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门渔妻种田忙》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救治 头疼欲裂,浑身发烫。陈雨曦觉着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整个人似乎悬浮在了空中,四周一片黑暗而又虚无,她心中苦笑,心想这回自己怕是真去马克思那里报到了。就在此时,阵阵急促且焦急的呼唤声由远至近传入到了她耳内。 “二娘,二娘,你快醒醒啊。大郎,你爹爹去请郎中怎的至今还未回?真正急死人了!” “这是谁在说话?说的怎是吴语口音?二娘?这二娘又是谁?”陈雨曦心中疑惑,可无论自己如何的努力,眼皮似是不再听从自己的使唤,半分都不动一下。 “娘,稍安勿躁,爹爹腿脚灵便,牛郎中家离这里不远,算来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能回来了。” “大郎?这大郎又是谁?听这对话,像是有人病了。呵,原来在地府还能生病呀。”陈雨曦望着依旧一片虚无的四周,心里甚为难受,叹息道:“我这一走,妮妮可怎么办,她还那么的小便没了父母之爱,为何人世间如此凄惨之事要发生在我的女儿身上。” “美娘!大郎!牛郎中请回来了!牛郎中,快快,二娘还躺在屋内,赶紧救救她!” 以为自己已经进了地府的陈雨曦收起了心神,认真倾听着这环绕耳畔的呼唤声,心道:“这美娘应该是刚才呼唤二娘之人,这大郎应是美娘的孩儿了,去请牛郎中的人想来就是这大郎的爹爹了。” 仍旧努力着想要睁开双眼的陈雨曦又一次失败了,而四周的虚无之气显得极为阴冷,逐渐向她逼近,似是要吞没了她一般。陈雨曦本能的向后躲着身子,可她退的越快,寒气逼近的也越快,就在她已经退无可退之际,一双浑厚有力却又不失温暖的大手轻抚着她的额头,瞬间驱走了已经逼到身边的寒气,使她身子没了刚才那般的寒冷,整个人也温和了一些,而耳畔又响起了刚才的男声,只是没了之前的急迫感,却是多了几分关切和柔情,说道:“二娘,爹爹知道这事情是婆婆的不对,你就原谅她一时的鬼迷心窍……” “让一让,让一让,兴祖,你还让不让我替你家二娘看诊了?你挡在这里我还怎的给她号脉?” “是是是,我这一时心急了,还请见谅。”兴祖让开身子,歉疚道。 那牛郎中嫌弃般的白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也不多言语,右手搭在了二娘的脉搏上,左手捻着自己的山羊胡须,闭着眼睛摇头晃脑的喃喃着甚么。 陈雨曦心下更是纳闷,心道:“他们口中的二娘应该就是我自己了,可我明明叫陈雨曦呀,怎么就成了二娘了?难道这地府里头还能随意改人名字不成?不行,名字被改了以后妮妮还怎么祭拜我呀,等我醒了我非得找那阎王理论理论不可,瞧瞧那生死簿上到底是怎生安排的。” 牛郎中把好了脉,砸吧了下嘴,皱眉摇头叹道:“兴祖啊,二娘这情形可是有些凶险啊。” 兴祖心头一紧,用力握住了牛郎中的手哀求道:“牛郎中,你可得想想办法啊,这花湖村谁人不知你牛郎中是神医。只要能医好了二娘,我将来便是给你做牛马也是愿意的。”说着竟是顺势跪倒在了地上。 牛郎中忙扶起了他,搓着双手叹道:“不是我不想救,而是这二娘落水时间久了些,刚才号了她的脉,脉象虚浮,如釜中沸水,浮泛无根,为三阳热极枯渴之候,乃大凶之脉象,为将死之人才有啊。” 站在一旁的美娘听完之后急火攻心,“啊”的一声,便直接扑在二娘身上大哭不止。大郎听着心里也是难受,毕竟是家里长子,忍着没哭出来,可脸上也已经扭作了一团,扶着美娘小声劝解着。兴祖本已十分焦躁,见自己妻子又是如此,心里更是烦躁不安,好在大郎愈发懂事,甚觉安慰,可一想到二娘,心中又一阵阵的酸涩,便央求牛郎中道:“牛郎中,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她自小就乖巧懂事,要不是婆婆逼迫,她也不会落到如此地步,求求你再想想法子救救她罢。”兴祖说完竟是直接给牛郎中磕起头来。 牛郎中心中也十分同情二娘的遭遇,叹口气,说道:“也罢,我今日就是豁出了名声和这把老骨头不要,也要试上一试!兴祖,你先起身,让大郎准备一块干净的白布,再让美娘准备一盆热水。还愣着做甚,快去啊!” 陈雨曦心中很是紧张不安,似乎是想通了心中的疑惑,心道:“听这对话,这二娘似是落入水中导致的昏迷不醒,这二娘恐怕真的就是我了,难不是我附身到了她的身上?这怎么可能!” 而陈雨曦的不安似是也导致了二娘病情突然之间的恶化,牛郎中心中暗道一声糟糕,急道:“时候已不在你我,只得死马当活马医了。美娘,快,用白布沾着热水擦拭二娘的手臂和后背,我这就要施针了。” 牛郎中从诊箱内拿出一排银针,深吸一口气,右手暗暗运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银针一一插入了二娘手臂上的肩髎穴、曲垣穴和肩贞穴。随后一手将二娘翻了个身,暗道一声“得罪”后,深吸口气,又运了运内力,将银针插入二娘背部的定喘穴、肩井穴和秉风穴中。而此时的牛郎中早已大汗淋漓,他喘着粗气右手捏着最后三枚银针,飞起身子大喝一声“着”,三枚银针竟是脱手飞出,直插入二娘头部的神庭穴、上星穴和阳白穴。 施完针后,牛郎中已虚脱的毫无人形,满脸倦意,瘫坐在床沿,只是短短的一盏茶工夫,竟已眼窝深陷,肤色黯灰,似是生了一场大病之人。 一旁的兴祖和美娘均是看的呆了,到是大郎头脑颇为清醒,手肘碰了碰兴祖,兴祖这才回过神,瞧着脸色不太对劲的牛郎中,仔细问道:“牛郎中,我家二娘这是没事了吧?我看你的样子也不太好,没大碍罢?” 牛郎中勉力支起自己的身子,苦笑道:“我没事,死不了。二娘有没有事还不好说,再等一炷香,我就替她把针拔了。哎,灵与不灵皆看她自己的命数了,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了。兴祖,若是救不回来,你可别怪我。” 兴祖端了盏米汤递给了牛郎中,说道:“哎,只要我等都尽了力,我便也安了心。只希望二娘不要怪我这爹爹便好。”兴祖偷偷用袖口抹了把泪,看的出来,他十分爱怜自己的女儿。 牛郎中大口饮完了米汤,说道:“我知道你没甚么心思,可你娘呢?这花湖村能有多大?二娘的事情早已传的沸沸扬扬了。兴祖啊,你娘做的过了。” 兴祖红着脸,有些窘迫,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牛郎中的话,便将手中的碗递给了大郎,说道:“可那终究是我娘,她做的再错,我为人子的,总不能去责备她啊。” 一旁的美娘恨恨的低泣道:“严姑向来只喜光祖,对你只知伸手索取,更是厌你甚烦,若是二娘有什么三长两短,你我这日子以后可如何过呀。” 牛郎中见他低头不语,心中也只得摇头叹息。他把着二娘的脉搏,面露喜色,忙道:“好了,你二人先别说了,二娘这回怕是有救了!” 美娘喜极而泣,握着二娘的手激动不已。大郎大喜之下竟是将那只碗摔在了地上,他也顾不得这许多了,直接趴到了二娘跟前。 牛郎中调匀了呼吸节奏,身影飞动,呼喝有声,运起内劲,将所扎银针尽皆取出,随之大喝一声“吐”,只见二娘猛然坐起身子,一口颜色乌黑的鲜血从其口中喷射而出。 兴祖大惊失色,示意美娘扶住二娘擦拭鲜血,自己忙问牛郎中道:“牛郎中,这是怎的回事?都吐血啦!” 牛郎中摆手示意道:“二娘没事了血吐出来便好了,好生将养着就会好起来的。另外我这里在开一副方子,你照着方子去抓药,早晚各饮一副,不出半月便能如常。” 陈雨曦只觉自己胸口翻江倒海般难受,似有一双无形巨手将自己的灵魂拽离体内,而四周原本虚无的黑暗逐渐变亮,各种颜色的圈圈在天上乱舞,而陈雨曦那小小的“灵魂”却在这圈内不停翻转。便在此时原本拽着她的那双手突然无情的松开了,陈雨曦的“灵魂”如同一个自由落体一般急速的往下跌落。也不知跌了多久,直到陈雨曦昏昏沉沉的睁开双眼,许是从死亡线上刚被抢救回来,她还显得十分虚弱,视线更是模糊不清,她微微张口,轻声道:“这是哪里?” 美娘抱紧着她,喜极而泣道:“二娘,这是家里呀,你被救上来了,你放心,娘以后会好好护着你,不让婆婆再欺负你了,娘以后半步也不离开你,谁也别想从娘身边抢走你。” 牛郎中心底也是十分高兴,可一想自己适才救她时所展露出来的手段,便很严肃的对着众人说道:“三位,今天我医二娘时那施针的手法,你等千万莫要传出去,我使一次需耗费的元气极多,恢复所需的时日也是极多,而在恢复期间是无法在施用的,还要烦请为我保守秘密。” 兴祖、美娘和大郎自然是答应下来,付完诊金后,牛郎中便拖着疲惫已极的身子离开了兴祖家。 送走了牛郎中,兴祖、美娘和大郎便围坐在二娘身边,叽叽喳喳的安慰着躺着的二娘。 陈雨曦打量着眼前之人和现时所处之环境后,十分的惊慌。因为眼前的三人穿着的皆是古装,所在的屋子是一所破败不堪的茅草屋。屋子很小,除了这张硬板床外便只有墙角边摆着的一只都脱了颜色的木箱子。床上的被褥打满了补丁,陈雨曦摇了摇头,小声问道:“你等是谁?” 兴祖一拍大腿暗道一声糟糕,他怕二娘落水时间过长,头脑受到了打击损伤,便柔声道:“我是爹爹陈兴祖,她是你娘叶美娘,这是你哥哥陈廷耀,你是我的女儿,陈冰。” 陈冰心头像是压了块巨石,难以名状的失落感顿时袭来,强撑着支起身子正想问明心中疑惑时,却听门外传来阵阵呼喊之声:“那二娘还在里头,你,还有你,给我进去把她捉出来!” 章节目录 第二章 抢人 此言一出,屋内众人除了陈冰之外,均是为之色变。叶美娘极为戒备的搂住陈冰,陈廷耀的双手却是握紧成拳,捏的咯咯作响。陈兴祖踏步上前,拦在了屋子门口,他回头看了眼自己的妻女,对陈廷耀说道:“大郎!今日无论是何人,绝不能让他带走二娘!” 陈冰心中却是一头雾水,她这番穿越而来,并未带有原身的任何记忆,因而此时的她完全不知自己如今身在何处,又究竟因何会成为他人口中的二娘,不过有一点却是明白的很,那便是门外有人要把自己抢走,因而心中虽有满腹疑问,可却仍是不动声色,趴在叶美娘的怀中,静观其变。 须臾间,只听“砰”的一声响,屋门被两名身穿黑色短衫男子用力踢开,陈兴祖张开双臂,拦在门口,他本想大声呵斥,可转念一想,自己女儿才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身子仍是虚弱的紧,便不愿惊扰到她,于是陈兴祖强压心中怒气,低声叱道:“都说不卖了,你等还来我家作甚么?” 陈廷耀此时也已拦在了陈兴祖身侧,怒视着门前两人,眼中怒意直闪,似是要喷出火来。 黑色短衫男子身后转来一身着紫色长衫的男子,那人头戴黑色幞头,手中捏着一块方巾,他眼珠子转了一圈,瞧了眼屋中四人,眼中流露出的尽是不屑之色。他用方巾掩住自己口鼻,瓮声瓮气对着陈兴祖说道:“啧啧,瞧这穷酸样。哼,好话坏话我在湖边时已说过了,今天即便是天王老子在此,我亦是要带她走的。” 陈廷耀心中不忿,踏上一步,他没有乃父陈兴祖有那般多的心思,大声叱道:“又是你这小厮!家中是我爹爹做主,他说不卖就是不卖,你还啰嗦些甚么,要再啰嗦不清的,我这拳头可也不长眼睛!怎的?方才是拳吃的不够多嘛!” 那紫衫男子一想适才在太湖边上,被村里人众围拢着的场面,心中不免有些发怵。不过这些心迹他自然不会表露出来,便冷笑道:“在这大楚朝可是讲律法的,怎么?拳头大就有理了?哼,那还要衙门差役作甚么?全凭拳头说话,岂不美哉?” 陈廷耀登时语塞,而陈冰心中却是一怔,心道:“大楚朝?” 陈廷耀侧头看了眼陈兴祖,见他仍是不说话,便涨红着脸,大声道:“二娘是我陈家的人,我陈家不卖,便是同你去了衙门,这理亦是在我陈家之处!” 那紫衫男子嗤笑一声,说道:“我就说了你等皆是刁民了,哼!李员外知道罢?那可是长兴县里数一数二的人物,家中田宅无数,产业遍及两浙路,这秀州,明州,湖州,都是有田产的,即便是那京城,我家员外亦是有宅子铺子的。如今看上了你家女儿,要她来做使唤婢女,呵,那是她的福气,进了李家的门,那吃的,穿的,哪一样不是最好的,要是服侍的好了,将来拿她为妾,亦未可知啊。哼,我还是奉劝一句,不要不识好歹了!” 陈冰听了这话,心中一凛,心道:“原来这小厮是专程前来抢我回去给他家员外做婢女的,不行,我绝对不能去。” 叶美娘哪里愿意把自己的女儿往火坑里推的,带着哭腔说道:“家里穷归穷,可凭着兴祖那身捕鱼的好手艺,养活家人自是不在话下,二娘是我的心尖尖,我陈家不会卖二娘,也不同意卖二娘!你等,你等谁也休想带走我的二娘!除非,除非从我的尸身上跨过去!”说罢,她把陈冰搂的更紧了一些。 陈冰闻言,心中一暖,心想:“娘对我是真好啊。”念及至此,她亦是将自己更贴紧在叶美娘的怀内。可心中却不免起了嘀咕:“面对这咄咄逼人的小厮,为何爹爹始终站在那里一言不语呢?” 那紫衫男子见来软的不行,便只得来硬的了,冷笑一声,说道:“哼!都是些没见过世面的乡野之人,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好罢,一会儿好教你等哭也哭不出来!” 他心中吃准了这些乡野之人绝不会识字,因而说完话,便从自己衣袖内取出一张纸来,抖落开来后,白了陈家四人一眼,说道:“都看看,都看看,哼!不知道了罢?不认字了罢?告诉你等乡野之人,这叫卖身契,这上头可是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出卖人可是罗三娘,这罗三娘是谁,就不用我说了罢。嘿嘿。” 叶美娘听了这话心中更是忿忿,转而看向陈兴祖,此时她眼中泪水已止不住的滑落了下来,说道:“兴祖,你告诉我,娘是铁了心的要把我女儿卖走吗?” 陈兴祖仍旧张开着双臂挡在紫衫男子身前,却是垂首而立,一语不发,似是来了个默认。 叶美娘心中难受至极,隐隐泣出了声,陈廷耀也没了最初的那股子气势,屋内氛围瞬间变的压抑了不少。 此时陈冰心中也已了然,心道:“罗三娘是爹爹的母亲,那便是我的婆婆了,原来是婆婆要把我卖给李员外家啊,这是为何?我可是她的亲孙女呀。” 紫衫男子心下颇为得意,他叠好了卖身契,对着陈家四人放软了口气,说道:“好了好了,都给我消停些,二娘随我回了李家,又不是见不着了,你等以后若是想见她的,提前寻我说好,我也是能安排你等见上一面的,又不是死了的,这点就莫要担心了。”随后对着身后两名穿着黑色短衫的小厮挥了挥手,说道:“去给我把陈二娘带走!” 陈冰听了心中一动,她强撑自己仍旧十分虚弱的身子,从叶美娘怀中探出半边身子,对紫衫男子道:“既然卖的人是我,那么,能不能让我看看这张卖身契?” 紫衫男子心道:“她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娘子,又不识字,让她看看又何妨?”念及至此,便又重新抖落开那张卖身契,可心中也提防着她会突然抢夺而去撕毁,亦是留了个心眼,并未将卖身契给到陈冰,而是捏在了自己的手中,任她观看。 陈冰扫了一眼后,心中已有了计较,便直接对那紫衫男子说道:“好了,我看完了,多谢。” 紫衫男子环视一周,狐疑道:“你识字?” 陈廷耀抢先说道:“我读过几年书,因而识得。” 紫衫男子也不以为意,重又叠好卖身契放入自己衣袖之中,说道:“既是如此,挑几件贴身衣衫,这就随我走罢。” 陈冰摇摇头,说道:“你要回便回,我不会随你去的。” 紫衫男子眯眼盯着陈冰,冷笑道:“哼,好你个小娘子,年岁不大,却也会消遣人了。” 陈冰仍是摇摇头,说道:“我并没有消遣于你,而是你这卖身契确是不对,因而我不能跟你走。” 紫衫男子气极,大声道:“好好好,你到是说说,这卖身契哪里不对了。” 陈兴祖仍旧站立不动,而陈廷耀却回过头来,疑惑的看着陈冰。 陈冰并未回他的话,却是对着陈廷耀说道:“哥哥,这类契约是不是要有中保人?且中保人亦是要写上名讳?” 陈廷耀虽不明其意,却也说道:“不错,据大楚律例,除了中保人之外,耆长亦是要作保的,因此耆长名讳也是要签上的。” 陈冰浅浅一笑,说道:“这就是了,这张卖身契中,一没有中保人,二没有耆长,最为重要的便是,把我的名讳写错了。” 陈廷耀一怔,陈兴祖终于回过了头,二人齐声道:“名讳写错了?” 陈冰点点头,说道:“不错,我本姓陈,单名一个冰字,可卖身契上却是写着陈二娘,敢问,这陈二娘是谁?我可不叫陈二娘。且其上并未见有中保人和耆长,不知你这卖身契,究竟是从何处得来?” 紫衫男子亦是吃惊,忙翻出袖中的卖身契,见上头果然写的是陈二娘,他肚里暗骂家中内知,给了自己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可仍旧嘴硬道:“那也是你婆婆说卖的,你婆婆是家中长辈,自然说话是作数的。” 陈冰却笑吟吟,有些阴阳怪气的对他说道:“婆婆答应你了,你把婆婆拉走便是,我爹爹可没答应你要卖了我,你就不能带我走了。” 此时门口嘈杂之声渐渐响起,几名手持耙子锄头的汉子鱼贯进了陈家院子,为首的汉子进了屋内,一把拎那紫衫男子,说道:“兴祖哥,我带了几个村人来助你了。” 陈兴祖和陈廷耀此时亦是来了劲,陈廷耀拾起屋中一根短棍,说道:“二娘说的是,你去带走婆婆,我绝不说一个不字,你若再敢打二娘的主意,我定要你吃不了兜着走!” 拎着紫衫男子的汉子亦是冷冷道:“哼!怎么,方才在湖边打的还不够疼?是不是还想着另外半边屁股也开花?” 紫衫男子摸了摸自己仍旧淤肿的左半边屁股,心中已把家里内知祖上好好问候了一遍,那汉子也不多瞧他一眼,直接将他扔出了屋外,冷声道:“花湖村虽是穷困,可也不是你等撒野的地方!滚!”说罢,手中的耙子朝着他虚挥了几下。而随他一同前来的村人,亦是齐声称是。 那紫衫男子哪会吃眼前这等亏,拉着那两名早已吓呆了的黑衫小厮,嘴硬道:“好你等刁民,今日就算是我栽了,都给我记住了,李家可不是好惹的!”言罢,他也不敢多留,拉着小厮,三人屁滚尿流的溜出了陈家院子,离开了花湖村。 待那三人走后,陈兴祖对着前来相帮的众村人拱了拱手,谢道:“五一老弟,多谢你了。众位,多谢了!” 那汉子名叫李五一,在村里,同陈兴祖一向交好,他听后摆了摆手,说道:“大伙都是一个村里的,谢这些作甚么。兴祖哥,这二娘刚醒来,身子定然还有些虚的,我等就不叨扰了,二娘没事就成,芸娘在家里担心的很呢,我这就回去同她报个喜,那我等就先回去了。” 陈兴祖和陈廷耀送走众村人后,便关门回了屋内,而此时在院子的另一侧窗口处,一个身形矮小的身影慢慢缩回了脑袋,蹑手蹑脚的离开了。 章节目录 第三章 花湖村的陈家 那矮小的身影踮着脚尖,蹑手蹑脚的穿过前院,当他走进正屋后,便直起了腰杆,大大咧咧的走到床边,对着床上坐着的人细声道:“婆婆,我全瞧见了,那牛郎中可真神了,飞来飞去的,几下就把二姊给救活了,方才那李家小厮也来了,还在屋内吵了一架,后来李伯带了一群人赶来,才把李家小厮赶走。婆婆,二姊她好像记不得过去的事情了。” 床上坐着的那人穿着泥褐色直领对襟短衫和同样是泥褐色褶裙,面色有些阴鸷,眯着小眼,挂满着皱纹的脸瞧上去年岁不大,头发却已花白,她慈爱的看着眼前的小家伙,问道:“哦?那你告诉婆婆,你二姊连因何落水的也都不记得了?是也不是?” 那人想了想,摇摇头说道:“二姊没有说,不过我看二姊连大伯都不认得了,其他事情应该也记不得了。” 床上那人笑眯眯的从怀里摸出一颗金丝党梅给了那人,说道:“廷弼乖,这是婆婆给你的,拿去吃吧。” 那矮小瘦弱的身影便是廷弼了,他高兴的接过金丝党梅,往小嘴里一塞,奶声奶气的道了声谢后便跑回了东屋。 陈家上下三代人,陈兴祖上有着父母,父名大维,读过些书,早年入过禁军,在西境与敌国打过仗,颇有些战功,后在延安府娶了亲,由于居功自傲,久疏战阵,成了汰兵,被遣回原籍。他回到原籍长兴后,索性不再入地方军,回到花湖村做起了在太湖上打鱼的营生。后官家为营造新殿供其享乐,不惜动用大量民力,运送太湖奇石以装饰宫廷,而陈大维却也在其中。不幸在一次运送途中被倒下的太湖石砸断了腿,之后便被送回了花湖村,至于抚恤金,那自然是没有的。 其母延安府甘泉罗氏,家中排行第三,称罗三娘。生有二子一女,长子便是陈兴祖,次子名广祖,女名玉娘。 陈兴祖弟陈广祖,生有二子,长子名廷俊,次子名廷弼,刚才接过罗三娘金丝党梅的便是他了。其妻文五娘亦是花湖村人。 陈玉娘已嫁去外村多年,经年都未回过花湖村了。 如今长子陈兴祖一家所居为狭小的西屋,而次子陈广祖则居在更好的东屋。 罗三娘拍了拍躺着的陈大维说道:“你可听见了?这二娘被救回来了,明日我再去县城跑一趟,告诉李员外,二娘还能卖与他,好让他安心。” 陈大维坐起身子说道:“我看还是不卖罢了。二娘这回落水已经传的满村沸沸扬扬了,且那李家小厮也已大闹了一场,村里的人也大都说你是个老虔婆,二娘她也是个性子急的,就怕再做出什么事来,到时候你我这老脸要往哪里搁?” 罗三娘不满道:“是脸面重要还是填饱肚皮重要?刚刚遭了那安胥反贼的兵灾,现在一斗米都要二百文了,这日子还让不让人过了?” 陈大维摆手道:“我知道这日子难熬,可这不是遭了兵灾嘛。哎,我看这样罢,后院东北角院墙根下埋着一口坛子,里头装有二十贯钱,你先挖出来应急用用,等过了这一阵子再说。” 罗三娘急道:“那是你我的棺材钱啊,那不能动!不能动!” 陈大维一巴掌拍在床边的竹竿上,也跟着急道:“三娘,你怎么就想不明白。你若是把二娘卖了,那我这么些年在花湖村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名望就要被你毁于一旦了。钱总是能赚回来的,这二娘卖了就没了,你知道李员外是个甚么东西,这二娘卖过去还能有个好?!” 罗三娘冷笑道:“哼,钱赚回来?说的到是轻巧,就你这个折了腿的人?这话若是放在从前我还信了你,当年在延安府,你还是那么一号人物,可如今你都得靠我养着,钱怎的赚?天上掉下来不成?求神拜佛求来不成?” 陈大维张张嘴,气哼哼道:“兴祖和广祖,只有兴祖为人实诚,肯学那打鱼的手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打鱼的本事,在我看来整个花湖村,不,整个太湖周遭,都没人能比的上他的。广祖就差的远了。你想想,家里的柴米油盐哪一样不是靠着兴祖打鱼赚来的钱买的?三娘,广祖你是生的,可兴祖亦是你生的,你可不能太偏心了。” 罗三娘怀有陈兴祖时她和陈大维都还在延安府,后陈大维成了汰兵,遣返原籍,罗三娘便跟着回来了。他二人跋山涉水,饥一顿饱一顿,加之有孕在身,使得罗三娘这一路上险些小产。好不容易熬到了花湖村,等到了生产之时却又面临着难产的危险,所幸当时的稳婆经验丰富,摆正了胎位而转危为安,只是自此之后罗三娘对于给自己带来莫大苦难的陈兴祖异常不喜。 罗三娘还是有些不甘道:“可当初卖二娘也是你的意思,更是你出主意把兴祖给支开了的,怎的现在就反悔了?” 陈大维哼笑一声,说道:“此一时彼一时,当初卖了二娘能得二十石米,这买卖怎么算都是划算的,况且等兴祖回来时木已成舟,他也别无他法。可现在闹的满城风雨,花湖村在遭兵灾之前可不是个穷村子,极少有卖儿鬻女的,陈家已经被指指点点了。三娘,这事情你我到此为止罢,就算那李员外给再多的米也不卖了。” 陈大维见罗三娘并不接话,叹了口气,便又继续说道:“哎,有一点怕是你没想明白。二娘今年已经十二岁了,还有三年便能及笄,之后就能出嫁。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家里最年长之人还在,那么二娘的婚事就是你我说的算的,到时候你想把她嫁给李员外也好,张员外也罢,没人能再说道了。那棺材钱用了又如何?之后还不是能收回来?你呀,别只看眼前。” 罗三娘大喜,拍着陈大维笑道:“都说你鬼点子多,果不其然。对,还是你想的周到,只要二娘的婚事是你我说的算的,等到她及笄之后又有何妨,到那时,就是天王老子也说不得你我了。” 罗三娘说完和陈大维对视一眼,二人窃笑不已。 此时在西屋内,陈冰再也吃不住这虚弱不堪的身子,额上更是渗出了不少汗珠,她无力坐在床边,只得重新躺下。 叶美娘从旧木箱子底下数出了二十枚铜钱,交给了陈廷耀,说道:“大郎,带着这些钱去抓药,天色不早了,早去早回。”陈廷耀应了一声,接过铜钱便跑了出去,叶美娘还有些不放心,在后头喊道:“大郎,路上小心些!” “大郎做事向来稳妥,早前还读过几年书,美娘你该放心让他去才是。”陈兴祖边说边用干净的白布轻轻地拭着陈冰额头上的汗珠。 叶美娘叹气道:“大郎和二娘都是我的孩儿,都是我心尖肉,二娘出事之后,我的心尖肉似是被剜走了一块,教我心疼难受。我知大郎平日谨慎,可我还是忍不住要多提醒他几句,这也是我为娘的本分。” 陈兴祖用力拍了下自己的大腿,叹道:“我一直都为大郎感到可惜。若不是当今官家要运这劳什子的太湖石,我爹爹就不会断腿,大郎也能继续读书,不用回来帮着家里做事。若不是去年安胥这腌臜泼才打了过来,花湖村也不会如此萧条,我陈家也不会如此破败。” 叶美娘急用手捂住了陈兴祖的嘴,用力摇头道:“兴祖,这话可不能说出口呀。只怕被谁听了去,你我这之后的日子,还过与不过了?” 陈兴祖说道:“说的是,你我不过寻常村人,在那些官爷眼中,也不过是只蝼蚁罢了。哎,这样罢,你去弄些吃食来,二娘今日都未吃过甚么,大郎回来了也是要吃些的。” 叶美娘应声道:“好,我这就去做一些吃食。” 陈兴祖支走了叶美娘后,小声叹道:“二娘,爹爹知道你打小便是最懂事的,爹爹也知道这事情是婆婆的不对,可婆婆毕竟是我娘,你就看在爹爹的面上,原谅了婆婆罢。” 经李家小厮这一通闹,陈冰已大致知晓今日在原身身上所发生的事情,可却不知这里究竟是什么朝代,便小心问陈兴祖道:“爹爹,我落水之后头脑磕着了湖底的石头,把过去的事情都忘记了,如今是哪个皇帝在位?年号叫甚么?” 陈兴祖忙扶住陈冰,在她脑后垫了一块枕石,转念一想,又将多余的白布折叠了几番后垫在了枕石之上,好让陈冰靠着适宜些。说道:“当今官家的名讳我哪里知道,只知他姓周,至于年号,今年是靖和三年,今日是十一月初八。” 陈冰心中暗道:“果然同我猜想的那般,此处并非原先我所身处的世界了。” 而此时叶美娘端着杂粮蒸饼和豆豉以及气喘吁吁的陈廷耀一同进了屋子。陈兴祖忙接过吃食放在床边,又去帮着陈廷耀拿过抓来的药,说道:“美娘大郎先吃饭,吃过后再去煎药也不迟。”说完却又朝着叶美娘瞥了几眼。 叶美娘看明白了他的意思,说道:“严姑和翁舅那里我已经送过蒸饼和豆豉了,你放心罢。” 陈兴祖面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在他看来,一家人能和和美美的坐在一起吃饭就是一件十分幸福的事情。 而叶美娘却多有不满,心道:“兴祖啊兴祖,你娘就是吃准了你的性子随和,好拿捏好欺负,这才把主意打到了二娘身上。她的心思都在东屋的人身上,哪里对你有半分上心?若是对你有半分上心,当初翁舅腿折之后,东边的大屋就该分给你这个长子而不是广祖,你我四人也不用挤在这狭小的西屋里头了。” 陈冰也不知道自己之前昏迷了多久,似是许久没有进过食了,闻着杂粮蒸饼的香气胃口大开,嚼着蒸饼就着豆豉,心想:“这蒸饼虽说粗糙无比,若是放在前世,定是难以下咽的。这具身子许是饿了许久了,这蒸饼嚼着却也是香甜可口的,吃进肚里还很是舒服。这也算是我来到大楚朝吃的第一顿饭,我要把这日子给记住了,靖和三年十一月初八,也算是我真正意义上的生辰之日。” 章节目录 第四章 疼爱自己的娘亲 且说那陈廷弼回到了东屋,文五娘关上了门,把他拉到一旁,小声问道:“四郎,快给娘说说,你都听到了甚么?” 陈廷弼便一五一十的把自己在陈兴祖窗外偷听到的事情都说与了自己娘听,只是把婆婆给了自己一枚金丝党梅的事情给故意忽略掉了。 文五娘听完之后,也没说甚么,从屋内木柜子里翻出一个小木盒子,里头装着几根人参须,她一狠心,拿出了一根,交给陈廷弼,说道:“四郎,你去把这跟参须给大伯,就说是给二娘补身子用的,好孩儿,辛苦一趟,快去罢。” 陈廷弼应了一声后便又出了门,文五娘看着陈廷弼的背影,又想到了陈冰的这一番遭遇,摇着头,叹了口气,心道:“二娘也是个命苦的孩儿啊。” 陈广祖坐在床头,一手嚼着蒸饼一手捧着本书,也不抬头,睨了一眼文五娘,冲着她说道:“五娘,这参须可是你娘家人给你补身子用的,你怎舍得送人?” 文五娘掰了块蒸饼递给了陈廷俊,自己就着菜羹边吃边道:“我也是这花湖村的人,算是看着二娘从小长大的。二娘这孩儿自小就嘴甜,见着我了总是二婶长二婶短的,长的也是俊俏,帮着干活也是一把好手,跟着兴祖练就了一身打鱼的本事,村里头谁人不欢喜她?我也很是同情二娘这回的遭遇。广祖啊,严姑把这事情做的也太绝了。” 陈广祖个子不高,生着四方脸,三角眼,薄唇方鼻,皮肤白皙,浑不似一渔家男子。他闻言依旧看着书,嗤笑一声,说道:“我娘要卖就卖,我可不管这些。娘把二娘卖了得来的钱,也是要供我用的,她向来疼的是我,这你也是知道的,我又是家里读书最好的,都盼着我能博取一个功名光宗耀祖呢。五娘,这西屋里头的事情,你少参与,兴祖不过一个打鱼的人,哪能和我比?以后娘做什么决定你我都要支持,听明白了没?” 文五娘唯唯诺诺道:“广祖,这样怕是不好吧,兴祖怎的说都是你亲哥哥,你哪能这样说他?” 陈广祖把蒸饼直接扔在了文五娘脸上,气冲冲的吼道:“甚么好不好的。他兴祖是甚么东西,五娘,你可要知道了,爹爹和娘疼的可一直都是我,他二人将来归西了,这家里的所有物什都是我的,你是我的妻,这些你也都是能享着的。怎的?还为兴祖说上话了?你是和他有一腿还是怎的!文五娘我好教你知道,我陈广祖虽是一介书生,可身上的力气可也不比他陈兴祖来的差。” 陈广祖忽的突发狂性,扔下手中的书,冲着文五娘就是一拳。文五娘哪会晓得他说打就打的,只是挨打挨的多了,本能的躲闪能力也自然增强了,一扁头,竟是躲过了陈广祖的老拳。这不躲还好,躲了反是更加激发了陈广祖的戾气。陈广祖虎吼连连,揪住文五娘的头发提到自己跟前,便是一顿拳打脚踢,嘴里可也没闲着,不停骂道:“贼婆娘,贼婆娘!”文五娘被打的惨呼连连,只得用手死死的护住自己面门,身上虽然疼痛,只是这心里的伤痛比身子上的伤痛要痛上百倍千倍。 陈廷俊木木然的躲到了木箱子边上,蹲在那里冷漠的看着自己的爹爹死命的打着自己的娘,而嘴里依旧嚼着那块蒸饼。 而在西屋里头,随着陈兴祖有节奏的鼾声,陈廷耀和叶美娘都已经进入了梦乡。许是白天昏睡过多的缘由,陈冰却是翻来覆去怎的都睡不着。转头看了眼睡在自己边上的叶美娘,再瞧了眼打地铺睡觉的陈兴祖和陈廷耀,心里万千感慨。她紧了紧身上的被子,心道:“吃饭之时东屋的四哥送来了一根参须,说是二婶教拿来给我补身子的,哎,想来这具原身在家里人缘倒还不错。” 在这万般寂静的夜里,陈冰突然之间感到无比的孤独,周身竟觉寒冷刺骨,又想到了自己前世的女儿,想着她小小年纪就无父无母了,一个人要道:“娘,我还有些头疼,好疼。” 叶美娘很是紧张的微坐起身子,搂过陈冰,摸着她的额头,好在并未觉得发热,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安慰道:“二娘好的很,牛郎中的是花湖村中有名的神医,他说你没事了,你肯定就不会有事的了。” “娘,我怕我会做噩梦,我怕我睡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陈冰说出了心底的实话。 叶美娘紧紧地搂着她,说道:“娘和爹爹都在屋里头,你爹爹身手还好的很,任那些魑魅魍魉他都能替二娘打走,娘虽没你爹爹那本事,可能贴身护着你,二娘不用怕。” 似是许久没有人如此贴近的关怀过自己了,陈冰忽然觉得有一股暖流流遍了全身,心头微热,侧着身子,倚靠在了叶美娘身上,说道:“娘,牛郎中的那碗药真的好苦,我饮的好辛苦。” 叶美娘用被子卷着自己和陈冰,一手有节奏的拍着陈冰的后背,说道:“苦口良药,越是苦的药越是好药,你明日饮完药后,娘偷偷给你塞一块乌李,那是平定安胥叛军的官军给牛郎中的,今日牛郎中给的我,你我都不要告诉大郎,娘就给你一个吃。” 陈冰心中动容,有些撒娇道:“娘,你对我真好。” 叶美娘笑着说道:“傻孩儿,这天底下哪有为娘的对自己孩儿不好的,你是为娘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娘当时就想着,已经给老陈家生了一个儿子了,这一胎就给我一个贴心的女儿吧,没想到还真盼来了你,那时可把为娘高兴坏了。二娘,只要有娘在的一天,娘就一定会守着你,护着你,任谁也别想再欺负着你。” 而此时的暖意已经包裹住了陈冰她那颗本已冰冷了的心,使她又有了温馨的感觉,仿佛在告诉她一件事情: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爱你的家人和亲人。陈冰这回没能再忍住,泪水夺眶而出,扑倒在叶美娘的怀里,轻轻抽泣了出来,哭道:“娘,请不要再离开我,我好孤独,我好害怕,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亲人了,娘,请一定要护住我好不好?我求你了。” 叶美娘道:“好孩儿,娘答应你,娘不会离开你,娘一直都在你身边。二娘,好好睡吧,睡醒就会好了。”叶美娘说完,轻哼着歌曲,曲调婉约而又清丽,唱道:“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萧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陈冰听着听着浅哭渐止,轻闭双眸,笑脸微开,小声道:“娘,好听,好美。”说完,趴在叶美娘怀中,竟是沉沉的睡去了。 陈冰醒来时已经是辰初时分,许是她一夜无梦,睡的格外香甜的原因,体力竟也恢复了不少。 此时西屋内只剩陈冰一人,于是她坐起身子,得了机会仔细打量着自己的这具身子,身高估摸着在四尺六寸上下,胳膊纤细,肤色略黑,手指细长,只是屋中并未有镜子,因而还看不见自己的长相。陈冰翻弄着身边摆着的衣裳,心中颇有些为难,不知该如何去穿着。不过好在这些衣裳形制简单,并不复杂,稍加研究,便即着身。只是这些衣裳颜色单调,打着补丁,颇为陈旧。 陈冰对此也不以为意,穿好鞋子,正待要出门瞧瞧这个新世界时,窗外一只小脑袋探头探脑的正向内张望着。 陈冰好奇的走到窗边,问道:“你是谁?看里面作甚么?” 那只小脑袋探进窗口,惊喜道:“二娘!是我呀,我是李芸娘呀。哎,看样子果真如你娘所说的,你都不记得以前的事啦?嗯?你怎的啦?直勾勾的看我作甚么?” 陈冰看着李芸娘有些呆了,心中暗道:“这世上怎的会有如此貌美的女子?”只是被李芸娘出言一说,拍拍自己脑袋,暗道一声惭愧,便点点头,说道:“我落水后撞到了水底的石头,把过去的事情都撞没了。芸娘,你别在外面,进屋里来说话罢。” 李芸娘应了一声,熟门熟路的绕过院子,直接推门进到屋内,坐到陈冰身旁,摸了摸她的头,说道:“咦,也没见有甚么伤口呀,哎,只要二娘你人没事就好。过去的事情你有甚么忘记的,都可以问我。” 陈冰眼前一亮,问道:“我爹爹和娘都不愿意告诉我到底是缘何落水的,芸娘,这事情你就告诉我罢,我真的很想知道。” 李芸娘却有些为难说道:“这并非甚么好事情,你还是不知道的为好。” 陈冰摇摇头,拉着李芸娘的手说道:“我也知道不是好事情,可我想以此为戒,好芸娘,你就告诉我罢。” 李芸娘想了想,一咬牙,说道:“好,我就告诉你罢。其实,其实这落水,是你自己跳入太湖之中自尽的。” 陈冰一怔,喃喃道:“甚么,我是自尽的。” 章节目录 第五章 跳湖的缘由 李芸娘叹气道:“是啊,真的是你自己跳湖的。” 陈冰摇摇头,心中诧异,心道:“我只当原身是被那李家小厮推入湖中的,却没想是自己跳的。”她心里急着想知晓究竟为何,可面上却不动声色,说道:“芸娘,我失了记忆,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为何会自己跳湖?” 李芸娘点着头说道:“昨日在未初时分,你婆婆说你翁翁想起吴家脚店问他订过鱼,让你爹爹赶紧送去,你爹爹走后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村里头来了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带着几个仆从,直接闯进你家,二话不说就把你给拖了出来,说’小娘子,你家婆婆已经同意把你卖给我家李员外了,你只要好生跟我走,保管你以后好吃好喝的供着。’” 陈冰惊道:“甚么,那小厮是直接闯入我家中就要拖我走的吗?” 李芸娘说道:“不错,你娘听后惊的魂都掉没了,你可是她心尖尖上的宝贝,她怎可同意把你给卖了,死死的拖着那小厮不让他走。而你家的争吵声也惊到了左邻,我爹爹看后,觉得事情不对劲,吩咐我娘好生照看着,能拖多久是多久,他脚程快,跑去追赶你爹爹了。” 陈冰点点头,李芸娘继续说道:“花湖村虽不是什么大村子,可一直安居乐业,村里头日子过的谈不上富裕,可过的还算丰足。从没有卖儿鬻女的,你陈家在村里本就是过的不错,这次要卖的居然是二娘,而二娘你在村里头人缘很好,加上你的水性极好,极善捕鱼,经常会拿捕来的鱼虾接济村里其他贫困之人,因此这事情在村里算是一下子炸开了锅。” 李芸娘看了眼陈冰,说道:“得知此事后,村众纷纷聚拢到你家门口,经常受你恩惠的人一定要那小厮给个说法。那小厮很是蛮横,说道:‘你等这些刁民闹什么闹,这可是她婆婆答应了卖的,哼,闹闹闹,就知道闹,还有没有王法了?!’他话一说完,竟然从袖里把卖身契拿了出来。可是村子里基本没什么人识字,而你哥哥陈廷耀跟着你爹爹一起去了吴家脚店。” 陈冰打断了李芸娘的话,问道:“既是婆婆要卖了我,那为何不见她出来说明此事?” 李芸娘叹气道:“你翁翁自从折了腿后,你婆婆便以照顾为由,不常出门,偶也会出去,多也是采买日用物什,而卖你是她的主意,村人围在院门,她自然不敢出来的了。” 她见陈冰点了点头,便说道:“那小厮见围拢的人越来越多,心里也是有些发虚的,放软了话语说道:‘小娘子,我可是跟你说了,我家李员外财大气粗交友广泛,这长兴县城里是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可谓家大业大。现在你家要把你卖进来,那是你的福气你的造化,你可是要想好啦。’” 陈冰干笑一声,说道:“这小厮,我怎可能会同意呀。” 李芸娘却是叹道:“哎,你甚么都好,就是性子太急了。这事情该是拖到你爹爹回来处理便是了。可你到好,挣脱了那小厮的手,直接怒骂道:‘你个腌臜泼皮,我爹娘待我极好,我生无以为报,我就是死也不会跟你回去的!’你这话一说完啊,我当时就心道要糟糕。果不其然,你这一路就往太湖边上跑,到了湖边码头,跪着朝你娘磕了三个头,二话不说,一头就扎进了太湖里头。” “许是你命不该绝吧,巧就巧在这时候你爹爹和哥哥被我爹爹给追回来啦。他大老远的就看见你跳入了湖中,大喝一声,跟着也跳进湖里把你给捞了上来。我原本想,二娘水性如此了得,就算自己跳湖也不至于昏迷不醒吧。可没想着你被你爹爹捞上来后就如同死了一般一动不动,当时可是吓坏我了,你娘更是哭晕了过去。你爹爹性子稳,同你哥哥一起把你抱回了家。” 陈冰忙问道:“那小厮呢?” “你猜怎的?”李芸娘见陈冰摇摇头,便接着说道:“那小厮又怎会放过你,跟着想要把你抢回去。好在我爹爹李五一拦在了他的跟前,大喝道:“二娘是我村中之人,我等不答应,你不许带她走!”那小厮还兀自嘴硬,说道:‘那是她陈家婆婆答应卖给李员外的,你等不同意有甚么用?否则李员外去县衙告你等一状,保管你等刁民有的受!’” “我爹爹便说道:‘她家婆婆同意的,那你把婆婆给拉回去,兴祖哥没同意,你就不能动二娘一根汗毛!否则这里的人先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众人围着那个小厮,齐声称是。那小厮仍是嘴硬不止,我爹爹嫌的烦了,便同村人动手打了他。而我娘搀扶着美娘婶回到了家里,你爹爹转身就去请牛郎中救你了。之后的事情,怕是你都应该记得的吧?” 陈冰问道:“那小厮后来怎的又回来了?” 李芸娘说道:“那小厮挨了一顿打后,许是仍不死心罢,带着几个仆从,又从小路绕去你家了。我爹爹带人守在大路口,没见他人,心知不好,便带着人又去了你家,哎,果不出所料啊。” 陈冰倒吸一口凉气,双手搓拳,心中十分的紧张,虽然自己没经历过跳湖之前的事,可原身经历了,还真把自己的性命给丢了,想到此处,便双手合十,心道:“原身啊原身,我知道你是一个好女孩儿,宁愿舍弃性命也不愿意被卖入李员外家。我既然入了你的身子,便在此立誓:我会替你好好活下去,也会好好孝顺爹爹和娘,我一定不会让你枉死,若违此誓,天打雷劈!哎,要在这世道生存下去,以后自己还得多长几分心眼才是。” “你双手合十的在祈祷甚么呢?”李芸娘笑吟吟的看着陈冰。 陈冰亦是笑道:“我暗自庆幸着呢,感谢爹爹和娘还有牛郎中救了我的命,更感谢村里帮助过我的人,芸娘呀,村里的人的都是好人。” “二娘,饮药了!”叶美娘的声音从屋外响起。 李芸娘朝着陈冰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笑道:“二娘,你先把身子将养好,好好把药饮了,我爹爹说让我以后好好跟你学捕鱼,哎,我连水都不会,谈何捕鱼呀。好了,那我先回去帮我娘做事了,过的几日你我还是老时辰老地方相见啦。” 陈冰笑着应了她,心中虽是不知道老时辰是何时,老地方是何地,可也不再去多问,便送走了李芸娘。 叶美娘端着那碗药进了屋子,陈冰却捏着鼻子皱着眉说道:“娘,我大老远就闻着了这药味了,好苦好苦的。” 叶美娘拿出一颗乌李笑道:“娘昨日答应你只要你饮了这碗药就给你乌李吃的,娘说话可是算话的,你看看,这不是乌李是甚么?” 陈冰前世就很不喜饮中药,她很怕苦,因此每次需要饮了便要她母亲哄着才能饮完,如果能换成药丸药片之类的其他药物她是坚决不要中药的,可在这一世却只有中药,陈冰别无他法,蹙着眉头双目紧闭,“咕嘟咕嘟”把那碗苦如黄连的药给饮了下去。饮完后嘟着小嘴吐了吐舌头,“吧唧吧唧”的嚼着叶美娘递来的乌李,说道:“娘,这药我要饮多久?” 叶美娘心里使坏,吓唬陈冰道:“牛郎中说了,只要你听娘的话,饮个十天半月也就成了,若是你不听话,哼哼,怕是要饮的明年此时了。” 陈冰虽知娘是在吓唬自己,可还是心里犯怵,对着叶美娘点头如捣蒜,一脸真诚的说道:“我一定一定听娘的话,娘教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说完耷拉着脑袋,坐在一旁怯生生的看着叶美娘。 叶美娘心头一乐,笑道:“那好,从今日起,你便只能待在屋里,哪里也不许去。待到你身子骨痊愈了,才能出门,明白么?” 陈冰一愣,忙道:“啊?那怎能行?我还要帮你和爹爹做事情呢。娘,我觉着自己身子已经好多了。” 叶美娘板起脸孔,说道:“你这孩儿就是性子急的很,这事说甚么都不行。我和你爹爹商量过了,这几日也无甚事情,已经入了冬,打鱼只你爹爹和大郎也是够的。家里做吃食也不用二娘你操心,娘在老陈家当了这许多年的儿媳,操持这些事情还是有把握的,还有你二婶相帮着,你放心就是。你只管好生将养,等养好了身子再来帮娘也不迟的。” 陈冰心道:“现在看来,原身平日里为人处世可能急躁了些,性子也倔了些,不然也不会贸然跳湖了,我这入了她的身后,怕是或多或少也继承了些她的性子。”想及此处,心中豁然,便说道:“好,我听娘的话便是。” 叶美娘满意道:“那才是娘的乖孩儿。娘这就去做饭食,做好了我就给你送进来,你给我躺下好生歇着。” 陈冰百无聊赖的在屋中将养了十余日,每日除了躺着还是躺着,叶美娘做完家事便会同陈冰讲过去之事,使陈冰更多的了解了原身的过往。而李芸娘一有时间也会来找她解闷。通过这几日的了解,陈冰也已经得知这李芸娘乃是原身在花湖村中最要好的朋友,二人情同姊妹。那李芸娘比陈冰小了三个月,家中止有父母双亲二人,并无兄弟姊妹,母姓胡名七娘。而那李芸娘生的娇俏可人,娇靥绝色,唇红典雅,香腮细滑,瑶鼻玲珑,肤色更是酥香雪腻,绝不似农家女子一般的粗粝,若是过的几年再长开一些,说是倾国倾城亦不为过。 这一日陈冰躺在家中,实在憋闷无聊,心想若是李芸娘能来同自己说说话,该多好啊。 正念想间,窗外探进一小脑袋,她轻轻唤道:“二娘,二娘,我给你带好东西来啦!” 章节目录 第六章 李芸娘 陈冰听是李芸娘呼唤自己,心头大喜,忙从床上弹起来蹦到窗边,说道:“啊,是芸娘啊,你终于来啦,我一个人闷死了。好好好,让我来猜猜,嗯——,带了可以让我解闷的小玩意了,是也不是?” 李芸娘狡黠笑道:“你猜错啦,我哪里有那些个玩意。喏,这个是给你吃的,补补身子。” 陈冰接过李芸娘递来的两枚还热乎着的白煮蛋,心中感动道:“哎呀,这怎生使得,鸡蛋是你娘要拿去县城换钱的,宝贵的很,怎能轻易给我吃呀,你快快拿回去,要是被你娘发现了,少不得又是一顿打骂。”说完却又把鸡蛋推回给了李芸娘。 李芸娘并不伸手去接,不以为然的说道:“二娘你就放心好啦,这两枚鸡蛋的事情我娘也是知道的。今日约在卯正时分,我帮娘生火烧水之时,听见鸡笼里头的母鸡在咯咯叫个不停,我便知道有鸡下蛋了。想着二娘自从落水之后消瘦了不少,我虽年幼,可也懂得知恩图报的道理,二娘平日里常会送鱼过来,这些我都是知晓的,想到这里,我便捡了两枚鸡蛋出来,放在开水里煮熟,我娘知道我这是做给你吃之后,还夸我懂事呢,知道如何体恤人了。因此呀,这鸡蛋你还是拿去吃,我年岁比你小些,是你的妹妹,你就当做妹妹关心姊姊便是了。” 陈冰听李芸娘如此一说,心中更是动容,手上却并未闲着,一边剥着鸡蛋壳一边说道:“既然是芸娘的一片心意,我也不便再推辞了,我收下就是。可我一人也吃不下这两枚,来芸娘,这一枚给你吃。你我一人一枚岂不美哉?”说完哈哈一笑,把先剥好的那枚给了李芸娘。 李芸娘接过鸡蛋,闻着蛋香,暗自咽了口唾沫,可也没舍得直接吃,却是递到了陈冰嘴边,说道:“二娘,你先尝尝我的这枚鸡蛋,闻着真香。” 陈冰张开小嘴轻咬了一口,赞叹道:“芸娘手艺真好,这鸡蛋黄还是流心的,真好吃。来,芸娘,你吃吃我的这枚。”说着也把自己剥好的的鸡蛋送到了李芸娘的嘴边。她二人你一口我一口看着对方吃着自己手里的鸡蛋,都嗤嗤的笑出了声,吃完之后又互相对视了一眼,均从各自的眼神中感受到了满足和欣慰之感。 李芸娘拿着帕子擦了擦手,见陈冰一直痴痴地望着自己,便笑着问道:“咦?你如此瞧着我是做甚么呀?” 陈冰笑着打趣道:“那自然是芸娘长的好看了。我若是男子,将来一定娶你为妻。” 李芸娘亦是笑道:“你怎就知道我长的好看?我娘老说我是还没长大的孩儿,一副丑八怪的模样。” 陈冰手指轻点了李芸娘鼻尖,说道:“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女儿家的只要心美,就会得来他人的赏识。芸娘,你生的娇靥红艳,双眸清迥,真可谓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我见亦犹怜。” 李芸娘被逗的哈哈大笑,说道:“二娘你可嘴贫了不少,若是从前,你断不会如此文绉绉的说道。” 陈冰自知有些失言,胡诌道:“哥哥近日做完家事便会在房内吟诵诗句,我听的多了也就记住了一些,方才随口吟出,芸娘不要笑话我才是。” 李芸娘略有些疑惑的说道:“二娘你可是最厌烦那些诗诗词词的了。常对我说起只要廷耀哥哥在屋内摇头晃脑的吟诗颂词,你就独个儿往后院跑,你说你听不得那些东西,听着难受的浑身起鸡皮疙瘩。” 陈冰心中警觉,不想原身居然还有如此奇事,心里一琢磨,左右探着小脑袋,便小声说道:“芸娘,这事情我只告诉你一人,你可千万莫要说出去了,若是你说出去了,你我连姊妹都没的做了。” 李芸娘见陈冰说的慎重,也认真的点点头,拍着胸脯说道:“二娘,你放心,我李芸娘说一是一,绝不会说出去的。” 陈冰心中微一好笑,说道:“我掉入湖中之后,遇到了一个老神仙。他说我命中会助贵人,所以命不该绝。又觉得我跳湖自尽为的是摆脱强人之手很有胆量,他说想收我为徒,让我待在水下龙宫伺候他。” 李芸娘吃惊的双手直捂着唇,瞪着双眼,低声问道:“这事,这事是真的?” 陈冰点点头,说道:“自然是真的,你听我说完。对于那老神仙如此无礼的要求,我哪会同意?我说老神仙,那样不好。我还要侍奉在阳间的爹爹和娘,如果你能放我回去,我以后定会给你烧香祭祀的。” 李芸娘点头如捣蒜,忙道:“对对对!留在人间可要比那劳什子的龙宫强的多了。那神仙如何说的?” 陈冰双手一摊,说道:“老神仙嘴里一直说着可惜可惜。我就问他,老神仙你可惜些甚么呀?你就那么缺一个徒弟来伺候吗?” “那老神仙却说道,他在这湖底已经住了一千多年了,身旁只有一些虾兵蟹将陪伴着,可那些虾兵蟹将过于蠢笨,甚么都学不会,也不会陪他玩,无趣得紧。他见我天资聪颖,便想着把我留下来陪着他了。” “那老神仙说完又绕着我身子看了一圈,问我要是他让我回去,在传授于我一些他的技艺,可代价便是失去之前所有的记忆,说我愿不愿意?” 李芸娘屏气敛息的听着陈冰的话,听至此处,她抢在陈冰话头之前,握紧她的双手,忙道:“愿意愿意!肯定愿意!只要能回来,作甚么都愿意!” 陈冰心中感动,她微微叹了口气,说道:“哎,我当时哪里想的到那么多呀,只要能回到爹爹和娘的身边,甚么条件我都应允的。便回答老神仙说我当然愿意的。” “最后那老神仙对我说,这事情千万不能说与其他人听,若是其他人知道了,我便会遭到天打雷劈,还要把我收回湖底龙宫,永生永世的陪着他。” “那老神仙见我点头答应了,也便不再多说些甚么了,我只觉得自己浑身冒着金光,头脑里闪着各种奇思妙想,后来怎的我就不记得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家里的床上了,至于先前的记忆,正如那老神仙所说,统统的被抹除了。” 面对如此错漏百出的话,李芸娘却深信不疑,她吃惊的张大着嘴,说道:“啊!二娘,那老神仙还说了甚么吗?他都传授给你了些甚么本领?你能使给我看看吗?” 陈冰心中暗道惭愧,说道:“到底传授了甚么本领我自己也不明白,也许到了须用的时候,他才会自己出现罢。” 李芸娘忽的想到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说道:“哎呀二娘,糟糕了。你答应了老神仙不能把这事情告诉任何人的,可你却告诉了我呀。那你会不会被天打雷劈啊?会不会被那老神仙收回湖底龙宫啊?不要不要!二娘我不要你受到如此酷刑!也不愿你离开!”李芸娘心中焦急的哭了出来,大滴大滴的泪珠竟已经滴落在了窗台上。 陈冰心头更是愧疚,用袖口替李芸娘抹着泪,小声安慰道:“芸娘,你是我的好妹妹,所以这事情我才对你说起,只要你不说我不说,天下间便不会再有人知晓。那老神仙只住在湖底,他更是无从得知了。芸娘,放宽心些,我不会有事的。” 李芸娘转悲为喜,破涕为笑,说道:“真的?那太好了。二娘,你放心,我绝不会说出去的,连我爹爹和娘我都不会说的。我发誓!” 陈冰看着李芸娘认真发誓的模样心里又多了分感动和亲近之感,经过这几日的接触了解,陈冰心里也更加喜欢这个比自己小了几个月的好妹妹了。但心里却不无担心道:“芸娘的性子天真烂漫,无甚防备之心,而且她的容颜太过绝色,这是她的优势,也会是她的命门所在。既然心里认了她是自己的妹妹,那我也要尽力做好一个姊姊的角色,尽自己最大的能力保护好她,绝不能让她受到伤害。” 李芸娘双手合十发完了誓,说道:“二娘,我誓也发完了,想来那老神仙也怪罪不下来了。呼呼,只要二娘没事,我就心安了。好啦,这天色也不早啦,我回去帮娘做饭食了。对了,再过十日就是朔日了,长兴县城的望湖寺会有集会,热闹的很呢。若是要去的,便得提前跟村西头的张六郎说好,他有台驴板车,能带着人去,一人只要一文钱,若是带的物什多了,便会多收一文。”说完又做了个鬼脸,一溜烟的便跑了回去。 陈冰心中整理了下今日同李芸娘的这番谈话,心道:“我还是太大意了。自身很多习惯性的话语,亦或是动作,均是前世时期所养成的习惯,很难一下子的改变。好在今日面对的是芸娘,若是面对的是爹爹和娘,这话便不好圆了。另外,有一件迫在眉睫的事情需要去做了,这事情只有在哥哥的帮助下才能做成的。” 陈冰看着窗外,阳光并没有前几日来的明媚,但鸟语潺潺,微风拂面,虽是已经到了冬日,却依旧显得生机勃勃。陈冰想到了前世一本书上的话:宇宙很大,生活更大。没错,无论自己身处何时何地,均是要面对生活中的各种困境,好好适应他,而不是让生活来适应自己,只有那样生活才会为你所折服。 “好好生活!”陈冰给自己暗暗打气道。 章节目录 第七章 陈家话事人 好在陈冰这十余日来身体愈加硬朗,和被救当日奄奄一息时相比,虽是身形依旧消瘦,可如今的她脸色红润,气色渐佳,李芸娘离开之时陈冰已经得了叶美娘的格外开恩,解除了禁闭,可以随意的出入了。 俗语有云:天下女子尽皆爱美。得了赦令的陈冰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在院子里打了一盆子的水。她双手扶着木盆边缘,却是闭着双目,有些不敢看上水中倒映着的自己。心中默默地念道:“都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就算长的奇丑无比那也是天老爷给做的选择。若是,若是,我说的是若是啊,若是真的很丑,那可怎么办呀,还有什么脸出去见人呀。不对!娘和爹爹都没说过我丑,那我自然是不丑了,也不对,爹爹和娘都是我的亲人,哪有嫌自家孩儿丑的。可芸娘也没说我丑啊,我要是真的很丑,依着芸娘的性子早就当面说了吧。算了算了,丑就丑了,也不过就是一副皮囊罢了,好,一、二、三!睁眼!” 看着水中倒映着的自己,陈冰略微有些发愣,低声自语道:“这就是我的脸吗?”陈冰边说边伸出手摸着自己的脸庞,喃喃道:“这鹅蛋脸还颇有些像前世的我呢,只是比过去要干瘪了许多,而这眼如水杏,眉眼盈盈,这样貌可比我想象中要好太多了,许是和常年在太湖上打鱼有关,只是这肤色还是黑了些。”陈冰心中欢喜,越看越觉得自己好看,心中颇为感慨,心道:“没曾想再世为人,依旧能做一美女子,老天待我不薄。” “二娘你在作甚么?”陈廷耀刚好进了院子,正准备把挑着的两捆柴禾送入柴房。 陈冰被这冷不丁的唤声吓了一跳,忙用双手接了捧水搓洗着自己的脸,说道:“啊,哥哥是你啊,我这正在洗脸呢。” 陈廷耀码好了柴禾,皱眉道:“这冬天的怎能用冷水洗脸,你身子刚痊愈,受不得这冷水的刺激。快快别洗了,去正屋准备吃饭了。” 陈冰应了一声后,泼了木盆里的水,用白布擦拭完脸庞,便跟在了陈廷耀身后,进了正屋。 正屋里头光线并不明亮,左手边是正屋的内堂,用帘子隔开,中间摆着一张方桌,陈冰的婆婆罗三娘坐在方桌正对门口的位置,而其左手边坐着陈广祖和陈廷俊、陈廷弼,右边却坐着陈兴祖。陈廷耀唤了一声婆婆后坐到了陈兴祖身旁,陈冰亦跟着唤过后,落坐到了罗三娘的对面,背对着门口的位置。 叶美娘和文五娘端着饭菜从屋外进来后,罗三娘眯着双目,说道:“好了,美娘和五娘先把饭食挑好送去内堂,我等便可开……”罗三娘话还没说完,便瞪大了双眼,看着桌上的摆放着的饭食,厉声道:“美娘,五娘,谁让你们蒸鱼的!” 叶美娘红着脸低着头正想说话时,陈兴祖抢先说道:“娘,鱼是孩儿让美娘和五娘去蒸的。昨日孩儿去县城里头卖鱼,是孩儿处置不当,一条白水鱼死了。吴家脚店其余都收了,止这一条不要,孩儿费尽口舌,可那吴掌柜王八吃秤砣铁了心的不要。孩儿也别无他法,只得将这条白水鱼给带了回来。今早想着卖不出去不如自家吃了,便唤过美娘和五娘,让蒸了白水鱼。” 罗三娘面色稍和,只是语气依旧显得有些冷峻,说道:“既是如此,吃也就吃了罢。陈兴祖,你下一回可不要如此大意了。要知道这一条白水卖给吴家脚店能得十文钱,死了的可就一文不值了,白白损失了那些个钱了。” 陈兴祖只得点头答应,叶美娘和文五娘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轻手轻脚的坐在了陈冰身旁准备盛饭食。 罗三娘忽的喝止道:“美娘五娘你二人先别盛。我想了想,这鱼分成三份,美娘先把鱼头那一份给送去内堂里给你翁舅食用,中间鱼肚子那一份给我二儿广祖吃,鱼尾那一份给廷俊和廷弼,美娘五娘,就照我说的去做。” 陈兴祖忙道:“娘,那二娘就分不到鱼了,她身子才刚痊愈,是要补一补的。” 罗三娘冷哼道:“你爹爹断了条腿,他是一家之主,自是要以鱼头补之;二儿广祖,是读书识字之人,将来是要考取功名的,而鱼身无甚刺,给广祖吃预示前路坦途无坎坷;而鱼尾虽是刺多,但是鱼尾动的最多,也是活肉最多之处,正该廷俊和廷弼吃。至于二娘,她是能如同广祖那般考取功名还是如廷俊廷弼能给陈家传宗接代?身子既已痊愈了,还补甚么?” 陈兴祖憋红着脸,半天说不上话,饶是叶美娘心中对严姑这话十分不满,可也知自己严姑是个辛辣之人,更是不敢出言话的份,也只能不言不语的吃着饭食。 内堂的陈大维嘬着鱼头,听着外头的对话,一丝不为察觉的笑意挂在了嘴边。 章节目录 第八章 朔日 陈冰帮着叶美娘和文五娘收拾完碗筷,便去了后院喂鸡。见着鸡窝里的稻草,忽的眼前一亮,匆匆喂完鸡后去了前院柴房里抱着一把稻草回到了西屋,带上门,从木箱子里翻出了两块用旧了的麻布,又抽走叶美娘的针线篮里的针线。先把麻布包裹着石枕缝合成一体,随后塞入捧回的稻草。一只简简单单的软枕便做好了。 陈冰看着自己那软枕上歪歪扭扭的针脚,心中颇为得意,欢喜自语道:“终于不用枕着石头睡觉了,这十几日来,硌的我头痛不已啊。” 推门而入陈廷耀笑着问道:“二娘,什么事情让你头痛不已啊?” 陈冰举着自己刚做好的软枕,也笑着回答道:“哥哥你看。” 陈廷耀把玩了下那只软枕后,夸道:“怪不得娘老夸你聪慧呢,像这样的软枕,我便想不出来。二娘,你可是在里头加了稻草?” “哥哥,是不是有甚么不妥?”陈冰看着陈廷耀脸色似有些不对。 陈廷耀说道:“倒没什么不妥,柴房里的稻草本就是生火所用之物,并无其他用处,只是你这只软枕可万万不能让婆婆知晓了,她若是知道西屋动用过未经她应允的物什,她能说道上半天。哎,若这些是东屋拿了做成软枕,她非但不骂,还会夸赞东屋心思巧妙,就算是东屋把柴房里的稻草统统拿去烧了,婆婆亦不会多说一个不字。” 陈冰心道:“怎的婆婆如此偏向东屋的人?”心中如此想,嘴上却是说道:“哥哥请放宽心,我既能想到做这个软枕,亦有让婆婆抓不住任何把柄的办法,只是这办法需些时日,哥哥只管拭目以待便是了。” “哥哥,另有一事想请你应允我。”陈冰很是认真的说道。 陈廷耀见她说的认真,便问道:“甚么事情?” “哥哥是读过书的人,我想哥哥能教我识字写字,我也想看书。”陈冰眼含期许的看着陈廷耀说道。 陈廷耀颇感意外,甚觉奇怪的问道:“这就奇怪了,二娘啊,过去我也问过你,想让你跟着我认些字的,女儿家虽是不能科举入仕,但多识得一些字也是好的。我朝能文妇人本就极多,我也想让二娘也能成为其中一员。可你却对我说,自己只要能看懂自己的姓名便是了,又何必去多学这劳什子的字呢,还为此同为闹了一架,我也便打消了这念头。没想现在是二娘自己想要认字了。” 陈冰要跟着陈廷耀识字也是为了掩饰自己原本就认字这一事实。前世,陈冰善于书法,于繁体字的识写上都有一定的心得。她担心在这一世一些不经意间的习惯性的行为会让人生疑。若是跟着陈廷耀学着识字写字,就不怕暴露了。 听了陈廷耀的话,陈冰却笑着说道:“哥哥,我也是在慢慢长大的,从前想的做的,都会和现在的不同,我也没想着能和本朝那些能文的妇人相比较,我只想能识字写字,能看懂先贤所说的那些道理便好。” 陈廷耀甚是高兴,说道:“碍于哥哥所学有限,可只要二娘愿意,我这个做哥哥的自当倾囊相授。只是哥哥身边没有纸,笔到是有,我就蘸着水,在地上写着教你,你看如何?” 陈冰自是愿意的,拍手叫好道:“只要哥哥肯教我,蘸水写字又有何妨。” 陈廷耀心中甚喜,钻入床底掏出一个油纸包裹,小心翼翼的放在床上将其打开,小声说道:“二娘,这里有几卷书,这几卷是诗,另外这几卷是世说新语,都是不错的书,女儿家的看这几卷书那是极好的。可你千万莫要让东屋的人知晓了,否则二叔又会来抢我的书了。我原先的几卷书就是这么被他给抢去了。” 陈冰点头答应了,心道:“能动笔写字,算是解开了我人生中的第一个限制了。” 随后陈廷耀贴于陈冰耳边,低声道:“二叔还以为我那包袱里的都是甚么好书呢,却都是些话本读物而已,好书我岂会放在他能轻易寻到的地方?” 陈冰一怔,兄妹二人互望一眼,却都嗤嗤笑出了声。 近些日子来,陈冰过的极是欢快充实。她向来有早起的习惯,奈何之前身子未痊愈,又被叶美娘施加了“禁闭”,如今脱去了“枷锁”,自是不愿意多睡。 起床后的陈冰会帮着叶美娘和文五娘做着各种家事,除了喂鸡之外,还要帮着洗衣,生火,学做饭食,好在前世的陈冰于做饭一道颇为精通,这农家简单的饭食学起来自然不在话下。只是生火却有些难住了她,这里并未有前世的天然气之类的燃烧设备。而这大楚朝所用的火弓看似简单易用,可却是一个力气活,更是需要一定的技巧,对于身子骨还虚弱的陈冰来说有些勉为其难了。 陈家在村里有三亩熟田,开春之后会种些豆子黄菘之类,如今已是冬日,正沤着田,陈冰也就无需下地。 得了空闲之后陈冰便会缠着陈廷耀教自己写字,陈廷耀自是无不答应,而他自己更是乐在其中。 而让陈冰一直无从适应的便是叶美娘常要拉着她修习女红。陈冰对于自己在针线活上的手艺一直没甚么信心,更是没甚么兴趣,缝出来的女红自己看着都觉得难看。好在叶美娘很有耐心,一直手把手的教她缝线的技巧。可惜陈冰所会的前世织绒线的技艺,在这里却派不上用处。 对于自己这幅还有些虚弱身子,陈冰也有些在意的。最好的方法自然是食补,只是对于目前的陈冰来说,极为不现实。而在前世,她由于身体原因,医生是建议过每天打一套太极拳的。为此,她便想到了打太极拳来增强体质。因而,陈冰早起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在院子里打一套太极拳。令她不知道的是,只要她一打太极拳,便会有一个身影出现在院外窥伺。 这一日陈冰打完太极拳,做好了收势动作后,李芸娘兴冲冲的跑进院子,挥手喊道:“二娘,明日便是朔日了,你我一同去县城如何?” 陈冰这才记起那日李芸娘所说的朔日集会之事,心中也颇为向往,便道:“那可好了,只是我得去问问爹爹,不知他同不同意。” 说罢,陈冰拉着李芸娘一同回到西屋,陈兴祖听后说道:“芸娘,明日你可是替你娘去县城卖自家烤的菇?” 李芸娘嘻嘻笑道:“甚么都逃不过兴祖叔的眼睛。我娘说近几日的天气有些阴湿,最适香菇生长,她明日便要去顾渚山采一些回来,她说要再不去摘的话,过些时日天气就会更冷了,便摘不到香菇了。家里原本就有一些烤制好了的,娘让我明日带去县里卖了。” 陈兴祖叹道:“这花湖村里头,别人都不愿意去采,怕采的不对,吃中毒了,那可是要命的。也就你娘有这身本事,她采来的香菇个头大不说,还都是无毒的,加上她烤制香菇的独家手艺,这县里那是不愁销路的。对了,芸娘,你爹爹身子可有好些了?” 原本兴致很高的李芸娘神色忽的暗淡了下来,说道:“牛郎中前日方才来看诊过,他说我爹爹这肺病是运那花石纲落下的病根,病已入肺,药石难达,喝药也只是治标不治本。他还说,医书上有记载,齐国特产一种野参,配上太湖特有的莼菜,再以太湖上所成的无根水为药引,便能使药石直达肺底,可以除根。可是,哎,兴祖叔,这莼菜容易,可这野参如何从齐国弄来?” 叶美娘劝慰道:“芸娘,你爹爹身子会好起来的,他一直都是个有福气的人,明日你去县城,一定要去望湖寺替你爹爹祈福一番。兴祖,明日你拿一条鱼给送去,给芸娘爹爹补补。” 李芸娘重重的点了点头,却是婉拒道:“多谢美娘婶的好意,我怕让二娘婆婆知道了就不好了。” 陈冰摆手说道:“那不打紧,我起的向来早,明日一早我给你送来便是,天还没亮呢,婆婆不知道的。” 陈兴祖也说道:“二娘说的是。芸娘,这事情你就不用操心了。” 待得李芸娘谢过后,陈兴祖接着说道:“明日我还要去捕鱼,牌子我也已经买好,不得不去的。让二娘和芸娘独自去县城我着实有些放心不下。这样好了,明日我就自己出去捕鱼,让大郎跟着你二人去县城里头,一方面能看顾着些,另一方面让大郎把今日养在水缸里的鱼都送去吴家脚店,正好一举两得。” 陈冰拍手称赞道:“还是爹爹想的周到,芸娘,走,你我这就去张六郎家,让他明日的驴车留着你我二人的位置,去晚了怕就没了。” 翌日卯初时分,陈冰先是拿了条鱼送去了李芸娘家,回到西屋后,叶美娘也已经把杂粮蒸饼给热好了,她见陈冰搓着双手哈着气,忙从木箱子里翻出一件加厚的褙子套在陈冰身上,心疼道:“今日不知怎的,外头忽的冷了下来,这件褙子娘已经特地给你加厚过了,你今日穿着正合适。” 陈冰心头一暖,道了声谢,接过杂粮蒸饼后便同等在外头的陈廷耀一同赶往了张六郎处。而在一旁窥伺着的身影,也一同消失在了清晨透着微亮的晨曦之中。 驴板车上坐的人颇多,各个都带着物什去卖,而车上的众人均是有说有笑,皆是指望着今日集会上能卖个好价钱。陈冰蜷曲着腿,挤在李芸娘身旁,坐姿很是别扭,也很不舒服,心中叹口气,便把用白布包好的杂粮蒸饼取出,掰了一块递给了陈廷耀,又给了李芸娘一块后,自己也大口嚼了起来。 此时,陈冰身旁忽的挤来一男子,他冲着陈冰乐呵呵的咧嘴笑了笑,说道:“二娘呀,这月馀不见了,你似是清瘦了许多啊,不知近来可好啊?” 章节目录 第九章 送食 陈冰一怔,她并不喜陌生人贴着自己太近,李芸娘却伸手隔在了他二人之间,大声唤道:“梅德才!你要作甚么!” 那男子叫梅德才,生的眉清目秀,颇有些灵气。是花湖村木匠梅一松的独子,梅一松木匠活在花湖村谈不上有多好,为人又有些好吃懒做,也不肯下功夫钻研木匠手艺,做些桌椅木箱还算凑合,其他的大件便做不上来了。为此收入一直都不如何稳当,早年丧妻后便也没有再娶。而梅德才与他爹爹完全不同,他为人勤快,爱钻营,手艺更是将梅一松远远抛诸身后,因此生活好了不少。 梅德才尴尬的笑了笑,说道:“我这不是许久没见着二娘了嘛,也,也怪想念的,就想问问身子恢复的如何了。对了对了,二娘,我这里有一只夹了肉馅的蒸饼,极好吃的,来来,给你吃!” 陈冰并不认识梅德才,也就不去伸手接蒸饼,出于礼貌,便对他说道:“谢谢你的好意,我吃过蒸饼了,饱的。” “哈哈哈,梅德才,你又无事献殷勤了,真以为二娘会看上你?”说话的是方孟山,花湖村中出了名的地痞。 梅德才鼻孔出气,哼了一声,调笑道:“方孟山,我等皆是去县城贩卖物什的,好换点钱补贴家用。你去作甚么?难道是去把裤子当了还赌债的?”梅德才的话引来驴板车上众人的一阵哄笑。 方孟山对梅德才刚才那番话并不着恼,笑嘻嘻说道:“我方孟山虽是好赌了一些,可也没到要当家什的地步。我今日去县城是要把这根簪子给卖了的。”说完从怀里掏出一根银簪,簪身纤细,簪尾妆以梅花图案,甚是好看。 同车的杨钰娘眼尖,看着这根簪子很是眼馋,高声道:“方孟山,你怎的会有如此好看的簪子?你一男子要这簪子又有何用?莫不是在哪里偷来的罢!” 方孟山小心收起了那根簪子,笑道:“哈哈,我一男子为何不能有这根簪子?我方孟山一不偷二不抢,这根簪子却是我前几日在官道上和人关扑,那人输了,只好把这根簪子当做赌资赔给了我的。嘿嘿,杨钰娘,怕不是你眼红了这根簪子想要污蔑我进而据为己有罢。嘻嘻,若是你真想要,唤我一声好哥哥,我就送与你,如何?” 杨钰娘心头大怒,啐了口唾沫咬牙道:“啐!方孟山你个不要脸的东西,谁稀罕你的簪子了?要我说这簪子就是你偷来的。口说可无凭呐,你可有凭证证明这根簪子是别人输给你的?” 陈冰听了却心中好笑,心道:“看来那叫方孟山的说的不错,这叫杨钰娘的女子的确是看上了那根簪子了,他既然说了是关扑得来,又哪里会有凭证。” 方孟山却是笑道:“嘿嘿,的确是死无对证,那人姓甚名谁我不清楚,他打哪里来又去向哪里我也不知道,你爱如何说便如何说。就是把这根簪子说成活物,他也不会自己飞到你的怀里去。嘻嘻,就算你现在想要唤我一声好哥哥也晚了,这根簪子我今日就偏不给你了。” 杨钰娘气呼呼的坐在那里,哀怨的看了眼梅德才,半天说不上话。方孟山又是笑嘻嘻对着梅德才说道:“德才老弟,既然二娘看不上你,哥哥我今日出门急,正好还未吃饭,你手头这只蒸饼就与我吃了罢。”方孟山话还没说完,一个眼疾手快便把梅德才手里的蒸饼夺了过来,大口大口的塞进了自己嘴里。 梅德才本想拿这蒸饼给二娘献殷勤的,没想到殷勤没献着,反惹了一身骚,涨红着脸恼怒道:“方孟山!你!你!你别欺人太甚了,我今日,今日定要打的你跪地求饶!”说着操起老拳就要往方孟山身上招呼。 赶着驴车的张六郎格开了梅德才的拳头,声如洪钟,大声道:“谁敢动手!”张六郎环视一圈后,又说道:“哪个要是不长眼睛,还想要在我车上动手的话,我就把哪个扔出去!” 张六郎生的满脸麻子,敦实有力。梅德才自知不是张六郎的对手,便不再说话,方孟山却是笑嘻嘻的拍了拍张六郎衣身上的尘土,嬉皮笑脸道:“六郎哥,对不住对不住,你大人有大量,就不要同我计较了。等我把簪子卖了,回去后我就送你一角酒吃。” 陈冰摇摇头,心道:“这方孟山就是一块滚刀肉,在花湖村里头,他怕是最吃得开的人了。而那杨钰娘看着梅德才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对劲。哎,这小小的花湖村,还很是复杂啊。” 驴板车行了将近一个半时辰才到了长兴县成北门。张六郎跳下驴车,喊道:“已是辰末快到巳初时分了,我就在这里等着,未正时分就动身回村,各位看好时辰,莫要错过了,错过了就自己走回去!” 陈冰和李芸娘跟着陈廷耀进了县城。陈冰拍了拍身边的李芸娘,在其耳旁小声道:“芸娘,这梅德才刚才似乎,似乎是……” 李芸娘贴在陈冰耳边说道:“二娘,你落水后失了记忆,自然有所不知的了。这梅德才曾向你爹爹提过亲。” 陈冰身子一紧,面色发黑,问道:“啊?真的?那我爹爹有没有答应?” 李芸娘轻笑一声,说道:“你可是你爹爹的心尖尖,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他可不愿意那么早替你定了亲。随便寻了个理由就把那梅德才给打发走了。” 陈廷耀听见了也笑着说道:“二娘,你何止是爹爹和娘的心尖尖,同样也是哥哥紧要保护之人,那梅德才要是再敢来,我定要把他打的满地找牙不可。” 陈冰心中虽是一暖,可还是听的脸面发烫,陈廷耀知道二娘脸皮薄,便岔开了话题,说道:“二娘,芸娘,你二人先随我去一趟吴家脚店,这鱼不好养,加上这一路的颠簸,鱼容易死,若是死了便不值钱了,回去后还会招来婆婆的喝骂。” 吴家脚店,虽名为脚店,在整个长兴县城算得上第三大的酒楼。最大的酒楼是县城东南的得意楼,而排第二的便是得意楼最大的对手德贤楼。 到得吴家脚店门前,吴掌柜见是陈廷耀,忙迎上前去,说道:“哎呀,大郎你可终于来了,你爹爹呢?他今日怎的没来?” 陈廷耀终于放下肩头挑着的担子,用手揉搓着肩膀,笑道:“吴掌柜好,我爹爹一早便去太湖捕鱼了,说今日天气好,能多捕些,明日也能多送一些给吴掌柜。” 吴掌柜满脸堆欢笑道:“大郎现在可是越来越会说话了。这二位是?” 陈廷耀回道:“哦,这是我妹妹二娘,这是李家芸娘。” 吴掌柜眼珠子盯在芸娘身上转了半天,陈冰以手捂唇重重咳嗽一声,吴掌柜的眼神这才依依不舍的瞥向了那一担子鱼上,说道:“阿财阿福,快快拿秤和木桶过来,要过鱼了。” 吴掌柜秤完了鱼虾,打着算盘说道:“白水鱼六条,一条十文钱,白银鱼四斤四两,一斤十五文钱,你这回还带了两只鳖,可惜就是小了些,一只算你二十文钱,我算算,一共是……” “一共是一百六十六文钱,是也不是?”陈冰抢先答道。 吴掌柜打完算盘,惊讶道:“一点都没错,二郎,你这妹妹心算的本领可不小啊。” 陈廷耀挠挠头,说道:“让吴掌柜笑话了,我也是头一回知道二娘能心算。” 陈冰故意卖弄了一下心算技巧,却很是自谦的说道:“吴掌柜,这也算不得什么本领,我只是运气好,刚巧蒙对罢了。” 吴掌柜从钱箱子里数出了一百六十六文钱递给了陈廷耀后,乐呵呵道:“二郎可先数数钱数,二娘真是年少了得啊,若是将来愿意,来我吴家脚店帮帮工亦是可以的。今日是朔日,望湖寺有集会,二郎可带着二娘芸娘一同前去看看。”吴掌柜说完又朝着李芸娘瞄了几眼。 陈廷耀拱手谢过,说道:“自是信得过吴掌柜的,这钱也不用数了。我三人还有其他事情,就此告辞。” 说完便带着陈冰和李芸娘离开了吴家脚店。 而吴家脚店斜对过的小食店内,一人对着另一人说道:“看清楚了?” 另一人回道:“看清楚了。” 先前那人问道:“如何?” 另一人回道:“要了。” “这长兴县城四四方方,也不甚大,从北城走到南城也不过二刻钟的工夫,再从东城走到西城也不过这些时候。只是我大楚两浙路自古富庶,这县城虽小,可也少不得繁华。”陈廷耀兴致颇高,为陈冰介绍着长兴县。 “二娘你看,左右这些大小食店,各地吃食皆有售卖。如那京城常有的头羹、胡饼、石肚羹、寄炉面饭之类尽是有的。另有我太湖特有吃食,如茭白丝烩羊肉、千张包、镬糍、桔红糕,也是有的。对了,若是想要吃,我这就去买些。”陈廷耀摸出了四文钱,也不等她二人回话,便买了两块桔红糕,伸手递给陈冰和李芸娘。 陈冰和李芸娘却都没接桔红糕,陈廷耀颇为诧异,问道:“你二人怎的都不吃?这桔红糕也是我太湖特有吃食,别地吃不着的。” 陈冰有些心疼陈廷耀道:“那哥哥你呢,你怎的就不吃?今日你起的比我还早,那些鱼本就不轻,加上木桶还有里头的水,你这肩膀挑的我看着都吃力心疼。我只恨自己身子太弱,无法替哥哥分担。今日在驴车上你我三人都只吃了些蒸饼,哥哥怕是早就饿了。这桔红糕你若不吃,我和芸娘也绝不会吃!” 陈廷耀心道:“我这妹妹性子倔,若自己不吃,她定然也不会吃的。而她身子虚,正当乘此机会多吃些的,出门之时娘也是特地关照过我的。想来我不吃也是不行的了。”陈廷耀无奈,也给自己买了一块,嚼了一口,赞道:“好甜,二娘,芸娘,快快吃,真的很好吃。” 陈冰和李芸娘这才高兴的接过了桔红糕。待到三人都吃完桔红糕后,忽的边上一男子走到陈廷耀身前,他打量了一番眼前三人,惊喜道:“这不是陈廷耀吗?”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得意楼 陈廷耀亦是打量了眼前那人一番,随后一拍大腿,喜道:“你,你是杨进财杨大哥?” 那人也是欢喜着说道:“不错,我就是杨进财,亏你还记着我的名字。走,你我去那小食店好好吃一顿酒,叙叙旧!” 陈廷耀连忙点头答应,却把陈冰和李芸娘拉到一旁,说道:“二娘,这杨进财是我过去读书时认识的,为人仗义好客,多年不见我正有好多事情想要请教他。这里有二十文钱,你拿着,伴着芸娘先把香菇卖了,随后你二人去望湖寺祈个福,你我约定好了,未初时分在北门张六郎驴车处碰面。好罢,你二人这就去罢,路上当心些。”陈廷耀刚说完,便被那杨进财拉进了边上的小食店内。 陈冰无奈的拍拍手,说道:“芸娘,走,先去把你那香菇卖了。” 李芸娘拉着陈冰的手,往东南方向走着,边走边道:“我娘这香菇向来只卖给得意楼的。” 这长兴县城也不甚大,二人转了几道圈,很快就来到了得意楼门前。要说那得意楼也确实气派,三层的酒楼车水马龙人来人往,门前站着不少博士扯着嗓子在招揽食客,门口镇着两口石狮子很是威严,而迎门处更是挂着五盏红色大灯笼,显得极是喜庆,门上牌匾写着得意楼三个烫金大字,边上写着题字人的名讳,不过陈冰不知题字之人是谁,不过这三个字笔力虬劲,端的是气度非凡,陈冰前世浸淫书法多年,看了亦是心中赞叹。 李芸娘似是对这里熟门熟路,拉着陈冰笑着说道:“愣着做甚么,走,同我一道进去。” 这次却不像在吴家脚店那般直接从正门口进入,而是绕到了侧边,从侧门处进了得意楼。进到楼内的庭院里,李芸娘却不知为何放缓了脚步,而陈冰却看出了她有些不自在。就在此时迎出来一位老者,他捋着花白的胡子,对着李芸娘笑着说道:“哎呀芸娘啊,可把你给盼来了。快快快,进到堂里说话。秦五秦六,快去把秤拿来。” 进到堂内后,李芸娘拉着陈冰的手却一直没有松开,对那老者说道:“秦掌柜,我娘去了顾渚山采摘香菇,因此今日是我送这些过来,还望秦掌柜多多包涵。” 那秦掌柜依旧是笑呵呵的说道:“不打紧不打紧,你来和你娘来都一样,你的香菇有多少我收多少。难道你还怕老夫我少给你钱不成?哈哈。” 李芸娘连忙摆着手,害羞的说道:“没有没有,秦掌柜别误会。你给的钱数一向都是足的,我怎敢多要。哦对了,秦掌柜,这是陈家二娘,便是太湖最能捕鱼的陈兴祖的女儿。” 秦掌柜微微颔首,陈冰也回了礼,秦掌柜淡淡的说道:“陈兴祖捕鱼那确是有一手,只是最近似和鱼行闹了些不快?罢了罢了,这些本就不是我该操心的事情,东家这得意楼,现在的鱼大抵也都是鱼行送来的。”那秦掌柜说完也便不再理会陈冰,对李芸娘说道:“芸娘,先把香菇过了秤,随后我给你算钱。” 李芸娘点点头,便把背篓里的香菇倒了出来。陈冰不知芸娘的香菇和前世的有甚么区别,对此她也甚是好奇,也跟着伸过了头。只见那香菇个头十分饱满,倒出来时香气扑鼻,而那香气却又十分的沁人心脾,闻着让人身心舒畅。陈冰前世虽不怎的喜欢吃香菇,可没吃过猪肉,也总见过猪跑,这芸娘的香菇可比她前世所见的要好上不少。心中对芸娘母亲胡七娘更是佩服不已。 秦掌柜眯着眼睛看着秤,说道:“香菇拢共是五斤六两,这一斤五十文钱,共是二百八十文钱。好,很好,这五斤多的香菇够东家的得意楼勉强用到开春了。芸娘,回去带句话给你娘,就说她今日采摘的香菇,也要尽快烤制好,尽快给送来。对了,你二人可曾用过饭食?若是没用过,尽可在我这里吃饱了再回去。这得意楼就是给下人做的饭食,也要大大的好过一般人家里所用的。” 李芸娘头摇的和拨浪鼓似的谢绝了秦掌柜的好意,她接过钱,谢过秦掌柜后,拖着陈冰溜也似的奔出了得意楼。陈冰心中不解,待得出了得意楼,便问道:“芸娘,怎的如此急匆匆的离开得意楼?” 李芸娘捋着胸口,叹道:“我就是怕和那些个陌生人打交道。秦掌柜虽也见过多次,可我心底总是有些害怕他,其实,只要一和那些显贵说话,我就浑身不自在,心里“突突”的跳的厉害。二娘,你可别笑话我啊。” 陈冰勾着她,温言道:“芸娘,我怎会笑话你。你只是不善和陌生人言辞而已。只要多接触多说,以后自然就不害怕了。今日芸娘就做的很好,话答的也很是得体,那秦掌柜看着也是和善之人,并不因为今日是你来而不是你娘来就欺负了你。” 李芸娘笑脸微开,将头枕靠在二娘肩头,说道:“刚才你问我为何急匆匆的奔出来,我好担心告诉你实情之后你会笑话我,嘻嘻,现在我知道了,二娘是除了我爹爹和娘之外待最好的人啦。” 陈冰无论是这一世还是前世,她都没有妹妹,而这李芸娘对自己就如同对亲姊姊一般的依恋,她的这番话说的陈冰心头划过阵阵暖意,使人对她生出了保护之心。她回过头,瞥眼见了一家杂货铺,心中便对这长兴县城起来好奇之心,说道:“好了,芸娘,我对这县城甚是陌生,你就好好带我到处走走,到处看看罢。” 李芸娘用手指着不远处也是一座极为高大的酒楼说道:“二娘,你看,那就是得意楼最大的对手德贤楼。这德贤楼很是厉害,在这县城开了才两年的工夫,就已经直追得意楼了,这酒楼的东家姓柳,听说是从华亭来的年轻人,也不知用了甚么法子,买卖能做的如此火爆,哎,当真是厉害呢。” 陈冰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说道:“有竞争便是好事,若是得意楼无对手,那他收各类食材也就不会如此用心,更是会打压价格,甚至以次充好。芸娘,你还要感谢那德贤楼的东家呢。” 李芸娘说道:“这道理我明白,我娘也是对我说过的。二娘你在看那边,这是县城有名的沙家馄饨店。我娘带我吃过一次,这馄钝馅大皮薄,却是鲜美无比。” 陈冰腹中早已饥饿难耐,李芸娘这话更是听的她食指大动,催着李芸娘赶紧带着自己去吃馄饨。 进到店内,许是到了吃饭的时候,此时店里人满为患,等馄饨的时间太长,陈冰便没了兴致。拉着李芸娘走出了馄饨店。却瞥见边上巷子口摆着一个摊子,凑近一看却也是煮馄饨的。陈冰心念一动,说道:“芸娘,那店里人着实太多了,还不知何时能吃上,要不就在这里吃碗馄饨如何?” 李芸娘本就害生,这摊上也只三三两两几个人在用着馄饨,她自然是拍手叫好的。 煮馄饨的摊主是一对老夫妻,那老者煮着馄饨,他老妻包着馄饨,二人看着都有些年岁了。陈冰也不知道该吃什么馄饨,李芸娘对着那老者说道:“老丈,给我二人一人一碗你这里最拿手的馄饨。”那老者笑着应了声“好”后,便把馄饨下入了锅中。 过的一盏茶的工夫,两碗冒着热气的馄饨由那老妻端至二人面前。陈冰闻着丁香的香气,胃口大开,匙了一只便送入口中,咬开后只觉得汁水四溢,满口留香,似有鱼肉的嫩滑又有肉汁的鲜香,而包裹其中的菜蔬更是点睛之笔,使得鱼肉酥而不散,肉汁咸而不腻,陈冰从未吃过如此美味的馄饨,赞道:“芸娘,这馄饨可比我前,不是,可比我过去吃过的馄饨都要好吃。” 李芸娘也从未吃过如此味美的馄饨,赞道:“我也是头一次吃到有鱼肉馅又有猪肉馅的馄饨,这可比沙家馄饨要好吃,可为何沙家馄饨偏就这许多人,而这里却只有你我二人呢。” 陈冰吃完了馄饨,喝了口馄饨汤,甚是满足,便去结了钱,问那老者道:“老丈,你家馄饨味道强过了沙家馄饨,可食客依旧很少,这却是为何呀?” 那老者笑道:“小娘子有所不知,我夫妻二人是从北面应天府过来的,这应天府号南京,一应饮食用度皆和京城无异。我这馄饨便是仿京城的丁香馄饨做的。只是我夫妻二人才来此地不久,这馄饨的名号还未打响,来食的人自然也就少了。” 陈冰见那老者的腿似乎有些瘸,忍不住开口问道:“老丈,我见你二人年岁也不小了,卖馄饨却也是辛苦,为何家里孩儿不出来帮忙?” 那老者叹气道:“我家里原本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入了禁军,安胥谋反时随军出征了,结果再没能回来,二儿子被征去运那太湖石了,也不慎死在了路上。哎,我夫妻二人实在不想待在应天府那伤心之地了,便迁到了这长兴县来居住,我二人也无其他手艺,只能靠这馄钝摊来糊口了。” 陈冰心中难过,想劝几句又不知该如何说起,却不料那老者的手臂不慎被滚烫的馄饨汤烫着了。那老妻十分焦急的扶着那老者坐下,盛了一大碗凉水浇着老者手臂烫伤处,嘴里不住的问道如何,那老者只是淡然笑着回道“不打紧不打紧”。陈冰看着他二人互相关切的眼神,暗暗点了点头,心中更是流过了丝丝暖意。拉着李芸娘,悄无声息的离开了馄饨摊。 陈冰和李芸娘刚转过巷子口,迎面走来一头戴方帻,穿着灰色长衫,长相清秀,颇有些书生气的男子。他拦住了二人的去路,眼睛却不住的望着李芸娘,问道:“小娘子,你可是芸娘?”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芸娘快跑 陈冰上下打量那男子一番,却觉得有异,刚想否认,可李芸娘口快,回道:“我就是芸娘。” 那男子有些面露得色,却是急道:“你娘让我来寻你,她似是病了,要你速速去见她,来,我这就带你过去见你娘。” 李芸娘不知道自己娘为何会跑来县城,以为出了甚么大事,心中大急,忙道:“好!那你赶紧带我过去罢。” 那男子也不答话,直接上手拉着李芸娘便往后巷跑,陈冰心道一声不好。便跟着追了过去。好不容易拉住了李芸娘的手,大声质问道:“你是谁,你是何以认识她娘亲的?” 那男子颇为不耐,答道:“我便是我,我早前已认识芸娘母亲,你个小娘子莫管闲事。” 陈冰出手拦住那男子,又问道:“既已认识,可知芸娘姓氏?既是芸娘母亲喊你来,可有凭据?” 那男子凶相毕露,冷笑道:“我不管芸娘究竟姓甚么,我也无凭无据,可我今日定是要带她走的。小娘子,我好言相劝一句,莫再拦着我,不然别怪我不客气了。” 陈冰心道糟糕,这怕是碰到的人贩子了。也不多想,当机立断,冲向那男子,朝着他拽着李芸娘的手狠狠的咬了一口。那男子吃痛,放开了李芸娘,陈冰大喊道:“芸娘快跑!” 李芸娘这时候也觉得事情不对,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丢下陈冰独自逃离,她拉着陈冰的手,喊道:“二娘一起走!我不能把你一人扔下!” 陈冰心中甚烦,她知道若是二人一起逃走,不一会儿就会被追上,到时候谁也跑不了。到不如自己先道:“芸娘,走,去北城张六郎那里。” 这一路上陈冰还是有些惊疑不定,对于刚才那件事情,有很多地方她都没想明白,心道:“那男子是怎的知道她叫芸娘的?今日芸娘来县城也不过是昨日临时做的决定,不可能会有人提前故意设的局,那定然是我和芸娘进城之后才被盯上的。可进城后也未去过甚么地方,只送了鱼和香菇,吃了一碗馄饨,可城里毕竟人多眼杂,在这三处地方被盯上也不无可能。最令我担心和想不明白的便是那男子最后为何会倒地,明明他只要在进一步就能杀了我了。另外,那男子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抢人,还想刺死我,他背后定然是有一个庞大的势力做支撑的。哎,但愿我和芸娘不要被卷入了什么事件才好。” 而在路上李芸娘听着陈冰的安排,尽拣人多的地方走,绕了几个圈子才终于走到了北门张六郎驴车旁,二人悬着的心这才算是放松了下来。 李芸娘跳上了驴车,有些惊魂未定,说道:“二娘,刚才那人到底是谁?为何一味的要抓住我?还有我娘是不是也在那人手上?二娘,我好担心我娘的安危。” 陈冰想了想,宽慰道:“芸娘莫担心,那人应当并不认识你娘,而且你娘一大早进了顾渚山,顾渚山离这里又是相反的方向,你娘当无大碍。” 李芸娘似是想到了什么可怕之事情,面色难看说道:“对了二娘,那人最后摔倒的那一下我总觉得是中了邪了。你看他瞪着眼睛,嘴里流着口水的样子,还有他双手刚还很凶猛的样子,忽的就垂了下来。二娘,会不会是太湖底下那个老神仙来救你了?” 陈冰点点头,心中对这一点也是非常在意,忽的心念一动,问道:“芸娘,你可有听说过谁会武功的?” 李芸娘点头道:“我听我爹爹说起过。安胥起兵造反的时候,最后来了一队二皇子的人马才打赢了安胥,那些人个个都会武功,人人都武艺高强,而安胥那人武功更是了得,能那甚么万军之中甚么首级的,结果二皇子折损了好些人马才算是把安胥给擒获了。我知道关于武功的就是这些了。” 陈冰知道问李芸娘应是问不出甚么,便说道:“芸娘,今日你我所遇到的事情,莫要告诉我爹爹和娘,更不能说与我哥哥听。我不想让爹爹和娘担心,更不愿意爹爹责骂哥哥这一趟县城之行的照顾不周。” 李芸娘对此自是无不答应的,而陈冰却心道:“若是让爹爹和娘知道了,保不准之后就限制我来县城了,今日的县城之行让我收获良多,也感到将来会有不少的机会,若是被限制住了就太可惜了。” 此时还只是未初时分,却已有不少人陆陆续续赶回到了驴车旁。陈廷耀手里拿着一块包着东西的帕子也回到了驴车旁,颇为高兴的打开包着的帕子,说道:“二娘,芸娘,这是杨大哥给我的韵姜糖,可好吃啦,来,你二人拿去吃。” 陈冰接过韵姜糖后,分给了李芸娘一颗。她一边吃着韵姜糖,一边却不动声色的问道:“哥哥,这县里之人平日生火可也是用的火弓?” 陈廷耀笑道:“生火之物多用的还是火弓,也有用火镰火石的,富裕人家也会用火寸来引火,然而火寸需要有火头才能引燃,且火小如穗,却也没多大用处。” 陈冰心下了然,又问道:“哥哥,那你可知,这硫磺和硝石哪里可得?” 陈廷耀听后茫然,回道:“这个我却不知了,二娘,你要这二样东西作何用?” 最后一个坐上驴车的方孟山嬉笑着说道:“嘻嘻,莫非二娘是要做那炼丹的方士?也想跟着长生不老啦?这二样物什可都是炼丹用的。” 此时人都已经到齐,张六郎驾着驴板车便往回赶,众人带着的物什都卖完了,也就没来时拥挤,陈冰坐在车沿边,两条小腿荡在外面,甚是惬意。 陈冰听着方孟山的话,心中甚觉好笑,自己自然不会把真实想法告诉方孟山的,给陈廷耀递了一块韵姜糖后,却是一本正经说道:“你说的没错,这世上,谁人不想长生不老呢?可我炼丹并非自己用,而是想让我爹爹和娘永驻青春长生不老。方家哥哥,那你可知如何才能得到这硫磺和硝石?” 方孟山眼珠子一转,说道:“二娘,你这算是问对人了。我方孟山也是当过牙人的,这硫磺和硝石也是容易得到的。” 梅德才冷哼道:“方孟山,你莫要大放厥词,真当二娘年轻好糊弄?这硫磺和硝石均是军中所需之物,哪容得你随意获得。” 杨钰娘也跟着附和却是胡诌道:“德才哥说的是,方孟山,你若是真得了硫磺和硝石,那便违了大楚律例,要吃牢饭的。” 方孟山哈哈大笑道:“哈哈,杨钰娘啊,不知说你甚么好,我当过牙人这事你也是知道的,当牙人的哪个不把大楚律例倒背如流的?这律例里头哪有你说的那些。” 杨钰娘只是想帮着梅德才出出头,至于大楚律例里头到底写了些什么,她自然是不知道的。 梅德才说道:“二娘,我爹爹虽是个木匠,可他知道如何炼硝石,若是你要硝石,回去后我让他炼一些给你。就是那硫磺,他也不知道如何炼的,等望日时,我再来县城,替你打听打听这硫磺从何处能获得。哦对了,我买了些金丝党梅,知道这是二娘平日最爱吃的,来拿着,这些都给你的。” 陈冰摇摇头,说道:“我哥哥给了我韵姜糖,已经够吃了,就不劳你的金丝党梅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多谢了。”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会武就好了 杨钰娘看着梅德才对着陈冰如此殷勤,眼里似要喷出火来,阴阳怪气道:“德才哥,有的人被卖进了李员外家,吃的都是山珍海味,怎会看的上你这些个小玩意。” 陈冰回头看着杨钰娘,眼神却颇为冷冽,说道:“你也不用指桑骂槐,这事情村里头谁人不知,那张卖身契本就是假的,何来被卖进李员外家一说?你若想吃那山珍海味,想过那锦衣玉食般的生活,大可以把自己卖进去。哼,我可是衷心祝愿你能美梦成真。” 陈廷耀向来爱护自己的妹妹,听杨钰娘的话心头亦是火起,伸手推回了梅德才的金丝党梅,冲着杨钰娘说道:“杨钰娘,这事情早已报知了耆长,耆长也知晓那卖身契是假的,你若还是纠缠不清,回去后这就同我一道去耆长那里,你我把事情在耆长面前好好说道说道罢。” 这乡野村人向来惧怕耆长,这杨钰娘本就是一个寡妇,加上她自己那番话原也是胡诌的,更是害怕去见耆长了,可偏偏她又是个心气高傲之人,颇为不服气的说道:“耆长亦是公允之人,我还怕了不成?” 陈廷耀微一冷笑道:“你说这些又有甚么用?我就问你,你敢不敢同我去耆长那里?” 杨钰娘自是不敢真去,只得嘴硬道:“我也没甚么不敢的,只是今日集会有些累了,回家另有家事要做,若日后要去,我自是随你同去。” 方孟山似是对陈冰的要硫磺和硝石颇感兴趣,只是车上人多,也不便在去询问,寻思日后寻个空闲再问也不迟。念及至此便不再言语。 而梅德才脸上则是写满了失落二字,他一直很喜欢陈家二娘,可陈兴祖和陈廷耀对他连半分都瞧不上眼。虽然他的爹爹不太争气,可他自己却颇为上进,这几年在木匠活上也是赚了不少钱。就在冬至那日,他信心满满的又去提亲,可陈家依旧看不上他,陈廷耀更是把他给撵了出来,他心中顿觉不公,对陈家也有了些恨意。 可没想到,到了第二日,就出了陈家二娘被卖跳湖的事情,他原本很想去看望陈冰,可一想到那日陈家决绝的态度,便狠了心发誓不再去理会陈冰。可今日一见之下,又为之倾倒,当日所发誓言尽皆抛诸脑后,事后他也对自己献媚行为很是不齿,可心里不知怎的,对于陈冰的喜爱却是越来越浓烈,陈家越是拒绝,他心里便越是喜欢她一分,以至到了无法自拔的地步。 被杨钰娘如此一闹,众人也就没了继续谈天说地的兴致,李芸娘更是趴在陈冰肩头睡着了,众人一路无话。回到家后,陈廷耀把卖鱼的钱交给了陈兴祖,只是他留了个心眼,说吴掌柜嫌带去的鳖太小,一只只给了十五文钱,多余的十文钱便被他私藏了起来。陈冰则把剩下没吃完的韵姜糖捡了几颗留给自己的爹爹和娘,其余便全部给了李芸娘。一家人在正屋里头用饭食时,陈兴祖依旧老老实实的把卖鱼的钱都交给了罗三娘,罗三娘自是毫不客气的收了,可又嫌钱少,整顿饭上可没少唠叨,最后又分给了陈广祖三十文钱,而陈兴祖仍是一文未得。 西屋里头,叶美娘乘天还未完全黑下来,正赶着缝制衣物。陈兴祖坐在床头泡着脚,正在泡去他一天的辛劳。而陈廷耀带着陈冰蹲在地上用毛确也气派万千,所谓琼林玉殿,朝喧弦管,暮列笙琶,着实能让人醉生梦死其间。可就是这繁华,让无数人忘却了各州路仍受着苦难的千万百姓,忘却了仍旧对我大楚虎视眈眈的北齐!’” “杨大哥说的有些激动,我便劝他吃了几杯茶,他心情略复后对我说道:‘陈老弟,是我方才激动了,先说声对不住。都说京城通天下的消息,我在京城这几年,也着实了解了外头这世界到底是何等模样的。我朝自太祖开国以来,四方征讨,万夷臣服,惟独西边的魏国和北边的齐国,未曾征服’” “‘就在太祖厚积薄发,以待最后一击之时,却忽的龙驭宾天,哎。之后太宗继位,可太宗于战事一道上,比之太祖差的颇远,西边被魏人破了大岐关,北边又被齐人破了北关。双面夹击之下,只得与之求和。至此,西边的大岐关,北边的北关尽归魏国和齐国所有。大岐关往东另有小岐关,关隘险阻,易守难攻,因而,这大岐关丢了,还不如何的要紧。’” “‘可这丢给齐国的北关却是不同。北关所处连绵燕山,原本我大楚以此为险,进可攻,退可守,游刃自如。而南关却地势开阔,无险隘据点,只能修筑工事,互为犄角,才堪堪能守。之后的仁宗,孝宗,皆想收复北关,奈何武备早已不如太祖之时,加上南关守卫开支巨大,境内民声鼎沸,故此作罢。’” “‘因而两国之间,我大楚处于守势,齐国时常进扰。好在我大楚出了龙将军,将齐国杀的大败而归,至此才确保边关二十年的清静。’” 陈冰听了暗自点头,心道:“这楚国周遭形式还很复杂啊。” 陈廷耀接着道:“听到此处,我便问他:‘那为何要说五年之内,天下将会大乱?’” 陈冰心中亦是好奇,听的也格外认真起来。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你说学甚么 陈廷耀见陈冰听的颇有滋味,心中甚喜,说道:“杨大哥左右张望一番,低声对我说道:‘我问你,当今天下,最能打的人是谁?’” “我心中甚奇,不知杨大哥问这作甚么,便回道:‘那自然是镇守南关的龙将军了。’” “杨大哥点头称赞,说道:‘不错,这天下最能打的便只有龙将军一人了。可你知道,龙将军如今年逾花甲,真的没有多少年可以守卫这大楚天下了。我再问你,若是龙将军不幸殁了,你说,谁可替代?’” “我想了想,说道:‘若说同龙将军一样有好本事的,想来没有,可二皇子在青州,他人强马壮,且那安胥谋反,亦是二皇子帅兵平了乱,我看,这二皇子可以代替。’” “杨大哥摇摇头,说道:‘二皇子虽也有些本事,可比之龙将军那是差的有些远了,况且当今官家贪恋手中的权柄,继位至今二十余年,仍不肯册立太子,若是二皇子接替龙将军,势必会被官家所忌惮。’” “我又问杨大哥道:‘那你说说,若龙将军殁了,这天下又该如何?为何说会大乱?’” “杨大哥吃了口茶,说道:‘论兵势,我大楚远不及齐国,全赖龙将军,才保了这二十年平安。如今龙将军年岁已高,边关摩擦已起,待龙将军真的殁的那天,便是齐国侵入我大楚的一天。而京城权贵却不想应对之策,却整日只知流连烟花柳巷之地,声色狗马之快,添税赋,增徭役,百姓已无所依凭,这天下还能不乱?’” “我见他的说甚是在理,便问他道:‘杨大哥,那你说说,我等乡野小民,今后该当如何?’” “杨大哥说道:‘我看清了朝堂上这些尸位素餐之朽木定不会为了百姓着想,自己要为自己所思虑。这北边是不能待了,因而我便离开了京城,回到了长兴,想待几日,再去闽东路,离京城越远越好,还越安全。’之后我又和杨大哥闲说了几句话后,与他便分开了。” 陈冰听了却有些不以为然,心道:“怨天尤人又有甚么用,哪朝哪代最后不是这样的?这杨进财既知根结所在,却一味想着保身逃命,这和他口中那些整日声色狗马之人,又有何区别?要我看,这靠的还只能是自己。” 陈兴祖铺好地铺,躺下后说道:“大郎,今日你说起此事是想劝我等离开这里去往南边?” 陈廷耀说道:“不,我并无此意思。我依旧相信我大楚能抵御外辱。单看官军攻取安胥时兵容之盛,兵势之强,我便觉得守住南关并非难事。我只是被杨大哥说起这些事情弄的心中积郁,不吐不快罢了。”陈廷耀边说边点了一盏油灯,怔怔的看着陈冰刚才在地上默写的那首诗。 陈冰心中叹道:“哥哥,那安胥不过一介草寇,何德何能与齐国相比。” 陈兴祖叹道:“这等事情就留给朝堂之上的人去想罢。我还是想着明日多捕些鱼才好。” 陈冰洗完脚出门倒了水,许是回来进门掀帘儿时脚步大了些,竟是把陈廷耀刚点燃的那盏焰小如豆的油灯给吹熄灭了。 叶美娘拉过陈冰说道:“好了,都别说了,天色不早了,早点歇息,大郎,你也好好睡觉,明日还有明日之事,莫要想的太多了。二娘,来,和为娘一起睡。” 陈冰躺下后,陈兴祖的鼾声已然响起,她心中叹道:“是要适时做出些改变了,把自己的一些想法要逐渐付诸实施。陈冰,你能改变命运的,一定能的。” 第二日陈冰依旧起了个大早,而越来越寒冷的天气也没能挡住陈冰打太极拳的热情。陈冰一番太极拳打完,额头竟是微微冒着细汗,可见这套太极拳陈冰打的是十分认真的。只是那身影,今日依旧窥伺了一番。 打完太极拳后,陈冰照例还是帮着叶美娘和文五娘做着各类家事。叶美娘给罗三娘和陈大维送过饭食后,三人便在厨房里匆匆吃了点杂粮蒸饼。而陈兴祖和陈廷耀的饭食便由陈冰放在背篓里送去了太湖边。 陈兴祖和陈廷耀坐在船内狼吞虎咽的嚼着蒸饼,陈冰给他二人各倒了一碗热水,说道:“爹爹,哥哥,慢点吃。当心噎着了。我这里还有娘给的好东西呢。” 陈廷耀鼓着腮帮子,急道:“娘还给了甚么好吃的?来来,快快拿出来。” 陈冰从怀里掏出两只还热着白煮蛋,递给了陈兴祖和陈廷耀,笑道:“今早鸡生了两只蛋,我就拿给了娘,娘乘二婶送饭食去东屋时偷偷的水煮了让我送来给爹爹和哥哥吃的。” 陈兴祖接过鸡蛋,心中淌过一丝暖意,干瘦的脸庞也流露出了一丝腼腆的笑意,他并没有去吃,而是把鸡蛋小心的收入了自己怀内后,把手中的小半块蒸饼塞入口内,拍拍手,从海斗里抓出三条大鲤鱼放入了陈冰的背篓,说道:“二娘,这三条鲤鱼你先送去给牛郎中,等馈岁之时爹爹自会再去答谢他的。” 陈冰笑着应了声后便去了牛郎中家。陈兴祖在身后喊道:“二娘,一路小心些,早些回来!” 牛郎中家在花湖村西头,从太湖边走去颇为不近。到得牛郎中家,陈冰见院子门开着,便走了进去。院子不大,而院子四周搭满了竹制架子,架子上晒着各种药材,院角拴着一条狗,那狗似是认识陈冰,也并不向她吠叫。见院内无人,陈冰便小声喊道:“牛郎中,牛郎中在家吗?” 牛郎中罩着一件灰色长袍,捧着卷书,乐呵呵的从屋内走了出来,笑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二娘来啦,屋里我生着炭火,暖和,外头冷,快快到屋里坐坐。” 陈冰进了屋,放下背篓,说道:“牛郎中,这三条鲤鱼你先收着,我今日前来是特地感谢你的救命之恩的。都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个道理二娘还是懂得。请牛郎中受我一拜。”陈冰说完竟是跪在地上给牛郎中磕了三个头。 牛郎中也不扶起她,只是捻着胡须笑呵呵说着“好、好”,待得陈冰磕完头后,扶着她说道:“二娘有心了。只是你要知道,医者仁心,无论是多繁复的病症,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都要全力以赴救治的。” 牛郎中屋内原本不小,只是北面、东面和西面墙都摆着放满了书的书架,而南面墙靠着的木床又偏大,反倒显得整个屋子略有些拥挤了。木床边上摆着一只木质假人,假人上标着人体各种穴道名称。陈冰望着四周,她前世便是个爱书之人,见牛郎中家里如此之多的书籍心中甚喜,说道:“牛郎中,这些书都是你的罢?我能不能翻阅翻阅?” 牛郎中依旧乐呵呵道:“哦?二娘你也识得字?” 陈冰点头道:“识得,哥哥一直在教我识字呢。” 牛郎中笑道:“那好,既然识得字,那我这里的书籍便随你翻阅。” 陈冰轻拍双掌,拍着马屁欢喜道:“真的?那太好了。诗中有云: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牛郎中你家藏书如此丰富,必定藏着大大的黄金屋,倾国倾城的颜如玉了。” 牛郎中心中对陈冰颇为欢喜,便哈哈大笑道:“二娘何时变得如此风趣横生了?你若是能找着你认为的黄金屋,拿去就是。我老牛绝不会说一个不字。” 陈冰本就是性子活泛之人,牛郎中既然如此说道,也就不再客气,便抽出架子上摆着的书卷,认真的翻阅起来。 牛郎中暗中点点头,说道:“二娘,自你落水至今也有月余,你的身子看上去依旧是那一副干瘪瘦弱的模样。可精气神却与往日大不相同了。这是否和你平日里所打的那一套拳法有关?二娘啊,你告诉我,你打的那套拳叫甚么?” 陈冰一怔,心道:“拳法?我会甚么拳法?我完全不会武功的啊。而且这世上不是没有前世所说的那些武功吗?牛郎中怎的问起这些来了?”陈冰心中惊疑不定,放下书,问道:“牛郎中,甚么拳法?我哪里会武呀。” 牛郎中眯着双眼,依旧捻着胡须,说道:“便是你平日清晨在院子打的那套拳法。那拳法和当今之世所使拳法截然不同,速度之慢看似全无用处。我原本只以为那是你初学拳法还不通其精要,使的慢些好记住招式。可我越看越觉得不对,你这拳法所蕴含了不少武学道理,我琢磨了半天,也只琢磨出了以静制动以慢制快的道理。其他的就看不明白了。因此,我想问你,你这拳法是跟谁人所学?”原来每日里在院子外窥伺陈冰打太极拳的便是牛郎中了。 陈冰心中好笑,这只不过是她前世所学用来强生健体的太极拳罢了,何来拳法一说,更遑论甚么武学道理了,可并不能说实话,便说道:“牛郎中,你说的这些都是我自己悟出来的,我每日里打拳也只是为了强身健体罢了。家里甚穷,婆婆待西屋又差,平日想吃些好的都吃不上的,我便想着打打拳强身罢了。牛郎中千万莫要误会,我哪里是会武的人。” 牛郎中颇为不信,皱眉道:“你确是不会武,这点我能看出来。不过你说这些都是你自创的?” 陈冰点点头,模样看着颇是真诚。 牛郎中心琢磨了会,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他面露喜色,说道:“二娘,从今日起,我把我的医术尽数教你,你可愿意跟我学?” 陈冰翻阅着书卷,并没多想,说道:“学啊,嗯?等等,你说学甚么?” 牛郎中乐呵呵道:“呵呵,自然是学医术了,我要将我平生所学都传授于你。”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梅花木簪 陈冰一呆,一时之间还未弄明白,自己就是来感谢牛郎中的救命之恩,怎的就要收自己为徒了,便问道:“牛郎中,你这是要收我为徒传授我医术?” 牛郎中捻须笑道:“不错,我正是要传授你医术,但有一点你说错了,我并不收你为徒。” 陈冰被他说的愈加糊涂了,又问道:“你既授我医术又不收我为徒,这却是为何?” 牛郎中一摆手,说道:“这你就不用知道的太清楚了,只要知道这是我师门中的门规便是。” 陈冰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两眼眼底清澈,眼神真诚的看着牛郎中,甚是认真的说道:“牛郎中,可否告诉我为何选我传授医术?” 牛郎中看着陈冰的眼神,赞许般点了点头,说道:“我也猜到了二娘你会问起的。哎,我已经到了耳顺之年,身子虽说还算健朗,可人食五谷杂粮,终是躲不过黑白无常那催命的锁链。我死不打紧,可我这一身所学的医术要是失传了岂不可惜?我原非本地之人,外出行走亦是不多,想要找个传承之人本是十分困难的,因而这已成我心中一桩揪心之事。巧在那日,我本想去你家看看你恢复的如何了,可当我刚走近院子,便见你在打那一套拳法,我当即痴迷其中。通过一些时日的观察,我也悟出了一些道理。我今日问你这拳法是何人教你时,你却说那是你自创的。老牛我当然是不信的,可我从你眼神中看出你并没有骗我,我心中大为惊奇。忽的我想明白了,二娘你既然识字,又能自创这拳法,那定然是悟性极高之人,而你出生在这花湖村,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知道你秉性纯良,和善,虽是性子急了些,可那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因而我决心将平生所学尽数传授于你,也算了却了我一桩心事。” 陈冰心中暗道惭愧,没想到自己打个强身健体的太极拳还能得到这个好处,心里对牛郎中更是感激,说道:“既是如此,我便恭敬不如从命,却之不恭了。只是你传授我医术,却又不收我为徒,而我也不便喊你师父,还是称牛郎中吧。可我的礼数却是不能少的,牛郎中,请再受我一拜。”说罢,陈冰非常恭敬的行了个万福。 牛郎中笑着点点头,而后颇为严肃的说道:“二娘,另有一件事你须应承于我。” 陈冰问道:“甚么事情?” 牛郎中说道:“我教你医术这事,你不能说给任何人听,包括你的爹爹和你娘。” 陈冰却摇着头说道:“牛郎中,那这医术我不学了。此事我是很难应承你的。若是我爹爹和娘病了,我是给不给看治?若是看治了便知道我会医术了,也有违我今日应承你之事,若是不看治,那我岂不成了狼心狗肺的不肖女了?” 牛郎中心中暗暗赞许道:“如若二娘想也不想便应承下来,我这医术定然是不能教她的,这说明了她心思不纯。如若二娘左右为难,最后还是应承下来,那我也是不教的,这更说明了她心机甚深。如今她拒绝了反倒说明了二娘心思纯粹,是能学好我这医术的,医者仁心,要的便是这个纯字。老牛啊老牛,我果然是没有看错人啊,这二娘本性确是极好的。” 牛郎中装作十分为难的样子,说道:“哎呀,二娘,这事有些难办了。我看这样罢,如若你爹爹和你娘病了,你当然是要给看治的,若是如此,知道也便知道了罢。可在此之前,你莫要让他二人知晓了。嗯?怎的了二娘?” 陈冰若有所思道:“牛郎中,所谓医者仁心,不论我与不与我爹爹和娘看治,若是见到别的人病了,我给不给看?若是给看了,则所有人都知道我学有医术了。如若我应承你了,那我要不要给别人看诊?” 牛郎中暗骂自己蠢材,自己给自己下了套,说道:“二娘,在这花湖村中,若是其他人病了,也是会来找我看的。若是我老眼昏花看不得诊了,亦或是你的医术精进了,我亦会推你给人看诊。这些你先不用为难了,就眼下来说,你按照我说的去做就是了。” 见陈冰点了头,牛郎中长舒口气,心中甚喜,转身从书架上拿下了几卷书,交给了陈冰,说道:“这两卷,一卷是伤寒论,一卷是金匮要略方论,伤寒论里面载有很多疗效奇特的方子,金匮要略方论则是记载了很多疑难杂病的看治方法和方子。另外一本是脉经,详述各类从简易到繁复的脉象,这三卷乃是医书中最基础的,也是你必要看的。最后一卷却是本门独门医书,毒经。” 陈冰接过书后忙问道:“牛郎中,毒经记载的是否是各种毒物的运毒方式?” 牛郎中摇头道:“本门以仁者为宗,救人为旨,岂会下毒害人?毒经并非教人如何下毒的,而是教人如何去解毒的。” 陈冰心念一动,却是拒绝道:“毒经既是独门医书,而我并非门中之人,怕是不便看这书罢。”说着又将毒经还给了牛郎中。 牛郎中并不接手,笑道:“既然我是倾囊相授,这卷毒经自然是要给你看的。只是有个前提,你须把另外三卷都背熟弄明白了方才可以看毒经。” 陈冰前世就甚爱看书,重又接过毒经后,心中欢喜至极,坐到桌边,忙不迭的翻开脉经正要一睹为快时,牛郎中却笑呵呵说道:“二娘莫要急着看书,这些书你随时都能来看,先听我讲解医术中的精要。” 陈冰本就极聪明之人,记性极好,悟性又高,牛郎中往往一句刚解完,陈冰便已明其理,并能举一反三。他二人一个教的好,一个学的快;一个教的越教越是惊喜,一个学的越学越是欢喜,不知不觉之间已到了太阳落山之时。牛郎中看了眼天色,乐呵呵的说道:“二娘啊,天色已不早了,你也该回家了。” 陈冰似有些意犹未尽,指着脉经上一段话说道:“牛郎中,数脉中关数胃热,邪火上攻;尺数相火,遗浊淋癃,这句话何解?” 牛郎中说道:“二娘啊,贪多嚼不烂,今日便就到此罢,来日方长,你要学的还有很多,不在乎这一时半会儿的。”随后笑道:”牛郎中家里可是没有准备二娘你的饭食哦。” 陈冰很是知趣,看着天色也已不早,便收拾好了书卷放回到书架上,说道:“牛郎中,那我先回家了,明日得空了再来请教你。”随后行了个万福,背着背篓便离开了牛郎中家。 入夜后,西屋内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陈兴祖躺在地铺上不知在想些什么,陈廷耀在油灯底下看着诗集,陈冰正泡着脚,背着陈廷耀要求她背诵的诗词。叶美娘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双眼,笑着对陈冰说道:“二娘,以前你见二婶那只荷包好看,常说自己也想要一只,为娘那时候就答应你,一定会给你绣一只。娘答应你了就一定会做到。你看,这只荷包娘刚绣好,这就送给你。” 陈冰笑着接过道:“谢谢娘,娘这手艺真是没的说。这荷包上的出水藕花绣的就如同真的一般,边上那只小舟更是点睛之笔,醉酒兰舟花藕路,这寓意就是极好的。”说着竟是在叶美娘额头浅浅亲了一口。 陈廷耀不乐意了,委屈道:“娘,你就是偏心,对二娘那么好,送荷包给她,你送甚么给我了?我可甚么都没收到过啊。” 叶美娘笑道:“你这孩儿都多大了,还吃你妹妹的醋。娘给你、二娘和你爹爹做的鞋子再过的几日就好了,待到元日你三人就能穿新的了。再说,今日娘给你和你爹爹的鸡蛋你都吃忘了是罢?” 陈廷耀说道:“娘,我当然没忘,我和爹爹都好久好久没吃到过蛋了,那甜甜腻腻的蛋香,和着蒸饼的香气,那就是娘的味道。” 叶美娘被逗乐了,说道:“傻孩儿,甚么娘的味道,尽知道拍马屁。这冷的天,风大浪大,你和你爹爹在太湖上捕鱼那是何等的辛苦,只要你和你爹爹出去捕鱼,娘就提心吊胆的,为此娘自然是要为着你二人着想的,吃不上肉,吃个鸡蛋总是要的。这鸡蛋我连二娘都没舍得给,都给你和你爹爹了。” 陈兴祖忽的爬起身子,嚷嚷道:“好了好了,都睡了都睡了。美娘,油灯暗,你就别缝了,当心害了眼睛,那就得不偿失了。” 陈兴祖毕竟是西屋之主,也都听着他的话,陈廷耀吹熄了油灯,躺在陈兴祖身旁,没一会的工夫,便已睡着。陈冰睡在床上,脑子里依旧过着今日学到的医术要领,就在将要睡着之际,陈兴祖轻声唤道:“大郎,二娘,都睡了吗?” 陈廷耀睡的很沉,陈冰迷迷糊糊之中也没有答应。陈兴祖起身翻到床上,对着叶美娘小声说道:“美娘,这些年来操持家事,你这忙里忙外的,还要受我娘的气,也是辛苦你了。我也没给你买过甚么首饰,我这心里头一直觉得亏欠了你。我这人嘴不会说话,也是美娘你包容着我。这根木簪子虽不是什么精贵之物,可也代表了我的心意。”陈兴祖从怀内摸出了一根梅花木簪子,插在了叶美娘的发鬓上,笑道:“美娘,你真好看。” 叶美娘红着脸,羞道:“这晚上的甚么也看不见,你还说好看,多违心。这簪子要花多少文钱啊,要是让严姑知晓了,怕是房顶都要被掀了。” 陈兴祖说道:“不打紧不打紧。这根簪子是我让吴来运给我打的,他过去欠我一个人情,这次便没收我的钱。” 叶美娘伸手拢着发边的簪子,忽的问道:“兴祖,我真的很美吗?”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元夜 叶美娘十四岁时嫁进了陈家,第二年便生下了陈廷耀。本想再给陈家添丁的,可偏偏好事多磨,硬是五年后才生下陈冰。满打满算,叶美娘至今也才三十一岁,亦是风华正茂的时候。 陈兴祖说道:“当然美了,就算是拿天上的七仙女来换,我也是不换的。” 普天之下哪有女儿家不爱美的,叶美娘样貌本就十分清丽,虽是农家之女,可却比一般女子多了几分端庄。 叶美娘笑道:“你还说你的嘴巴不会说话,我看你这张嘴也是油滑的紧,尽挑好听的说与我听。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陈兴祖说道:“我的美娘当然是最好的了。刚成亲的时候我的美娘就是全天下最美的美人;生大郎的时候我的美娘还是全天下最美的美人;生二娘的时候,我的美娘仍是全天下最美的美人。” 叶美娘娇嗔道:“哎哟兴祖,可别再吹捧我了,要是让外人知道了,我的脸要往哪里搁呀。” 一旁的陈冰已经毫无睡意,她心中笑道:“嘻嘻,我爹爹这哪里是不会说话呀,说起话来可真是一套一套的呀。” 陈兴祖从怀里掏出那只没有吃的白煮蛋,说道:“美娘,这只白煮蛋你让二娘送来的,我没舍得吃,一直贴着肉藏着呢,还热的,给你吃。”陈兴祖边说边把鸡蛋壳剥开,把鸡蛋送到叶美娘嘴边,又道:“美娘,我身子强健的很,不用这些来补,倒是你,这几年看着是越来越瘦了,这只蛋你无论如何都是要吃的。” 叶美娘心中甚是感动,眼睛湿润润的,咬着下嘴唇,过了好一会才说道:“好,兴祖,这只鸡蛋我吃,我吃。” 陈兴祖喂着叶美娘吃完了白煮蛋,笑着说道:“美娘,我看我这西屋里头应该再添丁了。”说完,便伸手抱住了叶美娘,叶美娘双手也勾住了陈兴祖,在他耳畔说道:“再给你添一个男孩儿如何?”说完,二人便相拥在了一起。 陈冰脸色羞的通红,可也能感受到自己爹爹和娘的那份甜蜜,她悄悄的转过身子,放松了身心,放空了心灵,很快便睡着了。 进入腊月之后,花湖村也进入了难得的休憩时光。虽说捕鱼的还是会照常去太湖上捕鱼,可其他活却少了不少。因此,馈岁的人也是越来越多。陈冰每日只要一得空便会去牛郎中家学医,二十八种脉象在这一段时间内她竟然都已经能认全,虽还是很生疏,可有牛郎中督促着,陈冰对脉经的理解已经精进了不少。牛郎中心中更是满意陈冰的表现,将原本的进度也提升了不少,已经开始教陈冰认各类草药了。 时光流转,斗转星移,这日已经到了除夕。西屋和东屋都早早的起了床。叶美娘和文五娘在忙着包馄饨和做春卷。陈兴祖和陈廷耀在准备拜灶神的物什。陈广祖在忙着写春联,挂灯笼。陈廷俊和陈廷弼却无所事事的在院子内追闹嬉戏。 陈冰在西屋内忙着剪窗花,这些原本她并不会,最近这十来天里硬是被叶美娘逼着给学会了。剪完灯花后,叶美娘进了西屋,笑着对陈冰耳语道:“二娘,今日你我母女二人就在这西屋里头沐个浴,你看可好?” 陈冰惊喜道:“娘,真的可以沐浴?可家里柴禾也不多了。” 叶美娘笑道:“不打紧,今日除夕,如何舒服如何来。听娘的,娘这就去准备准备。” 一切准备就绪后,母女二人反闩上屋门,一起坐进了木桶中。泡在热水中的叶美娘沐去了一年的风尘,而陈冰则沐去了前世的风华。 众人祭完了灶神,贴好了春联,天色也已经不早。一家人都坐到了正屋内,陈大维这回并不留在内堂,也跟着坐到了正屋。罗三娘捧出了一坛屠苏酒,文五娘给众人都添了一碗酒后,陈大维说道:“都又长了一岁了,爹爹盼着来年都有好的年成。我陈家也不来那些虚文礼节,来,都把酒吃了罢。” 随着外面爆竹声不断响起,正屋内吃饭的氛围也是越来越好。这是陈冰来到陈家后,经历的第一次除夕,也是头一次在正屋里头有说有笑的吃饭。她明白,过了除夕之后便是入春时节了。春日不仅是万物复苏之时,更是陈冰实施自己计划的关键时候,也是改变自己命运的重要节点。 “太湖美呀,太湖美,美就美在太湖水。水上有白帆哪,啊水下有红菱哪,啊水边芦苇青,水底鱼虾肥。湖水织出灌溉网,稻香果香绕湖飞……”陈冰坐在村后太湖边上,小声唱着前世关于太湖的歌曲。 此时已近戌初时分,天色完全黑了下来,而太湖的湖面上飘着盏盏湖灯,在天空中明月的映照下星星点点,好像天上的星星翻转到了湖上,闪闪烁烁,遍处生辉,触目即是,甚是好看。 花湖村家家户户都挂着各色彩灯,以莲花灯样式最多,间或一些球灯,像生鱼灯和日月灯。村众大都出了门,有的手持自制的圆灯,有的干脆就拿着莲花灯,你招呼着我,我呼喊着你,都往村口赶去。 村口有伎艺人正在表演着“瞎判官”,一艺人戴着假面,留长髯,着绿袍,演着钟馗的形象,另有一艺人穿着青贴金花短后衣服,扮成小鬼模样,而旁边另有一人舞着大旗,那钟馗和小鬼便在这大旗之中来回翻滚,人在旗中扑,旗在人中卷。演至高潮处,引来围观村众阵阵高呼之声,其欢愉,其乐哉。 李芸娘抱着自己的湖灯坐到陈冰身旁,说道:“二娘,你的湖灯呢?怎的没见你拿湖灯过来?” 陈冰用手指指着不远处的一盏湖灯,笑道:“我的湖灯早已放过了,芸娘你看,那盏湖灯就是我放的,我娘还特意在湖灯上扎了一根红绳,盼我今年能平平安安顺顺遂遂。” 李芸娘也看不清陈冰指的是哪一只湖灯,她也顾不得这些,把自己手中的湖灯推入了太湖之中,一番祈福之后,坐回到陈冰身旁,说道:“今年元夕似是比往年更热闹了,村口有伎艺人演钟馗捉鬼,二娘你怎的不去看看?” 陈冰对这些表演兴趣并不大,摇摇头笑道:“我不喜这些热闹。坐在这太湖边上看着这些湖灯,也是极好的。” 李芸娘歪着脑袋,嘴角两个酒窝甚是醉人,说道:“这湖灯有甚么好看的,二娘你看村子里的那些莲花灯和日月灯,可不比这湖灯好看多啦。” 陈冰忽的站起身子,拍拍身上的灰尘,说道:“芸娘,走,你我二人就去村子里转转,看看灯。” 二人一路看一路转,李芸娘更是不厌其烦的介绍各家挂出的彩灯和各家背后的各类趣事。在这元宵节上,无论家里条件若何的,大凡出门看灯的女子,身上皆是带着最好的首饰头面。李芸娘今日打扮的也是颇为精致,镶着红边的白底褙子穿在她身上显得俏皮可爱,而百迭裙更是衬出了李芸娘的活泼与娇憨。 二人就这么一路转着,又转回到了太湖边。陈冰看着湖面上倒映着的月色和各色彩灯,心情颇佳,随口念道:“有灯无月不娱人,有月无灯不算春。春到人间人似玉,灯烧月下月如银。满街珠翠游村女,沸地笙歌赛社神。不展芳尊开口笑,如何消得此良辰。” 李芸娘听后笑着打趣道:“二娘,自从你跟着廷耀哥哥学识字以来,可变得越来越文绉绉啦。你刚才念的那甚么月啊灯的,我可是半句都没听懂。” “二娘说的便是元宵佳节的花湖村在灯月辉映下显得格外美丽,而灯月映照下的二娘和芸娘更显青春焕发,美丽动人。二娘,我说的可有错?”陈廷耀的声音忽的在陈冰和李芸娘背后响起。 陈冰吓了一跳,朝提着灯笼的陈廷耀嗔怪道:“哥哥你怎的偷偷在背后偷听我和芸娘说话。” 李芸娘笑嘻嘻的朝着陈廷耀行了个万福,说道:“廷耀哥哥好。” 陈廷耀颇有些不自在的回了个礼,便对陈冰说道:“我是特地出来寻二娘你的。” 陈冰以为家里出了什么事,忙问道:“是不是家里发生了甚么事?” 陈廷耀摇摇头,说道:“那到没有,是我有些事情想对二娘说。” 陈冰暗暗松了口气,说道:“只要不是家里有事就好。哥哥找我是有甚么事情要说的?” 李芸娘性子虽是天真烂漫,可这些眼力还是有的,忙笑着说道:“我都出来了有一个多时辰了,我怕娘会担心,二娘,那我先回去啦,廷耀哥哥,我走啦。” 送走了李芸娘后,陈廷耀拉着陈冰坐到太湖边的码头旁,遥望着湖面上的湖灯,说道:“二娘,可觉得今日元宵村里的花灯如何?” 陈冰笑道:“刚才和芸娘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家家户户都挂着花灯,花样还各不相同,煞是好看呢。” 陈廷耀也笑道:“二娘没去过湖州城和苏州城,那里的花灯比之村子里的可要好看多了。” 陈冰说道:“哥哥,明年元夕你可否带我去湖州城看看?” 陈廷耀点点头,应承道:“好,哥哥答应你。对了,二娘,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陈冰心道:“怕是哥哥今天找自己不会是拉家常的。难道我有什么地方做的暴露了?”心中虽是有些异样的感觉,可面色依旧如常,并未直接回答陈廷耀的话,反问道:“哥哥为何如此一问?” 陈廷耀叹了口气,说道:“这里便是二娘当初跳湖的地方。” 陈冰心中一凛,知道切入了正题,说道:“哥哥你是知道的,我跳湖后头脑砸到了湖底,丧失了过去的记忆了。” 陈廷耀点点头说道:“这我知道的。二娘跳湖至今也有两月有余,这段时间来,我一直觉得二娘和过去不太一样了。似是,似是换了个人一般。” 陈冰心下一直在琢磨自己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可依旧还是那一副不温不火的样子,说道:“哥哥是觉得我有哪里不同了?” 陈廷耀顿了顿,说道:“我也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感觉。” “感觉?”陈冰疑惑道。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原来是你 陈廷耀说道:“是的,感觉。以前的二娘不喜读书习字,可现在的二娘对此却是如饥似渴;过去的二娘嫉恶如仇,性子急躁,动不动便和婆婆争吵,如今的二娘心中城府甚深,对婆婆更是不再明争,可暗讽的味道到是越来越浓;跳湖前的二娘与爹爹感情更好,与娘多少有些疏离,跳湖后的二娘我总觉得和爹爹刻意保持着距离,而和娘却是越来越亲近。还有二娘,你才学识字两个月,可这一手小楷写的清新飘逸,不燥不润,绝不似刚识字之人的手笔。又如刚才那首诗,若要说你做的,我是绝不相信的,可那诗又绝佳的契合了今日这花湖村元宵之夜的情景,这让我又不得不信是你做的。二娘,你能否告诉我,为何你的前后差异会如此之大?” 陈冰心中叹道:“还是自己平日里的一些小细节露出了马脚。”便不动声色道:“哥哥,我之所以不和婆婆去争,那是我怕她恼羞成怒之下再把我卖掉;而我毕竟是个女儿家,随着年岁增长,自然会和娘越来越亲近的;我以前并不识字更不会写字,这你是知道的,我的字也是哥哥你教的,你说字写的好,说的自夸一些,那可能是我的天分罢。哥哥,你莫要想多了。” 随后笑着打趣道:“哥哥,你怎的连娘的醋也吃呀,我是女儿身,很多体己话自然都只能和娘说啊,难不成让我把这些女儿家的私密话语跟哥哥和爹爹说?这让我怎能说的出口呀。” 陈廷耀尴尬的摆摆手,说道:“二娘,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莫要误会了。你方才那番话也是很有道理的,哎,我希望那是我想多了罢。” 陈冰心中长吁一口气,心想只要哥哥不再纠结此事便好。 “哦对了,二娘。你上次所说要硫磺和硝石,是真要拿来炼丹的吗?” 陈冰噗嗤一笑,说道:“哥哥还真信了我要炼长生不老丹药了吗?我又不是方士,更不是道士,我怎会去炼甚么金丹嘛。哈哈,我那都是骗方孟山的呢。” 陈廷耀不解道:“骗他的?二娘啊,那方孟山可并非好惹之人,他在这花湖村中可算是一地痞游手。他若是把你那话当真了,真给你找来了硫磺和硝石,你可怎办?” 陈冰说道:“哥哥,硫磺和硝石我确是有用,但用来做甚么还不能说出来,因而我才说那是炼丹用的。我只是不想让那方孟山知道我要做甚么罢了。” 陈廷耀问道:“那你也不能对哥哥说吗?” 陈冰说道:“哥哥,不是不能说,只是还未到时候。关于硫磺和硝石的用法,只是在我脑子里面有个模糊的念头。等我真做成了,再对哥哥说也不迟。” 陈廷耀叹道:“好罢,只要二娘想要做的事情,哥哥都是支持的。二娘,你现在比过去更有主见了,这是好事。哥哥还有件事想对你说说。婆婆待西屋过于苛刻,娘一直苦于手头无钱,若是问婆婆要,定会被她好一顿骂。爹爹平日卖鱼,若是抽不出空闲来,便是我替他去卖的。而我会在这些鱼钱里头偷偷的抽一些出来留着。这几年我一共攒了有二千钱了,可我一文钱都没有用过,这些钱都是给爹爹和娘以后用来防身应急之用的。我想过了,二娘既然要硫磺和硝石,那些都是要钱买才行的,我这二千钱就先给你用,若是不买太多,想来应该也是够了的。” 陈冰之所以一直没去找方孟山去买硫磺和硝石,关键就在于自己没钱,哪怕心中有再好的点子,没钱亦是无用的。如今陈廷耀愿意给自己二千钱买硫磺和硝石,算是解决了她的一道难题,而她心中是既感动又欢喜的,说道:“我先谢过哥哥,待我这事情做成了,我定然双倍奉还。” 陈廷耀摆摆手说道:“你我是亲兄妹,何必言谢呢。我也是盼着家里日子能过的更好些的。” 陈冰想到了一个后续的问题,便问道:“哥哥,我听娘说过,这老陈家在花湖村是不是还有一间老宅子?” “是的。现在家是在村东头,而老宅却是在村西头,离顾渚山到是不太远。”陈廷耀回道。 陈冰说道:“哥哥,我想到一个问题。若是购得了那硫磺和硝石,也不能放在家里,那样婆婆就会知道了,那样所有的事情她都会知晓了。辛亏还有一间老宅,若是把那些都放在了老宅内,而我的那些个念头就能在老宅完成了。哥哥,你看如何?” 陈廷耀点点头,说道:“二娘说的正是,若是放到家里,必然会被婆婆知道,那样甚么事情都做不成了。而放在老宅却是正好。只是老宅年久失修,那房顶怕是已经塌了罢,我看,明日我还是去看看的为好。” 陈冰继承前身性子急的毛病显现了出来,她拍手称是,说道:“哥哥,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你我二人去老宅看看如何?” “那,那好罢,你我这就去老宅看看。”陈廷耀说完便起身,打着带来的灯笼带着陈冰往村西头走去。 二人走了约莫二炷香的工夫,来到一所漆黑一片的屋子跟前。借着月光和陈廷耀手中的灯笼,陈冰才勉强看清了眼前的老宅子。宅子四周的泥胚院墙早已破败不堪,好在还是正月里,院子里并没有甚么杂草。而房屋正如陈廷耀所说,屋顶已经塌了。让陈冰颇为高兴的是,院子东面的东厨竟然还保持完整。 陈冰拍了拍陈廷耀,说道:“哥哥,这老宅其他地方都已经破败不堪了,唯独这间东厨还是好的,我看把硫磺和硝石放在这里最好不过了。不过,这院门上的锁看着像是新换没多久,这钥匙不会是在婆婆那里罢?” 陈廷耀点头道:“这老宅子不修葺修葺的话是住不了人的,到是放东西应该是可以的。这钥匙是在爹爹手上。当初搬家之时,翁翁照顾爹爹是长子,便把老宅的钥匙交予他保管了。这锁之所以是新的,我想应是爹爹不久之前才换过吧。” 陈冰却有些担心道:“哥哥,你说爹爹会把钥匙给我吗?” 陈廷耀却说道:“二娘你放心,这件事情由我来想法子。” 陈冰嘻嘻笑道:“哎呀,那我又要谢过哥哥了。” 陈廷耀挠着脑袋,说道:“这样罢,明日你帮我做一件事情吧。昨日爹爹没随我同去捕鱼,我捕了一只湖鳖,没有告诉爹爹,只是这湖鳖不大,也卖不了几文钱。明日,明日你把它送去芸娘家吧,就说是给他爹爹补身子吃的。”陈廷耀说完这话早已满脸通红。 陈冰心中一动,寻思自己哥哥莫非是看上了李芸娘了?却不动声色说道:“好啊,娘常说助人者,人恒助也,芸娘同我情同姊妹,我和她算得上手帕之交,送与她我当然是愿意的了。哥哥放心,明日一早我就送去。嘻嘻,一定不会让婆婆知晓。哦,也不会让爹爹和娘知晓的。” 二人看过老宅后,便回到了家里。一夜无话。第二日一早,陈冰先是把湖鳖送去了李芸娘家,李芸娘惊喜不已,要塞给陈冰一把香菇干,陈冰坚持没要便离开了李芸娘家。而后陈冰还是照常帮着叶美娘做事,空闲后便去了牛郎中家学着医术。 这日陈冰坐在牛郎中屋中看着医书,牛郎中抓了几样新鲜的草药摊在桌上,问道:“二娘,这些草药你可认得?” 陈冰抓着草药闻了闻,仔细回忆着书中所记,说道:“牛郎中,这草药可是五叶藤?” 牛郎中捻须笑道:“二娘,你再仔细看看?” 陈冰各抓了两片叶子,放入口中尝了尝,说道:“牛郎中,我知道了,左手这边的是五叶藤,尝着味道苦涩酸麻,而右手边的是五叶参,尝起来味甘,有瓜果的香气。我说的可对?” 牛郎中乐呵呵的说道:“不错,于医术一道最艰难的便是这辨认药物了。就像这五叶藤和五叶参,外形看着十分相似,可药效却是全然不同。若是不仔细分辨,用错了药物,那无异于杀人了。二娘,这草药全然不同于脉象和方子,不是你看了书,我对你详解过,你便能懂的,要多去采,多去尝,才能完全做到了然于胸。” 陈冰点头道:“不错,对了,牛郎中,我听你说过,顾渚山上也生有不少草药,我想待得入春之后,便上山去实地看看。” 牛郎中对陈冰所说非常满意,有意再教她一些自己的看家本领,便说道:“好罢,今日,我再给你讲讲这穴位。” 牛郎中指着假人身上的各处穴道教陈冰认穴位,说道:“二娘,这穴位于治病一道非常重要,能救人于最为危难之际。不过这穴位不仅仅能医治人,还能解救人。”随后指着假人身上的肾俞穴说道:“就说这肾俞穴,如果是入银针以灸之,可主治腰痛、耳鸣,并能强健体魄。如若按本门兰花手俯击肾俞穴的话,则可伤机体,易截瘫,如中魅之状。” 陈冰细细品味着牛郎中的这番话,猛然想起了那日在长兴县城里那男子最后出现的状况,忽的站起身子,惊讶道:“原来,原来那日救我之人就是你!”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兰花手 牛郎中捻着胡须,乐呵呵的说道:“呵呵,都怪我说漏了嘴,被你这古灵精的二娘给看破了。” 陈冰极为欣喜,县城那日,那男子为何会突然倒下,陈冰至今思之无解。她隐隐能感觉到是有人暗中救了她,却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如今得知当日救自己的竟然是眼前的牛郎中时,心中更是激动异常,急道:“牛郎中,快快告诉我,那日你是因何救了我的?” 牛郎中说道:“那日我是去县城把一些自己炮制的药材送去药铺的。说来也是巧了,就在我准备回去之时,瞥眼看见巷子里你正拉着李芸娘的手和一男子说些甚么,我很好奇你二人在做甚么,便跃上了屋完,竟是下了逐客令。 陈冰知他并无恶意,看看天色似是还有些时间,便嘻嘻一笑,说道:“牛郎中,我先替你把锅里的炊饼热一热,再弄一个小菜给你吃罢。”说罢,也不顾牛郎中反对,切了一块晒在院子里的鱼干,另外从今日带来的一罐豉油中倒出一些油入锅,和着鱼干野菜简单的炒在一起。 陈冰把炒好的菜和热好的炊饼端上了桌,牛郎中吃了一块鱼肉,赞道:“二娘好手艺。怎的想到要给我做饭?” 陈冰说道:“我跟随你学医日久,见你平日吃的不是炊饼还是炊饼,甚至连菜羹和豆豉都没有。我送来的鱼你也只是风干了挂在院子里没有动过,你一直如此吃下去身子怎生受得住?因此今日我特地带来一罐豉油和一些野菜,虽说都是寻常乡野之物,可怎的也要让你吃上一些。好了,牛郎中,你慢慢吃罢,我先回去了,明日再来跟你学医术。” 陈冰性子活泛且又灵动,牛郎中教她医术时二人之间的互动也甚有趣味,让他一点都不觉得闷烦,甚至还很期待第二日与她之间的教学活动。许是今日触动到了牛郎中内心最深处的过往。夕阳透过窗口斜照在牛郎中身上,拉长的影子却显得他异常孤独。他从墙角处的酒坛子里筛出一碗酒,吃了一口,喃喃自语道:“阿婉,你现在在哪里,我真的好想你……” 拿到了陈廷耀给的二千钱和老宅钥匙后,陈冰十分欣喜,她不知道陈廷耀是如何从爹爹手中拿到钥匙的,但是想来也是费了不少功夫的。而陈冰为了能早日实现自己心中所想,迫不及待的去村东头找方孟山。 方孟山的家与张六郎家紧挨着,他家是村里少有的砖木房子,红色的朱漆大门颇为气派,然而院子围着的却是木篱笆,显得十分不伦不类。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而屋内更是凌乱不堪,潮露露的,甚不舒服。 陈冰坐在屋内,笑着对方孟山说道:“方家哥哥,我就开门见山的说了。腊月朔日,你说能买到硫磺和硝石,今日我前来就是为了这二样物什的。”显然陈冰对周身糟糕的环境并不在意。 方孟山拱拱手,笑嘻嘻的说道:“先说声对不住,家里今日没生火,并没有热茶可以招呼,望二娘多多担待。你说那硫磺和硝石,不错,我确是能买到,尤其是这硝石的价格,比药铺的要便宜,质量上更是比药铺的要好不少。只是二娘,你要这二样物什真的是炼丹用的吗?”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硫磺硝石和火石 陈冰寻思这方孟山也不傻,自己也就十二三岁的年纪,要说会炼长生不老丹药真没人会相信,说道:“方家哥哥心里知道便好,我要这硫磺和硝石的确不是做丹药的,只是现在还不方便说,等真做成了,我自然是不会亏待方家哥哥的。” 方孟山眼珠子一转,问道:“哦?二娘,你我可是先把话头说在前面,如若你做成了,我可得甚么好处?” 陈冰说道:“如若我做成了,那做出来的物件我自然会请方家哥哥做我的牙人代我出售了。” 方孟山寻思做牙人却也有利可图,心中点头,便说道:“若如此,我方孟山在此先谢过二娘了。只是不知二娘要多少硫磺多少硝石?” 陈冰琢磨着先做试验用也不需要太多,可心里还是没底,便问道:“方家哥哥,这硫磺和硝石各多少钱一斤?” 方孟山说道:“哎呀二娘啊,这硝石确是便宜,因着硝石出产手段多样,就那老墙根下的土便能炼出硝石来。可这硫磺就有些麻烦了,这太湖周围本是不产硫磺的,这硫磺我可是通过厢军那边的关系才买到的,价格上不太便宜,厢军那边也是要剥一层的。这硝石一斤十二文钱,这硫磺,一斤要四十四文钱。厢军那边抽一成,合计是四十九文钱一斤。” 陈冰心想自己配置的这件物什硫磺本就不需要太多,重要的是那硝石,心中稍一合计,便说道:“这硝石我可能先用的多些,先要个四十斤,那硫磺先要个二十斤。可这价格再便宜些。硝石算我十文钱一斤,硫磺算上厢军抽成,算我四十四文钱一斤,方家哥哥,你看可好?” 方孟山心中算了算,说道:“这硝石我可以十文一斤卖给你,可这硫磺却无论如何动不得,那厢军我可不敢得罪的。” 陈冰笑了笑,说道:“方家哥哥,可这硫磺价格对我来说还是有些贵了。你看这样可好,这硫磺你我二人都各让一步,我让二文钱,你也让二文钱,就定四十六文钱一斤。那这硝石价格在降降,八文钱一斤吧,我买的可也不少了的。方家哥哥,你看若何?” 方孟山心中冷笑,寻思这二娘也太会讨价还价,只是有买卖上门自然还是想办法要做下来的,便说道:“二娘,你这价格开的着实在有些为难啊。好吧,我也是看在之后能做你牙人的份上,就依照你的价格来做罢。” 陈冰嘻嘻笑道:“方家哥哥,那你我二人一言为定,你可不能反悔哦。” 方孟山也是哈哈大笑,说道:“我方孟山是甚么样人,断不会食言于你的。你就放心罢。” 陈冰寻思着自己还需要的材料,问道:“对了方家哥哥,我还需用火石和胶。不知道方家哥哥可否买到?” 方孟山先是一怔,随后忍俊不禁道:“二娘怎的连胶都不识得?这花湖村作为一个渔村,别的不多,鱼胶最多。平日里捕鱼的渔船,都是靠鱼胶填缝隙的,若没这鱼胶,船可是要沉的。这鱼胶你回去问你爹爹,他定然是多的是。至于你说的火石,那是最寻常的引火之物,不值钱,你若是要,十文钱便能给你一百斤。” 陈冰心头惊喜,问道:“方家哥哥,火石可以买到碎的吗?” 方孟山又是一阵大笑,说道:“二娘啊,这火石别说是碎的,就是你要这火石变成齑粉都可以的。” 陈冰心头大喜,忙说道:“方家哥哥,这火石我也要了,就给我一百斤,我要统统碾成齑粉的火石。” 方孟山说道:“二娘,办齐这些物什,少说也要十天半月,若是你能预付些钱,我也有由头好催促的快些。” 陈冰心想这不就是要预付款么,便说道:“我今日出门钱带的不多,身上止有一百文,这钱我可以给你,但你我先立个字据。” 方孟山做过牙人,自然也是识得些字的,说道:“这些都是规矩,就是二娘你不提,字据我也要是要立的。你等等,我去取纸笔来。” 二人立完了字据,看验过后各自签了名,画了押,陈冰仔细收好自己的那份字据,方孟山送陈冰出了院子,二人招呼一番后,陈冰便离开了方孟山家。而这些恰被路过的杨钰娘看在了眼里。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春日已至,太湖边的垂柳也已争出绿芽。捕食小鱼儿的鸥鹭嬉戏于这绿水垂荫之间,远处的渔舟争相撒着网,都寄希望春日带来的好运,能让自己有个好的收成。 陈兴祖依旧是这太湖上鱼获最多的人,每回驾着渔舟归来,都能惹得同行之人艳羡不已。羡慕者无不佩服他的捕鱼技巧和能耐,有羡慕者自然也就会有嫉妒之人,嫉妒者自是说他捕鱼只是运气好,若是真有甚么技巧手段,大可教与大家,让大家都能捕到更多的鱼。 这世上有欢喜你的人,也就会有讨厌你的人。无论艳羡也好,嫉妒也罢,陈兴祖却已习以为常,对周身的各类言语也不以为意,同陪着自己一道出太湖捕鱼的陈冰,带着捕获的各类鱼虾回了家。 “爹爹,那些一同去捕鱼的人,有的似是对你言语不敬。”陈冰看了看四周,小声的对着陈兴祖说道。开春之后,陈廷耀便要下地干活,种自家那三亩的地,捕鱼的事情就轮到陈冰替陈廷耀陪着陈兴祖一道去了。 陈兴祖笑道:“爹爹早已习惯了,他说让他去说。怎的,他说了我还能少捕几条鱼不成?到是二娘你,若是从前,你定然又会和那些人争论一番,现在到好,你也长大了些,不再为那些耳畔的小苍蝇而烦恼了。” 前世的陈冰不仅不会水,而且水对于前世的她而言更是挥之不去的梦魇。当她得知今日要和爹爹一起出太湖捕鱼时,心里是着实的挣扎了一番。许是原身水性极好的缘故,上了渔舟后的陈冰并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反到有一种详宁之感,更是对水有了一种亲近之情。陈冰此前不安和紧张的心绪也因此一扫而空,更多体会到了渔家女捕上鱼后的欢快激动之情。 到的家后,陈冰帮着自己爹爹把鱼虾养入大水缸中,二人各自洗了把脸,进了西屋,陈兴祖说道:“对了二娘,你前几日问我那些鱼胶的事,我到是忘记给了你说了。那鱼胶就在柴房后头的罐子里,你要多少只管去取,那东西过着几天爹爹还会熬的,渔舟上可缺不了这鱼胶。” 那方孟山做事确也牢靠,原本说好十天半月才能弄来的硫磺硝石和火石,七天的时间便已经送到了陈家老宅内,而且送来的硫磺硝石和火石都已碾成了齑粉,更是省却了陈冰自己动手去碾碎的功夫了。得知自家鱼胶就在柴房后,陈冰心中欣喜,不过天色已晚了,也不便拿着鱼胶跑去老宅做着她的实验。 陈冰心中高兴,拍马屁似的替陈兴祖敲着肩头,虽说两只小拳头不大,可敲的却也有力,而陈冰更是对准了陈兴祖的穴道暗暗运上了兰花手的手法,这不仅能更快的祛除他的疲乏,还能疏通他的经络,使得他更快的恢复精气。 陈冰边敲边笑着说道:“爹爹,可否觉有股暖流流遍四肢百骸?可否觉得身子舒服了些,轻松了些?” 陈兴祖点点头,颇为放松,说道:“确如二娘所说,这人似是浮在水中,四肢百骸轻松无比,整个人都觉得飘飘然的了。”,而后打趣道:“二娘,你这手艺真不错,以后要是出嫁了,这手艺在严姑那里也是能讨的了好的。” 陈冰听后心头有些酸涩,心道:“这世道女子十四五岁便要出嫁,放在前世还只是个窝在父母怀里,甚么事都不懂的初中生而已。十四五岁,身心都还没长大,怎能负起一个家的重担。”念及至此,却有些撒娇道:“爹爹,娘,我不嫁,我要一直陪在爹爹和娘的身边。” 叶美娘甚是怜爱自己的女儿,自是很不舍她出嫁,可女子到了年龄是必须嫁出去的,她正想开口,陈兴祖却抢先说道:“不嫁就不嫁,我陈兴祖的女儿想怎的就怎的,由着你自己。爹爹早就想明白了,人活一世,开心便是,交税又怎的了,我陈兴祖交得起。” 陈冰听后佯作惊喜道:“爹爹,你说的可是真的?莫要骗我啊。”可心中却明白的很,心道:“自己家虽是主户,可也只不过是民户,到了年岁要是还不嫁出去,后果不仅仅是交税如此简单的,哎,这世道对女子实在过于苛刻了。老天既然让我二世为人,我就不该接受如此命运,我一定要改变。” 陈兴祖正待要说话,却被叶美娘狠狠地瞪了一眼,叶美娘随后接口道:“二娘,来给为娘也敲敲肩头,娘这几日不太舒服,也让娘好好享享二娘的手艺。” 此时正屋内,罗三娘手里拿着一颗金丝党梅,笑着说道:“廷弼乖,告诉婆婆,你都看到了甚么?” 陈廷弼说道:“这几日二姊总是早出晚归,我想跟出去,可我的脚程不够,总是被她甩掉,跟不上她。就在前日天还未黑时,二姊回家后,我透过门缝看到她在偷偷的数钱。婆婆,二姊有好多好多钱。” 罗三娘有些不信,又问道:“廷弼啊,你不能为了吃金丝党梅就编故事骗婆婆。西屋怎的会有钱?尤其是你二姊,更不可能会有很多很多钱。你莫不是看错了罢?” 陈廷弼撅着小嘴,委屈道:“我没有骗婆婆,我真的看见了,西屋里头没有别人,二姊坐在床头,手里一枚一枚的数着铜钱,嘴里还说要买什么磺什么石的,只是到底说了神么,我没听清楚。” 罗三娘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又想不明白陈冰怎的会有钱,便又问道:“廷弼,你可看见二姊把钱藏到哪里去了?”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小试牛刀 陈廷弼摇摇头,双眼直勾勾的盯着罗三娘手中的那枚金丝党梅,说道:“二姊数完钱后就背对着门口了,她把钱藏到哪里我就没看见了。婆婆,二姊真的有很多很多钱,我没有骗你,都是真的。” 罗三娘抚摸着陈廷弼的小脑袋,笑道:“廷弼乖,婆婆知道廷弼不会说谎骗婆婆的,方才婆婆就是和你闹着玩的,喏,这枚金丝党梅给你吃,再给你一块饴糖,以后西屋里头还有甚么动静,廷弼要及时来告知婆婆哦。” 陈廷弼抢过金丝党梅和饴糖就往嘴里塞,舌头还不停的舔着的手指头上所沾着的糖蜜,鼓着嘴说道:“婆婆,那我先回东屋了,我娘昨日又被爹爹打了,我去劝劝我娘。”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正屋。 罗三娘笑眯着双眼看着陈廷弼,随着他身影的远去,罗三娘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直到最后化为了一脸的阴鸷,说道:“廷俊,你可听清楚了?” 陈廷俊负着双手从门帘后转出,面带冷笑,说道:“我都听清楚了婆婆,你要我怎的去做?” 陈廷俊有别于陈廷弼,他脸庞削瘦,棱角分明,生着吊睛三角眼,极似乃父,性子也颇为相似,虽是年岁不大,比着他二姊陈冰还要小了两岁,只是为人比乃父更为阴鸷狠戾。 罗三娘又摸出了一块金丝党梅,抛给了陈廷俊,说道:“廷弼还小,很多事情不见得弄的清楚。就他说二娘有如此多的钱,我便一点都不信。可正因为廷弼年岁小,他还说不出那种谎言来,因此我便觉得这事情有蹊跷。廷俊,婆婆知你平日谨慎,也很听婆婆的话,婆婆让你好生盯着二娘,看看她是否真的有很多钱。好了,你也回东屋罢,廷弼说你娘昨日又挨打了,你也回去好生劝劝你娘罢。” 陈廷俊依旧面色冷峻,眼神冷冽,说道:“我娘一直挨我爹爹的打,她是个没用的人,就该被打。”说完也不再说话,出了正屋,回东屋去了。 罗三娘起身回到内堂,坐到床沿,说道:“大维,你可都听见了。我还是不信二娘会有那许多钱,这事情你怎生看?” 陈大维吃力的支起了身子,说道:“我并没有甚么看法,二娘真有钱也好,假有钱也罢,我也并不关心。这事情你若是要搞明白了,还须落在兴祖的身上。” 罗三娘问道:“为何?廷弼不是说了是二娘在数钱吗?” 陈大维摇头微一冷笑,说道:“二娘不过一个乡下渔家女子,女红手艺又差劲,她一不卖鱼,二不卖针线补贴家用,她并无收入,那么这钱便不可能是二娘的,最多只能说是二娘帮着数了钱。” 罗三娘恍然大悟,说道:“我懂了,你的意思是兴祖卖鱼的钱并没有如数全部上交与我,而是自己偷偷藏了一部分起来?” 陈大维笑道:“三娘,这平日卖鱼的是兴祖,家里头自然只有兴祖才能接触的到往来的钱财。那么除了他便没有其他人能做到此事了。” 罗三娘又问道:“那我该让廷俊如何去做?” 陈大维说道:“你让廷俊盯着二娘并无用处。但这事情不急于一时,你改日同廷俊说说,让他多多注意兴祖平日里的行为和话语就是了。” 罗三娘点头道:“若是廷俊真发现真是陈兴祖藏钱了,那该如何是好?” 陈大维冷笑一声,便同罗三娘耳语了几句,罗三娘面露喜色,笑道:“好,就照你说的做。” 翌日一早,陈冰把一罐子鱼胶、木柴和一根蜡烛装进了自己的背篓里,迫不及待的就往老宅跑去。由于这几日陈廷耀也已把自家地里的活做完了,因此今日便由他和陈兴祖一道出太湖捕鱼,陈冰便得了空闲。一路上,陈冰心中很是得意,不断的哼着各种曲调的小曲,心情颇佳。 “噢哟,这不是卖给李员外的陈家二娘嘛。怎的今日一早有空出来了?啊,杨钰娘,你说她会不会是自己偷偷跑出来的?”说话的是杨钰娘的邻居,张二嫂,花湖村中出了名的长舌妇,说话声音粗声粗气,长的也是五大三粗肥肥壮壮的,看着浑不似一女子,倒更像是一介屠夫。 那杨钰娘哼了一声,说道:“要我看,八成是被那李员外玩够了,给扔了出来,这无处可去,就又回到花湖村来了。” 陈冰并没有去理会她二人,继续赶着自己的路。没想那张二嫂却是不依不饶,在身后不停嚷嚷道:“钰娘啊,这花湖村以前可从来有卖儿鬻女的事情发生过,这小娘皮到好,成了这村里第一个被卖掉的人,我看她还有什么脸皮跑回来哦。” 杨钰娘附和道:“张二嫂说的一点都不错,这要是换做我呀,哪里还有脸回来这花湖村啊,早就投缳自尽了。” 张二嫂一手叉腰,另一手指着陈冰,颇有些“指点江山”的意味,她说道:“啧啧,我就不明白了,放着好好的钰娘不要,这梅德才也是个没头脑的人,偏偏就看中了这人尽可夫的陈家二娘。” 杨钰娘说道:“德才哥只不过被这小娘皮一时蒙住了心眼,待得看清楚了她是甚么样的人了,自然也就厌恶她了。” 张二嫂哈哈大笑道:“杨钰娘,你怕是不知道这小娘皮曾和那方孟山有过一腿罢。真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杨钰娘和声道:“不错,有一日我见到这小娘皮从方孟山家里出里,哼,这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之下都做了些甚么不用说也明白着的。” 这二人你一句我一言,一唱一和,尽是把这世间针对女子的最恶毒之言语统统泼到了陈冰的身上。似是说到了甚么“有趣”的地方,说着说着,这二人又都哈哈大笑了出来。 本不想与这二人发生争论的陈冰实在是忍无可忍,回身冷然的看着杨钰娘和张二嫂,冷笑道:“杨钰娘,关于这件事情,我也不想再和你多言语,我只说最后一次,这张卖身契是假的,我记得哥哥曾对你说过这些,我怕你是已然忘记了,你若是需要我帮你回忆回忆,那不如你我二人现在就去一趟耆长家,请他来给你说说清楚,你看可好?若是耆长还不能使你记起往事,那去里正那里亦是可以。” 杨钰娘颇为心虚,说话声音也没了刚才那般响亮,放低声音说道:“去就去了,我还怕你不成。” 陈冰冷笑一声,便没再理她,双眸却直视着张二嫂,也不说话,目光冷灼,似是能看裂人心,张二嫂被她看的心里直打鼓,心中甚是害怕,怯声说道:“你,你一直看着我作甚么。” 陈冰忽觉好笑,寻思这张二嫂看着甚是凶悍,可却是个外强中干的大草包,平日里也就是个惯会耍嘴皮子的人,还造谣我和方孟山之间有染,方孟山是这村里的滚刀肉,这话要是传入他的耳内,这张二嫂还有好日子了?陈冰心中已有计较,便冷哼一声,说道:“我爹爹很是明确的拒绝了梅德才的提亲,我和他本就毫无瓜葛。我不管是你张二嫂喜欢着梅德才也好,还是那杨钰娘吃定了梅德才也罢,都和我无干,莫要再把我牵扯进来,否则亦只好拉着你张二嫂一道去耆长那里评评理了。”陈冰说完也不在理她二人。 由于这几日来天气一直阴雨不断,这本就狭窄的村道,被两旁泥坑里的积水弄的更是蜿蜒。 杨钰娘朝张二嫂使了使眼色,张二嫂会意,快步走到陈冰身旁,想把她挤入道旁泥坑里,让她出出丑。而这些早就被陈冰的余光所发觉。她佯装没注意,继续往前赶着路,而右手已经暗暗运起兰花手的手法,待得张二嫂靠近后,只在一瞬间,陈冰便已经用兰花手法轻抚了她的天枢、外陵和归来穴这三处穴道。这张二嫂还以为自己要得手,得意之下正想用自己肥大的臀部挤出陈冰时,自己忽觉下半身一麻,整个人完全不听使唤,一头栽倒进了路边的泥塘里。杨钰娘大惊失色,连忙跑来想拉起泥塘中的张二嫂。可她这细手细脚的,怎能拉得动这五大三粗的张二嫂,反被张二嫂一把勾住,也一头栽进了泥塘之中。 陈冰心中顿觉舒畅,没想到今日第一次使那兰花点穴手便即成功,心里很是得意。她听着身后二人的喝骂之声,也不以为忤,更加不去搭理,快步的离开了这村间土路。 杨钰娘和张二嫂的胡搅蛮缠似是并未影响到陈冰的心情。因是土胚院墙年久失修,怕用力大了损了院墙,陈冰轻手轻脚地打开了院子门,而后小心翼翼的合上了它。 由是这几日下雨的缘故,院内也是一片狼藉,原本空荡荡的院子,更是因为天气转暖而生出了丛丛绿草。而屋顶已经坍塌了的堂屋经过这几场雨水的侵袭后,更显得破败残破了。 陈冰有些心急的打开了东厨的门,好在原本就完整的东厨并没有让陈冰失望,里头依旧很是干燥,堆放其中的硫磺硝石还有火石都完好如初。 陈冰打开东厨的窗户,加强通风。心中寻思道:“前世的化学我学的还不错,可时日久远,现在只能靠着自己的记忆一步一步的做着看了。嗯,还是先把小木条准备好罢。”念及至此,陈冰把堆在厨房里的木片一一削成牙签样大小的小木条。陈冰从未做过这些手工类活,一开始做的还很不趁手,削的大小不一,粗细不同。所谓熟能生巧,她做着做着也是寻到了关窍所在,愈削愈是灵快,愈是得心应手,速度也是愈来愈快。 约莫花了半个时辰的工夫,终于削完了一百二十根小木条。陈冰吁了口气,运起兰花手法在自己肩头的天宗穴和巨骨穴揉捏了一番,顿觉舒畅无比。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自生火 此时,陈冰要做的便是来到这楚朝后最为艰难的一件事情——生火。她这火弓已经来回搓了半天了,许是天气潮湿的缘故,这火绒没有半分能被点燃的迹象。好在她并不气馁,又搓了半盏茶工夫,那火绒终于冒出了一缕细小的青烟。陈冰心头大喜,朝着那团火绒快速的吹着几口气,好不容易燃起了火绒,陈冰赶忙放上些干稻草,使得这一团小如黄豆的火焰在陈冰认真呵护之下,冉冉升了起来。 生完火后,陈冰赌气似的把火弓往边上一扔,噘嘴嗔道:“哼,若我这实验做成功了,以后就再也不想见着你了!” 而后陈冰把那堆火分成两堆,一堆弄成了小火,在上面架了一只小锅,把今日带来的那根蜡烛放了进去。另外一堆火则推入了原本的灶膛之中,陈冰在灶台上架了一口高腰罐子,用小木铲子铲了一把火石齑粉放进了罐子里并搅拌均匀,随后让其在罐子内干烧。