丁点都不划算,他们亏大发了。 在场的观众看直播为的是什么,是通过近距离的实况,唤醒他们内心不光彩的一面,当邪恶的灵魂得到安抚,叫嚣的心态得到慰藉,他们的肾上腺素才能达到绝对值的顶峰。 而不是花大价钱买张直播入场券,来这里看阖家欢乐大团圆的场景,都是吃饺子,何不在家吃,费劲巴拉来这吃顿饺子,谁会乐意? 咣啷,一枚不规则的琥珀金碎片,掉落在余千岁手中。眼下五人,只有他手握一把完整的钥匙,和最多的碎片。剩下的十片只能构成一把钥匙,竞争愈发激烈。 如果减去五场游戏,就意味着每次的结算,钥匙碎片叠加,难度自然而然也会升级,直播间怎会让他们轻而易举地拿走这些碎片。 “我绝无恶意,只是想交你这个朋友。” 蛋卷自顾自地走上台前,手指曲起在栏杆上面敲敲,下一秒束缚的牢笼消失不见,五位玩家面前站着的,是形似慕辰的蛋卷,这个变\/态到不可理喻的神秘货色,余千岁上下打量,忽而扯出一抹笑意,“你的面子很值钱的话,不如直接让后台给我们开通去往地下十八层的通道。” 冰冷的双眸环视上万名观众,余千岁嫌恶地说,“你们在这里,等的不就是之后的重头直播吗?” “一个两个的装什么孙子。” 蛋卷单手扶正他头上的面罩,尖声细语地说,“桃源直播间的流程便是如此,我可不好插手。” 周晨睿半个嘴角向上抽动,“切,不好插手你在这儿嘚啵嘚半天有什么用?” “还是你想直播了?我的位置随时可以让给你。” 蛋卷嘿嘿一笑,听得众人直起鸡皮疙瘩。 “你踏马能不能别笑了,跟鬼一样。”周晨睿冷不丁颤抖,手臂遍是密密麻麻的凸起小疙瘩。 蛋卷气定神闲地站在余千岁面前,“你的决定呢?” “我无所谓,但这毕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其他几位愿意才是重点。” “你们愿意吗?”余千岁皮笑肉不笑,明面上是在咨询其他人的意见,实则话里的夹枪带棒尽是令人胆寒的威胁。 周晨睿第一个表态,“甭想坑我们!” “你们能有这么好心?谁信呐。” 【还请不要质疑桃源直播间的诚信。】 周晨睿的白眼几乎翻上天,“呵呵呵呵,我呸。”他下巴扬起对着蛋卷说,“你站在什么角度,向我们提议?直播间的后台?还是观众席的一员?” “直播间不会答应无利不起早的事情,观众们也不想看到和平安静的场景。所以你一定和后台达成了某种不可告人的事情,这件事情的最终目标,是以我们五人的性命为代价,对吧?” 蛋卷边点头边鼓掌,面罩险些从他脑袋晃下去。 “你们敢赌吗?” 钱在升站出来,他肥硕的身体冷冰冰地说,“不敢。” 台下哄堂大笑。 “我们参加十场游戏,是死是活靠的是运气和命数。你们现在却压的是我们的命,还不是器官,万一赌输,谁能活着离开?” “五个小时意味着难度升级的五场游戏,最可观的猜想,是我们五个人的这五条性命,一场游戏解决一条,玩到最后,谁都没命活着。” “你们乐见其成,最喜欢看的不就是这些事情?” 蛋卷不依不饶,“先别急啊,有句话不是这么说的吗?风浪越大鱼越贵,不赌一把,你们怎么知道自己能拥有多少荣华富贵?” 钱在升反驳道,“拿命搏的东西,再好也不值得要。” “你们现在难道没有拿命搏吗?” 蛋卷一语道出关键,“赌码可大可小,归根到底还是同样的东西,你押耳朵,他押鼻子,押来押去,不还是剩下一条烂命?与其这样,不如你们直接拿命梭哈,赢家下桌,输家自罚。” 周晨睿当场指着蛋卷的鼻子开骂,“我鈤你二大爷,你个欠登嘴里就没好听的,不会说话你怎么不把嘴巴捐了?搁这儿挑拨我们,真以为我们会上当?” 他气势汹汹,高声扬言,“没门!甭管你和后台计划的是什么,哥几个明确告诉你,没门!” 他们之间存在矛盾,那也是在一定条件的所处环境下,脱离那个环境,几人不报团取暖一致对外,还想什么呢? 周晨睿抱着这样的心思,完全把蛋卷的面子当皮球踢来踢去,最后一脚直接踢飞,“滚你玛德,有多远死多远。” “不老不小的鬼玩意儿,瞎踏马放什么逼逼赖赖的嘴炮!” 四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经由蛋卷搅和,待几人稍作调整后,时间很快来到第三个小时。出乎四人的预料,他们面面相觑,凌彦疑惑道,“这一场的游戏怎么还不说规则?” 周晨睿抓着脑袋,“还是说时间没到?” 余千岁安静地在一旁盘腿,闭目休息,完全一副泰山崩于前亦安定沉稳的模样。凌彦急匆匆瞥了他一眼,试探地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嗯。” “那你怎么一开始不说?还让我们也不同意。” 余千岁睁开眼睛,眸光尖锐,眼中似是跑出两条巨虎,飞奔着伸出爪子将凌彦掀倒在地。 “我需要你们明确的态度。”经过刚才一事,他们对余千岁的实力感到震撼,不仅是目瞪口呆得钦佩,更是迫于强者的威压,只能选择和余千岁站在一边。 “蛋卷开口提议,主持人也答应了。你们认为,我们几个同不同意有那么重要吗?” “都是案板上的猪,怎么死还由我们选择?” 席连理眉眼抽搐,他对余千岁的比喻十分不满,什么叫做案板上的猪?他们还没死好吗。 一道凛冽的目光,不偏不倚砸在席连理身上,余千岁缓缓移走,眼皮微抬,手指在地上画圈,“你们几个过来。”尤其是席连理,这个只顾自身利益的白眼狼,余千岁打算找个人治治他,最起码得将席连理约束好,免得后期发疯,影响他的计划。 余千岁左看右看,一锤定音地选中了钱在升。 “你,和席连理一块行动。” “凭什么?为什么?我不同意!”不等钱在升反对,席连理率先不满。 余千岁压根不给他继续往下说的机会,他们几个在桃源待的时间越长,身中毒素的陈槐治愈的成功率就会越低,必须在既定规则之内,不影响副本崩塌的情况下,按照主线走的同时,也要有条不紊地进行他的计划。 余千岁面前同样坐着盘腿的四人,他们见识过余千岁的厉害,所以不敢造次,只听余千岁问,“活命还是残废,你们选一个?” “活命!” “当然得活命了!” 里界什么道具都有,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能活着把受伤的身体治好,最关键的是,想要治疗,必须得活着离开副本,只有活着才能在里界得到治疗。 这要是死在副本里,哪还有机会继续其他事情。 “行,这是你们说的,我就当你们同意了。” “接下来按照蛋卷和后台的安排,只剩下五场游戏,虽然不清楚他们最终交易的代价是什么,但肯定和我们的命有关。” 余千岁一脸严肃,“我不需要你们多问,也不想看到你们质疑的目光,有问题憋着,别让我看到你们的疑虑。总而言之,接下来听我吩咐,我保你们游戏结束后,每人都能捡条命回来,还能各自拥有两枚碎片。” “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不听我的,那么接下来的游戏也没必要参加了,我可以直接送你们上路。” 余千岁嘴角浅浅地向上勾起,笑容里却释放着杀人的讯号。 反叛如席连理,在余千岁的震慑下,也只能敛起不甘愿的表情,不自在地嗯了一声。 真是高一级别压死人,他现在c级,和余千岁这个S级的玩家,之间差着天堑鸿沟,等他离开副本,必会勤快进本,假以时日,他绝对要把今天这口气挣回来,让余千岁在他面前俯首做低。 余千岁没把席连理放在眼里,掠向他的眸光,高高在上地腹诽道,“白眼狼,结束之后第一个拿你开刀。” 钱在升有些木讷但敢于直言,周晨睿脾气大火爆如雷,脑子里却缺根弦,容易被教唆挑动,很好拿捏。 野心十足的席连理和一肚子坏水的凌彦,前者是个自私自利的白眼狼,后者是个伪装熟男但算盘打得震天响的下作小人。 踩着这俩人的肩膀,余千岁一点儿愧疚都没有。 “主持人,不如把时间缩短吧?” “我们用不了五个小时的休息,何必把时间都浪费在这上面呢?观众们买票进场,可不是想看我们舒坦快活的。” 【休息时间还剩四个多小时,你们确定不再继续?】 “不用了,早点结束游戏,我们早点去地下。大家等的不就是地下十八层的直播吗?” 观众席沸腾地响起或长或短的口哨声。 “喔喔喔~地下十八层!” “十八层!十八层!” 桃源直播间的现场是开胃小菜,地下十八层才是真正的饕餮盛宴,观众们怎会不为之疯狂。有些人已经联系后台,试图花高价把座位往前调,争取SVIp的位置。 【既然如此,本直播间尊重几位的选择。】 【半小时后,第三场游戏准时开启。】 余千岁和主持人说完,垮着脸看向四人,“你们还有多少积分?” “每人给我两万积分,我给你们一人一颗保命丸。” 周晨睿大叫起来,“我去,抢劫啊!” 余千岁面色不虞,他的积分多,可陈槐的积分少啊,他还得给媳妇儿额外攒积分,就陈槐自己那穷得叮当响的钱包,之前欠下的高息黑贷,迟早得向他催债。 第207章 共享模式 “哔哔哔,主人,没有在背包里找到保命丸。” 丁零当啷在余千岁的识海里提示他,余千岁大言不惭地说,“本来就没有这个东西。” “他们支付的积分,是我帮他们保命的报酬,真当我是无私做奉献啊?” 余千岁嘱咐丁零当啷,“你找几颗看上去一样的药丸给我。” “好的主人。” 下一秒四人手里各自放着一颗圆润如珍珠的琥珀色药丸,“你们的积分我划走了。”余千岁撂下一句话,八万积分轻松到手。 钱在升和席连理互相看了两眼,认命似的仰头把药丸吞进去,没办法,在一个级别如此高的玩家面前,他们不知道的事情,不代表余千岁不清楚,这就是认知差距,用两万积分买颗厉害的道具药丸,这可比丢性命好多了。 半个小时过去,主持人介绍起最新一场的游戏规则。 【本轮游戏名为‘共享’,每位选手初始积分点为100,在华灯街,你们可以自行购买物品。】 【温馨提示,主播购买的物品,会涉及接下来的游戏走向。与此同时,本轮游戏,场外观众也会参与互动当中。】 【话不多说,让我们一起pARtY tImE!】 轰隆隆,几条纵贯相连的街道闪着炫彩霓虹灯,在舞台中央临时搭建成自由市场的样子,每条街的街头都竖着一块指路牌,其中“华灯街”,位于玩家们左手边的第三条。 几人等着余千岁指挥接下来的行动,然而余千岁早一步来到华灯街,回头看四下无人,问起丁零当啷,“他们人呢?” “正在原地等待主人安排。” 余千岁顿感无语,这种小事情还需要他详细讲解吗,先按照主持人的要求进行啊……四个木头脑袋,不知变通。 “你转告他们的系统,让他们来这边,一动不动傻愣着有什么用。” “好的主人。” 华灯街的两旁,宛如电视剧里对民国时期十里洋场的刻画,灯红柳绿,来往的黄包车夫各个面黄肌瘦,拉着衣衫光鲜的乘客,送到华灯街最里端的一家店铺。 余千岁漫步踱了过去,来到门口,立马被守在门外的安保挡住去路,“先生,请留步。” “此处是特殊场所,不接受外来人员,如需进入,还请自证身份,或者是手持邀请函。” 余千岁没说话,转头离店铺二十米远,躲在暗处,趁着一位乘客不注意,他手脚麻利地将那人从黄包车上拽下来,三两下换上那人的衣服,手掌往口袋里一摸,拿出来一看,正是硬挺烫金的邀请函。 余千岁二返店铺,门外的安保在看到邀请函的刹那,顿时放行。 他的举动,给了其他四人启发,于是纷纷效仿,不多时五位玩家先后进入店里。随着他们的行动深入,每个人衣领的摄像头,正在不间断地直播内场画面。 金光璀璨的内饰设计,一楼摆满了诸多奇珍异宝,去往二楼和三楼,则需要级别更高的邀请函,而且还要在一楼消费累积满80万以上,才有资格进行抽奖,两个硬性条件,成为拦着他们上楼的阻断。 “八十万?”周晨睿惊叫起来,“咱们五个满打满算才是五百点,上哪儿去偷八十万啊?” “你们的邀请函和我的都一样吧?”他掏出那张黑色烫金的邀请函,下巴一抬,示意其他人也拿出来。 众人的目光移到凌彦手中那张白金色的硬卡纸,“怎么就你的不一样?”,周晨睿不满意地嘟囔着,凌彦把白金邀请函推到周晨睿胸口,顺手夹走了他原本的那张,“反正都进来了,咱俩把邀请函换了,这样你就有机会去楼上。” 周晨睿边揣口袋,边装作难为情,“这怎么好意思?” “你不好意思,那你把白金卡还给凌彦。”席连理鼻孔出气地揶揄道,得了便宜还卖乖,真是够欠收拾的。 “行了,这里的消费值和普世不一样。而且我们的一百点,主持人也没说它的单位是多少,兴许就是‘万’呢?” “接下来你们务必小心行事,谨慎挑选每一件物品,之后的游戏环节,虽然尚不清楚是什么规则,但根据以往的玩法,无非是天坑和地坑的差别。” 余千岁最后交代道,“总之,小心为上。” 说完他转身混进东南角的迷你舞池中,来之前经过酒保,余千岁从容优雅地拿了一杯红酒,哼着愉快的曲调,在舞池里轻晃身姿。 他一身宝石蓝的丝绒燕尾服,服帖利落地勾勒出挺拔的身材,宽肩窄腰之下,衬出两条修长笔直的双腿,锃亮的皮鞋映衬出余千岁一丝不苟的发型,他顺着人群,继续往里走,终于在一位头戴雕花眼罩的舞蹈家面前,停下脚步。 “喝点?” “不必。” 舞蹈家的肌肤似雪一样洁白,细微的汗珠停在他的鼻尖,他微微抬手,将汗珠擦去,掩在眼罩后面的,是一双处处留情的桃花眼,眼皮抬动之间,眉目流转叫人心颤。 “我以为再次见到你,得在地下。” 舞蹈家双指在余千岁的酒杯弹了两下,清脆的玻璃杯弹击声,和着他悦耳的音色,在舞池上空营造出一方生人勿近的天地。 余千岁手掌盖住身前的摄像头,并让丁零当啷屏蔽掉现在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现在出现?” 陆逢舟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试图挑起余千岁的下巴,余千岁顺势后仰,眼中的厌恶脱口而出,“别碰我。” “是是是,不碰你,你现在有家室了,不同以前了。” “闭嘴。”余千岁手中的酒杯被他捏碎,一枚不规则的玻璃碎片,霎时间扎进陆逢舟的脖颈,陆逢舟的呼吸顿时加粗了几分,“有话好好说嘛。”他双指并拢,贴着碎片的表层,试图将这骇人的玻璃推远。 “刚才一进门,我就闻到熟悉的味道,我还纳闷从哪儿来的。” “不跟你的榜一大哥玩玩,你来这儿凑什么热闹?” 陆逢舟不怕死地靠近余千岁,“什么味道?” “恶心的味道。你身上除了这种味儿,还有其他的吗?” 皎皎如月的桃花眼立时染上其他情绪,陆逢舟的肩膀耸动,“你这张嘴,除了会气人还能做什么?” 余千岁越过陆逢舟的肩膀,视线落在他身后的墙上,“总而言之,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你想做什么,那是你的事,但不能给我添麻烦。否则……” 陆逢舟后退两步,靠着墙面,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余千岁,双手稀稀拉拉地鼓掌,“是是是,否则我会死在你手里。” “我没那么蠢。”陆逢舟冷声呵笑,“我来这儿是要找个东西,放心,不会给你带来困扰的。” 余千岁转身就走,忽听陆逢舟在身后叫住他,“你想去楼上吗,我能带你去。” “你在这里待多久?” “十分钟吧。” “够了,我去去就回。” 五块特写的直播显示屏,刚才其中一块黑屏了,现在又恢复画面,立即引起观众们抱怨。 “直播怎么回事?” “出问题赶紧修啊,等什么呢?” “画面卡顿也不能耽误我们看直播啊!” 观众席聒噪的声音,悉数灌进玩家耳中。 席连理看向钱在升,“发生啥事了?” 钱在升一头雾水,“我不知道啊,咱俩一直在一块,摄像头一直开着,没出啥意外啊。”席连理上下打量着肥硕的死胖子,一想到这是余千岁安排的,他就烦透了,不免得说话也没好脾气,“你能不能离我远点,别老跟着我?” “不行,我得听余会长的。” 席连理拧皱的眉毛足够夹死一只苍蝇,“余会长?” “对啊,你不知道吗,他是云落山的会长。” “艹!” 席连理穿过人群的眼神,望向余千岁的后背,愈发掺杂着不满。等他活着出去,本事强了,也要成立一个公会,专门对着云落山打,到时候要余千岁匍匐在他脚下。 钱在升郁闷地看着席连理,他阴恻恻的脸上透露出算计的凶光和诡笑,不由地发问,“你笑什么呢?” “关你屁事。” 席连理趾高气昂地朝着靠近窗口的那排桌子迈近,余千岁也在这里找合适的东西。 一番挑挑拣拣,余千岁选中了一枚整颗黄钻镶嵌的戒指,足足有83克拉,另一款则是不起眼的胸针,红玛瑙材质雕成的蜻蜓,眼睛选用绿松石,对比周围的高级珠宝,这款胸针,实在算不上好东西。 “余会长?”席连理随手拿了个水晶球,面对余千岁挑衅般抛上抛下,“你都那么厉害了,还跑c级副本干什么?” 余千岁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嘱咐道,“这些东西仔细挑。” “另外你手上的这个水晶球,我建议你换掉,否则后果不太好。” 说完,余千岁和他擦肩而过,到门口的收银台进行结账。席连理被他晾在原地,一口气憋在心中极其难受,手指摩挲着水晶球,内心暗忖,“你不要我选,我偏要选。反正一切后果有你担着,我怕什么。” 抱着给余千岁使绊子的想法,席连理只拿了这枚水晶球。 七八分钟匆匆过去,方才还在席连理视线中的余千岁,顷刻间不见踪影。 余千岁来到和陆逢舟分开的地方,照旧对摄像头进行了遮盖,只不过这次没有关闭声音,他用眼神示意陆逢舟一切搞定,陆逢舟赞许地点头,带着他从后门出去,然后坐在逃生用的隐秘电梯,直接把余千岁送到了三楼。 “下次见。”陆逢舟比着口型,眨眼间他从三楼纵跃而下,消失于茫茫人海。 “后台!后台!” “现在只能听见声音,人呢?画面呢?” 【各位稍安勿躁,技术部门正在全力修补直播bUG。】 经过后台一番检索,发现直播画面出现黑屏,完全是一号主播自己干的,主持人的呵斥穿透空间和场地,不仅让余千岁听得一清二楚,也借此敲打另外四位。 【警告!警告!】 【还请主播们遵守游戏规则,不得擅自屏蔽直播画面、声音。】 【事不过三,再有下一次,本轮游戏提前宣布终止。】 【一号选手,听见了吗?请回答?】 “嗯。” 余千岁答复得不痛不痒,另外几位还在一楼徘徊,彼此对视一眼,通通产生疑问,余千岁人呢? 席连理怒火攻心地拍打水晶球,“我就说他能有那么好心?” “现在把我们四个扔在这儿,他人呢?他干的好事,让咱们几个连坐背锅?凭什么!”席连理就差把“我不服”三个字写到脸上。 周晨睿摇头晃脑道,“人家那是啥人啊,去哪儿还用得着跟我们汇报?” “凭他那神通广大的本领,恐怕早就去楼上了。” 凌彦冷眉竖起,“你看见了?” “没有,不过余会长跟我说了,等会儿去二楼,他会跟我汇合的,这意思还不明显吗?”他小指挖着耳洞,“你们几个,挑完了没有?楼梯口那边马上开始抽奖了。” 席连理翻着白眼,“我们选完有什么用?就算抽奖抽中了,白金卡只有一张,只能上去一人。” 他暴躁地抓着头发,“不是,咱们为什么非得上去啊?现在东西按照主持人的进场要求,已经选好了,接下来我们离开不就行了?” 席连理脸色突变,“反正我是这么决定的,你们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他结完账拿着水晶球,推开店铺的大门,朝街外走去。钱在升见此情形,还没来得及表态,立马拿起自己的东西,结完账跟了出去。 席连理一回头,就看见钱在升亦步亦趋的跟着他。 “没完了是吧?” “你就那么听余千岁的话!” 席连理怒气冲冲推搡着钱在升,忽地手中的水晶球滑落,在地面碎成一地烂渣,待席连理反应过来,发现他正处在冰天雪地中,这里的场景和水晶球里的设计一模一样。 渗骨的寒冷令席连理连连打哆嗦,他抓着钱在升的衣袖,“你刚刚选了什么东西,赶紧拿出来!” 第208章 难分输赢 水晶球的破碎,恰好营造出小结界。席连理瑟瑟发抖坐在地面,冻得浑身僵硬,呼出的热气几乎都要结成冰霜。饶是如此,他对余千岁的不满,加倍反馈到钱在升身上,“你都选了些什么,赶紧拿出来啊。” 钱在升的状况不比席连理好,“共享”需要契机开启,一旦打开,就会造成五位玩家的感官体验达到空前的一致。 钱在升哆哆嗦嗦地抱臂,他缓缓下蹲,仍止不住地打冷颤,费力扭头愤恨地盯着席连理,“都是你干的好事,害得我要被冻死了!” 席连理张口就来,“说了不让你跟着我,你非跟着我,现在出事你后悔了,你怎么不去怪罪余千岁呢?” 每说一个字,他们体内的热气就少一分。 “萘萘个腿的,这冰天雪地上哪儿找出口啊!” 席连理双臂交叉抱住自己,慢慢地朝钱在升挪过来,“喂,我问你话呢?” “你那一百点都买什么了?” 钱在升的意识昏昏沉沉的,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似是有人拉灯,将一切的光亮加以屏蔽,他的眼皮逐渐沉重,很难抬起来。不一会儿,钱在升的脑袋埋进膝盖里,一动不动如同路边的雪雕。 席连理费劲地抽出手,推了推钱在升的肩膀,忽觉手臂压着万斤重担,冰凉的接触让他的皮肤和钱在升冻起来的衣服粘在一起。 “玛德,你都冻死了,还不放我走!”席连理的声音越来越弱,直到倒在一边,他用尽清醒时的最后一丝力气,把脑袋挪到钱在升的大腿上,万一还有救,可别活生生冻死。 余千岁在房间的三楼转了一圈,没有找到他想要的东西,至于他究竟想要什么,余千岁心里也没个准确的形容,只能告诉丁零当啷,让它看到合适的,合他眼缘的,全部记录下来。 行至楼梯拐角,余千岁突然觉得自己浑身的关节被冰封住一样,他艰难地回头看,视线中的那幅画先前并没有在墙上挂展,现在却唐突地出现,避免被其他人抢先,余千岁急忙叮嘱丁零当啷,在他没动手之前,用尽一切办法,不许别人靠近那幅画。 “好的,主人。” 丁零当啷机械般说完,电流闪动的小窗口眼睛,敏锐地察觉出余千岁的身体不适,“主人,您现在的身体状况未达优良,还请主人稍作休息。” 余千岁轻声嗯了一句,转念一想,便猜到了席连理搞的鬼。方才劝席连理不要拿水晶球,余千岁在那时已经预料到现在的情况,席连理万一听他的劝,改拿其他的,如今也不会陷入这种境地。 虽是按照余千岁的计划行事,但他仍免不了咒骂一句废物。 对付席连理这样的人,要他心甘情愿给自己当垫脚石,他肯定不乐意,他那种人斤斤计较,实力不强却一味地想要抢占上风。 若是席连理有理智,懂分寸,换掉水晶球,余千岁自当高看他一眼,然而事实摆在眼前,证明烂泥就是扶不上墙。 余千岁将驱寒供暖的衣服穿在里面,还好这衣服是S级道具,还兼具隐形功效,不然平白无故的出现一件制作精美的长衫,被场外观众看到,必然会讨论这一切。 余千岁体内的寒冷霎时被驱散,不过为了演戏逼真,做戏就要精准,他还是装作一副冷冷戚戚的样子。低头迎上行动艰难的周晨睿,周晨睿双唇发白结有冰晶,一举一动晦涩如生锈的机器人。 “余会长,求你救救我。” 余千岁摆出难为情的样子,“我也不好受,我和你一样,都快被冻死了。” “为什么会这样?” “席连理选择的水晶球,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被他失手打碎了,这就构成了‘共享’游戏的开端,如果我没猜错,水晶球的碎片,就是开启真正核心的大门,席连理和钱在升,恐怕已经在水晶球构造出的世界里,冻得奄奄一息了。” 周晨睿双手抓住余千岁的衣摆,两人一上一下堵住楼梯,不免引起其他人发牢骚,“不走别挡道啊。” “不好意思。”周晨睿贴着墙面给他们挪地方,一双眼睛似街边的流浪狗,余千岁是他现在唯一能把握的温暖源泉。 “怎么办?” “先找到他们,再进行下一步。” “下一步?” “嗯。”余千岁望着空中,仿佛在和主持人对话,“这次的游戏规则,观众们参与实时互动。所以开启‘共享’,只是游戏第一步,接下来,就得看那些人的操作了。” 周晨睿惊恐万分,拉住余千岁衣摆的力道加大,整洁垂顺的衣服被抓住无数褶子,顿时让余千岁一脸不悦。 “他们……他们会怎么样?” “难说。反正在这里,有了被赋予的权限后,定然会放大心中的恶,也就是……他们不会让我们活着走出去。” 绝望灌顶,透骨的寒意让周晨睿说话也变得更为颤抖,“不……不行,余会长,你收了我两万积分,还有那颗保命丸,我们肯定能活下去对不对?” 余千岁敷衍般点头,他示意周晨睿往二楼走,熙熙攘攘的楼层,觥筹交错,人们脸上喜笑颜开,衬得周晨睿格外突兀。 “凌彦呢?” “他在一楼等着我们。” 余千岁装做身体不适,移动缓慢地佝偻着身姿,两人徐徐朝楼下走,“你在二楼发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没有。我刚上来不大一会儿功夫,就觉得浑身发冷,什么都干不了。” 余千岁忍住撇嘴的冲动,一个两个的,啥事都做不成。他都暗示到这种份上,还需要他直白说出来吗?万一露馅,被场外观众听到怎么办。 他无力地扶额,“算了,找到凌彦,我们一起离开。” 两人跟在余千岁身后,刚打开店铺的大门,右转就看到钱在升和席连理,被厚厚的积雪笼罩,如难以分割的巨型磁铁,以他们为中心的一米半径,不见水晶球的透明罩子,却见雪花飞扬,数九寒冬。一米之外,则是艳阳高照的夏日。 来往的路人见到钱在升和席连理的异样,通通回避他们,有个从海外留学回来的公子哥,不怕死地站在一旁,双手插兜得意洋洋道,“我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行为艺术!我在大学社团看见过类似的活动。” 余千岁突然很想陈槐,若是他在场,二话不说用承影就能把这个碍事的人解决掉。 同为c级玩家,怎么陈槐就那么厉害,这几人却如此蠢呢。余千岁重重叹气,他强挺着背,走到那人面前,“先生,还请不要打扰我们表演。” “嘿!”那人兴高采烈地拍手,“我就说嘛,果然是在表演行为艺术。” 对比之下,凌彦的情况稍微好一点,他在店里拿了件珍贵的皮草,面对共享的寒意,正好穿上取暖。 把路人打发走,几人眼前的环境突然变了天地,繁华的街道变成茫茫大雪覆盖的银装世界。 【恭喜五位主播,成功开启共享模式。】 【接下来的游戏环节,欢迎各位场外观众,举起你们手中的按键,为主播们的下一步行动进行投票。】 【红色按键,雪怪出击。】 【绿色按键,雪山崩塌。】 【黄色按键,以一换四。】 【五秒选择倒计时,现在……开始!】 周晨睿的嘴唇被冻成紫黑色,他现在感觉自己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马上离冻死不远了。他的右手从刚才就一直抓着余千岁的衣摆没放开,现在更是抓得牢固,“我……我选的东西,能不能派上用场?” “为什么要以水晶球破碎为开端……”周晨睿被冻住的脑袋,化不开思绪。 他情愿是其他东西破碎,而不是身处要命的冰冷世界。 【时间到。】 【oK,大屏幕上显示,黄色得票最多。】 【五位选手,你们同意这个结果吗?】 凌彦就差指着鼻子骂,“我们不同意有个鸡毛用?到头来不还是得接受你们的安排?” 【很好,看来大家都很赞成这次的投票。】 【一分钟选人倒计时,你们五位自行选出一位,用他的命,换你们四位活下去。】 几人面面相觑,看向余千岁的眼神全是求救,“余会长,咱们可说好了。” “嗯。” 余千岁心里腹诽,“开玩笑的,你们还当真了。” “要把谁投出去?”凌彦和周晨睿互相对视,现在二比二,当然要在昏过去的两人里面选。 “你俩决定就好。” 此番的默契,让他们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时间到。】 【请问你们选择谁?】 “席连理。三号选手席连理。” 【确定吗?】 “确定!”凌彦和周晨睿异口同声的点头回答。 下一秒风中扬起粗糙的雪粒,拍打在他们脸上,刮出道道血痕。转眼间,席连理不知所踪,不远处只剩下硬如石头的钱在升。 空气里的温度骤然上升,飘洒的雪花融化成潺潺流水。 “席连理呢?”周晨睿瞪大了双眼,“他死了吗?”话音落地,四人顿时感到呼吸不畅的阻塞扼脖感,他们一同浮至高空,各个憋红了脸,就连钱在升也被迫从昏沉的倦意里醒来。 “放……手!”周晨睿双腿来回晃动,隐形的空气大手扼住他的脖子,渐渐得四人七窍流血,在血液即将流完的那一刻,一股强大的蛮力,将他们抛向地面。 “我艹!” 凌彦有皮草做挡,提高了缓冲,其他三人不如他这般潇洒,脖子的阻塞感消失后,不约而同地大口喘气。 “这就是你说的保命?”凌彦不可思议地向余千岁发问,余千岁冷声笑道,“这不是没死吗?” 【第二次互动环节,还请几位选一名主播出来。】 余千岁默不作声地后退一步,前线站着三人,反应及时的凌彦同样后退,剩下钱在升和周晨睿面面相觑。 “你俩实在不行石头剪刀布吧,我还有事,这种小事情就别指望我了,我相信你们能搞定。” 周晨睿立即回头,把最前面的舞台留给钱在升,“大哥,你比我壮实,你去吧,我和余会长一样,相信你的能力。” 钱在升注满肥膘的脸堆成苦瓜的模样,他的意识还停留在刚进水晶球那刻,现在几轮跳转,钱在升的反应力明显跟不上。 周晨睿抚摸脖颈,把脸上的血渍胡乱擦拭一通,顶着张骇人的脸庞询问余千岁,“席连理是不是死了?” 余千岁轻哼一声,“刚才的感同身受,你们认为他死了吗?” “说不好。” 在共享模式下,任何一人经历的重大遭遇,都会事无巨细且原封不动地让其他几人一并感知。 周晨睿刚要张嘴继续问,只听主持人说。 【8号主播,现在由你决定下一位玩家的出列顺序。】 余千岁眉毛挑起,看来直播后台这是谁都不打算放过了,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估计这次选人之后,本轮游戏就能结束。 之后的几次选人,钱在升选择了周晨睿,周晨睿选择凌彦,而凌彦再无可选之人,硬着头皮挑中了余千岁。 【接下来两两对决。】 【拿出你们在积点房选的东西,十五分钟后,我要看到只活一人的结局。】 三人害怕余千岁的实力,余千岁却压根不顾忌他们的担心,单手捏碎了黄钻石戒指,天空立即下了一场闪光碎钻的黄雨,雨幕之外,红玛瑙的蜻蜓胸针化成巨大的蜻蜓式飞行器,余千岁跃于其上,穿过雨幕直冲凌彦而来。 几人顿时明白了先前挑选的道具用处,凌彦照猫画虎,将皮草撕成碎片,眨眼间一只震天吼地的黑熊朝着余千岁狂奔。 四人凭借这些道具打得难舍难分,观众面前一应出现迷你显示屏。 上面写着——为你选中的主播加油,赢者有机会获得SVIp门票一张哦。 蛋卷被掩在面罩下方的嘴角轻蔑一笑,手指点中余千岁的头像,顷刻之间余千岁的头上多了一道满血条。 随着四人酣战,每人头上的血条都在等比例递减,最关键的是,他们身上所受的伤害,都会精准“共享”到其他人。一场鏖战难分输赢,要么一起活命,要么一起死亡。 第209章 维持平衡 时间来到最后五分钟,几人伤痕累累难分胜负,每当有人打算用更厉害的道具一招制敌时,想到对方承受的伤害,就会反馈到自己身上感同身受,这就导致谁也不能轻易妄动。 动一人而牵连所有人,不单是能不能赢的问题,最重要的是他们会在同一时间死去。 【还剩最后一分钟!】 余千岁当即冲着凌彦使了个眼神,示意他装装样子,别真刀真枪得上场。 【还剩最后半分钟!】 【特别提醒,本次获胜者能够得到三枚钥匙碎片。】 钱在升听到碎片,顿时眼前一亮。 余千岁咳嗽两声,将他们的思绪拉回来。真当直播间的后台好心?只要共享一秒未断,他们的命运就会彼此绑定在一起。 【最后十秒钟,倒计时……十、九、八……】 刹那间余千岁把丁零当啷从店里叫回来,与此同时他机敏地逃出这方小结界,手脚麻利趁着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第一时间把摄像头做了遮挡,拿到那幅画后,游戏彻底结束。 他们刚才所在的地方,和先前水晶球塑造的结界一样,只要看透破绽,就能离开。 众目睽睽之下,余千岁把摄像头的位置做了调整,甩手将那幅画扔在大厅中间,他自信昂然地扬起下巴,“游戏结束,这轮算谁赢?” 主持人的声音穿过激烈的叫喊。 【你们认为谁赢?】 【你们四个伤得一样重,但是一号主播带回的‘星辰图’,可以在判定时看做加分项。】 余千岁眼神一瞥,示意倒地的三人互相搀扶站起来,他的眼中透露出几分挑衅,“看做加分项就不必了,诚然,我们四位没有分出胜负。” “还有第五位,中途离开了不是吗?” 沉甸甸的语气化身凿出真相的冰锥,余千岁的手掌在脖颈抚摸了几下,视线转向被视作尸山埋葬的碉堡处,言语之外不乏威胁。 “你既然没死,还躲什么?这场游戏的最大赢家不是你吗,席连理?” 席连理的身形晃了晃,余千岁说的那些不怒而威,却赤裸裸地似是架着一把刀子,横在他的脖颈上。 “主持人,你还在等什么?” 刺耳的电流声穿过众人的耳膜,席连理被机械座椅推着来到直播舞台的中间,那些虚拟的造景已经撤去,只留下纯白无瑕的白色背景板。五人的影子伴随灯光的照射,在背景板上无限拉长。 席连理哆哆嗦嗦地不敢看他们,如临大敌般瑟缩着脖子,试图以这样的方式,降低存在感。 【掌声送给3号主播,恭喜他获得本轮胜利。】 璀璨夺目的三枚钥匙碎片,掉落在席连理手上。 【马上开启新一轮游戏,诸位选手有无意见?】 周晨睿愤恨地瞪视席连理,白眼几乎飞上天,他们就算有意见,在这该死的直播间,又能有个屁用。 【接下来还剩四个小时,对应四场不同的游戏。】 【考虑到诸位的体力和健康状态,我们特此为大家提供营养剂。】 【获得营养剂的办法,需要你们在现场观众席,选择五位做为你们的搭档。】 【如果他们答应,该选手即可获得营养剂。】 【本次额外提供的优渥奖励,还请诸位选手认真挑选。】 【倒计时半分钟。】 凌彦冷漠地问,“可以弃权吗?” 【可以,这是你的权利。】 “那我弃权。”他才不会把拯救自己的机会,交到不怀好意的陌生人手里,而且这里的营养剂,凌彦不免嗤笑,恐怕是夺命剂还差不多。 哪怕成功概率占据一半,二选一的机会,凌彦照旧选择不信任。 【温馨提示,营养剂可以帮你们的身体素养加强百倍,不仅会使伤口痊愈,还会激发出你们身体的潜力。要相信潜力无限哦~】 席连理在方才那轮游戏中,半条命都搭进去了,饶是有余千岁那颗美其名曰的保命丸在体内,他还是放不下对更高实力的追求。 “我能选之前的搭档吗?泡泡?” 【当然可以,不过这是双向选择的事情,需要泡泡同意才行哦。】 泡泡双手稳住他头上的透明鱼缸,笨拙地点点头,“主持人,我同意把营养剂给三号。” “不过我有一个要求,他若是在本轮游戏赢了,得和我交换一些东西。” “我同意!没问题!”席连理激动地喊出声,一管荧光粉色的液剂出现在他面前,不等席连理伸手,机械臂撬开他的嘴,生硬地把营养剂灌进他的嘴里,生怕他反悔似的。 营养剂入喉的一瞬间,席连理身上的伤痕肉眼可见地恢复如初,体内更是有着无穷无尽的力量,让他想要立马大展拳脚。 余千岁二话没说,他的眼睛直白地看向蛋卷,如他所料,蛋卷答应了给他使用营养剂。 “多谢蛋卷前辈。” “不客气。”蛋卷从座位上站起来,“我不会像泡泡一样跟你要东西做为交换,你只需答应我一件事,成功进入十八层直播间。” 他爽朗地笑道,“不过我相信,以你的实力,肯定会进去。” 钱在升学着席连理,也选择了先前的搭档,但是对方没答应,“我就想看看,以他这样的大块头,不用营养剂,能挺多久。” “就当为大家谋福利了,也为桃源直播间提供实验数据。” “你!”钱在升气得双眼如牛,攥紧的拳头恨不得砸向那人的脑袋,“你耍我!” “我可没耍你,是你自己选的我。我又没给你暗示和肯定,你选择了我,就要接受我的答案。毕竟,选择是相互的。” 只剩下周晨睿未选,他左看右看,目光停在蛋卷身上,本来蛋卷是他最开始的补偿搭档,结果这次被余千岁捷足先登,不知道再选蛋卷,他还会不会同意。 蛋卷拿起手边的话筒,“嗨,小子。” “我同意把营养剂给你。不用感谢我,我对你没有任何要求。只是看在你我曾经互为搭档的份儿上,这支营养剂送给你。” 周晨睿感激涕零地说谢谢,蛋卷却挥挥手,“期待你们的表现。” 【各位观众,由于营养剂环节占用了将近二十分钟。】 【在此后台提议,将相邻的两场游戏合为一场。】 【同意请按绿键,不同意请按红键。】 观众席传出声音,“我只在乎难度能不能再升级?” “能升级,我就按同意。这都多久了,想看点血腥都没有,主播还一个都没死。” “我们花钱又不是看他们兄友弟恭、忠义肝胆的!” 【后台向各位保证,游戏程度只有更难。】 “那我同意。” “我也同意。” 【欢迎各位来到‘时间沙漏’,每人手中各有一个沙漏。】 【操纵你们的沙漏,保持时间平衡,一旦失衡,马上会出现意想不到的事情。】 【本轮游戏没有特殊场景,一切都在当下进行。】 五个通透的小沙漏,堪比成人的掌心大小,出现在玩家手中,他们听完主持人的介绍,顿时被游戏规则搅得不知所以,何为“时间平衡”? 几人正研究手中的沙漏是否藏有玄机,周晨睿却一脸佩服地挤到余千岁跟前,“余会长,你真是料事如神,你说能保我们活命,我们就都活下来了。” “还有,你怎么知道席连理没死?” 周晨睿的目光钻过正在流沙的玻璃,迅速看了席连理一眼。 余千岁沉着冷静地解释,“上一轮游戏,主持人一开始就强调观众们会参与实时互动。但是你们几个,包括我在内,不是挑拨离间的最好人选。” “我拿回来的那幅画,就是游戏的题眼,上面的星辰分布走势,和我们参与游戏的方向是一致的。无论是谁拿到不同道具,都不影响后面的玩法,游戏的开局才是最为主要的。” 余千岁看到席连理随手拿着水晶球,席连理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已经按照观众们的嘱咐,选择了水晶球,他以为靠作弊透题的方式能够换得之后的一帆风顺,殊不知差点被冻死在里面。 席连理心高气傲,在面对五人的临时结盟,当属他的小心思最多。 误以为自己聪明,然而反被聪明误。 余千岁虽然没来过桃源直播间的副本,但之前也听别人提起过,再加上亲身经历了几轮游戏,在这里,唯有狡诈才能获胜,真诚反而是低贱到被看不起的东西。 席连理这样的小人,最适合被后台和观众挑拨撺掇。 当余千岁看见“星辰图”的时候,店外席连理的遭遇,同一时间也让有所感受。余千岁顿时惊悟,图里的走向和他们所经历的游戏环节,几乎没有差别。 “星辰图”被扔到观众面前,意思再明显不过,余千岁已经破局,直播间的后台即便伪装也无济于事。 或许后台对席连理的允诺是确保他活着,这就导致逼真的死法,让其他四人同样感到窒息,乃至七窍流血。不过真死假死,在场的玩家没有人比余千岁更能分辨了。 在他还未觉醒神识前,他也是从低级副本摸爬滚打过来的,一次次濒死的经历,足够他让熟悉真正的死意。 周晨睿听完余千岁的解释,顿时眼睛放光,对余千岁生出敬佩之心,大佬不愧是大佬,下棋都是走一步看十步。 他拿着小沙漏把玩,止不住地问,“余会长,你聪明绝顶,机智盖世,能不能教教我怎样把握时间平衡?” 余千岁对周晨睿幼稚的吹捧选择性忽视,他脚步轻移,往边角走去。 白色直播背景台采用圆形结构搭建,每当开启不同的游戏,都会生成相匹配的场景。但是这次的游戏场景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唯一的更改,便是他们脚下的空间,以五米为直径,周围竖起一圈高为十公分的阻拦条。 余千岁盘腿端坐,他对这次的“时间平衡”也没有清楚的概念,思来想去,任随沙漏自行降落。他的沙漏还没流完,钱在升那边出了岔子。 以钱在升为中心,他的左边是昏黄的天地,如同沙漠飞扬,破旧的门里出现小孩模样的钱在升。而他的右边则是通亮乍眼的白色,安静如尘,老年样貌的钱在升从时间大门走出来。 左右相互交替,各个不满钱在升的所作所为,势必要他去死。 “我长大才不是你这个样子!” “都怪你,怪你年轻时做错了决定,害我变成这个样子。” 一大一小两双手,上面掐住钱在升的脖子,下面抱住他的小腿,让钱在升惊恐万分,动弹不得。 两分钟过去,钱在升的脸庞变成茄紫色,余千岁以他为首发“实验品”,他倒要看看之后还能发生什么事。余千岁手掌贴着腰侧,倏地飞出一颗小药丸,击中了钱在升,唤回他清醒的意识。 “你不是我!”钱在升用力踹动小腿,双手拉住老年版的自己,使劲往下拽,“你也不是我。” “滚!你们都给我滚!” 木讷老实的人也会在逼急时如跳脚蹦跶的兔子,经过钱在升一番挣扎,他怀里的沙漏啪嗒反方向掉在地上,沙子开始重新聚拢。而两边的虚拟人物,随着沙子流动一起退场。 钱在升惊魂未定,双眼颤抖,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其余四人看明白了,这所谓的时间平衡,来自沙漏的转变,维持平衡这还不简单,只要把沙漏平放就行了。 他们的想法空前一致,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把沙漏放在地上平躺,如此一来,沙漏两端都有差不多数量的沙子,这下总能维持平衡了吧。 【特别提醒!】 【耍小聪明不能通关哦~还会缩短游戏时长,提前面临危险物。】 周晨睿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急忙把沙漏拿起来,刚才的共同“作弊”,将游戏时长减少了十分钟,还加快了沙子的流速。 眼看着顶部沙子即将漏完,周晨睿打算立马把沙漏掉头翻转,然而左右两侧的“他”出现得始料不及,速度过快,好在周晨睿反应迅速,喝了营养剂的身体堪比打鸡血,他搭在对方肩膀的臂弯用力,双臂交叉咔嚓一声,精神抖擞地立马将一老一少的头拧下来,两颗圆滚滚的头颅,在五人脚下滚动。 而周晨睿肉眼可见得有了变化,他左脸年轻了两岁,右脸竟苍老了十岁! 第210章 副作用 所有人被周晨睿的脸部变化惊呆了,周晨睿似乎也察觉到不对劲,急切地望向离他最近的人,试图从别人的目光里看到变化。 “给你镜子。”凌彦从兜里掏出随身携带的迷你镜,周晨睿双手颤抖地接过去,镜中的那张脸一半年轻一半年老,把他割裂成两个不同的年龄。 从额头到下巴,似是被一把无形的刀劈开,左边的皮肤紧致,右边却皱纹激增。 “这是什么鬼!”周晨睿惊慌地把镜子摔到地上,短短五个字的震惊,却劈裂成两种音色,半是清亮,半是嘶哑,唯独没有他之前的音色。周晨睿下意识地伸手抚摸,凌彦当场指出来,“你的手也变了。” 周晨睿双目震惊,他来回翻转手掌,禁不住地低下头,掀开衣服,他身体的其他部分也难逃变化。 周晨睿这边的事情还未及时解决,余千岁那边的沙漏同样倒流结束。 正当大家十分好奇地观看余千岁年轻和年老的模样时,然而不同别人的是,余千岁的左边竟然是小孩子模样的陈槐,右手边是白发苍苍的陈槐。 “这人是谁啊?” 席连理感到万般不解,有了钱在升和周晨睿的例子在先,大家一致认为沙漏流尽的那一刻,出现的是两个时间点的“自己”,然而到了余千岁这里,先例却不起作用,陈槐的出现,令大家感到无比失望和好奇。 没人回答席连理的问题,余千岁的注意力此时全都被两个陈槐吸引过去,尽管他清楚站在面前的两人是虚拟成像,但内心的思念让他无法再克制。 小陈槐出现后,没有搭理余千岁,而是自顾自地玩起来。他不像其他同龄小孩活泼开朗,五六岁的稚嫩脸庞,写满一丝不苟的严肃和正经。小陈槐的左手贴着后腰,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大拇指搭在内弯的无名指上,倔强的双唇和皱拧的眉头,正专心致志地练习剑术每一式。 余千岁初以为他是在自娱自乐地胡乱挥动,定睛细看才发现,这分明是他惯用的剑术,那么小的年纪就在学习练剑,余千岁心里满是酸涩和疼惜。 目光移向右侧,不知过了多少年,也或许是陈槐没有来到里界,独身到老的画面。白光乍亮的背景给陈槐做衬,他头发白成雪染,精神依旧矍铄,一双鹰眸若不是周围有皱纹包裹,实在很难看出是老年人的眼睛。 老年陈槐静静地背过身去,他不吭不响地抬头望向西边,似乎在等接他的仙鹤。风声猎猎,卷走他身上水洗发白的旧衫,忽地陈槐扭过头,好似看着余千岁,嘴唇嗫嚅轻轻笑了。 就在余千岁沉湎在两个陈槐的情景里,席连理和凌彦的沙漏也各自流淌干净。 自两侧走出来的,也并非是他们本人。席连理的左右两边,站着的是他的父母和子女。凌彦的身侧,则是年幼的他和性转的他。 钱在升与周晨睿经过第一次的沙漏流逝,伴随第二次的沙子即将流完时,眼看着两边即将出现方才的画面,他们及时倒转沙漏。 一来一去,虚拟人物伴随场景的出现,居然卡壳了。 “这算不算保持时间平衡?” 周晨睿为了验证这个想法,特地等到沙漏流完的刹那,谨慎地观察两方的动静,半分钟过去,两侧的场景依旧没有刷新,不禁让周晨睿兴奋,“我卡bUG成功了?” 【警告警告!】 【鉴于本次场景刷新出现卡顿,游戏规则特别升级!】 主持人说得顾头不顾腚,让几人面面相觑。规则升级了,然后呢?继续让他们自相残杀? 沙漏里的沙子突然停止了流动,卡顿的场景也做了刷新,每人面对两个虚拟人物,正当大家不解该如何往下进行时。 主持人再次说道。 【沙漏暂停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内,各位选手需完成击杀,否则只有一死。】 【本环节结束后,沙漏自行恢复正常流速。】 前一轮游戏是让他们几个相互残害,这一轮是让他们亲手血刃挚亲挚爱。饶是眼前的人物是虚拟成像,但是当舞台的迷雾萦绕,故意干扰他们的思绪时,一切都变得真真假假,难分虚幻与真切。 周晨睿如同一头暴躁的狮子,他面前的无头人,延续了先前消失时的造型,受营养剂的影响,周晨睿的性情大变,内心对于嗜血的渴望,正在催使他杀死这两个无头人。 “啊!”他咆哮一声,立马奔着两人冲出去,一老一少难抵周晨睿的爆发怒意,没几分钟,两人尽数死在周晨睿以手为刃的刀下。 鲜血从周晨睿的手掌流在地面,白色的天地突增几分醒目亮眼的红色。而周晨睿的身体,也被这种“自杀”方式摧残得厉害,他左边的身体已经完全如婴儿,右半部分却老得不能再动弹。如此矛盾却和谐的行为存在,限制了他的行动,迫使周晨睿大口喘气,无力地坐在地上。 纷乱复杂的情绪,在周晨睿脑海上演,心中的暴虐更是如脱缰的野马,止不住地想要逃离。他全身脱力,昏迷之前的最后一眼,是望向余千岁。 他仅有的意识还记得,余千岁答应过他的,不会让他死。周晨睿体内一半是婴儿一半是老人,婴儿不会说话,老人囫囵不清,同时造就了他的失声。 余千岁身边的两个陈槐,在主持人说完话之后,发了疯似的朝着余千岁刺来。小陈槐彼时还没有成型的剑,老年的陈槐手持陪他走过几十年的承影剑。 陈槐的每一招剑式,在余千岁心中都十分熟悉,与陈槐相处久了,陈槐习惯用哪一招,他再清楚不过。 营养剂蕴含的暴虐因子,在余千岁的体内叫嚣。千万个因子汇成一句话,“杀了他!”。 杀了他,只要杀了他,就能获胜。 余千岁的理智在和暴虐做斗争,他自认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善人,善良也从来不是他的底色,没有什么不能动手的,心慈手软只会换得悲惨下场。 可是余千岁怕了,他心里明白眼前的一切不过是虚假的成像,但是当两个岁数的陈槐出现时,内心的欣喜盖过了他想获得胜利的追逐。 余千岁在短暂的一秒内想过,如果条件允许,他真的想和不同年纪的陈槐多待一会儿,去领略体会他未曾参与的时光。 小陈槐表情严峻,三两下爬到余千岁背上,暴力锁住他的脖子。老年陈槐手持承影剑,离他半米左右的距离,轻巧地将剑抵在余千岁脖子上。 余千岁一瞬间恍惚,陈槐用以身饲毒的方法为他延续了数个小时,陈槐想要的,无非是让他安稳活下去,从副本里走出去。 而不是让他在面对明知是假象的时候,碍于陈槐的样貌,迟迟下不去手。 这样一来,陈槐为了保全余千岁,所做的一切,难道不是白白浪费。 想到这里,余千岁不再犹豫,手起刀落对一老一少的陈槐,杀伐果决般处理干净。一瞬间,他察觉到内心空荡荡的,似乎少了什么东西。 被刺杀的虚拟人物化成飘洒的雪花,轻然飘在余千岁的肩头。 余千岁木然地张开手掌,向识海里的丁零当啷询问,“我刚才是不是忘了什么?” “是的主人。” “您亲手杀死了您的爱人,所以您的记忆和内心,不会再有他的印记。” 余千岁摇头否认起来,“不对!” “我既然爱他,那我无论怎样都会记得他。” “你这说法不对。” 余千岁惶恐地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雪花落在肌肤上的冰凉触感,忽地让他想起很久之前,在滔天的洪水里,他和别人乘坐小舟逃出生天。 同样的寒冷刺骨,但是有那个人在,余千岁却觉得什么都不是问题,就算天塌了,也有信心面对。 那个人是谁? 余千岁皱紧眉头,手掌无意识滑落,擦过脖颈沾染温热的血。余千岁顿时低头,从背包里掏出一枚镜子,面对镜子里的自己,脖颈熟悉的伤口让他头疼欲裂。 和先前的遭遇是一样的位置,就连伤口,也是他极为熟悉的冷兵器所致。 余千岁在记忆中拼命挖掘,印象里谁最喜欢用冷兵器来着? 在沙漠里的隔音罩时也是如此,那人用冷兵器抵着他,和他说要好聚好散…… “他是谁?” 丁零当啷机械般回答,“是您的爱人,主人。” “他叫什么?长什么样子?” 丁零当啷沉默片刻,这才迟迟回复。 “主人,由于您亲手杀害所爱,因此您的记忆自动将那人的相关进行了处理。” 余千岁才不相信这番言辞,他只是暂时忘记了,肯定还能记起来。 识海里的碎片如同被鼓风机吹动,一个个熟悉的身影,在余千岁脑海中变得分外模糊。他无意识地攥紧手腕,忽地左手手腕亮起,一条发光的纹身般丝线跃于其上。 余千岁急忙点开了千里传音镯,在看到联系人界面除了吴期就是陈槐时,刚才消失的记忆眨眼间全部归拢。 虚惊一场的遭遇,让余千岁惊讶桃源直播间竟然能“用心”到这种程度。扭头一瞥,就在不远处,周晨睿的年岁割裂模样,足以令其他人为之一颤。 余千岁席地而坐,将这些纷繁的思绪抽丝剥茧,总算理清了。从进入本场游戏开始,余千岁就笃定后台不会那么好心,营养剂除了能够加强他们的能力,当然也会影响其他不可控的事情。 在最开始,余千岁听到营养剂三个字时,便让丁零当啷查询资料库,果不其然,桃源直播间的营养剂,被收录在资料当中。副作用是让使用者分寸大乱,不仅理智会逐渐被蚕食,还会愈发残暴。 余千岁自认他的定力上乘,却还是低估了这营养剂的威力。 随着沙漏出现的两人,或是玩家自己,或是玩家重要的人。这一轮游戏,就是要他们亲手斩断曾经的自己,从而变成一个如直播间观众和后台期愿的主播。 没有神识、没有理智,到最后只会变成暴力使然的行尸走肉。 早在周晨睿双臂绞杀他“自己”的头颅时,余千岁便看出来了,周晨睿的理智逐渐不受控制。而且周晨睿的做法,是把他的幼时和老年一并抹杀,所以他的后遗症是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同样的,余千岁亲自杀了“陈槐”之后,他的后遗症是忘记陈槐,好在他没过多久全都想起来了。 反观另外三人,席连理杀死了父母与子女,彻底变成无情无义之人。凌彦杀死了年幼的他和被嘲弄敏感的自卑,这就导致现在的凌彦,内心更加强悍。唯有钱在升的情况不妥,他一没有营养剂的加持,二是自身实力不够,在被两个自己一通厮杀后,玩家钱在升殒命,伴随钱在升的死,虚拟成像的人物也一并消散。 【本轮环节真是精彩!】 【鉴于目前8号选手已死,本次的游戏也会进一步缩短时长。】 【还剩最后十分钟,请大家不要忘记本次的游戏主题哦~】 余千岁眼光晦暗不明,他淡然自若地把沙漏平放,后台能做的惩罚,不过是缩短时间和提高难度,这两条对余千岁而言,半点威胁都没有。 另外三人跟余千岁一样,把沙漏平放。 【游戏结束!】 除了钱在升死亡,其他四人全部活了下来。四枚钥匙碎片,分别落在他们手中。 【看来本次直播的选手,空前的聪明呢。】 主持人说得咬牙切齿。 余千岁倒头就睡,忘记陈槐的恐惧,比面临死亡还要令他害怕。等这次安然无恙地带着陈槐离开,他定要想法子,把陈槐的一切都牢牢刻进骨子里,流入血液中,他绝对无法原谅自己忘记陈槐,若再有一次,余千岁不敢想他能对自己做出什么惩罚。 席连理自游戏结束后,愤怒和报复的心思占据了他全部的意识。当泡泡提出要他兑换承诺时,席连理翻脸不认人,“我不记得答应过你什么。” 他的不屑与傲慢,在泡泡眼中根本算不得什么。 “主持人,我要他一条胳膊,回家喂狗吃。” 第211章 喝口汤吧 泡泡的话音刚落,凭空出现的机械臂,立即卸掉席连理的左臂,血淋淋的左臂被扔到地上,痛得席连理瞬间失去知觉,整张脸惨白如蜡。 “这才对嘛。我给你方便,你当然要给我回报咯。” 被处理干净的左臂打包好交到泡泡手里,“嘻嘻嘻,谢咯。” 席连理捂住失血的臂膀痛苦地在地上蜷缩,赤红色的脖颈,青筋凸起,鲜血从右手指缝中流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绯红的双目藏有血丝交缠,席连理费力抬头,盯着余千岁,“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生!” “你不是说!能保我活着吗?” 余千岁沉着地点点头,视线却自始至终没有落到他身上,“我是答应你活着从游戏离开,但现在不属于游戏。” “游戏之外的事情,不在责任之内。” 席连理额头虬结的青筋挣扎着向外喷涌,他蜷缩成一只熟透的虾,“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这话从何说起?” 席连理侧身移动,朝着余千岁靠近,就在他的脚尖即将接触余千岁时,余千岁匆匆闪身,眼露的嫌弃全数被席连理看见。 “你坑了我们每人两万积分!钱在升却死了!你的保护呢?保命丸的作用呢?” 他歇斯底里地吼出来,右拳在地上砸得震天响。 余千岁漫不经心道,“我的意思是,外界若是伤你们,我能保你们不死。钱在升的死,属于自杀。” “若是计较起来,是他违背契约在先。更何况他人都已经不在了,你现在为他打抱不平有什么用。” 余千岁双手背在身后,俯下身子,“至于你,你一开始答应了对方,就该信守承诺。而且你这不活得好好的,又不会死。你在大庭广众之下嚷嚷什么?非得要别人看见你的真实嘴脸吗?” 余千岁冷静自持,他不动声色地看向周围兴奋狂躁的观众,诚然他们几个,唯有席连理最符合他们心中的主播人选,只有他这样的人,才能够在背信弃义、自私自利的路上一骑绝尘。 可惜了,落得个残疾。 “主持人,剩下两场游戏,要不然放在一块?” “不然我担心某人的身体,支撑不住到最后一场游戏结束。” 余千岁说得感天动地,完全是把自己放在别人的角度去思考,推心置腹且贴心为人的形象,立即在其他玩家心中拔高。 周晨睿首先站出来支持余千岁,“我同意。” 他高声附和,又小声对余千岁说,“余会长,你这样为别人着想,实在令我佩服。我别的没有,只有义气两个字。” 余千岁从他身上霎那间看到吴期的影子,他下意识地回绝,“不必。” “啊?”周晨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意思?不必啥?” 余千岁长舒一口气,他还以为周晨睿会提出加入他的公会,所以抢先开口,现在的场面几度尴尬,“嗯……我的意思是你不必一直捧我。” 有一种死法可是捧杀,他宁愿经历其他死法。而且周晨睿的性子比吴期更为跳脱,但是他的心思,却总是藏着掖着。表面上夸赞余千岁,上扬的嘴角传来的笑意,却盖不住眼底的算计。 只要他不主动侵犯余千岁的权益,余千岁自然懒得追究他本人是什么样子。 凌彦狐疑地左看右看,他早就受够了这一场接一场的游戏,不如直接来个了断。 “我也同意。游戏结束,赶紧开始下一场直播。”他是一点儿都不愿意在这个副本多待。 【针对场上的三位选手提出的合并玩法。】 【有请各位观众进行投票。规则和之前一样,选中你们心仪的按键。】 【投票倒计时五秒钟。】 【五!四!三!二!一!】 大屏幕上的绿色光柱遥遥领先。 【oK,让我们遵循民主的意见,开启最后一场游戏。】 【本轮游戏共计一个半小时,采取海龟汤的玩法。】 【汤面从观众的弹幕里抽取。】 【每人只能采用提问的方式揭露谜底,一切由我来回答。我的回答只有两种,是和不是。】 【玩家们需谨慎把握提问次数和问题的内容,多次累积没有靠近正确答案,就会接受惩罚。】 【还剩下最后三片钥匙碎片,究竟花落谁家呢,让我们拭目以待!】 凌彦双唇紧抿,武斗改文斗了,主打烧脑钻心局。他挑高眉头,转了九十度的弯,居高临下地用鄙夷的目光来回打量席连理。席连理的伤口在短短十几分钟内,竟然溃烂成一滩乌黑的腐肉,散发着阵阵难闻的气味,还有一些虫卵在血管烂肉里孵化。 他的肩头边缘处洒着白色的粉剂,旁边滚落了一个精巧的小药瓶,瓶口还有药剂的粉末。 “喂,你这药不顶用,不如试试我的?我不能确保你的伤口会不会继续恶化,不过最起码比你的药好用。” “d级的药品,放在平时能治愈小伤口,但是对你现在的伤口,非但不起作用,还会加速伤口恶化。” 凌彦拿着一个琥珀金的小瓷瓶,在席连理面前晃晃。 “喂,睁眼!”凌彦踢向席连理的腰侧,迫使他睁开眼睛。 “要吗,要就点头,不要我就扔了。这可是我蹲了好久才买到的A级药,平时我都舍不得用。” 席连理嘴唇干裂,他迫不及待地朝凌彦伸出手,指尖接触药瓶的刹那,凌彦及时后退。 “说吧,你想要什么?”席连理被复仇的念头裹挟着全身,初次参与游戏的慌张和顾全大局的是非感,已经全部被他抛掷脑后。他现在只想活下去,手刃所有让他不喜的人。 独臂怎么了,他只要能从现在挣扎起来,所有的苦难都不是他的对手! “你要我的命,还是我的一条腿?” 凌彦鄙夷地看着他腌臜的身体,嫌恶地表示,“我又没养狗,要你身上的零件也没用。” “你现在还剩多少积分?全都给我。” 席连理嘴唇瑟缩着,瞳孔震惊地剧烈颤动,“你这是趁火打劫。” “对啊,其实你可以这么理解,用你所有的积分,换一瓶能治疗伤口的A级药,这笔买卖不亏吧?” “这种药每次在商城上架,数量少还得抢,多少人盯着。现在我把它送给你,给你要做的,就是把积分送给我。这样一来一回,我不吃亏,你也心安理得,多好。” 席连理身体僵硬地扭过头,试图不看他,若是身体允许,他真想对凌彦动粗,直截了当地把药抢过来,比什么都好,还至于跟他讨价还价说一堆废话? “过了这村可没这店。” “你要,还是不要。我给你三秒钟。”凌彦缓缓起身,视线紧紧盯着席连理不放。他脚上突然受阻,席连理满是血渍的右手拉住凌彦的裤脚,“别,我都给你。” 三万两千积分,轻松落到凌彦口袋,他重新蹲下来,打开药瓶,不心疼地往席连理的臂膀洒药,反正这药他还有几瓶,用一瓶疗伤治愈的药剂换了三万多积分,这笔买卖赚大了。 几秒之后,席连理的伤口肉眼可见地止住了血流。 “我说了,这药对你有用。你这些积分,花的一点都不冤枉。” 席连理强行把眼中的火苗压下去,轻飘飘的左臂,幻肢的错觉尚在。一口利牙几乎被他咬碎,席连理凶狠地瞪了他一眼,“起开。” “咱俩钱货两清,别觉得我欠你什么。” 凌彦冷哼一声,“如此就好。”他才不愿意和席连理这样的卑鄙小人有过多交集,在凌彦看来,席连理失去性命是早晚的事儿,与其等他死了积分被系统清零,还不如趁他活着的时候,把积分要过来是为己用。 【桃源直播间最后一场游戏,现在……开始!】 【场上的选手能够在大屏幕上看到啊,本次游戏的互动格外激烈。】 【观众们正在疯狂地输入弹幕。】 【发送弹幕的时间为二十分钟。】 【我们会继续用二十分钟为大家挑选最有意思的弹幕,组成汤面。】 【所以在汤面未解锁之前,还请主播屏蔽你们的听觉和视觉。】 和先前一样,他们的眼睛被蒙上了一条焊接般的遮目带,耳朵则被放大的塞子抵住,外界任何的光亮和声音,此刻都无法被他们获悉,他们从这一秒开始,与一切隔绝。 余千岁自眼睛被蒙上的那一刻,心里便开始了读秒,这种计时的小事情,交给丁零当啷做就好,但余千岁却觉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五分钟过去,余千岁的心里突然慌张起来。 自陈槐中毒后,余千岁帮他用假死骗过了后台监控和直播间的观众,他十分笃定陈槐不会死,而且他有十足的信心能够救陈槐,这才让余千岁在之后的游戏里,极为坚定地认为他会走下去,直到去往下面的直播间。 自始至终,余千岁的内心都被陈槐填充得安安稳稳,哪怕有过短暂性的记忆缺失,但余千岁对陈槐虚弱地活着这一点,有着无比清晰的认知。但是不知怎的,此刻的内心空空荡荡,令他心如绞痛。 余千岁额间的汗水如瀑布般倾泄,心中的黑暗似夜晚的海洋,滔天的巨浪,一浪高过一浪,冲击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难受得抵住脖颈,无法顺畅呼吸。 “余千岁?” “余千岁……” 昏暗的识海里,是陈槐在叫他。 余千岁一遍遍回应,在识海里到处找寻陈槐的身影,他仿若只身来到废弃的电影院,破败不堪的椅子只有他一位观众,熄灯无光的大屏幕,却传来一声声悲戚的呼喊,“余千岁”三个字在放映厅产生无穷无尽的回音。 “联系毛毛!立马联系陈槐的系统。” 丁零当啷淡然自若地回复,“主人,毛毛先前将陈槐的毒素聚拢到身上,现在还是昏迷状态。” “你确定吗?只是昏迷?” “是的主人。” 系统和玩家虽然相互绑定,各属不同领域,但又交相共存。毛毛现在昏迷,那就说明陈槐没什么大事。只要没人动碉堡那一块,一直沉睡的陈槐,就是安全的。 余千岁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转念一想这又是后台故意搞的鬼,目的是扰人心神。在他们被迫切断与外界的交流后,失去听觉和视觉,仿佛身处困顿的黑匣子里,到处碰壁,而此时不但是他们防备心最高,也是心防极为虚弱的时候。只需从内部击垮,就能战无不胜。 这该死的直播间,最后一场游戏都要跟他们玩阴的。 恢复听觉和视觉的一刹那,余千岁敏锐地发现,其他三人的状况不比他好,同样都是满头汗水,一脸惨白。这场心理战,大家都被后台侵袭搅得魂不守舍。 【经过二十分钟的弹幕收集。】 【我们精心挑选了二十条弹幕,组成绝无仅有的汤面。请选手注意聆听,汤面只讲一次哦。】 —— 1.快看!他死了! 2.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3.让让我,我也要喝汤! 4.这把勺子可真勺子啊。 5.嘻嘻嘻,我想我家的狗了。 6.切镜头!切镜头! 7.举报!有人在偷吃! 8.你听说了吗?摄像头无处不在。 9.别杀我,刀子别给我! 10.给我好了,我愿意要。 11.下雪了,下雪啦! 12.oI~我家的猫在进行电子超度。 13.这有什么,我家的狗还会翻跟斗呢。 14.你胡说,十个汉堡根本买不来一架飞机! 15.逃!赶紧逃! 16.儿啊,我的儿,我的钱为什么都被你拿去打赏了? 17.别回头,你的身后站着条形码。 18.听他放屁!明明是你们的脖子上都有二维码。 19.大家都来喝汤啊。 20.你跑什么!你也得喝! 【五分钟朗读汤面,现在结束。】 【二十条弹幕组成的汤面,会在大屏短暂停留五分钟。】 【各位还剩四十分钟推理时长哦。】 【哪位选手想第一个提问?】 【我就在这里,随时恭候大家。】 席连理的眼睛如果是弹簧做的,这一刻估计从眼眶弹飞了。凌彦采用最传统的方法,从背包里掏出本和笔,选择先把这些记下来。周晨睿抱着头大的脑袋,试图以头抢地的方法迫使自己开窍。余千岁目光如炬,盯着汤面思忖极深。 第212章 被捡漏了! 【五分钟结束,哪位主播第一个问?】 凌彦在纸上写写画画,胸有成竹地捏着本子,他缓缓站起身,“我来吧。” “有不少于一人死亡是吗?” 【是。】 “汤里有毒?” 【是。】 “他们被监视了?” 【是。】 “猫确实可以超度?” 【不是。】 “勺子不单单是喝汤的工具?” 【是。】 凌彦继续发问,却被主持人阻止了。 【五个问题问完,有请6号选手回到原来的座位。】 周晨睿和席连理正是焦头烂额,听到凌彦首当其冲做了表率,各个汲取经验。两人纷纷站出来,生怕对方把自己比下去。 “我我我,主持人我来!”周晨睿一脚把席连理踹出三米远,上嘴唇抽动不屑道,“你一个残废,和我抢什么抢。” “主持人,我来。”周晨睿转瞬之间换了脸色,立马戴上和煦的假笑面具。 “狗不能翻跟头。” 【不是。】 “确实有人在养狗?” 【不是。】 “十个汉堡买不来一架飞机的说法不成立。” 【不是。】 “受害者里包括老人?” 【是。】 “有人在指挥这一切?” 【是。】 【oK~五个问题结束,有请下一位。】 席连理心脏紧张地跃跃欲试,反观一旁淡定的余千岁,他不免内心多了几分忧虑,这个余千岁之前显山露水,却只展露出冰山一角,根本让人窥不得他真正的实力。 现在这种靠智力取胜的游戏,余千岁丝毫不为所动。席连理踏出的脚又收了回来,他总觉得这里面有诈。 余千岁自下而上地瞥了席连理一眼,瞧见席连理一张充满算计的阴暗面庞,心里加重了对他的鄙夷。眼神如轻风掠过水面,泛起些微的涟漪,却对席连理来说,这是莫大的耻辱,余千岁居然敢戏弄他,尤其是他的眼睛,看向自己的时候,充满厌恶。 席连理半颗脑子在自我相残时失去,另外半颗又随着他的遭遇,悉数消散。如今的席连理,是个无脑无谋只知计较且睚眦必报的曱甴。 “你看什么看!” “余千岁,你真以为我奈何不了你是吧?”席连理抬高右臂,抓起余千岁的衣襟逼他低头,“我告诉你,你先前对我做的事情,我记你一辈子。” 余千岁的眼睛化成两条线,死鱼眼般木然道,“我对你做过什么?” “一切不都是你心甘情愿的,我什么时候逼你做决定了?我的好心劝导,你偏不听。