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我出族?反手医圣震惊朝野!》 第一章 断绝关系 “陈进!你要眼睁睁看着陈家被满门抄斩吗?!” 尖利的声音灌入陈进耳中,他茫然抬头,忽然一阵错愕。 眼前正坐着两人,一男一女,男的约四五十岁,须发斑白,女的面容精致,一身素雅长裙,面上却带着几分焦急。 陈进只感觉眼前的一切既真实又荒诞,好似是梦境。 “陈进!我在和你说话!” 不等他多想,那女子再次开口,陈进看向这女子,猛的想起了她的名字。 陈馨儿,陈府嫡长女,他的姐姐! 记忆碎片泛起的瞬间,陈进便感觉脑中一疼,无数的画面纷至沓来,好似狂风暴雨一般。 那些记忆像是别人的半生,却和他之前的经历没有任何交集。 陈进,陈府庶子,在这祖辈为皇室效忠的医药世家中一无是处,不光体弱多病,十七岁了还不通药理,是陈家历代少有的废物。 方才陈进在睡梦中被唤醒,陈馨儿让他去给固阳公主瞧病,且在说这件事之前,塞给了他一封书信。 那分明是将陈进逐出陈府的信,上面还盖着他父亲陈英哲的私印。 见那信后,原主惊怒交加,加之身体一直虚弱,受刺激后心律失常,竟直接死在了椅子上,陈进这才穿越而来。 可他分明记得,在这之前他正在医院查房,一患者忽然暴起,用一柄尖刀捅进了他的心窝中。 此时此刻,他还隐约能感觉到胸口传来的痛楚。 “进儿。” 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传入陈进耳中,陈进抬头,正对上陈英哲的眸子。 “为父也是没有办法。” 陈英哲的眼中带着几分无奈,轻声道:“固阳公主久病缠身,早已无药可医,此间陛下下旨,让我陈家务必治好公主,这分明是要让我陈家去死啊!” “进儿,你身子弱,家中也一直养着。” “如今……也只有你能救陈家了。” 陈英哲的语气很是柔和,俨然一个被逼无奈的慈父模样,可他这样子却让陈进看的想笑。 原主天生体弱,又不通药理,在这陈家大宅中就是个人人可欺的废物。 平日里陈英哲和陈馨儿连看都不会看他一眼,任凭他缩在后院的柴房自生自灭,何时管过他的死活。 现在皇帝下了圣旨,让陈家救那个快死了的固阳公主,他们受到生死威胁,才想起他这个废物来了。 这两人明知陈进肯定医不好固阳公主,甚至可能直接把公主治死,便想出将他逐出陈家的手段,想以此脱罪,保全性命。 这也就罢了,陈英哲两人还将此事说的冠冕堂皇,当婊子还要立牌坊,当真滑稽。 “陈进,到底办不办,你给句痛快话!” 见陈进不言语,陈馨儿柳眉微蹙,开口道:“这是你给陈家立功的唯一机会!” “此事了结,风声过去之后,我可以亲自把你的名字写进族谱,再将你尸首迁入祖坟!” “你就算不做也早晚是个死,到时你不光入不了族谱祖坟,怕连个葬身之地也没有!” 听到这话,陈进忽然笑道:“长姐,你可真是好手段,逼人去死,还说的这么大义凛然。” “这都是从太医院学来的?” 陈馨儿一愣,不可置信的看向陈进,竟有些语塞。 在她印象中,陈进是个三脚都踹不出个屁来的性子,平日对家中人都是毕恭毕敬,故此她才习惯性的对陈进颐指气使。 今天这是怎么了? 居然敢回嘴了? “陈进,你知不知道在和谁说话!” 陈馨儿皱眉,沉声喝道:“这是父亲的令!无论你怎么想,这件事你必须要做!” 看着陈馨儿的嘴脸,陈进心底生出几分寒意。 她如此逼迫自己,陈英哲却一句话都没有,完全默认。 这个陈家,当真对他没有任何情感,只当他是个随时可以抛弃的挡箭牌罢了。 “陈进,你长姐说的没错。” 此时,陈英哲似乎也耗尽了耐心,冷声开口道:“此事你必须做!” “做了,你尚且有些好处,若不做……” “不做能怎么?”陈进冷笑,看着他这个便宜老子直接开口:“反正我也病入膏肓,命不久矣,凭什么死之前还要被你们利用?” “你们不是要把我逐出陈家吗?” 说着,陈进起身,扬了扬已在他手中被攥成纸团的信,直接伸手将其撕成纸屑,同时开口道:“不用你们逐我出去,这种家,老子还不愿意留了呢!” 言罢,陈进把手中纸屑直接抛出,那如雪片一般的纸屑缓缓飘落,将眼前两人的面孔遮的时明时暗。 “陈进!” 陈馨儿还想说什么,陈进却已然转身,打算推门出去。 这样的家,这样的父亲和姐姐,根本就没有留恋的必要。 没等陈进推门,门忽然被从外面推开了,一个人行色匆匆的进来,对着陈英哲焦急道:“老,老爷!宫里的公公已然来了,就在府外,要接小姐进宫呢!” “现在怎么……” “陈进!”听到这话,陈馨儿已然起身,脸上全然没了方才的冰冷,语气恳求道:“你就当帮帮姐姐,把这件事扛下来!” “你若不去,不光姐姐,就连咱们陈家都……” “别闹。”陈进转头,似笑非笑的看向陈馨儿道:“是你们陈家,别咱们咱们的。” 陈馨儿语塞,脸上虽没什么表情,但双眼中却已带了几分狰狞。 “我会入宫。”陈进此时又开口:“但无论发生何事,都和你们陈家没关系。” “不光此事,以后的任何事,也都和你们没半毛钱关系!” 说完,陈进转身就走,根本没去看身后两人。 就当他才迈出房间的时候,听到陈英哲在身后道。 “通知家中所有人,自今日开始,陈进便不是陈家中人!” “他所做任何事,都和陈家无关!” 第二章 真是好算计! 陈英哲的话悠然在耳边回荡,陈进却根本没回头,而是缓步朝外走去。 陈家如此,他当然没有再理会的必要。 可他刚刚穿越,又没了家族,自要给自己想条退路的。 给那固阳公主治病看着是条死路,可陈进不去却是不行的。 若他不去,陈英哲和陈馨儿也有其他办法逼他去,到时反是他落了被动。 此时他也只能赌,赌那固阳公主患的不是什么疑难杂症,赌他的医学知识,能在这大周派上用场。 陈府之外,正停着一辆华贵的马车。 两个太监模样的人站在马车前,都微微弯着腰。 陈进缓缓从大门走出去,两个太监见他出来,都是微微皱眉。 陈家有个废物儿子,不学无术且身体孱弱,不堪大用,这件事在整个京师都不是秘密。 这两人既为皇庭内侍,又能外出办事,自是消息灵通的,怎会不认得陈进呢。 “陈家少爷,陈小姐不在府上吗?” 其中一人发问,陈进笑了笑,开口道:“陈小姐的确不在府上。” “不过陛下下旨,只是让陈家人去医治公主,想必谁去都可,只要能治好公主不就行了?” 说完,陈进不管两人样子,直接迈步上了马车。 “陈进,你这……” “公公,时间紧任务重,就别婆婆妈妈的了。” 陈进撩开马车的帘子,又朝两人笑道:“还是快些入宫,给公主瞧病才是。” 那两人闻言皱眉,彼此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顿了几息之后,其中一人撩了一下拂尘,对车夫道:“走!回宫!” 陈进此时又看了一眼陈府巍峨的大门,脸上泛起冷笑。 放下帘子的前一刻,他看到一个太监分明从小路走了,该是去宫里报告的。 不过陈进根本没管这些,他只是靠在马车上,闭目养神。 原主这身子的确有些弱,他首先能感觉到的就是心律不齐,呼吸不畅,体质柔弱。 这应是经年累月累积下来的毛病,暂时感觉不像是真有什么病。 由此可见,原主或许一出生便被苛待,只是他心中不这么认为罢了。 马车缓缓向前,没用多时便进了皇宫,在一处大院前停下。 “陈家少爷,已经到了,下车吧。” 陈进听到这话,缓缓撩开车帘,起身下了马车。 他才刚下车,便有两个侍卫上前,将他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的搜了一遍。 陈进心中坦然,只是张开双手,随便对方怎么搜。 “你是来给公主瞧病的?” 搜完之后,其中一个侍卫开口询问。 “是。”陈进点头:“不是陛下下的旨吗?” “你的药箱呢?” “没有。”陈进直接摇头:“谁说给人瞧病一定要有药箱了?” “到底让不让我进去?不让我去就送我回去。” 那两个侍卫就没见过到了皇宫还这么嚣张的人,一时间有些发愣。 边儿上那太监此时上前,开口道:“没什么问题的话,我就带他进去了,公主还等着。” “好,公公辛苦。” 陈进随即跟随那太监进了院子,且快速穿过这布置典雅的庭院,到了正厅门前。 “陈家医者已到。” “快,快请进来!” 屋内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那太监当即推开房门,带着陈进进入屋内。 一进去,陈进便闻到一股刺鼻的药味,很是浑浊,让他不由的皱眉。 抬头看去,便见右侧卧房旁站着两个老者,都穿着官衣,皆微微低头。 两人身前坐着个衣着华丽的女子,雍容华贵,脸上带着焦急。 卧房的床被帷幔盖着,似乎密不透风,那要医治的固阳公主应该就在里面。 “还不拜见娘娘!” 陈进进屋之后就站着没动,身旁的太监开口提醒,陈进刚要说话,屋内那女子却开口道:“别那么多事,快些进来!” 那女子此时正低头看着药方,陈进闻言进去时,女子一边抬头一边道:“馨儿,固阳她……你是哪个?” 话说到一半,这女子才看清陈进的样子,顿时一皱眉:“陛下让陈家医者来,你是何人?” “回娘娘话,他便是陈家二子,陈进。” “陈进拜见娘娘。” 陈进此时开口,双手抱拳,微微躬身,算是给眼前女子行了礼,起身之后又道:“不过陈进已不是陈家人,出来的时候,我爹把我逐出家门了。” “胡闹!” 听到这话,那女子当即杏眼圆睁,转头看向身旁的太监:“你们是怎么办差的!” “我让陈馨儿来!她才是现在医术最好的人!” “这陈进我不认得,快些让他出去!” 和话音刚落,那太监便要上前拉陈进出去,陈进却开口道:“娘娘,我医术不比陈馨儿差,我已然进宫,何不让我看看公主病情?” “这一来一回也要不少时间,万一耽搁了,得不偿失啊。” “你没听到娘娘的话?” 陈进话才说完,边儿上一个老者忽然开口,言语刻薄:“谁不知道陈家有和不学无术又体弱多病的庶子!” “我看那陈英哲就是怕给公主瞧不好病,又怕陛下娘娘怪罪,这才让你这个废物来顶包!” “陈英哲居然找你来顶包,他怕是不想活了!” 陈进闻言转头,看向说话那老者,冷笑道:“这位太医大人,您已在此处了,可解决了公主的病情?” “我……” “自己什么都办不好还说别人是废物,你这话说的是不是有点早了?” “你这废物……” “都给我闭嘴!” 那太医还要说什么,边儿上的娘娘却已然恼了,她此时看向陈进,沉声问道:“你说你能治公主的病?” “不敢妄言。”陈进道:“要看了之后才知道。” “好!本宫让你看。” 娘娘眉宇之间已全是恨意,开口道:“你若是看不好,耽搁了公主病情,我让你们陈家满门陪葬!” 陈进闻言,微微躬身,又道:“娘娘,草民方才已然说了,我已被逐出陈家,草民所作任何事,都与陈家无关。” “呵!真是好算计!” 第三章 治好公主 娘娘还没说话,另一个太医又开口道:“推个废物出来送死,还逐出家门,以为这样就和他没关系了?” “这般手段,可真是滑稽至极!” “都闭嘴!” 娘娘愠怒,两人不敢再开口,她继而看向陈进,再次开口道:“现在便去给公主瞧病。” “若瞧好了,本宫既往不咎,可若不成……” “多谢娘娘。” 没等娘娘说完,陈进便直接转头,到了公主床前。 因两个太医方才就给公主诊过脉,故此公主的手腕还搭在床边。 手掌搭在公主的手腕上,陈进立刻就感觉不对。 脉象如珠走盘,来盛去衰,是典型的急症肺炎。 而且先前的两个太医明显已经也用过药了,可药不对症,这让公主身体愈发虚弱,若再不救治,可能挺不过今晚了。 故此陈进直接起身,朝一边的太医问道:“你带没带针包?” “嗯?” 那太医被陈进问的一愣,却没说话,只是皱眉。 娘娘此时有些着急,开口问道:“你可知是什么症状了?” “公主病情危急,已来不及细说了!”陈进匆匆回了一句,也没管那太医如何,他直接迈步走到一旁,打开其中一人药箱,便将其中针包拿了出来。 “哎!你小子……” “闭上你的嘴!” 太医刚要阻止,却听娘娘嗔怒爆喝,顿时不敢言语了。 陈进没管他们,而是拿着针包到了近前,一把就掀开了罗床的帷幔。 公主俏脸微红,额头有汗,呼吸短且急,柳眉微蹙,已是有些神志不清了。 陈进伸手摸了摸公主的额头,感觉有些烫手,顿时眉头皱起。 他根本顾不得许多,直接一把就掀开了公主的被子。 这在任何人眼里都是大不敬的。 陈进的动作刚完,身后那太监直接厉声尖叫。 “大胆狂徒!” “快来人,将这登徒子拿了!” 随着太监一声尖叫,外面几个侍卫当即冲进来,便要上前抓陈进。 陈进此时已拿起一根银针,听到后面太监的声音,转头喝道:“要想救公主的命,就都给老子后退!” “滚远点!” 陈进忽然的爆喝让几个侍卫都愣住了,他们纷纷转头看向娘娘,娘娘站在原地,面色阴晴不定,但很快便做了决定,沉声道:“你们都出去!” “娘娘……” “让你们都出去!”娘娘已然有些气急,厉声道:“全都滚出去!” 那些人再也不敢有一句话,都纷纷低头,快速退出了房间,包括两个太医。 陈进此时才看向娘娘,开口道:“娘娘,公主病入膏肓已在弥留,草民怕是要有些冒犯了。” 娘娘没说话,陈进又道:“还请娘娘动手,把公主反过来,露出后背,不能有衣物阻挡。” 听到这话,娘娘显然有些迟疑,但为了救自家孩子的命,她也顾不得许多,兀自上前,抱起固阳公主便翻了身。 陈进赶忙转过身去。 他还没傻到觉得自己能随便看公主身子的地步,现在情急之下,他提这些要求娘娘都会同意,可如果他真把公主看光了,就算之后把人救了,怕也难逃一死。 “好了。” 几息之后,娘娘的声音传来,陈进才转头。 固阳公主已然翻身,玉背裸露在外,皮肤吹弹可破,如凝脂一般。 陈进只愣了一下便立刻上前,拿起手中银针,慢慢的刺入固阳公主背后的穴道中。 他行针的速度极快,这是前世在医学院练就的本领,都是扎假人扎出来的。 陈进前世便是医学院的高材生,不光精通中医,对西医药理以及现代医学也是炉火纯青,这针灸手段更是一绝。 娘娘在边儿上看着,只觉陈进手掌翻飞,都看不到他怎么落针,那一枚枚银针便扎在公主的背上,很快便有三四十针了。 片刻之后,陈进长出口气,又伸手摸了摸公主的额头,感觉烧大概退下去一些了。 他这才拉过公主的丝质衣衫,轻轻盖在公主背上,转头对娘娘道:“娘娘,暂时无碍了。” “这……”娘娘有些错愕,继而上前一步,也伸手摸了摸公主的额头,发现烧的确退了一些,顿时惊喜,开口问道:“你还真有几分本事,那……” “公主病情复杂,非一日可痊愈。” 陈进开口道:“我可出一药方,一日三服,配以针灸之法,半月便可痊愈。” “你说,半个月,痊愈?” 听到这话,娘娘已经有些懵了:“可太医院的太医都说固阳这病要伴她一生,断然无法痊愈,这……” “那太医院的就都是庸医。”陈进直接道:“公主所患乃是热肺之症,本就虚火旺盛,他们还给公主用大量补药,以至内火更旺,哪有不恶化的道理。” “娘娘,公主恢复阶段,屋内要经常通风,给公主吃些鱼肉之类,她身子太虚了,还需食补。” “好好。” 陈进保证固阳公主能痊愈,这让娘娘大喜过望,点头开口道:“只要你能治好固阳,说什么本宫都听!” “固阳若好了,本宫便禀明陛下,让陛下好好赏赐你们陈家。” 陈进闻言抿了抿嘴,又低声道:“娘娘,草民方才说了,草民已被逐出陈家,做任何事都和陈家无关,所以也不用赏赐陈家了。” 说着,陈进转头,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开始书写药方。 娘娘此时抓着固阳的手看着陈进,心中有些起伏。 她久居高位,自知道陈家为何要驱逐陈进,无非是觉得固阳病入膏肓,担心罪责,所以才想出此手段的。 驱逐了陈进,就算陈进最后把固阳治死了,也在明面上和他们陈家没关系。 到时陈家人再去皇帝面前哭诉,皇帝念在他们家多年苦劳,很可能免了他们死罪。 可真是打的好算盘。 陈进很快便将药方写好,并交给娘娘,低声道:“娘娘,这只是初步经方,是针对病症的。” “病症有好转之后,草民这还有调理身子的药方,前后衔接,方可痊愈。” 第四章 离开京师 娘娘接过药方看了一眼,上面只写了五味药,且都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不由柳眉微蹙,心中起疑。 但又因陈进的确让固阳公主退了烧,说明他是有些真本事的,故此也并未多想,而是抬头道:“你既说十五日内可让固阳痊愈,那这半月你便留在宫内,本宫会给你安排住所。” “至于陈家……” “多谢娘娘了。”陈进此时开口,不打算听陈家的事,而是轻声道:“还请娘娘移步,我先为公主取针。” “您可让人去照方抓药,今夜便要服一次了。” 娘娘没说话,只是点头起身,随后便见陈进上前几步,手速飞快的拔出了固阳公主背后的针。 将所有的针都插入针包之后,陈进又为固阳公主盖上了衣衫,这才转身行礼。 “娘娘,公主今夜已无碍了,您说要给草民安排住所,草民正无家可归,就多谢娘娘了。” “嗯。”娘娘点了点头,继而朝外面召唤道:“进来个人。” 话音刚落,方才带陈进来的那个太监便推门而入,恭敬的站在门口。 “你给陈进在这院中安排一个住所,用心伺候,不得怠慢!” 一听这话,那太监先是愣了一下,但却没说什么,只是点头应是。 陈进随后就和那太监出去了,出门之前,再次朝娘娘行礼。 门外,那两个太医还毕恭毕敬的站着,看到陈进出来,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诧异。 二人正要开口说话,屋内却忽然传来娘娘的声音。 “你们两个,都进来!” 陈进朝两人笑了笑,继续向前,两人见陈进样子,心中升起几分厌烦,继而便进入了卧房之中。 娘娘将手中的经方递给两人,低声道:“照这个方子去抓药,先抓五日,一天三副。” 两个太医同时看了一眼经方,顿时都是一愣,其中一人道:“娘娘,这是那陈进给公主开的药方?” “怎么?有什么问题?” 娘娘询问。 “问题倒是看不出。”另一人眉头皱起,沉声道:“只是这几味药着实普通,公主患的又是杂症,恐怕……” “看不出端倪便是没事!”娘娘开口道:“你们看不出固阳的问题,那陈进却能看出来,让你们去抓药就去抓,出了事自有陈进负责!” “不然听你们的,固阳若有个三长两短,你们用命来抵吗?” 一听娘娘这么说,两人同时一缩脖子,不敢再有什么言语,赶忙行礼,下去准备药材了。 二人离开之后,娘娘坐在了固阳身侧,看着女儿趋于正常的面色,轻轻的出了一口气。 片刻之后,那太监返回,站在娘娘身侧,轻声道:“娘娘,都已经安排好了。” “陈进住在西厢房,按您的吩咐,吃食已送去了,门外也有人看着。” “嗯。”娘娘点了点头,伸手拉住固阳的手掌,又低声道:“陈进说,他已被陈家逐出家门了,你替我跑一趟,诈诈陈家,看看虚实。” “还有,把陈进的事也告诉陛下,再和陛下说,固阳身体有所好转,今日本宫就留在这陪她,暂不去雍和殿了。” “奴婢遵命。” 那太监闻言躬身行礼,转头下去了。 娘娘此时伸手,摸了摸固阳的头,眼中散出几分宠溺来。 另一边,西厢房。 陈进端着饭碗,一边横扫眼前的美食,脑中一边在思考后面的事。 他对治好固阳公主的事并不担忧,只是时间问题。 公主治好之后,他的事也必会在宫内流传,大周皇帝也一定会听说的。 到时大周皇帝可能会让他留在太医院,专门帮皇室治病,可陈进却不想留在宫内。 这原因有两点。 其一,他是穿越而来的人,在现代社会看到过太多古代宫闱之内的事,就他这种性子,日后肯定是要被人穿小鞋迫害的,在这根本就不自在。 其二,太医院目前还是陈家的天下,他已决心脱离陈家,若去了太医院,就不可避免的要和陈家人对着干。 这毕竟是教条满满的古时,他一个儿子和家里老子姐姐对着干,就算再有本事,也要被人说大逆不道。 别人嘴里,可不会管他陈进在陈家是不是受到了苛待,他们只管长幼尊卑。 想通了这些,陈进心底就已经有了一套方案。 若之后皇帝有赏赐,那他就朝皇帝要一笔钱,在京师内开个铺子,先赚他个盆满钵满,之后再调理好身子,娶他六七八九房媳妇,生一堆孩子,享齐人之福。 前世那种吃力不讨好,做好人还被人记恨最终被杀的事,打死他都不会再做了。 …… 夜色寂寥,京师之中一片宁静,灯火悉数。 但陈家主厅之内却灯火通明,陈英哲眉头紧皱,陈馨儿在屋内来回踱步,两人都毫无睡意。 “馨儿,别左右转了,都要被你晃晕了。” 陈英哲此时轻声开口,皱眉道:“你心中再急,也要等宫里的消息。” “爹,你说大哥收到信之后,能立刻赶回来吗?” 陈馨儿此时停止踱步,有些焦急的看向陈英哲:“若无大哥进言,请不动太子出面,就算咱们把陈进逐出了家门,怕也脱不开干系啊。” “三日之内,你大哥定能折返。”陈英哲轻声道:“且此事已是阳谋,陛下怎会看不出。” “况且固阳公主病入膏肓,就算请来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我们因此事搭上一个儿子和陈家前途,已算仁至义尽了。” “爹。”听到这话,陈馨儿眉头再皱,开口道:“您就别拿这冠冕堂皇的话劝我了。” “什么仁至义尽,咱陈家生死,还不是陛下一句话的事。” “若请不动太子出面相帮,就算爹和我都辞去太医院官职,哪怕咱们全家离开京师都没用!” “您怎么就……” “老爷,小姐!”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随后一个下人直接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焦急。 “来……宫里的公公来了!” 第五章 一飞冲天 听到这话,陈馨儿心底咯噔一下,下意识转头看向陈英哲。 陈英哲眉头微动,缓缓起身道:“请进来……” “陈老太医,咱家不请自来了。” 陈英哲的话音都没落,一个略带尖锐的声音便从外面传来。 方才带陈进离开的那太监出现在门口,此时手持拂尘,面无表情,只站在门口,就让屋内两人心中压力顿增。 “刘公公,您快请进。” 陈馨儿赶忙迎上去,脸上也赔了笑脸:“下人该死,没及时通报,当出去迎您的。” “没什么可迎的。” 刘公公看了陈馨儿一眼,冷哼一声,道:“方才我来接馨儿小姐,陈家人却是说小姐不在,的确是该死。” “您说是吧,陈太医。” 听到这话,陈英哲心中连动,也不敢怠慢,立刻笑着道:“小女的确是才回来不久,今日外出耽搁了。” “若非如此,我也不会让陈进代为进宫,您说……” “提起此事,咱家还真有句话要问陈太医。”刘公公看着陈英哲,皮笑肉不笑的道:“那陈进说,陈家已将他逐出家门,日后他就不是陈家人了。” “陈太医,可有此事?” 陈英哲闻言面色连变,被这么堵在家里问这件事,他还真不知该怎么回答。 这刘公公是大周皇帝最宠爱妃子谨妃的贴身太监,算的上是大周宫闱内最有权势的太监之一了。 他如果有一句话没说对,话是必然会传到皇帝耳朵里的,到时肯定不好收场。 “刘公公莫生气,陈进被逐出家门并非因为此事。” 陈馨儿此时赶忙开口道:“他是因不学无术又目无尊长,决定是家中讨论之后定下的,今天也并未和他说。” “那陈进不知从哪听到了消息,便出去和公公乱说,侮我陈家清誉,如此看,家中决定逐他出门的决定还是正确的。” 话说完,陈馨儿看了一眼刘公公的面色,见这死太监还是皮笑肉不笑的,又上前几步,低声道:“公公,小女今日的确回来晚了,也不知陛下下旨之事。” “回来之后父亲告知,我已收拾好了药箱,正打算进宫去给固阳公主瞧病,您就上门了。” “不然……咱们现在就走吧?” 这是陈馨儿早就想出来的对策,东西也都是早就准备好的,药箱的确就放在一旁的桌上。 她们父女早就料定陈进不可能治好固阳公主,且陈馨儿对固阳公主的病情很是了解,知道公主可能挺不过今夜,所以才先把陈进推出去的。 如此一来,就算东窗事发,他们也有说辞,可以说是陈进胡乱作为,惹的公主丢了性命,再加上他们已将陈进逐出陈家,便多少能逃脱些罪责。 “给公主看病的事就不用小姐操心了。” 此时,刘公公却轻声开口:“不过你们陈家今天的事,咱家会如实告诉娘娘,到时娘娘和陛下如何说,咱家就管不了了。” 陈英哲闻言心中一慌,见刘公公要走,立刻上前一步,低声道:“公公,固阳公主她……” “公主无碍。”刘公公瞥了陈英哲一眼,眼中满是鄙夷和冰冷:“陈进已有办法治疗公主顽疾,咱家这次过来,便是问问你陈家是否这的把他逐出家门了。” “既已问明,咱家就不叨扰了。” 说完,刘公公甩了一下拂尘,迈步就出去了。 陈英哲和陈馨儿都有些发愣,以至于刘公公都出了院子,俩人都还没反应过来。 陈进有办法治公主的病?开什么玩笑! 他一个不学无术的废物,连药草都不认识,更别说药理病理,如何能治的了公主的顽疾! 这…… 陈馨儿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她先看了自己老爹一眼,什么都没说,直接转头追了出去。 可等她追到门口的时候,只看到了一辆消失在暗夜中的马车,刘公公早就走了。 可到了此时,陈馨儿还是觉得此事不可思议。 她满怀心事额返回正厅,正对上陈英哲那双满是疑惑的眸子。 “馨儿,刚才……”陈英哲说话有些结结巴巴的:“刚才刘公公说什么?” “陈进他……有办法治公主的病?” “是……是这么说的。” 陈鑫的脑中还有些混沌,她咬了咬嘴唇,低声道:“爹,如果这是真的,那……那可……” “那可不好办了!”陈英哲有些失魂落魄的坐在椅子上,又看了一眼方才陈进离开时仍在地上的纸屑,心中一团乱麻。 “如果是真的,不管陈进是怎么治好公主的,对咱们陈家都是大好事!” 陈馨儿此时开口,似乎想通了什么,直接道:“爹,明天我就进宫,去看看公主情况,若都属实,那……” “刚才。”陈英哲喃喃开口:“我们已经和刘公公说了,陈进……逐出陈家!” “馨儿,这事……” “可以用说是误会!”陈馨儿立刻道:“小弟那我去说,都是咱们家中的事,怎么都好解决!” 陈馨儿此时有些激动,她似乎看到了陈家光明的未来。 固阳公主身上的顽疾已有数年了,不光是宫内的太医院,连京师甚至周边很多地方的明医都被请进宫过,但谁都束手无策。 如果陈进真能治好固阳公主,那他们陈家必会名声大噪! 陈英哲当然知道陈馨儿的意思,但他却看着地上的纸屑,久久不语。 “爹,此事不能再犹豫了,就按女儿说的办吧!”陈馨儿又上前一步:“明日您去太医院,我直接去找公主,到时候咱们便说陈进并非外界传言那样不学无术,实际是药理神童!” “但他身子柔弱,为护着他才一直对外说他不通药理的。” “爹,如此一来,一切就都说得通了,运作的好的话,今日之事非但不是坏事,反而能帮陈家一飞冲天!” 陈英哲想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头。 事已至此,他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且陈馨儿说的也不无道理。 至于陈进,父女二人都觉得,只要他们开口,陈进必是愿意配合的。 第六章 探望公主病情 一夜无眠。 天刚蒙蒙亮,陈英哲和陈馨儿便再也按捺不住,打点一番后匆匆备了马车,直奔皇宫而去。 马车在宫门停下,验明身份后,一路畅通无阻,很快便到了固阳公主所居的隋玲轩外。 还未靠近院门,便见昨日那刘公公正负手立在廊下,面色冷峻。 陈馨儿心头一紧,连忙与父亲对视一眼,快步上前。 “刘公公,家父与我特来探望公主病情。” “陈进毕竟是第一次独立医治,年纪又轻,我这做姐姐的总归不放心,想进去帮衬一二,还望公公行个方便。” 陈英哲紧随其后,也连连拱手附和。 “是啊,刘公公,小儿顽劣,虽说昨日侥幸让公主病情有所缓和,但医术一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老夫实在放心不下。” “犬子确实不行,怕他年轻识浅,误了公主殿下,还请公公通融则个。” 若陈进真能治好,那逐出家门之事必须立刻收回,对外只说是误会。 这泼天的富贵,绝不能让那小子一人独占了去。 刘公公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冷冷地瞥了他们二人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两个跳梁小丑。 “陈大人,陈小姐。” “陈进正在为公主施诊,娘娘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打扰。” “若无娘娘和陛下的口谕,谁也不能进。” 陈英哲心中一急,这刘公公油盐不进。 他悄然后退半步,从袖中摸出一个分量不轻的荷包,隐蔽地朝刘公公手中递去。 动作尽量自然,脸上依旧是恳切的笑容。 宫里的人,哪有不爱钱的,打点一下总没坏处。 “刘公公辛苦,一点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还望刘公公高抬贵手,我父女二人绝不多待,只进去看一眼便出来,确认公主安好,也好向娘娘和陛下复命啊。” 陈馨儿见状,也赶忙在一旁帮腔。 “是啊刘公公,公主千金之躯,万万疏忽不得。” “家弟年轻,万一……万一只是碰巧,或是那回光返照之象,岂不耽误了大事?” “我二人进去,也能帮着参详一二,确认公主玉体是否当真安康,莫要被我那不成器的弟弟误诊了才好。” “放肆!” 刘公公猛地拂袖,躲开了陈英哲递来的荷包。 荷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金银发出沉闷的响声。 “咱家说了,没有娘娘和陛下的旨意,谁也不能进!” “公主的病情自有陈进负责,轮得到你们在此指手画脚?” “若是惊扰了公主,耽误了诊治,这罪责,你们担待得起吗?!” 刘公公目光如刀,扫过父女二人难看的脸色。 这陈家人,真是好算计,昨日弃子,今日便想来摘桃子,当咱家和娘娘是傻子不成? 陈英哲和陈馨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惊得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尽褪。 掉落在地的荷包,像一块烙铁,烫着他们的眼睛。 两人都僵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刘公公竟是半点情面也不给,连钱都不要,这可如何是好? 陈英哲脑中嗡嗡作响,事情的发展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这个阉人,竟然如此难缠! 她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掴了一掌。 刘公公转身,对着隋玲轩内紧闭的房门,双手抱拳,深深作揖。 那姿态,恭敬到了极点,与方才对陈家父女的冷硬判若两人。 “固阳公主吉人天相,有陈神医妙手回春,如今病情已然大为好转,娘娘宽心不少。”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陈英哲和陈馨儿耳中。 陈神医? 陈进?! 陈英哲心头巨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下意识就要开口辩驳。 “刘公公,这……” 话未出口,刘公公已猛然转回身,方才那一丝恭敬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阴沉。 他死死盯着陈英哲,眼神锐利如冰锥。 “陈太医!” “念在你们陈家往日为宫里也算尽过些心力,咱家今日不与你计较。” “但!” 刘公公的语气带着几分威胁。 “若再让咱家听到半句咒公主殿下的话,或是质疑陈神医的医术,休怪咱家无情!” “咱家就是拼着这条命不要,冒着被娘娘重罚的风险,也要让你陈家知道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鸡犬不宁!” 外头的喧闹声,隐隐约约传了进来。 陈进自然是听到了的。 不过,他懒得理会。 此刻,他刚刚为固阳公主施完了今日的针。 细心地将一层轻纱覆盖在她白皙稚嫩的美背上,这才转过身,开始收拾药箱。 陈进动作不疾不徐,隐约间透着一股沉稳。 固阳公主趴在榻上,透过轻纱的缝隙,看着不远处陈进那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瘦弱的背影。 他的动作很专注,和外面那些人的焦躁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人,真是有趣。 明明看着弱不禁风,却有着通天的医术,还偏偏一副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 固阳美眸中不禁闪过好奇,又带着一点娇羞。 她轻启朱唇,声音带着病后的柔弱,却清脆动听。 “多谢先生出手救治。” “不知先生是哪家的医师?” “拥有这般堪比医仙的手段,为何过去从未听闻先生名号?” 陈进收拾药箱的手微微一顿。 在固阳看不到的地方,浮起几分无奈的苦笑,“此次出手,也是被逼无奈。” 话音一顿,他扭头看了眼固阳公主。 他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 “再加上看公主年纪轻轻便身染沉疴,心中不忍。” “这才斗胆一试。” “如若不然……” 陈进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眼里向往一闪而逝。 “我倒更想寻个地方,好好摆烂一辈子……” 也是造化弄人。 若不是被陈家那对父女逼到绝境,他又何尝想趟这浑水? 不过,看着眼前花季少女被病痛折磨,前世身为医者的那点恻隐之心,终究还是占了上风。摆烂? 固阳公主脑袋微微一歪,一脸茫然。 神态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可爱。 “摆烂?” “摆烂是何意?” 第七章 不必在意 陈进闻言一怔,随即失笑。 这才想起,自己早已穿越。这些现代词汇,她们如何能懂。 “没什么。” 他迅速收敛了笑意,将话题拉了回来。 “只是些胡言乱语,公主不必在意。” “此次针灸之后,公主气血已顺畅许多,但仍需静养。” “切记不可再劳心费神。” “草民便先行告退了。” 他将针包仔细收好,放入药箱,朝着固阳公主微微躬身。 公主没再说话。 陈进拿着收拾好的器械准备离开。 临出纱帐,正与转身进来的娘娘擦身而过。 娘娘面色未变,只脚步微顿。 她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 “公公刚刚通报,陈家父女在门口等你。” 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陛下已然知晓你的事,有关陈家,待固阳病情彻底治愈,由你自己发落。”陈进看着娘娘浑圆黝黑的双眼,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他心中了然,这是娘娘在给他撑腰,也是在给他自主权。 他刚一走出隋玲轩的门槛。 陈馨儿与陈英哲便立刻换上了一副与昨日截然不同的面孔。 两人第一时间迎了过来。 尤其是陈馨儿,动作快得几乎有些失态。 她一把就拉住了陈进的手臂,表现得十分热络。 陈馨儿故作小女儿姿态,嗔怪地白了他一眼。 眼波流转间,全是刻意营造的亲昵。 “小进,你有这般医术能治愈固阳公主,怎不早说?” “害的我与父亲徒增担忧……” 陈进漠然地看了她一眼。 又扫过旁边同样一脸欣慰的陈英哲。 他用力甩开陈馨儿的手。 径直就要朝着西厢房的方向走去。 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他们。 妇女二人脸上的笑容同时僵住。 两人皆是一愣,显然没料到陈进胆敢是这种反应。 陈英哲的面色瞬间沉了下去,带着几分愠怒,低吼道:陈进!莫要胡闹! 陈馨儿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 这废物竟敢甩开她?他凭什么敢的! 但她很快就调整过来,脸上迅速又变回一副温柔、甚至带着愧疚的模样。 她快步上前,再次拦住陈进的去路。 强行拉着他的手,将他扯到隋玲轩院门角落的阴影处。 “小进。” 她将自己放得极低,带着刻意的温情。 “昨日都是我和父亲一时糊涂,你可千万别放心上。” 她微微侧头,做出推心置腹的样子。 “毕竟咱们陈家人,不论在宫中还是外面,可都得团结才是啊!” 陈进听着她这番惺惺作态的话,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陈家?” “呵!” “我可不配。” 这般油盐不进的态度,让陈馨儿柳眉不禁微蹙,心中暗骂不已。 这窝囊废怎么突然变得如此难缠? 以往只要稍加呵斥,便吓得不敢抬头,今日竟敢这般顶撞? 难道是治好了公主,便觉得自己翅膀硬了?妄图对抗陈家?对抗太医院的天?! 不行,绝不能让他脱离掌控,这泼天的富贵,必须是陈家的! 她手臂轻轻晃动着陈进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撒娇的意味: “小进,说气话了不是?” 她的声音放得更柔,像是在哄不懂事的孩子。 “姐姐答应你,等固阳公主的病灶彻底解决了,姐姐就去祠堂,亲手将你的名字工工整整写进族谱里去。” “你看,这总行了吧?”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陈进的神色。 见他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甚至不耐烦的样子,心中更是焦急。 这废物,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难道真铁了心要和陈家划清界限? 真以为凭他自己那点粗浅本事,能在如此泱泱大国混出名堂? 她咬了咬下唇,贝齿在唇瓣上留下浅浅的印痕。 眼珠快速转动,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 见刘公公并未留意这边,其他宫人也离得远,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她又踮起脚,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陈进的耳朵。 “只要……” “只要弟弟你对外说明,昨日发生的那些事,都只是你与父亲一时气愤。” “所以才发生了那么一场闹剧,过去了便算了,如何?” 她语气里带着恳求,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陈进。 只要他肯松口,将昨日之事圆过去,那一切就都好办了。 陈家不仅无过,反而有功! 陈进冷笑一声。 他看一眼面前小鸟依人般的陈馨儿。 又看一眼站在一旁,依旧端着父亲威严谱儿的陈英哲。 那副嘴脸,真是令人作呕。 他一把甩开陈馨儿仍环抱着他胳膊的双手。 陈馨儿被甩得一个趔趄,险些站立不稳。 她神情僵住了。 陈进的声音冰冷刺骨,不带一点感情。 “自昨日,你们二人将那封盖了父亲私印的书信交给我。” “让我拿着它进宫送死的那一刻起。” “我,就不再是陈家人!” 陈馨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陈英哲的身体也微微一颤,眼神躲闪。 那封信,是他们最大的算计,也是如今最怕被提及的把柄。 陈进的目光再次扫过他们,带着浓重的讥讽。 他看向陈英哲,眼神锐利如刀。 “我更说过。” “既然要我进宫。” “那无论固阳公主的病情,是好是坏。” “都与你陈家……” 他冷笑一声,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角落。 “再、无、瓜、葛!”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得陈英哲和陈馨儿脑中一片空白。 他们从未想过,这个一向懦弱、任他们拿捏的废物,竟敢对他们说出如此强硬的话。 陈进说完,不再看他们一眼。 转身便径直朝着西厢房的方向快步走去。 “陈进!” “小进!你站住!” 陈馨儿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还是被一个她素来看不起的废物! “该死的窝囊废!” 这废物竟敢如此对她! 他以为治好了公主,就能翻天了吗? 简直是痴心妄想! 等他没了利用价值,等他脱离皇室,无处可去重新回到陈家…… 定要让他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她要让他跪在自己面前,像条狗一样乞求原谅! 第八章 微不足道 一连数日过去。 陈进每日都准时来到隋玲轩。 固阳公主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她甚至已经能在宫女小心翼翼地搀扶下,在殿内勉强走上几步。 虽然步伐还有些虚浮,但这比之先前,已是天大的进展。 她看陈进的眼神,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甚至若他来得稍晚了些,她的目光便会不自觉地飘向门口。 此时的隋玲轩内,陈进一如既往平淡收针为固阳公主盖上一层薄纱。 动作依旧是那般不疾不徐。 收拾好针包,他看了一眼榻上面色已然红润许多的固阳公主。 又将目光转向一旁的娘娘。 他微微躬身。 “娘娘。” “如今公主病情已然彻底趋于稳定。” 这几日的治疗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些,看来现代医学的调理思路,在这个时代同样适用。 “只需再行十个疗程的针灸,配合我待会儿新开的药方。” “即可将病情彻底根治。” 娘娘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在此刻落回了实处。 她美眸中难掩的喜意一闪而逝,面上却只维持着端庄的仪态。陈家那对父女,鼠目寸光,竟将这等奇才视为敝履,还妄图推出来送死顶罪。 真是愚蠢至极! “有劳陈大夫了。” 陈进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他走到一旁的桌案前。 提起笔,蘸饱了墨。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唰唰的轻响。 很快,一张依旧布满歪七扭八字样的新药方写就。 他将药方递给娘娘,交代道: “娘娘,从今日起,公主就需服用新药方。” “每日早晚各服用一次即可。” “先前的药方,便不再服用了。” 娘娘微微颔首。 她朝着门外,声音不高,却带着母仪天下的威严。 “来人。” 守在门外的刘公公立刻低垂着头,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娘娘将手中药方递给刘公公。 声音清冷淡然: “将此药方送去太医院。” “本宫要你亲眼看着他们将药煎好。” 这太医院的人,心思太多,还是盯着点好。 免得又弄出什么幺蛾子,坏了固阳的调理。 刘公公双手恭敬接过药方,微微曲身,“喏。”微微屈身。 刘公公一步步倒退着,退出了房间。 陈进的目光落在榻上。 固阳公主不知何时,竟已将自己的小脑袋整个蒙在了柔软的枕头下。 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这小丫头,还真是…… 他嘴角不自觉地勾起淡淡的笑意。 随即,他收敛神色,看向娘娘,双手抱拳作揖。 “娘娘。” “若是没有其他事情,那草民就先告退了。” 娘娘微微颔首。 固阳能好,比什么都强。 这陈进,当记首功。 日后陛下论功行赏,定不能亏待了他。 至于陈家……哼。 “陈大夫辛苦了。” 陈进点了点头。 他拿起收拾好的药箱,转身推门,离开了房间。 娘娘看了眼床上依旧将自己藏在枕头下的固阳公主。 那小脑袋埋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点乌黑的发丝。 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这丫头,心思都快写在脸上了。 他嘴角微微勾勒,感觉有些好笑。 “好了,人都走了,你还不快出来?” “大病初愈,可别蒙坏了自己。” 娘娘也是从固阳公主这个年龄过来的,如何不知自家女儿那点儿少女心事? 那紧紧抓住枕头的小手,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固阳公主闻言,身子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她慢吞吞地,将小脑袋从柔软的枕头下挪了出来。 一张俏脸带着病后的苍白,却染上了几分动人的娇羞。 她偷偷觑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确认陈进真的已经离开。 这才转过头,看向自家额娘。 “额娘。” 声音细细弱弱的,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 “陈大夫…他医术那般高强,为何过去从未听过他的名声?” “还有…他之前为何说,他是被迫给女儿治病的?” 娘娘看着固阳那双写满疑惑的眼眸,心中了然。 这孩子,定是动了些别的心思。 她似笑非笑地睨了固阳公主一眼。 这才伸手,轻轻抚摸着女儿柔顺的长发,动作轻柔。 陈家那对父女,真是瞎了眼。 放着这么个有本事的儿子不用,反而百般磋磨,甚至推出来当替罪羊。 如今,恐怕日日夜不能寐吧? “陈进本就是陈家次子,更是陈家唯一的少爷。” 娘娘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和对陈家的鄙夷。 “只是他自幼体弱,在陈家从未被重视过。” “陈家对外,更是处处宣扬他不学无术,不堪大用。” “名声不显,倒也实属正常。” 固阳公主柳眉轻轻蹙起。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浅浅的怒意。 就因为身体不好,就要被如此对待吗? 陈家的人,心肠未免太硬了些! 她歪了歪小脑袋,长长的睫毛扑闪着,又继续追问: “那…那他又为何说是被迫给女儿治病的?” “难不成……” 她抿了抿唇,后面的话有些问不出口,小脸又红了几分。 娘娘看着女儿那副欲言又止、又羞又恼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伸出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固阳公主小巧的鼻尖。 “傻丫头,胡思乱想什么呢!” “你可是本宫的女儿,大周的公主,他又怎敢嫌弃你?” 这孩子,真是被那陈进勾去了魂儿。 竟开始患得患失起来了。 固阳公主被额娘说中了心事,顿时更加不好意思。 她娇羞地低下脑袋,小手不安地绞着被角。 “额娘……” 娘娘看着女儿娇憨的模样,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 这深宫之中,人心叵测,有些事情,也该让固阳知道了。 “当初你病重,宫中太医束手无策,你父皇忧心如焚,这才下了死命令。” “命陈家必须在一个月内治好你,否则便要陈家满门陪葬。” “于是,他们将陈进从陈家除名,给了他一封断绝关系的书信。” “然后逼着一个在他们眼中体弱多病、不通药理的将死之人,代替陈馨儿进宫来给你治病。” “他们的算盘打得极响。” “若是治好了,功劳自然还是陈家的,他们可以说陈进是受了家族熏陶。” “若是治不好,甚至把你治死了……” “那也只是一个被逐出家门的弃子所为,与他们陈家再无干系。” “届时他们再去你父皇面前哭诉一番,卖个可怜,兴许就能逃过一劫。” “用陈进一条微不足道的性命,换取整个陈家的平安富贵。” 第九章 千算万算 固阳公主听到这里,小手攥紧了身下的锦被。 陈家的人,怎么可以如此狠心! 娘娘说着,又冷笑一声。 “只可惜……” “陈家的算盘打错了。” “他们千算万算,也没算到。” “他们眼中一无是处的废物次子,医术竟远超他们精心培养的嫡长女。” “连被陈家捧在掌心、寄予厚望的陈馨儿都对你的病情束手无策,他却信手拈来。” “陈家此举,可算是搬起石头,狠狠砸了自己的脚!” 离开隋玲轩,陈家父女几乎是逃也似的往宫外走。 方才刘公公毫不掩饰的鄙夷,还有陈进全然无视的态度,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们脸上。 一路之上,宫墙幽深。 偶尔遇见相熟的太医院同僚,或是匆匆而过的宫女、太监。 那些人或停下脚步,或侧身避让,鄙夷目光却如有实质般黏在他们身上。 窃窃私语声虽低,却像细密的针,扎得他们背脊发麻。 那些异样的眼神,充满了探究、幸灾乐祸,甚至是不加掩饰的轻蔑。 陈馨儿只觉得脸颊滚烫,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她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这一切,都是拜那个废物所赐! 陈英哲同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强忍着怒意,目不斜视,脚步却不由得加快几分。 陈家在京师经营多年,何时被人如此轻贱过? 马车刚在陈家停稳,两人一前一后,快步穿过庭院,直奔主厅。 厅内依旧是那日的摆设,只是此刻看来,却充满了讽刺。 陈馨儿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怒火。 她猛然转身,双目赤红,死死盯住院门的方向,仿佛要将那个早已离家几日的身影瞪穿。 胸口剧烈起伏,她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 “啊——!” 一声尖利的嘶吼划破了陈府的寂静。 “你不过是我陈家养的废物!” “不过是我陈家养的一条狗!” “你凭什么这么对我们!” “你凭什么能这么对陈家!” “你怎么安敢如此!” 怒吼间,陈馨儿眼前无论出现什么东西,尽皆被她托举手中狠狠砸下。 什么御赐花瓶,百年古物,在她手中尽皆化为碎片。 当她稍稍冷静下来,原本华丽的陈家大厅,早已变的狼狈不堪,凌乱无比。 她浑身颤抖着,精致的面容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再不见平日端庄。 这个废物,这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东西,竟然敢如此践踏她的尊严,践踏陈家的脸面! 他怎么敢!他怎么配! 陈英哲站在门口,看着状若疯癫的女儿。 他的脸色同样铁青,眼神阴鸷。 那废物,竟真的攀上了高枝,还反过来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 真是好手段,好心机! 是他小瞧了那个自小便唯唯诺诺,窝囊废的逆子!。 他目光投向虚空,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弧度,低声呢喃。 “陈进……” “既然你不要我陈家好过,那你也别想善了!这都是你逼为父的……” 他眼中狠厉一闪而逝: “别以为治了个公主就能骑在陈家头上!” “你,还嫩了点!” 这京师,这太医院,至今还姓陈!尚且轮不到一个黄口小儿说了算! 偌大陈家盘踞太医院多年,根基深厚,又岂是那么容易被撼动的? 厅外的下人们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一个个缩在角落里,噤若寒蝉,瑟瑟发抖。 老爷和小姐这般模样,实在是太过骇人。 他们只恨不得自己是聋子、是瞎子,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 生怕下一刻,那滔天的怒火就会烧到自己身上。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 皇帝放下最后一本奏折,朱笔搁在一旁。 他缓缓起身,舒展了一下略显僵硬的身体。 明黄的龙袍随着动作,漾开细微褶皱。 他负手而立,目光投向殿内一处阴影,声音威严沙哑: “今日固阳如何了?” 角落中,一道身影无声无息滑出。 那是个身形瘦削的太监,低垂着头,步履轻巧。 他走到御前几步停下,恭敬作揖: “回陛下的话,托陛下洪福。” “今日陈进为固阳公主施针后,又开了新方子。” “说是公主的病情已然稳定下来,再无恶化的凶险了。” 皇帝平静的面容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温柔笑意,紧绷的眉宇也随之舒展开来。 他转身,踱步至窗前,望着窗外漆黑夜色。 看似随意开口,“朕听说,今天陈英哲和陈馨儿,去了隋玲轩?还扰了陈进给固阳诊治?” ” 太监的身子又向下弯了几分,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稳: “是。” “今日陈太医与陈小姐前往隋玲轩,不顾刘公公与侍卫的阻拦,意图闯入隋玲轩,将陈进救治公主之功,尽数揽于陈家名下。” 太监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继续道: “陈小姐更是想以将陈进名字写入族谱为诱饵,逼迫陈进对外宣称,昨日被逐出家门之事,只是父子间的一场气话闹剧,让他将所有过错担下。” 太监缓缓抬起头,略带笑意的双眼仿佛透过黑夜,直穿西厢房,“不过……” “尽皆被陈进严词拒绝了。” 皇帝闻言,缓缓转过身。 看向太监的表情带着一抹惊奇: “哦?” “严词拒绝?” 皇帝的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棂,发出嗒嗒轻响,嘴角微微勾勒,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声音低沉:“这个陈进,倒是有点意思。” 他的目光又在太监身上掠过,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审视: “看来,先前市井上那些关于他的传闻,也未必当得真。” 什么体弱多病,不学无术,不堪大用。 若真是如此,又怎能治好连太医院都束手的固阳顽疾? 又怎敢当面顶撞陈英哲和陈馨儿? 太监的腰弯得更低了,声音里透着极致谦卑: “是,陛下明察秋毫。” 御书房内,一时陷入了寂静。 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还在预示着时间并非静止。 寂静一夜。 陈进刚刚结束了针灸。 他照例为固阳公主盖好轻纱。 然后转身,开始不疾不徐地收拾起药箱。 固阳公主趴在榻上,面色微红。 看着陈进瘦弱背影,她刚要开口说些什么。 门外却突然传来了刘公公略显急促的声音。 “陈进。” 刘公公快步走了进来,朝固阳公主和陈进微微躬身,“望公主恕罪,陛下急宣陈大夫上朝。”。 第十章 我又不是朝廷命官 陈进收拾药箱的手微微一顿。 他脸上带着几分疑惑,“上朝?我又不是朝廷命官,陛下宣我去做什么?” 刘公公见他神色,赶忙解释道:“来传口谕的小公公说。” “是陈家父女在早朝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 “带着几个太医院的老太医,检举你为公主殿下医治的手段不当,所开药方更是有硕多问题。” “恐会对公主千金之躯造成损伤。” “因此,陛下宣你上朝,与他们当面对峙。” 陈进闻言,先是一愣。 随即,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呵,陈家父女。 还真是贼心不死! 昨日在隋玲轩门口吃了瘪,今日便直接上朝告御状。 这是打算彻底撕破脸皮,置他于死地了。 以为联合太医院那些庸医,就能颠倒黑白么? 真是愚不可及! 榻上的固阳公主听到这话,清丽的小脸上顿时布满了担忧。 她挣扎着想坐起身,声音里带着明显焦虑: “陈进……” “陈家在太医院经营多年,陈英哲更是院判。” “他们这次必定是有备而来。” “要不然,你还是等额娘来了,与你一同进宫?总归不算势单力薄。” 陈进看着她焦急担忧的模样,心中微暖。 但随即,他又轻叹一声,温柔笑着摇了摇头,“这点小场面,还无需娘娘出面。” 看向门外,他目光随即变得冷冽: “既然他们两个要找死,那我只好满足他们了!” 说完,陈进拎着药箱就要离开。 直到门口的时候,他才又转身看向固阳公主,脸上再度扬起一抹温和,“如今公主病情刚有所缓和,还是不要忧虑过多的好。” “应当静心休养,才能让病情愈发快速地好起来。” 固阳公主微微颔首。 “知道啦。” 陈进笑了笑,踏出房间。 在关闭房门的那一刻,他脸上仅存的温柔瞬间消失,遽然变得冰冷。 刘公公跟在身旁,脸上带着几分焦急。 “陈大夫,那便随我入朝面见陛下吧。” 陈进点点头。 他跟在刘公公身后,入宫几日以来第一次离开隋玲轩。 两人走在皇宫高墙甬道内。 ,朱红色巍峨宫墙隔绝内外。 脚下的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仿佛没有尽头。 他们穿梭过一条又一条小道,路过一个又一个拐角。 四周静谧,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宫道上回响。 最终,两人停在了一座气势恢宏,金碧辉煌的宫殿门口。 上书牌匾龙飞凤舞写着三个大字,金銮殿! 大周王朝权力中枢的象征。 正当陈进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的时候,殿门口两排侍卫逐层高喊。 “宣!” “陈进!” “进殿——” 层层叠叠的声音,带着皇权的威严,在外不断回响。 刘公公侧身让开位置,对着陈进郑重颔首。 陈进亦朝他点头示意,略整衣冠,深吸口气,迈步走进这座充斥着大周智慧的宫殿。 刚一进殿,陈进便见殿内一切都显得庄严肃穆。 两侧分列而立,身着各色官服的文武百官齐刷刷将目光汇聚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复杂难明。 有毫不掩饰的讥讽与轻蔑,大多来自太医院一系,或是与陈家交好的官员。 也有带着几分欣赏与好奇的打量。 更有不少人,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个突然搅动了宫廷风云的年轻人。 而在那高高的龙椅宝座之上,身着明黄龙袍的大周皇帝,面无表情,眼神深邃,令人完全看不透他此刻的喜怒哀乐。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陈进缓缓靠近。 陈进目不斜视,穿过百官,来到大殿中央。 他学着前世在电视剧里看到的模样,朝着龙椅上的皇帝深深作揖。 动作不算标准,却也透着一股镇定。 “草民陈进,见过陛下。” 声音高昂,不卑不亢,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龙椅上的皇帝大手微抬: “平身。”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进依言站直身体,单手负于身后。 这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打量高坐龙椅的皇帝,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与谄媚。 对于站在不远处,正用怨毒目光紧盯着他的陈家父女,以及那几个明显与他们沆瀣一气的太医,他则完全视若无睹。 仿佛他们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 这般姿态,让陈英哲和陈馨儿更是气得脸色发青,暗自咬牙。 区区寄生在陈家十八年的窝囊废,怎敢如此无视他们! 皇帝的目光在殿内缓缓扫过,略过满朝文武,最终落在陈英哲和陈馨儿身上,沉声说道: “朕已将陈进宣来。” “你们既要状告,说他给固阳公主治疗的药方和手段都有问题。” “可有证据?” 皇帝话音刚落,陈馨儿便立刻上前一步,朝着龙椅深深作揖。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宫装,更衬得她楚楚可怜,仿佛受了天大委屈。 “陛下。” “陈进首日为固阳公主施针时,这几位老太医就在公主床边,全程目睹施针手段。” 她侧身,指向身后那几位低眉顺眼的太医,“针法毫无讲究不说,更是粗暴不已。” “事后诸位御医忧虑公主千金之躯,回府翻阅古籍医典不下百本,却未从其中发现丝毫与陈进针法相似的技法。” 陈馨儿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殿中那个依旧淡然的身影,怒声质问:“敢问陈进,这针法你是从何而学?” “又如何敢将从未面世,甚至无从记载的针法,用在公主千金之躯上?” “你这与谋财害命,又有何区别!”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强烈的指控意味在大殿中回荡,仿若真心为公主着想一般。 陈馨儿刚说完,陈英哲完全不给陈进辩解的机会,紧跟着便从人群中走出。 朝皇上恭敬作揖后,他又将阴狠目光瞪向陈进,心中冷笑不已。 区区一个废物,竟敢忤逆陈家,还妄图抢夺本该属于陈家的荣光? 做梦! “陛下。” 陈英哲抬起头,脸上满是痛心疾首的表情:“陈进所开药方,被娘娘身边刘公公送入太医院,每日观其煎熬。” “微臣见此药竟那般神奇,能医公主重病之躯,也抱着学习之心,前去观望探究几次。” 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般微微颤抖着手指向陈进,“结果微臣发现,这不懂药理的逆子,竟胡乱开方!那些所谓的药材,不过是些粗鄙不堪之物!” “如何能用在公主千金之躯上?” “又如何能给公主服用那般肮脏恶心的东西!” 陈英哲往前走了两步,几乎要站到陈进面前,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陈进脸上。 第十一章 干脆叫食谱算了! 陈进后退半步,皱眉嫌恶的表情毫不遮掩。 陈英哲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吹胡子瞪眼地继续说道:“更过份的是,昨日陈进新开的药方!” “那能叫药方吗?干脆叫食谱算了!” “完完全全就是一堆吃食!” 他指向太医院站立的位置,又朝陛下抱拳作揖:“陛下,恕微臣直言,微臣与其他御医,哪位不是自小便学习药理医术,可从未听闻何时吃食也能当药材来用!此举…” “与草菅人命,又有何异!” 陈英哲微微抬头,冰冷目光直视陈进。 今日,他便要让陈进一败涂地,再无翻身可能! 朝堂也在这一刻,不论文武百官,尽皆哗然。 大周立国百年有余,除了药草煎制成药,哪里有听说过吃饭也能治病的? 眼见周遭议论于自身有利,陈英哲又佯装出一副委屈模样,“陛下,昨日微臣担心我这不争气的次子不懂药理,胡乱医治,急忙带着馨儿前往隋玲轩想要阻拦。” “却被这逆子拦截在外,冷言相对!” “显然是公主的病情,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好,早已失控,我们眼见的一切,完完全全就是此子胡治一通,瞎猫碰上死耗子无意间改善,若再不及时补救,恐怕公主病情还有恶化可能……” 随后,他深吸口气,收敛怒容,又立刻再次朝陛下深深作揖。 脸上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忠心耿耿的样子,“陛下,公主乃千金之躯,娇贵万分。” “此事幸好臣等发现及时,还望陛下即刻下旨让馨儿前去接手,稳定公主病情,让公主能尽早恢复,陪伴陛下左右。” 陈英哲低垂的脸上不禁露出一抹冷笑,只要陛下下旨让陈馨儿接手固阳病情,那么治好公主的天大功劳都将回归陈家! 而他陈进……也不过是昙花一现,日后还不是住在陈家柴房自生自灭,甚至生不如死的命? 高坐龙椅上的皇帝听完父女二人近乎声泪俱下的控诉,脸上不禁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这陈家父女,倒是演得一出好戏。 只是,未免太急切了些。 他又将目光转向从始至终都未发一眼的年轻人,缓缓开口,“陈进。” “陈太医和陈馨儿所说,是否属实?” “你,有什么要讲的吗?” 皇帝话音刚落。 金銮殿内霎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陈进身上,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陈英哲和陈馨儿父女更是死死盯着他。 那眼神淬满了毒,如果眼神能杀人,陈进恐怕早已死了千百回了。 陈进缓缓抬起头,玩味地看着那对跳梁小丑般的父女。 他微微勾起了唇角。 好戏,终于开场了。 陈英哲和陈馨儿皆是一愣。 这废物死到临头,竟还笑得出来? 他这是被吓傻了,还是在故作镇定? 他们只当他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此刻,陈进转向高位上的皇帝,他再次躬身行礼。 “陛下。” “陈太医的话,并不假。” “草民为公主殿下调理身体的方子中,的确加入了不少寻常可见的吃食。” 此话一出,一些原本持中立态度的官员,脸上也露出了惊疑的神色。 用吃食入药?还是给金枝玉叶的公主?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边上的那几位太医,个个面露鄙夷,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陈英哲和陈馨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胜券在握的狂喜。 这废物自己承认了! 这下看他还如何狡辩! 他死定了! 唯有龙椅之上的皇帝,面色平静。 他静静地等待着这个年轻人接下来的话。 陈进笑了笑,微微停顿了一下。 瞬间殿内的气氛更加沉重。 就在陈英哲再次开口催促皇帝降罪之时。 陈进的声音再次响起,一字一句。 “但是。” “谁说吃食,便不能治病?” 他顿了顿,环视一周。 “医圣张仲景所着《金匮要略》之中,明确记载当归生姜羊肉汤,此方用寻常羊肉、生姜、当归同煮,却有温中补虚,祛寒止痛之奇效。” “难道羊肉生姜,不是吃食?” 他又将目光转向太医院那几位老者。 “上古医典《黄帝内经》有云:五谷为养,五果为助,五畜为益,五菜为充,气味合而服之,以补精益气。” “《内经》更是提出‘药食同源’之理念,难道诸位饱读医书的太医大人,竟从未听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 “至于本朝李时珍所着《本草纲目》,更是将诸多食物的性味归经、功效主治详尽列出,明确了食物的四性五味,与其药用价值。” “书中记载,山药能健脾补肺,薏米可利水渗湿,红枣能补中益气,莲子可养心安神……” “这些,难道不都是我们日常所食之物?” 陈进挺直了脊背,目光再次落回陈英哲和陈馨儿身上,带着嘲讽。 “以药石攻伐病灶,固然是医者手段。” “但若能以平和的食物调理脏腑,补益气血,润物细无声般驱除病邪,岂非是更高明的上策?” “公主殿下先前被庸医误治,身体本就虚弱不堪,早已不堪虎狼之药的再次摧残。” “此时不用性情平和,兼具滋养与疗愈之功的食疗之法,难道还要继续用那些猛药去损伤公主本就亏空的根本吗?” “敢问陈太医,陈小姐,这究竟是治病,还是在催命?!” 陈进一番有理有据的话语落下,金銮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方才还得意洋洋的陈英哲和陈馨儿父女,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这废物……他怎么会知道这些? 他不是自幼体弱,大字不识几个吗? 《金匮要略》、《黄帝内经》、《本草纲目》……这些医家经典,他怎么可能读过? 还说得头头是道! 陈馨儿死死攥着袖中的拳头。 他一定是瞎蒙的! 肯定是以前在陈家偷听父亲和自己谈论医术时,记下了一鳞半爪,现在拿出来胡诌! 陈英哲一张老脸更是涨成了猪肝色,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自己堂堂太医院院判,竟被一个逐出家门的弃子当庭驳斥,引经据典地教训!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废物!逆子! 第十二章 药食同源 而大殿两侧的文武百官,此刻看向陈进的目光,皆是惊讶。 不少官员甚至微微点头,觉得陈进所言,确实有几分道理。 药食同源之说,古已有之,并非空穴来风。 用平和的食疗来调养公主虚弱的身子,也并无不妥。 陈英哲眼见形势不妙,老脸再也挂不住了。 他倏地向前一步,指着陈进的鼻子,怒骂。 “一派胡言!” “固阳公主所患乃是困扰宫中多年的疑难杂症,岂是寻常伤寒腹痛可比?” “当归生姜羊肉汤那是治寒疝腹痛的方子,与公主殿下的病情风马牛不相及!” “你竟敢偷换概念,混淆视听!” 陈英哲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 “更何况,你昨日所开新方,竟用了牛乳南瓜羹!” “《本草拾遗》中明确记载,南瓜与牛乳同食乃是相克之物!” “你连这最基本的药性禁忌都不懂,还敢妄谈食疗?” “我看你根本就是想借食疗之名,行谋害公主之实!” 他这话一出,太医院那几位老太医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纷纷点头附和。 “陈院判所言极是!牛乳与南瓜同食,确有相克之说!” “此子用心险恶,不得不防!” “陛下明鉴,万不可被他蒙蔽!” 陈英哲和陈馨儿见状,脸上再次浮现出得意之色。 看你这次还如何狡辩! 陈进听着陈英哲的指控,脸上露出了讥笑。 牛乳南瓜相克? 这等只记载于《本草拾遗》这种相对冷僻典籍中的说法,亏他也能翻出来。 看来为了置自己于死地,这对父女真是下了苦功。 只可惜,他们找错了方向。 陈进微微侧身,避开了陈英哲几乎要喷到脸上的唾沫。 就在这时,一个粗犷的声音从武官的队列中响起。 “放屁!” 只见一位身着铠甲,身材魁梧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瞪着陈英哲。 “老子当年在北境打仗,天寒地冻,粮草不济的时候,马奶兑着粗粮粥喝了不知多少回!” “也没见哪个弟兄吃死了!” “到了你这儿,怎么喝点牛乳吃点南瓜就要死要活了?” 那男人并不懂什么《本草拾遗》,也不管什么药性相克。 他只凭着自己沙场多年的经验,觉得这纯属无稽之谈,读书人就是屁事多。 陈英哲听着,好像被掐住了脖子,一张老脸涨得紫红。 他指着那男人,浑身哆嗦着,愣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跟一个只知道打打杀杀的粗鄙武夫讲医理? 对牛弹琴! 简直有辱斯文! 陈馨儿也是气得脸色涨红。 哪来的莽夫,竟敢在朝堂之上如此喧哗,还搅了他们的好事! 她恨恨地瞪了那男人一眼。 陈进看了看那男人,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他清了清嗓子。 “多谢将军仗义执言。” 说完,他淬了冰的眸子看向他那个所谓的嫡姐。 “至于陈小姐方才质疑草民的针法。” “说针法粗暴,毫无章法,更是典籍无载。”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神秘。 “实不相瞒,这套针法,并非草民凡间所学。” “而是……” 他微微抬头,好像在回忆什么。 “青松仙人于梦中亲授于我。” 他心中却在暗笑。 总不能说我是穿越来的,这针灸之法是现代医学结合了中医数千年智慧的结晶,你们这些土着没见过才正常吧? 用青松仙人的名号,最是方便。 青松仙人? 这四个字一出,整个金銮殿加死寂。 陈英哲和陈馨儿惊呆了。 他竟敢攀扯仙人!这废物是疯了吗? 那可是只存在于传言中,被誉为医道神话的人物! 然而,比他们反应更剧烈的,是大周皇帝! “你说什么?!” 他倏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脸上全是激动。 青松仙人?! 这个名字,对于他而言,意义非凡! 整个大周,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那位医术通神,几近仙佛的青松仙人! 虽早已仙逝多年,但其传说却代代流传。 皇帝记得,他的皇额娘告诉他,他尚在襁褓之时,曾得过一场怪病,宫中所有太医束手无策,眼看就要夭折。 是他的父皇,当时的皇帝,亲自三顾茅庐,才请动了早已归隐的青松仙人出山。 仙人只用了三针,便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可以说,没有青松仙人,便没有今日的他! 后来父皇感念救命之恩,欲留仙人在宫中颐养天年,享无上尊荣,却被仙人婉拒。 仙人只说尘缘已了,欲寻一清净地了此残生。 没过多久,便传来了仙人驾鹤西去的消息。 父皇为此唏嘘感怀良久。 皇帝万万没有想到,时隔数十年,竟能再次听到这位素未谋面的救命恩人的名号!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伸出手,指着殿下的陈进。 “青松仙人?” “你说的,可是那位传说中能医死人、药白骨的青松仙人?!” “他……他不是早已驾鹤西去了吗?!” 陈进看着他的反应,心中一动。 看来这位青松仙人的名头,比他预想的还要响亮得多。 这倒是意外之喜。 他再次躬身。 “回陛下。” “家师,正是那位青松仙人。” “草民与仙师,亦是在梦中相识。” 他微微抬头,不疾不徐地说出早已想好的说辞。 “数月前,仙师开始托梦于草民。” “言说不愿见他毕生所学,就此失传于世。” “问草民,是否愿意拜他为师,承其衣钵。” “起初,草民只当是荒诞梦境,并未在意。” “岂料接连数日,夜夜皆是如此。” “仙师音容宛在,教诲谆谆。” “草民这才惊觉并非偶然,便在梦中叩首拜师。” “自那以后,每晚入梦,仙师便会亲临,传授草民医术。” “草民这一身针灸之法,正是仙师他老人家,一招一式,亲手所教。”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青松仙人! 据说他老人家一生孤高,从未收徒,也未曾留下只言片语的医书。 他仙逝之后,世间再无人能望其项背。 没想到,他竟在仙逝多年后,于梦中择徒传艺! 而这个传人,竟然就是眼前这个名不见经传,甚至被家族视为废物的陈家次子! 第十三章 请教一二 一时间,所有人看向陈进的目光彻底变了,满是敬重。 甚至连那几位跟着陈英哲的老太医,也跃跃欲试。 若能向这位仙人弟子请教一二,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也足以受益终生了! 唯有陈馨儿,脸上的表情如同见了鬼一般。 青松仙人? 托梦授业? 这怎么可能! 这废物怎么配! 她气得浑身发抖。 凭什么仙人托梦给他这个废物,而不是我?! 我才是陈家精心培养的嫡长女! 我才是最有资格继承陈家医术,光耀门楣的人! 他一定是骗人的! 对!他肯定是为了给他那来路不明的粗鄙针法找借口! 肯定是这样! 这个卑鄙无耻的骗子! 陈英哲此刻和陈馨儿想法不谋而合,两人对视一眼。 陈英哲骤然上前一步,朝着坐上的皇帝深深一拜。 “陛下!” “陈进乃是微臣的儿子,微臣从未听说过这等荒唐之事!” 他指向陈进,言中满是悲愤。 “陛下明鉴,他从小体弱多病,一无是处,更别说医术了,连药材都认不全,如何能开方治病?又如何会施展针灸之术?” 话音落下,大殿众人窃窃私语。 “好像是这么回事……” “陈院判家那次子,确实是出了名的废物啊。” “体弱多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么可能得仙人青睐?” “这梦中授业之说,未免也太匪夷所思了。” 毕竟,陈进以往的名声,早已深入人心。 相比之下,陈英哲这位太医院院判的话,似乎更具可信度。 皇帝并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坐回了龙椅,目光重新落在了陈进身上。 这个年轻人,面对太医院院判的当庭指控,面对满朝文武的质疑,竟依旧面不改色。 实在不像是传闻中那个懦弱无能的陈家庶子。 青松仙人…… 梦中授业…… 这其中,究竟是真是假? 陈英哲见皇帝不语,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他心中一喜,趁热打铁。 “陛下,微臣斗胆,也只是听闻过青松仙人的名号,此等仙缘,凡人何敢奢望?” 他再次指向陈进,语气中充满了不屑。 “更别说陈进这等……这等……” 他似乎是想找个合适的词,最终却只化为一声冷哼。 “他竟敢妄称是仙人弟子?” “简直是痴人说梦!滑天下之大稽!” “依微臣看,他分明是妖言惑众,欺瞒陛下,其心可诛!” 这逆子,竟想凭空捏造一个仙人师傅来抬高自己? 真是愚蠢至极! 看他今日如何收场! 面对陈英哲的指控,陈进连眉毛都未曾动一下。 他的平静,让皇帝眼中的探究之色更浓了。 有意思。 真是有意思。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站在太医院队列前首的一位老者,缓步走了出来。 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身着象征太医院最高品阶的官服。 正是太医院之首,张院使。 张院使走到殿中,对着龙椅上的皇帝深深一揖。 “陛下。” “臣年幼之时,曾有幸随家父在外游历。” “机缘巧合下,亲眼目睹过青松仙人出手救治一位垂危之人。” 他抬起头看向陈进。 “仙人当时所用的针灸手法,玄妙异常,与寻常针法大相径庭。” “方才听闻陈进提及仙人梦中所授,老臣才恍然大悟。” “数日前,陈进为固阳公主施针之时,老臣亦在旁观看。” “当时便觉得那针法似曾相识,却一时不敢妄断。” “如今想来,那独特的手法,与老臣记忆中仙人所用,确有几分神似之处!” 此言一出,不亚于又一道惊雷炸响在金銮殿。 张院使是什么人? 太医院之首,医术精湛,德高望重,从不妄言。 连他都出来证实,难道这陈进所言,竟是真的? 这等人物,轻易不会站队,更不会为了一个无名小卒而信口雌黄。 莫非,这陈进当真得了仙人传承? 陈英哲和陈馨儿脸色惨白。 张院使竟然帮着那个废物说话! 这不可能! 张院使再次面向皇帝,神情激动,声音颤抖。 “青松仙人乃医道神话,其术早已失传多年。” “如今仙人怜我大周,梦中授业,令其绝学得以重现于世。” “此乃天佑我大周!” “是我大周万民之福啊!” 说完,他撩起衣摆,跪了下去。 “陛下洪福齐天!仙人庇佑!大周万年!” 他这一跪,满朝文武,瞬间跪倒了一片,声音响彻整个金銮殿。 “陛下洪福齐天!仙人庇佑!大周万年!” 陈英哲和陈馨儿此刻再不甘心,也只能随着人潮,弯下了膝盖。 跟着众人,口不对心地喊着。 陈进依旧静静地站在殿中央,平静地望着帝王。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跪拜的臣子,又看了看唯一站立的陈进。 他的心绪,此刻已然平复。 青松仙人……梦中授业……张院使的佐证…… 无论真假,这陈进,必然不同凡响。 他抬了抬手。 “众卿平身。” 群臣谢恩起身。 皇帝的目光落在张院使身上,带着赞许。 “爱卿所言,甚是有理。” 随即,他的目光,再次转向了陈进,眼神温和了许多。 “陈进。” “既然你身负仙人绝学,又解了固阳之危。” “不如,便留在宫中,入太医院,任御医一职。” “你意下如何?” 皇帝金口玉言,御赐官职。 这泼天的富贵,就这么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入太医院,任御医一职。 从此便是朝廷命官,天子近臣。 多少医者梦寐以求,穷尽一生也未必能达到的高度。 陈进站在殿中,微微垂眸。 太医院么? 他本不愿踏入这是非之地,只想摆烂。 但陈家父女今日之举实在是过分! 他不惹事,可这并不代表他怕了! 陈英哲仗着自己是院判,加之张院使年事已高,近年几乎不再插手院中事务,便以为能在太医院里只手遮天,作威作福。 原主的记忆中,陈府的开销用度,向来奢靡。 陈馨儿更是自小便用上等的燕窝滋补保养。 区区一个太医院院判的俸禄,如何能支撑起这般挥霍? 若说这其中没有贪墨受贿,鬼都不信。 正好,借此机会进去瞧瞧。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总要将这道貌岸然的父女二人,拉下马来才是。 也算是替原主报了仇。 毕竟,若不是他们将原主逼死,自己又怎能有机会重活一世? 这具身体,自己也不能白占了不是? 第十四章 求陛下三思 思及此,陈进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他抬起头,正准备跪下谢恩领旨。 “陛下!”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女声响起。 陈馨儿抢在陈进开口之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 “万万不可让此子入太医院!” “求陛下三思!” 陈进居高临下地看着扑跪在地的她,嘴角一勾。 这女人又想耍什么花样。 皇帝看着殿中失态的女子,皱了皱眉。 陈家父女,真是越发不知分寸了。 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他的耐心。 陈馨儿的身体哆嗦着。 但事已至此,她已无退路。 若是让陈进这个废物进了太医院,成了御医,那他们陈家还有什么活路? 她强压下心中的恐惧,继续说着。 “陛下,臣女并非有意冒犯。” “只是……只是臣女觉得,太医院乃是为皇家诊病之所,责任重大。” “令弟……不,陈进他……” 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连忙改口。 “陈进他年纪尚轻,资历尚浅,如何能担此重任?” “在座的各位御医大人,哪一位不是寒窗苦读数十年,诊治经验丰富,救人无数?” “陈进他……他之前在京师的名声,陛下也是有所耳闻的,就是个连药材都认不全的废物啊!”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皇帝。 “就算……就算他当真得了青松仙人托梦传授,成了仙人弟子。” “可那医术终究是……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之法。” “固阳公主殿下的病情,也尚未完全痊愈。” “仅凭他一面之词,这梦中授业是真是假,尚有待考量啊陛下!” “万一……万一他是胡言乱语,欺瞒陛下,那后果不堪设想!” 陈馨儿的话音未落,一直沉默着的陈英哲也立马反应过来。 他快步上前,在女儿身旁跪下。 “陛下!馨儿所言极是!” “陈进此子,向来顽劣不堪,如今更是胆大包天,竟敢妄攀仙缘,欺瞒圣听!” “求陛下明察,万不可被这逆子蒙蔽啊!” 陈进看着眼前一唱一和的父女二人,只觉得讽刺。 这就是原主至死都渴望的亲情? 真是令人作呕。 可怜原主一片赤诚,却被这两人当作踏脚石,弃之如敝履。 皇帝听着陈馨儿和陈英哲的话,心中也难免有些疑惑。 青松仙人托梦授业,此事太过匪夷所思。 虽有张院使佐证针法相似,但终究只是相似。 这陈进的医术究竟如何,是否真配得上“仙人弟子”这四个字,确实需要验证一番。 他也想亲眼见识见识,这所谓的仙人绝学,究竟有何神奇之处。 皇帝沉吟片刻,看向陈馨儿,挑了挑眉。 “哦?依你之见,该如何考量?” 陈馨儿听闻,眼中闪过一抹算计。 她要找一个最难的病症,看这个废物如何应对! 只要他治不好,什么仙人弟子、梦中授业,就全都是狗屁! 到时候,欺君之罪,足够他死无葬身之地! “陛下。” “臣女听闻,礼部尚书李大人家中的独子,数月前得了一场怪病。” “自那之后便瘫痪在床,再也无法站立。” “京中名医皆束手无策,甚至断言他……活不过两年。” “若是陈进能将李小公子这等沉疴痼疾医治妥当,让他重新站起来。” “那便足以证明,他确有真才实学,并非浪得虚名。” “届时,臣女与父亲,定当亲自向他赔罪,心服口服!” 此言一出,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礼部尚书李中坚的独子瘫痪之事,在京中并非秘密。 李尚书老来得子,疼爱异常,却偏偏遭此横祸。 不少太医都曾去看过,断定无力回天。 让陈进治这个病? 这陈小姐用心险恶啊! 这分明是想让他知难而退,好坐实他欺世盗名之罪! 李中坚听到陈馨儿提及爱子,颤巍巍地走出来。 他朝皇帝行礼。 “陛下……” “陈小姐所言,句句属实。” “老臣……老臣就这么一个儿子啊……” 他抬起头,已是老泪纵横。 “犬子自小便乖巧懂事,老臣夫妇二人,真是将他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直到他三岁那年,突然生了一场病。” “起初只是发热头痛,城中大夫只当是寻常风寒。” “吃了两副药,热退了,看似好了。” “可没过几日,又再次高烧不退。” “待这次烧退之后,他……他就再也站不起来了,两条腿都没了知觉。” 李中坚说到此处,已然泣不成声。 “老臣散尽家财,寻遍了京师乃至周边的名医,甚至连宫中太医也请去看过。” “可他们都说……都说从未见过这等怪病。” “还说……还说犬子若一直这般卧床不起,恐怕……恐怕只有两年好活了……” 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恳求着。 “陛下啊!老臣日日夜夜,心如刀绞,我就这么一个独苗啊!” “若是……若是陈大夫,真能有法子……” “哪怕只是让他多活几年,老臣……老臣也感激不尽了!” 说完,他便要跪下磕头。 皇帝看着他,心中感慨万千。 可怜天下父母心。 想当初固阳病重,他何尝不是这般心焦如焚,夜不能寐? 他抬手虚扶了一把。 “李爱卿,快快请起。” “你的心情,朕感同身受。” “莫要太过伤怀,伤了身子。” 宽慰了几句,皇帝看向陈进,缓缓开口。 “陈进。” “李爱卿独子之病,你可听清楚了?” “此病非同小可,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 “你……可有把握医治?” 此刻,李中坚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陈进身上。 他已经走投无路了,这个年轻人或许真的……真的能创造奇迹? 陈英哲和陈馨儿父女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冷笑。 李尚书的独子得的可是绝症! 这废物真以为自己是神医了? 还仙人弟子? 简直可笑! 等着看吧,看他这次如何丢人现眼! 到时候,欺君罔上,罪加一等! 其他官员大多也不看好陈进,毕竟李小公子的病太过棘手。 唯有张院使,捋着花白的胡须,心里期待着。 别人或许不信,但他亲眼见过陈进那神乎其技的针法,与记忆中青松仙人的手法何其相似。 或许……这年轻人,当真能再次创造奇迹? 第十五章 脊髓灰质炎 陈进听完李中坚方才对病情的描述,结合孩子发病时的症状——反复高烧后突然瘫痪。 他心中已隐隐有了猜测。 这症状,像极了脊髓灰质炎,也就是俗称的小儿麻痹症。 他朝着皇帝微微躬身。 “回陛下。” “草民需要先看过李小公子的情况,才能判断是否有把握医治。” 皇帝微微颔首。 “准。” 随即,他转向侍立在一旁的太监总管。 “魏德全。” 太监总管立刻躬身应诺。 “奴才在。” “传朕旨意,将李尚书的公子带入宫中,就在这金銮殿上。” “朕要亲眼看着。” 魏德全不敢怠慢,领了旨意,躬身退下。 他走出殿门,差遣小太监火速赶往礼部尚书府。 不一会儿,几个小太监抬着一个软榻,走了进来。 软榻之上,躺着一个面色苍白、身形瘦弱的孩子。 约莫三四岁的年纪,眉眼间依稀能看出李中坚的轮廓,只是那双眼睛,黯淡无光,透着一股死寂。 “枫儿!” 李中坚再也忍不住,疾步冲了过去,扑倒在软榻边。 他颤抖着手,想要去抚摸儿子的脸颊,却又怕惊扰了他。 “枫儿,不怕,不怕啊……” 他声音哽咽,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爹爹在这儿,爹爹请了位很厉害的大夫哥哥来给你看病。” “你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李枫点了点头,然后抬起手,想给他擦眼泪。 “爹爹,不哭……” 陈进走了过去,朝李中坚微微颔首。 随即,他蹲下身,看向软榻上的李枫。 李中坚连忙退到一旁,紧张地看着。 陈进伸出手,轻轻搭在了李枫的手腕上。 闭目,凝神。 这脉象,确实是气血亏虚,脏腑功能失调之兆。 长期卧病在床,能有这般脉象已属不易。 他收回手,掀开李枫的裤腿,又从随身携带的药箱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 陈进先是在李枫左腿的几个穴位上刺探了几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左腿的肌肉在针尖的刺激下,有极其微弱的颤动。 接着,他又将银针移至右腿。 这一次,无论他如何试探,那条腿都毫无反应。 陈进的眉头蹙了一下。 果然如此。 反复高烧,继而下肢瘫痪,左轻右重,脉象虚弱。 这症状,与脊髓灰质炎的后遗症几乎完全吻合。 这种由病毒侵犯脊髓神经导致的疾病,在没有疫苗的古代,确实是足以致命或致残的顽疾。 尤其是这种急性弛缓性麻痹,一旦神经损伤形成,恢复起来极其困难,甚至会被断定为不治之症。 难怪太医院束手无策。 不过,这并非完全没有希望。 现代医学对于神经损伤后的康复,有着系统的理论和方法。 针灸刺激神经,配合药物调理,再加上后期的康复训练…… 虽然过程会很漫长,但未必不能让他重新站起来。 至少,保住性命是绝对可以做到的。 陈进收起银针,站起身,看向皇帝。 “回陛下。” “草民,能治。” 李中坚听闻,倏地抬起头。 “陈……陈大夫……您……您说的是真的?” 皇帝看着陈进笃定的眼神,缓缓开口。 “好!” “既然你说能治,那朕,便给你这个机会!” “就在这金銮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你若真能让李爱卿的独子有所好转,朕不仅准你入太医院,更要重重有赏!” “但你若只是虚言……” 陈进连忙躬身。 “陛下放心,草民定当竭尽全力。” 说罢,他转过身,打开药箱,取出针包。 他捻起一根银针,找到李峰的环跳穴,刺了进去。 捻转,提插。 动作娴熟,没有丝毫滞涩。 紧接着,第二针,风市穴。 第三针,足三里穴。 …… 一根根银针,稳稳地刺入李枫腿部、腰部的各个穴位。 他的动作不快,却精准无比,透着一股老练。 站在太医院队列前方的张院使,此刻眼中精光闪烁。 这手法…… 看似简单,实则对认穴、进针的角度和深度,都有着极高的要求。 分毫不差,力道均匀。 这绝非一日之功!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或许,他真能继承青松仙人的衣钵,将那失传的绝学发扬光大? 若是如此,我大周医学一道,何愁不能兴盛? 自己年事已高,也是时候考虑太医院的接任人选了。 这陈进,若是品行端正,倒不失为一个极佳的选择。 得多观察观察。 而另一边,陈英哲和陈馨儿父女,看着陈进那装模作样的施针,心中冷笑连连。 花架子! 弄些故弄玄虚的把戏给谁看? 瘫痪是那么好治的吗? 若是几根银针就能治好,太医院那帮御医岂不都是废物了? 等他施完针,那孩子还不是一样动弹不得! 到时候,看他如何收场! 金銮殿内,气氛凝重。 陈进的眼中,只有眼前这个被病痛折磨的孩子,只有手中那一根根细小的银针。 阳光透过殿窗,洒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渡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终于。 陈进落下最后一根针。 他缓缓直起身,将李枫腿上、腰间的银针一一拔出,用细棉布擦拭干净,放回针包。 “好了。” “让小公子起来,走走看。” 殿内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走? 瘫痪了近一年的孩子,扎几针就能走? 这怎么可能! 李中坚的心砰砰直跳。 他看着陈进笃定的眼神,又看了看榻上懵懂的儿子。 巨大的希望与长久以来的绝望在他心中激烈交战。 李枫有些害怕,小手紧紧抓着身下的软垫,怯生生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李中坚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激动,快步上前。 他半跪在软榻边,柔声安抚着。 “枫儿,别怕。” “有爹爹在。” “这位大夫哥哥很厉害,试试看,好不好?”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儿子的肩膀,帮他慢慢坐了起来。 李枫顺着父亲的力道,尝试着将双脚放到地上。 脚尖触碰到地面,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李中坚连忙扶稳他。 “没事的,枫儿,爹爹扶着你。” 孩子试探着,将重心慢慢移到脚上。 他的双腿微微颤抖着,却支撑住了身体,站起来了! 第十六章 真的站起来了! 李中坚的眼泪瞬间决堤,死死咬着嘴唇。 大殿之上,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幕。 真的站起来了! 那个被断定一辈子只能瘫痪在床的孩子,真的站起来了! 陈英哲和陈馨儿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怎么可能…… 这不可能! 那个废物怎么可能真的治好瘫痪! 这一定是幻觉! 皇帝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身体微微前倾。 张院使捋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眼中满是欣赏。 李枫在父亲的鼓励下,小心翼翼地,抬起了左脚。 落下。 然后是右脚。 虽然步履蹒跚,甚至右腿还有些拖沓。 但他真的在走! 一步,两步…… 李中坚试着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搀扶的手。 孩子晃了晃,却稳住了身形。 他自己站稳了! 然后,他又向前迈出了两步! “枫儿!” “陛下!他走了!我的枫儿他走了!” 李中坚激动得语无伦次,朝着龙椅的方向就要跪下。 皇帝心中同样激荡不已。 这陈进,当真是得了青松仙人的真传! 张院使看向陈进的目光,充满了敬佩。 此等医术,堪称神技! 太医院后继有人,大周医学有望啊! 周围的文武百官看向陈进的眼神里满是敬畏。 这哪里是什么废物,分明是谪仙降世啊! 跪在地上的陈英哲和陈馨儿,彻底傻了眼。 他们呆呆地看着那个蹒跚学步的孩子,感觉天旋地转。 完了。 一切都完了。 陈进不仅没死,反而一飞冲天。 他治好了公主,又治好了李尚书的儿子…… 这泼天的功劳,这无上的荣光…… 本该是他们陈家的! 现在,全成了这个废物的! 他们陈家,反而成了跳梁小丑,成了满朝文武的笑柄! 眼见李枫小小的身子越发摇晃,陈进立刻上前一步,伸出手虚拦了一下。 “可以了。” “孩子身体尚虚,不宜久站。” 这次施针只是暂时激发了他腿部残存的神经功能,后续的恢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李中坚骤然回过神来,连忙弯腰将儿子打横抱起。 他快步将儿子重新放回软榻之上,又细心地为他盖好薄被。 陈进看向他。 “李大人。” “方才只是暂时疏通了他腿部闭塞的经络,让他能够勉强站立行走。” “后续还需要持续施针,配合我开的方子服用。” “我也会定期去府上为小公子施针复诊。” 他一边说着,一边写起了药方。 不一会儿,药方就写好了,陈进吹了吹上面未干的墨迹,而后递给李中坚。 李中坚双手接过,眼眶通红。 紧接着,只听扑通一声,他竟直直跪在了陈进面前。 “陈大夫!” “您……您就是我李家的再生父母,是我儿的救命恩人啊!” “老臣……老臣无以为报!” 说着,他便要俯身磕头。 陈进连忙上前一步,双手将他搀扶起来。 “李大人快快请起。” “晚辈如何受得起您这一拜。” “救治令公子,乃是草民身为医者的本分,您不必如此。” 李中坚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感激的话语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 此等大恩,日后,定要寻机厚报! 李中坚平复好心情,看了看手里的药方。 他不由得一愣。 这……这字,当真…… 想不到这位陈大夫仪表堂堂,医术更是了得,但这手字…… 实在是有些不敢恭维了。 龙椅之上,皇帝抚掌赞叹。 “好!” “不愧是得了青松仙人真传的弟子!” “此等医术,足以担得起御医之职!” 站在一旁的张院使,缓步走了出来。 “陛下圣明。” 他先是朝着皇帝躬身行礼。 随即,他转过身,笑呵呵地看向陈进。 “依老臣看,让陈大夫只做个御医,都是屈才了。” “若非老臣这把老骨头还占着位置,便是这太医院院使之位,让与陈大夫,亦是使得的!” 这话虽是玩笑,却也足见他对陈进医术的推崇。 陈进闻言,受宠若惊,他连忙再次躬身行礼。 “张院使谬赞了。” “陛下厚爱,张院使抬举,草民愧不敢当。” 皇帝看着陈进这般谦逊有礼的模样,心中越发满意。 医术高明,却不骄不躁,沉稳内敛。 紧接着,皇帝话锋一转,淬了冰的眸子看向跪在地上的陈家父女。 “陈院判,陈小姐。” “事已至此。” “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说?” 陈馨儿早就被吓破了胆。 她将头深深埋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陈英哲低下了头,拉耸着脑袋。 “微臣……微臣自叹不如。”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可不这样想呢! 这个逆子! 竟然真的让他翻了身! 还踩在了他陈家的头上! 等着吧! 进了太医院,有的是机会让你生不如死! 皇帝眼中闪过冷厉,做出了决定。 “既然如此。” “陈院判识人不明,御下不严,险些耽误了公主病情,又在朝堂之上,屡次三番,混淆视听。” “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至于你的女儿……” 皇帝顿了顿,“带回去,好生管教!” “日后若再敢无事生非,绝不轻饶!” 陈英哲再次重重磕头。 “罪臣……领旨谢恩。” 随后,皇帝看向陈进,眼神柔和了许多。 “陈进。” “从今日起,你便入太医院,担任御医一职。” 陈进立刻跪下接旨。 “臣,遵旨。” “陛下。” “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皇帝微微颔首。 “但说无妨。” “臣恳请陛下下旨,准许臣与陈家,彻底断绝关系。” 陈英哲骤然抬起头,看向陈进。 这个废物竟敢主动提出断绝关系! 陈进却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自顾自地继续说。 “臣自幼体弱,于陈家而言,不过一无是处的废物。” “被弃于后院柴房,自生自灭,无人问津。” 他停顿了一下,好像在回忆着那些不堪的过往。 “此次固阳公主之事,陈家为求自保,更是将臣当作弃子。” “先是以一纸书信将臣逐出家门,断绝父子情分,意图撇清干系。” “只为若臣医治不力,累及公主,亦与他们陈家无涉。” “此等家族,此等亲情,臣,不敢再攀附。” 第十七章 为了自保 话音落下,众人看向陈英哲父女的目光充满了鄙夷。 先前只以为陈家是为了自保,推出一个废物来顶罪,没想到竟还做得如此决绝,先断绝关系再送人去死! 这心肠,未免太过歹毒了些。 皇帝端坐龙椅之上,脸色阴沉。 先前听陈进提及被逐出家门,只当是陈家为脱罪的权宜之计。 却未曾想,这其中竟还有这般内情。 自幼苛待,弃若敝履,危难之时更是将陈进推出来当挡箭牌,甚至不惜先断绝关系以绝后患。 这世间,竟有这样的父亲和姐姐? 虎毒尚不食子。 这陈英哲,简直枉为人父! 那陈馨儿身为长姐,却处处打压。 真是蛇蝎心肠! 得亏是陈进争气,得了仙人垂青,习得绝世医术,救了固阳,也救了他自己。 若是换个心志不坚的,怕是早就被这家人给活活逼死了! 皇帝看着下方跪着的清瘦身影,心中涌起一股心疼来。 他原本还顾念着陈家几代效忠的情面,只罚了陈英哲半年俸禄。 现在看来,这惩罚,太轻了! 皇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 他看向陈进,声音带着长辈般的慈爱。 “起来吧。” 陈进微微一愣,依言站起身。 皇帝看着他,语气斩钉截铁。 “朕,准了!” “自今日起,你陈进,便与陈家再无瓜葛!” “从此恩断义绝,两不相干!” “任何人不得再以此事纠缠于你!” 陈进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 原主,你可以安息了。 从今往后,我陈进,只为自己而活。 他再次深深一揖。 “臣,谢陛下隆恩!” 皇帝点了点头,示意他不必多礼。 随即,他看向陈英哲。 “陈英哲!” 陈英哲骤然一哆嗦,将头埋得几乎要贴到地面上了。 “罪……罪臣在……” “你可真是眼盲心也瞎!” “放着如此璞玉浑金一般的儿子视而不见,百般苛待。” “反而去娇惯、宠爱一个……” 皇帝顿了顿,“一个脑子里不知道装了些什么污糟东西的蠢货女儿!” “将鱼目当珍珠,把糟糠奉为圭臬!” “朕看你这太医院院判,也是做到头了!”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官员都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陈英哲面对天子雷霆之怒,他只能将所有的恨意压在心底。 逆子!都是这个逆子害的! 等着!你给本官等着! 他哆嗦着嘴唇,声音小得快要听不见了。 “陛下……陛下教训的是……” “罪臣……罪臣知错……” 陈馨儿早已瘫软在地,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皇帝那句“蠢货女儿”在反复回响。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皇帝只觉得多看他们一眼都污了自己的眼睛。 他猛地一甩袖袍,从龙椅上站起身。 “哼!” 他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内殿走去。 群臣见状,连忙跪下。 “恭送陛下!” 待皇帝的身影消失在屏风之后。 一直侍立在旁的太监总管魏德全,这才上前一步。 他看了一眼地上如同烂泥一般的陈家父女,眼中闪过鄙夷,随即扬起尖细的嗓音。 “退朝——!” 次日。 陈进照旧来到隋玲轩。 固阳公主早已习惯了这每日的流程。 她乖乖趴在柔软的锦榻上,露出了光洁的后背。 经过这么多日的接触,她已不像最初那般羞赧。 只是白皙的脸颊上,依旧染着粉晕。 陈进取出银针,神情专注。 他手指捻动,将一根根银针刺入相应的穴位。 固阳公主感受到后背传来的酸胀感,侧过头,看向陈进。 “陈大夫,你真厉害。” “昨天朝堂上的事,我都听宫女说了。” “她们说你舌战群儒,把陈家父女驳斥得哑口无言。” “还证明了自己是青松仙人的弟子!” “真是太了不起了!” 她眼中闪烁着崇拜的光芒。 这个男人,不仅医术高超,连口才也这般了得。 面对满朝文武和父皇,竟能侃侃而谈,引经据典。 还将那陈家父女,狠狠踩在脚下。 简直就像话本里的英雄人物。 陈进手下动作不停,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公主谬赞了。” “微臣不过是运气好些罢了。” “能得青松仙人他老人家看中,在梦中授业,纯属走了狗屎运。” 若非他是穿越而来,他也确实没这本事。 说是仙人托梦,倒也算不上完全欺瞒。 固阳公主被他这番话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哪有人这样说自己的。 还狗屎运。 真是……有趣。 她笑弯了眉眼,殿内的气氛也轻松了不少。 笑过之后,她又转而问道。 “对了,陈大夫。” “我的病,还有多久才能彻底好起来呀?” 陈进一边继续施针,一边回答。 “今日之后,还需再针灸七日。” “期间按时服药,好好调养。” “七日之后,便可痊愈了。” 固阳公主闻言,脸上的笑意却慢慢淡了下去。 她轻轻“哦”了一声。 痊愈……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以后就不会再来了? 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究竟是为什么。 明明快要摆脱病痛的折磨,恢复健康,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可她……好像并不怎么开心。 陈进察觉到了她情绪的细微变化。 刚刚还高高兴兴的,怎么突然就蔫了? 难道是嫌七日太长了? 也是,毕竟是金枝玉叶的公主,被病痛困了这么久,急着痊愈也属正常。 他并未多想,继续专注于手下的针法。 女儿家的心思,他向来懒得去猜。 殿内一时陷入了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 今日的疗程接近尾声。 陈进开始不疾不徐地将银针一一取出。 固阳公主趴在榻上,小手无意识地绞着身下的锦被。 她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没忍住,小声嘟囔着。 “那……那我好了之后……” “是不是……就见不到你了?” 陈进拿着针的手微微一顿。 他侧过头,似乎有些没听清她方才所说的话。 过了片刻,他才反应过来。 他将最后一根银针拔出,仔细收好。 随即为公主盖上锦纱。 他转过身,收拾起自己的药箱来。 “公主这话说的。” “谁会想日日都见到大夫呢?” 他边收拾,边随口应着,语气轻松。 这小公主,真是有些可爱。 盼着自己身体康健还来不及,哪有盼着天天见大夫的道理。 第十八章 好日子到头了 固阳公主听闻,猛地转过头,腮帮子气鼓鼓地嘟着,委屈极了。 这个呆子! 蠢蛋! 陈进并未察觉到她的小情绪。 他将药箱收拾妥当,对固阳公主行礼。 “公主好生休养,微臣先行告退。” “微臣还需赶去李尚书府上,为李小公子复诊施针。”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 陈进出了宫门,走在街上,午后的日头晃得他眯了眯眼。 这时,一道人影骑马冲了过去。 陈进微微皱眉,那背影有些眼熟。 像是,陈家那位大公子?他名义上的大哥? 他过来之后,还没见过这位大哥,只在原主的记忆里有些模糊印象,好像是长年在外读书。 怎么偏偏这时候回来了? 陈进心里闪过一抹疑虑。 算了,他早已跟陈家断了关系,这些事跟他无关了。 很快,陈进就到了李府门口。 门房领着他来到了李小公子的房间。 李中坚见到他,立马迎了上去。 “陈太医,您可算来了。” 陈进微微颔首,放下药箱。 “李大人,今日小公子感觉如何?” “方才犬子与我说,腿上酥酥麻麻的,像虫子爬似的。” 陈进心中了然,这是神经系统在慢慢恢复的征兆。 他取出银针,对着李枫腿上的穴位扎去。 动作娴熟,神情专注。 过了许久,施针结束。 陈进摸了摸李枫的小脑袋,“枫儿,要按时吃药哦!” “嗯!枫儿听陈进哥哥的!” 陈进收拾好药箱,准备离开。 李中坚急忙上前,“陈太医,天色不早了,要不留下吃个晚饭再走?” 陈进摇摇头,“谢李大人好意。” “公主那边还需要照看,我得尽快回宫去。” 李中坚见状也不好再留。 “公主的事要紧,那,我送送您。” “有劳李大人。” 到了门口,李中坚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沉甸甸的锦缎荷包,直接往陈进手里塞。 “陈太医,您一定得收下。” “您救了枫儿,这点心意不算什么。” 陈进皱了皱眉,把荷包推回去。 “李大人,这可使不得。” “小公子遭这罪,我也心疼,能帮上忙是应该的。” “陈太医,您就别推辞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不收,我这心里过意不去啊!” 陈进见他实在坚持,也不想在门口拉扯,脚步轻轻一错。 “李大人留步!” 说完,他快步走出了李府。 李中坚看着他离开的身影,心中思绪万千。 与此同时,陈府前厅内。 陈英哲端坐在主位上,啜着茶。 下首坐着的,正是才刚归家的陈家大公子,也是陈英哲的养子,王怀。 他身着一袭青色长衫,眉宇间带着倦色。 陈英哲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轻碰,发出一声轻响。 “怀儿,你怎么现在才回?” “为父不是早就给你去了信吗?” 王怀拱手,声音沙哑。 “回父亲,孩儿收到家信,便第一时间启程了。” “只是途中不巧,遇上了一伙山匪,耽搁了些时日。” 陈英哲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山匪?这倒是个意外。 不过人平安回来就好,他的计划还需要这个养子。 一旁的陈馨儿立刻露出关切的神色。 “大哥,你没受伤吧?” 她声音娇柔,眼中的算计一闪而过。 王怀摇了摇头。 “多谢父亲、妹妹关心,孩儿无碍。” 他顿了顿,看向主位的陈英哲。 “父亲,信中所说之事,如今如何了?” 提及此事,陈英哲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猛地将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 “哼!” 茶水溅出几滴,在他手边的红木桌面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那个逆子!” “他倒是好本事!” “不仅将固阳公主治好了,还在陛下面前得了青眼,如今已是太医院的御医了!” 他语气中的愤恨几乎要溢出来。 本该是陈家的荣耀,如今全成了那个废物的垫脚石!还反过来踩了陈家一脚! 陈馨儿在一旁适时地补充,语气中满是怨怼。 “何止呢!” “那个陈进,竟敢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说要与我们陈家断绝关系!” “真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我们陈家养了他这么多年,如今他出息了,就这样回报家族!” 王怀闻言,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他眉头紧锁。 回京途中,他也零星听到了一些关于这位弟弟的传言。 都说他医术如何了得,得了青松仙人的真传。 他还暗自觉得,陈家总算出了个有本事的。 可父亲和妹妹口中的陈进,却全然是另一副忘恩负义的嘴脸。 他竟还主动提出与陈家断绝关系? 青松仙人是他最为敬佩之人,品行高洁,悬壶济世。 这陈进既得仙人真传,行事怎能如此不堪? 实在有辱仙人名声! 王怀长年在外求学,对陈进在陈家备受冷落、形同弃子的过往,知之甚少。 他只记得那个弟弟体弱多病,没什么存在感。 如今听父亲和妹妹这般说,心中对陈进的不满和失望油然而生。 陈英哲和陈馨儿一直暗中观察着王怀的神色变化。 见他眉头紧锁,面露不忿,父女俩对视一眼。 成了。 陈英哲眼中闪过精光。 他缓缓开口,语气沉痛。 “怀儿啊,为父知道你一向敬重青松仙人。” “可这陈进……唉,他虽得了仙人几分医术皮毛,品行却……” 他摇了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如今他攀上了高枝,成了御医,更是目中无人,连生父、家族都不认了。” “我陈家,算是养出了一个仇人啊!” 王怀心中的天平,彻底倾向了陈家这边。 看来传言多有夸大,这陈进根本就是个品行败坏的小人! 陈英哲见火候差不多了,话锋一转,带着暗示。 “怀儿,你素来与太子殿下交好。” “当年,你还曾于危难之中,救过太子殿下一命。” “这份恩情,太子殿下想必是记得的。”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神却瞟向王怀。 “如今,陈进那逆子在太医院,又得陛下看重,只怕日后……”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王怀立刻明白了父亲的意图。 他需要借助太子的力量,来敲打敲打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陈进。 不能让他以为,踩着陈家就能平步青云! 他必须为陈家讨回公道,也算是清理门户,免得败坏了青松仙人的名声。 “父亲放心。” “孩儿明白。” “太子殿下的恩情,孩儿会想法子用上的。” 陈英哲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阴冷。 陈馨儿也低下头,掩去嘴角的得意。 陈进,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第十九章 情分不同旁人 次日,清晨。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东宫侧门。 王怀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下了马车。 他递上拜帖,很快便有内侍将他引了进去。 穿过几重宫门,绕过游廊,王怀被带到了一处雅致的书房外。 “王公子,太子殿下在里面等您。”内侍躬身道。 王怀点了点头,推门而入。 书房内。 身着明黄色常服的太子赵瑞,正坐在书案后批阅着什么。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见到是王怀,脸上立刻露出热情的笑容。 “是怀之啊!”(王怀字怀之) “你怎么突然回京了?也不提前派人说一声。” 赵瑞放下手中的笔,起身相迎。 王怀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 “草民王怀,参见太子殿下。” 赵瑞上前扶起他。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多礼。” “快坐。” 他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王怀依言坐下。 赵瑞打量着他,关切地问。 “看你风尘仆仆,可是路上遇到了什么事?” 王怀略过山匪之事。 “家中出了些事,故而急忙赶回。” “今日冒昧前来,是有一事相求,还望殿下能够相助。” 赵瑞笑容温和。 “怀之,你我情分不同旁人。” “当年若非你出手相救,孤恐怕早已……”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眼中的感激之情不似作伪。 “你有何事,但说无妨。” “只要孤能帮得上忙,定不推辞。” 王怀心中一定。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道。 “殿下可知,如今太医院新晋了一位御医,名叫陈进?” 赵瑞微微颔首。 “自然知晓。” “这位陈太医,近来可是京中的风云人物。” “不仅治好了固阳皇妹的顽疾,昨日在朝堂之上,更是让李尚书那瘫痪多年的儿子,重新站了起来。” “父皇对他可是赞赏有加。” 太子赵瑞对陈进的印象颇为深刻。 此人医术高明,又得了父皇青眼,前途不可限量。 王怀听着太子对陈进的称赞,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压下心中的不快,继续说道。 “殿下有所不知,这陈进,乃是草民……家父的庶子,草民名义上的三弟。” 赵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哦?竟有此事?” “孤倒是未曾听说。” 王怀点了点头,面露愤懑之色。 “此子心术不正,忘恩负义!” “他能有今日,全是踩着我陈家的名声上去的!” “如今一朝得势,便翻脸不认人,竟在朝堂之上,扬言要与陈家断绝关系!” “此等行径,实在令人不齿!” “草民恳请殿下,能出手……稍稍敲打他一番。” “让他明白,何为尊卑,何为孝悌!” 赵瑞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没有立刻回应。 敲打陈进? 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如今陈进圣眷正浓,父皇正看重他。 为了王怀的人情,去得罪一个前途无量的御医…… 这笔买卖,似乎不太划算。 赵瑞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王怀见太子犹豫,心中一紧。 他知道,若无足够的筹码,很难打动这位未来的储君。 他咬了咬牙,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殿下。” “草民知道此事或让殿下为难。” “但怀之今日,是带着诚意来的。” “若殿下肯出手相助,日后,我陈家上下,愿为殿下……马首是瞻!” 赵瑞的眼中闪过精光,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一个太医院判的家族,分量似乎还不够。 王怀见状,心一横,抛出了最后的筹码。 “殿下,实不相瞒。” “据家父所言,那陈进……似乎与谨妃娘娘,往来甚密。” “其中关节,想必不用草民多言。” 赵瑞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谨妃…… 那个深受父皇宠爱,风头甚至隐隐盖过母后的女人。 还有她那个日渐得到父皇关注的儿子。 陈家在太医院虽然有些根基,但陈英哲不过是个院判,分量并不足以让他如此冒险。 可若是加上谨妃,那就不一样了。 王怀这番话,看似是在告密,实则是在提醒他。 提醒他陈进与谨妃之间的潜在联系。 若陈进真的投靠了谨妃,以他如今在父皇心中的地位和那手出神入化的医术,对谨妃一脉而言,无异于如虎添翼。 这对他这个太子的地位,是个巨大的威胁。 母后与谨妃素来不和,后宫的争斗,从来都与前朝息息相关。 一个前途无量的御医,若是不能为己所用,那便只能……除掉。 或者,至少要让他失去父皇的信任。 敲打一番,让他认清形势,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赵瑞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看向王怀,脸上又恢复了那温和的笑容。 “怀之言重了。” “陈太医年轻有为,骤然得势,心性浮躁些,也是有的。” “只是,人不能忘本。” “此事,孤记下了。” 王怀心中一喜,连忙躬身行礼。 “多谢殿下!” “陈家上下,日后定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赵瑞笑了笑,端起茶杯,示意送客。 一连着好几天,陈进都在皇宫和李府之间奔波。 固阳公主寝殿,李尚书府邸,两点一线。 日子过得倒也规律。 固阳公主的身体已无大碍,只剩下最后一次施针巩固。 李枫小公子的腿,也在持续的针灸和汤药调理下,日渐好转。 已经能在家人的搀扶下,慢慢走上一段路了。 李中坚夫妇对他更是感激涕零,将他奉若神明。 这天,是为固阳公主进行最后一个疗程的日子。 隋玲轩内。 固阳公主趴在软榻上,看着陈进取出银针,眼神却有些飘忽。 她几次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都咽了回去。 脸颊微微泛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心里有个声音在呐喊,快说呀!再不说他就走了! 可是……可是他会答应吗? 他会不会觉得我很烦? 陈进并未留意到她的小动作。 他神情专注,捻动银针,刺入相应的穴位。 动作轻柔而精准。 待最后一根针落下,他才松了口气。 疗程,总算是顺利结束了。 他开始收拾针具,准备放入药箱。 固阳公主看着他收拾东西的背影,心一横,终于鼓足了勇气。 “陈、陈太医。” 陈进收拾的动作一顿,转过身。 “公主有何吩咐?” 固阳公主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脸颊更红了。 她慢慢坐起,垂下眼帘。 “那个……” “以后我们、我们能做朋友吗?” 她说完,心跳得飞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第二十章 想要拒绝 陈进闻言一愣。 做朋友? 他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他如今只是个小小御医,身份低微。 而对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 两人云泥之别,如何能做朋友? 若是被人知道了,还不知会惹出什么风波。 他躬身行礼。 “公主身份尊贵,微臣不敢高攀。” 固阳公主听到这意料之中的回答,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底水光潋滟。 “为什么不敢?” “就因为我是公主吗?” “可是……可是我从小到大,都没有什么朋友……” 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委屈极了。 “皇兄学业繁忙,很少有时间陪我。” “宫里其他同龄的皇子公主,因为母妃得宠,都不愿意和我玩……” “她们都说我是狐狸精生的……” 说着说着,豆大的泪珠就滚落了下来。 她可怜巴巴地望着陈进,鼻尖泛着红。 那模样,仿佛他再不答应,下一秒就要嚎啕大哭。 陈进看着她的样子,心头莫名一软。 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这位公主,看似骄纵,内里却如此孤独敏锐。 生在皇家,身不由己,连交个朋友都这么难吗? 他心中轻叹一声,有些纠结。 最终,还是不忍心让她失望。 “公主若是不嫌弃……” “微臣……微臣空闲之时,自会常来看望公主。” 固阳公主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听到这话,眼睛瞬间就亮了。 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心里好像有无数只小鹿在乱撞,开心得快要原地飞起来。 太好了!他答应了! 她连忙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试图掩饰自己的欣喜。 但那弯弯的眉眼,还是暴露了她的真实情绪。 她努力板着小脸,故作矜持。 “那……那说定了!” “你不许食言!” 陈进看着她这副努力装出的平静,心底微微触动。 这位公主,当真是天真烂漫。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还能保持这样的性子,实属难得。 想来,谨妃娘娘是将她保护得极好。 他微微颔首。 “微臣遵命。” “公主好生休养,微臣先行告退。” 固阳公主乖巧地点点头。 “嗯!” 陈进收拾好药箱,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隋玲轩。 公主的病既已痊愈,他也该去向谨妃娘娘复命了。 刚走出隋玲轩的宫门没多远,迎面便看见一个小宫女端着一个托盘,神色匆匆地从旁边的小路拐了出来。 那宫女低着头,走得很快,险些撞到陈进。 陈进下意识地侧身避让。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手里的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只空了的药碗,还有一些……残留的药渣? 颜色似乎有些奇怪。 那宫女也惊了一下,抬头看了陈进一眼,像是认出了他,脸色微变,福了福身子,便低着头快步走开了。 陈进微微皱了皱眉。 总觉得那宫女的神色有些慌张。 不过,宫里人多事杂,许是他多心了。 他摇摇头,没再多想,抬步朝着谨妃娘娘的宫殿方向走去。 玉芙宫内。 