想了想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便又在罐子上压了一块大石头。 做完这些后,那小锅中的蜡烛也已融化成蜡水。陈冰满意的点点头,把削好的一百二十根小木条分批放入锅内,使木条整个都包裹着一层蜡。 小木条包裹完蜡后,陈冰拿出从牛郎中那里借来的秤和纸笔,寻思道:“具体该如何配我自己也不明白,就按着记忆,先做六个不同的方子分别试一试罢。能成功是最好了,若是都失败了,在换不同的配比就是了。做试验用的量也不用太多,按前世的那些比例来就好。这些材料想来也是够我做试验用的了。” 陈冰把从背篓里拿出了六只小碟子,把硫磺粉、硝石粉、鱼胶、以及早些就备好的细沙,按照自己所定的配比用秤秤好,并且记录到了纸上后,在碟子里混合均匀,随后加入了定量的水搅拌成泥状。 忽的想到了一件事情,陈冰拍着自己脑袋,懊恼道:“怎的把这给忘了。”赶忙跑到院子里,挖了些湿泥进了厨房,把其分成了六快,在每一只盛着硫磺混合物的小碟子边上各放了一块。 接下来便是最重要的一步。陈冰把包裹着蜡的小木条,一头捏在手上,另一头轻轻的在硫磺混合物里搅一下,让头上沾着一点混合物,然后倒插在刚才放在边上的泥块之中。每种不同的配比陈冰各沾了二十根小木条。这一百二十根木条便平均分配到了这六种不同配比的硫磺混合物中。 随后算了算时间,大致上差不多后,便去把灶膛里的火弄灭,把高腰罐子搬到了地上,让其自行冷却。 这一步成功完成之后,陈冰心中欢喜,背靠墙坐在厨房的墙角边上,双手抱膝,看着门外的院子那泥泞的土里挣扎生长着绿草。忽觉得自己和那小草似有些相像,都在逆境中成长,无论天气如何凶险,风雨如何猛烈,小草并没有向它屈服,终是顽强的窜出了嫩芽,似是对嘲弄它,阻碍它的老天以最好的还击。而陈冰自己又何尝不是呢,在这个‘妇德,不必才明绝异也’的时代里,虽有爱自己的人在保护着自己,可自己每走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否则就有跌入万丈深渊的危险,只有如同那小草一般,有逆天改命的信念,才能在绝境中求得生存。 陈冰下巴抵在膝盖上,自嘲般笑着自语道:“这就是我命由我不由天吗?”看着那小草出了会神,而后对着那小草轻声道:“小草,谢谢你。” 陈冰站起身子,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摸了摸罐子也不觉得烫手了,深吸口气,心道:“成败就此一举了。”随后搬开压在盖子上的石块,仔细揭开了罐盖,看着里头的红色粉末混合着些许灰色的小颗粒,心中狂喜不已,暗道:“最关键的红磷我弄成了,太好了!” 接着陈冰把罐子里的红色粉末和灰色小颗粒倒在一张筛网上。经过她仔细筛选,费了一番功夫后,终把红色粉末分离了出来。 按照比例,陈冰将那红色粉末同鱼胶细沙还有水混合成糊状,均匀涂抹在一片小木片上。随后把制作好的物什码放整齐,准备让其在东厨内阴干。 做完这些后,陈冰把弄的颇为凌乱的东厨整理了一番,把零碎物件放入了背篓,走出东厨合门前,陈冰特地又向内看了眼,深吸了口气,微微点了点头,随后合上了门。 翌日,陈冰神情亢奋的早早来到了老宅,被她一同拖来的还有李芸娘,陈廷耀也答应了陈冰,从太湖回来后便会直接来老宅。 推开东厨门后,陈冰心情十分激动,看着也已经干透了的硫磺混合物和红色粉末混合物心中反倒有了些忐忑。 李芸娘不明所以的问道:“二娘,这些就是你说的用硫磺硝石做出来的物什?可就是一些小棍棍啊,似乎并无什么特别之处啊。” 陈冰说道:“你还记不记得我对你说过的太湖底下老神仙的事了?这就是他传给我的本事。只是传授的时候那老神仙自己也不记得具体如何做了,便传于我六种方子,让我一一去试。” 陈冰颇有些紧张的拿起沾着第一种配方硫磺混合物的小木条,说道:“芸娘,你看好了。”说完便在干了的擦皮上一划,然而小木条上毫无反应。陈冰有又换了几根木条,都是一样毫无反应,她尴尬的笑了笑,手有些微微颤抖,说道:“好像这个方子不太对,我再换一个看看。” 说着陈冰又拿起了第二个配方的小木条,然而很可惜,依旧没有任何反应。陈冰并不气馁,换了第三个第四个和第五个配方的小木条一一试过,可是依旧毫无反应。陈冰心下焦躁,有些赌气的坐到了地上。而李芸娘却为陈冰鼓劲道:“二娘莫要放弃,这里还有一种你未试过,既然老神仙传与你六种方子,前五种都不是,那定然就是这最后一种是正确的了。二娘,你再试试便知了。” 陈冰寻思芸娘这话说的没错,就剩最后一种了,无论如何也都是要试试的,若是失败了,重新配比就是了。陈冰手捏着小木条,看了眼李芸娘,李芸娘朝她点点头,陈冰深吸口气后,手中小木条轻轻一划,只听见“刺啦”一声,手中木条竟然生出了火头,虽是其小如豆,可毕竟是引燃了,陈冰心头狂喜,抓了一把干稻草,直接用木条上的小火头将其点燃后塞入了炉膛内,而后双手紧握成拳,兴奋的手舞足蹈的蹦跳着,似是打了大胜仗的将军一般。 李芸娘吃惊的看着这一切的发生,惊讶道:“二娘,这,这怎的就自己生出了火来?” 陈冰心中激动异常,双手任然有些微微发抖,呼吸也变得十分急促,说话声音也有些打颤,语速更是比平日快了许多,说道:“不错,这就是那老神仙当时教我的,他告诉我只要我掌握了他的秘诀,火就能自己生出来。他把这木条称为自生火。” 李芸娘说道:“自生火?哈哈,老神仙不愧为老神仙,这火便是它自己燃起来的,不就是自生火嘛。” 陈冰说道:“芸娘,那你看这自生火可否替代火弓火刀还有火石呢?” 李芸娘“嗯”了一声,点头道:“自然可以了,二娘你不就最厌烦用火弓吗,其实我也很是厌烦的,有时候急着想生火,可偏偏就生不起来,越急它越是生不出火,教人好生着恼啊。有了这自生火就方便了许多了,只须如此轻轻一划,火就来了。” 陈廷耀不知是何时来到了老宅,似是一路风风火火跑过来的,有些气喘吁吁说道:“二娘,辰间你如此急的唤我来这里是有甚么事?我下了渔舟便赶来了。” 李芸娘忽的从陈冰身后转出,笑嘻嘻的朝陈廷耀盈盈行了个万福,说道:“廷耀哥哥好。” 陈廷耀没料到李芸娘也在,“刷”的一下满脸通红,回了个礼,说道:“啊,原来芸娘也在啊,我,我进门的时候并未看见你。” 李芸娘笑道:“我一直都在二娘身旁呀,你怎会看不见?只是你眼里只有二娘,没有我罢了。” 陈廷耀连忙摆手道:“芸娘,我,我怎会没有你,不是的不是的,我怎会,我怎会……” 李芸娘抿嘴笑道:“你怎会,你怎会,你到底怎会甚么嘛?怎的突然之间廷耀哥哥就不会说话了?” 陈冰心中一乐,没想自己哥哥也会有如此窘迫的时候,却也有意帮他解围,便说道:“芸娘,去,替我把自生火拿来。”随后笑着看了眼陈廷耀,陈廷耀长舒一口气,对着陈冰感激的点了点头。 陈冰接过了自生火后便点燃给了陈廷耀看,陈廷耀非常吃惊,好在他反应奇快,心里微微一琢磨,便已知道怎的回事,说道:“二娘,这就是你用硫磺和硝石做出来的?” 陈冰点点头,随后递了一根自生火给陈廷耀,陈廷耀便学着陈冰刚才的方法,自己也划燃了一根,想到了其中的关窍,若有所思道:“你做的这自生火着实是方便啊,若是要拿去卖,怕这人人都要抢着来买了。” 陈冰说道:“我叫哥哥来便是为了此事。婆婆对西屋一直过于苛刻,若是不想点办法做出些改变的话,西屋这日子以后怕是难以为继下去。” 陈廷耀点点头,心里却颇为惭愧,寻思自己一男儿身还不如二娘这女儿家想的周到。自己整日里想的最多的无非就是把自己家那三亩地打理好,多捕些鱼,最多是从卖鱼的钱里头偷偷省一些下来,从未想过去如何的改变西屋的生活。 陈冰接着说道:“我想让哥哥和芸娘负责起这件事来。哥哥,这自生火的方子我就交与你。”随后一边在纸上写着一边说道:“是这样的哥哥,我算了算,这小木条要切成三寸长,一炷香的粗细。哥哥就照着方子配硫磺硝石,烧制和配置红磷擦皮;而芸娘只需把这三寸小木条沾着哥哥配好的硫磺硝石便可。另外我还想缝制布囊用来装自生火,把擦皮绣在这布囊之上,每个布囊装五十根自生火。哥哥,芸娘,你二人觉得如何?”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寻晦气 原本陈冰是想照着前世那般做个小盒子放自生火的,可又想到村里木匠是那梅德才便打消了这个念头。而陈冰之所以让陈廷耀和李芸娘一起来做这自生火,自是想要撮合他二人,这是原因之一;而这原因之二便是陈冰平日里要同牛郎中学医,并无太多时间做这自生火,与其自己断断续续的做,倒不如直接放手。 李芸娘自是无甚意见。陈廷耀似也没觉得甚么不妥,便问道:“二娘,那你这自生火如何定价?” 陈冰说道:“我已经粗粗算了算,我定价一根自生火一文钱,一布囊自生火五十文钱。” 陈廷耀又问道:“可有的赚?” 陈冰笑道:“自然是有赚的,若是硫磺硝石买的越多,这本钱就越便宜,赚的也就更多。” “让不让爹爹和娘知晓?”陈廷耀忽的问道。 陈冰说道:“暂不让爹爹和娘知晓,等自生火做红火了,再知晓亦不迟。尤其是不能让婆婆和东屋的知晓。” “二娘可在里面?”门外方孟山的声音忽的响起。 陈冰心念一动,心想这滚刀肉来的正是时候,忙道:“是方家哥哥吗?我在,你快快进来。” 方孟山进了厨房,却见李芸娘和陈廷耀均在,也没觉得不妥,笑嘻嘻道:“廷耀和芸娘都在啊。我见外头这门开着,以为二娘在做那甚么物什的,便想进来看看的。” 陈冰也不说话,直接在方孟山面前点燃了一根自生火,饶是见过不少世面的方孟山亦是被吓了一跳,只是他毕竟见多识广,马上想到了这是一个赚钱的好路子,一拍大腿,满脸堆欢的说道:“哎呀,我说二娘啊,你这可了不得了,这生火原本就是麻烦的事情,我见过最简便生火物什便是那火折子,可那都是军中所用,且用者易中毒,故而非到万不得已,这火折子没人去用。若是二娘你所做这引火之物无毒的话,便比那火折子好上何止百倍千倍啊。” 陈冰故作为难的说道:“这叫自生火,好虽是好,可是方家哥哥,可能这自生火无法教你做牙人了。” 方孟山先是一愣,随后冷笑道:“莫非二娘是瞧不上我方孟山了?” 陈冰却有些怯生生的说道:“方家哥哥这说的是哪里话。我是愿意让方家哥哥做牙人,在这四邻八乡的卖这自生火的。可是昨日有人说了很难听的话,我却有些不敢让方家哥哥做牙人了。” 方孟山奇道:“哦?甚么人说了些甚么话竟是让二娘心生如此惧意?” 于是陈冰便把昨日张二嫂说自己和方孟山有一腿的事情说了出来,这话方孟山听的到还好,反倒是把边上的陈廷耀和李芸娘气的七窍生烟,说甚么都要去找张二嫂理论理论。 好在方孟山和陈冰二人不停的劝,才终于劝住了陈廷耀和李芸娘,随后方孟山拱拱手冷笑一声说道:“廷耀,二娘,芸娘,这事情虽说是子虚乌有,她坏了我方孟山的名声不打紧,却不能坏了二娘的。二娘你放心,这事情包在我身上,定要教那张二嫂知道我方孟山是甚么样的人。” 方孟山回到家中,嘬了几口壶内的凉水,他也不如何的在意,心中甚觉欢喜,寻思道:“二娘给的定钱为每布囊五十钱,出价为六十五钱到七十钱不等,我这差价便有十五到二十钱了。我等着二娘把自生火都做出来后,便去湖山村的颜婆婆杂铺,鼋头村的张二虎香烛铺,还有那望湖村的李大娘杂铺,把这自生火推出去。这引火的自生火原本便是消耗之物,用了也就没了,之后自然还须购进,那这财源便是源源不断了。好个二娘啊,年纪小小,可也能做出如此之物,我方孟山识人颇准,此女将来必不会是简单人物。方孟山啊方孟山,以后可得和这女财神打好关系才是啊,莫要得罪了她。” 忽觉腹中饥饿,方孟山翻遍了也没找着能填饱肚皮的吃食,心中有些恼怒,不知怎的竟想到自己险些没从二娘手中获得这自生火买卖的权利,加之饥饿,心里更是迁怒于张二嫂,心道:“既然二娘特意跟我提了张二嫂的事情,必然是让我解决此事了,说不得,今日定要去寻寻那张二嫂的晦气了。”回到内屋换了身衣裳,心中已有计较,便去找发小张六郎。 方孟山父母过世的早,家里便只有他一人。他自小便和张六郎交好,张六郎自是愿意同他前往的,另带了两个村里平日和他来往甚密的地痞,四人一齐来到了张二嫂家门口。见院子门关着,方孟山也不让那三人去敲门,他自是想出出风头,就见他往后退了几步,飞奔过来,飞起一脚便往那门上踹,原本想着踹开门后飘然落地,没曾想那门非但纹丝不动,反倒是把方孟山弹回到地上,摔了个“恶狗扑食”。 边上那两地痞想笑又不敢笑,那张六郎白了地上的方孟山一眼,说道:“没用的东西,闪开。”说完他也没用甚么力道,便把那门给踹开了。 “哪个腌臜不堪的狗东西敢踢我家的门!”张二嫂抄起扫帚从内屋跑出。那两地痞呼喝有声的闯进院子,张六郎双手交叉胸前走在后头,那方孟山拍拍身上的灰,笑嘻嘻的走在最后,见张二嫂拎着扫帚,院子里正摆着桌椅,桌子上还放了些吃食,许是正要吃饭,而自己反倒是饿着肚子,想到此处,便心中有气,说道:“张二嫂,是我方孟山来了,我可不是那甚么腌臜不堪的狗东西,你可不要骂错人了。” 方孟山在花湖村平日就是一霸,张二嫂根本就没想到会是方孟山踢门闯进来,心中甚是惧怕,尴尬的笑了笑,说道:“原来是孟山啊,今日怎的有空到我这里来?” 张二嫂之夫,黄百四端着盆杂粮蒸饼出到院子,见刚才踢门之人竟是方孟山,心中也是一惊,好在他头脑转的比较快,便赔笑道:“原来是孟山来了,还没吃饭罢,快快请坐,随意吃些罢。” 方孟山从桌子上随意抓了几块杂粮蒸饼,扔给了那两地痞和张六郎,自己也抓了块,边啃边说道:“坐下来吃就不必了,我今日就是来找你张二嫂的。” 张二嫂寻思自己也未得罪过方孟山,便小声问道:“孟山啊,你这寻我是要作甚么啊?” 方孟山嘻嘻笑道:“大事也没有,就是我近日听说了,张二嫂你在背后说了些我的坏话啊。说甚么那陈家二娘和我之间有些瓜葛,啊?是不是啊?” 张二嫂心里暗道糟糕,忙摆手说道:“孟山啊,这饭可以乱吃,这话可不能乱说啊,我哪里敢说这些话呀。” 方孟山叹了口气,说道:“阿五阿六,都来给张二嫂说说,你二人都听到了些甚么言语,好让张二嫂也涨涨眼。” 那阿五吞咽着蒸饼,说道:“我是从杨钰娘那里听来的,说是孟山哥同那陈家二娘之间有些说不清的事情。我问她这事情可不能乱说,你可有亲眼所见?她说她是从张二嫂那里听来的,到没有亲眼见到。” 那阿六也跟着附和道:“五哥说的没错,当时我就在五哥身旁,听那杨钰娘确是如此说的。另外那日在村道上,我更是亲耳听见了张二嫂对着陈家二娘说道这件事情。” 这一番话自是方孟山来之前教好阿五阿六的了。方孟山笑道:“张二嫂,你现在还有何话可说?” 张二嫂心里把杨钰娘上下祖宗都问候了一遍,心中叫苦不迭,寻思当日那阿六怎的听到我说话了?我没见着他人啊,那方孟山和陈家二娘之间的龌龊事情也是杨钰娘胡乱说给我听的,现在可好,反而倒打一耙,说是我说的了,这下怎生是好啊。张二嫂抽着自己耳光,讨饶道:“孟山啊,好孟山,是我鬼迷心窍受了那杨钰娘的蛊惑才胡乱说的,你就原谅原谅我罢。” 黄百四听了也是惊恐不已,眼珠一转,作势欲要打张二嫂,却被张六郎一把拎到一旁,瞪了他一眼,冷声道:“我最瞧不上的便是打女子的男人。” 方孟山说道:“要我原谅你也容易,我看这样,今日我正好带了三贯钱,你我就玩玩关扑,就赌你娘家在村西的那老院子,你看如何?”说完便让阿六把三贯钱放在了桌上。 张二嫂一怔,说道:“我娘家那废弃的院子?” 方孟山道:“正是。” 张二嫂说道:“我娘家人早就去了湖州城了,这院子也无甚用处,若是孟山你要,我送与你便是,何须要关扑。” 方孟山也不与她多言语,摸出了三枚铁钱,说道:“你也摸出三枚罢,一局关扑定输赢。” 黄百四朝着张二嫂微微点点头,张二嫂眼见别无他法,便摸出了三枚钱,双手捧在手里,放在嘴边呵了口气,而后往桌上一掷,居然是一字二纯。她心中颇喜,寻思自己基本赢定,那三贯钱自己也不敢要的,退回给方孟山还能让他承自己的人情,何乐不为?想到此处,竟是咧嘴轻笑了出来。 方孟山本就是个人精,见那张二嫂的表情便知她心思,嬉笑道:“哎呀,这局面可有些为难啊,好罢,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这就看运气罢。”说罢,便把手中的三枚钱投掷在了桌上,无巧不巧,正好掷出了三个纯的混纯,那便压了张二嫂一筹了。 方孟山哈哈大笑,说道:“如何,这老天都是站在我这边了。张二嫂,愿赌服输,你这娘家的院子,就归我了。”方孟山说罢,那阿五很是乖巧的把带着的笔墨纸砚一一摊铺在了桌子上。 张二嫂脸色发黑,而那黄百四却大喊道:“这方孟山是在讹你啊,你莫要上当了。啊!!!”黄百四话还没说完,张六郎已经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说道:“我有让你说话了?你再说一个字我便打你一个巴掌,你说十个字我打你十个巴掌。”说完也不朝黄百四再看上一眼。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她在哪里 方孟山把字据写完,待张二嫂摁了手印画了押后,满意的把字据收入怀中,他也知道大棒加甜枣的道理,便说道:“张二嫂,如今这字据也签了,今后你也不要再去传我和陈家二娘之间有何瓜葛了。另外罢,下月起,这花湖村里头,我只让你一个人卖这胭脂水粉,你看如何?” 张二嫂眼前一亮,问道:“此话当真?你可莫要欺我。” 方孟山笑道:“自然是真的,都说鼋头村刘四娘的胭脂水粉用的料不太好,我寻思张二嫂也是做这行当的。我方孟山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自是要照顾着本村人的了。下月起我便不让那刘四娘进花湖村了,该由你卖,你看可好?” 张二嫂娘家便是做胭脂水粉的,张二嫂自然也是懂行的,只是原本花湖村这胭脂水粉都是被刘四娘包了的,张二嫂便没了资格在村里卖了,当然这也是方孟山在背后弄的。而今日方孟山竟然能如此说,那刘四娘便不会再有资格把胭脂水粉卖入花湖村了。这张二嫂如何能不喜?笑道:“哎哟,那还是多亏了孟山了,百四,快快,去把那坛银光酒拿来给孟山带回去。” 到的家中,方孟山便把银光酒分给了阿五阿六和张六郎,张六郎问道:“孟山,我不明白你要张二嫂那弃院子做甚?” 方孟山笑道:“六郎哥,你还记得她那院子里有一颗大枣树?你我儿时便最喜去偷摘那甜枣吃了,只是张二嫂的娘总爱拿石块扔你我,我头上还被她砸出过一个大包。这个仇我可是一直记着的。”心中却寻思道:“张二嫂这弃院子就在二娘老宅的边上,她这老宅都塌成那样了,还怎生做活?我拿下这院子实是送与那二娘做自生火用的。她能无后顾之忧,我方能赚更多的钱。只是这些绝不能对六郎哥和阿五阿六说,否则我和二娘之间那传闻就成真的了。” 张六郎又问道:“张二嫂既然说了能送与你,那你何须要与她关扑?关扑有风险,万一你输了又该如何?” 方孟山说道:“六郎哥你有所不知,她说送与我,若是她反悔了,趁着天未黑跑去耆长那里或是里正那里我该如何?我只得把这院子乖乖的还与她。若是关扑得来便不一样了,她无从反悔,勿说是里正了,就是去县衙,那亦是支持与我的。六郎哥,你也知道,我这关扑的铁钱,那可是动过手脚的,我怎会输?哈哈哈。” 而这几日,陈冰也没闲着。自从她把做自生火的方子教于陈廷耀后,她便手把手的教着陈廷耀和李芸娘做那自生火。陈廷耀甚是聪明,没用几天的功夫便已完全掌握。而李芸娘亦是不遑多让,该学的也都学的有模有样,更是把布囊绣的精巧细致,李芸娘心思巧妙,另在布囊背面绣了一些简单图案,让那原本颇有些单调的布囊看上去更显别致。待得陈廷耀和李芸娘都能独自做自生火后,陈冰便把记录配方的纸烧了。自此之后,自生火的配方便只在这三人脑海之中。 这日天微微亮时,陈冰、陈廷耀和李芸娘已准备妥当,出发走去长兴县城。他三人各自背着背篓,背篓内装的全都是已套好布囊的自生火,而他三人却并未选择坐张六郎的驴车,主要还是为了避人耳目。 三人这一路上有说有笑,陈廷耀同李芸娘说话也没了之前那般扭捏和害羞,还能时不时说些乡野趣事,逗的李芸娘憨笑不已,陈冰看在眼里,心中颇为欢乐。到的县城时已近巳初时分,李芸娘放下背篓,敲打着自己肩膀,看了看天色,说道:“走来县城所费工夫和坐张六郎驴车所费的也没差多少啊。” 陈廷耀笑道:“张六郎的驴车要坐多少人,他那头瘦驴子能安全走到县城便已是老天保佑了,还能有多快,和走路也差不了多少了的。坐他的驴车也只是为了省清些罢了,若是真要赶时间,还是自己两条腿来的更快些。” 陈冰也笑道:“哥哥说的对,今日已是二月望日,又是个赶市集的日子,想来那杨钰娘、梅德才、张二嫂这些个人都会去的。我可不愿意在驴车上碰着了。” 李芸娘说道:“二娘说的是,那杨钰娘甚是讨厌,我也不愿意遇见了。”说着,重又背好了背篓说道:“二娘,走,这就去你说的那家店铺。” 陈冰循着年前的腊月朔日来这长兴县城的记忆,却不知怎的,并没有寻到那日所见的店铺。陈冰也别无他法,想再转过一条巷子看看还能否找到时,却见巷子口坐着一衣着褴褛蓬头垢面的妇人,那妇人嘴里不停轻泣道:“丽娘啊,我的丽娘,我的好女儿啊,你在哪里啊,为娘把你好找,也是没找到你啊,丽娘啊,丽娘。” 李芸娘甚是好奇,悄声问陈冰道:“二娘,这妇人在做甚么?喊的丽娘丽娘的,那丽娘是谁?” 边上一妇人见了便插嘴道:“哎,这也是个苦命人啊。小娘子你有所不知,这妇人是五日前带着她女儿丽娘来这长兴县城的,说是采买些物什的。可不知怎的,她和她女儿丽娘走散了,这几日来,她天天在城内拼了命的在寻她的丽娘,可就是未寻到。哎,这都已经五日了,想来她女儿也是凶多吉少了。真是个苦命的女子啊。哎,你三人还是走罢,莫再听这些伤人心神的事了。”说完,那妇人便自行离去了。 陈冰皱眉摇摇头,说道:“芸娘,哥哥,我看不得这些,还是走罢,我似是记起来那店铺的位置了。” 三人又转着转着来到了一家名为葛欢欢杂铺的店铺门前,陈冰拍手笑道:“就是这间店铺了。走,进去看看。” 三人进到店铺内,里头那掌柜正在记录账册,他看着年岁也不大,面色白净,衣着甚是干净,见进来的这三人穿着衣饰皆是乡民装扮,衣着又颇为破旧,若是换做他人,便不会好声好气的说话,而这掌柜却有些与众不同,笑着拱手道:“三位可好,不知道要采买何物?” 陈冰还了礼,笑着问道:“掌柜好,请问店内可有售引火之物?” 这掌柜寻思,若是寻常妇人,一般也不会还礼,便是直接说要某某物什,而眼前这小娘子还了礼不说,说话还用了‘请’字,颇有些不像毫无规矩的乡野之人,心中便有些上心,点点头笑道:“寻常引火之物,如那火弓,火刀火石,火筒,等皆有,论成色不同,价钱自也不同;若是别致些的引火之物,如那火寸,亦是有的,只是火寸制作不易,价钱颇贵,一般为富贵人家所用;又如那火折子,虽是好用,但多用于军中,更兼用这易中毒,价钱自然也是不低的。哦,本店铺亦是有售的。不知这位小娘子所需的是哪种引火之物?” 陈冰并不答话,而是取出一枚自生火,将其在掌柜面前划燃,笑吟吟问道:“掌柜,我这引火之物如何?” 那掌柜先是惊惧,而后转喜,忙问道:“这位小娘子,是我失礼了,敢问三位如何称呼?” 陈冰说道:“我姓陈,你唤我二娘便是,这二位一位是我哥哥,另一位是我的妹妹。”陈冰经上次人贩之事后,说话便显得谨慎了许多。 那掌柜说道:“我便是这店铺的东家,我姓葛,名欢欢。不知二娘刚才所燃的短棍为何物?” 陈冰说道:“那叫自生火,因着他能自己燃起来,我便如此取名了。” 葛欢欢心中纳闷,便问道:“二娘,听你如此说,这自生火似是你所创?” 陈冰点头说道:“这自生火确是创制于我手,请问葛东家,这自生火你看着前景若何?” 葛欢欢毫不掩饰对此物的欢喜,说道:“此物奇哉妙哉,能生火于瞬间,我从未听闻过世上有此物,二娘,如你打算售卖此物,前景可是了不得的。” 陈冰却笑道:“葛东家可否说说这自生火前景如何了不得?” 葛欢欢说道:“在见到二娘自生火之前,若说方便引火之物,便是火寸与火折子。火折子不谈,单说那火寸,从外形上与自生火相类,可作用却全然不同。古籍里有云:夜中有急,苦于作灯之缓,有智者批杉条染硫磺,置之待用,一与火遇,得焰穗然。既神之,呼引光奴,今遂有货者,易名火寸。可见这火寸并不能自己生火,还需火头引燃,实则大为不便。而这自生火却不同,只需在在这木皮上轻轻一划,便能引燃,不论是牙牙学语之孩童,还是耄耋之年的老妪,皆能轻易引燃,这着实方便了不少。” 陈冰点头道:“葛东家说的在理,这自生火确是方便。如若这自生火教与葛东家售卖,不知葛东家可否愿意呢?” 葛欢欢自然是愿意的,便说道:“若是二娘不嫌弃,教与葛某人售卖,自当是愿意的。不知二娘这自生火起售何价?” 陈冰却反问道:“葛东家觉得该当如何定价?” 葛欢欢思考了会,便说道:“二娘,不瞒你说,这火寸,我进价一盒就要二百钱,折算每一枚为十钱,我一枚加价一文钱,这一枚火寸也要十一钱,因而这火寸只有那些富裕人家才会用的上,若是贫苦人家真需要的,我也会拆开零卖。这自生火想来制作比火寸要大大的复杂罢?价钱怕是不低,二十钱一枚可要?” 陈冰心里冷笑,寻思这火寸也无甚特异之处,居然要十一文钱一枚,这和抢钱也无差别了,说道:“葛东家,我这自生火虽是制作复杂,可要比那火寸价钱便宜了许多。我用布囊装裹,这擦皮便是直接绣在了布囊上,一布囊我装五十枚自生火,定价五十文钱,折算下来一枚只要一文钱。” 葛欢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担心陈冰小小年纪,算错了价钱蚀了本,忙问道:“二娘,莫不是我听错了罢,一布囊只要五十钱?既是制作比火寸要复杂许多,怎的比火寸还要便宜这许多?二娘,你别是算错本钱了,若真按这价钱卖,你不要蚀本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有钱真好 陈冰却是笑道:“葛东家你放心,本钱我是断然不会算错了,我做这自生火主要便是让生火之事变得简单些,要让人人都能用得上,用得起。我本就穷苦人家出生,自是知道穷苦人家的难处。这自生火多少能助穷苦人家减轻生活负担,哪怕只有一丝也是好的。” 陈冰这番话说的颇为豪气,葛欢欢暗暗喝声彩,说道:“好,二娘心善,有此想法自是极好的。这自生火的买卖,我做了。二娘,你带了多少过来?我全都要了。” 陈冰说道:“葛东家,你我先把规矩说在前头,这价钱我是定给你五十文,你售出去的价钱我亦是要定的,否则你若是售一布囊五百文,岂不是有违我的初衷了?这价钱就定在六十五文到七十文之间。也不用拆开零售了,这自生火需那擦皮才能生出火来,拆开零售反而无用。我今日一共带了六百布囊的自生火,按五十文价钱来计,六百只布囊便是三万钱,合三十贯。” 葛欢欢做买卖颇为本分,也不是个会偷奸使滑之人,说道:“应当的应当的,这自生火本就是消耗之物,用了也就没了,没了自是还要购进的,我这也不愁卖,自然不会乱开价格了。二娘,我也不与你还价了,三十贯便三十贯。另外,二娘,若是这自生火卖完了,我该如何问你进货?” 陈冰说道:“我每月的朔望之日,都会来县城,若是缺货了,直接对我说便是,我第二日便会送来。” 陈冰随后忙又说道:“葛东家,钱我只要铜钱,不要铁钱,也不要夹锡钱,按足陌来算。” 葛欢欢笑道:“二娘放心,我一买卖人比你更不喜那铁钱和夹锡钱的。这市上多以省陌来算,各行文数也不尽相同,二娘既是提出要足陌,我便按足陌来给。若是无甚其他要求,你我便立了字据,好教今后也无从反悔。” 葛欢欢立好了字据,陈冰看了一遍,便指出其中一条写的有误,葛欢欢心中更是对陈冰刮目,寻思一普通妇人不仅会做自生火,还认得字,当真是不简单。 二人对字据并无异议后,画了押,摁了手印。随后葛欢欢数出了三十贯钱,放于三人的背篓内,陈冰对葛欢欢行过礼后正欲离开,那葛欢欢却出言说道:“对了,今日望日,望湖寺会有集会,三位可是还要在这城内闲逛?” 陈冰说道:“我三人这就回去了,并不想去闲逛。葛东家可有何不妥?” 葛欢欢摇摇头说道:“也无甚不妥,近日这城内多有那女子丢失之事发生,尤其今日来集会的人甚多,鱼龙混杂。二娘,勿要怪我多嘴,你和你妹妹二人年岁虽不大,可姿容过人,生怕被心思不良之人盯上。” 李芸娘经历过一次类似事情,心中有些害怕,悄悄然的勾住了陈冰的手臂,而陈冰拍拍李芸娘,耳语道:“芸娘莫怕,有我和哥哥在,没事的。”自从陈冰会了兰花点穴手之后,心中更是放宽心了不少,不再害怕出现上次那种事情了。问向葛欢欢道:“葛东家可知女子丢失是怎的一回事?” 葛欢欢摇头叹道:“丢的都是附近村里的女孩儿,如同二娘一样,是进城采买物什的。有的是独个儿来的,有的是结伴而来。独个儿来的如何丢失却是不晓,而结伴而来之人都说遇见一书生模样之人,火急火燎的说她母亲有急事找她,让她随自己而去,女孩儿心急自己的母亲,也就随着去了,伴来的那人便自己回去了。到了村里方才知道女孩儿母亲根本没找过女孩儿,这才猛省是被骗了,回城再寻可哪里还寻的到?哎,想来独个儿来的亦是如此丢失的罢。这几日县尉也已经差人多处打探了,可还没有一个结果出来。” 李芸娘听完之后身子更是紧贴着陈冰,勾着她的手也更加用力的箍着陈冰了,一旁许久未开口的陈廷耀却说道:“多谢葛东家的好意提醒,我既是她二人的哥哥,护着周全自是不在话下,天色也已不早,我三人也不便多加叨扰,就此告辞。” 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葛欢欢心中不真实之感油然而生,可今日所发生之事情却又是实实在在的,他拿起一布囊自生火,把玩在手上,连连摇头,叹道:“我今日可算是遇到贵人了。” 出的店铺后,陈廷耀却问道:“二娘,这城里卖杂货的不止葛欢欢一家,为何你只选这一家,而其他几家你怎的都不去看上一看?” 陈冰说道:“哥哥你有所不知,那日我和芸娘在这城内闲逛,我见有衣着褴褛的乡人进入店内,若是换做其他店主,许是将人直接赶出,而那葛欢欢并未如此做,仍是将那二人让进店内,举手投足之间也未见傲慢之处,甚是平和。当时我就想着这人做事实诚,待人接物并不以貌取人,以后若是做成了自生火,可以到他店里售卖。” 陈廷耀叹道:“二娘观察细致入微,原来早在那日便已算好了今后之事。” 这县城今日确是异常热闹,出城道旁两边摆满了各式小摊,许是快到上巳节的缘故,上街采买头面首饰的妇人非常之多。左右叫卖之声不绝于耳,有卖各类吃食的,亦有卖文书字画的,陈冰拉着李芸娘的手,很是好奇的看着左右叫卖之物,并在一卖摩睺罗的摊位前驻了足,那小贩甚是机敏,忙笑道:“二位小娘子可好,我这里除了摩睺罗,还有一些面具售卖,小娘子可要看看?” 言罢,那小贩拿出一只青面獠牙的白色面具,把玩在手中。陈冰瞧着心中甚为不喜,看了看李芸娘,李芸娘皱眉噘嘴,显然亦是不喜,二人一齐摇了摇头。 那小贩赶忙从身后拿出两只摩睺罗,笑道:“二位小娘子可再看看这两只摩睺罗?我这摩睺罗都是苏州木渎袁家的,彩花鲜艳,件件益精,灵验的很呢。”说着递了一只摩睺罗给了陈冰。 陈冰把玩着那小贩递来的摩睺罗,那摩睺罗制作也确是精良,虽只是捏塑出来的泥人,却刻画的惟妙惟肖,妆点金珠而配衣华丽,耳边云鬓簪花,更似高贵。陈冰甚觉好玩,便对李芸娘道:“芸娘,这泥人做工甚巧,你我二人一人购一只,你看如何?” 李芸娘羞的满脸通红,忙在陈冰耳畔小声说道:“二娘,你当真不知女儿家的购这摩睺罗的含义?” 陈冰一愣,心想不就是一个泥玩具么,还能有甚么含义,便摇摇头,李芸娘羞道:“这摩睺罗女儿家供在家里,是祈求上天赐予良嗣的,你我都未成婚,盼这个做甚么,带回去可不教人笑死啊。” 陈冰脸色一黑,她根本不知这玩具还有这一层含义,忙把摩睺罗塞还给小贩,拉着李芸娘跟着陈廷耀来到一旁的书摊边,用手摸着自己的脸颊,小声问道:“芸娘,我的脸是不是很红?” 李芸娘故作疑惑道:“脸红?二娘你脸不红呀,一点都不红,好好的呢。” 陈冰摸着有些发烫的脸庞,问道:“当真不红吗?” 李芸娘抿唇笑道:“真的真的,一点都不红,也就比那凤仙花白一点点罢。” 陈冰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李芸娘耍了,笑着说道:“好你个芸娘,现在愈来愈调皮了,都会拿我打趣逗乐了,你就不怕你挠你痒痒了?”陈冰双手忽的伸入李芸娘腋下,挠起了她痒痒。 李芸娘笑着蹲在地上求饶道:“好姊姊,好姊姊,我以后不再打趣你了,你知我最怕痒痒了,饶了我吧。” 陈冰点到即止,伸手拉起李芸娘,也是笑道:“好,那我就饶了你,哼哼,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打趣我了。” 二人笑闹了一阵后,陈廷耀却在一旁翻着一卷书,一边说道:“二娘,这几卷书倒是很不错,你也来看看罢。” 陈冰随手拾起一卷,翻看了几页内容,便觉眼前一亮,便问那卖书人,说道:“老丈,这书你是从何得来?可是孤本?” 那卖书的老者笑道:“小娘子怕是看懂了此书了,此书虽是少有,可却也不是孤本。我祖上是做刊书生意的,这《小畜集》本也是刊过,只不过当初刻的数量少,而流传不广罢了。” 陈冰甚是激动,她知此书集内容丰富,问那老者道:“老丈,这书如何卖?” 那老者道:“这《小畜集》共三十卷八册,定价为五贯省。合每卷一百六十七文省,合每册六百二十五文省。小娘子你是全要还是只买一册或是只买几卷?” 陈冰算了算,便说道:“老丈,这书三十卷八册我全要了,就按五贯足来算,合每卷一百二十八文足,合每册四百八十一文足,共是三贯八百五十文足,你就抹去了这零头,我给你三贯足,你看这样可好?” 陈廷耀却说道:“二娘,这书太贵了,就不用破费去买了。” 陈冰摇摇头笑道:“哥哥,不打紧的,这书是好书。买回去不光你可以看,我亦是能看的。” 那老者摇头道:“小娘子这价钱差的可太多了,我要蚀本的,不行的,不行的。”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陈冰最后以三贯三百文足的价钱买下了整套《小畜集》。陈冰会过了钱后,把书放入陈廷耀的背篓内,说道:“哥哥,这书就送你了,待我想要看时问你要便是了。”陈冰心中甚是得意,心道:“买这一套《小畜集》就用了相当于爹爹一个月的收入了,哎,有钱真好啊。”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如何丢的 三人一路看一路走,转到一条巷子前,见一卖羊肉馒头的铺子,陈冰心中一动,上前买了两屉二十八只馒头,又想了想,多加了两只,共买了三十只羊肉馒头。分出了十二只,用白布包好,放到了李芸娘背篓内,说道:“芸娘,这十二只羊肉馒头给你,你带回去和你爹爹和娘一起吃,也给你爹爹补补身子。” 李芸娘哪里肯要,一再的推辞。陈冰故作生气道:“芸娘,这做的自生火也是有你一份的,现在这些钱我还是要当本钱继续买那硫磺硝石的,等赚的多了,我亦是要分钱与你和哥哥的,这些都是你应得的,你莫要再推辞,若再推辞就是不把我这个姊姊放在眼里了。” 陈廷耀也跟着附和道:“芸娘,你就收下吧。” 李芸娘别无他法,只得收了下来。 陈冰手里拿着两只羊肉馒头,沿着来时走过的那条巷子,心道:“我猜的没错,她果然还在。”原来是来时所见那寻丽娘的妇人依旧颓然的坐在那里,便走上前去,蹲下身子,轻声唤道:“阿娘。” 那妇人抬头看了眼陈冰,她双目空洞,眼神无光,似是整个都失了希望,而嗓子早已喊哑,声音嘶哑说道:“小娘子,你是在唤我?” 陈冰点头道:“这两只羊肉馒头你拿去吃吧,你吃饱了才能有力气再去寻你的丽娘。” 那妇人似是又看到了希望,忙握住陈冰的双手,激动道:“小娘子,你知道我的丽娘在哪里对不对?你快快告诉我,快快告诉我。求求你了。” 陈冰说道:“我并不知道丽娘在哪里,我今日路过此处,正巧听人说起你在寻丽娘,我见你憔悴,于心不忍,便想给你两只馒头,好填饱了肚子能继续寻你的丽娘。” 那妇人虽是满脸写满了失望,可许是饿了多日,谢过陈冰后,接过递来的羊肉馒头,大口大口的啃了起来。 等那妇人啃完后,陈冰问道:“阿娘,能否告诉我丽娘是如何走丢的?” 那妇人叹口气,说道:“我是湖山村人,我姓孙,排行第七,村里都唤我孙七娘。五日前,我带丽娘上这长兴县城采买些物什,丽娘说快到上巳节了,想早些采买些头面首饰,我便也应允了。” “那日我先是买了些布料,回去好给丽娘做身衣裳,而后带着丽娘买了一根发簪。丽娘本就生的好看,戴着这根发簪更是好看了。那时应是未初时分,我和丽娘刚吃完了馄饨,正要回去时,就在这条巷子里,奔出来一男子,他穿着干净,生的眉清目秀,看着似是一读书人,文质彬彬的,他慌张的说里头有一老丈突发重疾,倒地不起,他一人搀扶不动,让我和丽娘一起助他一臂之力。我和丽娘都是乡野之人,心性善良,自然是速速同他前往的。等我二人到那老丈倒地之处,我正待扶他之时,突觉后脑剧痛,当时就觉天旋地转,然后我便晕倒在地甚么都不知了。” 陈冰听着似是摸到了些甚么,忙问道:“你二人是从何门入城的?约是在甚么时辰入的城?” 孙七娘想了想,说道:“我二人是从北门入的城,约莫在巳初时分,小娘子,你可想到了什么线索?” 陈冰摇摇头,又问道:“孙七娘,你再回忆回忆,看看是否有遗漏了甚么?” 孙七娘蹙眉苦思,摇摇头,陈冰见其如此,也觉得手头线索太少,无从着手,那孙七娘却忽的大呼一声,说道:“小娘子,我记起来了,就在我摔倒将要昏迷之际,听见那书生样男子说了一句话,他说:‘三哥,这小娘子生的很是标致,吴大哥应当很是欢喜才是。’而后我就甚么都不知道了。” 陈冰还是摇摇头,说道:“孙七娘,这县城里头丢女孩儿的也不止你一人,县尉也已着手此事,想来很快便会有结果。你还是先回去罢,一直等在这里也等不出个所以然来。若是有消息了,我可以上湖山村寻你。” 孙七娘轻泣道:“多谢小娘子了,丽娘是从我手中丢失的,我若是寻不见她,可还有何面目回湖山村?小娘子好意我心领了。” 陈冰见她如此坚持,也不便再说甚么,起身拉着李芸娘并着陈廷耀出了北门离开了这长兴县城。 三人出得北门已是申初时分,日头也已逐渐偏西。接近三月的天更是说变脸就变脸,来时还是风和日丽,回时却要顶着大风,大风卷起路上的灰沙,吹的路人着实难受。而回花湖村的土路两旁光秃秃的,已经没有了一棵树,陈冰心中早已经把砍树之人问候了千万遍。 陈廷耀走在她二人身前,李芸娘拉了拉陈冰的手,小声说道:“二娘,我心里还是有些害怕的,你说那劫走了丽娘之人,会不会就是想要劫走我的人?” 陈冰说道:“芸娘莫怕。今日从葛东家和孙七娘那里听来的消息,应当就是那日想要劫走你的人了。只是……” 李芸娘问道:“只是甚么?” 陈冰说道:“芸娘,你还记不得记得那日你我二人是从哪条巷子里奔出来的?” 李芸娘思忖片刻后,说道:“便是今日孙七娘所在的那条巷子了。” 陈冰又说道:“那你可还记得孙七娘说她二人是从哪个门进城的?” 李芸娘说道:“北门啊,二娘,你问这些作甚么?啊!难不成这些都和女孩儿失踪有关?” 陈冰摇摇头说道:“有没有关系现在也不好说,只是太过凑巧了。你我二人那日也是从北门入的城,而那孙七娘亦是从北门入的城。更巧合的是,你我和孙七娘皆是在那条巷子里碰见人贩子的。至于其他失踪的女孩儿是否也是在这条巷子碰见他的还不好说,但是想来亦是差不太多的了。芸娘,这世上并没有那么多的巧合,既然那么多的巧合融于一处,就表明里头一定另有文章。” 李芸娘说道:“可为何偏偏是北门?这长兴县城可不止北门这一道门啊。这人贩子选北门莫非是有甚么缘由?” 陈冰说道:“若是真如我想的那般,那么这北门附近必定有一处是那人贩子聚集或是观哨之所。而选北门的缘由相当简单。长兴县城在太湖以南,附近的村落皆是在太湖周边,若要去这城里只有走北门是最近的,而不会有人舍近求远的走其他门,因此北门往来之人必是最多的,人越多则越是混杂,更易浑水摸鱼从中下手。另外今日孙七娘最后所说的那句话甚是重要,她说那书生样男子唤另一人为三哥,还说吴大哥应当很是喜欢才是。由此便知当日劫走丽娘的便不少于四人,其中一人是那书生,另一人便是那三哥,还有一人是背后偷袭孙七娘之人,最后一人应是接应他三人的吴大哥了。如今我所掌握的也只有这些了,哎,可惜线索还是太少,更兼凌乱,还很难推断出些甚么来。” 李芸娘赞道:“二娘真好本事,你说的这些我就想不出来,若要是我也只知道那做书生打扮之人了。你说的那四人也真是胆大妄为,这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做掳人劫人之事,还有没有王法了?” 陈冰却面色严肃的说道:“芸娘,你想的也还是简单了。这四人掳走的女孩儿可不止丽娘一人,另有其他为数不少的女孩儿。掳走这些女孩儿定然不会只是好玩,其目的自然是要将女孩儿出手卖出,那么必然会将女孩儿先于一处集中,那么这集中之处必然会有人看守,之后定然还会有一个去处,那么要去这个去处还须运输于路途,这也是要人看管的,到了目的地之后再行分销,这分销之处也会有不少管事之人。芸娘,能行如此庞杂之事的,不会只是那四人而已,其背后定然有一个强大的势力做靠山。哎,这些人能如此行事,想来背后那势力一定有某些过人之处,以这长兴县的县尉之能,怕是查不出甚么来的了。” 李芸娘本就害怕,被陈冰一说更是出了一身冷汗,说道:“二娘,照你所说,那些人势力如此庞大,就连长兴县的县尉都查不出甚么来,那被掳走的女孩儿岂不是毫无希望了?” 李芸娘越走越是靠近陈冰,随后索性就勾着她的胳膊,二人并排走在了一起。 陈冰为了不让李芸娘过多去想着此事,也为了打消其心中忧虑,便说道:“芸娘,你放心,也并非毫无希望,势力庞大并不代表毫无破绽,我是坚信县尉能够找到那些女孩儿的。”心中却道:“以这些人的行事风格和手段来看,这事情应当做了有一段时日了,而至今未查出个所以然来,想来这官府中亦是有其内应的,这就相当棘手了。目前来看,寻回这些被掳女子几无可能,哎。” 陈冰也不在就这件事情继续说道下去,便问道李芸娘:“芸娘,我心中有些疑惑,从县城的官道转到去花湖村的村道这一路上看不到一棵树,却是为何?” 许是陈冰这句话说的声音有些响,被走在前头的陈廷耀听见了,他回身却是走到李芸娘身旁,说道:“二娘你有所不知,这两浙路夏日十分炎热,原本这官道之上是种了许多树的,好让往来行脚之人能有个纳凉歇脚之处。可自从那安胥打来之后,这湖州知州便下了命令,要求砍了官道上所有的树,其理由是让安胥余孽无处藏身,简直荒谬至极。” 李芸娘也附和道:“廷耀哥哥说的是,若要照那知州所说,砍这官道上的树怎能够,不如把顾渚山上的树,还有这太湖边上的树统统砍了,那样方能让安胥余孽无处藏身。若是能把太湖的水抽干了才好了,安胥余孽更是不能在湖上驾小舟逃避官府的追捕了。” 陈廷耀笑道:“哈哈,芸娘说的也在理,这全天下的山贼匪类尽是出没于山林之中,这官府就应该把山中树木尽皆砍伐一空,那这天下便不会再有盗贼为患了。” 陈冰说道:“原来如此,这可和我原本心中所想的完全不同。” 陈廷耀问道:“二娘原本怎想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莫扔我有用 陈冰笑道:“我原以为是附近村人自行砍了树,运回去当柴火用呢。却原来并不是,是我想错了。我之前还在心里腹诽砍树之人呢,还把他上下祖宗都问候了一通,哈哈,现在想想,问候的也对。” 陈廷耀哈哈大笑,说道:“二娘问候的对,二娘问候的对呀。我大楚自立国以来各路山贼盗匪不断,究其原因便是官府对百姓的欺压。尤其是我等这两浙路,赋税是一加再加,这几年更是多了个太湖石,百姓如何过活?这生路又在何方?那安胥虽说是一介匪类,可为何响应之人如此之多,主要症结还是在这朝廷身上。” 陈廷耀接着说道:“我等虽是渔人,可好就好在生在了太湖边上。这太湖里的鱼肥美鲜嫩,非其他水里的鱼可比。更兼太湖三白名声在外,让这太湖鱼更能卖得出价钱,因此我等太湖渔人的日子比之种地之人要好了不少。翁翁在折腿之前亦是这花湖村捕鱼能手,他和爹爹二人最多时一月能有五六贯的进账。可如今,哎。” 李芸娘说道:“好在二娘得了兴祖叔的真传,这捕鱼技巧和水下功夫可了不得。” 陈廷耀点头道:“不错,爹爹常夸二娘手段了得,说假以时日,二娘的捕鱼技巧定是要超过爹爹的。” 陈冰干笑了一声,并未接话,心道:“我也只随爹爹出湖上捕过一次鱼,前世的我连水都不会,谈何捕鱼。没想这捕鱼技巧如同生在了脑中一般,脑未动,手已动,撒网拖网样样精通,这捕鱼身手可比我脑子灵活了许多了。” 此时三人也已走入了村口,陈冰说道:“哥哥,我先拿二十贯钱放到老宅内,其余的钱你同那些书一起都带回去,莫要让爹爹和娘知晓了。芸娘,你也先回去罢,我明日会买些布料放于老宅中,你若是有了空闲,便可帮着把布囊绣好。” 三人就此别过后,陈冰先带着钱回到老宅,搬开炉膛边上的一块石头,把钱都码放其内,而后把石头盖回去,却是一点瞧不出藏了东西的模样。陈冰满意的拍拍手中的灰,寻思道:“今日天色已晚,来日我便找方孟山多买些硫磺和硝石,我要买的多了,怕是还能把这价钱往下压一压,再把这厨房里头贮着的另外一百布囊的自生火给他去卖,这一百布囊他亦有二贯钱的利润了。” 到得家后,天色已经有些微黑,陈冰把背篓放在柴房门边,打了盆水,洗了把脸后,却见陈兴祖和陈廷耀在院子靠着厨房边上围着个坛子不知道在说这些甚么,心中颇为好奇,便走上前去,问道:“爹爹,哥哥,在做甚么呢?” 陈兴祖叹道:“哎,都怪我大意了。因我爱食黄豆,去年冬至前,我让美娘蒸了这一坛子的黄豆,我想着过了冬至也好让自己的肚皮开开酒荤,筛一角酒就着黄豆美美的吃上一顿,那也是极好的。哎,没曾想过了冬至的第一天二娘就出事了,我也就把这黄豆的事情给忘的一干二净了。今日美娘说想做些豆豉,问起那装黄豆的坛子,我这才记起来,便把坛子搬了出来,可里面的黄豆都坏了,都生出黑水了。可惜啊,太可惜了。大郎,明日你拿了沤到田里去罢。” 陈廷耀正待要伸手去接,而坛子晃动,陈冰忽的闻到了一股前世十分熟悉的味道,心头一怔,抢先伸手接过了坛子,说道:“爹爹先让我看看。” 陈冰低头闻了闻,一个念头在心里头滋生,心中更是惊喜,又用手指沾了一点里头的黑水,正要放嘴里尝尝味道,陈兴祖一巴掌拍开她的手掌,厉声道:“二娘你不要命了。这黄豆都冒出了黑水,定然是有毒的,你怎敢往嘴里去尝试。莫要再做此等事情了,大郎,把坛子搬去柴房罢。” 陈廷耀应了一声,却对着陈冰使了个眼色,陈冰会意,等陈兴祖和陈廷耀离开后,陈冰又偷偷回到柴房,她打开盖子,凑近鼻子仔细了闻着里头的味道,又在小指头上沾了点黑色汁水尝了尝,心中更是笃定了之前的想法,寻思道:“这浓浓的酱香味,这带点回甘的咸鲜味,肯定错不了,这十分类似前世的酱油。爹爹这是撞大运了呀,这东西都能让他瞎弄弄出来。这坛子我得好好保存,里头的菌种更是重要,若我设想的没错,以后可以借着这些菌种,自己酿出前世的酱油,那于自生火后又多了一条路子了。” 陈冰仔细把盖子盖回坛子,并在坛子上盖了一把稻草,正要离开柴房,陈廷耀却悄声的走了进来,忽的小声问道:“二娘,如何?” 陈冰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啊”的叫了一声,而后跺腿娇嗔道:“哥哥,你怎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你是人还是鬼?我险些被你吓死啊。” 陈廷耀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陈冰见他模样也怪有趣的,抿唇一笑后,便正经道:“哥哥,这坛子黄豆,当初爹爹是如何处置的?你能告诉我详细的细节吗?”陈冰心中有些疑虑,酱油并不是好做的,更何况还是自然生成的。 陈廷耀摇摇头,说道:“具体的我并不清楚,我只知道娘原本是想磨黄豆的,后来爹爹说想吃熟黄豆,娘这才把黄豆上锅蒸熟,放到了坛子里。因爹爹爱食咸,许是他后来撒了盐。我见你对这似乎很有兴趣,更知你现在手段高超,或许这黄豆又能做出甚么来呢,便故意给你使了眼色。二娘,这坛子黄豆你真能变出甚么花样来?” 陈冰笑道:“哥哥当我是神仙不成,这黄豆还不能用,具体该如何弄我现在也没琢磨出来,你就给我点时日,让我好好想想如何去弄。哥哥,这坛子黄豆你可千万莫要扔了。” 自从陈冰弄出自生火后,陈廷耀便对她言听计从,他自然不会去把这黄豆扔了。 入夜之后,陈冰躺在床上,却有些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心中却一直想着那坛子黄豆的事情,寻思道:“爹爹的这坛子黄豆现在还不能用,我得先把里头的菌种培育出来,我尝过了味道,好在他撒的盐并不多。这件事情急不得,得用心慢慢做。这几日一直忙着那自生火的事情,反倒把学炮制草药的事情给耽搁了,不知牛郎中会不会生我气呀。好在常见草药我已认全,明日无论如何都得去一趟顾渚山,去实地采些草药回来。” 来到这大楚之后,陈冰睡眠质量一直很好,可这一夜却不知为何,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陈冰各类怪梦不断,有好的梦,更有坏的梦,更多的是一些杂乱无章支离破碎到无法串联的梦境。这一晚上陈冰便没有睡好。 第二日陈冰难得的起的晚了,打完太极做完家事之后,也已过了巳正时分,她与方孟山谈清了硫磺硝石所需的数量和订立了新的采买价格之后,看了眼天色,她心情颇佳的伸了个懒腰,被好背篓,带着铲子,心中颇为惬意,心道:“草药啊草药,我这就来采你了,你可莫要跑了哦。” 顾渚山,在花湖村西侧,以产紫笋茶和金沙泉水而闻名于世。其西靠大山,东临太湖,气候湿润土质肥沃,极适茶叶及各类草药生长,而山间植被茂密,尤以山竹居多。前朝李词在顾渚山下修建贡茶院,以供品茶赏景,赋诗题咏。茶圣陆羽的《顾渚山记》曾云:与朱放辈论茶,以顾渚为第一。而他的《茶经》更是在此所创。 对于第一次进顾渚山的陈冰来说,这山里到处充满了新奇。和她前世所爬过的山不同,这里没有前世那样的人工山道,也无前世山里所有的各种设施,而这里却是充满了别样的野趣,山间溪流潺潺,鸟语蝉鸣。竹林里竹影婆娑,土里冒出的竹笋大小统一,而这山竹生的枝干遒劲,傲然挺立,高耸入云,似是一巨人,顶天立地于这天地之间,却又显得一身正气。 饶是前世爬过不少山的陈冰,也被眼前的竹海美景所震撼。不过她也无心多做欣赏,在进山处的竹子上绑了一根细绳做标记后,朝着山上眺望几眼,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往山上爬去。 一路爬一路看,这顾渚山上的事物也着实增长了陈冰的认知。前世一直认为竹子是一种霸道的植物,在竹子所生之处,便无法生长其他植物,可当她亲临这顾渚山竹海之时,竹子底下与其共生的植株不在少数,尤其让陈冰欣喜的是不少草药亦是共生其间。如那节节草,外形形似竹子,可却无叶,牛郎中曾教过她,此节节草可入药,有清热解毒,清肝明目,利尿,生津止咳的功效。陈冰心中甚是欢喜,采了不少节节草放入了背篓之内。而除了这些之外,这顾渚山内竟还有麋鹿出没,这在前世是绝不可能出现的,陈冰也只能感叹这时代生态环境之好。 陈冰这一路上也采了不少草药,虽还只是二月里的天气,可这江南的气候向来湿热的早,外加一路爬山一路采药,陈冰也颇觉疲乏,额头上早已是汗珠淋漓了。好在这顾渚山上山泉众多,她拣了一处泉水边,背靠着一块岩石,沾湿了所带着的帕子,擦拭着自己的额头和脸颊,又把带着的竹筒装满了泉水,陈冰吃了几口,那清凉的泉水瞬间驱走了她心中的燥热,使她整个人都顿觉凉爽了不少。 就着山泉吃了些带着的干蒸饼,又看了看天色,陈冰心中有些忧虑,寻思道:“在山上似是不怎么分的清时辰,我方才算了算,应该还有些时间,这山里却也是妙趣横生,不如再往里走走看看,许是还能采到些更特别的草药,天黑之前回去便是。” 打定主意后,陈冰重又背起背篓,往山里更深处走去。这不走还好,一走陈冰似是发现了新大陆,里头草药品种十分丰富,她心中很是欢喜,手中挥舞着的小铲子基本没有停歇过,甚至于并非此季节的牛筋草,曼陀罗花都已长出。陈冰心中亢奋,急躁的毛病又显现了出来,便也甚么都不顾了,一头就扎进了顾渚山更深的山坳里。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顾渚山惊魂(一) 众所周知的一点便是,在山里头,这太阳落下的也会更早一些。陈冰如今满脑子皆是这牛筋草,天色渐黑她也视而不见,直到发觉暗的看不清周围之物时,这才猛然惊觉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她心里颇有些害怕,急匆匆的往山下赶,可却怎的也寻不到来时所做的标记,心中大急,也不管对与不对,转头就往右侧树林里钻去。可却是越走越是不对,就连方才一直还能听到的鸟鸣声,如今却也是不再听见,而四周寂寥无声,传入耳中的只剩脚踩枯叶的沙沙声和自己喘息声。 陈冰心中十分懊恼,心道:“哎,早知道就应该带些自生火出来的,也不用为着黑暗而烦恼了。我这性子也是急了些的,刚才真不应该往深山里钻,去采那劳什子的牛筋草,这下可好,彻底迷路了。这可怎生是好啊。” 陈冰急的直跺脚,可是越急越是想不出主意来,越急越是思绪混乱,她强忍自己心神,就地坐了下来,一边吃着竹筒里的泉水,一边给自己打气道:“陈冰,陈冰,沉住气,不能再如此焦躁下去了,好好想想应该如何走出去,一定是有办法的。” 几口凉水下肚后,陈冰稳住了自己的心神,深吸一口气,好在今夜天色很不错,月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照射到地面上,她手里拾起一根枯树枝,遁着夜色,也不再犹豫,朝着一个方向便径直往那边走去。 没走多久,似有潺潺的流水声传入了陈冰的耳内。陈冰心中一喜,心道:“这顾渚山上泉水众多,但无一例外皆是汇聚到山下的小河内,而那条小河是流向太湖的,我若是寻到了这条泉水,沿着泉水往下游走去,便能走到小河边,沿着河在走到太湖边上,如此便能寻到回花湖村的路了。老天啊,你终于让我吃了颗定心丸呐。” 陈冰打起精神,循着流水声而去,愈走耳边的流水声愈是大了起来,可鼻内却传入了丝丝血腥之气。而随着陈冰愈来愈靠近那处泉水,传入鼻内的血腥之气亦是愈来愈重。 不知为何这山林里会有如此浓重的血腥气,陈冰心中惊疑不定。就在她走到山泉边上时,陈冰更是吓得花容失色魂飞魄散,她猛然发现泉边躺着两具穿着红衣的尸体,皆是脖子被一刀划开,而血便是从这两具尸体上流下来的。 而在尸体不远处,有四个穿着红衣,手执利剑的男子围着两个穿着黑色劲装口戴面罩之人,而这二人,看身形亦是男子了。 陈冰心中很是害怕,可却又十分好奇,她悄悄躲在一棵树后,偷偷望着里面的情形。好在这泉水四周十分空旷,在场那六人的一举一动在月光照射之下使得陈冰看的一清二楚。 一着红衣,满脸虬髯的男子率先站出,他反手握着剑柄,拱了拱手,说道:“二位郎君何故苦苦相逼呢,我等原先皆是穷苦之人,所行不过为了一口饭而已,二位郎君如若放过我等,我等日后愿效犬马之劳。” 另一着红衣,脸上布满刀疤,面色十分可怖之人却是不耐道:“二哥,你说这些又有何用,他止二人,而我等却是有四人,四人一拥而上,乱刀都能将他二人剁成肉泥了!” “老六说的没错,二哥,他二人刚才若不是偷袭得手,大哥和四哥又怎会遭毒手而惨死这荒郊野岭?今日说不得,也要他二人留下项上狗头!”另一身着红衣,一只眼睛却蒙着块黑布之人说道。 最后那身穿红衣之人却并未言语,那满脸刀疤之人,也就是老六,有些不耐烦的问道:“三哥,你怎的一直不言不语,我等六兄弟之中唯你是读过书的,也唯你智机最为过人,你到是说一句话啊。” 那三哥捏了个剑诀,舞了个剑花,退开一步后并未说话,老六更是急道:“三哥,你到是说一句话呀,这光舞剑不说话却又是为何啊,怎的如那女子一般扭扭捏捏,你莫怪我老六说话粗俗,我就是个粗人。” 那三哥又踏进了一步,说道:“我捏的剑诀是为请字,而舞的剑花是为礼字,我礼数已尽,那就请二位进招罢。” 陈冰将这四人的对话尽数看在眼里,听在耳里,心道:“这四人听言语看穿着应当和地上那两具尸体是一起的了。看样子那最先说话的人是那四人中的二哥,那满脸刀疤面目可怖之人应是最小的老六,而那一只眼睛蒙着块黑布的人怕是个独眼,应是老五了,而最后那颇有些礼数的人,当是四人中的老三了,只是不知那四人和黑衣人之间到底有何瓜葛有何仇怨?” 一黑衣人微微冷笑,他双手抱剑交叉于胸前,虽蒙着脸,可露出的双眼却是寒光毕露烂烂射人,而其目光更是神炯,说道:“无忌,他既然施了甚么甚么礼数,那你总是要还礼的,就同他过几招罢。” 陈冰颇为意外,心道:“听这人的声音似是个年纪尚轻之人,而听其言语似又对眼前这四人十分不屑。不知那叫无忌的又是怎样之人?” 那叫无忌的黑衣人应了声“是”后,便拔出了手中的长剑,剑尖朝下,说道:“进招罢。” 老二,老五和老六均向后退了几步,给老三留出了足够施展的空间,而那黑衣人却是嗤笑一声,仍旧抱剑站在原地。 老三深吸口气,大喝一声,又捏了个剑诀,翻转身子舞了个剑花,那剑尖舞的直打急颤,边上看着的老六不停叫好,老三心中得意,右手捏着剑直刺无忌的左胸,而自己左手使了个云手,护在自己的胸前。 无忌也不躲闪,踏出一步,伸出右手,剑尖朝上直指老三的小腹。那老三心中骇然,没想到这无忌上手就使了个两败俱伤的招式,如若自己仍是递出刺他左胸的那一招,则还未刺到无忌,自己的小腹便先要被捅个窟窿了。老三乘自己招式未用老之际,运劲挺直身子往右一滚,模样甚是狼狈,好在是避开了无忌的剑尖。 无忌见他避开了自己一招,冷笑一声,也不跟进递招,仍旧站在原地。老三一个鲤鱼打挺翻身挺剑,挽了个剑花,将无忌的天池、期门、乳中和神封这四处要穴罩在自己的剑锋之内。而后右手递出,剑锋直刺期门穴。无忌剑尖微抬,护在自己期门穴之前。老三心中一喜,原来刺无忌期门穴只是虚招,他手腕微抖,剑尖微举,反刺向无忌的天池穴。无忌也不躲闪也不避让,后发先至,反举剑贴着老三剑侧,顺势滑劈了下来。老三心中转喜为惊,刺中无忌天池穴之前,自己右手握剑的五根手指就要被他先行削掉。 站在后头看着的老二、老五和老六都大喊“小心!”,而老三“咦”的叫了一声,右手松开,长剑脱手落地,堪堪保住了自己五根手指。 那老三失了长剑,也不惊慌,他为人甚是悍勇,拳脚功夫亦是了得,左掌手心向上,护在胸前,右掌向前推出,直击无忌的膻中穴。无忌右手反拿剑柄放在身后,左手五指成抓,反捏老三手腕的阳谷穴。老三也是武功了得,左掌顺势拍出击向无忌右胁,右掌竖起呈手刀样,仍旧朝着无忌的膻中穴劈去。 老二、老五和老六都大声叫好,老六心道:“三哥武艺却也了得,这电光火石之间变招来的如此迅捷,攻敌所不得不救,若是换做我,我便使不出来。” 无忌未等招式用老,左手捏拳,止伸出食指和中指两根手指,仍旧是后发先至,直戳老三的双目。老三暗道糟糕,右膝忙弯曲跪地,右掌撑地,头往上扬起,而拍向无忌右胁的左掌被他硬生生给收了回来,劈向无忌左手手腕。老三这招败中求胜的招式虽是及其精妙,但胸口却变得毫不设防。 无忌心中冷笑,他要的便是这个效果,抬起右膝直踹中了老三的胸口,而这一踹无忌用上了十成功力,外加他本身内力深厚,只听“咔”一声响,老三胸口肋骨尽断,口中鲜血狂喷,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直往后飞了出去,撞在一棵树上后又是“咔”的一声,背后脊椎断裂,老三也只闷哼一声,便不再动弹。 老二、老五和老六面面相觑,心下都自骇然。没曾想此人武功高深莫测,他和老三之间总共只来往了三招,第一招便让老三失了剑,第二招迫使老三跪地露出破绽,第三招便直接要了老三的命。 而躲在树后偷看的陈冰显然不如那三人来的惊骇。她本就不会武功,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但之前那二人互点穴位的招式她却看的明明白白。心中寻思道:“他二人刚才点穴手法为何会直来直去?如此任谁都知道对方要点自己哪处穴位了,这哪里还能点的中?为何点穴时不多做些变化,做到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方能点的中呀,这二人武功都如此精深,却为何想不明白如此浅显的道理?”陈冰虽不会武功,可她哪里知道自己所学的兰花点穴手本就是极其高深的一门点穴功夫。牛郎中教她的虽然只是其中治病救人和自保的内容,可手法和要诀却毫无保留的都教与了她,因此她于点穴一道便显得十分精通,更是能瞧出许多高手之间点穴的破绽。 那黑衣人仍旧双手抱剑,嗤笑一声,冷声道:“杀这样的人你用了三招,无忌,你退步了。” 无忌对那黑衣人欠身行礼后,恭敬道:“是少主,属下许久未练功夫了,确是耽搁了不少,属下知错,请少主责罚。” 那黑衣人哈哈大笑,说道:“好,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剩下那三人,你都杀了罢,每人在你手底下只准走两招,走多了你便提头来见我!”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顾渚山惊魂(二) 陈冰听了这话后心中凉意浓浓,心道:“这黑衣人听声音十分年轻,可行事为何如此狠辣乖戾?剩下的这些红衣人看情形断然不是那无忌的对手,只怕凶多吉少了。” 老二、老五和老六此时均是面色凝重,他三人自知今日有死无生,可眼前这个叫无忌之人武功又奇高无比,想要搏一搏却都觉得无从下手。老二想了想,一咬牙,大声喝道:“老五你攻他下盘,莫要让他脱了身,老六你攻他左胁,看住他那只左手,我攻他右胁,他招数奇特,总能后发先至,老五老六,打起十万分精神,今日不是他死便是我亡!” 老六二话不说,持剑在手大喝一声便直取无忌的左胁,老二欺身便上,攻无忌的右胁,老五也不含糊,直取无忌的下盘。他三人呼喝有声,围着无忌转灯儿般厮杀。而无忌左手负于背后,右手持剑,可并不还上一招,他身形轻快灵动,那三人无论如何攻来,总能被无忌轻易躲开。 那三人越攻越是焦躁,老六的剑法已然有些散乱,而老二头顶氤氲有气,似是内力也已催动到了极限,老五更是呼吸急促,大汗淋漓。而无忌如同那泥鳅一般,闪转腾挪,滑不溜手,任他三人如何出招,皆是岿然不动,绝不还手。 老五虽是独眼,可心中心眼可不少。他见如此战都逼不出那无忌的一招半式,心中便起了心思,他本是攻无忌的下盘,可却直起身子,提剑直刺无忌面门,无忌偏头避过,可哪知老五这只是虚招,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持剑回手便朝着那黑衣人的胸口刺去。 那黑衣人站在那里一动未动,老五心中暗自得意,以为自己这一下出其不意的偷袭,让那黑衣人吓傻了眼,站在原地不敢动弹了,心道:“待解决了眼前这小子后,那无忌定然会分神,那时我兄弟三人也能一举反败为胜了。”就在剑尖当胸便要插入之际,只见那黑衣人伸出右手,食指在老五剑身上轻轻一弹,那老五只觉虎口剧震,一股大力从剑上传来,右手拿捏不住,利剑脱手飞出。而后那黑衣人左掌跟着拍出,一掌拍在老五的胸口,好在老五已做了准备,身子往后卸了那黑衣人打来的一半掌力,若是受了那黑衣人全力一掌,定然是当场毙命在其掌下,可就算是一半的掌力,也让老五口喷鲜血,双手抱胸,半跪在地上,只剩喘息。 那黑衣人看似轻巧简单的手指弹剑,实则凶险之极。若非有深厚的内力,而武功已臻化境实不敢行此等空手夺白刃之举,其拿捏之狠,下手时机之准,胆量之大,均是当世第一流高手行径。若是功夫稍欠一些,自己的手指便可能被那利剑所削。 而不懂武功的陈冰亦是看懂了刚才那黑衣人所行之凶险,所谓艺高人胆大,陈冰心中更是暗暗喝彩,寻思道:“这人武功当真也高,只在这弹指一挥间的功夫,便把那老五所带来的变数尽数消弭期间。” 那老五方才反手偷袭之事也只发生在瞬间,那边厢老二和老六仍旧与无忌苦战。而缺少了老五的之后,这边的战况愈加不利了。然而无忌仍旧只躲闪老二和老六的进攻,并没有还手,似是在玩猫捉老鼠游戏一般,等把他二人体力耗尽了,再行一击毙命。老二和老六对望一眼后,老二忽的将手中长剑朝着无忌抛掷而出,随后整个人揉身扑向无忌,喊道:“老六快跑,去昌国……”老二话还未说完,无忌却是出手了,一掌拍在他的心口,那老二连哼都没哼一声,便登时殒命。 老六虽是粗鲁糊涂之人,可在这生死关头,老二那没说完的话他已然明白是何用意,也不再顾无忌,转头便往树林里头跑。那无忌也不追赶,随手拾起老二将才投掷过来的那柄剑,运上内力反投向逃跑的老六,却是听见树林里传来老六的惨呼之声,而后便再没了动静。 那黑衣人仍是抱剑在胸前,走到那单膝跪地的老五身前,正想用脚踢他,却没想还未碰到他身,那老五便已然倒地,原来早已气绝身亡。那黑衣人摇摇头,却是说道:“这人怎的如此不禁打,我都没怎的用力,他就死了。”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无忌查看了那六具尸身后,欠身对那黑衣人道:“少主,属下刚才搜了搜那六人的尸身,并未找到相关地图,怕是没有带在身上。” 那黑衣人若有所思道:“有无那地图都已不打紧了,你没听见和你对战那人最后嘴里喊的去昌国?若是我猜的没错,这群余孽定然是在明州昌国附近了。无忌,这事情先不急着去办,这六人既已伏诛,想来和昌国那边的联系便会就此中断,我虽然还不知道究竟是哪位大人物盘踞在昌国,但我想这事情先就此告一段落,昌国离这里不远,以后有的是时间去调查此事。” 无忌正待要说话,那黑衣人却摆了摆手,面色阴沉,冷冷说道:“好了,你已待在那里偷看多时了,现在可以出来了罢。” 陈冰一愣,心道:“他说的偷看,难不成说的就是我吗?这大晚上的,我又躲在树后头,他是怎生看见我的?许是他根本就没看见我,只是在那里诈我呢?我先装作没听见,决不能被他哄骗出去。”陈冰心念已定,仍旧一动不动躲在树后。 无忌正要有所动作,那黑衣人又摇摇头,几个起落已跃至陈冰所藏树前,嗤笑了一声,说道:“小娘子,出来罢。再藏已经无意义,我都看见你了。”那黑衣人这话虽说的轻巧,右手已暗暗运劲,只待情形不对,立时将她格毙。 陈冰自知无法再躲,心中虽是极害怕,可也只得从树后钻出,她心跳极快,呼吸也很是急促,却强装镇定,睁大着双眼看着那黑衣人,而死死捏着小铲子的双手却也不自觉的微微颤抖着。 那黑衣人见了陈冰样子心中好笑,心中也便没了方才那般戒备,微微一笑,问道:“为何我刚才喊你你却不出来?而我跃到了你的面前,你却是又出来了?” 陈冰见那黑衣人举止轻佻,心中甚是不喜,心道:你这杀人大魔头,都飞到我跟前了,我敢不出来吗?若是不出来,谁晓得会不会同地上那六人一样,也横尸在此?我还想多活几年呢。陈冰扁着嘴,没好气的说道:“你又没喊我名字,我怎知你喊的是我?你若是喊我了我不出来那是我的不对,可你未喊我,我为何要听你的话自己出来?” 那黑衣人虽觉眼前这小娘子说话有些绕人,却也甚觉有趣,便说道:“那你告诉我你姓甚名谁,我也好重新喊你一遍,至少我这礼节还是要的。” 陈冰更是将他在自己心中问候了几万遍,说道:“我娘跟我说过,女儿家的名讳是不得轻易告诉他人的,尤其是别的男子,更是不能告诉的了,谁知道那些男子有没有坏心思的。你还说甚么礼节,我看你连基本的家教都没有,哪有如此问女孩儿姓名的。” 那黑衣人也不以为忤,虽是蒙着脸,可已没了最初那股子冷冽肃杀之意。他对着陈冰双手作揖,施礼道:“你说的是,还是我思虑不周了,我却不该如此直白问女子姓名的。说不得,那我也只得喊你小娘子了。可是我有一事不明,这大晚上的,小娘子你跑进顾渚山做甚么?” 陈冰见他又是作揖,又是施礼,虽是举止看着颇有礼节,可看着甚是轻浮,而刚才这番话说的仍旧显得十分轻薄,似是说你一女子晚上爬这顾渚山定然也不是甚么好人家,陈冰心中有气,便放下背篓,白了他一眼,说道:“眼睛也是长在了你身上的,你自己看罢,我这背篓内可是除了草药还有其他物什没有?我就是进山采药而已,迷了路错过了日头才误打误撞跑来了这泉水边罢了。” 黑衣人看了眼地上放着的背篓,说道:“小娘子,我二人在此杀了六个人,你看了不害怕吗?” 陈冰又把背篓背好,左手捏着铲子,说道:“若说不害怕,那是假的。我只是寻常乡野女子,见着了杀人怎能不害怕。” 那黑衣人反轻笑道:“那你就不想知道他六人做了何等伤天害理之事,为何殒命于此的?好罢,我先自报家门,敝姓……” 陈冰却打断道:“别别别,我可不想和你这个杀人大魔头有任何瓜葛,就算以后官府问起,我也不认识你,我看还是不知道的为好,至于那六人是如何得罪于你的,也与我无干,我更不想知道。” 黑衣人走近两步,低头贴近陈冰,似是感受到陈冰那急促的鼻息,又似闻到了陈冰身上隐隐的香气,心神微一激荡,他摇摇头,回过神后,微一轻笑,而陈冰见他如此心中更是慌张,却是强自镇定,问道:“你,你要作甚么?” 黑衣人故意阴沉着声音,一字一顿的说道:“我不要作甚么,只是你见着了我二人杀了人,既然你说我是个杀人大魔头,我就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你说我要不要连你也一块儿杀了呢?” 陈冰额头已冒出丝丝汗珠,寻思道:“这黑衣人刚才说那六人是做了何等伤天害理之事,可否说那六人是恶人,而眼前这黑衣人是除暴安良的善人呢?哎,不管他是善人还是恶人,我先得想个办法脱身才是。”念想至此,眼珠子便有些湿润润的了,望着那黑衣人的眼神颇显得楚楚可怜,扁扁嘴说道:“你说你好人做到底,既然是好人,那自然是不会杀我的了,也不用你送到西了,就送我出顾渚山罢。你看这样可好啊?” 那黑衣人故意思忖一番,说道:“我是大魔头,不是甚么好人。哎呀,我看那这样可不好,我送你出去了,怎知你会不会去报官?万一你报官了,官府跑来把我二人一网打尽我这条小命也就丢了。我看我死还不如你去死,哼哼,小娘子,你看我说的可有理?” “你是属猫的吗?”陈冰忽的问道。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顾渚山惊魂(三) 那黑衣人一怔,却是问道:“猫?” 陈冰心中早已将他问候了上百遍,并不回他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黑衣人歪了歪头,思忖道:“嘶——,我记得十二属相里不曾有猫啊,小娘子,我是属鸡的,不是属猫。” 陈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却并未答话,那黑衣人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话惹的她如此发笑,疑惑道:“小娘子,你为何发笑啊?难道这世上真有属猫的?可我确是属鸡,这是我娘告诉我的,绝对错不了的。” 陈冰被他逗乐了,心中那害怕之气登时被驱散了不少,然后暗暗观察了一眼四周,转念一想,心中便有了计较,笑道:“你这人甚是有趣,连属猫的都不知道,我可知道有大把大把的人都是属猫的呢,我朝司马文正公便是其一。” 黑衣人年岁本就不大,被陈冰这一通胡说八道给绕进去后,便激起了他的好奇之心,奇道:“司马文正公?他是谁啊?我怎的没有听说过此人?小娘子莫不是在消遣我罢?” 陈冰笑道:“你是随时都能取我性命之人,我怎敢消遣于你?若是你想知道原因,便向前一步,我就告诉你。”陈冰说完,看了一眼黑衣人身后的无忌,却表现的有些害怕的往身后退了一步。 黑衣人会意,对着无忌挥了挥手,也未见无忌如何使力,人已飘飘然跃到了泉水对岸。 那黑衣人走前一步,笑道:“好了,小娘子,现在可以告诉我了罢。” 陈冰挥挥手,示意那黑衣人低下头,而她自己则踮起了脚尖,在他耳边笑嘻嘻的说道:“大魔头,你上当啦。”陈冰话音未落,右手已然抚中了黑衣人的环跳、冲门、府舍和腹结穴。随后陈冰向后跳开一步,笑着对那黑衣人抱拳拱了拱手,而后大声说道:“好啊,那就谢谢你啦,我先回去啦,你我有缘再见罢,告辞!”说罢,陈冰沿着泉水下游而走。走出十来步后,回头看了看,并未见到甚么异样,深吸口气,往下游发足狂奔而去。 无忌心中略觉奇怪,心想怎的少主就如此轻易的放走了那小娘子。可腹诽归腹诽,没有那黑衣人的命令,他也不敢轻易上前。可是等了一会儿那黑衣人仍旧保持着低头倾听的姿势,而那小娘子却已经离开,无忌这时才反应过来,心道不好,几个起落已跃到黑衣人身旁,正待要发足去追赶那小娘子时,那黑衣人却低声喊住了无忌,说道:“无忌,莫要追了。” 那黑衣人暗运内力,约莫只过了六弹指的工夫,只听见黑衣人腰间传来轻微“啪啪啪啪”之声,之前被陈冰所封的四处穴道已然被黑衣人内力所冲开。他活动了下手脚,叹口气,说道:“哎,还是我大意了,好厉害的点穴功夫。” 无忌单膝跪地,自责道:“属下护卫不周,还请少主责罚。” 黑衣人摆摆手,说道:“好了好了,你我二人还说甚么责罚不责罚的。这只能怪我自己,着了那小娘子的道了。无忌,你可有看清她的手法?” 无忌站起身子,说道:“属下无能,完全没看见她是如何动的手。” 黑衣人缓缓点着头,若有所思道:“当时我背对着你,你又隔着如此远,加上天色又黑,你看不见是对的。那小娘子所用手法并非是以手化指,直点穴道,而是三指轻抚了我环跳、冲门、府舍和腹结穴这四处穴道,这原本也没甚么,怪就怪在这四处穴道是被她同时抚中的,这点却是我百思不得其解之处了。另外,她抚中我穴道之时,我并未感觉到她体内有丝毫的内力,除了这点穴手法之外,她举手投足之间绝不似是会武之人。” 无忌似乎想到了甚么,说道:“少主,那小娘子确是来采药的,我也看了,他背篓内装着的的确都是草药。那似乎看来这小娘子是懂得医术的了,既然懂得医术,又会点穴手法的,莫非是……” 黑衣人打断道:“我知道你的疑虑,只是她年纪尚小,应当不会是那边的人。” 无忌又道:“少主,万一那小娘子真去了官府报官,你我该当如何?” 黑衣人笑着摇摇头说道:“不会,那小娘子是聪明之人,她去报了官府,官府也要明日才能差人前来,那时这里早已被你我清理干净,这些公差甚么都不会发现,定然是白跑一趟,回去迁怒于那小娘子也是必然之事,这些你我想的到,那小娘子古灵精怪的,她会想不到?无忌,你放心,她不会报官的。” 黑衣人看了眼陈冰之前躲过的那棵树,似乎在树旁发现了甚么,他走过去拾了起来,却是一只女儿家用的荷包,那荷包绣工精美,针脚整齐,绣的出水藕花,看着似是真的一般娇艳欲滴,极是传神。黑衣人怔怔的拿着荷包,放到鼻边闻了闻,一股幽幽的清香传入鼻内,他打了个激灵,忍住心神,没让自己的思绪再次翻飞出去。而后黑衣人把荷包翻转了过来,却见上面绣着一个“陈”字,他拇指在那陈字上不停的摩挲着,喃喃道:“原来这小娘子姓陈。” 陈冰沿着那条泉水不断的往下游飞奔,期间不知摔了多少个跟头,衣裳也都划开了好几道口子,而手背上更是被划的血迹斑斑,她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好不容易跑出了顾渚山,直至跑到了太湖边上后,陈冰这悬着的心才算是落了下来。她气喘吁吁的坐在一块太湖石旁,背靠着这块太湖石,先用竹筒里的泉水清洗了下手上的伤口,而后“咕嘟咕嘟”的大口喝着里头的清水,喝完之后把竹筒往背篓里一扔,对于今日在顾渚山内的经历,回想起来,心中着实些后怕,心道:“今日顾渚山所遇之事,实在过于匪夷所思,我没想到的是在这大楚朝,还真有身负绝世武艺之人,而且今日之事也过于凶险,一个应对不慎,便会有性命之忧,陈冰啊陈冰,以后行事莫要如此冲动了,如今日这般只顾着草药往山里头冲的这种情形断然是不能在发生的了。” 这时,一个黑影由远至近慢慢走来。陈冰心中一惊,以为那黑衣人追来了,心中暗道糟糕,自己已经没了体力,跑是肯定跑不动了,总不能坐以待毙,就是丢了性命也要拼上一拼。念及至此,便右手吃铲子,左手运起兰花手势。待那黑影走进,陈冰定睛一看,不是牛郎中却是谁,心中大喜,扔掉手中的铲子,扑到牛郎中身上,喜极而泣道:“牛郎中,太好了,我终于活着回来了。” 牛郎中叹了口气,说道:“已经二更末快三更天了,二娘你怎的到现在才回来,你爹爹和你哥哥寻你都快寻疯了,你快快随我回去罢。” 陈冰抹了一把眼泪,重又拾起铲子,籍着倾泻而下的月色,看着头发已然花白,皱纹如沟壑纵横的山丘一般横亘在脸上的牛郎中时,忽觉得他又变得憔悴了许多,心中难受,强压心头酸涩之感,歉疚道:“牛郎中,真对不住,是我思虑不周,让你和爹爹担心了。” 牛郎中轻拍了几下陈冰的肩头,安慰道:“只要二娘你人没事就好,其他的我老牛替你想办法了。”而后看了眼陈冰背着的背篓,问道:“二娘你这是去顾渚山采草药了?” 陈冰点头称是,心中犹豫是否要将顾渚山所遇黑衣人杀人之事说与牛郎中听,转念一想还是不说为好,便说道:“也都怪我进了山后没一点分寸,见了这个觉得要采,看了那个又感新鲜,所看之处尽觉都是宝,到处都是草药,这便越走越深,直到天色暗了下来也不自知,最后迷了路方才想着要往回赶,心中虽然着急,可越急越找不着出路,只能在山里胡乱打转。好在最后在山里找到了一处山泉,我顺着山泉往下游走,终于算是走出了顾渚山,走到了这太湖边了,后来就遇见你了。牛郎中,你怎知我在这太湖边上?怎的找到我的?” 牛郎中说道:“我哪里会知道你在这太湖边上。只是你爹爹在村里到处问人有无见过你,说你还未回来,当时我便上了心,跟在他后头看他打探的情况。他问李芸娘时,李芸娘说你昨日曾问起过顾渚山的情形,你爹爹怕是没听出来甚么意思,而我已然明了,你这是进山采药去了。我想采药而已,很快便能回来,谁想都快过了亥时还未见你人影,这下我也着急了,便出来这村西头寻你了。好在我老牛运气好,才出村子就遇上了你。” 陈冰心里愧疚道:“让爹爹娘和牛郎中担心了,哎。”可心中一直在盘算着回去该如何对爹爹和娘说起今日在顾渚山的遭遇。 牛郎中说道:“二娘在顾渚山可采到了甚么草药?”牛郎中本就是个医痴和药痴,他见陈冰身上虽有些伤口,可都是一些简单的擦伤和摔伤,并无大碍,心中便放心了不少,又见她背篓沉甸甸的,似是装了不少东西,心中便念叨起此次顾渚山之行的所获了。 陈冰此行本就是为了采药而去,也采到了不少原本极难寻觅,而药效又奇佳的药材,除却遇上杀人之事外,可以说此行收获满满,而在遇见牛郎中后,她心中那些惊惧早已抛到云天之上了,心中只剩兴奋之情,便说道:“牛郎中,我采到了节节草,车前草,曼陀罗花,更是可喜的是,我还采到了牛筋草,可惜的是,这牛筋草太少了,我为了能多采些回来,才往深山里去寻的,哎,就是为了此物,我这才迷了路,错过了日头。” 牛郎中顿了一下脚步,问道:“你采到了曼陀罗花?二娘你莫不是采错了?这时节哪儿来的曼陀罗花。你快快打开背篓,让我瞧瞧。”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解围 陈冰也知道曼陀罗花期的要在四个月之后,可她在顾渚山内采的的确是曼陀罗花,自己确认过了几次,便从背篓内拿出所采之花,那花通体呈白色,花萼筒状,稍有棱裂,花冠呈漏斗样,裂片有短尖头。牛郎中一见之下心下更是纳罕,说道:“这的的确确是曼陀罗花了,错不了。这就奇了,这才三月不到,这顾渚山内竟已开了曼陀罗花,改日我得亲自去看一看,到底是何缘由让她提前了四个月开花。二娘,这曼陀罗花你收拾的时候要仔细些,她有毒,莫要让自己中毒了。还有其他这些草药你都要收好带回去。” 陈冰“咦?”了一声,问道:“我把这些草药带回去?那我爹爹和娘不就知道我认得草药了?要是爹爹和娘问起来,我该如何回答?” 牛郎中捻须笑道:“你不用回答,今日自然是我和你同去了。” 陈冰一想便已明其理,便谢道:“那要多谢牛郎中啦。” 牛郎中得意的呵呵笑道:“二娘,那个,你上次做的野菜鱼肉特别好吃,我试过了几次,都做不出那个味道来,那咸香回甘的味道我至今难忘,我这一大把年纪的人了,又不好意思向你开口让你再做一次。如若你要谢我呢,就再做一次给我吃罢,你看好不好?” 陈冰前世厨艺本就颇佳,做些拿手的小菜孝敬下牛郎中她自是无不答应的,便说道:“当然好啦,牛郎中不瞒你说,除了这道野菜鲤鱼之外,我还会很多拿手菜肴呢,要是你喜欢,我都可以做给你吃。” 牛郎中没想陈冰还有其他拿手小菜,心里颇有些惊喜,可想着自己也无甚钱买食材,而陈冰家的婆婆对西屋苛刻,更不会有钱去买这食材了,便说道:“好虽是好,可这食材也是要钱买的,你我都是乡野穷苦之人,我看其他的菜也就不必了,那野菜鲤鱼配着蒸饼吃也是极好的了。” 陈冰却是笑道:“牛郎中,做其他小菜也无需甚么多名贵的食材,只需一些豆腐,时鲜的野荠菜,太湖里常见的鱼,下回朔日我去县城买些猪骨回来,只要这些食材也就好了,定能让牛郎中吃的满意又舒心。” 牛郎中听着这些食材,心道:“做菜这一道大抵和武学是相通的,能化腐朽为神奇,那却是要本事的,听二娘所说的这些食材都是极寻常的乡野之物,想来她定是有一身本领才是。”但是对于猪骨,牛郎中有些自己的看法,说道:“二娘,这猪肉虽是价钱极为便宜,却少有人会煮,一个弄不好,整锅都是腥膻之气,更别说去吃那汤了,这猪肉二娘可当真会做?” 陈冰说道:“自然是会的,我还很拿手呢。等我做好了,管你吃着都不愿意放下筷子。” 他二人说笑间已走到了陈冰家门口,可是陈冰并不敢敲门,而是看了眼牛郎中,牛郎中瞧着她一副怯怯然的模样,心中甚是好笑,心想平日里聪明伶俐,心思细腻,甚至可以说是“胆大包天”的二娘如今就如同那受了惊吓的鹌鹑一般,当真是有趣。牛郎中笑着摇摇头,敲了敲院子的门喊道:“兴祖!我把二娘给你送回来了,快开门罢!” 随着院子里急促的脚步声院子门被叶美娘打开了,叶美娘一把拉过陈冰把她拥入自己怀里,她眼圈有些发红,似是哭过,责备道:“你这孩儿,跑到哪里去了,也不提前说一下,你爹爹和哥哥出去寻你还未归来,你就不怕你爹爹回来拿竹枝打你?”叶美娘虽是有些抱怨,可见着陈冰安全回家心中却是十分高兴,原本想好的一些责骂之语便没有再说出口。 陈冰把背篓放在地上,似是犯了严重错误之人一般,低着头,说道:“娘,对不住,是我不好,让你和爹爹担心了。”随后看了眼牛郎中。 牛郎中看了眼黑漆漆的正屋和东屋后,打断了陈冰的话头,小声说道:“美娘,这事情是这样的。二娘这孩儿平日里就讨人喜爱,秉性也甚是纯良,外加我年纪也大了,实在是爬不动山,采不得草药了,因此,我便打算教二娘如何认草药。今日也是凑巧了,我带着二娘去了顾渚山采药,原本申时便能回来,可没曾想我老牛一把骨头确是不行了,就在时辰差不多,我二人正准备从深处回来时,为了过一个坎,我把腿给扭伤了。好在这次进山有二娘在身边,她不停的给我揉着腿,也是费了颇长的功夫,才把积着的淤血给揉开了,我二人这才搀扶着慢慢走出了顾渚山,回到了村子里。”牛郎中说完,撩开下摆,右腿明显要比左腿大上一圈。 叶美娘忙说道:“哎呀,这……牛郎中,还请进屋里头歇一歇罢。” 陈冰惊讶的看了眼牛郎中,而牛郎中并未理会她,对着叶美娘说道:“哦,那就不用了,美娘,二娘这背篓内的都是今日所采的草药,这些草药就给二娘留着罢。那我也再叨扰,这就告辞了。”牛郎中说完拱了拱手,转身便欲离开。叶美娘爱女心切,道了声谢后便要拉着陈冰回西屋,陈冰也顾不得了,大声问牛郎中道:“牛郎中,腿,你的腿。” 牛郎中左手捻须,笑而不语,而右手却在自己的居髎穴和环跳穴上轻抚而过,朝着陈冰眨了眨眼,便转身离去。 原来牛郎中肿胀的右腿是他点了自己穴道所致,既然已经解开,陈冰自然是放心了下来,同牛郎中遥声道了谢后,便跟着叶美娘回了西屋。 回到西屋后,叶美娘破天荒的点了一支蜡烛,她拉过陈冰,看着她身上的伤口甚是心疼,说道:“我先去给你打盆水来,你好洗漱一番,你在屋里把衣裳脱了,那些破了口的地方,我打完水后给你补上。” 陈冰哪里还会让叶美娘替自己去打水,忙起身说道:“娘,你歇着,水我自己打便是了。对了,灶里可还有火煨着?” 叶美娘说道:“有,你若是要热水,灶上的锅里正煨着那些羊肉馒头,那锅里的水还是开着的。” 陈冰并未察觉出叶美娘的异样,应了声“好”后,准备了块干净的白布,去了厨房瓢了些开水,回到了西屋,陈冰把白布放入开水中浸烫了一会,随后脱去有了破口的衣衫,用烫过的白布擦拭着身上的伤口。 陈兴祖和陈廷耀此时也已回到了西屋。陈廷耀看着脸色有些苍白,呼吸更是有些急促。而陈兴祖黑着脸,坐到了床边,说道:“二娘,我刚回来之时正巧碰见了牛郎中,他跟我说了事情的经过。你也不小了,以后记得提前给家里说一声,也免得我和你娘担心。” 陈冰站在陈兴祖面前,低着头,小声的认着错。陈兴祖点点头,又说道:“二娘,你说说,那十六只羊肉馒头是怎生回事?” 陈冰抬头看了眼陈廷耀,见他已经躺在地铺上睡着了,颇有些歉疚,寻思自己哥哥应当不会把自生火的事情告诉爹爹,心里盘算一番后,便说道:“爹爹是这样的,同牛郎中采药今日并非是第一次,之前已经同他一起采过了。与今日相同,那些草药他并不带回,而是都留给了我。望日去县城时我便是带着那些草药去的。寻了个药铺把草药卖了。我想着爹爹和娘也都许久未吃过荤腥,便把得来的钱买了这十六只羊肉馒头也好让爹爹和娘补一补。” 陈兴祖鼻孔哼气,说道:“你这事情便是做错了。你得来的钱应当还给牛郎中,而不是自己买甚么羊肉馒头。那你买了羊肉馒头更是应当分给牛郎中,而不是都带回家来。哼,事已至此,二娘,你明日便送些鱼去牛郎中家里罢,哎,我老陈家也只有鱼能拿得出手了。另外,我身子强健的很,不需要补。美娘,等下先拿四只羊肉馒头送去正屋,给我爹爹和娘。再拿八只送去东屋,给广祖。剩余的四只,你吃一只,二娘吃一只,大郎吃一只,另一只明日让二娘也送去牛郎中家里罢。” 陈冰猛然抬头,不解的看着自己的爹爹,问道:“爹爹,你要送去正屋和东屋我并无意见,可也不能送的太多啊,我本意便是给爹爹和娘补身子吃的。” 陈兴祖说道:“二娘我知道你的心意,正屋的是我爹爹和娘,我孝敬他二人天经地义无可厚非。东屋的广祖是我弟弟,他能读书,有出息,爹爹和娘都把希望寄托于他身上,让他多吃些也是应该的,至于廷俊和廷弼,他二人还小,都还在长身子的时候,自然是要多吃些的,文五娘给过你一根参须,这个人情我自然是要还的。好了,都不用多说了,美娘,你这就送过去罢。” 陈冰却心道:“我哥哥读书也不错,为甚么把希望都寄托在二叔身上?我看他读书不见得就一定比哥哥强。”只是这话她并不敢当着陈兴祖面说出来。 叶美娘却是有些试探道:“兴祖,羊肉馒头我不吃,把我的那一份留给二娘罢,牛郎中的那只也无须给了,只给一只也不好看,我看还是给大郎吃罢。哎,这家里头长身子的孩儿何止廷俊和廷弼,我的大郎和二娘何尝不是在长身子的时候。” 陈兴祖叹道:“哎,好罢,水缸里我还养着两条白水鱼,以后怕是……,罢了,明日便不送去卖了,让二娘带去给牛郎中便是了。哎。” 陈冰没想到最后事情竟然会发展成这样,想把自生火的事情说出来,好教自己爹爹和娘知道现在家里暂时不缺钱了,可话到嘴边还是被她自己给强压了下来,心道:“暂时不说的为好,若是说了,被婆婆知晓了要我交出方子我该如何?依着爹爹的性子,定然是要逼我交出去的。可为了西屋好,这方子断然是不能交的。现在唯有把自生火买卖做的再大一些,而后我移到他处去做了,真等做大了,我也不惧婆婆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治病 叶美娘有些不放心,问陈兴祖道:“要是翁舅和严姑问起这羊肉馒头哪里来的,我该如何回答?” 陈兴祖说道:“照实说便是。” 待叶美娘出去后,陈冰问道陈兴祖:“爹爹,刚才你说家里水缸养着两条白水鱼,还说以后怕是,之后你便没在把话说下去。刚才娘在,我不便问,这鱼是不是不方便送与牛郎中?” 陈兴祖叹气道:“这到不是,哪怕家里没鱼了,我去太湖捕也要捕来送与牛郎中的。只是今日我去了一趟县城,那鱼行的韩小四已经差人说通了吴家脚店的吴掌柜,让他勿要收我的鱼。无论我如何说,他都不肯松口,说到最后,那吴掌柜只说收也只能偷偷的收,不能让韩小四知晓了,价钱也只能是之前的一半,哎,我今日便只说明日答复他。而后我又去了一趟得意楼,那秦掌柜是明确的拒绝了我,他说得意楼的鱼一直都由鱼行提供,他也答应了鱼行,不收别人家的鱼。我别无他法,最后只得再去德贤楼了,没曾想那柳掌柜亦是同样的说辞。我之前一直是低估了鱼行这些人的下作手段,看来这次怕是很难讨的了好了。” 陈冰听后心中亦是激愤,寻思这手段颇有些逼上梁山的味道,心道:“鱼行这断人生路的手段就是为了逼你入鱼行。”陈冰沉默了片刻后,问道:“爹爹,这事情娘可知道?” 陈兴祖点头道:“美娘她知道的,我回来后便把这事情告诉了她。明日我再去次县城,同那吴掌柜再说说情,如若还是不成,为了能吃上口饭,说不得,也只能入鱼行了。” 叶美娘送过羊肉馒头回来后,发觉睡在地铺上的陈廷耀满头虚汗,面色潮红,而双目紧闭,呼吸又显得急促,有些不对劲,便摸着他的额头,忙唤道:“兴祖,你来看看,大郎这额头好烫。” 陈冰忙去外头换了一盆凉水,拧干白布,轻轻盖在了陈廷耀额头上,而自己的右手则悄悄搭在了陈廷耀的脉搏之上。 “这脉象急促虚浮但却有力,数脉主病,为热为虚,有力为实火,无力为虚火,浮数为表热,沉数为里热,哥哥这情形当为浮数脉了,更兼他盗汗发热,应当只是受了风寒。”陈冰心道。 叶美娘心中甚急,扶着陈廷耀关切道:“大郎,快告诉娘,哪里不舒服?” 陈廷耀迷迷糊糊的睁开双眼,甚是虚弱,小声道:“娘,我浑身热,冒汗,嗓子痛,乏力,手脚酸痛,娘,我好难受,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叶美娘听了心中酸楚,今日已经为一个孩儿担惊受怕了一回,现在又要为另一个孩儿难受担心,她这心中滋味可谓酸涩难当,却也只能柔声道:“大郎莫要胡说,你不会有事的,只是小疾而已,我让爹爹去请牛郎中了,待牛郎中来看过了,饮上一副药后,我的大郎便会好了。”陈廷耀应了声后,重又靠回陈冰给他缝制的软枕上睡着了。 叶美娘见陈兴祖仍旧站在那里,心中恼怒,一只手推着站在一旁的陈兴祖,责怪道:“你还傻站着做甚么,快去请牛郎中来啊。” 陈兴祖这才反应过来,应了一声后,便欲出门。 陈冰心里甚是歉疚,若不是为了寻自己,哥哥也不会得了风寒,好在她把过陈廷耀的脉搏之后,心中甚为笃定,心道:“从脉象上看,哥哥应无大碍,今日所采的牛筋草加以金银花捣碎煎服,过的两三日便好了。”陈冰喊住了陈兴祖,说道:“爹爹,哥哥这病我看就是受了风寒,可把我今日采来的牛筋草加金银花煎水给哥哥送服,那草药是能治风寒的。” 叶美娘抢先道:“不行。二娘你又不懂医术,怎知道大郎得的是风寒?万一不是而又吃错了药可怎生是好?兴祖你快去,还得请牛郎中辛苦一趟了。” “我懂医术。”陈冰寻思自己哥哥病了,自己无论如何都是要给他看治的,根本就无须顾及答应牛郎中的那件事情。因而这句话她想都没多想,便脱口而出。 叶美娘却有些生气的说道:“这你孩儿,这都甚么时候了,还在这里胡搅蛮缠,你小小年纪,怎会懂甚么医术。莫要以为跟着牛郎中采了几回草药便把自己当做郎中了。兴祖,你怎的还不去!” 陈兴祖没再多停留,拉开门帘便去请牛郎中。陈冰又替陈廷耀把了下脉,确定自己刚才把脉无误之后,说道:“娘,哥哥的确只是受了风寒。我真懂一些医术,这都是牛郎中教我的。” 叶美娘并没有把陈冰一再强调自己会医术的这件事放在心上,却是温言道:“二娘,刚才娘是急了些,说话也是冲了些,先跟你说声对不住,娘只是着急大郎,担心他的身子,望你莫要往心里去。” “娘,我是你孩儿,你何须跟我说对不住这种话。这天下哪有娘会针对自己孩儿说一些不好的话语,你很是疼我爱我的,这些我清楚的很,今日我归来晚了,你开门的时候,我见你的眼圈是红红的,想必在家里也定然是偷偷哭泣过了,娘,你对我的关心和爱护,这些我心里都是明白知晓的。其实我心里更是过意不去的。将心比心,你对哥哥的爱和付出,也都是同样的。娘,你平日里就爱笑,而且笑起来很是好看甜美,可今日我回来至今就没见娘你笑过,我也是希望哥哥能快快好起来的,那样我又能见到娘那美丽大方又动人的笑容了。”陈冰一边说道一边把陈廷耀额头上的白布拿下,重又过了一边凉水后,又盖在了他的额头上。 叶美娘点了点陈冰的额头,说道:“你爹爹说的一点儿都没错,你就是嘴甜会说话,尽知道哄娘开心。二娘啊,你和大朗都我的孩儿,我自然是要做到一碗水端平的。”而后叹了口气说道:“哎,我是绝不会如严姑那般,自己亲生孩儿竟也是如此的轻贱瞧不上。” “娘,既然婆婆瞧不上爹爹,可为何翁翁也瞧不上?”陈冰问出了憋在自己心中许久的疑问。 叶美娘冷笑道:“哼,你翁翁在这家里可是谁都看不上的。在他看来,这世上熙熙皆为利,凡是有利可图之事他便会去做,凡是有利可图之人他便会巴结。打完安胥之后,这粮价达到了二贯一石,这些靠着太湖的村子还好一些,其他地方的日子可就无法过了,卖儿鬻女的已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你翁翁便是看中了这一点,在他看来粮价终是会降的,而且二娘你长的也是标致,在最高的时候把你卖给李员外换成二十石粮是很划算的,因此他才怂恿你婆婆把你卖掉,而他只是在背后出谋划策,承担所有骂名的却都是你婆婆而已。” “可这家里都是与他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他就不念一点点亲情吗?”陈冰对此颇为不解,在她看来,这世上亲情是要远大于所谓利益的。 叶美娘不屑道:“亲情?哼,在他眼里毫无亲情可言。有的只是利益,若是他讲亲情,他会把陈玉娘送去水口镇给五十岁的王员外做妾?那王员外到了五十岁还无嗣,便打起了纳妾的主意。他到处寻合适的女子,别人家一听是去给五十岁的人为妾,都是不愿意的。你翁翁原本也是不同意的,说是玉娘还小,只想许配给同村的人家,以后也好经常见着她,可当王员外把价钱出到五十贯时,他很爽快的答应了。哼,他说的到是好听,还不是用那些话语来抬高价钱。可怜玉娘嫁出去的时候只有十四岁,你爹爹很爱护这个妹妹,心中是万分的不舍,可那又有甚么用,儿女的婚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爹爹也无他法。” 陈冰忽觉恶寒缠身,她翁翁自从折腿之后几乎不出正屋内堂,陈冰便无甚机会接触到他,她头一次见着自己的翁翁还是除夕那日,翁翁生的慈眉善目,说话亦是颇为风趣,使得她对于自己翁翁的印象还算不错。她原本一直认为主张卖掉自己的是婆婆,和西屋不对付的亦是婆婆,没想到经过叶美娘这一番话的提点之后,让她猛然发觉翁翁才是婆婆身后的话事人,而这话事人也是打算卖掉自己的真正元凶。这如何能让她不感到震惊。 陈冰心中感慨,暗忖今后还须多留些心眼才是,免得被卖了还在帮人数钱。忽的对自己这从未谋面的三姑娘来了兴致,问道:“娘,那三姑娘嫁出去后可有回来过?她现在过的如何了?” 叶美娘摇摇头,叹道:“玉娘五年前回来过一次,我看她骨瘦嶙峋的颇为憔悴,想来过的也并不如意罢。之后便没再回来过了。哎,玉娘也是个苦命的人啊。” 陈冰叹气道:“三姑娘怕是要恨死翁翁和婆婆了。” 叶美娘却道:“自古婚姻之事皆是父母之命,对女儿家而言这都是命,她便是有再多的怨言也只得认命。所以,以后二娘你的婚事,我定是要擦亮眼睛好好给你把关的。” 陈冰噘着嘴娇羞道:“娘,怎的说着说着就说到我头上啦,爹爹可是答应过我的,让我永远留在爹爹和娘的身边的。娘怎能说话不算数出尔反尔呀,我不嫁,我不嫁,我不嫁。” 叶美娘笑道:“女儿家的总是要嫁人的,你放心,我可不会把我的二娘就如此随随便便的给嫁出去的,一定要挑个称心如意的才好。就说那梅德才,他爹爹好吃懒做,还好关扑,甚是败家。虽说他梅德才肯钻营,木匠手艺也不错,也颇会持家,可小心思太多了些,为人不怎的踏实,我和你爹爹都觉得要找就找个踏实些的,所以便没看上他,他上门求过两次亲,都被你爹爹拒绝了。”叶美娘话刚说完便听见院门外开门之声,她给陈冰使了个眼色,贴着她耳语道:“嘘!今日我与你所说你翁翁和婆婆之事,你可莫要让你爹爹知晓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捕鱼 陈冰点头答应,而陈兴祖于此时掀开帘子进了屋内,说道:“美娘,牛郎中我请回来了。” 叶美娘忙让开身子,欠身道:“烦劳牛郎中又跑一趟,实在过意不去,可大郎这烧的甚是厉害,我放心不下,还望牛郎中担待。” 牛郎中看了眼陈冰,陈冰对他微微摇了摇头,而后牛郎中说道:“举手之劳而已何必言谢。美娘先莫急,待我把完了脉,我再分辨大郎所患的是何疾。” 牛郎中把完了脉,点着头,说道:“兴祖,你先去把这盆子水换了,记得要换凉一些的来。美娘家里可有粟米?若是有的,赶紧去给大郎熬一些吃,养养胃。” 待二人都出西屋后,牛郎中低声问陈冰道:“二娘,你定然给你哥哥把过脉了,好了,你先说说是何脉象?是何疾症?该如何配药?” 陈冰说道:“哥哥的脉象浮树表热,急促虚浮但却有力,当是浮树脉,应是寻我之时受了风寒,导致外邪入体。我今日正好采来了牛筋草,配以金银花,捣碎煎水,饮过几副便能痊愈了。” 牛郎中伸出大拇指,连说了三个“好”字,夸赞道:“二娘所说极好,也极是对症。你既已替你哥哥把过脉,可有告诉你爹爹和娘你随我学过医术?” “我哥哥病了,我自然是要替他把脉看治的,牛郎中莫要怪我,我当时只想着医好我哥哥,至于答应你的那件事情早已被我抛诸脑后了。可是爹爹和娘就是不信我会医术,还说我不要无理取闹,哎,这教我好生烦恼啊。”陈冰有些尴尬的说着。 牛郎中应声道:“这最是正常不过的事情了,谁会想到一个只有十三岁的女孩儿懂得医术?二娘莫往心里去,日后自有水到渠成之日。” 二人说的没几句话,陈兴祖已端着换好水的木盆进了屋子,牛郎中让其重新给陈廷耀额头敷上凉白布,叶美娘此时也进了屋子,牛郎中开着药方说道:“兴祖美娘,大郎只是受了风寒,无甚大事的,放心便是了,我开一副方子,也无需来我这里抓药了,今日二娘所采的牛筋草便是很好的药材,配以金银花煎水,大郎饮上几副就没事了。好了,我这就回去了,二娘,好生照顾好你哥哥。” 陈冰应了声是后,送牛郎中出了院门,而后把还放在背篓内的牛筋草取出,随同叶美娘一起进了厨房。她母女二人一前一后不停的忙活着,叶美娘看着炉灶上煮着的粟米粥,而陈冰却要把两碗水的药煎成一碗水,这些都是颇为费工夫的。好在二人都是做事稳妥之人,过了小半个时辰,叶美娘和陈冰便各自端着粟米粥和汤药一起进了西屋。 服侍完陈廷耀吃粥饮药之后,陈冰和叶美娘也都各自躺到床上,陈冰爬了一天的山,已经浑身乏力,加之又是从顾渚山上一路狂奔下的山,双腿更是酸痛难当,就在她迷迷糊糊将要睡着之际,陈兴祖躺在地铺上却对陈冰说道:“二娘,我想明日里还是你去捕鱼罢。” 陈冰闻言先是一呆,心想让我去捕鱼?而后略加思索,便明白陈兴祖的用意,说道:“是爹爹,明日一早由我去捕鱼便是了。” 陈兴祖点头说道:“那明日便要辛苦二娘了。大郎病了,明日便无法去犁地。陈家地虽不多,可也是要种些豆子的,这地我去翻了便是。你年纪尚小,大的拖网怕是收不动,明日动身去太湖之前,你把柴房后头那张小网给带上,换成这张网你便能举得动了。好了,都睡罢,今日都忙了一整天了。也怪劳累的。” 陈冰还没等陈兴祖那句话给说完,便已见了周公。第二日一早,陈冰依旧起了个大早。她打完太极拳后,去了柴房后头翻出了那张甚为陈旧的小网,陈冰心中叹道:“这张小网看来也是许久未曾用过了,还不知能不能用,哎,现在也管不了这许多了,爹爹已经出门去了地里,我这边须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好好捕鱼才是。” 之前从未独自捕过鱼的陈冰心中甚是忐忑,生怕自己做不好,原本捕鱼皆是随着自己爹爹一道前来,自己只是给他打打下手而已,如今全要自己操作,心里颇为紧张。陈冰上了船后,不知怎的,心情突然平静了下来,她摇着橹,伴随着飞翔的鸥鹭,循着自己爹爹传授的独家寻鱼秘法,朝着太湖深处划去。 划出不远后,比之更早出发的一些渔人已经停舟开始下网,陈冰并未随流,仍旧摇着橹往里划,心道:“寻鱼千万看鱼星,一重鱼星一重关,上清下浊有鱼获,绿腥大鱼居此间。依着爹爹这寻鱼诀,应当再往里一段,这些人在此浅处撒网,怎能捕到大鱼?” 初升的太阳已半挂在空中,倾照而下的阳光洒落在这浩渺的太湖之上,原本天空飞翔着的鸥鹭也不再跟随着陈冰,而她早已将船划至深处的鱼点,四周已经不见其他渔舟。而她坐在船头,卷着原先船上的大网,看着眼前似是无际无边的太湖,心中生出了无限感慨,如同扶摇海上,乘舟擒龙,又所谓浮天沧海远,垂钓扁舟轻。水月通禅寂,万里眼中明。 陈冰做好一切准备之后,拿着小网,先是暗暗祈祷了一番,而后她左手用力将渔网往外抛,右手拉着渔网的另一头用力往回兜了一个圈子,那渔网在空中行姿优美的张开,犹如一只大锅盖般落入湖中。等了几息的工夫,陈冰手中用力收着网绳,刚收一会儿的工夫,顿觉手中网绳有股大力往外窜,陈冰力气小,索性坐在船中,双脚蹬着船边,借着脚上蹬踏的力量,她把手中的网一点一点的往回收,直全部收至船中后,陈冰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她翻开渔网,原来里头捕获的是一条大鲤鱼和两条大鲢鱼。鲢鱼本身并不值钱,但太湖里的鲢鱼不同于其他水里的鲢鱼,这太湖鲢鱼没有土腥味,鱼头十分适宜做汤,而其他水里的鲢鱼腥气太重,做的不好更是难以下咽。因此太湖的鲢鱼在市上颇受欢迎。 第二网撒出之后,陈冰照旧等了五息之后往回收网。收着收着,陈冰忽的觉得有些不对劲,原本十分轻便的渔网突然之间被一股大力往下拖动,陈冰有些措手不及的抓牢网绳,而这网里的鱼冲击力十分巨大不说,且都是朝着一个方向统一窜刺,使得陈冰抓着的网绳险些没拿捏住,她吸取了教训,将网绳在自己手腕上绕上几道,而后双足用力抵住船侧,而双手同时发力,可怎的也拉不起渔网,这水里之鱼同陈冰已然形成了拔河之势。 陈冰知道此时已到关键时刻,自己绝对不能松手,心道:“这条鱼力气如此之大,定然不是小鱼,送入县城肯定是能卖个好价钱的。鱼的力气再大,终究也是不如人的,我只要摒牢不松手,他终究是要被我擒上来的。”又过的半盏茶时分,那鱼的力气果然是小了下来,陈冰心中大喜,慢慢用力往上提网绳,待得把渔网都收上船后,陈冰迫不及待的打开了渔网想看看捕获的究竟是何种鱼时,她瞬间惊呆了。原来她捕获了一条浑身通体橙红的红尾白水鱼。 看着还在船板上蹦跳着的,比之自己的胳膊还要长的金色大白水鱼,陈冰心中生出一丝不真实感,有些呆呆的望着那条鱼,喃喃自语道:“这就是爹爹朝思暮想一直想要捕到的红尾白水鱼?怎的我运气如此之好,被我给捕到了。”陈冰拿起白水鱼,在手里掂了掂,而后小心翼翼的收入海斗内,寻思这鱼得快点送到县城内卖掉,若是死了便不值钱了。思及至此,手中便加快了摇橹的速度,加紧往村里划去。 陈冰心中激动,她听自己爹爹说过这红尾白水鱼是可遇不可求的,太湖上的渔人都以捕到此鱼为梦想。据说其肉质比普通白水更为细嫩,至于为何更好吃,她爹爹并未食过,自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便也不知道了,只知道这鱼极其稀少,极难捕捉,身价极高。 陈冰划到浅水区时,边上捕鱼的渔舟比之来时更多了些,李家四郎也是这花湖村里捕鱼的一把好手,他见二娘去了不过一个时辰,便把渔船划了回来,有心想看看她的鱼获,便把船划到二娘旁边,问道:“二娘,怎的一会儿就回来了,是不是捕到了稀有的好东西啊?”他一边说着一边偷瞄陈冰船上的海斗。 陈冰本就是聪明伶俐之人,原本她确是把那条白水鱼收在海斗内,可转念一想自己回去时是要经过浅水区的渔人群的,这条白水鱼定然是会被发现的,若是有贪婪之人直接动手明抢,自己又是个女儿身,身手和力气与之天差地别,如何斗得过?便把白水鱼养入船板下的水仓内,上面盖上仓板,便是甚么都瞧不见了,海斗内止放入那一条大鲤鱼和两条大鲢鱼。 陈冰冲着李家四郎笑道:“四郎哥说的这是哪里话,这太湖里头有哪些鱼你还不晓得呀,嘻嘻,我的捕鱼技巧和你比可就差远啦。喏,你看,这海斗里只有鲤鱼和鲢鱼,都是些寻常之物,并无甚特别的。” 那李家四郎看着颇有些失望,便问道:“才三条鱼啊,这也卖不得几个钱呀,二娘怎的就回来了?” 陈冰早已把说辞想好,便说道:“我哥哥昨日病了,今日他无法去地里犁地。所以我爹爹便替他去犁地了,而我就替爹爹出来捕鱼。我心中焦急哥哥的病情,也无甚心思再继续捕鱼了,匆匆带着这三条鱼便赶了回来,好回家照顾哥哥。”陈冰这番话虽只是说辞,可也都是事实,她心中实也担心陈廷耀的身子,这话便说的情真意切了。 李家四郎“哦”了一声,便说道:“那二娘你快快回去罢,少捕一天鱼也不打紧,还是你哥哥身子要紧些。” 陈冰道了声谢后,便往岸边划去。李家四郎看着陈冰离去的背影,心中颇为感慨,摇头暗道:“真是很好的一个小娘子啊,可为何偏偏不喜欢梅德才呢。哎。”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卖鱼(一) 陈冰背着鱼篓悄悄回到家中,想了想,把鱼篓整个放入大水缸中,而后盖上盖子。进得西屋后,叶美娘并不在屋内,陈廷耀仍旧躺在地铺上,看着面色似是比昨日晚间要好上了不少,陈冰摸了下他的额头,虽还有些热,可比昨日好了许多,顿时放下心来。陈廷耀见陈冰进了屋,甚是惊讶的说道:“二娘,这才甚么时辰,你怎的回来了,鱼不捕了吗?还是爹爹另有事情吩咐你去做了?”说完便挣扎着想要起来。 陈冰扶着陈廷耀坐靠在边上,凑在他耳边,悄声说道:“哥哥,我问你呀,你说红尾白水鱼,放到县城能卖多少钱啊?” 陈廷耀摇摇头,说道:“这红尾白水鱼已是很多很多年未有人捕获过了。我记得爹爹曾说过,三十年前鼋头村有人捕到过一尾二斤左右的,当时卖去了湖州城,价钱在三十贯,这在当时已是天价了。” 陈冰听后喃喃道:“二斤是三十贯,那我这条估计着有三斤多些四斤不到,那怎的也要五十贯才可以了。” 陈廷耀却是没听清她自语了些甚么,问道:“二娘,你说甚么呢?甚么四斤不到,五十贯的?” 陈冰起身给陈廷耀倒了杯水,而后坐在他身边,冲着陈廷耀微微一笑,眉眼一弯,笑声清脆,小声说道:“哥哥,悄悄告诉你哦,我今日捕获了一条红尾白水鱼,有四斤重呢。” 陈廷耀似是还未反应过来,一脸懵懂的看着陈冰,连问了几遍“甚么鱼”,陈冰嗤嗤笑道:“哥哥,是红尾白水鱼啦。” 陈廷耀两眼放光,猛的握住了陈冰的双手,激动道:“二娘,此话当真?你真的捕到了?” 陈冰食指竖于唇前,嘘声道:“嘘!小声点,莫要被别人听去了。真的捕到了,现就养在大水缸里头。哥哥可要去看看?” 陈廷耀忙站起身子,急道:“快快快,你这就带我去看看。” 陈冰搀扶着陈廷耀,二人到得水缸边,陈廷耀见里头鱼篓内果然有一尾红尾白水鱼,那鱼力气也是真大,性子也极是凶悍,不停的撞击着鱼篓,想要从中脱困。陈廷耀心中乐开了花,那红尾白水鱼似是一剂良药,使得他身上的病痛突然之间好了许多。陈廷耀正待要说话,却被陈冰抢先说道:“哥哥,还是回屋去罢,外头仍是有些凉的,你病未痊愈,仔细寒气入侵。”而后紧了紧陈廷耀的手,细声道:“莫要往回看,三哥在东屋那边盯着这里看呢。” 回到西屋后,陈冰忙关上门,陈廷耀却说道:“二娘,刚才是廷俊躲在后头偷看你我?他没看见水缸里的鱼罢?” 陈冰摇摇头说道:“应当没有,他是在东屋里头朝这边偷看的,你我又是侧对着他,说话声音也轻,他应是听不见才对。避免夜长梦多,哥哥,快告诉我,我该如何把鱼送到县城里去卖?” 陈廷耀说道:“柴房里有一只赤色的大水罐,若是鱼少的话,我便会背着它去县城卖鱼。那鲤鱼和鲢鱼就不必带去了,你止把红尾白水鱼放入罐内,灌入新鲜的清水,把大水罐放在你的背篓内,背着去县城应当无事。白水性强,不易死,你脚程赶的快一些便是了。哎,可惜我身体未愈,否则我陪你一道去了,你一人前去我着实放心不下啊。要不你让李芸娘同你前去,你看如何?” 陈冰想了想,却说道:“不,哥哥,我想过了,芸娘今日在老宅要忙着缝制布囊的,另外从方孟山那里买的硫磺硝石今日会到,芸娘须要留在老宅里清点数目的。等哥哥痊愈了,还要全力配制硫磺硝石的,这自生火的买卖是你我三人的未来,是绝不能落下的。” 陈廷耀点头称是,说道:“待我好了,我就去帮芸娘配好那硫磺硝石。二娘,这鱼出水的时间越长越不好,就算是活的,等送到那里时也会变得有气无力,那就成了酒楼掌柜讲价的由头了。时间不等人,你快去快回。这事情我暂时不会对爹爹和娘说的,哥哥陪不了你一起去了,你路上一切小心。” 陈冰心中感动,也不多言语,辞了陈廷耀后,寻出了那只赤色大水罐,灌满了水,她生了个心眼,背对着东屋,把鱼赶进了水罐内,而后放进背篓,看了眼天色,算了算时辰之后,心中更加有数,便既出发去了长兴县城。 陈冰在院子里所做的这些都被东屋内的陈廷俊看在了眼里,他咧嘴冷笑,十指被压的啪啪作响,冷哼一声,转身正欲离开,文五娘却拉住了他,说道:“三郎,你这是又要去你婆婆那里吗?娘还是劝你一句,莫要万事都听你婆婆的。二娘是你姊姊,大郎是你哥哥,你可不能甚么事都与他二人做对。” 陈廷俊挣脱了文五娘的手,斜眼瞧着她,冷声道:“婆婆能给我饴糖吃,你能给我甚么?你甚么都给不了,这东屋里头的钱没有一文是你的,那都是爹爹的,爹爹不给你,你也不许拿。哼,你很没用,只配挨爹爹的打。” 文五娘心中酸涩,更觉羞愧,不想自己孩儿会如此奚落自己亲娘,只是她性子本就懦弱,加之陈廷俊的性子极像乃父,因此文五娘便有些怕他,也就不敢再接话。 陈廷俊睨眼看了看文五娘,心中冷哼,也不再理她,走出了东屋,到了院子内,正想去正屋时,他心念一动,掀开了那只大水缸的盖子,看着里头三条大鱼心中有些疑惑,可自己脑袋并不如何聪明,想多了怕费神,便盖好了盖子,绕过院子,走到正屋门前,掀开了帘子,便径直走了进去。 罗三娘坐正屋中,手里摸出一枚金丝党梅扔给了陈廷俊,她和陈廷俊也不多话,问道:“如何?” 陈廷俊把金丝党梅塞入口中,说道:“二姊今早出去捕鱼,我跟着她出了门,未见甚么异样。可她才去了一个多时辰便回来了。我想一个时辰能捕到甚么鱼,便跟着她回来了。她回到西屋后不知和大哥说了些什么,他二人又出到院子里翻开水缸看了看。而后又进了西屋。大约半盏茶的工夫,二姊背对着我从水缸里捞出了鱼装入了水罐内,放到她的背篓里就走了。” 罗三娘听后却是笑道:“廷俊啊,这有甚么好奇怪的。我听闻昨夜廷耀染了风寒,今日便是陈兴祖代他去田里犁的地,你二姊代父去捕鱼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她背着水罐出门定是去卖鱼了。若是这类无甚打紧的事情,以后便不用来说了。” 陈廷俊说道:“婆婆,奇怪的不是这些。等二姊出去后,我去看了水缸。那水缸里有一条大鲤鱼,二条大鲢鱼,若是二姊去卖鱼了,为何不带上这三条大鱼?” 罗三娘奇道:“哦?还有这等事?去卖鱼却不带鱼,这二娘葫芦里到底卖的甚么药?廷俊,你再对婆婆说说,二娘这段时日来可有奇异举动?” 陈廷俊想了想后说道:“奇异举动到是没有,就是她常往牛郎中家跑。我还见过她带着野菜去他家里。” 罗三娘想了一会没想明白,便又扔了一枚金丝党梅给了陈廷俊,摇摇头说道:“好了,廷俊,你先回东屋去,若是有事情,婆婆自会喊你去办的。” 陈廷俊知她是要和翁翁商量后才做之后决策,便不再多说甚么,欣喜的拿着那枚金丝党梅,欣然应允之后,便退出了正屋。 罗三娘进了内堂,她心中颇为纳罕,看了眼陈大维,说道:“大维,莫不是廷俊看错了,二娘装了吃食送去给地里的兴祖了?” 陈大维冷笑道:“或许是,又或许不是。我在意的不是这些,你没听廷俊说她常往牛郎中家跑?” 罗三娘也是冷哼一声,说道:“哼,那又如何,牛郎中是她的救命恩人,多去看看也是稀松平常之事。” 陈大维若有所思道:“我在意的偏偏就是这个。按常理来讲,你说的没错。可牛郎中家在村西头,我老陈家的老宅子也在村西头。虽然我还想不透这二者之间有何关联,可二娘老往那里跑总是有原因的,断然不会是报答救命恩人如此简单,要报答的话,平日里多送些东西便是,何必天天跑去?” 罗三娘却觉得陈大维想的有些多,摇摇头说道:“我看还是你想多了,二娘不过一个乡下村女,去看牛郎中和家里老宅子能有甚么关联?” 陈大维哼了一声,说道:“我是渔人,自小便听过一句话,小心驶得万年船。你还是去给廷俊说说,等二娘回来后,让他去老宅子看看,若是无事那是最好了的。” 此时的陈冰也好不容易走到了县城。站在吴家脚店的门口,她弯着腰,气喘吁吁的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背篓,心里恨恨道:“回头把你卖了,我一定要看着你被放入锅内,哼,最好还能看着你被吃掉,那样才解我心头之恨。” 陈冰背着这条鱼一路走来,期间的艰辛只有陈冰自己心里最清楚了。红尾白水鱼性情极其凶猛,受不得半点束缚,在水罐内不停的撞着水罐内壁,想要冲破这层束缚。这可苦了背着它的陈冰了。她本就瘦弱,这水罐加上水的分量本已不轻,外加红尾白水鱼的冲击力更是一种沉重的负担。而每一次的冲击均能使得她站立不稳,更是让她险些几次摔倒于地,路人还道是她腿脚不便,纷纷投来异样且同情的目光,让她这一路上难堪不已。 陈冰歇了口气,喊道:“吴掌柜可在?” 吴掌柜走出店门,看了一眼陈冰,想了会儿,说道:“哦,你是陈廷耀的妹妹陈二娘罢?” 陈冰点点头,那吴掌柜左右看了看,却是问道:“二娘,那日同你一道前来的小娘子今日怎的未同你前来啊?” 陈冰心中一怔,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对味,便说道:“哦,她家里还有事情,不便前来。今日是我和我哥哥一道来了,哥哥去了城里杂货铺先买些杂货,因此便让我送鱼过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卖鱼(二) 那吴掌柜摇摇头,说道:“可惜,可惜。你爹爹兴祖捕鱼确是一把好手,只是鱼行的韩小四已经同我说好了,让我只与他收鱼。不是我不愿意收,若是我收了你的鱼,在韩小四面上须不好看了。”吴掌柜说完话,把陈冰拉到一边,小声说道:“若是要收也是可以,只是这价钱,你得让一让,只能以原来一半的价钱收,那也比你直接让鱼行收要多一文了。你看如何?” 陈冰心中冷笑,寻思道:“这吴掌柜就是黑吃黑,两头压价,对我这里就说是鱼行给了压力,无法原价收。对着鱼行怕也是这般说辞。看来这红尾白水鱼是决不能卖与他了。”念及至此,便说道:“吴掌柜,那我这鱼不卖了,价钱太低卖了也无甚意思。只是还想问问吴掌柜,这长兴县城内,还有能收我家鱼的酒楼吗?” 吴掌柜说道:“有还是有的,就是价钱定然不会如过去那般了,压价也是要压的。你可去得意楼看看,你爹爹以前也是卖过鱼给他家的,兴许那秦掌柜肯收也说不定。” 陈冰辞别了吴掌柜后便往得意楼走去,而那吴掌柜却是挠挠头,说道:“哎,何时才能再见那小娘子一面。” 陈冰跟着李芸娘来过一回得意楼,知道这路如何走。她也没去门口,直接走到了侧门,喊了声秦掌柜,没多久,里头出来一人,看着并非是秦掌柜,而是上次帮着称香菇的秦五,那秦五还记得陈冰,便说道:“哦,你不就是上回跟李芸娘一同前来的小娘子吗,这回过来可有何事?” 陈冰却并不说明自己的来意,拱了拱手,说道:“劳烦秦五哥哥请秦掌柜出来一下,我这有好东西想卖与他。” 那秦五伸了个懒腰,说道:“你等会。”须臾,那秦五便把秦掌柜请了出来。那秦掌柜一见陈冰,脸上并无表情,说道:“二娘,我对你爹爹说过了,东家这得意楼如今只与鱼行收鱼,不收你家的鱼了,若只是普通的鱼还请你带回去,如是龟、鳖之类的,价钱亦是要压的。这你可明白?” 陈冰眯着双眼看了秦掌柜一眼,点了点头。那秦掌柜也不再言语,打开她的背篓,提出水罐,往里一瞧,这不瞧还好,一瞧却是气血上头大喜过望,忙在巷子前后望了望,低声问道:“这,这红尾白水鱼可是你爹爹捕到的?他怎的没来?今日就你一人送鱼过来的?” 陈冰心中一紧,故意说道:“今日并非我一人前来。我爹爹和我哥哥在葛欢欢杂货铺采买些杂货,稍后便来。” 秦掌柜略觉失望,可还是问道:“那你爹爹可说让你卖多少钱?” 对于这条红尾白水鱼,陈冰心中的定价是五十贯。可自己也不便把底牌说出口,便反问道:“秦掌柜你看这鱼能给多少呢?” 那秦掌柜心中盘算道:“二娘不过十二三岁小娘子,更是一个渔家女,她能有甚么见识,想来手上摸过的钱最多也不过一、二贯而已。乘他爹爹和哥哥不在,尽快把这鱼低价弄到手。”秦掌柜想到此处心中便有了计较,说道:“二娘,这鱼虽是好,可也并不少见,前几日便有一渔人送过来一尾,那日我给了他四贯钱,今日你这条比他的大一些,这样好了,我给你五贯,你把这条鱼卖与我,如何?” 陈冰心中冷笑,寻思五贯钱,这是打发叫花子呢。却也不露声色,微微笑道:“秦掌柜,我虽年岁不大,可也是在太湖上捕鱼的一把好手了。这最近几日我日日都在湖上捕鱼,怎的就没听说过有人捕到过这红尾白水鱼?秦掌柜,你这是欺我年少了。”说完竟是把水罐放入背篓内,重又备好背篓,径直走出了巷子。 秦掌柜怎会如此轻易的就让陈冰走脱,他对秦五耳语道:“快去家里把东家请过来。”而后匆匆追着陈冰到了得意楼正门前,伸手拦住了她,说道:“二娘,你莫急着走了,还请进到店内说话,这价钱都是能商量的。” 陈冰心想这店内都是你的人,跟你进去了那不就是你说的算了,怕是我想脱身都会变的很困难了。心下是打定主意不随他进店,见着门口往来行人众多,心中已有了计较,便大声说道:“秦掌柜,这红尾白水鱼既然如你所说并非稀有之物,要说价格在这边说便是了,又何必进店内说价。” 众行人听闻有红尾白水鱼这等稀奇之物,都颇觉好奇,便纷纷围拢过来驻足观看,更有好事者想一探究竟,更是不住伸头往陈冰背篓内望去。众人也不停纷纷议论。 “贾四,那红尾白水鱼是何物?”一人问道。 “阿财哥,这你都不知道?那可是太湖上出了名的稀罕物。据说百年才出一回。”那叫贾四的人回道。 “百年才出一回?百年前可是正兴元年啦,那可远着呢。这不就一条鱼么,我可不信。”阿财哥不屑道。 “你还别说,上一回出这鱼据说是在元嘉年间,距今也快三十年了。”边上另外一人说道。 “这就是啦,也才三十年嘛,何来百年之说,贾四你就是爱说大话。”阿财哥揶揄那贾四道。 “吴六郎,你说说那秦掌柜出多少钱收了这红尾白水鱼?”贾四也不再理会阿财哥,却是对着边上那人问道。 “说不清,秦掌柜这人精明的很,惯会算计的,我看这小娘子怕是要吃亏。我估计十几惯也差不多了。”吴六郎摇摇头对着贾四说道。 “我不信,这鱼怎的也要二三十贯吧,如此稀罕之物十几贯还是太少了些了。”贾四说道。 “贾四,这红尾白水鱼当真如此值钱?这肉能有多好吃啊?”阿财哥听着他二人说这鱼价值二三十贯钱,便无比惊讶的问道贾四。 “我没吃过这鱼肉,哪知道有多好吃。若是按百年前的标准来看,这二三十贯钱怕是连一口鱼肉也吃不上的了。”贾四恼怒刚才阿财哥用揶揄了自己,也便胡扯一下,好吓唬他一番。 “呵呵,我可吃不起这鱼肉,只是看个热闹而已,看个热闹而已。”阿财哥暗暗咋舌,便也不在多言语。 随着围观人众越来越多,众人也你一句我一句不停的指指点点着,那秦掌柜骑虎难下,气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陈冰却仍旧笑嘻嘻的站在原地,她要的便是这个效果,好让秦掌柜有所顾忌,不敢轻易拿捏自己。 秦掌柜鼻子里哼气,有些恨恨道:“好,我便给你增加一些,给你七贯罢,你可莫要再贪心了,七贯已是很多了,比这大的多的白水鱼也不过十五文而已。”说着一挥手,便想让秦六从陈冰背着的背篓里抓出那条红尾白水鱼来。 陈冰自不会让他抓去,微微一闪身让开了那秦六,便说道:“秦掌柜,这贪心的怕不是我罢,我还没同意七贯卖与你,你便让人来抓鱼了。这还好我没同你进店里商谈价格,若是同你进去了,怕是连我都要卖与你了罢。” 秦掌柜板着脸,一甩衣袖,双手负在背后,说道:“我要买你作甚用处。好了,你莫要胡搅蛮缠了,现在就七贯钱,你卖与不卖如实说便是。” 陈冰也不回答他,却笑着是对着众人说道:“这掌柜的说让我七贯卖与他,众位说说我是不卖的好还是卖的好?” “才七贯卖他作甚,不如自己拿回去清蒸了自己吃,也好教自己肚皮知道吃过了天底下最稀罕的鱼了。” “是啊,才七贯,换我就不卖,这长兴县又不是他得意楼一家酒楼,那德贤楼亦是可以卖的,小娘子你不如去问问?” “小娘子,我看七贯也不少拉,你不如卖了也省事,这鱼养的时间久了也会失了活性,到那时怕是连七贯都卖不到啊。” “小娘子,七贯也忒便宜了些,这样好了,我出九贯,卖与我罢,我也想买回去同我娘一道尝尝鲜。”说话的正是那贾四。 陈冰笑着看着秦掌柜,说道:“秦掌柜,那位小哥出价九贯,你若是不出价我就九贯卖与他了。” 长兴县城并不大,得意楼门前有一小娘子卖红尾白水鱼之事情也已传的沸沸扬扬,大批人众均想看看那传说之物到底是何模样,因此此时围聚的人也是越来越多,已把得意楼门前的巷子围塞的水泄不通。 秦掌柜又对秦六耳语了一番后,狠狠地瞪了那贾四一眼,似是告诉那人,你敢跟得意楼做对,怕是没有好果子吃了,心中更是担心二娘的爹爹和哥哥这时候突然赶来,心中微微叹口气,随后对着陈冰说道:“好罢,我给你十一贯,你这就把鱼留下,秦福,去取钱来。” 楚国市民一般颇有财资,十几贯对乡村之人许是巨款,而对城中百姓而言不过三四个月的收入而已。陈冰看了看贾四,弯眉浅笑着对他眨了眨眼,那贾四也是有些财资之人,更兼平日为人正直,甚是看不惯那秦掌柜这欺负小娘子的下作手段,便踏上一步说道:“十一贯也还是便宜了些,我出十五贯,小娘子,这鱼给我罢。” 那秦掌柜站上台阶处,往西眺望一眼,而后颇显失望的站回原地,心想这东家怎的还不到,秦五办事怎的如此不牢靠,哎!当时就不该让秦五去请东家的。他咬咬牙,说道:“二十五贯!我得意楼今日对这红尾白水鱼是志在必得!二娘,二十五贯已是很多了,也够你这乡村女子风风光光的嫁两回了,你可不要不识抬举了。”此时秦六也已回到秦掌柜身旁,还带着三个拿着棍棒的小厮。秦掌柜心中有了些底气,冷笑一声,说道:“秦六你还愣着做甚,给我把鱼拿回来。” 陈冰心中把秦掌柜祖宗上下都问候了一边,对于秦掌柜口中十分刺耳的“风风光光的嫁两回”这句话恼怒异常,可现在并不是计较的时候,那秦掌柜不再跟自己讨价还价了,撕破面皮,直接让小厮上手明抢了。陈冰未料他敢明目张胆行如此之事,可自己也并不惧这几个酒囊饭袋一般的小厮,心里冷笑,右手运起兰花手法,正等着那三人送上门来时,边上忽的一股劲风袭来,直接将那三人刮倒在地。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德贤楼 陈冰转头看去,见一蓝衫少年翩翩转来,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长六尺上下,生的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眉如墨画,目若秋波,而一柄宝剑抱于胸前,直如抱剑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陈冰看的有些呆了,心想这男子生的也太好看了。 那少年笑着对陈冰微一颔首,陈冰见他的笑容有些怪异,微微一愣,而后忙欠身回了礼,那少年嘴角冷笑,冷着脸看向那秦掌柜,冷声说道:“我出五百贯,这鱼我要了!” 围观众人听闻此言后,“轰”的一声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惊叹之声。“我的天啊,五百贯,这可以买多少石粮食啊,吃都吃不完啊。”刚才那阿财哥惊讶道。 “五百贯啊,这长兴县的上等熟田也不过三贯一亩,这五百贯够买一百七十亩熟田了,天啊,我若是能有一百七十亩地,我就不在这长兴县城理住了,雇些人给我种地,这日子可比在县城里头逍遥自在的多了。”吴六郎摇着头不可思议说道。 “何止是这熟田,湖州城的百年老宅,三进的院子,不过一百五十贯,这五百贯你说说能买多少。为了一条鱼,出五百贯,值得吗?”边上另外一老者感叹道。 那贾四却没有附和着那些人,而是对着陈冰微笑着点了点头。对他而言,无论是谁,出了多少贯,都与自己无干,自己只不过是看不过那秦掌柜欺负一个小娘子而已,如今那小娘子终获利益,自己心中也甚觉安慰。 秦掌柜面色铁青,他虽也有权利从得意楼内拿出五百贯买这红尾白水鱼,可自己并不能保证能高于五百贯卖出这条鱼,万一亏本了自己定然是赔不起的。因此他是万万不敢冒这风险去压价的。 他也是个中老手,也不假思考,便拱手道:“既然是德贤楼的柳东家要了这鱼,我得意楼自然是乐得放手的,只是我秦某人有一句话想要奉劝一下柳东家,用五百贯拿下这条鱼,怕是会烫手的,我并没有别的甚么意思,你也莫要误会,我不是那种丢了脸面来寻场面的人,就是想让柳东家知晓,哼,无论何人都会有看走眼的时候。好了,我也就言尽于此了,望柳东家能有好运道。秦六,带着人给我进去,少在这儿给我丢人现眼了。” 秦掌柜为了得到那红尾白水鱼,能在自己东家面前邀一邀功,自己拼了面皮不要也没能从陈冰手中诓骗到手,他自知今日丢了脸面,也不愿在门口多停留,只是瞪了眼德贤楼的柳东家和陈冰一眼后,哼了一声便转身进了酒楼。 那柳东家岂会将秦掌柜的话放在心里,都不正眼瞧上一瞧。他抱剑走到了陈冰跟前,嘴角浅笑饶有兴致的看着她,却并未说话。 而陈冰却是如被闪电击中一般站在那里一动未动,她心里大骇,周围人众惊叹之声,贾四对她所使的眼色,甚至那秦掌柜最后所说之话,她都没有听见也没有看见,她脑中始终翻滚着那柳东家刚才所说的那句话,“我出五百贯,这鱼我要了。”而这柳东家说话声音同昨日顾渚山所遇见的黑衣人说话声音一模一样!眼前的柳东家便是昨日那黑衣人!这如何能让陈冰不惊惧,不害怕? 柳东家向前走了一步,陈冰一手抱紧胸前,捏紧了自己对襟长衫的领口,一手在袖内运起兰花手势,往后退了一步,面色凝重,双眼死死盯住他抱着的宝剑。柳东家见她如此,心中更觉有趣,便说道:“小娘子,我又不是那猛兽毒虫,能伤人性命吃人血肉,你何故惧怕于我?”说完,他又向前踏了一步,已站于陈冰面对面处。 陈冰知道自己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不能再后退了,便硬着头皮小声问道:“你,你就是昨日的大魔,大魔头了?” 柳东家却轻笑一声,俯身贴于陈冰耳畔说道:“大魔头?呵呵,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有人如此‘’正经‘’唤我的,没错,你我昨日已在顾渚山见过面了,我便是杀了那六人的大魔头。” “你今日可是特意跑来城里杀我的?”柳东家亲口承认自己便是昨日那黑衣人后,陈冰心中一凉,总觉得自己今日凶多吉少,便说出了自己心里的大实话。 那柳东家仍旧是一声轻笑,说道:“我为何要杀你?我若是要杀你,你昨日便跑不出顾渚山了。小娘子莫要惊慌,我并非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 陈冰现在心中就如同一团浆糊有些茫乱,可还是认同了他的话,自知性命暂时无忧,便小声问道:“那你为何会出现在城里?还要出那么多的钱买了我的鱼,你这是要作甚么?” 柳东家说道:“你我能在这长兴县城相遇,也纯属机缘巧合罢了。这城里的德贤楼就是我开的,我是东家,我自然是在城里了。这鱼我是看上了的,五百贯我还真不嫌贵,小娘子可有满意我这回答?” 陈冰听他所说之语略有讥讽之意,心中不快,扁扁嘴说道:“不满意。” 柳东家便说道:“好好好,你若不满意,便同我一道回德贤楼好了。”柳东家说完,见她并不做声,便已明其理,对着人群拱了拱手,大声道:“众位,我便是长兴县城德贤楼的东家,我现在就同这小娘子一道回我的德贤楼,当面把五百贯交予她,众位如有愿意一起见证的,可随我同往德贤楼。”而后唤过了跟随之人,吩咐他火速去准备好五百贯钱放于德贤楼厅堂之中。 陈冰心中叹道:“如今已成骑虎之势,不管结局好坏,也只得跟着他一道前往了。”想到此处,也不多言语,背上背篓,便同他一道去往德贤楼。 那德贤楼在长兴县城虽名气位于得意楼之下,可这气派程度可要远远大过得意楼了。这德贤楼虽是三层酒楼,可与其他酒楼大为不同。这德贤楼先是在地上筑了二层楼高的砖石台基,再在这砖石台基上立永定柱做平坐,平坐以上再建酒楼,因此这德贤楼虽名为三层,实则比其他三层酒楼还要高上两层。而其门首最外头排设的黑漆杈子似是显其品贵高雅,杈子后则分立了两根朱红华表柱,却显庄肃。紧贴门首的彩楼欢门装饰精致,其上装点有花形、鸟状的各种饰物,饰物旁又挂着各色流苏,形势优美。 而德贤楼门前众多的博士更是穿着整齐统一,头戴方就把钱搬了出来。众人也就显得很是失望,除了经不住门口博士的热情邀请,进去落座准备吃饭的人之外,其余均已作鸟兽散。 原本被众人围的拥挤不堪吵闹异常的大厅,随着散去的人群而清净了不少,柳东家凑到陈冰身旁,笑呵呵的问道:“小娘子,我这里如何?” 陈冰心想你这是来显摆的么,便白了他一眼,说道:“也不过如此。” 可转念一想,却又说道:“今日还要多谢柳东家,那秦管家实已准备明抢,若不是你出手,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脱身了。” 陈冰这说的的确是实话,她虽是能用兰花手点住那几人的穴道,可万一得意楼内又出来人该如何?若是那些人一拥而上,自己又不会武功,哪怕兰花点穴手再如何的精妙,也是抵敌不住的,到那时不止是拿不到卖鱼的鱼钱,甚至自己都有可能搭进去。因此心中对柳东家颇为感激。 柳东家呵呵一笑,不以为意的摆摆手,说道:“你也莫要柳东家长柳东家短了,敝人姓柳,名志远,字知行。”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点茶 那柳志远顿了顿,说道:“你就直唤我的字便是了,莫要再喊我柳东家了。不知小娘子该如何称呼?” 陈冰心道:“原来你这大魔头的名字还文绉绉的,志远,志存高远嘛,哼,看你这样子就是一纨绔子弟,我看好高骛远还差不多。”只是这些心迹她自然是不会表露出来的。陈冰对着柳志远微一浅笑,大大方方的说道:“我姓陈,单名一个冰字,家里排行第二,因此都呼我为陈二娘,你就叫我二娘罢。” 柳志远心念微动,心中点头,寻思道:“那荷包果然是这小娘子的。”左手悄悄缩入衣袖之中捏了捏那只荷包,却并不拿出还与陈冰,笑道:“二娘若是不嫌弃,随我上楼饮些茶水歇歇脚罢。”说完右手对着陈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陈冰来到这大楚朝之后还没饮过茶,心中也颇为向往,便欣然应允,跟着柳志远来到了三楼小阁之中。 这小阁内却是外面大厅迥然不同。大厅装饰奢靡豪华,而这小阁却是十分的素雅。小阁不大,只放着一张梨花木书案和一张梨花木长桌,长桌上摆着一碟芭蕉干和一碟香药小元儿,另有一些饮茶用盏,边上放着一小炭炉,那炭炉上正架着紫铜锅烧着水。而书案边上放着一只香炉,正袅袅燃着烟香。靠墙的花架上插着月季和海棠花,墙上挂着两幅画,陈冰虽然不懂画,可看着画中的栩栩如生的侍女和娇艳欲滴的牡丹,却也觉得这两幅都应是名画。柳志远看她瞧着那二副画,便笑着说道:“一副是徐崇矩的仕女图,一副是徐熙的牡丹图。”陈冰听完也只是点了点头。 柳志远坐在长桌前,先是净了净手,用紫铜锅里的水烫洗了一番白盏,而后又用茶筅将白盏又刷洗一遍,加了三小茶匙事前已磨好的茶粉,再次拿起紫铜锅沿着白盏边缘轻轻加入少量开水,柳志远左手拿起白盏,右手拿着茶筅,亦是沿着边缘由慢及快的刷着茶粉用以调膏。 陈冰双肘撑在桌上,双手托腮,饶有兴致的看着柳志远点茶,陈冰前世颇精功夫茶,可于这大楚朝的茶道却全然不会,见他手势极为熟练,便说道:“我还当点茶只是女子所为,未曾想男子亦是会点茶的呀。”言下之意便是,你这拿剑杀人的大魔头,竟也粗中有细,能点起茶汤来。 柳志远抬头看了眼陈冰,他听明白了陈冰弦外之音,心中姑且当做是在夸奖自己,他微微笑道:“男子点茶亦是不遑多让,等一会便让二娘尝尝我的手艺。” 此时外头响起了敲门声,柳志远微皱眉头,问道:“何事?” “二郎君,柳忠在外头话这红尾白水鱼该当如何处置,伊怕耽搁辰光长了会失了活性,格就卖勿出价钿哉。”外头一浑厚的声音说道。 柳志远说道:“柳福你先进来。”柳志远一边说道一边点茶,这手上点茶之势一点都未减缓,此时已经是加了第三次水了。 陈冰瞧那柳福须发稠密,看着年岁也有五十上下,穿着淡紫色长衫,眉宇间甚有威严,颇有气质。他进了小阁后,先是给柳志远行了个礼,又对陈冰微一颔首,陈冰自也是还了个礼。 柳福低头站在柳志远身边,柳志远并未说话,仍旧专心点着茶,待得加过第五次水后,点茶手势略有减缓,而点茶的范围却有所扩大。此时柳志远开口说道:“红尾白水鱼入我德贤楼之事怕是已经传遍全城,你去请李员外,刘员外还有那杨员外一同前来,就说这鱼有益补阳虚之功效,哼,这三人皆是色中饿鬼,定然是会前来的。等到了之后你便说这鱼只能做与一人食用,三人同食便没了效果,让那三人自行抬价,价高者得。” 陈冰心中翻了个白眼,腹诽道:“大魔头就是大魔头,这出的主意也是邪门的紧,专给人下套。哼!”可又有些担心柳志远所说的那三条“色中饿鬼”不上套,心道:“若是这三人出价皆少于五百贯却待如何?那柳志远岂不是做了笔大大的蚀本卖买了?五百贯对他来说应该也不是小数目罢。哎呀陈冰啊陈冰,你现在去考虑他作甚,万一那柳志远真要是蚀本了,他耍赖不给我五百贯又该如何?那不行!这五百贯可是他当着那么多人面说是给我的,他无从耍赖。哎?也不对啊,我又没和他互立字据,就算有人见证了又如何,他一样可以赖掉,不行!要先立字据!” 陈冰正待要说话,门外急急忙的跑进来一作书童打扮的人,那书童生的甚是白净,肤质更是细嫩,五官圆润标致,不细看的话还以为是一女子。他进来之后也不作揖,也不行礼,对着柳志远大声道:“二郎君二郎君大事不好了!” 陈冰却心道:“这书童如此莽莽撞撞的跑进来,好无礼数,不知这大魔头会不会处置他?” 柳志远家教甚好,也颇有涵养,心中虽不责怪自己书童无礼,却是怕自己在陈冰面前失了脸面,便偷偷看了一眼陈冰,见她神色如常,并无嫌恶之色,心里稍宽,说道:“柳禄,教了你多少次了,遇事须平和对待,你如此慌慌张张的,将来如何能成事?好了,说罢,到底是何事让你惊慌如此?” 那柳禄也真不把自己当外人,顺手抓了一把芭蕉干就往自己嘴里送,而后走到窗前,愤愤然的指着窗外说道:“二郎君,你看,那得意楼的秦东家带着一众仆役来我德贤楼,扬言那红尾白水鱼是他得意楼先看上的,要德贤楼把鱼交出来让与他。若是不给,他就,他就……” 柳志远依旧专心的点着茶,连头都不抬一下,说道:“他就如何?你怎的也扭扭捏捏的,但说无妨。” 柳禄咽了口口水,说道:“他说若是不交出鱼来,便把德贤楼夷为平地。” 柳福脸色微变,愤愤道:“岂有此理哉,那秦东家算是甚么东西,啊勿打听打听我柳家……” 柳志远打断道:“柳福莫要说了,你先去办你的事,速速将那李员外,刘员外,杨员外请来。其他的你莫要管,有我在。” 柳福躬身行过礼后便快步出了小阁。 柳志远也不急于出去,似是对刚才柳禄所言无动于衷,仍是低头认真点着茶。而那柳禄却是急的上窜下跳左右为难,不停的来回急急的踱着步,也不知喃喃自语些甚么,陈冰看着颇觉得好笑,可又不便出言说些甚么。此时柳志远已经第七次加水了,许是这盏茶即将点完,他点茶的速度也是愈来愈快了。陈冰看着他仔细认真点茶的样子,忽觉有些可爱,尤其是他那清亮见底的眸子里,似是只有眼前的这盏茶,仿佛在他的世界里,其他任何事情都变得不再重要,唯一要做好的事情便是点好这盏茶,而这盏茶却是为了自己专门所点。陈冰看的竟也有些呆了。 柳志远轻笑一声,放下茶筅,双手端起白盏放于陈冰面前,微微一笑,说道:“二娘,来,尝尝我点的茶。” 陈冰微一欠身,双手端起白盏,那里头的茶看着泡沫均匀四溢,茶汤由最初点时的绿色到点完后所呈现的乳白之色,而茶香闻着更是弥久浓郁,香醇浓烈。陈冰如同欣赏艺术品一般,久久不愿去品尝。 柳志远笑眯眯的看着陈冰,见她不饮,便以为是自己茶点的不好,说道:“二娘怎的不饮?是觉得点的不好吗?若是不好,我重新再点一盏便是。”说完竟是伸手就要夺过陈冰手中的白盏。 陈冰捧着白盏挪了身子,未让柳志远夺取白盏,说道:“谁说我不饮了,我就是看着这茶汤好看,有些不舍得饮而已,并不是说你点的不好呀,你莫要误会了。”陈冰说完竟是脸上起了丝丝红晕。她捧着白盏,端坐好身子,饮了一口茶汤,顿觉眼前一亮,再饮一口后伸出大拇指,夸赞道:“这茶汤初饮时微有一些苦,再饮第二口时已经没了初时的苦涩之感,有的只是第一口所留于唇齿之间的醇香,而第二口更是茶汤爽口回甘,妙到巅毫。大魔,不是,知行,你这点茶手艺当真是妙极。” 柳志远点点头,轻拍双掌说道:“二娘你说的极是。我这点茶所用的手法与当今官家所用的均是同一手法,官家称之为七汤点茶法。二娘能把这其中精妙都清楚的说出来,更显不易啊。” 柳禄却在边上实在忍受不住了,开口说道:“二郎君,这都甚么时候还茶不茶的呀,那秦东家已在楼下叫嚣多时了,他人多势众,再不去看看,万一真让人拆楼,那可如何是好呀?” 柳志远转头看向柳禄,脸上已没了刚才对陈冰说话时的灿烂笑容,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脸的冷冽肃杀,冷声道:“住嘴!你这小厮,看来是我平日里给了你太多自由,让你变得毫无规矩。柳禄,你我虽是一同长大,可我始终是你的家主,你可莫要分不清主次了。” 说完,柳志远更不向柳禄瞧上一眼。而柳禄心中却是有些不平,他是柳志远的书童,陪着柳志远从小一起玩耍一起念书一起成长的,二人虽有主仆之分,可柳志远从没把他当成仆人看待,更多的是把柳禄当做自己的一个弟弟,无论柳志远得到了甚么好东西,第一个便是同柳禄一道分享,因此他二人之间从未急过眼。而柳志远如今日这般严词告诫柳禄的,更是破天荒头一遭,柳禄心中如何能不忿?他思来想去,认为是陈冰抢去了他的风头,再见她生的也是绝艳,心中更是横生醋意,看向她的眼神便带有了丝丝敌意。 柳志远清洗了一遍茶筅和茶匙,又再次净了净手,对陈冰说道:“二娘,我先下楼去应付一下得意楼的人,你在这小阁里稍待,饮点茶水,吃些小食,我去去就回。无忌,你先去下面探探虚实,柳禄,你再去备一些干果小食送上小阁。” 柳禄无精打采的应了声,偷偷瞪了一眼陈冰,心中十分不情愿,却也不敢违拗柳志远的吩咐,也只得下楼去准备小食。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你就是个骗子 柳志远刚说完,只听见窗外微一响动,一身影飞速掠过,陈冰一惊,看向了柳志远,柳志远说道:“二娘莫惊,那是无忌,他使轻功先行下楼了。” 陈冰点点头,心中稍宽,寻思道:“这鱼是我带来的,亦是我同意卖与他的,如今得意楼来闹事,而我却躲于小阁之中,于情于理都是不对的。”忽的陈冰又想到了甚么,对柳志远道:“知行,不如你我就现在订立一份字据,就说红尾白水鱼是我自愿五百贯卖与你,而你亦是自愿五百贯收那红尾白水鱼的。有了字据,便不怕那秦东家借机闹事了。” 柳志远想了想,也觉得陈冰的提议很好,便点点头,走回到书案前,从身后取出一卷纸摊开在书案上,压好镇纸,喊道:“柳禄!前来研,二娘你这是?”却见陈冰已然手捏墨条在砚台上研着墨了。 陈冰抬眼看了看柳志远,说道:“我这是在替你研磨呢,柳禄被你差去拿小食了,无人替你研磨,我这边动手先研了。看你这样子却是觉得很奇怪?”说完也不看他,低着头仔细的研着墨。 柳志远看着陈冰,嘴角微扬,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不为察觉的笑容,他摇了摇头,提起笔,蘸着陈冰研好的墨,正待写时候,忽的问道:“二娘,你的冰是哪个冰字?”说着把笔递给了陈冰,陈冰也不疑有他,接过了笔,在纸上写下了自己名字后,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冰清玉洁的冰。”柳志远点点头,重又摊过一张纸,过不多时,他便把字据写好了。二人看了看并无甚问题后,各自画了押。柳志远把自己的那份字据收入身后的架子上,却把只写有陈冰名字的那张纸悄悄收入了自己衣袖之中。 他二人做完这些后,便下了楼。楼下大厅早已经挤的人满为患,除了得意楼秦东家带来的人之外,绝大多数还是来看热闹的人。 那秦东家坐在大厅内一张竹椅上,他生的肥肥胖胖,四肢粗短,许是脑袋多肉,五官更是挤到了一处,颇为难看。而他却偏偏爱穿浅色长衫,更是突出了其五官的骇人。围着他身边的共有八人,其中四人皆手持齐眉棍,另外四人却是赤手空拳。 柳志远下了楼梯,先唤来了柳忠,耳语了几句后,便坐到了秦东家对面。也不知无忌是何时出现在柳志远身旁的,他在柳志远耳边低声说道:“少主,我观察过了,手持木棍的无甚武艺,只是普通仆从而已。那四个赤手空拳的,会些武艺,看样子也都只会些外家功夫,也算是硬手子了。” 柳志远点点头,对着无忌耳语道:“若是真动手了,你先护着二娘,她不会武功,更兼是卖鱼给我之人,我怕那得意楼会对她不利。” 柳志远背靠椅背,双手交于胸前,虽是面带浅笑,却散发着冷冽之气,问那秦东家,说道:“听说你今日来我德贤楼,是想将之夷为平地的?” 秦东家嘿一冷笑,自认为手下的四名武师武艺高强,手指指着柳志远说道:“你怕了?哼哼,现在怕了还来得及,你把那红尾白水鱼敬献于我,我便带着人离开此处,并保证你的德贤楼还能在这长兴县城继续开的下去。如若不然,我手下之人发起狂来我亦是压制不住的。”然后看了看陈冰,说道:“小娘子,这鱼便是你拿来卖的罢?在这长兴县,我得意楼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今日也是你自己寻来我得意楼卖鱼的,因此这鱼便只能卖我得意楼。我好言相劝一句,你把鱼交出与我,我今后便只收你家的鱼,你看如何?” 陈冰已然听明白秦东家话中意思,寻思道:“这红尾白水鱼本就是极其稀罕之物,无论是知行,还是眼前这秦东家,均是想要得到此物的。而秦东家仗着自己在长兴县城经营多年的优势,便想要抢夺此物。若是真如了他的愿,他不仅能获得鱼,还能打击了最主要对手德贤楼。这德贤楼在长兴县城只开了两年,便已有了如今的规模,假以时日,超过得意楼是必然之事。秦东家自然不会让这事情发生的,便借此机会打压德贤楼,真是一箭双雕之计啊。” 想明白此处,陈冰心里更是不去理会秦东家,说道:“秦东家,你的提议确是极好的,你能收我的鱼对我亦是极大的帮助。只是这鱼我已将其卖给了柳东家,柳东家也付了钱,更是有字据在此,还望秦东家莫要相逼。” “哼,那也说不得,我只好拆了这德贤楼了。”秦东家也不看那字据,阴阳怪气的说道。 柳志远却摆摆手,懒洋洋道:“好,我还想保住我这酒楼呢。鱼给你就是,一条鱼而已,并不值得我为其付出这间酒楼为代价。柳忠,快去把鱼拿来给得意楼秦东家。” 陈冰心头一震,拍拍自己的耳朵,生怕刚才柳志远的那番话是自己听错了,便伸手拉过柳志远,质问道:“你,你是真的打算把鱼给得意楼?!” 柳志远点了点头,说道:“是。” 陈冰退出半步,伸手指着柳志远,似是刚才小阁内的一切统统都是一场骗局一场梦,她心中酸涩,咬牙道:“大魔头,你就是个骗子。” 柳志远并不喜人唤他‘大魔头’,他也不认为自己是所谓的‘大魔头’,若是柳禄如此呼他,他定会一掌将他击飞。可是对于陈冰如此唤他他反倒不以为忤,心中更有丝丝亲近之感,他也不知为何会有如此感觉,心底只希望这种感觉能一直持续下去。因此陈冰那句‘大魔头’说完之后,柳志远心中竟然生出了丝丝甜意,反起了捉弄的心思,嗤笑道:“我何时欺骗过你了?五百贯我亦是给了你,你要的字据我更是同你订立了。如今这钱是你的,这鱼是我的,我自有处置的权利。” 陈冰一怔,心道是啊,他钱也给了,字据也立了,自己还有何理由说他欺骗了自己?既然如此,为何自己心中会酸涩纠结?得意楼同他的德贤楼之间的两强相斗我看个热闹便是,为何心中要偏向德贤楼?这德贤楼会不会被移平与自己又有何干系,为何会紧张担心?鱼已是他的了,他想送便送,我为何要阻止? 陈冰对于自己心中的这些疑惑,她思来想去之后,心里一阵苦笑,因为这些疑问,她自己半个都答不上来。心中叹了口气,说道:“你把装五百贯的箱子给我罢,我这就回去了。” 柳志远却笑道:“你拿得动吗?” “我当然拿……”陈冰暗骂自己蠢材,心道:“来的时候都见了这五百贯是他德贤楼里六个小厮给扛出来的,自己一人无论如何也是带不回去的。哎!又被这大魔头给摆了一道,气死我了。”念及至此,睨眼看了看柳志远,扁扁嘴,站在那里便不再言语。 柳志远向后退了一步,和陈冰并排站立,侧脸凑到她耳边,说道:“你也莫要急,待得片刻,我便让你好好看一出唱赚。” 陈冰并未理会他,站在那里默不作声。柳志远也只得笑着摇了摇头。 秦东家略有些玩味的看着陈冰,说道:“小娘子,你如今可是看明白了?这柳志远买你的鱼并未安甚么好心思。”却心道:“我还当他二人有何亲密关系,却原来不过如此,这鱼我是要定了!” 柳福这时从门口的人群中好不容易挤了进来,气喘吁吁的他来到柳志远跟前,言简意赅的说了两个字,“来哉。” 柳志远点点头,先给陈冰使了个眼色,而后走上两步,柳福已安排了数十个小厮,把挤在门口的人群分拨开来让出一条道,那道上迎面走来三人,柳志远对那三人拱手道:“李员外,刘员外,杨员外,三位安好。来人,上坐。柳忠,拿鱼来。” 陈冰有些被搞糊涂了,心道:“这大魔头到底在想些甚么?既然鱼都打算给得意楼的秦东家了,为何还要把这些员外请过来?还说让我看唱赚,就是来看他如何被打脸吗?”陈冰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柳志远究竟是何用意,她拍拍自己脑袋,摇摇头,也便不再去想这些,悄悄往后退了几步,站在了一根柱子旁,心中稍觉宽心,而后斜靠其上,等待着事情之后的发展。 “柳东家今日怎的生意格外之好?这厅堂内竟会有如此之多的人,想来都对那红尾白水鱼而慕名前来,想要一睹为快的罢?”刘员外颇为滑头,见着大厅内塞满了人,心中便有些打退堂鼓了。 “刘员外,听闻你近日又新收了一名歌姬?”李员外虽是浅笑着问道,却笑的颇为淫邪。 “呵呵,李员外的消息真够灵通。不错,确是收了一名。原本是京城桃花洞的头牌,年前上京城被我看中了,花了六万贯才弄到手的。”刘员外颇为得意,这原本就是他的一桩风流韵事。且那新得的歌姬与朝中李相的妇人颇为相熟,若是日后能攀上李相这层关系,或许将来还能借此腾达一番。 “李员外近日可有何收货啊?听闻你这几日足不出户,可是又寻了上心之人?”刘员外揶揄道。 “让刘员外见笑了,我哪有你那福气,能在京城遇到如此佳人。这长兴县城你也是知道的,哪里还有甚么上心之人,都是些乡野粗俗之女,上不得台面的。”李员外笑着答道。 他二人你一唱我一答,说的尽是些不堪入耳之语,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也不觉得有任何不妥,说到得意之处,竟是开怀大笑起来。而与之一同前来的杨员外并未与其答上话,许是这杨员外一年之前才从别处迁居至此,与之并不熟络,因而李员外和刘员外才不与其搭话。 陈冰听着这二人的话,心中连连作呕,心道:“那大魔头说这三人都是色中饿鬼,现在看来这话真的一点儿都不假。哼,活该上了大魔头的套。” 此时柳忠拎着一只水桶进了大厅,而围观众人尽皆发出惊叹之声,纷纷围拢过来想要一睹红尾白水鱼的身姿。好在柳志远已提前做好了准备,刚才分开人群的数十个小厮此时便顶上了用场,把人群又给推回到了原处。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拍卖 坐于一旁的秦东家第一个安耐不住了,他跳起身子打开水桶盖子,却见里面一条已经翻了肚皮的白水鱼,虽是红色的,可看着却有些不对,忙唤过跟着一起来的秦掌柜,那秦掌柜伸手摸了摸那鱼,拈着手指在鼻尖闻了闻,立马指着柳志远骂道:“你个贼杀才!这哪里是红尾白水鱼了,这明明就是普通的白水鱼!” 秦东家拉过秦掌柜,有些不解的问道:“可这鱼确是红色的,你怎知这就是普通白水鱼了?你莫要看错了。” 秦掌柜依旧怒目圆睁瞪着柳志远,说道:“东家你摸一摸便知了。这鱼之所以是红色的,完全是那贼杀才在鱼身子上涂抹了一层朱砂!” 秦东家闻言心中火起,转头怒视柳志远,怒道:“柳志远,你甚么意思!答应了给我红尾白水鱼,却又拿条半死不活的普通白水鱼糊弄我,当我是三岁孩儿好骗?我看你这德贤楼是不想开下去了罢?!”言罢朝身后一挥手,随他而来的四名武师已然跃至秦东家身前。 那四名武师也颇有气度,往那里一站也甚有风范。原本吵闹喧哗的大厅瞬间变得鸦雀无声,有不少人暗暗往后退了几步,以免殃及池鱼。陈冰也怕自己成为目标,右手已然运起了兰花手法。 无忌武艺极高,阅历丰富,他已从那四人腾跃动作中看出了是何门何派何种武功了。他心中了然,心想自己果然没有猜错,这四人莫要说移平德贤楼了,怕是连一张桌子都没法在自己和少主面前拍碎。 柳志远也已看的明白,他嗤笑道:“我是答应过给你一条红尾白水鱼,可我并没有说是给你哪条,巧的是我这里有两条,一条是前几日送来的,便是你眼前这条翻了肚皮的白水鱼了。另一条是今日我从二娘手上买来的。我只愿意给你这条翻肚皮的,至于二娘那条,我是要卖与李员外,刘员外和杨员外的,若你想要,只要他三人同意,你拿去便是,我柳某人绝不说一个不字!” 那李员外和杨员外到还好,秦东家虽和他二人交情不深,但脸面上也都过的去。这刘员外却是不同了,秦东家因一歌姬曾和他有过过节的,因此柳志远如此一说后,秦东家当场便要发作,怒不可遏的一掌拍在桌上,斥道:“胡说八道,柳志远,你是故意消遣于我啊。你当真不怕我把你这德贤楼给拆了?!” 柳志远笑道:“等我哪日不要这德贤楼了,我自会亲自拆了的,就不劳秦东家费心了。秦东家还是把自家那一亩三分地看顾好,好好种地,莫要再去觊觎别人家的地了。”