现在落得这般下场,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席连理被余千岁的态度气得当场跳脚,他想挥舞左拳,狠狠地砸向余千岁的面门,但是幻肢尚在的吃惊,让他顿然心痛,薅住余千岁的右手随即又加深了力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耍花样。” “你倒是说说看,我要耍什么花样?” 余千岁的回答平波无澜,对比暴怒乖张的席连理,明显占了上风。席连理这番操作,不仅让凌彦和周晨睿看得呆住,俩人对视一眼后,默契地捧腹大笑,谁知道席连理在做什么没脑子的事。 “不准笑!”席连理扭头冲着俩人大声吼叫起来。 余千岁却淡定地继续火上浇油,“你不能平白无故就冤枉好人,我要耍什么花样,你倒是说啊。” “呸!”席连理双目欲裂,“你?好人?我呸!你不就是想坐享其成吗?还是你一早就察觉出海龟汤有诈!” “你能不能动动生锈的脑子……”余千岁绷不住了,“哦,对了,我刚想起来,你没脑子。” “哈哈哈哈哈……”周晨睿笑得更大声,同时激发了场外观众的嘲笑,此起彼伏的“没脑子”贯穿席连理的大脑,万千一样的词条在空荡的脑海形成循环式的弹幕,激得席连理胸膛大幅度鼓起回落。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抢?” “抢什么?” 余千岁眉头拧在一起,装出一副不知所谓的模样。 “他们两个都问完了,你为什么不问?” 余千岁隔着衣袖拍拍席连理的手背,示意他松手。 “你能讲点理吗?我跟你抢问?你还没看出来吗,目前每个人只有五次机会,我问完了到你,你问完了到我。有什么必要非得抢来抢去?又不是三岁小孩。” “况且我就算和你争,争完之后呢,你照旧看我不顺眼,肯定会以我为什么和你抢先为理由,同样制裁我。” 余千岁懒得再陪他演戏了,将席连理仅剩的理智激怒到丝毫不剩,现在的火力完全足够,他后退半步轻松挣开了席连理的手掌。 “你非要闹这一出,你不问那就我问。” 席连理唰地弹跳半米高,尖声戾气,“不行!” 直播间的规则变来变去,谁知道还有什么花招在后面等着,早问完早结束。 “喂,主持人,我问你。” “必须逃跑吗?” 【不是。】 “每个人身上都有标码?” 【是。】 “勺子是杀人工具?” 【是。】 “他们处于被打赏的直播间?” 【是。】 “汉堡和飞机都是打赏的礼物?” 【是。】 主持人回答完席连理的问题,开口问向余千岁。 【只剩你了。时间还剩下二十分钟。】 余千岁仰头说道,“我没什么要问的。” 【你确定?】 【本轮提问结束,没有进一步靠近真相的玩家,会得到惩罚哟。】 【你现在一无所获,马上要处于危险境地,劝你三思哦。】 余千岁的左手搭在右臂上方,右手的五根手指如波浪般起伏,“不用了,我想好了,我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的。” 【很好。本轮游戏还剩十八分钟,请各位在两分钟后给我一个草拟的谜底。】 周晨睿神情复杂地盯着余千岁的背影,他对余千岁这种莫名其妙的自信很是佩服,他想进一步和余千岁合作,但碍于刚才余千岁的面前,实在令周晨睿没有底气,随之他转向凌彦。 “咱俩对齐一下颗粒度?” 凌彦头都没抬,继续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你怎么不去找他?”名字没提但意有所指,周晨睿翻着白眼,“我疯了啊我找他?” “咱俩合作一把,没准就能猜出七七八八。” 【时间到。】 【哪位选手第一个回答?】 周晨睿扯着嗓门,“我,我和6号一块!”说完他冲凌彦挤眼,意思分明是,“怎么样,哥儿们见够义气吧。” 凌彦不为所动,“随你。” “我们先说。”周晨睿拿过凌彦的本子,“故事里的他们应该处在和我们类似的直播间,有观众有监视还有互动,观众可以通过打赏礼物,让被直播的人按照命令做事。冬日下雪,但太阳高照,这里做为环境和时间背景,交代主角面临的困境。” “有可能是天寒无粮,导致直播间的他们饥寒交迫,所以选择争抢喝汤。而参与喝汤的人,都被进行了标码记录,以防有人逃跑。” 周晨睿说完,忐忑不安地频频咽口水,“主持人,我和6号选手猜想的谜底大致是以上这些。” 【3号,到你了。】 席连理逡巡一周,最后把目光定在周晨睿和凌彦的脸上,“两个菜鸡,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听完周晨睿的发言,席连理觉得他们俩根本构不成威胁,至于一直装沉默的余千岁,等他赢了这轮游戏,到时候他让余千岁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主持人,各位观众,请听我细讲。我的结论,可比他们要丰富,而且我有信心,真正的谜底就是我这一版。” 台下的观众叫嚣起来,“赶紧说啊,废话那么多干什么?” “咳咳咳。”席连理装模作样地清清嗓子。 “首先强调一下背景,下雪天的冬日,虽然艳阳高照,但路边饿殍遍地。为了求得生存的人们,被观看直播的观众们,赶去直播间,以给他们供养粮食肉汤为由。” “其次,猫和狗的出现,我认为是混淆视听,故意扰乱汤面,试图掩盖真相。或许有人真的拥有猫和狗,做为家养宠物。但是天冷饥寒,人们都自身难保,又怎能确保宠物的温饱。而人们为了活命,不惜吃掉自己养的宠物。这就是为什么,猫不能进行电子超度,真相是他的主人为猫进行电子超度。话说狗的元素,前面已经有选手问到,既然直播间没有人养狗,那么汤面会翻跟头的狗从何而来?” 席连理越说越自信,他洋洋得意道,“因为这里的狗,指的不是动物,而是人——直播间的人。直播间的人受观众打赏,会根据弹幕进行对应的活动,比如让翻跟头就翻跟头,让打滚就打滚,所以狗即是人。” “如此一来全部都能说通了。挨饿的人被拉到直播间,靠花活取得打赏,从而才能得到饭食。但是狗多骨头少,久而久之,在汉堡和飞机等不同价值的礼物打赏和弹幕要求下,直播间的人们起了歪心思。他们开始自相残杀,烹煮对方做汤喝,而杀人工具,正是他们喝汤吃饭的勺子。这就导致有人为了活命,想要逃跑。” “不少于一人的被害者,说明包括向儿子追讨打赏资金的老人在内,也惨遭遇害。刚开始的一次两次,有人自视甚高,不愿同流合污,也有人为了多喝一口汤选择偷吃。至于汤面的第九点和第十点,这就代表了两个态度。一方不想成为汤料,也不愿意去害人。而另一方却愿意接手,杀人烹汤,在严寒冬日,即可果腹。” “我尚且不能确定共有多少人进入直播间,但是我能肯定,最后只剩两个。进入直播间的人,他们身上都被做了标记,方便掌控直播的后台进行清点。” 席连理的信心暴涨,他目光尖锐,嘴角扬起胜利的喜悦,“直播结束前,一个喝汤也杀人的主播疯了,所以他说的‘大家都来喝汤’,这里是错觉。而他抓住了另一个即将逃离直播间的主播,强行拉着他下地狱,为此有了最后一句汤面。” “主持人,各位观众,我的回答到此结束。” 席连理说完,趾高气昂地从周晨睿和凌彦的面前经过,和余千岁擦肩时,他故意鼻子出气,冷哼几下。他有十成的把握,就算余千岁回答,他的谜底也不会比自己更好,这一轮游戏,最后三枚碎片,他要定了! 【让我们把掌声送给3号选手,如此慷慨激昂的一番解读,实在令我们刮目相看。】 【接下来只剩1号选手,离游戏结束还剩五分钟,请在两分钟内进行作答。】 余千岁脑袋低沉,十根手指无聊地在手背扣来扣去。 【还剩一分钟。】 【最后三十秒!】 【1号选手,你确定什么都不说吗?】 余千岁这才缓缓抬头,“我没什么好说的,这一轮我认输。” 其他三名玩家哗然失色,席连理当场故伎重演,“余千岁,你到底想干什么!” 【倒计时十秒钟……】 余千岁稍微用力,就将席连理甩到地上狼狈地趴着,他轻启似笑非笑的嘴角,“你猜?” 【五……四……】 席连理圆目怒瞪,张嘴就骂。 【……二……一!】 余千岁施施然蹲下,“当然是想让你死咯。” 啪,一声枪响,闪着金光的子弹从高空射出,直击席连理的额头,鲜血脑浆溅到余千岁身上,余千岁不再顾忌观众们的猜疑,而是在众目睽睽下,一键换新装。 与此同时他对丁零当啷吩咐,“趁他刚死,让席连理的系统把他剩下的积分转过来,不然再过十几秒,积分清零,系统格式化,一切都来不及。” 丁零当啷一顿行云流水的操作,“主人,经检测,c级玩家席连理的积分于九十分钟前,被他亲自转给了同级别玩家凌彦。” 余千岁怒不可遏地转向凌彦,他为了不为人知地得到席连理的积分,这才提出把最后两轮游戏合并在一起的玩法,不然席连理是死是活,关他什么事。他唯一的目的就是要席连理的全部积分,通过一步步将席连理逼疯,让他暴怒,才能让几近癫狂走火入魔的席连理,猜出海龟汤真正的谜底。 而后台断然不会放过席连理,有时候人太“聪明”,并不是件好事。 如此一来一箭双雕,既能借后台的手除掉席连理,保全余千岁在另外两人面前的名声,毕竟他拿了每人两万积分答应为他们保命,席连理猝不及防地被害,这可不在余千岁能掌控的保护范围内。还能拿走眼中钉的剩余积分,留着给陈槐用。 他千算万算,每一步都走对了,却被凌彦捷足先登! 第213章 获得资格 凌彦泰然自若地接受来自余千岁审视的目光,两道锋利的视线落在身上,他是完全不在怕的。扬起脑袋冲着余千岁淡然笑笑,“余会长,有事?” 余千岁冷笑一声,“我发现你捡漏的本事挺厉害的。” “啊?”凌彦双眼迷茫,揣着明白装糊涂,“我不知道余会长在说什么。” 周晨睿眼看着剑拔弩张的氛围,一点就着,急忙站出来左顾右盼地说和,余千岁和凌彦从一开始,就没有把墙头草放在眼里。周晨睿是年轻气盛,但他太懂得攀高枝,最关键的还不是攀一根,而是有多少,他就攀多少,只要为他所用,能给他带来利益的人,在周晨睿看来,就是他要结交的搭档。 最后一场游戏结束了,三人如先前一样,静静等待着钥匙碎片的掉落,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碎片却不见踪影。 “主持人,本轮游戏应该结束了吧?” 【没错,结束了。】 “结算奖励呢?碎片呢?”周晨睿急得连连发问。 【别急啊,还有一件事没办。】 余千岁的眸中顿时闪过一丝不妙的精光,三碗浑浊的肉汤忽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刚才的海龟汤游戏,还有一个彩蛋。】 【彩蛋结束,本场直播才能到此为止。】 周晨睿盯着陶碗里的浮沫肉汤,胃里顿时翻江倒海,脸如菜色,喉咙猛地感到一口胃液的酸涩感,他哇的一声把胃里的残余食物吐得干净。 扭头瞥向席连理躺着的位置,现在那个地方只剩一滩血渍,不见席连理的尸体。周晨睿频频在心里安慰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就是一碗普通的肉汤,而且直播间的尸体,都被扔到碉堡处了,席连理肯定也一样,被丢去那里了。 【桃源直播间开了不计其数的直播,但是本次的几位主播,着实令我们刮目相看。】 【所以我们特地为大家设计了一个彩蛋,开不开心,惊不惊喜?】 【就如刚才的海龟汤谜底,你们之中竟然有人能够逻辑合理地全部猜出来。】 【这样的人才,我们直播间当然要大力培养。】 【恭喜三位,经过多轮游戏的角逐,获得了进入地下十八层的资格。】 【你们也是我们桃源直播间人人喜欢的主播,经过大家一致投票,你们的实习考核全部通过。】 【只要大家完成彩蛋,就能获得钥匙碎片,我们还会把大家一起送入地下直播间哦。】 余千岁端起肉汤,面不改色心不跳,冷静地问道,“进入地下直播间之前,我想知道,前面死掉的选手,你们会怎么处理?” 【1号主播有想法?】 “反正他们死都死了,不如交给我们几个?你们可别忘了,八位选手活到现在的,不只我们三个,还有一位,他虽然没有参加游戏比拼,可陆逢舟背靠大金主,依我看来,桃源直播间和各位观众,想必不愿意放他走吧。” 余千岁把陶碗拿到嘴边,“还是你们都忘了?” “地下十八层是怎样的直播场景,估计只有SVIp观众才了解。我们三人刚刚转正成为正式主播,我可不想还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就被未知的挑战给打倒。我相信另外两位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提议,你们不如把死去的选手交给我们处理,这样我们到了下面,就算是死,也能有个垫背的。” 【1号主播的提议不错,但是大家也都记得,你和7号选手的关系,似乎并不简单。】 【已死之人交给你们,他们已经没有半点价值,还会给你们带来拖累。】 “你们若是担心,我可以接受指定性安排。”余千岁带着威胁的目光,转向凌彦和周晨睿,“你们两位有其他想法吗?” “没有。”俩人异口同声的回答。 凌彦又说,“1号主播说的在理,主持人和后台的担心也不无道理。不如你们把7号选手的尸体交给我保管,若是去到下面直播间,遇到危险我可以先把他投出去。” 【嘻嘻嘻,当然没问题啦。】 【就算你们不说,我们也会把他们扔去地下。】 【正好卖你们个人情,如何?】 【交易代价是你们需要签署直播合同,答应为桃源直播间继续直播。】 三张白花花的纸飘在他们跟前,上面什么内容都没有,唯有右下角显示“签名处”。 【在桃源讨人情,古往今来没几个主播敢这样做,你们三人胆子倒是不小。】 “胆子小也走不到这里。”凌彦刷刷两笔,龙飞凤舞的名字在纸上落款,不过连笔字实在难看出是哪两个字。余千岁签了花式字体,好看艺术,唯独不像“余千岁”三个字。只有周晨睿,笔画多写起来繁复,他本人一直都是小学生字迹,对比另外两人,他的签名“端正”很多。 【不过还有一事,2号选手的尸体不完全,8号选手的尸体重如铅石。】 【你们两个商量一下,要带谁走?】 余千岁下巴微抬,示意周晨睿先选。周晨睿自从在上一轮游戏落得后遗症,现在行动极为不便,一具身体两个年龄,一老一少的矛盾,着实让他做事出力。 “我要2号。”慕辰的身体先前被蛋卷吸走了能量,头身分离。对于周晨睿而言,他现在这种情况,带走慕辰最方便。 “8号给我吧。”余千岁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凌彦。做完决定后,他将肉汤一饮而尽,喝光的刹那,一枚金光闪闪的碎片,静静地躺在碗底。 周晨睿紧张地胸膛连连打鼓,一想到这碗肉汤的食材是拿席连理做的,他就头皮发麻,只能硬着头皮喝下去。 三人将肉汤喝完,各自带着一名玩家的尸体,手中揣着造型不同的钥匙碎片。轰隆一声巨响,白色的舞台中间,瞬间出现一个两米见方的入口,下面连接着缚魂梯,四面透明的设计,拐角处是用嶙峋赤裸的白骨上下串联而成,弯腰的后背脊骨,并行成一块正方形的虚浮底板。 类似轿厢电梯的设计,但这座电梯,却是通往地下十八层。 【让我们恭送三位去往地下直播间,祝你们凯旋。】 【不要忘记活着回来履约直播哦。】 三人同时踏在底板上,余千岁观察四周,发现这架缚魂梯垂直下落,如同处于山洞之中,焦黑的山体凹凸不平,时有恶鬼漂浮。 缚魂梯下降的速度极快,鹤唳的风声伴随从下往往飘浮的冷意,激得三人直达哆嗦。而且这里没有摄像头,必须借这个机会,把陈槐从凌彦手中抢回来。 凌彦拉着昏迷不醒的陈槐,冷不丁地问,“余会长,你费这么多心思,就为了他?值吗?” “值不值不是你说了算。”余千岁向他伸手,“把陈槐给我。” “我若是不呢?”凌彦手握一把锋利的匕首,抵着陈槐的脖颈,“你们那一出舍己为人,真是演得太好了。我要是没猜错,他应该还有的救吧?” 余千岁进入缚魂梯的那一刻,就把钱在升从侧面扔下去了,他要重如千斤的尸块做什么,一切都是借口而已。 “警告你啊,别乱动。要不是出手帮你要人,依照那些人多疑的性子,他们怎么会同意你把陈槐带走。” “更何况为了达到你的目的,我和周晨睿付出的代价可不小。一纸合约,牢牢把我俩砌在直播间。” 余千岁冷声问道,“你想要什么,只要在我的能力之内,我一定给你。” 凌彦坦然一副无赖的嘴脸,“从余会长嘴里撬东西,这我可得好好想想。” 余千岁盯着凌彦身边的陈槐,“我给你十秒钟。” “十秒钟?陈槐的重要性就值十秒钟?还是余会长太小气了?” 余千岁扭头朝身后望了一眼,马上触底了,“敬酒不吃吃罚酒。”他瞅准时机,左手拉住陈槐的臂膀,右手掏出重力压缩道具,在他们马上要踏出去时,余千岁一手捏爆了重力炸弹,顷刻间高十八层楼的缚魂梯,立马坍缩成一块板砖大小。 趁着凌彦和周晨睿吃惊之际,余千岁眼疾手快地拉住陈槐,把他拽向自己的怀里。 受重力冲击,凌彦和周晨睿被轰到一旁,周晨睿因身体不便,受伤惨重。凌彦则恢复迅速,一双仇恨的眼睛盯着余千岁,“你踏马来阴的!” 余千岁鄙夷道,“彼此彼此,你拿走我本该得到的东西,我没向你讨要,已经网开一面了。” “身为c级玩家,你的自知之明哪儿去了?你该有的觉悟,都被良心吃了?” “给你机会不中用,我有说过允许你讨价还价吗?” “让你没被重力压死,算是我对你的恩慈,就当是我谢谢你出面保陈槐。凌彦,你记住,你不会有第二次从我手下活命的机会了。我让你死,你就得死。” 余千岁强大的气场,单方面压制凌彦,迫使他不能行动,只能一脸怨容地紧盯余千岁。这就是高阶玩家和低阶玩家的区别,他们之间,不仅隔着高等级的稀有道具,还有强悍到令人震惊的实力,宛若鸿沟,难以跨越。 凌彦被余千岁的强压,惊恐到说不出话,他再自恃潜力无限,办事圆滑,但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一切的自认为都是笑话一场。 余千岁收起压迫,凌彦这才重新感受到心脏恢复了跳动。他嘴唇不自觉地哆嗦起来,看了一眼半死不活的周晨睿,反问起余千岁,“你之前收了我们的积分,答应保我们的命,是假的,对吧?我当时还纳闷,‘保命丸’这种东西,系统商城从未上架过。” “一开始我以为是高级玩家拿到的道具和我们不同,经过几轮游戏我发现,你踏马压根就是唬我们,目的就是骗积分!” 余千岁没有否认,但也没承认,而是居高临下地说,“你是除了我以外,唯一一个从所有游戏全身而退的玩家,这不正是说明,你花的积分有用吗?” 凌彦气急败坏地抓起周晨睿向余千岁质问,“那他呢,他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有什么问题?周晨睿现在活着,当时是他自己动的手,难道我也要管吗?我只是答应你们活命,可没答应其他的事情。” 凌彦双唇气得发抖,他张嘴和余千岁继续辩驳,却被余千岁一一挡回去。 “行了,你现在说这些还有用吗?废话一堆。我劝你赶紧想想,如何面对接下来的难题,别再把心思放到已经发生的事情上。你既然做不到更改,那就甭说废话。” 余千岁拦腰把陈槐抱起,轻蔑地从凌彦和周晨睿身边走过。 周晨睿的意识逐渐恢复,他不耐烦地把薅在领口的手掌拍走,“莫挨老子。” 凌彦闻声施施然松开,上一秒还在怒气冲冲,下一秒大为震惊,“我去,你的脸,你的身体……怎么恢复原状了?” 周晨睿低头查看自己的手臂、腹部和小腿,又拿出镜子仔细查看,“我恢复了?我恢复了!”他当即跳起来,一蹦三尺高。 “你咋恢复的?” 周晨睿摇摇头,体内的暴虐情绪,正在疯一般添火加柴。他心里有了大致的猜想,但没说出来。 他变成老少共存的模样,源于游戏的设计和营养剂的副作用。现在他恢复如初,应该还是和体内的营养剂的功效有关,怪不得他在那轮游戏结束后,说话也利索了。营养剂强大的恢复力,让他现在和之前无异。不过副作用的影响,却令周晨睿更为烦躁和生气。 他体内仿佛有个挑唆的小人,时时不断地在他耳边吼叫,“杀杀杀,把他们全都杀死,你就能离开了!到时候你是唯一的获胜者!” “杀杀杀……” 周晨睿将充满杀机的目光藏起来,不过杀欲纵生,让他看着凌彦的脖子,有着拧断脖颈饮血的冲动。他急忙撇过头去,“我先走了。” “等等,你去哪儿?” 凌彦紧随其后。 昏暗的地下星光点点,在四人相继离开后,掩藏的星光当即绽放,操纵星光的人,正掩在背后,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嘴角噙笑满是得意。 第214章 怒撞冰山 余千岁抱着陈槐来到一处亮光的角落停下,从背包里取出软垫,这才把陈槐小心翼翼地放在上面。几近死亡的陈槐,若不是靠系统将毒素全部收拢,恐怕性命早就不保。 上层的直播间,压根就没打算让参加直播的玩家活着离开。 陈槐的脉搏和呼吸几乎消失,唯有胸膛微弱的跳动,提醒余千岁陈槐还活着。余千岁打开防护结界,罩在陈槐身上,安顿好之后,他急匆匆奔向更深处。 腐肉一般的墙壁,黏液时不时落下,上面覆盖着凸起的血管,重重叠叠完全没有规律,血管一开一合,似乎在张嘴呼吸。山壁的顶端是焦黑的炭化般石料,窸窸窣窣掉落的粉末,粘在皮肤上,带来不适的刺痛感。 越往深处走,山壁的搏动愈发清晰,传递到余千岁耳朵里,仿佛同一时间无数颗心脏正在跳动,一声声清楚的回响,顺着余千岁的骨缝往他脑袋里钻。 这里虽叫地下十八层,但肯定不是真正的地狱。只不过将地狱的场景设计,融入到了暗黑风格的直播间。 甫一进来,就没看到其他活物,余千岁没有多加思考,他现在一心想找到鬼姜草。传闻地狱结恶果,其中之一便是鬼姜草。这里虽和地狱有着本质的区别,但该有的东西,一应俱全。方才他们乘坐缚魂梯一层层降落时,余千岁通过观察四周的山壁,便看出来这里的蹊跷。 按照古籍记载,鬼姜草长在山川同潜的位置。 余千岁的鞋底碾过地面的黏液,强腐蚀性的黏液,令他每走一步,都能明显察觉到鞋底的融化。 曲折行走约莫十里路,忽地眼前平坦起来。 高耸的山峦被削去尖顶,湍流的河水也平复安宁。此处比入口处更加明亮,黑色的河水在灯光照射下,水面波光粼粼。 山川同潜,想来就是这里了。 余千岁一键换好入水的装备,倏地一下钻进水里。 另一头的周晨睿和凌彦走走停停,两人的性格颠倒一般,受营养剂的副作用影响,周晨睿变得愈发不爱说话,表现得也更为深沉,在凌彦看来就是拿腔作势。 “诶诶诶,停!”凌彦喊住右拐的周晨睿,他指着角落里磨砂质地的防护罩,“A级道具,看来是余千岁放的。” “你说里面会不会是陈槐?” 周晨睿冷声冷语,“你要去惹麻烦别带上我,我可不想和那个疯子有关系。” “切。”凌彦翻起白眼,“不过我们走了这么久,怎么一直没看到直播间?这里也没其他人……” 周晨睿抱着双臂,脑袋微微侧歪,“从踏进这里的第一步,我们就已经在被直播了。你难道没察觉吗?” 凌彦被他噎地下意识想要反驳,内心思忖,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狂妄小子,醒了之后跟他拽什么高姿态。 “你既然重活一次,想来你的脑袋里,应该也长出新脑子了,要不你分析分析,我们身处的这场直播,主题是什么?” 周晨睿定定地看向凌彦的双眼,唇部上翻,蹦出两个字,“养蛊。” “养蛊?”凌彦觉得他这是在胡扯,但是转念一想,也不无道理。就如最后的那轮游戏的谜底,最终的赢家肯定只剩一个人,除了主播以外,观众和后台的操纵者,全都平安无恙的活着。 而现在,就是那个谜底的延续版。 他们喝了汤,这是第一步。接下来受外界操控,最后只能活一人,养出剧毒的蛊王。 周晨睿的目光看向远处,轻声说道,“我肯定能活到最后。”说完,他将凌彦彻底甩在身后,转眼不见了踪影。 凌彦原地观察四周的一切,鼻腔忽地被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味塞满了,每一口呼吸,都令他的肺部在铁板上反复煎熬,刺痛感贯穿五脏六腑。满目通红的色彩,取代了之前漆黑的山洞,忽地顶端翻滚着几朵污秽深藏的乌云,闪电轰隆作响,在山壁凿下扭曲的裂痕。 地面四分五裂,滚动的红色岩浆,散发着浓郁刺鼻的硫磺味,凌彦被这些味道熏得胆汁都吐了出来,他无力地支撑身体,干脆四肢撑地,缓缓朝着角落移动。过往的高傲和自尊,在不可抗力面前,通通被打回原型。 “保命最重要。” 凌彦只有这一个念头。 恶鬼哭嚎的声音从岩浆往上钻,永无止境的啜泣声、抱怨声,还有激扬癫狂的痴笑声,夹杂着几分意义不明难以听清的呓语,从当下的空间撕裂,四面八方朝着凌彦的位置聚集。 余千岁一身狼狈地赶回来时,正看到凌彦被恐怖的嘶吼声逼得瑟瑟发抖。 “自作自受。”他转而迈进包裹陈槐的防护罩里。 鬼姜草被余千岁做了萃取,碍于陈槐现在的情况无法自主饮食,余千岁一口将鬼姜草的精华液含在嘴里,双手捧着陈槐的脸颊,撬开他的齿贝,精华液缓缓被余千岁渡给了陈槐。 眼看着陈槐的面庞逐渐恢复了血色,余千岁捧着他手掌,却不舍得放开。 体内的暴虐因子恶意叫嚣,在余千岁的五脏六腑横冲直撞,他自认在这个直播间做错的唯二两件事,一是低估了陈槐对他的爱,敢于舍命让他活。二是营养剂的副作用,远远超过他的想象,他一开始认为有能力压制这些副作用,事实并非如此。 玩家们借营养剂恢复体力,直播间的后台当然不会让他们过得舒坦,故加强了副作用的效果,目的便是让他们变成暴虐无识的“走尸”,这样才能真正达到最终的目的——地下十八层直播间的人肉擂台赛。 赢家获胜,输家出局。擂台赛的设计,可不比先前那些游戏的小打小闹。 营养剂是每位参赛选手的通行证,就算一开始不喝,但是活着到了地下,也不得不喝。 上下两层的直播间,把人性钻研到极致,又把每一个环节设计得面面俱到,环环相扣。就算之前拒绝,但是没有人能逃过直播间的安排。 走到这一步,已经无法回头,只剩心里的不甘,驱使着玩家硬着头皮向前。 陈槐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极长的梦,梦里空无一物,黑压压的什么也看不到。不知过了多久,梦境泛起一丝光亮,他跌跌撞撞朝着光亮处走,先是看到通体乌黑的兔子,肥硕的身体变得不再圆润,而是干瘪得似是碳烤兔架。后看到余千岁那张淡然自若的脸,即便余千岁将担心和焦灼掩饰的再好,也逃不过陈槐的眼睛。 他迫不及待想要亲眼看到余千岁。 睁开眼睛的刹那,余千岁俊俏的容颜放大一般,鼻尖相贴,他无数个小动作,全都被陈槐纳入眼底。 余千岁的后背传来陈槐的轻抚,他突然间后仰,自行和陈槐拉开半米的距离。 “怎么了?看见我醒了,不高兴?” “没有,不是,你别乱说。” 陈槐一把拉过余千岁,给他来了个结结实实的拥抱,下巴抵在余千岁的肩膀,手掌不停在他后背轻轻拍打,“让你担心了,抱歉。” 余千岁想要开口,跟陈槐说不用抱歉,明明是他该对陈槐说声对不起的,害他差点丢命。奈何暴虐因子的发作,让他只能用全部的毅力和意识去压制,他绝不允许自己被这乌糟玩意儿左右,更不允许自己变成好战没理智的人形怪物。 余千岁一反常态的没说话,陈槐抱着他,手心传来脊背的颤抖,他缓缓挣开,发现余千岁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栗。余千岁双手冰凉,向来能说会道的嘴唇现在被咬出血,眼睛一会儿澄明一会儿浑浊,遮盖不住的,是赤色的瞳仁爆发的欲望。 余千岁再次后退,有意识地和陈槐拉开距离,避免伤到陈槐,他双手死死扣住手臂,嘴角溢出断断续续的声音,“走……” “别管我,快走。” 他不知道能否彻底压住营养剂的副作用,但他现在仅存的意识,是保护陈槐,不能让自己伤害他一星半点。 余千岁的视线从陈槐的眼睛,逐一向下,最后停到了陈槐的脖颈处,他下意识地吞咽口水。 陈槐刚醒不久,尚且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想让毛毛联系丁零当啷,但是解毒成功的毛毛,受损严重,很难和丁零当啷沟通。 “我不走,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但我能肯定,你绝不会伤害我。” “你不用担心你会伤我,我有本命剑护体,所以……不要害怕,有事我们一起解决。” 陈槐慢慢朝着余千岁靠近,余千岁从背包拿出一条束缚行动的绳子,正往自己身上捆,边捆边往防护罩的边缘撤。 陈槐立即扣住他的手臂,手指快速解开绳结,“你这样子出去,我不放心。” 现在的陈槐,在余千岁眼中,分明是他在欲海沉浮的渴望。他强行把暴虐因子压了下去,现在的他没有丝毫大开杀戒的念头,反而只有一个想法。然而他和即将爆炸的火药桶没有区别,稍有不慎就会发生他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陈槐,我求求你,走吧。” 短短八个字,却从余千岁嘴里变成了波澜起伏的小舟。 “我要是不走呢。” 下一秒小舟在海面航行,时而潜入海底,时而跃于海面。 熔金橘光倾洒海平面,余千岁强行逼迫自己控制力道,“绝对不能伤害陈槐”在脑海盘旋。 他梦寐以求的甜在陈槐的嘴角化开。 冰川融化,天空露出鱼肚白。温热的气息在海面飘洒,小舟摇摇晃晃,在风雨降临时变成巨轮,穿过重峦叠嶂,终于求得柳暗花明。 余千岁毛茸茸的脑袋抵着陈槐的颈窝,旁边是一地碎衣布片。满目狼藉被清理干净,唯有肌肤上的红点斑斑,成为荒唐之后的佐证。 两身剪裁立体、款式相仿的衣服,经过余千岁的一番伺候,两人换上了新装。 陈槐顿感疲累,内心却充盈,暗自心想,幸好是睡了很久,不然余千岁疯狗一样的体力,到了后面实在不好吃消。 余千岁双手抓着陈槐的臂膀,瓮声瓮气地道歉,“对不起啊。” “你刚醒就……” “闭嘴。”陈槐手指戳着他的额头,手指弯曲抬起他的下巴,让他看向自己,“发生什么事儿了?” 平时的余千岁有点吊儿郎当,且会胡来,但在很多事情上面,他从来不会这样不分轻重。也绝不是刚才那种,几近失控的样子。仿佛他体内生出两个魂体,在争夺身体的主导权。 余千岁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并说了出来,陈槐越听越暴躁,“你脑子呢?” “明知有诈还要喝?我就不信你那些道具里,没有比它更厉害的补剂。” 余千岁频频点头,手臂环抱着陈槐,完全一副陈槐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样子。 “接下来怎么办,你体内的东西,能不能代谢掉?” 余千岁眼睛顿时放光,“我觉得吧,可以,但是得辛苦你了。”他好不容易把残暴杀人的想法压下去,但是仍有冲动行暴的想法,杀人的快意和涬\/适的筷\/\/感,同样来自想要一切能够得到满足,副作用的存在,是放大人心深处的欲望。 经过余千岁一番实践操作,他得出来如此结论。 话说出来后,当即获得陈槐一记猛克。 “答应我嘛。”余千岁搂着陈槐晃来晃去,“说你答应我。” 陈槐眼睛射出寒光,“我成了工具是吗?”几个字说得咬牙切齿。 “不是。我错了。绝不是那个意思。”余千岁立马滑跪认错。 “行了行了,大尾巴狼装啥小白兔。赶紧把那些东西代谢干净,一想到你体内有不安分的东西,我就……” 余千岁搂得更紧,贴着陈槐的脸颊,“你就怎么样?担心我?不过你说了,让我抓紧时间把那玩意儿代谢出去,所以咱俩……”他嘿嘿地傻笑起来。 “滚!从你的道具库里找药剂。” 余千岁从一堆药品里扒拉出两颗药丸,“陈槐,营养剂这东西,一会儿你也得喝。” “上了擂台,没人能逃过。把这个隔离丸吃了,免得到时候喝了营养剂和我一样。” 陈槐拿过药丸扔进嘴里,捏起另一颗,双指掐住余千岁的脸颊,迫使他张嘴吞咽。 “那你之前怎么不吃?” 余千岁迅速瞟了陈槐一眼,不太自在地丢脸承认,“我低估了它的功效。” 第215章 擂台开启 陈槐听完余千岁的解释,一双眼睛无奈地上下扫视他,又围着余千岁转了一圈,“人还是那个人没错啊。” “什么?”余千岁被陈槐的操作搞得头晕脑胀,呼吸之间,就听到陈槐不客气的吐槽,“脑子上哪儿去了?被吃了?” 余千岁听着陈槐的揶揄,嘴角却按捺不住的笑,手臂搭在陈槐的肩膀,“脑子都去你那儿了,我就没有了呗。” 结实的肘击撞上余千岁的胸膛,余千岁立马弯腰,疼痛地倒吸凉气,“你这是要谋杀亲……”陈槐一记眼刀,“最后一个字憋回去。” 余千岁哼唧哼唧地手作拉链状,把嘴巴合上了,脑袋低的很沉,贴着陈槐的脖颈不愿意动弹,陈槐就像是带着沉重且甜蜜的负担,余千岁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他身上,让他两条腿支撑起两个成年人的重量。 陈槐权当确定关系后,余千岁对他撒娇罢了,余千岁的撒娇不同其他男人,既不是硬汉故意扮做柔弱,又不是风流倜傥染着桃花债的人,突然正经起来。 余千岁只是余千岁,独有的那面在陈槐这里才能看得到。 时而幼稚时而装得委屈,偏偏一身健美流畅的肌肉线条,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轻松御敌,却在陈槐身边,摆出一副霸道占有和强保护欲的同时,还会适时让姿态恰当的“放低”。 陈槐对他这种表现没有厌恶,内心反而极为领情,不过面子还是要的,他心里想的那些,没有说出来,但是行动却证明他对余千岁所做的一切,都在敞开怀抱把千般模样的余千岁,拥入怀中。 陈槐费力地拽着余千岁来到防护罩边缘,目光微微下移,盯着一头华丽精致的黑发,“收起来。”余千岁立马照做,防护罩收起来的刹那,他也随之收起刚才的样子,立即换成一贯的神情。 陈槐和余千岁穿着款式类似的服装,都是简约的套头设计,陈槐身着锦黑色,自领口蔓延到下摆,是挺拔孤俏的松柏暗纹,和余千岁的月光白相配,搭着他衣身的竹子刺绣,衬得两人随意站立,宛若拍摄硬照的平面模特。 暗黑的环境下星光微弱,却将他们立体的面部轮廓,衬得更加朗月清风。 陈槐的眼睛从防护罩收起的瞬间,便一直在余千岁身上停留。余千岁最是注重面子,无论身处怎样的恶劣环境,都会把自己捯饬得特别光鲜亮丽,就连常见的黑发,也被他打理得格外有型。 余千岁察觉到陈槐的目光,嘴角扬起压不住的笑意,前倾着身子和他四目相对,“你在看什么?我脸上有什么吗?” “我知道我模样端正,气质斐然,你一直盯着我也情有可原。”余千岁进一步凑近,“看在你是我心尖上的人,我给你打个八折,以后随便看,但是得用亲亲收费。” 说着嘴唇靠近陈槐,瞬间亲了上去。 陈槐推了他两下没推开,干脆任由他品尝。 余千岁大手贴着陈槐的后腰,得了便宜还要咂摸两下嘴,说出吃后感,“甜。” “你够了啊!”陈槐一拳砸向余千岁的胸口,“什么时候你说话变成这样了,以前不正经,现在更不正经。” 手掌的力道加重,推着陈槐和他相贴,“你不喜欢听吗?我觉得你很喜欢听,咱俩都确定关系了,我不跟你说,我还跟谁说?” “我跟别人说,跟公会成员说……” 陈槐露出一丝浅笑,“行啊,你去说吧。”眼神里的刀子,明晃晃在告诉余千岁,“你要是说了,看我削不削你就完了。” “那不行,他们不配。” 骨碌碌……身后传来石子滚动的声音。 陈槐扭头望去,看见一脸惨白的凌彦靠着石壁,有气无力地苟延残喘,陈槐的脸色唰地一下巨变,这下好了,眼里迸出的不再是刀子,而是火箭炮,埋怨地盯着余千岁。 余千岁撇撇嘴,“我以为他已经死了,这才忘了他的存在。” 陈槐眉毛轻挑,眼神一变,顿时坦然自若,方才不过是惊讶,他以为这里只有他们两人,看到多出来的人,未免有点吃惊。对于他和余千岁刚才的行动,他并不感到尴尬,活在别人眼色中行事,依据别人的言语行动,向来不是他的作风。 况且这有什么。 就像吴期常用来调侃他和余千岁说的话,他们两口子我行我素,管别人干嘛,一对不是善茬的“恶人夫夫”。 余千岁照旧搂着陈槐的肩膀,身子一扭,“走吧。” 从始至终都没拿正眼看凌彦,在余千岁眼中,凌彦现在是强弩之末,不过早死晚死的事情。 地脉倏地跌宕起伏,仿佛喷涌的血管,正按耐不住血液的爆发。腐肉堆积的山壁咕叽咕叽传来滑腻腻的恶心噪音,多个凸起山丘般的地面,黏液横行,稍有不慎就会被腐蚀。 余千岁牢牢抓紧陈槐的手,双脚岔开和肩同宽,勉强稳住身形。 四周不规整的山壁正以迅速回缩的速度,朝他们合拢。眨眼间凌彦被山壁吞没,没了影踪。四面山壁合成一条缝隙的时候,两人脚底猛然出现洞口,令他们猝不及防地往下坠。 酒红色的氛围灯装点了整个场景,最中央的擂台造型并非传统般规整对称,而是完全没有形状可言,流动性强似摊开的烂肉,浮漂湿滑的表面,红白相间的筋膜横亘其中。边缘处的围栏被冒泡绽开的消化液所替代。 一红一绿的惹眼配色,搭配整体的暗黑风格,着实令人瞠目结舌。 盛放消化液的池子采用骷髅头垒叠而成,密密麻麻数以万计的骷髅头,好似在张牙舞爪冲着玩家索命。八盏闪着幽光的缚魂灯,围着擂台依次排开。以七魄为灯芯,以三魂做灯油,细窥之下,能够看到缚魂灯里的亡魂,正在以扭曲痛苦的模样挣扎着。 看台的设计和上层一样,采用环绕式可移动座位,不过区别是想要近距离观看擂台直播,或者打算看特写的,不用大屏幕切镜头,座椅下面的弹簧装置,会把打赏最高的观众推到最前面。 余千岁放眼望去,发现许多熟人。 席连理、凌彦、恢复容貌的周晨睿,顾盼生辉身姿妖娆的陆逢舟,曾经做为慕辰的临时搭档,却在游戏中不幸牺牲的张望君,脑袋顶着鱼缸的泡泡,还有统观全局的蛋卷。 余千岁见到这些熟悉面孔时,第一反应是死了的玩家都会在这里“复活”,但是名字和人脸一一对应之后,他立即推翻了这个想法,不然他也不会费尽心思去给陈槐找鬼姜草。 除了真正死亡的慕辰与钱在升,其他玩家,他确实没有亲眼见到他们的死亡。 他们在终场游戏结束后,面对突然出现的肉汤,和消失不见的席连理,自会下意识把海龟汤的汤面和当下的处境结合起来,先入为主的认为肉汤是用席连理为食材烹饪的。加上主持人的故意迷惑和倒计时催促,让幸存的玩家根本来不及多想。 现在席连理缺失的右臂重新长出来了,凌彦也不再是半死不活的模样,看来他们已经喝了上擂台之前的营养剂。 对于陆逢舟的出现,余千岁并不觉得意外,这个家伙平时最喜欢卖弄风姿,进入直播间副本,更是如鱼得水。而且他一介刚进阶S级的玩家,不去冲难度更高的副本,反而喜欢在低等级的副本里流连,每次都能全身而退。 至于那三位上层的观众,余千岁现在仔细琢磨,发现张望君当时属于故意诈死,才从桃源直播间脱身。而泡泡和蛋卷,余千岁一开始就觉得他们不是普通观众。 依现在这阵仗,没准在擂台pK的,还会有他们三人。 一声尖锐的哨音,讲解了擂台规则,余千岁看向那三人的目光顿时变得暗沉,原来不是上台选手,而是擂台评委。大佬装成小虾米在上层直播间观看,估计是亲自选择合适的选手,再让这些被挑中的人,下到十八层直播间,开启擂台赛。 呵。 余千岁经过一番琢磨,总算把这些事情搞清楚了。 【以气为元,以戕为本。】 【欢迎各位来到炁·擂台赛的直播现场。】 【本次参赛选手总共有六人,采用两两pK的方式。每轮比赛共计三分钟,多轮pK结束,评委们会为大家投出最后赢家!】 【鉴于每位选手的实力各不相同,为了公平起见,组委会为选手准备了营养剂。】 【没喝的选手,请务必喝下去哦。毕竟我们秉承着两个字,公平!】 一个戴着长嘴马面的人,用马蹄端着托盘,上面摆放着一支营养剂,不吭不响地站在陈槐面前,示意陈槐喝下去。 【各位选手一轮比赛定胜负,还请大家全力以赴哦。】 【接下来由我继续为大家讲解擂台比赛的规则。】 炁·擂台赛,允许参赛者使用物理伤害和精神伤害,每十秒为一次进攻,进攻方和守卫方由现场观众决定。本次擂台赛,将玩家的系统和道具暂时封禁,他们能用的武器,只能依赖于观众的打赏。 打赏礼物分为物理和精神两种,每种礼物共有十个等级,等级越高的礼物,伤害值越高。三分钟结束后,赢家必须把输家击入消化池,方可算得真正的胜利。 若是没有礼物加持,双方选手可以选择肉搏,或者以自身器官换得高倍伤害值的道具,而营养剂的副作用加持,能够令玩家逐渐陷入忘我癫狂的暴怒模式,且不会感到痛苦。 【pK采用公平公正的抽签方式哦,大家不用担心我们会作假。】 陈槐紧张地看了一眼余千岁,两两对决意味着必须有一人会死,如果还是他和余千岁pK,那样的话,他会将整个直播间屠了,想方设法和余千岁一起平安离开。 余千岁眼里含笑地回看,嘴唇轻启,无声的两个字,“放心。”有陆逢舟在,他绝对会拉着自己共沉沦,这个处处给他使绊子却关键时刻又仗义出手的人。 余千岁很多时候都不知道陆逢舟是怎么想的,对于陆逢舟的脑回路,他实在捉摸不透。 【1号pK4号】 【3号pK5号】 【6号pK7号】 【有请六位选手站在前面。】 【灯光师就位,正式直播!准备!】 【本次炁·擂台赛,即将于三分钟后开始,请大家稍作休整。】 【比赛顺序通过掷骰子决定。】 首先上场的是3号和5号,席连理对决周晨睿;其次是6号pK7号,凌彦和陈槐一较高下;最后是1号和4号,余千岁和陆逢舟狭路相逢。 咚!咚!咚! 强烈的鼓声从擂台中间传来,大幅度起伏的擂台宛若活生生的巨物心脏,只不过被切断血管随意扔在这里。 戴着羊头的小卒压着席连理和周晨睿,两人胸腔满是怒火,各自的行动被愤怒裹持,没有半点理智可言,只有旺盛的胜负欲和好强的争斗欲在高昂作祟。 哨声划过天际。 【本轮的进攻方为3号。】 席连理得意洋洋地双手攥拳,直击周晨睿的下巴,怀揣着势必要把他击落的信念,一记猛拳毫不留情。 “你就应该继续当个不老不小的怪物!”之前席连理在入口处偷窥,发现周晨睿的容貌竟然恢复原状,再通过读唇明白了周晨睿的野心,那一刻他暗笑道,谁能笑到最后可不一定,但绝不会是周晨睿。 【3号继续做为进攻方。】 周晨睿被席连理打得晕头转向,半个身子后仰,全凭一只脚掌死死扒住擂台边缘,这才没有掉入消化池,看到迎面而来的第二拳,周晨睿当即侧闪倒下,顺着滑腻的台面来到中间,抬高长腿冲向席连理的腰侧狠踹。 【5号做为本轮进攻方。】 【恭喜5号获得观众打赏的冰冻武器,请问5号是否选择在本轮使用。】 “用!” 周晨睿双手冰凉,被水蓝色的冰晶包裹,他双手张开朝着席连理的脖子掐去,接触的一刹那,席连理立即被冻住,正当周晨睿欣喜万分,打算一脚把他揣进消化池时。 却听主持人说道。 【进攻方更换为3号。】 下一秒席连理的身体立马解冻,猛虎扑食般朝着周晨睿进攻。 第216章 两两对决 周晨睿眼看着席连理朝自己扑过来,急忙向旁边滚动,大声呼喊,“我要兑换武器!” “你们随便挑一样器官,但我要最厉害的武器!” 周晨睿呼哧呼哧地大口喘气,忽觉体内空空荡荡,少了些东西,转头就看到血淋淋的肾脏器官被一并摘除,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入侵神识的磁场网。周晨睿立马捏爆磁场网,席连理的精神领域受侵,连续震动的磁波扰乱他的意识。 【进攻方更换为5号。】 周晨睿得意洋洋,朝着抱头乱窜的席连理缓缓走过去,双手在接触席连理的肩膀时,席连理突然向侧边闪动,快速移到周晨睿身后,“下去吧。” 席连理一脚踹中了周晨睿的后背,周晨睿双脚顺着肥腻的台面向下滑动,顷刻间被消化池吞噬。 【我宣布,本场获胜者为3号,仅用56秒,轻松打败5号选手,让我们掌声欢送。】 下一轮上场的是凌彦和陈槐。 两人脸上挂着同样的冷漠,站定之后,凌彦歪着脑袋,冲陈槐阴恻恻地笑了起来,“我听过你的事迹,一把剑就能御敌,可惜你碰到我了。” 还未开始,凌彦扯着嗓门喊,“我要拿四肢兑换全身护具。” 冷硬的盔甲如同长在凌彦身上,他试探性的弯曲手臂和双腿,原生四肢被硬甲替代,但提高了他的获胜概率。 “你不是向来自视甚高吗?之前还义正言辞地拒绝了营养剂,区区一场游戏,你就把自己卖了。” 凌彦不屑地说:“当然不比你有人当靠山的好。” “弱肉强食的世界,只有活下去的才有资格谈清高。” 陈槐一脸睥睨,频频点头,“看来你是知道活下去了。” 凌彦被他揶揄得当场跳脚。 第二场擂台赛的哨声吹响。 【本轮进攻方为6号。】 陈槐拿出承影剑,泰然自若地和凌彦相隔两米站着,剑尖戳进台面,脚下蠕动的肉体蜷曲滚动,表示不满。凌彦瞅准机会,自攻陈槐的下肢,他靠着一身盔甲,将自己蜷缩成铁球,瞄准终点匆匆滚动。 陈槐如风一般轻飘闪避,脚上似乎踩着一排精控轱辘,在台面自如地滑行。 【7号做为本轮进攻方。】 两把淬毒的蝴蝶刃出现在陈槐手上,伴随观众台此起彼伏的叫喊声,“7号!7号!” 他毫不留情地把蝴蝶刃抛向消化池,对付凌彦,用不着这些东西。银光骤闪的承影剑自空中滑过,下一秒直逼凌彦脆弱没防护的脖颈。凌彦双手交叉挡在身前,长腿继续朝着陈槐的下肢攻击。 【本轮进攻方仍为7号。】 磁场网被当做打赏的礼物,送到陈槐手里,见识过磁场网的效果,陈槐并没有将这东西放在眼里,不过是能扰乱玩家的思绪罢了,他将压缩的磁场网朝空中抛去,“你要不要?” 凌彦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奋力向上跳动,伸长手臂试图拿到磁场网,陈槐却快他一步,承影剑破开压缩的桎梏,磁波钻进凌彦的大脑。 “我只是问你要不要,可没同意要给你。” 【进攻方更换为6号。】 凌彦被陈槐的戏弄气红了眼,手里的削骨镖被他攥得温热,白色的飞镖采用万千人骨粉碎再熔炼而成,一旦飞出,必须见血露骨。属于物理性质的打赏武器,位于杀伤力排行榜前三。 凌彦手握削骨镖,喜上眉梢,顿时开心得信心暴涨。他将两端狭窄却中间加宽的白色削骨镖,朝陈槐扔过去。 承影剑立即化成数道小剑,围在陈槐身边,形成密不透风的剑墙,一致对外的剑尖依靠陈槐专注驱使,靠近削骨镖的一圈小剑,自行分成两条剑道,朝着中间汇拢,似海里的鱼群,形成螺旋式的缠绕,死死裹住削骨镖。 【进攻方仍为6号。】 凌彦的手上多了一条脊骨鞭,受营养剂副作用的影响,他现在的脑海只剩下“杀杀杀”的念头。脊骨鞭被凌彦甩向缚魂灯,唰地一下半透明的灯罩被打成碎片,里面囚禁的亡魂怨魄,以为重获自由,正当它们朝着四面八方飘散时,脊骨鞭的顶端一股脑将这些魂魄,全数吸收干净。 有了魂魄怨力的加持,凌彦挥动脊骨鞭的神情更加疯狂,乌黑的眼球写满必胜的决心。鞭子的尾端和他自身的脊骨相连,动一发牵全身,为了让鞭子的功效加强,凌彦不惜把自身的脊骨也抽了出来。 外部的盔甲给了他硬性支撑,没有让他如煮熟的虾子一样弓起腰背。 脊骨鞭把剑墙内的陈槐当成陀螺一样,每一次挥鞭,凌彦都用了十二分的力气。 剑墙不抵外界攻势,逐渐出现缺口。陈槐光凭自身的力气,很难长时间坚持,既要驱动一部分剑去阻挠削骨镖,又要分出一部分专注力,增强剑墙的防御。 【进攻方更换为7号。】 位于杀伤力排行榜第一的冷凝矛,自滚滚高温的熔浆里烧制锻造,能够破开一切的防御。 陈槐一手握持冷凝矛,一手将承影剑合成一把,方才的绞杀足够将削骨镖的力道削弱五分,现在他以身饲镖,抬起左臂,削骨镖顿时将陈槐的手臂剜去一块鲜肉,镖刃擦着骨头,心满意足地朝凌彦飞驰。 承影剑在它身后立即出动,自上而下将削骨镖在台面固定,任其争鸣也于事无补。 凌彦惊慌失措,立即大喊,“你放手!那是我的东西,还给我!”他还打算等削骨镖回来时,再对陈槐甩出第二镖的。 “呵,写你名字还是刻你姓了?” 冷凝矛被陈槐用力投掷,铺天盖地的冷气似穹顶,笼罩住凌彦,让他一动不动。凌彦双脚被冻住,寒冰从腿部向上裹袭,矛头刺穿他的盔甲,深入胸膛,最后从肩胛骨飞出。 【本轮进攻方更换为6号。】 凌彦以为他马上要死了,但是转机却眨眼来到。他的身体以极快的速度疯狂愈合,手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武器。正当他擦去嘴角溢出的鲜血时,陈槐迅速弯腰,捡起削骨镖朝着凌彦扔去。 被承影剑围剿的镖刃,厚度降低且更加锐利,虽力道被减少一半,但陈槐却将它扔出了刁钻的角度。 削骨镖从凌彦的侧腰飞进去,一路打旋搅弄他的内脏,斜着从另一侧的腋下破骨而出。 凌彦的身体被削骨镖断成两截,陈槐乘胜追击,承影剑刹那抹掉凌彦的脖子,圆润的头颅朝着消化池滚动,陈槐拿起冷凝矛,用握柄横向把凌彦的身体,全数打进消化池。 哨声响起。 陈槐握着承影剑站在擂台的边缘,居高临下对着冒泡的消化液说道,“一把剑当然能御敌,对付你,更是轻轻松松。” “只有你这样的垃圾,才会是个不中用的纸老虎。你都当不了自己的靠山,哪儿来的大脸看不起别人。” 【哇哦~好一场精彩绝伦的对决!】 【7号选手做为获胜方,有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还剩最后一场比赛了,不如你以获胜者的角度,对最后一组说点什么吧。】 陈槐擦去脸上密集的汗珠,眼神转向余千岁,又极快地收回目光,他走下擂台,看着眼前出现的话筒,“加油胜利者。” 余千岁的嘴角漾起微笑,眼里盖不住的笑意,一并被陆逢舟捕捉。 “行了啊,万一他是对我说的呢。” 余千岁的脸色骤变,“我认为一个人有自知之明,是十分有必要的事情。” “你说呢,陆、老、鬼。” 陆逢舟翻起白眼撇嘴道,“我都他爹的强调多少次了,不许再这样称呼我!你真的要死了余千岁。” 陆逢舟说着,胳膊搭上余千岁的肩膀,强行将他下压。 陈槐所处的位置,看不见正面,只能看到余千岁的侧身。 “我能提个要求吗?” 【只要不违背组委会的规章制度就可以。】 “每场比赛都是三分钟,但是前两场加起来才用了两分钟,不如把那四分钟,当做休息时间?” 【没问题。】 陈槐面不改色地朝休息区走去,冷若冰霜地挨着余千岁坐着。 方才陆逢舟的胳膊刚搭上去,就被余千岁扯了下来,“有话就说,再动手动脚,当心我卸了你的胳膊。” “行行行。余大会长好不容易枯木逢春,我就不给你添乱了。” 两人正在说着,陈槐坐在余千岁身边,熟悉的气息顿时将余千岁包裹,他欣喜转身,“累不累?” 陈槐越过他的肩膀,定定地看向陆逢舟,眼皮落下这才将专注力放在余千岁身上。 “不累。” 余千岁先前提供的阻断药物,能够将营养剂的副作用通通过滤掉,这就剩下唯一的好处,强大的恢复力,仍能修复玩家的伤口。 陈槐小臂上的伤口已经痊愈了,看不见一点儿伤痕,余千岁却眼睛毒辣地盯着他受伤的位置,“你真是心狠,就非得喂它一口。” 陈槐没回话。 余千岁刚要继续跟他说,却被陆逢舟喊过去。 他拧着眉头极不情愿,“你到底有什么要说的?我看你真应该被拉去拔舌地狱,长个嘴巴成天就知道叭叭叭,跟没断奶的鹦鹉一样,你这张嘴再说废话干脆直接捐了。” “我说你,真打算跟我在上面争个你死我活?” 陆逢舟下巴抬起,指向前面的擂台。 “我就算没这个想法,现在被你烦得也有了。” 陈槐自行将左耳的听力屏蔽掉,他后悔了,不该提出休息,省得让余千岁和陆逢舟说个没完,就应该让他俩在上面打得不可开交,最后活下一人。 他私心偏袒余千岁,而且在他看来,余千岁不会输,那句话是他对余千岁说的,不是让陆逢舟调侃当话题的。 【还剩最后三十秒,请1号和4号做好准备。】 余千岁站起身子活动筋骨,他向前走了半步,将陈槐挡得正着,一把金灿灿的钥匙被他放在陈槐手掌心。 “放心,我去去就回。” 先前陈槐昏迷,余千岁接连玩游戏,不外乎两个目的,一是获得进入地下十八层的资格,拿到鬼姜草。二是赢得钥匙碎片,不单是他自己的,还有陈槐的那份,他也一并赢来了。 冰冰凉凉的钥匙,在陈槐手里沉甸甸的,他虽没有亲眼看到,余千岁为了赢得碎片,付出的努力和辛苦,但按照直播间的劣行,岂会那么容易让玩家获得钥匙碎片。 为了不被其他人多加关注,余千岁没有多说什么,走向擂台之前,他迅速勾了勾陈槐的手指,示意他心安。 【炁·擂台赛最后一场比赛,即将开始。】 【向我们走来的是1号和4号,两位旗鼓相当的选手。】 【他们会有怎样的精彩表现呢,让我们马上揭晓!】 尖锐的哨音划破耳膜,场上比拼正式开始。 【首位进攻方是4号。】 陆逢舟的食指套着一个五彩斑斓的串珠,坠着一枚如太阳般色彩醒目的圆形挂件。他在余千岁面前晃来晃去,故意对余千岁进行催眠。 【哇哦,4号选手的太阳轮真是大手笔,pK刚开始就被打赏如此贵重的礼物,看来4号选手十分被观众们看好啊。】 余千岁干脆闭上眼睛。 陆逢舟摇着太阳轮,却冲着主持人大喊,“主持人,你得把送礼物的观众Id喊出来,得让大哥有面儿啊。” 【4号选手说的对。】 【让我们感谢VVIp观众金钢打赏的太阳轮。】 陆逢舟兴高采烈,对着观众席的某处扬起胳膊打招呼。 “你够了啊,事儿咋这么多。” 余千岁闭着眼睛都能猜到,陆逢舟又在整幺蛾子。 “要你管,我这招叫兵不血刃,你懂不懂?亏你还是公会的会长,你到底懂不懂兵法?” “我可不懂谁家正经兵法是在床上演习的。” “你个榆木脑袋,连美人计都不知道。” “闭嘴,你顶多算个丑人。” “行行行,在你眼中,就你家那位长得好看行了吧。” “那是自然。” 余千岁忽地睁开眼,“配合你演戏,你还演上瘾了是吧。” “我懒得跟你多说。” 【本轮进攻方为1号。】 余千岁五指弯曲做鹰爪,劈空朝陆逢舟的肩膀扣去,疼得陆逢舟低骂,“你来真的?” “不是你说的吗,演戏,当然越真越好。” 余千岁一爪接一爪,丝毫不跟陆逢舟客气,他在内心暗忖,“都特么赖你,没事儿搭什么肩,说什么话!陈槐吃醋都不搭理我了!”。 第217章 直播结束 陆逢舟结结实实挨着余千岁单方面的攻击,咬牙吃痛连受了数次暴击,忽地右手张开,承住余千岁的拳头,“我说你够了啊。” “还打个没完了。” “你这样子小家子气,传出去可一点都不好听,堂堂公会会长,你跟我急头白脸打什么赤拳?” 【1号仍为进攻方。】 余千岁手上多了一个能够划破空间的万刃刀,锋利的刀刃横空能够斩劈出新的世界。他把万刃刀向上抛掷掂了掂重量,下一秒以猎豹般的速度,嗖地一下朝陆逢舟蹿过去。 陆逢舟脸色发黑,他实在想变脸,奈何在场还有大哥在观看比赛,对于陆逢舟而言,什么都不如他这张脸和姣好的身材最重要,他可是靠外在形象吃饭的,绝不允许自己表情崩掉垮脸。 “你这个疯子!” 余千岁手挥万刃刀朝陆逢舟刺过来,陆逢舟边躲边骂,“你至于吗?我一句演戏以假乱真,你倒好,真的给我来真的?” “至于。”余千岁冷笑一声,“怎么不至于。”他当场把陆逢舟杀死,就能解决陈槐心里的不舒坦,可他碍于之前的交情,和两人约定的承诺,实在不太好对陆逢舟下手。 干脆趁着进攻,多让陆逢舟吃几次亏,完事之后,他才能有点底气地去哄陈槐。好不容易把陈槐说通,拐回云落山,还没往床上去呢,就被这些乌糟的事情搅得尽是麻烦。 【4号做为进攻方。】 陆逢舟的手指忽地冒出电流一般的光线,噼啪闪出刺激的声音,他双指并拢合成指剑,对着余千岁威胁道,“你再进攻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余千岁瞥了一眼他手上的电流,“有种你试试。” 万刃刀冲着陆逢舟的指头劈去,陆逢舟被余千岁的一连进攻惹得恼火,“我发现了,你是存心跟我过不去。” 来自VVIp金钢的打赏,令陆逢舟手上拥有诸多不同功能的武器,他干脆一股脑全都用上,俩人用高级打赏武器,打得你来我往,不可开交。 这场面可比前两局有意思多了,之前的四人,观众们都吝于打赏。然而在这一场,陆逢舟自带有消费实力的大哥,打赏礼物跟不要钱似的,似水一般哗啦啦流入陆逢舟手上。 其他观众见了之后,顿时起了对比打投的心思,而且明眼人一看,就能发现陆逢舟和余千岁的实力不相上下。有了各式武器的加持,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电流对准余千岁握住万刃刀的手腕,火辣辣的灼烧感从血管钻入,余千岁双眉拧起,险些拿不住万刃刀。 【4号继续做为进攻方。】 如火如荼的比赛,陆逢舟抽空对金钢抛了个媚眼,金钢心里熨帖,二十种礼物全部点了一遍,通通送到陆逢舟手上。 余千岁手持万刃刀,瞬间转到陆逢舟身后,陆逢舟的螳螂腿立即向后抬起,反向抬高90°,柔韧纤细的腰肢近乎360°旋转,双手拽着余千岁的衣领,让他猝不及防地往下降。眼瞅着两人胸膛几乎贴在一起,余千岁双手撑地,半个身子从空中转向腾飞,手里的万刃刀不忘从陆逢舟脖颈划过。 【本轮进攻方更换1号。】 脊骨鞭被送到余千岁手里,余千岁顺势抽鞭,凸起的骨刺朝着陆逢舟的腰身裹去,陆逢舟一个后空翻,蜻蜓点水般,指尖踩在鞭子上面,居高临下地冲余千岁挤眉弄眼。 陈槐在台下观场上的局势正是紧张,不自觉地咬紧后槽牙,承影剑在他身边嗡鸣作响。席连理从另一端的座位赶了过来,坐在余千岁的位置上,他盯着陈槐的侧脸,“你猜他们两个谁会赢?” 陈槐的视线一直落在余千岁身上,即便听到了席连理的问题,也不想搭理他。简直明知故问。不过这个节骨眼,席连理靠近他做什么? 陈槐将目光收回来,“你有事?” “你是第二场的赢家,接下来只要他们两人活一个,在场玩家,就剩下我们三人。” “所以呢?” “我要赢,我要做最后一个赢家,打败你和另一位,我就是本场擂台赛的最终赢家。” 陈槐之前听过余千岁草草说过其他玩家的情况,他现在看向席连理的眼中,不是厌恶,反而是可悲的怜悯,席连理自以为是的聪明,在陈槐眼中不过是顶级的愚蠢罢了。 “那你现在找我做什么?你是害怕打不赢我,还是担心打不赢他?” 席连理双手交叉,“笑话,我?对付你们,手到擒来。” “哦?就算你赢了我们,然后呢?” 席连理一脸迷茫,“然后什么?什么然后?我打赢了你们,我就是最后赢家,这还有什么可问的。” 陈槐在心里不断重复“他脑子不好,脑子不好,他没理智,没理智……”重复的自我暗示结束,他点出迷津,“你还记得你是什么身份吗?” “这里只是个副本,除非你死,不然你不属于这里。”陈槐说着,便想起之前的副本,玩家在副本里反客为主的生存,倒也不是没有可能,但纪长安那是什么人,神谕级的玩家。 “你一个c级玩家,哪儿来的自信能够在副本安稳活下去?凭你体内的营养剂?还是靠你空空荡荡的躯壳,你的大脑、心智全都被蚕食的精光,现在只剩下一腔杀伐怒意。就算你赢了我们所有人,接下来呢?回到里界?还是在这里,继续当个被人卖了却帮忙数钱的主播?” 陈槐站了起来,双唇轻启,“愚蠢。”随后他朝着擂台缓缓走去。 【哦~上一场的赢家这是打算近距离观赏比赛吗?】 陈槐站在入口处,“你们不是要最终选出一名获胜者吗?不用麻烦了,我直接上场,让观众们看看,上一场的赢家,还能不能活下来。” 【7号选手,你这样做,会影响赛场秩序,而且对3号选手不公平。】 “你们问问他不就行了,他可一直叫嚣着要成为最后的赢家。” 席连理被陈槐的话语刺激得耳鸣声不断,他总觉得陈槐提议有诈,但是识海空白,让他无论怎样分析,也道不出个一二三。 “行,上就上。” 【最终对决还剩一分钟。】 【有请前两场的获胜方登台!】 两人酣战变成四人激战。 陈槐上了擂台,自行和余千岁站在同一阵营,两人专心致志对付陆逢舟,反观席连理,一直被三人排外,想加入战局都无法立足。 【本轮进攻方为3号。】 席连理手拎怨气深重的千魂锤,咣叽砸向台面,肉塌塌的软烂台面,顷刻之间蠕动起来,滑腻的肉质和交错的血管脉络,瞬间暴涨,宛若加高的山脉河流,迫使几人站立不稳,为了不被滑入消化池,纷纷狼狈的跪坐在地。 剑光流转,陈槐借着承影剑站了起来,在其他人尚未站定的时候,他挥舞长剑围着几人,在台面画出圆环。 “我去,我要看特写!” 坐在第一排的观众不甘被高耸的台面挡住视线,疯狂按动特写键,几人在贡献了诸多礼物流水后,座椅下面的弹簧云梯,唰地将他们移动到擂台外环。 担任评委之一的蛋卷,麻杆似的身体突然晃晃悠悠站起来,他双手拍击桌面,“暂停比赛!暂停比赛!” 泡泡扶住脑袋上的透明鱼缸,疑惑地问,“还剩二十秒,马上就能决一胜负,你现在要暂停比赛,什么意思?” “你在上面时就看好1号,在下面难道也要明目张胆,为他开绿色通道吗?” 张望君按住泡泡的肩膀,“我也觉得不太对劲。” “主持人,我申请暂停比赛。” 全场观众看得正是兴高采烈,被几位评委打断观赛的性质,顿时不满起来。 “主持人!后台!监管!” “还让不让人看比赛了?打得正起劲!暂停什么暂停?” “我看评委们就应该被丢进消化池!” 蛋卷的脊骨长出卷曲的触手,吸盘瞬间吸住不满的观众,尤其是那位喊着要把他们扔进消化池的人,通通被触手吸附,眨眼扔进消化池。 场面一度陷入高温油锅烹炸的沸腾中。 此时此刻的台面,因被陈槐用剑划伤,白肉台面为了加快愈合,不惜加速细胞的代谢,新长出的肉质,促使圆环的伤口不断增高,挡住擂台外界的视线。 陆逢舟长吁一口气,“累死我了。” “赶快操作,还费什么话?没听外面的呼声?” “我遇到你,真是上下八百辈子倒了血霉。” “不客气。” 陆逢舟和余千岁各自拿着被观众打赏的万刃刀,两人背靠背使用,在新长出的肉墙上面,横向挥刀。 陆逢舟拿出先前在华灯街的店铺,寻找到的易空石。鸡蛋大小的易空石,色彩缤纷,外层笼罩着梦幻般的流云色泽。陆逢舟将易空石抛向空中,“陈槐,用你的剑把易空石分成两块,投进肉墙的伤口里。” 陈槐手起剑落,易空石一分为二,向左右两面肉墙飞进去。 席连理双目瞪大,“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啧,你来干嘛?”陆逢舟嫌他碍事,打算破开一处口子,把席连理踢出去。 “算了,没必要管他。”余千岁当机立断,“离世门马上出现,掏出钥匙。”只见两侧的洞口出现金色的光线,均匀缓慢地朝中间汇拢,金线相交构成门槛,一道金色的离世门拔地而起。 门面根据存活的玩家数量,对应地出现四个钥匙孔。 余千岁拉着陈槐的手,先后打开了第一、二个钥匙孔,两人半个身子迈了出去,余千岁这才想起来,他回头问道,“你有钥匙吗?” “有。” 陆逢舟说完,拿出一把完整的钥匙,他为了这把钥匙,可是和金钢在床笫缠绵许久,才让榜一大哥答应给他从后台搞来这一把。与其为了钥匙累死累活,不如早早享受,反正都是以物换物,别人用命换碎片,他不一样,他用样貌、技巧,不但享受了,还能得到想要的。 陆逢舟打开第三个钥匙孔,刚要出去,衣摆被席连理死死拽住,“你不能走。” “我还没和你们决出胜负!谁都不能走!” “你踏马咋就这么犟!” 离世门眼看着就要消失了,只有这一次机会,陆逢舟可不想被席连理搅黄。而且这离世门,上面出现几个钥匙孔,就得对应多少把钥匙,不然全都得前功尽弃。 就连陈槐和余千岁,也得被卷入混乱时空里。 “我不会让你们如愿的!” 席连理癫狂地扯下钥匙,说着跳起来,打算伸长胳膊把钥匙扔进肉墙背面的消化池里。 擂台外界的人们此时也察觉出不对劲了,“后台呢?立马来人去擂台查看情况!”蛋卷立即指挥。 他们好不容易找到这几个直播的好苗子,身体素质和胆识涵养全部过人,岂能让他们轻易跑掉,不然他们拿什么对万千观众交代! 离世门的维持愈发不稳定,金色的门槛若隐若现,肉墙也逐渐缩塌。外界的声音悉数传了进来,席连理高声呼喊,“有人要逃!” “我去你玛德!” 陆逢舟真想一脚把席连理踹进消化池,可是眼下的情况绝对不能再拖了。 那些直播后台的人,答应给他们提供钥匙,前提是压根就没想让他们活着离开直播间。 陆逢舟抄起余千岁扔到地上的脊骨鞭,裹住席连理的身体,又是一记手刀砍中他的后颈,趁他昏迷,急忙从他手里掰钥匙。 席连理握住钥匙的手指僵硬,陆逢舟懒得一根根掰手指,直接用万刃刀把席连理的左手砍断,拿着他的左手,打开了第四个钥匙孔。 离世门实虚不定,陆逢舟生拉硬拽,拖着半死不活的席连理,全身被汗水打湿了,这才回到了里界。 余千岁听见动静,转身问道,“你怎么现在才来?” “艹!要不是离世门的恶心特性,和这孙子咋呼,非得留在副本一决高低,我早出来了。” 席连理头脑晕涨,捂着剧痛无比的太阳穴醒了过来,同一时间,四人的脑海里均出现系统声音——恭喜玩家成功通关4c级副本《桃源直播间》。 “存活玩家:余千岁,陆逢舟,陈槐,席连理。 死亡玩家:慕辰,周晨睿,凌彦,钱在升。 玩家评级:余千岁-SS,陆逢舟-SS,席连理-S,陈槐-A。 通关奖励已发放至个人系统,请玩家查看! 即将脱离副本,祝您生活愉快,长命百岁!” 第218章 第一次爱人 营养剂的功效在离开副本的刹那就会消失,醒来的席连理惊恐地盯着残缺的左臂,震惊的神情不亚于看到惊天秘密。 “我的手,我的手!”后知后觉的神经痛从断开的手腕,悉数钻着他的血管向上,刺激到砰砰跳动的心房,“我的左手呢?左手在哪儿?” 陆逢舟用小拇指挖了挖耳孔,对着席连理吹着不存在的耳屎,“你踏马死活不肯把钥匙交出来,我这样做都是为你好,不然你就在副本里等死吧。” 席连理消瘦的脸颊向内深深凹陷,下巴和上嘴唇长出密密麻麻的胡茬,青色的眼眶包裹着红血丝遍布的眼球,“谁让你救我了!谁踏马让你救我了!” “我这个样子,你让我怎么办?” 受营养剂副作用的影响,席连理已经丧失了诸多理智,他原本靠着一腔恨意和杀意存活,现在这些从他体内散去,一瞬间撑着他继续活下去的欲望消散了。 他清楚明白,苟活下来的自己,不过是具行尸走肉罢了。断手就算依靠高级道具能补回来,又能怎样,他已经成为废人。 “你不想活啊,好办。”陆逢舟脸上的嬉笑骤变成厌弃,嘴角溢出几个字,“那你去死好了。”上下扫视的目光,如同在看见不得光的虱子。 “你这条命是我救回来的,就算死,也得经过我的允许。”陆逢舟俯下身子,盯着惊慌的席连理,“要死,还是要活?” 席连理被强大的气场压迫到无法呼吸,他咿咿呀呀挥着右手,单薄的身体尽可能缩成一团。 “不说话就当你是默认了。” 冰锥从陆逢舟手里乍现,悬空对着席连理的脖颈,冰凉刺骨的寒意,瞬间让席连理打哆嗦,他算计万千,没有预料会落得如此下场。 “我……活!我要活着!”席连理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狼狈的模样令周围的路人,对他指指点点。 “我记得你和我是一座城的吧?这样,你跟我回去,帮我办几件事,成功了呢,我给你一些高级道具,让你恢复成以前的样子。” 陆逢舟不等他回答,隔空靠着重力控制爪,薅住席连理的后脖颈,拎着他往幻域原点出发。 没走几步,陆逢舟扭头朝着余千岁喊,“你俩等什么呢,还不走。” “你走就走,哪儿来这么多废话。”余千岁不客气地怼他。 余千岁急忙抓起陈槐的手,立即向他解释,“你别多想,陆逢舟这人,最喜欢以色\/\/侍人,在他光滑的大脑皮层里,凡是能用容貌换来的,通通都是小事情。他依靠这样的行事逻辑,短短几个月,就从新手玩家,飙升到了S级玩家。” “我做为公会会长,在得知这样的‘天才玩家’出现时,安排手下去调查他,计划拉拢他。不然以他这种晋升速度,若是被光耀和第九抢先,恐会对云落山的其他成员不利。” “一开始我以为他有不可告人的实力,然而首次接触下来,我发现陆逢舟完全就是个没皮没脸的货色。” 余千岁边说边拉紧陈槐的手,“相信我,我绝对和他没有半点越距。他在风月场嬉戏,到处勾搭选人。我了解之后,和他拉开了特别远的距离,自此我再也没有关注过他。” “一个以身体样貌为上,去获利为生的玩家,我不认为这样的人,能为云落山创造价值。” 余千岁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贴着陈槐的嘴角,亲了又亲,不顾来往行人的好奇注目,一下又一下,含住柔软的唇,细细描绘陈槐嘴唇的轮廓。 “我什么都没说,你倒好,噼里啪啦冲我说一大堆。” 余千岁双手搭在陈槐的后腰,“你是什么都没说,但不妨碍我想把这些告诉你,只要有可能让我们产生误会和嫌隙的事情,我都会事无巨细地和你一一说明。” “陈槐,我知道每个人心中都有秘密,即便是情侣也不能做到无话不谈。但我还是想尽全力,把最好的都给你。希望我们永远都不要产生矛盾,更不要产生扭曲的误会。” “误会只会加剧情侣之间的信任崩塌,哪怕真相是相反的,也很难回到从前。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挖去根系可不是件易事。” 陈槐不轻不重地攥拳,朝余千岁的胸口锤了一下,“点我呢是不是?” “意思是我小心眼,我误解你和陆逢舟了呗?” 余千岁抓起陈槐的手,深深地在他掌心落下一吻,随后贴着他的手背,拉着陈槐抚摸他的脸颊,深情款款地说道,“我没这个意思。” “而且就算你产生了其他想法,归根到底也在我。如果一开始和你说明陆逢舟与我相识,你也不会产生莫须有的遐想。” 陈槐静静地注视余千岁的双眸,浅淡地问了一句,“和我在一起,你是不是没有安全感?” “不然,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你要上赶着和我解释这一切。仿佛你我之间,万一真的发生矛盾,我就会抛下你一走了之。” “我承认你说的有道理,也自知我在这段感情里,心眼不比米粒大。但是无论怎样,我相信你的为人,你在向我迈出最后一步时,肯定会把所有乱七八糟的事情,一并解决了,才朝我开口,不然这个名分,你很难要。” 陈槐长臂弯过余千岁的肩颈,加深了亲吻的纠缠,眼里荡漾着水光,“我对你有足够的信心,你应该也相信自己才是。” 暧昧的缱绻在呼吸之间拉丝。 余千岁握住陈槐的侧腰稍稍用力,“要不咱还是先回你那儿一趟吧,解决了再去云落山。”腰身正面相贴,他故意向前挺了挺。 陈槐揉搓着余千岁的耳垂,手指缓缓下滑,勾住他的小手指,“你确定?我一开始可并不情愿跟你去云落山的。你想清楚,过了这村没这店。” 一时甜蜜,还是一世甜蜜。 余大会长分得清清楚楚。 俩人坐上振翅飞梭,飞往幻域原点。他们并肩挤在舱内,余千岁轻声细语地问,“先前面对陆逢舟的出现,你是不是吃醋了?” 陈槐下巴微扬,嗯哼一声,直接暖化了余千岁的心房,搂住他的肩膀,“你咋这么让我喜欢呢。” “这种时候,你应该否认才是。人家小情侣吃醋了,不都是有来有往地来回拉扯,怎么到了你这儿,就直接承认呢?” 陈槐淡然一笑,“你没看出我吃醋的话,着急忙慌向我一通解释干吗?” 狭窄的舱内,他们彼此的眼中,深深錾刻着对方的模样。 “哔,传送到风暴之城……” 陈槐一脸惊讶,本以为这次依旧得欠费通行,没想到这么顺利地站在传送带上了。他回忆不久之前的结算奖励——积分x5000,指定道具兑换券x2,A级技能卷轴(空白)x1,c级指定技能x2。 他先前两次在幻域原点栽跟头,第一次是积分不足,第二次照旧是积分不足,为了传送到风暴之城,为此他还欠下了积分高利贷!后来为了还账,他参加了赏金活动,可惜前前后后加起来的奖励积分,还是不够还高利贷的。 然而这一次却如此轻松。 陈槐点开个人系统的记录栏,积分,他确定没有看错。先前攒的积分,都被扣完了,这里面的5000积分他知道,刚刚的副本奖励结算,但是积分哪儿来的? 系统划账划错了? 余千岁搭着陈槐的肩膀,“你先前欠的那些积分,我全给你还清了。” “嘶,显着你了是吧?用你还?” 余千岁装作受伤的模样,手掌贴着胸膛,“亲爱的,你这样说,可就伤我的心了。” “那这八万积分哪儿来的?” 余千岁把他的算计,事无巨细地和陈槐说清楚,为了让陈槐接受的心安理得,“你拿着吧,反正他们死了,积分就会被清零。与其清零,不如为我所用。更何况我真的有保他们命,这可都是我赚的酬劳。我赚积分,你花积分,难道不应该吗?” “假如一开始我把自己的积分分你一半,你肯定不乐意要。我就只是为你平个账,你都这么不情愿了,真要是拱手把积分送给你,你必然更不接受。” 余千岁的手掌捏了捏陈槐的肩膀,“咱俩在一起呢,我当然愿意和你事事如一,不分你我,我的就是你的。我没有任何轻视你的意思,也绝不是否认你的付出和回报。你的实力有目共睹,但是我认为,你身边有这样一个能轻松解决问题的伴侣,放着不用的话,会不会有些呆板?” “我什么都有,什么也不缺,无论是积分还是道具,处处都是富裕。我能给你所有,但依你的性子,断然不会要的。我知道你我之间平等,但我想为你做些什么。就当求你,给我这些机会,让我发挥一些男友力吧,好不好?” 见陈槐不说话,余千岁拉着沉默的他,走出幻域原点,乘坐振翅飞梭往云落山的基地飞去。 “陈槐,你这么聪明,身边的人要什么有什么,你当然会懂得利用,对不对。” 陈槐从自然之都,一路到风暴之城,面对喋喋不休的余千岁,他想了很多。 诚然,他和余千岁谁都没有谈过恋爱动过感情,他们是彼此的第一人,不出意外的话,也会是走到宇宙洪荒陪伴彼此的最后一人。 以前他惯以用站在结局的角度,去看待所有事情。无一例外都是走向分别,人和人之间的情缘,说到底都是因果。 但是在面对余千岁,陈槐却不愿意这样去想。他想和余千岁长长久久安安稳稳地走下去,看日升日落,观潮退潮涨,品岁月酿的酒,闻时代养的花。 爱和喜欢的界限是什么,陈槐不清楚。 但他在看到余千岁默不作声为他做的事情时,余千岁眼里露出的不是欣喜,而是小心翼翼,害怕他生气,担心他会多想,所以一遍遍不厌其烦地解释,生怕他们之间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余千岁也是第一次爱人,他当然想把最好的全都送给自己。 可高高在上的神,也会有不确定的时候,担心他们之间的边界是否掌握得当,害怕所作所为,引起对方不满。 余千岁为陈槐考虑甚多,为他铺了宽阔且平坦的路,偶尔插科打诨,藏起心中的谨慎,用玩笑的口吻和陈槐说些,想要得到正面回应,却依然有可能要面对负面结果的事情。 爱是什么。 是心甘情愿的付出,却小心翼翼地害怕得到对方的不满。担心稍有不慎,就会让感情产生嫌隙。 第一次爱人,难免哪里做得不对,所以都想要给对方无与伦比的顶级美好。 振翅飞梭降在基地外面。 余千岁自陈槐沉默之后,不再多言,他在等陈槐开口,不敢轻举妄动,万一陈槐生气不搭理他该怎么办。 矫捷的身影欺身压下,余千岁下意识抓住陈槐的腰侧,下巴搁在陈槐的颈窝,感受他呼出的急促热气。 “能在不被别人发现的情况下,去你的房间吗?” 暗示到这份儿上,余千岁闷声点头。 一地风光旖旎,余千岁的手指从陈槐的短发穿插而过,“你刚才在想什么?一声不吭,就知道闷头累人。” “哦,你累了。” 余千岁猛地抓住他抬高的手臂,“不累,一点儿都不累,我有的是力气,还能再来。” 陈槐趴在床上,手指不老实地戳着余千岁的腰身,食指和中指一路上行,滑滑梯一样,倏地又从胸口滑落。 “谢谢啊。” 手指被余千岁抓去,落下结结实实亲得响亮的吻,“咱俩之间不说这个。”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的。你要是想要,云落山给你都成。” 陈槐收回手臂转过身去,余千岁隔着被子半压着他,听见陈槐嫌弃,“我要你的公会做什么?光是管理就能累死个人。” 陈槐话锋一转,“你这公会有合适的空缺吗?” 余千岁眼睛顿时亮了,扑身上去,“有,必须有。” 先前费尽口舌,还是得等陈槐自己松口。 余千岁心潮澎湃,将被子扔到地上,春暖花开,夏日解寒。 第219章 赢了赌约输了自由 陈槐被余千岁搂在怀中,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余千岁亲了亲他的发旋,顺着眉毛徐徐向下,陈槐忽地把头扭过去,“你够了啊,自打昨天早上回来,一直到现在,你还没完没了了。” 余千岁抓起他的手掌,在手背吻出缠绵的声音,“和你当然不会完。” 陈槐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轻声笑了,后背耸动,传递到余千岁的手臂,余千岁低头问他,“你乐什么呢?” “我觉得,你要是在现生参加恋爱综艺,对着搭档说土味情话,肯定能提高节目收视率。” “土味情话?”四个字如同口香糖一样,在余千岁嘴里嚼了又嚼。 “为什么会这样想?我不会和别人在一起,而且情话也只会对你说。” 陈槐盯着余千岁一脸正经的神情,和昔日的他很不一样,似羽毛拂动,在他心上泛起波澜。 “你好……”可爱两个字被陈槐咽了回去,在余千岁的疑惑注视下,换成了单一的形容,“……帅。” 余千岁点头认可道,“我当然知道我很帅,不过你刚才要说的,应该不是这个吧?” 陈槐摇头否定,他发现自己和余千岁在一起后,所思所想变了很多,若是以前,有个人跟他说,“陈槐,你日后肯定会觉得一个男人,可爱到不得了,还会栽在他身上。”陈槐肯定当场就会把承影架在那人脖子上,不会说话就闭嘴,瞎调侃什么呢。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他也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余千岁的存在,在他心里占据了极大的比重,成为挥之不去令他惦念的人。 两人确定关系,总共没多久,但算起之前的日子,陈槐却认为,余千岁的每一个样子都让他喜欢,久而久之,一些在旁人眼中微不足道的细节,却成为爱人眼中的闪光点,在陈槐的心里熠熠生辉。 “没什么,赶紧起来。” 两人自从在副本换了情侣衫之后,余千岁干脆把他和陈槐的服装,全部都换成了情侣款,各自单独出现时,不会因为衣服设计让人产生遐想;但当他们同时出现,衣服的细节互相映衬,而不是简单的同款不同色。 “手拿下去。” 陈槐下床后,正在穿外套,身后不老实的狗爪子摸了上来,三两下的功夫,陈槐将衣服穿好,两根手指并拢,跟和尚敲木鱼似的,在余千岁脑袋上敲敲。 “我这不是怕你穿不整齐吗?” “你再找借口?” 陈槐说着推开门,夕阳落山,远处是南飞的赤鸟,三五徘徊,围着后山盘旋。门外侧边站着两个伸长脖子吃瓜的人,见陈槐出来,吴期伸手朝江杉要积分,“你输了,把积分给我。” 江杉哀怨地看向缓缓出来的余千岁,“会长,你让我输的好惨。” “我做什么了,让你连累被输?”余千岁一头雾水,习惯性搭着陈槐的肩膀,身子微微向前倾,询问江杉,“你们几个不去忙别的事,来我这儿做什么?偷听?” 最后两个字被余千岁咬得很重,吴期和江杉连连摇头,“我们绝对没偷听。” 坐在凉亭的沈慕梨,望着吃瘪的吴期,乐呵呵地朝他们走过来,手臂挽着吴期,“我就说你不该出现在这里,还打赌,你俩真够幼稚的。” 提起打赌,吴期神色又亮起来,“对啊,两个赌约,我全赢了。”他肘击江杉,“说话算话,积分拿来。” 陈槐开口问道,“什么赌约?” “我说你俩在一起了,江杉不信,非得和我赌。我说你俩住在一块了,第一个出门的肯定是你,江杉还不信,非得说是他家会长。现在好了吧,眼见为实,我赌赢了。” 吴期就差鼻子拉长,双手叉腰的仰天大笑了,“跟我赌?你就等着输吧。” 江杉不情不愿地把积分给吴期转过去,愁眉不展看着余千岁,“会长,你让我输的很没面子,倒不是三千积分的事儿,就是你怎么会和陈槐搞到一起呢?不是说你万年石头不开花的意思,也不是三千积分的事儿。” “你单身就单身吧,脱单就脱单吧,前期一点儿讯息都没往外露啊。吴期跟我信誓旦旦地保证,你和陈槐铁定在一起时,我还特别不信。于是我和他打赌,第一个赌约是一千积分,第二个赌约是两千积分。这一下就让我损失三千积分。当然我的意思是,完全不怪您,谁让您是会长呢,做决定当然不用告诉我们。” “会长,您真的让我……哎。” 江杉表现出痛心疾首的样子,吴期听完他的车轱辘话笑出声,“你至于吗,不就是三千积分吗,抠抠搜搜的,瞧你那个小气劲儿。” “愿赌服输,就算天打雷劈也是这个道理。” 江杉被吴期一通怼,险些要和他扭打到一起,忽地被余千岁叫住,“二十株鬼姜草,够你炼药了吧。” 深绿色的绸布袋子,隔空被抛到江杉手中,他打开布袋,里面是完好无损的鬼姜草,顿时激动地几乎跳起来,头上的帽兜随着江杉大幅度的动作,持续向下滑,把他的眼睛遮的严严实实。 江杉拽着帽兜往后拉扯,笑得一脸灿然。 “这些够不够三千积分?” “够够够!太够了!” “卖出去后和财务分账,四六分。”江杉捧着鬼姜草的袋子,脸上表情顿时停滞,“啊?” “啊什么啊,这玩意儿有多稀有,还用我跟你强调?要不是看在你赌输的份儿上,按照惯例,你说我们之间该怎么分?” 江杉迅速瞟了一眼余千岁,讪讪地说:“二八分。”他把鬼姜草揣进口袋里,脚底抹油立马开溜。 吴期望着跑出残影的江杉,啧啧摇头,“黑心啊黑心,你让我见识到了什么叫资本。” “二八分,余千岁,亏你说的出来。” 余千岁不以为然,“他炼制药材的珍稀原料,多半都是我下副本寻来的,其中不乏高级稀有的珍贵名品。若是没有这些东西,他就算再有实力,也无计可施。况且他那实验室是我差人建造的,不干涉江杉的行动自由。区区一个二八分,又能如何。” “你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可是要操持整个公会。” 吴期以0.1秒的速度,冲余千岁比了个中指,随即立马收回,“我现在可不是一人,我家鸭梨也在。” “哦。” 余千岁看着落日熔金的傍晚,问道,“你为什么知道我和陈槐住在这里?”他和陈槐又没走正门,谁泄的密? “陆逢舟啊,他一个碎嘴子,你还指望他能帮你保管什么秘密。”吴期本想哥俩好的抱抱陈槐,但是考虑陈槐和余千岁现在的关系,还是算了吧,免得余千岁算计他。 这段时间没见,加上期间陈槐和余千岁都给他打过电话,所以吴期思来想去,陈槐和余千岁要么彻底成了,要么就老死不相往来。在他使用千里传音镯时,一直显示断讯状态,吴期一琢磨,俩人应该进副本了,不然没理由不接他的电话啊。 昨天上午,吴期和沈慕梨从住处来到云落山基地,途中见到了陆逢舟,他的车上载着一个半死不活的玩家,熟人见面格外话多,说了半天,陆逢舟冲他挤眉弄眼,“嘿,我这有个大瓜你吃不吃?” “吃吃吃!”吴期最爱八卦和热闹,一听有瓜,顿时身体跟充了电一样,“啥瓜啊。” “我刚从副本出来,你猜猜看,我遇到谁了?” “你说话能不能快点儿,藏着掖着的干啥?”猜猜猜,我猜你二大爷。吴期一边腹诽,一边听瓜,当他听到陆逢舟兴高采烈的说,遇见余千岁的那一刻,吴期顿时乐开了花,陆逢舟能在副本里遇到余千岁,多半也会遇到陈槐。 然后又听到陆逢舟说,“余千岁不容易啊,别人辛苦下本,他倒好,脱单上岸了。” 脱单!吴期一双眼睛瞪大,“哪位大神能让余大会长从孤身大海上岸啊?”尽管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陈槐”两个字被陆逢舟说出来时,吴期的高兴劲儿,比他自己脱单还兴奋。 “我就知道他俩能成,哈哈哈哈……”陆逢舟瞥着吴期笑得癫狂的样子,十分不解,“余千岁脱单,你开心什么?” “你不懂。” “就你懂。” 吴期双臂交叉,笑得牙齿直露,“我就懂。” “懂懂懂,你最懂,给我让道。” 吴期扒着陆逢舟的车窗,“等会儿,你跟他一块儿从副本出来的?” “嗯呗,这个点儿,他应该快到云落山了,我跟他们前后脚回来的。” “他们?” “他和陈槐啊。” “我不跟你说了,我还有事儿。”陆逢舟转念又说,“吴期,我得提醒你个事儿,你要是和云落山的会长交谊匪浅的话,最近这段时间,最好猫在云落山,接下来短则两周,慢则两月,风暴之城绝对不会太平。” “行,我知道了。” 沈慕梨坐在路边等着吴期,看着吴期一脸傻笑地走过来,拉起沈慕梨的手,“去云落山。” “去那干啥?” “见陈槐啊,他和余千岁在一块了,现在俩人肯定一起回云落山了。” “不是……我怎么觉得,陈槐不会来呢?”沈慕梨想起之前陈槐和余千岁之间的别扭,就觉得他不太可能会去云落山,就算在一起了又能怎样,很多人不都是把恋爱和其他事情分开的吗。 “哎呀你信我,他俩只要在一块,保准比咱俩还黏。” 吴期和沈慕梨急匆匆地往云落山基地赶,进去之后,逢人就问他们会长在哪里,手底下没一人知道余会长回来,自然表示不知情。 “这就奇怪了。” “没啥奇怪的,这就说明余千岁肯定没回来。”沈慕梨拉着吴期,准备离开,扭头就看到擎风,正忙得焦头烂额。 “擎铁手~嘿嘿嘿,别来无恙。”吴期摩拳擦掌,立马跟擎风勾肩搭背,“见到余千岁了没?” “没有。” “咋会没有呢,余千岁的屋子在哪儿,我去看看。”吴期非得眼见为实。 “你没啥事就回去吧。”擎风撂下他的胳膊,转身忙去了。 “我就不信,问不出来。” 吴期拉着沈慕梨在基地乱逛,之前云落山上上下下被余千岁交代过,遇见吴期、沈慕梨和陈槐三人,随便去哪里,均可放行,任他们畅通无阻。 这就给了吴期方便,他和沈慕梨左拐右拐,误打误撞来到江杉的实验室,给江杉说完余千岁的情况后,江杉鄙夷地嘲讽,“你就吹吧。” “我吹什么吹,你带我们去余千岁的住处看看不就知道了。万一他真的回来,没告诉你们呢。” 俩人在路上拌嘴,“不可能。” “不可能个屁,他一个会长进进出出,还得让你们都知道?” 江杉立即反问,“那你来找我做什么?你去问其他人呗。”吴期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头,他又不是没问,这不其他人都一无所知吗。 江杉把吴期带到余千岁的住处,“我就说会长没回来。” 吴期伸出手臂,“这振翅飞梭都没收进去,你家会长的交通工具,你不会看不出来吧。” 江杉非得不信,以为有人来了,刚打算砸门,就被吴期拦住了。 “你急什么。”等了一会儿,江杉心生烦闷,打算回去,吴期却拦住他不让他走,非得要江杉等到晚上。 到了夜里,屋内传出光亮,屋子采用上好的隔音结构,里面半点声音都不会传出来,只能通过窗户,隐隐约约看到余千岁走路的身影。 “我就说余千岁回来了。” “那我走了。” “你别走。” 江杉再一次被吴期拦住去路,“余千岁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啊?” “你信不信吧,要不然咱俩打赌。” 沈慕梨被这俩幼稚鬼整的无语至极,她在凉亭上睡了一觉,醒来发现吴期和江杉,守着门口大眼瞪小眼,死活不走。 她原以为江杉是个不入凡尘性格孤僻的天才研究员,平日最喜欢捣鼓各种研发,尤其是他那一身装扮,实在令人退避三舍。但是江杉和吴期撞在一起,他俩的智商加起来三岁不到。 一个比一个幼稚。 余千岁冷笑道,“你的意思是,你们三个在外面守了一天一夜?” 沈慕梨急忙撇清,“和我无关。” “嘶,你咋不讲义气呢鸭梨。” 沈慕梨连连摆手,“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喂,等等我。” 吴期刚准备要跑,却被余千岁拦住,“人太闲了也不好,你说是吧。” “你这么喜欢我这地方,不如你把这里收拾收拾,日后你陈哥住进来,也更舒坦。”余千岁把一个强制打扫的道具,掰开吴期的手,递到他手里。 “我已经设置好了时间,总共50个小时,辛苦你了。” 吴期接过之后,打扫工具带着他,被迫进入了清扫模式,“我什么都没看见没听见,我都没待上48小时,这50个小时从何说起啊。” “余千岁,你搞霸权主义!” “嗯,有本事你强行解开。”一个S级的辅助型道具,哪儿那么容易被解开。 “陈哥,你说句话啊。”陈槐被余千岁罩住后背,推着他往前走。 第220章 复刻里界 余千岁给陈槐在云落山安排了一个职位,公会的战力督导。开会期间,有不少玩家对战力督导一职表示不理解,完全没有先例,光耀和第九两个公会,也不存在督导一职,摆明了是专为陈槐设计的。 第一分队队长周海卿当场提出质疑,“会长,我认为咱们公会,不需要这种所谓的督导,在场几位队长的等级,最少都是A级,他一个区区c级,哪来的本事担任督导一职,况且还是战力督导?”周海卿冷笑道,“他有什么实力,能担起战力督导的名义?” “玩家们都是一次次从副本的战斗中升级,靠实力服众。陈槐做为c级玩家,要什么没什么,就连手里珍稀的道具,也不见得有几件,他哪儿来的脸,坐这个位置?” 话说出口,背靠瀑布流水的会议室,顿时空气凝固,冷至冰点。擎风和江杉做为知晓俩人真正关系的公会成员,默契地对视一眼,擎风轻咳两声站了出来,“会长自有他的安排,难道会长每次做决定,还要和你们商量吗?” 周海卿闷闷不乐,将靠椅拉扯出极大的动静。 对称结构的长方形会议桌,余千岁居于首位,左下方是信赖的副手擎风,右下方坐着陈槐。余千岁不动声色地看了陈槐一眼,目光转向周海卿,“如果不借助道具,在座谁有自信,能够从副本里活着回来。不说难度高的副本,单论d级副本,你们谁有自信?” 副本等级不同,难度也不同,但无一例外的,每一关的副本都是险象环生,不仅拼的是玩家实力、道具稀有度,还有幸运与否,有些玩家自带诸多道具,紧要关头还会折在副本里面,更遑论不用道具了,危机四伏的副本,只身挑战,恐怕多会落得死亡下场。 公会成员面面相觑,交头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陈槐一言不发,高压之下,余千岁继续说道,“陈槐可以,不需要依赖道具,更不用借助道具,只凭他手里的剑,就能一次次化险为夷。他现在是c级又如何,迟早有天会攀升S级,到那时你们还会不满吗?” “S级和c级,不过是系统判定,只论自身实力,陈槐的实力不在我之下。”余千岁将陈槐高高捧起,心甘情愿成为他的垫脚石。 周海卿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干脆双手在桌上摊开,“既然会长已经做了决定,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眸子低垂,起身要带着小队成员走,擎风见此情形,立马将十人呵斥住,“去哪儿?会议还没结束,你们就走?云落山哪儿来的这个规矩?” 余千岁抬起手指,安静的环境里,只能听到他上下敲击桌面的声音,其他成员大气不敢出。擎风发话,很多时候都代表余千岁。 陈槐心知肚明,在场不只一人对他不满,而是只有周海卿,把对他的不满放在明面上说了出来,目光所及上百人,估计有三分之二的玩家,对他这个突如其来的战力督导,表示排斥。这个节骨眼,余千岁力挺他,不仅会遭到牵扯,还会影响他身为会长的信誉,余千岁为了保他坐上督导一位,面临的压力不小。 周海卿带领队员,当场对余千岁打脸,已经直面对抗余千岁的决定,站在了反对一派。 擎风特地站出来,周海卿只好带领队员,心生愤恨地重新坐了回去。 陈槐虽然和周海卿几人相隔甚远,但他们眼中敌对的视线,悉数落在陈槐身上,让他一瞬间有了后悔的想法,早知道就让余千岁随便给他安排个职位了,至于让他离开云落山,那是不可能的。 他和余千岁走到今日,就没打算谈两城分居的异地恋。他也不会让余千岁长时间跟他待在自然之都,放任整个云落山不管。 爱不就是相互迁就和包容,这一次他选择和余千岁站在一起,和他同进同出,至于别人说什么,陈槐不在乎,但他不想让余千岁难做。 察觉到身边人的情绪低落,余千岁的手掌在桌底下方探过来,拉着陈槐的手,掌心的温度贴着陈槐的手背,温热的安抚感,顿时将阴霾一扫而光。 “前不久城震频繁的原因查出来了吗?” 负责探查此事的第四分队队长甄辛,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查出来了,原因有三。一是风暴之城的首长纪长安,破坏里界运行法则,私自在副本的基础上,进行二次改造。系统察觉此事,故加剧城震的次数,从而达到清洗的目的。” “二是荒天大漠一事,大漠多年不与里界相通,此次通道开启,重新将大漠与里界的桥梁打开,日后大漠的结界虽然仍有守护封存,但来往的入口准许高阶玩家通行。先前大漠里的状态混乱,引发里界三城震荡。根据我们的调查,大漠一事结束后,三城的磁场应该降到平稳,但是磁场波动较之以往更为强烈。” “第三点,也是我们小队查到最重要的一点。” 甄辛向会议桌上空抛掷巨大的信息球,水波纹流动的信息球表面,多种信息如波涛般,奔着众人袭来。 顷刻间水波流淌的凉意,充斥整个会议室。白色海浪退去,逐渐有凸出的水母状信息块,从内向外漂浮般推出来。 “诸位请看。” 围着会议桌360°缓慢旋转的水母信息块,上面赫然显示他们开会的状况,仿佛身处监视器之下,但是多种不同的角度,令人以为云落山的会议室,遭遇外敌入侵,故意将画面呈现出来,对他们进行挑衅。 周海卿双指并拢,朝水母弯曲,光滑细腻的信息块,瞬间朝他滑动。周海卿的五指捏住信息块的表面,上面呈现的场景,对他的举动一一进行复刻,顿时令周海卿毛骨悚然,后背发凉。 他脖子僵硬地朝天花板望去,干净齐整的天花板,任何监控设备都没有,还有隐藏的角落,也被周海卿用探查道具一一窥探,结果一无所获。 问题的麻烦,便出自这里。 既然没有监视装置,那么水母块上的内容,从何而来?周海卿双指在屏幕不停放大,忽地屏幕里的“周海卿”,咯咯笑地抬起头,似乎察觉外界有人在窥视,视线穿过屏幕,直抵周海卿的双眼。 周海卿下意识把水母块甩了出去,额间细密的冷汗,在灯光的照射下,衬得他头皮发麻,“你们刚刚看到了吗?” “里面的我,居然对我笑!” 甄辛走到周海卿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没看错。” “经由我们第四分队的多番证实和讨论,导致城震频繁发生的第三点,便是这个——复制和镜像。各位仔细查看,能够发现水母块的显示内容,虽然和里界发生的一切相同,但里面的世界,所呈现的情形都是镜像的。” “因此我们有了大胆的推测,幕后有人,在针对性地以三城为对标,进行复刻性打造另一个‘里界’,这就可以说明,为什么三城的磁场会加剧混乱。” 周海卿顿觉有万千蚂蚁从他脊背上爬,他浑身骤起鸡皮疙瘩,“复刻?” “按照你这么说,我刚才看到的那些,是有人故意的了?他们在模仿我们?还一比一地对我们进行复刻?”周海卿眼睛瞪大,双拳咣当一下砸在桌面上,“靠!” “不,背后的势力绝对没有这么多人,根据我们掌握的信息猜测,他们应该做不到一比一的复刻,否则人力和物力的开销太大。按照我的想法,复刻背后的掌控者,应该对里界的任何事情,都能了如指掌。你看到的那个笑脸,不是你的复制品,应该是掌控者察觉到我们在窥视他们,故意用诡笑对我们进行恐吓。” 甄辛将水母块在空中放大,一米直径的信息块,眨眼变成五米,占据了会议桌五分之一大小。 数百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屏幕,信息块里面的“云落山成员”,与此同时做出一样的动作,三秒过后,“他们”齐刷刷脑袋后仰,接连的骨骼断掉的声音,从画面中传出来。 屏幕里的会议桌,冉冉升起一双巨大的眼睛,下方没有鼻子,却衔接着怪诞通红的嘴唇。似乎能够操控水母块,水母块伴随眼睛睁开的刹那,飘在空中的触手发出尖锐的声音,好像有人在用匕首,扎进水母的身体。 上扬的嘴唇咧成夸张的弧度,两侧的嘴角和眼尾相连,“咯咯”的笑声不断,在会议室来回飘荡。 唰地一下黑屏,在场成员在屏幕上看到了自己的样子,各个感到匪夷所思。 甄辛重新打开水母块,屏幕变得花白一片,任凭她怎样操作,也恢复不了之前的内容,甄辛叹气道,“被对方察觉,切断信号了。” 甄辛回到座位,给出结论,“城震是里界三城的自然现象,但是过度频繁的城震,背后定有推手。” 陈槐低头思索,他记得毛毛给他解释过城震,既然系统都无法中止城震,那么能复刻里界,引起城震加剧的幕后黑手,岂不是比系统还厉害? 毕竟整个里界,都离不开端脑系统的运转。 “会长,针对第三点,光耀和第九的行动比我们迅速,他们已经抢先调查了。” “哦?调查出什么了?” “目前毫无进展。” 余千岁嗤笑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们摸着他们的石头过河。” “还有其他事情吗?第四分队有没有探查出新的线索?必要时可以借助第三分队。” 余千岁对文昌吩咐道,“你的第三分队最近不忙吧?” “不忙。” “你和甄辛两队携手,我不要求你们抢在光耀和第九之前给出结论和应对策略,我只要求一件事,稳扎稳打。” “是。”文昌和甄辛齐声应允。 擎风中期十足道,“散会!” 百余号人稀稀拉拉离开会议室,沈慕梨位于最后面,她和吴期不属于云落山的正规成员,但出于以往交情,这次会议,余千岁特别安排她也一同旁听。 “余会长,我有件事想说。” “什么事儿?” “在来之前,我和吴期遇到了一个刚从副本里出来的玩家,他对吴期说,接下来风暴之城不太平,短则两周,长则两月,有事要发生。” “哪位玩家?” 沈慕梨摇摇头,“我不清楚,吴期没怎么和我说,就告诉我这两件事。”她迅速瞟了一眼余千岁和陈槐,几分尴尬道,“另一件事就是你们两人在一起了。” 余千岁交叉抱臂,微微歪着脑袋问道,“那人还说什么了?” “如果和云落山关系交好,我们这段时间,最好待在云落山。” 余千岁点点头,“没问题,后山的房间,一直空着,你和吴期随时都可以住。” 沈慕梨略有歉意道,“余会长,实在不好意思,接下来得给云落山添麻烦了。” “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都是朋友。里界的很多事情都是瞬息万变,大家都求自保,很难表露真心,遇到朋友更是不易。” “多谢。” 沈慕梨初来里界,没过多久就被困在无声区,那座监牢即能护她平安,却也囚禁了她的一切。当她被吴期带离无声区,不同无声区的外界,处处都有隐藏的危险。沈慕梨聪明,知晓光靠她的权杖和吴期的道具,在四面楚歌的里界,很难不被其他势力盯上,还不如背靠大树好乘凉。 而且他们和余千岁共同进退多次,对云落山的会长而言,同意他们居住,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忙。但余千岁定然也有他的打算,人际交往,来来回回,所为不过一个“利”字,双方各有所需,各有所求。 云落山后院的余千岁住处,经过吴期被强制性道具的“压迫”,清扫数小时后,这里完全换了新天地。 陈槐看着眼前的诸多新鲜装饰,“都是你做的?” “嗯呗。陈哥,你帮我跟余千岁说句好话呗。”道具上的倒计时还有二十八个小时,再扫下去,吴期深觉他要去见太奶了。 余千岁定定地站在他面前,“加入云落山,我就给你撤掉道具。” “不加,小爷我要自由!” “可是沈慕梨已经同意了。” 吴期显然不信,“我信你个鬼。” “不信拉倒,你们之前住的那间屋子,我已经差人打扫干净,沈慕梨正在休息。她都答应了,你还不答应?你早晚都得答应,现在同意,还能免去二十八个小时的打扫,多划算。” “你想想吧。”余千岁推开门,和陈槐前后脚走了进去。 第221章 打脸飞快 吴期眼瞅着余千岁和陈槐往屋里去了,他手拿清洁工具,在背后急忙喊道,“等会儿!” 余千岁嘴角露出得逞的笑容,抬起腿收回步子,定定地转身敛去笑意,一脸平和地问道,“你还有什么事儿?” 吴期手上的道具极其不安宁,拽着他眼看着又要干活,他急火火地问道,“鸭梨真的同意了?” 余千岁半个身体靠门,“你要是不信,去问问不就好了,地点还是在你们住的那边。” 吴期心里一横脖子一伸,算了,鸭梨都同意,他也同意得了,免得还要继续打扫卫生,吴期被余千岁唬得一愣一愣的,看向余千岁的时候,脑袋里迅速转弯,不过为啥鸭梨同意加入云落山,没提前跟他商量一下啊,他俩不是说好了吗,就当自由人。 嘶,好像哪里不太对一样。 余千岁及时开口,“你到底想好没有?要不然再给你二十八个小时的思考时间?你琢磨琢磨?” “别别别。”一提到打扫,吴期的腿和胳膊都发软,他算是明白手里的道具,看似没有杀伤力,却被列为S级了,那是一点儿空闲机会都不给,险些把吴期累个半死。 他现在两腿酸软,胳膊即将报废,再干下去,四肢估计都不能落得完好了。 “鸭梨都同意了,那我也同意吧,你赶紧把这玩意儿给我撤了。” 半空中漂浮着一张半透明的契约,随风刷刷响动。 “你滴一滴血。”余千岁靠着大门,下巴微抬指示道。 “干吗?怕我跑了?” “嗯,我担心你过后不认账。” 吴期白了一眼,“切,我还担心你不认呢,你先把道具撤了,我立马滴血。” “成,说到做到,不然我有法子治你。” 吴期和余千岁隔着五米的距离,在空中打了一套强有力的组合拳,他不能对余千岁动手,还不能靠这种办法泄泄气了? 道具收回的那一刻,闪着银光的锐利针尖,凭空出现扎破了吴期的手指,饱满鲜红的血珠落在契约上面,顷刻之间,半透明的契约被血染过一样,红亮的血丝宛若游浮,在契约上面来回飘荡,在字里行间穿插,最后红光大盛,右下角的落款显示“吴期”的名字。 余千岁刚把契约收好,与此同时沈慕梨来了。 吴期一双眼睛盯着沈慕梨,就差抱怨地要哭了,看见沈慕梨到来,吴期立马搂着沈慕梨,脑袋埋进沈慕梨的颈窝,令沈慕梨当即觉得不好意思,“你怎么了?这儿还有别人呢。” 吴期就算冲她撒娇,也得注意场合啊。 吴期慢吞吞抬起头,擤了一把鼻涕,“鸭梨……” 话音落地,吴期觉得他委屈死了,尾音带着哭腔,双眼通红道,“你咋才来啊。” “我有事儿啊,这不一忙完,立马来看你了。” 沈慕梨拍了拍他的肩膀,“男子汉大豆腐,你唧唧歪歪哭啥哭。” “不是……为啥啊?” 吴期满是疑惑地看向沈慕梨,反倒让沈慕梨一头雾水,“什么为啥啊?” “咱俩不是说好自由第一吗?” “对啊,我也没说不行呀。” “那你为啥还答应余千岁,加入云落山啊?” 沈慕梨想起不久前余千岁爽快的答应他们入住云落山,心里顿觉不妙,“加入云落山?”再一看吴期郁闷的表情,沈慕梨明白了,吴期多半是趁她没来时,被余千岁坑了。 “吴期,如果我有事不告诉你,是因为不想看你生气,那你会不会怪我?” “不会,我是啥人,咱这气量、胸怀,一个顶十个!” “哦,那我说了。” “说吧。”吴期摆出一副拽拽的表情,十分潇洒地擦拭鼻涕。 “你被余千岁坑了,我和他从来没有说过加入公会这件事。” 吴期第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应过来,立马朝着房间奔跑,“余千岁,我干\/你大爷,你踏马坑老子!” 余千岁和陈槐在沈慕梨出现的那一刻,早就回到屋里,把门锁好,任凭外界轰炸,也影响不到里面的安宁。 陈槐看着笑意深深的余千岁,瞥了一眼门口,“这个时间,吴期应该知道真相了吧?” “管他呢,反正他叫破喉咙,咱俩也听不见。我跟你说,我这儿的隔音一流,不用担心外面的噪声。” 陈槐手指弯曲,在茶几上叩了叩,拿起茶杯一饮而尽,“你为啥非得让吴期加入进来呢?” “之前你可没这个意思。” “之前?我之前什么想法,你看出来了?” “嗯。” 陈槐肯定地点头,俩人没确认关系前,余千岁想方设法让陈槐加入公会,至于吴期加不加入,对余千岁而言,那都是次要的,最主要的关键人物,陈槐,都没有进公会,和陈槐关系好的吴期,更是不会被余千岁放在眼中。 主打一个醉翁之意不在酒,一切随缘。 但是现在,余千岁可是明摆着要吴期加入公会,一改昔日想法。 现在陈槐主动加入云落山,吴期来不来,这若是放在以前,都无所谓。反正最想要的那个人来了就行,至于其他人,都是无关紧要的。 “所以……为什么?” 余千岁把凳子放到陈槐身边,挨着他紧紧坐下,同时抓住陈槐的手,“里界接下来不会特别稳定,只会愈发不太平。” “我原本猜想,里界发生的特殊事情,有可能和我的神格恢复、神识复现有关系。先前每次我参加完S级副本,神识都会恢复,据我观察,城震发生的频率次数,会在我的神识恢复后增加。我之前主动封印神识,一方面有自己的考量,另一方面,是出于对里界安稳的考虑。” “不过呢,我目前的神识尚未完全恢复,包括我的神力,连原本的十分之一都没有。所以我在想,这次的城震频繁,和我的身份恢复,是否真的有关?” 陈槐看着低头思索的余千岁,轻声轻语,“这么说来,你也不确定?” “嗯。” “而且听完甄辛的分析,我的潜意识告诉我,马上会有风波。我向来对朋友、爱人,乃至更亲密的人际关系没有概念,观你先前都是独来独往,想必和我一样。但是现在不同,你有朋友了,哪怕你表面上没有说出来,但是行动却不能否认,你和吴期他们的关系,虽然我不太乐意,但我不会阻止你。” “权当你珍惜的,我也会珍惜。让吴期和沈慕梨进到公会,是我目前在里界,可以给他们做到最安全的支撑。吴期成天嚷嚷要自由,他如果细看契约内容,就会发现我不过是让他俩在公会挂名罢了,日后出去有云落山为靠,想挑事儿的也得掂量掂量。” 陈槐轻笑道,“可是你想的这些,不跟他说,吴期指不定怎么骂你。” “骂就骂呗,我不跟他计较。” 余千岁起身打开门,吴期被气的满脸憋红,盯着余千岁张口就来,“你坑死我得了!契约呢!把契约还给我!不然小爷跟你拼了!” 他就不信,压上全部道具,他还打不过余千岁。 余千岁直接一个响指,让吴期原地不动,变成了只能眼睛转圈的木头人。 陈槐在屋里看得真切,还说不跟吴期计较,这是什么?幼稚。他信步走出来,“给他解开。” 又一个响指,吴期恢复,转眼张牙舞爪要找余千岁拼命,第三个响指,又结结实实地僵住了。 “这可不赖我,是他要跟我对着干的。”余千岁率先告状式澄清。 陈槐眉头竖起,瞪了他一眼,好似在跟余千岁说,“你当我是瞎子吗?”。 算了,先这样也挺好,免得解开闹做一团。 陈槐向余千岁摊手,示意他把契约拿出来。 轻薄的半透明契约,上面是龙飞凤舞的字迹,仔细辨认就能看出来,总共不过两行内容 ——今日起,风暴之城玩家吴期、沈慕梨,为云落山公会成员。公会不干涉两位玩家的自由,出行任便,来去自如。注:无特殊情况,可不听公会安排、指挥。 陈槐捏着契约,拿到吴期面前让他看了看,随后又把契约交给沈慕梨。 “余千岁邀你进公会的法子确实不太磊落,但这契约上可写得清清楚楚,方才他也跟我解释了。让你二人加入,是为了你们好,让你们离开云落山在外,也能畅通无阻,免得被歹人盯上。” “吴期,你自称小爷,这位可是爷。”陈槐嘴唇努起,侧头让吴期明白余千岁的意思。 “行了,该说的都说清了,把吴期解开。”余千岁闷哼两声,伴随清脆的响指,吴期保持曲臂前倾的姿势,忽地失去重力摔倒在地,他摸着疼痛的侧身,几分理亏道,“那这……又不是什么坏事,你……余哥,你倒是早说啊。” “哟,又开始懂礼貌了?怎么不喊我全名了?我听听。” 沈慕梨挽着吴期,“余会长,我需要在这上面签名吗?” “嗯。”和吴期一样,沈慕梨刺破手指,带血的名字发着红光,在右下角落款。 吴期灰头土脸的模样,在余千岁眼里着实好笑,“你真的得多长长脑子,实在不行去江杉那里,让他给你研究一些吃了长脑子的药剂。我跟你说什么你都信,签契约之前,你就不会先用千里传音镯和沈慕梨问问,万一你真被坑了,我看你去哪儿上诉。” 吴期嘴巴张开,想要回怼,话到嘴边咽了回去,他吴君子不和余小人一般见识。 余千岁邀他们来书房,刚坐下,便问起吴期,“你们来的路上,见到的人是陆逢舟对吧?” “咦,你怎么知道?” 沈慕梨拽着吴期的袖子,把她跟余千岁说的那些担心,和他俩遇到的事情,全都告诉了他。 “嗷~这样啊,那我还得谢谢余大会长了。” “不,客,气。”余千岁一字一顿,“我在这一点上,确实没骗你。”话锋一转,“讲讲你和陆逢舟。” “陆妖精,陆老鬼,陆大美人……整个里界谁能不认识他,他那住处,就差门口挂上招蜂引蝶的牌子了。我俩一块进过几次副本,一来二去就熟了。” “他就没对你做点什么事儿?” 吴期不自在地摸着鼻梁,迅速瞥了一眼沈慕梨,当即声音拔高,反驳余千岁,“瞎说什么呢,我是那样的人吗,我来里界这么久,可一直都是洁身自好。” “我也没说啥啊,你自己想歪怪我咯?” 吴期重重叹气,他发现了,他和余千岁就是合不来,非得嘴上赢过这家伙,吴期才能解气。 “那你呢,你这张脸在里界都能横着走,我不信陆逢舟没对你下手。” 余千岁搂着陈槐的肩膀,淡然阴阳道,“我谢谢你夸我好看,不过甭想挑拨我和陈槐的关系。” 吴期迅速冲余千岁比了个中指,“陆老鬼那人,不都说他通点儿啥吗?人家是上通天文下知地理,他可倒好,上通神祗下知地府,时不时嘴里蹦出几句不着调的话,唬得别人找不着北。我跟你们说,陆逢舟嘴里,就没多少实话,他的话得挑着听。” 吴期语重心长道,“不过他说的没错,里界即将发生暴乱。这点我已经找大橘证实过了,大橘告诉我,它们系统界,最近有小部分系统,和绑定的主人被迫产生断联了。” “而且我要告诉你们一个大秘密!”吴期忽地上身前倾,谨慎地说道,“我发现最近有人在背后,盯着我们看,我估摸着不只一双眼睛,你们不觉得可怕吗?这就好像你的一举一动,都被别人观察着。” 说着,吴期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余千岁和陈槐默契地对视一眼,吴期平时虽然大大咧咧脑子好像缺根弦似的,但是很多时候,他虎嗅蔷薇,感觉特别敏锐,心细如发,不然孤身一人,也走不到现在。 “你说的没错。”沈慕梨把开会的事情,言简意赅地告诉了吴期,吴期顿时一双眼睛瞪得堪比灯泡,“我去!我就说我的感觉没错!”。 第222章 风洞 四人正在书房讨论,门口的清音铃忽地晃了起来,余千岁一个眼神,当即令所有人噤声,他径直走向门口,双臂展开,从容地打开大门,只见擎风小麦色的脸庞,竟然少见地浮现出焦虑的神情。 往日不动如山的公会副手,现在一脸愁容。 吴期拍了拍胸口,“嗐,我以为是谁呢。” 擎风的目光望向屋里,随即收了回来,“老大,伶仃河那边出了岔子,第九和光耀的人已经过去了,咱们也去看看?” “行,走吧。” 几人乘着振翅飞梭,在悬浮地图上点击目的地,转眼便到了伶仃河。 伶仃河贯穿三城,悬在空中的部分以缥缈梦幻的彩云呈现,清澈寒凉的河水,上游自风暴之城流经中段的自然之都,下游位于幻影之城的外环边缘,顺着悬浮结构的城邦,垂直下落,溅起的河水宛若浩瀚夜晚的繁星。 来的路上,余千岁安排了第一分队先行过去,由队长周海卿率领十名A级以上的玩家先探究竟,他们到达之后,却被光耀的成员有意拦截。 第一分队的成员,脾气秉性各个都和周海卿一样,遇到心烦的事情,当即动手。待余千岁他们赶到时,霍奇峰正和光耀的闫硕打得正盛,两人谁也不肯放手,放着道具不用,选择了最为原始的办法,赤手空拳地打了起来。 “住手。”余千岁一声令下,霍奇峰只好停下手上的动作,闫硕却趁他松懈,当即拉住他的胳膊,打算给霍奇峰来一个结实的后背摔,余千岁的手指瞬间发出清脆的声音,伴随响指结束,闫硕如冰雕般僵硬地杵在原地,手臂和后腰还保持方才的动作。 他虽动弹不得,但身体传递的感觉却一清二楚,没多久闫硕的后腰泛起针扎般的酸痛感,肩膀和手臂长时间以不自在的方式拧着,着实令他不好受。 “怎么回事?” 余千岁冷声发问,目光直直望向远处,一个眼神都未曾施舍给跟前的闫硕。 霍奇峰稳住身形,心虚地瞥了眼自家会长,顿时后颈似被万箭穿过,让他不敢抬头,只能低声汇报,“河边出现了几个黑色的风洞,我们想上前仔细查看,却被光耀的人拦着。” “一群废物,脑子是用来做什么的?让你们来这儿,难道是来当莽夫的吗?” 霍奇峰一直低头,他和闫硕之间本就胶着,若不是会长出手,只怕现在仍未有结果,最关键的是,余千岁一向不愿意看到公会成员,不带脑子的做事。 不远处伶仃河的水突然变得湍急起来,余千岁穿过人群,往河边走。冷峭的水流不断拍打岸边的石块,四个风洞架在河流两侧,对称式地旋转不停。 黑色的洞口卷起白色的风刃,肉眼可见的风速越来越快,强烈的肃杀之意,咆哮着冲众人高喊,仿佛河里有只不通人性的巨兽,霸蛮地占领这片领域。 河边溅起的水柱愈发高涨,水花一浪高过一浪,巨兽以伶仃河的水做为武器,双手张开拽着上游的两头,轻巧地把河水高举,在手上盘玩不停。 风洞被急速的水流裹进不安分的水面,顷刻之间天昏地暗,众人脚下的土地出现大小不一的裂缝,仿佛被看不见的大手向两端拉扯。 余千岁一把拽住陈槐,两人被地下传出的热浪,挤到一块破碎的土疙瘩上面,直径五十公分的落脚点,让余千岁和陈槐只能紧紧相贴。 身后咆哮的河水,和地底灼烧的热浪,将伶仃河这片区域划分成两个天地。 几声尖锐的怪叫,把昏暗的天幕撕开,许久不见的血鸦,呈一字排列,它们身后跟着两只翠羽明珰的怪鸟,长长的尾翼约莫有五米长,炫彩斑斓的羽毛,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令人睁不开眼的光亮。 被河水吞没的风洞,宛若清早的太阳,冉冉地从伶仃河与地底升至高空,方才的四个风洞,现下变成了两个,一左一右高低相同地悬滞天空,将夺目的太阳掩去一半的光彩。 那两只怪鸟交相从风洞穿插而过,它们身型过长,脑袋和脖子从左边的风洞钻出来,尾巴还停在右边的洞口未曾彻底钻进去。 风洞共生同落,仿佛是从什么东西剥落下来,一分为二。 凛冽的风刃卷起搅拌器似的漩涡,拉扯着天边的云彩,眨眼间吞得干干净净。湛蓝的天空,唯独剩下孤零零的残角太阳。 风势愈发狂妄,余千岁抓住陈槐的手掌,微微渗出一丝汗珠,陈槐肩膀耸落,低头看向他拉着自己的手,轻声问道,“你很担心吗?”大拇指揉刮余千岁的指节,以这种轻拂的动作安抚余千岁。 余千岁抵着陈槐的额头,“这风洞不太寻常,在里界难得一见,恐怕会生其他事端。一会若是发生其他事了,你瞅准时机,立马往公会赶,听到了吗。” “那你呢?” “我得在这里调查出根源真相,免得风洞继续扩大,祸害风暴之城的其他地方。” 陈槐拉住余千岁的手扽了扽,略有不满,“你不能这样,有什么事总想着把我往外推,你以为这样就能护我周全?只会让我在看不见你的地方更加担心。” 余千岁在陈槐的掌心画圈,望着陈槐真挚的双眸,心里熨帖道,“好,我记住了,绝对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情,也不会再有这种想法了。” 陈槐了然笑道,“这才对。” 他们脚下的土疙瘩,被地底的热浪不断侵蚀,俩人所站的位置越来越小,余千岁皱着眉头,“我背着你吧,不然抱着你也行。” 再过几分钟,脚下的位置只能容下一人。 陈槐伸长脖子,向四周寻找离他们最近的陆地,目测十米的距离,顿时令他不抱希望。远处吴期已经抱着沈慕梨,一只脚站在碎块上面了。擎风孤家寡人,最为自在。 这样下去不行,得想个办法。 “你那里有没有搭桥造陆的道具?”陈槐边说边行动,“之后没事儿的话,你记得带我去潘多拉之梦,我这手里没合适的道具,万一遇到点麻烦,比较棘手。” 余千岁嗯了一声,陈槐转瞬之间,把承影剑甩出去,万千把手掌长短的小剑,交相叠搭成一座十来米的拱桥,桥面刚伸出去,地下的火舌向上舔舐,当即令陈槐的精力损耗严重,承影剑的变形,全靠陈槐的意识指挥,现在热浪汹涌,承影剑难以招架。 三秒之后,拱桥恢复成原本的形状,陈槐双臂搭在余千岁的肩膀,靠着他的胸膛大肆喘气。 余千岁心疼不已,急忙轻拍陈槐的后背,从背包里拿出补充体力的药剂,一股脑给陈槐喂了下去。 “你靠着我别动,我再找找。” 余千岁分明记得他的背包,原来有不少建造类的道具,现在需要用了,却不知为何,找不到了。 “丁零当啷,丁零当啷?” 系统不知何时,和他产生断联。 天边的两个风洞,似张着倾盆大口的凶猛野兽,张牙舞爪搅得此地不得安宁。 忽地围在洞口的风刃,在风洞中间形成粗壮漂浮的手臂,化成手掌的形状,当即把陆地上的玩家,拦腰抓走,齐齐扔进风洞中。 伴随“叮”的一声,陈槐的脑海中出现提示音——“欢迎玩家进入3c级副本《双生复刻》,祝您生活愉快,长命百岁。 请玩家做好被复刻的准备,希望逃离的你,还是真正的你哦。 副本人数:若干;副本时长:三天。” 巨手把玩家们齐刷刷甩进风洞里,用力过猛,直接造成不少玩家被摔得七零八落,各个摔倒的姿势皆不相同。 陈槐手掌贴着钻心疼痛的腰侧,扶着身边的硬物,缓缓站了起来。他现在满脑子没有其他想法,只有系统提示的那句“希望逃离的你,还是真正的你”,什么意思? 陈槐谨慎地向后倒退,直到后背贴上墙面,他这才放松地喘了口气。余千岁不知被甩去哪儿了,不过好在吴期离他不远。他刚打算迈开步子朝吴期走过去,腰间的酸楚,令他的下半身仿佛消失一样,自己的双腿,居然不听使唤。 未果,陈槐只好冲着吴期大喊。 玩家们四仰八叉,吴期以青蛙趴的姿势,脑袋贴地还在昏迷,突然听到有人喊他,顿时一个激灵爬起来,眼中的迷茫在看到陈槐的那刻,立即变成了慰藉,四肢麻木地朝陈槐,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吴期摇摇头,“没事,嘎嘎好,就是感觉手不是手,脚不是脚的。”他闷闷地说完,前后甩动胳膊,又踢了踢腿,抬头的瞬间,脸色骤然突变,煞白的脸颊毫无血色,嘴唇哆哆嗦嗦地费力抬起手臂,一双眼睛瞪大,似夜晚的车灯,“陈……陈哥!” 陈槐被吴期的神情惊讶道,“咋了?”他作势回头看,却被吴期喊住,“别,你别回头!” 吴期双臂灌铅一样,拉住陈槐的肩膀,把他拽了过来。陈槐双腿难以自如行动,眼睁睁看着自己向前扑倒,他就势往侧边滚动,抬头的刹那,立即明白了吴期的吃惊因为什么。 光怪陆离的墙面,采用凹凸不平的几何式切割,银灰色的墙幕,在白色明亮的天空下,竟能窥得里面有东西在动。 陈槐刚刚停靠的位置,墙幕印上了他的身形轮廓,一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正逐渐从墙幕里往外生长,试图钻出来。 他一瞬间明白了何为“双生复刻”,怪不得自己的四肢变得不灵活。 用念力驱使承影,咣咣几下,锐利的剑刃将墙幕里的“陈槐”削成碎片,“陈槐”消失的刹那,陈槐感觉自己对身体的操控力全部恢复了。 吴期机械般转头,“陈哥,你说我是不是也有复刻人?”他四肢沉重地贴地,短短几分钟,演变成现在不能行动的地步。 陈槐点点头,“我去你刚才的位置看看。”他拎剑拔腿就跑,果不其然,吴期方才所在的位置,有个一样的他,从地下正在逐渐往外冒,陈槐挥剑,三两下便将复刻人清理干净。 陈槐将承影插在地上,半个身子撑着剑,目光所及,到处都是晶石状的墙幕,没有太阳的天空却散发着无限光亮。 沙色的硬化地面,不少被大手甩进来的玩家,尚未恢复清醒,就被出现的复刻人取代了他们的身份和位置,那些复刻人将原本的玩家,嵌进它们出生的地方,或地下或墙幕,随后右手从头到脚对着玩家扫射般滑行,不到一分钟,真正的玩家被掩盖得不见踪影。而那些复刻人,却以他们的身份自居,行动语言,皆是一比一的复刻。 若不是陈槐亲眼所见,恐怕也很难相信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那些真正的玩家,岂不是会被困在这里,永生不能出去? “你还是真正的你……”原来是这个意思。 陈槐脊背发凉,既然主题是复刻,那么他的复刻人,取而代之的那位,定会卷土重来。还有一点,每位玩家的复刻人,只有一个吗,还是会生出许多个? 陈槐揣着问题,用脚丈量起这方天地。肉眼可见的尽头,便是这个空间的边际。他走遍一圈,也没看到余千岁和沈慕梨,就连人群中极为扎眼醒目,大块头高个子的擎风,也不见身影。 “嘀嘀嘀……” 陈槐的左腕随着千里传音镯的来电,震感强烈。他接通了余千岁的视频邀请,“你没被复刻吧?”余千岁着急地问道。 “有,被我及时杀了。” “吴期在你身边吗?” 陈槐右转看了眼吴期,“没有,和我隔着十来米远。” “沈慕梨被复刻了。” “你们在哪儿,我去找你们。”陈槐瞬间站直身体,手握承影剑,露出一副决绝的神情。 余千岁向左移了两步,对着所在的空间,用画外音和陈槐交流,“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们几个,应该被安置在另一个风洞了。” 陈槐对照着悬浮屏画面,看向四周的环境,冷静说道,“你猜的应该没错,你那里的景色和建筑,和我这里是镜像对称。” 第223章 尸林暗门 余千岁和陈槐通过千里传音镯,确定了自身的处境,隐于镜头后面的余千岁,钻到正面,突如其来的一张俊颜,令陈槐下意识笑了起来。 陈槐盯着悬浮屏上面的那张脸,拳头抵在嘴角轻声吭了两下,“现在你打算怎么办?”沈慕梨无论结局如何,都得把她找出来,一方面出于朋友情谊,另一方面她刚签了云落山的契约,虽然没有正儿八经归公会管理,但到底还是云落山的成员。 这若是其他人也就罢了,偏偏沈慕梨在里界的身份并不简单。 之前签契约的时候,余千岁把第三个原因藏在心里没有说出来,然而陈槐怎会不知他的算盘,沈慕梨和吴期这对小情侣,一个在无声区几乎能横着走,单论指挥血鸦,让血鸦听命,整个里界没几个玩家能够轻易做到。另一点则是吴期拥有媲美半个云落山的道具,先前没有找到沈慕梨的时候,吴期最喜欢的一点,就是疯狂攒道具。海量道具都在他的系统背包里,原先被余千岁坑走了一部分,但那部分微若尘粒,在偌大的道具山堆里,不值一提。 陈槐和余千岁相处时间久了,俩人有时候看对方,就像看镜像的自己一样,除了长相不同,行事作风、办事心理,多半如出一辙。 他们除了对彼此坦诚,在人际交情之上,除了情谊,还有最关键的一点,便是以目的为导向的,趋向某个既得的利益。 擎风做为余千岁的副手,跟了他这么多年,不外乎两点,一是他对会长的忠心,二是他的自身能力,可以帮余千岁解决公会大半的烦恼。 余千岁眉如远山,鼻梁似冷锋出鞘的剑,高耸挺立,在鼻梁两侧落下两小片湖泊般的阴影,睫毛长翘却丝毫不女气,反而给他冷冽的脸庞,增添了几分水波荡漾的柔和,一双眼睛直直望向陈槐,羽毛拂过眼底的深海,乘着小舟晃晃悠悠,滑向彼岸的陈槐。 他换了话题,“你刚刚是不是偷笑来着?” 陈槐将拳头移开,脑袋微微向左倾,坦然地笑着说,“没有,我这是大大方方的笑。” 潋滟晴光落入寂静深海,顽劣的小鸟在余千岁的心房轻啄几下,余千岁面对陈槐的笑意,一瞬间想入非非,“现在你在我身边儿就好了。” 陈槐咳嗽几声,特地把余千岁跑偏的想法拉回来。 “你是不是有思绪了?不然干嘛跟他扯其他事情。 “我发现一件事儿,有时候伴侣太聪明也不行。否则心里想什么,都能被对方猜得一清二楚,丝毫不差。” 光影斑驳的墙幕落下橘光的晚霞,些许光芒折射到陈槐的身上,熔金碎片自他头顶倾泄,为他镀上半个身子的日光,逐渐昏暗的天际线,将陈槐的影子无限拉长,他半边脸被落日照得发烫,随即眯起眼睛,转向阴凉处移动半步。 余千岁在另一处看得几分惊呆,他做为大千宇宙唯一的神明,从未见过其他神祗,这一刻的陈槐,在余千岁眼中,冰冷的墙幕和余温的沙地,成为他旷绝寂寥的背景,为陈槐做陪衬,而彳亍独行的他,眼里却只有余千岁一人。 余千岁抬起手臂,朝陈槐伸手,陈槐看着屏幕里愈发靠近的手指,眉头锁在一起,“你在做什么?” “我想你了。” “……”陈槐双唇瘪成一条细线,“当务之急是这事儿吗?” “怎么不是,我想你了,没跟你在一块,我想想还不行,对我而言,你就是最大的事儿。” 陈槐已经完全隐在光线黯淡的角落里,他攥紧拳头,“说重点。” 余千岁见好就收,嘻嘻哈哈挑逗完,立马换上一副从容淡定的模样。 “我在这边发现了一个隐藏的洞口,你那边应该也有,我们同时出发,我会带上擎风和其他玩家,我的建议是,不少于十人探洞。” “嗯,我和你同步进行。”陈槐扭头朝身后望去,果真发现了一条裂缝,不规则的缝隙藏在拐弯的死角处,宽度只有十公分左右,陈槐伸出手指向洞口探去,大拇指和中指的横向距离,足以盖住缝隙。 “这该怎么进去?” “喊吴期,他有的是道具。” 俩人保持通话状态,只不过陈槐关闭了悬浮屏,选择单耳模式,这样一来,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他在和别人通话。 陈槐对吴期简单说明了情况,为了不让吴期的情绪反扑,他选择将沈慕梨的情况隐去。 吴期修整之后,大手一挥,“不就是道具吗,我这儿有的是。”眨眼间十几个破洞的道具,齐刷刷被吴期摆在地上,“咱一个个试,我就不信对付不了它。” “嗯。”陈槐拿起暴力流星,小臂突然发力,凸出的青筋将半身力气,传递到手上,暴力流星凌空被他投进洞口,哗哗两声,掌心大小的流星球,顿时爆裂成十几个均匀等同的硬币大小,在夜间闪着刺眼的光亮,骨碌碌滚进窄洞,刹那间爆炸的迷你球,发出烟火般的绚烂光彩。 窄小的洞口瞬疾掉落成渣,立马将洞口扩宽到能容下两人并行。 “打通了?”陈槐左耳里的声音传来,“嗯。” “我这边也是,我先带他们进去,你随后就来。” 洞口骤然的高光,吸引了诸多玩家的注意力,陈槐拍拍吴期的肩膀,俩人瞬间移到洞口处,下一秒吴期掏出防锁栏和盖地笼,“我们一会儿进去,还得再找几个玩家。” “有些玩家已经是复刻人了,它们若是赶来,你同我配合。” 吴期斩钉截铁地嗯了一声。 陆陆续续二十几人朝洞口走来,细窥他们的神情,真正的玩家和复刻人的细小区别,便是他们额间的纹路,藏着一条略深的竖纹,仿佛天眼一样,隔开额头两侧。 “左边!”陈槐一记冷月出山,承影剑闪着清冷的月光,将走到最前面的复刻人的双膝砍断,承影用力一挥,复刻人宛若皮球一样,朝着左边滚去,与此同时盖地笼当即掉落,触及地面的一刻,笼中骤起烈火,把复刻人烧成一捧黑色的灰,空气中顿时传来炭烤蚂蚁的肉香蛋白味。 真正的玩家纷纷梗着脖子,捂住口鼻,生怕自己不合时宜地吐出来。反观那些复刻人,眼中却现出贪婪的目光,猛嗅着鼻子,眼里的精光促使它们一齐向盖地笼看去,两条手臂赤裸裸地转变成枯槁的树枝,随即手臂收缩化成怪异短小的恐龙爪,长腿迸发出惊人的力道,虬结的青筋在大腿根部盘踞,把衣服撑爆化成碎片。 陈槐心中一闪,没想到还能收获意外惊喜,这下好了,不用辛苦辨别每个人额间的竖纹,只需看复刻人的身形,就能轻松分辨。 有些玩家尚且不明真相,害怕地向后倒退,“它们……它它它……”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周海卿和霍奇峰当机立断,“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动手啊!” 周海卿做为云落山第一分队的队长,在大众玩家里混了诸多眼熟,有个眼尖的玩家认出他来,指着他说,“周队长。” “嗯。” 周海卿点点头,李四清瞬间一副抱上大腿的殷切表情,“各位,听我一句,咱们先把这些怪人杀死,然后冲出去!” 说完他朝周海卿谄媚道,“周队长,不知有没有机会,能带我进云落山?” “出去再说。” 四个字成为李四清心里的定海神针,他跟打了鸡血一样,就差徒手撕复刻人了。 里界的三大公会招新,一半是他们主动给有实力有潜力的玩家,递出橄榄枝;另一半则是选拔,除了个别实力强劲的玩家愿意自由行动外,大多数玩家,都想找个背景实力过硬的公会,当个靠山。 进入公会,双方各取所需。 玩家们获得公会提供的资源,利于下副本时快速升级。公会有了新鲜血液的注入,方便扩大规模,在里界三城内,足以增强一定的掌控权。 没多久,复刻人悉数被杀光。 陈槐淡然地扫了一眼,示意吴期把道具撤了,十几个人组成浩浩荡荡的队伍,整齐划一地奔着洞口出发。 这支队伍以陈槐打头,周海卿收尾,中间是自由玩家和三大公会的几个成员。 通过狭窄的洞口,越往里走,环境愈发宽阔。两边的墙幕全部都是银色调,鲜亮如洗,不同外面的块状拼接,洞内的墙壁,是一整块的造型,完全看不见任何裂缝。 “我们进了洞口,一直向右走,刚刚经过一处峡口。”余千岁及时和陈槐对齐进程,陈槐轻声回复,“我们向左走,这里面的构造,两地应该是镜像一致的,我有个猜想。” “之前那两只怪鸟钻进风洞里,足以证明风洞是相通的,这个山洞,会不会是连接两地的桥梁?” 余千岁在冰凉的墙幕上触摸,应声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和擎风一左一右,时刻观察山壁的状况,光耀的闫硕对于先前在伶仃河边的事情,一直耿耿于怀,他默不作声跟在余千岁后面,一门心思地打算瞅准时机,对余千岁进行报复。 “呵,跳梁小丑。” 闫硕畏畏缩缩的动态,被余千岁的余光捕捉得丝毫不落,他不屑地哼出声。 忽地脚步停顿,余千岁轻点传音镯,“过了峡口二十米处的右侧山壁,有一处暗门。” “知道了。” 陈槐的左耳传来暗门开启的阻塞感,他谨慎地触摸左侧的山壁,果不其然,一扇一米高半米宽的暗门,在整洁的山壁上,突兀地呈现出门缝。 陈槐推开暗门,刚要低头往里走,立马被吴期拉住,“等下。” 三枚闪光球被扔进去,乍现的白光,晃得众人睁不开眼,与此同时千里传音镯的信号受阻,陈槐和余千岁失去联系。 伴随浓烟散去,众人钻进暗门,紧贴暗门两侧的山壁,不由得对眼前的情况大吃一惊。 他们仿佛闯入了尸林,无数个竖立的躯壳,被白色的冰霜牢牢地裹住,宛若一根根插在地面的钉子,高矮胖瘦各不相同。无尽的寒气盖住躯壳的五官和面庞,看不清人脸,但是它们的动作却整齐划一,各个头颅低垂,双臂虔诚地交叉,中指的指尖抵着肩膀,双腿疑似被束缚带捆绑,它们像肩宽腿窄的图钉,脚下白色无垠的大地,成为它们的画布。 吴期试探性继续往里面扔了两个滑行探测仪,一个巡地爬动,另一个飞上高空,传回来的画面直观地让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躯壳竟然规律性地排列成一个硕大的“无”字,每一行每一列的站位人数逐渐递增。 下方的探测仪贴着山壁,在前行的过程中,触碰到了一处凸起。这些躯壳眨眼间如同活物一般,身上的冰霜逐渐融化,冰块碎裂的声音,在同一时间全部爆发。 “我靠,我浑身都是鸡皮疙瘩。”李四清打着寒颤,手掌不断在手臂滑动。 白霜寒刃完全褪去,吴期顿时瞪大双眼,不管不顾铆足劲,势必要朝前方奔跑,陈槐一把拉住他,“别急。” 沈慕梨的身体安静地和其他躯壳竖立扎根,沉默不语,凌乱的发型贴住她的脸颊,盖住一半的面庞。 吴期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其实刚才有件事我没跟你说。” “在另一个镜像风洞,沈慕梨已经被复刻人替代了,所以我估计,眼前的这个沈慕梨,有可能是真正被埋葬隐藏的她。” 陈槐方才逡巡了所有人的脸,这些躯壳的面庞,和他们这里被复刻的玩家,通通对不上号,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了,这个山洞的躯壳,是镜像山洞被复刻的玩家,反之亦是如此。 承影剑被陈槐插进山壁,横向挡在吴期的胸前,以防万一,陈槐还特地抓住他的衣服,担心吴期冲动之下做出不计后果的事情。 十几个人横向并排,突然之间地动山摇,所有的躯壳好似安装了轱辘,听指挥般,一字排成竖列,各个脚下抹油,急赤白脸地冲玩家们冲撞过来。 第224章 万花筒空间 李四清嘴唇惨白,手指哆嗦地指向面前移动的躯壳,“它们……它们动了!”颤抖的音色带着几分焦急,李四清瞬间跑到一众玩家身后,把他们当做防御的盾牌,自己则鬼鬼祟祟地躲在后面。 霍奇峰察觉到异样,一把薅住李四清的衣领,“给我滚出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就你这样的胆量,哪儿来的脸进公会。” 他大手一挥,抓住李四清的衣服,顺势来了个过肩摔,当下把李四清甩出三米开外。与此同时那些躯壳,同一时间抬起头来,机械移动的声音嘎吱嘎吱响彻整个暗房。 吴期的眼睛死死盯着沈慕梨不放,沈慕梨的位置被安排得极为独特,她是“无”字几笔交叉的锚点,经过刚才的一系列反应,陈槐已经明确看出,这些冰封又解冻的躯壳,似乎一直都在围绕沈慕梨为轴心。 “鸭梨……”吴期喉结滚动,瞬间沙哑的声音,宛若被粗粝的砂纸打磨过,陈槐不仅要时刻警惕眼前这些玩意的意外进攻,还要时刻忧心吴期的行动,担心他的冒失会被有心之人利用。 