谨妃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书。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是陈进,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陈太医来了。” 旁边侍立的刘公公立刻上前一步。 陈进躬身行礼。 “微臣参见谨妃娘娘。” “微臣前来复命,公主殿下的病症已无大碍。” “后续只需按时服用新的方子,巩固些时日便可痊愈。” 他双手奉上新药方。 刘公公连忙上前,接过药方,呈给谨妃。 谨妃接过药方,看了一眼,脸上露出喜悦。 “好,好啊!” “本宫就知道,陈太医医术高明,定能治好固阳。” “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只要本宫能做到的,一定满足你。” 陈进抬起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她虽然笑着,眉宇间却带着一抹倦色,脸色也比前几日见时,略显苍白了些。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再次躬身。 “娘娘言重了。” “为公主殿下诊治,是微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只是……” 他顿了顿,“微臣已被陈家逐出家门,此前为给公主治病,一直暂居宫中西厢。” “如今公主痊愈,微臣也不好再叨扰。” “若是娘娘恩典,可否……” “赐微臣一处宫外的小宅院,容身即可。” 谨妃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本宫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这有何难?” “刘全。” “奴才在。” “去寻一处清静雅致的小宅院,记在陈太医名下。” “是,娘娘。” 刘公公领命退下。 谨妃看向陈进,眼神越发柔和。 “陈太医,你只求这个?” “你治好了固阳,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一个宅子,哪里够?” “你若还有其他想要的,尽管开口。” 陈进再次行礼。 “娘娘厚爱,微臣感激不尽。” “能有一处安身之所,微臣已心满意足,不敢再奢求其他。” 过多的赏赐,只会引来觊觎。 他如今根基未稳,行事还需谨慎。 谨妃看着他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眼中流露出欣赏之色。 年纪轻轻,却有如此心性,实属难得。 此子,前途不可限量。 她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 “本宫看你,年纪也不算小了吧?” “今年多大了?” 陈进恭敬回答。 “回娘娘,再过一两个月,微臣便满十八了。” 谨妃笑了笑。 “十八岁,是不小了。” “可有定下亲事?或是……有了心仪的姑娘?” 陈进心里咯噔一声。 果然,无论在哪个世界,都逃不过被催婚的命运吗? 他连忙摇头。 “回娘娘,微臣尚无婚配,也并无心仪之人。” “如今只想在太医院好生当差,尚未考虑儿女情长之事。” 事业为重,事业为重。 谨妃听他这么说,也不再多问。 “嗯,也好。” “你先退下吧。” “微臣遵命。” 陈进行了一礼,退出了玉芙宫。 回到西厢房,陈进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妥当。 他坐在桌边,端起茶水喝了一口。 第二十一章 有些不对劲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才谨妃娘娘的样子。 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方才她虽然极力掩饰,但他还是敏锐地察觉到,在她与自己说话的间隙,曾几次抬手轻揉额角。 似乎是头痛? 联想到她苍白的脸色和眉宇间的倦意…… 看来,得找个机会,替她仔细瞧瞧才行。 他在西厢房休整了一晚。 第二日清晨,正准备出宫,前往谨妃娘娘昨日赐的宅院。 刚走到宫门口,便见一个身影,领着几个小太监,快步朝着这边走来。 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魏德全。 陈进连忙上前几步。 魏德全看到他,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 “哎呦,陈太医,咱家可算找着您了!” 他身后的小太监,手里捧着圣旨和几个托盘,托盘上盖着红布。 陈进不敢怠慢,立刻整理衣袍,跪地接旨。 “微臣陈进,恭迎圣旨。” 魏德全清了清嗓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医院御医陈进,医术精湛,仁心仁德,治愈固阳公主顽疾,又使李尚书之子沉疴得起,功绩卓着,深得朕心。特赐黄金百两,锦缎十匹,玉如意一柄,另赐宫外宅院一处……以兹嘉奖。望尔克勤克勉,忠于职守,为朝廷效力,钦此!” “微臣陈进,叩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陈进磕头谢恩,双手接过圣旨。 魏德全连忙上前,亲自将他搀扶起来。 “陈太医快快请起!” 他脸上的笑容十分真切,带着讨好。 “恭喜陈太医,贺喜陈太医啊!” “您如今可是陛下眼前的大红人,前途无量啊!” 这陈进,不仅医术通神,还得了谨妃娘娘和陛下的双重青眼,日后必定平步青云。 现在不交好,更待何时? 陈进微微一笑,拱手回礼。 “魏公公谬赞了。” “陈进能有今日,全赖陛下和娘娘的恩典,还有公公您在陛下面前的美言。” “日后还望公公多多提点。” 花花轿子人人抬。 这魏德全是皇帝身边的近侍,关系打点好,总没有坏处。 魏德全听他如此上道,心中更是熨帖。 这陈太医,不仅医术好,人也通透,会说话。 “好说,好说!” “陈太医客气了。” “东西咱家给您送到府上?” 陈进连忙道。 “有劳公公费心了。” 魏德全笑着摆摆手。 “应该的,应该的。” “那咱家就先回宫复命了。” “公公慢走。” 陈进目送着魏德全一行人离开。 他心里清楚,自己算是暂时站稳了脚跟。 只是,前路漫漫,挑战,才刚刚开始。 魏德全领着人刚走不远,宫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进抬眸望去,只见一抹鹅黄色的身影,带着几个小太监,正朝着这边快步走来。 是固阳公主。 她怎么来了? 他心中微讶,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 “微臣参见公主殿下。” 固阳公主今日气色好了许多,脸上带着红晕,见到陈进,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她轻轻抬手。 “陈太医不必多礼。” 紧接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递到陈进面前。 “这个,给你。” 陈进看着玉佩,微微一愣。 这玉佩一看就价值不菲,而且样式……似乎是贴身之物。 他连忙推辞。 “公主殿下,这万万使不得。” “陛下和娘娘方才已多有赏赐,微臣不敢再受公主厚礼。” 固阳公主却鼓起了腮帮子,小脸上写满了坚持。 “父皇母妃赏的是他们的心意。” “这是我的谢礼,与他们无关。” “你治好了我的病,我很感激你。” “你就收下吧。” 说完,她执拗地将玉佩往他手里塞。 看着她这副模样,陈进拒绝的话又卡在了喉咙里。 这玉佩,恐怕是她极为珍视之物。 这份心意,确实沉甸甸的。 他心中微叹,不再推拒。 “多谢公主。” 固阳公主见他收下,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太好了,他收下了! 她心里的小鹿又开始乱撞,连忙低下头。 “你……你要搬出宫了吗?” 她小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抹失落。 陈进点头。 “是,娘娘恩典,赐了微臣一处宫外的宅院。” 固阳公主闻言,立刻抬起头。 “那正好!” 她指了指身后的几个小太监。 “让他们帮你搬东西吧!” “人多力量大!” 陈进看着那几个小太监,又看了看自己那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搬的。 但他不想拂了公主的好意。 “有劳公主费心了。” 固阳公主弯着眼睛笑。 “不麻烦!” “那、那我先回去了。” “你、你以后要常来看我啊!” 她说完,似乎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不等陈进回答,便转身带着宫女快步离开了。 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陈进握着手中的玉佩,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这位公主,真是…… 他摇了摇头,将玉佩小心地收好。 几个小太监上前帮陈进拿起了行李。 “陈太医,咱们这就出宫吧?” “有劳几位公公了。” 在小太监的引领下,陈进来到了谨妃娘娘所赐的宅院。 宅子位于京城一处安静的坊区,离皇宫不算太远,位置极佳。 是个两进的小院落,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屋内的基本家具也一应俱全。 对于现在的陈进来说,已经足够了。 小太监们将东西一一搬进院子,归置到库房。 陈进取出一些碎银子,作为赏钱递给他们。 “今日辛苦各位公公了。” 小太监们眉开眼笑地接过赏钱,连声道谢,随后便告辞离开。 送走了小太监,陈进关上院门,独自站在院中。 看着眼前这个小院,他心中涌起一股踏实的感觉。 终于,在这个世界,有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接下来几日,陈进又去牙行买回了两个手脚勤快的仆人,一个负责洒扫浆洗,一个负责采买看门。 他又添置了一些家具和生活用品,将小院打理得更加温馨。 看着焕然一新的家,他心中十分满意。 忙碌过后,腹中空空。 他决定亲自下厨,做一顿丰盛的晚餐,好好庆祝一番。 只是,当饭菜的香气弥漫开来,看着空荡荡的饭桌,心中又不禁生出一抹惆怅。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他终究还是孤身一人。 连一个可以分享喜悦的朋友,都没有。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 以后的路还长,总会好起来的。 他拿起筷子,默默地吃了起来。 第二十二章 干什么的? 第二日,陈进起了个大早。 换上崭新的御医官服,整理好仪容,便朝着太医院而去。 今日是他正式入职太医院的第一天。 太医院位于皇宫东侧,陈进走到门口,正准备进去,却被门口当值的两个守卫拦了下来。 其中一个守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带着轻慢。 “站住!干什么的?” 陈进拿出自己的腰牌。 “太医院新任御医陈进,今日前来报道。” 那守卫接过腰牌,随意看了一眼,又扔了回来。 “陈进?” “没听说过。” 他双手抱胸,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人员名册上没有你这个人,不能进去。” 陈进眉头微皱。 这守卫分明是认得他的官服和腰牌,却故意刁难。 想必是陈英哲提前打点好了,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他心中冷笑。 这点伎俩,未免太上不了台面。 他也不欲与这等小人物纠缠,平白失了身份。 “既然如此,那我便不进了。” 他转身便要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太医,留步!” 陈进回头一看,正是院使大人。 张院使快步走上前来,脸上带着笑。 “陈太医这是要去哪儿啊?” “今日不是你第一天当值吗?怎么不进去?” 陈进淡淡一笑,目光扫过那两个守卫。 “张院使有所不知,有人不让进。” 张院使闻言,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他看向那两个守卫,厉声喝问。 “怎么回事?” “为何阻拦陈太医?” 那两个守卫方才还趾高气扬,此刻见到顶头上司发怒,顿时慌了神。 拦住陈进的那个守卫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冷汗直冒。 “院……院使大人饶命!” “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陈太医!” “小的……小的一时糊涂,看错了名册,误会了,误会了!” 张院使冷哼一声。 “误会?” “我看你是故意刁难!” “冲撞了陈太医,就该向陈太医赔罪!” “陈太医说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 那守卫闻言,立刻转向陈进,砰砰地磕起头来。 “陈太医大人有大量,饶了小人这一次吧!” “小人再也不敢了!” “求陈太医开恩!” 看着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陈进心中毫无波澜。 不过是陈英哲手下的一条狗罢了。 与他计较,反而落了下乘。 “起来吧。” “下不为例。” 那守卫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连连道谢。 “多谢陈太医!多谢陈太医!” 陈进不再看他,对张院使拱了拱手。 “有劳张院使了。” 张院使摆摆手,领着陈进往里走。 “陈太医客气了。” “这点小事,何足挂齿。” “走,我带你熟悉熟悉院里的情况。” 两人并肩走进太医院。 张院使一边走,一边向陈进介绍着太医院各处的职能和规矩。 没过多久,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 “张院使,陛下传您去诊平安脉。” 张院使停下脚步,对陈进道。 “陈太医,你先在此处看看医案卷宗,熟悉一下。” “我去去就回。” “好。” 张院使跟着小太监匆匆离去。 陈进独自一人来到存放医案的偏殿。 这里的卷宗堆积如山,记录着历年来宫中各位主子的脉案和用药。 他随手拿起一卷翻看起来。 看到一处关于某种罕见药材炮制方法的记载,有些疑问,便想找个人请教一下。 他走到旁边一个正在整理药材的太医面前,客气地询问。 “这位同僚,请问……” 那太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冷淡。 “没空。” 说完,便自顾自地忙活起来,不再理会陈进。 陈进碰了个软钉子,也不生气,只得将疑问暂且放下,准备自己回去再查阅典籍。 他离开之际,却听到了后背传来那太医和另一人的议论声。 “哼,不过是走了狗屎运,治好了公主,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听说还是陈家的弃子,也不知道使了什么狐媚手段,攀上了谨妃娘娘……” “这种人,能有什么真本事?迟早要被打回原形。” 他脚步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离开。 看来,陈英哲在太医院的势力,比他想象的还要根深蒂固。 这些太医,大多都是陈英哲提拔上来的,自然唯他马首是瞻。 自己往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平了。 不过,那又如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陈进,从来不是怕事的人。 翌日清晨。 陈进穿着青色医官服,站在太医院药材房内,低头分拣着刚送来的药材。 他的神情专注,动作一丝不苟。 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陈进抬眸望去。 只见陈英哲背着手,在一众太医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进来。 他面色倨傲,眼神扫过陈进时,带着轻蔑。 陈进却像没看见他一样,自顾自地整理药材。 陈英哲也不恼,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他慢慢开口,声音带着一股虚伪的关切。 “陈进啊,你初来乍到,对太医院的事务还不熟悉。” “本官看你天资聪颖,又深得陛下和娘娘器重,日后定是前途无量。” “只是,你毕竟是仙人弟子,还需静心清修,方能固本培元,不负所学。”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这样吧,太医院后头有个鬼医阁,里面存放着不少前朝遗留下来的医案孤本。” “你去那里整理整理,既能避开俗务纷扰,潜心钻研医术,也能为太医院做些贡献。” “你看如何?为父都是为了你好。” 陈进闻言,心中冷笑。 鬼医阁? 听这名字,就透着一股不祥。 陈英哲这老狐狸,果然没安好心。 打发他去整理前朝医案是假,将他支开,寻个由头打压他才是真。 这所谓的仙人弟子需要清修,更是无稽之谈。 不过是又想把他扔到一个角落,任其自生自灭罢了。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低了低头。 “院判大人说的是。” “微臣初来乍到,能有机会接触前朝医案,增长见闻,实乃荣幸。” “微臣忙完手里的活计就去。” 他倒要看看,这鬼医阁里,究竟藏着什么玄机。 第二十三章 透着古怪 陈英哲见他答应得如此爽快,眼中闪过一抹意外,随即化为得色。 算你识相。 “嗯,甚好。” “那你去吧。” 陈英哲满意地点点头,带着众人离开。 他前脚刚走,旁边一个一直低着头整理药材的小医士,犹豫了片刻,还是快步凑了上来。 他看起来比陈进还要小上几岁,眉清目秀,只是神色有些怯懦。 “陈……陈太医。” 陈进转头看他。 “何事?” 那小医士紧张地绞着衣角,压低了声音。 “陈太医,您……您可千万别去那鬼医阁啊!” “那地方邪门得很!” “听说荒废了几十年,阴气森森的,还闹鬼!” “之前有几个胆大的进去过,出来之后就疯疯癫癫的,嘴里胡言乱语,吓人得很!” 他越说越害怕,脸色都白了几分。 陈进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心头微暖。 这是他进入太医院后,第一个向他释放善意的人。 虽然对方胆子小了些,但这番提醒,却是真心实意。 二十一世纪的灵魂,自然不信什么鬼神之说。 那所谓的闹鬼,多半是人为装神弄鬼,或是以讹传讹罢了。 “多谢提醒。” 陈进语气温和了些。 “你叫什么名字?” 小医士愣了一下,连忙回答。 “回陈太医,我叫秦淮,是……是太医院的一个小小医士。”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陈进,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我早就听闻陈太医大名,医术高明,我佩服得紧。” “昨日在门口……我也看见了,那守卫刁难您……” 他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愧疚。 “只是……只是我位卑言轻,不敢得罪陈院判的人……” 陈进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在这等级森严的太医院,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医士,确实不敢轻易出头。 他能在此刻冒着风险提醒自己,已是难能可贵。 “无妨。”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他拍了拍秦淮的肩膀,示意他不必在意。 秦淮张了张嘴,想再劝几句,却最终没敢开口。 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 陈太医,您可一定要小心啊! 那鬼医阁,真的不是什么好地方! 午后。 陈进处理完手头的一些杂事,便依着陈英哲的吩咐,来到了太医院最偏僻的角落。 鬼医阁。 一座年代久远的破旧小殿,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今日明明是晴空万里,阳光明媚的天。 可站在这殿门前,却无端感到一股阴冷之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四周静悄悄的,陈进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 他定了定神,伸手推向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一股霉味和灰尘劈头盖脸地涌来,呛得陈进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他挥挥手,扇了扇,这才看清殿内的景象。 殿内光线昏暗,蛛网遍布,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靠墙摆放的药柜大多已经腐朽不堪,柜门歪斜,有的甚至已经散架。 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瓦罐和不知名的药渣。 最让人觉得诡异的,是殿中央的房梁上。 赫然挂着几根粗麻绳,绳子的末端打着死结,在昏暗的光线下轻轻晃动。 麻绳的正下方,还倒着几只积满灰尘的板凳。 这麻绳……难道真是前朝太医自缢用的? 陈英哲把他弄到这里来,就是想用这种阴森的环境吓唬他? 未免也太小看他陈进了。 这地方,除了破败荒凉了些,倒也没什么可怕的。 不过,这恐怕只是第一步。 以陈英哲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后面肯定还有别的手段等着他。 他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才行。 陈进定了定神,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从药柜上拆下一块木板,又搬来一只倒地的凳子,勉强凑成了一副桌椅。 他用袖子擦了擦木板,又掸了掸凳子。 做完这些,他才走到墙边那排高大的书柜前。 柜门大多歪斜着,有的甚至只剩下了框架。 里面的卷宗医案堆积如山。 许多都蒙着厚厚的灰尘,纸张泛黄发脆,边角还有被老鼠啃噬过的痕迹,残缺不全。 这老狐狸,果然是想让他在这里耗费光阴,最好是染上什么脏病才好。 他伸手取下一本看起来还算完好的卷宗。 封面上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 他轻轻拍去上面的灰尘,回到桌前坐下,翻开了第一页。 纸张脆弱,他动作轻柔。 尽管环境恶劣,可当看到那些用蝇头小楷记录的脉案和方剂时,他的心神还是渐渐沉浸了进去。 一本,又一本。 时间在指尖流逝。 这些前朝的御医,虽然受限于时代,但其中不乏惊才绝艳之辈。 他们的许多诊疗思路和用药手法,即便以现代医学的眼光来看,也颇有可取之处。 甚至有些记载,让他都感到眼前一亮。 比如,他看到一份医案,记载了一位御医,面对尿闭(排尿困难)的病人,竟想到用中空的细葱管,小心插入病人的尿道,引出尿液。 这不就是现代导尿术的雏形吗? 古人的智慧,有时真是令人惊叹。 看这些案例,对他而言,并非惩罚,反而是一种难得的学习。 许多在现代难以接触到的古代方剂和治疗孤例,这里却保存着详尽的记录。 正看得入神,他无意间翻到一份格外厚重的卷宗。 记录这份医案的太医,名叫陈渊回。 陈渊回? 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 他凝神细看。 案例详细记载了前朝妃子丽贵人从发病到身故的整个过程。 脉象的变化,症状的描述,以及每一次诊治所用的方剂,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只是,有些关键之处的字迹,像是被水浸过,又像是被老鼠啃咬过,变得模糊,难以辨认。 陈进皱起了眉头。 从记录来看,这位丽贵人患的似乎是一种慢性消耗性疾病,病程缠绵,时好时坏。 虽然病情复杂,但陈渊回的每一次用药,都算得上是中规中矩,甚至可以说相当精妙,几度将丽贵人从危急边缘拉了回来。 可为何最后,丽贵人还是香消玉殒了呢? 而且,从记录的症状描述来看,丽贵人最后的死亡过程,似乎有些突然,不像是疾病自然发展的最终结果。 这份医案,处处透着古怪。 第二十四章 大人不记小人过 陈进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耐着性子,一字一句地研读。 当他的目光落到其中一张泛黄的药方上时,瞳孔骤然紧缩。 这张方子,是丽贵人病情反复时,陈渊回开具的。 方子本身没有太大问题,配伍也算精当。 但是—— 其中一味药,麻黄的用量,赫然标注着三钱! 麻黄?三钱? 他心中剧震。 麻黄虽是宣肺平喘、利水消肿的良药,但其性辛温,发散力强,能兴奋中枢,加速心率,升高血压。 寻常入药,不过几分,最多一钱。 即便是体格强健之人,用到一钱半已是极慎重。 这三钱的用量,对于一个久病体虚的后宫贵人而言,无异于虎狼之药! 一次两次或许尚能承受,可若是长期或频繁使用如此大剂量的麻黄…… 后果不堪设想! 轻则心悸失眠,烦躁不安,重则心律失常,血压飙升,甚至可能诱发中风,乃至心力衰竭而亡! 这位丽贵人的死,绝非偶然! 陈进的心沉了下去。 他强压着心头的震惊,继续往下翻阅。 在卷宗的末尾,记录着参与此次诊治的辅助人员名单。 赫然看到了一个名字—— 见习医官,陈英哲! 那一瞬间,他悟了。 陈渊回……陈英哲…… 陈渊回,不正是原主那个早已过世的祖父的名字吗?!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 是祖父失手?还是……另有隐情? 陈英哲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这父子俩为什么要害死丽贵人? 这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宫闱秘辛? 陈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份卷宗整理好,藏进了自己的袖中。 这份医案,必须妥善保管。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窗外,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就在这时。 一阵若有若无的哭泣声,从阁楼外飘了进来。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瘆人。 陈进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走到门边,想出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推了推门,却发现推不开。 门似乎从外面被反锁了! 果然来了。 陈英哲的手段,不会仅仅是把他扔到这个破地方。 他心中冷笑,正想用力将门撞开。 突然。 一股淡淡的白烟,从墙壁的破洞处,飘了进来。 那烟气扩散得极快,瞬间就弥漫了整个屋子。 不好! 陈进心中警铃大作。 是迷烟! 他立刻屏住呼吸,抬手紧紧捂住口鼻。 但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方才分神之际,已经吸入了不少。 一股眩晕感猛地袭来,眼皮越来越重,四肢也开始变得绵软无力。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想要扶住旁边的药柜,却终是支撑不住,砰地一声摔倒在地。 鬼医阁外。 黑暗的角落里,一道身影悄然站立。 听到阁楼内传来的那声重物倒地的闷响,陈馨儿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成了! 她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片刻也不敢耽搁,她连忙提起裙摆,转身朝着太医院快步跑去。 很快,她便带着陈英哲,重新回到了鬼医阁外。 “爹!他肯定已经被迷晕了!” 陈馨儿指着紧闭的阁楼门,声音里带着急切。 “咱们快进去看看!” “免得夜长梦多!” 陈英哲听闻,心中也是一喜。 他赶紧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开门 咔哒一声,门开了。 他没有立刻推门进去,而是先将门拉开一道细缝。 他透过缝隙朝里望去。 殿内一片昏暗,角落里,一道青色的身影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陈进果然中招了。 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这个庶子,医术再高又如何,终究是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 一点小手段,就让他栽了跟头。 陈英哲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他一把推开门,走了进去。 陈馨儿紧随其后。 “爹,我就说他肯定撑不住!” “这地方阴气重,加上迷烟,再厉害的人也得倒。” 她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陈进。 “哼,什么仙人弟子,还不是一样栽在我手里。” 陈英哲也走到陈进身边,用脚尖踢了踢他。 见陈进依然没有反应,他彻底放松下来。 “起来!” “起来给你爹磕头认错!” “你以为攀上了高枝,就可以不把陈家放在眼里了吗?” 陈英哲放声大笑,声音在空荡的殿内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陈馨儿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刻薄。 就在这时,地上的陈进猛地睁开了眼睛,尖锐的眼神里带着戏谑。 他骤然起身,将两枚黑色的药丸弹了出去。 药丸直奔两人的嘴里。 陈英哲和陈馨儿的笑声戛然而止,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陈进冲上前,一手一个,死死地捂住了他们的嘴巴。 “唔!唔唔!” 两人被迫将药丸吞了下去。 陈英哲和陈馨儿拼命挣扎,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他们完全没想到,陈进会突然醒来,而且还对他们出手! “陈进!你、你给我们吃了什么?!” 陈英哲好不容易挣脱开陈进的手,厉声质问。 陈馨儿也捂着嘴巴,惊恐地看着陈进。 陈进看着他们,眼神像是在看两个跳梁小丑。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让人生出寒意。 “七日散。” “七天之内,如果没有解药,就会肠穿肚烂,七窍流血而死。” 这话一出,陈馨儿身体猛然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陈英哲也吓得后退了两步,脸色铁青。 他指着陈进,手指哆嗦着。 “你!你这个畜生!” “你竟然敢对亲爹和姐姐下毒!” “你简直不是人!” “快把解药交出来!” 陈进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戏谑。 “解药?” “等着死吧。” 他转身,径直朝着门口走去。 不! 陈馨儿见他要走,立刻爬上前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陈、陈进!别走!”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求求你!我们错了!我们真的错了!” “你大人不记小人过,给我们解药好不好?”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哪里还有半分陈府嫡女的模样。 第二十五章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陈进停下脚步,垂眸看着她,眼神冰冷,没有丝毫怜悯。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的陈英哲。 陈馨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转头看向陈英哲,眼中带着恳求。 “爹!爹你快跪下啊!” “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陈英哲看着女儿绝望的模样,又想起陈进给自己喂下的毒药。 他怕了。 再大的权势,再多的财富,在死亡面前根本算不了什么。 他咬了咬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陈进,是爹错了。” “爹不该针对你,不该把你弄到这里来。” “求求你,把解药给爹吧。” 陈馨儿也跟着磕头,哭喊着求饶。 “求求你,我的好弟弟,我们再也不敢了!” “你就饶了我们这一次吧!” 陈进看着他们摇尾乞怜的样子,心中没有任何波动。 这副嘴脸,比起他们之前的虚伪和算计,更加令人作呕。 他没有再多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出了鬼医阁。 接着,他将门关上,找了块木板抵住门。 陈英哲和陈馨儿听到动静,骤然抬起头,往门口跑去。 两人用力推门,却发现推不开。 陈进走了,没有给他们解药! 陈英哲气急败坏,拳头怒砸着门。 “陈进!你给我回来!” “你这个白眼狼!你不得好死!” 陈馨儿瘫坐在地上,指着门外大骂。 “陈进!你这个废物!你会遭报应的!” “你竟然敢这么对我们!我诅咒你!” 叫骂声在阁楼内回荡,带着怨毒。 …… 时间回到陈进来鬼医阁之前。 小医士秦淮正在整理药材,有些累了,他抬头扭了扭酸胀的脖子。 这时,他无意间瞥见陈馨儿手里好像在捣鼓着什么东西,时不时朝陈进那边看一眼。 秦淮心中好奇,又想起陈进和陈家父女之间的传闻,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悄悄观察着陈馨儿的举动。 等到她如厕离开后,秦淮偷偷溜到她刚才站过的地方。 地上留下了一些细碎的粉末。 他捻起些许,凑近鼻尖闻了闻。 这好像是一些致幻类的药物。 秦淮心中一惊。 他知道陈进被陈院判安排去了鬼医阁。 陈馨儿又在这里捣鼓这些东西。 总感觉陈家父女要对陈进不利。 他虽然胆小,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陈进出事。 秦淮心中焦急,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四处寻找陈进。 终于,他在药材房外找到了陈进。 他快步上前,小声提醒。 “陈太医,您……您要小心陈馨儿!” “我刚才看见她在药材房那边捣鼓东西,好像是、是迷药!” “我怕她对您不利……” 陈进闻言,眼神一凝。 他看向秦淮,眼里带着真诚。 “多谢你的提醒。” “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不过,你可否再帮我一个忙,找一些白布、假发?” 秦淮愣了一下,不明白陈进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但他还是点头应下。 “能!能的!” “陈太医您要什么,我立刻去办!” 陈进对他笑了笑。 “好,那就麻烦你了。” …… 时间回到现在。 陈进站在鬼医阁门外,听着屋内传来的咒骂声,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父女俩,真是死不悔改。 “陈、陈太医……” 秦淮穿着一身白布,头上戴着齐腰的假发,脸上涂抹着惨白的颜料,凑了过来。 他看着紧闭的房门,声音颤抖。 “您……您真的要毒死他们吗?” “陈英哲可是院判啊……要是他真死了,会不会惹上大麻烦?” 陈进转头看向他,眼神温和。 “傻小子,你想什么呢。” “我给他们吃的,只是掺了巴豆粉的药丸而已。” “顶多让他们拉几天肚子。” 秦淮闻言,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原来是这样! 陈太医真是太聪明了! 既给了他们一个教训,又不会真的闹出人命。 他眼中露出了由衷的佩服之色。 “陈太医您真是……高明!” “那我现在就进去?”他指了指鬼医阁。 他已经按照陈进的吩咐,装扮成了前朝吊死的御医模样。 陈进点了点头。 “去吧。” “好好表演,吓吓他们。” 秦淮深吸一口气,悄悄地挪开木板打开门,然后身体压低,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鬼医阁内。 陈英哲和陈馨儿还在咒骂着陈进。 突然,一阵阴冷的风吹过。 他们打了个哆嗦,停下来警惕地看向四周。 昏暗的光线下,一个白色的身影,慢慢地从门口飘了进来。 那身影瘦长,披头散发,脸色惨白,双眼漆黑空洞。 为了增加效果,秦淮还特意在白布上涂抹了一些荧光粉,让身体在昏暗中更加显眼。 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冤魂的哭泣。 “我的头、我的头好疼啊……” “是谁害了我?” “我死得好冤啊!” 陈英哲和陈馨儿看到这场景,瞬间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听说过鬼医阁闹鬼的传闻,本以为是假的。 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而且这个鬼,看起来就像是从房梁上吊下来的! 他们想到了阁楼中央挂着的麻绳。 这是前朝吊死的御医! “鬼!鬼啊!” 陈馨儿尖叫一声,猛地扑进陈英哲怀里,浑身颤抖。 陈英哲也吓得脸色惨白,身体僵硬。 他紧紧地抱着陈馨儿,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飘过来的身影。 “我的命……我的命是你们害死的……” 秦淮慢慢地朝着两人靠近。 “我要你们偿命……” “不要!不要过来!” 陈馨儿吓得闭上了眼睛,语无伦次地求饶。 “不是我!不是我害的你!” “求求你放过我!我什么都没做!” 陈英哲看着靠近的身影,心里止不住发怵。 “鬼大人!冤有头债有主!你找害你的人去啊!” “我们只是路过!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秦淮飘到他们面前,停了下来。 “你们都该死……” “是你们、是你们害了我……” “饶命啊!饶命啊!”陈馨儿哭喊着。 陈英哲也吓傻了,声音发颤。 “我们不该来这里!不该打扰你清净!” “求求你放过我们吧!我们给你烧纸钱!给你建庙!” 父女俩紧紧地抱在一起,瑟瑟发抖,脸上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 秦淮看着他们吓破胆的样子,心中暗笑。 陈太医这招真是绝了。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瞧瞧这父女俩的样儿,没少干坏事吧? 啧啧……可真不经吓。 紧接着,他伸出双手,朝着两人的脖子掐了过去…… 第二十六章 方便些 翌日,清晨。 陈进换好官服,刚踏入太医院,秦淮便急匆匆地迎了上来。 他脸上带着兴奋,凑到陈进跟前。 “陈太医,陈太医!” 他压低了声音,眼睛亮晶晶的。 “您听说了吗?” “昨晚后半夜,巡夜的侍卫在鬼医阁发现了陈院判和陈大小姐!” “找到他们的时候,两人都晕过去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抹快意。 “而且、而且据说他们身下,有不少黄色的污秽物……” “侍卫费了好大劲才把他们弄出来。” “今儿个,他们俩都没来当值!” “估计是觉得太丢人,没脸见人了吧!” 陈进静静地听着,眼底掠过一抹冷意。 活该。 自作自受罢了。 那剂量的巴豆,也够他们喝一壶了。 这下,总算能清净一段时间了。 秦淮并没注意到他的表情,自顾自地继续说。 “以前我在太医院,可没少受他们父女俩的气!” “仗着自己是院判,就颐指气使,陈大小姐也是,眼睛长在头顶上!” “现在好了,恶有恶报!真是大快人心!” 他抬起头,看向陈进的眼神炙热,充满了崇拜。 “陈太医!” “以后、以后我就跟着您干了!” “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我想当您的小弟!” 陈进闻言,微微挑眉。 小弟? 他可没有收小弟,当大哥的心思。 麻烦。 他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我不需要什么小弟。” 这话一出,秦淮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里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他的肩膀垮了下来,脑袋也耷拉着。 被拒绝了…… 陈太医果然还是嫌弃他位卑言轻,帮不上什么忙吗? 他心里一阵失落,鼻子发酸,眼眶也跟着红了。 陈进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莫名一软。 昨天的事,确实多亏了这少年。 若不是他机警,及时发现陈馨儿的异样。 恐怕昨夜被侍卫抬出来的,就是他陈进了。 这份情,他记下了。 他放缓了语气,声音温和了些。 “不过……” “以后你若是有什么难处,或是遇上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来找我。” 秦淮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心里狂喜。 陈太医没有完全拒绝他! 他还愿意帮自己! 太好了! 虽然没有正式收他当小弟,但这已经足够了! 这说明陈太医心里是有他的! 只要他日后好好表现,尽心尽力,一定能让陈太医看到他的价值! 假以时日,他一定可以彻底俘获陈太医的“芳心”,让陈太医离不开他! 想到这里,秦淮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 陈进看着他傻乐的样子,就知道这小子脑子里又在想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无奈地抬手,敲了敲秦淮的额头。 “回神了。” “别整天想那些有的没的。” “有这功夫,不如多看看医书,好好钻研医术。” “争取早日考上御医,才是正经事。” “若是在医学上有什么不懂的,倒也可以来问我。” 秦淮摸了摸额头,嘿嘿傻笑两声。 他点了点头,眼神十分认真。 “嗯!陈太医放心!” “我一定好好学!绝不会让您失望的!” 陈进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朝着自己的值房走去。 秦淮跟在他身后,像得到了糖吃的孩子,满心欢喜。 太医院的其他太医们,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或多或少都听说了昨日鬼医阁发生的事。 虽然具体细节不甚清楚,但陈英哲父女狼狈的样子,却是不少人亲眼所见。 再联想到陈进昨日被发配去了鬼医阁,今日却安然无恙,反倒是陈英哲父女倒了霉。 众人心中不由得对这位新来的陈太医,多了些忌惮。 这个年轻人,手段不简单。 连陈院判都敢直接硬刚,还让他吃了这么大一个亏。 看来,以后还是离他远点,不要招惹。 一时间,太医们看向陈进的眼神,都变得复杂起来。 陈进对此毫不在意。 他本就不屑与这些人同流合污。 敬而远之,正好落得清静。 与此同时,陈府。 陈馨儿躺在卧房的软榻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双目无神地盯着屋顶。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今天跑了多少趟净房了。 整个人都快要拉虚脱了。 昨日在鬼医阁被陈进那小畜生唬住,吃了什么七日散。 结果呢? 不过是掺了巴豆的药丸! 害得她拉了一天一夜! 想到昨晚被巡夜侍卫发现时那狼狈不堪的模样,还有那些污秽之物…… 陈馨儿就恨得牙根痒痒。 那些侍卫的眼神,充满了鄙夷。 她堂堂陈府嫡女,何时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这让她以后还怎么见人! 都怪那个该死的庶子! 她一定要让陈进付出代价! 生不如死! 陈府另一侧的卧房内。 陈英哲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同样腹泻不止,浑身乏力。 此刻正靠坐在床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冷静下来后,他也想明白了。 那所谓的七日散,根本就是巴豆粉做的! 至于那前朝太医的鬼魂…… 哼,十有八九也是陈进搞的鬼! 竟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吓唬他! 让他当众出丑,还吓得……失禁! 他陈英哲在太医院经营多年,位居院判,何曾如此丢人现眼过! 这张老脸,算是彻底丢尽了! 好一个陈进! 真是小看他了! 没想到他的心机如此深沉,手段如此狠辣! 这个孽障,竟敢如此对他这个亲生父亲! 简直是大逆不道! 这笔账,他记下了! 他定要让陈进加倍奉还! 要让他知道,得罪他陈英哲,是什么下场! 陈进自然不知道陈家父女俩此刻正在心中如何诅咒他,盘算着如何报复。 这几日,他在太医院的日子倒是清净了不少。 没了陈英哲父女的刻意刁难和那些太医的冷眼旁观。 秦淮倒是越发殷勤了。 每日都跟在他身后,陈太医长,陈太医短。 端茶倒水,整理医案,跑前跑后,俨然一副忠心小跟班的模样。 陈进对此,倒也没再明确拒绝。 多个帮手,总归是方便些。 第二十七章 太子殿下 这天。 陈进正在值房内整理昨日的医案记录。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 “陈太医可在?” 陈进抬眸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内侍服饰,约莫三十岁左右的太监,正站在门口。 他下巴微抬,眼神倨傲,手里拿着一把拂尘。 陈进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 “我便是陈进。” 那太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语气傲慢。 “太子殿下身体不适,传你去东宫诊脉。” “赶紧随咱家走一趟吧。” 太子赵瑞? 自己跟他素无交集,他怎么会突然传召? 陈进敛去心中的疑惑,不动声色地应下。 “有劳公公带路。” 陈进跟着那名叫周福的太监,朝着东宫走去。 一路上,周福走在前面,步子迈得极大。 陈进跟在后面,不紧不慢。 周福见甩不掉他,回头瞥了他一眼,发出一声轻哼。 这小子,倒还沉得住气。 不过,到了东宫,有他好受的。 到了东宫殿外。 午后的阳光正烈,晒得地面都有些烫脚。 周福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陈进。 “太子殿下正在午歇。” “你且在此处候着。” “咱家先进去通报一声。” 说完,他就进了殿,将陈进一人晾在了外面。 陈进站在原地等候,太阳刺得他眯了眯眼。 额角很快便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太子午歇? 早不歇晚不歇,偏偏在他来的时候歇下了? 这摆明了是想给他一个下马威。 他和太子无冤无仇,太子为何这般? 陈进想不明白,垂下眼帘,站在原地,任由汗水浸湿了后背的衣衫。 他倒要看看,这位太子殿下,究竟想玩什么把戏。 也不知过了多久,殿门终于打开。 周福走了出来,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陈太医,太子殿下醒了。” “随咱家进来吧。” 陈进抬步,跟着他走进了大殿。 他依着规矩,撩袍跪下。 “微臣陈进,参见太子殿下。” 赵瑞并未立刻叫他起来。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呷了一口。 目光落在陈进身上,带着审视。 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免礼。” 陈进这才站起身,看向太子。 只见他精神矍铄,面色红润,完全不像身体不适的样子。 “不知殿下是何处不适?” 赵瑞抬手,轻轻揉了揉太阳穴。 “孤近来总是头痛。” “你给孤瞧瞧。” 陈进应了声,上前一步,伸出手指,轻轻搭在了太子的腕脉上。 脉象沉稳有力,节律规整。 哪里有半分头痛之症的迹象? 这太子,还真是会装模作样。 不过,既然他要演,自己便陪他演下去。 他收回手,再次躬身。 “殿下脉象平和,并无大碍。” “想来是近来天气炎热,加之殿下为国事操劳,心神耗费太过所致。” “微臣给殿下开一副安神清心,疏解疲劳的方子。” “殿下按时服用,再多注意休息,头痛之症自会缓解。” 赵瑞听完,点了点头。 “那便有劳陈太医了。” 这时,一个小太监进来在赵瑞耳边低语了几句。 赵瑞听闻,脸色阴沉。 “把她带进来。” 小太监领命而去。 不一会,两个小太监拖着一个宫女走了进来,将她扔在了地上。 那宫女衣衫凌乱,脸上满是泪痕。 她一看见太子,立刻匍匐在地,拼命磕头。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奴婢再也不敢了!求殿下开恩!” 太子冷漠地看着她,声音平淡。 “听说,你想去伺候四弟?” 宫女闻言身体一僵,磕头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瞪大了眼睛。 “不!不是的!殿下!奴婢没有!” “奴婢对殿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太子嘴角一勾。 “哦?是吗?” “孤最恨吃里扒外的东西。” “既然你那么想去四弟那边,孤便成全你。” 话音未落,他猛地起身,抽出旁边侍卫腰间的佩剑,刺入了宫女的心口。 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宫女脸上的惊恐瞬间凝固住。 她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剑,又抬起头看向太子,眼神涣散。 噗通一声。 她倒在了地上,鲜血迅速染红了身下的地毯。 再无声息。 陈进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他眼睁睁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瞬间消逝。 太子的手段,竟如此狠厉! 这几日,秦淮那小子闲聊时曾提过。 当今四皇子赵旭,正是谨妃娘娘所出。 深得陛下宠爱,风头甚至隐隐有盖过太子之势。 太子与这位四皇子,素来不和。 今日这场戏…… 方才在殿外的故意晾晒。 此刻又当着他的面,处死一个意图投靠四皇子的宫女。 杀鸡儆猴。 太子这是在警告他。 因为他治好了固阳公主,又得了谨妃青眼。 太子怕他彻底倒向谨妃和四皇子一派。 若不能为他所用,下场……便如这宫女一般。 这位储君,心思深沉,手段毒辣,绝非善类。 陈进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思索。 他再次躬身行礼。 “殿下既有要事处理,微臣便先行告退了。” 赵瑞随手将染血的长剑扔在地上,重新坐回榻上,瞥了他一眼。 “周福,送陈太医出去。” “是,殿下。” 周福应了一声,对着陈进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大殿。 快到宫门口时,周福忽然放慢了脚步,侧过头开口。 “陈太医是个聪明人。” “这宫里啊,路有很多条,但能走到最后的,只有一条。” “可千万别走错了道,站错了队。” “否则,下场可就不好说了。” 陈进脚步微顿,面露恭谨,拱手回礼。 “多谢公公提点。” “陈进省得。” 他心中却在暗忖。 太子为何会突然盯上自己? 还是因为他与谨妃走得近了些? 他和这位太子,此前并无任何交集。 这突如其来的警告,未免太过刻意。 其中缘由,恐怕没那么简单。 辞别了周福,陈进朝着太医院的方向走去。 刚拐过一个宫道口,便看见前方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着太医院赶。 是谨妃娘娘身边的刘公公。 陈进心中微动,快步上前。 “刘公公,如此着急,可是出了什么事?” 第二十八章 快随咱家走一趟 刘公公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看见是陈进,脸上立刻露出庆幸的神色。 “哎呀!陈太医!可算找着您了!” “咱家正要往太医院寻您去呢!” “快!快随咱家走一趟!” “娘娘……娘娘晕倒了!” 他说着,也顾不上礼数,上前一把拉住陈进的胳膊,就往玉芙宫赶。 陈进闻言,心头一紧。 谨妃娘娘晕倒了? 他一边跟着刘公公快步走着,一边急声询问。 “怎么回事?娘娘好端端的,怎么会晕倒?” 刘公公喘着气解释。 “唉!还不是老毛病!” “娘娘近来身子一直不大好,总说头疼。” “原先想着您正忙着公主的事,就请了太医院的朱太医来看过。” “朱太医只说是娘娘太过操劳,思虑过甚,开了些安神的方子。” “可吃了也不见好转,谁承想,今日就……” 刘公公没再说下去,脸上满是忧色。 陈进听着,眉头紧紧皱起。 他想起前些日子去复命时,确实见谨妃脸色苍白,眉宇间带着倦意。 当时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细看。 没想到今日竟严重到晕倒了! 朱太医…… 他心中闪过一抹疑虑,但此刻也来不及细想。 救人要紧。 他不再多问,加快了脚步。 两人小跑着,终于赶到了玉芙宫。 宫殿内,宫女太监们垂首肃立,大气都不敢出。 谨妃娘娘已经醒了过来,正半靠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神情十分虚弱。 刘公公焦急地引着陈进快步上前。 “娘娘!陈太医来了!” 谨妃虚弱地抬了抬眼皮,看向陈进,点了点头。 陈进不敢耽搁,立刻放下药箱,取出一块白帕,覆在她的手腕处。 他凝神静气,三指搭上。 脉搏细弱,带着一种紧绷感,就像是按在了琴弦之上。 是弦脉。 初步判断,确有肝郁气滞之象。 这与朱太医之前的诊断似乎并无出入。 可陈进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谨妃娘娘的虚弱程度,以及突然晕倒,不仅仅是肝郁气滞能够解释的。 他沉吟片刻,抬起头,目光落在谨妃颈侧。 “娘娘,微臣可否诊一诊您颈侧的人迎穴?” 人迎穴位于颈部,喉结旁开一寸五分,是足阳明胃经的穴位,与手太阴肺经的寸口脉相互对应,可以反映全身气血的盛衰和脏腑功能的强弱。 通过对比两处脉象的差异,有时能发现一些隐匿的病症。 谨妃微微颔首,声音微弱。 “有劳陈太医了。” 陈进伸出手指,按在她颈侧的人迎穴上。 感受着指下的搏动,他的眉头,渐渐蹙紧。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人迎穴的脉动,竟然比手腕处的寸口脉,每息要慢上半拍! 寸口脉应胃气,人迎脉应宗气。 正常情况下,两处脉象的强弱快慢应当是一致的。 如今人迎脉迟于寸口脉,这是典型的阴阳脉逆之象! 此乃气血逆乱,经脉阻滞之兆。 寻常病症,绝不会出现如此怪异的脉象。 除非……是中毒! 而且是某种能够精准阻滞颈部脉络气血的奇毒!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陈进脑海中闪过。 他心中剧震,面上强作镇定。 他松开按在人迎穴的手指,转而握住了谨妃的手腕。 他深吸一口气,食指指腹,在尺泽穴上重重一按! 谨妃似有所感,蹙了蹙眉。 陈进紧紧盯着按压之处。 只见那白皙细腻的皮肤之下,随着他指尖的力道,竟缓缓浮现出一些淡淡的青色纹路。 那纹路细密交错,宛如一张蜘蛛网! 陈进的瞳孔骤然紧缩! 果然是它! 缠魂丝! 这是一种极为罕见的奇毒! 以西域雪山上特有的幻蛛所吐的蛛丝为主料,再辅以苦蓼藤的汁液,以及其他数种秘药精心炼制而成。 此毒无色无味,可溶于水,可混入饮食,甚至可以制成熏香,令人在不知不觉中吸入。 中毒初期,症状并不明显,只是偶感头晕头痛,倦怠乏力,极易被误诊为普通的风寒或是肝郁气滞所致的头风。 随着时间推移,毒素在体内积聚,头痛会逐渐加剧,发作越发频繁,最终毒素侵入心脉,头痛欲裂,七窍流血而亡! 死状凄惨,却又难以查出明确的病因。 尺泽穴下显现青色蛛网纹,正是缠魂丝中毒后,毒素沿经络蔓延的典型体征! 这种毒药炼制极为不易,所需主料幻蛛丝更是千金难求,只在遥远的西域才有出产。 究竟是谁? 费尽心机,用如此阴毒的手段来谋害谨妃娘娘? 陈进心绪翻涌,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收回手,掩去眸中的震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娘娘,您……恐怕是中毒了。” 谨妃闻言,脸色又白了几分,猛地睁大了眼睛。 “中毒?” 刘公公和旁边的宫女们也是大惊失色。 陈进点了点头,语气沉重。 “是,一种名为缠魂丝的奇毒。” “从脉象和体征来看,您中毒的时间……恐怕已经不短了。” “至少……有一两年了。” 一两年! 谨妃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她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被人下了长达一两年的毒! 这怎么可能? 是谁?到底是谁要害她? 她自问在宫中一向谨言慎行,与人为善,从未与人结下过死仇。 究竟是谁,恨她至此,要用如此歹毒的方式置她于死地? 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让她忍不住微微颤抖。 陈进见她神色惊惶,连忙出声安抚。 “娘娘不必太过忧心。” “万幸发现得不算太晚,此毒虽然凶险,但并非无药可解。” “只要找对方法,还是有得治的。” 听到还有救,谨妃心里松了口气。 她看向陈进,眼神带着探寻。 “陈太医,你可知……是何人所为?” 陈进摇了摇头。 “下毒之人手法隐秘,时日已久,恐怕难以追查。” “微臣只是想问娘娘,您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或者……有什么人,会因为您的存在而碍了他们的路?” 第二十九章 很不得你死 谨妃蹙眉沉思。 碍了他们的路?! 莫非…… 皇后?太子? 可是皇后位居中宫,太子也是未来储君,为何要加害于她? 实在想不明白,脑袋又有些痛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声音带着疲惫。 “本宫……实在想不出。”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母妃!母妃您怎么样了?” 一道娇小的身影冲了进来。 是固阳公主,叶婉妍。 她发髻微乱,裙摆上沾着些泥土,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当她看到床上虚弱的母亲,又听到陈进刚才那句中毒时,眼眶瞬间就红了。 “母妃!” 她几步扑到床边,紧紧拉住谨妃的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您怎么会中毒?是谁要害您?” “呜呜呜,母妃……” 谨妃看着女儿的模样,心中一痛。 她抬起手,擦去女儿脸颊上的泪珠。 “婉儿别哭。” “母妃没事。” “有陈太医在,母妃不会有事的……” 固阳公主抬起泪眼,看向陈进,声音带着恳求。 “陈太医!” “求求你!你一定要救救我母妃!” “只要你能治好我母妃,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陈进看着她哭得红肿的眼睛,心中不免也有些动容,点了点头。 “公主放心。” “微臣定会竭尽全力,为娘娘诊治。” 固阳公主听到他的保证,用力吸了吸鼻子。 “多谢陈太医,多谢……” 陈进不再多言,开始仔细询问谨妃近来的饮食起居,以及头痛发作的具体情况。 他需要了解更多细节,才能制定出最稳妥的解毒方案。 而此刻,他的心中,却已是疑云密布。 谨妃中毒,太子今日的敲打。 这两件事之间,是否有什么关联? 这平静的后宫之下,究竟还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阴谋? 他感觉自己卷入了一场巨大的漩涡之中。 陈进退至外殿,准备亲自去煎煮解毒的汤药。 事关重大,他不放心假手于人。 刚走到通往小厨房的回廊口,眼角余光瞥见一个身影有些熟悉。 是她。 那个前些日子在隋玲轩外,险些撞到他的小宫女。 他记得清楚,当时她托盘里放着空药碗和颜色奇怪的药渣。 此刻,她正背对着他,站在小厨房门口,手里端着刚煎好的药,正要往里走。 紧接着,她微微侧头,警惕地看了看左右,见四下无人,便飞快地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纸包。 她打开纸包,将里面的白色粉末,悉数倒入了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中。 做完这一切,她迅速将纸包塞回袖中,端起药碗,转身就要进去。 陈进瞳孔骤然一缩。 他几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端着药碗的手腕。 那宫女吓了一跳,手里的药碗险些脱手。 她惊慌地抬起头,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但她很快又强作镇定,厉声呵斥。 “大胆!” “你是何人?竟敢在此拉拉扯扯!” “还不快放手!” 她试图挣脱,语气带着色厉内荏。 “我乃谨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玉珠!冲撞了我,仔细你的皮!” 陈进根本不理会她的叫嚣,尖锐的眼神死死盯着她。 他另一只手伸出,一把夺过了她袖中还未来得及藏好的那个空纸包。 玉珠大惊失色,想要抢回来,却被陈进死死扣住手腕,动弹不得。 陈进将纸包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残留的粉末带着一股极淡的特殊气味。 是它! 缠魂丝! 果然是有人在谨妃娘娘的药里动了手脚! 而且还是她身边最亲近的宫女! 陈进心中怒意翻涌,眼神冰冷。 他不再废话,扣着玉珠的手腕,用力一拽,便拖着她往内殿走去。 玉珠彻底慌了神,脚下踉跄,拼命挣扎。 “放开我!你要干什么!” “救命啊!有人要杀人灭口了!” “那、那不是毒药!” “那是朱太医新加的药粉!是给娘娘补身子的!” 陈进充耳不闻,脚步不停。 这点伎俩,也想骗过他? 他直接将人拖进了谨妃娘娘的寝殿。 内殿里,谨妃正由固阳公主扶着靠在床头。 另一侧,站着一位身着锦袍,面容俊朗的年轻男子。 他眉宇间带着担忧,正是闻讯赶来的四皇子,赵旭。 陈进将玉珠往地上一推。 玉珠狼狈地摔倒在地。 陈进上前一步,对着谨妃和旁边的赵旭、固阳公主躬身行礼。 “娘娘,殿下,公主。” 他举起手中的纸包和那碗被动了手脚的汤药。 “微臣方才在外间,亲眼看见此婢女,将这包药粉倒入娘娘的汤药之中。” “微臣查验过,这药粉,正是导致娘娘中毒的缠魂丝!”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赵旭脸色骤变,眼中怒火升腾。 他转向地上的玉珠,厉声质问。 “玉珠!你好大的胆子!” “竟敢谋害母妃!” “说!是谁指使你的!” 玉珠吓得浑身一抖,却仍死鸭子嘴硬。 她猛地抬起头,指向陈进,反咬一口。 “殿下明鉴!不是奴婢!” “是他!是他血口喷人!” “方才是他鬼鬼祟祟地拿着药粉要往娘娘的药里加,被奴婢发现了!” “他怕事情败露,这才故意栽赃陷害奴婢!” 固阳公主闻言,立刻站了出来,气得小脸通红。 “你胡说!” “陈太医才不是那样的人!” “他救了我,又在尽心为母妃诊治,怎么可能害母妃!” 谨妃看着苦苦辩解的玉珠,眼中充满了痛心。 玉珠是她身边伺候最久的宫女,平日里看着也算忠心本分。 她待下人一向宽厚,从未苛待过谁。 为何她要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玉珠……” 谨妃的声音带着疲惫。 “本宫自问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如此对我?” “究竟是何人指使你?” 玉珠看着谨妃失望痛楚的眼神,又看了看旁边盛怒的四皇子和一脸坚信陈进的固阳公主。 她知道,自己完了。 再狡辩下去,也没有用了。 她脸上惊慌的表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怨毒。 她突然笑了起来,笑声疯狂。 “哈哈哈。” “无人指使!” “是我!就是我看不惯你!” 她抬起头,死死地瞪着谨妃。 “凭什么你就能得宠?凭什么你就能生下皇子公主?” “不过是个狐媚子罢了!” “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当初不过是打碎了你一个杯子,你就罚我半个月月钱!” “我恨你!我恨不得你死!” 第三十章 活不成了 殿内众人听着,都皱起了眉头。 谁都清楚,这不过是她为了保护幕后之人而编造的谎言。 谨妃闭了闭眼,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 人心,竟能险恶至此。 就在众人沉默之际,玉珠骤然从地上一跃而起。 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殿内的一根红木柱子,狠狠撞了过去! “砰!” 鲜血四溅。 玉珠软软地倒了下去,额头上一个血窟窿,眼看是活不成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固阳公主吓得尖叫一声,扑进了谨妃怀里。 赵旭也是脸色骤变,快步上前探了探玉珠的鼻息。 已经没气了。 殿内气氛瞬间凝滞。 宫女太监们吓得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人死了。 线索,也就彻底断了。 谨妃中毒之事,虽然揪出了下毒之人,但幕后真凶,却隐匿在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赵旭站起身,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看了一眼地上玉珠的尸体,眼中闪过冷厉。 这件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夜色深沉。 陈进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自己宫外的小宅院。 他简单洗漱过后,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白日里发生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 太子赵瑞在东宫杀死的那个宫女,玉珠在谨妃寝殿内的自尽。 这深宫,果然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罗场。 谨妃中毒,背后定有指使之人。 会是谁? 他不由得想起了今日太子那番警告。 还有那个被陈英哲提拔上来的朱太医。 朱太医给谨妃看了那么久,当真看不出中毒的迹象? 还是,他根本就是知情不报,甚至参与其中? 若谨妃薨逝,得利最大的,无疑是皇后和太子一派。 四皇子赵旭近年来锋芒渐露,颇得圣心,早已引得太子忌惮。 除去谨妃,便是断了赵旭一大臂助。 这一切,会不会是皇后和太子在背后谋划? 陈家,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与此同时,坤宁宫内。 地上散落着不少碎裂的瓷片。 太子赵瑞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废物!全都是废物!” 他一脚踢开脚边的碎片,怒吼。 “一个陈进!竟然坏了孤的大事!” “玉珠那个蠢货!怎么就那么轻易被发现了!” 他培养多年的眼线,好不容易才安插到谨妃身边,深得信任。 眼看着就要成了,却被陈进给搅黄了! 皇后端坐在凤位之上,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神色倒是平静。 她淡淡地瞥了一眼暴怒的儿子。 “行了。” “发怒有何用?” “事情已经出了,现在最要紧的,是想想有没有留下什么把柄。” 太子闻言,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皇后身边,坐下。 “母后放心。” “玉珠那丫头对儿臣一向死心塌地,绝不会出卖儿臣。” “况且,她的家人,也都在儿臣的掌控之中。” “至于陈家那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不屑。 “他们父女不过是想借儿臣的势罢了,如今早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乱说。” 皇后听闻,点了点头。 “那玉珠的家人,你打算如何处置?” 太子沉吟片刻。 “玉珠好歹为孤效力一场,如今事败身死,也算忠心。” “便……赏些银子,好生安顿了吧。” 皇后放下茶盏,眼中掠过一抹阴狠。 “糊涂!” “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说话。” “这些人留着,终究是个隐患。” 太子心中一凛,立刻会意。 “儿臣明白了。” “多谢母后提点。” 他话锋一转,“母后,陈进那小子,实在可恨,偏要与我们作对!” “这次更是坏了我们的好事!” “此子不除,必成心腹大患!” 皇后听闻,眼中闪过一抹冷意。 “本宫也未曾想到,陈家那个不起眼的庶子,竟有这般本事。” “不仅得了谨妃的青眼,连你父皇似乎也对他颇为看重。” “确实是个麻烦。” 她看向太子。 “你想动他,可以。” “但要小心行事,做得干净些。” “莫要再留下什么把柄,让人抓住了。” 太子眼中闪过一抹狞厉。 “母后放心。” “儿臣知道该怎么做。” “定要让那小子,死无葬身之地!” 翌日清晨。 陈进刚在太医院的值房坐定,还未及翻开医案,便听门外传来了通传声。 “圣旨到——” 陈进起身,整理好官服,快步迎了出去。 只见总管太监魏德全在一众小太监的簇拥下,正缓步走来。 他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 “陈太医,接旨吧。” 陈进撩袍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医陈进,医术精湛,查明谨妃中毒之事,有功……” 魏德全宣完圣旨,亲自上前扶起陈进,将手中拂尘一甩。 “陈太医,恭喜了。” “皇上对谨妃娘娘的病情十分关切,也对陈太医你寄予厚望啊。” “望陈太医莫要辜负圣恩。” 陈进躬身接过圣旨和赏赐。 圣上的嘉奖,既是荣耀,也是无形的压力。 治好了,前途无量。 治不好,恐怕圣心难测。 “微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皇上与娘娘所托。” 魏德全满意地点点头,又寒暄了几句,这才带着人离开。 他前脚刚走,秦淮后脚就凑了上来。 少年脸上满是崇拜,眼睛亮得惊人。 “陈太医!您也太厉害了吧!” “皇上亲自下旨嘉奖!还有这么多赏赐!” “这可是天大的恩宠啊!” 陈进听闻,嘴角不由勾起一抹笑意。 “你若是把这拍马屁的功夫,多分些心思在钻研医术上。” “用不了多久,怕是比我还要厉害得多。” 秦淮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垮了下来。 什么嘛!人家是真心替他高兴,他怎么还取笑人! 真是个讨厌鬼! 他撇了撇嘴,扭过头去,小声嘟囔。 “哼!不理你了!” “今天一天,我都不跟你这个讨厌鬼讲话!” 说完,他气鼓鼓地转身,蹬蹬蹬跑开了。 陈进失笑摇头,心情也轻松了些许。 这小子,还真是个活宝。 他的心性,倒是在这沉闷压抑的宫廷里,添了几分难得的鲜活。 第三十一章 留意 陈进迈出步子,准备回值房。 这时,他敏锐地感觉到一道不善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他循着感觉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廊下,朱太医正阴沉着脸,眼神复杂地盯着他这边。 朱太医看见他看了过来,眼神慌乱地闪躲开。 随后,他匆忙转身,佯装整理药材。 陈进收回目光,眸色微沉。 朱太医对他的敌意,毫不掩饰。 是因为嫉妒自己得了圣眷? 抑或是,他在谨妃中毒一事中,本就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 可惜,目前还没有抓住他任何把柄。 看来,日后要多加留意此人了。 下午时分。 院使张大人召集了太医院所有当值的太医和医士,到正堂议事。 众人不明所以,纷纷落座。 张院使清了清嗓子,环视一周,缓缓开口。 “诸位同僚。” “再过一两个月,便是一年一度的秋狝大典了。” “依照惯例,需有太医随行,以备不时之需。” “往年,多是由陈院判和几位资历深厚的太医伴驾。” 张院使说到这里,目光转向了陈进。 “陈太医入职虽短,但医术精湛,大家有目共睹。” “前有治愈固阳公主顽疾,后有查明谨妃娘娘中毒,屡立功劳。” “本官以为,陈太医医术过人,心思缜密,堪当此任。” “故而决定,今年秋狝,由陈太医随行。” 这话一出,堂内顿时安静了一瞬。 随即,秦淮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立刻绽放出大大的笑容。 太好了!陈太医要去参加秋狝了! 这可是莫大的荣耀!也是对他医术的肯定! 他激动地握紧了拳头,恨不得当场跳起来欢呼。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像秦淮这般高兴。 角落里,朱太医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眼神阴鸷。 几位与陈英哲交好的老太医,也纷纷蹙起了眉头,面露不豫之色。 其中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太医站起身来。 他朝着张院使拱了拱手,语气带着不满。 “张院使,此举是否太过草率了?” “秋狝乃是国之大典,随行太医责任重大,关乎圣上和诸位贵人的安危,岂能如此儿戏?” “陈太医虽然医术尚可,但毕竟年轻,资历尚浅,经验不足。” “骤然委此重任,恐有不妥。” 这位老太医一开口,立刻有几人附和。 “是啊,王太医所言极是。” “秋狝不比寻常,还是稳妥些好。” “不如按照往年惯例,由陈院判……” 有人话未说完,便被另一道声音打断。 “陈院判如今卧病在床,如何能随行?”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李太医。 他神色平静,语气淡然。 那位王太医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 但他仍不甘心,再次开口。 “即便陈院判无法前往,太医院内资历深厚、经验丰富的太医亦不在少数。” “依老夫之见,此事关重大,不若效仿院内选拔御医之法,进行一场比试。” “以医术定夺,选出最合适的人选随行,方能令人信服。” “如此,既公平公正,也能确保万无一失。” 这个提议,倒是得到了不少人的赞同。 毕竟,随驾秋狝是个露脸的好机会,谁不想争取一下? 即便是那些原本事不关己的太医,也觉得比试一番更为妥当。 一时间,堂内议论纷纷。 陈进始终安静地坐着,并未开口。 他静静地观察着众人的反应,特别是那位王太医和朱太医。 这出戏,果然是冲着他来的。 想用比试的方式,阻止他参与秋狝。 也好。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便知。 他倒要看看,这些人想玩什么花样。 张院使见众人都倾向于比试,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王太医的提议,亦有道理。” “既然如此,那便依诸位所言。” “便以比试定夺今年秋狝随行之人。” “为了公平起见,便以抽签的方式,决定比试的对手和次序。” 他吩咐小吏取来签筒。 太医们依次上前抽取。 陈进不疾不徐地走上前,随手抽了一根。 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李太医。 竟是他。 陈进抬眸,看向不远处的李太医。 李太医也正好看向他,眼中带着审视。 这位李太医,在太医院中素有清名,医术高明,为人正直,从不与陈英哲之流同流合污。 与他比试,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至少,不必担心对方会用什么阴私手段。 第一轮比试很快开始。 陈进与李太医一同走上前。 陈进对着李太医拱手行礼,态度谦和。 “李太医德高望重,晚辈资历尚浅。” “这一场,便请李太医出题吧。” 李太医微微颔首,捋了捋胡须。 他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目光中带着欣赏。 不卑不亢,沉稳有度。 确实是个好苗子。 “既然如此,那便考校一下最基本的功夫吧。” “分辨药材,如何?” 陈进点头应允。 “但凭李太医吩咐。” 李太医随即命人取来了两个一模一样的青瓷小罐。 罐子并排放在堂前的长案上,釉色温润。 他看向陈进,神色郑重。 “这两个罐子里,装的都是炮制过的白附子。” “药材相同,炮制手法也类似,只是年份不同。” “若陈太医能准确分辨出哪一罐年份更深,老夫便心服口服。” 分辨炮制药材的年份,看似基础,实则极考眼力、经验,甚至是对药材气味、质地细微差别的敏锐感知。 这李太医,果然是行家,出的题目看似简单,却直指根本。 陈进微微颔首。 “晚辈愿试。” 他并未立刻去拿起罐子查看,而是吩咐旁边的药童。 “取两只干净的白瓷碗,再端两碗清水来。” 药童很快将东西备好。 陈进走到案前,分别打开两个青瓷罐的盖子。 他从每个罐中各取了少许白附子药材,投入清水碗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两只碗上。 只见药材入水后,缓缓沉降。 片刻之后,两碗水中的景象却出现了明显的不同。 左边那碗,药材沉底后,水面上渐渐泛起一层细密、微黄的油花。 而右边那碗,水中却析出了一些淡紫色的絮状物,漂浮起来。 第三十二章 不争气 这话一出,朱太医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 他没想到,陈进竟然真的能通过一根细线,诊出他的隐疾!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因为陈进说的,句句属实! 他确实近来总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张院使见状,立刻上前一步,亲自为朱太医搭了搭脉。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众人,眼中带着震惊。 “陈太医所言,分毫不差!” “朱太医的脉象,确实是弦细无力,有肾气不足之象!”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陈进。 这位陈太医,竟然真的掌握了这等传说中的神技! 秦淮激动得脸都红了,看向陈进的眼神里,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太厉害了!陈太医简直就是神仙下凡! 跟着他混,果然没错! 这一刻,陈进在他心中的形象,已经拔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就连一向稳重的李太医,此刻也忍不住站了出来。 他对着张院使和众人拱手,声音带着激动。 “张院使!诸位同僚!” “老夫今日算是开了眼界!竟能亲眼得见传说中的悬丝诊脉!” “陈太医医术之精湛,远超我等想象!” “以陈太医之能,担当秋狝随行太医之职,老夫第一个赞成!绝无二话!” 有了李太医的表态,再加上陈进展露的这一手悬丝诊脉。 之前那些还心存不满的老太医们,此刻也都哑口无言,再不敢有任何异议。 朱太医更是面如死灰,羞愤欲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张院使看着眼前的情景,朗声宣布。 “既如此,本次秋狝随行太医人选,便定为陈进,陈太医!” “望陈太医届时尽心尽力,不负众望!” 陈进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微臣,遵命。” 夜晚,鬼医阁内。 陈进正沉浸在一卷前朝的医案之中,上次在此处偶得启发,让他对这些古老的智慧更加着迷。 窗外,忽然传来几声凄厉的乌鸦叫声。 陈进放下手中的书卷,眉心微蹙。 他起身,推开窗户,借着月光循声望去。 只见远处太医院的院墙边,一道身影正贴着墙根摸索着什么。 那身形,看着有些眼熟。 待那人转过身,借着微弱的光线,陈进看清了,竟是朱太医。 他从墙角旮旯里取了个什么东西,似乎是一个小小的瓶子,然后迅速闪身,朝着药库的方向去了。 这么晚了,朱太医不在家中安歇,跑到太医院来做什么?还这般偷偷摸摸。 事出反常必有妖。 陈进心中升起一股疑虑。 他耐着性子,隐在暗处静静观察。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朱太医又从药库里出来,左右张望一番,确认无人后,便匆匆离开了太医院。 待他走远,陈进才从暗处走出。 他走到方才朱太医停留的墙边,仔细查看。 果然,在墙根的砖缝里,发现了一个松动的砖块,挪开后,里面竟与墙外相通。 看来,这洞是用来传东西的。 紧接着,陈进又潜入了药库。 他的目光扫视着四周,很快,视线落在了即将为秋狝准备的那批药材上。 他拿起一瓶贴着“金疮药”标签的药瓶,打开闻了闻。 果然,这金疮药被人动了手脚。 里面掺杂了极少量的七星海棠粉末。 此物为西域所产,无色无味,寻常难以察觉,少量使用不致命,但若用于伤口之上,会延缓愈合,甚至引起溃烂发炎。 秋狝围猎,受伤在所难免,金疮药乃是必备之物。 朱太医在此时对金疮药下手,其心可诛。 是想在秋狝时,让他这个随行太医出错,担上责任? 还是另有更大的图谋? 陈进将药瓶放回原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既然你想玩阴的,那我就将计就计。 他悄然离开了药库,仿佛从未出现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谨妃的身体在陈进的照看下渐渐好转起来。 转眼,便到了陈进十八岁的生辰。 这两日恰逢他休沐,便待在了自己宫外的小院里。 说来也巧,这具身体的原主,和他现代时的生日,竟是同一天。 只是,原主从不过这个生日。 因为这一天,也是他生母慕容舒兰的忌日。 他的母亲,在生他之时难产而逝。 每年今日,原主都会去城郊母亲的坟前,烧些纸钱,一待就是一整天。 陈进也十分思念现代的家人。 以前每年他生日,妈妈都会亲手做一大桌他爱吃的菜,爸爸会买一个大大的蛋糕,调皮的弟弟会抢着吹蜡烛。 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爸妈的身体还好吗?弟弟有没有长大一点,听话一些? 自己突然离世,他们一定很伤心吧…… 他突然有些想吃妈妈做的酸菜鱼了。 罢了,苦什么也不能苦了自己的胃。 他吩咐小厮上街买条新鲜的活鱼,再买些酸菜和配料回来。 他决定亲自下厨,给自己做一顿生日餐。 厨房里很快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 陈进处理着鱼,切着酸菜,动作不算娴熟,但很认真。 忙活了一个多时辰,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酸菜鱼,还有两个爽口的小菜,终于摆上了桌。 陈进洗了手,刚拿起筷子,准备犒劳一下自己,院门却被敲响了。 咚咚咚。 会是谁呢? 这个小院,平日里鲜少有人来访。 他放下筷子,起身去开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 一张灿烂的笑脸出现在眼前。 是秦淮。 少年笑嘻嘻地站在门口,左手提溜着一只还在扑腾的鸡,右手拎着一块五花肉。 “陈太医!生辰快乐!” 说着,秦淮将手里的东西往前一举,眼里满是喜悦。 陈进微微一怔,随即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他没想到,这个世界,竟还有人记得他的生日,还特意为他准备了礼物。 “你……” 他接过秦淮手中的鸡和肉。 “快进来吧。” 秦淮一踏进院门,鼻子就用力嗅了嗅。 “哇!好香啊!陈太医,你在吃什么好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探头往屋里看,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 第三十三章 属狗的吧 陈进被他这副馋猫样逗笑了。 “你这鼻子,属狗的吧?” “我随便做了点,不嫌弃的话,坐下一起吃点?” “我先把这些东西拿去厨房。” 秦淮早就等不及了,一屁股坐在桌边。 看着面前那一大钵酸菜鱼,还有凉拌小菜,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看起来也太好吃了吧!陈太医还会做饭呢! 他拿起筷子,眼巴巴地等着陈进。 陈进很快从厨房出来,在他对面坐下。 秦淮搓了搓手,砸吧砸吧嘴,正要夹一块鱼肉。 “咚咚咚——”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秦淮夹菜的动作一顿,扭头看向门口。 “咦?陈太医,你今天客人挺多啊。” 陈进也有些纳闷。 “我在京中,相熟的也就你一个,不知是谁。” 秦淮听到这话,眼睛瞬间亮了。 果然!大哥心里最看重的人就是我! 他心里美滋滋的,脸上也露出了傻乎乎的笑容。 在他胡思乱想之际,陈进已经再次起身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位少女。 身着淡紫色罗裙,面容娇俏,正是固阳公主。 她身旁跟着贴身婢女翡翠,身后还站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提着几个精致的食盒。 看到陈进,固阳公主脸颊微红,眼神有些闪烁,带着小心翼翼。 “陈、陈太医,今日是你生辰,我、我来看看你。” “没有打扰到你吧?” 陈进彻底愣住了。 固阳公主?她怎么会知道今天是自己的生日?还亲自找上门来? 他连忙回过神,侧身让开。 “公主殿下大驾光临,是微臣的荣幸,怎会是打扰。” “快请进。” 固阳公主这才松了口气,带着翡翠和太监走了进来。 陈进引着她往里走。 “微臣正和朋友用饭,还没怎么动筷,公主若不嫌弃,不如一起用些?” 固阳公主闻言,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欣喜。 “好吖!好吖!” “我出门匆忙,正好也没用午膳呢!” 她指了指身后太监提着的食盒。 “我让御膳房的小厨房做了些点心和菜肴带过来,我们一起吃!” “多谢公主。” 陈进心中一暖。 被人惦记和关心的感觉,真好。 屋内的秦淮正对着那盆酸菜鱼垂涎欲滴,听到脚步声抬起了头。 当看清来人是固阳公主时,他吓得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整个人从凳子上蹦了起来。 他慌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躬身行礼,声音都有些发颤。 “小、小人秦淮,参见公主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固阳公主抿嘴一笑,声音温和。 “免礼吧。” 陈进上前一步,为两人介绍。 “公主殿下,这位是秦淮,太医院的医士,也是我的朋友。” 固阳公主目光落在秦淮身上,笑容和善。 “原来是陈太医的朋友,那便是我的朋友了。” “这里不是宫里,不必如此拘束。” 秦淮受宠若惊,连连点头应是,但那紧绷的肩膀却没有放松。 在公主面前,他哪里敢真的不拘束。 陈进拉开一张干净的凳子,对着固阳公主做了个请的手势。 “公主请坐。” 固阳公主坐下后,抬眼看向还站着的两人,微微蹙眉。 “你们也坐啊。” “说了不要拘束,怎么还站着?” 陈进依言在公主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秦淮看看公主,又看看陈进,犹豫了一下,也小心翼翼地在自己原来的位置边沿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姿态僵硬。 固阳公主带来的两个小太监上前,将手里提着的食盒一一打开,取出里面的菜肴和点心,摆放在桌上。 水晶肴肉、蟹粉狮子头、芙蓉鸡片、还有几碟精巧的糕点,香气四溢。 固阳公主挥了挥手,对身旁的翡翠和那两个小太监道。 “这里不用伺候了,你们都先退下吧。” “是,公主。” 翡翠和太监们退出了房间。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人,气氛一时有些安静,甚至带着点尴尬。 秦淮低着头,不敢看公主,也不敢乱动。 陈进见状,主动拿起公筷,为固阳公主夹了一块自己做的酸菜鱼。 “公主尝尝微臣的手艺,乡野粗食,怕不合公主胃口。” 固阳公主看着碗里白嫩的鱼肉,上面还沾着金黄的汤汁和翠绿的酸菜,早就食指大动。 她拿起玉箸,尝了一口。 鱼肉鲜嫩爽滑,酸辣开胃,那独特的风味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她的眸子亮了亮,看向陈进。 “好吃!” “太好吃了!” “这鱼是陈太医你做的吗?酸酸辣辣的,好过瘾!” “比御膳房做的好吃百倍!” 听到公主如此直白的夸赞,陈进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又站起身。 “公主谬赞了。” “微臣就是随便做做,哪里能跟御膳房的大厨相比。” 固阳公主见他又站起来,还一口一个“微臣”、“公主”的,顿时有些不高兴了,腮帮子微微鼓起。 “你又站起来做什么?坐下!” “还有,不要再叫我公主了!” “在宫外,你就不能把我当成普通朋友吗?” 她语气带着埋怨。 “母妃和皇兄他们,都叫我婉儿的。” “你也这样叫我,好不好?” 她亮晶晶的眸子看着陈进,带着期待和紧张。 陈进有些不明所以。 这公主,怎么说生气就生气。 女儿家的心思,还真是难以琢磨。 不过,她气鼓鼓的样子,倒是有点可爱。 他心头微动,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耳根微微泛红。 “是,公主……不,婉儿。” 听到这声婉儿,固阳公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眼眸弯成了月牙儿,心里甜丝丝的。 坐在一旁的秦淮,此刻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然后原地消失。 我的老天奶啊! 公主让陈太医叫她的小名! 陈太医还真的叫了! 这、这信息量太大了! 他感觉自己坐在这里就是个几千瓦的大灯泡,亮得刺眼。 他的脚趾紧紧蜷缩起来,抠着地,感觉都能抠出一座皇宫了。 早知道这样,他就不该留下来吃饭! 不,他就不该来! 第三十四章 微妙 饭桌上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固阳公主心情大好,胃口也跟着好了起来,不停地夸赞着陈进做的酸菜鱼。 陈进也渐渐放松下来,偶尔会和公主聊上几句。 只有秦淮,埋头苦吃,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就在这时,一阵“咯咯哒”的鸡叫声伴随着扑腾声从厨房方向传来。 紧接着,一只大公鸡从厨房里跑了出来。 秦淮定睛一看,那不正是他带来送给陈太医的那只鸡吗? 他立刻放下筷子,站起身。 “哎呀!我的鸡!” 他一个饿虎扑食,朝着那只鸡扑了过去。 然而,那只鸡灵活得很,翅膀一扇,身子一扭,躲开了他的扑抓。 秦淮扑了个空,差点摔倒在地,样子颇为狼狈。 那公鸡受了惊吓,“咯咯”叫着,在屋子里乱窜,最后竟飞出了院墙。 秦淮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礼物飞走了,急得跺脚。 “别跑!我的鸡!” 他想也没想,拔腿就追了出去,声音消失在院门外。 屋子里,只剩下陈进和固阳公主两人。 看着秦淮那狼狈追鸡的背影,两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刚才尴尬的气氛,也随着这突如其来的插曲消散了不少。 待笑声停歇,固阳公主脸颊微红,从袖中取出一个用素色锦缎包裹的小方块,递到陈进面前。 “陈太医……不,陈进。” “这个,送给你,生辰贺礼。” 陈进接过,入手柔软。 他解开外面的锦缎,露出一块折叠整齐的月白色丝帕。 帕子料子极好,触手生凉。 展开一看,只见帕子一角,用淡粉和嫩黄的丝线,绣着几朵盛开的合欢花。 赠人合欢,寓意百年好合。 陈进的心砰砰直跳。 这帕子绣工精湛,一看便知是用了心思的。 尤其是这合欢花…… 此刻,他再迟钝,也明白了这位公主殿下的心意。 只是…… 他如今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太医,前路未明,甚至不知能否在这宫廷倾轧中保全自身。 而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 他们之间,隔着云泥之别。 他,配不上她。 也不能,耽误了她。 一股苦涩悄然漫上心头。 他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压下,面上露出感激。 “多谢婉儿。” “这帕子很雅致,我很喜欢。” 固阳公主一直悄悄观察着他的神情。 见他只是客气地道谢,眼中并无她所期待的惊喜或是别样情愫,眸子黯淡了几分。 他是不明白,还是……不在意? 陈进收好丝帕,放入怀中。 他并非木头,怎会不懂少女心事。 只是,此刻的他,实在无法,也不敢回应这份爱意。 也许疏离,才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固阳公主没有再多停留。 她似乎也察觉到了他那份刻意保持的距离,纵有万般不舍,也只能起身告辞。 陈进将她送到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叹了口气。 那抹淡紫色的身影,带着些许落寞。 这皇宫,这身份,注定了许多的身不由己。 他转身,准备回屋收拾残局。 没走几步,就见秦淮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紧紧攥着那只大公鸡的翅膀。 鸡还在扑腾着,发出“咯咯”的抗议声。 秦淮满头大汗,脸上却带着邀功似的笑容。 “陈太医!你看!我把它抓回来了!” “这家伙,跑得可真快!差点就让它溜了!” 陈进看着他狼狈又得意的样子,不由失笑。 “辛苦你了。” “快进来歇歇吧。” 秦淮将鸡重新捆好,丢回了厨房角落,这才走到桌边,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公主殿下走了?” “嗯,刚走。” 秦淮放下茶杯,看着陈进,欲言又止。 公主殿下对陈太医的心意,瞎子都看得出来。 只是看陈太医的样子,似乎…… 他挠了挠头,最终还是没敢多问。 两人默默地收拾了碗筷。 送走了秦淮,小院彻底恢复了宁静。 陈进独自坐在桌边,拿出那块月白色的丝帕,指尖拂过那几朵绣得栩栩如生的合欢花。 婉儿…… 他默念着这个名字,心中五味杂陈。 最终,他将丝帕重新包好,收进了随身的荷包里。 夜色已深,他却毫无睡意。 脑海中,浮现出原主记忆里那座孤零零的坟茔。 虽然他并非原主,但占了这具身体,总觉得该去做些什么。 也算是,给原主一个交代。 罢了,去看看吧。 第二日,天还未亮透,陈进便起身收拾一番后,独自出了门。 他寻了一家香烛铺子,买了些上好的香烛纸钱。 随后,他牵来马匹,翻身而上,朝着城郊的方向行去。 顺着记忆里的方向,陈进找到了那座孤坟。 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包,淹没在杂草丛中,若非原主的执念,恐怕早已无人记得。 他下了马,将马拴在不远处的一棵歪脖子树上。 走上前,他拨开坟前的杂草,清理出一小块空地。 将带来的香烛点燃,插在坟前。 然后,他将纸钱一沓沓地放进火盆里,看着火苗跳跃着,将那些黄纸吞噬,化作灰烬。 “慕容夫人。” 他轻声开口,声音带着沙哑。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到。” “我是陈进,现在,用着你儿子的身体活下去。” “你放心,我会代替他,好好活着的。” “以后每年今日,我都会来看你。” 风吹动了坟头的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应。 他跪坐在那里,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火盆里的灰烬。 他感到一种释然,仿佛替原主完成了某种心愿。 也为自己,在这个世界,找到了微弱的连接。 天色不早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孤坟,上马回城。 马儿不疾不徐地走着,陈进的心情有些复杂。 他想起了原主短暂的一生,从未感受过亲情温暖,唯一的念想,便是这位早逝的母亲。 相比之下,自己虽然莫名来到这个世界,但至少在现代,曾拥有过父母的疼爱,家庭的温暖。 而原主,似乎从出生起,就只有不幸和孤单。 一阵莫名的惆怅涌上心头。 第三十五章 没有当值? 走着走着,陈进忽然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勒住缰绳,停了下来。 他警惕地看向四周,道路两旁的树林中一片寂静,只有几声鸟鸣。 太安静了。 紧接着,一阵极其轻微的声响,从左侧的树林深处传来。 他心中一凛,握紧了缰绳。 下一刻,几道黑影从树林中窜了出来,拦在了他的马前。 一共五人,皆是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陈进的目光,落在了他们领口的位置。 那里,都用金黄色的丝线,绣着一个样式奇特的蟠虺纹。 这绝非寻常杀手,倒像是某个势力豢养的死士。 “你们是什么人?” 陈进沉声问道,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为首的黑衣人发出一声冷笑。 “取你命的人!”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长刀已经出鞘,寒光一闪,朝着陈进当胸刺来! 其余四人也同时拔刀,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 陈进瞳孔骤缩。 他根本不会武功! 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他当机立断,猛地一夹马腹,调转马头。 “驾!” 马儿吃痛,长嘶一声,奋力朝着来路奔去。 “追!” 为首的黑衣人厉喝一声,五人立刻展开身形,紧追不舍。 他们的速度极快,死死地缀在后面。 陈进伏在马背上,心脏狂跳。 他能感觉到身后的杀气越来越近。 这样下去,迟早会被追上! 必须想办法摆脱他们! 他不断催促着马儿,专门挑崎岖难行的小路奔逃。 然而,黑衣人的轻功显然极好,无论他如何变向,始终无法甩掉。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的树林豁然开朗。 但陈进的心却沉了下去。 眼前,竟是一处悬崖! 他骤然勒住马,马儿前蹄高高扬起,险些将他甩飞出去。 身后,五个黑衣人已经追至,将他团团围住,堵住了唯一的退路。 为首的黑衣人看着他,眼中带着嘲弄。 “怎么不跑了?” “我看你还能往哪里逃!” 陈进喘着粗气,看着眼前的杀手。 “是谁派你们来的?” 到底是谁,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他的命。 朱太医?陈家?还是宫中其他人? 黑衣人缓缓逼近,手中的刀泛着寒光。 “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下辈子,记得放聪明点。” 陈进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难道今天,真的要命丧于此了吗? 他不甘心。 他才刚刚在这个世界找到一点活下去的实感,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 他不能死在这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极其微弱的“哗哗”声,若有似无地从悬崖下方传来。 是水声! 悬崖下面,有水! 虽然不知道有多深,也不知道跳下去会怎样。 但,这是他唯一的生路! 来不及多想,也顾不上恐惧。 陈进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他倏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面向那深不见底的悬崖。 “驾!” 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夹马腹! 马儿发出一声悲鸣,载着他,纵身跃下了悬崖! 黑衣人冲到悬崖边,向下望去。 只见云雾翻腾,深不见底,早已不见了陈进和那匹马的踪影。 为首的黑衣人脸色阴沉。 “下去搜!”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几名手下立刻领命,寻找下崖的路径。 夜晚,东宫书房内。 太子赵瑞端坐于书案之后,面沉如水。 堂下,一个黑衣人单膝跪地,头深深垂下。 “殿下,属下办事不利。” “那陈进……跳崖了。” 赵瑞听闻,尖锐的目光扫了他一眼,带着寒意。 “人呢?” 黑衣人的头更低了,声音带着颤抖。 “悬崖太高,深不见底,属下派人下去搜寻,并未找到尸首。” “想来……是摔得粉身碎骨,或是被崖下的野兽叼走了。” “废物!” 赵瑞猛地一拍桌案,怒火中烧。 “孤要的是确定的答案!” “是生是死,必须给孤一个准信!” “加派人手!继续找!找不到尸体,你们也不用回来了!” “是!属下遵命!” 黑衣人连忙叩首领命,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赵瑞有一口没一口地嘬着茶,目光幽深。 陈进,这就是你胆敢与孤作对的下场。 一个不识抬举的太医,也敢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翌日清晨,隋玲轩的小厨房里,飘散出甜糯的香气。 固阳公主系着围裙,搅动着锅里的米浆。 旁边的翡翠一边帮着添柴,一边笑嘻嘻地打趣。 “公主起这么个大早,这芙蓉糕是做给谁吃的呀?” “是给谨妃娘娘?还是给四殿下?总不会是……给陈太医吧?” 固阳公主脸颊一红,手下的动作顿了顿,嗔了翡翠一眼。 “就你话多!” “我、我是感谢陈太医昨日请我吃饭,回个礼罢了!” 这丫头,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不过,想到能亲手做些点心送给他,心里还是甜丝丝的。 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 “是是是,回礼,奴婢都懂!” 翡翠挤眉弄眼,一副了然的神色。 固阳公主又羞又恼,随手抓了一把旁边的干面粉,作势就要往翡翠脸上抹。 “还敢取笑我!看我不把你变成大花猫!” “哎呀!公主饶命!” 翡翠笑着躲闪,两人在厨房里嬉闹起来。 闹了一阵,固阳公主鼻子忽然嗅了嗅。 “什么味道?” 她停下动作,看向灶上的锅。 “哎呀!糊了!” 她连忙跑过去拿起锅铲。 锅底的芙蓉糕果然已经染上了一层焦黑,散发出淡淡的糊味,是不能吃了。 公主嘟起嘴,懊恼地瞪向翡翠。 “都怪你!” 翡翠吐了吐舌头,连忙上前帮忙收拾残局。 两人只好重新来过,又是一番手忙脚乱。 好不容易将第二锅芙蓉糕蒸好,小心翼翼地取出,切成小块,用白玉盘装好。 固阳公主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成果,带着翡翠,提着食盒便兴冲冲地往太医院赶去。 太医院内,医士们各自忙碌着。 固阳公主提着裙摆快步走进来,目光四下搜寻,却没有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的心,不由得提了起来。 她走到正在整理药材的秦淮面前,语气带着慌张。 “秦淮,陈太医今日没有当值吗?” 第三十六章 休沐 秦淮抬起头,看到是公主,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 “回公主殿下,今日并非陈太医休沐之日,但下官并未见到陈太医前来。” “或许……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 “公主若有急事寻他,可去宫外他的住处看看。” 固阳公主闻言,越发不安起来。 她连秦淮的后半句话都没听完,转身就往外跑。 “公主!” 翡翠连忙提着食盒追了上去。 秦淮看着主仆二人匆匆离去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心中不免也有些担忧。 奇怪,陈大哥向来准时,从未无故缺席过。 今日怎么不见人影? 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固阳公主和翡翠赶到陈进宫外的小院。 院门紧闭。 翡翠上前敲了敲门。 很快,一个睡眼惺忪的小厮过来开了门,见到是公主殿下,吓了一跳,连忙跪下行礼。 “公主殿下恕罪,小的不知是您。” 固阳公主急切地打断他。 “陈太医呢?他在不在府上?” 小厮有些茫然地摇摇头。 “回公主殿下,主子昨日便出门了。” “说是去城郊给夫人上香,一直到现在,还未回来。” 什么? 一夜未归? 他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上香而已,怎么会一夜不回? 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固阳公主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翡翠连忙扶住她。 “公主!” 她看着公主煞白的脸色,也是心急如焚,忽然灵光一闪。 “公主,要不……我们去找四殿下帮忙?” “四殿下人脉广,或许能派人帮忙找找陈太医!” 固阳公主听闻,眼中重新燃起一抹希望。 “对,去找皇兄!他一定有办法的!” 说着,她拉着翡翠,朝着四皇子赵旭的府邸方向急匆匆赶去。 与此同时,京城远郊,一处偏僻的农家小院内。 陈进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有些发黑的茅草屋顶。 头有些昏沉,带着钝痛。 他动了动,想要坐起身,却感到右腿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哎!公子,你醒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你腿上有伤,大夫说了,莫要乱动。” 陈进转过头,看见一位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婆婆正担忧地看着自己。 “这里是……”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是老婆子我的家。” 老婆婆端过一碗水,喂他喝下。 “昨儿个,我在河边洗衣裳,瞧见你昏倒在水边,浑身是伤,探了探还有气,就把你背回来了。” “请了大夫来看过,说你这条腿……骨头断了,好在福大命大,这条命是捡回来了。” 河边? 陈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坠崖时的惊心动魄瞬间涌入脑海。 千钧一发之际跳崖,被崖壁突出的树枝缓冲了一下,然后掉进了水里…… 果然,悬崖底下必有河流,这简直是穿越定律。 那些小说电视剧诚不欺我。 “多谢婆婆,救命之恩。” 老婆婆摆摆手,脸上露出淳朴的笑容。 “谢啥,遇上了就是缘分。” 陈进打量着这间简陋的屋子,除了床和一张破旧的桌子,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家具。 “婆婆,您怎么一个人住在这山沟里?您的家人呢?” 听到这个问题,老婆婆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中漫上一层哀伤。 她看着陈进清俊的眉眼,不知为何,竟觉得有几分熟悉和亲切。 她叹了口气,缓缓道来。 “老婆子我叫周桂英,年轻时,是在大户人家做奶娘的。” “我奶大的小姐,心善貌美,我一直陪着她长大,看着她出嫁。” 她顿了顿,“可惜,红颜薄命,生小少爷的时候难产,去了。” “后来,我老伴和儿子,也被人害了。” “我无处可去,只好躲到这荒山野岭,苟活于世。” 说到伤心处,她的声音哽咽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不愿让外人看到自己失态的样子,连忙转过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哎,瞧我,人老了就是话多。” “我去看看给你熬的药好了没。” 说完,她掩饰着离开了房间。 陈进看着老婆婆佝偻的背影,心中一阵懊恼。 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又问到了人家的伤心事。 他定了定神,开始检查自己身上的伤势。 除了腿,身上大多是些擦伤和撞伤,虽看着吓人,但并不严重。 右小腿的伤最重,他伸手摸了摸,隔着固定的竹片和布条,能感觉到骨头断裂的位置。 胫骨骨干骨折,闭合性的。 那位大夫处理得还算妥当,做了复位,用竹片做了外固定,也敷了草药。 只要好好休养,恢复起来应该不难。 陈进总算放下心来,想起昨日差点儿丧命,仍心有余悸。 是谁? 到底是谁想要他的命? 那些黑衣人的身手,绝非普通毛贼。 朱太医?他有这个胆子和能力吗? 陈家?为了阻止他脱离掌控? 还是,宫里的其他人? 他闭上眼睛,仔细回想昨日交手的瞬间。 黑衣人…… 对了! 他猛地睁开眼。 所有黑衣人的衣领处,似乎都绣着一种蛇形的花纹。 对!是蟠虺纹! 这或许,是一个重要的线索! 那绝非寻常的装饰,更像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一个组织的印记。 是谁?拥有这样一支训练有素、带着特定图腾的死士? 太子赵瑞? 他的嫌疑最大。 自己屡次坏他好事,又与固阳公主走得近,他有足够的动机除掉自己。 可一个太子,豢养死士,不怕被人抓住把柄吗? 还是说,这蟠虺纹背后,牵扯着更深的势力? 无论如何,这次侥幸逃生,下次未必还有这样的运气。 这具身体太弱了,面对杀手只能被动逃窜。 不行,必须习武。 至少,再遇到危险时,能有反抗之力,而不是只能任人宰割。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进的身体在周桂英的细心照料下渐渐好转。 他已经能拄着木杖,在院子里慢慢行走了。 这日,周桂英端着刚洗好的衣物准备去晾晒,陈进无意间瞥见她的手。 她的手指关节,似乎有些红肿。 手腕处,也比常人略显粗大。 他走上前去,扶住她的手臂。 “婆婆,您的手……” 第三十七章 老毛病而已 周桂英愣了一下,随即不在意地笑了笑,想抽回手。 “老婆子这手啊,老毛病了,不碍事。” 陈进没有松开,反而仔细看了看她的指关节和手腕。 “不止是手吧?膝盖是不是也经常疼?” “尤其是早上刚起来的时候,活动不方便?” 周桂英闻言,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公子,你咋知道的?” “以前也找过大夫,开了些药吃着,时好时坏,总断不了根。” 陈进扶着她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婆婆,不瞒您说,我就是个大夫。” “您的这个病,我或许能帮上忙。” 周桂英眼中闪过讶异。 她看着眼前这个清俊的年轻人,那眉眼,那神态,竟真的和她奶大的小姐有几分相似。 小姐出自医药世家,医术高明。 这个人,长得像小姐,也会医术? 世间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她心中念头翻涌,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欢喜地点头。 “那敢情好!公子若真能帮老婆子缓解这疼痛,老婆子感激不尽!” 陈进仔细询问了她的症状,又替她检查了关节。 结合周桂英的描述,他基本可以确诊。 “婆婆,您这是风湿痹痛,也就是常说的风湿性关节炎。” “看情况还不算太严重,关节没有明显变形。” “这个病,想要根治很难,但好好调理,完全可以减轻疼痛,改善关节活动。” 听到能减轻疼痛,周桂英已经很是高兴了。 “能不那么疼就谢天谢地了!” “老婆子都这把年纪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不求别的。” 陈进看着她饱经风霜的脸,心中一软。 这段时日的相处,他早已将这位善良的老人视作亲人。 “婆婆,您救了我的命,以后,就把我当您的孙子吧,我给您养老送终。” 周桂英浑身一震,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 多少年了,自从老伴和儿子被害,她孤身一人躲在这荒山野岭。 她以为这辈子,就会这样孤苦伶仃地了此残生。 没想到,老天爷竟让她捡回一个孙子。 她用力点头,泪水滑落,声音哽咽。 “好,好!” 陈进见状,心中也有些酸涩。 他不再多言,开始运用现代所学的推拿按摩手法,为周桂英缓解关节周围肌肉的紧张和疼痛。 他的手法轻柔,周桂英只觉得一股暖流从按压处缓缓散开,原本僵硬酸痛的关节,似乎也轻松了不少。 按摩结束,陈进又回到屋内,提笔写下两副药方。 “婆婆,这一副是内服的,每日一剂,可以祛风散寒,活血通络。” “这一副是外用的,您抓回来后,加水煎煮,用来熏洗患处。” “另外,您帮我找些银针和艾草来,我再给您施针、艾灸。” “内服外用,加上针灸推拿,多管齐下,您的病痛会慢慢改善的。” 周桂英接过药方,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 “哎!哎!老婆子这就去镇上抓药!” 四皇子府,书房内。 赵旭看着坐在对面,哭得梨花带雨的固阳公主,心中无奈叹息。 他将一方锦帕递了过去。 “四哥派人找了很久。” “在陈太医去给他母亲上坟的路上,那处悬崖边,找到了这个。” 他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一枚小巧精致的玉佩。 玉佩上面用金线穿着络子,正是固阳亲手打络,送给陈进的那枚。 看到玉佩的一瞬间,固阳公主的眼泪簌簌落下。 “不……不会的……” 她猛地摇头。 “陈太医那么厉害,他不会死的!他一定不会死的!” 玉佩掉在悬崖边,人却不见踪影…… 这几乎就是最坏的结果。 赵旭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婉儿,你听我说。” “四哥的人,几乎搜遍了悬崖底下,没有找到他的尸体。” “虽然情况不乐观,但只要一日找不到尸首,就不能断定他已经遇难。” “至少,这总归算是一个好消息,不是吗?” 没有找到尸体…… 固阳公主抓住这最后一丝希望,抬起脸,紧紧抓住赵旭的衣袖。 “皇兄!你一定要找到他!求求你,一定要找到他!” 只要没见到人,她就绝不相信他已经死了! 赵旭看着妹妹苍白而执拗的小脸,点了点头。 “放心,四哥答应你,会继续派人找。” “无论如何,都会给你一个交代。” 他何尝不知自家妹妹的心思。 只是,陈进的失踪,处处透着蹊跷。 时机太过巧合,地点又在荒郊野外。 更让他心生警惕的是,据手下回报,在他的人搜寻陈进下落的同时,似乎还有另一队人马,也在暗中寻找。 那队人马行事隐秘,身份不明。 这绝非意外失足。 陈进,恐怕是卷入了什么麻烦之中。 时间一天天过去。 农家小院里,陈进的腿伤在精心调养下,逐渐愈合,已经可以弃杖行走,只是还不能太过用力。 而周桂英的风湿关节炎,在陈进的综合治疗下,也得到了明显的控制。 疼痛大大缓解,关节的肿胀消退了不少,早起时的僵硬感也减轻了许多。 周桂英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整个人看着都精神了不少。 这天,吃过午饭,陈进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心中却在盘算着日子。 算算时间,距离秋猎之期,已经不远了。 他不能再继续留在这里了。 宫里,还有人在等着他。 他也必须回去,查清楚究竟是谁要置他于死地。 那个蟠虺纹,他必须弄明白它代表着什么。 他起身,回到屋里,将自己简单的几件衣物收拾好,打成一个小小的包袱。 然后,他走到正在收拾碗筷的周桂英面前。 “婆婆。” 周桂英抬起头,看到他手中的包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公子,这是要走了?” 陈进点点头,脸上带着感激。 “嗯,叨扰婆婆许久,我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是时候该离开了。” “您的大恩大德,陈进没齿难忘。” “往后,若得空闲,我定会常来看您,继续为您施针艾灸。” 第三十八章 不能什么都不做 相处了这些时日,周桂英早已将陈进当成了自己的亲孙子。 骤然分别,心中满是不舍。 但她也明白,他终究不属于这片荒山野岭,他有他该去的地方。 她放下手中的碗筷,擦了擦手,眼眶有些发红。 “好孩子,老婆子知道你有正事要办,不留你。” “只是往后,你自己在外,万事要小心。” 她将陈进送到院门口,拉着他的手,反复叮嘱。 “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什么时候想回来了,或者在外头受了委屈,就回来看看老婆子。” 陈进心中也是一阵不舍。 这段远离尘嚣、简单纯粹的日子,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难得的安宁。 他用力点了点头,郑重地向周桂英行了一礼。 “婆婆,您多保重。” 说完,他不再犹豫,转身迈开了脚步。 他一步三回头,看着周桂英站在夕阳下的门边,不停地挥着手,瘦小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单。 一种难言的酸楚涌上心头。 他强迫自己转过头,加快了脚步。 这里很安逸,很温暖。 但他终究还是要回到那个吃人的皇宫中去。 那里,有未了的恩怨,有等待他的人,还有他必须面对的命运。 夜幕低垂,给京城镀上了一层墨色。 陈进拖着疲惫的身体,终于回到了小院。 他还未走近,便远远看见一道身影,蜷缩在自家院门口的石阶上。 昏黄的灯笼光线下,那人衣衫凌乱,头发也散了几缕,背影看着颇为狼狈。 是秦淮。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这副模样? 陈进加快了脚步。 听到脚步声,蹲着的人顿时抬起头。 四目相对。 秦淮的眼睛瞬间瞪大,随即涌上狂喜。 他噌地一下站起来,动作太猛,差点摔倒。 “陈、陈太医!” 下一刻,他几步冲到陈进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像是怕他会再次消失一样。 少年眼眶通红,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大哥!你可算是回来了!”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 他哽咽着,话说不完整,只是用力地抓着陈进,上下打量,确认他是否安好。 一股暖流涌上陈进的心头,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 这个傻小子,竟然一直在这里等他。 看着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陈进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他抬手,拍了拍秦淮的肩膀。 “好了,别哭了。” “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鼻子。” “我这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吗?” 秦淮用力点头,胡乱地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吸了吸鼻子,强行辩解。 “我、我这是高兴!”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大哥你这么厉害,肯定不会出事的!” 陈进推开院门。 “走吧,进屋说。” 这小子,还真是对他有种盲目的信任。 不过,这种被人毫无保留信任和担心的感觉,真不赖。 两人走进小院,穿过庭院,来到书房。 陈进点了灯,光线瞬间照亮了屋子。 他在书桌后坐下,示意秦淮也坐。 秦淮却站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仿佛有千言万语要问。 陈进给他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 “坐下说吧。” “你这段日子,到底去哪儿了?” 秦淮终于按捺不住,急切询问。 “我找了你好久,几乎把整个京城都翻遍了,都没找到你!” “公主殿下和四皇子殿下也派了好多人到处找你!” “后来,四殿下的人在城郊附近的悬崖边上,发现了固阳公主送给你的玉佩。” “我们都以为,以为你。” 秦淮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后怕。 陈进听闻,内心有些触动。 原来,他失踪的这段日子,竟有这么多人为他担心奔走。 公主,四皇子,还有眼前的秦淮。 他们并不知道他跳崖是为了躲避追杀,只以为他是失足或者遭遇了不测。 那枚玉佩掉落在悬崖边,更是加重了他们的担忧。 他将自己去给母亲上坟回来的路上遭遇黑衣人截杀,如何被逼到悬崖边,最后无奈跳崖逃生的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 当然,关于周桂英婆婆的事情,他只说被一位好心的老婆婆所救,并未提及其它。 秦淮听得心惊肉跳,脸色发白。 他没想到陈进竟然经历了如此惊险的生死一刻。 那些杀手,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 “那你,有没有受伤?” 秦淮急忙追问,目光担忧地在他身上扫视。 “放心,只是右腿摔断了,在那位婆婆家里已经养好了七七八八,不碍事了。” 陈进指了指自己的右腿,示意他安心。 “那就好,那就好。” 秦淮松了口气,但眉宇间的忧色并未散去。 “大哥,你知道是什么人想杀你吗?” 陈进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那些黑衣人训练有素,出手狠辣,绝非普通匪徒。 领口处的蟠虺纹,更像是一种独特的标记。 他脑海中闪过太子赵瑞的脸。 但他没有证据。 在没有十足把握之前,他不想将秦淮牵扯进来。 这件事背后牵扯的势力,恐怕远超他的想象。 他心思单纯,若是知道了,只怕会冲动行事,惹来杀身之祸。 他摇了摇头。 “不确定。” “那些人都是蒙面,像是豢养的死士。” “我只记得,他们的衣领上,都绣着一种蛇形的花纹,像是蟠虺纹。” “蟠虺纹?” 秦淮皱起眉头,努力思索着。 他对这些江湖门派、神秘组织的了解并不多。 “嗯,我会帮你留意的。” “看看能不能打听到什么线索!” 陈进却摆了摆手,神色严肃起来。 “不必了。” “这件事很危险,背后的人权势恐怕不小,你不要掺和进来。”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想连累你。” 秦淮看着他认真的眼神,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大哥,我听你的。” 但他心里却暗暗做了决定。 回去一定要求问问他爹。 他爹对京城乃至江湖上的各方势力都有些了解,说不定能知道这蟠虺纹的来历。 大哥不让他插手,是不想他有危险。 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哥身处险境而什么都不做。 第三十九章 你去哪我去哪 就在这时,一阵不合时宜的咕咕声,打破了书房的安静。 声音是从秦淮的肚子里发出来的。 秦淮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捂住了肚子。 陈进被这声音逗乐了,挑了挑眉。 “怎么?还没吃饭?” 秦淮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担心你,一直在这儿等着,就,就忘了吃了。” 陈进站起身。 “正好,我也没吃。” “等着,我去给你下碗面。” 他转身朝着厨房走去。 秦淮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暖烘烘的。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就端上了桌。 清亮的汤头,翠绿的葱花,卧着一个金黄的煎蛋,面条筋道,香气扑鼻。 秦淮早就饿坏了,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 “唔!好吃!” “大哥,你这手艺也太好了吧!” “比外面那些面馆做的都好吃!” “你要是去开个餐馆,生意肯定火爆!” 陈进被他夸张的样子逗笑了。 开餐馆? 若是能回到现代,他或许真的会考虑开一家小小的私房菜馆,做自己喜欢的美食,过安稳的日子。 可惜…… 他夹起一个煎蛋,放到秦淮碗里。 “快吃吧。” 他半开玩笑地说。 “其实我的梦想,就是当个厨子。” 秦淮闻言,立刻抬起头,嘴里还塞着面条,一脸认真。 “那敢情好!” “以后大哥你要是真开了餐馆,我就去给你当墩子!”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陈进心中微动,笑着点了点头。 “好啊。” “到时候,工钱可不能少。” 翌日清晨。 陈进简单梳洗一番,换了身干净的青色长衫,便径直朝着隋玲轩而去。 他必须尽快告知公主和四皇子自己平安归来的消息,免得他们继续担心。 更重要的,他需要盟友。 隋玲轩内,宫女通报后,一道淡紫色的身影便急匆匆地从内殿奔了出来。 是固阳公主。 她几乎是扑到陈进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眼圈瞬间就红了。 连日来的担忧,在看到他完好无损地站在面前时,顷刻化作了泪水。 她顾不上仪态,声音带着哭腔。 “陈进!你、你没事!” 这几日她寝食难安,生怕听到最坏的消息。 如今见他平安,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只剩下庆幸。 陈进看着她泪眼婆娑的样子,心中一暖,连忙安抚。 “我没事,让公主担心了。” 固阳公主胡乱擦了擦眼泪,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递还给他。 “这个,还是还给你。” “物归原主。” 陈进接过玉佩,将其揣入怀中,重新收好。 “多谢。” 这时,脚步声传来,赵旭也闻讯赶到了。 他看到陈进,快步上前。 “陈太医,你总算回来了。” 看到陈进无恙,他心中悬着的石头也落了地。 妹妹这几日茶饭不思,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我派人找了你许久。” “只是,在我的人搜寻你下落的时候,似乎还有另一拨人,也在暗中寻找。” 另一拨人? 陈进心中一凛。 他将自己的遭遇讲了一遍,着重提到了那些黑衣人领口的蟠虺纹。 “那些人招招致命,不像是普通的匪徒。” “我怀疑……”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赵旭,“是太子殿下的人。” 此言一出,赵旭和固阳公主皆是一惊。 赵旭眉头紧锁。 “太子?他为何要对你下此毒手?” 他与太子素来不睦,但也没想到对方竟会如此不择手段,连一个太医都不放过。 陈进语气平静,眼中却带着冷意。 “或许,是我挡了他的路。” “谨妃娘娘中毒一事,那宫女玉珠。” “我怀疑,玉珠就是太子安插在谨妃身边的人。” “我无意中识破了他的计谋,又治好了谨妃。” “或许,他觉得我碍眼了,所以才要除之而后快。” 固阳公主听闻,气得浑身发抖。 “太过分了!” “皇兄!我们这就去告诉父皇!定要父皇严惩太子!” 她从未想过,一向看似温和的太子皇兄,竟有如此歹毒的心肠。 赵旭连忙拉住她,神色凝重。 “婉儿,不可冲动!” “这些都只是我们的猜测,并没有确凿的证据。” “贸然去父皇面前告发太子,不仅扳不倒他,反而会打草惊蛇,让我们陷入险境。” “难道就这么算了?” 固阳公主十分不甘,眼中满是愤懑。 母妃险些丧命,陈进也差点被害,这口气她怎么咽得下。 赵旭眼中闪过冷芒,声音低沉。 “当然不会就这么算了。” “母妃险些丧命,陈太医也遭此毒手。” “这笔账,我记下了。” “迟早有一天,我会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陈进看着赵旭眼中的决绝,心中稍定。 看来,这位四皇子,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温润无争。 离开隋玲轩,陈进径直回了太医院。 他失踪了这些时日,也该回去销假当值了。 刚踏进太医院的大门,迎面就撞上了陈馨儿。 陈馨儿看到他,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抹厌恶。 她原本听说陈进失足坠崖,尸骨无存,心里还暗自高兴了好几天,觉得这个碍眼的庶子总算消失了。 没想到,他竟然活着回来了! 真是祸害遗千年! 她撇了撇嘴,双手环胸,阴阳怪气地开口。 “哟,这不是陈大太医吗?” “失踪了这么多天,我还以为你跑哪儿偷懒去了呢。” “无故旷职这么久,眼里还有没有太医院的规矩了?” 陈进脚步未停,只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彼此彼此。” “比起我,陈大小姐前些日子当众失仪,脸面丢尽,还有勇气回太医院,这份担当,倒是令人佩服。” “不知陈大小姐那日跑茅厕的感觉,好不好受?” 此话一出,陈馨儿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那日是她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陈进竟然还敢提起!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进的背影,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陈进不再理会她,径直朝着自己的值房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陈馨儿恨恨地跺了跺脚,一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第四十章 好一个陈进 东宫之内,气氛压抑。 太子赵瑞面色铁青,听着手下的回报,得知陈进不仅没死,还安然无恙地回到了京城。 “啪。” 他猛地将手中的琉璃盏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好一个陈进。 竟然连悬崖都摔不死他! 真是命大! 他眼底翻涌着阴鸷的怒火。 上次是他失算了,没想到派去的人那么废物,竟然让陈进逃脱了。 这次算你小子走运! 下次,孤看你还有没有这样的好运气! 赵瑞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杀意毕现。 陈进,你既然非要挡孤的路,那就别怪孤心狠手辣了。 时光荏苒,转眼便到了秋狝之日。 秋高气爽,皇家围场旌旗招展,热闹非凡。 秋猎为期两天,是皇室宗亲、文武百官难得的放松与交流时机,亦是展现勇武、博取圣心的良机。 这日一早,太医院众人便在院使张大人的带领下,准备随行出发。 队伍中,除了院使和几位资历深厚的太医,陈英哲赫然在列。 他凭借院判的身份,硬是将比试落败的朱太医也塞进了随行名单。 陈馨儿自然也在其中,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骑装,脸上带着刻意的矜持,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人群。 陈进一身青衣,背着药箱,安静地站在队伍末尾,神色淡然。 就在队伍即将出发之际,不远处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固阳公主带着宫女,也来到了集合地点。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很快便落在了陈进身上。 少女眼前一亮,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朝着他轻轻挥了挥手。 陈进微微一怔,随即也回以一笑。 阳光下,少女的笑容纯净美好,像是一道暖阳,驱散了他心中的些许阴霾。 这个天真烂漫的公主,待他确实是不同的。 连日来的相处和关心,若说心中没有半点波澜,那是假的。 他发现自己,似乎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上这个不谙世事的姑娘了。 不远处,凤辇之上,皇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看着固阳脸上的喜悦,又看了看远处的陈进,眼神微动,若有所思。 浩浩荡荡的队伍一路前行,终于抵达了京郊的皇家围场。 这里地势开阔,草木丰茂,是绝佳的狩猎之地。 皇帝与一众皇子、大臣们早已换上劲装,准备策马扬鞭,一展身手。 太医们则被安排在后方的营帐区域待命,以备不时之需。 营帐内,陈进找了个角落坐下,闭目养神。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围猎场方向隐隐传来喧哗声。 很快,一个小太监脚步匆匆地跑进营帐。 “各位太医大人!” 小太监气喘吁吁,脸上带着焦急。 “兵部侍郎高大人在围猎时,不慎被流矢所伤,伤了胳膊,流血不止,请太医速去诊治!”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兵部侍郎高明赫乃朝中重臣,若是在围猎中出了意外,可不是小事。 张院使正要指派人手,一旁的陈英哲却抢先开了口。 他目光落在陈进身上,语气带着命令。 “陈进,你去。” 陈进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看来,这是准备开始动手了。 他站起身,背起自己的药箱,应了一声。 “是。” 刚准备随着小太监离开,朱太医却突然站了起来。 “陈太医,高大人伤势不轻,我跟你同去吧。” 他脸上堆着虚伪的笑容。 “也好搭把手,顺便向陈太医观摩学习一番。” 狐狸尾巴,终于要露出来了。 陈进瞥了他一眼,神色淡淡。 “有劳朱太医了。” 他倒要看看,这两人究竟想耍什么花样。 两人随着小太监,快步朝着围猎场外围走去。 远远地,便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 兵部侍郎高明赫坐在一棵大树下,面色有些苍白,左臂的衣袖已经被鲜血染红,一名侍卫正用布条简单地为他按压止血。 高明赫年约四十,身形魁梧,此刻眉头紧锁。 陈进上前,放下药箱,蹲下身查看伤势。 “高大人,得罪了。” 他解开临时包扎的布条,只见高明赫的小臂上有一道颇深的伤口,皮肉外翻,鲜血还在不断渗出。 幸好没有伤及筋骨。 陈进迅速从药箱中取出一瓶金疮药,准备为他止血。 他拧开瓶塞,正要将药粉撒在伤口上。 “住手!” 一声厉喝突然响起。 是朱太医。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来,挡在了陈进和高明赫之间。 高明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愣,不解地看向朱太医。 “朱太医,你这是何意?” 朱太医指着陈进手中的药瓶,声音尖利。 “高大人!万万不可用他的药!” “下官方才亲眼看见,他在来的路上,偷偷往这金疮药里加了东西!” “他想谋害大人您!”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一片哗然。 高明赫更是脸色大变,眼中全是惊怒。 他一把推开身前的陈进,动作带着警惕。 “你说什么?!”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太医,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谋害朝廷命官! 很快,这边的骚动便惊动了不远处的皇帝。 皇帝带着魏德全和几名侍卫走了过来。 “发生何事?” 高明赫见皇帝驾临,连忙忍痛起身行礼,将朱太医的指控说了一遍。 皇帝闻言,眉头紧锁,尖锐的目光扫向朱太医。 “朱太医,你何时看见他动了手脚?” 朱太医立刻躬身,脸上装出惶恐的表情。 “回禀陛下,就在方才来的路上。” “微臣见陈太医行为诡异,偷偷摸摸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将里面的粉末倒入了这金疮药瓶中。” “当时微臣并未多想,只当是他添加什么特殊的药引。” “可微臣认得那粉末的气味,与宫中禁药七星海棠极为相似!” “此药少量使用虽不致命,却能延缓伤口愈合,甚至导致溃烂!” “微臣这才惊觉不妥,斗胆阻止,唯恐高大人遭了毒手!” 七星海棠! 听到这个名字,众人的脸色都变了。 这可是宫中明令禁止的毒物! 皇帝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看向陈进的目光带着审视。 “陈进,你可有解释?” 第四十一章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陈进面色平静,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 “回禀陛下,微臣的金疮药绝无问题,更没有什么七星海棠。” 他顿了顿,语气坦荡。 “微臣与高大人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何要下毒害他?”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朱太医立刻跳出来反驳。 “陛下!他这是在狡辩!” “若不是心虚,他为何不敢让人查验?” “分明就是做贼心虚,撒谎欺君!” 他一口咬定陈进下毒,态度咄咄逼人。 陈进不再理会他,直接转向皇帝,躬身一揖。 “陛下明鉴。” “微臣身正不怕影子斜。” “恳请陛下为微臣主持公道,请太医院的药师或信得过的御医前来查验此药。” “是与非,黑与白,一验便知。” 皇帝沉吟片刻。 这件事,确实需要查清楚。 无论是谁在撒谎,都必须付出代价。 他挥了挥手,对身后的魏德全吩咐。 “魏德全,去太医院营帐,传几位资深太医过来。” “朕要亲自验药!” 很快,魏德全便带着几位太医匆匆赶来。 为首的,正是太医院院判,陈英哲。 他身后还跟着几位面色严肃的老太医。 陈英哲看到眼前的阵仗,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 他的目光扫过一脸平静的陈进,又落在旁边指证历历的朱太医身上,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陈进迎上陈英哲的目光,神色未变。 他将手中的那只白玉药瓶,直接递了过去。 “陈院判,劳烦您亲自验看。” “这金疮药,还请您仔细着瞧。” “若是验错了,污蔑了同僚是小,误了高大人的伤势,甚至……” 他微微一顿,“欺君罔上,那可是大罪。” 陈英哲接过药瓶的手顿了一下。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袭上心头。 难道这小子察觉到了什么?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对陈进露出了一个虚伪的浅笑。 “陈太医放心,本官定会仔细查验,还你一个公道。” 他拧开瓶塞,将药粉倒出少许在指尖,凑到鼻尖细细嗅闻,又捻了捻,仔细观察。 片刻之后,他的心沉了下去。 这药,没问题。 是最上等的金疮药,成分纯正,绝无半分七星海棠的痕迹。 怎么回事? 朱太医明明说已经将药换了! 难道是朱太医失手了?还是说…… 陈英哲的脑子飞速转动,额角隐隐渗出冷汗。 不行,不能慌。 事已至此,必须立刻想好对策。 朱太医这颗棋子,看来是保不住了。 他定了定神,转身面向皇帝,恭敬地躬身。 “启禀陛下。” “微臣已仔细查验过。” “此金疮药乃是太医院所制上等良药,药性纯正,并无任何不妥,更不含朱太医所说的七星海棠。” 结果一出,朱太医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怎么可能! 他明明亲手换了药! 高明赫的眉头也皱了起来,疑惑地看向朱太医。 陈进脸上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多谢陈院判明察秋毫,为下官证明清白。” 随即,他从自己怀中取出了另一个一模一样的白玉药瓶。 “不过。” 他的目光转向朱太医,带着冷意。 “朱太医方才所言,倒也不全是诬陷。” “就在前些日子夜里,下官恰好有事回了趟太医院的药库,正撞见朱太医行迹鬼祟地从里面出来。” “下官当时心生疑窦,便进去查看了一番。” “果然发现,供给此次秋狝所用的金疮药中,有几瓶被人动了手脚。” 他举起手中的药瓶。 “就像这一瓶,里面确实被掺入了七星海棠的粉末。” “朱太医,你身为医者,当知此药之害。” “高大人乃朝廷重臣,若真用了这药,后果不堪设想!” 陈进的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射向朱太医。 “你如此处心积虑,究竟是何人指使?!” 高明赫听完这番话,哪里还不明白自己险些被人当枪使,成了这场阴谋的牺牲品! 他勃然大怒,指着面无人色的朱太医,对着皇帝便拜了下去。 “陛下,此人用心险恶至极。” “竟想在围猎场上谋害朝廷命官!” “恳请陛下降旨,严惩此獠,以儆效尤!” 朱太医浑身抖如筛糠,嘴唇哆嗦着,刚想开口辩解。 “朱太医!” 陈英哲一声厉喝打断了他。 他满脸痛心疾首,不敢相信自己一手提拔的人竟会做出此等恶事。 “你、你糊涂啊!” 他指着朱太医,气得手都在发抖。 “你与陈太医就算有些许过节,怎能用如此歹毒的手段栽赃陷害?!” “还险些连累了高大人!” 说完,他猛地转身,对着皇帝噗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陛下!是微臣失察!” “微臣万万没想到,朱太医竟是如此心胸狭窄、手段恶毒之辈!” “微臣用人不明,治下不严,险些酿成大祸,请陛下责罚!” 朱太医看着陈英哲这番表演,一颗心彻底凉透了。 他想开口,想揭发陈英哲才是幕后主使。 可一对上陈英哲那冰冷含着警告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想到了陈英哲的那些手段。 如果自己不肯背下这个黑锅,陈英哲绝对不会放过他的家人。 他那个尚且年幼的儿子。 一股彻骨的绝望涌上心头。 罢了,罢了。 与其让家人跟着遭殃,不如自己一力承担。 朱太医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 他对着皇帝,声音嘶哑地开口。 “陛下,是、是微臣一人所为。” “微臣、微臣上次与陈进比试落败,又被他当众说出隐疾,一直怀恨在心。” “所以才、才想出这个法子,想要栽赃他,让他身败名裂。” “微臣真的没想过要害高大人,只是想把这药瓶塞到他药箱里,没想到他会先拿出来。” “微臣鬼迷心窍,求陛下饶命!求陛下饶命啊!” 他一边说,一边砰砰地磕头,额头很快便见了血。 皇帝冷冷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厌恶。 无论是出于嫉妒还是受人指使,在皇家围场动用禁药,意图陷害同僚,甚至可能危及朝臣性命,这都是不可饶恕的大罪! “哼!巧言令色,死不悔改!” 皇帝怒哼一声,拂袖而起。 “来人!” “将这个胆大包天的逆贼拖下去!” “重打八十大板,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立刻有两名御前侍卫上前,将朱太医拖了下去。 朱太医绝望的哭喊求饶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不见。 第四十二章 本官鲁莽了 陈进收起那瓶下了毒的药,重新打开自己带来的那瓶,上前为高明赫处理伤口。 他动作娴熟地清洗伤口,撒上金疮药,再用干净的纱布仔细包扎。 “高大人,伤口不深,只是流血多了些。” “这几日注意不要沾水,按时换药,很快便能痊愈。” 高明赫看看眼前这个年轻太医,脸上露出了惭愧之色。 他对着陈进拱了拱手,语气诚恳。 “陈太医,方才是本官鲁莽了。” “险些错信小人谗言,误会了你。” “多谢你不仅救了本官,还揭穿了那恶贼的阴谋。” 陈进微微一笑,避开了他的礼。 “高大人言重了。” “医者本分,不敢居功。” “大人安心休养便是。” 夜色深沉,天牢深处阴冷潮湿。 陈英哲提着一个食盒,走在昏暗的甬道里。 他熟络地给守卫塞了几锭银子,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守卫掂了掂银子,麻利地打开了关押朱太医的牢门。 “陈大人,快些。” 陈英哲颔首应下,走进了牢房。 朱太医穿着囚服蜷缩在角落的稻草上,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惊惧。 陈英哲将食盒放在那张破旧的小木桌上,一一取出里面的酒菜。 “朱太医,受苦了。” 他将一双筷子递了过去。 “本官知道你心里委屈,特地带了些酒菜来看看你。” 朱太医看着桌上的酒菜,又看了看陈英哲那张看不出真假的笑脸,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伸手去接。 他不敢吃。 谁知道这里面有没有下毒? 陈英哲是什么样的人,他如今算是看透了。 陈英哲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也不恼,自己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 “放心吧,本官还不至于如此。” “今日之事,委屈你了。” “本官心中有数,绝不会亏待你。” 朱太医盯着他的动作,见他确实吃了喝了,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也许,陈英哲真的只是来看看他? 毕竟自己替他顶了这么大的罪。 他接过筷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大人。” 他含糊不清地开口,眼中带着恳求。 “下官…、下官绝不会供出大人!” “只求大人看在下官为您顶罪的份上,这几年照拂一二下官的家人。” “等下官出来了,定、定还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陈英哲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你的家人就是本官的家人,本官定会好生照看。” “你安心在此待着,等风头过了,本官自有办法。” 朱太医闻言,感激涕零,吃得更快了。 突然,他动作一滞,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喉咙,双目圆瞪,脸上露出极度痛苦和不可置信的神色。 一股黑血从他嘴角涌出。 他艰难地抬起手指着陈英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乎想说什么。 陈英哲端坐在那里,脸上露出嘲讽。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差点连累了他。 真是个废物。 让他这么死了,都是便宜他了。 朱太医眼中的光芒熄灭,带着无尽的怨恨,重重地倒在了地上,死不瞑目。 陈英哲冷漠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接着收好食盒,转身离开了牢房。 秋狝的第二日,天气依旧晴朗。 围场中央的高台上,皇帝一身明黄劲装,精神矍铄。 他目光扫过下方整装待发的众位皇子。 “今日,便由你们这些年轻人一较高下!” “猎得最多猎物者,朕重重有赏!” 众皇子闻言,个个摩拳擦掌,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齐声开口。 “儿臣定不负父皇厚望!” 大周皇室子嗣众多,皇子们都想拔得头筹,赢得父皇的青睐。 皇后坐在皇帝身侧,仪态端庄,她看向太子赵瑞,温声嘱咐。 “瑞儿,你是长子,当照看好弟弟们,莫要只顾着争强好胜。” 太子赵瑞躬身应是。 “母后放心,儿臣明白。” 他眼底深处却掠过一抹阴霾。 父皇眼中,似乎永远只有老四他们。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号角声响彻云霄。 数十位皇子如同离弦之箭,策马奔腾,冲入了围场深处,身后扬起一片尘土。 然而,狩猎开始不过半个时辰。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营地的平静。 只见九皇子赵奕神色慌张地纵马冲回营地,他怀中还抱着一个人。 “父皇!父皇!不好了!” 九皇子翻身下马,声音带着哭腔。 众人定睛一看,他怀中抱着的,竟是四皇子赵旭! 此刻的赵旭,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嘴角还残留着血迹,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整个人昏迷不醒。 皇帝脸色大变,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快步走下高台。 “怎么回事?!” 九皇子脸上焦急。 “儿臣、儿臣一直与四哥在一起狩猎。” “方才四哥的马不知怎么了,突然发了疯似的狂奔,四哥一时不察,便、便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儿臣赶过去时,四哥就已经昏迷不醒了!” 皇帝心急如焚,哪里还顾得上细问。 “快!快传太医!” 他对着身旁的魏德全厉声吩咐。 “将四皇子抬入营帐!” 几名侍卫连忙上前将四皇子从九皇子怀中接过,抬往后方的营帐。 魏德全不敢怠慢,立刻领命,匆匆朝着太医院的营帐跑去。 很快,魏德全便带着太医院随行的所有太医赶到了四皇子的营帐。 营帐内气氛凝重。 四皇子赵旭被安置在临时搭起的床榻上,气息微弱,断裂的腿骨处血流不止,浸湿了大片的锦被。 守在一旁的谨妃早已泪流满面,急得六神无主。 固阳公主也红着眼圈,担忧地看着床榻上的兄长。 九皇子赵奕站在一旁,脸上兀自带着惊魂未定之色。 皇帝负手立在床边,脸色阴沉,眉宇间带着担忧。 “快!快给朕看看!” 以张院使为首,陈英哲、陈馨儿以及几位老太医立刻上前,围在了床榻边。 众人轮流上前为四皇子把脉,又仔细查看他腿上的伤势。 第四十三章 十分难看 片刻之后,张院使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陈英哲和陈馨儿的脸色也十分难看。 其余几位老太医更是眉头紧锁,神情肃穆。 四皇子的脉象极其微弱,腿骨断裂严重,更棘手的是,伤口处的血无论如何都止不住! 陈进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落在四皇子血流不止的伤口上,眉头紧锁。 情况很不对劲。 寻常摔伤,纵然骨折,也不至于失血如此之多,且难以止住。 这血流的方式。 他脑中迅速闪过各种可能。 “快!先止血!” 张院使急声吩咐。 太医们立刻手忙脚乱起来,有的取出金疮药,有的拿出银针,试图为四皇子止血。 陈英哲也上前,装模作样地指挥着。 然而,无论是上等的金疮药敷上去,还是银针刺入穴位,那伤口处的鲜血却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 血色染红了一层又一层的纱布,触目惊心。 陈进看在眼里,心中越发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他上前一步,想要开口。 “陈太医。” 陈英哲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地冷声开口。 “这里有我等在,无需你插手。” 他的目光扫了陈进一眼,带着警告的意味。 陈进的脚步顿住。 陈英哲分明是在故意排挤他,不让他靠近。 他到底想做什么?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陈进眼神微沉,默默退回了原位,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四皇子的伤势,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对策。 时间一点点过去,四皇子的脸色愈发苍白,呼吸也越来越微弱。 营帐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张院使颤巍巍地跪倒在皇帝面前,额头贴地,声音带着绝望。 “启禀陛下。” “四殿下伤势过重,腿骨断裂不说,这血,这血无论如何都止不住。” “微臣等无能,恐殿下性命堪忧。” 他顿了顿,“即便侥幸保住性命,怕也、怕也只能用烙铁强行封住伤口止血。” “只是此法痛苦万分,且、且日后殿下这腿,怕是难免留下残疾。” 这话一出,谨妃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几乎栽倒。 旁边的固阳公主连忙扶住她,小脸煞白。 皇兄怎么会这样。 皇帝闻言,勃然大怒,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矮几。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 “朕养你们何用!” 他指着地上跪倒一片的太医,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朕要你们保住旭儿的命!也要治好他的腿!绝不能留下任何残疾!听见没有!” 他对这个儿子寄予厚望,怎能落下残疾,断送前程? 众太医吓得魂飞魄散,头埋得更低,大气不敢出。 陈馨儿跪在人群中,心里暗暗腹诽。 这简直是强人所难,神仙也难办到。 跪在不远处的太子赵瑞,低垂的眼帘下,嘴角勾起一抹得意。 老四废了,父皇还能指望谁?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陛下,微臣或许可以一试。” 陈进走到中央,对着皇帝躬身一揖。 “微臣有把握止住四殿下的血,保住他的腿,不留残疾。” 此言一出,谨妃和固阳公主猛地抬起头,眼中燃起希望的光芒,紧紧盯着他。 皇后坐在皇帝身侧,此刻却皱起了眉头,瞥了陈进一眼,语气带着明显的轻视。 “陈太医,你未免也太年轻气盛了。” “张院使和诸位资深太医都束手无策,你又能有什么通天本事?” “莫不是在这里说大话,哗众取宠?” 她实在看不惯这个庶子屡屡出风头。 陈进神色不变,目光迎上她的视线,随即转向皇帝,再次躬身。 “陛下,请给微臣一个机会。” “若有任何差池,微臣愿承担一切后果,以死谢罪!” 皇帝看着他,又看了看床上气息奄奄的儿子,眼中闪过一抹挣扎。 但眼下,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准了!” “陈进,你若真能救回旭儿,朕重重有赏。” “若是不成。” 他顿了顿,尖锐的目光盯着陈进,“后果自负!” “谢陛下!” 陈进不再多言,立刻上前。 他先是将四皇子受伤的左腿抬高,减少出血。 然后取出银针,认准穴位,手法快、准、狠地刺入。 几针下去,原本汩汩流出的鲜血,竟奇迹般地渐渐止住了! 一旁的张院使,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是什么针法?从未见过!竟有如此奇效! 真是后生可畏,又学到了! 血止住后,陈进没有停歇。 他让人取来干净的夹板和布条,开始处理断骨。 他先是仔细检查了骨折的情况,然后双手用力,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已将错位的断骨复位。 接着,他用夹板将断腿牢牢固定住,防止再次移位。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转身面向皇帝和谨妃,声音平稳。 “陛下,娘娘,四殿下失血过多,暂时昏迷,但已无性命之忧。” “腿骨也已接好固定,只要好生休养,按时用药,假以时日定能痊愈,不会留下残疾。” “这几日需静养,不可随意移动患肢,饮食宜清淡,微臣稍后会开好方子。” 皇帝看着病情稳定下来的儿子,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脸上露出了笑容。 “好!好!好!” 他看向陈进,目光里全是赞赏。 “陈进!你果然没有让朕失望!” 他当即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递给魏德全。 “魏德全,将朕的御前行走令牌赐予陈太医!” “从今日起,陈太医可自由出入宫禁,随时为四皇子诊治!” “务必将四皇子给朕完好无损地治好!” 御前行走令牌,这可是莫大的殊荣! 陈进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恭敬地接过令牌。 “微臣,遵旨!谢陛下隆恩!” 谨妃早已喜极而泣,拉着固阳公主的手,对着陈进连连道谢。 “多谢陈太医!多谢陈太医救了旭儿!” “你真是我们母子的大恩人!” 固阳公主也红着眼睛,看着陈进,眼中充满了感激和一抹难以言喻的情愫。 第四十四章 讳莫如深 陈英哲和陈馨儿跪在人群后,看着风光无限的陈进,脸色铁青,嫉妒得牙都快咬碎了。 这个小杂种,运气怎么这么好! 又让他抢了风头! 皇后脸上堆起虚假的笑容,象征性地夸赞了几句。 “陈太医果然医术高明,年轻有为。” 真是碍眼,屡次坏了太子的好事。 太子赵瑞低着头,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陈进,又是他! 此人三番两次坏他大计,绝不能再留。 必须尽快除掉! 因为四皇子意外重伤,这场秋狝最终草草收场。 皇帝下令拔营回宫。 四皇子赵旭被小心翼翼地抬上马车,直接送往了谨妃居住的玉芙宫静养。 谨妃和固阳公主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 不知过了多久,床榻上的人终于发出一声轻哼,缓缓睁开了眼睛。 “旭儿!你醒了!” 谨妃又惊又喜,连忙俯身。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母妃。” 赵旭的声音还有些沙哑,“我渴。” 固阳公主立刻端过温水,用勺子小心地喂他喝下。 “陈太医!快来看看!” 谨妃急忙招呼等候在一旁的陈进。 陈进上前,为赵旭仔细诊脉,又查看了他的伤口。 片刻后,他放下心来。 “娘娘,公主,殿下脉象已稳,只是身体尚虚,还需静养。” “微臣再开一副固本培元的方子,殿下按时服用便好。” 谨妃和固阳公主这才彻底放下心,脸上露出笑容。 “有劳陈太医了。” 赵旭缓过一口气,看向陈进,眼中带着感激。 “多谢陈太医救命之恩。” 陈进微微颔首。 “殿下言重了,此乃微臣分内之事。” 赵旭躺在床上,眉头却微微蹙起,回忆着坠马前的情景。 “母妃。” “儿臣总觉得,这次坠马有些蹊跷。” “儿臣的坐骑一向驯服,从未有过失控之举,怎么会突然发狂?” 谨妃闻言,脸色也凝重起来。 她早有此疑虑,只是之前担心儿子的安危,无暇细想。 固阳公主睁大了眼睛,有些害怕地猜测。 “难道、难道又是太子?” 除了他,还有谁会如此处心积虑地要害皇兄? 赵旭眼中闪过一抹冷光。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被谨妃按住。 “旭儿,你别乱动!” 赵旭只得作罢,他侧过头,低声吩咐守在门口的心腹太监。 “去,飞鸽传书给王府侍卫统领,让他立刻检查我那匹坐骑,查清发狂原因!” “另外,派人盯紧东宫的动静,任何异常,即刻回报!” “是,殿下!” 太监领命而去。 陈进站在一旁,默不作声。 心中却已了然。 多半又是太子所为。 若非自己恰好懂得现代急救和接骨手法,四皇子这次就算不死,也必定落下终身残疾,彻底与那个位置无缘。 太子的手段,当真狠辣。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 皇帝端坐案后,面沉如水。 白日围场上的惊险还历历在目,冷静下来后,他也越发觉得此事疑点重重。 好端端的,为何偏偏是旭儿的马受惊? 真是意外吗?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寒光闪烁。 “魏德全。” “奴才在。” “传大理寺卿,立刻觐见!” “遵旨!” 很快,大理寺卿匆匆赶到。 “臣,叩见陛下。” 皇帝抬眸看他,声音冰冷。 “今日围场之事,你如何看?” 大理寺卿心中一凛,连忙躬身。 “回陛下,此事,或有蹊跷。” 皇帝冷哼一声,“朕命你,即刻彻查此事!” “无论是谁在背后捣鬼,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绝不可放过!” “微臣,遵旨!” 大理寺卿额头冒汗,领命退下。 东宫。 太子赵瑞负手立于窗前,脸色阴沉。 陈进,御前行走,父皇竟如此看重他! 陈英哲父女简直是废物,连个庶子都压制不住,反倒让他屡屡得势。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转身,看向下方垂手肃立的青年。 “怀之。” “陈进此人,近来锋芒太露。” “今日秋狝,若非他横插一脚,老四那条腿。” 赵瑞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孤需要你进太医院。” “给孤盯紧他,压制他。” “陈家父女那边是指望不上了,此事,就交给你。” 王怀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坚毅。 父亲跟他提起过,这个庶子在太医院如何与他作对,抢他的风头。。 甚至还用那等下作手段,给父亲和妹妹下巴豆,令他们在人前丢尽脸面,在家休养许久。 此等不孝不悌,忘恩负义之徒,简直枉为人! 自己身为陈家长子,岂能坐视不理? “殿下放心。” “臣,定不辱命!” “陈进虽有些小聪明,但终究是陈家的人,臣必会让他认清自己的本分!” 赵瑞对他的识趣十分满意,点了点头。 “很好,本宫明日便安排。” 翌日,太医院。 王怀一身崭新的太医官服,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他是陈英哲的养子,又是太子亲自举荐,众人自然不敢怠慢。 王怀径直走到了陈进的桌案前。 陈进正在整理药材,察觉到有人靠近,抬眸看去。 王怀脸上带着刻意的温和,就像是一个关心弟弟的兄长。 “陈进,你身上终究流着陈家的血。” “无论你将来如何,生是陈家人,死是陈家鬼,这一点,你不可忘了。” 陈进放下手中的药材,神色淡漠。 又是这一套说辞。 陈家的人,除了利用和算计,还会说什么? “我的事,不需你插手。” 王怀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涌上怒气。 给脸不要脸! 他指着陈进,气得手指都有些发抖。 “你、你真是!” 他想骂他忘恩负义,想骂他不识好歹,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 “你简直没遗传到一点儿你母亲的贤惠善良!” 陈进闻言微微一怔。 慕容舒兰。 这是他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关于生母的评价。 原主的记忆里,陈英哲和陈馨儿从不提起她,甚至原主小时候问起,换来的也是陈英哲的暴怒和惩罚。 下人们更是讳莫如深。 第四十五章 闻起来还不错的样子 这个名字,仿佛是陈家的禁忌。 可王怀,却似乎知道些什么? 而且,看他的样子,这评价不像是假的。 一个贤惠善良的女人,为何在陈家会成为禁忌? 她真的是难产而死的吗? 王怀看着陈进变幻的神色,心中咯噔一下。 坏了,说错话了! 陈进的母亲,是父亲严令禁止提起的。 他怎么一时气急,把这话说出来了。 王怀脸上闪过一抹慌乱,连忙收回手,色厉内荏地甩下一句。 “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甩袖快步离去。 陈进看着他仓惶的背影,眼神微沉。 王怀的反应,更加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测。 慕容舒兰的死,绝非难产那么简单。 陈英哲的暴怒,陈家人的沉默,王怀脱口而出的评价和随后的惊慌。 这一切都透着古怪。 看来,有必要查清楚当年的真相。 或许,该找个机会,回一趟陈家。 几日后,玉芙宫。 陈进正在为四皇子赵旭更换腿上的夹板和药物。 “殿下恢复得不错,骨头正在愈合。” “只是伤筋动骨一百天,想要完全康复如初,还需些时日。” “后面的康复训练也很重要,不可急躁。” 赵旭靠坐在床头,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 他能感觉到腿上的痛楚在减轻,身体也在慢慢恢复力气。 “本王明白,有劳陈太医了。” 换好药,陈进收拾起药箱。 赵旭却示意他稍等,随即屏退了伺候的宫人。 接着,他从枕下摸出一小撮枯黄的草料,递给陈进。 “陈太医,你看看此物,有何不同?” 陈进接过草料,凑近鼻尖闻了闻。 眉头瞬间蹙起。 这气味…… 他又仔细闻了一下,随即,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殿下,这草料里,被人掺了疯马草。” “此草乃西域特产,本身无毒,但马匹少量食入,便会狂躁不安,极易失控。” 他抬眸看向赵旭,“敢问殿下,这草料从何而来?” “难道是?” 赵旭点了点头。 “不错,正是从我那匹坐骑当日所食的草料中找到的。” “不仅如此,马鞍也被人动了手脚,上面的皮带扣松了。” 如此双重保险,若非陈进妙手回春,他这条腿,怕是真的废了。 陈进听闻,面露沉重。 疯马草,马鞍松动。 这心思,何其歹毒。 “殿下可查出是何人所为?” 赵旭脸上露出一抹愤懑。 “当日负责喂马的那个马夫,一口咬定是他的私人恩怨,记恨本王,才在马料中动了手脚。” “无论如何严刑拷打,都只有这一套说辞。” “最后、最后不堪受刑,死了。” “线索,就这么断了。” 陈进皱了皱眉。 “那马鞍呢?可有人瞧见谁动过?” 赵旭叹了口气,摇摇头。 “并未有人看见。” “但此事绝非一个小小马夫敢为,背后定有主使。” 陈进陷入了沉默。 又是毫无头绪,和上次谨妃娘娘中毒之事如出一辙。 玉珠死了,马夫也死了。 他们都只是替罪羊。 背后那只手,始终藏在暗处。 即便所有疑点都指向东宫,没有证据,终究是奈何不了太子。 这种无力感,让他有些心累。 “殿下,近日太子那边,可有什么异动?” 赵旭想了想。 “派去盯梢的人回报,并无异常。” “太子每日按时去上书房,处理政务,闲暇时便是在东宫读书习字,偶尔召见臣属,一切如常。” 他话锋一转,看向陈进,带着一,抹担忧。 “对了,陈太医,本王也听说了王怀进入太医院之事。” “他是太子亲自举荐安排的。” “此人是陈院判的养子,你要多加小心。” 陈进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 “多谢殿下提醒,微臣会小心的。” 从玉芙宫出来,已近黄昏。 陈进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出宫回家。 “陈大哥!” 秦淮快步追了上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 “陈大哥,下值了?一起走呗?” 他搓了搓手,“那个,我能不能去你家蹭顿饭?” 他可太想念陈大哥做的饭菜了,比他爹做的黑暗料理好吃多了! 陈进看着他这副馋猫样,失笑。 “好啊。” “今天带你尝个新鲜的,吃火锅!” “火锅?” 秦淮一脸疑惑。 “会着火的锅?那玩意儿能吃吗?” 听着就不太吉利的样子。 陈进神秘一笑。 “这东西可好吃了,保管你一吃一个不吱声。” 秦淮撇了撇嘴,满脸不信。 名字都这么奇怪,能好吃到哪里去? 两人一道出了宫门,顺路去市集买了些菜。 秦淮跟在后面,看着陈进净挑些牛百叶、黄喉、鸭肠之类的东西,连块像样的肉都没买多少。 全是些猪啊牛啊的下水! 他对火锅的可食性更加怀疑了。 而且,他可是无肉不欢啊! 怎么能没有肉肉呢! 陈大哥是不是不喜欢他了? “陈大哥,这些东西,能好吃吗?” 陈进拎着菜,头也不回。 “这些用来烫火锅,可比肉好吃多了。” 秦淮更不信了。 陈大哥肯定在忽悠他。 这些下水,平时都没什么人吃的。 回到陈进的小院,天色已经擦黑。 陈进开始在灶房忙活,熬制火锅的锅底。 秦淮则蹲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帮忙清洗刚买回来的菜。 不一会儿,灶房里就飘出了浓郁诱人的香气。 是辣椒和各种香料混合的味道,霸道又勾人。 两人围坐在灶前,锅里的汤底红彤彤的,冒着泡泡,旁边还摆放着切好的各种食材,以及陈进特调的蘸料。 陈进心里有些可惜。 要是有电磁炉就好了,这天气,坐在小院里,吹着晚风烫火锅,那才叫一个爽。 可惜这个时代没有。 此刻的秦淮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瞪大眼睛,望着眼前的火锅,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好像,闻起来还不错的样子? 陈进看他那模样,就知道这小子馋了。 他夹起一片毛肚,在滚沸的汤底里七上八下地涮了涮。 然后蘸了蘸旁边香油蒜泥的油碟,递到秦淮碗里。 第四十六章 尝尝 “尝尝。” 秦淮看着碗里那片沾满了红油和蘸料的毛肚,有些犹豫。 真的能吃吗? 但看着陈进期待的眼神,他心一横,眼睛一闭,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将毛肚塞进了嘴里。 下一刻,他猛地睁大了眼睛。 唔! 毛肚入口是爽脆的,带着牛油的醇厚香气,混合着油碟的蒜香和麻油香。 口感丰富,味道浓郁,简直、简直太好吃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陈进看着他满足的表情,就知道,没有人能抵挡火锅的魅力。 “好吃吧?” 秦淮用力点头,嘴里塞满了东西,含糊不清地呜咽。 “好次!太好次了!” “陈大哥,你没骗我!” 陈进笑了笑,又给他烫了些鸭肠和黄喉。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两人围着热气腾腾的火锅,大快朵颐起来。 秦淮彻底被火锅征服了,吃得满头大汗,不亦乐乎。 吃到一半,秦淮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 “对了,陈大哥!” “我问了我爹!” “他说他见过那个蟠虺纹!” 陈进动作一顿,抬眸看他。 “你爹怎么说?” 秦淮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我爹说,那好像是西域一个什么组织的图腾。” “那个组织很神秘,实力也很强,具体叫什么,是干什么的,头领是谁,我爹也不太清楚。” 陈进闻言,眉头瞬间拧紧。 怎么又是西域? 谨妃娘娘中的缠魂丝,是西域奇毒。 周太医在金创药中下的七星海棠,也是西域之物。 这次四皇子坐骑所食的疯马草,同样来自西域。 而上次刺杀自己的那些杀手,也可能与西域有关。 太子,难道勾结了西域的势力? 这可不是小事。 秦淮见陈进沉着脸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 “陈大哥,你怎么了?” “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陈进回过神,看了秦淮一眼,摇了摇头。 “没什么。” 他不想把秦淮牵扯进来。 太子的手段太过狠辣,西域的势力更是神秘莫测。 秦淮性子单纯,若是卷入其中,恐怕会有危险。 “谢谢你,阿淮。” “不过这件事,你以后不要再打听了,也别再管了。” 秦淮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有些委屈地低下头,不再说话,默默地戳着碗里的菜。 他也想帮陈大哥的忙。 陈大哥是不是觉得他太笨了,只会拖后腿? 这日下午,永和宫。 齐妃斜倚在院中小榻上,懒洋洋地晒着午后的太阳。 心中却无半分惬意,尽是烦闷。 皇上已经许久未来她宫中了。 耳边隐约传来洒扫宫女的窃窃私语,断断续续的。 “娘娘最近脸色好像不太好,瞧着暗沉沉的。” “是啊,身子似乎也圆润了不少。” 齐妃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这些奴才,竟敢在背后议论主子! 她猛地坐起身,怒气冲冲地一挥手。 “哗啦——” 小几上的糕点被悉数扫落在地,碎了一地。 宫女们吓得脸色煞白,慌忙跪下请罪,随即逃也似的跑开了。 齐妃胸口剧烈起伏着。 其实,她自己何尝不知道近来的变化。 镜子里的脸庞确实失了往日的光彩,腰身也粗了一圈。 她试过多少宫廷秘传的美颜方子,也曾狠心节食,却收效甚微。 眼看着过几日便是宫中赏菊宴,届时后宫嫔妃云集,她这副模样,如何见人?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难道真的是年岁渐长,留不住青春了吗? 恍惚间,她想起前几日儿子赵奕在她面前说过的话。 “母妃,儿臣跟您说,那个陈进太医,当真神了!” “四哥那次,太医院都束手无策,就他,几针下去就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陈进。 这个名字她有些印象,似乎是最近宫里风头正盛的年轻太医。 起初只当是旁人夸大其词,未曾在意。 可连奕儿都这般推崇,莫非真有几分本事? 与其在这里自怨自艾,不如死马当活马医。 齐妃眼中闪过一抹希冀。 对,就让他来试试! 她扬声唤来贴身宫女玉屏。 “去太医院,把那个陈进给本宫请来。” 玉屏应声而去。 没过多久,玉屏便引着一个身着太医官服的清瘦青年走进了永和宫内殿。 陈进方一踏入,一股若有似无的气味便飘入鼻尖。 很特别的味道,像是苦杏仁? 他不动声色地蹙了蹙眉。 这气味,绝非寻常香料或药材所有。 他规规矩矩地行礼。 “微臣陈进,参见齐妃娘娘。” 齐妃抬眼打量着他。 瞧着倒是眉清目秀,只是过于年轻了些。 真有那般本事吗? 她心中存疑,面上却不显。 “陈太医免礼。” “本宫近来身体有些不适,面色憔悴,身形也有些臃肿。” 她略有些难为情,但为了恢复容貌,也顾不得许多了。 “听闻陈太医医术高明,你给本宫开个方子。” “要快!” “七日之内,若不能让本宫清减十斤,恢复气色,本宫唯你是问!” 七日瘦十斤? 陈进心中微凛。 这等虎狼之方,即便能成,也必是以损伤身体根基为代价。 身为医者,岂能开出这等害人的方子。 “娘娘,急速瘦身之法,有违医道,且极伤身子。” “可否容微臣先为娘娘诊脉,查明缘由,再对症下药?” 齐妃皱了皱眉,有些不耐。 但想到儿子的推崇,还是按捺住性子,伸出了手。 “罢了,你且看看吧。” 陈进上前一步,将白帕取出搭在她的手腕上诊脉。 这脉象沉涩,气血运行不畅,隐隐透着一股滞涩之气。 这绝非单纯的气血亏虚或内分泌失调。 他抬眸看向齐妃。 “娘娘这般情形,是近来才出现的,还是由来已久?” 齐妃摇头。 “就是近些时日才这样的,以前从未有过。” 陈进脑中瞬间闪过进殿时闻到的那股苦杏仁味。 苦杏仁,氰化物。 再结合这异常的脉象和齐妃的症状描述。 一个惊人的猜测浮上心头。 他面色凝重起来。 “娘娘,恕微臣直言。” “您这并非普通的身体不适。” “而是,中毒了。” 第四十七章 给你一个交代 “什么?!” 齐妃闻言脸色骤变,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声音都变了调。 “中毒?!” “本宫怎么会中毒?!” 后宫之中,下毒害人的事情屡见不鲜,可她从未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 “陈太医!此话当真?!” “那、那本宫还有救吗?!” 陈进看着她惊惶失措的样子,连忙安抚。 “娘娘放心。” “从脉象上看,毒素入侵尚浅,并非无药可救。” “只需施针,将毒素逼出即可。” “快!快给本宫施针!” 齐妃十分急切地催促。 陈进颔首,取出随身携带的针包,拈出一根银针。 他在齐妃腿上找准穴位。 “娘娘,得罪了。” 银针刺入足三里穴。 齐妃只觉一股酸胀感自小腿蔓延开来。 紧接着,腹中一阵翻江倒海,肠鸣如雷。 “噗——噗噗——” 一连串带着异味的响屁不受控制地冲出。 整个寝殿瞬间弥漫开一股臭味。 齐妃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又羞又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旁边侍立的玉屏也忍不住掩住了口鼻,脸色有些发白,强忍着没有吐出来。 这味道,实在是,太上头了。 陈进眉头微皱,忍着不适。 这毒素反应倒是剧烈。 他收回银针,看向齐妃。 “娘娘,此乃排毒的正常反应。” “浊气排出,淤积的毒素便解了。” “接下来,微臣再为您开几剂调理的方子,身体便能逐渐恢复康健。” “至于肤色和身形,待毒素清除,气血通畅,自然会慢慢好转。” 听到毒已经解了,齐妃长长舒了口气,心有余悸。 她看向陈进的目光中,多了些信服。 幸好今日召了他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多谢陈太医救命之恩。” 随即,她脸色一肃,眼中闪过厉色。 “今日之事,绝不可外传!” “若是让本宫听到半点风声……” 后面的威胁不言而喻。 中毒之事若是传扬出去,她颜面何存? 必须压下去! 陈进心中了然。 皇室最重颜面,此事自然不能声张。 “娘娘放心,微臣明白。” 齐妃这才放下心来,又对玉屏厉声吩咐。 “给本宫查!” “彻查!” “本宫倒要看看,是哪个胆大包天的贱人,敢在本宫宫里下毒!” 陈进看着她失态的模样,并未多言。 宫闱之中的腌臜事,他早已见怪不怪。 他提醒玉屏。 “玉屏姑娘,娘娘中毒,源头多半在吃食或日常接触之物上。” “还请仔细排查娘娘近日常用的膳食、茶水、香料、甚至是衣物熏香。” 这苦杏仁味太过特殊,指向性很强。 要么是直接接触了含有氰化物的毒物,要么就是食用了处理不当的相关食材。 玉屏恍然大悟,连忙应声。 “是!奴婢这就去查!” 她急匆匆地退了出去,直奔御膳房和库房。 寝殿内只剩下齐妃和陈进,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尤其是那挥之不去的异味,让齐妃坐立难安,脸颊滚烫。 陈进垂眸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闻到。 不多时,玉屏脚步匆匆地回来了,脸上带着惊疑。 她快步走到齐妃面前,压低声音禀报。 “娘娘!查到了!” “是、是拔丝地瓜!” 齐妃一愣。 “拔丝地瓜?那道菜本宫素来爱吃,怎会有问题?” 玉屏十分气愤。 “问题就出在这儿!” “御膳房那帮狗奴才,竟、竟偷梁换柱,用便宜的木薯代替了红薯!” “奴婢问了,这批送来的红薯,全是木薯!” “因两者外形相似,他们便以次充好,蒙混过关!” “宫里头,就娘娘您好这一口,所以旁人都没发现!” 木薯? 陈进心中了然。 果然如此。 他适时开口解释。 “娘娘,木薯本身含有氰苷,若是处理不当,未能彻底去毒,食用后便会引起中毒。” “其症状,正与娘娘您方才的情况相符。” 齐妃听完,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 好啊!好一帮胆大包天的奴才! 竟敢为了贪墨银两,用这种带毒的东西来糊弄她! 差点害了她的性命! 这口气,她如何咽得下! 她眼中迸发出怒火。 “岂有此理!” “这帮刁奴,罪该万死!” 她看向陈进,挥了挥手。 “陈太医,今日之事,多谢你了。” “你先退下吧。” 陈进躬身行礼。 “微臣告退。” 他转身离开,心中却并不平静。 御膳房以木薯替代红薯,绝非一人所为,背后牵扯的,恐怕是内务府的贪腐。 齐妃此番动怒,怕是要掀起不小的风浪。 待陈进走后,齐妃立刻起身。 “玉屏,随本宫去坤宁宫!” “本宫倒要问问皇后娘娘,这内宫是怎么管的!” “竟让奴才猖狂至此!” 坤宁宫内。 皇后正听着宫人汇报宫中事务。 听闻齐妃怒气冲冲地前来求见,她微微挑眉。 这个齐妃,又闹什么幺蛾子? 片刻后,齐妃带着玉屏冲了进来,脸上兀自带着怒容。 她草草行了个礼,便迫不及待地将木薯中毒一事说了出来。 “皇后娘娘,您可要为臣妾做主啊!” “御膳房那帮奴才,竟敢用有毒的木薯替代红薯,给臣妾食用。” “若非陈太医及时发现,臣妾今日怕是性命难保!” “这宫里头的蛀虫,实在太猖狂了!” 皇后听着,心中咯噔一下。 木薯? 康福禄那个蠢货! 他办事怎么如此不小心,竟然被齐妃发现了! 这要是深究下去,查到康福禄头上,岂不是要牵连到自己? 甚至可能查到瑞儿那边去? 皇后心中惊怒交加,面上却瞬间换上了一副震惊的表情。 她猛地一拍桌子,凤目圆瞪。 “岂有此理!” “竟有这等刁奴!” “在宫中以次充好,谋害嫔妃,简直胆大包天!” 她看向齐妃,语气带着安抚。 “齐妃妹妹放心,此事本宫绝不会姑息。” “定会彻查到底,将这些胆大妄为的奴才揪出来,严惩不贷!” “给你一个交代!” 第四十八章 明察秋毫 齐妃见皇后如此表态,心中的怒火平息了一些。 也是,皇后管理后宫,出了这种事,她脸上也无光。 “多谢皇后娘娘明察秋毫。” “臣妾相信娘娘定能秉公处理,还后宫一个清净。” 皇后点了点头,语气温和。 “妹妹且宽心回去歇着,此事交给本宫。” 齐妃这才告退离去。 皇后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眼神冰冷。 她立刻对身边的掌事嬷嬷吩咐。 “去,立刻传内务府总管康福禄,来见本宫。” 掌事嬷嬷心中一凛,连忙应声退下。 没过多久,内务府总管康福禄便被带到了偏殿。 他一进来,就感觉气氛不对,皇后娘娘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康福禄心中打着突,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奴才康福禄,叩见皇后娘娘,娘娘万安。” 皇后冷冷地看着他。 “康福禄,你好大的胆子!” 康福禄吓得浑身一哆嗦,头埋得更低。 “奴才愚钝,不知何事惹娘娘动怒,请娘娘明示!” 莫非是银子的事? 还是? 皇后将手中的茶盏重重往桌上一顿。 “明示?” “本宫问你,齐妃宫里的拔丝地瓜,是怎么回事?” “为何好端端的红薯,会变成有毒的木薯?” “你这个内务府总管,是怎么当差的!” 果然是这事! 康福禄的心沉到了谷底,额头上冒出冷汗。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点小小的替换,竟然会闹出中毒的事来,还被齐妃发现了! 他连忙磕头认错。 “娘娘息怒!娘娘息怒啊!” “是奴才有错!是奴才监管不力!” “只是、只是。” 他偷偷抬眼觑了觑皇后的脸色,才敢继续往下说。 “只是近来,宫中各处用度都在增加,尤其是、尤其是东宫那边。” “太子殿下三天两头派人来支取银两,数额一次比一次大,说是、说是养幕僚,招揽人才,开销巨大。” “奴才也是没办法,府库里的银子就那么多,只好、只好在一些不起眼的食材用度上,稍稍克扣了一些,想着能填补上亏空。” “没想到,那些厨子竟然连木薯的毒性都没处理干净,险些酿成大祸!” “奴才该死!请娘娘责罚!” 皇后听着,脸色稍缓。 她何尝不知道瑞儿近来花销巨大。 为了巩固势力,拉拢朝臣,哪一样不需要银子? 瑞儿是太子,未来的君主,这些投入是必须的。 她这个做母后的,自然要全力支持。 只是没想到,这银钱上的压力,竟让康福禄铤而走险,连这种纰漏都出来了。 以前她让康福禄贪墨,从未出过差错。 看来,真是被逼急了。 皇后心中烦躁。 瑞儿要钱,她不能不给。 可这内务府的窟窿,却越来越大。 长此以往,迟早要出事。 “罢了。” “念在你也是为东宫分忧,此次本宫暂且饶过你。” “但下不为例!” “你给本宫听好了,以后做事仔细些。” “再去好好查查其他地方,莫要再出这种纰漏。” “若是再有下次,牵连到本宫和太子,本宫绝不轻饶!” 康福禄连连磕头。 “谢娘娘开恩,谢娘娘开恩!” “奴才一定谨记娘娘教诲,日后定当小心谨慎,绝不再犯!” 皇后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厌烦。 “滚下去吧。” “自己去领三十板子,长长记性。” “是!奴才遵命!” 太医院的药材库房内,陈进正站在药柜前,为齐妃拣选着后续调理所需的药材。 他捻起一株当归,凑近鼻尖嗅了嗅,又拿起另一株黄芪,仔细辨别着。 几味药材拣选下来,他的眉头蹙了起来。 这些送来的药材,表面看起来品相尚可,但仔细分辨,便能发现其中掺杂了不少次品。 甚至有几味药,明显是陈年的旧货,药性早已流失大半。 齐妃刚因木薯之事中毒,按理说,这风口浪尖上,各处用度采买应该更加谨慎小心才是。 怎么这太医院的药材,反而如此粗劣? 难道是有人顶风作案,胆子大到了这种地步? 陈进的目光沉了沉。 他想起了陈英哲,身为太医院院判,主管药材采买与库房管理,这其中若是没有猫腻,他绝不相信。 克扣药材,以次充好,这种贪墨的手段,陈英哲怕是早已驾轻就熟。 这批药材,或许就是他急于填补亏空,而露出的马脚。 自己进入太医院的目的,便是要抓住陈家父女贪赃枉法的证据,为原主,也为自己讨回公道。 如今看来,机会似乎就在眼前。 他面上不动声色,继续按着药方拣选着药材,心中却已有了计较。 必须找到切实的证据。 而证据,最有可能就藏在陈英哲掌管的采买记录和账目之中。 得找个机会,去陈英哲的公事房查探一番。 此事需得隐秘,不能打草惊蛇。 夜色已深。 陈进悄无声息地避开巡逻的守卫,来到了陈英哲的公事房外。 他转头四处看了看,确认无人。 随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铁丝,探入锁孔。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房门打开。 陈进闪身而入,迅速将门轻轻带上。 屋内一片漆黑。 他没有点灯,借着月光摸索着向陈英哲的书案走去。 书案上堆放着不少医案和文书,陈进仔细翻看着,却并未发现账册。 他皱了皱眉,开始搜查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书架、抽屉、箱笼。 时间一点点过去,陈进的心也逐渐沉了下去。 难道是自己猜错了? 就在他要放弃的时候,手指无意间碰触到了书案侧面一块不起眼的凸起。 他心中一动,试探着按了下去。 只听一阵轻微的机括声响,书案下方的一个暗格悄然弹开。 里面赫然放着几本册子。 陈进心中一喜,连忙取出册子翻看。 果然是药材的购置清单和入库记录! 这些清单表面做得天衣无缝,采买价格、数量、日期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但陈进是何等人物,前世对数据就极为敏感。 他只粗略翻看了几页,便发现了其中的不对劲。 好几批珍贵药材的采买价格,明显高于市价数倍。 而一些常用药材的入库数量,却与实际消耗对不上。 这其中的差额,恐怕都落入了陈英哲父女的私囊。 贪墨的数目之大,令人咋舌。 找到了! 第四十九章 密道 陈进压抑住内心的激动,从怀中取出纸笔和火折子。 他将册子摊开,点燃火折子,借着火光开始飞快地抄录起来。 这些都是铁证,必须尽快记录下来。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熟悉的声音。 “父亲,您还在里面吗?” 是王怀! 陈进心中一惊,手一抖,火折子险些掉落。 他怎么会这个时候过来? 陈进下意识地想要吹灭火折子,慌乱之中,手臂却不小心碰到了书案旁摆放的一个青瓷花瓶。 “哐当!” 花瓶摔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紧接着,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陈进身后的书柜,竟然缓缓向一侧移开。 露出了一个漆黑幽深的入口。 密道?! 陈英哲的公事房里,竟然藏着一条密道! 屋外的王怀听到了里面的响动,心中全是疑惑。 刚刚明明看到窗户里有微弱的光亮闪过,现在又听到东西摔碎的声音。 父亲若在里面,为何不应声? 若是不在,那刚才的光和声音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进了贼人? 他不敢怠慢,一边扬声再次询问,一边快步走向值房,准备向守夜的太监报告情况。 “父亲您没事吧?” “我听到里面有动静,特来查看!” 脚步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其他人的声音。 不能再等了! 陈进看了一眼那本尚未抄录完毕的账册,又看了一眼洞开的密道入口。 此刻带着账册离开,风险太大,一旦被发现,前功尽弃。 而且,这条突然出现的密道,也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陈英哲为何要在自己的公事房里设置这样一条密道? 里面又藏着什么秘密? 电光火石之间,陈进做出了决定。 他迅速将账册放回暗格,合上书案,然后闪身进入了密道之中。 随着他的进入,书柜缓缓地移回了原位。 几乎就在书柜合拢的瞬间,砰的一声公事房的门被推开了。 王怀带着两名值夜太监,举着灯笼冲了进来。 屋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地上散落着的碎瓷片。 “奇怪。” 王怀皱着眉头,举着灯笼在屋子里仔细搜查了一圈。 书案整齐,门窗完好,除了那个打碎的花瓶,没有任何异常。 也没有发现任何藏人的痕迹。 难道是他太过疲惫,眼花了? 他摇了摇头,心中充满了困惑。 “大人,可有发现?” 一名太监小心翼翼地开口。 王怀挥了挥手。 “没什么,可能是我听错了。” “许是夜风吹落了什么吧。” “你们收拾一下这里,我先回去了。” “是,大人。” 王怀带着满腹疑虑,转身离开了房间。 与此同时,密道之内。 陈进背靠着石壁,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才长长舒了口气。 好险。 差一点就被发现了。 他取出火折子点燃,照亮了眼前狭窄的通道。 这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息。 陈进举着火折子,一步步向下走去。 通道并不长,很快便走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约莫十余平米的石室。 石室不大,但陈设却颇为齐全。 靠墙摆放着一张木桌和两把椅子,桌上还放着一套茶具,蒙着灰。 另一侧,则是一整排木制柜子。 这里看起来,倒像是一处隐秘的书房。 陈英哲在这里藏了什么? 陈进走到那排柜子前,伸手拉开其中一扇柜门。 里面摆放着一摞摞的医案卷宗,还有一些用锦盒装着的珍贵药方。 他随手拿起一本医案翻看,大多是些疑难杂症的记录,并无特别之处。 他又接连打开了几个柜子,里面的东西大同小异。 就在他准备查看最后一个柜子时,一本封面破旧、纸张泛黄的医案,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本医案的封皮上,用墨笔写着三个字——丽贵人。 丽贵人? 陈进的心头猛地一跳。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上次在鬼医阁,他曾意外看到的医案,记录的正是这位前朝丽贵人的病情。 当时他就觉得那份医案有些古怪。 丽贵人似乎死得颇为蹊跷,医案中麻黄的用量大得惊人,而且负责诊治的太医,赫然就有陈英哲和他那个早已过世的父亲陈渊回! 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又发现一本丽贵人的医案。 他连忙将这本医案取了出来,借着火光仔细翻阅。 这本医案记录得比鬼医阁那本更为详细,从丽贵人初次发病到最终不治,都有记载。 但里面的用药,却更加草率。 许多药物的配伍也存在明显的问题。 这根本不像是治病,倒更像是催命! 而且,这本医案上,清晰地记载着丽贵人的闺名——王静娴。 为何鬼医阁的医案上却并没有? 王静娴。 姓王? 陈进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张脸。 王怀也姓王! 这仅仅是巧合吗? 一个前朝的贵人,一个当朝太医院判的养子,都姓王。 这其中,是否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关联? 陈进的心中疑窦丛生,却一时想不明白其中的关节。 看来,需要找个机会,向人打听打听了。 他将医案抄录一份收好,把原本放回原位。 随后,他又将整个石室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再无其他有价值的发现后,才循着原路,退出了密道。 次日清晨。 陈进换上一身素净的常服,径直往礼部尚书李中坚的府邸而去。 昨夜密室中的发现,在他心中投下了巨大的疑团。 王静娴,王怀,陈英哲,陈渊回。 这些名字隐隐交织,似乎指向一个被尘封已久的秘密。 李中坚是两朝元老,在朝中资历深厚,或许能从他口中探听到一些关于医药世家王家的线索。 尚书府的门房认得陈进,知道他是自家老爷的恩人,不敢怠慢,连忙飞奔进去通报。 不多时,府门大开。 李中坚亲自迎了出来,脸上带着热络的笑。 “陈小神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他上前几步,热情地执起陈进的手。 “快请进,快请进!” 第五十章 客气 陈进微微颔首,随着他往里走。 “尚书大人客气了。” 救治李枫,于他而言只是举手之劳,却没想到李中坚如此记挂在心。 两人尚未步入正厅,一道小小的身影便从回廊那头冲了出来。 “陈进哥哥!” 是李枫。 小家伙穿着一身簇新的锦缎小袄,粉雕玉琢,跑起来像个小炮弹,脸上洋溢着欢喜。 他看起来已经完全康复了,精神十足,比上次见面时更多了些活泼。 陈进看到他,神情不由柔和了些许。 他弯下腰,张开双臂。 李枫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小脑袋在他胸前蹭了蹭,软糯糯地开口。 “哥哥,枫儿好想你。” 陈进轻笑出声,顺势将他抱了起来,掂了掂。 “嗯,重了些,看来最近吃得不错。” 他捏了捏李枫肉嘟嘟的小脸。 “哥哥也想枫儿,枫儿在家有没有乖乖听话?” 李枫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有!枫儿很乖!” 李中坚看着这一幕,眼中全是感激。 若非陈进妙手回春,他的宝贝儿子还不知要受多少苦楚。 这份恩情,他时刻铭记。 三人来到正厅。 李中坚招呼陈进落座,立刻吩咐下人。 “上最好的茶!” 待婢女奉上香茗,李中坚才笑着开口。 “陈小神医今日前来,可是有什么事?” 陈进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放下。 而后,他抬眸看向李中坚。 “不瞒尚书大人,今日前来,确有一事请教。” 李中坚见他神色郑重,不似寻常拜访,立刻会意。 他挥手示意旁边的乳母。 “把小少爷抱下去玩吧。” 乳母应声,将兀自赖在陈进怀里不肯走的李枫抱了下去。 厅内只剩下两人,李中坚开口询问。 “陈小神医但说无妨,只要是老夫知道的,定知无不言。” 陈进略一沉吟,组织了下语言。 “尚书大人可知晓,京中曾有一个医药世家,姓王?” 李中坚闻言,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思索的神情。 “王家?” “莫非,是令兄王怀所在的那个王家?” 陈进点头。 “正是。” 李中坚眼中闪过一抹惋惜,叹了口气。 “唉,说起王家,那可真是,可惜了。” 他陷入了回忆。 “想当年,王家在京城的名望,丝毫不逊于你们陈家啊。” “甚至在某些方面,隐隐还有超过之势。” “王家世代行医,医术精湛,尤其擅长疑难杂症和药理辨析,与陈家并称京城两大医药世家。” “谁能想到,那样一个显赫的家族,竟在一夜之间。” 李中坚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怅然。 “一场无情大火,将王家上下烧了个干干净净。” “唯有当时恰巧出门游玩的小儿子,也就是王怀,侥幸逃过一劫。” “后来,令尊陈院判见他孤苦无依,又感念与王家家主的旧日情谊,便将他收为养子。” 陈进静静听着,心中却并不平静。 一场大火,带走了整个王家,只留下一个年幼的王怀。 这真的只是意外吗? “那场大火,官府是如何定论的?” “当时正值盛夏,天干物燥,府衙查验过后,认定是意外走水。” “毕竟夏日里,此类意外时有发生,也并未发现其他人为纵火的痕迹。” “只是可怜了王家一门,哎。” 意外走水? 陈进垂下眼眸,掩去其中的疑虑。 官方的定论,未必就是真相。 他想起丽贵人王静娴。 如果她与王家有关,按年龄推算,应该是王怀的长辈。 是王怀父亲的姐妹吗?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李中坚。 “尚书大人,晚辈还有一个疑问。” “不知王怀的生父王鹤大人,可有姐妹在世?” 李中坚闻言,眉头微蹙,仔细思索起来。 前朝旧事,年代已有些久远,许多细节都已模糊。 他凝神想了许久,才恍然大悟。 “哦,对了!” “老夫想起来了!” “王鹤他,好像是有一个年纪最小的妹妹。” “生得花容月貌,聪慧过人,后来被选入宫中,侍奉先帝。” 陈进的心跳漏了一拍。 果然有! “那位入宫的王家小姐,闺名可是,王静娴?” 李中坚眼中露出一抹惊讶,随即点头。 “没错!就是叫王静娴!” “陈小神医如何得知?” 他有些好奇。 “先帝对她甚是宠爱,入宫不过两年,便已晋封贵人,赐号丽。” “只是,红颜薄命啊。” “就在王家出事之后没多久,宫里便传出消息,说丽贵人听闻家族噩耗,伤心过度,忧思成疾,缠绵病榻数月,最终还是香消玉殒了。” “当时宫中都说,她是哀伤过度而亡。” 哀伤过度? 陈进想起了那本医案上虎狼之药的记录。 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王家出事,丽贵人紧接着病逝。 这时间上的巧合,未免太过刻意。 他压下心中的波澜,继续追问。 “那家父与王鹤大人的关系如何?” 陈英哲和陈渊回父子,都出现在了丽贵人的医案上。 他们与王家的关系,至关重要。 李中坚点了点头。 “关系极好!” “他们二人,当年可是太医院里人尽皆知的挚友。” “一同当值,一同研习医术,时常切磋交流,感情甚笃。” “可以说,除了同门师兄弟,他们便是彼此最信任的医道同僚。” “老夫还记得,当年王鹤时常称赞令尊医术高明,心思缜密。” “若是王鹤还在,以他们二人的能力和交情,王家和陈家联手,如今太医院的格局,恐怕又会是另一番景象了。” 这话一出,陈进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陈英哲和王鹤是挚友,为何会在丽贵人的医案上,留下催命的药方? 王家风头正盛之时,突遭灭门惨祸。 丽贵人深受宠爱之际,却在家族出事后迅速病亡,死因可疑。 而负责诊治她的,恰恰是她兄长的挚友陈英哲,以及他的爹陈渊回。 王家唯一的遗孤王怀,被陈家收养。 这一切串联起来,其中的疑点多得让人心惊。 这绝非巧合。 背后一定隐藏着巨大的阴谋。 或许,王家的覆灭,丽贵人的死亡,都与陈家脱不了干系! 第五十一章 解惑 陈进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 他站起身,对着李中坚深深一揖。 “多谢尚书大人解惑。” “今日叨扰,感激不尽。” 李中坚连忙起身扶住他。 “陈小神医言重了。” “些许旧事而已,不足挂齿。” “令郎的身体还需仔细调养,若有任何需要,随时派人来告知老夫。” 陈进再次道谢,随后便告辞离去。 走出尚书府,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陈进眯了眯眼,将李中坚透露的那些关于王家和丽贵人的信息在脑中飞速整理。 线索指向了陈家,指向了那场看似意外的大火,指向了丽贵人蹊跷的死亡。 这一切都与陈英哲父子脱不开干系。 但李中坚所言,多是基于官方记录和上层认知,许多细节,尤其是那些隐藏在市井之间的秘闻,他未必知晓。 想要挖掘更深层的真相,需要找到更熟悉京城底层脉络的人。 这样想着,陈进转身朝着秦淮家中走去。 不一会儿,他来到秦家门口,敲开了房门。 “阿淮。” 秦淮见到来人,十分惊喜。 “陈大哥!” “你怎么来找我了?!” 陈进没心思与他寒暄,开门见山。 “我找你,是想向你打听个人。” “你可知京城里,有谁对各种小道消息、陈年旧事知道得最清楚?” 秦淮闻言,笑容收敛了些,眼神也变得认真起来。 陈大哥突然打听这种路数,怕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 他摸了摸下巴。 “嗯,要说这京城里消息最灵通的,还得数黑市里的百事通,老何。” “那家伙,只要给足了银子,就没有他挖不到的消息。” “只是他为人贪财,性子也古怪,一般人他还真不搭理。” 陈进点头。 “带我去找他。” 秦淮见他神色笃定,也不多问。 “行,跟我来。” 他转身,领着陈进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两人七拐八绕,来到了一处不起眼的院落前。 院门紧闭,门口连个牌匾都没有。 秦淮上前,有节奏地叩了三下门环。 片刻后,门内传来一个警惕的声音。 “谁啊?” “何叔,是我,秦淮,带朋友来买点消息。” 紧接着,门从里面拉开一道缝。 一个眼神精明的老者探出头,他先是扫了秦淮一眼,然后落在陈进身上,细细打量。 “进来吧。” 老者拉开门,将他们领进屋内。 他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 “想知道什么?” “先说好,我这里的规矩,消息按价值算钱,概不赊账。” 陈进并不在意他的态度,神色平静。 “只要你给的消息让我满意,酬劳一定让你满意。” 老何听到这话,眼中闪过一抹精光,脸上的皱纹立刻笑成了一朵菊花。 他麻利地起身,从茶壶里倒了两杯茶水,推到两人面前。 “贵客请坐,请坐!” “喝茶,喝茶!” 这变脸的速度,令人咋舌。 陈进依言坐下,并未碰那杯茶。 秦淮也在旁边坐了下来。 “老先生,可知晓京中曾有一个医药世家,姓王?” 陈进直接切入正题。 百事通闻言,脸上堆着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点头如捣蒜。 “王家?那哪能不知道啊!” “当年王家的名声,在京城可是响当当的!” “王家的人,个个医术了得,心肠又好,经常给咱们这些穷苦百姓义诊,药费都收得极低。” “提起王家,谁不竖起大拇指?”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惋惜。 “只可惜啊,天妒英才,好人不长命。” “一把大火,烧得干干净净,真是作孽!” 陈进打断他的感慨。 “这些我都知道。” 他身体微微前倾,尖锐的目光盯着老者。 “我想知道的,是其中不为人知的秘密。” 百事通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搓了搓手,露出为难的神色。 他看向陈进,比了个捻钱的手势。 这老家伙,果然是认钱不认人。 陈进心中了然,伸手便要去掏怀中的银袋。 秦淮却伸手按住了他,摇了摇头。 “陈大哥,这种事就让我来!” 说着,他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啪一声放在桌上。 百事通的眼睛瞬间亮了,直勾勾地盯着那个钱袋。 陈进心中微动,感激地看了秦淮一眼。 想不到秦淮出手如此阔绰。 他究竟是什么来头?家里是做什么的? 百事通迅速将钱袋收起,脸上的笑容无比热情。 他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 “嘿嘿,要说这王家大火的秘密嘛。” “据说,有些蹊跷。” 陈进眉梢微挑。 “哦?有何蹊跷之处?” 百事通凑近了一些,声音更低。 “当年王家老爷子王济仁可是太医院的院判,他儿子王鹤更是年轻有为,眼看就要接他爹的班了,风头正劲。” “那场大火来得太突然,烧得也太干净了。” “后来官府不是去查了吗?当时负责查案的一个官差,是我一个远房侄子。” “有次他喝多了,跟我漏了点口风。” 百事通说到这里,顿了顿,观察着陈进的反应。 “他说,当时在王家烧毁的废墟附近,闻到了淡淡的桐油味儿!” 陈进听着,瞳孔微缩。 桐油是助燃之物,若是有桐油痕迹,那便极有可能是人为纵火! “官府查到了桐油,为何最后还是以意外走水结案?” 百事通叹了口气,摇摇头。 “谁知道呢?我那侄子说,这事儿好像被什么人给压下去了。” “上面下了封口令,不让再查,最后就按意外失火报上去了。” “我后来再想问他细点,他就什么都不肯说了,只叫我别瞎打听,小心惹祸上身。” 陈进心中了然。 果然如此。 王家的大火,绝非意外。 是有人蓄意谋害,并且动用了权势将真相掩盖。 会是谁?陈家吗? “那陈家呢?” “当年王家和陈家,并称京城两大医药世家,关系如何?” 听到陈家,百事通的脸色明显沉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抹厌恶。 “哼,陈家!” 他撇了撇嘴。 “要说医术,陈家或许不差,但要论人品,比起王家差远了!” “尤其是那个陈英哲!” “当年王鹤大夫心善,时常在街边义诊,那陈英哲也跟着学。” “可他哪里是真心想给咱们小老百姓看病?不过是装模作样,沽名钓誉罢了!” 第五十二章 别脏了我的地方 陈进闻言心中一动。 “哦?此话怎讲?” 百事通冷笑一声。 “呵呵,我能不知道?有次我染了点风寒,咳得厉害,想着他也在义诊,就去找他看看。” “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搭了下脉,就一脸不耐烦地把我打发了,说什么区区小病,无需浪费时间!” “那态度,傲慢得不得了!好像给他看病玷污了他似的!” “哪像王鹤大夫,对谁都和和气气的,再小的毛病也耐心诊治。” “后来王家人都没了,就他陈英哲,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研究出个什么治疗瘟疫的方子,得了皇帝赏识,平步青云,当上了太医院院判!” “依我看,他人品不行,医术能好到哪里去?多半是窃取了别人的成果!” 陈英哲的人品,在市井间的风评竟是如此之差。 这与李中坚口中那个与王鹤交好的挚友形象,截然不同。 看来,李中坚所了解的,只是官场上的陈英哲,而百事通看到的,才是更真实的他。 陈进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又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个人。 “那你可知陈英哲的妻子?” 百事通愣了楞。 “陈英哲的妻子?” “你说的是他那个正室,曹尚书家的千金,曹妙之?” 陈进摇头。 “我说的是他的平妻,后来难产而死的那个。” “哦,你说的是那个慕容大夫啊!” 百事通脸上立刻露出了八卦的神情。 “那可真是,一段孽缘啊!” 他对这种世家秘闻兴趣浓厚。 “慕容大夫,闺名好像是叫慕容舒兰吧?当年在京城也是个小有名气的医女呢!” “一手针灸术使得出神入化,人长得漂亮,性子又温柔善良,自己开了个小医馆,很受街坊邻居敬重。” “真不知道她是怎么瞎了眼,看上了那个陈英哲!” “当时陈英哲已经娶了曹妙之了,她非要嫁过去做什么平妻。” “这件事当年闹得可不小,曹妙之气得跑到慕容大夫的医馆大闹了一场,差点把人家招牌都给砸了!” “后来慕容大夫嫁过去之后,就把医馆关了,再也没出来过,一心在家相夫教子。” 陈进静静听着,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母亲,原来是这样一个人。 医术高明,温柔善良,却为了一个男人,放弃了自己的事业,甚至不惜与正室交恶,也要嫁入陈家。 真是个,恋爱脑。 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这样做,她家里人也同意?” 百事通嗤笑一声。 “同意?怎么可能同意!” “说好听点是平妻,说不好听那就是个妾!哪有正经人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人做妾的?” “听说慕容大夫的家人根本不在京城,好像是北边什么地方的。” “她家里人得知她要嫁给已有妻室的陈英哲,特意赶来京城阻止,可她铁了心要嫁,谁劝都不听。” “最后她爹气得当场就跟她断绝了父女关系,带着家人离开了京城。” “你说说,为了个男人,连家人都不要了,值当吗?” 他摇着头,一脸的不以为然。 “这不,年纪轻轻就难产死了,现在还有谁记得她?” 陈进的心沉了沉。 难怪陈家从未提及过母亲的娘家,原来早已断了往来。 他对母亲的情况一概不知,想要调查清楚她当年的死因,恐怕比想象中更加困难。 “那她究竟是哪里人?家人如今在何处?” 百事通摊了摊手,摇摇头。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就知道是北方的,具体是哪个地方,家里还有些什么人,那就没人知道了。” “毕竟都断绝关系了,谁还会去打听?” 陈进闻言,心中有些失落。 看来,关于母亲身世的线索,到这里就断了。 但今日也并非全无收获。 见再也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陈进站起身。 他从怀中又取出一小袋银子,放在桌上。 “这些,是给你的酬劳。” 百事通掂了掂银子,脸上笑开了花。 “嘿嘿,多谢贵客!以后还想打听什么,随时来找我老何!” 陈进不再多言,转身与秦淮一同离开了屋子。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 方才从百事通那里出来,陈进便一直沉默着,眉头紧锁。 秦淮跟在他身侧,好几次想开口,都见他神色沉郁,便又咽了回去。 陈大哥今日打听的这些,都关乎他的身世和过往,定然是触动了什么心事。 他心里也跟着有些发堵,总觉得该做点什么。 他指着不远处的小摊,看向陈进。 “陈大哥,你看那边那个捏糖人的,手艺可真巧!” 陈进根本没注意听他在说什么,只是机械地点头。 秦淮见他神色淡淡,眼珠子滴溜一转,又想到了个好主意。 他凑近陈进,压低声音。 “陈大哥,我跟你讲个趣事儿!” “前儿个我当值,有个小太监跑来找我要治打嗝的方子,说是他主子打嗝打了一宿,御医们都没辙。” “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顿了顿,故作神秘。 “我让他去御膳房偷块冰含着,嘿,还真就好了!” “那小太监后来还偷偷给我塞了包瓜子,说是谢礼呢!”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陈进的脸色,见他没什么反应,又赶紧从怀里摸出早上买的桂花糕,献宝似的递过去。 “陈大哥,这个可好吃了,甜而不腻,你尝尝?” 陈进的思绪被打断,目光从虚空收回,落在秦淮带着讨好的脸上。 他知道秦淮是担心自己。 这份关怀,让他心中暖洋洋的。 “嗯。” 他轻轻应了一声,接过了桂花糕,却没有立刻吃。 秦淮见状,眼睛一亮,再接再厉。 “陈大哥,我知道前面不远新开了家茶楼,里面的说书先生可有意思了,讲那《前朝演义》,活灵活现的,咱们去听听解解闷儿?” 陈进看着他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 “好。” 两人便转了个方向,朝着秦淮说的那家茶楼走去。 街上行人渐多,叫卖声此起彼伏。 路过一家挂着“仁和堂”匾额的医馆时,一阵喧哗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只见医馆的掌柜,一个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正一脸嫌恶地将一个蒙着面纱的女子往外推搡。 “滚滚滚!赶紧滚远点!别脏了我的地方!” 第五十三章 什么东西? 那女子被他推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她却不肯离去,反而一把抓住了掌柜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 “掌柜的,求求您!” “求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吧!” “给我看看病,我给银子,我给银子还不行吗?” 掌柜猛地甩开她的手,后退一步,满脸的厌弃。 “呸!什么阿猫阿狗都敢上我这儿来?” “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 说完,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看也不看那女子,直接转身回了店内,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那女子被他这般羞辱,再也支撑不住,颓然跌坐在地上,脸庞埋进双膝,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充满了绝望。 秦淮看得目眦欲裂,一张脸涨得通红。 他本就是个热心肠,最见不得这种仗势欺人的场面。 “岂有此理!这算什么医者仁心!” “开着医馆,竟见死不救,还如此作践人!简直枉披一张人皮!” 他怒火中烧,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前去跟那掌柜的理论。 陈进伸手,一把拉住了他。 “先别冲动,问清楚再说。” 秦淮压下心中的火气,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那女子面前。 秦淮弯下腰,伸出手将那女子搀扶起来。 “姑娘,你没事吧?” 陈进看着她,目光平静。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方才那是怎么回事?” 女子抬起头,泪水浸湿了面纱,露出的双眼红肿不堪。 “我、我叫胭脂。” “我得了病,跑遍了京城大大小小的医馆,他们、他们都不肯给我看。” “这已经是最后一家了。” “我、我只能等死了。” 她顿了顿,语气了全是绝望。 “我这条贱命死了倒也不打紧,可、可我还有一个弟弟,他身子不好,一直靠我赚的钱治病。 “我若死了,他可怎么办啊!” 陈进闻言,心中一动。 他现代的弟弟不知怎么样了? 那份未能尽到的兄长之责,一直是他心底的隐痛。 他看着眼前这女子,语气不由柔和了些。 “究竟是什么病,让他们都不愿医治?” 胭脂闻言,身体瑟缩了一下,眼神闪躲。 陈进见她犹豫,继续劝说。 “我也是大夫,或许能帮你看看。” 秦淮在一旁连忙附和。 “对对对!” “胭脂姑娘,你有所不知,陈大哥医术可高明了!” “宫里的贵人都请他看过病呢!” 胭脂听到这话,骤然抬起头,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陈、陈大夫?” “莫非您就是近些日子京中盛传的,那位青松仙人的弟子,治好了固阳公主顽疾的陈大夫?” 陈进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胭脂眼中的希冀更盛。 她看了一眼四周往来的人群,又有些犹豫。 “陈大夫,在这里说不、不太方便。” “若您不嫌弃,可否、可否移步到我家中细谈?” 陈进略一思忖,便应了下来。 “好。” 救人一命,于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更何况,他也确实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病症,会让她落到这般境地。 胭脂千恩万谢,连忙在前面引路。 陈进和秦淮跟在她身后,穿过几条巷弄,来到了一处破败的小院前。 院子十分简陋,大树下晾着几件破旧的衣服。 一个小男孩正蹲在院子中央的泥地上,逗弄着一只蛐蛐。 那孩子生得十分瘦小,面色蜡黄,嘴唇和指甲都透着一股不太正常的青紫色。 秦淮见晾的衣服只有小孩和女子的,有些好奇。 “胭脂姑娘,你们父母呢?怎么没在家?” 这话像是触及到了胭脂的什么伤心事,她眼里露出悲伤。 “父亲和母亲在我们姐弟很小的时候便去了。” 秦淮闻言,顿时有些懊恼。 呸!这张臭嘴! “对、对不起。” 胭脂调整好情绪,摆了摆手。 “没事的,公子。” 听到说话的动静,院中的小男孩抬起头,一看见胭脂,脸上立刻绽放出开心的笑容,丢下手中的蛐蛐,扑了过来。 “姐姐!你回来啦!” 胭脂一把接住他,眼底满是宠溺,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小初乖,姐姐回来了。” 小初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衣衫,随即注意到了跟在后面的陈进和秦淮,瞬间变得警惕起来,小小的身子挡在了胭脂身前。 胭脂见状,连忙柔声解释。 “小初别怕,这两位哥哥,姐姐认识的,是好人。” 她从袖袋里摸出几文钱,塞到小初手里。 “乖,拿去街口买串糖葫芦吃,姐姐跟两位哥哥说会儿话。” 小初看了看陈进和秦淮,又看了看姐姐,虽然还有些犹豫,但糖葫芦的诱惑还是很大的。 他点了点头,跑出了院子。 胭脂将两人请进屋里。 屋子的陈设更是简陋得可怜,只有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木桌,和两把旧椅子。 墙角堆着一些晾晒的草药。 胭脂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椅子,请他们坐。 “家里简陋,让两位见笑了。” 秦淮连忙摆手。 “胭脂姑娘客气了,我们不讲究这些。” 胭脂在两人对面坐下,双手绞着衣角。 她抬起头,看向陈进,声音颤抖。 “我、我是惜花阁的姑娘。” 惜花阁,京城有名的青楼。 此言一出,秦淮的表情僵了一下,眼神有些复杂。 他对青楼女子,多少还是存着些固有的偏见。 陈进的眼神却没有丝毫波澜。 他专注地听着,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这份平静,让胭脂紧绷的心弦松动了些。 这位陈大夫,似乎真的与她以往见过的那些人不同。 那些人,一听她的出身,要么是鄙夷不屑,要么便是露出别样的心思。 唯有他,眼神清澈,没有半分杂念。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更低了些,带着难以启齿的羞赧。 “我得了一种怪病。” “私、私处奇痒无比,还、还流一些东西出来。” 秦淮听得是面红耳赤,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眼神飘忽不定,不敢直视。 这、这也太…… 他偷偷觑了一眼陈进,见他依旧神色平静,心中又添了些敬佩。 陈大哥果然是见过大世面的。 陈进并未在意秦淮的窘迫,他的注意力全在胭脂的病情上。 “什么样的东西?” 第五十四章 买来消息 胭脂努力想着,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开口。 “有点、有点像豆腐渣,很粘稠。” 陈进又仔细询问了发病的具体时间、是否有异味、以及平日的清洁习惯等细节。 胭脂都一一作答,虽然羞涩,却不敢有丝毫隐瞒。 问诊完毕,陈进心中已然有数。 这并非什么不治之症,而是妇科常见的霉菌性炎症。 只是在这个时代,因为认知和卫生条件的限制,往往会被视为难以启齿的脏病,讳疾忌医,最终拖延成大问题。 “你这病,可以治。” 陈进的声音笃定。 “不会要你的命。” 胭脂闻言顿时抬起头,眼中全是不敢置信的惊喜。 “真、真的吗?陈大夫?” 她跑了那么多家医馆,得到的都是冷眼和驱赶,几乎已经绝望了。 陈进点了点头。 他走到桌边,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纸笔,略一沉吟,便提笔写下了两张药方。 一张内服,清热解毒,调理内里。 一张外用,杀菌止痒,清洁患处。 “按这个方子去抓药,内外同治,几日便可见效。” 他将药方递给胭脂。 胭脂颤抖着手接过,眼里全是感激。 “陈大夫!您就是我们姐弟俩的救命恩人啊!” 说着,她便要跪下。 陈进连忙伸手扶住了她。 “不必如此。” “我救你,一是感念你们姐弟情深。” “二则,你因身份特殊,身染小疾却求医无门,我身为医者,看不下去。” 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对她这样的青楼女子,更是多了无数的歧视。 胭脂的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心中百感交集,却也只能作罢。 陈进目光落在这间简陋的屋子里。 以惜花阁那种地方,即便只是一个普通的姑娘,收入想来也不会太差,断不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你弟弟,得的是什么病?” 提及弟弟,胭脂脸上的露出了深深地哀愁。 “小初他得的是一种十分罕见的病。” “大夫们都说治不好,只能靠汤药吊着命,能活一日是一日。” “他今年已经七岁了,可看着却跟四五岁的孩子一般大。” “平日里,他一用力,或者多走几步路,就会浑身发紫,喘不上气来,所以总喜欢蹲着。” 陈进静静听着,脑中迅速将这些症状与方才所见小初的模样联系起来。 面色蜡黄,唇甲青紫,发育迟缓,活动耐力差,喜蹲踞位。 他心中一动,又问:“小初的手指和脚趾末端,是否比常人要粗大一些?” 胭脂闻言一愣,随即用力点头。 “是!陈大夫您怎么知道?” “好几位大夫都说过这事,说他这手脚长得奇怪。” 陈进心中了然。 他现在几乎可以断定,小初患的,是先天性的心脏疾病——法洛四联症。 这是一种复杂的先天性心脏畸形,在这个时代,几乎等同于绝症。 胭脂见他沉吟不语,眼中又燃起一抹希冀。 “陈大夫,我弟弟他、他还有救吗?” “您、您能治好他吗?” 陈进看着她期盼的眼神,缓缓地摇了摇头。 “恕我无能为力。” 若是放在他原来的世界,这种病症虽复杂,却可以手术治疗。 可在这里,以目前的医疗条件,根本不可能进行如此精密的心脏手术。 胭脂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其实她心中早有预料,只是在见到陈进这般神奇的医术后,忍不住又生出了一抹奢望。 终究,还是不行吗? 她强忍着泪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没关系的,陈大夫,我已经习惯了。” “能治好我的病,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屋内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重。 陈进和秦淮对视一眼,也不好再多打扰。 “既如此,我们便先告辞了。” 陈进起身。 胭脂连忙跟着站起来,快步走到墙角,从篮子里拿出几个用干草叶包着的东西。 “陈大夫,秦淮小哥,这是我自己做的一些腌菜和干果,不值什么钱,还望两位不要嫌弃,带些回去尝尝。” 那些东西,一看便是她平日里自己都舍不得吃的。 陈进却并没有接。 “这些东西,你们留着自己吃吧。” “给小初补补身子。” 说完,他不再多言,与秦淮一同,快步离开了小院。 胭脂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眼眶湿润。 这位陈大夫,真是个好人。 院外。 秦淮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 方才屋内的情形,确是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他一个大男人,听那些私密话,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陈进瞥了他一眼,淡淡开口。 “身为医者,眼中不应有男女之分,只有病患。” “今日之事,你需谨记。” “他日若遇类似情形,当以平常心待之,切莫因患者身份或所患病症而心生异样,失了医者本分。” 秦淮闻言,脸更红了。 “陈大哥教训的是,秦淮、秦淮方才确实有些失态了。” “我记下了,日后定会改正。” 他心中对陈进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陈大哥不仅医术高明,这份心境与气度,更是自己远远不及的。 能坦然面对那些难以启齿的病痛,不带半分偏见,这才是真正的大医风范。 陈进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些。 “孺子可教也。” 他明白秦淮的窘迫,毕竟年纪还轻,历练尚浅。 这份提点,也是希望他将来能走得更远。 与此同时,百事通老何的小院内。 就在陈进和秦淮离开后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院门再次被人叩响。 老何听到敲门声,以为又是哪个来买消息的,便起身去开门。 看清门外站着的两个人,他的眼中闪过一抹警惕。 这两人,他从未见过。 来者是两名身形高大的男子,皆作寻常武人打扮,但细看之下,便能察觉其不凡。 他们穿着样式相同的深色劲装,衣料考究,并非寻常人家可有,左胸处皆绣着一个精致的圆形徽记,银线勾勒出展翅欲飞的凤鸟图案,栩栩如生。 其中一个面容冷峻的男子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压迫感。 “方才可是有位年轻公子来你这儿买消息?” 第五十五章 您这是? 老何心中一凛。 这些人,竟是冲着方才那位公子来的。 “这位爷,您是?” 那男子并不理会他的试探,继续追问。 “他问了些什么?” 老何眼珠转了转,陪着笑脸。 “客官,小老儿做的是消息买卖,收了银子,自然不能透露买主半分讯息。” “这是规矩,还望二位爷海涵。” 他一边说,一边便想将门关上。 这两人来者不善,他可不想惹祸上身。 “砰!” 另一名一直沉默不语的男子突然出手,一把抵住了即将合拢的门板,力道之大,让老何险些站立不稳。 两人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挤进了院子。 老何心中暗道不好。 “老东西,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先开口那男子冷笑一声,眼中迸发出寒光。 他身旁的同伴已然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刀尖抵在了老何的脖颈上。 “说!方才那人都问了些什么?” “若有半句虚言,你这条老命今日便交代在这儿!” 刀锋激得老何浑身一颤,一股寒意窜上心头。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脖颈处传来的刺痛感,以及刀锋上散发出的血腥气。 这些人,是真的会杀人! 老何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规矩道义。 “我说!我说!两位爷饶命啊!” “方、方才那位公子,小老儿也是头一回见,是、是经熟人搭线寻来的。” “他向我打听了早已覆灭的医药世家王家,还有、还有陈家,以及陈家那位早逝的平妻之事。” 他竹筒倒豆子一般,将陈进打听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 “小老儿句句属实,绝无半点虚言,所知仅此而已!” “求两位爷高抬贵手,放过小老儿这条贱命吧!” 那两名男子听完他的话,互相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震惊。 陈英哲的平妻…… 持刀男子缓缓收回了短刀,尖锐的目光盯着老何,似是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 片刻之后,他冷哼一声,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转身快步离开了小院。 他们的动作干脆利落,转眼便消失在巷口。 直到那两人的身影彻底不见,老何才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额头上布满了冷汗,手脚控制不住地发抖。 方才那一瞬,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那些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竟然为了打听这点消息,就动刀动枪的。 还有方才那位年轻公子,他又是什么人? 为何要打听那些陈年旧事? 他惊魂未定,脑子里乱糟糟的,好半晌才缓过神来。 今日,他怕是撞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京城某客栈内。 一名身着暗色锦袍的老者端坐于梨花木椅之上,手中紧握着一根通体乌黑的拐杖。 拐杖顶端,赫然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鸟,与方才那两名男子衣衫左胸处的银线徽记,如出一辙。 他面前,正是先前从小院离去的那两名男子,此刻正单膝跪地,垂首禀报。 其中一名唤作慕影的男子沉声开口。 “家主,那公子确是向老何打听了王家、陈家以及慕容小姐之事。” 老者面容沉肃,眼底深邃,看不出喜怒。 他久久未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拐杖顶端的凤鸟。 舒兰的死,这孩子果然开始查了。 他究竟知道了多少? 又过了许久,老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沙哑。 “继续跟着。” “是!” 慕影与另一名唤作慕风的男子齐声回应,随即起身退了出去。 陈进的日子,近来倒是过得颇为顺遂。 太医院的差事按部就班,四皇子腿上的断骨也已长好,正在做后期的康复训练。 陈家父女和太子那边,竟也消停了不少,未再寻他麻烦。 这日傍晚,陈进从太医院当值结束,正往家中走去。 行至一处僻静的街角,他敏锐地察觉到身后似乎缀着两条尾巴。 这已不是第一次了。 近些日子,他总隐隐感觉有人在暗中跟着他。 究竟是谁派来的人? 陈家? 还是太子? 可这些人只是远远跟着,并未有任何不轨的举动,似乎没有恶意。 这让陈进有些捉摸不透。 他决定暂时按兵不动,再仔细观察一番。 翌日,恰逢休沐。 陈进一早起身,想起了住在城郊的周桂英。 也不知道她那风湿的毛病,近来有没有再犯。 他心中有些担忧,便决定去城郊探望一番。 一路策马,行至城郊一处偏僻小道。 忽然,他看见前方不远处的路边,靠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那人衣衫褴褛,身上血迹斑斑,胸腹处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正汩汩地往外冒着血,已是奄奄一息。 陈进连忙翻身下马,快步走了过去。 他伸出手,想探一探那人的鼻息。 那男人却忽地睁开眼,警惕地向后一缩,避开了他的碰触。 “你、你是什么人?” “别动,想活命就听我的。” 陈进的声音沉稳,神色平静。 “我是大夫,恰巧路过。” 男人闻言,紧绷的身体松懈了些,不再抗拒。 陈进不再多言,立刻蹲下身,从随身的药囊中取出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 他先是小心撕开男人胸腹处的衣物,露出伤口。 伤口极深,边缘外翻,显然是利刃所致。 他迅速用烈酒为伤口清创消毒,那男人疼得闷哼一声,额上冷汗涔涔,却咬牙没有叫出声。 随后,陈进将金疮药敷在伤口上,再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 做完这些,他又起身在附近快速寻了几味常见的止血、消炎草药。 他将一部分草药用石头捣烂,敷在男人伤口的外层。 另一部分则让男人直接嚼烂咽下。 一番忙碌下来,男人的脸色虽然苍白,但呼吸却平稳了许多,看向陈进的眼神里全是感激。 “多谢、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陈进摆了摆手。 “举手之劳罢了。” 他起身,准备牵马离开。 男人见状,连忙挣扎着想要起身。 “恩公,还未请教高姓大名?” 陈进不答,头也不回地催马离去。 男人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默不作声,眼神复杂。 第五十六章 在家吗? 陈进一路来到周桂英的家。 他翻身下马,叩响了院门。 “婆婆,在家吗?” 院内很快传来周桂英惊喜的声音。 “哎!谁啊?” 吱呀一声,院门打开。 周桂英正端着一碗饭,筷子还没来得及动。 她看见门外站着的陈进,眼睛倏地亮了,激动得差点把碗都翻了。 “进儿!” 她连忙放下碗筷,快步迎了上去,一把拉住陈进的手。 “你这孩子,这么些日子也不来看看婆婆!” “老婆子还以为你把我给忘了呢!” 周桂英的语气带着嗔怪,眼底却全是见到他的欢喜。 陈进的心头涌上一股暖流。 他反握住周桂英有些粗糙的手,带着撒娇的意味。 “怎么会呢,婆婆。” “我忘了谁,都不会忘了您啊。” 周桂英被他哄得心花怒放,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陈进的额头。 “就你这孩子嘴甜,跟抹了蜜似的。” 陈进嘿嘿傻笑两声,露出一口白牙。 周桂英拉着他往院里走,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带着关切。 “还没吃饭吧?” “快,坐下,婆婆这儿刚做好饭。” 话音刚落,陈进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两声。 他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嘿嘿,一早就赶过来了,还真没顾上吃。” 周桂英一听,更是心疼。 “哎哟,这孩子!” 她连忙将陈进按在桌边的凳子上,转身去拿碗筷。 “快坐下,快坐下,饿坏了吧。” 她麻利地盛好饭,又夹了好些菜堆在陈进碗里。 “多吃点,看你都瘦了。” 陈进也不客气,拿起筷子便狼吞虎咽起来。 他已经许久没尝过周桂英的手艺了。 “嗯,好吃!” “还是婆婆做的饭香,我想这口可想好久了。” 周桂英坐在他对面,满眼宠溺地看着他吃,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好吃就多吃点。” “以后什么时候想吃了,就回来,婆婆给你做。” 陈进嘴里塞满了饭菜,含糊不清地点着头,脸上洋溢着幸福。 周桂英看着他的吃相,越看越觉得欢喜,也越发觉得他与自家小姐有几分神似。 这段时日,夜深人静时,她也曾翻来覆去地想过。 进儿会医术,小姐当年嫁的那个夫家,也姓陈。 小姐当年生下的,也是个男孩。 算算年纪,也和进儿差不多大。 难道,这世上真有这般巧合的事?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越来越清晰,让她有些不敢置信,又带着一抹期盼。 她看着陈进,试探着开口。 “进儿啊,你家里,如今都好吗?” 陈进扒饭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头,神色平静。 “我已经和家里断绝关系了。” “我爹,他不喜欢我。” “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早就过世了。” 周桂英闻言,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小姐、小姐也是难产死的! 她的心怦怦直跳,声音都有些发颤。 “那、那你娘,叫什么名字?” 陈进见她反应如此之大,心中升起一抹疑惑。 婆婆今日,似乎有些奇怪。 但他还是如实回答。 “慕容舒兰。” 轰的一声,周桂英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整个人都呆住了。 慕容舒兰! 真的是小姐! 他,他真的是小姐的儿子!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她布满皱纹的眼角滚落,砸在手背上,滚烫。 她看着陈进,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进见状,连忙放下碗筷,起身坐到她身边,脸上带着担忧。 “婆婆,您怎么了?”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周桂英一把抓住他的手,力道之大,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 “孩子,我的孩子。” “我就是,我就是你娘的奶娘啊!” 陈进彻底愣住了。 奶娘? 婆婆,竟然是母亲的奶娘? 这世间,竟当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周桂英看着他,泪眼婆娑,既心疼又欣慰。 “你还活着,你还活着,长这么大了。” 在那个年代,生下来就没了娘的孩子,能活下来已是不易。 小姐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陈进回过神来,心情复杂难言。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直待他如亲孙的老人,心中百感交集。 “婆婆,我娘她、她究竟是什么人?” “她的家人呢?” 周桂英擦了擦眼泪,努力平复着激动的心情。 “你娘家姓慕容,是北方一个隐世的医药世家,就在挨着西域那块儿。” “慕容家的医术,是一脉单传的。” “我啊,从你娘生下来,就一直陪着她长大。” “后来,小姐大了,想来京城闯荡,自己开个医馆,我也就跟着一起来了。” “你娘她,有一次在街上,看见了当时正在义诊的陈英哲,就对他一见钟情了。” “两人接触了一段时日,便互生了情愫。” “后来,小姐得知陈英哲已有家室,却还是铁了心要嫁给他。” 周桂英说到这里,语气中带上了些愤懑。 “我当时就觉得,那个陈英哲不是什么好东西,油嘴滑舌,惯会装腔作势!” “我劝过小姐,可她哪里听得进去。” “后来,我实在没办法,就偷偷给你外祖父外祖母去了信。” “二老从北方赶来京城,也没能拦住这场婚事。” “小姐她,甚至为了陈英哲,跟二老断绝了关系。” “你外祖父外祖母气得当场就带着人,回了北方。” “其实我知道,他们心里是舍不得小姐的。” “你外祖母临走前,还拉着我的手,让我一定要照顾好小姐。” “结果、结果我却辜负了她的嘱托啊!” 说到伤心处,周桂英再也忍不住,捂着脸痛哭起来。 陈进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无声地安慰着。 他能感受到周桂英心中那份深切的自责。 过了好一会儿,周桂英才渐渐止住了哭声,哽咽着继续说下去。 “小姐嫁进陈府后,日子过得并不好。” “那个陈英哲的正室,曹尚书家的千金曹妙之,处处刁难她,动辄打骂。” “甚至、甚至还抢走了小姐的传家玉坠!” “那玉坠,是你外祖父给小姐的,说是慕容家的信物。” 第五十七章 教训 陈进听到这里,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曹妙之,很好! “婆婆,那玉坠是什么模样的?” 周桂英努力回忆着。 “是个圆形的玉坠,上面雕着一只,一只展翅的凤鸟图案。” 凤鸟图案! 陈进心中暗下决心,这玉坠,他定要替母亲讨回来。 “后来呢?” 周桂英叹了口气,语气中全是怜惜。 “小姐她性子善良温婉,凡事都逆来顺受,忍气吞声,总说不想让你爹为难。” “好在,进府不过半年,她便有了你,日子才算稍稍好过了一些。” “却没想到,没想到生下你之后,她就、就去了。” “小姐她,命苦啊!” 陈进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她带着泪痕的脸上。 “婆婆,陈英哲待我娘,好吗?” 周桂英闻言,眼里闪过一抹复杂。 “起初,是极好的。” “小姐聪慧,又治好了陈家老夫人的顽疾,陈英哲心里感激,面上也十分过得去。” “时不时给她买些京城时兴的小玩意儿,或是带她去听听曲儿,逛逛庙会,嘴也甜,总能哄得你娘开怀。” “后来你娘有了你,他对你娘,更是上心了几分。” “陈英哲对这个孩子,是十分看重的。” 她顿了顿,语气渐渐低沉下去,带着一抹怨怼。 “只是,随着你娘的月份大了,他对你娘,便渐渐冷淡了下来。” “十天半月也不见得来瞧上一眼。” “甚至、甚至你娘生你的时候,他都没露面。” “就连你娘的葬礼,也是办得冷冷清清,草草了事。” 陈进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陈英哲的态度,为何会有如此天差地别的转变? 母亲怀着他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对自己这个唯一的儿子,也从未有过半分重视,任其自生自灭。 这其中,定然有他不知道的隐情。 