柳志远这话说完,悄悄往陈冰身边挪了挪,将她护在自己掌力所及之内。 众人听了柳志远这番阴阳怪气的话之后颇觉莫名,刘员外却是听的明明白白,秦东家和刘员外都曾看上了唱赚媳妇徐,那秦东家先了一步把人弄走了,刘员外失了面子,更是失了想要的人,他连夜赶去秦东家府上,没见到人不说,还被门口的小厮给轰了出来,自此他便对秦东家怀恨于心。 刘员外睨了眼秦东家,对着他冷哼了一声,附和道:“柳东家这话说的不错,我三人今日前来止为此鱼,这鱼你休想带走,莫要再胡搅蛮缠了。柳东家,这鱼如何安排,你先说明了,让我,李员外还有杨员外也都好知晓,更教那秦东家好闭上嘴!” 柳志远拍了拍双掌,柳忠手捧托盘从后堂走入,其身后跟一拎着水桶的仆从。二人一前一后的到了柳志远身前。柳志远接过柳忠托盘上的两只镶金锦盒,说道:“京城王家世代名医。想来众位亦是知晓的。其有一子,姓王,名继先,尤精床笫之术,与我相熟。我曾去京城与他同饮,席间继先有云:天下益补阳虚之物,唯太湖红尾为最佳,佐以逍遥丸同烹之,效增百倍,能御数十日而不殚。而我自制此逍遥丸,虽也能连御数日,可与那太湖红尾相比,就差远了些。继先此话我便记在了心中,临行之时问他要了三颗逍遥丸。我这锦盒里装的便是其中二颗,另有一颗已备厨房,只等红尾白水鱼一同下锅烹煮。” 柳志远环视了一番众人,继续说道:“刘员外所说此事极易安排。这红尾白水鱼是我五百贯从这小娘子手中购入,我便以五百贯起价,三位若是真心要的,便可出价,直到另外二人无意再出价为止,价高者得。而未得鱼者,我便把这逍遥丸赠与他二人,这亦是世间罕有大补之物啊。” 陈冰听完,心中自嘲道:“我还担心那三人出价不过五百贯呢,怕他蚀了本,却原来这大魔头是五百贯起价,那自然是有赚无赔了。哎!陈冰啊陈冰,他可是能经营这德贤楼的人,自然这做买卖上的头脑要比我强百倍了,我替他担心些甚么,真是自寻烦恼。” 刘员外等三人均是互看了一眼,李员外和杨员外虽都没说话,却从眼神中透露出了跃跃欲试之态。 刘员外已然看的明了,自己心中亦是赞同柳志远的说话,却是补充道:“柳东家,这出价也须定一个规矩,就以最低一百贯为准,上不封道:“我就出一千贯罢。” 秦东家怒视着刘员外,喊道:“一千二百贯!姓刘的,你出多少,我就压多少,让你知晓我的手段!” 围观众人多有发出惊叹之声。那贾四亦在围观人众之中。 秦管家此时想死的心都有了,真希望地上有条缝自己能够钻进去,也省的看自己东家在此出丑了。 陈冰没憋住笑,只得以手掩唇,可还是轻笑了出来。 柳志远侧过头,轻笑道:“二娘可觉这出唱赚如何?” 陈冰白了他一眼,说道:“在得意楼门前买我鱼时你便已经算好了那秦东家会来闹事罢?说把鱼送与那秦东家这些故意激我的话,你也是存心说给秦东家听的?” 柳志远说道:“还请二娘海涵。不错,买鱼之时我确是已经算好了他会来,只是没想到他还打着拆了我德贤楼的心思而来。送鱼这些到不是一开始便想好的,我这么说也是为了安他的心,让他下决心参与竞鱼。” 陈冰冷笑道:“你个大魔头从头至尾就是在利用我了?” 柳志远摇摇头,说道:“以我的武功,要在你毫无察觉的情形下夺走你的鱼简直易如反掌,即便是在得意楼门前,我只要往地上撒些钱,便能乘乱顺走它。我之所以五百贯买下它还是看不惯那秦掌柜仗势欺人的模样,我知你点穴手法精妙,可你一无内力,二不会武功,他人多一拥而上你待如何?若是被生擒进了得意楼,吃亏的还是你。所以我便出了手。我花了五百贯既得到了鱼,又保住了你,岂不两全其美?” 陈冰歪着脑袋看了看他,脸上却是泛起了丝丝红晕,却仍是嘴硬道:“你怎的知晓我一定会被那些小厮制服?你也知我点穴手法精妙了,我就不能将这些小厮一一点倒?你就如此看轻于我?” 柳志远回道:“我并非看轻于你,我确是不知你会否能赢的过那些小厮,可若是你失手被擒了,又要费我时间前去搭救于你,倒不如我一开始就出手替你解除了这后顾之忧。”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动手 陈冰颇有些心动,正待说话时,围观众人却发出了雷鸣般的惊叹之声,柳福摆着手,等围观人众都安静了之后,高声说道:“刘员外已出价到了四千贯了,若是没有再高的,那红尾白水鱼便是刘员外的了。” 此时秦东家已如丧家之犬一般瘫坐在那里,他没想到这鱼价会被一路抬到四千贯。他虽出的起,可要掏空了家底,这便不愿意了。而如今面子也没了,鱼也没弄到,自己反倒成了长兴县的笑话,他看着刘员外那得意的样子,便心中有气,脸上肥肉也跟着抽动着,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我出五千贯!”从头至尾一句话没说的杨员外出手了,众人还没从刚才四千贯的出价回过神来,一下子便有人出价五千贯了,围观众人再次爆发了山呼海啸般的惊叹之声。 可有的人却不信,大喊道:“五千贯买一条鱼,我不信!除非杨员外你现在就把钱搬过来。” 又有人道:“莫不是和这德贤楼联合欺人罢?” 另一人道:“这长兴县最大的两处酒楼东家皆在于此,想来是不会的,且那鱼也在此处,这竞价想必是真的。” 陈冰有些不可思议的和柳志远对望了一眼,柳志远仍旧是那副笑眯眯胸有成竹的模样,似是眼前的局面尽在他的掌握之中。陈冰暗自惊诧道:“五千贯,这大魔头这回是玩大了。” 刘员外和李员外对望一眼,都惊讶的转头看向一边的杨员外,杨员外对他二人微一颔首。他自从进入大厅之后便没再说过话,之前的竞价也多在刘员外与秦东家二人之间。就在众人认定刘员外以四千贯天价竞得红尾白水鱼后,杨员外却出手了,其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则一鸣惊人,直接把价格提升了一千贯,达到了五千贯。 柳福心中也是颇为惊讶,不过他经过的风浪亦是不少,也是见怪不怪,便说道:“杨员外出价五千贯,若是没有出价更高的,这红尾白水鱼便是杨员外的了。”柳福看了眼刘员外,又看了眼李员外,见他二人都微微摇摇头,心里有数,忽的想到了秦东家,便看向了他,见他如同死狗一般瘫坐在那里,心中一阵冷笑。略等了半盏茶的时分,柳福笑眯眯的对着杨员外说道:“已无人再出价了。恭喜杨员外,贺喜杨员外,格鱼已经是你的了。” 杨员外浅笑着点点头,也不对众人言语,却是唤来了随身跟随的贴身小厮,低声道:“你立刻回去,让杨内知速速备齐五千贯送来这德贤楼。”那小厮正要转身离去,杨员外又把他叫了回来,耳语道:“另有一事,你去知会杨玉儿,教她把那小娘子领到我在南城郊外的庄子上,让她沐净熏香,送到我暖香阁内,今夜我便去会她。记住了,你就对杨玉儿说,让做事干净利索些,莫要让他人知晓了,如若还像上次那般,就不是一顿鞭子的事情了,快去罢!” 陈冰心中更是惊叹不已,心想:“哥哥对我说这鱼能卖三十贯,我估算着五十贯现如今应是能卖到的,没想到仅仅过了半日,便被那大魔头五百贯收走了,我还以为这已是天价。未曾想现如今这价格直窜至五千贯,比我所预想的整整翻了一百倍。哎,这大魔头当真是会做买卖。”想到此处,便也想着揶揄一番柳志远,便侧头说道:“大魔头,这也在你的算计之内?” 柳志远轻蔑的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嗤笑一声,对着陈冰说道:“你没听见那刘员外对李员外所说的话?他说在京城之时看中了一歌姬,花了六万贯才收入囊中。这事情我在京城之时亦是有所耳闻。因此我想着这鱼刘员外少说也要出到二万贯,如今他止出到四千贯便既住手,已是远远小于我的预期了。” 陈冰暗自咋舌,叹道:“二万贯啊,这可以买上万亩地啦。” 柳志远说道:“二娘可看见这厅堂正中那扇屏风?这是我花了二万五千贯从京城的白矾楼所得。这屏风也无甚华贵之处,上面的词也平常的紧,只是题词之人来头大得很,乃我朝书法大家。以后我若是要出手,定然不会低于三五万贯的。因此这二万五千贯亦是值得的。” 陈冰心下点头,她自是知晓柳志远此话的含义,更是明白这也是他做买卖的一种手段,只是心中对于刚才所发生的事情颇为感慨,也问出了之前围观众人所一直说道的一句话:“为了一条鱼,花五千贯,值得吗?” 柳志远却说道:“在他三人看来是值得的。且不论那得意楼的秦东家,就说这三人哪个不是富甲一方之人,五千贯对其来说不过九牛一毛而已。若这钱花了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便是一文钱,那三人也不会去花。要是这钱花的能让全城人人都知晓,都称道,都赞叹,莫说五千贯,怕是五万贯都愿意花了。二娘,你要明白,对现如今那三人来说,名要远远大过于利的。” 陈冰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心道:“这就如同我前世那些为博取眼球而做一些毫无下限之事的人一个道理,一个为了出名做出恶趣味之事,另一个的手段则是撒钱。虽是方法不同,却是殊途同归罢了。” 陈冰虽是渔家女,却是生的娇小玲珑,温柔可人,尤那悠长纤细的睫毛,侧面看去,双目翕张之间,更是双瞳剪水,绝艳动人。柳志远看着她认真思考的侧颜,更觉绰约,便不觉有些出了神。 陈冰并未注意到柳志远的变化,说道:“你说的一点儿都不错,哎,我方才怎就没想到呢。对这三人来说,即便是没得到鱼,仍旧得到了名,还无需花钱,这何乐而不为?” 柳志远被陈冰的一番话把魂魄拉回了神窍,他也没听清陈冰说了甚么,便只得不断点头称“是”。 陈冰忽的想到柳志远提及刘员外同李员外之间的对话,便问柳志远道:“知行,在这长兴县城内,有几个李员外?” 陈冰的一句“知行”二字,柳志远听的却甚是受用,回道:“李姓虽是寻常得见,可这长兴县内,能称得上李员外的,便只是你眼前这位了。” 陈冰一听之下看向李员外的眼神也变得极为冷肃,那李员外模样干瘪枯瘦,似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一般,陈冰心中愤恨,寻思道:“婆婆要将我卖与的李员外,应当就是眼前之人了,看他样子不知已经祸害了多少良家女子,我这具原身实则就是死在他的手上!终有一日,我要他偿还所欠原身之债!” 柳志远看她眼神变得极为冷峻,心中颇为担心,便问道:“二娘可是与那李员外有过过节?” 陈冰摇摇头,心中叹气道:“现在并不是说这些事情的时候,改日若是得了空闲,我会说与你听。” 柳志远点点头,也不便再去多加追问,心道:“无论事情是何缘由,二娘不过一介小娘子,如何能与李员外结梁子?想来也是受了他的欺辱了。也不急于一时,待二娘将事情来龙去脉皆说与我听之后,我再寻法子。” 此时门外传来了不少人的惊呼声,有好事者跑进厅堂,大喊道:“杨员外家仆送钱来啦,装了整整三辆马车啊,了不得了。” 厅堂之中众人涌出,均想亲眼看看,柳志远给柳福使了个眼色,柳福会意,领着十个小厮拨开人群,护着那群杨员外送钱的家仆,领着钱箱进了德贤楼。 杨员外家内知杨博宏也跟着到了大厅,此人年岁不大,看着不过三十出头,却是生的仪表不凡,罩着青布长衫,虽是质朴,可站在那里却是气度非凡,他颇知礼数,向在场众人团团拱了拱手,说道:“柳东家,这是我家大郎君差我送来的五千贯,还请柳东家清点。”杨博宏声如洪钟,说完对着柳志远一揖到底,显得气宇轩昂。 柳志远微一点头,杨博宏命随身的仆从打开了箱子,里头的铜钱一缗一缗码放齐整,柳福带着一众小厮,费了约有小半个时辰,才将那五千贯清点完毕。 柳福清点无误之后,柳志远拍拍手掌说道:“柳忠,将那红尾白水鱼拿来,好让杨员外查看过目!” 柳忠打开水桶盖子,那红尾白水鱼性子极是刚烈,仍旧不停的撞击着水桶。围观人众也有不少便是为了见上此鱼方尊而来,纷纷伸长了脖子想要一睹为快。杨员外也坐不住了,小步快跑到水通边上,看这里头的鱼心中甚是感慨,毕竟是掏了自己五千贯买来的,想着马上便能吃到这大补之物,晚上更能金枪不倒,脸上竟是露出了丝丝得意的笑容。 秦东家也跟着到了水桶边,他看着里头的鱼心中十分着恼,想着自己本意就是来这德贤楼夺鱼的,却没曾想反落的如此下场,心里十分不甘。他安耐不住自己心底的欲望,悄悄往后退了了几步,而后一招手,手下四名武师会意,分列在水桶四周。秦东家左右望了望,见柳志远并未往自己这边看上过一眼,而其他几位员外也都被水桶里的鱼所吸引着。待到自己退到了座椅上后,四名手持棍棒的小厮也围在他身旁。秦东家见时机业已成熟,猛的大喝道:“给我把鱼抢回来!” 那四名武师也颇有特色:一人长的极高,一人长的却是极矮,另一人又是极瘦,最后一人更是极胖。这四人高矮胖瘦极是惹人显眼。此时,他四人一齐发难,只三拳两脚,便把水桶四周看守的小厮震出丈许之外。围观人众惊声齐呼,未免殃及池鱼,纷纷挤作一团往外跑去,丢了鞋帽之人更是不计其数。 柳志远将自己半边身子挡在了陈冰身前,他心中对秦东家暴起发难恼怒异常,大声道:“无忌!动手!二娘由我亲自护着!你莫要有所顾忌!” 陈冰听了这话后脸上微红,心中却嘴硬道:“你个大魔头,谁要你护着了,我自有兰花点穴手,我就不信我自己还保护不了我自己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展露身手(一) 无忌从对面柱子旁飞身而出,身前的高个武师二话不说,双掌竖齐对着无忌胸口拍出。无忌右掌横拍,二人三掌相交,无忌接了那武师一掌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仍显气定神闲,威风凛凛。而高个武师却是双臂酸麻,往后连退了五步方才站稳身子,这二人便只对了一掌,却已立分高下。 陈冰这时方才知道那人便是无忌,心道:“这大魔头武功已经极高了,身边还有一个武功同样极高的无忌,真不知这大魔头到底是何来头,让无忌这样的人心甘情愿的听其号令。” 瘦子见高个子吃了大亏,心头火起,喝道:“胖子,矮子你二人围住叫无忌的,那人武功很高,你二人要小心应付,莫要贪功冒进了!我去对付那姓柳的!今日定要拆了他德贤楼不可!” 那胖子和矮子闻言后猱身便上,矮子身形极是灵活,专攻无忌下三路要害之处,招招阴狠,下手毒辣;而那胖子却是虎吼连连,招数虽是直来直往,可胜在他力大无穷。这一矮一胖二人配合的亦是精妙无比,矮子进攻之时,胖子便会护住他周身要害,胖子进攻之时,矮子亦会以进为退,护在胖子左右。 无忌似是拿他二人并无太多办法,一双肉掌在胖子双拳之间左右翻飞,却也不攻他要害之处,而无忌似乎更是拿那矮子别无他法,一味的移步躲闪。矮胖二人接连变换不同招式,想要一举擒拿无忌,可都被无忌精妙的身法闪开了。 而在那边,瘦子已然欺身柳志远身前,十指箕张,直插柳志远脑门。柳志远闪身躲开,那瘦子招数怪异,变招也是迅捷,反手直插柳志远腰间志室穴,柳志远右掌横切他手腕的神门穴,那瘦子并不躲闪,反抓向他太渊穴,这一下变故着实太快,陈冰在一旁看的也是心里大惊,喊声道:“小心!”柳志远更是心中暗赞这瘦子功夫了得,可也并不如何放在心上,他的武功迥异于无忌,并不会使一些佯攻游斗之类的虚招,在他反切瘦子手腕之时便已想好了后招,他拇指压住中指,手势微变,将瘦子指尖的少商、商阳和中冲穴罩在指弹范围之内,那瘦子心下骇然,若是这三处穴道被弹中,自己手指必然折断。瘦子想要变招已然不及,只得五指成拳,硬接了柳志远的弹指,只听见微一声响,瘦子的中指骨折断,好在并未弹中穴道,未受内伤。 那瘦子很是悍勇,跃开半步后猱身又上,他手指极是细长,仍旧成爪,招招抓向柳志远周身要穴。二人又过的几招后,那瘦子似乎看清了些门路,寻思这姓柳的始终单手和自己过招,而另外一只手却一直护在那小娘子周身,想来这小娘子应是他很重要的人了,到不如攻其不备,先偷袭那小娘子,让其分心,也好从中取势。 瘦子打定主意后,抬腿踢向柳志远气冲穴,而右手抓向他的神封穴,柳志远往左微动,让开那瘦子踢来一脚,起手刀劈向他右手,哪知他抓向自己神封穴只是虚招,五指成抓,反手朝着陈冰的面门抓去。这一下变故突如其来,柳志远亦是没料到,要出手相救已是有所不及,他心中无比懊悔,若是自己不让开那一步,无论如何都是能护住二娘的。 柳志远也不及细想,右掌已使上了十成力拍向那瘦子。那瘦子便是要此效果,他并非要取陈冰性命,只是要引动柳志远全力出掌拍向自己,那样他左胁便会露出破绽,自己便有机会抓住他的曲垣穴。就在那瘦子得意之际,忽觉自己手掌酸麻,自己劳宫、太渊和大陵穴已然被点中,他也不知自己是如何被点了穴的,正想撤掌时,柳志远那全力一掌已拍到他胸前,他大惊失色,只得举起左臂挡在胸前,可哪里挡得住,只听“咔嚓”一声响,瘦子左臂折断,整个人倒退数步,口喷鲜血蹲坐在那里久久无法起身。而点中那瘦子穴道的,自然是陈冰那精妙的兰花点穴手了。 柳志远拍飞那瘦子后,也不再去理会他,他怕瘦子的掌风伤到了陈冰,急忙拉过她关切道:“他刚才可有伤着你?你深吸口气,看看身上有无疼痛之处?” 陈冰试着深吸了几口气,右手悄悄搭在了自己还被柳志远拉着的左手脉搏上,发觉并无异样,便摇摇头,说道:“我身上并无疼痛之处,他也没有伤着我。你如此关心我做甚么?” 柳志远忙放开拉着陈冰的左手,尴尬的干笑一声,说道:“我只是怕你被他拍死了,若是你死了,别人还误以为是我故意害死了你,好夺回卖鱼的那五百贯,到那时我便是百口莫辩了。” 陈冰白了他一眼,低声自语道:“大魔头,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柳志远见她没事,也便放了心。陈冰却问道:“知行,无忌同那二人缠斗了也有些时间了,你何不去帮他一下?” 柳志远看了眼那边斗的正紧的无忌,却是笑道:“无妨,无忌若是真要出手,那二人在他手底下走不过三招。” 陈冰明明见无忌只有招架之功,却无还手之力,疑惑道:“可我却瞧无忌只是一味的在躲闪啊。” 柳志远说道:“那是你不了解无忌,他和人缠斗不喜一招制胜,喜引出对手全部看家本领,要让其觉得自己是能够战胜无忌的,等对手招数全部使完之后再行定夺,或是击杀,或是击伤。” 陈冰摇摇头,说道:“给了人希望,却告诉那人只不过是黄昏前最后一丝亮光,怎能叫人不绝望?” 陈冰话音刚落,却听见那边厢传来了矮胖二人惨呼之声。原来无忌和他二人缠斗一番之后,他二人以为有机可乘,那矮子滚地直取无忌左胁,那胖子双掌交错直拍无忌右胁。却没想无忌便找奇快,人已跃起,后发先至,左掌拍在了矮子肩头,而右掌成抓,直接抓断了胖子右手的手筋。 矮子肩骨碎裂,而胖子手筋断后已成废人,最先被打倒的高个子虽是被无忌内力震的血气翻涌,好在受伤不重,矮胖瘦三人的遭遇他也都看在眼里,自知今日之事是闹大了,他唤过那三人后也不再去理会甚么秦东家了,夺门便要跑。 无忌运起轻功,跃到他四人身前,双掌击出,喝道:“都给我回去!”那四人如何受得住无忌的掌力?被掌风直接震断了数根肋骨,退回到了大厅之中。那矮子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无忌骇然道:“你怎的武功如此之高,以你的武功,我四人根本就不是你的敌手,为何还要让我和胖子同你对了这许多招数?” 无忌并未理会于他,对着柳志远点点头,一个闪身便消失于大厅之中。 柳福迎至柳志远跟前,低声说道:“二郎君,那秦东家拍完鱼后我就觉得有点勿对,伊还没闹事之时我已经暗暗差人去官府那里了,想来曹县尉就快要来哉。那四名武师该当如何处置?请二郎君明示。” 柳志远却是轻描淡写道:“那四人你又何须问我,捆了就是,等曹县尉到了直接交与他。另外,寻些刚才守鱼时被打伤了的小厮,包扎好伤口,一起交与曹县尉,好做个人证,就说秦东家的人暴起伤人,让曹县尉带去定夺。另外今日在厅堂之中参与守卫的小厮,每人赏二贯,伤了的赏四贯并以汤药费,以兹鼓励。还有,刚才跟着围观人众一齐逃出门外之人,不用给予奖赏,明日起,这些人便不用再来了。” 柳福又问道:“杨员外拍下了鱼,是否如从前那般,请他三人上三楼小阁与二郎君共饮?” 柳志远摇头道:“不用了,你上二楼给安排好筵席就是了,另外同样安排二桌上好的筵席给李员外和刘员外,这筵席也就不用那三人付钱了。差人唤些女伎来,陪那三人吃酒点茶唱赚。对了,你勿要忘记了逍遥丸。”柳福听完之后便即着手柳志远所吩咐之事。 柳志远说完,便不再理会柳福,笑眯眯的对着杨员外等三人拱手道:“三位请多多见谅,刚才是我招呼不周,让三位受惊了,杨员外,那鱼我已差人拿去厨房处理了,一会儿便能端上,还请三位上二楼吃杯酒压压惊,今日全由我柳某人做东,只上最好的给三位。” 此时,柳福也当众宣布了奖励铜钱之事情,众人听了尽皆欢呼,做事之劲似也更足了。而柳禄也带着众小厮正在打扫被弄乱了的厅堂,将被打翻的桌椅重又摆齐。门口众博士也并未受到刚才打斗的影响,仍旧在门口热情的招呼着各色食客。众小厮手脚麻利,各司其职,井然有序,在柳禄和柳忠的指挥下,已将厅堂重又布置一新。 陈冰将这些看在眼里心中更是赞叹不已,心道:“这大魔头还真有些本事,做事赏罚分明,手下这群人办事效率当真也高,更无须多做甚么交代便能打理的井井有条。哎,怪不得这德贤楼两年之内就会有此成绩。” 杨员外看着四周忙碌之像,心头对柳志远的治理能力颇为佩服,满意的点点头,他意气风发,对着柳志远拱手说道:“那先谢过柳东家了,我这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李员外,刘员外,你我三人这就上楼去罢。”杨员外说完便带头走上了楼,刘员外在经过秦东家身边时,见他散发抱头坐在那边,所带着的四名武师更是被捆的如同粽子一般扔在秦东家脚边,心中鄙夷,冷笑道:“哼,形如丧家之犬,思之令人发笑。”说完也不再停留,便跟着上了楼。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展露身手(二) 待得三位员外都上楼后,柳志远原本笑眯眯的脸立马冷了下来,他慢步走向秦东家,边走边冷声道:“秦东家,你来问我要鱼,我由着你;我给你了你不要,我任着你;你要同那三人竞价,我也顺着你;你竞不过杨员外是你的问题,你却要对我翻脸,还要对我动手,这我便不能不管不顾了。” 柳志远走到了秦东家身前,蹲下身子,揪住秦东家衣襟,那秦东家身形肥硕,可柳志远仍是轻轻松松的一把把他拎起,阴阳怪气的说道:“哼!秦东家,今日砸坏了我这许多东西,你说说,到是该如何赔偿与我?是我卸了你条胳膊还是割掉你只耳朵?又或者把你给阉了?”柳志远说完看了眼秦东家的下身。 秦东家吓得浑身瑟瑟发抖,他怕胳膊没了无法端碗吃饭,耳朵没了没法听女伎唱赚,若是被阉了,那……秦东家更是不敢想象,想要讨饶,可又结结巴巴说不上话来,就在他进退两难之际,秦掌柜对柳志远行了个礼,说道:“我家东家身上的东西自然是不能缺失的,柳东家莫要说笑了。只是今日之事确是我的责任,还望柳东家海涵,打坏甚么物什,我照价赔偿便是了。” 陈冰听了心中也是暗暗点头,心道:“这秦掌柜到是忠心,把这事情都揽到他自己身上。” 柳志远放手把秦东家扔在地上,拿出快帕子擦了擦手,而后把帕子丢在了地上,说道:“柳忠,来说说都打坏了些甚么。” 柳忠捧着本册子,翻开后说道:“回东家,一共打碎了白盏十三只,合六十五贯;打碎建盏六只,合一百二十贯;打碎白瓷十六副,合八十贯;中间屏风蹭了一层漆面,那屏风购入价为二万五千贯,我东家仁慈,算你二百贯;总合计该赔我德贤楼四百六十五贯。东家,这是账册,还请过目。” 秦东家这时从地上跳起,喝道:“姓柳的!这架才打完多久,你便能清点完如此之多的损失做出账册来?我虽是不差这些钱,可也不能被你如此欺骗!” 秦掌柜忙劝道:“东家,莫要再说了,莫要再说了!破财消灾,赶紧离去才是上策,留在这里等曹县尉来了可不好弄了。” 秦东家兀自嘴硬,说道:“怕他作甚!那姓柳的打伤了我的人,我还没找他算账呢!” 陈冰摇摇头,心道:“哎,都这时候了,还嘴硬甚么,赶紧花点钱认个错把事情了了好赶快离开,这时间越拖下去对他秦东家越是不利,怎的他就想不明白呢。这秦掌柜倒还真是个明白人,等曹县尉一到,吃亏的只能是得意楼的人。” 柳志远嗤笑一声,说道:“柳忠,拿建盏给我。”他接过柳忠递来的两枚建盏后,甩手便往地上给砸碎了,秦东家和秦掌柜均是一愣,不明其意,而陈冰已然明白,心中甚觉好笑。柳志远却是冷声道:“柳忠,账册中再记两枚建盏,共四十贯,计入总价,该他得意楼赔我五百五贯。” 秦东家瞪着眼睛不可思议道:“这,这是你自己砸碎的,和我有何干系!我可不会赔的!” 柳志远却向周身之人问道:“这两枚建盏,你等可有看见是谁砸碎的?” “回东家,是得意楼的人砸的。”众人异口同声的回道。 柳志远笑眯眯的看着秦东家,说道:“如何?” 秦东家抬手正待要发做,却被秦管家死死的拉住,说道:“东家,万万不能再把柳东家给惹怒了。今日吃个亏便了,等以后在寻机会就是。我知东家还在气头上,这不打紧,回去我就给安排唱赚媳妇徐来给东家消消气。” 秦东家转念一想也同意了秦管家的建议,说道:“好,姓柳的,今日我就算是栽了。秦仁,去安排五百贯,拿来德贤楼。”秦仁便是那秦掌柜了。 柳志远一甩衣袖,冷笑道:“是五百五贯,少一贯都不成!” 秦东家点点头,秦仁无奈的摇摇头,叹了口气,便自行回得意楼安排送钱事宜。 此时柳福已从楼上下来,说道:“二郎君,楼上已全安排好哉。” 柳志远点点头,温言道:“柳福今日辛苦了,待那五百五贯到了之后,你送入库房,让秦东家离去便可。曹县尉若是来了,你就说秦东家已赔偿了德贤楼损失,他人也已离开,你好好招待他一番便是了。”柳福听的明白,自己二郎君是要把曹县尉白跑一趟的责任统统推到秦东家身上,好让曹县尉迁怒于他,这事情他自然是会好好照办的,应了声“是”后,便站在那里不再言语。 柳志远说完便走到那四名武师跟前,蹲下身子,他虽心中恼怒那瘦子出手突袭陈冰,可自己武功比他强的多,他若是要取胜便只有投机取巧。对于如何处置这四人,他心中已有计较,便说道:“我知你四人是何门何派的,我也不便说破。那秦东家是何样人你四人今日也都看在了眼里,你四人武功都不错,练至于此亦是不易,我不想把你等交予曹县尉,入了那衙门,等着你四人的便只有刺字发配一条路。你等身上的伤皆是我和无忌所为,我自是会负责医好,待好了之后愿意留下便留下,若要离去便离去,我绝不为难。你四人可商量一番,而后再答复与我。”柳志远说完,也只见他右手在他四人身前轻轻拂过,那四人身上绑缚着的绳索都被他内力震断了。 那四人面面相觑,没想到这柳志远年纪轻轻内力竟深厚如斯,而柳志远那番话更是说的那四人面红耳赤,自惭形秽。瘦子勉力站起身子,微微欠身,说道:“先谢过柳东家了。柳东家既知我等师承,当知我等平日常活跃于河东路一带。这几年齐国时不时的会来边境掠夺我边民财资。而齐国与更北边的燕人诸部并不和,时常会发生一些战事,而齐人不思报效国家,却只想着南下劫掠,多入雁门劫我代州之地。我等四人看不过,便集结了一支义勇,在雁门寨外伏击了一支齐军,且大获全胜!没曾想那知州却是个昏庸之辈,知我等伏击得手后,害怕齐人报复,便假意安排庆功宴,要在宴上就地擒杀我等。当日我等不疑有他,欣然赴宴,酒至半酣,背后杀出一队人马,赴宴之人大都被杀,止有我四人才勉强逃出。想着这北边着实太乱,也不在河东路继续待了,索性就来了这南方,被得意楼东家收留。今日也是我等头一次为得意楼出力,没想到,哎!”他原本想着拒绝柳志远的好意,可想着自己四人身上伤势颇为不轻,且四人肋骨都有所折断,不赶紧治伤的话,怕会有性命之忧,为此他便没有拒绝。 柳志远摆摆手,说道:“我亦是敬重你四人,因此多余话暂且不表,等日后伤势好了在细细说来也不迟。柳福,把他四人先行安排在楼内住下,让人去请郎中来替为好好看治。” 柳志远说完更不在理会那四人,他摸摸自己肚子,觉得腹中有些饥饿,问陈冰道:“二娘,现已未时时分,你随我上楼,用些饭食再回去罢。” 陈冰也就捕鱼之前吃了一些蒸饼,之后便再没进过食,此时早已饿的前胸贴后背了,她算了算时间,用过饭后,应当能赶在酉时回到花湖村的,便欣然应允,笑着说道:“既然是大魔头请客,这饭我自然是要吃的,反正不花我得钱,我为何不吃。” 柳志远微微一笑,问道:“二娘可有何忌口?”见陈冰摇摇头,便喊道:“柳忠!让锦娘做些我常用的饭食送上三楼小阁,记得多添一副碗筷,二娘与我同食。” 那柳忠跑到柳志远跟前,尴尬的说道:“回柳东家,锦娘今日并未前来酒楼,我已差人去她家寻人了,想来应该快有消息了,还请东家稍待。” 柳志远皱眉道:“那你今日安排何人给我做饭食?”柳志远对于锦娘缘何未来似乎并无多大兴趣。 柳忠支支吾吾道:“今日,今日酒楼颇为忙乱,平日里东家的饭食都是由锦娘在安排,她今日未来,我便忘记了此事,还请东家恕罪。” 柳忠、柳福和柳禄皆是柳志远身边的亲信,亦是他管理家中和酒楼内事务最为得力的助手,他自然不会因此小事而迁怒于柳忠,他虽是自幼养尊处优,但平日为人很是节俭,于穿衣住行等只要过的去即可。唯独在吃上颇为挑剔,锦娘做的饭食是他从小吃惯了的,其他人做的,他便有些吃不大习惯了。正想说话时,一旁的陈冰却问道:“柳叔,这厨房里备有哪些食材?要不然我来做些饭食试试?” 柳忠心想这德贤楼里名气最大的王厨子所做的饭食,东家都嫌不合口味,不愿意去吃,你这乡野小娘子能做些什么吃食出来?无非就是豆豉水饭之类的,东家怎能吃你那些乡野之物?只是心中虽是这么想的,可嘴上还是客客气气的说道:“小娘子有所不知,我东家是吃惯了锦娘的饭食,小娘子好意我是心领了。” 柳忠话还没说完,柳志远便打断道:“柳忠,带我和二娘去厨房看看,只要是二娘看的上的食材,便做就是。” 柳忠吃惊的有些说不上话,心想东家于吃一道上要求颇高,也甚为挑剔,若是换做他人要给东家做吃食,怕是早被一掌拍飞了。不知这小娘子如何能给东家做饭食?他也只敢心中腹诽,忙躬身让道,领着柳志远和陈冰去后院厨房。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展露身手(三) 厨房也不甚大,里头厨具一应俱全,陈冰四周看了看,可却并没有任何厨子在做活,甚至两口灶膛里都还没有生火,疑惑道:“你这厨房怎的没有人?不是应该有很多厨子在做饭食吗?” 柳志远说道:“这间厨房为我专用,所做饭食只供我和我所邀贵客食用。锦娘即是我的专用厨娘。” 陈冰暗暗咋舌,心想大魔头毕竟是纨绔子弟,生活竟是如此奢靡。不过陈冰对于自己做饭手艺很有信心,也就不再言语。她看着四周摆放着的食材,案上的竹篓内放着一条肋肉,边上还有两根落苏和一颗黄菘,木盆子里浸着一块豆腐,篮子里还有些香菇,木耳和鸡蛋,调料罐子里,除了常用的葱姜蒜之外,另还有些花椒,胡椒,豉油和茱萸,灶台边上的罐子里还有不少麻油和杂粮粉,她心中已有了主意,说道:“麻烦柳叔准备一桶清水,我这就给你东家做饭食。” 柳忠看了眼柳志远,见他点了点头,便让身后跟着的小厮前去提水,自己则心里甚是担心,寻思要是这小娘子的乡野手艺做出来的饭食不合东家胃口该当如何?他思想来去还是决定再派一人去寻锦娘,以备万一。 陈冰手脚颇为麻利,从小厮打来的清水里舀了盆子水,把那条肋肉洗净后,去皮改刀成块,拎起两把菜刀斩起了肉糜来。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工夫,陈冰斩好了肉糜放在一白碗内,打入一只鸡蛋,撒上些盐和胡椒,再放入了一些杂粮粉和葱末,搅拌均匀后放置一边。 随后切了半颗黄菘,改刀成丝,同样洗净备用。把那块豆腐也切成了厚片,最后把两根落苏削皮切条,香菇和木耳原先就已是发好了的,陈冰只需要洗净切好即可,而后这些食材均放在边上备用。 柳忠站在柳志远身后,悄声问道:“东家,是否需要寻人替那小娘子打打下手?”柳志远微一思忖后,轻轻地摇了摇头,柳忠见此便垂头不再言语。 陈冰从衣袖中取出一囊自生火,划燃后引燃了手中一撮火绒,把两口灶膛都生了火后,在上面架了两口锅。 柳忠惊异不已,忙不迭在柳志远身后轻声问道:“东家,你看这是何物?” 柳志远心里亦是惊奇不已,心中对陈冰更是好奇,不过他知晓现在并不是问心中这许多疑问的时候,仍旧摇摇头。柳忠以为柳志远不便亲自去问,心想等得了空闲自己去问问那小娘子这究竟是何物。 陈冰在一口锅内倒入了不少麻油,另一口锅内则是倒入了水。陈冰先把倒入水的锅上架上一口蒸笼,蒸笼里铺上一块蒸布,把切好落苏铺在其上,盖好盖子隔水而蒸。 而后陈冰把豆腐放入倒了油的油锅内煎炸。这麻油本就浓香悠远,而这煎炸好的豆腐更是焦香诱人,使人食指大动。陈冰把煎炸好的豆腐装在盆中,锅内只留一些底油,放入葱姜蒜花椒和茱萸煸炒出香味,在把切好的香菇木耳倒入其中一起翻炒。陈冰本想卖弄下自己的做菜手艺,然而自己年纪还小,这锅子她实在是颠不动,也就无法表演颠锅和勾火的技巧了。可即便是如此,已是惊的边上的柳忠张大了嘴。虽说这大楚朝已有了煎炒炸这些烹饪手段,然而绝大多数使用的仍旧是水煮和蒸煮,柳忠便从未见过陈冰刚才的炒菜方式。 陈冰在翻炒好的锅内撒上盐,淋上些豉油,然后倒入些许水,再把煎好的豆腐一同放入其中炖煮。 这厨房内空间狭小,刚才又是煎炸又是爆炒,柳忠便劝柳志远道:“东家,这厨房里烟火气浓重,怕对身子不好,不如先上小阁,待好了之后我给端上来罢。” 柳志远皱着眉,不耐道:“柳忠,你今日怎的话如此之多?若是怕那烟火气你自行出去便是!”心中却道:“二娘一小娘子尚且不惧那烟火气,我怕甚么。”只是这话他并不愿意说出口。 那柳忠吓得连说几个“不敢”后,仍旧站在柳志远身后待其吩咐。 须臾,陈冰将炒好了的豆腐盛入白盏内。她自从穿越到这楚朝之后,便没再用前世的做法做过菜,因此这道菜她便做的十分用心,除了无法颠锅和勾火之外,其余火候用料样样皆是把握的恰到好处。许是心情颇佳的缘故,陈冰对着柳志远眯眼一笑,说道:“大魔头,还有两道菜,很快就能做好,你肚子很饿了罢?再耐心等一会,若是你等不及了,也可拿筷子先尝尝味道,看看合不合口味。” 柳忠甚为惊异的抬头看了看陈冰,又偷偷看了眼柳志远,见他并无任何异状甚至还面有得色,心中惊讶,寻思道:“东家今日是怎的了?被称做大魔头仍不发做,若是放在他人身上,怕是肋骨都要被打断了。” 而柳志远听了陈冰的话后,摇摇头,只是微笑道:“二娘你做便是,我虽饿,可也不急于一时。” 陈冰闻言后便不再言语,把锅刷洗干净,倒入些清水。乘水还未开之际,拍了些蒜头,剁成蒜蓉,忽的问柳志远道:“厨房里可有糖?”柳志远看向柳忠,柳忠为人机敏,忙从橱里拿出一小罐子,有些为难的看着柳志远,柳志远只是点点头,柳忠无奈的把糖交予了陈冰,而后在其耳边轻声道:“小娘子,我不知道你是何菜要放饴糖,只是东家平日不喜食饴糖,你莫要放多了。” 陈冰点头道:“我这放饴糖只是用来提鲜,并不会放多,柳叔你就放心罢。” 柳忠半信半疑,心想糖也能用来提鲜?我只听说过鸡汤鱼汤羊汤可以提鲜的,可从未听闻糖也能,哎,这小娘子毕竟是乡野之人,当真是胡闹!可碍于柳志远在场,他无论如何都不敢开口说出这话。 在豉汁里调好了糖和蒜蓉,算算时间,把蒸好了的落苏夹出,同调好的豉汁一同拌匀,装入另一只白盏里,同那豆腐一道放在一个托盘内。说道:“大魔头,这第二道菜也做好啦。” 柳志远鼓掌道:“好!二娘做好的这二道菜我虽未吃,可这氤氲香气却早已闻到,我这就看你做第三道菜。不知这第三道是何菜?” 陈冰嘻嘻笑道:“你看着便知了。” 正说间,那锅水也已烧开,陈冰右手捏搓着肉糜,而后五指微用力挤压,肉糜便从食指和拇指之间的缝隙被挤出一块,用小汤匙刮下放入滚水之中,一颗小肉丸便即做成。陈冰依样,把剩余的肉糜都做成了肉丸。 做完之后重又换过一锅,注入些许清水,待水烧开,滑入小肉丸子,撒上切好成丝的黄菘盐和胡椒,略煮片刻后,盛入了汤碗之中,亦是同那二道菜一起摆在托盘之内。 柳志远暗暗点头,心道:“原来这第三道菜是肉丸子。看这二娘做菜架势应是惯于此道的。” 做好了这二菜一汤,陈冰又把这厨房给收整干净,等弄完这一切后,看着出自己手的菜,心中说不出的舒心。陈冰拍拍手,她对于自己的手艺十分有信心,也惊喜于自己这做菜的功夫并没有退步。冲着柳志远笑道:“大魔头,这菜都做好了,合不合你口味我并不清楚,可我这是拿出了自己全部的看家本领给你做的,若是还不符你要求,那你就只能饿着肚子等锦娘回来罢。” 柳志远点点头,说道:“这点我晓得。柳忠,盛两碗茶泡饭,加些梅干,再多带些梅子上来佐餐。二娘来,随我上三楼小阁。” 陈冰应了声“好”后,双手有些吃力的端起摆着菜的托盘,柳志远冷眼看向柳忠,柳忠心中一寒,忙上前接过了托盘,赔笑道:“二娘你是东家的贵客,让你做饭已是我招呼不周了,再让你来端盘子我也便不用在这德贤楼继续待下去了,我来罢,我来罢。” 陈冰略有些尴尬,脸色微红,看了看柳志远,却见他微微点点头,便只得对柳忠说了声“有劳柳叔”后,跟着柳志远上了三楼。 上得小阁,柳忠让小厮撤了茶具,他亲自摆好菜蔬果盘,上好茶泡饭,便与小厮一道躬身退出了小阁。柳志远端起碗,先夹了一块豆腐,轻咬一小口抿嘴细嚼,忽觉眼前一亮,再咬一小口就着茶泡饭一起吃下,而后放下碗筷,用帕子微抹了下嘴唇。 陈冰虽也吃了几口饭,可一直担心自己做的饭食是否合他口味,便一直看着他,见他放下了碗筷并未再吃,心中也颇有些紧张,更是有些失落,以为自己做的并不合他口味,有些自嘲的说道:“我这寻常乡野菜式做法确是难登大雅之堂,你若是实在饿了,就先用了茶泡饭,待得锦娘归来了,在做些合你味的饭食罢。” 柳志远略带浅笑的看着陈冰,却并未说话,陈冰被看的心中有些发毛更是有些尴尬,似是一孩儿在自己父母面前做错了事情等着被责罚一般。她索性也放下了碗筷,有些不快的问道:“大魔头,你为何一直直勾勾的盯着我看?被你看的我都没兴致吃饭了。” “我这是在回味你做的那豆腐的味道。”柳志远轻轻一笑,接着说道:“那豆腐过了油,确是焦香四溢,可就因为油煎了,这焦气会盖住豆腐本身的嫩滑。可你巧妙的让豆腐慢煮于汤汁之中,使得豆腐充分吸收了汤汁,让原本的焦气反倒被煮去了,而这汤汁内的蒜香,葱香,加之香菇的浓香,均入了豆腐之中,而其中的焦香和豉香又都同时融入了其中,并着这花椒中的麻香和茱萸的辛香,更是爽口开胃,极适下饭。二娘,这豆腐做的很是合我口味。”柳志远说着又夹了一块豆腐送入口中,就着茶泡饭一起吃下。 陈冰做的饭食被人认可自是心中高兴,也没了原本的拘谨和尴尬,拍掌笑道:“你说的没错,这道菜精髓便是把汤汁中糅杂着的味道都融入到豆腐之中。嘿嘿,未曾想你也是食中高手。”只是陈冰心中有些可惜,心想:“这豉油和前世的酱油相比差的可不是一点半点,若是这道菜里用了酱油的话,怕是会惊掉你这大魔头的下巴。”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华亭柳家 柳志远又送了块豆腐入口,摆摆手说道:“德贤楼毕竟是酒楼,那些个唱赚,演史,散乐,杂剧,鼓板,甚至那散妓,虽也是引人手段,但皆非主要的,德贤楼靠的还是这吃食上的功夫。作为东家,自也是要精通此道才可以,要让楼里众博士,小厮,厨子认为你才是这楼里最大的行家里手,加上赏罚分明的行事手段,才能让其对你心服口服。而此中对吃食的高要求是最为重要的。否则你以为我年纪轻轻如何能把控的住这德贤楼?” 陈冰点点头,眯眼笑道:“那你再试试这道汤,看看合不合口味。” 柳志远舀了一汤匙放入了一只空盏内,咬了一口肉丸子,又吃了一筷子黄菘,最后喝了口汤,而后放下筷盏。 陈冰双臂环抱撑桌,身子坐直前倾,望着柳志远的眼神中充满了期待之情,忙问道:“如何如何?” 柳志远同样环抱双臂,身子前倾,冁然而笑,如若朗月入怀,说道:“这肉丸子头一口咀嚼之时有些油腻之感,再咀便有汤汁溢出,我起先以为是汤水里的汤汁,可细品之后却全然不同,那汤汁混有肉香,咸香入味,更有一丝嫩滑口感,想必是加了鸡蛋的缘故。这猪肉向来腥膻,可二娘处理之时放了胡椒,便将腥味掩盖住了。更令人叫绝的便是这黄菘了。我前面说了,肉丸子起初是有油腻之感的,可吃了一口黄菘后这油腻便被祛除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黄菘本有的清甜和汤汁中的鲜香。二娘,在我看来这道汤可比那甚么鱼汤,羊汤,鸡汤要鲜美十倍百倍。” 陈冰小巧的嘴角微微翘起,红唇微张,而后又拍手欢笑道:“大魔头,你果然是行家,只是这肉丸子里还有一种味道,你可还未吃出来哦。” 柳志远却是得意的笑道:“酒味!” 陈冰竖起了大拇指,赞道:“你当真是厉害!我在拌肉糜之时,偶见边上有些酒,便用汤匙舀了一匙,这酒能祛味,还能提鲜,用在此处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了。” 柳志远心中对陈冰这些做菜手艺很是好奇,他原本对陈冰在厨房做饭并不如何看得上,同意她为自己做饭也是看在她出于一片好心,没曾想她做出来的饭食很是好吃,便问道:“豆腐,黄菘,猪肉,落苏均是极为寻常的食材,二娘能将这些食材整合出如此美味佳肴来,实属化腐朽为神奇之能,而这饭食更是极合我口味,不知二娘这手艺是从何处学来?” 陈冰早已想好了说辞,笑道:“我这手艺是从我娘那里学来的,她娘家曾在颖昌府迎春楼做过厨娘,只是后来家中遭遇变故,不得已只得南下。好在手艺并未失传,一直传到了我娘手上,我娘自然也就传给了我。”陈冰心想自己娘祖上也确是从颖昌府迁居至此,也的确在迎春楼做过厨娘,只是这手艺到是没传下来,自己这番话语便算不得撒谎。 柳志远笑了笑,却对陈冰这番话不大相信,心想:“这些菜式的做法,尤其那豆腐,即便是在京城亦是没有的,何况地位及繁华程度远远不及的颖昌府,二娘定然是有所保留没说实话。” 此时陈冰已完全没了初时那和陌生男子一同吃饭的拘谨之感,她甚是欢喜德贤楼腌制的青梅,便多吃了几只,还对其夸赞了一番。二人这顿饭吃的有说有笑,柳志远更是说了些这两年来开酒楼所遇到的一些趣事,逗的陈冰娇笑不已。而二人这顿饭更是吃了有大半个时辰。 柳忠进小阁撤走盏盘之时心中不禁暗自佩服起了陈冰,他心道自己东家今日不但吃了这陌生人所做的饭食,更是比平日里多吃了一碗饭,这小娘子还真有些手段,不知她愿不愿意把所做饭食的方法授予酒楼,那以后锦娘不在也好让东家能安心吃个饭。他心念至此,便打定了主意要在空闲时好好的问清陈冰。 跟着柳忠一道进来的还有柳禄,他替柳志远重又布置好茶具,正待要点茶时,柳志远挥了挥手,说道:“你也出去罢。” 柳禄心中惊讶,急道:“二郎君,平日里只要用完饭便是我给你点茶,今日怎的不要我点了?是不是今日我做错了甚么?二郎君告诉我,我都可以改的。” 柳志远淡然道:“你并无甚么错,只是我想亲自点茶罢了。” 柳禄心想莫非又是因为眼前这小娘子而让二郎君冷落了我?思及至此,便恶狠狠的瞪了眼陈冰,说道:“二郎君,这三小娘子是吩咐过我的……” 柳志远冷声道:“住嘴!你是青竹的书童还是我的书童?若是我的书童以后莫要再我跟前提及青竹,若是向着青竹,那你明日便回去罢。” 柳禄最怕的便是柳志远不要他了,心中虽然忿恨,可还是低着头委屈道:“我当然是二郎君的书童了,我答应你,不再提及三小娘子,你就不要赶我走了。” 柳志远不耐烦的摆摆手,说道:“好了,那你出去罢。哦对了,出去看看寻锦娘的人是否已经回来,若是有消息了,让柳忠来说说。” 这一小插曲显然并未影响到柳志远的心情,他烫洗着白盏,准备再给陈冰点一盏茶。而陈冰更是不会去多问柳志远的家事,刚才那一幕她自是当做未瞧见。 柳志远一拍脑袋,似乎想到什么,忙把门外听候的小厮喊了进来,说道:“你去对柳忠说一声,让他多备一些上好的青梅上来,要装在锦盒里的。” 陈冰却是不解道:“大魔头,你要吃青梅装在盏里便是,为何要装锦盒里头?” 柳志远一边点茶一边说道:“那青梅是给你的,吃饭时见你爱吃,我便想着让人多备一些让你带回去吃的。这青梅是锦娘亲手腌制的,亦是我德贤楼的招牌,故而味道十分特别。” 陈冰没想这青梅是特地备给自己的,心中既窘迫又尴尬,脸上更是红到了脖子根,连忙谢绝道:“不用不用,这青梅我吃过了,心中便已满足,你无须再装给我了。” 柳志远却说道:“你也不用拒绝的如此之快。今日这饭食是你所烹,亦是辛苦,这青梅权且当是酬劳罢。二娘,你就莫要再推辞了。” 陈冰别无他法,也只得硬着头皮接受。然后扯开话题说道:“知行,我在厨房做饭之时,见厨中所备调料甚为重口,而你惯食锦娘所做饭食,故而我推测你的口味应当也颇为重口。这两浙路吃口颇为清淡,而你说话口音亦是吴音,这却是为何?” 柳志远这时也点完了茶,把白盏递给了陈冰,说道:“我是秀州华亭人,我柳家亦是祖居于此,因此我的的确确是吴人,这点你毋庸置疑的。因锦娘是齐州人,而她一直是我家厨娘,我便自小吃惯了的,口味自然是要重一些了。我上有一哥哥,下有一妹妹,就是柳禄口称的三小娘子。” 陈冰点点头,心道原来如此,可心中疑问又起,便问道:“华亭离这里不算近,你为何要到这长兴县开这德贤楼?” 柳志远并未回答,却问道:“二娘可知昨日被我和无忌杀了的那六人是何人吗?” 陈冰摇摇头,她一想到昨日顾渚山之事,心中仍是心有余悸的。柳志远便接着说道:“那六人是反贼安胥之子安毫的护卫。” 陈冰说道:“安胥之事于两浙路百姓伤害甚深,可已被官军剿灭一年有余,不曾想仍有余孽残留。”可心中却想,都是些活不下去的百姓,何必互相伤害呢。 柳志远点点头,恨恨道:“二娘说的不错。我之所以痛恨安胥及其余孽,除了百姓深受其害之外,还因为我爹爹便是死于安胥之手,另有我四妹,亦是在安胥起兵时受了乱兵的冲击,失了踪影,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陈冰听后默然,她不知道该说甚么,也不知道该如何去说。柳志远却继续说道:“我爹爹原是知桐庐县,靖和二年,安胥起兵造反,他兵势强盛,很快便攻破了数座县城。我爹爹身为朝廷官员,自当是挺身而出。他招募乡勇,积极御寇,可还是寡不敌众,城破身死。我娘那时候正带着我四妹去桐庐看望爹爹的路上,得知贼兵破城后她不信爹爹已经身死,仍是赶往桐庐,最后为贼兵所困,好在关键时刻无忌赶到,把我娘救了出来,可我四妹却失陷于敌中。” 柳志远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因我爹爹是御敌而死,事后朝廷恩荫我和哥哥二人官职。我哥哥原先便是武官,回来办了丧事之后便又回了青州二皇子处,而我这官职,虽有俸禄,却因着年龄还小,既无实权,又无差遣,只是闲职闲人罢了,且如今更是在丁忧期内,确是自由自在了些。” 陈冰点了点头,柳志远说道:“如今安胥虽已事败伏诛,可仍有不少余孽未被清除。因此我便同无忌暗地里调查,凡是查证属实的,自是实行诛杀。我要清空安胥余孽,还这世道一清静。” 陈冰听完之后心里颇不是滋味,白盏里没饮完的茶汤也已经凉了,她把捧着的白盏放到了桌上,安慰道:“知行,听完你这番话之后,方知你杀那六人的缘由,更知你不是滥杀无辜之人的大魔头。只是过去便已过去,我只希望你能看开些。” 柳志远点点头,说道:“这些我都理会得。” 此时小阁的门却被柳忠用力推开,柳志远怪柳忠的无礼,正待凝眉发做,柳忠气喘吁吁道:“东家,锦娘寻到了。” 柳志远心头极为不满,冷然道:“寻到便寻到了,你惊慌甚么!” 柳忠却道:“锦娘的女儿张青青失踪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失踪的张青青 柳志远皱着眉头,心中不快道:“张青青?柳锦娘的小女儿?她何时来的长兴?为何无人告知于我?”柳志远平日对酒楼管束甚为严格,无论是小厮,博士还是掌柜,他都一视同仁。尤其是对锦娘这些从华亭柳府过来的人他约束的反而更加严厉。 柳忠亦是从柳府出来的人,他深知东家的脾性,怕锦娘会遭到责罚,便有心替她开罪,说道:“这张青青是前日才到的长兴,锦娘去寻过东家,可东家与柳无忌打卯时便出了城,锦娘便无法告知东家,还望东家莫要责罚锦娘。” 陈冰这时方才知道那无忌亦是姓柳。她心中对张青青的失踪有些上心,联系到近些时日城内女孩儿丢失事件,她心中更是起了不祥之感,却也知道现在不是自己说话的时候,便看向了柳志远,没想他也看着自己,二人四目相交,陈冰心中羞涩,忙转头看向窗外,可小脸却掩饰不住的羞红成一片,她心中暗叫不好,幸亏此刻已是阳光斜晒之时,陈冰身子微微前倾,将整个人都埋进了倾泻进来的光影之中。 柳志远看出了她的窘迫,便没有再盯着她看,说道:“这茶已经凉了,我给你重新点一盏罢。”说罢,伸手拿过了她的白盏,将里头的餘茶倒掉,烫洗过后,加了茶粉,重又点起。待到第四次加水时,柳志远问道:“柳忠,那你可知张青青为何会来长兴?” 柳忠回道:“回东家,张青青今年已满十四岁,锦娘已经替她订好了亲,就待明年嫁出去了。而锦娘来长兴这两年只回过两次华亭,若是张青青出嫁了,锦娘便很难再有机会见着她了。因此锦娘特地让她赶在上巳之前到长兴,她母女二人也能团聚,好好过个上巳节。没曾想张青青前日刚到,昨日晚间便失去了踪影。” 锦娘在柳志远还小的时候便已来到了柳府,起先只不过是个帮厨丫鬟。也是机缘巧合,原本的厨娘切菜之时伤到了手无法继续做饭,而其余的厨娘丫鬟并不敢做饭给柳志远吃,柳志远在柳家则是出了名的喜怒无常,更兼从小学有武艺,众人生怕做的不和他心意被责罚,因而无人敢应承。 锦娘是个心地和善之人,便主动接下了给柳志远做饭之事。众人当时心想锦娘从未露手做过饭食,她做出来的怎可能会合二郎君的口味?都想着看锦娘的笑话。却不曾想柳志远吃过锦娘做的饭食之后十分的满意,指定锦娘为自己专用厨娘,这让原本想看笑话的人惊诧不已。至此之后,锦娘也算是扎根于柳家了,更是算得上柳家之人。而柳家对于家中女眷管教甚严,绝不容许女眷单独外出,如若外出,则必须有柳家的人陪伴和护送。因此张青青这次能来长兴,定然也有华亭柳家之人随行。 柳志远听完柳忠的话,也无甚表示,只是说道:“柳忠,你去唤柳福上来,我有事情要他去办。” 柳忠忙抬头看向柳志远,急道:“东家,这事情我能办妥!恳请东家让我去罢!”他心中叹道:“自己在东家心目中的地位还是不如柳福。” 柳忠同柳福和柳禄一样,皆是出自华亭柳家。只是他出身与那二人不同,他是从家仆一点点爬升上来的,而柳福原本便是柳家的内知,柳禄则是柳志远打小陪伴着的书童,此二人地位在华亭时自然要高过了柳忠。 可柳志远为人不拘泥一格,尤其是到了长兴之后,他对三人皆是委以重任,柳禄管着起居,柳福管着外事,柳忠便是管着这德贤楼了。因着出身低微,他还是如在柳府一般,万事以柳福马首是瞻,柳福却是觉得理所当然。他心中甚为不平,觉着自己并未比柳福差,所以他心中便多了一分争强好胜之心,想要在这长兴县内压过柳福和柳禄一头,真正成为柳志远的左膀右臂。 而张青青失踪这事正好提供给了他一个机会。张青青虽和柳家无亲无故,但毕竟其母已算柳家之人,那她亦是柳家女眷了,柳家丢了一个女眷可不是小事,如若柳忠寻到了张青青,那便是大功一件了,极有可能在地位上超出柳福和柳禄一头,当然,寻张青青是为了争取地位之外,柳忠还有着自己的私心。 柳志远仍是摇摇头,说道:“我知晓你的心思,你想甚么我也全都明白。我让柳福去办此事,便是看中了柳福与曹县尉之间的交情,而柳福也惯于处理这些外事,这些并非你所擅长的。柳忠,你和柳福皆是我的心腹之人,我自是不会亏待与你,柳福这些时日恐要多去处理外事,无暇顾及德贤楼中的一些外事,这德贤楼我便全权托付于你了,以后若有事情,可直接说与我听。”柳志远说完,把点完的那盏茶递给了陈冰。 柳忠惊喜的看着柳志远,心中更是喜出望外,心道:“柳忠啊柳忠,这回你终于算是出人头地了,再也不用仰视那柳福了。”他恭恭敬敬的给柳志远行了个礼,诚惶诚恐道:“柳忠多谢东家的提拔,未想东家竟然如此看重柳忠,柳忠着实惶恐。东家对柳忠的恩情,柳忠无以为报,自今而后定当竭尽所能,打理好东家交代的任何事务,绝不辜负了东家。” 柳志远却是笑道:“还喊东家?” 柳忠一愣,猛然醒悟,说道:“是,二郎君。”一句二郎君后,柳忠才真正得到柳志远的承认,成了柳家之人,在柳志远手下的地位也将和柳福柳禄平起平坐。 柳志远又勉力了一番柳忠后,让他去唤来了柳福。柳志远看了眼身后的柳忠,柳忠知趣的退出了小阁,关上了门,而后轻轻地靠在门上,心中长出口气,甚是得意,心想锦娘女儿刚失踪,正是难过伤心之时,我当是去安慰安慰她才是。 而在小阁内,柳福躬身行过礼后,柳志远对他说道:“柳福,你可知家里是派何人送张青青来的长兴县城?” 柳福说道:“是家里马夫潘阿四送来的。送来的当天伊便回华亭了。二郎君是觉得伊和张青青的失踪有关系?” 柳志远摇摇头,继续问道:“柳忠说她是昨日晚间失踪的,晚上了她一女子出去作甚么?即便是出去了为何会无人相陪?锦娘呢?” 柳福回道:“据锦娘所言,昨日张青青想去看看长兴东水门旁边的红桥子巷里的夜市。锦娘本想陪着一起去的,可伊身子有些不适,又想着长兴县也不大,就由着她自己去了。没想到这一去便再没回来。” 柳志远忽觉得哪里不对,皱眉道:“这红桥子巷夜市也不如何出名,华亭的云间巷夜市便要比他强上百倍都不止,张青青又如何看得上?况且张青青初来乍到,她又是从何处得知这红桥子巷夜市的?” 陈冰亦是察觉出了问题,插嘴问道:“柳叔,这红桥子巷可是贯通整个东水门和北大街的?”见柳福点了点头,便又问道:“张青青前日是从何门入的城?” 柳福想了想,摇摇头,说道:“锦娘并未去迎接其女,想来也不知晓是从何门入的城,而潘阿四也已回华亭哉,若是遣人回去询问,来回也要四五日的工夫。不过若是从常理推测,当是从北门而入。” 陈冰心中“咦!”了一声,寻思道:“果然又是北门,看来张青青失踪定然是和城内女孩儿丢失有关了。”柳志远却问道:“二娘,你是否想到了甚么?” 陈冰也不犹豫,便把自己同李芸娘那日的遭遇人贩子之事说与了柳志远听,只不过把牛郎中救她这些故意抹去不说,只说是运气好,那人癫病发作,她和芸娘才侥幸逃过一劫。只是一想到那日的情景,陈冰心中也不由得后怕起来,身子似也泛起了寒霜,她右手微抖一下,忙双手捧着白盏作以掩饰,大口饮完了里头的茶汤,随着热乎乎的茶汤下肚,浑身暖意融融,舒心畅快,刚才的紧张之情也被一扫而空。 柳志远初闻陈冰有此遭遇,心里也是一紧,嘴角微抽,不过神情仍旧自若,心中似是打定了甚么主意,见陈冰饮完了茶,便又点了一盏,他边点边问道:“若是在街上再遇见那男子,二娘可还能认得出来?” 陈冰心中明白,寻思那日莫非牛郎中赶巧路过救了自己,自己已经死于那人刀下了,要说这件事给李芸娘留下了莫大的心理阴影,那自己又何尝不是?只不过自己不愿意去多想罢了。心中略微叹口气,点头道:“那人就是化成了灰我也认得出来。知行,说起来,最近县城里多有女孩儿失踪,我看张青青亦和此有关。” 柳志远和柳福一同看向了她,齐声问道:“女孩儿失踪?” 陈冰点头道:“是的,我前日亦是在城里,遇见了一位丢了女儿的母亲,她正在城内发疯似的寻着自己女儿,另有葛欢欢杂铺的葛东家曾劝我早些回家,他道近日城里不是很太平,已有好几个女孩儿丢失,还说县尉已着手此事。方才柳叔所说的红桥子巷,便是我与芸娘初遇人贩之地,而前日那寻女儿的妇人,亦是说此处是她女儿失踪之处。”之后陈冰又将孙七娘与其女丽娘是如何遭遇人贩子之事说与了柳志远和柳福。 柳志远点着茶,抬头看了眼柳福,说道:“柳福,你最近几日可听曹县尉说起过丢失女孩儿之事?” 柳福摇着头,说道:“回二郎君,并未听伊说起过,只是前几日同伊一道饮茶时,伊到是说过有几件棘手的案子要调查,我问是甚么案子弄的你紧张兮兮的,伊说案子还没有头绪,不方便透露,我不方便问伊公务上的事情,便没再继续打听下去。现在想想,伊讲的棘手的案子,应该就是二娘所说的女孩儿失踪事件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一人一半 柳志远说道:“柳福,有件事情要交予你去办,便是那张青青失踪之事,我知你同曹县尉私交甚好,因此你要从他那处着手,好好的打听清楚了。必要之时,可通报与我,我会让无忌协助与你。且先不论张青青是我柳家之人,就是为了那些莫名失踪的女子,我亦是要把整件事情弄的水落石出。柳福,近日那些外事你也不用去管了,德贤楼内的外事你也不用再理会,好好的去查好张青青之事便是。” 柳志远此话说的正义凛然,陈冰亦是看在眼里,对他的观感更是好了不少。 柳福并没有柳忠那般有着许多小心思,只要是二郎君吩咐下来的事情,自己定然是要照办的,他心念纯粹的多,办事也沉稳的多,柳志远向来看重于他的办事能力,因此此类颇为棘手的事情便直接扔给了柳福。 柳福也不多说其他,心想只要是二郎君交代的,我照实办就是,至于其他外事,二郎君也必有安排,我也不用过于担心。念及至此,便回道:“好,格事体就由我去办。那曹县尉之前已经来过了德贤楼,我推话秦东家已赔偿了损失,给了伊一点茶钱拿伊打发走了,想必伊和些公人是去了何家茶肆饮茶听唱赚哉,那是伊常去之处。我这就去那里寻伊。”柳福说完对柳志远和陈冰各行了个礼后便退出了小阁。 柳志远又把点好的茶放在了陈冰面前,陈冰并未再饮,看了眼柳志远,问道:“大魔头,想来你心里也是清楚的,查这些事情应该是会武功的柳无忌去最好,那你为何要让柳福去办?” 柳志远摇摇头,说道:“柳福同曹县尉私交颇深,他可以以此为切入点,查探到许多别人查不到的细节。目前官府究竟对此事是何种态度,是查还是不查;查,那么查到了何种程度,掌握了多少线索;不查,那又缘何不查。这些都不是武功高就能解决的,需要的是人脉和手段,柳福便是我身边最适宜做此类事情之人了。”随后笑道:“二娘莫要认为无忌武艺高强,便能为所欲为手眼通天了,他除了武艺之外,其余和寻常之人并无不同之处。” 陈冰被他怼的小脸微红,心中认同了柳志远的说法,可嘴上却不服输,嘴硬道:“身边有如此强悍的伙伴不用,捂着浪费不成?我看你就没打算好好的查罢。” 陈冰之前说起自己遇见人贩之时的神态所起的变化,柳志远都看是在了眼里,知她仍是心有余悸。他取了些散茶,也准备给自己烹一盏,说道:“我知二娘心头着急,想尽早抓到那些人,好把被掳女孩儿解救出来。可你也知道,心急吃不下热豆腐,曹县尉既然讳莫如深,那里头的水可能浑的很,即便是我,也不敢毫无准备的一头扎进去。” 柳志远的话似乎证实了陈冰之前从县城回花湖村路上同李芸娘说的那番猜想,她抬起头眯着眼,说道:“你的意思是……” 柳志远一摆手,打断了她的话,说道:“我并没有甚么意思,如今毫无头绪,都是猜测,你我现在想的再多亦是无用的,还是等柳福查到些甚么之后,再做打算罢。” 陈冰点着头,抿了口面前的茶汤,她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原本斜晒的阳光如今已成蛋黄色的夕阳,她知道柳志远说的很对,自己心里还是急了些,想着今日调查明日便能有了结果,还能捉了人贩子,想法是美好的,但那是绝无可能的。随着楼下时隐时现传来刘员外同些女伎间的调笑嬉闹之声,陈冰听着也甚为尴尬。她心中微叹口气,说道:“知行,天色也已不早,我要回去了,现在走天黑前许是能到家。谢谢你今日招待。” 柳志远点点头,问道:“那五百贯你如何拿走?” 陈冰早已想好,说道:“我今日只带五十贯回去,另外的四百五十贯先寄放在你这里。待我想要了,再来取便是了。” 柳志远却是笑道:“你就不怕我吞了你那四百五十贯?” 经今日二人的接触,陈冰对柳志远已无了初时相见时的畏惧之心,虽对其为人还不甚了解,但心中对他却颇为信任。便亦笑着揶揄道:“大魔头家大业大,怎会看的上我那四百五十贯?就凭你这德贤楼的招牌,我便是信得过的。而且你我都立了字据,我更是不担心你会欺负我这小女子啦。” 柳志远却道:“二娘先不急着回去,今日杨员外是花了五千贯买了这红尾白水鱼,秦东家又出了五百贯‘赔了’我德贤楼的损失,今日我共入账五千五百贯,除却买你鱼的五百贯,我实则赚了五千贯。可这鱼是你捕到的,这五千贯便也有你的一份,不如这样,这钱你我就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你看如何?” 陈冰心中一懵,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连忙拒绝道:“那怎成,你能五百贯买去鱼我已是大赚特赚心满意足了。无功不受禄,这五千贯是你凭本事赚的,我怎可拿你二千五百贯?我虽是乡野之人,可这做人的道理我还是懂得,这钱我是绝不能收的!知行,你莫要为难于我了。” 柳志远想了想,点头道:“那好,这事情就暂且放下不表。我先让人把五十贯给你取来,今日你就不用走回去了,五十贯怕是你背着走也是极难走上一个多时辰的。我让马车送你回去,这你就莫要推辞了。” 柳志远吩咐了小阁门口待命的小厮,说道:“你去让柳忠备好马车,把五十贯装到马车上,一会儿教柳三驾车送二娘回家。”那小厮也是机灵之人,得了柳志远的话后,飞也似的便往楼下跑。 陈冰心想自己背着五十贯走回去确是十分的辛苦,刚才觉得天黑前能回村,可没考虑到还得带着钱,背着这钱无论如何也要酉正之后才能到家,昨日刚刚害的娘着实担心了一回,今日怎的说也不能再晚了,再说若是遇上拦路之人,自己背着钱更是不好处置了。她心中打定了主意,也不推辞,对柳志远行了个万福,谢道:“多谢知行的好意,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说完冲着柳志远微微一笑。 陈冰这笑容虽是清淡,但嘴角上扬的弧度似月牙般完美,她骨子里散发着的灵动清秀之气,已是萦绕在了柳志远的心头。柳志远不敢多看,让开一步,说道:“你也不用谢我,莫说你我相识,即便是不相识,只要我知道了,也不会让你一女子独自走夜路回家的。好了,二娘,这就随我下楼罢。” 陈冰也不再多言语,便随着柳志远下了楼。此时的大厅已是人满为患人声鼎沸,各类唱菜之声不绝于耳,店内众博士穿梭于人群之间,递送着各类饭菜茶点,而店外仍不断有食客进门,众博士仍旧殷勤招呼着。更有不少女伎往来其中,演史、杂剧、唱词接踵而至,歌管之声唱乐喧天,热闹之极。而众食客之间所谈论最多的便是德贤楼今日卖鱼之事,有说德贤楼东家少年了得武艺极高,也有说卖鱼的女孩儿智机过人耍的秦管家团团转,还有说女孩儿是同德贤楼东家同演一出唱赚,好赚更多的人来德贤楼用饭食,这些食客你一言我一语,搏着关扑,吃着美酒,好不快活。 陈冰并不喜这些热闹,低着头,快步跟着柳志远穿梭其间,却不料仍旧被一些食客认了出来,有人大喊道:“嗳嗳嗳,这不就是今日卖鱼的小娘子嘛?” 另有人道:“就是她?这才多大啊?看着瘦瘦弱弱的,不像阿财哥口中女英雄的样子啊。” 边上一人说道:“你懂个屁,人不可貌相这话听过吗?这小娘子可厉害了。那得意楼是何等地方?和那阎王殿相比亦是不遑多让。那秦管家又是何等样人?便是那牛头马面都自叹弗如。这莫要说是小娘子了,便是七尺男儿进了这得意楼亦是要扒层皮下来。而这小娘子左冲右闪,前拳后脚,硬是把得意楼的小厮都给打倒了,这才有了后面卖鱼给德贤楼的事情。” 左首边另一人嗤笑一声,啐了口说道:“你也少放屁了,那小娘子打倒得意楼小厮是你亲眼瞧见了?哈哈哈,不知你个夯货是从哪里听来的,就这小娘子干瘪瘪的样子,还打倒得意楼小厮,就是在她面前放只鸡,怕是也捉不住。你少拿那些道听途说的话语在此大放厥词,听了教人发笑。” 之前那人听着不乐意了,一拍桌子,大喝道:“你说谁是夯货?!” 那人冷笑数声,阴阳怪气道:“这里还有谁会是夯货呢?不打自招,不就是你自己吗?” 之前那人冷哼一声,也不再多言语,一拳便砸在了那人脑袋上,那人也不示弱,虽是脑袋吃痛,可还是出拳还击打在了他的肩头之上。一旁伴着同来之人连忙将他二人拉开,好言相劝些甚么。更有甚者便直接挤了过来,欲看看那传说中的小娘子到底长何模样。 陈冰被他二人如此一闹,心中更为窘迫,在背后微微推了把柳志远,柳志远回头看了陈冰一眼,见她面如赤霞,已知如何回事。他给跟着的小厮使了个眼色,那小厮仍旧懵懂,跟在身后不知所措,柳志远见那小厮如此不懂事,心中有气,抬腿正欲踢他,门口挤进来的柳忠看的真切,忙隔在二人之间,叱那小厮道:“没眼的东西,还不带人把这四周挤来的人给我档开?!还愣着做甚?快去啊!” 那小厮终于明白了,吓得忙带着几个小厮并着几个博士,隔开了挤来的人众,小厮呼喝有声,而博士则是躬身殷勤劝着众人,这才没让众人挤了进来。有着小厮的帮衬,总算是让开了一条道,柳志远拉着陈冰的衣袖快步走出了德贤楼大厅。 经此一闹,柳志远和陈冰均是有些灰头土脸,二人好不容易挤到马车旁,柳忠心道自己刚得到二郎君的提拔,就碰上刚才那一幕,而自己也确是在安排上有所疏忽了,便自责道:“方才实在是我的疏漏,未有安排妥当,使二郎君和小娘子受惊了,还请二郎君责罚。”说完柳忠便一揖到底。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回家 陈冰连忙还礼,连声说道不打紧,柳志远心中不快,实是想责罚柳忠,可见陈冰如此,也就不便发作,说道:“柳忠,钱可安排妥当?” 柳忠说道:“五十贯连同所带来的水罐一同放入了二娘的背篓之内,背篓现已经放在马车车厢内,还请二郎君查看。” 马车上跳下来一汉子,身子颇为魁梧,面色却甚为白净,他头戴黑色幞头,穿圆领短衣,脚踏黑色皮扎鎓,因着袖口过长,为便于做驾车,他项颈间另挂着一根襻膊儿。他朝着柳志远恭敬的施了礼,又对着陈冰扠手示敬,态度极是谦恭,说道:“二郎君,马车里头我已备至妥当,只等二郎君吩咐,便可出发。” 柳志远应了声“好”,抬手刚想扶着陈冰上马车,陈冰却已经撑着车辕边缘跃了上去。柳志远伸着手尴尬的转了半个圈,又缩了回来,说道:“对了二娘,你也是太湖上捕鱼的大行家,自今日起,我便不从鱼行韩小四那里拿鱼了,只收你家捕到的鱼,这价钱就按这市价来,你看如何?” 陈冰双手捂唇睁大着双眼惊喜道:“大魔头,你说的都是真的?!莫不是在消遣我罢?”陈冰一直在为之后卖鱼的事情而犯愁,她寻思道:“今日红尾白水鱼之事已让我同得意楼势同水火,而那吴家脚店更是想乘火打劫低价收购,而爹爹他打心底里又是不愿意同韩小四鱼行做的,若是如此下去,今后捕来的鱼便无处可卖了。虽有自生火的生意可以道:“好了,你也不用客气,这也是买卖,你卖我买,仅此而已,不用言谢。天色确也不早了,二娘你我就此别过。柳三,好好送二娘回家,天黑之前须要到花湖村,路上不许耽搁了。” 柳三大声应道后,也不耽搁,甩着马鞭,便赶着马车往北门驶去。陈冰从车窗内探出身子,挥着手朝柳志远道别,她如碧波般清澈的眼神,洋溢着淡淡的温馨,嘴角勾勒出的弧线完美到位,这笑容如七仙女似甜美,柳志远被深深吸引,心中更是无比激荡。 柳志远看着越行越远的马车,微微叹了口气,似是感觉缺了些甚么,可又看不见摸不着,心中甚觉失落。他便不再去想,转身便走回了德贤楼。 “少主,调查女孩儿失踪之事,真不打算让我插手?”柳无忌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柳志远身后。 柳志远摇摇头,说道:“柳福的才能你也是知晓的,这事情你先不用插手,若是到了须动武的地步了,你我再出手也不迟。如今你我的精力仍是放在访查安胥余孽上,务要将之一网打尽!” 柳无忌说道:“今日锦娘实是我寻回的。料理完秦东家那四名武师之后我便隐到了厅后,听了柳忠说起锦娘之事,我想锦娘是少主的厨娘,没她在少主的吃饭便成了问题,我料那些小厮寻人定然不会如何上心,心想还是我亲自去寻兴许还快些。我出了德贤楼,沿着十字街一直往北寻,过了小街口转到东水门红桥子巷口,隐约见一妇人从巷口一闪而过,看着像是锦娘,于是我便追了上去。我果然没猜错,那妇人真是锦娘。我不知她在此处作甚么,可她状况看似并不好,神志也不如何清醒,嘴里一直在含糊说道些甚么,我当时心想锦娘肯定是出了甚么事情,就将她带回了酒楼,交予了柳忠。柳忠似是对锦娘特别上心,见了锦娘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他十分紧张,连连催促小厮将她扶入房内。” 此时二人已走上酒楼内的楼梯上,四周的食客也未受之前有人闹事之影响,仍在推杯换盏,尽兴的搏着关扑。 柳无忌继续说道:“之后我给锦娘的百会、上星和神庭穴上输入了些真气,过了半盏茶时分,锦娘神志便清醒了。柳忠急着问她去了哪里,她说的张青青昨夜去了红桥子巷夜市,自己昨日又受了些风寒不便陪同,想着女儿也不小了,这长兴县城也不大,便让她独自出门,结果张青青到了子时仍未归来。锦娘在今日丑初时分着实等不及而出门寻人,据她所说,在红桥子巷口遇见了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可那巷子本就夜市之所,有各色样人毫不稀奇,她也未太在意。之后她似乎听到了一声极是轻微的女子呼救之声,她只是微一停步,自己后脑一疼,接着自己便昏倒在地了。” 二人已走到小阁门口,柳志远忽的停住了脚步,问道:“呼救之声?” “是,锦娘确是如此这般说的。”柳无忌回道。 柳志远推开小阁木门,撩袍跨过门槛,坐于书案之前,柳无忌则侍立其旁,见柳志远并未继续说话,便开口道:“少主,我看这事情并不简单,要不要我暗中去调查?” 柳志远思忖片刻,仍旧是摇头道:“让柳福去查便是,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无忌,此事莫要再提了。我另有一件事情想要你去办。”柳志远说完便在柳无忌耳边轻语了一番。 柳无忌听后回道:“好,我就按少主吩咐去办。只是之前是答应了三小娘子的,她若是问起……” 柳志远挥挥手说道:“青竹那边我自是会去说的,你莫要担心了。” 柳无忌点头应了声后,一个闪身便消失的无影无踪。柳志远嘴角弯起,轻笑一声,低声自语道:“这家伙,越来越爱卖弄了。”而后从袖口中仔细拿出签有陈冰姓名的那张白纸,陈冰那字写的极是娟秀飘逸,虽只有两个字,可柳志远却很是欢喜,心道:“这小娘子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啊,无论这字,还是做菜手艺,甚至那点穴手段和会自燃的小木条,都不像是一个普通乡野女子所该有的,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啊。” 他看了一会儿,重又将纸仔细叠好放入自己袖口之中。轻轻靠在椅背之上,微闭双目,似是陈冰那袅娜身姿就在自己的跟前,他微微抬手,想要抓到自己眼前,可却伸手扑了个空。柳志远放下手,摇摇头,轻轻浅笑,喃喃自语道:“无论你藏有多少秘密,我慢慢探知便是。” 陈冰端坐于马车内,这马车被柳三驾的四平八稳,她从未坐过马车,也不觉得如何颠簸,坐的还颇为舒坦。而这马车内甚为朴素,四壁上亦是无甚装饰,车内铺着用裘皮拼接而成的垫子,另有两张外裹红罗的坐垫和一张小几,心中不断的感叹,却也觉坐着甚是无聊,便掀开了帘子一角,见那柳三斜坐于车旁驾着马车,想想也不便去打搅,便又放下了帘子。 而柳三却已发觉,他以为陈冰有何不妥,忙问道:“小娘子,是否觉得颠的不舒服?还请小娘子恕罪,若觉难受了,柳三便把马车放慢些。” 陈冰重又掀开一角帘子,说道:“柳三哥,这马车很平稳,一点都不颠,还请你莫要放慢马车,我也想早些到家,这便有劳你了。”随后又问道:“柳三哥,这马车可是你东家平日所乘之用的?” 柳三手中缰绳略略一松,那马车似又跑的快了些。他嘿嘿一笑,说道:“小娘子你唤我柳三便是,莫要叫我柳三哥了,另外我是柳家之人,我不称东家,称二郎君。回小娘子,这马车是我家二郎君的,可平日里他并不乘马车。” 陈冰却是疑惑道:“那却是为何?” 柳三说道:“小娘子有所不知,我家二郎君为人素来简朴,平日若是在城内走动,他皆是步行,若是出城,也多是骑马。只有须陪同贵客同行或是回华亭柳府,才会坐马车。” 陈冰干脆掀开了帘子,直接坐到柳三后头,那柳三继续说道:“小娘子你猜猜我家二郎君平日身上所穿长衫值多少文?”他见陈冰摇摇头,又颇为自豪的说道:“就今日所穿的那身蓝衫,也才五百文,那双皮鞋也不过六百文。二郎君身上止有二样物品最为贵重,一样随身所带的宝剑,另一样便是挂在腰间的玉佩。那宝剑据说是玄铁混以精金打制,实为无价之宝。而那玉佩虽不是甚么宝物,却也是柳家祖上传下来的,二郎君极是爱护,玉佩共有两对,一对是大郎君和二郎君佩戴,另一对是三小娘子和四小娘子佩戴。除此之外,最贵重的便是这辆马车了。” 陈冰并不太懂服饰衣料,寻思这普通村人平日衣物不过四十文,你这大魔头一身蓝衫便要五百文,这还不贵嘛。不过这话也只不过心中腹诽而已。可陈冰哪里知道柳志远这一身行头的的确确是相当便宜的。就说今日所来李员外,刘员外和杨员外,他三人所穿衣衫皆是彩锦所制,这彩锦一百两便值八贯足了。 陈冰与那柳三言语甚不投机,便没再说话,岂知那柳三却是个话痨,自顾自不停的说道些华亭趣事,还不断问着陈冰花湖村可有甚奇闻怪谈,陈冰心想一渔村何来甚么奇闻野趣的,碍于颜面,也只是胡乱说了些。 经过了大半个时辰,马车到了花湖村村口,陈冰跳下了马车,身心都甚为轻松,心想终于不用听那话痨唠叨了。柳三也是做事麻利之人,已早早把陈冰的背篓从车上卸下,五十贯钱对陈冰而言已是颇为沉重的了,她十分吃力的背上背篓,同柳三道谢告别后,便走入了村子。 而那边厢,此时的张青青,正悠悠转醒。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张青青(一) 张青青头疼欲裂,悠悠转醒,发觉自己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眼上被蒙着块黑布,嘴外亦被布所缠着,嘴里更是被塞了两颗桃核堵住了。她不知自己发生了甚么,只记得在红桥子巷夜市买了根发簪,买了枚花钿,总共花了不到一百钱,还吃了长兴县十分出名的胥仓雪藕齑子羹,也只花了二十钱,她心中甚是高兴,游玩的也颇为尽兴,便直接在街边的脚店里饮了碗茶,再之后便不记得了。 张青青心中极是惊恐,她试着动了动身子,发觉缚着她的绳索绑的甚紧,而自己的双腿许是蜷曲时间过久的缘故,已有些发麻,便微微向后靠了靠,碰到一硬物,略微感知一下却原来是一堵墙。她心下稍宽,重重的靠在了墙上,整个人似也轻松了一些。 张青青稍事调整下情绪之后,脚下故意摩挲着地面弄出了些许声响,想听听自己身边是否还有其他人,可隔了许久也未听见任何回应,心中甚是失落。而四周极静的环境,使她心中更是生出了极大的恐惧之感,大滴大滴的泪水已从蒙着的黑布两旁滚落了下来。 稍稍发泄完胸中紧张憋闷和烦躁的心绪之后,心中惊惧之情微微平复,可自己又有些稀里糊涂,不知缘何会被绑于此,一想到与自己同来之人想来亦是可能被绑,略微平复的心绪忽的又悬了起来,心道:“我怎的会被绑在这里?难道我遇着了人贩子了?不对啊,我不是和天宝哥哥在饮茶吗?我只记得和天宝哥哥说饮完茶再去买些香丸水粉,而后我就甚么都不记得了。天宝哥哥,对了,天宝哥哥呢?哎,他若是不在此处是最好的了,希望老天保佑他未被捉来罢。” 张青青正想间,外头传来“咔嚓”一声响,似是一扇重门被推开,听着脚步声似是进来了三个人,而随着走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张青青的心亦是越来越紧,生怕是冲着自己而来。而那脚步声却忽的停住了,随之而来一男子的声音,那声音说的铿铿锵锵又略带沙哑,极像是敲着一面破了的金钹,他说道:“清欢,你先出去罢,若是需要时,我会差人唤你过来。” 那叫清欢的许是有些不高兴,说道:“唤我来的是你,叫我走的亦是你,若有下次,我便不再听你。”说话声音婉转清脆,酥酥糯糯,却是个女声。她这话说完便直接甩了甩衣袖,兀自走了出去。另二人也不再理会于她,便继续往着里走。张青青则是害怕的心中暗自祈祷,希望那二人别是冲着自己而来。可是事与愿违,那二人的脚步声在张青青所在室前停住了。张青青心中暗暗叫苦,心想真是怕甚么便来甚么,这二人怕就是来针对自己的。可好在那二人在停住脚步后并未进来。这也使得张青青微微松了口气。 之前说话的那男子对着另一人说道:“你小子昨日是做甚么去了?怎的才收一女子?你让我如何同上头交差?若是吴大哥怪罪下来,弄不好你的小命就不保了!我可能还得跟在你后头一起倒霉!” 张青青听着此人说话后,心道:“这人说话怎的瓮声瓮气的,难道说我现在身在一处石室之中?” 另一人说道:“哎呀,林哥你有所不知。老学究年前接到吴三哥的暗号,看中了一生的极为美艳的小娘子,你也知晓老学究的手段的,正待得手之时,却不知怎末的,他居然犯了癫病,让那小娘子给逃脱了。自那之后老学究便不敢一个人出去行事,总说那日自己是撞鬼了。老话说的好,人多眼杂,这出手的人一多,便有暴露的风险。这老学究前几日就差点失手,好在我出手快,在那妇人脑后就是一棍子,死没死就不知晓了,想来应该是没死。就前日里,阿六头给我递来的消息,说曹县尉已着手调查此事了,让我等行事时千万要谨慎。我问了吴三哥,吴三哥的意思是让老学究藏匿些时日,避过了风头再说。所以啊,林哥,你也别嫌弃了,能弄到一个就不错了,我也是冒着很大的风险的了。” 张青青听了这人说话之后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一般呆若木鸡的愣在了那里,原本斜靠在墙上的身子瞬间挺直,她无论如何都不相信自己所听到的,因为刚才说话之人便是她心心念的天宝哥哥。张青青心中极是悲戚,心道:“怎的会是天宝哥哥,他,他居然是和绑我之人是一伙的,这,这怎么可能!” 那叫林哥之人看了眼关在里头的张青青,对天宝笑道:“呵呵,陈天宝,昨日这大晚上的还能弄到个如此韵致的小娘子,你也是好手段啊。你说说,这小娘子你是如何得手的?” 陈天宝亦是笑道:“林哥你有所不知,这小娘子叫张青青,是我儿时在华亭的玩伴。前日我正在城北楼里无事吃茶,忽的见对过吴三哥给的暗号,我便知道三哥又看上了哪家小娘子了。待我下得楼去,果见一长相清丽出众的小娘子在那边歇脚。我瞧着她越看越是眼熟,似乎上哪里见过这小娘子,却实是想不起来,我便盯着她看了久了,不曾想却被她察觉了,要说当时我也真慌了,刚想走开,却反被她喊住了,她说道:‘你是不是叫陈天宝?’” “我心头一惊,心想这小娘子恁的会认识我?难道真的与她是旧识?若真是如此,即便否认了也无多大用了,便硬着头皮回道:‘我正是陈天宝,不知小娘子何以认得我?’” “那小娘子笑着对我说道:‘你不记得我了?我是小时候一直跟在你后头追着玩的张青青呀。就是常出入柳府后院的张青青。’” “她这一说我便记起来了,我儿时确是有那么一个小女孩儿常跟着我后头到处玩耍的。我假意想不起来,故意靠近她好好打量了她一番,这张青青确也是长的好,我心中更是佩服吴三哥的眼光。我打定了要拿下她的主意,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说道:‘原来是你啊,你怎的来长兴了?你爹爹和你娘呢?怎的没同你一道前来?’” “似是我的问话勾起了她伤心之事,她说道:‘我爹爹在我十岁时便过世了,我娘是柳家二郎君的厨娘,她跟着二郎君来到长兴县开了酒楼,便是县里的德贤楼了。我今年已满十四岁了,我娘已给我找好了人家定了亲,明年我就要嫁出去了。待我嫁出去后娘便很难再见着我了,因此乘这上巳节之前来一趟长兴,好和娘见见面,还能和娘过个上巳节。’” 那林哥打断了陈天宝的话,说道:“等等,你说这小娘子是这城里德贤楼厨娘的女儿?你绑了她若是这德贤楼深查追究起来,可不好应付罢。” 陈天宝摇首笑道:“林哥这不打紧,你听我把话说完便知晓是为何了。我当时听她说完,便心里有了计较,说道:‘离上巳节还有些时日,你也不急着回去的了。既是如此,那你可得在这长兴县城里头好好玩耍个几天才是。’” “那张青青似是上了钩,便问道:‘天宝哥哥,那你到是说说这县城里头可有甚么好玩的?这里我看也甚是破落,还能比的过华亭不成?’” “林哥你也知道,这红桥子巷和别处不同,止晚上热闹人多,白天却是无人,我本意是想白天引她去那里下手的,可转念一想,她是华亭的熟人,无甚特别的理由引她去红桥子巷,也就无从下手。我看了眼身边的店,便计从心来,说道:‘张青青,这长兴县城也无甚特别之处,只是这红桥子巷的夜市颇为出名,尤以卖簪花首饰为最佳,比之华亭云间巷的更好。我这几日都在城里,若是你要去,我可以带你同去。只是可惜……’” “张青青问道:‘可惜甚么?’” “我是故意卖的关子,便说道:‘可惜柳府管教甚严,晚上你一人也不便外出,而若是有柳府之人陪同,我却是不便尽地主之谊了。这能不可惜吗?’” “张青青却甚为高兴,说道:“‘天宝哥哥,明日晚间如何?我就对我娘说要去长兴红桥子巷也是买些明年成亲用的簪花首饰,我娘必然会答应我的。明日日暮之后,你我就在这里碰面如何?’” “而我却有些不太放心,便问她道:“‘张青青,要是你娘要跟着你来呢?’” “张青青似是胸有成竹,说道:“‘你放心罢,我娘原本是要来城门口接我的,可她来信说染了风寒,不便出门,让我自行进城。我娘身子骨一直偏弱,这染的风寒怕是没个三五日是绝好不了的,因此我才说我明日定然是能出来的。’”而石室内的张青青听到此处,心里无比的悔恨,更是责怪自己为何会轻信了他的话语,恼的把嘴里的桃核咬的‘咯咯’作响。 “我听后心中自然是欢喜无比的,可我知道柳府对女眷管教甚严的,绝不允许单独外出,便有些担心的问道:‘你柳府对女眷甚为苛刻,今日是何人送你来的长兴?我恁的没见到?’” “张青青抿唇笑着对我说道:‘是府里马夫潘阿四潘四哥送我过来的。刚进城他就闹起了肚子,去寻那五谷轮回之所了,想来应该也快回来了。’” “我心想那简直是天助我也,为了避免让那潘阿四瞧见了我,便说道:‘张青青啊,明日之约你莫要让其他人知晓了,我怕会影响你的名节,你毕竟是订了婚约的娘子了。若是你答应了,那你我就说定了。’我见张青青爽快的点着头,心想这事情基本是成了,便寻了个理由离开了。” 那林哥眯着眼睛呵呵笑着,拍了拍陈天宝的肩头,说道:“陈天宝啊陈天宝,你还真是有些手段的人啊。呵呵,论无耻下流,你也算是长兴县内排的上号的。”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张青青(二) 陈天宝听后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哈哈笑道:“林哥莫要笑话我了,我陈天宝没别的本事,就是听话。只要是林哥和吴大哥吩咐的事情,就是火里火里去,水里水里去,我眉头都不皱一下,定是要将事情做的明明白白。” 陈天宝原是想拍下林哥的马屁,可偏偏拍在了马脚上,林哥对其为人颇为鄙夷,心中冷笑道:“哼,你是甚么东西我还不清楚么,你不过一张外皮生的俊俏了些,白嫩了些,能让那些未经世事的小娘子失了戒心。兔子还不吃窝边草,你连......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四十七章 张青青(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李家 有说他二人是去了应天府,也有说去了颖昌府,更有人直接说是去了京城,但凡私奔而走,四邻也如看笑话一般。这李五一自此没了爹娘。好在他颇能吃苦,这花湖村又是背靠太湖,这也算是老天爷赏饭吃,李五一靠着并不如何精熟的打鱼技艺总算是把自己给养活成人了。原本看热闹的四邻也知他是个能干的人,便不再轻视于他,还给他说了门亲事,从外村把胡七娘娶过了门。 虽是穷困了些,可靠着李五一打鱼和胡七娘采菇的绝活,这李家也算渐渐恢......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四十八章 李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窥伺 驴车进了院子后,方孟山催促着阿六把车上一袋袋硫磺硝石搬进泥屋之中,整齐的码放在墙边。方孟山谓李芸娘道:“这白袋所装的是硫磺,一袋装五十斤;这黑袋所装的是硝石,一袋装的亦是五十斤;另外这麻布袋所装的皆是火石了,这一麻袋火石却是一石。” 李芸娘掰着手指头计算着数量,待阿六搬完最后一袋后,说道:“方家哥哥,这白袋的硫磺共有六袋,这黑袋的硝石共有十二袋,麻布袋的火石共是五袋。合,合,嗯……合硫磺是三百斤,硝......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四十九章 窥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争执 罗三娘听完陈廷俊的话后,一肚子的疑问,若有所思道:“我陈家老宅隔壁的院子?那不是张二嫂娘家的祖宅院子吗?你是说方孟山让阿六往里头搬东西?李芸娘也跟在里头?可这院子和方孟山李芸娘都无甚关系啊,他二人在里面作甚?你可有看清阿六搬的是何物?”说完,罗三娘也不知是从何处摸出了一块饴糖,在手中不断的上下抛掷着。 陈廷俊盯着那块饴糖,眸子随着它的抛动而上下翻动着,他咽了口口水,有些心不在焉的说道:“这我到是没看......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五十章 争执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分钱 陈冰心想原来爹爹是在担忧卖鱼之事啊,忙对陈兴祖说道:“爹爹,今日除了这红尾白水鱼之外,另外一件喜讯忘说了。得意楼除了五十贯收了我这鱼,那柳东家还答应了我今后只收我家的鱼,韩小四的鱼他一概不再收,而我家的鱼就依市价来收。爹爹,这德贤楼收鱼的价格当是比吴家脚店的还要高。”陈冰回家在马车上之时便已打定了主意,只说今日卖鱼得的是五十贯,而非五百贯。 陈兴祖猛然抬头看向陈冰,惊喜问道:“二娘,你说的可当真?德......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五十一章 分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试制酱油 陈冰白了李芸娘一眼,却笑着说道:“好甚么啊,我在得意楼门前知道救我的人便是顾渚山所遇之人时,我的心别提有多害怕了,心里那是凉透凉透了,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哎,这种事情,将来能不遇上是最好的了,我等只不过乡野之人,在那些人眼里不过是蝼蚁罢了,想捏便捏,想踩便踩,若真是碰到个杀人不眨眼的,这条性命就不保了。”心中却是想道,好在他不是。 李芸娘若有所思道:“二娘说的是,我也只不过想生活中多些乐趣罢了,也没......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五十二章 试制酱油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救人 李芸娘喜道:“这可当真?!”李芸娘自从上次吃过之后便难以忘怀,一直心心念想要再次吃到那青梅,不过她明白这是柳东家送与陈冰的,她也不好意思前去讨要。 陈冰笑道:“自然是真的。其实我也很爱吃这青梅,清脆爽口,酸中带甜,却又甜而不腻,吃了极是开胃。”陈冰摸了摸晾着的黄豆,见晾的也差不多了,便说道:“好了,这豆子也晾的刚刚好,这就开始罢。” 陈冰说罢,起身洗净双手,从带来的罐子里舀出三匙黑水,均匀撒入斗内的黄......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五十三章 救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衣饰 柳三喜道:“原来小娘子还记得我,那太好了。嘿嘿,我只不过是柳家的一个下人,只道是小娘子并未放在心上,早已将我忘记了。” 陈冰欠身回了礼后,忙摆手说道:“你也莫要轻贱了自己,我也只不过乡野之人罢了。” 陈冰对他此行来寻自己颇为好奇,便问道:“柳三,你今日前来寻我是所谓何事?”心中却寻思道:“这些时日不知为何,太湖上皆未出大鱼,无论是爹爹还是哥哥,甚至整个花湖村,都未捕获到甚么像样的。难道是这几日爹爹送去......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五十四章 衣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孙七娘的遭遇(一) 柳三心中大喜,连忙称好,而那翠娘却以为陈冰故作姿态,假意推辞一番再收东西,心中颇为轻视,冷笑几声,脸上更是流露出鄙夷之色。 陈冰看在眼里,也不与她多做计较。送走柳三和翠娘之后,陈冰扶着门框,险些累的晕倒在地,她摇摇头,赶忙喝了碗清水,在自己神庭穴上捏了捏后便觉舒适了不少,而后把装着衣衫首饰的包裹往屋内破桌上一扔,李芸娘见了吓了一跳,心疼道:“二娘,这些衣衫首饰极是贵重的,你就扔在这破屋子里头?不怕会......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五十五章 孙七娘的遭遇(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孙七娘的遭遇(二) 孙七娘叹了口气,说道:“对于严姑的话,我自然都是应承下来的,然而心下颇为疑虑,不知为何,心中总有些不踏实。送走了严姑后,我带着四郎独自在家里等着严姑回来。这一等,便是等了五日。终于到了第六日晌午时分,严姑和她两个哥哥一道回了湖山村,同行的另有两男子,只是过去从未见过,也便不知是何人了。” 陈冰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便问道:“七娘,同行的两男子你并不认得,那这二人后来如何了?严姑可有对你说......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五十六章 孙七娘的遭遇(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害羞的芸娘 陈冰也不知如何去劝,她也知自己并非很会劝解开导他人之人,她给孙七娘添了碗水,小声说道:“七娘,你先在此歇息几日,我得了空闲便去湖山村打探一番,你放宽心些,好好在此把病养好。”说完,便悄悄退出了房间。 陈冰退回到院子中,牛郎中则坐在院内整理着药材,他抬眼看了看陈冰,说道:“二娘,你还是莫要去湖山村了,你年纪小,若是出了事情便不好了。” 陈冰叹口气,摇头道:“牛郎中,孙七娘的话你都听见了罢。她这命真太苦了......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五十七章 害羞的芸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投缳 送走了李芸娘后,陈冰重又闩上院子大门,看了眼愈发阴沉的天色,心中暗自祈祷这雨千万不要下下来才好。心中寻思若真是下雨了,希望芸娘和哥哥都莫要淋着了雨,否则在这暮春里是极易受风寒的,不行,做完这里的事情,回去后定要给哥哥和芸娘各煮一碗姜汤才行。 陈冰摇摇头,驱走心中杂念,进了火房,备好一只水盆,按照自己原先想好的数目调制好了一盆盐水。陈冰抽出一斗黄豆,均匀铺在昨日便准备好了的酱缸里,压紧实后再浇上调好的......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五十八章 投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为何要投缳 陈冰听后心头一惊,猝然抬头看向柳志远,柳志远神色未变,只是刚才还把玩着玉佩的左手却顿在那里一动未动。柳志远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无忌,你先上车说话。” 也不知柳无忌是如何进到车厢内的,陈冰只觉得面前刮过一阵微风,柳无忌已然跪坐在了柳志远身侧。陈冰心中大为惊奇,只是现在并不是她能发出感叹的时候。柳志远也不看向柳无忌,淡淡问道:“事情是如何发生的?” 柳无忌说道:“回少主,今日辰正时分,柳福来寻我,说不好......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五十九章 为何要投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陈冰抬头盯着屋子中间那个横梁看了许久,随后又看了眼倒在地上的椅子,若有所思的摇摇头,而后便用手指着横梁,问柳福道:“柳福叔,锦娘是否就是吊在这根房梁上的?” 柳福顺着她手指着的方向看了眼,点头道:“不错,就是吊在那根房梁上的。” 陈冰点点头,谢过柳福后,来到柳忠身旁,那柳忠蹲在锦娘尸身旁,愣愣的发着呆,似是陷入了与锦娘过往的相处的点滴之中。陈冰也蹲下了身子,虽是心中十分不愿意打扰到他,可心中还有许多疑......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六十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分析 柳志远冷眼环视了一遍曹之易和那名弓手,心中冷笑。 那弓手虽心头惧怕,可还是答道:“曹老大,跟你当差了这许多时日,这些规矩我还是懂得。这尸身我便没让人动,仍旧泡在浴桶里头,门口我差了二人看着,不会放人进入的,至于屋内物什,我更是半分都没有去动过,这些老大你就放心罢。我来此处之时,遇见了王仵作,对她说了沈芳霖之事,她说她这就回去知会她外人,让他去勘验沈芳霖的尸身,她自己过会便来。” 曹之易夸赞道:“好,这......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六十一章 分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沈芳霖之死 此时马车也已行至城东沈芳霖家门口,好在曹之易布置得当,并未有太多人挤在那里看热闹。只是那报案的邻人却在边上添油加醋般对人说着屋内的诡异之像。陈冰与柳志远对望一眼,各自点点头,也未说话。二人一齐下了马车,进到了屋内。曹之易和林阿四却早已等在了屋内。柳志远和他二人寒暄了几句后,便同陈冰分别察查起来。 沈芳霖这屋子甚为狭小,四周也无甚陈设,屋内虽只站了陈冰等四人,却显得极为逼仄。而屋子正中间便是那只大木桶......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六十二章 沈芳霖之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死因若何 柳志远心头欢喜,面上却仍旧是淡淡的浅笑,可眼底已没了刚才的寒意,说道:“如此甚好,二娘冰雪聪明,智机过人,常能发现一些寻常人等看不破的问题,有你在我身边,这案子想来也不难告破了。”柳志远欢喜之馀,一顶高帽子便戴在了陈冰头上。 陈冰对这顶高帽子自是无不接受的,还极是受用,捂唇笑道:“好,你这马屁我就收了,这案子不破誓不罢休!” 柳志远亦是笑道:“好,不破誓不罢休!” 柳无忌在一旁听的心中直起鸡皮疙瘩,心想......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六十三章 死因若何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安顿孙七娘 这些时日来天气甚为不好,连绵阴雨使得陈冰心情亦是大受影响,加之那日回村之时路面泥泞,虽是柳三驾车技艺娴熟,可到家时也已申末酉初时分,而在家等了她一天要一同过上巳节的叶美娘十分恼火,险些动手打了她,在一顿说教之后陈冰被气极了的叶美娘禁足了十日,陈冰知是自己犯了错,也只得乖乖听从叶美娘的安排。 禁足期间虽能帮着做家事,可也甚是无聊,好在李芸娘抽空会来陪她说说话,还会把做自生火的事情说与她听,所幸十日之期......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六十四章 安顿孙七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神秘的红桥子巷 此时院子门被推开,孙七娘也拣完野菜回了牛郎中家,她见陈冰亦在家中,心中颇为惊喜,拉着陈冰的手,直呼她为‘救命恩人’,陈冰听的脸色羞的直红透到耳朵根子。而牛郎中则呵呵笑道:“二娘,这回七娘也回来了,你就直接问问她本人愿不愿意罢。”牛郎中说完话,便径直去了院子里,也不听二人说些甚么。 孙七娘不明所以,看了眼院子中的牛郎中,又看了看跟前的陈冰,眼神中流露出的尽是疑惑之色。陈冰任其拉着自己的手,坐于其身旁,......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六十五章 神秘的红桥子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夜探红桥子巷(一) 陈冰把自己的想法说与了李芸娘听,李芸娘听后也觉得如此,便赞叹道:“二娘说的正是,张青青此举正合乎人之常情。” 陈冰点点头,十分赞同李芸娘的话。陈冰在想通了张青青之事后也极是兴奋,在西院内来回踱着步,脑中不停的思索着一些问题,李芸娘很是了解她,知她聪慧过人,更是善于思索,便站在一旁,不再去打搅到她,而看着她的眼神也逐渐流露出了崇拜之情,自己的思绪也随之翻飞。陈冰忽的顿住了脚步,右拳轻击自己的左掌,似是......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六十六章 夜探红桥子巷(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夜探红桥子巷(二) 陈冰说道:“那样人就好寻了,只要发现中指有残缺的,统统抓来审问便知了。” 柳志远却是笑道:“你还是想的简单了。现在只知此人中指残缺,那末此人身长多少,胖瘦如何,哪里人士,口音若何,甚至是男是女都还未知,若是这城里的还好说些,如若是城外的,亦或是别的州路过来的,这便如海底捞针,困难异常了。” 陈冰暗暗点点头,心中叹气,寻思道:“这大魔头的话说的一点都没错,若是在前世,莫说各类探头和身份登记了,即便是基因......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六十七章 夜探红桥子巷(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夜探红桥子巷(三) 马车停于城东门内道旁,柳志远率先下了车,而后一手掀开帘子,另一手想去扶着陈冰下车,陈冰探出身子,在柳志远耳边道:“你今日所说的话我都记在心里了,你若食言,我,我,哼!”陈冰说完,轻轻推开了柳志远的手,撑着车辕跳下了马车,随之白了柳志远一眼。 柳志远只觉陈冰耳畔之语极是受用,所吐幽兰之气更是令他迷醉,他深吸一口气,心中暗道:“只要你记在心中便好,记在心中便好啊。” 陈冰下车后四周转圈子望了望,她并没来过......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六十八章 夜探红桥子巷(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夜探红桥子巷(四) 说话的是一颇有些年岁之人,身着灰色长衫,脸上却甚是白净,颌下留着一撮胡须,头戴黑色幞头,更显精明干练。 陈冰回头一看,却原来是吴家脚店的吴掌柜,忙行了个万福,说道:“吴掌柜好,吴掌柜也是来红桥子巷赶夜市吗?” 吴掌柜笑道:“我哪还有空来赶这劳什子的夜市啊,我这吴家脚店就开在这城北啊,我自然也在这里呀。这夜市虽是热闹,可也抢了我不少买卖。呵呵,二娘这可是有一段时日未来送鱼了,怕是把我这店都给忘了罢。” 陈......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六十九章 夜探红桥子巷(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柳宅 院门不算大,止容得二人并排而入。过了迎面的照壁,进了二进大门后,陈冰眼前便豁然开朗。这柳宅的中庭甚为不小,庭院中间种了数棵芭蕉,枝壮叶肥,看着甚是爽气,周围散布着不少朱砂丹桂,其间更是插种着星点海棠和绿梅。虽天色已然全黑,可星布其间的灯笼却是把这中庭映衬的十分别致,更是富有生活情趣。 陈冰看着甚是欢喜,心道:“这大魔头还很会享乐啊,春日能看海棠,夏季能乘凉于这芭蕉树下,秋天能闻着醉人的桂香,寒冬时节......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七十章 柳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吴家脚店的过往 陈冰一听便明白了,忙说道:“那这胥仓雪藕齑子粉便是吴掌柜送来的这两碗?怪不得,我说你为何要问吴掌柜上月十六可有华亭口音的男女晚间是否来吃过齑子粉,原来是想知道他有否注意到张青青和那男子。可是你问他要了这两碗齑子粉回来作甚?当真是要吃?” 柳志远摇摇头,说道:“只是他举止颇为怪异。他问你爹爹和哥哥可否有同你一道前来时,一只手负于了背后,我当时就很纳闷,可能觉得此人对女子行止颇为傲慢罢,也就没想太多。可......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七十一章 吴家脚店的过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奇怪的柳禄 柳禄受不住大雨伴着狂风的摧残,退出了西耳房,沿西回廊穿过二进大门,过了照壁后,却见一黑影徘徊在自己门前,那黑影见他回来,忙迎上前,许是他等了很久的缘故,语气便显得颇为疲惫,更是被风吹的浑身凉透,哆哆嗦嗦的说道:“哎呀,禄阿弟啊,你怎的才回来啊,我,我这都要冻死了啊。” 柳禄睨了他一眼,拉开自己的房门,点了支油灯,冷冷道:“三哥,说好了无事别来寻我,你怎的又来了?” 来寻柳禄的便是柳志远的马夫柳三,他颤......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七十二章 奇怪的柳禄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下血本了 屋外雷声依旧轰鸣,风声潄漱,雨打芭蕉,不知何处飘来几声甚为凄惨的犬吠之声,与天雷交相呼应。陈冰撑着伞,站在芭蕉院中,周身一片黑漆,唯一的亮光便是手中提着的一只灯笼所发出。 陈冰不知自己为何会在此处,却似是知道自己的目的地为何处,她把灯笼微微前伸,略略照亮了前路,一条铺着碎卵石,蜿蜒绵亘的弹格路出现在了眼前,路的两旁种满了芭蕉树,而路的尽头则完全隐没在了黑暗之中。此时雨势忽的变小,风也停止了呼啸,似是......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七十三章 下血本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柳福的主意 柳志远叫回了转身正欲离开的柳福,他微闭自己双眼,轻揉着太阳穴,问道:“无忌回来了没有?”听柳福回答‘没有’后,便挥了挥手。柳福会意,刚跨出房门,柳志远忽的在身后问道:“你觉得这个二娘如何?” 柳福一愣神,略略思忖一番,便已有了计较,他屏退了左右,合上了门,转而走进至柳志远身边,低声回道:“回二郎君的话,格陈家二娘聪明伶俐,甚会来事,对吃食一道极为的精通,若是能请来德贤楼做个帮厨,许是德贤楼能更上一层......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七十四章 柳福的主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贾四肉铺的巧遇 陈冰笑道:“贾四哥说笑了,这鱼哪能一直捕到呀,能捕到一条已经是我运气好了。我今日进城是有些其他事情的,好在事情都办完了,这便要出城,恰巧见这有一肉铺,便想着来买些肉带回去好教家人吃了补补的,却没想到这肉铺竟是贾四哥开的,当真是巧了。”陈冰自然不会把进城查案的事情说与贾四听。 那贾四瞄了眼陈冰身后的马车,心想这车是德贤楼柳东家的,二娘怎的是坐着这车前来的?忽的想到那日柳东家极力维护着眼前的这个小娘子,......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七十五章 贾四肉铺的巧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与婆婆的争执 陈冰自知有些失言了,心中很是懊恼,忙掩饰道:“哦,这些啊,我这不是常常给德贤楼送鱼吗,能去后厨的机会也就多了一些,和那王厨子也能多攀上些话语,这些菜式都是他教我的,我还从未试过,今日正好有了这些食材,便试上一试,还请二婶莫要笑话才好啊。” 文五娘醋意上涌,寻思你不过一乡野女子,德贤楼的人凭甚么要同你攀上话语?定然是瞒着了些什么罢?心中不免有些将信将疑,可嘴上却是含着笑说道:“啧啧啧,二娘可真是好本事......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七十六章 与婆婆的争执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残局 这一下变故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陈兴祖与叶美娘对视了眼,二人均是摇了摇头,而陈广祖却是笑了笑走到陈兴祖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也不与自己的亲哥哥说上甚么,却是对着陈冰说道:“二娘,你好的很啊。”说完便出了正屋。 陈冰亦是好不到哪里去,看着满地的碎盘盏和吃食,她如鲠在喉,心中着实难受,她自己完全是出于一片好心,才买了些肉食,目的也只不过是为了能让一年都吃不上多少油水的家人能补一补身子罢了,却没想事情最后会演......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七十七章 残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我顶撞错了吗 文五娘竖起大拇指夸赞说道:“四郎真聪明,那仙人也如四郎一般问我的。我回他家里还有三郎和四郎二个孩儿,便是这鲜枣再如何的味美,我也不敢一人独食。我求那仙人,求他允我把这鲜枣带回来,让我的孩儿也能尝尝鲜。那仙人苦着脸对我说,这些均是仙界的吃食,若是带入凡间,便会立刻化为尘土而烟消云散。我便问他那该如何是好?那仙人说他有个法子,便是传我一个能变幻物什的法门,只要是想要的吃的,均是能变幻出来的,只是这法门......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七十八章 我顶撞错了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态度变了 陈冰将这些细微之处看的清楚明了,她先是微微一愣,而后已明所以,心中寻思道:“看情形爹爹怕是钻进了牛角尖内了,不行,若是不点醒他,怕是要出不来了。”念及至此,便说道:“爹爹,你之所以顶撞了婆婆,除了爱女心切之外,更多想的却是害怕娘为我担惊受怕。爹爹和娘做了十几年夫妻,对娘可谓了如指掌,我若是和婆婆再起冲突,最为担心便是娘了,她怕往事重演,必定忧心忡忡,爹爹出于本能,便顶撞了婆婆,替娘和我都解了围。爹......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七十九章 态度变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谁的院子 眼下这场风波算是暂时平息,陈冰心中却被长兴县城中那被掳走女子之事所牵挂。这些时日来她心心念叨的始终是这些,就连在西院做自生火时,亦会想的出神。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柳志远却一点消息都未传来,陈冰心中更是焦躁,而她此举却是引起了李芸娘的担心,好在陈冰善会调整自己心情,反倒安慰起了李芸娘来。而这段时日孙七娘亦是住进了西院厢房之中,帮着一起做自生火。 孙七娘为人甚为聪明,许多事情说了一遍便能够掌握,如今在做......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八十章 谁的院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上头了 柳志远这才回过神,有些局促的将长衫脱下交给了陈冰。陈冰接过长衫后说道:“我先丑话说在前头,我的手艺差的很,你可莫要嫌弃了,你若是嫌弃,那这衣衫我便不补了。” 柳志远高兴还来不及,哪儿还会嫌弃,忙说道:“二娘能为我缝补这衣衫,我已是感激不尽,自然不会嫌弃。” 话毕后,柳志远从怀中拿出一只很是精致的小锦盒。而此物为他贴身所藏,看的出来,他是极为珍视的。柳志远把那锦盒打开后放在了陈冰身旁,说道:“我知你爱食......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八十一章 上头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手艺还不如柳禄 柳志远却摇摇头,正色道:“我何止是怀疑吴南参,便是这长兴县城内的曹县尉及其手下的那些弓手,我亦是怀疑的,甚至于这长兴县县域境内里正耆长之类尽皆可疑,二娘,你也知晓,此事着实非同小可,一般人是绝无此能力行此掳人行径的。你我查探了这许多时日,为何仍是毫无头绪?要说无人从中作梗,我说甚么我都不信的。在如何烦杂凌乱的案子,半年的时间或多或少该是有些眉目的,可这件案子却是了无音讯,哼!这不得不令我心生疑窦!......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八十二章 手艺还不如柳禄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打行(一) 这日子过的飞快,陈冰来到这大楚朝也已经半年有余,对于这渔家女的生活也早已适应了,只不过,对这比前世更加炎热一些的两浙路的天气,她着实是不习惯,心中更是颇有微词,按其过去的认知,过了端午天气虽热,但却不湿。然而这大楚朝的两浙路天气,既热又闷,而且潮湿腻黏,这洗了的衣裳,即便晾上一整天,都不见得干得了,着实让人难受异常。 随着自家后院中公鸡的阵阵打鸣之声,陈冰也早早地起了床,她漱洗了一番后,照旧在前院里......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八十三章 打行(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打行(二) 这屋中陈设也不复杂,除了睡觉的床,一张桌椅,一只木箱子,便无他物了。屋外有一个不小的院子,院中也只有一只石桌,并未养犬。陈冰又替他把了把脉,摇摇头,说道:“赵四郎,你这脉象平稳有力,从表象上来看,应当无受其他内伤,我去药铺替你抓些药来,敷在胸口,当会好的快一些。” 那男子躺在床上,双手抱拳说道:“多谢小娘子救命之恩,我一人能当得,还请小娘子放心,另外,我不叫赵四郎,那是我哥哥,他已经过世了,我叫赵天......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八十四章 打行(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打行(三) 二人辞别了周掌柜,先去了那对老夫妻开的馄饨摊上,各吃了一碗丁香馄饨,那对老夫妻记性甚好,还记得陈冰,便笑着给她二人多添了两只馄饨,陈冰亦是直夸馄饨味道鲜美,用料扎实。 吃过了馄饨,陈冰拎着草药,二人回到了赵天养的家中,此时,屋中已经站满了人,陈冰环视了一圈,心想这些人应该都是打行的人了。 而屋内之人原本都在谈着话,见二小娘子进了屋,便都收了声,齐齐转头望向了她二人。其中有二人的眼神中流露着凶相。甫见那......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八十五章 打行(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打行(四) 陈冰点点头,但她却有些不太敢看牛郎中,微微低着头,有些心虚道:“对,就是打行的大当家,赵天养。” 牛郎中又问陈冰道:“怎么?你是遇着了打行的人在动手了?既然是大当家,当是身手不错才是,怎的会断了肋骨?对手是谁?可有伤及周遭无辜之人?” 陈冰面对牛郎中这一连串的问题,虽有些应接不暇,可在略略思忖之后,便回他道:“究竟是如何动手的我也不知道,身手如何我更是不清楚了,牛郎中,事情是这样的。”于是,陈冰便把今......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八十六章 打行(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打行(五) 姚光延大吃一惊,回头看向赵天养,连忙唤道:“大当家,这使不得!”言罢,院中打行众人皆齐声唤道:“大当家,使不得啊!”姚光延怒视赵天养身旁的小厮,怒道:“是谁让你扶大当家出来的?难道不知他身有重伤?若是大当家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当得起吗!” 那小厮吓的面色煞白,直犯哆嗦,怔在当场,竟是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回答。赵天养胸口的伤势显然对他影响很大,他咳了数声,轻声说道:“你去责怪他作甚么,是我让他扶我出来的......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八十七章 打行(五)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打行(六) 陈冰笑道:“你放心,自然不会去比这些的。我要同你比的是武艺。你若能三招之内擒住我的,便算你赢;若是你没有擒住我的,那就是我胜了。这法子既简单又公允,姓谢的,你看如何呀?” 众人听了尽皆哗然。邵一松等人心中更是暗暗叫苦,惟赵天养和姚光延不动声色。姚光延心道:“这小娘子古灵精怪的,既然这是她提出的法子,想来必然是有应对之策,不如权且看下去,若有意外,再寻他法便是了。” 谢师道似是听见了这世上最为荒诞好笑之......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八十八章 打行(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打行(七) 目送谢师道出了院门后,陈冰同姚光延对望一眼,直至此时,陈冰方才长舒一口气,对姚光延说道:“姚三哥,今日这事情当真是凶险,那谢师道的武功当真也高,不过好在事情也算解决了,虽也说不上有多完美。不知郑六哥的伤势怎么样了?还有赵大哥,方才我不好分心,他似是呕血了?!” 姚光延看了眼郑二奎,说道:“二奎没事,谢师道那一掌并未使出全力,也未下死手,外加二奎生的皮厚肉糙的,受的只是些皮外伤,不打紧的,至于大当家…......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八十九章 打行(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作局 望着柳志远的马车渐行渐远,此时,茶肆二楼紧着窗口处坐着二人,一白衫男子对另一灰衫男子说道:“你可看清楚了?” 那灰衫男子说道:“看清楚了。你要我怎么做?” 那白衫男子微微一笑,俯身贴近灰衫男子,耳语了一番后,说道:“呵,知道怎么做了吗?” 那灰衫男子点点头,说道:“好!我会按你要求去做,不过事成之后你该给的一文都不能少!” 那白衫男子哈哈笑道:“你只要把该做的都做好了,这钱自然是少不了你的。可若是做不好的......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九十章 作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宏图 这段时日来,陈冰做任何事情都显得生气方盛,活力十足。她每日研习牛郎中所教授的毒经而不坠,更是对兰花手提出了一些自己的看法,牛郎中亦是为其独到的见解所折服。除此之外,她会在做完家事之后,去到西院帮着那里的李芸娘和孙七娘做着自生火的事情。这而些时日来,她日日均是如此一般的忙碌着,却仍是不知疲倦,李芸娘和孙七娘虽不知发生了甚么,可能明显感受到她的变化。李芸娘悄悄问起,也被陈冰打个哈哈给掩饰了过去。 时间也......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九十一章 宏图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好戏开场 陈冰摇摇头,她看着李芸娘和孙七娘说道:“我适才说过,粮食定然是要种的,这是根本,是绝不能放手的。七娘既知白叠子来自西域,那该是知晓其亦是被称作木棉,除了观赏之外,更是有许多其他妙用的,待种了之后,我会好好利用起来,若是能成,其前景是远远大于自生火和这制酱的。” 孙七娘见她说的甚为笃定,便问道:“二娘如此说来想必是有过深思熟虑的,可是心中已经有了底了?” 陈冰笑道:“有了底又有何用呢?我的这些想法只不过......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九十二章 好戏开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打赌 “可惜好景不长啊,不知这朝廷里,是哪个贼杀才的,提议官家修宫殿的,这下可好,官家看中了太湖石了,这太湖周围的村子便是首当其冲了。哎,不出所料,我果真是被征去运那破石头了,且运这劳什子的东西无一点收益,连个半文钱都见不着。因此,我陈家这好日子,也算是过到头了。” 罗三娘唱着双簧似的叹了口气,说道:“都过去了这许多年了,还提这些作甚,好好吃饭罢,孩儿也都饿了。广祖,五娘,都吃,都吃,别听你爹爹在那里胡扯......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九十三章 打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三姑娘 陈廷耀没想陈冰竟能一字不差的给背了出来,惊讶之情溢于言表,陈冰的问话他都似是没听见一般,仍旧呆立当场。陈冰问了几遍之后,他才渐渐缓过了神色,尴尬的笑了笑,说道:“二娘当真好本事啊,居然是一字未漏的背了出来,哥哥是服了,服了。这诗集,就送于二娘了,望二娘好好收藏,用心品读。”说完陈廷耀便把之前已整理齐全的诗集捧着放于了陈冰面前。 陈冰把书推回给了陈廷耀,陈廷耀不解的看着她,而陈冰却是笑道:“哥哥,这诗......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九十四章 三姑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家产 叶美娘吃惊道:“甚么?!你说王员外他死了?!这是何时发生的事情?翁舅和严姑留你下来对你提的便是这件事情了?” 陈兴祖点点头,仍旧神色严峻道:“不错,爹爹确是对我和广祖说起这件事。至于何时发生的,哎,王员外死了都有两年了。” 陈冰听了心中极是吃惊,陈廷耀更是不自觉“啊”的叫出了声,而叶美娘听亦是是惊诧不已,忙说道:“啊?!兴祖你莫要听错了,这人都死了两年多了,怎的玉娘就没来知会一声?王员外如何说也是陈家......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九十五章 家产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惹事(一) 陈冰说道:“首先,这既然是官府所做的决断,王家便没了反对的因由。而后,虽说这家产是王家的,但却是王员外自己打拼下来的,王家能分得四份已是捡了莫大的便宜了,想来能分得四份已是超出了其最初的预期了。”只是她心中对王天赐的二叔留上了心。 陈兴祖赞许道:“二娘说的一点都不错,王家上下对此决断甚为满意,当日回家便着手分家之事,想来这家怕是已经分好了罢。”一说到分家这二字,陈兴祖脑中竟然涌现出那日在正屋对罗三娘......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九十六章 惹事(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惹事(二) 陈冰哑然失笑道:“好了好了,我不过是打趣你一下而已,看你那认真的模样,不知晓的还以为我欺负了你呢。不过啊,你适才那娇羞的模样,也着实是可爱的很呐。” 李芸娘撅着小嘴,一跺脚,故作生气道:“二娘再如此寻我开心,我以后就不理你了,还说是好姊妹呢,气死我了,哼!” 陈冰熟识李芸娘的性子,知她并非真的生气,可也不愿再揶揄于她,便给了台阶下,笑道:“好好好,你我好姊妹,我不再打趣你便是了,你也莫要生气啦。回头我......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九十七章 惹事(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吐血 张二嫂浑身一哆嗦,她听见这声音便已是吓的三魂没了七魄了,此时她最为害怕的方孟山正站在了她的面前,她呼吸急促,心中暗骂晦气,勉强挤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拍马屁道:“哎哟,是孟山啊,今日是甚么风把你给吹来啦。哎呀,阿五阿六也来啦。”而她却只看了一眼张六郎,却不敢与其搭话。 方孟山摆摆手,嘻嘻笑道:“我啊,我是来吃席的,嗝儿,嘿嘿,酒吃的有些些多了。张二嫂见谅啊。不过啊,我并没有喝醉呀,这脑子啊,清醒的很。......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九十八章 吐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中邪还是中毒 张六郎双手叉腰,瞪着眼前村众,而进了院子的小厮亦是带着四名小厮冲了出来,那四人各各带着棍棒,站在张六郎身旁吆喝不断,而张六郎杵在那里更显威风凛凛,气度不凡。 周围有着钱内知和张六郎掌管着秩序,原本的嘈杂声呼啸声瞬间没了踪迹,陈冰心中稍定,忙仔细把着杨钰娘的脉。可这脉陈冰越把眉头蹙的越紧,越把越是心惊,表情更是凝重不已,她另一只手用力捏紧自己的衣襟,心中思忖道:“脉经中有云,邪气胜者,精气衰也。故病甚......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九十九章 中邪还是中毒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这院子的主人原来是他 陈冰摆摆手,说道:“先救人要紧,其他事情之后再慢慢叙来也不迟。”陈冰说完,心中遁着毒经中的要领,抽出钱内知所给的针,暗运兰花手势,将针一一扎在杨钰娘的俞府、彧中、神藏、灵墟和神封穴之中。施完这些针之后,已然汗流浃背的陈冰大声道:“芸娘,帕子沾湿热水,把她左半身子好好擦拭一番。” 李芸娘依言擦拭完之后,陈冰大口吸着气,仍旧大声说道:“很好!七娘,你可要扶住她了,莫要让她身子倒下了!”陈冰说完话,又运起......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一百章 这院子的主人原来是他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爱食你做的饭 不知怎的,他忽的想到那日在家中与柳福之间的那番对话了。想到此处,他不禁站起了身子,双手负在背后,不停的在屋子内慢慢踱着步,他面色由热转冷,眉头亦是从舒展变成了紧蹙。 他走近窗前,看着门前那些才种下的桂树和梅树,似是想到了华亭柳家的花园中,亦是有着这些树的,只是华亭的树却显苍老而腐朽;而此处之树虽是种下不久,却比华亭之树显得更有活力,更有朝气,更显靓丽。 他心中冷哼一声,一掌拍在窗沿之上,将摆在其上的一......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一百零一章 爱食你做的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跳舞的小人 柳志远心头一愣,不知她为何会有此问,心中捉摸不透,便如实答道:“常松土,多施肥,修剪多余枝叶,这芭蕉长大的快,用不了多久,便能连片成荫,是夏日里乘凉的好去处了。” 陈冰点点头,又问道:“知行,我是一个不讲事理的人吗?” 柳志远这回心中更加糊涂了,摇摇头说道:“不是,你心思缜密,做事有条有理,处处分析到位,绝不似寻常乡野村女。” 陈冰转头看向他,说道:“你以为我真的生气了是也不是?呵呵,我哪会如此小心眼,......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一百零二章 跳舞的小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跳舞的小人(二) 陈冰心中暗赞柳志远,转头安抚杨钰娘道:“你看,柳东家能看见那些个小人,他正在为你驱赶呢,柳东家武艺高强,你放心,他一定能为你打跑的。” 杨钰娘点点头,可心中仍是很不放心,他睁大着双眼,目不转睛的盯着柳志远,她忽的猛然坐直身子,一手抱着陈冰的手臂,一手不断的指着柳志远说道:“啊!二娘二娘,快看快看!那里,对对,就是那里,小人被打死了!柳东家一掌就扫倒了一片小人啊,那些个小人正四散溃逃!太好了,太好了!......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一百零三章 跳舞的小人(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解药(一) 柳志远心中极是快意,胸中更是畅快至极。他每跃出一步都显得极近洒脱飘逸。 如今他再次把陈冰抱于怀中,虽同样都是抱着,可比之之前在西厢房时却又大不相同。 彼时他抱着陈冰于自己怀内,虽极是可人,但她毕竟只是昏睡其中。而如今怀中的陈冰却是紧紧地拽住了柳志远的衣襟,更是将她整个身子都轻靠在自己胸膛之上,这如何能令他不心动,不惬心? 柳志远想到此处内心更是惬意,若不是担心被人听见,他早已放声长啸了。 此时他不停的催动......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一百零四章 解药(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解药(二) 陈冰接着说道:“杨钰娘所食有毒蘑菇,从外观上来说,像极了平日能食用的无毒蘑菇。知行,你看会不会只是有人弄错了,整件事情可能只是个意外,那人本只是想送无毒的,但却没分清楚,送了有毒的给了杨钰娘。” 柳志远笑着摇摇头,斩钉截铁道:“绝无可能!” 陈冰不解道:“为何?” 柳志远说道:“你忘了她家中的死狗和死鸡了吗?若说是误食,那狗应是死于院中才是,而鸡更应该是死于鸡窝之内。如今倒好,这二者皆是死于茅房之中,且......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一百零五章 解药(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谁下的毒(一) 陈冰已听出陈廷耀话中之意:四哥有芸娘带着,你莫要担心,杨钰娘如今亦是好的很,你更可以放心,如今还是跟我回去的好。而柳志远亦是听的明明白白,他脸色愠怒,心中极是不满,踏上一步,似是随时要动手一般,而陈廷耀毫不示弱,竟是昂首瞪视于他。柳无忌却仍是躬身侍立于柳志远身侧,对屋中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不为所动。 陈冰心中大窘,忙隔在二人中间,说道:“有芸娘看着四哥,那甚好。不过这杨钰娘的病情,却是有些棘手,哥哥可......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一百零六章 谁下的毒(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谁下的毒(二) 柳志远摇摇头,说道:“不会!若有外村之人常常出没于花湖村,早就被村里人众在被后说三道四了。也只有村内之人才不会让人起疑。二娘,你可知杨钰娘在村内平日与谁甚为相好?不要说女子,只说男子便是。” 陈冰想了想,说道:“并未听说过,杨钰娘虽是寡居,可平日在村里的名声确是不错的,不过若是要说能让她上心之人,有是有的,只不过,只不过……”陈冰想到此处,心里明显窘迫了起来,面色也变得有些难看了。 柳志远看在了眼里,虽有些不明所以,可心中仍是感到有些不踏实,忙问道:“你这是想到了些甚么?” 陈冰无奈的点点头,说道:“杨钰娘甚是喜欢村里的木匠梅德才,曾多次表达了对梅德才的爱慕之意。” 柳志远说道:“梅德才?既然杨钰娘心中爱慕于他,那会不会与其姘居之人便是梅德才呢?” 陈冰摇摇头,说道:“想来应当不太会。” 柳志远心中不明,问道:“为何?” 陈冰叹了口气,有些忸怩的小声说道:“因为那梅德才曾经向我爹爹提过两次亲,他,他心中钦慕之人是我,而非杨钰娘,因而同杨钰娘姘居之人不太可能会是他。” 柳无忌听后心中暗道糟糕,但他仍旧低头不语侍立左右。@*~~柳志远面色却变得极为难看,他干笑数声,而后神情变得十分紧张,忙问陈冰道:“那你,那你爹爹应该没有答应你与梅德才的这门亲事罢?” 陈冰摇头笑着说道:“我是我爹爹的掌上明珠,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他是十分宠爱我的,他说过不希望我早早的就与他人定亲,因而爹爹对于我的婚事是十分谨慎的。梅德才此人虽是有不错的木匠手艺,颇会钻营,可为人甚不踏实,十分油滑,外加他爹爹好吃懒做,爱关扑赌钱,极为败家,因此我爹爹便拒绝了他的请求。所以,我并未同他定亲。” 柳志远长舒一口气,呵呵笑道:“听你说来,这梅德才绝非托付终身的良人,毕竟姜还是老的辣,你爹爹见多识广,自然是看不上他的,未把你许配与他,你爹爹做的很对呀。”柳志远此时心情极佳,对着陈兴祖便是一顿马屁胡乱拍起。 陈冰心头一乐,白了柳志远一眼,笑道:“好了好了,你也少拍马屁了,不过就是拒绝了一门亲事罢了,又有何大惊小怪的。这汤药就快煎好了,待得凉上一会,便能端去给杨钰娘饮了。” 柳志远点头道:“钱忠义武艺不错,我这院子甚为安全,这几日就让杨钰娘在此处休养罢,一来,你也好方便来给她看诊,二来,若是让她一人回去了,说不准那下毒之人又在潜回,再次毒杀杨钰娘亦未可知啊。” 陈冰赞道:“你这提议甚好,我想好了,明日除了能给她看诊之外,我还会给你做一样你从未吃过的菜,你若是觉得好吃,便请在德贤楼好好推广一下。” 柳志远来了劲了,忙问道:“快说说,到底是甚么菜?须用何种配料?若是需要,我差钱忠义现在就去办!” 陈冰笑道:“这还没做呢,你就一副急不可待的样子了。并不是多复杂的菜。这花湖村是渔村,最多的食材便是鱼了。因此我明日打算做一道鱼给你吃。只不过,这道菜的做法,你定然是没有见过的。” 柳志远心中好奇,说道:“这做鱼罢,无非就是两种做法,清蒸或是煮汤,这还能有其他做法?两浙路多水,鱼虾极多,好食者也是极多,也未见过其他做法。我心中甚为好奇,二娘可否说说你做的是甚么鱼?” 陈冰却一摆手,笑道:“嘿嘿,现在自然是不能说与你听的,卖个关子,明日你吃时便知晓了,你放心,定能让你一饱口福。”说完,陈冰把药壶内已是煎好了的汤药随手到在一小碗之内,而后把汤药和牛筋草汁放在托盘之上,端起托盘说道:“这药也好了,你我这。 就端去给杨钰娘饮了罢。” 柳志远点头称好,陈冰刚走到门口,柳志远却驻住了脚步,一巴掌拍在了桌案之上,登时将那案上的砚台劈的粉碎。陈冰吓了一大跳,以为出了甚么大事,忙问道:“知行!你这是怎么了?”.. 柳志远摇摇头,说道:“我差点就被那下毒之人骗了。你我还有无忌之前都想着毒蘑菇是放在门口的,而门口行路之人众多,定然是能被瞧见的。可是这篮蘑菇要是从屋内开门放到门外的呢?那样谁还能瞧见是何人所为?” 陈冰一愣,而后反应了过来,忙说道:“啊!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 柳志远接口说道:“不错!下毒之人正是与那杨钰娘姘居之人!” 陈冰若有所思道:“你说的极是,如今有两点:一便是这衣衫和无忌在踏牀边上发现的鞋子。二是这家中死了的鸡和狗了。你说过,这下毒之人毒死鸡狗纯粹是多此一举之事,那可否也说明了,今日流水席,这人也在其中?” 柳志远点头道:“不错,原本他想杨钰娘吃了蘑菇,必死无疑,便毫无顾忌的来吃流水席了。可出乎他意料的是杨钰娘只吃了一半,当他见到杨钰娘亦是来吃席时,心中定然是慌张的,他想明白其中缘由,便急匆匆的跑回杨钰娘家中,把剩余的蘑菇翻找出来,切碎之后投喂给了鸡狗而食,待得毒发身亡之后再把鸡狗拖入了茅房之内,最后再把屋内简单清理一番,做完这些后,就此离开了杨钰娘家,哼!离开之时也不晓得拿走自己的衣衫和鞋子,当真是昏招迭出。” 陈冰亦是点头道:“你说的不错,如今想要知晓是何人与杨钰娘姘居的,便只有问她自己了。@*~~”柳无忌颇懂人情世故,他上前接过陈冰手中的托盘,对着陈冰微微颔首,陈冰谢过之后,错开一步,和柳志远并排而立,她心知柳志远为人外冷内热,说道:“你也不用太过担心,只要她按时吃我的方子,五日内馀毒定是能够拔除,那时再问她与其姘居的是何人也不迟的。走罢,再不去这药就要凉了。” 言罢,三人一前二后的穿过中庭院子,进了西厢房内。边上设了酒宴的屋内,阿五阿六仍是不停的吃着酒,而方孟山却站在门前,不断地向外探头探脑,神情甚为鬼祟。他见陈冰和柳志远重又进了隔壁屋子后,缩回了脑袋,摇着头,微闭双目,若有所思的轻声自语道:“看这样子,二娘似是同这男子关系非同一般啊,她怎的会和此人攀上关系的?还有这男子到底是何人?咝——,我似是在哪里见过他呀。” 阿五虽是喝的有些多,可脑子门清,他看着方孟山微变的面色,忙推开阿六伸来的酒杯,走到方孟山跟前,小声说道:“孟山哥,适才人多,我也不便发问,这院子到底怎生回事?” 方孟山仍是摇着头,说道:“我也不知啊。在外头吃席时,我问了同来之人,有说是湖州来的大善人,也有说是长兴本地人,更有说是秀州来的善人,有个老者还说在四邻一些村子施粥的亦是这院子的人。都吃了酒后的胡言乱语,这些话自然全都是不可信的。后来你我进了院子,这内知在这屋内又设了酒宴,我也问了陈廷耀是否认识这里的主家,他却推说不知。可你看他去辞行时昂首阔步的样子,这哪里像是不认识的?再看陈家二娘同那男子双进双出的,这关系铁定非同一般!” 阿五在方孟山耳边说道:“这院子到处都透露这古怪,哪有未修好了厢房而正屋才上梁的道理,还有这院子从丈量到上梁,前后拢共不过花了四个多月,这也建的太快了,也太不合常理了,你说,会不会有问题啊?” 方孟山一巴掌拍在了阿五的脑门上,骂道:“有个屁问题!你个没用的东西,少给我疑神疑鬼的,这大太阳底下的,个个都活灵活现的,要是有个问题,都被晒成灰了,你还吃个屁的流水席!” 阿五缩着脑袋,委委屈屈道:“我这不。 是看你适才担心的样子才如此说的嘛,怎的还都赖我了。对了,孟山哥,六郎哥在隔壁待了都一个多时辰了,还未见他出来,他是最爱吃酒之人了,今日这美酒能任他吃个饱,可他却无动于衷,反倒是一直守着这小寡妇,不对劲,很不对劲啊。” 方孟山此时心中又乱又焦躁,听闻此言,心中火起,提高了嗓门,冷声道:“我哪知道!六郎哥不知着了那个小寡妇甚么道了,竟然留下来照顾她,我看他也是中了毒了。” 阿五一惊,忙问道:“啊,六郎哥,六郎哥也中毒了?不会罢,在隔壁屋子时,我可是紧紧地靠着他的,我,哎哟,好痛,我,我不会也中毒了罢?!”阿五说完,便觉得自己浑身不对劲,摸哪里哪里都疼。 方孟山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蹬在阿五的屁股上,骂道:“你个傻子!我说六郎哥是中了那女人的心毒,你个夯货,没用的小雏鸡子!改日哥哥我带你去百香楼玩一遭,开开荤,你就明白了。” 阿五听不明白,心想甚么心毒不心毒的,还不就是中毒了?六郎哥都中毒了,你还骂我,我看你才是傻子呢!哼!甚么百香楼不百香楼的,这饭食做的能有我娘做的好吃?阿五心头有气,也不与方孟山多争执,抓起桌上一只鸡腿就往自己嘴里塞。 @ 他看着边上的阿六一边吃着酒,一边慢条斯理的嘬着碗里的鱼肉,心中叹道:“哎,还是你阿六好啊,甚么都不放在心上,就知道吃。哼!我也吃!” 陈冰三人进了西厢房之后,反倒是平日里寡言少语的张六郎率先围了上来,他神色紧张,本就有些圆润的脸上更显扭曲,他手中捏着一块沾湿了的帕子,想来是给杨钰娘擦拭汗水用的,见了陈冰后,他忙说道:“二娘,你可来了,玉娘她不停的说着胡话,你快给看看罢。”。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归家 陈冰望向张六郎身后的孙七娘和李芸娘,她二人亦是神情严肃的点了点头。陈冰心中有数,安慰道:“六郎哥先莫要慌张,我问你,杨钰娘睡着的这些时辰内,除了说了些胡话之外,可有醒来过?她身子可有发热?” 张六郎想了想,摇摇头说道:“这却是没有,钰娘不说胡话时,睡的倒也深沉,也未有发热,只是她出汗出的甚多,我手中的这块帕子便是用来替钰娘擦汗用的。二娘,你就实话实说,钰娘这要紧吗?”张六郎说完,看着陈冰的眼神亦是多了几分期许,想从她口中听得自己想要的话语。 陈冰先是摆了摆手,上前搭了杨钰娘的脉搏,见她脉象根深且有力,心中顿觉宽慰不少,说道:“六郎哥,你放心罢,杨钰娘没事,出汗多那是因为她身子虚,待痊愈之后,在适当的给她补一补,就没事了。” 张六郎忙问道:“二娘可否在明日的汤药中加些滋补的药材?我实是担心她的身子。” 陈冰摇摇头说道:“杨钰娘一人寡居,平日吃的断然也是清汤寡水的,因而她身子本就有些弱,加之祛毒后更是亏空了不少,所谓虚不受补,若是此时在她的汤药之中加入滋补之物,她反倒无法受补,更会被其反噬,对身子反而有害。待她痊愈之后,再补亦是不迟的,只是还要遵从循序渐进之法,方能有效进补。” 张六郎闻言心中大为宽心,他憨然笑道:“多谢二娘,日后二娘要出村子的,坐我那驴车,我绝不收你一文钱!要是还有用得上我张六郎的地方,只要二娘一句话,我张六郎都随唤随到!” 李芸娘听后差点笑出了声,心道:“坐你那驴车每回也不过收一文而已,难道你还想收二文不成?” 而柳志远心中却是冷哼道:“二娘若是要出村子,自有我的马车,何须坐你那驴车,我手头有的是人,如何还要你来帮忙。当真是庸人自扰,想太多!” 陈冰知张六郎性子耿直,说出口的话绝不会反悔,若是一味的推辞,反倒是小瞧了他,念及至此,也就不再推辞,亦是笑着说道:“好!那你我二人就此一言为定,若是将来有需要六郎哥的地方,定当相邀!” 二人击过掌后,陈冰对着众人正色道:“我同知,不是,柳东家商议过了,毒害杨钰娘之人如今并未寻到,柳东家担心其仍会继续下毒。@·无错首发~~” 张六郎等三人听了心中都是一沉,孙七娘更是紧蹙眉头说道:“那该如何是好?我等皆不会武艺,更不懂得如何分辨毒物,这教我等如何防备?” 众人均是点头称是,张六郎正欲开口,陈冰却给他使了个眼色,微微摇了摇头,他虽不明所以,可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给重又吞了回去。 陈冰看了一圈三人后,继续说道:“七娘说的不错,若是让杨钰娘仍回她自己家中,恐难逃毒手。故而柳东家决定,在寻到下毒之人前,杨钰娘便住在这里,一来能好好将养身子,二来亦是能护其周全。”陈冰说完,偷偷看向了柳志远,见他亦是看着自己,心中略略有些得意,对他眨眨眼,似是说道:“大魔头,你说你要当一个好官,如今这桩保护民女杨钰娘的事情我便替你应承下来啦,你心中可不得有丝毫怨气哦,嘿嘿。”使完眼色之后,陈冰竟是不自觉的掩唇轻笑出了声。 柳志远亦是浅笑着对着陈冰眨着双眸,使着眼色,似是回应道:“不打紧,不打紧。这些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如此我便能日日夜夜待在这里,既能当着所谓的“好官”,又能享用你做所的美食,岂不快哉?” 他二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的这一番打情骂俏,虽只不过在几息之间的功夫,可孙七娘却看的明白,她别过头,故意跟李芸娘搭了几句没头没尾的话,李芸娘却懵懵懂懂,有些不明所以,而张六郎的眼里只有杨钰娘,因而对此他并未瞧在心上。 陈冰见了孙七娘的反应后,忽的明白了过来,她。 小脸微红,心中窘迫,故作镇定般理着耳边的碎发,轻咳一声,说道:“今日芸娘,七娘和六郎哥,你三人都辛苦了,待得杨钰娘饮完了这碗汤药,你我四人便回去罢,明日再来看她就是了。” 陈冰说完,径直走向杨钰娘,暗运兰花手势,在她的百会穴和玉枕穴上轻轻拂过,也只过了几弹指的功夫,杨钰娘便悠悠转醒,陈冰忽的唤道:“快扶她起来!乘她神色未清,见不到小人之际,让她把汤药速速饮完!”张六郎闻言抢先一步仔细扶起了杨钰娘,陈冰如哄孩童一般连哄带骗的把药引与汤药一并给灌了下去。而后又在她的百会穴上轻轻一拂,杨钰娘也只扭动了两下脖子,便再度进入深睡之中。 陈冰长吁了一口气,对着众人说道:“呼!大功告成!今日真是累死我了,回去得好好歇息一番,明日一早我还要来煎药,大魔,柳东家,还请提早备好我要的那些药材,多谢了!” 张六郎忽的说道:“今晚我留下照看钰娘,你等都回去罢,尤其是二娘,你正该好生歇息才是。明日煎药之事就交予我,二娘,还请现在就教我如何煎罢。” 陈冰看向柳志远,见他微微颔首,便明其意,她转头再看向孙七娘和李芸娘,她二人亦是点了点头,陈冰心中更是了然,说道:“好罢,我便把这煎药的方法告知于你罢。”陈冰把煎药及制作药引的法子一五一十的说与了张六郎听,待听得药引中须加入毒蘑菇时,那三人皆是震惊不已,好在听了陈冰诉说的缘由之后,三人这才放下心来。最后陈冰补充道:“牛筋草碾成的药引一日只需服用一次即可,汤药一日须两服,早上一次,午后一次,药引随着午后的汤药一并服用便是。”张六郎将这些都暗暗记了下来,心中默念了一遍,并无差错,向着柳志远拱手道了声谢后,便坐于床边的竹椅上,双眸更是紧盯着杨钰娘,如泥塑般一动不动。 陈冰心中叹道:“六郎哥不知何时看上了杨钰娘,如今看此情景,喜欢的还颇为深沉呢,六郎哥为人踏实,若是杨钰娘能跟着他亦是不错的选择啊。”陈冰摇摇头,对着众人使了个眼色,柳志远等会意,便一齐悄悄地退出了这西厢房。 正在屋烦躁的来回踱着步的方孟山,忽见陈冰等人出了屋子,且都往院外而去,他心念一动,忙拉扯着吃着酒的阿五和阿六,骂道:“没用的东西,还不给我起来,二娘都走了,你我还留着作甚?快快快!走走走!”阿五阿六别无他法,阿六偷偷抓了半只烤鸡放入自己怀内,想着回去给自己的爹娘也好开开荤。 三人尾随着亦是出了院门,此时门口的流水席已然被撤离,一群小厮正在拆着竹棚。柳志远并未瞧上那三人一眼,附于陈冰耳畔轻语道:“要不还是我单独送你回去罢,那样能快一些。” 陈冰白了他一眼,小声说道:“大魔头,今日被你占的便宜还少了?我哥哥的话你又忘了?你是想我回去挨板子不成?好了好了,我自己走回去也花不了多少功夫,路上有芸娘陪伴,我二人还能说说体己话呢,就不用你劳心劳力的送了。” “那明日呢?”柳志远问道。 陈冰心知他的心思,说道:“好好好,明日定来给你做饭,包你吃的适宜舒心,大魔头,满意否?” 柳志远闻言也只摇头笑了笑,并未多言语,他向着众人拱了拱手,陈冰同他道了别后,挽着李芸娘拉着孙七娘,转身便离开了院子。 _o_m 方孟山微还了礼,拖着有些醉醺醺的阿五阿六也跟着离开了。 随着日头越来越偏西,陈冰离去的身影也被拉的越来越长,柳志远站在门口,一直望着她,而陈冰那长长的身影似是抹了蜜糖一般,使他甘之如饴,他微微叹口气,心中似又有些怅然,想到今日杨钰娘被人下毒之事,仍是有些心有余悸,心道:“这世间险恶,二娘虽是聪颖绝顶,难保不会有人对她起了恶念,我虽能护着她,可总会有不在身旁的。 时候,哎。”他忽的问柳无忌道:“无忌,年初时我安排你做的事情如今做的如何了?” 柳无忌恭敬道:“回少主,当日得了少主吩咐,我便立即去办了此事,再过半年,便能完成。” 柳志远喃喃自语道:“哦,还有半年呐。” 柳无忌忙半跪道:“属下有错,是属下怠慢了,属下回去之后定当悉心调教,把时日压到三个月内。” 柳志远扶起柳无忌,宽慰道:“你哪里有错了,你做的很好!还有半年已是很好了,这事情不容易办的,也只有你能办好,我不过是说说罢了,你我名上虽是主仆,然实则是共过生死患难的老朋友了。好了,你先办你的事去罢。”言罢,仍旧盯着陈冰离去的方向,只是那里已经没了陈冰的身影。他心中叹道:“二娘,眼下我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了。” 陈冰送回了孙七娘和李芸娘,拖着极为疲惫的身子回到了自家门口,她心中有些忐忑,小心翼翼的推开了院门,见院中与平日并无甚么不同,也未听见正屋传出任何声响,而东屋内也只传出陈廷弼唱着的阵阵童谣之声。她心头微有些奇怪,不过也顾不得这许多,轻轻掩上门,蹑手蹑脚的回到了自己的西屋。西屋内并没有人,她四下看了一圈,见床上摆着一卷书,陈冰干笑一声,心道:“呵呵,哥哥手脚还真快,才回来没多久的功夫,这女诫却已经替我寻了出来。呵呵,看来这几日就算是装装样子也得看完女诫了,真头疼呐,哎。”.. “二娘!你怎的才回来!娘急的很,几次让我去寻你,都被我寻理由推脱了,快快,赶紧去后院屋子,三姑娘回来了,爹爹和娘也都在那里呢。”陈廷耀急匆匆的从屋外推门而入,陈冰笑道:“杨钰娘饮了汤药我便回来了,日头还未全部落下,哥哥,我这不算违了约定哦。”。 无错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三姑娘 陈廷耀摇摇头,从叶美娘的木箱里翻出了两块新的帕子后,拉着陈冰直往屋外走,边走边说道:“我是来拿帕子的,这天气热,三姑娘带着的帕子都脏了,爹爹让我回屋里拿的。走走,你这就随我同去罢。” 陈冰身子极是疲乏,可三姑娘回了家,于情于理也是要去见一见的,她无奈的摇摇头,只得跟着陈廷耀去了后院老屋。 老屋原本是陈玉娘的闺房,本就不算大,自从陈玉娘出嫁之后,这老屋也就成了一间储物房。因着年久了,老屋颇为破败。 无错更新@在这逼仄狭小的屋子里,摆了两张床,都挂好了纸帐,另放了一只朱漆木箱和一张小方桌,除此之外,便无他物了,不过好在这几日在叶美娘和文五娘的打理下,总算是清爽整洁了许多。 陈冰进了屋子,文五娘,陈兴祖和叶美娘均在,可未见罗三娘和陈广祖。只见一穿白色短衫,浅绿色罗裙,披着红色直帔的女子拨开站在她身前的文五娘,满脸堆欢的走到陈冰跟前,双手轻轻抱在她的肩头,笑道:“哎哟,这可是二娘?好些年没见了,这可是变了不少呐。上一回见你时,你才这么点高,人更是干瘦干瘦的,如今这身上多了些肉不说,这模样更是长开了,变得越来越漂亮了。