承影剑被陈槐紧紧攥在手中,他伸直长臂,剑尖在山壁上划出火星,伴随着刺耳尖锐的声响,那些躯壳似乎有所反应,全部都停下脚步。 玩家们顿觉惊奇,纷纷以为是自己手里的各种道具,起到了威慑作用。就连陈槐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还是在又经历了两次的剑划山壁,这才令他发觉“控制”它们的开关。 他的手掌搭在吴期的肩膀,轻声示意道,“你拿几个尖锐的硬物,在山壁上划动,注意别被其他人发现。” 吴期依言照做,陈槐挡住他的半个身子,给他打掩护。吴期手里多了个八边锥,宛若老式的纺锤,两端细长且锋利,他握住中间部分,左右看了一眼后,迅速在山壁上划动。 刚才重新恢复行动的躯壳,现在又停止了行动,如此发现,当即令吴期心中一喜。 正当他和陈槐默契地对视时,安静的躯壳们突然加快速度,毫无章法地对着玩家横冲直撞。 陈槐手掌拍在吴期后背,急忙推着他往前走,试图躲开它们的进攻。吴期却回过头,意味深长地对陈槐说了句,“保重”,随即以一副慷慨赴死的神情,张开双臂正面迎接快速滑动的沈慕梨。 僵如冰雕的沈慕梨,尽管她身上的冰霜悉数消散,但是她双臂交叉,双腿束缚,依旧保持最开始的样貌,加速度的猛烈撞击,令吴期很难吃消,他强忍着胸膛的疼痛不适,硬着头皮抱着沈慕梨,试图以自己的体温,将沈慕梨彻底融化。 陈槐在不远处重重叹气,好在沈慕梨没有进行下一步行动。不幸没有躲过的几位玩家,被当做球瓶,那些躯壳如同保龄球,轰炸般在滑道上四处滚落。 “哎呦……” “我靠!疼疼疼。” “我的腰!” …… 被保龄球砸中的玩家,各个捂着吃痛的部位,叫苦不迭地哀嚎起来。 一番动静过后,躯壳们一动不动,随之而来的,是它们的脚掌从下往上,冰霜徐徐蔓延,直到将它们封冻成刚才的样子。 吴期抱着沈慕梨不肯撒手,沈慕梨身上的寒冰,顺带着把吴期也冻在一起,陈槐当机立断,虎爪般的右手,扣住吴期的后脖颈,小臂发力,几秒过后,这才把吴期和沈慕梨粘连的部分撕开。 “你清醒一点。”陈槐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当演深情偶像剧?别到时候沈慕梨没救出去,再把你也搭进去。” 吴期愁眉苦脸,嘴唇向下撇,一双眼睛盛满委屈,“陈哥……”他小声说,“鸭梨要是救不出去,我也不走了,干脆陪她在这里好了。” 陈槐修长的手掌,立马扇向吴期的后脑勺,“这才哪儿到哪儿,事情还没结束,这么早盖棺定论做什么?难道你要长他人志气,灭你自己的威风?” “之前遇到事情,你不都是信手拈来吗,那时候的斗志呢,现在都死哪儿去了?我能理解你的处境,但是眼下,绝对不适合被情绪牵着鼻子走。” 陈槐的左手手腕,这时传来频繁的震感,他当即按下接听键,打开悬浮屏,只见另一边的余千岁,处境也没好到哪儿去。 “暗室里的人,怎么都是对面的玩家?”余千岁也发现了异样。 陈槐掐着鼻梁问他,“你们那里的冰壳子,移动了没?” “动了,还杀死了三名玩家。” 余千岁一行人进入暗室后,提前解冻的躯壳们,似乎早有预料他们会来,全部都化作尖锐的人形钉子,离地二十公分在空中漂浮,间隔均匀地横向排列,双腿牢牢贴在一起,快速平行般朝玩家们飞过来。 三名反应不及时的玩家,当场殒命。就在他们死去的那一秒,玩家身后的影子,突然无限拉长,黑漆漆的影子无风自晃,渐渐地影子的面部轮廓清晰了然,五官也十分立体。被取而代之的是刚刚死掉的玩家,他们脸上的五官,呈奶油般细腻地化开,左右两侧的脸颊,对称式地向同侧肩膀流淌。 不消一刻钟,影子长成了死去玩家的模样,直到影子逐渐缩回原本大小,脚掌相连的位置,正在进行最后的剥落,只要剥离成功,就会成为新的复刻人,彻底取代已死玩家的身份。 其余玩家的胸膛,一颗心牢牢吊起,目不转睛地盯着三个复刻人,队伍里的年轻小伙胆大心细,掏出锁魂箭,直接一箭三雕,齐刷刷对准复刻人的心脏位置,射出快准狠的一箭。 紧随其后的是从天而降的盖地笼,把试图挣脱的复刻人,在源头根除消灭。那三位不幸死掉的玩家,以自身经历,为其他玩家提高认知,算是死得其所。 躯壳动作停止后,余千岁发现千里传音镯的信号恢复了,这才给陈槐急忙拨过去。 “我们已经走到洞穴尽头了,除了刚开始遇见的冰壳子以外,什么也没看见。” 陈槐手掌攥拳,在山壁上来回敲击,试图听出山壁藏匿的空腔,从而找到隐藏出口。但是敲击一圈下来,均无所获。 “我认为两个风洞之间,绝对存在特殊通道。不然冰冻的玩家和那两只怪鸟的钻潜,总不能是障眼法吧。” 余千岁沉吟片刻,表情严肃地说,“不排除这个可能。” “也许我们一开始就陷入了误区。” 陈槐对着悬浮屏里的余千岁问道,“怎么说?” “我刚才想了想,既然我能发现山洞,那么背后之人肯定是故意设计的,况且山洞里外的硬壁,质感不同,规整度不同。唯一相同的……” 陈槐接过后面的话“镜面反射。” “对。进入暗室的那一刻,我们大脑所接收的信息,来自第一眼捕捉到的内容。我们先入为主地判定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正确的,没有质疑过它的真假,如果是假的呢?整片毫无瑕疵的高反射型类玻璃山壁,简直是再好不过的戏弄工具。你知道万花筒的原理吗,或许我们身处的位置,就是万花筒呢?” 万花筒造成视觉假象,引起玩家的错误认知,从一开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刻意引导地跑偏了。 陈槐的脑海中闪过一丝清明,他顿时明白了,为什么用尖锐物品划动山壁,会让躯壳暂停行动。 如果他们身处的空间不是唯一的,而是多个均等一样的空间,交相粘连在一起,那么幕后之人,就极有可能躲在相邻的空间,对躯壳发号施令。当脚下所处的空间发出特别的声音,就会和另一空间产生纠缠,从而发出错误的频率,让躯壳的行动受阻。 还有一件事,复刻人的诞生,需要介质或者空间依存,绝对不会从二维空间产生。 陈槐回想起最开始的时候,那些取代真正玩家的复刻人,无论地下还是山壁,都有它们的身影。 假若以“万花筒”的逻辑为终点进行反推,那么一切不合理的事情,通通都变得合理了。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陈槐用力捏动吴期的后脖颈,疼得他龇牙咧嘴,更加哀怨地看向陈槐,“陈哥,你这样做不地道。” “哟,你还有知觉啊,我以为你伤心麻木地也变冰壳子了。” 陈槐挥剑高指,“诸位,请拿出你们手中最锋利的道具,破坏性越强越好。” 吴期第一时间表态支持他,虽然一脸不解,但是他手上的定向粒子发射器,丝毫不含糊地张扬风采。 “怎么样,哥儿们这叫啥,力挺!再来个词,仗义!” 看着吴期又开始满嘴跑火车地陷入自夸模式,陈槐权当他暂时从沈慕梨的阴影里挣脱了。 有一就有二,继吴期之后,周海卿、霍奇峰也拿出强破坏性的道具,一时间每位玩家手里,全都静静躺着蓄势待发的道具。 唯有陈槐,执着一柄长剑,气势轩昂,站如青松。 “听我号令,倒计时结束,一起对着山壁边缘用道具!诸位别怕,山洞塌了有我顶着。”陈槐说着,把承影剑分成数把小剑,首尾相连抵着山顶。 云落山第一分队的几位成员,也在队伍当中,一时对陈槐的操作看呆了,怪不得当时在会上,会长能坚定地为他站队,今日一见,陈槐自身的实力,果然不容小觑。 “三……二……一!”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十来个A级以上的高破坏性道具,随着倒计时结束,无数声轰鸣爆炸声,此起彼伏地几乎要把山洞炸毁。 吴期在听到爆炸声的第一反应,便是把沈慕梨抱在怀中,生怕沈慕梨受牵连。 约莫过了五分钟,持续的爆炸声终于结束。灰黑色的硝烟在山洞里弥漫,形成朵朵蘑菇云般的迷障,出乎意料的是,山洞不仅没有坍塌,硝烟散去,眼前的世界光洁如洗。 “啊!鬼啊,滚滚滚!” 吴期的吃惊,顿时吸引住所有玩家的目光。 他怀中珍惜的沈慕梨,顷刻之间换了模样,全身枯槁似清朝僵尸,没有弹性的蜡色皮肤,宛若粗糙低质的蜡像,头发换作枯草,两颗眼珠子一大一小,左眼突兀地掉在外面,右眼小如绿豆,镶嵌在眼眶中间。 手臂和双腿长短不一,就连指头也不是五个,手掌的指头均是四个,脚趾头却是三个。粗布烂条萧瑟地挂在它身上,不知情地还以为是从哪个棺材里刨出来的。 吴期一把推开它,惊慌失措地瞪大眼睛,抬起双手看了又看,一脸难以置信。 “这踏马什么东西?沈慕梨呢?” 陈槐环顾四周,安抚性地拍了拍吴期的肩膀,“或许你之前见到的沈慕梨,不是沈慕梨。” “什么意思?”吴期双手张开,愣神地看向陈槐。 “总之就是两个字,错觉。” 低廉版的蜡像被吴期推到地上,霎那间和其他躯壳一样,消失不见。 唯有干净透亮的全新空间,呈现在玩家面前。多一半的玩家已经反应过来了,这种被戏耍的滋味,若不是陈槐大胆地进行逻辑推理,又用行动将真相炸出来,恐怕他们都会被困在第一个镜面空间,惶惶终生。 骤然间,未等大家有所反应,他们的头顶亮起与玩家人数相同的射灯,每一盏射灯投向玩家的头顶,同一时刻,每个人的身后都多出了三条影子。影子高低错落,有长有短。 “你们看!” 李四海高声惊呼,他的那条高影子,和身旁霍奇峰的低影纠缠在一起,武动拳脚打了起来。 陈槐试探性地朝前迈了两步,身后的影子并没有跟上来,这些影子仿佛拥有独立自主的意识,只不过各个好战,不一会儿三十几条影子陷入混战,乱作一团。 射灯二次出现时,灯光照在了取得胜利的影子上面,诞生了2.0版本,即影子“生”影子。全新出现的影子们,重新汇聚成一条,如同飘忽的鬼魅,游荡着朝玩家脚掌进发,玩家的脚跟和影子的脚尖相连,而这些影子,无一例外长出了和玩家相同的面孔。 第225章 取代身份 这些影子顺着玩家们的脚后跟徐徐向上攀升,宛若充满尖刺的藤条,裹着他们的小腿不肯放松。黑乎乎的黏腻影子,又似吃人灭顶的妖怪,渐渐蚕食玩家身体的一点一寸。 “我靠!”吴期惊骇地睁大眼睛,一股拔凉之气,钻入他的脚底,升入他的心房,他低头发现影子,已经侵占了自己的两条小腿。 不只吴期一人,其他玩家的情况几乎一样。他们被影子逐步取代,离远望去,好像一群半真半假的人偶,上半身行动灵活,肤色自然,下肢却变得黑漆漆,如同被烤焦的炭,无法行动。影子顺着腿部向上攀爬,自腰部倒向身后,分离状况明显。 这种情况导致所有玩家,像极了表演舞台剧的一人饰双角。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李四清彷徨地抱着脑袋,惊恐地缩起肩膀,他正感觉身后的影子,在一点点将真正的自己蚕食瓜分。 “别吼!烦死了!”霍奇峰额间的冷汗缓缓落下,冲着手握定向粒子发射器的吴期喊道,“你,继续向四周猛攻。” 吴期听闻,将发射器架在胳膊上,僵硬地扭头,看向霍奇峰对着他,又是一声指挥。 “这里既然是镜像空间,那么就说明它存在一定虚假性。万一我们身上的这些,和你刚才抱着的那团东西一样,也是对手派出来迷惑认知的,难道我们要被这些吓在原地,甘愿等死吗?” “刚才的爆破我可看见了,当属你的道具最为厉害。现在你不发射,还等什么呢?” 吴期先前从未和云落山第一分队的成员有过交手,现如今听到霍奇峰对他一顿指挥和安排,顿时引起了逆反心理。 霍奇峰算个什么东西,居然还敢大言不惭地要求他做这做那? 吴期几次运气,将心里的不愉快压了下去,心知肚明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随即大喊一声,“注意!保护好自己!” 他手握定向粒子发射器,对准东西南北上下六个方位,通通打了几发。 哗啦啦……镜片碎裂的声音,从空间内的各个角度传来,不禁令人打冷颤。 李四清哆哆嗦嗦地,宛若风里飘摇的大头蘑菇,双臂交叉冷呵呵地摩挲手臂,试图提升体温。他试探性地扭了两下腰,惊奇地发现,他的下半身居然能动了。 “嘿,可以了!”李四清说着,迈开双腿朝前跑,没跑两步,忽地额头撞上一堵坚硬的实墙,通透高清的镜面墙体,直愣愣竖在李四清面前,他哎呦哎呦地叫唤着,捂着额头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李四清正要扭头巴结周海卿,打算告诉他这里有墙别过来,谁承想一扭头,眼前的景象,一切都变了。 到处都是锥形的镜柱,上天入地无孔不入,放眼望去,数不清的自己,全都被“封”在镜墙里面。李四清初以为他见到的这些,不过是寻常的镜子。奈何三秒过后,他被吓得屁滚尿流。 以李四清为中心,那些锥形镜柱将他包裹在内,形成了一条又一条的死胡同,多个角度穿插交错,一时令他晕头转向。 最为可怖的,当属镜柱里的那些人影,各个顶着李四清一样的面孔,唯有两点明显的区别,足以让李四清害怕。 人影身着不同的衣衫,摆弄着多样奇怪的动作。李四清战战兢兢地向前迈了两步,发现离他最近的镜柱,好像活物,也随着他一起向前靠拢,脚步还没迈出一米远,李四清砰的一下,和镜柱撞了个结结实实。 他吃痛地怒骂不止,眼瞅着镜柱里的另一个他,也有样学样,但是那双眼睛,不像李四清本人般的愚钝,而是充满了恶毒阴鹜,仿佛下一秒就能从镜柱里钻出来,取代李四清的身份。 “其他人都去哪儿了……”李四清左顾右看,试图找出一条可以离开的通道。 “踏马的,要是等我出去,被我知道你们故意耍我玩的话,我一定要你们吃不了兜着走。”李四清靠他的废物脑子,转了半天,十分认可这个被其他玩家抛弃的想法,本就不大的心眼,现在又记恨上了所有人。 白光透亮的镜柱,却在此时发出规律性地频闪,黑色的灯光通过镜面的折射,多向交叉成不同角度的射线。 这些镜柱似乎真的活了过来,随着嘎吱嘎吱的移动声响,李四清被它们团团围住,几秒的时间四面楚歌,无路可逃。 而他心里方才想的那些、骂的脏话,被镜柱以留声回音壁的形式,悉数在李四清耳边播放出来,一遍接一遍的怒骂,全都是李四清本人的音色,另有一些自行产生的脏话,骂得更为难听。 李四清徒劳无功地把耳朵堵住,谩骂声音依旧不肯放过他,一句句地形成弹幕般枷锁,眨眼之间,把李四清的身体,从头到脚包成人形大粽子。 频闪结束的刹那,李四清只剩一双眼睛和口鼻露在外面,他拼尽全力地大口呼吸。 空间归于宁静的刹那,李四清以为自己的渡劫终于结束了,殊不知下一秒的遭遇,让他彻底没了性命。 数不清的人影从镜柱里钻出来,宛若骇人的鬼魅,以漂浮的动作匀速进入李四清体内。渐渐地,刚才断气的李四清,低垂的头颅忽地用力猛抬,原本黑色的瞳仁,现在变成了翠绿色的竖瞳,他嘻嘻地笑起来,对称的嘴角向颧骨方向咧开,上下两排牙齿,好似老烟鬼的黄牙,稀疏的牙缝和野兽般的尖牙,配合地极有默契。 李四清僵硬地晃动脑袋,体内聚集的黑影,似乎正在渐渐接收这具身体,从而便于它们更好地掌控。咔!李四清后颈连接背部,凸起的那节脊骨,挣扎着冲破他的皮肤,骨上生刺,一节一节地缓缓分开。如同实验室里的骷髅架,每一节骨头都有它自己的使命。 白骨缓慢地进行后仰前倾的调试,几轮过后,方才绽开的皮肤伤口,现在完美地愈合。李四清的脑袋瞬间低下,张开嘴巴叼起胸前的束缚带,嘶啦一声,重获自由。与此同时,那双翠绿的竖瞳随着频繁眨眼,变成了正常的瞳孔。 李四清抬起手臂,从指尖到肘部,仿佛移植了蜥蜴的皮肤,不仅硬度加强,还能根据不同环境,对应地改变皮肤色调。他满意地甩了甩胳膊,当即恢复得与正常人无异。 右手隔着面部十公分的距离,自额头缓缓向下扫拂。上咧至颧骨的嘴角,逐步合拢。李四清歪着脑袋,看向面前的镜墙,高兴地接连鼓掌,嘿嘿,取代成功。 他满意地看着这张新换的皮囊,确认没有破绽后,朝着镜柱迈进,随着正面身体进入柱内,背面的身体一并跟入。 上一秒如水轻拂的镜面,这一秒立即恢复宁静。偌大的空间,只听见不知从何发出的响指,一声令下,所有镜面碎裂一地。 吴期百无聊赖地盘坐在地,一手拿着发射器,另一只手枯燥无味地在地面画圈。刚才的一番轰炸,不知把他们这些人都炸去哪儿了。吴期只要不涉及沈慕梨的事情,他就十分乐观积极,万事都能解决,只不过时间长短而已。 他感觉自己好像入定成佛了,身边摆了一圈各式各样的钟表,每当秒钟移动一次,吴期就在心里加一个数,没有用计时器的原因是,他纯粹是想给自己找点活干,免得在这个傻子空间待久了,他也被同化。 这个空间冷冰冰得堪比白雪皑皑的北极,然而北极上面最起码还有北极熊,这里光秃秃的,除了四面镜墙,其他什么也没有。吴期对着镜墙,多角度无死角地欣赏了好一会儿自己的绝世帅脸,觉得没意思后,这才盘腿坐下。 一开始的时候,吴期尝试用千里传音镯联系过陈槐和余千岁,奈何一直信号受阻。为了出去,吴期什么办法都用了。定向粒子发射器,连续打出十发,只会让空气出现呛人的浓烟,丝毫不会撼动空间结构。使用瞬移转换器,坐在里面几经颠簸,出舱一看,还是愣在原地。 吴期认为这个空间是把他当傻子耍,他一双眼睛转来转去,不能坐以待毙,于是幼稚如他,泄愤一般给身处的空间叫傻子,好歹能让他开心一点。 “2983……2984……298……卧槽,你踏马从哪儿来的?” 吴期端着发射器,瞄准眼前的李四清,左手撑地借力站起来。 “你踏马是人是鬼?”吴期用发射孔戳着李四清的肩膀,“你说话啊,是人是鬼?” “你怎么了?一个人待傻了?”李四清双指并拢,推开吴期的发射器,转过身和他坐在一起,“你别害怕,我是误打误撞才进来的。” 吴期将信将疑,“哦?那你能不能误打误撞,把我带出去?” “当然没问题,只不过你会给我什么好处?” 吴期大大咧咧问道,“你想要啥?” “我要脱单。” 吴期的眼睛转得飞快,当即踹了李四清一脚,“我去你的吧,休想打我对象的主意。滚滚滚,别在我眼前晃悠。” 李四清美滋滋地换了个位置,和吴期隔着五米的距离,眼中的瞳仁变换飞快,分叉的舌尖吸溜一下从嘴巴伸出来,又被他快速收回去。 “嘿嘿,我看中的猎物,都是我的,嘿嘿,跑不了。” 吴期心烦意乱,本来没找到沈慕梨他就郁闷,好不容易说服自己,以当前的事情为紧,强行把念头压下去,这下好了,又被李四清了勾出来。 吴期真想指着李四清的鼻子,骂他是个不要脸的孙子,他靠着镜墙,眼睛盯着数个钟表,随着秒针一圈圈走过,他皱着眉头,“艹,我刚才数到哪儿来着?” “算了,重新数吧。”吴期后脑勺抵着墙面,假寐休息,忽地在空中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他嗅着鼻子,循着味源靠拢,炭烧蚂蚁的蛋白肉香味愈发浓郁,吴期立即睁开眼睛,坐在他对面的李四清,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饿了?” “啊,对,饿了。你那儿有吃的吗?” 吴期心里顿时起了念头,现在出现的每一个人,他都得打起十二分警惕,谁知道是真人,还是复刻人。比如眼前的李四清,若不是闻到了他身上的那股复刻人味道,他没准真会被李四清忽悠了。 为了不打草惊蛇,吴期从背包里拿出食物,顺手抛给李四清。在此期间,吴期一直观察着李四清的变化。虽是短短几秒,却被他强大的观察力,捕捉得一清二楚。 李四清吃东西的咀嚼动作,和正常人不一样。吴期给他的可是压缩二十倍的强效饱腹饼干,牙口好的人,吃一口都得慢慢用牙齿磨。李四清不一样,他那分叉的舌头,韧性极强,把饼干快速卷入口腔内,舌根发力带动舌尖,饼干碎成粉末,顺着喉咙往下滑。 “还有吗?”李四清吃完,又找吴期要。 “有。”吴期隔空又把三块饼干,投给李四清。李四清这次吃得慢条斯理,一点一点地用牙齿,将饼干磨成小块。 吴期见状,边吃他的那块,边找话题和李四清聊天。 “你进来之前,处在什么样的空间?和我这儿一样吗?” “不太一样,那个空间就像镜子迷宫。” “哦~那你是怎么误打误撞地跑进我这儿?” 李四清把饼干吃完,接过吴期抛递的水,一饮而尽后打了饱嗝,“迷宫呗,随便乱转就来了。” “哦~你接下来打算干啥?和我一起在这儿等着,还是继续乱转?” 李四清朝吴期缓缓踱步走过来,脑袋向左右两侧歪来歪去,并将手指关节摁得咔咔响。吴期紧紧盯着李四清,他藏在身后的右手,已经把发射器的开关打开。 “我打算啊,嘿嘿,先把你吃了,再造一个复刻的你出来。” 说罢,李四清如野兽捕食,双臂化成蜥蜴皮肤,朝吴期进攻。下一秒粒子发射器,抵着李四清的额头,一声爆裂的轰鸣,吴期迅速闪到旁边。 第226章 终于见面了 粒子发射器穿过李四清的额头,黏腻如沥青的血液从他额间滑落。李四清面目狰狞,手臂凸起的块状皮肤,刹那间朝吴期的脑袋猛击,吴期急忙俯下腰身,拿着发射器边跑边对着李四清射击。 “你别做无用功了,这区区的伤口,对我一点伤害都没有。” 李四清步伐迅速,在短短三秒内,他四肢在地面快速移动,好似丛林里捕猎的野兽,风驰电掣地朝吴期冲过来。吴期被李四清逼到死角,眼瞅着离他还有半米的距离,李四清的下肢用力弹起,双臂张开举过头顶,高高落下砸向吴期的肩膀。 吴期双手紧握发射器,宛若一根反应迅速的弹簧,立马下蹲,用发射孔对准李四清的下巴,趁着李四清愣神的时刻,他火速朝着四周的镜面发射粒子炮弹。 光滑平整的镜墙,发出碎裂的声音,蜘蛛网似的纹路,在镜面绽开,稀里哗啦掉在地上。 吴期左顾右盼,当即从背包里拿出瞬移道具。 现在只有赌一把了…… 瞬移道具嗡嗡晃动不停,吴期在狭小逼仄的内部空间里,险些要吐出来,他双手撑着舱壁,等到晃动停止,这才小心谨慎地从舱内走出来。 “呵,赌赢了。”正当吴期得意时,面前平静的湖面,冉冉向上升起了诸多人影,整齐划一地以8x8的列队跃于湖面。 这些人影从头到脚都是一身黑,就连正反面也无法区分。吴期后背隐隐攀上寒意,他总觉得这些没有五官的人影,正在面对面盯着他不放。 湖面泛着幽幽森冷的乌绿色光,像极了复刻人的血液,又如同一块被冻得结实的玉石,黑色人影宛若块块墓碑伫立其上。 一股被集体凝视的诡异感,围在吴期身旁,久久没有散开。他的关节泛白,双手紧紧抓住粒子发射器,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忽地小腿肚子贴上硬物,顿时吓得他一个激灵,转身发现,刚才带他进来的转瞬舱,外壳竟然变得焦炭化。 他皱紧眉头,眼睛快速扫视四周:“我这是什么运气……” “刚出虎穴,又踏马的入狼窝。” 眼前的湖面忽然浮动起来,令人影匀速地朝吴期靠拢,整个过程丝滑到没有一点声音,除了湖面的波澜,似石子击落,荡漾着一圈一圈的涟漪。 完全同步进行的人影,以令人窒息的秩序感,整齐划一把吴期围在中间。 吴期架起发射器,360°地对人影进行循环式扫射,他亲眼看到子弹击穿了层层叠叠的人影,对它们来了个精准给力的贯穿伤,却在几秒过后,那些射出去的粒子炮弹,回旋镖似的奔着吴期后背而来。 吴期瞬间双膝软塌,无力地倒在地上。 闭上眼前,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向不远处的湖泊。如果这是他的结局,那他认了,只是不甘心,还没找到沈慕梨呢…… 吴期嘴角嗫嚅,将沈慕梨的名字囫囵几遍,最终合上眼睛。 同一时间,64个人影似墨汁一样,瞬间融化汇聚成一池黑水,簇拥着将吴期带入湖泊里,与湖水共沉沦。 陈槐和所有玩家分开之后,径直在独立空间绕行。他本意是想冲着一个方向一直走,反正这些镜面空间都是虚假的,只要他不看,光凭意识带动脚步,一定能出去。 结果不如预期,在他走了三千多步,发现自己仍在原地转圈时,陈槐这才睁开眼睛。在前面悬浮探路的承影剑,被他召唤回来,重新握在手中。 陈槐看着六面一样的镜墙,打算故技重施。他虽然没有重型攻击道具,但本命剑也不是吃素的。承影刷刷化成一面锋利的剑盾,随着陈槐将半身的力气灌注其中,剑盾直面冲着右边的镜墙攻击,碎裂的镜片落在地上,残缺的墙面转瞬恢复如初,而地面的镜片,毫无征兆地竖立起来,仿佛拥有智慧一样,当着陈槐的面,组合成了他的模样。 和陈槐等身大小的碎片复刻人,身上尽是细碎的纹理。它冲着陈槐僵硬地摆手,学着陈槐的动作,也用剩下的碎片,组合拼凑成一把盗版承影剑。 不规则的头部镜片,是整具身体保存的最大一块,它站在陈槐面前,任由陈槐从镜子中看到自己的一切神情。 每当陈槐做出不同的表情时,碎片复刻人就会笨手笨脚,用肢体语言表达相同的意思。这无疑火上浇油,让陈槐更为恼火。 然而在他用承影剑对着复刻人,N次击碎之后,复刻人都会以N+1的次数,重新组建起来,只不过和之前相比,它身上的碎片愈发地细小。 每一次的组建,都令复刻人的表现加倍升级。 这一次,它脸上居然用两条极细的碎片,化做眉毛,贴在面部对应的位置。尖锐的指甲戳了戳陈槐的胸口,缓缓蹲下,用“承影剑”在地面书写——放弃挣扎吧,我会取代你,成为更好的你。 “做你的春秋大梦!” 陈槐闭上眼睛,在一片昏暗的神识里,他的身影变得极其渺小,似天地间一颗不起眼的沙粒,在空荡的神识空间四处游晃,他发现右前方出现若隐若现的白光。陈槐屏息凝神,手握承影剑,双眼紧闭朝着神识里的方向进攻。 “砰……” 他在靠近光源的时候,忽地被硬物阻拦。陈槐迅速握剑起势,他的耳廓微微颤动,在确定自己听到墙面碎裂的声音时,继续毫不迟疑地向前走。 神识里的自己,在推开硬物后,转眼来到柳暗花明的新天地,这里鸟语花香,处处充满无限的生机。肆意蓬勃的绿色随处可见,浓香馥郁的花草香,竞相钻入陈槐的鼻腔。 他察觉到有人在背后拉自己的衣服,陈槐瞬间睁眼往后看,只见一个双唇紧抿的孩童,抓着他的衣服侧摆不肯撒手。 孩童晃了晃陈槐的衣服,声音低沉,需要陈槐低头才能听见。 “你终于来了,我一直在这儿等你。” 陈槐蹲下身子和孩童平视,他越看越觉得这个小孩儿很眼熟,随即歪着脑袋问道:“你是谁,你为什么在这儿等我?” 孩童不语,一味地摇头,跟拨浪鼓似的,频率逐渐降低,他双手稳住晕眩的脑袋,抬起手臂指向前方。 “你让我去那边?” “嗯。” “那里有什么?” 孩童转身就走,完全不回答陈槐的问题。 陈槐站了起来,这才仔细打量现下的环境,对比之前死寂沉沉的那些,这里可谓春和景明。 各种珍贵的绿植品种,一应俱全。潺潺流淌的溪水,欢快地从陈槐脚下穿过。放眼望去,四周全是绚烂多彩的花海。 忽然眼前的花草一并向两侧分开,一条只许一人通行的小路,从远处蔓延到陈槐的脚下。陈槐顺着道路望去,发现小路的方向,正和刚才的小孩指的方向一致。 他踏上道路,每走一步,身后的花草就会重新汇合,将走过的道路全部盖住,掩去他所有的踪迹。 不知走了多久,陈槐终于来到尽头。 这里完全不同身后的鸟语花香,而是临崖打造,再向前走半步,就会跌落悬崖。 “你来了。” 身后有人喊他,陈槐迅速扭头,只见白衣白发的余千岁,面带和煦的笑容,朝他缓缓走来。他这才惊觉,刚才的小孩儿,分明是幼时的余千岁,小孩的五官较为柔和,不似长大的他那般精致。 “我等你好久了。” “陈槐,你和我在这里,长长久久地待下去吧,好吗?” 老年余千岁说着就对陈槐动手动脚,他长着一脸皱纹的面庞,眼睛却完全不似老年人,反而仍有年轻时的那般充满计谋,只不过面前的这位,还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算计。 陈槐立即向旁边闪躲,手中的承影剑抵在老年余千岁的脖颈上,他嘲讽地说:“你就算复刻得再像他,也没有用。” “你压根就复刻不出余千岁的神韵,余千岁就算老了,也比你现在的样子帅多了。” 陈槐嘴角扬起,盯着老年余千岁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强调,“更何况,余千岁压根不会老。” 承影剑贴着老年余千岁的皮肤,剑尖逐渐向里深入,沥青般的血液,质地黏稠,缓慢地向外流淌。 只听陈槐嫌弃地嘲笑:“你们假扮别人之前,能不能深入了解一下,也不至于闹出这种笑话。” 他目光一凛,左手藏着的承影剑分身,瞬间朝着躲在山石后面的孩童飞去。与此同时陈槐的右手松开,手背围着剑柄绕行一周,剑身顺势在老年余千岁的脖颈划过。 骨碌碌……转瞬一颗枯燥干瘪的头颅,掉在尸体的脚边。 陈槐厌恶地一脚一个,将一老一少的“余千岁”,通通踢下悬崖。他低头看着山间的云海,嘴角勾起一抹精笑。 “蠢东西,余千岁自始至终都是那个样子,他不会老,也不会从孩童时期长大。” “骗人都不知道做做功课。” 陈槐在心里倒计时三个数后,纵身一跃,跳进万里高空的云海。 余千岁自打和陈槐断联之后,他们这边的玩家,也对空间做了爆破处理,镜墙四分五裂,余千岁眨眼被吸入一个春光明媚、姹紫嫣红的空间里,一开始他闲散地四处游荡,这里摘花那边拈草,顺手再掏出豪华版的吊床,美滋滋躺在上面睡了一觉。醒来后斗转星移,先前开得旺盛的花海,眼下一片颓然。 正当他在心里琢磨,接下来会出现什么幺蛾子的时候,幼年版的陈槐,乖巧地朝他走过来。 “你终于来了,我一直在这儿等你。” 小陈槐面无表情,拉着余千岁的衣摆,示意他往远处走。 余千岁嗯嗯点头,右手却抚摸小陈槐的脸颊,“你小时候的皮肤这么粗糙吗?” “我记得你小时候,不是这个样的。” 小陈槐的眼睛瞬间变成竖瞳,他快速眨眼,盯着余千岁问:“那是什么样的?” 余千岁嘿嘿一笑,眼睛弯成月牙,手掌从小陈槐的脸颊逐步向下移动,他的虎口抵着小陈槐的喉咙,五指轻轻一拧,复刻人瞬间断气。 余千岁脸上的表情骤然变得阴冷,他嫌弃地甩甩手,“看在你扮做小陈槐的份上,我亲手解决你。” 说完他大步流星,朝着远处走去。 “扮谁不好,居然敢在我面前假扮陈槐,真是嫌命长。” 待他来到悬崖尽头,天空的一轮弯月,对着老年版陈槐,投下一身的月光,仿佛让他自带滤镜出场。老年陈槐颤颤巍巍地转过身,看见余千岁顿时喜上眉梢,“我等你好久了。” “余千岁,你和我在这里,长长久久地待下去吧,好吗?” 余千岁和刚才一样,一只手轻松拧断了复刻人的脖颈,他面对尸体冷漠地说,“不好。” “一帮垃圾,以为这样就能把我困在这里?” 余千岁面露愠色地朝身后看了一眼,原先那些平坦的土地,现在变成逐步逼近的山丘,他冷哼一声,想都没想地跳下悬崖。 空中猎猎作响的冷风,在余千岁耳畔竞相呼啸。他降落的速度极快,好几次想睁开眼睛看看四周,呼啸的寒风却吹得他眼皮紧闭。余千岁紧急在背包里一通翻找,终于把连镜飞行服穿在身上时,脚下接触硬物,转眼到达地面。 余千岁白忙活一场,只好把费力穿上的飞行服,一键收起来。他手握蘑菇灯,一步一步谨慎地朝前迈进,崖底四周尽是黑色浓雾,令可见度不足半米。 忽地余千岁撞上一处冰冷的硬物,他心里下意识地兴奋起来,擎着蘑菇灯逐渐朝那硬物靠拢,马上靠近时,硬物瞬间收走了。 余千岁这下彻底确定他撞上的是什么,随即长臂穿过浓雾,大手准确无误地朝陈槐的腰间探去,一个用力,轻巧地把陈槐拉入自己的怀中。 他完全没有怀疑,思念如潮顷刻间将他淹没,唇瓣相贴贝齿微张,舌尖如蛇般纠缠。 “终于见面了。” 浓墨黑压的世界,唯有一方橘光,命运般地为余千岁和陈槐打造出专属暖阳。 第227章 触手 “你怎么确定是我?” 陈槐的眼神顺着余千岁的手臂向下看,余千岁下巴微扬,指尖轻点承影剑。陈槐顺势挽了个漂亮的剑花,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顷刻间竟将眼前的浓雾拨散大半,剑风猎猎似野兽咆哮,张牙舞爪地冲周遭的浓雾奔袭。 没过多久,黑云压顶稠雾似胶的环境,转眼变得贫瘠光洁,唯有龟裂的土地长着衰败干枯的野草,在夜晚的朗月之下晃晃悠悠。 他们身处山脚,许是两人跌落的山峦相连,找到了两个风洞的衔接处,一番沟通发现,他们跳崖之前经历的幻境,居然一模一样,除了见到的人不同,Npc的话语出奇的一直。 陈槐用手指点着额头,“也不知道说这幕后boSS偷懒,还是它们的运转机制过于落后。” 余千岁赞许地点头,“确实相当偷懒了。” “不许重复我讲话。” “oK,不重复,坚决不重复,不就是不重复吗,有什么问题……” 陈槐耸动肩膀,向前迈了半步,“你啥时候变得又话多又无聊?” “想你想的。” 陈槐就差翻白眼了,这个借口多么荒诞又可笑,余千岁的脸皮厚到简直可以去糊墙了,保准令墙体拐角的部分坚韧如铁。 他边吐槽边逡巡,猛然看到一处山壁的洞穴冒着细微的光亮,陈槐立即停止脚步,转身看向余千岁,随即回头盯着洞口,他一连几个动作,不发一言,余千岁立即默契的明白什么意思。他从背包里拿出隐形装备,利索穿好后,静悄悄地来到陈槐跟前。 陈槐听到身边轻微的动静,还没回头,手就伸出去了,等了半分钟,也不见余千岁把另一件隐形服递给他,陈槐皱着眉头转向余千岁,一双眸子里写满“你什么意思,东西呢”? 余千岁咧嘴嘿嘿一笑,拉起隐形服的下摆,眼神示意陈槐钻进来,和他共用一件。 这件隐形服的设计和斗篷差不多,但是陈槐不乐意,爱给不给,他瞬间往洞口的方向移动数十米。眼看着快要到了,余千岁立马拉住他的手臂,无奈地把另一件隐形服递给他。 “你早这样不就好了。”陈槐麻利穿上,余千岁在他身后瓮声瓮气地抱怨,“咱俩忙里偷闲谈个恋爱都不行,我就想跟你在一件隐形服下面,不行啊?” “不行。”陈槐斩钉截铁地说,“你当是在演偶像剧呐?还共用一件外套,一块躲雨?” 余千岁一见到陈槐,平日里在外人眼中严厉冷漠的形象,立马被他自己亲手撕碎,他哼唧两声,不满道,“你这人就是块死木头。” “什么叫浪漫?什么叫罗曼蒂克?” 陈槐一记眼刀杀过来,“闭嘴。”余千岁充满怨气地撇撇嘴,双唇立即抿成一条向下的细线,盯着陈槐的后背,简直要用视线将他的脊椎凿穿一样。俩人贴着山壁,余千岁将侦测仪顺着边缘放进去。 侦测仪到了洞里,立马开启隐身模式,蜜蜂大小的仪器在空中飞来飞去,搭载着十六个不同方位的摄像头,搭配光谱芯片,凡是看到异常的,立马就会成像,实时传递给使用者。 余千岁后背贴着山壁,慢慢向下滑动,他拍了拍陈槐的肩膀,“先坐会儿休息休息。”他双指在空中的悬浮屏点来点去,一会儿对着某个角落进行放大,一会儿又下命令,让侦测仪顺着某个角度继续深入。 “哔哔哔……” 悬浮屏的画面突然抖动起来,清晰的画面堆砌成混乱不堪的马赛克,伴随最后一声提示,侦测仪的生命终结。 余千岁蹭地一下站起来,“里面的情况比我预期的还要糟糕。” 侦测仪除非是受外界影响,不然不会同时发出声音预警和画面预警。而外界的影响,基本不排除被人发现、磁场混乱,危机性如果超出侦测仪能够安全撤退的数值,那么它就会在警报之后,自行销毁,避免被有心之人捡去,发现不利使用者的证据。 无论哪种情况,都不乐观。 陈槐身前用承影剑做盾牌,扭头对余千岁说,“进去看看吧,都到这个时候了,不进去也得进去。”除了这个洞口,方圆再无一条有生物活动迹象的路径。 俩人一前一后地缓缓行进,蘑菇灯缩小了光照范围,避免被洞穴里面的未知生物发现。刚刚侦测仪传来的信息,每一个镜头都不乏有生物活动过的印记,足以证明这里面不是死气沉沉。 他们贴着山壁,行至五十米处,忽地洞穴宽度变窄,余千岁和陈槐不由自主地想起之前的洞穴,和现在一样都是葫芦设计,通过狭窄的道路,转瞬豁然开朗。 余千岁为此特地拿出牵引索,一头系在陈槐腰间,另一头绑在自己身上,免得通过甬道时不小心分散。 陈槐略有狼狈地四肢跪地,缩小版的蘑菇灯被他粘在额头,打量了一下此处的宽度,勉强和他的肩等宽,他过去尚且费力,更遑论比他高几公分的余千岁了。 万一破开,令里面的生物发现,他们只怕会功亏一篑。 余千岁自陈槐跪地时,便心猿意马地盯着他的身影看,从毛茸茸的后脑勺,到宽窄得宜的劲腰,余千岁不自觉地咽口水,一双眼睛牢牢锁住陈槐,恨不得现在把对方利整的衣服扒干净。 “嘿,我说,你怎么过去?”陈槐向前爬了两步,确定他的肩膀和窄洞两侧严丝合缝地相贴,他又几分担忧地退了回来,和余千岁说话也不见回应,陈槐急忙移到他身边。 在看到余千岁脸上熟悉的神情时,陈槐的脑袋里仿佛有个巨型锅炉,嗡嗡地沸腾起来,热气从他的耳朵跑出来,染红了双颊,裹上傍晚的彩霞。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的动作过于难堪,本来是个再正常不过的举动,然而在他们日夜缠绵过后,一切正常看待的动作,通通跳进黄色的染缸,长久的默契让陈槐此时不能直视余千岁的眼,否则他心里敲鼓地担心,会真的同意余千岁的想法。 不能由着余千岁胡来,他得有自己的节奏。 陈槐立即用隐形服把自己的面庞也挡住,轻手轻脚移到余千岁身后,结结实实地对着他的臀部踹了一脚,“你先去。” 余千岁当即回头,半个人影都没看到,一想到陈槐现在把脸挡上,故意让他也看不见时,余千岁秒懂是为了什么。 他颧骨升天堆起笑意,“我去就我去,你跟在我身后,可一定得看紧我。” “哪儿那么多废话。” 从头到脚全部隐身的陈槐,和余千岁一起行动。余千岁来到窄洞前,目测以这个宽度,他肯定不能顺利通过,只能借助工具,将这个高度仅为五十公分,宽度不足他双肩的洞口扩大。 咣啷骤响的道具肯定行不通,余千岁在背包里仔细挑拣,拿出江杉研发的药剂。 当时江杉拿着药剂,对云落山的众人说,“这瓶我称为万能溶。” “只需一点,就能把所有物质通通溶解,不过我还没得及做试验……”江杉此前窝在实验室待了三月有余,研究出来号称珍品级的道具没几个有用的,多半还失败了,这次大会,他再拿不出满意的作品,估计实验室都要不保了。 所以这瓶溶剂,江杉没有进行试验,就匆匆拿到大会上交差。事后溶剂被余千岁要走,江杉谨慎嘱咐,“会长,这玩意儿一定得在万不得已时才能使用啊,还有!一定要注意用量,不然后果很难想象。”他抓了抓帽檐,“其实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后果。” 余千岁晃了晃药剂瓶子,顺着洞口倒了一周。 洞口秒变豆腐渣,悄无声息地增大了路径范围。这下不用爬了,直接能挺直腰身走过去。 陈槐重新露出面部,对余千岁说,“走吧,去里面。” 一路上余千岁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却好似喋喋不休地,要对陈槐说个不停。 陈槐突然止住脚步,“没完了是吧?” “我咋了?” 手指从隐形服的袖子里钻出来,指向余千岁,“再用这种眼神看我,我给你挖了。” “哪种眼神?”余千岁装傻充愣,明知故问。手掌握住陈槐的侧腰,脑袋前伸正欲亲吻,头顶落下黏糊的透明液体。 两人同时向上看,一只占据了整个山顶大小的触手怪物,正脑袋朝下,浑圆的眼睛极其缓慢地眨动,身腔里发出咕叽咕叽的蠕动声。 余千岁和陈槐当即用隐形服,把自己从头到脚全副武装,避免被它看到。正当他们思索对策时,身后的来时路,仍旧在以豆腐渣般的质地,悉数变成粉末。 余千岁瞪大眼睛,江杉的那句嘱咐,终于在他这次的使用中得到了验证。 山壁逐渐向内部瓦解,藏在山壁里面的试管舱,逐一显露出来。 宽敞的内部洞穴,试管舱均匀地排列,每个舱体高为两米,圆柱形的设计,上下底座直径为六十公分,舱体内含莹绿色的半透明液体,每个试管舱,均培养着一位里界高层。 陈槐在左排第三个舱体内,发现了余千岁的复刻品。余千岁此时也发现了他相熟的领导级高阶玩家,还有里界三城的诸多管理者。 头顶的触手怪物依旧咕叽咕叽地响个不停,忽地一根韧性极强的吸盘触手,从卷曲状态瞬疾伸长抛掷,准确无误地朝着余千岁袭来。 一股带着浓烈腥气的味道,钻进两人的鼻腔。陈槐一手拉着余千岁的手臂,让他顺势后仰,另一只手握住承影,刷刷对着触手挥砍。 布满倒刺的青蛙绿触手,和凹凸不平灌满毒液的疙瘩触手,一同朝他们攻击。 余千岁和陈槐碍于牵引索,两人无法离对方很远,只能在一米的牵绊内,一起行动。面对眼下这种情况,余千岁更不敢把牵引索松开,万一他和陈槐被这些该死的触手攻击,彻底找不到对方该怎么办。 硕大的光盾被余千岁抵在身前,陈槐拿着承影剑,面对三条触手的攻击,宛若在做刀削面一样,锋利的剑刃轻轻松松把触手,削成一片又一片。 然而这些触手被砍断的地方,会以极快的速度长出来。 余千岁当下打算使用爆破道具,他手指穿进控制开关的拉环时,瞥了一眼两侧的试管舱,顿时犹豫起来,目前尚不能确定,这些复刻人的背后藏着怎样的目的,如果冒然将触手怪炸伤,余威肯定会波及试管舱,万一几十个试管舱一同破裂,被液体滋养的复刻人同一时间苏醒过来,他和陈槐只会处于更为被动的立场。 不能搬石头砸自己脚。 余千岁立马将爆破道具换成两个泡泡球,一手一个朝着左右两列的试管舱飞去,转瞬之间,柔软的泡泡球把试管舱包裹在内。溶剂现在的腐蚀速度,已经从两侧的山壁,扩展到顶部,与此同时余千岁火力全开。 按照这个速度,不消三分钟,顶上的大家伙就会扒不动山顶,被迫掉下来。 五个笼子被余千岁用焊剂加合成一个超型巨笼,五面竖立着千根淬毒的长刺,顶上的那面在侧边恭候,只待触手掉落,盖子立马就会扣上。 为了增大成功率,余千岁在笼内放了一些诱捕剂,确保它会在闻到之后,产生上瘾的欲望。 此方法在先前的副本作战中,百试百灵,因为余千岁信心大增,拉着陈槐的手节节后退,“咱们就在这儿等着看,两分钟后,它必会下来。” 陈槐持怀疑态度,他认为头顶的触手怪,必是智力非常,或者有独特的探测功能,不然以他们两个全部隐身的状态,这玩意儿又怎能精准知悉他们所处的位置。 而且经过和它交手,他发现这三根无限复生的触手,每条触手上面都有不一样的设计。他们现在根本看不清怪物到底有多少触手,万一这三根只是试探性的前菜,以眼前的这个牢笼,恐怕很难将它困住。 第228章 浮出水面 余千岁信心满满,他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的笼子看,只要触手怪掉下来,他就能用手里的道具,在半分钟内彻底把触手怪消灭。 承影剑此刻嗡鸣作响,剑身将触手怪垂涎掉落的口水,映衬得格外明显。试管舱折射的微光,照亮一方天地。 陈槐眼疾手快,瞬间拉着余千岁的手,借助旁侧的石块迅速跃在上方,随后两人配合默契地双双滚落,以相悖的方向,在触手攻击时,刚好留出一块缓冲的地面。 余千岁仰着脖子向上看,这只不同寻常的怪物,竟然把所有的触手一并交缠,做正面抵抗。他先前在笼子里放的诱导剂明显起了作用,然而效果却没有像他预期的那般发展,特殊的味道刺激了怪物的嗅觉,反而激怒了它。 怪物隐在另一侧的身体,终于露出庐山真面目,它藏在身后的另一个脑袋,逐渐剥离母体,间隔三米远,转瞬移动到另一侧的山壁,眨眼之间分化成两个一模一样的身体,每具身体都有十条触手在交相挥舞。 笼子被触手拍得震天响,余千岁和陈槐对视一眼,默默后退。 眼瞅着山壁马上会被彻底腐蚀,余千岁分析局势道,“过不了多久,受溶剂影响,这个山洞就会崩塌,到时候咱俩也出不去。” 陈槐手持承影,对着酥成渣的山壁一顿猛戳。刚才还给两人增强信心的笼子,只过了一分钟,就被两个怪物联手将笼子挤压成硬块,数条栅栏团在一起,被它们当做皮球一样,在多个触手顶端隔空抛掷。 忽地一道强硬鹤唳的狂风冲着两人面门来袭,余千岁立即拿起防护盾,配合陈槐的承影做挡,这才堪堪逃过一击。 “你说对了。”余千岁拧着眉头,事实证明他轻敌了。眼下两人自然不是怪物的对手,“这玩意儿带脑子,故意在戏耍我们。” 陈槐边说,边拉着余千岁往后退,直到两人退到一处角落。几米远的试管舱,一直在散发着幽幽光芒,陈槐当即灵光一闪,回头发现山壁被腐蚀得几乎快到顶了,这就意味着那两只怪物,一旦失去粗糙的山壁做支撑,就会很快跌落,万一再触发它们的怒气,后果不堪设想。 陈槐扽了扽余千岁,一个眼神示意他接下来自己要做什么,余千岁立马会意,交给陈槐一枚展开即可使用的移动型防护舱,他退居身后。 “我相信你,但是我们只有三十秒的时间。” “放心,用不了三十秒。” 把这里全部损毁,制造动乱。 话音落地,陈槐提剑从试管舱的背后绕过去,他把承影横在手臂前面,脚下生风匆匆而过,紧随其后便是液体从试管舱爆开的声音。 趁着试管舱里的复刻人还未苏醒,陈槐脚踩凸石,手挥长剑,三两下呈U型道路奔跑,立马和余千岁汇合。 余千岁这边也一早拿出锥形螺旋器,他选了一处薄弱的拐角,开启螺旋器之后,任凭道具自行向前冲锋,两人则跟在后面,在破开的洞口一举向外狂奔。 轰隆——身后的洞穴在开洞之后,本就难以支撑的山体,终于彻底坍塌。 余千岁和陈槐原本打算奔着洞穴的最深处继续探索,谁也没想到会遇到这种突发事件,他们及时回看,然而坍塌的废墟陡然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一面又一面的镜子,高耸入云,让他们穿插其中,难以分辨方向。 余千岁干脆不走了,大大咧咧地席地而坐,顺手拉着陈槐,把他拽向自己的怀里,恶劣地玩他的耳朵,“你说咱俩真的离开了吗?” “不知道,没准又进入了幻境。”陈槐半身脱力,干脆借着余千岁的肩膀向后仰,脑袋靠着余千岁的肩头,他抬起承影剑,“那玩意儿是不是这个副本的boSS?” “不是。”余千岁斩钉截铁地回答,“按照我多次下本的经验,这种怪物的背后,往往有指挥一切的幕后黑手。先前在云落山开会,甄辛给我们看的那些画面,很明显是有人故意安排的,目的……” 余千岁抓着陈槐的手,在他掌心无聊地画圈,“应该是取而代之。” “刚刚我们见到的那些,都是为了取而代之做的准备。” 光洁如洗的镜面,好端端地突生涟漪,数面通天镜子,快速朝着陈槐和余千岁移动。平静的画面接连发出生猛的抨击声,镜面从内向外裂开,蜘蛛网般的裂纹,把一面镜子分成大大小小许多碎块,同一时间,每个碎块上面都出现了同一张脸,镜子里的面孔或愤怒或悲伤,各个都跟大头照一样。 几秒之后,镜子里的那些人像,缓缓生出手臂,张牙舞爪地欲要从镜面离开,而它们的神情一同变成了恐怖的狰狞。 陈槐和余千岁后背相贴,他握紧承影剑,把移动防护舱牢牢穿在身上,面对镜子里的“余千岁”,他冲本人调侃道,“这些复刻的人像,各个都没你生动。” 余千岁破天荒地从陈槐口中听到一句正面夸赞,顿时心情雀跃,“那是当然,他们再怎么模仿我,假扮我,也比不上真正的我。” 说着便臭屁骄傲起来,陈槐接过他的话头,“那么真正的你,想到啥对策了吗?” “嘿嘿,简单。”他拿出剩下的万能溶,对着其中的一面镜子倒了上去,并且朝地面抛下一颗指引雷,雷声隆隆,随着一声声爆炸,当即在地面破开一条曲折向前的小路。 “走。” 俩人顺着指引雷造出来的小路,一直朝西奔跑,拐过一面又一面的镜子,终于到达尽头。 “这……” 就在他们以为会离开时,面前的幕墙又带来沉重一击。 高八十公分宽六十公分的镜子,一面接一面拼成一道围墙,整面墙上下叠加由五面镜子构成,横向排开的镜子更是数不胜数。 每一面镜子显示的是本次进入副本里的玩家,每位玩家各有四块镜子,用来表达喜怒哀乐四种情绪。 “我发现一件事。”陈槐微微抬起下巴,对着自己的那四面镜子吐槽,“这个副本的幕后boSS不仅大脑皮层光滑,设计的障碍关卡简单,它还特别蠢,从开始到现在,咱一共经历了多少次镜子场景了,一点儿新鲜感都没有。” 陈槐指向自己的第三面墙,“而且它的复刻很机械,就像AI处理图片和视频一样,只是一味地完成指令,这就造成每个人的复刻成像,都跟伪人似的。我都没见过自己的‘哀’长这样,它却给我表现出来了,假的不是一星半点。” 陈槐刚吐槽完,所有的镜面统一更改成刺眼的白屏,只见两条硕大加粗的弹幕,从右向左缓缓移动—— “招式管用就行,何必费力做那么多花样?” “现在你们不就被我的旧招式困在里面了吗?” 弹幕停在中间,挑衅似的暂停,并且闪了闪光芒,随即消失不见,镜面也没有恢复之前的图显,而是刷刷移动成360°环绕式的镜墙,对着余千岁和陈槐,无死角地照着他们。 余千岁一副风雨欲来亦淡定安然的模样,他指着其中一面镜子对陈槐说,“你看你这个角度,简直帅炸了。” “那我以后多拿这个角度冲着你。” “别,千万别。”陈槐要真是一直偏头,扬着下颌线对着余千岁,光想想就不自在,余千岁忽地笑出声,“我刚刚想了想,你要是用下颌线看我,我得天天笑死。” 俩人虽是被困在其中,却丝毫没有对身处困境的恐惧,反而开着玩笑,不把刚才的威胁放在眼里。 “喂,你们两个,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劳动成果?” 又是一行字,从环形屏幕上来回绕圈。 陈槐瞥了一眼余千岁,眼底藏不住的笑,仿佛在对余千岁说,“它急了。”余千岁干脆拿出软垫,美滋滋地躺下,既然出不去,那就好好享受呗,这些镜子难不成还会吃了他? 经过前面这几次,余千岁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幕后boSS,除了玩镜子、养宠物、搞复刻,其他半点本事都没有,唯一的威胁就是制造幻境,把他们困在其中。 对于之前那些打打杀杀的副本,这次轻松多了。 陈槐坐在余千岁腿边,余千岁从背后拉着他的手臂顺势一倒,俩人头贴头,周围的镜子把他们的动作和神情,完美捕捉,这种直面的刺激,反而给余千岁提供了莫大的兴趣。 他修长的手指从陈槐的发丝穿过,“要不咱在这儿睡会吧,正好休息休息。” “可以。”陈槐丝毫没有犹豫,和余千岁相偎而眠。他们身上都穿着防护舱,若是真有麻烦靠拢,防护舱也能抵挡一二。 同时陈槐把承影剑扔出去,围着两人竖起一面剑墙,剑尖一致对外,若是镜子朝他们靠拢,剑尖就会击碎镜面,从而发出爆裂声响,给两人提醒。 这一头的陈槐和余千岁睡得正香,另一头的昆山被气得连连跳脚。 他身处一个巨大空旷的山洞里,这个山洞被昆山几乎全部掏空,目的是给他自己打造中控操作台。 他盯着数据传回来的报道,顿时脾气暴躁地把操控台上的所有东西,一扫而光。 昆山拉下最左边的控制杆,一排显示屏缓缓下降到适宜高度,他拿着话筒一通指挥,“把A02全部放出来。” “收到。” 右侧传来嘀嘀声,昆山按下播放键,“讲。” “boSS,A01失去控制液的滋养,目前处于休眠状态,是否对其强制激活。” “准予激活。” “收到。” 昆山吩咐完毕,盯着面前最大的一块屏幕,顿时内心被即将到来的胜利灌满喜悦,“等着吧。” “我会让你的狂妄自大和目中无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自从余千岁和陈槐坠下悬崖,不少玩家竟奇迹般地汇合到了一起,问起谁都说,“不知道啊,我正在镜子迷宫里鬼打墙,下一秒所有的镜子全都撤了,我走着走着就来到这儿了。” “你们也是吗?” “嗯呗。” 几经交流,玩家们发现他们之前经历的事情大差不差。没有了镜子做隔断,众人面前豁然开朗。 吴期双眼迷离,全身吃痛地睁开眼睛,他掌心抵着两侧的太阳穴,头痛欲裂地抱着脑袋。 “这是哪儿……” “我不是死了吗?” “难道我下地狱了?”吴期立马反驳了自己的观点,“不对,像我这么好这么帅的人,就算死了,也得上天堂。” 他缓缓撑起身体,定睛一瞧四面八方,好家伙全是熟人。 “他们也死了?”吴期瞬间跌跌撞撞跑起来,既然死了,是不是就能找到沈慕梨了。 “鸭梨!”吴期不顾身体的疼痛,扯着嗓子大喊起来,万一他来晚一步,沈慕梨不等他先走了咋办,他还有许多事情没来得及做,很多话没来得及说。 吴期这惊天动地的一嗓子,顿时吸引了所有的注意,玩家们纷纷把头转过来盯着他看。 擎风正靠着一处背风的地方,手里把玩着一柄蝴蝶刀,突然间听到熟悉的声音,当即回头,只见吴期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完整的地方,胸口到脚踝的衣服破碎,露出的肌肤血肉翻飞。 吴期没有得到回应,于是又用尽全力吼出沈慕梨的名字。几声过后,他体内残存的力气支撑不住这般任性,不得已瘫倒在地上。 吴期大字躺倒,眼睛瞪大望着天空,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他是不是再也找不到沈慕梨了……正当他悲伤感秋,擎风有力的脚步声从远到近,信步传来。 吴期刚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下一秒看到擎风居高临下望着他的那张脸,他蹭地一下坐起来,抓着擎风的裤腿不撒手,“兄弟……我没看错人吧?” “没有,你先给我撒开。” 擎风一把薅住吴期的衣领,不解地问,“你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吴期脑袋里掉落的弦,忽地重新搭上,他一个箭步后撤,摆出防御姿势,盯着擎风的双眼中间,细细嗅着他身上的味道。 “你咋了?脑子还被攻击了?” “呸!小爷看你是不是复刻人!”若是再来一个“李四清”,以他这副残废身躯,恐怕难以抵挡。 “你现在认出我是本人还是复刻人了吗?” 吴期甩着脑袋,“别想忽悠我。”谁知道这里面的复刻人技术有没有更新换代。 第229章 大乱 擎风一步并作三步,逼得吴期连连后退,吴期已是强弩之末,依旧不肯罢休地维护自身安危,“我告诉你啊,别过来,否则你们这些复刻人,来一个我炸一个,来两个我炸一双。” 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朝吴期的脖领伸来,擎风皱着眉头,“你还没完了是吧,演戏演上瘾了?” 他抓着吴期,直线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现在能分辨出我是真是假了吗?” 吴期撇撇嘴,刚准备用常用的箭弩偷袭,瞬间被擎风的手甲钩掀飞在地,明晃晃的利刃在吴期眼前晃了晃,吴期盯着擎风手上熟悉的武器,顿时一个激动,晕了过去。 “我真服了……”擎风无奈地仰头望天,吴期现在的脸色极为不好,白纸一样的脸庞,两侧的脸颊消瘦,仿佛被利器削去下颌线,内凹得厉害。 擎风顺势把吴期放倒,手甲钩迅速划动,顷刻把他身上的破布烂条悉数褪去,只剩下一条平角裤,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完整的地方,尤其是后背,腐烂的伤口几乎占据了全部的背面,外翻的烂肉模糊不堪。 “算你小子命大。”身体都烂成这样了,还能凭一口气吊着。 擎风从背包里掏出数十瓶药物,无论喷的抹的还是喝的吸的,通通给吴期安排上,没准混合在一起,药效能够加倍。 微风拂动,卷起一地灰尘,呛地所有人睁不开眼睛,咳嗽声接连起伏。 “抓住我!别走散了!” 人群中发出大声的吼叫,临近的几位玩家抱团取暖,擎风把吴期安置在防护舱里,他守在防护舱外面,双腿盘坐屏息凝神,随时亮出手甲钩,免得邪祟偷袭。 约莫过了五分钟,地面累积的灰尘,厚度超过了十公分,空气愈发昏沉,可见的光线仿佛天狗食月,一点一滴地将所有光照吞没。 就在众人陷入惊慌之际,不远处出现了一层朦朦胧胧的光团,正在缓缓朝玩家们移动。 光团愈发靠近,使用辨认道具的玩家,手持高倍清晰镜,手臂哆哆嗦嗦指向不远处,“你们看,那是不是个人影!” 随即一声激动的附和,“对!你没看错!” 光团近一步地靠近众人,他们这才看清一团光晕里,究竟藏着什么东西。 那是先前消失的几位玩家,由沈慕梨打头阵,哑青、慕华、郑端意……他们同手同脚地前进,八条手臂八条腿,宛若人形般的蜘蛛,又似蜈蚣造型的风筝。唯有沈慕梨双脚踩地,她身后的那三位,逐一以阶梯式地双脚离地,浮在半空中。 远距离观看,几人越到最后身影越渺小。 众人眼睛睁大,温暖却令人胆寒的光团,照耀着所有人,让他们不敢闭眼,只能被迫地将眼睛不断睁大,哪怕眼皮酸累,眼角流下生理性的泪水,也无法闭上,好似他们每个人的脖子后面,都架着一把锐利的匕首,威胁他们谁要是闭眼,就会拿谁开刀。 四周静悄悄,昏暗的世界唯有人群中心的四名玩家,莫名其妙地消失之后,又莫名其妙地出现。 陡然间光芒大亮,玩家们的眼睛一瞬间短暂失明,待到所有人拼命眨眼,恢复视力时,沈慕梨带着另外三人,身影消失,不知去向何处。 与此同时,天空破开一角,高处开闸放水一般,成股成柱的水流奔涌而下,而玩家们所处的封闭型空间,完美地成为容纳泄洪的巨型水缸。 没用多久,水面已经有二十公分高,而头顶的水流依旧在倾泄。清澈的水源和乌黑的尘土混合在一起,顿时令地面的黏性增强百倍。 “我的脚!”有人大喊起来,挣扎着来回蹦跶,急忙寻找高地,跑到一块平坦的高石上面,周围的玩家亦察觉到地面有诈,一窝蜂地往石头上挤。 “给我留点位置。” “我先来的!都给我滚!” 争先恐后的怒骂声和咆哮声,从巨石顶部传来。 咔咔咔……细碎的裂纹声响,在一声轰鸣中,巨石秒变废墟,站在最顶端的玩家,不慎脚下一滑,向后仰倒在地。 地面的胶黏物质,宛若拥有智慧的生物,在察觉到活人到来时,从头到脚围了上去,不到三秒,只有那位不幸的玩家呼吸时产生的泡泡,浮出黏土表层。眨眼的功夫,全包式的人形凸起,立马变得平坦无垠。 这无疑加剧了众人的恐慌。 擎风冷着一双眉眼,谨防有人朝他们这里来。 防护舱里的吴期,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境的真实,让他极为恍惚,差点分不清真伪。 他看到沈慕梨浑身发光地冲他来了,不仅如此,沈慕梨还带了几名小鬼,口型说着,要带他离开。 “走吧,和我一起。” 沈慕梨温柔地对吴期伸开手掌,如丝的媚眼对着吴期眨眨,尖翘精致的下巴微微向下点动,示意吴期把手放在她的掌心。 吴期顿时哭得眼泪决堤,好像三岁时终于找到了丢失的棒棒糖,对他而言虚惊一场。正当他要把手交出去时,沈慕梨嘴角没有掩盖的嫌弃,以及眼中的鄙夷,顿时让哭懵了的吴期,回过神来。 他瞬间撤回手臂,又后退两步,好像弓背受到威胁的狮子,刚才的一切委屈瞬间化作对抗的戾气,“你不是她,你究竟是谁?” “沈慕梨呢?她去哪儿了?把她交出来!” “沈慕梨”怜悯嘲讽地看向吴期,“亲爱的,你真的不和我走吗?” “我走你爹!”吴期破口大骂,他和沈慕梨在一起这么多年,尽管他在鸭梨面前经常没有面子,偶尔还嚎啕大哭,但沈慕梨从未真正的厌恶过他,就算嘴上说着嫌弃,行动却充满爱意。 而不是像入他梦里的复刻人,一举一动都在模仿沈慕梨,但是沈慕梨的底色,却完全没有被它表现出精髓。 梦中的“沈慕梨”眼见身份被戳穿,丝毫不气恼,反而仰着脖子朝天大笑,笑着笑着,一颗圆滚滚的脑袋从脊背掉落,骨碌碌转动着眼睛,来到吴期的脚旁。 吴期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对这张酷似沈慕梨的脸庞实在无法接受,既猎奇又恶心,曾经的枕边人忽然变成诡笑的头颅,还冲着他抛媚眼。吴期忍无可忍,闭着眼睛咣当就是一脚,踢球似的将头颅踹飞。 “我去你祖宗的螺旋屁,给爷滚!” 最后一声,吴期几近咆哮着喊出来,他双眼紧闭,胳膊却不老实地对着空气一顿猛揍,盖在身上的毛毯也被他踹到一旁,猛然而至的寒意,令吴期不由自主地喊冷,他双臂交叉,摸着大臂使劲狂搓,待温度升高之后,这才睁开眼睛。 “我衣服呢!” 擎风听到声音,立马拉开防护舱的舱门,盯着吴期小麦色的肌肤,直接说道,“被我扔了。” “你大爷的,我拿你当兄弟,你拿我……” 话没说完,吴期的脸就被擎风扔来的新衣服盖上,最后半句话被压在厚实的衣服下面,他一把拽到手里,盯着这件重达十来斤的无缝胶衣,不可思议地瞪向擎风。 “你让我穿这?你咋不直接捂死我……” 听到吴期不着调的言论,擎风就知道他的伤几乎好利索了。 “甭废话,让你穿你就穿。” “我不穿。”吴期把胶衣扔到脚旁,转眼从背包里拿出一套造型帅气的套装,衣服极具设计感的立体剪裁,尤其是胸口的几粒闪光珠子,随着光线移动,能够随时随地展现出烟花般的效果。 他有绝对的信心,沈慕梨肯定还好好活着,他得用最得体最酷炫的造型,去找沈慕梨。 吴期对着镜子抓好头发,信心百倍地一脚踏出舱门,顿时脚掌粘地,被黏腻物质裹得严严实实。 擎风已经走出几米远,估摸着吴期这个时候应该整理好穿搭了,他卡着时间,扭头瞧吴期的笑话。擎风抱着双臂,“你继续,就以这个形象往外走,能走三步算我输。” 吴期立即黑脸,双手抓住舱门,一只脚在里一只脚在外,狼狈地扭动身体,终于跟拔萝卜似的,把他自己的右腿从地里拔出来。 好好的一身新衣服不能要了,吴期痛惜地扔了,换上了胶衣,转瞬跟泥鳅似的,在胶黏的地面行走自如,唯一的缺点便是不透气,热得他满头大汗。 总算追上擎风的步伐,吴期想都没想,就对着擎风说起刚才的梦。 “擎铁手,你听我分析。从这个梦境,我们可以获知,一,这些复刻人有能力进入玩家的梦境。二,复刻人打算带玩家去某个地方,这个地方一定不是好去处。三,我家鸭梨百分百还活着!” 他说得斩钉截铁,擎风频频点头,这下给了吴期加倍的信心,他一巴掌拍上擎风的肩膀,“我就说嘛,以我这智慧,能在副本里嘎嘎通杀。” 擎风用看傻子般的眼神,安抚道,“你做的梦是真的,我也看见了。” “不是吧……你和我做一样的梦?” 眼瞅着吴期的思绪又飞向莫名其妙的地方,擎风及时把他拉回来。 “准确来讲,不光是我,还有在场所有玩家,都看到了。只不过我们看见的是前半段,沈慕梨确实出现了,她身后还跟着三名一起消失的玩家,不过没多久,四人又不见了。” “你看到她去哪儿了吗?”吴期立即正经起来,双手抓住擎风的臂膀使劲摇晃。 “没有,不过我猜想,他们的消失,应该和这有关。”擎风说着抬起头,用手指着顶部的大洞,自吴期醒来到现在,地面积水已经超过了五十公分,不少玩家拿出攀爬道具,顺着墙根爬到最上方,更有甚者打算逆着水流,从洞口钻出去。 之前的数分钟内,已经有三人被泥浆包裹,吞噬干净。 为了摆脱胶黏的地面,周海卿试探性地,把A级道具无缝胶衣穿在身上,没想到真能抵抗这顽固的胶泥,随后玩家们全都穿上了胶衣,级别不够的玩家,为了此次活命,不惜花费高昂积分,从高阶玩家手里购买。 吴期顺着擎风的手势,抬起头向上看去。 破败不堪的不规则洞口,水流滔天,他却仿佛看到了沈慕梨的笑脸。 副本里的情况尚且不明,而副本外的里界,亦不太平。 里界近十年来,好不容易在多方势力的平衡之下,维护的和平,陡然被打破。 先是风暴之城的伶仃河突然枯竭,后是源聚大厦的第十一层平和区,对外发出公告,源聚大厦将在今日起,无限期关闭。 就在三城玩家纷纷表示不解时,原本应该被困在无声区的血鸦,竟然从无声区上空,飞向三城高空,而这些血鸦显然被人为控制,不似之前的孤高桀骜,而是各个抵着长喙,尖叫嘶吼着对着三城的玩家,大肆叼啄。 不少玩家因此受伤,这些玩家汇集在一起,越过诸多管理层,直接向每座城的行御首长告状。 仅仅一个中午,数万名玩家接连被血鸦伤害,更有受伤严重的玩家,不慎失去了性命。 众玩家联名提告的无声区血鸦随意攻击人事件,在一个小时后,得到了答复,来自三位行御首长共同签署的公告。 凡是被血鸦攻击的玩家,可以不分玩家级别、不分道具珍稀值,根据伤口大小、严重程度、数量多少,直接去潘多拉之梦找小丑,索要补偿道具。 时间截止到明天晚上。 此公告一发,不少没被血鸦攻击的玩家,反而主动去寻找血鸦,只为受伤,从而获取道具。 这可是三城的行御首长一起发布的公告,极具可信度。光是冲着“不分道具珍稀值”这点,就有不少玩家心里激动。 在里界获得道具,不仅需要参加副本得到兑换券和抽奖券,还要根据玩家的等级发放,玩家级别越高,能够解锁的稀有道具概率越大。 因此这条公告,在很多低级玩家的眼中,根本就是天上掉馅饼的撒钱行为。 就这还不冲?不冲的是傻子! 一时间血鸦成为稀罕物,玩家们为了美其名曰、理由得当的拥有更多道具,心思活泛的人,已经把血鸦圈养起来。 公告发出后的第三个小时,不少黑心玩家,手里凭借着抓获的血鸦,干起积分拍卖的生意。 第230章 里应与外合 风暴之城的无声区,先前人少,到处都是死寂一片,现在被外界的玩家,疯狂涌入其中,只为得到在无声区圈养的血鸦。 传闻无声区的金十二是个神出鬼没的家伙,不仅在无声区设立了特别的据点,就连这些血鸦的诞生,都和他有关。坊间传闻,这次三城因血鸦引起的乱事,应该和金十二脱不了关系。 没准就是金十二在幕后操纵这一切,至于获利的目的,玩家们尚且还没猜出头绪。 沈慕梨在一间金光灿灿的屋子里,她冷眼看待外界的喧嚣和叫喊,回头对着金十二本人说道,“外面发展成这个样子,你满意了?” 金十二但笑不语,硕大的兜帽盖住他的真正容颜,他身体佝偻,缓缓地离开座椅,朝沈慕梨走来,随即大手一挥,沈慕梨当即失去了意识,下一秒再次醒来时,全然换了副神情,仿佛体内拥有第二个可以左右身体的灵魂,在依听金十二的命令,着手一切。 “咯咯咯……”金十二的笑声惊悚骇人,声音愈发高涨,惊起屋内正在吃食的血鸦,它们把涌进来的低阶玩家当做食料,三两只瓜分一人,各个吃得油光水滑,腹部饱满。 “嘎嘎……” 金十二见它们全部吃完,肥大的袖袍高高挥起,“去吧……”待所有血鸦离开之后,他对着沈慕梨又是几句低语,沈慕梨的眼神完全没有光彩,好似仿生人一般,两颗琉璃珠失去了光泽,只剩死寂的灰色。 源聚大厦的第十一层,三城的行御首长齐聚这里,他们摘掉盖在身上的衣服,转瞬化成奇形怪状的异物,各自身上都散发着火烧蛋白的味道。 一个头顶犀牛角,身披坚硬的盔甲,类似两栖动物的复刻人,张开长长的尖喙,如同真人一般,对着另外两位侃侃而谈。 “幻影之城成功陷入混乱,用不了多久,必会被我们全部拿下。” 另一个全身布满火焰式的花纹,它抬起前足,自信昂扬道,“全靠昆山大人的英明指导,再过不久,我们就能彻底占领里界,到那时候,里界就是我们的天下。” “哈哈哈哈……”诡异得逞的笑声在源聚大厦响彻了整个十一层,而那些原本在源聚大厦工作的“牛马”,在被复刻人占据掌控权之后,只能认命般哪也不能去,劳心劳神地,按照三位“行御首长”的要求,重新对三城的规划推翻再建。 