而且,周桂英说陈英哲十分看重他这个孩子,可他感受到的,却是彻头彻尾的厌弃。 他被丢在柴房,像条狗一样长大,何曾有过半分父爱? 母亲死后,陈英哲更是对她绝口不提,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一般。 这又是为何? “婆婆,我娘的难产,可有什么蹊跷之处?” 周桂英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惊愕。 他、他竟是怀疑小姐的死另有内情? 陈进迎着她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周桂英眉头紧锁,努力在记忆的长河中搜寻着。 “曹妙之那女人,自打知道小姐怀了身孕,明里暗里没少给小姐脸色看。” “但要说她敢做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倒也不至于。” “毕竟当时陈老夫人还在,也还算护着小姐。” “小姐平日里深居简出,除了偶尔去给陈老夫人请脉,几乎不出院门。” “她自己又精通药理,入口的东西,用的物件,都格外小心,不曾出过差错。” 周桂英想了许久,还是摇了摇头。 “老婆子实在是想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陈进心里还是觉得不对,他们定是忽略了什么。 “婆婆,您再仔细想想,若是有任何觉得可疑之处,一定要告诉我。” 周桂英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老婆子一定替小姐,替你想清楚。” 一顿饭,在沉重的气氛中吃完了。 陈进主动帮着周桂英收拾了碗筷。 随后,他仔细替她检查了风湿的状况。 “婆婆,您的腿疾比上次好多了。” “关节处的肿胀消了许多,活动起来也利索了不少。” 周桂英闻言,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是啊,多亏了你这孩子。” “老婆子现在啊,走路都轻快多了,阴雨天也不似从前那般疼得钻心了。” 陈进笑了笑,扶着她在床边坐下。 “我再给您针灸一番,巩固一下。” 他取出银针,熟练地在周桂英腿上的穴位施针,而后又点燃艾条,为她艾灸。 结束后,天色已是不早。 陈进起身,准备告辞。 “婆婆,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周桂英脸上满是不舍,却也知道留不住他。 “路上当心些。” 她将陈进送到院门口,看着他翻身上马,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巷口,才恋恋不舍地回了屋。 陈进骑在马上,晚风拂过脸颊,带着凉意。 今日从周桂英口中得知的一切,在他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母亲的身世,与陈英哲的过往,还有那枚被曹妙之抢走的凤鸟玉坠。 那玉坠,是外祖父留给母亲的信物,是慕容家的象征。 绝不能,任由它落在曹妙之那种人手中。 他眼中闪过一抹坚定。 明日,他便去一趟陈家。 这玉坠,他必须替母亲讨回来! 翌日。 陈进立于陈府的大门前,神色冷然。 这扇门,他曾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踏入。 今日,他回来了,只为取回一样东西。 他抬步,径直往里走。 门口的家丁见是少爷,不敢阻拦,只愣愣地看着他进去。 他穿过庭院,正欲往内宅去,一道女声自身后响起。 “哟,我当是谁呢?” “这不是自请断绝关系,扬言再不踏入陈家半步的陈大夫吗?” 陈馨儿斜倚在抄手游廊的柱子旁,双手环胸,嘴角噙着一抹讥讽。 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绣玉兰花的褙子,云鬓高耸,珠翠环绕,更衬得那张脸盛气凌人。 陈进连眼神都未曾给她一个。 这种跳梁小丑,他已懒得费神。 陈馨儿见他不理睬自己,心头火气更盛。 这个贱种,如今翅膀硬了,竟敢无视她! 她几步上前,拦住陈进的去路,声音拔高了几分。 “怎么,如今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又想回来摇尾乞怜了?” 陈进终于停下脚步,侧目看她,眼神淡漠。 “我回来,与你无关。” “你!” 陈馨儿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气得不轻。 她自小便众星捧月,何曾受过这等轻慢。 尤其还是来自她一向瞧不起的庶弟。 “陈进,你别以为攀上了四皇子,治好了什么公主,就能不把我放在眼里!” “我告诉你,在这陈家,我永远是嫡长女,你永远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陈馨儿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扬起手,便要一巴掌扇过去。 定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弟! 第五十八章 像什么样子 “住手!” 一声沉喝自身后传来。 陈英哲快步从月洞门后走出,面色不虞地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人。 他一把抓住陈馨儿扬起的手腕。 “像什么样子!” 陈馨儿被父亲喝止,心中虽有不甘,却也不敢再放肆。 她狠狠瞪了陈进一眼,甩开陈英哲的手,退到一旁,仍是气鼓鼓的。 陈英哲此刻的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 这个逆子,竟还敢回来! 今日来,莫不是又想闹出什么幺蛾子? 他压下心中的不快,换上一副关怀的表情。 “进儿,回来了。” “有什么事,进屋说吧。” “不管怎么说,这里始终是你的家。” 陈进对他的虚情假意,只觉得可笑。 家? 一个将他视为草芥,随意丢弃的所在,也配称之为家? 他没有理会陈英哲,径直迈开步子,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那是曹妙之的院子。 陈英哲见状,眉头一皱。 他要去寻曹氏? 莫非是想通了,要来缓和关系? 这倒也不是坏事。 陈进一路畅通无阻,直接闯进了曹妙之的卧房。 曹妙之正坐在梳妆台前,由丫鬟伺候着梳头。 听见门被踹开的声响,她吓了一跳,手里的象牙梳子啪地掉在了地上。 她不悦地转过头,正要呵斥哪个不长眼的奴才。 待看清来人是陈进时,她先是一愣,随即柳眉倒竖。 “陈进?!” “你、你来做什么!谁让你进来的!” 这个小贱种,竟敢擅闯她的卧房! 陈进的目光冷冷扫过她,没有半分温度。 “把你从母亲那拿走的东西,交出来。” 曹妙之闻言,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脸上掠过一抹心虚。 慕容舒兰的东西。 难道是那枚玉坠子? 那玉坠子成色极好,雕工也精细,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她当年从那贱人手里抢过来,便一直收着,偶尔还会拿出来把玩。 要她交出去,她可舍不得。 她定了定神,摆出一副茫然的模样。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慕容舒兰的东西,与我何干?” 陈进看着她拙劣的表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一步步朝她逼近。 “哦?是吗?” “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 曹妙之被他看得心中发毛,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眼前的陈进,与她记忆中那个任打任骂的庶子,判若两人。 他的眼神淬了冰,像是要吃了她一般,让她从心底里感到畏惧。 她一直退到墙角,退无可退。 她强自镇定,色厉内荏地尖声。 “陈进!你、你想干什么!” “我可是你的嫡母!你竟敢如此不敬!” 陈进闻言,嗤笑出声。 “嫡母?” “你也配?” “我的母亲,只有一个,她叫慕容舒兰,早就死了。” 他从怀中缓缓取出一个黄纸包,两指夹着,在曹妙之眼前晃了晃。 “你若不给,我便将这药,用在你身上。” “这药,只要沾上一点,肌肤便会开始溃烂,一点点烂进骨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滋味,想必是极销魂的。” 曹妙之看着那包药粉,瞳孔骤然一缩。 她毫不怀疑,这个疯子真的做得出来。 她贪财,更惜命。 那玉坠子再好,也比不上自己的性命重要。 但就这么交出去,她又不甘心。 她咬着牙,还在犹豫。 陈进见她冥顽不灵,也不再多言。 他慢慢拆开纸包的一角,作势便要将里面的药粉往她身上撒去。 “啊!” 曹妙之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紧紧闭上了眼睛。 “住手!” 一道怒喝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陈英哲和陈馨儿几乎是同时冲了进来。 陈馨儿一个箭步挡在了曹妙之身前,紧张地扶住她。 “娘!您没事吧!” 陈英哲则怒视着陈进,脸色铁青。 “陈进!你要对你母亲做什么!” 陈进不紧不慢地将那纸包重新折好,收回怀中。 他淡淡地瞥了三人一眼。 “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她不肯给。” 陈馨儿闻言,立刻尖声反驳。 “你胡说!” “你能有什么东西值得我娘惦记?” “我娘什么没见过,会稀罕你那点破烂玩意儿?” “我看你分明就是故意来找茬的!” 她母亲身份尊贵,怎么可能看得上这贱种的东西。 这分明是污蔑! 陈英哲压下心中的怒火,转向曹妙之,语气中带着不耐。 “究竟是什么东西?” 曹妙之被陈进方才那一下吓得不轻,此刻还有些惊魂未定。 她支支吾吾,眼神躲闪,显然不想说实话。 陈英哲见她这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说!” 曹妙之被他一吼,吓得一哆嗦,这才不情不愿地小声嘟囔。 “是、是慕容舒兰的遗物。” 听到这个名字,陈英哲的表情倏然僵住,眼神中闪过一抹复杂难辨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愣了片刻。 陈进将他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陈英哲很快回过神,对着曹妙之沉声吩咐。 “既然是她的东西,便还给他。” 曹妙之闻言,顿时不乐意了,梗着脖子反驳。 “凭什么!” “那玉坠子是慕容舒兰当年送给我的!如今就是我的东西!” 陈进冷笑一声。 “送给你?” “曹夫人,你扪心自问,我娘与你关系如何,她会把家传之物送给你?” “那玉坠,是我外祖父留给我娘的信物,是慕容家的东西!” 陈英哲也觉得曹妙之这话有些站不住脚。 慕容舒兰那性子,怎么可能把家传信物送给曹妙之。 他心中虽有些不悦曹妙之的贪婪,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平息事端。 他看向曹妙之,放缓了语气,带着哄劝的意味。 “好了好了,不过是个破坠子,有什么稀罕的。” 在他看来,慕容舒兰不过是个医女出身,家境贫寒,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你若喜欢,明儿我带你上街,你看上什么,咱们买它十个八个,都依你。” 曹妙之听他这么说,脸色才稍霁。 虽然还是舍不得那玉坠,但丈夫既然发了话,又许了好处,她也不好再坚持。 她不情不愿地走到梳妆台前,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一个锦盒中取出一枚玉坠。 那玉坠通体温润,色泽清透,上面精雕细琢着一只凤鸟,栩栩如生。 她捏着玉坠,满脸不舍地递向陈进,手指却迟迟不肯松开。 陈进直接伸手,从她指间将玉坠夺了过来。 确是周桂英所说的那枚凤鸟玉坠。 他将玉坠仔细收好,放入怀中。 第五十九章 留下吃饭 陈英哲见事情解决,脸上又堆起了虚伪的笑容。 “进儿啊,既然回来了,就留下吃顿饭吧。” “一家人,也好久没一起……” “不必了。” 陈进冷冷打断他。 “我今日来,不过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看见你们这一家子,我只觉得恶心。” 说完,他再不看他们一眼,转身离去。 陈英哲被他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远去的背影,半晌才迸出一句。 “逆子!真是个逆子!” 陈进从陈府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他紧了紧怀中的凤鸟玉坠,冰凉的触感自指尖传来,却无法平息他内心的波澜。 方才在陈府的那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 曹妙之的贪婪,陈馨儿的跋扈,还有陈英哲那虚伪至极的嘴脸。 这一家子,真是让人作呕。 当务之急,得尽快提升自己的实力。 上次被黑衣人刺杀之事,仍历历在目。 这具身体太过孱弱,若再遇险境,怕是凶多吉少。 近些日子,那种被人暗中窥伺的感觉,也越发清晰。 习武,已是刻不容缓。 他思来想去,这京城之中,能信得过,又能帮他寻个好师傅的,便只有秦淮了。 主意已定,他便不再耽搁,径直朝着秦淮家的方向走去。 秦家住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宅子不大,却也干净齐整。 陈进走到门前,抬手叩响了门环。 “咚咚咚。” 等了半晌,却无人应声。 难道不在家? 他心中正有些疑惑,准备转身离去,再寻他法。 吱呀一声,门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青布管家服的老者探出头来,警惕地打量着陈进。 “你找谁?” 这管家,陈进倒是从未见过。 “老伯,秦淮在家吗?” 管家上下扫了他一眼,见他衣着普通,面容也生,便有些不耐烦。 “我家少爷今日有事,不见客,你改日再来吧。” 说完,便要将门关上。 陈进闻言,心中一紧。 莫不是秦淮出了什么事? 他连忙伸手抵住门板。 “老伯,我是秦淮的朋友,姓陈,劳烦您通传一声。” 管家听说是自家少爷的朋友,态度稍缓,却也未曾完全放下戒心。 毕竟这几日家中不宁,老爷又受了重伤,不得不防。 “你且在此稍候,我进去问问。” 管家说完,便转身进了院子。 陈进站在门外,心中愈发担忧。 秦淮平日里大大咧咧,今日这般闭门谢客,定然是出了什么变故。 不多时,管家引着秦淮匆匆赶了出来。 眼前的秦淮,与往日那个神采奕奕的少年判若两人。 他脸色蜡黄,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些许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瞧着憔悴不堪。 陈进见他这副模样,心头顿时一沉,担忧更甚。 “秦淮,你这是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秦淮看见陈进,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抹慌乱,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陈、陈大哥,你怎么来了?” 他这副欲盖弥彰的样子,更让陈进确定了心中的猜测。 “究竟怎么了?是不是你出事了?” 秦淮连连摆手,声音有些沙哑。 “不是我,不是我。” “是我爹。” “我爹他、他昨日受了重伤。” 他的眼圈微微泛红。 “幸好,幸好遇到一位好心人出手相救,才保住了一条性命。” “只是回来之后,便一直高烧不退,伤口也有些溃烂的迹象。” “我守了他一夜,所以才,才这副样子。” 陈进闻言,心中稍安。 只要人还活着,便有希望。 “带我去看看。” 秦淮点了点头,侧身将陈进让了进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小小的庭院,来到一间卧房门前。 秦淮推开房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陈进微微蹙眉,跟着他走了进去。 房间内光线有些昏暗,窗子只开了一条缝。 床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起皮。 他身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隐约可见暗红的血迹从绷带中渗出。 正是秦淮的父亲,秦牧。 听到开门声,秦牧并未睁眼,只以为是儿子又来给他换药了。 他声音虚弱,带着沙哑。 “淮儿,扶我起来,渴了,倒杯水。” 陈进看着床上秦牧的模样,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这不是昨日他在城郊小路上救的那个中年男人吗? 秦淮应了一声,快步走到桌边倒了杯水,然后将秦牧扶起,让他半靠在床头,将水杯递到他唇边。 “爹,您慢点喝。” 秦牧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抿着水。 秦淮待他喝完,才开口。 “爹,陈大哥来看您了。” “就是我之前常跟您提起的,那位医术高明的陈进,陈大哥。” 秦牧闻言,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陈进身上。 当看清陈进的面容时,他也愣住了,眼中全是不可置信。 昨日那个救了他性命,却不肯留下姓名的年轻人,竟然就是儿子口中时常提及的陈大哥。 他突然激动起来,挣扎着便要起身。 “恩公!” “恩公在上,请受秦牧一拜!” 秦淮见状,连忙按住他。 “爹,您伤还没好,别乱动!” 他又惊又喜地看向陈进。 “陈大哥,原来昨日救了我爹的人,就是您啊!” 陈进上前一步,扶住秦牧的胳膊,不让他再拜下去。 “秦伯父不必如此客气。” “昨日不过是举手之劳,恰巧路过罢了。” “再者,我与秦淮情同兄弟,您是他的父亲,便也是我的长辈。”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秦淮听得是眼冒星星,心中乐开了花。 陈大哥说我们是一家人! 好耶! 陈进又仔细询问了秦牧的伤势,替他简单检查了一下伤口。 “伯父这伤口确实有些感染发炎,不过不要紧,我开几服药,按时服用,再配合外敷,很快便能好转。” 他安慰了几句,见秦牧精神不济,便起身告辞。 “伯父好生歇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让秦淮来找我。” 秦牧感激地点了点头。 “多谢陈大夫。” “待我伤好之后,定当亲自登门道谢。” “淮儿,替我好生送送陈大夫。” 第六十章 瞧我这记性 秦淮应下,将陈进一路送到了大门口。 临分别时,秦淮才突然想起什么,一拍脑门。 “哎呀!瞧我这记性!” “陈大哥,您今日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若非有事,陈大哥也不会特意跑这一趟。 陈进点了点头。 “确实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我想寻一位教功夫的师傅,不知你可有合适的人选推荐?” 秦淮一听,眼睛顿时亮了,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 “有啊!找我爹啊!” “我爹可厉害了!” 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若是陈大哥拜了爹爹为师,那他们岂不是亲上加亲了! 陈进闻言,倒是有些犹豫。 秦牧如今这般重伤在身,怕是…… 秦淮何等机灵,一眼便看出了他的顾虑,连忙拍着胸脯保证。 “陈大哥,您别看我爹现在这样,他平日里可精神了。” “我爹的武功,那可是江湖上顶尖的!” “想当年,他一人一剑,独闯龙潭虎穴,打遍天下无敌手!” “江湖上多少让都想拜他为师呢,他轻易可不收徒的。” 秦淮越说越兴奋,仿佛他爹已然天下无敌。 他凑近陈进,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 “而且,我爹还有一招压箱底的绝活,轻易不示人的。” “名唤玄冥鬼手,一掌便可取人性命,厉害得很!” 陈进听得心中一动。 玄冥鬼手? 听着倒像是极厉害的功夫。 若真如秦淮所说,那秦牧倒的确是个不错的人选。 “既如此,那便劳烦你替我问问伯父的意思。” 秦淮见他意动,更是喜不自胜,连连点头。 “陈大哥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我爹肯定乐意!” 陈进笑了笑,又想起一事。 他从进门开始,便未曾见过秦淮的母亲,秦淮平日里也从未在他面前提起过。 今日见秦牧重伤,家中却只有秦淮一人照料,不免有些好奇。 他斟酌了一下,还是委婉地开了口。 “秦淮,家中似乎未曾见到伯母?” 这话一出,秦淮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的光彩也黯淡了下去。 他低下头,拉耸着脑袋,整个人都蔫了下来。 陈进见状,心中咯噔一下。 坏了,自己似乎是问了不该问的话。 他刚想开口道歉。 秦淮却闷闷地开口了,声音带着一抹哽咽。 “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那时候,我爹在江湖上与人结怨,中了埋伏。” “是我娘,她一个人闯进去,杀了很多敌人,拼死才把我爹救了出来。” “可她自己,却因为伤势太重,没能救回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重的鼻音,眼圈也红了。 学医,不仅仅是因为兴趣,更多的是因为那份无能为力的遗憾和刻骨铭心的伤痛。 若是当年他懂医术,娘亲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陈进听着,心中也涌上一股酸涩,不免心疼起眼前这个少年来。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秦淮的肩膀,无声地传递着安慰。 秦淮吸了吸鼻子,继续说。 “娘走后,我爹便再也没有续弦。” “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也渐渐淡出了江湖,不再过问那些恩怨纷争。” “这些年,就只有我们父子俩,相依为命。” 爹爹虽然不说,但他知道,爹爹心里一直念着娘亲。 陈进默默听着,心中对秦牧又多了几分敬重。 能为亡妻守身如玉,独自抚养幼子长大,这份情义,着实难得。 过了一会儿,秦淮终于平复了心情,他抬手抹了抹眼角,硬是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陈大哥,让你见笑了。” “我这就去问问我爹,他肯定乐意收你当徒弟的!” “你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陈进看着他强作欢颜的样子,心中微软,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好。” 翌日,太医院值房内。 陈进正坐在案前,仔细整理着四皇子腿伤的医案,记录着恢复的情况。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固阳公主带着贴身婢女翡翠走了进来。 翡翠手中端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吃食。 陈进见状,连忙起身行礼。 “微臣参见公主殿下。” 固阳公主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宫装,衬得她肌肤胜雪,娇俏可人。 她虚扶一把,声音清脆悦耳。 “陈大夫不必多礼。” “这几日你为皇兄的伤势劳心劳力,本宫瞧着都清减了些。” “特意命小厨房炖了乌鸡汤,给你补补身子。” 这可是她一大早起来,亲手盯着炖的呢,也不知道合不合他的口味。 陈进闻言,心中有些无奈。 公主殿下似乎对他太过热情了些。 这份特殊关照,让他有些不自在,总觉得在太医院里,有些过于显眼了。 他拱手谢恩。 “多谢公主殿下体恤。” 固阳公主盈盈一笑,指了指翡翠手中的食盒。 “想必你也忙了一早上了,定然饿了,快趁热喝了吧。” 她的一双眸子满是期待地望着他。 陈进看着她的神情,实在不好推辞。 他从翡翠手中接过了食盒,打开了盖子。 一股鸡汤的香气扑鼻而来,汤色金黄,上面泛着一层油花,还飘着几颗枸杞。 看起来倒是色香味俱全。 陈进拿起汤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下一瞬,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眉头不自觉地蹙了一下。 这汤,未免也太咸了些! 莫不是打翻了盐罐子。 固阳公主一直悄悄观察着他的神色,见他表情有异,心中一紧,有些失落地小声问。 “怎么了?是、是不好喝吗?” 她明明是按照母妃教的法子炖的,还特意多放了些她认为好的调料。 陈进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以及眼眸中的忐忑,终究不忍拂了她的好意。 他端起汤碗,仰头咕咚咕咚几口,便将那碗咸得齁的鸡汤尽数喝了下去。 这滋味,当真是,一言难尽。 喝完之后,他放下汤碗,昧着良心,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多谢公主,汤很好喝,味道极鲜美。” 固阳公主闻言,脸上的失落一扫而空,顿时眉开眼笑。 “真的吗?那太好了!” “陈大夫若是喜欢,我明日再吩咐小厨房炖些送来。” 他喜欢就好,那她这番心意,便没有白费。 第六十一章 不必了 陈进听了这话,吓了一跳,连忙摆手。 “不必了,不必了!” “公主殿下美意,微臣心领。” “只是这鸡汤虽好,却也不宜日日饮用,过犹不及。” 再来几碗,他这小身板,怕是真的要虚不受补了。 固阳公主眨了眨眼,有些疑惑。 “是吗?母妃怎么没与我说过这个。” 不过陈大夫医术高明,他说的定然是有道理的。 她点了点头,对他嫣然一笑。 “那好吧,陈大夫你先忙,本宫就先回去了。” 说完,她便带着翡翠转身离开了值房。 陈进躬身目送,直到那抹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他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接连灌了两大杯凉水,才将口中那股咸味压下去。 真是要命。 他正准备再倒一杯。 “陈大夫!” 固阳公主去而复返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 陈进倒水的手一僵,整个人都顿住了。 她怎么又回来了? 他连忙放下水杯,手忙脚乱地抓起桌案上的一本医书,快步回到座位上坐好,装作认真看书的模样。 固阳公主提着裙摆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抹不好意思的浅笑。 “本宫方才走得急,竟将汤碗给忘了。” 她说着,指了指陈进书案上的汤碗。 陈进心中一慌,一时竟忘了起身行礼,只胡乱点了点头。 “哦,公主请便。” 固阳公主臻首轻点,翡翠便上前一步,将汤碗收进了食盒。 公主的目光落在陈进身上,见他神色有些不自然,不解地开口。 “陈大夫,你可是有什么不适?” “怎么瞧着有些慌张?” 陈进下意识地将手中的医书往脸前举了举,挡住了大半张脸。 “没、没有啊。” “公主许是看错了,微臣正在看书学习呢。” 固阳公主的视线落在他手中的书册上,微微歪了歪头,眼眸中满是困惑。 “陈大夫,这看书,是要反着看的吗?” 陈进闻言一愣,低头看向手中的书。 只见那书册上的字,赫然是倒置着的。 他的脸唰的一下涨得通红。 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他连忙将书册拿正,强装镇定地辩解。 “咳,这个,微臣方才看得入神,一时不察,拿倒了而已。” 固阳公主闻言,眼中闪过一抹促狭的笑意,显然有些不信。 她还想再追问几句。 一旁的翡翠适时地出声提醒。 “公主,时辰不早了,您还得去谨妃娘娘那里用午膳呢。” 固阳公主这才作罢,有些意犹未尽地看了陈进一眼。 “那好吧,本宫先走了。” 说完,便带着翡翠再次离开了。 直到她们的身影彻底消失,陈进才拍了拍胸脯,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好险,好险。 差点就露馅了。 这位公主殿下,还真是,令人难以招架。 翌日,太医院。 陈进刚换好当值的院服,正准备开始整理昨日的医案。 值房的门便被轻轻叩响。 “请进。” 门扉被推开,走进来的是翡翠。 她今日依旧是一身宫女装束,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陈大夫。” 翡翠屈膝一礼,面上带着微笑。 陈进连忙起身还礼。 “翡翠姑娘。” 他心中隐隐有些预感。 果不其然,翡翠将食盒放在桌案上,柔声开口。 “公主殿下念着陈大夫辛苦,特意吩咐奴婢送些芙蓉糕来。” “公主说,这芙蓉糕松软香甜,最是能解乏的。” 食盒打开,几块洁白如雪,点缀着嫣红花瓣的芙蓉糕,整齐地码放在细瓷碟中,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陈进看着那碟点心,心中五味杂陈。 昨日那碗咸到齁的鸡汤,还让他记忆犹新。 公主殿下似乎对他,过于关照了。 他面上却不显,拱手。 “有劳翡翠姑娘,还请代微臣谢过公主殿下美意。” 翡翠应了声,又笑着开口。 “公主殿下还说,陈大夫若是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吩咐奴婢,小厨房那边都会尽心准备的。” 陈进闻言,连忙推辞。 “微臣不敢,公主殿下厚爱,微臣愧领。” 翡翠见他收下,便不再多言,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陈进看着桌上的芙蓉糕,轻轻叹了口气。 这人情,怕是越欠越多了。 此后一连数日,固阳公主不是亲自前来,便是差遣翡翠,每日里总会给陈进送些东西。 时而是几样精致的糕点,时而是几件玉石的小玩意儿。 甚至还有一次,送来了一件质地上乘的狐裘斗篷,说是天冷了,怕他当值路上受寒。 太医院的同僚们,看向他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 这些东西,也不算贵重,但这份日日不落的恩典,却让陈进如坐针毡。 他一个小小太医,实在不值得公主如此垂爱。 这日,又到了替四皇子赵旭施针的日子。 因着腿伤日渐好转,四皇子已搬回了自己的府邸休养。 陈进备好针囊药箱,便往四皇子府而去。 四皇子府邸不算奢华,却也处处透着皇家威仪。 陈进被管家引着,一路来到赵旭养伤的院落。 还未进屋,便听见里面传来女子清脆的笑声。 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陈进脚步微顿,心中暗道一声:果然。 他定了定神,才迈步走了进去。 “微臣陈进,参见四皇子殿下,参见公主殿下。” 赵旭正半倚在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闻言抬起头,对他温和一笑。 “陈大夫来了,平身吧。” 固阳公主则坐在不远处的绣墩上,今日她穿了一袭水蓝色的衣裙,更衬得她肌肤白皙,眉眼灵动。 她一见陈进,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嘴角漾开一抹明媚的笑意。 “陈大夫快请起。” “本宫今日恰好来看望皇兄,你们忙你们的,不必管我。” 陈进依言起身,心中却有些无奈。 这位公主殿下,还真是恰好得很。 他上前几步,来到赵旭榻前。 “殿下今日感觉如何?” 赵旭放下书卷,活动了一下右腿。 “好多了,已经能感觉到力气了,只是走路久了,还是会有些酸胀感。” 第六十二章 正常现象 陈进点了点头。 “这是正常现象,恢复需要循序渐进。” 他取出银针,准备施针。 固阳公主不知何时,已悄悄移了绣墩,坐得离他们更近了些。 她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进。 看着他扎针时专注的模样,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眼中满是痴迷。 陈大夫认真做事的时候,可真好看。 陈进的余光自然察觉到了那道灼热的视线,耳根悄然爬上了红晕。 但他面上沉静,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稳稳地将一根根银针刺入穴位。 只是这心湖,却不似表面那般平静。 公主殿下的眼神,未免也太过直白了些。 他一个大男人,被个小姑娘这般盯着,多少还是有些不自在。 他只能暗自告诫自己,专心施针,莫要分心。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银针刺破皮肉的微弱声响,以及固阳公主那快要将人融化的目光。 赵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却并未出声点破。 他这个妹妹的心思,真是越来越明显了。 待所有银针都施完,陈进轻轻吁了口气,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取过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汗。 “殿下,今日的针刺便到这里。” “您腿上的伤恢复得很好,再过些时日,便可如常人一般行走了。” 他从药箱中取出一个早已写好的药方,双手奉上。 “这是新的方子,请殿下按时服用。” 赵旭接过药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有劳陈大夫了。” 陈进行了一礼。 “微臣份内之事。若是没有其他吩咐,微臣便先告退了。” 赵旭颔首。 “去吧。” 陈进如蒙大赦,转身快步离去,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他走后,固阳公主站了起来,随手抓起一旁的狐裘,胡乱披在身上。 她看向赵旭,声音急促。 “皇兄,我忽然想起还有些事,也先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说着,她便抬脚追了出去。 赵旭伸出手,刚想说些什么,殿内已没了人影。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失笑出声。 他这妹妹啊,说是来看他,结果陈进一来,那眼珠子都快黏在人家身上了。 也不知陈大夫,能不能招架得住她这妮子。 固阳公主提着裙摆,一路小跑。 总算是在王府的回廊尽头看见了陈进的背影,她连忙呼喊。 “陈大夫!” 陈进闻声,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他看着朝着自己跑来的少女,眼中闪过一抹讶异。 她怎么也出来了? 固阳公主跑到他面前,额头上渗着细汗,脸颊泛着红晕。 她双手撑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 陈进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微蹙。 “公主殿下,何事如此匆忙?” 固阳公主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匀过气来。 她抬起头望着他,带着期待。 “陈大夫,本宫近来觉得身子有些不适,想请你帮忙调理调理。” 陈进闻言,神色认真了些。 “公主殿下请讲,是哪方面不适?” 固阳公主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声音带着娇憨。 “就是、就是这天气越发冷了,本宫总是觉得手脚冰凉。” “明明殿内炭盆烧得旺旺的,身上也穿得厚实,可暖和一阵就又凉了。” “夜里睡觉,被窝也总是捂不热,难受得很。” 这几日送东西,都是借口,她真正想做的,是能与他说上几句话。 今日好不容易寻了个由头,也不知他会不会嫌弃自己麻烦。 陈进闻言,目光落在她苍白的指尖上。 “公主殿下莫忧。” “许是体质寒凉所致。” “微臣稍后回太医院,为您开几副调理的方子,命人送到隋玲轩便是。” 固阳公主听他这么说,眉眼间顿时染上了笑意。 “那便有劳陈大夫了。” “本宫就先回宫了。” 她声音轻快,带着显而易见的欢喜。 陈进微微躬身。 “公主慢走。” 陈进回到太医院,并未耽搁。 他取来纸笔,凝神思索片刻,便写下了一张药方。 方子上的药材,大多是温补气血之物。 他仔细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交给药童去抓药。 药材很快配齐。 陈进亲自将药包好,便提着药,径直往隋玲轩赶去。 这几日京中落了小雪,天气越发寒凉,也不知公主回去后,手脚是否又冰冷了。 隋玲轩内。 固阳公主歪在软榻上,身上只着了件单薄的寝衣,似是在小憩。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睁开眼。 殿内并无旁人。 她的脸颊透着不正常的酡红,眼神也有些迷离。 “陈、陈大夫?” 她看见陈进,眼睛倏地亮了,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带着几分痴缠的意味。 今天的陈大夫,似乎比往日里更好看了些。 那双眼睛,深邃得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她好想,好想扑到他怀里。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她便觉得脸颊滚烫,在心里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固阳!你怎能有如此不知羞耻的想法! 陈进见她这般模样,心中略过一抹疑惑。 公主今日,似乎有些奇怪。 但转念一想,这几日她瞧着自己的眼神,似乎也总是这般热切。 许是自己想多了。 “公主殿下,这是为您配的药。” 他将手中的药包放在一旁的案几上。 “每日一剂,早晚饭后各煎服一次。” “这药性温和,主要是调理气血,固本培元。” 固阳公主怔怔地看着他,眸子一眨不眨,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里。 他说话的样子,真好看。 声音也好好听,像春日里最温柔的风。 她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只是一味地点着头,嗯嗯啊啊地应着。 脑子里全是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会儿想着他的手,一会儿又想着他的唇。 陈进见她似乎没怎么听进去,便又补充了一句。 “公主平日里,也可以多用热水泡泡脚,有助于驱寒暖身。” 然而,回答他的依旧是固阳公主那副含情脉脉,神游天外的模样。 陈进微微拂额,有些无奈,只得提高了些许音量。 “公主?” 第六十三章 知道了 固阳公主这才如梦初醒般,猛地回过神来,脸颊更红了。 “啊?” “哦,知道了,知道了。” 她嘴里含糊地应着,只觉得浑身燥热难当,像是有一团火在身体里烧。 “好,好热啊!” 她无意识地伸手扯了扯寝衣领口。 陈进立刻低下头,不再看她。 心里慌得一批,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既无事,微、微臣便先告退了。” 他转身,准备逃离这暧昧的场面。 “别走!” 固阳公主忽地从软榻上站了起来,声音带着一抹慌乱。 她几步上前,从身后紧紧抱住了陈进的腰身。 少女柔软的身体紧贴着他的后背,带着滚烫的温度,隔着几层衣料,依旧清晰可感。 陈进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与女子有如此亲密的接触。 这让他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脑中一片空白。 他反应过来,下意识地一把推开了固阳公主。 力道有些大,固阳公主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险些摔倒。 “公主殿下!” 固阳公主却像是没有察觉到他的抗拒一般,眼中闪烁着执拗的光。 她只想靠近他,只有抱着他,身上那股难耐的燥热才能稍稍缓解一些。 她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熊熊烈火上炙烤着,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难受。 她再次向陈进扑了过去,口中喃喃低语。 “陈大夫,抱抱我,我好难受……” 陈进眉头紧锁,侧身避开了她的碰触。 “公主殿下,请自重!” “如此行径,于理不合!” 此刻的固阳公主,哪里还听得进这些。 她只觉得身体里的火越烧越旺,理智也渐渐被吞噬。 她热得受不了,双手不受控制地伸向自己寝衣的系带,想要将这束缚着她的衣物尽数扯去。 陈进被她这大胆的举动吓了一跳。 他猛地转过身去,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公主!你……” “好,好热啊!” 公主口中一边呢喃着,一边去扯寝衣。 系带本就松垮,被她这么一扯,外层的寝衣便滑落了些许,露出里面藕荷色的中衣。 她仍觉得不够,那股燥热从骨子里透出来,让她烦躁不堪。 她看着陈进高大挺拔的背影,那背影让她感到一股莫名的安心,又让她渴望靠近。 身体里的火烧得她几乎要失去理智。 她忍不住,向前走了几步,从身后贴了上去,双手环住了他的腰,脸颊也贴在了他宽阔的后背上。 肌肤相触的瞬间,似乎有那么一丝丝的凉意,让她舒服了些。 她贪婪地汲取着这份清凉,双手不自觉地在他腰腹间来回抚摸着。 陈进一瞬间有些不知所措。 少女的手在他身上游走,带着滚烫。 古代的女子如此开放的吗? 想来,她今日着实有些反常。 往日公主看他的眼神虽然暧昧,但发乎于情,止呼于礼,她从未有过逾矩的举动。 这时,冷静下来的陈进,出于医者的敏感,闻到了空气中弥散着一缕奇怪的味道。 他猛地反应过来,趁着她双手环抱之际,迅速反手扣住了她的一只手腕,指尖搭在了她的脉搏之上。 脉象弦滑而数,跳动异常急促,且毫无章法。 这是,中了催情之药! 难怪她会如此失态。 这药性如此猛烈,若不及时施救,后果不堪设想。 他心中一凛,再不犹豫。 他另一只手迅速抬起,准确无误地点在了固阳公主脑后的某个穴位上。 固阳公主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一软,便失去了意识,直直地向后倒去。 陈进及时转身,将她揽入怀中。 少女的身体柔软无骨,带着惊人的热度。 他打横将她抱起,快步走到床榻边,小心翼翼地将她平放在床上。 他迅速从随身的药箱中取出银针,神情专注,手法利落,在她头顶及身上的几处大穴施针。 银针刺入,捻转提插,旨在清心泻火,安神定志。 做完这些,他又在药箱中翻找片刻,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清心解毒的药丸。 他轻轻捏开固阳公主的下颌,将药丸送入她口中,又取过桌上的温水,小心地喂她服下。 一番施为下来,固阳公主脸上的潮红渐渐消退了些许,呼吸也平稳了不少。 陈进这才松了口气。 他替她拉好被子,转身快步走出寝殿。 翡翠守在殿外,见他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陈大夫,公主殿下她……” “公主中了药,不过眼下已无大碍。” 陈进的声音沉稳。 “你速去准备热水,给公主擦洗一番身子,换上干净衣物。” “是!” 翡翠听闻公主中了药,吓得脸色都白了,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转身去安排。 陈进站在廊下,看着殿外飘扬的雪花,眉头紧锁。 究竟是谁,敢在宫中对公主下如此狠手? 这隋玲轩的防卫,也未免太过松懈了。 不多时,谨妃便带着几名宫人行色匆匆地赶到了隋玲轩。 她一踏进殿门,便看见女儿已经沐浴更衣完毕,正安静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似在沉睡。 只是那张小脸,带着几分不正常的苍白。 谨妃心头一紧,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女儿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手。 入手一片冰凉。 她霍然转身,目光凌厉地射向站在一旁的陈进,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陈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公主到底怎么了?” 陈进躬身行礼,语气肯定。 “启禀娘娘,公主殿下是中了催情之药。” “微臣已经为公主施针解毒,并喂服了解药,估摸着再过半个时辰,便能醒过来了。” 谨妃闻言,气得浑身发抖。 催情药! 竟有人敢对她的女儿用这等龌龊手段! 简直是胆大包天! 陈进见她怒不可遏,继续道:“微臣方才检查了公主殿下今日的饮食,已经找到了毒药的来源。”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用帕子包着的东西,双手呈上。 “这是在公主殿下今日饮用的茶水残渣中发现的。” 帕子打开,里面是一些湿漉漉的茶叶末子。 “此药名为合欢散,药性极为猛烈,无色无味,极难察觉。” “若非发现及时,只怕……” 第六十四章 给本宫查! 谨妃听着,脸色铁青,眼中迸射出骇人的寒光。 她朝着门口大喊,带着怒意。 “刘全!” 侍立在殿门外的刘公公立刻应声入内,躬身候命。 “给本宫查!彻查这隋玲轩上下!” “本宫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本宫的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奴才遵旨!” 刘公公领命而去,脚步匆匆。 殿内一时陷入了死寂,只有炭盆中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刘公公便去而复返。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小太监,正拖拽着一名瑟瑟发抖的宫女。 那宫女一进殿,便被小太监按跪在地上。 刘公公躬身禀报。 “启禀娘娘,查到了。” “就是这个贱婢,在公主殿下的茶水里动了手脚。” 那宫女闻言,猛地抬起头,哭喊着辩解。 “奴婢冤枉啊!奴婢没有害公主殿下!” 刘公公冷哼一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包,呈到谨妃面前。 “这是从她房中搜出来的药包,还请娘娘过目。” 谨妃看也未看那药包,只向陈进递了个眼色。 陈进会意,上前一步,从刘公公手中接过那纸包。 他打开纸包,将里面的粉末倒出少许在指尖,仔细捻了捻,又凑到鼻尖轻嗅。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对谨妃回禀。 “启禀娘娘,这药包中的粉末,确是合欢散。” “与公主所中之毒,一般无二。” 谨妃闻言,目光冷冷地射向地上跪着的宫女,声音冰寒刺骨。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那宫女一听这话,魂儿都吓飞了。 她知道自己今日,是在劫难逃了。 额头磕在冰冷的金砖上,一下又一下,砰砰作响。 鲜血很快便染红了她的额角,和着眼泪,狼狈不堪。 “奴婢冤枉啊!” “奴婢真的没有要害公主殿下!” 谨妃却懒得和她多费口舌,一个眼神都未曾施舍。 “来人,拖出去斩咯!” 这话一出,宫女猛地抬起头,眼里全是绝望。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啊!” “我说,我说!” 谨妃挑了挑眉,冷哼一声。 她可不信这个宫女有这么大的胆子,谋害公主。 “说!” “是谁,指使你的?” 宫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都变了调。 “是,是颖嫔娘娘!” “颖嫔娘娘用奴婢家人的性命要挟奴婢,奴婢不敢不从啊!” “求娘娘明察,饶了奴婢这条贱命吧!” 颖嫔? 谨妃的眉头微微蹙起。 一个小小的嫔位,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她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这背后,定然还有人。 颖嫔素来与皇后走得近,平日里没少替皇后摇旗呐喊。 这件事,十有八九,与坤宁宫那位脱不了干系。 好一个皇后! 平日里与她明争暗斗也就罢了,如今竟敢将主意打到她女儿的身上。 这是触了她的逆鳞! 这笔账,她记下了! 谨妃眼底寒光一闪而过,声音淬了冰。 “刘全,拖下去,处置了。” “是。” 刘全应了一声,使了个眼色。 两名小太监立刻上前,堵了那宫女的嘴,将她拖了出去。 哭喊声戛然而止,殿内又恢复了先前的死寂。 谨妃压下心中的怒火,目光缓缓转向一旁垂首侍立的陈进。 “陈进。” “公主在你照看下,竟出了这等事。” “你难辞其咎。” 她何尝不知,此事怪不得陈进。 但女儿衣衫不整,与他共处一室,甚至、甚至还那般亲密。 这让她心中很是不快。 身为母亲,她绝不允许任何人玷污女儿的清誉,哪怕对方是女儿的心上人。 陈进闻言,撩起衣袍,直直跪了下去。 “微臣失职,甘愿受罚。” “任凭娘娘处置。” 他明白谨妃的怒气。 公主中了药,他虽是施救,但男女有别,肌肤之亲,终究是逾了矩。 他无意辩解。 就在这时,床榻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呻吟。 固阳公主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眼神还有些迷蒙,待看清跪在地上的陈进时,瞬间清醒过来。 “母妃!”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声音带着一抹急切。 “不要罚陈大夫!” 谨妃见女儿醒了,脸上的寒霜瞬间消融了几分,快步走到床边。 “固阳,你感觉怎么样?” “身上还有没有不舒服?” 固阳公主摇了摇头,拉住谨妃的手,眸中满是恳求。 “母妃,女儿没事了。” “是女儿自己不小心,不关陈大夫的事。” “是他,是他又救了女儿一次。” 若不是陈大夫,她此刻,只怕…… 她不敢想下去。 谨妃看着女儿苍白的小脸,和那双写满哀求的眼睛,心头微软。 她本就没打算真的重重惩罚陈进。 一来,陈进确实救了女儿。 二来,她也看得出女儿对陈进的心思。 她叹了口气,扶着固阳公主重新躺下,替她掖了掖被角。 “好了,母妃知道了。” “你先好生歇着,别再操心了。” 固阳公主听她这么说,心中稍安,却还是不放心地看着她。 母妃的性子,她最是了解。 谨妃转过身,重新看向陈进。 “你救了公主,算是有功。” “但未能护公主周全,亦有过失。” “功过相抵,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本宫便罚你,禁足一月,闭门思过,俸禄减半,以儆效尤。” 这已经是看在女儿的面子上了。 固阳公主一听,还想再求。 “母妃……” 谨妃一个眼神制止了她,语气不容置喙。 “此事就这么定了。” 固阳公主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母妃这是不高兴她与陈大夫走得太近了。 母妃也是为了她好。 陈进对此毫无怨言,叩首谢恩。 “微臣,领罚。” 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谨妃能如此处置,已是格外开恩。 与此同时,坤宁宫内。 皇后听闻了隋玲轩发生的一切,眉毛微微蹙起,眼中划过一抹不悦。 那日秋猎,她便瞧出固阳那丫头对陈进有几分不同寻常。 本以为这次能借颖嫔的手,彻底断了固阳的念想,也顺道除了陈进这个隐患。 若是陈进按捺不住,强迫了固阳。 他一个小小太医,便是万死难辞其咎。 固阳失了清白,皇帝定然震怒,她在宫中的日子,怕也就到头了。 一石二鸟,何其完美。 第六十五章 惴惴不安 皇后端起茶盏,拨弄着浮叶,指甲上鲜红的蔻丹在灯火下闪着幽光。 这陈进,倒比她想的,还要有定力些。 太子赵瑞侍立在侧,见母后脸色不佳,连忙柔声劝慰。 “母后莫要气坏了身子。” 他心中有些惴惴不安,此事毕竟牵扯到固阳,万一父皇深究,查到他们母子头上,那可如何是好。 “母后,此事会不会……” 皇后放下茶盏,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轻慢。 “怕什么。” “本宫不过是提点了颖嫔几句,让她想法子固宠罢了。” “是她自己心术不正,动了歪心思,与本宫何干?” 这些蠢笨的棋子,办不成事,倒也牵连不到她。 赵瑞闻言,连忙躬身。 “母后高明。” 皇后看着他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心中略有不满。 “瑞儿,你要记住,成大事者,不可如此畏首畏尾。” “凡事多动动脑子。” 这点风浪便让他慌了手脚,将来如何继承大统。 赵瑞垂首,恭敬应下。 “儿臣,谨遵母后教诲。” 当天夜里,谨妃便将颖嫔在固阳公主茶中下药,意图不轨之事,一五一十地告知了皇帝。 皇帝听闻爱女险些遭了毒手,龙颜大怒。 当即下令,将颖嫔打入冷宫,任何人不得探视。 宫中风云变幻,不过朝夕之间。 颖嫔入了冷宫,终日惶惶,不出月余,便已神志不清,彻底疯了。 陈进被罚禁足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宫廷内外,自然也传到了陈家人的耳中。 陈馨儿听闻此事,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眼中满是幸灾乐祸。 她就知道,陈进这个贱种,迟早要出事。 如今被罚禁足,失了圣心,看他日后还如何得意。 曹妙之更是抚掌称快,心中积郁的恶气都消散了不少。 陈英哲坐在书房,听着下人的回禀,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唇边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都显得真实了几分。 这孽子,总算是栽了跟头。 陈进禁足在太医院偏僻的独院中,日子倒也清净。 他并未因此消沉,反倒抓紧了这难得的空闲时光,开始有计划地锻炼这具孱弱的身体。 每日清晨,天还未亮透,院中便响起了他跑步的喘息声。 一百个俯卧撑,一百个深蹲,在不大的院子里来回奔跑数百趟。 汗水浸湿衣衫,肌肉酸痛难当,他却咬牙坚持。 这具身体的底子实在太差,他必须尽快让它强壮起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身上的肌肉渐渐结实,线条也明显了许多。 甚至,那平坦的腹部,竟也隐隐显露出八块腹肌的轮廓。 他隐约察觉到,这具身体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无论是学习医术,还是如今这般锻炼体魄,进步都快得惊人。 身体的耐受力,也远超他的预期,仿佛一个无底洞,永远填不满似的。 这怪异的感觉让他心生警惕,却也无从探究。 禁足的日子里,秦淮倒是时常会寻了空隙,到他院门口来。 隔着紧闭的院门,与他说上几句话,问问他的近况。 这份关心,让陈进心中略感温暖。 而远在隋玲轩的固阳公主,自那日之后,也像是变了个人。 她不再整日吵着要见陈大夫,也不再央求翡翠往太医院送东西。 她明白了。 是她太过任性,总是缠着陈大夫,才给他招致了这无妄之灾。 母妃的惩罚,看似是对陈大夫的,实则也是在敲打她。 她心中充满了自责,暗暗下定决心,日后定要克制自己的情感,不能再给陈大夫添麻烦。 只是那颗少女的心,又岂是说收便能收回的。 她只能将那份浓烈的思念,深深埋藏在心底,期盼着他禁足结束的那一日。 一月禁足期满,陈进终于重回太医院。 他还未走到自己的值房,便在院中遇上了王怀。 王怀斜睨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哟,这不是陈大夫吗?” “禁足的日子,可还舒坦?” 陈进淡淡回应,面上不见喜怒。 “托福,清净得很。” 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更是让王怀心中不爽。 拽什么拽,这小子还以为他是从前那个风光无限的陈太医吗? 他的语气尖酸刻薄,眼神里满是鄙夷。 “哼,有些人啊,就是不安分,总想着攀龙附凤,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只怕到时候,龙凤没攀上,反倒摔了个粉身碎骨。” 陈进眉梢微挑。 “王医正此言差矣。” “下官便是想攀,也得有龙凤可攀才行。” “不像某些人,想攀,怕是连门都摸不着。” 王怀被他这话一噎,顿时气得脸色涨红。 他伸手指着陈进,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也未能说出。 最终,他只能恨恨一甩袖袍,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去。 陈进望着他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此人虽可恶,却似乎不像陈英哲、陈馨儿那般纯粹的坏。 倒更像是个被人当枪使的蠢货,被那对父女三言两语便蒙骗了。 若有机会,倒可以与他聊聊,顺便探探王家之事,只是不知他是否愿意听。 他收回思绪,继续往值房走去。 刚推开门,一道身影便扑了过来。 “大哥!” 秦淮一把抱住了他,力道之大,险些将他勒得喘不过气。 这小子,还是这般热情。 秦淮眼圈微红,声音带着哽咽。 “大哥你可算回来了!” “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我可是度日如年啊!” 他松开陈进,开始大倒苦水。 “你是不知道,那陈家父女,简直欺人太甚!” “天天给我使绊子,不是药材弄错了,就是方子出了问题,横竖都把错推我身上。” “若不是我机灵,怕是早就被他们寻着由头赶出太医院了!” 陈进听着,心中涌起一阵愧疚。 秦淮这般境遇,说到底,还是受了自己的牵连。 若非他与自己交好,陈英哲父女也不会这般刻意针对他。 秦淮却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脸上重新漾开笑容。 “嗨,多大点事儿!” “跟着大哥混,这点风雨算什么!” 他甚至还在原地转了个圈。 “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第六十六章 牢牢记在心里 陈进心中一暖。 阿淮总是这般全心全意地对他好,不掺任何杂质。 这份情谊,他会牢牢记在心里。 秦淮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对了,大哥,我爹他答应了!” “他说愿意教你习武。” “而且我爹的伤,也已经好利索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啊?” 陈进闻言,眼中也露出了几许期待。 禁足这些日子,他每日坚持锻炼,身体素质虽有所提升,但终究只是些粗浅的法门。 若能得秦牧这等高手亲自指点,定然事半功倍。 “择日不如撞日。” “今日下值后,我便随你同去。” 秦淮一听,更是欢喜。 “太好了!我爹早就念叨着想见你了!” “他肯定高兴!” 下值后,陈进随着秦淮,一路来到秦家。 秦牧早已等候在院中,一见陈进,便爽朗地笑了起来。 “陈大夫,快请进!” 他身上穿着干练的黑衣,精神矍铄。 秦牧的热情,让陈进有些受宠若惊。 他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子丰盛的菜肴。 席间,三人推杯换盏,气氛很是热络。 酒足饭饱之后,秦牧放下筷子,看向陈进,神色认真了几分。 “陈大夫,秦淮都与我说了。” “你想学功夫?” 陈进放下酒杯,郑重地点了点头。 “是,秦总旗。” “我想变强。” 这具身体的孱弱,他早已受够了。 他需要力量,足以自保,也足以保护他在意的人。 秦牧打量着他,目光中带着审视。 眼前的年轻人,身形清瘦,面容斯文,瞧着确不像是个习武的料子。 “你想学什么?” 陈进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坚定。 “我想学轻功,日行千里,倏忽来去。” “我还想学秦前辈的绝活,玄冥鬼手。” 此言一出,秦牧眉头微皱。 这年轻人,口气倒是不小。 玄冥鬼手乃是他的独门绝技,当年他也是苦练了整整十年,才初窥门径。 这小子,张口就要学这个? 陈进看出了他的疑虑,却并未退缩。 他站起身,对着秦牧深深一揖。 “晚辈知道此要求或许有些唐突。” “但我心意已决,定能吃苦,还请秦前辈给我一个机会。” “无论多苦多累,晚辈都绝无怨言,只求您能狠狠地练我!” 秦牧看着他眼中的执拗,沉默了片刻。 这小子,倒是有几分当年自己的影子。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 “习武可以。” “但你要知道,我秦牧教徒,向来严苛。” “我不会因为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便对你有所偏袒。” “若受不住,随时可以退出。” 陈进心中一喜,再次躬身。 “徒儿明白!” “定然勤学苦练,不负师傅教诲!” 秦牧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在腰间系上了一个小小的锦囊。 “好。” “那便先试试你的底子。” 他双手负于身后,稳稳扎了个马步。 “看到我腰间的锦囊了吗?” “一个时辰之内,你若能将它取下,便算你通过了第一关。” “期间,我不会出手,只会闪避。” 这既是考验,也是想看看这年轻人是否真如他自己所说那般,有股子韧劲。 陈进看向那锦囊,眼中燃起一抹战意。 正好,他也想试试,这一个月禁足期间的锻炼,究竟有多大成效。 他这具身体,似乎确有些不同寻常,进步之快,远超他的预期。 “徒儿,领命!” 秦牧微微颔首。 “开始吧。” 话音落,陈进深吸一口气,身形微沉,目光紧紧锁定了秦牧腰间的锦囊。 他忽地扑了过去,伸出手径直抓向锦囊。 秦牧却似背后长了眼睛,腰身一扭,动作灵活,轻巧地避开了他的手。 这可比想象中难多了。 秦牧的身法,如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滞涩。 陈进并未气馁,稳住身形,再次发动攻势。 他虚晃一招,右手佯攻,左手却如毒蛇出洞,悄然探向锦囊。 声东击西。 秦牧嘴角微扬,似是早有预料,脚下步伐一错,再次险险避开。 好快的反应。 陈进心中暗凛,每一次出手,都让他对秦牧的实力有了更深的认识。 他调整着呼吸与心态,一次又一次地尝试。 时而猛攻,时而巧取。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浸湿了鬓发,但他毫不在意。 秦牧始终负手而立,只在方寸间闪转腾挪。 这年轻人,进步神速。 秦牧暗自观察,心中惊异。 不过片刻功夫,陈进的速度、反应、以及对时机的把握,竟都肉眼可见地提升。 那双眼睛,越来越亮,仿佛能洞悉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这不仅仅是身体的本能,更是一种可怕的领悟力。 很快,一个时辰的沙漏流尽。 陈进喘着粗气,停了下来,额上汗珠密布,胸膛剧烈起伏。 他终究,还是未能取下那枚锦囊。 一抹小小的遗憾,在他心头掠过。 看来,自己还需更加努力才行。 但他并非一无所获,这一个时辰的追逐闪避,让他对身法的运用,有了全新的感悟。 陈进躬身,语气诚恳。 “多谢师傅指点,徒儿受益匪浅。” 秦牧看着他,眼中露出一抹赞许。 “你今日初学,能有这般表现,已是极佳。” 他这话,并非客套。 这小子的资质,远超他的预料。 秦淮在一旁看得是热血沸腾,此刻更是激动地挥舞着拳头。 “陈大哥,你太厉害了!” “有好几次都差一点点就拿到了!” 大哥就是大哥,学什么都这么快! 秦牧沉吟片刻,目光中闪过一抹深意。 “既然热身结束,那便开始真正的训练吧。” 他打算,给这块璞玉,上些真正的难度。 秦牧领着陈进,来到院子一角。 那里立着数十个高低错落的木桩。 最高的几根已超过了院墙。 木桩之间,间距不一,有的疏朗,有的紧密。 这便是今日的考验吗? 陈进看着眼前的木桩阵,心中暗忖。 这不仅考验平衡,更考验胆量与应变。 秦牧的声音响起,带着威严。 “用你最快的速度,从这些木桩上走完,期间,不许掉下来。” 第六十七章 一根比一根险峻 陈进点了点头,踏上了第一个木桩。 起初的几个木桩,并不算高,间距也适中。 他步子迈得稍大一些,便能轻松跨过,身形稳健。 还算轻松。 他心中稍定。 然而,越往后走,难度便骤然提升。 木桩的高度,一根比一根险峻。 木桩间的距离,也变得越来越大,有些地方,几乎需要他纵身才能勉强够到。 陈进的额头,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当他踏上其中一根约摸一人多高的木桩时,抬头望向下一个目标。 那根木桩,不仅更高,且与他脚下这根,隔了足有数尺之远。 站在高处,向下望去,地面上的秦牧与秦淮,都显得小了许多。 一阵微风吹过,木桩似乎都跟着轻轻晃动。 陈进的脸色,微微白了几分,额上的汗,流淌得更凶了。 他站在木桩上,一时间竟有些停滞不前。 是恐高。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一沉。 前世,他便有些轻微的恐高,只是不曾想,换了这具身体,这毛病竟也带了过来。 秦牧站在下方,看着他犹豫的模样,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难道,是自己看走眼了? 这点高度,便让他畏缩不前了? 秦淮却焦急地在下面挥舞着手臂,大声为他鼓劲。 “大哥,别怕!你可以的!” “想想你要学的轻功,这点高度算什么。” “陈大哥是最棒的!” 秦淮的声音清亮,穿透了陈进心中的那一抹惶惑。 是啊,他要学轻功,便不能被这点恐惧所束缚。 摔下去,又如何? 大不了,重新来过便是。 他闭上眼,深呼吸,努力平复着胸腔中那颗躁动的心。 再次睁眼时,他眼中的犹豫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坚定。 他找准角度,看清了对面木桩的位置。 心一横,牙一咬。 他骤然向前一跃,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 那一瞬间,他仿佛真的飞了起来。 “咚!” 一声闷响。 他稳稳地落在了对面的木桩之上。 成功了! 巨大的喜悦,瞬间充斥了他的胸膛。 虽然双腿还有些发软,但那种克服恐惧的成就感,却让他通体舒畅。 接下来的挑战,依旧艰难。 每一根木桩,都像是一道关卡。 他每一步都仔细思索,看准了才行动,动作有些狼狈,却总能在最后关头,堪堪通过。 秦家父子在下面看着,也是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尤其是秦牧,他眼中的惊讶之色,越来越浓。 这小子的适应能力,简直骇人。 终于,只剩下最后一根木桩。 那也是最高,最远的一根。 陈进站在倒数第二根木桩上,已是有些脱力,双腿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又要失败了吗? 他心中涌起一阵不甘。 就在这时,一股莫名的暖流,忽然从丹田深处涌出,迅速流遍四肢百骸。 原本疲惫不堪的身体,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 他精神一振,调整好姿态,目光锁定了最后的目标。 他再次腾空而起。 这一次,他的身姿,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轻盈,都要舒展。 他稳稳地落在了最后一根木桩之上。 他做到了! 克服了恐惧,完成了这看似不可能的挑战。 “好!” 秦淮再也按捺不住,用力鼓起掌来,兴奋得满脸通红。 “大哥!你太厉害了!你简直就是个奇才!” 他看向陈进的目光里,满是崇拜。 秦牧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言语。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小子,竟然真的在第一天,就完成了这个训练? 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想当年,他初练此法,也是这般跌跌撞撞,不知摔了多少次,吃了多少苦头,才勉强能走到陈进如今这个程度。 那也足足花了他将近半个月的时间。 可陈进…… 是他小看了这个外表斯文的年轻人了。 秦牧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眼中精光闪烁。 他觉得自己,这次怕是捡到宝了。 陈进,或许,真的是一个百年难遇的练武奇才。 时光荏苒,宫中寒意渐浓。 转眼便临近腊月,离万寿节也越来越近了。 各宫都开始忙碌起来,洒扫庭除,张灯结彩,人人脸上都带着喜庆。 这可是皇帝的寿辰,普天同庆的日子,任何环节都不能出丝毫差错。 太医院自然也不例外,甚至比往日更加繁忙。 遴选万寿节期间随侍的医官,清点核对各类珍稀药材以备不时之需,还要派人仔细查验宴席上的饮食安全,桩桩件件,都需细致入微。 陈进的名字,毫无意外地出现在了此次随侍的名单之中。 这日,他刚当值结束,便被张院使唤了过去。 张院使坐在案后,手中端着一杯热茶。 见陈进进来,他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陈进啊,坐。” 陈进躬身行礼,依言坐下。 张院使放下茶盏,目光中带着期许。 “此次万寿节,宫中事务繁杂,太医院责任重大。” “你年轻有为,医术精湛,老夫想让你参与到此次万寿节的统筹管理之中,跟着我多历练历练。” 这孩子,是块好料子,沉稳有度,医术更是出类拔萃,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他确实存了栽培之心,想将自己这一身本事和经验,慢慢交到他手上。 “万寿节乃国之大典,所有事宜,都必须慎之又慎,万万不可出任何纰漏。” “你办事,我向来是放心的,但仍需谨记,细节决定成败。” 陈进起身,再次郑重躬身。 “多谢院使大人栽培与信任。” “下官定然竭尽所能,不负大人厚望,必将所有事务一一妥当安排,绝不容许半点差池。” 张院使满意地点点头,捋了捋颌下微须。 “甚好。” “若有任何难处,或需要调配人手药材,只管来找老夫。” 陈进恭敬应下,随后告退。 他走出张院使的值房,心中全是凝重。 万寿节,人多眼杂,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尤其,要提防陈英哲与陈馨儿那对父女,免得他们暗中作祟。 第六十八章 岂有此理 另一边,陈英哲怒气冲冲地回了府。 一进书房,他便将桌案上的茶盏拂袖扫落在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往年万寿节太医院的这些油水差事,哪一次不是由他一手操办? 无论是药材的采买,还是人员的调派,他都能从中捞取不少好处。 那些珍贵的药材,说是为了以防万一,实则大多都用不上,最后还不是悄无声息地进了他的私库。 可今年,张敬那个老东西,竟然将陈进那个孽子安插了进来。 以那孽障对自己和馨儿的态度,必然会处处掣肘,时时盯着,他还如何上下其手? 他胸中怒火翻腾,一想到白花花的银子从指缝间溜走,更是气得肝疼。 陈馨儿闻声赶来,见父亲这般模样,连忙开口询问。 “爹爹,您这是怎么了?” 陈英哲重重哼了一声,脸色铁青。 “还不是陈进那个小畜生!” “断了我的财路,他还想有好日子过?” 陈馨儿听了,一脸愤懑。 “那陈进也太过分了!” “他这是存心要与我们作对不成?” 上次父亲怀疑采买清单被动了手脚,就让他行事谨慎了许多。 加上之前齐妃娘娘中了木薯之毒,宫中对贪墨之事查得极严,父亲已经许久不敢有大动作,府里的用度也因此缩减了不少。 她已经好些日子没添置新的衣裳首饰,连惯用的燕窝都停了。 眼看着万寿节将至,这可是个露脸的好机会,她还指望着能好好打扮一番,在那些王公贵族子弟面前博个好彩头,为自己寻一门好亲事。 如今这般,她拿什么去打扮? 难道真要她穿着去年的旧衣去赴宴不成? 想到京城那些贵女们光鲜亮丽的模样,再看看自己囊中羞涩的窘境,她心中一阵烦躁。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曹妙之也从内室走了出来,听了大概,脸也拉了下来。 “老爷,这可如何是好?” “妾身也好些时日没和那些夫人们打马吊了,总寻借口推脱,她们都快要有意见了。” 她也是满腹怨气,手头紧了,连日常的消遣都得省着,这日子过得真是憋屈。 王怀坐在一旁,看着眼前的场景,闷不作声。 以前他得知父亲伸手捞了不该捞的钱财时,就曾多次出言劝过。 可父亲却总是不以为意,甚至斥责他不知家中艰难。 他在外求学,束修笔墨,哪一样不是银钱堆出来的。 单凭太医院院判那点微薄的俸禄,如何够一家开销? 他叹了口气,看向陈英哲。 “父亲,如今这般,挺好的。” “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的。 “粗茶淡饭,亦胜过锦衣玉食。” 陈英哲看着王怀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心中满是鄙夷。 呵呵,说得好听。 到头来,还不是靠着陈家的名头,花着陈家的银钱长大的。 王怀跟着他这么多年,骨子里的东西,到底是改不掉。 跟他那个死去的爹一样,只会装腔作势,偏又带着一股子倔强,着实惹人厌烦。 他敛去心中的情绪,点了点头,面上挤出一抹假笑。 “怀儿说的是。” 王怀知道他这次也没有听进去,摇了摇头。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他不再多言。 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过了一会儿,陈馨儿眼珠一转,想到了个好主意。 她忽然凑近陈英哲,压低了声音。 “爹爹,既然太医院那边指望不上,我们何不另辟蹊径?” “您忘了,我们陈家,可一直是太子殿下的人。” “此事,何不去求太子殿下帮衬一二?” 陈英哲闻言,眼中蓦地闪过一道精光。 对啊! 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 太子殿下若肯出面,陈进那逆子还能有好日子过? 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笑意。 他看向陈馨儿,目光全是赞许。 “还是我的馨儿聪慧!” “爹爹这就修书一封,送到太子府上。” 说着,他连忙走到书案后,提笔蘸墨。 斟酌片刻,他便写好了一封密信。 他将信仔细封好,吹了个口哨。 一直躲在暗处的暗卫陈安听到声音,悄然出现。 他恭敬地跪在陈英哲面前,听候吩咐。 陈英哲把信递给他,语气郑重。 “速将此信送至太子府,务必亲手交到太子殿下近侍手中。 “切记,不可声张。” 陈安心领神会,接过信笺,躬身一揖。 “老爷放心,小人明白。” 说罢,他悄悄退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这日,陈进依例来到隋玲轩,为固阳公主请平安脉。 殿内燃着暖香,固阳公主却显得有些闷闷不乐,支颐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冬景发呆。 见陈进进来,她也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 陈进见状,心中了然。 小姑娘这是有心事了。 他替公主诊了脉,脉象平稳,并无不妥。 他状似随意地开口,语气温和。 “公主今日似有心事?” 固阳公主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秀眉微蹙。 “陈大夫,再过些时日,便是父皇的万寿节了。” “往年送的,无非是些山珍海味、奇珍异宝。父皇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怕是早就腻了。” “今年,我想送一件特别些的礼物。” 她顿了顿,绞着手中的帕子,脸上全是苦恼。 “可、可我实在想不出该送什么才好。” 陈进略一思忖。 历代帝王,所求者,无非江山永固,寿与天齐。 “公主殿下,圣上富有四海,寻常金玉之物,想必早已司空见惯。” “若论心意,不若寻些能延年益寿、调理圣躬的丹药或是补品,想来圣上定会龙颜大悦。” 固阳公主眼睛一亮。 “对呀!” “还是陈大夫有办法!” 她雀跃起来,可转念一想,又垮下了小脸。 “可是,这丹药,要去何处寻觅呢?” “宫中御药房的那些,父皇平日里也用着,算不得新奇。” 她忽然抬起头,一双明眸带着期盼望向陈进。 “陈大夫,你的医术这般高明。” “不如,这丹药就拜托你来为父皇炼制吧!” 第六十九章 私心 其实,固阳公主心中亦存着私心。 陈大夫因她受了无妄之灾,禁足月余,她一直过意不去。 若能借此机会,让他重新得到父皇的看重,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陈进微微一笑。 “公主殿下,世间并无真正吃了便能长生不老的丹药,那些多是方士的无稽之谈。” “不过,调理身体,固本培元,从而延年益寿的方子,倒是确有不少。” “若公主信得过,下官可以回去仔细钻研一番,为圣上配制一些有益龙体的药剂。” 固阳公主闻言,欣喜不已,连连点头。 “好好好!那便拜托陈大夫了!” “你可一定要尽心竭力才是!” 从隋玲轩出来,陈进并未直接回自己的值房。 要为皇帝配制调理身体的药剂,首先便需了解皇帝的身体状况,以及平日的用药禁忌。 比如皇帝是否有旧疾,对哪些药材过敏,或是正在服用何种药物,都需一一查清,以免药性冲突,弄巧成拙。 他径直往太医院内存放医案的档案室走去。 档案室内,一排排木架上,整齐地码放着无数卷宗。 陈进按照品级与年份,仔细查找皇帝的医案。 然而,他翻遍了架阁,却始终未能找到皇帝的脉案记录。 一名正在整理药材的药童见他在此处徘徊良久,便主动上前询问。 “这位大人,您是在寻什么?” 陈进停下动作,微微颔首。 “我在寻当今圣上的脉案。” 药童闻言,露出了然之色,随即带着几分歉意地躬了躬身。 “回大人,圣上的脉案,乃是宫中机密,非特旨不可查阅。” “若要查看,需得、需得陈院判的手谕才行。” 陈进闻言,眉头蹙了一下。 陈英哲? 他自然不会去找陈英哲。 以那老狐狸的性子,不暗中使绊子已是万幸,又岂会轻易让他如愿。 这可有些麻烦了。 陈进心中正思忖着对策,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转过身,便见陈英哲负手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语气得意。 “哦?这不是陈进吗?” “你在此处,莫非是为了查阅圣上的脉案?” 这孽子,没了他的允许,还想翻阅圣上的脉案。 简直是痴人说梦。 不过,这倒是个拿捏他的好机会。 他故作大度地开口。 “本官在此,倒是可以帮你这个忙。” 陈进眸光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自然不信陈英哲会有这般好心。 这老狐狸,无利不起早,突然示好,必有所图。 暂且先试探他一番,看他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陈进微微颔首,语气平静。 “那便多谢陈院判了。” 陈英哲听闻,眼中闪过一抹算计。 鱼儿,上钩了。 “不过,本官也是有条件的。” 陈进心中冷笑,果然如此。 “陈院判请讲。” 陈英哲慢条斯理地开口。 “条件很简单。” “你只需向张院使言明,你自觉能力不足,不堪担当万寿节统筹的重任,主动请辞。” “此事一成,圣上的脉案,本官自会让你查阅。” 只要这小子退出了,万寿节太医院的那些油水,还不是任由他拿捏。 到时候,无论是药材的采买,还是人员的调派,皆由他一人说了算。 陈进面上假意露出一抹犹豫。 片刻后,他似是下定了决心。 “好,我答应你。” 陈英哲闻言,脸上立刻堆满了虚伪的笑容,眼中满是得意。 他拍了拍陈进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开口。 “这就对了嘛!” “我们毕竟是一家人,血浓于水。” “为父也是为了你好,年轻人,莫要太过气盛。” 他心中畅快至极,这孽子,还不是要乖乖听他的话。 这话一出,陈进的脸上一片讥讽。 “陈院判怕是忘了。” “我早已请旨断绝了关系。” “如今的我,与陈府再无瓜葛。” “陈院判此言,莫非是想抗旨不成?” 陈英哲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随即勃然大怒。 他指着陈进的手都有些颤抖。 “你、你这个孽障!” 他恨不得立刻将这个忤逆之子踩在脚下,狠狠地践踏。 竟敢拿圣旨来压他! 等着瞧吧,没了他的庇护,这小子以为自己能走多远?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万寿节的差事。 哼,嘴硬罢了。 等他真的走投无路,自然会回来摇尾乞怜。 想到陈进跪在自己面前求饶的画面,陈英哲心中的怒火才稍稍平息了些。 更何况,这小子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他的好日子,怕是也快到头了。 陈进不再理会气得脸色发青的陈英哲,转身便离开了档案室。 方才陈英哲的话,倒是提醒了他。 是啊,他为何要受制于陈英哲? 张院使的官阶在陈英哲之上,为人也正直。 若能得到张院使的允准,陈英哲即便心有不甘,又能奈他如何? 他心中一定,脚步便朝着张院使的值房而去。 张院使见他进来,眼中闪过一抹疑惑。 这年轻人,莫不是遇上了什么难事? 张院使的脸上带着热络的笑。 “陈进,你怎么来了?” 陈进拱手行了一礼,直接开门见山。 “院使大人,下官此番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固阳公主殿下欲在万寿节为圣上献上一份特殊的寿礼,想请下官为其炼制一些药剂。” “因此,下官恳请院使大人允准,查阅圣上历年的脉案,以便对症下药。” 张院使捋了捋胡须,眼中露出了然之色。 原来是固阳公主所托。 这倒是个不错的机会,既能让陈进一展所长,也能为太医院增光。 “原来如此,此事好说。” “圣上的脉案,你只管去看。” 陈进心中一喜,连忙道谢。 “多谢院使大人成全。” 张院使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客气。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见外。” “日后若有何难处,只管来找老夫便是。” 他顿了顿,眼中带着好奇。 “只是,不知你要为圣上炼制何种丹药,竟需查阅以往所有的脉案?” 莫非,陈进真有什么惊世骇俗的方子? 第七十章 发愁 陈进微微一笑。 “回院使大人,并非什么神丹妙药,而是延年益寿的调理之方。” 张院使闻言,眼中闪过一抹讶异。 延年益寿? 自古以来,多少帝王将相追求长生不得。 方士所炼丹药,多有虎狼之性,甚至反伤其身。 这陈进,竟有如此把握? 不过,想起他之前种种令人惊艳的医术,似乎也并非不可能。 “哦?此话怎讲?” 陈进知道张院使许是有些误会了,便耐心解释。 “院使大人明鉴,世上并无真正能令人长生不老的丹药。” “下官所说的延年益寿,并非指那些虚无缥缈的仙丹。” “而是通过细致分析圣上历年的脉案,了解圣上的体质、旧疾、以及平日用药的宜忌。” “再根据君臣佐使的原则,配伍出最适合圣上龙体的调理药剂。” “譬如,若圣上体内湿气较重,便佐以祛湿健脾之药。 “若肝火略旺,则添些疏肝清热之品。” “如此因人而异,辩证施治,固本培元,调和五脏。” “待龙体康健,气血充盈,自然能达到延年益寿之效。” 此法并非一蹴而就,而是细水长流的调养。 张院使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全是赞赏。 不愧是他看重的人,见解果然非同凡响。 这种踏踏实实,从根本调理的法子,远比那些虚妄的丹药来得可靠。 这陈进年纪轻轻,对医道的领悟竟已至此境界,这份通透与沉稳,远非寻常医者可比。 自己行医数十载,今日听他一席话,竟也有茅塞顿开之感,甚至隐隐生出几分自愧不如。 陈进见张院使神色变幻,只当他是对自己的方子还有疑虑。 他微微躬身,谦逊开口。 “下官愚见,还请院使大人指正。” 张院使回过神来,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容。 “哪里,哪里。” “你这番见解,老夫也是受益匪浅啊。” 他心中感慨万千。 太医院的未来,或许真的要落在这样的年轻人肩上了。 两人又略谈了几句,陈进便起身告辞。 他走后,张院使独自坐在椅上,良久未动。 方才的激动渐渐平息,一股疲惫感涌了上来。 他掏出帕子,捂着嘴,忍不住轻咳了几声。 喉咙瘙痒难耐,越咳越烈,好像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了一般。 好不容易止住了咳,他摊开手掌,只见帕子上赫然印着几点刺目的血丝。 张院使瞳孔骤然一缩,心中顿时一沉。 自己的身体,竟已差到这般地步了么? 他一直知道自己有旧疾,只是没想到,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凶。 他深呼吸几口空气,强自镇定下来。 太医院,绝不能落在陈英哲那等心术不正之人的手中。 那人只知钻营谋私,若由他掌控太医院,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败坏多少杏林清誉。 这段时日以来,陈进的医术、品性,他都看在眼里。 此子不仅医术高明,且心思沉稳,为人正直,确是个可造之材。 若能将他好生栽培,假以时日,定能担起太医院的重任。 如此,自己也能安心退隐,颐养天年了。 看来,是时候寻个机会,与陈进好好谈谈了。 这念头一起,张院使的眼神中重新燃起了一抹光亮。 这边,陈进得了张院使的允准,便径直去了档案室。 这一次,那药童再不敢有丝毫怠慢,恭恭敬敬地将他引了进去。 圣上的脉案,都妥善存放在最里间的密柜之中。 陈进仔细翻阅着一卷卷记录。 皇帝的身体底子不错,并无什么顽固的旧疾,各处脏腑机能也尚算康健,亦无明确的药物禁忌。 只是,毕竟年事已高,龙体难免会有些亏虚,精力不济也是常有之事。 看来,为圣上调配的药剂,主要应以固本培元、补益气血、调和阴阳为主,再辅以一些预防未病、增强体魄的药材。 他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补益肾气、强健筋骨,可用些鹿茸、杜仲、续断之类。 益气养血、健脾安神,则可选用人参、黄芪、当归、茯苓等。 若要疏肝解郁、清心明目,枸杞、菊花、远志亦是不错的选择。 至于预防那些老年人常见的风痰瘀阻之症,如后世所谓的高血压、高血脂等,则可酌情加入丹参、天麻、山楂、葛根等活血化瘀、平肝潜阳之品。 当然,这些都需根据圣上近期的具体脉象,再行斟酌损益,方能做到真正的对症下药。 陈进将初步拟定的几种配伍思路以及相应的药材一一记下。 待他从档案室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他打算先回府歇息一晚,明日再来仔细筛选药材,着手炮制。 陈进前脚刚离开太医院,王怀的身影便从一处角落闪了出来。 他白日去寻张院使,本是想请教一些疑难病症,却不想在值房外,隐约听到了陈进与张院使的谈话。 虽然听得不甚真切,但延年益寿的字眼,还是飘入了他的耳中。 再联想到固阳公主要为圣上准备寿礼之事,他心中便有了猜测。 陈进莫不是要为圣上炼制什么长生不老的丹药? 一想到他可能因此邀宠,重新获得圣心,王怀心中便涌起一股嫉妒。 前几日,陈进那副不屑与他为伍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凭什么他就能得公主青睐,得张院使看重? 自己哪点比不上他? 不行,绝不能让他如此轻易得逞! 他定要想法子搅黄此事,让陈进空欢喜一场。 王怀眼中闪过一抹阴鸷,快步离开了太医院。 等他回到陈府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他径直走向正厅,还未进门,便看到里面灯火通明,显然陈英哲与陈馨儿都还未歇息。 厅内。 陈英哲端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眉头紧锁,显然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 陈馨儿则在厅中来回踱步,脸上布满了焦灼。 王怀见状走了进去,躬身行礼。 “父亲,妹妹。” “这么晚了,怎么还未安歇?” 陈英哲抬眼看了他一下,重重地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他此刻正为太子殿下交代的差事发愁。 第七十一章 来的正好 陈馨儿停下脚步,看向王怀,语气中带着急切。 “大哥,你来得正好。” “太子殿下让父亲为圣上寻一件独一无二的万寿节贺礼。” 她顿了顿,脸上带着抱怨。 “可这、这到哪里去找什么独一无二的宝贝啊!” “圣上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寻常的奇珍异宝,怕是入不了他的眼。” 陈英哲终于开了口,声音里全是无奈。 “太子殿下既然开了口,若办不好,定会失了殿下的倚重。” “可这差事,着实是难为人!” 他哪里知道什么东西才能算得上独一无二,又能讨得圣上欢心。 王怀听了,心中一动,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父亲,孩儿今日在太医院,倒是听到一件与圣上寿礼相关的趣事。” 他将白天在张院使值房外听到的只言片语,添油加醋地说了出来。 他强调陈进要为固阳公主炼制能延年益寿的丹药,作为献给圣上的寿礼。 “那陈进,竟想凭此重获圣心!” “我们绝不能让他得逞!” 陈英哲闻言,脸色骤变。 他这才恍然大悟。 为何今日陈进会突然出现在档案室,还开口向他索要查阅圣上脉案的许可。 原来是打着这个主意。 这孽子,被他拒绝后,竟直接去找了张敬那老匹夫。 真是反了天了! 他心中怒火中烧,既恼怒陈进的忤逆,又有些后悔今日没能将此事拿捏在自己手中。 陈馨儿听了王怀的话,眼睛却蓦地亮了起来。 延年益寿的丹药? 她怎么就没想到这个。 这可真是个绝妙的主意! 若是自己能炼制出这样的丹药,献给陛下。 陛下龙颜大悦之下,说不定…… 说不定会因此对她另眼相看,甚至,将她指给太子殿下做太子妃呢! 她越想越是心潮澎湃,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母仪天下的那一日。 她此刻哪里还顾得上陈英哲的烦恼,满心满眼都是那长生不老药。 陈馨儿压下心中的激动,故作平静地开口。 “爹爹,女儿有些乏了,想先回房歇息了。” 陈英哲听她这么说,越发烦躁。 这个女儿真不中用,关键时刻一点忙也帮不上。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去吧去吧。” 陈馨儿匆匆行了一礼,便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正厅,直奔自己的闺房而去。 她要立刻开始研究,如何炼制出能让圣上龙颜大悦的仙丹! 翌日,天色刚刚泛白。 陈进便来到了太医院。 今日,他要继续为圣上炮制调理龙体的药剂。 档案室内所见的脉案,夜间已在他脑中反复推演过数遍。 圣上的身体状况,他已了然于胸。 所选的药材,皆是平和滋补之品。 君臣佐使,配伍严谨,他细细思量着每一味药的剂量与炮制火候。 他深知,这药剂事关重大,不仅关乎圣上的龙体,更关乎他陈进的前程。 他垂眸,将一味紫菀细细切作薄片。 他神色专注,动作有条不紊。 正沉浸其中,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大哥!” 是秦淮。 他快步走到陈进身边,脸上带着热切。 “陈大哥,你这么早就来了。” “这是在为圣上准备寿礼的药剂吗?” 秦淮眼中满是崇拜。 他知道陈大哥要为圣上制药,此事定然非同小可。 陈进能担此重任,足见其医术高明,深得院使大人信赖。 能为陈大哥打打下手,也是好的。 陈进抬眸,见是他,微微颔首。 “嗯,正是。” 秦淮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陈大哥,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吩咐。” “我虽医术不精,但些许杂活还是能做的。” 陈进看着他真挚的眼神,心中微动。 多个帮手,也能快些。 “好,那你便帮我处理这些药材吧。” 他指了指案几上尚未炮制的几味药。 “多谢陈大哥!” 秦淮闻言,喜上眉梢,连忙应下。 两人便一同忙碌起来。 陈进负责关键的配伍与炮制火候的把握。 秦淮则在一旁,细心地清洗、拣选、切片。 他做得十分认真,一丝不苟。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玉屏出现在药房门口,有些气喘。 她见到陈进,面上露出一抹喜色,屈膝行了一礼。 “陈太医,齐妃娘娘今晨起身,便觉有些头晕目眩,胸口发闷,特遣奴婢来请您过去瞧瞧。” 陈进闻言,眉头微蹙。 齐妃身体不适,宣他前去,不好推辞。 可是,眼下圣上的药剂尚未完成,若他离开…… 万一出了什么差池,就算他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秦淮见他面露难色,立刻开口。 “陈大哥,你且安心去吧。” “这里有我看着,定然不会出任何纰漏。” 他拍了拍胸脯,一脸的信誓旦旦。 能为陈大哥分忧,他心中很是高兴。 陈进看向他坚定的眼神,不像是在说笑。 “那便有劳你了。” “仔细些,莫让任何人靠近。” 秦淮重重点头。 “陈大哥放心!” 陈进这才略微放下心来,随着玉屏向永和宫走去。 药房内,只余下秦淮一人。 他专注地盯着药炉下的火候。 偶尔添上一两块木炭,又仔细地翻动着锅中正在炮制的药材。 药香愈发浓郁。 时间一点点过去。 秦淮聚精会神,初时还不觉得。 渐渐地,一股倦意袭上心头。 眼皮越来越沉。 他强撑着,告诉自己不能睡。 陈大哥交代的事情,一定要办好。 可那困意如同潮水,一波又一波。 他的脑袋一点一点,终是没能扛住,靠着药炉边,沉沉睡了过去。 这时,一道身影从药房角落的阴影处闪了出来。 正是王怀。 他已在此处潜伏多时。 见秦淮睡熟,他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真是天助我也。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秦淮面前,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秦淮毫无反应,睡得正香。 王怀放下心来,快步走到药炉边。 他左右张望一圈,确定四下无人。 然后,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 纸包打开,里面是些许无色无味的白色粉末。 这便是他特地从黑市寻来的失活粉。 此粉歹毒,只需一点点,便能让所有药材的药性尽失,变成无用之物。 第七十二章 欺君之罪! 王怀眼中闪过一抹阴鸷。 陈进,我看你这次还如何得意! 待你将这废药献给圣上,便是欺君之罪! 到那时,我看你还怎么翻身!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药粉,均匀地撒入每一份正在炮制或已经处理好的药材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 见有少许药粉不慎洒落在炉边,他连忙用衣袖拂拭干净。 确定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王怀这才心满意足,眼中满是即将得逞的快意。 他再次看了一眼沉睡的秦淮,轻哼一声,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药房,隐没于暗处。 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陈进从永和宫回来时,已是午后。 齐妃不过是些许风寒,加上思虑过甚,开了几剂疏风解表、宁心安神的方子,便无大碍。 他踏入药房。 却见秦淮靠在药炉边,脑袋歪着,嘴角还挂着哈喇子。 正砸吧着嘴,傻兮兮地笑着,嘴里还嘟囔着。 “大鸡腿,嘿嘿。” “真香……” 陈进有些哭笑不得。 这小子,心也太大了。 他走上前,轻轻推了推他。 “秦淮,醒醒。” 秦淮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 眼前的人影有些模糊。 他揉了揉眼睛。 待看清是陈进,他吓了一跳。 “陈……陈大哥?” 正要到手的大鸡腿,怎么变成了陈大哥的脸? 他惊得一下子从矮凳上滑了下来,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 “哎哟!” 秦淮吃痛地叫了一声,捂着屁股,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自己竟然睡着了! 陈进伸出手,将他拉了起来。 “无事吧?” 秦淮脸涨得通红,又是羞愧,又是懊恼。 “陈大哥,我、我对不住你! “我不小心睡着了。” 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大哥将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他,他却睡着了。 陈进并未多言。 他转身先仔细检查了一番炉火与药材。 药材都还在,炉火也控制得尚可,并无烧焦或溢出的痕迹。 他略微松了口气。 看来,只是睡着了,并未出什么大乱子。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无妨,下次注意些便是。” “太医院人多眼杂,不可大意。” 秦淮心中更是愧疚。 “陈大哥,你放心,我睡着这期间,绝没有人进来过!” 他拍着胸脯保证。 虽然睡着了,但他睡得很浅,若有人进来,他一定会有所察觉的。 嗯,一定是这样。 陈进点了点头,并未深究。 “好了,继续吧。” 两人重新开始忙碌。 经过一番炮制后,所有的药材都已处理完毕。 陈进将它们按照君臣佐使的配伍,一一混合。 再细细研磨成均匀的药粉。 最后,取来事先炼制好的蜂蜜。 以蜜为丸,不仅能中和药材的苦涩,增加口感,亦不会影响药效。 药粉与蜂蜜充分揉和。 再被搓成一颗颗大小均匀的深褐色药丸。 药丸散发着淡淡的药香与蜜糖的甜香。 待制成最后一颗药丸,窗外已然泛起了鱼肚白。 陈进将药丸小心翼翼地一一拣出,放入一个精致的白瓷小盒之内。 望着这些凝聚了心血的药丸,他眸中闪过一抹满意。 这番制作,着实耗费心神。 这不仅仅是药,更是他立足于此的倚仗。 秦淮在一旁看得仔细,鼻翼翕动,嗅着药香。 他凑近了些,看着小盒里的药丸,眼中满是惊奇。 “陈大哥,这些药丸,当真有那般神奇么?” “闻着便与寻常丹药不同。” 他眨巴着眼睛,看向陈进。 “我、我能尝一颗么?” 这药丸如此珍贵,想来效用非凡。 若能尝上一尝,说不定他也能多活几年! 陈进闻言,转头看向一脸渴望的秦淮。 他摇了摇头。 “此药是根据圣上的脉象与体质专门调配,一人一方,旁人用了,不仅无益,反倒可能有害。” 医者仁心,更是谨慎。 这药丸关乎重大,岂容儿戏。 秦淮听罢,脸上露出一抹显而易见的失望。 也是,圣上龙体何等金贵。 所用之药自然是千斟万酌,岂是自己这等小人物能随意尝试的。 他却也明白陈大哥说的是正理,乖巧地点了点头。 “哦,我知道了,陈大哥。” 陈进见他这般模样,也不再多言。 他盖好瓷盒,想了想,又从随身携带的药箱中取出一个更为稳妥的檀木匣子。 他将瓷盒放进匣子里,再将其放回药箱的夹层中。 做完这些,他才轻轻舒出一口气。 如此,双重保险,以防万一。 忙碌了一夜,饶是陈进精神尚佳,也感到了几分倦意。 他打算在自己的值房内,略作歇息。 待天光大亮,精神好些,便亲自将药丸送去隋玲轩。 陈进看向杵在原地发愣的秦淮。 “你先回去歇着吧,这里不用你了。” 秦淮却摇了摇头,眼神亮晶晶地望着他。 “陈大哥,我不累。” “我想和大哥一起,在这儿歇下。” 能与陈大哥待在一处,便是再辛苦些,他也甘之如饴。 陈进眉峰微蹙。 这小子,怎么这般黏人。 太医院人多口杂,留他在此,多有不便。 他本想直接开口赶人。 可见秦淮那双清澈眼眸中满是恳切,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孩子一片赤诚,倒也不好太过拂逆。 也罢,值房寻常也无人过来。 他轻叹一声,背着药箱转身离开药房,向他的值房走去。 秦淮见陈进没有出言拒绝,屁颠屁颠地跟在他后头,挪着小碎步。 他生怕陈大哥一个不爽,直接赶他回家。 陈进余光撇见身后小心翼翼跟着地秦淮,嘴角一勾。 这小子,跟做贼似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值房。 陈进放下药箱,在他的储物柜中翻出一条还算干净的薄被。 他在平日里小憩的榻边,又清出一块空地,铺上了被子。 虽简陋,倒也算是个能躺卧的地方。 他指了指那临时铺就的床铺,语气淡淡。 “睡吧。” 角落里,像个鹌鹑一样缩着的秦淮先是一愣。 随即,他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惊喜。 他没想到陈大哥嘴上说得冷淡,却还是为他考虑得如此周到。 大哥果然是面冷心热之人。 第七十三章 越来越没规矩了 秦淮心中一股暖流涌过,鼻子有些发酸,十分感动。 “多谢陈大哥!” 他欢呼一声,几步窜了过去,竟一把抱住了陈进的胳膊。 他的脑袋还在陈进肩上蹭了蹭,声音里满是欢欣与小小的得意。 “我就知道陈大哥对我最好了!” 陈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弄得一僵。 他有些不自在地推了推秦淮的脑袋。 这小子,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他故作嫌弃地甩开秦淮的手。 “行了,快睡,天都要亮透了。” 说罢,他脱鞋上榻,合衣躺下,闭上了眼睛。 秦淮嘿嘿一笑,也不恼,美滋滋地钻进了陈进为他铺好的被子里。 被褥上还带着一抹药材的清香,以及陈大哥身上的皂角气息。 他蜷缩起身子,觉得安心无比。 两人忙活了一天一夜,皆是疲惫至极。 不过片刻功夫,值房内便响起了两道均匀的呼吸声。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暗处跟着一个小尾巴。 将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收入眼底。 陈馨儿站在值房外的草丛里,握紧拳头,脸上写满了愤恨。 凭什么! 凭什么陈进那贱种就能轻易制出那等奇药! 她翻遍了古籍医典,耗费了无数珍贵药材,却连那延年益寿丹药的边都摸不着。 难道她注定要输给那个庶子吗? 不,她不甘心! 若是能得到陈进的药,献给圣上,那太子妃之位,唾手可得! 她屏息凝神,侧耳细听。 终于,屋内传来了清晰的鼾声,一声重,一声轻。 时机到了。 陈馨儿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值房门外。 她轻轻推开一条门缝,向内张望。 只见陈进与秦淮皆已熟睡。 她心中一喜,蹑手蹑脚地溜了进去。 室内光线昏暗,她借着窗外的微弱晨曦,目光四处搜寻着。 陈进会将药丸放在何处? 忽然,陈馨儿注意到了书案上的药箱,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定然是那药箱! 她屏住呼吸,悄悄挪过去,打开了药箱的搭扣。 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种药材和器具。 她仔细翻找起来,却没找到药丸。 心中一阵失落。 难道她猜错了,药丸不在里面? 她将手里的瓷瓶放回原处,打算再去别处找找。 突然,她听到了一声细微的空洞声。 她翻开瓷瓶底部的木板,眼前出现了一个夹层,里面赫然躺着一个檀木匣子。 就是它! 陈馨儿心中狂喜,连忙将匣子取出,打开。 里面是一个白瓷小盒。 她激动得双手都有些颤抖,打开瓷盒。 数颗散发着异香的深褐色药丸,静静地躺在其中。 这便是能让她一步登天的仙丹! 她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空瓷盒,将陈进的药丸尽数倒入自己的盒中。 又将那空了的白瓷小盒放回檀木匣子,再将檀木匣子归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她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揣着药盒,悄然无声地退出了值房。 天光大亮。 陈进悠悠转醒。 他起身,简单洗漱一番,又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 今日,便要去隋玲轩了。 临行前,他习惯性地再次检查随身物品。 当他打开药箱,取出那个檀木匣子,打开那白瓷小盒的刹那。 他脸上的平静瞬间凝固。 瓷盒之内,空空如也。 那些耗尽他心血的药丸,竟不翼而飞! 一股寒意从心底陡然升起。 他骤然转过身去,看向仍在矮榻上呼呼大睡的秦淮。 “秦淮!” 他的声音微沉,带着一抹急切。 秦淮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口水。 他被陈进这一声唤,吓得一个激灵,忽地坐了起来。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看向陈进。 “陈、陈大哥?怎么了?” 天不是才刚亮么。 “药呢?” 陈进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你可曾动过我的药箱?” 秦淮彻底清醒过来,连忙摇头。 “没有啊,陈大哥,我一直睡得很沉,不曾动过任何东西。” “药?什么药?” 他心中一紧,看到陈进那难看的脸色,便知晓定然是出了天大的事。 “出什么事了?” 陈进吐出一口浊气,缓缓开口。 “药,不见了。” 这话一出,秦淮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药丸不见了,这怎么可能? 他明明记得昨夜陈大哥将药丸妥帖收好,放在了药箱的檀木匣子里的。 难道是睡得太死,有人潜入,他们竟毫无察觉? “不、不见了?” “怎么会?” 秦淮从矮榻上跳了起来,也顾不得穿鞋,赤着脚就冲到药箱边。 他一把夺过陈进手中的白瓷小盒,翻来覆去地看。 空的! 真的是空的! 他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急得团团转。 “陈大哥,这、这可怎么办啊?” 他顿了顿,看向陈进。 “许是我们记错了,不如再找找?” 眼下暂无他法,陈进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 两人先是在值房内仔仔细细搜寻了一遍,连角落的灰尘都没放过。 一无所获。 随后,又返回药房查找,甚至将搜寻范围扩大到整个太医院。 结果,依旧是空空如也。 那些药丸,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陈进站在药房内,脸色越来越沉。 他闭上双眼,仔细回想着。 昨夜,他明明将药丸放进了盒子里,绝不可能记错。 唯一的解释,便是有人趁他们睡着了,偷走了。 太医院内,敢如此明目张胆,且有动机对他下手的,除了陈家父女,还能是谁? 陈英哲,陈馨儿…… 他们的面容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 他几乎可以断定,是陈家搞的鬼。 陈进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寒。 他看向秦淮,叮嘱着。 “你在此处等着,哪里都不要去。” 丢下一句话,他便转身匆匆向陈英哲的值房走去。 秦淮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用力地捶了一下脑袋。 他的心中又是焦急,又是自责。 都怪自己,睡得跟猪一样,才让贼人有了可乘之机。 陈大哥定然是去寻线索了。 第七十四章 平步青云 陈进直接闯进了陈英哲的值房。 陈英哲正端着一杯参茶,悠然自得地品着。 见陈进怒气冲冲地进来,眉头顿时一皱。 “放肆!” “谁准你这般无礼闯进来的?” 陈进懒得与他废话,开门见山。 “我的药,是不是你偷的?” 陈英哲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 “混账东西!你说什么?” 他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茶水四溅。 “一大清早,你就跑来我这里发疯,污蔑老夫偷你的东西?” “你那点不入流的丹药,也值得老夫惦记?” 他气得胡子都在发抖,指着陈进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看你是得了失心疯了!” 陈进冷冷地看着他。 陈英哲气得满脸通红,不像是装出来。 难道,真的不是他? 他心中疑窦丛生。 若不是陈英哲,那会是谁? 陈馨儿? 以她的心机,倒是有这个可能。 但她偷药,陈英哲怎会不知? 他们父女俩向来是沆瀣一气的。 或许,自己真的猜错了。 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背后,陈英哲愤怒的咆哮着,把他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陈进听着,心中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这里面,不也包括他陈英哲吗? 他冷哼一声,快步回到药房。 秦淮立刻迎了上来,面露焦急。 “陈大哥,怎么样了?” “药,找到了吗?” 陈进摇了摇头,面色沉重。 秦淮听闻,慌了神,在房间里踱步,嘴里念叨着。 “怎么办,怎么办……” 陈进被他念的一阵烦躁,捂着耳朵。 眼看献药的时辰越来越近,却找不到药。 他当机立断。 “重新制药。” 秦淮闻言,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担忧。 “陈大哥,还来得及吗?” “而且,那些药材……” 陈进打断他,语气沉静却带着坚定。 “无妨,我自有办法。” 他不能就此放弃。 他答应了公主,定不能叫她失望。 秦淮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拍着胸脯,一脸的郑重。 “陈大哥,我帮你!” “这次,我一定睁大眼睛,绝不让任何人靠近!” 陈进重新清点所需的药材,有些昨日已炮制好的,尚有剩余,便直接取用。 不足的,他便亲自去药库挑选。 秦淮则守在药房,警惕地注意着四周的动静,连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 炮制,配伍,研磨,炼蜜,搓丸…… 同样的工序,再一次重复。 陈进的神情比之前更为专注,动作也更为迅捷。 秦淮在一旁打着下手,清洗药材,控制火候,做得一丝不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药房内,只有炉火燃烧的噼啪声。 两人几乎不眠不休,饿了便啃几口干粮,渴了便喝几口凉水。 整整两天两夜。 直到第三日傍晚,夕阳的余晖洒入药房。 最后一颗深褐色的药丸,终于在陈进手中搓就。 望着瓷盒中那数十颗圆润饱满的药丸,陈进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下来。 秦淮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疲惫却欣慰的笑容。 “陈大哥,终于、终于赶上了。” 这一次,陈进制好药,片刻也不敢耽搁。 他将装着药丸的瓷盒揣进怀里,第一时间便赶往固阳公主的寝宫。 夜色已深,隋玲轩内。 固阳公主正准备歇下,听闻宫人通传陈进求见,微微有些讶异。 这么晚了,陈太医怎会过来? 她披了件素色的绫罗外衣,让人请陈进进来。 “臣陈进,参见公主殿下。” 陈进躬身行礼。 固阳公主见他面带倦色,眼下亦有淡淡的青影,心中微动。 “陈太医免礼。” “这么晚了,可是有要事?” 陈进从怀中取出瓷盒,双手奉上。 “公主殿下,这是您吩咐陈制作的药丸。” 固阳公主闻言,眸中闪过一抹喜色。 她接过盒子,打开一看。 只见里面静静地躺着数十颗深褐色的药丸。 她看向陈进,眼中全是赞赏。 “陈太医果然厉害,这么快便制好了。” 陈进微微垂首。 “公主谬赞了,此乃臣分内之事。” “这药丸每日早晚各服一粒,温水送服即可。” “平日里需存放在阴凉干燥之处,避免日晒。” 公主看着他认真解释的模样,眼冒星星,带着崇拜。 陈太医不管什么时候都这么帅! “本宫都记下了。” “有劳陈太医费心了。” 陈进心中微松。 总算是将这烫手山芋送出去了。 “公主殿下,若无他事,臣便先行告退了。” “圣上的寿辰在即,臣还需回去准备其他事宜。” 固阳公主点了点头。 “也好,陈太医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她顿了顿,“宫中夜路难行,本宫让内侍送你出宫。” 陈进心中微暖。 “多谢公主殿下体恤。” 他随着一名提着灯笼的小太监,离开了隋玲轩,向宫外走去。 夜风微凉,吹散了他连日来的疲惫。 回到自家的小院。 陈进简单洗漱一番,便躺倒在床上。 身体已是疲惫至极,脑子却异常清醒。 他翻来覆去,久久无法入眠。 药丸失窃一事,如同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头。 究竟是谁? 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太医院动手脚?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这人,最好夹着尾巴,别让他逮到。 否则,定要让其付出惨痛的代价。 与此同时,陈府。 陈馨儿的闺房内。 她将一个白瓷小盒递到陈英哲面前,脸上带着一抹得意。 “父亲,这便是我为太子殿下准备的寿礼。” “女儿保证,这绝对是独一无二的。” 陈英哲挑了挑眉,接过瓷盒打开。 数颗深褐色的药丸映入眼帘,散发着一股药香。 陈英哲有些疑惑地看向女儿。 “这是何物?” 陈馨儿微微扬起下巴,语气中带着骄傲。 “父亲,这可是女儿耗费了无数心血,翻遍了古籍医典,才研制出来的延年益寿丹。” “服用此丹,便能长生不老!” 陈英哲闻言,眼中陡然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延年益寿丹! 若是真的,那太子殿下将此物献给皇上作为寿礼,皇上必定龙颜大悦! 到那时,太子殿下定然不会忘了他的功劳。 他便能彻底得到太子的信任,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第七十五章 立了大功了 陈英哲激动地拿起一颗药丸,放在鼻尖轻嗅。 药香浓郁,确实不似凡品。 “好!好啊!” “馨儿,你这次可真是立了大功了!” 陈英哲喜不自胜,连声夸赞。 他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塞到陈馨儿手中。 “这些你拿着,去买些自己喜欢的东西。” 陈馨儿收下银票,脸上笑开了花,却并未立刻离开,反而有些支支吾吾的。 陈英哲何等精明,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 “还有何事?” “但说无妨。” 陈馨儿咬了咬唇,带着几分羞怯,压低了声音。 “父亲,女儿、女儿想请父亲在太子殿下面前,为女儿美言几句。” “女儿心悦太子殿下已久,若是能成为太子妃……” 陈英哲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是此事!” “放心,我儿这般优秀,又献上如此奇药,太子殿下定然会另眼相看。” “待为父将此药献与太子,定会为你多多美言。” 他的女儿若是成了太子妃,那他便是未来的国丈! 到那时,整个朝堂,谁还敢给他脸色看? 那些曾经瞧不起他的人,都得上赶着巴结他。 他的眼中,闪烁着阴狠的光芒。 至于那个陈进…… 哼! 收拾他,不过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翌日。 陈英哲怀揣着那个盛着延年益寿丹的瓷盒,春风满面地来到了太子府。 他递上名帖,言明有要事求见太子殿下。 经过通传后,太子赵瑞在书房接见了他。 赵瑞身着一袭暗紫色常服,面容俊朗,只是眉宇间带着几抹阴鸷。 他端坐于书案之后,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姿态闲适。 “陈院判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陈英哲连忙躬身行礼,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启禀太子殿下,微臣今日前来,是为殿下寻到了一份独一无二的万寿节贺礼。” 太子赵瑞闻言,挑了挑眉,手中的玉佩也停下了转动。 哦?独一无二? 他倒要看看,这陈英哲能拿出什么稀罕物什来。 “呈上来看看。” 陈英哲恭敬地将瓷盒双手奉上。 一名内侍上前接过,转呈给太子。 赵瑞接过瓷盒打开,数颗药丸静静躺在其中,散发着一股药香。 他拿起一颗,置于指尖细看。 药丸色泽暗沉,看着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赵瑞的眉头稍稍蹙了一下。 这就是陈英哲所谓的独一无二? 未免也太寻常了些。 陈英哲见他神色微变,立刻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 “殿下,此物名为延年益寿丹。” “乃是微臣与小女馨儿,耗费了无数心血,遍查古籍,又经过上百次的试验,方才侥幸研制成功。” 他刻意强调了研制过程的艰辛,就像这药丸真是他呕心沥血之作。 “此丹药效神奇,服用之后,能令人长生不老,延年益寿,功效非凡!” 这话一出,赵瑞眼中陡然射出两道精光。 他骤然抬起头,紧紧盯着陈英哲,声音中带着一抹激动。 “此话当真?” 父皇年事已高,近年来龙体也时有不适,若是真有此等神药…… 陈英哲见太子殿下动容,心中暗喜,连忙拍着胸脯保证。 “微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此丹绝无虚假!” “殿下若将此丹在万寿节献与圣上,圣上必定龙颜大悦!” 赵瑞的呼吸有些急促。 若真如陈英哲所言,这延年益寿丹无疑是最佳的寿礼。 父皇若因此龙心甚悦,对他这个太子自然也会更加看重几分。 这陈英哲,倒真是送来了一份大礼。 他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看向陈英哲的目光也温和了许多。 “好,陈院判有心了。” “此事若成,孤定然不会亏待于你。” 陈英哲闻言大喜过望,连忙再次躬身。 “为殿下分忧,是微臣的本分。” 他心中得意,看来这步棋是走对了。 略微沉吟片刻,陈英哲又试探着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殿下,不知上次微臣提及之事……” 太子赵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闪过阴狠。 他自然明白陈英哲指的是什么。 “陈院判放心。” “此事孤早已安排妥当。” “此次万寿节,便是那陈进的死期!” 陈英哲听到这话,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他脸上露出抑制不住的兴奋与期待。 太好了! 陈进那小子,终于要完蛋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陈进身败名裂,被踩入泥潭的凄惨下场。 两人相视一笑,笑容阴险,带着几分算计。 书房内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诡异。 这几日,陈进着实忙得脚不沾地。 万寿节将近,太医院的各项事务也随之繁杂起来。 药材的清点、储备,宫中各处例行平安脉的安排,还有一些应景的香囊、药茶的准备,桩桩件件,都需细心打理。 他对许多事务尚不熟悉,更是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幸好有秦淮这个热心肠的小子在旁协助。 秦淮仿佛有使不完的精力,每日里跟在陈进身后,“陈大哥”、“陈大哥”地叫个不停。 搬运药材,整理案卷,甚至连研墨这等小事,他都抢着去做。 有了他的帮忙,陈进才不至于手忙脚乱,焦头烂额。 饶是如此,每日下来,陈进也累得够呛。 这太医院的差事,远比他想象的要繁琐得多。 不过,这种忙碌,倒也让他暂时无暇去多想药丸被盗之事。 玉芙宫内。 谨妃娘娘正对着一叠厚厚的单子蹙眉。 那是此次万寿节宫宴的菜单。 