不错,真不错。大嫂,你真是好福气呀。” 陈冰的欠身行了个万福,大大方方的抬头看向了陈玉娘,微微一笑道:“三姑娘好,三姑娘谬赞了,我常随爹爹去太湖中捕鱼,这风吹日晒的,哪有一般女儿家的绰约多姿,三姑娘可别乱夸我了。” 陈玉娘摆摆手,呵呵笑道:“二娘莫要自谦了,我陈家女子,哪有不好看的,就拿我年轻那会儿,姿容亦是村里数得上的。如今但看你容颜,哪点比我过去差了?哥哥,你来仔细看看,二娘可长的像我年轻时候?” 陈兴祖微微点点头,淡淡道:“她随我,好动,喜水,渔家女子,虽有些姿色,可哪里有闺秀那般清丽?二娘还小,你就莫要取笑于她了。” 陈玉娘笑道:“哥哥还是那样一本正经的,上回回来之时就听闻哥哥极是护女,现在看来,一点都不错。” 陈冰虽未见过陈玉娘,可在自己爹爹和娘的口中,陈玉娘应是个身子看着孱弱,平日也不惯会说话之人,可如今陈冰面前的陈玉娘非但满面春风,慧心妙舌,身子看着更是有些壮实,哪里是个羸弱不堪的女子?听了陈玉娘的话后,便上前接话道:“爹爹和娘疼爱子女不分彼此,哥哥亦是他二人极爱之人。” 还未等陈玉娘回话,边上钻出一身着绿衫的少年,他拉着陈玉娘说道:“她就是陈冰?二姐,二姐!她生的可真好看啊!” 那绿衫少年仍旧旁若无人的兀自说道:“这嘴儿小小的,眼儿媚媚的,肤儿嫩嫩的,哎呀,她这脸儿更是圆圆白白似满月呀,啧啧,二姐,二姐,太好看了,太好看了,这陈冰生的太好看了。” 陈冰抬头看了眼那人,见他生的高高瘦瘦,脸上的棱角甚为分明,颇有些英气,只是那双半眯着的双眼看着自己的眼神极为怪异,竟是流露出了半分yin邪之气。陈冰心中恼怒,瞪视了他一眼,正欲出言讥讽之时,陈玉娘却说道:“赐儿不得无礼,她是你妹妹,你怎可以这样说话。哦,二娘,对不住,这是我儿王天赐,在家中都被长辈给宠坏了,哎,都怪三姑娘我没教好他啊。”新 陈玉娘的这番说辞陈冰自然是不会信的,心道:“他有没有被宠坏我不知道,但没有家教那是一定的,三姑娘,你这话摆明了就是在维护于他。” 陈冰也不去理会陈玉娘,却是笑吟吟的对王天赐说道:“原来你就是天赐哥哥,既然都是自家人,你唤我二娘便是了,直呼我名显得生分了些。婆婆过去常会提及到你,她说王家自来便是书香门第,做事说话都是极有分寸的,极有教养的,以我观之,这话说的一点都不假,天赐哥哥,当真是其中的翘楚呢。。 ”陈冰这话说的甚为阴阳怪气,陈廷耀虽是气她与柳志远走的过近,可心中对她仍是极为维护的,因此听了这话后,他心中更是暗自好笑。 陈玉娘心中一紧,暗道:“为何娘会对她提及王家之事?若是娘出言不慎,把不该说的都说了,那我今日回来还有何意义?不行,等下要去正屋,好好同爹娘说道说道。” 王天赐眼珠一转,冲着陈冰狡黠一笑,而后看了看陈玉娘,说道:“我不过是夸了她两句而已,二姐何必如此大惊小怪的,诗中有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天底下除了男子便是女子了,我不过是赞美一番她的容颜罢了,许是她心中十分受用那也说不定呀,二姐,你说呢,嗯?”那王天赐说完,又冲着陈冰怪笑着眨了眨眼,然而其举止却显得极为轻佻。 陈冰听了此话并不动怒,仍是笑吟吟的看着陈玉娘,似是在说三姑娘,你的赐儿是极有家教之人。而叶美娘心头不喜那王天赐,她从后悄悄搂着陈冰的肩头,心道:“这王天赐怎的毫无教养,二娘怎的说都是他表妹,这些话是能冲着自己表妹乱说的?玉娘是如何教孩儿的!” 陈玉娘心中尴尬,故作愠怒道:“够了!既然你知道诗中有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却难道不知孔圣人的另外一句话:发乎于情,止乎于礼?你是做哥哥的人,自是要起一个表率的作用,以后这些话休也再提,否则后果,哼!你自己明白,还不给你妹妹赔个不是!” 王天赐初时心中还有些不服气,可听到陈玉娘“后果自负”这话时,顿时泄了气,可让他向陈冰低头赔礼,心中又是百般不愿意,就在此僵持之际,陈玉娘轻咳一声,王天赐一咬牙,对着陈冰拱了拱手,说道:“陈,不是,二娘真对不住,适才是我言语过于轻浮,还望海涵,莫往心中去了。” 陈冰心中好笑,心道:发乎于情,止乎于礼这话可不是你这样用的。不过她并未表露心迹,对王天赐笑了笑,大方回道:“适才我爹爹已把话说的十分明了了,还请天赐哥哥以后勿要谬赞于我了,我当不起哦。” 陈兴祖点点头,心道:“这王天赐确是不讨人喜,直如玉娘所言,是个被宠坏了的纨绔子弟,不过他说话不拐弯抹角,直来直去,也算是真情流露了,这点甚好。” 文五娘却心道:“这王天赐油滑的紧,嘴也是能说会道的,还好我生的都是男孩儿,不用担心受他的蛊惑。” 王天赐有些不耐的挥了挥手,径直坐上了靠着最里的床上,旁若无人的脱鞋躺了下来,大声道:“春香!快快来给我扇风,这天气真的热死人了!”此时墙角边上立着一女子,闻言后先是一怔,而后忙从带着的行囊中翻出一把团扇,怯生生的侍立在王天赐身旁,卖力的扇着风。 那春香原本立在最里面的墙角边上,因此陈冰并未注意到她。待她替王天赐扇风时,陈冰这才记起陈玉娘此次回来是带着一名丫鬟的。陈冰仔细打量了一番春香:她着一件白色衫子,白色褶裙,梳着双环辫子,看着也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肤色微黑,身材娇小,姿容却是一般。陈冰心中叹道:“瞧着这丫头,年岁似与我也差不多,看着干瘦干瘦的,吃的想来也不会太好。她手上似是有绑痕,我虽不知是怎回事,可看来她这日子过的应是大为不如意的。哎,也是个可怜之人呐。” 王天赐身子往春香边上挪了挪,抬眼看了看四周,见无人关注着他,便乘机在春香脸上抹了一把,春香扇风的手微微一抖,人也是本能的往边上挪了一步,王天赐心中好笑,便又靠近了她一些,不过这一回他并未在行那龌龊之事,反而大声对陈玉娘道:“二姐,我好累了,想早些歇息了。@*~~”春香似是听到了自己最不想听到的话,她身子微震,手中的团扇扇风的手劲也缓了下来。而这些却都被陈冰不动声色的尽收眼底。 陈玉娘会意,忙笑着说道:“我家赐儿自小便未出过。 远门,这几日赶路赶的甚急,我担心他的身子有些吃不住,不如就此教他好生歇息一番,众位若无其他事情,还就请回罢。哦,对了,哥哥,待过得几日,你我再好好的叙叙旧罢。” 陈兴祖应声道:“那你三人好生休息,明日哥哥多捕些大鱼来,做些你爱吃的鱼肚羹。”言罢,便带着陈廷耀,陈冰,叶美娘以及文五娘离开了这老屋。 众人离去后,陈玉娘关上门,背紧贴着门,板起面孔,说道:“赐儿,今日你也太不给我脸面了,来的路上为娘是怎么对你说的,你都忘记了?记好了,今后无论行事还是说话,都要谨言慎行,莫要再由着自己的性子乱来了。” 王天赐冷哼道:“我明白,我明白,二姐你的用意我全都明白。你这次带我来的目的我亦是懂得,你就放心罢,这回我不会让你失望的,哼,莫要说你了,就是我也看那二叔极为不顺眼的。” 陈玉娘叹道:“只要你明白就好,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些时日,你一定要给我忍着,万万不能出了乱子,待事成之后,你爱如何玩,娘都不会阻拦于你。” 王天赐舔舔自己嘴唇,眯着双眼,颇为yin邪的笑道:“那陈冰生的当真好看啊,这天下怎会有如此貌美之人呐。” 陈玉娘一拍桌案,小声喝道:“赐儿!” 王天赐讪讪笑道:“哦?呵呵,都怪我,都怪我,我不提她了。 _o_m 二姐莫要生气,生气可对身子不好呐。” 陈玉娘摇摇头,无奈的笑了笑,只是她这笑意之中所充满的却是苦涩,心中叹道:“这许多年来,赐儿仍是不愿喊我一声娘亲啊,哎。” 王天赐忽觉浑身燥热不安,他一把将春香拉入自己怀内,笑道:“还是我的春香乖巧懂事,从不忤逆于我,今日我高兴,你可得好好服侍我。”言罢,王天赐如疯了般撕扯着春香的衣衫,心中却狂喊道:“陈冰!少给我装腔作势!总有一日我要教你臣服于我的身下。哈哈!”春香紧闭双目,任由王天赐糟蹋着自己,一颗苦涩的泪珠溢出了她的眼角,划过了她的脸庞。 陈玉娘悄悄地推门出了老屋,轻轻地带上了屋门,心中叹道:“不知我带赐儿来作此事是对还是错?哎,如今骑虎难下,也只得作下去了,顾不得这许多了,先去同爹爹和娘商议一番,看看之后该当如何行事。”念及至此,陈玉娘也不管屋中的二人,快步去向了正屋。 而此时老屋内,传出王天赐阵阵低吼之声,以及混杂着春香的呼痛***之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这仇我可记着呢 经过今日一整天的忙碌,加之天气又十分炎热的缘故,陈冰觉得浑身腻黏难受,回到了西屋之后,她打了两盆子清水,在屋内和叶美娘二人好好的擦拭了一番。虽无沐浴来的那般适宜,可也让她母女二人拭去了一日的风尘和疲乏,精神也为之清爽了不少。而陈兴祖和陈廷耀在院子中亦是用清水清洗了一番。 一切都作完之后,进了屋的陈廷耀率先说道:“爹爹,那王天赐当真是无礼至极,他那些话说的也真是气人,二娘怎的说与他都是表兄妹的关系,他怎能如此轻薄于她呀!” 叶美娘亦是赞同道:“大郎说的对!王天赐那些话说的极为不堪入耳,我作为其长辈,听了亦是面红耳赤,何况我的二娘!他说完这话时,我当场便要出言讥讽于他,可你爹爹他倒好,尽是是给我使眼色,让我勿要说话。兴祖,二娘是我的心尖尖,亦是你的掌上明珠,你就忍心让那王天赐如此轻薄于她?” 陈兴祖却说道:“你二人说的都有理,然你二人可有想过,玉娘与天赐毕竟是今日才来的客人,尤其是天赐,更是头一回来陈家。若你二人出言的那些花花肠子,她今日说的那些话亦是她真情流露而已,美娘,大郎,你二人可不要把玉娘和天赐想那般坏了。” 叶美娘心中有些动气,说道:“我把他二人想坏了?我提醒你行事小心也有错了?王天赐今日轻薄二娘,我当娘的维护一下也不对了?这家中的坏人却原来都是我!”叶美娘说完,气鼓鼓的坐在床上,也不看陈兴祖一眼。 “美娘!你也讲些理好不好,玉娘和天赐毕竟是客,你我正该好好招待才是,这些脑中对他二人的猜忌,莫要在有!”陈兴祖亦是有些不满的说道。 叶美娘转过头,看着陈兴祖,很是不满道:“好,是我小心眼了,是我不大方了,是我不懂待客之道了,是我猜忌她母子二人了,这一切都是我的不对!” 陈冰心中叹道:“哎,爹爹性子还是太软了些,在他心中血脉至亲之人都是好的,故而王天赐明明看我的眼神极是yin邪,可爹爹仍能视而不见。爹爹这些想法以后慢慢劝便是,如今我却不能火上浇油了。” 陈冰念及至此,便说道:“娘,三姑娘此行不管目的为何,总要说出来的,爹爹毕竟是其兄长,告知爹爹更是应当的,我想过几日当会与爹爹谈起。爹爹,王天赐那话可不是甚么真情流露,在我一女儿家听来,这些话句句刺心,极为难听。王天赐是甚么样的人我并不清楚,可三姑娘有一句话说的没错,这王天赐的的确确是被宠坏了的。爹爹,娘,你二人都是我最最亲近之人,我不希望为了我而让爹爹和娘失了和睦。爹爹,娘,答应我好吗?”陈冰拉左手过叶美娘的手,右手拉过陈兴祖的手,将他二人的手互相牵在了一起,说道:“答应我吗?” 陈兴祖看看陈冰,又看了看叶美娘,叹了口气,说道:“好了,爹爹答。 应你,以后绝不同你娘争吵了。美娘,适才是我不对。你就,你就不要往心里去罢。” 陈冰轻轻笑道:“娘,你呢?爹爹可是都答应了哦。” 叶美娘仍是不看陈兴祖一眼,说道:“他说甚么就甚么罢,都答应你了,我还能如何。也不知道哪里学的,二娘,你如今可是坏了不少呐。” 陈冰伸了个懒腰,嘻嘻笑道:“只要爹爹和娘不在争吵便好,这西屋里头的都是我至亲至爱之人,我当然希望我等四人能永永远远的好下去,永永远远不会有争吵。哎哟,今日太累了,我看还是早些睡罢。” 陈兴祖虽仍有些生气,可还是略带打趣的说道:“让你去吃个流水席都能把你吃的如此劳累?你去做贼骨头了不成?我看以后若是还有这种好事,就不让你去了。” 陈冰哈欠连连,心道:“我今日可甚么都没吃呢,尽是在救人了,这腹中饥饿的紧呢。不过爹爹说的也没错,去了杨钰娘家确也做了一回“贼骨头”,嘻嘻。” 陈廷耀不等陈冰回话,却抢先说道:“爹爹你有所不知啊,今日来吃流水席的不止本村之人,亦有外村之人前来吃席,外加这天气热的极是恼人,二娘身子单薄,劳累也是极为正常的。娘,你和爹爹今日为了三姑娘省亲亦是做足了安排,想来如今也是很累了,不如就此早些休息罢。” 叶美娘这才看向了陈兴祖,他二人四目相交,叶美娘点点头,陈兴祖已明其意,便说道:“好,就依大郎你一回。既然你和二娘都累了,那便早早睡罢,明日之事,明日再议。” 陈冰累极,倒头便睡,也才几息的功夫,竟已呼出微微鼾声。 陈冰这一睡更是睡的昏天黑地,醒来之时已是过了辰正快到巳初时分了。她看了天色,心头一惊,心想都这时候了,怎的哥哥也不提早喊醒我呀,都这样晚了,不知六郎哥药有没有煎好,杨钰娘的病情拖不得的,这五日极是关键,不行,我还是亲自去一趟的好。她急急忙忙穿好衣衫,去了厨房与叶美娘招呼了一声后,便匆匆离开了家。叶美娘追出院门,看着陈冰飞奔而出的身影,大喊道:“早些回来!莫要贪玩!”陈冰也不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无错更新@叶美娘无奈的摇摇头,心中却起了丝丝不宁的心绪。 陈冰先去了西院一趟,她打开储好的酱缸,一股浓浓的酱香之气扑鼻而来,她心中极为高兴,心道:“大魔头,今日定要教你知道这酱油的厉害。”陈冰舀了一小壶酱油,便出了西院。 柳院门前的小厮已得了钱忠义的吩咐,因而陈冰一路畅通无阻的进了西厢房内。张六郎仍守在杨钰娘身旁,他见陈冰进了屋子,心中欣喜,极是感激的说道:“二娘,昨日真要谢谢你了,钰娘睡到卯时才醒,她眼前已是见不着小人了,不过她说眼睛还很模糊,看不清东西,不过要比昨日头一回醒来时精神多了,适才饮了药我又哄着她睡了。”.. 陈冰说道:“救人是我的本分,我既然会医术,自然是会救的,所谓医者仁心,这点你也莫要谢我了。” 张六郎叹气道:“哎,我知杨钰娘曾对你言语不敬,她欢喜梅德才,这我也知道。二娘,你就瞧在我的面上,就把以前的事情一笔勾销了罢,钰娘先夫一家遭了安胥兵灾,死在了外村,她寡居至今,亦是不容易的。哎,她也是个可怜人呐,待她身子痊愈了,我会好好和她说说梅德才的。她醒来后我把昨日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她,她也知是你救了她的命,适才睡着前,钰娘还让我替她谢谢你。你就原谅她过去的不是罢。” 陈冰摆摆手,心安理得的说道:“好罢,她的这声谢我就收下了。六郎哥,你也知晓,过去因那梅德才,杨钰娘可没少冷嘲热讽过我,还对外造谣我,污蔑我,难道我就不可怜了吗?你让我把这些事情统统放下,那说甚么我也做不到。不过我可以答应你,过去的事我可以不再追究,但我并不。 会当做那些事情没有发生过,待她痊愈了,你可以说与她听,若是以后她仍旧冥顽不灵的,与张二嫂联合起来对我泼脏水的,那也休怪我不客气。”陈冰心道:“哼,以前这些仇,我可都还记着呢!”不过陈冰还是忍着没把杨钰娘与人姘居之事说出来。 张六郎想了想,点头道:“好,二娘有肚量,这事情是钰娘的不是,既然你如此说了,我亦是会好好劝她,定教她迷途知返!” 陈冰笑道:“那好,六郎哥的话,我信得过。对了,那汤药你可是按我的要求煎的?牛筋草可有捣烂成汁?” 张六郎说道:“二娘放心,汤药是按着你说的方法煎的,这柳东家人甚好,还安排了钱内知帮着我一起弄的,这牛筋草也已捣好,汁水正放在药壶边上,待下午的药煎好,便让钰娘一起服了。” 听道张六郎说来,陈冰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她上前把了下杨钰娘的脉,见脉象平和有力,喜道:“六郎哥,告诉你个好消息,钰娘好多了。” 张六郎心中极是欢喜,硕大脸盘上的五官因着憨憨的笑容而扭挤在了一起,铁塔般的身子更是笑颤不已,陈冰亦是掩唇而笑,心中寻思道:“看六郎哥这发自肺腑的笑意,他当真是欢喜杨钰娘欢喜的紧呀。” 陈冰轻拍双掌,说道:“六郎哥,你先留在此处,我去瞧瞧柳东家,下午服药时,我再来看钰娘罢。”言罢,便开门准备离开西厢房。却不料拉开门后柳志远那高大英武的身姿就站在了门口。 陈冰心头先是一喜,胸中涌出阵阵甜腻,而后故作不满的嗔道:“大魔头,一大清早像根木头似的杵在这里,想吓死我呀。” 柳志远干笑一声,说道:“一大清早?这都到了巳正时分了,还早呢?我肚子都饿扁了,就等你做饭食给我吃呢。”言罢,拉起陈冰,二人并肩走出了厢房。 身后张六郎看着他二人离去的身影,微微一笑,而后轻轻合上房门,背靠在房门上,看着熟睡的杨钰娘,心中亦是泛起了丝丝甜意。。@·无错首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用酱油试制新菜 柳志远拖着陈冰先去了东厨,差着边上一小厮拿出其早已准备齐全的各类食材,他甚为得意的说道:“你昨日说做鱼给我吃,我今日便给你准备了一条大乌青,我不知你还要其他哪些食材,便准备了些平日做鱼惯用的。 @ 二娘,我是华亭人,因此颇爱食鱼,这道鱼你可不能让我失望啊。” 陈冰看了一圈柳志远所准备的食材,心中笃定,自信道:“我还以为你给我准备了华亭特有的鲈鱼呢,却原来是条乌青,这可难不倒我的,你安心等吃就是了,绝不会让你失望。” 言罢,陈冰用襻膊儿系好自己的衣袖,操起菜刀,把鱼刮鳞剖肚洗净,按着自己预先所设想的,改刀切为鱼头,鱼身和鱼尾三段,把鱼尾这段又改刀切成六七块长条形小块。而后把葱切段,蒜拍碎,姜削皮,放在一旁备用。 柳志远聚精会神的看着陈冰操持着这一切,他怕惊扰到了陈冰,因而并不出言说话。之前得了吩咐的王厨子风风火火的从外进了东厨,气喘吁吁的想要问话,柳志远皱眉向瞪了他一眼,王厨子心头一惊,立马会意,只得站在柳志远身边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只得伸长脖子,看着陈冰弄着食材。新 陈冰先是把柳志远带来的青梅剜去梅核,而后捣烂成汁,把梅渣剔除,汁水倒入小碗中备用。陈冰拿出带来的小瓶子,在自己眼前晃了晃,对柳志远笑着说道:“知行,知道这里头装的是甚么吗?”言毕,把瓶中酱油亦是倒入一只小碗之中。 柳志远看了眼那黑中带赤的汁水,先是闻了闻,而后用手指沾着微微尝了尝,随后回头看了看王厨子,王厨子亦是看了一眼,他不敢出声说话,只得摇摇头看向柳志远。柳志远问道:“这碗黑水究竟何物?似乎,似乎我在哪里见过。” 陈冰呵呵笑道:“这便是我上回同你提到的调汁,很多菜,尤其是做荤菜,都适合放的,我给其取了个名,叫酱油。” 柳志远若有所思道:“酱油?”王厨子对柳志远轻声耳语一番后,柳志远恍然道:“我记起来了,我曾经去过福建路,在福州望江楼曾听过酱油这种调汁,还特地进了后厨看了看。不过与二娘这酱油却完全不同。” 陈冰听后心中着实吃惊,情绪更是低落了不少,心道:“我还以为酱油是我在这个时代的独创呢,却没想已经有了,哎,看来许多计划都得重新盘算,酱油这条销路怕是就此要打住了。”陈冰端起酱油,似是有些不舍般的把它重又放回到桌上,叹道:“没想到酱油已经有了,我还想让你德贤楼能帮着打开销路呢,哎,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啊。” 柳志远摇头道:“不,二娘莫要误会,望江楼的酱油与你这酱油全然不同。望江楼的酱油,通体黑色,味淡,闻着一股豉油的味道。而二娘你这酱油,颜色黑中带赤,闻着有一股香气,却是从未闻过的,适才我也尝了尝,味很咸,却带有些鲜味,若是能冲淡了做沾汁,想来应是极好的。我精于吃食这一道,这大楚境内我见过的吃过的东西极多,二娘你这酱油,却是我之前从未所见的。” 陈冰猛然抬头,心情转悲为喜,说道:“当真?大魔头,你莫要诓骗于我。” 柳志远笑道:“我哪里会骗你,是真的,你这酱油不过是同望江楼同名而已,并非一样的调汁,你大胆做便是了。” 陈冰欣喜,也不在多话。在灶上架了口小锅,倒入酱油,又倒了点凉水,待得烧热之后,加入了些许饴糖,八角,香叶,烧开后把那小碗梅汁亦是倒入其中,更是撒了一些米洒,不停搅拌。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工夫,陈冰倒出了调好的汁水。 陈冰撤去了小锅,各架了两口大锅在灶台上,一口略微倒了些油,而另一口则倒了小半锅的油。先把两段大的鱼块放入少油的锅内两面煎黄后出锅装盘备用,把六七块小鱼块推入宽油的锅中进行煎炸。 此时,大锅中。 的小鱼块越炸越透,其酥香沁人,混杂着适才做好的梅子酱汁那酸酸甜甜透人心神的特有香气令柳志远食指大动,他心中那尊馋神莅临,使得原本就饿着肚子的他如今更是饥饿难耐。好在他内功精深,极有定力,看上去仍是神色如常的站在那里。而王厨子却没有柳志远来的那般淡然,若不是碍于自己东家在边上,他早就上前尝尝那闻着就令人胃口大开口水四溢的梅子酱汁了。 正聚神做着菜的陈冰哪管得到他二人此时的心迹,她把已炸的酥透的小鱼块捞出,沥干油后,便全部浸没于那碗梅子酱汁之中。柳志远看后心中了然,寻思原来这鱼是此等吃法,看来自己原先所想沾着吃的吃法是错的了。 陈冰撤去了锅内之油,把炸的两面透黄的鱼头滑入锅中,加入开水,姜片和葱段,待得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又放入了切好的豆腐块,淋了些米酒,压灭了炉膛之中的明火,以文火继续熬煮着。柳志远看了心中似有些不明所以,心道:“煮鱼汤通常是将鱼洗净,大火去血水,而后换水文火慢煮,即便是我德贤楼亦是如此做法,却从未见过先煎至鱼身两面焦黄的,二娘这做法甚为奇特,想来亦是有其妙处,我先记在心中,回头在问她便是了。” 另一锅中,陈冰留了些底油,爆香了葱姜蒜之后,把炸好了的鱼中段滑入锅内,淋了些酱油和米酒,加了半碗清水和一些糖,而后盖上锅盖焖煮着。 柳志远和王厨子对望一眼,二人都暗暗摇了摇头,柳志远心中更是疑惑,心道:“二娘这是打算做鱼羹吗?可若是做鱼羹,这水未免放的也太多了罢?”随后自我否定摇摇头,寻思:“既然二娘说了是新菜式,便不会是鱼羹,待看她做完便知了。今日我是有口福了。”念想至此,柳志远唇边微起,脸上露出丝丝期待之色。 过得一炷香的时分,陈冰把煮着的鱼段先行盛于盘中,而后在炉膛中添了些木柴,以猛火将锅中的汤水收汁,淋在了那鱼中段上。又过的一炷香,陈冰揭开了熬着鱼头的锅盖,氤氲香气随着锅盖的揭离而溢满了整个东厨,柳志远闻着心中极是欢喜,不自觉的赞道:“二娘真香!” 陈冰小脸微红,娇嗔似的瞪了柳志远一眼,见他不再作声,也就不去理会于他,专心熬煮着眼前的鱼头汤。约莫过了半盏茶时分,陈冰在汤中撒了些盐,便小心翼翼的把汤尽数盛于大汤碗中。而后陈冰轻拍双掌,对着柳志远笑道:“知行,今日做了全鱼宴给你吃,望你莫要嫌弃。” 柳志远亦是笑道:“我说过,我爱食鱼,这鱼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当是十分可口才是。”言罢,唤来了钱忠义并着几名小厮,让其把陈冰做好了的菜都端到了东厢房内。 钱忠义作为内知,为人颇为机灵,他早已差人在东厢房桌案上布置好了碗筷,摆好了两碟咸酸和一盏青梅,另备好了两碗正冒着热气的水饭。甚至还备了一壶上好的梅子酒。 _o_m 陈冰与柳志远落座后,柳志远也不待一众小厮退出东厢房,便火急火燎的夹了一块浸在梅子酱汁中的鱼块,急急忙忙的送入口中,陈冰见他猴子的样子,甚觉得可爱,更有些好笑,没能忍住,便掩唇笑出了声,说道:“你别急啊,慢慢吃,又没人同你抢的,这鱼有不少小刺,吃着当心些。” 柳志远食完筷中鱼块后,陈冰极为期许的问道:“这鱼如何?” 柳志远舔了舔嘴唇,似是在回味适才吃的鱼快的味道,过了好半晌才说道:“说实话,我从来么吃过如此做法的鱼,这鱼块过了油之后本事极为油腻的,可你做的这酸酸甜甜的梅子酱汁,却将这油腻之气祛除的干干净净,而这里头的酸甜之味更是令人胃口大开,不自觉的便想着多吃几块。二娘,这道菜的做法虽是极为简单,但依我之见,若是我德贤楼能学做这道菜,定然能够大卖!”柳志远说完,在陈冰和自己的酒杯中倒满了梅子酒,说道:“二娘,来来来,你我就干了此杯。 。”言罢,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自己做的菜被人认可,被人夸赞,心中自然是十分欣喜的,陈冰亦不例外,她欢喜之余,哪怕前世从不饮洒的她此刻亦是端起洒杯,一饮而尽,而此酒入口后并无辛辣之感,反而极为清冽回甘。柳志远又给陈冰满上一杯,陈冰吃了只青梅,微微笑道:“好了好了,这酒虽好,可我不能多饮。就说这道菜罢,精髓便在于这梅子酱汁了,不过我做时并无任何保留,你和王厨子想来都是看的清楚明白的,你可让王厨子试着做一做,如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直接问我。对了,我给这道菜起了个名,叫做梅露醉金鱼。” 柳志远说道:“梅露醉金鱼?二娘可是化用了前人的诗句,梅花开尽百花开,过尽行人君不来,不趁青梅尝煮酒,要看细雨熟黄梅。取梅子醉人之意?” 陈冰点头道:“不错,这酱汁是用梅子做的,今日这洒亦是梅子做的,因此我才想到了这首诗,故而取了这个名字,我才跟着哥哥习字学诗,很多地方都不懂的,你可千万不要取笑于我啊。” 柳志远哈哈笑道:“二娘能化用典故,而我自己连半瓶水都算不上,怎敢取笑于你,二娘这梅露醉金鱼取的好啊,这梅子除了能醉鱼之外,亦能使人陶醉其间呐。当真是妙极!此等美味也只有二娘这样的奇女子方能做出来呀。” 陈冰白了他一眼,说道:“少拍马屁,我不会的东西多的很呢,真当我是神仙不成,样样精通的?好了好了,你也少拿我寻开心了,来来来,吃吃这道鱼肚,看看做的如何。”。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前景不错呐 柳志远依言,夹了一块鱼肚肉入口后,面色立马变得不同,他并未停下筷子,而是连吃了三块鱼肉之后,用帕子轻拭了下嘴角,赞道:“此鱼虽也是油煎,可与梅露醉金鱼不同,它并未炸的通透,只是把表皮炸的酥脆,而内里却是极为细嫩,吃时蘸着盏中浓稠的汤汁,其味鲜美回甘,极是适口。” 柳志远放下筷子,感慨道:“今日所吃到的鱼实已超乎我心中所想,放眼整个大楚,亦是不会有的。二娘,你就如同那藏有无数财富的宝藏,我每发掘一次,......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一百一十二章 前景不错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就这么定了 柳志远颇为强硬的态度,让陈冰有些举棋不定,她咬着下唇,并未说话,似是内心正做着挣扎,柳志远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便换了个说法,问道:“二娘,你算算,若是这二亩地皆用来制酱,算上人力,物料这些,所费几何?” 陈冰不明其意,可仍是依其言,在心中默默算计着。柳志远也不闲着,给陈冰和自己各点了一盏茶,随后他背靠在椅背之上,面带浅笑的看着如同泥塑般凝神不动的陈冰。 约莫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陈冰微微动了动身子,掰着手......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一百一十三章 就这么定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追查陈天宝 柳志远冷哼一声,说道:“他可怜?李芸娘差点被其掳走,二娘险些命丧其手,李芸娘和二娘便不可怜了?张青青至今音讯全无,锦娘更是因此惨死,张青青她就不可怜了?孙七娘的女儿被掳,她更是被严姑赶出了家门,她不可怜了?更不用说其他那些被拐的女孩儿了。如今那些女孩儿的处境不用想都知道会有多末难堪了,哼!在我看来,其等都要比陈天宝可怜百倍千倍!” 柳无忌忙欠身说道:“是!属下说错了,还请少主……” 柳志远不耐的挥了挥......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一百一十四章 追查陈天宝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简直岂有此理 陈冰心头一热,心中十分感动,更是有些酸楚,没想到这话是出自才五岁的孩童口中,她摸摸陈廷弼的小脑袋,贴在他的耳边,微微笑道:“四哥好样的,二姊相信你,二姊答应你,一定会治好你,四哥要乖,一会二姊治病时,你一定要听二姊的话,配合好二姊哦。” 陈廷弼点点头,小声道:“我一定听二姊的话,定不教二姊生气,二姊好厉害的,只不过抱抱我,我身子就不疼了。” 陈廷弼之父陈广祖为人极为自私,性子更是阴鸷,平日所授的皆是一......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一百一十五章 简直岂有此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来闹事的二叔 而然陈冰心中却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寻思道:“既然是王天赐哄骗四哥爬上屋顶,又是他把梯子架到了墙边,婆婆又为何要训斥爹爹?那王天赐又为何会像无事人一般,倚在院墙边上?难道四哥并未对家人说起这些吗?这不会呀。”陈冰想了半天也未想出个所以然来,便问陈廷弼道:“四哥可有把实情原原本本的说与婆婆和我二叔听?” 陈廷弼撅着小嘴,看着陈冰的双眼更是湿湿的,眼神中皆是道不尽的委屈与酸楚,他扑倒进陈冰的怀中,略带哭腔......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一百一十六章 来闹事的二叔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一定有事针对我 陈廷耀亦是有些后怕道:“二叔和爹爹一样,年轻时都跟着翁翁练过拳法,你莫看他长相斯斯文文的,他力气可大着呢,不比爹爹小。” 半躺着的叶美娘忽的说道:“我最担心的其实是五娘,她性子懦弱,又逆来顺受,广祖这番受了气回去,怕是会对五娘一顿好打。” 陈冰反手勾住叶美娘手臂,有些撒娇的说道:“可是娘啊,二叔适才来西屋根本就没安甚么好心,他未请到牛郎中,回来后却是直接来寻爹爹的晦气,真当他是为了四哥?若是为了四哥,......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一百一十七章 一定有事针对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一) 捕完雀儿已过了未正时分快到申初之时,将将回到家中的陈冰忙去了厨房,把捕到的两只雀儿剥洗干净,心中却是叹道:“这雀儿当真是难捉啊,好在不辱使命,捉到了两只,否则在二叔面前须不好看了。雀儿啊雀儿,我也不是故意想要吃你的,只是为了我娘和四哥的身子,你就牺牺牲一下罢。” 花了近一个时辰,把四碗水炖成了两碗水之后,陈冰将雀儿汤分盛在两只碗内。先端了一碗回了自己的西屋给叶美娘吃,可叶美娘说甚么都不肯吃,反让陈冰......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一百一十八章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二) 陈冰听了忍着嫌恶,问王天赐道:“那你为何要骗四哥爬上屋顶?” 王天赐笑道:“哈哈,为何?就是好玩啊,看他上了我的当,爬上屋顶,我心中高兴呀,这多好玩呐。” 陈冰听了心中厌恶至极,但身子却是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而她这一步,在王天赐看来更像是欲擒故纵,撩拨着自己。 王天赐忙又向前一步,他此刻火欲难耐,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他解开自己的衣带,急吼吼的说道:“这择日不如撞日,你早晚都是我的人,我看你我这就把事情办......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一百一十九章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三) 陈冰听着自己爹爹的话,更不看那王天赐一眼,谢过陈兴祖后,端着那盘子蒸饼便回了自己的西屋。陈冰进了屋,放下蒸饼,合上门,整个身子轻轻的靠在门板上,她重重的吸了两口气,此时的她已无了适才那般的镇定,双手挼着自己的衣袖,小脸通红,想着刚才所发生的种种,心中又显得有些害怕,更是有些心虚。 约莫过了半盏茶时分,院内传来了陈玉娘呼天抢地的呼叫声,并夹杂着罗三娘呼和怒骂之声。陈冰心中紧张,觉得有些口干舌燥,端起一......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一百二十章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四) 老四想了想,说道:“二人武艺应也相差无几,似乎,似乎他要比老二手下的佐藤次郎要好一些。” 大哥点点头,示意老四继续说下去。 老四说道:“我当即便和空真大师说道:‘空真大师,这四十人武艺都很不错,若是能随我回去,大哥定然是满意的。’” 大哥直起身子,忙问道:“那他同意了没有?” 老四摇摇头,说道:“这老秃驴哪会那么容易就范的,他自然是不同意的了,对我说道:‘哎呀,我手头拢共就这么些人了,最能打的也就这几个,......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一百二十一章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五) 叶美娘心中暗叫惭愧,她接过陈冰递来的绣品,仔细端详了一番后,夸赞道:“好!好!二娘手艺确是有进步了,这青竹绣的苍劲有力,直冲云天,看着就和真的一般,好!很好!” 陈冰接回自己的绣品,捧举在自己眼前,左看看,右瞧瞧,扁着小嘴心道:“娘这是又在哄我开心呐,这针脚歪歪扭扭的,根本没有一点长进嘛,哎,在绣女红上,我还真没一点天赋呢。” 此时屋门忽的被推开,陈兴祖匆匆进了屋,他甩了甩衣衫上的水渍,说道:“都这个......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一百二十二章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五)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六) 陈廷耀心中暗叹,寻思都这时候了,二娘心中想着的还是我。他心头更加难受了,别过脸,过了好一会才回头说道:“这钱不是买书的,这钱就是给你的。二娘,你走罢,能走多远走多远,别再回来了。” 陈冰先是吃惊,而后想明白了,苦笑道:“这天地虽大,可我又能去何处?哥哥,儿女家的婚事,本就由不得自己,这我清楚得很。因而我才想出了自生火这一买卖来,等做大了,做强了,家中生活也好了,手头也有了钱了,那样婆婆就不会因为钱而......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一百二十三章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七) 陈廷耀叹了口气,寻思二娘这是刻意避着柳东家不想让他参合进自己的家中之事,他心中想了想,还是没把寻柳志远帮忙的事情给说出来,便重新拾起斧子,劈起木柴。 此时虽已是秋日,可天气仍是十分炎热,而劈柴本就是极耗体力的活计,没干多久,陈廷耀后背衣衫已被汗水浸透,陈冰看着甚为心疼,回屋中倒了碗凉茶,端至陈廷耀面前,说道:“哥哥快别劈了,看你满头大汗的,来吃碗凉茶歇歇罢。” 陈廷耀捕了一天的鱼,早已疲乏至极,如今劈......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一百二十四章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八) 陈玉娘对陈广祖微微颔首,轻唤了声“三哥好。”陈冰和陈廷耀均是转过身问了好。陈廷弼躲在陈兴祖身后,探出半个小脑袋,冲着陈冰眨了眨眼。陈冰亦是对其眨眼以对。 陈广祖也只是挥了挥手,陈玉娘也不再理会于他,继续说道:“哎,可惜先夫还是没有等到赐儿及冠的那一天。就在三年前,先夫还是带着对我和赐儿的不舍离开了。自那之后,先夫的三个弟弟便开始蠢蠢欲动,处处与我母子二人作对,欲将我二人赶出王家,他三人好独吞先夫打下......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一百二十五章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九) 与此同时,罗三娘上前了一步,与陈玉娘并排而立,她母女二人对望了一眼,却都摇了摇头。罗三娘出自延安府罗氏,罗氏在当地算是大族,因而罗三娘亦是见过世面的人。她见柳志远衣着款式虽新,然其面料却极为普通,更兼其衣衫上无任何纹饰,心中便有些看轻于他。而其身后三人,柳无忌一身江湖人士装扮,钱内知穿着一袭内知衣衫,止那女子衣饰华美,气度不凡,站在那里,自有一股傲然之气。 罗三娘心中点头,寻思道:“看这三男子衣着甚......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一百二十六章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九)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十) 文五娘亦是讶异不已,只是她心中所念与院中众人却全然不同,她心道:「无论二娘是嫁了还是卖了,那都是她的命,命数的好与不好皆是天定的,二娘虽是能干,可她毕竟是个女子,怎么也跳不出这个命数的。自这之后,二娘便不再是陈家之人了,那我前几日听来的事情要不要告知严姑?」 她抬眼看了看陈冰,又看了看陈冰身后面有戚色的叶美娘,心中忽的生出了一股子醋意,心里有些幸灾乐祸的冷哼道:「呵,装的到是很像。」 罗三娘见了箱子中放着的钱,双目放光,犹犹豫豫的想要接口钱内知的话,可心中又惦记着王家的家产,心中挣扎道:「亏得去年没有把她卖去李员外家,当时才给二十石粮,按那时的粮价,算算也就二十贯钱,若是放到现在,最多就是十二贯了。如今却是不同了,这柳东家出手极是阔绰,整整一百贯啊,这,这该如何选择?」 而陈玉娘反应却是院中诸人中最为激烈的,若是任由陈冰成为柳志远的婢女,陈玉娘的计划便无法实施,那六成家产也将成为空中阁,水中月,她那十几年来的忍辱负重亦会是泡影,陈玉娘心中如何能甘心,如何能不急。她见罗三娘未说话,可她眼中的贪婪之色自己是瞧在眼里了,知她心中极为犹豫,她当机立断,双手捏着罗三娘的双臂,急道:「娘!不能啊!不能把二娘卖了去作那劳什子的婢女啊,那样就甚么都没有了,你可要三思啊娘!」 罗三娘扔是有些犹豫,她踌躇道:「玉娘,这可是一百贯啊,我陈家一年不吃不喝也不过是二十贯的收入而已,要攒下一百贯,少说也要二十年啊,这可是一大笔钱啊。」 陈玉娘心知自己母亲贪上了那一百贯钱,她心中烦躁,蹙眉低声道:「娘!一百贯虽好,可哪里比得上王家的家产,待我夺取了家产,我随便分你些,莫要说一百贯,便是一千贯都有了。这些都是同爹爹说好了的事情,娘,你不能反悔啊。」 罗三娘叹气道:「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哎。玉娘,你能不能……」 「胡闹!」陈大维的喝声从罗三娘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出了正屋,拄着杖,蹒跚着挪步到了罗三娘身旁,罗三娘忙上前搀扶着他,说道:「你出来作甚,若是摔着了,我可没那精力去照顾你。」 陈大维白了她一眼,心道:「贼婆娘,这都甚么时候了,还要逞嘴上之快。」口中却是说道:「是是是,我有分寸的,摔不着的。好了,你也不要在说了,这事情现在交由我来罢。」 言罢,陈大维上前一步,对着柳志远微微欠身说道:「呵,原来是柳东家造访,失敬失敬啊,小老儿腿脚不便,无法行礼,还请柳东家见谅了。小老儿名大维,适才听那内知所言,似是二娘卖入了柳家作婢女,小老儿不才,当年在永兴军也是种将军手下的一员猛将,虽是大老粗,但多少还是识得些字的,不知贵宅内知能否将那卖身契借小老儿一观呢?」.. 柳志远并不答话,只对钱忠义挥了挥手,说道:「忠义,他要看你便给他看,看完了记得拿回来,不可弄丢了。」 钱忠义会意,寻思这是让自己看着,以防陈大维毁了这张卖身契,那样就不好说了。他应声而出,将卖身契交予了陈大维,自己则站其身侧,防他暴起发难。 陈大维细细看了字据之后,轻轻摇了摇头,他并未向钱忠义所想那般撕毁卖身契,仍是把卖身契交还给了钱忠义,叹息道:「多谢柳东家,这张卖身契我看过了,只是小老儿心中仍有些疑问,不知柳东家可否解惑?」 陈冰心中一凛,更是有些惊怕,暗叹道:「不好!翁翁定是将此中的破绽给瞧出来了,这可如何是好。」她想出言提醒柳志远,可碍于众人目光皆集中于他身上,自己也不便多说,只得轻咳两声,以做提醒。 柳志远冷笑道:「好,你有甚么话,尽管问我便是了。」言毕,他一手负于身后,轻轻摆了摆手,陈冰会意,他二人相处时日虽是不长,可心意相通,柳志远适才已明陈冰轻咳的含义,故而借此回了她的话语。陈冰暗暗松了口气,心道:「既然大魔头已经知所谓破绽在何处,那他必然是做好了准备的。呵,那样我便放心了。」 陈大维轻轻笑道:「好,我便说三条。这第一条,卖身契上所写年岁饥荒,日食难度。这花湖村虽然穷困,前年也遭了兵灾,日子是要比过去艰难了许多。可毕竟居于太湖之滨,捕鱼度日还是能勉强糊口的,因而这一条我便觉得不会出自我儿陈兴祖之口。」 陈冰听后摇摇头,心道:「不对,不是这条,大魔头完全可以推翻。」 陈大维继续说道:「这第二条,便是这一百贯卖身钱了。要知晓,以现如今的行情,买一个婢女,即便她貌若天仙,也不过十贯十五贯的样子,断然不会超过二十贯。二娘不过乡野女子,这一百贯是否太过儿戏了?」 陈冰微微摇头,寻思道:「也不对,出多少钱是买主的意愿,他想出多少便出多少,翁翁这理由不成立的。」 陈大维顿了顿又说道:「这第三条嘛,便是这立字据的人了。中保人李建奎,李建全我都认得,李建奎便是这里的耆长了,李建全则是他的弟弟。他二人的字迹我也都识得,这的确是他二人所写的。可陈兴祖和叶美娘不识字,因而这签名定然是代写的,可是二娘也不识字,那为何这字据上的笔迹却与兴祖和美娘的并不相同呢?这显然是另有他人所写,柳东家,这却又是为何?」 一旁的陈广祖忽的说道:「爹爹,你错了,二娘她会写字。」 陈大维一怔,愣了几息的功夫,而后喜道:「当真?」 陈广祖冷笑一声,说道:「自然是真的。大郎,是不是啊?」 陈廷耀不明所以,实话实说道:「是,二娘这字是我教的。」 陈冰心头一紧,心中喊道:「是了!是了!这便是最大的破绽了!翁翁不知我会写字,这不打紧,但是二叔知道我会,这卖身契我没见过,更不会去写这名讳,因而这上头我的名讳必然是假的,若是翁翁让我当场写下自己的姓名,两相一对照,这谎言便直接被拆穿了。」 柳志远微微一笑,笑的甚是轻蔑,说道:「就三个疑问是吗?哼,好,我一条一条的回你。第一条,二娘卖入我柳家之后,吃穿用度一应俱是最好的,花湖村与之相比,可不就是年岁饥荒日食难度嘛。第二条,别人家出多少那是别人家的事情,我可管不到,我买二娘是为了侍奉我的无瑕阿姊的,她是名门出身,自然对婢女要求要高些,这价码也便要贵一些了,一百贯对我来说,也算不得甚么。无瑕阿姊,我可说的对?」 无瑕微微冷哼,并未理会于他。 柳志远呵呵笑道:「至于最后一条,那简单,让二娘写下她的姓名,两相一对照,不就知晓了嘛?」 陈大维心中大喜,以为自己得计,只是他仍旧面色如常,微一欠身,说道:「还请柳东家见谅,并非小老儿信不过柳东家,实乃如今世道如此,人心都成了黑色,把不实的说成实的,把实的又颠倒成不实的,我也怕是怕柳东家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了,深怕这张卖身契被人作了手脚,因而我也赞同让二娘写下自己的姓名,以证清誉。广祖,去取纸笔来。」 陈广祖应声回屋取了纸笔并搬了张小机,他十分机敏的磨好了墨,而后仍是叉手倚靠门边,似笑非笑有些幸灾乐祸的看着陈冰。 陈冰转至柳志远身旁,看了眼他,见他神色镇定,似是预料到了这一变数一般,显得胸有成竹。他对陈冰微微点头,轻声道:「有我在,但写无妨。」陈冰闻此言, 一咬牙,把心一横,快步走到小机旁,毫不犹豫的提起笔,沾好了墨,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姓名后,把笔往机上一扔,站回到柳志远的身边。 待得陈冰写完姓名,钱忠义便将那张卖身契与之并排放在一起,陈广祖起身正欲对比,陈大维忽的喊道:「且慢!柳东家,小老儿斗胆,把丑话先说在了前头,倘若这笔迹不是二娘的,你该当如何?」 柳志远仍是轻蔑一笑,说道:「好说,若是比下来不是二娘亲笔,那二娘我自然是不带走的,这箱子里的一百贯却仍是留给你,如何?」 陈冰心中叹道:「翁翁当真是不要脸啊。」 许是柳志远携人进陈家的阵仗甚大,有好事之人倚在院墙边上偷听院中对话,探得陈家又将二娘给卖了,立马散布于左邻,因而此时陈家院外已围了好些长舌之人围观指点。 陈大维要的便是柳志远这句话,心想柳志远这回是栽定了,心中欢喜,微微笑道:「好!一言为定!广祖,上前对比笔迹!」 叶美娘心中紧张,他不自觉的握住了陈兴祖的手,不料触手全是汗渍,她惊讶的看向陈兴祖,见他满头也都是汗珠,眉头更是因为紧张而蹙成一团,叶美娘心中叹道:「看来兴祖比我这个当娘的还要紧张自己的女儿啊。」思及至此,叶美娘仍是握住了陈兴祖的手,二人十指相扣,紧紧地捏在了一起。 陈广祖仔细端详着面前的两张纸,左右不断的对比着,过了约有半盏茶的功夫,却仍未对比出结果来,陈大维心中不耐,问道:「广祖,如何了?」 陈广祖并未回答,他又端详了半盏茶时分,放下手中的纸,微叹口气,对着陈大维摇首道:「爹爹,这两张纸上所书二娘姓名的笔迹完全相同,皆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十一) 看了柳志远进院之后一连串表现的陈冰,对此结果反而并不意外,只是心中惊讶于柳志远是如何仿出自己的笔迹的,她睨眼看向柳志远,似是在问:大魔头,这是怎的一回事?而柳志远浅笑着对她眨了眨眼,似是回她:你现在莫要追问,回头我自会对你说清楚的。陈冰白了他一眼,心道:「就你鬼主意多。」 陈大维此时心中大惊,他的心境由大喜转为大怒,有些不可思议道:「你,你可看清楚了?」 陈广祖说道:「看清楚了,错不了,爹爹如若不信,可亲自验看。」 陈大维拄着杖,上前了几步,亲自验看过后,心中极为沮丧,仰天叹了口气,挪回到罗三娘身边,挥了挥手,说道:「走罢,柳东家你带二娘走罢,唔,那一百贯你得留下。」 陈玉娘上前一步,大喝道:「慢著!姓柳的,你这卖身契是戊申月立的,而我在几个月前便已写信给了我爹爹,信上言明了此次归家省亲是要娶走二娘的,那时她还未卖入你家。因而二娘的婚事扔该听我爹爹的才是,她应嫁于我儿天赐为妻,哼,还轮不到你做主!」 柳志远轻蔑道:「哦?既如此说,那可有细帖子?若无细帖子,草帖子也成。若是全无,你何以凭证?」 陈玉娘顿时语塞,她心中懊悔不已,心想自己对天赐娶二娘之事过于笃定,才造成了今日的局面,若是归家省亲之前便把帖子做好,即便二娘被卖给当今官家,我亦有地方可以说理,如今到好,自己反而无理由去反驳。她正想撒泼打滚,使上无赖的招式,却被阵阵物体摩擦地面所产生的刺耳之声所打断。 院中诸人皆烦此声,陈廷弼更是双手捂耳,紧紧地贴在了陈冰身上,众人齐齐转头望去,却见陈廷俊吃力的拖着一只小木箱子,从西屋处往院中而来。陈廷耀瞧的真切,心中大骇,上前两步,大声叱道:「陈廷俊,你作甚么!」 陈廷俊把箱子拖到罗三娘跟前,直起腰,冷冷道:「呵,作甚么?我作甚么你自己心里还不清楚吗?你西屋做的好事情我今日就要教翁翁婆婆都知晓。」 陈冰心头亦是大惊失色,暗道不好,她知道这箱子是作甚么用的,心道:「今日这事情怕是讨不了好了,这怕是要闹的天翻地覆不可。」 罗三娘有些不明所以,她见陈廷耀反应巨大,心中有些疑惑,摸了摸陈廷俊的头,问道:「告诉婆婆,这箱子哪里来的?是作甚么用的?你说西屋做的好事,西屋到底怎么了?」 陈廷俊环视了一圈院中众人,他目光阴鸷,浑身似也散发着阴冷之气,身旁的陈玉娘竟是被他看的浑身发寒。陈廷俊冷笑数声,说道:「年初之时,廷弼对婆婆说起过二姊坐在西屋的床上数钱,当时我就觉得不太对,寻思西屋的钱向来都是交由婆婆管辖,怎的会有钱呢,尤其是二姊这样的女子,更不可能会有钱了。因而当时我便上了心。」 陈冰与陈廷耀对望了一眼,陈冰更是惊的冷汗直冒,心道:「那时我数的是哥哥藏起来的私钱,这钱是给我用来采买自生火材料的,怎的被三哥知晓了。哎,没想到那时就已经被他盯上了,我还是大意了。」 陈冰摇了摇头,虽是心中波澜大起,却仍是装作面色如常的继续听陈廷俊说道:「只是西屋时常有人在,我不便偷入去查探,想着二姊常会寻李芸娘玩耍,便抽了空跟随她,看看二姊都在作些什么。然而她并非去的是李芸娘家,而是去了村西头张二嫂的废院子。」 罗三娘睨了一眼陈冰,问陈廷俊道:「哦?去了张二嫂的废院子?就在我陈家老宅子的边上呀。二娘去哪里作甚么?廷俊,快快说说。」 陈冰心中大惊,心中暗道:「三哥不会把自生火之事也偷偷探知了罢?!若真如此,这事便不好办了。」 陈廷俊 摇摇头,说道:「我跟随二姊去过多次,可只要她一进门,门就被关的严严实实,完全看不见里头是在作甚么。我想许是二姊过于小心谨慎,那我待她不再时再去看看,兴许能查出甚么来。可惜,每次去门都是关着的,也瞧不见里头,因而便不知二姊去这废院子是作甚么了。」 「还好我关照过芸娘和七娘,平日里门都要关着,说话也莫要喧哗,这才堪堪躲过了三哥的探查,当真是万幸啊。」陈冰长舒一口气,心中思索着各种应对之策。 罗三娘颇为失望,有些不耐的说道:「好了,不管二娘去做了甚么了,你快些告诉婆婆,这箱子里头装的是甚么罢。」 陈廷俊说道:「婆婆先莫要着急,听我说完。我心想这些路都走不通,便只有进了西屋才能探清楚的,机会总是能寻到的。就在半个月之前,我偶然路过西屋,听见大哥在同二娘说这话,声音不大,我有些好奇,便偷偷躲在窗下。原来二姊不想嫁去王家给天赐哥做妻子,大哥想让二姊就此离家出走,还说自己身边还有些钱财,让二姊带着。我心想果不其然,这西屋里头当真是藏了钱了。我心下了然,对他二人之后的话便没了兴致,偷偷退回到了自己的东屋。所谓功夫不负有心人,就在今日,我刚到后院,便听见前院有争吵之声,仔细一听,是二姊同三姑娘的,我悄悄朝着前院瞄了几眼,见西屋的人均在前院之中,心中大喜,寻思这许是个好机会,便偷偷拉开西屋的窗户,翻窗进了西屋,寻了许久,在床底下把这只小木箱子寻了出来。」 陈廷俊甚是得意的剜了眼陈冰,俯身打开了小木箱子,喊道:「翁翁婆婆,这箱子便是我从西屋床底下翻出来的,快看,箱子里头装的都是钱!我数过了,足足有二十贯之多!」 罗三娘惊的弹眼落睛,一把拉开陈廷俊,俯身亲自数过木箱子里头码放一缗一缗的铜钱,待正确无误后,心中仍是惊诧,她冷眼看向陈兴祖和陈冰,冷哼道:「呵,兴祖我儿,你来告诉为娘,为何你西屋会有如此多的钱?这些钱你又是从何处得来?哼,该不会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罢。」.. 陈兴祖心中窘迫,更是有些惊异,寻思道:「二娘卖鱼一共得来了五十贯,家里只留下十贯,怎的箱子中会有二十贯的?另有十贯是从哪里来的?怎的家中多了这许多钱我却不知晓?」他看了眼陈廷耀,问道:「大郎,你可知晓?」 陈廷耀摇摇头,只得装作不知。 陈冰心知此事事关重大,心道:「如今名义上我已卖给了柳家,因而这事须得我揽下来,决不能让爹爹和哥哥背了这口黑锅。再说这事情也是因我而起,更得我自己负起这个责任。」念及至此,陈冰对罗三娘说道:「婆婆,这些钱都是我藏的,爹爹和哥哥并不知情。」 罗三娘心中不信,他狐疑的看着陈兴祖,口中却是对着陈冰说道:「呵,那你到是说说,这钱你是因何而藏的,你若解释的清楚,我便不再追究。」 陈冰却笑吟吟道:「婆婆此话当真?你可要说话算数哦。」 罗三娘冷哼一声,并未回话,给她来了个默认。 陈冰微微笑道:「好,我就当婆婆是认了。其实婆婆啊,你也莫怪我说话不中听,平日里待我西屋还是苛刻了些,就我捕到红尾白水鱼那日,其实这鱼卖给德贤楼是五十贯,而非四十贯,我想着西屋也有须要应急之时,因而我私自做主,把其中的十贯留了下来,放在了这个小木箱子内。」言罢,陈冰抬头看了眼柳志远,见他亦是看着自己,心中窘迫,红着脸,忙把头别向一边,不去看他。 罗三娘心头怒极,心道:「这小娘皮满口胡话,五十贯钱是你一个人拖得动的?私自截留下十贯钱这么大的动静陈兴祖会不知晓?这鬼话骗骗三岁孩儿还差不多,骗得了我?哼!」只是她并不急于去 拆穿,而是冷笑道:「哦?既然如此,也只能解释得了十贯钱的来历,另有十贯钱是如何得来的?」 陈冰说道:「婆婆莫要着急,听我道来。约莫在五个月之前,也就是上巳过后不久,德贤楼柳东家亲自上花湖村寻到我爹爹,言那日夜里,长兴县县令大人会去德贤楼吃饭,而县令大人对城内传的沸沸扬扬的红尾白水鱼十分感兴趣,因而想要见我一见,询问一些捕鱼时所发生的趣事。我不过是乡野女子,如何见过这等场面,当即婉拒了柳东家,可他不死心,硬是缠着我爹爹,最后爹爹无奈,只得答应了他的请求。哎,既然爹爹都同意了,我也只能硬着头皮去了。」说到此处,陈冰顿了一顿,微微侧头,偷偷地望了柳志远一眼。 而后继续说道:「好在当夜我表现的不错,把捕鱼时的一些趣事和所遇见的怪事异闻都说与了县令大人听,大人很是满意,临走之时特意赏了我五贯钱,以兹奖赏。当晚城门已关,我出不了城,便在德贤楼住了一晚上。第二日清晨,柳东家差人驾马车送我回了花湖村,另行赏赐了我五贯钱,因而这一趟县城之行我一共得了十贯钱。到家之后,爹爹问了些当晚情形后便同哥哥一道去捕鱼了。而我寻思这十贯钱是县令大人和柳东家赏给我的,就没有对爹爹和哥哥提起,与之前的十贯钱一起放进了这口小木箱子中。婆婆这便是二十贯钱的由来,皆是我一人所为,实与爹爹哥哥无关。婆婆若是不信,大可问柳东家,那日的十贯赏钱他是最为清楚的。」 罗三娘听后面色稍和,心道:「如今不是追究的时候,先把这二十贯钱收入囊中,这笔账我以后慢慢的再跟西屋去算。」想到这些,罗三娘面露丝丝得意之色,故作大方道:「既然是柳东家赏赐的,自然是不会错了的,就不用去多问了。罢了罢了,这事情就到此为止,我不再追究。廷俊呐,你以后也少去打扰二娘,至于这二十贯,就先放我这里罢,暂且交由我来保管,待你西屋须要用时,再来我这里取就是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十二) 陈冰心中冷笑道:「这简直就是肉炊饼打狗有去无回呀,都吃进狗肚子里了,它还能给你吐出来不成?」 「你捕到红尾白水鱼之事在长兴县城内传的是沸沸扬扬了,五百贯卖给我德贤楼亦是城内之人茶余饭后的一大谈资。二娘,似乎这花湖村内却并未有人知晓啊,否则你婆婆怎会不知?」柳志远极轻的话语声在陈冰身后响起。 陈冰悄悄转过身,背对着院中众人,小声对柳志远说道:「大魔头,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五十贯已闹成这样,要是知道实际是五百贯,怕是西屋以后永无安宁之日了。」 柳志远却摇摇头,说道:「纸是包不住火的,你婆婆总有知晓的那一日,若是知晓了,你可想过如何应对?」 陈冰叹道:「若是真到了那日,我实话实说就是了。这钱还是暂且寄放在你处罢,我也没有私吞了的打算,我若是真的打算自己用了,那日同你商议酱油之事时便不会为钱而烦恼了。哎,若是婆婆为人公允的,把钱用在家中或是想些钱生钱的法子的,让我拿出这钱的,我绝不皱半分眉头。可我知道,这钱只要我拿出来了,婆婆便会移作他用,这家中和西屋是一文都用不上的。」 柳志远点头道:「好,寄放在我处你放心便是。」 文五娘性子懦弱,常受陈广祖打骂之外,也不受其严姑和翁舅待见,因而在这陈家地位甚低。她也曾想过去改变,一则是其天性使然,对人对事皆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二则也是未寻到甚么合适的机会。 而就在前些日子,她与娘家人去了趟县城,赶了回朔日望湖寺的***,从中获知了一条令其吃惊不已的事情。当时她便没了继续赶机会的心思,寻了个理由独个儿回了家。原本兴冲冲的她回了家中冷静思考一番,心中挣扎之后,还是决定暂缓告知自己的严姑。 而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事情已逐渐在文五娘心中淡忘了。而今日所发生之事,又将她这份记忆从心底唤起,她心中犹豫,不知该如何选择之际,她见陈冰同柳志远二人之间眉来眼去似是颇有情愫,她心中醋意大起,心道:「自己嫁进陈家十余年,从未得到过情感上的关怀与呵护,二娘小小年纪,凭甚么能有?!不行,我不能让她日子过的比我好,这事情一定要让严姑知晓。」 文五娘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她狠狠地看向西屋之人,拉住了罗三娘,说道:「娘,我前几日随着娘家哥哥去了一趟长兴县城,在望湖寺赶***时遇上了周三娘,她是我儿时交好的一个妹妹,当年嫁去了县城,因而我与她便少了联系。我与她多年未见,那日乍见之下惊喜不已,便与她说了许多许多话。她问我知不知道花湖村出了一个小女英雄?我从未听说过花湖村出过甚么大人物,还是个女子,忙问她是谁。周三娘却说这小女英雄是花湖村陈家陈二娘。我为二娘感到自豪的同时,心中更加觉得好奇了,便问她二娘又如何是女英雄了。周三娘便把事情经过详细说与我听了。」 于是,文五娘便把那日在长兴县城陈冰勇斗得意楼秦掌柜,以及之后卖鱼给德贤楼的经过说了出来,最后文五娘说道:「二娘那日捕的红尾白水鱼确是卖给了德贤楼,只是价钱并非她适才所言的五十贯,而是,而是……」 罗三娘虽是不明就里,可还是听出了些弦外之音来,忙追问道:「而是甚么,你到是快说啊。」 文五娘环视了眼院中诸人,院墙上已趴着不少来看热闹的村人。文五娘知这事已被自己闹大,心中暗生悔意,可瞥眼瞧见柳志远不知何时已站在陈冰身旁,将其护在了自己身后,心中那股子酸意变得更甚,她把心一横,却仍是有些怯生生的说道:「这钱,这钱不是五十贯,而是五,五百贯。」言毕,文五娘如释重负般轻闭双目,心中叹道:「自此之后,我就和西屋划清 界限分道扬镳了。」 柳志远心中叹气,心道真是怕甚么来甚么,他暗中唤过柳无忌,轻声道:「我并未带多少钱来月柳园,这样罢,你速速回一趟德贤楼,让柳忠把二娘剩余的四百五十贯备好,差柳三立刻送过来,路上不许耽搁了,动作一定要快。」柳无忌应声后,不愿在众多不相干人中使轻功离去,便暗暗退到门边,趁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在陈冰身上时,这才催动内力,运起轻功,一个闪身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而院内众人,除了陈冰和柳志远之外,余人尽皆震惊,叶美娘更是惊的双手紧捂双唇,陈广祖也一改适才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他立直了身子,双手叉胸,不再轻倚木门,面露之色比之刚才更显贪婪。新 院外看热闹的人众听了无不发出惊叹之声,李芸娘和孙七娘也挤入了人群之中,孙七娘听了亦是大为惊叹,李芸娘却是知晓这件事的,她寻思二娘这回怕是真遇上麻烦了,心中为她担心不已。 罗三娘心中惊诧不已,她张大着嘴,怔了一怔,随后目露凶光,转头看向陈冰,大声喝道:「二娘!五娘说的这些可都是真的?」 陈冰心道:「大魔头,你这乌鸦嘴,说甚么偏偏来甚么。」她叹了口气,回道:「婆婆,二婶说的这些都是真的,那红尾白水鱼,柳东家确是五百贯收了的。」 罗三娘和陈大维对望一眼,齐声说话,罗三娘说道:「你为何要私藏这钱?」而陈大维却是说道:「这钱如今在哪里?」 陈冰忽的问道:「婆婆,这钱若是给你了,你会作何用处?」 罗三娘一怔,未及细想,便说道:「自然藏起来了,无论东屋还是西屋,要用时问我取便是了。这些细枝末节的,你又何必问。」 陈冰不置可否的摇摇头,罗三娘心中焦急,忙问道:「这钱现在在哪里?你为何要私藏起来?」 陈冰回罗三娘道:「这五百贯并非我不愿意拿回来,实是我一人无法拿,因而当日只携带五十贯回来,至于不告知家里的缘由,我适才也已经说了,不错,我是对婆婆不信任,害怕肉炊饼打狗有去无回。」 陈大维听后大为失望,心道:「只带了五十贯回来,那另外的四百五十贯仍是在德贤楼了?哎,若是在他处,还容易诓骗过来,在姓柳的那里,就有些难了。」 罗三娘心中气极,心中骂道:「你这小娘皮!这在骂我是狗嘛!」她怒目圆睁瞪着陈冰,冷言大声道:「把你养大了,你翅膀也硬了,也有了后台了,瞧不上我这个老婆子了,好好好,好的很呐。哼,陈兴祖!如此大的事情,你竟然一点都不知晓?怕也是故意隐瞒着我罢?!」 陈兴祖心中同样十分震惊,有些惶恐的回罗三娘道:「娘,我,我真的不知啊。」而后转身对着陈冰责备道:「我看你翅膀是真的硬了,如此重大的事情怎的不对爹爹和你娘说的?你还当不当自己是这个家的人了?难道你还想私吞了不成?!这钱你赶紧拿出来交予婆婆,免得遭受责罚!」陈兴祖从没如此严厉责骂过陈冰,见她瘪着嘴,眼汪汪的看着自己,心中亦有些过意不去,叹息道:「这钱交予婆婆后,家中就有钱了,我和大郎就不用再去太湖捕鱼了,你和你娘也不用整日提心吊胆的担心了,这不是很好吗。二娘,你说是不是呐?」 叶美娘却想的远比陈兴祖来的多,来的远,护女心切的她想到过去西屋所遭受的种种不公的待遇,心想:「既已撕破面皮,又何须留有情面!」她拉过陈兴祖说道:「兴祖,上回你把四十贯给了严姑,之后还不是天天出太湖捕鱼。莫说五百贯,即便是五千贯,该让你捕的鱼一条都不会少的,在这家中的作用和地位,难道你至今都看不清吗?」 柳志远内力精深,叶美娘这话说的虽轻,但他却听的一清二楚,心中 暗暗点头,心道:「这世人熙熙皆为利,呵,还是二娘的母亲看的通透啊。」 陈冰说道:「爹爹,这钱我要来也没用,更没想过要私吞,若是爹爹要,尽管拿去就是。我知道若是爹爹拿了这钱,定是会用在家里的,或是翻新屋子,或是给家里添置些物件,或是想些钱生钱的法子。若是如婆婆适才所言,便成了私人之物,也不会用于家中,因而这钱我是断不会交予婆婆手中的。」 陈兴祖左看看叶美娘,右看看陈冰,他本就是无甚主见之人,如今更是为难,他轻闭双目,一拍大腿,蹲下身子,哀叹道:「可那是我娘啊,她说的话我怎能不答应啊。」 陈大维默然站在一旁,一声未吭,似是在思索着甚么。他忽的伸手拉住要发作的罗三娘,说道:「三娘先莫要着急,你先扶我进屋,我有些话想单独和你说说。」 陈冰与叶美娘对望一眼,也不知陈大维打的甚么主意。李芸娘对陈家熟门熟路,绕进了前院,忙问清陈冰发生了何事,陈冰也未瞒着她,把这几日发生的事情都说与了她听,李芸娘越听越是心惊,责怪道:「哎呀二娘,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怎的不对我说呀,你,你当真要被卖进柳家作婢女呀?以后我就见不到你了,那可如何是好啊,你婆婆当真狠心,又将你给卖出去了。」说着说着,心中一急,竟是小声哭了出来。 陈冰安慰道:「作婢女总好过嫁去王家,况且柳家在这花湖村是有园子的,许是就在这园子里伺候那叫无瑕阿姊的呢,好了,莫要哭了,你看看你,脸都哭花了,不好看了。」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二人仍未从正屋出来,反而阵阵争吵之声从屋子传出。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罗三娘这才搀扶着陈大维,慢慢出了屋子,重又站回原先站立的地方。 陈大维环视着院中人众,摇摇头,叹气道:「兴祖啊,我和你娘商量过了,这四百五十贯你让二娘取来交予她婆婆,你我就此分家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十三) 陈兴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惊诧道:「爹爹何出此言!」陈冰亦是诧异的看着陈大维,心想不知翁翁这葫芦里到底卖的甚么药。 陈大维说道:「你娘适才对我说了,自从嫁给了我,就没有回过娘家,她很是想念娘家的亲人。因而想趁这次机会,回一趟娘家。这路途遥远的,我哪儿放心的下她一人前往?自然是要作陪的。干脆,就此分家了事。你带着美娘大郎和二娘,在这村里头好好过活,我和广祖带着你娘还有三郎四郎,先去长兴县城安顿下来,过了年,便回一趟延安府。广祖,你看如何?」 陈兴祖怔怔的看了看陈大维,又转头怔怔的看了看陈广祖,陈广祖双手交叉胸前,他听明白了自己爹爹的意思,寻思道:「现在在这家中,是兴祖在挣钱,若是分了家,便没了兴祖捕鱼的收入。不过这老陈家,能挣钱也不是只有兴祖一人,五娘做豆腐的手艺亦是绝佳的,我若是跟着爹爹去了长兴,这挣钱的担子便落在了五娘身上,哼,爹爹打的真是如意算盘啊。不过这样也好,终于不用待在这乡野湖村里了,呵,凭我的手段,这五百贯早晚也是我的。」念及至此,他嘴角露笑,回道:「好,我听爹爹和娘的。」 陈兴祖拉过叶美娘跪在自己身旁,说道:「爹爹,孩儿是家中的老大,赡养父母理应是由我来,怎能让广祖独立承担。且那延安府离两浙路路途遥远,我又如何放心爹爹和娘前去?孩儿求爹爹收回适才的话,一家人如初生活在一起,也好让我西屋尽孝。」 陈大维呵呵笑道:「这你倒不用担心,你娘和我前半辈子都生活在延安府,对那里可谓熟门熟路,哎,莫说你娘思乡心切,就是我,也想再去看看种将军。」 陈广祖甚为机灵,此等对自己大有好处的事情他自然极献殷勤,搬来一张竹椅放在陈大维身后,扶着他道:「爹爹坐着说话。」 陈大维点头坐下后,说道:「呵呵,广祖有心了。兴祖,这分家也是容易得紧的。我老陈家除了这座院子外,在村西头还有个老宅子,这老宅子我就给你西屋了,好好的翻新一下,也是很好的。这座院子我就给廷俊和廷弼了,将来他二人娶亲了也是要这院子住的。另外,廷俊翻出的这二十贯你就拿去翻新老宅用罢。其他的钱,我就同你娘带走了。兴祖,这养老的事情我也不用你来了。」 陈冰心中冷笑道:「翁翁打的好主意啊,拿走这四百五十贯不说,卖身的一百贯和之前给的四十贯也都卷走,只留给西屋二十贯,哼,五百九十贯,不算小数目了,这一笔钱够快快活活的过一辈子。呵呵,真是甚么便宜都让你占尽了。」可转念一想,能够同婆婆翁翁彻底分开,没有了掣肘,自己也能甩开手脚做自己的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陈兴祖哪里会同意,一个劲的磕头赔错,陈大维笑道:「兴祖起来罢,你爹爹年纪也不小了,这断了腿也是个废人了,就想趁着还能动动,就到处去看看,你莫要在劝我了。廷耀,一会你去一趟耆长家,把他给我请来,好让他来做个见证。广祖,这分家的字据,你这就给立了罢。」 陈廷俊本就不是聪明之人,脑子也不太好使,他不明白分家到底是何意思,心中以为分家就是西屋的人将婆婆和翁翁给赶了出去。他想着自己最为爱戴的婆婆就要无家可归,心中极为恼怒,认定赶走自己婆婆和翁翁的元凶是陈冰,他暴喝一声,对着陈冰大声吼道:「你不许赶走我的婆婆和翁翁!!!」言毕,竟是一脚向陈冰蹬来。 这一下变故来的太快,众人反应不及,柳志远虽是站在陈冰身侧,可他也绝没想到会有人向着陈冰动手,他想要拉开陈冰已然有所不及,只得左手运劲,劈向陈廷俊踢来的右腿。 陈冰并未想到陈廷俊会对自己发难,亦是准备不足,匆忙间运起兰花手势,心中担心能否拂中他 的穴位。就在此时,护女心切的叶美娘忽的挺身将身子拦在了陈冰与陈廷俊之间,只一瞬间的功夫,陈廷俊这一脚结结实实的蹬在了叶美娘的小腹之上,叶美娘闷哼一声,痛苦的捂着小腹,慢慢瘫软于地上。 陈冰大惊失色,忙蹲下身子扶着叶美娘,急喊道:「娘!娘!」叶美娘蜷缩着身子,不断呻吟着,连连小声喊着疼,陈冰心中大急,喊过陈兴祖道:「爹爹,你先抱着娘回屋,哥哥,速速去把牛郎中请来。」而后恶狠狠的盯着陈廷俊,切齿道:「陈廷俊!我娘有了身孕,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你没完!」 抱着叶美娘飞奔回西屋的陈兴祖闻言后忽的顿住了脚步,他怔怔的回过头,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惊喜之色,旋即眉目紧蹙,似是想到陈廷俊方才的那一脚,心中十分惊惧,忙问陈冰道:「当真?」 陈冰点点头说道:「我把过脉,真的。」 陈兴祖身子微震,他怒视了眼陈廷俊,说道:「二娘,一定要治好你娘!」丢下这句话后陈兴祖抱着叶美娘踢开西屋屋门,一头扎进了屋内。 陈冰心下着急的很,她担心叶美娘腹中胎儿的状况,更担心叶美娘的身子,心中恨极了陈廷俊,陈冰怒视着他,拾起地上一根小树枝,面若寒霜冷肃道:「陈廷俊!自今日始,你最好每日都祈祷我娘无事,否则下场就如这根树枝一般!」言毕,「啪」的一声脆响,陈冰手中的树枝已被她拗成两段。 罗三娘和陈玉娘心中惊怕,各自向后退了一步,文五娘却有些后悔说出了那五百贯的事情了,亦有些害怕陈冰真的会对陈廷俊不利。陈廷俊虽不如何瞧得上文五娘,可毕竟是文五娘的亲生孩儿,所谓为母则刚,心中虽有愧疚,可还是小心翼翼的拉过陈廷俊,将其护在自己身后,而暴戾如斯的陈廷俊,面对陈冰那咄咄逼人的气势,虽是在躁动炎热的午后,可仍旧感受到陈冰身上所散发出的深深寒意,此时他的额头上竟是冒出了颗颗冷汗。 陈冰心中冷笑,不再去理会陈廷俊,转身面对柳志远,微微叹息道:「知行,真对不住,今日我要替我娘诊治,无法招待于你,改日我亲自上月柳园向你道谢。」 柳志远心中明白的很,忙点头说道:「你莫要说了,当务之急便是赶紧治好你娘,其他事情都可以放在一边以后再议,你快快进屋,莫要在耽搁了。」 陈冰感激的看了眼柳志远,转身便奔回了西屋。 所谓千言万语尽皆汇聚于陈冰方才的眼神之中,柳志远看的真切,心中更是明了,他微微叹息,唤过钱忠义问道:「从长兴带来的药材之中,可有补虚之物?」 钱忠义略略思忖片刻后回道:「回少主,除了一些解毒药材,便只有常用的祛风寒的药物了,并未有大补之物。」 柳志远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心想待无忌回来后就让他跑一趟华亭,把家中几颗大补丸拿来。一旁许久未说话的无瑕阿姊忽的说道:「我倒是带了一支千年野山参,不知你要不要?」 柳志远惊喜不已,忙踏上一步,伸出左手道:「快快给我!」 无瑕阿姊一掌拍开柳志远伸来的左手,嗤笑一声,冷冷道:「你就是这种态度问你阿姊要东西的?」新 柳志远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嘿嘿笑道:「无瑕阿姊对不住,方才我是急了些,救人如救火,还请阿姊把那支参赠与我。」 无瑕阿姊却一摊双手说道:「不在我身上。」 柳志远一怔,气急败坏道:「无瑕阿姊,这都甚么时候了,你还拿我寻开心呀。救人要紧,救人要紧呐!」 无瑕唇角微露一丝不为人察觉的笑意,心中寻思道:「这才是你这年纪的少年该有的样子啊。呵,我到想看看,那个陈冰究竟有何种魅力,竟能把柳家二郎君迷 成如此这般田地。」无瑕暗暗摇摇头,回他道:「谁和你说笑了,出门在外,这些既贵重又不便拿的东西又怎会随身携带。那支参在我带来的包裹中。」 柳志远大喜,忙道:「好!我这就去取来。」 无瑕忙拦住了他,冷笑道:「哼!让你的脏手碰过了包裹,这包裹我还能要吗?!你给我待着,我亲自去取来。」言罢,退至门边,一个闪身,便既消失不见。柳志远心中叹道:「无瑕阿姊这身法,可比无忌要优美的多呐。」 此时,门外围观人众自觉的让出了一条道,却是陈廷耀气喘吁吁的带着牛郎中奔进了院子。他也无暇理会院中诸人,拉着牛郎中便扎进了西屋之中。柳志远单手负于身后,眯眼看着牛郎中进屋的身影,心中十分讶异,心道:「这移步身法,难道他是……」 牛郎中进屋后,陈冰忙起身,带着哭腔喊道:「牛郎中,快瞧瞧我娘,我娘她,我娘她……」 牛郎中放下诊箱,看了看蜷缩在床上的叶美娘,安慰陈兴祖和陈冰道:「来的路上大郎都对我说了,兴祖你莫要担心,二娘你也莫要心慌,待我诊过脉后自会有分晓的。」言毕,一手搭在叶美娘的脉搏上,一手捻着自己胡须,双目微闭,仔细品解着叶美娘的脉象。 陈冰在一旁却显得尤为焦躁,她搓着双手,紧蹙双眉,凝视着牛郎中,想从他脸上表情变化来探知自己母亲的情况。然而牛郎中却面色如常,毫无波澜,陈冰看不出牛郎中面色上的变化,心中更是急躁了起来,心道:「怎的今日牛郎中诊脉诊了如此长的时间,以牛郎中的水准,不应该的啊。」许是心中有急切之事的人总觉得时间过的快,实则从牛郎中搭上叶美娘脉搏始,也不过过了十几弹指的功夫,陈冰担忧自己的娘亲,实为人之常情,所谓关心则乱,如今心乱如麻的她自是觉得时间过的飞快了。 约莫又过了十弹指的功夫,牛郎中把完了脉,而在煎熬中等待结果的陈冰急忙问道:「如何如何?」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十四) 牛郎中并未回答,先是在叶美娘的腹部的中渚,四满,归来穴上各点了一指,运起内力,暗暗输了些真气,而后问叶美娘道:「美娘,我问你话,你要如实的回答于我,除了腹痛之外,还有没有恶心想要呕吐之感?」 叶美娘捂着小腹,摇摇头,轻声道:「没有,不过腹痛似是比刚被踢上时要缓和了些。」 牛郎中闻言心中暗暗点了点头,心想自己灌输的真气是起了作用,接着又问道:「我先说声对不住,接下来的问题有些冒犯了,你可有感觉到落红?」 叶美娘并非娇滴滴的闺秀女子,也知牛郎中是在救治自己,也不扭捏作态,大方回道:「并没有落红,方才还有些喘不过气,如今也好了许多。牛郎中,我身子好坏不打紧,还请一定要留住我腹中胎儿,这可是兴祖的骨血啊!」 陈冰却是急道:「娘!甚么都没有你的身子重要,腹中胎儿没了便没了,以后还能再生,若是娘有个三长两短,我和哥哥就没有娘了!我不要作个没有娘的孩子!牛郎中,请一定要以我娘身子为重!」 陈兴祖起先并未言语,见叶美娘如此说来,也想跟着附和,却听陈冰说的言辞激烈,到了嘴边的话也不敢说出来了,便跟说着道:「对对对,无论如何,还是美娘最为重要。」 叶美娘语塞,心中却是暖暖的,她勉力支起身子,拉过陈冰的手道:「好孩儿,娘听你的,娘一定,一定会保重自己身子。」 牛郎中听了这番话后心中颇为感慨,更是对陈冰高看了一眼,心想她母女二人舔犊情深,美娘这伤我定要全力以赴的,不过从美娘的反应来看,与我所想的基本一致,她应无大碍。牛郎中站起身子,捻须说道:「从脉象上来看,确是有些虚浮,且脉象有如颗颗水珠从指尖滑过,是为滑脉,为孕症表现,而一般有孕之人脉象都会有些虚,故而美娘从脉象上来看应无大碍,只是腹部为人所踏,只要无落红,无恶心呕吐,便无甚事,美娘你放心就是了。」 叶美娘谢过牛郎中,陈冰忙扶着她重又躺下后,说道:「原来滑脉之中尚有虚浮之数,我还以为是陈廷俊那一脚所造成脉中浮数,却原来是我学艺不精,解错了脉象啊。」 牛郎中却是笑着安慰道:「所幸那脚并未踢实,若正中要害,便不好说了,不过至亲之人遭逢此等变故,你心中慌乱亦是人之常情,万事小心至上,你的医术是我教的,此等病症待我来诊,你做的并没有错,莫要在自责了。」 可陈冰仍是有些不解,问道:「可我娘还是觉得腹痛难忍啊,牛郎中,这是为何啊?」 牛郎中呵呵笑道:「莫说是有孕之人,便是寻常精壮之人小腹被踢一脚亦是要痛上些时候的,我说过了,关心则乱,好好照看好你娘才是。」而后牛郎中他话锋一转说道:「不过美娘身子确比常人要虚一些,二娘,平日餐食可增些荤腥,我呢再开一些保胎的方子,照着方子吃,情形会有所改善的。不过所谓虚不受补,切记猛吃猛饮,那样反而有害,二娘,你要记住了。」 陈冰点头道:「好!既已分家,西屋的餐食就由我亲自操刀,保管爹爹和娘吃的舒心。」言罢,坐于叶美娘身旁,暗运兰花手势,在其四满穴和归来穴上不停轻轻按拂,以减轻叶美娘小腹疼痛。 陈兴祖闻言却是十分不满的冷声道:「分甚么家!我是家中长子,爹娘自然是由我来照顾,我不同意分家!你以后莫要在给我提分家之事!况且美娘如今有孕在身,爹爹和娘便会多一个孙儿,如此喜事自是要一家和和美美的才是!」 陈冰扁扁嘴,委委屈屈的说道:「可是分家也不是我能说的呀,明明就是翁翁和婆婆提出来的,爹爹为何要责怪于我啊。」 陈兴祖恼羞成怒,一甩衣袖,极为生气道:「你还敢说! 卖鱼那日你若是实说五百贯的事情,爹爹又怎会被气到想要分家?看来还是我平日过于骄纵于你,让你太过放肆了。」 陈冰深知爹爹正在气头上,自己并不适于此时去反驳他,心中叹息,仍是服侍着叶美娘,默然不语。 陈兴祖却继续说道:「莫要以为不说话这事就结了,二娘,这次你着实不像话!我也不好护着你了,晚些时候,你随我一同去正屋,好好给翁翁婆婆道个歉,求他二人能原谅于你。」 陈冰仍旧低头不语,陈兴祖见她这般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仍想着教训她。 反倒是牛郎中有些看不过去了,他将写好了的方子交予陈廷耀后,对陈兴祖说道:「兴祖,这花湖村也不过巴掌大,我来时你家院门前已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村人了,这五百贯的事情怕是早已传遍了整个村子了。明日此事必会成为全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而村人大都会为你而感到可惜,你可知其中缘由?」 陈兴祖怔怔的摇摇头,牛郎中心中暗叹,说道:「我老牛虽不是本村人士,算上今年,定居于此也有三十八年了,彼时你爹爹陈大维从延安府回花湖村时,我已居于村中了。不过我与他谈不上有甚么交情,可这许多年下来,他的秉性如何,我还是知晓一些的。」 「陈大维此人还是有些手段的,凭着他过人的捕鱼技艺,很快便在村里站稳了脚跟。他这人甚是能干,也很会来事,把这小家经营的十分和美。可好景不长,他不知从何处染上了好赌的毛病,每日与村中游手搏着关扑。所谓十赌九输,没过多久,这家便被他败的差不多了。你娘是个火爆性子,那段时日一直同你爹爹闹和离,这事情后来都闹到了耆长那里,他被闹的烦了,就当起了和事佬,终于把这事情给压下去了。而陈大维似也幡然醒悟,与那些个游手断了往来,重拾渔网,回归渔人之列。而你家的日子,渐渐地又好了起来。」 「过了几年,官家不知怎的,看上了太湖石。这下太湖周遭的村子可是遭了秧了。几乎家家都抽了壮丁去运那劳什子的破石头。那时你还小,这壮丁自然就落在了你爹爹的头上了。哼!为了运这太湖石,官家拆桥毁坝,劳民伤财,导致太湖周遭百姓民不聊生,怨声载道,激起民愤,这才有了安胥之事!」 陈廷耀却小声提醒道:「牛郎中,这些话莫要多言!」 牛郎中知自己失言了,忙咳了两声,继续说道:「咳咳,呵,啊,而那些壮丁良莠不齐,闲时聚在一起便会做起关扑来。你爹爹那早已被他压入了心底的赌性又被唤起,只是他赌运不济,赌技不佳,因而输钱便成了家常便饭,一开始还有些家底能还上欠债,日子久了,这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又被掏空了,越是如此,你爹爹赌的也就越大,输的也就更多,这窟窿也是随着变得越来越大,最后这窟窿实在无法填上了。在一次运石头时,被忍无可忍的债主把腿给打断了。你爹爹是个要脸面的人,对他人只称是被石头砸断的。呵,这话也只能骗骗不知情的人罢了,熟识他的人哪个不晓得事情真相?如今他也算是因祸得福,断腿之后便无法再出去同那些个游手关扑了,这赌性被他重又压入了心底,这几年总算是消停下来了。」.. 「这下倒好,突然之间拥有了五百贯这样一笔巨款,而你爹爹又是个心思极为活泛之人,因而对他知根知底的都担心他的赌性再起,哎,兴祖啊,要知道,再厚实的家底也经不住如此糟践的。」 「呵,兴祖,我是个外人,而这些都是你的家事,我本不该指手画脚的,可你为人质朴热心,常会多捕一些鱼接济村里有难之人,再加上你爹娘待你西屋过于刻薄了些,因而村人大多都是向着你的,都希望你西屋能过的好一些。」 陈冰听后十分惊讶,心道:「原来翁翁还有这些过往,哎,这么多年,陈 家都靠爹爹一人支撑着,他也着实辛苦不易啊。」 陈兴祖却是站在那里,并不作声,只是眉头比之方才蹙的更紧了些。牛郎中识趣,心中虽是叹息不止,嘴上却呵呵笑道:「今日我老牛只不过是有感而发罢了,若是有言语冒犯之处,兴祖还请见谅,莫要往心里去哦。呵呵,好了,这方子我也开好了,美娘伤情我也诊治的差不多了,大郎,你随我去抓药罢,二娘,好好照顾你娘,莫要起身送我。」 陈兴祖这才反应了过来,忙谦逊道:「牛郎中这说的是哪里话,你是我的长辈,长辈教训晚辈那是天经地义之事,我自当虚心接受,何来冒犯之说呀。」 牛郎中听后却也只是捻须笑而不语,叶美娘同陈冰耳语一番后,陈冰跳下床,在木箱子底下摸出了二十三枚铜钱,递给牛郎中道:「牛郎中,这是家中仅剩的二十三文,不知够不够这趟的诊金,若是不够的,我明日在来补上。」 牛郎中知她家中近日困难,正待要推辞,陈冰却接着说道:「这些诊金也是牛郎中出诊应得的,也是些辛苦钱,还请千万不要推辞了,一定要收下。」牛郎中见她这话说的不无道理,态度亦是十分坚决,也就不再推辞,收下钱后,便领着陈廷耀回去抓药了。 陈兴祖却在身后喊道:「牛郎中,我还是送送你罢。」言毕,也跟着出了西屋。 陈冰坐回到床上,运着兰花手继续给叶美娘不断轻揉着,而叶美娘原本因疼痛而有些急促的呼吸,如今在陈冰的兰花手势下,也逐渐平复了下来。陈冰感觉到了叶美娘的这些变化,她心中甚喜,问道:「娘,是不是感觉好受了些?」 叶美娘点点头,摸着自己的肚子,声音却仍是有些虚弱的说道:「刚被陈廷俊踢上时我差点以为就要失去肚里的孩儿了,现在肚子没那么疼了,好了许多。」 陈冰侧耳贴在叶美娘小腹上,说道:「让我听听,这是弟弟还是妹妹呢?娘,可有想过给取个什么名?」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十五) 叶美娘笑道:「你爹爹在我怀大郎时就想好啦。呵,别人家都是想着生个五男二女的,你爹爹到好,想要三男四女。他说呀,以前曾有个道士赠了他一句话,叫甚么「冰清玉洁耀山河」,还说家里的孩儿都是能做大事的,你爹爹信以为真,便给大郎起了个耀字,而给你起了个冰字。」 陈冰抬起脑袋,噗嗤笑道:「若是娘生的是男孩儿,便叫陈廷山,女孩儿便叫陈清了?」 叶美娘亦是笑道:「不错!你爹爹就是如此打算的,他说呀,等七个孩儿都长大了,就带着我去游山玩水,看遍整个大楚的名山大川。哎,可没想到啊,这第三个孩儿竟然到了这时候才来。」 陈冰却说道:「好事多磨嘛,嘻,爹爹也是有心了,大楚这美好江山,实是要去看看的。嗳,对了,娘,为何当日你不让我把你已有身孕之事告诉爹爹呢?爹爹不是很想要孩儿的吗?」陈冰终于问出了憋在心中大半个月的话。 叶美娘叹道:「哎,自从生了你之后,我这身子一直就不太好,这么些年下来,一直未能再有身孕,我又何尝不想在给兴祖添丁呢,可总是事与愿违的。就在一个月前,我总觉得这身子有些不对劲,便悄悄去了邻村稳婆那里把了把脉,当那稳婆告诉我已有身孕时,我整个人都怔住了,反复问了她几遍,都问的她不耐烦了,我这才相信我是真的怀上了,我是又惊又喜,认为这是上苍对我的垂怜,又赐予了我一个孩儿。」 「我立刻回了家,寻来兴祖,想把这个喜讯告诉他,让他与我一同分享这份喜悦时,却被他告知严姑欲把你许配给王天赐!这对我来说简直就是晴天霹雳!这让我原本欢欣的心情瞬间跌入了谷底!」 叶美娘看向陈冰,说道:「你爹爹若是知晓了,他定会告诉翁舅和严姑的,我怕严姑知晓自己怀孕后以家中丁口过多为由,提早把你嫁去王家,那样事情便没了任何转圜的余地了,因而我选择将怀孕之事暂时隐瞒起来,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陈冰心中感动,侧身轻轻靠在叶美娘身边,心中酸涩,忍着鼻尖的酸意,心道:「原来娘这都是为了我啊!」 而叶美娘话音刚落不久,却是一人掀开帘子,走进了西屋,带有丝丝冷意的呵呵笑道:「美娘,你真有身孕了?」 叶美娘吃力的支起身子,轻唤了声「娘」,而陈冰却心道:「我既已与你撕破了面皮,又何须惺惺作态,做那表面上的功夫呢。」当下,陈冰并不理睬于她,更不与其搭话,仔细扶着叶美娘轻轻靠在床沿,仍是轻揉着叶美娘小腹穴位。而来人并不是别人,正是陈冰的婆婆罗三娘。 陈冰对于自己的无视,罗三娘自然都是瞧进了眼里的,她心中冷笑道:「哼,小娘皮,乖乖的去柳家当你的婢女罢,我陈家以后的好日子就轮不到你了,哼哼。」罗三娘也同样不去看向陈冰,却对叶美娘假惺惺的满脸堆欢道:「美娘你快快躺下,肚子里还有孩儿呢,没的动了胎气,我也不兴这些礼数的,你就不要多礼了。」 她嘴上虽是如此说说,可无任何行动,更没有去扶着叶美娘躺下,反倒坐在了一旁的竹椅上,那竹椅椅腿偏偏有个高低,坐的那张竹椅「吱吱」作响,罗三娘一个不稳,险些摔倒在地,她双臂猛然张开,扶住木桌,这才堪堪稳住自己身子,却也是弄的狼狈不堪。 扶着叶美娘的陈冰没忍住声,「噗嗤」轻笑了出来。罗三娘心中暗道晦气,白了陈冰一眼,对着叶美娘说道:「美娘,我来呢,主要还是想对你说声对不住的,今日之事,还是三郎冲动了,他平日里脾性就不太好,也是急了些,可他本性却是个好的,你作大伯母的,就不要同他这个小辈多计较了,原谅了他罢。我明日唤五娘买些鸡蛋来,让她给你做个鸡蛋羹,好好补补身子。」 陈冰听的心中有气 ,寻思道:「你一进门也不问娘的身子如何了,更不关心她腹中胎儿怎样了,却一心想要替陈廷俊开脱。哼,当真是偏心之极。陈冰很是气恼陈廷俊方才的行径,因而心中便直呼其名,不再唤其为三哥。 陈冰冷哼一声,有些阴阳怪气的对你罗三娘说道:「莫要说陈廷俊不过一介平民,即便是王子犯法还与庶民同罪呢,昔昭平君酒后杀死夷安公主婢女,按律当斩,虽有众大臣求饶,然昭平君仍是被汉武处死,这昭平君还是汉武的亲外甥呢,不照样杀了?」 陈冰顿了顿,抬眼瞧了瞧罗三娘,见她听的有些出神,心中忽觉十分好笑,继续说道:「陈廷俊今日所作所为,已然触犯了大楚刑统,二十卷贼盗律,因盗杀伤人,按律当流。今日之事早已传的沸沸扬扬,想来耆长早已知晓,若是他秉公办理,定会将陈廷俊拿入衙门,少说也要挨一顿板子,就陈廷俊那身子骨,挨了板子,能不能活过今年这个冬日,也还未知呢。」陈冰并不知道大楚刑统的具体内容,纯粹是在那里胡诌一番,好吓唬吓唬罗三娘。.c 罗三娘被陈冰这番言语唬的一怔一怔的,她还真有些担心陈廷俊,也顾不得许多了,忙问道:「这,这是真的?那该如何是好?二娘,这甚么大楚刑统的,其中可有解法?」 叶美娘心性良善,毕竟陈廷俊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她亦是不希望他吃上官司挨上板子的,也跟着说道:「是啊,二娘,你快想想办法,看看这里头可有甚么解决的法子?」 陈冰心中叹道:「娘还是心地善良之人呐,陈廷俊如此待她,她仍是想着如何助他。」心念至此,她两手一摊,继续胡说道:「这衙门又不是我开的,大楚刑统更不是我的编的,我能怎么办呀。」她见罗三娘面露焦急之色,心中暗暗窃喜,颇为得意,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而后话锋一转,说道:「不过法子嘛也不是没有,就看东屋的人愿不愿意作了。」 罗三娘和叶美娘一听有门,忙齐声问道:「要作甚么?」 陈冰心中好笑,说道:「这打板子也是有讲究的,衙役得先听了号令,这号令有打,着实打,狠狠地打三种。所谓打,便是衙役打板子时手上使些手段,让挨打之人一眼就能看出是受了毒打,皮开肉绽的,样子是凄惨兮兮,可歇个几日就能和没事人一样活奔乱跳的。可着实打就不同了,那可是一棍子一棍子实打实的往肉上招呼着的,打完后的模样虽没打看着那般血肉模糊,可受的却是内伤,没有个三五月的功夫就别想着下床了,不过这些都还算不得甚么,无论怎样,毕竟命还在。狠狠打却是往死里打的,行刑者会先在棍子上沾上些水,每一下都会用上十成力道,而且招招都往要害处打,往往这刑还没行完,人就已经断气了。哎,因此啊,婆婆,你想替陈廷俊选哪种打法?是打呢,还是着实打,或是狠狠地打?」 罗三娘此时的脸色已被吓的煞白,忙问陈冰道:「这,这为何是要我来选的?难道不是按照所犯罪行而来的?」 陈冰却故作惊疑道:「咦?婆婆怎的连这些都不知道?!这些衙门里的衙役都是没有俸禄的役,这没钱可拿,做事自然也就不积极,不上心了,打板子也是项力气活,自然是遭到衙役的痛恨,因而衙役便会将这满腔怒火尽数倾泻到犯人身上,若是想让衙役对人犯手下留情的,也很简单,须得婆婆你塞些甜头给这些衙役了,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收了钱的衙役自然高兴,便不会去为难犯人了,最后也就随便打一打也就过了。」 罗三娘听闻还要花钱打点,心中便有些老大不愿意,花这钱似是要了她的性命一般,忙将双手捂在胸前,拼命摇头道:「怎的还要钱?这些衙役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这钱哪里给的起?」 陈冰心中好笑,寻思道:「你吃西屋的也没见你吐骨头呀,这不是连肉 带骨头的一起吞了,还好意思说那衙役呢。」念及至此,陈冰故作惊讶道:「啊?婆婆你不知道吗?如今这些衙役办事都是明码标价,给多少钱就办多少事,人家可是信誉至上,童叟无欺呢。」 罗三娘将信将疑道:「这些人怎么说也是官差,是替衙门里头办事的,如此行事,怕是不好罢?想来那些寻衙役办事的人,也不会多罢?」 陈冰却装作诧异道:「婆婆不常去县城,不知道也不足为奇。这城里但凡有些财资之人,遇到一些不决之事,皆会寻衙役帮助,尤其涉及牢狱之事,那些衙役更是能帮上大忙的呢。婆婆若是不信的,大可去问柳东家,上几个月,他亦是寻了衙役做了些事情的。」 罗三娘听她愈说愈是像那么回事,心中担心陈廷俊,生怕他真的被耆长捉去衙门里头,那就糟糕了。她虽爱钱,心疼钱,可陈廷俊的性子很和她的脾性,因此对他也更加的爱护一些,因而罗三娘一咬牙,问道:「那要给那些衙役多少钱才能把事情给了了?」 陈冰没想罗三娘为了陈廷俊竟然真会舍得花钱,心头微怔,更有些好笑,她心知柳志远仍是留在院中,故意大声说道:「这价码嘛,也不是不能说,呵,这些也都是德贤楼管事的对我说起的,否则以我一乡野女子,又怎会知道这些呢。据那管事所说,寻衙役办事也是要分三六九等的。如那些盗捕之事,寻常价码在四十到五十贯上下,若是涉及刑狱的,那就得九十到一百贯的样子了,碰上大案要案的,衙役一般是不接的,除非开出其等无法拒绝的价钱,方才会冒险插手。唔,陈廷俊这事许是会挨板子,那便涉及刑狱了,我看如此罢,婆婆你给我一百贯,我去求求柳东家,让他想想法子打点打点,这一百贯嘛,也就当做人情费了,婆婆你看如何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见钱眼开 罗三娘听的一呆,怔怔道:「一百贯?!我的天呐,我哪有一百贯啊。可是,可是三郎又怎能受得住那板子啊,这可如何使得。二娘,你去问问德贤楼的管事,是否非要一百贯这么多?能不能少交一些?」 陈冰为难道:「这……这价码是那些衙役开的,你让德贤楼的人去讲价又有何用呢?那些衙役可不会吃这一套的,这可就难办啦。咦!对了,今日婆婆不是正好收了一百贯的卖身钱吗?这好这好,正好可以用来打点呀,趁着柳东家还在,就把这钱给他,同他说个明白,他人心肠好,这些忙还是愿意帮的。」心中却笑道:「大魔头,我就送你一来说去还是为了那四百五十贯钱。」陈冰双手一摊,故作奇怪道:「婆婆你问错人了,我不是说当日我只带回了五十贯钱,另外这四百五十贯我拿不动,自然还是在德贤楼呀,你不去问德贤楼的人反而来问我,这我哪里知道呀。这样罢,我就做一回好事,婆婆若是信得过我,改日我去德贤楼,替你取来,你看如何?」 罗三娘气的跺脚甩袖一气呵成,怒喝道:「你还消遣于我!」她气呼呼的吸了两口气,对叶美娘说道:「美娘!我来西屋也是为了看你的,好在你和你肚里的孩儿都没事,那便好。哼,只是有些人并不欢迎我,处处与我作对,好!我这便随了她的意,这就走!」言罢,也不再多言语,撩开帘子便直接出了西屋。 叶美娘叹了口气,带了些责备的语气说道:「二娘,你方才就不应该对你婆婆如此说话,她能来西屋看我已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了,你又何必去气走她,没的让你爹爹难做呀。」 陈冰却不以为然道:「娘,你真的以为婆婆她是真心来看望你的吗?哼,她来此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探知那四百五十贯钱何时能给她吗,既然能厚着脸皮来问钱的事,就不兴我在言语上占她些便宜啊。」 叶美娘却不认同道:「可她毕竟是你的婆婆,只消在这家中住的一日,你也须敬她一日,且你那样消遣于她,于你爹爹面上恐也不好,如今更是在分家与否的关键时候,你,你,哎,你这是在火上浇油呐。」 陈冰心中不以为然,却扔是点头道:「嗯,这回怕是女儿思虑不周了,下回定要冷静一些。对了娘,这分家的事情……」 叶美娘叹道:「你爹爹认为百善孝为先,况且他又是长子,故而这照料父母的事情理应由他来做的,他是不想分家的。」 陈冰说道:「可观方才翁翁的言行,似乎他想要分家的意愿显得十分强烈啊。」 叶美娘摇头道:「这个我也不知他是如何想的,你爹爹说今日晚些时候,会去寻你翁翁婆婆,好好说说今日之事,他会力劝翁翁,让他收回分家的想法。」 陈冰却在心中叹道:「哎,爹爹这是根本没弄清翁翁为何会在院中提出分家的目的呀。」 此时,陈兴祖和陈廷耀二人掀开帘子进了屋内,陈廷耀将手中拎着牛郎开给叶美娘的保胎药物顺手交给了陈冰,说道:「二娘,这些药牛郎中说三碗水煎成一碗水即可,无须药引,饭 后饮了,一日两副,先饮十日,调理段时日后在看看。」 陈冰应声从床上而起,接过了陈廷耀手中的药材,陈廷耀却在其耳畔小声说道:「二娘,我和爹爹出去时,柳东家便在院中,我和爹爹抓完药回来后他扔在院内,想来是这屋中有着女眷,他不便入内罢,不如你去招呼他一番,以免他尴尬,而我等也不失了礼数。」 陈冰却心想这大魔头怎的还在,便点了点头,转身正要出屋,陈廷耀轻拉其衣袖说道:「你,你代我谢谢他。」陈冰虽是不明就里,可还是应承了下来。 此时柳志远正站在院子的水缸旁边,他双手交叉胸前,饶有兴致的看着水缸中欢快游弋的鱼儿。陈冰来到其身旁,见他看的认真,也不忍大声惊扰于他,只是小声的问道:「知行,你看甚么看的如此入神?」 柳志远抬头看着陈冰,微微笑道:「这缸中有三条鱼儿,似是在抢缸中地盘,其中两条小鱼儿不断与另外一条大鱼儿在游斗,我甚觉有趣,便不自觉的多看了一会儿,呵,可怜其不思脱困之策,却只想着在此方寸之间斗来斗去,当真是目光短浅至极,哼。」 陈冰听他的话中似是另有所指,可并未听出是何意思,因而也没有去接口,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心中却颇觉奇怪:「这大魔头很少会有如此感慨的,今日这是怎么了?」 柳志远微微叹气,轻摇着头,神色如常道:「不说这些,对了,令堂的身子可无大碍罢?」 说到自己的母亲,陈冰一改方才沉稳之色,轻抚自己胸口,略带侥幸的说道:「我娘挨了那一脚后当时就吓死我了,好在牛郎中看过了,并无大碍,哼,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陈廷俊以后就别想过好日子了!」陈冰想到适才的情形,仍是显得有些心有余悸。 柳志远毕竟是个少年人,他有些懊恼的自责道:「他动手之时我已暗运掌力护在了你的身侧,他不会武功,有我在侧,他是决计伤不到你的,可没曾想令堂却冲了出来挡在了你的身前,这一变故来的太快,让我很是猝手不及,我想出手相救已然来不及了,哎,若我能思虑的再周全些,令堂她便不用挨那一脚了。」 陈冰自然不会去责怪于他,她知其为人,怕他乱了方寸,便宽慰道:「你为我做了这许多事情,我谢你都还来不及呢,又怎会去责怪你。」她不想过多纠缠于这些问题上,便扯开话题,问出了自打柳志远进院后一直闷在自己心中的一个问题:「知行,你是怎么知道我被婆婆许配给了王天赐的?还有这张,这张卖身契,又是怎的回事?上头怎会有我的亲笔所写的姓名?」一想到自己卖入了柳家,陈冰心中有些五味杂陈,她微红着脸,有些不太敢看柳志远,便微微把脸别过了一边。 柳志远并不想将陈廷耀寻自己帮助的事情说出来,略略思忖,便说道:「自是有人将此事告知于了我,你也莫要过多追问。至于卖身契,我当时得知你被许配一事后,心中焦急,思来想去也没个万全之策,就在我一筹莫展之际,钱忠义端着厨子做的点心送进了屋内,我忽的想到家中有些小厮是卖身进了我柳家的,其婚配便是由主家做主的了,念及至此,我灵机一动,心想只要将你卖入我柳家,这婚配之事自然是由柳家说的算了,那样你便不用嫁给那王天赐了,这也是唯一能够解决这些事情的方法,另外……」 柳志远的话还没说完,就没院外突然想起的嘈杂之声所打断,他心中不喜,微微蹙眉,只见柳无忌匆匆跑进院内,向柳志远行了个礼道:「少主,柳三带着四百五十贯钱到了院门外,正等候少主的吩咐。」 柳志远面色稍和,大手一挥,说道:「都抬进来!」 院外,柳三正指挥着两名小厮往院内搬运着钱箱,原本已散去的村众,如今重又聚拢了过来,众人见马车上果真卸下了钱箱 ,均是渍渍称奇,有与陈家交好的村人,着实为其感到高兴叫好的,而有的村人则心生羡慕,暗道自己怎的没有如此好的运道,更多村众却是在那里不断说这些酸溜溜的话语,一些长舌妇人更是把陈家的陈年旧账翻出来不停分说,似是只有如此这般,方能发泄心中的嫉妒之情。 李芸娘同孙七娘亦是在人群之中,李芸娘很是替陈冰高兴,但又无不可惜的说道:「这下可好了,陈家这回也算是熬出头了,哎,只是可惜,二娘被卖入了柳家,也享不到这些了,这些都是命呐。」 孙七娘却不认同李芸娘的话,心道:「所谓财不露白,如今陈家得了这许多钱,在村中也早已传的沸沸扬扬,这陈家今后的日子,怕也不会太平了。」 张二嫂此时拖着杨钰娘也来到了陈家院前。她打听清楚了事情原由,心中舒畅之极,扯着杨钰娘欢喜道:「哈哈,钰娘你看,说来说去,这二娘还是被卖走了,要我说啊,这就是报应,报应呀。钰娘,走,上我家去,我给你做些好吃的,你我二人好好庆贺一番!」 杨钰娘却挣脱了张二嫂拉着自己的手,轻声说道:「二娘也是个好的,你也别到处说她的坏话了,那样不好。我,我家中还有一些衣衫未来得及缝补,我就不去你家里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杨钰娘说完,也不等张二嫂回话,便自行往回而去。 张二嫂往地上啐了一口,「呸!没用的东西,以后看我还当不当你是手帕之交。哼!」 闻声出屋的罗三娘眼见院中堆着的一箱箱钱箱,心中大喜,忙对着柳志远作揖行礼,柳志远鄙其为人,可碍于陈冰面上,也不便出言讥讽,只淡淡道:「这钱,我是统统带到了,这里是四百五十贯,加上方才那一百贯,拢共是五百五十贯,这二娘自今日始,便是我柳家的婢女了,你可还有异议?」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缘何不喜你(一) 罗三娘眼放金光的看着面前这些钱箱,柳志远的话她便全然没有听进去,柳志远强耐着性子,又对其说了一遍,罗三娘这才反应了过来,她得了这些钱,哪里还会管陈冰作不作柳家婢女的,当即点头道:「这二娘也是个命好的,能得到柳东家的赏识,去柳家做个婢女,将来这吃穿便是不用愁了,那是她前世修来的福分呐。」 柳志远心中鄙夷,冷笑道:「呵,那你可要记得今日所说的话。」看着两小厮搬进最后一箱钱箱后,柳志远继续说道:「好了,这钱都在此处了,你若是不放心的,就自己去数一数,一箱是二十五贯,十八箱共是四百五十贯。」 罗三娘心中说不出的欢喜,她忙唤出文五娘,帮其一起数钱,文五娘对自己说出五百贯的事情颇为后悔,心中惭愧,便有些羞于面对陈冰,因此数钱之时就有些不敢抬头看向于她。陈冰则是冷眼看着眼前二人,心中只是冷笑,却并没有对其说任何言语。 约过了二盏茶的功夫,二人草草数完了箱中的铜钱,文五娘随即回了自己的东屋,罗三娘合上最后一个木箱盖后,有些讨好般的对柳志远笑道:「柳东家,这钱数完了,数目都对,都对!呵呵,还真是谢过柳东家了。」言毕,她又唤出自己最为信任的陈广祖帮自己搬钱箱子,陈广祖早已候在屋门旁边,闻言后心中极喜,立马跳了出来,她母子二人自顾自的搬着钱箱往正屋塞去。 她母子二人搬完了院中钱箱,柳志远摇了摇头,忽从正屋之中传来了阵阵欢呼之声,柳志远先是一怔,而后想明白了,便微微冷笑,心里更是鄙夷。他转向陈冰,见了她那张俏脸也正看着自己时,适才心中那份积郁瞬间消散的无影无踪,忙从怀中拿出一只长形锦盒,说道:「这是一支从齐国得来的野山参,虽未有多名贵,但却是补虚的上品,如今令堂身子微恙,正该以此补补身子才是,你拿去罢。」柳志远怕陈冰不收,便把这支世所罕有的千年野山参说成了寻常可得之物。 陈冰哪里肯收,连连摆手,柳志远硬塞入她手中,说道:「这支参并非我的,是无瑕阿姊的,她见了适才发生的事后回去取来,交代一定要我交予你手中,也算是给你的见面礼,这也是她的一片好意,你莫要推却了。」 陈冰并非扭捏之人,见是如此,也只得收下了,说道:「无瑕阿姊呢?我好亲自谢谢她。」 柳志远说道:「她给了我人参,便说身子有些累了,想回去歇息。我便差钱忠义护送她回月柳园了。」 陈冰点点头,对无瑕心生了不少好感,原本对将来伺候于她还有些忐忑,如今却是有些放下心来。 柳志远今日之行完美解决了所有事情,心情大好,本想拉着陈冰回月柳园肆意庆祝一番,好好做顿吃食,正想打趣几句时,却见她手中拎着包好的药材,心中暗骂自己愚蠢,忙说道:「时日不早了,你还须忙家事,我就不打扰了。我知还有许多话未同你说,这些都不急,待你忙完了这些时日的事情,你我改日在叙就是了。」言罢,他微一欠身,转身便欲离去。 陈冰却在身后轻唤道:「知行,谢谢你。」 柳志远顿了顿脚步,他并未转身,却点了点头,如今他二人已颇有默契,柳志远知她心意,也未再言语,便径直出了院门。 是夜,原本喧闹的陈家院前如今已无了一人而寂静一片,偶有几声犬吠之声,亦是显得有些无精打采,一阵清风拂过,门前柳树上的柳条百无聊赖的舞动了几下,随后又归于平寂,整个陈家在上玄月的映照下,似也阴阴沉沉。 陈兴祖侍立于罗三娘身侧,摇着团扇,正在给你罗三娘扇着风,驱着暑气。而罗三娘仍是坐于竹椅之上,微微冷笑道:「这么晚了,你来正屋寻我作甚?」 陈兴祖讪讪笑道:「娘,这大晚上的 ,也不点盏灯呀。」 罗三娘冷哼道:「哼,点灯不花钱吗?我一老婆子,挣不了钱,只能是家中的负担,哪里像你了,家中,也算不得甚么喜事,既然你欢喜,那便欢喜罢。哦,这家嘛,还是要分的。」 陈兴祖抬头看向罗三娘,错愕道:「这是为何?娘,我是你的亲生孩儿啊,这,这一家人和和美美的生活在一起不是很好吗?何必一定要分家啊。」 罗三娘心想既已决定了分家,便要把藏于心底的话同陈兴祖说个明白,她慢慢站起身子,透过窗户斜射进来的月光恰巧照在罗三娘那森然看向陈兴祖的脸庞上,极显阴森冷炙,她轻笑数声,笑声之中极尽轻蔑,又饱含冷意,陈兴祖从未见过自己娘亲有过如此神态,心中升起惧意,额头冷汗直冒,忙低下头,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罗三娘冷冷道:「我和你爹爹从延安府回来时,我已经怀了你,那时我对肚里的你是既关心又爱护的,无论作甚么,我都会双手护着肚子,生怕一不小心会伤到了你,在我心里,你是我和大维两个人的骨血,一定是要护你周全的。可是从延安府到这花湖村,路途遥远,一路颠簸,加之我孕中反应甚剧,所食便少了,身子更是一日不如一日,我虽心中有些恼你,可仍对你爱护有加,憧憬着一家人今后在花湖村中的生活,也坚定这身子上的不适,终有一日能够得到好转。」 「可事与愿违,我这身子仍是日渐虚弱,这不适难受之感更是愈发的强烈,而我耐心渐失,心中对你亦是渐生不喜之情。待到得江宁府后,我这身子也算是彻底的垮了。就在我二人入城之时,我突觉天旋地转,顿觉腹中剧痛无比,从而倒地不起就此昏死了过去。你爹爹急寻了城中最好的郎中,花尽所带钱财,又当了他家传玉佩,堪堪把我救了回来。我担心自己的身子,问郎中我所患何疾,郎中却说是路途劳累,动了胎气,从而引起了急症昏厥,所幸救治及时,这才保住了性命,至于腹中胎儿会如 何,那郎中也说不准,只说待产后再看。我心中庆幸至极,又恼怒至极,庆幸的是我还活着,恼怒的却是这一切都是腹中的你造成的!至此,我心中对你厌恶之心与日俱增,而欢喜之心每况愈减。在江宁城中修养了两个月后,我身子逐渐好转,这才同你爹爹一道坐船回到了这花湖村中。」 「此时,你在我腹中已有六月有余。常言道,孕后三到四个月这呕吐恶心之症会渐行消失,可我没有,且恶心呕吐之感有增无减,直到你出生之前,我仍是吃甚么吐甚么,我日渐消瘦不说,至今落下个腹中极易反酸的病根,故而当时我对你是愈发的厌恶了。可心中还是对你存有一丝爱念,望你能顺利出生,我亦能因此而少受些罪过。「 罗三娘忽的双脚跳起,伸手指着陈兴祖喝道:「哼,可偏偏我人生中最大的苦难就发生在生你之时!」 陈兴祖额冒冷汗,慢慢低下了头,不敢再看向面色逐渐狰狞的罗三娘。 罗三娘继续说道:「那日是我永生不会忘记的受难之日。当日我腹中剧痛无比,你爹爹担心我要生产,忙把稳婆请来,经过一阵忙乱之后,稳婆说我胎位不正,胎儿先出来的是脚而非头,情形万分的凶险。稳婆问你爹爹作何打算,我虽痛的死去活来,可脑中却清醒的很,我十分虚弱的对稳婆说,无论如何,一定要保住我,保住我,因为我懂得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道理。而你爹爹怔了半天,却只说了一句二人都要。呵,那可害苦了我,我只得勉力拉紧吊绳,蹲在那里。那稳婆听明白他的话,一手揉着我的肚子,一手把刚伸出双脚的你重又推回到我的腹中,而后伸手进入我的腹内,不断搅动翻转着你,呵,我的儿啊,你可能想到当时我所受的痛苦是多么巨大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缘何不喜你(二) 陈兴祖微闭双目,面有戚色的点了点头。 罗三娘冷哼一声,继续说道:「好在那稳婆经验丰富,这胎位总算是转正了,好不容易把你生了下来,我的命也算是保住了。所谓初为人母,心中应当是喜悦的,可当稳婆将你抱给我时,我看着你那又红又皱的面孔,我心中对你毫无怜爱之心,有的只是厌恶,厌恶,还是厌恶!我恨你,恨你带给痛苦,恨你险些要了我性命,恨你让原本最在乎我的人最后却选择了要你!兴祖,你就不该来到这人世间。我趁大维送稳婆出去之际,艰难的移到床边,拉过尿桶,看着里头让我恶心反胃的半桶尿水。」罗三娘顿住了话语,忽的问陈兴祖:「我的儿,你猜猜我要作甚么?」 陈兴祖不明就里,摇了摇头,「孩儿,孩儿不知。」 罗三娘面色变的极为冷肃,伸出双手做着抱举的动作,似是手中抱着一婴孩儿一般,她阴恻恻的对陈兴祖说道:「我忽的心生一计,抱起了你,对你说道,小畜生,你从哪里来就给我回到哪里去罢!」 陈兴祖惊的满头大汗,他低低喘着粗气,抬头望向罗三娘,低声喊道:「娘!」 罗三娘似是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回忆之中,无论陈兴祖如何呼喊,她双眼始终直勾勾的盯着身前的陈兴祖,也不回应陈兴祖的任何呼唤,仍是作着双手抱举的动作,站在那里,蓦的里,罗三娘歪头看向手中「抱着的陈兴祖」,唇边微张,竟是如鬼魅般「咯咯」笑出了声,在月色映照之下,显得极为诡异骇人。 陈兴祖惊惧,跪着往后退了一步,轻唤了几声「娘」。此时罗三娘终是有了回应,她先是转头看了看面前的陈兴祖,却又回过头,仍是看着手中所「抱着的陈兴祖,」说道:「我的儿啊,你睁眼看看呐,这世道待我是多么的不公啊,我受了那么大的苦,却只生了你这么个小肉疙瘩出来,莫哭莫哭,娘方才说了,这就放你回去,记住了,回去后别说是娘不要你,就说是你自己要回来的,嗯?可要记好呐,咯咯咯咯。」言毕,她慢慢探出身子,作势欲将手中的「婴孩儿」丢入尿桶之中。 陈兴祖惊骇至极,心中更像是被重拳击中一般有些心灰意懒,心中念叨:「这,这,原来我一出生时娘就想着要溺死我了,天啊。」可那毕竟是陈兴祖自己的亲娘,他上前两步,忙拽住罗三娘,摇头低声喊道:「娘,不要啊!那是你亲生孩儿啊!怎可轻易溺死?!」 罗三娘慢慢转过了头,脸上仍是带着那副诡异的笑容,样子很是渗人,她阴恻恻笑道:「你都看到啦?嘿嘿,这本该是你的下场,本该是你的下场!」 陈兴祖吓的忙又向后缩了两步,罗三娘慢慢起身,坐回到竹椅上,许是赶走了往年的回忆,她的面色比之方才要柔和了许多,对陈兴祖道:「想来也是你命不该绝罢,就在我已把你丢入尿桶之际,那稳婆随身的诊箱忘了带走,她随你爹爹一同回到了家中,见此情景,她忙从尿桶内救出了你,呵,她也算是救了你一命了,待你死后,你去地府真该好好谢谢她才是呢,哼哼。」 陈兴祖心中痛如刀绞,未想到自己才出生就遭遇如此生死之境,他额上直冒冷汗,也不知道此时此刻该说些甚么,心中感慨万千,哀叹道:「原来娘已是恨我至此了,哎。」陈兴祖脑中回忆起儿时的种种过往,而在这些回忆之中,关于自己母亲的记忆往往都是伴着各种打骂和凌辱,而在这些记忆碎片之中竟无半分是其母亲待他好的,陈兴祖越想心中越凉,他紧蹙双眉,强忍着鼻尖的酸意,低声问道:「为何不将这些早些告诉我?」 罗三娘轻蔑笑道:「你当真是蠢笨的紧,我若是告诉你了,你还有心思去给家中捕鱼吗?没了你捕的鱼,这家里吃甚么,用甚么,喝甚么?呵,如今好了,天上掉下来这许多钱来,你捕的这些劳什子的鱼我也看不上 了,更无须再强忍心中对你的厌恶了!呵呵,这老天终究是待我不薄啊!哈哈哈!」 陈兴祖喉头有些发颤,他双手紧握成拳,紧紧贴在自己腿边,却仍是跪在罗三娘面前,缓缓问道:「娘是铁了心的要分家吗?」 罗三娘冷哼道:「哼!这还用问?!」 陈兴祖还是没能忍住鼻尖的酸意,泪水夺眶而出,然而他仍是抱着最后一丝丝的幻想,给罗三娘磕了三个响头,说道:「孩儿不肖,让娘受了如此大的痛苦,孩儿愿用一生来照顾娘,还请娘给孩儿这个机会。如今美娘有了身孕,我陈家将添新丁,待得这个孩儿出世了,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围坐在一起,吃着美娘做的美食,说着各类山野趣事,这该多好啊。还请娘三思,这家,就不要分了罢。」 罗三娘面孔复又变的冷峻,说道:「美娘腹中的孩儿?呵呵,陈兴祖,我的儿啊,我好教你知晓,在这陈家,我只认三郎和四郎是我的孙儿,大郎是你的种,我可不欢喜,二娘?哼,原本就是一个赔钱货而已,不过好在卖了一百贯,也算她物有所值了。这家中多一张嘴便要多花一份钱,美娘腹中的孩儿若是出生了,我也会把他扔进尿桶之中溺死的,哼,和和美美?有你在就不会和和美美,你就死了这条心罢。」 陈兴祖猛然抬起头,瞪着双眼错愕的盯着罗三娘,似是听到了这世间最不可思议的话语,他慌忙摇着头,惊恐的低声喊道:「不会的,不会的,娘怎会溺死自己的亲孙儿,娘,你说,你说你不会的,你不会溺死我孩儿的啊!那,那可是你的亲孙儿啊!娘!」言罢,竟是抱头痛哭了出来。 罗三娘最不喜男儿哭哭啼啼,十分不屑的瞥了眼陈兴祖,待他哭了一会儿后,没好气的哼了一声,冷冷道:「这花湖村,哪家哪户没有溺死过婴孩儿?就说李建奎家中,当年亦是溺死过的,呵,那这亲孙儿又如何呢?我可是连亲儿子都能出手溺死,何况一个孙儿!我不喜便是不喜,你休要多言!」 陈兴祖长叹一声,知其母亲心意已决再难回头,他闭上双眼,挤出了最后两滴泪珠,心灰意冷道:「好,我同意,同意分家!」 罗三娘满意的点头道:「这才像是人话!很好!」而后站起身子,踢了踢脚边放着的木箱子,说道:「这箱子里头有二十贯,一会儿你回西屋时一并带回去,你爹爹和我也是商议过了的,这老宅子呢就留给你西屋了,还有你西屋内的所有家什也都归你了,现在住的这宅子呢,就留给广祖了,至于其他的,你就不用管了,自有我和你爹爹来处置。」 陈兴祖一听,只给自己老宅子,那还如何使得,不满道:「这!这如何能行!娘,你也知晓的,老宅子年久失修,除了一间东厨,其余房屋全部都塌了,这还如何能住人?!这,就算娘你不喜我,怨恨我,讨厌我,可是这分家也要公允些才是啊!」 罗三娘冷笑道:「既然同你讲明了一切,也便不瞒着你了,给你二十贯就是让你能修葺老宅用的,否则,莫说二十贯,便是二十文我都不会给你!哼,你若是不满意的,这二十贯你也休想要!」她见陈兴祖仍是忿忿不平的样子,立马话锋一转,语气平和道:「好罢,我也不是甚么不讲道理的人,这捕鱼的渔舟,还有那渔网,就都留给你罢,也好让你能继续捕鱼,养活你的家人。」 陈兴祖心中一急,脱口而出道:「可是二十贯远远不够修葺老宅之用啊!」 罗三娘却不紧不慢的说道:「哼,你若是嫌弃,这二十贯大可以留下来,呵,我可不嫌钱多呀。」新 此时原本做着最后挣扎的陈兴祖已死了心,他用力捏着自己大腿上的肉,一咬牙,跪下磕了三个头,说道:「娘,谢你的养育之恩,孩儿此生无以为报,若是将来须用上孩儿的,孩儿定当万死不辞。」随后站起身子, 仰天长叹道:「好,那就分家,分家罢。我这就回西屋对美娘说说这事情。」言罢,抱着木箱子便欲出门。 身后罗三娘却叫住了他,说道:「你给我听好了,限你西屋七日之内搬离,今日是初八,简而言之,你等须在中秋之前就要搬去老宅居住。明日你爹爹会同你立字据的。好了,你去罢。」 陈兴祖顿了顿脚步,叹息冷声道:「娘说甚么便是甚么罢,孩儿有些累了,这就告辞。」说罢,头也不回的出了正屋。 回到西屋后,陈兴祖便将分家之事详细说了出来,随后叹道:「娘以美娘腹中孩儿为要挟,我不得不答应,我对不住家人。若是恨我的,现在便可说出来。」 叶美娘双手捂着肚子,说道:「看今日之情形,不分家亦是不成的了,可是这也,这也……」叶美娘怕这话说出口会刺激到陈兴祖,因而话只说了一半便被她吞了下去。 陈冰却未想到这层顾虑,忙直言道:「婆婆这也这也太不公允了!凭甚么只把老宅子给了西屋,婆婆今日得了五百五十贯,却是一文不拔,把原本就是西屋的二十贯还了回来,却说成是分家的家产,这二十贯修缮老宅子都不见得够用,这家中以后的吃穿用度该当如何?哼,这是在打法讨饭锅子呐!不行,我要去寻婆婆,同她好好理论一番才行!」 陈兴祖心中有些厌烦,连连低声喝阻道:「你给我站住!你去作甚么?又想与婆婆对峙吗?你觉得事到如今,你去还能有用吗?她会如何想?如今你已卖去了柳家,她不会拿这点来讥讽你吗?这事情我已与你婆婆谈妥,你再去添甚么乱?还嫌今日之事闹的不够大,不够烦吗!」 陈冰转过身子,气呼呼的驻足而道:「可是中秋之前老宅子怎可能修葺完成呀,修不好住哪里呀?哼!婆婆这摆明了是要西屋之人在外露宿!我身子实,不打紧,可娘如今怀有身孕,怎能露宿呀!」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索性都交代了 陈兴祖心中稍宽,心想原来二娘担心的却是这个,她性子冲动,我怕她又会去做些出格之事来,如今看来,她是长大了。 念及至此,他把陈廷耀招呼至自己跟前,并对其二人说道:「从前我一直觉得你婆婆待西屋苛刻是因为嫌弃我不够聪慧,加之我向来愚笨,故而每逢她说了些甚么,做了些甚么,要求些甚么,我都会唯唯诺诺,小心翼翼的伺候着,应承着,生怕她一个不高兴,又苛责起我西屋之人,我始终认为只要我以诚侍她,她必将以诚待我。哎,经今日与她那一番交谈之后,我方才明白,娘那是真的不欢喜我,甚至怨恨于我,厌恶于我,恨屋及乌,她对美娘大郎二娘亦是十分的厌恶,甚至还打起了美娘腹中孩儿的主意。那时我心中才猛然明白,你三人皆是我之所爱,亦是我要倾尽一生保护之人,对于分家,我虽有万般的不舍和不愿,可为了你三人不再受欺压,更为了美娘腹中孩儿能顺利出生,我也只得答应了娘的所有要求。因为我要保护我必须要保护的人。」.. 陈冰听后为之动容,她知以自己父亲的性子,能说出这番话是着实不易的,便轻唤了声「爹爹」。 陈兴祖拉过他二人,坐于叶美娘身旁,微微笑道:「只要我西屋这一家人能永远的聚在一起,我也就知足了。我想过了,明日我就去请人来修缮一下老宅子,看看里头有哪些还能用的,能用的就继续用着,不能用的就看着置办。这屋子仍用夯土作墙,如此还能便宜些,想来二十贯应该也够了。至于睡哪里,我也想好了,二娘你就陪着你娘在老宅子的东厨里挤一挤,东厨完好,正容得下你二人。我呐就和大郎在渔舟上睡几日,反正这天才入秋,也冻不着。哈,我和大郎二人就以地为床,以天为被,听着蛩鸣蛙叫,看着湖中月色,应是十分惬意之事,若是能有三杯美酒,我和大郎对此明月小酌几杯,当不负如此美景,大郎你说是不是?哈,哈哈。」 陈冰听完这话,虽是心头高兴,但一想到自己被卖入了柳家,却也暗自低下了头。 陈廷耀却哈哈笑道:「爹爹,这对酒当歌,感风吟月的岂是我等乡野粗人所能为的,不过既然爹爹想,做孩儿的,定是要陪的,这酒啊,我一定要喝!」 陈兴祖轻拍桌子,大声喝彩道:「好!就如此说定了!你我父子二人就好好的喝一顿!明日寻完工匠,我就去村口周庆安那买一坛子酒回来!」 叶美娘撑着身子,似是故意大煞风景的说道:「胡闹!大郎还未及冠,怎可胡乱饮酒?兴祖你也是的,大郎还小不懂事,你怎的也跟着瞎三话四的,不许喝酒,听见了没?」见他二人点头答应后,叶美娘叹息道:「哎,这一分家,却是要大郎和二娘跟着受苦了。」 陈冰心中寻思是不是要把自生火之事说与爹娘听,可转念一想,如今分家虽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可还是担心说了出来会让罗三娘知晓,尤其经历了陈廷俊偷窥西屋之事后心里越发的小心谨慎了,最后还是决定暂且不说出来,心念至此,便说道:「娘你说的甚么话,都是家里的孩儿,自当要分担才是,爹爹平日里捕鱼辛苦,我看还是爹爹陪着娘在东厨歇息,我和哥哥挤在渔舟上罢。」 陈兴祖摆摆手,拒绝道:「那哪里成,不行不行!按我的来,就如此决定了,谁也别在说了,二娘,陪着你娘早些歇息,明日还有许多事情,都睡,都睡罢。」 此时忽从前院传来阵阵争吵之声,原来是文五娘极力劝阻着陈廷俊外出,而院门外几个与陈廷俊交好之人却在那里不断地起哄,文五娘哪里阻的住他,只听院门似是被甚么撞开而发出的一声巨响,陈廷俊任凭文五娘在自己身后竭力嘶喊阻挠而不顾,随着几阵窸窸窣窣的脚步之声,他还是同那些人一起出了门。 陈冰心中一动,心想既然陈廷俊出了门,便没了被 人偷听的风险,有什么话趁此机会都说与爹爹和娘听罢。虽是如此,可她仍旧有些不放心,陈冰推开窗户,四下里望了望,确无任何异样之后,她轻轻合上窗户,关上房门,扶着陈兴祖坐与叶美娘身边,十分郑重的说道:「爹爹,娘,女儿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说。」 陈兴祖见她说的认真便坐正身子说道:「有甚么事你说罢,我和你娘都听着。」 陈冰从袖中拿出一囊自生火,抽出一根,在陈兴祖面前滑燃,点燃了桌上的油灯,陈兴祖和叶美娘看的大为惊讶,陈兴祖吃惊的问道:「二娘,你这是?」 陈冰点头道:「此物名为自生火,是我于半年之前所创。」于是,陈冰将自生火的来龙去脉详细说了给陈兴祖和叶美娘听,包括如何研制,如何售卖,以及孙七娘的事情均是说了出来,还把如何结识柳志远的经过亦是说了,不过确是隐去了顾渚山初遇,以及之后查探案情的事情未说,单单只说了五百贯的来由。 最后说道:「张二嫂娘家的废院子如今是方孟山的了,而方孟山把这院子给了我,让我好安心做自生火,我便把七娘安顿在了院内,哦对了,这院子如今改名叫西院了。爹爹娘,老宅子未修好之前,我等就暂住在西院罢,总比风餐露宿要好上许多了。」随后补充道:「这些事情并非女儿要故意要隐瞒,实是太过匪夷所思,我怕说了会不信我,更怕被婆婆知晓,这才选择不说的。爹爹若是要责罚的,女儿甘愿受罚。」 叶美娘听完后仍觉很不真实,怔怔问道:「你说,你说这些甚么自生火的,都是你做出来的?这,兴祖,你看这?」 陈兴祖听完这番话后,心中亦是惊叹不已,他双手交叉胸前,却是微蹙眉头的说道:「这自生火确是方便了很多啊,随身带着,随时随地的便能生火,确是好东西。对了二娘,你说你在这自生火上已赚了多少了?若是……」 叶美娘同他几十年夫妻,知他心思,忙打断他的话,说道:「二娘赚多赚少那都是她凭自己本事赚到的,和其他人都无干系。兴祖,说出口的话就是那泼出去的水,是想收也收不回来的,我劝你打消那些念头,已经,已经回不去了。」 陈兴祖明白自己妻子的话,他微闭双目,心中微叹口气,摇摇头,而后说道:「你说的对,是我小心眼儿了。」 陈冰并未听出叶美娘话中之意,回陈兴祖道:「这半年多来,我自生火通过葛东家处应是赚了有百来贯罢,开始头两个月他要货并不多,之后两个月却是越来越多了,不过最近这两月来又是少了一些,想是长兴县逐渐饱和的缘故罢,不过自生火是消耗之物,用了就没了,因而葛东家的量当会始终保持着的。」 陈冰看了看陈兴祖,继续说道:「另外从方孟山处应是小赚了有二十贯上下,不过他要的数量却是一次比一次多的,想来与他往南边四安镇附近的村子推销不无关系罢。除却采买硫磺硝石等原料的钱,以及分给芸娘七娘的钱之外,如今身边能动用的也不过二十来贯了。」 陈兴祖脸面发烫,他为自己适才的想法感到惭愧,好在他面色本就黝黑,外加这油灯甚为昏暗,因而这脸上所起的变化就有些看不出来了,他伸手拿过陈冰手中的自生火,亲自划燃一根,感慨道:「二娘当真是聪明的紧啊,如此巧妙之物,竟也能做的出来呐!」 陈冰微微笑道:「火弓用着甚为不便,我总是拉不出火苗,苦恼很久了,我这也是被逼无奈呀。对了爹爹,既然这事情我都对你和娘说了,你和哥哥就不要睡渔舟上了,那西院还有一间厢房是空着的,我明日就去打扫一下,你我四人去挤些时日亦是可以的,待得老宅修缮完毕了再搬出去。」 叶美娘怕陈兴祖多想,心中更不希望他和陈廷耀露宿渔舟之上,忙答应道:「好!就这么说定了 ,这几日收拾完家中物什,就先搬去那西院暂住些时日,二娘你记得同孙七娘预先说一声,免得人家不高兴了。」随后他看了眼陈兴祖,跟上一句:「兴祖,你看呢?」 陈兴祖垂下双目,有些不敢看叶美娘,点点头,说道:「就依你和二娘说的,哎,娘限我等中秋之前须要搬离,如今离中秋不过七日的功夫,紧是紧了点,不过不打紧,明日大郎你就不要去捕鱼了,留在家中帮着一起收拾家什,这鱼让我一个人去捕就是了。」他见陈廷耀点头称是后,把手中的自生火放在桌上,吹熄了油灯说道:「都睡罢,很晚了,明日还有许多事情要做的。」 陈冰躺在叶美娘身侧,许是今日凉茶饮多的缘故,陈冰此时毫无睡意,而今日所发生的事如画卷一般在她眼前一一滚过,她心中感慨,心道:「今日之事当真是跌宕起伏,先是完美解决了我被逼婚之事,却又因钱横生出了这许多枝节,这大喜和大悲是既交融又交错啊,好在解决的都还算完满,只是娘她……」一想到叶美娘奋不顾身的挡在自己身前受了陈廷俊那一脚,心中仍有些后怕,更是流过了阵阵暖意,她侧过身子抱紧叶美娘的胳膊,心道:「娘豁出了性命不要也要护住我,而我却……好在娘身子无碍,否则我这一生都不会原谅我自己,娘,女儿如今已经长大了,今后就让女儿来保护娘。」 第二日一早,陈冰打完太极后,同往常一样去了厨房,只是并未同过去那般帮着做事,也不与文五娘搭话,只顾着做着自己的饭食,文五娘几次想与其说话,见陈冰并不理睬自己,心生尴尬,只好端着才做好的蒸饼悻悻然的回了东屋。 陈冰处理完手中的姜片和葱段后,想到昨日牛郎中的话,便去水缸中捞出一条白水鱼,她杀洗干净,片成鱼片,和着姜片一起滑入锅中正滚着的粟米粥中。 须臾,陈冰盛了两碗粥放于托盘之中端出了厨房,却在院中碰见了一陌生男子,那人手中拎着一筐鸡蛋,正探头探脑的向内张望。陈冰心中警觉,忙把粥碗放在一边的石机上,神色戒备的问道:「你是何人?来我家作甚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月上柳梢头 那人见陈冰一脸警戒的模样,尴尬的笑了笑,说道:「你就是二娘罢?呵呵,我叫陈兴忠,是你的堂叔。」 陈冰一怔:「堂叔?」 陈兴忠乐呵呵的说道:「嗯嗯,没错,我是你堂叔。许是我常年居住湖山村的缘故罢,你不认得我,可是我认得你呐,你爹爹成亲的时候,我还前来贺过礼,吃过喜酒呐,呵呵。」 陈冰半信半疑仍是一脸戒备道:「你今日前来所谓何事?寻我爹爹吗?爹爹已出太湖捕鱼去了,你若是要寻他,就去太湖边的码头等着便是了。」陈冰对他并不信任,也不想让他进屋,言语中便直接下了逐客令。 陈兴忠面露窘态,只得挥挥手,说道:「不寻他,不寻他,我今日是来寻你翁翁的,他没跟你爹爹一起去捕鱼罢?可是在家中?」 陈冰心中一个激灵,却是笑吟吟的说道:「原来是寻翁翁的,翁翁在,婆婆也在,都在正屋呢,堂叔可自去正屋寻他。」 陈兴忠谢过陈冰,提着篮子便往正屋而去,才行出没两步,陈冰却在其身后说道:「翁翁腿折了好多年了,堂叔不知道吗?」 陈兴忠一惊,忙会回过头,见陈冰仍是那一副笑吟吟的模样看着自己,心中稍宽,干笑一声说道:「我知道,我知道,我这不是带着鸡蛋来看他了嘛,那我,我就先去了啊,你一个在院中好生玩啊,呵呵。」言罢,他不敢在院中过多停留,低着头,加快脚步去向正屋。 陈冰心中冷笑,对她来说,寻翁翁的便和自己无关,也就不再去理会于他。端起托盘便回了自己的西屋。回到屋中后,陈冰先把粥碗放在桌上,而后暗暗运气兰花手势,在叶美娘小腹穴位上轻轻拂揉。 「适才院中来了何人?你怎的同他说了这许多时候的话。」叶美娘颇为关心的问道。 陈冰回道:「那人自称陈兴忠,说是我的堂叔,我问他来作甚么,他说是来寻翁翁的,我说翁翁在正屋,你去寻他便是,其他也没同他多说甚么了。对了,他说爹爹成亲时他来吃过喜酒,娘可认识他?」 叶美娘摇摇头说道:「陈兴忠?我不记得有这个人,成亲那日事情繁多,许是来过了,我记不得亦是有可能的。」 正在往木箱子里装着书的陈廷耀抬头问道:「堂叔?娘,我陈家在两浙路还有亲戚?」 叶美娘点头说道:「你翁翁有两个弟弟,一个在及冠之后便去了福州,便再无音讯,另一个却一直留在了花湖村。你翁翁成了汰兵回到花湖村后,不知道因何缘由,他二人竟是反目成仇,他弟弟一气之下便离开了花湖村,自此再无往来。你说他自称陈兴忠,想来是那人的后人了,不知他今日寻上门来是为了何事。」 陈冰心中冷笑道:「呵,这消息传的好快啊,连这等几十年未曾有过来往的亲戚都寻上门来了,往后怕是会麻烦不断。」他也不去多做理会,端起桌上的一碗鱼片粥说道:「不去管他,他爱寻谁寻谁,只要不来寻爹爹的就好。娘,我方才在厨房熬了一锅鱼片粥,是特地用来给娘补身子的,牛郎中说娘要多食一些荤腥,可家中并无肉食,只有鱼最多,既然同正屋的已经分家,我就顾不得卖不卖钱的了,宰了条白水鱼做成了这粥,娘,趁热吃!哦对了,哥哥,桌上还有一碗是给你的,你也别忙了,快快吃罢。」 陈廷耀放下手中的书,在腰间抹了抹双手,欣然端起桌上的粥碗,转着碗边哈了两口气,吸了几口热粥,暖暖的热粥下肚,顿觉腹中舒爽无比,他又连连吸了几口夸赞道:「这粥又香又鲜,二娘这手艺,当真没的说!赞的哦!」 陈冰喂着叶美娘吃粥,闻言笑吟吟道:「哈哈,那是自然啦,等老宅子修缮完了,这家中的饭食我全包了,包管吃的舒心又适宜。哥哥,你方才的夸赞,我就不客气的收 下啦。」 此时,院中忽的传来阵阵呼和怒骂之声,陈冰与陈廷耀对望一眼,陈冰使了个眼色,陈廷耀会意,掀开帘子,探头张望了一番后,缩回身子,低声说道:「不知是何缘故,婆婆把方才进家门的陈兴忠赶了出来,还拿着根木棍在后追打着他,二娘,你看会不会是那人冒充堂叔,却被婆婆瞧出了破绽,故而婆婆一路追打着他? 陈冰摇头冷笑道:「不会,如娘适才所言,翁翁是回村后就与其弟决裂的,距今至少也有三十年了,因而至今还知晓此事的人怕是不会多,所以以那人的年岁来看,应当是堂叔无疑,至于他此番豁出面皮不要,也要寻来此处的,呵,想必也是为了钱财罢,看来翁翁得了五百多贯的事情,此时怕是已经传遍整个太湖周遭了。」 陈廷耀恍然大悟道:「原来他此行的目的竟然是为了这些钱!」 陈冰冷哼道:「哼,他连翁翁折腿之事都不知晓,可见平日两家之间并无来往,更可见其对我陈家亦是毫不关心,以婆婆如此精明之人又如何看不破呢,呵呵,那自然是要将他乱棍打出了。」 叶美娘嫁入陈家十几年,吃足了罗三娘的苦头,如今能分家,她自然是求之不得的,故而说道:「都已分了家,你翁翁和婆婆的事与我等便在无干系,这陈兴忠是真的也好,假的也罢,你二人就当是看一出唱赚,理也莫要去理会。虽说分家之后这家中的日子会过的困顿一些,可我相信凭着你我四人的努力,日子一定会好起来的。」 陈廷耀和陈冰皆是点头称是。陈冰更是用手指着叶美娘的小腹,粲然笑道:「娘,不是四人,而是五个,你忘啦,你肚里还有一个呐。」 叶美娘亦是笑着用手指虚点了陈冰的脑门:「就你话多。」 陈冰趁机依偎在叶美娘怀内,说道:「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以后就是吃糠咽菜又有何妨。」 三人笑了一阵,陈冰端着空碗出了西屋,见院中一地的碎鸡蛋,心中冷笑道:「呵,以后这样的人只怕是会越来越多,哼,看翁翁和婆婆将来如何招架。」 这日子一日一日的过着,转眼间已到了中秋之日。这日清晨,天仍有些蒙蒙亮,氤氲升起的薄雾正笼罩在整个太湖之上,结伴而飞的鸥鹭轻易地刺穿了这层雾气,停留在岸边柳树的枝条上,梳理着身上的羽毛,静待渔舟的出航。 此时西屋内的四人也都起了床,草草吃过陈冰做好的蒸饼后,把这几日已经整理好了的家什逐一搬到院门外,早早等候在门外的张六郎将这些物什一样样往自己的驴车上放,装完最后一包袱衣裳,陈冰扶着叶美娘上了驴车,她拍了拍衣衫上的尘土,转身看着自己住了快有一年的家,她心中感慨,自穿越到此后所经历的种种,如画卷一般一幕幕不断涌入她的脑中,陈冰苦笑一声,心道:「今后此院自己怕是不会再来了,希望翁翁和婆婆能过好自己所向往的日子罢。」 身后忽的传来陈廷耀的呼唤之声:「二娘!还看甚么呢,要走了!」陈冰应声后,也不再看向院子,转身几步跳上了驴车,笑吟吟道:「六郎哥,今日可要多谢你了。」张六郎不敢多言语,笑着摇摇头,驾着驴车便离开了陈家。 与此同时,院子门板后面,陈廷弼怔怔的蹲在那里,他背靠门板,身影孤单,双手卷着自己的衣袖,口中不断呢喃着「二姊,二姊」,肩头更是上下起伏,却早已是泪流满面。 这西院的厢房虽是十分的简陋,但胜在无了拘束,叶美娘对此是十分满意的。四人搬了家什也只是进行了简单的布置,不过厢房中原本就有一张床,加之这回分家,陈兴祖连原来西屋的床也拆了过来,因而他和陈廷耀便不用在打地铺睡觉了。 李芸娘和孙七娘亦是跟着帮了不少忙,众人一忙活就忙到了申初时分,李芸娘要 回去同自己爹娘吃团圆饭,便先离开。陈廷耀几次想出言留下她,却始终没敢开口。 陈冰想去厨房做些简单饭食垫垫饥,却被孙七娘挡在了外面,而她却端出了与李芸娘早就备好了的饭食,言道自己受了陈冰许多的恩惠,该当做些饭食请吃一顿的,陈兴祖见是如此,也不好推辞,便领着家人上了桌,饭食虽也简单,但也有鱼有肉,孙七娘落座后,抱出早已备好的酒坛子,言道今日中秋,当浮一大白。给陈兴祖,陈廷耀和陈冰各满了一大杯,叶美娘有孕在身,便只满了一杯茶,以茶代酒。陈冰本不想吃酒,但却不过孙七娘的盛情,加之这顿饭吃的氛围极好,因而也多饮了不少酒。 酒足饭饱之后,叶美娘和陈廷耀把醉意甚深的陈兴祖搀扶回了房内,陈冰帮着孙七娘收拾完后,想到自己答应了陈廷弼的事情,便出门去了太湖边上,采了一些野花。.. 随着几声悠长的鸟鸣,最后几只贪食而离了群的鸥鹭展翅向南而翔,太阳早已收起了自己旖旎的阳光,偷偷躲入了大山之下,满月却不知何时,悄悄爬上了枝头,尽情的向着人间洒着她醉人的银光,清风徐来,携着太湖的清波卷向岸旁,而码头上拴着的渔舟,正随着这阵清波舞动弄浪。 许是饮的酒甚烈,加之采花时吹了一些冷风的关系,陈冰觉得有些天旋地转,他心道不好,只是酒劲上了头,忙把采好的花塞入自己怀内。她就近寻了棵柳树,身贴树干慢慢坐下了身子,曲起双腿,抱紧双膝,心中懊恼自己明明不爱喝酒,却是贪了不少杯。 此时一阵微风带着湖水的气息和泥土的芬芳轻轻拂来,陈冰深嗅一口,心中为之一振,又深吸了几口气,胸中顿觉舒适无比。她今日本就心情不错,虽是不喜饮酒,可那也不过氛围所致,如今被微风吹散了不少酒意,心情更是大好,便放开歌喉唱道:「太湖美呀太湖美,美就美在太湖水……」 她一曲唱完后,回头看了眼户户亮着灯火的村子,心中忽的有些怅然,她重又坐好身子,仍旧抱着双膝,只是这回却是将下颌轻轻搭在双膝上,轻声喃喃道:「若是他在就好了……」 一灰影忽的跃至陈冰身旁,他腰间佩着宝剑,轻鼓双掌,笑道:「这歌唱的真是好听呀。」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人约黄昏后 陈冰一怔,心中怦然,她惊喜的侧头看着身边那人,讶异道:「咦?大魔头,你怎的在这里?今日中秋,你不回华亭吗?」心中却紧张道:「呀,我适才说的话不会被他听去了罢?哎呀,丢死人了,丢死人了!」原本已经有些脸红的她此时的脸色更是愈加的红润了。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柳志远。 柳志远撩袍坐于陈冰身旁,微微笑道:「我五日前回过华亭了,看望了母亲,同她好好吃了一顿饭,好在母亲身子甚为健朗,我也便放了心。因而昨日一早离开了柳府回了这花湖村,两个时辰前我才到月柳园,我沐浴过后,吃了两只炙炊饼,便想着到太湖边上走走,消消食,顺便赏赏今日这中秋圆月,没想却在此处碰见了你,呵呵,当真是有缘呐。」.. 陈冰心中大大的白了他一眼,心知这世上哪来如此巧的事,料那大魔头定是在村里不停的转悠,以他的武功,又谁能瞧的见了?不过心中虽是腹诽,可这些心迹陈冰她自然是不会表露出来的。 不过一想到前些时日柳志远帮自己处理了逼婚之事,陈冰心中还是相当感激的,她转头看着柳志远,明眸剪水,皓齿微露,而后极为郑重的说声道:「知行,谢谢你。」 柳志远摆摆手,轻轻笑道:「我说过,这是我分内之事,我亦是不想你嫁去王家的,况且那日你已谢过我了,今日又何必再次言谢呢。」 陈冰点点头,轻叹道:「我知晓的,只是这段时日来我心中乱的很,自从得知我被婆婆许配给王天赐后,面上虽是强自镇定,可心里早成一团乱麻了,我总说时候还长,还能想到办法,可我哪里有甚么办法呀,都是强自安慰自己罢了。哥哥搜拢了家中钱财,让我带钱离开此地,有多远就走多远,永远不要在回来了,而我呢,那时候连逃离的勇气都已经没有了。」 说到此处,陈冰摇头苦笑一声,重重叹了口气,接着说道:「知行,不怕你笑话我,那时的我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了,随时可能会崩塌,就在我已准备向命运投降时,是你救了我,是你把我拉出了这深不见底的泥潭,此等恩情,犹如再造,我又怎能不言谢?」 陈冰说话之时,柳志远一直目不转睛的望着她,虽是在夜晚,可在中秋月色的映照之下,陈冰的俏脸依旧清晰可见,双眸更是清澈见底,而适才那番话,似也将陈冰带入了过去那种深深地绝望之中,面色亦是由热转冷,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襟,身子更是不住的颤抖,直其言到为自己所解救之后,整个人才放轻松了下来。柳志远心中叹道:「二娘平日心思缜密,性子更是谨慎,此番真情流露,看来此事于她而言可是伤的不轻呐。」念及至此,柳志远阵阵心痛,心中更是怜惜,想要搂过她却又有些不敢,只得搓搓自己的双手,安慰道:「都已经过去了,好在事情都已完满解决了,二娘当多往前看看。」 陈冰双手仍是抓紧着自己胸前衣襟,一颗泪珠却悄无声息的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松开双手,却发觉喉间有些哽住,为了不让柳志远看出自己窘迫的样子,便未接话,她浅浅吸两口气,待得自己心情微微平复,转身面向柳志远,眉眼弯弯,笑声清脆,重重点了点头说道:「嗯!听你的!」 柳志远心神激荡,他毕竟是个少年人,陈冰那句「听你的」更是让他难耐心中的激动之情,好在他武功高强,内力精深,暗运一周天内功后,才使自己平静了下来,只是面色却仍是显得十分红润,他不知该如何接口,只得笑着摇了摇头,连说了几声「不打紧」。 陈冰掩唇一笑,知他陷入了窘境,便扯开话头说道:「对了,知行,你是如何知晓我被婆婆许配给王天赐的?那时我已乱了方寸,整日整日的待在家中,连西院都未曾去过,也未把此事告知芸娘和七娘。」 柳志远用手背搓了搓仍 有些发烫的脸颊,说道:「是你哥哥告诉我的。」 陈冰奇道:「我哥哥说的?」随即恍然大悟道:「啊!是了,怪不得哥哥让我替他好好谢谢你,却原来是如此啊!」 柳志远点头道:「不错,那日他急匆匆的来寻我,我心下便感不妙,听完他的话后,我立觉此事棘手异常,他央求我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搭救于你,哎,其实这话不用他说的,我既已知晓,又怎能放任不顾,任你踏入那火坑之中呢?」 陈冰听的小脸微红,悄悄垂首,轻声道:「后来你便想出了买我入柳府为婢女的法子了?」 柳志远说道:「不错。我起初并未想到太好的办法,我不是你陈家的甚么人,你婆婆要将你许配给何人,我并无权干涉,因而我是着实把自己闷在月柳园内,好几日都未能想到好的法子。后来钱忠义见我食的甚少,担心我的身子,亲自送了些米糕进了正屋,我见了他后忽的想到华亭柳府内有不少小厮是卖身进了我柳家的,但凡签了卖身契的,在婚姻一事上便是由主家做主了。我一想,这是一个好法子,可又苦于身边无需要服侍的女眷,而我又不便从华亭柳府寻一女眷回来,思来想去,这世上除了你之外,唯一与我交好的女子便只有无瑕阿姊了。我当机立断,带着无忌,即刻出发,快马加鞭,去了泰山,将无瑕阿姊请了回来。」 陈冰听后喃喃道:「泰山?无瑕阿姊?」随即问道:「知行,我有一事不明,我事先对卖身契一事并不知情,更不会去签那张卖身契,可翁翁和二叔对比过字迹后皆言那是我亲笔所写。他二人都识字,想来是不会看错,即便你寻了高人模仿我的笔迹,可并非出自一人手笔,总能看出些微差异的,这又是为何?」 柳志远闻言哈哈大笑道:「哈哈哈哈,这又有何难的,因为这字本就是你亲自所写,那自然是瞧不出破绽了。」 陈冰闻言一怔,大奇道:「啊?我亲自签的?这怎么可能啊,这签没签的我自己还不知道的?难不成我还会仙法,能托梦给你,在梦中把这卖身契给签了?知行,你就不要寻我开心了,正经些说!」 柳志远点头道:「我并没有寻你开心。不错,这原本就是极简单不过的事情,可如今却是最让人犯难的,因为二娘你是识字的。你也说了,即便这字模仿的再好,假的终究是假的,只要两相对照,仔细分辨,定是能看出细微差别的。我从泰山回来之后,便一直在苦苦思索解决之策。我曾想去寻你,让你亲手签了这张卖身契,可又觉得如此行事过于唐突,似是我强迫了你一般,这也有违我的本意,因而我并未行此险招。我思忖良久,颇不得法,心中甚烦。那日,我呆坐于椅上,思来与你从相识到相熟的点点滴滴时,忽的想到,你我在德贤楼小阁中,哦,就是你来卖红尾白水鱼那回,我曾问你冰是哪个冰字,你说是冰清玉洁的冰,并在一张纸上写下了陈冰二字。二娘,对此,你可还有印象?」 陈冰想了想,猛然抬头道:「确有此事!大魔头,你……」 柳志远一摆手,说道:「不错,想到此关节后,我喜出望外,连夜骑马回了长兴县城,可惜,到了城下方才记起城门已关,那守城的士卒又不肯开门,还大大地说了我一通,无奈之下,我只得在城墙下坐了一夜。第二日辰初时分,城门一开,我便当先冲了进去,回到德贤楼,寻出了那张纸,我如获至宝,心中更是松了口气,暗想二娘这回是真的有救了。当下也不耽搁,飞马奔回了月柳园,之后的事情便要简单许多了,只须在这张纸上写下卖身契的内容便是了,因而这张卖身契便有了你本人所签之字了。至于那耆长和中保人,那李建奎当初我可是有大恩于他,哼,让他写个中保,他还是不敢违抗我的。」 陈冰听后心中无比感慨,心想这大魔头为了自己竟然露宿城墙之下,被人 奚落了也在所不惜,她心中大为动容,知言再多的谢亦是感激不尽的,便说道:「知行,让你费心了。」 柳志远摇摇头说道:「这没甚么的,无瑕阿姊曾对我说过,自己下了决心的事情,一定要做到底,你是我很重要的,呃,很重要的朋友,我自当倾心倾力的去助你的。」 陈冰若有所思道:「很重要的朋友,倾心倾力。」随后嫣然一笑,似是想明白了甚么,她摇摇头,问道:「知行,能不能说说你那位无瑕阿姊?」说完,掏出适才所采的野花和一些野草,双手揉着野草,微微用力的搓动起来。 柳志远不知她搓着野草是作甚么用的,却也不便出言询问,便不去理会这些,回道:「哦,要说无瑕阿姊啊,那可要说来话长啦,二娘,你可愿意听?」 陈冰心想自己卖入柳家,所要服侍之人正是无瑕阿姊,自己自然是想要多多了解的,便点头道:「今夜有的是空闲,你若是不嫌弃的话,可以陪我多说说话,赏赏月,如此也不辜负了这中秋圆月。」 柳志远心头一喜,心中如吃了蜜糖般甘之如饴,忙说道:「好,只要二娘想听,我便说说无瑕阿姊。」言罢,他解下随身所佩的那柄宝剑,递给了陈冰,问道:「二娘觉得此剑如何?」 陈冰不明其意,放下花草,接过宝剑,却是触手极寒,她微打寒颤,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抽出剑身,剑身幽幽,在月色中闪着阴冷的寒光,令她不寒而栗。陈冰忽的记起柳三曾说过这柄宝剑,心中一动,把剑身插回剑鞘,还给了柳志远,说道:「这剑莫非跟无瑕阿姊有关?」 柳志远点点头,说道:「不错。初遇无瑕阿姊时,那年我才十五岁,我武艺初成,年少气盛,血气方刚,心中所想的皆是行侠仗义,所谓侠义道,便是锄强扶弱为国为民,因而那时的我很想在江湖中闯荡出一番名堂,好让哥哥对我刮目相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无瑕阿姊的来历(一) 陈冰却在心中腹诽:「嘿,说的你好像现在多大似的,仍还是个少年人呐。」不过这番心迹她自是不会表露出来,仍是认真看着柳志远,仔细听着他说话。 柳志远道:「三年前,师父因师门有急事,要回华山,而我从未跟随师父回过师门,因而也想跟着一起去华山,可当时青竹还小,当不得事,而爹爹在桐庐,哥哥又在青州,家中只有娘亲一人,怕顾不上来,其余族中如三叔,四叔皆无甚才,而与爹爹最为交好,且最有才气的六叔却出了海,并未在家,故家中事务皆须我来处置。待我处理完了家事之后,这便多耽搁了两日。而师父两日前便已走了,临走时特意交代,若是能赶上他的,他便带我一同回华山,若是赶不上的,就让我自行回华亭。」 陈冰点头问道:「那你可有追上尊师?」 柳志远说道:「恩师的轻功可谓独步天下,他既然如此说了,必是放慢了脚程待我追上他的。我那日出发后,一路北上,经连日追赶,我笃信再过两日当能赶上恩师,因而心中甚为轻松,此时我已到淳化镇,寻思过了淳化便是江宁府了,不如就在淳化好好歇息一晚,第二日全力赶到江宁,再追上一日,当能与恩师会合。心中既是如此想来,便寻了个酒楼,打算先填饱肚子,歇歇脚。」 「我上了二楼,寻了个靠窗的位子坐定,我谨记恩师的教诲,但凡心中有事时,绝不饮酒,外加我对吃食上甚为挑剔,因而我只要了一壶香茗,两碟咸酸和几只炙炊饼。就在我怡然自得吃喝时,楼下上来四名身背利剑,穿着道袍,作道士装扮的人,那四人上来后便拣了最里头的位子坐下,也未喊甚么吃食,只要了两壶清茶,看样子似是要商议甚么事情。」 「起初我并未对那四人上心,仍是吃着手中炊饼,看着街边风景,端是快活无比。可当那四人所说之话传入我耳内,我便立时警觉了起来。」 陈冰问道:「能让你紧张起来,那四人定是在筹划甚么事情罢?」 柳志远点头道:「不错,那四人说话声音虽是极轻,然我内功精深,听的却是清清楚楚。其中一年岁最大的老者先说道:「那女子已回张渚镇了,东西还在她手上,此等机会若不出手,便没第二回了。」」 「另一身形魁梧之人接着说道:「可那人武艺高强,若是单打独斗,你我四人没一个是她对手。」」 「那老者冷笑道:「哼,怎么,你怕了?」」 「方才那人支吾道:「我,我,我自然是不怕的,就是,就是……」」 「边上一生的面色白净之人说道:「就是甚么,如此好的机会错过了就不会再有了,那东西你我都是看上了的,既然都喜欢,那就抢过来便是了。你方才说的确是不错,单打独斗实是斗不过她,可我等四人一拥而上,晾她三头六臂也抵不过我等四把快剑!」」 「那身形魁梧之人怔了半晌,似是下了决心,说道:「既然众位哥哥都决了心要去,那我就舍命陪君子了。」」 「那老者一改适才的冷肃,笑呵呵道:「这才对嘛,来来来,你我四人先饮了这杯茶,吃些东西,趁天还没黑,连夜赶往张渚镇!」」 陈冰心中一动,心想那四人要对付的女子难道就是无瑕阿姊? 她也不出言打断柳志远,继续听他说道:「恩师常教我侠义道以及为人处世的道理,既然这回自己独自行走江湖,碰上这等事情,岂有不管的道理?待他四人离去之后,我便尾随其后,那四人武艺不低,我怕被发现了,因而只是远远的跟着。」 「原本想着花一天的功夫就能赶到张渚镇,可没想那四人行事甚是小心谨慎,绕着溧阳,宜兴,湖洑,举善一圈之后方才去往张渚,这前后竟是花了四天的功夫。我多次想要提前出手,可我知那样反要 引火烧身,便强压住了自己的性子。」 「那日到了张渚镇后,他四人又进了酒楼,而我曾在淳化与那四人有过照面,就不便跟着进去,在外拣了一脚店稍事歇息,盯着那四人的一举一动。许是那四人在商议如何行事,这一待便待了有三个多时辰,期间那四人并未踏出酒楼一步,我也只得耐着性子等了下去。」 「就在我等的焦躁之际,那四人中的三人忽的出了酒楼,那老者独自往东而行,那身形魁梧之人和另一面白肤净之人却转向西去,我寻思那老者似是这四人中领头之人,那么无论他四人的计划有无变更,作何图谋,我只须盯住那老者,自能一目了然。我心中笃定,便不再理会其他人,待那老者走远后,我运起轻功,亦是尾随而上。」 「可没想那腌臜泼才又绕起了圈子,他先是东行,而又折回,行了约莫五里路,又转而向南,又行了五里,再一次折向东,行了约有一个时辰的功夫,经过一处林子,而我偏偏在此处把人跟丢了。」 「我当时心想,既然那四人所寻之人在张渚镇,且更留了一人在镇上,我回等就是了,还能来个以逸待劳。我想通这些之后,心中虽是有些懊恼,可也不如何的惊慌,先倚坐在树下吃了几口水,歇了二炷香的功夫,正欲起身时,忽的左侧有一股凌厉至极的劲风向我袭来,我心下大骇,暗骂自己毫无警觉性,心知若是被扫上,我非死即伤。」 「啊!」陈冰低声惊呼,双手捂唇,语气极是关切的说道:「你,你没有受伤罢?」 柳志远心中一暖,只是那一战是他学成后头一回与人性命相博,虽是时隔了三四年之久,可每每想来,仍是心有余悸,不过这些心迹他此时并不会表露出来。当下,他微微一笑,说道:「伤是受了一些,好在不如何的严重。那时的我也顾不得这许多了,运起内功,左足点地跃起身子,右掌拍出,而这一掌我便用上了自己全部的功力,好在我平日习武勤勉,内功精纯,拍出的这一掌将那袭来的凌厉之势抵消了大半,并借着那股劲风向后飘出了数丈,然我终究是被偷袭的,左胁还是被那掌风所带到,幸而只是皮外伤,并无大碍。」 「那人也不给我喘息之机,偷袭不成,接连抢攻,我二人连拆数十招,均是不分胜负,而那人的面貌我已看的清楚,便是我追踪而来的老者了。」 