同一时间,陈槐和余千岁被困在镜子林立的包裹中,忽地镜面闪烁,巨大的屏幕实时转播里界的画面,如同之前余千岁他们开会,甄辛转播的复刻场景一样,只不过这次的观看位置,对调反转。 镜面里的里界已经毫无秩序可言,有了行御首长一起颁发的公告,那些玩家权当这份公告是背书,做起事来不管不顾,完完全全把人性的阴暗面,全数激发出来。 为了争抢血鸦大打出手,更有胆子大的玩家,成群结队直接去潘多拉之梦抢道具,所有玩家如同患上失心疯,理智荡然无存。 “嘻嘻嘻,满意吗?” 昆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里界在我的掌控下,不日就会更换天地,到那时你们所有人,都会成为跪拜在我脚下的loser。” “现在不是你们出不出去的问题,而是我允不允许你们离开。” “我还以为里界的防御能有多强,管理层的守卫能有多厉害,闹了半天全是花架子,承让承让。既然如此,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余千岁原地坐起,双腿盘着微微弓着上半身,“你对我俩说这些做什么?” “里界变成什么样子,我们又不关心,你何必白费口舌?难道是你缺少欣赏这一切的观众?那我可得鼓掌恭喜你了。” “切~”昆山在操控台后面,一手持麦,一手对着操控屏上的安排,做出进一步的指点。 “你再跟我装?” “我装什么了?”余千岁摆出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我要是真的知道点什么,还至于陷入如此被动的局面吗?” 昆山一改嘻哈的语气,严肃起来,“余千岁,里界为什么诞生,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我不清楚。”余千岁说得果决,“你这话真好笑,它怎么诞生的,和我有关系吗?我清楚什么?你说我应该清楚什么?”他连连反问,昆山却不接他的话茬。 “你不说,那我也不说。”昆山在操控屏上一顿点击,随后说道,“我不跟你兜圈子了,你不是喜欢睡觉吗,那你在这儿睡个够,我祝你永世长眠。” 随着一阵聒噪的电流声,昆山的声音消失了,镜面转播的里界画面,依旧没有断开,仍在持续播放中。 陈槐方才听着幕后boSS和余千岁的对话,一番思索,低声询问余千岁,“他是不是知晓你的真实身份?不然话里话外,怎么都在针对你?” 余千岁摇摇头,“我的那层身份,先前就连我自己都瞒住了,更何况别人,怎么会知道?他应该是在诈我。” “而且观这局势,一个副本里面的boSS,哪来的本事去操纵外面的世界,还搅得一团乱麻,除非有人跟他里应外合。” 陈槐一脸肃穆,冷静发问,“目的呢?” “重新制定游戏规则,重新掌控这一切。”所以才会出现之前的那些事,有心之人对里界发生的一切进行复刻,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取而代之。只有先掌握外界的一切,才能更好的深入内里,而模仿和复刻,是个最笨但也最好用的办法。 陈槐盯着画面中到处啄人的血鸦,扭头问向余千岁,“沈慕梨跟你们进来之后,她有没有什么异样?我和吴期在一起时,看见了她的复刻品。当时我们都断定,沈慕梨应该遭遇危险了,现在来看……” 这些肆意乱飞,从无声区离开的血鸦,就是沈慕梨活着的最好证据。 偌大的里界,三座城池,地位强大如余千岁,也从未找出除了金十二以外,能够操控血鸦的玩家。偏偏能操控血鸦的第二个人,还和他们队伍里的人员,有着紧密的关系。 现在回想起之前的事情,那时在无声区遇到的一切,无论是玩家还是特殊情况,有没有可能都是事先安排好的,就等着今日他们上钩?若真是如此,那这个网未免撒的太大了…… 陈槐和余千岁在一些事情的处理方面极为相像,在两人尚未确定关系之前,他们唯一相信的,只有自己,哪怕身边有情同手足的伙伴,但是在某些事情发生的时候,若是联想和猜测通通指向确切的人,那么他们便会做出极其相似的决定,以自身的本我为轴心,去无限放大一切的怀疑,然后在诸多疑点中抽丝剥茧,逐渐找出真相。 许是二人曾经过往的经历,以及大多数独来独往的处事态度,让他们保持了这样的行为习惯。即便是在确定关系后,这种怀疑万事万物的处事行为,照旧没有太多的更改。唯一的改变,则是他们把彼此划进等同自己的密封圈里,除了对另一个人付诸百分百的信任外,对于其他人,还是习惯为先。 当陈槐把他的猜测告诉了余千岁,余千岁思索片刻后,望着陈槐的目光,“不如我们把这个决定,交给吴期?” “我没意见。”陈槐耸耸肩道,他挑高一侧的眉骨,“看来你有离开的办法?” “嗯哼。”余千岁拍了拍陈槐的手背,“搂紧我。” 陈槐顺势搂住余千岁的腰腹,转眼间刺骨烈风,恨不得把两人吃拆入腹,散成一地骨灰,陈槐双眼紧闭,飞腾数秒过后,咳咳地猛烈咳嗽起来。 他刚要吐槽余千岁的行动太过非人,然而没听见余千岁的声音,显然不是余千岁一贯的做法,陈槐立即睁开眼睛,面前滔天的洪水倾泄不停,余千岁离他半米远,身体歪倒在地里,正一点一点被黏土吞噬。 承影剑化成厚实的盾牌,瞬间飞到余千岁的身后,让他借力挣脱黏土的裹袭,陈槐身体前倾,冲着余千岁伸手,试图拉住他,奈何自己的双脚却被黏土死死咬住不肯放开。 承影剑化成的盾牌,在提供支撑的时候,苦于胶黏的地面挣扎,为此陈槐耗尽诸多精力去操控它,而陈槐凭借着强悍的核心,一把拽住余千岁的手,同时余千岁拿出冷冻道具,及时把周围的一切冻上,俩人这才勉强脱困。 眼看着地面正逐渐融化瓦解,余千岁向远处看去,发现每个玩家身上都穿着一层严丝合缝的胶衣,他拿出两件升级版的S级胶衣,三两下套在陈槐身上,随即这才自己穿上。 “我还以为你能有什么厉害法子……” 陈槐最初认为,余千岁那般信誓旦旦,定是有能离开困境的道具,结果看到余千岁的狼狈模样,加上他身上那层淡淡的白金色光晕,这才明白,余千岁又动用了他那所剩不多的神力。 “要不然你找个合适的机会,把神力全都恢复得了,再这样下去,身体还能吃得消吗?” 本就不多的神力,哪经得起一次又一次的耗损。 余千岁直勾勾地盯着他,“当真?” “废话。” “那还是算了。” “为啥?”陈槐不明白,余千岁的真实身份和他们这些普通玩家,本来就不一样,恢复原本的身份,拥有一身神力,难道不好吗? 余千岁没头没脑地说道,“你可别想着抛下我。” 一句话顿时把陈槐气笑了,“你脑子进泥浆了?” 余千岁撇撇嘴道,“说不定真进了呢?”他现在不能确保彻底恢复身份,拥有全部的神力后,会发生什么事情。 神外,亦有天道。若是天道不容,他尚且想不出完美的应对法子。目前这样挺好,在里界靠着批皮身份行动自如,还不容易被天道察觉,更有爱人在伴,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了。 自顶部宣泄的水流,已经累积到一米五的高度,不少玩家跌入水中,小腿被泥浆包裹,宛若被水鬼纠缠,拉着他们奔赴黄泉。 余千岁瞬间打了个响指,一艘小船跃于水面,他和陈槐在船上坐着,突如其来的庞然大物,在其他玩家眼中,无异于诺亚方舟。 在他们没来之前,不少玩家做了多番试验,有些人硬着头皮,打算从洞口冲出去,却被水流砸入水里,再也没有浮上来。有些人则借助攀爬登高的工具,不断向高处爬,奈何底部汇聚了越来越多的玩家,纷纷想争夺高峰,导致工具晃晃悠悠,上面的玩家胆战心惊,下面的玩家也得不到好处,双方对峙,唯有不断上涨的水面,提醒他们面对的危险,刻不容缓。 吴期原本也打算从洞口冲出去,他扯着脖子对擎风说,“我真的看见沈慕梨了!她就在洞外等我。” 擎风恨不得一掌拍晕他,“你清醒一点。” 好在有前人之鉴,不用擎风多说,吴期立马老实地打算换个办法。正当他和擎风大眼瞪小眼时,身后一阵嘈杂,两人扭头望去,吴期顿时朝小船飞奔过去,看见余千岁和陈槐,激动地上前拥抱,“你俩没事真是太好了……” 云落山的其他几位玩家,看到余千岁来了,立马毕恭毕敬地喊了声会长。 “嗯。” “先把眼前的事情解决了,我就不明白了,几十号人,是缺脑子还是缺道具?你们就任凭水流倒灌?”余千岁瞥了一眼擎风,又叮嘱周海卿,随即众多玩家开始自救。 一半玩家,勘测整个空间最薄弱的地方,随即对准一个地方猛攻,终于凿出新的洞口,对倾泄的水柱进行引流。另一方面借势而为,胶黏的地面能够提供卓越的打桩根基,经过几次试探,众人发现,这些黏土只吞活物,看不上死物。 局面立马衍变成了两拨人,低阶玩家出力,高阶玩家出道具。 这水流断不可能凭空产生,既然里界内外发生里应外合之事,根据之前看到的实时反馈,余千岁大胆推断,这些水的来源,便是贯穿三城的伶仃河。 如果能顺着水柱离开,那么此次的副本,自然迎刃而解。管他躲在暗处的boSS究竟想要做什么,还是那些嚣张的复刻人想要取代他们,只要解决一件事,必定会引起连锁反应。 第231章 各有算盘 众人分工有序,吴期端着粒子发射器,身穿胶衣,在水里如同泥鳅一样,急切地往头顶的洞口进发,刚要开炮,就被擎风一把按住肩膀。 “等会儿,你去那里帮忙。”擎风指向左侧墙角。吴期若是对着头顶开炮,还没等水流出去,水压就会扛不住,到时候只怕会比现在还危险。 远处的洞穴,昆山正用侦测仪实时观察这一切,面对一众玩家的通力合作,他丝毫不觉得有所惊慌,就算他们真能离开又怎样,外面依旧是他掌控的世界。 转眼昆山拿着手麦,对另一头吩咐道,“加大马力,加快速度,我要在两个小时里,看到成果。” “是。” 昆山美滋滋地躺在靠椅上,眼睛一闭,全都是李子良找他谈话的画面。 在里界建造风洞并非易事,为此昆山尝试了诸多办法,直到有天,有位神秘人找上门来,他说可以帮昆山达成心愿。 “你倒是说说,我能有什么心愿?” 那人隐在长袍里面的笑容,咯咯的笑意直让人颤栗,昆山虽是不害怕,但还是对他的阴森笑声感到厌烦,他抚平手臂的鸡皮疙瘩,“笑什么,赶紧说啊?”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也知道你的心愿是什么。不如你和我谈个交易?我要的不多,只要事成之后,把我要的人带来就行。” 昆山长臂一挥,黑脸爆粗口,“去你玛德,你跟我来回倒什么车轱辘?没话说就滚蛋,别在我跟前碍眼。” “诶~话不能这么说。”李子良一身黑衣,伸出的胳膊也裹着一层光亮的漆皮手套,连接着袖口,看不到他一丝的肌肤。 李子良张开手心,一个缩小版的血鸦,正在他手掌上空扇动翅膀,来回飞舞。 “我可以帮你,用它,帮你制造风洞。”说完,李子良立马合上手掌,语气轻蔑且高傲,紧握的掌心,瞬间落下几滴鲜红的血,滴滴答答落在昆山的脚尖。 “你想要取代这里,想要整个里界,我能帮你。前提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昆山不喜欢这种受制于人的态度,他不过是没有办法把风洞从镜界里带出来,但不代表他一直做不了,何必受别人钳制。 而且这个黑衣黑帽的人,连个正脸都不露,刚才的一番展示,不是在和他谈合作,反而是来威胁的。 “不需要。” 李子良按住昆山挥舞的手臂,血乎乎的掌心,在昆山的手背拍了拍,“不,你需要。”他的话好似充满魔力一般,吸引着昆山不自觉地点头应声,等到昆山反应过来,哪里还有李子良的身影,只剩下一张单薄的契约。 没用多久,李子良按照契约上的内容,带领数只血鸦到达伶仃河畔。而昆山早在此地恭候多时,他准备了两只奇怪的大鸟,在它们翱翔天际的时候,血鸦跟在它们的尾羽后面。 “喂,到你了。”昆山不情不愿地冲李子良喊道,他不知道自己的这个计划,是什么时候泄露的,更不清楚李子良为何会对他的一举一动,掌握地如此透彻。 在绝对强劲的实力面前,弱者是不配向强者索要答案的。 因此昆山并没有多问,他不想让自己在李子良看来,太过愚蠢。更何况他们各有所需,只要按照契约办事,哪怕李子良再厉害,也不能挡他的道,假以时日,他筹备的那些复刻团队轮番上场,到那时,整个里界的三座城池都是他的麾下之物,一个不敢以正面目示人的李子良,当然不在话下。 昆山越想越觉得他的计划,太过瞩目,简直是未来可期。 李子良站在伶仃河畔,藏在面罩下方的一双眼睛,对着四周逡巡,片刻之后,两个肥大的袖子,被他放出了几丝云团,云团缓缓升至天空,眨眼间被怪鸟的长喙叼走,在血鸦的配合之下,随着它们扇动翅膀,呕哑高歌,渐渐得云团在天空变得愈发膨胀,没过多久,两个打着旋的风洞,共生一般出现在昆山面前。 昆山见此情景,激动地连连拍手称赞,“就是这个,没错,就是它!” 先前他只能独自往返里界和镜界,为了模仿里界的一切,从而更好的取代,昆山耗费不少功夫,眼看时机趋向成熟,昆山认定是时候,该让准备已久的复刻团队,登场亮相了。 在昆山生活的镜界,一切都是虚假成像的,每一处地方、每一件事情,都来源于外界的折射,在镜界唯有虚假才是永恒的。 不知过了多久,镜界把里界三城的诸多重要事情,一一折射出来,正因如此,在昆山看到后,他的脑海里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为什么不能去抢占其他的地方,为什么一定要在这些镜子丛生的地方待一辈子? 有了想法,昆山立即付诸行动。 他先行去到风暴之城,把里界的一切规则掌握之后,开启了第二步计划,他要有规划有安排地,让镜界里的生物,一点一滴地模仿里界的一切,久而久之,露出故意被识破的马脚,这样才能开展他的第三步。 然而就在实施第三步之前,如何把镜界的生物,全部都转移到里界,这无疑是个麻烦。昆山尝试了诸多办法,也毫无进展。他认为自己既然能够从伶仃河,到达里界,那么其他生物也可以。 但是在李子良没出现之前,昆山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其他生物除非被昆山亲自绑在身上,才有机会离开镜界,否则镜界特殊的磁场和风洞漩涡,就能把想离开的生物,全都困在原地。 为此昆山又有了新的想法,利用风洞。 只要将镜界的风洞,转移到里界,通过重力旋转和强大的吸附力,肯定能把复刻生物,一股脑地全都吸过来。 昆山思来想去,愈发觉得这个想法可行,但是如何对风洞进行搬迁,他顿时一头雾水。 就在这时,李子良出现了。 帮他解决了眼前的难题,还给他提供了诸多血鸦,并用十分的诚意,对昆山说,“我把这些宝贝借给你,有利于你日后,统治三城。” 昆山望着李子良潇洒离去的背影,不解地吼道,“你究竟想要什么?” 那张契约上面,只写了李子良要帮昆山完成的事情,却只字不提需要昆山为他做的事。 之后的一切,都按照昆山的计划,一步步进行。 在此期间李子良来过两次,第一次是向他要人。 “沈慕梨,把她交给我。” “谁是沈慕梨?” 李子良把沈慕梨的资料递给昆山,昆山手握资料,眉毛一高一低,眼神充满困惑,“你要她干吗?一个女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肤浅。我在河畔等你,给你半个小时,把人给我带出来。” 李子良带着沈慕梨走后,没过多久又来了。 昆山的计划已经实施过半,现在他对于李子良,不似先前那般紧张,只要计划完成100%,他就能登上里界最高位,到了那时,谁都奈何不了他。 李子良仿佛能够猜到昆山在想什么,瞬间一盆冷水,劈头盖脸朝他泼下,“你想多了。” “你奈何不了余千岁。” “他?区区一个公会的会长?”昆山双眼写满不屑,看向李子良的眼神,颇是在反问,“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奉劝你一句,动谁都可以,唯独你动不了他。” “李先生,话里有话啊。” “点到即止,走了。”李子良转身就走,一句交代被他扬在风中,“血鸦用完了,就给我送回来。一只只的,都精贵着呢。” 昆山没搭理他,而是琢磨起余千岁究竟有什么本事,居然会让李子良说出这样的话。 他三番两次对余千岁试探,发现余千岁和其他玩家,也没有什么不同,无非等级高点,道具多点,更何况他都能对余千岁进行复刻,却不能对李子良进行复刻。 在昆山看来,李子良说余千岁很厉害,倒不如说他自己对昆山的威胁性更大。 昆山做为一介能把镜界玩出花的人,任何事情都逃不过他的复刻大法,偏偏在李子良这里,他狂摔跟头。对此昆山陷入一番琢磨,那便是“李子良”这个身份,不是真的,而是虚假批皮的马甲。 不过管不了那么多,他现在的计划完成度已经达到了80%,接入A02,重启A01,用提前复刻好的里界高层,取代真正的高层,混入其中,搅乱太平。 说起来他还得感谢李子良送来的血鸦,不管他是什么身份,出于什么目的,最起码血鸦有用,还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光是死去的那些人,就能减轻他的管理,何乐而不为。 不过有一点,昆山至今想不明白。 沈慕梨既然被李子良要走,按照他对李子良的了解,那种人势必阴暗狠毒,又岂会放沈慕梨一条生路。最关键的是,沈慕梨居然还有命活着,亲自到他眼前,向他要人。 “一个两个的,都向我要人!里界那么多人呢,非得让我从镜界给你们找!把他们弄进来,容易吗我?” 沈慕梨一双眼睛上挑,长翘的睫毛宛若蝴蝶的翅膀,魅惑之下阴冷漆黑的瞳孔,直勾勾盯着李子良,“哑青、慕华、郑端意,我要这三个人。” 昆山手里正把玩着一串佛珠,听完沈慕梨的话,头也没抬,“不给,死了。”他当着沈慕梨的面,查阅起她的资料,忽然问道,“你都来向我要人了,怎么不把你对象要走?” “吴期可是找你找得……啧啧啧,辛苦的哟~” 昆山回忆起这事,他就乐得直不起腰。一想到沈慕梨早在最开始,就被李子良带走了,吴期还傻傻地对一具又一具的复刻品表忠心、诉衷肠,光是这点,昆山处在居高临下手握乾坤的位置,他就想笑。 沈慕梨的面容丝毫未动,仿佛听见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她依旧孤傲如霜,定定地站在昆山面前,向他索要,“那你把尸体给我。” 昆山听完,瞬间变脸,他唰地一下站起来,把佛珠拍在控制台上,“我说话你听不懂是吧?” “我说人死了。” 沈慕梨精巧的脸庞转瞬冷到极点,一字一顿道,“我说,把尸体给我。”她猛地抬高手臂,张开右手,掌心飞出几只饿得饥肠辘辘的血鸦,在看到昆山的那一刻,嘎嘎地高声叫起来。 几只血鸦冲着昆山的脑袋飞去,势必要啄掉他的五官,撕掉他的皮肤。 “我踏马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李子良非得把你要走。” “赶紧把它们收了,我把人给你!” 沈慕梨五指对着血鸦的方向,旋转式收握,嘴唇喃喃,“李、子、良?” “怎么,你和他不熟?” 沈慕梨忽地嗤笑道,“这名起的,真不嫌恶心。” 昆山命手下,把哑青三人带过来,沈慕梨瞥了一眼他们身上新鲜的泥土,再一看皮肤状态,明白了这是刚死的,她不动声色地抬起上目线,冷冰冰地看向昆山,扭头对三人打了个响指,瞬间他们跟在沈慕梨后面,如同鬼魅飘动离开了镜界。 昆山想到这里,顿时瞪大了眼睛,他还是想不通,沈慕梨带走那三个死人干什么?人是他交出去的前五分钟,安排手下杀死的。 死人可以干什么?而且听沈慕梨说的那些,哑青三人,是死是活都可以。 他倒吸一口凉气,愈发觉得这里面有问题,但他又说不上来。与其焦头烂额,倒不如算了,又不在他关心的事里面,更何况只要不阻挡他的前途霸业,一切都是小问题。 他盯着监视屏,拿着手麦对另一端吩咐,“进展如何?” “还剩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只要伶仃河的水彻底流入镜界,到那时,他就会带领所有复刻生物抛弃故乡,另择他乡。况且在他的计划中,这些人都是竹篮打水,哪怕他们从洞口离开,也无济于事。 在复刻生物的数量占据上风的情况下,不过数十人,捏死他们就如同捏死蚂蚁那么简单。 第232章 预判错误 伶仃河的水来势汹汹,朝着空间悉数灌溉,密闭空间的另一侧墙角,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凿出豁然开朗的洞口,河水哗啦啦地奔着洞口流去,流逝的速度远比顶端倾泄的速度快上几倍,没过多久,没过腰身的水位线,正逐渐下降,玩家们眼看着快到脚踝的位置。 胶黏的地面轰隆隆地不安分,左摇右晃起来。 一众玩家顿时相互搀扶,稳住身形。 余千岁和陈槐从船上下来,他瞥了一眼脚下的地面,顷刻间掌心出现一个巨大的冰锥,高声对擎风扬言,“接着!” 锐利的冰锥闪着弧光,从高空划过,安稳落在擎风手中。擎风当即会意,“诸位,立马退到安全地带,不要站在地上。” 话音刚落,连续不断奔跑杂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人头攒动争先恐后着朝最高点进击。 到了这个时候,三大公会的成员们,各个抛下往日的恩怨,在周海卿的带领下,光耀的蒲意新和第九的周章,一同拿出A级道具,只见三张绘有桥梁的卡片,从三人的手中飞出去,宛若扑克牌一样,刮起习习劲风,碰撞在一起,三座桥梁拔地而起,架在墙面两端。 “快上来。”周海卿冲着其他玩家喊到。 半分钟的时间,所有人都站在桥梁上,头顶的河水擦着桥边,依旧凶悍地倾泄不停,脚下的地面又冥顽不灵地挣扎起来。 擎风借着手甲钩,两只手臂发力,用力地扣住墙面,见众人已经平安,他双腿弯曲,从高空落下,似一只弹跳力绝佳的牛蛙,身上鼓起硬邦邦的肌肉,更是衬出他健硕魁梧的身材。 转眼间冰锥以螺旋钻地的形式,接触地面的一刹那,立马将湍急的水流冷冻成冰,连接着下面一层滑腻胶黏的土地,一同被老老实实地封住。 冰锥急速下降,旋风般地无限侵入。 冷冻层随着受力,发出咔嚓咔嚓的碎冰声音,紧挨墙角的位置,白色的冰块尽数化成碎渣。 而地下的东西仍是不安分,叫嚣挣扎地换取最后的荣耀。 三十公分长的冰锥,自没顶之后,擎风立即跳到离他最近的一座桥梁,他双脚站在一侧扶手上面,双腿屈膝,上半身向前倾斜,戴着手甲钩的手掌凶狠地朝后扬起,宛若蓄势待发的雄鹰。 冰锥彻底进入地下之后,瞬间马力十足地以不规则的前进方向,在地下掏了个十成十,处于桥上的低阶玩家,不约而同地惊呆住了,他们哪里见过这种S级道具,杀伤力极高,如同自带锁定目标的导弹,哪怕对方使用拦截网,面对如此刁钻蛮横的走位,对此也于事无补。 通透的白蓝色冰锥,一会儿潜入地下,一会儿凌空跃起,待到众人头顶的河水彻底流干的一刹那,冰锥忽地从最中间直线般拔地飞出,速度之快,肉眼难以捕捉。 面对即将坍塌的洞口,冰锥的尾端连接着地面,借着河水形成了一根强大粗壮的水柱,顶天立地撑着逐渐龟裂的顶端,与此同时通透冰晶的蓝色,从四面墙的墙根迅速向上爬,最终在顶部集结汇聚。 而那快要支撑不住的洞口,被冰锥强大的冷冻力冻成坚硬的出口,反倒给玩家们提供了便利。 正当大家为之惊叹时,冰锥又颇具智慧的,竖起了三架梯子,每架梯子连接一座桥的尾端,方便大家井然有序地向上攀爬。 “周队长,接下来云落山的成员,全部听你指挥。” “是!会长。” 周海卿率领十几名云落山的成员,有条不紊地奔着洞口攀爬,有了珠玉在前,光耀和第九的人也自发组织起来,剩下五六个零散的个人玩家,干脆选了条离他们最近的队伍,依次排队,蹬着冰梯往上爬。 擎风气定神闲地从扶手上跳下来,有了冰锥,任凭地下的那玩意儿再捣乱,也不是S级道具的对手,他现在可以后顾无忧地顺着洞口往外走了。 几十名玩家渐渐离开,擎风做好收尾工作,拍了拍吴期的肩膀,“你愣什么神儿呢?” 吴期叹了口气,双眉皱成毛毛虫,“咱们都离开了,到时候鸭梨要是找过来,看不见我该咋办?” “她不得着急啊?” 擎风声音低沉,宛若长满茧子的粗粝大手,却熨帖地给吴期带来安抚。 “不会的,论起我们这些进入副本的玩家,就她的作用,最是独一无二。” “我要是幕后boSS,肯定也会留着她为我所用。而一个身怀异术的人,当然有两把刷子,沈慕梨不会让她自己陷入被动的,你得相信她。” 吴期转哀为喜,“没错,鸭梨那么聪明,肯定会化被动为主动!”他立即兴高采烈地和几人作别,攀着冰梯往上走。擎风跟在他后面,意味深长地看向余千岁,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余千岁摆手,“去吧,把冰锥拿着,若是发生动乱,你知道怎么做。” “是,老大。” 随着擎风张开手掌,冰锥立即缩小成掌心大小,触感冰冰凉凉,猛地一看,宛若异状冰块。 待所有人走掉之后,陈槐一脸紧张地看向余千岁,“你想做什么?现在水流完了,洞口也加固了,你却不走,还有什么事儿非得你亲自动手?” 余千岁大手贴在陈槐的后腰,促使他向自己靠拢,“你不也没走?” 陈槐瞪了他一眼,这句反问完全是废话,他更不想浪费口舌,去回答这个没有意义的问题。还能为什么,当然是担心他了。 余千岁明摆着知道,还要问他。 下一秒温热的呼吸缱绻着舌尖,一起撬开陈槐的口腔。 “你先上去,我需要你的配合。”余千岁把他亲得气息不稳,手掌不老实地往下移至陈槐的屁股,“听话,上去,我是真的需要你的配合,其他人我不放心。” “擎风呢?他也不放心?” 陈槐边说边抓住继续放肆的手掌,用力甩开警告道,“你要是真打算玩什么牺牲一人成全大家,余千岁,你就算活着回来也甭想上老子的床了。” “那不能,我这人多自私,绝对不会做这种事。”余千岁拉住陈槐的手,和他十指相扣,随即往他手里塞了个冰锥,“拿着,现在里界大乱,若是遇到麻烦,直接冷冻。” “你往上走,倒计时三十分钟,结束之后,我肯定会出现。” 陈槐狐疑道,“真的?” “我还能骗你?” “你少骗了?” 余千岁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尖,“那都以前的事儿了,咱不翻旧账嗷。”语气温顺和善得好像在哄小孩子,哪儿还有平日雷厉风行的处事作风。 陈槐伸出两根手指,并拢地指向余千岁,“三十分钟之内,必须出现。” 余千岁视线从陈槐的脸上转移到他的指尖,立马抓过来亲了亲,“离开之后就倒计时,结束之前,我肯定回来。” 陈槐还是不放心,余千岁不跟他说这件事,必是有他的打算,这种滋味烦死了,陈槐忧心忡忡地顺着梯子往上爬,简直是一步三回头,直到他离开洞口,余千岁微笑着冲他摆手,嘴型说着“放心”。 陈槐这才依依不舍地收回脑袋,慢吞吞地直起身子,正准备离开洞口,往风暴之城的城中心走,扭头发现,这里根本就不是他们预想的地方。 先前大家根据余千岁的分析,都以为洞口之外,是伶仃河畔,没想到这里跟河畔一丁点儿关系都没有。 他们处在整个镜界的最外面,如果将镜界看成圆形的万花筒,是个独立的星球,那么他们就在万花筒的筒外,星球的最极点。 除了脚下是坚硬的蓝色冰晶,周遭尽是一望无垠的黑暗,能见度不足一米。玩家们全都拿出照明道具,然而即便是S级的照明道具,散发的光亮也会被黑暗吞噬得一干二净,仿佛这里只允许一米的可见度。 几个胆子大的玩家,趁着陈槐还没来之前,相互用索引绳绑在一起,一同朝着远方走,待他们回来时,其他人以为他们带来了新消息,没成想这三人说的话,竟然自带回音,顿时吓得所有人惊慌失措。 三人的脖子唰地一下,冒出冷汗,他们一同转头,发现自己的复刻品,全都嵌在每个人的后背里,上肢完整,双手正撑在背脊两侧,逐渐从本人身体挣脱,随着他们的双腿缓缓从原本的玩家体内分裂出来,下一秒,三个复刻品手臂做刀,齐刷刷抹掉了他们的脖子。 血腥味在看不见边界的黑暗之地蔓延开来,众人惊慌失措,抱头乱窜。 “镇定!安静!” 周海卿手握激光枪,对准三个复刻人的脑门,一人射了一枪,激光射线自带的高温效果,顿时让复刻人如蜡烛一般融化,最后化成三滩能够随意改变造型的烂泥,唯有中间的一点黑渍,和周遭腐烂的白肉不尽相同。 擎风用冰锥点中黑渍,缓缓地一点一滴向上拔,只见一条蜈蚣般的脊椎骨,两侧的支撑骨架由整齐划一的镜片粘附而成。 哗啦…… 镜片同一时间全部碎掉,只剩中间的烛芯,化成黑色的粉末,飘向“太空”。 “这样不是办法,全都回去吧。”擎风提议道,人群里立马出现反对声音,身为个人玩家的游楚梁,向来自视甚高,他一人单打独斗到现在,凭借着过硬的本事,换取今日的S级地位,这次若不是他好奇心盛,去伶仃河畔看热闹,也不会被卷进副本里。 “我说……你们踏马的耍猴呐?” “让我们上来的,是云落山的会长。现在又让我们下去的,是云落山的一把手。你们云落山耍杂技呢?把我们一个个当猴耍,什么都是你们说了算?大家伙信任你们,听从你们的指挥。”游楚梁双手摊开,手背拍打手心,“现在可倒好,不仅来到个鬼地方,还踏马一眨眼就死了仨人。” “你又说要回去?万一回不到原来的地儿怎么办?擎副手,你能打保票?” 周海卿立马怒气盛天地回怼,“嘴巴放干净些!” “我呸!”游楚梁把灯移到他和周海卿面前,当着周海卿的面,狠狠地嫌恶道,“谁不知道你们云落山日渐独大,不仅没把另外两个公会放在眼里,还不正眼瞧我们这些个体户。” 游楚梁越说越肆无忌惮,明显的挑拨,在如今的紧要关头,足以令其他人心生嫌隙,这无疑把云落山和公会成员,放在所有人的对立面。 陈槐稳步向他靠近,承影剑横向飞纵,穿过游楚梁的肩胛,刺破他的心脏,从胸口窜出来。上一秒还在挑事的游楚梁,下一秒在众目睽睽之下轰然倒地。 陈槐利落地收起承影,在所有人的视线注视下,面不改色道,“他被复刻人取代了,复刻人说的话,你们也信?” 哪怕他说的是谎话,在场的玩家也不敢正面和他对峙。更何况区区个人玩家,死就死了,最要紧的是从这里离开。 “你们三个刚刚搭建的桥梁,最长能搭多少?”陈槐问起周海卿他们,周海卿拿出桥梁卡片,转至背面的使用说明,“……可组合使用,单座桥梁最长不得超过三千米。” 不等陈槐继续说,周海卿和另外两个公会的领头人,立即把卡片前后相连,放在地上,转瞬一座长桥,从这头横跨到另一头。 周海卿掏出十个傀儡兵,每个傀儡兵绑定一架探测仪,由傀儡兵先行前往,方便根据探测仪传回的内容,及时做出调整。 “万花筒”筒内,余千岁望了一眼洞口,拿出开山钻地龙,钻地龙在空间一通捕捉气味,驮着余千岁,顺着开凿的引水洞口,几经曲折,一路跟着熟悉的气味钻洞开路,没过多久,把余千岁送到了后台操控的洞穴。 昆山正美滋滋地躺在按摩椅上等待最后的成果汇报,忽听山体碎裂的声音,他当即站起来,转身向后看,只见余千岁威武霸气地站在钻地龙的龙头上,耀武扬威地对他说,“怕什么?怎么,你没想到我会找到你?” 第233章 衔尾相连 在按摩椅上悠闲自得的昆山,在看到余千岁到来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成冰,仿佛有人迎面冲他泼了一盆刺骨的冰水,冻得他嘴唇哆哆嗦嗦,瞳孔剧烈震颤,几乎难以置信地盯着余千岁,还有他脚下那条充满戾气的钻地龙。 他心头一凛,喉咙堵塞地半天才说出一个字,“你……!” 余千岁笑呵呵地缓缓歪头,双唇轻启,用最温和的态度说着最威胁的话语,“你……什么你?我看你在这里待得挺舒服啊,是时候该挪窝了吧?” 昆山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腰身咚地一下撞在控制台的边缘,疼得他龇牙咧嘴,他自认为万无一失隐秘性极高的藏身之所,为什么会被余千岁找到。 还是说,他真的低估了余千岁的能力? 昆山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先前李子良对他的警告,当时他不以为然,几经试探发现,余千岁根本不像李子良说得那般厉害,但是如今,他亲眼看到余千岁,宛若催命讨债的鬼差,向他袭来时,昆山的内心止不住地慌乱。 钻地龙脑袋贴地缓缓倾斜,凸出的骨刺成为阶梯,方便余千岁从它的头顶走下来。完成任务后,钻地龙乖巧地缩成手掌大小,被余千岁肆意把玩一通,随即缠在手腕上,不动声色地扮演起配饰。 昆山面色铁青,他当即扭过头,拿起手麦对着另一端的手下吩咐,“速战速决,速战速决!” “现在进度还剩多少?” 未等回答,昆山头顶的监视屏幕,悉数炸裂成数不清的碎片,哗啦啦地奔着昆山落下,昆山当即抱头鼠窜,着急忙慌跑到角落里。 昆山双目瞪大,一脸惊愕地盯着余千岁,抬高的手臂不客气地指向他,“是你做的!是不是你?” 滔天的愤怒和被端了老巢的惊慌,促成昆山的语无伦次,“不对,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是不是有人跟你告密?” 昆山立即想到李子良,除了他的那些手下,唯有李子良和沈慕梨知晓控制室的位置。 外面那么多的防御,光是用镜子构成的迷宫,他就设立了不下二十个,更遑论坚硬厚实的山壁,之前他为了打造控制室,命手下费了多少功夫,才把它打造成今天这般规模。 余千岁怎么会找到这里? 昆山强装镇定,“你就算找过来又能如何?余千岁,你休想再出去!”他背靠山壁,双脚似螃蟹般缓缓横移,手臂贴着山壁逐渐往深处探寻,正当他心中窃喜,摸到了二重防御按键时,余千岁迅速出手,钻地龙以掩耳不及盗铃之势,嗖地一下朝昆山飞过去,尖锐的利爪,牢牢抓住昆山的脸,任凭昆山用力摇头,也无法把钻地龙甩下去。 “我倒要谢谢你,又帮我找到一处关键。” 余千岁嫌恶地戴上霹雳电击手套,拍向昆山的肩膀,刹那间高压电流顺着昆山的肩头,钻进他的五脏六腑,他的短发也顺势竖起,整个人被电得外焦内熟,双腿酸软打着颤,一把被余千岁掀倒在地。 余千岁深吸一口气,朝着更深处挤进去。他把蘑菇灯挂在胸口,宽阔的照明范围,立即被他发现,前面有条甬道。 而且位于右肩旁边的,则是凸出的按键。 余千岁放出三只探测仪,先让它们顺着甬道进发探听消息,而后他瞥了一眼蜷缩在地,依旧受电击影响,止不住颤抖的昆山,下一秒余千岁按下按键,只听整个洞穴轰隆隆地发出巨响,直径五米的地面,瞬间塌陷。 浓雾滚滚,遮挡住余千岁的视线,他用手臂在眼前挥挥,勉强把浓雾挥散,定睛一瞧,哪里还有昆山的影子。 居然让他跑了。 钻地龙自余千岁拍昆山肩膀的时候,已经回到了他的手腕。余千岁把钻地龙放在地上,让他寻着昆山的味道继续搜查,而余千岁则在原地发现,原来这洞穴下方,更是别有设计。 上层的监控操作台,与下层乱七八糟的电线相连,顺着电线的尽头,余千岁悄然摸排,供电设备的源头,竟然和之前遇到的触手怪有关。 上次被余千岁和陈槐合理设计的两只触手怪,现在完好无损地被养在操控室的地下。 “就知道山体倒塌,弄不死这俩怪物……” 余千岁孤身一人,谨慎起见避免打草惊蛇,他悄声后退,急匆匆回到地上一层,探测仪还没传回信息,但是眼下不能再等了,余千岁在甬道的入口落下一个绝佳的门锁,牢固坚实的栅栏门,间隔均匀的只容钻地龙通过。 布置好一切,他擎着蘑菇灯迅速往甬道深处去,行至一半,探测仪传来消息,悬空的显示屏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另外两个传回的内容亦是如此。 “难不成是密封地带?” 余千岁怀揣着心里的困惑,没有召回探测仪,而是让它们继续工作,他也正往更深处前进。 没过多久,甬道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细听能够辨识,这些声音来自甬道下方。余千岁脸色骤然一变,甬道的存在必然离不开山体,而这座被掏得四通八达的山,下方定然会有足够的空间,方便触手怪行动。 余千岁越想越觉得此地不能久留,他掏出迷你加速器,两公分直径的圆形贴片,被撕去隔离垫,粘在鞋身外侧,瞬间余千岁脚下生风,前进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二十倍。 眨眼间,余千岁便和派出去的三只探测仪打了个照面,确定离开的距离够远,这才长舒一口气。 “我先歇会儿,不知道钻地龙那边的进展怎么样了。” 余千岁内心一边琢磨,一边掏出空气凳,坐在上面,打算等等钻地龙。 忽地七八只探测仪在他眼前发出哔哔的声响,探测仪四角的灯光闪烁不停,余千岁目光聚焦到探测仪的摄像头,方才紧绷的神情,瞬间轻松起来。 能使用A级道具探测仪的,在这个副本里,除了他以外,只剩下那些高阶玩家了。如此想来,他们从流水的洞口钻出去后,没有按照余千岁的预期,到达里界的伶仃河畔? 余千岁对着镜头招了招手,另一端的玩家们,在看到悬浮屏里出现的余千岁时,顿时震惊地彼此对视,使用架桥道具,延伸出去的那一端,仍没有逃脱副本的空间限制…… 这是不是说明,他们一直在原地打转? 陈槐看到余千岁时,心中的紧张立即烟消云散,他手持承影剑,头也不回地往桥上跑,既然兜兜转转,依旧不能离开,那他还和余千岁分开干什么。 陈槐这一跑,带动了其他玩家。 “喂!跑什么跑!” “你们都跑了,就剩我们几个在这儿?” “无论去哪儿不都是绕圈,还费这劲儿?” 有几位持不同意见的玩家,当即不乐意起来,“跑跑跑,跑死拉倒。” “反正我是哪儿都不去了,净瞎耽误功夫。” 眼看着大部队离他们越来越远,留在原地的几名玩家,心急如焚地按捺不住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跑啊!” 几人撒腿往前冲,各个跟跑一百米似的,拿出全部的劲头,生怕成为最后一名,仿佛他们身后有东西在追赶。 三座大桥接连拼成,原以为会长达万米,没想到跑了几分钟,就到达了尽头。 余千岁正百无聊赖地和这些悬浮的探测仪逗闷子,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他回头看见,陈槐跑在所有人最前面,冲他歪头挑眉,嘴角噙不住的笑意。 “失算了吧?” 余千岁站起身点点头,双臂张开,“嗯,失算了。”一举把陈槐抱得结结实实。 “我还以为你要一个人去做什么,没想到你还挺自在的。” “那你是白担心了?还是真希望我面对危险?” 陈槐一把推开余千岁,“我跟你就多余说。” “现在好了,事实证明,这条路子行不通。还有其他能出去的办法吗?” 余千岁佯装被陈槐推得大力,他跌坐在地,胸口疼得说不出话。 “你再跟我装,其他人可都在后面,一会儿就到。要是被别人看到你这个样子,以后还怎么立威。” 余千岁朝陈槐伸手,“拉我一把。” 陈槐后退两步,表示没看见。 其他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余千岁撇撇嘴,只好自己站起来,他挨着陈槐小声抱怨,“你故意的。” “你自己没站稳,赖上我了?” “对,就赖你。” 陈槐和余千岁旁若无人的咬耳朵,擎风默契地走到他们不远处,用宽厚的身躯,挡住两人的身形,直到所有人全都到来,余千岁这才从擎风身后走出来。 他简明扼要地说了刚才遇到的事情,言外之意,该怎样离开此次的副本,他也没想出其他办法。 “不就个触手怪吗,咱们人多还怕它们?” “就是。两三个人负责一条腿,它就算急速再生,也赶不上我们挥刀的速度。” “要我说还得主动出击,副本boSS不是藏在地下吗,派几个高阶玩家,各持攻击性武器……” “那还不如直接对着山洞扔几枚炮弹,没准山塌了,boSS也死在里面,boSS一死,副本无人支撑和运转,我们就能出去了。” …… 众人七嘴八舌,说来说去没个统一意见。 余千岁退到一旁,拉着陈槐一并坐在空气凳上,“你别跟着掺和。” “知道。” 刚才的出力,虽然没有达到预期,但好在他们付出了,结果却没落好,这样一来还不如等其他人争出个结论,他们再考虑要不要出手。 “不管了,磨磨唧唧的,再这样下去,老子迟早被你们拖累在这里。” 周铮扭头对着人群高声呼喊,“谁胆子大,愿意跟我直捣怪物老巢的,现在就出发!” “一个个慢慢吞吞的,都有点出息行吗?” 话音落地,七八个玩家响应周铮的呼吁,他们齐头并进,朝着余千岁的来时方向,各个握着杀伤力极强的道具,一副不杀死昆山不罢休的模样,雄赳赳气昂昂地进发。 其他人倍受鼓舞,主动杀敌的氛围,感染了许多玩家。没一会儿周铮身后,跟了二十来个人。 “轰……” 巨大的响声从深处传来,山壁的表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裂成碎块。没有防具在身的玩家,多半难逃一死。 正当大家沉寂之时,昆山被怪物的触手托举着,送他离开了尘土喧嚣的狼藉之地。 “这是谁?” “副本boSS吧?” “能从里面活着出来,还被怪物触手托举离开的,除了他还能有别人?” 玩家们又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触手怪的身体,一直被掩在山体后面,只有一条肥厚滑腻的触手,上面布满了吸盘,其中一个巨大的吸盘中间,站着昆山,随着触手落地,昆山自信勃发地朝玩家们走来。 “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我这好不容易搭建的基地,你们一来,全给我毁了。” 他眉飞色舞地说起来,“不就是想离开吗?好办。”昆山冲着触手甩了甩手,下一秒触手立即抬起,形成一架向上的异状天梯,诸多吸盘化成台阶,而触手连接的那端,是晴空万里的伶仃河畔。 “我想通了,与其让你们杀死我的爱宠,不如我们化干戈为玉帛,大家各退一步。” 碎石积压的山体,忽地伸出另一条触手,方才进入山洞的那些玩家,全都毫发无伤地被送了出来。 “周铮,我刚才跟你的同伴们说的那些,他们显然不信。不如你给大家做个示范?” 周铮没有说话,掏出长鞭,捆住和他进入山洞的二十三人,先后踏着吸盘阶梯,一步步往上走。 正当其他人满心怀疑时,大家的脑海里不约而同响起系统的提示,“恭喜周铮、沈慕梨等玩家,成功通关3c级副本……” 系统的播报还没结束,多数玩家争先恐后地顺着梯子往外爬,一瞬间近四十名玩家,全都爬着梯子离开了。 只剩下十几个玩家,照旧没有动弹。 昆山面带微笑地问道,“他们都回去了,你们怎么还不走?” “走?去你搭建的复刻河畔吗?”余千岁逐渐朝昆山逼近,“你现在都以复刻人的形式面对我们,哪儿来的脸让我们信你?” 第234章 坐收渔翁之利 “知道我为什么会找到你吗?” 余千岁自信昂然地和“昆山”面对面站着,他故意摆出一副嫌恶的表情,鼻子皱巴巴挤在一起,用手特地扇了扇,“闻到了吗?” 复刻人昆山不明所以,他是真正的昆山,舍弃最后的半条性命,被推到众人面前的。以前的那个昆山,已经在地下空间出现之际,被触手怪一击贯穿。 昆山当时被余千岁电击得失去半条命,惨剩孱弱的精力,跌跌撞撞往更深处去,他用指纹启动了自己的复刻品,泡在莹绿色液体里的“昆山”,缓缓睁开眼睛,与此同时,他养了多年的触手怪,从背后刺进他的胸口。 软韧坚实的触手尖端,以旋风钻的形式,把昆山的前胸后背搅做一团乱肉,靡靡血色,在昆山亲眼见证下,轰然倒地。 他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养育疼惜的触手怪,会对他造成致命一击,还是最严重的贯穿伤,背叛成为胜利者高歌的赞词,昆山的最后一口气,尚在肺里,他咬紧牙关,匍匐着前进,手掌重新按在复刻人的指纹锁上面。 刹那间强烈的电流穿过他的身体,他把藏在心脉的信息传输给另一个自己。 只要“昆山”的形象依旧活着,是真是假都无所谓,无论哪一个他,都要完成他心中的宏图伟业。 最终他全身脱力,脑袋耷拉靠着右臂,从头到脚被电成了一具干枯的焦炭,勉强能辨认出人形。 “昆山”意识苏醒,主动从透明的舱内走出来,它静静地在枯焦的躯体前站立,直到李子良嘴角噙着得意的笑,背着双手,从触手怪的身后走出来。 “你做得很好。”李子良拍了拍触手怪的身体,庞然大物立即变成手掌大小,多条触手宛若八爪鱼,缠在李子良的手腕上面。 先前余千岁和陈槐遇到的复刻品,另一只触手怪,则如泥浆一样,缓缓流入主体当中。 沈慕梨隐在角落里,定定地观察这一切。 “看够了吗?” 李子良头也没回,话音掷地有声。沈慕梨心头一沉,贴着山壁的手掌顿时攥成拳头,她情绪低沉,脑袋一直看向地面,知道自己的行踪逃不开他的掌控,沈慕梨还是不甘心。 “我不过是让你帮几个小忙,你不情不愿一直甩脸色给谁看?” 李子良露出宠溺的眼神,粗糙的手掌抚摸着腕上的触手怪,手背崎岖凸起的血管,不加掩饰地暴露出真实的年纪。 “你什么时候能放我离开?” 沈慕梨暗自攥住权杖,正打算和眼前的死老头奋力一搏,忽地劲风迎面吹来,沈慕梨仿佛一张轻薄的纸,被吹在空中,身后强大的吸力,啪地一下,把她吸在山壁上面。 咣啷啷……她一直紧握的权杖,在遭受重袭之下,沈慕梨全身吃痛,手掌不自觉地松了力道。镶着血红宝石的权杖,滚到李子良的脚下。 “你说你,这么轴干什么?” “里界大乱,马上就会重新洗牌,你在无声区,当我的副手不好吗?” 沈慕梨眼睛充血,几乎倒挂着盯住李子良,“不好!” “若不是因为你,我当初又怎会被困在无声区那么久!” 李子良的嘴角露出诡笑,咯咯的声音随着他愈发苍老的声线,灌入沈慕梨的耳朵中。他一身青年的人皮褪去,露出真实的面容。 “你是整个里界,唯一一个见过我真面目的人,你说……我会不会让你走?” 沈慕梨的长发向下垂落,她的后背仿佛嵌着磁铁,和山壁紧密贴合,唯有脑袋和四肢可以伸展,然而这种状态,反而让她更加疲累。 她咬牙怒吼,“金十二,你无耻!” 不再伪装的金十二,每向前走一步,他身上那层老去的皮肤,就如秋天树干上面干裂的树皮,一点一点地向下剥落。 “你知道里界的人,为什么没有见过我的真面目吗?” “我拥有无数个身份,每一个都是我,又不是真正的我,但我是由它们组成的,因此才有了今日的我。” 沈慕梨本就脑袋向下,大脑充血,造成思维运转地愈发缓慢,头晕目眩中,沈慕梨眼看着金十二站在她的正下方,藏在袖子里的暗针,刷刷朝他飞去。 噼啪几声金属摩擦的响动,数十根暗针,被击到一旁,针尖扎进山壁,只听金十二得意的笑,“你最后的招也用完了,别挣扎了。” 金十二的手指缓缓滑向缠在腕上的一条触手,湿滑的触手当即卷住他的食指,向上节节攀附。金十二顺势勾了勾手指,沈慕梨立马垂坠,她脸色被因过度充血,变得紫红一片,呼吸受阻几欲站不稳。 “我之前有个猜测,以为你的保命暗针,会留到最后一刻,才会使用。没想到啊,你让我太失望了。” “废话少说,把你植入我脑海里的鬼东西拿出去!” “放心,平时它不会影响你的,更不会加害你的身体。只不过必要的时候,我需要召唤它。”金十二的食指对准沈慕梨的鼻尖,“而你,要为我所用。” “你休想!” “看来你还是没有认清事实,不过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金十二打了个响指,沈慕梨的脑海里嗡鸣声骤起,如同吹奏的海螺,声音跌宕起伏。一直隐藏在沈慕梨深层意识的“屏风窥”,越过那道半遮半掩的屏风,鬼魅般飘到前方,占据了沈慕梨三分之二的主体思想,不仅夺走了对沈慕梨这具身体的控制权,还掌握了话语权,而沈慕真正的意识,被挤到角落,只能眼睁睁,看着屏风窥用她的身体做事,而她丝毫没有还手之力。 “走吧,让我们一起,去见见你的‘症结’,只有放下‘症结’,你才能安心为我所用。” 沈慕梨瑟缩的意识在脑海咆哮,“不行!不可以!” “金十二!我不同意你这么做!” 金十二走在沈慕梨前面,头也没回地冲“昆山”招手,示意它跟过来。他们奔着甬道前行,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有入口处碍眼的栅栏门。金十二抚摸彩环汇聚的鲜亮触手,触手忽地增强,体型变大,尖端握住其中一根栏杆,用力向后扯动。 被余千岁设立的阻挡,轻而易举地被触手怪解决掉了。 没过多久,金十二面前出现了一个他极为熟悉的面孔,风暴之城的A级玩家周铮,平日里自大又自负,曾经三番五次来到无声区,只为寻找金十二,想从他的手中要只血鸦。 不过周铮每次都是空手而归,久而久之,他不知哪根弦搭对了,总算明白为何一直见不到金十二,他在明,金十二在暗,无声区又是金十二的老巢,他当然知晓外来玩家的一举一动。 想到这里,周铮明白被金十二戏耍不见后,当即恼羞成怒。追着头顶的血鸦,怒气冲冲把无声区砸得稀碎。 这一次正面见到周铮,以及他身后那些送死的玩家,金十二还没想好计划,几声雷动,山体倒塌,立马把这些玩家压成烂泥。 碎石掉落的刹那,蓝色凸起的触手,搭成防护罩,把几人拢在里面,免受伤害。另一条绿色蟒蛇纹的触手,依随金十二的指令,立即甩出数十滴粘液,粘液落地,复刻出刚才的所有玩家。 金十二瞥了一眼跟在身后的“昆山”,“交给你了,你知道怎么做。” 说罢,他潜在坍塌的废墟后面,又让屏风窥占据了沈慕梨的外形,形如枯槁披头散发的屏风窥,一身消瘦,正好隐于角落,完美的和碎石融为一体。 “昆山”接收命令,踏上高大的触手顶端,被送到玩家面前。 就在它以为这次的表演天衣无缝时,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让所有玩家,成为镜界的牺牲品,却被余千岁直接道出破绽重重。 “昆山”的思维运转缓慢,在余千岁一声声的质问下,他逐渐呈现出复刻人尚未优化的弊端,呆若木鸡,身体僵硬且思绪凝滞。 “复刻的生物,都会自带燃烧蛋白的味道。一旦和这种味道打交道的时间久了,也会染上一样的气味。” “还有,你们模仿的系统提示音确实挺逼真,但错就错在,公式没套对,你们太心急了。” 每次进出副本,还有结算奖励时,系统的提示音永远都是那一套,前后顺序都不会错。 但是刚刚玩家们脑海里的声音,显然是为了让他们对离开副本深信不疑,所以才会把“通关”的玩家名字,放在前面。 那些心急的玩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全都着了道,一头栽进去,只怕触手阶梯的另一端,是真正容纳死亡的器皿。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昆山”模仿着真正的昆山,脸上的表情做到完美复刻,它堆起假笑,“从始至终都是我一人,哪来的‘我们’?” “你们真的不上去吗?只要穿过洞口,就能离开了,咱们握手和谈不好吗?” 吴期大声嚷嚷,“谁跟你握手和谈,你这个连真人都算不上的家伙。” “你还在装什么装,不知道你们已经漏洞百出,到处都是馅儿吗?” 余千岁好整以暇地挑眉道,“还有一点,我需要提醒你和你背后的人。这里依托镜子而建,所有的一切都是在模仿和投射。你现在搞的这一出,可是我之前用过的。” 余千岁下巴微抬,指向触手阶梯,这意思分明是在说,模仿钻地龙身上出现的台阶。 “从这里,到里界,没有熟知里界的人帮衬,真正的昆山,断不可能有这种本事,能把里界搅得一滩浑水。” 他扬起脖子,冲着“昆山”的身后,那片无垠的废墟喊道,“出来吧,都这个时候了,还打什么哑谜。” 空气中久久没有其他声响。 “怎么办?”吴期焦急地问。 “等,他们不急,我们也不急。” “可是我急啊!”吴期咬牙小声说着,他背过身去,发出无声的抗议。自打知道沈慕梨没有被复刻后,他对鸭梨的担心,越来越重。 没有被复刻,就意味着没有死亡,但是沈慕梨既然还活着,却又不存在两个风洞形成的镜界中,那她去哪儿了…… 吴期愈发想早早离开,但又要以大局为重,一时间两头堵,他为自己的无能生闷气。 剩下的十几名玩家,除了云落山的全员,下意识跟随会长的指示行事,见余千岁没有行动,所以他们也没动弹。而光耀和第九的那些玩家,已经跑得七七八八,所剩不多。 一同进来的个人玩家,现在只剩下一人。 擎风对这人的印象很深,先前他们一同下过S级的副本,祁序人如其名,做事规规矩矩,井然有序,而且还担负着低阶玩家的期许,而祁序也不负众望,单凭一把闪光刃,硬是开出一条血路,把副本里的怪物杀得片甲不留,带着所有人成功离开。 因此擎风对祁序的印象颇深,祁序不苟言笑,人狠话不多,一言不合就开干,能动手绝对不说废话,经过擎风对他的观察,祁序的性格绝对冷静,他仿佛能一直保持理智沉着。 方才大批玩家齐头涌进山洞时,祁序双腿盘坐一动不动,竟然如同寺庙的和尚,闭眼打坐起来。 空气被紧绷感缠上束缚带,偶有碎石滚落。 “昆山”僵挺在一边,没有控制人的命令,它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在它的印象中,它被昆山创造出来的第二天,就有人潜入地下,为它的营养液加注了许多东西。 自此之后,“昆山”明面上是本体的复刻品,实则已成为金十二埋伏极深的工具,它和触手怪一样,被金十二以李子良的身份接触后,全都选择归顺,并一同背弃了昆山。 真正的昆山,在以为他设想的一切即将到来,美梦成真时,殊不知他认为掌控的替代进度条,是他本身的生命倒计时。 从一开始,金十二用李子良的身份接触他时,就没打算让昆山彻底成功。昆山所做的一切,都是前菜,金十二稳居后方坐收全利,而他更是早昆山几百年,就从镜界离开的渔翁。 第235章 仓促结束 众人等了许久,也不见山壁后面的人走出来。 祁序却在这时,突然发出动静,一直打坐的他,双眼睁大厉如虎眸,一掌拍在地上,借力撑起身体,卓越的核心力量,让他只凭一条手臂,就能让全身与地面平行。 唰唰两下,刺眼的闪光刃打着旋,从空中飞过,尖锐流畅的弧形刀头,搭配放血槽,一直延伸到尾端。 擎风见祁序出手,手甲钩配合地一并飞出,左手的银枪色手甲钩,横向奔着山壁而去,闪光刃乘着东风,末端上翘的尾钩,挂住手甲钩的腕口,从而令闪光刃的刀锋垂直向下。 眨眼的速度,飞快窜向另一端。 “队长,我们要不要一起上?”霍奇峰挨着周海卿,和他轻声讨论。 周海卿冷眼观察现下的局势,抬起手掌,“不用,先让他们尝尝咸淡。” 两个锋利嗜血的武器,似是自带定位的导弹,隐入山壁后方,刹那间鲜血横飞,腐肉四溅。 被电成焦炭的触手,碎烂的肉块宛若喷泉,不停地向周围爆发。 沈慕梨残存的本我意识,被拦在识海的角落,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屏风窥占据了她的身体,又化成另一副鬼样子,去故意迎接死亡的到来。 “别去!” “不许去!” 这是她的身体,尽管外形变成了屏风窥的样子,但依旧是沈慕梨的。 屏风窥主动迎击不会死,但是她的身体可会实打实的死亡。 沈慕梨的思想,被屏风窥钳制得死死的,她在脑海中疯狂制止,大声呼啸,想要争取身体的自主权,奈何屏风窥不仅力量强盛,更是在金十二的帮衬下,能力大增。 缩在识海角落的沈慕梨,能够通过屏风窥的眼睛,看到外面发生的一切,亦能通过它的耳朵,听到数百米之外的声音。 那是一种类似深海生物的低语,呜鸣声阵阵,却不知从何传来。沈慕梨忧心忡忡,前有触手怪这个例子,再出现奇诡生物,也不足为奇。 她的潜意识告诉自己,远处发出低鸣的生物,危害性极高。 沈慕梨咬紧牙关,不断催促自己,赶紧想出应对办法,下一秒她看到屏风窥从山壁的拐角处走出来,面对迎面来的武器,屏风窥嘴角向上咧动,夸张的嘴角弧度,将面部颧骨一并挤压到眼睛处,令它的双眼变成两条狭窄的细缝。 屏风窥的身形,骤然变得巨大化,灰黑色的身躯,高过累积的碎石山峦,一头枯燥的长发,围着石山的腰部缠了几圈。 闪光刃和手甲钩,就在这时一同抵达,锁定目标之后,闪光刃好似加快速度的缆车,势头生猛地冲屏风窥的胸口进击。 与此同时手甲钩在空中迅速旋转,五根金属甲扣,牢牢扒住山壁,随着擎风在后方对其远程操纵,一块接一块的碎石,被手甲钩扒了下来。 “噗……” 屏风窥的嘴角吐出鲜血,一双阴鹜的眸子,狡黠得意地盯着吴期,而后它抬起皮肤龟裂的手臂,冲着吴期缓缓调转角度,大拇指朝下的讽刺,刺激得吴期按耐不住,当即端着粒子炮,大腿猛然发力,边开炮边冲着屏风窥跑。 “你跌的,老子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都不知道最后怎么死的。” 刺眼夺目的三连发,粒子炮弹闪着白光,完全是一副索命的架势,怒气滔天奔向屏风窥。沈慕梨的自我意识,被屏风窥挤压得愈发脆弱,刚才的身体被屏风窥故意挨了重击,现下她感觉自己离真正的死亡,就差最后一步了。 她在识海里不停拍打四周的结界,试图寻找缝隙,夺回对身体的控制权。 当一切的办法都用过后,沈慕梨突然明白了,什么是徒劳无功……她虚弱地倚靠,感受所剩不多的意识,正一点一滴地缓缓消散。 死在吴期手里,好过死在其他人手中。 屏风窥原地一动不动,他浩渺的身形,依旧在不断膨胀,时而虚无时而显现的下半身,和山壁连成一体,吴期打出的三连发粒子炮,强势逼近,就在即将扎进它的体内时,屏风窥的眼睛和炮弹只剩下十公分的距离,它发出瘆人惊悚的笑容,“咯咯……” 眼里的挑衅和嘴角的得逞,全都宣告它的胜利。 沈慕梨的残存意识,正在心灰意冷,忽地一股强大的力量,把识海里的结界打开,顿时海晏河清,一片开阔。她重新掌控了主导权,而屏风窥做完这一切后,立马脱离,化成灰色烟雾,飘飘荡荡在空中消失不见。 没有了屏风窥对躯壳的强占,沈慕梨的外表,立马恢复如常。 而那枚离她最近的粒子炮弹,瞬间轰进她的身体。 当吴期看到屏风窥的那张脸,变成沈慕梨时,一切都晚了。三枚炮弹强攻猛进,刚才发射的时候,吴期特地把档位调到最大,为的就是三炮结束,让那该死的怪物消失。 一瞬间,吴期惊慌失措,双手颤抖不止,粒子炮从他手中掉下去。他的体内压力骤增,肺部在随吴期跑动时,不断挤压,吴期的喉咙漫上浓浓的血腥气,他神情恍惚地朝沈慕梨靠拢。 在场没有一人会想到发生这种事情。 饶是余千岁,也吃惊了几秒。那长发怪物的伪装和强占,表现得极为自然,根本看不出真正的身体属于其他人。 几道莹润的绿光闪过,直奔沈慕梨的身体碎片,半透明的防护罩,把四散的碎片一并收拢起来,八个方位的锁魂钉,似是束口袋的绳子,齐齐合拢。 忽地天崩地裂,被囤积引流到另一个空间的伶仃河水,同一时间咆哮着冲玩家们奔袭,不约而同地,大家脑海里一同出现系统提示音—— “恭喜玩家成功通关3c级副本《双生复刻》。 存活玩家:余千岁、祁序、陈槐、周海卿…… 死亡玩家:沈慕梨、李四清、哑青、慕华、郑端意…… 玩家评级:余千岁-d,祁序-d、吴期-d、陈槐-d…… 通关奖励已发放至个人系统,请玩家查看! 即将脱离副本,祝您生活愉快,长命百岁!” 余千岁把防护罩收拢交给吴期,擎风则用悬于空中的手甲钩,拽住吴期的脖子,拉着他一同离开。 一众玩家被伶仃河没过头顶,待到河水退去,睁眼所见的,是满目疮痍的伶仃河畔,不远处燃着几个火堆,窜天的灰色烟雾,呛得周围玩家连连撤离。 在他们进入副本之前,风暴之城还是一派祥和。离开之后,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很难找出能够安然下脚的地方。 光耀和第九的队伍,这次损伤惨重。光耀只回来了两名成员,第九是三名。从河里跳出来后,五人转头各奔东西。 而个人玩家,只剩祁序一人。他手握闪光刃,攥紧的刀柄感受到外力,刀刃保留的热量被激活,顺着祁序的掌心,往他的五脏六腑循环,不一会儿他便烘干了身上的衣服和头发。 祁序整理完毕,面对擎风说道,“我记得你。” 擎风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云落山的成员,已经拿出振翅飞梭,准备回去基地。眼看祁序没有离开的迹象,擎风略有不解,“你……不离开吗?” “不,我要跟你们一起去云落山的基地。” “你有什么事儿?” 祁序面无表情地逡巡四周,“在这里不方便说。” 余千岁已经和陈槐坐进第一架飞梭里面,恰逢舱门关闭之前,祁序说的话被余千岁听见了。 “擎风,让他和你坐在一起。” “是。” 擎风依言听命,转头对祁序伸手,“请吧。” 没过多久,数架振翅飞梭停在云落山的大门外面,余千岁冲着门口的守卫眼神示意,让他们把这些收起来,现在的当务之急,得想法子,看看能不能把沈慕梨复活。 从离开副本的那一刻,吴期就没有说过话,他死死抱着缩成篮球大小的防护罩,半透明的罩衣,团成球状,仔细看能够发现里面全是身体碎片。 他后悔地想一枪崩了自己,好在陈槐刻意走得很慢,时刻观察吴期的状态,生怕他做出极端事情。 若是旁人,死就死了。 但偏偏死的是沈慕梨,不光是吴期,就连和她相处一段时间的陈槐,都有些无法相信这个事实。早在很久之前,陈槐已经把身边这些主动释放善意的玩家,划进他的交友圈。 圈子的最中心,是他和余千岁,紧挨着的那一圈,则是吴期、擎风这些朋友。 有什么办法,能够把沈慕梨救回来……陈槐在心里重重叹气,这无异于天方夜谭。他上一次被救时吞服的鬼姜草,虽然被江杉炼成了数一数二的臻品药物,鬼姜草能救人,前提是,得服用才行。 沈慕梨现在的状况,全身上下炸得四分五裂,大大小小的碎片散落一地,若不是余千岁及时把防护罩撒出去,恐怕那些微末,很难再找回来。 吴期脑袋低沉,怀中的防护罩,好像是沈慕梨的骨灰盒,他双手抱住,指尖用力掐得没了血色,陈槐离他一步的距离,生怕他出意外,寻短见。 祁序跟着擎风进入云落山结界,落地之后,擎风着人安排,带他去客房休息。 “不用了,解决事情要紧。” 这次副本的结束太过仓促,最后的那个怪物,明摆着是被推出来的替死鬼,真正的boSS,肯定还潜在深处。 既能触发系统对副本的结算评判,又能给所有玩家的脑海,同一时间灌入假系统的声音。单是从这点来看,一直隐藏的幕后boSS绝对不简单。 而且这次的结算奖励,每个活着离开的玩家,全部都是d,就连积分都一样,一人三百分。 d级,是里界所有评判标准里,最低的一档。而三百分又是什么概念,副本系统提供的奖励,积分从两百起步,凡是能活着离开副本的,不论副本难度高低,基础分就是八百分。 所以这次结算的三百分,是这么多年以来,里界所有副本给玩家的奖励,最低的一次。连八百分都没有,区区三百分,跟打发叫花子没两样,而且这点积分给的,极其具有嘲讽性。 仿佛那个从未露面的boSS,拥有只手遮天,搅弄一切的本事。 云落山这次突然召开的会议,所有支队和领导层的成员,全部到齐。 当看到祁序这张陌生的面孔时,成员们下意识认为,这是新加入公会的玩家。然而在听完擎风对祁序的介绍后,不少没跟祁序打过交道的玩家,纷纷表示质疑。 在云落山,只有绝对的实力,才能让大家信任。显然,他们在看到祁序时,和之前见到陈槐的态度,一模一样。 余千岁居于高位,本应挨着他的陈槐,此刻却坐在会议桌的最后边,守着吴期。余千岁虽有几分不高兴,但碍于事情特殊,便由他去了。 祁序把他的分析,开诚布公地讲了出来。 “那依你这么说,你们这次下的副本,真正的boSS根本没有解决?” 第五支队的队长楚尘,听完祁序所说,他的手指弯曲,在木制桌面敲个不停。 “没错,我个人是这样认为的。” “你这不是开玩笑吗?” 楚尘明摆了不信,“副本的硬性规则之一,杀死boSS即可通关。你们都已经出来了,难道不能反推说明,boSS被杀死了?” 祁序盯着他的眼睛,“凡事都有万一,不能以偏概全。” “呵,那你来我们云落山,就为了讲这件事?” “不行回家睡觉吧,搁这儿浪费大家的时间。” 周海卿面露愠色,冲着楚尘咳嗽了几下,示意他这个时候别多嘴。 楚尘靠着宽大的椅背,双臂随性地摊在桌面,对着周海卿耸耸肩,“行吧,你们说,我听着。” 祁序坐在余千岁左手边第四个位置,他扭转身体,面向余千岁,“余会长,我这次来,是想向你们借一样东西。” “但说无妨。” “螺旋仪。” 祁序说完,会议室顿时被寒冰封住,所有人大气也不敢出,纷纷扭头盯着祁序看,这小子是不是专门来送死的? 螺旋仪多么重要,能随意外借?平日里公会成员想要使用,都得一层一层向上申请,最后的决定权,在余千岁手里。 祁序倒好,直接向余千岁开口,真是嫌命长…… 第236章 决定 “你知道螺旋仪是做什么的吗?” 余千岁的手肘撑在桌面上,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眉骨,一双深邃的眸子,浅浅地朝祁序瞥了一眼,看来是他低估了这个玩家。 祁序沉着冷静地面对余千岁,“知道。” “知道你还借,你要是嫌命长,我现在送你上西天!” 楚尘啪地一下一掌拍在桌子上,整个人强势地站起来,指着祁序的鼻子骂道,“也不看看你自己算个什么东西?哪来的脸跑我们云落山借宝物。” 祁序不轻不淡,带着几分轻蔑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楚尘一眼,嘴巴狠厉到如同淬了毒,皮笑肉不笑,似潜居寺庙多年实力傍身的扫地僧,“想不到赫赫有名的云落山,在管理成员方面,居然会做得如此糟糕。” 此番话一出,不只是楚尘,其他人的脸上也都不自在起来。祁序牙尖嘴利,把所有人都骂了一遍,更是不顾余千岁的脸面,况且他这次还是特地为了有求而来,丝毫不考虑面子问题,即便他已经得罪了云落山。 祁序冲着余千岁微微歪头,“余会长,不如我们继续聊聊出借螺旋仪这件事?” 楚尘被祁序晾在一旁,祁序的态度着实令他不爽,正要愤慨激昂地继续和祁序决一高下,周海卿重重咳嗽了两声,楚尘这才不甘愿地重新坐到椅子上。 余千岁拧在一起的眉头,勉强舒展平整,他客套地假笑,“出借螺旋仪,并非难事。只是祁先生,你得事先把缘由告诉我们。毕竟螺旋仪是里界孤品,只有云落山具备,而它的功能强大,鲜少有人能够完全使用,上一个使用的人,只把螺旋仪的力量发挥出了三成。” 祁序盯着余千岁的眼睛,泰然说道,“不知余会长,是否知晓界神的存在?” 界神? 在场不少成员纷纷相互对视,“界神”是个什么东西? 余千岁点头应声,“当然知道,但是这界神,和你要借螺旋仪有什么关系?” “传言,里界之所以存在,便是和界神有关。里界是界神创造出来的试炼场,每一个副本,都是不同等级的试炼,只有强者,才能通过试炼,走到最后,才有机会获得界神的青睐。” “除此之外,里界蕴含着一种强大的力量,记事厅有史料记载,这种能量被称为‘溯’,可以简单理解成轮回之力。把螺旋仪的十成力量全部发挥出来,就能开启‘溯’。” 余千岁看着祁序,淡然自若地反问,“我记得开启‘溯’的办法,并非只有螺旋仪可以做到。” “没错,但是开启‘溯’的最高效和最安全的办法,却只有螺旋仪才能做到。” “你要开启轮回之力,做什么事情?” 祁序摇摇头,“这是我的私事,无可奉告。” 楚尘在一旁听着,被祁序傲慢的态度气到恨不得当场撕了他,他从未见过有人这样,能够把有求于人,变成别人求助于他,好像不把螺旋仪借给祁序,就是云落山天大的损失。 楚尘白了一眼祁序,扭头向余千岁说,“会长,出借螺旋仪一事需要慎重,我提议,这件事可以稍后再议。” 余千岁顺着楚尘的建议开口说道,“先散会吧。” 出借螺旋仪一事,非同小可,而且每一次使用,都得依照螺旋仪的“心情”,由它挑选使用者,不然不被它认可的人使用,即便拼尽全力,也只能堪堪发挥螺旋仪的一成力量。 吴期在听到“轮回之力”的一刻,心脏顿时被重物搅成一团,他眼睛空洞麻木,却机械地盯着前面,“轮回之力”,是不是只要动用这种力量,就能把沈慕梨救回来。 陈槐坐在他身边,一眼便猜到了吴期在想什么,他现在只期望这傻小子别在紧要关头,被不怀好意的人利用。 “擎风,你对祁序的了解还有多少?” “也就那些,再多的就不知道了。”擎风回忆起之前听别人提起过的祁序,没见到本人前,他脑海里出现的是吃素念经敲木鱼的和尚形象,在副本里第一次见到祁序,最初的几秒,他还在用先前听闻的事情,和面前的人进行对标。 “你好?”祁序率先向他开口,伸出手臂。 擎风礼貌性回握,这便是二人在那次副本里的仅有交集,他不知道祁序为什么会主动找他打招呼,招呼打完,一言不发地主动孤立人群。 若不是上次在副本里又见到祁序,擎风都快忘记还有这号神人了。 两人在杀害屏风窥时配合默契,祁序的主动发言,一下子就令擎风明白了,为什么他们在初见时,祁序会主动和他开腔。 而且祁序现在又来云落山借螺旋仪,整个里界三城,知道螺旋仪在云落山的人,少而又少。就连第九和光耀,也仅仅是怀疑螺旋仪在云落山这里,但并不肯定。 加入云落山的新成员,大多数不知情,知道的那些玩家,最少都在云落山待了十年以上。 这件事情,余千岁都没跟陈槐说过,而祁序不仅清楚确定,螺旋仪就在云落山,还直接向余千岁借,这其中包含的信息量,稍微想想就十分庞大。 从祁序和擎风开口时,就说明他对云落山很了解。再到讨借螺旋仪,更是说明祁序对云落山,调查得极为深入,这种机密都能被他挖出来。 他恐怕不仅仅是个A级玩家那么简单。 “依我看来,螺旋仪不能借给他。” “这人太笃定了,态度傲慢,仿佛确信云落山一定会同意。”擎风继续说道,“而且问他是什么原因,他也含糊敷衍,若是拿着螺旋仪,去做一些无法逆转的事情,后果不堪设想,因此,我个人持反对意见。” 擎风表达完他的观点,在场的氛围骤然降至冰点。他迅速瞟了眼自家老大,顿时明白了余千岁什么意思。 云落山的成员,对于其他事情,都是由管理层投票,最终再根据投票结果定。但是螺旋仪不同,成员们无论或反对,或支持,最后的决定权,都是余千岁一人拍板。 这种奇特的臻品,将时间的运行法则,不放在眼里。只要释放全部的力量,生死轮回,全都能做到。 余千岁没有说其他事情,而是把陈槐单独叫了出来。陈槐离开时,特地叮嘱擎风,一定要看好吴期,避免他做出意想不到的事情。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余千岁和陈槐瞬移到他的套房,避免被别人听见,余千岁特地在建筑的隔音基础上,加固了一层隔音罩。 俩人在书房静坐,陈槐问他,“你已经做好决定了是吧?” “嗯。” 余千岁在听到祁序向他借螺旋仪时,没用多久,他就做出了决定,这也怪不得祁序摆出一副极为肯定的神情,似乎祁序一开始就知道,螺旋仪必会出借。 若是祁序不提螺旋仪的事,余千岁也有使用的念头,现下把沈慕梨救回来,唯有蕴含逆天之力的螺旋仪可以做到。 他需要沈慕梨,不单是沈慕梨能够控制血鸦的本事,仅是这点,就能帮他为以后扫平无声区,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另一点,则是他需要沈慕梨,用来牵扯吴期。 吴期虽然性子偶尔鲁莽,但他多数情况下率真坦然,拥有诸多道具,自身的能力,也比一般玩家厉害。余千岁打造云落山的这些年,除了擎风是他信任的左膀右臂,其他成员,能得到他信任的并不是特别多。除了管理层的几位,和各队队长。 出于他和吴期一起进出多个副本的前提,已经建立了极强的信任,这就导致余千岁在之前和吴期、沈慕梨签署契约时,没多加思考,便做出了这个决定。 “好,你已经做出决定就行。” “你不拦我?反对一下也行呢。” 陈槐轻声道,“我反对你做什么?你每次做的决定,肯定都有你的考量。” “若是真能把十成的轮回之力全部用出来,沈慕梨是不是也会复活?” “问题应该不大。” “那就是了,你决定就行,无论哪种决定,我都无条件支持你。” 有了陈槐的支持,余千岁心里顿时乐得花开遍地,他恶作剧似的,手指捏住陈槐的脸颊,故意把他的脸捏成金鱼嘴,欺身上去,舌尖似蛇滑行。 “幼稚……”陈槐在心里默默腹诽,行动上却随余千岁一起去了。 事后,陈槐问他,“掌管里界的界神,是不是你?” 余千岁点头又摇头,“我也不确定,不过多半和我脱不了关系。但是你知道的,神的出现,也不能随心所欲,神外亦有天道,这就跟三千世界的运行法则一样,每一个世界,都有专属不同的法则。无论人还是神,都得在既定框架下行事,唯有约束,才能确保万千世界不会乱套。” “我之前把自己的神力和神识全都封印了,现在恢复了一些,但很多事情我依旧不确定。毕竟在天道的平衡之下,不会只有我一个神。” 陈槐的后背靠着余千岁的手臂,脑袋后仰,抵着他的肩膀,“要是界神真的出现,你和祂,会起冲突吗?” “不确定。” “我现在的身份,和里界的一众玩家,差不了多少,基本等同于普通玩家。就像祁序说的,里界是界神打造的试炼场,你我都是参与试炼的一员。在上位者的眼中,我们不都是陶罐里的蛐蛐,沙地里的蚂蚁。你之前所待的现生,普通人会在意蚂蚁的死活吗?神也一样,万万千千的蝼蚁,在祂们眼中,不值一提,更死不足惜。唯有站在高处,居于顶峰,才有可能获得上位者施舍的眼神。” 余千岁说着说着,眸子逐渐暗了下去,他抓住陈槐的手掌,和他十指相扣。 “陈槐,假如有机会,你能回到现生,你会回去吗?” “回不回的吧。” 余千岁的手指忽地用力夹紧,显然是对这个答案不满意,“不行,重新说。” “那就回。” 手上的力道攥得更紧,陈槐顿时体会到什么是夹指板的滋味,他反客为主地弯曲手指,在余千岁的手背点了点,“不高兴了?” “以为我回去就抛弃你?”陈槐嗤笑一声,“余千岁,你有点出息行不行。” “明明是你问我的,我回答了,你还不乐意。我有说自己回吗?就算回去,也得拉着你一起回。” 余千岁这才把手指缓缓松开,陈槐察觉到他的动静,反而抓得更牢,拽过他的手,在余千岁的手背落下轻轻一吻。 “你之前不是没到过现生吗?假如真有这个机会,可以回去的话,我要带你一起去现生看看,虽然我对那个世界丝毫没有眷恋和怀念,但是和你一起,我却很乐意。” “我想带你去尝尝喜欢的美食,看看我领略的景色,走走我踏足的小路。” “余千岁,我没来里界之前的记忆,很是乏味枯燥,无聊到哪怕我用力回忆,也很难找出特别难忘的时刻。除了幼时师父教我本领,之后我孑身一人到处闯荡。没遇见你之前,觉得日子也就这样了,我不会去社交,更不可能去主动结识别人,再交个朋友,谈场恋爱。” 陈槐说得缱绻,“和你在一起后,如果真的可以,我挺想让你与我一起,把之前单调的记忆,用新的色彩覆盖。若是有天我老了,而你还依旧这样,我也能在彻底死去之前,回忆咱俩的过去。” 余千岁一把抓住他的肩膀,郑重说道,“我不会让你老去的,你要是变老,我也和你一起老。有我在,我们的时间还有很多很多。” 余千岁的眸光暗下去,牢牢抱住陈槐。螺旋仪非用不可,他要用这种力量,去丰富他和陈槐的新记忆。 俩人从书房离开,直奔云落山的小会议室,先前接到擎风通知的重要成员,全都来了。 六位管理层和七位支队队长,另有江杉和擎风,一左一右守着吴期,而吴期抱着沈慕梨的碎片,静静坐着一动不动。 第237章 嗜血启封 余千岁把云落山的诸多骨干全都召集起来,未等他开口,管理层的元老褚自新率先发话,“会长,螺旋仪出借一事,非同小可。外人若是使用螺旋仪,造成不能挽回的损失,云落山全体上下都承担不起啊。” 褚自新是云落山自创办以来,岁数最大的一位,六位管理层成员,表面上虽各司其职,平起平坐,但另外五人还是把褚老尊为首位。 现在褚自新说的这些,就代表了管理层其他人的意见。 楚尘这时也附和,“会长,刚才我着人去调查了祁序的背景,他这人流于表面的信息,可信度极低,而且外人对他的评价,好坏参半。” “他连真实目的都不告诉我们,我们又凭什么把螺旋仪借给他。”楚尘嘟嘟囔囔地补充道,“万一借出去,他不还了怎么办。” 楚尘一屁股坐回原位,转头就跟甄辛咬耳朵,“我上次过了层层批报,申请好不容易到了会长那里,结果他二话没说,就给我拒了。” 想到这里,楚尘气成河豚。多年以来,在云落山成功借用螺旋仪的成员,满打满算,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现在区区一个外人,不知哪儿来的脸,也敢大言不惭借这种至宝。 除了位高权重的那几位初代成员,没有人知道螺旋仪究竟是怎么来的,只知道自从螺旋仪被保存在云落山的听机阁后,听机阁里里外外皆被防卫队把手,里三层外三层。 质朴老旧的听机阁,偏偏保存着一件最重要的珍宝。单是外面的那层防护壳,就配了六把锁,管理层的六位元老,人手一把,相互制约又不得不彼此信任。 饶是如此,最关键的那把钥匙,却在余千岁手中,他手里的那把千星,能够解开云落山一切的锁头机扣。 所以有关螺旋仪的事情,表面看上去需要几方长老投票,一致通过后,才能取出螺旋仪。实则只要余千岁想取出来,不用知会任何人,他拥有云落山最高的权限,没有之一。 现在余千岁一直沉默,众人内心大抵有了猜测,但还是想要尝试着,劝余千岁改变主意。 余千岁双手落在桌面,冷峻的目光从众人面庞一一逡巡,“我知道各位在担心什么,也明白各位的忧虑。” “但是这一次不同以往,如今里界三城处处凋敝,往日精良的建筑,倒塌成断壁残垣。源聚大厦内部的麻烦,尚未解决,困在大厦里面的三城管理方,一直没有脱困。想必各位也清楚,现下除了我们的基地,大致完好以外,第九和光耀,皆遭到不同程度的重创。” “就连昔日远离喧嚣的无声区,也变成了热闹吵嚷的‘有声区’。” 余千岁说着站起来,语气昂扬,铿锵有力,“我一直在寻找机会,打算重新建立里界的新秩序,眼下是个不错的时机,趁着混乱,拥立新生。” “三大公会三足鼎立的旧况,是时候该清洗一番。正好趁现在,把往日的蛀虫赶出去,建造全新的里界,改写游戏规则。” “而螺旋仪,便是这次决定云落山,成为日后主导的关键。相信在座各位,肯定不会一直甘心,和另外两个公会维持表面的和谐。云落山要做,就要做到最好。包括多数玩家畏惧的无声区,我也打算把它一并划入云落山的地盘。” “蛰伏已久,只为今天。” 余千岁说完一筐话,惊得众人瞠目结舌。往常他们和第九、光耀,偶尔会有摩擦,但大家都保持着同一个默契,三方亦敌亦友,互相竞争又互相合作。时间久了,凡是有野心的人,都会想要踩在别人肩膀,高过他人一头。 只是没想到,余千岁早就有此打算。 谁会不愿意自己的背书实力强大,到那时,不仅会借着公会的光,得到更多稀缺的道具资源,就连在里界三城随意溜达,搬出云落山的名头,恐怕都会被其他玩家高看一眼。 褚自新捋了一把三尺长的白胡子,他一介佝偻的小老头,始终都以和蔼可亲的面目示人,然而正是这层假象,才会让他如毒蝎一样,冷不丁甩尾,把毒刺进侵犯者的心脏。 小老头脸上遍是棕色的老年斑,内凹下陷的硕大眼眶,眼尾全是炸开的皱纹,模糊成灰色的瞳孔,被挤在上下眼皮中间,堪堪露出一条细缝,似夜间的老鼠,眼睛不大却藏着颇多计谋。 “既然如此,我支持会长的决定。” 褚自新开口表态,其他人再不情愿,也只能答应。 “那就劳烦各位,移步大会议室,稍后我会带着螺旋仪过去。” “嗡……”陈槐手腕上佩戴的千里传音镯,传来低声震动,他点开消息界面,是余千岁发来的,让他把吴期丢给江杉和擎风,跟余千岁去听机阁。 陈槐看了两遍,然后习惯性把消息删除。他坐在原地,等到所有人都离开了,余千岁这才来到他身后,双手搭在陈槐的肩膀,“跟我一起去。” 两人点击地图上的目标,唰地一下瞬移到听机阁里面。 “没有指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围在螺旋仪外面的三层护卫,在看到余千岁的一刹那,刚才说出的话,顿时尴尬地变成空气里的泡泡。 首席护卫林远面对余千岁毕恭毕敬,“会长。” “嗯,你们回去吧,顺便告诉外面的弟兄,不用守着了,该休息休息,都散了吧。” 一众护卫走后,余千岁伸出手掌,一枚四角星造型的千星钥匙,闪着粼粼波光,被听机阁屋顶的灯光照射,显得愈发别致。 千星的整体长度,不过余千岁的小拇指长,对称的左右设计,采用特殊金属打造。 “接着。”千星被余千岁抛给陈槐,导致陈槐猝不及防地接住千星,冰凉的金属接触掌心的刹那,强大恐怖的重量,顿时压得陈槐止不住地弯腰,余千岁顺势搂过他的腰身,脚底腾空十公分,浅浅转了半圈,随后千星又被余千岁拿走。 重达万钧的千星,在余千岁手中,轻飘飘似一片树叶,陈槐怒眉皱起,“你好端端地把它扔给我干什么?” “这不是见你好奇嘛。” “我啥时候说了?” “我知道你拧巴,你心里肯定好奇,就是嘴上不说。” 陈槐连连拍胸口给自己顺气,他没有一点儿了解千星的想法,余千岁就是故意的,陈槐扭身挣脱余千岁的大手,“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吊儿郎当不正经。” “那我要是正经得跟木头一样,你还会喜欢我吗?”余千岁立即回嘴,陈槐无奈地闭上眼睛,手指频频搓眉毛,他几次运气,“办,正,事!” “好~嘞!” 半透明的白色方形防护壳,直径一米,最中间悬浮着的,就是螺旋仪。 千星被余千岁贴在防护壳的认证区域,刹那间金色光线循着防护壳的六面,似流动的溪水,毫无规则地奔向四面八方,半分钟后,杂乱的金色光线,通通汇聚到解锁认证区,嗖地一下,防护壳收进搭载认证区的青铜片里,千星亦贴在上面,垂坠落到余千岁手中。 金黄色的螺旋仪,仿佛上下合并的纺锥,又像寺庙里悬挂的龙香,上下结构自中间最宽处对称,头部和尾部窄至大拇指的指甲,最中间的位置,则是整体最宽的,约为一尺。上下的螺旋层,各有十六层,加上最中间的一层,总共三十三层,对应三十三重天。 每一层都指向世人的自我时空,当上下多层,一起累计叠加,前世今生形成了共业时空,轮回之力,就藏于螺旋仪的每一层中。 而中间的第三十三层,即为天道世界,若是成功开启,即能发挥十成能量,带着使用者从古溯今,无限往返。 目前还没有一人,能够成功开启中间层,假若真的打开,即有机会和天道面对面,至于天道究竟是具象化的成型,还是虚无缥缈的存在,没有人能说清楚。 就连余千岁的真我本神,也没有和天道有过切实接触。 陈槐盯着螺旋仪绕行一圈又一圈,他看着面前形似龙香的东西,实在无法想象,它居然蕴含如此厉害的能量。 “这东西你是从哪儿得到的?” 余千岁摇摇头,“我说是在基地门外捡到的,你信吗?” 陈槐一双澄明的眼睛看向余千岁,点点头说道,“信啊。”短短两个字,令余千岁心里熨帖百倍,当即回头亲了陈槐一口,得到陈槐的白眼,余千岁更加兴奋,“我咋说啥你都信。” “哦,那我不信了。” “嘶……”余千岁手掌的虎口掐住陈槐的脖颈,“撤回上一句话。” 陈槐无奈地盯着余千岁,余千岁偶尔不分场合的幼稚起来,有时让他牙疼,“你到底要不要说?” 余千岁被陈槐训完,立马老实道,“很久很久之前,有个人名叫小帅,有一天,小帅大手一挥,创办了数一数二的公会。公会建立的第三天,小帅从副本回来时,在基地门口的外面,看到一个闪着金光的东西,他初以为是有人故意恶作剧。因为巨大号的蚊香从高处坠落,恰好扔到他脚下,被小帅捡个正着。” “小帅拿起蚊香左看右看,没见有人来寻,他就把蚊香拿到公会,没成想当天晚上,小帅睡觉时,就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梦里的人对他说,此物名叫‘拭空’,具有扭转乾坤、颠倒时空、穿越时间、掌控轮回等能力。小帅想要看清那人的长相,可是还没等他走近,小帅就醒了。醒来时已经过了三天三夜,而他的枕边,放着一张写有‘拭空’的纸。” “没过多久,坊间传闻,有一神物,名叫‘螺旋仪’,拥有它就能掌控世间法则,无视时间。小帅根据坊间的传闻,一经对比,发现他们说的,和自己捡的巨大号蚊香,正是同一个。于是小帅连夜命人打造听机阁,并强调要把听机阁的外立面,建造得越旧越好。听机阁建成之后,小帅把螺旋仪,亲手放进阁中,并安排一众护卫,严加看守。” “没过几年,坊间沉寂许久有关螺旋仪的事情,再次被有心人士提出来。一时引得三城窥视,都要找到螺旋仪,为的便是拥有那几乎可以毁天灭地、一切重置的力量。” 余千岁对着陈槐歪头,眼睛故作乖巧地眨了眨,“我说完了。” 陈槐对此给出评价,“以后少看江杉分享的无脑解说好吗?” 余千岁点点头,“小帅知道了。” 陈槐一记眼刀杀过来,“你再‘小帅’!?”余千岁立即老实了,盯着陈槐一脸笑嘻嘻的,同时冲着螺旋仪伸手,下一秒一尺宽的螺旋仪,瞬间缩成十公分左右,叠加堆积的圈层,上下合拢,乍一看像是刻有纹理的金属杯垫。 “走吧,去大会议室。” 他收起螺旋仪,俩人立马瞬移。 到达会议室时,祁序和众人,全都对着余千岁翘首以盼。 余千岁从口袋里掏出硬如铁饼的螺旋仪,帅气利落地朝桌面的中间抛过去,缩成铁饼的螺旋仪,整体毫无光泽,外面的颜色更是变成了枪灰色。它悬浮在空中,余千岁冲着祁序说,“东西我给你带来了,不过能不能用,全看你会不会被它认可了。” “多谢余会长。” 祁序唰地一下掌心拍桌,两条腿利落地飞跨到桌面上,几步速跑,站在螺旋仪面前。他掌心平旋着闪光刃,刃走血落,滴滴鲜血从螺旋仪的最上方垂降。 螺旋仪似乎拥有感知,它贪得无厌地吸食着祁序的血,后嫌滴血的速度慢,铁饼的边缘蹭地窜高,滚过祁序的手腕,立即形成一条鲜红的血道,大肆向下掉血。 导致祁序右手的手腕,和手掌之间,只靠着一毫米宽、半公分长的皮肉连接,周围的血环,切骨纵深,手筋亦被挑断。 祁序的眼睛死死锁住螺旋仪,任手腕处的血液流淌,见螺旋仪依旧没有展开的迹象,他扔出闪光刃,左腕自行围着刀口绕了一圈,力道之大,用心之狠,左手倏地掉在桌面上,白骨森森的左腕,鲜血淋漓,汹涌地朝螺旋仪灌溉。 第238章 旧序新生 空气中浓稠的血腥之气,似是凌晨的浓雾,影影绰绰,挡住了所有人清晰的视线,血色雾团自螺旋仪的上方飘荡,充斥在整个会议室内,时不时散发出令人无法接受的腐臭味。 云落山的众成员,皆以捂住口鼻表示对这种味道的难忍,唯有祁序,自手掌一断一残之后,手腕流出的鲜血,潺潺似河,而他本人也麻木得像极了没有知觉的木偶。 “这都多长时间了?” “不会死了吧?” 楚尘拿出高倍透视镜,对着血雾中央的祁序看去。 祁序的一条腿屈膝跪在地上,被削去手掌的那条手臂,垂直向下不断地流淌血液,发红的鲜血逐渐从鲜亮转为乌黑,流速也愈发缓慢。 而那螺旋仪似乎没有得到满足,上下连续的多层圆环,竟然从空中旋转着飞向祁序的手臂,大小也正好贴着手臂的长度,宽度从中间向两侧依次收窄,祁序的手臂立即被勒成了青紫色。 他皱紧眉头闷哼一声,下一秒使出闪光刃,弧光高亮打着旋,尖锐的一头扎进祁序的心脏,豁然创出饮料瓶盖大小的血洞。 螺旋仪的一侧顶端,瞬间闻着血味,攀附着祁序的手臂,迅速缠绕式前进。直到顶端扬起的尖锥,钻进心脏大口喝血,祁序心甘情愿地成为螺旋仪的祭品,随着他脸色越来越难看,整个人形如枯槁,好似晚秋的落叶。 一直支撑上半身的腿部,终于疲软晃了两下。 “噗……”一口乌血从祁序嘴里喷出,他的双眼已经被体内的血气弥漫,黑白不再分明,唯有通红一片。 楚尘鄙夷地说,“啥时候才能结束啊?为啥这么慢?” 余千岁离他不远,低声解释道,“螺旋仪是在挑选使用者,通过它的考验,方可使用它。” 楚尘嘴角抽搐,后背爬上一层薄薄的冷汗,“万一使用者没有通过考验,中途死了怎么办?岂不是前功尽弃?” 余千岁双目冷静,似是嵌着万年寒冰,双唇抿成细长的窄线,“不会。”他说得掷地有声,“螺旋仪一旦被祭出,必须使用。如果使用者承受不住它的磋磨,它就会自行寻找看得上的新人选。” 楚尘左右回头,穿过雾气看向众人,“祁序要是死了,下一个被放血的,就是我们其中一个?” “没错。”余千岁斩钉截铁地说,“若是到了这一步,使用者的主动权,就会变得极其被动。” 陈槐低声说:“一开始打算用螺旋仪的人,有真正的主动权吗?看似使用者主动,到头来不还是由螺旋仪做决定。” 擎风和江杉离得最远,两人中间紧紧挨着吴期,他们担心吴期的状态不稳,避免出岔子,于是当起了“左右护法”。从他们的位置看向会议桌的中间,本就离得远,这下因血雾四起,更是看不真切。 避免多生事端,擎风拿出约束绳,两端分别缠在他和江杉的腰上,中间的部分则捆住吴期,又穿过保存沈慕梨碎片的防护罩。如此一来,假若真的碰上意想不到的事,也能安心对付。 螺旋仪对祁序心脏的侵蚀速度愈发加快,宛若高速旋转的精钢钻头,脑袋扎进去,非得贪婪地喝成蜱虫一般。 半小时之前的祁序,尚且是正常人的身形,现在成为了一具勉强呼吸的骷髅架子,灰白色的皮肤,包裹住他的骨架,断手伤残,体内的血液几乎被螺旋仪一扫而光。 严重内凹的眼眶,两颗眼球险些要掉下来。 他体内被螺旋仪钻得千疮百孔,要命的是,螺旋仪仍不满足,仿佛在最初的那刻,就没有看上祁序,根本不打算让他使用自己。 祁序先前略厚的嘴唇,现在干涸龟裂,变成上下两条细线,肺部偶尔发出风吹山谷的萧败声。 “他不会要死了吧?”楚尘戴着透视镜,对祁序的状况看得真切,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希望祁序活着,祁序要是真的死了,下一个遭殃的,就得从他们这些人里选了,谁会乐意当活体血罐,最起码楚尘不会。 正当楚尘以为祁序只剩最后一口气时,螺旋仪蹭地一下,破开他的喉咙,从喉结中间飞出来。双角锥造型的螺旋仪,散发着金光,瞬间破开血雾,高高地悬于会议室中间。 忽地凉风无端吹送,将空气中残留的血气,全数送进所有人的鼻腔,与此同时众人眼前昏黑一片,脑海中同一时刻响起系统声音—— 欢迎玩家进入2c级副本《旧序新生》,祝您生活愉快,长命百岁。 副本人数:20人;副本时长:xxx?” 待到众人眼前的昏暗与脑海中的眩晕消散后,耳边传来高声连连的汽车呼啸,二十人被系统随机分配到不同地方,陈槐和余千岁一直彼此相连,而吴期抱着沈慕梨的碎片,因约束绳的加固,让他和江杉、擎风在一起,云落山的六位管理高层和七位队长,亦是四散各地。 唯有祁序,孤身一人被安排到了其他地方。 余千岁十分好奇地盯着眼前的小孩子,这小孩的个头不过七八岁的孩童高,稚嫩却消瘦的脸庞,和陈槐有着八分相似,明明是个少年模样,眸子里却透出成人的谨慎。 余千岁在上一次的副本里见过幼时的陈槐,只不过反派太蠢,呈现出来的幼年陈槐,太像被程序操控好的人机。而现在的小陈槐,和上个副本里的完全不同。 陈槐歪着脑袋看向余千岁,不自在地扽着身上的牛仔外套,这件衣服,还是他幼时遇到同龄人的家长买的。 在陈槐的记忆里,他从小就不喜欢和别人接触,他也不想要朋友,反正有吃有喝,饿不死就成。就在他七岁那年的夏末,陈槐一觉醒来,看到脑袋旁边有块形似汉堡的圆石,石头下方,压着老张头龙飞凤舞的笔迹——小子,我去趟外地,你照顾好自己。 寥寥几句,钱是没有留下的,换洗的衣服也是没有的。 陈槐习惯了老头子的操作,他把纸张撕成碎片,随手捡了两颗小石子,借着巧劲摩擦点火,唰地就把碎纸燃成灰烬。 他背着老张头亲手做的包,里面揣着几本古籍,轻松上路,转移“阵地”。反正他和老张头没有固定住所,老头子在的时候,不是带他睡桥洞,就是带他去山里的道观睡觉。 就算老头儿不在陈槐身边,陈槐也能凭着过往经验,迅速找到合适的过夜地点。 老张头每次都是悄无声息冷不丁地离开,陈槐则习惯性一个人东奔西跑,师徒两人谁都没有手机,直到老头子去世,陈槐都搞不明白,老张头到底是怎么找到他的,回回如此。 陈槐一个人去到天南海北,睡一觉就能看到,身边多了个头发花白、呼噜声震天的老头子。 他原来以为,老张头一定是在自己身上放了高科技的定位器,但他找了又找,想了又想,有买定位器的钱,老张头宁可多吃几顿大餐。 后来他索性就不想了,他从东北跑到西南,老张头能准确定位,找到小陈槐。他从东南跑到西北,老张头还是能找到。 怪稀奇的。 陈槐有次问师父,“您为什么总能找到我?” “天机~不可~泄露~” 老张头故作玄虚,结果就是得到陈槐一记白眼,当天晚上都没搭理他。陈槐才不信,不愿意说就不说呗,还天机?哄三岁小孩儿呢? 有次陈槐一个人在公园睡醒,醒时迷迷糊糊地,感觉周围有不同的视线盯着他,潜意识的感知力,顿时让陈槐睁眼醒来。只见他躺的这张长椅,有一群年龄相仿的孩童,眼睛眨巴眨巴,好奇地围着他看。 “你叫什么名字?” “你为什么不在家里睡觉?” “妈妈说了,小孩子不能在外面过夜的。” …… 十来个小毛孩,七嘴八舌地说起来,吵得陈槐脑仁疼,他虽然跟这些孩子差不多大,但他心智却长实际年龄几岁。 陈槐一句话都没说,转身落地拔腿就跑,一下子引起毛孩子们的跟随,大清早的公园,带头的孩子一脸紧绷,身后跟着一连串小孩,叽叽喳喳,队伍浩浩荡荡,陈槐无奈至极,他无论跑得多快,都甩不掉这些尾巴。 到了中午,孩童们各自回家,陈槐这才喘口气。没过多久,早上率先跟他搭话的男孩子,身后领着他的家长,不知小孩跟家长说了什么,在陈槐看来,那两个大人,看向他的眼光,是充满怜悯疼惜的。 他顿感无措,又极其讨厌这种目光。 他好端端地,要别人可怜做什么。 陈槐打算走,却被小孩子拦住不让离开,小孩的家长递来购物袋,里面装着一件牛仔外套,另一包则是各种零食。 在陈槐惊恐的目光注视之下,小孩的妈妈亲手给陈槐穿上新衣服,他那时看着两个大人的个头,心里却想着,他跟成年人力量和身形的绝对差距,什么时候才能缩小? 当他在思考这个问题时,小孩的家长对他说了几句话,说完一家三口就走了。 陈槐被迫穿着新衣服,脚边放着一袋零食,他记不得刚才那个大人,对自己说了什么,只是在望向他们的背影时,七岁的陈槐忽然想到,如果他也有父母,有正常的家庭,会不会也能拥有这一切。 被他压抑许久的渴望,突然在脑海里冒头,随后又被陈槐装作无所谓的大人一样,摆手挥散。 “想这些干什么?算了算了。” 他把零食放在早上睡觉的那张长椅上,顿时吸引了许多小孩过来,大家拿走零食又一哄而散,只剩下被风一吹,发出塑料响声的袋子。 陈槐自嘲地看向外套,正打算脱下时,忽地刮来一阵冷风,他下意识裹紧衣服,手里揉成团的塑料袋,则被他扔进了垃圾桶。 现在回想起来,一晃将近二十年,亦变成了上辈子的事儿。 陈槐踢了踢脚上的鞋,回看吃惊的余千岁,“喂,你还要看多久?” 余千岁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你小时候,还挺可爱的。”说着就对陈槐动手,短粗的手臂伸出去,掐中陈槐的脸颊,“明明都是一个人,长大的你就差把‘别挨老子’写脸上了。我以为你是长大之后才那样,看见现在的你,原来从小就有端倪啊。” 陈槐的嘴巴向一侧鼓气,余千岁的手指只好放下来,他这才后知后觉地看向自己的短手短腿,“我为什么也变成小孩子了?” 陈槐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这不挺好吗?” 余千岁脸上的表情顿时凝固,“不太好。”他小小的五官却挤出严肃的表情,“你上次在副本见到复刻版的我,是幕后boSS根据我的长相,进行等比例缩小的,但这次不一样。”余千岁朝陈槐走近,盯着他瞳孔里的幼体自己。 “你知道的,我身份特殊,所以我绝对不会有其他玩家从小长到大的经历。我想什么样子,就能幻化出什么模样去示人。” “除非我自己愿意,想要更改我的外貌,不然里界的任何方式,都对我没用。这次的不同,在于我本人的身形样貌,全都变成了小孩子,不是所谓的复刻品。” 余千岁的语速越说越快,不禁透露出几分焦急。 谁有这个本事?能更改他的样貌?他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刚开始在里界,余千岁为了好玩,更为了体验得真实,所以选择自行封住和“神”有关的一切,现在他的部分记忆复苏,神力也尚且存留了一丝。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被改变样貌? 陈槐提出一种猜测,“若是这次的副本规则,就是如此呢?所有进来的玩家,都必须变成孩童……” “不可能。这要是以前,我和一众玩家没有任何区别时,还会有一点可能性。现在的我,在外貌形象做为基础的情况下,任凭副本规则如何,也绝不会受影响。” “会不会是螺旋仪的缘故?或者是故意把螺旋仪投掷到你身边的人?难不成这个副本,也和那人有关?” 余千岁的眸光暗下去,“这么说来,只有一个人选了。” “界神?” “嗯。” 第239章 时间跳跃又重叠 被副本带入新世界的众人,各自分散。 余千岁和陈槐此时正在十字路口附近的遮阳亭,一眼现代化的建筑,令余千岁略感不自在。 “我们这……是不是回到你之前提过的现生?” 陈槐望着周围的车水马龙,一幢幢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行人的着装简单随性。不远处的裸眼3d大屏上面,正在播放外星元素的内容。 他点点头,“应该是这样。” 就是不清楚现在的时间线是什么,若是按照他们现在的形象,那岂不是要比他进入里界之前,还要倒退小二十年。 但是二十年前,现代社会绝对还没发展到现下这个样子。 陈槐仔细回忆,他幼时经历的那些,和眼前的这些,十有八九对不上号。就连他小时候常去的公园,逢人打听才知道。 “郊野公园啊?那不是十八年前的事儿了吗?” “公园早就拆了,就在你身后。” 陈槐顺着路人的指示,朝身后看去,连片的高楼,西装革履的上班族进进出出,俨然成为这座城市的Soho产业园。 中年路人低头看着两个小孩,不解地询问,“你们俩不回家找爸妈,来这儿干什么?” “郊野公园还在的时候,你们都没出生呢。” 路人说完轻声笑笑,转身挤入川流不息的人潮。 经此辩证,陈槐确定了他们现在的时间,“和我进入里界之前的时间线,应该差不了多少。” “唯一的不同,咱俩都变成小孩子了。” 余千岁似是顽劣心没够,动不动捏捏陈槐的脸蛋,又掐掐他的手臂,陈槐冷着一张脸,喝令他不准再这样,然而少年稚嫩的脸庞,表现出来的生气,却在余千岁眼中看来,别有一番风味。 于是恶劣的心变本加厉,陈槐见他不收手,起身朝天桥走去。 陈槐走得飞快,一溜烟就把余千岁留在马路对面,他站在天桥中心往下看,余千岁正愁跟丢了人,左看右看找不见陈槐,当即从背包里拿出定位器,八只蟹爪造型的银色定位器,蹭蹭固定在地面上,宛若特殊飞行器的造型,吸引了不少路人的注意。 正当余千岁准备按下开关,陈槐一晃神的功夫,立马出现在他的面前。 “把它收起来。” “那你还丢下我了不?”余千岁俨然不打算收,他还准备把迷你的定位芯片,打算趁陈槐不注意,贴在他的衣服上。 果然俩人相处久了,一个眼神就明白对方心里所想。 陈槐默默后退半步,“我告诉你啊,不许把这种东西,往我身上放。” “为什么?”余千岁顿感委屈,“我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再被你丢下,我去哪儿找你。”边说边演技大爆发,从未红过的眼眶,硬是被挤出两滴眼泪。 陈槐看着面前的“小朋友”,气急败坏地说,“总之,收起这些定位道具。只要你不乱来,我肯定不丢下你。” “你跟我约法三章!”余千岁愈发得寸进尺。 陈槐冷笑着捏住余千岁的脸蛋,“你不要以为顶着这张孩子脸,我就拿你没办法。” “哦……”余千岁撇撇嘴,“那你走吧,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让我喂狼好了。” 陈槐明知道余千岁在跟他演戏,还是认命地回道,“市中心没有狼。” 余千岁嘴巴张开,刚要继续说,陈槐却堵住他的嘴,“你咋还真跟个小孩子一样呢?” “真实年纪比这座城市的历史都长,你却装小孩子,装得有模有样。” 余千岁用手指戳着陈槐的肩膀,“之前是谁跟我说过,要带我领略一遍他走过的路,看过的景?现在翻脸不认人了?” “陈槐,我劝你抓紧时间哄我。” “不然你等咱俩恢复了着,我不把你困住三天三夜,都算我没吃饱。” 陈槐淡然地嘲笑,“行行行,我不跟小毛孩一般见识。” “哄你行了吧。” 余千岁气得跺脚,借着幼童外形,做起这些动作完全不违和,他气鼓鼓地说,“那你倒是哄啊。” 陈槐眨巴眨巴眼睛,狡黠地笑道,“我刚刚哄了啊。” “你哪儿哄了?” 陈槐对着余千岁掰手指头,“‘哄你’,这不是哄吗?” 不等余千岁继续演戏,陈槐拉着他的手,俩人匆匆往天桥上面跑。 “等会儿我……道具,道具还没收呢!” 陈槐放慢脚步,两人一高一低站在台阶上,余千岁隔空对着定位器抓取,瞬间将定位器收回背包。 “跑这么快干什么?” 余千岁跟着陈槐马不停蹄,奔着天桥加速跑。到了桥面中间,陈槐指着天边的一抹红霞,“看见了吗?” 余千岁点点头,“不就是晚霞吗?我又不是没见过。” “不。”陈槐摇摇头,“要发生地震了。” 余千岁疑惑道,“不对吧,据我所知,异样的晚霞,和地震的发生无关。”他用肩膀和陈槐贴在一起,“这可是从科学角度认证的。” 陈槐一脸严峻,“你说的没错,但我说的也没错。” “总之,你信我就行。从小到大,我经历的每一次特殊的天灾地祸,在此之前,我都能通过某个现象,预判观测出来。” 余千岁不由地钦佩,他想起江杉之前给他推荐的众多小说,一时感慨,“你这要是生在古代,高低得是钦天监。” 两人手拉手站在桥上,望向远方。 “快要地震了,咱俩不去找地方躲起来,还在这里干啥?等着被震吗?” 陈槐目光一直盯着东边的朝阳路,人头攒动中,突然出现一抹红,他瞬间激动地拉着余千岁就往东边跑。 “从天桥到朝阳路的路口,最少得有两公里,你有没有定格之类的道具?拿出来用用。” 余千岁依言行动,立即掏出定时沙漏,沙漏的两端,分别采用颜色不同的玻璃做为沙罩,一面是蓝色,另一面是红色。 当沙漏的红色一端被放在地上时,所有的沙子通过蓝色腔体,向下流动。全部流完的时间为十五分钟,刹那间所有画面全被定格,陈槐拉着余千岁,奔着目标疯跑。 终于在一头红发的少年面前,停下脚步。 余千岁回头冲着定时沙漏的方向,隔空勾勾手,沙漏自行从空中滑动,下一秒被安放在背包中。 场景里的一切,重新恢复了行动。 一头红毛的少年,手里挎着打补丁的老款运动背包,样式颇有本世纪初的设计,歪歪扭扭的拉链已经合不上,只能用别针三三两两固定。 他穿着一身破烂,许是白色的上衣,只有缝线的位置,能够些许看出原本的颜色,整个人从上到下,全都脏兮兮的,唯有脑袋顶的一抹红,十分扎眼。 张渴鱼目光谨慎地盯着两人,把怀里的背包搂得死死的,同时小幅度后退,完全一副瞅准时机立马就跑的模样。 陈槐习惯性使用承影剑,但是他原本在这个年纪,承影尚未练形,用起来不稳,无奈之下,他迅速捡起路边的树枝,唰地搭在张渴鱼的脖颈,卡着他不让动弹。 张渴鱼鸡贼的眼睛左顾右盼,心里清楚这是遇上不好惹的人了,他顿时一改本色,当即求爷爷告奶奶,说着就要跪下,“两位少爷,我和你们无冤无仇,你们饶我一命吧。” “您二位大人有大量,干吗要和我过不去啊?” “我就一小混混,若是哪天没长眼,不小心冲撞了二位,还请您高抬贵手,放小的一马。” 张渴鱼膝盖软趴趴得,下跪的中途,立即被余千岁拦住,他伸出腿,横在张渴鱼的膝盖前面,上下被钳制,张渴鱼只好保持原样。 “帮我们一个忙。” 陈槐手上的树枝力道陡然加大。 张渴鱼频频点头,“没问题,什么忙?是让我偷谁的东西,还是去抢?只要我能做到,都可以。但前提是,你们得……”他搓着手指,向两人要好处费,全然没有刚才那副贪生怕死的模样。 余千岁对这人充满鄙夷,不过既然陈槐追过来,必是有他的考量,余千岁跟着照做,不多打听。 “半个小时内,帮我找到四个人。” 张渴鱼眼睛睁大,挣扎着打算从这破树杈的桎梏里逃出来。他脑袋一拧,“四个人,半小时?你当我是干啥的?情报网负责人,还是全城天眼啊?你咋不想上天呢,我还能买俩二踢脚,把你送上去。” 余千岁皱着眉头,“怎么说话呢?” 张渴鱼无所谓道,“就这么说话,爱听不听。你们这可是有求于我,我要是不去做,你们就算打死我也不成。” 他颠着腿,肩膀一高一低地耸来耸去。 陈槐盯着他的侧脸,“张渴鱼,男,现年八岁,是本市首富张大海流落在外的亲儿子。” 张渴鱼头皮发麻后背生汗地僵硬转头,他不可置信地看向陈槐,“你怎么知道?” “我既然找到你,就说明这个忙你肯定能帮。不然我不介意帮张大海找回亲儿子,那样我还能赚个大红包。” 张渴鱼立马做小伏低,双手合十恳切地说,“帮帮帮,我肯定帮,只要你不告诉张大海,什么事儿都行。不过咱得说好,你得对我的身份保密,不能告诉其他人。” 陈槐嗯了一声,一手握住树杈,抵着张渴鱼让他不能动弹,又和他隔着半米,小声和余千岁说了几句,转眼余千岁就把擎风四人,用技术处理过的小时候照片,递给了张渴鱼。 “三男一女,他们的年纪应该和我差不多大,擎风没准大一点,最多不过十来岁。另外两个男孩是江杉和吴期,吴期的身边,没准有个名叫沈慕梨的小姑娘。” 陈槐扫了一眼照片,目光锁紧张渴鱼,“别想耍花招,我知道你在新城的地下情报网有多厉害,半个小时后,我们在天桥等你的好消息。” 陈槐撤去树杈的下一秒,余千岁立马夺走张渴鱼怀里的背包。 张渴鱼气得眼睛发直,“你们这样不讲道义!” “我也没说不还你啊,这不是怕你耍赖吗?而且你找到他们,我还会给你更多的好处。”陈槐上下打量张渴鱼,“你三天没吃饱饭了吧?” 张渴鱼一听到“饭”,不争气地饿得肚子直叫。 陈槐揽着余千岁的肩膀,对张渴鱼招招手,“等你好消息。” 张渴鱼气急败坏地走后,余千岁嫌弃地把脏渍颇多的背包扔到地上,“脏死了脏死了。” “你和他是怎么搅和到一起的?” 余千岁掏出清洁剂,在手上擦了又擦,七八遍之后,这才把刚刚手拎背包的膈应感,浅浅消散。 “打架。”陈槐回忆从前。 “刚才我第一次站在天桥上时,观察到曾经和我有关的人,也都出现在了这里。我初以为,只是我们变成了小孩子,但是世界观里的时间线,没有更迭,反而依旧在前进。直到我看到,原来处理过他们的事情的三个人,他们的形象,也和之前不一样,全都变得很年轻。” “这就让我怀疑,是否和我有关的一切,或者是和现生玩家有关的一切,年龄外貌都变小了。直到我看见张渴鱼,他那一头红毛,太让我印象深刻了。我们两个认识的时候,也是在这个岁数。我俩干了一架,因此不打不相识。” “看他刚刚的反应,很明显不认识我,所以我就有了一个猜测。” 陈槐捡了个石子,蹲在地上写写画画。 “现在的这个世界里,时间线的走向,我把它看成是b。而在以前,我小时候生活的世界里,过去的时间线,将它看做A。那么在b时空里,本应长大的所有人,包括你我,全都被迫变成了A时空的小孩子模样,相当于成年的内芯b,外面套了层小时候A的外壳。” “但是除了我们以外,其他的人,诸如张渴鱼,他们则是A的外壳A的芯,却生活在b时空里。如此说来,一个过去时,和一个现在时,时间线和世界线,却重合在一起了。很奇怪不是吗?” 陈槐在地面的画作标注了多个箭头,和余千岁理清思绪,然后把这些画面一毁而尽。 第240章 诡异照片 趁着张渴鱼寻找其他人的空档,余千岁盯着面前被涂抹得一塌糊涂的沙地,转头望向陈槐,幼态的圆润脸庞,却充满不同外表年龄的成熟,眸子里的深沉,和肉嘟嘟的脸蛋实在有几分不搭,陈槐越看越觉得余千岁可爱的要命,终是没有忍住笑了出来。 “噗哈哈哈……” 余千岁鲜少见到陈槐这副不计形象的开怀大笑,头脑发懵地不明所以,“你在笑什么?”说完他也跟着笑起来,虽然根本不知道陈槐为什么突然大笑,但见爱人笑得爽朗,他心里也愉悦不少。 陈槐一手搭在余千岁的肩膀,“你不是随身都带镜子吗?拿出来瞧瞧。” “瞧什么?”余千岁手持高清迷你镜,偏巧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大概外表变成小孩子的缘故,头发也跟着俏皮起来,有一缕正好向上卷。余千岁把镜子移到陈槐脸前,以为他要用,陈槐却借着他的手,反方向移动。 “喏。” 陈槐示意余千岁看镜子,余千岁这才缓缓看向镜子,视线一点一点向上爬,等到他终于捕捉到自己的一缕呆毛时,陈槐又是笑个不停。 余千岁见他这个样子,边无奈边纵容地笑道,“就因为这事儿?你笑得合不拢嘴?不至于吧?” 陈槐点点头,“当然不只这件事。” “那还有什么事儿?”余千岁拿着镜子反复看来看去,没想到他以幼童形象面世,居然这么帅气又可爱。 余千岁忽地想起江杉有次在他面前,十分自恋地拿着镜子看来看去,余千岁不解,他虽然帅且自知,但绝不会像吴期那样,动不动就自恋到夸大言辞吹嘘容貌,更不会像江杉一样,拿着镜子不放手。 江杉意识到余千岁看过来的目光,唰地一下把镜子倒扣在桌面,扭头惋惜地看向余千岁,“会长,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我没进里界之前,我们那届校草评比,差一点我就是第一名了,就差一点!”他说得痛心疾首,好像没有得到校草的殊荣,就失去了多么重要的东西。 “校草?” 余千岁虽然对现生的知识大致有所了解,但关于这类概述,仍有些云里雾里。 “那是什么草?” 江杉啧了一下,“会长,你到底是从哪个年代来的里界,怎么这种词,还需要我跟你解释?” “总而言之,你可以把我当成最帅的那个,学校里的模子哥。” 余千岁迅速翻白眼,“你要是没事儿,就抓紧炼药。二级市场现在对你炼制的药,一直在加价求购。” “会长,你就不能留我一口喘气的时间吗?” “不能。管理一个公会,需要多少心血,难道我真金白银无数积分投进去,为的是亏空倒贴做慈善?”他可从来不做亏本生意,那时把江杉收进云落山,也是看重他能为云落山带来不可估量的效益。 在余千岁的严厉呵斥下,江杉不甘不愿地,只能灰溜溜走开。 余千岁现在想起那个时候江杉的脸色,都忍不住想笑。 他问陈槐,“我在你眼里,是不是最帅的?” 陈槐嘴巴微张,余千岁好端端地咋会问出这种话,受啥刺激了,他刚缓缓点头,就听余千岁补充后半句,“……的模子哥?” 陈槐听完,拳头当即攥紧,硬了。 “谁教你说的?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余千岁扮做无辜的脸上,两颗琉璃珠子快速眨动,“江杉说的,他就这样夸他本人帅。” 陈槐仰天扶额,随后苦笑地说:“你在我眼里,一直都是最帅的。”然后他在余千岁殷切的期盼之下,迅速转折,“但是!你不是模子哥,以后也别这样夸自己。” 他说完,背过身去,咬牙切齿地低声怒骂,“江杉!你等我找到你,非得给你两鞭。” 陈槐望着湍流不息的行车重重叹气,现在据他和余千岁了解,只有他们两个,知道余千岁的真实身份。其他老玩家,多数认为余千岁来自某个久远的年代,所以对现生的事情,很多都不清楚。 因此给江杉、吴期他们,创造了诸多机会。 余千岁本就怀揣着一颗对万物好奇、对每件事情专注观察学习的心理,吸收的知识面广,内容还杂,有些不经筛选,他自己咂摸几次,觉得遇到合适的场合,就会说出来,就如刚才。 陈槐趁机捏了捏余千岁肉鼓鼓的脸,“以后除了公事,少跟江杉、吴期他们在一起说其他的事儿。” “为啥,你吃醋啊?”余千岁兴奋地反问。 “我吃你个鸡腿的醋!他俩不是好鸟,你少跟他们一起玩,免得带坏小朋友。” 余千岁笑得璀璨,“可我不是小朋友……我啥样,你不最清楚吗?” 陈槐被他撩得手臂几乎没有搭稳,明明站在天桥上,怎么感觉跟乘上高速列车一样。 “总之,你得和我多多待着,对现生有不明白的地方,随时问我。不要去问江杉,更不能问吴期。还有,江杉分享给你的那些跨界链接,你就算闲得没事儿,能不打开就别打开。” 陈槐一脸严肃,郑重地拍了拍余千岁的肩膀,“听明白了不,余小弟?” 余千岁点点头,“明白。”不管陈槐出于什么目的,但他的一番话,就意味着俩人从今以后,亲密相处的时间会越来越多,余千岁想到这些就心花怒放。 他嘴角上扬,几乎要咧到外太空。 余千岁抱着陈槐不肯撒手,原本的形象,时常在陈槐面前,表现出孩子气的一面。现在好了,借着孩童的外壳,撒娇拥抱手到擒来。 两人软乎乎的脸蛋贴到一起,余千岁感受到温热的气息,更是不愿意放开。陈槐保持立正姿势,扮演少爷喜欢的大号公仔,任余千岁抱着。 张渴鱼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紧跑快跑,卡着时间点,终于在半小时即将结束的最后二十秒,到达天桥。 这倒好,他累死累活的,那俩祖宗倒甜蜜蜜地抱在一起。 张渴鱼一眼就看到他自己宝贝的双肩包,被孤零零地撇到地上。他借着石柱掩着身形,从这个角度看去,那俩人不会发现他,只要他把背包偷偷抢回来,一切都奈何不了他。 主要是还有一个关键问题,他的地下情报网,在这半小时内,根本就没找到那四个小孩。充其量找到其他面生的野孩子和不伦不类的人,但这些生人,和照片上的人物通通对不上号。 二十来个鱼家帮的小孩,在半个小时内,一人都没找到。这要传出去,他鱼家帮以后的地下情报网,还怎么向外宣传。 张渴鱼本来不打算再见他们的,反正这笔交易没完成,好处他也不想要了。但他的包还在那俩人手里,他就不得不重返回来。 张渴鱼迅速瞟了一眼余千岁和陈槐,他们仍如胶似漆地抱在一起,这给了他极大的下手机会。 张渴鱼朝着背包,甩出一根绑着鱼钩的麻绳,勾住背包的刹那,立马往回收。眼看着背包离他越来越近,一张黄符,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啪地一下贴在背包上面,顿时轻飘飘的背包,宛若重石压迫,任他如何用力,也无济于事。 陈槐拍了拍余千岁的后背,“抱够了吧。” “没有。”话是这么说,余千岁还是放开了陈槐,他站在陈槐身后,特地补了一句和外形不符的情话,“抱你永远没够。” “咦。”陈槐鸡皮疙瘩掉一地,头都没回地说,“我再强调一遍,以后少跟江杉看那些无脑爱情剧,更不许学里面的台词!” “哦。” 余千岁老实了。 张渴鱼却抓狂了。 他蹭地一下从石柱后面蹿出来,指着他们怒吼,“你们对我的包做了什么手脚!” “还我!这个包要是有破损,我就是拼了命,也要你们给它陪葬。” 陈槐撇撇嘴,张渴鱼还是一如既往的中二,眼见事情的发展轨迹,和多年前逐渐重合,他收回黄符,任张渴鱼把背包拿走。 毕竟在之前的时间线里,他和张渴鱼打架,主要原因就是因为这个背包。 现在身处新的时间线,却重复旧的事件,如果他选择不遵循,这个世界会根据全新的选择,给出另外的选项吗?陈槐尚不清楚,只是眼下,他需要张渴鱼的帮助,不能和张渴鱼起正面冲突。 张渴鱼拿起背包,后退两个台阶,一脸谨慎地说,“你们要找的人,我的人没有找到。” “我警告你们俩,千万不要乱来。刚才是我不小心着了你们的道,现在我的背后都是弟兄们,你们敢上前,分分钟把你俩剁成肉臊。” 陈槐向前一步,“没找到?” “不应该啊,你的地下情报网,不是号称全城最厉害的地毯式搜索吗?四个人,一个都没找到?”陈槐有些不相信。 “我骗你干啥?我找到了还能捞点好处,找不到半点好处没有,还白搭弟兄们的精力,我不朝你要补偿就不错了。” 张渴鱼又往后退了一个台阶。 陈槐继续逼近,“那你们在找人的过程中,有没有遇到过生面孔?或者其他看上去很怪异的人?” 张渴鱼攥紧背包护在胸前,“你俩不就是吗?” “除了我俩。” 张渴鱼眼神上瞟,深呼吸后重重吐气,“我要告诉你了,算不算提供有利情报?” 陈槐点点头,转头冲余千岁看了一眼,朝他伸手,忽地一个沉甸甸的钱包抛过来。他掏出里面的十几张现金,在张渴鱼面前晃晃,“够有诚意了吧?” 张渴鱼盯着十几张现金,眼冒绿光,“有有有。” “程三!把你拍到的照片拿上来。” 个头不及张渴鱼的小孩子,身形消瘦,胸前挂着个硕大的相机,他拘谨地看向陈槐和余千岁,把拍到的照片找出来,递给张渴鱼,倏地又跟风一样,藏在角落暗中观察这一切。 “呶,你们看。” 陈槐和余千岁把脑袋凑过来,总共二十二张照片,却没有一张精准对焦的,拍到的人像,要么模糊,要么残缺,很难辨认。 “这可是你们要看的,我可事先没保证过照片质量,把钱给我。” “等会儿,你把相机给我,我们再看一遍。” 见张渴鱼不为所动,陈槐继续说道,“你怕什么,你们这么多人,我们才俩人,论输赢,我们寡不敌众。” “这还差不多,算你有自知之明。” 陈槐和余千岁的脑袋挤在一起,对着每张照片都是不停放大,查看细节。 “这些照片,你们从哪儿拍的?” 张渴鱼伸出手指,指向天桥西边的方向,“佛陀区的城隍庙啊,有啥问题吗?” 陈槐没有回他,在全部查看完这些照片后,心中的警铃嗡嗡响起,他愈发察觉到有诡异的事情在等着他们。 这二十二张照片,尽管没有一张完美的构图和清晰的呈现,但是都有同一种感觉,那就是在暗黑氛围的格调下,光线缺少的地方,有一种熟悉又骇人的眼神,似乎正躲在某一个地方,伺机而动。 而且刚刚有人像的几张照片,经过余千岁用道具分析,其中三张人脸,来自云落山的管理层成员。 奇怪的是,这三人的模样,看上去和他们不同,非但不是小孩子,反而看上去又老又年轻。 陈槐说不上来这是一种什么感觉,他只觉得毛骨悚然。经过道具处理的照片,人像更加清晰。半脸缺身的拍摄图像,唯有他们的眼睛,全都拍得格外凸出。 他们一只眼睛惊恐,另一只眼却极为淡然,仿佛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切,全都心态放松地接受。 而且这三人被拍摄的场景,都不在同一地点,大概区域是张渴鱼说的城隍庙那一片。 他们似乎察觉到有人在拍摄,不约而同地看向相机,而他们的身后,是黑漆漆的一片,现在明明是白天,照片里的背景,却宛若无光的夜晚。 就在这无垠的黑夜里,似是有什么东西,潜藏其中,与此同时,那股令人无法忽视的视线,仿佛在通过镜头,向看照片的人挑衅。 第241章 天摇地晃 天空变脸的速度猝不及防,火烧云拽着乌压压的云朵,从远方漫过天迹,不一会儿整个城市上空,被撕割成两种颜色,一处是渐变的红橙色,另一处则是压抑的蓝黑色,一明一暗的色彩碰撞在一起,突然之间地动山摇。 整座城市晃晃悠悠的,陈槐几人迅速往天桥下面跑,短腿不及平时的长腿,步子扯不大。 余千岁意识到这时地震来了,当即甩出防护罩和加速器,在张渴鱼一脸吃惊的时候,防护罩的保护区域瞬间扩大,把张渴鱼和他鱼家帮的一众弟兄,全都收揽进来。 众人脚下是擦出火星的加速器,当即把他们带到了安全地带。 就在张渴鱼神情恍惚不知所谓,正要开口询问这是什么的时候,城隍庙的那片区域,顿时爆雷,浓浓的灰色烟柱从那边升腾,和赤霞晚天纠缠在一起。 过往的路人抱头乱窜,纷纷逃离。 伴随几声此起彼伏的哀嚎争鸣,陈槐心中一紧,和余千岁梗着脖子朝那边看去。 只见一头宛若传说中尼斯湖水怪的长脖怪物,挣扎着甩动着脖子,区区几下,就把百年古迹的城隍庙,砸成一片废墟。 它行动迅速地从地底窜出来,硕大肥胖的肚子,衔接四根水泥柱一样的下肢,青灰色的棘皮,似是刀枪不入,凡是被它侵略过的地带,没有一处完好的。 张渴鱼和他的小弟们,俨然被这阵仗吓得目瞪口呆。 “怪怪怪……怪兽!” 程三个头最小,胆子也最小,虽然被防护罩保护着,但他哆哆嗦嗦地,宛若筛子,半天憋出一句结结巴巴的话。 “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人?”张渴鱼故作淡定,他和自家兄弟已经被眼前的一面吓傻了,但是陈槐和余千岁的表现却格外淡定,完全不像是没有见过这种场面的人。 还有他们现在身处的这个半透明的大泡泡,张渴鱼壮着胆子用手轻轻触摸,柔软的慢回弹质感,让他想起了现在流行的捏捏玩具,这不就是个巨大号的捏捏。 不过饶是他刷了再多短视频,见过博主打造的巨型捏捏,也远不及眼前这个厉害。好像他们身处其中,就天不怕地不怕一样。 余千岁施舍了半分余光给他,“不必知道的,问了也白问。” 显然没有正面回答张渴鱼的问题,张渴鱼被余千岁的敷衍态度刺激到,当即要撂挑子不干了。 “那你放我们出去。” “出去?放你们出去送死吗?” 余千岁端着高高在上的态度,明明外表看上去和张渴鱼他们差不多,但是他身上的桀骜气质,委实让一众真正的小孩,败下阵来。 张渴鱼做为鱼家帮领头的大哥,自知不能在小弟面前丢脸,于是又硬着头皮朝余千岁嚷嚷,“你以为你是谁,在这里我说了算!” “哦,那你们去送死吧。” 余千岁丝毫不跟他们来虚的,食指内弯勾了勾,防护罩的面积陡然缩小。见此情形,鱼家帮的其他小孩,愈发向里靠拢,嘴上却强硬地说着相反的话。 张渴鱼的脸色也变得铁青,他知道余千岁没在吓唬他,但是说出去的话,等于泼出去的水,让他怎么往回找面子。 好在陈槐适时开口,“行了,你跟一帮小孩儿置什么气?别逗他们了。” 余千岁仗着幼童身形,大言不惭道,“我现在也是小孩儿。” 陈槐啧了一声,余千岁立即闭上嘴巴,食指向外舒展,防护罩又恢复了之前的大小。 远处的怪物将城隍庙席卷成渣,转眼又奔着天桥这边进发,似乎是察觉到有人在盯着它看,怪物伸长脖子,尖声怪戾地吼叫起来。它头顶长着两排眼睛,左右对称式排列,大小匀称渐增的八颗眼珠,黑漆漆的,当它的目光和陈槐交汇时,陈槐顿时感知到,那些照片里面的偷窥不适感,是从哪儿来的了。 有这八颗乌黑的眼睛,还有它一身随着环境变色的棘皮,当然会潜藏在黑暗中,不易被察觉。 “要上吗?”余千岁对着悬浮屏里的一众热武器挑挑拣拣,打算挑几件好用还趁手的高破坏性道具。 陈槐冷静地摇头,“不。” “先撤。” 目前尚不清楚这头怪物的目的是什么,总不能是对这个城市造成不可恢复的损伤,那样来看,未免太小题大做。若是针对陈槐他们这样的玩家,那它一直在地下潜藏,又为了什么? 余千岁点头应声,手上却没有停下,对着城隍庙的区域,按下控制键,三枚闪着银光的冰网弹,从半空张开,齐刷刷盖向怪物,试图减缓它前进的速度,最好将它控制在一处,避免伤及更多无辜。 陈槐厉声冲着张渴鱼,“带我们去你的秘密基地。” 张渴鱼在听到“秘密基地”四个字时,脸色顿时变得不正常,说什么话,那是他和兄弟们保命的最终去处,凭什么要告诉这两个素不相识的狡诈小人。 张渴鱼脸上呈现出丰富多彩的神情,余千岁瞟了他一眼,就在内心感叹,还得是年纪小,心里想的什么,全都在脸上表现出来了。 陈槐懒得和张渴鱼废话,“我让你带头,是尊重你。不然由我带路,可就直接去了。” 张渴鱼上嘴唇翻起,他才不信。 陈槐在加速器的控制屏内输入了一串经纬度,两秒过后,他们脚下踩着平板似的加速器,如箭一样飞了出去。 张渴鱼隔着半透明的防护罩,看着路边的景色愈发熟悉,当即心里慌乱不已,看这架势,明显是奔着鱼家帮的秘密基地去的,他的心情跌落谷底,看向陈槐的眼神,多了几分恐惧。 “你怎么会知道?” 陈槐没回他,而是气定神闲地看向前方,原本两小时的路程,不过五分钟就到了。 面前是废弃的化工厂,破败的大门,多个仓库没有窗户,只有两间屋子,被风吹作响的卷帘门守卫着。 余千岁收起防护罩,跟在陈槐身后。陈槐则拍了拍张渴鱼的肩膀,“放心,我俩不会害你的。现在是你带路,还是由我继续带路?” 张渴鱼完全呆住了,其他弟兄们议论纷纷,都以为陈槐是曾经的帮会成员,但是无论怎么看,都对陈槐的这张脸不熟悉。 最终大家得出一个匪夷所思又意外合理的解释,那就是他们集体失忆了。 张渴鱼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走到他们前面,瓮声瓮气地说,“我来吧。” 卷帘门打开又合拢,二十来个小孩子齐刷刷往墙根走,最前面的几人,费力移开了木箱和汽油桶,露出藏在后面的洞口。他们一窝蜂钻进去,留在最后的人,又将木箱和汽油桶进行复原。 地下的小路崎岖弯折,陈槐却无师自通,反而更加自在。 他拉着余千岁走在前面,每当遇到岔路口,张渴鱼开口说转向时,陈槐已经先他一步,和余千岁顺着正确的方向迈进。 越到地下,空气越稀薄。 众人向下走了四五公里,到了一处石磨堆砌的平台。他们在这里几次深呼吸后,陈槐的手指弯曲,在平台上面敲个不停,“你咋一点长进都没有呢。” “我之前跟你……” 陈槐意识到说错了话,立即换了个说法,“这里阴冷潮湿,你们长期住下去,年纪轻轻,全都得得关节病。” 张渴鱼敏锐地捕捉到陈槐的措辞,一手揪住他的衣领,“你刚刚说什么?之前跟我?干什么?我之前认识你?” 余千岁手掌做刀,凌空劈在张渴鱼的手腕上,“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否则我把你胳膊卸了。” 陈槐拍拍被抓皱的衣领,习惯性伸手,原本应该出现的承影剑,现在却遵循了陈槐外表的年龄,还没修成稳定的形态。 “啧,又忘了。” 下一秒,陈槐张开的手掌,向内打旋,两张闪着蓝光的黄色符纸,被夹在他的指间。 “去。” 他潇洒地把符纸朝前方飞出去,暗色的空间里,两簇蓝光似是幽冥鬼火,又似探路的钩子,确保找到正确的方向后,符纸在不远处持续亮着。 余千岁和陈槐配合默契,待符纸选定方向,爆破道具立马上场。 尘烟散去,不过二十公分宽的土墙,轻飘飘被击破,土墙后面,是一条宽敞平坦的道路。 张渴鱼不知第几次瞪大眼睛,他这短短半天,经历的一切,太不可思议了吧。这下望向陈槐的目光里,从害怕变成了钦佩。 “你怎么知道后面有路的?” “我就是知道。” 现在变成了陈槐带头,鱼家帮的弟兄们,完全做到不说一句话,全都认命地跟随。 他们赶来化工厂的时候,外面的地震依旧不断,不过当陈槐事先告诉余千岁,他们即将去往的目的地是地下时,余千岁率先放出几颗稳定固化剂,不仅提升了地下的支撑力,还增强了稳定性。 “到了。” 他们现在身处的地方,和先前的石磨平台,根本就是两个天地。 “以后你们在这里休息吧,别在平台那边了,要什么没什么,还容易缺氧。” 尽管陈槐知道,这里的世界,会在副本结束的刹那间分崩离析,可是面对曾经和现在交织的眼前,他还是选择在改变中,遵循自己处事的内心。 待他静坐认真思考起来,发现他想要逆转的事情,通通在以另外一种方式,让他完成曾经做出的决定。 就如这一刻。 他原本以为,在遇到张渴鱼时,只要张渴鱼帮他找到擎风他们,他和张渴鱼之间的联系,也就结束了。 但是连锁事件,成为幕后推波助澜的大手,让他看似在做反向的决定,却还是一步步地,被命运推着走向既定的路线。 在真正的现生世界,他和张渴鱼因为背包事件,不打不相识。所以在这个副本,当他们因背包起冲突,即将演变成打架时,陈槐选择了规避。 然而突如其来的地震和怪物的出现,催促他们仓皇远离。无奈之下,只有选择合适的场所,才能避开危险。这就造成了陈槐,必须去到张渴鱼的秘密基地。 而他们新打通的这条路,在原本的世界里,本就是陈槐发现的。 那时年仅八岁的陈槐被老张头丢下,被逼无奈中,他选择在地下生活,意外发现了这条暗路。而他和张渴鱼认识之后,张渴鱼带他来到秘密基地,几番辗转,到达石磨平台。 于是陈槐在和张渴鱼畅聊中,通过符咒发现,这里和他的地盘仅仅隔着一堵土墙。陈槐把土墙凿开,两个地下通道,这才连起来。 不久之后,陈槐离开新城,不过做为临别的礼物,他把这条宽敞的暗路,送给了张渴鱼和鱼家帮。 来到副本不过半日,陈槐以为能够在既定命轨中,改变决定。却发现命运一次次带着他,“拨乱反正”。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必须以这样的身躯,重新过一遍曾经的日子? 总觉得哪里不对。 陈槐用力掐着额头,试图理清这些恼人纷杂的思绪,他眉头紧皱,头痛欲裂,却还是没能从一团乱麻中,找出开端。 “呜~” 熟悉的怪物声音,从上方传来。与此同时沉重的脚步,带给地下空间连续的晃动。 余千岁担心这里坍塌,又是打出几颗稳定剂,并在周围做了隔音隔味的加强处理,避免怪物找到他们。 “怎么办……我不想死啊。” 胆小的孩子们颤颤巍巍地挤做一团,不知不觉中,他们把余千岁和陈槐当成救命的大佬,全都围着他们。 “我刚刚用传音镯给擎风他们发消息了,不过没得到回应。”余千岁说,“就算没找到他们,咱俩也不能坐以待毙,总不能一直在这里耗下去。” “我刚刚盘点了适合我们现状使用的道具,杀伤力强、破坏性强,如果不出岔子,三分钟内,我们能杀出去。” 陈槐依旧持保守态度,“不,我们还得继续等。” “你进的副本比我多,按照你的经验,有没有一种可能,两个副本,会有设定连在一起的情况?” 余千岁顺着陈槐的思路思索片刻,“有!”。 第242章 最终导向 余千岁和陈槐一阵头脑风暴过后,愈发觉得这次进入副本的契机,是被人有心安排的,就像他们最开始摸索出来的念头,能够和余千岁真正的身份,高阶神祗对着干的,恐怕只有那位界神了。 “你说,祂是不是发现了我的真实身份?” 陈槐转向余千岁,摇头回答他,“在此之前,你没有其他感觉吗?比如有人在暗中窥视你,或者有人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使绊子?” 余千岁表情严肃,“不会。若真是这样,我早就有所察觉了。” 陈槐和余千岁背对着张渴鱼他们,蹲在地上写写画画,“我原先一直以为,每个副本都是相互独立的。” 余千岁附和道,“大概率是这样没错,但还是有小概率的特别情况。咱们之前经历的那几个特殊副本,有些原本应该在副本里充当Npc的角色,都跑到里界了,还有高阶玩家跑去副本当boSS。所以出现两个副本,背景设定相连的情况,不是没有,而是特别罕见。” 他仔细回忆,确保记忆里的细节万无一失,“我也只是经历过一次。” 陈槐手指捏着小石子,在地面随意画了几道,“说说看?没准对我们现在的情况有帮助呢。” 余千岁欲言又止地看了陈槐他一眼,他把一开始想说的话收了回去,在对上陈槐一双期盼求知的目光时,他只好改变想法。 “大概在你出现之前的两个月,我下了一次S级的副本,那个副本的难度虽高,实际上一点也不难,几乎没有什么阻拦,没用半个小时,我就出来了。离开副本之后,过了没两天,我在查看复盘笔记的时候,忽然发现,那次进入的S级副本,和我一年前进入的A级副本很像。所以我就针对两个副本内容,做了对比数据,经过一通分析和丁零当啷的确定,那两个副本,确实存在特别的关联。要不是我做事后复盘,我也很难发现。” 陈槐听得入迷,抱着膝盖半蹲着小幅度朝余千岁挪动。余千岁的声量不大,再加上他和陈槐,特地背对着张渴鱼他们,低声说起悄悄话,两个看上去七八岁的小少年,留给其他人的画面,就是圆润的团子,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余千岁拉起陈槐的手,说得认真,“A级副本的主题,是关于‘有’。”他边说,边捏了捏陈槐的掌心,确定他在自己身边。 “至于‘有’这个概念,就是通俗意义上的解释,别看那次的主题单单围绕‘有’,却把连我在内的八名玩家,害得惨不忍睹。玩家们进入副本的那一刻,就是个一无所有的空间,正当大家不知所谓时,有人开口了。结果你猜是什么?” 余千岁晃了晃陈槐的手,讲故事到了高謿,也不忘互动。 陈槐深吸一口气,左手大拇指抵在唇边,微微低头,圆润的脸庞紧绷在一起,半分钟过后,他伸着食指,略有激动地回答,“是不是触发了‘有’的机制?然后凭空出现许许多多的东西?” 余千岁被陈槐的反应可爱到了,他眼睛闪着亮光,钦佩地赞叹,“不愧是你啊,要不是前段时间第一次见你,我真的会以为,你也在那个副本里。” 余千岁接着说,“和你想的一样。那个玩家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烦死了,这里什么都没有,还怎么玩?’。他刚说完,头顶就掉落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烦’字模型,黑压压的,我当时估算了一下体积,不小于一立方米。