陈冰得知他伤的不重后,也稍稍安了些心,说道:「那人自从淳化镇出来后就一直带着你绕圈子,想来应是早已发觉你尾随其后了。」. 柳志远说道:「不错,确是我大意了,出了淳化镇时那老者已经发现我了,因而他才带着我绕行溧阳宜兴等地,为的就是能甩开我,却仍是被我死死盯着,他怕我与那女子有关,故而在张渚镇设下圈套,想要在此一举擒杀我,哎,这计策不可谓不毒啊。」 陈冰点点头,问道:「那后来呢?你的武功那么高,他应该斗不过你才是。」 柳志远心中有些惭愧,说道:「说来惭愧,我与他又拆了三十余招后,仍是不分胜负,以那老者的功力,当时的我要胜他,必是三百招之后的事了,且也无必然的把握。就在我心中焦急之际,那老者却主动向后跃起,大喊:「且住!」。我知他是有话要说,也便住了手,不过右手仍是护在身前,全神戒备的对其说道:「有话你就直说罢。」」 「那老者揖手道:「少侠武艺精强,贫道佩服得紧,所谓英雄出少年,这话果真不假啊。只是贫道与少侠素不相识,更谈不上何处得罪过少侠,不知少侠何故一路尾随贫道而来呢?」」 「我便毫不客气的把那日在酒楼里听他四人所说想要劫杀一女子,抢夺其财物之事说了出来,最后我说道:「我乃侠义中人,行侠仗义是我辈义不容辞之事,你等行此不义之事,我自然是要管的。」」 陈冰听后虽觉有些好笑,但却对他又有些刮目相看,心道:「所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大魔头这话虽是略显稚气,却是不违他侠义初心,在如今这世道中,还能始终坚持本心,他也当真难得。」 柳志远见她听的甚有滋味,心中欢喜,接着道:「那老者叹了口气,说道:「少侠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人虽是女子,可却是江湖中人人闻之色变的女魔头,我看这样罢,贫道就这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的于你说个清楚罢。」」 陈冰心中暗叫不好,忙说道:「不对!他若是想说,在把你引至林子时便可现身说明,何必动过手后才说。他既出手偷袭于你,实是要取你性命,交手之后见你武艺高强,绝非泛泛,不能轻与,与他也只在伯仲之间,他自知胜不过你,便以此来拖延,待得另外三人赶来好一同取你性命!」 柳志远长叹一声,说道:「二娘当真是聪慧机警啊。那时是我初入江湖,甚么都不懂,经验亦是不足,我放任其说话已是着了他的道。不过好在天不遂其意,他也只说了两句话,身后传来一阵清脆甜美的女子声音:「人人闻之色变的女魔头?呵呵,你说的可是我吗?」」 「那女子身形极快,声未至,人已到,她气不喘,面不红,站于我身侧,盈盈向我行了个万福,而我亦是欠身回了礼,那女子冲我笑了笑,转头对那老者冷声说道:「牛鼻子,你为何要诋毁于我?」」 「那老者极为惊异,向着那女子身后望了望,勃然变色道:「你,你怎会出现在此处?!」」 「那女子咯咯笑道:「这路又不是你开的,这树也不是你栽的,我为何不能来这里呀?呵,还是说你牛鼻子认定我已经是个死人了,不该出现在这里呢?」她话才说完,那女子身后便传来了沙沙之声,原来是于那老者同行的另外三人从后匆匆赶来,与那女子相比,那三人面色潮红,气息散乱不说,身上衣衫多有破口,看着像是受了伤的模样。」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无瑕阿姊的来历(二) 柳志远说道:「那三人站于老者身后,皆是面有愧色,那身形魁梧之人更是低声说道:「哥哥,失,失手了,我三人不是,不是那小娘子的对手,惭,惭愧啊。」此时,即便我再无江湖经验,亦是瞧出了端倪。确如二娘所言,那老者之所以带着我不断的绕着圈子,便是因其四人在淳化镇时就已发觉我在其身后追踪了,在未甩开我之后,那四人在张渚镇上一番商议,由老者引开我,去往僻静之处动手杀之,而其余三人解决了女子夺了东西后便来此处会合。」 「想明白这些之后,我心头火气,若无那女子击退三人在先,我今日必遭其毒手,当时便谢过那女子道:「多谢小娘子搭救,再下日后定当报此救命之恩。」」 「哪知她听后竟是双眉竖起,语气极是不满的对我说道:「不许唤我小娘子!看你脸上稚气未消,我该比你大上许多才是,你该唤我一声阿姊才成!」」 「而我却对她说道:「我为何要唤你阿姊?唤你一声女侠不比阿姊更好吗?」那女子闻言双手负于身后,站于我身旁,笑吟吟道:「不要不要,天山,嵩山,恒山那些老牛鼻子个个一口一个女侠长女侠短的唤我,我耳朵都要听出茧子来了,烦也烦死了。这回好不容易碰上个年岁比我还小的,我一定要做一回阿姊,快快,你快唤我一声阿姊,否则,哼哼,你就独个儿对付那四人罢。」」 陈冰轻轻掩唇,可还是没问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道:「我原以为无瑕阿姊如上回见到那般冷冷冰冰的,却原来还有如此可爱的一面啊。」 柳志远继续说道:「我心想你这就是趁人之危占我便宜呐,正想严词拒绝,可转念一想,我独自对付那老者已是十分吃力了,再来他三个同伴,那我今日必要交代在这里了,我虽为人仗义,可也不傻,我强忍心中的不快,说道:「好,我就唤你一声阿……」」 「「慢着!」那女子忽的打断了我的话头,我问道:「又怎么了?你打算改主意了?」那女子摇摇头,说道:「只唤一声阿姊当真无趣的紧,唔……这样罢,我姓任,名双双,你要是唤我任阿姊罢,却显得有些老气,叫我双双阿姊罢,又有些稚气,而且我也不喜欢双双这两个字,瑾瑜无瑕,嘻嘻,就这样!你就唤我无瑕阿姊罢,对了,还不知道你叫甚么呢,你也不自报一下家门?」」 「我心想唤甚么还不都是你说了算么,甚么任阿姊,双双阿姊的,便是唤你单单阿姊那又如何呀,只要能解决眼前的危机,就是与你结拜为姊弟亦无不可啊,我当下回她道:「我姓柳,名志远,字知行,华亭人士,无瑕阿姊,这回可有满意?」」 陈冰心中暗自点头道:「原来无瑕并非她的本名。」 柳志远说道:「无瑕阿姊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而后转向那老者,盛气凌人的说道:「喂,燕山四狗,听到没有,他唤为我无瑕阿姊,那就是我任双双的弟弟了,帮自家弟弟那便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也不用讲甚么江湖道义,我就二人对你四人,哼,还让你这四条老狗占了人数上的大便宜呢。来来来,进招罢!」无瑕阿姊说完,也未见她如何运气,真气却已充盈全身,衣衫更是被这股真气撑的饱满涨开,显然,她的内力是远在当时的我之上的。」 「那老者面露恐慌之色,连忙说道:「我四人实不愿与你二人动手,只是那东西……」」新 「无瑕阿姊却是冷哼道:「我就知道你这四条老狗还是贼心不死啊。哼,自我进了雁门关时我就察觉到被你这四条老狗盯上了,呵,狗鼻子到是灵敏的很呐。你四人武艺一般般,轻功倒是不错,想要甩开确也不是易事,你我就这么一路走一路追,那日过了江宁府到了淳化镇,我也被你四人追的烦了,便在江湖上散布了我要回张渚镇的消息。我任家世代扎根张渚,虽算不得甚么 世家,可在江湖中还是有些地位的,我本想凭此将你四人吓退,可你四人到好,却是起了在张渚镇擒杀我之心!那日我在酒楼内偷听了你四人的布置,心想不如将计就计,故意在庄子外的林子里碰见那三条老狗,那三条老狗果然自以为得计,却怎料他三人合力都不经我打,这三条老狗不敌,仗着轻功了得,便一路逃来,我想还有条老狗要对付,便也跟着来了。喂,老牛鼻子,我问你,你既知张渚镇是我家的地盘,为何还要跑来寻我的晦气?」」 「那老者看了看我二人,又看了看自己身后都带着伤的三人,许是觉得他四人联手都不是我和无瑕阿姊的敌手,他仰天长叹一声,说道:「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原本只想打你个措手不及的,却没想反被你陷入了彀中,哎,罢了罢了,那东西虽好,可终究不如命值钱,我燕山四狗就此别过,二位请了!」说完他对我二人一揖到底。」 陈冰却是奇道:「咦?真有称自己是狗的人吗?这不是无瑕阿姊在故意骂他四人的?」 柳志远笑道:「他四人轻功极好,善于打探各种消息,嗅觉堪比狗鼻子,因其四人常居住在燕山,故而在江湖中被称为了燕山四狗。」 陈冰点头笑道:「原来如此,这江湖中的混号也当真有趣呐。」 柳志远接着方才的话头继续说道:「无瑕阿姊唤回了正欲离去的四人,说道:「你四人也是江湖老手了,怎么,不留下些东西就想这么一走了之了?哼,要是被江湖同道知晓了,让我的脸面往哪儿搁?我任双双岂不要被耻笑?」」 「那老者面色极为难看,他左右望了望那三人,见那三人均是摇摇头,他暗自叹息,过了有三四息的功夫,举起自己的左手说道:「你说的不错,是我大意了,我这左掌你就拿去罢!」」 「「另外那三人听后却同声喊道:「哥哥不要!」」 陈冰低声惊呼道:「他这是,这是要砍了自己的左手吗?」 柳志远说道:「不错,不过无瑕阿姊却嫌弃般的摇头说道:「嘁,谁要砍你那狗爪子了,血淋淋的,怪恶心的,不要不要,你在想个其他的东西!反正你身子上的东西我都不要!」末了她又加了一句:「那三人身子上的我也不要!」」 「那老者解下一直被在身后用白布包着的剑,说道:「这把清舒剑是我派祖传之物,亦是镇派之宝,就把它留下罢,我四人虽是齐国人,可江湖规矩也是懂得,自今日始,我四人绝不在踏入楚境一步,我燕山四狗虽不是甚么好人,可对信义二字看的要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他说完,把剑抛给了无瑕阿姊后,转身便带着三人离开了。」 「待那四人走后,我心中盘算着自己也该离开此处去追赶恩师了,便行了个礼,向她告辞,无瑕阿姊却冲我眨了眨眼,将那把剑抛给了我,笑着对我说道:「你既唤我无瑕阿姊,那作阿姊的就要有作阿姊的样子,这把剑是个稀罕物,就送给你作见面礼了。你叫柳志远是罢?唔……那我以后就叫你志远弟弟罢。」」 「我心头一怔,呵,二娘,你所有不知,我在家中虽是排行第二,可在族中却排第十一,比我大的哥哥姊姊一般唤我十一郎,比我小的唤我十一哥,因而这一声志远弟弟听的我十分别扭。都忘了将手中清舒剑还于她。无瑕阿姊却是来了劲,极力邀请我去庄上盘桓数日,我架不住她的盛情,便同她一道回了庄子。」 陈冰听后笑道:「哈哈,这无瑕阿姊为人到是热忱啊。」 柳志远亦是笑道:「不错,无瑕阿姊为人极为热情,在庄上安排给我的一切用度皆是最好的,我二人又都痴迷武学,而那时她的武功又比我高出许多,武学上有不明之处我便向她讨教,她也总能热心的答复与我,我的武功也因此大有精进。而我初入江湖,对 江湖中各门各派也不甚了然,对许多江湖规矩亦是不大清楚,这些东西本就十分繁复枯燥,无瑕阿姊却是不厌其烦事无巨细的将之一一说给了我听,令我大受裨益。」 「期间我亦是知晓了燕山四狗为何会追着无瑕阿姊不放了。原来是无瑕阿姊趁着齐国对付北边各草原部落之际,偷摸至齐国皇宫,盗出了几颗极为罕有的鲛珠和数枚千年野山参。以她的武功,盗取这些东西自然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可这事情不知如何,偏偏让那燕山四狗给「嗅」了出来,无瑕阿姊出了雁门关后,那四人便一直咬着不放了。」 「齐国是我大楚的世仇,她能孤身前往齐国皇宫行此义举,因而对此行径,我心中是肃然起敬的,更是对她多了许多敬佩之心。我在庄上一待就待了数月之久,我与她二人互相之间都极为赏识对方,无瑕阿姊便不拘一格,与我结拜为异姓姊弟,我视她为亲姊姊,她当我为亲弟弟。此事后为我父亲所知,他亦是赞赏无瑕阿姊为女中豪杰。」 陈冰听后甚为感慨,说道:「原来你与无瑕阿姊还有如此曲折的过往啊。」 柳志远笑道:「这叫不打不相识。」 陈冰亦是笑道:「要我说还是你为人古道热肠,心性好,若是你不去追燕山四狗,也不会结识无瑕阿姊了。」 柳志远点点头说道:「你说的对,这事与事之间也是有着万般联系,正如你所言,倘若我不去追燕山四狗,就不会有后头的事情了。」 陈冰心中「咯噔」,喃喃道:「万般联系……唔,一只蝴蝶扇动了翅膀,那我会不会……」 柳志远见她思绪翻飞,也未听清她说了甚么,低声问道:「二娘,你说甚么?」 陈冰忙摇了摇头,浅浅笑道:「知行,把你的手给我。」 柳志远依言,伸出了自己的左手。 陈冰将做好的一只花环,套在了柳志远的手上。 柳志远惊喜不已,右手轻轻摩挲着花环,轻声道:「二娘,谢谢你。」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哪儿来的武功(一) 陈冰见他喜不自胜的样子,虽觉有些好笑,可花环毕竟是自己送他的,心中亦是有些甜丝丝的。她仍是浅浅一笑,说道:「前日我在院子内碰见了四哥,他说舍不得我离开,与我诉说了这一段时日来东屋的遭遇,我想这分家是也急了一些,也未曾与他招呼过,便想着送他一样东西,适才出来时见地上生的野花开的颇为鲜艳,顺手摘了些,想做只花环送给四哥,这花摘多了,就多做一只送你啦。」 他二人相识这许久以来,这是陈冰头一回送柳志远东西,虽然只是一只草编的花环,可柳志远那是讲其当做宝贝一般,心中欢喜的不得了。他轻弄着腕中的花环,怕自己一不小心给碰坏了,忙把左手缩入袖中,可心里对此又十分的稀罕,又伸出手,将花环贴近鼻边闻了闻,轻轻说道:「二娘,好香!」 陈冰脸色「唰」的一下变得通红,身子更是有些局促,她抿着唇,转过身子,对着柳志远娇嗔道:「你,你说甚么呢,怎的没个正经,又开始瞎三话四了?」 柳志远自知失了言,忙说道:「我说的是这花,这花嘛。」言罢,又将花环置于鼻边嗅了嗅,说道:「是真的香呀,不骗你,要不你也闻闻?」 陈冰双眉竖起,撅着小嘴,故作气鼓鼓的样子说道:「好你个大魔头,又拿我打趣逗乐了是不是,你就不怕我在你的笑穴上点上两指,哼!好教你再尝尝我这指法的厉害!」 柳志远知她点穴手法精妙无比,苦着脸摆摆手说道:「你这手法过于精妙,那日在顾渚山,我已全神戒备,却仍是在不知不觉中着了你的道,我至今都没想明白自己这穴道是如何被你点中的,还有在我德贤楼那次,那瘦子亦是在全力之下被你拂中了穴道。嘿嘿,我,我这哪里敢拿你打趣逗乐呀,说的也不过都是事实。」 陈冰说道:「我不会武功,亦不会你说的那些内功心法,我所会的点穴手法旨在医病治人,至于其他的也只不过求个自保罢了。倒是你,作为官宦子弟,你为何会一身如此高强的武功的?」 柳志远点点头,说道:「其实我柳家上下,止有我和无忌会武功,我哥哥虽是武官,可所会的也只是沙场杀敌的伎俩罢了。我虽是在家中排行第二,除了我大哥之外,在我上头原本还过两个姊姊一个哥哥,可惜都不幸夭折了。因此,我出生之后,父亲对我是格外的疼爱和珍视。」新 说罢,柳志远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可是我儿时身子并不好,常常须饮药,这不仅父亲母亲心中焦急难受,更令我苦不堪言,族中哥哥姊姊都嘲笑我会是个短命鬼,说我母亲晦气,克死了自己的孩儿。我气不过,却又打不过,久而久之,我的性子也由此变的有些些怪异了,总会认为身边的人都当我是个没用的废人来看待,因而我常会对下人发脾气。一日,父亲抱着我读书,对我说起了君子当会六艺,又说了许多国朝太祖建国时的事迹,我听后心中神往,心想若是我也如太祖那般会一身武艺,那样就没人能欺负我和我娘了。便对父亲说,我很想骑马,很想驰骋疆场,做一个所向披靡的将军。」 陈冰心想:柳福叔曾提到过知行发脾气时骇人的样子,却原来是有这样的缘由,如今他发愤图强,也算是狠狠打了那些原本看不上他的那些人的脸了。 柳志远继续说道:「我父亲很是赞同,欣然应允,说大丈夫生于世,当提三尺利剑,立不朽功勋,文能护国安邦,武亦要惩女干除恶,方是君子所为,亦不失男儿本色。他从军中寻来一教头,教授我骑射之法,棍棒之术,我对这些舞刀弄枪的十分感兴趣,因而所学颇快。而随学武日长,我身子竟也逐渐健朗起来,药也慢慢不用饮了,身子比之过去要壮实了不少,更是不复往日那般病恹恹的样子了。那些曾欺负我的哥哥姊姊,不敢再在我面前大放厥词,见了我便如那老鼠见了 猫似的,我心中那是欣喜不已啊。」 陈冰拍手笑道:「这练武不仅强健了你的身子,还磨练了你的心性,更是让欺负过你的人不敢在小瞧于你,真是一举多得呐。」 柳志远亦是笑道:「不错,若是没有这弓马棍棒打下的基础,许是不会有后来的一桩奇遇了。」 陈冰一听有奇遇,便来了兴致,忙问道:「哦?是甚么样的奇遇呀?快快,说来听听嘛。」 柳志远轻轻笑道:「二娘要听,那我便简单说说。我记得那年是政和二年,父亲被调去外州任通判,我大哥大我十二岁,那年他刚好及冠,便跟着父亲一起去了,也好涨涨见识。而我那时才八岁,青竹更是只有六岁,四妹更小,因而便出不得远门,只能和母亲一道留在了华亭。」 「那年夏日特别的炎热,因再过得几日便是乞巧,家中女眷都忙着准备乞巧之物,青竹午睡醒来的早,她嫌热,嚷着要吃冰,而我心中亦是馋那云间巷的绿豆冰,左右闲来无事,唤来一小厮,拿了两副碗筷,带了二贯钱,我便带着青竹和小厮出门上了云间巷。」 「临近乞巧,这云间巷白日也显得格外热闹,各个店铺都摆满了各色乞巧之物,我之前没在乞巧时来过云间巷,看着琳琅满目物件,也是新奇不已。我二人一边逛着一边看着,可走了一圈也没见着有卖冰的,青竹心中不满,吵着要我带她再转一圈,我只得硬着头皮应承了下来。此时,巷子中人也是愈发的多了起来,走的也比来时要慢上了许多。」 「还是那个小厮眼尖,在巷角处,他见着了那卖冰的铺面,我二人心中欢喜不已,到那铺子面前,要了两碗绿豆冰。此时,边上过来一步履蹒跚的讨饭锅子,他看着年岁颇大,赤着足,裸着上身,头发散乱,臂上生了不少烂疮,散发着阵阵恶臭。青竹极是嫌弃,捏着鼻子往后退开了两步,而我亦是皱眉向后让了让身子。」 「那讨饭锅子双手颤颤巍巍的捧着一只破碗,伸到了店家面前,他似是极为饥渴的缘故,所言已不成语,我费了很大的心力,方才听清他是想要问店家讨碗水喝。我想不过一碗水而已,店家当是会给,也就不当回事了。却没想那店家非但不给水饮,还持着木棍欲要将他打走。我心中不忿,更是可怜那讨饭锅子,便阻住了那店家,把自己碗内的冰倒给了他,那讨饭锅子先是一怔,而后不住的向我道谢,我对他点了点头,让他快些把冰吃了,好解暑气。」 陈冰心中暗暗点头,心中赞道:「这大魔头本性确是纯良。」 柳志远道:「此时,我身后忽的一人阴阳怪气的说道:「哟,这不是柳十一郎嘛,今日甚么风,把你这病秧子给吹到云间巷来啦,哈哈哈。」说话的是李家大郎李文虎。我柳家与他李家世代交好,他也因此常与我族中的哥哥一道厮混,因而幼时,他也是最爱欺负我的人。」 「我只瞧了他一眼,并没有作声,他悠悠走上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笑道:「啧啧,一年多未见,十一郎,你这病秧子可比过去壮实了不少呐,怕不是回光返照了罢?哈哈哈。」」 「我强忍着心中的怒气,问他道:「你何时回来的?」他比我大三岁,一年多前随其母去了登州探望在那当官的其父。他却回我道:「哼,登州这穷乡僻壤的破地方有甚么好待的,我和我娘住不好,吃不惯,实在忍受不住了,就回来了,三日前才到的华亭,嗳,还是华亭好啊,吃的又好,住的又舒服。嘿嘿,不过这一回来啊,就碰见了你这好玩的东西,哈哈,嗳?这花子是你何人啊?你竟要给他冰吃,哼,他配吗?哎呀,你对他那么好,他莫不是你娘在外头偷的野汉子罢,哈哈哈。」」 陈冰听了也是心中来气,说道:「这人说话怎的如此过分,他没有家教的吗!」 柳志远说道:「此人 还当那是过去病恹恹能随意为人拿捏的我。我当时已气的浑身发颤,他欺辱我不打紧,却不能辱骂我娘!我问他可有胆量再说一遍!与我一同前来的小厮为人颇为油滑,他已看出我动了真怒,在边上小声劝着我,可我哪里听得进去,李文虎却哈哈大笑,说道:「哈哈哈,好好好,你要孝敬你的野父,可我偏偏不让你如愿!」他言罢,竟是一脚将那讨饭锅子手中的破碗踢翻在地,那碗摔的粉碎,冰也洒满了一地。「 陈冰倒吸一口凉气,骂道:「这李文虎真不是东西!」 柳志远说道:「二娘,要知道,对这讨饭锅子而言,这碗许是他身上唯一的家当,更是吃饭家什,如今碎了,让他今后如何过活?当时我胸中这股子怒气已无法再忍,他李文虎过去轻贱欺负我的一幕幕也一一浮现在我眼前,我一把夺过店家手中的木棍,将教头教我的棍法使的虎虎生风,每一招每一式都使上了十成力,招招都招呼在李文虎的身上。他李文虎并不知晓我会这些棍棒之术,被我打的惨叫连连,那小厮甚为机敏,他见我也出了气,忙架开我的棍子,给我使了个眼色,我见周围围拢过来了不少人,不想把事情闹大,心中也的确出了气,便停住了手,朝李文虎屁股上踢了一脚,大喊一声:「滚!」李文虎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东西,被我下狠手打的痛了,丢下几句狠话,便抱头鼠窜般的跑了。」 「我当时心情极佳,暗骂李文虎一声「废物」,又问店家买了一碗绿豆冰,连同自己的碗筷一道给了那讨饭锅子,他诚惶诚恐的接了,对我是千恩万谢。我担心李文虎会回来寻他晦气,便让他赶紧离开。而我自己心中甚有成就感,见天色西沉,青竹也吃过了冰,我自己也就不吃冰了,便带着青竹便回了家。」 「是夜我嫌太热,睡不着,便一人坐在院子里纳着凉,看着天上的银月。忽背后传来一苍老的声音:「呵呵,少年,你睡不着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哪儿来的武功(二) 柳志远说道:「我回头望向他,只见那人身着道袍,手持拂尘,身长约莫七尺上下,人看着虽是清瘦,可目光如炬,在夜色中仍是显得精神烁烁。他掸了下手中拂尘,笑吟吟的对我说道:「你就是柳志远?」言罢,竟是向我走来。」 「我不知此人的底细,想来大半夜的跑人家中也不会是甚么好人了,可苦于手中没有木棍兵器,便四下里望了望,藉着月色和四周挂着的灯笼,在旁边寻了根还算称手的树枝,摆了个拒敌的姿势,低声喝道:「站住!不许在往前一步!我念你年老,否则就对你不客气了!说!你是甚么人?怎知我的姓名?为何要夜闯我家?!」」 「那人眉目竖起,呵声笑道:「哦?呵呵,年岁不大,脾气倒是不小嘛,好得很,好得很啊。」他并未驻足,仍向我走来,我见唬不住他,心中便有了些害怕,手心也已冒出汗珠,可仍是持着树枝拒敌不动。那人距我还有两步远时,却停步不前,还是笑吟吟的对我说道:「我知你会些军中的功夫,来来来,你先使将出来,好让我瞧瞧了。」」 「我心中惊惧,心道他是怎的知晓我会军中武艺的。为了不露出自己的怯意,我瞪着双眼,挺直腰杆,气势十足的对他说道:「既是知道我会武功,你为何还要闯入我家?你就不怕被我打伤送入衙门治罪吗!我劝你还是回头是岸,速速离去,你夜闯我家之事我亦不再追究!」」 「那人哈哈大笑道:「好好好,你这脾性到是很对我的胃口。你既然不愿意展露自己的身手,那也罢了,我只问你,你喜不喜欢习武?」」 「我不知他为何会有此一问,那时年纪也小,不懂得去套他的话,便点头如实回道:「喜欢。」」 「那人一掸手中的拂尘,说道:「很好!」言罢,他竟是向后飘出了一丈之远,对我说道:「你且看看我适才战站立的地方,可有何不同?」」 「我心中极惊,他那身法翩翩似仙,不似凡尘俗人,我忙到他方才站立之处,心下更是骇然无比。我家院中铺的皆是青石板,这青石板极是坚硬,非斧凿不可破,既便是车马碾过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可他却在这青石板上留下了两枚镶嵌着的足印,这要甚么样的神力才能做到!我抬眼望着他,眼神中既有害怕崇拜,也有震惊羡慕,我呼吸急促,声音有些发颤道:「你,你这是功夫还是妖法?」」 「那人乐呵呵的说道:「我一臭牛鼻子老道,画符捉鬼那是在行的,妖法嘛,那到是真的不会,呵呵。那足印实是我运功所留下的。小娃娃,我问你,这功夫,你可愿意学吗?」」 「我心中一怔,先是使劲的点了点头,心想竟然还有这种好事?可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而后又缓缓地摇了摇头,有些将信将疑的问道:「如此俊妙的功夫,任谁都是想学的,可是你我非亲非故,为何单单要传授于我呢?」」 陈冰心中「咯噔」,心想:「听知行对那人的描述,似乎我在哪里见过他啊,应是颇为重要的一个人,可怎的偏偏想不起来呢?」她心中疑虑,却知现在想这些也并无用处,便仍是认真倾听柳志远说话。 「那人上前一步,收起了适才的笑意,十分严肃的说道:「我道号青灵子,在此处已观察你三月有余,在这三个月中,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我皆是看在了眼里,对你的秉性,品格,风度,亦是有了些了解,对你极是看好,只不过对你官宦子弟的身份还是有些顾虑的,呵呵,不过今日在云间巷观了你的言行,我便打消了这层顾虑,柳志远,你是个好的,我打算收你为徒,教你武功,你可愿意?」」 「我又惊又喜,连忙点头答道:「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徒儿拜见师父!」言罢,我便向他行了跪拜之礼。」 陈冰却若有所思道:「知行,他偷偷观察了你三个月 ,你就不觉得其中有甚么问题吗?」.. 柳志远说道:「不错,可当时我还小,哪里能想到这些,心中所念的皆是能学到高深武学,有的只剩欢喜,其他的哪怕只在脑中出现一丝丝的念头,也都被抛诸出去了。」 陈冰说道:「那你师父之后可有对你说起过呢?」 柳志远点点头说道:「我大了些后确是问过师父,他却只说是偶然路过华亭,见我颇有慧根,自己也未收徒,想要收徒把自己一身武艺传下去,因而才对我留上了心,我虽心有疑惑,可他毕竟是我恩师,也对我倾囊相授,更是教了我许多做人道理,我自然不会再有他疑。」 柳志远见陈冰点这头,便继续说道:「师父扶起了我,点头道:「你果真机灵的很呐。」随后我二人坐于边上石凳上,师父说道:「你既入我们,亦是你我有缘,但功夫讲究的是循序渐进,走不得捷径,更是要吃上许多常人难以忍受的苦头的,你可有想清楚了?」」 「相比于在书房中读着无聊的经史子集,诗歌文赋,我更喜欢在院内舞刀剑,弄枪棒,且爹爹常对我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他这话虽指的是让我用功读书,可一样可以用在这学武之上,因此于我而言,吃些苦头又有何妨。当即我回他道:「师父,我想清楚了,都是人,别人能吃的苦头,我又为何吃不得。」」 「师父微微一笑,说道:「好,那我今日就先传你一套心法口诀,你先用心记下,随后我再教你运功法门。」我虽无过目不忘的本事,可于武学一道却极有天赋,师父所说的我稍加一琢磨,便即明白其意,既明其理,这口诀心法很快就烂熟于心,前后拢共不过花了一个多时辰。师父见我学的如此之快,心中也是极为欣喜,连连抚掌叫好。」 「我学完之后,仍有些意犹未尽,问道:「师父,今夜可还能再教我些别的功夫吗?」」 「师父却摇头说道:「待时机成熟时我自会再教你的,今日夜已深,你早些回屋歇息,记住,要依着我教你的法门运一周天的气后方能入睡。」他见我点头答应,便又微微笑道:「好,那我明日此时再来!」言罢,也不知使了甚么身法,竟是消失的无影无踪。」 「此后的两年里,师父每晚都来,可再也没有教我任何武功心法,有的只是让我同头一日那般,跟着他打坐,运气,最后衔着运气时的呼吸节律去睡觉。」 陈冰打断道:「他为何不再教你功夫?可有其他缘由吗?」 柳志远说道:「起初我也没明白,可我又碍于师父平日里的威严,并不敢去多问,可毕竟两年来一点功夫都没有教,我心中自也起了不小的波澜,更怀疑起了自己能力。那日正巧是我十岁生辰,师父晚上仍是准时来到院中,我实在忍不住,便开口问了他,师父并未直接回答我,而是在院中一棵树边向我招了招手,说道:「志远,要放倒这棵树,你可有甚么办法?」」 「我想了想,回他道:「用斧子砍或是锯子锯断!」」 「师父却摇摇头说道:「倘若我是让你把它打断呢?」」 「我怔怔的看着眼前有碗口那么粗的樟树,挠挠头,有些傻傻的说道:「师父,这,这似乎非人力所能为啊。」」 「师父却是笑道:「你先按我所教的,试运一周天的内息,而后使军中常用的太祖长拳打向樟树。」」 「我依其言,运了一番内息,右手成掌,使了太祖长拳中的一招劈向树干,只听「喀喇」一声响,那樟树应手而断,我吃惊的看了看那棵断树,又怔怔的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最后愣愣的看向了师父,师父扶我坐下后说道:「我教你的是本门最为上乘的内功心法,我这两年里只教你呼吸,打坐,运气,睡觉,这些都是练气的法门,只要你会了内功,那普天之下任何招 式,都将变得威力无穷,就你方才所使的太祖长拳,原本不过是上阵对敌所用的,平平无奇,可如今你看,有了内力之后,这寡淡无味的太祖长拳也能摧枯拉朽般一掌劈断碗口粗的樟树。呵呵,志远,你可还要抱怨为师这两年未教你武功吗?」」 「我又惊又喜,连连谢过恩师,因我已有了内功根基,自此之后,师父开始传授我各类拳脚功夫,见我学的快,对我更是倾囊相授,兵刃和轻功也都一并传授于我了。哎,若是没有恩师,便没有如今的柳志远呐。」 陈冰听后甚为感慨,半打趣的揶揄道:「嘿嘿,若是没有你那位恩师,恐怕如今的柳志远亦如那李文虎一般,是一个纨绔子弟了。还好还好,要不然呀,那日卖鱼的时候就没人会出五百贯收我的鱼咯。」 柳志远哈哈大笑道:「哈哈,你不提那日我到忘了,那日杨员外能出五千贯买鱼亦出乎我的意料,我原本笃定了是李员外吃定这条红尾白水鱼了,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杨员外啊。」 陈冰心中微怔道:「李员外?」此时,太湖的清波卷着银月碎光一齐拍向岸旁,栈桥上一只灰色野狸凝视着湖面良久而岿然不动。忽的在水波破碎的月色中闪过一丝银光,那野狸一霎跃起,随着四起的涟漪没入了湖中,也只过了几息的功夫,野狸叼着一条小鱼钻出了水面,和着月色游向岸边,遁入草丛而消失不见。 陈冰微微摇摇头,心中苦笑,说道:「翁翁婆婆不喜欢我,不待见我,对待西屋苛刻,这些你都是知晓的。我虽身为女儿身,可也想为这个家担一份责任尽一份绵薄之力,想让这家越变越好,让家里人都能过上好日子。哎,可往往事与愿违,在翁翁和婆婆看来,我不过是一件物什,是一件随时可以用来交易用来丢弃的物什,呵呵,知行,你可知此处是甚么地方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心意 柳志远心中「咯噔」作响,他虽不明陈冰此话何意,但知其话中有话,便如实回答道:「此处是花湖村的渔人码头。」 陈冰点头道:「不错,去年官军平定安胥之乱以后,这两浙路的粮价飞涨,陈家家中困顿,买不起粮,翁翁婆婆未经与我父母商议,私自将我以二十石粮的价格卖给了一大户人家为妾,我自是不愿意的,心中不忿,加之性子急躁倔强,也未等爹爹回来问清楚此事,便跳入了湖中以死抗拒。此处便是当日跳湖寻死之处了。」 柳志远「啊」的惊叫出了声,反手一掌拍在了身后老柳树身上,震的柳条潄漱发颤,他未曾想陈冰会有此遭遇,本想说她翁翁婆婆被鬼迷了心窍,为老不尊,为了区区二十石粮就能把自己的亲孙女卖于他人,可一想自己实也是从他二人手中买了陈冰,虽是为了救她,可与那大户人家的行径并无二致,一想到此处,他老脸微红,那些话语便说不出口了,只得说道:「那后来呢?你身子可有受伤?」 陈冰双手抱膝,下颌轻轻靠在其上,说道:「所幸的是我命不该绝罢,此时李叔正好追回了我爹爹,他水性极佳,拨开围观的人群,跳入湖中,将我从湖里救出,抱回西屋,又速速请来了牛郎中为我救治,牛郎中妙手神医,将已濒死的我又从鬼门关里给拉了回来。在历经生死劫难之后,我性子也起了不小的变化,不再如往日那般急躁冒失,也更懂得如何去考虑别人的感受,我知道,我要是真的死了,娘和爹爹该会有多伤心呀。所以我也暗暗立誓,绝不会再做这等傻事,更不能惹的娘和爹爹伤心难过了。」.. 柳志远听闻此言后,原本悬着的心也稍稍安了下来。可转念一想,心中微动,忙问道:「二娘,那要买你的大户人家可是李员外?」 陈冰歪着脑袋,看着柳志远,奇道:「咦?大魔头,难不成你是我肚里的虫子吗?这你都能猜到?」 柳志远微微笑道:「德贤楼卖鱼那日,你层问起过长兴县城中有几个李员外,可还记得?」 陈冰略略思忖,点头道:「似乎,似乎是问过,大魔头,就凭这个你就猜到了买我之人是李员外?」 柳志远说道:「那日你在得到我的答复之后,看向李员外的眼神中所流露出的尽是凌冽肃杀之意,我当时心中甚奇,不知李员外与你结下了何等仇怨,问你你却说将来有机会自会说明,如今思来,必然就是李员外了。今日方始得知事情原委,我这心中却不是滋味啊,二娘,你受苦了。」心中却是有些切齿道:「李员外……」 陈冰却笑着说道:「呵呵,我又不是那些娇滴滴的闺秀女子,吃些苦头也算不得甚么的,又不是吃不起苦。就如你方才所言,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嘛,我虽不会是甚么人上人,可苦中作乐却也是我所拿手的,哈哈。倒是你呀,记性真好啊,那日卖鱼时的这许多琐事,都还记得如此清楚呢。」 柳志远心中却道:「那日你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甚至于你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如烙印一般深深的镌刻在了我的心中,我又怎会忘记呢。」他低低叹了口气,自己的这些心迹自是无法向陈冰诉说的,他放平双腿,整个人都倚靠在树上,抬眼望着空中那一轮中秋明月,轻轻唤道:「二娘,今晚这月色当真是醉人呐。」 陈冰依言直起身子,同柳志远肩并着肩坐在一起,她顺着柳志远的目光,看着那轮明月,打趣道:「是啊,就是可惜,缺了些甚么。」 柳志远点头笑道:「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面对如此景色,所缺的却是一杯美酒而已。」 陈冰笑道:「美酒虽好,饮多了却也会误事。」 这话刚说出口,陈冰就有些后悔了,一想到那日在月柳园中,二人对饮的场景,脸上不自觉的变得 红润起来。她偷偷转头看了眼柳志远,却见他也望着自己,心中愈发窘迫,面色也愈发的炽热,她忙移开自己的目光,望向前方,却又有些「欲盖弥彰」的说道:「我,我不是说酒不好,就是,就是,不要多饮,你,你不许多想了!」而陈冰双手捂住自己双颊,心中更是骂自己道:「哎呀,我这都说了些甚么呀。」 柳志远却没陈冰想的那么的多,说道:「我谨遵恩师教诲,平日里并不太会去饮酒。酒和醋一样,都受官府管控,我德贤楼受衙门允许,可以自酿酒,而银月酒便是我这酒楼的招牌美酒,来的食客有不少人便是冲着这酒来的呢。」言及自己酒楼的德贤银月,柳志远心中颇为自傲。 陈冰忙借驴下坡道:「啊,怪不得上月流水席后,村里不少爱饮酒的人都说这席上的酒美味无比,原来你把自己招牌酒都带来啦。」说道流水席,陈冰忽的想到了那日中毒的杨钰娘了,忙问道:「对了,杨钰娘可还住在月柳园中?」 柳志远摇摇头,说道:「她已回了自己家中歇养。」 陈冰忙问道:「下毒之人找到了?!」 柳志远说道:「我本想劝她留下,可她坚持要回去,她毕竟是女子,我不便强留,只对她说凶手还未寻到,若是觉得有不妥的,可以马上回来找我,她也答应了,我让张六郎好生照顾好她,也便放她回去了。我暗中差了无忌去护卫,不过这一个月来,也无甚事情,想来那投毒之人已离开了花湖村了。」 陈冰甚为惭愧,说道:「我这些时日都沉浸在自己那所谓的悲痛之中,却是忘了还有许许多多更加重要的事情在等着我去做,待这几日家中事情处理完了,杨钰娘中毒之事我当是要查起来了,知行,若是你愿意,此事可与我一同去查探。」 柳志远心中一喜,他自是愿意的,忙回道:「好!你我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二娘,月柳园正屋如今已经修完,我已搬入其中居住,这东厢房也就空出来了。我看你这西院着实拥挤了些,不如暂且搬来月柳园居住罢,一方面这居住条件要好的多,另一方面有钱忠义照顾着起居,也能让你无后顾之忧,你我便能有更多闲暇把杨钰娘以及女孩儿被拐之事都速速探查清楚了。」 陈冰摇摇头,说道:「知行,谢谢你的好意,我知你对我好,也为我考虑,不过我已将爹爹和娘安顿好了,和七娘相处的也很愉快,而且乘此机会,我亦能把自生火的事情好生做给爹娘看。而且爹爹已经着手修缮老宅子了,待修好了就能搬过去,也无须多久的时日的,因而就不搬去月柳园了。况且,况且……」陈冰说着说着,声音愈发的低沉,最后几不可闻。 柳志远略有些失望,问道:「况且甚么?」 陈冰面色通红,低声说道:「况且我是你月柳园的婢女,怎可住进主家的厢房……待过得,过得几日,我便好生伺候着无瑕阿姊。」 柳志远微怔,旋即哈哈笑道:「我当是甚么,却原来是这个。」言罢,从怀内掏出那张卖身契,说道:「二娘你可看好咯。」也不见他如何使力,只见那张纸在内力催动下,只在瞬间便化为纸粉,随着卷过的清风,飘散在了月空之中。 「啊!」陈冰双手紧捂着唇,想要极力克制自己的激动之情,然而那一声惊呼仍是喊了出来,她转头望向身边的柳志远,原本就十分清亮的眸底如今更是多了几分神采,仿佛此时正身处三月暖阳之中,整个人也为之振奋,更显熠熠生辉,如沐春风。可陈冰心中仍是觉得眼前之事有些不可思议,怔怔道:「知行,你,你这是……」 柳志远轻掸了衣衫上的纸粉,身子靠回到树干上,转头望向陈冰,浅浅笑道:「我怎会真的把你买入柳家作婢女,就算你愿意,我也是舍不得的,这不过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只为了助你脱困而已。」 虽说去作婢女是一万个好过于嫁给王天赐的,可心中毕竟是不情不愿的,因而陈冰还是有些不放心的说道:「可无瑕阿姊那边该如何交代呀?」心中却又腹诽道:「我又不是你甚么人,偏要你舍不得。」 柳志远笑道:「浙西张渚任家,虽是有些财资,然无瑕阿姊到底是个江湖中人,常年独来独往惯了的,何须要人服侍。我请她下山固然是要解你脱困,不过以无瑕阿姊的性子,在泰山上清修,她是待不住的,因而在我说明情形之后,她也是欣然愿意同我一道下山的,这花湖村地处两浙路,离张渚不远,无瑕阿姊闲暇之余亦可常回去看看的,此乃一举多得之事。」 陈冰微微叹口气,感激道:「道一千话一万,也说不尽你对我的这番恩情,知行,谢谢你,你真好!」 柳志远心中微热,更是「砰砰」乱跳,右手紧张的攥紧成拳,他面色发红,却仍是不动声色的浅浅一笑,说道:「好,这声谢谢我便收下了。另外还有一事也好教你一并高兴高兴。」 陈冰一怔,忙问他是何事。 柳志远见她怔怔的模样,甚觉又去,便笑着说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酱缸和黄豆我已采办妥当。」 陈冰又惊又喜,忙说道:「大魔头,当真?!」 柳志远点点头,说道:「你我当日击过了掌,我都记在心里,又如何不作数?这些当然都是真的了。自你上回来月柳园做鱼给我吃距今已一月有余,在这一月之中,不仅正屋已经修葺完毕,这后园子亦是平整干净了,我已差了人力在园子里盖了一座小屋,前几日也已完工。我动身前去泰山之前,特意交代钱忠义采办酱缸和黄豆之事,我今日回来时,他便对我说了再过个三四日,能全数送来月柳园了。」 陈冰激动的弹起身子,双手轻攥柳志远的衣袖,俊俏的脸庞多了许多期许和欢喜的神色,欢欣笑道:「大魔头!你,你好的很!」此时的陈冰内心激动无比,这话竟是有些说不利索了。不过心中却仍是有些羞涩,心道:「没想到大魔头真把这些事情都放在了心上。」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心意(二) 柳志远摆摆手说道:「你听我说完,还有好事情呢。在我回华亭的前两日,柳福和柳忠一齐来了此处见了我。柳福要我替他孩儿带些东西回去,我自是允诺。我三人便说起了最近几日德贤楼的状况,言到酱油,柳忠对此却是赞不绝口,说此物不仅能提鲜,还能增色,更兼香气浓郁,食之令人胃口大开,如今城中之人对酱油所做的菜肴趋之若鹜,争相想要来德贤楼品一品,尝一尝,因而来德贤楼的食客数较之往日要翻上了一番。柳忠提议酱油要成为德贤楼的独家秘方,拒不外传,而得意楼的秦掌柜已差人多方打探酱油的方子,德贤楼中亦是多了不少探听消息的这类闲杂游手。我让他多安排一些小厮,莫要让人浑水摸了鱼。二娘,这制酱起头起的颇顺呐。」 陈冰心中欢喜,未想这酱油开门便能如此顺遂成功,她掩唇轻笑,此时的柳志远却又问道:「这之后可有何打算?」 陈冰略略思忖,回道:「那日碰见四哥时,我问起了家中情形,四哥说翁翁差二叔去长兴县城寻了房子,看中了一带门市的院子,拢共花了三十五贯买了下来,待过了中秋,便要搬去城里居住了。既然翁翁和婆婆还有东屋之人离开了花湖村,那我便没了掣肘,可以放心大胆的做我的事情了。这制酱要成规模的去做,非我一人能为,这蒸豆拌豆是个十分繁重的力气活,须大量的人力,因而我想多雇些村中之人一齐做这酱油。也好让村众多些收入补贴家用,知行,你看可好?」 柳志远爽快道:「好!你只消算好工钱,这些日后都是能摊入本钱之中的,不打紧,到是这方子,你可要收收好了,莫要让别有用心之人钻了空子,得去了。」 心中却感慨道:「二娘心思缜密,做事情甚有方寸,自己认定了的事情便会去做,并不会去问旁人,这雇人之事若是放在从前,她并不会问我,方才却问了我的意见,足见她心中对我是愈来愈信任的了。」 陈冰自然不知道柳志远的这番心迹的,她浅浅笑道:「呵呵,这方子在我的脑袋里呢,任凭哪个宵小都是偷不走的哦,大魔头,你放一百个心就是啦。至于雇人的工钱嘛,不瞒你说,我心中实是已有了计较,只不过还未实际遣人去做工,不太好妄下结论,待先寻人试做几缸之后,我两相印证一下,便能得出结果。」 柳志远却摇摇头说道:「这些工钱无论算多算少,最后都是要摊入本钱之中的,你又何必扣的十分精细呢,工钱便是多给些亦是无妨的。」 陈冰却很不赞同的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村里人都和我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又何尝不想多多帮衬帮衬呢。可我更懂得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我算的精细些,也是为了让村众明白自己花的力气是值这些价,而不是该得这些价,另外,这买卖是你我二人合伙的,这本钱中你又占了大头,我更应对此负责,否则便有失信于人的嫌疑了,若是被人说起闲话来,可是会连同你一起说进去的。」 柳志远心中佩服,心下却又有些失望,心道:「原来二娘并不是信任我,而是因我与她是合伙人的关系才询问我呐,哎。」 陈冰见他不说话,以为柳志远并不认同自己的想法,便说道:「如今酱油在德贤楼用的不错,城内众食客也为其趋之若鹜,仅仅用了不到一月,你的德贤楼的营收便已翻番,这还只是在小小的长兴县城之中,放眼整个大楚,便有千千万万家不下于德贤楼的酒楼,如若推广得当,可要比独守一城所获之利多上何止万倍,柳忠之言虽佳,但非良策,知行,你可要想清楚了。」 柳志远点头道:「柳忠对我说起时,我确有一丝丝的心动,我毕竟是个买卖人,获利如此丰厚,我怎能不动心呢?诚如二娘你方才所言,要放眼整个大楚,那便要目光放的长,看的远,我想要获得更多的利,就不能拘泥于一城一地的得失 ,因而便没有同意柳忠的建议,这酱油前景我是十分的看好,二娘大可放手去做。」 陈冰坐直身子,蜷着双腿,心想自己的规划中还有许多事情要自己一点一点的去做,制酱自己可以盯着,可这买卖之事就有些不便了。便对柳志远说道:「好,你这话我爱听,那这酱油的推广之事,就要劳烦你多多费心啦。」 柳志远笑道:「呵呵,定不辱使命!」 陈冰单手抱膝,歪着脑袋,望向柳志远,伸出自己的右手,小指成勾,对他眨了眨眼,微露皓齿,淡淡一笑,说道:「那一言为定?」 柳志远心头一乐,亦是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将二人的小指勾在了一起,微微笑道:「好!一言为定!」 二人勾着手指,四目相望,浅浅一笑,却无了过去那般的羞涩怯意,却是多了一份从容和淡定。 二人松开手指,陈冰仍是双手抱膝,下颌轻轻点靠在膝上,而柳志远双手十指交叉相扣,枕在自己脑后,问道:「二娘,你方才言道你的翁翁婆婆买了长兴的院子,要搬去城里居住,恕我直言,城里不比乡野,处处需要用钱,五百多贯虽算得上大数目,可坐吃山空,若不加以节制,早晚都要花光的,他二人贸贸然的去往城里,可有想过以后营生手段来谋生?是不是走的急了些?」 陈冰冷笑道:「急?呵,他能不急吗?若是不急一些走,这家里的门槛怕是都被来借钱的人给踏烂了。」 柳志远微微点了点头,心道二娘这话说的也是人之常情,但凡家中忽的发了笔横财,前来阿谀借钱之人定然会络绎不绝。 陈冰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哼,翁翁是何等精明之人,他早就算计好了的。我二婶娘家世代以做豆腐为生,在这太湖周遭也算得上是小名气的了。二婶家学渊源,亦有一手做豆腐的好手艺,翁翁之所以买带门市的院子,便是看中了这一点,想让二婶搬去城里之后,继续家传手艺,做着豆腐以养活这一家子人。呵,算盘打的可真是精细呐。」 柳志远点点头说道:「原来如此,我德贤楼众多菜式中有不少是要用到豆腐的,你二婶既然精于做豆腐,那手艺想必也是很不错的了,不如我安排柳忠,平日里多多帮衬帮衬,你看如何?」 陈冰想了想,亦是点头说道:「二婶虽是胆子小了些,可总的来说对我还算不错的,我跳湖被救上来之后,她也送了我些参须让我补了补元气,这些恩情我定是要记在心中的。如今分了家,于她而言,这日子便不比往日,甚么担子都会压在她的肩上了,这日子呀,是会越过越苦了,哎,可那终究是她自己的选择,又能怪谁呢?既已分家,他家之事我便不想多去过问,我看这帮衬就不必了,以二婶的手艺,这豆腐不会卖的很差,空闲时我会去城里寻赵大哥,让他暗地里多多照应一下,莫要让那些个地痞游手欺负了二婶。」 言罢,陈冰暗暗叹气,心道:「我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了,等往后有了空闲,我多去城中看望看望四哥罢,哎,我还真有些舍不得他呢。」 柳志远听的明白,他心中陈冰对于她二婶道出卖鱼得五百贯之事仍是心存芥蒂耿耿于怀的,便顺着她的话说道:「好,此事极易,待你翁翁等人搬去城中之后,我会差柳福办了此事,你大可放心。」 陈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道:「大魔头,你办事我何时不放心了?翁翁和婆婆待我极差,若是发生了甚么,我能不落井下石就不错啦,想让我帮忙照应的那就别想啦。二婶那里嘛,稍微关照一下也就是了,至于往后的日子嘛,那就各凭本事咯,你呀,也不用激我,我都懂的。」 柳志远笑着摇摇头,说道:「我不是激你,而是担心将来会有人在背后说你家的闲话,你可以不为所动,可你爹爹不见得会,以他那实诚的 性子,多半会忍不住去出手的,更会自责的。我怕将来他还会迁怒于你,令你难堪。」 陈冰放平双腿,身子轻轻靠在树上,重又与柳志远肩并肩的靠坐在了一起,轻叹道:「哎,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呢?」 柳志远说道:「若无事就最好了,便不用过多去理会,倘若有变的,当要出手干预。」 陈冰轻轻点了点头,却并未回柳志远的话,她抬头仰望着夜空,此时,空中忽的闪过一颗流星,它拖着银色的尾花,划过墨蓝的天际。陈冰指着天空,忽的开口,幽幽说道:「知行,你看,流星。」 柳志远顺着陈冰手指的方向望去,已不见了那颗流星,却也附和道:「嗯,流星甚为少见,二娘能见着,当是运气不错。」 陈冰微微叹口气,有些伤感的说道:「是不是又有人故去了?」 柳志远微微一怔,问道:「为何如此说?」 陈冰仍旧望向夜空,说道:「我听爹爹说,这天上的星星,每一颗就代表着一个人。有的星亮了,就说明此人处于人生顶峰。若是星光黯淡了,则是说明此人已跌入人生低谷,瞧不见希望。若是这颗星辰不幸坠地了,便是说明此人人生即将终结。我原本并不信爹爹的这番话,可是这一年来的经历,使我对此产生了怀疑。你说,这天上哪颗晦暗的星星是我呢?会不会有哪个神仙掌管着这些星辰呢?那我等凡人的命数是不是也掌握在他的手中呢?」 柳志远心中一紧,说道:「我师父虽是玄门中人,可我却从来不信这些。我家中有个佛堂,娘常年拜神礼佛,祈求一家平安无事。我儿时常遭人欺负,可有神明来帮助过我?助我的却是我的恩师,他授我武功,才让我摆脱族中之人的欺辱。我爹爹死于安胥贼寇之手,我娘和小妹也困于贼境,我娘虔诚礼佛,当时亦可有神仙佛祖前来搭救?哼,反而救出我娘的是她一直不如何瞧得上的无忌,是他冒着丧命之险在乱军之中抢出了我娘。若是神仙佛祖有灵的,怎的在这些时候都不显灵了呢?二娘大可不必为此消沉,我命由我不由天,把握自己的命数的从来都只是自己而非老天。」 陈冰轻轻叹了口气,双手抱紧胸前,重又蜷起双腿,紧贴柳志远,将半个身子都靠在他了身侧,半歪着脑袋,枕在柳志远肩头,微闭双目,低低柔声道:「知行,我有些冷。」 柳志远心中绷的紧紧地,他微微调整坐姿,顺手搂过了陈冰,传来阵阵酥香,此时的他脑中一片空白,心里却是「砰砰」乱跳,过了半晌才有些颤颤的说道:「二娘,有我在,不冷,不冷。」陈冰抿唇嫣然,任由他搂着自己。二人相互依偎在一起,脸贴着脸,抬头望着明月,虽都未说话,可心意已然相通。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遇袭 蛩鸣蛙叫,湖水潺潺。枕着柳志远那宽厚肩膀,映着那轮令人迷醉的月色,陈冰此时的心情平静至极。这过去的近一个月时光,是她到这大楚朝以后最为凶险也是最为险恶的一段日子,不过好在有了柳志远的帮助下,总算是熬了过去。 忽的,原本鸣叫着的秋蛩和湖蛙齐齐停住了鸣叫。除湖水卷过岸边所发出的「哗哗」之声,周遭所有声响似都消失了一般,变得极为寂静,甚至那村中的犬吠之声也没了踪影。 此时,陈冰闻到了似是从甚么腐尸上发出的丝丝极淡的腥臭之气,她心中觉得奇怪,心想自己同知行坐在这里已经许久了,怎的会有这股难闻的气息。也就过了几息的工夫,陈冰身旁忽的划过几声凄厉的鸦鸣之声,两只黑鸦从树丛之间飞起,在空中猝然闪过。 忽的一股大力将陈冰推向左边。却原来是柳志远发力推开了陈冰,并对她大喊道:「二娘小心!」 就在陈冰倒向左侧的同时,两枚铁蒺藜钉入了她方才后背所倚靠的树干之上。一股更为浓烈的腥臭之气从这两枚暗器上传来。 此时,有两名黑衣人跃至他二人身前,左首那人双手持刀,右首那人单手握剑,他二人对望一眼,更不问话,齐齐动手攻向了柳志远,试图对其一击必杀。 柳志远武艺卓绝,他推开陈冰时便已察觉到了他二人,而清舒剑也早已拿捏在手中,那二人一左一右攻来时,柳志远长剑也已拔出,周旋于他二人之间。 那持刀之人双手持刀连连刺突,招招抢攻柳志远的要害;而那握剑之人更为狠辣,每一招都指向柳志远咽腹这两处周身上下最为柔软的部位。而他二人配合精妙,一招出手如若不成,绝不等到招式用老,中途便会变换招数,招招下的都是死手。 这甫一接手,柳志远便知来人是自己学武至今仅见之敌,以自己如今的修为来看,曾经所遇之人武艺比这二人要高的也只有自己的授业恩师,无瑕阿姊,柳无忌,燕山四狗等寥寥数人了。他并不识得来人是谁,但从招式来看,绝对是冲着自己的性命而来。对此,他亦是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左挡右闪,堪堪躲过了猛刺自己天池穴那一刀,戳向自己小腹一剑也已刺到,而方才刺自己天池穴的那柄刀也跟着递出,刺向自己的咽喉。 柳志远心中大骇,无论自己如何进招,自己咽腹二处必有一处会中招,他心中无奈,只得左足点地,向后跃开数丈。可自己甫一落地,那一刀一剑也已跟着刺到,他深知自己不能再退,若是再退,那二人的招式仍会如方才那般进出,那便成了有死无生的死局了。柳志远一咬牙,使了个极为凶险的招式,他左手成抓,直拿那持刀之人的膻中穴,而右手手中的清舒剑反向直刺那握剑之人的面门,那二人心头一惊,没想柳志远竟会使出这等两败俱伤的招式来。二人硬撤回了手中的刀剑,各向后跃开了半步。 哪知柳志远的招式只不过是虚招,那二人跃开半步后,他亦是收回了招式,手中清舒剑捏了个剑诀后在身前划了两个圈,将一柄宝剑舞得密不透风,泼水不进。二人未想他竟会使这等纯防御的招式,他二人都是武学高手,也不容多想,二人猱身而上,催动内力,绕着柳志远,不断进招。三人转灯儿般游斗厮杀。 柳志远心中焦躁,如现在这般全力防御,内力迟早会要耗尽的,待自己没了内力,他二人刺来的刀剑自己便无法抵挡。可自己又不能撤了这些防御招式去进攻,那样便又回到方才那死循环一般的老路了。如今只得不停的催动内力舞着剑花,将自己深深埋在这剑网之中,以赌他二人内力比自己先行耗尽。 藉着中秋的月色,陈冰将柳志远恶斗的情形尽数看在了眼里,心中亦是万分焦急,她完全看懂了柳志远目前的处境,心中急道:「那二人的武功极高,若是知行的内力 比他二人先行耗尽那该如何是好?可如今这局面,又有甚么好的办法呢?若我是知行的话,该有何种对策?」 念及至此,陈冰渐渐地将自己代入成了柳志远。她仔细凝视着那二人攻来的招式。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陈冰忽的心念一动,心道:「那双手持刀之人招招都是在抢攻,自身却完全的不设防,若知行会兰花点穴手,以那人如此托大的行径,要点倒他绝非难事。可惜,知行并不会兰花点穴手。若是,若是我喊那人身上的穴位,让知行剑尖去点呢?以知行那身功夫,以剑代手去点穴道,简直易如反掌啊!」想到此处,陈冰冲着柳志远大喊道:「知行!以剑尖点那持刀之人的神封穴!」 柳志远知陈冰的点穴功夫极为精妙,他不及细想,剑尖朝上划了个圈,挥退握剑之人,听着陈冰的话,反手直刺持刀之人身前的神封穴。那持刀之人闻陈冰话语,心中已做了准备,柳志远这一剑便没能刺中他。 陈冰见了心中直道可惜,又喊了其他几处出了大破绽的穴位,可由于自己出言在先,都被那持刀之人轻松躲过。陈冰懊恼至极,心想自己先报了穴位,那人有了防范,那便如何刺的中呢。忽的,她心念一动,忙对柳志远大喊道:「给得意楼的红尾白水鱼,刺那握剑之人的巨阙穴!」 柳志远与她早已心念相通,陈冰这话一说出口,他便知其何意。他心中提气,虚指那握剑之人的巨阙穴,那人果然已提前做了防备,柳志远心中冷笑,他运足了内力,反手直刺持刀之人的巨阙穴。持刀之人心中大骇,周身要穴皆无防备,若被刺中,自己非死即伤。 那持刀之人也是武艺高强之辈,双手硬生生扯回自己的长刀,竖于自己的身前,双足蹬地,向后跃出了丈许,他这一下变招极快,若是面对的寻常高手,他甚至还能重新刺出长刀,反杀一招。 可惜柳志远并非甚么寻常高手,那持刀之人变招变得快,柳志远进招进的更快。就在他向后跃起还未落地之际,柳志远的清舒剑已然刺到。持刀之人心下骇然,此时改用任何招式都已来不及,他只得弃刀,改用一双肉掌去夺柳志远手中的清舒剑,妄图以此反败为胜。他武功虽高,可若是单打独斗,便是敌不过柳志远了。 柳志远心头冷笑,哪里容得他抢夺自己的宝剑,他右手微一用劲,内力直透剑身直抵剑尖,而剑身微颤,「嗡」声大作,持刀之人慑于其势,便不敢以一双肉掌去捏其剑身,只得暗运内力,身子蜷缩,只听「噗」一声轻响,清舒剑刺入了那人的胸口,虽只是浅浅刺入,亦未中其要穴,可那人的内息已被阻断,对柳志远而言,便已无了任何威胁。 陈冰高兴至极,拍手叫好,心想只剩一人,对知行而言那边要好对付的多了。陈冰高兴之余,仍是出口喊道:「知行,将他的日月穴,关门穴和建里穴都罩在自己的剑锋之下,择一穴而刺入,让他难以防备!」 柳志远依言,一抖剑身,剑尖微颤,直刺那握剑之人。 握剑之人的武功原本就逊色于柳志远,方才能胜过柳志远也全是因为他与持刀之人配合默契,二人武功相加,那自然要远胜于柳志远了。如今持刀之人受了伤,少了个人不说,自己心气也大受影响,那更加不是柳志远的对手了。他虽堪堪躲过了柳志远对自己那三处穴位的攻击。可柳志远后续招式绵绵不绝的攻了过来,握剑之人左拙右支,也只有招架之功,全无了还手之力。 那持刀之人一手捂着自己的胸前的伤口,慢慢站起身子。他心中不忿,心想自己这边明明已经胜券在握,却被那小娘子的喊话扰乱了心神,最终导致功亏一篑。所念至此,他狠狠地瞪视着陈冰。忽的他心生恶意,心道:「哼!反败为胜在此一举!」他从怀中摸出了两枚铁蒺藜,右手使劲,将铁蒺藜射向了陈冰。 柳志远 虽与握剑之人在缠斗,可眼中的余光却一直是盯着受了伤的持刀之人,见他伸手入怀,心中已觉不妙,待他将铁蒺藜射向陈冰时,柳志远心中惊叫糟糕。想要将手中的清舒剑掷出打掉铁蒺藜,可无奈自己并不擅长于暗器。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柳志远急运内力,脚步闪出,将将赶在铁蒺藜射中陈冰之前挡在了她的身前,而那两枚铁蒺藜却都射中了柳志远的右臂。 陈冰大声惊呼,忙搀扶住柳志远,急问道:「知行!他射中了你哪里,快快告诉我!」 那持刀之人看了眼握剑之人,大声喊道:「你还愣着做甚么?他中了我的铁蒺藜,你还不速速出手解决了他!也好回去交差啊!」 那握剑之人方才反应过来,右手捏了个剑诀,刺向了柳志远。忽的柳无忌从边上飞出,他一掌向握剑之人拍出,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掌力向他袭来,那人心中惊骇,也不及回头去看,急运内力,左掌顺势拍出,与那袭来的掌力相交,顿觉自己胸口气血翻涌,手中的长剑拿捏不住,脱手飞出,而自己更是向后退了三步,双腿一软,好在他内力了得,才勉强撑住自己,才没能瘫坐在地。 持刀之人眼见这人武功极高,自己二人再去动手怕是讨不了好,一个翻身,跃至握剑之人身旁,大喊道:「他中了铁蒺藜,我等任务也算完成,扯呼扯呼!」 握剑之人寻思他说的也对,拾自己的长剑,与持刀之人转头便跑。 柳无忌哪容得他二人脱身,提气便要去追,陈冰却大声喊住了他:「无忌莫追!知行他,知行他中毒了!」 柳无忌心下大惊,也不去理会那二人了,忙跃至柳志远身旁,却见他眉头紧蹙,面如金纸,气若游丝。更令他震惊的是,柳志远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丝丝诡异的笑意。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我不许你死 柳无忌大惊失色,他知陈冰懂医术,忙看向陈冰,急问道:「二娘,少主他这是所中何毒,是否……」 陈冰摇了摇头,把自己的自生火抛给了柳无忌,说道:「无忌,你速速点支火把,这月色下我看不清。」 说罢,她跪坐在柳志远身旁,撕开了他的衣袖,那两枚黑的发乌的铁蒺藜正插在柳志远的臂膀上,而那铁蒺藜上所散发出的腥臭之气十分浓烈,闻之令人作呕。陈冰心中难受至极,柔声问柳志远道:「知行,你快告诉我,觉着哪里不舒服?」 柳志远微摇摇头,低声说道:「手臂酸麻,胸口很是憋闷,喘不上气,可又有些麻痒舒适,不想吐息,二娘,这毒有些怪异,怕是,怕是尸毒。」柳志远胸口如压了块千斤巨石,说话便显得十分无力了,而面上的那股诡异的笑容,却又露了出来。 陈冰心中暗道糟糕。此时,柳无忌已燃了一支简易火把照在柳志远臂膀旁,陈冰这才看清柳志远手臂上的伤势。她蹙眉心惊,心道:「这,这铁蒺藜的毒性好强,伤口处已经过脓发黑了,幸而知行他内力深厚,若是换做寻常人等,此时已然毒发身亡了。他说的也没错,这铁蒺藜上的毒很可能是尸毒,若真是尸毒,便不能依救杨钰娘的法子来了,那样反会让毒加快流进心脉,起了反作用。这,这该如何是好……」 陈冰的这番心迹,她自然不会去对柳志远说,为安其心,便说道:「我会解毒,知行,你放心,我,我一定可以医好你。我银针带着,这就医治你,若有哪里不适的,要赶紧对我说。」 柳志远点点头,陈冰取出了银针,也不再说话,先仔细的拔了那两枚铁蒺藜,而后运起兰花手势,在柳志远手臂内侧的天泉,曲泽和孔最穴上各扎入了一枚银针,再于他手臂外侧的天井,肩贞和四渎穴上扎上了银针。 这兰花手是极为消耗精力的,陈冰使完了这六针,额上汗珠早已冒出。她也不及休息,亲手拿过无忌手上的火把,照着仔细一看,却不禁心中一凉。扎入了银针,又是以兰花点穴手的手法所扎入,按理至少应能暂缓毒物的侵入。然而柳志远手臂上的情况却恰恰相反,未能止住毒物运行不说,反倒是过脓的伤口四周已变得全黑,而这黑色仍有着向心脉蔓延上去的趋势。 原本带着希望直起身子的陈冰,又瘫坐了回去,心中惊道:「怎的回事,这究竟是怎的回事,怎的这兰花手不灵了,怎的就止不住这毒性了。怎么办,怎么办,我该怎么办。莫急莫急,想想毒经里的内容,一定是有办法的。对了,毒是在血里的,若是能把血放出来,或许能减轻一些毒性……」 念及至此,陈冰把火把重又还给了无忌,双手扶住柳志远的伤臂,张嘴对着过脓的伤口,竟是一口吮吸了下去。 柳无忌想要阻止陈冰,却又不敢,他只得看向柳志远。柳志远心中大惊,他想要抬起手臂,可如今何止是手臂酸麻,整个身子都渐渐麻木,想要动弹也已不得,他十分吃力道:「二娘,二娘,你快快住手,那样你也有可能会染毒,快,无忌,快让二娘住手。」 陈冰吐出两口口中的腥臭的淤血,瞪视柳无忌冷然道:「你若是敢动手阻我,你家少主便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说罢,她也不理会仍旧有些犹犹豫豫的柳无忌,又低头吸着柳志远伤口中的脓水和淤血。 柳志远眼珠子转向柳无忌,柳无忌忙单膝下跪,说道:「还请少主恕罪,属下难以从命。」 柳志远无奈,心中叹息,对陈冰说道:「二娘你这是何苦,我内力深厚,还能撑得住,你不会武功,又无内力,若你中毒了,如何撑得下去,这左近谁又能替你来解毒。这毒甚奇,那二人又是冲着我来的,我若真死了,那便死了,可却不能连累了你呀。」 陈冰又吐 了两口吸出的淤血,双眸盯着柳志远,说道:「甚么连累不连累的,我是医者,只要你还能呼吸,还有心跳,还会说话,就还有救,我是一定要全力救你的,你别管我用甚么法子,只要能救你,那就是好法子。还有……」陈冰盯着柳志远的双眸俨然有些微微发红,她极力控制着自己那已有些微微发颤的的音调,说道:「还有,我不许你再说甚么死不死的,你不会死,一定不会,我绝不允许你死!听见了吗,不许再说死了,不许!」 柳志远答应道:「好,我答应你,我不说死了。可你也要答应我,不能冒着自己中毒的风险,来替我医治了。否则,我替你挡下那铁蒺藜便毫无意义了。」心中却道:「即便我死了,也不能让你有事。」 陈冰哪里会理会他,怕他倔强故意动弹,便伸手轻轻拂过他的天府穴,心想:「就是豁出了自己性命不要,也要救活你,我绝不会让你有事的。」新 柳志远苦于无法动弹,更苦于自己喘不上息,他心中一急,强运内力,自己已把内力全都用来压制手臂上的毒,却不料这一强运便让全身内息散乱乱窜,眼前忽的一黑,昏死了过去。就在他昏迷之前,脸上又一次浮现出了那诡异的笑容,这已是中毒之后,第三次出现了。 陈冰大急,吸在口中的淤血险些咽了下去,她匆匆吐了出来,忙把着柳志远的脉搏,见他脉搏仍旧有力,心中稍宽,拿过无忌手中的火把,照着伤口,见伤口上的脓疮小了一些,原先四周乌黑的淤血,如今也已消散了不少,她心中极喜,用衣袖抹了自己嘴唇,对柳无忌说道:「无忌,快,快把知行背回月柳园,他有救的,他还有救的!」 三人回到月柳园正屋,柳无忌把柳志远轻轻放在了他的床上候便退至一旁。他悄悄唤来了钱忠义,让他把月柳园中能用的药物统统都拿过来。 陈冰先给柳志远的伤口用盐水清洗了一遍,仔细检视之下,发觉在自己吮吸过脓水之后,淤血并未再次扩散,心中便放心了一些。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钱忠义把药物都拿了过来,并带来了两碗白粥,言道若是少主醒了,也好吃一点恢复恢复元气。 陈冰跪坐在踏牀上,握紧柳志远的手,脑中却不断闪着毒经中的内容。忽的记起了毒经第四卷西南诸路篇中似有关于解尸毒的法子。她猛然站起身子,对柳无忌说道:「无忌,你说现在这天气,能不能捕捉到蛤蟆和蜈蚣?」 柳无忌虽不懂得医理,可知陈冰如此一问定然是为了解柳志远身上的毒,便如实回道:「方今中秋,万虫仍旧活跃,蛤蟆食虫,如今亦是很多,极易捕获。蜈蚣为百足之虫,这湖边的石缝里便有不少,也能捕到。」 陈冰点头道:「好,我想起一个方子,能解尸毒,但能否解知行所中的尸毒却不一定,但试试总比干看着好。因而便要烦请无忌多寻几名小厮,去捕五只蛤蟆和五十条蜈蚣来。蛤蟆要大只的,背上毒腺要突出的,要肥大的。蜈蚣要红头的,越大越好。」 柳无忌唤来了钱忠义,交代完这些事情后,仍旧留在了屋里。他内功深厚,若是柳志远突有甚么意外,他还能输入自己的真气,或多或少还能拖些时候,因而他也不便离开。 而在这段时间内,陈冰也没闲着,她翻看着钱忠义拿来的药物,从中寻出了几样自己所须的药材,并让门口候着的小厮拿来一只燃着炭火的小碳炉,一口紫铜锅,一只小药壶和一把小尖刀。 做完了这些,陈冰用帕子擦了擦柳志远额头渗出的汗珠,仍旧跪坐在踏牀上,握住了他的手,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眼中生出的都是希望。 过了约莫有半个多时辰,钱忠义亲自把蛤蟆和蜈蚣送进了屋内。陈冰谢过了钱忠义,伸手进了竹笼内,抓出一只大蛤蟆,用尖刀仔仔细细将蛤蟆 身上的毒腺剔出在一只瓷碗内,而后把蛤蟆剥了皮,放在另外一只瓷碗中。五只蛤蟆依样,都一一处理完毕,虽是简单,却颇费工夫。 而那些蜈蚣却要好处理的多,陈冰用镊子将蜈蚣一条一条夹出,扔进了滚着开水的紫铜锅内,那蜈蚣在水中也只微一挣扎,便被开水烫死。 待将五十条蜈蚣都烫死在水中后,陈冰又把这些蜈蚣一一夹出。将紫铜锅内的开水舀了一些进了边上的药壶内,把处理好的药材和剥了皮的蛤蟆一并放入药壶中,最后把药壶架在了小碳炉上,亲自摇着扇子,仔细煎着药壶中的药物。 柳无忌心中疑惑,却也不敢开口多问。陈冰却开口说道:「蛤蟆蜈蚣都是剧毒之物,而蛤蟆所最毒的便是它背上的毒腺了,我将其剔出,便是用来做药引。红头蜈蚣毒性极强,故而这烫蜈蚣的开水便剧毒无比,可用来煎药。据书上所载,拔尸毒须以毒攻毒,方能除尽。否则治标不治本。」 柳无忌点了点头,可心中却更加疑惑了,心想这陈家小娘子小小年纪,怎的懂得如此之多? 又过了一个时辰,陈冰倒出了一碗汤药,捎带凉却,对柳无忌说道:「无忌,你先扶起知行,掰开他的嘴,我好喂他吃药。」 陈冰把蛤蟆毒腺先喂进了柳志远口中,待他自然吞咽后,用小调羹,一调羹一调羹将汤药喂给了柳志远。喂完了药,柳无忌扶着柳志远重又慢慢躺回了床上。 陈冰依旧跪坐在柳志远的身旁,握住他的手,和方才一样,静静地望着他,心中不断祈祷:希望这药能管用,希望知行能快快好起来,希望老天能听见我的话,能好好护佑着知行,知行,你一定不能有事,一定不能。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天空泛起了鱼肚白,雄鸡也已冲天打鸣。柳志远闭着的双眸微微转动,他慢慢睁开了眼睛,微微转过头,看着身边已经歪头趴在牀边睡着了的陈冰,他心头一暖,想要挪动身子,却觉自己的右手,仍旧被陈冰紧紧地握着。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偷袭你的是倭人 柳志远心头又是一暖,心道:「原来二娘不仅救了我的性命,还在我的身旁守了一晚上,呵,真是个让人怜惜的小娘子啊。」 他慢慢侧过身子,想要望着陈冰睡梦中的容颜,却不料自己的这一番动作牵扯到了手臂上的伤口。这伤口虽经过了陈冰的处理,可毕竟为剧毒之物所伤,伤口仍是极为疼痛的,柳志远内力深厚,可也有些忍不住这钻心般的疼痛,低低呼了出来。 柳志远的呼痛之声虽是极轻,可陈冰原本睡的就浅,加之心中念着柳志远,闻其呼声,立马便被惊醒了过来。.. 她睁开双眼,见柳志远竟是望着自己,心中极喜,猛然直起身子,欢喜道:「太好了,太好了!你醒了,你醒了!你昨日昏过去了,我都担心死你了,我真怕你再也醒不过来了。现在好了,现在好了,你醒了,我这解毒的法子有效了,太好了!」陈冰说着说着竟是喜极而泣,「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柳志远心疼陈冰为自己所做出的的付出,他身子仍然有些虚,便低声安慰道:「我这皮厚肉糙的,睡了一晚了,好多了,我没事的了。倒是你,辛苦了一夜,都没好好歇息,你看看你,脸上都要哭花了,要不好看了。」说罢,抬手用自己的衣袖替陈冰擦拭了一番。 陈冰小脸微红,心中虽还有些芥蒂,可如今并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她忙问柳志远道:「知行,如今身子感觉如何?可有觉得哪里有何不妥的?」 柳志远摇摇头,说道:「我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就是伤口,还有些疼,似是大病了一场,身子还有些些发虚,别的到没甚么了。」 陈冰忙掀开他的衣袖,仔细揭开昨日伤口上包扎好了的绷带,见伤口处原本的脓疮已小了许多,周遭乌黑的淤血也已经化开,颜色也变淡了许多。陈冰欣喜,用早已调配好了的药膏重新给柳志远涂上包扎妥当后,说道:「太好了,知行,你这伤口好了许多了。」 柳志远内功精强,这尸毒被拔除之后,他的伤口恢复之速,便要比寻常之人快上了许多。 柳志远口中有一股淡淡地腥味,便问陈冰道:「二娘,昨日你喂我吃了甚么药?我这嘴里味道怎么怪怪的?」 陈冰干笑一声说道:「呵呵,都是些寻常的草药,昨日忠义在月柳园内寻出来的。至于味道怪嘛,许是你中了毒,嘴中本就无味的关系罢,那样便是吃了粥,口中也会觉得有股子怪味的。好啦,你就别乱想啦。」心中却想总不能告诉他昨日喂他吃了蛤蟆蜈蚣罢。 柳志远也不疑有他,便说道:「好,二娘弄出来的药定然也是良药。良药苦口,有些怪味也是常有之事。只是我腹中着实有些饥饿了,忠义……」 陈冰忙接口说道:「你身上的毒物方才拔除,身子尚虚,还吃不了大鱼大肉的。我去给你熬些粥罢,既能养胃,还能补充元气。我这就给你熬去。」 柳志远哪里肯让她去动手给自己熬粥,忙唤住了陈冰,说道:「嗳,不用,我嘴中无味,吃甚么都是一样的,你也累了一夜了,也一同吃一些。就让忠义从厨子那里端两碗粥来罢。」 说罢,他直接唤来了守在门口之人,原以为会是钱忠义,却没想进来的竟是柳无忌。柳无忌对二人行了礼,柳志远将事情对其交代了一番,柳无忌正欲出门,柳志远又唤住了他,问道:「昨日你怎的会来太湖边的?」 柳无忌说道:「昨夜过了戌时,少主仍未回月柳园,忠义有些担心,便想出去寻少主,我左右闲来无事,双双,不是,无瑕又回了张渚家中,我便出来寻少主了。好在昨日是我亲自来寻少主,若是忠义的话,想来很难打退那二人了,情形怕是要凶险的许多。」 柳志远点了点头,微微挥手,柳无忌告了声罪后便出了屋子。陈冰心想好在无忌来 的及时,要不然后果真如他所说,要凶险许多。 柳志远慢慢坐起身子,双足踏在踏牀上,他深吸口气,微微笑道:「还是这园内的桂花好闻呐。」随后又笑着对陈冰道:「二娘,昨日中毒后我便在想,若是真的死了,以后每逢中秋,你能来我的坟上摆上一枝桂花,斟上一杯浊酒,燃上几支香烛,再陪我说会儿话,呵,那样我也便满足啦。」 陈冰忙轻轻捂住柳志远,白了他一眼,说道:「不许你说这些胡话!你还年轻,还有大把大把的事情等你去做,还有许许多多的人等着你去保护。为了你自己,你一定要好好的!记住了嘛?!」 陈冰这话说的情真意切,柳志远听的心中动容,他看着陈冰,眼眸清亮,似是闪动着爱怜。他微微点头,说道:「好,我答应你。」 陈冰面色发红,移开话题,便问柳志远道:「知行,昨夜偷袭你的人,你可知道是谁了吗?」 柳志远回过了心神,说道:「从他二人的武功路数来看,并不是我认得的人,我也从未得罪过这二人。但有一点能够确认,便是那双手持刀之人,那人……」 陈冰与他齐声说道:「那人是倭人!」 柳志远说道:「不错!那人用的刀是倭刀,双手持刀也是倭人惯用的使刀之法。且那人招数奇特,虽他内力远不如我,但招招都攻人要害,攻人之所不得不救之处,阴毒狠辣,确是倭人惯有的路数。」 陈冰问柳志远道:「那你可还记得,昨夜自己脸上曾浮现出来的诡异笑容吗?」 柳志远一怔,奇道:「我昨夜中毒后笑过?没有啊,我中毒之后浑身发麻,手臂更是难以动弹,我一直尽全力催动内力压制毒性往心脉蔓延,哪里还有心思笑得出来呀。」 陈冰暗中点头,说道:「果然不出我所料。」 柳志远忙问道:「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妥?」 陈冰并未答他的话,转身从桌上拿过一块包着东西的帕子,她慢慢打开帕子,露出了两枚铁蒺藜,说道:「知行,你看,这便是射中你手臂的那两枚铁蒺藜,你仔细看看,可有觉得眼熟?」 柳志远用手仔细捏着其中一枚铁蒺藜,认认真真的左右翻看了一番,若有所思道:「经你这么一说,似是在哪里见过这铁蒺藜。」他思忖了一番,一拍大腿,说道:「我记起来了,沈芳霖!」 陈冰点点头,说道:「不错,这与插入沈芳霖天灵盖那半枚铁蒺藜一模一样。」 柳志远点了点头,却又摇摇头,说道:「铁蒺藜都长的样子差不多,你却如何说和杀沈芳霖的是一样的呢?」 陈冰说道:「你说的不错。那你可还记得,沈芳霖死时脸上那诡异的笑容?」她见柳志远微微点头,便接着说道:「你昨日脸上浮现出的笑容与之一模一样。你我当时便推测沈芳霖是死在倭人手中,而昨夜掷出这铁蒺藜之人,亦是倭人。若说有一处相同那是巧合,连着三处都相同,那便不能说是巧合了。哼,无巧不成书,杀沈芳霖之人必是昨夜偷袭你那倭人。」 柳志远惊讶,蹙眉说道:「那他来杀我的目的是甚么?因为知我在查其等掳走女子之事?可我还尚未查出甚么来呀。」 陈冰摇摇头说道:「就怕你真的查出了甚么来,到那时再来杀你,可能就来不及了。还有,我怕就怕……」 柳志远心中一凛,说道:「你的意思是,我等已经查出了些甚么却还不自知?若真如此,这长兴县已被其等渗透的千疮百孔了。」 陈冰摇摇头,说道:「这只不过是我的推测罢了,不见得就是你我已查出了自己还不知不觉的线索。但有一点是能肯定的,便是倭人势力是真的掺杂其中,且已知你在暗中调查其等,因而率先下手。」 柳志远心中担心,此时,柳无忌亲自端着木托盘进了屋子。 陈冰忙把把托盘内的热粥和两碟子小菜放在木桌子上,柳无忌拾起托盘,转身便要出屋,柳志远唤住了他,说道:「无忌,你即日便回一趟华亭。」说罢,便把与陈冰的推测都说与了柳无忌听,末了,柳志远说道:「回去后你加强一下家中的防务,日常饮水吃食要让柳鑫宸格外注意,确保万无一失。」 柳无忌心中也是一紧,郑重点了点头。柳志远又问道:「那二人你安排的如何了?」 柳无忌知他说的是谁,回道:「已经好了。」 柳志远点点头,便挥了挥手。柳无忌欠身行了个礼,便退出了屋子。 柳志远走到窗前,拨弄着窗台上摆着的一只花盆,他想了想,对陈冰说道:「二娘,你能否让打行的人暗中查探一下?」 陈冰说道:「好,过几日我去长兴时,同赵大哥好好说说这件事。」 柳志远轻叹一声,重又坐回到床上,说道:「如今你我都在明处,这事情实是难查,而打行在暗处,且打探这类事情便是打行看家本领,只是要把打行拖下水,我心中也有些过意不去。」 陈冰自也不好为打行做甚么决断,也只待去过了长兴和赵天养谈过后方能知晓。 陈冰从放着小菜的盘盏内挑出一些干菜和几样咸酸这些颇为清口的吃食,端着热粥,侧身坐在踏牀上,说道:「好了,你现在的当务之急,便是养好身上的伤,其他的等伤养好了再说。那二人也被你打伤了,短期内是不会来的。来,先吃口热粥,好好养养身子。」陈冰言罢,舀起一调羹的热粥,微微吹凉,亲手喂给了柳志远。 柳志远点点头,心想二娘说的没错,那二人本身武艺虽也不低,但若论单打独斗,比起我和无忌,甚至无瑕阿姊,都要差着不少。所惧者不过是他二人精妙无比的配合,若是出手偷袭,确是难以对付。不过此处有无忌在,无瑕阿姊过几日也会从张渚回来,哼,量他二宵小也翻不起甚么风浪,保护二娘的事情,我亲自来做。 随后他心中笑道:「今日这粥,真甜。」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救命之恩 连饮了几日陈冰所熬制的药物,柳志远体内的余毒也已全部拔除,他身子骨硬实,内力又十分深厚,所余的皮外伤便好的特别的快,陈冰心中也是大为放心。 这几日来,陈冰照常在西院内与孙七娘李芸娘一道做着自生火,她既已与自己爹娘挑明,也便放开了手脚,并不再有所顾忌。自搬来西院后,陈冰更是亲自下厨,天天翻着花样的做着这个时代并未有过的菜式,虽都只是些简单的蒸菜,不过众人对此皆是赞不绝口。就连孕后反应颇大的叶美娘亦是开了胃口,为此之前心中甚为焦躁的陈兴祖也放心了不少。 这日,陈冰等人给葛欢欢送完自生火回到了西院,她放下身后背着的背篓,大口饮完了一大碗米汤,掸了掸衣衫上的尘土,说道:「今日送葛东家的自生火,共得了一百十贯,除却十六贯本钱,以及之后采买硫磺等物的二十贯,还剩余七十四贯足,这七十四贯你我四人就均分了罢。」 陈廷耀和李芸娘均是点了点头,一旁的孙七娘却是一怔,说道:「四人均分?二娘,难道这……」 陈冰还未来得及说话,李芸娘却是抢在前头说道:「难道甚么呀,这钱当然是有你的一份啦,这自生火如今是越做越好了,这里头少不了你的功劳的,二娘对我和廷耀哥哥说起过分你一份的事情,我二人自是答应的,嘁,看你这吃惊的样子,分你钱有甚么好奇怪的。」李芸娘言罢,还不忘白了一眼孙七娘。 陈冰无奈的看了眼李芸娘,与陈廷耀对望一眼后,说道:「芸娘说的不错,七娘,给你分钱也确是我的意思,这自生火虽是制作简单,但细碎琐事颇多,七娘性子耐,把这些都处理的很好,而且并未出过甚么岔子,还带掉了不少哥哥和芸娘的事情,这甚为难得,也难为了你,因而我便提议这钱今后四人均分,哥哥和芸娘也无任何异议,七娘,这些都是你应得的。」 孙七娘看了看陈冰,又望了望陈廷耀和李芸娘,陈廷耀还对她点了点头,孙七娘却连忙摇头道:「这,这如何使得,我不过是一乡野村妇,蒙二娘救了性命不说,还给了我这间院子居住,如此大恩大德我已是无以为报了,如何敢要这自生火的钱,这使不得,使不得呀!」 陈冰却一摆手说道:「事情一码归一码,救你是我等医者的本分,而这钱却是你凭本事赚来的,两者之间并没有甚么因果关系,再说,前段时日,因我任了性子,许久未来西院,在自生火的担子全部压在了你和芸娘身上,我这心中十分的过意不去呢,因而这钱呀,是你该得的,你更应该拿的。」 孙七娘心中为难,心道:「廷耀是二娘的哥哥,芸娘又与她是手帕之交,而我不过是个外人,这钱我决不能拿的。」她心中如此想来,便即下定了决心,拒绝道:「我原本在湖山村时,常被严姑打骂,这日子过的极为困苦,呵,之后的经历不提也罢。如今这自由自在的生活啊,过的虽说不上富裕罢,可我也是吃得饱,穿得暖了,还有那么好的院子容作栖身之所,我心中有的只是感激。这还不算,二娘你还让我帮着做些我力所能及的事情,这让我活出了自己,我这心里怎可还有其他非分之想呢。因而呀,我对现今的生活已经很满足了。」 言罢,孙七娘微微叹口气,甚为认真的说道:「二娘,你我相处了也有半年了,我知你是有深谋远虑之人,看的比别人远,所会的也比别人多,你心中更是有着自己的打算和考量,依我之见,你终非是这池中之物,将来成就定然不会小。这钱呢,我就不收了,二娘可以将这些充作积累,以备日后所用。我这里还有你上回给的四贯钱没花完呢,我用钱的地方也不多,身边这些的,够用了。」 陈冰见她坚辞不受,心中一转,已有了计较,从身后的背篓中拿出了六贯钱,说道:「好,既然七娘你意坚决,那我也就不勉强于你 了,不过这六贯钱你却一定要收下的,就当做这些时日来你的工钱罢,你就莫要推辞了。」 一旁的李芸娘却扁扁嘴,心中嘀咕道:「六贯工钱?!这会不会给的太多了啊?二娘也真大方。」 孙七娘心道:「二娘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这六贯钱自己不受也是不行的了。心念至此,便大大方方的的接过陈冰递来的铜钱,微微欠身道:「好!那这六贯钱我便收下了,多谢二娘了!」 陈冰见她啃收了这钱,心中松了口气,微微笑道:「七娘,院中可还有些吃的呀?今日赶了一天的路,我着实有些饿了。」 孙七娘笑着应承后,转身便去了东厨。 陈冰搓搓手,又饮了一碗米汤,说道:「哥哥,芸娘,我有个提议,这钱仍旧分作四份,你我三人各拿一份,另外一份与本钱放在一起,用作储备,你二人觉得如何呀?」 陈廷耀自不会有甚么异议,而李芸娘本就无甚主见,更是不会去反对,陈冰见他二人都答应了,便说道:「去除各类本钱,如今所剩余的便是七十四贯了,去掉六贯七娘的工钱,还余六十八贯,分成四份便是每份十七贯。」言罢,陈冰将背篓内的钱分完,把十七贯装入了李芸娘的背篓。此时,孙七娘端来了热好的蒸饼,陈冰心喜,洗过手后抓起一直便往自己嘴里塞,却不料竟是吃到了肉馅,她惊喜道:「呀!七娘,这蒸饼里头你还包了肉馅呐,鲜鲜嫩嫩的,着实好吃!」新 孙七娘点点头,却是笑道:「你娘这不是有了身孕嘛,昨日我听说村口吴老二家里杀了口猪,便去买了些肉回来,剁成了肉糜,做了这些肉蒸饼,好给你娘也补一补身子,今早出门前我送去的蒸饼便是这加了肉馅的。」 陈冰心中惭愧,暗道:「这几日我一心都在自生火上,却忽略了娘,哎,我当真是不肖啊。不行,晚些时候去一趟陆寡妇那里,买一只老母鸡回来,好炖一碗人参鸡汤给娘喝才行!」 「人参鸡汤?」陈冰忽的心中一动,似是记起了一段模糊的往事,她先谢过孙七娘,随后问李芸娘道:「芸娘,你爹爹最近身子可有好些?」 李芸娘原本活泛的神色,听了此言后,也瞬间黯淡了下来,她低低叹了口气,心中十分难受,手上紧紧捏着小半只蒸饼,说道:「爹爹的身子现在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前几个月还甚为稳定,请牛郎中来把过脉,牛郎中还有些惊喜,说我爹爹的病有好转的迹象,我娘高兴极了,每回去城里送香菇都会带各种补药回来熬给爹爹吃,我爹爹吃了那些补药之后,气色的确好了许多,也不用常躺床上了,下地行走也不用人搀扶了,娘和我那时别提有多高兴了。」 李芸娘心情低沉,手中那半只蒸饼亦被她捏成了一个团,她忍住了鼻尖的酸意,低声继续说道:「可是好景不长,也才过了两个月的功夫,爹爹这病情便开始急转直下了,整个人先是软绵无力,再是吃不下东西,这咳嗽也比过去更厉害了,甚至还能咳出血来。娘又请过牛郎中,牛郎中瞧过后,看了也是直摇头,不明白原本已有不少好转,如今怎的会加重如斯。他直言能救我爹爹的只有曾经说过的那个方子。」 李芸娘还是没能忍住,泪水「吧嗒吧嗒」落泪下来,哽咽道:「哎,那方子中的莼菜好弄,可这齐国的野山参上哪里去寻?虽是希望渺茫,可哪怕只有一丝丝的希望,娘和我还是不会放弃的。因而最近这些时日来,娘一直到处打听,只要听说城里哪里有卖人参的,娘都会去买,心想万一运气好,买对了呢?可结果却是,哎。前几日爹爹还劝娘早些把棺木办好,省的临到头时乱了手脚,娘生气极了,说只要爹爹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要想法子救他,让爹爹不许再说这种丧气的话来。娘说着说着泪水如决了堤的大河,奔涌而出,我和爹爹心中亦是难受,三人就在 屋中抱头痛哭了一场。我爹爹,二娘,你说我爹爹,是不是真的,真的没救了?啊?」 陈廷耀想要劝慰几句,却不知如何去说,只得怔怔的站在一旁,陈冰却小声安慰道:「牛郎中既然说过有方子能救你爹爹,那还是有希望的。改日我去一趟牛郎中那里,替你在好好问一问罢。」言罢,陈冰心中忽的又想起了人参鸡汤,心中一动,拿出自己的帕子,假意抬手在自己眼前一抹,急忙给陈廷耀使了个眼色,陈廷耀愣了愣,这才会意过来,接过陈冰递来的帕子,替李芸娘拭着泪水。 陈冰忙转身回了屋子,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捧着一只锦盒回到了院中,孙七娘疑惑的看了看她,陈冰却笑着微微摇摇头,拉过李芸娘,确是神神秘秘的说道:「芸娘,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李芸娘红着眼,抽抽搭搭的问道:「我,我现在还能,有,有甚么好消息啊?」 陈冰把手中的锦盒交到李芸娘手中,李芸娘不解其意,看着她,问道:「你这是,这是作甚么?这里头装的又是甚么?」 陈冰笑着说道:「你打开看看。」 李芸娘依言打开了锦盒,看清里头的东西后,瞬间,她整个人都怔在了那里,须臾,李芸娘猛然抬起头,身子也有些微微发颤,她异常激动的问道:「二娘!这是?这是!」 陈冰点点头,笑道:「不错,这根便是齐国的野山参。我记得你曾对我说起过,你爹爹的病是要这人参配莼菜来熬药,加以太湖上的无根之水做药引来服用的,是也不是?」 李芸娘重重的点了点头。 陈冰仍旧微微笑着,但却实话实说道:「那就是了,方才我想着今日晚些时候去陆寡妇家买只老母鸡熬碗鸡汤给我娘补补身子的,却想到柳东家曾赠了我一支从齐国得来的野山参,用来和老母鸡一起熬,能补气益血。我忽的记起芸娘说过治你爹爹的方子中有一味药材便是这野山参了。我想,既然我有这人参,那不如给了芸娘,好教她爹爹吃了,便能把这病治好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探访杨钰娘 李芸娘连连摆手,说道:「这如何使得,那是柳东家送你的,我不能拿的,而且美娘婶如今有了身孕,更是需要补元气的,这人参,这人参,我就更不能拿的了。」言毕,想把手中的锦盒塞还给陈冰。 陈冰并不接手,语重心长的说道:「我娘是有了身孕,只是吃了这人参也不过是补补气血罢了,属实锦上添花。而给你爹爹吃了,却是能救他性命的,实属雪中送炭。我方才进屋时同我娘说了,娘也是十分赞同的,哥哥,你说呢?」说完,陈冰俏皮的冲着陈廷耀眨了眨眼。 陈廷耀这回没在愣神了,接口道:「二娘说的不错,这事情孰重孰轻,我还是分得清的。娘同意的,我更是同意的,芸娘,莫要多想,你赶紧收下罢。」.. 孙七娘并非陈冰家中之人,因而她并无任何立场出言说些甚么,不过心中却是极为赞同陈冰此等义举的,便对着陈冰笑着微微点了点头。 李芸娘对着三人看了一圈,才止住的泪水又一次的涌出,她「扑腾」跪倒在地,对着陈冰连连磕头,陈冰赶忙把她扶起,手指虚点了李芸娘脑门,柔声笑道:「你呀,你我是手帕之交的姊妹,行此大礼作甚么,没得折杀我了。」 李芸娘还是想要回绝,陈冰面孔一板,故作生气的说道:「所谓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你爹爹既然有救,我又有这人参,你便拿去就是了,再推来推去的,我要不高兴了,你还当不当我是你的姊姊了?!」 李芸娘万分感动,喉间哽咽着半天说不上话来,陈冰劝道:「你这就回去,把其他的药材都准备妥当,这几日就在家中好生照料李叔,也不用来西院了。如今正是出莼菜的时节,这莼菜到处都是,明日我替你采一些来。至于这无根之水亦是易事,这两浙路本就多雨,哪日下雨了,我划渔舟去湖上接一些便是了,芸娘,你大可放心,你只消安心顾好李叔,其他有我呢。」 话毕,李芸娘仍是怔怔的站着不动,陈冰轻轻推了她一把,抿唇笑道:「愣着作甚,还不快回去,把这好消息告知你娘。」 李芸娘用袖子抹了把泪,用力点了点头,紧紧抱着手中的锦盒,转身奔出了西院,心中说道:「二娘,你的恩情,我铭记于心,永不忘记!」 陈冰双手抱于胸前,望着门口,微微叹了口气,心中暗暗祈祷:「希望李叔这病能快快好起来。」 雍雍鸣雁,旭日始旦。早间的浓云薄雾罩压在整个太湖之上,晨曦透过重重阻碍,终是露出了点点光华,只是这些洒落的明泽仍不足以泽被人间,因而这仲秋的清晨便多了些许的凉意。 杨钰娘从内拉开自家屋子的木门,端着水盆走出,把水盆内的水转圈泼在了院内地上,净过手后,她拢了拢发鬓,抬头望天,腹诽了一番这阴嗖嗖的天气,忽的刮起一阵凉风,吹的杨钰娘身子微缩,双手拢紧衫子抱于胸前,她拉开院门的门闩,却并未开门,转身到了院墙根边,拣了两根前几日张六郎劈好的木柴,回到了东厨,把水缸内所剩不多的水添入了锅内,拉起火弓燃了炉灶,将昨日放在笼内吃剩下的蒸饼,隔于锅中蒸热。杨钰娘一人寡居,无甚钱财,自然吃不起茶,直饮清水却是寡淡无味,她只得在另起一小灶,煮了一壶米汤,用以代茶。 过了两炷香的功夫,院门忽的被推开,进来一男子,此人身形魁梧,穿着件灰色麻布短衫,挑着一担水,他先将挑子轻轻放下,仔细合上院门,而后重又挑起担子,进了东厨,笑呵呵的唤道:「钰娘,我给你把水挑来了,你身子还未好,动不得这些的,这一担子的水,你也能吃上两日了,待后日,我再给你挑些来。」话音刚落,挑子上的两桶水已经被他倒入了水缸之中。 杨钰娘从蒸笼内夹出两只蒸饼放在盘盏中,舀了几调羹豆豉,倒了一碗米汤,说道 :「六郎哥,谢谢你,哦,你应该也饿了罢,这两只蒸饼你先吃了垫垫饥罢。」杨钰娘说话轻声细语,颇为低柔,但看向他的眼神却显得甚为飘忽不定,似是藏了甚么心事。 挑水进来之人正是在月柳园一直照顾着杨钰娘的张六郎了。 张六郎为人大咧,他并未瞧出杨钰娘有何不妥之处,双手在腰间一抹,应了一声后,乐呵呵的抓起面前的蒸饼大大的嚼上了一口,另一手端起茶碗,猛的就往嘴里灌,口中不停的含糊称赞。 也不过几息的功夫,两只蒸饼已经入了张六郎的腹中,只是他食量甚大,两只蒸饼无论如何都是吃不饱的,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砸吧了下嘴,也没好意思再问杨钰娘拿,便将手中大碗内的米汤一饮而尽后说道:「我进来时见你院中劈好的柴禾也不多了,我这就去帮你劈些。」 杨钰娘欲言又止,不敢去看张六郎,双手绞紧自己的袖子,低着头,嗫喏的低声道:「六郎哥,这柴,我,我自己能劈的,你若有事,就,就早些回去罢。我,我……」张六郎似是并没有听见杨钰娘的话,已径直去了院中,拾起了靠在墙角的斧子,挽起衣袖,认真劈起了木柴。 杨钰娘微微叹口气,她心中有事,这胃口就有些不大好了,草草的吃了半只蒸饼便再也吃不下了。匆匆放下碗筷,稍作收拾,想要去院内帮忙,可脚刚跨了一步,又缩了回来,心中有些犹犹豫豫,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张六郎,可心里再如何的有郁结,再如何的过不去,终是要去面对的。念及至此,杨钰娘索性一咬牙,重又倒了一碗米汤,缩回的脚步再一次的垮了出去。 「啪啪」两声响,一根小腿粗细的木柴被张六郎劈成了四半,他抹了把汗,在桩上又摆了一根,舞着大斧用力一劈,木柴应声而断。杨钰娘深吸两口气,端着碗来到张六郎身旁,微微向外侧过身子,却也不看向他,低眉垂眼,双手递着碗米汤,低声说道:「六郎哥,不急着劈,吃碗米汤,歇一会儿罢。」 张六郎咧嘴一笑,回了句「好!」,而后把斧子竖插在桩子上,双手接过杨钰娘递来的茶碗,仰脖子将米汤一口气的饮完,呵呵笑道:「一碗米汤下肚,心里也舒畅了许多,一会儿劈柴,也能多些力气。」 杨钰娘仍是不敢看着张六郎,虽是浅浅笑着,却是愁颜赧色的说道:「六郎哥,我身子已好了许多了,这劈柴的事情,我自己来便是了,何必麻烦你呢。这些年来,我一个人也是这么过来的,这事情,我能做的。」 张六郎拔出斧子,劈了一块木柴,说道:「那哪成,大病初愈还要补上三个月呢,何况你这还是中了毒的,二娘和柳东家都说了,让我好生照料着你,怕下毒之人会再回来加害于你,你放心,这村里角力谁角的过我,你安生将养身子便是了。」 杨钰娘微微摇头,有些心虚的说道:「他,那人,那人下过一次毒,不会,不会再下第二次的。我,我没事。」 张六郎不赞同道:「这是甚么话,此人能下一次毒,就能下第二次,第三次,你不防着点哪能行,若是真让他得手了,那我岂不是要抱憾终身?此事没的商量,如今你身子将才恢复,不如进屋里好好歇息歇息,我劈完了柴禾,就去把那几只刚孵的小鸡喂了,我有的是力气,这家中要出力气的事情,我都给你包了。」 杨钰娘眼神有些游移不定,她性子本就优柔寡断,心下有些踌躇,低低叹口气说道:「哎,我,我不是甚么好人,并不值得你对我那么好的,六郎哥,你又何必如此呢。」 张六郎未听出杨钰娘这话的弦外之音,只道她说着自己的过往,他老脸一红,说道:「大虎哥从小没了爹娘,可他人很好,在这花湖村里头,就属他为人最为仗义,我别人不服,就服大虎哥。哎,只是他走的太突然了,出去运个花石 纲,人就没了,这可就苦了钰娘你了,你一女子,一个人操持这个家,那是着实不容易的。我从前没少受大虎哥的恩惠,因而替你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那也是应该的。钰娘,你人很好,若是我有哪些地方做的不对,做的不好的地方,你也大可以指出来的,我能改的地方一定会去改。」 杨钰娘慢慢低下头,惭愧道:「我没有你说的,说的……哎,六郎哥,往后,往后你还是……」杨钰娘话还未说完,院门外却忽的传来了几声不徐不疾的敲门声伴着陈冰的呼唤声,「钰娘,在家吗?」 杨钰娘如释重负,偷瞄了一眼张六郎,忙奔去拉开了院门,见来人果然是陈冰,她眼中藏不住的惊喜,忙把陈冰拉进院子,满脸堆欢的说道:「哎呀是二娘呀,今日是刮的哪阵风呀,把我的救命恩人给吹来啦。」她一边说一边合上了院门。 陈冰举着手中的篮子,笑道:「前些时日家中事情闹的有些大了,我也没甚么心情到处去跑,整日的待在家里,现今事情都解决了,我也乐得轻松了。这不,昨日捕了两条白水鱼,今日特地带来给钰娘尝尝,顺道也来看看你,瞧瞧你这病如今恢复的如何了。」 张六郎放下斧子,抹了把汗,憨憨笑道:「呵呵,原来是二娘来了啊。」 杨钰娘忙接过陈冰手中的篮子,却是说道:「我这身子也已好了七七八八了,多谢二娘的关心。哎呀,你来就是了,还带这些东西作甚么,快快快,进屋坐坐。」 陈冰见她气色不错,心中暗自点了点头,她也不客气,跟着进了屋子,杨钰娘给她倒了一碗米汤,她深知陈冰同柳志远关系甚佳,怕她吃不惯,便说道:「家里办不起茶叶,我也不会做凉茶,只得以米汤代茶了,二娘莫要嫌弃。」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实话实说 陈冰一挥手,吃了口米汤,但觉入口绵柔,爽口回甘,心中啧啧称奇,她忍不住又多吃了两口,说道:「这米汤好吃的紧,钰娘好手艺呐。」 杨钰娘面色微红,摇摇头说道:「二娘谬赞了,这些都是穷人家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哪里称得上好的。」 此时张六郎已把劈好的木柴码放齐整,他一男子,也不便进入女子闺房,更何况还有陈冰陪同在杨钰娘身边,他更是不能逾矩了,可又想同杨钰娘多说说话,因而在屋门前面左右徘徊有些犹犹豫豫的。 陈冰似是看出了张六郎的窘境,便起身打开屋内的窗户,而后开门见山的对张六郎说道:「六郎哥,我有一些话想要同你和钰娘说。」言罢向着张六郎招了招手。新 张六郎和杨钰娘对望一眼,二人均是一怔,杨钰娘朝他点点头,张六郎会意,便进了屋内,坐在最远处的木椅上。 杨钰娘转过身子,又给陈冰碗内添了些米汤,心中寻思自己过去信了张二嫂的鬼话,同陈冰结了梁子,虽说她救了自己的性命,可这谣自己也是帮着一起造了,深怕陈冰以此来问罪,便小心翼翼的问道:「二娘,你说有事要对我而说,究竟是何事?」 陈冰认真看着他二人,说道:「我有一事,确是需要麻烦二位。」于是,便把同柳志远一同制酱油的事情详详细细的说了一遍,最后她吃了一口米汤,说道:「这制酱的前景柳东家亦是十分看好的,因而在月柳园后园子里,辟了一块地,用来制酱。可是这制酱也不能全由我一人来完成,我也做不到,因此,我想着多带些村里人帮着一起做,这钱也能大伙儿一起分。六郎哥在村中人脉颇广,平日村人也贯会听你的话,这酱园就由你来管罢,钰娘,六郎哥,你二人觉得如何?」 陈冰并未问起过去的事情,这让杨钰娘心中稍定,她并非很有主见之人,便转头看向张六郎,张六郎心下也有些踌躇,心想:「方孟山这些时日出手是愈来愈阔绰了,他和二娘做的甚么东西,应该赚的不少,看来二娘颇会做买卖,不论这制酱会做的如何,就凭她救了钰娘,我也要答应她。」念及至此,他一口答应道:「好!二娘的话我信得过!这制酱的活计,我做!二娘,今后但凡要用到我张六郎的地方,你只管开口!我绝不说个不字!」 陈冰欣喜道:「好,六郎哥,那你我便一言为定了。钰娘,你呢?」 杨钰娘思忖一番后,说道:「听你方才所言,我亦是觉得这制酱是个前景很好的买卖,不过适才听你说,似乎要做上百缸之多,这许多的酱缸,就我和六郎哥,似乎做不过来,而且,而且也有些些不妥罢。」 陈冰知其心中的顾虑,对张六郎道:「六郎哥,柳东家前几日已把酱缸等物置办妥当,不如你这就去月柳园看看,熟悉熟悉罢。」 此时,屋顶发出极轻微的「咔嗒」之声,而屋内三人却都并未注意。 张六郎不疑有他,道了声别后便离开了杨钰娘家。 待得张六郎出去之后,陈冰对杨钰娘说道:「钰娘,我今日是前来是特地找你的,如今六郎哥不在,有许多话我便好同你说了。」 杨钰娘心中一凛,低着头,微红着脸,低声说道:「二娘你是,你是为了过去,过去我中伤,中伤你的事情罢。」 陈冰摇摇头笑着说道:「只要你今后不在对我泼脏水了,过去的事情我便不会再去追究。」言下之意便是将来你若仍是冥顽不灵对我造谣污蔑的,就莫要怪我不客气了。 杨钰娘听明白了陈冰的话中之意,心中松了口气,心下更是有些欢喜,便问道:「当真?」她见陈冰点点头,却又问道:「那你今日是为了?」 陈冰说道:「好,那就开门见山的说罢,我今日前来,所为的便是你当日中 毒之事。」 杨钰娘心头一震,正想捧碗吃米汤的手也为之一顿,她干笑数声,说道:「呵呵呵,我这身子好都好了,还去想那事情作甚么,没的多添烦恼,二娘,还是不要,不要去管这些有的没的了,你就多给我说说你那些制酱的事情,我也好心中有个底。」 陈冰不动神色的望着她,并未被她跟着她所扯开的话题所带偏,心想对付她不能说的不温不火,否则以她的性子,甚么都不会承认的了。她心中有了底,便淡淡的说道:「你中毒那日,为了救你,我和柳东家可是花了不少心思。我学过医,为了能保住你的性命,我费尽心力,不停的研看医书。我耗尽精力,在你穴位上扎了许多银针,只为了延缓毒气流入你的心脉,我根据你所现之症,断定你是毒物入腹所致,为了尽早驱尽你身上的剧毒,我更是和柳东家一同到了你家,翻寻你中毒的线索,我和他冒着中毒的危险,终是寻到了那害你毒发的蘑菇,寻到了毒源,便有了解毒之法,幸而柳东家家底殷实,所藏药材丰富,这才堪堪配制出解药来。」 杨钰娘抬眼吃惊道:「甚么?你是说你和柳东家当日来过我家?!」 陈冰点点头,说道:「不然呢?我又不是神仙,难道让我凭空猜出你中的是何种毒物吗?」 杨钰娘摇摇头,低声说道:「不是,那你,那你有否看见,看见……」 陈冰眯眼望着她,身子略略向前,紧紧问道:「看见甚么?」 杨钰娘微闭双目,如释重负道:「那就好,哦,没,没甚么,呵呵。」 陈冰见她有些坐立不安,略略思忖,便已明其心中所念,心中叹息,却仍旧不咸不淡的继续说道:「所幸解药配制的十分成功,你身上的毒也因此得解。就在六郎哥等人庆幸之余,我和柳东家却发现了许多疑点。」话毕,陈冰并未继续言语,紧盯杨钰娘双目,似是已经直传其内心,看穿其心事。 杨钰娘被她看的心中发毛,僵着身子,硬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低头垂目不敢去看陈冰,轻声问道:「是,是甚么疑点?」 陈冰轻叹道:「一般村人家中多会养只狗用以看家护院,可我同柳东家来你家时却并未见到有狗,当时心中便有了些起疑。而后我和柳东家挨个探查,发现鸡笼内有才生的鸡蛋,却没有鸡,东厨中锅碗摆放齐整,锅内也被刷洗一新,屋内明显有被收拾过的痕迹,干净的一尘不染,没有留下一丝印迹,我二人越看越觉得不对。后来在茅房里搜到了死狗和死鸡,经我查看,确定同样是中毒而死,且中的是与你相同的毒,毒物我亦在茅房中寻到了,因而我二人便认定这毒物是有人故意下给你的。」 杨钰娘心头巨震,「豁」的站直了身子,瞪着双目看向陈冰,不可思议道:「甚么?!你说是有人故意下毒害我?!这,这怎么可能!他,不会的,不会的,一定不会的!对了,二娘,这鸡和狗中毒就不会是自己误食了毒物所致?这,这六郎哥怎的,怎的也不对我说起此事?!」 陈冰心中暗自点头,心想张六郎果然没对她提起,说道:「不错,确是有人想要毒害于你,你先听我把话说完罢。那毒物是蘑菇,鸡和狗确是会有误食毒物的可能,可是鸡狗无手,其又是如何打开茅房的门自己进去的呢?那定然是行凶之人为免暴露,故意将鸡狗丢入了茅房之中了。」 还想在说甚么的杨钰娘听后登时语塞,她又怔怔的坐了回去,双眉紧锁,双手紧攥着胸前衣襟,目视身前茶碗,眼神中流露出的尽是黯然伤心之色。陈冰看在眼里,心中更是明了,她继续说道:「发现这一点之后,我和柳东家心中便有了底,既然我已知晓是何毒物,那么当务之急便是先替你解了这毒。于是,我二人又回了月柳园,配好解药,待你服下之后,我二人悬着的心这时候才算落了下来。 我二人经过商议,便决定再去你家查探一番。而这番探查又和上一回有所不同,上回旨在寻到毒物,便只是粗粗查过,这回却是里里外外细细的寻查了一番。结果还真教我二人寻到了些东西。」 杨钰娘硬着头皮问道:「寻,寻到了甚么?」 陈冰说道:「我二人在屋中桌上寻到了两只茶碗,床上摆着两只石枕,踏牀里侧有一双男子布鞋,衣箱内更是发现了两件男子的衣衫。这茶碗还好说些,可这石枕,男子布鞋和衣衫,却又如何说呢?哎,钰娘,实话实说罢,你是否和这男子姘居在了一起?」 杨钰娘叹了口气,苦笑一声,说道:「哎,既然你已发觉,我也就不隐瞒了。不错,我是与人姘居在了一起。」 陈冰没想她那么容易的就承认了,心中也有些急了,忙问道:「此人是何人?现在何处?」 杨钰娘却并没有回答陈冰的话,反而带着最后一丝丝的期盼之色,做着垂死挣扎,她问道:「二娘,真的,真的是有人想要毒死我吗?真的吗?啊?」 陈冰叹息道:「哎,我知你想要从我嘴里得到否定的回答,可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事实便是事实,你确是遭人算计,被人下毒,这又何必否认呢,难道你否认了,这些事情便从未发生过吗?」 陈冰见杨钰娘低头不语,心中略有些焦躁,便接着说道:「如今此人尚未抓到,若是他去毒害他人了,那该如何?倘若他又对你下手了又该如何?钰娘,不为他人着想,你也要为了自己啊。至于你与他姘居之事,我和柳东家并未告知六郎哥,因而他并不知情,望你能明白我二人的做法和苦衷。」 杨钰娘捏着自己的袖角,嗫喏道:「那二娘你要答应我,这事情绝不能宣扬出去的,也不可告知了其他人。我是个寡妇,若是此等丑事,让他人知晓了,那我,那我也只有投河一条路了。」 陈冰知她说的均是实情,便十分认真的答应了她。 杨钰娘见她点头,叹息一声,满面羞愧的说道:「同我姘居之人,你也认识,就是一直喜欢你的梅德才。」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为何与他姘居 陈冰大为吃惊,忙说道:「甚么!是梅德才?!你怎会同他姘居在一起?」 杨钰娘苦笑一声,低着头,略略扭捏道:「我,我心里一直是喜欢他的,我一人寡居,也无甚钱财,平日也只能做些女红卖些鸡蛋的来补贴下家用,我心里想他了,便会做一些蒸饼,煮几只鸡蛋,偷偷送去给他,好教他知晓我的心意。可是他心里偏偏就没有我,他喜欢的一直都是二娘你,所以我心里一直都嫉恨你,那时真的恨你恨的不得了,每日都盼着你……所以才会常常顺着张二嫂的意,出言讥讽你,挖苦你,同你做对,如今想来,那时的我实在是……呵。」 陈冰心中冷笑,心道:「顺着张二嫂的意?张二嫂同我未曾有过过节,她何故对我造谣生事?还不是因为你嫉恨我,张二嫂为人义气,又同你是手帕交,这才想着法子的为你出头,杨钰娘啊杨钰娘,到了此时,你还把责任推给张二嫂,自己嘴上仍旧不肯吃亏,哼,真当我是糊涂蛋不成?」 说到此处,杨钰娘叹了口气,苦笑道:「呵,不说这些了,大抵就在三个月之前罢,那日约莫申末酉初时分,梅德才携了壶酒忽的来寻我,我又惊又喜,没想到他竟然会来寻我,我忙让他进了屋,问他今日为何会来我这里,他说他心中烦闷,想同我说说话,解解闷,问我是否愿意同他吃酒说话。他能来寻找我心中高兴还来不及,怎会去拒绝他呢,便从东厨另拿出两只茶盏,炙了几只炊饼,筛了两盏酒,我二人便一人一盏。」 陈冰点点头,心想原来是梅德才去寻她的,不知寻她究竟所为何事呢?念及至此,陈冰愈发认真听起杨钰娘的话。杨钰娘继续说道:「梅德才几盏酒下肚,对我说他心中始终都欢喜着二娘,前些时日,见二娘你上了一男子的马车,可又不知那男子到底是何人,心中着实苦恼,他问我,同为女子,二娘这心思到底如何。我心中醋意大起,好生着恼,心想原来你寻我却并非为了我,竟是为了二娘而来,而我那时也已吃了两盏酒,颇有些酒意,便放开了胆子,说了许多你不实的话语,还说你与那男子实是去私会了,泼了你不少的脏水,梅德才越听心中越是气恼,我趁此时机劝他多吃了几盏酒,而他却并不胜酒力,脸色潮红,眼神迷离,而我也多吃了些,浑身燥热,我说我很喜欢他,盼他能看在我的这份心意上,忘记二娘,此时我二人就如那干柴烈火般,一点即着,就此,就此我二人便姘居在了一起。」.. 言毕,杨钰娘鼓起勇气,小声问道:「二娘,那马车上所坐的男子是何人?」 陈冰睨了她一眼,并未回她的话,心想:「哼,你要知晓那人是谁作甚么,我怎会告知于你。哎,定是我哪次上了那大魔头的马车被梅德才瞧见了,他这才醋意大发罢。」 杨钰娘见陈冰并不作声,也不敢去看她,微红着脸,甚为局促的低下了头。 陈冰并非当世之人,虽鄙其为人,但对她二人姘居并不觉得有何不妥,只是心中仍有疑惑不解之处,便问道:「你二人既能姘居在一起,彼此间定也生了情愫了,可他为何还要毒害于你?你二人这段时日可否有过争吵?」 杨钰娘摇摇头,说道:「梅德才也并非天天来我这里,他怕他爹爹知晓了,也怕损了我的名节,也只是隔三差五的会来一次。只是吃席的前几日,他似乎有些心事,对我也比过去要冷淡了些,我寻思许是他在外头遇到了甚么事情,我不过一介女流,许多事情我也不便去多做过问,因而也没有问起。」 陈冰若有所思道:「那也就是说你也不知他是为何要对你下毒了?」 杨钰娘点点头,心中觉得十分委屈,越想越觉得不甘,略带哭腔的说道:「嗯,你方才对我说起,我心里是说不出的震惊和惊讶,我对他那么好,连自己的名节都不顾了,他为何还要如此待我,若 是不喜欢我了,对我明说了就是,我毕竟是个寡妇,也没让他一定要娶我,可是,可是他竟然想要我的命!二娘,我,我……」言罢,杨钰娘再也忍不住了,双手抱于胸前,微微蜷缩起了身子,小声啜泣了出来。 陈冰吃了口米汤,冷眼看着她,也不去劝她,静静待她哭完。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杨钰娘哭声渐止,陈冰把她的茶碗倒满了米汤,把自己的帕子放在茶碗边上,轻叹一声,摇摇头,说道:「先擦把泪,吃些米汤罢。」 杨钰娘擦过了泪,谢过了陈冰,陈冰对她说道:「钰娘,如今你我把话说开了,那么我问你,你还愿意来帮我制酱吗?」 杨钰娘抬眼看看陈冰,眼神中闪过了丝丝犹豫之色,她仍有些抽抽搭搭的说道:「我,我真的合适吗?」 陈冰呵呵一笑,说道:「寻自己村里的村人来制酱,这本就是我的意愿,我方才说过了,如此做的目的便是让村人多赚一些钱,能够补贴一些家用。我知你一人寡居,日子过的确也辛苦,平日里也多有空闲,因而过来多帮帮忙,也能多赚一些,何乐而不为呢?」 杨钰娘又低下头,低声说道:「可是,可是我……」 陈冰知她心意,见她仍是十分扭捏,打断道:「我知你在犹豫些甚么。六郎哥的为人如何,你我都清楚,在月柳园中亦是他全程照料着你,我也看的出来,他是真心欢喜着你的,我让你来制酱,另一目的也是让你和六郎哥多多接触,好成全了他。钰娘,我若是迂腐之人,就凭着你与他人姘居之事,今日便不会来寻你。」 杨钰娘听这话,心中吃惊,更是羞的满脸通红,嗫喏道:「二娘,你,你这话,你怎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我,我怎能,怎能……」 陈冰性子甚急,见她姿态扭捏,心中不快,心想:「你喜欢梅德才时可没见你如此惺惺作态的,朔日赶集那回,你因那梅德才可没少怼我。哎,这妾是否有意我不清楚,不过既然六郎哥你郎有情了,我就想法子替你二人撮合撮合罢。」 念及至此,陈冰心中不耐,话语颇为强硬的说道:「好了好了,这事情就这么定了,钰娘,你也不用推辞了,过几日,你再来一趟月柳园,我对你好好说说这制酱的事情。」 杨钰娘没甚主见,思忖了半晌,也还得点点头,说道:「好,二娘,我答应你,这制酱,我就做了罢。」 见杨钰娘应承了下来,陈冰心中也为之松了口气,自己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她站起身子,便同杨钰娘道了声别,才跨出房门,杨钰娘忽的在背后说道:「二娘,我想起一件事情,不知和梅德才要毒害于我有没有关系。」 陈冰脚步一顿,急忙转身问道:「是何事?钰娘你快说说!」 杨钰娘说道:「七月朔日,约莫在申初时分,我从长兴贩女红回来,才进院子,忽的有一男子从屋内出来,我心中大惊,以为进了贼人,忙问他是谁,他只看了看我,也不回我话。那人看我的眼神很冷,似是我在他眼中只是一件死物,我被他看的浑身剧颤,随身带着的竹筐也掉落在了地上,捏着我的衣襟一步步退往墙根,好在他并不逼近于我,这反而让我更加紧张害怕。就在我惊慌失措之际,梅德才从屋内走出,对我说这是他的友人,从海盐过来看他的,让我莫要担心。那人冷哼一声,并未在理睬我二人,径直出了院门。见那人走了,我心中稍安,问起此人,梅德才也只是支支吾吾的含糊其辞,并不肯对我明说。」 陈冰寻思道:「听钰娘所述,似乎那人并非甚么梅德才许久未见的友人,二人之前怕是都不认得。」念及至此,陈冰问道:「钰娘,那后来呢?」 杨钰娘摇摇头说道:「后来?后来梅德才就再没提过此人,只是在此之后,梅德才对我是一日比一日冷淡,许是和此人有 关罢。」 陈冰点点头,杨钰娘忽的问道:「二娘,还有一事,我能问你吗?」 陈冰说道:「你问罢。」 杨钰娘小心翼翼的说道:「那个,那个柳东家,是不是叫柳志远?」 陈冰一怔,心中忽的感觉不太好,说道:「你问这些作甚么?」 杨钰娘尴尬笑笑,说道:「一日晚间,梅德才不知怎的,竟是说起了梦话,不过迷迷糊糊之中,他说了些甚么我也没怎的听清,只记得一些,甚么送礼,甚么柳志远,这些的,我想柳东家是姓柳的,因而我就问问你。」 陈冰寻思自己并未向任何人透露过柳志远的名号,这梅德才更不会知道才是,除非有人特意告知与他,他是如何知晓的?她心中疑惑,问杨钰娘道:「那他后来可曾对你提起过?」 杨钰娘摇摇头道:「未曾提起,我也就那日他说了梦话我才知晓的。」 陈冰心想既然此时涉及到了自己和柳志远,那自己定是要弄个明白,她轻叹了口气,说道:「好罢,我这去梅德才家中,亲自寻他问问清楚。」 杨钰娘伸手拉住了陈冰,说道:「我前几日趁六郎哥不在时去他家寻过他了,他爹爹说梅德才已有一个月未回来过了,你去了也是寻不到他的。」 陈冰一惊,一股不祥之感在心中油然而生,心想此事还须与柳志远做些沟通。她扫了眼院外,阴沉的天气似也影响到了村人,外面路上往来的人众也比平日里要少了不少。陈冰心中感叹道:「真是多事之秋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母女之情(一) 陈冰出了杨钰娘家,心想把今日从杨钰娘口中探得的事情速速告知于柳志远,便径直去了月柳园,可却被钱内知告知柳志远并不在园里,而是有事回了长兴县城,至于是何事情,他便不知了,钱内知邀陈冰入园中稍待,兴许柳志远过了个把时辰便会回来了,陈冰想了想并未应承,悻悻然的独自离开了月柳园。 而陈冰今日与杨钰娘的这一番谈话,使得她心绪也有些低落,就如这阴嗖嗖的天气,雨似下却又不下,风似起却又不起,远处还传来了阵阵闷雷之声,这让人浑身不自在。 陈冰回到西院,孙七娘正在院中削着小木条,她回到自己屋中,陈兴祖和陈廷耀去了县城送鱼,叶美娘浣了衣裳,她孕中反应甚巨,此时坐于床头,心中害喜,正食着陈冰前几日备好了的酸梅。 陈冰放下手中的空篮子,见叶美娘忽的半弯着身子,左手急急的敲着自己的后腰,呼吸似也急促了些,心中一惊,也不及去净手,窜上床,盘腿坐于叶美娘身后,卷起袖管,运起兰花手势,轻按她身后几处要穴,待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陈冰关心道:「娘,身子可有适宜些?」 叶美娘轻吸一口气,身子没了适才的酸胀之感,呼吸也比之舒缓了不少,她点了点头,反手轻拍陈冰手背,说道:「我好多了,你放心,方才不知怎的,直感到腰间一阵酸麻往胸口涌来,一口气被压的有些匀不上来,被你这么一按啊,这酸麻之感便往下退却了,现在适宜多了。哎,我都这般岁数了,这第三个孩儿怎的如此会折腾我呢,要不是有你在,我还不知会怎样呢。」说着,叶美娘用手指虚点自己的小腹,故作嗔怪的低声道:「你呀你,还没长成人呢,就开始折腾你娘了,小心等你出来了,你娘还来折腾于你。哼哼。」 陈冰没憋住笑,抿唇嗤嗤笑出了声,心想娘竟然也有如此顽皮的时候,笑道:「就是就是,小东西,你可不能再欺负娘了,那可是我的娘,否则等你出来了,我这当姊姊的,也要你好看。娘,我替你出气了,你就别同这小东西一般见识了呗。嘻嘻。」 叶美娘转过身子,同陈冰对面而坐,虚虚点了下陈冰的额头,笑道:「你呀,就没个正经的时候,这还挤兑起我来了,怎么,我是你娘,就不是大郎和肚里这孩儿的娘啦?要是被你爹爹听到了,这毛栗子呀,你怕是逃不过咯。」 陈冰伸手以兰花手势轻抚叶美娘身前的几处穴位,眉眼弯弯,亦是笑道:「是是是,嘻嘻,爹爹疼我还来不及呢,怎会请我吃毛栗子呀。」 叶美娘轻轻揉着自己小腹,说道:「都是自家孩儿,你爹爹哪有不疼的,他常说一碗水要端平,不管是大郎还是二娘,都要一视同仁,尤其是二娘,不能因她是女儿家的,就亏待了她,你爹爹呀,实是宠你宠的很呢。」 陈冰心中暖暖的,微微垂首,腼腆道:「爹爹人很好,他对我很好,也对哥哥很好,更对娘很好。娘,你身边有爹爹这样的人在,真的很幸福。」 叶美娘点点头,眼神忽的变得有些迷离,似是与陈兴祖的过往点滴,不断的在心头闪过,她心中一甜,浅浅笑说道:「我嫁给你爹爹之前并不识得他,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俊的还是丑的,我一概不知,只知他是这太湖中打鱼的能手。媒人来说合后,家里请人看了八字,说是相合,外加这陈家给的聘礼也算丰厚,因而我爹娘也就同意了这门婚事,把我嫁给了兴祖。这婚后的日子过的虽是清苦了些,严姑和翁舅待我也冷淡了些,不过好在兴祖并未让我失望,他始终对我很好,生了大郎和你之后,他待我仍旧如初,这对我来说,就够了。」 陈冰轻叹道:「若是能和自己心仪之人相守一生那也是极好的,哎,可是这世上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娘成亲之前并不识得爹爹,对其为人又谈何了解,好在爹爹对娘是很好 的,可若是爹爹对娘不好呢,那岂不是很冤?呵,这婚事啊,我看,还是握在自己手上才是最好的呢。」 陈冰这番话在如今这个世代来说算得上是惊世骇俗了,不过对于叶美娘而言,她见多了陈冰各种出奇言论,因而也有些见怪不怪了。只不过今次叶美娘却有些不同与往日,她伸手将陈冰耳边碎发轻轻捋到耳后,话音仍是轻柔,可神情不似适才那般疏朗,说道:「二娘是不是有心事?娘今日无甚事情,心中有事的,可以对我说说。」 陈冰心中叹息,心道:「哎,知女莫若母啊,我今日心绪不佳,虽是极力掩饰,可还是被娘看出来了。可娘如今怀有身孕,怎能让她平添这许多烦恼。」念及至此,陈冰摇摇头,浅笑道:「我哪有甚么心事啊,嗯,要说心事呀,也不是没有,就是我这心里头呀,装的可都是娘呢。」 叶美娘笑道:「哎哟,你这小嘴啊,抹了蜜的,都甜的发腻啦。」随后叹口气说道:「你的年岁也大了,不再是过去那个动不动就耍小性子的小女儿了。哎,可是为娘啊,却是越发的看不透你了。」 陈冰心头微震,面色略显尴尬,仍是强作镇定,侧身依偎进了叶美娘的怀里,却带了些撒娇般的语气说道:「娘,你这是说的哪里话呀,女儿还小呢,永远都不想长大,永远在娘身边。」 叶美娘被陈冰给逗乐了,低低抿唇笑了一阵,她知陈冰面皮薄,可有些话还须往明了的说,便说道:「好了好了,我也不打趣你了,爹爹和娘都想着你和大郎能愈来愈好的,你和大郎作甚么我同你爹爹也不反对,不求将来大富大贵,只求你二人能平平安安顺顺遂遂的,如此我二人也便安了心。你也大了,终究是要飞出去的,娘不会拦着你的。不过有一点你须谨记,做事做人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好事不分大小,都要尽力去做,坏事不论轻重,都不要去为。」 陈冰心中动容,坐起身子,望着叶美娘的双眼似也多了许多光彩,眼神中更是恢复了往日的灵动之气,浑不似方才进屋时那低落颓然的样子,感慨道:「娘今日所说的话女儿谨记在心,往后定不教娘失望,嘻,有个体贴又爱自己的娘真好啊。」 陈冰言至此处,忽的想到梅德才是与其爹爹相依为命的,是没了娘的人,心中一动,便话锋一转,问道:「对了,我跳湖以前的事情都记不得了,娘对我说过,梅德才曾来家中提过亲,被爹爹拒绝了。娘,能对我说说梅德才到底是个怎么怎样的人吗?他家中又是何种光景?他母亲是何时过世的?」陈冰想了想,还是未把杨钰娘与人姘居之事说给叶美娘听。 叶美娘说道:「咦?你今日怎的想起要问梅德才了?好罢,既然你想知晓,我便同你说说。」 叶美娘背靠着床板,揉了揉自己的脖颈,说道:「梅德才的爹爹梅一松原本是村里的木匠,手艺说不上有多好,做些简单的家什还算凑合,不过村里头,也无须甚么精致的家什,因而这梅家的日子,也还过的去。我嫁给你爹爹时,梅德才的母亲已经过世了,听你爹爹说起过,是生了梅德才后,染了风寒,因其身子虚弱,人也没能救回来,就这麽去了。」 陈冰点点头,心道:「原来这梅德才自小便没了娘亲,哎,在这一点上,他也甚为可怜呐。」 叶美娘继续道:「他梅一松木匠手艺寻常的紧,也不如何的会钻营,这家里的日子便是每况愈下,过的很是拮据。他曾托媒人想寻个女子为自己续弦,可人家都嫌他穷,便没一户人家看的上他的,媒人看捞不到甚么好处,外加他这人性子甚为懒惰,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陈冰问道:「娘,那梅一松在花湖村中可还有其他亲眷?」 叶美娘说道:「梅一松的爹娘死的早,而他另有两个妹妹,不过都嫁出去了,村中并未有梅家其他亲眷, 因而在村里,梅家只有他和梅德才二人相依为命,人丁甚为单薄。」 陈冰点了点头,叶美娘接着说道:「许是梅一松独个带着梅德才过活甚为辛苦的缘故罢,他渐渐地开始心生怨恨,一有不如意了,就对梅德才拳脚相加,把气都撒在了他的身上。哎,这孩儿甚为可怜,可那毕竟是梅家的家事,旁也无从说得。」 陈冰不解道:「既然日子过的困顿,那又为何不多学一些手艺,亦或是精进自己木匠的技艺,那样也能多赚一些呀。」 叶美娘却说道:「梅一松这人并不坏,性子也很随性,也没听说和谁有了争吵,可坏就坏在了这随性上,嗯,与其说随性,倒不如说是好吃懒做来的更贴合一些,家中今日有甚么便吃甚么,明日如何过,却是从来不管,因而这梅家时常是饥一顿饱一顿的过活。」.. 陈冰心中叹息,心道:「梅德才这童年过的着实有些凄惨啊。」 叶美娘继续说道:「好在梅德才为人甚为机灵,跟着梅一松别的没学会,却是把他木匠手艺学了个全。梅德才会钻营,为人颇有毅力,整日精研木匠技艺,琢磨出了不少新花样来,做的一些柜子桌椅结实耐用不说,还甚为精致,甚至于雕栏木刻他也都会一些,村中有不少人都夸他手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渐渐地,来寻他做木工的人来愈来愈多,这买卖也就一点点好了起来,赚的钱也便愈来愈多了,日子更是过的比过去要好了许多。」 陈冰点头道:「原来是如此,可他又为何会向爹爹求亲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母女之情(二) 叶美娘干笑一声,说道:「呵,事情是这样的。就在两年前的夏日罢,家中一只被具箱坏了,你爹爹没那手艺,弄了许久也没弄好,便去把梅德才请来了家中。那日正好你也在家里,待他修好了被具箱,你见他满头大汗,便端了一碗凉茶让他吃了好解暑气。兴许这梅德才就是那时候看中了你罢。过了没几月的功夫,他先是寻来了朱媒婆上家里来提亲,被你爹爹拒绝后,他竟然带着草帖子亲自上门来求亲。」 「梅德才此人会钻营是不假,可为人却十分的油滑轻浮,做事又善会投机取巧,既不老成,也不持重,外加梅一松也不是甚么牢靠之人,家中情形也甚为不堪,你爹爹并不如何的喜他。把自己最宝贝的女儿交予此人心中属实不放心,因而你爹爹一口回绝了他。可他仍旧不依不饶,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哎,这家里啊,可是不堪其扰呐,就连你婆婆对此也是颇有微词呢。」 陈冰忽觉得有些奇怪,心腹诽道:「咦?梅德才来求亲,为何婆婆对此事一点儿也不上心呢?当真是怪了。」 叶美娘继续说道:「你爹爹也没了办法,唯一想到的,便只有去寻那梅一松说说清楚了。他寻上门后,言明了自己的来意,好让梅德才莫要再寻到家里来了。可那梅一松倒好,只推说孩儿大了,自己做不得主,他要求亲让他求就是,若他真能求的来,便是他自己的本事,自己是当爹的,还能管住他这些不成。你爹爹听了如此不负责任的话后心中气极,没想梅一松竟然对自己孩儿不闻不问不管不顾,他强忍着怒气,知与其无法在说下去了,便回了家。」 「你爹爹平日性子谦和,也不与人争甚么,这你也是清楚的,他知以梅德才的性子,定然还会上门求亲,为绝了他心中念想,以防他不断纠缠,在梅德才又一次登门求亲时,狠下了心,说了一些极为难听的话,大郎更是出手打了他,总算是打消了他的念头。不过我后来听陆寡妇说梅德才还想上门提亲,为了此事,他特意去了一趟湖州城寻那何婆子来说媒,你爹爹为此还着实烦恼了一阵子,好在自那以后,梅德才便没再来过,这家里终于算是消停下来了。」 陈冰暗道原来如此!她心中明了,点头说道:「哎,没想这事情当中竟然也有如此波折,也是辛苦爹爹替女儿推却了梅德才的求亲。」 叶美娘笑道:「傻孩儿,爹爹和娘都看不上的,你又怎会看得上呢。哎,娘只求你将来你许配一个好人家,也不求大富大贵,只要安安稳稳的过好日子,娘这心里头也就放心了。」 陈冰摇摇头,心道:「哎,在这乱世之中,想要安安稳稳的过好日子,又谈何容易呀。」 叶美娘却是笑着打趣道:「明年你就十四岁了,到了上巳,便是你及笄之时,到那时呀,二娘可算是长大了,真正可以出嫁了。嗳,对了,你心中可有心仪之人?说与娘听听,娘也好替你把把关。」 陈冰一呆,怔怔的说道:「心仪之人?娘为何会有此一问?」 叶美娘说道:「娘在嫁给你爹爹之前,和寻常女子一样,整日就只在家中,做着家事,学着女红,我娘教我如何服侍夫君姑舅,虽是乡村人家,却也要我做个贤良淑德的女子。因而我没有甚么外出的机会,也无甚要好之人,心仪之人。我一直认为,全天下的女子都是如此,也都该如此,哪怕我嫁给你爹爹之后,也从未改变过这些想法。」 「直到那日你爹爹说起玉娘之事时,我说:「你爹爹当然反对了。姑且不论那王员外那时已是五十岁的人了,就玉娘这性子,嫁进去了定然也是讨不了好的。因此,你爹爹是极力反对把玉娘嫁给王员外的。然而你爹爹反对又有何用?女儿家的婚事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能是自己做的了主的。」二娘,你可还记得?」 陈冰似乎明白了 叶美娘此话的用意,便点了点头,叶美娘继续说道:「你回你爹爹道:「为何自己做不了主?娘,若是已有心仪之人了,也不能自己做主吗?」我听了你这话后当场呆住了,心中已有所动,便对你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有之,自己做主那岂不是,岂不是大逆不道的行径?」二娘,你可还记得你是如何回我的吗?」 陈冰心中明了,点头道:「记得,我说:「若真是两情相悦,就此长长久久又有何不可呢?又何必非要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呢。父母又怎知自己所选之人就一定适合自己?若是所托非人那这一生岂不是毁了?」」 叶美娘坐起身子,微微有些激动的说道:「不错!我听了你的话后,犹如醍醐灌道:「不不不,我娘那是全天下最好的娘,别说一只老母鸡,就是一百只,一千只,我都做给娘吃。娘你就好好在屋里歇息,待我做好了,好尝尝女儿的手艺。」言未罢,人已然飞奔出了屋子。 须臾,院中一阵鸡飞狗跳,夹杂着阵阵鸡鸣和陈冰的呼喝之声,叶美娘掩唇一笑,心中却淌过丝丝暖意。 这一日清晨,日光旖旎,陈冰仍旧起了个大早,照着惯例,在院中打着一套太极拳,此时已是仲秋节气,晨间已有了些许寒意,可陈冰太极打的十分用心,收势过后,低声轻喘,身上薄汗微透,她以手为扇,扇着自己两边脸颊。进了东厨,孙七娘已在厨中准备今日的早食,陈冰系上襻膊儿,想往锅中瓢水,手中忽的一滑,连水带瓢的,一齐掉落在地上,陈冰急往后跃开半步,却又踩中身后放着的背篓,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孙七娘忙伸手扶住了她,见她狼狈的 模样,掩唇轻笑出了声,说道:「呵呵,二娘今日这是怎么了,怎的乱手乱脚的呀,好啦好啦,早食我已备了的差不多了,这蒸饼也快蒸好了,一会儿你端去给你娘吃就好。」 陈冰撅着小嘴,气呼呼的踢了脚险些让自己出丑的背篓,谢孙七娘道:「那便多谢七娘了。」 孙七娘笑道:「有什么好谢的,都是日常做贯了的事情,再说了,若没你,我哪儿有现在这好日子过呀。」 陈冰也笑着说道:「好,七娘大气,我在说些甚么,反倒显得自己小气了。」言罢,陈冰把昨日泡开的豆子倒入小石磨中磨着豆浆,约莫过了两炷香的功夫,陈冰将磨好的豆浆倒入一口小锅内熬煮。 孙七娘夹出蒸好的蒸饼,问陈冰道:「对了二娘,这几日怎的不见人去你家老宅子修屋呢?」 陈冰生了另一只灶头的火,隔着适才瓢水的锅中蒸了些菜羹,说道:「这老宅子修的也差不多了,前几日包了砖,还须晾几日,今日这日头不错,多晒晒也是好的。再过个十来日,我去打扫打扫弄弄干净,爹爹和娘也能搬回去住了。」这话才说出口,陈冰便有些后悔了,她怕孙七娘多想,以为自己爹娘在西院住的不适宜,忙转过话锋,嬉皮笑道:「不过好在老宅子就在西院的边上,我也能常来,嘻嘻,还能吃七娘做的蒸饼呢。」 孙七娘把夹在盘盏内的蒸饼递到了陈冰手中,她明白陈冰最后这话的意思,笑道:「是是是,只要你来,这蒸饼呀,你要吃多少,就管有多少。好了好了,快把蒸饼送去给你娘吃罢,我这里还留了一些,待你爹爹和大郎回来了,都有的吃。」 陈冰谢过孙七娘,转身便要走时,院门外忽的进来一人,那人穿着蓝衫,目若秋波,眉如墨画,神情俊朗,腰间配着永不离手的清舒剑,他行至东厨门口,望着陈冰,面色微喜,含笑轻唤道:「二娘,多日未见,甚觉想念,这几日可还好?」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柳志远。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有了进展 那日陈冰去了月柳园,钱内知却说柳志远去了长兴县城,陈冰也便作罢。第二日又去寻了他,却仍旧不在,她心中略略有些失落,也只得回家。之后连去寻了他五日,仍是不在,陈冰心中除了愈加觉得空落落之外,更是多了许多担忧之情,怕他事情办的不顺,更怕他遇见了那日偷袭之人。如今见他好端端的站在自己面前,心中如何能不喜?她欣忭至极,直接蹦起了身子,手中的盘盏险些摔落在地。 孙七娘眼力满满,她掐灭了炉膛内的火头,接过陈冰手中的盘盏,和适才熬好了的豆浆一齐放在托盘之中,随后端起托盘,吟吟笑道:「哟,柳东家来了啊,二娘招呼一下,我去替你送吃食。」 柳志远对其微微颔首后便不再理会孙七娘,待她离去后便同陈冰一齐进了东厨,陈冰也顾不上其他,拉过他的胳膊,掀开他的衣袖,见他伤口已经全部愈合,心中大为放心,说道:「呼,大魔头,果然是练武之人,身子也异于常人,这伤口恢复的竟然这么快。」 柳志远笑道:「还是二娘的药更管用些,还真要谢你那几日用心照顾,否则,我这条胳膊,怕是也保不住了。」 陈冰捋下他的衣袖,叹道:「你这几日都不在,我真怕你又会遇见那些人,即便不是,我也担心你如上回那般,去追杀安胥余孽。这刀剑无眼的,我怕你会伤了自己。」 柳志远柔声道:「前几日家中有事,我回了一趟华亭。德贤楼我有段时日未去了,我到底是东家,总不去也是不成的,从华亭回来便没回月柳园,直接去了长兴,在长兴又待了一日,才回来的。」 如今柳志远完好的站在陈冰跟前,陈冰也大为心安,她拉过一条长凳,说道:「家中粗陋,你就将就一下罢。」言罢,给柳志远盛了碗豆浆说道:「这一大清早的,米汤还未来得及煮,我就以这豆浆代米汤罢,你可莫要嫌弃了。」末了,陈冰又加了一句:「这可是我亲自磨的!」 柳志远心头一暖,心道:「原来这碗豆浆是她亲手磨的。」他端起大碗,轻吹几口气,细细品了两口豆浆,一番夸赞过后说道:「我昨夜回的月柳园,问起忠义近日园中可有事情,他说你近日常来寻我,我想二娘能天天来寻我,定然是有事情,可夜里太晚,我不便来寻你,可又担心你,因而这天一亮,我便来西院寻你了。」 陈冰细细望着他,见他眼圈微黑,便知他一夜未睡好,心中甚不好受,想到他天一亮便出了门,定然还未吃东西,忙从蒸笼内夹出仅有的两只原本是给自己准备的蒸饼,舀了一小碗豆豉,放于柳志远面前桌上,说道:「知行,你还不曾吃早食罢,我这有些蒸饼和豆豉,你先就着豆浆垫垫肚子罢,家中只有这些,你莫要嫌弃了。」 王厨子要常驻德贤楼,月柳园中并无手艺高超的厨子,因而柳志远昨夜赶回月柳园后,也只匆匆吃了几只炙炊饼,如今腹中着实饥饿,他三两口就嚼完了一只蒸饼,另一只刚咬一口,忽觉不对劲,问道:「二娘,你也没吃罢?」 陈冰浅浅笑道:「你吃罢,我这里还有呢,你看。」言罢,打开蒸笼,里头果然还有六只热着的蒸饼。 柳志远看了眼,心中一琢磨,便叹了口气,摇摇头说道:「方才七娘端去屋内的蒸饼和豆浆也只够一人食用,你爹爹和廷耀兄想来是不在家了,他二人是去捕鱼了罢?那这蒸笼内的蒸饼想必就是为他二人所备的了。哎,你呀你,尽把蒸饼给我吃了,自己反倒不吃,那身子如何受得住?好了,快把这只蒸饼吃了。」说罢,掰去手中蒸饼自己咬过的地方后,递给了陈冰。 陈冰只得默默接过,她双手捧着蒸饼浅浅咬了两口,说道:「明日我去月柳园给你做些好吃的罢。」 柳志远闻言,兴致大起,如捣蒜般点着头,说道:「好好好,上次做的鱼 很好吃,对了对了,还有那酒糟白米虾,入味的很。如今也是食莼菜的时节,你想想,莼菜怎么做才好吃呢?」 陈冰笑道:「莼菜爽口清爽,鲜嫩无比,常有的食法便是做菜羹,然而是与寻常野菜同煮,这鲜味便提不出来,有些暴殄天物了。我呢想到用豆腐去和莼菜煮一道汤羹,虽是简单,但能提出莼菜的鲜味,亦能让豆腐吸足莼菜中的香气,这汤色透明,莼菜碧绿清脆,豆腐嫩白如玉,此色香味俱全,正如一对才子配佳偶,使人食欲大开。」 柳志远一拍双掌,呵呵笑道:「好!就吃这莼菜豆腐羹,明日我替你把食材都备好。哦对了,二娘莫忘了做那酒糟白米虾呀,哎呀,那真是人间美味啊,啧啧,我可是馋那白米虾馋了很久啦。」 陈冰瞧着柳志远那陶醉的模样心中好笑,说道:「一说到吃你就来了劲了,好好好,明日我就做给你吃,不过呢,你也要备一些我爱吃的。」 柳志远挠挠头,有些为难的说道:「可是如今并非食青梅的时节呀,家中腌好的青梅中秋前便已吃尽了。」 陈冰白了他一眼,说道:「哼,我就只爱吃青梅吗?就不能有别的爱吃的吃食了吗?上回在月柳园救杨钰娘时,你送来的枣泥糕极是好吃,我忽的很想在吃一次,不知……」 柳志远心中暗道惭愧,说道:「那容易,我差钱忠义回长兴,让他把王厨子给我带回来,我让他多做一些,你也好带些回去给你家人一起尝尝,那枣泥糕可是王厨子的一绝,在这两浙路亦是远近闻名,自然是非常好吃的。顺道让他带些酒糟过来,这酒糟不易得,便是我德贤楼,亦是不敢明目张胆的拿出来。」 陈冰听了心中欣喜,心道:「那枣泥糕甜甜糯糯的,用的还是山药做的,并非常用的糯米,这手艺当真了得,救杨钰娘那日,咦,对了,杨钰娘……」念及至此,陈冰收敛起了自己的心神,说道:「知行,我前几日去见过杨钰娘了。」 柳志远放下吃豆浆的碗,说道:「哦?昨夜忠义对我说起,张六郎来看过了制酱的园子,想必是你让他来的罢?你快说说,杨钰娘都同你说了些甚么?」 陈冰说道:「六郎哥并未告知她详情,她也不知自己是被人下的毒。那日六郎哥也在,我便支走了他,告知了她自己中毒的真想,并且隐晦的说起了她屋中曾同住过他人,她无从抵赖,亦是承认了与人姘居之事。「说罢,陈冰眯起双眼,望着柳志远,面色甚为郑重,一字一字的说道:「我问出了与她姘居之人是谁了。」 柳志远见陈冰的神色有异,心中略觉奇怪,便低声担心道:「二娘,怎么了?可有何不妥?」 陈冰点点头,说道:「确是有些不妥,同杨钰娘姘居之人正是曾向我爹爹提过亲的梅德才。」陈冰为了给杨钰娘留有一丝颜面,并未将二人是如何勾搭上的说与柳志远听。 柳志远若有所思道:「梅德才?哦,对了,听你提起过他,他上门提亲,似是被廷耀兄给打走了罢?既然你爹爹已经拒绝了这门婚事,那又有何不妥呢?」心中却大大夸赞了一番陈廷耀,暗道:「打得好!」 陈冰说道:「不错,我爹爹和哥哥都不喜他,认为他终非良配,因而拒绝了他。哎,有一日我上了你的马车,被梅德才看见了,起先他并不知道那人究竟是谁,后来却得知同我一道上了马车的人正是你。知行,我很担心他会对你不利。」 柳志远摆手笑道:「无妨,区区一个梅德才,他奈何不得我的。」 陈冰摇摇头劝道:「我知你武艺高强,一个梅德才对你来说,确是无甚威胁。然而杨钰娘那日所言,就在她中毒之前的半个月,家中曾有从海盐过来的人寻过他,看梅德才对那人恭敬的样子,并不像是他的友人,且那人面露凶相,绝不是好相与的人。另 外,杨钰娘还说梅德才家中本就没甚么亲眷,更别提是在海盐的,故而那人绝非梅德才族中之人。自那日之后,梅德才对杨钰娘是愈发的冷淡,也是自那之后,梅德才知晓了你的存在。知行,如今并不知梅德才背后之人是谁,他在暗处,而你在明处,所谓暗箭难防,你切莫大意了。」 柳志远微微一怔,此事亦是激起了他心中的好奇之心,他以手扶额,思忖道:「海盐的?怪了,虽说海盐离华亭不远,可我柳家并未有任何买卖在海盐做的,也无产业在海盐,我也无甚亲友是居于海盐的,更未得罪过甚么人是海盐的,啧啧,这就奇了,难道我要去一趟海盐?」 陈冰怕他莽莽撞撞跑去海盐寻人,那样反落入别人的彀中,仍是劝柳志远道:「我看为今之计还是以不变应万变,你就当做无事发生过,待那些人自行寻上门,你可万万不能去海盐啊,你的武艺虽高,可万一有个闪失呢。」一想到中秋那夜被倭人所偷袭,心中便有些担心起来。 柳志远心头暖暖的,自他搬到月柳园这近两个多月来,小日子过的是十分惬意的,有空闲时,便会在园中练练武,在湖边看看景,在屋内吃吃陈冰做的新奇吃食,因而他实是不愿去海盐来回奔波的,便笑道:「好,未有十足把握之前,海盐我是不会去的,你放心便是了。哦,对了,那梅德才现今在何处?看来许多事情,还须着落在他的身上啊。」 陈冰叹了口气,说道:「哎,杨钰娘中毒那日梅德才便已离开了村子,现在何处就不得而知了,杨钰娘去问过梅一松,他也不知自己孩儿去了何处,哎,这人海茫茫的,能上哪里寻他。」 柳志远亦是叹息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陈冰问道:「之前那两桩案子还是没有头绪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真的是他吗 柳志远一拍脑袋,说道:「有些进展,却是忘记同你说了。那日你回去后,无忌同我说了些他查访到的事情。陈天宝有些眉目了。」 陈冰先是一怔,而后一咬牙,黛眉微蹙,有些嗔怪柳志远,急忙忙问道:「当真?哎呀你怎的不早些给我说呀,来来来,快说说快说说。」 柳志远正要开口,陈冰忽的掩住了他,朝着门外张望一番后低声说道:「七娘还在屋里陪着我娘呢,好了好了,你说罢,小声些就是了,别让七娘听去了。」 柳志远心想她是怕七娘听去后,急于问起丽娘的事情而乱了自己的心神。他心中暗赞陈冰做事稳妥,略略思忖之后,便把陈天宝儿时家中是何情景,他家又是如何中落的,而他为何会被转卖多次,以及他又如何会断了根手指的,均是事无巨细的一一说给了陈冰听。 他吃了口豆浆,说道:「自他断指之后,便再没了音讯。直到安胥起事后,方才有人见过他。其先后出现于杭州和湖州城中,安胥势大之时,他便落脚于了长兴县城了。安胥事败之后,他又隐匿起来,极少有人见他,他最后一次出现于城中,应是半年之前,哦,约莫是在上巳之后了。另外,柳福仍在暗中探查此事,据他所言,陈天宝似是与肉行有所关联,有人见过他出入过城中的肉铺,只是后续柳福却未再查探到甚么了。」 陈冰坐于桌前,双手捧着桌上的大碗,不停的转着碗边,颦眉思忖,并未言语。柳志远不忍打断她的思绪,便未问她,只顾吃着碗内所剩无几的豆浆。忽然的陈冰大力拍了下桌面,柳志远忙伸手捏住被她那一掌震的险些掉落地上的大碗,陈冰自知自己略微有些失态,掐低声响喊道:「我记起来了!那陈天宝我见过!」 柳志远竖起双眉,忙说道:「你莫着急,慢慢说与我听。」 这半年多来,陈冰心中无时无刻都牵挂着那些被掳走的女子,尤其是张青青和丽娘,如今案子有了眉目了,她怎能不激动,声音略略有些发颤的对柳志远说道:「我住你家那日,你差柳三送我回花湖村,我想着给家里人买些肉食补补身子,看还未出城,便问柳三这附近可有肉铺,柳三回我说前头就有一家。我心中颇为高兴,便让他停在肉铺前。巧的是那肉铺掌柜正是与我有一面之缘的贾四。」 柳志远心中涌起浓浓醋意,心想这贾四是谁,二娘怎会与他有一面之缘?哼,待以后有了机会,却要好好会他一会。他心中一番腹诽后,仍是认真听着陈冰说道:「我挑好了肉,数好了钱,同贾四哥说了一会儿话,正要回走之际,进来挑着一担子肉和鸡的男子,那人生的面白肤净,看身形和面相,似乎有些不像是惯做力气活的人。他进了店铺后,贾四的徒儿接过了他的挑子,唤他天宝哥,而贾四却是直唤其名,呼其陈天宝。知行,不如这样罢,今日你我就去一趟长兴县城,问清贾四哥,那陈天宝如今居于何处,将他捉拿归案,问出掳去女子的去向,也好快快解救出来。」 柳志远微微摇摇头,说道:「既已知晓那陈天宝与贾四这肉铺是有往来的,这事情便好办了。二娘你先莫要心急,这贾四只要是在长兴县城内开的肉铺,以我在此地的人脉,定能问个水落石出。」 陈冰却急急道:「这还等甚么,直接进城去问了便是呀。」说罢,站起身子,竟是欲往外而去。 柳志远拉回陈冰,说道:「二娘听我一言,如今你不知贾四是否与女孩儿失踪一事是否有关联,若是他也是其中一员的话,你贸贸然的前去「兴师问罪」,那岂不是打草惊蛇了?」 陈冰回道:「可贾四哥在我遇险之时帮过我,他面相和善,不像是会做这等事情的人啊。」 柳志远摇摇头,不赞同道:「你平日心思缜密,此时却怎的如此糊涂?所谓人不可貌相,海不可斗量,好 人坏人并不会写在脸上,就如那沈芳霖,他生的面白肤净,为人又蔼然可亲,众人皆道他是个书生,可他却做了那等禽兽都不如的事情。人心隔肚皮,二娘,一定要多长个心眼才是。」 陈冰气鼓鼓的坐回长凳上,双肘撑在桌上,望着柳志远,见他那和煦的眸光亦是看着自己,而此时二人相互之间也不再回避彼此的目光,陈冰原本满肚子的牢骚怨念竟是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心中逐渐灼热,面色也变得微红,她摇摇头,低声说道:「你说的对,这些我都明白,哎,还是我性子急了,冲动了。好罢,就按你说的作罢。」 柳志远说道:「好,我刚回来,歇几日再去也不迟,贾四家在长兴县城,他自然是跑不掉了的。对了二娘,打行的人你可有去知会过?」 陈冰点点头,说道:「我上回去长兴时,同赵大哥说过了,他也愿意帮忙查探此事。知行,是不是让赵大哥把梅德才和陈天宝一并查一查?」 柳志远想了想,说道:「陈天宝一直是由我柳家在查,且他与柳家应当有旧,柳福跟进了许久,我看还是交我来查罢。至于那个梅德才,我并不识得,查起来恐会有些困难,我看就把梅德才的事情,让打行的人去查更稳妥一些。」 陈冰同意道:「那也好,知行,我今日也是闲来无事,就跑一趟长兴。」 柳志远却说道:「不用,查梅德才不急于一时。我寻个时机,亲自会一会那赵天养。」 话音刚落,柳志远忽的站起,摇头低声道:「你爹爹回来了。」 陈冰望了望门口,见无任何动静,又看向了柳志远,略有得色的微使眼色,似是在说门口并无人进来。也只过了几息的功夫,院门被推开,果是陈兴祖和陈廷耀背着鱼篓进了院子。陈冰望着柳志远,缩着脑袋吐了吐舌头,又对他使着眼色,好教他快些离开,脸上更是堆满了尴尬,而柳志远却是笑而不语。 陈冰见他仍是站着不动,心中又急了起来,好在陈兴祖和陈廷耀摆好渔网,净过了手后便直接回了屋内。陈冰松了口气,站起身,低声质问柳志远道:「大魔头!你怎的看不懂我的眼色呀,我爹爹和哥哥都回来了,若是被瞧见你我独处,那就不好了,你还是快些走罢。」 柳志远自七月起便常居于花湖村,更是陈家未来的邻居,陈兴祖捕来的鱼也要送去德贤楼,自己正好也能看一下,因而他并不想就此离去,不过见陈冰坚决,也不好拂了她的意,微微欠身后,一个闪身便不见了踪影。. 陈冰怔怔的坐回到原位,手指轻抚弄柳志远适才吃过豆浆的蓝边大碗,似是其上仍残留有柳志远手中那温润的气息,她想到前几日同自己母亲那番谈话,心中更是有些迷乱懵懂。 「真的是他吗?」陈冰喃喃道。 自中秋之后,这天气也渐渐变冷起来,柳志远这右臂伤处,偶会隐隐有些作痛,他回到月柳园,小坐于几案之前,运着内力,压制着手臂上这令他有些心恼的疼痛。 门外钱忠义轻轻敲了两下门,低声说道:「少主,柳福来了。」 柳志远吐息收力,对钱忠义道:「你让他进来。」心中却道:「呵,柳福这老棺材来的可真是时候呐。」末了,他又唤住了钱忠义,说道:「忠义,你让无忌一并来此见我。」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柳福和柳无忌一同进了正屋。柳福似是赶的颇急,呼吸便有了些急促。 柳志远给他二人各斟了一盏茶,说道:「都先饮些茶,柳福你年纪大了,莫急,身子要紧。」 他二人谢过柳志远,各自端起了面前的茶盏。柳福饮了两口茶,调匀了呼吸,便对柳志远说道:「二郎君,按照要求,屋子我寻好了哉。」 柳志远微微点头,说道:「哦,这么 快便寻好了?」 柳福说道:「说来也是巧了哉,原屋主急着要上京城,这屋子便空了出来,我阿是捡了便宜,只花了四十贯就拿了下来。和老屋相比,这屋子虽勿大,但处在交子巷和龙水巷交口之后,颇为僻静,很符合二郎君的要求。老屋在这一点上就要差上许多了,这也是托二郎君的福了。」 柳志远抿了口茶,说道:「事情办的很好!」末了,他低低一笑,打趣道:「呵,柳福啊柳福,你个老棺材,何时学会拍我的马屁了。」 柳福欠身道:「为二郎君做事,阿是应该的,我本就是二郎君的人,说二郎君的好阿是发自肺腑格。」 柳志远自是对柳福放心的,说道:「柳福,你安排几名从未来过长兴的小厮在屋中,要记得,一定是要陌生的面孔,这点千万不能大意了。」 柳福欠身应承了下来。 柳志远又问道:「柳福,你可知长兴城内有个贾四肉铺?」 柳福想了想,说道:「回二郎君的话,我调查肉行时,确也听说过贾四肉铺。据说贾四为人公道,做买卖阿从不欺客,左右对他印象阿都勿错格。」 柳志远不置可否的点点头,也不再理会柳福,对柳无忌说道:「无忌,那二人如何了?」 柳无忌说道:「她二人都已准备妥当,就等二郎君的令了。」 柳志远道:「好,你对她二人说,这几日便有任务要出了,确保万无一失,绝不能失手了!」 免费阅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打探(一) 「咚,咚,咚」,随着晨鼓鸣起,躲在城楼内的王安被这鼓声震醒,他心中先是一惊,忙摸向怀内,见腰刀仍在,心中稍安。想站起来,可在墙角蜷曲的久了,这身子已然有些发麻了,他心中暗骂,慢慢挪动身子,勉力支起,一手扶墙,磨蹭了半天,才终是直了起来。 王安将自己的棉甲披在肩头,心头大骂晦气,他推开窗户,忽的一股凉风「嗖嗖」刮入,王安一缩身子,嘴里嘀咕道:「这九月清晨还怪他娘凉的。」随后他紧了紧身上的棉甲,探出半个脑袋,左右张望了一番,却见一人仍紧曲在城墙边兀自做着美梦。王安心中极为不快,快步下了楼,一脚用力踢在那人的腰眼,那人「哎哟」惨呼一声,正要发作,王安跟着又是一掌拍在那人的脑袋上,喝道:「周结巴!你个贼杀才!辰时敲鼓了你没听见?还躲在这里作甚么!赶紧下去把城门给我开了!」 那周结巴见踢自己的是王安,便把正要出口的污言秽语给硬生生的吞了回去,满脸赔笑道:「老,老大说的,说的是,我,我这就,就,就,去,去开,开……」 王安又是狠狠地踢了他一脚,也懒得听他把话说完,骂道:「快滚快滚!」 周结巴被他踢的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他心中暗骂,却也不敢还嘴,紧紧抱着自己的腰刀,连滚带爬的下了城楼。 此时,城内外已聚集了不少准备进出城之人,而城门却迟迟未开,众人已颇多怨言。周结巴下了城楼,一改适才唯唯诺诺的模样,挺直了腰杆,朝着人群挥舞着插了刀鞘腰刀,拧眉狰目喊道:「都给,给我让,让,让,开,开些,老,老子要开,开开门了!」 众人见他「凶神恶煞」般的模样,即便是有再多的怨气,心中多少有些惧怕,便不敢多有言语。周结巴心中得意,呼喝唤来左右三名弓手,四人一齐抬起了门闩,拉开了城门。与此同时,城楼上的王安与城上另外三名弓手绞动绳索,放下了城门外的吊桥,原先堵着的众行脚之人,此时已一哄而散,各顾各的进出着长兴县城。 贾四的肉铺今日比往常开门的更早一些,他将昨日备好的肉从铺后扛出,大声一呦呵,把肉摔在身前的肉案上,他肩上搭了一条白巾,系好襻膊儿,双手搓起砂钵大的拳头,在拳心「噗噗」喷了两口气,一手捏着猪腿,另一手操起一柄斩骨刀,只听他大喝一声,手起刀落,那根猪腿齐口斩断。 贾四斩完了半只猪,却仍不见他的徒弟出来,他心头不满,用肩头的白巾抹了把额头的汗,正想朝着铺内喊人,他徒儿这才从里头大步流星的赶了出来。 贾四睨眼看了看他,冷哼道:「哼!白二你小子晓得出来了?在里面磨磨蹭蹭些甚么,外头的事情不用作了?在过几日便是重阳,这周遭村子里的人多会来城里采买物件,这肉食亦是少不得的,买卖正好的时候,你还敢偷懒?」 白二低着头,虽是满面羞愧,可仍是辩解道:「师父,徒儿知错了,只是,只是昨日他送肉来的着实是晚的很,徒儿等到了亥正时分,他才来了后门。来后放下肉就要走,我拉住他,问他城门早已关闭,那么晚了还去哪里?不如就在铺子里歇息一晚,明日开城门了再走也不迟。他说还有事情要办,就不叨扰了。说罢,便离开了。我把肉堆好了才去睡的。师父,徒儿这拢共只睡了两个多时辰啊。」 贾四为人心软,看他一副蓬头垢面的样子,也着实不忍心去责备于他,点了点头,把刀插在肉案之上,大声道:「好!师父也不难为你,这事情便就此揭过不提了,你在此切肉,好好练练刀工,我去里头再扛半片猪来,今日买卖定然会很好的,多卖一些,晚上我烫一壶酒,你我师徒二人好好吃上一杯!」 白二心中高兴,似是自己师父的这番话洗净了自己身上的疲乏,浑身上下都有用 不尽的力气。他大声应了贾四之后,把贾四方才切好的肉好生摆在肉摊上,而后操起斩骨刀,便朝着案上猪肉用力猛砍。 「姊姊,姊姊!你快看你快看,这肉真新鲜呀,我都好久没吃烧肉了。嗳嗳嗳,你在看你在看,这两片猪肝瞧着也很不错呀,买回去若是让哥哥放油锅里炒一炒,我能吃三碗饭呢!」此时,肉铺前头驻足了一位绿衫女子,她正手指着肉摊上的肉,同边上一白衫女子说道。 那白衫女子一手提着竹篮子,一手成拳轻靠在自己胸前,望着眼前成排摆放齐整的猪肉,亦是点头说道:「不错,这肉看着的确新鲜,似是才宰杀不久的。」 