然后那个模型,砸在他头上,直接让他当场毙命。” “其他人都被这个情况吓到了,全都捂着嘴巴不敢吭声。过了没多久,有个年龄比较小的玩家,大概是鼻腔痒痒没忍住,打了个声音雷动的喷嚏。我们这些玩家以为他不过是打个喷嚏而已,肯定不会像说话那样,变出个文字模型砸人吧。” 余千岁说到这里,搂着陈槐的肩膀微微叹气,“结果你猜怎么着?” “别卖关子,继续说。” “哦。”余千岁回忆当时的情形,“整个空间都充斥着喷嚏声,连续不断,我们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他拍了拍陈槐的肩膀,“那次的副本,我只能用两个字形容——变,态。饶是我经历过的副本多种多样,也没遇到过‘有’的难缠,根本毫无头绪,不知道用什么办法离开。我让丁零当啷想办法,它说无能为力,那可是我第一次听到它办不了。” “后面的事情大同小异,但凡玩家发生点什么事情,无论说话还是行为,副本里都会让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变成落地的具象化实物。” 陈槐问他,“那你们是怎么出来的?” “发现规律,掌握规律,运用规律。” “说人话。” “嘶……就是根据副本主题,我说了一句,‘这里有离开副本的大门’,然后通往里界的出口就出现了。” 陈槐半信半疑,“这么简单?” “嗯,就是这么简单。我们这些玩家在一开始,被最初的阵仗唬住了,后来嘛,我这脑子你是知道的,那可是相当聪明,随便一转,就能把握机会。其实我在说那句话的时候,心里也有些没底,万一关键词句,被副本系统屏蔽了呢,不过嘛,事实就是如此。” “在我的英明带领下,其他玩家都跟着我一起出来了。这些人你也见过,在那之后,多半都加入了云落山。” 余千岁正得意洋洋地在爱人面前,为自己提高印象分,忽地听到身后连连传来惊叹,还有络绎不绝的掌声。他唰地回头看,张渴鱼和鱼家帮的众小弟,正伸长脖子,竖着耳朵,聚精会神听得津津有味。 张渴鱼清亮的目光,当即和余千岁的视线交汇,他不怕死地说道,“后面呢?后面发生什么事儿了?” “诶,你赶紧的啊,哪有讲故事像你这样,讲一半的?不是还有后半段吗?那个S级,又是怎么回事?” 余千岁抬高一侧的眼眉,“谁让你们偷听了!” “我们没偷听啊。”张渴鱼说完,其他人也附和道,“我们这是正大光明的听。” 不知死活的东西,余千岁见得多了,但他第一次见到年龄这么小的一群人,还各个摆着吃瓜听故事的表情,他面部僵硬,勉强挤出冷笑,“你们以为在听故事吗?我看着像是会哄小孩子讲故事的人吗?” 张渴鱼手臂一挥,“诶,先不说其他的。你把后半段讲完,我们都等着听呢。” 余千岁手上瞬间出现杀气极重的道具,只要他手上的这把无香散撒出去,眼前的这群小崽子,全都会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死去。 陈槐反握他的手掌,淡化了余千岁的杀意,眼神示意他没必要这样做,眼下犯不着杀了张渴鱼他们。虽说以前在现生世界,陈槐和张渴鱼亦敌亦友,但也绝对到不了要对方性命的地步。 而且现在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正是求知欲旺盛、探索欲和好奇欲蓬勃的年纪。 “你先把S级的副本讲完,我想知道后续。” 一句“我想”,立马把余千岁的怒意平息得服服帖帖,他白了一眼张渴鱼他们,转向陈槐,声情并茂地说,“S级副本的主题,是‘冇’,初始场景是乱七八糟的杂物,胡乱堆砌,时不时能听到咳嗽声和打喷嚏的声音。我站在最高点向下看,发现这些杂物堆里,藏着一条曲折蜿蜒的窄路,我顺着窄路一直往前走,拧开尽头的门,就走出来了。” 余千岁耸耸肩,“就是这么简单。一开始我以为前面还有陷阱,但是推门而出,就是真正的里界,系统提示音也宣布副本结束。我实在觉得这次的副本太过轻松,复盘许久,觉得熟悉吧,但是又看不出哪里不对劲。在那两天,我把下过的所有副本复盘笔记,全都看了一遍。直到我翻出A级副本‘有’。” “因为这两个副本相隔的时间有些长,我那时成天忙着公会扩建,就没记起来。之后我把‘有’和‘冇’的情形做了复原图,上下叠片放在一起,A级副本里每一次出现的实物,全都在S级副本里相同的位置,一股脑堆砌在一起。所以看上去,一个稍微简洁,一个乱七八糟。” 张渴鱼正兴致勃勃地听着后续,听完之后,顿时撇嘴,“就这?” 余千岁瞪了他一眼,“允许你听,可没允许你评价,显着你了?” “切,无聊。” 张渴鱼双手背在脑后,悠哉悠哉地和小弟们退到一旁,时不时人群里传来吐槽声。 “我还以为会有多厉害呢。” “就是,好无聊的后续。” “早知道不听了。” …… 一句接一句,全都传进余千岁的耳朵里,余千岁握住无香散的手,微微张开,粉末顺着手缝向下飘荡。陈槐见状,立即制止了他的行动,“别冲动。” “让他们免费听,他们还嫌弃上了。”余千岁不满道,“早知道就不说了,我也没打算说的。” 陈槐不解,往事都说完了,怎么还有点后悔了,“为什么不说?” 余千岁伸出手掌,大拇指和食指伸长,另外三根手指半曲着,“因为不具备可参考性啊。里界的副本,多是独立性的,基本上副本和副本不相连同。就算我之前有过类似的经历,但不代表,那次的经验,可以放到这一次用。” “说了也白说。” 陈槐却不这么认为。 “不对,你没有白说。假设,我们这次的副本,和上次的副本是相连的,那么在上个副本未完成的事情,是不是要在这个副本完成后,我们才能把这一切,彻底了结?”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你也说了,这是假设,假设现在的副本,不是相连副本的最终章呢?万一后面还有3.0、4.0呢?我们就算离开,恐怕还是会得到和上次一样的结算。” 陈槐冷静自持地摇摇头,“千岁,我记得最开始来到里界,进入预热副本时,毛毛对我说过,基于每个副本的设定不同,只有彻底击败幕后boSS,才能获得丰厚的奖励。根据我这几次下副本的经验,我发现离开副本的方式方法多种多样,也会有可能遇不到boSS,随之对应的,就是结算奖励变少。” 他目光灼灼,语气坚定,对着余千岁说,“你上次经历的,和我们一起经历的,都有一个共同点。” 余千岁顺着陈槐的逻辑,指出他的发现,“没有解决boSS。” “对。”陈槐重重点头,“无论是你先前进入的两个副本,还是我们刚结束的上一个副本,共同点全部都是,没有和真正的幕后boSS交锋。” “我的意思是,哪怕你在‘有’和‘冇’的副本中,真正的boSS即便不是活物,是系统自行设定的机括死物,但它们,依旧属于副本运行规则背后的最终端。” 陈槐拽出悬浮屏,在上面简单画了几笔,形成树状图。 他指着树状图的原始点,“这里,就是最终端。”下面的多个分支,随着陈槐点触,“而这些,就是通往结局的不同选择。”他用笔在原始点重点圈绕,“只有揪出这个,才可以让进度达成100%,不然其他选择,都不完满,也就有可能,让boSS有机会留出后手,给玩家带来后患。” 余千岁赞同地拍手,他由衷地赞叹陈槐的冷静分析。 余千岁下的副本数量繁多,再加上诸事缠身,有些习以为常的小事情,反而会将其忽略,他现在更多的是关注大方向的改动。而陈槐做为c级玩家,满打满算经历的副本不过十来个,做为半新手,他对毛毛最初的叮嘱、介绍,和对里界的了解、副本的规则,尚且记得清楚。 两人借着余千岁曾经的经历,对比当下,做了针对性的分析,发现这次的副本,本质依旧和上一次的副本主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就如他们见到的长脖怪物,分明和上一次副本里的触手怪,“师出同门”。 第243章 后山 摧枯拉朽的声音从外界传入地下,音浪怪叫穿透层层厚重的土壤,更有一股强大的力量,似是要对抗稳定剂罩笼之下的平和。 陈槐面色凝重,“看来这里不能再待下去了。” 若是稳定剂失效,他们身处的地下,则会变成埋葬尸身的新鲜坟墓。 “怎么办……啊啊啊啊我想活着……” 鱼家帮的一众小孩,不知是谁起的头,开始接连鬼哭狼嚎起来,鲜少有人淡定不改。张渴鱼没料到他的兄弟们会害怕成这样,根本就是在把他的面子往地上踩。 “别哭了!” “都给我出息一点儿,哭什么哭,哭就能解决问题了?” 张渴鱼呵斥完,对着余千岁和陈槐厉声说道,“我不管你们是什么来历,总之就一句话,是因为你们的到来,害得我们陷入危险的。”他双目瞪得浑圆,手指紧紧攥住陈槐的衣领,“要是我的兄弟们受伤,我让你俩跟着陪葬!” 余千岁双指捏住张渴鱼的袖子,嫌弃地让他撒手,“说话就说话,谁允许你上手了。” “还陪葬?小子,你小说电影看多了吧?” 咆哮声的音量仍在不断升起,他们待的地方,随着稳定剂塑起的防御,正在一点一点被击垮,整个地下空间,到处都是扰人视线的尘土。 陈槐虽对其他人的性命常常漠不关心,但眼下就事论事,张渴鱼的这帮弟兄,确实因为他们的关系,陷入被动。 “千岁,准备好道具,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该转移了,不然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坍塌。 防护罩搭配加速器,在冲出地下的那一刻,先前那只在城隍庙出现的长脖怪物,身形居然是之前的三倍。不远处的二十层高楼,都不及它的身高。 怪物身上的棘皮,现在变得和土壤的颜色类似,几双黑漆漆的眼睛,同一时间瞄准出现动静的地面,离头顶最近的两颗黑豆大小的眼睛,变得白雾一片,好似蜘蛛网裹缠,与此同时四根柱子般的下肢,拔地快跑,撵着众人乘坐的加速器。 怪物的速度飞快,加上它那bUG一般的长脖子,就如长颈鹿和其他动物赛跑,别的选手还在中途,而长颈鹿伸长脖子,脑袋早早冲到终点。 “妈呀!”程三隔着半透明的防护罩,看见防护罩外面,被怪物的几双眼睛盯着,害怕得当即大叫。 “怪……怪怪兽!” 余千岁用余光瞟了他一眼,从容淡然地吐槽,“我还奥……奥奥特曼呢,小朋友,事实告诉你,这种情况害怕是没用滴~” 张渴鱼对余千岁的语气十分不满,这都什么时候了,这家伙还有心思调侃他的兄弟,要不是因为他们两个灾星,他鱼家帮的众人,会落得这个地步吗? 逃亡? 张渴鱼这辈子都没想到会亲身经历这种事。 慢回弹质地的防护罩,随着余千岁一应解锁,把笼罩加盖在加速器上面的外壳,进行了强韧化处理,与此同时外面凸起的八根触手,像是应对怪物而生。 枪银色的触手,迅速抬高,对着锲而不舍追赶他们的怪物,连连射击,灌有高倍麻醉剂和高腐剂的炮弹,结合采用十字锥形的顶端,椭圆形的弹筒,周围是同方向凸起的倒刺,只要进入怪物体内,就会凭借强大的进攻力,不断向内钻入。 想要取出炮弹,光是那些成百上千的倒刺就不答应。 数百发炮弹呼啸着朝怪物体内进攻,坚硬如铁刀枪不入的棘皮,却在遇到十字炮弹时,被顶端自带的强腐蚀性毒素一应软化,随即一发接一发的炮弹,钻进怪物体内,让它痛不欲生地苦苦哀鸣。 没用两分钟,怪物的四条腿柱疲软无力,终是支撑不住沉重的上半身,随着它的脖子东倒西歪,轰隆一声,怪物向道路左边倒去,重达千吨的破坏力,连续压垮了数栋建筑,连累不少逃命狂驰的汽车。 伴随硝烟弥漫,怪物倒下的身体,把周围的地面砸出一个深达数米,直径超千米的巨坑。 余千岁他们乘着加速器在高空停留,防护罩的可视性,经过余千岁的调整,现在变成了完全透明。 一群小孩子劫后余生般贴着防护罩,一个劲儿往下看。 张渴鱼也想见证一下刚才惊心动魄的结局,但碍于老大的面子,他故意梗着脖子,嘴上嘟囔道,“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因为这俩人的出现,才会让我们风平浪静的新城,突然出现这种怪物。现在怪物被杀死,本就是他们应该做的。” 他双臂交叉,发现还是没有小弟给他递台阶,随即又说,“我不管你们两个究竟是谁,我现在以鱼家帮的帮主身份,要求你们给鱼家帮重建休息的地方。我的秘密基地被你俩毁了,之后我们去哪儿?别说你们做不到!” 张渴鱼微微仰头,眼神看向防护罩,“就你们用的这些道具,给我们新建个住处,肯定不难。这件事就说定了,你们两个不需要有意见。” 陈槐头也没回,“行。” 余千岁往前走了半步,来到控制台,和陈槐小声说道,“管他们呢,本来就是一群小混混,是死是活,自有他们的命数。” 陈槐看了一眼屏幕里的经纬度,再次确定了一下目标点没错,他迅速瞟了一眼其他人,见他们的注意力都看着外面,于是快速用手指,戳了下余千岁的脸颊。 若是没有进这个副本,他恐怕看不到如此生动又好玩的余千岁,而且还用小孩子的外表,发脾气强硬起来,反而比之前多了几分可爱。 然而这种可爱,只对陈槐而言,在别人眼中,余千岁无论什么样的外形,只要他戾气施压,就会令人害怕得膝盖酸软,只想跪地求饶。 余千岁见他要抽回手,立马拉住陈槐,“反正咱们只要解决了副本的boSS,出去之后,这里就会崩塌,还管他们的死活做什么,照样都得死。” 先前下过的副本,哪一次不是流血流汗。 凡是挡路的,成为阻碍的,都不会活下去。 陈槐握住余千岁的手,在他的指关节上面按动打旋,“帮他们找新住处这件事,我来安排就行。” “至于你的观点,我不反对,毕竟我也这么认为的。” 余千岁一听,有些郁闷地说,“那你还帮他?”在他得知陈槐在现生世界,居然认识张渴鱼这号人物的时候,他就有点吃味,按照陈槐说的,张渴鱼既有卓越的家庭背景,又能在地下世界吃得开,还在当代社会,组建了自己的帮派。 而且按照年龄推断,张渴鱼如今不过七八岁,再过上十年、二十年,手上的实力不容小觑。张渴鱼看上去嘻嘻哈哈,阴晴不定,一会儿表现得怂了吧唧,一会儿又直面硬刚。张渴鱼的不可控和威胁性,远比其他和陈槐有过交集的人。 只不过现下的张渴鱼,因为年龄和能力问题,尚且没有完成初步的资本累积,假以时日,绝对不容小觑。 余千岁有一万个反驳的理由,但是听完陈槐说的,他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同意了。 “带他们去我和老张头住过的地方,兴许我还能在副本里,见到他人家。” 陈槐的脸上,不知不觉多了一分落寞,“我竭力规避每一次和之前相同的选择,但是副本里的安排,就像既定命运被上了发条,只能按照它的设定走。” “我上次跟你说过,在化工厂地下的空间,原本在现生世界,就是我给张渴鱼提供的。包括现在,我们要去云霄山,也是我曾经做过的。在这个副本,我越想逃离以前的决定,它就越会逼着我,去做出一样的选择。” 如果当时的怪物没有发力,没有咆哮,那么陈槐他们,照旧会在地下待着,直到想出更好的应对策略。然而外界的事情,并没有按照陈槐设想的来。怪物的凶猛攻击,现在来看,目的就是把他从地下逼出来,继续按照以前的命运节点,去复刻曾经的事情。 陈槐不禁怀疑,控制怪物的幕后之人,为何对他的一切,掌握的如此清楚?难不成这个副本,是针对他而打造? 陈槐一番思考,就走进了死胡同,很多问题纠缠在一起,反而找不出合适的答案。既然副本的刻意安排,让他去重现曾经,那他就顺水推舟,将计就计,他挺想看看,最后究竟会发生什么。 云霄山位于城外五十里的地方,是新城有名的旅游景区,以自然风光为名,景区主打“伸手可触云,踏凌霄,见上仙”的宣传。 先前因为“见上仙”涉嫌封建迷信和虚假宣传,被责令整改过。然而整改之后,“见上仙”的slogan依旧没有去掉,却多了一句解释,‘见上仙’指的是云霄山景区的上仙峰。 加速器落在离景区入口的五百米外,余千岁把防护罩和加速器收起来,顿时听到小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 张渴鱼颇是不屑,“让你们安排新住处,你俩把我们带到这儿做什么?你们家把旅游景区当卧室啊?” 陈槐点头回应,“确实。” 不过他和老张头休息的地方,不在云霄山开发的景区里,而是在后山区域,尚未开发的野山。 “你只是让我们安排新住处,可没要求在哪住,条件又是什么。所以现在,你们都得听我的。要么住,要么走,二选一。” 余千岁还以为陈槐会有多老实,以为他会给二十来个小孩子,提供良好住处,当他看到这云雾缥缈的野山悬崖,他背过身去,笑得身体发抖。 张渴鱼没想到陈槐会反将他一军,现在骑虎难下,他故作松弛,“到都到了,那就去看看呗。” “这可是你说的。” 现在双方的主动权被陈槐对调拿捏,“你没有选择的余地了,不能反悔。” 陈槐冲余千岁使眼色,余千岁默契地点头,拿出一个定格片,定格片长三公分,高五公分,乍一看像是不起眼的塑料片,薄薄一张,被余千岁捏在手里,“你们排好队,决定谁站在最后面。” 队伍里最高的小孩抬起手臂,“我。” “行,那你过来。” 杨旗双眼眨巴眨巴,不明白余千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腿脚却听话得走过去。他刚走近,就感觉后腰有处位置,突然凉凉的。 余千岁下巴扬起,“没你事儿了,回去吧。” 张渴鱼双手攥拳,“你拿我兄弟耍猴呢?” “我可没有。赶紧走吧,不然太阳落山,不方便你们认路。” 余千岁和陈槐走在最前面,像是放蜈蚣形状的风筝,身后跟着一溜小孩。往后山走,刚拐了三个弯,张渴鱼就反悔了,准备趁前面的两人不注意,他和弟兄们跑路。 排成一列的队伍,当即乱成一团,纷纷朝着山下跑,还没走两米,处于队伍最后面的杨旗,一动不动地张开手臂,拦住了大家。 “你挡什么路?赶紧起开,否则咱们被那俩垃圾卖了都不知道。” 张渴鱼推了一把杨旗,杨旗纹丝不动,这下令张渴鱼更加火大。 “你不想回去,那你跟他们走,别挡我们的道!” 杨旗照旧不动,双方对峙下,余千岁嘲笑道,“别做无用功了,除非到达目的地,否则定格片一直会奏效。” 正当张渴鱼怒气冲冲,挥着拳头冲向余千岁时,景区那边突然爆发连续不断的呼声,声音雷动,传至后山都清清楚楚。 “上仙来了!我看到上仙了!” 陈槐皱着眉头,扭头转身,就见悬崖上空,随着夕阳的余晖升腾起朵朵云彩,而云彩的中央,似是有人在打坐,故作奇诡的架势,加上深入人心的宣传,令游客们在见到这样的情形时,当即深信不疑。 余千岁盯着那团云雾状的人形,向陈槐求证,“你看那所谓的‘上仙’,像不像褚自新?” 云落山六位管理层中年龄最大的那位,怎会和宣传的景区标语扯上关系? 陈槐盯着人形仔细看,只见那团白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精琢细节,不一会儿,所谓“上仙”的脸,竟然和褚自新一模一样。 “像他。”陈槐收回目光,转向余千岁时,竟发现他的身形,又变成了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他吃惊道,“你……” 话没说完,余千岁对上他的目光,讶异地说:“陈槐,你怎么突然长大了?” 第244章 生死攸关 突如其来的变化,令两个人微愣,转瞬之间,天边那团形似褚自新的云彩,悄然消散,只在空中留下一抹赤橙色的晚霞。再一眨眼,天空陡然变得黑暗无边。 余千岁拿出两个蘑菇灯,递给陈槐一个,若是之前,定然会听到鱼家帮的小弟们,碰到特殊情况叽叽喳喳,现在却不同往日。 蘑菇灯被举高挂在一侧山壁上面,投射下来的伞状光晕,足足有三米的半径。两人回头看,哪儿还有张渴鱼他们的影子,二十来个小孩子,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了无影踪。 不远处云霄山的景区入口,亮起点点星光,游客们似乎忘记了刚刚有“上仙”出现,全都自顾自地,照旧往山里行走。 余千岁抓过陈槐的手,稍加用力捏了捏,右手抚摸着陈槐的脸颊,目光缱绻又多了几分担忧,“还去后山吗?” “去!”陈槐说得斩钉截铁。 之前是小孩子的模样,他还持怀疑态度,会不会重回小时候,还能再见老张头一面。转眼就变成了少年,在现在的年纪,老张头早就驾鹤西去。 但陈槐心里却突然出现一种召唤般的声音,一直在呼唤他过去,声音轻飘飘的,在脑海里不断盘旋,宛若袅袅升腾的云烟,明明缥缈,却像怪物一般,生出多个触手,在他脑海里伸出尖锐的爪子,抓住他的神经,让他疼痛难忍。 陈槐的额间爬满细细密密的汗珠,眼前亦是昏黑一片。 头疼欲裂导致他双膝酸软,只好贴着山壁,堪堪稳住身形。 余千岁察觉到陈槐的异常,急忙拽住他的胳膊,另一条手臂搂紧陈槐的腰身,避免他站不住。 “哪里痛?” 陈槐双眼紧闭,下意识寻找身后柔软温热的怀抱,他想张嘴说话,无奈双唇似是抹上一层黏胶,让他无法言语,黑压压的神识中,有个干枯窄细的烧焦般手臂,焦骨嶙峋,大小如同鸡爪,根本不像正常人的手骨。 一道白光唰地从压抑的空间里出现,直奔他的正面袭来。 陈槐想要调动承影剑,奈何修炼成型不过几年的本命剑,竟然在这种情况下,发挥不出半点功力。 神识里的目光,只能眼睁睁看到,那只“鸡爪”夺命般刺向他的眼睛,尖锐的指甲一路下滑,顺着眼睑划过颧骨、鼻梁、嘴唇,最后横向扎进他的喉咙,三秒过后,神识里要命的利爪,瞬间撤得无影无踪。 陈槐在神识里对那突如其来的鬼爪,正打算追击,却听到有人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片,似乎在隐隐约约喊他的名字。 余千岁心中惊慌,他感受到怀中陈槐的体温,正在一点一点下降,就连他脸上忽然出现的血痕,都令余千岁胆战心惊。 陈槐闭合的眼睛,流下两道一指宽的血痕,疑似爪痕的肆虐,从他的眼睛一路向下,落到喉咙处。 凸出的喉结,现下被血淋淋的空洞替代。 余千岁全程都守着陈槐,根本没有看见有外敌入侵,可是陈槐这副样子,又是从何而来。他先前经历了再多非死即伤的事情,也没有现在这一幕让他惶恐不安。 余千岁搂住陈槐的手掌,不自觉地抖动起来,就连嘴唇都毫无血色,一颗心脏七上八下地来回跳动,差点就要跳出胸腔。 “陈槐……陈槐?” “你醒醒,别睡,我求你了。” 余千岁的话音颤抖不已,怀中的人渐凉的体温,让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陈槐真的在向他告别。 当他翻遍背包,发现能够应对陈槐这种情况的道具,寥寥无几时,余千岁害怕地搂紧陈槐,担心怀中的他下一秒会被看不见的鬼怪抢走。 余千岁拿出两颗鬼姜草药丸,把一颗碾碎成粉末,洒在陈槐的伤口,另一颗则塞进陈槐的嘴巴里,与此同时又拿出防护罩和加速器,马不停蹄地继续往后山进发。 根据陈槐先前在加速器输入的坐标,几个呼吸后,两人就到了后山的僻静之地。 这里幽深寂静,目之所及唯有一棵粗壮的槐树,还有一方平整的石台,配了两块天然的石头,一左一右摆在石台两侧,当做椅子。 余千岁收起防护罩的刹那,双腿像是不听使唤般,被迫地走向石台。 他双臂抱着陈槐,每一步都走得极为痛苦,短短几秒,陈槐的体温下降到冰点,余千岁抱着他,跟抱着冰块没有两样。 待到走近石台,余千岁忽然听到旁边的槐树,传来熟悉的动静。 他惊讶地朝槐树看去,直径超五米的粗壮槐树,若隐若现传出吴期跪地的样子。吴期一声声悲痛万分的呼喊,嘴里说的全是沈慕梨的名字。 “吴期?你能听见吗?” 余千岁心内嘀咕,眼前的槐树,总不能是异空间之类的转换介质?他喊了两声,不见吴期回应,又使出道具,一下接一下,撕开树皮,往树芯的内部砍去。 然而槐树的愈合,远比外部砍伐的速度快很多。 余千岁干脆选择了放弃,正当他的目光从槐树移向石台时,靠近悬崖的石台一侧,椅子上面居然出现了一位长髯花白的老头子。 余千岁将信将疑,对着老头儿上下打量,内心暗忖,“他难道是陈槐的师父?”对于陈槐的师父老张头,余千岁知道的并不多,陈槐也从未跟他详细讲过。 两人认识的时候,陈槐便是独自一人。 在一起后,陈槐过去的事情,偶有讲给余千岁,但唯独很少讲幼年。 就连这次,若不是因张渴鱼要他们安置新住处,陈槐也不会想到重返云霄山。来之前余千岁问过他,陈槐只是简短地说,“去后山,没准会见到老张头。碰碰运气吧,说不定呢。” “老张头?是谁?” 陈槐怅然道,“我师父。” 余千岁痛苦地看了一眼怀里的陈槐,他不知道陈槐是幸运还是不幸,真的让他说对了,后山有个慈眉善目胡子搭肩的老头子。 余千岁抱着陈槐,警惕地站在原地,然而双腿却带着他一个劲儿向前,直到挨着石台。 老头子乐呵呵道,“坐。” 余千岁将信将疑地坐下,大腿撑着陈槐,手臂又搂住陈槐的后背,贴向自己的肩膀,只留给老头子一个后背可看。 “你是陈槐什么人?” 余千岁面对老头儿的盘问,掷地有声的两个字,当即说出来,“爱人。” “哦。”老张头捋着胡子,“爱人……”慢慢咀嚼这两个字,说罢眼神晦暗不明,盯着陈槐的后背,似是要烧出一个洞。 “多年不见,他都这么大了。” 余千岁面露茄色,秉着对陈槐师父的尊重,他的语气不算特别狠厉,现下也来不及多加思考,为什么会出现如此多的诡事,他只想把陈槐救回来。 “老前辈,若是没有其他事儿,我就带着他先走了。” “别走啊,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余千岁歪着脑袋看他,老张头手臂一抬,指向旁边的槐树,“你们两个走进去。”视线落在陈槐的身上,“他自然而然就会痊愈。” 余千岁狐疑地看向老张头,他认为老头子说的话可信度并不高。刚才还看见吴期抱着沈慕梨的尸体哭,这下进去,恐怕就会变成另一个吴期和沈慕梨。 余千岁犹犹豫豫,可是不尝试一次,他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老张头站起来,单手背在身后,绕过石台缓缓走到余千岁身。 “陈槐的八字排盘,本命星对应的就是,北方玄武七宿的第四宿,虚宿。我当年在死人堆里捡到他的时候,正是晚上。‘云笈七签’中记载,‘槐者,虚星之精也……’。所以槐树藏灵、通阴,你不用担心我会骗你。” 老张头手持三张黄符,分别贴在陈槐的肩膀和头顶,“阴阳和合,汇火巨鼎。” “我知道你的身份不浅,不知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老话,‘人身上有三把火’,三火熄灭,理应遵循天道,自入轮回。不过陈槐的体质特殊,八字非常,和寻常人不同,难入轮回,如今有你在旁,他更不会选择入轮回。” “他三火不稳,唯有进到槐树内部,才可救他。” “现在是深夜,阴气正盛,切莫误了良机。进去之后寻三阳树,他会告诉你怎么做的。” 余千岁一个趔趄,连带怀中的陈槐,一并被老张头推进树里。余千岁一头雾水,他对老张头说的云里雾里的一番话,极其不解。他的身份不寻常,一个过世多年的老头子,又怎会知道。 正当他思绪纷乱时,陈槐的体温,正逐步回升,余千岁双臂原本冰冷,现在也随着陈槐醒来,逐渐恢复知觉。 寂静的树干异空间,陈槐的呼吸,一声比一声清楚,两人从外面进来时的唐突,引起不小的动静。 余千岁之前呼喊吴期的名字没有得到回应,以为吴期身处不同的异界,如今他的目光和吴期相对,吴期本就面对沈慕梨压抑低哭,现在不敢置信地看见余千岁和陈槐,眼泪决堤嚎啕大哭。 经过他这番痛哭,余千岁也确定了,他们现在和吴期处于同一个地方。 “别哭了。”陈槐刚刚好转,别让他刚醒就听到哭声。 吴期急忙跑过来,一双眼睛上上下下,恨不得把陈槐的五脏六腑也看个遍,他吸溜鼻子,“陈哥……怎么了?” 全身都是血,染得余千岁胸口也是。 余千岁皱着眉头,“被邪祟加害,正在好转。”他厉声说,“我警告你啊,别大声哭了,我可不想陈槐一醒来,就听到你的哭声。” “哦。” 看到吴期失魂落魄不似活人的模样,余千岁探寻道,“你们进来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儿?有没有变成小孩子?” 吴期摇摇头,“我抱着鸭梨,一进来就被风吹到这里,然后听到有个老人的声音,一直在我脑海盘旋,说是让我带着鸭梨走进槐树里面,鸭梨就能被救活了。” “可是我依言照做,鸭梨依旧没有复活的动静,眼看着希望越来越渺茫,我就忍不住想随她一起走了。那个老人的声音又出现了,说是让我继续等,等等奇迹就会出现。”吴期瞟了一眼余千岁,“没想到我等来的奇迹,就是你们。” 又是老张头。 余千岁不禁思考,陈槐的师父到底有多大的本事?不就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天师吗?怎么会出现在里界的副本里?再说了,他都逝去多年,又哪儿来的力量,留在副本中? 陈槐全身疲累地醒来,他觉得自己好像睡了一个很长很长的觉,梦里看见了老张头,依旧那个样子,平时看起来不着调,重要的时候总是少不了老头子的身影。 他睁开眼睛,就看到一脸激动的余千岁,宛若把他当做易碎的珍品,抱也不敢用力抱。陈槐搂着他的肩膀,刚要开口安慰他,却发现喉咙灌风,下意识使出承影剑,光影灼灼的剑身,让他一眼就看到自己的情况。 喉咙处的伤口尚未痊愈,脸上尽是血痕。 他看向心急如焚的余千岁,拍向余千岁后背的手又用力了几分。 不知什么时候,他和余千岁又变回了成人模样。 吴期在一旁高兴地说,“陈哥,你醒了。” 陈槐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双眼红肿的吴期,苦笑着咧嘴,顺着他的肩膀向后看,沈慕梨依旧被裹在防护罩里。 余千岁把他见到老张头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全都告诉了陈槐,末了还复盘,确定没有遗漏。 陈槐露出坦然的笑意,转头看向肩膀的黄符,当下明白了师父的用意。暂时不去追问老张头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救人要紧。 他用大拇指的指甲,飞快地从食指和中指的指肚划过,三张空白的黄符悬浮空中,陈槐就着鲜血,立即在符纸上画出定火符。 黄符直直飞向包裹沈慕梨的防护罩,呈品字状的粘贴分布,下一秒无火自燃,三簇橙红的火焰,中间包含着蓝色的焰心。 待黄符燃烧成灰,防护罩褪去,沈慕梨的身体恢复完好,只是尚未苏醒。 陈槐使出承影剑,剑身闪着寒光,直奔五木之精的桃木而去。 第245章 返魂还生 承影剑伴着嘶吼的剑声朝着桃树飞去,剑尖接触桃树的一刻,粗壮的树干竟然霎那间斑驳裂开,陈槐隔空,以双指作剑,驱动承影将桃树的树皮完整的剥落下来。 一张竖向切开的桃树树皮,高度约为五米,即将触地的瞬间,剑身唰地从树皮下方穿过,驮着树皮朝沈慕梨飞奔。 陈槐的右手掌心向上,大拇指搭在无名指指尖,食指和中指并排,随着他大汗淋漓,驱使承影将桃树皮盖到沈慕梨身上,他终于长舒一口气。 弯曲的左臂搭着右臂陡然卸力,余千岁一直站在他身后,见他状态欠佳,立马上前搂住陈槐的肩膀。 桃树皮将沈慕梨包裹得严严实实,凌空飞来两道黄符,一上一下分别贴在她的头部和足部,黄符的尾端横向飘在空中,上面的符文隐隐闪着蓝色的光。 陈槐拍了拍余千岁的手,余千岁缓缓松手,承影剑垂直插进地面,陈槐脚尖轻点,单脚落在剑柄上面,剑身的柔韧性极佳,回弹出色,刹那间送力,把陈槐抛向半空。 陈槐右脚脚背勾在桃树的树杈上面,以猴子捞月的动作,半个身子向前探去,随手紧握的是飞回掌心的利剑。 寒光四溅,晃得吴期和余千岁险些睁不开眼。 剑尖朝着桃树皮,落笔龙飞凤舞,錾刻苍劲有力,待陈槐收起承影剑返回地面,裹着沈慕梨的桃树皮,上方是连贯的一串符文——永炼返生符。 陈槐站在沈慕梨两米处,持剑指苍穹,心中念念有词,“太阴流焕,合气辰星。一气返升,七魄俱升。” 原本抬头无边无际的空间,现在却像空寂的夜晚,一声惊雷霹雳,雷光顺着承影剑,被陈槐引渡到符文上面。 永炼返生符散发着白金两色的光芒,浮在半空中,围着沈慕梨流转。 吴期被陈槐的操作惊呆了眼,他全神贯注地盯着陈槐的一切动作,生怕漏看了步骤。 约莫过了半小时,浮于空中的符文,渐渐回归到桃树皮上面,与此同时,两端的黄符无火自燃,熄成灰烬。 陈槐从沈慕梨的脚边绕了半圈,站在她的另一侧。 两簇符灰在陈槐的一番道家手势的指令下,似有生命一般,朝着不同方向奔袭,一路在地面落下两道灰烬。 眼看最后一撮符灰悬于空中,停顿半秒后,唰地一下垂直落地。 陈槐双眸眯起,手中的承影剑一化两柄,朝着灰烬落点飞去,当即传来戳进重物的沉闷声。 只见抗寒聚阳的松树,和承阳丰盈的枣树,相对矗立。 陈槐站在三棵阳树合成的磁场中间,冷静地让毛毛给大橘和丁零当啷传信,让它们告诉余千岁和吴期,“我在施法期间,无论发生任何事,你们两个都不要靠近。” 说罢,刚才沿途洒落的灰烬,连接三树,构成了三角区间,瞬间燃成熊熊烈火。 陈槐借机在心中诵起了《九转玄功》里的九转还魂诀,诵持九遍,即能让虚神返实,稳固三魂七魄。随后他又化气为针,待桃树皮从沈慕梨身上撤去,多根气针一一扎进他和沈慕梨的三阴五会。 气针借三棵阳树构成的强大磁场,将纯阳真气渡入陈槐和沈慕梨两人的体内。 陈槐一边给自己做筋脉活络的疏通引导,另一边还要关注沈慕梨的状况,避免真气入体,造成血气阻滞。 承影剑再次合一,又闻三声惊雷,精准劈向树冠,刹那间,三棵阳树全部化成焦炭状。与此同时陈槐抛出大量黄符,符纸围着三条燃烧的火龙猎猎作响,密密麻麻粘成三堵无风飘逸的符墙。 随着陈槐在心中不断诵诀,承影剑一分为三,每把剑的剑尖抵着九张太玄阳生符,一并朝着三个方向的树干中间刺去。 没过多久,桃树和松树的树干,在符文的二次灼烧之下,竟然炼成了两颗续脉丹,两把剑分别载着续脉丹,飞回陈槐手中。 陈槐接过丹药,一颗自己吞服,另一颗塞进了沈慕梨的嘴里。 丹药入体,初感五脏六腑尽是刺骨挠心的凉意,宛若深坠千年寒谷,后有一股无名之火,从体内向四肢燃烧,仿佛要烧尽他们的骨髓,将皮肤也炙烤成灰。 极度的体温变化,让陈槐和沈慕梨再一次游走于生死边缘,而三条火线的火势褪去之后,余千岁和吴期在一旁看得真切。 两人时刻谨记陈槐方才的嘱咐,不敢上前一步,生怕前功尽弃。 陈槐和沈慕梨就在这般痛苦煎熬中,四肢不断颤抖,全身上下往外渗出豆大的汗珠,汗水一层接一层,直至二人彻底虚脱。 陈槐昏过去的刹那,枣树中间的符纸猛地一下,蹿出滔天火焰,最后一把承影剑的分身完成使命后,回归本剑。 余千岁和吴期等得心急如焚,忽然听到神识里的系统说道,“毛毛说了,陈槐让我转告主人,等到枣树上面的符纸燃尽,就能带他和沈慕梨离开了。” 二人当即上前,余千岁试探地把手指伸到陈槐鼻尖,确定他的呼吸均匀后,心中的石头总算落地。 吴期则抱着沈慕梨,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认沈慕梨的肌肤恢复如初,他激动地泣不成声,脑袋窝在沈慕梨的颈间,两只手死死抱住她的后背,仿佛要嵌入骨髓一般,死而复生的经历,若不是他亲眼见证,又感受到沈慕梨胸膛那颗跳动有力的心脏,打死他也不信。 时间过去得飞快,待陈槐和沈慕梨相继醒来时,两人发现自己的爱人,外表看上去,竟然比之前老了二十岁。 陈槐在余千岁怀中睁开眼睛,正当他思绪回归时,余千岁的一声呼喊,立马让他意识回拢,定睛细看俯身低头的余千岁,陈槐皱起眉头,“你怎么长胡子了?” 指尖摩挲着余千岁的下巴,全都是青胡茬,视线向上移动,浓重的黑眼圈写满疲惫感,在余千岁的脸上挥之不去。 余千岁听陈槐的口吻不像是在开玩笑,回忆进入副本之后的种种变故,拿出镜子,镜中的他,果然如陈槐所说,像是被压力拖垮的中年人,就连头发的光泽,看上去都黯淡了不少。 陈槐的手指顺着余千岁的下巴,缓缓向上,最后插进他的鬓角,耗尽精力的身体,几分吃力地挺身,在余千岁的唇角亲了亲,安抚道,“没关系,你无论是什么样子,我都喜欢的。” 余千岁贴住陈槐,就不想放开,反而想要吻得更深,却被陈槐阻止,“行了,又不是只有咱俩。” 他紧紧贴着余千岁的胸膛,牢牢抱在一起,二人之间亲密得没有距离,就连薄纸都寻不到缝隙。 与二人隔着不远的吴期和沈慕梨,在沈慕梨醒来后,吴期隐忍的哭声,变成了放声嚎哭。 沈慕梨给他擦了几回眼泪,发现只会打湿袖子后,便任吴期哭个不停。她印象里的吴期,从来不会和痛哭沾边,上学时就没怎么见吴期哭过,来到里界二人重逢,吴期的眼泪开始止不住地,每逢遇到重大变故,都要泪水决堤。 沈慕梨有时会想,在里界生活的吴期,是不是和她先前认识的男朋友,只是长得像罢了,不然为什么老是在哭,仔细回想,吴期的每一次哭泣,基本都和她有关。 再从其他事情佐证,吴期还是那个吴期,依旧是她认识的讲义气、洒热血的人,唯独变得爱哭了。 沈慕梨理解吴期的改变,她也不会强硬让男朋友改掉,毕竟每个人宣泄情绪的方式多种多样,她当然允许吴期用哭表达难过。 渐渐地,吴期把哭声降低,一脸胡子拉碴地看向沈慕梨,双膝跪地,脑袋埋在沈慕梨的膝盖,抽抽搭搭地委屈道,“我还以为,又要失去你了。” 他抬起头,双目通红地对上沈慕梨的眼睛,“究竟发生什么事儿了?”进了一趟副本,两人阴阳相隔,若不是有余千岁和陈槐多方出力,沈慕梨难以回生。 沈慕梨抓了抓吴期毛绒绒的头发,沉声道,“我被金十二抓去无声区了。” “金十二?”余千岁的声音率先传来。 沈慕梨点头说道,“我本来和余会长他们一起行动来着,但是后来,走到了一处类似迷宫的地方,周围起雾,醒来后,我就被金十二困在无声区了。” 她面向三人,试图回忆过往,发现那些记忆,几乎都想不起来了,就连她刚才说的这些,沈慕梨都不太肯定,“我忘掉了很多事情,但是我敢保证,有一点是真的,这个副本的boSS绝对是金十二,只要除掉他,我们就能出去了。” 吴期握着她的手,和沈慕梨并肩坐着,“鸭梨,我们已经离开上一个副本了。” “啊?我怎么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她有些郁闷地用掌心拍着太阳穴,总觉得脑袋懵懵的,好像脑海里有个屏障,把她的记忆通通挡在后面,让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难道我睡了很久?你们既然找到了我……那你们肯定杀了金十二对吧?” 吴期摇摇头,把沈慕梨死去时候的事情,全都说了一遍,沈慕梨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双手,“我,死了?” 吴期一把搂住她的肩膀,和她十指相扣,“已经没事了,现在好好的,不是吗?”他无比感激地看向陈槐,陈槐立即读懂了吴期眼中的情绪,急忙伸手做挡,“感谢的话就不用多说了。” “既然上个副本的幕后boSS是金十二,如果把当下的副本,和上一个联系在一起,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能在里界横行且颇为神秘的人,当属金十二,观他以前,既能驱使血鸦为他所用,又能帮陈槐解决不能使用道具的禁锢,这人显然有着非凡的能力。 有能力傍身,又岂会甘愿一直在无声区那种地方久居。但凡有点野心,都会利用手中的能力,把外界搅得天翻地覆。 沈慕梨担忧地看向中年形象的吴期,“你怎么老了这么多?”不等吴期回答,他们身处的异空间,周围正发出碎片裂开的声音。 陈槐意识到这里即将坍塌,急忙让余千岁准备收纳工具,他把承影剑甩向枣树,隔空围着树干绕了一圈,余千岁默契地扔出收纳盒,枣树接触盒身的刹那,立即缩小数倍,变成十公分大小,静静地躺在收纳盒里面。 陈槐瞥了一眼盒中的枣木,合上盖子,随手扔进背包里。 “呼……”他长舒一口气。雷击木百年难遇,更遑论这般完整的木料,虽是陈槐引来的天雷,但不偏不倚劈中枣树,亦是幸事一件。 他在做返魂还生时,刚开始心中极其忐忑,若是失败,无论是他还是沈慕梨,都不会再有第二次的机会。 之前在云落山休息时,陈槐不是没有想过,用术法给沈慕梨复生,但他心里没底,幼时看的那些古籍,每每翻到有关起死回生的篇章时,老张头总是不让他多看。 次数多了,陈槐问他,“为什么不让我学这些?” 老张头拿下盖在脸上的蒲扇,“人的生死乃是天定,你学起死回生之术,若是成功了,那是有违天道,若是施法不成,又会遭人埋怨。” “小子,万事万物自有它的道理,生命,在天道面前,虽不值一提,但我们不能去掺手,更不能去扰乱他人的命运。” 老张头不让陈槐看,陈槐便趁他云游时,一个人偷偷看。只不过那些口诀、术法,他大概学了个囫囵,从来没有用过。 所以在云落山时,他看到吴期抱着沈慕梨的身体碎块,也不敢打包票去做这件事。就算有违所谓的天道,把别人从往生之路上拉回来违背命运,即便遭反噬,他也认了。 但他不敢,担心自己习得起死回生的半吊子功夫,若是失败,就会再给吴期重重来一击,那样他宁愿一开始就不去做,也好过给吴期希望,再让他感受绝望。 但是在这里不同,他从槐树中的异空间醒来,看见自己半死半活的状态,再从余千岁嘴里得知老张头真的出现了,他心里当即有了个想法,就是用传统的道家术法,发挥他天师本职的工作。 他从一开始没有信心,到了后面,那些口诀和术法的步骤,就像一直存在他的脑海里,源源不断地为他的行动提供支撑。 第246章 过往 槐树中的异空间摇摇欲坠,周围如同镜子一般,将四人包裹在内,碎裂的镜面悉数向下掉落,陈槐转头拉着余千岁,又对身后的吴期和沈慕梨说道,“跑!” 四人拼尽全力,在黑暗彻底笼罩之前,离开了异空间,眨眼那棵粗壮的槐树,变成了一条细细的枝丫,随着山顶的冷风飘来飘去,最后落在陈槐的手中。 陈槐略有彷徨,盯着手里的树枝,握也不是,扔也不是,正当他徘徊不定时,不远处的石台那边,传来老张头的声音。 “拿着吧,日后若是用的上,能帮你。” 陈槐内心一颤,下意识咬紧嘴唇,他脖颈僵硬地不敢回头,生怕刚刚的一声是幻听。 余千岁搭着他的肩头,转过身看向一脸和蔼的老张头,“怎么又是你,你到底从哪儿冒出来的?” 老张头没回答余千岁,目光落在陈槐的脊背,“小子,多年不见,你不打算看看我?” 陈槐怔愣在地,手里紧握的槐树枝丫,随着他的手掌用力,轻微抖动着。陈槐小幅度地挪动脚步,缓缓侧着脑袋,余光里的人,是他印象中的老爷子。 满面皱纹,笑意全都夹在细细密密的纹路里,花白的头发和胡子,在陈槐的记忆中,老张头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教他知识,解他迷惑,明明师徒俩能够相依为命,是再好不过的生活,然而老张头总是抛下陈槐,一个人四处云游。 老张头离去的那天,陈槐年纪尚小,昨天还收到老头子外出带回来的野山果,今天一觉醒来,就感受到身旁的人没了呼吸。老张头走得安详,后事被陈槐简单处理。他带着老头的骨灰,洒向山川湖海,最后留下一点,堆积起来不过指甲盖大小,对比全部的骨灰,完全能够忽略不计。 陈槐走走停停,最后还是回到了云霄山的后山,在老张头曾经常坐的石椅下面,挖了个小洞,把骨灰埋了进去。 埋骨灰那天,天气属实不好,阴雨连绵,又刮着冷风。本就所剩不多的骨灰,大半都被寒风吹向山崖。 陈槐用手捧土,一点点盖在坑洞上,随后再也没有回过云霄山。 他出意外的那天,陈槐脑海里的跑马灯,不知不觉出现老张头曾经说过的话,“你的命格太硬,过不得寻常生活……” 他那时的意识尚且清醒,陈槐不禁在心里追求过期十来年的答案,“不是说我命格硬吗,怎么才活到二十来岁,就要死了。” 直到进入里界,遇到的一系列事情,陈槐才后知后觉,领悟老张头的后半句,“过不得寻常生活”是什么意思。 陈槐像是被拧紧发条的木偶,脊椎灌满润滑油,强行把自己藏起来的记忆,从深海里拉出来,他机械般扭着脖子,嘴巴一张一合,大脑却轰鸣作响,耳膜嗡嗡不断,直到他的思绪归拢,陈槐这才意识到,他喊了一声又一声的“师父”。 老张头在世时,陈槐鲜少这样称呼他,老头子也随他去,任陈槐怎样喊他都行,时间久了,陈槐最常说的,就是“老张头”。 至于老头儿的大名、年纪,或许他跟陈槐说过一两次,也或许从未提起过,以至于陈槐回忆过往,完全记不得老张头的全名。 陈槐向前走了两步,最终和老张头隔着两米的距离停下,他脚下灌铅,难以再动。老张头依旧那副样貌,他绕过石台,笑呵呵地朝陈槐走来。 “不错嘛,看来你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有爱人,有朋友。” 宽厚的手掌在陈槐肩膀亲切地拍了拍,陈槐用手背推开他的臂膀,双眼充满鲜红的血丝,“你是谁?为什么要冒充我师父?” 陈槐内心频繁打鼓,他多持怀疑态度,在最开始的思念被理性占据上风后,他第一反应就是,副本里的boSS专门针对他,设计的“杀猪盘”,让老张头的形象出现,扰乱他们的思绪。 不然在之前的副本里,老张头为什么不出现? 陈槐右手突现承影剑,他握着剑柄,想要架在面前之人的脖子上,奈何承影却不听他的使唤,自己的手臂也跟他作对,无论如何都抬不起来。 老张头双指并拢,对着承影轻轻一勾,承影剑飞向他的手中,他一边抚着剑身,一边对陈槐说,“你小子,这么多年了,警惕心还是这么强。我不是你师父还能是谁?” 承影闪着弧光,被老张头抛向半空,回到陈槐的手中。 “当年你把我的骨灰埋在这里,我没说错吧?” 陈槐盯着老张头,仍没有放下戒备心,他轻轻点头,算是回应。 “你埋骨灰时挖的坑,用的就是承影。我剩下的那点骨灰,受天气影响,飞得各处都是,也有一点,附着到承影上面。” 老张头拍了拍陈槐的肩膀,继续说道,“你那时炼承影,状态时好时坏,并不稳定,待我仅剩的意识留存在剑身上面,苏醒过来时,你已经离开了原本的世界。我曾多次想现身,当面和你聊聊,奈何时机总是不对。” “不过现在正好。”老张头捋着胡子,“你通过介质,来到现生背景的副本,正好呢,我借着土里的骨灰,能够稳固身形,这才有机会和你交谈。” 陈槐听完老张头的解释,再警惕现在也信了,他面露尴尬,“这么说,我在里界经历的所有事情,你附在承影上面的那缕意识,通通都知道?” “当然~”老张头观察着陈槐的面容,发现他这个徒弟,无论小时候还是长大了,只要逗他,总会一本正经地露出几分别扭,他故意大喘气,老顽童一个,“不是。” “放心,我没那么大能耐。” 老张头安排其他三人,“随便坐,来到这儿就跟来到自个儿家啊,不客气。” 吴期迅速瞟了一眼这里的环境,孤零零的秃头山顶,总共一张石台配四块石墩,石墩勉强能看做椅子,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就这情景,老头儿说得跟多气派的豪宅一样。 他忽地想起,刚开始去到陈槐的住处,那里简陋的环境,陈槐都能接受,更遑论这里被他们爷俩视作“家”的地方了,对比之下,陈槐在自然之都的房子,简直是“别墅”。 余千岁二话没说,掏出上好的软垫,又随手扔出一个落地成型的帐篷。 “进来吧。”三人在帐篷里坐着,留陈槐和老爷子在外面叙旧。 陈槐和小时候一样,跟老张头面对面坐着。 “师父,我还是有点不明白,您的残识,为什么会附在我的剑上?” 他明明记得,把老张头的骨灰处理干净后,特地给老头做了场法事,为的就是让老张头走得安详。 怎么会留下残识?难道是他做的法事出了纰漏? 老张头反问陈槐,“知道我为什么带你在这里住吗?” 陈槐回答地极其迅速,“没钱呗。” “错。”老张头对上陈槐肯定的目光时,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尖,他补充道,“你只说对了一部分,另一个原因,是你。” “我跟你说过你的身世,捡到你时,你在荒郊野岭的死人堆里,那里遍布垃圾野狗,白骨森森,你的生母应该是想把你生下来,单独抚养,但是不知为何,突遭变故。我无意中路过那里,听到幼儿啼哭,这才把你捡回来。” “那晚我趁着月色,匆匆看了一眼你旁边的女人,也就是你的母亲,她面色发黑,多半是中毒身亡,我就算想救她,也无力回天。把你带走之后,我通过推算,算出你的八字和命格,再对应那晚的月朔,阴气正盛。” “你八字少阳,四柱水旺且土弱。”老张头拉过陈槐的手掌,看他的掌纹,“我担心自己算错,毕竟我面对的,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切不可算错。所以我又拿出《雨旸气候亲机》,对照上面的内容,仔细看了看,得出‘阴煞聚气’的结论。为了让你能安然无恙地活过满月,平安长大,我特地选了这里。” “云霄山的后山,地势不错,又有百年老槐树,有助你修行,还能帮你稳固三魂七魄。” 老张头欣慰道,“你的掌纹比以前好多了,生命线受余千岁影响,续上了。” 陈槐收回手掌,他顺着老张头的思路回忆,怪不得七岁以前,他每换一件衣服,老张头都要用他粗笨的手,给他的衣服里面缝个小布兜,里面再塞上一张保他平安顺遂的黄符,最后再把布兜缝上,免得符纸掉落。 陈槐三岁之前是没名字的,老张头喊他,时不时就用“诶”,要不然就是“小孩儿”,年满三岁,陈槐跟着老张头去市里,陈槐听到别人喊对方,都是连名带姓,回到山上,他就向师父要名字。 “我的名字是什么?其他人都有名字,我为什么没有?” 老张头给出解释,“不给你起名呢,是怕你上了阎王爷的册子,万一人家点名,把你勾走了怎么办。” 小陈槐一脸不屑,“我三岁了,你再哄我?我很好骗吗?” 自此,“陈槐”的名字便定下了。 姓是来自三年前,老张头捡到陈槐时,他身上被生母放的碎布条,上面是歪歪扭扭,用咬破指头写的“陈”,“槐”则来自后山的槐树。 为此小陈槐颇为不满,“你好敷衍哦。” 老张头点点头,“就是敷衍你。” 殊不知老张头给陈槐起的“槐”字,是根据陈槐的命格而定。 《抱朴子》中记载,“凡欲修行,先正其名,名正则气场顺,气场顺则邪不侵”。而槐树镇阴辟邪,“槐”从字形上看,是“木”包着“鬼”,因陈槐四柱里的水旺,所以借木生火,以阳镇阴,从而在名字上面,调和陈槐的极阴之命,免得他被邪祟入侵。 老张头看向陈槐的目光,更是多了几分柔和,他不希望唯一的徒弟,有过多的烦恼,就像名字一样。为何给陈槐起这样的名字,他宁愿让陈槐误解他“敷衍”,也不想让陈槐有太大的压力。 后来陈槐果真平顺安康地度过满月、三岁和七岁的大槛,老张头又给他算了一卦,就在他认为帮陈槐改命后,助他此生无虞,却没想到,陈槐的命格属实难改。 老张头心有不甘,他既然掺手了陈槐的命运,就算面对遭反噬的下场,也要继续去寻其他办法,他特地丢下陈槐,四处寻找改命之法。 没想到此事无解,老张头的身体为此受损更加严重。 不过因他强改陈槐的命格,反而让师徒两人的缘分,从平行线扭绑成麻花。 多年过去,老张头终于认命,天道不可违,天命不可转。当他看到陈槐翻阅那些改命换运的古籍时,他不允许陈槐去学。 如此反噬,他一人承受就足以,陈槐万不可步他后尘。 他多次对陈槐说,不能掺手他人命运,每个人生死有命。他教陈槐学其他知识,唯独改命之类的学术,坚决不让陈槐碰。 算着时日无多,老张头带着尝过好吃的野果,回到陈槐身边。他知道自己大限已至,此生无憾。但他却低估了自己对爱徒的牵挂,三魂七魄在法事结束后,只剩最后一魂,留在所剩不多的骨灰上面。 而后附着陈槐的承影剑,帮他炼剑更稳,然而他到底是一缕残魂,精识不足,仅有的三次恢复意识,一是在陈槐出意外后,驱动承影护他免遭凄厉惨死;二是在荒天大漠,他的意识短暂恢复了一分钟,知晓了余千岁的身份,明白陈槐的处境;第三次,就是现在。 螺旋仪之于里界,不单单是一件极其特殊的道具那般简单,由它开启的副本,介乎虚实真假之间,所以这次的现生副本,即是真正的现代社会,又是可任由幕后boSS改动的“橡皮泥世界”,虚构和假象并存。 云霄山的后山,埋着老张头最后的骨灰,因此他得以借力稳住身形,离开承影剑,在后山等待陈槐的到来。 老张头感受到自己即将彻底消散,他在若干年后,终于明白自己当初为何留下那缕牵挂,所为不过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帮徒弟起死回生,力挽狂澜。 他也悟了一件事情,个人命运不可改,但外界若是用心,就能强行改变既定轨迹。 就如他和陈槐,陈槐和余千岁。 他惜徒爱徒,即便用自己的性命为赌注,也要去改陈槐的命数,只为徒弟能平安活下去。 而余千岁是上神,没有七情六欲,却只为陈槐长出跳动的心,自此日月与共,生命长存。 “陈槐,你记住。” “你手里的牌不能换的时候,那就借力打力。” 入骨的冷风,带走老张头的音容,陈槐望着空荡荡的石台,泛红的眼角落下痛彻心扉的泪,一滴两滴,落在石台表面,久久不干。 第247章 年纪频动 陈槐一向认为,他在现生时,是游走在世界之外的,没有过多和他产生联系的东西,也没有让他真正放在心上的人和事。 他和老张头师徒一场,总觉得人和人之间,到最后都会走向分别,由缘而起,以离为终。 许是事情经历的多了,在一个个副本里,面临一次又一次的厮杀,他从对待他人性命的随意,到后来生出几分惶恐。认识的朋友寥寥几个,却彼此信任,又破天荒地喜欢上余千岁,自此天平的那头变得尤为重要,在他尚且没有清晰自己的认知时,这些人不知不觉走入他的心房,占据了他至关重要的一部分。 或许在陈槐的潜意识中,老张头从未离去,又或者在他惯有的认知里,没有人会逃离死亡,所以他坦然接受这一切。 但是当老张头的最后一缕残魂,和陈槐面对面坐着聊天,他们之间自在的相处,像极了多年以前。 直到陈槐亲眼看到,老张头的残魂烟消云散,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被吴期常常调侃为石头、木头的他,血肉里也长出情感的根系,连接他的五脏六腑,落泪验证了他的痛心疾首。 余千岁在帐篷里静坐。 自从沈慕梨死而复生之后,吴期片刻不离她,无论什么事情,都要和沈慕梨黏在一起,俩人紧紧相依,在帐篷里说着悄悄话,一旁余千岁冷厉的气场,让两人迫不及待想要离开这方天地。 没有陈槐在身边的余千岁,属实不好靠近。 余千岁屏息凝神,听到外面没有声音后,立马走出去,陈槐坐的位置正好背对着他,低头落寞的一幕,针扎心尖一般,在余千岁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匆匆上前,不由分说地坐在陈槐身边,“你师父呢?” 陈槐没吭声。 余千岁看到石台的水渍,当即心慌地用手指卡住陈槐的下巴,让他面对自己,担忧慌张的眼睛中,落进陈槐的隐忍。 陈槐吸吸鼻子,迅速抹了一把脸,“他走了,咱们也走吧。” 冷风卷走水渍,陈槐脸上的悲伤,顿时变得严肃冷漠,他思绪万千地盯着承影剑,自此,老张头藏起来的惊喜,再也不会出现。 余千岁收起帐篷和软垫,正当他挑选其他合适的道具时,容貌又变得苍老不少。 刚才还四十来岁的样子,眨眼间变成了六十岁的老头,头顶有几缕白发,在黯淡无光的黑发里,显得尤为凸出。 其他三人同样,若是走在闹市,指定会被认为他们是老头、老太太。 吴期瞳孔震惊,他一脸无措地不敢相信,“我们咋成这样了?” 余千岁问他,“你先前说,你的外表没有变过,是真的还是假的?” 吴期内心着急,立马说道,“当然是真的,我骗你有啥好处?”刚进副本没多久,吴期就带着沈慕梨,在老槐树内部的异空间待着,外界的变化,压根影响不到他,现在异空间破碎,他和沈慕梨同样受外界影响,容貌、声音,全都变得老年化。 “为什么会这样?” 陈槐和余千岁有了之前的经验,对这次的变化习以为常,余千岁打趣道,“再变老几次,咱们直接进坟墓了。” 陈槐瞪了他一眼,“先去云霄山的景区看看。” 之前在幼童的时间段里,他们可是看到升腾的云团,呈现褚自新的模样,尽管没用多久,鱼家帮众人消失不见,而余千岁和陈槐的年龄则增长了几岁。 仿佛时空重置一般,周围的Npc进行了刷新,但是曾经的所有事情,都留存在当事人的脑海中。 几人乘上加速器,转眼间到达云霄山的入口处。来来往往的游客,络绎不绝。四人正要往里走,却被检票人员拦下,“等等,你们的票呢?” 陈槐暗示性地咳嗽一声,余千岁摸进背包,立马拿出一键生成的仿造票,装作忘了的样子,故作从衣服口袋里有模有样地拿出来,“在这儿,瞧我这记性,差点就忘了。” 检票员接过票看了一眼,“你们这是联票。” “联票?”陈槐问他,“有什么问题?” 检票员直起身子解释道:“买票的时候售票员没跟你们说吗?现在上仙峰不让进去了,这几天正修缮栈道呢。” “你们可以去退票,换成普通票,不然拿着联票进场,看不了上仙峰,别来找我麻烦。我可事先跟你们说了啊,要么进场要么退钱换票。” 余千岁摆摆手,“不用了,售票口在山脚,一来一回太麻烦了。” “放心吧,我们就算看不了上仙峰,也不会找你麻烦的,损失我们承担,和你没关系。” 检票员这才用打孔器,在票上打孔做记号。 “最近山里雨多路滑,还请小心游览。” 检票员的话音刚落,上一秒还是晴天,太阳高悬,下一秒立马黑云密布,不见星光,大雨倾盆说下就下。 吴期全身湿漉漉地吐槽,“我怎么感觉,这些Npc的台词就跟开关一样,说啥是啥。” 他们急忙跑到一处凉亭躲雨,几人刚坐下,全都气喘吁吁,仿若真正的老人,体质大不如前。 陈槐透过雨幕,朝着远处的上仙峰看去,内心惴惴不安,总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况且这上仙峰,早不修晚不修,偏偏他们准备去时,赶上修缮,故意作对似的。 天黑山路难行,四人决定等第二天太阳出来了,再继续爬山,反正有两个“道具库”在身边,就算在户外一直待下去,也照样舒舒服服的。 余千岁拿出稍小的帐篷,在入口处和帐篷里分别挂了个蘑菇灯,招呼陈槐进去。 吴期问他,“帐篷这么小,咱们四个怎么住?” 余千岁在合上帘子的一刹那说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让你也进来?” 吴期对着合拢的帘子,立马翻了个白眼,随即掏出更加豪华气派的帐篷,和余千岁两人的帐篷一东一西,将整个凉亭占据。 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落在帐篷上,吴期听得心烦,干脆把帐篷外侧做了硬化加固处理,免得一直听落雨的纷杂声。 雨水砸向地面,溅起半尺高的水花,又顺着八角亭檐向下滑落,编织成一张张密不透风的幕墙。冷风拖拽着寒意,裹着山间独有的湿冷,卷起一捧捧树叶,形成多道旋风,冲击着蘑菇灯,让帐篷入口处的蘑菇灯,被连累得摇摇晃晃,光晕不断扩散,似是打开扩音器,将山间的声音放大数倍。 窸窸窣窣的声响,宛若有怪物在抓挠,吴期神情紧张,骤起鸡皮疙瘩。 忽而又听到似野鬼哭嚎喊冤,被冷风送去判官那里,声声悲泣。 “咦……”吴期和沈慕梨紧紧贴在一起,俩人怀中揣着暖宝,身上披着恒温毯。吴期原本想要闭眼休息一会儿,奈何外面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怪,吴期有一瞬间,以为他们在恶鬼满满的地狱里。 无边的寒气钻入他的毛孔,他脑海中只剩下两个字,“瘆人。” 帐篷里,吴期和沈慕梨依偎相贴,来自外界的声音,属实让两人难以忽略。他放出探测仪,没过多久,探测仪传回的画面,更为可怖。 如同恐怖电影里的黑夜,模糊不清的人影在远处摇晃。 “这什么玩意儿?” 吴期拧着眉头,忘记了先前开启的对讲功能没有关闭,他的声音清晰地通过探测仪外放,瞬间被他人捕捉。 “我咋听着这么熟悉呢?” 江杉歪着脑袋问擎风,擎风眉头锁紧,“我也觉得。” “要不我回一声?” 江杉大声吼着,“喂喂喂?有人吗?” 声音断断续续,通过探测仪传回帐篷内,吴期紧张地咽口水,被冷风落雨搅成碎片的话,完全不成句子,零零碎碎,更像催命的鬼吼。 江杉和擎风迟迟没等来回应,干脆继续往山上走。俩人拐了两个弯,看到远处的灯光,以及两米外频繁闪灯的探测仪。 “这不是探测仪吗?”江杉极为惊喜,总算找到“家人”了,他兴高采烈地快跑几步,蹲下身子,对着探测仪说道,“你们是谁?” “我们是云落山的江杉和擎风。” 这次近距离的话音收录,比方才清晰数十倍,吴期和沈慕梨听见后,悬着的心终于掉落,吴期气极反笑,他被熟人吓得一愣一愣的。 “是你们啊。” “看见凉亭里的帐篷没,赶紧滚进来。” 探测仪立马掉头,给二人带路。 江杉和擎风走进帐篷,一键收起隔离罩,露出干爽的衣服。 沈慕梨冲他俩歪头笑道,“山里冷,赶紧披上毯子。” 对于沈慕梨的事情,江杉知道的不比擎风多,反应自然也不如擎风。擎风难以置信地看向沈慕梨,又用眼神问吴期,吴期言简意赅,把当时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 “我靠,这么厉害。”江杉听完,钦佩地赞叹。 吴期摊开手,“我也没想到。” “你们刚刚看到后面的那个帐篷没?余千岁和陈槐在里面。” “不过你俩现在还是别过去了,余千岁那个小气抠搜的劲儿,非得把帐篷搞得那么小,不像我,这里多敞亮。” 江杉和擎风心知肚明,就算会长的帐篷,此刻仍有空间,他们也不会去做不讨好的事儿。 西侧的帐篷内,蘑菇灯摇摇晃晃。 只听陈槐喘气怒吼,“滚下去!” “我踹你了啊。” 余千岁把帐篷加固得严丝合缝,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仿若天地之间只有他和陈槐。他刚把帘子放下,扭头就看到陈槐大字摊开,累到不行。 一瞬间就勾起了余千岁的念头,三两下扑到陈槐身上,打算用行动带离陈槐走出难过的情绪。 陈槐正困得迷迷糊糊,忽地感到衣服褪去,寒冷入侵。再一睁眼,就看到余千岁如狼的眼神。 陈槐手脚并用,全用到推搡上面,余千岁却神力加身,任陈槐用力也无济于事。 “你算算,咱俩多久没……” 陈槐厌烦地瞪他,脚掌抵着余千岁的胸口,“我闲得没事儿,算它干啥?” “我可记得。” “哦。” “你还记得咱俩变成小孩子的时候不?我当时跟你说什么来着?” 陈槐叹了口气,“可是……” “大哥,咱俩现在是什么样子!?”又是一脚,踹向余千岁的小腹,余千岁敏捷地拉过他的脚踝,“什么样子?” “你和我本来的样子。”说着用力道,“要看镜子吗?” “闭嘴!” 陈槐被折腾得大汗淋漓,一个起身,似坐在莲花上,透过余千岁的眸子,惊奇道,“咱俩又变回原来的模样了!” “我骗谁都不会骗你啊。” 陈槐睡过去的时候,内心想着,真不知该“谢谢”余千岁,还是生他的气,不过这次进入梦乡,显然没有之前那般愁绪连连。 第二天太阳高悬,云霄山的游客恢复了往日的人数,不多时,众人围在凉亭跟前指指点点。 “山里不是不让露营吗?” “工作人员也不管管。” “万一出了什么事儿,这可怎么办哦……” 一言一语,尽是些大爷大妈们交谈。 没过多久,游客们看见从帐篷里走出来的是六位头发全白的老人,目测八十来岁,议论声变成指责,又掺着几分担心。 “你们家孩子怎么放心?多大年纪了,还让你们结伴出来爬山?” “万一出现意外?” “到时候可别讹上景区。” “我记得云霄山不是有规定,不接待65岁以上的老人吗?” “你们几个年纪这么大,哪个检票员允许你们进来的?” 陈槐几人听得云里雾里,昨晚不是恢复原本的样貌了吗,一觉醒来又变老了? 吴期把帐篷收了起来,江杉和擎风顶着老人的模样,冲着身后的余千岁打招呼,“哈咯会长。” 余千岁看着面前的两个老头,“江杉?擎风?” 江杉笑嘻嘻道,“是我。” 几人正说着,看到一个年轻人领着几个安保人员,奔着凉亭而来。 “就是他们。” 年轻人说:“你们检票不看年龄吗?” 江杉撇嘴道,“多管闲事。” 余千岁拿出定时沙漏,趁着所有人被定住,当即甩出加速器,“全都上来。” 第248章 交叉重叠 陈槐迅速输入地点,众人朝着上仙峰的方向驶去。 五秒过后,留在云霄山景点的游客,纷纷恢复意识,所有人的脑海被雾霾笼罩,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诶,我怎么在这儿?” “发生什么事儿了?” “来了一堆安保人员。” “算了算了,既然没什么事儿,大家都散了吧。” 人群中有个形体佝偻的老头,在听完众人的言论后,缓缓靠着粗壮的树干,目光沉沉地看向上仙峰,他扭头问身边的工作人员,“请问上仙峰的索道和缆车,修缮得如何了?我还打算乘坐缆车,看看顶峰的景色呢。” 工作人员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不耐烦地说:“没好呢,就算去了也不会放行的,您呐,就别费功夫了,下周三重新开放,到时您再来。” 话音越飘越远,老头摆出一副通情达理的模样,“知道了,多谢。” 临近上仙峰,周围遍是低头忙碌的工人,余千岁打了个清脆的响指,防护罩将众人拢在其中,一秒变得隐形。 三平米的空间,恰好容下六人,他们坐在软垫上,脑海中的思绪乱做一团,就在刚刚,几人的样貌又从老年人,突然变成了青少年,这种毫无规律猝不及防的变化,属实令他们摸不着头脑,找不到问题的源头,也就解决不了年龄突变的问题。 吴期捡起地面的干枯树杈,百无聊赖地拈在指间来回转圈,几人静默无声,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就连各自脑海里的系统,也不知什么时候被屏蔽了。 吴期揪下一片没有水分的枯黄叶子,眼睁睁看见叶子在他掌心,恢复成了油绿的色彩,也是在这一秒,六人的容貌再一次变得更加年轻。 “噗哈哈哈……” 吴期用树枝指向对面的江杉,“你小时候的样子咋这么磕碜啊?” 