绿衫女子一手勾着白衫女子胳膊,踮着脚尖,似是心中十分欢欣,微微蹦跳了两下,手指着案上一块肉说道:「姊姊,姊姊,就拿这条罢,哥哥手艺好,带回去做成了烧肉,你我爱吃,主人更爱吃呢!」 白衫女子还未回话,贾四扛着半片肉猪从铺内转了出来。他摔下肩头的猪肉,油腻腻的双手在白巾上抹了抹,乐呵呵的说道:「哈哈,小娘子说的不错!我这肉都是昨日夜里才杀的,如今是最新鲜的时候,买了回去,不管你怎么做,都是很好吃的。怎么样,来两条罢?」贾四是惯于买卖之人,他一眼便看出白衫女子是能拿主意的人,因而他最后这句话,便是看着那白衫女子而说的。 白衫女子丰神绰约,约莫十五六岁上下,虽只穿着件寻常白衫,却也遮掩不住她那甚为俏丽的姿容,而那绿衫女子年岁看上去却要比白衫女子小一些,约莫十三四左右。不过绿衫女子肤色微黑,模样虽也标致,可比之白衫女子,却是少了半分娇艳。 白衫女子把手中篮子放在一旁的肉铺上,双手仔细翻看着铺上的肉条,对贾四说道:「这几条肉我都要了,还有那两只猪蹄髈,我也要了,店家,称一称罢。」 贾四应声拿起她挑好的几条猪肉,一边的绿衫女子却忽的补充道:「姊姊,姊姊,那两片猪肝我也要,猪肝好吃,你也买了罢。」说罢,双手拉着白衫女子的衣袖,眼巴巴的望着她。 白衫女子见她一脸期待的模样,心中不忍拒绝于她,便摸了摸绿衫女子的小脑袋,微微笑道:「好好好,给你买,给你买就是啦。店家,这猪肝也要了,替我一起放好罢。」 贾四称过了肉和猪肝,心中算过了价钿,一边用荷叶包裹,一边问那白衫女子道:「听二位小娘子的口音,应该不是本地人士罢?」 那白衫女子大大方方的回道:「店家说的是,我二人的确不是本地人士。」随后她指着绿衫女子说道:「这是我妹妹,我二人是亲姊妹。再过几日便是重阳了,我二人今日也是头一回进这长兴县城,想赶早些来看看能采买些甚么,因而这城门才开,我和妹妹就进来了。」.. 贾四包好了肉,放进了白衫女子的篮子内,说道:「看二位小娘子的衣着,也不像是寻常人家,不知二位是哪个庄子上的?」贾四见她二人衣饰说不上有多精致,可以说甚为寻常,可这衣料他还是看的出来,用的均是上等的花罗,虽心中腹诽她二人如此穿着会不会冷,但也因而断定了她二人是出自大户人家,故此心中生了巴结之心。 白衫女子抿唇一笑,说道:「我家主人姓唐,原是常州人士,家中颇有些财资。在常州时尝饮友人送来顾渚紫笋茶,惊为人间甘霖,又闻顾渚山坐临太湖,心中便极为向往。前年主人安排好所有家事后,便在顾渚山南麓脚下买了地,花了两年的功夫才在此处建好了一所庄子,过了中秋后便举家迁居于此了。」 贾四心道:「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二人看着极为面生。」他点了点头,笑呵呵的继续说道:「那二位是来对了,我这肉铺子,哈哈,也多亏左邻抬爱,在长兴县城里头,还算小有名气,若是二位今后 还要买肉的,大可来我的铺子,我算二位便宜一些,怎么样?」 绿衫女子见白衫女子并未答话,先是狡黠一笑,而后拉了拉白衫女子说道:「姊姊,你看店家这好意,倒不如……」 白衫女子仍旧有些犹豫,她抬手止住了绿衫女子的话头,对贾四说道:「我家主人虽也说不上是大富大贵之人,可是对日常饮食起居看的颇重,要求也甚高,店家你这肉可都是自己宰杀的?哦,忘记请教店家名讳了,还望告知。」 贾四忙拱手笑道:「甚么名讳不名讳的,我姓贾,族中排行老四,故而都唤我贾四,二位也可以如此唤我。不知二位小娘子如何称呼?」 那白衫女子微微欠身,说道:「我二人娘家姓钱,进了主人家后,主人改赐姓唐,我名凤荷,她是我妹妹,名凤穗,你年岁看着比我二人要大,我二人就唤你贾四哥罢。」 贾四笑道:「好!凤荷,实话给你说了,这肉也不是我自己宰杀的,你看我这铺子也不大,铺内止一个小院子,也无法养猪,更杀不得猪,因而这猪肉都是肉行送来的。」 凤荷见贾四说了实话,心中微微点头,说道:「肉行的肉?那岂不是城内肉铺都是一样的肉了?」 贾四面露尴尬之色,干笑一声,叹息道:「哎,你有所不知啊,这长兴县城,但凡是卖肉的,皆须卖那肉行的肉,若是不卖,肉行便会每日派人蹲守在铺前,谁来买肉就赶谁走,这买卖便没法做了,因而这城内做卖肉买卖的,也都只得同肉行做了,亏是要吃些的,可总比甚么都没得做要强啊。」 凤荷亦是叹道:「哎,这世道如此,为了能活命,能有口饭吃,谁都过的不容易啊。」 一边的凤穗跟着应道:「是呢,姊姊,想想以前,那些恶霸来一次,村里就会有人上吊自尽,哎,这世道啊,确是艰难呀。」 免费阅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打探(二) 贾四蹙眉叹息道:「谁说不是呢,哎。世道艰难,能活命就不错了。」言罢,他神神秘秘的往前探着身子,压低声响说道:「二位有所不知,这肉行苛刻的很,若是真只卖肉行的肉,别说赚钱了,饿怕是都要饿死了。不瞒二位,今日你所买的肉便不是肉行送来的。」 凤荷听出他的话外之音,故作惊讶的低声问道:「啊?那这肉……」 贾四一挥手,说道:「不错,这肉都是城外庄子上的,昨日才杀了的,偷偷运进城的。你方才也挑了,这肉确是很新鲜,而且啊,这价钿,也比肉行的要低上许多,不然我也赚不到钱。凤荷,若是你家庄上要肉的,便可从我这里拿,我让人直接送你庄上去,你看可好?」 凤荷点点头,问道:「好是好,这主意我也是能拿定的。只不过其中也有一些难处,怕是……」 贾四听的心头一紧,面色也变得有些难看,以为她这是要开口索要钱财,他眯着双眼紧盯着凤荷,忙问道:「怕是甚么?」 凤荷有些为难道:「贾四哥,你莫要误会了,我并没有别的甚么意思。就是这肉罢,不是你亲自送来的,万一替你送肉的人从中作梗,那该如何是好呀?」 贾四听凤荷如此一说,这才心中稍安,面色稍和,低声说道:「这你就放心罢,我等做买卖的,最讲求的便是「信」这一字了,若是坏了「信」字,在这道上也就没法待下去了。况且罢,庄子上做这等事情也不是一回两回了,熟的很。这长兴富贵人家不少,在城外也都有产业,因而这肉食要的也多,这许多人家,独独肉行那是断然吃不下的,因而庄子便是钻了这个空子,吃下了不少。」 凤荷点点头,说道:「原来如此,那么贾四哥何时可以引荐一下庄上之人?我也好与其相熟一番,省的日后送肉时,被家中小厮刁难。」 贾四说道:「这好说,往我这边送肉的,共有三人,每次是谁来送,我也吃不准,昨日送过了,这几日便不会再来,不过望日前还会再送一趟,待那日送肉人来,我会同他说好,待到晦日前一日送肉,便可让凤荷同庄上的人会上一面了。」新 凤荷却觉得奇怪,说道:「那样岂不是还要再等一个月?不如贾四哥直接告知我庄子在何处,待你空闲了,你我三人一起去一趟不是更好?」 贾四叹息道:「不是我不想带你去,实在是我自己都没去过庄子,我曾提出过去一趟的,可送肉的却硬是不让,我虽心中有疑,可肉确是十分新鲜,价钿也公道的很,因而我便一直做了下来。」 凤穗轻轻松松的拎起装了肉的篮子,放在自己脚边,白了贾四一眼,说道:「呵呵,这庄子还很神秘啊,不就是卖个肉的嘛,真是的。姊姊,他不愿意就算了,卖肉的店家多的去了,我就不信别家不愿意,哼。」 凤荷微微蹙眉,说道:「穗儿,怎可如此说话。」言罢,对着贾四微微欠身道:「贾四哥,穗儿年幼,言语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贾四干笑一声,说道:「呵呵,这个自然,这个自然。」 凤荷有问道:「贾四哥,庄子上一个月来送几回肉?每回都是何人来送的?」 贾四摇摇头,说道:「不定,有时一月来三回,有时一月却会来好几回,每次来时都会约定下次何时来,不过有时也不准,会提前,也会拖后几日,不过总的送肉趟数都还准数的。至于是何人,那也不定。前几个月都是张五送的,朔日送肉的是韩老六,昨日却改成了天宝老弟。」 凤荷点点头,说道:「好,那你我一言为定,望日送肉时你就同他约好了,我晦日定会前来赴约。」 贾四心中甚喜,自认为这买卖自己拿定了,满口答应道:「那好,我是做买卖的人,以信为本,多余的话我也不多 说了,若是凤荷姊妹二人最近有空闲了,也可到我店铺来坐坐,我除了猪肉外,还会卖些鸡。」言罢,对着凤荷伸出自己的右掌。 凤荷会意,亦是伸出自己手掌,二人凌空相击后,这买卖才算是谈妥了。随后凤荷会过了今日所买的肉钱,又另外拿出了五贯钱放在了肉案上。贾四不明就里,因而也未取了那五贯钱,怔怔的问道:「凤荷,这是……」 凤荷笑道:「这五贯算是之后订肉的钱,我就预先会给贾四哥了。对了,贾四哥,下回给我的肉,也一定要如今日这般新鲜才好哦。」 贾四哈哈大笑,这才取走了肉案上的钱,拍着胸脯说道:「一定一定!你放心,包管比这还要好,还要新鲜。」 凤穗提起了篮子,嗲嗲的说道:「姊姊,我肚子好饿啊,听常叔说长兴的馄饨很是好吃,好姊姊,就带我去吃一次罢。」 凤荷虚点了凤穗的额头,浅笑道:「好好好,谁让你是我妹妹呢,姊姊这就带你去吃。」 二人辞别了贾四,携手穿过了北街,转过了一条巷子,巷子两边已有了不少摆摊卖东西的。二人在一头发花白穿着白色短衫的老者跟前买了些金丝党梅,又在一年轻货郎处买了油煎蛤蜊。二人经过一个岔口后,凤穗提着篮子往右转而去,凤荷却仍是往前直行。在走过第二个岔口时,凤荷略略加快了步子,转往右而行。到了一极为寻常的宅子门前,她四下里望了望,并未见人,便以二短三长的节律敲着门。须臾,一老者开了门,他见来人是凤荷,便朝她微微点了点头,一个闪身让她进了院子。而此人正是适才卖金丝党梅之人,只不过此时的他已然换了一身衣衫,头发也不再是花白,更加不同的是,面容却比方才更显苍老一些。 凤荷穿过中庭小院,快步入了后堂。后堂正中坐着一穿着蓝色长衫的男子,而凤穗已候立在边上,她见凤荷进了屋,却仍是低头伺立在那人身侧,并未言语。凤荷也无了适才在贾四肉铺时的从容笑意,她面色拘谨跪倒在地,向那人行了礼,说道:「主人,已探听清楚了。」 那人抿着手中的茶水,面无表情道:「起来说话罢。」 凤荷谢过后,站起身子,垂首侍立在侧,将今日在贾四肉铺所说的话,事无巨细的统统说与了那男子听。 那男子听完之后,思忖片刻,说道:「好,我知道了,荷儿,穗儿,你二人今日辛苦了,早些下去歇息罢。」 凤穗怕极了眼前的男子,听他如此说来,心中如释重负,她急急行了礼后才随凤荷跨出了门槛,那男子忽的在背后轻笑了几声,说道:「哦,对了,忠义回来了,你二人同他也许久许久未见了罢?他正在老屋里,若无其事情了,你二人这就去同他叙叙旧罢。」 凤穗听后竟是开心的蹦了起来,眉眼弯的都压合了双眼,大声喊道:「主人!当真?!哥哥真的回来了?」他见那男子笑着点了点头,心中更是兴奋,拉着凤荷便要往老屋跑,凤荷心中亦是欢喜,但她却要比凤穗持重一些,她看向那男子,见那男子轻轻挥了挥手,便明其意,与凤穗对望一眼后,笑着一齐跑去了老屋。 那男子站起身子,双手负于身后,在屋中来回踱了几步,低声道:「柳福,你进来。」那男子便是德贤楼的东家,柳志远。 柳福进了屋子,侍立在柳志远身旁,回道:「二郎君。」 柳志远问道:「你看如何?」 柳福说道:「荷儿做的很好,阿没打草惊蛇,下的钩子阿刚刚好,伊阿上钩哉,为今之计,便是将计就计,等到晦日,阿让荷儿再辛苦一趟,探听一眼虚实,格样子阿就能晓得格陈天宝及其背后的势力到底是如何的了。」 柳志远说道:「荷儿老成,武艺也不弱,头一回差其办事,能办成如此,已是不 错了。穗儿武艺不如荷儿,性子上也比荷儿要跳脱一些,以后还须无忌多多磨练才是。」 柳福说道:「格事情晦日时该如何进行?还请二郎君示下。」 柳志远却是摇摇头,说道:「这事情,你我是不能出头的,连无忌也不行。晦日时,还是让荷儿穗儿二姊妹去罢,这长兴城内没人认得她二人。我另外安排忠义接应,以防万一,嗯,就去我娘她娘家过去买的庄子,我重阳回一趟华亭,同我娘商议商议,让她把这老宅子给我用用,反正如今也无人居住,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就此利用上,呵,也正巧就在顾渚山西头。柳福,你仍留在城内,接应他三人便是了。」 柳福点头应承了下来。 柳志远却笑着夸柳福道:「你这老棺材,这间院子寻的可真不错啊。」 柳福说道:「我只是听从二郎君的吩咐去做罢了。二郎君要个安全屋,我定然要寻个好的了。除了我和无忌,这屋子内其他人,也都是无忌那边安排过来的,和长兴都无任何关系,绝对安全哉。哎,若不是曹县尉过于草包,格案子应该已经破了才对,我等也不用那么麻烦了。」 柳志远不置可否的点点头,他拿起案头放着的笔洗,若有所思的自语道:「哼,这里头的水可是混的很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打探(三) 薄雾弥漫,晚秋萧瑟。这通往顾渚山南麓的官道上也比往日要来的更清冷了一些。而在官道过北而折之处,却有一条沿河小道往西而转,约莫折西三里路上下,便到了小道的尽头,尽头处却是一座不怎的起眼的庄子,庄子门庭破败,院墙斑驳,似是许久未有好好修缮过了。 在庄子门前,正有一老者扫着经日来所积之枯叶,而扬起之尘土,与四周薄雾相接,使这庄子在其中若影若现,更使其增添了几分阴森诡异之气。 此时,在小道不远处,正有一对妙龄女子向着庄子处缓缓行来。那老者心下奇怪,待那两名女子行至跟前,便上前微微欠身,问道:「二位小娘子且住,冒昧问一句,不知二位来此处是寻何人?所为何事?」 二人之中一身穿白衫的女子行了个万福,说道:「老丈好,我二人是受了老张头的指点,来此庄子商议买肉之事的,怎的?老丈并未听老张头说起过吗?还是说老张头并非这庄中之人?」 那老者心中一动,心想老张头眼光倒是好,他心中欢喜,满脸堆欢道:「小娘子说的对,老张头正是庄子里的人,他确也提到过,我年纪大了,有时这记性不好,会忘记事,还请小娘子见谅。呵,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那白衫女子笑吟吟道:「这些小事老丈何须要说对不住呢,我二人也不过是给主家跑个腿而已。对了,我二人是姊妹,我叫凤荷,她是我妹妹,名唤凤穗。」言罢,凤穗亦是向那老者微微行了个万福。 这二姊妹便是柳志远手下的凤荷凤穗了。她二人得了柳志远的令,于晦日在贾四肉铺中同其商谈猪肉事宜,原本以为来的会是陈天宝,可没想来的却是老张头,二人虽是失望,可也不气馁,在凤荷的周旋之下,老张头还是悄悄说出了庄子具体所在,凤荷心喜,便与老张头相约今日在庄中详谈此事,因而二人一早便从柳志远母家的庄子上赶了过来。原本还想插上一脚的贾四,却被老张头告知这买卖须让庄上来做,害的贾四白高兴了一场。 那老者听了凤荷方才的话,心中却是多了几分感慨,心道:「这是哪家的主人如此不长眼,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啊,竟是差了两个娇滴滴的小娘子来庄子上谈事情,当真是暴殄天物哟。」 他虽心中想的龌龊,可面上却是乐呵呵的说道:「既然已同老张头说好了,那二位小娘子便请进庄子详谈罢。」 凤荷与凤穗对望一眼,凤荷微微点了点头,对那老者说道:「那还烦请老丈在前引路呢。」言罢,二人便随那老者进了庄子。 自进了庄子后,凤荷便自暗暗戒备,且将这庄内目所能及的情形一一记在心中,可也不免心中有些纳罕,更有些惊疑,心道:「这可奇了,这偌大的庄子,怎的没有甚么人呢?」与疑虑甚重的凤荷不同,凤穗却悠然自得的多,进庄之后左看看右望望,似进了大观园,新奇不已,看的好不自在。 二人随那老者穿过了中庭后,却并未如寻常那般去往正堂,而是折而往西,去了西厢房所在之处。在三人穿过一处回廊后,那老者忽的问道:「听口音,二位应当不是长兴本地人士罢?」 凤荷如实道:「我主家是常州迁居于此的,我二人亦是常州人士。」 那老者点点头,领着二人进了厢房,厢房内正坐着一男子,那男子看着也就三十上下,生的仪表堂堂,罩着件青布长衫,虽是质朴,气度却也非凡,他见三人进了屋,微微一笑,起身行了礼,凤荷凤穗二人忙行了万福,分宾主而坐,小厮上过茶点后,那老者识趣的轻轻带上门,退出了屋子,此时屋内便只余凤荷凤穗和那男子了。 那男子率先开口,说道:「二位小娘子有礼了,在下姓杨,忝为这庄子的内知,二位唤我杨内知便是了。」而后他看向凤荷,对她说道:「据老 张头所言,小娘子当是凤荷了?那另一位应是凤穗了。」 凤荷掩唇浅笑道:「杨内知好眼力,确如你所言,我是凤荷,边上的便是我的妹妹凤穗。」 杨内知摇摇头,说道:「老张头都对我说了,实话实说罢,我这庄子上,一月能供猪肉不少于一千斤,不知贵庄能用多少?」 凤荷此来也是做好了准备的,但却故意思忖片刻后说道:「我家庄上人可不少,后院子里头光是种花的花匠便有三十余人,小厮女使,合一起也有百余人,这还不算那些个护院,在算上主人和家眷,合庄上下怎的也有三百余人了。」 凤穗在一旁扇风道:「不错不错,主人常说人不能光食素,那样会没力气,没力气便做不了活,因而必须顿顿都有肉吃才成,那样才有力气,才能做活。」 杨内知心中算了算,说道:「哦,三百余人,便是每日一人半斤,那一月也须四千五百斤了,呵,也是一笔不小的买卖呐。」 凤穗微微噘着嘴,冷笑道:「我进庄时也没见你庄子上有多少人,更没见到哪里养猪了,我家庄子人可多了,你自己方才可是说了,一月就要肉四千五百斤了,哼,你供的起吗?」 凤荷轻咳一声,皱眉低声喝道:「不得无礼!」 凤穗嘟着嘴,小脸涨的红红的,想说却又不敢说,低着头,只得静静地坐在凤荷身边。 杨内知心中冷笑,却也不拆穿她,面上仍是不动声色,说道:「凤穗说的也没错,这猪自然不会养在庄子中的,另有他处圈养,这四千五百斤的肉,要供贵庄子,还是不成问题的,二位放心便是了。」 凤荷亦是笑着说道:「那好,不过敢问杨内知,这价钿给我家是多少?总不能比给城里肉铺的还贵罢?」 杨内知,呵呵一笑,说道:「哎呀,这无论是哪家铺子,也不论是长兴的,还是其他州县的,凡是肉铺,我给的价钿都是一样的,如此也便于庄子统筹管理。而给其他庄上的,那自然要比给肉铺的价钿要低了。否则,这四千五百斤的肉,贵庄又何必问我来买呢,直接寻个肉铺买就是了。」 凤荷说道:「那好,既是做买卖,那便要说话价钿的,不知杨内知给我多少钱一斤?」 杨内知道:「这肉我也不按部位来分了,所有肉都按一个价钿来算,统称一斤十文钱。二位觉得如何?」.. 凤荷见他说的爽快,便也爽快道:「好!那你我便定下了,一斤十文钱。」心中却想道:「虽不是真的要他的肉,可这价钿却也十分的便宜。母家庄上是用不了这许多的,也正好能带回长兴,给主人的酒楼所用,也算是一举两得了。」 杨内知自然不知她心中所想,见她面色忽闪,只道她急于要肉,便说道:「你我这就立个字据,明日我便可往贵庄子送肉了。」 凤荷却说道:「送肉可以,可这肉不兴放,放久了会发臭的,因而你这四千五百斤肉绝不能一次都送来,须分三次才成。这样罢,每隔十日,你差人送一次肉便是了。」凤荷此行买肉的目的首要便是探知这所庄子的具体地点,另一件便是寻出陈天宝来,若是一月能送三次肉,那寻出他的几率便会多上几分。 杨内知忽问凤荷道:「二位今日一早便出来了罢?如今已是深秋,就快要入冬了,老清早的还是有些冷的,想来二位也是坐马车前来的罢?」 凤荷为人虽是老成,可毕竟年轻,并未听明白杨内知这话的意思,便摇摇头,说道:「我二人今日是走的来的。」 杨内知却是关心道:「不如我差人驾车送二位回庄上罢,一来也让二位少些劳累,二来也好知晓贵庄在何处,送肉也方便些。」 凤荷摇摇头说道:「我二人今日出来除了与杨内知谈此事外,尚 须去一趟长兴县城,采买些物什,就不劳杨内知了。」 杨内知点头道:「既然二位还有事要办,那好罢,那就先把字据立了罢。」 说罢,杨内知从架上取出纸笔,二人拟好字据内容,写过之后,各自画了押,签过字,凤穗从随身所带的布囊内数出了五贯钱,交予了杨内知,她面色不善的冷声道:「喏!给你,这是定金!你收好了!」 杨内知自不会于她计较,便笑着把钱收了。 凤荷忽的问杨内知道:「杨内知,不知贵庄可有陈天宝这人?」 杨内知一怔,不知她问起陈天宝是何意用意,便说道:「庄上确有一个叫天宝的,可不知是不是二位想要寻的人,不知二位寻他作甚?」 凤荷说道:「哦,月头我在城里贾四肉铺上听他徒弟说起,说陈天宝贯会耍关扑,我二人也颇好关扑,因而想问问贵庄上可有此人,若是有的,改日送肉时让他来庄子一趟,我二人有许多关扑的事情想向他请教。」 杨内知心道:「原来是关扑,哼,我还道是甚么。」念及至此,说道:「我虽不知你二人所寻的陈天宝是否我庄上的天宝,若是得了空闲,将来送肉之时我唤他一并去一趟便是了,也不是甚么要紧的事。」 三人又随便说了几句之后,杨内知亲自送了凤荷姊妹出了庄子,见她二人越行越远,便转回身子,原本面色笑吟吟的他,脸色也变的冷肃起来,对着倚在门边的一三十五岁上下的汉子使了个眼色,那汉子会意,戴上一顶幞头,偷摸着从边上树丛里追了上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打探(四) 沿河小道转过一道弯,折而向东,此时日头渐渐地从薄雾中探出,天气也没刚来是那么的阴冷。双手勾着凤荷臂膀的凤穗,忽忽松开了右手,从怀内摸出两枚小柿饼,先往凤荷嘴里塞了一枚,自己也吃了一枚,吧唧着小嘴,口中含糊不清道:「姊姊,这柿饼好吃罢?」 凤荷一吃这味,便以为凤穗是从德贤楼三楼小阁中偷偷拣出来的,身子略略发紧,忙说道:「小阁是主人会友的地方,寻常连哥哥都不让进,你呀,胆子不小,卖弄自己刚练成的轻功了不是?敢去小阁拿吃食,就不怕被主人知晓了罚你啊。」 凤穗却嗤嗤笑道:「嘻嘻,姊姊,这回你可猜错咯。主人的阁楼就算给我一百个胆子我都不敢进去呢。今晨临出门前,无忌寻到了我,我还担心有甚么做错了,心里那是害怕的紧呢,好在无忌说我最近练功勤快,功夫也有了长进,这柿饼,便是无忌赏赐给我的。」 凤荷先是一怔,而后松了口气,身子也放松了下来,手指虚点了凤穗的额头,说道:「你呀,吓得我出了身冷汗。出门时你也不说一声,今后可不许再如此胡闹了。」 凤穗嘻嘻笑道:「是是是,我懂我懂,姊姊说的话我可都记在心中呢。」末了,她还加了一句:「是很用心的记在心中呢。」 凤荷好笑又无奈的摇了摇头,隔了半晌,却忽的低声问道:「那,那今晨,无忌,无忌他还说过甚么吗?」 凤穗正嚼着从袖中又拿出的柿饼,侧头想了想,说道:「好像也没说甚么,就给了我六只柿饼,说让我和姊姊在路上吃,然后说今日的事情很重要,还说一定要完成主人交代的事情,不能出了差错。」 凤荷微露失望之色,心绪似也有一些些不佳,有些明知故问,却又带了点点期盼之情,问道:「他,他就说了这些?没再说其他的吗?」 凤穗仍是一手勾着凤荷,一手吃着柿饼,摇摇头说道:「没有了。无忌只说了这些,给了我柿饼后,他转身就走了。」 凤荷心情有些低落,心中苦笑道:「无忌怎的不来寻我,却是去寻凤穗?他直接给我柿饼不是一样吗?乞巧时,我送给他的帕子,难道他真的不明我的心意吗?还是,还是他心中实是另有意中人了?我,我是不是应该直接去问他?可我,可我……哎。」 便在凤荷仍旧自怨自艾之际,凤穗却重又双手勾住了凤荷的臂膀,贴其耳畔,低语道:「姊姊!有人跟着!」 凤荷心中一凛,暗骂自己道:「凤荷啊凤荷,这都甚么时候了,心中怎的还去想这些有的没的,怎的一点警觉性都没了。若不是凤穗发现有人跟踪,最后坏了主人的大事,我便是以死谢罪,也无济于事了。如今当以正事为重。」 凤荷原本便是老成之人,她既已想明,便放下了心中所有念想,重又打起了精神,说道:「莫要回头看,可发现是几个人?」 凤穗摇摇头,说道:「只听出来是一个人,会不会另外有人接应便不知晓了。那人似乎也会点轻功,走路声音很轻。姊姊,怎么办?要不要回安全屋?」凤穗年岁还小,此时她心中不免紧张了起来,说话声音竟也有些颤抖。 凤荷这才反应过来在庄中时,杨内知为何要问自己是否坐马车前来,她心中懊恼于自己说了实话,心中也有些慌张,说道:「不,绝不能回安全屋。方才杨内知问起你我是否做马车而来,我回他你我是步行前来,他问是否要马车送我二人回去,我说还要去城里采办物什,就不劳烦他了。哼,如今想来,他问这话,便是试探你我,看看是不是有人接应。」 凤穗心中一发狠,说道:「那不如我这就去料理了那人!」言罢,竟是真的要转身回去待要去动手。 凤荷心中暗道糟糕,忙夹紧凤穗勾住自己胳膊的双手,拉 住凤穗,低喝道:「不可!若是此人武艺高强,你我斗不过他怎么办?那样事情就全都败露了,头一回为主人办如此重要的事情便既失手,以后还如何留在主人身边。你万万不可造次了,听见没!」 凤穗心中焦急,说道:「这打又不能打,回又不能回,那该如何是好啊?」 凤荷毕竟老成,心道:「既对杨内知说了去城内采买物什,那这戏便要做足了。哼!」她心中既已拿定了主意,便不再慌张,说道:「穗儿,你一直说想要吃遍长兴好吃的,今日我就带你好好的逛一遍长兴,爱吃甚么,姊姊就买甚么给你吃。」.. 凤穗一怔,说道:「咦?回长兴?那身后这尾巴怎么办?」 凤荷微微笑道:「管他呢,他爱跟就跟着,你我回长兴了,只管吃,只管玩,你想买甚么只管买。若他还紧盯不放的,你我晚上就寻个客栈住下便是了。」 凤穗一高兴,哪里还去管那身后跟着的人,笑道:「好啊好啊,姊姊,我要吃桔红糕,还要吃千张包,对了对了,听说望湖寺转街巷口有一对老夫妻摆的馄饨摊,做的馄饨好好吃的,姊姊姊姊,带我去吃好不好?」 凤荷无奈的笑了笑,说道:「好好好,带你吃,带你吃。今日甚么都依你。」言罢,姊妹二人仍旧勾在一起,上了官道后,往长兴县城方向而去。 凤荷二姊妹约莫走出半盏茶的工夫,那汉子从边上树丛钻了出来,他掸了掸衣衫上的灰尘,也未及多想,便也跟着往长兴而去。 到了长兴县城,已过了午初时分,凤荷二人一路上也是心情放松,游山玩水般的一路行来,否则巳正时分便能入城,何须到了午初。 入了城内,二人先去了馄饨摊,一人吃了一碗丁香馄饨,如今这对老夫妻二人的馄饨摊已不比往日那般冷清了,候着等吃馄饨的人着实不少。二人也是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才吃上了热气腾腾的馄饨。 那汉子在不远处的墙角边盯着,一手扶着墙,一手摸着自己饥肠辘辘的肚子,心中却是「小娘皮,小娘皮」的骂着。 过了约莫三炷香的工夫,凤荷二姊妹吃完了馄饨,凤荷结了缗钱,便与凤穗一同离开了馄饨摊。那汉子以为二人吃完馄饨后该当回家,如此便能探得那二人背后真正的主使者。 却不料二人根本就没有回去的打算,仍旧在城里不停的闲逛。先是在侯婆婆店铺内各买了一根钗子,又去了张家成衣铺子挑了两件褙子,二人说笑之间,边看边逛,去了南城街上吃了甚为出名的油煎蛤蜊。而凤穗似是意犹未尽,拉着凤荷,二人进了望湖寺中拜佛祈福。 那汉子心中气极,他自进城后跟着凤荷二姊妹不停的在城中转悠,已转了近一个半时辰,弄的他是又累又饿,而自己得了杨内知的令,不敢离开半步,只得肚里不停暗骂凤荷二姊妹了,似是只有这般,才能一解自己心头之恨。 又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二人才终于从望湖寺内走了出来,那汉子看了看天色,摇了摇头,硬着头皮,继续暗暗跟了上去。 没行出多少路,二人又在一摊子前各买了一块桔红糕,凤穗吃了口手中的桔红糕,却觉味道极好,她双眉一挑,忙对凤荷说道:「姊姊姊姊,这糕真好吃,甜甜糯糯的,还带有一丝丝柑橘的香气,怎的以前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呢。」 凤荷点点头,却说道:「好吃是好吃,可糕中带了点点柑橘的酸味,还是今日穗儿你带给我的柿饼好吃呢。」说罢,凤荷偷偷摸了摸藏在袖口内一块未吃的柿饼,心中却是暗暗叹了口气。 凤穗哪里知道凤荷的这些心思,于她而言,反到喜欢桔红糕这带了点酸气的点心。她吃完手中的桔红糕,忽的问凤荷道:「姊姊,方才在望湖寺里,你都许了哪些愿呀?」 凤荷一怔,小脸忽的变得通红,她双手忙托着自己的面颊,闪闪烁烁道:「我,我许了甚么愿望?哦哦,我,希望主人日后武功还能大进,我还愿穗儿将来能许个好人家,这些,这些对我来说,就足够了。穗儿,你呢?许了甚么愿?」 凤穗嘻嘻一笑,说道:「能不能嫁出去,我才不在乎呢,只要能同哥哥姊姊在一起,对我而言,那就是最幸福的事情了。所以我许的愿便是希望哥哥姊姊永远都能陪在穗儿身边,身子永远都康康健健。」 凤荷暗想自己却都只想着自己,却忽略了身边最为重要的人。她心中惭愧,面色变的更加的红了,她抬头看了眼天色,扯开话题,低低说道:「穗儿,我看天色也不早了,就按来时你我计划好的,就在城内寻个客栈住上一夜好了。」 说到了正事,凤穗不在含糊,便点头答应了。二人又在城内转了一圈,在靠近得意楼的巷子边上,寻了个进出人颇多的客栈,要了一间房,便住进里头。 本已气的快要压不住火气的汉子,见她二人进了住进了客栈,心中也是一怔,心道:「咦?她二人怎的住客栈了?难道说当真背后没有主使之人?」他念想至此,心中也是松了口气,寻思道:「若说这两小娘子能有多大的心计,我看也不大会,想来也就是寻常小娘子,受主家委托,寻来买肉而已。看来是杨内知想多了。不如趁着天色未黑,城门未关之际,出城回庄子,对杨内知说清此事。」心中拿定主意后,也不再去理会客栈中的二人,悄悄往后退了几步,便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而此时,就在二楼客房的窗边,偷偷盯着那汉子的凤荷与凤穗,见那汉子离开后,二人对望了一眼,也都暗自松了口气。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欲静不止(一) 气候虽冷,可望着眼前无垠的麦地,和身后捆扎好的麦秆,正在收割麦子的卢四喜心情似是极为愉悦,他口中哼着小曲,手中割麦之速不减,没过多久,他的这一排麦子便已经割完。 卢四喜直起腰,手捏着镰刀,舒舒服服的伸了一个懒腰,长舒口气后,把割下的麦子又全部捆扎紧了,捆完后,他把镰刀扔在一旁,便坐于地上,从身边的瓦罐内倒了一碗水,端起大碗,将水一饮而尽。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工夫,他重又拾起镰刀,跨了两步,对仍在吃力地割着麦子的王二说道:「王叔,那头的割完了,我来帮你割这头麦子罢。」 那王二闻言直起身子,把卢四喜推到一旁,笑着说道:「呵呵,把你自己的割完就行了,快快回去,明日就是你的大喜日子,今日怎的说也该在家里好好待着,好好布置,你倒好,还跑出来割麦子,是嫌你哥嫂在家里太闲了还是怎的,好了好了,回去罢回去罢,这里有我和你王婶在呢,不打紧的!」 边上的王二之妻,何氏也直起身子,笑道:「昨日我就听二喜新妇说到这事了,她也为你高兴着呢。她说呀,四喜和梦儿自小青梅竹马,如今能成好事,不仅仅是卢家欢喜的,也是全村人都希望见到的。这还没到晌午,趁着天早,你快回去罢,别让你哥嫂忙坏了,这是你的事,你也应该去帮忙的。」 卢四喜却说道:「我那事是明日的,还早。我知今日王叔要收麦子,因而一早就来了,否则这十日后哪还来得及交租子的?」 王二板起面孔,佯装生气道:「让你回去你便回去!还啰嗦些甚么?真当我二人七老八十了是不是?作不动这些活了?」言罢,作势虚虚的推了一把卢四喜。 何氏仍是笑呵呵的劝着卢四喜,卢四喜看了看他二人,知是为了自己好,便用力点了点头,想到明日自己即将成婚,他心中欢喜,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格外灿烂,对王二夫妻呵呵憨笑道:「那,那好罢!我这就回去了,这地里的麦子就有劳王叔王婶多多费心了。」说完,他便发足直往回跑,手中的镰刀竟也忘在了地里。 王二看着卢四喜像只脱兔般回奔的身影,心中感慨,对何氏说道:「四喜这孩儿啊,好的很呐。」 何氏亦是感慨道:「是啊,就在前几日,白家六郎去山里抓野兔,却摔折了腿,白家娘子在家左等右等都不见白六郎回来,便想着独个儿去寻他。四喜听说了,背上猎弓便要上山,村里人都劝他,说天都快黑了,去山里危险,不如等明日天亮后和村里众人一起去。四喜为人最是心善,哪里听的下这些话,不顾劝阻,进了山。过了约莫两个时辰的工夫,就在众人都为他二人捏把汗的时候,四喜背着白六郎回到了村里,众人这才放下心来。」 王二点了点头,笑道:「不错,这孩儿的本性是极好的,打猎的本事亦是极好的,这村里头,谁能比的过他?只要他进了山里,绝不走空,而他进山捕来的兔子,獐子,山鸡,野猪,也都会分给村众,村里头啊,受了他恩惠的人,可不在少数呐。」 何氏却补充道:「是全村人都受过他的恩惠,哪是甚么少数人呀。」 王二一拍自己脑门,笑道:「对对对,细细想来,这村里头,人人都分得过四喜捕来的野味。」 何氏叹道:「便是因此,睢家才愿意把梦儿放心的交给四喜。否则,以梦儿的样貌,还是能嫁户更好的人家的。」 王二索性往地上一坐,说道:「梦儿自小便于四喜一道长大,二人青梅竹马,要好的很,村里人都说他二人是天生一对,果不然呐,卢家向睢家提了亲,睢家人也毫不犹豫的把梦儿许配给了四喜,这也算是皆大欢喜了。」 何氏叹了口气,说道:「若是我的枫儿还在,如今也有四喜这般大了罢?也该是娶 新妇的时候了,哎,可是,可是……」何氏说着说着,鼻尖竟也有了些酸涩之意。 王二坐于地上,一言不发,只是眉间,却是慢慢微蹙了起来。 何氏轻声哽咽,继续说道:「枫儿小时候呀,也常与四喜,梦儿一道玩,有一回,他回来对我说,他欢喜梦儿,还说等以后长大了,要娶梦儿,我便说呀,那好啊,等我的枫儿长大了,娘就向睢家提亲,枫儿拍手叫好,抱着我,娘亲娘亲的叫,他小脸儿笑的灿烂,小嘴儿也和抹了蜜似的甜。哎,二哥,枫儿当日的话,如今犹在耳边,可枫儿已经离去十年了。」 王二心想,你念着枫儿,我又何尝不念着他呀。他仰天叹了口气,扶着何氏坐于自己身旁,小声说道:「好了,不要哭了,明日是四喜的大喜日子,哭哭啼啼的,不好。」新 何氏在脸上胡乱抹了抹,说道:「我这是高兴呐,四喜与你我虽只是乡邻,但待我二人却如亲生父母一般的照料,不说常常带来的野味,常作的活计,便是闲来无事时,亦会来家中陪我二人说些近来的趣事,你说这样的孩儿,能不教人欢喜吗?」 王二哈哈一笑,说道:「那你明日正该多吃几杯酒才是!」言毕,他回头看了眼捆扎好堆齐了的麦子,说道:「还有一些麦子,早些割完早些回家!」 王二扶起何氏,却见卢四喜落在地上的镰刀,他俯身拾起,对何氏笑道:「四喜还是这么的冒失啊,这镰刀也不晓得带回去。嗯,这刀都卷边了,晚些时候,我拿去村口,让丁铁匠打一打。」 王二这话音刚落,北边天空中忽的由远及近响起阵阵「呀呀」之声,只见一大群飞鸟从中掠过,其势惊慌,叫声凄厉,似是极为惊恐身后之物,所行极为无序,更有落伍之鸟,四散而飞。 王二抬头望着头顶那遮天蔽日的鸟群,心中大怖之极,何氏心中亦是极为害怕,她双手勾着王二的臂膀,颤声问王二道:「二哥,这,这鸟怎的那么多,是不是北边出了甚么事了?」 王二安慰何氏道:「莫怕莫怕,这不过是群鸟而已,只不过多了一些。我看这样,这地里的麦子今日就不割了,明日一早你我再来,割完了再去吃四喜的喜酒,你看……」 王二这话还没有说完,一枝弓箭当胸贯穿其身,王二不可思议的看着扎出自己胸口的箭头,脑中一片空白。此时,一股剧痛传来,他双手抓住胸口的弓箭,想要将它拔出,可还来不及惊呼出声,一大口鲜血已从口中喷涌而出,旋即眼前一黑,身子慢慢瘫软在了地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何氏措手不及,她惊恐的看着倒地的王二,见他双手抓着的箭头,这才反应了过来,她放声大哭,扑到在王二身上,恰又一枝弓箭射来,何氏的哭喊之声,随之戛然而止…… 卢四喜兴冲冲的奔回了家,家中院子已被二喜和他新妇布置一新,更是张了灯,结了彩,打扫的山清水落。卢四喜刚踏入正屋,却被一双大手从身后给拉了回去,并响起浑厚有力之声,「四喜!一大清晨的,你就往外头跑,到了现在才晓得回来,难道你忘了明天是你的大喜日子吗?都快为人夫了,还如此的不晓事,要是让梦儿娘知晓了,少不得又是一顿奚落!」 卢四喜却乐呵呵的说道:「二哥!我可不是出去玩的。王叔的地再过十日便要交租子了,可这地里的麦子都还未割完,十日内定然是交不出租子的,要是这地再被没收了,王叔这一家子的日子,以后可如何过?」 卢二喜点点头,他知自己弟弟的性子,说道:「你去助人,我也没甚么好多说的,但还是那句话,要量力而行。」 卢四喜不耐道:「知道啦知道啦,二哥这话都听的我耳朵快起茧子啦。」 卢二喜皱眉道:「你听出了茧子我也要说。爹爹和娘 走的早,你三姊又早早出嫁,因而爹爹在临终时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了,让我一定要照看好你。哎,我和你二嫂成亲这么多年来,却始终无所出,如今你成亲了,这延续香火之重任便要落在你的头上,所以你也莫怪二哥常常唠叨了。」 卢四喜说道:「是是是,我这不是已经回来了嘛。来,二哥说说,须我做甚么事,我现在就去做。」 从卢二喜身后屋内转出一妇人,笑着说道:「不用啦,这该收拾的我都替你收拾好了,一个时辰前,睢家人来过了,给新房铺上了新被褥,挂好了新纸帐,只待明日完婚入洞房了。」 卢四喜被她说的满脸通红,说道:「二嫂,你怎的又拿我打趣逗乐了?」 那妇人便是卢二喜的新妇,邱氏。邱氏知卢四喜平日面皮薄,更是心知他的为人,若是不寻些事情给他做,他便有的好纠缠,因而邱氏却是说道:「我哪会打趣你呀,这能做的事情,我同你二哥都做的差不多了,若是你着实还想做一些的,我看不如这样,你去山中在打一些野味来罢,明日全村人都会来,多些野味备着,也是好的。」 卢四喜心头一喜,心道:「去山里打野味,那可是自己的拿手手段。」念及至此,他连连点头应承了下来。 卢四喜先去柴房,把自己平日所用的猎弓背好,又背起竹制背篓,刚转了个身,撇眼见发现窗子便上不知何时摆着一只泥塑小人,这小人造型别致,是一醉酒之人,半躺在藤椅上,举着酒葫芦,往嘴里灌着酒。 卢四喜心想:「梦儿平日里最好这些小玩意,不如这就去带给她,也好让她高兴高兴。」想及此处,他把泥人装于怀内,轻轻带上柴门,便往梦儿家而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欲静不止(二) 卢四喜出了家门,往村南而行,他心情极佳,脚步便轻快了许多,所遇邻人,都知他好事将近,多会打趣他几句,卢四喜也都憨憨笑过,众邻人也都替他高兴。 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卢四喜转过两个弯,在一处泥胚墙的院子外停住了脚步,他敲了几下门,一妇人开了门,她见来人是卢四喜,心中一怔,心头不喜,立马虎着脸,冷冷道:「是四喜啊,你来作甚么?」 这妇人便是睢梦儿的母亲,张氏。 卢四喜仍是那副笑憨憨的模样,可对那妇人却有些说不出的害怕,说话便也有些打愣,说道:「岳,岳母大人,我来,不是,小婿来想见见梦儿,小婿有些东西想要,想要送梦儿。还请岳母行个,行个方便,让小婿……」 卢四喜话未说完,张氏便粗暴地打断了他,说道:「我说了不准!我说四喜啊,你猴急些甚么?明日我家梦儿就是你的人了,你今日还来送甚么东西?要送东西明日成了亲再送便是,今日要你二人碰面了,这就不吉利,不吉利了!你成心捣蛋不成!」心中更是不悦道:「送细帖子时不送,现在送,送甚么送!哼!」 卢四喜连忙道:「不不,我只是,只是想……」 张氏再一次不客气的打断了卢四喜的话,顺手抄起门边的扫帚,横在了自己身前,跨上一步,将卢四喜拦出了门外,大声道:「只是甚么!还不快走!再不走我这扫帚可不长眼睛了!」 卢四喜无可奈何,他知张氏一直看不上自己,之所以会同意把梦儿嫁给自己,也得亏梦儿的爹爹,他极为中意自己,因而张氏心中如何的不喜不愿,也别无他法了。 卢四喜只得告一声罪,刚转过身,身后的木门便「砰」的一声重重的合上了。不过好在卢四喜并非死脑筋之人,既与睢梦儿青梅竹马,自会有其他手段。他绕着院子转了半圈,跨过一条小水沟,往内走了几步,便到了一窗边,他玩心大起,在木窗上轻敲了三下后,趴低身形,整个人都蜷在窗户之下。 窗户忽的被急急推开,一女子探出头来,她还未见敲窗之人,便已欢喜道:「嘻嘻,你就别躲了,四喜哥哥,除了你,谁还敢来敲我家的窗户呀。」言罢,便在躲在窗下的卢四喜脑袋上就是一个毛栗子。 那女子生的娇靥可爱,面容俏丽,她便是卢四喜明日就将过门的妻子,睢梦儿。 卢四喜乐呵呵的直起身子,说道:「你又怎知别人不敢敲你的窗户?」 睢梦儿白了他一眼,说道:「嘁,我娘那么凶,敢靠近的男子谁能躲得过她那「夺命连环扫帚功」的?也就你,她虽心中不喜,可我和我爹爹都认定了你,她才无话可说呢,否则呀,哼哼,你也会被她打走。」 卢四喜笑道:「方才我已在门前和岳母打过照面了,她吃定我不敢再来,哪会想到我还会来敲你的窗户?这一长二短的敲法,还是你教我的呢。」 睢梦儿见他背着猎弓,戴着皮囊,心想难道四喜哥哥这是要上山吗?便皱眉道:「咦?四喜哥哥,今日你还要进山打猎吗?」 卢四喜说道:「嗯。今日清晨,我去村北地里帮王叔王婶收麦子,回来二嫂就对我说,洞房被褥已铺好了,让我去捕些野味来,以备明日之需。」 听了「洞房」二字,睢梦儿小脸羞得通红,垂下头,不敢去看卢四喜,双手搓着衣袖,嗫喏道:「二嫂,二嫂怎的说这些呀。」 卢四喜没摸着头脑,怔怔道:「二嫂怎么了?」 睢梦儿一跺脚,合上窗户,从后传来她瓮声瓮气的声音:「我不和你说了!你,你回去罢。」 卢四喜伸手入怀,摸了摸那只小泥人,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梦儿,那我去南山了。」 睢梦儿忽的又一把推开 了窗户,轻唤道:「嗳,四喜哥哥,你先别走。」 卢四喜转过身子,走回窗前,问道:「怎么了?」 睢梦儿进屋内拿了件东西后重回窗前,把右手别在身后,笑吟吟道:「四喜哥哥,你猜猜,我手中拿的是甚么?」 卢四喜想了想,心道:「如今快到冬日了,按说应该是柿儿,可梦儿却不爱吃,想来不是。而明日我就要和梦儿成婚了,应该是和明日成婚有关的东西罢?梦儿平日爱摆弄一些小物件,难道……」卢四喜忽的心念一动,喜道:「是梦儿做了甚么小玩意儿要送给我了吗?」 睢梦儿竖起大拇指,笑道:「四喜哥哥还是同小时候一样,我说甚么都能猜得准。嘻嘻,我给四喜哥哥绣了一只香囊,就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说罢,伸出右手,将一只绣着两只鸳鸯的红色小香囊挂在了卢四喜的腰间。 卢四喜心中淌过一丝丝甜意,用手摩挲着香囊,看向睢梦儿的眼神中流露出了无限的爱意,说道:「梦儿,谢谢你。」 睢梦儿亦是看着卢四喜,眼中似也泛着光,说道:「谢甚么呀,你要是欢喜的,我以后就多绣几只给你。」 卢四喜忙道:「欢喜的欢喜的,等成亲以后,要给我再绣一只,跟今日这只凑个对儿,再给二哥二嫂绣各绣一只,对!还要给你我的孩儿绣两只。」 睢梦儿羞的面如赤色,瞥首羞怯,低声道:「哎呀,你说甚么呀,甚么孩儿不孩儿的,我,我要明日才嫁给你呢,怎的现在就开始不正经了,你也不害臊呀。」 卢四喜憨憨一笑,忽想到自己怀内的小泥人,说道:「对了,梦儿。」他摸出那只泥人,「我知你爱一些小玩意,这只泥人送给你。」 睢梦儿惊喜的接过泥人,在手中把玩道:「呀!四喜哥哥,你今日来寻我,就是特意送我这只泥人的?」 卢四喜憨笑着点了点头。 睢梦儿把小泥人贴身藏入自己怀内,双手捂着怀内泥人,眉眼一弯,浅浅笑道:「泥人啊泥人,你以后就是我最最贴心之物了。嘻,四喜哥哥,谢谢你哦。」 此时,从屋内响起张氏的喊声:「梦儿,你在同谁说话呢?」 睢梦儿心中一紧,忙推开卢四喜,低声急道:「我娘来了,四喜哥哥,你快走罢,别被我娘瞧见了,否则少不得又是一顿扫帚功了。」 卢四喜点点头,刚跨出两步,身后睢梦儿小声喊道:「早去早回!」 卢四喜回头看了眼睢梦儿,心中虽有许多不舍,可还是跑出了睢家。 南山地处河东路,是楚国与齐国的相邻之处。在南山北麓有一村子,名叫南山村。卢四喜便是这村子里的人。而这河东路与齐国接壤,常会有齐人越境劫掠,因而这靠着齐境的南山村便十分的穷困。 卢四喜儿时最喜欢爬山,山中多野兔獐子等野味可以打牙祭解馋,因此练就了一身十分过硬的捕猎身手,只要是这山中有的,就没有卢四喜捕不到的。 此时,卢四喜已钻入了南山,查看着自己前几日设下的陷阱。这南山地势复杂,沟壑纵横,若是不熟地形之人贸然进入,多半是要迷路的。而卢四喜自小便活跃于此,这山中地形更是了然于胸,因此于他而言,进南山也不过是家常便饭如履平地罢了。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卢四喜坐于一块大石上歇着脚,而皮囊内已有了两只山鸡,一只野兔。他口中咬着支狗尾草,心道:「山上还有两处陷阱没有查看,待查过后便能下山回家,二哥二嫂怕是等的也急了。」念及至此,卢四喜也不再歇息,他拍拍身上的灰尘,背起皮囊和猎弓,便沿着自己所认的山道,迤逦往山中深处而行。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的工夫,卢四喜喜滋滋的下了南山,虽说皮囊中又 多了两只野兔和两只山鸡,可他下山的步伐却没有一点减慢,心道:「可惜,今日本想打个野猪或是獐子的,却只有山鸡野兔之类的。好在拢共打了四只山鸡,三只野兔,也不算少,不如回去时,捎只山鸡给岳母,让她炖锅汤,好好补补身子。」.. 在转过一个山坳后,卢四喜总算是出了南山。可就在他心中美滋滋时,却忽见远处南山村中正冒着浓烟,似是村里有屋子起了火。卢四喜心头大急,甩开膀子,飞也似的往村中而奔。 过了两炷香的工夫,喘着粗气的卢四喜总算奔到了村口,此时村内的情形令他大吃一惊。村道上横七竖八的躺着七八具已死了的村人,尸身上皆被利刃洞穿,血流了满地。卢四喜脑中嗡嗡的,没想就在两个时辰之前,村里还是一派祥和之象,如今却已成了地狱之景。卢四喜怕极,他这才反应过来村中是出了大事情,心中极担心卢二喜和邱氏,忙扔下背着的皮囊,飞奔回了自己家中,却见家中已被翻的极乱,院中布置好的挂饰彩带被掀翻在了地上,屋中满地碎盘盏,箱子床铺也都被乱翻一气,而卢二喜和邱氏,也死在了屋中。 卢四喜心中揪着,他跪倒在卢二喜尸身旁,用力摇着卢二喜,口中大喊道:「二哥!二哥!你醒醒,你醒醒啊二哥!告诉我这是怎么了啊!」而他用力晃动尸身,却带起了自己腰中别着的香囊,他心中猛然一惊,「不好!梦儿!」 他轻放下卢二喜的尸身,飞奔至睢家,原本还抱着一丝希望的他,心情刹那间沉入了谷底。家中同样被翻乱,张氏倒在了院中,手中还紧抓着被劈成两段的扫帚,扑鼻而来的,满是血腥之气。他心中揪极,颤着手推开了睢梦儿的房门,一瞬间,他猛的扑向倒在地上的睢梦儿,托起她的身子,拥入自己的怀内,他想哭,心口却像有一块大石哽着,怎么哭都哭不出声,却只得发出些无意义的「额,额」之声,而眼中泪水早已潄漱流下。 猛然间,卢四喜心中堵着的大石似被被汹涌大浪霎时冲开,他放声嚎哭,「梦儿!!!梦儿!!!啊!啊!!啊!!!」 睢梦儿的右手紧紧捏着那只泥人儿,可她已经死了。 对卢四喜而言,他的梦,碎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仁义岂有常(一) 吴毅蹲在土墙边,一只破瓮正捧在他的怀内,里头盛着半瓮粟米粥,虽是冒着氤氲热气,可那热气闻着却是一股酸馊馊的味道。吴毅伸手从里头掏出一把粥,便往自己嘴里塞,可能他许久未吃过东西了,即便是馊了的饭食,他吃的仍旧狼吞虎咽。此时边上跑来一人,想要抢夺吴毅手中的瓮罐,吴毅一手紧紧地压在怀内,一手用力捂在瓮罐口上,瞪圆着双眼,对着那人呲着牙,骨瘦的面庞,却显得极为凶相。那人心中一怯,倒退了两步,转身便去抢其他人手中的吃食。 吴毅小心的左右望了望,眼神中充满了警惕之色,见无人再往他这处跑来,他生怕还会有人来抢,也不用手去捞里头的粟米,索性抱起瓮罐,对着自己的嘴,一股脑的便往里头灌。也只几息的工夫,瓮罐里的粟米粥已被他吃尽,可他仍旧意犹未尽,用手刮着瓮罐内壁上残留着的粥液,刮的满手都是黏糊糊的残粥,直到刮尽了内壁,才把手伸出瓮口,急吼吼的塞入自己口内,似要把自己的手都吞入了一般。末了,又将自己的手指头一根一根的舔舐干净,不让其上的粥液遗漏一分。 「咣当」一声响,吴毅将那只破瓮罐随手往边上一摔,瓮罐也完成了自己此生的使命,摔的四分五裂,边上忽的围上了四五人,皆是衣衫褴褛,拾起瓮罐碎片,舔着内壁,似是被吴毅刮干净了的内壁上还残留了粥液一般。 吴毅冷哼一声,也不朝那些人看上一眼,他背好自己的单刀,衣衫虽也褴褛不堪,可还是抖了抖衣衫上的尘土,一脚踢开冲他爬来的男子,啐了他一口,便离开了村子。 他一路向南,沿途多有砦堡,而他身手敏捷,见了堡中巡视之人,也都隐蔽潜行而过。越往南,砦堡也越多,官道之中往来巡视的兵丁也越多,他潜藏于官道旁的山林,心中对此鄙夷,心道:「我大齐向来尚武,这些年来更是武德充沛,如今南边楚国不过出了个姓龙的,就把这些人吓唬成这样,囤积重兵在这南关城下,哼!这姓龙的也不过如此,倘若他从两国交界的西段出兵,我大齐如何来得及调动大军?哼!当真是愚蠢至极。若是我将来参了军,誓要破了这南关,夺取楚国这花花江山!」 吴毅也是个耐得住性子的,他连日都待在山中,每日都只往南行十数里。一连数十日,始终在山里转着。这日,天色将黑,他始终未寻到他要寻的缺口,心中未免有些焦躁,心道:「爹爹临终前对我说过,南边靠近南关的大山里头,有一个隐蔽的缺口,因山体与楚国境内的南山连成一体,可以绕过关隘,直抵楚国腹地,按他所说,应该就在这附近才是,怎的一点痕迹都寻不到。」 又过了十数日的风餐露宿,就在他想要放弃甚至怀疑自己父亲临终所言时,在一处草丛中发现一处断垣,他心中大喜,心中喊道:「爹爹,你果然没有欺我!」 吴毅拨开遮挡着的草木,爬过断垣,挂在断垣后的一棵老树上,身子荡了两圈,随后双手一松,整个人稳稳当当的落在了地上,他心头冷笑,回头看了眼那道断垣,心中冷冷道:「哼!我终于过来了。爹爹,我终于过来了!」 吴毅爬上山脊,他沿着山脊往南又行了三日,饿了便上树掏鸟蛋充饥,渴了便摘林中野果子解渴。这日,他正坐于一株树下歇息,啃着手中的野果,心道:「这楚国物产果然丰富,同是山林,我大齐林中就没那么多果子可摘,哼,这花花江山,让这群蛮子占了,当真可惜!」 忽的,吴毅身前的草丛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吴毅警觉,猛然站起身子,抽出随身的单刀,将身子趴低,双眼瞪视着前方。 只见草丛中钻出一只大野猪来,它鼻中哼着气,前腿蹬着泥地,口中「嗷嗷」直叫。 吴毅嘴角微露冷笑,将单刀微微抬起,那野猪也不含糊,前腿微弯,后腿用力一蹬,直似 那穿云利箭,直扑吴毅而来。 吴毅也是个打贯了猎的人,他一个侧身,让开了身子,那野猪便扑了个空,心头大怒,冲着吴毅又是一顿吼叫,再一次向他冲来。 吴毅提起单刀,竟是踏前半步,借着那野猪冲锋之势,侧锋对着野猪身侧用力划过,那野猪吃痛,竟也发起了狠,反口便咬向吴毅的小腿。 吴毅往后一跳,躲过野猪,野猪一口没中,紧着又一口咬向吴毅。吴毅心中冷笑,他往后一跳只不过是虚招,此时他竖起单刀,用力下戳,只听「噗」的声响,刀子扎入了野猪的脖颈直没至柄,那野猪晃了两晃,哼都没哼一声,便既不动。 吴毅用脚踢了踢身前的野猪,「哈哈」大笑,正要伸手去拔刀时,忽的左足小腿剧痛,却原来另有一只野猪,趁着他分心之际,偷偷从身后窜出,一口咬中了吴毅的小腿。 吴毅心中大怒,用力甩着自己的左足,两手去拔那柄单刀,许是方才扎野猪时过于用力,单刀死死地卡在野猪脖颈中,无论他如何的用力,却是拔不出来。吴毅心中焦躁,心想若是不能拔出单刀,今日就要交代在这里了,念及至此,他拔刀的双手更是愈发的用力,而那只咬着他左腿的野猪,亦是死死咬住,绝无松口迹象。 此时的吴毅已有些乱了方寸,手中的单刀拔不出来,而腿上的疼痛之感却又不断的加重,筋疲力尽的他,与野猪的拉扯之中一个趔趄翻到在地上,他心中哀叹:「今日要死在这里了。」 忽听一阵急骤的破空之声,只见一枚弓箭应声射来,刹那间,弓箭刺破野猪坚实的外皮,直入至心,那野猪剧痛之下松开了嘴,翻倒在地上,蹬着四腿,吼吼哀叫,不过几息的工夫,野猪叫声渐缓,四腿蹬的也慢了下来。又过了半盏茶的工夫,那野猪便不再动弹,已魂归西天。 野猪身后走来一少年人,那人面庞清瘦,背着猎弓,腰间别着皮囊,口中嚼着根狗尾巴草。 吴毅坐在地上,往后退至一株树下,他背靠着树干,蜷着右腿。他喘着粗气,满头大汗,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举起双手护于胸前,眼神中充满着戒备之色。 那少年查看了番地上的两只野猪,随后来到吴毅身前,蹲下了身子,吴毅一声怪叫,大声吼道:「你要作甚么?」 那少年看了他一眼,说道:「你受伤了,若不快些治疗,这伤是会要了你的命的,你别动,我替你清洗伤口。」说罢,他从身上皮囊中取出一只竹筒,撕开吴毅小腿的裤管,将竹筒中的清水,冲洗着吴毅的伤处。 伤口上刺麻之感猛的向吴毅袭来,他双手搓成拳头,蹙着眉头,紧咬牙关,极力克制着不让自己发出呼痛之声。 清洗完伤口,那少年撕了自己中衣的袖子,包扎在吴毅的小腿伤口上,把剩下的半竹筒清水放在吴毅身旁,说道:「你这是被野猪咬了,伤口还有些深,不敷药是不行的。你先坐在这里等我会儿,我去山里采些药来替你敷上。」 吴毅深吸了两口气,见那少年转身欲走,忙唤了他一声,问道:「多谢!」 那少年回头冲着他憨笑道:「助人者人恒助之,你莫要谢我,要谢就谢上苍,谁让你遇见了我呢。」说罢,背着他的猎弓,便去山坳深处。 吴毅怔怔的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心下感慨自己命大,在敌国境内竟也遇到了救命之人。如今脱了危险,他整个人也放松了下来,口中口渴至极,他拾起那少年留下的竹筒,拔开木塞子,往嘴里猛灌着清水,那清凉甘冽的清水入腹,使他整个人都为之舒坦了许多。他叹了口气,靠在树干上,竟是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待吴毅醒来时,那少年已坐在他身旁,他见吴毅醒来,冲他憨憨笑了笑,吴毅心中一惊,顺势摸这自己腰间,却是摸了个 空,这才记起单刀插在野猪身上未来得及拔出。他心下懊恼自己竟然熟睡了过去,若是眼前此人下山报官自己一条小命怕是要交代了。 那少年却未有他那般的心思,说道:「我采药回来时见你仍熟睡着,便没打扰你,我替你把药敷上了,过个十天半月,想来就能好了。」说罢,从怀内摸出一只杂粮蒸饼,递给吴毅,又说道:「你应该很饿了罢?这只蒸饼你拿去吃,若是不够的,我这里还有。」 吴毅看着眼前这比自己要小着不少的少年,心中却有些莫名感动,他大口嚼着蒸饼,也对那少年微微一笑。 吴毅吃完了蒸饼,又喝了些水,对那少年一拱手,说道:「多谢!」 那少年摇摇头,说道:「看你这身打扮,你是齐人罢?」 吴毅心中一惊,忙坐起身子,戒备道:「你,你是要拿我去官府?」 那少年仍是摇摇头,说道:「要拿你去官府,我有的是机会,更不会去山上采药救你。」 吴毅点点头,心知道那少年说的没错,若是他真要拿自己去官府,自己方才睡着之时,便能动手了。无须拖到现在。 那少年继续说道:「你是齐人,我不便背你回村里疗伤,如让村里人知道了,这事情怕是不好办了。就在此处不远的山上,有一个小凉棚,是我平日上山打猎时歇脚用的,虽是极为简陋,可也能供你暂歇几日。」说完,那少年便背着吴毅上了山。 那凉棚确是极为简陋,竹竿草席搭成的小棚子,地上铺着几块平石,不过吴毅并不在意这些,于他而言,能有个歇脚的地方便是好的。 那少年搀扶吴毅坐下后,说道:「那我先下山了,明日我给你带些吃的来,再把你腿上的药换了,这几日就委屈你一下,在这棚子里好好休养一段时日。」 吴毅忙唤住那少年,问道:「还不知道恩人高姓大名?」 那少年回身憨笑道:「我叫卢四喜,今年十三岁。」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仁义岂有常(二) 吴毅抱拳拱手说道:「我叫吴毅,痴长你六岁,我是齐人,瞧不上你等楚人,认为楚人都是胆小怕事的怯懦之辈,然而今日你的行径却大大改变了我对楚人的看法,我敬重你!」 卢四喜憨憨的笑了笑,回他的扔就是方才的那句话:「助人者人恒助之。」 第二日过了晌午,卢四喜拣了空,这才匆匆上山。只是今日,他并没有带着猎弓,也一改往日所带的皮囊,今日却带了只白色的布袋子而来。他将布袋子从身后卸下,放在了吴毅身旁,说道:「吴大哥,对不住,今日家中事情甚多,出来的便有些晚了,你饿坏了罢,这布袋子里有两只烤猪腿,你快些吃罢。」 吴毅依言,从袋中抓出一条猪腿,他当真也是饿了,也不客气,一口便咬了下去,顿时觉得这肉酥脆鲜嫩,满口留香,心中暗赞好手艺,不过心中却道:「昨日两只野猪,想来都被他拖回去了罢,哼,今日却只带了两只猪腿过来,当真小气!」嘴上却是说道:「多谢!」 卢四喜说道:「这腿是昨日那两只野猪身上的,我回了两趟山,才能把这两只野猪给拖了回去,吴大哥,这肉烤的好吃吗?」 吴毅心中冷笑,心道:「果不出我所料啊,这野猪当真是被他吃走了。」他不多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卢四喜轻拍双掌,乐呵呵道:「梦儿果真是南山村中手艺最好的女子,我就说了,吴大哥吃了一定会说好的,就她还不信。」 吴毅撕下一片猪腿肉塞进口中,抬眼望着卢四喜,说道:「梦儿?她是谁?」 卢四喜小脸微红,说道:「她,她是我从小一块儿长大的玩伴,是村里做饭手艺最好的女子。昨日我好不容易把两只野猪拖下了山,可我不能让村里人瞧见了,因这两只野猪并非我打,若是瞧见了,我不分给村里人,那样便不好了。」 吴毅心中却道:「自己拿回去的便是自己的,哪有什么好不好的,哼,扭扭捏捏的,果然是楚人作风!」 其实卢四喜这话也只说了一半,他怕村里人问起这两只野猪的来历,而他自己并不善于撒谎,若是被村人看穿自己收留了齐人在山上,那定然会报知官府,官府也定然会差人上山来捉拿,到时候吴毅便是插翅也难飞了,只是这些话语,卢四喜并没有说出来,主要还是不想让吴毅徒增心中负担。 卢四喜边说边从布袋子中拿出两竹筒子清水,继续说道:「于是,我便把这两只野猪拖回到了我卢家老宅子里头,这老宅子离村子远,平日甚少有人会去过去,虽然老宅子早已破败不堪,无法住人,可藏两只野猪也还是可以的。今日做好家中之事,我便拉着梦儿去了老宅子,我二人把野猪剥洗干净,梦儿烤了这两只猪腿,而我把其余的肉都用盐腌了起来,待吴大哥回去时,也好一并带走。」 吴毅听了这话,先是一怔,心中暗叫一声「惭愧」,他平日里不喜对人多说谢字,如今只得硬着头皮,再次对卢四喜道了声谢。 卢四喜摇了摇头,说道:「我昨日便说了,要谢的,便去谢上苍,我只是做了我的本分而已。吴大哥,你先忍着疼,我要替你换药了。」言罢,他仔细地拆开昨日包着伤口的白布,用快干净的趴在轻轻地擦拭着吴毅的伤口。 吴毅虽也觉得疼痛,可自己也忍得住,因而并不在意,反而问起卢四喜道:「四喜,你老说本分,本分的,究竟甚么是你的本分?」 卢四喜仔细的清理着伤口,也不抬头,说道:「本分就是助人。」 吴毅心中不解,皱眉道:「助人?」 卢四喜点点头,此时的他,正用手中新的白布包扎着吴毅腿上的伤口,说道:「太大的道理我也说不上来,我是这村中最会捕猎的人,若是打着了甚么山鸡,野兔的,我会分给村中之 人,那些村人打猎不如我,若我不分,那便吃不上肉了,久而久之,身子会变得不好,身子不好了人就会得病,得病了人便容易死,而人死了就甚么都没有了。村里有看着我长大的长辈,也有同我一起长大的同辈,更有比我小的小辈,这些村人都是好人,因而我能帮的就一定会帮,因而助人就是我的本分。」 吴毅听了心中却不以为然,心道:「他人有难之时,你助了他人,待你有难了,他人会不会助你?哼,是人就会有私心,就会有贪欲,若不为己,则天诛地灭。」只是如今吴毅他身处楚国境内,自然不会把这些心迹给表露出来,他不动声色,却带有丝丝讥讽之色,说道:「哎,四喜当真是个心善之人呐!」 卢四喜并未听出吴毅话中的讥讽之意,冲着他又是憨憨一笑,仍是说道那句话:「助人者人恒助之啊。」 吴毅忽的心念一动,问道:「四喜,你的射箭功夫是同谁学的?怎的如此之准?」他对卢四喜救他时所展露出那既狠又准的射箭本事,心中十分的佩服。 卢四喜挠挠头,说道:「啊?这射箭还要人教的吗?自打我拿起这把弓后,我便知道这弓该如何拉,这箭该如何射了,吴大哥,你是不是想学?若你想学,我便把要领都告诉你。」 吴毅心中一喜,忙说道:「我在齐国亦是捕猎为生,弓虽然会用,可射出去的箭软绵无力,十之八九是射不中猎物的,我也时常琢磨,可就是琢磨不出来,因此啊,平日捕猎多是靠手中的这柄单刀。若是四喜愿意传授我射箭本事的,我吴毅感激不尽!」 卢四喜坐于吴毅身边,把自己摸索出的一套射箭技巧尽数说与了吴毅,吴毅越听越是惊喜,心想卢四喜不过十三岁的少年,竟然能悟出如此厉害的要领,当真是了不得啊,我得用心记住,以后要好好习起。念及至此,他看向卢四喜的眼神中便头一回的多了几分钦佩之色。.c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的工夫,传授完射箭口诀的卢四喜下了山,而吴毅却仍在那里用心回味着那些口诀和窍门。 自此之后,卢四喜每日都会上山,或是带些蒸饼吃食,或是说些风土人情乡野趣事,而吴毅亦会说些齐国的风俗。这转眼之间,便过了一月有余,而这吴毅的伤也已痊愈,身形比之来时,更是壮实了一圈。 伤既已痊愈,吴毅便不想再留于此地,卢四喜原想多留他些时日,可转念一想,他毕竟是齐国人,留在楚国确是多有不便,也就不去强留于他。 这日,吴毅正闲坐于树旁,忽的瞥见远处两个人影朝着自己而来,一个便是救了他性命的卢四喜,而另一人看身形却是一女子,吴毅心中警觉,心头冷笑道:「哼,楚人就是楚人,背信弃义,卢四喜啊卢四喜,竟是带来人捉我,枉我错信了你!我腿伤已痊愈,可仍不及原来那般灵便,哼,说不得,大不了和他拼个同归于尽,也不枉我堂堂大齐好男儿!」念及至此,吴毅悄悄拾起身边的单刀,捏在手中,凝神望着朝自己越走越近的二人。 过了几十弹指的工夫,卢四喜已至吴毅跟前,吴毅见他背着个大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似是装了不少东西,而身旁的那女子看着柔柔弱弱,绝不似会武的样子,吴毅心中疑惑,可仍是暗暗戒备着。 卢四喜放下背上的布袋子,微微喘了口气,他似乎并未察觉吴毅面色有异,仍是面带憨笑的对吴毅说道:「吴大哥,早好!这布袋子里头我都给你装好了风干的那两只野猪肉,我都替你把骨头拆了,你也好带着,回去上锅一蒸,便能吃了。另外,我还给你备了一些干粮和五筒子清水,给你路上吃的。」 吴毅心头稍安,看他二人的样子似非来捉自己的,而是来给自己送行的,他面色稍和,却也不放下手中的单刀,反手握着刀柄,拱了拱手,对卢四喜说道:「多谢四喜老弟 !」言罢,他又看向卢四喜身旁的女子,眼神变得愈发凌厉,那女子被看的心中发怵,悄悄往卢四喜身后躲了两步,吴毅心中冷笑,问卢四喜道:「不知这位是?」 卢四喜一拍自己的脑门,把那女子拉到自己跟前,说道:「你瞧我这记性,见了面光顾着说那布袋子里头的东西了,忘记想吴大哥介绍她了。她叫睢梦儿,比我小一岁,我二人自小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关系可好了。」 睢梦儿面皮薄,卢四喜这话说的让她面色烫到了耳根子,她害羞的低下了头,心中虽是好奇,可也不敢抬头大量眼前的吴毅。 吴毅却问卢四喜道:「那你为何要带她前来?」他心中仍有些不放心,这话说的便未免有些生硬了。 卢四喜却不以为意,仍是憨憨笑道:「梦儿是自己人,她不会出卖吴大哥的,还请吴大哥放心。」说罢,他挠挠自己的脑袋,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其实这半个月来,吴大哥那些吃食都是梦儿给做的,因我不会做饭,这才托的梦儿,还望吴大哥莫要责怪。」 直到此时,吴毅方才放松了戒备,手中的单刀也微微放了下来,他看了二人一眼,点点头,说道:「原来如此!」 卢四喜忙道:「正是!今日我备上这些风干的野猪肉时,梦儿便说想要随我一道来见见吴大哥,我原本觉得不妥,可又不想弗了梦儿的意,便让梦儿立了个誓,之后我二人便一起上山了。」 睢梦儿这才抬眼大量了一番吴毅,盈盈行了个万福,轻唤了声「吴大哥好。」 卢四喜从怀中摸出一枚箭头递给了吴毅,吴毅不知何意,便不解的望着卢四喜。 卢四喜却是笑道:「射中咬你那只野猪的,就是这枝箭,我回去后,把箭拔出,拆下箭头,我不识字,只会写自己的姓名,而「卢」字和「喜」字太繁复了,因而我在箭头上刻了个「四」字,今日便把这箭头送你,我别无他意,只求吴大哥将来翻看到这枚箭头时,还能记起远在楚国有这么一个小兄弟。」 吴毅肃然,他郑重的将箭头藏入怀内,重重的应了声「好」。 吴毅背上布袋子,抱拳谢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四喜老弟,你我就此别过,后会有期,告辞!」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仁义岂有常(三) 于吴毅这样的猎人而言,在山中风餐露宿不过是家常便饭之事,这寻路觅径的本领亦是要远远强于常人,但凡走过的路,他便不会忘记,因而这回去便要比来时快捷轻松了许多,不过十五日的工夫,他已回到出发时所钻入的树林。 齐人好勇斗狠,吴毅也不例外,且更甚于寻常齐人,他与人争斗时,往往下手极重,因而村里人都对他敬而远之。此番回了齐国,他便不再回村。他孑然一人,四处游荡,凭着过人的打猎本事,以及卢四喜传授给他那百步穿杨的射箭功夫,他竟也混的吃穿不愁,过的极为滋润。 他先是北上去了漠北草原,与那里的燕人混居杂处了一段时日,习得了不少御马之术,后又往东,去了渤海之滨,得了夷人的信任,并在那里娶了妻,生了子。以为自己今后能安生下来,可他终究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人,一日夜里,他实在待得厌烦了,索性背上猎弓,配着单刀,遁着月色,离开了渤海之滨。 五年的时光匆匆而过,他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回到了他最初离开的地方——北关。 这日天气晴好,吴毅一早便钻进了山中,许是到了秋日的缘故,山中各种动物为了能安然熬过冬天,在山林里到处觅食,吴毅心中极为欢喜,他张弓搭箭,箭无虚发,没过多久,野兔,山鸡皆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他将打来的野兔,山鸡挂在自己的腰间,翻过了一座山坳,忽的在地上发现了老虎的足印,他心中又惊又喜又有些害怕,内心挣扎了一番后,决心追踪而上,念及至此,他悄悄跟着足印,七寻八拐,终在山下泉水边寻到了正在饮水的老虎。 吴毅心中冷笑,悄悄寻了个隐蔽之处,他张弓搭箭,就在他蓄力待发之时,远处忽的「嗖,嗖」向老虎射来两枝箭,然准头不足,并未射中,只插在了老虎身侧的泥地里,而这一变故,惊扰到了老虎,它狂性大发,朝着发箭之处,嘶吼咆哮。 远处骑来三乘快马,边上两人手持长剑,而中间那人弯弓搭箭,又朝那猛虎射出两箭。那猛虎也不是好相与的,它灵敏的扭动着身子,轻轻松松的闪过射来的箭枝。又一声咆哮之后,它后腿弯曲,用力蹬出,整个身子如风一般向前窜出。 那三人之中,手持长剑的两人似也并不慌张,他二人下了马,长剑出鞘,一左一右,竟是向那猛虎攻去。 那猛虎也不示弱,它虎吼一声震天响,掌如排山倒海狂,直扑向那二人而去。 左手边那人甚为沉着,举剑刺向老虎的右胁,而右手边那人,却是挥剑砍向老虎的前肢,二人这一刺一砍,实际拿捏之准,非久练而不可为。老虎既为百兽之王,岂是轻易能够对付的?它前肢轻轻向前一推,身子便向后跃起,二人这一攻势便落了个空。甫一落地,那老虎后足发动,前爪伸出,猛扑首先攻它右胁之人。 这一扑之势雷霆万钧,那人心中便有些怯了,身前破绽便显露无疑,好在另外那人颇为稳健,斜刺里挥剑刺向虎腹,那老虎低吼一声,轻轻跃向一旁,躲开了刺向自己的那一剑。二人调匀呼吸,捏了个剑诀,挺着双剑,猱身而上。 那老虎虽是凶猛,可双爪难敌四手,始终抓不住二人,而那二人剑法虽精,可也战不倒猛虎,二人一虎就这么缠斗了二炷香的工夫,仍是难分胜负,吴毅看的心中有些焦躁,而三人中的另外那人,却仍是骑在马上,神情自若。 人力终是不如虎力来的充盈旺盛,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那二人逐渐左右难支,在老虎的猛攻之下,险象环生,身上也有多处抓伤破口。 吴毅眼看那二人逐渐不支,也不再犹豫,「嗖,嗖」两箭连环射出,一箭命中猛虎眉间,一箭射中它的咽喉,那老虎剧痛之下不支倒地,口中哀号,抽动四肢,也不过十几息的工夫,便一命呜呼,不再 动弹。 吴毅射倒了老虎,背好猎弓,手握单刀,从树丛中钻了出来。与猛虎激斗的二人虽都受了伤,可见了此人射箭技法精妙,都怕他对自己这边不利,二人对望一眼,硬着头皮举起长剑,大声喝道:「来者何人!」 吴毅并不想与其为敌,他反握刀柄,拱手说道:「我是附近的猎户,进山打猎,碰巧见二位勇斗猛虎,这才出手相助。」 马上那人勒马向前,对着吴毅说道:「他二人学艺不精,险些丧命虎抓之下,多亏了壮士相助,这才脱险。不知壮士高姓大名,来日我也好教他二人相报壮士今日的救命之恩。」 吴毅见他生的器宇轩昂,身上披着斗篷,露出的衣饰看的甚为鲜亮,知他定然不是寻常之人,便行礼说道:「再下吴毅,我不过打猎恰巧路过罢了,说甚么报恩不报恩的。」 那人下了马,脱下斗篷,悦色道:「他二人都是我的手下。」他指着左手边的人说道:「他叫任祎福,另外那人叫萧恩旺。」言罢,他一改方才和颜温顺的语气,甚为冷炙对身边二人说道:「祎福,恩旺,还不过来拜谢壮士的救命之恩。」 任祎福和萧恩旺二人似是极听那人的话,二话没说,直接单膝跪地,齐声道:「多谢壮士的救命之恩,我二人将来定当涌泉相报!」 吴毅忙扶起二人,连连谦逊道:「这怎敢当!」 那人哈哈大笑,说道:「宝剑赠勇士,可惜,我出来的急,没带甚么神兵利刃,这件斗篷跟随我多年,随我征战无数,今日就赠与你了。」说罢,把自己脱下的斗篷交予了吴毅。 吴毅也不客气,伸手接过斗篷,想也没想,便披在自己身上,却没想格外的合身,他心头欣喜,抱拳谢过了那人。 那人微微颔首,又问吴毅道:「我见壮士射箭之法精妙绝伦,不知是何处习来?师承何处?」 吴毅说道:「实不相瞒,我这射箭的技艺,是一楚国人教我的。」 那人讶异道:「楚国人?」 吴毅为人心眼颇多,他不愿意多说在楚国的那段经历,也只是拣一些简单的说了说。 那人听后感慨道:「却没想你还有这样的境遇,当真也是为难你了。哎,这几日楚国南关常有军士越界扰民,实是不堪其扰,那龙将军神勇,我也怕惹恼了他。我心中着实烦恼。」 吴毅说道:「哼,那简单,既是楚国扰民,那我等亦可去袭扰楚国。」 那人问道:「哦?你可有办法?」 吴毅在其耳边耳语了一番,那人面色逐渐转喜,听到最后,竟是哈哈大笑,说道:「好!你这计策好!若能成功,我便准你入伍,破格擢升你为百夫长,为我训练士卒射箭技艺!哦,我便是大齐北关镇定将军,颜宗望。」 吴毅一直想要投身军旅,但又不想去当大头兵,被人呼喝使唤,如今眼前这人便是齐国大名鼎鼎的镇定将军颜宗望,且答应了自己能直升为百夫长,他心中自是大喜过望,便下了决心,要为颜宗望效命。 秋日萧瑟,寒意正浓。泛着麦香的麦田外,不知何时,正潜藏着数十个黑影。为首一人,趴低着身子,顺手拨了几颗身边的麦粒扔进了嘴里。那人身形壮实,满脸横肉,手中捏着一把钢刀,正紧盯着远处在麦地里劳作的男女。 他挥了挥手,身后悄然上来一披着虎皮,身着绿袍之人,他对身后那人说道:「你确定是这里?」 绿袍男子点着头,说道:「没错,就是这里。」新 那人又对四周众人做了手势,左右两边各有十人分向两边围拢过去。随后他有对绿袍男子打了个手势。那绿袍男子会意,张弓搭箭,瞄着远处那一对男女。 此时,一阵寒风刮过,吹起绿袍 男子鬓角碎发。 「嗖」的一声破空巨响,绿袍男子手中弓箭射出,远处的男子应声而倒。他不紧不慢的又从背后抽出一支弓箭,张弓瞄准,再次射出手中箭矢,那女子也跟着倒下。 先前出发的两个十人队已从两边杀出,直往不远处的村子里扑去。 绿袍男子并未擅自行动,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他跟着为首那人和身后的十人也杀向了村子。 此时村道上已横七竖八躺着六七具尸身,各种惨叫呼和之声不绝,犬吠鸡鸣不断,道上仍有逃散的村名,那为首男子又一挥手,大喝道:「把这些楚人统统的的杀了,都进去给我抢!谁抢到的就算谁的!」 他身后的十人闻言一哄而散,分往左右屋内而去,又是一阵惨哭之声传出。 绿袍男子抽出腰间的单刀,挑了一座院子,一脚蹬开院门,没想边上冲出一悍妇,操着扫帚当头招呼而来。绿袍男子架起单刀,用力挥砍,那扫帚应手而断,他也不给那悍妇喘息,直接一刀捅出,这一刀既狠且准,直插那悍妇的心窝,那悍妇惨叫一声,倒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了。 他踢开里屋房门,屋内止有一女子,她双手捏着一把剪刀,二人对望一眼,各自一怔,那女子认出了他,不可思议的大喊道:「原来是你!你,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她举起手中的简单,哭喊道:「你杀了我娘,我跟你拼了!」说罢,举着剪刀狠狠地冲向绿袍男子。 那绿袍男子也认出了她,本不想对其动手,可当她举着剪刀冲向自己时,他心中无明恶火被燃起,双手握住自己单刀的刀柄,用力刺向了那女子。 也只是一刹那间的工夫,那女子口喷鲜血,捂着胸口,摔倒在了地上。而绿袍男子衣衫却被那女子的剪刀戳了个口,从怀内落出一枚箭头,箭头上刻着一个「四」字。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湖州行(一) 骤雪初霁,艳光四射,这天气向来温和的两浙路,不知怎的,竟是连降了两日大雪,使得原本一片灰蒙蒙的大地,全都罩在片片银妆之下,湖边枯了叶子的柳条,似也裹着层层白沙,在艳阳的映照之下,闪闪发亮,停歇在树还输了。现在河东路和河北路都不太平的很。哎,这天下一乱啊,遭罪的还是我等穷苦人家啊。」 李芸娘日子过的虽然也穷苦,可毕竟年岁还小,无法做到感同身受,便说道:「娘常说我等穷苦之辈在世所为的不过是一口熟饭一口热茶而已,若能吃饱喝足,也不枉来此一世了。哎,可是我爹爹和娘可有食饱一餐过?」言罢,她看向了陈冰,目含感激,说道:「得亏了二娘,做了自生火,让我家也跟着赚了些钱,我娘自那以后便不在挨饿了。呵,更是赠了我那根人参,使我爹爹医好了那令牛郎中都束手无策的肺疾。二娘,我……」 陈冰打断了李芸娘的话,浅笑道:「好啦好啦,我知道你要说甚么啦,你我好姊妹,就不要多说这些了,我落水失忆那会,也亏你日日来陪我,还带鸡蛋给我吃,这些恩情呀,我也都记得的。」陈冰给孙七娘和李芸娘各斟了一盏茶,说道:「其实,今日我执意要来湖州也是有原因的。」 孙七娘直诉了心中的疑惑,说道:「不错,这也是我很想问你的。」 陈冰看了看她二人,见李芸娘亦是看着自己点了点头,便说道:「出来的时候我拉着你二人就上了马车,也未多做解释,确是我急了些,好,我现在就把缘由好好的说一说。」 「自从做出了自生火以来,卖的也只有长兴县城的葛东家和村里的方孟山了,一直卖到重阳之前,我算了算,拢共能动用的钱也只不过三十多贯。如这般卖法,着实太慢了,也铺不开来。于是重阳那日我便寻了柳东家,说了想让他也参与进自生火的买卖来。一方面他本就是个买卖人,比你我等人更精于此道,另一方面,柳家是官宦人家,人脉颇广,以他的人脉,可以速速铺开自生火的销路,对于我的提议,他也一口答应了下来。因而重阳之后,柳东家便去了一趟杭州,在那里通过他的人脉,已将自生火给铺开了。 」 孙七娘是知道这些的,便点头道:「不错,同柳东家一道做买卖,这些你都同我和芸娘商议过的,我二人也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也都答应了。」 李芸娘却别过头,再次撅起了小嘴,不满道:「要是知道同柳东家一道做自生火,要廷耀哥哥天天忙进忙出的,当初我就不该答应的了。」 陈冰与孙七娘对望一眼,二人苦笑着摇了摇头,陈冰继续说道:「是了,前日开始落雪,起初我还并不在意,可落了一天,这雪仍未有停下的迹象后,我便急急的同柳东家商议,我说这雪若是还落下去,这冬天很多人便会熬不过去,不如明日准备一日,后日便去一趟湖州城,早些寻好一间铺子,早些把自生火铺开,哪怕半卖半送都是可以的,也能让穷苦之人能用的上,用得起。柳东家应承了下来,他还另外安排了人,去长兴附近一些村口施粥,虽做不到人人都能安稳度过这个冬天,却也算是尽到自己的力了。」 孙七娘心中暗赞柳志远施粥做的好,说道:「好!不愧是柳东家!不过二娘,你话是说的没错,可是也不至于如此着急罢?」李芸娘亦是跟着附和。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湖州行(二) 陈冰摇摇头说道:「因为酱油过了年便可以出缸了,那时我就没了空闲再去做自生火的事情了。乘此时机,一口气在湖州铺开自生火的销路,再以湖州为跳板,把自生火往秀州,明州和苏州铺开。如此一来,整个两浙路我这自生火都能铺到了,再以两浙路为点,往四周诸路铺开,最终铺全整个大楚境内。而要做到这一步,湖州尤为关键。因而我才急于要今日赶往湖州,既能救济了穷苦之人,又能拓宽自生火买卖,也算是一举多得了。」 孙七娘又问道:「二娘,你别怪我多嘴了,湖州不比长兴,长兴离花湖村近,有甚么事情,就算是走,也不过一个多时辰的工夫。可是湖州却远了不少,若是寻到的店家不怎的上心,遇了甚么事情,要来一趟湖州也不容易啊。」 陈冰点头道:「七娘的担忧不无道理,因而我并不打算同在长兴那般,寻个铺子寄卖自生火。」 孙七娘和李芸娘均是有些不解,齐声问道:「那该如何做这买卖?」 孙七娘思索片刻后问道:「据说柳家在湖州亦是有产业的,二娘,你是打算在柳东家那寄卖吗?」 陈冰摇头道:「不是。杭州的买卖我已是麻烦了柳东家了,因而这湖州的买卖我不打算寄卖了。」随后指着自己身后的箱子说道:「这里头装了一百贯钱,我打算去了湖州,买个铺子,自己卖自生火。」 孙七娘和李芸娘再一次齐声说道:「自己卖?」 陈冰说道:「不错,就是自己卖。」 李芸娘仍有些怔怔的看着陈冰,而孙七娘似乎理出了一点头绪,小心问道:「二娘,你买铺子自己卖自生火,是打算自己待在湖州了吗?可你待湖州了,这年后的酱油怎么办?后续自生火的事情又该如何做?如若不是你亲自待在湖州,那便是……」.. 陈冰望着孙七娘,眉眼弯弯,笑吟吟说道:「你想的没错,我若是待在湖州,无论是自生火还是酱油,这事情便没法再做了,因而我确是无法亲自待在湖州,而湖州这里的买卖,我方才也说了,至关重要的,所以我只能交给我信得过的人。我哥哥,七娘和芸娘我都最为信任之人,可是哥哥要捕鱼,还要做自生火,而芸娘年岁尚小,因而在湖州做这自生火买卖的,便只能辛苦一下七娘了。」 孙七娘虽心中已猜到个七七八八,可当陈冰亲口说出来之后,仍有些受宠若惊,忙推辞道:「我?我如何能行啊,二娘,我不过一个妇人,这做买卖的事情如何让我一个妇人出头呢。使不得,使不得啊。」 陈冰笑着说道:「你的能耐我还是知道的,平日做事也甚为谨慎,看人也颇准,又是我十分信任之人,七娘啊,这事情你就莫要推辞了。」 孙七娘心中仍是有些担自己做不好,颇为为难道:「这,我真的能做好吗?二娘,这不是打趣逗乐之事啊,你当真想清楚了?我真的能行吗?」 陈冰说道:「我自然不是打趣逗乐了,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做的好这事情的,我信得过你,你更要信你自己了。」 李芸娘并没有太多主见,见陈冰如此说了,便也跟着附和了。 而孙七娘不再作声,她双手抱于胸前,低着头,紧闭双目,似是内心在做着挣扎,寻思道:「芸娘年岁尚小,还当不得事,陈廷耀确是还要捕鱼,也无法脱身,唯有我,孤家寡人一个,也无后顾之忧,的确是最佳人选,可我……」过了有二炷香的工夫,她似是想通了一般,忽的睁开双目,朗声说道:「好,既是二娘所托,我便不能辜负了,我答应你,这湖州的铺子便由我看着,这买卖也由我来做。可是二娘,我丑话说在前头,我能耐也是有限,若是做的蚀本了,你也莫要怪我啊。」 陈冰笑着摆摆手,说道:「没事没事,做买卖哪有只赚不赔的 ,你只管做就是了,我保证自生火的供给,绝不断货。你只须信得过你自己,用心去做了,无论做成甚么样,我都不会说你的。」 孙七娘与陈冰互相击了掌,这便算是订了契了。随后陈冰又给她二人斟了茶,三人一齐饮了茶水,你看看我,我瞧瞧你,皆是满心欢笑。 柳志远骑着马再也不坐马车了呢,如今却是兴高采烈的,当真有趣得紧呐。」 陈冰亦是笑着看向了李芸娘,正想说话时,边上忽的有一人大声道:「啊?!你,你是柳家十一郎,柳知行?」 柳志远上下打量着眼前之人,见那人身长五尺上下,面色却甚为黝黑,穿着件貂皮外衣,双手抱着只小小 炭炉,似是仍有些怕冷般的轻跺着双脚,而其身后跟着两名作小厮装扮之人。柳志远略略思忖,似是记起了眼前之人,忙说道:「哦!我记起来了,你是范家四郎,范鹿鸣。」 那人得意道:「不错,看来你的记性不错啊,还能记得我。嗳,我记得儿时你常被李文虎欺负,每每这时,都是我出手助你的。哎,没想到一晃眼啊,就许多年过去了。」言罢,他看了眼柳志远身后的几人,问道:「这几位是?」 柳志远被他提及儿时的事情后,心中颇有些尴尬,可面上却不露声色,见他提及自己身后陈冰等人,正欲开口,范鹿鸣却又说道:「看这装扮,想来应是你家中的婢女罢?」 柳志远摇摇头,拉过陈冰,说道:「并非婢女,她是我心上之人,另外二人则是她的同行好友。」 范鹿鸣露出不信之色,奇道:「你的心上之人?」 陈冰听后脸红到了耳朵根,忙转头嗔怪般的瞪视着柳志远,柳志远仍是不露声色,却是一把将陈冰拥入了自己怀中,双手紧搂其腰,说道:「不错,正是我的心上之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东山庄疑云(一) 陈冰被柳志远这一举动给完全惊呆了,她微微用力挣扎,可哪里能挣脱的了,无奈之下,只得双手握拳抱于自己胸前,轻闭双眸,侧脸紧紧贴住他的胸膛,整个人都蜷缩进了柳志远的怀里。这也是柳志远头一回亲口说出了自己是他的心上之人,陈冰心中虽觉尴尬无比,可竟也涌出了丝丝异样之感,既有些抗拒,却又有些期待,仿佛此时周身只剩下他二人,她想要一直就这么静静地,久久的拥抱下去。中秋之后她内心的疑问再一次涌上心头,只是这一回,她心中似已给出最为肯定的答案:我的心仪之人,就是他了。 范鹿鸣十分的吃惊,心道:「这柳十一郎可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怎的如今却又有了个相好之人?看模样装扮,瘦瘦小小的,还是个乡野之女,啧啧,柳十一郎啊柳十一郎,你这口味,真是啊,嘿嘿。未想你还是这样的人呐。」他心中腹诽,可也不会说于嘴上,便笑着问柳志远道:「知行老弟,听说你这几年在长兴那可是混的风生水起啊,今日这是刮的甚么风,竟然把你给吹到湖州来了?」 柳志远对范鹿鸣适才看轻陈冰的话语颇为不满,心中微微有气,他仍旧紧紧拥着陈冰,对范鹿鸣颇为不客气的说道:「鹿鸣兄过誉了,不过你说的也对,我在长兴确是混的很不错,若是有了空闲,还请鹿鸣兄来我的德贤楼坐坐,让我一敬地主之谊,呵,长兴虽是小地方,可我也好教你知晓,我的德贤楼可不比你这湖州的酒楼来的差的。」 范鹿鸣同柳志远算是从小一同长大,虽交情并不很深,可毕竟相互间还是颇为了解的,因而对于柳志远方才略有些咄咄逼人的话语并未动气,也只干笑了一声,说道:「呵呵,好好好,既然如此,那便约定好了,等开了春,我便去长兴会一会你。对了,你今日怎的想起来湖州了?可是你六叔的铺子出了甚么事情?」他知柳家在湖州止有一间成衣铺,故而问出了自己心底的疑问。 直到此时,柳志远方才放开陈冰,但却扔牵着她的手,而陈冰也无任何反抗,既然已清楚自己心中的答案,便大大方方的站其身旁,任他牵着自己。柳志远回范鹿鸣道:「我六叔的铺子自然是无甚么事情的,我今日来湖州,是想买一间院子,做一些买卖。」 范鹿鸣一听是来做买卖的,便来了劲,可他也不便问是做些什么买卖,那也都是买卖人之间的忌讳,便只说道:「呵,你要买甚么样的院子?说来我听听,我也算是这湖州城里的地头蛇,你说了我也好替你参详参详。」 柳志远点点头,知他说的确是实情,说道:「想买一间带有门市的院子,院子不用太大,能有两间厢房是最好了,若是能辟出一间用作储物的那更好不过。当然,市口也是热闹一些的,不能太偏僻了,嗯,这个价钿最好也不要贵了。」这钱是陈冰出的,柳志远自然希望这价钿是越便宜越好了。 范鹿鸣呵呵笑道:「我还当你要买什么院子,却原来要求如此之低。你放心,从这条街往东走,过了两条巷子,再往南过一条巷子,那里有间院子正待要售,带了两间门市,位置也颇为合适,原主已准备搬去杭州居住,故而这院子便空了下来。这空着也是空着,他便拿出来卖了,也好回一些本钱。」 柳志远与陈冰对望一眼,陈冰点了点头,柳志远心中明了,说道:「那就有劳鹿鸣兄,可否带我等前去一看?」 范鹿鸣哈哈一笑,说道:「我原本今日不在湖州的,可家里内知今日病了,明日腊八,施粥的事情便只能我亲自来过问了,因而才来了湖州。那院子主人我认得,我与他许久未见,他今日要去太湖东山岛,我的新庄子上叙旧。」说着,他一边用手指点向柳志远,一边笑道:「柳十一郎,你的运道真好,我看倒不如同我一道去东山岛,你二人亲自去谈院子的价钿,顺便也来看看我的新庄子,今晚就住在那里 ,你我再吃一杯水酒,好好叙叙旧,你看如何啊?」 李芸娘听着高兴,未想竟然还有此等好事,不过她心性胆小,更不敢在柳志远面前造次,站在陈冰身后,双拳紧握于胸前,踮起脚尖,似有跃跃欲试之感,心中更是极为期待。 柳志远对这番颇为炫耀的话语有些嗤之以鼻,心道:「这是我同二娘之间的事情,本就无须他的掺和,带我去看看要买的院子也就罢了,若是要去他劳什子的新庄子,我可就老大不愿意到了,偌大的湖州城,还找不出第二间院子不成。」 念及至此正想要拒绝,可转念一想,六叔那成衣铺子不大,自己这些人要住下也颇为拥挤,更为不便,若是去了范鹿鸣的庄子,便不用为这些犯愁,更能顺带着和那院子原主谈妥价钿,算是一举多得之事了。他心中盘算已定,看向陈冰,他二人早已有了默契,见他看向了自己,陈冰早已明其意,只微微点了点头。柳志远心中笃定,便说道:「鹿鸣兄说的不错,那我等几人就要多多叨扰了。」 范鹿鸣为人颇为豪爽,他摆摆手,说道:「嗳,你说这话就见外啦,你我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自从我随爹爹去了吴江之后,你我就甚少碰面了,今日乘此机会,定要好好叙叙旧的。好好好!那便说定了,今晚就都上我的庄子去。」 柳志远只点了点头,说道:「那便有劳了。」 范鹿鸣说道:「知行老弟,我还得去一趟南城,明日施粥之事我须尽快处理,就不陪老弟回庄子了,先说声对不住。」随后他唤过身后二名小厮,口气甚严道:「范有福!你速速去码头把船给我备好!范有寿!你陪着知行老弟去码头上船回庄子,记住,路上切勿怠慢了!」 范有寿对着众人行了个礼,十分恭敬的应承了下来。 柳志远虽心中有些不快,可也未再多说甚么,二人道了别后,柳志远对陈冰道:「二娘,外头冷,你同芸娘七娘先上马车,让那小厮在前头引路,这就去范鹿鸣的庄子。」 陈冰却摇摇头说道:「你也说了,外头冷,我怎可抛下你一人在外头受冻,自己却躲到车里头去呢,你若在外头,我也要陪着你,绝不独个儿的去车里。」 柳志远刚想开口,陈冰却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搭在他的唇间,极是深情的望着他,轻声说道:「嗳,你不要说了,我知道你要说甚么的。知行,我陪着你,你去哪里,我陪你到哪里,我不想和你分开。」 陈冰这话说的极为大胆,孙七娘算是对陈冰颇为了解,平日里打趣逗乐无关紧要,可真到了此时,她听了却是眉头紧蹙,心中连连摇头。李芸娘更是惊的瞪大双眼,紧捂嘴唇,说不上话来。好在孙七娘旋便想的透彻了,心道:「以二娘的性子,她能说出这般话语来根本毫不稀奇。只不过以二娘的家世……只希望他二人以后能破除万难险阻,而终成眷属了。」.. 而柳志远先是微怔,随后心头狂喜,似有一股极强的暖流流过全身,比之当年内力初成时更令他欣喜若狂,心花怒放。此时正值三九寒天,柳志远竟是激动的额头渗着豆大的汗珠,额顶更是冒着氤氲之气,似是刚揭开的蒸笼一般。 陈冰见他的窘样,心中有趣,掩唇轻轻笑出了声,柳志远却是双手抓过了她的纤纤玉手,紧紧捏在自己手中,亦是深情的望着她,轻声道:「当真?」说罢,望着她的眼神中竟是充满了期待之色。 柳志远这话说的虽是轻柔,可声音却因其激动异常而有些发颤,对此,陈冰自然是听的出来的,她抿唇一笑,点点头,只回他道:「傻瓜。」 柳志远听的明白,险些蹦了起来,他开心至极,再一次把陈冰拥入自己怀中,似是生怕她会飞走一般,紧紧的抱着她,贴在她的耳边,轻语道:「我去哪里,你就要陪我去哪里,你 到哪里,我也要陪着你到哪里,我也不想和你分开,永远永远的都不分开。」 陈冰微闭双眸,亦是双手搂住柳志远,靠在他的胸前,深情说道:「好,永远不分开。」 至此,柳志远完全住进了陈冰心中,且已深深扎根于此,二人命运就此牵绊在了一起。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湖州北城外的官道两旁植了极多的梅树,而此时的梅花也已到了开花的时节,其间的红梅绿萼紫梅玉蝶星布点缀,而白雪无瑕,不同梅花犹如各色玉珠,争相沐浴在这皑皑白雪之中,晶莹剔透,惹人怜爱。所谓梅海凝云,云蒸霞蔚之景,也不过如此罢。 柳志远和陈冰仍旧牵着手,跟在范有寿身后,双双走在这花海之中,二人并排而行,缱绻相依,而身后不远处则并排走着李芸娘同孙七娘二人。柳三却驾着马车回了湖州的成衣铺,约定了明日午正时分前往码头等候。 闻着阵阵梅蕊清香,柳志远此时心中极是甜蜜,人也愈发的清爽,二人牵着的手自拥抱起便没再分开过,一想到方才说的那些肉麻话语,柳志远脸色变得通红,竟然嗤嗤笑了出来,陈冰见他模样可爱,抿唇笑道:「怎么啦,我的大魔头,你又想到甚么好笑的事情了?」 柳志远笑着摇摇头,说道:「你今日很美。」 陈冰白了他一眼,说道:「少贫嘴,怎么,我就今日美了?那昨日呢,前日呢,就不美了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东山庄疑云(二) 柳志远顺手折了一支红梅,插在了陈冰的发髻上,笑道:「昨日和前日自然也是很美的,可是却少了眼前这支红梅,唔,不错,香花配美人,戴上这支梅花后,我的二娘那是愈发的光彩了。」 陈冰心道:「大魔头,我何时又成了你的二娘了,谁稀罕你的梅花啦,哼!」心中虽是如此想的,可随着若隐若现的阵阵梅香传来,陈冰还是忍不住轻轻拢了拢发髻上才插上的那支红梅,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便问道:「真的很好看吗?」 柳志远忙不迭的点头道:「好看好看,当然好看了。如若不信,可唤芸娘前来一问便知了。」 陈冰自然不会去问,而此时已近太湖边上的码头,码头前正停着一艘甚为气派的花船,如今已过了申正时分,而冬日里天黑的早,花船上已点满了各色灯笼,映照在湖面上闪闪烁烁,遍处生辉,极是耀眼,煞是好看。 陈冰遥指那艘花船,问柳志远道:「知行,这艘花船想必就是范鹿鸣口中接你我前去东山岛的船罢?」 柳志远内功精湛,耳目灵敏,他极目远眺了一番后,点头道:「码头四周并无其他船只,看来这艘花船便是来接你我的了,错不了。」 五人又行了一炷香的功夫,方才走到太湖边的码头上,而那艘花船,已整体呈现在众人眼前。那花船长逾十五尺左右,宽逾六尺上下,周身涂着红漆,看着甚为大气。船楼分上下两层,下层正有几名小厮侍立在侧,上层摆着一桌宴席,似是专为柳志远等人而备的,而其四周则有侍女侍立。船楼四周挂着各色彩灯,雕栏精美,天虽有些暗了,可也看得出来雕工极是精致。 此时,五人已走入花船,范有寿侧身立恭敬立于船侧,说道:「还请柳官人上二楼暂歇,趁着天还没全黑,我即刻命人启船。」 柳志远瞧也不瞧上范有寿一眼,更是没去搭理他。他侧身让开一条道,牵着陈冰的手,说道:「这梯子陡,走时小心些。」 陈冰冲他糯糯一笑,这一笑,直接甜到了柳志远心眼里去了,让柳志远无比窝心受用。他二人牵着手,旁若无人的慢慢走上了二楼。 身后的李芸娘从未踏足过此等豪奢的场所,她十分好奇且又新鲜的左右到处张望着,所到之处,所见之物,皆是她之前从未见过,从未听过的。待得上了二楼,她见桌上摆着此前都不敢想的珍馐美馔,更是张嘴吃惊道:「啊!二娘,这些吃食当真都是给我等准备的吗?我,我有些不敢……」 陈冰坐于了柳志远左手边,笑着对李芸娘道:「这些都是主人家的好意,既来之则安之,你就安心吃罢。」言罢,提箸给柳志远夹了咸肉冬笋里的一片冬笋。 柳志远平日饮食甚为重口,且极为挑食,非锦娘和陈冰所做吃食他皆食甚少,而这一桌子的吃食皆是浙东路的特色,甚为清淡,那更是入不得柳志远的法眼了。陈冰对此是极为清楚的,因而她只夹了吸饱了咸肉汤汁的冬笋给他。 李芸娘见此情景,也放下了心中的包袱,同孙七娘一道坐于陈冰的对面,二人早已饿的前胸贴后背了,李芸娘也不管不顾了,夹起面前的水晶肴肉便往嘴里塞。相反,孙七娘吃东西时却是细嚼慢咽,要矜持的多。 桌上菜式颇为丰富,也多是两浙路的特色菜肴,只是可惜这些美味并不对柳志远的胃口,他匆匆吃了几口后,便即停箸不动。陈冰见了,立马夹了一只炙炊饼给他,皱眉道:「你呀,只吃这么点如何能行,这吃食,就是再不合口味,也得吃些,总要把肚子填饱了,否则哪里来的力气。喏,这只炙炊饼你总能咽的下去罢?就把它给吃了。待回花湖村后,只要一得空闲,我亲自做你爱吃的给你吃。」言下之意便是你若是连饭都吃不饱,哪里会有力气?没了力气又该如何保护自己心爱之人? 柳志远亦是聪慧之人,陈冰这话他自然听的明白,且这炙炊饼是陈冰亲手夹给他的,哪有不吃之理?因而他有不多话,心中甚喜,用手抓起便往嘴里啃。也只几息的功夫,便将那只炊饼啃食殆尽。 待他吃完这只炙炊饼,陈冰心中稍稍安心,替他斟了盏茶,柳志远端起吃了两口,放眼望了下四周奢华的装饰,放下茶盏感叹道:「这范鹿鸣,有些年头不见了,竟也过的豪奢起来了。」 陈冰问道:「你二人自小一起长大的,关系当是很不错罢?」 柳志远点头道:「不错,吴江范家虽算不得大门大户,可也出了些人物。只不过范鹿鸣却并非出生在吴江。哦,对了,他名德广,字鹿鸣,比我年长三岁。他爹爹的正妻,嫁入范家之后,一直无所出,且为人凶悍又善妒,纳了两房小妾,皆被她用尽了各种手段,导致入门几年仍未有孕。他爹爹受不住这般的折磨,便偷偷在华亭养了一个外室。他正妻虽有手段,但那不过都只是用于内院罢了,对外头的事情,就有些鞭长莫及了,因而这外室,她便一直不知。也只不过一年多的功夫,这华亭的外室便产下一子,那便是范鹿鸣了,因而他实则是外室所生。」.. 陈冰心中感慨,说道:「哎,那这范鹿鸣儿时想来亦是吃了不少苦头。」 柳志远却笑着说道:「要说一点苦头都没吃,那也是假的,小孩子毕竟童真,说话也是口无遮拦,故此他儿时也没少被我等玩伴打趣逗乐。不过他爹爹对这庶子是极为看中的,暗中那可是好吃好喝供着的。在那时,范鹿鸣可是范家唯一的血脉。」 陈冰忽的说道:「对了,他似乎说过他回了吴江,难不成是他爹爹把他接回去的?」 柳志远说道:「应是我在学武那年,范家的正妻病故了,而范家上下,因其妻的缘故,竟无一子半女,那时,他便想到了华亭的范鹿鸣,即便是庶子,他也要着手将他接回吴江,以继家业。至于此后他爹爹有无另外续弦甚至纳妾,那就不得而知了。自那之后,我便再未见过他,如今看来,他这日子过的也甚为舒坦呐。」 陈冰点点头,说道:「没想到他还有这么一段坎坷经历。」 柳志远不置可否的摇摇头,说道:「我亦是许久未见过他了,如今他到底如何,是否成家,我实是不知。」 几人闲说了半个时辰的功夫,此时天色已然全黑,不过好在船已靠近东山码头,而艄公和一众小厮呼喝连连,正在调整着船身,以让花船能更好的靠岸。 四人走出花船,范有寿和范有福早已侍立在旁,二人见柳志远一行人出了码头,范有福忙移步上前,躬身行礼道:「柳官人,这船上的吃食可还满意?」他见柳志远并未搭理自己,心中虽有些不快,可仍旧笑着继续说道:「呵,不合口味也不打紧的,我家主人吩咐了,待柳官人到了这东山岛,便请上庄子,庄子就在这东山山腰上,由此处上山,须行半刻钟的工夫。我这就上前头带路,还请柳官人勿怪。」 陈冰抬头看了看眼前的山道,道两旁挂满了灯笼,整个山道宛如亮着的长蛇,蜿蜒向上,直通山腰,而山道颇为宽阔,并排四人而行亦是绰绰有余。柳志远却是不耐的朝范有福挥了挥手,范有福见他一副高傲模样,心中有气,肚里暗骂,但还是做了个请的手势之后,便提着灯笼,走在最前头为众人引路。 范有寿的陪在柳志远身旁,恭敬道:「柳官人,这山道虽宽,却还是陡了一些,这夜色也黑,行的时候还请多加小心些。」 柳志远并未理睬,陈冰握着柳志远的手微微一紧,柳志远会意,无奈的叹了口气,冷声对范有寿说道:「有劳。」 范有寿仿佛受了鼓舞一般,乐呵呵说道:「柳官人这样说真是折煞小人了,小人只不过熟悉这里的 山道而已,柳官人未曾来过,小人自须提醒一番。」 此时,刮过一阵夜风,却有阵阵清香传来,陈冰闻着为之一振,问范有寿道:「有寿,这山道两旁种了梅花吗?」 范有寿来了劲头,忙说道:「回小娘子的话,自从主人买下这东山岛之后,差人把整个岛都重新整改了一遍。别看如今这山道又宽又阔的,才买之时,那可是窄窄的一条小土路呢。主人那是花了大价钱大力气,才把这东山岛弄成现在的样子。弄好后罢,主人嫌弃这道上失了些情趣,便又差人在这山道两旁种满了梅花树,这如今正好是梅花盛开的时节,莫要说在这山道上了,即便是在庄子里头,亦是能闻到这股子清香。若是白天天气好的,放眼望去,山下各色梅花,犹如片片花海,真教人陶醉其间呐。」 陈冰听了心中十分向往,笑道:「那待到了明日天亮,我定要在庄子里寻个赏梅的最佳点,好好的欣赏一番这东山岛上的梅花。」言罢,陈冰抬手拢了拢仍旧插在发间的那支梅花,她心中一甜,仍觉得柳志远和自己的那些举动甚不真实,可自己被他牵着的手却说明了这一切并非虚妄,而是真正切切发生了的。她低头瞧了眼被柳志远牵着的手,过去与他相处的种种全都涌上了心头,心中暗自说道:「大魔头,我把自己交给你了,你可不能辜负我呀。」忽的,陈冰嗤笑一声,转身对柳志远说道:「知行,明日一早你陪我看日出,看梅花,好不好?」 柳志远心头欢喜,笑道:「好,莫要说看梅花,便是让我陪你摘星星,摘月亮,我都愿意。」 陈冰白了他一眼,娇嗔道:「哼,你又贫嘴了。」她口中虽是如此说,却是半个身子慢慢倾靠在了柳志远的身上,心中却道:「傻瓜,我只要你能陪着,这就足够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东山庄疑云(三) 又过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一行人来到了庄子门口,而从山道上来后,眼前景象令人豁然开朗,门前平台极为宽阔,四周仍是挂满着灯笼,门首边上两尊石狮雕的确是极为精美,栩栩如生,似活着一般,极有威严,四周朱墙崇墉百雉,极是巍峨,大门门匾上书「东山庄」三个烫金大字,两扇朱漆大门尽显华贵。 陈冰看着心中惊叹,心想:「这范德广一座别院山庄竟是如此华贵气派,真不知到了吴江,他范家府上究竟会是怎样的一副场景呀。」陈冰心中腹诽,偶一回头,却见适才所行的山道,在道旁两排灯笼的映衬下,蜿蜒至湖边码头,宛如一条放归湖海游龙,极为壮观。 她转过身来,对柳志远道:「知行,这庄子当真是大啊。」 柳志远点头道:「不错。能买下太湖上这座东山岛,其中怕是并不简单,如今但看这庄子外表,高墙深院的,不看内里,我已知其极尽奢华,看来他范家这些年的买卖做很是不错啊。」 陈冰摇摇头,心想:「范家不过一商贾人家,其排场已是如此奢靡宏大,不难想象,这吸食民脂民膏的大楚朝廷官员又会是如何一副场景,哎,这苦的还是天下百姓呐。」 一行人踏过院门,过了一扇巨大的照壁,而照壁后并非寻常院子的中庭,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方荷花池唐,池塘上亦是点着盏盏湖灯,甚有情趣,间或植了一些桂树和海棠。池塘分成了左中右三个部分,各架了一座九曲石桥。中间石桥通向正堂,而左右石桥分别通往了东西二园,在右石桥的尽头,另有一座怪石嶙峋的假山,假山上苔藓成斑,藤萝掩映,其最高处竟有一带清流从上涌出,虽不知源头是在何处,却也能看出建造之时的构思巧妙。假山之上更是建了一所竹亭子,亭子依着淙淙清泉而建,而这假山比这庄上屋子要高出许多,似是平日庄子上登高望远之处。 陈冰慑于前之景,说道:「嗳,知行,这庄子果如你所料,真是奢华至极啊。」而其身后的李芸娘却是大开了眼界,她拉着孙七娘,东张来后又西望,对这庄子的所有东西都觉新奇不已。 柳志远说道:「就此布局来看,这庄子里头房屋应是不少,而这后头的园子,只怕比这中庭要更大一些。他一人要住那么大的庄子作甚么,难道已经成亲了?可住在这东山岛上着实不便,来往湖州,光水路来回就要六十多里了。」 陈冰点点头,抿唇笑道:「因而才有那条奢华至极的花船呀,这来回六十多里,以他的财资,自然是要坐的舒适些的。不过啊,有这样一条大船也是好,太湖也通吴江,便是去苏州,无锡,宜兴,也比走陆路要方便快上许多了。」 二人说笑间过便上中间九曲桥,池塘中的荷叶虽已枯黄败萎,然而点在其间的湖灯在泛着微波的池中起伏摇曳,甚为耀眼。桥面上仍有着不少的积雪,而桥面石板甚窄,柳志远紧握着陈冰的手,贴身拽紧在自己身旁,深怕她会滑倒跌伤,此时二人虽都未说话,可陈冰仍是感受到了柳志远对自己的那份贴心呵护,她心头一暖,面色更是有些微微发烫。 几十息的功夫后,四人过了中间那方池塘,范有寿引着四人进了正堂,正堂颇大,分立着六根圆柱,左右各开着三扇窗户,四周燃满了蜡烛,将整个正堂照的通亮,即便是窗外之色,亦是能看的甚为清晰。主坐正上方挂着快匾额,上书进宝堂三字,陈冰看了甚觉好笑,心道:「这范德广怕是做买卖发财之心已刻入骨髓了。」 主坐上坐着一年岁看着应有五十上下之人,其右首边坐着一妇人,看着年岁二十七八上下,其怀内正抱着一孩童,那孩童手中正摆弄着两只泥人,看着应是六七岁的模样,范德广却坐在右手侧边的木椅上。除了范德广,其他三人陈冰并不识得。范德广见四人进了正堂,忙起身迎上,拱手笑道:「 哎呀,知行老弟啊,你终于来啦。」 柳志远笑着拱了拱手,而后对着正坐之人行了个礼,说道:「侄儿柳志远见过范叔,侄儿未曾想范叔今日亦在庄上,未备甚么礼,还请范叔海涵。多年未见,不知范叔身子骨还好?」 坐上之人正是范德广的父亲,范慧达。 范慧达见了柳志远,微微点了点头,闷咳了几下,颇为吃力的说道:「哦,原来是柳家十一郎柳贤侄来了啊,不忙行礼,不忙行礼,快坐,快坐。来人,斟茶!」 待柳志远等四人坐定,下人上了茶水点心之后,范慧达叹了口气,说道:「你爹爹的事情我知晓了,哎,你还未出丁忧罢?还请节哀。你娘身子可还健朗罢?你华亭柳家如今的话事人是谁?你那几个叔叔中除了老六,其他皆不中用,是你大哥吗?嗯,你六叔我也许久未见了,他可还好呐?听说你在长兴开了酒楼?买卖做的可好?唔,长兴虽是小地方,可毕竟富庶,能在此处做酒楼,想来亦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的了。哦,对了……」说着,他指着身边的妇人和孩童说道:「这是我另续的弦,韩氏,这孩儿便是我的小儿子,范德承。」他见柳志远自进正堂后始终握着身边女子的手,如今二人坐着仍是手牵着手,他心中颇为好奇,便又问道:「柳贤侄,你身边这几人是何人呐?」 柳志远心想这范叔终究还是续弦了。对于之后的问题,柳志远心头冷笑,不过该有的礼数还是要的,便起身朝着韩氏躬身行了礼,那韩氏也欠身回了礼。 柳志远坐回后,说道:「多谢范叔的关心,我娘身子很好。我大哥仍在青州未回,自从我爹爹殉难之后,我娘便只礼佛吃斋,祈愿家中平安顺遂。这家中的大小事务,如今都由青竹在打理。我六叔一向很好,年中时便出了海,至于何时回家,这我也并不清楚,待他回来了,我会同他说起范叔对其的关心。我这酒楼在长兴也不过开了两年的工夫,托范叔的福,这长兴确是富庶,因而我这买卖做的还不错。至于我身边这几位……」他转头看向陈冰,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她是我心爱之人,陈氏,另外二人皆是我与陈氏的好友。」 范慧达心想如今这年轻人胆子也忒大了,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敢轻言心爱之人,以后怕是要吃许多苦头的了。念及至此,他正想出言教导一番,却猛然觉得心口似有一块大石堵着,急急喘不出气,他不断的重重咳嗽着,好不容易把胸中那口恶痰咳了出来,顿觉心中舒爽了许多,可由于那阵咳嗽来的过于猛烈,使他整个人都有些晕晕沉沉的,极不舒服。他摆摆手,喘着气对韩氏说道:「我不太舒服,你速速扶我回房歇息罢。」言罢,对柳志远道:「柳贤侄,对不住,我年纪大了,这身子骨大大的不如从前了,我就不陪你说话了,让德广陪你坐坐,吃些点心。」说完,他朝着众人拱了拱手后,由韩氏扶着他并领着范德承一道回了后堂歇息。.c 待他三人走出,柳志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着对范德广说道:「鹿鸣兄,你爹爹是何时续的弦?看那孩儿的年岁,续弦之时我爹爹应该尚在,怎的就未对柳家知会一声呢?」陈冰对此亦是有些好奇,便也认真听了起来。 范德广叹了口气,说道:「十年前,我被爹爹接回了吴江,那时他确是未续弦,待我也很不错,教会了我许多,也给了我许多独自做事情的机会。呵,爹爹待我还是很好的,视我为嫡子,而非外室所生的野子。约莫过了三年,他似是有些熬不住寂寞了,又被韩家人一顿拾掇,就这么娶了韩家三娘子韩小双。这韩小双也是争气的,才过门一年,就给爹爹生了个女儿,爹爹极为高兴,似也受了这事情的鼓舞,我范家买卖做的亦是愈发的顺畅,买卖做的也是愈发的好了。爹爹再接再厉,接连生了一儿一女,哦,那儿子就是你今日所见的。呵,如今这范家也算门丁兴旺 了,这妹妹和弟弟都是十分伶俐之人,我这作哥哥的,心中也着实高兴。至于为何没通知华亭的人,哎,主要罢,还是这事情不太光彩,爹爹年纪大了,娶了个二十来岁的小娘子续弦,传扬出去怕被人指指点点,你知道,我爹爹是个好脸面之人,因而,这事情,除了吴江的,其他地方的便一概没说。」 柳志远点头道:「竟是如此,那也算是老天给你范家开了恩,如今人丁兴旺,也算是了却了你爹爹的心愿了。」 范德广苦笑道:「论人丁兴旺,我范家怎比得上你柳家呀,你父亲光亲兄弟就有八人,与你同辈的兄弟姊妹更是多不胜数,依我看,你柳家将来定不会比那李家来的差。那李文君……」 柳志远听了李文君三个字,立马瞪视范德广,范德广瞥了眼坐于柳志远身旁的陈冰,他自知失言,本想打个哈哈扯过话题,没成想柳志远却是说道:「过去的事情就莫要再提了,李家自有我娘去应付,我也懒得去操心。对了,鹿鸣兄,你说那卖院子的屋主,如今可在庄子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东山庄疑云(四) 范德广忙点头接话道:「在在在,他正在东园子里歇息,怎的?你现在就要去和他谈那院子的事情?」 柳志远点头道:「不错,他这院子既然要出售,那我便乘早与他去谈妥了,也好显出我的诚意,省的夜长梦多。」 范德广说道:「哎,本还想同你饮上几杯,叙叙旧的呐,既然如此,那好罢,我这就差人领你过去。」旋即招手唤来了侍立于门口的范有寿,语气冷冽的说道:「有寿,你带柳官人去东园子见那吴兴功,记住了,要好生伺候好了,不准怠慢了!」 柳志远心中颇为奇怪,心想这范德广怎的对自己贴身下人如此冷峻生硬。不过转念想来,这不过是别人家的家事,与自己又有何干,便也不再去想。 那范有寿恭恭敬敬的行了礼,对柳志远说道:「柳官人,请跟紧小人,东园子是这庄子里头最大的园子,吴官人也才去进去歇息,方才我已安排了曲儿张去东园子给吴官人……」 「作甚么!」范德广大声打断了范有寿的话,怒叱道:「范有寿!还啰啰嗦嗦说些什么!你不过是个下人,以后莫要在让我听见你在别人面前喋喋不休了!」 那范有寿吓得抖如筛糠,忙跪下磕头认错。这一下变故使得柳志远心中更加奇怪了,他不知这范德广为何会对范有寿发如此大的脾气,而边上也着实吓的不轻的李芸娘却小心翼翼的低声问道:「柳东家,这买院子的事情我也不懂,那我,我和七娘便不去了罢。」 柳志远心想她二人去了确也无甚用处,她看向陈冰,见她亦是点了点头,心中有数,正欲开口,而范德广亦是听到了李芸娘的话,便抢先说道:「厢房我已安排人备好了,范有福,你先领她二人去西厢房歇息罢。」 李芸娘有些怯生生的看了眼陈冰,陈冰微微笑着对她和孙七娘点了点头,李芸娘这才放下了心,行了个万福后,同孙七娘一齐跟着范有福便出了正堂。.. 柳志远仍旧牵着陈冰,跟着范有寿穿过东边的九曲石桥,来到了东园子,那范有寿带着二人,穿过一片竹林,到了一屋子跟前,那屋子正靠在来时所见假山的西侧。此时屋里正传出咿咿呀呀的唱曲之声。 范有寿敲了三下门,随后双手轻轻推开,领着二人进了屋子。范有寿恭敬的给吴兴功行了礼,说道:「吴官人,这位是柳官人,便是想要买你院子的官人。」 那吴兴功生的五大三粗,脸上留着络腮胡子,屋内生着炭火,却仍旧披着貂皮袄子,似是极为怕冷,这与他身形甚为不符。出于礼节,柳志远对他拱了拱手,却只笑了笑,并未言语。 众人坐定后,吴兴功睨了眼曲儿张,对他伸手一挥,那曲儿张甚是知趣,他抱着琵琶退到门边,与范有寿一道出了屋子。陈冰忽觉这曲儿张的身影似是像甚么人,只是这屋中蜡烛燃的少,并不十分亮堂,也就看的不大清楚了。 此时屋中已无了他人,吴兴功亦是对柳志远拱了拱手,说道:「柳官人,我就敞开天窗说亮话,我是个做貂皮买卖的人,常年往北边跑,如今这北边甚不太平,齐国和他北边草原上各部族打成了一锅粥,国朝本想趁此机会双面夹击,哎,可惜呀,打输了。呵,这赢了还好说,输了就难办了,这北边就愈发混乱了,因而这买卖就不好做了。」 他顿了顿话语,见柳志远同陈冰皆未接话,略略有些尴尬,干笑一声,继续说道:「从北边回来,通常我并不回湖州,而是去杭州。呵,杭州世家大户可比湖州多的多,出手也比这湖州的阔绰的多,拿了貂皮去杭州,半个月就能全部卖完,要是回湖州,没三两个月,是脱不了手的。为此,这湖州的院子留着也就没甚么意思了,倒不如直接卖了,还能回些本钱。这院子呢虽不大,可关键这市口好,来往的人众多,不仅如此,我这院子 还有两间门市,要做买卖的用这门市做要方便了许多。」 柳志远同陈冰对望一眼,二人均是微微点了点头,柳志远会意,却只问道:「价钿?」 吴兴功吃了口茶,呵呵笑道:「柳官人还真是惜字如金呐,多余的话半句都不讲,好!我也是个爽快人,这院子,我算便宜些给你,七十贯,怎么样。」 柳志远摇摇头,说道:「院子我未去看过,也只是听说罢了,今日能来此与你谈这笔买卖,也是我信任鹿鸣兄而已,可听你适才所言,这院子虽好,可终究是小了些,而且两间门市亦是不够我用,因而这价钿七十贯怕是高了些。五十贯,行,你我便现在立字据,若是不行,那我就告辞。」 陈冰却有些欲言又止,可她瞧着柳志远胸有成竹的模样,心想他定然在胸中谋划好了。便仍旧安坐,不去言语。 吴兴功没有回话,柳志远见他犹犹豫豫的模样,牵着陈冰转身便要离开,那吴兴功咬咬牙,忙喊住了柳志远,说道:「嗳嗳嗳,五十贯就五十贯,卖与你了,卖与你了。你别走,你别走啊。」 柳志远回身说道:「那好,讲定了,就五十贯了。你我便在此简单立个字据,待明日回了湖州,你我便去请个牙人,立个正式的字据。」 吴兴功自然是好的,柳志远唤来门口侍立的范有寿,问他要了笔墨纸砚,二人写明了字据内容,各自看了无甚问题后,便签了字,画了押。 柳志远收好字据,笑道:「那我就不叨扰了,唤那唱曲的回来,继续让他唱曲给你听罢。」 吴兴功摇摇头,不满意道:「这曲儿张都他妈的唱的是些甚么东西,这忒也难听了,方才若不是你二人进了屋子,我早赶他出去了,这范鹿鸣啊范鹿鸣,说是请我来听唱赚,我还以为请了路儿娘来唱曲,却没想到竟是这个曲儿张,呸呸呸,晦气死了晦气死了。」 柳志远不想听他继续抱怨,只对他微微颔首之后,拉着陈冰便出了屋子。二人来到假山旁,陈冰忽的说道:「知行,你看这假山,进庄子时,远远观之颇为巍峨,如今细细看来,却更觉沧桑,而这竹亭却是点睛之笔,让这假山瞧着却多了些诗书之气。你说我二人上亭子坐坐如何?」 柳志远点头道:「甚好。」言罢,他抱起陈冰,运起内功,左足点地,人已跃起四五丈之高,右足又在假山上轻轻一点,人已飘然落在竹亭之旁。他放下陈冰,二人进了亭子,陈冰握着亭边阑干,深深吸了口气,指着山下蜿蜒的山道说道:「知行你看,那挂着燃灯的山道像不像一条作势入水的蛟龙?」 柳志远一手搂着陈冰,一手亦是扶着阑干,摇摇头说道:「太湖对于蛟龙而言,还是太小了一些,无太多施展拳脚的空间,若是能奔海而去,凭大海之辽阔浩瀚,蛟龙当能有一番大作为的。」 陈冰听他此话似有所指,心想他是把长兴比作了太湖,却又不满足在这小地方终其一生,便想要开阔眼界,朝外闯它一闯。不过他一尚未及冠之人,已在长兴闯出了一番天地,尽管有着华亭柳家这样的家世在身后做着支撑,可对他而言,已非常不易。陈冰心中着实赞叹了一番后,便笑着说道:「你若嫌太湖太小了,这也不打紧,大楚版图辽阔,这五湖四海的,任你遨游。」 柳志远听后便知陈冰已明自己适才那番话的含义,他转头望向陈冰,眼中充满期寄,十分认真的反问道:「兴许那样会吃许多苦头的,二娘,即便如此,你也愿意陪着我吗?」 陈冰亦是转过身子,二人四目相交,虽是平常,可眼底的爱恋却是尽显无疑。陈冰双手环住柳志远,说道:「你已扎根于我心中,此生,我将陪你一直走下去,即便将来有再多的困苦,我无怨亦无悔。」 听闻此话,柳志远心中极为激荡,他把陈 冰搂入自己怀中,在她额头轻轻一点,柔声道:「那我以后可以不唤你二娘吗?」 陈冰原本已将自己埋入了他的胸膛之中,闻此话语,便抬首问道:「不唤我二娘?那唤我甚么?」 柳志远轻轻笑道:「我要唤你冰儿。」 陈冰疑惑道:「冰儿?我长这么大,还从未有人唤过我冰儿,你怎的想到要唤我冰儿的呀?」心中却隐隐想起自己似在何处被人唤过一回冰儿。 柳志远轻柔地捋着陈冰后首青丝,说道:「这天下间叫二娘的何止千千万,却只有冰儿,才是我的唯一,故而我要唤你冰儿,是我的冰儿。」 陈冰心中颇甜,轻闭双眸,又将自己轻轻埋入柳志远的胸膛,小声答应道:「好,从今日起,我就是你的冰儿。」 柳志远心中欢喜,低声唤道:「冰儿!」 陈冰回道:「知行。」 柳志远又唤道:「冰儿!」 陈冰唇边轻弯,浅浅一笑,回道:「知行!」 柳志远心中激荡,更是紧搂陈冰,陈冰面颊发烫,亦是紧贴住了柳志远。映着穹顶的弯月以及亭旁的翠竹,和着山间飘来的阵阵寒香,二人享受着这独处的温存时光。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东山庄疑云(五) 冬日本是寒风萧瑟,万物休养生息的时节,到处充满着寂静与萧条。到了夜间,这番萧索之景便愈发强烈,四周不再有蛩鸣蛙叫的热闹,也没了萤火争月的壮观之像。偶有夜枭那凄厉的叫声撕破冬夜的寂寥,似是捕获了它向往已久的猎物,而炫耀嘶鸣。至此,便再无声迹。. 夜中的东山庄亦是如此,除了刮过的阵阵寒风,便再无其他声息。而在竹亭子里的柳志远和陈冰,仍旧相拥在一起,放眼望着那条似蛟的山道,只是二人的眼中却没有那条长龙,有的只是怀中之人的身影和气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仍在柳志远怀内蜷偎着的陈冰,微微动了动身子,转身正对着柳志远,抬头深深地望着他,却未说话,柳志远轻声问道:「一直看着我作甚么呀?是不是我长的很好呀?」 陈冰心中暗暗娇嗔道:「你是长的很好看,可我就偏不说出来,气死你,哼!」不过心中这番念头,自然是不会说的。因而她只是摇摇头,说道:「也没甚么,就是觉得今日之事来的十分突然,感觉好不真实啊。」 柳志远心中「咯噔」,他心里极为害怕陈冰会反悔,声音略略发颤的问陈冰道:「这,这是为何?」 陈冰抿唇「咯咯」笑道:「看你都紧张成甚么样了,我只是觉得好突然,没想你会对我说这些话。不过那样也好,既然倾心于彼此,那么心里想的,欢喜的,索性统统说出来,何必还藏着掖着呢。因而在湖州城里,你说我是你心上之人后,我立时便想明白了,我自己也喜欢你,那我就必须说出来。知行,你知道吗,那时我心里可是紧张极了,真怕你是为了敷衍范德广而随口说说的。」 柳志远听了心中稍安,柔声道:「傻瓜,怎么会呢,我是打心眼里的喜欢你,想要与你双宿双栖,永不分离。而且我又怎会用此言语去敷衍那范德广呢。」说到此处,柳志远念头一转,忙解开自己随身所戴的玉佩,递给陈冰,说道:「冰儿,这块玉佩我是柳家祖传之物,虽算不得有多名贵,可也是我从小就佩戴着的,今日我就送给你了。」 这算是柳志远给陈冰的定情信物了,陈冰当然是明白这一层含义的,她羞的脸颊通红,只摸出来一块帕子,羞怯道:「我,我也没甚么好东西能送你的,贴身的也只有这块帕子了,你若是,若是不嫌弃的,就请收下罢。」说罢,把帕子叠的齐整,双手捧着递向柳志远。 柳志远心头大喜,先是接过了帕子,放入了自己怀中贴身收藏,而后把玉佩放于陈冰的掌心,陈冰接过玉佩,收拢在掌内,双手握紧在一起,贴紧在自己的胸前,却未再说话。二人深情互望着对方,似是这世间便只剩下他二人,刹那间,二人再一次的紧紧相拥在了一起。 过了约有一盏茶的工夫,陈冰这才记起今日来这东山庄的目的,便问柳志远道:「知行,适才你和吴兴功谈那院子之事,似对五十贯拿下信心十足,方才若是真的走了,你就不怕他不追喊你?」 柳志远轻点陈冰的额头,轻轻笑道:「齐国和北边草原上的各部族已势同水火,双方你来我往,相互厮杀,虽各有胜负,但于齐国而言,总是算吃亏的。而我大楚想从中搅局,亦是出兵齐国的北关,想要趁此时机一举拿下。呵,可惜啊,我大楚打输了,还来了场大败。平日里楚齐未开战时还有榷场可以做些买卖,如今这河北河东诸路已是乱成了一锅粥,这买卖便无从做起。他又是做毛皮买卖的,这毛皮也多出自齐国,自然也无法再做的了。今日在城中时,范鹿鸣说他卖院子是为了回些本钱,那定然说明做这毛皮买卖是蚀了本了,既然他急于出手,那就别怪我压这价钿了。因而我料定了他会应允我出的五十贯价钿的。」 陈冰想了想,心道确是这么个事,便说道:「做买卖讨价怀价的本事,还是你来的强,我也看不出这里 头的许多门门道道,要是换做我,可能就答应七十贯买下这个院子了。」 柳志远说道:「你不过是缺了些做买卖的经验而已,假以时日,以你的灵动聪慧,这买卖做的只会在我之上。」 陈冰白了他一眼,说道:「好了好了,你就少拍马屁了,我自己几斤几两我自己还不清楚嘛。」 此时,不知从庄内何处传来几声凄厉的犬吠之声,陈冰微微缩了缩身子,柳志远看了眼天色,确也觉得不早了,便说道:「明日回湖州尚有许多的事情要去做,今日很晚了,这外头也愈来愈冷了,不如早些去歇息罢。」 陈冰抬首期许道:「知行,那明日一早还陪不陪我看日出,看梅花了?」 柳志远轻轻笑道:「那自然是要看的,明日腊八,待你我看了日出,赏完了梅花,便去吃一碗腊八粥,这冬日里,吃上这么一碗,甚能补足血气,也当真舒服的紧呐。」 陈冰自然是答应的,如今的她心情极好,仍是由着柳志远牵着自己,沿着小道,绕假山数圈之后回至九曲桥边。二人沿着桥,路过正堂处,却见里头仍旧灯火通明,柳志远撇眼望去,却见范德广在里头来回踱步,似有心事,而柳志远本就不是个爱管闲事之人,如今牵着心爱之人,更是不想去理会这世俗之事,见此情景,便想远远绕开,却不料里头的范德广早已瞧见了柳志远,他几步行至门口,说道:「知行老弟,这么晚了,怎的还有功夫在我这庄子里头闲逛啊?」他见二人仍旧是互牵着手,心中虽有些不屑,面上却是哈哈逗趣道:「哈哈,我道老弟哪儿来的闲情逸致,却原来是携美人去了,好,很好。」 柳志远毕竟还只是个十八九岁尚未及冠的少年,这男女之事,他更是从未经历过,被范德广这么一说,反倒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脸色也悄悄地红润了起来。范德广原以为自己对柳志远的这番揶揄,能羞的他二人松开双手,却没想他二人仍是牢牢地牵着彼此,这却让范德广心中有些好奇,他呵呵一笑,移步往屋内窗边而行,说道:「老弟啊,你同吴兴功谈的如何了?可有谈成?价钿几何呀?」 柳志远微微皱眉,若放在平日,他可不管面对的是何人,如范德广这般强留他的人,他早就因此不快而拂袖而去了,可今日他的心情亦是极佳,竟是跟着进了正堂,说道:「我同他已经谈妥,那院子我五十贯买下了。」 范德广正用剪子修剪着窗口烛台处一根蜡烛中的灯芯,闻言后说道:「哦?他那院子虽是小了些,可市口却好的很,呵,才五十贯就被你拿下了?知行老弟啊,你这是捡了大便宜啦。」 柳志远正待要回话时,却有一声极为细微的,似是甚么东西断裂的声响传入他耳内,若不是他内功了得,这声响便听不到了。忽的,在窗口处,一黑色人影迅速抹过,柳志远闪至窗前,瞪目大喝道:「何人!」 范德广和陈冰均被他吓了一大跳,范德广忙回头看了看,却未察觉到任何异样,便问柳志远道:「怎么了?」 柳志远急道:「适才一人影从窗前飘过,怀中还掳着一女子!只是他身形太快,我并没有看清那女子是何人。冰儿,你先待在这里,哪里也别去,我去去就来!」言罢,他暗运内力,一个闪身,便消失了踪影。 陈冰跟着奔至正堂门口,她扶着半扇门,想寻柳志远的身影,可又哪里寻的见,寻思道:「怎的事情会有如此变故,这庄子上又有何人能掳的?那人怀中掳着人,还能在知行面前一闪而过,可想此人武艺亦是极高的,知行,知行,你莫要有事,千万莫要有事。」她心中想着,自知自己追去了也只能是给柳志远添乱,因而人也显得极为焦躁,重又走回了堂内。 范德广早已惊的面色煞白,见了陈冰,忙问她道:「陈家娘子,这,这柳志,不是,柳知 行怎的一个转身就不见了?莫不是,莫不是他会什么妖法罢?你老实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陈冰心中极其担忧,对范德广的话,也只匆匆答复了两句,范德广听闻柳志远竟然会武功,甚为惊讶,不过心中却松了口气。 过了有二炷香的时分,陈冰已是渐渐冷静了下来,心想这庄子是在东山岛上,四面环水,此人想要逃跑,除非游水,然而如今是寒冬时节,更兼其还掳着个人,绝无可能游水上岸,况且此处离岸有三十里,想要游水过去,除非是神仙,否则决计难办。那么想要离开此处,唯有坐船一条路了。念及至此,她忙问范德广道:「范官人,请问这庄子上除了来接我等四人的花船之外,可否还有其他船只?」 范德广说道:「除了那条花船,另外还有两只小船,是平日里范有寿和范有福出门采买物件时所用。」 陈冰回忆了一下,却觉不对,问道:「可我来时并未见码头上有其他的船只,止有载我等前来的花船。范官人,这岛上是否还有其他码头?」 范德广点头道:「不错,你等来时所停靠的是南码头,这岛上还有一处颇为隐秘的东码头,因从那处乘船去吴江要近一些,故而另外两艘小船,便是拴在了东码头上了。」 陈冰心中一急,暗道:「坏了!知行一定是追去南码头了,这东码头既是隐秘之所,他哪里会晓得呀,倘若那黑衣人去了东码头那就糟糕了。」念及至此,忙对范德广道:「范官人,还请遣人去东码头看看,这船只是否还在。」 范德广一怔,问道:「陈家娘子,这是为何?」见陈冰看着自己并未出声,他旋即明白了过来,一拍大腿,大声道:「哎哟!你看我这当真蠢笨至极,我这就安排人手去东码头。范有寿!范有福!快去东码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东山庄疑云(六) 「不用了!」范德广这话还未说完,便被闪身进了正堂的柳志远打断了。范德广转身看着柳志远,陈冰则飞奔至他身前,小声关心道:「知行,你没事罢?」 柳志远摆摆手,说道:「你放心,我没事。」听闻了此言,陈冰这才把一直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范德广却急急的问道:「知行老弟,那黑衣人你可有追到?」 柳志远摇摇头,说道:「我出去之后并未见到黑衣人,想着此处出庄的唯一通路便是那条山道。于是我沿着山道追了出去,直追至码头边,仍未见其踪影,好在那条花船扔在,而那花船上并无一人。我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心想落了两日的雪,这山道覆满了积雪,既然止这一条出路,便遁着足迹,亦是能寻到此人的。于是我便燃了一支火把,沿着山道往上仔仔细细的搜了一遍,这不搜还好,越搜我越是心凉。因为这条山道上除了我下山时的脚印,其他脚印均是往山上去的。」 陈冰亦是惊讶道:「那就是说,黑衣人还在这庄子里头?」 范德广却插口道:「知行老弟,你有所不知了。我这东山岛除了你四人今日上的码头之外,在岛的东边另有一座码头。倘若那黑衣人去了东边码头,那不就与你错开了?」 柳志远冷笑一声,说道:「我仔细搜山道时,在山道中间处,往东,在两株梅树之间发现了一条小道,颇为隐秘,我遁着这条道寻去,亦是见了一个码头,停着两只小船,我搜过了,甚么都没有。」 陈冰暗自点头,心道:「原来知行已经发现了东码头了,怪不得方才直喊不用去检搜东码头了。」她又微微思忖一番后,说道:「知行,那人从窗前而过,也只一瞬间的功夫,他怀中竟是抱着个女子,你当真是没看错吗?」 柳志远摇摇头,走到窗前,说道:「没有,那人闪过之时,我恰巧是正对着这扇窗户的,这正堂内燃烛又极多,照的十分亮堂,我决计不会看错。」 陈冰又问道:「那你可看清那黑衣人的样子?还有你追出去之前说是他掳走的是女子,你为何如此肯定?」她问完之后,心里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可一时半会却又想不上来,心中也只剩懊恼。 柳志远仍旧摇摇头,说道:「我先是听见一声轻微的响动,似是甚么东西断裂了一般,而后才见那黑衣人打此处一闪而过,只不过那人头上包裹着帷巾,我也看不出样子,是男是女我亦是无从判断。至于我为何如此笃定他掳走的是女子,那是因为从窗前抹过之时,那女子头上戴着的朱钗在我眼前一闪而过。朱钗也只有女子才会佩戴,因而我才肯定掳走的是女子。」言罢,他对范德广说道:「鹿鸣兄,当务之急,你赶紧去清点一下家中之人,包括女使小厮,看看是否少了人。待确认过后,再做打算。」 范德广无奈,便唤来了范有寿和范有福,交代了一番后,仍旧有些不放心,不停的在正堂内来回走动着,时不时朝着堂外张望。 陈冰和柳志远二人仍是站在窗前,柳志远思忖片刻,摇摇头,问陈冰道:「冰儿,你心思缜密,为人有十分聪慧,常能察觉出别人所看不到的问题,说说你对这事情的看法。」 陈冰说道:「我总觉得很奇怪,他要掳人,自当是不愿被人发现才是,所以他才夜里来掳,可他为何要从这窗边而过呢?要知道,这正堂里可是燃足了蜡烛的,亮如白昼,他打这边过去,就不怕被人发现吗?知行,这点说不通呀。」 柳志远点点头,说道:「这亦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但凡做贼,自然是怕被人撞见的,可他似乎并不惧怕,反而从这边闪过。除非……」新 陈冰接口道:「除非他是故意要让我等瞧见的!」 柳志远双掌一拍,说道:「不错!可他为何要这么 做呢?单纯是想对正堂内的人示威吗?以他的武功,连我都未能追上,他还有必要如此去做吗?」 陈冰嗤嗤笑道:「他怎知道这正堂里头会有一个你这样的大高手在呀。兴许他就是来示威的呢?」说完,瞥眼看了看仍是在门口来回踱步的范德广。 柳志远亦是瞥了眼范德广,低声笑道:「他?呵呵,看他如今的身形,别说武功了,想来连马都不会骑。来向他示甚么威呀。」 陈冰问他为何,柳志远笑道:「冰儿有所不知,这范德广儿时右腿曾不慎折断过,使不上力道,因而那时郎中便说他将来长大了不太好骑马。故而我才说那黑衣人不会是来向他示威的,不过……」言罢,柳志远却微微蹙起了眉头。 陈冰忙问他是否有了甚么发现,柳志远摇头道:「也不是,我回想了一下,感觉那黑影颇为怪异。他确是一闪而过,可我总觉得他的身形甚为飘忽,似是分量很轻,很飘。」 陈冰微怔,说道:「会不会是他的独门轻功本就能如此呢?」 柳志远不置可否的说道:「或许有罢,可我并未见过此等轻功。哎,他究竟为何一定要从这窗前闪过呢。」 陈冰望向窗外,双手扶住窗框,而后探身左右瞧了瞧,并未瞧出甚么异状,低头缩回身子时,却见窗外青石板上有两滴印迹,看着颇似血印,只是离的远,光照更是不够,看的不太清晰。陈冰心中微怔,寻思这里怎会有血印的,便对柳志远轻声说道:「知行,窗外青石板上,我发现了两枚印迹,似乎是血印。」 柳志远知这是极其重要的发现,随手拿了只烛台上的燃着的蜡烛,便拉着陈冰,出了正堂,二人绕至窗前,柳志远蹲下身子,用手中蜡烛照着地面,果然发现了两枚血印。 他二人互相对望一眼,心中均是一喜,柳志远用手指沾了沾地上的血渍,又放在鼻边闻了闻,说道:「这血迹是才干不久的。冰儿,你觉得这血迹可是那黑衣人流下的?」 此时,范德广亦是跟着到了柳志远身旁,见了地上血迹,惊讶的在一旁大呼小叫个不停,柳志远心头烦恶,板起面孔,训斥了他一番后,这才让他稍许安静了下来。陈冰无奈的摇了摇头,看了他一眼,对柳志远说道:「若是那黑衣人身上流下的,那他是在何处受的伤?若是他所掳女子流下的,以他如此高强的武艺,制服一女子还需将她打伤吗?」 柳志远点点头说道:「看这两滴血的形状,一头粗大,一头尖细,粗大一头朝向南边,显而易见,这血是黑衣人闪过此处时所滴下来的,故而才会有此形状。」 陈冰却是不赞同说道:「光凭这两滴干了的血印还不能够肯定就是那黑衣人所留下的,尚有可能是庄子上的小厮等人留下的。」 柳志远知她性子谨慎,也颇为赞同她的想法,便对范德广说道:「鹿鸣兄,我看此处的事情还是交由官府来处置比较好些,不如你现在就遣人去湖州,报于官府,让那知州连夜差人前来查探。」 范德广点点头说道:「为今之计,也只有如此了。」 随着一阵颇为焦躁的脚步声,范有福从后院转至此处,对着众人团团行礼后,说道:「主人,我都查过了,家中女使小厮一个都不缺,都在,连那吴兴功吴官人,还有那曲儿张也都在。这庄子上不缺一人。」 范德广若有所思道:「这就奇了,家中并没有少人,那这黑衣人难道是外人?那被掳走的女子又是何人?知行老弟,你会不会眼花看错了啊?」 柳志远不耐的挥挥手,皱眉道:「不会!」 范德广讪讪一笑,对范有福说道:「你也辛苦了,先下去歇息罢。」 就在范有福辞别众人后,范有寿急匆匆的从南边跑来,边跑边喊道:「主人!主人! 不好了,不好了!山下的花船,不知何故,竟然烧起来了!」 范德广大惊失色,双手抓着范有寿的衣领,如拎小鸡一般将他轻松提起,怒叱道:「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 那范有寿吓的根本说不出话来,范德广一把将他扔在地上,冷哼一声,说道:「快说!」 范有寿从地上爬起,吓得结结巴巴道:「方才,方才有小厮,说山下,山下冒着很亮的火光,他,他怕起了山火,就下去看了看,却没,没想是南码头的花船燃了起来。」 范德广蹬了范有寿一脚,骂道:「没用的东西!连船都看不住!要你何用?!对了!你速速去东码头,驾船去吴江,寻王县令,就说我范家在东山岛的庄子出了些事情,让他速速差些弓手前来。快去!」 范有寿却仍旧站立不动,哭丧着脸说道:「主人,那,那东码头上的船,也烧了。」 范德广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怔怔道:「甚么?你说甚么?东码头的船也被烧了?这,这怎么可能!」 柳志远和陈冰对望一眼,陈冰低声道:「知行,这事情有蹊跷。」 柳志远点点头,他扶起范德广说道:「鹿鸣兄先莫要自责了,烧掉一条船,或可说是自燃,可所有的船都烧了,那决计是有人放火烧了的。鹿鸣兄可仔细想想,最近可有得罪过甚么人吗?」 范德广摇摇头,先对着范有寿说道:「你先去救火,其他事情救了火后再说罢。」范有寿得命而去。范德广对着柳志远和陈冰拱拱手说道:「知行老弟,陈家二娘,今日这事情对不住了。明日是腊八,我爹爹是要回吴江施粥的,如今船没了,他也回不去了,我这就去同他老人家言明此事,看看他作何打算。二位若是累了可先去歇息,或是在这进宝堂里小坐一会,吃些茶点。」言罢,他叹息摇头后,便去往了后堂。 待范德广走后,陈冰问柳志远道:「知行,你怎么看?」 柳志远拉着陈,走回正堂,颇为凝重说道:「怕是还会有事情发生。否则他烧船作甚么。不就是想把人困死在这岛上嘛。」 陈冰说道:「不错。可他却犯了个错误。」 二人此时已进正堂,柳志远递了盏茶给陈冰,问道:「哦?甚么错误?」 陈冰狡黠一笑,说道:「当然是烧了东码头的船呀。你想,按范德广之前所说,这东码头外人应该都是不知道的,你不过是运道好,寻见了而已。能连同寻常人知之甚少的东码头上的船一起烧了,可见此人对这庄子是极为熟悉的,或者说,他就是这个庄子里头的人。」 柳志远点点头,说道:「你说的不错,仔细想来,确是这么回事。」 忽的一声极为凄厉的惨叫划破天际,柳志远「腾」的站起身子,护住陈冰周身,只听见「腾腾腾」的脚步声由远至近快步而来,「砰」的一声响,正堂大门被推开,范德广跌跌撞撞的跑进正堂,面色扭曲,瞪大着双眼,头发也不知怎么的散落开来,他双手紧抓柳志远的手臂,大呼道:「知行老弟!不好了!我爹爹他,他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三章 东山庄疑云(七) 柳志远扶住范德广,吃惊的问道:「甚么?!你说甚么?!范叔适才还好好的啊,这才一个时辰都不到的工夫,怎的就殁了?」陈冰亦是吃惊不已,她也顾不得甚么礼防了,也问出了相同的问话。 范德广双眼通红,气息极乱,拉着柳志远急道:「知行老弟,你会武是不是?快快快,快随我去看看我爹爹,快看看他还有没有救,快快!」他边说边拉着柳志远急急的出了正堂,陈冰亦是紧随着柳志远,她左手伸入衣袖,摸到所带着的银针,心中暗自庆幸,心想还好银针带着,若是他爹爹还有救,说不得,就算损耗元气,也要救人一命。 三人来到后堂时,范有福已经带着三名小厮候在了门口,他见了三人,将手中灯笼递给了范德广,神情焦急的引着三人进了屋子,随行的三名小厮亦是跟着进了屋。范有福先是命人点烛台上的蜡烛,柳志远大手一挥,夺过范德广手中提着灯笼,说道:「不用了,灯笼照的近,看的更清楚一些。」范有福悻悻然退至一边,叉手侍立在侧。陈冰看了范有福一眼,却觉得有些奇怪,不过并未多说甚么。 柳志远被范德广拽至踏牀边,范德广提着灯笼,照亮了踏牀四周,柳志远也顾不上许多了,急急伸手把了范慧达的脉,过了十来息的功夫,他叹了口气,摇摇头,憾道:「鹿鸣兄,令尊他,确是殁了。不过……」柳志远看清了范慧达的尸身后,面色变的极为冷峻,陈冰来到二人身旁,看了眼后也是极为吃惊,只见范慧达穿着白色中衣,斜躺在床上,右腿耷在踏牀上,而右手悬在一边,绿色被子半搭在他的小腹之上,花白的头发已经散乱开来,眼睛瞪得极大,似是死前见了极为不可思议之物,嘴张的亦是极大,其口中还含有一些血迹,心口处插着一柄匕首,直没至柄,流出的鲜血已将左边的被褥染成了鲜红之色,而纸帐上亦是溅有不少血渍。 柳志远拉着陈冰,原想这场面过于惊悚,并不适于她一女子去看,可一想她并非弱不禁风的闺阁女子,便即住了手。陈冰并不知晓此时柳志远的心思,她扫了一眼四周之后,忙问柳志远和范德广道:「韩氏呢?韩氏在哪里?还有那男孩儿,范德承,他又在哪里?」 范德广这才反应了过来,大喊了一声,整个人如同弹起的虾一般跳了起来,冲着范有福吼道:「快去隔壁看看我弟弟如何了,快快!」范有福忙冲着边上的小厮打了个手势,那小厮会意,即刻出了屋子,而范有福顺手点燃了屋内的几根蜡烛。 范德广说完,他又如同中了邪似的在屋内转着圈圈,说道:「对啊,对啊,韩氏呢,韩氏呢,韩氏去了哪里?我爹爹平日待她最好了,如今我爹爹殁了,韩氏她人呢,她人呢?」 柳志远怕他急火攻心,得了失心疯,忙按住了他,在悄悄在他背上穴位中输了些许真气,范德广气血逐渐平稳,人也渐渐平静了下来,柳志远扶着他坐于案前,小声劝慰着他。 此时陈冰拣了只亮着蜡烛的烛台,照着身前,在屋内四周细细的搜寻了一遍,心下觉得甚是奇怪,心道:「怎么会这样?这不应该啊。」念及至此,她悄声问范有福道:「有福,是谁先发现老主人遇害了的?」 范有福行了个礼,低声说道:「回陈家娘子,主人唤我等去查察家中女使小厮是否有缺人,我便去查了,结果是并未少人,因我住在后罩房,须路过后堂,我却见后堂老主人屋子的门是开着的,寻思这门怎会开着,便想去关门,走进时,扑鼻而来一股浓重血腥味,那时,我还未朝坏的方向去想,只觉得哪个小厮这么不当心,把鸡血洒在了老主人屋子内,本想进屋子清理一番,恰巧此时主人从正堂转来此处,我便迎上前去,说了前因,主人心恼那坏了事情的小厮,便与我一同进了屋子。到了屋内,那血腥味是愈发的重了,主人唤了几声老主人,却未得到回音,主人 也觉得不对劲了,于是便命我点燃了桌上的蜡烛,待我二人上前查看时,却不料,不料老主人心口竟然插着一柄匕首,已然,已然气绝身亡了。呜呜呜……」说罢,竟是伤心的痛哭流涕起来。 陈冰安慰了他一番,见他哭声渐止后,问道:「有福,你二人进来后,这韩氏已不在你家老主人身旁了吗?」 范有福回答道:「回陈家娘子,我二人进屋时也只注意到老主人,至于那韩氏,那时确是未能留意是否还在老主人身旁。」 陈冰又问道:「你二人进来后,除了这桌上烛台,可还有碰过其他东西吗?如这凳子,桌子,甚至这纸帐帘子?」.. 范有福摇摇头说道:「没有,我和主人进来时是甚么样的,如今亦是甚么样的,并没有动过任何物什。」 陈冰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又问道:「那你二人如何想到寻我二人的?」 范有福回道:「回陈家娘子,主人说柳官人会武,想他兴许有办法还能救老主人一命,便命我寻些小厮看住此处,他自己亲自去请柳官人前来救老主人。」 陈冰心想原来如此,她轻轻拉过柳志远,低声道:「知行,你说你看到那个被掳走的女子,会不会就是这韩氏?」 柳志远先是点点头,后又摇了摇头,说道:「我确是没有看清,还不敢确定是否是韩氏,不过看此情形,多半就是韩氏了,应该不会错了。」 那去查探范德承的小厮这时又闯回到了屋里,大声道:「主人,主人!谢天谢地!我看过了,小主人一切安好,他在隔壁屋里睡的正香呢!」 范德广听了长吁一口气,而陈冰心中甚怕那孩童也遭了毒手,如今得知他安好,也便放了心。于是便对柳志远使了个眼色,柳志远会意,对范有福道:「你家主人身子有些不适,你扶着他先回正屋歇息罢。另外,你家老主人的尸身暂且勿动,待明日一早想法子去了衙门通报一声,让衙门遣仵作勘验了尸身后在做决意,你扶他出去时莫要忘了把这屋子门锁上,差两个小厮看守此处。在差两小厮,在庄内各处仔细巡视一遍,若有疑问,速速来报。」 范有福落着泪水有些为难道:「那,那总不能让老主人就躺在此处啊,要不我先寻付简易棺木,把老主人安放在内,那样老主人自己也会心安一些的。」 柳志远冷着脸,叱道:「你懂甚么?!你家老主人是被杀的,你若是动了他的尸身,这现场岂不是都被你破坏殆尽了?明日衙役仵作来了要如何勘察这现场?要如何替你老主人伸冤?你就希望你的老主人死的这么不明不白?哼!我言尽于此,至于怎么做,你自己看着办罢。」言罢,也不再搭理范有福,更不理会房中其他人,携着陈冰,二人一齐离开了屋子。 出了屋子,陈冰甚是担心李芸娘和孙七娘的处境,便同柳志远一同去了西厢房,好在二人并无被打扰到,而西厢房内生着炭火,更是温暖如春,李芸娘因而睡的极为深沉,不过孙七娘却一直未能入睡,她见了陈冰,忙拉着她问道:「二娘,快快告诉我,这庄子里头到底出了甚么事情了?适才还有人来问我二人可否安好,这是怎么了?」 陈冰便把柳志远在正堂见着黑衣人掳走一女子的事情,以及码头船只被烧,范德广父亲范慧达被杀之事都说与了孙七娘听,孙七娘听后极为吃惊,问道:「这,这船也烧了,我等就被困在这庄子里了,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陈冰点点头,看向柳志远,说道:「七娘说的对,知行,那人烧船的目的便是想把这庄子里的人统统困住,看来,范德广的父亲并非他唯一的目标。」 柳志远却是说道:「冰儿,你的话我只赞同一半。」 陈冰说道:「哦?那你说说,我说的哪里不对?」 柳 志远笑道:「你说他之后另有目标,我看是不假,可为何要烧船?他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杀死范慧达,另有目标那亦不是轻而易举之事?何必多此一举的去烧船?那样岂不是让庄上之人做出防备?而且也绝了自己的退路。」 陈冰微微思忖,说道:「若是此人原本便是庄上之人呢?那样便不需要退路,只须困住自己想要对付之人便可。」 柳志远说道:「可他为何要掳走韩氏?掳走韩氏又为何特意经过正堂?还有那两滴血印,是韩氏身上的,还是那黑衣人身上的?哎,这些仍是未能串起来,我还是想不太明白他如此做的目的。」 陈冰点头道:「不错,如今探明的线索还太少了一些。很多事情还想不明白,想不透彻。对了,知行,适才在后堂内,你可有察觉到哪里不对劲?」他见柳志远摇摇头,便接着说道:「那韩氏既是被掳走的,可屋子里头为何没有任何搏斗痕迹呢?还有桌台上那根蜡烛……」 忽的,外头传来一阵阵嘈杂之声,间或几声尖声惨叫,甚为凄厉。三人心中均是一凛,陈冰和柳志远齐声道:「不好!出事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四章 东山庄疑云(八) 孙七娘听了他二人适才的话,心中已有些担心,如今听见那些惨叫之声,心中更是无比担忧,不过知他二人定然是要去查探的,便反复叮嘱陈冰一切要以自身安危为重,也叮嘱了柳志远务必要照顾好陈冰,柳志远对孙七娘淡淡道:「你放心,冰儿一切皆有我照看,你在此处,看顾好自己和芸娘便是了,若有事情,吹响此哨。」言罢,从怀中摸出一只竹哨子,放在了桌上。 孙七娘依言拾起了竹哨,心中却怔怔道:「冰儿?」 柳志远也不待孙七娘回话,拉着陈冰便赶往了发出惨叫之处,却是在庄子东南角一株老柳树边上的耳房旁,而此时,耳房四周正围着不少小厮。 柳志远皱着眉,拨开身前的小厮,正撞见从里头跌跌撞撞跑出来的范有寿,柳志远顺势一把抓过他,问道:「又出了何事?」 范有寿已吓的面色煞白,见来的是柳志远,心中更是惊惧异常,他哆嗦着手指着身后的耳房,颤颤道:「韩,韩氏,韩氏死在了,死在了里头,她,她的头被砍下来了。」.. 柳志远和陈冰俱是一惊,二人对望一眼,柳志远拨开众小厮,一手携着陈冰,一手拖着范有寿,进了耳房。 耳房之内,柳志远抢过范有寿手中的灯笼,四下里照着看了看,这耳房南边和西边的窗户均是紧闭着的,中间摆着楠木马桶,韩氏的尸身正斜躺在马桶之后,而其头颅则被摆在她的身子上,地上流着一大滩血迹,浓烈的血腥气飘满了整个耳房,难闻至极。 陈冰忍着心中强烈的恶心发酸之意,蹙着眉头,蹲下身子,想待去查看韩氏尸身,柳志远却轻轻拉开了她,对陈冰说道:「冰儿,此处气味难闻,极为血腥,更兼这韩氏死相难看渗人,还是让我来查看她的尸身罢。」 陈冰心想柳志远说的也是,自己确是会医,也见过他人尸身,可却从未给人验过尸,自己并不懂此道,尤其面对这具断了头的尸身,要说自己全然不怕,那也是假的,便依了柳志远的话,悄悄退至一旁。 柳志远方才蹲下身,一边的范有寿却伸手拦住了他,说道:「柳官人,这韩氏怎说也是老主人的妻子,直接验看会否不便?不如等明日仵作来了同老主人的尸身一齐验看你看如何?」 柳志远哪里会理会他,看都不看他一眼,语气极为冷肃道:「你让不让开?」 范有寿听着心里直发毛,心想他毕竟是主人的好友,自己不过一下人,万一主人怪罪下来,自己定然吃不住,反而落的两头不讨好,心念至此,他也只得干笑一声,缩回手,悻悻然的退至一旁。 柳志远先用手蘸着那摊血渍,放于鼻尖闻了闻,后又捏了捏韩氏尸身的四肢,再捏着她后背各处骨骼,而后把头颅摆正,仔细看了切口之处,最后告了声罪,褪去了韩氏的衣物,细细查看了一番后,站起身子,又环顾了遍四周,最后看向陈冰,问道:「还有何要查看的吗?」 陈冰点点头,问范有寿道:「有寿,韩氏的尸身是如何发现的?」 范有寿回道:「回陈家娘子,方才我遣了人去山下救火,回来时却见这耳房的门却是开着,因这处耳房平日里无人使用,这门便是一直关着的,如今开着,我心中奇怪,便来看了看,怎料韩氏的尸身却在里头,还是断了头的,哎呀,可吓死我了。」 陈冰又接着问道:「你进来时这耳房内可就是现在这般的?」 范有寿道:「不错,确是如此这般。我见了尸身,惊的大喊了出来,一些小厮听见了,便都围拢了过来。有小厮问我是不是眼花看错了,我心想也对,便又进去看了看,可这哪里又会看错呢?受得二回惊吓,又出了耳房,便就碰见你二人了。」 陈冰点点头,拱手道:「劳烦有寿了。」 待陈冰说完,柳志远却说道:「一会你出去时,把这耳房的门锁了,不许任何人靠近,另外差两小厮,今夜就把守在此,待明日仵作来了,才可以开门。」 范有寿答应后,柳志远便携着陈冰出了耳房,陈冰仍是担心李芸娘和孙七娘的安慰,二人便直接回了西厢房。 在西厢房内的孙七娘仍未睡去,见他二人安全回来,忙问道:「二娘,外边如何了?」 陈冰叹了口气,把那韩氏之死说与了孙七娘听,孙七娘听了也着实吓了一跳,她虽老成持重,可如今这事情却已超出她所认知范围。 陈冰安慰了一番孙七娘后,对柳志远说道:「知行,你验了韩氏的尸身,可有发觉甚么异样吗?」 柳志远说道:「韩氏尸身全身骨骼并无折断之处,身上穿着中衣,应是同范慧达睡下之后被掳来此处,身上也我看了,也无甚么明显的伤痕和淤痕,可见她并非被绑缚过,也无搏斗过,想来也是,那黑衣人是个会武之人,制服韩氏自是轻而易举之事。从血迹来看,韩氏应是被杀于耳房内,死因当是斩首而死。可令我感到不解的是,韩氏脖颈处的切口,那切口很不规整,用刀之人虽是力大,可刀头不准,反复砍了好几刀,若是那黑衣人动的手,以他的身手,断然不会失手至此。」 陈冰思忖一番,摇摇头说道:「这韩氏的死,处处透露着蹊跷啊。」 柳志远对今日这些事情并无什么头绪,听了陈冰这话,似乎她心中已有些看法,忙问道:「哦?冰儿,你到是说说看。」言罢,拎起炭火上架着的铜壶,给三人各斟了一盏茶。 陈冰叹了口气,说道:「那黑衣人若是真的掳走韩氏,兴许是为了勒索赎金甚么的,可他偏偏杀了韩氏,杀人不见血的方法有很多,尤其对于这样会武之人,更是多不胜数。即便是带去湖边,直接扔进湖里,以这样的天气,韩氏也撑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可偏偏他选择了斩首这样一种血流满地的方式,其中怕是有什么目的。更令我在意的是,正堂窗下的那两滴血迹,还有那烧掉的船只。」 柳志远点头道:「烧船还好说些,就如你我之前说的那般,这之后定当还有黑衣人的目标,他不想让那人走脱,故而烧了船。可这血迹我却是想不明白了。」 陈冰斟酌了一番后,对柳志远说道:「知行,你看会不会是范德广……」 柳志远摇摇头说道:「不会,你我去后堂时,他爹爹的血迹已经干了,而韩氏被掳时他又与我等在一起,他没有这个功夫去杀人。」 陈冰点点头,叹气道:「不错,范德广确是没这功夫的,是我想岔了。」 柳志远拉着陈冰,说道:「已过了亥正了,这事情不妨明日让衙门里的人来处理,尸身让仵作重新勘验便是,你我来此的目的不过买院子而已,如今碰上这事情也是徒呼奈何。冰儿,不如你先行歇息,我四下里在看看,若是无甚事情,我便也去歇息了。」 柳志远这话才说话,陈冰却见窗外远处荧荧冒着火光,大惊失色,心道糟糕,忙对柳志远喊道:「不好!失火了!」柳志远回头一看,果不其然,也心知事情大大不妙,拉着陈冰直往外赶。二人穿过西边的九曲石桥,又绕过正堂,见那冒火之处正是范德广所居住的正屋,此时火势大起,木头烧裂的「哔啵」之声不绝于耳,而冲天大火已将整座正屋吞噬在熊熊烈焰之中。柳志远见此情形,眼中似要喷出火来,双手握拳,恨恨道:「原来这黑衣人下一目标竟然是鹿鸣兄!是我大意了!」 此时周围已经围聚着不少小厮在扑着火,而人堆里范有寿亦在其中,柳志远二话不说,拎起范有寿,抱着一丝希望,直问他道:「你家主人呢?」 范有寿大哭道:「主人他,主人他还在,还在里头啊!」 柳志远丢下范有寿,踏出一步,正想冲入去救人,却被陈冰死死拽住,她急急的摇着头,大声道:「这火势如此之大,他绝无生还的可能!你如这般冒冒失失的冲了进去,也只能枉自送了性命!这黑衣人如今尚在庄子里,待把火扑灭了,你我再将他寻出,为范德广报仇亦是不迟!」 柳志远看看那熊熊烈火包裹着的屋子,又回头看着陈冰,见她望着自己那灼烈又殷切的眼神,想着适才那番带着哭腔所说的话,便缩回了踏出的左脚,对着陈冰点点头,说道:「是我冲动了,这火海之中我即便冲了进去,亦是于事无补的。」 陈冰轻轻吁了口气,见他如此说,便放下了心来,他知柳志远有些自责,便对他勉励道:「那就好,那就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待灭了火,你我再去勘察一番,如今都被困在这庄子上,以你的能力,我不信就捉不出那个黑衣人来。」 柳志远点点头,说道:「冰儿说的没错。哼!三条人命了,我定要寻出那个黑衣人,以告慰鹿鸣兄的在天之灵!」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的功夫,经众小厮的通力合作,火势已被扑灭的差不多了,范有寿便领着几名小厮先行进去了被烧成了废墟的屋子里,没过多久,几人抬着一块门板出了废墟,门板上却是躺着一具烧的浑身乌黑的尸身。柳志远忙上前一看,这尸身虽已烧的面目全非,可从身形和衣着残片来看,是范德广无疑。 柳志远心中一沉,心中所抱有的最后一丝丝的侥幸也已随着燃尽的烟火一同消散在这天空之中。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五章 东山庄疑云(九) 柳志远闭目叹息,命人将范德广的尸身盖上白布,抬于了一边,范有福和范有寿二人互相对望一眼,齐齐跪在了柳志远跟前,柳志远双手负于身后,微微让开身子,冷冷道:「你二人这是作甚么?」 范有寿率先说道:「回柳官人,我家主人,老主人,还有那韩氏,皆为贼人所害,且船只也均被烧毁,想要去湖州报官更是不得,如今这庄子上可以说是群龙无首,众小厮女使也是人心惶惶,人人自危,生怕下一个轮到的是自己。」说到此处,他抬眼看着柳志远,却是未再言语。 柳志远看着不远处被烧成了废墟的正屋,心中仍是有些恼火,不过他已听出了范有寿的心思,却是有些明知故问的说道:「你想说甚么?」 范有寿说道:「柳官人是主人的好友,又是华亭柳家的二郎君,如今庄子上下也只有柳官人的地位最为尊崇,最能说的上话,因而众小厮女使也最能听柳官人的话,小的还望柳官人看在死去主人份上,暂且代理这庄中事务,为范家做主,查出那贼人是谁,也好替主人和老主人报仇!小的和有福还有庄内上下,定当听从柳官人的差遣,绝无异议!」 范有寿见柳志远并不作声,心中发紧,给范有福使了个颜色,范有福会意,二人齐声大喊道:「望柳官人能替范家做主,查出那贼人是谁,替主人和老主人报仇!」 柳志远确是想寻出那黑衣人来,可他并不想被范家下人拿捏拱戴,本想拒绝,自行和他的冰儿单独去查察。正欲开口拒绝,却见陈冰对自己微微点了点头,他知其让自己答应,虽心中不太愿意,可还是说道:「好,这事我可以答应你,这贼人,我替范家寻出来。不过,在寻出之前,你等皆须听我的,否则,我便不答应。」新 范有寿见有门,心中大喜,忙不迭的拉着范有福一道磕着头,口中喊道:「多谢柳官人相助,相信主人的在天之灵,亦会保佑柳官人擒获贼人,替主人伸冤雪耻。」 柳志远听了这话心中极为不喜,心道:「哼!擒住了贼人,却是你家主人冥冥之灵做的安排是罢?那还要我作甚么!」他心中既已不喜,面上更是不给他二人好脸色看,冷哼道:「哼,好罢,有几件事情确是须你二人去办。第一,此处已被火焚毁,你家主人的尸身,暂且放在后院,差一小厮,在外看守好了。第二,你将家中小厮仆役女使,都喊来正堂,你家小主人,派个小厮守在门前看好,他还小,就不用喊过来了,除了这些看守的,还有我那二位友人,其他的一个都不许漏了,连那吴兴功和曲儿张都须喊来正堂。」说罢,也不瞧上他二人一眼,携着陈冰便既离开去往正堂。 范有寿怔怔的和范有福对望一眼,二人却都是干干一笑,他二人在范家许多年,做事情也极为老练,一个眼色便知要作些什么,二人也未有多做言语,便各自离开,去做各自的事情。 此时陈冰和柳志远二人也已到了正堂,陈冰想替柳志远斟一盏茶,可正堂中炭炉早已熄灭,因而炉上虽是架着一把铜壶,可里头的水却已然凉透,陈冰无奈的摇摇头,她怕柳志远会冷,便说道:「知行,夜已深,这冬日里天气冷,我去给你把这炭炉生起来罢,也好热些水来。」 柳志远知她心思,却拉过她,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陈冰身上,握着她的双手说道:「我内功深厚,不惧冷,到是你,这都到了丑时了,你还陪着我,哎,今夜怕会是一个不不眠之夜了,冰儿,委屈你了。我曾去过青州哥哥那儿小住过几日,知道如何生炭炉,你先坐着,我来。」 柳志远说动手就动手,他也不给陈冰推辞说不的机会,铲起来炭炉边上那一小堆的木炭便往炉子里添,用陈冰给他的自生火,燃起边上放着的碎絮,也不过几十息的功夫,便将一盆炭炉烧的旺旺的。 陈冰心中颇甜, 便将那铜壶重新加满水,架在了炭炉上,对柳志远说道:「知行,已经死了三个人了,若是再不揪出他来,我怕他还会有继续杀人。」 柳志远叹息道:「是了,已经死了三个人了,可到目前为止,那黑衣人是缘何杀人,究竟其目的何在,还会不会再杀人,我却一概不知,冰儿,如今太被动了,实在太被动了。似乎一切都掌握在那人的股掌之中,哎,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着实不好受啊。」 陈冰则安慰柳志远道:「莫要心急了,这事情看似杂乱无章,处处透着诡异,实则还是有一些线索可循的。」 柳志远忙问道:「你是不是想到甚么了?」 陈冰斟酌一番后,说道:「首先第一个死者,是范德广的爹爹范慧达,他是死于自己的后堂的床上,穿着中衣,应是睡后被一刀直刺入心口而死,死因当是无疑。」 柳志远听后点了点头。 陈冰继续说道:「而第二个死者,是范慧达的继室韩氏,在范慧达死时他被黑衣人掳走,经过此处窗口后,于庄子东南处的耳房内被斩首杀害,死因可疑。」 柳志远不解道:「为何?你也说是被斩首杀害了,耳房内地上那摊血迹也足以证明,这死因为何还可疑呢?」 陈冰拎起烧开了的铜壶,给柳志远倒了杯茶,说道:「因为后堂屋内并没有搏斗过的痕迹,韩氏的衣衫也很是齐整,黑衣人携韩氏从窗口而过时,并不能确定韩氏是否还活着,从韩氏尸身情况来看,极可能掳走时已经被杀了。」 柳志远摇摇头,问道:「既然死了,又何必去砍了她的头呢?随便寻个无人之处,或者直接抛入太湖之中,神不知鬼不觉,还能让人觉得范慧达的死是其身边的韩氏所为,如此他自己亦少了被发现的风险,那样岂不是两全其美?」 陈冰轻叹一声,坐于柳志远身旁,说道:「这也是想不明白的地方。就目前来看,斩首确是多此一举的手段。而且不单单是韩氏的死让我觉得奇怪,其实范德广的死,我亦是觉得很是蹊跷。」 柳志远点头附和道:「不错,他既然能潜入后堂杀了范慧达,却为何不用同样的手段杀了范德广呢?偏偏选择动静更大的放火呢?这没道理啊。」 陈冰说道:「而且这三人的死,动静一个比一个大,似是那黑衣人故意如此为之的,难不成是为了混肴视听?这三人皆不是他真正目标?」 此时,范有寿和范有福领着一群小厮和女使站在正堂的门口,二人进了正堂,小心翼翼的给柳志远行了个礼,范有寿说道:「柳官人,庄上除了看守之外,所有的小厮和女使均已带到,吴官人被搅醒,心情不大好,起的慢了些,好在如今已在来正堂的路上了。只不过,只不过……」 陈冰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便升起不妙之感,而柳志远则有些不耐道:「怎的说话吞吞吐吐的,只不过甚么?」 范有寿说道:「只不过那曲儿张,去寻他时他并不在房间里,被褥也是叠的好好的,似是未睡过,只怕,只怕……」 范有福打断范有寿的话,大声道:「都这时候了,你还只怕甚么,回柳官人,这曲儿张不在房内,我亦是差人到处寻过,也没寻到。不用说了,这曲儿张就是杀了主人和老主人的凶手!还请柳官人作主!」言罢,竟是对着柳志远重重磕起头来。而一旁的范有寿先是一怔,而后亦是跟着范有福一齐磕着头。 柳志远心中「咯噔」,心道:「曲儿张?!」他起身忙问道:「你说曲儿张他人不见了?」 范有寿说道:「回柳官人,确是不见了,我还让范有福一同去看过了,也去寻过,没寻到。」 柳志远问道:「那你可有搜过屋子?可有何发现?」 范有寿回道:「搜 过了,他屋子内除了一个包袱,几件衣衫外,就甚么都没有了,炭炉上的铜壶是满的,并未用过。他的包袱和衣衫我都带来了。」说罢,唤了门口一小厮,把曲儿张的包袱衣衫都拿了进来。 柳志远看了看包袱,也不过都是些缗钱等零碎之物,那衣衫也抖落开来细细看过,亦是无血迹破损。他越看心中越是憋闷,端起茶盏,吃了一大口茶,却听陈冰在后微微唤他,柳志远忙对范有寿等人挥挥手道:「你二人先去外面候着,有事我会另外吩咐。」 此时堂外传来吴兴功骂骂咧咧的声音,柳志远听的却是心中好笑。 待范有寿等人出了正堂,陈冰问柳志远道:「知行,我问你,一般大户人家的正堂里,会放神龛吗?」 柳志远一怔,没想陈冰会问这个,不过仍是回道:「不会,一般会有个类似佛堂的屋子,吃斋礼佛求神拜佛的,都会在那屋子里头,并不会把这些放在正堂,我母亲就有一个佛堂。冰儿,为何会问这些?」 陈冰说道:「既然如此,那范德广为何会在正堂后面摆一个小神龛呢?他这是出于甚么目的?」说完,她对柳志远招了招手,说道:「知行,你看,就是这个小神龛。方才你在查看那些衫子,我便往正堂后头看了看,却没想看到了这个。」 柳志远心中好奇,转过至陈冰身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见一角落处的两只大花盆之间摆着一只神龛,这神龛特意被漆成同花盆相同的颜色,若不仔细看,确是难以注意。 陈冰回头看了眼柳志远,见他点了点头,便微微弯下身子,在神龛四周仔细摸索了一番,却未发觉有何异样,待得摸到神龛底下时,却传出「咔嗒」闷响,陈冰神色一变,柳志远心中担心,心头更是一紧,忙护在陈冰身旁,陈冰却对他言道:「没事,只是这下头发现了一个暗格。」 言罢,陈冰仔细打开暗格,里头却是装着一只锦盒,她拾起那只锦盒,站直身子,入手掂了掂,却觉甚轻,又于耳边晃了晃,确是里头装着东西,便对柳志远说道:「知行,这盒子打不打开看看?」说罢,伸手递出了盒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六章 东山庄疑云(十) 柳志远早已被吊起了胃口,他点点头,接过盒子,正想打开,却觉不妥,对陈冰说道:「冰儿,你先站于我身后,我生怕这盒子里头会有甚么机关。」 陈冰知他武艺了得,便退至其身后侧,柳志远极为谨慎,他全神戒备,浑身暗运内劲,将盒子置于掌心内,远离自身要害,另一手慢慢拨开锦盒扣子,只听「吧嗒」一声响,扣子被轻轻拨开,过了几息的功夫,见无甚么异样,柳志远仔细掀开盒盖,而盒内并无事先料想的那样有诸般暗器,却只放着一叠叠好的纸。 他二人对望一眼,柳志远取出盒内叠着的纸,把盒子放于一边。他翻着手头的那一叠纸,心头却愈加的糊涂了,对陈冰说道:「这都是些房契和田契,范德广怎的会把这些放在此处?」 陈冰看了他一眼,拿过那些契约,仔细的翻看了一遍,对柳志远道:「奇怪。」 柳志远不解道:「怎么了?这里头可有问题?」 陈冰未做回话,却是将手头的契约一张一张仔细的摊在桌上,说道:「知行,你先看这几张。」陈冰指着其中几张继续说道:「这张是吴江地契,有着一百顷的地,这张也是地契,也是吴江的,三百顷地,另外这张也是,六十五顷,拢共吴江的地是四百六十五顷,这还不算一些零零散散的地契,若是算上了,当超过五百顷呢。呵,可真不少呐。」 柳志远点点头,说道:「范家财资确是不少的,吴江的地都是上等熟田,这四百六十五顷可比我华亭一千顷的产出了。」 陈冰干笑一声,指着另外几张契约继续说道:「而这几张却不是地契了,而是房契,是他范家在吴江宅子的房契,看样子,他吴江所有产业的房契全在此处了。另外……」陈冰那起其中一张房契,说道:「这张是这东山庄的房契和这东山岛的地契,一并在此了。还有这几张……」陈冰仔细放下手中的房契地契,以免破损,又指着左手边的契约说道:「这几张是湖州的地契,西城郊外范家有地四百亩,南城郊外有地二十顷,弁山脚下有地一千八百亩。也着实不少啊。」 柳志远仔细的看着这些地契和房契,他双手交叉胸前,心想:「这些房契地契于他范家而言也不算少了,怎的,啊!难道……」柳志远心头猛的一亮,忙对陈冰说道:「冰儿!这难道是……」 陈冰笑着说道:「不错!你也看出问题所在了。这些房契地契看着像是他范家绝大部分的家当了。若是此处止有东山岛和湖州的地契房契,也就罢了,可为何连吴江的地契房契也都在此处?而且光地契就有将近五百顷,如此多的地契房契怎的会在与吴江不相干的东山岛上的庄子里?按理说不应该在吴江范家宅子内吗?」 柳志远暗自咋舌,手中拨弄着几张地契,说道:「是啊,他为何会将这些地契房契带来东山庄?而且还要放在神龛的暗格里?」 陈冰却并未说话,她兀自看着眼前的契约,人却一动未动,心中似在思忖着甚么,柳志远知她在思索着案情,便未去打扰于她。过了约有半刻钟的功夫,陈抬头看着柳志远,却一改适才的满脸的笑意,面色变得甚为严肃的说道:「知行,这案子恐怕你我一开始就想错了。」 柳志远一怔,问道:「想错了?」 陈冰点点头,说道:「不错!第一,你我在后堂见过范慧达的现场,那纸帐上残留有喷溅出来的血迹。第二,在韩氏被害的耳房内,只地上有一滩血迹,当是从韩氏断裂的脖颈处所流出来的,而别处并无任何血迹。那么就有问题了,范慧达被杀时应当心口被反复插过几刀,因而才会有血迹溅出。那韩氏是被斩首而死,可为何耳房内只有她身边的那一滩血迹,而他处为何没有飞溅出来血迹呢?」 柳志远是习武之人,更兼诛杀过安胥余孽,这些他自然明白 ,便很自然的说道:「范慧达被杀时人还活着,被当胸插入一刀后,自然会有血迹飞溅了,那韩氏……啊!这!只有死人的血不会喷溅!冰儿!你是说韩氏被斩首的时候已经死了?!」 陈冰却未回柳志远的话,只是不置可否的摇摇头,说道:「知行!现在还有两件事情须得证实一下,首先,你曾说过,黑衣人闪过窗口时你曾听见一声极细微的「咔嗒」声,是也不是?」 柳志远点头道:「是的,我确是听到过。」 陈忙问道:「可还记得那声音是从何处传来?」 柳志远想了想,抬头看了眼房道:「黑色的布料,质地甚为寻常,应是爬梯子时不仔细勾在了上头。」 柳志远看了看,却说道:「你的意思是这块小碎布是黑衣人留下的?不会啊,那人轻功了得,怎会去爬梯子,以那人的武功,根本不需要啊。」 陈冰浅浅一笑,却并未回答柳志远的话,说道:「走,知行,你我先去查看一下韩氏的尸身。」 柳志远虽心中疑惑,可还是依言,二人一齐去了耳房,看守 见是柳志远,十分恭敬的开了耳房的门,二人进了房内,柳志远燃了一只蜡烛,对陈冰说道:「冰儿,你我都不是仵作,我虽行走过江湖,也杀过不少人,可于验尸一道并不如何懂得,你想验看些甚么?」.. 陈冰知他说的是实情,便说道:「如今能确认的是韩氏在被斩首之前已经死了,让我在意的是,既然都死了,为何还要斩下她的首级呢?是有甚么怨恨吗?可是韩氏只不过一介娘子,能同谁结了如此深仇大怨呢?所以这斩下首级会不会有着其他目的呢,兴许是要掩盖甚么,故而我想再勘下她的尸身。」 柳志远应承了下来,说道:「如此说来,问题就出在这首级上了。」他把韩氏首级重新拼回尸身上,照着蜡烛仔细勘察一番,却见拼合处肤色略不同于旁处,陈冰亦在身旁看出了不同,她忍着腥臭难闻的血腥之气,问柳志远道:「知行,此处肤色呈深紫色,与四周未断裂处全然不同,你说会是甚么原因造成的?」 柳志远叹息道:「以我所学来判断,这韩氏是被勒死的。脖颈处紫色淤青是被绳索勒死时所留下的痕迹,我想可能是黑衣人生怕我等查出韩氏真实死因,才斩了她的首级,以混肴视听。」 陈冰拉着柳志远,站起身子,说道:「既然知晓了韩氏真实死因,现下便去看看那范德广的尸身罢。」柳志远点了点头,陈冰随他出屋之前,回身对着韩氏尸身微微欠身,心道:「你安心去罢,我知道是何人所为了。」 柳志远为了不耽误时候,抱起陈冰运起轻功,只几息的功夫,便到了庄子的后院,也便是范德广尸身所贮之处。 与韩氏尸身不同,范德广浑身被烧的焦黑焦黑的,更是从尸身的迸裂处渗出血脓之水,看着着实恶心。由于冬日,屋子里也未开窗,因而这屋里飘散的焦臭味十分浓烈,陈冰进屋后便被味熏的眉头大蹙,她用块帕子捂住口鼻,却又不想柳志远双手直接触碰范德广那令人作呕的尸身,思来想去,便把自己里衣的的两只袖子撕开,包在柳志远手上。柳志远不解,陈冰说道:「这尸身被火灼烧,其中的血毒都渗了出来,直接触碰对身子定是不好的,用这包裹着,总还是要好一些的。」 柳志远心中感动,说道:「还是冰儿你细心。」言罢,蹲下身子正欲要动手,陈冰却又说道:「知行,这尸身被是烧灼过,身上实则无甚好查看,我看这样罢,你把他喉管切开,看看他喉管里头有没有被灼伤的痕迹。」 柳志远虽心中疑惑,可仍旧依言,用随身所带的清舒剑,在范德广喉管处轻轻一划,那喉管便应手而裂,若不是柳志远武艺精绝,换作寻常人等,又如何能捏着一柄长剑犹如绣花般剃开尸身上的喉管呢。 柳志远剑身入鞘,蹲下身子双手拨开仔细查勘,陈冰亦是蹲在其旁,用蜡烛替柳志远照着光。过了约有一盏茶的功夫,二人重又站起身子,互相对望一眼,却都是摇摇头,柳志远皱眉说道:「他喉管内侧鲜红光滑,并没有被灼伤之处,亦没有熏黑之处。」 陈冰心中暗暗点头,心道自己果然没有猜错。而柳志远心中叹服陈冰之见,看着尸身上切开的喉管,叹了口气,说道:「这喉管鲜红光滑,说明燃火之时他并未吸入滚烫的浓烟,也就是说,起火之时鹿鸣兄已然身死了。」说完,他看了看陈冰,自己也觉这屋内味道甚冲,更不是说话的地方,便带着陈冰回了正堂。 回到正堂,陈冰倒了热水替柳志远洗净了双手,再给他斟了盏茶,说道:「知行,这案子我怕是已经想明白了,这黑衣人我知道是谁了。」陈冰便把自己所推断的,一五一十的全都说与了柳志远听,柳志远听完后面色剧变,不可思议道:「甚么!是他?!你是说曲儿张他……」 陈冰面色凝重道:「我还知道他下一个目标是谁了,你我要速速去阻止他, 否则就来不及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七章 东山庄疑云(十一) 夜已极深,原本稀稀的犬吠之声,如今已不可闻,通向太湖的山道两旁的灯笼也已熄了大半,零星仍亮着的烛火,也燃至烛根,罩于其上的灯罩在冷风中摇曳飘忽,随时便能熄灭。本不算明亮的上弦月被赶来的一阵黑云遮挡,四周映照的银光瞬间暗了下来,庄中身影被拉长了的后堂,亦是隐没于了这黑暗之中。 此时,一黑衣人趁着夜色,轻轻推开后堂小屋的门,侧身让进了自己的身子,又悄悄合上了屋门,这一切只在一瞬之间,仿佛并未发生过一般。那黑影蹑着手脚一步一步逼近床边,而床上此时正熟睡着一个人。那黑衣人似是心中万分紧张,他每行一步,这呼吸之声便会加重一分,待他挪至床边,这呼吸之声已然急促万分,他大口吸着气,左手从衣袖中抽出一把匕首,这屋中虽无亮光,可这匕首扔是在半空之中闪过一丝寒光。那道寒光正巧闪过黑衣人那露着暴戾之气的面庞。那人高举自己的左手,匕首亦在其手上为之一闪,随着他左手用力往下戳去。 「当啷」一声响,黑衣人手中的匕首不知被何物震落到了地上,黑衣人大惊,心道不好,转身便欲夺门而走,可他身后却传来一股大力,只听闻「撕啦」声响起,紧着着「砰」的一声后,只余有「哎哟」轻唤疼痛之声,便在无了其他声息。 床边转出一人,她滑燃手中的一枚自生火,点燃了桌上摆着的蜡烛,却见那黑衣人面朝下的趴在地上,其背上踩着一只脚,踩着他的人便是柳志远了,而那燃烛之人便是陈冰了。 他二人对望了一眼,柳志远冷哼一声,语气极为冷冽的说道:「让我看看你这杀人不眨眼的黑衣贼子究竟是何人!」说罢,抓住那人的后颈衣领,如同捉小鸡一般一把拎转过来,柳志远虽心中早已有了准备,可见到其人时还是惊异异常,大喝道:「原来真是你!」 陈冰转过身子,瞧着身前那人,她却没有柳志远那般惊讶,显得十分镇静,淡淡的看着眼前之人,说道:「哎,当真是你啊。」 那人揉着自己被柳志远抓伤的后背,看了看陈冰,又瞧了瞧柳志远,如今被捉了个现形,要再如何的狡辩亦是无用,便苦笑着对柳志远说道:「呵,你是如何知道是我做的?」 柳志远并未回答于他,而是先看看身后床上躺着的范德承,见他睡的仍是是分香甜,便微微叹了口气,轻闭双眸,面色微蹙,摇摇头,忽的双眼一睁,厉声说道:「自我进这庄子以来,你我儿时的一幕幕一直浮现在我的脑中,无论是我被李家欺负你替我出头的那些事情,还是你被你爹爹接走时你向我的那些哭诉,这都是我儿时最为珍贵的记忆,你我之后虽是许久未有联络,可你仍是我儿时最为说的上话的玩伴。可如今,可如今你为何,你为何要做出这等人神共愤,弑父弑母的事情出来?啊!这可是天理难容的,你难道不知道吗!当年的那些圣贤书你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那黑衣人便是这庄子的主人,柳志远在湖州重逢的儿时好友,范德广。 陈冰头一回见柳志远如此气极,站其身旁,拽着他的衣袖,轻轻唤了声「知行」。柳志远自知自己失态,便轻轻拍了拍陈冰的手,放缓了语气,继续说道:「如今你还是那个年长我三岁的范鹿鸣,我还唤你一声鹿鸣兄。「说着,往身后的床上指道:「鹿鸣兄,这床上躺着的可是你亲弟弟,若不是冰儿看穿了这一切,他今日便要死在自己亲哥哥的手中了。」 范德广顺着柳志远的手指,看向了床上熟睡着的范德承,眼中竟是流出丝丝柔意,可却只是一闪而过,旋即恢复原本的冷意,哼道:「哼,不错,德承是我亲弟弟,可那老不死的把我当亲儿子了吗!柳知行,我到底是哪里露出了破绽,让你知道这事情是我做的?」范德广自认为做的天衣无缝,却没想行至最后一步时被柳志远所阻挠而功亏 一篑,至今思来仍是不得其解,便又问出了方才问柳志远的问题。新 柳志远看向陈冰,对范德广说道:「看破整件事情的并非是我,而是冰儿。」柳志远能说出这番话便是有着极大勇气的。要知晓,在这楚朝,男子的地位要远高于女子的,他能如此这般毫无顾忌的说出来,亦是说明了陈冰在其心中之重要。 范德广讶异的望向陈冰,疑惑的打量了她一番,不信道:「是你?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娘子?哼,柳知行,你是在拿我寻开心吗?」 柳志远双手负于身后,昂着头,冷哼道:「哼,事到如今,我还何须要寻你开心?」 柳志远对点点头,陈冰会意,上前迎一小步,说道:「范官人,这事情我就从头至尾的好好同你说一遍罢。」 范德广来了兴致,看了眼柳志远,口中却是讥讽道:「呵,那好,让我瞧瞧你这小娘子到底哪里比你身边这俊猛男子来的更强的。」 柳志远并不理会他,陈冰说道:「我和知行进了庄子后,先是在正堂见了范老先生和韩氏,嗯,还有你范官人,说了几句话后,范老先生便携着韩氏和幼子回了后堂歇息。而我和知行在你的建议之下,去寻了吴兴功,如此便好空出一段时候,好任你行为,这便是你计划中的第一步。」 范德广却是说道:「可柳知行本就是要去同吴兴功谈买院子的事情呀,因吴兴功在我庄子上,我邀他前往,却是极为寻常之事呀,怎能说是我计划呢?」 陈冰浅浅一笑,说道:「不错,我和知行来湖州确是临时起意的,你自然不可能知晓的。原本吴兴功是要扮演我和知行在庄子里头的角色,恰巧在湖州让你碰见我二人,你便临时改变了策略,邀我二人前往了庄子。」 范德广脸色微黑,并未说话,陈冰见他未接口,便继续说道:「待我二人离去后,你便去了后堂,因你是范老先生的儿子,进出并不会被其质疑,亦是无人怀疑,外加你是这庄子的主人,对后堂再熟悉不过,因而你在此时犯的第一个错误便是并未点灯,摸黑进了屋子,证据便是桌上的蜡烛未有蜡油流下。呵,你进了后堂之后,因范老先生年事甚高,他却已经入睡,这对你来说更是天赐良机,你用备好的匕首杀了范老先生。」 范德广却道:「我杀了爹爹,那韩氏呢?她就任由我对爹爹妄为?这说不过去罢?」 陈冰说道:「因为韩氏已被你用勒死了。」 范德广却摆手道:「且住,你说我勒死了韩氏?可韩氏被掳走时我明明同你和柳知行同在正堂啊,若是韩氏已死,谁没事会去掳走一个死人呢?呵,这未免太可笑了些罢。」 陈冰点点头,说道:「是了,那黑衣人出现时你确是同我二人在一起,而且你也不是那个黑衣人。」 范德广笑道:「那就是了,你该同柳知行先去寻出那黑衣人,而不是一口咬定是我掳走了韩氏。」 陈冰亦是笑道:「根本就不存在甚么黑衣人,那些不过是你伙同手下之人共同演出的唱赚而已。」 陈冰话音刚落,柳志远一个起落,便把偷偷躲在屋外的范有福和范有寿擒拿进了屋内。范德广面色难看,冷冷道:「柳知行!你这是作甚么!」 柳志远并不看向于他,冷哼道:「不作甚么,这二人便是你的帮凶,我扔在此地,免得待会儿再去寻,多费工夫。」 陈冰看了眼地上的范有福和范有寿,说道:「我和知行去见了吴兴功,你是让范有寿带着去的,原本这些工夫只够你回后堂杀死范老先生和韩氏的。可范有寿却见到了知行和我去了假山上的竹亭,这便给了你充足的时候。你从范有寿口中得知这些之后,当机立断,把韩氏的尸身移至东南边的耳房,并在里头斩下了韩氏的头颅。」 范德广却打断道:「且慢!若是韩氏已在此前被斩了首,那她又怎会出现在这正堂窗口的?」 柳志远绑缚好了范有福和范有寿后,陈冰继续说道:「范官人莫要急,先听我说完。当时范官人斩了韩氏首级之后,用黑衣包裹住首级,先是差范有寿去烧了码头上的船,另差了范有福带着韩氏的首级,随你一同回到了正堂。」 「回了正堂之后,范官人装作无事人一般闲坐在屋内,而范有福却在正堂外开始布置黑衣人掳走韩氏这一出闹剧。」 范有福欲言又止的看向范德广,范德广摇摇头,他也只好闭口不言,陈冰心头冷笑,先从袖中拿出那小段被木梯子勾住的碎布,继续说道:「范有福先是在外架了只木梯子,带着韩氏的首级爬上了屋顶,可惜他爬梯子时心中慌张,衫子被梯上木片所扯也不自知。」说罢,柳志远接过陈冰手中的碎布,拎过范有福,在其衣衫上果是寻到一处破口,用碎布一比对,竟是严丝合缝。 范有福涨红着脸,低声兀自嘴硬道:「我是庄中下人,爬过这梯子毫不稀奇,不仔细留下这片碎布更是有可能。陈家娘子以此来说,怕是冤枉了好人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东山庄疑云(十二) 柳志远却是嗤笑道:「你衫子上的破口若是几日前便勾破了,这线头必会往内缩回,你在看看如今破口处的线头,仍是耷拉着,这分明便是几个时辰前才破的,还新鲜的很呐。」 陈冰接着说道:「知行说的不错,两浙路连落了两日的雪,这屋不出口。自那韩氏过门之后,他是越发的宠溺于她了。家中的事务也不再上心,买卖也逐渐的不再过问,我当是他要让我做这个当家人,心中还暗自窃喜。」 「就在范德承出生后的百岁宴上,他竟当着众宾客的面上宣布,以后这家全部交给他的小儿子范德承,这让我极是惊讶,也极不给我脸面。当日强忍着心头怒意,在百岁宴散去之后,寻他想问个清楚,可那老东西却说我是外室所生,之前自己无嗣,只得考虑让我继承家业,就算外室,总也好过自己族内旁支。可如今自己的嫡子出生了,我这外室所生的野子便全然无了用处,他让我以后安心助范德承打理好家业,不能亏待了他多年对我的培养。我自然不答应,可他却说,自己已向众人宣布了此事,已经众人皆知,无从改回,且他给范德承取名一个承字,便要是他将来继承家业的,若是我不 愿意的,他一文不给,让我滚回华亭,同我母亲永不得再回吴江范家。我听后心中暴怒,就因为范德承他是嫡子我是庶子,一出生就能夺走我所经营的一切?这凭甚么?!凭甚么?!」 陈冰听了这话心中着实气恼,她语气极冷的插嘴说道:「哼,说来说去,还是只能说你的命好,若范老先生不是你的爹爹,你还能过上如今这锦衣玉食一般的生活?哼,凭甚么?凭的就是你身上的衣衫,凭的就是你居住的庄子,凭的就是手中的这些地契。别说是你经营得来的,这些都离不开范老先生对你的教导和提点,没有他你甚么都不是。你只记住别人的坏,可却从没想过他对你的好!你这过河拆桥忘恩负义的的行径简直是让天下所有人为之不齿!」 范德广被陈冰的这一顿抢白说的脸颊发烫,心中略略有了些愧疚之意。新 范德承不知何时被吵醒了,他做起身子,对四周几人望了一眼,见都是陌生人,心头有些害怕,又见范德广站在外侧,便奶声奶气的对范德广说道:「哥哥,这些人都在我房里作甚么呀,哥哥,我好害怕。」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九章 东山庄疑云(十三) 众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虽说整件事情最终所要针对的便是范德承,可他毕竟只有六岁,一夜之间没了父母,而行凶之人却是他口中的哥哥,陈冰不愿他小小年纪就承受如此巨大的痛楚,且他本身就是十分无辜,心中更是可怜于他。便坐其身旁,轻轻搂着他。可范德承却轻轻挣脱了陈冰,颇为有礼的问道:「姊姊,你为甚么要搂着我,我又不认识你,哥哥说过,不要同陌生人说话,不要吃陌生人给的吃食。我不认识你,我不要你碰着我,我也不会吃你给的东西。」 陈冰被他这一顿数落却并不生气,反而心中对他说的这番话甚为高看,便蹲下身子,轻轻柔声说道:「呀,德承真乖,德承既唤我姊姊,那你我就不是陌生人了。那么姊姊就问德承了,你还未到入学年纪,平日里的学问是不是哥哥教你的呀?」 范德承被陈冰绕的有点晕,也只点了点头。陈冰接着问道:「哥哥都教了德承甚么呢?」 范德承说道:「哥哥教我写字,陪我玩,还教我读孝经,我这些都能背出来呢。哥哥还说了,我到八岁时才能去县学,不如现在多学一些,多会一些,待入了县学,也不会比别人差。哥哥很厉害的,他说的我都听。」 陈冰轻拍双掌,眉眼弯弯,夸赞道:「德承好厉害呀,小小年纪,孝经都能背出来啦。来,告诉姊姊,你还能背甚么呀?」 若是换做寻常孩童,受此夸赞,此时应是颇为自傲,而范德承却全然不同,他虽是稚童,为人却颇为谦逊,对于陈冰的这番夸赞,他也没有沾沾自喜,反是谦恭道:「姊姊谬赞了,我也是反复反复的读了好多好多遍才能背出来的,爹爹常说我笨笨的。姊姊问我还能背甚么,除了三百千这些,哥哥让我读诗和世说新语,可是,可是……」说着说着,范德承竟低下头,沉默不语了。 陈冰心中好奇,便问道:「可是甚么呢?不能对姊姊说吗?」 范德承抬起头,看着陈冰,说道:「我告诉姊姊,姊姊可千万不能嘲笑于我,也不能说与别人听。」 陈冰点点头,伸出右手小拇指,说道:「姊姊答应你,不嘲笑你,你我拉勾!」 范德承同陈冰勾过了小指头,便放下了心,说道:「可是诗和世说新语里面有好多字我都不认得,读起来好辛苦,背起来更是苦恼,想问娘,可是娘并不认字,问爹爹,爹爹却没耐心教我,每每我去问了,他却总是要考教我背的如何,而我却又总背错,老要被他责骂。」 陈冰听明白了范德承的意思,心道:「这小小稚童,能把三百千和孝经都背出来已经很不容易了,诗经和世说新语有些字句确也不是这六岁孩童能够识得和理解的。」陈冰心中更是对范德承高看一眼,夸道:「那也很不容易了,姊姊像你这般大时,还不认字呢。」 范德承说道:「哥哥说,让我多学些有好处,能懂得更多的道理,还说以后不能只做买卖,要去做官。姊姊,其实我不想做官,我好好读书也只是想早些把每日的功课做好,空出来的时候就能同哥哥一起玩了。」 陈冰心中暗暗叫好,对范德广的做法也颇为赞同,她柔声问范德承道:「德承做完功课了都和哥哥玩些甚么呀?能不能告诉姊姊呀?」 范德承歪着脑袋,想了一想,说道:「家中东园子里有一棵枣树,我爱食枣,可是枣树太高,我够不着。哥哥会用竹竿帮我打枣子,我捡起落地上的枣子,用帕子擦一擦,和哥哥一起吃,哥哥还直夸这枣子甜,说我懂事乖巧,会把吃食分人一起吃。夏日,哥哥会编竹笼子,把捉来的金铃子放笼子里给我玩。他还做过小竹马,还说等我长大了,要带我去骑真的马,可是哥哥说他不能骑马。姊姊,哥哥对我很好的,一直都陪我玩。」说到此处,范德承脸上似是泛着向往之光。 陈冰听了心中却是一怔,心道:「从这孩儿的所说来看,似乎范德广对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还不错呀,怎的竟能对他下的去手呢。不如我再多问问他一些。」念及至此,陈冰问又范德承道:「都是哥哥陪你玩的吗?你爹爹和娘呢?不陪你吗?」 范德承微微垂下头,悄悄捏紧自己的双手,慢慢伸到背后,说道:「爹爹身子不大好,他很少陪我玩,常会唤我去他书房,让我背诵诗律和新学的世说新语给他听,若是,若是背的不好的,爹爹会用藤条打我的手心,可是爹爹虽然打我,可对我也是很好的,就是平日里凶了一些。娘对我也很好,她一直让我长大以后要对爹爹好,说爹爹只有我一个儿子,将来甚么都是我的。可是姊姊,哥哥也是爹爹的孩儿呀,为甚么说爹爹只有我一个儿子呢?」许是说道自己的爹爹和娘,范德承面色似也暗淡了一些,语气也不如方才来的活泛。 陈冰从怀内拿出用帕子包好的金丝党梅,说道:「姊姊这里有几枚金丝党梅,德承真乖,姊姊奖励你一颗吃,来,把小手伸出来,姊姊给你吃。」 范德承把双手伸至跟前,却仍旧握着拳,他转头瞄了眼范德广,却见他和柳志远说着话,并未注意到自己,便转回头看着陈冰,慢慢摊开双手,陈冰见他双手手心通红,心中一酸,心道:「这孩儿方才说话时悄悄把手背向身后,这些怎能逃过我的眼睛,果然如我所料,今晚应是被他爹爹打过了。而且似乎他的爹爹和娘对他甚是严厉,而他母亲似也有利用之心,哎,当真是苦了他了。」陈冰心疼于他,却在给他金丝党梅之时运起兰花手势,在其穴上轻轻拂过。 范德承只觉一股清凉之气由指尖沿臂膀流入四肢百骸,手心也不如何的疼了,他自然不知这些是陈冰精妙的兰花点穴手造成的,只以为是这金丝党梅入手后的功效,他忙将两枚梅子捏紧在拳中,希望这清凉之气能多持续一些,口中更是不停的称谢。 陈冰想着他父母的事情不知该如何开口对他言明,于是心中微微斟酌一番后,低声问范德承道:「德承,你爹爹和你娘要出一趟远门,有些很重要很重要的买卖须他二人亲自出马,须去很久很久,德承很乖,若是这段时日里,爹爹和娘回不来了,你能自己照顾好自己吗?」 范德承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却问道:「姊姊,这天还未亮呢,爹爹和娘怎的就出去了?」 陈冰轻拍范德承后背,柔声说道:「事情比较急,因而连夜便走了,也没来得及同德承招呼上,让我代为说一声呢。你爹爹说呀,要德承以后一定要乖乖的,好好吃饭,以后身子长的壮壮的,那样就不会有人能欺负你了。也要好好读书,将来博取一个功名,便能光宗耀祖,也不辱没了你爹爹和娘对你的期盼。」 范德承看了看门边站着的范德广,却是笑着说道:「有哥哥在啊,没人能欺负我呢。」 陈冰鼻尖一酸,说道:「这件事情颇为棘手,你爹爹和娘不一定处的过来,你哥哥过的些时日,兴许也要去寻爹爹的,那就只剩德承一个人了。」 范德承虎着小脸,慢慢低下头,低声说道:「连哥哥也要走吗?哥哥是不是不要我了?姊姊,你能不能给哥哥说说,就说德承一定听话,一定把世说新语背出来。让哥哥莫要生我的气,好吗?」 陈冰心中叹气,却也不愿意去伤了这小小稚童的心,便轻轻点头,说道:「好,姊姊一定把话带给哥哥。德承,天还没亮,要不要你再睡一会呀。许是一觉醒来,爹爹和娘就办完事情回来了呢?」 范德承只道是自己睡一觉爹娘就能回来,甚为高兴的用力点着头,陈冰扶他睡下,哼着歌儿,轻拍他的后背,也不过几息的工夫,范德承便睡着了。 与此同时,那边厢的柳志远对范德广弑父弑母的行为极为 不齿,然而柳志远为人甚为重情义,尤其是范德广在儿时还常为柳志远出头,虽是经年不见,可柳志远仍把范德广当做自己的好友,因而对他更有些怒其不争之感。 柳志远和范德广二人互相对望着,却都未说话,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范德广率先打破沉寂,他微微叹息道:「呵,柳知行,别用那种怜悯的眼光看着我。」 柳志远感慨道:「还记得儿时李文虎是如何欺负我的吗?」 范德广点了点头。 柳志远继续说道:「李文虎比我大,而那时我的身子并不好,常须饮药,若是忘记饮了,便会又喘又咳,李文虎等人常拿这些来嘲笑我,骂我是病秧子,短命鬼,还说我娘命中克人,克死了我的两个姊姊和一个哥哥,我听后心中大怒,他骂我可以,但是骂我娘便是不行了,然而李文虎生的人高马壮的,那时的我又怎会是他的对手呢,常被他打的鼻青脸肿。」 范德广却是笑道:「是了,你那时候还不会武功,身形又是矮小的很,而且身子还有病,那李文虎仗着自己力大,尽是欺负于你,我看不下他那欺软怕硬的行径,便常常代你出头,我年纪和李文虎差不多,力气也差不多,可他没我来的灵动,就打不过我了。」. 柳志远的思绪亦是回到了从前,说道:「不错,但凡你在,总会为我出头。那李文虎身强体壮的,可这头脑却不如何的灵光,你也就三言两语,便能激的他率先动手打人,他身形不灵,往往吃亏。」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章 东山庄疑云(十四) 范德广点头说道:「他李文虎仗着自己爹爹在外为官,这心气便高了些,为人又极为张扬,眼中容不得人。哼,不过是个外知的小官罢了,当不得事的。你爹爹亦是为官之人,可你柳家为人处世却要比他李家低调了许多。知行,你如今亦是有了官身罢?」 柳志远叹道:「我爹爹知桐庐县的头一年,便碰上了安胥那腌臜泼才起兵反叛,他虽是招募乡勇,积极防御,可最后我爹爹仍是寡不敌众,城破身死。这朝廷也因而恩荫了我承事郎一职,可这散阶于我而言又有何益?我只想爹爹还活着,尽我为人子的一份孝心,哎,可是我再也没有爹爹了,再也无法聆听他的教诲了。」 范德广知柳志远此话的意思,只是看了他一眼,轻叹一声,未有说话。 柳志远冷哼道:「现在后悔了?」 范德广却说道:「你有一句话说的很对,我就是个弑父弑母,禽兽不如之人。自我计划要杀这老东西之后,便不再有回头路,我亦不曾后悔,也无从后悔。老东西和韩氏,有死无生。」 柳志远心中冷笑,范德承和陈冰之间所说的话,他是听的清清楚楚,因而知晓了范德广对范德承十分照顾且用心,便故意说道:「那你弟弟范德承呢?你当真是有意想要谋害于他?哼,就为了那些家产?」 范德广看了眼柳志远,却是沉默不语。 柳志远心中叹息,语气也无方才那般生硬,说道:「你弟弟和冰儿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他平日里都是你在教,而他也极为敬重你这个哥哥,看来,你在他心中地位也是甚高的。哎,鹿鸣兄,你方才说的那些并不是你弑父弑母的理由,你我自小一起长大,我知你的本性并不坏,可如今事已至此,这责任,你总也得担起来。」 范德广叹了口气,说道:「人是我杀的,这责任定然是由我来承担,要如何处置,悉听尊便。」 柳志远摇摇头说道:「待天亮后,寻只船,你随我去湖州衙门,先投了案,让衙门来处置此事,至于如何断,那便是衙门的事情了。」 范德广一怔,问道:「去湖州衙门?」 柳志远嗤笑一声,说道:「此地去吴江甚为方便,也归吴江管辖,理应去吴江投案,然而你范家在吴江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了,出了这种事情必然会为街巷民众闲日里的谈资。为保你范家颜面,暂且去湖州投案,我会出面去说。当然,天下无不透风之墙,这事情早晚也会为吴江所知,不过能瞒多久算多久罢。」 范德广点点头,苦笑道:「柳知行,这许多年未见,也不知你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一身好武艺,我后背被你抓的这一下,仍是疼痛异常。」 柳志远说道:「我来替你揉几下。」 范德广却摆摆手,说道:「不用了。那老东西对德承甚好,他怕德承玩耍时不慎摔伤了自己,便给他留了几颗强效丸,两颗红色,一颗黑色,我只消黑色的即可。只要服了一颗,这疼痛很快便能压下去。柳知行,麻烦你去替我取过来罢,就在德承床边的箱子中。」 柳志远心想以自己武功,范德广还翻不出花样来,便应承了下来。在范德承床边箱子里果翻出了三枚药丸,他取出一枚黑色药丸,心中微动,放鼻边亲自闻了闻,虽混有丝丝腥气,却觉一股清凉之气直透天灵,心想确是化淤良药。便放心的交给了范德广。 范德广吞入药丸,拱手谢过柳志远,说道:「我范家人丁不旺,爹……呵,那老东西止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可惜都死了。我在范家族中排行第四,可上面三个也都去了,止有德承和我另一堂兄还留存,不过这堂兄身子也不大好,去岁,他母亲给他成了亲,想要冲冲喜,不过这病情也未见好转,我看还是不行的。哎,柳知行啊,我随你去了衙门,这脑袋,怕是保不住了的, 范家以后就只能靠德承了,可他还小,我着实担心呐。」 柳志远冷冷道:「自作孽不可活,好好的一个家,硬是被你自己亲手所毁,怨不得旁人。」 范德广对柳志远行了个礼,说道:「柳知行,看在你我儿时玩伴的份上,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答不答应?」 柳志远寻思莫非是让我代为照顾范德承?心念至此,却不动神色,问道:「你先说是何事,若是违背道义,违背律法的,我定然是不答应的。」 范德广呵呵笑道:「自然不是,我知你为人,若是违了律法,即便我说了,你也不会答应的。」范德广说完,身子却向后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他忙扶住身旁门板这才稳住了身子。范德广呼吸有些急促道:「我想让你代为照顾德承。」 柳志远略略思忖,说道:「他才六岁,这家他是掌不过来的,你要我代为照应,这我柳家能够做到,但你须说服族中之人才行。」 范德广左手仍是搭在门板上,右手却扶在自己心口,呼吸却是愈来愈急促,柳志远看出不对,踏上一步,忙问道:「你这是,怎么了?身上哪处不适宜了?」 范德广摆摆手,没有回柳志远的话,却是说道:「德承是个好的,他人聪明,又勤勉,还很好学,我确是很欢喜他,平日对他也多有照顾。族中之事你且放心,有范有寿和范有福在,他二人是能当事的。柳知行,我杀老东西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冲着他的心口,就这么一刀,两刀,三刀,四刀……每一刀都戳在他的心窝子里,每戳一刀,我心里便多一分开心,看着他咽气,我心中便高兴至极。咳咳……」 柳志远忙拉过他的手,摸着脉门,面色剧变,双手捏着他双肩,大喝道:「范德广!你到底吃了甚么药!?」 范德广嘴角流下丝丝发黑的鲜血,苦笑道:「三颗药丸,只有红色是老东西留给德承的,黑色的却是我回庄子后放进去的,我生怕所作所为被你看穿,且我也不愿去衙门受那酷刑,便给自己留了一颗毒丸,呵,自己了结了自己罢,免受痛苦。」 柳志远蹙眉道:「你这又是何苦呢?冰儿……」 范德广却打断了柳志远的话,低声苦笑道:「别打岔,我已所剩无几,听我把话说完。」 地上被绑缚着的范有寿喊道:「主人!不要!」 而同样被绑缚着的范有福亦是哭喊道:「主人!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主人!」 柳志远哪里管得这些,他心中极为懊恼,忙大喊陈冰,陈冰见时亦是大惊失色,把了脉搏,忙在运起兰花手势,在他周身大穴上扎了银针,忙喊柳志远道:「知行!在他大椎穴上输入些真气!快!」 柳志远还未动手,范德广一口黑色鲜血已从口中喷出,陈冰见了心中凉了半截,范德广倚着门边,缓缓坐倒在地上,柳志远看向陈冰,陈冰面露难过之色,对柳志远微微摇摇头,低声道:「吐的是黑血,毒已攻心,太迟了,来不及了。」 柳志远长叹一声,蹲下身子,问范德广道:「鹿鸣兄,你还有甚么想说的一并都告诉我罢,我柳志远能替你做的,决不食言。」 范德广额头布满了汗珠,面色也愈发的惨白,他喘着粗气,小声道:「杀老东西和韩氏的事情全是我一人所为,无关他人,有寿和有福并未参与其中,范家对他二人有恩,他二人对我更是忠心耿耿,德承有他二人伴在左右,我还是放心的。因而小事情上有他二人在,是能帮到德承的,但是大事情上,还须知行多多上心,多多提点德承,哎,我范家如今基本只剩下这么一根独苗了。」言罢,他吃力的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柳志远握着他的手,说道:「好,我答应你。」 范有寿和范有福却齐声喊道:「主人!这,这 都是我二人……」 范德广用尽力气,喊道:「住嘴!咳咳……」他这二字刚出口,一口黑血也随之咳出。 柳志远面色难看,喝止了范有福和范有寿,范德广长长吁了一口气,整个人却是愈来愈无力,原本举起的右手,也已垂在自己身旁,他低低苦笑一声,说话声音亦是越来越轻,说道:「知行,多谢你。范家那些地契房契,里头有一张地契,是弁山西面那一千八百亩地的,这个我就送给你了,就当是照看提点德承的酬金了。你莫要推辞,一定要,要收下。」.. 柳志远本不想收,可看着范德广瞧着自己那殷切的眼神,却又于心不忍推辞,心道:「这地先替他看顾起来,待范德承及冠之后,再归还于他便是了。」他心中打定主意后,说道:「好,这地我就先收着,德承亦有我柳家照看着,哎,你就,你就放心罢。」 范德广目露喜色,极为吃力的伸出手,与柳志远握在了一起,说道:「那就,那就有劳知行了,莫要让德承,让德承学我……」言罢,范德广身子一歪,慢慢合上了双眼,靠在门板上的身子亦是慢慢瘫软在了地上,而他握着柳志远的手也是松开垂落在了身旁。此时,庄中响起了鸡鸣,一缕晨曦破开罩着的雾气,直透入屋内,柳志远站起身子,一甩衣袖,对着范德广的尸身行了一礼,低声道:「鹿鸣兄,你就安心的去罢。」 面朝内睡着的范德承,双眸虽是轻闭,可一行清泪却顺着鼻尖滴滴淌下。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一章 东山庄疑云(十五) 柳志远制止了范有寿范有福的哭喊,他回头看了看睡在床上的范德承,见无甚异样,心中略略放心,一挥手,松开了范有寿和范有福身上的绑缚,拎起他二人,低声冷冷道:「你家主人的话你二人可都听见了?」 范有寿老泪纵横,跪倒在范德广尸身旁,尽力忍着不让自己大声哭出来,哼哼唧唧道:「回柳官人,小,小人都听见了。」 范有福却极力压制着自己的声响,趴在范德广的尸身上恸哭不已。 陈冰虽心中看着不好受,可也知这是范德广自己的造的孽,怨不得旁人,心道:「弑父弑母,于法不容,这范德广去了也就去了,可是却苦了范德承了,照范德广自己所言,这小小稚童今后的路可就太难走了。」而后她看了眼身边的柳志远,心想:「范德广毕竟是知行自小的玩伴,如今死在了自己眼前,况且这毒药还是他亲手递过去的,心中想来此时应是难受无比了。」 陈冰自知此时自己说甚么都是无力的,能给予他的便只有自己的陪伴了。念及至此,她双手悄悄勾住柳志远的臂膀,也只低低唤了声「知行」。 柳志远自身情绪亦是不宁,他看着范德广的尸身,心里有些乱乱的,与范德广儿时的一幕幕不断的在眼前闪过,尤其是自己方才递毒药的画面,不停的冲击着自己,仿佛是自己亲手了结了儿时玩伴的性命,内心里似也有一把大锤不断的敲击着自己,使自己心中闷恹无比。而恰在此时,陈冰那轻轻的唤声把自己拉回到了现实之中,这才猛然惊觉,自己似是走火入魔了。他转头感激般的对陈冰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无事,陈冰这才放下了心。 柳志远给了范有寿和范有福二人一炷香的工夫发泄自身情绪,随后拎起他二人,低喝道:「好了!哭也哭过了,闹也闹过了,人死不能复生,就让他去罢。鹿鸣兄既已言明让我照顾其家,那如今我便交代你二人几件事情,你二人都给我好好听着,用心记着。」.. 范有寿范有福二人对望一眼,忙匍匐于地,齐声说道:「还请柳官人吩咐,小人定当做到,做好,绝不辜负柳官人的嘱托。」 柳志远心中冷笑,心想:「哼,我只是代鹿鸣兄传话而已,如今鹿鸣兄还躺在地上,这二人却要说不辜负我的嘱托,墙头草的小人。」念及至此,他更加鄙夷此二人,便侧过身子,不去看他二人,说道:「你二人谁是范家的内知?」 范有寿应声道:「小人便是范家内知。」 柳志远点点头,说道:「好。这第一件事情,庄中先简单设个灵堂,另外,你二人须严加管束庄中小厮女使,严守今日之事,绝对不可外泄。至于范叔,韩氏以及鹿鸣兄的事情,你等暂且瞒下,莫要说与范德承知晓,他还小,一夜之间失却了全部至亲之人,我怕他会受不住。待他再大一些了,才可说知此事。」 柳志远顿了顿,看了他二人一眼,说道:「这第二件事,自今日起,你二人须用心看顾好范德承,他如今已是范家的独苗,也是你家主子的亲弟弟,他的衣食住行一应用度,皆须到位,不可有任何遗漏和闪失。」 范有寿和范有福连连点头称是。 柳志远继续说道:「范叔,韩氏皆为鹿鸣兄所害,然鹿鸣兄已然身死,凶徒算是伏了法,他不想此事闹大,我亦不想。对范家族中之人,你等便只推说这几日两浙路落起大雪,天气严寒,取暖之时未开窗户,致你家老主人,韩氏,你家主人,还有曲儿张皆中热毒而死。以此打消族中之人的疑虑。此外,他三人的尸身你等须得好好装殓,嗯,对了,曲儿张的尸身亦要装殓好了,送回其家中,勿让开棺,多抚恤些缗钱给他家人,万万不能给的少了。否则事后我定要拿你二人是问!」 范有寿听后缩了缩脖子,心中却是越来越怕眼前这柳官人 了。 柳志远瞧也没瞧他,继续说道:「第三件事,今后我会遣人来时时叮嘱你等行径,而我亦会时常亲自来过问范家之事,不得对我遣来之人,亦或是对我,有所隐瞒,俱将家中之事详细告知。」 范有寿和范有福齐声说道:「我等二人定照柳官人吩咐去做,绝不敢隐瞒!」 柳志远白了他二人一眼,说道:「作甚么?我还没说完,就这么急的要表态了?哼!第四件事,去寻个庄里有些地位的人来,做个见证,另把鹿鸣兄的印章拿来,把那一千八百亩地过于我的名下,我与你范家订个字据。」 范有寿作为内知,颇有眼力,柳志远这话方才说完,便给了范有福使了个眼色。范有福性子却要木了些,过了半晌才算是反应过来,便悄悄退身至书案旁,把笔墨纸砚统统备齐。而范有寿自己则蹲下身子,从范德广的怀中摸出了他的印章。 柳志远对此亦只是冷眼旁观,说道:「另外你二人再给我去寻只船来,送我等四人还有吴兴功一同回湖州城,这便是第五件事了。」 范有寿回柳志远道:「回柳官人的话,庄下码头虽是烧了船,不过主人却是匿了一条,原本想今日离开时所乘,如今,如今,哎。如今我便差人把船划过来,以供柳官人所用。柳官人,这笔墨纸砚已经备齐,不如先将这地契的事情给办了罢。」言罢便引着柳志远去往边上桌案处。 柳志远点点头,也不与他二人多说甚么,便拉着陈冰到了桌案旁。范有福已把纸摊开,且在一旁研着墨。柳志远压好镇纸,提起笔,略略思忖一番后已有了计较,也只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便将字据写完。 柳志远将笔往笔架上一搁,笑着对陈冰道:「来,冰儿,这字据你也看看,看看可有问题?还遗漏了些甚么?可否需要修改?」 陈冰奇怪的看了眼柳志远,心中不知他这葫芦里卖的是甚么药,便依其言,看了字据上的内容。待看完后,陈冰心中极为吃惊,忙转头看向柳志远,正待说时,柳志远却抢先开口道:「好,既然冰儿觉得无甚问题便好,那这字据便照这样来罢。范有寿,你去把见证人喊来,在此处盖了章,这字据也便算生效了。」 陈冰看了眼柳志远,柳志远会意,知她有话想说,便对仍侍立在侧的范有福说道:「范有福,你先去瞧瞧范德承,看看他睡的好不好。」 支走了范有福,陈冰抬眼望着柳志远,轻声即道:「你为何要在这字据上写我的名讳?」 柳志远说道:「写了你的名讳,那这一千八百亩地就是你的了。」 陈冰自然知道他如此做的后果,忙说道:「这我知道,我是问你为何要把这一千八百亩地给我?你也知道的,这是范官人临终之时托付于你的,我怎可收受?」 柳志远却说道:「不错,我是答应了鹿鸣会帮着照看他范家,可我想过了,这毕竟是他范家的家产,我还不屑于去侵吞。因而这一千八百亩地待范德承及冠之后,我再还与他的,并非是我想要吞了的。」 陈冰嗔怪道:「大魔头!那你还写我名讳?!是想陷我于不义嘛?!」 柳志远摇摇头笑着说道:「那自然不是。这一千八百亩地给你比留于我要用处大得多了。」 陈冰却不解道:「这是为何?」 柳志远说道:「你可还曾记得,你对我说起过想要买地种地的事情吗?」他见陈冰点了点头,便接着说道:「华亭靠海,其地多盐,地力较之太湖周遭那是大大不如的,其产出亦是远远不如这太湖之滨的地,而我也不擅于种地。可你不同,你善于谋定而后动,既然想要种地,定是想好了可行之策,倒不如把这地给你,由你放开手脚大胆的去做,兴许真能有一番大作为,那可比我要强的多了。再说,如今距那范 德承及冠尚有十四年之久,有这十四年的工夫,一千八百亩地不算少的,尤其是这上等熟田,更是难得,你只须好好经营,多赚些钱,多买些地,回头还他就是。」 陈冰听后有极为心动,可心中仍是显得十分踌躇,说道:「知行,这样会不会不太好?若是,若是……」 柳志远挥手打断她的话,说道:「没有甚么若是的,你放心去做你想做的便是了。其他有我。」 陈冰心中一暖,寻思道:「一千八百亩地真的不算少的,而且还是上等熟田,若是不动心,那也是假的。如今自生火买卖做的虽小,可也已经吃喝不愁,这地当能成为我日后安身立命的一个保障,就当做是赁了范家这地十四年罢。」想到此处,陈冰内心渐渐勾起了一张蓝图,虽然它很小,可却慢慢的在生根发芽。 柳志远见她许久不说话,便低唤了她几声,陈冰这才回过神来,浅浅笑道:「这地我暂且收下,借你吉言,希望这十四年里能做出些像样的成绩来。」说完,二人对视了一眼,却都浅浅一笑。 此时,范有寿带着庄内三名较为老成口碑亦是不错的管事进了屋内,柳志远也不远与其等多做纠缠,把这三人的名讳写于字据上,让他三人各自签了字画了押,这一千八百亩地的事情也算了结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二章 东山庄疑云(十六) 而庄内其他小厮也已备好了早膳,柳志远却让小厮把早膳安排在了李芸娘和孙七娘的下榻之处,陈冰夸他有心了,二人携手去了西厢房,一齐用过了早膳,其间陈冰简单说了说所发生之事,她二人听后均是唏嘘不已,李芸娘生性胆小,听了更觉害怕,连吃饭的心思都没有了,好在陈冰宽慰了几句,终是吃了一些腊八粥和肉羹炊饼。 陈冰一夜未眠,加之操劳命案,虽是吃过了早膳,可疲乏之感却急急涌了上来,她同柳志远没说多少话,便慢慢偎入了他的怀内,沉沉的睡了过去。柳志远虽也困乏,可好在他内力精深,运了一周天的内功之后,这乏力之感便被驱除的无影无踪。而他生怕自己移动了身子会惊醒了怀内的陈冰,索性让孙七娘在陈冰身上加了条被子,自己便一直这么抱着心中所念之人。 约莫过了一个半时辰的工夫,陈冰也揉了揉双眼,悠悠转醒,醒后竟见自己一直睡于柳志远的怀内,虽是有些羞怯,可心中也觉甜蜜但也有些歉疚,便大大方方直起身子,微微有些俏皮的说道:「让我一直这么睡着,你就不怕自己臂膀硌的酸麻?」 柳志远淡淡笑道:「你也一夜未眠,定是又困又乏,我怕动了会惊扰到你,便让你一直睡着了。」 陈冰却有些心疼道:「可你也一夜未合眼了呀。」 柳志远仍旧淡淡笑道:「这一个多时辰内,我一直在周身往复运气,这疲乏早被驱走,我没事的。」 此时,范有寿颇为恭敬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柳官人,陈小娘子,船已备好,现可动身回湖州了。」 二人对望一眼,便出了屋子,先去了范德广等三人的灵堂,简单祭拜一番,而这灵堂设的也极为简陋,更是甚为隐蔽,陈冰心中叹息,心想为避范德承知晓,如此亦是无奈之举。 祭拜完后,范有寿便领着陈冰等四人和吴兴功一同上了已经备好了的船上。 众人回到湖州码头,范有寿行过礼后便回了东山庄。柳三早已驾车候在了边上,而陈冰却回头看了眼那渐行渐远的小船,心中唏嘘,对柳志远道:「知行,这一来一去也不过是十几个时辰而已,可我却怎觉得已过了几十日那般,真是恍若隔世啊。」 柳志远亦是回头看了一眼,他心中微微冷笑,心道:「范鹿鸣啊范鹿鸣,你自小便爱算计,却没想如今算计来算计去,却把自己的性命也算计丢了,哼,当真是糊涂得紧。不过你大可放心,我既已答应你,便一定会做到,你我就此永别了。」他心中念过,便不再去理会,转过身,搂过陈冰,说道:「走罢。」 四人随着吴兴功回了他的院子,而这院子确如吴兴功在东山庄时所言那般,并不如何的大,不过好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除了许久未用的东厨略显冷清破败,正屋和厢房却都颇为齐整,也甚为干净,最为重要的便是两间门市陈冰极是中意,而这门市恰又临街,且这街上人来人往,甚为热闹,若是开个自生火铺子,这买卖便是相当好做的。 陈冰对这院子极为满意,而柳志远看着亦觉不错,他尤其中意院内的那一株大枣树,笑言来年入秋,便来此处摘枣吃枣子。不过好在在庄子上时,柳志远已与吴兴功谈妥价钿,如今吴兴功寻过了牙人中保人,订立了字据,交割了缗钱之后,这院子才算真正入了陈冰的手中。 待这一切都忙完时,已过了午时,而今日日头极好,气候也比前几日暖和了不少,城中早已不见了积雪,回去便无须来时如此那般费时了,待送走了吴兴功后,柳志远便提议不如在湖州城多待会,寻个酒楼好好吃一顿再回去。 陈冰却并不这么想,她锁上了院门后,便说道:「既然时候还富裕,我看这样罢,不如你我四人先去一趟弁山脚下那一千八百亩地看一看,如今虽是冬日,可来年的事情仍须 提前准备,去看过后心中也就有了底气,该当如何安排,心中亦是有了底。知行,你说如何?」 柳志远心想既然时辰尚早,去一去亦是无妨,便点头答应了。而后忙亲自寻了个铺子,精心挑选了些点心糕点放于车内,便于路上饿了以作充饥之用。待陈冰等三人上了马车后,柳志远亦是骑上自己的马,同柳三一同出了湖州城。 今日这官道已无了昨日那般的泥泞艰涩,要好走了许多,而这马儿跑的亦是欢畅不已,撒开了蹄子,撒欢儿的奔跑起来。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柳志远同柳三已至弁山脚下,柳志远按着地契所指,问了数人,兜兜转转,又花了小半个时辰,可仍是未寻到那一千八百亩地之所在。 柳志远牵着马,心中不免有些焦躁,陈冰也早已下了马车,陪在柳志远身旁。柳志远反复看着手中的地契,又四下里望了望,对陈冰说道:「照着地契所示,再按适才那几人所言,应就在此处才对,可方才那老丈说过了一座小石桥便是,可此处并未有桥啊,莫非他指错了方向?」 陈冰从未来过此处,心中亦无他法,也只得劝着柳志远勿要焦躁。二人正说间,迎面走来一挑着担子的汉子,那人面色虽是黝黑,却显颇为精神。柳志远上前微微拱手,问道:「这位小哥请留步,可知这弁山脚下,记为范家的地可是在此处?」 那汉子放下肩上的挑子,问道:「你问范家的地作甚么?」他边说边双眼转溜溜的望着身前诸人,眼神略有闪烁,说话语气便显得十足戒备。 柳志远和陈冰对望一眼,心知有门,但柳志远不满那汉子满脸戒备的样子,强忍心中的不快,取出那张地契和字据,冷冷的说道:「这是地契和字据,如今范家这地已经卖给了我等,若是小哥知晓,还望告知。」 那汉子似也认得几个字,他转头看了看柳志远手中的字据,指了指脚下,说道:「不错,这确是范家的印章。这位官人,以此官道为界,官道西边的地,便都是范家的了。」 柳志远转头看了几眼,却仍未见甚么小石桥,以为自己被适才的老丈骗了,心中不免有气,可也不便在此时动怒,他面色略有些难看的说道:「小哥可知如今这地是谁在管着?若是方便,还请小哥带我等去一遭。」 那汉子连连说道:「管事的是范生,我这就带你等前去他家。」 陈冰却问道:「小哥,此处不是该有座小石桥吗?」 那汉子挑起担子,边走边说道:「哦,我当是甚么,你等定是听了甚么过了一座小石桥便是范家的地了,寻过来却未见有甚么石桥,而心中生疑了罢。」 陈冰笑着点了点头,那汉子说道:「小娘子你有所不知,四十多年前,这条官道本是一条小河,河上是有一座小石桥来着。故而此处村人常以小石桥来称呼此地。只不过沧海桑田,时日久了,这条河也干涸了,渐渐地也被四周的土给填满了。前几年,官府便在这处修了一条官道,以方便此处村人进出。而小石桥这称呼,却也一直延续至今,在未变过了。」 柳志远听后心中虽是释然,却仍觉得那老丈是故意刁难了自己。不过好在他心中的怒意来的快,消的也快。 行了约莫二炷香的工夫,众人到了一围着矮土墙的院门前,许是这矮墙因年久失修,其上长着不知名的杂草,而门板亦是斑驳不堪,似也许久未有修缮。 那汉子上前敲了敲门,过了半晌,一年约三十四五上下的男子拉开了院门,见了门口众人,先是一怔,却见那汉子亦是在其中,便问他道:「王二,你带这些陌生人来我家门前,想要作甚么?」 陈冰上前,行了个万福,便把这一千八百亩地的事情说了出来,那男子听后面色微变,似有些不信,待看过地契和字据后, 微微叹口气,说道:「原来如此。哦,小娘子,我便是范生,原先只是范家的小厮,后主人买了这地后,便差我来常驻于此打理此处了。」随后他对王二说道:「王二,速速去把人都给我喊来,见见新来的主人。」 范生心中实是想知范家究竟出了何事,须将一千八百亩地卖与他人,不过这话他也不过心中想想罢了,却并不敢说出口,他忙让众人进了院子,唤出自己妻儿,给众人见礼上茶,一番手忙脚乱之后,范生对着众人拱了拱手,有些紧张的说道:「不知官人和娘子今日来是所谓何事?」 陈冰说道:「你莫要紧张,今日我等不过是路过此处,我提议来看看而已,也好同众位相识相识。」 范生心中略宽,可仍是记挂范家,因而显得有些局促。 如今已是冬日,这地里除了沤田外,便没了其他事情要做,只不过半盏茶的工夫,王二便寻来了不少村人,众人三三两两的围在了范生院子门前,有交头接耳的,亦有惦着脚尖往里张望的,均是想一睹新主人的面貌风采。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三章 弁山苕溪村(一) 范生听了陈冰的话,心中稍安,便问柳志远道:「柳官人,范家已在此地经营了数十年,方方面面都是打点齐了的,不知柳官人……」 柳志远心中冷笑,心道:「哼,范家这地从律法上讲算绝卖给我了,可毕竟是受人之托,因而这地在我心里只认活卖。既是绝卖,这地自然是我说了算的,管事的也自然是我的人了。范家确是在此处经营了许久,人脉自是甚广,这厮便想以此为要挟,想要我继续留他在此处管这田地。哼,打的真是一手好算盘。」 念及至此,柳志远说道:「此田的田骨田根系范家一并卖出的,自此之后,这地便与范家毫无干系。」 范生听的颇为失望,便陪笑着说道:「柳官人说的是,柳官人说的是……我不过是,不过是随口一说,随口一说,呵呵。」 陈冰此时见院门前已围拢了不少人,心知是王二寻来的村人,而她自己亦想见见村众,便对众人微微欠身,笑着招呼道:「众位都进来,都进来说话罢。」可院外众人却都面面相觑,不敢踏入院子,有几个年轻的想要进来,却被年长一些的出手阻拦,未能得进。 陈冰心中疑惑,不知自己这番招呼会否是犯了村众规矩,正在进退两难之际,众人中一年岁看着甚轻之人不顾阻拦,拨开拦在自己跟前的人,说道:「既是主家让进,为何阻拦,让开,我要进去!」众人见有了带头进去之人,适才几个年轻的也便不再有所顾忌,纷纷跟着进了院子。 范生面色难看,想要呵斥,却想到柳志远方才的话,便也不敢太过造次,也只得目露凶光的盯着领头冲进来的年轻人。 陈冰将这些都看在了眼里,不过却也不便去说,也只问道:「范生,这些便都是此处的客户吗?」 范生点点头说道:「不错。此处名唤苕溪村,原先相邻的还有一个渔隠村,不过,哦,呵呵……」范生忽觉自己说漏了嘴,立马改口道:「此地居于弁山西面,除了安胥闹过一次兵灾,其余时候皆是风调雨顺的。而这些客户也是久居于此,都相互熟的很。」 陈冰笑道:「逶迤而清深,连属而秀拔,我等一路行来,湖光山色钟灵毓秀,这苕溪村,当得起山水清远四个字,范生在此,亦是享乐了。」 范生却连连摆手,口称不敢,随后话里有话道:「我自小生在范家,也都是为了范家做事,范家好我便好,范家若是不好,我便是过的再好,亦是不好。」 陈冰知他话中之意,心中甚为感慨,不过她也不愿去说范家的事情,便另问范生道:「范生,有多少客户躬耕于此?」 范生想也未想,便即回道:「此处拢共一千八百亩地,不算我家,耕作于此的共有二十二户,合一百五十口人上下。」 陈冰听后暗自点头,将此尽数记于心中,然后对范生说道:「我等初来乍到,此次前来亦是有些唐突了,因而对此地并不熟悉,还请范生见谅了。」 范生虽是心中不悦,可也不敢当着柳志远的面多说甚么,也只能说道:「小娘子说的这是哪里话,此地既已是小娘子的,只要是小娘子想要知道的,我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陈冰笑道:「那好,我确有不少不明白的想要问你呢。如今正是冬日,这田也已无须再去劳作,不知道你对来年可已有了计较?」 范生回陈冰道:「来年之计便在于这一个春字上,万物生长离不开这个春字,亦离不开地力,因而如今冬日里沤着的田便是为了开春蓄养地力做着准备,这收成的好与不好,虽是看天,可亦与冬日沤田有着莫大的关联。」 陈冰并不懂得种地,她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想要知晓的详细一些,便问道:「那沤完田之后呢?来年春耕这地该是如何种法?」 范生 呵呵一笑,说道:「开了春后,把沤好的田先犁一遍,除去新生的嫩草。后于上巳寒食之间育秧苗,其间,田中开闸灌水,寒食前后便能移秧苗了。而这苕溪村地处两浙路,因而多水,可于湖河之中多寻些鱼苗养于水田之中。一来呢这些鱼苗能吃虫,可治虫害,二来呢,待入秋以后,除了收稻子,这水田中的鱼也是能捉来卖的。因这鱼是长于水田,故能长的肥硕无比,肉质更是鲜美细嫩。这附近的鱼行是最爱收这种鱼了。这也算是一田两用,不废地力之法。」 陈冰心中一动,她到是头一回听说还有这种种地之法,她回头看了眼柳志远,见他亦是点了点头,心中了然,却忽见带头冲入院内的男子面色有异,心中警觉,便把想要说的话压下心头,略略思忖,对范生说道:「那这地都是用来种稻子的吗?」 范生并未察觉到异样,他摇摇头说道:「那自然不是,但大部分地实是用来种稻了,当然,余下的地亦是会种一些豆子,这豆子除了能吃之外,还能用来肥田,因而这种豆亦是必须的。」 陈冰闻言心中暗道:「原来种地还有这许多门门道道,看来我以前是想的简单了。」陈冰并不急着回话,而是看了看方才那领头闯入院子的男子,见他仍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中已有计较,只是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微微笑道:「听你一席话,方才知晓这种地的讲究,还真不少呐,呵呵。」 范生却摆摆手谦逊道:「哪里哪里,我不过乡野之人,这些不过种地的微末技艺罢了,在场众人皆是好手,轮不到我的。」随后话锋一转,说道:「柳官人,陈娘子,如今天色也已不早,更兼今日腊八,不妨几位就歇于我家一夜,也好让我一尽地主之谊。」 陈冰并不想夜宿于此,且昨日出来时她答应了自己爹爹隔日便会回家,因而今日无论如何都须回去的。而柳志远更不愿意陈冰留宿于此了,对范生这等略显突兀的提议心生厌恶,更不给他甚么好脸色,便代陈冰拒绝道:「不用了,这等乡野之所,我住不惯。」 范生尴尬的笑了笑,说道:「官人说的是,哪里有让主人家住小厮家中的,这是思虑不周了。」随后他叹了口气说道:「在这苕溪村待了也有好多好多年了,如今范家把这地卖了,我也不必在待着了,正好赶着过年时节,携妻儿一并回了吴江,也能给吴江的老母亲尽尽孝道。」 言罢,范生对院内院外的村人微微欠身,大声说道:「此地易主之事相比众位都已知晓了,不错,确是来的有些突然,不过好在田也沤了,种子亦安排妥当了,这影响也就不大了,众位以后还是好好种地,我相信柳官人和陈娘子必不会亏待了苕溪村的。那我也在此要同众位告别了。」说完,范生又对着众人拱了拱手。 陈冰对柳志远使了个眼色,站其身侧,低声耳语一番后,柳志远点了点头,对范生说道:「既然天色不早,我等便不留了,我待下次前来时,自会带着管事之人,望你知晓。」 言毕,也不再去看范生一眼,携着陈冰便出了院子,身后李芸娘与孙七娘对望一眼,李芸娘更是吐了吐舌头,二人亦是紧随其后出了院门。 那几次三番欲言又止的男子,想要拦住陈冰,他刚伸出自己的手,却见身旁范生冷眼看着自己,心中一寒,忙把双手缩回袖内抱于胸前,便跟着其他村众一齐出了院子。出了院门,同其他村众招呼过后,便独子往右而行,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便到了其家门口,他推开门,刚踏进院子,身后一人拍了他一下肩头,说道:「小哥,适才你是不是有话想要对我说?」 那男子心中一惊,忙转头看,却原来是在范生院中的柳志远一行人,而拍自己的正是陈冰。 陈冰见他怔怔的模样,心中好笑,便笑着说道:「不请我等进屋里坐坐吗?」 那男子面色微红,忙让开身子,说道:「哎呀,我当真糊涂,快快请进,快快请进,香儿,快快来斟茶,有客人了!」 屋内不大,陈设也极为简单,虽是粗糙,可也显得干净。众人坐于桌前,香儿把煮好的热米汤分于众人的茶碗内,微微行了个万福后便回了内屋。那男子神情略有些窘迫,显然,他家中应是从未来过甚么重要客人,因而他亦是有些紧张,双手在腰间抹了抹渗出的掌汗,说道:「官人小娘子还请见谅,小的,小的是乡野粗人,不懂得甚么礼数,望官人小娘子莫要怪罪了。」 柳志远见他神情虽是紧张,可显得很是自然,绝不做作,心中对他便多了一分好感,摆摆手,淡淡道:「我等也不是多礼之人,你莫要在说这些了。」 陈冰见他家中甚为清冷,便问道:「小哥你叫甚么?家中怎么就你和香儿两人?没有其他人了吗?」 那男子说道:「回小娘子的话,小人姓欧阳,名澈,字德明,抚州人士。早年读过书,随父母逃难于此,今年二十二岁。小人父母去的早,如今就我和香儿二人相依为命了,哦,香儿是我妹妹,今年方才及笄。」 陈冰点点头,说道:「我姓陈,你也别小娘子小娘子的叫了,唤我二娘便是了。欧阳小哥,我便单刀直入的说了,方才在范生院中,你是不是有话想要对我说?」 欧阳澈颇为激动的说道:「不错!那范生说的全都不对!」 陈冰一怔,问道:「全都……不对?」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四章 弁山苕溪村(二) 欧阳澈说道:「正是。范生所说的为一年一熟的种田之法,可我朝自二十年前起,便在两浙路推种双季稻了,所种效果很好,可一年两熟,能大大提高收成。可,可范生他偏偏不种,仍循旧例,按一年一熟之法来种稻,我等客户早就怨声载道了,可碍于他是范家管事,平日待人也十分凶悍,故也无人敢反对。」 陈冰说道:「可他说的亦是有道理啊,这一田两用之法,确也是妙。」 欧阳澈摇摇头说道:「小娘子不谙种地,不知其中门道,自是情有可原。要知这水田本就水浅,若是养鱼,鱼在水中搅动,这水会变的十分浑浊,这鱼吃起来腥味就会很大,适口性极差。而水田与江河湖海相比自是狭小异常,鱼少动,这肉便软糯酥烂,口感亦是极差。莫说等苕溪村的人不吃,即便是鱼行,实则也不会去收水田里的鱼。这鱼大部分都烂在了地里,呵,要说肥田,却也算是肥了他的田了。」 陈冰似乎听出了他的话中之意,问道:「为何?」 欧阳澈越说越是激动,豁的站起身子,舞着手,说道:「好罢,我便把这苕溪村实情都说与官人和小娘子听罢。至于来年如何安排,二位听了之后再做打算罢。」 此时,欧阳香半掀帘子,对着欧阳澈使着眼色,欧阳澈微微一琢磨,便明其意,老脸微红,身子重又坐回,说道:「方才是我激动了,真是对不住。」 柳志远反倒是欣赏他敢作敢为的真性情,并未责怪他,欧阳澈便继续说道:「这苕溪村的地实则不止一千八百亩,应在一千九百亩上下。」 他见陈冰等人都面露诧异之色,说道:「原本确是一千八百亩,只是中间包着一口堰塘,而这堰塘并未算入这一千八百亩之中,却也属范家之产。往日在耕作之时,只须引堰塘之水入田,极为方便。许是这堰塘暗通苕溪河,虽极小,却从未干涸过,可不知从何时起,这堰塘里的水一年比一年少,尤其是最近这两年,水是直接见了底,再也无法用于耕种了,我等原是想挖渠引苕溪河水入田,可范生极力反对,说此法劳民伤财,所费极多。他说不如就地挖井,所费少,好省人力。可引水入田乃是长久之计,虽费人力财力,可能一劳永逸,可范生他,哎……」 欧阳澈摇摇头,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因而在这田中,每五十步便挖了口水井,也好让灌溉得以继续。而干涸了的堰塘却是多出了不少地出来,范生曾带人去丈量过,约莫有一百亩上下,因而我才说这苕溪村的地是一千九百亩。」 陈冰心中奇怪,心道:「引苕溪河水入田确是一劳永逸之法,这水田还用井水灌溉?就连我这等不太懂得种地的,都知道用井水费力费时,这范生是怎么想的?」 陈冰将心中的疑虑暂且压下不表,她继续听欧阳澈说道:「只是这多出来近一百亩地至今未种,我等曾对他提过,说那地长久浸于水中,田极肥,很适宜种,不如先种两年豆子固田,也好增了地力,之后种稻,粟,还是麦,都是可以的。可他却说甚么都不同意,这么好的肥田,如今却一直荒置着,时日久了,这好田也会变荒地的,哎,甚为可惜呐。」 陈冰忙问道:「范生为何不愿去种?」 欧阳澈苦笑着摇摇头,说道:「我等亦是问他了,可他却说这块地并未在地契上注明,若是贸然开垦了,怕将来官府问责,会有麻烦。我等便说,这堰塘亦是范家产业,如今干涸了,这地自然也是范家的,如何种不得?」 陈冰等人均是点了点头。 欧阳澈说道:「可范生却甚么都不肯说,许是我等问的他烦了,他竟放下狠话,说若是再有人言开垦此地的,便要没收所种之地,让我等卷铺盖走人。」 陈冰并不知范生为何要如此安排,自己也不能只凭欧阳澈的一番 话来评断范生的好坏,不过心中已有了计较,便说道:「欧阳小哥,那你说说,待来年开春之后,若是你的话,会如何安排来种这地呢?」 欧阳澈都未有片刻思忖,立马接口道:「那容易的很!开春后,在沤好的田里先种上豆子,可间种落苏,落苏可食,亦能弃之肥田,待到了五月末便能收了豆子,重新翻过灌了水之后便能肥田,那时还来得及种下最后一批晚稻子,到了十一月底还来得及收,届时,再重新沤过田,以此法再种一年,待过得两年,地力大大恢复后,便可种双季稻了,原本一亩地收三石粮,这一年双熟后,一亩便可多收三石,那可比现在要多收许多了,极为划算。」 陈冰却有些不解道:「嗯?可如今这田也是沤着的呀,为何不能开春后直接种双季稻?而非要肥过一年田后才能种呢?」 许是陈冰这一疑问说到了欧阳澈的激动之处,他的说话声响也逐渐高了起来,「二娘有所不知,这地除了需要沤田之外,仍须要种豆子之类的去肥田,套种间种都是可以的。可范生到好,让我等种豆的地皆是他家所种之地,却不让我等在自己的田种豆子肥田,因而光靠沤田,这地力是远远不够一年双熟的,须多肥上一年才成。哎,只是可惜……」 陈冰问道:「可惜甚么?」 欧阳澈一拍自己脑门,有些懊恼道:「本不想说的,可我的嘴却没把门,罢了,就说与二娘和柳官人听了。这弁山北临太湖,南靠天目山,而天目山往南绵亘数百里,极为巍峨险峻。据说安胥曾在山中驻过军。如今这山中,常出没一伙山贼,沿途打家劫舍那是家常便饭之事,这地若是种的好了,碰上山贼来抢,这,哎……」 柳志远道:「那为何不报官府,让官府出面清剿?」 欧阳澈摇头苦笑道:「若是报官有用,这山贼还会时不时的出来打秋风?哎,我等并非没有报过官,而是官军实在是,实在是连山贼都打不过。如今呐,也就指望那群山贼大发慈悲,春耕之前不下山,那样我等种地也能种的安生些。」 柳志远却突然问欧阳澈道:「这一千八百亩地,让你等种的有多少?范生家种的又有多少?」 欧阳澈回柳志远道:「有一半都是范生家种的。」 柳志远继续问道:「平日租子,你等是如何交的?」 欧阳澈回道:「除去交给官府的醋钱,和米粮外,另外每一石还要交给范生二斗米以做租子。」 陈冰和柳志远皆是一惊,二人对望一眼,柳志远却有些怀疑的说道:「你一石要交二斗?一亩地撑死也不过三石粮,这便是六斗米了,这租子未免也太高了罢?」 欧阳澈心知柳志远并不信自己的话,苦笑道:「我知柳官人可能不信,但这确是我等苕溪村所遇之事实,朝廷也不过十税一,可他范生到好,一亩地却要了我整整六斗米。柳官人,苕溪村人方才你见了不少了,皆是人人菜色,面黄肌瘦,可有何人如范生那般生的胖胖壮壮的?」 柳志远愕然无语,他未想过范家竟然会抽如此之高的租子,这无异于将这些佃户客户往绝路上逼,他望向陈冰,而陈冰心中早已有了计较,她对柳志远微微点了点头,轻拍桌面,大声道:「就你了!」 在场众人除了柳志远外,都没明白,欧阳澈左右看看,说道:「二娘这是?」 陈冰说道:「地已是我和柳官人的了,范家的人不久也将离开苕溪村,而这春耕之事尤为要紧,我看村里今后耕种事宜,便交由你来负责处置。」 欧阳澈一呆,忙说道:「这,这可如何使得?」 陈冰却说道:「你所提出的方法我看也是可行,既然你会种地,这地交给你来种又有何不可呢?好了,你也莫要再推辞了,这事情就这么说定了。」 欧阳澈心中激动,自己多年以来一直想要的一年双熟终是有机会可以实现了,待谢过陈冰柳志远等人后,陈冰对柳志远道:「知行,天色不早了,我看不如这就回去罢,这里的事情不是一两天就能处理好的,过几日你我再来便是。」 临走之时,陈冰对欧阳澈最后说道:「欧阳小哥,还有一件事。我不太信得过范生,因而你须在五日之内,把苕溪村的户数,人数,所耕的确切亩数,以及范生所耕地的确切亩数,登记造册,我下回来时交予我便是,至于租子和耕多少地,待我回去想一想再答你。」 目送陈冰等人的马车走后,欧阳澈仍旧站在原地,想着今日之种种,他久久不愿离去,而欧阳香却不知何时已站于他身侧,轻轻唤了欧阳澈几声。欧阳澈微微摇头,扶着欧阳香说道:「香儿,走,随我进屋,哥哥今日煮些好吃的给你吃!」 柳志远并未如往常那般骑马,而是与陈冰等一同坐于车内,此时的车内,小碳炉燃的正旺,柳志远问陈冰道:「这租子的事情,你可有好好想过?」 陈冰看着炭炉内燃着通红的木炭,摇摇头,说道:「我还未想好,知行,范家收的租子怎会这么高?这苕溪村村人交了租子后,这日子还怎么过?」 柳志远道:「我柳家在华亭的地比此处的收成至少要少三成,可收的租子比衙门还要少些,是十五税一,如此这般,那些佃户卖了粮,手头还能余一些,日子也好过一些。可这苕溪村每石抽二斗,也太多了。」.. 陈冰点点头说道:「我心中实是有了计较。知行,朝廷的十税一是不是也太高了一些?」 柳志远说道:「太祖时,我朝百废待兴,为了休养生息,曾定下三十税一的祖制。可随着北边齐国国力日益强盛,我朝在只有南关无北关的情形之下,守卫疆土变得日益艰难,所费军力也日益增多。仁宗时便改了祖制,把三十税一提高到了二十五税一,后任官家不断增税,直到当今官家在位时,税已到了十税一的地步,说遍地烽烟民不聊生,确是过了一些,可过不下去之人却也极多。这两浙路还好一些,北边的情形却是大大的不妙。哎,这才有了安胥谋反之事。」 陈冰叹息道:「兴是百姓苦,亡亦是百姓苦。」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五章 流民 柳志远给陈冰三人以及自己各倒了盏茶,说道:「官家受了天下百姓的供奉,理应打理好这锦绣江山,躬身政事,视民如子,如此方使百姓能安居,能乐业。而不是躺在那里,一边吮吸着民脂民膏,一边又不惜动用大量民力,营建那劳什子的宫殿楼阁。哼,把这些当成理所当然,自会受其反噬,遭其唾弃。」 陈冰听了这话,似笑非笑的看向柳志远,柳志远颇觉奇怪,问道:「冰儿怎的这样看着我?是觉得我哪里说错了吗?」 陈冰忙摇摇头,却有些不好意思的微微笑道:「没有,我只是奇怪你为何会说这样的话来。」 柳志远心中一琢磨,便既明白,叹道:「是了,我对安胥及其余孽如此仇恨,反倒让你误会我了。我仇恨安胥,不仅仅是我爹爹命丧其手,更因为他的起事,将许许多多无辜百姓卷入其中,多少人流离失所,多少***离子散,又有多少人为此丢了性命?那日,无忌救回我娘后,对我说起所见惨状,当真是饿殍遍野,尸满道塞,我恨不得立刻杀入万贼丛中,取那安胥首级,还两浙百姓之清宁。」 陈冰心道:「哎,我会到这个时代来,和安胥起兵谋反也是脱不得干系。」念及至此,陈冰亦是叹道:「安胥给两浙百姓带来的苦难,我也是深有体会,哎,花湖村便是首当其冲了。」 孙七娘和李芸娘尽皆默然,她二人自也是经历过其中的苦难。 柳志远说道:「我食君禄,忠君事,于安胥一事上,我应站在朝廷那边。然而安胥原本只是漆匠,也是官家逼的着实太紧了,才让这些人走投无路,这才走上造反之路。但凡能有一条活路,能有一口饭吃,他又何必谋反。」 随后他话锋一转,说道:「只不过如今这局面,将错误都推到官家一人身上,也有失公允。朝堂之上,满朝文武,都是尸位素餐之辈,食君之禄,但却不行人臣之事,不为官家分忧,想着的却是如何欺上瞒下,中饱私囊,这圣贤书,我看,全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李芸娘想着一群狗穿着澜衫手捧书卷读书的样子,她实在没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原本车中被柳志远一番话说的甚为压抑的气氛,被李芸娘这突如其来的小声给打破了。柳志远心想:「今日车中人多,方才是有些失言了。待与冰儿独处时,再说些掏心窝子的话。」 念及至此,他先端起茶盏吃了口茶,也并未怪罪李芸娘,说道:「哦,方才有些扯远了,言归正传,冰儿,你也来说说,今后对这地有何种打算?」 陈冰整了整自己的思绪,看了看坐在她对过的李芸娘和孙七娘,说道:「欧阳小哥说的都很不错,若能改种成一年双熟的稻子,对苕溪村村人来说确是极大的福祉。对了知行,方才路过的那条河是不是苕溪河?」 柳志远点头道:「不错,苕溪河也算是这两浙路颇大的河了。他源自天目山,绕着弁山转了一个大弯,自西而向东流入大海。这苕溪村便是在这苕溪河转而向东的大弯处了。前朝时,这苕溪河久未疏通,而时常泛滥,使两岸百姓苦不堪言。太祖时,曾力排众议,下诏着力疏浚此河,一直到太宗继位后,才算疏浚完毕,前后拢共花了二十余年。」 陈冰恍然道:「怪不得你说这地比你华亭的地还要上等的多,却原来是有这条大河的滋润啊。」 柳志远点头道:「华亭距海颇近,我柳家的许多地更是靠海,因而地中含盐,这地力便是先天不足了。寻常沤田和肥田之法,并不管用。与此处相比,那自然是远远不如了。」 陈冰心中感慨道:「即便是在前世,如华亭这般的地亦无太多的办法,更何况是现在。」此后四人也多说了些太湖周遭的风土趣事,陈冰也未再提及种地之事,柳志远虽心中好奇,可也是十分知 趣的未再去问。 这两浙路的寒潮来的凶猛,但他去的也快,只不过是过了两日的光景,原本厚厚的的积雪却已消散不见,而日光旖旎,暖意十足,颇有些入了春的滋味。 这日清晨,陈冰照例打完太极拳后,忙着在东厨中做着一家要食用的饭食。由于叶美娘身子有孕,为了她身子着想,陈冰说甚么都不愿意她去碰家事,便是简单的掸落屋中灰尘之事,陈冰都不让叶美娘去做,更不用说洗衣做饭之类的粗活了。陈兴祖虽也赞同陈冰的做法,可心中还是有些心疼自己的女儿,也只得抽了空闲,偷偷地做些力所能及的家事。 对陈冰而言,如今家事虽都落在了她一人的肩上,可比之过往,却要舒坦适宜了许多,也不用整天小心谨慎,担心一个不好被婆婆责骂,还要连累整个西屋之人。而随着叶美娘的小腹逐渐隆起,不管将来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陈冰都将升格成为亲姊姊,一想到这些,她心头别提有多高兴了,每每念及此处,手中似也有了用不完的力气,心中更是美滋滋美滋滋的。 陈冰做完家事,服侍叶美娘用过饭食之后,已过了午正时分,她想到了那日回村后与柳志远之间的约定,便同叶美娘招呼了一声后,匆匆赶往了月柳园。 陈冰进了园中正屋,此时柳志远正对着前几日柳忠送来的账本,他见进来的是自己的冰儿,心中欢喜,合上账本,忙唤小厮取来一碟蜜桔和一些点心,自己给陈冰斟了一盏热茶,并从账本下抽出一封信,微微笑道:「冰儿来的正好,我这有样东西要给你看看。」言罢,他把那封信展开,推到了陈冰跟前。 陈冰忙了半日家事,此时也感腹中饥饿,她一边吃着点心,一边看着信件的内容。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她抬头惊讶的望着柳志远,说道:「流民?」 柳志远双手捧着热茶盏,说道:「不错。我大楚已不复太祖太宗时的威武,齐国时常侵扰边境。好在龙将军神勇,有他镇守南关,北边的齐人便不敢侵扰,因而边关也算安宁了数十年。可龙将军在如何的悍勇无敌,这上千里的边塞又怎是他一人能守的过来的?虽无大的战事,可一些小磨小擦还是会有的。齐人虽勇,可缺日用物什,唯一的出路也只有入我大楚境内,劫掠边民,致使我边民流离失所,外加朝廷对这些人的不闻不问,以至这些边民无处可去无家可归,而成了流向各地的流民。」 陈冰用帕子抹了抹嘴,叹道:「哎,若不是家没了,谁又愿意远走他乡成为别人口中的流民呢。」 柳志远点了点头,说道:「如今正有一小股流民入了华亭县境,洪知县担忧流民会在县城中闹事,引发无谓的争斗,因而他下令,不许流民入城,据信中所言,似乎洪知县正在加紧布置人手,以防流民生变。」 陈冰把信重新叠好,还给了柳志远,说道:「那这封信的意思是?」 柳志远说道:「这信是我妹妹青竹所写,我不在家时,柳家内外大小事务都由她来定夺。华亭县也是头一回碰见流民这档子事情,青竹是担心洪知县把流民逼的急了,而四处抢掠,信中虽未明言,但她的意思便是希望我能让无忌回华亭,加强柳家上下的防卫。」 听了柳志远的话,陈冰眼珠子一转,微微蹙着眉,说道:「你说这些流民是从北边边境过来的,可华亭距那边少说也要两千里,沿途可有不少州县的,流民是如何绕过而到达华亭的?且如今又是冬日,既是流民,这缺衣少食的,能够挨到华亭来的,看来也非寻常之人。」 柳志远没听明白,陈冰却未再继续说流民之事,反而在自己面前挥了挥手,说道:「先不说流民。前几日苕溪村之行,最让我在意的是欧阳小哥说起的山贼之事。知行,你可有想过解决的办法?」 柳志远不知她为何此时要提起这个 ,也只得顺着她的意,说道:「若只是一个两个的,我和无忌潜入山中清剿,当是简单之事,若是一伙山贼的,便只能报知官府,让官府出兵剿灭了。」 陈冰摇摇头说道:「若官府能够剿灭,欧阳小哥便不会叫苦不迭了。」 柳志远见她又提及了那欧阳澈,心中醋意大起,面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陈冰见他色变,心想:「大魔头,又吃起醋来了。」念及至此,便坐到他身边,勾着他的臂膀,说道:「好,那我在说说这流民。你想,从边关到华亭,两千里路呢,饥一顿饱一顿的,能走到华亭的,都是原本身强力壮之人,且意志力一定十分坚定。」 柳志远此时醋意全消,似是摸到了陈冰这番话的脉络,说道:「你是想让我把这些流民收了,然后让流民去清剿山贼?这……怕是不行罢?」 陈冰笑道:「这流民是一定要收的,这山贼也一定要打的。但不是直白白的让流民去打山贼,那无异于送死。」 柳志远这才反应过来,忙说道:「莫非,你是让我练流民?」 陈冰点点头,说道:「既然官府靠不住,那就靠自己。知行,你把这些流民都收了,挑选一些精壮之士,训练技艺,即便不打山贼,这看家护院的,也还是要的。」 柳志远却觉得有些不妥,陈冰见他面露难色,说道:「我知你为难,要收这些流民,便要分地给流民,如此一来,你家中原先的佃户必然会有意见。若是这些流民都收到苕溪村呢?」 柳志远一拍大腿,心中大赞陈冰心思巧妙,激动道:「对呀!苕溪村有一半的地都是范生家在耕种,他一走,便能腾出许多地,分给流民显然是绰绰有余的。」 陈冰说道:「这些地也不能全分给流民,要打乱了,重新分配,那样才是最公允的方法。」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六章 分地 薄雾潺潺嫩叶新,娇莺唱和点茶清,新泥马踏翔驰急,盏尽香茗恰恰停。陈冰时隔一个多月之后,再一次来到了苕溪村。与上一次来时的萧条之景有所不同,此时的苕溪村正赶着春耕的开启,而显得颇为忙碌。 柳志远搀扶着陈冰下了马车,提前得知了讯息的欧阳澈早已等候在村口,见他二人下了车,忙迎上前去,行礼毕,从怀内拿出一本册子,说道:「柳官人,陈娘子,上回让我造的户数册子已登记完毕,还请二位过目。」 陈冰笑着摆了摆手,边走边道:「不急着现在看,上了你家在看也是不迟的。对了,欧阳小哥,范生如今可已搬走?」 欧阳澈把册子重又仔细放入怀内,应声道:「范生年前就回了吴江,家中物什都已搬空,想来不会再回这苕溪村了。」 陈冰说道:「哦?那如今他的院子是空着的了?」见欧阳澈点称是,陈冰对身旁柳志远说道:「知行,就把范生原先住的院子清扫一遍,往后来苕溪村时,就住于此处,也能省下一笔修院子的钱。」 柳志远对住并无甚么要求,只求干净些便是,且日后这村子里须用钱的地方甚多,如今能省一些是一些,便点头答应了陈冰。 三人走过一道弯,进了欧阳澈的屋子,欧阳香给三人筛了米汤,欠身行礼后便回了屋。欧阳澈说道:「哦,都是些乡野粗茶,还望二位莫要责怪。另外,就在三日之前,有一位自称柳无忌的柳先生带了一群人进了村子,说是柳官人差来的,不知可否属实?柳官人的信中并未提及此事,因而我就在此多嘴问一句了。」 柳志远对吃食的要求颇高,他嫌那面前的米汤带了一股子酸味,便不去饮,陈冰回头看着柳志远,掩唇轻轻一笑,柳志远坐在那里,面色冷冷地说道:「不错,无忌是我的手下,那些人也是我差他送来的,如今,这些人的吃住你可有安排妥当?」 欧阳澈忙欠身答道:「自然是安排妥当的,谷场边上原有二间屋子,范生说是范家主子留着要有用处,至于甚么用处,并没有说,因而一直空着,如今范生也已离开,这屋子也便没了用处,正好将柳先生领来的人安置于此处。虽是简陋了些,可也还能遮风挡雨,安稳睡个觉。」 欧阳澈心中却暗暗纳罕,心道:「那些人个个骨瘦嶙峋,虽穿着的颇为干净,可瞧着也绝不似甚么良民,前日问那柳先生,他却闭口不答,这柳官人怎的会让那些人来村子里?这究竟是要作甚么?」想到此处,他心中不免有些害怕起来。 柳志远微微点点头,说道:「一会儿你把无忌和那些人都唤来,我还有许多话要交代。」 欧阳澈自是应承的,陈冰问欧阳澈道:「欧阳小哥,这春耕事宜,可已安排?」 欧阳澈回道:「都按原先的计划在作,如今沤好的田已在翻新,过几日翻完了,便能撒豆种了。」 陈冰从怀内拿出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抖落开,铺在桌上,说道:「欧阳小哥,这些是我和柳官人一起列出详细单子,劳烦欧阳小哥先看看。」 欧阳澈仔细看了一遍,心中先是一惊,有些不可置信的抬眼看了看陈冰和柳志远,而后又细细的看了一遍纸上所载内容,此时心中转惊为喜,对着二人又行了一礼,说道:「柳官人和陈娘子这是同意种一年双熟的稻子啦?!」 陈冰笑道:「不错,那日回去后,我二人亦是好好的研讨了一番,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决定按你说的法子来,种一年双熟的稻子。」 欧阳澈心中欢呼,双手更是激动的紧捏茶碗而微微发颤,眼里似也有些湿润润的,他毕竟是读过书的人,自知方才有些失态,忙以袖掩面轻拭一番,说道:「对不住,我这也是高兴的。哎,大伙儿都盼着能种上一年双输的稻子呢,我,我这就去说说, 也让大伙儿高兴高兴!」 「且慢!」柳志远唤住了正要出门的欧阳澈,说道:「先不急的说,今日还有许多其他事情,待一一都说清了,再去也不迟的。」 欧阳澈敲敲自己脑袋,惭愧道:「是了是了,哎,看我一激动就把正事给忘了,还请柳官人见谅。」 陈冰笑道:「能种一年双熟的稻子可是欧阳小哥一直心心念叨的,如今美梦成真,自然是高兴的,若是换成我,我可比欧阳小哥还要开心的手舞足蹈呢。」 陈冰这话,引的欧阳澈哈哈大笑。 柳志远心中不喜,轻咳了两声,陈冰会意,心想大魔头这醋坛子又翻了,她无奈的暗暗摇摇头,便话锋一转,对欧阳澈说道:「按你所说之法来种,至少需要两年的工夫来做准备,而种豆子和落苏也不费甚么工夫。这中间便有了许多空闲,我和柳官人商量过了,有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情要大伙儿一同去完成。」 欧阳澈知她后面有极为重要的话要说,因而点点头,听的格外认真。躲在里屋的欧阳香,此时亦是紧贴帘儿,想要知道到底是甚么重要的事情。 陈冰顿了一顿,说道:「我二人决定,修渠道,引苕溪河水入村子。」 欧阳澈心中又惊又喜,不想今日惊喜之事接二连三,忙激动的站起身子,却把坐下的凳子碰翻在地,他自然顾不得这些,左右看着眼前二人,不可思议道:「当真?!」 陈冰笑道:「当然是真的,我和柳官人也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决定修渠道的,既然这地是我的了,我自然是想好好打理它的,修渠道以为百年之计,渠通了,这地才能种好。」 欧阳澈向后退了两步,一揖到底,十分恭敬道:「柳官人,陈娘子,小人在此先行谢过,二位此举于苕溪村而言,如同再造,苕溪村今后,可有希望啦!」 而屋内的欧阳香双手置于胸前,握紧成拳,听的心中亦是高兴不已。 对于前世长在红旗下的陈冰而言,她并不喜人对自己如此的毕恭毕敬,那样反倒令她十分不自在,她忙摆手说道:「欧阳小哥无需如此多礼,我也不过乡野渔家女,当不得的。修渠乃利人利己的事情,你等地种好了,收成也就好了,日子也更好过了,那于我而言,又何尝不是呢?休戚与共,便是如此了。」 说罢,陈冰这才翻开了欧阳澈早些已经登记好的册子,仔细阅读起来。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陈冰看完了册子,气愤的将册子合上,说道:「这地里有七分都是范生一家种的,而全村其余人只种余下的三分地,这如何种的了?如何缴的出租子?缴了租子往后又如何生活?这范生简直岂有此理!」 欧阳澈不住的摇头叹息,陈冰继续说道:「欧阳小哥,册子上详细登记有二十二户人家,共计一百六十一口人,其中男丁八十三口,这和当日范生所说的也差不多了。」 欧阳澈点了点头。 陈冰说道:「苕溪村一共一千八百亩地,除去老孺,能下地耕种的不过百人,这地无论如何也种不过来。」 欧阳澈心中算了算,心想确是种不过来,仍旧点点头。 陈冰端起米汤,吸了一口,说道:「这地,我打算重新分配一遍。」.. 欧阳澈小声问道:「这地如何分法?」 陈冰说道:「柳官人不是带了些人来吗,将这些人混编入苕溪村,打乱了一起分。」 欧阳澈一怔,说道:「那些人也编入苕溪村?」 柳志远接口说道:「不错,编入苕溪村,一起分地。」 欧阳澈抬眼看着他二人,不解道:「编入苕溪村我并无意见,可若是一起分地,我怕村里其他人会有不同意见。」 陈 冰说道:「你说的不错。原先每户人家所耕之地,约莫在二十五亩上下。这重新分配之后,原先每户人家扩充一倍有余,每户约莫六十亩左右,那末二十二户人家,便能耕种一千三百亩地。柳官人带来的那些人,共可编十五户,每户给予二十五亩地,那便是三百七十亩上下,一共便是一千七百亩左右了,还余下一百亩,暂且放着,我另有用处,至于堰塘那干涸的百来亩地,也暂且留着,我也别有他用。欧阳小哥,你看这分法如何呢?」 欧阳澈想了想,略有些为难道:「这分法确是不错,也很公允,我等所耕之地要比如今多的多。那收成自然也好的多了。只是,有的人家家中人多些,而有的家中人少些,若是全都一样的亩数,怕会有人心中不满。」 陈冰笑道:「这好办,按每户人家人头来计算亩数,那样人数多的人家自然耕种的会多一些,但实际落实到每个人身上时,却是耕种相同数目的地了。」 欧阳澈觉得可行,便点头答应道:「那好,一会儿我去和大伙儿说说。这要我说啊,原先这二十二户人家,合计耕种不过五百亩地,如今能有一千三百亩耕种,那可要比过去好太多了,呵呵,就怕种不过来呢。」 柳志远忽的问欧阳澈道:「最近山上山贼可有甚么动向?」 欧阳澈一怔,想了想,说道:「据前些时日常进山打猎的村人说起,如今山上似也不怎的太平,从天目山南麓,似也有一伙儿山贼进了山,怕是开了春会袭扰附近的村子。好在天目山离弁山有些远,苕溪村想来不会受袭。」 柳志远不置可否的摇摇头,说道:「终究是个隐患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七章 编流民 欧阳澈没听清柳志远说的甚么,连问了几遍,柳志远原本想让欧阳澈于村中寻几个熟识山中情形的人去打探一番,可转念一想,寻常村人不会甚么武艺,若真碰上了山贼,也只是白白送命罢了,他不愿伤及无辜人的性命,因而他摆了摆手,便不愿意多提山贼的事情。欧阳澈见他并不开口,也就不便再问。 三人在欧阳澈家中又说了会儿话,欧阳澈便想去通知柳无忌带着众人来此见柳志远,柳志远心想这院子甚小,无忌带着这许多人前来动静颇大,怕会惊扰到村人,到不如自己去一趟反倒更好一些,想及此处,他便唤住了欧阳澈,把心中所想的说了出来,陈冰自无异议,欧阳澈却心中动容,心中对柳志远更是多了一分敬佩。 言罢,三人便一齐出了院子,在村道上行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便到了苕溪村的谷场,谷场颇大,在谷场的南边,并排两所屋子便显得更外显眼。柳无忌远远便见到了自己少主,忙飞奔而出,同柳志远和陈冰躬身行了礼,柳志远一摆手,问道:「人都如何了?」.c 柳无忌侍立于柳志远身侧,恭敬道:「我照着少主的吩咐,回了华亭,同鑫宸一起,收了闯入华亭的流民,并将这些人安置于泖水边的空屋之中。」 欧阳澈听了心中一凛,心道:「这些人果然都是流民啊,柳官人怎的会去收流民的?这可如何是好?该给村人如何说起?」他心中念想到这些难处,面色便有些难看起来。不过他站于柳志远的身后,因而并未引起注意。 柳志远却若有所思道:「泖水边的空屋?安置在泖水边上……」随即,他明白了过来,赞赏道:「你同柳鑫宸做的很好,泖水位置甚为偏僻,离华亭颇远,如此能避开别人的耳目,不引起洪知县的注意。倘若事情真的有变,也不用殃及县里,为祸乡间了。」有一点他却并没有说,那泖水边的空屋,原本是柳志远的哥哥柳承远练护卫所用。那日柳鑫宸所带去的小厮,皆是柳家的精锐护卫,虽说不上武艺有多精湛,但对付这些已饿的只剩半条命的流民却是绰绰有余的。 柳无忌谦恭道:「这些都是鑫宸想到的,我只是随行以防事变而已。」他见柳志远点了点头,便继续说道:「这群流民拢共有九十七人,其中有九人是女子,年老者有十人。除却女子和年老者,余下的便有七十八人,与这些女子成了亲的我亦不要,便又去了六人,只余下七十二人。通过这几日的观察,我又去除了三十二人,所选中的便只有四十人,且都是未成家之人,如今这四十人皆带来此处了。」 柳志远说道:「很好,你去唤那些人都出来,我有话要说。」 少顷,柳无忌所带来的的四十个流民皆上了谷场,众人不知柳志远是谁,不过见他气度非凡,带自己前来的柳无忌对他也是毕恭毕敬,一些有眼力的已瞧出一些端倪,其余的仍聚拢在一起窃窃私议。 柳志远望着众人,他挥了挥手,众人已不再如刚来那般,如今都十分识趣的住了声,不再说话。对此,柳志远心中暗暗点了点头,甚为满意,说道:「你等可知为何要带你等来此处吗?」 众人听了这番话后各自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回答。 柳志远继续说道:「此处名唤苕溪村,北临太湖,南靠弁山,是个山清水秀,人杰地灵的地方,自古就是个鱼米之乡。」 柳志远话音刚落,众人中便有一面色黝黑的男子忽的说道:「既然是那好的地方,这位官人,该不会是让我等来此处消遣享乐的罢?呵呵,可惜,我等皆是劳碌之人,没有那种好命呀。」 陈冰瞥了那人一眼,见他站在众人的中间,身边亦是围拢了一些人,心想此人应是这些人近日所选出的领头之人,若是不能让他心服口服,那其他人今后便不会听命于柳志远。想到此处,便看向了柳志 远,想看他会如何作答。 柳志远却是双眼一翻,白了那人一眼,森然道:「你若觉得自己没有这个命,大可现在就滚离苕溪村,哼,此处少你一人也不少。」 那人张张嘴,又想说甚么,可一想自己若是离开此处,怕是真的活不下去,便把已到了嘴边的话,又给吞了回去。 陈冰听后险些笑出了声,心道:「大魔头啊大魔头,你这完全就不跟别人讲道理嘛。呵,不过这样才符合大魔头做事的一贯作风。」 见无人再出头说话,柳志远便继续说道:「你等既是认可此处是个好地方,那便好好的保护它,我让你等来此,为的就是如此。」 众人中已有人听出了弦外之音,又是一阵小声议论。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又是方才那人,往前一步,说道:「请问官人,你所谓的保护此处,是想让我等成为这村里的护卫?」 边上另有一人,看了方才那人一眼,有些怯懦道:「既,既是护卫村子,何不,何不说与耆长知晓,好让他寻来些马步弓手,那样岂不更为方便。」 众人中发出了不少附和之声。 直到此时,欧阳澈才听明白柳志远的用意,心中感激,心道:「怪不得柳官人问起了山贼之事,原来是想练护卫保护村子,以防山贼,好,好的很啊。」他听了那人话,心中不平,忿忿道:「若那些马步弓手有用,山贼还会下山劫掠?若是官府所有作为,那安胥还会谋反?若朝廷体恤百姓,天下何愁不清明!」 人群中方才说话之人缩了缩脑袋,便不再吭声。 柳志远微一冷笑,说道:「呵,做护卫也不会让你等白做的。我会结给你等月钱,还会给你等分地,将来若是成家了,也好有个安身立命之所。」 众人轰然发出阵阵议论之声,仍是那面色黝黑的男子,他走出人群,问柳志远道:「你,你说的可是真的?有月钱,还能分地?敢问这月钱是给多少?」他脸上虽是挂满了不信之色,可问话的语气却充满了期寄之情。 柳志远说道:「哼,月钱二贯。」 那人心里仍有些狐疑,与身旁一人小声嘀咕了几句后,拱了拱手,说话语气也不如方才来的那么强硬,说道:「这位官人,我等皆是家破人亡的流民,朝廷对我等向来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恕我说一句得罪的话,官人会不会把我等直接拿去交给官府,也好问官府要了赏钱。」 柳志远嗤笑一声,冷声道:「哼,既要交给官府,我只须将你等的行踪告知官府便可,何必大费周章的将你等在华亭安置了一月,还给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再带来此处呢?怎的,我这是在拿自己寻开心好玩是罢。」 那面色黝黑的男子与身边几人面面相觑,虽都心动,却仍是有些犹豫不决。 柳志远心中不耐,说道:「罢了罢了,若是你等不愿意,我也不勉强,无忌,去弄些吃食来,让这些人吃饱了,好自行散去。」说罢,转身便要离开谷场。 此时,人群中挤出一人,他大声喊道:「官人!我愿意!」 柳志远驻足,回身问道:「哦?你愿意?」 那人躬身行礼后,说道:「小人愿意。小人名叫卢四喜,是南关南山村人,三个多月前,一队齐人兵马,偷过了边墙,洗劫了我所在的南山村,村里上下二百多口人,不论男女老小,都命丧在齐人刀下。我那时正在山上打猎,幸而躲过一劫。可,可我那,呵,官人,这一路南行,路途艰险,几次想要投靠其他州路,可不是被骗去做佃农,便是想要拿我等去官府领赏,险些丧命黄泉,如今好不容易能有个落脚之处,还能分地拿月钱,这说甚么我都愿意留下!」 柳志远眯眼看着眼前的卢四喜,心中喃喃:「南关南山村……」他摇摇头, 用手指着柳无忌身后,说道:「好,你愿意留下,那便站到无忌身后。」 卢四喜行了个礼,也不再说话,走出人群,站于了柳无忌的身后。 有了卢四喜做出的榜样,此时,人群中便走出了二人,站在了卢四喜身旁。没过几息的工夫,又有数人走出了人群,那面色黝黑的男子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如今也走出了人群。也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原本的人群,已全部移至了柳无忌的身后。 柳志远看着众人,点了点头,对柳无忌说道:「先将这些人登记造册,你便按我哥哥过去练兵的法子去练,先练简单的,以强健体魄为主,辅以队列,鼓点,旌旗,让其等加以辨认记忆。明日便可操练起来。」 说罢,柳志远看了眼已有些偏西的日头,心知时候也已不早,便同陈冰欧阳澈一道离开了谷场。 回到欧阳澈家中,欧阳香筛了米汤,柳志远此时虽口渴难耐,可对于这有一股子酸涩味的米汤,仍觉难以下口,只得心中摇摇头,毕竟正事要紧,他顾不得这些,对欧阳澈说道:「无忌带来的这些人是用来作甚么的,你也知晓了。如今暂且安排在谷场那二间空屋子里头,我会让人去那干涸堰塘处修些屋子,好安置这些人,你也莫要担心。只不过,今日这事情,你要约束村人,莫要对外提起,尤其是官府中人,可有明白?」 大楚律中是禁私下练兵的,因而欧阳澈自然明白这点,他点点头,说道:「柳官人,陈娘子,此举也是为了村子好,还请放心,我定然会约束好村人,绝不会让官府知晓。」 陈冰说道:「欧阳小哥,过些时日,我会送些粮食过来,这护卫吃的,便与村里的分开,在此之前,还须欧阳小哥多费些心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八章 阴差阳错 欧阳澈忙说道:「这都是应当的,方才我也对柳官人说了,这护卫也是为了村子好的,我自然会好吃好喝的待着的,陈娘子还请放心。」 陈冰笑道:「欧阳小哥的话我自然是信的。另外还有一事,还请欧阳小哥应承下来。」 欧阳澈忙问何事,陈冰说道:「我和柳官人都在长兴,还有其他事情要做的,苕溪村便也不能常来,因而我想,就请欧阳小哥暂代我管理这村中事物,便如之前范生那般,你看如何?」 这事情来时陈冰在车里是对柳志远说起过的,柳志远也觉得欧阳澈是个可用之人,因此也答应了的。可当陈冰方才说起时,他心中仍难免起了丝丝醋意,面色也变得有些不太好看。 欧阳澈心中一惊,连连摆手推辞,陈冰哪里会许他,说道:「你莫要推辞了,上回来时你说的那些正和我和柳官人的心意,让你来代管,也是我二人都认可的,再推辞,你便是瞧不上我二人了。」 欧阳澈自知推辞不过,也只好答应了下来。 陈冰见他应承,便要来了纸中吃过饭了,怎的你忘记了?」于柳志远而言,那日二人之间的经历,是他终生不可磨灭的记忆,而这记忆犹如一块蜂蜜,藏在了他的内心之中,如今思来,甘之如饴。 陈冰双眉竖起,连连摆手,故意恼他道:「这怎能算进去啊,那顿饭可是我亲手做给你吃的,哪有自己请自己吃饭的道理,这不对,这不对!」 柳志远哈哈笑道:「好!你想吃王厨子做的甚么菜,都对我说说!」 陈冰心中却道:「哎,若能吃上一口你做的菜,那该多好。」想及此处,她心中摇摇头,微微歪着脑袋,眸子轻转,浅浅一笑,说道:「我常去你那德贤楼送鱼,这后厨进的便也多了一些,常能见到王厨子做他拿手的好菜。他那道烩羊肉做的很好,就是太费工夫了,荷叶鸡也是他的绝活,还有他那道烩鲜鱼,整个长兴城,鱼菜做的最好的便是这道了,我一定要尝一尝,再来一个时蔬便好了,对了,我还要吃一道蒸蛋羹,就这炙炊饼吃,香的很呢!」 柳志远心中一盘算,说道:「那容易的很,不过王厨子这几日要回华亭一趟,我有一族叔快要过寿辰了,须他回去做些拿手菜,也好撑撑场面,我看这样罢,就定在上巳那日,你来德贤楼,你看如何?」 陈冰摇摇头,说道:「不好,去年上巳我便没同我娘一起过,已被她禁了十日足,今年若还不一起过,她非骂死我不可,况且今年我也年满十四岁了,上巳那日便是及笄礼,仪式多的很,哪里还有工夫去你德贤楼吃饭,改个日子罢。」 柳志远想了想,说道:「那边上巳前一日罢,及笄该做的准备前几日应该都已做好了,这日应当是最为空闲的,你我便约在那日的午正时分,你看可好?」 陈冰想了想,便很爽快的应承了下来。柳志远心中高兴,问陈冰道:「冰儿,方才你点的那几样想要吃的菜,有羊肉,鱼肉,鸡肉,怎的就没有猪肉?」 陈冰笑道:「有这几样菜吃就很好了,再多了你我也吃不下去,那样岂不是要浪费了。」 柳志远叹了口气,说道:「哎,为了探知那陈天宝的下落,我娘娘家在顾渚山的老庄子上如今已经收了上万斤猪肉了,这庄子上才几个人,怎可能吃的完这些猪肉。我已经让王厨子多推些猪肉做的肉菜,可还有七八千斤的猪肉存在庄子上,好在天气尚冷,这肉还存的住,等天回暖些,这肉就要存坏发臭了。柳忠对我言起,说肉行的人问了他几次,怎的德贤楼不拿猪肉了,我也只得让柳忠随便应付几句打发了事。我原也想运些在左近州县去卖,然而动静太大,我怕让那伙人知晓了,便此作罢。」. 陈冰也是叹道:「这三个多月来,陈天宝一点音讯都没有,整个人如同消失了一般毫无踪影,若非如此,何须劳这许多神。」 柳志远冷哼道:「哼,若是真的惹恼了我,我挑了他的破庄子,掘地三尺,也要掘出那陈天宝来!」 陈冰知他说的是气话,替他斟满了茶,好言劝慰了他几句,忽的脑中灵光一闪,对柳志远说道:「知行,我到是想到一个法子,能用掉一些肉。」 柳志远身子前倾,问道:「哦?你快说来听听。」 陈冰说道:「多食肉对身子是有好处的,我想运一些去苕溪村,给那些你要练的护卫吃。你看如何?」 柳志远想了想,说道:「好,当然好了。这操练军技最是耗费神力,若不多吃些肉食,把神力补回来,人便没了 力气,这操练也就无从说起,那还拿甚么去打山贼。这事情就这么办了,回去后我差钱忠,明日便了去办了此事。」 许是回去的官道有些坑洼的缘故,柳三驾的马车颇有些颠簸,不过好在车内二人有说有笑,便也不觉得这路途上甚么烦闷难受。约莫过了两个时辰,二人这才回到了花湖村。 寒香散尽东君赴,晓露轻沾点绿梅。这时光荏苒,转眼便到了三月。这日一早,陈冰用了早食,便扶着叶美娘,在院子里来回散着步。许是上了年岁的关系,叶美娘自从孕了这胎后,整个人显得颇为慵懒,整日只想躺着,不愿意多动弹。陈冰自然明白这样对孕妇是不好的,将来生产时风险是会增大的。因而陈冰一直不同的劝说着叶美娘,叶美娘也是被说烦了,这才答应每日饭后都会在院子里多多走动。 待得做完一切家事之后,陈冰有一次打开了储钱柜,数着里头一串一串的码放齐整的铜钱。她来回数了几遍,叹了口气,心道:「哎,我这小财迷呀,再怎么数,也只有五十贯,又不会多出来几贯的。」 原来,约莫十来日前,欧阳澈央求着柳无忌带他来了一趟花湖村,带来了自己绘好的详图,同陈冰柳志远二人说明了这渠道从何修起,如何去修,所费人工,所需物料,几时始修,何时修好,皆详尽说的明明白白。陈冰一高兴,大手一挥,只留下五十贯,其余的钱,全部拿了出来,让柳三驾车送去了苕溪村,备以修渠之用。 「二娘,在家吗?」李芸娘唤着陈冰,从门口走进了院子。 陈冰锁好钱柜,掸掸手上的灰,迎上李芸娘,见她身后背着背篓,笑道:「呀,芸娘这是要去哪里?」 李芸娘拍拍背后的背篓,说道:「我替娘送些香菇去吴家脚店,那吴掌柜对我娘说了好多次了,我娘说不送不好,便让今日送过去。二娘,你若没事,陪我去一趟城里罢。」 陈冰看了看天色,心道:「知行前几日便回了长兴,今日正巧是初二,和他约好了上德贤楼吃饭。正好要去长兴,便陪着芸娘走一遭!」心念至此,说道:「好!你等一下,我收拾收拾就走。」 与此同时,柳三得了柳志远的令,驾着马车,从长兴赶来,正准备接陈冰上德贤楼。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九章 劫(一) 一手搭在开着窗户的窗台上,一手端着茶盏,坐在三楼小阁内的柳志远惬意的看着楼下柳三驾着马车渐渐驶远。他抿了口茶,神色极为放松,随性的看着楼下如织的人流,因明日便是上巳,行脚的商人比平日多了许多,往来的车马也比往日要多了不少,呼喝叫卖之声更是不绝于耳。 看了小一会儿后,柳志远便有些无聊,他轻轻搭上窗户,重又唤了一个颇为舒适的坐姿,放下茶盏,在桌案上摊开一卷纸,研了磨,沾了墨汁,在纸上写下了烩羊肉,烩鲜鱼......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一百八十九章 劫(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章 劫(二) 柳志远一怔,总觉得哪里不对,他站起身子,看向柳三,便问他道:“你说你回来的路上,都没有碰见她二人?” 柳三此时早已吓的抖如筛糠,额头上渗出的汗珠也已顺着鼻尖滴下,这话说的也就不利索了,他回柳志远道:“回,回二郎君,我,我照二郎君的吩咐,一早便,便驾车去了花湖村,官道上虽人多,可我眼力尖,若二娘在道上的,我,我绝不会看差。回来时候,我还特意驾的慢了些,可,可仍是未见二娘芸娘的踪影。进了城后,我在城里也......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一百九十章 劫(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一章 劫(三) 「咚咚咚,咚咚咚……」随着时辰临近酉时,鼓楼上已渐渐响起敲鼓之声,以提醒城内众人,城门即将关闭。 柳志远看着手中捏着的面具,心道:「已至酉时,今日恐怕无法将冰儿寻回送至花湖村了。冰儿母亲如今正有身孕,决不能让她因担心此事而伤了身子,不如我先去一趟冰儿家里,就说今日她宿于城中,也好安了她家人的心。」 念及至此,他在城门将将关闭之际快步跑出了城门,好在天色已暗,他于少人之处,也不在乎真气的损耗,肆意催动起了内力,将所学轻功发挥到了极致,沿官道飞奔而向花湖村,仅仅用了三炷香的功夫,便已到了陈家门口。 他调匀呼吸,整了衣衫,微微打量了一番自己后,敲了敲院门。院内陈廷耀的声音由远及近传出:「爹爹,定是二娘回来了!二娘啊,你这么晚回来,爹爹生气了,他说啊……」陈廷耀拉开门,却见站在门外的是柳志远,心中一怔,余下的话便都吞了回去。他朝外张望了一番,并未见陈冰身影,忙小声问柳志远道:「知行,二娘没跟你在一块儿?」 柳志远微一颔首,说道:「今日从苏州来了几个携了家眷的客商,想要商谈自生火的事,冰儿陪着客商的家眷,不便出城,我轻功好,便来知会一下廷耀兄,还望廷耀兄替我向令尊令堂问好。时候不早,我这便回去了。」因做自生火的关系,陈廷耀也时常出入月柳园,因而柳志远与他也颇能说的上话,相处的也不错,所以在陈廷耀的面前他便直呼陈冰为冰儿了。 陈廷耀又是一怔,拉住了转身便要走的柳志远,忙问道:「知行!你莫要说胡话骗我,这都甚么时辰了,城门早就关了,你还如何进的了城?」说完,他拉着柳志远出了院子门,先往院内张望了几眼,轻轻带上院门,低声问柳志远道:「你快告诉我,二娘是不是出了甚么事了?」 柳志远摇摇头,说道:「还请廷耀兄放心,冰儿没事。」 陈廷耀急了,一跺脚,说道:「你还想瞒我!若不是芸娘要送香菇,二娘今日说甚么都不会出门,莫要说甚么陪同客商的家眷了。你若还想瞒我,你我现在大可以去芸娘家,看看芸娘回来了没有!你快快告诉,到底怎么了?!」 柳志远叹了口气,心想瞒是瞒不过去了,只得将实情一五一十的告知了陈廷耀,连他和陈冰今日之间约好的饭局,他也一并说了。陈廷耀听后大吃一惊,有些手足无措道:「竟然,竟然是这样,那,那该如何是好?」 柳志远心中也极为焦躁,虽心中不喜陈廷耀那副失了魂的样子,可他毕竟是陈冰的哥哥,只得拱手说道:「廷耀兄还请放宽心,便是掘地三尺,我亦是要寻回冰儿,亲手交到令尊令堂的手中。今日之事,还请莫要对令尊令堂说起,尤其是令堂。」 陈廷耀微微想了想,说道:「我同你一起去!」 柳志远摇摇头,说道:「你跟不上我的脚程,而且你也不会武,去了也白去,我反要空出心思来护着你,于我不利。你先去李家,就说李芸娘陪冰儿在城内,今日不回家了,也好让她家人安心,而后你留在家里,照顾好令堂,待我的消息便是了。」 陈廷耀面色发红,柳志远这话说的虽是实情,可说的着实是重了些,不过好在陈廷耀还是有自知之明,知自己不会武,去了反倒要给柳志远添乱,于是也没再勉强,点了点头,说道:「那好,父母和李叔李婶那边有我在,你放心便是。知行,一定要带回二娘和芸娘,拜托了!」 「咯剌咯剌,咯剌咯剌……」随着阵阵木轮滚动的声响,以及有节奏的晃晃悠悠的摇动,陈冰悠悠转醒。她想睁眼,却猛然惊觉自己眼睛被蒙上了黑布,想要呼喊李芸娘,可嘴中却被堵上了两枚核桃绑上了一根粗绳,而手脚更是被绳索绑缚了起来,无法动弹。 她心中一惊,左右动了动身子,发觉自己身边似是都有人,于是她不在动弹,努力使自己静下心思,侧耳倾听身边所发出的各种细微的声响。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陈冰心中渐渐有数,心道:「我应该身处一辆马车的车厢之中,身边除了我,应该还有三人,听着呼吸声响,芸娘应当就在我右手边,依着这呼吸的节奏,三人都还没醒来,哎,我等怎的会被绑在这马车中的?」 随着马车的颠簸起伏,陈冰忽觉有些头晕脑胀,她吃力的蹬着双脚,往后慢慢地挪着身子,直到后背靠在了车厢上,她这才觉得适宜了一些。 身子适宜了,这脑中便愈发的清灵了起来。她朝着自己右手边挪了挪,碰着了李芸娘,心中也安了心。她整理了一番自己的思绪,捋了捋事情的前前后后的经过,心道:「我和芸娘在城外小摊上买好了东西,进了城,陪着她去了吴家脚店送了香菇,吴掌柜人也是热情,端了两碗齑子粉给我二人尝尝,吃完之后我二人便离开了吴家脚店,刚转出一条街,却没想张县令的轿子进了城,左右衙役忙着开道,被人流这么一挤,我手中的面具便被挤丢了,我和芸娘还险些被挤散了。」 陈冰忽觉有些头疼,她想拍拍自己脑袋,可苦于双手被缚,只得摇摇头,微微蹭了两下车板,心道:「等张县令的轿子走后,人群也都散去了。芸娘忽对我说刚买的头钗忘在了吴家脚店,我二人便又折了回去。吴掌柜见我二人又回来了,忙拿出芸娘的那根头钗,说他收拾桌子时发现了,知是芸娘落下的,便替她收了起来。我二人谢过吴掌柜后,他说外头人着实太多,不如再歇一会儿,店里的小厮前些日子成了婚,做了许多酸梅汁,还有一些,不如倒些给我二人尝尝,解解渴。吴掌柜的好意,我也不便推却,便和芸娘一人吃了一碗,吃完之后,便只觉人有些晕晕沉沉的,咝……再之后的事情便不记得了。」新 陈冰此时脑中闪过一道灵光,心道:「不好!难道我和芸娘和碰见了之前掳走女孩儿的人贩子了?!那,那就是说,吴家脚店的吴掌柜,也是那些人一伙的了?去年我和知行夜探红桥子巷夜市时,打探到张青青被掳之前也去吃了胥仓雪藕齑子粉,那是吴家脚店特有吃食,既是如此,那吴掌柜定也是参与者了。哎,陈冰啊陈冰,如此浅显的道理,怎的今日才想明白啊。」 她虽心中懊恼,可也别无他法,也只得坐在车中,静待其变了。忽的从车子右边传来阵阵呼喝叫卖之声:「咚咚咚……咚咚咚……来来来,看一看啦,瞧一瞧啦,胭脂水粉细花钿,头钗香囊样样有咯!来来来,看一看,瞧一瞧咯,三月初二上巳前,莫教女儿节日闲。来来来,看一看,瞧一瞧咯。」 听着这熟悉的叫卖之声,陈冰心中一动,心道:「我和芸娘去长兴城时是由西往东而行的,那小贩是在我二人的左边,那边是坐北朝南了。如今这叫卖之声是从右边传来的,这便可以说明,这辆马车出了城后是向西而行的。就我方才听来,驾车者似只有一人,因而绝不会走远。沿着官道往西,首先经过的便是顾渚山了,这,这带我等去顾渚山作甚么?难道这顾渚山中有这群劫匪的窝点?而此前被掳走的女子都在这顾渚山的窝点中?」 陈冰虽是想通了不少关节,可苦于口不能言,目不能视,手脚绑缚更是使不出兰花点穴手了,不过好在李芸娘的安然在自己身旁,她心中多少也稍稍安心了些,自知如今再怎的挣扎也无济于事。她干脆闭起目,养起神,只待到了匪窝再行打算。 许是过了人多的路段,这马车也渐行渐快,陈冰虽是看不见,心中却仔细的算着时间。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的工夫,陈冰感觉到马车行驶的越来越颠簸,陈冰心中暗自点头,心想自己猜的没有错,这车果然是驶入了顾渚山方向的官道上。只是她 心中奇怪的是,车中另外三人呼吸匀称且绵长,显然仍是在昏睡之中,却不知自己为何会早早醒来。 又过了二炷香左右的工夫,马车终于停了下来。陈冰机警,在马车将停之际便已躺回到了原处。那驾车者跳下了马车,朝内走了几步,对着出迎之人说着话。 陈冰竖起耳朵,想要仔细倾听,只是可惜,那二人离的颇远,且说话声音又轻,陈冰也只零零散散的听到一些诸如:内知,员外,明州,清欢,陈老弟,等一些不成句的话语,陈冰虽没听明白他二人说的这些,可也暗暗地记在了心中。 此时,二人的脚步声渐渐靠近,陈冰调匀了自己的鼻息,微微蜷缩了下身子。那二人走进马车,一人掀开车帘,说道:「货怎的才四只?你家老吴是怎么办事的,这让我如何给上头交差?哼,莫要以为他是那边派来的,就能为所欲为了!我家主子,也不是吃素的!」 陈冰听了这话,心道:「说话之人想来便是在此地接头之人了,哼,他所说的老吴,不用想也知道了,便是那吴家脚店的吴掌柜了。哎,吴掌柜平日为人和善,却没想会做出这种勾当,枉我当初还为他辩解,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她一想到自己此前曾反驳柳志远对吴掌柜的看法,心中不禁十分惭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二章 劫(四) 那驾车之人却回他道:「吴大哥说了,这人数一定是能凑齐的,还请杨内知放心。另外,这四人该当如何安排,还请杨内知示下。」虽然杨内知说的咄咄逼人,不过此人这话他说的却有些不卑不亢,也维护了他口中的吴大哥。 杨内知冷哼道:「哼,老吴既是如此说了,我还能拿他如何呢,你回去之后对他说,让他以后多上点心。好了,那你辛苦一下,连夜把货给送过去罢。」 驾车之人大吃一惊,忙说道:「甚么?今天就走?杨内知,往日不是还要在庄子上住上几日的嘛?怎的今日就要连夜赶路啊?哎哟,我说杨内知啊,你也知道的,黑灯瞎火的,这夜路,不好走啊。」 杨内知冷冷说道:「哼,你当我想今日就走嘛,还不是你家老吴耽搁了日子,晚了十日才把货给我送来!」 那驾车之人似是拍马屁般笑道:「嘿嘿,老实说,我本想在庄子上小住几日,好好祭奠祭奠我那五脏庙。哎,这吴大哥啊,样样都好,就是为人太抠门了,在店里头吃的太清淡,我这嘴里,都淡出个鸟来了,还是庄子上吃的舒服多了。」 杨内知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说道:「好了好了,亏不了你的,我会给你安排上好的吃食带上的,还会另外安排人手与你一道去的,你不是一直想要天宝教你关扑吗,今日他正好在庄子上,我就让他随你一起去一趟便是了,你就放心好了,你只管驾好你的车,其他的无须担心。」 陈冰听了心中一凛,心道:「天宝?陈天宝!哼!此处果然是知行曾派人探得的庄子!」她心念至此,听的也便愈发的仔细用心了。 杨内知说完方才的话后,唤来了身后一名小厮,从其手中拿过了四串铜钱,说道:「这四贯钱你拿去,都是这次新出来的,你要慢慢的花,决不可一次都用完了!听懂了没!」 驾车之人哈哈一笑,忙把那四贯钱塞入自己的怀内,说道:「多谢杨内知了,这钱真好呐,呵,比上一回的似要重了一些啊,哎,要是能再多一些,就好咯。」 杨内知不屑道:「你也莫要贪心了,这规矩你是懂得,若是坏了事情,当心你自己的小命!」 那驾车之人拱了拱手,正色说道:「多谢杨内知的提醒,这些我都理会得,理会得!」 杨内知又朝着车厢内张望了一番,摇摇头,说道:「哎,可惜了这些小娘子,不能在庄上多待上几日了。哼,你再去取些药草来,燃了在车内熏上一熏,好让这些货物能多睡一会儿,省的路上醒来,坏了大事!」 二人的脚步随着阵阵「窸窸窣窣」声而又渐渐远离,陈冰听他二人适才这番话之后,心中渐生忧虑,心道:「听这二人话中的意思,今晚便要将我等送走,我还有许多事情没想明白呢,若真走了,那就不好办了。」 此时,马车的帘子再一次的被掀开,那驾车之人用一块湿了的的帕子蒙住口鼻,手持一把燃着的药草进了车厢,陈冰心道糟糕,忙凝神聚气,竭力要屏住自己的呼吸,不吸入一口那有毒的迷烟。可呼吸却乃人之本能,她既不会武,也没有内力,又如何能屏的住?也不过十几息的工夫,她渐感头晕乏力,慢慢地失去了知觉,昏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陈冰仿佛遨游在自己太虚梦境之中,各色人等轮换着出现在她眼前。她想要呼唤,想要靠近,可那些眼前闪过的人和事物,她只看得见,却唤不到,摸不着。在人群之中,有一面色阴恻之人,慢慢靠近她,陈冰并不认识他,可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那人慢慢朝她伸出手来,而他伸出的手却缺了一根手指。陈冰心头一惊,知此人便是陈天宝,想要往后退开身子。忽的,从地上伸出了许多只手死死地拽住了陈冰,陈冰怕极,想要挣脱,可那些手抓极紧,完全无法挣脱,而眼前的陈天宝已经逼近 陈冰,而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陈冰怕极,使尽了力气,好不容易拔出了自己一条腿,忽然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剧痛传来,陈天宝那把匕首已刺入了陈冰的后背…… 「二娘,二娘,你快醒醒,快醒醒……」陈冰听着这极为熟悉的李芸娘的呼唤之声,她猛然睁开双眼,腾的坐起身子,大口喘着粗气。 「啊!二娘醒了,二娘醒了!太好了,太好了!你没事了,太好了!」李芸娘猛的抱住了陈冰,声音有些瓮瓮的小声抽泣道。 陈冰翻开手掌,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惊喜于自己身上的束缚都被解除了,她轻拍着李芸娘的后背,低声安慰道:「有我在,芸娘不怕。」 李芸娘抽抽答答的点了点头,陈冰这才有机会打量了一番周遭暗戳戳的环境,心道:「原来我等身处一处石室之中,怪不得那么暗。」 陈冰正想问李芸娘是如何到得这石室中时,边上忽的传来一女子冷冷的声音:「哼,你可真能睡啊,到了此时方才醒来。」 陈冰看向那女子,虽身处黑暗的石室之中,可还能看出那女子衣着甚为华丽,至于容貌,却不大看得清楚了。陈冰并不知道那女子的底细,便把李芸娘暗暗护在自己的身侧,右手暗暗运起兰花手势,有些戒备的说道:「你是谁?」 那女子微一冷笑,说道:「哼,如今你我都是被困在了此地,算是同舟共济了,让你知晓也无妨,我姓张,闺名淑碧,我爹爹便是长兴县的县令。」 陈冰听了一怔,心想怎的县令的女儿也被掳来此处了,她虽心中疑惑,可听张淑碧那说话语气,似也不是甚么善茬,便不想与她多搭话。 李芸娘却冷笑道:「县令女儿又怎么样,还不是和我等一样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石头房子里,你那么有本事,怎的不喊你爹爹来救你,怎的不去打杀门外那些坏人,哼,光会动嘴皮子,也不害臊。」 李芸娘虽是胆小怕事,可这张嘴向来不饶人,尤其在陈冰转醒之后,她心中笃定,更是有了靠山,便直接言语嘲讽起了张淑碧。 陈冰不知平日性子温顺的李芸娘为何会出言讥讽于她,想来自己未醒之时,二人之间应已起了不少矛盾,这才让李芸娘忍无可忍。 张淑碧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受得住李芸娘这番言语挑唆,她跳起身子,指着李芸娘骂道:「好你个小娘皮,看我不把你这张嘴给撕烂了!」 张淑碧边上另有一女子,她也忙站起身,拉住了张淑碧,劝道:「好了好了,都少说几句了,如今大伙儿都被困在这石头房子里,更应该同舟共济想法子脱困才是,怎可先起了内讧。」 张淑碧一甩衣袖,气呼呼的坐了下来,说道:「哼,好,张淑仪,我就看在你的份上,这才不与她这乡野女子多做计较,否则,待我爹爹来了,看我不抽了她的皮!」 陈冰心中很是厌烦张淑碧,也不与她多做计较,拉过仍想反唇相讥的李芸娘,低声问道:「芸娘,你是甚么时候醒的?又是如何被囚禁于此处石室的?」 李芸娘摇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我只记得同你一道去吃了酸梅汤,那酸梅汤好吃,加上我又口渴了,没几口就全部吃完了,可才吃完,就觉得脑袋晕晕乎乎的,之后就甚么也不知道了。等我醒来时,就已经在这里了。我是第一个醒来的,见你没醒,我当时吓的三魂丢了七魄,差点吓死。」说罢,她瞪了眼张淑碧,指桑骂槐道:「哼,有的人还是被我摇醒的,不知道神气个甚么劲,羞羞羞!」 陈冰想了想,问道:「那可曾有人来过?」 李芸娘点点头,说道:「来过一女子,她看着似同你我差不多大,长相也颇为俊俏,她来时送了一壶水和一些蒸饼,说让我等吃一些,别渴了 饿了,还说自己并无恶意,让我等不要害怕,不会拿我等怎么样的,只要不乱来,不想着法子跑出去,一定会好吃好喝的供着。嘁,说的鬼话谁信呀,那些水和蒸饼我可一点儿都没碰,谁知道她会不会下毒。」说到此处,她又瞪了眼张淑碧,阴阳怪气道:「哎,就是有的人呐,真不知道天高地厚,还不知别人安的甚么心呢,就把蒸饼往嘴里塞,嘁,也不怕被药药死了。到那时,有个再厉害的爹爹,也回天乏术咯。」 张淑碧忍无可忍,指着李芸娘骂道:「小娘皮!有本事你再说一次试试!真当我是吃素的不成!」 陈冰不想此时多事,拉着李芸娘,对她微微摇了摇头。 李芸娘一直很听陈冰的话,见是如此,便不再出言讥讽,冲着张淑碧做了个鬼脸,把头瞥向一边,不再理她。 张淑碧以为自己唬住了李芸娘,心中得意,拾起蒸饼啃了起来。 过了几息的功夫,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陈冰仔细分辨,听出所来的为三个人。 忽的,石室的门被打开,一女子当先进入,她身后跟着两名手持利刃,身形魁梧的男子,陈冰原想用兰花手点倒那三人,可转念一想,并不知自己如今身在何处,贸贸然跑出去,极有可能会被捉回来,那样反到不利,因而她仍旧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李芸娘贴近陈冰,耳语道:「二娘,方才水和吃食便是这女子送来的。」 陈冰点点头,打量了一番那女子,确如李芸娘所言,看样貌年纪和自己也差不多,生的也极为好看,只是这面相似乎很是眼熟。 那女子环视了一番众人,说道:「既来之则安之,以后众位与我皆是姊妹相称,我也并无害人之心,还请放宽了心。我是此处的管事,众位以后唤我清欢便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三章 劫(五) 清欢又环视了遍众人,看了石桌上放着的几只未被动过的蒸饼,笑道:「呀,你等都没怎么吃东西呀,那可不成,会饿坏身子的。阿二,你去东厨,唤李厨子做些千张包子,油煎馄饨,灼白虾,荠菜羹和鸡蛋羹来。」说完,清欢轻轻一笑,说道:「都是我的不对,单单蒸饼怎能吃的好,是我欠考虑了,当真是对不住。」 张淑碧在一旁冷冷道:「你也少在这里装好人了,你知道我爹爹是谁吗?哼,还不赶快把我放了,否则等我爹爹寻来了,有你好果子吃!」 陈冰听了心中直摇头,心想如今都被囚禁于此了,还逞甚么能,即便自己爹爹再如何的厉害,远水也解不了近火,自己都被人拿捏着,就不会放放软档呀,没的惹恼了清欢,连累了大伙儿一块儿倒霉。 清欢看着张淑碧,并未言语,她虽是仍旧面含笑意,可眼中的冷肃之色,却是直勾勾的射向了张淑碧。 张淑仪似瞧出了些端倪,轻轻拉着张淑碧的衣袖,而那张淑碧却仍不知收敛,以为只要搬出自己父亲的名头,便能吓唬到人,便有些得意道:「哼,我爹爹此时已带人在来的路上了,若是你现在能放了我,回头我一定向他替你求求情。你可要想清楚了。」 张淑碧这话一说完,张淑仪立马把她拉坐下来,忍无可忍道:「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吗!」 张淑碧一把甩开张淑仪的手,冷冷道:「别以为你是我堂姊就能随便对我说教了,连你爹爹也得听我爹爹的话,你又算得甚么,哪有资格教训我。」 清欢嘴角微起,微微一冷哼,面色不改,只是笑意之中却又多了些些轻蔑讥讽之色,说道:「你爹爹张纯,前年来的长兴县任了县令,今年任满了便会调去他处,呵,当了十来年的官,至今还只是个小小县令,这本事,怕也没多少。你呢,叫张淑碧,今年十五岁,你边上的叫张淑仪,是你堂姊,比你大两岁,哼,张淑碧,我说的可有错?」 陈冰心中凛然,心道:「她能把这些都查的清清楚楚,看来行掳人之前,都对被掳之人多多少少都做过调查。既然知她是县令的女儿,还敢去掳,可想这些人并不惧怕官府中人,或者说,并不把县令这一级的官员放在眼里。这下就有些棘手了。」 张淑碧和张淑仪对望一眼,张淑仪严重流露出了惊恐之色,而张淑碧虽也有些害怕,可更多的却仍是得意之色。陈冰善于察言观色,心想张淑仪怕是想的和自己一样了。 张淑碧轻笑一声,说道:「哼,既然知道我爹爹是谁,那就放了我和堂姊,否则我爹爹一把火烧了你这破石头房子!」张淑碧这话说的虽狠,可语气已经没了之前那般硬气,显然她心中已没了底气。 清欢被她逗乐了,「咯咯」笑道:「那好啊,我还怕他不来呢,那你就好好待在这里,仔细看着你爹爹是如何烧了你口中这破石头房子罢。」 说罢,清欢不在理会兀自在那里自怨自艾的张淑碧,转而看向陈冰和李芸娘。李芸娘被看的心中害怕,悄悄往陈冰身后挪了挪。 清欢微微一笑,便走向她二人,对着李芸娘说道:「你害怕甚么?」 李芸娘又往陈冰身后挪了一步,此时已没了怒怼张淑碧时的勇悍,害怕的点了点头。 陈冰此时反倒显得十分镇定,她干脆直接护在李芸娘身前,右手暗运兰花手势,对清欢说道:「我不知你我究竟谁大谁小,我便唤你一声清欢阿姊罢。清欢阿姊,我能问你一些问题吗?」 清欢点点头,饶有趣味的看着陈冰,笑着说道:「哦?你倒是一点都不惧我呀,好好好,你这一声清欢阿姊,我受了。你想问甚么你尽管问。」 陈冰说道:「这里是甚么地方。」 清欢回答道:「仍在两浙路。」 陈冰又问道:「你既知张淑碧的底细,那也知道我二人是谁了?」 清欢回道:「她二人是官户,底细我自然是要打听清楚的,而你二人不过乡野之人,我只知你二人姓甚名谁,其他并不知。」 陈冰心中点了点头,再次问道:「为何要把我等几人掳来此处?」陈冰把心底最想问的话,问了出来。 清欢看着陈冰,并未说话,陈冰并不惧她,亦是看着清欢,二人便如此对望了小一会儿,清欢忽的一阵笑,说道:「现在还暂时不便告知于你,我只能说的是,你等只要乖乖听话,随我习好琴棋书画舞乐歌技,若是事成了,将来做个将军夫人,亦是有可能的。哼哼。」 陈冰心中疑惑,心道:「琴棋书画舞乐歌技?把我等掳来就是为了习这些?要作甚么用?难道是?」她心念一动,问清欢道:「难道你费了那么大劲,就是要把我等卖入青楼?」 张淑碧,张淑仪和李芸娘听见「青楼」二字后,心中都为之一紧。 清欢哈哈大笑,说道:「青楼?哈哈,方才我说了,将来若是成了将军夫人,你等好日子也就来了,况且你自己也都说费了那么大劲了,怎会把你等卖入青楼这种地方。放心好了,不会卖入青楼的。」 清欢这话让原本心中紧张至极的张淑碧,张淑仪和李芸娘暗暗放下了心来。张淑仪为人颇有些老成,心想只要不入青楼那边好。 陈冰心中却是在意清欢的后半句话,还想问时,阿二双手托着木盘子进了石室,清欢指挥着阿二把吃食都放在了石桌上,说道:「好了,吃食已给各位送来,各位先吃了填饱肚子,好好歇息,待明日我亲自教各位,先习舞技。我就不叨扰了,阿二,随我出去罢。」言罢,她看了两眼陈冰,也不再理会其他人,带着两名小厮,离开了石室。 李芸娘这才松了口气,坐到于地上,捋着胸口,对陈冰小声说道:「哎呀,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还好不是卖入青楼,否则我就是拼了命,也不会去的。」 陈冰双臂交叉胸前,心中思忖一番,又看了看石桌上摆着的吃食,她似是相同了其中的关窍,不禁笑出了声。那张淑碧冷眼瞧着她,嫌弃般的悄声啐了一口,低声说道:「笑甚么笑,有甚么好笑的,没教养的东西!」 陈冰哪里会理会于她,提起石桌上的筷子,夹起盏中的吃食便吃了起来。李芸娘吓得大惊失色,连忙拉住陈冰的手,急道:「不能吃,不能吃!你就不怕她在吃食里头下了毒?」 陈冰笑着摇摇头,又拣了一只大虾说道:「下毒?哈哈哈,她绝不会下毒的。嗯!这大虾做的真不错,好吃的紧!芸娘,你也来尝尝!」 李芸娘疑惑道:「你怎知她不会下毒?」张淑仪心中亦是好奇,也慢慢靠近至石桌旁,想要听个究竟。新 陈冰笑道:「那简单的很。方才我问了清欢三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此地是何处,第二个问题是她是否知道我二人的底细,最后一个问题是为何要把我等掳来此处。」 陈冰见李芸娘和张淑仪都点着头,便继续说道:「最为重要的是第一个问题。」说罢,陈冰看了眼张淑碧,说道:「连被困在哪里都不知道,如何让人解救,靠未卜先知吗?」 这话说完,李芸娘直接看向了张淑碧,眼神中尽是嘲弄之色,张淑仪却红着脸,面含歉意的对陈冰微微摇了摇头,唯独张淑碧自己仍是有些懵懂的看着陈冰,陈冰心中叹息,感慨道:「真是个从小被爹娘惯坏了的女子呐。」 此话陈冰也就点到为止,她继续说道:「清欢对于这三个问题的回答不尽相同,避重就轻。她把第三个问题回答的极为详细,其他两个问题却说的模棱两可,而第一个问题更是只说是在两河路。这两浙路可大了,这边让我等 猜不出具体所在何处了。」 张淑仪小心翼翼的看向陈冰,问道:「那你是不是已经猜出来我等身在何处了?」 陈冰点点头,说道:「不错,我确是已经猜了出来,这答案,便在这些吃食当中。」 李芸娘和张淑仪心中不解,齐声问道:「在吃食当中?」她二人见陈冰点着头,互相对望了一眼,张淑仪用筷子撩拨着吃食,忽的她想明白了,抬头望着陈冰,惊喜道:「我想明白了,二娘,你当真厉害,这都能看出来!」 李芸娘晃着脑袋,望着面前的这些吃食,她左看看,右瞧瞧,却没摸出个所以然来,她撅着小嘴,苦着脸,对陈冰说道:「不就是些吃食吗,二娘,你这是如何看出来的呀?」 陈冰夹了只千张包子放于李芸娘面前的碗内,笑道:「芸娘,你来说说,这只千张包子是哪里的特有美食?」 李芸娘说道:「这千张包子只有湖州才有。你的意思是我等现在是在湖州?不对啊,二娘,若是这厨子是湖州人,他也能做出千张包子来呀,这并不能说明此处就是湖州啊。」 陈冰点点头,说道:「你说的有道理,的确不能仅凭千张包子就能断定此处便是湖州了,那么芸娘,你再看看这碗鸡蛋羹呢?」 李芸娘拨弄着鸡蛋羹,说道:「这里头也就是鸡蛋,小葱,银鱼呀,并无甚么特别指出呀。」 陈冰笑着说道:「既知银鱼,那定然也是知道银鱼为太湖三白之一了,那么既有银鱼,有能吃上千张包子的只会是甚么地方呢?」 李芸娘这才反应了过来,脱口而出道:「是湖州城!你的意思是我等身处湖州城中!」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四章 劫(六) 陈冰说道:「湖州是大城,为避耳目,这石室绝不会在城中,应当在湖州城左近才是。」言罢,陈冰在自己面前的碗内舀了几调羹鸡蛋羹,说道:「好了,现在我便要说说为何这吃食清欢不会下毒了,这便须着落在我问她的第三个问题上了。」 陈冰环视了一番石室内的三人,见张淑碧身子虽是侧坐,可脑袋却向自己这边微微探出,而紧捏衣袖的双手微有些发抖,陈冰心中冷笑,心道:「方才她吃了两只蒸饼,生怕自己真的中了毒,因而听的格外的仔细,呵,思之令人发笑。」 心念至此,陈冰便不去理会于她,对着李芸娘和张淑仪说道:「我问清欢,为何要掳我等来此,她却回说要我等好好研习琴棋书画舞乐歌技,我当时心中一凛,生怕最终会安排我等进青楼,可她又说不是,还说今后若是被将军看中了成了将军夫人,还能飞黄腾达。那清欢说的这些,你二人可还记得罢?」 李芸娘和张淑仪都点了点头,连那张淑碧亦是跟着附和着。 陈冰继续说道:「姑且不论这个将军究竟是谁,那清欢让我等研习琴棋书画舞乐歌技的目的便是要巴结把控那将军,既然如此,那便是有求于我等了,因而她便不会在这饭食中下毒。」 李芸娘早已饿的头昏眼花,听陈冰如此说来,忙问道:「那这饭食没有毒的,可以吃的了?」 而一旁倾听着的张淑碧此时心中也是暗暗松了口气。 陈冰笑道:「大老远的将我等掳来就为了喂些混了毒药的吃食?倒不如在路上直接给我等四人一人一刀来的痛快,还无后患。吃罢,吃饱了肚子才有力气想法子脱困呢。」 李芸娘甚么都听陈冰的,陈冰既是如此说来,她自然不疑有他,拿起筷子夹起大虾便吃了起来。张淑仪听陈冰说的极为有理,也跟着吃了饭食。唯独张淑碧,方才吃了两只蒸饼,如今便有些吃不下了,外加之前对陈冰和李芸娘言语过激,便不敢上前吃东西,只得坐在一旁,心中暗暗懊恼。.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阿二领着三名小厮进了石室,他环顾了一番四人,看向李芸娘,张淑碧和张淑仪的眼神却是极为冷肃,看向陈冰时,却收起了那番冷冽之色,反对她微微点了点头。陈冰把这些也都看在了自己眼里,她微微思忖,可也没有想明白阿二为何如此,不过眼下并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她便将阿二的这番动作视而不见。 阿二轻咳一声,差其中一人收拾了石桌上的盘盏,对石室内四人说道:「主人劳恤你等四人,特命我前来,带你等去院内屋子里歇息,不用再待这石室里头了。」说罢,挥了挥手,又说道:「你等就跟着这二人走罢,记着了,少说,少看,少问!阿三阿四,带走!」 张淑碧不愿随其去,还想反抗,可见陈冰拉着李芸娘跟着其中一名小厮先行出了石室,她怕自己被独个儿留在这里,便同张淑仪一同踏出了石室。 陈冰出了石室,转了一步,迎面的却是一条狭长的甬道,甬道两边挂着燃的正旺的火把。李芸娘胆小,双手勾着陈冰的臂膀,紧紧贴着她。要说陈冰此时心中不惧那也是假的,她虽信清欢不会害了自己,可对于未知的恐惧,仍无法让她放下戒备。她暗暗给自己鼓劲,一手轻拍安慰着李芸娘,另一手却暗暗运起兰花手势,心道:「若那些人真要出手害人的,说不得,那便只能动手了。」 不过好在一路上并无任何不妥,那引路的小厮对陈冰的态度也是十分客气,这让陈冰心中多少安心了一些。而与之相反,边上给张淑碧张淑仪二姊妹引路的小厮却态度上要差了许多。 出了甬道,阿二推开了一道门,四人出了门,眼前虽是豁然开朗,可天色已然全黑,而身旁清风拂过,吹的周遭新叶潄漱作响。陈冰抬头望了眼星河密布的天空,又回头 看了看方才踏出的甬道,心头除了感慨之余,更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众人走出了几步,前头遇一岔路,领着陈冰李芸娘的小厮转身往右而行,领着张氏二姊妹的小厮,却转身往左边而去,而一直跟在众人身后的阿二,此时也虽陈冰一起,往右而来。 陈冰心头起疑,轻轻地问阿跟在自己身旁的阿二道:「阿二小哥,你这是领我等去哪里呀?为何要与那二姊妹分开呀?」 阿二仍是十分客气,回道:「哦,回小娘子的话,这些都是主人安排的,我不过是听从主人的话罢,多余的便不知道了,小娘子若心中有疑问的,等见了主人,去问主人便是了。」 陈冰心中好奇,略一思忖,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猜测,问道:「你家主人,难道就是随你一起来的清欢吗?」 阿二并未回答陈冰的话,此时,四人已穿过一条回廊,阿二推开面前屋子的房门,说道:「主人说了,今日她就不来叨扰了,还请小娘子好好歇息,若是有何需求的,小娘子只管吩咐,我等会尽力满足。」说罢,阿二竟是对着陈冰躬身行了个礼,倒退着身子,出了屋子。 李芸娘看看陈冰,又看看门外,她和上门,急急地跑到陈冰身旁,拉了拉她的衣袖,问道:「嗳嗳嗳,二娘,这家主人是不是你认得啊?怎的这阿二对你如此客气啊?」 陈冰摇摇头,说道:「我也奇怪的很,阿二进来送饭时,那清欢还在石室,阿二对她点头哈腰的,极是恭敬有礼,若不是他的主人,他也没必要如此对她,而那时的他,看我等的眼神却是冷淡冷淡的。前后也不过大半个时辰的工夫,他怎会判若两人呢。哎,确是想不太明白呢。」 李芸娘拾起木盆,舀了几瓢子水,却是说道:「也不能说判若两人,阿二对我和那二姊妹还是冷冷淡淡的,也只唯独对你,却是礼遇有加。二娘,他越是这样我越是担心,我好怕他会对你不利。」 陈冰想了想,还是想不明白,她无奈地摊摊双手,说道:「既来之则安之,如今想逃也逃不出去,即便知晓此处是湖州左近,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李芸娘忽的扔下手中的木盆,水流满了一地,她坐倒在木凳上,竟是轻声哭泣了起来。 陈冰心知李芸娘为何会哭,轻轻将她拥入自己怀内,小声安慰道:「不怕,芸娘,有我在,你是我妹妹,我会保护好你的,一定会救你出去。」 李芸娘趴在陈冰的怀内,轻泣道:「可是,可是你我被困在此处,爹爹和娘会担心死我的,爹爹的身子也不好,万一有个好坏,怎么办,二娘,你说怎么办呀。」 陈冰心中叹息道:「哎,自己被掳走,爹娘和哥哥还不知道会担心成甚么样呢,怕是到处寻我都要寻疯了。这回上巳又没陪娘一起过,及笄礼也未能参加上,哎。」她心中虽无比担忧,可面上绝不能流露出半分来,便安慰李芸娘道:「芸娘放心,我会寻了机会同此地主人好好谈谈,一定救你脱困。」 陈冰又安慰了一阵李芸娘后,终于使她的心境平复了下来。 二人洗漱一番后,陈冰铺好了被褥,二人便各自睡下。李芸娘经过陈冰的安慰,心情好了许多,很快便入睡了。而陈冰却是心事重重,她在心中预设了许多可能性,却都被自己一一否定了。 此时的她心中急乱,脑中除了父母哥哥之外,想的最多的便是柳志远,她紧缩着自己身子,将被子裹了裹紧,转头看向窗外,对着天上明月,暗暗说道:「知行,我爽约了,没能去你的德贤楼吃饭,你一定生气了罢?哎,可我也没办法呀,我也身不由己呀。你知道吗,我多想现在就能飞到你身边去陪着你呀。知行,我答应你,以后亲手做一顿这大楚朝从未有过的美食给你吃,算是我给你的补偿罢,你一定不能生气哦 ,你我二人一定都要好好的。嘻嘻,就算你生气了,我也没办法帮你,那你继续生着你的闷气罢。」天色已极晚,陈冰本已累极,她想着想着,也渐渐地入了眠。 第二日一早,陈冰和往常一样起了个大早,她给扔在熟睡的李芸娘掩了掩被子,心想不知这门会不会半夜里被人锁上,她试着轻轻去拉门,没想门一拉就开了,她心中奇怪,寻思清欢就不怕自己带着芸娘偷跑了吗。 陈冰看了眼房内窗台上摆着的一盆花,她心念一动,轻轻合上门,有意重重的把门推开,故意把那盆花推翻在了地上,李芸娘被惊醒,她猛的坐起身子,想要询问,却见陈冰眨着眼对她摇了摇头,李芸娘虽心中懵懵的,可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又给吞了回去。 也不过是几息的工夫,门外传来了阵阵急促的脚步声,陈冰心中冷笑,心想果然不出自己所料,清欢暗中派了小厮盯紧着了。 阿二率先进了屋子,他先是行了礼,环顾了一圈,除了地上摔碎的花盆,并无异样后心中略略放心,对陈冰道:「不知小娘子屋中出了何事?」 陈冰知他是明知故问,便配合着他把这戏给演完,便说道:「哦,也没甚么,昨日太夜,进了屋便睡了,今早起来,觉得这花盆甚是好看,便想拿起仔细瞧瞧。却不料手一滑,把花盆给摔碎了,真是对不住。不知这花盆多少钱,我来赔。」 阿二先是对身后的小厮冷冷说道:「你,去,把屋内给我清理干净。你,把早食都放在桌子上。」言罢,又对陈冰躬身行了礼,说道:「不过一只花盆,不打紧,怎会要小娘子赔偿。」 陈冰心中愈发觉得奇怪,心道:「这阿二怎的对我如此恭敬,这中间怕不是有所误会?」