江杉不满地捡起石头丢向吴期,“闭上你的狗眼,没人要求你看。” “啧,急了。” 擎风重重咳嗽了一声,及时把搅乱的氛围拉回来,“你们为什么会来云霄山?我和江杉找了你们很久,一直都没找到。” “找了很久?”陈槐捕捉到关键词,擎风说话向来严谨,他本人的性格又极其稳重,很少会在用词方面过分夸张,陈槐问道,“很久是多久?” “一个月啊。”江杉叹了口气,“我俩用传音镯联系你们,一直联系不上。” “一个月……”陈槐在嘴里咂摸,“这一个月里,你们有没有发生这种情况?” 江杉上身前倾,眼睛微微瞪大,“哪种?” 余千岁瞥向江杉,“年龄骤变呗,还能是哪种?吴期和沈慕梨在槐树里的异空间时,外表和之前一样,异空间消失后,他俩的容貌变化,就变得和我们一样了。” 江杉咬着下唇,倒吸一口凉气,“嗐,这事儿啊,我还以为是云霄山的磁场有问题,导致我们两个变成这样的。” 吴期左看余千岁,右看擎风,伸长手臂,用树枝在几人眼前挥挥,“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和余哥、陈哥在一起,才会有这种变化?而且我们这些人,所处的时间背景、流速,好像都不一样。” 他用树杈在山土沉积的地面画了三条竖线,又捡来三块石头,分别放在各个区间里。 “咱们六个人,在没来云霄山之前,都是两两行动。我和鸭梨一进副本,就被扔进了槐树里面的异空间,从这点来看,我觉得应该是陈槐的师父出手,帮了我们,目的是让我和鸭梨在异空间里等待‘奇迹’到来,而这个奇迹,就是陈哥。” “也就是说,在我和鸭梨的时间段里,我们之后会发生什么,当事人是不知道的,就像每个人都不清楚自己的命运,只有第三者,站在更高角度的人,才能去获悉以后的事情。”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我们之间,时间是不一致的。按照江杉说的,他们没来云霄山之前,已经找了一个月,那么在他们的时间流速中,已经过去了一个月的时间,但是对我和鸭梨而言,不过是三天而已。” 陈槐看向余千岁,回忆过往说道:“在我和千岁的时间线里,只过去了五天。” 吴期目光中冒着兴奋的火苗,手背拍向掌心,摊手笑道,“很好,第一步进展顺利,咱们之间的颗粒度,总算对齐了。” “那么问题来了,在没和你俩在一起时,我们四个都好好的,容貌不会变得忽老忽小,所以原因一定在你们身上。” 吴期身体后仰,眼神锁定陈槐和余千岁,“要不你们回忆回忆?发生什么事儿了?” 陈槐摇摇头,最初到现在,每一个重要的事件,转变的节点,都和他之前经历的一样,除此之外就是上次去后山,识海里突然蹦出来的鬼爪,差点要了他的命。 他大拇指贴着脸颊,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不断摩挲着额头,仔细想想,现在的副本背景,是之于他以前的现生,而其他人呢,断不可能都和他来自同一座城市。 如果,整个副本的构建,是之于每个玩家曾经身处的现生背景打造的,那就相当于一个又一个的小世界,所以大家的时间流速都不一样。 还有一种可能,副本若是针对某位玩家的现生背景打造的呢,延伸出来的问题和结果走向又会不一样。 陈槐问道,“你们没来里界之前,也都生活在新城?” 除了余千岁这个来历不同的家伙以外,其他人全都摇头。 “陈哥,你忘了?之前你们不是通过镜子,进入过我的世界吗,我和鸭梨读的警官学院,离这座城市隔着老远。”吴期耸耸肩。 江杉也说不是,“我老家靠海,不是这里。” 擎风没到里界之前,是个居无定所的雇佣兵,更不会出现在安居乐业、其乐融融的新城了。 “那你们在此次的副本里,一开始就在新城?还是你们在现生待过的其他地方?” “新城。” “我和鸭梨就不用说了,你们没来之前,从始至终,我俩一直待在异空间,离开异空间,就跟你们结伴。” 陈槐双手贴向面部,干搓脸颊。 他们都在新城,但是经历的时间变速却不同,好奇怪……想着想着,陈槐胡乱抓起头发,不一会儿头发乱哄哄的,好似鸟窝。 “为什么会这样?” 他实在想不通。 既然这个副本,是以他曾经待过的现生为背景打造的,根据之前发生的事情,陈槐有理由推断,接下来的每个转折和关键点,依旧会和他脱不了关系,他摆脱不了既定命运的安排,那就按师父临终交代的那样,借力打力。 但是现在,他手上的力有了,要打的“力”,却躲在暗处,把他们当成小丑一样玩弄。 他是在里界得罪了什么人吗?不然为何这么针对他。 就算金十二是两个副本的幕后boSS,除了解开道具桎梏的那次,他和金十二完全没有任何交集,更不认识他,犯不着被金十二这样整吧。 陈槐的脑袋嗡嗡嗡的轰鸣,一声接一声,仿若战机演练,把他的脑海当成了演练场,搅得他格外头大。 余千岁坐在陈槐身边,温热的手掌顺着陈槐的脑袋,徐徐下滑,在他的后脖颈安抚般捏了捏,“想不通就别想了,不如听听我的看法?” 陈槐目光灼灼,当即用肯定的眼神看向余千岁,“你说。” 余千岁伸出右手,往空中弹了几个半透明的白色信息球,信息球飘在半空中,他问擎风,“回答我两个问题。” “一,在此之前,你们有没有见到其他玩家,特别是祁序和褚自新。” “二,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云霄山?” 擎风诚恳地回复,“在第一天,祁序就死了。至于褚老,我们都没见过。” “死了?”陈槐打心底里就不信,像祁序那种不显山不露水,一出面就暴露野心的人,必然有他的算盘,怎么会轻易死掉。 江杉补充道,“确实死了,在我们面前死的。” “进入副本的第一天,我和擎风,还有另外七个人都在一起,当时大家都不知所措,祁序啪地一下,从我们面前的高楼摔下来,死在我们眼前。” “那栋楼足足有三十三层高,他是从楼顶摔下来的,而且进副本之前,他不是开启螺旋仪吗?当时他就被螺旋仪绞杀得半死,进来之后,估计是落地位置被系统安排得不太幸运,再加上身体虚弱,就从高楼摔下来了。” 陈槐仍是不信,一个人真死和诈死,是不一样的,对于祁序的死,陈槐持保留意见,在他看来,祁序多半是诈死,为了让玩家们相信他真的死了,所以他需要一个轰动又深刻的死法,还要有观众,去见证他的死亡,为他的死提供佐证。 至于祁序为什么会选择诈死,陈槐目前想不出来,就跟祁序为何拼命都要开启螺旋仪一样,终归有他的目的。 不过陈槐没有打断江杉,而是让江杉继续说。 “楚尘不是和祁序不对付吗,他还近距离去查看了,确定祁序真的死了。”江杉想起祁序的死状,冷不丁打哆嗦,祁序从三十三楼坠落,遍地开花的脑浆,四分五裂血肉模糊的身体,他那时好不容易才止住呕吐,现在想起来,又是一阵反胃。 余千岁问他,“楚尘他们呢?怎么没和你们在一起?” 擎风说道,“我们几个约好一起行动,但是第二天醒来,其他人就不见了,也联系不上,只剩我跟江杉了。” “找了你们一个来月,前天下午,我们在市区天桥那边,有帮混混突然叫住了我,混混头子拿着老照片跟我做对比,又问我认不认识举止怪异的人,好像叫陈什么……我一听就是陈槐,问他你们在哪儿,他说你们没准在云霄山。” “说完他还特别不服气,骂骂咧咧,说你们不讲信用。我问他为什么要这样,混混头子说,将近二十年前,你们带着鱼家帮弟兄去云霄山,到了云霄山,你们却反悔了,让他们全都离开。” 擎风拿出照片,“就是这两张。” 陈槐接过照片,又递给余千岁一张,两人看了之后大吃一惊,这分明是先前,他们给张渴鱼的照片,那时陈槐让张渴鱼他们帮忙寻找擎风几人,误以为擎风他们,也会和他俩一样,变成小孩子,就把技术处理的照片,交给了张渴鱼。 照片里十来岁的擎风,和现在完全是一个样子。 不过按照擎风所说,他们遇到张渴鱼,是在二十年后。还有一点,张渴鱼说的那件事,和陈槐、余千岁当时经历的并不一致。 一番交流之后,几人得出结论,他们身处的时间线,最起码是两条,或者更多,不排除Npc记忆偏差的情况。 “我和江杉得到消息后,觉得不太对劲。我们才进来一个月,那人却说是二十年前。我们琢磨这其中,肯定有不合规的地方,这才往云霄山走。” 陈槐把照片攥成纸团,“跟你说话的混混头子,是不是顶着一头红发?” “是。不过他们为什么会有我们的照片?” 陈槐把来龙去脉说了出来,几人大跌眼镜,吴期颇为激动,“我想到了,咱们这是跌入时空漩涡了!” 余千岁弹出的信息球,其中一个闪着黄灯,“没错,这正是我要说的。” 信息球biubiu地亮起不同的颜色,每个颜色对应不同的猜测,黄灯代表时空漩涡,红灯对应平行世界,绿灯则是多重宇宙,蓝灯象征时间重叠。 第五个是色彩斑斓的彩虹灯,余千岁手指轻勾,彩虹灯瞬间飞到他的手掌上空,“光是看每个信息球的意思,你们就应该知道了。唯独这个,各位不妨猜猜,是什么意思?” 陈槐摊开掌心,余千岁让彩虹球飞向他那边,梦幻漂浮的信息球,在空中圆润地弹来弹去,时而凹陷时而跳跃,陈槐伸出手指戳向信息球的边缘,面部表情地分析,“我猜是最麻烦的一种结果吧?” “当时间、空间多维交叉、重叠。” 他把信息球重新抛向远处,冷言说道,“剩下的,就是‘混沌’。” 第249章 万物源头 陈槐经此分析,忽然明白了为何这次的副本背景,是随着他原有的经历建造的了。他师从老张头,习道家文化,除了生死之类的专业知识以外,他身为天师,精通诸多。又触类旁通,在专业方面好奇心重,凡事都了解,乃至佛家文化,他也信手拈来。 当螺旋仪的结构对应三十三重天时,陈槐初次见它,听完余千岁的介绍,彼时陈槐的脑海里生出一个想法,就如余千岁先前经历的两个副本,“有”对应“冇”,而“三十三重天”,对应的就是“第零天”,即区别三十三重天以外的特殊存在。 日升月落,新生旧去,与此同时伴随的,就是重新洗牌。 而“混沌”,便是万事万物的最初源头。 思考间,几人的外表再一次变了样子。 陈槐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余千岁身上,从进入副本到现在,他们身上的变化速度,越来越快,最开始一直是小孩的模样,后来变成少年、中年,就在陈槐以为,他和余千岁会继续变老下去,却在成为六十来岁老头的时候,又短暂地恢复了原本的样貌。 “你还记得咱们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一共有几次吗?包括外貌转变的时间间隔。” 余千岁耸肩表示,“不知道,这变化忒反复无常,谁会没事儿记这个啊。” “不过你放心。”余千岁掏出记忆回溯器,顺手打开悬浮屏,两人这些天的经历,全都快速过了一遍,仿佛被风吹动的书,内页迅速翻动。 余千岁在回溯器的顶端输入关键词,不一会儿这些记忆存储条,被择选出关键帧,余千岁微微仰头看向悬浮屏里的内容,就在重叠页面即将详情展示时,他忽地想起两人在帐篷里一晚,急忙把回溯器关闭,还好他反应及时,这种记忆,怎么能给别人看。 余千岁做错事般,瞥了陈槐一眼,发现陈槐脸色无异,他长舒一口气,还好还好,除了他自己,其他人都没发现。 “四次。间隔的时间,按照我们的时间线来看,第一次从小孩子恢复原状,是隔了37小时,之后几次,分别是隔了7小时、12小时,还有现在的四十分钟。” “这能说明什么?”吴期掰着手指,“目前为止,你们两个经历了四次恢复原貌,间隔毫无规律啊。” 陈槐鹰隼般的眸子闪着冷光,“我是打算通过变化时间,来看重叠的节点。” “千岁。”陈槐示意余千岁行动,他看向悬浮在空中的信息球,除了彩虹色的信息球外,其他四个,被余千岁叠合在一起。登时四种纯色的光芒,交相流转出晚霞般缥缈的色彩。 “简单来说,我根据现有的信息进行推测,我们几个,原本都处在不同的平行时空,每个时空的时间流速不一样。就像这些信息球,每一个独立存在的信息球,可以将它看成一个个背景相同的小世界,这些小世界在宇宙中自行运转,就像星系一样,偶尔会走到同一轨道。” 余千岁手上的动作,跟着陈槐所说的内容一起行动,他把信息球重新拆开,列成一排。随着陈槐双手慢慢合十,这些信息球又似湖面的涟漪,一圈套一圈。 “当这些世界在运转过程中,交叉重叠在一起,就会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所以来自不同世界的万物,会在此刻汇合。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之前寻找彼此,一直找不到。说得直白点,就像剪视频,我们的关键帧没有卡上点。” 陈槐一一扫过几人的面庞,认真地继续说,“至于我们的外表变化,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所处时空不同,流速也不同。当多个世界重合,时间就会在我们踏入副本时的样子停留。” 吴期晃了晃脑袋,大声说道,“我明白了。” “就像地球自转一样,咱们看不到它在转,但它却实实在在真的在转。所以当这些不停转动的小世界,汇合在一起,就会回到你说的‘混沌’?” 陈槐向吴期投过肯定的目光,“不错不错,就是这样。”他站起来,走在五人中间,“我一开始还纳闷,为什么这次的副本背景,要以我的现生为蓝本打造。” “当我猜出‘混沌’时,疑问也就自行消散了。” “各位收拾好,我们上山。” 陈槐没有继续往下说,正好借着上山的这段路,让同伴们有时间理清他刚刚说的这些,免得一会儿更加困惑。 陈槐领头,径直带着众人,往上仙峰的峰顶走,正在忙碌的工人,仿佛没有看见他们,仍在自顾自地忙着手里的工作。 沈慕梨拉着吴期的手,走在狭窄的山路上,频频回头,在一次又一次确信那些工人,没有看见他们时,她小声问吴期,“你是不是用了什么隐身的道具?” “没有啊。”吴期说得干脆。 陈槐离得不远,凭借非凡的听力,转头对沈慕梨说道,“只要当他们不存在就好了,其他的事情不用考虑。” “好嘞,陈哥。” 吴期爽快回应,搂着沈慕梨的肩膀,每一步走得很稳。 陈槐望向曲曲折折的山路,回想起前几日见到的云团,那团云还是褚自新的模样,那时他还以为,褚自新是个厉害的人物,还有隐藏身份,经过方才的头脑风暴,陈槐当即明了。 就如这些工人一样,不过是背后之人,故意打造的Npc,就连他们身处的这个世界,只要认定它是假的,那么它一定就是假的,当万事万物,从玩家的认知出发时,一切都成为虚虚假假的东西,它们依附玩家的认知而存在,只要漩涡中心的人,不认为这些是真,那它们也就不复存在了。 至于曾经看到的,不过是幕后boSS携着假象,入侵了玩家的脑海,让他们以为,所见所闻皆是真,但是当陈槐参破幻象,又凭强大的感知力,看透虚构框架背后的真实面孔时,所有的一切,自然而然做不得真。 打破先入为主的思维,去窥得背后的秘密,只有在这时,才会剑指天光,破开云霄。 几人来到上仙峰的峰顶,如陈槐猜想的那样,其他玩家全都被困在这里。 至于传闻能见上仙的上仙峰,也不过是此次副本里的批皮虚构罢了。 螺旋仪开启时,伴随副本通道打开,这里的一切,都是金十二潜心所设的局。 三十三重天外天,他笃定学道懂佛的陈槐,会勘破这一切,所以将他有关的现生,做成了副本的背景,再用不断迷惑、以假乱真的幻象,一层接一层的持续铺垫、跟进,目的就是为了让陈槐更加相信这一切。 浩瀚宇宙、浩渺时空,无论世界怎样运转、时间怎样流逝,在循环与重生的背后,永远万变不离其宗,所有的源头,就是“混沌”。 从零生一,一生万物。而混沌,就是最初的零。 只要掌握这个规律,识破世间之法,一切的假象,全都成为不堪一击的泡泡,幻灭消失。 “我们来了,你还躲着?这是待客之道?” 云落山的那些成员,全都被困在山顶,各个被捆成螃蟹,无法行动。 为首的褚自新,在看到余千岁时,嘴巴上粘的噤声贴猛然消失,“会长,您终于来了。” “嗯。他人呢?” “在这儿。” 声音从巨石后面传来,金十二坐着他那没有彻底死去的触手怪,大摇大摆的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十三个小时,比我想象中要快哦。” 一条触手化成台阶触及地面,金十二款款走了下来。 他站到陈槐面前,眉宇间笑容璀璨,“看来我的眼光很好嘛,没有选错人。” 陈槐冷声回应,“不是你的眼光好,是我本来就聪明。” “你知道哪里出现纰漏了吗?” 金十二挑高眉头,“说来听听。” “后山发生的那些事情。” 陈槐双手背在腰后,肩背挺得笔直,“你太高傲了,自以为能掌握一切,偏偏你漏了一点,就是我师父的出现。” “你确实博学,也确实有足够的资本,耍得我们团团转。现在都到了这一步,还要让我们看幻境吗?” 金十二不动声色,眸光里似是藏着两个算盘,噼啪作响,他手臂一挥,顷刻间景色斐然的云霄山,竟然变成了光秃秃的野山,孤零零的一座高峰,目光所及是千丝万缕的云彩,宛若缎带萦绕周围。 陈槐勾起唇角,转身回看身后,只见一道莹绿色的门,悬在高峰的正后方。 “你在副本里套了个万千世界的壳子,我不知道你是从何而来的力量,居然有本事做到这一切,光是利用螺旋仪的话,未免也不够,除非你自身的实力,远在螺旋仪之上。” “而螺旋仪本身,就不同里界常规的道具,它太过特殊,而你,又太了解它的性能。” 陈槐盯着金十二的眼睛,一字一句,把金十二的计划,凭借经历的这一切,做出了精准的推断,“还需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金十二突然腰身后仰,猖狂的笑声从山峰的四处轰然四起,好似天然的噪音笼,把所有人都禁锢在其中。 “不用了。” 余千岁手指对着云落山的众人,隔空横向划动,霎那间他们身上的禁锢全部解开,一股脑跑到余千岁身后,带有万分愧疚地对余千岁说抱歉。 “和你们无关。” 褚自新揉着几乎散架的肩头,“会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楚尘附和道,“到底怎么回事?我们这些人一进副本,就被捆在这里动弹不得。” “是啊会长,我们在这里待着,一直看你们来回打转,发生了什么事儿?”周海卿焦急地问个不停。 陈槐和金十二云里雾里的对话,更是让众人摸不着头脑,尤其是吴期他们四个,先前刚刚听完陈槐的一通分析,好不容易理清思绪,现在又被他的话语惊得合不拢嘴,仿佛陈槐早就看清副本背后真正的目的。 余千岁没有回复他们,而是打了个响指,把除了陈槐在外的所有人,通通困在隔音罩里,除非他亲自打开,不然任凭里面的玩家费多大劲,都离不开隔音罩。 刹那间,隔音罩的外立面漫上一层黑色,让玩家们看不到也听不见。 余千岁拉着陈槐,一并坐在软垫上,面对金十二,“谈谈?” “现在只有我们三个。”余千岁说完,停顿了两秒钟,重新说道,“不对,应该是四个。” 话音落地,祁序从巨石后面走出来,陈槐抬起上目线,瞥了祁序一眼,他就知道,祁序绝不可能跳楼,一切都是在演戏,就像擎风四人,也是金十二故意留在外面的,目的是让陈槐和余千岁,通过信赖之人的言语,更加确信所经历的一切,从而多加误导他们的判断。 陈槐的目光锁定金十二,语气冷淡,似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有几个问题,需要你证实一下,你只需要回答对或不对。” “当然可以。” “这两次的副本搭建,来自你自身的力量?” “对。” “第一次是为了考察我的能力,第二次是确信我的能力?或者说最开始还有两次,一是我的道具被锁,二是去源聚大厦解开桎梏。那两次都离不开你在背后使绊子?对不对?” 金十二摊开手,了然笑笑,“对。” “这次的副本,你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让混沌重现这么简单吧?” “对。” “选中我的原因,是我能凭借这些不着调的事情,发现真正的端倪。” 金十二目光幽深,宛若藏着两潭古井,他看向陈槐的眼神里,全是对对手的欣赏,他笑声狂妄地连连拍手,“要不要加入我们?” 说完,他向陈槐递出右手。 陈槐鄙夷地翻了个白眼,双手插进衣兜,看向金十二的身后,“大须弥山,你确实有两把刷子。” 能在副本里复刻出大须弥山,又在外层罩了假象的壳子,再把时间和时空玩弄于手心,从现生取云霄山和上仙峰的素材,以假乱真,让陈槐等人,在之前不得不信。 金十二毫不尴尬地收回右手,他似丛林里的猎豹,把目光转向余千岁,狡黠地笑道,“新神诞生,旧神……” “该陨落了。” 第250章 神相再现 金十二的声音随风飘散,在大须弥山周遭化成柳叶似的银光碎片,刹那间宛若无数把锐利的冰刀,直冲余千岁而来。 陈槐手握承影挡在余千岁身前,剑身回落,片片利刃似雪花,缓缓降在地面上,余千岁轻轻拍了拍陈槐的肩膀,“不用担心,他伤不了我。” 余千岁昂首信步走到金十二面前,一双漂亮的眸子,随着他对金十二的审视,眯成两条危险性极高的藏锋剑鞘,仿若面前的人回答的令他不满,眼中的利器就会夺眶而出。 “新神……旧神。”余千岁冷漠地嘲笑,“多界无事运行千万年,近千年只有一位新神出现,你口中的那位新神,应该就是界神,所以你是界神的信徒?” “那样一个藏头露尾不敢正面出现的神明,也就是你们这样喜欢在背地里使诈的阴沟老鼠,愿意和祂同流合污。” 金十二笑得瘆人,狂妄的笑声连续不断,音浪更是高过一重重,蹲守在后面的触手怪,眨眼间变成手掌大小,自金十二的脚踝向上攀附,裹着他的小腿,游走他的腰间,最后停留在金十二的手腕,多条触手弯曲扬起,在金十二的抚摸之下,看上去格外乖巧听话。 忽地触手怪借着金十二手腕上的力道,两条触手做弹簧,猛地起跳,似离弦的箭,冲着余千岁飞袭。 只见一道刺眼的银光闪过,陈槐收回承影的瞬间,被一分为二的触手怪似之前一样,迅速朝两边褪去,陡然之间成长为两个一模一样的庞然怪物。 “嘶,这玩意儿怎么杀不死……”陈槐站在余千岁身旁,小声对他吐槽。 余千岁冷眼瞥向两坨巨山似的怪物,两颗澄亮的眼珠向上挑,一动不动盯着金十二,“它们身上,被你信奉的神明,降了福祉对吧?” 金十二得意地歪头,边鼓掌边说,“猜得不错。” 鹤唳的风声嗡鸣着从山顶周围呼啸,卷起的碎石残块,一股脑被狂风卷在漩涡当中,天边架起两个直径颇宽的风洞,和之前在伶仃河上方的风洞如出一辙。 转眼间天空变了颜色,不见五指的墨黑染透了整个山峦。耳畔两侧尽是利物抛掷的声音,锐利的风刃刮蹭着余千岁的脸颊,让他不得不把体内残余的神力调动出来,直到微妙的金光打破黑暗,金十二的笑声猛地炸开,像一道道沉重的闷雷,砸向裸露凸起的山石上面。 “果然是你。” 余千岁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眸,施舍般看向金十二,“你所做的这一切,不就是为了让真正的我出现吗?” “满意了?” 金十二的脸上堆满灿烂至极的笑容,连连拍手道,“满意,当然满意。” “不过新旧更迭,你该陨落了。” 风声鹤唳的大须弥山,就在这一刻,所有的声音全都被强行抹去,仿佛整个世界都被粘上了噤声贴,唯独金十二的话,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更是顽强地钻进防护罩里,让其他人也听得清清楚楚。 外立面涂黑的防护罩,里面的空间亦漆黑一片,吴期拿出几个蘑菇灯,分别放在不同的位置,高亮且狭小的环境,每个人脸上的细微变化,彼此都看得一清二楚。 楚尘把目光投向擎风,“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是会长的副手,知道的应该比我们多吧?” 擎风硬朗的面庞,照旧没有多余的表情,宛若技术绝佳的仿生人,就连眨眼和呼吸的频次,都被他控制得极其到位。 “我不知道。” 他回答得迅速果断,却令云落山的其他人内心惴惴不安。 楚尘坐回角落,不满地说道,“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可瞒的,大家都是一个公会的,在这里的人,哪一个说出去不是响当当的?” “结果呢?大家伙还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儿,就被丢进副本,又被那该死的金十二困在荒山一动不动。好不容易等来你们几个,会长更是二话不说,就把我们全都困在这里面。” “不给个交代,说不过去吧?” 擎风直接背过身去,“你们想要个交代,等出去后直接问会长。” “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跟着老大出生入死、风里雨里这么多年,老大做事自有他的道理,而身为余千岁的副手,帮老大分忧解难自是应该做的事情,除此之外,他向来不会多问多打听。 凡事都不能越界,不然按照余千岁做事多疑的风格,岂会留他在身边这么久,擎风自知他身为余千岁的副手,优势无非就是两个,有靠谱的能力,还能把握好分寸。 至于老大为什么会选择这样做,当然有他的道理。 他做为云落山会长的手下,能做的就是无条件的信任和支持,绝不是现在这样,发生意外后,刨根问底。 金十二缓缓张开双臂,指间上下飞舞,好像在操控提线木偶,他的手臂在空中毫无律动地改变方向,不远处的山峰却随着周遭突现的空气波纹,近乎极致地折叠压缩,隐匿在大须弥山里的世界初点,在这般疯狂指挥中,发出低频的吼叫。 陈槐惊讶地发现,伴随余千岁的真身现世后,天边再一次恢复了鲜亮的色彩,如同正午的阳光洒向大地,却拉扯他的影子,变得不像他本人。 身后的影子无限被光照拉长,每一帧的动作,像是在复刻金十二,鼓掌、欢呼,渐渐地,影子从陈槐的身后断开,摇身一变成为另一个“他”。 在上一个副本里,看似解决的问题,实则被假象掩盖,让所有参与的玩家放松警惕,自以为彻底终结,却在时机成熟,杀得玩家措手不及。 一模一样的“陈槐”手持相同的本命剑,朝着陈槐本人劈来,在相互独立又取自原身的复刻品身上,陈槐每一招的出击,都令他自己招架不住,眼前的影子人,一比一还原他的动作,无异于左手砍右手。 就在陈槐认为,影子人会全面复刻他的动作时,在他近乎用自残杀敌的方法,逼退影子人,影子人却反转一剑,直冲陈槐的胸膛。 金十二手掌如蛇,驱动两个触手怪,朝着余千岁出击,“别看了,就凭你现在的能力,自保都难,哪儿还有精力再管他?” 肥腻的触手怪每一次移动,地面都会被它的黏液侵蚀成道道凹槽,散发着浓浓腥气的吸盘,各个硕大如金钵,朝着余千岁劈头盖脸砸下来。 眼看着数条触手就要将余千岁吞没,余千岁却静静地站在原地,体内沸腾的血液,在识海打开的刹那,迎面而来的攻击不再是开山裂石,反而成为无关紧要的轻风。 只见余千岁周身浮现的金光愈发浑厚亮眼,当白金色转变成黄金色的瞬间,震荡在山间的所有万物,全都不约而同地以自身的方式,摇曳出悲呼泣诉。 来自远古洪荒的力量,在这一刻彻底觉醒,金光凝实,炽烈而耀眼。 伴随着余千岁自身如天光的长发在身后飘摇,细细的一根发丝,轻飘飘地飞舞在空中,即刻对影子人进行绞杀,只听咣当一声,影子人的头颅滚到一旁,正当陈槐挥舞承影大汗淋漓之际,身旁的余千岁耀眼地令他不能直视。 他费力地从眯起来的缝隙中看向余千岁,余千岁的嘴唇分明没有张合,陈槐却听到他的嘱咐,“退到一边,这里有我。” 他依言朝着防护罩方向跑去,直到确定大概的范围,打斗起来会减少对他的伤害。余千岁浑身压不住的威力,顷刻之间把两只触手怪,以雷霆万钧之势,压成了齑粉。 寒风应景地吹拂,将金十二引以为傲的杀人利器,带走得丝毫没有剩下,只有数条坑道,宣告这里曾经有庞然大物存在过。 “这两个小家伙,既然能得到神的福祉,也就能被收走。” “现在,还要继续审判你所谓的‘旧神’吗?” 余千岁睥睨天下的气场,令他说的话震地三颤,金十二和祁序勉强稳住身形。 金十二略微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他梗着脖子看向坍塌的山顶,冷笑地对抗道,“你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余千岁慵懒的眸子里掩藏不住的戏谑,挑衅般锁定金十二,他抬高右手,五指对着大须弥山的山顶方向,微微张开,随即轻轻一握,当即痛苦的哀嚎声,从山里钻出来。 似黏腻的胶液,又如无孔不入的雨水,流进山体周遭的万物当中,更是顺着之前的缝隙,悉数灌进防护罩里。 众人听闻这声凄惨的嚎叫,不自觉地浑身泛起鸡皮疙瘩,频频回头四目相对。 “外面发生什么事儿了?” “难不成会长赢了?” “不对,我怎么听着不像人声啊,就算惨死,以人的力量,也不至于发出这种音量。” 沈慕梨强迫自己的头脑冷静下来,她单手抓紧臂膀,顺势拉住吴期揽肩的手,“你们都错了。” “在我看来,金十二完全有可能发出这样的吼叫,毕竟他和我们不一样,不是普通玩家。” 楚尘被她的话勾起了兴趣,“不是普通玩家?这是什么意思?” 沈慕梨的视线,一直垂直看向自己的脚尖,她低声说,“各位在来到里界之前,基本都是来自不同年代的普通人,对不对?” “但金十二不一样,确切来讲,他的出身不是人。” 楚尘嘲讽地笑道,“不是人?这个笑话未免也太不好笑了。”他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人群中,“另外,你怎么知道他不是人?在此之前,金十二一直都是传说中的人物,没人见到他的真实面孔,你怎么就笃定他的真实身份呢?小姑娘,话不能说得太满。还是……你跟他有过交集?” 楚尘上半身向前探,话里话外却在指向擎风。 被困在防护罩的众人,全是云落山的高层,各个私底下都有线报,之前就对擎风和金十二的接触,有过耳闻。现在又听见一个小姑娘这样说,大家不免有几分质疑。 况且对于吴期和沈慕梨的出现,他们先前接纳陈槐,是看到了陈槐身上的实力,至于这两个小年轻,若不是会长发话,这些高层难以正眼相待。 也不知是谁说,“这小姑娘之前不是死了吗?” “我当时就在现场,亲眼所见。” “谁知道用了哪门子邪术复活的。” 吴期当即目眦欲裂,脚掌弹跳着要揪出说话之人,沈慕梨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让他稍安勿躁。 话题一下子从金十二,转到了沈慕梨身上。 在里界各个有头有脸的十来号人,之前被金十二一言不发地困在原地,已经心生不满。现在又被自家会长困在这暗无天日的狭窄空间,积攒的负面情绪达到了空前的顶峰。 擎风在众人脸上逡巡一圈,各个眉飞色舞,似乎正好找到一个合适的攻击点,要把不满通通宣泄掉。 他重重咳了一声,“都别吵了。” “我们在这里能确保自身的安全,还有什么不满?你们若是自身实力高强,不借助道具,各个如陈槐那般厉害,会长又岂会把我们全都保护起来?” “有这闲工夫,还不如老老实实待着。” “你们是不相信会长的实力,还是高估金十二的实力?” “何必自乱阵脚,各自生隙。”擎风对着沈慕梨抬起下巴,“慕梨,你继续说。” 擎风说完,在场鸦雀无声,沈慕梨有了擎风这番话做支撑,说话的底气更足。 “我之前在无声区跟金十二暗中打过交道,在上次的那个副本里,被他抓去无声区,目的就是威胁我,让我指挥他饲养的血鸦,好把里界搅得天翻地覆,永无宁日。” “里界不是有传闻吗,关于金十二,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因为他自身的样貌,和我们不同,他根本没有面庞、躯体、四肢,就连我见到他的真正样子,都是他用得最久的假皮。” “上次我被金十二掳走,看到他本人是老气横秋的长相,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就像一张面皮,粘在流动的云团上面,我心里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直到前不久,陈槐分析出这一切离不开‘混沌’,我才明白,金十二身上的违和感到底来自哪儿。” 沈慕梨停顿两秒,抬起头面向众人,她肯定地说,“所以我有理由怀疑,金十二,应该是混沌的分身之一。” 第251章 各自发挥 防护罩内,沈慕梨的一席话似石落平潭,水花四溅。 褚自新探出年迈的步伐,声音悠然,好似从天边传来,实则本人正在众人面前,他提出质疑,“小姑娘,无凭无据的话可不能乱说。” 感受到周围的目光,沈慕梨如芒在背,放眼望去,这里的人没有一个能替她证明,好像她说的话,是真假掺半,为金十二站台一样,顿时沈慕梨的处境被架上高台,百口难辩。 擎风问他,“褚老,您想要什么证据?” “光是亲身经历,亲眼所见的事实,都不能视为真相吗?” 浑厉的气场,让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没有第二人提出质疑,擎风继续说道,“我刚刚想了想,既然大家都被困得心生烦闷,不如放手一搏。会长的原意,是设立防护罩保护我们,但是眼下,既然有了突破口,外界的部分声音能够传进来,不如借机,看看能不能离开。” 秦木荣摇头晃脑道,“擎副手,什么话都被你说了呗。” “让离开的是你,让我们遵听会长之意的还是你,合着就你一个人有脑子,我们全都没有呗?” 秦木荣的话引起不少回应,多人纷纷附和。 “擎副手,你方才不是还说,我们这些人的硬实力,不靠道具根本比不过陈槐吗,既然如此,有他保护会长,我们这些人还有什么离开的必要吗?” “就是,不给会长添堵就不错了。” 阴阳怪气的声音接二连三,在擎风冷漠的视线扫视下,一个个的终于闭嘴。 沈慕梨默默地看向吴期,两人交换眼神,心里当下了然彼此想说的话,无非就是吐槽云落山的这些高层,看似相处和谐,实则各怀鬼胎。 吴期瞥了一眼刚才说话的人,明知对方是在阴阳怪气,他还是站出来打圆场。 “都这个时候了,大家共进退,没必要起无谓的争执。” “至于慕梨说的是真是假,这个问题我相信,时间和事实会证明一切。” 吴期对着擎风的后肩拍了拍,又拉着他坐下。没一会儿,防护罩里的十来个人,根据所占的位置,分成了两派,一派以褚自新为首,尽是云落山的高层。吴期三人抵膝而坐,全都背过身去,用行动划清界限。 江杉正和楚尘聊得火热,忽地四周静寂,他挠头表示,“这才多大一会儿,都怎么了?” 没人回他,江杉扭头拉着楚尘,往角落走,“给我俩让个地方。”他用脚尖踢向吴期的小腿,吴期白了他一眼,动作却没含糊,“坐。” 江杉刚刚坐下,迫不及待伸长脖子问道,“咋了咋了?” “发生啥了?” 吴期耐心殆尽,没有好脾气地说,“你刚刚没听啊?长着俩耳朵被驴毛塞了?” “就为这事儿?” “不然呢?”吴期冷哼一声,“要我说啊,这些人就是手里有点小权,久居高位太久了,有什么了不起的,动不动就质疑别人说的,脖子上顶的东西,我看不是脑袋,是个棒槌吧。” 江杉被吴期的话乐到嘿嘿一笑,“正常。我刚进云落山的时候也这样,他们表面欣赏你,认可你,实际上呢,新玩家是很难融入他们的。我是这么认为的,把公会当成公司,大家都是同事,表面上过得去得了呗,至于走心交友?拜托,大家又不是三岁小孩了,还讲究这个?” 吴期不动声色地瞟了他一眼,“这么说,你跟我们几个也是做表面功夫?” “你行了啊,别好端端的又把火苗往我身上引。” “当当当当~”江杉手里捏着一个白净的小瓶子,质感像是用陶瓷做的,但是拿在手里,又像是冰凉的金属,他在几人面前晃来晃去,“看,这是什么?” 楚尘冷不丁说道,“观音菩萨的玉净瓶?” “噗哈哈哈……”吴期被这句话逗笑了,他看向江杉,“都什么时候了还卖关子。” 江杉故意清嗓,咳嗽几声,“这个呢,被我称为圣光福音·零醇·鎏金·绝对沸腾·一滴搞定液。”他举高瓶子,兴致勃勃地边说边比耶,最后又无厘头的重复道,“YEAh~” 吴期心烦地频频拍打他的胫骨,“你说人话。” “哦,简单来讲,它就是万能溶2.0版,第一版的万能溶研究出来后,不是被会长拿走了吗,我也没有机会试验。于是我在1.0的配方基础上,进行了改进,发明出了2.0版本。” 江杉几分得意道,“你们纠结的问题,在我看来根本就不是问题。”他冲着擎风挑眉,“擎副手,你做决定吧,是离开防护罩,还是继续待下去?” 江杉把手里的瓶子用力摇晃,不大的音量,却引起褚自新他们的关注。 在云落山,没人会不知道江杉的名字。一开始大家对这个新成员不以为然,不过能被余千岁认可,还让他加入云落山的年轻玩家,定会有他独到的过人之处。 没过多久,江杉靠他改进的粒子炮闻名云落山,不仅让云落山借此抽成大赚一笔,又让众人对他刮目相看。自此凡是江杉发明、改进的道具,每每寄售,都会在短时间内一扫而空。 现在他手握万能溶2.0,更是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这些高层当然知道,江杉对于他研究的道具,不屑说谎。 一时之间,众人又对离不离开争吵起来,有些人嫌麻烦,内心不愿意近距离参与,干脆投反对票。另一部分人,则嚷嚷着同进退。 宛若轰鸣炸开的蜂团,嗡嗡吵个不停。 “安静!” 擎风站出来主持大局,“按照各自的意愿来,不想离开,我们也不会强求。” 负责管理基地防御的隋崖挺身而出,“擎副手,好赖话都让你说了。” “那你的想法呢?”擎风以牙还牙,“一开始就这个问题吵来吵去,又起内讧,现在给出解决办法,争吵的反而退缩了?我奉劝诸位一句,什么都想要,只会什么也得不到。” 擎风斜眼看向隋崖,扭头就对江杉下令,“控制好规模,开。” “离开与否,全凭自愿。” 江杉依言行动,他先在防护罩的一面内壁,确定了出口大小,然后用极细的滴管,吸取了不足发丝细的溶液,随后精准无比地,溶开了一扇进出自由的门洞。 随着外界刺眼的光投射进来,饶是防护罩内有蘑菇灯一直照明,也难以忍受这样盛大璀璨的光芒,江杉带头第一个出去,随即是吴期和沈慕梨,其他成员见状跃跃欲试,却苦于褚自新和隋崖的脸色,虽说管理层相互制衡,但实际上,还是按照年龄和自身实力,暗中排行。 眼下年龄最大的褚自新,和自身实力强悍的隋崖,全都持反对态度,想要离开的几人,也收回了向前踏出的脚。 擎风站在门口,淡然地说道,“既然如此,各位继续待着吧。” 他掏出加强版的防护罩,效果虽然没有余千岁特地加固后的厉害,但不借助其他道具,很难从内部收起来。 离开的几人站在外面,擎风回过头,“你们怎么不走?都愣在这里干什么?” 吴期忍着被刺痛的眼睛,手臂颤抖着,拭去眼角的泪水。 “擎铁手,我看不见了。” 一股强烈的灼烧感,顺着眼球的血丝,正徐徐往头颅里面钻,钻心挠肝的滋味,不只吴期,其他人亦是同样的感受。 擎风瞬间感觉,他的眼睛仿佛被两道光芒极盛的闪电插中,锐利的刺痛感,让他止不住地流泪,就在合上眼睛的一刹那,擎风撇头看到,和他相距三米的陈槐,正一脸焦急地向他跑来。 闭上眼睛,擎风听到陈槐在问,“你们都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传进吴期的耳朵里,他当即把自身感受说了出来,还纳闷道,“陈哥,你能看到我们?” “你的眼睛没被光刺伤?” 陈槐内心复杂地看向不远处的余千岁,看来余千岁在他身上增加了防护,免他受神光侵害,只是这些朋友,他们的眼睛该如何是好。 陈槐对他们突然的出现,谈不上抱怨和责备,在他看来,这些人能够离开防护罩,不顾一切的赶出来,必定是有他们的担心。 可是谁也不会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陈槐绕过吴期的问题,嘱咐他们先不要动。 他时刻观察着余千岁那边的局势,见他们之间稍微缓和,正要跑过去,还没跑两步,就被余千岁下了禁令,一根绣花针似的金光,宛若小小的闪电,倏地一下落在陈槐脚尖前面,“别过来。” 余千岁抬起食指,随着流光闪动,几人的眼睛顷刻间恢复如初。此时他身上的金光也迅速褪去,免得被更多人知晓他的真正身份。 金针收走的刹那,陈槐被赶来的吴期和江杉围住,“陈哥,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 得到余千岁的暗示,陈槐这才和他们一起,奔向余千岁。 金十二越过余千岁的肩膀,往后看了一眼,“找帮手?” “你不知道……”他用手指来回指向自己和余千岁,“我和你的身份,不能被其他人知道吗?” 余千岁冷眸似霜,“用不着你操心。” 最后一个字的重音落地,余千岁张开右手,对着坍塌的山顶,隔空一握,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后他抬高左手,在空中好似拉着弓箭,箭头对准目标径直飞去,穿过乱成石堆的大须弥山,打着旋急忙掉头,奔着金十二和祁序的心脏夺命。 金十二嘴角勾起意义不明的弧度,他中指向掌心弯曲,大拇指搭在指尖,嘴里念念有词,倏地一下,竟然从众人眼前凭空消失。 唯有祁序被金十二意想不到的背叛看傻了眼,那根利箭,却直挺挺对着他的胸口,尽管看不见摸不着,箭身自带的威压,迫使祁序不得不低头跪下,他怔愣地望着远处的废墟,嘴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余千岁信步款款,朝他缓缓走近,随之而来的是忽视不掉的威严,那是来自万界之上的高位者,指缝但凡流出一丁点的能量,就能将他压得粉身碎骨,再无复生转世的可能。 直到余千岁站在祁序面前,居高临下地睥睨道,“他许了你什么好处?” “以我的能力,当然能查出来,但是我需要你亲口告诉我。” 祁序成为被利用完就丢弃的工具,余千岁不怒自威的气场,让他不得不重新面对事实。祁序双膝硬生生跪在碎石铺就的地面上,他忍着膝盖的疼痛,想要抬头,却抬不起来,只能任由自己的头颅,向下低得更沉。 “抬头,说话。”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像左右祁序的操纵杆,又像系在他四肢脖颈的线,提拽着让他认命。在祁序胆颤不已的眸子里,他看到微微俯身的余千岁,余千岁自肩颈垂落的头发,每一根都飘动非凡,却在祁序眼中,成为夺命的利剑,好似这些发尾会在他稍不留神的空隙里,立马攫取他的性命。 余千岁“平易近人”的背影,在身后的那些人看来,反而是被要挟。 吴期心急如焚地拽着陈槐,“余哥是不是受欺负了!” “跑快点,赶紧跑快点。” 他们这些人离得远看不真切,好像余千岁真的受祁序刁难一样,尤其是在这种刁钻惹人遐想的角度下。 陈槐虽是担心余千岁,但还是在心里腹诽,余千岁这样的开大,就算祁序的真实身份再厉害,十个祁序也不够一个余千岁打的啊。 不过表面上他还是配合得当,“知道了。” 等到他们全都赶到时,每个人脑补的事情,全都被眼前的一幕击垮了,事实分明是余千岁在拿捏祁序,江杉看向周围,寻找金十二的影子,“他人呢?” 祁序心生怨怼,“我怎么知道,他扔下我不管不顾,一走了之,我还想活命呢。” 陈槐看向塌成废墟的山峰,目光转向余千岁,余千岁不动声色地点头,陈槐见他给出肯定的回应,语气反而多了几分好战的喜悦,“金十二应该是去了大须弥山。” 第252章 一朝梦醒 祁序再也没有之前那般嚣张得意,他惯以维持的形象,被迎面浇了一盆冷水,金十二的背弃又让他像极了丧家之犬。 他一个A级玩家,先前在里界故作神秘莫测,一方面来自他自身不俗的实力,另一方面则是金十二对他的包装。 面对多名S级玩家,更是在多人围住他一个时,祁序只觉得大脑空白一片,膝盖跪地带来的钻心疼痛,把他频频拉回现实。 余千岁神色泰然,说出的话却极具威胁,“该说的,你知道怎么说。” 祁序脑袋低沉,直直看向地面,半晌,才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这一切,都是金十二让我做的。” 祁序说得咬牙切齿,望向大须弥山的方向,眼底盛满悲凉,他知道自己是个弃子,被那样的人抛弃之后,绝对不会有回旋的余地。与其对金十二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不如及时投诚,没准还能活命。 “我是五年前来到的里界。” 五年前,祁序刚刚过了二十八岁的生日,他自大学毕业后,一直在出租屋里,靠游戏代打为生,玩得最顺手的一件武器,就是闪光刃。 他性子孤僻,为人又极其傲慢,总觉得平凡人都是匍匐在他脚底的蚂蚁,根本配不上和他交流。 祁序心高气傲,实际上过得日子,却格外艰难,久而久之,他能联系的人,只有接单平台的对接。就在他以为日子会这样继续过下去,平台克扣了他的佣金,一笔又一笔,拮据之下,祁序连维持正常花销的钱都没了。他思来想去,决定去平台租办的大楼讨要佣金。 平台负责人表示,对于祁序佣金的克扣是合理合规,拿出他签约的不公平合同,又用各种犯错的地方,特意压榨这些佣金。 推搡之中,祁序被十几个人团团包围,把他挤到楼梯口,祁序没有站稳,直接顺着楼梯滚了下去,后脑勺磕到边角,当场死亡。 祁序死不瞑目,最后一丝意识消失之前,都在拼命记着那些伤害他的人,一个个可恶的嘴脸,实在让他怨气横生。 没过多久,祁序再次醒来,他看着面前模糊一团的人影,不等他开口,金十二自我介绍起来。 “这里是里界无声区,我是无声区的地下管理者,金十二。” “我知道你为什么来到这里,也知道你遭遇的不公。” 金十二的话似乎充满无穷的魔力,一步一步吸引着祁序为他效忠,金十二又问,“想不想杀了他们?为你自己报仇?” “想!” 祁序说得铿锵有力,满目怒火昭示着他心中的不甘,他当然不愿意死得不明不白,还是在他占理的情况下,可是他死了,回不去现生,只能以临终前的年纪和外貌,在里界生活下去。 金十二始终都是背对着祁序,他张开右手,随着手指旋转,一颗透明的泡泡球飘在空中,泡泡球越发越高,最后在祁序面前降落,啪地一下,似是肥皂泡一样绽开,水渍消失,留下了一把锋芒毕露、锐利刚劲的闪光刃。 祁序登时双眼发亮,金十二嘴角勾起得意的笑,转过身面对祁序,“喜欢吗?” “为你量身定做的,我知道你玩游戏时,最喜欢用这把武器。” 金十二手指轻挥,闪光刃稳稳当当落在祁序手中。 “我能帮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也能让你重新回到那个世界,报仇雪恨。” 祁序正握着闪光刃爱不释手,听到金十二说话,急不可耐地锁定目光,却见一团乌云似的东西,仿佛黑芝麻,又具有律动性,祁序看不见说话之人的长相,在他眼中,金十二就是具有实体的雾团,好似浓烟,边缘来回滚动,没有躯体和五官,声音却清晰无比。 “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祁序双手捧着闪光刃,正欲紧握刀柄试炼,就听金十二说,“你得听我的,无论什么事情。” 祁序没有犹豫,当场就应了下来,不过他心有不解,还是问了出来,“为什么?” “你为什么选我?” 他虽心高气傲,但多少有些自知之明,没去讨佣金之前,他已经将自己困在出租屋六年有余,不与外界产生没必要的沟通,他的世界,只有四平方米的小小天地。 漏水的屋檐,发霉的墙壁,僵挺的钢丝床,这些构成了他的生活,除此之外,真正属于祁序的,只有那套他精心淘来的二手电脑设备,和他的游戏账号。 他除了会打游戏,在游戏里叱咤风云频上首榜以外,祁序自认,他没有其他厉害的地方,更别提其他有用的优势。 那团浑雾仿佛一眼看穿了祁序所想,金十二说,“在你身上,没有秩序。” “没有秩序?这是什么意思?” 祁序像炒菜一样,这四个字在他心里翻来覆去,他不明白什么是“没有秩序”。 “天地鸿蒙,万物降生,自此开启新篇章。有生物存在的地方,就会产生秩序,这是不约而同的事情,也是万物发展的规律。” 祁序装作听懂的样子频频点头,所以呢?这玩意儿到底在云山雾罩的要跟他说什么? 他常年一个人,无论性子还是生活习惯,全都按照一个人的方式处理,没有线下社交,一头扎进游戏世界,这就导致祁序的耐心极差,他不想去追问过程,他只要结果。 云团猛地发力,周遭泛着淡金色的光芒,与此同时祁序的双膝酸软,当场跪在金十二面前,他看到云团的金色轮廓,还未坚持两秒,立马变成了灰色,一节一节的转动,宛若褪色的跑马灯。 金十二呵斥他,“为我所用,首当其冲就是要改掉你的性子。” “在我没说完之前,不能插嘴。” 凭空飞出一张噤声贴,粘住了祁序的嘴巴,他的耳朵却像安装了扩音装置,听力增强了数倍。 云团用力抖擞,从朦胧中走出一个男人,看上去只比祁序大个几岁,金十二弯腰看向祁序,双唇一上一下来回翻动,祁序却被这些信息灌注得头脑发昏。 “如果你是上位者,你在玩过家家时,假设这次的游戏,让你不满意,你会怎么做?”金十二说得飘然雀跃,下一秒咯咯笑起来,“当然是推翻重玩。” “而在过家家的世界,运转的万物法则,产生的秩序规律,照样摆脱不了整个世界的影子,那么,我们想要这盘游戏玩得更精彩,该怎么办呢?” 金十二顽劣地重复道,“该怎么办呢?” 祁序嘴上的噤声贴忽地撤走,他翻着白眼,“不玩就行了。” “错!”空气中出现看不见的狠厉巴掌,将祁序的脸颊扇得红肿,皮肉被猛击,血管瞬间暴涨,嘴角渗出的鲜血,在告诉祁序,他的回答错误。 金十二以居高临下的姿势,双臂展开,下巴扬起,目光眺望远方,“我是执行者,当然得我说了算。” “既然我想玩这个游戏,就要重新按照我的意愿,制定游戏规则,不受外界影响。我要所有的一切,都得依我所愿。” 那一刻,祁序好像看到金十二身后的厉风,将他的野心鼓吹得无限宏大。 “就在你的身上,没有被社会侵害的秩序感,正好符合我的选人标准。” 祁序越听越懵,他脑袋像是被高速战机轰炸,接连的信息,再加上眼前这个狂妄的疯子,祁序心里明白,他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金十二一个眼神杀过来,他的目光斜视,流露出恐怖的杀意,“你我契约已成,你必须听我安排。” “什么契约?我怎么不知道?”祁序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无形的压力,却压在他的小腿肚上,把他钉在地里不能动弹。 祁序手里的闪光刃不受他控制,从掌中飞出,锋利的刀刃划伤了祁序的掌心,鲜血落在地面,忽地尘土飞扬,隐藏在下方的结印阵,伴随祁序鲜血的注入,瞬间启封。 一滴鲜血落入引槽,顷刻间四面对称的槽线中间,轰隆隆升起一个古旧质朴的高台,铜金色的台体,四方是立体的雕花,宛若游龙栩栩如生,四条长龙对角而立,嘴里衔接着一颗蒙尘的珠子。 鲜血引动重启液,潺潺的液体冲刷游龙脊背,直到没过它们的头顶,嘴中的珠子啪嗒掉进中间的孔洞里。眨眼间圆柱形的深洞变成锥形结构,形似纺锥的东西,被慢慢升起来。 纺锥升至一半,四条游龙竞相化成一缕缕轻烟,唰地一下,钻进最中间的那一圈,四条边四种颜色,色彩辉映,伴随“纺锥”彻底升起来,所有的异色和结印阵的异样,通通恢复如初。 “这就是你和我签订的契约。” 金十二仿佛害怕升起的东西,没有靠近,而是对祁序说,“看到了吗,这就是能帮你复生的东西,无论你是进轮回,还是打算回到那个世界,它,都能帮你完成。” 祁序瞪大了眼睛,他不可置信地感叹,“这么神奇?” “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你现在该去完成你的事儿了。” “什么事儿?”祁序发现这个金十二,总踏马的揣着明白,故意跟他装糊涂,非得玩猜谜那一套,他刚来里界,他懂个鸟蛋啊。 一群血鸦飞来,领头的那只用长喙叼着祁序的衣领,匆匆把他带离了无声区。 金十二看着祁序远去的身影,装作手腕上有表一样,他盯着血管里成股成团游动的小球们,轻声说道,“还能赶上新人引导,不晚。” 金十二放下宽大的袖子,瞥了眼螺旋仪,继而离开了血祭室,假以时日,他想要的一定都会实现。 祁序完成新人的首个副本,凭借一把闪光刃,让他赚足了风头,他盯着手里这把让他又恨又爱的武器,他心里清楚,这是金十二给他的,最终掌控权,一直都在金十二手里,不然不会出现伤他掌心的事。 自那之后,经过金十二的筛选和干涉,祁序五年来稳步迈进,他不像其他玩家升级的速度极快,却每一步都稳扎稳打。 祁序对里界的规则加深了解后,每每金十二干涉他的下本,他都不免怀疑,金十二究竟是个什么人,他从来没见过金十二下本,而且根据系统所说,副本是随机出现又随机选中玩家的,但是金十二却回回精准地掌控他的入本选择,还在金十二的刻意包装下,“祁序”两个字,成为里界神秘玩家的代名词,好像他的A级,只是故意藏拙罢了。 只有祁序知道,金十二这个杀千刀的,变态到就连他升级、选道具,都要横插一脚。 久而久之,祁序内心愈发不满,金十二却总在这个时候,对他强调,“你难道不想去报仇吗?” “我能让你实现真正的复仇,让每一个伤害你的人,都会死去。”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急不要急,你急有什么用?时机还没成熟。” 祁序冲他龇牙,“那什么时候才是时机成熟?” “快了。” 金十二露出意味不明的笑。 多年以来,他寻找一个又一个饲养螺旋仪的祭品,用他们的鲜血为引,一步步蚕食吞没,而祁序是他的最后一个祭品,只要祁序彻底被螺旋仪吞掉,他手里的这盘游戏,自然而然就会重新启动。 下本前的两个月,金十二问祁序,“之前暗地里安排你和云落山的副手交锋,你觉得他和你比,怎么样?” 祁序冷哼一声,“不怎么样,谁也比不过我这把闪光刃。”他说得果断且自大,闪光刃用得久了,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和这把刀仿佛连在了一起,如果闪光刃也有生命,那他们两个的性命就是彼此交织。 “很好,我答应你的事儿,马上就能完成。” “真的?”祁序被这个念头吊了五年,他就像是拉磨的驴,念头是他面前看得见却吃不到的胡萝卜,有时候祁序都打算放弃了,他在里界生活的挺好,他喜欢打游戏,每一次下本,就像沉浸式游戏一样,结算的佣金还不用平台克扣,这可比现生好多了。 然而每当祁序想要撂挑子时,金十二的提醒,和他掌心立约带来的钻心疼痛,让他不得不去追逐这根胡萝卜。 “完成这两个副本,你就能回现生。” “记住,完成《双生复刻》后,跟余千岁回云落山,向他要螺旋仪,就说你要借用。” 祁序不解,“无声区不是有螺旋仪吗?还要大费周章去云落山借?” “哪儿来这么多废话,让你去你就去,我会保你平安无虞。” 第253章 真正的操盘手 祁序把前因后果全都说了出来,他目光躲闪,空气中似乎能够闻到令人窒息的气味,又仿佛有只无形的大手,一把扼住他的喉咙。 跪在地面的膝盖,因山体动荡,引发的地面连震,着实令祁序跪得左摇右晃,他心虚地看了一眼余千岁,喉咙的口水化作滚烫的炽火,灼烧他的食道,由内向外将他烫得痛不欲生。 “我知道的事情,全都说了,绝对绝对没有任何隐瞒。” 祁序猛地抬高手臂,大拇指扣住小拇指,高声发誓,“若是有一句谎话,天打雷劈。” 他说得虔诚,落下的手指想要拉扯余千岁的衣摆,却被余千岁一闪而过,毫无边际地轻松躲去。 “你方才说,你在无声区也见过螺旋仪?” 祁序频频点头,像是街边应声而动的玩具,迫切地向胜利者投诚。 “擎风。”余千岁发出不大的音量,擎风得到示意后,立马明白余千岁的意思,他掏出一块类似橡皮泥的塑形膏,方方正正的灰白色塑型膏,表面质地略有稍短的绒毛,宛若一块毛豆腐。 擎风手掌托着塑型膏,站定在祁序面前,“现在把你见到的那些,无论是血祭室、结印阵,还是游龙石台、螺旋仪,事无巨细的全部描述出来。” 祁序点点头,青紫色的嘴唇在颤抖中稍稍张开,随着他说的第一个字,塑型膏的两侧登时飞出六根附带吸盘的长管,管子的一头贴着祁序的脑袋,另一头连接塑型膏。 被中断在喉咙的声音,全部化成祁序深思熟虑的想法,一股脑被长管吸收,转瞬之间,塑型膏竟跟着祁序的念头,一比一进行了完美复原。 恢弘却阴暗的血祭室,阴森森的墙壁,角落尽是黏腻的青苔,最西边有条潺潺流动的暗河,和结印阵高低错落,周围是朦胧的烟雾,稍作遮挡,便什么都看不见。 没被尘土覆盖的结印阵,最中间的游龙石台,像是被托举的高塔,一个和云落山保存一模一样的螺旋仪,出现在顶端。 空气进入吸盘,随着撤离发出声响,祁序怔愣地盯着成型的模具查看,“就是这样的!无声区的血祭室,就是这样。” 他说话不断重复,用“立功”的心为自己的活命提供证明,时至今日,他不想死,他也不想回到现生去报仇,没有必要了。 他苟活到28岁,不上不下的年纪,就算回去现生又能如何,还不如在里界活得有挑战性。 “你知道血祭室在什么地方吗?” 余千岁眸色淡然,瞥了一眼螺旋仪,偏头问他。 祁序心中惊慌,“不知道。”好不容易挺起的背,又坍塌下去。 “每一次我都是被他直接叫过去,就连我的系统,在金十二面前,也只是个摆设罢了。” 他是金十二玩弄在掌心喂养螺旋仪的饲料,没被金十二抛弃以前,恐怕就连被金十二卖了,还要回过头夸金十二对他好。 山谷的猎风将余千岁的衣衫吹得格外狰狞,设计简单的袍子,被余千岁穿在身上,随着寒风哭嚎,随意剪裁的不规则衣摆,像是舔舐火舌的长蟒,只看一眼,就能被勒得喘不过气。 祁序不敢再看他,又不甘心就此死去。 他挪动血肉模糊的膝盖,低头跪爬着朝余千岁靠拢,“我知道你厉害,你肯定有本事,通过我就能知晓血祭室的坐标。我只有一个请求,能不能饶了我?” 祁序浑身战栗,似筛子抖搂的细粉,全身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鲜血滴答滴答而下,带走了他所有的自尊,“只要你们能留我一命,我肯定会好好报答你们,我还有用。”他猛地抬头,白骨嶙峋的手掌,随着他用力张开,粘连在一起的腐肉,硬生生掉在地上,他竭力用手指贴向胸脯,“真的,你们信我,我还有用,不要杀了我。” 鹤唳的冷风送来余千岁的回应,“就算杀了你,我也能通过你的尸体,获取你被金十二蒙蔽的信息,又何必留着你?” 祁序的心脏忽而跌落谷底,他为自己争取的活命时间、机会,在上位者眼中,也不过如此。 “金十二有没有跟你说过,你从云落山借来的螺旋仪,他会做什么用?” 祁序木然地摇头,他生命垂危,似是晚秋枯黄的叶子,再难招架第二股冷风。 “你血祭螺旋仪,不惜用性命去开启,这里面有没有你自己的想法?还是说,你一直都按照金十二的安排行动?” 祁序依旧摇头,半身残皮挂在他的骨架上面,只有脑袋尚且完好,然而当他开口,牙齿悉数掉落,枯燥的头发转瞬变白,发际线过高,似是垂暮的老人。 “我早就不想回现生,更不想报仇。可是没办法,我疼。”他抬起手掌,展露出深到刻骨的伤痕,当年闪光刃划破他的掌心,区区一刀,却险些让他丢失半个手掌,自此每当他流露出违背的念头,四肢酥麻如万蚁爬过,钻心的骨髓疼痛,更是让他难以忍受。 他被契约桎梏,只好听从金十二的命令。 余千岁背对着祁序,眼神轻扫江杉,江杉当即小跑到他跟前,低声询问,“会长,什么安排?” “他身上的积分所剩不多,你看看能不能买鬼姜丹。” “好嘞。” 江杉心情愉悦,捡了大便宜似的,揣着药丹的瓶子,蹦跶到祁序面前,“喂,给你个活命的机会要不要?” 祁序黯沉的眼光,顿时从眼底燃烧出希望的火苗,凹陷的脸颊伴随他的用力呼吸,显得脸部骨骼走向都格外清晰,枯草般的头发更是在祁序咣咣点头时,上下乱飞。 “我要!” 他说得铿锵有力,似是把体内剩余的全部力量,押注在这次活命的机会上。 “先说好,我能救你,但我有个条件。” “我刚刚让系统查了下你的积分,很显然,你的积分不够支付一颗鬼姜丹。” 祁序脸上的色彩忽地变红,又陡然变白,江杉瞧得乐呵,故意拿乔,“只不过呢,我可以把鬼姜丹给你,让你马上恢复,即刻活蹦乱跳。代价是,你得做我的助理,平常给我打打下手。” 两颗眼珠子恨不得从祁序的眼眶蹦出来,他直勾勾望着江杉,“我同意。” 江杉让系统收走祁序积分的同时,一颗蜜色的小药丸,出现在祁序手中。 “吃了吧,保你恢复如初。” 江杉得意地收起药瓶,无比钦佩地暗自对余千岁比了个事成的手势,正当他心满意足时,吴期把他拉到一边。 “他多少积分啊?还不够买你一颗药?” 江杉挑起一侧眉毛,得意诡笑道,“不到二十万吧。” “这都不够?”吴期拔高嗓音,“黑死你得了。” “羡慕?” “我羡慕个屁。”吴期绝不承认,江杉是里界为数不多能额外赚积分的玩家,还是大赚特赚,大部分的玩家,想要获得积分,就得靠命,下本赚积分,还得看运气,不像江杉,在实验室随随便便研究个道具,就能卖出好价钱。 江杉看着祁序即将恢复的外貌,特地跟吴期说,“他积分够用,只不过嘛,我研究道具,买材料买设备,都得花积分。” 真当潘多拉之梦那里特别大方? 简直抠死了。 “以前会长就答应过我,给我找个助理,这不正好吗,有个送上门来的。” 吴期哼哼两声,“你就不怕他反过来拿捏你?” “放心,哥可比你有脑子,他那颗鬼姜丸,我特地加了点料,只要他惹我不高兴、背叛我,我照样能让他死得更痛苦。” 吴期一把扣住江杉的脖颈,“跟谁哥呢?” “放手,看在我有助理你没有的份儿上,懒得跟你计较。” “哟……我还不跟你……” 远处杀来一记眼刀,迎面的冷意,让吴期和江杉顿时老实了。 俩人看向余千岁,脊背的寒毛登时竖起,余千岁“收拾”完他们两个,又对擎风嘱咐了一些事情,扭头拉着陈槐,逆风奔向大须弥山。 江杉满目欣赏着新得来的便宜助理,而祁序自恢复之后,一直在盯着自己的身体看。 吴期好奇心重,问起擎风,“余哥刚刚跟你说啥了?” 擎风对着不远处的防护罩随手一挥,当即把防护罩收起来,面露严峻道,“让我带领所有人离开副本。” “离开?” 吴期的眉头当即困惑成波浪,“咋离开?boSS还没打就离开?” “等会长的提示。” 转眼余千岁和陈槐,抵达大须弥山的山腹,先前坍塌的顶部,此刻堆成乱石,还未彻底靠近,就听到一声一声的怒吼。 盆地似的山腹,自中间传来的怪叫,引出一道道雷,竞相劈向中心地带。 陈槐眼观东方,只见几道白练,似惊鸿清影,拖拽着云彩往下掉落,顷刻之间大雨倾盆。 不等雨水继续浇灌,又见太阳高升,霎那间一道弧度圆满的彩虹,出现在山谷平台。与此同时余千岁打了个响指,天边一只单睛白虎,咆哮着奔向彩虹的尽头。 得到信号,擎风立即对所有人说,“全体跟上,必须在彩虹消失之前离开。” 吴期边跑边回头,他担忧道,“他们怎么办?” “会长既然如此安排,就说明他另有办法。” “事不宜迟,赶紧离开。” 天际那道绚烂的彩虹,好似从未出现过,它夺目动人,又安静伫立,眨眼的功夫,消失的无影无踪,唯有一地狼藉,和漫天细密的雨幕,昭示曾经发生的事情。 陈槐站在山体边缘,确认所有人都撤离之后,提着的心总算放下。 潇潇雨幕遮盖不住两人的视线,流动的雨丝,像极了变幻莫测流动不停的滤镜,眼前的一切变得扭曲起来,在陈槐看来,他好像看到了由哈哈镜投射的万物。 大须弥山的腹地中央,吞没了所有的存在,落雨、声音、光线、颜色……通通消失,向下俯瞰,像是伪装极好的漩涡,单是凝视,仿佛就会被它吸走全部的生命力。 陈槐眼睁睁察觉他的思维正被漩涡吞噬,余千岁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掌,顿时让他将意识重新收拢。 外界的一切,在这里会被绞杀湮灭。 内部的嘶吼,却源源不断传来。 陈槐手执承影剑,拉着余千岁后退半步。 “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什么吗?” 陈槐望向腹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后育万物,无影无形。金十二依托混沌,敢大费周章和现存的秩序做对抗,他的目的不过就是重新建立,打造他的世界。” “就像他对祁序说的那样,一盘游戏该如何重新掌控玩法,就是推翻重玩。世间万物皆来自混沌孕育,也就是从零到一的生成,现在要把‘一’推翻,重新在‘零’的基础上,打造新天地,自然离不开混沌。” “我一开始就想,他设立这个副本的背景,为什么要选我。后来我想通了,因为我能懂他的背后之意,而金十二,正需要我这样的人,来帮他对世人解谜,如此一来,通过旁人之口,宣告他的厉害之处,他的成就感得到满足,伟绩得到别人验证,当然会得意。” 陈槐目光灼灼,锁定山腹,手里拈起小石子,向腹地扔去。 “金十二下了一盘很大的棋,无论你还是我,不知不觉中,都成为他棋局上的棋子。在上个副本里,他把沈慕梨单独带走,不外乎两个目的。一是让沈慕梨帮他,毕竟里界只有他们两人,能够驱使血鸦。二是安排沈慕梨的死亡,鉴于她和我们的关系,我们肯定不会对她的死置之不理,救她,势必要使用螺旋仪,在这点的计划上,金十二确实做到了每一笔算计都极其精准。” “但是他算来算去,唯独算漏了我师父的残魂还在。他用时间和空间构成的假象来迷惑我们,自己当导演当观众,以为这样就能击垮我们,但是他错了。” “我刚刚算了一下,根据时间推算,今天是我们进入副本的第六天,亦是混沌日凿一窍的第六天,若是到了第七日,混沌因七窍成形死亡,那么一切都会回归到无序状态。不能让金十二得逞,决不能回到世界之初的混沌期。” 余千岁看向四野黑沉,如今混乱的里界,正是他想得到的结果,离开副本之后,他要重新规定棋局的新玩法,只不过在此之前,从一回到零之间,还有万千可能,他当然不允许,金十二和混沌沆瀣一气胡作非为,打乱他的成果,扰乱他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