忽见不远处回廊上走来一身影,陈冰心中一动,故意说道:「那如何成,花盆也是你家主人的物什,摔碎了也是你家主人的损失,这不要我赔,万一你家主人怪罪下来,我定是过意不去的,这花盆我还是要赔的。」 「哪里须要你赔呀!」清欢的声音从阿二身后传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五章 劫(七) 阿二和身后的小厮分列左右让开了一条小道,他神色十分恭敬的行了个礼,清欢挥了挥手,打断了阿二正要呼出口的话,说道:「这里没你的事了。」阿二再一次躬身行礼,和其余小厮一齐离开了厢房。 陈冰心中暗暗点头,心道:「昨日在石室内,看不太清,如今看来,这叫清欢的,果然也是生的艳丽。那阿二口中的主人,看样子,定然是这清欢了。」 清欢跨过门槛,走进屋内,招呼着身后捧着琴的丫鬟,把琴放在屋内的琴案上,而后挥退了丫鬟。她走到琴旁,轻抚着琴弦,兴致忽起,坐于琴前,简单弹拨着一首曲子。她虽是随性而为,可这弹琴的功夫却也着实了得。既是李芸娘这等完全不识音律之人,亦是听的如痴如醉。 一曲终了,清欢双手轻轻压在琴弦上,微微一笑,对陈冰说道:「方才是我献丑了,没的让二娘见笑了。」 陈冰前世是识得音律的,而清欢这一曲弹的音准极准,音色又极为清亮,大大出乎陈冰意料,便也笑着说道:「清欢阿姊这曲子弹的虽是简单,但曲意动人,曲调清丽,却又不失婉转,缱绻却又不失热烈,当真是妙极呐!」. 清欢双眉竖起,显得极为好奇,上下打量了一番陈冰,惊喜道:「哦?如此说来,二娘也懂得音律咯?」 陈冰点点头,回道:「儿时我曾学过洞箫,因而识得一些音律,能听出清欢阿姊方才所弹奏曲子的妙处。」 李芸娘心中亦是奇道:「咦?二娘懂得音律?她儿时学的洞箫?我从小和她一块儿长大,怎的不知道呢?啊?!难道是湖底那老仙人教的?对!一定是的一定是的,我得替二娘保守好这个秘密,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湖底老仙人的事情。」 清欢轻鼓双掌,赞道:「好!很好!既然你懂洞箫,我看不如你我二人就此合奏一曲,你看如何?」陈冰心中有些踌躇,还未回她,清欢看眼李芸娘身旁桌上摆放着的早食,一拍自己脑门,轻笑道:「你看我,一高兴就忘记了你还未吃早食。这样罢,我来时也未带洞箫,我这就回去拿,你二人就趁这时候把早食吃了。」 她心头极为高兴,也不给陈冰推辞的机会,一转身便出了厢房,脚步轻快,直似脱兔。 陈冰看着她离去的身影,心想这应是清欢这年岁的女子本该有的样子呀。她摇摇头,不去想这些有的没的,坐于桌边,心道:「就算是被掳来的,也要把这肚子填饱了,如此方能寻到出去的机会。」 约莫过了一顿饭的工夫,清欢慢慢地踱步回到了厢房,相比之前身后跟着的丫鬟,这回她却是独自一人前来,而与方才离开之时不同,如今清欢已是恢复了冷若处子的模样。 清欢把腰间插着的洞箫,递给了陈冰,说道:「二娘看看这支洞箫,不知可还满意?」 这是一支玉箫,陈冰接过之后,却并未有冰凉之感,反觉温润有加,而玉身上雕的梅花纹样,似是真的那般欲滴娇艳,陈冰心想这当是上等的玉石所做的洞箫了。她试着在嘴边吹了几声,夸道:「音色极亮,音准极佳,当真是支好箫!」 清欢却是叹道:「哎,原先我家祖上都是贯会吹洞箫之人,我两个哥哥,我一个姊姊,甚至我家中几名内知仆人,也都极会吹洞箫。哎,可偏偏我却不会,只会弹弹琴,哪有我那些哥哥姊姊来的快活潇洒的。」说罢,清欢却是偷偷看了眼陈冰。 陈冰心念微动,心道:「难不成这清欢亦是被掳来的?」只不过心中所念,却仍旧不动声色。 清欢继续说道:「对了二娘,你会吹甚么曲子?说与我听听。」 陈冰心中窘迫,她总不能说自己只会吹前世的那些曲子,便只能说道:「都只会吹一些乡野土曲,上不得台面的。我看不如这样罢,清欢阿姊 先弹几首最为拿手的曲子,我看看会不会吹,能不能跟上,若是可以的,你我就合奏此曲,你看如何?」 清欢点头应声好,便坐在琴前,也不思忖,十指轻轻拨弄琴弦,一曲《梅花引》便在清欢指间缓缓奏出。 听是《梅花引》,陈冰心中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心想还好是前世便会的曲目,这下便不用出丑了。心念至此,她轻闭双眸,侧耳倾听着清欢指间所弹奏出韵味悠长,飘逸洒脱的琴音。 一曲终了,清欢说道:「你我就合奏此曲,你看如何?」 陈冰轻拍双掌,笑着应道:「好,你我就琴箫和鸣一曲。」说罢,她拿起玉箫,轻试几音后,便对清欢点了点头。清欢会意,不再言他,双手抚琴,《梅花引》再一次从其指间缓缓奏出。而陈冰,亦是和着她琴间的的节奏,悠扬低沉的曲声,从箫间流动。 一盏茶的工夫,二人合奏完了这曲《梅花引》,清欢双手轻靠在琴弦上,而陈冰放下玉箫,二人对视了一眼,心中都对对方佩服不已,面上更是不自觉的轻轻笑了出来。 李芸娘听了二人合奏的曲子后,心中感慨,不过心中更多的却是震惊,她心想:「这老神仙当真是厉害,二娘落水也只不过几十息的工夫,便能传授她那么多的本事,也得亏是二娘聪慧,那么些个本领都能学得会,若是换成了我,我怕是一样也学不会了。」 清欢随手拨弄了几下琴弦,说道:「二娘当真好功夫,这玉箫吹的可谓出神入化,你我不如再多合奏几曲。」 陈冰显然也有些意犹未尽,便点头道:「好是好!可是就怕我跟不上清欢阿姊的节奏!」 清欢笑着说道:「所谓琴瑟和鸣,要的便是那份知己知心,即便说的花好稻好,再多的花言巧语,亦是逃不过这琴音里的真正性情。」 陈冰心中一怔,不知她真正所指,便未接口说话,清欢却是继续说道:「不知二娘可有和自己性情的知己之人?」 心中有所念,便有所想,清欢的这句话,让陈冰的小脸微微发烫,她转头瞥向窗外院中正盛开着的桃花,点点头,说道:「不瞒清欢阿姊,我心中确已有人。」 李芸娘不敢插嘴说话,只是心中惊讶,心道:「二娘,这话怎能对这些掳走我等的人说呀,万一,万一她一个发狠,那怎么办呀。」 清欢却饶有兴致的问道:「哦?不知这让你心心念的人,究竟是谁?」清欢说完这话,眼神中似是闪过了一丝异样。 陈冰说道:「我和他也是因一场意外而结识的,他助我良多,也对我很好。」她虽未察觉出清欢方才眼中的异样,却也是心中有所保留,并未说出自己心念之人究竟是谁。 清欢也不去追问,又上下打量了一番陈冰,说道:「二娘,不瞒你说,我对你心中甚为好奇。我虽对你并不了解,只知你叫陈冰,家世也不过是普通的渔家之女,但你应是穿不起如今你身上的这身衣裳的,你是可还有其他的谋生手段?」 陈冰自不会把自己做自生火的买卖说出来的,便摇摇头,说道:「让清欢阿姊见笑了,如你所言,我不过渔家女,除了捕鱼,并无甚么其他的谋生手段。要说这身衣裳,便是我心中那人送的。呵,不瞒清欢阿姊,我坚信,我心中的那人,他一定会来救我出去的。」 清欢听了这话,并不动气,反而轻轻一笑,说道:「那他在你心中便是一个大英雄了?」 陈冰听了这话,心中反复念叨:「大英雄?大英雄?对,大英雄!」她脸颊微红,对清欢说道:「他有时待人颇为傲慢,做事情有时会意气用事,思虑也会有不周之处,性子急起来比我还要急,呵,这些都是他的缺点。然而你要说他傲慢冷冽罢,可他内心却又无比火热,所谓外冷内热,说的便是他这样 的人,年纪轻轻,做事懂得赏罚分明,他乐于助人,常常施粥于一些极为穷苦的人家,见不得世间不平之事,为人极有孝心,还有呀,他即便做错了事,也会敢于承认自己的错误,这点更是极为难得。这些罢,都是他的优点。」随后陈冰看向清欢,眼神坚毅,口气极为坚定的说道:「你说的不错,他的确是我心中的大英雄!」 清欢捧起一只茶盏,抿了口茶,笑道:「呵呵,既是如此,他爹爹可有下了婚书?」 陈冰摇了摇头,大大方方的说道:「我二人只是交换了信物,并没有其他的,只能算是私定终身而已,他爹爹已经过世了,并无甚么婚书。」 清欢忽的一低头,手中茶盏险些摔落到地上,她把茶盏放回到桌上,挥了挥手,说道:「二娘,我有些不舒服,今日你我就不合奏了,改日我身子适宜些了,你我再合奏一曲。」 陈冰问道:「清欢阿姊是哪里不舒服?我略通医术,要不我替你把把脉?」 清欢摇摇头,面色有些发暗,勉强一笑,说道:「不用不用,都是积年的毛病了,我回屋里歇息一下便没事了。我一会儿差人送些谱子来,你好生研习一番,将来许是有大用也不一定。」 说罢,也不与陈冰多做招呼,便急匆匆的出了屋子。 陈冰也不去管她,坐在那架琴旁,轻抚了这方才被清欢弹弄的琴弦,她又拿出插在自己腰间的玉箫,手指轻弄着上头的暗纹,心道:「结同心,尽了余生,琴瑟和鸣,鸾凤和鸣。我的大英雄,你何时能给我个惊喜,出现在我眼前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六章 劫(八) 李芸娘走到陈冰身旁,望着门外远处清欢如风般远去的身影,拉着她的衣袖,心中有些害怕,说道:「二娘,这清欢是怎么了,看着有些不高兴的样子。是不是你我哪里不小心得罪她了?要不要等她下回来时,好好劝劝她?」 陈冰心中也奇怪,不过她知自己和李芸娘目前仍是处于别人的掌控之中,随时随地都能被捏死,她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不去想这些有的没的,也不回李芸娘的话,只是摇摇头,对李芸娘说道:「芸娘,别看这院子里的人对你我礼数有加,吃喝的也都是好的,可你我终究是被囚禁于此的,此处之人所说的,所做的,你我就当没听见,也没看见,但却要暗暗记在心中,兴许以后还有用到之处,为了保住性命,为了能脱困,就一定要乖乖的听话才可以,这些你能明白吗?」 李芸娘点点头,说道:「我懂了,不管清欢也好,阿二也罢,凡是让我等去做的,我等就乖乖的去做,她的事情,我们莫要去管,也莫要去理,若是惹祸上身了,怕是没得好果子吃。」 陈冰笑着说道:「对,就是这个理,要让那些人抓不住把柄,那样我等才能看到希望。」 李芸娘却有些担心道:「那张淑碧和张淑仪姊妹怎么办?那张淑碧不是盏省油的灯,我怕她会惹恼了那些人。」 陈冰摇摇头,说道:「张淑碧没脑子,可她身边的张淑仪却不是个能随意拿捏的人,有张淑仪在,好歹还能劝的住她。那张淑碧的日子虽会难过一些,她再如何的闹,我想至少性命应该无忧。」 少倾,一丫鬟模样的人捧着一叠曲谱进了屋子,她把曲谱交给陈冰,陈冰想问她清欢身子是否好些时,那丫鬟指指自己喉咙,而后张开自己的嘴,伸出了只有半截的舌头,陈冰看的心中大惊,李芸娘吓的躲在了陈冰身后,惊恐的看着那丫鬟,更是险些喊出了声。那丫鬟低下头,欠身行了个万福,转身便离开了厢房。 李芸娘忙把房门合上,背靠在门板上,捋着自己的胸口,长长喘着自己气,低声问陈冰道:「二娘,这,这可如何是好?那些人,那些人怎的如此残忍。我,我好害怕。」 陈冰亦是有些心有余悸,可好在她并不觉得清欢会对自己动手,便安慰李芸娘道:「放心,你我如今还是安全的,我方才说了,这些人是有求于我,只要不惹到这些人,我等便不会有事。按我说的,只管吃,只管睡,只管学,只管做。」 李芸娘还是十分害怕,如今她能仰仗的便只有陈冰了,她鼻尖酸酸的,泪眼汪汪的看着陈冰,点了点头,乖乖地坐在了陈冰身边。 陈冰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拾起丫鬟送来的曲谱,随手翻开看了几页,觉得其中的曲子并非很难,也有几首是前世所学过的,便来了兴致,她放空了自己心中所有杂念,用心研习曲谱,并乐在其中。 日子便这样一日一日的过着,而自那日之后,清欢便再也没有来过,只是每隔一日便会差丫鬟送些曲谱过来,不仅如此,这一日三餐,阿二也是侍奉的极其周到,吃的喝的无一不是极好的,与其说二人是被人掳来囚禁于此,倒不如说是在这在这宅子里享受的。 只不过这日子过的虽是闲适,但却少了自由,只要二人踏出房门,阿二便会出现在眼前,他虽不用强,也极为客气,但态度却十分强硬。陈冰试过几次,无论清晨,还是夜晚,只要自己一踏出房门,阿二都会出现,显然,阿二也是会武的。 而这些日子来,除了送曲谱的哑巴丫鬟之外,进出此处的便只有阿二了。陈冰心中担心张淑碧张淑仪姊妹,趁阿二送饭时陈冰曾问起过,阿二只推说自己不知,并让陈冰在房内好生练箫,自己主人兴许甚么时候就会过来考究的。陈冰也别无他法,无所事事时,便教李芸娘吹洞箫,却没想李芸娘对此十分 的有天赋,学的也非常的快,越吹越有样子。 又过了二十余日,每日只在练箫和吃饭睡觉之中度过,李芸娘已没了最初时的小心谨慎,只是这样的无所事事的日子,让她颇觉无聊。 这日过了晌午,李芸娘练完了洞箫,把玉箫放在了琴旁,用帕子擦了擦手,微微拉开一条门缝,朝外张望了一番后,又合上了木门,对陈冰说道:「哎,二娘,这都快一个月了,那叫清欢的怎的再也没来过呀,这每天不是练箫就是吃吃喝喝的,还不能出这屋子,哎,这日子啊,过的好生无趣呐。」 陈冰心中十分在意这点,心道:「是啊,这清欢一直不来,始终让我心里觉得有些不妥。」只不过陈冰的这番心迹,她绝不会在李芸娘面前流露半分出来,免得让她担惊受怕,念及至此,便对李芸娘说道:「许是她真的病的很厉害呢,那日她走时,我看她捂着自己心口,似是很难受的样子,或许多将养些时日,便能好了。」 李芸娘歪着脑袋,心中却道:「嗯?清欢那日走时有捂着自己胸口吗?」 其实陈冰心中最为在意的便是这近一个月来,没听到半分关于陈天宝的消息。那日被掳上车后,她早早便醒来,也听知了陈天宝是一起来到此处的,而在这几十日中,陈冰一直有暗中留意,也曾壮着胆子,拐弯抹角的隐晦问过阿二,均无任何音讯,而这些却又不能说与李芸娘听,她心中为此实是非常焦急。新 此时,屋子门被推开,阿二站在门前,他看了眼二人,对陈冰欠身行礼道:「小娘子,我家主人有请,请带上玉箫,随我一起去一趟罢。」说完,侧过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冰点头应承了阿二,大大方方站起身子,把玉箫插在自己腰间,转身便要走,李芸娘心中一紧,紧紧拉住陈冰放衣袖不放,微微摇着头,双眉紧蹙,低声说道:「不要!千万不要去!」 陈冰笑着轻轻拨开李芸娘的手,柔声说道:「清欢让我带玉箫前去,应是要考究我这洞箫功夫了,不打紧的,我去去就回来。」说罢,陈冰便随着阿二一道离开了屋子。 二人转过两道回廊,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陈冰来到了一处涂着朱漆木门的屋子前面。阿二恭敬的敲了三下木门,里头传出了清欢的应声,阿二将木门轻轻推开,侧身让在一旁,对陈冰微一欠身,陈冰会意,跨过门槛,便进了屋子。阿二这才合上木门,躬身退至回廊边上。 清欢坐于一张木琴跟前,浅浅一笑,微微颔首,指着边上一张梨花木椅,说道:「二娘请坐。」 陈冰微微欠身,她虽不疑有他,却扔是暗运兰花手势,大大方方的坐上了那张梨花木椅。 清欢让身边丫鬟给陈冰上了茶水后,说道:「这些时日来身子一直不太好,便没能来同你合奏曲子,当真对不住。今日起身时,觉得身子好了些,便急急让阿二去请二娘来此,也好同我一起合奏。」 陈冰近一月未见清欢,乍见之下,确是比之前要清瘦了不少,亦是浅浅笑道:「清欢阿姊哪里话,多多保重身子才是最重要的。对了,自那日分开之后,我便未再见张淑碧张淑仪姊妹,不知如今她二人可好?」陈冰虽心中不喜张淑碧,可毕竟是一同被掳来的,心中还是担心她二人的安危。 清欢淡淡地说道:「哦,她二人好的很,呵,吃穿用度肯定比不上在那县衙之中,可也不会缺了的。」 听她这么一说,陈冰心中这才放下心来。 清欢拨弄了几下琴弦,说道:「好了,时间紧,不说这些了。我送了那么些个曲谱,想必你也都研习过了,来来来,你我二人这就合奏一曲《凤求凰》。」 陈冰一怔,心中寻思:时间紧?难道是要去作甚么吗?还未及她细想,清欢指间的琴音已至,陈冰 抛去心中杂念,不再去想其他,她竖箫于唇边,和着清欢的音律,洞箫之音缓缓吹出。 对于熟识音律之人而言,无须多作言语便能够达到心意相通之境界,二人之前已有过一次合奏,因而这一次合奏便更是驾轻就熟了。 一曲终了,陈冰放下手中的玉箫,心中惊讶道:「清欢这曲子弹的失了水准啊,有几个音明明极易,可她却弹错了,不对!她一定是有心事!」 陈冰瞥眼看向清欢,清欢却也看向了她,二人四目相交,清欢淡然一笑,说道:「不知二娘是何日生辰?」 陈冰不知为何清欢会忽然问到自己的生辰八字,不过还是实说道:「己丑年丁卯月戊戌日戌时出生。」 清欢心中计算一番,惊讶道:「呀!二娘,照这生辰八字,你还比我大着几个月呢,呵呵,这清欢阿姊看来我是当不得了。这样好了,今日起,你便唤我清欢妹妹,而我便唤你阿姊罢。」 陈冰虽是点了点头,可心中大起异样之感,心里更是有些警觉。 清欢坐到陈冰身旁,倒了两盏茶,说道:「阿姊,这盏茶我敬你。」 陈冰端起茶盏,以袖掩面,却未真饮,只沾了沾唇。 清欢饮了口自己的茶,说道:「我曾说过,若是阿姊四人被将军看上能成了将军夫人,亦是你等的造化。如今你的洞箫吹的出神入化,已不用再此修习,今日便要把你送走了。」 陈冰心中大惊,「豁」的站起身子,右手运起兰花手势,却瞥见门外一个人影闪过,心知那是守在门口的阿二,她强忍心中怒意,慢慢放下了右手,问清欢道:「那芸娘和张氏姊妹呢?」 清欢抬眼看了看陈冰,面无表情道:「她三人还差的远,尚需多多研习,这次只送你一人过去。好了,你也不用在多说了,你我以后有缘还会在见面的。阿二!把二娘带下去,让阿大驾车送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七章 劫(九) 阿二闻言推门进了屋内,对清欢躬身行了礼,一手负于身后,另一手对陈冰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小娘子,请!」他面色虽是恭敬,可说话语气却是显得冷冷淡淡的。 陈冰向后退了一步,微微抬起早已运起兰花手势的右手,此时她心中紧张,心知如今处境极为不妙,她冷眼看向清欢,说道:「要把我带去哪里?」 清欢摇摇头,说道:「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陈冰苦笑道:「如今连去哪里都不愿意告诉我吗?呵,既然要带我走,那就连同芸娘一起带上。否则就是拼死了这条性命,我也不会跟你走。」 清欢冷笑一声,对阿二说道:「阿二,一炷香之后,阿姊还不随你去的,你先去把张淑碧杀了。又过一炷香还不走的,再把张淑仪杀了。最后再过一炷香,仍是不动的,你就去把李芸娘也杀了。哼,好让张氏姊妹路上也有个人陪伴,免得路上寂寞了。」此时清欢的面色已经没了同陈冰一起弹奏乐曲时的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如今的她,如寒日里的冰霜,冰冷冰冷。 阿二应声答应,从案上抽出一支香,点燃并插在了香炉上。 陈冰心中大怒,她看了眼香炉中插着的香,不假思索道:「你敢!」 清欢冷笑道:「呵,我有何不敢?不过是多添三条人命罢了,死了就死了。这两浙路女子多的是,我再掳几个便是了。」 陈冰心中懊恼道:「她知李芸娘是我必要保护之人,所以以此来威胁我,而我又投鼠忌器,不可能舍弃了李芸娘,也不会放任张氏姊妹不管,因而她才有恃无恐,呵,看来我只能跟着阿大走一遭了。」 念及此处,陈冰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阿二,又看了看面色冷冽的清欢,叹了口气,放下了戒备着的右手,摇摇头,说道:「好,我答应你,随阿大走。可你能保证不动芸娘和张氏姊妹分毫吗?」 清欢轻笑道:「动不动得,那是我说的算,已由不得你了。你只须按我说的去做,兴许我还能好吃好喝的照看着李芸娘。」末了,她又加了一句:「呵,也不会少了张氏姊妹那一份吃食的。」 陈冰和清欢相处的不长,并不知晓她的为人到底如何,如今为了李芸娘和张氏姊妹等三人,也只得搏一下了,便问清欢道:「甚么时候走?」 清欢微微叹口气,勾住了陈冰的胳膊,面色也变得柔和了许多,柔声说道:「此去路途并不近,阿姊也不急于现在就走,不如你就先陪陪我,在这宅子里走动走动罢。」 陈冰心中奇怪,心想方才还急吼吼的想要吃了我的她,如今怎的又说不着急了?态度竟然也变得温柔了,她怎的如此喜怒无常?不过陈冰的这番心迹自然不会表露出来,她点点头,任由清欢勾着自己,随她一起出了屋子,阿二阿大还有那哑巴丫鬟,这回并没有避嫌,而是在身后紧紧跟随着。 二人走过一道回廊,清欢拍拍陈冰,指着身前两棵挂满了李子的李子树和挂满了枇杷的枇杷树笑着说道:「这过了暮春,树上的果子便结了出来。阿姊你看,如今已是四月,这李子和枇杷已是能吃,对了对了,要不摘几个尝尝?」 她也不等陈冰说话,唤上阿二,抬首努了努嘴。那阿二会意,右腿蹬地,一个跃起,双手来回快速探出,也只不过两息的工夫,阿二跃回清欢身旁,摊开两手中的果子,恭敬伸在清欢面前。 清欢看了眼哑巴丫鬟,丫鬟忙用帕子擦拭了几枚阿二手中的果子,仔细递给了清欢。 清欢拣了两枚李子,两枚枇杷,各给了陈冰一枚,笑道:「这李子树在这庄上种了有十多年了,出的果子极甜,阿姊也来尝尝。」 陈冰接过果子,剥了皮,浅浅尝了一口,果然入口汁水饱满,清甜甘冽。她又浅尝了两口,点头 说道:「不错,确是好果子。」 清欢吃了手中的果子,用帕子擦净了手,仍旧勾住了陈冰胳膊,笑着说道:「来,阿姊在陪我逛逛。」 说罢,二人穿过了眼前的中庭,往东走上回廊,绕着回廊下了石阶,路过一关着门的屋子,只听屋子内传出阵阵刺儿且不成律的琴声。陈冰心念一动,心想这屋子里关着的莫非就是张淑碧张淑仪姊妹?她看向清欢,眼神中尽是询问之色,而清欢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陈冰不敢去问,便只旁敲侧击道:「哎,这弹琴的,怕是一点音律都不懂,妹妹没有去教过这弹琴人音律吗?」 清欢轻笑道:「阿姊理她作甚,她爱怎么弹就怎么弹,我才没工夫去管她呢!走,阿姊,再随我转转。」 陈冰无奈,只得随她又在这院中走了一圈。而自出了清欢屋门后,陈冰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可究竟哪里不对劲,她却怎么都想不出来。 此时,二人已行至后院门口,就在陈冰心中徒自懊恼之际,清欢却驻住了脚步,对陈冰说道:「阿姊,时候也差不多了,再晚天就夜了,路上就不好走了。你我就此别过罢。」言罢,清欢对着阿大阿二说道:「阿大,你去把马车驾来,阿二,送阿姊上车。」 她盈盈向陈冰行了个万福,陈冰微微还了礼,清欢却只简简单单说道:「我便不送了,阿姊一路珍重。」说完,她也不等陈冰回话,带着哑巴丫鬟便往回而去。 须臾,阿大已将备好的马车,驶至门口,阿二看着陈冰,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恭敬道:「小娘子,请上车。」 陈冰环顾了一下四周,不真实之感油然而生,心中有些怅然,但更多的却是担忧,她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尤其是对于李芸娘,她心中更是担心,可如今身不由己,莫要说救出李芸娘,便是自己也暂时身陷囹圄,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念及至此,她轻叹口气,微微摇摇头,掀开帘子,便上了马车。 那车内布置极为简单,车厢内铺了一张凉簟,中间放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壶茶水,而小几更前置了一块用料甚为普通的软垫,而车厢两边各开了一扇小窗,垂着两块帘布挡着,除此之外,便无他物。 陈冰将勾着的车帘放下,心想此去路上,仍是用迷烟迷晕自己还是再差个人进车厢看着自己时,却没想随着阿大重重的甩鞭声,马车慢慢地驶动起来。 陈冰心头一怔,心道:「咦?!马车动了!她,她就这么任由我一人无拘无束的坐在车内?就不怕我逃跑吗?」 待得马车驶出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后,陈冰确定无人会上马车,也无甚么迷烟熏香之类的东西,她心中阵阵惊喜,面色也因此而有些些红润,胸口快速起伏,她忙悄悄揭开窗帘的一角,此时马车正在一条小道之上迤逦而行,而小道两旁却是深深密林。陈冰边看边在心中暗暗记忆,心道:「这宅子果然靠在山旁,否则便不会有囚人用的石室,想来也是依山而建,依山而凿。」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马车驶离了小道,转向了了一处大道之上。临近天黑,路上已无了甚么行人,而马车行驶的也并不快。 陈冰轮番掀开窗帘一角,仔细左右的看着,依着即将落山的太阳盘算了一番,忽的心中一怔,心道:「咦?怎的这车是往西而行的?原先我推算出囚禁我等的地方是在湖州左近,若是要走,不是往东,便是往南或是往北,而绝无可能往西,可怎的偏偏就是往西而去的?这往西不就回长兴回顾渚山了?」.. 心念至此,陈冰又微微掀起窗帘,仔细看着道旁的树木和农田,心中肯定道:「没有错,这条大道是长兴通往湖州的官道,我随知行来湖州时走的便是这条官道,往后几次来往苕溪村,亦是走的此道,因而我 认得,绝不会错的。」 陈冰心中惊喜不已,心想自己的机会来了。可越是如此,越是要小心谨慎。她慢慢放下帘子,深吸了几口气,心中仔细盘算了一番,心道:「此处离苕溪村和花湖村都不远,我若用兰花手制服了阿大,那些人首先会便会寻到花湖村,我若回花湖村,必然会给村人带来危险。不行,若是脱困了,绝不能回村子,我还要救回芸娘的。我若去了苕溪村,定然是出乎那些人的意料的,因而不太会寻来,那样我便能让欧阳小哥通知知行前来,而后合力去救出芸娘,再一举捣毁这个掳人的窝点!」 心念已定,陈冰调匀了自己的呼吸,端起小几上的茶壶,将其内的茶水偷偷倒向车外,掀起铺着的凉簟,露出了坚硬的车底。陈冰深吸口气,双手端起茶壶,举过头顶,用力摔在车底上,随着「咣当」一声响,茶壶摔碎成了几块。陈冰快速把碎片捡起放在凉簟上,合上掀起的部分,拿起一块碎片,咬咬牙,划开自己左手手掌,一股钻心的疼痛从手掌传来,鲜血顺着伤口,一滴一滴的滴在了凉簟上。 「啊呀!」随着陈冰的一声惨呼,驾车的阿大停住了马车,忙问车厢内的陈冰道:「小娘子,怎么了?」 陈冰忍着疼痛,说道:「没,没甚么,只不过,只不过摔碎了茶壶,划破了手掌,我,我没事的。」末了,又小声的加了一句:「好,好疼啊。」 阿大很不放心,他拉开帘子,进了车厢,说道:「怎会伤了自己?我身上带有金疮药,让我瞧瞧。」 阿大才伸出手,忽觉自己腰间一麻,他的云门、中府、天溪三处穴道,被陈冰同时拂中,他心中大骇,不可思议的瞪眼看着陈冰,而后身子一歪,背靠着车厢,慢慢的坐倒了下来。 陈冰大口喘着气,也顾不得许多,掀开帘子跳下车厢,左右望了望,又看了眼即将躲入山后的太阳,选对了苕溪村的方向,发足狂奔了而去。 约莫奔出了一盏茶的功夫,此时陈冰已然气喘吁吁,她又奔出几步,弯着腰,捋着胸口,往回看了两眼,未见任何异样,她心中欢喜,深吸两口气后,正要再跑时,忽听身后不远处一人骑马而来,她心中暗叫糟糕,怎的阿大那么快便追了上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八章 劫(十) 马蹄声越来越紧,也越来越近。陈冰仍是发足往前奔跑,此时的她早已虚脱的没了力气,身子亦是越来越沉,步伐更是越来越慢,可她仍不停地向前奔着,跑着。她知道,若是自己停了下来,就等于是放弃了了一切希望,包括了生的希望,陈冰不愿意放弃,不仅仅是为自己,为了李芸娘,也是为了自己心中的那个他,哪怕只有一丝丝,那也是希望。 陈冰给自己心中暗暗打气道:「陈冰,你不能放弃,绝对不能!你一定能做到,一定能行!」 可身后的马蹄声仍是紧紧追来,陈冰望着左右空荡荡的,无处藏身的农田,心中揪极。蓦地,那马蹄声却在此时戛然而止,马上那人猛的跃离马背,落地之时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于地上,他也顾不上这些,双足蹬地,高高跃起,几个起落,便已跃至陈冰身后。 陈冰心中暗道糟糕,知自己再跑也无用,她运起兰花手势,索性来鱼死网破。心中有了此念,陈冰也就不再奔跑。她驻住了脚步,调匀了呼吸,也不回头,抬起运着兰花手势的右手,语气极为冰冷而决绝的说道:「无外乎就是个死罢了,哼,我不会跟你回去的,你就死了这条心罢!」 那人并非如陈冰所想的如疾风暴雨般攻取过来,却是带有丝丝哭腔的柔声唤道:「冰儿!」 似是许久许久未有人唤过陈冰冰儿了,她心中「咯噔」,先是一怔,后背一挺,忙转过身子,借着最后那一丝的余晖,见那人穿着自己最熟悉不过的蓝色长衫,满是关切的脸上挂着自己最为亲切的笑意。惊愕,委屈,酸楚,苦涩,乃至甘饴之情,犹如滔天江水,瞬间涌上心头。.. 站在陈冰面前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她心中一直念叨的,希望能带给她惊喜,能出现在她眼前的大英雄,柳志远了。 「知行!」随着陈冰的高呼之声,她猛地冲向了柳志远,柳志远张开双臂,将陈冰抱入自己怀内,二人就此紧紧地相拥在了一起。而此时的陈冰,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靠在他的怀中,敲打着柳志远的胸膛,不断的哭喊道:「你怎的才来,你怎的才来呀!」 柳志远费了近一月的精力,终于寻回了陈冰,此时的他,心中亦是激动异常,全然没了往日那般的持重老成。他拥紧陈冰的双臂更是因此而颤抖不已,他不停的安慰陈冰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以后再也不分开了,再也不分开了。」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太阳的余晖已完全隐没于大山之下,新月已悄悄爬上了梢头。此时,情绪已发泄了大半的陈冰,拿出一块帕子,拭去了脸上残留的泪痕,藉着月色,抬首看着柳志远,见他面色憔悴,肤色也比往日晦暗了许多,而面庞更是清瘦不少。陈冰伸手,轻轻抚着柳志远的脸颊,极是心疼道:「知行,你瘦了,瘦了许多。」 柳志远轻轻捉住陈冰轻抚着自己的手,柔声说道:「能把你寻回来,吃些苦头瘦了一些那又算得了甚么。」 陈冰忽的想到甚么,看了眼柳志远身后的官道,却也未见有甚么异样,她忙问柳志远道:「对了知行,你方才骑马过来时,可有见官道上停着一驾马车?」 柳志远摇摇头,说道:「这一路之上,我并未见有甚么马车,怎么,那马车可和掳走你的人有关?」 陈冰点点头,说道:「我就是从那马车上逃出来的。」说罢,陈冰环顾了黑漆漆的四周,她心中有些害怕,便对柳志远说道:「知行,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你我换个地方罢。」 柳志远说道:「好!不过此处离花湖村颇有些距离,到是离苕溪村颇近,冰儿若是不急着回去的话,我看不如你我就在苕溪村宿上一夜,明日天亮后我再送你回花湖村,你看如何?」 陈冰轻拍双掌,微微笑道:「最好不过,呵,你同我可是想到一 块儿去了。」 柳志远寻回陈冰后心情极佳,他打了一声口哨,那马儿长嘶一声,朝着二人飞奔而来。柳志远心中舒畅至极,打横抱起陈冰,双足点地,飘然跃起,轻轻落在马背上,他手拉缰绳,双脚一夹马腹,那马儿极通人性,已知柳志远之意,又是一阵嘶鸣,放开四蹄,二人一马,就在此官道之上,尽情狂奔。 过了官道,转入去往苕溪村的小路,而这小路原本就不太好走,如今为了修渠,更是将里里外外翻挖了个遍,因而这进村的路上坑洼不断,极是难行。 为免惊扰到村人,距村尚有半里路时,陈冰和柳志远便下马步行进了村子。所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苕溪村村众甚为朴素,几乎家家都于此时闭门歇息,唯独欧阳家是个例外,此时,他家中仍旧亮着一盏甚为昏暗的油灯。 二人牵着马,敲开了欧阳澈家的院门,欧阳澈极为诧异,心想已经夜了,怎的二娘和柳官人还会来苕溪村,难道是出了甚么事情?他心中虽是惊讶,却又不敢问,忙让二人进了屋子,唤起已入睡了的欧阳香侍奉二人,自己先去了院中,合上院门,把家中原本打算卖了的豆子和一些草料喂了柳志远的马,而后闩上院门,便也进了屋子。 礼毕而坐,欧阳澈问出了心中所想,说道:「夜已深了,不知柳官人和二娘是缘何事来此啊?难道是那些护卫出了甚么问题吗?」有不少村人向他抱怨那些所练的护卫常有些偷鸡摸狗的行径,因而他担心柳志远此行是为了此事而来。 欧阳澈自然是不知陈冰被人掳走之事的,柳志远也未打算将这事情说与欧阳澈知晓,因而他淡淡地回道:「闲的你也莫要多问,莫要多说,我只问你,你家中可有空闲着的干净房间吗?」 欧阳澈心想夜深了,他二人定是要寻个歇身之处,忙点点头,说道:「有有有,有一间厢房空着,我家中只有我兄妹二人相依为命,也没甚么人来往,可这厢房,香儿亦是会日日打扫的,干净的很呐,只要抱一床被褥便能直接歇息。」 说罢,欧阳澈忙唤欧阳香道:「香儿,你快快去抱两床新的被褥铺在厢房内,好让……」 欧阳澈这话还没说完便被柳志远给打断了,柳志远摆摆手,说道:「抱一床便好了。」这话一出口,他立觉不妥,忙补充道:「只冰儿一人睡便好了,我在此处打坐即可。」 欧阳香看了看柳志远,又看了看自己的哥哥,最后又看向了陈冰,眼神中尽是询问之色。陈冰知欧阳香不敢自己做主,虽觉得有些尴尬,却还是对欧阳香微微点点头,大大方方的说道:「香儿,就照着柳官人说的去做罢。」 欧阳香也并非扭捏之人,应声之后,便回自己房内准备被褥事宜。 陈冰拿起桌上书,随手翻开了几页,问道:「欧阳小哥,你一直点着油灯就是看这些书的吗?」 欧阳澈回道:「正是。我平日里没甚么嗜好,唯独爱看书。呵,我知道,博取功名甚么的,我也做不到,我只想多看点儿书,多懂点儿道理,多知些圣人之言,以后无论是为了自己,为了香儿,还是为了村子,都会有些助力。只是,我并非读书的料,好多地方,也都看不明白。」 陈冰颇为赞同,正欲说话,柳志远却接口说道:「没读过书的,未必比读过书的来的差,人尽其才,只要寻到其之所长,发挥其之长处,也能成就一番事业。镇守南关的龙将军可谓不世出之名将,他可曾考取功名?可曾科举入仕?哼,龙将军成名之前,朝中可有一堆人骂他武夫的,即便以一人之力,抵挡齐人南下,仍旧不少人说他武夫误国。哼,朝堂上那些尸位素餐者各各精于风花雪月,可又谁能真正懂得治国之道,用兵之道。」 陈冰点点头说道:「对,人尽其才这话说的很对。欧阳小哥,俗话所言, 是金子到哪儿都会发光的。你看,这苕溪村你管的不是井井有条的吗。」 陈冰见欧阳澈点着头,便问道:「对了,欧阳小哥,这渠道修的如何了?」 欧阳澈说道:「已按我给二娘和柳官人看过的绘图开挖了,地里的,村里的,也都紧着人手去动了,只是人手严重不足,这些也就没那么快能修好。至于苕溪河边的渠道,因着没有人手,暂时还无法动。」 陈冰宽慰欧阳澈道:「不着急,我原就给了你两年的时间,这些时间也应该够修通这条渠道了。」 欧阳澈默然的点了点头,只是有些话,他闷在心中,不知该如何开口。 欧阳香掀开帘子,重又进了屋,说道:「哥哥,被褥我都铺好了。」 柳志远站起身子,也不与欧阳澈兄妹二人说话,更不去看他二人一眼,便拉着陈冰去了厢房。 二人进了厢房,柳志远坐在桌前,摇了摇手中的茶壶,倒了盏米汤,闻了闻,微一皱眉,把茶盏远远地推离自己身边。 陈冰向往张望了两眼,轻轻合上房门,吹熄了桌上的油灯,坐在柳志远身旁,问柳志远道:「知行,我有很多很多话想要问你,想要对你说。」 柳志远握着她的双手,说道:「我也有许许多多的话想要对你说。」 陈冰心中有着许多的疑团,她坐正身子,正色道:「知行,你今日为何会出现在那条官道上的?」 柳志远亦是有着许多疑团,说道:「我是在顾渚山庄,哦,便是送猪肉那庄子,我和柳福称之为顾渚山庄。」 陈冰点了点头。 柳志远继续说道:「今日一早,负责监视顾渚山庄的钱忠义来对我说,庄上有些异样。」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九章 劫(十一) 陈冰忙问道:「是发现了甚么不妥吗?」 柳志远说道:「这说来就有些话长,你听我慢慢道来。」柳志远自己虽不喜饮米汤,可也知道乡野人家能拿得出手的也只有这些了,且陈冰也甚喜饮米汤,因而便给她筛了一盏。 倒完之后,柳志远继续说道:「那日我差了柳三去花湖村接你,可他去了你家后,廷耀兄告诉他,你已同李芸娘去了长兴。柳三未完成我交代的事项,自然不敢马上回来。他在花湖村去长兴的路上来回寻过你二人,可却未能寻到。进了城后,他生怕是路上与你二人错过了,便又在城内寻了几圈,仍没能寻到,只得回德贤楼告知于我。」 陈冰却说道:「我那日起来的早,给娘做好了吃食,便打算出门,正巧这时李芸娘来我家,说要送些香菇去长兴,她不敢一人出远门,便要我陪着她,我寻思反正也是要去德贤楼,那就同路走一遭便是。待快要到长兴时,我二人被路边一卖花钿首饰的摊位所吸引,芸娘买了根钗子,兴许便是那时候同柳三差开了罢。」 柳志远点点头,说道:「原是如此,我想,花湖村去长兴只有一条官道,便是小路也只有出花湖村时的两条,也不过三四里路,柳三驾的马车,如论如何都是能遇见的,却没想岔子是出在了这里。」 陈冰又说道:「你说柳三在城内又转圈寻我二人,可那时我二人正在吴家脚店吃齑子粉,他若不下马进店里,也是寻不到我二人的,哎,在此处,又一次错过了。」 柳志远叹了口气,说道:「柳三回来后对我说了,我只当是他没用心,路上岔了,没碰见,他跟着我也久了,便也没怪他,让他下去先歇着了。我就在小阁中这么一直等,可左等右等都等不到你来,我心中便有些焦躁了。直到过了申时,仍不见你人影,我心中慌了神,又唤来了柳三,问清了你同芸娘是去吴家脚店送香菇的,我便一刻都不愿停留,提气运功,便上了吴家脚店。」 柳志远又给陈冰筛了盏米汤,说道:「到了吴家脚店,我问起吴南参有没有见过你和芸娘,他说你二人的确来过,芸娘送了香菇之后,便和你一道离开了。我问他可知晓去了哪里,他却推说不知。我极感失望,便出了吴家脚店。转至边上巷时忽间地上有一只白色物什,颇感眼熟,拿起一看,竟和沈芳霖死时所带的面具极为相似的一只被踩破了的面具,我心中暗道不好,又见面具内侧有一些似是才染的污渍,我用手捻了捻,闻了闻,竟是那胥仓雪藕齑子粉的清淡香气。我想到吴南参方才的话,又想到夜探红桥子巷夜市时那婆子的话,直到这时我方才想明白过来,张青青便是失踪于这吴家脚店,而吴家脚店同你和芸娘的失踪,绝对脱不了干系!」.. 陈冰亦是叹了口气,说道:「你拾到的面具,便是我和芸娘在来时的路上买的,我也是觉得这面具像极了沈芳霖死时所带的面具,因而才特意买了的。我二人进了城,先陪芸娘去了吴家脚店,也的确如他所言,称过香菇,会过缗钱,吃了齑子粉后我和芸娘便离开了。」 柳志远点点头,陈冰继续说道:「我二人出了吴家脚店,正巧遇见张县令的轿子打街上路过,围观的人众极多,我二人被人群挤来挤去,我手中的面具被挤落在地上,而芸娘的钗子却是落在了吴家脚店,我二人这才返回,拿了钗子。而吴掌柜却说店中小厮昨日成亲,做的酸梅汁正好还剩两碗,便让我二人吃了,也好解解渴。我二人不疑有他,便吃了酸梅汁,可没想才饮完,便头脑昏昏沉沉的昏死了过去。」 「啪」的一声响,柳志远一掌拍在了桌面上,而他这一下虽没用上任何内力,可也将桌子拍出了数道裂纹。柳志远气冲冲的说道:「哼!好一个吴南参。若是张青青被掳时能参透他是主谋,也无须冰儿受这么多苦了。」 陈冰摇摇头 ,说道:「吃些苦倒是不打紧,只要能将这些人一网打尽,免得今后再有女子被掳,这些苦,我也甘愿吃得。」 柳志远说道:「你愿意,我却不愿意。」言罢,他很认真的看着陈冰,说道:「冰儿,你要答应我,以后即便有了类似情形,你也不能去冒险了!」 陈冰知他心意,心中流过丝丝暖意,抿唇微微一笑,说道:「好好好,我答应你便是。」 柳志远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陈冰问他道:「那后来呢?」 柳志远继续说道:「我心知你是出了事了,趁着城门还未关闭之际,先去了你家,同廷耀兄说清了事情,让他在你父母跟前多担待几日,而后我回了月柳园,把钱忠义唤了出来。」 陈冰心中难过,鼻尖便有些酸酸的了,她心道:「哎,我这一去便是一个月,不知道爹爹和娘会担心成甚么样子。」 柳志远见她忽的有些心不在焉,便关心道:「冰儿,怎么了?」 陈冰微微低下头,竭力控制着自己情绪,不让已在眼眶内打转的泪珠滚落下来,说道:「我没事,你继续说罢。」 柳志远并不知陈冰此时心中所念,他便接着说道:「我既已知晓吴家脚店是有问题的,便须人手日日紧盯。我唤出了钱忠义,让他进城去日日夜夜紧盯吴家脚店。而这事情却被无瑕阿姊知晓了。她对我说钱忠义自从当了这月柳园内知后,也会常去长兴县城,兴许吴家脚店的人会认出他来,而无瑕阿姊并无人认得,不如就由她代为盯牢,我寻思可行,便让无瑕阿姊进城盯着吴南参了。而除了吴家脚店之外,还有顾渚山那送肉的山庄极有嫌疑,我便派了钱忠义,前去盯紧顾渚山庄。」 陈冰略略放心,心道:「能盯紧吴家脚店那便好,这一年多来,丢失的无数女孩儿,恐都与其有关,哼,能被知行盯住,吴南参怕是也翻不出甚么花儿来了。」她微微叹口气,问柳志远道:「那后来呢?」 柳志远说道:「安排好这些之后,连夜去了一趟苕溪村,对无忌交代清楚事情,待天一亮,便回长兴,亦是对柳福把事情交代清楚,我不在之时让他代我好好管理柳家在此处的家业。却没想柳福对我说了一件让我怎么也想不到的事情。」 陈冰略略思忖,说道:「会不会同张县令有关?」 柳志远奇道:「咦?冰儿,你怎的会知道?」 陈冰说道:「柳福同曹县尉交好,除了机密之事,曹县尉都会对柳福说起,我被掳之前也未听闻有甚么大案要案的,能与柳福说起怕也是衙内之事了,既然是衙门内的,多半就与张县令有关了。最为关键的,被掳走的除了我和芸娘之外,还有张淑碧和张淑仪二姊妹,而张淑碧正是张县令的女儿。」 柳志远恍然大悟道:「竟然是如此!柳福的确对我说的是张县令的事情,张县令的女儿连同她的堂姊,在你被掳的前一日,已经失踪了。张县令十分焦急,当日便暗令曹县尉一定要寻回女儿,而他自己,也出城去寻了。」 陈冰说道:「怪不得那日吃完齑子粉离开吴家脚店时,张县令的轿子会匆匆进城,却原来是他自己寻人后回了城的。」心中却有些赌气道:「哼,都是那张县令,若不是他急匆匆的赶回城里,芸娘也不会急着想要出去看,那便不会忘记钗子,也就不会再回吴家脚店。」不过陈冰自己知道,这番腹诽是无论如何不能说出来的,若是让柳志远听去了,以他的性子,必然会迁怒于张县令,那之后会是如何收场,便无法知晓了。 柳志远点点头说道:「人海茫茫,确是难以寻到。柳福对我说起之后,我当时便认定了他女儿与你是落入了同一拨人手中,心想凭我一人之力寻你,不如如实告知张县令,借助官府的力量去寻,兴许能更快的寻到。念及至此,我便去见了张县 令,和盘托出整件事情,只不过对吴家脚店和顾渚山庄的事情隐去不说,免得张县令把持不住而打草惊蛇。张县令听后大为吃惊,愿意调集衙中的全部力量去搜寻,而我便以承事郎的身份参与其中。」 陈冰说道:「这一步你走的甚妙,论寻人,那些弓手,马手,衙役,又如何能比的过你。可论起情报来,你却又远远不如那些人,因而你愿意借助官府之手,也是为了能多获取官府所能获得的情报了。」 柳志远笑道:「冰儿就是冰儿,我想甚么你一猜便知了。张县令是个有能力的人,且为人勤俭,也不愿巴结朝堂那些***之人,因而当了十来年的官,也还只是个七品县令。而我也正是看中了这些,才选择借助官府之手,同张县令一道来寻你。」 陈冰心中奇怪,寻思道:「既然知行如此看中张县令,也说了他是个有能力的人,那为何清欢如此看轻张县令?还说他是个昏官呢?这点真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啊。」 陈冰摇摇头,双手托腮撑在桌子上,说道:「那之后你便寻到了这里?」 柳志远说道:「自然不是。这天大地大,要寻一个人,当真是很难的。我自知光靠我一人和衙门里那些酒囊饭袋肯定是不行的,便让河东四雄一起来寻你了。」 陈冰奇道:「河东四雄?那是谁?」 柳志远笑道:「便是你卖鱼那日来我德贤楼闹事的那四人。那四人在江湖上人称河东四雄,高个的叫金东子,矮个的叫魏长发,那胖子叫陶宽,最后那瘦子叫做姜水义。」 陈冰恍然道:「原来是他四人啊!」 章节目录 第二百章 劫(十二) 柳志远笑道:「不错,正是那四人,自从在德贤楼养好了伤后,他四人曾寻过我,说想回河东路看看家人,我自然是应允的。隔了约莫半年的样子,那四人突然又回来了,还上德贤楼来寻我,说河东路着实没法待了,便带着家人一齐来两浙路,想在此寻些生计。河东四雄在江湖上还是有一些名头的,那四人武功一般般,但却真正上过阵,杀过敌,这样的人我求之不得,自然是要的,便留了下来。因而这次寻你,我亦是派了这四人随我在两浙路,福建路和江南路来回探寻。」 陈冰心中万分的感慨,说道:「哎,连福建路和江南路你都去过了,知行,真的难为你了,谢谢你。」 柳志远摆摆手,说道:「说甚么谢不谢的,为了寻你,就算是挖地三尺,我亦是要寻出你。呵,即便是刀山火海,亦有何妨?哼!我也是要闯上一闯!」 陈冰心想:说一万道一千也是感激不尽的,以后好好多做些他从没吃过的菜给他吃,算作对他的报答。陈冰也不是扭捏的人,念及至此,她对柳志远说道:「知行,你说说,忠义发现顾渚山庄的是甚么不对劲的地方。」.. 柳志远点点头,说道:「我差了钱忠义暗中盯紧顾渚山庄。而在这一个月内,山庄虽同往日那般,会往外送猪肉,可送肉的次数却一点点的在减少。直到十天之前,山庄便再未外出送过肉了。钱忠义觉得很可疑,便入庄一探究竟,却没想庄内一个人都没有了。他觉得极为蹊跷,便以我二人事先约定好的方式,他寻到了我,对我说了这些,我亦是觉得可疑,可自己暂无暇分身,便要他继续仔细紧盯着,若有异状,即刻按约定的方式来通知我。」 柳志远见陈冰点着头,便继续说道:「就在昨日午正时间分,我收到了钱忠义放来的信鸽,他说今日一早有人进了顾渚山庄,问我该如何处置。既然有人,那定然是可疑的,况且这山庄和冰儿失踪有极大的关联,因而我连夜从江南路启程,终是在今日清晨,赶到了顾渚山庄外。」 陈冰不解道:「咦?我原以为是怕被人查了出来,而遣散了庄上小厮丫鬟之类的。却没想只过了十几日,便又有人回山庄了。」 柳志远说道:「我当时亦是如此想的,可我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当我到了顾渚山后,钱忠义对我说,这些日,别说人,连一只鸟都没有飞进去过。可就在昨日辰时过后没多久,有一骑马之人,进了庄中,看身形,是个会武之人,未免打草惊蛇,他送了信鸽给我之后,并未进庄打探,而是仍旧在庄外监视,以待我前来。我见他事情做的好,便让他回花湖村歇息,我亲自监视。」 陈冰摇摇头,问道:「只有一人进了庄子?」 柳志远点点头,说道:「正是。我武艺非钱忠义所能比,自然不怕被庄子里那人发现,便悄悄潜入了庄子。那人把马拴在正堂前的一棵树旁,自己则坐于其旁的石凳上,却是专心的看着书。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许是他饿了,摸出怀内的蒸饼,就地啃食了起来。我趁此机会,在庄内暗暗逛了一圈,也确定了这庄中除了我和他之外便再无第二人。之后我便潜回原处,仍旧监视着那人。」 陈冰叹了口气,说道:「我刚被掳时,曾经无意间醒来过一次。」 柳志远讶异道:「甚么?你曾醒来过?」 陈冰点了点头,说道:「我后来曾想过,许是我常须替牛郎中弄草药的缘故,那饮下去的酸梅汤药效便没太持久。」 柳志远心想冰儿不会无缘无故突然说这些的,忙问道:「可有听到甚么吗?」 陈冰说道:「我醒来之后,发觉自己手脚被绑缚,双眼被蒙,不能视物,口中被核桃堵上,亦不能言,我只得通过双耳倾听呼吸之声,判定身边另有三人,且都在熟睡之中。未免打草惊蛇,我仍 装作昏睡的样子。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的工夫,马车停住了。驾车之人与一候在此处的男子说了会儿话,从二人的谈话之中我知晓了候于此处的男子姓杨,为此地院子的内知,驾车之人为吴家脚店吴南参的亲信,还知杨内知要求他当夜便要送我等离开。之后又被迷烟迷晕了,待醒来时,已到了被囚禁的庄上了。知行,你说凭着这些能否寻到那杨内知呢?」 柳志远摇摇头,说道:「杨姓乃寻常之姓,你未见其人,只凭说话是无法寻到的。不过既是杨内知,当是和凤荷凤穗二姊妹谈送肉买卖的杨内知为同一个人了。」 陈冰觉得柳志远说的很对,便说道:「这也是一条线索,只要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总能查到些甚么的。对了,那进山庄之人后来如何了?你出手了吗?」陈冰心想:以这大魔头的性情,应该不会任由那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的,真出手了也说不准呐。 柳志远叹了口气,说道:「若是在以往,定然出手了,我哪里有那闲情逸致的工夫同他一直这么耗下去。可这回不行,若真出手了,便有可能打草惊蛇,我怕之后那伙人会对你不利,我更怕再也寻不见你,因而我忍住了冲动,没有去动手。约莫到了午正时分,那人骑马离开了庄子。我最担心的便是他不动,既然动了,那便再好不过。于是,我亦是骑马跟随其后。原本还想着他会否绕行各种小道,却没想他竟一直向东行于这官道之上,这倒也让我省却了不少工夫。」 听于此处,陈冰忽的打断了柳志远的话,说道:「你是说他骑着马一直在官道上往东而行,没有转向其他小道?」 柳志远点头道:「不错,我原本有许多设想,若是他改走小道,我便只能弃马运轻功追踪其后了。」 陈冰微微思忖,总觉得有些不妥,可仍没想明白,便只得说道:「好,知行,你继续说下去罢。」 柳志远继续说道:「直到天色将暗,路上行人渐少,我便不敢跟得太紧,生怕被其发现,只得循着马蹄印往前赶。可我赶着赶着,那马蹄印竟然不见了,这下我慌了神,心中大急,心想若是跟丢了那岂不是功亏一篑白费功夫?就在我彷徨无计之时,忽见前头有一女子在跑,看身形极似冰儿,我心中一震,心想天下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可我也顾不上这许多了,运起轻功,几个起落便跃至你的身后,看清了你的身形,我心中大喜过望,那的的确确是我的冰儿。呵,老天待我不薄啊,终是让我寻到了你!」 听完了柳志远这番话,陈冰心中暗暗琢磨,若有所思道:「知行,你看那人会不会是故意引你来此处的?你再想想,这一路之上,他可有甚么不一样的举动?」 柳志远想了一想,说道:「路上并未有甚么可疑之处,天快黑之后我故意落在了后头,瞧他不见,他若是作了甚么,我便不知了。哦,不过有一点,他马骑的忽快忽慢,咝——,经你这么一说,似乎像是故意为之。」心中却道:「只要能救出我的冰儿,故意便故意,以我的武功,他能奈我何。哼,这回我还得感谢他才是。」 陈冰心中叹了口气,心中也参不透其中的缘由,虽心中仍是十分担心,却也只得摇摇头,对柳志远说道:「他能引你前来救我,想来和掳走我的人不会是一伙儿的,即便是一伙儿的,那也是离心离德的。对了知行,说到那伙掳走我的人,在那庄子上看管我等的,是个年岁与我相仿的女子。」 柳志远来了兴致,问道:「哦?和你年岁相仿的女子?既是如此,她可有甚么过人之处吗?」 陈冰说道:「此人名叫清欢,至于姓甚么,她却一直未说。她做事狠厉,行事果决,绝不似一般的女子。」 说罢,陈冰便把被囚时的所有事情,都说与了柳志远听。刚说完,她猛然站起身子,摇了摇头,极为担忧道 :「如今芸娘还有张氏姊妹还在她的手里,她喜怒无常,若是知道我跑了出来,那芸娘就危险了。不行!我现在就要去救她!」 柳志远忙拉住陈冰,好生劝慰道:「她既说了掳你等的目的是为了讨好那个甚么将军的,自然不会真去害了芸娘和张氏姊妹的性命了。她那话多半也是吓唬吓唬人的。我看这样,今夜你好好歇息,明日一早,你我便去庄上救芸娘。」 陈冰心道:「在庄上清欢房内和她合奏完曲子后,她那番话语确是狠厉异常,而以当时的情形,我不仅被她要挟,更是骑虎难下。我只得信了她的话,如今听了知行这番分析之后,确也如他所言了。」 心中虽是想明白了,可仍是放心不下李芸娘的安危,急躁的老问题此时便显现了出来,对柳志远说道:「知行,可我还是很担心芸娘,若是她出了甚么三长两短,我绝无法原谅我自己!」 柳志远应了声「好」后,站起身子,看了眼天色,心中算了算时间,问陈冰道:「冰儿,你可还记得上那庄子的路?」 陈冰连忙点头道:「记得!」 柳志远一拍双掌,说道:「看天色,如今已过了子时,快到丑时了。想来天全亮之前应能赶到庄上,正好杀他个措手不及!」 陈冰连连叫好,心中暗道:「芸娘,还请忍耐一会儿,我马上来救你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一章 劫(十三) 既然计议已定,二人便出了屋子,唤起了已经入睡了的欧阳澈交代了一声,欧阳澈心中惊讶,不知二人为何又要匆匆离去,急急忙的起身,便要劝柳志远,说是夜路难行,有甚么事,待天亮后再去做,若真是十分要紧的,必须现在就去办的,他自己可有能帮上忙的地方,也愿意同去。柳志远哪里会去理睬他,牵着马径直出了院子,陈冰笑着劝住了欧阳澈,只推说是些小事情,只是离的远,须早些出门。欧阳澈也别无他法,忙套上件衣衫,用陈冰之前给的自生火燃了只灯笼,匆匆送二人来到了村口,并把手中的灯笼给了柳志远。 出了村子,柳志远骑马带着陈冰,二人一路骑向谷场,柳志远唤出了柳无忌,交代了一番,柳无忌躬身应承后,转身回了屋内,对内中人亦是低语了几句后又出了屋子,带上了门,一个闪身,便消失不见。 柳志远载着陈冰,调转马头,左手微拉缰绳,转到了乡村小道之上。 陈冰忙问柳志远道:「知行,你让无忌跟着,怎的就走了,不等等他了吗?」 柳志远微微笑道:「不用等他,他轻功好的很,跟的上!」 陈冰点了点头,心中放心,她背对着柳志远坐其身前,微微抬起头,双眸轻闭。此时已至初夏,迎面吹来的风便带有了一丝丝暖意,裹着田中作物微微的清香,陈冰深深吸了口气,吸着空气中缕缕清甜的气息,精神也为之一振。 「冰儿,你冷吗?」身后柳志远那浑厚轻柔且充满磁性的声音传入陈冰耳内。 陈冰先是摇摇头,却马上又用力的点着头,身子往后微微靠着柳志远,说道:「嗯,是有一点儿冷。」 柳志远一手拉着缰绳,另一手忽的勾在了陈冰的腰间,把她揽于自己的怀内,使得陈冰整个后背都紧贴于自己的胸膛,低声道:「我身子暖,贴紧着我,那样就不会冷了。」 陈冰点点头,很乖巧的任其揽着自己。柳志远心头一甜,他忍不住放声长啸,以表心中的欢愉之情。 二人上了官道,陈冰两边张望了一番,指明了方向,柳志远双腿用力一夹马腹,那马颇有灵性,一声嘶鸣,借着月色,放开四蹄,撒欢儿奔跑在这官道之上。 骑行了约莫大半个时辰,陈冰藉着月色,忙拍拍柳志远揽着自己的手臂,一手指着官道旁边显出了的一条通山小道,说道:「就是这里,马车从这里转上官道的。」 柳志远点点头,往右侧一拉缰绳,那马儿会意,顺着拉缰绳的方向,转向了那条通山小道。 上山的小道上不知为何,比陈冰下来时多了许多碎石断木,那马儿在此种小道上便无法奔跑,只得绕着各类障碍物迤逦而行,更有一条断裂的树干横在小道上,将整条小道都堵的严严实实。而柳志远心中甚疑,却也只得下马徒手清理了这条树干。清理完毕后,他重新上马,不过心中担忧这是有人故意设下的,便暗运内力,凝神戒备,不过好在并未出现任何异状。 二人骑着马沿着山道转了一圈,又转向了另一处的小道,不过好在这条道上并未有甚么障碍物,这马儿虽不能像在官道上那般放开四蹄奔跑,却也比纯走要来的快上了许多。 天才蒙蒙亮,二人已近山庄门口。柳志远勒住了缰绳,那马儿停住了脚步。二人下了马,柳无忌不知从何处,忽的现身在柳志远身前,躬身行了礼,柳志远说道:「此处离山庄门庭约莫有五十步,未免被发现,我等不宜乘马。无忌,我和冰儿二人便步行过去,你绕后门,悄悄潜进庄子,记住,莫要打草惊蛇,也无须伤人性命,若被发现,点倒即可。」 柳无忌领命而去,柳志远转身忽的一把抱起陈冰,陈冰没想他竟然会抱起自己,惊的一声低呼,柳志远却轻声说道:「你我不便从正门直接进入,我须抱 着你跃过围墙,才能进去寻出李芸娘和张氏姊妹。」 陈冰自然明白柳志远的举动,也不扭捏,便大大方方的点了点头。柳志远运起轻功,跃起几步,已至围墙边上,他左右打量了一番,未觉围墙后边有和异样,便提气点地,人已轻轻跃过了围墙。 柳志远跃过围墙,一足在墙边轻轻一点,身子向前飘出二丈距离,双足翩翩然落在地上。他担心被庄中人撞见,提气运功,闪过了照壁,过了一道庭门,穿过左首边的回廊,并未见到有人,绕过中庭,穿过右首边的回廊,仍未见人,他索性藏身在中庭边一假山之后,心中却很是奇怪,放下陈冰,对她说道:「奇了,依此时的时辰,火房应已在做着早食,小厮和婢女也已起床,做着各自的事情,可你看看这庄上,没有炊烟不说,小厮和婢女都没见一个,整个庄中安静得很,似是无人一般。」 陈冰想着柳志远方才的话,忽的拉住他的手臂,忙说道:「我夜间对你说过,清欢带我在院中闲逛时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现在我想明白了,那便是安静!」.. 柳志远若有所思道:「你是说那时候这庄中已如同现在这般了?」 陈冰说道:「按你所说,这偌大的庄子,光是打理,便须许多小厮婢女。当时清欢带我逛遍了整个庄子,我一路上未见任何其他人。我方才仔细回忆,细细想来,被囚的这一个月来,除了在石室时见过几个小厮,在之后就只见过阿二和送谱子来的哑巴丫鬟了,再没见过其他人。知行,我怀疑,这庄上同顾渚山庄一样,已无人了。糟了,芸娘怎么办。」想到芸娘可能已经被转移走了,心中又急又难受,泪水也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柳志远虽也觉得事情有些糟糕,可仍旧抱有丝丝希望,忙问陈冰道:「冰儿,你可还记得芸娘是关在甚么地方?速速带我前去,许是还在庄内呢。」 陈冰一抹眼泪,心中亦是燃起了希望,忙说道:「当然记得。」陈冰便把自己和芸娘所囚之处说与了柳志远。柳志远毫不含糊,立马抱起了陈冰,照着陈冰所说,穿过了中庭,绕过左首的回廊,又过了一道庭门,往右过了小照壁,眼前便是一间锁着门的小屋子,陈冰伸手指着屋子,说道:「就是这里,就是这里!」 柳志远知趣的放下陈冰,陈冰一路小跑,用力拍打着木门,大喊道:「芸娘!芸娘!我是二娘,你可在里头!芸娘!」 里头传出李芸娘带着哭腔的声音,「二娘?二娘!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太,太好了!快救我出去,快救我出去呀。」 陈冰用手拉着门锁,可怎的也拉不开,她回头看向柳志远,柳志远捏着锁头,运起内力,用力一掰,那锁应手而断,陈冰忙推开木头,里头的李芸娘却冲了出来,一把抱紧着陈冰,「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说的道:「二娘!你,你终于来救我了!我,我好害怕,好害怕。我怕我自己再也见不到我娘了,再也见不到我爹爹了,有再也见不到二娘了。二娘,我好怕,好怕,好怕……」 陈冰知道李芸娘胆小,又被独自关在这里,心中自然极为害怕和难受的,不过好在如今已将她解救,陈冰自己心里也多少也松了口气,不断安慰李芸娘道:「芸娘不怕,芸娘不怕,你已经得救了,你我这就回去,回到花湖村,回到你娘身边,你是我的好妹妹,我会保护你,会一直保护好你的。」 李芸娘仍抱紧着陈冰,趴在她的肩头,「哇哇」哭泣着。陈冰轻拍着她的后背,轻轻安慰着她。 柳志远在屋内来回看了巡看了一番,除了桌上未动过的吃食之外,并未见到甚么异样,他站于陈冰身后,等李芸娘心情微微平复之后,他看了眼陈冰,稍稍使了个眼色,陈冰会意,拿出自己的帕子,轻轻擦拭着李芸娘的泪珠,柔声问她道:「芸娘,我走之后,这里可 有发生过甚么变故吗?」 李芸娘揉了揉自己已哭红了的双眼,说话仍是有些抽抽搭搭,「自你走后,我便一人待在屋内,过了两个时辰,仍不见你回来,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很不放心,便下决心想要出去寻你,可才踏出这道门,那阿二便不知是从哪里钻出来的,一把把我给推回了屋内,眼神凶恶的很,直似要吃了我一般,我很害怕,便不敢再出去了,可心里急的很,只能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待快天黑时,那阿二忽的又出现在门口,他把门拉上,在外头上了锁,我心中大骇,忙拉着那已拉不开了的门,大声质问阿二到底要作甚么,那阿二也不理我,看了我一眼,只不过眼神中并没有以前看我那般的凶狠戾气,之后他便离开了。我既害怕又担心,一个夜里都没睡,将将熬到了天亮,当真是上天待我不薄,终于等到二娘来救我了。」 柳志远忽的问李芸娘道:「这桌上的吃食是何人送来的?」 李芸娘说道:「二娘走后没多久,那阿二便把这些吃食送来了。我担心二娘的安危,便没了心思去吃东西,之后又被关在里头,更是没有胃口去吃了,因而从昨日至今,除了喝了点儿水,甚么都没吃过。」 陈冰极是心疼,说道:「一会儿就能回家了,我做你最爱吃的豆腐羹,不用再害怕了。」 李芸娘眼睛又变得湿润润的,她看向陈冰,用力的点了点头,随后靠在了陈冰的肩头上。 柳无忌忽的跃至门前,他向柳志远和陈冰行了个礼,说道:「我在庄中发现一男子,他仍睡在一间厢房内,少主,是否将他擒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劫(十四) 柳志远与陈冰对望一眼,皱眉道:「一个睡着的男子?可还有其他人?你都查探清楚了吗?」 柳无忌说道:「回少主,都查清楚了,整座庄子,除了那熟睡中的男子,便只在东边的屋子里发现还有人,只不过屋子的门被从外锁着,以免打草惊蛇,我也不便破门而入,只得运功侧耳而听,从呼吸节奏来看,当是两人,其余屋子全部都空着,另外还在庄子北边,发现一道并未上锁的朱漆大门,我试着推门进去看了看,里头是一条石砌甬道,两边有多座石室,甬道尽头只有一道石壁,再无他物了。」 柳志远点点头,看向了陈冰,陈冰立马说道:「啊,无忌说的那二人,怕就是张淑碧和张淑仪二姊妹了,至于那甬道内的石室,应是我醒来时所处之处了。」说到此处,陈冰心中也暗暗松了口气,心想张氏姊妹还在便好。 柳志远大手一挥,对柳无忌说道:「无忌你带路,引我等几人去那男子所睡的屋子。哼,这庄上竟然还有人,我倒要看看,是个甚么样的人,走!」 柳无忌微微躬身,当前便引路而走,柳志远牵着陈冰紧随其后,李芸娘哪里敢一个人再屋内待下去,她回头看了两眼身后待了一个月的屋子,身子直直发紧,忙也紧跟着陈冰而去。 四人绕过回廊,转而往北,又穿过了中庭,过了一道大门,柳无忌指着右首边的屋子说道:「少主,便是这间了。」 柳志远点点头,走上三级台阶,暗运内力,双掌齐齐向前推出,只听「喀喇」一声响,那道木门应手震碎。 床上那人睡的正香,忽被柳志远这一掌震的从梦中惊醒,他猛的坐起身子,心头大怒,转头看着地上碎的粉碎的木门,虽心头一怔,可还是口吐芬芳,大骂道:「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打扰到老子休息!就不怕老子到清欢那里去告状?!哼,保证你这小畜生吃不了兜着走!」 柳志远撩袍跨过门槛,也不看向床坐着的男子,冷冷道:「是我。」 柳志远虽只是短短说了两个字,可语气却极为冷冽肃杀,似非对一活人而言,而是对着一将死之物所说,那人听了心头一震,心中也已经有些害怕,却仍是犟着嘴说道:「你,你是谁,我怎的在庄上从未见,见过你?清欢呢?你去把她请来,让她同,同我说话。」 此人话音刚落,柳志远身后的柳无忌和陈冰亦是跟着进了屋子,李芸娘迟疑了片刻,也跟在陈冰身后进了屋子。 陈冰听了此话心中暗暗点了点头,心道:「他说清欢时用了个请字,看来此人心中多少是忌惮清欢的,认可清欢地位比他高的。」 那人见了陈冰,心中有些惊疑,以手指着她大声说道:「你!你怎的能跑来此处,清欢怎的会把你放出来?哑巴怜儿呢,那小丫鬟怎的也不在?!」 柳志远双眉竖起,一个健步已闪到了那男子跟前,出手捏紧方才那男子伸出的右手,语气比适才更为冷肃,说道:「说!你叫甚么名字!」 一股钻心剧痛从那人手腕处传来,他赶忙用力拍打着柳志远如同铁钳一般紧捏着自己手腕的手,口中疾声惨呼:「痛!痛!痛!啊呀!放手呀!快放手呀!手要被你捏断了!痛啊!」 陈冰看着那人缺了一根指头的右手,心中一震,挑眉瞪视着那人。 柳志远哪里会去理睬他,仍是捏着不放,阴恻恻道:「你若想要保住这只手腕,就快说!否则,哼!」说罢,他也不同那人多废话,手上又使上了一成内力。那人的手腕如同伸入了虎口,被虎牙咬住了一般,疼的他冷汗直冒。他心想自己睡的好好的,不知究竟哪里惹到了这凶神一般的男子。心知讨不了好了,便连连点头,说道:「我,我叫,陈,陈天宝。你,你快放……」 陈天宝的话还未说完,柳志远 五指用力,「咯剌」一声脆响,程天宝的手腕应手而折,陈天宝痛的呼天怆地,整个人在地上翻来覆去的满地打着滚,口中不停的咒骂着柳志远。 陈冰走上两步,柳志远伸手拉住了陈冰,说道:「先让他疼一会儿,以示惩戒。」陈冰会意,点了点头,任由陈天宝在地上打滚。 陈天宝翻了个身后,忽的就此不动没了动静,李芸娘吓的双手捂唇,瞪大着眼睛,怔怔道:「啊!他,他是不是死了?」 陈冰和柳志远对望了一眼,柳志远护在陈冰的身旁,陈冰蹲下身子,把了陈天宝的脉搏,摇摇头,说道:「没事,他只是痛的晕了过去。」 柳志远极为嫌恶的看了眼陈天宝,转手端起桌上摆着的茶壶,将里头的水尽数泼洒在陈天宝的脸上,经冷水这一下的刺激,陈天宝悠悠转醒,手腕上的疼痛再一次如潮水般向他袭来,他面孔瞬间扭做一团,口中直直呼痛。 陈冰身上的银针贴身藏于左手手肘弯处,因而被掳时并未被搜走,此时她拔出了两根银针,分别刺入了陈天宝的阳谷穴和阳池穴,又暗运兰花手势,轻抚了他的云门,中府和天池穴。.. 那陈天宝忽觉疼痛大减,更似有一丝丝清凉之感从手肘处慢慢往上传来。他深深吸了两口气,不在满地打滚,抬起另外一只手,在额头上抹了两把汗,微微歇了几息的工夫,而后爬起身子,坐在踏牀之上,神色也变得冷静了下来,他抬眼看着身前的四人,最后望着柳志远,说道:「看衣着,你应是这四人里面领头之人了,你说罢,你寻我要作甚么?清欢又为何会让你来此?」 柳志远拉过桌前的一条凳子,坐下后,对陈天宝说道:「你甚么都无须多说,只须回答我的问题便是,否则,你另一只手腕也将不保,若是你不信的,大可以试试。」 陈冰听了心道:「呵,恶人自有恶人磨,对付陈天宝这样的人,自然是由大魔头出手是最好的了。」李芸娘今日才算真正见识到了柳志远的另外一面,她有些害怕的往陈冰身后挪了一挪。 陈天宝自知今日是讨不了好了,也看得出眼前之人是个狠厉的角色,他甚是惜命,不想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便点了点头。 柳志远嗤笑一声,便冷声问陈天宝道:「你是甚么时候来庄上的?来庄上是所谓何事?」 陈天宝答道:「我前日收到清欢传来的信件,说是有事要与我商议,让我第二日日落之前赶到庄上。我以为是甚么大事,便于昨日酉初时分到了庄上。进了庄后接待我的是阿二,他说清欢路上有事耽搁了,让我小住一晚,明日再叙。说完,他便亲自给我安排了酒食。有吃有喝的,我乐得自在,吃完后,便在屋中睡下了,许是这酒吃的多了,我一夜未醒,直到你等破门而入,我方才醒来。」 柳志远点点头,又问道:「去年上巳,你可有做过甚么事吗?」 陈天宝心中一惊,忙摇着头,连连说道:「官人,你都说是去年上巳节了,这一年了,我哪里还记得,我哪里还记得啊。」 柳志远却微微一笑,说道:「不记得了?好,那也不打紧,我可以帮你回忆回忆。无忌,砍了他的左手,让他清醒清醒。」说罢,把自己随身的宝剑,扔给了柳无忌。 陈天宝心道糟糕,知眼前这尊恶煞说到做到,自己右手折了还能接上长好,若是直接把砍断了,就续不上去了。他身子连连向后,可后背已抵住了床沿,哪里还能后退得了半步。陈天宝忙喊叫道:「官人留情,我记起来了,我记起来了。」 柳志远挥了挥手,已把剑拔出的柳无忌立马停住了脚步,只是手中的长剑,仍旧握在手上,似是随时待命,好一剑砍了陈天宝的左手。 陈天宝哪里还敢有任何隐瞒,如倒豆子一般说道:「去年上巳节 前几日,我在城内偶遇一认得的小娘子,二人相谈甚欢,便约好了第二日夜游长兴城出名的红桥子巷夜市。官人,不瞒你说,你既能来到此处,定也是认得清欢的,知晓做这一行的,重要的便是六亲不认,即便是认得的小娘子,只要相貌好的,能掳走一个是一个,掳不走的,也不得贪恋,紧着寻下一目标才是,那也只得说是她福大命大。」 柳志远嘴角一抽,冷冷道:「说下去!」 陈天宝连声说是,继续说道:「第二日夜里,我顺利约她去了红桥子巷夜市,二人在巷子中逛了会儿,我便带她去了吴大哥的脚店吃茶歇脚,吴大哥也是一起的,见我带了个小娘子进了店,自然会意,端出他事先下了蒙汗药的酸梅汤给那小娘子饮,也只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那小娘子便昏睡了过去。由于到了夜里,城门已关,便让那小娘子在吴大哥店里睡了一夜,第二日城门才开,吴大哥安排车马把小娘子送来了此处。」 陈天宝看了眼柳志远,见他眼神极为凶戾,心中怕极,说道:「我平日里难得去一趟城,有的也是送些猪肉鸡肉罢了,上巳前一日,我不知哪里吃错了药,竟去了城内闲逛,这不去还好,去了却被一疯婆子给抓住了,硬说我面善,她认得,一定是我掳走了她的女儿。我仔细瞧着,吓了一大跳,果然是那小娘子的母亲,我心中害怕,仗着自己脚程快,甩开了那个疯婆子的纠缠,心想若是这疯婆子去了官府报案,让官府的人查出来,那便不好了,这清欢不是好惹的,说不准将来自己的小命就要丢在她手里。于是,我一咬牙,一不做二不休,当天夜里,我偷偷潜入那疯婆子的家中,趁她不备,用力掐死了她。」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劫(十五) 柳志远心头大怒,柳锦娘于他而言便是自己的半个亲人,而自己的亲人被眼前之人所杀,心中又如何能不气,他恨不得立时将陈天宝格毙在自己的掌下,以泄心中之恨! 柳志远双眉竖起,双目圆睁,额边的青筋更是暴起,他催动着自己的内力,充盈的真气将他的衣衫涨的鼓鼓囊囊。他右手成掌,凝气聚力,眼看着这一掌将要重重落在陈天宝身上。 此时的陈冰心意与柳志远早已相通,见他面色有异,便已知他的心境变化,心想这如排山倒海般的一掌若是拍在了陈天宝的身上,定能将他拍成肉泥。陈冰心中虽也恨那陈天宝,可若是他死了,那目前唯一的线索也就断了,寻回那些被掳女子的机会更是渺茫了。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陈冰向着柳志远身边浅移了两步,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袖,微微对他摇了摇头,低低唤了声「知行。」 柳志远内功卓绝,他强运了一周天的内功,双眸微闭,调匀了自己的呼吸,压住自己那躁动不安的心神,也不过几弹指的工夫,他睁开了双眼,此时,他的眸底尽显平和,已无了方才那般的血红肃杀之气。他对陈冰点点头,陈冰心知他已压住了自己心底的杀气,便放下心来。 柳志远一甩衣袖,将双手负于身后,虽无了一掌将他格毙的心思,但心中对陈天宝更加的厌恶,语气也更加的冷冽,说道:「谁让你停的,说下去!」 陈天宝心中「咯噔」,他不知自己已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可方才柳志远所突变的面色她却是都瞧在了眼里。忙如捣蒜般点着头,十分听话的说道:「将那疯婆子勒死之后,我本想脚底抹油,一走了之的。可转念一想,既然来了,哪有走空的道理,便想翻些钱财带走。我见她梳妆台上放有一只奁盒,便打开将里头的头钗首饰尽数取出,却在盒底发现了一张字条。因我儿时,母亲曾和一极富人家有些来往,便送我与那户人家的孩童一起读过两年书,故而这字条上的字,我便是认得。」 说罢,他抬眼偷望了眼柳志远,见他仍旧瞪眼看着自己,心中一紧,忙继续说道:「这不看还好,一看当真吓了一跳,原来那疯婆子已将我的姓名和所作所为以及我的身世来历简明扼要的写在了那张字条上。我心中暗自庆幸,这字条是被我自己发现的,若让别人知晓,这事情便不好办了。我看着那疯婆子的尸身,心中便想出了一条妙计。」 柳志远心中已经有数,却仍是故意问他:「甚么妙计?」 陈天宝有些得意道:「我在她屋中寻出一条麻绳,一头结成一个缳,另一头抛过房梁,将那疯婆子的脑袋套进缳中,用力拉着麻绳,把她吊在房梁之下,伪做成她投缳自尽之状。做完这些之后,我也顾不上拿甚么首饰钱财了,便悄悄地溜出了这疯婆子的家。」 柳志远心中气极反笑,他鼓着双掌,大声笑道:「哼哼!好一个陈天宝,你掳走了她的女儿,杀了她本人,还想出这等伪装自尽的计策出来,当真是无耻至极!」 陈天宝本就是个无耻之徒,若是在平日里,柳志远的这番话他绝不以为羞耻,反会为此而沾沾自喜。只不过如今他的性命捏在柳志远的手中,自不敢随意造次。若不是要扶住另一只断了骨头的手,此时的他定然猛扇自己的嘴巴,大骂自己是狼心狗肺的东西,好在柳志远面前哭一哭惨,博取一番同情。 柳志远白了他一眼,似眼前之人为猪狗一般,也不去瞧上他一眼,冷哼一声,说道:「同你一道掳骗女子的沈芳霖,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陈天宝极为吃惊,面色也变得十分紧张,忙问柳志远道:「你!你怎的知道沈芳霖的事?你究竟是甚么人?到底还知道些甚么?」 柳志远仍旧冷声道:「嘁!你只须回答我的问题,多余的话我一句也不想听!」 陈天宝十分惧怕眼前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凶恶之徒,便乖乖地说道:「在我杀了那疯婆子之前,同沈芳霖已掳走了好几名女子,可那沈芳霖过于托大,常喜白日掳劫女子不说,还喜待在城中,甚至不听劝阻,硬要独居于城里他沈家老宅子里头。沈芳霖为人疑神疑鬼,且是一把软骨头,上头担心他被抓之后将事情全盘说出,因而便起了灭口之心,至于是谁去杀的,我便不知道了。」 柳志远和陈冰对望一眼,柳志远问道:「你所说的上头,是哪些人?还有这为首之人又是谁?」 陈天宝说道:「这个上头之人,我只知杨内知和清欢,其他人我便不知了。至于这为首之人,我只知他姓吴,是男是女,年岁几何,我更一概不晓了。」 柳志远双眉紧蹙,问道:「姓吴?可会是那吴家脚店的掌柜吴南参?」 陈天宝摇摇头,说道:「绝无可能,那吴南参平日里还要听杨内知的吩咐,若他是为首之人,怎可能回去听自己下属的话,任他来摆布?」 柳志远点点头,心想他不过是个行掳劫之事的执行人,不认得为首之人毫不稀奇,便又问道:「为何你等要以贩猪肉为幌子?就不怕与肉行起了冲而被揭穿吗?」 陈冰心中亦是点头,这也是她很想知道的。 陈天宝听了这话,又极是吃惊的看着柳志远,说道:「怎的你连这些都知道?」 柳志远面孔一板,对陈天宝这一惊一乍的表现态度十分厌恶,森然道:「我不想把我说过的话再重复说一遍。陈天宝,再一再二不再三,你若仍要问东问西的,就别怪我不客气!」 陈天宝吓的缩了缩脖子,连忙点着头,说道:「其实并无甚么特别的缘由,因为这卖猪肉的确是赚钱。」 柳志远和陈冰又对望一眼,柳志远问道:「这话怎么说?」 陈天宝说道:「这说来可就话长了。猪肉的价钿虽是低贱,但也正因为低贱,所以吃的人才会多一些。杨内知常说,不要小看和才十几文一斤的猪肉,积少成多,这也会是一门大买卖点。可有人却问杨内知,这猪要养大并不容易,且时间长,待一批长出来了,卖完了还要再等其长大,甚不划算。杨内知确是个会做买卖的人,他另辟蹊径,这猪肉,他便以收为主,自养为辅。」 柳志远问他道:「哦?杨内知这猪肉,如何的收法?」 陈天宝说道:「一般富户爱吃羊肉,不喜吃猪肉,而这太湖周遭的两浙路之人,比之更爱食鱼,因而无论富户还是佃户,都不如何的爱养猪了。而两浙路边上的江南路则不同,那里对比两浙路要略微穷困一些,也没两浙路如此发达的水网,这鱼也就吃的不多了。既然羊肉吃不起,那便只能吃猪肉了,因而家家户户都会养几只猪,备着逢年过节宰杀,好开荤吃肉。这杨内知便是看中了这点,遣人去江南路收猪肉,以每斤七文的价钿收猪肉,每日都能收到好几百斤的肉。外加这庄子在顾渚山边上,而翻过顾渚山,便是江南路了,走官道回庄子亦是极为方便。」 柳志远也是个惯会做买卖的,他寻思道:「每斤猪肉七文钱,加上来回运送的脚钱,过官道关口给的税钱,而他这猪肉一斤只卖十文钱,差价仅仅三文钱,不蚀本就不错了,这还赚甚么钱?」 他思来想去,总觉得陈天宝所说的收猪肉的方法并不如何的赚钱,心想他定然还有所隐瞒,可无论柳志远如何的威逼利诱,陈天宝却坚说没有,可他说话时那飘忽不定的眼神,显然已将他给出卖了。柳志远心想能让他拼了一条手臂亦要保住的秘密,看来不会是甚么小事情,今日暂且将他带回,以后有的是机会让他说出真想。 念及至此,柳志远也不再多去理会兀自呻吟呼痛的陈天宝,对柳无忌说道:「无忌,把他绑 了,一会儿回去时带上!」言罢,对呼喝喊叫的陈天宝置若罔闻,带着陈冰和李芸娘便出了屋子。 三人往南穿过中庭,绕过东边回廊,过了一道照石后,展现三人眼前的便是关着张氏姊妹的屋子了。 陈冰率先上前,敲着被锁着的朱漆木门,过了小一会儿,里头传出弱弱的,却甚为警惕的声音:「是何人?」 说话之人正是张氏姊妹中的张淑仪,知识陈冰心中疑惑,心想怎的张淑仪这说话显得有气无力的。她与柳志远对望了一眼,柳志远会意,踏上两步,心中仍对不能格毙陈天宝而耿耿于怀,他暗运内力,也不去弄断铁锁,直接一掌拍出,将那朱漆木门拍的粉碎。 屋内传来惊恐呼叫之声,陈冰白了柳志远一眼,抢先进了屋子,却见张淑碧抱膝蜷缩在床角,双目紧闭,浑身瑟瑟发抖,而张淑仪却挡在张淑碧身前,双臂微张,虽也在微微颤抖,可却坚决的保护着自己的堂妹。 陈冰一个健步至张淑仪身旁,忙说道:「淑仪,是我,二娘!」 张淑仪这才看清面前之人的确是陈冰,她这才把高举着的茶壶放在身旁的桌子上,喜从中来,一把扑进了陈冰怀内,喜极而泣道:「太好了,太好了!你能来真的太好了!」 张淑碧这才睁开双眼,缓缓挪到了床边,见是陈冰,心中也松了口气,看了看门口,并未见到阿二和那哑巴丫鬟,有些奇怪说道:「嗳嗳嗳,我说你,你怎的能跑出来的?那个阿二和死哑巴女人呢?」 张淑仪亦是往门口望了两眼,问陈冰道:「对呀,二娘,你怎的跑出来的?」 身后的柳志远却抢先说道:「你二人便是张淑碧和张淑仪了?长兴县张县令托我来寻你二人。」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四章 劫(十六) 张淑碧直接从床上蹦了起来,指着柳志远说道:「你是谁?怎的认识我爹爹的?我怎的从来没见过你?你是张内知新收的小厮吗?哼,一定是了,没用的东西,怎的现在才寻到这里?!看我回去让不让我爹爹扒了你的皮!」 柳志远面色一黑,正待要发作,那张淑碧向柳志远身后张望了一番后又对他说道:「怎的就你一个人前来?我爹爹呢?衙门里的弓手差役呢?怎么都没和你一起来?哼,一个人就一个人罢,不过我要告诉你,这庄子里的人看是很凶很有本事的,谅你也斗不过。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了,若是你死在了那些人手里,我可没有抚恤金给你家人,最多就是烧些纸钱给你,买一副好些的棺材把你给埋了,最多寻些合上道士给你超度超度,好让你往生极乐,来世投个好人家,不用投那些猪啊猫啊狗啊的。若是觉得冤了,可去寻那些杀你的人,可别回来寻我和爹爹了,这些你可明白?」新 听着张淑碧这番令人哭笑不得的话语,陈冰险些大笑出了声,她极力控制着自己,可捧腹之势却还是显露无遗。张淑碧心头不满,瞪视着陈冰,十分不屑道:「你笑甚么笑,有甚么好笑的?我在训诫我家的小厮,你个乡野东西也有资格笑?哼,你!过来,给我掌她的嘴,好教这乡野东西知道,甚么叫做规矩!」显然,张淑碧最后的一句话是对柳志远说的。 柳志远怒不可遏,于他而言,若是辱骂自己,自己或许会一笑置之,可辱骂自己的冰儿那却是万万不能的了。也不见他是如何出手的,只听见「啪啪」两声脆响,张淑碧连吃了两记耳光,脸颊上两只张印清晰可见,而她更是被扇的双耳「嗡嗡」作响,晕头转向。 还未等她呼喊叫痛,柳志远极为冷肃的对张淑碧说道:「你骂冰儿一句我便扇你一记耳光。方才你骂了两句,我便扇你两记耳光,你若再骂,我便再扇,直到你懂得甚么叫规矩为止!」 张淑碧怔了几弹指的工夫后,方才用手捂着自己的脸颊,口中大声惨呼,仰躺在床上,双腿胡乱的踢蹬着,左右不停的打着滚。张淑仪尴尬地拉住他,安慰她,可却一点儿效果都没有。张淑碧口中哭喊道:「这小厮对我那么凶,我不要跟着他一起回去,我要爹爹,我要爹爹亲自来接我,我就要爹爹亲自来接我。」 柳志远心中烦怒,抬掌便欲再打,却被陈冰拉住了胳膊,她对柳志远微微摇了摇头,使了个眼色后,对柳志远大声说道:「哎呀,知行啊,你还记不记得方才你我经过那石头房子时,里头忽的冲出来的那断了舌头的女鬼吗?」 柳志远一怔,虽不明所以,可鉴于陈冰方才所使的眼色,便接口说道:「那自然是记得的,她双眼突出,面色晦暗,嘴角淌着口涎,口中伸出半截断了的舌头,耳孔渗出血丝,模样甚是渗人。她对你我二人伸出双手,直嚷嚷着自己死的好惨,死的好冤。」 陈冰掩唇,心想这大魔头竟还能说的似模似样,似是真的遇见了鬼怪一般,不过也好,如此这般更能吓到那张淑碧了。 张淑碧听着他二人的话,心中「咯噔」,心想断了舌头的女鬼?难道就是清欢身边那哑巴丫鬟?难道她已经死了?念及至此,张淑碧虽仍旧翻着滚,可幅度却已经小了许多,一只耳朵也悄悄地竖了起来,想要听清他二人之后想要说的话。 张淑碧这番样子陈冰都看在眼里,她心中好笑,面上略带一丝丝的惊恐,语气也有那么一点点的后怕,说道:「是啊是啊,就是她就是她。她伸出的双手忽的暴起,想要掐住你我二人的脖子呢,她以为自己已经是女鬼了,便会认为所有人都惧怕她呢,却没想到知行是个大英雄,根本不惧她,一出手便把她制服了。」言罢,陈冰俏皮的对柳志远微微眨了眨眼。 柳志远心头一热,陈冰那句「大英雄」使他极为受用,便 也跟着说道:「一个男子,护着自己心爱的女子,乃天经地义之事,即便豁出了性命亦是在所不惜。且我堂堂七尺男儿,立于天地之间,自当一身正气,何会惧那邪崇鬼怪!」陈冰知他意有所指,抿唇浅浅一笑,悄悄伸出拇指,暗暗夸赞了他一番。 柳志远似也受到了鼓舞,更是明白了陈冰说这些话的真正用意,便故意问陈冰道:「那你可还记得断舌女鬼之后又说了些甚么吗?」 陈冰立马又恢复了最初那带有丝丝惊恐的神色,说道:「当然是记得了,如此惊悚的场面,我此生都难以忘却。」说完,她偷偷瞄了眼张淑碧,便继续说道:「她说她曾经也是个爱说爱笑的女子,性子也很温顺,很得自己主人的欢喜。结果有一次在外人面前说错了话,惹得主人不高兴了,为了惩罚我,回去后便把我的舌头给割了,让我以后不能在说话,那样主人就不用在人面前丢脸了。」 柳志远点点头,说道:「不错,她正是这么说的,看来她的主人亦不是甚么省油的灯呐。」 陈冰说道:「那自然了,因而我便问她,又为何会死在这石头房子里的。她便接着对我说主人说她要离开这里了,去一个全新的地方,可她并不愿意带着断舌丫鬟一起走,还是她是个哑巴,带走了只会让人嘲笑。她说那就放她回乡,也好回家尽个孝。」 陈冰却摇摇头,叹了口气说道:「哎,可是她主人甚为狠心,说她一哑巴活在世上太过凄苦,不如死了重新投胎做人,兴许能投个成个大家闺秀呢。那断舌女子说她当然不想死了,可主人身边那高瘦之人很是凶恶,他掐住她的脖子,用力一拧,便把她掐死了。她说她恨,她好恨,凭甚么她年纪轻轻就要去死,她不甘心,很不甘心。且她心中积满了怨气,也无法投胎,须寻个替死之人好替她永永远远的守在这座石头房子内,永生永世备受折磨。如今这院内的人都已走完,惟有我二人和东院那二姊妹还在,她斗不过你,便放我二人走了。我二人临走时,她又说那二姊妹要留下,她要寻她二人来做替死鬼,那是她唯一的机会了。」说罢,陈冰忙拽住柳志远的衣袖,身子微颤,说道:「知行,我好害怕。」 李芸娘心中打了个寒颤,往陈冰身边微微靠近了些,面色也变得不大自然。 张淑碧「哇」地一声叫了出来,大喊道:「我不要留在这里,我不要留在这里!快带我走,快带我走啊!我不想成为那个死哑巴的替死鬼!我不要!」随后她一把撞入了张淑仪的怀内,仍是不住的喊叫着。 张淑仪为人虽是老成一些,可毕竟心中没底,加之陈冰又说的绘声绘色,心中也有了些恐惧。她轻搂着张淑碧,抬头望向陈冰,眼神中尽是问询之色。 陈冰抿唇一笑,对张淑仪微微点了点头,只是神情甚为狡黠。 柳志远极为厌烦张淑碧,看都不想她二姊妹看上一眼,带着陈冰便出了屋子,李芸娘也不愿意同她二人一同待着,也随之出了屋子。 到了屋外,柳志远唤来了柳无忌,让他即刻去湖州城内雇两辆马车过来,越快越好。柳无忌对二人微一欠身应声而去。 张淑碧哭闹了一阵,忽的抬头,见屋中只剩下了自己和张淑仪,吓得她三魂丢了七魄,面色变得煞白煞白。她怒斥张淑仪没用,连人都看不好。她一把推开方才还安慰着自己的张淑仪,独个儿跑出了屋子,见陈冰等三人仍在门口,她心中这才稍稍安定。本想出口讥讽陈冰几句,可摸着仍旧高高肿着的面颊,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她左右张望了一番,便在右手边的石凳上一坐,气鼓鼓的瞪了眼陈冰。 张淑仪隔了一会儿也出了屋子,她歉疚般的对陈冰等人微微点了点头,便也坐在张淑碧的身旁。张淑碧白了她一眼,没好气的别过身子,并不理她。 约莫过了一个半 时辰,柳无忌带着雇来的的马车回了庄上,张淑碧心中欢喜,心想这回自己真的是得救了。 柳志远二话不说,先扶着陈冰上了马车,李芸娘紧随其上。张淑碧虽是娇生惯养惯了的,可人却不傻,见她二人上了马车,自己便同张淑仪上了另外一辆马车。 柳志远唤过柳无忌,对他说道:「你先带着陈天宝,骑我的马回长兴,把陈天宝交予张县令,并对他说,他的女儿和侄女我已救出,让他安心。另外,让他暗地里把吴家脚店的吴南参及其店中的所有小厮,尽数捉起来。记住,一个都不许漏了。若是漏了一个,我后日便参他一本拿贼不力的劄子。这些话,你要一字不漏的都要对他说了!」 陈冰掀开帘子,对柳志远补充道:「知行,衙役和弓手在城内行事过于显眼,我看不如让打行的人暗中把吴家脚店的人捉起来。」 柳志远想了想,也觉得陈冰说的有理,便对柳无忌说道:「便按冰儿说的做,你同张县令说了,让他先莫要打草惊蛇,将人暗地里布置好。再去打行,让赵天养把事情安排妥当了,若他有遗漏的,就地帮他一把,待把吴家脚店一网打尽之后,你再回来面复于我。」 柳无忌刚转身欲走,柳志远又把他叫了回来,问道:「这几日你不在,苕溪村里训练流民的事情,你可有安排妥当?」 柳无忌回道:「已经安排妥当。有一叫卢四喜的,年岁虽不大,可极为听话,安排所练的,无论器械还是排练队列,行令禁止皆是做的一丝不苟。我这番出来,便让他暂替我来训练众人。另外我还让欧阳澈帮着一起照看,确保万无一失。」 柳志远点点头,说道:「好,既已安排妥当便好。待此间事情完毕,我要亲自去苕溪村,练我的护卫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五章 归家 随着马车夫跳上了马车,他一甩手中的马鞭,口中哟呵,那马儿颇通人性,一阵嘶鸣,迈开四腿,那车厢便缓缓动了起来。 陈冰掀开车厢旁的帘子,回头望着渐离渐远的庄子,心中感慨,对李芸娘和柳志远说道:「芸娘,知行,我终于能离开此处了。这一个月的经历如梦如幻,那清欢年纪轻轻,虽未对我等做过甚么非分之举,可有些举动着实让我觉得此人绝非一般。只是可惜,和她接触的不多,了解的也不够。哎,知行,这一趟虽是救出我等四人,可对其他女子的去向仍是不得而知,我这里心里头,有些七上八下的。」 这马车是从湖州城内雇来的,并非柳志远平日所乘之车,因而车中陈设便极为简单。莫说茶盏小几,便是软垫亦是没有的。不过好在柳无忌做事颇为细心,雇车时便特意让车行的人在车内添置了炭炉茶盏,甚至还放置了几盏小食,他知柳志远对食上的要求很高,因而这小食便是从湖州最大的酒楼内所购。 柳志远烫洗过茶盏,给陈冰和李芸娘各自斟了盏茶,笑着对陈冰说道:「既已经离开,还是去想这些作甚么,岂不是自寻烦恼。如今陈天宝在你我手中,那吴南参又是瓮中之鳖,随时可以手到擒来,从此二人口中撬出其他被掳女子的去向,想来不会是甚么难事。这女子被掳一事,看来可以暂时告一段落。」 陈冰微微抿了两口茶,摇了摇头,看着窗外不断往后退却着的沿途景色,并未说话。柳志远同李芸娘使了个眼色,便与其交换着坐到了陈冰身旁,轻声问道:「怎么了?」 陈冰放下帘子,斜靠在柳志远肩头,说道:「我担心的是,从陈天宝和吴南参嘴中撬不出甚么来。知行,这事情,我看怕是要着落在清欢身上了。若是能寻到她,此事之真相,方能最终揭开。」 柳志远一手搂过陈冰,另一手拣了一块绿豆糕递给了她,说道:「行跬步以为千里,积小胜而为大胜,能捉住陈天宝和吴南参已是此次意外之惊喜。只要有耐心,我不怕这些人漏不出狐狸尾巴来。」 陈冰点点头,知柳志远说的也是实情。此时已至正午,她和柳志远子时便出了苕溪村,一直未有进食,陈冰确也饿了,她吃了柳志远递来的绿豆糕,又给李芸娘和柳志远各拣了两块,饮了两口茶后,腹中适宜了许多。 她重又紧靠柳志远的肩头,顿觉一股困意上涌,双眸微闭,对柳志远喃喃说道:「知行,我想娘了……」话未毕,便已入梦乡。柳志远紧搂着她,亦是小声回道:「好,我这就送你回家。」 随着马车的颠簸,陈冰悠悠转醒。她慢慢睁开双眸,自己仍旧半躺在柳志远的怀内,而柳志远则闭目养神,似是在运着周天内功。她缓缓抬起头,见李芸娘趴在小几上兀自熟睡,仔细揭开窗帘子,望着窗外熟悉的景色,心中欢喜道:「这是通往花湖村的官道!天哪,我这就要到家啦!」 「再过两炷香的工夫,该到花湖村了。这驾车者似是新手,这车驾的颠簸不说了,还不熟悉此地,把这车赶的直似龟爬,哼,否则此时早已经到了。」柳志远调匀内息,微吐浊气,对方才醒来的陈冰说道。 陈冰才不会去管那车夫车驾的好坏了,又喜又忧道:「我就要见到娘了,我好想好想她呀。哎,不知这一月未见,娘和爹爹会不会责备我呀。」 柳志远说道:「你放心,我会同你一起去的。还有李家,我亦是要亲自跑一趟的。」 陈冰点点头,说道:「不错,还有芸娘,这一个月来,不知李叔李婶会担心成甚么样子。」而后叹息道:「我好怕娘禁我足呢。」 柳志远说道:「这一月来,我虽一直在外到处寻你,但并未忘记你家中之事。柳福这一月来会时常来往你家,他老成持重,做事牢靠,你放心便是了。」末了,他看 了眼李芸娘,说道:「李家也有代为照顾。」 陈冰刚想说话,柳志远挥挥手,打断道:「你我心意相通,这谢字就不用说出口了。照顾你家事,当时我分内之事。李芸娘是你手帕之交,同你一起被掳,照顾她家,亦是应当。」 陈冰替他斟了一盏茶,又给自己盏了一盏,说道:「那就允许我以茶代酒,这谢你的话语我便不说了,你我就干了这盏茶。」 二人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陈冰放下茶盏,问柳志远道:「对了知行,如今是回花湖村的,那张氏姊妹你打算何时送回去?」 柳志远说道:「我没打算送她二人回去。」 陈冰一怔,疑惑道:「嗯?不送回去?让她二人常住在花湖村?」 柳志远摇摇头,说道:「那当然不会。我不放心那雇来的车夫独自送她二人回长兴。我打算让她二人先在月柳园暂住一晚,明日让那张淑碧的爹爹亲自上门来接她回去。」而柳志远这样做却是另有目的,只是现在还不便于告知陈冰。 陈冰自然不知他心中的小九九,说道:「那好,只要张淑碧别在继续闹腾就是。否则,哼,我这点穴功夫可是不讲情面的。」..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马车终于驶入了花湖村。经着柳志远的指示,马车当先驶进了月柳园。柳志远唤出了钱忠义,先安排了一间厢房给张氏姊妹居住。那张淑碧极为不满,高声嚷着要回县衙,要回自己爹爹身边。 柳志远哪里会理睬她,陈冰却在一旁冷冷道:「哼,你若想让那女鬼直接跟着你回县衙,我等亦无意见。知行,她既然如此吵闹,我看就直接送她回去罢,也好让那女鬼知她所居何处,寻她也方便些。」 张淑碧吓的面无人色,自己的臭脾气也收敛了起来,在张淑仪的搀扶下,跟着钱忠义去了厢房歇息。 柳福此时正从园外进来,见了柳志远和陈冰,他忙躬身行礼,心情十分激动,说道:「哎呀,寻回来哉,终于寻回来哉!」 柳志远道:「正好,柳福,有两件事情,须你去办。」 柳福上前两步,躬身候命。 柳志远说道:「第一,你送李芸娘回她家里,对其父母好生言语一番,切莫怠慢了。第二,今日晚了,你就留在月柳园宿一夜,明日一早回长兴,先去衙门,就对张甫彦说,他女儿和侄女我都已经救出,让他身着官服,即刻来花湖村领人,随后回家,让柳三次日一早,来花湖村接我和冰儿去长兴。」 李芸娘极念其父母,同陈冰和柳志远道了别后便与柳福回了家。陈冰也心心念着自己的父母,便催促着柳志远送自己回家。柳志远点点头,见左右无人,一把便抱陈冰,此时他心情舒畅,内力更是挥洒自如畅通无阻。他右足轻点,人已腾空跃出了园墙。 也只不过十几息的工夫,柳志远抱着陈冰,已经跃进了陈家院内。陈廷耀正在院中整理着明日要用的渔网,见有人忽的飞入了自家院子,心中大惊,随手拎身旁的斧子便要上前。待他仔细一看,却是柳志远抱着自己的妹妹飞进了院子。他先是一呆,而后心中狂喜不已,扔了手中的斧子,一把抱住才被柳志远放下的陈冰,高兴地大喊道:「二娘回来啦,二娘回来啦!爹爹,娘!二娘回来啦!」陈廷耀喊着喊着,眼里竟也滚出了泪花。 陈冰哽咽着声音,对自己哥哥说道:「哥哥,我回来了,我被知行救出来了。对了,爹爹和娘可还好?」 陈廷耀忙说道:「爹爹和娘都好的很,好的很呐。」 屋内陈兴祖搀扶着叶美娘走出了屋门,叶美娘面色颇为红润,身形似也胖了不少,小腹也比之前要大了一圈。陈廷耀贴于陈冰耳畔低语道:「爹爹和娘不知道你被掳走了,柳东家只说他母 亲五十寿辰,你和芸娘被他选中带去华亭柳家帮工一段时日,你可万万不能说漏嘴了。」 陈冰没想柳志远竟会对自己父母撒这样的谎,可也知这些都是他没有办法的办法,便回头看了柳志远一眼。柳志远内功深厚,耳目灵敏,陈廷耀说的话,他便全都听见了,他也只得无奈的对陈冰一摊双手。 叶美娘一月未见自己女儿,乍见之下心中极喜欢,亦是上前拥住了陈冰,说道:「回来就好,娘可想你了,心想你若还不回来,便让你爹爹去一趟华亭,好求求人家能放你早些回来的。呵呵,娘这心里可是一直都盼着你呢,今日一早我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还担心有甚么不好的事情呢,却没想是我的二娘回来了,这真是大喜事呐。」叶美娘说到最后,话语中也有了丝丝哽咽。 陈兴祖亦是松了口气,他为人憨厚,不怎么会言语,自己女儿回来了心中虽是极为高兴,可却不知该如何表达,也只能乐呵呵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陈冰抱紧着叶美娘,说道:「让娘和爹爹担心了,是我的不好。我若能,不是,我应写封信回来给爹爹和娘报平安的,是女儿不孝,女儿不孝。」说到此处,陈冰心中这一个月来对自己父母的思念之情完全迸发了出来,泪水也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叶美娘轻拍陈冰的后背,不停的安慰着她,说道:「乖女儿,你这又是哪里话了,柳东家对我陈家是有恩的,柳家老夫人五十寿辰那是大事,你去帮工亦是应该的,还能多见些世面,这怎是不孝呀。好了,别说这些了,你爹爹说你回来就好,娘也要说这话,你回来了就好。」 陈冰破涕为笑,点点头,说道:「那真的要多谢知,多谢柳东家了。」 柳志远踏上两步说道:「如今我已将令嫒完璧归赵,多谢这一月来借于柳家。」说罢,柳志远对叶美娘和陈兴祖深深行了一个礼。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六章 袒露心声 陈兴祖和身旁的陈廷耀忙还了礼,叶美娘虽身子不便,也微微欠了身。陈兴祖忙说道:「柳东家有恩于我陈家,当初小女被强嫁给王天赐,便是柳东家出手相助,这才免得小女堕入火坑,更不用提了,甚至连东山庄和苕溪村的事情,也一概不漏的说与了陈廷耀听,只不过把自己和柳志远之间的情愫隐去未说。最后说道:「若非最后遇上了知行,哎,怕是早已被那阿大给捉回去了。」 陈廷耀起先听 至吴家脚店时心中着实愤怒,后听陈冰说了杨内知的那番话,心中又觉惊讶,待得说道在湖州庄子上的事情后,心中便觉得有些紧张害怕,说到为柳志远所救时,心中似又落下了块大石,待最后说清苕溪村的事情以及那一千八百亩地时,心中又大为夸赞。听完之后,陈廷耀叹了口气,说道:「哎,没想二娘从年前开始,便有了这许多的奇遇,那而这一个月来的遭遇,又可谓跌宕起伏,波澜丰呈。那柳东,柳志远,对你还好罢?」 陈冰点点头,说道:「他对我一直都很好,也很照顾我。」 陈廷耀说道:「那便好。那日得知你被婆婆许给王天赐后,我去寻他想法子解救你,你可知我问他的第一句话是甚么吗?」 陈冰摇摇头,不解得看向陈廷耀。 陈廷耀接着说道:「我问他,你是不是喜欢二娘?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怀内掏出一只荷包给我看,我认得那只荷包,是娘当年亲手绣给你的。他对我说,这只荷包是他最为珍贵之物,无论去哪里,作甚么,这只荷包都是贴身藏着的。当时我便明白了他的心意了,就把你所遭遇的事情同他说了。你方才说了那许多你同他一起经历的事情,故而我才会如此问你。」 陈冰小脸一红,心道:「原来娘给我绣的荷包在他那里!害的我一直以为在哪里弄丢了呢!这个大魔头,也不对我吱一声!」随后她转念一想,「既然哥哥都说到这份上了,不如把所有事情都同他交代了罢。」 念想至此,陈冰一咬牙,索性从怀中拿出柳志远所赠的玉佩,对陈廷耀说道:「哥哥请看,这枚玉佩是知行送给我的,他说这是他柳家祖传之物,共有两对,一对是他和他哥哥的,另外一对是他两个妹妹的。」说罢,她把玉佩交到了陈廷耀手中。末了她又浅笑着加了一句「这也是我贴身收藏之物。」 陈廷耀看着手中的玉佩,苦笑着摇摇头,说道:「你给了他荷包,他又赠你了玉佩,你二人这算是私定终生了?」 陈冰双手绞着自己的衣袖,红着脸,微微点了点头。 陈廷耀叹了口气,说道:「可我陈家不过乡野村民,而他柳家不仅是官户,且家大业大,这门不当户不对的,若是他家人反对你该如何?若是他家人执意要他娶其他女子为妻,你又该如何?哎,这些你可有想过?」 陈冰心头一怔,他二人自从交心以来,都很自然的视对方为自己的伴侣。陈廷耀所提出的这些问题,她便从未想过的。可以陈冰对柳志远的了解,他并不是会有负于自己的那种人。她心中点头,回陈廷耀道:「我并非看中了他柳家的家业,以我自生火的情形来看,若干年后,我陈家,必不会比他柳家来的差。我看中的,是知行的为人,是他那颗真诚待我的心。他为了我,甚至连性命都可以不要,这样的人,又怎么会辜负于我呢?哥哥,他对我说过,他想带我看遍大楚的美好江山;我也对他说过,我会陪着他走遍大楚的每一个角落。我喜欢他,我真的好喜欢他。」 陈廷耀知道喜欢一个人究竟是个甚么滋味,他仍旧一声叹息,说道:「好罢,既然你意已决,哥哥我也不便多说些甚么了。哥哥会成全你二人,绝不反而你二人的往来。若是将来爹爹和娘反对了,我亦会从中为你二人调和。我希望二娘能嫁个遂了自己心意的人,这些我都明白。」 陈冰听了心中欢喜,微微笑道:「那我就先谢过哥哥了。不过还是要烦请哥哥先莫要将这事情告知爹爹和娘,毕竟两家之间门不当,户不对,爹爹的为人呢,又有些古板。我想等将来有个合时宜的机会,我亲自对他二人说。」 陈廷耀点点头,说道:「这你放心,我也不想爹爹和娘那么快就知道。如今知道了并无好处,这些我理会得。」 他兄妹二人又说了一会关于自生火买卖的 事情,以及村子里这一个多月来的趣事后,陈冰便出了陈廷耀的屋子,只是她心中奇怪:「怎的哥哥没对我问起芸娘呀?」.. 陈冰在叶美娘的强烈要求下,夜里陪着叶美娘一起睡,而陈兴祖却被叶美娘一脚踢到了陈廷耀屋内,他父子二人只好挤在一张床上凑合凑合了。而叶美娘有着许许多多的话要对陈冰说,也有这许许多多的疑问要问陈冰,她二人就这么一直唠叨着,唠叨到了子时,方才慢慢睡去。这第二日一早,陈冰便没同往日那般起个大早了。 约莫到了巳正时分,陈冰方才醒来,而这一觉是她这一个多月来睡的最为安稳的一觉。她慢慢坐起身子,身旁的叶美娘却让在熟睡之中,她穿好衣裳,替叶美娘掩好被子,便悄悄出了屋子。 陈冰略微洗漱一番,她担心叶美娘醒来饿了,并未如往常那般打太极,而是赶忙去了厨房,却见厨房的桌上已放着一盘做好了的蒸饼。她拾起一只,小小咬上一口,心道:「哎,我不在的这一个多月来,看来爹爹和哥哥学会了如何做吃食啦。这蒸饼虽说做的有些僵,可吃着却也香甜呐。」 忽的门外传来阵阵敲锣并伴着人众的呼喊高叫之声。陈冰心头好奇,这是哪位大人物来花湖村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七章 县令张甫彦 陈冰心中好奇,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原本想要出去看看热闹,可转念一想,爹爹和哥哥都去捕鱼了,自己绝不能把有孕在身的母亲一个人留在家中,因而打消了出去看热闹的念头。 她重又回到厨房,自己胡乱吃了些蒸饼饮了两口白粥,紧着先把自己的肚子填饱。便从中拣出了两只大一些的蒸饼,又去后院的鸡窝里摸出两枚才生出的鸡蛋,她心中欣喜,忙回厨房干煎了两只荷包蛋,夹在了开了缝的蒸饼内。陈冰把蒸饼并着一碗白粥摆在木托盘内,一齐端......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二百零七章 县令张甫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八章 礼物 以柳志远对陈冰的了解,知她发现了甚么不对劲的地方了,为了以防隔墙有耳,便把她拉回到了自己的屋中,轻轻掩上门,问道:「你说说你的看法。」 陈冰说道:「清欢对我说过,她掳我等,是要送去讨那甚么将军欢心的,因而才让我等习练各类乐器。」 柳志远点点头,说道:「这些你都对我说过。」 陈冰说道:「那日你我去救张氏姊妹时,从她二人所囚屋中传出那胡乱弹奏的乐器之声,即便是初学者,也不会一点音律都不懂,甚至连五音都弹不全。」 柳志远问道:「你的意思是,清欢并未教她二人乐器?」 陈冰笑道:「定然是没教了,若是教了怎可能连五音都弹不出来呢。而且,在她二人的屋中,我并未发现有乐谱,这也证明了,清欢并未教她二人识音律。只是扔了一架琴在屋内而已,那琴我也看了,用料极为普通,成色也很旧,想来是怕她二人囚禁时无聊,供她二人胡乱拨弦以消遣寂寞时所用罢。」 说罢,从怀中拿出那支玉箫,说道:「知行你看,这玉箫是清欢给我吹奏用的,与那木琴对比便能看出,清欢对张氏姊妹完全没有上心。」 柳志远拿过玉箫,把玩在手中,说道:「的确是一支好箫啊。若按市价来卖,这价钿应是不菲。」他把玉箫又还给了陈冰,问道:「那你的意思是清欢故意不教她二人乐器,还知她二人原本就不会乐器不通乐理了?」 陈冰收起玉箫,说道:「知行,你可有留意今日张县令所说张氏姊妹是如何被掳走的那段话了吗?」 柳志远点头道:「我在意的,是那两名小厮。能杀了两名会武的小厮,显然对掳走她二人是志在必得,否则完全无必要弄出人命来。」.. 陈冰说道:「不错,但还有一点很是奇怪的地方。张淑碧要去祭拜自己的母亲那是临时起意的,掳她的人又怎么会知道呢?而且还派去一会武,且武功很高之人,按常理来推测,这点是说不通的。」 柳志远若有所思道:「不错,按常理,掳走两弱女子,完全没必要遣一武艺高强之人,除非……」 陈冰接口道:「除非知道有两名武艺不弱的小厮跟着一起去的。」 二人对望了一眼,柳志远面色忽的有些凝重,陈冰知他想明白了,说道:「第一,掳走张氏姊妹是早有预谋的,第二,长兴县衙里一定有清欢的人。」 柳志远点点头,说道:「这点你我很早便有了预判,当时便认定了县衙里会有那些人的内应。」 陈冰说道:「不错,可现在又回到最初的问题了,清欢为何要掳走张氏姊妹?既然是早有预谋的,那张氏姊妹对她而言定然是有甚么用处的。可是,以为张淑碧的性子和为人,我不认为她能讨好那甚么将军的欢心,而清欢似也知道这一点,掳来之后对她二人更是不闻不问。在这点上,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柳志远说道:「你的意思是清欢掳来她二人并非是为了讨好甚么将军的,而是另有其他目的的?」 陈冰叹息道:「哎,就目前来看,也只有这一种可能。可既然有其他目的,又为何走时不带着张氏姊妹一起走呢?她这一次掳来的只有我等四人,除了我是逃脱之外,另外三人都她有时间有机会带走的,可她却一个都不带,知行,这也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 柳志远微微笑道:「若是真想不透的,便不要去想,或许问问那人,所有的疑团都能解开了。今日张甫彦来月柳园接他女儿时,便对我说昨日夜里已将吴家脚店的人一举擒获,一个都没少。」 陈冰惊喜道:「那太好了!吴南参可是这里头的重要人物,从他那里定能获得许多重要信息!」 柳志远说道:「 那吴南参也是个狡猾之人,那吴家脚店里竟然还有一条密道,若不是无忌事先与打行的人联络上,让打行密切监视吴家脚店,那吴南参怕是从密道中给溜走了。冰儿,这回你那结义大哥可是立了大功了。」 陈冰亦有些欢喜,说道:「打行可谓是长兴县城里的地头蛇,便是这差役弓手,甚至衙门里的捕快,所获信息多少还须仰仗着打行的。吴家脚店被打行盯上了,便是插翅也难飞出城头了。」 柳志远说道:「既已拿住了吴南参,之后便也好办了。明日你我去一趟长兴,好好审问审问他,许多事情便会水落石出了。」 陈冰点了点头,柳志远却对她神秘一笑,说道:「对了冰儿,我另有一件礼物要送给你。」 陈冰白了他一眼,说道:「你看看门外那一车东西,张县令已经给了我这许多东西了,你还跟着凑甚么热闹呀,别送了,你的心意我领了。」 柳志远并未答她的话,却是去了院子门口,回头对着跟着出来的陈冰微微一笑,而他这笑意之中仍旧充满着丝丝神秘。他暗运内力,双掌轻拍,过了约莫十来息的工夫,柳志远轻轻拉开院门,却见二妙龄女子躬身站在门口,他对那二人微微点头,那二人进了院门,柳志远又把院门轻轻的合上了。 那二人忙跪倒在柳志远身前,齐声唤道:「少主!」 柳志远双手负于身后,也不看向她二人,说道:「先起来罢。从今日起,我将你二人赠与冰儿,你二人须悉心服侍,必要时,便是舍了自己性命,亦要护着冰儿的周全!若是冰儿受了委屈有何缺失,你二人也不用活在这世上了!今后我不再是你二人的少主了,冰儿才是你二人真正的主人。还不快去见过新主?」 那二人又齐齐跪倒在陈冰身前,齐声道:「主人!」 陈冰忙扶起她二人,瞪了眼柳志远,说道:「你作甚么!我有手有脚,都能自己来,我要人服侍甚么!还不快快让她二人回去呀。」 柳志远问她二人道:「我已将你二人送给了冰儿,你二人便不在是我柳家的人。可是冰儿却又不要你二人,你二人亦是不能回到柳家。那么,你二人该当如何?」 一身着绿衫年岁略小些的女子咬着下唇,不敢说话,另一身着白衫年纪略大些的女子面色极为难看,轻声挤出了两个字:「自尽。」 陈冰惊异至极,忙护在她二人身前,心头有些发怒道:「大魔头!你作甚么!我不想要人服侍你便要她二人自尽?!你,你这是草菅人命啊!」 柳志远一转身,忽的双手搂住了陈冰的腰,贴紧着她,鼻尖似已能感受到了陈冰那急促的鼻吸。他唇尖微起,轻声说道:「那这礼物,你是收还是不收呢?」 陈冰这才知他这是故意为难自己。她微红着小脸,双手搓紧成拳,轻轻敲打着柳志远的胸口,扁扁嘴,娇嗔道:「好好好,我收,我收了还不行嘛!大魔头,大!魔!头!」 柳志远抬手轻刮了下陈冰的瑶鼻,低笑道:「这还差不多。」言罢,他松开了陈冰,但另一手扔是轻搂着她,说道:「她二人是亲姊妹,本姓钱,后赐姓唐,穿白衫的是姊姊,叫凤荷,穿绿衫的是妹妹,叫凤穗。我曾经对你说过,探查顾渚山庄卖猪肉之事的,便是她二人了。」 陈冰点点头,柳志远却对那凤荷二姊妹说道:「多余的话我便不说了,你二人好生服侍好新主人。」而后看向陈冰,说道:「你可以给她二人赐个姓,改个名,以示你是她二人的主人。」 陈冰想了想,摇摇头,说道:「凤荷凤穗很好听,就不用去改了。至于姓,本就是生养之人所给,我何德何能,也不用去改了,就用她二人原本的姓罢,大的便唤钱凤荷,小的就叫做钱凤穗。」 柳志远点点头,对凤荷姊 妹说道:「还不快来谢过新主人。」 凤荷凤穗齐齐跪倒在陈冰身前,齐声说道:「谢主人!」 陈冰扶起她二人,说道:「既然你二人只听命于我,那好,今后便不许唤我主人,凤荷看样子要比我大一些,凤穗应和我差不多大,都唤主人,我反倒觉得怪怪的。这十里八乡的,甚至长兴县张县令都唤我二娘,我看这样好了,你二人也叫我二娘罢。」 凤荷凤穗二人对望了一眼,二人没能拿定主意,便又看向了柳志远,柳志远对二人微微点点头,凤穗胆子小,便又看向了凤荷,凤荷明白柳志远的意思,便对陈冰说道:「多谢主,二娘。」有凤荷起了头,凤穗也壮了些胆子,亦是跟着低低唤了声「二娘。」 陈冰将她二人以及柳志远又引入了自己的屋内,心中有些犯愁,说道:「我家里一共就三间屋子,我爹娘一间,我哥哥一间,我一间,便没了多余的。如今只能委屈一下凤荷凤穗了,就同我睡一间屋子罢,就是我的屋子小了些,你二人别介意就是了。」 凤荷凤穗哪里会介意这些,凤荷连说不打紧。陈冰轻拍双手,笑着说道:「那好,我这张床不小,正好容得下我三人同睡。」 柳志远对凤荷凤穗说道:「好了,你二人先回月柳园,把自己的被褥行囊都带来,也让忠义替你二人准备一口木箱子,一起带来。」 凤荷凤穗躬身行礼后,便回了月柳园做着准备。 陈冰忙拉过柳志远,不满道:「大魔头!你这属于先斩后奏!我不过一乡野女子,何须要人服侍?快说!为何要安排凤荷凤穗二姊妹给我?是不是有甚么目的?」 柳志远实话实说道:「凤荷凤穗二姊妹,最初实是我为青竹所准备的。去年同你在小阁用饭食时,你说了在城内遭遇人贩之事,我便上了心,让无忌着手准备将这两名会武侍女转让给你的事情。原本想在上巳时送给你的,可你却出了事。不过好在她二人武艺不低,有她二人的护卫,以后应当不会再出这类事情了,我也能安心些。」 陈冰心中有些诧异,也有些感动,心道:「原来,原来那个时候他已经对我上了心了。」不过感动归感动,现实问题却摆在了陈冰面前:「大魔头,如今家里多了两个人,你让我如何同爹娘说?」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九章 会撒谎的大魔头 柳志远哈哈大笑道:「我当你在担心些甚么,却原来是这个。等你爹爹和廷耀兄捕鱼回来了,我来亲自对他二人说。哦,还有你娘,我也一并说个明白。」 陈冰白了他一眼,说道:「这凤荷凤穗的事情已经很难办了,你看看,还有外头这一车东西呢,怎的同我爹爹和娘说的清?我被掳走的事情可只有哥哥一人知晓,这下可好,要弄的满村皆知了。」 柳志远仍旧笑着说道:「呵呵,我先卖个关子,一会儿等你爹爹回来了,你就知道了。」 须臾,凤荷凤穗二姊妹带着装有自己日常衣物的包袱被褥以及一口小木箱子又回到了陈冰家中。 陈冰引二人进了自己的屋子,将她二人的被褥摊开在了床上,凤荷仔细帮着忙,同陈冰还说笑了两句。凤穗却只拉了拉被褥的一角,全程未有任何言语。 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三人方才把这床铺给铺好,虽是看着挤了些,可陈冰并非讲究之人,于她而言,三人挤一挤便挤一挤,也没甚么大不了的,因而她心里也不以为意。 而凤荷性子略似柳志远,对这些并不如何的看重,能与自己的新主人挤在一张床上,之前虽从未有过,可如今想想亦是同新主增进情感的好机会,为此,她也显得颇为淡定。 凤穗却有些不同了,她在这衣食住行这点上是有些在意的。她和凤荷原先虽也是婢女,可在柳家地位却是颇为特殊,无论吃穿用度,所用都是很好的,可如今新主家陈家,一看便是乡野人家,这往后的日子自然无法同在柳家时相提并论,她这心中的落差便可想而知了。因而,她这面色也变得不好看起来。对于她的变化,陈冰却并未有任何察觉。 柳志远是何等精明之人,凤穗的异样他早已看在了眼里,他双眉微蹙,不悦道:「穗儿,你可有甚么地方不满意了?」 柳志远这话说的虽短,语气也是冷冰冰的,可在凤荷凤穗二姊妹听来,却犹如那带着金箍儿的孙猴子听了紧箍咒一般极为不善。凤荷吓得忙跪倒在柳志远身前,哀求道:「少主,少主!都是我平日里惯坏了穗儿,没有教好她,她还小,不懂事,要处罚就处罚我罢,求少主饶过穗儿罢。」 凤穗已是吓得呆若木鸡,站在那里怔怔的,一动不动。凤荷心中怒其不争,忙拉她跪在了柳志远跟前,直到此时,凤穗方才如梦初醒,身子抖如筛糠,求道:「少主!是我不对,我不该对主,对二娘心生不满,我一定改过自新,还请少主给我一次机会,我今后一定不敢了,求少主开恩!」 陈冰想扶起她二人,柳志远却对她使着眼色,缓缓摇了摇头。陈冰知他还有话要对凤荷凤穗说,便站在他身旁,不去言语。 柳志远也不看向她二人,冷冷道:「这天下之间,讲究的便是一个规矩,诸色人等各司其职,各谋其位,当主人的,自须给自己的奴仆谋福祉,而做奴仆的,亦要全身心的侍奉主人,决不能心生不满,更不能怀有二心。否则,别说律例了,便是这家法,也能要了其等性命。如今我将你二人赠与了冰儿,那她便是你二人的主人,从前是如何侍奉柳家的,今后亦要如何侍奉她,决不可有任何怠慢!穗儿,我知你年少,更念在你是初犯,便不去罚你。可你要记住了,机会只有一次,你若仍是不知悔改的,便莫要怪我不客气了!」 直到此时,凤荷凤穗二姊妹此前一直悬着的心方才松了下来。二人重重叩谢了柳志远,而柳志远微微叹了口气,却一反常态的看了她二人一眼,说道:「好罢,你二人先去门口候着罢。」 待她二人出屋后,陈冰上前两步,正要开口,柳志远却打断道:「我知你想问些甚么。她二人和月柳园内知钱忠义是亲兄妹。」 陈冰点点头,却并不显得如何惊讶,说道:「怪不得她二人本姓 亦是姓钱。」.. 柳志远继续说道:「约莫在十二年前,无忌去江南路办事,偶遇一对贼人在劫掠杀人。他看不过去,便出手打死了那对贼人,并在贼人手下救出了一家五口人。那便是钱氏兄妹和其父母了。只是可惜其父母伤势过重,没能救回来,临终前却将钱氏兄妹托付给了无忌。无忌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便把他三人带回了华亭。我娘可怜他三人的遭遇,便决定收留钱氏兄妹。我娘姓唐,便给凤荷凤穗赐姓唐,又念在忠义是男孩儿,为给钱氏留一条根,就未让忠义改姓。此后无忌便收了他三人为徒,亲自教他三人功夫,只不过他三人资质平平,无忌的武功,还学不到三成。呵,不过啊,要说起来,忠义习武可比我还要早上几年呢。」 陈冰听后心中感慨,叹道:「原来凤荷二姊妹竟有如此的坎坷。大魔头!她二人身世已如此可怜,你还真要了她二人的性命不成!」 柳志远却是笑道:「呵呵,你还真当我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了?荷儿穗儿虽都是仆人,可怎说与我也是自小相识,又是无忌的徒弟,我怎可能真会去杀了她二人呀。」 言罢,他收敛起了笑容,颇为正色的说道:「冰儿,你既为她二人的新主人,先当立威才是。荷儿自小老成,极为听话,从未违拗过我和无忌的话,性子也生的很是随和,我对她是很放心的。穗儿却与荷儿性子完全相反,要跳脱的多。你若对她一直和颜悦色,这时日久了,她便会爬到你的头上。因而对她便要先来个下马威,让她心里明白,你才是她真正的主人,那样才能压服她。」 陈冰心里却并不太认可柳志远的这番话,生而为人,皆为平等,何来谁服侍谁一说。因而她并不会拿凤荷凤穗当仆人,不过这番心思她并不会对柳志远明说,自己以后也有的是时间和机会同凤荷凤穗好好相处。 陈冰随后问道:「知行,我心中一直有一个疑问。柳福,柳禄等人皆唤你二郎君,可无忌,凤荷凤穗包括忠义,却都称你为少主。这其中可有何区别吗?」 柳志远说道:「都是柳家的人,区别在于无忌凤荷凤穗和忠义这些都是会武的,在柳家只听命于我爹爹,我哥哥还有我。即便是我娘的话,也得在我等首肯之下方能听从。」 陈冰叹息道:「原来如此,哎,没想你华亭柳家,内中的门门道道竟有那么的多。」 柳志远笑道:「家中叔辈之人,大多庸才,而与我同辈的,除了我哥哥,也未有甚么出类拔萃之人,这柳家若非出了我爹爹这么一号人物,也不过一般乡野富户罢了,谈不得有多厉害。倒是我曾经对你提起过的六叔,他长跑海外,见多识广,为人又十分风趣,我与他便很合得来。冰儿,以你的性子,六叔见了必然十分欢喜。我听说他过了中秋会回一趟华亭,到那时,我带你回去,同六叔见上一面罢!」 陈冰小脸一红,却没有任何的扭捏,大大方方的点了点头,答应了柳志远。 此时,院门被陈廷耀推开。他和陈兴祖二人背着今日的鱼获回到家中。 凤荷凤穗守在陈冰屋子门口,见了二人,凤穗还有些不知所措,凤荷眼力颇尖,忙拉着凤穗跪倒在陈兴祖和陈廷耀身前,口称主人。 陈兴祖和陈廷耀被吓了一大跳,见她二人年纪不大,也不知怎的会在自己家中的,便问起她二人。 当凤荷说起陈冰是自己主人后,陈兴祖既是吃惊,又是被说的一头雾水,怔怔的道:「主人?」 陈冰睨眼看向柳志远,努了努嘴,又微使眼色,柳志远笑着摇了摇头,开了屋门,出去同陈兴祖和陈廷耀解释了一番,说这两人都是他柳家的婢女,在华亭时同陈冰处的很好,而陈冰这自生火买卖越做越大,光靠自己一人做太过劳累,因而他打算把这两人送给陈冰,好服侍家 中的日常起居,也好让陈冰能腾出空来做其他的事情。 陈兴祖对柳志远的话自然是深信不疑的,而陈廷耀是知陈冰被掳之事的内幕的,因而他对柳志远所说的鬼话便是一个字都不信,心想等空闲时在去详问陈冰。 陈冰也只得干笑一声,点头应和着柳志远。 陈兴祖回来的路上便听了同村之人说长兴县城的张县令去了自己家,他心中极怕是陈冰在外时出了甚么事,如今到了家中,见陈冰仍在家中,心中便暗暗松了一大口气。又问这院中一车的礼物是作甚么的。 柳志远说谎不打草稿,又是吹的一通天花乱坠,说是张甫彦携他爱女赴华亭参加自己母亲的寿宴,期间他女儿张淑碧却不慎落水,而诸婢女中却没有会水的,还是陈冰自告奋勇,跳入水中,将已经奄奄一息的张淑碧救了上来。今日张甫彦是特地前来感谢陈冰的救女之恩的,而这些礼物便是张甫彦送的。 陈兴祖自然知道陈冰水性是极好的,对于入水救人,他更是无比赞同,好好的夸赞了一番陈冰。陈冰对这完全子虚乌有的事情颇感尴尬,外加柳志远又是一通乱吹,她这小脸便不自觉的红了起来。 把这些都对陈兴祖说完之后,柳志远便既告辞,他临出门时,看着陈冰颇为窘迫的样子,心中好笑,便偷偷对陈冰眨了眨眼后,便离开了陈家。 第二日一早,陈冰并未如往常那般打这太极,而是带着凤荷凤穗进了厨房,做着一家要食的早食。众人用过了早食后,陈冰对叶美娘交代了一声后,便出了门,上了停在门口已颇久的马车。 柳志远早已坐在车内,他给陈冰斟了盏茶,说道:「怎的今日不带荷儿和穗儿一起出门?也好让她二人护卫着你。」 陈冰不带她二人,一方面是为了能照顾好有孕在身的叶美娘,另一方面便是不让人打搅到自己同柳志远的独处时光,只不过这些心思她绝不会同柳志远讲。便白了他一眼,说道:「大魔头!我同你在一起,还需要她二人?你不保护我,谁保护我?」 柳志远心中一甜,刚想说话,忽的一阵轻响,皱眉道:「何事?」 柳无忌进了车厢,说道:「少主,陈天宝和吴南参死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章 全断了 柳志远勃然变色,心头大怒,直似那朗朗天空忽然之间阴云密布,大雨如注。他心中糟糕至极,抬手一掌便欲拍向车中小几。可小几上摆着果盘茶盏,若是拍碎了,定然是要溅地陈冰满身都是的。念及至此,柳志远强压心头怒气,慢慢缩回已抬至一半的右手,放在了小几上,握紧成拳,将五指捏的“咯咯”作响。 而陈冰心中,亦是大为泄气,原本指望今日能在吴南参身上审出个一二三四来,却没想好不容易抓了他,反倒是被人灭了口。不过动气归动气......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二百一十章 全断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一章 绝望中的希望 曹之易非常奇怪,不知陈冰为何要唤那些狱卒前来,心中老大不乐意,可碍于柳志远在其身旁,也不敢把话说死,便站起说道:「那四人值了夜,如今都在家中歇息,一时之间也来不了衙门,虽有些难,不过这事情还是能办的。」 陈冰心喜,说道:「那就有劳曹大人了。另外,曹大人,昨夜你等所喝的酒,是谁带来的?」 曹之易看了看陈冰身旁的柳志远,说道:「这酒是上个月德贤楼的柳福送来给我的,昨夜我亲自看守人犯,心想平日我在家中也不常饮酒,倒不如带来与众兄弟一同饮了,那也痛快。日间上值时,我便把酒搬到了衙门,放在了后堂内的木桌上。夜里,我差了老吴头把酒取了来,众兄弟便直接饮了。却没想这酒被人下了药。哎,是我失察了,知行老弟,当真对不住了。」 曹之易说罢,便对柳志远行了个礼。柳志远睨眼看向他,冷声道:「哼,事已至此,再说这些又有何用?你若真想将功补过的,便速速去将那几个狱卒唤来此处。还有,把张知理也一并给我唤过来。」 曹之易应诺,先去了县衙门口,唤来了一名弓手,交代清楚了事项,让其去把那四名狱卒一个个的唤来县衙。待那弓手离去,曹之易想了想,也不回后堂了,整了整自己的官服,便去寻张甫彦张县令了。 而在后堂内,曹之易离开后,柳志远便问陈冰道:「冰儿,李仵作说脸颊下三寸处有针刺痕迹,那三寸之处便是扶突穴了,你是怀疑吴南参和陈天宝是被刺了扶突穴而中毒身亡的?」 陈冰点点头,说道:「对!扶突穴除了是人身一处要穴之外,更是所谓哑穴之所在,被刺中了扶突穴的人,一时之间口舌麻木,喉头闭塞,那样便发不出声响,想要呼喊求救更是不能了。以我对点穴手法的浅薄认知,想要用银针刺中扶突穴,那须是近身才可以的。」 柳志远若有所思道:「近身才能刺中……」 陈冰接着说道:「不错!知行,你想想,若是杀吴南参和陈天宝的人是你,你会在半夜没有半点亮光的县衙大狱中,以投掷暗器的手法去杀人吗?」 柳志远摇摇头,说道:「暗器讲究的是快准狠,而这准字便是要在看得见的情形下才能做到,尤其是刺中身上要穴,若是看不见,那连暗器都无法掷。冰儿,你的话提醒到我了,还有一点非常重要,那便是……」 陈冰笑着与柳志远齐声说道:「李仵作在他二人的尸身上并没有发现银针!」 柳志远点点头,说道:「因而你才说在此中情形之下,要杀死吴南参和陈天宝必须近身施行方才可以。你让曹之易唤那四名狱卒来此,原因也是在此罢。」 陈冰轻轻笑道:「你说的没错。既然近了身才能杀他二人,那在半夜之中,能有机会进县衙大狱杀人的,便只有当时看守的四名狱卒加上曹县尉了。」 柳志远说道:「不错,凶手事先在酒中下了泻药,好让众人轮流去上茅房,而自己便有机会动手杀人。而曹之易说的那些甚么弹奏琵琶声,女子哭泣之声,只不过是扰乱那几人心神罢了。可是我有一点不明白,既然都下药了,为何不下蒙汗药而要下泻药呢?若下了蒙汗药,把众人迷晕,那下手杀人岂不是更方便更简单?事成之后只要装作睡了过去便是了,何必下泻药如此的大费周章呢?」 陈冰说道:「你说的也是可行之策,可是知行,你可有想过,若是下了蒙汗药,待那几人醒来后,必然知道这狱内是出了事了,曹县尉毕竟是县尉,他必然会怀疑到杀人者会是自己身边之人,而迅速将整个县衙查个底朝天,那凶手便很有可能被查出来。他既然只为杀狱中之人,那要选的定是对自己风险最小的杀人方式。」 柳无忌忽的接口说道:「少主,陈家娘子说的不错, 若我是那名凶手,在无法用暗器的情形之下,此种方法是最为稳妥的。不用多杀人,也不用担心被察觉。」 此时门外一阵嘈杂,却是曹之易陪着张甫彦,林阿四和吴佩安一齐进了后堂。张甫彦对柳志远拱手行了礼,对陈冰微微颔首。他虽是笑着行礼,可面上的愧色,却也是掩盖不住的流露了出来。 行过了礼,张甫彦右手五指并拢,伸手请着边上之人对柳志远道:「柳承事郎,这位便是海盐县主簿,吴佩安吴主簿。他身边的那位,是海盐县县尉,林阿四林县尉。」 柳志远恼那张甫彦,对吴主簿和林县尉便也没甚么好气,只是略略拱了拱手,说了句「幸会」后,便不再去理会那二人。 张甫彦和曹之易对望一眼,二人面上都显尴尬。张甫彦心中暗自叹息,四人分宾主坐定后,他对曹之易说道:「曹县尉,你,你这查的如何了?可有眉目了?还不对承事郎说说?」说罢,又对柳志远尴尬一笑,说道:「柳承事郎,这事情包在我身上了,我一定会将凶手擒获,给柳承事郎一个交代。」 柳志远心中暗道「屁话」。他挥了挥手,也不理会张甫彦,却对曹之易说道:「让你去唤的人呢?怎的还没带来?」.. 张甫彦还以为柳志远说的是凶手,也跟着看向了曹之易,眼神中尽是询问之色。 曹之易说道:「我已差一弓手去唤了那四人了,只是那四人分住城内,一时半会儿也不是那么快能唤到的,还望知行,不是,还望柳承事郎恕罪,在过一会儿,应能,应能唤到了。」 张甫彦这才恍然大悟,心想这柳承事郎原来是要唤那四名狱卒前来。 柳志远也不理会曹之易的话,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却觉茶味苦涩,他眉头一皱,便把茶盏放回了原处。 吴佩安似是没察觉到堂中氛围有些尴尬,他乐呵呵的对柳志远拱了拱手,说道:「我来长兴县之前,便听林县尉说起过柳承事郎了,他说承事郎相貌堂堂,年少了得,独自将德贤楼的买卖经营的蒸蒸日上。当时我还不怎么信,如今亲眼观之,当真是一表人才,气度非凡呐。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呀。」 吴佩安这一番马屁说的颠三倒四莫名其妙,柳志远心中好笑,回首望了一眼吴佩安,淡然道:「过誉了。」 忽的他想到曹之易曾对他说过的话,便问吴佩安道:「吴主簿,这海盐县也不是个小地方,怎的会没有县令?」 陈冰对此亦是有些上心,加之杨钰娘曾说来寻梅德才之人是海盐县来的,只不过在这等官场之中,她并不便出言相询,如今柳志远既然问起,那她心中听的便更为仔细了。 吴佩安与林阿四对望一眼,吴佩安叹了口气,说道:「正如柳承事郎所言,海盐县的确不是小地方,可架不住是个穷地方啊。因着县城靠海,又以出产食盐闻名,故名海盐。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海盐靠海,原本物产也是极为丰富的,加之官家并不禁海,因而海盐县也算是富甲一方的。」 陈冰心中好奇,便脱口而出问道:「既是如此,那为何吴主簿要说海盐是个穷地方呢?」 吴佩方呵呵笑道:「小娘子有所不知啊。在海的另一头,有一岛国,名曰倭国。约莫在二十多年前,这倭国分裂成了大大小小十数个小国,互相杀伐,民不聊生。那些会武的,有些本事的倭人便偷偷渡海,来我大楚劫掠我海民,犯寇海边。这海盐便也因为靠海,时常遭受这倭人犯寇。而守卫县城的厢军平日缺乏训练,修桥铺路尚有问题,遑论这打仗御敌了。且军中吃空饷也算不得甚么秘密。这厢军废弛,与倭人一触即溃。哎,如此一来,所苦者便是海盐县民了。经年所积财富,毁之一旦,尽为倭人所劫。哎,因而我才说海盐是个穷地方呐。」 陈冰却道:「那为何不上奏劄子给官家让官家派兵来平乱呢?」 吴佩安叹道:「怎会没上过劄子呀。官家曾差遣王大人知海盐县,却在率军抵御倭人犯寇时战死了。朝中有好事之人,上劄子弹劾王大人,说王大人未战先怯,与倭人勾结,故有此败。官家大怒,下令抄了王大人的家。至此之后,这海盐县便成了各官眼中的鬼蜮,不敢再有人前来。因而啊,这县令之职,空缺了也有三四年了。」 陈冰惊讶,心道这大楚朝竟还有倭寇!而柳志远亦觉得甚奇,问道:「我祖居华亭,距海甚近,离海盐也不远。怎么这许多年从未听闻倭人犯寇之事?」 吴佩安说道:「柳承事郎有所不知啊。倭国分裂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可倭人犯寇也不过这些年才有的。另外,这华亭附近海域无甚岛屿,这倭人便无处驻扎,便不会去袭扰华亭。而海盐边上便是明州,而明州海域却是岛屿甚众,倭人本就岛民,散居于岛上更是习以为常,因而首当其冲的便是海盐了。哎,我等海盐县民苦那倭人许久了,可却等不来官军杀寇啊。」 柳志远心中一凛,心道:「明州?去年在顾渚山诛杀的安胥余孽曾说起明州昌国,难道那大人物和倭人有关?」 此时,进来一差役,手中托着一只木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红一白两只布袋子。他进了堂内,向众人行了礼后,对张甫彦说道:「张大人,这是吴南参和陈天宝身上的遗物,还请大人过目。」 张甫彦一听是那二人的东西,脑袋瞬间疼痛不已,他看向柳志远,干笑道:「柳承事郎,这遗物,要不要你先过目一下?」 柳志远心道也好,便点头应允。 那差役把托盘端至柳志远跟前,说道;「柳大人,这红色布袋子装的是陈天宝的遗物,那白色布袋子装的是吴南参的遗物。」 柳志远拿起两只布袋子,他随手将白色袋子交予了陈冰。自己翻看了一番红色袋子,里头不过装了些贴身之物和一些拆散了的铜钱。 陈冰亦是翻看了布袋子,里头除了寻常贴身之物外,另有两贯成色极新的铜钱。陈冰心头好奇,将铜钱拿在手中掂量一番,心中一惊,心道:「这铜钱有问题!」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二章 不出所料 陈冰心中惊异,然而面上却仍旧不动声色,为防自己判断错误,陈冰将那两贯铜钱又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心中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便把吴南参的遗物重又放入布袋子扎好,侧身交还给了柳志远。柳志远接过袋子,轻声问道:「如何?」 陈冰神色微动,摇摇头,说道:「都是些寻常之物,并无甚么特别之处。」 陈冰的神色变换也只在一瞬之间,柳志远与她心念相通,便将这些变换都瞧在了眼里,知她已从这些遗物之中瞧出了些端倪。柳志远同样不动声色,将两只布袋子又还给了那名差役。那差役颇为知趣,端起木托盘,对众人行了礼,告了声罪后,便退出了后堂。 待那差役出了后堂,吴佩安向张甫彦诉苦道:「张大人,这朝廷至今不派人来,在这么下去,我这海盐县就要成为死县了。张大人,张大人,我求求你了,你就看在海盐众百姓的份上,就想想法子罢。」新 张甫彦有些为难道:「这……吴主簿,这事情怕是有些难办。」他看向柳志远,一拍大腿,对吴佩安说道:「对了,我记得承事郎有个哥哥,武官出身,如今是二皇子手下青云八将之首,吴主簿,你可以问问柳承事郎呀。」 吴佩安忙站起身子,一拱手说道:「柳大人,当真?!」 柳志远心中厌烦,他极讨厌别人将火引到自己身上,可又不得不回答,便点了点头,很是不耐的问道:「你今日来这长兴县便是为了倭人之事?可你海盐县是归秀州所管,若是为了这倭人犯寇的,也该去秀州寻那知州才对。吴主簿,怎的跑来这长兴县了?是不是病急乱投医,寻错地方了?」柳志远心中不喜,也不管是不是同僚,这说话口气便也生硬了许多。 吴佩安自不会把这些放在心中,他叹了口气,说道:「承事郎果然了得,这一猜便只我二人来此的目的了。不错,确是为了那倭人犯寇之事。哎,方才下官也说了,这海盐县的厢军武备废弛,全然不是那倭人的对手,而且倭人犯境也不是最近这两年才有的,若是去求那秀州知州有用,这海盐县县令一职,也不会空缺至今了。」 柳志远连看都懒得去看吴佩安一眼,冷冷说道:「还有明州越州杭州,为何单单跑来长兴?」 吴佩安说道:「柳大人有所不知。明州本就是遭倭人犯寇最为严重的地方,而越州和杭州多山,自那安胥起兵造反以来,便一直有不少山贼藏身山林,自顾也已不暇,怎可顾及到我这小小海盐县呢。」 柳志远冷笑道:「那你便打起了湖州的主意而来了长兴县?」 吴佩安又拱了拱手,说道:「还请柳大人明鉴。我二人思来想去,也只有湖州离秀州最近了。为了海盐的百姓,说不得,只能厚着脸皮了。我二人先去的湖州,求见了知州大人,知州大人也同情我等的遭遇,却只摊摊手,说自己也无法相助。我二人着实没办法了,只得死命相求,他最后只说,长兴县张县令为官清廉,爱民如子,是个大大的好官,让我二人来长兴,求求张大人,兴许有用。我二人一听,这还有希望,便马不停蹄的赶来了长兴。哎,还望张大人,柳大人能看在百姓的份上,帮帮海盐县罢。」说着说着,竟是老泪纵横,暗暗垂下了泪眼。 吴佩安这话说的声泪俱下,张甫彦听的亦是无不动容。他安慰吴佩安道:「吴主簿也不用太过伤心,我等为官,除了为官家分忧之外,亦是要为了百姓谋福祉的。吴主簿这番用心,本官心中亦是体会得的。不过我这长兴县中,近几日杂事颇多。我看这样罢,吴主簿和林县尉先去驿馆小住几日,待这县内事情处理完了,再来说说倭人这事情罢。二位看如何?」 吴主簿笑着拱手道:「呵呵,那就要叨扰张大人了,我二人再次先行谢过了。」说罢,张甫彦站起身子,说道:「既然 如此,那我就送送二位罢。」张甫彦也不等他二人多说甚么,差来了一衙役,一同陪着二人出了后堂。 柳志远轻轻在边上茶桌上拍了一掌,冷哼道:「哼,张知理避重就轻,他堂堂县令,任由人犯死在自己的县衙大狱内而不顾,我问他的话全都未回,岂有此理!」 柳无忌说道:「少主,华亭和海盐都属秀州,距海盐也不过百余里的路程。这十来年,从未听闻有倭人犯寇之说,不知这吴佩安说的倭人究竟是怎的回事?」 柳志远摇摇头,说道:「即便是真的,我想也不过是十几个人之间的械斗罢了,若真是如此,这秀州知州才不会去管这些事情。不过他说海盐县县令一职一直空缺,这我却是不知。」 柳志远对吴佩安所说的倭寇之事并无甚么兴趣,而陈冰却有些上心,对柳志远说道:「知行,杀沈芳霖的是倭人,偷袭你的人也是倭人,而昨夜杀了吴南参和陈天宝的,亦有可能是倭人,加上吴主簿说的倭寇之事,我怕其中会有关联。」 柳志远应声道:「好!无忌,这事情你记在心中,待有机会回华亭了,问问柳鑫宸,最近几年是否有倭人犯寇秀州。再查查海盐为何一直没有县令,是否真如那吴佩安所说。」说罢,柳志远左手隔衣轻抚着自己右臂被倭人铁蒺藜射伤的地方,而那地方如今仍留有受伤后所留下的疤痕,这也是他心中的一个疤痕,一个难以磨灭的疤痕。 柳无忌站起身子躬身应道:「是,少主!」 柳志远侧头看了看堂外,张甫彦送二人出衙仍还未回,便低声问陈冰道:「冰儿,你方才看了吴南参的遗物,是不是发现了甚么端倪?」 陈冰点点头,亦是低声说道:「吴南参的遗物多是一些贴身之物。但有两贯钱却有些不一样。」 柳志远奇道:「两贯钱?」 陈冰说道:「不错。这两贯钱成色极新,似是新铸出来不久的。我仔细看过了,这铜钱里头是夹了锡的。整贯铜钱比市上所流通的,分量要轻了一些。」 柳志远皱眉道:「你的意思是这钱是私铸的?」 陈冰点了点头,神情却略略有些凝重。柳志远叹了口气,说道:「在大楚律中,私铸钱币那是死罪,要掉脑袋的。况且官府对生铜管的很严,这吴南参哪儿来的这许多生铜去私铸钱币?而且以他的那小小的吴家脚店这种产业来看,也支撑不起来啊。咝——冰儿,难道这私铸钱币是其背后的那伙人所为?而杀人灭口并不是为了女子被掳之事,而是为了这私铸钱币?」 陈冰摇摇头说道:「不一定。我看这两件事情是都有关联的。知行,你方才说生铜官府管的甚严。你是买卖人,若是你的话,你会从何处获得生铜?而且是要低价获得。因为价格高了,就没了私铸的意义了。」 柳志远说道:「我朝和前朝有所不同。官家并不禁海,因而与西洋诸国在贸易上往来便要比前朝密切的多,我六叔常跑海上买卖,也是得益于此的。若是我的话,在官府这里得不到生铜,我便会通过海贸去获得生铜。若说价格嘛,定然是很便宜的。」 陈冰忙问道:「为何?」 柳志远说道:「西洋诸国地乏民困,物产贫瘠。而我朝地大物博,物产丰富,即便是最寻常的茶叶白盏,在西洋诸国那里,便是极为稀罕之物。若是我,便用茶叶白盏,换取同等重量的生铜,这买卖岂不是赚翻?」 陈冰若有所思道:「既然如此挣钱,那做这买卖的人岂不是很多了?」 柳志远摇摇头说道:「那到并不会。想要做海贸,首先手头要有能在海上航行的船,这海上风大浪大,岂是江河之中可比?一个不慎便会翻船,别说挣钱,便是性命也都丢了。而后还得要大量的缗钱作为支撑,这一船货物便是往少了 说也要三万斤到四万斤,寻常一支船队,少说也要两三艘海船,若身边无上万缗钱财,这海贸便是不用去想了。最后便是这官府的帖子了,凡有帖子的船只才能出海做买卖,没有的便属私自出海,按大楚律,这私自出海,一律算作盗匪来处理,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再者,官家虽不禁海,但却管的甚严,凡是靠岸的海船一律都要检查,若查出了类似铜,铁,金,银之物,一律充公没收。」 陈冰说道:「既然如此,那便只有走私一条路径可以走了。对了,知行,这海外诸国当中,哪个国出产生铜?」 柳志远摇摇头,说道:「我并未出过海,也未做过海贸,便不知道了。我六叔中秋时会回华亭,上次同你说过想带你去见他一见,这回正好,顺便能问问六叔,他是最清楚的。」 此时,张甫彦走进了后堂,他边走便抱怨道:「这吴佩安和林阿四当真糊涂得紧,我即便是有心,这长兴县离他海盐县路途遥远,远水解不了近火,待长兴的厢军到了,那倭人也早已散去了。」 陈冰心中亦是点头道:「是啊,所以他二人今日所来的这一番说辞,有些说不通呀。」 柳志远却别过了脸,连看都未去看张甫彦一眼。 就在张甫彦尴尬之际,曹之易带着狱卒进了后堂,说道:「回张大人,承事郎,昨日同我一道看守的狱卒带来了。」 柳志远一看却只有三人,便蹙眉问道:「怎么的只有三人?你不是说同你一道看守的狱卒是四人嘛。还有一人呢?」 曹之易干笑一声,说道:「去寻人的衙役回来说老吴头不在家,我还不信,抽了他两耳刮子,说他定是没仔细去寻。我便亲自去了老吴头家中,可他确是不在家,还去了他常去的茶坊酒楼,都说今日未见过老吴头。哎,我也不知这老吴头去哪儿了。便只得带着其他三人先来后堂见过二位了。」 免费阅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三章 破绽 柳志远听了这话,心中极为不喜,他蹙眉问曹之易道:「老吴头?便是替你把酒从这里拿去大狱之人?」 曹之易尴尬地笑了笑,说道:「是,正是老吴头。他本叫吴阿六,外头的人呢,都唤其为阿六头,而衙门里呢,因其是狱卒中年纪最大的一个,众人便唤其为老吴头了。」 柳志远点点头,又问道:「老吴头下了值后可有说过要去哪里吗?你既去过了他家,那他的家人又是如何说的?」 曹之易看了看随来的三名狱卒,那三人却都摇了摇头,曹之易心中颇为失望,也跟着摇头道:「下了值他四人便都回去了,大狱中死了人,还是张大人千叮万嘱的人犯,我自然是不能走的,便留到了现在。至于老吴头家里,他老娘前几年死了,他又没娶妻,因而这家中便只有他一人了。」 柳志远微一冷哼,说道:「这老吴头是下了值并没有回家,也没有如往日那般去平日常去的茶肆酒楼,至于去了哪里,并无人知道,而人呢,也寻不见了。曹县尉,我说的可有错?」 曹之易听他言语似有些不善,心中有些发毛,更有些惊慌,便如实答道:「我与那老吴头平日也无甚往来,对其也不如何的了解,许是,许是出城去哪里游玩了也不一定呢。」 柳志远心中冷笑,心道:「出城游玩?哼!这话怕是你曹之易自己都不信!」他也不去理会曹之易,看向那三名狱卒,问道:「你三人如何称呼?下了值后都去了哪里?」 曹之易忙告了声罪,说道:「哎呀,这都怪我,他三人进来这许久,我也未对柳承事郎说起,还望恕罪。这高个子的叫李二,这瘦的叫王四,那肥头大耳的叫周五,再加上老吴头,平日里这看管县衙大狱的,便是这四人了。」 柳志远点点头,那叫王四的往前站了一步,对柳志远行了礼,说道:「回大人的话,我下了值便回到了家中,胡乱吃了些水饭,简单漱洗一番,便上床睡了。直到县衙的衙役来唤我,我这才醒来。」 王四说罢,身后的李二和周五也跟着齐声附和道:「回大人,我等回家后亦是如此!」 柳志远说道:「方才曹县尉说你三人和老吴头平日里是一起看管大狱的狱卒,那你三人同这老吴头应该往来甚密了?」 那三人互相对望一眼,仍是那王四回柳志远道:「回大人的话,我等四人平日虽都是一齐看守大狱的狱卒,但那老吴头性子颇为古怪,与人也不如何的合群,我等三人与他来往的也就少了些,对他也不怎的了解。」 柳志远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看着他三人,说道:「那你三人都来说说,昨夜的事情是如何发生的,哦,就由你先说罢。」言罢,柳志远指着最先说话的王四。 那王四说道:「起初并无甚么特别之处,我三人同曹大人说这城内城外的各种趣事野闻,老吴头与平日一样,在我等身后一步之遥,听着我等说话。」 那叫李二的插嘴说道:「不错,那老吴头平日里话语就不多,我等聚在一起之时,他便是一言不发的坐在我等身后。不过听说他最近两年似是多了不少钱财,花钱也是大手大脚的。周五曾问过他,他却说是关扑赚来的。」 周五附和着点着头。 王四点点头继续说道:「本来大伙儿说着趣事,兴致都很高,也无人犯困,我等便一直天南地北的说着,直到过了子初时分,那琵琶声和女子哭声响起后,众人便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了。」 周五抢着说道:「不错不错,那哭声凄厉的很,弄的大伙儿都没了半点儿谈天说地的兴致,可睡又睡不着,我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在这进退两难之际,老吴头却说后堂内有一坛子曹大人带来的酒,不如取来大伙儿一齐吃了,所谓酒壮怂人胆,吃了这酒,许是会好 些。我等自然是同意他的话的,而曹大人拍拍自己脑袋,说他把这酒的事情给忘记了,便要亲自去取酒,老吴头却拦住了曹大人,说这种跑腿的事情何必劳烦曹大人,他老吴头可以替大人跑一趟,说罢,他便一人去了后堂把那坛子酒给取了过来。」 陈冰听了心中一凛,心道:「吃酒是老吴头提的,取酒也是老吴头去取的,如今更是连人都寻不见了,看来这老吴头的嫌疑很大啊。」 王四亦是附和道:「对对对,确是老吴头提的。曹大人当时确是拍着脑袋说自己忘了这茬。这老吴头取来了酒坛子,众人这一碗酒下肚,别说,心里还真没那么害怕了,身子也暖和了不少呐。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的工夫,最先闹肚子的便是那老吴头,紧着着,我,曹大人,李二还有周五,一个一个的都闹起了肚子,曹大人想要是我等都去上了茅房,这牢中之人便无人看守,便留下一人看着。其余人便抓紧了先上茅房,当时留下看守的,好像就是老吴头。」 周五紧跟着说道:「是啊,我记得曹大人回来后还特意同老吴头一起进了大狱看了那两人犯,出来时还说好好的呢,曹大人还说让我天亮后备一些好的吃食给那二人吃呢。」 柳志远睨眼看向曹之易,冷冷道:「曹县尉,你方才似乎并不是这么对我说的罢,你进过这大牢内,为何不对我说起?」 曹之易干笑道:「呵呵,知行老,不是,柳承事郎,下官这是一夜未睡,脑子糊涂了,所以没说清。」他也不想柳志远抓着这点不放,话锋一转,叹了口气,说道:「哎,说来也是奇了,大晚上的,这县衙大狱里自然是不会点灯的,我提着盏油灯和老吴头一起进牢里特意看了他二人,当时他二人都还活着,我能听见陈天宝打呼声,那吴南参我还唤了他一声,他甚至还翻了个身。之后我和老吴头便一起出了大狱。柳承事郎,你说,这人能打呼,还能翻身,这不是活着又是甚么呢。」 柳志远点点头,却未理会曹之易,对那三人问道:「我问你三人,那老吴头会不会武功?」 三人面面相觑,王四「噗嗤」笑道:「回大人的话,我四人作为狱卒,若是一点武艺都不会那定然是不成的。不过也只会一些粗浅的拳脚功夫罢了,至于老吴头,他是我四人之中武艺最差的一个,怕是连个撒泼的妇人都斗不过哦。」说罢,三人竟是一阵哄笑。 张甫彦蹙眉喝道:「都住口!在柳承事郎面上,哄堂大笑,这成何体统?还不速速给柳承事郎告罪道歉?!」 三人惶恐,柳志远却一摆手,说道:「无妨,你三人再想想,可还有其他甚么不同以往的事情?」 陈冰亦是插话问道:「那琵琶声和女子的哭泣之声是何时消失的?」新 柳志远这话让三人心中稍安。王四并不知道陈冰是谁,但见她所穿衣裳绣工极为精美,又与张县令和柳承事郎坐在一起,想来亦是来头不小,他心中不敢怠慢,躬身行礼道:「回小娘子的话,在我等闹肚子上完茅房回来之后,那琵琶声和女子的哭声便消失了。至于其他的,似是并无甚么不妥之处。」 周五却说道:「不过说来也是奇怪,那老吴头平日里并不喜欢饮酒,他常去那些茶肆酒楼也并非为了饮酒,而是为了听人演史和唱赚罢了。可昨夜提议饮酒的是他,去拿酒坛子的也是他,酒吃的最多的还是他。这真的是奇了。」 柳志远与陈冰暗暗互换眼色,柳志远心中明白,点点头,说道:「你三人辛苦了,可以回歇息了,哦,对了,最近几日先不要出城,我要是想起甚么事来,可能还要寻你三人来问话。」 曹之易如得赦令,忙行礼,欲带三人离开后堂。却被柳志远给叫住,曹之易心头一惊,回头看向柳志远,柳志远却是简单说道:「曹县尉,这老吴头还要劳烦你加 紧寻出来。」 曹之易连连点头,拖着三名狱卒,连滚带爬的离开了后堂。 柳志远面色冷肃,问张甫彦道:「张县令,你可有何安排?」 张甫彦知柳志远的意思,说道:「哎,我知这事情内有可疑,我明面上安排了衙门捕快去城内暗中调查,而暗地里,我同曹之易会先把目标放在肃清衙门内的内鬼身上。哼,那伙人是当我傻子了!我接碧儿和仪儿回来后前前后后仔细想过了,她二人被掳,定然是衙门内内鬼所为,而这人犯之死,同样也有内鬼参与。若不肃清,以后还会有其他事情发生。知行老弟,我这也算是掏心窝子的话了,你急,我能理解,这案子牵扯太广。而我是这长兴县县令,这一县之主。这案子要是查不出个水落石出,我同百姓如何交代?」 柳志远点点头,也冷冷说道:「张县令,你要记得你今日说过的话。今日多有叨扰,我三人就此告辞!」 此时,日头已有些偏西,城中各处宅子内,也都冒起了炊烟,而除了准备夜市的众商贩,其余的已渐渐关门打烊,结束了一日的营业。 三人回到柳三所驾的马车内,柳志远给陈冰倒了盏茶,陈冰问道:「知行,那老吴头我看嫌疑很大。」 柳志远点点头,说道:「是啊,他杀人的机会最多了。」 陈冰又说道:「从那三人的话中可以推断出,老吴头在酒内下了泻药,然后趁自己一人看守之际,杀了吴南参和陈天宝。不过并不是他亲自动的手,而老吴头引那个偷袭过你的倭人进了牢房所作。你让曹县尉去寻老吴头,我看,那老吴头如今是凶多吉少。便是寻到了,多半也是被杀了灭口的死尸了。哼,那琵琶声和女子哭声,不过扰乱心神罢了。」 柳志远叹道:「那张甫彦今日把话说的很透彻了,他也知衙门内是出了内鬼。老吴头的事与这些都是相关联的,要查也须一起查。今日收货也可谓颇丰,铜钱的事情,以及衙门内鬼的事情,都有可能水落石出,尤其是这私铸铜钱,那可是一条大线索。」他掀开帘子,看着已收敛起自己旖旎的太阳,对外头的柳三喊道:「回花湖村!」 紧急通知:启用新地址-,请重新收藏书签! 免费阅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真相大白(大结局) 事发至今已经二月有余,曹县尉在长兴城县域内查的仍是毫无头绪,而这回打行亦是出动了所有人,但还是无有结果,不过好在陈冰和柳志远二人心中并不着急。 这日逾午正时分,陈冰和钱凤荷拎着一筐鸡蛋回到自家院中,此时,钱凤穗匆匆从屋内而出,手中持着一封书信,对陈冰说道:“二娘,半个时辰前有人送来了一封信,指名要二娘亲启。”言罢,钱凤穗便把信交给了陈冰。 陈冰心头奇怪,心想自己交友并不广泛,怎会有人写信给自己呢。她接...... 《农门渔妻种田忙》第一百一十四章 真相大白(大结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