她纤细的手指在那些菜名上轻轻划过,秀眉越蹙越紧,轻声抱怨着。 “年年都是这些菜式。” “不是烤乳猪,便是扒燕窝,再不然就是些什么福禄寿喜的吉祥菜名,听着热闹,实则毫无新意。” 圣上什么山珍海味没尝过,这些寻常菜式,怕是也引不起多少兴致。 一旁的固阳公主眨了眨眼,忽然想到了什么。 “母妃,女儿倒有个主意。” 她浅浅一笑,带着少女的娇憨。 “前些时日女儿生病,陈太医不是给女儿开过一些药膳方子么?” “那些药膳,不仅味道清淡可口,吃了之后,女儿也觉得身子舒坦了不少。” “不如,让陈太医也为万寿节的宫宴拟几道药膳?” “既新颖别致,又能滋补龙体,岂不两全其美?” 第七十六章 药膳 谨妃闻言,眼前一亮。 对啊!药膳! 这倒是个极好的主意。 药膳不比寻常菜肴,更讲究一个滋补调养。 圣上年纪渐长,平日里也注重养生。 若是能在寿宴上尝到几道精心调配的药膳,定然会龙心大悦。 而且,这主意也颇为新颖,能显出她的用心。 “还是婉儿聪慧。” 她笑着摸了摸固阳公主的头,眼中满是赞许。 “此事可行。” 她当即便有了决断。 “刘全。” 刘公公闻声立刻躬身走了进来。 “奴才在。” “你即刻去一趟太医院,传本宫的旨意,让太医陈进拟几道适合万寿节宫宴的药膳方子,交予御膳房。” “要滋补养身,又不能药味过重,须得美味可口才行。” 刘公公连忙躬身应下。 “奴才遵旨。” 他心中对这位陈太医,倒是又高看了一眼。 能得谨妃娘娘这般看重,亲自下旨让他参与万寿节的宫宴,可见其医术确实不凡。 刘公公领了命,不敢耽搁,快步向太医院而去。 太医院药材房内。 陈进刚刚核对完一批入库的药材,正端起茶杯,想歇口气。 茶水还未入口,便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抬眸望去,只见刘公公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谦和的笑。 陈进连忙放下茶杯,起身相迎。 “刘公公怎么来了?” 刘公公摆了摆手,笑容可掬。 “陈太医不必多礼。” “咱家是奉了谨妃娘娘的懿旨而来。” 他顿了顿,“娘娘吩咐,万寿节宫宴的菜单,想请陈太医添几道药膳。” “一来是想让圣上尝个新鲜,二来也是取个药膳滋补调理的好意头。” “还请陈太医费心了。” 陈进闻言,心中微动。 药膳么? 这倒是个不错的机会。 他本就精通此道,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时机施展。 如今谨妃娘娘亲自下旨,倒是个名正言顺的途径。 他拱手应下,神色平静。 “公公客气了。” “能为圣上和娘娘效劳,是下官的本分。” “下官定当竭尽所能,拟出几道合适的药膳方子。” 刘公公见他应承下来,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便有劳陈太医了。” “此事还请尽快,御膳房那边还等着方子呢。” 他又叮嘱了一句,这才转身离去。 刘公公走后,陈进立在原地,仔细思量着圣上的年岁与近来的身体状况。 既要滋补,又不能过于温燥,且口味定要上佳。 片刻之后,他心中已有了计较。 当归生姜羊肉汤,温中补血,祛寒止痛,正适合秋冬时节。 再配一道四神汤,健脾祛湿,养心安神,平和温补。 这两道药膳,一者温补气血,一者调和脾胃,相得益彰。 他取来纸笔,将两道药膳的配方、详细做法,以及各味药材的用量,一一书写下来。 随后,他亲自去了药材房。 当归取色泽鲜亮,肉质饱满者。 茯苓、山药、莲子、芡实,亦是精挑细选。 他将所需药材按方分作两包,仔细扎好。 备妥之后,陈进便提着药包,径直往御膳房而去。 御膳房内,热气蒸腾,人来人往,一派忙碌景象。 管事的孙姑姑早已得了谨妃娘娘的口谕,正等着陈进。 见他进来,孙姑姑脸上堆着笑,热情地迎了上来。 “陈太医来了,可叫老奴好等。” 她心中却暗自嘀咕。 这陈进年纪轻轻,倒真是有些门道,竟能得谨妃娘娘这般青睐。 陈进将手中的方子与药包双手奉上。 “孙姑姑,这是下官拟的药膳方子,以及所需的药材。” “方子中已详述了做法与用量。” “这两包是下官按量配好的药材,若是不敷使用,姑姑只管差人去太医院取便是。” 孙姑姑接过,打开方子细细看了起来。 这药膳的名字听着便觉新奇。 “当归生姜羊肉汤?四神汤?” “不知这两道药膳,有何精妙之处?” 陈进从容应答。 “当归生姜羊肉汤,能温中补血,散寒止痛,尤其适合体虚畏寒之人。” “四神汤则以健脾益气、宁心安神见长,平和滋补,老少咸宜。” “圣上日理万机,这两道药膳,希望能略尽滋补之效。” 孙姑姑听着,眼中闪过一抹讶异。 这陈太医不仅医术了得,连这药膳的门道也如此精通,言谈举止更是滴水不漏。 “陈太医当真是有心了,想得如此周全。” “老奴这便让她们照方制作,稍后便送去玉芙宫请谨妃娘娘品尝。” 陈进微微颔首。 “有劳姑姑了,下官告退。” 孙姑姑客气地将陈进送出御膳房。 她转身便将药方和药包交给了手下的厨役。 “照着陈太医的方子,仔细做了,不得有误。” “做好了,即刻送到玉芙宫去。” 御膳房的厨子们得了吩咐,不敢怠慢,当即便开始忙碌起来。 不多时,两道精心烹制的药膳便出锅了。 孙姑姑亲自带着食盒,往玉芙宫而去。 玉芙宫内。 谨妃正与固阳公主说着话。 听闻孙姑姑求见,便让她进来了。 “娘娘万福金安,公主殿下万福。” 孙姑姑行过礼,将食盒呈上。 “娘娘,这是陈太医拟的药膳方子,御膳房刚做好的,特来请娘娘品鉴。” 她一面说着,一面将两道药膳摆了出来。 当归生姜羊肉汤汤色醇厚,肉香扑鼻。 四神汤清淡雅致,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孙姑姑将陈进所说的药膳功效,又向谨妃细细解说了一遍。 谨妃听了,面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她先是拿起汤匙,尝了一口当归生姜羊肉汤。 羊肉炖得酥烂,汤汁鲜美,当归与生姜的味道恰到好处,暖融融的,十分舒泰。 固阳公主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谨妃又尝了尝四神汤。 口感清甜,带着莲子与芡实的软糯,山药的绵密,茯苓的淡香,确实是很养人。 “嗯,不错。” “这两道药膳都极好。” “味道鲜美,又不失滋补之效,陈太医果然费心了。” 她看向孙姑姑,点了点头。 “就将这两道药膳,加入万寿节的宫宴菜单之中吧。” 孙姑姑躬身应是。 “老奴遵旨。” 第七十七章 万寿无疆 宫中各处,都在为即将到来的万寿节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 转眼,便到了万寿节当日。 这一日,宫中张灯结彩,鼓乐喧天,一派喜庆祥和的气氛。 正殿之内,早已布置得富丽堂皇。 文武百官,皇亲国戚,依品阶序次,分列而坐。 辰时正,礼乐声起。 皇帝携着皇后娘娘,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缓缓步入大殿,于上首御座落座。 群臣起身,山呼万岁。 “恭祝皇上圣躬安泰,万寿无疆!” 洪亮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皇帝面上带着和煦的笑容,抬手示意。 “众卿平身,入座吧。” 待众人落座,宫宴正式开始。 一道道珍馐美味如流水般呈上。 席间,觥筹交错,笑语晏晏。 谨妃见时机差不多了,便起身,对着皇帝盈盈一拜。 “启禀皇上。” “今日宫宴,臣妾特意让御膳房添了两道药膳。” “一道是当归生姜羊肉汤,一道是四神汤。” “此乃太医院陈进太医所拟,意在为皇上滋补龙体,聊表寸心。” 皇帝闻言,目光投向谨妃,带着一抹嘉许。 “哦?药膳?” “谨妃有心了。” 他的目光又转向了立于官员末席的陈进。 陈进连忙出列,躬身行礼。 “臣陈进,参见皇上。” 皇帝打量着他,微微颔首。 “这两道药膳,是你所拟?” “正是臣。” “好,呈上来,朕尝尝。” 内侍连忙将两道药膳呈至御前。 皇帝先尝了当归生姜羊肉汤。 入口温热,药香与肉香交融,滋味醇厚而不腻。 他点了点头,面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不错,这汤甚好。” 他又尝了四神汤,清淡之中带着甘甜,脾胃顿感舒畅。 “这四神汤亦是清爽可口。” “谨妃与陈太医,皆有心了。” 皇帝的夸赞,令谨妃与陈进都暗自松了口气。 众位大臣与皇亲国戚见状,也纷纷品尝起来。 “嗯,这羊肉汤味道浓郁,喝下去浑身都暖洋洋的。” “这四神汤清淡养胃,确是佳品。” 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陈进立于殿下,听着众人的称赞,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宴饮继续。 很快,便到了万众瞩目的献礼环节。 百官们依照官职品阶,依次上前,献上自己精心准备的寿礼。 皇后娘娘率先起身,献上了一幅前朝名家的《松鹤延年图》。 画中山水清远,松鹤栩栩如生,寓意吉祥。 皇帝含笑点头。 “皇后有心了,此画甚好,朕甚是喜欢。” 接着是谨妃。 她呈上的是一件亲手绣制的明黄色寝衣,针脚细密,图案是象征福寿安康的万字纹。 “皇上日夜操劳,臣妾不才,亲手绣了这件寝衣,望皇上穿着舒坦,龙体安康。” 皇帝接过寝衣,眼中闪过一抹温情。 “爱妃的手艺,是越发精湛了。” 随后,齐妃献上了一株尺许高的南海红珊瑚,色泽艳丽,造型奇特,引来一片惊叹。 皇帝亦是龙颜大悦,连声称赞。 太子赵瑞昂首上前,手中捧着一个更为华丽的锦盒。 “父皇,儿臣为您寻来了这延年益寿丹。” 他的声音朗朗,带着得意。 “服用此丹,可青春永驻,长生不老!”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长生不老? 世间竟真有此等神物? 众人交头接耳,目光中充满了惊奇。 固阳公主亦是微微一怔。 那药丸,与陈进为她备下的何其相似。 只是,陈进的药丸是调理身体,何曾说过能长生不老? 太子哥哥这礼物,未免太过玄乎。 角落里,王怀的眉头蹙了蹙。 这,分明就是陈进的法子! 太子殿下是如何得知的? 难道是,父亲和馨儿? 他只向他们提及过陈进制药献礼一事。 莫非,真是他们做了什么? 另一侧,立于官员末席的陈进,眸光骤然一凝。 那是他被盗走的药丸! 不会错! 它们怎么会到了太子手中? 陈英哲,陈馨儿…… 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皇帝闻言,龙目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 “哦?” “竟有如此神丹?” “瑞儿,此话当真?” 赵瑞见父皇意动,心中更是得意,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无比肯定。 “父皇,儿臣岂敢欺瞒!” “此丹千真万确,乃儿臣费尽心力寻来,特为父皇万寿献上!” 皇帝闻言,龙颜大悦,抚掌大笑。 “好,好啊!” “瑞儿有心了。”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那锦盒。 “朕今日便要试试这神丹的效力!” 说着,便要伸手去取。 “皇上!” 谨妃霍然起身,快步上前,脸上带着一抹急切。 “此等丹药,事关龙体,还是先请太医查验一番为好,切莫轻率。” 皇帝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摆了摆手。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抹不悦,显然觉得谨妃有些小题大做。 “爱妃多虑了。” “瑞儿乃是朕的太子,岂会害朕?” “朕,相信他。” 赵瑞瞥了眼谨妃,眼中闪过一抹不悦。 这谨妃,总是与他作对! 皇帝不再理会谨妃,径直从锦盒中取出一颗药丸,送入口中,仰头咽下。 群臣屏息凝神,皆想看看这延年益寿丹是否真有奇效。 片刻之后,许是心理作用,皇帝觉得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赵瑞的目光中全是赞赏。 “嗯,不错,朕感觉通体舒泰。” 赵瑞心中大定,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陈英哲亦是暗自松了口气,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与有荣焉。 接下来,四皇子赵旭也上前献上了贺礼,是一方罕见的古砚,皇帝亦是笑着收下。 很快,便轮到了固阳公主。 她捧着陈进所制的药丸,上前盈盈一拜。 “父皇,女儿也为您备了丹药,唤作培元固本丹。”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 “说来也巧,竟与太子哥哥想到一块儿去了。” “不过女儿这药可没太子哥哥的那么神奇,吃了就能长生不老。” “女儿这丹药,只是依据父皇的龙体专门调制的,能调理身体,固本培元罢了,望父皇喜欢。” 第七十八章 心领 太子赵瑞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带着不屑。 培元固本? 与他的延年益寿丹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这种东西拿出来,专门丢人显眼的吗? 他悄悄瞄了一眼陈英哲,眼神里带着责备。 这陈英哲,不是说他的药是独一无二的吗? 怎么又冒出来一个相似的! 角落里,王怀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嘴角挂着一抹得逞的笑。 公主献上的这份药丸,是他悄悄加了些失活散的。 若是圣上吃了没效果…… 陈进,到那时,看你还怎么得意! 皇帝听了固阳公主的话,却是温和一笑。 “婉儿有心了,这份心意,父皇领了。” “都是好孩子。” 他接过固阳公主手中的锦盒,正欲开口再说些什么。 突然! 皇帝面色骤变,猛地捂住了胸口,额上青筋暴起。 “噗——”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溅湿了身前的御案。 他的身体晃了晃,直直地向后倒去。 “皇上!” 皇后离得最近,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慌忙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皇帝。 “快!快传太医!!” 她的声音因极度的惊恐而变了调。 “封锁此地!” “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总管太监魏德全脸色煞白,尖着嗓子高喊。 “护驾!护驾!” 大殿之内,瞬间乱作一团。 谨妃面无血色,踉跄着冲上前去。 固阳公主惊呼一声,泪水瞬间涌了上来,手足无措。 百官们惊慌失措,有的高呼护驾,有的则吓得呆立当场。 整个喜庆的寿宴,顷刻间化为一片恐慌。 陈进立于人群之后,看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惊变,眉头紧紧蹙起。 皇帝吐血昏迷…… 在他服下那所谓的延年益寿丹之后。 而那丹药,分明就是自己被盗走的那一批。 他的药,绝不可能有如此剧烈的毒性。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的心中隐隐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雍和殿内。 龙榻之上,皇帝悠悠转醒,脸色苍白,气息微弱。 皇后守在榻边,见他睁开眼睛,喜极而泣,连忙上前。 “皇上,您醒了!” 她将皇帝扶起,让他靠在引枕上。 “您感觉怎么样?” 皇帝微微摆手,声音虚弱,却带着威严。 “朕,无碍。” 皇后拭去眼角的泪,声音带着几分怒意。 “皇上,已经查明了,是那道四神汤!” “太医们说,那汤中被人动了手脚,才致您吐血昏迷。” 她的目光射向一旁的谨妃。 “今日宫宴的菜品,皆是谨妃妹妹一手操办。” “这四神汤,更是妹妹力荐!” 谨妃闻言,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皇上,臣妾、臣妾罪该万死!” 她心中一片冰凉,怎么会是四神汤? 那可是陈进的方子,她亲自尝过的,绝无问题。 固阳公主见状,也连忙跪下,拉着谨妃的衣袖。 “父皇息怒!” “母妃也是为了您的龙体着想!” “那药膳是女儿向母妃举荐的,若要罚,便罚女儿吧!” 她心中焦急万分,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 皇后冷哼一声,显然不接受固阳公主的求情。 “公主不必如此,此事与你何干?” 她的视线转向殿下垂首而立的陈进,语气森然。 “这四神汤的方子,是太医院太医陈进所出。” “说到底,源头还是在他!” 陈进闻言,上前一步,撩袍跪下。 他的神色平静,语气不卑不亢。 “启禀皇上,皇后娘娘。” “臣有一事不明,今日宫宴,品尝四神汤者众多,为何唯独皇上出了事?” 皇后凤眸一厉,厉声呵斥。 “大胆陈进!” “事到如今,还敢强词夺理!” 陈进并未与皇后争辩,而是转向龙榻上的皇帝,沉声开口。 “皇上,臣恳请查验宴席上所有四神汤,以及皇上用过的汤碗与汤羹,以证臣之清白!” 他心中清楚,自己的药膳方子绝无问题,问题定然出在其他环节。 皇帝沉吟片刻,目光在陈进与皇后脸上扫过,最终缓缓点头。 “准。” 他虽然虚弱,但神智清明,也察觉到此事并非表面那般简单。 得了允准,陈进起身,在内侍的引领下,仔细查验了御案上皇帝用过的那盅四神汤,又查看了宴席上其他人剩下的汤羹。 片刻之后,他回到殿中,再次跪下。 “启禀皇上,臣已经查验清楚。” “皇上所用的四神汤中,被人额外加入了一味红花。” “红花性温,有活血化瘀之效,本身无毒。” “但用量稍大,或是与某些药物相冲,便会引起血行过速,导致吐血之症。” “圣上龙体本就因饮下了这加了红花的四神汤而气血翻涌,再加之服用了延年益寿丹。” “两相作用之下,这才导致了方才的凶险。” “而其他人所饮的四神汤中,并无此物。” 皇帝听闻此言,脸色沉了下去,眼中怒火翻涌。 “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朕的饮食中动手脚!” “魏德全。” 总管太监魏德全连忙上前,躬身候命。 “给朕彻查御膳房!” “所有接触过这道四神汤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奴才遵旨!” 魏德全领命,立刻带着一队禁卫军往御膳房而去。 雍和殿内,气氛一时凝滞到了极点。 皇后与谨妃皆是面色凝重。 固阳公主担忧地望着陈进,又看看龙榻上的父皇。 太子赵瑞垂着眼眸,脸色微白。 他本是想借机诬陷陈进,谁料到,红花竟与延年益寿丹相冲! 这可如何是好。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魏德全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架着一个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宫人。 “启禀皇上,御膳房管事孙姑姑,受不住刑,已经招了。” 皇帝眼中寒光一闪。 “带进来。” 魏德全使了个眼色,两个小太监将孙姑姑拖拽至殿中,扔在地上。 孙姑姑瘫软在地,气息微弱,显然是受了重刑。 魏德全上前一步,对着她厉声呵斥。 “孙氏,还不快将实情禀告皇上!” 第七十九章 增加药性 孙姑姑颤抖着抬起头,目光涣散,最终却死死盯住了陈进。 “是、是陈进!” “是他指使老奴,在皇上的四神汤中,加入红花。” “他说此物无毒,只是为了增加药性。” “他、他还给了老奴一百两银子!” 说完,她伏在地上,拼命磕头。 “皇上饶命!” “老奴只是一时糊涂,被银子蒙了心窍啊!” “求皇上饶命!” 太子赵瑞立刻上前一步,义正辞严地开口。 “父皇!” “此等包藏祸心、意图谋害君上之人,断不可留!” “儿臣恳请父皇下旨,立刻将这陈进拖出去斩了,以儆效尤!” 他心中暗喜。 这奴婢,办事还算得力。 陈进屡屡碍事,如今正好借此机会除掉他。 固阳公主一听这话,顿时急了,霍然起身,指着孙姑姑怒斥。 “你胡说!” “孙姑姑,你休要血口喷人!” 她转向皇帝,急切地辩解。 “父皇,陈太医绝不是这样的人!” “他尽心为女儿调理身体,又为父皇献上药膳,怎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她坚信陈进的为人,这其中必有隐情。 陈进依旧跪在地上,面对孙姑姑的指控和太子的发难,脸上不见丝毫慌乱。 “启禀皇上,臣与孙姑姑素无往来,今日之前,仅在谨妃娘娘下令制作药膳时,于御膳房见过一面。” “臣与她无冤无仇,更无利益纠葛,何来指使一说?” “再者,臣一介小小太医,俸禄微薄,何来一百两银子贿赂御膳房管事?” “退一万步说,这四神汤本就是臣所献,臣若真有歹心,又岂会蠢到在自己的东西上做手脚,留下如此明显的把柄?” 孙姑姑被他一番话问得哑口无言,只能反复哭喊着“是他,就是他”。 她心中也有些慌乱。 陈进说得句句在理,她编造的谎言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皇帝虽然怒火中烧,但并未被愤怒冲昏头脑。 陈进的话,确实有道理。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地上哭嚎的孙姑姑,眼中杀机毕现。 “如此刁奴,留之何用!” “拖下去,杖毙!” 孙姑姑闻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死灰。 她彻底慌了,求生的本能让她爆发出最后的力气。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两个小太监上前,便要将她拖走。 孙姑姑拼命挣扎,绝望之下,她忽然瞥见了角落里一个身影。 她猛地挣脱了小太监的钳制,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一把抱住那人的袍角。 “五皇子殿下,殿下救我!” “救救老奴啊!” 一直默默站在角落,试图降低自己存在感的五皇子赵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脸色骤变。 他心中大骇。 这个蠢妇,怎么会攀咬到自己身上! 他慌忙甩开孙姑姑的手,急声撇清。 “你、你这刁奴胡说什么! “本王、本王何时与你有过来往!” “来人,快将这疯妇拖下去!” 皇帝本已闭上的眼睛,在听到此事可能与五皇子有关时,猛然睁开,眼中射出锐利的光芒。 “等等!”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五皇子和孙姑姑身上。 皇帝看向孙姑姑,声音冰冷。 “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姑姑见五皇子不肯救自己,反而急于撇清,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她知道自己今日必死无疑,既然如此,她也没必要隐瞒了。 “皇上,老奴冤枉啊!” 她哭喊着,指向五皇子。 “是五皇子,是五皇子殿下指使老奴诬陷陈进太医的!” “他说、他说只要老奴照做,事成之后,便给老奴一大笔银子,还保老奴全家富贵。” “这、这是五皇子殿下给老奴的信物!” 说着,她从怀中颤抖着摸出一块玉佩,高高举起。 那玉佩质地上乘,上面刻着一个钰字,正是五皇子的饰物。 皇帝的目光落在玉佩上,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的儿子,竟然为了陷害一个太医,不惜在自己的寿宴上下毒。 “逆子!” 一声怒喝,震得整个大殿都微微颤动。 五皇子赵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父皇、父皇明鉴!” “儿臣冤枉啊!儿臣是被她诬陷的!” “这玉佩,这玉佩是儿臣前几日不慎遗失的,定是被这刁奴捡了去,用来栽赃陷害儿臣!” 他心中又惊又怕,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败露得如此之快,如此彻底。 皇帝冷笑一声,他岂会相信这般拙劣的辩解。 “证据确凿,你还想狡辩!” “来人!” “将此逆子给朕拿下,打入宗人府,听候发落!” 这话一出,五皇子的心中彻底凉了下来。 他知道,父皇一旦动怒,再多的辩解也是枉然。 他瘫软在地,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不远处的赵瑞,眼中带着一抹乞求。 这件事,太子哥哥也是知情的,甚至…… 赵瑞却装作没看见他的求饶,垂着眼睑,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他心中暗骂。 五弟这个蠢货!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把自己给搭了进去。 此刻,他自然要明哲保身,绝不能被牵连。 五皇子见状,最后的希望也彻底熄灭,眼中全是绝望。 他心中清楚,若此刻将太子攀扯出来,不仅无济于事,反而会连累母妃。 他只能任由侍卫将他架起,拖了下去。 太子赵瑞这才暗暗松了口气,眼底掠过一抹鄙夷。 哼,算他识趣。 皇帝目光森冷地扫过殿内,声音带着怒意。 “将那刁奴孙氏,也给朕拖出去,杖毙!” 立刻有内侍上前,堵了孙姑姑的嘴,将她也拖了下去。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余下孙姑姑呜呜咽咽的哭声,渐行渐远。 皇帝强撑着身体,胸中气血翻涌,喉头一甜。 “噗——” 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衣袍。 “父皇!” “皇上!” 皇后与固阳公主同时惊呼,连忙上前。 陈进见状,心中一凛。 他快步上前,也顾不得礼数,伸手搭上了皇帝的脉搏。 皇帝的脉象紊乱不堪,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道在体内横冲直撞,彼此消耗,却又诡异地纠缠。 这绝非仅仅是红花与延年益寿丹药力相冲那么简单。 第八十章 你好大的胆子 xs7.com 陈进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看向皇帝。 “皇上,臣恳请查验太子殿下所献的延年益寿丹。” 此言一出,太子赵瑞脸色骤变,厉声开口。 “陈进,你好大的胆子!” “父皇龙体不适,与孤的丹药何干?” “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混淆视听!” 这陈进,屡屡与他作对,如今竟敢将矛头指向自己! 莫非是想借机报复,或是,攀诬陷害? 陈英哲也立刻站了出来,躬身行礼。 “皇上,太子殿下所献的延年益寿丹,乃是微臣与小女馨儿,参照古籍,费尽心血研制而成,绝无半点差池!” 他语气笃定,就像是这丹药真是他呕心沥血的杰作一样。 他一心想着攀附太子,为陈家谋求更大的荣耀。 此刻,自然要与太子站在一处。 站在一旁的陈馨儿闻言,心头倏地一跳,脸色瞬间煞白。 她慌乱地看向陈英哲,想开口阻止,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这丹药是她从陈进那里偷来的,若是被揭穿…… 后果不堪设想! 陈英哲却未察觉女儿的异样,依旧昂首挺胸,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陈进缓缓开口,神色平静。 “启禀皇上,臣并非怀疑太子殿下。” “也相信此丹药本身并无问题。” 他顿了顿,转向太子,语气不卑不亢。 “想来太子殿下光明磊落,也不怕查验。” “若丹药确实无虞,那便是臣学艺不精,误判了病情。” “臣甘愿向太子殿下赔罪,任凭殿下处置。” 太子赵瑞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看向身旁的陈英哲。 陈英哲对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满是自信。 太子心中冷笑。 这陈进,倒会以退为进。 不过,既然他自己找死,那便成全他! 待查验过后,丹药无事,看他还有何话说。 到时,定要让他为今日的放肆付出代价! “好!” 太子应承下来,朗声开口。 “孤便允你查验。” “但,若是查不出什么,你便等着领罪吧!” 皇帝疲惫地靠在引枕上,微微颔首。 “魏德全,将太子所献丹药取来,交予陈太医查验。” “奴才遵旨。” 魏德全应声,很快便将瓷盒捧了过来。 陈进接过瓷盒,打开,仔细端详着那深褐色的药丸。 这些药丸,与自己所制的一般无二。 随即,他小心地从药丸上刮下一点粉末,置于指尖,又用舌尖轻轻一舔。 他心中了然。 果然,这药有问题! 太子赵瑞见他如此,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等着看他出丑。 片刻之后,陈进抬起头,神色如常。 “启禀皇上,此丹药,确实无毒。” 太子一听,立刻看向皇帝,语气中带着得意。 “父皇,您听见了,陈进自己都承认丹药无毒!” “他方才那般言语,分明是居心叵测,意图挑拨父皇与儿臣的关系!” “此等小人,断不可轻饶!” 陈进却不理会太子的叫嚣。 “太子殿下,还请听臣把话说完。” 太子赵瑞嗤笑一声。 “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什么?” 他只觉得陈进这是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陈进并不恼怒,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 “此丹药虽然无毒,但,其中却额外添加了一味药。” 他顿了顿,“这药,名为失活粉!” “失活粉者,顾名思义,能令诸药失去原有活性。” “也就是说,这所谓的延年益寿丹,因加入了失活粉,早已变得与寻常泥丸无异,不具任何药效。” 陈馨儿听闻此言,看向陈进,下意识地尖声反驳。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这药明明是你……” 话未说完,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捂住了嘴,眼中满是慌乱。 这药是她亲手从陈进房中盗出,怎会、怎会有失活粉? 陈进尖锐的目光看向她。 “是我什么?” “嗯?怎么不继续说了?” 果然是陈馨儿。 她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陈馨儿被他看得心头发毛,连连摇头。 她死死咬着唇,不敢再多言半句。 太子赵瑞心中咯噔一下,这丹药,竟然真的有问题? 那他献上的岂非成了……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陈英哲更是面如土色。 他原以为陈进只是虚张声势,没想到竟真被他说中了。 这丹药若真无药效,那他与馨儿岂不是犯了欺君之罪? 他厉声看向身旁早已魂不守舍的女儿。 “馨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快说实话!” 陈馨儿浑身一颤,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 说这药是她偷来的? 那便是坐实了盗窃之名,更是欺君罔上! 陈进见状,转向龙榻上的皇帝,声音沉稳。 “启禀皇上,实不相瞒。” “固阳公主殿下当日命臣研制此丹,臣前后共制备了两份。” “第一份,在制成之后,便不翼而飞。” “臣无奈,只得重新采买药材,再次炼制,这才有了后来公主献给陛下的丹药。” 皇帝的脸色此刻难看到了极点。 他如何还不明白? 这陈家父女,竟是偷了陈进的药,拿来向太子献媚,又转而献给了自己! 好一个陈家! 好一个太医院院判! 陈馨儿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口中喃喃。 “不、不是的……” 陈英哲见女儿这般模样,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他连忙跪倒在地,朝着皇帝连连叩首。 “皇上恕罪,皇上恕罪啊!” “皆是小女无知,小女糊涂啊。” “臣、臣对此事毫不知情!” 他指着陈馨儿,眼神里全是怒意。 “都是这个孽女自作主张,想要攀附太子殿下。” “才、才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他此刻只想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女儿身上。 赵瑞气得脸色铁青,指着地上的陈英哲父女,怒不可遏。 “好啊!” “好一个陈英哲,好一个陈馨儿!” “你们父女竟敢如此欺瞒孤,欺瞒父皇!” 他真是瞎了眼,才会相信这对利欲熏心的父女。 第八十一章 一片孝心 皇后见太子陷入窘境,凤眸微闪,柔声开口。 “皇上息怒,太子也是一片孝心,想为您寻访延年益寿之方。” “这丹药既然是陈进医士所制,那这失活粉之事,恐怕陈医士也脱不了干系吧?” 她轻轻巧巧一句话,便将矛头又引向了陈进。 赵瑞闻言,眼睛一亮,立刻接口。 “母后说的是!” “陈进,这丹药是你所制,为何会无端多出失活粉?” “你最好给孤一个合理的解释!” 父皇龙体受损,皆因此丹而起。 若能将罪责推到陈进身上,他便能安然脱身。 皇帝疲惫地靠在引枕上,尖锐的目光落在陈进身上。 “陈进,你如何解释?” 陈进撩袍跪下,神色依旧平静。 “启禀皇上,臣所制丹药,绝无问题。” “臣可以性命担保,臣的丹药,绝无失活粉。” 陈馨儿瘫在地上,听着众人的对话,脑中一片混乱。 不行,她不能就这么认罪! 一旦认罪,她就彻底完了,陈家也完了! 她忽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疯狂,指向陈进,尖声开口。 “皇上,臣女并非有意欺瞒!” “这丹药,臣女确实是,是借鉴了陈进的方子。” “可陈进是我的亲弟弟,一家人的东西,怎能算偷?” 她强装镇定,为自己辩解。 “臣女、臣女只是想为皇上分忧,为太子殿下分忧!” “而且,臣女亲眼目睹陈进制药的全过程!” 她话锋一转,眼神里带着一抹阴狠,暗示着。 “臣女可以作证,这药从制成到臣女交给父亲大人之前,臣女绝未动过分毫!” 陈英哲也立刻反应过来,连忙附和。 “启禀皇上,臣拿到此药后,便立刻献给了太子殿下,期间也绝未假手他人,更未动过此药!” 赵瑞自然更不可能在这丹药上动手脚。 这可是他献给父皇的寿礼,他岂会自毁长城? 如此一来,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陈进身上。 陈进眉头微蹙。 他心中也有些奇怪。 这陈家父女,偷了他的药加入失活粉,这对他们并无好处。 太子更不可能做这种事。 那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臣所制丹药,并无失活粉,臣有人证。” “秦淮,太医院医士,与臣一同制药,他可以为臣作证。” 皇帝眼中寒光一闪。 “传秦淮。” 魏德全连忙应声而去。 不多时,一个身着太医院医士服饰的少年,被带了进来。 正是秦淮。 他从未见过如此阵仗。 皇帝、皇后、太子、诸位娘娘皆在,殿中气氛肃杀,吓得他双腿有些发软,脸色苍白。 陈进见他紧张,温声安抚。 “秦淮,不必紧张。” “你只需将当日与我一同制药的过程,一五一十地禀告皇上即可。” 秦淮深吸了一口气,强装镇定,跪倒在地。 “启、启禀皇上。” “臣、臣当日确实与陈太医一同研制丹药。” “从药材的拣选、炮制,到丹药的炼制、成型,臣都参与其中,寸步未离。” “臣可以担保,期间绝无他人经手,我二人也绝未在丹药中加入失活散。” “此物,臣听都未曾听过。” 陈英哲冷哼一声,立刻反驳。 “皇上,这秦淮一向与陈进私交甚好,他二人自然是串通一气,狼狈为奸!” 陈进并不理会陈英哲的污蔑,而是看向秦淮,沉声询问。 “秦淮,你再仔细想想,我们制药期间,那丹药可曾有片刻离开过你我二人的视线?” 他隐隐觉得,问题可能就出在他离开的那段时间。 秦淮闻言,眉头紧锁,努力回忆着。 殿内一片寂静,只余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他骤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恍然。 “啊!臣想起来了!” “制药期间,齐妃娘娘宫中的玉屏姑娘曾来传召,说齐妃娘娘凤体抱恙,请陈太医前去诊治。” “陈太医便随玉屏姑娘去了。” “臣、臣因连日辛劳,在陈太医离开后,便,便不慎睡着了。” “后来还是陈太医回来后,才将臣叫醒。” “臣睡得沉,期间是否有人靠近过药炉,臣实在不知。” 一直沉默不语的齐妃闻言,微微颔首。 “确有此事。” “那日本宫晨起后,便觉头晕胸闷,便让玉屏去太医院请陈太医过来瞧瞧。” “这些,宫中皆有记录可查。”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陈进与齐妃之间流转。 陈进心中一动。 十有八九,问题就出在这段时间。 他目光扫过殿内众人,观察着他们的神色。 赵瑞眼中闪过一抹疑惑。 陈英哲与陈馨儿则是面露惊疑。 皇后依旧端庄得体,看不出任何情绪。 而皇帝,则是一脸深思。 角落里,王怀听着秦淮的话,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游移不定,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他这些细微的动作,并未逃过陈进的眼睛。 陈进的视线在他身上短暂停留,眸色微沉。 此人,有些可疑。 皇帝沉吟片刻,威严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魏德全。” “奴才在。” “你亲自带人,去太医院陈进的值房,还有他制药的药庐,给朕仔仔细细地搜查一番!” “奴才遵旨!” 魏德全领命,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带着几名小太监快步离去。 殿内再次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等待中。 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固阳公主担忧地望着陈进,几次欲言又止。 她不相信陈进会做出这样的事,可眼下的情形,对他实在不利。 陈进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她不必担心。 他身正不怕影子斜,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在背后捣鬼。 不多时,魏德全去而复返,脚步匆匆,神色凝重。 他手中捧着一个用布包裹的物件,布料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启禀皇上,此物,是从陈太医值房外,一棵海棠树下挖出来的。” 皇帝目光一凛。 “呈上来!” 魏德全小心翼翼地将布包呈上。 皇帝并未立刻打开,而是转向一旁候着的太医院院使张敬。 “张院使,你来看看,这包袱里是何物。” 第八十二章 失活粉的粉末 张敬乃是太医院的掌院,医术精湛,为人持重,在宫中素有声望。 他上前一步,恭敬地接过布包。 打开布料,里面露出一层油纸,油纸里包裹着的,赫然是一些白色的粉末。 张院使捻起少许,凑到鼻尖轻嗅,又用指尖沾了点,捻开观察。 片刻后,他脸色一变,躬身回禀。 “启禀皇上,这、这正是失活粉的粉末!”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皇帝的脸此刻铁青一片,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火熊熊燃烧。 “陈进!” “如今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可说!” 固阳公主闻言,再也忍不住,疾步上前,跪倒在地。 她的眼眸中满是焦急与恳切,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父皇,女儿不信!” “陈太医绝不会做出此等事情。” “其中、其中定有误会!” 秦淮也慌忙叩首,急声开口。 “皇上明鉴!” “臣与陈太医一同制药,寸步未离。” “除了陈太医被齐妃娘娘传召那片刻,丹药绝无离过我二人之眼。” “陈太医他,他断不会下此毒手!” 赵瑞眼中闪过一抹快意,立刻上前一步。 “父皇,儿臣以为,陈进此举分明是想栽赃陷害儿臣!” “他先是制出无效丹药,再故意引父皇查验,如今又搜出这失活散,其心可诛!” 他必须将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干净,陈进无疑是最好的替罪羊。 陈英哲见状,也连忙跪下,痛心疾首地指向陈进。 “皇上!此等狼子野心之徒,不严惩不足以平民愤啊!” “他这是要将我陈家,将太子殿下,都置于死地!” 他此刻只想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陈进身上,以保全自身和陈家的富贵。 陈馨儿更是哭哭啼啼,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皇上,定是陈进怀恨在心,故意设此毒计!” “求皇上为我们做主啊!” 她早已六神无主,只知道跟着父亲和太子一同指控陈进,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那先前一直惴惴不安的王怀,此刻也突然壮着胆子站了出来,指着陈进。 “启禀皇上,臣可以作证!” “臣曾亲眼目睹,目睹陈进鬼鬼祟祟地将一包东西埋在树下!” 他声音发颤,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他知道,若不将陈进彻底踩死,自己恐怕难逃干系。 皇帝目光如刀,一一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进身上。 所有的证据,似乎都指向了他。 帝王之心,向来多疑。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在整个大殿。 皇帝的眼中杀机渐浓,正欲开口定罪。 这时,陈进的声音响起。 “皇上容禀。” 他依旧跪在那里,脊背挺直,神色平静无波。 “臣有几处不明,想请教王太医。” 皇帝眉峰微动,暂且压下怒火,冷声开口。 “说。” 陈进转向王怀,目光平静却带着洞察一切的锐利。 “臣自问并非神机妙算,能未卜先知。” “臣如何能提前知晓,陈馨儿会盗走臣的丹药,甚至将丹药献给太子殿下?” “若无此前提,臣又何来栽赃陷害太子殿下一说?” “再者,王太医说亲眼目睹臣埋藏此物,敢问王太医,是何时何地看见的?” “当时可有旁人在场?臣埋藏的又是何物?你可看清了?” 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王怀措手不及。 王怀眼神闪烁,支支吾吾。 “就、就是前几日,在太医院,我、我看得真切,你行迹可疑……” 陈进追问。 “前几日是哪一日?具体什么时辰?” “我、我……” 王怀额上冷汗涔涔,目光躲闪。 “我记不太清具体时辰了,总之、总之就是你!” 他一口咬定,却显得底气不足,言辞更是混乱。 陈进的分析条理清晰,而王怀的证词破绽百出,这令他有些慌不择言。 殿内众人看着王怀慌乱的模样,心中也不禁泛起了嘀咕。 他们看向陈进的目光,也多了些动摇。 陈进不再看他,而是缓缓拿起魏德全呈上的那个沾着泥土的布包。 他将布包朝向众人,让每个人都能看清。 “诸位请看,包裹失活粉的布料。” “若臣没有看错,这应是蜀锦所制。” 他的声音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王怀和陈英哲。 “蜀锦名贵,寻常人家轻易用不起。” “臣被逐出陈家之时,身无长物,孑然一身,平日用度尚且拮据,又怎会用如此贵重的蜀锦,去包裹一包见不得光的药粉?” “这,未免也太不合常理。” 他这话,意有所指,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向了某个方向。 王怀听着,心中咯噔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双腿都有些发软。 他怎么会知道这布料的来历? 难道、难道他知道了? 陈英哲死死盯着那块沾着泥土的蜀锦,瞳孔骤然一缩。 那花纹,那质地。 这分明是他前些时日,送给王怀的那匹蜀锦裁下来的一块! 他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匹蜀锦的颜色和纹样都颇为少见。 王怀是陈家的人,若此事真是他所为…… 陈英哲只觉得一股寒意窜出来,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孽障,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这是要将他也拖下水啊! 就在这时,一位须发半白的太医颤巍巍地站了出来。 这人正是太医院的李太医,平日里不甚言语,此刻却目光灼灼。 他看向皇帝,躬身行礼。 “启禀皇上,老臣、老臣有事禀报。” 皇帝目光微抬,示意他说下去。 “老臣前几日午后,曾在药庐附近,看见王怀医丞行色匆匆地进了药房。” “当时他东张西望,神情颇为紧张,似乎怕被人瞧见。” “老臣当时只当他是有急事,并未多想。” “如今想来,他那模样,确有几分鬼祟。” “药房乃重地,非当值或取药,等闲不得入内,他进去许久才出来,不知在里面做了什么。” 这话一出,王怀的脸血色全无,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衫。 他万万没想到,李太医竟会将他那日的行踪看得一清二楚。 第八十三章 蜀锦的来源? 皇帝听罢,尖锐的目光扫向王怀,随即沉声下令。 “魏德全,派人去查,这蜀锦的出处,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奴才遵旨!” 魏德全躬身领命,迅速带人去查。 陈英哲闻言,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查蜀锦的来源? 一旦查到是他赏赐给王怀,再深究下去,他平日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岂非都要暴露于天日之下? 贪墨药材,收受贿赂,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不行,绝不能让火烧到自己身上! 他倏地一咬牙,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事到如今,只有弃车保帅了! 王怀这个孽障,留不得! 陈英哲忽地转身,指向王怀,声音悲愤交加。 “皇上!老臣、老臣有罪!” “那蜀锦,确是老臣之物!”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王怀更是难以置信地看向陈英哲,眼中全是错愕。 父亲,他…… 陈英哲却不看他,继续捶胸顿足。 “老臣前些时日,见王怀勤勉,便赏了他一段蜀锦。” “却不曾想,他、他竟用此物包裹祸心,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他转向王怀,声色俱厉。 “孽畜,还不从实招来!” “难道真要将陈家拖入万劫不复之地吗?!” “皇上,王怀虽是老臣的养子,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求皇上看在王家世代为皇家效力,只余他这一根独苗,又是老臣管教不严的份上,能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从轻发落!” 陈英哲这番话,既是将自己摘了个干净,又替王怀求了情,看似大义凛然,实则冷酷无情到了极点。 连养父都站出来指证,王怀还有何话可说? 殿内众人看向王怀的目光,充满了鄙夷。 王怀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他最敬爱的父亲,竟然、竟然为了自保,将他推了出来! 他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 他为陈家做了那么多,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 一股巨大的悲怆,瞬间将他吞噬。 心如死灰,大概便是如此了。 王怀惨然一笑,笑声中带着无尽的自嘲。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陈进身上,带着一抹复杂的情绪。 “是、是我做的。”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丹药里的失活粉,是我放的。” 说着,他指向陈进,眼中燃起一抹疯狂的恨意。 “我、我只是嫉妒他!” “凭什么他一个弃子,能得公主青睐,平步青云。” “我才是陈家正经培养的医者,我才是应该出人头地的那一个!” “我就是想让他炼制的丹药失效,想让他搞砸固阳公主交代的事情,失去靠山,从云端跌落!” 他顿了顿,“但、但我从未想过要害人。” “那失活粉并无毒性,只是让药物失去效用罢了。” 他声泪俱下,悔恨不已。 “我根本不知道,不知道那丹药会被馨儿妹妹拿去。” “更不知道会成为太子殿下献给皇上的寿礼!” “若早知如此,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瘫在地上的陈馨儿,听着王怀的哭诉,整个人都傻了。 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费尽心机从陈进那里偷来的丹药,竟然被一向疼爱她的大哥亲手下了药。 这、这简直是天大的讽刺! 皇帝听完王怀的供述,龙颜震怒,胸膛剧烈起伏。 好一个嫉妒之心,好一个阴差阳错! 险些便酿成大祸! “放肆!” 皇帝怒喝一声,殿内鸦雀无声。 他目光冷冽地盯着王怀。 “念你王家世代为太医院效力,忠心耿耿,如今只余你这一脉单传。” “再者,你虽有嫉妒之心,行差踏错,却也并非存心弑君。” “朕便饶你一命。” 王怀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微弱的光,随即又黯淡下去。 皇帝话锋一转,威严开口。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王怀,着即刻夺去太医身份,杖责八十,终身不得再行医!” 王怀听闻,瘫倒在地,眼神里带着绝望。 不能行医,对他而言,与杀了他又有何区别? 他这一生,完了。 他颓然叩首,声音嘶哑。 “罪臣,叩谢皇上不杀之恩。” 皇帝的目光又转向陈馨儿。 “陈馨儿,你身为太医院医女,不思精进医术,反倒行此偷盗、欺君之事,险酿大祸!” “着即刻夺去医女身份,杖责三十,逐出太医院,禁足府中一年,闭门思过!” 陈馨儿浑身一颤,面如死灰,叩首领旨。 “臣女,领罪。” 随后,皇帝看向面色铁青的赵瑞和冷汗涔涔的陈英哲。 “太子,你身为储君,识人不明,险些酿成大错,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好生反省!” 赵瑞心中一凛,连忙跪下。 “儿臣知错,谢父皇开恩。” “陈英哲,你教子不严,御下不力,以致家门生此祸端,降一级,罚俸半年,戴罪立功!” 陈英哲心中叫苦不迭,却也只能叩首。 “臣,领罪谢恩。” 皇帝处理完这一切,只觉得身心俱疲。 他摆了摆手,声音中透着深深的倦意。 “都退下吧,朕乏了。” 众人纷纷躬身行礼,退出了大殿。 一场风波,至此方休。 王怀受了杖刑,意识昏沉,被两个小太监抬着,扔回了陈府门前。 太监们轻蔑地瞥了一眼紧闭的府门,好像是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上晦气。 “咚咚咚。” 敲门声在巷子里回荡。 无人应答。 太监们交换了个眼神,将王怀往门边一丢,骂骂咧咧地走了。 石阶硌得王怀背上的伤口阵阵发麻。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醒了,浑身像是散了架一般,剧痛难忍。 他虚弱地抬起手,拍打着府门。 “父亲,开门。” “父亲。” 他的声音沙哑,几乎听不见。 巷子里空荡荡的,回应他的,只有穿堂而过的冷风。 王怀心中涌起一阵悲凉,他为陈家付出良多,如今却落得这般境地。 又过了一阵,陈英哲搀扶着陈馨儿回来了。 陈馨儿的脸色苍白,脚步虚浮,显然也受了刑罚。 她的精神看起来比王怀好不了多少,眼神空洞,带着几分惊恐未定。 第一章 断绝关系 “陈进!你要眼睁睁看着陈家被满门抄斩吗?!” 尖利的声音灌入陈进耳中,他茫然抬头,忽然一阵错愕。 眼前正坐着两人,一男一女,男的约四五十岁,须发斑白,女的面容精致,一身素雅长裙,面上却带着几分焦急。 陈进只感觉眼前的一切既真实又荒诞,好似是梦境。 “陈进!我在和你说话!” 不等他多想,那女子再次开口,陈进看向这女子,猛的想起了她的名字。 陈馨儿,陈府嫡长女,他的姐姐! 记忆碎片泛起的瞬间,陈进便感觉脑中一疼,无数的画面纷至沓来,好似狂风暴雨一般。 那些记忆像是别人的半生,却和他之前的经历没有任何交集。 陈进,陈府庶子,在这祖辈为皇室效忠的医药世家中一无是处,不光体弱多病,十七岁了还不通药理,是陈家历代少有的废物。 方才陈进在睡梦中被唤醒,陈馨儿让他去给固阳公主瞧病,且在说这件事之前,塞给了他一封书信。 那分明是将陈进逐出陈府的信,上面还盖着他父亲陈英哲的私印。 见那信后,原主惊怒交加,加之身体一直虚弱,受刺激后心律失常,竟直接死在了椅子上,陈进这才穿越而来。 可他分明记得,在这之前他正在医院查房,一患者忽然暴起,用一柄尖刀捅进了他的心窝中。 此时此刻,他还隐约能感觉到胸口传来的痛楚。 “进儿。” 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传入陈进耳中,陈进抬头,正对上陈英哲的眸子。 “为父也是没有办法。” 陈英哲的眼中带着几分无奈,轻声道:“固阳公主久病缠身,早已无药可医,此间陛下下旨,让我陈家务必治好公主,这分明是要让我陈家去死啊!” “进儿,你身子弱,家中也一直养着。” “如今……也只有你能救陈家了。” 陈英哲的语气很是柔和,俨然一个被逼无奈的慈父模样,可他这样子却让陈进看的想笑。 原主天生体弱,又不通药理,在这陈家大宅中就是个人人可欺的废物。 平日里陈英哲和陈馨儿连看都不会看他一眼,任凭他缩在后院的柴房自生自灭,何时管过他的死活。 现在皇帝下了圣旨,让陈家救那个快死了的固阳公主,他们受到生死威胁,才想起他这个废物来了。 这两人明知陈进肯定医不好固阳公主,甚至可能直接把公主治死,便想出将他逐出陈家的手段,想以此脱罪,保全性命。 这也就罢了,陈英哲两人还将此事说的冠冕堂皇,当婊子还要立牌坊,当真滑稽。 “陈进,到底办不办,你给句痛快话!” 见陈进不言语,陈馨儿柳眉微蹙,开口道:“这是你给陈家立功的唯一机会!” “此事了结,风声过去之后,我可以亲自把你的名字写进族谱,再将你尸首迁入祖坟!” “你就算不做也早晚是个死,到时你不光入不了族谱祖坟,怕连个葬身之地也没有!” 听到这话,陈进忽然笑道:“长姐,你可真是好手段,逼人去死,还说的这么大义凛然。” “这都是从太医院学来的?” 陈馨儿一愣,不可置信的看向陈进,竟有些语塞。 在她印象中,陈进是个三脚都踹不出个屁来的性子,平日对家中人都是毕恭毕敬,故此她才习惯性的对陈进颐指气使。 今天这是怎么了? 居然敢回嘴了? “陈进,你知不知道在和谁说话!” 陈馨儿皱眉,沉声喝道:“这是父亲的令!无论你怎么想,这件事你必须要做!” 看着陈馨儿的嘴脸,陈进心底生出几分寒意。 她如此逼迫自己,陈英哲却一句话都没有,完全默认。 这个陈家,当真对他没有任何情感,只当他是个随时可以抛弃的挡箭牌罢了。 “陈进,你长姐说的没错。” 此时,陈英哲似乎也耗尽了耐心,冷声开口道:“此事你必须做!” “做了,你尚且有些好处,若不做……” “不做能怎么?”陈进冷笑,看着他这个便宜老子直接开口:“反正我也病入膏肓,命不久矣,凭什么死之前还要被你们利用?” “你们不是要把我逐出陈家吗?” 说着,陈进起身,扬了扬已在他手中被攥成纸团的信,直接伸手将其撕成纸屑,同时开口道:“不用你们逐我出去,这种家,老子还不愿意留了呢!” 言罢,陈进把手中纸屑直接抛出,那如雪片一般的纸屑缓缓飘落,将眼前两人的面孔遮的时明时暗。 “陈进!” 陈馨儿还想说什么,陈进却已然转身,打算推门出去。 这样的家,这样的父亲和姐姐,根本就没有留恋的必要。 没等陈进推门,门忽然被从外面推开了,一个人行色匆匆的进来,对着陈英哲焦急道:“老,老爷!宫里的公公已然来了,就在府外,要接小姐进宫呢!” “现在怎么……” “陈进!”听到这话,陈馨儿已然起身,脸上全然没了方才的冰冷,语气恳求道:“你就当帮帮姐姐,把这件事扛下来!” “你若不去,不光姐姐,就连咱们陈家都……” “别闹。”陈进转头,似笑非笑的看向陈馨儿道:“是你们陈家,别咱们咱们的。” 陈馨儿语塞,脸上虽没什么表情,但双眼中却已带了几分狰狞。 “我会入宫。”陈进此时又开口:“但无论发生何事,都和你们陈家没关系。” “不光此事,以后的任何事,也都和你们没半毛钱关系!” 说完,陈进转身就走,根本没去看身后两人。 就当他才迈出房间的时候,听到陈英哲在身后道。 “通知家中所有人,自今日开始,陈进便不是陈家中人!” “他所做任何事,都和陈家无关!” 第二章 真是好算计! 陈英哲的话悠然在耳边回荡,陈进却根本没回头,而是缓步朝外走去。 陈家如此,他当然没有再理会的必要。 可他刚刚穿越,又没了家族,自要给自己想条退路的。 给那固阳公主治病看着是条死路,可陈进不去却是不行的。 若他不去,陈英哲和陈馨儿也有其他办法逼他去,到时反是他落了被动。 此时他也只能赌,赌那固阳公主患的不是什么疑难杂症,赌他的医学知识,能在这大周派上用场。 陈府之外,正停着一辆华贵的马车。 两个太监模样的人站在马车前,都微微弯着腰。 陈进缓缓从大门走出去,两个太监见他出来,都是微微皱眉。 陈家有个废物儿子,不学无术且身体孱弱,不堪大用,这件事在整个京师都不是秘密。 这两人既为皇庭内侍,又能外出办事,自是消息灵通的,怎会不认得陈进呢。 “陈家少爷,陈小姐不在府上吗?” 其中一人发问,陈进笑了笑,开口道:“陈小姐的确不在府上。” “不过陛下下旨,只是让陈家人去医治公主,想必谁去都可,只要能治好公主不就行了?” 说完,陈进不管两人样子,直接迈步上了马车。 “陈进,你这……” “公公,时间紧任务重,就别婆婆妈妈的了。” 陈进撩开马车的帘子,又朝两人笑道:“还是快些入宫,给公主瞧病才是。” 那两人闻言皱眉,彼此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顿了几息之后,其中一人撩了一下拂尘,对车夫道:“走!回宫!” 陈进此时又看了一眼陈府巍峨的大门,脸上泛起冷笑。 放下帘子的前一刻,他看到一个太监分明从小路走了,该是去宫里报告的。 不过陈进根本没管这些,他只是靠在马车上,闭目养神。 原主这身子的确有些弱,他首先能感觉到的就是心律不齐,呼吸不畅,体质柔弱。 这应是经年累月累积下来的毛病,暂时感觉不像是真有什么病。 由此可见,原主或许一出生便被苛待,只是他心中不这么认为罢了。 马车缓缓向前,没用多时便进了皇宫,在一处大院前停下。 “陈家少爷,已经到了,下车吧。” 陈进听到这话,缓缓撩开车帘,起身下了马车。 他才刚下车,便有两个侍卫上前,将他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的搜了一遍。 陈进心中坦然,只是张开双手,随便对方怎么搜。 “你是来给公主瞧病的?” 搜完之后,其中一个侍卫开口询问。 “是。”陈进点头:“不是陛下下的旨吗?” “你的药箱呢?” “没有。”陈进直接摇头:“谁说给人瞧病一定要有药箱了?” “到底让不让我进去?不让我去就送我回去。” 那两个侍卫就没见过到了皇宫还这么嚣张的人,一时间有些发愣。 边儿上那太监此时上前,开口道:“没什么问题的话,我就带他进去了,公主还等着。” “好,公公辛苦。” 陈进随即跟随那太监进了院子,且快速穿过这布置典雅的庭院,到了正厅门前。 “陈家医者已到。” “快,快请进来!” 屋内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那太监当即推开房门,带着陈进进入屋内。 一进去,陈进便闻到一股刺鼻的药味,很是浑浊,让他不由的皱眉。 抬头看去,便见右侧卧房旁站着两个老者,都穿着官衣,皆微微低头。 两人身前坐着个衣着华丽的女子,雍容华贵,脸上带着焦急。 卧房的床被帷幔盖着,似乎密不透风,那要医治的固阳公主应该就在里面。 “还不拜见娘娘!” 陈进进屋之后就站着没动,身旁的太监开口提醒,陈进刚要说话,屋内那女子却开口道:“别那么多事,快些进来!” 那女子此时正低头看着药方,陈进闻言进去时,女子一边抬头一边道:“馨儿,固阳她……你是哪个?” 话说到一半,这女子才看清陈进的样子,顿时一皱眉:“陛下让陈家医者来,你是何人?” “回娘娘话,他便是陈家二子,陈进。” “陈进拜见娘娘。” 陈进此时开口,双手抱拳,微微躬身,算是给眼前女子行了礼,起身之后又道:“不过陈进已不是陈家人,出来的时候,我爹把我逐出家门了。” “胡闹!” 听到这话,那女子当即杏眼圆睁,转头看向身旁的太监:“你们是怎么办差的!” “我让陈馨儿来!她才是现在医术最好的人!” “这陈进我不认得,快些让他出去!” 和话音刚落,那太监便要上前拉陈进出去,陈进却开口道:“娘娘,我医术不比陈馨儿差,我已然进宫,何不让我看看公主病情?” “这一来一回也要不少时间,万一耽搁了,得不偿失啊。” “你没听到娘娘的话?” 陈进话才说完,边儿上一个老者忽然开口,言语刻薄:“谁不知道陈家有和不学无术又体弱多病的庶子!” “我看那陈英哲就是怕给公主瞧不好病,又怕陛下娘娘怪罪,这才让你这个废物来顶包!” “陈英哲居然找你来顶包,他怕是不想活了!” 陈进闻言转头,看向说话那老者,冷笑道:“这位太医大人,您已在此处了,可解决了公主的病情?” “我……” “自己什么都办不好还说别人是废物,你这话说的是不是有点早了?” “你这废物……” “都给我闭嘴!” 那太医还要说什么,边儿上的娘娘却已然恼了,她此时看向陈进,沉声问道:“你说你能治公主的病?” “不敢妄言。”陈进道:“要看了之后才知道。” “好!本宫让你看。” 娘娘眉宇之间已全是恨意,开口道:“你若是看不好,耽搁了公主病情,我让你们陈家满门陪葬!” 陈进闻言,微微躬身,又道:“娘娘,草民方才已然说了,我已被逐出陈家,草民所作任何事,都与陈家无关。” “呵!真是好算计!” 第三章 治好公主 娘娘还没说话,另一个太医又开口道:“推个废物出来送死,还逐出家门,以为这样就和他没关系了?” “这般手段,可真是滑稽至极!” “都闭嘴!” 娘娘愠怒,两人不敢再开口,她继而看向陈进,再次开口道:“现在便去给公主瞧病。” “若瞧好了,本宫既往不咎,可若不成……” “多谢娘娘。” 没等娘娘说完,陈进便直接转头,到了公主床前。 因两个太医方才就给公主诊过脉,故此公主的手腕还搭在床边。 手掌搭在公主的手腕上,陈进立刻就感觉不对。 脉象如珠走盘,来盛去衰,是典型的急症肺炎。 而且先前的两个太医明显已经也用过药了,可药不对症,这让公主身体愈发虚弱,若再不救治,可能挺不过今晚了。 故此陈进直接起身,朝一边的太医问道:“你带没带针包?” “嗯?” 那太医被陈进问的一愣,却没说话,只是皱眉。 娘娘此时有些着急,开口问道:“你可知是什么症状了?” “公主病情危急,已来不及细说了!”陈进匆匆回了一句,也没管那太医如何,他直接迈步走到一旁,打开其中一人药箱,便将其中针包拿了出来。 “哎!你小子……” “闭上你的嘴!” 太医刚要阻止,却听娘娘嗔怒爆喝,顿时不敢言语了。 陈进没管他们,而是拿着针包到了近前,一把就掀开了罗床的帷幔。 公主俏脸微红,额头有汗,呼吸短且急,柳眉微蹙,已是有些神志不清了。 陈进伸手摸了摸公主的额头,感觉有些烫手,顿时眉头皱起。 他根本顾不得许多,直接一把就掀开了公主的被子。 这在任何人眼里都是大不敬的。 陈进的动作刚完,身后那太监直接厉声尖叫。 “大胆狂徒!” “快来人,将这登徒子拿了!” 随着太监一声尖叫,外面几个侍卫当即冲进来,便要上前抓陈进。 陈进此时已拿起一根银针,听到后面太监的声音,转头喝道:“要想救公主的命,就都给老子后退!” “滚远点!” 陈进忽然的爆喝让几个侍卫都愣住了,他们纷纷转头看向娘娘,娘娘站在原地,面色阴晴不定,但很快便做了决定,沉声道:“你们都出去!” “娘娘……” “让你们都出去!”娘娘已然有些气急,厉声道:“全都滚出去!” 那些人再也不敢有一句话,都纷纷低头,快速退出了房间,包括两个太医。 陈进此时才看向娘娘,开口道:“娘娘,公主病入膏肓已在弥留,草民怕是要有些冒犯了。” 娘娘没说话,陈进又道:“还请娘娘动手,把公主反过来,露出后背,不能有衣物阻挡。” 听到这话,娘娘显然有些迟疑,但为了救自家孩子的命,她也顾不得许多,兀自上前,抱起固阳公主便翻了身。 陈进赶忙转过身去。 他还没傻到觉得自己能随便看公主身子的地步,现在情急之下,他提这些要求娘娘都会同意,可如果他真把公主看光了,就算之后把人救了,怕也难逃一死。 “好了。” 几息之后,娘娘的声音传来,陈进才转头。 固阳公主已然翻身,玉背裸露在外,皮肤吹弹可破,如凝脂一般。 陈进只愣了一下便立刻上前,拿起手中银针,慢慢的刺入固阳公主背后的穴道中。 他行针的速度极快,这是前世在医学院练就的本领,都是扎假人扎出来的。 陈进前世便是医学院的高材生,不光精通中医,对西医药理以及现代医学也是炉火纯青,这针灸手段更是一绝。 娘娘在边儿上看着,只觉陈进手掌翻飞,都看不到他怎么落针,那一枚枚银针便扎在公主的背上,很快便有三四十针了。 片刻之后,陈进长出口气,又伸手摸了摸公主的额头,感觉烧大概退下去一些了。 他这才拉过公主的丝质衣衫,轻轻盖在公主背上,转头对娘娘道:“娘娘,暂时无碍了。” “这……”娘娘有些错愕,继而上前一步,也伸手摸了摸公主的额头,发现烧的确退了一些,顿时惊喜,开口问道:“你还真有几分本事,那……” “公主病情复杂,非一日可痊愈。” 陈进开口道:“我可出一药方,一日三服,配以针灸之法,半月便可痊愈。” “你说,半个月,痊愈?” 听到这话,娘娘已经有些懵了:“可太医院的太医都说固阳这病要伴她一生,断然无法痊愈,这……” “那太医院的就都是庸医。”陈进直接道:“公主所患乃是热肺之症,本就虚火旺盛,他们还给公主用大量补药,以至内火更旺,哪有不恶化的道理。” “娘娘,公主恢复阶段,屋内要经常通风,给公主吃些鱼肉之类,她身子太虚了,还需食补。” “好好。” 陈进保证固阳公主能痊愈,这让娘娘大喜过望,点头开口道:“只要你能治好固阳,说什么本宫都听!” “固阳若好了,本宫便禀明陛下,让陛下好好赏赐你们陈家。” 陈进闻言抿了抿嘴,又低声道:“娘娘,草民方才说了,草民已被逐出陈家,做任何事都和陈家无关,所以也不用赏赐陈家了。” 说着,陈进转头,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开始书写药方。 娘娘此时抓着固阳的手看着陈进,心中有些起伏。 她久居高位,自知道陈家为何要驱逐陈进,无非是觉得固阳病入膏肓,担心罪责,所以才想出此手段的。 驱逐了陈进,就算陈进最后把固阳治死了,也在明面上和他们陈家没关系。 到时陈家人再去皇帝面前哭诉,皇帝念在他们家多年苦劳,很可能免了他们死罪。 可真是打的好算盘。 陈进很快便将药方写好,并交给娘娘,低声道:“娘娘,这只是初步经方,是针对病症的。” “病症有好转之后,草民这还有调理身子的药方,前后衔接,方可痊愈。” 第四章 离开京师 娘娘接过药方看了一眼,上面只写了五味药,且都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不由柳眉微蹙,心中起疑。 但又因陈进的确让固阳公主退了烧,说明他是有些真本事的,故此也并未多想,而是抬头道:“你既说十五日内可让固阳痊愈,那这半月你便留在宫内,本宫会给你安排住所。” “至于陈家……” “多谢娘娘了。”陈进此时开口,不打算听陈家的事,而是轻声道:“还请娘娘移步,我先为公主取针。” “您可让人去照方抓药,今夜便要服一次了。” 娘娘没说话,只是点头起身,随后便见陈进上前几步,手速飞快的拔出了固阳公主背后的针。 将所有的针都插入针包之后,陈进又为固阳公主盖上了衣衫,这才转身行礼。 “娘娘,公主今夜已无碍了,您说要给草民安排住所,草民正无家可归,就多谢娘娘了。” “嗯。”娘娘点了点头,继而朝外面召唤道:“进来个人。” 话音刚落,方才带陈进来的那个太监便推门而入,恭敬的站在门口。 “你给陈进在这院中安排一个住所,用心伺候,不得怠慢!” 一听这话,那太监先是愣了一下,但却没说什么,只是点头应是。 陈进随后就和那太监出去了,出门之前,再次朝娘娘行礼。 门外,那两个太医还毕恭毕敬的站着,看到陈进出来,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诧异。 二人正要开口说话,屋内却忽然传来娘娘的声音。 “你们两个,都进来!” 陈进朝两人笑了笑,继续向前,两人见陈进样子,心中升起几分厌烦,继而便进入了卧房之中。 娘娘将手中的经方递给两人,低声道:“照这个方子去抓药,先抓五日,一天三副。” 两个太医同时看了一眼经方,顿时都是一愣,其中一人道:“娘娘,这是那陈进给公主开的药方?” “怎么?有什么问题?” 娘娘询问。 “问题倒是看不出。”另一人眉头皱起,沉声道:“只是这几味药着实普通,公主患的又是杂症,恐怕……” “看不出端倪便是没事!”娘娘开口道:“你们看不出固阳的问题,那陈进却能看出来,让你们去抓药就去抓,出了事自有陈进负责!” “不然听你们的,固阳若有个三长两短,你们用命来抵吗?” 一听娘娘这么说,两人同时一缩脖子,不敢再有什么言语,赶忙行礼,下去准备药材了。 二人离开之后,娘娘坐在了固阳身侧,看着女儿趋于正常的面色,轻轻的出了一口气。 片刻之后,那太监返回,站在娘娘身侧,轻声道:“娘娘,都已经安排好了。” “陈进住在西厢房,按您的吩咐,吃食已送去了,门外也有人看着。” “嗯。”娘娘点了点头,伸手拉住固阳的手掌,又低声道:“陈进说,他已被陈家逐出家门了,你替我跑一趟,诈诈陈家,看看虚实。” “还有,把陈进的事也告诉陛下,再和陛下说,固阳身体有所好转,今日本宫就留在这陪她,暂不去雍和殿了。” “奴婢遵命。” 那太监闻言躬身行礼,转头下去了。 娘娘此时伸手,摸了摸固阳的头,眼中散出几分宠溺来。 另一边,西厢房。 陈进端着饭碗,一边横扫眼前的美食,脑中一边在思考后面的事。 他对治好固阳公主的事并不担忧,只是时间问题。 公主治好之后,他的事也必会在宫内流传,大周皇帝也一定会听说的。 到时大周皇帝可能会让他留在太医院,专门帮皇室治病,可陈进却不想留在宫内。 这原因有两点。 其一,他是穿越而来的人,在现代社会看到过太多古代宫闱之内的事,就他这种性子,日后肯定是要被人穿小鞋迫害的,在这根本就不自在。 其二,太医院目前还是陈家的天下,他已决心脱离陈家,若去了太医院,就不可避免的要和陈家人对着干。 这毕竟是教条满满的古时,他一个儿子和家里老子姐姐对着干,就算再有本事,也要被人说大逆不道。 别人嘴里,可不会管他陈进在陈家是不是受到了苛待,他们只管长幼尊卑。 想通了这些,陈进心底就已经有了一套方案。 若之后皇帝有赏赐,那他就朝皇帝要一笔钱,在京师内开个铺子,先赚他个盆满钵满,之后再调理好身子,娶他六七八九房媳妇,生一堆孩子,享齐人之福。 前世那种吃力不讨好,做好人还被人记恨最终被杀的事,打死他都不会再做了。 …… 夜色寂寥,京师之中一片宁静,灯火悉数。 但陈家主厅之内却灯火通明,陈英哲眉头紧皱,陈馨儿在屋内来回踱步,两人都毫无睡意。 “馨儿,别左右转了,都要被你晃晕了。” 陈英哲此时轻声开口,皱眉道:“你心中再急,也要等宫里的消息。” “爹,你说大哥收到信之后,能立刻赶回来吗?” 陈馨儿此时停止踱步,有些焦急的看向陈英哲:“若无大哥进言,请不动太子出面,就算咱们把陈进逐出了家门,怕也脱不开干系啊。” “三日之内,你大哥定能折返。”陈英哲轻声道:“且此事已是阳谋,陛下怎会看不出。” “况且固阳公主病入膏肓,就算请来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我们因此事搭上一个儿子和陈家前途,已算仁至义尽了。” “爹。”听到这话,陈馨儿眉头再皱,开口道:“您就别拿这冠冕堂皇的话劝我了。” “什么仁至义尽,咱陈家生死,还不是陛下一句话的事。” “若请不动太子出面相帮,就算爹和我都辞去太医院官职,哪怕咱们全家离开京师都没用!” “您怎么就……” “老爷,小姐!”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随后一个下人直接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焦急。 “来……宫里的公公来了!” 第五章 一飞冲天 听到这话,陈馨儿心底咯噔一下,下意识转头看向陈英哲。 陈英哲眉头微动,缓缓起身道:“请进来……” “陈老太医,咱家不请自来了。” 陈英哲的话音都没落,一个略带尖锐的声音便从外面传来。 方才带陈进离开的那太监出现在门口,此时手持拂尘,面无表情,只站在门口,就让屋内两人心中压力顿增。 “刘公公,您快请进。” 陈馨儿赶忙迎上去,脸上也赔了笑脸:“下人该死,没及时通报,当出去迎您的。” “没什么可迎的。” 刘公公看了陈馨儿一眼,冷哼一声,道:“方才我来接馨儿小姐,陈家人却是说小姐不在,的确是该死。” “您说是吧,陈太医。” 听到这话,陈英哲心中连动,也不敢怠慢,立刻笑着道:“小女的确是才回来不久,今日外出耽搁了。” “若非如此,我也不会让陈进代为进宫,您说……” “提起此事,咱家还真有句话要问陈太医。”刘公公看着陈英哲,皮笑肉不笑的道:“那陈进说,陈家已将他逐出家门,日后他就不是陈家人了。” “陈太医,可有此事?” 陈英哲闻言面色连变,被这么堵在家里问这件事,他还真不知该怎么回答。 这刘公公是大周皇帝最宠爱妃子谨妃的贴身太监,算的上是大周宫闱内最有权势的太监之一了。 他如果有一句话没说对,话是必然会传到皇帝耳朵里的,到时肯定不好收场。 “刘公公莫生气,陈进被逐出家门并非因为此事。” 陈馨儿此时赶忙开口道:“他是因不学无术又目无尊长,决定是家中讨论之后定下的,今天也并未和他说。” “那陈进不知从哪听到了消息,便出去和公公乱说,侮我陈家清誉,如此看,家中决定逐他出门的决定还是正确的。” 话说完,陈馨儿看了一眼刘公公的面色,见这死太监还是皮笑肉不笑的,又上前几步,低声道:“公公,小女今日的确回来晚了,也不知陛下下旨之事。” “回来之后父亲告知,我已收拾好了药箱,正打算进宫去给固阳公主瞧病,您就上门了。” “不然……咱们现在就走吧?” 这是陈馨儿早就想出来的对策,东西也都是早就准备好的,药箱的确就放在一旁的桌上。 她们父女早就料定陈进不可能治好固阳公主,且陈馨儿对固阳公主的病情很是了解,知道公主可能挺不过今夜,所以才先把陈进推出去的。 如此一来,就算东窗事发,他们也有说辞,可以说是陈进胡乱作为,惹的公主丢了性命,再加上他们已将陈进逐出陈家,便多少能逃脱些罪责。 “给公主看病的事就不用小姐操心了。” 此时,刘公公却轻声开口:“不过你们陈家今天的事,咱家会如实告诉娘娘,到时娘娘和陛下如何说,咱家就管不了了。” 陈英哲闻言心中一慌,见刘公公要走,立刻上前一步,低声道:“公公,固阳公主她……” “公主无碍。”刘公公瞥了陈英哲一眼,眼中满是鄙夷和冰冷:“陈进已有办法治疗公主顽疾,咱家这次过来,便是问问你陈家是否这的把他逐出家门了。” “既已问明,咱家就不叨扰了。” 说完,刘公公甩了一下拂尘,迈步就出去了。 陈英哲和陈馨儿都有些发愣,以至于刘公公都出了院子,俩人都还没反应过来。 陈进有办法治公主的病?开什么玩笑! 他一个不学无术的废物,连药草都不认识,更别说药理病理,如何能治的了公主的顽疾! 这…… 陈馨儿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她先看了自己老爹一眼,什么都没说,直接转头追了出去。 可等她追到门口的时候,只看到了一辆消失在暗夜中的马车,刘公公早就走了。 可到了此时,陈馨儿还是觉得此事不可思议。 她满怀心事额返回正厅,正对上陈英哲那双满是疑惑的眸子。 “馨儿,刚才……”陈英哲说话有些结结巴巴的:“刚才刘公公说什么?” “陈进他……有办法治公主的病?” “是……是这么说的。” 陈鑫的脑中还有些混沌,她咬了咬嘴唇,低声道:“爹,如果这是真的,那……那可……” “那可不好办了!”陈英哲有些失魂落魄的坐在椅子上,又看了一眼方才陈进离开时仍在地上的纸屑,心中一团乱麻。 “如果是真的,不管陈进是怎么治好公主的,对咱们陈家都是大好事!” 陈馨儿此时开口,似乎想通了什么,直接道:“爹,明天我就进宫,去看看公主情况,若都属实,那……” “刚才。”陈英哲喃喃开口:“我们已经和刘公公说了,陈进……逐出陈家!” “馨儿,这事……” “可以用说是误会!”陈馨儿立刻道:“小弟那我去说,都是咱们家中的事,怎么都好解决!” 陈馨儿此时有些激动,她似乎看到了陈家光明的未来。 固阳公主身上的顽疾已有数年了,不光是宫内的太医院,连京师甚至周边很多地方的明医都被请进宫过,但谁都束手无策。 如果陈进真能治好固阳公主,那他们陈家必会名声大噪! 陈英哲当然知道陈馨儿的意思,但他却看着地上的纸屑,久久不语。 “爹,此事不能再犹豫了,就按女儿说的办吧!”陈馨儿又上前一步:“明日您去太医院,我直接去找公主,到时候咱们便说陈进并非外界传言那样不学无术,实际是药理神童!” “但他身子柔弱,为护着他才一直对外说他不通药理的。” “爹,如此一来,一切就都说得通了,运作的好的话,今日之事非但不是坏事,反而能帮陈家一飞冲天!” 陈英哲想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头。 事已至此,他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且陈馨儿说的也不无道理。 至于陈进,父女二人都觉得,只要他们开口,陈进必是愿意配合的。 第六章 探望公主病情 一夜无眠。 天刚蒙蒙亮,陈英哲和陈馨儿便再也按捺不住,打点一番后匆匆备了马车,直奔皇宫而去。 马车在宫门停下,验明身份后,一路畅通无阻,很快便到了固阳公主所居的隋玲轩外。 还未靠近院门,便见昨日那刘公公正负手立在廊下,面色冷峻。 陈馨儿心头一紧,连忙与父亲对视一眼,快步上前。 “刘公公,家父与我特来探望公主病情。” “陈进毕竟是第一次独立医治,年纪又轻,我这做姐姐的总归不放心,想进去帮衬一二,还望公公行个方便。” 陈英哲紧随其后,也连连拱手附和。 “是啊,刘公公,小儿顽劣,虽说昨日侥幸让公主病情有所缓和,但医术一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老夫实在放心不下。” “犬子确实不行,怕他年轻识浅,误了公主殿下,还请公公通融则个。” 若陈进真能治好,那逐出家门之事必须立刻收回,对外只说是误会。 这泼天的富贵,绝不能让那小子一人独占了去。 刘公公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冷冷地瞥了他们二人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两个跳梁小丑。 “陈大人,陈小姐。” “陈进正在为公主施诊,娘娘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打扰。” “若无娘娘和陛下的口谕,谁也不能进。” 陈英哲心中一急,这刘公公油盐不进。 他悄然后退半步,从袖中摸出一个分量不轻的荷包,隐蔽地朝刘公公手中递去。 动作尽量自然,脸上依旧是恳切的笑容。 宫里的人,哪有不爱钱的,打点一下总没坏处。 “刘公公辛苦,一点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还望刘公公高抬贵手,我父女二人绝不多待,只进去看一眼便出来,确认公主安好,也好向娘娘和陛下复命啊。” 陈馨儿见状,也赶忙在一旁帮腔。 “是啊刘公公,公主千金之躯,万万疏忽不得。” “家弟年轻,万一……万一只是碰巧,或是那回光返照之象,岂不耽误了大事?” “我二人进去,也能帮着参详一二,确认公主玉体是否当真安康,莫要被我那不成器的弟弟误诊了才好。” “放肆!” 刘公公猛地拂袖,躲开了陈英哲递来的荷包。 荷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金银发出沉闷的响声。 “咱家说了,没有娘娘和陛下的旨意,谁也不能进!” “公主的病情自有陈进负责,轮得到你们在此指手画脚?” “若是惊扰了公主,耽误了诊治,这罪责,你们担待得起吗?!” 刘公公目光如刀,扫过父女二人难看的脸色。 这陈家人,真是好算计,昨日弃子,今日便想来摘桃子,当咱家和娘娘是傻子不成? 陈英哲和陈馨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惊得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尽褪。 掉落在地的荷包,像一块烙铁,烫着他们的眼睛。 两人都僵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刘公公竟是半点情面也不给,连钱都不要,这可如何是好? 陈英哲脑中嗡嗡作响,事情的发展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这个阉人,竟然如此难缠! 她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掴了一掌。 刘公公转身,对着隋玲轩内紧闭的房门,双手抱拳,深深作揖。 那姿态,恭敬到了极点,与方才对陈家父女的冷硬判若两人。 “固阳公主吉人天相,有陈神医妙手回春,如今病情已然大为好转,娘娘宽心不少。”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陈英哲和陈馨儿耳中。 陈神医? 陈进?! 陈英哲心头巨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下意识就要开口辩驳。 “刘公公,这……” 话未出口,刘公公已猛然转回身,方才那一丝恭敬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阴沉。 他死死盯着陈英哲,眼神锐利如冰锥。 “陈太医!” “念在你们陈家往日为宫里也算尽过些心力,咱家今日不与你计较。” “但!” 刘公公的语气带着几分威胁。 “若再让咱家听到半句咒公主殿下的话,或是质疑陈神医的医术,休怪咱家无情!” “咱家就是拼着这条命不要,冒着被娘娘重罚的风险,也要让你陈家知道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鸡犬不宁!” 外头的喧闹声,隐隐约约传了进来。 陈进自然是听到了的。 不过,他懒得理会。 此刻,他刚刚为固阳公主施完了今日的针。 细心地将一层轻纱覆盖在她白皙稚嫩的美背上,这才转过身,开始收拾药箱。 陈进动作不疾不徐,隐约间透着一股沉稳。 固阳公主趴在榻上,透过轻纱的缝隙,看着不远处陈进那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瘦弱的背影。 他的动作很专注,和外面那些人的焦躁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人,真是有趣。 明明看着弱不禁风,却有着通天的医术,还偏偏一副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 固阳美眸中不禁闪过好奇,又带着一点娇羞。 她轻启朱唇,声音带着病后的柔弱,却清脆动听。 “多谢先生出手救治。” “不知先生是哪家的医师?” “拥有这般堪比医仙的手段,为何过去从未听闻先生名号?” 陈进收拾药箱的手微微一顿。 在固阳看不到的地方,浮起几分无奈的苦笑,“此次出手,也是被逼无奈。” 话音一顿,他扭头看了眼固阳公主。 他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 “再加上看公主年纪轻轻便身染沉疴,心中不忍。” “这才斗胆一试。” “如若不然……” 陈进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眼里向往一闪而逝。 “我倒更想寻个地方,好好摆烂一辈子……” 也是造化弄人。 若不是被陈家那对父女逼到绝境,他又何尝想趟这浑水? 不过,看着眼前花季少女被病痛折磨,前世身为医者的那点恻隐之心,终究还是占了上风。摆烂? 固阳公主脑袋微微一歪,一脸茫然。 神态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可爱。 “摆烂?” “摆烂是何意?” 第七章 不必在意 陈进闻言一怔,随即失笑。 这才想起,自己早已穿越。这些现代词汇,她们如何能懂。 “没什么。” 他迅速收敛了笑意,将话题拉了回来。 “只是些胡言乱语,公主不必在意。” “此次针灸之后,公主气血已顺畅许多,但仍需静养。” “切记不可再劳心费神。” “草民便先行告退了。” 他将针包仔细收好,放入药箱,朝着固阳公主微微躬身。 公主没再说话。 陈进拿着收拾好的器械准备离开。 临出纱帐,正与转身进来的娘娘擦身而过。 娘娘面色未变,只脚步微顿。 她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 “公公刚刚通报,陈家父女在门口等你。” 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陛下已然知晓你的事,有关陈家,待固阳病情彻底治愈,由你自己发落。”陈进看着娘娘浑圆黝黑的双眼,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他心中了然,这是娘娘在给他撑腰,也是在给他自主权。 他刚一走出隋玲轩的门槛。 陈馨儿与陈英哲便立刻换上了一副与昨日截然不同的面孔。 两人第一时间迎了过来。 尤其是陈馨儿,动作快得几乎有些失态。 她一把就拉住了陈进的手臂,表现得十分热络。 陈馨儿故作小女儿姿态,嗔怪地白了他一眼。 眼波流转间,全是刻意营造的亲昵。 “小进,你有这般医术能治愈固阳公主,怎不早说?” “害的我与父亲徒增担忧……” 陈进漠然地看了她一眼。 又扫过旁边同样一脸欣慰的陈英哲。 他用力甩开陈馨儿的手。 径直就要朝着西厢房的方向走去。 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他们。 妇女二人脸上的笑容同时僵住。 两人皆是一愣,显然没料到陈进胆敢是这种反应。 陈英哲的面色瞬间沉了下去,带着几分愠怒,低吼道:陈进!莫要胡闹! 陈馨儿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 这废物竟敢甩开她?他凭什么敢的! 但她很快就调整过来,脸上迅速又变回一副温柔、甚至带着愧疚的模样。 她快步上前,再次拦住陈进的去路。 强行拉着他的手,将他扯到隋玲轩院门角落的阴影处。 “小进。” 她将自己放得极低,带着刻意的温情。 “昨日都是我和父亲一时糊涂,你可千万别放心上。” 她微微侧头,做出推心置腹的样子。 “毕竟咱们陈家人,不论在宫中还是外面,可都得团结才是啊!” 陈进听着她这番惺惺作态的话,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陈家?” “呵!” “我可不配。” 这般油盐不进的态度,让陈馨儿柳眉不禁微蹙,心中暗骂不已。 这窝囊废怎么突然变得如此难缠? 以往只要稍加呵斥,便吓得不敢抬头,今日竟敢这般顶撞? 难道是治好了公主,便觉得自己翅膀硬了?妄图对抗陈家?对抗太医院的天?! 不行,绝不能让他脱离掌控,这泼天的富贵,必须是陈家的! 她手臂轻轻晃动着陈进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撒娇的意味: “小进,说气话了不是?” 她的声音放得更柔,像是在哄不懂事的孩子。 “姐姐答应你,等固阳公主的病灶彻底解决了,姐姐就去祠堂,亲手将你的名字工工整整写进族谱里去。” “你看,这总行了吧?”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陈进的神色。 见他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甚至不耐烦的样子,心中更是焦急。 这废物,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难道真铁了心要和陈家划清界限? 真以为凭他自己那点粗浅本事,能在如此泱泱大国混出名堂? 她咬了咬下唇,贝齿在唇瓣上留下浅浅的印痕。 眼珠快速转动,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 见刘公公并未留意这边,其他宫人也离得远,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她又踮起脚,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陈进的耳朵。 “只要……” “只要弟弟你对外说明,昨日发生的那些事,都只是你与父亲一时气愤。” “所以才发生了那么一场闹剧,过去了便算了,如何?” 她语气里带着恳求,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陈进。 只要他肯松口,将昨日之事圆过去,那一切就都好办了。 陈家不仅无过,反而有功! 陈进冷笑一声。 他看一眼面前小鸟依人般的陈馨儿。 又看一眼站在一旁,依旧端着父亲威严谱儿的陈英哲。 那副嘴脸,真是令人作呕。 他一把甩开陈馨儿仍环抱着他胳膊的双手。 陈馨儿被甩得一个趔趄,险些站立不稳。 她神情僵住了。 陈进的声音冰冷刺骨,不带一点感情。 “自昨日,你们二人将那封盖了父亲私印的书信交给我。” “让我拿着它进宫送死的那一刻起。” “我,就不再是陈家人!” 陈馨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陈英哲的身体也微微一颤,眼神躲闪。 那封信,是他们最大的算计,也是如今最怕被提及的把柄。 陈进的目光再次扫过他们,带着浓重的讥讽。 他看向陈英哲,眼神锐利如刀。 “我更说过。” “既然要我进宫。” “那无论固阳公主的病情,是好是坏。” “都与你陈家……” 他冷笑一声,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角落。 “再、无、瓜、葛!”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得陈英哲和陈馨儿脑中一片空白。 他们从未想过,这个一向懦弱、任他们拿捏的废物,竟敢对他们说出如此强硬的话。 陈进说完,不再看他们一眼。 转身便径直朝着西厢房的方向快步走去。 “陈进!” “小进!你站住!” 陈馨儿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还是被一个她素来看不起的废物! “该死的窝囊废!” 这废物竟敢如此对她! 他以为治好了公主,就能翻天了吗? 简直是痴心妄想! 等他没了利用价值,等他脱离皇室,无处可去重新回到陈家…… 定要让他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她要让他跪在自己面前,像条狗一样乞求原谅! 第八章 微不足道 一连数日过去。 陈进每日都准时来到隋玲轩。 固阳公主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她甚至已经能在宫女小心翼翼地搀扶下,在殿内勉强走上几步。 虽然步伐还有些虚浮,但这比之先前,已是天大的进展。 她看陈进的眼神,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甚至若他来得稍晚了些,她的目光便会不自觉地飘向门口。 此时的隋玲轩内,陈进一如既往平淡收针为固阳公主盖上一层薄纱。 动作依旧是那般不疾不徐。 收拾好针包,他看了一眼榻上面色已然红润许多的固阳公主。 又将目光转向一旁的娘娘。 他微微躬身。 “娘娘。” “如今公主病情已然彻底趋于稳定。” 这几日的治疗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些,看来现代医学的调理思路,在这个时代同样适用。 “只需再行十个疗程的针灸,配合我待会儿新开的药方。” “即可将病情彻底根治。” 娘娘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在此刻落回了实处。 她美眸中难掩的喜意一闪而逝,面上却只维持着端庄的仪态。陈家那对父女,鼠目寸光,竟将这等奇才视为敝履,还妄图推出来送死顶罪。 真是愚蠢至极! “有劳陈大夫了。” 陈进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他走到一旁的桌案前。 提起笔,蘸饱了墨。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唰唰的轻响。 很快,一张依旧布满歪七扭八字样的新药方写就。 他将药方递给娘娘,交代道: “娘娘,从今日起,公主就需服用新药方。” “每日早晚各服用一次即可。” “先前的药方,便不再服用了。” 娘娘微微颔首。 她朝着门外,声音不高,却带着母仪天下的威严。 “来人。” 守在门外的刘公公立刻低垂着头,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娘娘将手中药方递给刘公公。 声音清冷淡然: “将此药方送去太医院。” “本宫要你亲眼看着他们将药煎好。” 这太医院的人,心思太多,还是盯着点好。 免得又弄出什么幺蛾子,坏了固阳的调理。 刘公公双手恭敬接过药方,微微曲身,“喏。”微微屈身。 刘公公一步步倒退着,退出了房间。 陈进的目光落在榻上。 固阳公主不知何时,竟已将自己的小脑袋整个蒙在了柔软的枕头下。 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这小丫头,还真是…… 他嘴角不自觉地勾起淡淡的笑意。 随即,他收敛神色,看向娘娘,双手抱拳作揖。 “娘娘。” “若是没有其他事情,那草民就先告退了。” 娘娘微微颔首。 固阳能好,比什么都强。 这陈进,当记首功。 日后陛下论功行赏,定不能亏待了他。 至于陈家……哼。 “陈大夫辛苦了。” 陈进点了点头。 他拿起收拾好的药箱,转身推门,离开了房间。 娘娘看了眼床上依旧将自己藏在枕头下的固阳公主。 那小脑袋埋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点乌黑的发丝。 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这丫头,心思都快写在脸上了。 他嘴角微微勾勒,感觉有些好笑。 “好了,人都走了,你还不快出来?” “大病初愈,可别蒙坏了自己。” 娘娘也是从固阳公主这个年龄过来的,如何不知自家女儿那点儿少女心事? 那紧紧抓住枕头的小手,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固阳公主闻言,身子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她慢吞吞地,将小脑袋从柔软的枕头下挪了出来。 一张俏脸带着病后的苍白,却染上了几分动人的娇羞。 她偷偷觑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确认陈进真的已经离开。 这才转过头,看向自家额娘。 “额娘。” 声音细细弱弱的,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 “陈大夫…他医术那般高强,为何过去从未听过他的名声?” “还有…他之前为何说,他是被迫给女儿治病的?” 娘娘看着固阳那双写满疑惑的眼眸,心中了然。 这孩子,定是动了些别的心思。 她似笑非笑地睨了固阳公主一眼。 这才伸手,轻轻抚摸着女儿柔顺的长发,动作轻柔。 陈家那对父女,真是瞎了眼。 放着这么个有本事的儿子不用,反而百般磋磨,甚至推出来当替罪羊。 如今,恐怕日日夜不能寐吧? “陈进本就是陈家次子,更是陈家唯一的少爷。” 娘娘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和对陈家的鄙夷。 “只是他自幼体弱,在陈家从未被重视过。” “陈家对外,更是处处宣扬他不学无术,不堪大用。” “名声不显,倒也实属正常。” 固阳公主柳眉轻轻蹙起。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浅浅的怒意。 就因为身体不好,就要被如此对待吗? 陈家的人,心肠未免太硬了些! 她歪了歪小脑袋,长长的睫毛扑闪着,又继续追问: “那…那他又为何说是被迫给女儿治病的?” “难不成……” 她抿了抿唇,后面的话有些问不出口,小脸又红了几分。 娘娘看着女儿那副欲言又止、又羞又恼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伸出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固阳公主小巧的鼻尖。 “傻丫头,胡思乱想什么呢!” “你可是本宫的女儿,大周的公主,他又怎敢嫌弃你?” 这孩子,真是被那陈进勾去了魂儿。 竟开始患得患失起来了。 固阳公主被额娘说中了心事,顿时更加不好意思。 她娇羞地低下脑袋,小手不安地绞着被角。 “额娘……” 娘娘看着女儿娇憨的模样,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 这深宫之中,人心叵测,有些事情,也该让固阳知道了。 “当初你病重,宫中太医束手无策,你父皇忧心如焚,这才下了死命令。” “命陈家必须在一个月内治好你,否则便要陈家满门陪葬。” “于是,他们将陈进从陈家除名,给了他一封断绝关系的书信。” “然后逼着一个在他们眼中体弱多病、不通药理的将死之人,代替陈馨儿进宫来给你治病。” “他们的算盘打得极响。” “若是治好了,功劳自然还是陈家的,他们可以说陈进是受了家族熏陶。” “若是治不好,甚至把你治死了……” “那也只是一个被逐出家门的弃子所为,与他们陈家再无干系。” “届时他们再去你父皇面前哭诉一番,卖个可怜,兴许就能逃过一劫。” “用陈进一条微不足道的性命,换取整个陈家的平安富贵。” 第九章 千算万算 固阳公主听到这里,小手攥紧了身下的锦被。 陈家的人,怎么可以如此狠心! 娘娘说着,又冷笑一声。 “只可惜……” “陈家的算盘打错了。” “他们千算万算,也没算到。” “他们眼中一无是处的废物次子,医术竟远超他们精心培养的嫡长女。” “连被陈家捧在掌心、寄予厚望的陈馨儿都对你的病情束手无策,他却信手拈来。” “陈家此举,可算是搬起石头,狠狠砸了自己的脚!” 离开隋玲轩,陈家父女几乎是逃也似的往宫外走。 方才刘公公毫不掩饰的鄙夷,还有陈进全然无视的态度,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们脸上。 一路之上,宫墙幽深。 偶尔遇见相熟的太医院同僚,或是匆匆而过的宫女、太监。 那些人或停下脚步,或侧身避让,鄙夷目光却如有实质般黏在他们身上。 窃窃私语声虽低,却像细密的针,扎得他们背脊发麻。 那些异样的眼神,充满了探究、幸灾乐祸,甚至是不加掩饰的轻蔑。 陈馨儿只觉得脸颊滚烫,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她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这一切,都是拜那个废物所赐! 陈英哲同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强忍着怒意,目不斜视,脚步却不由得加快几分。 陈家在京师经营多年,何时被人如此轻贱过? 马车刚在陈家停稳,两人一前一后,快步穿过庭院,直奔主厅。 厅内依旧是那日的摆设,只是此刻看来,却充满了讽刺。 陈馨儿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怒火。 她猛然转身,双目赤红,死死盯住院门的方向,仿佛要将那个早已离家几日的身影瞪穿。 胸口剧烈起伏,她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 “啊——!” 一声尖利的嘶吼划破了陈府的寂静。 “你不过是我陈家养的废物!” “不过是我陈家养的一条狗!” “你凭什么这么对我们!” “你凭什么能这么对陈家!” “你怎么安敢如此!” 怒吼间,陈馨儿眼前无论出现什么东西,尽皆被她托举手中狠狠砸下。 什么御赐花瓶,百年古物,在她手中尽皆化为碎片。 当她稍稍冷静下来,原本华丽的陈家大厅,早已变的狼狈不堪,凌乱无比。 她浑身颤抖着,精致的面容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再不见平日端庄。 这个废物,这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东西,竟然敢如此践踏她的尊严,践踏陈家的脸面! 他怎么敢!他怎么配! 陈英哲站在门口,看着状若疯癫的女儿。 他的脸色同样铁青,眼神阴鸷。 那废物,竟真的攀上了高枝,还反过来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 真是好手段,好心机! 是他小瞧了那个自小便唯唯诺诺,窝囊废的逆子!。 他目光投向虚空,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弧度,低声呢喃。 “陈进……” “既然你不要我陈家好过,那你也别想善了!这都是你逼为父的……” 他眼中狠厉一闪而逝: “别以为治了个公主就能骑在陈家头上!” “你,还嫩了点!” 这京师,这太医院,至今还姓陈!尚且轮不到一个黄口小儿说了算! 偌大陈家盘踞太医院多年,根基深厚,又岂是那么容易被撼动的? 厅外的下人们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一个个缩在角落里,噤若寒蝉,瑟瑟发抖。 老爷和小姐这般模样,实在是太过骇人。 他们只恨不得自己是聋子、是瞎子,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 生怕下一刻,那滔天的怒火就会烧到自己身上。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 皇帝放下最后一本奏折,朱笔搁在一旁。 他缓缓起身,舒展了一下略显僵硬的身体。 明黄的龙袍随着动作,漾开细微褶皱。 他负手而立,目光投向殿内一处阴影,声音威严沙哑: “今日固阳如何了?” 角落中,一道身影无声无息滑出。 那是个身形瘦削的太监,低垂着头,步履轻巧。 他走到御前几步停下,恭敬作揖: “回陛下的话,托陛下洪福。” “今日陈进为固阳公主施针后,又开了新方子。” “说是公主的病情已然稳定下来,再无恶化的凶险了。” 皇帝平静的面容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温柔笑意,紧绷的眉宇也随之舒展开来。 他转身,踱步至窗前,望着窗外漆黑夜色。 看似随意开口,“朕听说,今天陈英哲和陈馨儿,去了隋玲轩?还扰了陈进给固阳诊治?” ” 太监的身子又向下弯了几分,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稳: “是。” “今日陈太医与陈小姐前往隋玲轩,不顾刘公公与侍卫的阻拦,意图闯入隋玲轩,将陈进救治公主之功,尽数揽于陈家名下。” 太监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继续道: “陈小姐更是想以将陈进名字写入族谱为诱饵,逼迫陈进对外宣称,昨日被逐出家门之事,只是父子间的一场气话闹剧,让他将所有过错担下。” 太监缓缓抬起头,略带笑意的双眼仿佛透过黑夜,直穿西厢房,“不过……” “尽皆被陈进严词拒绝了。” 皇帝闻言,缓缓转过身。 看向太监的表情带着一抹惊奇: “哦?” “严词拒绝?” 皇帝的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棂,发出嗒嗒轻响,嘴角微微勾勒,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声音低沉:“这个陈进,倒是有点意思。” 他的目光又在太监身上掠过,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审视: “看来,先前市井上那些关于他的传闻,也未必当得真。” 什么体弱多病,不学无术,不堪大用。 若真是如此,又怎能治好连太医院都束手的固阳顽疾? 又怎敢当面顶撞陈英哲和陈馨儿? 太监的腰弯得更低了,声音里透着极致谦卑: “是,陛下明察秋毫。” 御书房内,一时陷入了寂静。 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还在预示着时间并非静止。 寂静一夜。 陈进刚刚结束了针灸。 他照例为固阳公主盖好轻纱。 然后转身,开始不疾不徐地收拾起药箱。 固阳公主趴在榻上,面色微红。 看着陈进瘦弱背影,她刚要开口说些什么。 门外却突然传来了刘公公略显急促的声音。 “陈进。” 刘公公快步走了进来,朝固阳公主和陈进微微躬身,“望公主恕罪,陛下急宣陈大夫上朝。”。 第十章 我又不是朝廷命官 陈进收拾药箱的手微微一顿。 他脸上带着几分疑惑,“上朝?我又不是朝廷命官,陛下宣我去做什么?” 刘公公见他神色,赶忙解释道:“来传口谕的小公公说。” “是陈家父女在早朝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 “带着几个太医院的老太医,检举你为公主殿下医治的手段不当,所开药方更是有硕多问题。” “恐会对公主千金之躯造成损伤。” “因此,陛下宣你上朝,与他们当面对峙。” 陈进闻言,先是一愣。 随即,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呵,陈家父女。 还真是贼心不死! 昨日在隋玲轩门口吃了瘪,今日便直接上朝告御状。 这是打算彻底撕破脸皮,置他于死地了。 以为联合太医院那些庸医,就能颠倒黑白么? 真是愚不可及! 榻上的固阳公主听到这话,清丽的小脸上顿时布满了担忧。 她挣扎着想坐起身,声音里带着明显焦虑: “陈进……” “陈家在太医院经营多年,陈英哲更是院判。” “他们这次必定是有备而来。” “要不然,你还是等额娘来了,与你一同进宫?总归不算势单力薄。” 陈进看着她焦急担忧的模样,心中微暖。 但随即,他又轻叹一声,温柔笑着摇了摇头,“这点小场面,还无需娘娘出面。” 看向门外,他目光随即变得冷冽: “既然他们两个要找死,那我只好满足他们了!” 说完,陈进拎着药箱就要离开。 直到门口的时候,他才又转身看向固阳公主,脸上再度扬起一抹温和,“如今公主病情刚有所缓和,还是不要忧虑过多的好。” “应当静心休养,才能让病情愈发快速地好起来。” 固阳公主微微颔首。 “知道啦。” 陈进笑了笑,踏出房间。 在关闭房门的那一刻,他脸上仅存的温柔瞬间消失,遽然变得冰冷。 刘公公跟在身旁,脸上带着几分焦急。 “陈大夫,那便随我入朝面见陛下吧。” 陈进点点头。 他跟在刘公公身后,入宫几日以来第一次离开隋玲轩。 两人走在皇宫高墙甬道内。 ,朱红色巍峨宫墙隔绝内外。 脚下的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仿佛没有尽头。 他们穿梭过一条又一条小道,路过一个又一个拐角。 四周静谧,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宫道上回响。 最终,两人停在了一座气势恢宏,金碧辉煌的宫殿门口。 上书牌匾龙飞凤舞写着三个大字,金銮殿! 大周王朝权力中枢的象征。 正当陈进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的时候,殿门口两排侍卫逐层高喊。 “宣!” “陈进!” “进殿——” 层层叠叠的声音,带着皇权的威严,在外不断回响。 刘公公侧身让开位置,对着陈进郑重颔首。 陈进亦朝他点头示意,略整衣冠,深吸口气,迈步走进这座充斥着大周智慧的宫殿。 刚一进殿,陈进便见殿内一切都显得庄严肃穆。 两侧分列而立,身着各色官服的文武百官齐刷刷将目光汇聚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复杂难明。 有毫不掩饰的讥讽与轻蔑,大多来自太医院一系,或是与陈家交好的官员。 也有带着几分欣赏与好奇的打量。 更有不少人,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个突然搅动了宫廷风云的年轻人。 而在那高高的龙椅宝座之上,身着明黄龙袍的大周皇帝,面无表情,眼神深邃,令人完全看不透他此刻的喜怒哀乐。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陈进缓缓靠近。 陈进目不斜视,穿过百官,来到大殿中央。 他学着前世在电视剧里看到的模样,朝着龙椅上的皇帝深深作揖。 动作不算标准,却也透着一股镇定。 “草民陈进,见过陛下。” 声音高昂,不卑不亢,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龙椅上的皇帝大手微抬: “平身。”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进依言站直身体,单手负于身后。 这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打量高坐龙椅的皇帝,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与谄媚。 对于站在不远处,正用怨毒目光紧盯着他的陈家父女,以及那几个明显与他们沆瀣一气的太医,他则完全视若无睹。 仿佛他们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 这般姿态,让陈英哲和陈馨儿更是气得脸色发青,暗自咬牙。 区区寄生在陈家十八年的窝囊废,怎敢如此无视他们! 皇帝的目光在殿内缓缓扫过,略过满朝文武,最终落在陈英哲和陈馨儿身上,沉声说道: “朕已将陈进宣来。” “你们既要状告,说他给固阳公主治疗的药方和手段都有问题。” “可有证据?” 皇帝话音刚落,陈馨儿便立刻上前一步,朝着龙椅深深作揖。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宫装,更衬得她楚楚可怜,仿佛受了天大委屈。 “陛下。” “陈进首日为固阳公主施针时,这几位老太医就在公主床边,全程目睹施针手段。” 她侧身,指向身后那几位低眉顺眼的太医,“针法毫无讲究不说,更是粗暴不已。” “事后诸位御医忧虑公主千金之躯,回府翻阅古籍医典不下百本,却未从其中发现丝毫与陈进针法相似的技法。” 陈馨儿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殿中那个依旧淡然的身影,怒声质问:“敢问陈进,这针法你是从何而学?” “又如何敢将从未面世,甚至无从记载的针法,用在公主千金之躯上?” “你这与谋财害命,又有何区别!”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强烈的指控意味在大殿中回荡,仿若真心为公主着想一般。 陈馨儿刚说完,陈英哲完全不给陈进辩解的机会,紧跟着便从人群中走出。 朝皇上恭敬作揖后,他又将阴狠目光瞪向陈进,心中冷笑不已。 区区一个废物,竟敢忤逆陈家,还妄图抢夺本该属于陈家的荣光? 做梦! “陛下。” 陈英哲抬起头,脸上满是痛心疾首的表情:“陈进所开药方,被娘娘身边刘公公送入太医院,每日观其煎熬。” “微臣见此药竟那般神奇,能医公主重病之躯,也抱着学习之心,前去观望探究几次。” 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般微微颤抖着手指向陈进,“结果微臣发现,这不懂药理的逆子,竟胡乱开方!那些所谓的药材,不过是些粗鄙不堪之物!” “如何能用在公主千金之躯上?” “又如何能给公主服用那般肮脏恶心的东西!” 陈英哲往前走了两步,几乎要站到陈进面前,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陈进脸上。 第十一章 干脆叫食谱算了! 陈进后退半步,皱眉嫌恶的表情毫不遮掩。 陈英哲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吹胡子瞪眼地继续说道:“更过份的是,昨日陈进新开的药方!” “那能叫药方吗?干脆叫食谱算了!” “完完全全就是一堆吃食!” 他指向太医院站立的位置,又朝陛下抱拳作揖:“陛下,恕微臣直言,微臣与其他御医,哪位不是自小便学习药理医术,可从未听闻何时吃食也能当药材来用!此举…” “与草菅人命,又有何异!” 陈英哲微微抬头,冰冷目光直视陈进。 今日,他便要让陈进一败涂地,再无翻身可能! 朝堂也在这一刻,不论文武百官,尽皆哗然。 大周立国百年有余,除了药草煎制成药,哪里有听说过吃饭也能治病的? 眼见周遭议论于自身有利,陈英哲又佯装出一副委屈模样,“陛下,昨日微臣担心我这不争气的次子不懂药理,胡乱医治,急忙带着馨儿前往隋玲轩想要阻拦。” “却被这逆子拦截在外,冷言相对!” “显然是公主的病情,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好,早已失控,我们眼见的一切,完完全全就是此子胡治一通,瞎猫碰上死耗子无意间改善,若再不及时补救,恐怕公主病情还有恶化可能……” 随后,他深吸口气,收敛怒容,又立刻再次朝陛下深深作揖。 脸上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忠心耿耿的样子,“陛下,公主乃千金之躯,娇贵万分。” “此事幸好臣等发现及时,还望陛下即刻下旨让馨儿前去接手,稳定公主病情,让公主能尽早恢复,陪伴陛下左右。” 陈英哲低垂的脸上不禁露出一抹冷笑,只要陛下下旨让陈馨儿接手固阳病情,那么治好公主的天大功劳都将回归陈家! 而他陈进……也不过是昙花一现,日后还不是住在陈家柴房自生自灭,甚至生不如死的命? 高坐龙椅上的皇帝听完父女二人近乎声泪俱下的控诉,脸上不禁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这陈家父女,倒是演得一出好戏。 只是,未免太急切了些。 他又将目光转向从始至终都未发一眼的年轻人,缓缓开口,“陈进。” “陈太医和陈馨儿所说,是否属实?” “你,有什么要讲的吗?” 皇帝话音刚落。 金銮殿内霎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陈进身上,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陈英哲和陈馨儿父女更是死死盯着他。 那眼神淬满了毒,如果眼神能杀人,陈进恐怕早已死了千百回了。 陈进缓缓抬起头,玩味地看着那对跳梁小丑般的父女。 他微微勾起了唇角。 好戏,终于开场了。 陈英哲和陈馨儿皆是一愣。 这废物死到临头,竟还笑得出来? 他这是被吓傻了,还是在故作镇定? 他们只当他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此刻,陈进转向高位上的皇帝,他再次躬身行礼。 “陛下。” “陈太医的话,并不假。” “草民为公主殿下调理身体的方子中,的确加入了不少寻常可见的吃食。” 此话一出,一些原本持中立态度的官员,脸上也露出了惊疑的神色。 用吃食入药?还是给金枝玉叶的公主?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边上的那几位太医,个个面露鄙夷,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陈英哲和陈馨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胜券在握的狂喜。 这废物自己承认了! 这下看他还如何狡辩! 他死定了! 唯有龙椅之上的皇帝,面色平静。 他静静地等待着这个年轻人接下来的话。 陈进笑了笑,微微停顿了一下。 瞬间殿内的气氛更加沉重。 就在陈英哲再次开口催促皇帝降罪之时。 陈进的声音再次响起,一字一句。 “但是。” “谁说吃食,便不能治病?” 他顿了顿,环视一周。 “医圣张仲景所着《金匮要略》之中,明确记载当归生姜羊肉汤,此方用寻常羊肉、生姜、当归同煮,却有温中补虚,祛寒止痛之奇效。” “难道羊肉生姜,不是吃食?” 他又将目光转向太医院那几位老者。 “上古医典《黄帝内经》有云:五谷为养,五果为助,五畜为益,五菜为充,气味合而服之,以补精益气。” “《内经》更是提出‘药食同源’之理念,难道诸位饱读医书的太医大人,竟从未听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 “至于本朝李时珍所着《本草纲目》,更是将诸多食物的性味归经、功效主治详尽列出,明确了食物的四性五味,与其药用价值。” “书中记载,山药能健脾补肺,薏米可利水渗湿,红枣能补中益气,莲子可养心安神……” “这些,难道不都是我们日常所食之物?” 陈进挺直了脊背,目光再次落回陈英哲和陈馨儿身上,带着嘲讽。 “以药石攻伐病灶,固然是医者手段。” “但若能以平和的食物调理脏腑,补益气血,润物细无声般驱除病邪,岂非是更高明的上策?” “公主殿下先前被庸医误治,身体本就虚弱不堪,早已不堪虎狼之药的再次摧残。” “此时不用性情平和,兼具滋养与疗愈之功的食疗之法,难道还要继续用那些猛药去损伤公主本就亏空的根本吗?” “敢问陈太医,陈小姐,这究竟是治病,还是在催命?!” 陈进一番有理有据的话语落下,金銮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方才还得意洋洋的陈英哲和陈馨儿父女,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这废物……他怎么会知道这些? 他不是自幼体弱,大字不识几个吗? 《金匮要略》、《黄帝内经》、《本草纲目》……这些医家经典,他怎么可能读过? 还说得头头是道! 陈馨儿死死攥着袖中的拳头。 他一定是瞎蒙的! 肯定是以前在陈家偷听父亲和自己谈论医术时,记下了一鳞半爪,现在拿出来胡诌! 陈英哲一张老脸更是涨成了猪肝色,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自己堂堂太医院院判,竟被一个逐出家门的弃子当庭驳斥,引经据典地教训!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废物!逆子! 第十二章 药食同源 而大殿两侧的文武百官,此刻看向陈进的目光,皆是惊讶。 不少官员甚至微微点头,觉得陈进所言,确实有几分道理。 药食同源之说,古已有之,并非空穴来风。 用平和的食疗来调养公主虚弱的身子,也并无不妥。 陈英哲眼见形势不妙,老脸再也挂不住了。 他倏地向前一步,指着陈进的鼻子,怒骂。 “一派胡言!” “固阳公主所患乃是困扰宫中多年的疑难杂症,岂是寻常伤寒腹痛可比?” “当归生姜羊肉汤那是治寒疝腹痛的方子,与公主殿下的病情风马牛不相及!” “你竟敢偷换概念,混淆视听!” 陈英哲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 “更何况,你昨日所开新方,竟用了牛乳南瓜羹!” “《本草拾遗》中明确记载,南瓜与牛乳同食乃是相克之物!” “你连这最基本的药性禁忌都不懂,还敢妄谈食疗?” “我看你根本就是想借食疗之名,行谋害公主之实!” 他这话一出,太医院那几位老太医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纷纷点头附和。 “陈院判所言极是!牛乳与南瓜同食,确有相克之说!” “此子用心险恶,不得不防!” “陛下明鉴,万不可被他蒙蔽!” 陈英哲和陈馨儿见状,脸上再次浮现出得意之色。 看你这次还如何狡辩! 陈进听着陈英哲的指控,脸上露出了讥笑。 牛乳南瓜相克? 这等只记载于《本草拾遗》这种相对冷僻典籍中的说法,亏他也能翻出来。 看来为了置自己于死地,这对父女真是下了苦功。 只可惜,他们找错了方向。 陈进微微侧身,避开了陈英哲几乎要喷到脸上的唾沫。 就在这时,一个粗犷的声音从武官的队列中响起。 “放屁!” 只见一位身着铠甲,身材魁梧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瞪着陈英哲。 “老子当年在北境打仗,天寒地冻,粮草不济的时候,马奶兑着粗粮粥喝了不知多少回!” “也没见哪个弟兄吃死了!” “到了你这儿,怎么喝点牛乳吃点南瓜就要死要活了?” 那男人并不懂什么《本草拾遗》,也不管什么药性相克。 他只凭着自己沙场多年的经验,觉得这纯属无稽之谈,读书人就是屁事多。 陈英哲听着,好像被掐住了脖子,一张老脸涨得紫红。 他指着那男人,浑身哆嗦着,愣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跟一个只知道打打杀杀的粗鄙武夫讲医理? 对牛弹琴! 简直有辱斯文! 陈馨儿也是气得脸色涨红。 哪来的莽夫,竟敢在朝堂之上如此喧哗,还搅了他们的好事! 她恨恨地瞪了那男人一眼。 陈进看了看那男人,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他清了清嗓子。 “多谢将军仗义执言。” 说完,他淬了冰的眸子看向他那个所谓的嫡姐。 “至于陈小姐方才质疑草民的针法。” “说针法粗暴,毫无章法,更是典籍无载。”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神秘。 “实不相瞒,这套针法,并非草民凡间所学。” “而是……” 他微微抬头,好像在回忆什么。 “青松仙人于梦中亲授于我。” 他心中却在暗笑。 总不能说我是穿越来的,这针灸之法是现代医学结合了中医数千年智慧的结晶,你们这些土着没见过才正常吧? 用青松仙人的名号,最是方便。 青松仙人? 这四个字一出,整个金銮殿加死寂。 陈英哲和陈馨儿惊呆了。 他竟敢攀扯仙人!这废物是疯了吗? 那可是只存在于传言中,被誉为医道神话的人物! 然而,比他们反应更剧烈的,是大周皇帝! “你说什么?!” 他倏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脸上全是激动。 青松仙人?! 这个名字,对于他而言,意义非凡! 整个大周,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那位医术通神,几近仙佛的青松仙人! 虽早已仙逝多年,但其传说却代代流传。 皇帝记得,他的皇额娘告诉他,他尚在襁褓之时,曾得过一场怪病,宫中所有太医束手无策,眼看就要夭折。 是他的父皇,当时的皇帝,亲自三顾茅庐,才请动了早已归隐的青松仙人出山。 仙人只用了三针,便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可以说,没有青松仙人,便没有今日的他! 后来父皇感念救命之恩,欲留仙人在宫中颐养天年,享无上尊荣,却被仙人婉拒。 仙人只说尘缘已了,欲寻一清净地了此残生。 没过多久,便传来了仙人驾鹤西去的消息。 父皇为此唏嘘感怀良久。 皇帝万万没有想到,时隔数十年,竟能再次听到这位素未谋面的救命恩人的名号!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伸出手,指着殿下的陈进。 “青松仙人?” “你说的,可是那位传说中能医死人、药白骨的青松仙人?!” “他……他不是早已驾鹤西去了吗?!” 陈进看着他的反应,心中一动。 看来这位青松仙人的名头,比他预想的还要响亮得多。 这倒是意外之喜。 他再次躬身。 “回陛下。” “家师,正是那位青松仙人。” “草民与仙师,亦是在梦中相识。” 他微微抬头,不疾不徐地说出早已想好的说辞。 “数月前,仙师开始托梦于草民。” “言说不愿见他毕生所学,就此失传于世。” “问草民,是否愿意拜他为师,承其衣钵。” “起初,草民只当是荒诞梦境,并未在意。” “岂料接连数日,夜夜皆是如此。” “仙师音容宛在,教诲谆谆。” “草民这才惊觉并非偶然,便在梦中叩首拜师。” “自那以后,每晚入梦,仙师便会亲临,传授草民医术。” “草民这一身针灸之法,正是仙师他老人家,一招一式,亲手所教。”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青松仙人! 据说他老人家一生孤高,从未收徒,也未曾留下只言片语的医书。 他仙逝之后,世间再无人能望其项背。 没想到,他竟在仙逝多年后,于梦中择徒传艺! 而这个传人,竟然就是眼前这个名不见经传,甚至被家族视为废物的陈家次子! 第十三章 请教一二 一时间,所有人看向陈进的目光彻底变了,满是敬重。 甚至连那几位跟着陈英哲的老太医,也跃跃欲试。 若能向这位仙人弟子请教一二,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也足以受益终生了! 唯有陈馨儿,脸上的表情如同见了鬼一般。 青松仙人? 托梦授业? 这怎么可能! 这废物怎么配! 她气得浑身发抖。 凭什么仙人托梦给他这个废物,而不是我?! 我才是陈家精心培养的嫡长女! 我才是最有资格继承陈家医术,光耀门楣的人! 他一定是骗人的! 对!他肯定是为了给他那来路不明的粗鄙针法找借口! 肯定是这样! 这个卑鄙无耻的骗子! 陈英哲此刻和陈馨儿想法不谋而合,两人对视一眼。 陈英哲骤然上前一步,朝着坐上的皇帝深深一拜。 “陛下!” “陈进乃是微臣的儿子,微臣从未听说过这等荒唐之事!” 他指向陈进,言中满是悲愤。 “陛下明鉴,他从小体弱多病,一无是处,更别说医术了,连药材都认不全,如何能开方治病?又如何会施展针灸之术?” 话音落下,大殿众人窃窃私语。 “好像是这么回事……” “陈院判家那次子,确实是出了名的废物啊。” “体弱多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么可能得仙人青睐?” “这梦中授业之说,未免也太匪夷所思了。” 毕竟,陈进以往的名声,早已深入人心。 相比之下,陈英哲这位太医院院判的话,似乎更具可信度。 皇帝并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坐回了龙椅,目光重新落在了陈进身上。 这个年轻人,面对太医院院判的当庭指控,面对满朝文武的质疑,竟依旧面不改色。 实在不像是传闻中那个懦弱无能的陈家庶子。 青松仙人…… 梦中授业…… 这其中,究竟是真是假? 陈英哲见皇帝不语,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他心中一喜,趁热打铁。 “陛下,微臣斗胆,也只是听闻过青松仙人的名号,此等仙缘,凡人何敢奢望?” 他再次指向陈进,语气中充满了不屑。 “更别说陈进这等……这等……” 他似乎是想找个合适的词,最终却只化为一声冷哼。 “他竟敢妄称是仙人弟子?” “简直是痴人说梦!滑天下之大稽!” “依微臣看,他分明是妖言惑众,欺瞒陛下,其心可诛!” 这逆子,竟想凭空捏造一个仙人师傅来抬高自己? 真是愚蠢至极! 看他今日如何收场! 面对陈英哲的指控,陈进连眉毛都未曾动一下。 他的平静,让皇帝眼中的探究之色更浓了。 有意思。 真是有意思。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站在太医院队列前首的一位老者,缓步走了出来。 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身着象征太医院最高品阶的官服。 正是太医院之首,张院使。 张院使走到殿中,对着龙椅上的皇帝深深一揖。 “陛下。” “臣年幼之时,曾有幸随家父在外游历。” “机缘巧合下,亲眼目睹过青松仙人出手救治一位垂危之人。” 他抬起头看向陈进。 “仙人当时所用的针灸手法,玄妙异常,与寻常针法大相径庭。” “方才听闻陈进提及仙人梦中所授,老臣才恍然大悟。” “数日前,陈进为固阳公主施针之时,老臣亦在旁观看。” “当时便觉得那针法似曾相识,却一时不敢妄断。” “如今想来,那独特的手法,与老臣记忆中仙人所用,确有几分神似之处!” 此言一出,不亚于又一道惊雷炸响在金銮殿。 张院使是什么人? 太医院之首,医术精湛,德高望重,从不妄言。 连他都出来证实,难道这陈进所言,竟是真的? 这等人物,轻易不会站队,更不会为了一个无名小卒而信口雌黄。 莫非,这陈进当真得了仙人传承? 陈英哲和陈馨儿脸色惨白。 张院使竟然帮着那个废物说话! 这不可能! 张院使再次面向皇帝,神情激动,声音颤抖。 “青松仙人乃医道神话,其术早已失传多年。” “如今仙人怜我大周,梦中授业,令其绝学得以重现于世。” “此乃天佑我大周!” “是我大周万民之福啊!” 说完,他撩起衣摆,跪了下去。 “陛下洪福齐天!仙人庇佑!大周万年!” 他这一跪,满朝文武,瞬间跪倒了一片,声音响彻整个金銮殿。 “陛下洪福齐天!仙人庇佑!大周万年!” 陈英哲和陈馨儿此刻再不甘心,也只能随着人潮,弯下了膝盖。 跟着众人,口不对心地喊着。 陈进依旧静静地站在殿中央,平静地望着帝王。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跪拜的臣子,又看了看唯一站立的陈进。 他的心绪,此刻已然平复。 青松仙人……梦中授业……张院使的佐证…… 无论真假,这陈进,必然不同凡响。 他抬了抬手。 “众卿平身。” 群臣谢恩起身。 皇帝的目光落在张院使身上,带着赞许。 “爱卿所言,甚是有理。” 随即,他的目光,再次转向了陈进,眼神温和了许多。 “陈进。” “既然你身负仙人绝学,又解了固阳之危。” “不如,便留在宫中,入太医院,任御医一职。” “你意下如何?” 皇帝金口玉言,御赐官职。 这泼天的富贵,就这么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入太医院,任御医一职。 从此便是朝廷命官,天子近臣。 多少医者梦寐以求,穷尽一生也未必能达到的高度。 陈进站在殿中,微微垂眸。 太医院么? 他本不愿踏入这是非之地,只想摆烂。 但陈家父女今日之举实在是过分! 他不惹事,可这并不代表他怕了! 陈英哲仗着自己是院判,加之张院使年事已高,近年几乎不再插手院中事务,便以为能在太医院里只手遮天,作威作福。 原主的记忆中,陈府的开销用度,向来奢靡。 陈馨儿更是自小便用上等的燕窝滋补保养。 区区一个太医院院判的俸禄,如何能支撑起这般挥霍? 若说这其中没有贪墨受贿,鬼都不信。 正好,借此机会进去瞧瞧。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总要将这道貌岸然的父女二人,拉下马来才是。 也算是替原主报了仇。 毕竟,若不是他们将原主逼死,自己又怎能有机会重活一世? 这具身体,自己也不能白占了不是? 第十四章 求陛下三思 思及此,陈进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他抬起头,正准备跪下谢恩领旨。 “陛下!”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女声响起。 陈馨儿抢在陈进开口之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 “万万不可让此子入太医院!” “求陛下三思!” 陈进居高临下地看着扑跪在地的她,嘴角一勾。 这女人又想耍什么花样。 皇帝看着殿中失态的女子,皱了皱眉。 陈家父女,真是越发不知分寸了。 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他的耐心。 陈馨儿的身体哆嗦着。 但事已至此,她已无退路。 若是让陈进这个废物进了太医院,成了御医,那他们陈家还有什么活路? 她强压下心中的恐惧,继续说着。 “陛下,臣女并非有意冒犯。” “只是……只是臣女觉得,太医院乃是为皇家诊病之所,责任重大。” “令弟……不,陈进他……” 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连忙改口。 “陈进他年纪尚轻,资历尚浅,如何能担此重任?” “在座的各位御医大人,哪一位不是寒窗苦读数十年,诊治经验丰富,救人无数?” “陈进他……他之前在京师的名声,陛下也是有所耳闻的,就是个连药材都认不全的废物啊!”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皇帝。 “就算……就算他当真得了青松仙人托梦传授,成了仙人弟子。” “可那医术终究是……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之法。” “固阳公主殿下的病情,也尚未完全痊愈。” “仅凭他一面之词,这梦中授业是真是假,尚有待考量啊陛下!” “万一……万一他是胡言乱语,欺瞒陛下,那后果不堪设想!” 陈馨儿的话音未落,一直沉默着的陈英哲也立马反应过来。 他快步上前,在女儿身旁跪下。 “陛下!馨儿所言极是!” “陈进此子,向来顽劣不堪,如今更是胆大包天,竟敢妄攀仙缘,欺瞒圣听!” “求陛下明察,万不可被这逆子蒙蔽啊!” 陈进看着眼前一唱一和的父女二人,只觉得讽刺。 这就是原主至死都渴望的亲情? 真是令人作呕。 可怜原主一片赤诚,却被这两人当作踏脚石,弃之如敝履。 皇帝听着陈馨儿和陈英哲的话,心中也难免有些疑惑。 青松仙人托梦授业,此事太过匪夷所思。 虽有张院使佐证针法相似,但终究只是相似。 这陈进的医术究竟如何,是否真配得上“仙人弟子”这四个字,确实需要验证一番。 他也想亲眼见识见识,这所谓的仙人绝学,究竟有何神奇之处。 皇帝沉吟片刻,看向陈馨儿,挑了挑眉。 “哦?依你之见,该如何考量?” 陈馨儿听闻,眼中闪过一抹算计。 她要找一个最难的病症,看这个废物如何应对! 只要他治不好,什么仙人弟子、梦中授业,就全都是狗屁! 到时候,欺君之罪,足够他死无葬身之地! “陛下。” “臣女听闻,礼部尚书李大人家中的独子,数月前得了一场怪病。” “自那之后便瘫痪在床,再也无法站立。” “京中名医皆束手无策,甚至断言他……活不过两年。” “若是陈进能将李小公子这等沉疴痼疾医治妥当,让他重新站起来。” “那便足以证明,他确有真才实学,并非浪得虚名。” “届时,臣女与父亲,定当亲自向他赔罪,心服口服!” 此言一出,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礼部尚书李中坚的独子瘫痪之事,在京中并非秘密。 李尚书老来得子,疼爱异常,却偏偏遭此横祸。 不少太医都曾去看过,断定无力回天。 让陈进治这个病? 这陈小姐用心险恶啊! 这分明是想让他知难而退,好坐实他欺世盗名之罪! 李中坚听到陈馨儿提及爱子,颤巍巍地走出来。 他朝皇帝行礼。 “陛下……” “陈小姐所言,句句属实。” “老臣……老臣就这么一个儿子啊……” 他抬起头,已是老泪纵横。 “犬子自小便乖巧懂事,老臣夫妇二人,真是将他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直到他三岁那年,突然生了一场病。” “起初只是发热头痛,城中大夫只当是寻常风寒。” “吃了两副药,热退了,看似好了。” “可没过几日,又再次高烧不退。” “待这次烧退之后,他……他就再也站不起来了,两条腿都没了知觉。” 李中坚说到此处,已然泣不成声。 “老臣散尽家财,寻遍了京师乃至周边的名医,甚至连宫中太医也请去看过。” “可他们都说……都说从未见过这等怪病。” “还说……还说犬子若一直这般卧床不起,恐怕……恐怕只有两年好活了……” 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恳求着。 “陛下啊!老臣日日夜夜,心如刀绞,我就这么一个独苗啊!” “若是……若是陈大夫,真能有法子……” “哪怕只是让他多活几年,老臣……老臣也感激不尽了!” 说完,他便要跪下磕头。 皇帝看着他,心中感慨万千。 可怜天下父母心。 想当初固阳病重,他何尝不是这般心焦如焚,夜不能寐? 他抬手虚扶了一把。 “李爱卿,快快请起。” “你的心情,朕感同身受。” “莫要太过伤怀,伤了身子。” 宽慰了几句,皇帝看向陈进,缓缓开口。 “陈进。” “李爱卿独子之病,你可听清楚了?” “此病非同小可,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 “你……可有把握医治?” 此刻,李中坚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陈进身上。 他已经走投无路了,这个年轻人或许真的……真的能创造奇迹? 陈英哲和陈馨儿父女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冷笑。 李尚书的独子得的可是绝症! 这废物真以为自己是神医了? 还仙人弟子? 简直可笑! 等着看吧,看他这次如何丢人现眼! 到时候,欺君罔上,罪加一等! 其他官员大多也不看好陈进,毕竟李小公子的病太过棘手。 唯有张院使,捋着花白的胡须,心里期待着。 别人或许不信,但他亲眼见过陈进那神乎其技的针法,与记忆中青松仙人的手法何其相似。 或许……这年轻人,当真能再次创造奇迹? 第十五章 脊髓灰质炎 陈进听完李中坚方才对病情的描述,结合孩子发病时的症状——反复高烧后突然瘫痪。 他心中已隐隐有了猜测。 这症状,像极了脊髓灰质炎,也就是俗称的小儿麻痹症。 他朝着皇帝微微躬身。 “回陛下。” “草民需要先看过李小公子的情况,才能判断是否有把握医治。” 皇帝微微颔首。 “准。” 随即,他转向侍立在一旁的太监总管。 “魏德全。” 太监总管立刻躬身应诺。 “奴才在。” “传朕旨意,将李尚书的公子带入宫中,就在这金銮殿上。” “朕要亲眼看着。” 魏德全不敢怠慢,领了旨意,躬身退下。 他走出殿门,差遣小太监火速赶往礼部尚书府。 不一会儿,几个小太监抬着一个软榻,走了进来。 软榻之上,躺着一个面色苍白、身形瘦弱的孩子。 约莫三四岁的年纪,眉眼间依稀能看出李中坚的轮廓,只是那双眼睛,黯淡无光,透着一股死寂。 “枫儿!” 李中坚再也忍不住,疾步冲了过去,扑倒在软榻边。 他颤抖着手,想要去抚摸儿子的脸颊,却又怕惊扰了他。 “枫儿,不怕,不怕啊……” 他声音哽咽,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爹爹在这儿,爹爹请了位很厉害的大夫哥哥来给你看病。” “你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李枫点了点头,然后抬起手,想给他擦眼泪。 “爹爹,不哭……” 陈进走了过去,朝李中坚微微颔首。 随即,他蹲下身,看向软榻上的李枫。 李中坚连忙退到一旁,紧张地看着。 陈进伸出手,轻轻搭在了李枫的手腕上。 闭目,凝神。 这脉象,确实是气血亏虚,脏腑功能失调之兆。 长期卧病在床,能有这般脉象已属不易。 他收回手,掀开李枫的裤腿,又从随身携带的药箱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 陈进先是在李枫左腿的几个穴位上刺探了几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左腿的肌肉在针尖的刺激下,有极其微弱的颤动。 接着,他又将银针移至右腿。 这一次,无论他如何试探,那条腿都毫无反应。 陈进的眉头蹙了一下。 果然如此。 反复高烧,继而下肢瘫痪,左轻右重,脉象虚弱。 这症状,与脊髓灰质炎的后遗症几乎完全吻合。 这种由病毒侵犯脊髓神经导致的疾病,在没有疫苗的古代,确实是足以致命或致残的顽疾。 尤其是这种急性弛缓性麻痹,一旦神经损伤形成,恢复起来极其困难,甚至会被断定为不治之症。 难怪太医院束手无策。 不过,这并非完全没有希望。 现代医学对于神经损伤后的康复,有着系统的理论和方法。 针灸刺激神经,配合药物调理,再加上后期的康复训练…… 虽然过程会很漫长,但未必不能让他重新站起来。 至少,保住性命是绝对可以做到的。 陈进收起银针,站起身,看向皇帝。 “回陛下。” “草民,能治。” 李中坚听闻,倏地抬起头。 “陈……陈大夫……您……您说的是真的?” 皇帝看着陈进笃定的眼神,缓缓开口。 “好!” “既然你说能治,那朕,便给你这个机会!” “就在这金銮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你若真能让李爱卿的独子有所好转,朕不仅准你入太医院,更要重重有赏!” “但你若只是虚言……” 陈进连忙躬身。 “陛下放心,草民定当竭尽全力。” 说罢,他转过身,打开药箱,取出针包。 他捻起一根银针,找到李峰的环跳穴,刺了进去。 捻转,提插。 动作娴熟,没有丝毫滞涩。 紧接着,第二针,风市穴。 第三针,足三里穴。 …… 一根根银针,稳稳地刺入李枫腿部、腰部的各个穴位。 他的动作不快,却精准无比,透着一股老练。 站在太医院队列前方的张院使,此刻眼中精光闪烁。 这手法…… 看似简单,实则对认穴、进针的角度和深度,都有着极高的要求。 分毫不差,力道均匀。 这绝非一日之功!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或许,他真能继承青松仙人的衣钵,将那失传的绝学发扬光大? 若是如此,我大周医学一道,何愁不能兴盛? 自己年事已高,也是时候考虑太医院的接任人选了。 这陈进,若是品行端正,倒不失为一个极佳的选择。 得多观察观察。 而另一边,陈英哲和陈馨儿父女,看着陈进那装模作样的施针,心中冷笑连连。 花架子! 弄些故弄玄虚的把戏给谁看? 瘫痪是那么好治的吗? 若是几根银针就能治好,太医院那帮御医岂不都是废物了? 等他施完针,那孩子还不是一样动弹不得! 到时候,看他如何收场! 金銮殿内,气氛凝重。 陈进的眼中,只有眼前这个被病痛折磨的孩子,只有手中那一根根细小的银针。 阳光透过殿窗,洒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渡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终于。 陈进落下最后一根针。 他缓缓直起身,将李枫腿上、腰间的银针一一拔出,用细棉布擦拭干净,放回针包。 “好了。” “让小公子起来,走走看。” 殿内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走? 瘫痪了近一年的孩子,扎几针就能走? 这怎么可能! 李中坚的心砰砰直跳。 他看着陈进笃定的眼神,又看了看榻上懵懂的儿子。 巨大的希望与长久以来的绝望在他心中激烈交战。 李枫有些害怕,小手紧紧抓着身下的软垫,怯生生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李中坚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激动,快步上前。 他半跪在软榻边,柔声安抚着。 “枫儿,别怕。” “有爹爹在。” “这位大夫哥哥很厉害,试试看,好不好?”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儿子的肩膀,帮他慢慢坐了起来。 李枫顺着父亲的力道,尝试着将双脚放到地上。 脚尖触碰到地面,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李中坚连忙扶稳他。 “没事的,枫儿,爹爹扶着你。” 孩子试探着,将重心慢慢移到脚上。 他的双腿微微颤抖着,却支撑住了身体,站起来了! 第十六章 真的站起来了! 李中坚的眼泪瞬间决堤,死死咬着嘴唇。 大殿之上,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幕。 真的站起来了! 那个被断定一辈子只能瘫痪在床的孩子,真的站起来了! 陈英哲和陈馨儿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怎么可能…… 这不可能! 那个废物怎么可能真的治好瘫痪! 这一定是幻觉! 皇帝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身体微微前倾。 张院使捋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眼中满是欣赏。 李枫在父亲的鼓励下,小心翼翼地,抬起了左脚。 落下。 然后是右脚。 虽然步履蹒跚,甚至右腿还有些拖沓。 但他真的在走! 一步,两步…… 李中坚试着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搀扶的手。 孩子晃了晃,却稳住了身形。 他自己站稳了! 然后,他又向前迈出了两步! “枫儿!” “陛下!他走了!我的枫儿他走了!” 李中坚激动得语无伦次,朝着龙椅的方向就要跪下。 皇帝心中同样激荡不已。 这陈进,当真是得了青松仙人的真传! 张院使看向陈进的目光,充满了敬佩。 此等医术,堪称神技! 太医院后继有人,大周医学有望啊! 周围的文武百官看向陈进的眼神里满是敬畏。 这哪里是什么废物,分明是谪仙降世啊! 跪在地上的陈英哲和陈馨儿,彻底傻了眼。 他们呆呆地看着那个蹒跚学步的孩子,感觉天旋地转。 完了。 一切都完了。 陈进不仅没死,反而一飞冲天。 他治好了公主,又治好了李尚书的儿子…… 这泼天的功劳,这无上的荣光…… 本该是他们陈家的! 现在,全成了这个废物的! 他们陈家,反而成了跳梁小丑,成了满朝文武的笑柄! 眼见李枫小小的身子越发摇晃,陈进立刻上前一步,伸出手虚拦了一下。 “可以了。” “孩子身体尚虚,不宜久站。” 这次施针只是暂时激发了他腿部残存的神经功能,后续的恢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李中坚骤然回过神来,连忙弯腰将儿子打横抱起。 他快步将儿子重新放回软榻之上,又细心地为他盖好薄被。 陈进看向他。 “李大人。” “方才只是暂时疏通了他腿部闭塞的经络,让他能够勉强站立行走。” “后续还需要持续施针,配合我开的方子服用。” “我也会定期去府上为小公子施针复诊。” 他一边说着,一边写起了药方。 不一会儿,药方就写好了,陈进吹了吹上面未干的墨迹,而后递给李中坚。 李中坚双手接过,眼眶通红。 紧接着,只听扑通一声,他竟直直跪在了陈进面前。 “陈大夫!” “您……您就是我李家的再生父母,是我儿的救命恩人啊!” “老臣……老臣无以为报!” 说着,他便要俯身磕头。 陈进连忙上前一步,双手将他搀扶起来。 “李大人快快请起。” “晚辈如何受得起您这一拜。” “救治令公子,乃是草民身为医者的本分,您不必如此。” 李中坚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感激的话语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 此等大恩,日后,定要寻机厚报! 李中坚平复好心情,看了看手里的药方。 他不由得一愣。 这……这字,当真…… 想不到这位陈大夫仪表堂堂,医术更是了得,但这手字…… 实在是有些不敢恭维了。 龙椅之上,皇帝抚掌赞叹。 “好!” “不愧是得了青松仙人真传的弟子!” “此等医术,足以担得起御医之职!” 站在一旁的张院使,缓步走了出来。 “陛下圣明。” 他先是朝着皇帝躬身行礼。 随即,他转过身,笑呵呵地看向陈进。 “依老臣看,让陈大夫只做个御医,都是屈才了。” “若非老臣这把老骨头还占着位置,便是这太医院院使之位,让与陈大夫,亦是使得的!” 这话虽是玩笑,却也足见他对陈进医术的推崇。 陈进闻言,受宠若惊,他连忙再次躬身行礼。 “张院使谬赞了。” “陛下厚爱,张院使抬举,草民愧不敢当。” 皇帝看着陈进这般谦逊有礼的模样,心中越发满意。 医术高明,却不骄不躁,沉稳内敛。 紧接着,皇帝话锋一转,淬了冰的眸子看向跪在地上的陈家父女。 “陈院判,陈小姐。” “事已至此。” “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说?” 陈馨儿早就被吓破了胆。 她将头深深埋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陈英哲低下了头,拉耸着脑袋。 “微臣……微臣自叹不如。”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可不这样想呢! 这个逆子! 竟然真的让他翻了身! 还踩在了他陈家的头上! 等着吧! 进了太医院,有的是机会让你生不如死! 皇帝眼中闪过冷厉,做出了决定。 “既然如此。” “陈院判识人不明,御下不严,险些耽误了公主病情,又在朝堂之上,屡次三番,混淆视听。” “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至于你的女儿……” 皇帝顿了顿,“带回去,好生管教!” “日后若再敢无事生非,绝不轻饶!” 陈英哲再次重重磕头。 “罪臣……领旨谢恩。” 随后,皇帝看向陈进,眼神柔和了许多。 “陈进。” “从今日起,你便入太医院,担任御医一职。” 陈进立刻跪下接旨。 “臣,遵旨。” “陛下。” “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皇帝微微颔首。 “但说无妨。” “臣恳请陛下下旨,准许臣与陈家,彻底断绝关系。” 陈英哲骤然抬起头,看向陈进。 这个废物竟敢主动提出断绝关系! 陈进却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自顾自地继续说。 “臣自幼体弱,于陈家而言,不过一无是处的废物。” “被弃于后院柴房,自生自灭,无人问津。” 他停顿了一下,好像在回忆着那些不堪的过往。 “此次固阳公主之事,陈家为求自保,更是将臣当作弃子。” “先是以一纸书信将臣逐出家门,断绝父子情分,意图撇清干系。” “只为若臣医治不力,累及公主,亦与他们陈家无涉。” “此等家族,此等亲情,臣,不敢再攀附。” 第十七章 为了自保 话音落下,众人看向陈英哲父女的目光充满了鄙夷。 先前只以为陈家是为了自保,推出一个废物来顶罪,没想到竟还做得如此决绝,先断绝关系再送人去死! 这心肠,未免太过歹毒了些。 皇帝端坐龙椅之上,脸色阴沉。 先前听陈进提及被逐出家门,只当是陈家为脱罪的权宜之计。 却未曾想,这其中竟还有这般内情。 自幼苛待,弃若敝履,危难之时更是将陈进推出来当挡箭牌,甚至不惜先断绝关系以绝后患。 这世间,竟有这样的父亲和姐姐? 虎毒尚不食子。 这陈英哲,简直枉为人父! 那陈馨儿身为长姐,却处处打压。 真是蛇蝎心肠! 得亏是陈进争气,得了仙人垂青,习得绝世医术,救了固阳,也救了他自己。 若是换个心志不坚的,怕是早就被这家人给活活逼死了! 皇帝看着下方跪着的清瘦身影,心中涌起一股心疼来。 他原本还顾念着陈家几代效忠的情面,只罚了陈英哲半年俸禄。 现在看来,这惩罚,太轻了! 皇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 他看向陈进,声音带着长辈般的慈爱。 “起来吧。” 陈进微微一愣,依言站起身。 皇帝看着他,语气斩钉截铁。 “朕,准了!” “自今日起,你陈进,便与陈家再无瓜葛!” “从此恩断义绝,两不相干!” “任何人不得再以此事纠缠于你!” 陈进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 原主,你可以安息了。 从今往后,我陈进,只为自己而活。 他再次深深一揖。 “臣,谢陛下隆恩!” 皇帝点了点头,示意他不必多礼。 随即,他看向陈英哲。 “陈英哲!” 陈英哲骤然一哆嗦,将头埋得几乎要贴到地面上了。 “罪……罪臣在……” “你可真是眼盲心也瞎!” “放着如此璞玉浑金一般的儿子视而不见,百般苛待。” “反而去娇惯、宠爱一个……” 皇帝顿了顿,“一个脑子里不知道装了些什么污糟东西的蠢货女儿!” “将鱼目当珍珠,把糟糠奉为圭臬!” “朕看你这太医院院判,也是做到头了!”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官员都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陈英哲面对天子雷霆之怒,他只能将所有的恨意压在心底。 逆子!都是这个逆子害的! 等着!你给本官等着! 他哆嗦着嘴唇,声音小得快要听不见了。 “陛下……陛下教训的是……” “罪臣……罪臣知错……” 陈馨儿早已瘫软在地,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皇帝那句“蠢货女儿”在反复回响。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皇帝只觉得多看他们一眼都污了自己的眼睛。 他猛地一甩袖袍,从龙椅上站起身。 “哼!” 他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内殿走去。 群臣见状,连忙跪下。 “恭送陛下!” 待皇帝的身影消失在屏风之后。 一直侍立在旁的太监总管魏德全,这才上前一步。 他看了一眼地上如同烂泥一般的陈家父女,眼中闪过鄙夷,随即扬起尖细的嗓音。 “退朝——!” 次日。 陈进照旧来到隋玲轩。 固阳公主早已习惯了这每日的流程。 她乖乖趴在柔软的锦榻上,露出了光洁的后背。 经过这么多日的接触,她已不像最初那般羞赧。 只是白皙的脸颊上,依旧染着粉晕。 陈进取出银针,神情专注。 他手指捻动,将一根根银针刺入相应的穴位。 固阳公主感受到后背传来的酸胀感,侧过头,看向陈进。 “陈大夫,你真厉害。” “昨天朝堂上的事,我都听宫女说了。” “她们说你舌战群儒,把陈家父女驳斥得哑口无言。” “还证明了自己是青松仙人的弟子!” “真是太了不起了!” 她眼中闪烁着崇拜的光芒。 这个男人,不仅医术高超,连口才也这般了得。 面对满朝文武和父皇,竟能侃侃而谈,引经据典。 还将那陈家父女,狠狠踩在脚下。 简直就像话本里的英雄人物。 陈进手下动作不停,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公主谬赞了。” “微臣不过是运气好些罢了。” “能得青松仙人他老人家看中,在梦中授业,纯属走了狗屎运。” 若非他是穿越而来,他也确实没这本事。 说是仙人托梦,倒也算不上完全欺瞒。 固阳公主被他这番话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哪有人这样说自己的。 还狗屎运。 真是……有趣。 她笑弯了眉眼,殿内的气氛也轻松了不少。 笑过之后,她又转而问道。 “对了,陈大夫。” “我的病,还有多久才能彻底好起来呀?” 陈进一边继续施针,一边回答。 “今日之后,还需再针灸七日。” “期间按时服药,好好调养。” “七日之后,便可痊愈了。” 固阳公主闻言,脸上的笑意却慢慢淡了下去。 她轻轻“哦”了一声。 痊愈……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以后就不会再来了? 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究竟是为什么。 明明快要摆脱病痛的折磨,恢复健康,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可她……好像并不怎么开心。 陈进察觉到了她情绪的细微变化。 刚刚还高高兴兴的,怎么突然就蔫了? 难道是嫌七日太长了? 也是,毕竟是金枝玉叶的公主,被病痛困了这么久,急着痊愈也属正常。 他并未多想,继续专注于手下的针法。 女儿家的心思,他向来懒得去猜。 殿内一时陷入了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 今日的疗程接近尾声。 陈进开始不疾不徐地将银针一一取出。 固阳公主趴在榻上,小手无意识地绞着身下的锦被。 她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没忍住,小声嘟囔着。 “那……那我好了之后……” “是不是……就见不到你了?” 陈进拿着针的手微微一顿。 他侧过头,似乎有些没听清她方才所说的话。 过了片刻,他才反应过来。 他将最后一根银针拔出,仔细收好。 随即为公主盖上锦纱。 他转过身,收拾起自己的药箱来。 “公主这话说的。” “谁会想日日都见到大夫呢?” 他边收拾,边随口应着,语气轻松。 这小公主,真是有些可爱。 盼着自己身体康健还来不及,哪有盼着天天见大夫的道理。 第十八章 好日子到头了 固阳公主听闻,猛地转过头,腮帮子气鼓鼓地嘟着,委屈极了。 这个呆子! 蠢蛋! 陈进并未察觉到她的小情绪。 他将药箱收拾妥当,对固阳公主行礼。 “公主好生休养,微臣先行告退。” “微臣还需赶去李尚书府上,为李小公子复诊施针。”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 陈进出了宫门,走在街上,午后的日头晃得他眯了眯眼。 这时,一道人影骑马冲了过去。 陈进微微皱眉,那背影有些眼熟。 像是,陈家那位大公子?他名义上的大哥? 他过来之后,还没见过这位大哥,只在原主的记忆里有些模糊印象,好像是长年在外读书。 怎么偏偏这时候回来了? 陈进心里闪过一抹疑虑。 算了,他早已跟陈家断了关系,这些事跟他无关了。 很快,陈进就到了李府门口。 门房领着他来到了李小公子的房间。 李中坚见到他,立马迎了上去。 “陈太医,您可算来了。” 陈进微微颔首,放下药箱。 “李大人,今日小公子感觉如何?” “方才犬子与我说,腿上酥酥麻麻的,像虫子爬似的。” 陈进心中了然,这是神经系统在慢慢恢复的征兆。 他取出银针,对着李枫腿上的穴位扎去。 动作娴熟,神情专注。 过了许久,施针结束。 陈进摸了摸李枫的小脑袋,“枫儿,要按时吃药哦!” “嗯!枫儿听陈进哥哥的!” 陈进收拾好药箱,准备离开。 李中坚急忙上前,“陈太医,天色不早了,要不留下吃个晚饭再走?” 陈进摇摇头,“谢李大人好意。” “公主那边还需要照看,我得尽快回宫去。” 李中坚见状也不好再留。 “公主的事要紧,那,我送送您。” “有劳李大人。” 到了门口,李中坚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沉甸甸的锦缎荷包,直接往陈进手里塞。 “陈太医,您一定得收下。” “您救了枫儿,这点心意不算什么。” 陈进皱了皱眉,把荷包推回去。 “李大人,这可使不得。” “小公子遭这罪,我也心疼,能帮上忙是应该的。” “陈太医,您就别推辞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不收,我这心里过意不去啊!” 陈进见他实在坚持,也不想在门口拉扯,脚步轻轻一错。 “李大人留步!” 说完,他快步走出了李府。 李中坚看着他离开的身影,心中思绪万千。 与此同时,陈府前厅内。 陈英哲端坐在主位上,啜着茶。 下首坐着的,正是才刚归家的陈家大公子,也是陈英哲的养子,王怀。 他身着一袭青色长衫,眉宇间带着倦色。 陈英哲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轻碰,发出一声轻响。 “怀儿,你怎么现在才回?” “为父不是早就给你去了信吗?” 王怀拱手,声音沙哑。 “回父亲,孩儿收到家信,便第一时间启程了。” “只是途中不巧,遇上了一伙山匪,耽搁了些时日。” 陈英哲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山匪?这倒是个意外。 不过人平安回来就好,他的计划还需要这个养子。 一旁的陈馨儿立刻露出关切的神色。 “大哥,你没受伤吧?” 她声音娇柔,眼中的算计一闪而过。 王怀摇了摇头。 “多谢父亲、妹妹关心,孩儿无碍。” 他顿了顿,看向主位的陈英哲。 “父亲,信中所说之事,如今如何了?” 提及此事,陈英哲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猛地将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 “哼!” 茶水溅出几滴,在他手边的红木桌面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那个逆子!” “他倒是好本事!” “不仅将固阳公主治好了,还在陛下面前得了青眼,如今已是太医院的御医了!” 他语气中的愤恨几乎要溢出来。 本该是陈家的荣耀,如今全成了那个废物的垫脚石!还反过来踩了陈家一脚! 陈馨儿在一旁适时地补充,语气中满是怨怼。 “何止呢!” “那个陈进,竟敢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说要与我们陈家断绝关系!” “真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我们陈家养了他这么多年,如今他出息了,就这样回报家族!” 王怀闻言,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他眉头紧锁。 回京途中,他也零星听到了一些关于这位弟弟的传言。 都说他医术如何了得,得了青松仙人的真传。 他还暗自觉得,陈家总算出了个有本事的。 可父亲和妹妹口中的陈进,却全然是另一副忘恩负义的嘴脸。 他竟还主动提出与陈家断绝关系? 青松仙人是他最为敬佩之人,品行高洁,悬壶济世。 这陈进既得仙人真传,行事怎能如此不堪? 实在有辱仙人名声! 王怀长年在外求学,对陈进在陈家备受冷落、形同弃子的过往,知之甚少。 他只记得那个弟弟体弱多病,没什么存在感。 如今听父亲和妹妹这般说,心中对陈进的不满和失望油然而生。 陈英哲和陈馨儿一直暗中观察着王怀的神色变化。 见他眉头紧锁,面露不忿,父女俩对视一眼。 成了。 陈英哲眼中闪过精光。 他缓缓开口,语气沉痛。 “怀儿啊,为父知道你一向敬重青松仙人。” “可这陈进……唉,他虽得了仙人几分医术皮毛,品行却……” 他摇了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如今他攀上了高枝,成了御医,更是目中无人,连生父、家族都不认了。” “我陈家,算是养出了一个仇人啊!” 王怀心中的天平,彻底倾向了陈家这边。 看来传言多有夸大,这陈进根本就是个品行败坏的小人! 陈英哲见火候差不多了,话锋一转,带着暗示。 “怀儿,你素来与太子殿下交好。” “当年,你还曾于危难之中,救过太子殿下一命。” “这份恩情,太子殿下想必是记得的。”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神却瞟向王怀。 “如今,陈进那逆子在太医院,又得陛下看重,只怕日后……”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王怀立刻明白了父亲的意图。 他需要借助太子的力量,来敲打敲打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陈进。 不能让他以为,踩着陈家就能平步青云! 他必须为陈家讨回公道,也算是清理门户,免得败坏了青松仙人的名声。 “父亲放心。” “孩儿明白。” “太子殿下的恩情,孩儿会想法子用上的。” 陈英哲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阴冷。 陈馨儿也低下头,掩去嘴角的得意。 陈进,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第十九章 情分不同旁人 次日,清晨。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东宫侧门。 王怀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下了马车。 他递上拜帖,很快便有内侍将他引了进去。 穿过几重宫门,绕过游廊,王怀被带到了一处雅致的书房外。 “王公子,太子殿下在里面等您。”内侍躬身道。 王怀点了点头,推门而入。 书房内。 身着明黄色常服的太子赵瑞,正坐在书案后批阅着什么。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见到是王怀,脸上立刻露出热情的笑容。 “是怀之啊!”(王怀字怀之) “你怎么突然回京了?也不提前派人说一声。” 赵瑞放下手中的笔,起身相迎。 王怀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 “草民王怀,参见太子殿下。” 赵瑞上前扶起他。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多礼。” “快坐。” 他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王怀依言坐下。 赵瑞打量着他,关切地问。 “看你风尘仆仆,可是路上遇到了什么事?” 王怀略过山匪之事。 “家中出了些事,故而急忙赶回。” “今日冒昧前来,是有一事相求,还望殿下能够相助。” 赵瑞笑容温和。 “怀之,你我情分不同旁人。” “当年若非你出手相救,孤恐怕早已……”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眼中的感激之情不似作伪。 “你有何事,但说无妨。” “只要孤能帮得上忙,定不推辞。” 王怀心中一定。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道。 “殿下可知,如今太医院新晋了一位御医,名叫陈进?” 赵瑞微微颔首。 “自然知晓。” “这位陈太医,近来可是京中的风云人物。” “不仅治好了固阳皇妹的顽疾,昨日在朝堂之上,更是让李尚书那瘫痪多年的儿子,重新站了起来。” “父皇对他可是赞赏有加。” 太子赵瑞对陈进的印象颇为深刻。 此人医术高明,又得了父皇青眼,前途不可限量。 王怀听着太子对陈进的称赞,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压下心中的不快,继续说道。 “殿下有所不知,这陈进,乃是草民……家父的庶子,草民名义上的三弟。” 赵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哦?竟有此事?” “孤倒是未曾听说。” 王怀点了点头,面露愤懑之色。 “此子心术不正,忘恩负义!” “他能有今日,全是踩着我陈家的名声上去的!” “如今一朝得势,便翻脸不认人,竟在朝堂之上,扬言要与陈家断绝关系!” “此等行径,实在令人不齿!” “草民恳请殿下,能出手……稍稍敲打他一番。” “让他明白,何为尊卑,何为孝悌!” 赵瑞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没有立刻回应。 敲打陈进? 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如今陈进圣眷正浓,父皇正看重他。 为了王怀的人情,去得罪一个前途无量的御医…… 这笔买卖,似乎不太划算。 赵瑞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王怀见太子犹豫,心中一紧。 他知道,若无足够的筹码,很难打动这位未来的储君。 他咬了咬牙,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殿下。” “草民知道此事或让殿下为难。” “但怀之今日,是带着诚意来的。” “若殿下肯出手相助,日后,我陈家上下,愿为殿下……马首是瞻!” 赵瑞的眼中闪过精光,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一个太医院判的家族,分量似乎还不够。 王怀见状,心一横,抛出了最后的筹码。 “殿下,实不相瞒。” “据家父所言,那陈进……似乎与谨妃娘娘,往来甚密。” “其中关节,想必不用草民多言。” 赵瑞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谨妃…… 那个深受父皇宠爱,风头甚至隐隐盖过母后的女人。 还有她那个日渐得到父皇关注的儿子。 陈家在太医院虽然有些根基,但陈英哲不过是个院判,分量并不足以让他如此冒险。 可若是加上谨妃,那就不一样了。 王怀这番话,看似是在告密,实则是在提醒他。 提醒他陈进与谨妃之间的潜在联系。 若陈进真的投靠了谨妃,以他如今在父皇心中的地位和那手出神入化的医术,对谨妃一脉而言,无异于如虎添翼。 这对他这个太子的地位,是个巨大的威胁。 母后与谨妃素来不和,后宫的争斗,从来都与前朝息息相关。 一个前途无量的御医,若是不能为己所用,那便只能……除掉。 或者,至少要让他失去父皇的信任。 敲打一番,让他认清形势,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赵瑞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看向王怀,脸上又恢复了那温和的笑容。 “怀之言重了。” “陈太医年轻有为,骤然得势,心性浮躁些,也是有的。” “只是,人不能忘本。” “此事,孤记下了。” 王怀心中一喜,连忙躬身行礼。 “多谢殿下!” “陈家上下,日后定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赵瑞笑了笑,端起茶杯,示意送客。 一连着好几天,陈进都在皇宫和李府之间奔波。 固阳公主寝殿,李尚书府邸,两点一线。 日子过得倒也规律。 固阳公主的身体已无大碍,只剩下最后一次施针巩固。 李枫小公子的腿,也在持续的针灸和汤药调理下,日渐好转。 已经能在家人的搀扶下,慢慢走上一段路了。 李中坚夫妇对他更是感激涕零,将他奉若神明。 这天,是为固阳公主进行最后一个疗程的日子。 隋玲轩内。 固阳公主趴在软榻上,看着陈进取出银针,眼神却有些飘忽。 她几次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都咽了回去。 脸颊微微泛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心里有个声音在呐喊,快说呀!再不说他就走了! 可是……可是他会答应吗? 他会不会觉得我很烦? 陈进并未留意到她的小动作。 他神情专注,捻动银针,刺入相应的穴位。 动作轻柔而精准。 待最后一根针落下,他才松了口气。 疗程,总算是顺利结束了。 他开始收拾针具,准备放入药箱。 固阳公主看着他收拾东西的背影,心一横,终于鼓足了勇气。 “陈、陈太医。” 陈进收拾的动作一顿,转过身。 “公主有何吩咐?” 固阳公主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脸颊更红了。 她慢慢坐起,垂下眼帘。 “那个……” “以后我们、我们能做朋友吗?” 她说完,心跳得飞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第二十章 想要拒绝 陈进闻言一愣。 做朋友? 他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他如今只是个小小御医,身份低微。 而对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 两人云泥之别,如何能做朋友? 若是被人知道了,还不知会惹出什么风波。 他躬身行礼。 “公主身份尊贵,微臣不敢高攀。” 固阳公主听到这意料之中的回答,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底水光潋滟。 “为什么不敢?” “就因为我是公主吗?” “可是……可是我从小到大,都没有什么朋友……” 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委屈极了。 “皇兄学业繁忙,很少有时间陪我。” “宫里其他同龄的皇子公主,因为母妃得宠,都不愿意和我玩……” “她们都说我是狐狸精生的……” 说着说着,豆大的泪珠就滚落了下来。 她可怜巴巴地望着陈进,鼻尖泛着红。 那模样,仿佛他再不答应,下一秒就要嚎啕大哭。 陈进看着她的样子,心头莫名一软。 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这位公主,看似骄纵,内里却如此孤独敏锐。 生在皇家,身不由己,连交个朋友都这么难吗? 他心中轻叹一声,有些纠结。 最终,还是不忍心让她失望。 “公主若是不嫌弃……” “微臣……微臣空闲之时,自会常来看望公主。” 固阳公主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听到这话,眼睛瞬间就亮了。 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心里好像有无数只小鹿在乱撞,开心得快要原地飞起来。 太好了!他答应了! 她连忙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试图掩饰自己的欣喜。 但那弯弯的眉眼,还是暴露了她的真实情绪。 她努力板着小脸,故作矜持。 “那……那说定了!” “你不许食言!” 陈进看着她这副努力装出的平静,心底微微触动。 这位公主,当真是天真烂漫。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还能保持这样的性子,实属难得。 想来,谨妃娘娘是将她保护得极好。 他微微颔首。 “微臣遵命。” “公主好生休养,微臣先行告退。” 固阳公主乖巧地点点头。 “嗯!” 陈进收拾好药箱,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隋玲轩。 公主的病既已痊愈,他也该去向谨妃娘娘复命了。 刚走出隋玲轩的宫门没多远,迎面便看见一个小宫女端着一个托盘,神色匆匆地从旁边的小路拐了出来。 那宫女低着头,走得很快,险些撞到陈进。 陈进下意识地侧身避让。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手里的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只空了的药碗,还有一些……残留的药渣? 颜色似乎有些奇怪。 那宫女也惊了一下,抬头看了陈进一眼,像是认出了他,脸色微变,福了福身子,便低着头快步走开了。 陈进微微皱了皱眉。 总觉得那宫女的神色有些慌张。 不过,宫里人多事杂,许是他多心了。 他摇摇头,没再多想,抬步朝着谨妃娘娘的宫殿方向走去。 玉芙宫内。 谨妃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书。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是陈进,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陈太医来了。” 旁边侍立的刘公公立刻上前一步。 陈进躬身行礼。 “微臣参见谨妃娘娘。” “微臣前来复命,公主殿下的病症已无大碍。” “后续只需按时服用新的方子,巩固些时日便可痊愈。” 他双手奉上新药方。 刘公公连忙上前,接过药方,呈给谨妃。 谨妃接过药方,看了一眼,脸上露出喜悦。 “好,好啊!” “本宫就知道,陈太医医术高明,定能治好固阳。” “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只要本宫能做到的,一定满足你。” 陈进抬起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她虽然笑着,眉宇间却带着一抹倦色,脸色也比前几日见时,略显苍白了些。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再次躬身。 “娘娘言重了。” “为公主殿下诊治,是微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只是……” 他顿了顿,“微臣已被陈家逐出家门,此前为给公主治病,一直暂居宫中西厢。” “如今公主痊愈,微臣也不好再叨扰。” “若是娘娘恩典,可否……” “赐微臣一处宫外的小宅院,容身即可。” 谨妃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本宫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这有何难?” “刘全。” “奴才在。” “去寻一处清静雅致的小宅院,记在陈太医名下。” “是,娘娘。” 刘公公领命退下。 谨妃看向陈进,眼神越发柔和。 “陈太医,你只求这个?” “你治好了固阳,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一个宅子,哪里够?” “你若还有其他想要的,尽管开口。” 陈进再次行礼。 “娘娘厚爱,微臣感激不尽。” “能有一处安身之所,微臣已心满意足,不敢再奢求其他。” 过多的赏赐,只会引来觊觎。 他如今根基未稳,行事还需谨慎。 谨妃看着他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眼中流露出欣赏之色。 年纪轻轻,却有如此心性,实属难得。 此子,前途不可限量。 她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 “本宫看你,年纪也不算小了吧?” “今年多大了?” 陈进恭敬回答。 “回娘娘,再过一两个月,微臣便满十八了。” 谨妃笑了笑。 “十八岁,是不小了。” “可有定下亲事?或是……有了心仪的姑娘?” 陈进心里咯噔一声。 果然,无论在哪个世界,都逃不过被催婚的命运吗? 他连忙摇头。 “回娘娘,微臣尚无婚配,也并无心仪之人。” “如今只想在太医院好生当差,尚未考虑儿女情长之事。” 事业为重,事业为重。 谨妃听他这么说,也不再多问。 “嗯,也好。” “你先退下吧。” “微臣遵命。” 陈进行了一礼,退出了玉芙宫。 回到西厢房,陈进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妥当。 他坐在桌边,端起茶水喝了一口。 第二十一章 有些不对劲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才谨妃娘娘的样子。 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方才她虽然极力掩饰,但他还是敏锐地察觉到,在她与自己说话的间隙,曾几次抬手轻揉额角。 似乎是头痛? 联想到她苍白的脸色和眉宇间的倦意…… 看来,得找个机会,替她仔细瞧瞧才行。 他在西厢房休整了一晚。 第二日清晨,正准备出宫,前往谨妃娘娘昨日赐的宅院。 刚走到宫门口,便见一个身影,领着几个小太监,快步朝着这边走来。 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魏德全。 陈进连忙上前几步。 魏德全看到他,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 “哎呦,陈太医,咱家可算找着您了!” 他身后的小太监,手里捧着圣旨和几个托盘,托盘上盖着红布。 陈进不敢怠慢,立刻整理衣袍,跪地接旨。 “微臣陈进,恭迎圣旨。” 魏德全清了清嗓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医院御医陈进,医术精湛,仁心仁德,治愈固阳公主顽疾,又使李尚书之子沉疴得起,功绩卓着,深得朕心。特赐黄金百两,锦缎十匹,玉如意一柄,另赐宫外宅院一处……以兹嘉奖。望尔克勤克勉,忠于职守,为朝廷效力,钦此!” “微臣陈进,叩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陈进磕头谢恩,双手接过圣旨。 魏德全连忙上前,亲自将他搀扶起来。 “陈太医快快请起!” 他脸上的笑容十分真切,带着讨好。 “恭喜陈太医,贺喜陈太医啊!” “您如今可是陛下眼前的大红人,前途无量啊!” 这陈进,不仅医术通神,还得了谨妃娘娘和陛下的双重青眼,日后必定平步青云。 现在不交好,更待何时? 陈进微微一笑,拱手回礼。 “魏公公谬赞了。” “陈进能有今日,全赖陛下和娘娘的恩典,还有公公您在陛下面前的美言。” “日后还望公公多多提点。” 花花轿子人人抬。 这魏德全是皇帝身边的近侍,关系打点好,总没有坏处。 魏德全听他如此上道,心中更是熨帖。 这陈太医,不仅医术好,人也通透,会说话。 “好说,好说!” “陈太医客气了。” “东西咱家给您送到府上?” 陈进连忙道。 “有劳公公费心了。” 魏德全笑着摆摆手。 “应该的,应该的。” “那咱家就先回宫复命了。” “公公慢走。” 陈进目送着魏德全一行人离开。 他心里清楚,自己算是暂时站稳了脚跟。 只是,前路漫漫,挑战,才刚刚开始。 魏德全领着人刚走不远,宫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进抬眸望去,只见一抹鹅黄色的身影,带着几个小太监,正朝着这边快步走来。 是固阳公主。 她怎么来了? 他心中微讶,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 “微臣参见公主殿下。” 固阳公主今日气色好了许多,脸上带着红晕,见到陈进,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她轻轻抬手。 “陈太医不必多礼。” 紧接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递到陈进面前。 “这个,给你。” 陈进看着玉佩,微微一愣。 这玉佩一看就价值不菲,而且样式……似乎是贴身之物。 他连忙推辞。 “公主殿下,这万万使不得。” “陛下和娘娘方才已多有赏赐,微臣不敢再受公主厚礼。” 固阳公主却鼓起了腮帮子,小脸上写满了坚持。 “父皇母妃赏的是他们的心意。” “这是我的谢礼,与他们无关。” “你治好了我的病,我很感激你。” “你就收下吧。” 说完,她执拗地将玉佩往他手里塞。 看着她这副模样,陈进拒绝的话又卡在了喉咙里。 这玉佩,恐怕是她极为珍视之物。 这份心意,确实沉甸甸的。 他心中微叹,不再推拒。 “多谢公主。” 固阳公主见他收下,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太好了,他收下了! 她心里的小鹿又开始乱撞,连忙低下头。 “你……你要搬出宫了吗?” 她小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抹失落。 陈进点头。 “是,娘娘恩典,赐了微臣一处宫外的宅院。” 固阳公主闻言,立刻抬起头。 “那正好!” 她指了指身后的几个小太监。 “让他们帮你搬东西吧!” “人多力量大!” 陈进看着那几个小太监,又看了看自己那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搬的。 但他不想拂了公主的好意。 “有劳公主费心了。” 固阳公主弯着眼睛笑。 “不麻烦!” “那、那我先回去了。” “你、你以后要常来看我啊!” 她说完,似乎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不等陈进回答,便转身带着宫女快步离开了。 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陈进握着手中的玉佩,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这位公主,真是…… 他摇了摇头,将玉佩小心地收好。 几个小太监上前帮陈进拿起了行李。 “陈太医,咱们这就出宫吧?” “有劳几位公公了。” 在小太监的引领下,陈进来到了谨妃娘娘所赐的宅院。 宅子位于京城一处安静的坊区,离皇宫不算太远,位置极佳。 是个两进的小院落,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屋内的基本家具也一应俱全。 对于现在的陈进来说,已经足够了。 小太监们将东西一一搬进院子,归置到库房。 陈进取出一些碎银子,作为赏钱递给他们。 “今日辛苦各位公公了。” 小太监们眉开眼笑地接过赏钱,连声道谢,随后便告辞离开。 送走了小太监,陈进关上院门,独自站在院中。 看着眼前这个小院,他心中涌起一股踏实的感觉。 终于,在这个世界,有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接下来几日,陈进又去牙行买回了两个手脚勤快的仆人,一个负责洒扫浆洗,一个负责采买看门。 他又添置了一些家具和生活用品,将小院打理得更加温馨。 看着焕然一新的家,他心中十分满意。 忙碌过后,腹中空空。 他决定亲自下厨,做一顿丰盛的晚餐,好好庆祝一番。 只是,当饭菜的香气弥漫开来,看着空荡荡的饭桌,心中又不禁生出一抹惆怅。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他终究还是孤身一人。 连一个可以分享喜悦的朋友,都没有。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 以后的路还长,总会好起来的。 他拿起筷子,默默地吃了起来。 第二十二章 干什么的? 第二日,陈进起了个大早。 换上崭新的御医官服,整理好仪容,便朝着太医院而去。 今日是他正式入职太医院的第一天。 太医院位于皇宫东侧,陈进走到门口,正准备进去,却被门口当值的两个守卫拦了下来。 其中一个守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带着轻慢。 “站住!干什么的?” 陈进拿出自己的腰牌。 “太医院新任御医陈进,今日前来报道。” 那守卫接过腰牌,随意看了一眼,又扔了回来。 “陈进?” “没听说过。” 他双手抱胸,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人员名册上没有你这个人,不能进去。” 陈进眉头微皱。 这守卫分明是认得他的官服和腰牌,却故意刁难。 想必是陈英哲提前打点好了,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他心中冷笑。 这点伎俩,未免太上不了台面。 他也不欲与这等小人物纠缠,平白失了身份。 “既然如此,那我便不进了。” 他转身便要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太医,留步!” 陈进回头一看,正是院使大人。 张院使快步走上前来,脸上带着笑。 “陈太医这是要去哪儿啊?” “今日不是你第一天当值吗?怎么不进去?” 陈进淡淡一笑,目光扫过那两个守卫。 “张院使有所不知,有人不让进。” 张院使闻言,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他看向那两个守卫,厉声喝问。 “怎么回事?” “为何阻拦陈太医?” 那两个守卫方才还趾高气扬,此刻见到顶头上司发怒,顿时慌了神。 拦住陈进的那个守卫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冷汗直冒。 “院……院使大人饶命!” “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陈太医!” “小的……小的一时糊涂,看错了名册,误会了,误会了!” 张院使冷哼一声。 “误会?” “我看你是故意刁难!” “冲撞了陈太医,就该向陈太医赔罪!” “陈太医说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 那守卫闻言,立刻转向陈进,砰砰地磕起头来。 “陈太医大人有大量,饶了小人这一次吧!” “小人再也不敢了!” “求陈太医开恩!” 看着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陈进心中毫无波澜。 不过是陈英哲手下的一条狗罢了。 与他计较,反而落了下乘。 “起来吧。” “下不为例。” 那守卫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连连道谢。 “多谢陈太医!多谢陈太医!” 陈进不再看他,对张院使拱了拱手。 “有劳张院使了。” 张院使摆摆手,领着陈进往里走。 “陈太医客气了。” “这点小事,何足挂齿。” “走,我带你熟悉熟悉院里的情况。” 两人并肩走进太医院。 张院使一边走,一边向陈进介绍着太医院各处的职能和规矩。 没过多久,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 “张院使,陛下传您去诊平安脉。” 张院使停下脚步,对陈进道。 “陈太医,你先在此处看看医案卷宗,熟悉一下。” “我去去就回。” “好。” 张院使跟着小太监匆匆离去。 陈进独自一人来到存放医案的偏殿。 这里的卷宗堆积如山,记录着历年来宫中各位主子的脉案和用药。 他随手拿起一卷翻看起来。 看到一处关于某种罕见药材炮制方法的记载,有些疑问,便想找个人请教一下。 他走到旁边一个正在整理药材的太医面前,客气地询问。 “这位同僚,请问……” 那太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冷淡。 “没空。” 说完,便自顾自地忙活起来,不再理会陈进。 陈进碰了个软钉子,也不生气,只得将疑问暂且放下,准备自己回去再查阅典籍。 他离开之际,却听到了后背传来那太医和另一人的议论声。 “哼,不过是走了狗屎运,治好了公主,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听说还是陈家的弃子,也不知道使了什么狐媚手段,攀上了谨妃娘娘……” “这种人,能有什么真本事?迟早要被打回原形。” 他脚步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离开。 看来,陈英哲在太医院的势力,比他想象的还要根深蒂固。 这些太医,大多都是陈英哲提拔上来的,自然唯他马首是瞻。 自己往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平了。 不过,那又如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陈进,从来不是怕事的人。 翌日清晨。 陈进穿着青色医官服,站在太医院药材房内,低头分拣着刚送来的药材。 他的神情专注,动作一丝不苟。 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陈进抬眸望去。 只见陈英哲背着手,在一众太医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进来。 他面色倨傲,眼神扫过陈进时,带着轻蔑。 陈进却像没看见他一样,自顾自地整理药材。 陈英哲也不恼,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他慢慢开口,声音带着一股虚伪的关切。 “陈进啊,你初来乍到,对太医院的事务还不熟悉。” “本官看你天资聪颖,又深得陛下和娘娘器重,日后定是前途无量。” “只是,你毕竟是仙人弟子,还需静心清修,方能固本培元,不负所学。”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这样吧,太医院后头有个鬼医阁,里面存放着不少前朝遗留下来的医案孤本。” “你去那里整理整理,既能避开俗务纷扰,潜心钻研医术,也能为太医院做些贡献。” “你看如何?为父都是为了你好。” 陈进闻言,心中冷笑。 鬼医阁? 听这名字,就透着一股不祥。 陈英哲这老狐狸,果然没安好心。 打发他去整理前朝医案是假,将他支开,寻个由头打压他才是真。 这所谓的仙人弟子需要清修,更是无稽之谈。 不过是又想把他扔到一个角落,任其自生自灭罢了。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低了低头。 “院判大人说的是。” “微臣初来乍到,能有机会接触前朝医案,增长见闻,实乃荣幸。” “微臣忙完手里的活计就去。” 他倒要看看,这鬼医阁里,究竟藏着什么玄机。 第二十三章 透着古怪 陈英哲见他答应得如此爽快,眼中闪过一抹意外,随即化为得色。 算你识相。 “嗯,甚好。” “那你去吧。” 陈英哲满意地点点头,带着众人离开。 他前脚刚走,旁边一个一直低着头整理药材的小医士,犹豫了片刻,还是快步凑了上来。 他看起来比陈进还要小上几岁,眉清目秀,只是神色有些怯懦。 “陈……陈太医。” 陈进转头看他。 “何事?” 那小医士紧张地绞着衣角,压低了声音。 “陈太医,您……您可千万别去那鬼医阁啊!” “那地方邪门得很!” “听说荒废了几十年,阴气森森的,还闹鬼!” “之前有几个胆大的进去过,出来之后就疯疯癫癫的,嘴里胡言乱语,吓人得很!” 他越说越害怕,脸色都白了几分。 陈进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心头微暖。 这是他进入太医院后,第一个向他释放善意的人。 虽然对方胆子小了些,但这番提醒,却是真心实意。 二十一世纪的灵魂,自然不信什么鬼神之说。 那所谓的闹鬼,多半是人为装神弄鬼,或是以讹传讹罢了。 “多谢提醒。” 陈进语气温和了些。 “你叫什么名字?” 小医士愣了一下,连忙回答。 “回陈太医,我叫秦淮,是……是太医院的一个小小医士。”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陈进,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我早就听闻陈太医大名,医术高明,我佩服得紧。” “昨日在门口……我也看见了,那守卫刁难您……” 他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愧疚。 “只是……只是我位卑言轻,不敢得罪陈院判的人……” 陈进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在这等级森严的太医院,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医士,确实不敢轻易出头。 他能在此刻冒着风险提醒自己,已是难能可贵。 “无妨。”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他拍了拍秦淮的肩膀,示意他不必在意。 秦淮张了张嘴,想再劝几句,却最终没敢开口。 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 陈太医,您可一定要小心啊! 那鬼医阁,真的不是什么好地方! 午后。 陈进处理完手头的一些杂事,便依着陈英哲的吩咐,来到了太医院最偏僻的角落。 鬼医阁。 一座年代久远的破旧小殿,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今日明明是晴空万里,阳光明媚的天。 可站在这殿门前,却无端感到一股阴冷之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四周静悄悄的,陈进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 他定了定神,伸手推向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一股霉味和灰尘劈头盖脸地涌来,呛得陈进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他挥挥手,扇了扇,这才看清殿内的景象。 殿内光线昏暗,蛛网遍布,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靠墙摆放的药柜大多已经腐朽不堪,柜门歪斜,有的甚至已经散架。 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瓦罐和不知名的药渣。 最让人觉得诡异的,是殿中央的房梁上。 赫然挂着几根粗麻绳,绳子的末端打着死结,在昏暗的光线下轻轻晃动。 麻绳的正下方,还倒着几只积满灰尘的板凳。 这麻绳……难道真是前朝太医自缢用的? 陈英哲把他弄到这里来,就是想用这种阴森的环境吓唬他? 未免也太小看他陈进了。 这地方,除了破败荒凉了些,倒也没什么可怕的。 不过,这恐怕只是第一步。 以陈英哲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后面肯定还有别的手段等着他。 他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才行。 陈进定了定神,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从药柜上拆下一块木板,又搬来一只倒地的凳子,勉强凑成了一副桌椅。 他用袖子擦了擦木板,又掸了掸凳子。 做完这些,他才走到墙边那排高大的书柜前。 柜门大多歪斜着,有的甚至只剩下了框架。 里面的卷宗医案堆积如山。 许多都蒙着厚厚的灰尘,纸张泛黄发脆,边角还有被老鼠啃噬过的痕迹,残缺不全。 这老狐狸,果然是想让他在这里耗费光阴,最好是染上什么脏病才好。 他伸手取下一本看起来还算完好的卷宗。 封面上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 他轻轻拍去上面的灰尘,回到桌前坐下,翻开了第一页。 纸张脆弱,他动作轻柔。 尽管环境恶劣,可当看到那些用蝇头小楷记录的脉案和方剂时,他的心神还是渐渐沉浸了进去。 一本,又一本。 时间在指尖流逝。 这些前朝的御医,虽然受限于时代,但其中不乏惊才绝艳之辈。 他们的许多诊疗思路和用药手法,即便以现代医学的眼光来看,也颇有可取之处。 甚至有些记载,让他都感到眼前一亮。 比如,他看到一份医案,记载了一位御医,面对尿闭(排尿困难)的病人,竟想到用中空的细葱管,小心插入病人的尿道,引出尿液。 这不就是现代导尿术的雏形吗? 古人的智慧,有时真是令人惊叹。 看这些案例,对他而言,并非惩罚,反而是一种难得的学习。 许多在现代难以接触到的古代方剂和治疗孤例,这里却保存着详尽的记录。 正看得入神,他无意间翻到一份格外厚重的卷宗。 记录这份医案的太医,名叫陈渊回。 陈渊回? 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 他凝神细看。 案例详细记载了前朝妃子丽贵人从发病到身故的整个过程。 脉象的变化,症状的描述,以及每一次诊治所用的方剂,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只是,有些关键之处的字迹,像是被水浸过,又像是被老鼠啃咬过,变得模糊,难以辨认。 陈进皱起了眉头。 从记录来看,这位丽贵人患的似乎是一种慢性消耗性疾病,病程缠绵,时好时坏。 虽然病情复杂,但陈渊回的每一次用药,都算得上是中规中矩,甚至可以说相当精妙,几度将丽贵人从危急边缘拉了回来。 可为何最后,丽贵人还是香消玉殒了呢? 而且,从记录的症状描述来看,丽贵人最后的死亡过程,似乎有些突然,不像是疾病自然发展的最终结果。 这份医案,处处透着古怪。 第二十四章 大人不记小人过 陈进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耐着性子,一字一句地研读。 当他的目光落到其中一张泛黄的药方上时,瞳孔骤然紧缩。 这张方子,是丽贵人病情反复时,陈渊回开具的。 方子本身没有太大问题,配伍也算精当。 但是—— 其中一味药,麻黄的用量,赫然标注着三钱! 麻黄?三钱? 他心中剧震。 麻黄虽是宣肺平喘、利水消肿的良药,但其性辛温,发散力强,能兴奋中枢,加速心率,升高血压。 寻常入药,不过几分,最多一钱。 即便是体格强健之人,用到一钱半已是极慎重。 这三钱的用量,对于一个久病体虚的后宫贵人而言,无异于虎狼之药! 一次两次或许尚能承受,可若是长期或频繁使用如此大剂量的麻黄…… 后果不堪设想! 轻则心悸失眠,烦躁不安,重则心律失常,血压飙升,甚至可能诱发中风,乃至心力衰竭而亡! 这位丽贵人的死,绝非偶然! 陈进的心沉了下去。 他强压着心头的震惊,继续往下翻阅。 在卷宗的末尾,记录着参与此次诊治的辅助人员名单。 赫然看到了一个名字—— 见习医官,陈英哲! 那一瞬间,他悟了。 陈渊回……陈英哲…… 陈渊回,不正是原主那个早已过世的祖父的名字吗?!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 是祖父失手?还是……另有隐情? 陈英哲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这父子俩为什么要害死丽贵人? 这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宫闱秘辛? 陈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份卷宗整理好,藏进了自己的袖中。 这份医案,必须妥善保管。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窗外,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就在这时。 一阵若有若无的哭泣声,从阁楼外飘了进来。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瘆人。 陈进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走到门边,想出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推了推门,却发现推不开。 门似乎从外面被反锁了! 果然来了。 陈英哲的手段,不会仅仅是把他扔到这个破地方。 他心中冷笑,正想用力将门撞开。 突然。 一股淡淡的白烟,从墙壁的破洞处,飘了进来。 那烟气扩散得极快,瞬间就弥漫了整个屋子。 不好! 陈进心中警铃大作。 是迷烟! 他立刻屏住呼吸,抬手紧紧捂住口鼻。 但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方才分神之际,已经吸入了不少。 一股眩晕感猛地袭来,眼皮越来越重,四肢也开始变得绵软无力。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想要扶住旁边的药柜,却终是支撑不住,砰地一声摔倒在地。 鬼医阁外。 黑暗的角落里,一道身影悄然站立。 听到阁楼内传来的那声重物倒地的闷响,陈馨儿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成了! 她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片刻也不敢耽搁,她连忙提起裙摆,转身朝着太医院快步跑去。 很快,她便带着陈英哲,重新回到了鬼医阁外。 “爹!他肯定已经被迷晕了!” 陈馨儿指着紧闭的阁楼门,声音里带着急切。 “咱们快进去看看!” “免得夜长梦多!” 陈英哲听闻,心中也是一喜。 他赶紧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开门 咔哒一声,门开了。 他没有立刻推门进去,而是先将门拉开一道细缝。 他透过缝隙朝里望去。 殿内一片昏暗,角落里,一道青色的身影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陈进果然中招了。 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这个庶子,医术再高又如何,终究是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 一点小手段,就让他栽了跟头。 陈英哲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他一把推开门,走了进去。 陈馨儿紧随其后。 “爹,我就说他肯定撑不住!” “这地方阴气重,加上迷烟,再厉害的人也得倒。” 她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陈进。 “哼,什么仙人弟子,还不是一样栽在我手里。” 陈英哲也走到陈进身边,用脚尖踢了踢他。 见陈进依然没有反应,他彻底放松下来。 “起来!” “起来给你爹磕头认错!” “你以为攀上了高枝,就可以不把陈家放在眼里了吗?” 陈英哲放声大笑,声音在空荡的殿内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陈馨儿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刻薄。 就在这时,地上的陈进猛地睁开了眼睛,尖锐的眼神里带着戏谑。 他骤然起身,将两枚黑色的药丸弹了出去。 药丸直奔两人的嘴里。 陈英哲和陈馨儿的笑声戛然而止,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陈进冲上前,一手一个,死死地捂住了他们的嘴巴。 “唔!唔唔!” 两人被迫将药丸吞了下去。 陈英哲和陈馨儿拼命挣扎,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他们完全没想到,陈进会突然醒来,而且还对他们出手! “陈进!你、你给我们吃了什么?!” 陈英哲好不容易挣脱开陈进的手,厉声质问。 陈馨儿也捂着嘴巴,惊恐地看着陈进。 陈进看着他们,眼神像是在看两个跳梁小丑。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让人生出寒意。 “七日散。” “七天之内,如果没有解药,就会肠穿肚烂,七窍流血而死。” 这话一出,陈馨儿身体猛然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陈英哲也吓得后退了两步,脸色铁青。 他指着陈进,手指哆嗦着。 “你!你这个畜生!” “你竟然敢对亲爹和姐姐下毒!” “你简直不是人!” “快把解药交出来!” 陈进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戏谑。 “解药?” “等着死吧。” 他转身,径直朝着门口走去。 不! 陈馨儿见他要走,立刻爬上前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陈、陈进!别走!”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求求你!我们错了!我们真的错了!” “你大人不记小人过,给我们解药好不好?”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哪里还有半分陈府嫡女的模样。 第二十五章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陈进停下脚步,垂眸看着她,眼神冰冷,没有丝毫怜悯。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的陈英哲。 陈馨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转头看向陈英哲,眼中带着恳求。 “爹!爹你快跪下啊!” “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陈英哲看着女儿绝望的模样,又想起陈进给自己喂下的毒药。 他怕了。 再大的权势,再多的财富,在死亡面前根本算不了什么。 他咬了咬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陈进,是爹错了。” “爹不该针对你,不该把你弄到这里来。” “求求你,把解药给爹吧。” 陈馨儿也跟着磕头,哭喊着求饶。 “求求你,我的好弟弟,我们再也不敢了!” “你就饶了我们这一次吧!” 陈进看着他们摇尾乞怜的样子,心中没有任何波动。 这副嘴脸,比起他们之前的虚伪和算计,更加令人作呕。 他没有再多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出了鬼医阁。 接着,他将门关上,找了块木板抵住门。 陈英哲和陈馨儿听到动静,骤然抬起头,往门口跑去。 两人用力推门,却发现推不开。 陈进走了,没有给他们解药! 陈英哲气急败坏,拳头怒砸着门。 “陈进!你给我回来!” “你这个白眼狼!你不得好死!” 陈馨儿瘫坐在地上,指着门外大骂。 “陈进!你这个废物!你会遭报应的!” “你竟然敢这么对我们!我诅咒你!” 叫骂声在阁楼内回荡,带着怨毒。 …… 时间回到陈进来鬼医阁之前。 小医士秦淮正在整理药材,有些累了,他抬头扭了扭酸胀的脖子。 这时,他无意间瞥见陈馨儿手里好像在捣鼓着什么东西,时不时朝陈进那边看一眼。 秦淮心中好奇,又想起陈进和陈家父女之间的传闻,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悄悄观察着陈馨儿的举动。 等到她如厕离开后,秦淮偷偷溜到她刚才站过的地方。 地上留下了一些细碎的粉末。 他捻起些许,凑近鼻尖闻了闻。 这好像是一些致幻类的药物。 秦淮心中一惊。 他知道陈进被陈院判安排去了鬼医阁。 陈馨儿又在这里捣鼓这些东西。 总感觉陈家父女要对陈进不利。 他虽然胆小,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陈进出事。 秦淮心中焦急,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四处寻找陈进。 终于,他在药材房外找到了陈进。 他快步上前,小声提醒。 “陈太医,您……您要小心陈馨儿!” “我刚才看见她在药材房那边捣鼓东西,好像是、是迷药!” “我怕她对您不利……” 陈进闻言,眼神一凝。 他看向秦淮,眼里带着真诚。 “多谢你的提醒。” “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不过,你可否再帮我一个忙,找一些白布、假发?” 秦淮愣了一下,不明白陈进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但他还是点头应下。 “能!能的!” “陈太医您要什么,我立刻去办!” 陈进对他笑了笑。 “好,那就麻烦你了。” …… 时间回到现在。 陈进站在鬼医阁门外,听着屋内传来的咒骂声,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父女俩,真是死不悔改。 “陈、陈太医……” 秦淮穿着一身白布,头上戴着齐腰的假发,脸上涂抹着惨白的颜料,凑了过来。 他看着紧闭的房门,声音颤抖。 “您……您真的要毒死他们吗?” “陈英哲可是院判啊……要是他真死了,会不会惹上大麻烦?” 陈进转头看向他,眼神温和。 “傻小子,你想什么呢。” “我给他们吃的,只是掺了巴豆粉的药丸而已。” “顶多让他们拉几天肚子。” 秦淮闻言,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原来是这样! 陈太医真是太聪明了! 既给了他们一个教训,又不会真的闹出人命。 他眼中露出了由衷的佩服之色。 “陈太医您真是……高明!” “那我现在就进去?”他指了指鬼医阁。 他已经按照陈进的吩咐,装扮成了前朝吊死的御医模样。 陈进点了点头。 “去吧。” “好好表演,吓吓他们。” 秦淮深吸一口气,悄悄地挪开木板打开门,然后身体压低,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鬼医阁内。 陈英哲和陈馨儿还在咒骂着陈进。 突然,一阵阴冷的风吹过。 他们打了个哆嗦,停下来警惕地看向四周。 昏暗的光线下,一个白色的身影,慢慢地从门口飘了进来。 那身影瘦长,披头散发,脸色惨白,双眼漆黑空洞。 为了增加效果,秦淮还特意在白布上涂抹了一些荧光粉,让身体在昏暗中更加显眼。 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冤魂的哭泣。 “我的头、我的头好疼啊……” “是谁害了我?” “我死得好冤啊!” 陈英哲和陈馨儿看到这场景,瞬间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听说过鬼医阁闹鬼的传闻,本以为是假的。 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而且这个鬼,看起来就像是从房梁上吊下来的! 他们想到了阁楼中央挂着的麻绳。 这是前朝吊死的御医! “鬼!鬼啊!” 陈馨儿尖叫一声,猛地扑进陈英哲怀里,浑身颤抖。 陈英哲也吓得脸色惨白,身体僵硬。 他紧紧地抱着陈馨儿,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飘过来的身影。 “我的命……我的命是你们害死的……” 秦淮慢慢地朝着两人靠近。 “我要你们偿命……” “不要!不要过来!” 陈馨儿吓得闭上了眼睛,语无伦次地求饶。 “不是我!不是我害的你!” “求求你放过我!我什么都没做!” 陈英哲看着靠近的身影,心里止不住发怵。 “鬼大人!冤有头债有主!你找害你的人去啊!” “我们只是路过!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秦淮飘到他们面前,停了下来。 “你们都该死……” “是你们、是你们害了我……” “饶命啊!饶命啊!”陈馨儿哭喊着。 陈英哲也吓傻了,声音发颤。 “我们不该来这里!不该打扰你清净!” “求求你放过我们吧!我们给你烧纸钱!给你建庙!” 父女俩紧紧地抱在一起,瑟瑟发抖,脸上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 秦淮看着他们吓破胆的样子,心中暗笑。 陈太医这招真是绝了。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瞧瞧这父女俩的样儿,没少干坏事吧? 啧啧……可真不经吓。 紧接着,他伸出双手,朝着两人的脖子掐了过去…… 第二十六章 方便些 翌日,清晨。 陈进换好官服,刚踏入太医院,秦淮便急匆匆地迎了上来。 他脸上带着兴奋,凑到陈进跟前。 “陈太医,陈太医!” 他压低了声音,眼睛亮晶晶的。 “您听说了吗?” “昨晚后半夜,巡夜的侍卫在鬼医阁发现了陈院判和陈大小姐!” “找到他们的时候,两人都晕过去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抹快意。 “而且、而且据说他们身下,有不少黄色的污秽物……” “侍卫费了好大劲才把他们弄出来。” “今儿个,他们俩都没来当值!” “估计是觉得太丢人,没脸见人了吧!” 陈进静静地听着,眼底掠过一抹冷意。 活该。 自作自受罢了。 那剂量的巴豆,也够他们喝一壶了。 这下,总算能清净一段时间了。 秦淮并没注意到他的表情,自顾自地继续说。 “以前我在太医院,可没少受他们父女俩的气!” “仗着自己是院判,就颐指气使,陈大小姐也是,眼睛长在头顶上!” “现在好了,恶有恶报!真是大快人心!” 他抬起头,看向陈进的眼神炙热,充满了崇拜。 “陈太医!” “以后、以后我就跟着您干了!” “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我想当您的小弟!” 陈进闻言,微微挑眉。 小弟? 他可没有收小弟,当大哥的心思。 麻烦。 他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我不需要什么小弟。” 这话一出,秦淮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里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他的肩膀垮了下来,脑袋也耷拉着。 被拒绝了…… 陈太医果然还是嫌弃他位卑言轻,帮不上什么忙吗? 他心里一阵失落,鼻子发酸,眼眶也跟着红了。 陈进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莫名一软。 昨天的事,确实多亏了这少年。 若不是他机警,及时发现陈馨儿的异样。 恐怕昨夜被侍卫抬出来的,就是他陈进了。 这份情,他记下了。 他放缓了语气,声音温和了些。 “不过……” “以后你若是有什么难处,或是遇上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来找我。” 秦淮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心里狂喜。 陈太医没有完全拒绝他! 他还愿意帮自己! 太好了! 虽然没有正式收他当小弟,但这已经足够了! 这说明陈太医心里是有他的! 只要他日后好好表现,尽心尽力,一定能让陈太医看到他的价值! 假以时日,他一定可以彻底俘获陈太医的“芳心”,让陈太医离不开他! 想到这里,秦淮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 陈进看着他傻乐的样子,就知道这小子脑子里又在想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无奈地抬手,敲了敲秦淮的额头。 “回神了。” “别整天想那些有的没的。” “有这功夫,不如多看看医书,好好钻研医术。” “争取早日考上御医,才是正经事。” “若是在医学上有什么不懂的,倒也可以来问我。” 秦淮摸了摸额头,嘿嘿傻笑两声。 他点了点头,眼神十分认真。 “嗯!陈太医放心!” “我一定好好学!绝不会让您失望的!” 陈进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朝着自己的值房走去。 秦淮跟在他身后,像得到了糖吃的孩子,满心欢喜。 太医院的其他太医们,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或多或少都听说了昨日鬼医阁发生的事。 虽然具体细节不甚清楚,但陈英哲父女狼狈的样子,却是不少人亲眼所见。 再联想到陈进昨日被发配去了鬼医阁,今日却安然无恙,反倒是陈英哲父女倒了霉。 众人心中不由得对这位新来的陈太医,多了些忌惮。 这个年轻人,手段不简单。 连陈院判都敢直接硬刚,还让他吃了这么大一个亏。 看来,以后还是离他远点,不要招惹。 一时间,太医们看向陈进的眼神,都变得复杂起来。 陈进对此毫不在意。 他本就不屑与这些人同流合污。 敬而远之,正好落得清静。 与此同时,陈府。 陈馨儿躺在卧房的软榻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双目无神地盯着屋顶。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今天跑了多少趟净房了。 整个人都快要拉虚脱了。 昨日在鬼医阁被陈进那小畜生唬住,吃了什么七日散。 结果呢? 不过是掺了巴豆的药丸! 害得她拉了一天一夜! 想到昨晚被巡夜侍卫发现时那狼狈不堪的模样,还有那些污秽之物…… 陈馨儿就恨得牙根痒痒。 那些侍卫的眼神,充满了鄙夷。 她堂堂陈府嫡女,何时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这让她以后还怎么见人! 都怪那个该死的庶子! 她一定要让陈进付出代价! 生不如死! 陈府另一侧的卧房内。 陈英哲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同样腹泻不止,浑身乏力。 此刻正靠坐在床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冷静下来后,他也想明白了。 那所谓的七日散,根本就是巴豆粉做的! 至于那前朝太医的鬼魂…… 哼,十有八九也是陈进搞的鬼! 竟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吓唬他! 让他当众出丑,还吓得……失禁! 他陈英哲在太医院经营多年,位居院判,何曾如此丢人现眼过! 这张老脸,算是彻底丢尽了! 好一个陈进! 真是小看他了! 没想到他的心机如此深沉,手段如此狠辣! 这个孽障,竟敢如此对他这个亲生父亲! 简直是大逆不道! 这笔账,他记下了! 他定要让陈进加倍奉还! 要让他知道,得罪他陈英哲,是什么下场! 陈进自然不知道陈家父女俩此刻正在心中如何诅咒他,盘算着如何报复。 这几日,他在太医院的日子倒是清净了不少。 没了陈英哲父女的刻意刁难和那些太医的冷眼旁观。 秦淮倒是越发殷勤了。 每日都跟在他身后,陈太医长,陈太医短。 端茶倒水,整理医案,跑前跑后,俨然一副忠心小跟班的模样。 陈进对此,倒也没再明确拒绝。 多个帮手,总归是方便些。 第二十七章 太子殿下 这天。 陈进正在值房内整理昨日的医案记录。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 “陈太医可在?” 陈进抬眸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内侍服饰,约莫三十岁左右的太监,正站在门口。 他下巴微抬,眼神倨傲,手里拿着一把拂尘。 陈进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 “我便是陈进。” 那太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语气傲慢。 “太子殿下身体不适,传你去东宫诊脉。” “赶紧随咱家走一趟吧。” 太子赵瑞? 自己跟他素无交集,他怎么会突然传召? 陈进敛去心中的疑惑,不动声色地应下。 “有劳公公带路。” 陈进跟着那名叫周福的太监,朝着东宫走去。 一路上,周福走在前面,步子迈得极大。 陈进跟在后面,不紧不慢。 周福见甩不掉他,回头瞥了他一眼,发出一声轻哼。 这小子,倒还沉得住气。 不过,到了东宫,有他好受的。 到了东宫殿外。 午后的阳光正烈,晒得地面都有些烫脚。 周福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陈进。 “太子殿下正在午歇。” “你且在此处候着。” “咱家先进去通报一声。” 说完,他就进了殿,将陈进一人晾在了外面。 陈进站在原地等候,太阳刺得他眯了眯眼。 额角很快便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太子午歇? 早不歇晚不歇,偏偏在他来的时候歇下了? 这摆明了是想给他一个下马威。 他和太子无冤无仇,太子为何这般? 陈进想不明白,垂下眼帘,站在原地,任由汗水浸湿了后背的衣衫。 他倒要看看,这位太子殿下,究竟想玩什么把戏。 也不知过了多久,殿门终于打开。 周福走了出来,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陈太医,太子殿下醒了。” “随咱家进来吧。” 陈进抬步,跟着他走进了大殿。 他依着规矩,撩袍跪下。 “微臣陈进,参见太子殿下。” 赵瑞并未立刻叫他起来。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呷了一口。 目光落在陈进身上,带着审视。 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免礼。” 陈进这才站起身,看向太子。 只见他精神矍铄,面色红润,完全不像身体不适的样子。 “不知殿下是何处不适?” 赵瑞抬手,轻轻揉了揉太阳穴。 “孤近来总是头痛。” “你给孤瞧瞧。” 陈进应了声,上前一步,伸出手指,轻轻搭在了太子的腕脉上。 脉象沉稳有力,节律规整。 哪里有半分头痛之症的迹象? 这太子,还真是会装模作样。 不过,既然他要演,自己便陪他演下去。 他收回手,再次躬身。 “殿下脉象平和,并无大碍。” “想来是近来天气炎热,加之殿下为国事操劳,心神耗费太过所致。” “微臣给殿下开一副安神清心,疏解疲劳的方子。” “殿下按时服用,再多注意休息,头痛之症自会缓解。” 赵瑞听完,点了点头。 “那便有劳陈太医了。” 这时,一个小太监进来在赵瑞耳边低语了几句。 赵瑞听闻,脸色阴沉。 “把她带进来。” 小太监领命而去。 不一会,两个小太监拖着一个宫女走了进来,将她扔在了地上。 那宫女衣衫凌乱,脸上满是泪痕。 她一看见太子,立刻匍匐在地,拼命磕头。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奴婢再也不敢了!求殿下开恩!” 太子冷漠地看着她,声音平淡。 “听说,你想去伺候四弟?” 宫女闻言身体一僵,磕头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瞪大了眼睛。 “不!不是的!殿下!奴婢没有!” “奴婢对殿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太子嘴角一勾。 “哦?是吗?” “孤最恨吃里扒外的东西。” “既然你那么想去四弟那边,孤便成全你。” 话音未落,他猛地起身,抽出旁边侍卫腰间的佩剑,刺入了宫女的心口。 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宫女脸上的惊恐瞬间凝固住。 她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剑,又抬起头看向太子,眼神涣散。 噗通一声。 她倒在了地上,鲜血迅速染红了身下的地毯。 再无声息。 陈进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他眼睁睁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瞬间消逝。 太子的手段,竟如此狠厉! 这几日,秦淮那小子闲聊时曾提过。 当今四皇子赵旭,正是谨妃娘娘所出。 深得陛下宠爱,风头甚至隐隐有盖过太子之势。 太子与这位四皇子,素来不和。 今日这场戏…… 方才在殿外的故意晾晒。 此刻又当着他的面,处死一个意图投靠四皇子的宫女。 杀鸡儆猴。 太子这是在警告他。 因为他治好了固阳公主,又得了谨妃青眼。 太子怕他彻底倒向谨妃和四皇子一派。 若不能为他所用,下场……便如这宫女一般。 这位储君,心思深沉,手段毒辣,绝非善类。 陈进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思索。 他再次躬身行礼。 “殿下既有要事处理,微臣便先行告退了。” 赵瑞随手将染血的长剑扔在地上,重新坐回榻上,瞥了他一眼。 “周福,送陈太医出去。” “是,殿下。” 周福应了一声,对着陈进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大殿。 快到宫门口时,周福忽然放慢了脚步,侧过头开口。 “陈太医是个聪明人。” “这宫里啊,路有很多条,但能走到最后的,只有一条。” “可千万别走错了道,站错了队。” “否则,下场可就不好说了。” 陈进脚步微顿,面露恭谨,拱手回礼。 “多谢公公提点。” “陈进省得。” 他心中却在暗忖。 太子为何会突然盯上自己? 还是因为他与谨妃走得近了些? 他和这位太子,此前并无任何交集。 这突如其来的警告,未免太过刻意。 其中缘由,恐怕没那么简单。 辞别了周福,陈进朝着太医院的方向走去。 刚拐过一个宫道口,便看见前方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着太医院赶。 是谨妃娘娘身边的刘公公。 陈进心中微动,快步上前。 “刘公公,如此着急,可是出了什么事?” 第二十八章 快随咱家走一趟 刘公公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看见是陈进,脸上立刻露出庆幸的神色。 “哎呀!陈太医!可算找着您了!” “咱家正要往太医院寻您去呢!” “快!快随咱家走一趟!” “娘娘……娘娘晕倒了!” 他说着,也顾不上礼数,上前一把拉住陈进的胳膊,就往玉芙宫赶。 陈进闻言,心头一紧。 谨妃娘娘晕倒了? 他一边跟着刘公公快步走着,一边急声询问。 “怎么回事?娘娘好端端的,怎么会晕倒?” 刘公公喘着气解释。 “唉!还不是老毛病!” “娘娘近来身子一直不大好,总说头疼。” “原先想着您正忙着公主的事,就请了太医院的朱太医来看过。” “朱太医只说是娘娘太过操劳,思虑过甚,开了些安神的方子。” “可吃了也不见好转,谁承想,今日就……” 刘公公没再说下去,脸上满是忧色。 陈进听着,眉头紧紧皱起。 他想起前些日子去复命时,确实见谨妃脸色苍白,眉宇间带着倦意。 当时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细看。 没想到今日竟严重到晕倒了! 朱太医…… 他心中闪过一抹疑虑,但此刻也来不及细想。 救人要紧。 他不再多问,加快了脚步。 两人小跑着,终于赶到了玉芙宫。 宫殿内,宫女太监们垂首肃立,大气都不敢出。 谨妃娘娘已经醒了过来,正半靠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神情十分虚弱。 刘公公焦急地引着陈进快步上前。 “娘娘!陈太医来了!” 谨妃虚弱地抬了抬眼皮,看向陈进,点了点头。 陈进不敢耽搁,立刻放下药箱,取出一块白帕,覆在她的手腕处。 他凝神静气,三指搭上。 脉搏细弱,带着一种紧绷感,就像是按在了琴弦之上。 是弦脉。 初步判断,确有肝郁气滞之象。 这与朱太医之前的诊断似乎并无出入。 可陈进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谨妃娘娘的虚弱程度,以及突然晕倒,不仅仅是肝郁气滞能够解释的。 他沉吟片刻,抬起头,目光落在谨妃颈侧。 “娘娘,微臣可否诊一诊您颈侧的人迎穴?” 人迎穴位于颈部,喉结旁开一寸五分,是足阳明胃经的穴位,与手太阴肺经的寸口脉相互对应,可以反映全身气血的盛衰和脏腑功能的强弱。 通过对比两处脉象的差异,有时能发现一些隐匿的病症。 谨妃微微颔首,声音微弱。 “有劳陈太医了。” 陈进伸出手指,按在她颈侧的人迎穴上。 感受着指下的搏动,他的眉头,渐渐蹙紧。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人迎穴的脉动,竟然比手腕处的寸口脉,每息要慢上半拍! 寸口脉应胃气,人迎脉应宗气。 正常情况下,两处脉象的强弱快慢应当是一致的。 如今人迎脉迟于寸口脉,这是典型的阴阳脉逆之象! 此乃气血逆乱,经脉阻滞之兆。 寻常病症,绝不会出现如此怪异的脉象。 除非……是中毒! 而且是某种能够精准阻滞颈部脉络气血的奇毒!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陈进脑海中闪过。 他心中剧震,面上强作镇定。 他松开按在人迎穴的手指,转而握住了谨妃的手腕。 他深吸一口气,食指指腹,在尺泽穴上重重一按! 谨妃似有所感,蹙了蹙眉。 陈进紧紧盯着按压之处。 只见那白皙细腻的皮肤之下,随着他指尖的力道,竟缓缓浮现出一些淡淡的青色纹路。 那纹路细密交错,宛如一张蜘蛛网! 陈进的瞳孔骤然紧缩! 果然是它! 缠魂丝! 这是一种极为罕见的奇毒! 以西域雪山上特有的幻蛛所吐的蛛丝为主料,再辅以苦蓼藤的汁液,以及其他数种秘药精心炼制而成。 此毒无色无味,可溶于水,可混入饮食,甚至可以制成熏香,令人在不知不觉中吸入。 中毒初期,症状并不明显,只是偶感头晕头痛,倦怠乏力,极易被误诊为普通的风寒或是肝郁气滞所致的头风。 随着时间推移,毒素在体内积聚,头痛会逐渐加剧,发作越发频繁,最终毒素侵入心脉,头痛欲裂,七窍流血而亡! 死状凄惨,却又难以查出明确的病因。 尺泽穴下显现青色蛛网纹,正是缠魂丝中毒后,毒素沿经络蔓延的典型体征! 这种毒药炼制极为不易,所需主料幻蛛丝更是千金难求,只在遥远的西域才有出产。 究竟是谁? 费尽心机,用如此阴毒的手段来谋害谨妃娘娘? 陈进心绪翻涌,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收回手,掩去眸中的震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娘娘,您……恐怕是中毒了。” 谨妃闻言,脸色又白了几分,猛地睁大了眼睛。 “中毒?” 刘公公和旁边的宫女们也是大惊失色。 陈进点了点头,语气沉重。 “是,一种名为缠魂丝的奇毒。” “从脉象和体征来看,您中毒的时间……恐怕已经不短了。” “至少……有一两年了。” 一两年! 谨妃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她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被人下了长达一两年的毒! 这怎么可能? 是谁?到底是谁要害她? 她自问在宫中一向谨言慎行,与人为善,从未与人结下过死仇。 究竟是谁,恨她至此,要用如此歹毒的方式置她于死地? 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让她忍不住微微颤抖。 陈进见她神色惊惶,连忙出声安抚。 “娘娘不必太过忧心。” “万幸发现得不算太晚,此毒虽然凶险,但并非无药可解。” “只要找对方法,还是有得治的。” 听到还有救,谨妃心里松了口气。 她看向陈进,眼神带着探寻。 “陈太医,你可知……是何人所为?” 陈进摇了摇头。 “下毒之人手法隐秘,时日已久,恐怕难以追查。” “微臣只是想问娘娘,您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或者……有什么人,会因为您的存在而碍了他们的路?” 第二十九章 很不得你死 谨妃蹙眉沉思。 碍了他们的路?! 莫非…… 皇后?太子? 可是皇后位居中宫,太子也是未来储君,为何要加害于她? 实在想不明白,脑袋又有些痛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声音带着疲惫。 “本宫……实在想不出。”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母妃!母妃您怎么样了?” 一道娇小的身影冲了进来。 是固阳公主,叶婉妍。 她发髻微乱,裙摆上沾着些泥土,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当她看到床上虚弱的母亲,又听到陈进刚才那句中毒时,眼眶瞬间就红了。 “母妃!” 她几步扑到床边,紧紧拉住谨妃的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您怎么会中毒?是谁要害您?” “呜呜呜,母妃……” 谨妃看着女儿的模样,心中一痛。 她抬起手,擦去女儿脸颊上的泪珠。 “婉儿别哭。” “母妃没事。” “有陈太医在,母妃不会有事的……” 固阳公主抬起泪眼,看向陈进,声音带着恳求。 “陈太医!” “求求你!你一定要救救我母妃!” “只要你能治好我母妃,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陈进看着她哭得红肿的眼睛,心中不免也有些动容,点了点头。 “公主放心。” “微臣定会竭尽全力,为娘娘诊治。” 固阳公主听到他的保证,用力吸了吸鼻子。 “多谢陈太医,多谢……” 陈进不再多言,开始仔细询问谨妃近来的饮食起居,以及头痛发作的具体情况。 他需要了解更多细节,才能制定出最稳妥的解毒方案。 而此刻,他的心中,却已是疑云密布。 谨妃中毒,太子今日的敲打。 这两件事之间,是否有什么关联? 这平静的后宫之下,究竟还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阴谋? 他感觉自己卷入了一场巨大的漩涡之中。 陈进退至外殿,准备亲自去煎煮解毒的汤药。 事关重大,他不放心假手于人。 刚走到通往小厨房的回廊口,眼角余光瞥见一个身影有些熟悉。 是她。 那个前些日子在隋玲轩外,险些撞到他的小宫女。 他记得清楚,当时她托盘里放着空药碗和颜色奇怪的药渣。 此刻,她正背对着他,站在小厨房门口,手里端着刚煎好的药,正要往里走。 紧接着,她微微侧头,警惕地看了看左右,见四下无人,便飞快地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纸包。 她打开纸包,将里面的白色粉末,悉数倒入了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中。 做完这一切,她迅速将纸包塞回袖中,端起药碗,转身就要进去。 陈进瞳孔骤然一缩。 他几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端着药碗的手腕。 那宫女吓了一跳,手里的药碗险些脱手。 她惊慌地抬起头,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但她很快又强作镇定,厉声呵斥。 “大胆!” “你是何人?竟敢在此拉拉扯扯!” “还不快放手!” 她试图挣脱,语气带着色厉内荏。 “我乃谨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玉珠!冲撞了我,仔细你的皮!” 陈进根本不理会她的叫嚣,尖锐的眼神死死盯着她。 他另一只手伸出,一把夺过了她袖中还未来得及藏好的那个空纸包。 玉珠大惊失色,想要抢回来,却被陈进死死扣住手腕,动弹不得。 陈进将纸包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残留的粉末带着一股极淡的特殊气味。 是它! 缠魂丝! 果然是有人在谨妃娘娘的药里动了手脚! 而且还是她身边最亲近的宫女! 陈进心中怒意翻涌,眼神冰冷。 他不再废话,扣着玉珠的手腕,用力一拽,便拖着她往内殿走去。 玉珠彻底慌了神,脚下踉跄,拼命挣扎。 “放开我!你要干什么!” “救命啊!有人要杀人灭口了!” “那、那不是毒药!” “那是朱太医新加的药粉!是给娘娘补身子的!” 陈进充耳不闻,脚步不停。 这点伎俩,也想骗过他? 他直接将人拖进了谨妃娘娘的寝殿。 内殿里,谨妃正由固阳公主扶着靠在床头。 另一侧,站着一位身着锦袍,面容俊朗的年轻男子。 他眉宇间带着担忧,正是闻讯赶来的四皇子,赵旭。 陈进将玉珠往地上一推。 玉珠狼狈地摔倒在地。 陈进上前一步,对着谨妃和旁边的赵旭、固阳公主躬身行礼。 “娘娘,殿下,公主。” 他举起手中的纸包和那碗被动了手脚的汤药。 “微臣方才在外间,亲眼看见此婢女,将这包药粉倒入娘娘的汤药之中。” “微臣查验过,这药粉,正是导致娘娘中毒的缠魂丝!”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赵旭脸色骤变,眼中怒火升腾。 他转向地上的玉珠,厉声质问。 “玉珠!你好大的胆子!” “竟敢谋害母妃!” “说!是谁指使你的!” 玉珠吓得浑身一抖,却仍死鸭子嘴硬。 她猛地抬起头,指向陈进,反咬一口。 “殿下明鉴!不是奴婢!” “是他!是他血口喷人!” “方才是他鬼鬼祟祟地拿着药粉要往娘娘的药里加,被奴婢发现了!” “他怕事情败露,这才故意栽赃陷害奴婢!” 固阳公主闻言,立刻站了出来,气得小脸通红。 “你胡说!” “陈太医才不是那样的人!” “他救了我,又在尽心为母妃诊治,怎么可能害母妃!” 谨妃看着苦苦辩解的玉珠,眼中充满了痛心。 玉珠是她身边伺候最久的宫女,平日里看着也算忠心本分。 她待下人一向宽厚,从未苛待过谁。 为何她要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玉珠……” 谨妃的声音带着疲惫。 “本宫自问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如此对我?” “究竟是何人指使你?” 玉珠看着谨妃失望痛楚的眼神,又看了看旁边盛怒的四皇子和一脸坚信陈进的固阳公主。 她知道,自己完了。 再狡辩下去,也没有用了。 她脸上惊慌的表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怨毒。 她突然笑了起来,笑声疯狂。 “哈哈哈。” “无人指使!” “是我!就是我看不惯你!” 她抬起头,死死地瞪着谨妃。 “凭什么你就能得宠?凭什么你就能生下皇子公主?” “不过是个狐媚子罢了!” “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当初不过是打碎了你一个杯子,你就罚我半个月月钱!” “我恨你!我恨不得你死!” 第三十章 活不成了 殿内众人听着,都皱起了眉头。 谁都清楚,这不过是她为了保护幕后之人而编造的谎言。 谨妃闭了闭眼,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 人心,竟能险恶至此。 就在众人沉默之际,玉珠骤然从地上一跃而起。 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殿内的一根红木柱子,狠狠撞了过去! “砰!” 鲜血四溅。 玉珠软软地倒了下去,额头上一个血窟窿,眼看是活不成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固阳公主吓得尖叫一声,扑进了谨妃怀里。 赵旭也是脸色骤变,快步上前探了探玉珠的鼻息。 已经没气了。 殿内气氛瞬间凝滞。 宫女太监们吓得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人死了。 线索,也就彻底断了。 谨妃中毒之事,虽然揪出了下毒之人,但幕后真凶,却隐匿在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赵旭站起身,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看了一眼地上玉珠的尸体,眼中闪过冷厉。 这件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夜色深沉。 陈进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自己宫外的小宅院。 他简单洗漱过后,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白日里发生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 太子赵瑞在东宫杀死的那个宫女,玉珠在谨妃寝殿内的自尽。 这深宫,果然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罗场。 谨妃中毒,背后定有指使之人。 会是谁? 他不由得想起了今日太子那番警告。 还有那个被陈英哲提拔上来的朱太医。 朱太医给谨妃看了那么久,当真看不出中毒的迹象? 还是,他根本就是知情不报,甚至参与其中? 若谨妃薨逝,得利最大的,无疑是皇后和太子一派。 四皇子赵旭近年来锋芒渐露,颇得圣心,早已引得太子忌惮。 除去谨妃,便是断了赵旭一大臂助。 这一切,会不会是皇后和太子在背后谋划? 陈家,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与此同时,坤宁宫内。 地上散落着不少碎裂的瓷片。 太子赵瑞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废物!全都是废物!” 他一脚踢开脚边的碎片,怒吼。 “一个陈进!竟然坏了孤的大事!” “玉珠那个蠢货!怎么就那么轻易被发现了!” 他培养多年的眼线,好不容易才安插到谨妃身边,深得信任。 眼看着就要成了,却被陈进给搅黄了! 皇后端坐在凤位之上,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神色倒是平静。 她淡淡地瞥了一眼暴怒的儿子。 “行了。” “发怒有何用?” “事情已经出了,现在最要紧的,是想想有没有留下什么把柄。” 太子闻言,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皇后身边,坐下。 “母后放心。” “玉珠那丫头对儿臣一向死心塌地,绝不会出卖儿臣。” “况且,她的家人,也都在儿臣的掌控之中。” “至于陈家那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不屑。 “他们父女不过是想借儿臣的势罢了,如今早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乱说。” 皇后听闻,点了点头。 “那玉珠的家人,你打算如何处置?” 太子沉吟片刻。 “玉珠好歹为孤效力一场,如今事败身死,也算忠心。” “便……赏些银子,好生安顿了吧。” 皇后放下茶盏,眼中掠过一抹阴狠。 “糊涂!” “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说话。” “这些人留着,终究是个隐患。” 太子心中一凛,立刻会意。 “儿臣明白了。” “多谢母后提点。” 他话锋一转,“母后,陈进那小子,实在可恨,偏要与我们作对!” “这次更是坏了我们的好事!” “此子不除,必成心腹大患!” 皇后听闻,眼中闪过一抹冷意。 “本宫也未曾想到,陈家那个不起眼的庶子,竟有这般本事。” “不仅得了谨妃的青眼,连你父皇似乎也对他颇为看重。” “确实是个麻烦。” 她看向太子。 “你想动他,可以。” “但要小心行事,做得干净些。” “莫要再留下什么把柄,让人抓住了。” 太子眼中闪过一抹狞厉。 “母后放心。” “儿臣知道该怎么做。” “定要让那小子,死无葬身之地!” 翌日清晨。 陈进刚在太医院的值房坐定,还未及翻开医案,便听门外传来了通传声。 “圣旨到——” 陈进起身,整理好官服,快步迎了出去。 只见总管太监魏德全在一众小太监的簇拥下,正缓步走来。 他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 “陈太医,接旨吧。” 陈进撩袍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医陈进,医术精湛,查明谨妃中毒之事,有功……” 魏德全宣完圣旨,亲自上前扶起陈进,将手中拂尘一甩。 “陈太医,恭喜了。” “皇上对谨妃娘娘的病情十分关切,也对陈太医你寄予厚望啊。” “望陈太医莫要辜负圣恩。” 陈进躬身接过圣旨和赏赐。 圣上的嘉奖,既是荣耀,也是无形的压力。 治好了,前途无量。 治不好,恐怕圣心难测。 “微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皇上与娘娘所托。” 魏德全满意地点点头,又寒暄了几句,这才带着人离开。 他前脚刚走,秦淮后脚就凑了上来。 少年脸上满是崇拜,眼睛亮得惊人。 “陈太医!您也太厉害了吧!” “皇上亲自下旨嘉奖!还有这么多赏赐!” “这可是天大的恩宠啊!” 陈进听闻,嘴角不由勾起一抹笑意。 “你若是把这拍马屁的功夫,多分些心思在钻研医术上。” “用不了多久,怕是比我还要厉害得多。” 秦淮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垮了下来。 什么嘛!人家是真心替他高兴,他怎么还取笑人! 真是个讨厌鬼! 他撇了撇嘴,扭过头去,小声嘟囔。 “哼!不理你了!” “今天一天,我都不跟你这个讨厌鬼讲话!” 说完,他气鼓鼓地转身,蹬蹬蹬跑开了。 陈进失笑摇头,心情也轻松了些许。 这小子,还真是个活宝。 他的心性,倒是在这沉闷压抑的宫廷里,添了几分难得的鲜活。 第三十一章 留意 陈进迈出步子,准备回值房。 这时,他敏锐地感觉到一道不善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他循着感觉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廊下,朱太医正阴沉着脸,眼神复杂地盯着他这边。 朱太医看见他看了过来,眼神慌乱地闪躲开。 随后,他匆忙转身,佯装整理药材。 陈进收回目光,眸色微沉。 朱太医对他的敌意,毫不掩饰。 是因为嫉妒自己得了圣眷? 抑或是,他在谨妃中毒一事中,本就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 可惜,目前还没有抓住他任何把柄。 看来,日后要多加留意此人了。 下午时分。 院使张大人召集了太医院所有当值的太医和医士,到正堂议事。 众人不明所以,纷纷落座。 张院使清了清嗓子,环视一周,缓缓开口。 “诸位同僚。” “再过一两个月,便是一年一度的秋狝大典了。” “依照惯例,需有太医随行,以备不时之需。” “往年,多是由陈院判和几位资历深厚的太医伴驾。” 张院使说到这里,目光转向了陈进。 “陈太医入职虽短,但医术精湛,大家有目共睹。” “前有治愈固阳公主顽疾,后有查明谨妃娘娘中毒,屡立功劳。” “本官以为,陈太医医术过人,心思缜密,堪当此任。” “故而决定,今年秋狝,由陈太医随行。” 这话一出,堂内顿时安静了一瞬。 随即,秦淮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立刻绽放出大大的笑容。 太好了!陈太医要去参加秋狝了! 这可是莫大的荣耀!也是对他医术的肯定! 他激动地握紧了拳头,恨不得当场跳起来欢呼。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像秦淮这般高兴。 角落里,朱太医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眼神阴鸷。 几位与陈英哲交好的老太医,也纷纷蹙起了眉头,面露不豫之色。 其中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太医站起身来。 他朝着张院使拱了拱手,语气带着不满。 “张院使,此举是否太过草率了?” “秋狝乃是国之大典,随行太医责任重大,关乎圣上和诸位贵人的安危,岂能如此儿戏?” “陈太医虽然医术尚可,但毕竟年轻,资历尚浅,经验不足。” “骤然委此重任,恐有不妥。” 这位老太医一开口,立刻有几人附和。 “是啊,王太医所言极是。” “秋狝不比寻常,还是稳妥些好。” “不如按照往年惯例,由陈院判……” 有人话未说完,便被另一道声音打断。 “陈院判如今卧病在床,如何能随行?”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李太医。 他神色平静,语气淡然。 那位王太医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 但他仍不甘心,再次开口。 “即便陈院判无法前往,太医院内资历深厚、经验丰富的太医亦不在少数。” “依老夫之见,此事关重大,不若效仿院内选拔御医之法,进行一场比试。” “以医术定夺,选出最合适的人选随行,方能令人信服。” “如此,既公平公正,也能确保万无一失。” 这个提议,倒是得到了不少人的赞同。 毕竟,随驾秋狝是个露脸的好机会,谁不想争取一下? 即便是那些原本事不关己的太医,也觉得比试一番更为妥当。 一时间,堂内议论纷纷。 陈进始终安静地坐着,并未开口。 他静静地观察着众人的反应,特别是那位王太医和朱太医。 这出戏,果然是冲着他来的。 想用比试的方式,阻止他参与秋狝。 也好。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便知。 他倒要看看,这些人想玩什么花样。 张院使见众人都倾向于比试,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王太医的提议,亦有道理。” “既然如此,那便依诸位所言。” “便以比试定夺今年秋狝随行之人。” “为了公平起见,便以抽签的方式,决定比试的对手和次序。” 他吩咐小吏取来签筒。 太医们依次上前抽取。 陈进不疾不徐地走上前,随手抽了一根。 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李太医。 竟是他。 陈进抬眸,看向不远处的李太医。 李太医也正好看向他,眼中带着审视。 这位李太医,在太医院中素有清名,医术高明,为人正直,从不与陈英哲之流同流合污。 与他比试,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至少,不必担心对方会用什么阴私手段。 第一轮比试很快开始。 陈进与李太医一同走上前。 陈进对着李太医拱手行礼,态度谦和。 “李太医德高望重,晚辈资历尚浅。” “这一场,便请李太医出题吧。” 李太医微微颔首,捋了捋胡须。 他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目光中带着欣赏。 不卑不亢,沉稳有度。 确实是个好苗子。 “既然如此,那便考校一下最基本的功夫吧。” “分辨药材,如何?” 陈进点头应允。 “但凭李太医吩咐。” 李太医随即命人取来了两个一模一样的青瓷小罐。 罐子并排放在堂前的长案上,釉色温润。 他看向陈进,神色郑重。 “这两个罐子里,装的都是炮制过的白附子。” “药材相同,炮制手法也类似,只是年份不同。” “若陈太医能准确分辨出哪一罐年份更深,老夫便心服口服。” 分辨炮制药材的年份,看似基础,实则极考眼力、经验,甚至是对药材气味、质地细微差别的敏锐感知。 这李太医,果然是行家,出的题目看似简单,却直指根本。 陈进微微颔首。 “晚辈愿试。” 他并未立刻去拿起罐子查看,而是吩咐旁边的药童。 “取两只干净的白瓷碗,再端两碗清水来。” 药童很快将东西备好。 陈进走到案前,分别打开两个青瓷罐的盖子。 他从每个罐中各取了少许白附子药材,投入清水碗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两只碗上。 只见药材入水后,缓缓沉降。 片刻之后,两碗水中的景象却出现了明显的不同。 左边那碗,药材沉底后,水面上渐渐泛起一层细密、微黄的油花。 而右边那碗,水中却析出了一些淡紫色的絮状物,漂浮起来。 第三十二章 不争气 这话一出,朱太医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 他没想到,陈进竟然真的能通过一根细线,诊出他的隐疾!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因为陈进说的,句句属实! 他确实近来总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张院使见状,立刻上前一步,亲自为朱太医搭了搭脉。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众人,眼中带着震惊。 “陈太医所言,分毫不差!” “朱太医的脉象,确实是弦细无力,有肾气不足之象!”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陈进。 这位陈太医,竟然真的掌握了这等传说中的神技! 秦淮激动得脸都红了,看向陈进的眼神里,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太厉害了!陈太医简直就是神仙下凡! 跟着他混,果然没错! 这一刻,陈进在他心中的形象,已经拔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就连一向稳重的李太医,此刻也忍不住站了出来。 他对着张院使和众人拱手,声音带着激动。 “张院使!诸位同僚!” “老夫今日算是开了眼界!竟能亲眼得见传说中的悬丝诊脉!” “陈太医医术之精湛,远超我等想象!” “以陈太医之能,担当秋狝随行太医之职,老夫第一个赞成!绝无二话!” 有了李太医的表态,再加上陈进展露的这一手悬丝诊脉。 之前那些还心存不满的老太医们,此刻也都哑口无言,再不敢有任何异议。 朱太医更是面如死灰,羞愤欲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张院使看着眼前的情景,朗声宣布。 “既如此,本次秋狝随行太医人选,便定为陈进,陈太医!” “望陈太医届时尽心尽力,不负众望!” 陈进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微臣,遵命。” 夜晚,鬼医阁内。 陈进正沉浸在一卷前朝的医案之中,上次在此处偶得启发,让他对这些古老的智慧更加着迷。 窗外,忽然传来几声凄厉的乌鸦叫声。 陈进放下手中的书卷,眉心微蹙。 他起身,推开窗户,借着月光循声望去。 只见远处太医院的院墙边,一道身影正贴着墙根摸索着什么。 那身形,看着有些眼熟。 待那人转过身,借着微弱的光线,陈进看清了,竟是朱太医。 他从墙角旮旯里取了个什么东西,似乎是一个小小的瓶子,然后迅速闪身,朝着药库的方向去了。 这么晚了,朱太医不在家中安歇,跑到太医院来做什么?还这般偷偷摸摸。 事出反常必有妖。 陈进心中升起一股疑虑。 他耐着性子,隐在暗处静静观察。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朱太医又从药库里出来,左右张望一番,确认无人后,便匆匆离开了太医院。 待他走远,陈进才从暗处走出。 他走到方才朱太医停留的墙边,仔细查看。 果然,在墙根的砖缝里,发现了一个松动的砖块,挪开后,里面竟与墙外相通。 看来,这洞是用来传东西的。 紧接着,陈进又潜入了药库。 他的目光扫视着四周,很快,视线落在了即将为秋狝准备的那批药材上。 他拿起一瓶贴着“金疮药”标签的药瓶,打开闻了闻。 果然,这金疮药被人动了手脚。 里面掺杂了极少量的七星海棠粉末。 此物为西域所产,无色无味,寻常难以察觉,少量使用不致命,但若用于伤口之上,会延缓愈合,甚至引起溃烂发炎。 秋狝围猎,受伤在所难免,金疮药乃是必备之物。 朱太医在此时对金疮药下手,其心可诛。 是想在秋狝时,让他这个随行太医出错,担上责任? 还是另有更大的图谋? 陈进将药瓶放回原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既然你想玩阴的,那我就将计就计。 他悄然离开了药库,仿佛从未出现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谨妃的身体在陈进的照看下渐渐好转起来。 转眼,便到了陈进十八岁的生辰。 这两日恰逢他休沐,便待在了自己宫外的小院里。 说来也巧,这具身体的原主,和他现代时的生日,竟是同一天。 只是,原主从不过这个生日。 因为这一天,也是他生母慕容舒兰的忌日。 他的母亲,在生他之时难产而逝。 每年今日,原主都会去城郊母亲的坟前,烧些纸钱,一待就是一整天。 陈进也十分思念现代的家人。 以前每年他生日,妈妈都会亲手做一大桌他爱吃的菜,爸爸会买一个大大的蛋糕,调皮的弟弟会抢着吹蜡烛。 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爸妈的身体还好吗?弟弟有没有长大一点,听话一些? 自己突然离世,他们一定很伤心吧…… 他突然有些想吃妈妈做的酸菜鱼了。 罢了,苦什么也不能苦了自己的胃。 他吩咐小厮上街买条新鲜的活鱼,再买些酸菜和配料回来。 他决定亲自下厨,给自己做一顿生日餐。 厨房里很快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 陈进处理着鱼,切着酸菜,动作不算娴熟,但很认真。 忙活了一个多时辰,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酸菜鱼,还有两个爽口的小菜,终于摆上了桌。 陈进洗了手,刚拿起筷子,准备犒劳一下自己,院门却被敲响了。 咚咚咚。 会是谁呢? 这个小院,平日里鲜少有人来访。 他放下筷子,起身去开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 一张灿烂的笑脸出现在眼前。 是秦淮。 少年笑嘻嘻地站在门口,左手提溜着一只还在扑腾的鸡,右手拎着一块五花肉。 “陈太医!生辰快乐!” 说着,秦淮将手里的东西往前一举,眼里满是喜悦。 陈进微微一怔,随即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他没想到,这个世界,竟还有人记得他的生日,还特意为他准备了礼物。 “你……” 他接过秦淮手中的鸡和肉。 “快进来吧。” 秦淮一踏进院门,鼻子就用力嗅了嗅。 “哇!好香啊!陈太医,你在吃什么好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探头往屋里看,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 第三十三章 属狗的吧 陈进被他这副馋猫样逗笑了。 “你这鼻子,属狗的吧?” “我随便做了点,不嫌弃的话,坐下一起吃点?” “我先把这些东西拿去厨房。” 秦淮早就等不及了,一屁股坐在桌边。 看着面前那一大钵酸菜鱼,还有凉拌小菜,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看起来也太好吃了吧!陈太医还会做饭呢! 他拿起筷子,眼巴巴地等着陈进。 陈进很快从厨房出来,在他对面坐下。 秦淮搓了搓手,砸吧砸吧嘴,正要夹一块鱼肉。 “咚咚咚——”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秦淮夹菜的动作一顿,扭头看向门口。 “咦?陈太医,你今天客人挺多啊。” 陈进也有些纳闷。 “我在京中,相熟的也就你一个,不知是谁。” 秦淮听到这话,眼睛瞬间亮了。 果然!大哥心里最看重的人就是我! 他心里美滋滋的,脸上也露出了傻乎乎的笑容。 在他胡思乱想之际,陈进已经再次起身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位少女。 身着淡紫色罗裙,面容娇俏,正是固阳公主。 她身旁跟着贴身婢女翡翠,身后还站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提着几个精致的食盒。 看到陈进,固阳公主脸颊微红,眼神有些闪烁,带着小心翼翼。 “陈、陈太医,今日是你生辰,我、我来看看你。” “没有打扰到你吧?” 陈进彻底愣住了。 固阳公主?她怎么会知道今天是自己的生日?还亲自找上门来? 他连忙回过神,侧身让开。 “公主殿下大驾光临,是微臣的荣幸,怎会是打扰。” “快请进。” 固阳公主这才松了口气,带着翡翠和太监走了进来。 陈进引着她往里走。 “微臣正和朋友用饭,还没怎么动筷,公主若不嫌弃,不如一起用些?” 固阳公主闻言,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欣喜。 “好吖!好吖!” “我出门匆忙,正好也没用午膳呢!” 她指了指身后太监提着的食盒。 “我让御膳房的小厨房做了些点心和菜肴带过来,我们一起吃!” “多谢公主。” 陈进心中一暖。 被人惦记和关心的感觉,真好。 屋内的秦淮正对着那盆酸菜鱼垂涎欲滴,听到脚步声抬起了头。 当看清来人是固阳公主时,他吓得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整个人从凳子上蹦了起来。 他慌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躬身行礼,声音都有些发颤。 “小、小人秦淮,参见公主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固阳公主抿嘴一笑,声音温和。 “免礼吧。” 陈进上前一步,为两人介绍。 “公主殿下,这位是秦淮,太医院的医士,也是我的朋友。” 固阳公主目光落在秦淮身上,笑容和善。 “原来是陈太医的朋友,那便是我的朋友了。” “这里不是宫里,不必如此拘束。” 秦淮受宠若惊,连连点头应是,但那紧绷的肩膀却没有放松。 在公主面前,他哪里敢真的不拘束。 陈进拉开一张干净的凳子,对着固阳公主做了个请的手势。 “公主请坐。” 固阳公主坐下后,抬眼看向还站着的两人,微微蹙眉。 “你们也坐啊。” “说了不要拘束,怎么还站着?” 陈进依言在公主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秦淮看看公主,又看看陈进,犹豫了一下,也小心翼翼地在自己原来的位置边沿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姿态僵硬。 固阳公主带来的两个小太监上前,将手里提着的食盒一一打开,取出里面的菜肴和点心,摆放在桌上。 水晶肴肉、蟹粉狮子头、芙蓉鸡片、还有几碟精巧的糕点,香气四溢。 固阳公主挥了挥手,对身旁的翡翠和那两个小太监道。 “这里不用伺候了,你们都先退下吧。” “是,公主。” 翡翠和太监们退出了房间。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人,气氛一时有些安静,甚至带着点尴尬。 秦淮低着头,不敢看公主,也不敢乱动。 陈进见状,主动拿起公筷,为固阳公主夹了一块自己做的酸菜鱼。 “公主尝尝微臣的手艺,乡野粗食,怕不合公主胃口。” 固阳公主看着碗里白嫩的鱼肉,上面还沾着金黄的汤汁和翠绿的酸菜,早就食指大动。 她拿起玉箸,尝了一口。 鱼肉鲜嫩爽滑,酸辣开胃,那独特的风味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她的眸子亮了亮,看向陈进。 “好吃!” “太好吃了!” “这鱼是陈太医你做的吗?酸酸辣辣的,好过瘾!” “比御膳房做的好吃百倍!” 听到公主如此直白的夸赞,陈进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又站起身。 “公主谬赞了。” “微臣就是随便做做,哪里能跟御膳房的大厨相比。” 固阳公主见他又站起来,还一口一个“微臣”、“公主”的,顿时有些不高兴了,腮帮子微微鼓起。 “你又站起来做什么?坐下!” “还有,不要再叫我公主了!” “在宫外,你就不能把我当成普通朋友吗?” 她语气带着埋怨。 “母妃和皇兄他们,都叫我婉儿的。” “你也这样叫我,好不好?” 她亮晶晶的眸子看着陈进,带着期待和紧张。 陈进有些不明所以。 这公主,怎么说生气就生气。 女儿家的心思,还真是难以琢磨。 不过,她气鼓鼓的样子,倒是有点可爱。 他心头微动,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耳根微微泛红。 “是,公主……不,婉儿。” 听到这声婉儿,固阳公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眼眸弯成了月牙儿,心里甜丝丝的。 坐在一旁的秦淮,此刻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然后原地消失。 我的老天奶啊! 公主让陈太医叫她的小名! 陈太医还真的叫了! 这、这信息量太大了! 他感觉自己坐在这里就是个几千瓦的大灯泡,亮得刺眼。 他的脚趾紧紧蜷缩起来,抠着地,感觉都能抠出一座皇宫了。 早知道这样,他就不该留下来吃饭! 不,他就不该来! 第三十四章 微妙 xs7.com 饭桌上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固阳公主心情大好,胃口也跟着好了起来,不停地夸赞着陈进做的酸菜鱼。 陈进也渐渐放松下来,偶尔会和公主聊上几句。 只有秦淮,埋头苦吃,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就在这时,一阵“咯咯哒”的鸡叫声伴随着扑腾声从厨房方向传来。 紧接着,一只大公鸡从厨房里跑了出来。 秦淮定睛一看,那不正是他带来送给陈太医的那只鸡吗? 他立刻放下筷子,站起身。 “哎呀!我的鸡!” 他一个饿虎扑食,朝着那只鸡扑了过去。 然而,那只鸡灵活得很,翅膀一扇,身子一扭,躲开了他的扑抓。 秦淮扑了个空,差点摔倒在地,样子颇为狼狈。 那公鸡受了惊吓,“咯咯”叫着,在屋子里乱窜,最后竟飞出了院墙。 秦淮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礼物飞走了,急得跺脚。 “别跑!我的鸡!” 他想也没想,拔腿就追了出去,声音消失在院门外。 屋子里,只剩下陈进和固阳公主两人。 看着秦淮那狼狈追鸡的背影,两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刚才尴尬的气氛,也随着这突如其来的插曲消散了不少。 待笑声停歇,固阳公主脸颊微红,从袖中取出一个用素色锦缎包裹的小方块,递到陈进面前。 “陈太医……不,陈进。” “这个,送给你,生辰贺礼。” 陈进接过,入手柔软。 他解开外面的锦缎,露出一块折叠整齐的月白色丝帕。 帕子料子极好,触手生凉。 展开一看,只见帕子一角,用淡粉和嫩黄的丝线,绣着几朵盛开的合欢花。 赠人合欢,寓意百年好合。 陈进的心砰砰直跳。 这帕子绣工精湛,一看便知是用了心思的。 尤其是这合欢花…… 此刻,他再迟钝,也明白了这位公主殿下的心意。 只是…… 他如今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太医,前路未明,甚至不知能否在这宫廷倾轧中保全自身。 而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 他们之间,隔着云泥之别。 他,配不上她。 也不能,耽误了她。 一股苦涩悄然漫上心头。 他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压下,面上露出感激。 “多谢婉儿。” “这帕子很雅致,我很喜欢。” 固阳公主一直悄悄观察着他的神情。 见他只是客气地道谢,眼中并无她所期待的惊喜或是别样情愫,眸子黯淡了几分。 他是不明白,还是……不在意? 陈进收好丝帕,放入怀中。 他并非木头,怎会不懂少女心事。 只是,此刻的他,实在无法,也不敢回应这份爱意。 也许疏离,才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固阳公主没有再多停留。 她似乎也察觉到了他那份刻意保持的距离,纵有万般不舍,也只能起身告辞。 陈进将她送到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叹了口气。 那抹淡紫色的身影,带着些许落寞。 这皇宫,这身份,注定了许多的身不由己。 他转身,准备回屋收拾残局。 没走几步,就见秦淮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紧紧攥着那只大公鸡的翅膀。 鸡还在扑腾着,发出“咯咯”的抗议声。 秦淮满头大汗,脸上却带着邀功似的笑容。 “陈太医!你看!我把它抓回来了!” “这家伙,跑得可真快!差点就让它溜了!” 陈进看着他狼狈又得意的样子,不由失笑。 “辛苦你了。” “快进来歇歇吧。” 秦淮将鸡重新捆好,丢回了厨房角落,这才走到桌边,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公主殿下走了?” “嗯,刚走。” 秦淮放下茶杯,看着陈进,欲言又止。 公主殿下对陈太医的心意,瞎子都看得出来。 只是看陈太医的样子,似乎…… 他挠了挠头,最终还是没敢多问。 两人默默地收拾了碗筷。 送走了秦淮,小院彻底恢复了宁静。 陈进独自坐在桌边,拿出那块月白色的丝帕,指尖拂过那几朵绣得栩栩如生的合欢花。 婉儿…… 他默念着这个名字,心中五味杂陈。 最终,他将丝帕重新包好,收进了随身的荷包里。 夜色已深,他却毫无睡意。 脑海中,浮现出原主记忆里那座孤零零的坟茔。 虽然他并非原主,但占了这具身体,总觉得该去做些什么。 也算是,给原主一个交代。 罢了,去看看吧。 第二日,天还未亮透,陈进便起身收拾一番后,独自出了门。 他寻了一家香烛铺子,买了些上好的香烛纸钱。 随后,他牵来马匹,翻身而上,朝着城郊的方向行去。 顺着记忆里的方向,陈进找到了那座孤坟。 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包,淹没在杂草丛中,若非原主的执念,恐怕早已无人记得。 他下了马,将马拴在不远处的一棵歪脖子树上。 走上前,他拨开坟前的杂草,清理出一小块空地。 将带来的香烛点燃,插在坟前。 然后,他将纸钱一沓沓地放进火盆里,看着火苗跳跃着,将那些黄纸吞噬,化作灰烬。 “慕容夫人。” 他轻声开口,声音带着沙哑。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到。” “我是陈进,现在,用着你儿子的身体活下去。” “你放心,我会代替他,好好活着的。” “以后每年今日,我都会来看你。” 风吹动了坟头的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应。 他跪坐在那里,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火盆里的灰烬。 他感到一种释然,仿佛替原主完成了某种心愿。 也为自己,在这个世界,找到了微弱的连接。 天色不早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孤坟,上马回城。 马儿不疾不徐地走着,陈进的心情有些复杂。 他想起了原主短暂的一生,从未感受过亲情温暖,唯一的念想,便是这位早逝的母亲。 相比之下,自己虽然莫名来到这个世界,但至少在现代,曾拥有过父母的疼爱,家庭的温暖。 而原主,似乎从出生起,就只有不幸和孤单。 一阵莫名的惆怅涌上心头。 第三十五章 没有当值? 走着走着,陈进忽然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勒住缰绳,停了下来。 他警惕地看向四周,道路两旁的树林中一片寂静,只有几声鸟鸣。 太安静了。 紧接着,一阵极其轻微的声响,从左侧的树林深处传来。 他心中一凛,握紧了缰绳。 下一刻,几道黑影从树林中窜了出来,拦在了他的马前。 一共五人,皆是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陈进的目光,落在了他们领口的位置。 那里,都用金黄色的丝线,绣着一个样式奇特的蟠虺纹。 这绝非寻常杀手,倒像是某个势力豢养的死士。 “你们是什么人?” 陈进沉声问道,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为首的黑衣人发出一声冷笑。 “取你命的人!”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长刀已经出鞘,寒光一闪,朝着陈进当胸刺来! 其余四人也同时拔刀,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 陈进瞳孔骤缩。 他根本不会武功! 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他当机立断,猛地一夹马腹,调转马头。 “驾!” 马儿吃痛,长嘶一声,奋力朝着来路奔去。 “追!” 为首的黑衣人厉喝一声,五人立刻展开身形,紧追不舍。 他们的速度极快,死死地缀在后面。 陈进伏在马背上,心脏狂跳。 他能感觉到身后的杀气越来越近。 这样下去,迟早会被追上! 必须想办法摆脱他们! 他不断催促着马儿,专门挑崎岖难行的小路奔逃。 然而,黑衣人的轻功显然极好,无论他如何变向,始终无法甩掉。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的树林豁然开朗。 但陈进的心却沉了下去。 眼前,竟是一处悬崖! 他骤然勒住马,马儿前蹄高高扬起,险些将他甩飞出去。 身后,五个黑衣人已经追至,将他团团围住,堵住了唯一的退路。 为首的黑衣人看着他,眼中带着嘲弄。 “怎么不跑了?” “我看你还能往哪里逃!” 陈进喘着粗气,看着眼前的杀手。 “是谁派你们来的?” 到底是谁,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他的命。 朱太医?陈家?还是宫中其他人? 黑衣人缓缓逼近,手中的刀泛着寒光。 “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下辈子,记得放聪明点。” 陈进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难道今天,真的要命丧于此了吗? 他不甘心。 他才刚刚在这个世界找到一点活下去的实感,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 他不能死在这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极其微弱的“哗哗”声,若有似无地从悬崖下方传来。 是水声! 悬崖下面,有水! 虽然不知道有多深,也不知道跳下去会怎样。 但,这是他唯一的生路! 来不及多想,也顾不上恐惧。 陈进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他倏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面向那深不见底的悬崖。 “驾!” 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夹马腹! 马儿发出一声悲鸣,载着他,纵身跃下了悬崖! 黑衣人冲到悬崖边,向下望去。 只见云雾翻腾,深不见底,早已不见了陈进和那匹马的踪影。 为首的黑衣人脸色阴沉。 “下去搜!”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几名手下立刻领命,寻找下崖的路径。 夜晚,东宫书房内。 太子赵瑞端坐于书案之后,面沉如水。 堂下,一个黑衣人单膝跪地,头深深垂下。 “殿下,属下办事不利。” “那陈进……跳崖了。” 赵瑞听闻,尖锐的目光扫了他一眼,带着寒意。 “人呢?” 黑衣人的头更低了,声音带着颤抖。 “悬崖太高,深不见底,属下派人下去搜寻,并未找到尸首。” “想来……是摔得粉身碎骨,或是被崖下的野兽叼走了。” “废物!” 赵瑞猛地一拍桌案,怒火中烧。 “孤要的是确定的答案!” “是生是死,必须给孤一个准信!” “加派人手!继续找!找不到尸体,你们也不用回来了!” “是!属下遵命!” 黑衣人连忙叩首领命,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赵瑞有一口没一口地嘬着茶,目光幽深。 陈进,这就是你胆敢与孤作对的下场。 一个不识抬举的太医,也敢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翌日清晨,隋玲轩的小厨房里,飘散出甜糯的香气。 固阳公主系着围裙,搅动着锅里的米浆。 旁边的翡翠一边帮着添柴,一边笑嘻嘻地打趣。 “公主起这么个大早,这芙蓉糕是做给谁吃的呀?” “是给谨妃娘娘?还是给四殿下?总不会是……给陈太医吧?” 固阳公主脸颊一红,手下的动作顿了顿,嗔了翡翠一眼。 “就你话多!” “我、我是感谢陈太医昨日请我吃饭,回个礼罢了!” 这丫头,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不过,想到能亲手做些点心送给他,心里还是甜丝丝的。 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 “是是是,回礼,奴婢都懂!” 翡翠挤眉弄眼,一副了然的神色。 固阳公主又羞又恼,随手抓了一把旁边的干面粉,作势就要往翡翠脸上抹。 “还敢取笑我!看我不把你变成大花猫!” “哎呀!公主饶命!” 翡翠笑着躲闪,两人在厨房里嬉闹起来。 闹了一阵,固阳公主鼻子忽然嗅了嗅。 “什么味道?” 她停下动作,看向灶上的锅。 “哎呀!糊了!” 她连忙跑过去拿起锅铲。 锅底的芙蓉糕果然已经染上了一层焦黑,散发出淡淡的糊味,是不能吃了。 公主嘟起嘴,懊恼地瞪向翡翠。 “都怪你!” 翡翠吐了吐舌头,连忙上前帮忙收拾残局。 两人只好重新来过,又是一番手忙脚乱。 好不容易将第二锅芙蓉糕蒸好,小心翼翼地取出,切成小块,用白玉盘装好。 固阳公主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成果,带着翡翠,提着食盒便兴冲冲地往太医院赶去。 太医院内,医士们各自忙碌着。 固阳公主提着裙摆快步走进来,目光四下搜寻,却没有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的心,不由得提了起来。 她走到正在整理药材的秦淮面前,语气带着慌张。 “秦淮,陈太医今日没有当值吗?” 第三十六章 休沐 秦淮抬起头,看到是公主,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 “回公主殿下,今日并非陈太医休沐之日,但下官并未见到陈太医前来。” “或许……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 “公主若有急事寻他,可去宫外他的住处看看。” 固阳公主闻言,越发不安起来。 她连秦淮的后半句话都没听完,转身就往外跑。 “公主!” 翡翠连忙提着食盒追了上去。 秦淮看着主仆二人匆匆离去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心中不免也有些担忧。 奇怪,陈大哥向来准时,从未无故缺席过。 今日怎么不见人影? 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固阳公主和翡翠赶到陈进宫外的小院。 院门紧闭。 翡翠上前敲了敲门。 很快,一个睡眼惺忪的小厮过来开了门,见到是公主殿下,吓了一跳,连忙跪下行礼。 “公主殿下恕罪,小的不知是您。” 固阳公主急切地打断他。 “陈太医呢?他在不在府上?” 小厮有些茫然地摇摇头。 “回公主殿下,主子昨日便出门了。” “说是去城郊给夫人上香,一直到现在,还未回来。” 什么? 一夜未归? 他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上香而已,怎么会一夜不回? 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固阳公主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翡翠连忙扶住她。 “公主!” 她看着公主煞白的脸色,也是心急如焚,忽然灵光一闪。 “公主,要不……我们去找四殿下帮忙?” “四殿下人脉广,或许能派人帮忙找找陈太医!” 固阳公主听闻,眼中重新燃起一抹希望。 “对,去找皇兄!他一定有办法的!” 说着,她拉着翡翠,朝着四皇子赵旭的府邸方向急匆匆赶去。 与此同时,京城远郊,一处偏僻的农家小院内。 陈进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有些发黑的茅草屋顶。 头有些昏沉,带着钝痛。 他动了动,想要坐起身,却感到右腿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哎!公子,你醒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你腿上有伤,大夫说了,莫要乱动。” 陈进转过头,看见一位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婆婆正担忧地看着自己。 “这里是……”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是老婆子我的家。” 老婆婆端过一碗水,喂他喝下。 “昨儿个,我在河边洗衣裳,瞧见你昏倒在水边,浑身是伤,探了探还有气,就把你背回来了。” “请了大夫来看过,说你这条腿……骨头断了,好在福大命大,这条命是捡回来了。” 河边? 陈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坠崖时的惊心动魄瞬间涌入脑海。 千钧一发之际跳崖,被崖壁突出的树枝缓冲了一下,然后掉进了水里…… 果然,悬崖底下必有河流,这简直是穿越定律。 那些小说电视剧诚不欺我。 “多谢婆婆,救命之恩。” 老婆婆摆摆手,脸上露出淳朴的笑容。 “谢啥,遇上了就是缘分。” 陈进打量着这间简陋的屋子,除了床和一张破旧的桌子,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家具。 “婆婆,您怎么一个人住在这山沟里?您的家人呢?” 听到这个问题,老婆婆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中漫上一层哀伤。 她看着陈进清俊的眉眼,不知为何,竟觉得有几分熟悉和亲切。 她叹了口气,缓缓道来。 “老婆子我叫周桂英,年轻时,是在大户人家做奶娘的。” “我奶大的小姐,心善貌美,我一直陪着她长大,看着她出嫁。” 她顿了顿,“可惜,红颜薄命,生小少爷的时候难产,去了。” “后来,我老伴和儿子,也被人害了。” “我无处可去,只好躲到这荒山野岭,苟活于世。” 说到伤心处,她的声音哽咽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不愿让外人看到自己失态的样子,连忙转过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哎,瞧我,人老了就是话多。” “我去看看给你熬的药好了没。” 说完,她掩饰着离开了房间。 陈进看着老婆婆佝偻的背影,心中一阵懊恼。 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又问到了人家的伤心事。 他定了定神,开始检查自己身上的伤势。 除了腿,身上大多是些擦伤和撞伤,虽看着吓人,但并不严重。 右小腿的伤最重,他伸手摸了摸,隔着固定的竹片和布条,能感觉到骨头断裂的位置。 胫骨骨干骨折,闭合性的。 那位大夫处理得还算妥当,做了复位,用竹片做了外固定,也敷了草药。 只要好好休养,恢复起来应该不难。 陈进总算放下心来,想起昨日差点儿丧命,仍心有余悸。 是谁? 到底是谁想要他的命? 那些黑衣人的身手,绝非普通毛贼。 朱太医?他有这个胆子和能力吗? 陈家?为了阻止他脱离掌控? 还是,宫里的其他人? 他闭上眼睛,仔细回想昨日交手的瞬间。 黑衣人…… 对了! 他猛地睁开眼。 所有黑衣人的衣领处,似乎都绣着一种蛇形的花纹。 对!是蟠虺纹! 这或许,是一个重要的线索! 那绝非寻常的装饰,更像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一个组织的印记。 是谁?拥有这样一支训练有素、带着特定图腾的死士? 太子赵瑞? 他的嫌疑最大。 自己屡次坏他好事,又与固阳公主走得近,他有足够的动机除掉自己。 可一个太子,豢养死士,不怕被人抓住把柄吗? 还是说,这蟠虺纹背后,牵扯着更深的势力? 无论如何,这次侥幸逃生,下次未必还有这样的运气。 这具身体太弱了,面对杀手只能被动逃窜。 不行,必须习武。 至少,再遇到危险时,能有反抗之力,而不是只能任人宰割。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进的身体在周桂英的细心照料下渐渐好转。 他已经能拄着木杖,在院子里慢慢行走了。 这日,周桂英端着刚洗好的衣物准备去晾晒,陈进无意间瞥见她的手。 她的手指关节,似乎有些红肿。 手腕处,也比常人略显粗大。 他走上前去,扶住她的手臂。 “婆婆,您的手……” 第三十七章 老毛病而已 周桂英愣了一下,随即不在意地笑了笑,想抽回手。 “老婆子这手啊,老毛病了,不碍事。” 陈进没有松开,反而仔细看了看她的指关节和手腕。 “不止是手吧?膝盖是不是也经常疼?” “尤其是早上刚起来的时候,活动不方便?” 周桂英闻言,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公子,你咋知道的?” “以前也找过大夫,开了些药吃着,时好时坏,总断不了根。” 陈进扶着她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婆婆,不瞒您说,我就是个大夫。” “您的这个病,我或许能帮上忙。” 周桂英眼中闪过讶异。 她看着眼前这个清俊的年轻人,那眉眼,那神态,竟真的和她奶大的小姐有几分相似。 小姐出自医药世家,医术高明。 这个人,长得像小姐,也会医术? 世间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她心中念头翻涌,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欢喜地点头。 “那敢情好!公子若真能帮老婆子缓解这疼痛,老婆子感激不尽!” 陈进仔细询问了她的症状,又替她检查了关节。 结合周桂英的描述,他基本可以确诊。 “婆婆,您这是风湿痹痛,也就是常说的风湿性关节炎。” “看情况还不算太严重,关节没有明显变形。” “这个病,想要根治很难,但好好调理,完全可以减轻疼痛,改善关节活动。” 听到能减轻疼痛,周桂英已经很是高兴了。 “能不那么疼就谢天谢地了!” “老婆子都这把年纪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不求别的。” 陈进看着她饱经风霜的脸,心中一软。 这段时日的相处,他早已将这位善良的老人视作亲人。 “婆婆,您救了我的命,以后,就把我当您的孙子吧,我给您养老送终。” 周桂英浑身一震,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 多少年了,自从老伴和儿子被害,她孤身一人躲在这荒山野岭。 她以为这辈子,就会这样孤苦伶仃地了此残生。 没想到,老天爷竟让她捡回一个孙子。 她用力点头,泪水滑落,声音哽咽。 “好,好!” 陈进见状,心中也有些酸涩。 他不再多言,开始运用现代所学的推拿按摩手法,为周桂英缓解关节周围肌肉的紧张和疼痛。 他的手法轻柔,周桂英只觉得一股暖流从按压处缓缓散开,原本僵硬酸痛的关节,似乎也轻松了不少。 按摩结束,陈进又回到屋内,提笔写下两副药方。 “婆婆,这一副是内服的,每日一剂,可以祛风散寒,活血通络。” “这一副是外用的,您抓回来后,加水煎煮,用来熏洗患处。” “另外,您帮我找些银针和艾草来,我再给您施针、艾灸。” “内服外用,加上针灸推拿,多管齐下,您的病痛会慢慢改善的。” 周桂英接过药方,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 “哎!哎!老婆子这就去镇上抓药!” 四皇子府,书房内。 赵旭看着坐在对面,哭得梨花带雨的固阳公主,心中无奈叹息。 他将一方锦帕递了过去。 “四哥派人找了很久。” “在陈太医去给他母亲上坟的路上,那处悬崖边,找到了这个。” 他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一枚小巧精致的玉佩。 玉佩上面用金线穿着络子,正是固阳亲手打络,送给陈进的那枚。 看到玉佩的一瞬间,固阳公主的眼泪簌簌落下。 “不……不会的……” 她猛地摇头。 “陈太医那么厉害,他不会死的!他一定不会死的!” 玉佩掉在悬崖边,人却不见踪影…… 这几乎就是最坏的结果。 赵旭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婉儿,你听我说。” “四哥的人,几乎搜遍了悬崖底下,没有找到他的尸体。” “虽然情况不乐观,但只要一日找不到尸首,就不能断定他已经遇难。” “至少,这总归算是一个好消息,不是吗?” 没有找到尸体…… 固阳公主抓住这最后一丝希望,抬起脸,紧紧抓住赵旭的衣袖。 “皇兄!你一定要找到他!求求你,一定要找到他!” 只要没见到人,她就绝不相信他已经死了! 赵旭看着妹妹苍白而执拗的小脸,点了点头。 “放心,四哥答应你,会继续派人找。” “无论如何,都会给你一个交代。” 他何尝不知自家妹妹的心思。 只是,陈进的失踪,处处透着蹊跷。 时机太过巧合,地点又在荒郊野外。 更让他心生警惕的是,据手下回报,在他的人搜寻陈进下落的同时,似乎还有另一队人马,也在暗中寻找。 那队人马行事隐秘,身份不明。 这绝非意外失足。 陈进,恐怕是卷入了什么麻烦之中。 时间一天天过去。 农家小院里,陈进的腿伤在精心调养下,逐渐愈合,已经可以弃杖行走,只是还不能太过用力。 而周桂英的风湿关节炎,在陈进的综合治疗下,也得到了明显的控制。 疼痛大大缓解,关节的肿胀消退了不少,早起时的僵硬感也减轻了许多。 周桂英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整个人看着都精神了不少。 这天,吃过午饭,陈进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心中却在盘算着日子。 算算时间,距离秋猎之期,已经不远了。 他不能再继续留在这里了。 宫里,还有人在等着他。 他也必须回去,查清楚究竟是谁要置他于死地。 那个蟠虺纹,他必须弄明白它代表着什么。 他起身,回到屋里,将自己简单的几件衣物收拾好,打成一个小小的包袱。 然后,他走到正在收拾碗筷的周桂英面前。 “婆婆。” 周桂英抬起头,看到他手中的包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公子,这是要走了?” 陈进点点头,脸上带着感激。 “嗯,叨扰婆婆许久,我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是时候该离开了。” “您的大恩大德,陈进没齿难忘。” “往后,若得空闲,我定会常来看您,继续为您施针艾灸。” 第三十八章 不能什么都不做 相处了这些时日,周桂英早已将陈进当成了自己的亲孙子。 骤然分别,心中满是不舍。 但她也明白,他终究不属于这片荒山野岭,他有他该去的地方。 她放下手中的碗筷,擦了擦手,眼眶有些发红。 “好孩子,老婆子知道你有正事要办,不留你。” “只是往后,你自己在外,万事要小心。” 她将陈进送到院门口,拉着他的手,反复叮嘱。 “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什么时候想回来了,或者在外头受了委屈,就回来看看老婆子。” 陈进心中也是一阵不舍。 这段远离尘嚣、简单纯粹的日子,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难得的安宁。 他用力点了点头,郑重地向周桂英行了一礼。 “婆婆,您多保重。” 说完,他不再犹豫,转身迈开了脚步。 他一步三回头,看着周桂英站在夕阳下的门边,不停地挥着手,瘦小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单。 一种难言的酸楚涌上心头。 他强迫自己转过头,加快了脚步。 这里很安逸,很温暖。 但他终究还是要回到那个吃人的皇宫中去。 那里,有未了的恩怨,有等待他的人,还有他必须面对的命运。 夜幕低垂,给京城镀上了一层墨色。 陈进拖着疲惫的身体,终于回到了小院。 他还未走近,便远远看见一道身影,蜷缩在自家院门口的石阶上。 昏黄的灯笼光线下,那人衣衫凌乱,头发也散了几缕,背影看着颇为狼狈。 是秦淮。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这副模样? 陈进加快了脚步。 听到脚步声,蹲着的人顿时抬起头。 四目相对。 秦淮的眼睛瞬间瞪大,随即涌上狂喜。 他噌地一下站起来,动作太猛,差点摔倒。 “陈、陈太医!” 下一刻,他几步冲到陈进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像是怕他会再次消失一样。 少年眼眶通红,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大哥!你可算是回来了!”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 他哽咽着,话说不完整,只是用力地抓着陈进,上下打量,确认他是否安好。 一股暖流涌上陈进的心头,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 这个傻小子,竟然一直在这里等他。 看着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陈进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他抬手,拍了拍秦淮的肩膀。 “好了,别哭了。” “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鼻子。” “我这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吗?” 秦淮用力点头,胡乱地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吸了吸鼻子,强行辩解。 “我、我这是高兴!”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大哥你这么厉害,肯定不会出事的!” 陈进推开院门。 “走吧,进屋说。” 这小子,还真是对他有种盲目的信任。 不过,这种被人毫无保留信任和担心的感觉,真不赖。 两人走进小院,穿过庭院,来到书房。 陈进点了灯,光线瞬间照亮了屋子。 他在书桌后坐下,示意秦淮也坐。 秦淮却站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仿佛有千言万语要问。 陈进给他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 “坐下说吧。” “你这段日子,到底去哪儿了?” 秦淮终于按捺不住,急切询问。 “我找了你好久,几乎把整个京城都翻遍了,都没找到你!” “公主殿下和四皇子殿下也派了好多人到处找你!” “后来,四殿下的人在城郊附近的悬崖边上,发现了固阳公主送给你的玉佩。” “我们都以为,以为你。” 秦淮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后怕。 陈进听闻,内心有些触动。 原来,他失踪的这段日子,竟有这么多人为他担心奔走。 公主,四皇子,还有眼前的秦淮。 他们并不知道他跳崖是为了躲避追杀,只以为他是失足或者遭遇了不测。 那枚玉佩掉落在悬崖边,更是加重了他们的担忧。 他将自己去给母亲上坟回来的路上遭遇黑衣人截杀,如何被逼到悬崖边,最后无奈跳崖逃生的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 当然,关于周桂英婆婆的事情,他只说被一位好心的老婆婆所救,并未提及其它。 秦淮听得心惊肉跳,脸色发白。 他没想到陈进竟然经历了如此惊险的生死一刻。 那些杀手,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 “那你,有没有受伤?” 秦淮急忙追问,目光担忧地在他身上扫视。 “放心,只是右腿摔断了,在那位婆婆家里已经养好了七七八八,不碍事了。” 陈进指了指自己的右腿,示意他安心。 “那就好,那就好。” 秦淮松了口气,但眉宇间的忧色并未散去。 “大哥,你知道是什么人想杀你吗?” 陈进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那些黑衣人训练有素,出手狠辣,绝非普通匪徒。 领口处的蟠虺纹,更像是一种独特的标记。 他脑海中闪过太子赵瑞的脸。 但他没有证据。 在没有十足把握之前,他不想将秦淮牵扯进来。 这件事背后牵扯的势力,恐怕远超他的想象。 他心思单纯,若是知道了,只怕会冲动行事,惹来杀身之祸。 他摇了摇头。 “不确定。” “那些人都是蒙面,像是豢养的死士。” “我只记得,他们的衣领上,都绣着一种蛇形的花纹,像是蟠虺纹。” “蟠虺纹?” 秦淮皱起眉头,努力思索着。 他对这些江湖门派、神秘组织的了解并不多。 “嗯,我会帮你留意的。” “看看能不能打听到什么线索!” 陈进却摆了摆手,神色严肃起来。 “不必了。” “这件事很危险,背后的人权势恐怕不小,你不要掺和进来。”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想连累你。” 秦淮看着他认真的眼神,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大哥,我听你的。” 但他心里却暗暗做了决定。 回去一定要求问问他爹。 他爹对京城乃至江湖上的各方势力都有些了解,说不定能知道这蟠虺纹的来历。 大哥不让他插手,是不想他有危险。 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哥身处险境而什么都不做。 第三十九章 你去哪我去哪 就在这时,一阵不合时宜的咕咕声,打破了书房的安静。 声音是从秦淮的肚子里发出来的。 秦淮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捂住了肚子。 陈进被这声音逗乐了,挑了挑眉。 “怎么?还没吃饭?” 秦淮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担心你,一直在这儿等着,就,就忘了吃了。” 陈进站起身。 “正好,我也没吃。” “等着,我去给你下碗面。” 他转身朝着厨房走去。 秦淮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暖烘烘的。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就端上了桌。 清亮的汤头,翠绿的葱花,卧着一个金黄的煎蛋,面条筋道,香气扑鼻。 秦淮早就饿坏了,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 “唔!好吃!” “大哥,你这手艺也太好了吧!” “比外面那些面馆做的都好吃!” “你要是去开个餐馆,生意肯定火爆!” 陈进被他夸张的样子逗笑了。 开餐馆? 若是能回到现代,他或许真的会考虑开一家小小的私房菜馆,做自己喜欢的美食,过安稳的日子。 可惜…… 他夹起一个煎蛋,放到秦淮碗里。 “快吃吧。” 他半开玩笑地说。 “其实我的梦想,就是当个厨子。” 秦淮闻言,立刻抬起头,嘴里还塞着面条,一脸认真。 “那敢情好!” “以后大哥你要是真开了餐馆,我就去给你当墩子!”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陈进心中微动,笑着点了点头。 “好啊。” “到时候,工钱可不能少。” 翌日清晨。 陈进简单梳洗一番,换了身干净的青色长衫,便径直朝着隋玲轩而去。 他必须尽快告知公主和四皇子自己平安归来的消息,免得他们继续担心。 更重要的,他需要盟友。 隋玲轩内,宫女通报后,一道淡紫色的身影便急匆匆地从内殿奔了出来。 是固阳公主。 她几乎是扑到陈进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眼圈瞬间就红了。 连日来的担忧,在看到他完好无损地站在面前时,顷刻化作了泪水。 她顾不上仪态,声音带着哭腔。 “陈进!你、你没事!” 这几日她寝食难安,生怕听到最坏的消息。 如今见他平安,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只剩下庆幸。 陈进看着她泪眼婆娑的样子,心中一暖,连忙安抚。 “我没事,让公主担心了。” 固阳公主胡乱擦了擦眼泪,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递还给他。 “这个,还是还给你。” “物归原主。” 陈进接过玉佩,将其揣入怀中,重新收好。 “多谢。” 这时,脚步声传来,赵旭也闻讯赶到了。 他看到陈进,快步上前。 “陈太医,你总算回来了。” 看到陈进无恙,他心中悬着的石头也落了地。 妹妹这几日茶饭不思,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我派人找了你许久。” “只是,在我的人搜寻你下落的时候,似乎还有另一拨人,也在暗中寻找。” 另一拨人? 陈进心中一凛。 他将自己的遭遇讲了一遍,着重提到了那些黑衣人领口的蟠虺纹。 “那些人招招致命,不像是普通的匪徒。” “我怀疑……”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赵旭,“是太子殿下的人。” 此言一出,赵旭和固阳公主皆是一惊。 赵旭眉头紧锁。 “太子?他为何要对你下此毒手?” 他与太子素来不睦,但也没想到对方竟会如此不择手段,连一个太医都不放过。 陈进语气平静,眼中却带着冷意。 “或许,是我挡了他的路。” “谨妃娘娘中毒一事,那宫女玉珠。” “我怀疑,玉珠就是太子安插在谨妃身边的人。” “我无意中识破了他的计谋,又治好了谨妃。” “或许,他觉得我碍眼了,所以才要除之而后快。” 固阳公主听闻,气得浑身发抖。 “太过分了!” “皇兄!我们这就去告诉父皇!定要父皇严惩太子!” 她从未想过,一向看似温和的太子皇兄,竟有如此歹毒的心肠。 赵旭连忙拉住她,神色凝重。 “婉儿,不可冲动!” “这些都只是我们的猜测,并没有确凿的证据。” “贸然去父皇面前告发太子,不仅扳不倒他,反而会打草惊蛇,让我们陷入险境。” “难道就这么算了?” 固阳公主十分不甘,眼中满是愤懑。 母妃险些丧命,陈进也差点被害,这口气她怎么咽得下。 赵旭眼中闪过冷芒,声音低沉。 “当然不会就这么算了。” “母妃险些丧命,陈太医也遭此毒手。” “这笔账,我记下了。” “迟早有一天,我会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陈进看着赵旭眼中的决绝,心中稍定。 看来,这位四皇子,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温润无争。 离开隋玲轩,陈进径直回了太医院。 他失踪了这些时日,也该回去销假当值了。 刚踏进太医院的大门,迎面就撞上了陈馨儿。 陈馨儿看到他,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抹厌恶。 她原本听说陈进失足坠崖,尸骨无存,心里还暗自高兴了好几天,觉得这个碍眼的庶子总算消失了。 没想到,他竟然活着回来了! 真是祸害遗千年! 她撇了撇嘴,双手环胸,阴阳怪气地开口。 “哟,这不是陈大太医吗?” “失踪了这么多天,我还以为你跑哪儿偷懒去了呢。” “无故旷职这么久,眼里还有没有太医院的规矩了?” 陈进脚步未停,只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彼此彼此。” “比起我,陈大小姐前些日子当众失仪,脸面丢尽,还有勇气回太医院,这份担当,倒是令人佩服。” “不知陈大小姐那日跑茅厕的感觉,好不好受?” 此话一出,陈馨儿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那日是她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陈进竟然还敢提起!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进的背影,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陈进不再理会她,径直朝着自己的值房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陈馨儿恨恨地跺了跺脚,一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第四十章 好一个陈进 东宫之内,气氛压抑。 太子赵瑞面色铁青,听着手下的回报,得知陈进不仅没死,还安然无恙地回到了京城。 “啪。” 他猛地将手中的琉璃盏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好一个陈进。 竟然连悬崖都摔不死他! 真是命大! 他眼底翻涌着阴鸷的怒火。 上次是他失算了,没想到派去的人那么废物,竟然让陈进逃脱了。 这次算你小子走运! 下次,孤看你还有没有这样的好运气! 赵瑞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杀意毕现。 陈进,你既然非要挡孤的路,那就别怪孤心狠手辣了。 时光荏苒,转眼便到了秋狝之日。 秋高气爽,皇家围场旌旗招展,热闹非凡。 秋猎为期两天,是皇室宗亲、文武百官难得的放松与交流时机,亦是展现勇武、博取圣心的良机。 这日一早,太医院众人便在院使张大人的带领下,准备随行出发。 队伍中,除了院使和几位资历深厚的太医,陈英哲赫然在列。 他凭借院判的身份,硬是将比试落败的朱太医也塞进了随行名单。 陈馨儿自然也在其中,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骑装,脸上带着刻意的矜持,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人群。 陈进一身青衣,背着药箱,安静地站在队伍末尾,神色淡然。 就在队伍即将出发之际,不远处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固阳公主带着宫女,也来到了集合地点。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很快便落在了陈进身上。 少女眼前一亮,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朝着他轻轻挥了挥手。 陈进微微一怔,随即也回以一笑。 阳光下,少女的笑容纯净美好,像是一道暖阳,驱散了他心中的些许阴霾。 这个天真烂漫的公主,待他确实是不同的。 连日来的相处和关心,若说心中没有半点波澜,那是假的。 他发现自己,似乎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上这个不谙世事的姑娘了。 不远处,凤辇之上,皇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看着固阳脸上的喜悦,又看了看远处的陈进,眼神微动,若有所思。 浩浩荡荡的队伍一路前行,终于抵达了京郊的皇家围场。 这里地势开阔,草木丰茂,是绝佳的狩猎之地。 皇帝与一众皇子、大臣们早已换上劲装,准备策马扬鞭,一展身手。 太医们则被安排在后方的营帐区域待命,以备不时之需。 营帐内,陈进找了个角落坐下,闭目养神。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围猎场方向隐隐传来喧哗声。 很快,一个小太监脚步匆匆地跑进营帐。 “各位太医大人!” 小太监气喘吁吁,脸上带着焦急。 “兵部侍郎高大人在围猎时,不慎被流矢所伤,伤了胳膊,流血不止,请太医速去诊治!”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兵部侍郎高明赫乃朝中重臣,若是在围猎中出了意外,可不是小事。 张院使正要指派人手,一旁的陈英哲却抢先开了口。 他目光落在陈进身上,语气带着命令。 “陈进,你去。” 陈进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看来,这是准备开始动手了。 他站起身,背起自己的药箱,应了一声。 “是。” 刚准备随着小太监离开,朱太医却突然站了起来。 “陈太医,高大人伤势不轻,我跟你同去吧。” 他脸上堆着虚伪的笑容。 “也好搭把手,顺便向陈太医观摩学习一番。” 狐狸尾巴,终于要露出来了。 陈进瞥了他一眼,神色淡淡。 “有劳朱太医了。” 他倒要看看,这两人究竟想耍什么花样。 两人随着小太监,快步朝着围猎场外围走去。 远远地,便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 兵部侍郎高明赫坐在一棵大树下,面色有些苍白,左臂的衣袖已经被鲜血染红,一名侍卫正用布条简单地为他按压止血。 高明赫年约四十,身形魁梧,此刻眉头紧锁。 陈进上前,放下药箱,蹲下身查看伤势。 “高大人,得罪了。” 他解开临时包扎的布条,只见高明赫的小臂上有一道颇深的伤口,皮肉外翻,鲜血还在不断渗出。 幸好没有伤及筋骨。 陈进迅速从药箱中取出一瓶金疮药,准备为他止血。 他拧开瓶塞,正要将药粉撒在伤口上。 “住手!” 一声厉喝突然响起。 是朱太医。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来,挡在了陈进和高明赫之间。 高明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愣,不解地看向朱太医。 “朱太医,你这是何意?” 朱太医指着陈进手中的药瓶,声音尖利。 “高大人!万万不可用他的药!” “下官方才亲眼看见,他在来的路上,偷偷往这金疮药里加了东西!” “他想谋害大人您!”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一片哗然。 高明赫更是脸色大变,眼中全是惊怒。 他一把推开身前的陈进,动作带着警惕。 “你说什么?!”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太医,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谋害朝廷命官! 很快,这边的骚动便惊动了不远处的皇帝。 皇帝带着魏德全和几名侍卫走了过来。 “发生何事?” 高明赫见皇帝驾临,连忙忍痛起身行礼,将朱太医的指控说了一遍。 皇帝闻言,眉头紧锁,尖锐的目光扫向朱太医。 “朱太医,你何时看见他动了手脚?” 朱太医立刻躬身,脸上装出惶恐的表情。 “回禀陛下,就在方才来的路上。” “微臣见陈太医行为诡异,偷偷摸摸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将里面的粉末倒入了这金疮药瓶中。” “当时微臣并未多想,只当是他添加什么特殊的药引。” “可微臣认得那粉末的气味,与宫中禁药七星海棠极为相似!” “此药少量使用虽不致命,却能延缓伤口愈合,甚至导致溃烂!” “微臣这才惊觉不妥,斗胆阻止,唯恐高大人遭了毒手!” 七星海棠! 听到这个名字,众人的脸色都变了。 这可是宫中明令禁止的毒物! 皇帝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看向陈进的目光带着审视。 “陈进,你可有解释?” 第四十一章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陈进面色平静,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 “回禀陛下,微臣的金疮药绝无问题,更没有什么七星海棠。” 他顿了顿,语气坦荡。 “微臣与高大人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何要下毒害他?”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朱太医立刻跳出来反驳。 “陛下!他这是在狡辩!” “若不是心虚,他为何不敢让人查验?” “分明就是做贼心虚,撒谎欺君!” 他一口咬定陈进下毒,态度咄咄逼人。 陈进不再理会他,直接转向皇帝,躬身一揖。 “陛下明鉴。” “微臣身正不怕影子斜。” “恳请陛下为微臣主持公道,请太医院的药师或信得过的御医前来查验此药。” “是与非,黑与白,一验便知。” 皇帝沉吟片刻。 这件事,确实需要查清楚。 无论是谁在撒谎,都必须付出代价。 他挥了挥手,对身后的魏德全吩咐。 “魏德全,去太医院营帐,传几位资深太医过来。” “朕要亲自验药!” 很快,魏德全便带着几位太医匆匆赶来。 为首的,正是太医院院判,陈英哲。 他身后还跟着几位面色严肃的老太医。 陈英哲看到眼前的阵仗,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 他的目光扫过一脸平静的陈进,又落在旁边指证历历的朱太医身上,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陈进迎上陈英哲的目光,神色未变。 他将手中的那只白玉药瓶,直接递了过去。 “陈院判,劳烦您亲自验看。” “这金疮药,还请您仔细着瞧。” “若是验错了,污蔑了同僚是小,误了高大人的伤势,甚至……” 他微微一顿,“欺君罔上,那可是大罪。” 陈英哲接过药瓶的手顿了一下。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袭上心头。 难道这小子察觉到了什么?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对陈进露出了一个虚伪的浅笑。 “陈太医放心,本官定会仔细查验,还你一个公道。” 他拧开瓶塞,将药粉倒出少许在指尖,凑到鼻尖细细嗅闻,又捻了捻,仔细观察。 片刻之后,他的心沉了下去。 这药,没问题。 是最上等的金疮药,成分纯正,绝无半分七星海棠的痕迹。 怎么回事? 朱太医明明说已经将药换了! 难道是朱太医失手了?还是说…… 陈英哲的脑子飞速转动,额角隐隐渗出冷汗。 不行,不能慌。 事已至此,必须立刻想好对策。 朱太医这颗棋子,看来是保不住了。 他定了定神,转身面向皇帝,恭敬地躬身。 “启禀陛下。” “微臣已仔细查验过。” “此金疮药乃是太医院所制上等良药,药性纯正,并无任何不妥,更不含朱太医所说的七星海棠。” 结果一出,朱太医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怎么可能! 他明明亲手换了药! 高明赫的眉头也皱了起来,疑惑地看向朱太医。 陈进脸上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多谢陈院判明察秋毫,为下官证明清白。” 随即,他从自己怀中取出了另一个一模一样的白玉药瓶。 “不过。” 他的目光转向朱太医,带着冷意。 “朱太医方才所言,倒也不全是诬陷。” “就在前些日子夜里,下官恰好有事回了趟太医院的药库,正撞见朱太医行迹鬼祟地从里面出来。” “下官当时心生疑窦,便进去查看了一番。” “果然发现,供给此次秋狝所用的金疮药中,有几瓶被人动了手脚。” 他举起手中的药瓶。 “就像这一瓶,里面确实被掺入了七星海棠的粉末。” “朱太医,你身为医者,当知此药之害。” “高大人乃朝廷重臣,若真用了这药,后果不堪设想!” 陈进的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射向朱太医。 “你如此处心积虑,究竟是何人指使?!” 高明赫听完这番话,哪里还不明白自己险些被人当枪使,成了这场阴谋的牺牲品! 他勃然大怒,指着面无人色的朱太医,对着皇帝便拜了下去。 “陛下,此人用心险恶至极。” “竟想在围猎场上谋害朝廷命官!” “恳请陛下降旨,严惩此獠,以儆效尤!” 朱太医浑身抖如筛糠,嘴唇哆嗦着,刚想开口辩解。 “朱太医!” 陈英哲一声厉喝打断了他。 他满脸痛心疾首,不敢相信自己一手提拔的人竟会做出此等恶事。 “你、你糊涂啊!” 他指着朱太医,气得手都在发抖。 “你与陈太医就算有些许过节,怎能用如此歹毒的手段栽赃陷害?!” “还险些连累了高大人!” 说完,他猛地转身,对着皇帝噗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陛下!是微臣失察!” “微臣万万没想到,朱太医竟是如此心胸狭窄、手段恶毒之辈!” “微臣用人不明,治下不严,险些酿成大祸,请陛下责罚!” 朱太医看着陈英哲这番表演,一颗心彻底凉透了。 他想开口,想揭发陈英哲才是幕后主使。 可一对上陈英哲那冰冷含着警告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想到了陈英哲的那些手段。 如果自己不肯背下这个黑锅,陈英哲绝对不会放过他的家人。 他那个尚且年幼的儿子。 一股彻骨的绝望涌上心头。 罢了,罢了。 与其让家人跟着遭殃,不如自己一力承担。 朱太医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 他对着皇帝,声音嘶哑地开口。 “陛下,是、是微臣一人所为。” “微臣、微臣上次与陈进比试落败,又被他当众说出隐疾,一直怀恨在心。” “所以才、才想出这个法子,想要栽赃他,让他身败名裂。” “微臣真的没想过要害高大人,只是想把这药瓶塞到他药箱里,没想到他会先拿出来。” “微臣鬼迷心窍,求陛下饶命!求陛下饶命啊!” 他一边说,一边砰砰地磕头,额头很快便见了血。 皇帝冷冷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厌恶。 无论是出于嫉妒还是受人指使,在皇家围场动用禁药,意图陷害同僚,甚至可能危及朝臣性命,这都是不可饶恕的大罪! “哼!巧言令色,死不悔改!” 皇帝怒哼一声,拂袖而起。 “来人!” “将这个胆大包天的逆贼拖下去!” “重打八十大板,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立刻有两名御前侍卫上前,将朱太医拖了下去。 朱太医绝望的哭喊求饶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不见。 第四十二章 本官鲁莽了 陈进收起那瓶下了毒的药,重新打开自己带来的那瓶,上前为高明赫处理伤口。 他动作娴熟地清洗伤口,撒上金疮药,再用干净的纱布仔细包扎。 “高大人,伤口不深,只是流血多了些。” “这几日注意不要沾水,按时换药,很快便能痊愈。” 高明赫看看眼前这个年轻太医,脸上露出了惭愧之色。 他对着陈进拱了拱手,语气诚恳。 “陈太医,方才是本官鲁莽了。” “险些错信小人谗言,误会了你。” “多谢你不仅救了本官,还揭穿了那恶贼的阴谋。” 陈进微微一笑,避开了他的礼。 “高大人言重了。” “医者本分,不敢居功。” “大人安心休养便是。” 夜色深沉,天牢深处阴冷潮湿。 陈英哲提着一个食盒,走在昏暗的甬道里。 他熟络地给守卫塞了几锭银子,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守卫掂了掂银子,麻利地打开了关押朱太医的牢门。 “陈大人,快些。” 陈英哲颔首应下,走进了牢房。 朱太医穿着囚服蜷缩在角落的稻草上,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惊惧。 陈英哲将食盒放在那张破旧的小木桌上,一一取出里面的酒菜。 “朱太医,受苦了。” 他将一双筷子递了过去。 “本官知道你心里委屈,特地带了些酒菜来看看你。” 朱太医看着桌上的酒菜,又看了看陈英哲那张看不出真假的笑脸,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伸手去接。 他不敢吃。 谁知道这里面有没有下毒? 陈英哲是什么样的人,他如今算是看透了。 陈英哲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也不恼,自己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 “放心吧,本官还不至于如此。” “今日之事,委屈你了。” “本官心中有数,绝不会亏待你。” 朱太医盯着他的动作,见他确实吃了喝了,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也许,陈英哲真的只是来看看他? 毕竟自己替他顶了这么大的罪。 他接过筷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大人。” 他含糊不清地开口,眼中带着恳求。 “下官…、下官绝不会供出大人!” “只求大人看在下官为您顶罪的份上,这几年照拂一二下官的家人。” “等下官出来了,定、定还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陈英哲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你的家人就是本官的家人,本官定会好生照看。” “你安心在此待着,等风头过了,本官自有办法。” 朱太医闻言,感激涕零,吃得更快了。 突然,他动作一滞,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喉咙,双目圆瞪,脸上露出极度痛苦和不可置信的神色。 一股黑血从他嘴角涌出。 他艰难地抬起手指着陈英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乎想说什么。 陈英哲端坐在那里,脸上露出嘲讽。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差点连累了他。 真是个废物。 让他这么死了,都是便宜他了。 朱太医眼中的光芒熄灭,带着无尽的怨恨,重重地倒在了地上,死不瞑目。 陈英哲冷漠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接着收好食盒,转身离开了牢房。 秋狝的第二日,天气依旧晴朗。 围场中央的高台上,皇帝一身明黄劲装,精神矍铄。 他目光扫过下方整装待发的众位皇子。 “今日,便由你们这些年轻人一较高下!” “猎得最多猎物者,朕重重有赏!” 众皇子闻言,个个摩拳擦掌,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齐声开口。 “儿臣定不负父皇厚望!” 大周皇室子嗣众多,皇子们都想拔得头筹,赢得父皇的青睐。 皇后坐在皇帝身侧,仪态端庄,她看向太子赵瑞,温声嘱咐。 “瑞儿,你是长子,当照看好弟弟们,莫要只顾着争强好胜。” 太子赵瑞躬身应是。 “母后放心,儿臣明白。” 他眼底深处却掠过一抹阴霾。 父皇眼中,似乎永远只有老四他们。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号角声响彻云霄。 数十位皇子如同离弦之箭,策马奔腾,冲入了围场深处,身后扬起一片尘土。 然而,狩猎开始不过半个时辰。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营地的平静。 只见九皇子赵奕神色慌张地纵马冲回营地,他怀中还抱着一个人。 “父皇!父皇!不好了!” 九皇子翻身下马,声音带着哭腔。 众人定睛一看,他怀中抱着的,竟是四皇子赵旭! 此刻的赵旭,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嘴角还残留着血迹,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整个人昏迷不醒。 皇帝脸色大变,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快步走下高台。 “怎么回事?!” 九皇子脸上焦急。 “儿臣、儿臣一直与四哥在一起狩猎。” “方才四哥的马不知怎么了,突然发了疯似的狂奔,四哥一时不察,便、便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儿臣赶过去时,四哥就已经昏迷不醒了!” 皇帝心急如焚,哪里还顾得上细问。 “快!快传太医!” 他对着身旁的魏德全厉声吩咐。 “将四皇子抬入营帐!” 几名侍卫连忙上前将四皇子从九皇子怀中接过,抬往后方的营帐。 魏德全不敢怠慢,立刻领命,匆匆朝着太医院的营帐跑去。 很快,魏德全便带着太医院随行的所有太医赶到了四皇子的营帐。 营帐内气氛凝重。 四皇子赵旭被安置在临时搭起的床榻上,气息微弱,断裂的腿骨处血流不止,浸湿了大片的锦被。 守在一旁的谨妃早已泪流满面,急得六神无主。 固阳公主也红着眼圈,担忧地看着床榻上的兄长。 九皇子赵奕站在一旁,脸上兀自带着惊魂未定之色。 皇帝负手立在床边,脸色阴沉,眉宇间带着担忧。 “快!快给朕看看!” 以张院使为首,陈英哲、陈馨儿以及几位老太医立刻上前,围在了床榻边。 众人轮流上前为四皇子把脉,又仔细查看他腿上的伤势。 第四十三章 十分难看 片刻之后,张院使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陈英哲和陈馨儿的脸色也十分难看。 其余几位老太医更是眉头紧锁,神情肃穆。 四皇子的脉象极其微弱,腿骨断裂严重,更棘手的是,伤口处的血无论如何都止不住! 陈进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落在四皇子血流不止的伤口上,眉头紧锁。 情况很不对劲。 寻常摔伤,纵然骨折,也不至于失血如此之多,且难以止住。 这血流的方式。 他脑中迅速闪过各种可能。 “快!先止血!” 张院使急声吩咐。 太医们立刻手忙脚乱起来,有的取出金疮药,有的拿出银针,试图为四皇子止血。 陈英哲也上前,装模作样地指挥着。 然而,无论是上等的金疮药敷上去,还是银针刺入穴位,那伤口处的鲜血却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 血色染红了一层又一层的纱布,触目惊心。 陈进看在眼里,心中越发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他上前一步,想要开口。 “陈太医。” 陈英哲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地冷声开口。 “这里有我等在,无需你插手。” 他的目光扫了陈进一眼,带着警告的意味。 陈进的脚步顿住。 陈英哲分明是在故意排挤他,不让他靠近。 他到底想做什么?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陈进眼神微沉,默默退回了原位,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四皇子的伤势,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对策。 时间一点点过去,四皇子的脸色愈发苍白,呼吸也越来越微弱。 营帐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张院使颤巍巍地跪倒在皇帝面前,额头贴地,声音带着绝望。 “启禀陛下。” “四殿下伤势过重,腿骨断裂不说,这血,这血无论如何都止不住。” “微臣等无能,恐殿下性命堪忧。” 他顿了顿,“即便侥幸保住性命,怕也、怕也只能用烙铁强行封住伤口止血。” “只是此法痛苦万分,且、且日后殿下这腿,怕是难免留下残疾。” 这话一出,谨妃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几乎栽倒。 旁边的固阳公主连忙扶住她,小脸煞白。 皇兄怎么会这样。 皇帝闻言,勃然大怒,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矮几。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 “朕养你们何用!” 他指着地上跪倒一片的太医,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朕要你们保住旭儿的命!也要治好他的腿!绝不能留下任何残疾!听见没有!” 他对这个儿子寄予厚望,怎能落下残疾,断送前程? 众太医吓得魂飞魄散,头埋得更低,大气不敢出。 陈馨儿跪在人群中,心里暗暗腹诽。 这简直是强人所难,神仙也难办到。 跪在不远处的太子赵瑞,低垂的眼帘下,嘴角勾起一抹得意。 老四废了,父皇还能指望谁?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陛下,微臣或许可以一试。” 陈进走到中央,对着皇帝躬身一揖。 “微臣有把握止住四殿下的血,保住他的腿,不留残疾。” 此言一出,谨妃和固阳公主猛地抬起头,眼中燃起希望的光芒,紧紧盯着他。 皇后坐在皇帝身侧,此刻却皱起了眉头,瞥了陈进一眼,语气带着明显的轻视。 “陈太医,你未免也太年轻气盛了。” “张院使和诸位资深太医都束手无策,你又能有什么通天本事?” “莫不是在这里说大话,哗众取宠?” 她实在看不惯这个庶子屡屡出风头。 陈进神色不变,目光迎上她的视线,随即转向皇帝,再次躬身。 “陛下,请给微臣一个机会。” “若有任何差池,微臣愿承担一切后果,以死谢罪!” 皇帝看着他,又看了看床上气息奄奄的儿子,眼中闪过一抹挣扎。 但眼下,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准了!” “陈进,你若真能救回旭儿,朕重重有赏。” “若是不成。” 他顿了顿,尖锐的目光盯着陈进,“后果自负!” “谢陛下!” 陈进不再多言,立刻上前。 他先是将四皇子受伤的左腿抬高,减少出血。 然后取出银针,认准穴位,手法快、准、狠地刺入。 几针下去,原本汩汩流出的鲜血,竟奇迹般地渐渐止住了! 一旁的张院使,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是什么针法?从未见过!竟有如此奇效! 真是后生可畏,又学到了! 血止住后,陈进没有停歇。 他让人取来干净的夹板和布条,开始处理断骨。 他先是仔细检查了骨折的情况,然后双手用力,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已将错位的断骨复位。 接着,他用夹板将断腿牢牢固定住,防止再次移位。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转身面向皇帝和谨妃,声音平稳。 “陛下,娘娘,四殿下失血过多,暂时昏迷,但已无性命之忧。” “腿骨也已接好固定,只要好生休养,按时用药,假以时日定能痊愈,不会留下残疾。” “这几日需静养,不可随意移动患肢,饮食宜清淡,微臣稍后会开好方子。” 皇帝看着病情稳定下来的儿子,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脸上露出了笑容。 “好!好!好!” 他看向陈进,目光里全是赞赏。 “陈进!你果然没有让朕失望!” 他当即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递给魏德全。 “魏德全,将朕的御前行走令牌赐予陈太医!” “从今日起,陈太医可自由出入宫禁,随时为四皇子诊治!” “务必将四皇子给朕完好无损地治好!” 御前行走令牌,这可是莫大的殊荣! 陈进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恭敬地接过令牌。 “微臣,遵旨!谢陛下隆恩!” 谨妃早已喜极而泣,拉着固阳公主的手,对着陈进连连道谢。 “多谢陈太医!多谢陈太医救了旭儿!” “你真是我们母子的大恩人!” 固阳公主也红着眼睛,看着陈进,眼中充满了感激和一抹难以言喻的情愫。 第四十四章 讳莫如深 陈英哲和陈馨儿跪在人群后,看着风光无限的陈进,脸色铁青,嫉妒得牙都快咬碎了。 这个小杂种,运气怎么这么好! 又让他抢了风头! 皇后脸上堆起虚假的笑容,象征性地夸赞了几句。 “陈太医果然医术高明,年轻有为。” 真是碍眼,屡次坏了太子的好事。 太子赵瑞低着头,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陈进,又是他! 此人三番两次坏他大计,绝不能再留。 必须尽快除掉! 因为四皇子意外重伤,这场秋狝最终草草收场。 皇帝下令拔营回宫。 四皇子赵旭被小心翼翼地抬上马车,直接送往了谨妃居住的玉芙宫静养。 谨妃和固阳公主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 不知过了多久,床榻上的人终于发出一声轻哼,缓缓睁开了眼睛。 “旭儿!你醒了!” 谨妃又惊又喜,连忙俯身。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母妃。” 赵旭的声音还有些沙哑,“我渴。” 固阳公主立刻端过温水,用勺子小心地喂他喝下。 “陈太医!快来看看!” 谨妃急忙招呼等候在一旁的陈进。 陈进上前,为赵旭仔细诊脉,又查看了他的伤口。 片刻后,他放下心来。 “娘娘,公主,殿下脉象已稳,只是身体尚虚,还需静养。” “微臣再开一副固本培元的方子,殿下按时服用便好。” 谨妃和固阳公主这才彻底放下心,脸上露出笑容。 “有劳陈太医了。” 赵旭缓过一口气,看向陈进,眼中带着感激。 “多谢陈太医救命之恩。” 陈进微微颔首。 “殿下言重了,此乃微臣分内之事。” 赵旭躺在床上,眉头却微微蹙起,回忆着坠马前的情景。 “母妃。” “儿臣总觉得,这次坠马有些蹊跷。” “儿臣的坐骑一向驯服,从未有过失控之举,怎么会突然发狂?” 谨妃闻言,脸色也凝重起来。 她早有此疑虑,只是之前担心儿子的安危,无暇细想。 固阳公主睁大了眼睛,有些害怕地猜测。 “难道、难道又是太子?” 除了他,还有谁会如此处心积虑地要害皇兄? 赵旭眼中闪过一抹冷光。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被谨妃按住。 “旭儿,你别乱动!” 赵旭只得作罢,他侧过头,低声吩咐守在门口的心腹太监。 “去,飞鸽传书给王府侍卫统领,让他立刻检查我那匹坐骑,查清发狂原因!” “另外,派人盯紧东宫的动静,任何异常,即刻回报!” “是,殿下!” 太监领命而去。 陈进站在一旁,默不作声。 心中却已了然。 多半又是太子所为。 若非自己恰好懂得现代急救和接骨手法,四皇子这次就算不死,也必定落下终身残疾,彻底与那个位置无缘。 太子的手段,当真狠辣。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 皇帝端坐案后,面沉如水。 白日围场上的惊险还历历在目,冷静下来后,他也越发觉得此事疑点重重。 好端端的,为何偏偏是旭儿的马受惊? 真是意外吗?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寒光闪烁。 “魏德全。” “奴才在。” “传大理寺卿,立刻觐见!” “遵旨!” 很快,大理寺卿匆匆赶到。 “臣,叩见陛下。” 皇帝抬眸看他,声音冰冷。 “今日围场之事,你如何看?” 大理寺卿心中一凛,连忙躬身。 “回陛下,此事,或有蹊跷。” 皇帝冷哼一声,“朕命你,即刻彻查此事!” “无论是谁在背后捣鬼,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绝不可放过!” “微臣,遵旨!” 大理寺卿额头冒汗,领命退下。 东宫。 太子赵瑞负手立于窗前,脸色阴沉。 陈进,御前行走,父皇竟如此看重他! 陈英哲父女简直是废物,连个庶子都压制不住,反倒让他屡屡得势。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转身,看向下方垂手肃立的青年。 “怀之。” “陈进此人,近来锋芒太露。” “今日秋狝,若非他横插一脚,老四那条腿。” 赵瑞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孤需要你进太医院。” “给孤盯紧他,压制他。” “陈家父女那边是指望不上了,此事,就交给你。” 王怀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坚毅。 父亲跟他提起过,这个庶子在太医院如何与他作对,抢他的风头。。 甚至还用那等下作手段,给父亲和妹妹下巴豆,令他们在人前丢尽脸面,在家休养许久。 此等不孝不悌,忘恩负义之徒,简直枉为人! 自己身为陈家长子,岂能坐视不理? “殿下放心。” “臣,定不辱命!” “陈进虽有些小聪明,但终究是陈家的人,臣必会让他认清自己的本分!” 赵瑞对他的识趣十分满意,点了点头。 “很好,本宫明日便安排。” 翌日,太医院。 王怀一身崭新的太医官服,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他是陈英哲的养子,又是太子亲自举荐,众人自然不敢怠慢。 王怀径直走到了陈进的桌案前。 陈进正在整理药材,察觉到有人靠近,抬眸看去。 王怀脸上带着刻意的温和,就像是一个关心弟弟的兄长。 “陈进,你身上终究流着陈家的血。” “无论你将来如何,生是陈家人,死是陈家鬼,这一点,你不可忘了。” 陈进放下手中的药材,神色淡漠。 又是这一套说辞。 陈家的人,除了利用和算计,还会说什么? “我的事,不需你插手。” 王怀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涌上怒气。 给脸不要脸! 他指着陈进,气得手指都有些发抖。 “你、你真是!” 他想骂他忘恩负义,想骂他不识好歹,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 “你简直没遗传到一点儿你母亲的贤惠善良!” 陈进闻言微微一怔。 慕容舒兰。 这是他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关于生母的评价。 原主的记忆里,陈英哲和陈馨儿从不提起她,甚至原主小时候问起,换来的也是陈英哲的暴怒和惩罚。 下人们更是讳莫如深。 第四十五章 闻起来还不错的样子 这个名字,仿佛是陈家的禁忌。 可王怀,却似乎知道些什么? 而且,看他的样子,这评价不像是假的。 一个贤惠善良的女人,为何在陈家会成为禁忌? 她真的是难产而死的吗? 王怀看着陈进变幻的神色,心中咯噔一下。 坏了,说错话了! 陈进的母亲,是父亲严令禁止提起的。 他怎么一时气急,把这话说出来了。 王怀脸上闪过一抹慌乱,连忙收回手,色厉内荏地甩下一句。 “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甩袖快步离去。 陈进看着他仓惶的背影,眼神微沉。 王怀的反应,更加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测。 慕容舒兰的死,绝非难产那么简单。 陈英哲的暴怒,陈家人的沉默,王怀脱口而出的评价和随后的惊慌。 这一切都透着古怪。 看来,有必要查清楚当年的真相。 或许,该找个机会,回一趟陈家。 几日后,玉芙宫。 陈进正在为四皇子赵旭更换腿上的夹板和药物。 “殿下恢复得不错,骨头正在愈合。” “只是伤筋动骨一百天,想要完全康复如初,还需些时日。” “后面的康复训练也很重要,不可急躁。” 赵旭靠坐在床头,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 他能感觉到腿上的痛楚在减轻,身体也在慢慢恢复力气。 “本王明白,有劳陈太医了。” 换好药,陈进收拾起药箱。 赵旭却示意他稍等,随即屏退了伺候的宫人。 接着,他从枕下摸出一小撮枯黄的草料,递给陈进。 “陈太医,你看看此物,有何不同?” 陈进接过草料,凑近鼻尖闻了闻。 眉头瞬间蹙起。 这气味…… 他又仔细闻了一下,随即,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殿下,这草料里,被人掺了疯马草。” “此草乃西域特产,本身无毒,但马匹少量食入,便会狂躁不安,极易失控。” 他抬眸看向赵旭,“敢问殿下,这草料从何而来?” “难道是?” 赵旭点了点头。 “不错,正是从我那匹坐骑当日所食的草料中找到的。” “不仅如此,马鞍也被人动了手脚,上面的皮带扣松了。” 如此双重保险,若非陈进妙手回春,他这条腿,怕是真的废了。 陈进听闻,面露沉重。 疯马草,马鞍松动。 这心思,何其歹毒。 “殿下可查出是何人所为?” 赵旭脸上露出一抹愤懑。 “当日负责喂马的那个马夫,一口咬定是他的私人恩怨,记恨本王,才在马料中动了手脚。” “无论如何严刑拷打,都只有这一套说辞。” “最后、最后不堪受刑,死了。” “线索,就这么断了。” 陈进皱了皱眉。 “那马鞍呢?可有人瞧见谁动过?” 赵旭叹了口气,摇摇头。 “并未有人看见。” “但此事绝非一个小小马夫敢为,背后定有主使。” 陈进陷入了沉默。 又是毫无头绪,和上次谨妃娘娘中毒之事如出一辙。 玉珠死了,马夫也死了。 他们都只是替罪羊。 背后那只手,始终藏在暗处。 即便所有疑点都指向东宫,没有证据,终究是奈何不了太子。 这种无力感,让他有些心累。 “殿下,近日太子那边,可有什么异动?” 赵旭想了想。 “派去盯梢的人回报,并无异常。” “太子每日按时去上书房,处理政务,闲暇时便是在东宫读书习字,偶尔召见臣属,一切如常。” 他话锋一转,看向陈进,带着一,抹担忧。 “对了,陈太医,本王也听说了王怀进入太医院之事。” “他是太子亲自举荐安排的。” “此人是陈院判的养子,你要多加小心。” 陈进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 “多谢殿下提醒,微臣会小心的。” 从玉芙宫出来,已近黄昏。 陈进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出宫回家。 “陈大哥!” 秦淮快步追了上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 “陈大哥,下值了?一起走呗?” 他搓了搓手,“那个,我能不能去你家蹭顿饭?” 他可太想念陈大哥做的饭菜了,比他爹做的黑暗料理好吃多了! 陈进看着他这副馋猫样,失笑。 “好啊。” “今天带你尝个新鲜的,吃火锅!” “火锅?” 秦淮一脸疑惑。 “会着火的锅?那玩意儿能吃吗?” 听着就不太吉利的样子。 陈进神秘一笑。 “这东西可好吃了,保管你一吃一个不吱声。” 秦淮撇了撇嘴,满脸不信。 名字都这么奇怪,能好吃到哪里去? 两人一道出了宫门,顺路去市集买了些菜。 秦淮跟在后面,看着陈进净挑些牛百叶、黄喉、鸭肠之类的东西,连块像样的肉都没买多少。 全是些猪啊牛啊的下水! 他对火锅的可食性更加怀疑了。 而且,他可是无肉不欢啊! 怎么能没有肉肉呢! 陈大哥是不是不喜欢他了? “陈大哥,这些东西,能好吃吗?” 陈进拎着菜,头也不回。 “这些用来烫火锅,可比肉好吃多了。” 秦淮更不信了。 陈大哥肯定在忽悠他。 这些下水,平时都没什么人吃的。 回到陈进的小院,天色已经擦黑。 陈进开始在灶房忙活,熬制火锅的锅底。 秦淮则蹲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帮忙清洗刚买回来的菜。 不一会儿,灶房里就飘出了浓郁诱人的香气。 是辣椒和各种香料混合的味道,霸道又勾人。 两人围坐在灶前,锅里的汤底红彤彤的,冒着泡泡,旁边还摆放着切好的各种食材,以及陈进特调的蘸料。 陈进心里有些可惜。 要是有电磁炉就好了,这天气,坐在小院里,吹着晚风烫火锅,那才叫一个爽。 可惜这个时代没有。 此刻的秦淮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瞪大眼睛,望着眼前的火锅,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好像,闻起来还不错的样子? 陈进看他那模样,就知道这小子馋了。 他夹起一片毛肚,在滚沸的汤底里七上八下地涮了涮。 然后蘸了蘸旁边香油蒜泥的油碟,递到秦淮碗里。 第四十六章 尝尝 “尝尝。” 秦淮看着碗里那片沾满了红油和蘸料的毛肚,有些犹豫。 真的能吃吗? 但看着陈进期待的眼神,他心一横,眼睛一闭,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将毛肚塞进了嘴里。 下一刻,他猛地睁大了眼睛。 唔! 毛肚入口是爽脆的,带着牛油的醇厚香气,混合着油碟的蒜香和麻油香。 口感丰富,味道浓郁,简直、简直太好吃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陈进看着他满足的表情,就知道,没有人能抵挡火锅的魅力。 “好吃吧?” 秦淮用力点头,嘴里塞满了东西,含糊不清地呜咽。 “好次!太好次了!” “陈大哥,你没骗我!” 陈进笑了笑,又给他烫了些鸭肠和黄喉。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两人围着热气腾腾的火锅,大快朵颐起来。 秦淮彻底被火锅征服了,吃得满头大汗,不亦乐乎。 吃到一半,秦淮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 “对了,陈大哥!” “我问了我爹!” “他说他见过那个蟠虺纹!” 陈进动作一顿,抬眸看他。 “你爹怎么说?” 秦淮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我爹说,那好像是西域一个什么组织的图腾。” “那个组织很神秘,实力也很强,具体叫什么,是干什么的,头领是谁,我爹也不太清楚。” 陈进闻言,眉头瞬间拧紧。 怎么又是西域? 谨妃娘娘中的缠魂丝,是西域奇毒。 周太医在金创药中下的七星海棠,也是西域之物。 这次四皇子坐骑所食的疯马草,同样来自西域。 而上次刺杀自己的那些杀手,也可能与西域有关。 太子,难道勾结了西域的势力? 这可不是小事。 秦淮见陈进沉着脸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 “陈大哥,你怎么了?” “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陈进回过神,看了秦淮一眼,摇了摇头。 “没什么。” 他不想把秦淮牵扯进来。 太子的手段太过狠辣,西域的势力更是神秘莫测。 秦淮性子单纯,若是卷入其中,恐怕会有危险。 “谢谢你,阿淮。” “不过这件事,你以后不要再打听了,也别再管了。” 秦淮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有些委屈地低下头,不再说话,默默地戳着碗里的菜。 他也想帮陈大哥的忙。 陈大哥是不是觉得他太笨了,只会拖后腿? 这日下午,永和宫。 齐妃斜倚在院中小榻上,懒洋洋地晒着午后的太阳。 心中却无半分惬意,尽是烦闷。 皇上已经许久未来她宫中了。 耳边隐约传来洒扫宫女的窃窃私语,断断续续的。 “娘娘最近脸色好像不太好,瞧着暗沉沉的。” “是啊,身子似乎也圆润了不少。” 齐妃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这些奴才,竟敢在背后议论主子! 她猛地坐起身,怒气冲冲地一挥手。 “哗啦——” 小几上的糕点被悉数扫落在地,碎了一地。 宫女们吓得脸色煞白,慌忙跪下请罪,随即逃也似的跑开了。 齐妃胸口剧烈起伏着。 其实,她自己何尝不知道近来的变化。 镜子里的脸庞确实失了往日的光彩,腰身也粗了一圈。 她试过多少宫廷秘传的美颜方子,也曾狠心节食,却收效甚微。 眼看着过几日便是宫中赏菊宴,届时后宫嫔妃云集,她这副模样,如何见人?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难道真的是年岁渐长,留不住青春了吗? 恍惚间,她想起前几日儿子赵奕在她面前说过的话。 “母妃,儿臣跟您说,那个陈进太医,当真神了!” “四哥那次,太医院都束手无策,就他,几针下去就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陈进。 这个名字她有些印象,似乎是最近宫里风头正盛的年轻太医。 起初只当是旁人夸大其词,未曾在意。 可连奕儿都这般推崇,莫非真有几分本事? 与其在这里自怨自艾,不如死马当活马医。 齐妃眼中闪过一抹希冀。 对,就让他来试试! 她扬声唤来贴身宫女玉屏。 “去太医院,把那个陈进给本宫请来。” 玉屏应声而去。 没过多久,玉屏便引着一个身着太医官服的清瘦青年走进了永和宫内殿。 陈进方一踏入,一股若有似无的气味便飘入鼻尖。 很特别的味道,像是苦杏仁? 他不动声色地蹙了蹙眉。 这气味,绝非寻常香料或药材所有。 他规规矩矩地行礼。 “微臣陈进,参见齐妃娘娘。” 齐妃抬眼打量着他。 瞧着倒是眉清目秀,只是过于年轻了些。 真有那般本事吗? 她心中存疑,面上却不显。 “陈太医免礼。” “本宫近来身体有些不适,面色憔悴,身形也有些臃肿。” 她略有些难为情,但为了恢复容貌,也顾不得许多了。 “听闻陈太医医术高明,你给本宫开个方子。” “要快!” “七日之内,若不能让本宫清减十斤,恢复气色,本宫唯你是问!” 七日瘦十斤? 陈进心中微凛。 这等虎狼之方,即便能成,也必是以损伤身体根基为代价。 身为医者,岂能开出这等害人的方子。 “娘娘,急速瘦身之法,有违医道,且极伤身子。” “可否容微臣先为娘娘诊脉,查明缘由,再对症下药?” 齐妃皱了皱眉,有些不耐。 但想到儿子的推崇,还是按捺住性子,伸出了手。 “罢了,你且看看吧。” 陈进上前一步,将白帕取出搭在她的手腕上诊脉。 这脉象沉涩,气血运行不畅,隐隐透着一股滞涩之气。 这绝非单纯的气血亏虚或内分泌失调。 他抬眸看向齐妃。 “娘娘这般情形,是近来才出现的,还是由来已久?” 齐妃摇头。 “就是近些时日才这样的,以前从未有过。” 陈进脑中瞬间闪过进殿时闻到的那股苦杏仁味。 苦杏仁,氰化物。 再结合这异常的脉象和齐妃的症状描述。 一个惊人的猜测浮上心头。 他面色凝重起来。 “娘娘,恕微臣直言。” “您这并非普通的身体不适。” “而是,中毒了。” 第四十七章 给你一个交代 “什么?!” 齐妃闻言脸色骤变,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声音都变了调。 “中毒?!” “本宫怎么会中毒?!” 后宫之中,下毒害人的事情屡见不鲜,可她从未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 “陈太医!此话当真?!” “那、那本宫还有救吗?!” 陈进看着她惊惶失措的样子,连忙安抚。 “娘娘放心。” “从脉象上看,毒素入侵尚浅,并非无药可救。” “只需施针,将毒素逼出即可。” “快!快给本宫施针!” 齐妃十分急切地催促。 陈进颔首,取出随身携带的针包,拈出一根银针。 他在齐妃腿上找准穴位。 “娘娘,得罪了。” 银针刺入足三里穴。 齐妃只觉一股酸胀感自小腿蔓延开来。 紧接着,腹中一阵翻江倒海,肠鸣如雷。 “噗——噗噗——” 一连串带着异味的响屁不受控制地冲出。 整个寝殿瞬间弥漫开一股臭味。 齐妃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又羞又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旁边侍立的玉屏也忍不住掩住了口鼻,脸色有些发白,强忍着没有吐出来。 这味道,实在是,太上头了。 陈进眉头微皱,忍着不适。 这毒素反应倒是剧烈。 他收回银针,看向齐妃。 “娘娘,此乃排毒的正常反应。” “浊气排出,淤积的毒素便解了。” “接下来,微臣再为您开几剂调理的方子,身体便能逐渐恢复康健。” “至于肤色和身形,待毒素清除,气血通畅,自然会慢慢好转。” 听到毒已经解了,齐妃长长舒了口气,心有余悸。 她看向陈进的目光中,多了些信服。 幸好今日召了他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多谢陈太医救命之恩。” 随即,她脸色一肃,眼中闪过厉色。 “今日之事,绝不可外传!” “若是让本宫听到半点风声……” 后面的威胁不言而喻。 中毒之事若是传扬出去,她颜面何存? 必须压下去! 陈进心中了然。 皇室最重颜面,此事自然不能声张。 “娘娘放心,微臣明白。” 齐妃这才放下心来,又对玉屏厉声吩咐。 “给本宫查!” “彻查!” “本宫倒要看看,是哪个胆大包天的贱人,敢在本宫宫里下毒!” 陈进看着她失态的模样,并未多言。 宫闱之中的腌臜事,他早已见怪不怪。 他提醒玉屏。 “玉屏姑娘,娘娘中毒,源头多半在吃食或日常接触之物上。” “还请仔细排查娘娘近日常用的膳食、茶水、香料、甚至是衣物熏香。” 这苦杏仁味太过特殊,指向性很强。 要么是直接接触了含有氰化物的毒物,要么就是食用了处理不当的相关食材。 玉屏恍然大悟,连忙应声。 “是!奴婢这就去查!” 她急匆匆地退了出去,直奔御膳房和库房。 寝殿内只剩下齐妃和陈进,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尤其是那挥之不去的异味,让齐妃坐立难安,脸颊滚烫。 陈进垂眸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闻到。 不多时,玉屏脚步匆匆地回来了,脸上带着惊疑。 她快步走到齐妃面前,压低声音禀报。 “娘娘!查到了!” “是、是拔丝地瓜!” 齐妃一愣。 “拔丝地瓜?那道菜本宫素来爱吃,怎会有问题?” 玉屏十分气愤。 “问题就出在这儿!” “御膳房那帮狗奴才,竟、竟偷梁换柱,用便宜的木薯代替了红薯!” “奴婢问了,这批送来的红薯,全是木薯!” “因两者外形相似,他们便以次充好,蒙混过关!” “宫里头,就娘娘您好这一口,所以旁人都没发现!” 木薯? 陈进心中了然。 果然如此。 他适时开口解释。 “娘娘,木薯本身含有氰苷,若是处理不当,未能彻底去毒,食用后便会引起中毒。” “其症状,正与娘娘您方才的情况相符。” 齐妃听完,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 好啊!好一帮胆大包天的奴才! 竟敢为了贪墨银两,用这种带毒的东西来糊弄她! 差点害了她的性命! 这口气,她如何咽得下! 她眼中迸发出怒火。 “岂有此理!” “这帮刁奴,罪该万死!” 她看向陈进,挥了挥手。 “陈太医,今日之事,多谢你了。” “你先退下吧。” 陈进躬身行礼。 “微臣告退。” 他转身离开,心中却并不平静。 御膳房以木薯替代红薯,绝非一人所为,背后牵扯的,恐怕是内务府的贪腐。 齐妃此番动怒,怕是要掀起不小的风浪。 待陈进走后,齐妃立刻起身。 “玉屏,随本宫去坤宁宫!” “本宫倒要问问皇后娘娘,这内宫是怎么管的!” “竟让奴才猖狂至此!” 坤宁宫内。 皇后正听着宫人汇报宫中事务。 听闻齐妃怒气冲冲地前来求见,她微微挑眉。 这个齐妃,又闹什么幺蛾子? 片刻后,齐妃带着玉屏冲了进来,脸上兀自带着怒容。 她草草行了个礼,便迫不及待地将木薯中毒一事说了出来。 “皇后娘娘,您可要为臣妾做主啊!” “御膳房那帮奴才,竟敢用有毒的木薯替代红薯,给臣妾食用。” “若非陈太医及时发现,臣妾今日怕是性命难保!” “这宫里头的蛀虫,实在太猖狂了!” 皇后听着,心中咯噔一下。 木薯? 康福禄那个蠢货! 他办事怎么如此不小心,竟然被齐妃发现了! 这要是深究下去,查到康福禄头上,岂不是要牵连到自己? 甚至可能查到瑞儿那边去? 皇后心中惊怒交加,面上却瞬间换上了一副震惊的表情。 她猛地一拍桌子,凤目圆瞪。 “岂有此理!” “竟有这等刁奴!” “在宫中以次充好,谋害嫔妃,简直胆大包天!” 她看向齐妃,语气带着安抚。 “齐妃妹妹放心,此事本宫绝不会姑息。” “定会彻查到底,将这些胆大妄为的奴才揪出来,严惩不贷!” “给你一个交代!” 第四十八章 明察秋毫 齐妃见皇后如此表态,心中的怒火平息了一些。 也是,皇后管理后宫,出了这种事,她脸上也无光。 “多谢皇后娘娘明察秋毫。” “臣妾相信娘娘定能秉公处理,还后宫一个清净。” 皇后点了点头,语气温和。 “妹妹且宽心回去歇着,此事交给本宫。” 齐妃这才告退离去。 皇后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眼神冰冷。 她立刻对身边的掌事嬷嬷吩咐。 “去,立刻传内务府总管康福禄,来见本宫。” 掌事嬷嬷心中一凛,连忙应声退下。 没过多久,内务府总管康福禄便被带到了偏殿。 他一进来,就感觉气氛不对,皇后娘娘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康福禄心中打着突,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奴才康福禄,叩见皇后娘娘,娘娘万安。” 皇后冷冷地看着他。 “康福禄,你好大的胆子!” 康福禄吓得浑身一哆嗦,头埋得更低。 “奴才愚钝,不知何事惹娘娘动怒,请娘娘明示!” 莫非是银子的事? 还是? 皇后将手中的茶盏重重往桌上一顿。 “明示?” “本宫问你,齐妃宫里的拔丝地瓜,是怎么回事?” “为何好端端的红薯,会变成有毒的木薯?” “你这个内务府总管,是怎么当差的!” 果然是这事! 康福禄的心沉到了谷底,额头上冒出冷汗。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点小小的替换,竟然会闹出中毒的事来,还被齐妃发现了! 他连忙磕头认错。 “娘娘息怒!娘娘息怒啊!” “是奴才有错!是奴才监管不力!” “只是、只是。” 他偷偷抬眼觑了觑皇后的脸色,才敢继续往下说。 “只是近来,宫中各处用度都在增加,尤其是、尤其是东宫那边。” “太子殿下三天两头派人来支取银两,数额一次比一次大,说是、说是养幕僚,招揽人才,开销巨大。” “奴才也是没办法,府库里的银子就那么多,只好、只好在一些不起眼的食材用度上,稍稍克扣了一些,想着能填补上亏空。” “没想到,那些厨子竟然连木薯的毒性都没处理干净,险些酿成大祸!” “奴才该死!请娘娘责罚!” 皇后听着,脸色稍缓。 她何尝不知道瑞儿近来花销巨大。 为了巩固势力,拉拢朝臣,哪一样不需要银子? 瑞儿是太子,未来的君主,这些投入是必须的。 她这个做母后的,自然要全力支持。 只是没想到,这银钱上的压力,竟让康福禄铤而走险,连这种纰漏都出来了。 以前她让康福禄贪墨,从未出过差错。 看来,真是被逼急了。 皇后心中烦躁。 瑞儿要钱,她不能不给。 可这内务府的窟窿,却越来越大。 长此以往,迟早要出事。 “罢了。” “念在你也是为东宫分忧,此次本宫暂且饶过你。” “但下不为例!” “你给本宫听好了,以后做事仔细些。” “再去好好查查其他地方,莫要再出这种纰漏。” “若是再有下次,牵连到本宫和太子,本宫绝不轻饶!” 康福禄连连磕头。 “谢娘娘开恩,谢娘娘开恩!” “奴才一定谨记娘娘教诲,日后定当小心谨慎,绝不再犯!” 皇后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厌烦。 “滚下去吧。” “自己去领三十板子,长长记性。” “是!奴才遵命!” 太医院的药材库房内,陈进正站在药柜前,为齐妃拣选着后续调理所需的药材。 他捻起一株当归,凑近鼻尖嗅了嗅,又拿起另一株黄芪,仔细辨别着。 几味药材拣选下来,他的眉头蹙了起来。 这些送来的药材,表面看起来品相尚可,但仔细分辨,便能发现其中掺杂了不少次品。 甚至有几味药,明显是陈年的旧货,药性早已流失大半。 齐妃刚因木薯之事中毒,按理说,这风口浪尖上,各处用度采买应该更加谨慎小心才是。 怎么这太医院的药材,反而如此粗劣? 难道是有人顶风作案,胆子大到了这种地步? 陈进的目光沉了沉。 他想起了陈英哲,身为太医院院判,主管药材采买与库房管理,这其中若是没有猫腻,他绝不相信。 克扣药材,以次充好,这种贪墨的手段,陈英哲怕是早已驾轻就熟。 这批药材,或许就是他急于填补亏空,而露出的马脚。 自己进入太医院的目的,便是要抓住陈家父女贪赃枉法的证据,为原主,也为自己讨回公道。 如今看来,机会似乎就在眼前。 他面上不动声色,继续按着药方拣选着药材,心中却已有了计较。 必须找到切实的证据。 而证据,最有可能就藏在陈英哲掌管的采买记录和账目之中。 得找个机会,去陈英哲的公事房查探一番。 此事需得隐秘,不能打草惊蛇。 夜色已深。 陈进悄无声息地避开巡逻的守卫,来到了陈英哲的公事房外。 他转头四处看了看,确认无人。 随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铁丝,探入锁孔。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房门打开。 陈进闪身而入,迅速将门轻轻带上。 屋内一片漆黑。 他没有点灯,借着月光摸索着向陈英哲的书案走去。 书案上堆放着不少医案和文书,陈进仔细翻看着,却并未发现账册。 他皱了皱眉,开始搜查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书架、抽屉、箱笼。 时间一点点过去,陈进的心也逐渐沉了下去。 难道是自己猜错了? 就在他要放弃的时候,手指无意间碰触到了书案侧面一块不起眼的凸起。 他心中一动,试探着按了下去。 只听一阵轻微的机括声响,书案下方的一个暗格悄然弹开。 里面赫然放着几本册子。 陈进心中一喜,连忙取出册子翻看。 果然是药材的购置清单和入库记录! 这些清单表面做得天衣无缝,采买价格、数量、日期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但陈进是何等人物,前世对数据就极为敏感。 他只粗略翻看了几页,便发现了其中的不对劲。 好几批珍贵药材的采买价格,明显高于市价数倍。 而一些常用药材的入库数量,却与实际消耗对不上。 这其中的差额,恐怕都落入了陈英哲父女的私囊。 贪墨的数目之大,令人咋舌。 找到了! 第四十九章 密道 陈进压抑住内心的激动,从怀中取出纸笔和火折子。 他将册子摊开,点燃火折子,借着火光开始飞快地抄录起来。 这些都是铁证,必须尽快记录下来。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熟悉的声音。 “父亲,您还在里面吗?” 是王怀! 陈进心中一惊,手一抖,火折子险些掉落。 他怎么会这个时候过来? 陈进下意识地想要吹灭火折子,慌乱之中,手臂却不小心碰到了书案旁摆放的一个青瓷花瓶。 “哐当!” 花瓶摔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紧接着,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陈进身后的书柜,竟然缓缓向一侧移开。 露出了一个漆黑幽深的入口。 密道?! 陈英哲的公事房里,竟然藏着一条密道! 屋外的王怀听到了里面的响动,心中全是疑惑。 刚刚明明看到窗户里有微弱的光亮闪过,现在又听到东西摔碎的声音。 父亲若在里面,为何不应声? 若是不在,那刚才的光和声音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进了贼人? 他不敢怠慢,一边扬声再次询问,一边快步走向值房,准备向守夜的太监报告情况。 “父亲您没事吧?” “我听到里面有动静,特来查看!” 脚步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其他人的声音。 不能再等了! 陈进看了一眼那本尚未抄录完毕的账册,又看了一眼洞开的密道入口。 此刻带着账册离开,风险太大,一旦被发现,前功尽弃。 而且,这条突然出现的密道,也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陈英哲为何要在自己的公事房里设置这样一条密道? 里面又藏着什么秘密? 电光火石之间,陈进做出了决定。 他迅速将账册放回暗格,合上书案,然后闪身进入了密道之中。 随着他的进入,书柜缓缓地移回了原位。 几乎就在书柜合拢的瞬间,砰的一声公事房的门被推开了。 王怀带着两名值夜太监,举着灯笼冲了进来。 屋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地上散落着的碎瓷片。 “奇怪。” 王怀皱着眉头,举着灯笼在屋子里仔细搜查了一圈。 书案整齐,门窗完好,除了那个打碎的花瓶,没有任何异常。 也没有发现任何藏人的痕迹。 难道是他太过疲惫,眼花了? 他摇了摇头,心中充满了困惑。 “大人,可有发现?” 一名太监小心翼翼地开口。 王怀挥了挥手。 “没什么,可能是我听错了。” “许是夜风吹落了什么吧。” “你们收拾一下这里,我先回去了。” “是,大人。” 王怀带着满腹疑虑,转身离开了房间。 与此同时,密道之内。 陈进背靠着石壁,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才长长舒了口气。 好险。 差一点就被发现了。 他取出火折子点燃,照亮了眼前狭窄的通道。 这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息。 陈进举着火折子,一步步向下走去。 通道并不长,很快便走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约莫十余平米的石室。 石室不大,但陈设却颇为齐全。 靠墙摆放着一张木桌和两把椅子,桌上还放着一套茶具,蒙着灰。 另一侧,则是一整排木制柜子。 这里看起来,倒像是一处隐秘的书房。 陈英哲在这里藏了什么? 陈进走到那排柜子前,伸手拉开其中一扇柜门。 里面摆放着一摞摞的医案卷宗,还有一些用锦盒装着的珍贵药方。 他随手拿起一本医案翻看,大多是些疑难杂症的记录,并无特别之处。 他又接连打开了几个柜子,里面的东西大同小异。 就在他准备查看最后一个柜子时,一本封面破旧、纸张泛黄的医案,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本医案的封皮上,用墨笔写着三个字——丽贵人。 丽贵人? 陈进的心头猛地一跳。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上次在鬼医阁,他曾意外看到的医案,记录的正是这位前朝丽贵人的病情。 当时他就觉得那份医案有些古怪。 丽贵人似乎死得颇为蹊跷,医案中麻黄的用量大得惊人,而且负责诊治的太医,赫然就有陈英哲和他那个早已过世的父亲陈渊回! 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又发现一本丽贵人的医案。 他连忙将这本医案取了出来,借着火光仔细翻阅。 这本医案记录得比鬼医阁那本更为详细,从丽贵人初次发病到最终不治,都有记载。 但里面的用药,却更加草率。 许多药物的配伍也存在明显的问题。 这根本不像是治病,倒更像是催命! 而且,这本医案上,清晰地记载着丽贵人的闺名——王静娴。 为何鬼医阁的医案上却并没有? 王静娴。 姓王? 陈进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张脸。 王怀也姓王! 这仅仅是巧合吗? 一个前朝的贵人,一个当朝太医院判的养子,都姓王。 这其中,是否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关联? 陈进的心中疑窦丛生,却一时想不明白其中的关节。 看来,需要找个机会,向人打听打听了。 他将医案抄录一份收好,把原本放回原位。 随后,他又将整个石室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再无其他有价值的发现后,才循着原路,退出了密道。 次日清晨。 陈进换上一身素净的常服,径直往礼部尚书李中坚的府邸而去。 昨夜密室中的发现,在他心中投下了巨大的疑团。 王静娴,王怀,陈英哲,陈渊回。 这些名字隐隐交织,似乎指向一个被尘封已久的秘密。 李中坚是两朝元老,在朝中资历深厚,或许能从他口中探听到一些关于医药世家王家的线索。 尚书府的门房认得陈进,知道他是自家老爷的恩人,不敢怠慢,连忙飞奔进去通报。 不多时,府门大开。 李中坚亲自迎了出来,脸上带着热络的笑。 “陈小神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他上前几步,热情地执起陈进的手。 “快请进,快请进!” 第五十章 客气 陈进微微颔首,随着他往里走。 “尚书大人客气了。” 救治李枫,于他而言只是举手之劳,却没想到李中坚如此记挂在心。 两人尚未步入正厅,一道小小的身影便从回廊那头冲了出来。 “陈进哥哥!” 是李枫。 小家伙穿着一身簇新的锦缎小袄,粉雕玉琢,跑起来像个小炮弹,脸上洋溢着欢喜。 他看起来已经完全康复了,精神十足,比上次见面时更多了些活泼。 陈进看到他,神情不由柔和了些许。 他弯下腰,张开双臂。 李枫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小脑袋在他胸前蹭了蹭,软糯糯地开口。 “哥哥,枫儿好想你。” 陈进轻笑出声,顺势将他抱了起来,掂了掂。 “嗯,重了些,看来最近吃得不错。” 他捏了捏李枫肉嘟嘟的小脸。 “哥哥也想枫儿,枫儿在家有没有乖乖听话?” 李枫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有!枫儿很乖!” 李中坚看着这一幕,眼中全是感激。 若非陈进妙手回春,他的宝贝儿子还不知要受多少苦楚。 这份恩情,他时刻铭记。 三人来到正厅。 李中坚招呼陈进落座,立刻吩咐下人。 “上最好的茶!” 待婢女奉上香茗,李中坚才笑着开口。 “陈小神医今日前来,可是有什么事?” 陈进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放下。 而后,他抬眸看向李中坚。 “不瞒尚书大人,今日前来,确有一事请教。” 李中坚见他神色郑重,不似寻常拜访,立刻会意。 他挥手示意旁边的乳母。 “把小少爷抱下去玩吧。” 乳母应声,将兀自赖在陈进怀里不肯走的李枫抱了下去。 厅内只剩下两人,李中坚开口询问。 “陈小神医但说无妨,只要是老夫知道的,定知无不言。” 陈进略一沉吟,组织了下语言。 “尚书大人可知晓,京中曾有一个医药世家,姓王?” 李中坚闻言,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思索的神情。 “王家?” “莫非,是令兄王怀所在的那个王家?” 陈进点头。 “正是。” 李中坚眼中闪过一抹惋惜,叹了口气。 “唉,说起王家,那可真是,可惜了。” 他陷入了回忆。 “想当年,王家在京城的名望,丝毫不逊于你们陈家啊。” “甚至在某些方面,隐隐还有超过之势。” “王家世代行医,医术精湛,尤其擅长疑难杂症和药理辨析,与陈家并称京城两大医药世家。” “谁能想到,那样一个显赫的家族,竟在一夜之间。” 李中坚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怅然。 “一场无情大火,将王家上下烧了个干干净净。” “唯有当时恰巧出门游玩的小儿子,也就是王怀,侥幸逃过一劫。” “后来,令尊陈院判见他孤苦无依,又感念与王家家主的旧日情谊,便将他收为养子。” 陈进静静听着,心中却并不平静。 一场大火,带走了整个王家,只留下一个年幼的王怀。 这真的只是意外吗? “那场大火,官府是如何定论的?” “当时正值盛夏,天干物燥,府衙查验过后,认定是意外走水。” “毕竟夏日里,此类意外时有发生,也并未发现其他人为纵火的痕迹。” “只是可怜了王家一门,哎。” 意外走水? 陈进垂下眼眸,掩去其中的疑虑。 官方的定论,未必就是真相。 他想起丽贵人王静娴。 如果她与王家有关,按年龄推算,应该是王怀的长辈。 是王怀父亲的姐妹吗?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李中坚。 “尚书大人,晚辈还有一个疑问。” “不知王怀的生父王鹤大人,可有姐妹在世?” 李中坚闻言,眉头微蹙,仔细思索起来。 前朝旧事,年代已有些久远,许多细节都已模糊。 他凝神想了许久,才恍然大悟。 “哦,对了!” “老夫想起来了!” “王鹤他,好像是有一个年纪最小的妹妹。” “生得花容月貌,聪慧过人,后来被选入宫中,侍奉先帝。” 陈进的心跳漏了一拍。 果然有! “那位入宫的王家小姐,闺名可是,王静娴?” 李中坚眼中露出一抹惊讶,随即点头。 “没错!就是叫王静娴!” “陈小神医如何得知?” 他有些好奇。 “先帝对她甚是宠爱,入宫不过两年,便已晋封贵人,赐号丽。” “只是,红颜薄命啊。” “就在王家出事之后没多久,宫里便传出消息,说丽贵人听闻家族噩耗,伤心过度,忧思成疾,缠绵病榻数月,最终还是香消玉殒了。” “当时宫中都说,她是哀伤过度而亡。” 哀伤过度? 陈进想起了那本医案上虎狼之药的记录。 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王家出事,丽贵人紧接着病逝。 这时间上的巧合,未免太过刻意。 他压下心中的波澜,继续追问。 “那家父与王鹤大人的关系如何?” 陈英哲和陈渊回父子,都出现在了丽贵人的医案上。 他们与王家的关系,至关重要。 李中坚点了点头。 “关系极好!” “他们二人,当年可是太医院里人尽皆知的挚友。” “一同当值,一同研习医术,时常切磋交流,感情甚笃。” “可以说,除了同门师兄弟,他们便是彼此最信任的医道同僚。” “老夫还记得,当年王鹤时常称赞令尊医术高明,心思缜密。” “若是王鹤还在,以他们二人的能力和交情,王家和陈家联手,如今太医院的格局,恐怕又会是另一番景象了。” 这话一出,陈进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陈英哲和王鹤是挚友,为何会在丽贵人的医案上,留下催命的药方? 王家风头正盛之时,突遭灭门惨祸。 丽贵人深受宠爱之际,却在家族出事后迅速病亡,死因可疑。 而负责诊治她的,恰恰是她兄长的挚友陈英哲,以及他的爹陈渊回。 王家唯一的遗孤王怀,被陈家收养。 这一切串联起来,其中的疑点多得让人心惊。 这绝非巧合。 背后一定隐藏着巨大的阴谋。 或许,王家的覆灭,丽贵人的死亡,都与陈家脱不了干系! 第五十一章 解惑 陈进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 他站起身,对着李中坚深深一揖。 “多谢尚书大人解惑。” “今日叨扰,感激不尽。” 李中坚连忙起身扶住他。 “陈小神医言重了。” “些许旧事而已,不足挂齿。” “令郎的身体还需仔细调养,若有任何需要,随时派人来告知老夫。” 陈进再次道谢,随后便告辞离去。 走出尚书府,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陈进眯了眯眼,将李中坚透露的那些关于王家和丽贵人的信息在脑中飞速整理。 线索指向了陈家,指向了那场看似意外的大火,指向了丽贵人蹊跷的死亡。 这一切都与陈英哲父子脱不开干系。 但李中坚所言,多是基于官方记录和上层认知,许多细节,尤其是那些隐藏在市井之间的秘闻,他未必知晓。 想要挖掘更深层的真相,需要找到更熟悉京城底层脉络的人。 这样想着,陈进转身朝着秦淮家中走去。 不一会儿,他来到秦家门口,敲开了房门。 “阿淮。” 秦淮见到来人,十分惊喜。 “陈大哥!” “你怎么来找我了?!” 陈进没心思与他寒暄,开门见山。 “我找你,是想向你打听个人。” “你可知京城里,有谁对各种小道消息、陈年旧事知道得最清楚?” 秦淮闻言,笑容收敛了些,眼神也变得认真起来。 陈大哥突然打听这种路数,怕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 他摸了摸下巴。 “嗯,要说这京城里消息最灵通的,还得数黑市里的百事通,老何。” “那家伙,只要给足了银子,就没有他挖不到的消息。” “只是他为人贪财,性子也古怪,一般人他还真不搭理。” 陈进点头。 “带我去找他。” 秦淮见他神色笃定,也不多问。 “行,跟我来。” 他转身,领着陈进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两人七拐八绕,来到了一处不起眼的院落前。 院门紧闭,门口连个牌匾都没有。 秦淮上前,有节奏地叩了三下门环。 片刻后,门内传来一个警惕的声音。 “谁啊?” “何叔,是我,秦淮,带朋友来买点消息。” 紧接着,门从里面拉开一道缝。 一个眼神精明的老者探出头,他先是扫了秦淮一眼,然后落在陈进身上,细细打量。 “进来吧。” 老者拉开门,将他们领进屋内。 他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 “想知道什么?” “先说好,我这里的规矩,消息按价值算钱,概不赊账。” 陈进并不在意他的态度,神色平静。 “只要你给的消息让我满意,酬劳一定让你满意。” 老何听到这话,眼中闪过一抹精光,脸上的皱纹立刻笑成了一朵菊花。 他麻利地起身,从茶壶里倒了两杯茶水,推到两人面前。 “贵客请坐,请坐!” “喝茶,喝茶!” 这变脸的速度,令人咋舌。 陈进依言坐下,并未碰那杯茶。 秦淮也在旁边坐了下来。 “老先生,可知晓京中曾有一个医药世家,姓王?” 陈进直接切入正题。 百事通闻言,脸上堆着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点头如捣蒜。 “王家?那哪能不知道啊!” “当年王家的名声,在京城可是响当当的!” “王家的人,个个医术了得,心肠又好,经常给咱们这些穷苦百姓义诊,药费都收得极低。” “提起王家,谁不竖起大拇指?”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惋惜。 “只可惜啊,天妒英才,好人不长命。” “一把大火,烧得干干净净,真是作孽!” 陈进打断他的感慨。 “这些我都知道。” 他身体微微前倾,尖锐的目光盯着老者。 “我想知道的,是其中不为人知的秘密。” 百事通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搓了搓手,露出为难的神色。 他看向陈进,比了个捻钱的手势。 这老家伙,果然是认钱不认人。 陈进心中了然,伸手便要去掏怀中的银袋。 秦淮却伸手按住了他,摇了摇头。 “陈大哥,这种事就让我来!” 说着,他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啪一声放在桌上。 百事通的眼睛瞬间亮了,直勾勾地盯着那个钱袋。 陈进心中微动,感激地看了秦淮一眼。 想不到秦淮出手如此阔绰。 他究竟是什么来头?家里是做什么的? 百事通迅速将钱袋收起,脸上的笑容无比热情。 他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 “嘿嘿,要说这王家大火的秘密嘛。” “据说,有些蹊跷。” 陈进眉梢微挑。 “哦?有何蹊跷之处?” 百事通凑近了一些,声音更低。 “当年王家老爷子王济仁可是太医院的院判,他儿子王鹤更是年轻有为,眼看就要接他爹的班了,风头正劲。” “那场大火来得太突然,烧得也太干净了。” “后来官府不是去查了吗?当时负责查案的一个官差,是我一个远房侄子。” “有次他喝多了,跟我漏了点口风。” 百事通说到这里,顿了顿,观察着陈进的反应。 “他说,当时在王家烧毁的废墟附近,闻到了淡淡的桐油味儿!” 陈进听着,瞳孔微缩。 桐油是助燃之物,若是有桐油痕迹,那便极有可能是人为纵火! “官府查到了桐油,为何最后还是以意外走水结案?” 百事通叹了口气,摇摇头。 “谁知道呢?我那侄子说,这事儿好像被什么人给压下去了。” “上面下了封口令,不让再查,最后就按意外失火报上去了。” “我后来再想问他细点,他就什么都不肯说了,只叫我别瞎打听,小心惹祸上身。” 陈进心中了然。 果然如此。 王家的大火,绝非意外。 是有人蓄意谋害,并且动用了权势将真相掩盖。 会是谁?陈家吗? “那陈家呢?” “当年王家和陈家,并称京城两大医药世家,关系如何?” 听到陈家,百事通的脸色明显沉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抹厌恶。 “哼,陈家!” 他撇了撇嘴。 “要说医术,陈家或许不差,但要论人品,比起王家差远了!” “尤其是那个陈英哲!” “当年王鹤大夫心善,时常在街边义诊,那陈英哲也跟着学。” “可他哪里是真心想给咱们小老百姓看病?不过是装模作样,沽名钓誉罢了!” 第五十二章 别脏了我的地方 陈进闻言心中一动。 “哦?此话怎讲?” 百事通冷笑一声。 “呵呵,我能不知道?有次我染了点风寒,咳得厉害,想着他也在义诊,就去找他看看。” “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搭了下脉,就一脸不耐烦地把我打发了,说什么区区小病,无需浪费时间!” “那态度,傲慢得不得了!好像给他看病玷污了他似的!” “哪像王鹤大夫,对谁都和和气气的,再小的毛病也耐心诊治。” “后来王家人都没了,就他陈英哲,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研究出个什么治疗瘟疫的方子,得了皇帝赏识,平步青云,当上了太医院院判!” “依我看,他人品不行,医术能好到哪里去?多半是窃取了别人的成果!” 陈英哲的人品,在市井间的风评竟是如此之差。 这与李中坚口中那个与王鹤交好的挚友形象,截然不同。 看来,李中坚所了解的,只是官场上的陈英哲,而百事通看到的,才是更真实的他。 陈进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又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个人。 “那你可知陈英哲的妻子?” 百事通愣了楞。 “陈英哲的妻子?” “你说的是他那个正室,曹尚书家的千金,曹妙之?” 陈进摇头。 “我说的是他的平妻,后来难产而死的那个。” “哦,你说的是那个慕容大夫啊!” 百事通脸上立刻露出了八卦的神情。 “那可真是,一段孽缘啊!” 他对这种世家秘闻兴趣浓厚。 “慕容大夫,闺名好像是叫慕容舒兰吧?当年在京城也是个小有名气的医女呢!” “一手针灸术使得出神入化,人长得漂亮,性子又温柔善良,自己开了个小医馆,很受街坊邻居敬重。” “真不知道她是怎么瞎了眼,看上了那个陈英哲!” “当时陈英哲已经娶了曹妙之了,她非要嫁过去做什么平妻。” “这件事当年闹得可不小,曹妙之气得跑到慕容大夫的医馆大闹了一场,差点把人家招牌都给砸了!” “后来慕容大夫嫁过去之后,就把医馆关了,再也没出来过,一心在家相夫教子。” 陈进静静听着,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母亲,原来是这样一个人。 医术高明,温柔善良,却为了一个男人,放弃了自己的事业,甚至不惜与正室交恶,也要嫁入陈家。 真是个,恋爱脑。 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这样做,她家里人也同意?” 百事通嗤笑一声。 “同意?怎么可能同意!” “说好听点是平妻,说不好听那就是个妾!哪有正经人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人做妾的?” “听说慕容大夫的家人根本不在京城,好像是北边什么地方的。” “她家里人得知她要嫁给已有妻室的陈英哲,特意赶来京城阻止,可她铁了心要嫁,谁劝都不听。” “最后她爹气得当场就跟她断绝了父女关系,带着家人离开了京城。” “你说说,为了个男人,连家人都不要了,值当吗?” 他摇着头,一脸的不以为然。 “这不,年纪轻轻就难产死了,现在还有谁记得她?” 陈进的心沉了沉。 难怪陈家从未提及过母亲的娘家,原来早已断了往来。 他对母亲的情况一概不知,想要调查清楚她当年的死因,恐怕比想象中更加困难。 “那她究竟是哪里人?家人如今在何处?” 百事通摊了摊手,摇摇头。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就知道是北方的,具体是哪个地方,家里还有些什么人,那就没人知道了。” “毕竟都断绝关系了,谁还会去打听?” 陈进闻言,心中有些失落。 看来,关于母亲身世的线索,到这里就断了。 但今日也并非全无收获。 见再也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陈进站起身。 他从怀中又取出一小袋银子,放在桌上。 “这些,是给你的酬劳。” 百事通掂了掂银子,脸上笑开了花。 “嘿嘿,多谢贵客!以后还想打听什么,随时来找我老何!” 陈进不再多言,转身与秦淮一同离开了屋子。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 方才从百事通那里出来,陈进便一直沉默着,眉头紧锁。 秦淮跟在他身侧,好几次想开口,都见他神色沉郁,便又咽了回去。 陈大哥今日打听的这些,都关乎他的身世和过往,定然是触动了什么心事。 他心里也跟着有些发堵,总觉得该做点什么。 他指着不远处的小摊,看向陈进。 “陈大哥,你看那边那个捏糖人的,手艺可真巧!” 陈进根本没注意听他在说什么,只是机械地点头。 秦淮见他神色淡淡,眼珠子滴溜一转,又想到了个好主意。 他凑近陈进,压低声音。 “陈大哥,我跟你讲个趣事儿!” “前儿个我当值,有个小太监跑来找我要治打嗝的方子,说是他主子打嗝打了一宿,御医们都没辙。” “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顿了顿,故作神秘。 “我让他去御膳房偷块冰含着,嘿,还真就好了!” “那小太监后来还偷偷给我塞了包瓜子,说是谢礼呢!”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陈进的脸色,见他没什么反应,又赶紧从怀里摸出早上买的桂花糕,献宝似的递过去。 “陈大哥,这个可好吃了,甜而不腻,你尝尝?” 陈进的思绪被打断,目光从虚空收回,落在秦淮带着讨好的脸上。 他知道秦淮是担心自己。 这份关怀,让他心中暖洋洋的。 “嗯。” 他轻轻应了一声,接过了桂花糕,却没有立刻吃。 秦淮见状,眼睛一亮,再接再厉。 “陈大哥,我知道前面不远新开了家茶楼,里面的说书先生可有意思了,讲那《前朝演义》,活灵活现的,咱们去听听解解闷儿?” 陈进看着他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 “好。” 两人便转了个方向,朝着秦淮说的那家茶楼走去。 街上行人渐多,叫卖声此起彼伏。 路过一家挂着“仁和堂”匾额的医馆时,一阵喧哗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只见医馆的掌柜,一个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正一脸嫌恶地将一个蒙着面纱的女子往外推搡。 “滚滚滚!赶紧滚远点!别脏了我的地方!” 第五十三章 什么东西? 那女子被他推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她却不肯离去,反而一把抓住了掌柜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 “掌柜的,求求您!” “求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吧!” “给我看看病,我给银子,我给银子还不行吗?” 掌柜猛地甩开她的手,后退一步,满脸的厌弃。 “呸!什么阿猫阿狗都敢上我这儿来?” “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 说完,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看也不看那女子,直接转身回了店内,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那女子被他这般羞辱,再也支撑不住,颓然跌坐在地上,脸庞埋进双膝,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充满了绝望。 秦淮看得目眦欲裂,一张脸涨得通红。 他本就是个热心肠,最见不得这种仗势欺人的场面。 “岂有此理!这算什么医者仁心!” “开着医馆,竟见死不救,还如此作践人!简直枉披一张人皮!” 他怒火中烧,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前去跟那掌柜的理论。 陈进伸手,一把拉住了他。 “先别冲动,问清楚再说。” 秦淮压下心中的火气,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那女子面前。 秦淮弯下腰,伸出手将那女子搀扶起来。 “姑娘,你没事吧?” 陈进看着她,目光平静。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方才那是怎么回事?” 女子抬起头,泪水浸湿了面纱,露出的双眼红肿不堪。 “我、我叫胭脂。” “我得了病,跑遍了京城大大小小的医馆,他们、他们都不肯给我看。” “这已经是最后一家了。” “我、我只能等死了。” 她顿了顿,语气了全是绝望。 “我这条贱命死了倒也不打紧,可、可我还有一个弟弟,他身子不好,一直靠我赚的钱治病。 “我若死了,他可怎么办啊!” 陈进闻言,心中一动。 他现代的弟弟不知怎么样了? 那份未能尽到的兄长之责,一直是他心底的隐痛。 他看着眼前这女子,语气不由柔和了些。 “究竟是什么病,让他们都不愿医治?” 胭脂闻言,身体瑟缩了一下,眼神闪躲。 陈进见她犹豫,继续劝说。 “我也是大夫,或许能帮你看看。” 秦淮在一旁连忙附和。 “对对对!” “胭脂姑娘,你有所不知,陈大哥医术可高明了!” “宫里的贵人都请他看过病呢!” 胭脂听到这话,骤然抬起头,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陈、陈大夫?” “莫非您就是近些日子京中盛传的,那位青松仙人的弟子,治好了固阳公主顽疾的陈大夫?” 陈进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胭脂眼中的希冀更盛。 她看了一眼四周往来的人群,又有些犹豫。 “陈大夫,在这里说不、不太方便。” “若您不嫌弃,可否、可否移步到我家中细谈?” 陈进略一思忖,便应了下来。 “好。” 救人一命,于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更何况,他也确实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病症,会让她落到这般境地。 胭脂千恩万谢,连忙在前面引路。 陈进和秦淮跟在她身后,穿过几条巷弄,来到了一处破败的小院前。 院子十分简陋,大树下晾着几件破旧的衣服。 一个小男孩正蹲在院子中央的泥地上,逗弄着一只蛐蛐。 那孩子生得十分瘦小,面色蜡黄,嘴唇和指甲都透着一股不太正常的青紫色。 秦淮见晾的衣服只有小孩和女子的,有些好奇。 “胭脂姑娘,你们父母呢?怎么没在家?” 这话像是触及到了胭脂的什么伤心事,她眼里露出悲伤。 “父亲和母亲在我们姐弟很小的时候便去了。” 秦淮闻言,顿时有些懊恼。 呸!这张臭嘴! “对、对不起。” 胭脂调整好情绪,摆了摆手。 “没事的,公子。” 听到说话的动静,院中的小男孩抬起头,一看见胭脂,脸上立刻绽放出开心的笑容,丢下手中的蛐蛐,扑了过来。 “姐姐!你回来啦!” 胭脂一把接住他,眼底满是宠溺,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小初乖,姐姐回来了。” 小初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衣衫,随即注意到了跟在后面的陈进和秦淮,瞬间变得警惕起来,小小的身子挡在了胭脂身前。 胭脂见状,连忙柔声解释。 “小初别怕,这两位哥哥,姐姐认识的,是好人。” 她从袖袋里摸出几文钱,塞到小初手里。 “乖,拿去街口买串糖葫芦吃,姐姐跟两位哥哥说会儿话。” 小初看了看陈进和秦淮,又看了看姐姐,虽然还有些犹豫,但糖葫芦的诱惑还是很大的。 他点了点头,跑出了院子。 胭脂将两人请进屋里。 屋子的陈设更是简陋得可怜,只有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木桌,和两把旧椅子。 墙角堆着一些晾晒的草药。 胭脂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椅子,请他们坐。 “家里简陋,让两位见笑了。” 秦淮连忙摆手。 “胭脂姑娘客气了,我们不讲究这些。” 胭脂在两人对面坐下,双手绞着衣角。 她抬起头,看向陈进,声音颤抖。 “我、我是惜花阁的姑娘。” 惜花阁,京城有名的青楼。 此言一出,秦淮的表情僵了一下,眼神有些复杂。 他对青楼女子,多少还是存着些固有的偏见。 陈进的眼神却没有丝毫波澜。 他专注地听着,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这份平静,让胭脂紧绷的心弦松动了些。 这位陈大夫,似乎真的与她以往见过的那些人不同。 那些人,一听她的出身,要么是鄙夷不屑,要么便是露出别样的心思。 唯有他,眼神清澈,没有半分杂念。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更低了些,带着难以启齿的羞赧。 “我得了一种怪病。” “私、私处奇痒无比,还、还流一些东西出来。” 秦淮听得是面红耳赤,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眼神飘忽不定,不敢直视。 这、这也太…… 他偷偷觑了一眼陈进,见他依旧神色平静,心中又添了些敬佩。 陈大哥果然是见过大世面的。 陈进并未在意秦淮的窘迫,他的注意力全在胭脂的病情上。 “什么样的东西?” 第五十四章 买来消息 胭脂努力想着,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开口。 “有点、有点像豆腐渣,很粘稠。” 陈进又仔细询问了发病的具体时间、是否有异味、以及平日的清洁习惯等细节。 胭脂都一一作答,虽然羞涩,却不敢有丝毫隐瞒。 问诊完毕,陈进心中已然有数。 这并非什么不治之症,而是妇科常见的霉菌性炎症。 只是在这个时代,因为认知和卫生条件的限制,往往会被视为难以启齿的脏病,讳疾忌医,最终拖延成大问题。 “你这病,可以治。” 陈进的声音笃定。 “不会要你的命。” 胭脂闻言顿时抬起头,眼中全是不敢置信的惊喜。 “真、真的吗?陈大夫?” 她跑了那么多家医馆,得到的都是冷眼和驱赶,几乎已经绝望了。 陈进点了点头。 他走到桌边,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纸笔,略一沉吟,便提笔写下了两张药方。 一张内服,清热解毒,调理内里。 一张外用,杀菌止痒,清洁患处。 “按这个方子去抓药,内外同治,几日便可见效。” 他将药方递给胭脂。 胭脂颤抖着手接过,眼里全是感激。 “陈大夫!您就是我们姐弟俩的救命恩人啊!” 说着,她便要跪下。 陈进连忙伸手扶住了她。 “不必如此。” “我救你,一是感念你们姐弟情深。” “二则,你因身份特殊,身染小疾却求医无门,我身为医者,看不下去。” 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对她这样的青楼女子,更是多了无数的歧视。 胭脂的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心中百感交集,却也只能作罢。 陈进目光落在这间简陋的屋子里。 以惜花阁那种地方,即便只是一个普通的姑娘,收入想来也不会太差,断不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你弟弟,得的是什么病?” 提及弟弟,胭脂脸上的露出了深深地哀愁。 “小初他得的是一种十分罕见的病。” “大夫们都说治不好,只能靠汤药吊着命,能活一日是一日。” “他今年已经七岁了,可看着却跟四五岁的孩子一般大。” “平日里,他一用力,或者多走几步路,就会浑身发紫,喘不上气来,所以总喜欢蹲着。” 陈进静静听着,脑中迅速将这些症状与方才所见小初的模样联系起来。 面色蜡黄,唇甲青紫,发育迟缓,活动耐力差,喜蹲踞位。 他心中一动,又问:“小初的手指和脚趾末端,是否比常人要粗大一些?” 胭脂闻言一愣,随即用力点头。 “是!陈大夫您怎么知道?” “好几位大夫都说过这事,说他这手脚长得奇怪。” 陈进心中了然。 他现在几乎可以断定,小初患的,是先天性的心脏疾病——法洛四联症。 这是一种复杂的先天性心脏畸形,在这个时代,几乎等同于绝症。 胭脂见他沉吟不语,眼中又燃起一抹希冀。 “陈大夫,我弟弟他、他还有救吗?” “您、您能治好他吗?” 陈进看着她期盼的眼神,缓缓地摇了摇头。 “恕我无能为力。” 若是放在他原来的世界,这种病症虽复杂,却可以手术治疗。 可在这里,以目前的医疗条件,根本不可能进行如此精密的心脏手术。 胭脂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其实她心中早有预料,只是在见到陈进这般神奇的医术后,忍不住又生出了一抹奢望。 终究,还是不行吗? 她强忍着泪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没关系的,陈大夫,我已经习惯了。” “能治好我的病,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屋内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重。 陈进和秦淮对视一眼,也不好再多打扰。 “既如此,我们便先告辞了。” 陈进起身。 胭脂连忙跟着站起来,快步走到墙角,从篮子里拿出几个用干草叶包着的东西。 “陈大夫,秦淮小哥,这是我自己做的一些腌菜和干果,不值什么钱,还望两位不要嫌弃,带些回去尝尝。” 那些东西,一看便是她平日里自己都舍不得吃的。 陈进却并没有接。 “这些东西,你们留着自己吃吧。” “给小初补补身子。” 说完,他不再多言,与秦淮一同,快步离开了小院。 胭脂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眼眶湿润。 这位陈大夫,真是个好人。 院外。 秦淮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 方才屋内的情形,确是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他一个大男人,听那些私密话,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陈进瞥了他一眼,淡淡开口。 “身为医者,眼中不应有男女之分,只有病患。” “今日之事,你需谨记。” “他日若遇类似情形,当以平常心待之,切莫因患者身份或所患病症而心生异样,失了医者本分。” 秦淮闻言,脸更红了。 “陈大哥教训的是,秦淮、秦淮方才确实有些失态了。” “我记下了,日后定会改正。” 他心中对陈进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陈大哥不仅医术高明,这份心境与气度,更是自己远远不及的。 能坦然面对那些难以启齿的病痛,不带半分偏见,这才是真正的大医风范。 陈进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些。 “孺子可教也。” 他明白秦淮的窘迫,毕竟年纪还轻,历练尚浅。 这份提点,也是希望他将来能走得更远。 与此同时,百事通老何的小院内。 就在陈进和秦淮离开后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院门再次被人叩响。 老何听到敲门声,以为又是哪个来买消息的,便起身去开门。 看清门外站着的两个人,他的眼中闪过一抹警惕。 这两人,他从未见过。 来者是两名身形高大的男子,皆作寻常武人打扮,但细看之下,便能察觉其不凡。 他们穿着样式相同的深色劲装,衣料考究,并非寻常人家可有,左胸处皆绣着一个精致的圆形徽记,银线勾勒出展翅欲飞的凤鸟图案,栩栩如生。 其中一个面容冷峻的男子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压迫感。 “方才可是有位年轻公子来你这儿买消息?” 第五十五章 您这是? 老何心中一凛。 这些人,竟是冲着方才那位公子来的。 “这位爷,您是?” 那男子并不理会他的试探,继续追问。 “他问了些什么?” 老何眼珠转了转,陪着笑脸。 “客官,小老儿做的是消息买卖,收了银子,自然不能透露买主半分讯息。” “这是规矩,还望二位爷海涵。” 他一边说,一边便想将门关上。 这两人来者不善,他可不想惹祸上身。 “砰!” 另一名一直沉默不语的男子突然出手,一把抵住了即将合拢的门板,力道之大,让老何险些站立不稳。 两人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挤进了院子。 老何心中暗道不好。 “老东西,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先开口那男子冷笑一声,眼中迸发出寒光。 他身旁的同伴已然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刀尖抵在了老何的脖颈上。 “说!方才那人都问了些什么?” “若有半句虚言,你这条老命今日便交代在这儿!” 刀锋激得老何浑身一颤,一股寒意窜上心头。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脖颈处传来的刺痛感,以及刀锋上散发出的血腥气。 这些人,是真的会杀人! 老何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规矩道义。 “我说!我说!两位爷饶命啊!” “方、方才那位公子,小老儿也是头一回见,是、是经熟人搭线寻来的。” “他向我打听了早已覆灭的医药世家王家,还有、还有陈家,以及陈家那位早逝的平妻之事。” 他竹筒倒豆子一般,将陈进打听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 “小老儿句句属实,绝无半点虚言,所知仅此而已!” “求两位爷高抬贵手,放过小老儿这条贱命吧!” 那两名男子听完他的话,互相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震惊。 陈英哲的平妻…… 持刀男子缓缓收回了短刀,尖锐的目光盯着老何,似是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 片刻之后,他冷哼一声,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转身快步离开了小院。 他们的动作干脆利落,转眼便消失在巷口。 直到那两人的身影彻底不见,老何才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额头上布满了冷汗,手脚控制不住地发抖。 方才那一瞬,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那些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竟然为了打听这点消息,就动刀动枪的。 还有方才那位年轻公子,他又是什么人? 为何要打听那些陈年旧事? 他惊魂未定,脑子里乱糟糟的,好半晌才缓过神来。 今日,他怕是撞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京城某客栈内。 一名身着暗色锦袍的老者端坐于梨花木椅之上,手中紧握着一根通体乌黑的拐杖。 拐杖顶端,赫然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鸟,与方才那两名男子衣衫左胸处的银线徽记,如出一辙。 他面前,正是先前从小院离去的那两名男子,此刻正单膝跪地,垂首禀报。 其中一名唤作慕影的男子沉声开口。 “家主,那公子确是向老何打听了王家、陈家以及慕容小姐之事。” 老者面容沉肃,眼底深邃,看不出喜怒。 他久久未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拐杖顶端的凤鸟。 舒兰的死,这孩子果然开始查了。 他究竟知道了多少? 又过了许久,老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沙哑。 “继续跟着。” “是!” 慕影与另一名唤作慕风的男子齐声回应,随即起身退了出去。 陈进的日子,近来倒是过得颇为顺遂。 太医院的差事按部就班,四皇子腿上的断骨也已长好,正在做后期的康复训练。 陈家父女和太子那边,竟也消停了不少,未再寻他麻烦。 这日傍晚,陈进从太医院当值结束,正往家中走去。 行至一处僻静的街角,他敏锐地察觉到身后似乎缀着两条尾巴。 这已不是第一次了。 近些日子,他总隐隐感觉有人在暗中跟着他。 究竟是谁派来的人? 陈家? 还是太子? 可这些人只是远远跟着,并未有任何不轨的举动,似乎没有恶意。 这让陈进有些捉摸不透。 他决定暂时按兵不动,再仔细观察一番。 翌日,恰逢休沐。 陈进一早起身,想起了住在城郊的周桂英。 也不知道她那风湿的毛病,近来有没有再犯。 他心中有些担忧,便决定去城郊探望一番。 一路策马,行至城郊一处偏僻小道。 忽然,他看见前方不远处的路边,靠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那人衣衫褴褛,身上血迹斑斑,胸腹处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正汩汩地往外冒着血,已是奄奄一息。 陈进连忙翻身下马,快步走了过去。 他伸出手,想探一探那人的鼻息。 那男人却忽地睁开眼,警惕地向后一缩,避开了他的碰触。 “你、你是什么人?” “别动,想活命就听我的。” 陈进的声音沉稳,神色平静。 “我是大夫,恰巧路过。” 男人闻言,紧绷的身体松懈了些,不再抗拒。 陈进不再多言,立刻蹲下身,从随身的药囊中取出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 他先是小心撕开男人胸腹处的衣物,露出伤口。 伤口极深,边缘外翻,显然是利刃所致。 他迅速用烈酒为伤口清创消毒,那男人疼得闷哼一声,额上冷汗涔涔,却咬牙没有叫出声。 随后,陈进将金疮药敷在伤口上,再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 做完这些,他又起身在附近快速寻了几味常见的止血、消炎草药。 他将一部分草药用石头捣烂,敷在男人伤口的外层。 另一部分则让男人直接嚼烂咽下。 一番忙碌下来,男人的脸色虽然苍白,但呼吸却平稳了许多,看向陈进的眼神里全是感激。 “多谢、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陈进摆了摆手。 “举手之劳罢了。” 他起身,准备牵马离开。 男人见状,连忙挣扎着想要起身。 “恩公,还未请教高姓大名?” 陈进不答,头也不回地催马离去。 男人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默不作声,眼神复杂。 第五十六章 在家吗? 陈进一路来到周桂英的家。 他翻身下马,叩响了院门。 “婆婆,在家吗?” 院内很快传来周桂英惊喜的声音。 “哎!谁啊?” 吱呀一声,院门打开。 周桂英正端着一碗饭,筷子还没来得及动。 她看见门外站着的陈进,眼睛倏地亮了,激动得差点把碗都翻了。 “进儿!” 她连忙放下碗筷,快步迎了上去,一把拉住陈进的手。 “你这孩子,这么些日子也不来看看婆婆!” “老婆子还以为你把我给忘了呢!” 周桂英的语气带着嗔怪,眼底却全是见到他的欢喜。 陈进的心头涌上一股暖流。 他反握住周桂英有些粗糙的手,带着撒娇的意味。 “怎么会呢,婆婆。” “我忘了谁,都不会忘了您啊。” 周桂英被他哄得心花怒放,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陈进的额头。 “就你这孩子嘴甜,跟抹了蜜似的。” 陈进嘿嘿傻笑两声,露出一口白牙。 周桂英拉着他往院里走,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带着关切。 “还没吃饭吧?” “快,坐下,婆婆这儿刚做好饭。” 话音刚落,陈进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两声。 他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嘿嘿,一早就赶过来了,还真没顾上吃。” 周桂英一听,更是心疼。 “哎哟,这孩子!” 她连忙将陈进按在桌边的凳子上,转身去拿碗筷。 “快坐下,快坐下,饿坏了吧。” 她麻利地盛好饭,又夹了好些菜堆在陈进碗里。 “多吃点,看你都瘦了。” 陈进也不客气,拿起筷子便狼吞虎咽起来。 他已经许久没尝过周桂英的手艺了。 “嗯,好吃!” “还是婆婆做的饭香,我想这口可想好久了。” 周桂英坐在他对面,满眼宠溺地看着他吃,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好吃就多吃点。” “以后什么时候想吃了,就回来,婆婆给你做。” 陈进嘴里塞满了饭菜,含糊不清地点着头,脸上洋溢着幸福。 周桂英看着他的吃相,越看越觉得欢喜,也越发觉得他与自家小姐有几分神似。 这段时日,夜深人静时,她也曾翻来覆去地想过。 进儿会医术,小姐当年嫁的那个夫家,也姓陈。 小姐当年生下的,也是个男孩。 算算年纪,也和进儿差不多大。 难道,这世上真有这般巧合的事?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越来越清晰,让她有些不敢置信,又带着一抹期盼。 她看着陈进,试探着开口。 “进儿啊,你家里,如今都好吗?” 陈进扒饭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头,神色平静。 “我已经和家里断绝关系了。” “我爹,他不喜欢我。” “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早就过世了。” 周桂英闻言,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小姐、小姐也是难产死的! 她的心怦怦直跳,声音都有些发颤。 “那、那你娘,叫什么名字?” 陈进见她反应如此之大,心中升起一抹疑惑。 婆婆今日,似乎有些奇怪。 但他还是如实回答。 “慕容舒兰。” 轰的一声,周桂英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整个人都呆住了。 慕容舒兰! 真的是小姐! 他,他真的是小姐的儿子!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她布满皱纹的眼角滚落,砸在手背上,滚烫。 她看着陈进,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进见状,连忙放下碗筷,起身坐到她身边,脸上带着担忧。 “婆婆,您怎么了?”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周桂英一把抓住他的手,力道之大,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 “孩子,我的孩子。” “我就是,我就是你娘的奶娘啊!” 陈进彻底愣住了。 奶娘? 婆婆,竟然是母亲的奶娘? 这世间,竟当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周桂英看着他,泪眼婆娑,既心疼又欣慰。 “你还活着,你还活着,长这么大了。” 在那个年代,生下来就没了娘的孩子,能活下来已是不易。 小姐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陈进回过神来,心情复杂难言。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直待他如亲孙的老人,心中百感交集。 “婆婆,我娘她、她究竟是什么人?” “她的家人呢?” 周桂英擦了擦眼泪,努力平复着激动的心情。 “你娘家姓慕容,是北方一个隐世的医药世家,就在挨着西域那块儿。” “慕容家的医术,是一脉单传的。” “我啊,从你娘生下来,就一直陪着她长大。” “后来,小姐大了,想来京城闯荡,自己开个医馆,我也就跟着一起来了。” “你娘她,有一次在街上,看见了当时正在义诊的陈英哲,就对他一见钟情了。” “两人接触了一段时日,便互生了情愫。” “后来,小姐得知陈英哲已有家室,却还是铁了心要嫁给他。” 周桂英说到这里,语气中带上了些愤懑。 “我当时就觉得,那个陈英哲不是什么好东西,油嘴滑舌,惯会装腔作势!” “我劝过小姐,可她哪里听得进去。” “后来,我实在没办法,就偷偷给你外祖父外祖母去了信。” “二老从北方赶来京城,也没能拦住这场婚事。” “小姐她,甚至为了陈英哲,跟二老断绝了关系。” “你外祖父外祖母气得当场就带着人,回了北方。” “其实我知道,他们心里是舍不得小姐的。” “你外祖母临走前,还拉着我的手,让我一定要照顾好小姐。” “结果、结果我却辜负了她的嘱托啊!” 说到伤心处,周桂英再也忍不住,捂着脸痛哭起来。 陈进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无声地安慰着。 他能感受到周桂英心中那份深切的自责。 过了好一会儿,周桂英才渐渐止住了哭声,哽咽着继续说下去。 “小姐嫁进陈府后,日子过得并不好。” “那个陈英哲的正室,曹尚书家的千金曹妙之,处处刁难她,动辄打骂。” “甚至、甚至还抢走了小姐的传家玉坠!” “那玉坠,是你外祖父给小姐的,说是慕容家的信物。” 第五十七章 教训 陈进听到这里,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曹妙之,很好! “婆婆,那玉坠是什么模样的?” 周桂英努力回忆着。 “是个圆形的玉坠,上面雕着一只,一只展翅的凤鸟图案。” 凤鸟图案! 陈进心中暗下决心,这玉坠,他定要替母亲讨回来。 “后来呢?” 周桂英叹了口气,语气中全是怜惜。 “小姐她性子善良温婉,凡事都逆来顺受,忍气吞声,总说不想让你爹为难。” “好在,进府不过半年,她便有了你,日子才算稍稍好过了一些。” “却没想到,没想到生下你之后,她就、就去了。” “小姐她,命苦啊!” 陈进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她带着泪痕的脸上。 “婆婆,陈英哲待我娘,好吗?” 周桂英闻言,眼里闪过一抹复杂。 “起初,是极好的。” “小姐聪慧,又治好了陈家老夫人的顽疾,陈英哲心里感激,面上也十分过得去。” “时不时给她买些京城时兴的小玩意儿,或是带她去听听曲儿,逛逛庙会,嘴也甜,总能哄得你娘开怀。” “后来你娘有了你,他对你娘,更是上心了几分。” “陈英哲对这个孩子,是十分看重的。” 她顿了顿,语气渐渐低沉下去,带着一抹怨怼。 “只是,随着你娘的月份大了,他对你娘,便渐渐冷淡了下来。” “十天半月也不见得来瞧上一眼。” “甚至、甚至你娘生你的时候,他都没露面。” “就连你娘的葬礼,也是办得冷冷清清,草草了事。” 陈进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陈英哲的态度,为何会有如此天差地别的转变? 母亲怀着他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对自己这个唯一的儿子,也从未有过半分重视,任其自生自灭。 这其中,定然有他不知道的隐情。 而且,周桂英说陈英哲十分看重他这个孩子,可他感受到的,却是彻头彻尾的厌弃。 他被丢在柴房,像条狗一样长大,何曾有过半分父爱? 母亲死后,陈英哲更是对她绝口不提,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一般。 这又是为何? “婆婆,我娘的难产,可有什么蹊跷之处?” 周桂英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惊愕。 他、他竟是怀疑小姐的死另有内情? 陈进迎着她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周桂英眉头紧锁,努力在记忆的长河中搜寻着。 “曹妙之那女人,自打知道小姐怀了身孕,明里暗里没少给小姐脸色看。” “但要说她敢做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倒也不至于。” “毕竟当时陈老夫人还在,也还算护着小姐。” “小姐平日里深居简出,除了偶尔去给陈老夫人请脉,几乎不出院门。” “她自己又精通药理,入口的东西,用的物件,都格外小心,不曾出过差错。” 周桂英想了许久,还是摇了摇头。 “老婆子实在是想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陈进心里还是觉得不对,他们定是忽略了什么。 “婆婆,您再仔细想想,若是有任何觉得可疑之处,一定要告诉我。” 周桂英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老婆子一定替小姐,替你想清楚。” 一顿饭,在沉重的气氛中吃完了。 陈进主动帮着周桂英收拾了碗筷。 随后,他仔细替她检查了风湿的状况。 “婆婆,您的腿疾比上次好多了。” “关节处的肿胀消了许多,活动起来也利索了不少。” 周桂英闻言,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是啊,多亏了你这孩子。” “老婆子现在啊,走路都轻快多了,阴雨天也不似从前那般疼得钻心了。” 陈进笑了笑,扶着她在床边坐下。 “我再给您针灸一番,巩固一下。” 他取出银针,熟练地在周桂英腿上的穴位施针,而后又点燃艾条,为她艾灸。 结束后,天色已是不早。 陈进起身,准备告辞。 “婆婆,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周桂英脸上满是不舍,却也知道留不住他。 “路上当心些。” 她将陈进送到院门口,看着他翻身上马,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巷口,才恋恋不舍地回了屋。 陈进骑在马上,晚风拂过脸颊,带着凉意。 今日从周桂英口中得知的一切,在他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母亲的身世,与陈英哲的过往,还有那枚被曹妙之抢走的凤鸟玉坠。 那玉坠,是外祖父留给母亲的信物,是慕容家的象征。 绝不能,任由它落在曹妙之那种人手中。 他眼中闪过一抹坚定。 明日,他便去一趟陈家。 这玉坠,他必须替母亲讨回来! 翌日。 陈进立于陈府的大门前,神色冷然。 这扇门,他曾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踏入。 今日,他回来了,只为取回一样东西。 他抬步,径直往里走。 门口的家丁见是少爷,不敢阻拦,只愣愣地看着他进去。 他穿过庭院,正欲往内宅去,一道女声自身后响起。 “哟,我当是谁呢?” “这不是自请断绝关系,扬言再不踏入陈家半步的陈大夫吗?” 陈馨儿斜倚在抄手游廊的柱子旁,双手环胸,嘴角噙着一抹讥讽。 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绣玉兰花的褙子,云鬓高耸,珠翠环绕,更衬得那张脸盛气凌人。 陈进连眼神都未曾给她一个。 这种跳梁小丑,他已懒得费神。 陈馨儿见他不理睬自己,心头火气更盛。 这个贱种,如今翅膀硬了,竟敢无视她! 她几步上前,拦住陈进的去路,声音拔高了几分。 “怎么,如今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又想回来摇尾乞怜了?” 陈进终于停下脚步,侧目看她,眼神淡漠。 “我回来,与你无关。” “你!” 陈馨儿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气得不轻。 她自小便众星捧月,何曾受过这等轻慢。 尤其还是来自她一向瞧不起的庶弟。 “陈进,你别以为攀上了四皇子,治好了什么公主,就能不把我放在眼里!” “我告诉你,在这陈家,我永远是嫡长女,你永远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陈馨儿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扬起手,便要一巴掌扇过去。 定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弟! 第五十八章 像什么样子 “住手!” 一声沉喝自身后传来。 陈英哲快步从月洞门后走出,面色不虞地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人。 他一把抓住陈馨儿扬起的手腕。 “像什么样子!” 陈馨儿被父亲喝止,心中虽有不甘,却也不敢再放肆。 她狠狠瞪了陈进一眼,甩开陈英哲的手,退到一旁,仍是气鼓鼓的。 陈英哲此刻的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 这个逆子,竟还敢回来! 今日来,莫不是又想闹出什么幺蛾子? 他压下心中的不快,换上一副关怀的表情。 “进儿,回来了。” “有什么事,进屋说吧。” “不管怎么说,这里始终是你的家。” 陈进对他的虚情假意,只觉得可笑。 家? 一个将他视为草芥,随意丢弃的所在,也配称之为家? 他没有理会陈英哲,径直迈开步子,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那是曹妙之的院子。 陈英哲见状,眉头一皱。 他要去寻曹氏? 莫非是想通了,要来缓和关系? 这倒也不是坏事。 陈进一路畅通无阻,直接闯进了曹妙之的卧房。 曹妙之正坐在梳妆台前,由丫鬟伺候着梳头。 听见门被踹开的声响,她吓了一跳,手里的象牙梳子啪地掉在了地上。 她不悦地转过头,正要呵斥哪个不长眼的奴才。 待看清来人是陈进时,她先是一愣,随即柳眉倒竖。 “陈进?!” “你、你来做什么!谁让你进来的!” 这个小贱种,竟敢擅闯她的卧房! 陈进的目光冷冷扫过她,没有半分温度。 “把你从母亲那拿走的东西,交出来。” 曹妙之闻言,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脸上掠过一抹心虚。 慕容舒兰的东西。 难道是那枚玉坠子? 那玉坠子成色极好,雕工也精细,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她当年从那贱人手里抢过来,便一直收着,偶尔还会拿出来把玩。 要她交出去,她可舍不得。 她定了定神,摆出一副茫然的模样。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慕容舒兰的东西,与我何干?” 陈进看着她拙劣的表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一步步朝她逼近。 “哦?是吗?” “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 曹妙之被他看得心中发毛,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眼前的陈进,与她记忆中那个任打任骂的庶子,判若两人。 他的眼神淬了冰,像是要吃了她一般,让她从心底里感到畏惧。 她一直退到墙角,退无可退。 她强自镇定,色厉内荏地尖声。 “陈进!你、你想干什么!” “我可是你的嫡母!你竟敢如此不敬!” 陈进闻言,嗤笑出声。 “嫡母?” “你也配?” “我的母亲,只有一个,她叫慕容舒兰,早就死了。” 他从怀中缓缓取出一个黄纸包,两指夹着,在曹妙之眼前晃了晃。 “你若不给,我便将这药,用在你身上。” “这药,只要沾上一点,肌肤便会开始溃烂,一点点烂进骨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滋味,想必是极销魂的。” 曹妙之看着那包药粉,瞳孔骤然一缩。 她毫不怀疑,这个疯子真的做得出来。 她贪财,更惜命。 那玉坠子再好,也比不上自己的性命重要。 但就这么交出去,她又不甘心。 她咬着牙,还在犹豫。 陈进见她冥顽不灵,也不再多言。 他慢慢拆开纸包的一角,作势便要将里面的药粉往她身上撒去。 “啊!” 曹妙之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紧紧闭上了眼睛。 “住手!” 一道怒喝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陈英哲和陈馨儿几乎是同时冲了进来。 陈馨儿一个箭步挡在了曹妙之身前,紧张地扶住她。 “娘!您没事吧!” 陈英哲则怒视着陈进,脸色铁青。 “陈进!你要对你母亲做什么!” 陈进不紧不慢地将那纸包重新折好,收回怀中。 他淡淡地瞥了三人一眼。 “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她不肯给。” 陈馨儿闻言,立刻尖声反驳。 “你胡说!” “你能有什么东西值得我娘惦记?” “我娘什么没见过,会稀罕你那点破烂玩意儿?” “我看你分明就是故意来找茬的!” 她母亲身份尊贵,怎么可能看得上这贱种的东西。 这分明是污蔑! 陈英哲压下心中的怒火,转向曹妙之,语气中带着不耐。 “究竟是什么东西?” 曹妙之被陈进方才那一下吓得不轻,此刻还有些惊魂未定。 她支支吾吾,眼神躲闪,显然不想说实话。 陈英哲见她这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说!” 曹妙之被他一吼,吓得一哆嗦,这才不情不愿地小声嘟囔。 “是、是慕容舒兰的遗物。” 听到这个名字,陈英哲的表情倏然僵住,眼神中闪过一抹复杂难辨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愣了片刻。 陈进将他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陈英哲很快回过神,对着曹妙之沉声吩咐。 “既然是她的东西,便还给他。” 曹妙之闻言,顿时不乐意了,梗着脖子反驳。 “凭什么!” “那玉坠子是慕容舒兰当年送给我的!如今就是我的东西!” 陈进冷笑一声。 “送给你?” “曹夫人,你扪心自问,我娘与你关系如何,她会把家传之物送给你?” “那玉坠,是我外祖父留给我娘的信物,是慕容家的东西!” 陈英哲也觉得曹妙之这话有些站不住脚。 慕容舒兰那性子,怎么可能把家传信物送给曹妙之。 他心中虽有些不悦曹妙之的贪婪,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平息事端。 他看向曹妙之,放缓了语气,带着哄劝的意味。 “好了好了,不过是个破坠子,有什么稀罕的。” 在他看来,慕容舒兰不过是个医女出身,家境贫寒,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你若喜欢,明儿我带你上街,你看上什么,咱们买它十个八个,都依你。” 曹妙之听他这么说,脸色才稍霁。 虽然还是舍不得那玉坠,但丈夫既然发了话,又许了好处,她也不好再坚持。 她不情不愿地走到梳妆台前,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一个锦盒中取出一枚玉坠。 那玉坠通体温润,色泽清透,上面精雕细琢着一只凤鸟,栩栩如生。 她捏着玉坠,满脸不舍地递向陈进,手指却迟迟不肯松开。 陈进直接伸手,从她指间将玉坠夺了过来。 确是周桂英所说的那枚凤鸟玉坠。 他将玉坠仔细收好,放入怀中。 第五十九章 留下吃饭 陈英哲见事情解决,脸上又堆起了虚伪的笑容。 “进儿啊,既然回来了,就留下吃顿饭吧。” “一家人,也好久没一起……” “不必了。” 陈进冷冷打断他。 “我今日来,不过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看见你们这一家子,我只觉得恶心。” 说完,他再不看他们一眼,转身离去。 陈英哲被他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远去的背影,半晌才迸出一句。 “逆子!真是个逆子!” 陈进从陈府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他紧了紧怀中的凤鸟玉坠,冰凉的触感自指尖传来,却无法平息他内心的波澜。 方才在陈府的那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 曹妙之的贪婪,陈馨儿的跋扈,还有陈英哲那虚伪至极的嘴脸。 这一家子,真是让人作呕。 当务之急,得尽快提升自己的实力。 上次被黑衣人刺杀之事,仍历历在目。 这具身体太过孱弱,若再遇险境,怕是凶多吉少。 近些日子,那种被人暗中窥伺的感觉,也越发清晰。 习武,已是刻不容缓。 他思来想去,这京城之中,能信得过,又能帮他寻个好师傅的,便只有秦淮了。 主意已定,他便不再耽搁,径直朝着秦淮家的方向走去。 秦家住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宅子不大,却也干净齐整。 陈进走到门前,抬手叩响了门环。 “咚咚咚。” 等了半晌,却无人应声。 难道不在家? 他心中正有些疑惑,准备转身离去,再寻他法。 吱呀一声,门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青布管家服的老者探出头来,警惕地打量着陈进。 “你找谁?” 这管家,陈进倒是从未见过。 “老伯,秦淮在家吗?” 管家上下扫了他一眼,见他衣着普通,面容也生,便有些不耐烦。 “我家少爷今日有事,不见客,你改日再来吧。” 说完,便要将门关上。 陈进闻言,心中一紧。 莫不是秦淮出了什么事? 他连忙伸手抵住门板。 “老伯,我是秦淮的朋友,姓陈,劳烦您通传一声。” 管家听说是自家少爷的朋友,态度稍缓,却也未曾完全放下戒心。 毕竟这几日家中不宁,老爷又受了重伤,不得不防。 “你且在此稍候,我进去问问。” 管家说完,便转身进了院子。 陈进站在门外,心中愈发担忧。 秦淮平日里大大咧咧,今日这般闭门谢客,定然是出了什么变故。 不多时,管家引着秦淮匆匆赶了出来。 眼前的秦淮,与往日那个神采奕奕的少年判若两人。 他脸色蜡黄,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些许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瞧着憔悴不堪。 陈进见他这副模样,心头顿时一沉,担忧更甚。 “秦淮,你这是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秦淮看见陈进,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抹慌乱,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陈、陈大哥,你怎么来了?” 他这副欲盖弥彰的样子,更让陈进确定了心中的猜测。 “究竟怎么了?是不是你出事了?” 秦淮连连摆手,声音有些沙哑。 “不是我,不是我。” “是我爹。” “我爹他、他昨日受了重伤。” 他的眼圈微微泛红。 “幸好,幸好遇到一位好心人出手相救,才保住了一条性命。” “只是回来之后,便一直高烧不退,伤口也有些溃烂的迹象。” “我守了他一夜,所以才,才这副样子。” 陈进闻言,心中稍安。 只要人还活着,便有希望。 “带我去看看。” 秦淮点了点头,侧身将陈进让了进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小小的庭院,来到一间卧房门前。 秦淮推开房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陈进微微蹙眉,跟着他走了进去。 房间内光线有些昏暗,窗子只开了一条缝。 床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起皮。 他身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隐约可见暗红的血迹从绷带中渗出。 正是秦淮的父亲,秦牧。 听到开门声,秦牧并未睁眼,只以为是儿子又来给他换药了。 他声音虚弱,带着沙哑。 “淮儿,扶我起来,渴了,倒杯水。” 陈进看着床上秦牧的模样,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这不是昨日他在城郊小路上救的那个中年男人吗? 秦淮应了一声,快步走到桌边倒了杯水,然后将秦牧扶起,让他半靠在床头,将水杯递到他唇边。 “爹,您慢点喝。” 秦牧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抿着水。 秦淮待他喝完,才开口。 “爹,陈大哥来看您了。” “就是我之前常跟您提起的,那位医术高明的陈进,陈大哥。” 秦牧闻言,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陈进身上。 当看清陈进的面容时,他也愣住了,眼中全是不可置信。 昨日那个救了他性命,却不肯留下姓名的年轻人,竟然就是儿子口中时常提及的陈大哥。 他突然激动起来,挣扎着便要起身。 “恩公!” “恩公在上,请受秦牧一拜!” 秦淮见状,连忙按住他。 “爹,您伤还没好,别乱动!” 他又惊又喜地看向陈进。 “陈大哥,原来昨日救了我爹的人,就是您啊!” 陈进上前一步,扶住秦牧的胳膊,不让他再拜下去。 “秦伯父不必如此客气。” “昨日不过是举手之劳,恰巧路过罢了。” “再者,我与秦淮情同兄弟,您是他的父亲,便也是我的长辈。”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秦淮听得是眼冒星星,心中乐开了花。 陈大哥说我们是一家人! 好耶! 陈进又仔细询问了秦牧的伤势,替他简单检查了一下伤口。 “伯父这伤口确实有些感染发炎,不过不要紧,我开几服药,按时服用,再配合外敷,很快便能好转。” 他安慰了几句,见秦牧精神不济,便起身告辞。 “伯父好生歇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让秦淮来找我。” 秦牧感激地点了点头。 “多谢陈大夫。” “待我伤好之后,定当亲自登门道谢。” “淮儿,替我好生送送陈大夫。” 第六十章 瞧我这记性 秦淮应下,将陈进一路送到了大门口。 临分别时,秦淮才突然想起什么,一拍脑门。 “哎呀!瞧我这记性!” “陈大哥,您今日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若非有事,陈大哥也不会特意跑这一趟。 陈进点了点头。 “确实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我想寻一位教功夫的师傅,不知你可有合适的人选推荐?” 秦淮一听,眼睛顿时亮了,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 “有啊!找我爹啊!” “我爹可厉害了!” 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若是陈大哥拜了爹爹为师,那他们岂不是亲上加亲了! 陈进闻言,倒是有些犹豫。 秦牧如今这般重伤在身,怕是…… 秦淮何等机灵,一眼便看出了他的顾虑,连忙拍着胸脯保证。 “陈大哥,您别看我爹现在这样,他平日里可精神了。” “我爹的武功,那可是江湖上顶尖的!” “想当年,他一人一剑,独闯龙潭虎穴,打遍天下无敌手!” “江湖上多少让都想拜他为师呢,他轻易可不收徒的。” 秦淮越说越兴奋,仿佛他爹已然天下无敌。 他凑近陈进,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 “而且,我爹还有一招压箱底的绝活,轻易不示人的。” “名唤玄冥鬼手,一掌便可取人性命,厉害得很!” 陈进听得心中一动。 玄冥鬼手? 听着倒像是极厉害的功夫。 若真如秦淮所说,那秦牧倒的确是个不错的人选。 “既如此,那便劳烦你替我问问伯父的意思。” 秦淮见他意动,更是喜不自胜,连连点头。 “陈大哥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我爹肯定乐意!” 陈进笑了笑,又想起一事。 他从进门开始,便未曾见过秦淮的母亲,秦淮平日里也从未在他面前提起过。 今日见秦牧重伤,家中却只有秦淮一人照料,不免有些好奇。 他斟酌了一下,还是委婉地开了口。 “秦淮,家中似乎未曾见到伯母?” 这话一出,秦淮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的光彩也黯淡了下去。 他低下头,拉耸着脑袋,整个人都蔫了下来。 陈进见状,心中咯噔一下。 坏了,自己似乎是问了不该问的话。 他刚想开口道歉。 秦淮却闷闷地开口了,声音带着一抹哽咽。 “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那时候,我爹在江湖上与人结怨,中了埋伏。” “是我娘,她一个人闯进去,杀了很多敌人,拼死才把我爹救了出来。” “可她自己,却因为伤势太重,没能救回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重的鼻音,眼圈也红了。 学医,不仅仅是因为兴趣,更多的是因为那份无能为力的遗憾和刻骨铭心的伤痛。 若是当年他懂医术,娘亲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陈进听着,心中也涌上一股酸涩,不免心疼起眼前这个少年来。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秦淮的肩膀,无声地传递着安慰。 秦淮吸了吸鼻子,继续说。 “娘走后,我爹便再也没有续弦。” “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也渐渐淡出了江湖,不再过问那些恩怨纷争。” “这些年,就只有我们父子俩,相依为命。” 爹爹虽然不说,但他知道,爹爹心里一直念着娘亲。 陈进默默听着,心中对秦牧又多了几分敬重。 能为亡妻守身如玉,独自抚养幼子长大,这份情义,着实难得。 过了一会儿,秦淮终于平复了心情,他抬手抹了抹眼角,硬是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陈大哥,让你见笑了。” “我这就去问问我爹,他肯定乐意收你当徒弟的!” “你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陈进看着他强作欢颜的样子,心中微软,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好。” 翌日,太医院值房内。 陈进正坐在案前,仔细整理着四皇子腿伤的医案,记录着恢复的情况。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固阳公主带着贴身婢女翡翠走了进来。 翡翠手中端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吃食。 陈进见状,连忙起身行礼。 “微臣参见公主殿下。” 固阳公主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宫装,衬得她肌肤胜雪,娇俏可人。 她虚扶一把,声音清脆悦耳。 “陈大夫不必多礼。” “这几日你为皇兄的伤势劳心劳力,本宫瞧着都清减了些。” “特意命小厨房炖了乌鸡汤,给你补补身子。” 这可是她一大早起来,亲手盯着炖的呢,也不知道合不合他的口味。 陈进闻言,心中有些无奈。 公主殿下似乎对他太过热情了些。 这份特殊关照,让他有些不自在,总觉得在太医院里,有些过于显眼了。 他拱手谢恩。 “多谢公主殿下体恤。” 固阳公主盈盈一笑,指了指翡翠手中的食盒。 “想必你也忙了一早上了,定然饿了,快趁热喝了吧。” 她的一双眸子满是期待地望着他。 陈进看着她的神情,实在不好推辞。 他从翡翠手中接过了食盒,打开了盖子。 一股鸡汤的香气扑鼻而来,汤色金黄,上面泛着一层油花,还飘着几颗枸杞。 看起来倒是色香味俱全。 陈进拿起汤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下一瞬,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眉头不自觉地蹙了一下。 这汤,未免也太咸了些! 莫不是打翻了盐罐子。 固阳公主一直悄悄观察着他的神色,见他表情有异,心中一紧,有些失落地小声问。 “怎么了?是、是不好喝吗?” 她明明是按照母妃教的法子炖的,还特意多放了些她认为好的调料。 陈进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以及眼眸中的忐忑,终究不忍拂了她的好意。 他端起汤碗,仰头咕咚咕咚几口,便将那碗咸得齁的鸡汤尽数喝了下去。 这滋味,当真是,一言难尽。 喝完之后,他放下汤碗,昧着良心,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多谢公主,汤很好喝,味道极鲜美。” 固阳公主闻言,脸上的失落一扫而空,顿时眉开眼笑。 “真的吗?那太好了!” “陈大夫若是喜欢,我明日再吩咐小厨房炖些送来。” 他喜欢就好,那她这番心意,便没有白费。 第六十一章 不必了 陈进听了这话,吓了一跳,连忙摆手。 “不必了,不必了!” “公主殿下美意,微臣心领。” “只是这鸡汤虽好,却也不宜日日饮用,过犹不及。” 再来几碗,他这小身板,怕是真的要虚不受补了。 固阳公主眨了眨眼,有些疑惑。 “是吗?母妃怎么没与我说过这个。” 不过陈大夫医术高明,他说的定然是有道理的。 她点了点头,对他嫣然一笑。 “那好吧,陈大夫你先忙,本宫就先回去了。” 说完,她便带着翡翠转身离开了值房。 陈进躬身目送,直到那抹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他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接连灌了两大杯凉水,才将口中那股咸味压下去。 真是要命。 他正准备再倒一杯。 “陈大夫!” 固阳公主去而复返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 陈进倒水的手一僵,整个人都顿住了。 她怎么又回来了? 他连忙放下水杯,手忙脚乱地抓起桌案上的一本医书,快步回到座位上坐好,装作认真看书的模样。 固阳公主提着裙摆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抹不好意思的浅笑。 “本宫方才走得急,竟将汤碗给忘了。” 她说着,指了指陈进书案上的汤碗。 陈进心中一慌,一时竟忘了起身行礼,只胡乱点了点头。 “哦,公主请便。” 固阳公主臻首轻点,翡翠便上前一步,将汤碗收进了食盒。 公主的目光落在陈进身上,见他神色有些不自然,不解地开口。 “陈大夫,你可是有什么不适?” “怎么瞧着有些慌张?” 陈进下意识地将手中的医书往脸前举了举,挡住了大半张脸。 “没、没有啊。” “公主许是看错了,微臣正在看书学习呢。” 固阳公主的视线落在他手中的书册上,微微歪了歪头,眼眸中满是困惑。 “陈大夫,这看书,是要反着看的吗?” 陈进闻言一愣,低头看向手中的书。 只见那书册上的字,赫然是倒置着的。 他的脸唰的一下涨得通红。 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他连忙将书册拿正,强装镇定地辩解。 “咳,这个,微臣方才看得入神,一时不察,拿倒了而已。” 固阳公主闻言,眼中闪过一抹促狭的笑意,显然有些不信。 她还想再追问几句。 一旁的翡翠适时地出声提醒。 “公主,时辰不早了,您还得去谨妃娘娘那里用午膳呢。” 固阳公主这才作罢,有些意犹未尽地看了陈进一眼。 “那好吧,本宫先走了。” 说完,便带着翡翠再次离开了。 直到她们的身影彻底消失,陈进才拍了拍胸脯,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好险,好险。 差点就露馅了。 这位公主殿下,还真是,令人难以招架。 翌日,太医院。 陈进刚换好当值的院服,正准备开始整理昨日的医案。 值房的门便被轻轻叩响。 “请进。” 门扉被推开,走进来的是翡翠。 她今日依旧是一身宫女装束,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陈大夫。” 翡翠屈膝一礼,面上带着微笑。 陈进连忙起身还礼。 “翡翠姑娘。” 他心中隐隐有些预感。 果不其然,翡翠将食盒放在桌案上,柔声开口。 “公主殿下念着陈大夫辛苦,特意吩咐奴婢送些芙蓉糕来。” “公主说,这芙蓉糕松软香甜,最是能解乏的。” 食盒打开,几块洁白如雪,点缀着嫣红花瓣的芙蓉糕,整齐地码放在细瓷碟中,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陈进看着那碟点心,心中五味杂陈。 昨日那碗咸到齁的鸡汤,还让他记忆犹新。 公主殿下似乎对他,过于关照了。 他面上却不显,拱手。 “有劳翡翠姑娘,还请代微臣谢过公主殿下美意。” 翡翠应了声,又笑着开口。 “公主殿下还说,陈大夫若是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吩咐奴婢,小厨房那边都会尽心准备的。” 陈进闻言,连忙推辞。 “微臣不敢,公主殿下厚爱,微臣愧领。” 翡翠见他收下,便不再多言,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陈进看着桌上的芙蓉糕,轻轻叹了口气。 这人情,怕是越欠越多了。 此后一连数日,固阳公主不是亲自前来,便是差遣翡翠,每日里总会给陈进送些东西。 时而是几样精致的糕点,时而是几件玉石的小玩意儿。 甚至还有一次,送来了一件质地上乘的狐裘斗篷,说是天冷了,怕他当值路上受寒。 太医院的同僚们,看向他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 这些东西,也不算贵重,但这份日日不落的恩典,却让陈进如坐针毡。 他一个小小太医,实在不值得公主如此垂爱。 这日,又到了替四皇子赵旭施针的日子。 因着腿伤日渐好转,四皇子已搬回了自己的府邸休养。 陈进备好针囊药箱,便往四皇子府而去。 四皇子府邸不算奢华,却也处处透着皇家威仪。 陈进被管家引着,一路来到赵旭养伤的院落。 还未进屋,便听见里面传来女子清脆的笑声。 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陈进脚步微顿,心中暗道一声:果然。 他定了定神,才迈步走了进去。 “微臣陈进,参见四皇子殿下,参见公主殿下。” 赵旭正半倚在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闻言抬起头,对他温和一笑。 “陈大夫来了,平身吧。” 固阳公主则坐在不远处的绣墩上,今日她穿了一袭水蓝色的衣裙,更衬得她肌肤白皙,眉眼灵动。 她一见陈进,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嘴角漾开一抹明媚的笑意。 “陈大夫快请起。” “本宫今日恰好来看望皇兄,你们忙你们的,不必管我。” 陈进依言起身,心中却有些无奈。 这位公主殿下,还真是恰好得很。 他上前几步,来到赵旭榻前。 “殿下今日感觉如何?” 赵旭放下书卷,活动了一下右腿。 “好多了,已经能感觉到力气了,只是走路久了,还是会有些酸胀感。” 第六十二章 正常现象 陈进点了点头。 “这是正常现象,恢复需要循序渐进。” 他取出银针,准备施针。 固阳公主不知何时,已悄悄移了绣墩,坐得离他们更近了些。 她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进。 看着他扎针时专注的模样,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眼中满是痴迷。 陈大夫认真做事的时候,可真好看。 陈进的余光自然察觉到了那道灼热的视线,耳根悄然爬上了红晕。 但他面上沉静,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稳稳地将一根根银针刺入穴位。 只是这心湖,却不似表面那般平静。 公主殿下的眼神,未免也太过直白了些。 他一个大男人,被个小姑娘这般盯着,多少还是有些不自在。 他只能暗自告诫自己,专心施针,莫要分心。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银针刺破皮肉的微弱声响,以及固阳公主那快要将人融化的目光。 赵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却并未出声点破。 他这个妹妹的心思,真是越来越明显了。 待所有银针都施完,陈进轻轻吁了口气,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取过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汗。 “殿下,今日的针刺便到这里。” “您腿上的伤恢复得很好,再过些时日,便可如常人一般行走了。” 他从药箱中取出一个早已写好的药方,双手奉上。 “这是新的方子,请殿下按时服用。” 赵旭接过药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有劳陈大夫了。” 陈进行了一礼。 “微臣份内之事。若是没有其他吩咐,微臣便先告退了。” 赵旭颔首。 “去吧。” 陈进如蒙大赦,转身快步离去,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他走后,固阳公主站了起来,随手抓起一旁的狐裘,胡乱披在身上。 她看向赵旭,声音急促。 “皇兄,我忽然想起还有些事,也先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说着,她便抬脚追了出去。 赵旭伸出手,刚想说些什么,殿内已没了人影。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失笑出声。 他这妹妹啊,说是来看他,结果陈进一来,那眼珠子都快黏在人家身上了。 也不知陈大夫,能不能招架得住她这妮子。 固阳公主提着裙摆,一路小跑。 总算是在王府的回廊尽头看见了陈进的背影,她连忙呼喊。 “陈大夫!” 陈进闻声,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他看着朝着自己跑来的少女,眼中闪过一抹讶异。 她怎么也出来了? 固阳公主跑到他面前,额头上渗着细汗,脸颊泛着红晕。 她双手撑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 陈进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微蹙。 “公主殿下,何事如此匆忙?” 固阳公主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匀过气来。 她抬起头望着他,带着期待。 “陈大夫,本宫近来觉得身子有些不适,想请你帮忙调理调理。” 陈进闻言,神色认真了些。 “公主殿下请讲,是哪方面不适?” 固阳公主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声音带着娇憨。 “就是、就是这天气越发冷了,本宫总是觉得手脚冰凉。” “明明殿内炭盆烧得旺旺的,身上也穿得厚实,可暖和一阵就又凉了。” “夜里睡觉,被窝也总是捂不热,难受得很。” 这几日送东西,都是借口,她真正想做的,是能与他说上几句话。 今日好不容易寻了个由头,也不知他会不会嫌弃自己麻烦。 陈进闻言,目光落在她苍白的指尖上。 “公主殿下莫忧。” “许是体质寒凉所致。” “微臣稍后回太医院,为您开几副调理的方子,命人送到隋玲轩便是。” 固阳公主听他这么说,眉眼间顿时染上了笑意。 “那便有劳陈大夫了。” “本宫就先回宫了。” 她声音轻快,带着显而易见的欢喜。 陈进微微躬身。 “公主慢走。” 陈进回到太医院,并未耽搁。 他取来纸笔,凝神思索片刻,便写下了一张药方。 方子上的药材,大多是温补气血之物。 他仔细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交给药童去抓药。 药材很快配齐。 陈进亲自将药包好,便提着药,径直往隋玲轩赶去。 这几日京中落了小雪,天气越发寒凉,也不知公主回去后,手脚是否又冰冷了。 隋玲轩内。 固阳公主歪在软榻上,身上只着了件单薄的寝衣,似是在小憩。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睁开眼。 殿内并无旁人。 她的脸颊透着不正常的酡红,眼神也有些迷离。 “陈、陈大夫?” 她看见陈进,眼睛倏地亮了,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带着几分痴缠的意味。 今天的陈大夫,似乎比往日里更好看了些。 那双眼睛,深邃得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她好想,好想扑到他怀里。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她便觉得脸颊滚烫,在心里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固阳!你怎能有如此不知羞耻的想法! 陈进见她这般模样,心中略过一抹疑惑。 公主今日,似乎有些奇怪。 但转念一想,这几日她瞧着自己的眼神,似乎也总是这般热切。 许是自己想多了。 “公主殿下,这是为您配的药。” 他将手中的药包放在一旁的案几上。 “每日一剂,早晚饭后各煎服一次。” “这药性温和,主要是调理气血,固本培元。” 固阳公主怔怔地看着他,眸子一眨不眨,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里。 他说话的样子,真好看。 声音也好好听,像春日里最温柔的风。 她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只是一味地点着头,嗯嗯啊啊地应着。 脑子里全是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会儿想着他的手,一会儿又想着他的唇。 陈进见她似乎没怎么听进去,便又补充了一句。 “公主平日里,也可以多用热水泡泡脚,有助于驱寒暖身。” 然而,回答他的依旧是固阳公主那副含情脉脉,神游天外的模样。 陈进微微拂额,有些无奈,只得提高了些许音量。 “公主?” 第六十三章 知道了 固阳公主这才如梦初醒般,猛地回过神来,脸颊更红了。 “啊?” “哦,知道了,知道了。” 她嘴里含糊地应着,只觉得浑身燥热难当,像是有一团火在身体里烧。 “好,好热啊!” 她无意识地伸手扯了扯寝衣领口。 陈进立刻低下头,不再看她。 心里慌得一批,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既无事,微、微臣便先告退了。” 他转身,准备逃离这暧昧的场面。 “别走!” 固阳公主忽地从软榻上站了起来,声音带着一抹慌乱。 她几步上前,从身后紧紧抱住了陈进的腰身。 少女柔软的身体紧贴着他的后背,带着滚烫的温度,隔着几层衣料,依旧清晰可感。 陈进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与女子有如此亲密的接触。 这让他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脑中一片空白。 他反应过来,下意识地一把推开了固阳公主。 力道有些大,固阳公主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险些摔倒。 “公主殿下!” 固阳公主却像是没有察觉到他的抗拒一般,眼中闪烁着执拗的光。 她只想靠近他,只有抱着他,身上那股难耐的燥热才能稍稍缓解一些。 她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熊熊烈火上炙烤着,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难受。 她再次向陈进扑了过去,口中喃喃低语。 “陈大夫,抱抱我,我好难受……” 陈进眉头紧锁,侧身避开了她的碰触。 “公主殿下,请自重!” “如此行径,于理不合!” 此刻的固阳公主,哪里还听得进这些。 她只觉得身体里的火越烧越旺,理智也渐渐被吞噬。 她热得受不了,双手不受控制地伸向自己寝衣的系带,想要将这束缚着她的衣物尽数扯去。 陈进被她这大胆的举动吓了一跳。 他猛地转过身去,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公主!你……” “好,好热啊!” 公主口中一边呢喃着,一边去扯寝衣。 系带本就松垮,被她这么一扯,外层的寝衣便滑落了些许,露出里面藕荷色的中衣。 她仍觉得不够,那股燥热从骨子里透出来,让她烦躁不堪。 她看着陈进高大挺拔的背影,那背影让她感到一股莫名的安心,又让她渴望靠近。 身体里的火烧得她几乎要失去理智。 她忍不住,向前走了几步,从身后贴了上去,双手环住了他的腰,脸颊也贴在了他宽阔的后背上。 肌肤相触的瞬间,似乎有那么一丝丝的凉意,让她舒服了些。 她贪婪地汲取着这份清凉,双手不自觉地在他腰腹间来回抚摸着。 陈进一瞬间有些不知所措。 少女的手在他身上游走,带着滚烫。 古代的女子如此开放的吗? 想来,她今日着实有些反常。 往日公主看他的眼神虽然暧昧,但发乎于情,止呼于礼,她从未有过逾矩的举动。 这时,冷静下来的陈进,出于医者的敏感,闻到了空气中弥散着一缕奇怪的味道。 他猛地反应过来,趁着她双手环抱之际,迅速反手扣住了她的一只手腕,指尖搭在了她的脉搏之上。 脉象弦滑而数,跳动异常急促,且毫无章法。 这是,中了催情之药! 难怪她会如此失态。 这药性如此猛烈,若不及时施救,后果不堪设想。 他心中一凛,再不犹豫。 他另一只手迅速抬起,准确无误地点在了固阳公主脑后的某个穴位上。 固阳公主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一软,便失去了意识,直直地向后倒去。 陈进及时转身,将她揽入怀中。 少女的身体柔软无骨,带着惊人的热度。 他打横将她抱起,快步走到床榻边,小心翼翼地将她平放在床上。 他迅速从随身的药箱中取出银针,神情专注,手法利落,在她头顶及身上的几处大穴施针。 银针刺入,捻转提插,旨在清心泻火,安神定志。 做完这些,他又在药箱中翻找片刻,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清心解毒的药丸。 他轻轻捏开固阳公主的下颌,将药丸送入她口中,又取过桌上的温水,小心地喂她服下。 一番施为下来,固阳公主脸上的潮红渐渐消退了些许,呼吸也平稳了不少。 陈进这才松了口气。 他替她拉好被子,转身快步走出寝殿。 翡翠守在殿外,见他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陈大夫,公主殿下她……” “公主中了药,不过眼下已无大碍。” 陈进的声音沉稳。 “你速去准备热水,给公主擦洗一番身子,换上干净衣物。” “是!” 翡翠听闻公主中了药,吓得脸色都白了,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转身去安排。 陈进站在廊下,看着殿外飘扬的雪花,眉头紧锁。 究竟是谁,敢在宫中对公主下如此狠手? 这隋玲轩的防卫,也未免太过松懈了。 不多时,谨妃便带着几名宫人行色匆匆地赶到了隋玲轩。 她一踏进殿门,便看见女儿已经沐浴更衣完毕,正安静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似在沉睡。 只是那张小脸,带着几分不正常的苍白。 谨妃心头一紧,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女儿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手。 入手一片冰凉。 她霍然转身,目光凌厉地射向站在一旁的陈进,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陈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公主到底怎么了?” 陈进躬身行礼,语气肯定。 “启禀娘娘,公主殿下是中了催情之药。” “微臣已经为公主施针解毒,并喂服了解药,估摸着再过半个时辰,便能醒过来了。” 谨妃闻言,气得浑身发抖。 催情药! 竟有人敢对她的女儿用这等龌龊手段! 简直是胆大包天! 陈进见她怒不可遏,继续道:“微臣方才检查了公主殿下今日的饮食,已经找到了毒药的来源。”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用帕子包着的东西,双手呈上。 “这是在公主殿下今日饮用的茶水残渣中发现的。” 帕子打开,里面是一些湿漉漉的茶叶末子。 “此药名为合欢散,药性极为猛烈,无色无味,极难察觉。” “若非发现及时,只怕……” 第六十四章 给本宫查! 谨妃听着,脸色铁青,眼中迸射出骇人的寒光。 她朝着门口大喊,带着怒意。 “刘全!” 侍立在殿门外的刘公公立刻应声入内,躬身候命。 “给本宫查!彻查这隋玲轩上下!” “本宫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本宫的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奴才遵旨!” 刘公公领命而去,脚步匆匆。 殿内一时陷入了死寂,只有炭盆中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刘公公便去而复返。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小太监,正拖拽着一名瑟瑟发抖的宫女。 那宫女一进殿,便被小太监按跪在地上。 刘公公躬身禀报。 “启禀娘娘,查到了。” “就是这个贱婢,在公主殿下的茶水里动了手脚。” 那宫女闻言,猛地抬起头,哭喊着辩解。 “奴婢冤枉啊!奴婢没有害公主殿下!” 刘公公冷哼一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包,呈到谨妃面前。 “这是从她房中搜出来的药包,还请娘娘过目。” 谨妃看也未看那药包,只向陈进递了个眼色。 陈进会意,上前一步,从刘公公手中接过那纸包。 他打开纸包,将里面的粉末倒出少许在指尖,仔细捻了捻,又凑到鼻尖轻嗅。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对谨妃回禀。 “启禀娘娘,这药包中的粉末,确是合欢散。” “与公主所中之毒,一般无二。” 谨妃闻言,目光冷冷地射向地上跪着的宫女,声音冰寒刺骨。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那宫女一听这话,魂儿都吓飞了。 她知道自己今日,是在劫难逃了。 额头磕在冰冷的金砖上,一下又一下,砰砰作响。 鲜血很快便染红了她的额角,和着眼泪,狼狈不堪。 “奴婢冤枉啊!” “奴婢真的没有要害公主殿下!” 谨妃却懒得和她多费口舌,一个眼神都未曾施舍。 “来人,拖出去斩咯!” 这话一出,宫女猛地抬起头,眼里全是绝望。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啊!” “我说,我说!” 谨妃挑了挑眉,冷哼一声。 她可不信这个宫女有这么大的胆子,谋害公主。 “说!” “是谁,指使你的?” 宫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都变了调。 “是,是颖嫔娘娘!” “颖嫔娘娘用奴婢家人的性命要挟奴婢,奴婢不敢不从啊!” “求娘娘明察,饶了奴婢这条贱命吧!” 颖嫔? 谨妃的眉头微微蹙起。 一个小小的嫔位,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她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这背后,定然还有人。 颖嫔素来与皇后走得近,平日里没少替皇后摇旗呐喊。 这件事,十有八九,与坤宁宫那位脱不了干系。 好一个皇后! 平日里与她明争暗斗也就罢了,如今竟敢将主意打到她女儿的身上。 这是触了她的逆鳞! 这笔账,她记下了! 谨妃眼底寒光一闪而过,声音淬了冰。 “刘全,拖下去,处置了。” “是。” 刘全应了一声,使了个眼色。 两名小太监立刻上前,堵了那宫女的嘴,将她拖了出去。 哭喊声戛然而止,殿内又恢复了先前的死寂。 谨妃压下心中的怒火,目光缓缓转向一旁垂首侍立的陈进。 “陈进。” “公主在你照看下,竟出了这等事。” “你难辞其咎。” 她何尝不知,此事怪不得陈进。 但女儿衣衫不整,与他共处一室,甚至、甚至还那般亲密。 这让她心中很是不快。 身为母亲,她绝不允许任何人玷污女儿的清誉,哪怕对方是女儿的心上人。 陈进闻言,撩起衣袍,直直跪了下去。 “微臣失职,甘愿受罚。” “任凭娘娘处置。” 他明白谨妃的怒气。 公主中了药,他虽是施救,但男女有别,肌肤之亲,终究是逾了矩。 他无意辩解。 就在这时,床榻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呻吟。 固阳公主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眼神还有些迷蒙,待看清跪在地上的陈进时,瞬间清醒过来。 “母妃!”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声音带着一抹急切。 “不要罚陈大夫!” 谨妃见女儿醒了,脸上的寒霜瞬间消融了几分,快步走到床边。 “固阳,你感觉怎么样?” “身上还有没有不舒服?” 固阳公主摇了摇头,拉住谨妃的手,眸中满是恳求。 “母妃,女儿没事了。” “是女儿自己不小心,不关陈大夫的事。” “是他,是他又救了女儿一次。” 若不是陈大夫,她此刻,只怕…… 她不敢想下去。 谨妃看着女儿苍白的小脸,和那双写满哀求的眼睛,心头微软。 她本就没打算真的重重惩罚陈进。 一来,陈进确实救了女儿。 二来,她也看得出女儿对陈进的心思。 她叹了口气,扶着固阳公主重新躺下,替她掖了掖被角。 “好了,母妃知道了。” “你先好生歇着,别再操心了。” 固阳公主听她这么说,心中稍安,却还是不放心地看着她。 母妃的性子,她最是了解。 谨妃转过身,重新看向陈进。 “你救了公主,算是有功。” “但未能护公主周全,亦有过失。” “功过相抵,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本宫便罚你,禁足一月,闭门思过,俸禄减半,以儆效尤。” 这已经是看在女儿的面子上了。 固阳公主一听,还想再求。 “母妃……” 谨妃一个眼神制止了她,语气不容置喙。 “此事就这么定了。” 固阳公主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母妃这是不高兴她与陈大夫走得太近了。 母妃也是为了她好。 陈进对此毫无怨言,叩首谢恩。 “微臣,领罚。” 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谨妃能如此处置,已是格外开恩。 与此同时,坤宁宫内。 皇后听闻了隋玲轩发生的一切,眉毛微微蹙起,眼中划过一抹不悦。 那日秋猎,她便瞧出固阳那丫头对陈进有几分不同寻常。 本以为这次能借颖嫔的手,彻底断了固阳的念想,也顺道除了陈进这个隐患。 若是陈进按捺不住,强迫了固阳。 他一个小小太医,便是万死难辞其咎。 固阳失了清白,皇帝定然震怒,她在宫中的日子,怕也就到头了。 一石二鸟,何其完美。 第六十五章 惴惴不安 皇后端起茶盏,拨弄着浮叶,指甲上鲜红的蔻丹在灯火下闪着幽光。 这陈进,倒比她想的,还要有定力些。 太子赵瑞侍立在侧,见母后脸色不佳,连忙柔声劝慰。 “母后莫要气坏了身子。” 他心中有些惴惴不安,此事毕竟牵扯到固阳,万一父皇深究,查到他们母子头上,那可如何是好。 “母后,此事会不会……” 皇后放下茶盏,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轻慢。 “怕什么。” “本宫不过是提点了颖嫔几句,让她想法子固宠罢了。” “是她自己心术不正,动了歪心思,与本宫何干?” 这些蠢笨的棋子,办不成事,倒也牵连不到她。 赵瑞闻言,连忙躬身。 “母后高明。” 皇后看着他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心中略有不满。 “瑞儿,你要记住,成大事者,不可如此畏首畏尾。” “凡事多动动脑子。” 这点风浪便让他慌了手脚,将来如何继承大统。 赵瑞垂首,恭敬应下。 “儿臣,谨遵母后教诲。” 当天夜里,谨妃便将颖嫔在固阳公主茶中下药,意图不轨之事,一五一十地告知了皇帝。 皇帝听闻爱女险些遭了毒手,龙颜大怒。 当即下令,将颖嫔打入冷宫,任何人不得探视。 宫中风云变幻,不过朝夕之间。 颖嫔入了冷宫,终日惶惶,不出月余,便已神志不清,彻底疯了。 陈进被罚禁足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宫廷内外,自然也传到了陈家人的耳中。 陈馨儿听闻此事,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眼中满是幸灾乐祸。 她就知道,陈进这个贱种,迟早要出事。 如今被罚禁足,失了圣心,看他日后还如何得意。 曹妙之更是抚掌称快,心中积郁的恶气都消散了不少。 陈英哲坐在书房,听着下人的回禀,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唇边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都显得真实了几分。 这孽子,总算是栽了跟头。 陈进禁足在太医院偏僻的独院中,日子倒也清净。 他并未因此消沉,反倒抓紧了这难得的空闲时光,开始有计划地锻炼这具孱弱的身体。 每日清晨,天还未亮透,院中便响起了他跑步的喘息声。 一百个俯卧撑,一百个深蹲,在不大的院子里来回奔跑数百趟。 汗水浸湿衣衫,肌肉酸痛难当,他却咬牙坚持。 这具身体的底子实在太差,他必须尽快让它强壮起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身上的肌肉渐渐结实,线条也明显了许多。 甚至,那平坦的腹部,竟也隐隐显露出八块腹肌的轮廓。 他隐约察觉到,这具身体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无论是学习医术,还是如今这般锻炼体魄,进步都快得惊人。 身体的耐受力,也远超他的预期,仿佛一个无底洞,永远填不满似的。 这怪异的感觉让他心生警惕,却也无从探究。 禁足的日子里,秦淮倒是时常会寻了空隙,到他院门口来。 隔着紧闭的院门,与他说上几句话,问问他的近况。 这份关心,让陈进心中略感温暖。 而远在隋玲轩的固阳公主,自那日之后,也像是变了个人。 她不再整日吵着要见陈大夫,也不再央求翡翠往太医院送东西。 她明白了。 是她太过任性,总是缠着陈大夫,才给他招致了这无妄之灾。 母妃的惩罚,看似是对陈大夫的,实则也是在敲打她。 她心中充满了自责,暗暗下定决心,日后定要克制自己的情感,不能再给陈大夫添麻烦。 只是那颗少女的心,又岂是说收便能收回的。 她只能将那份浓烈的思念,深深埋藏在心底,期盼着他禁足结束的那一日。 一月禁足期满,陈进终于重回太医院。 他还未走到自己的值房,便在院中遇上了王怀。 王怀斜睨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哟,这不是陈大夫吗?” “禁足的日子,可还舒坦?” 陈进淡淡回应,面上不见喜怒。 “托福,清净得很。” 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更是让王怀心中不爽。 拽什么拽,这小子还以为他是从前那个风光无限的陈太医吗? 他的语气尖酸刻薄,眼神里满是鄙夷。 “哼,有些人啊,就是不安分,总想着攀龙附凤,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只怕到时候,龙凤没攀上,反倒摔了个粉身碎骨。” 陈进眉梢微挑。 “王医正此言差矣。” “下官便是想攀,也得有龙凤可攀才行。” “不像某些人,想攀,怕是连门都摸不着。” 王怀被他这话一噎,顿时气得脸色涨红。 他伸手指着陈进,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也未能说出。 最终,他只能恨恨一甩袖袍,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去。 陈进望着他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此人虽可恶,却似乎不像陈英哲、陈馨儿那般纯粹的坏。 倒更像是个被人当枪使的蠢货,被那对父女三言两语便蒙骗了。 若有机会,倒可以与他聊聊,顺便探探王家之事,只是不知他是否愿意听。 他收回思绪,继续往值房走去。 刚推开门,一道身影便扑了过来。 “大哥!” 秦淮一把抱住了他,力道之大,险些将他勒得喘不过气。 这小子,还是这般热情。 秦淮眼圈微红,声音带着哽咽。 “大哥你可算回来了!” “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我可是度日如年啊!” 他松开陈进,开始大倒苦水。 “你是不知道,那陈家父女,简直欺人太甚!” “天天给我使绊子,不是药材弄错了,就是方子出了问题,横竖都把错推我身上。” “若不是我机灵,怕是早就被他们寻着由头赶出太医院了!” 陈进听着,心中涌起一阵愧疚。 秦淮这般境遇,说到底,还是受了自己的牵连。 若非他与自己交好,陈英哲父女也不会这般刻意针对他。 秦淮却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脸上重新漾开笑容。 “嗨,多大点事儿!” “跟着大哥混,这点风雨算什么!” 他甚至还在原地转了个圈。 “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第六十六章 牢牢记在心里 陈进心中一暖。 阿淮总是这般全心全意地对他好,不掺任何杂质。 这份情谊,他会牢牢记在心里。 秦淮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对了,大哥,我爹他答应了!” “他说愿意教你习武。” “而且我爹的伤,也已经好利索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啊?” 陈进闻言,眼中也露出了几许期待。 禁足这些日子,他每日坚持锻炼,身体素质虽有所提升,但终究只是些粗浅的法门。 若能得秦牧这等高手亲自指点,定然事半功倍。 “择日不如撞日。” “今日下值后,我便随你同去。” 秦淮一听,更是欢喜。 “太好了!我爹早就念叨着想见你了!” “他肯定高兴!” 下值后,陈进随着秦淮,一路来到秦家。 秦牧早已等候在院中,一见陈进,便爽朗地笑了起来。 “陈大夫,快请进!” 他身上穿着干练的黑衣,精神矍铄。 秦牧的热情,让陈进有些受宠若惊。 他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子丰盛的菜肴。 席间,三人推杯换盏,气氛很是热络。 酒足饭饱之后,秦牧放下筷子,看向陈进,神色认真了几分。 “陈大夫,秦淮都与我说了。” “你想学功夫?” 陈进放下酒杯,郑重地点了点头。 “是,秦总旗。” “我想变强。” 这具身体的孱弱,他早已受够了。 他需要力量,足以自保,也足以保护他在意的人。 秦牧打量着他,目光中带着审视。 眼前的年轻人,身形清瘦,面容斯文,瞧着确不像是个习武的料子。 “你想学什么?” 陈进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坚定。 “我想学轻功,日行千里,倏忽来去。” “我还想学秦前辈的绝活,玄冥鬼手。” 此言一出,秦牧眉头微皱。 这年轻人,口气倒是不小。 玄冥鬼手乃是他的独门绝技,当年他也是苦练了整整十年,才初窥门径。 这小子,张口就要学这个? 陈进看出了他的疑虑,却并未退缩。 他站起身,对着秦牧深深一揖。 “晚辈知道此要求或许有些唐突。” “但我心意已决,定能吃苦,还请秦前辈给我一个机会。” “无论多苦多累,晚辈都绝无怨言,只求您能狠狠地练我!” 秦牧看着他眼中的执拗,沉默了片刻。 这小子,倒是有几分当年自己的影子。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 “习武可以。” “但你要知道,我秦牧教徒,向来严苛。” “我不会因为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便对你有所偏袒。” “若受不住,随时可以退出。” 陈进心中一喜,再次躬身。 “徒儿明白!” “定然勤学苦练,不负师傅教诲!” 秦牧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在腰间系上了一个小小的锦囊。 “好。” “那便先试试你的底子。” 他双手负于身后,稳稳扎了个马步。 “看到我腰间的锦囊了吗?” “一个时辰之内,你若能将它取下,便算你通过了第一关。” “期间,我不会出手,只会闪避。” 这既是考验,也是想看看这年轻人是否真如他自己所说那般,有股子韧劲。 陈进看向那锦囊,眼中燃起一抹战意。 正好,他也想试试,这一个月禁足期间的锻炼,究竟有多大成效。 他这具身体,似乎确有些不同寻常,进步之快,远超他的预期。 “徒儿,领命!” 秦牧微微颔首。 “开始吧。” 话音落,陈进深吸一口气,身形微沉,目光紧紧锁定了秦牧腰间的锦囊。 他忽地扑了过去,伸出手径直抓向锦囊。 秦牧却似背后长了眼睛,腰身一扭,动作灵活,轻巧地避开了他的手。 这可比想象中难多了。 秦牧的身法,如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滞涩。 陈进并未气馁,稳住身形,再次发动攻势。 他虚晃一招,右手佯攻,左手却如毒蛇出洞,悄然探向锦囊。 声东击西。 秦牧嘴角微扬,似是早有预料,脚下步伐一错,再次险险避开。 好快的反应。 陈进心中暗凛,每一次出手,都让他对秦牧的实力有了更深的认识。 他调整着呼吸与心态,一次又一次地尝试。 时而猛攻,时而巧取。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浸湿了鬓发,但他毫不在意。 秦牧始终负手而立,只在方寸间闪转腾挪。 这年轻人,进步神速。 秦牧暗自观察,心中惊异。 不过片刻功夫,陈进的速度、反应、以及对时机的把握,竟都肉眼可见地提升。 那双眼睛,越来越亮,仿佛能洞悉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这不仅仅是身体的本能,更是一种可怕的领悟力。 很快,一个时辰的沙漏流尽。 陈进喘着粗气,停了下来,额上汗珠密布,胸膛剧烈起伏。 他终究,还是未能取下那枚锦囊。 一抹小小的遗憾,在他心头掠过。 看来,自己还需更加努力才行。 但他并非一无所获,这一个时辰的追逐闪避,让他对身法的运用,有了全新的感悟。 陈进躬身,语气诚恳。 “多谢师傅指点,徒儿受益匪浅。” 秦牧看着他,眼中露出一抹赞许。 “你今日初学,能有这般表现,已是极佳。” 他这话,并非客套。 这小子的资质,远超他的预料。 秦淮在一旁看得是热血沸腾,此刻更是激动地挥舞着拳头。 “陈大哥,你太厉害了!” “有好几次都差一点点就拿到了!” 大哥就是大哥,学什么都这么快! 秦牧沉吟片刻,目光中闪过一抹深意。 “既然热身结束,那便开始真正的训练吧。” 他打算,给这块璞玉,上些真正的难度。 秦牧领着陈进,来到院子一角。 那里立着数十个高低错落的木桩。 最高的几根已超过了院墙。 木桩之间,间距不一,有的疏朗,有的紧密。 这便是今日的考验吗? 陈进看着眼前的木桩阵,心中暗忖。 这不仅考验平衡,更考验胆量与应变。 秦牧的声音响起,带着威严。 “用你最快的速度,从这些木桩上走完,期间,不许掉下来。” 第六十七章 一根比一根险峻 陈进点了点头,踏上了第一个木桩。 起初的几个木桩,并不算高,间距也适中。 他步子迈得稍大一些,便能轻松跨过,身形稳健。 还算轻松。 他心中稍定。 然而,越往后走,难度便骤然提升。 木桩的高度,一根比一根险峻。 木桩间的距离,也变得越来越大,有些地方,几乎需要他纵身才能勉强够到。 陈进的额头,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当他踏上其中一根约摸一人多高的木桩时,抬头望向下一个目标。 那根木桩,不仅更高,且与他脚下这根,隔了足有数尺之远。 站在高处,向下望去,地面上的秦牧与秦淮,都显得小了许多。 一阵微风吹过,木桩似乎都跟着轻轻晃动。 陈进的脸色,微微白了几分,额上的汗,流淌得更凶了。 他站在木桩上,一时间竟有些停滞不前。 是恐高。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一沉。 前世,他便有些轻微的恐高,只是不曾想,换了这具身体,这毛病竟也带了过来。 秦牧站在下方,看着他犹豫的模样,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难道,是自己看走眼了? 这点高度,便让他畏缩不前了? 秦淮却焦急地在下面挥舞着手臂,大声为他鼓劲。 “大哥,别怕!你可以的!” “想想你要学的轻功,这点高度算什么。” “陈大哥是最棒的!” 秦淮的声音清亮,穿透了陈进心中的那一抹惶惑。 是啊,他要学轻功,便不能被这点恐惧所束缚。 摔下去,又如何? 大不了,重新来过便是。 他闭上眼,深呼吸,努力平复着胸腔中那颗躁动的心。 再次睁眼时,他眼中的犹豫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坚定。 他找准角度,看清了对面木桩的位置。 心一横,牙一咬。 他骤然向前一跃,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 那一瞬间,他仿佛真的飞了起来。 “咚!” 一声闷响。 他稳稳地落在了对面的木桩之上。 成功了! 巨大的喜悦,瞬间充斥了他的胸膛。 虽然双腿还有些发软,但那种克服恐惧的成就感,却让他通体舒畅。 接下来的挑战,依旧艰难。 每一根木桩,都像是一道关卡。 他每一步都仔细思索,看准了才行动,动作有些狼狈,却总能在最后关头,堪堪通过。 秦家父子在下面看着,也是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尤其是秦牧,他眼中的惊讶之色,越来越浓。 这小子的适应能力,简直骇人。 终于,只剩下最后一根木桩。 那也是最高,最远的一根。 陈进站在倒数第二根木桩上,已是有些脱力,双腿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又要失败了吗? 他心中涌起一阵不甘。 就在这时,一股莫名的暖流,忽然从丹田深处涌出,迅速流遍四肢百骸。 原本疲惫不堪的身体,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 他精神一振,调整好姿态,目光锁定了最后的目标。 他再次腾空而起。 这一次,他的身姿,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轻盈,都要舒展。 他稳稳地落在了最后一根木桩之上。 他做到了! 克服了恐惧,完成了这看似不可能的挑战。 “好!” 秦淮再也按捺不住,用力鼓起掌来,兴奋得满脸通红。 “大哥!你太厉害了!你简直就是个奇才!” 他看向陈进的目光里,满是崇拜。 秦牧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言语。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小子,竟然真的在第一天,就完成了这个训练? 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想当年,他初练此法,也是这般跌跌撞撞,不知摔了多少次,吃了多少苦头,才勉强能走到陈进如今这个程度。 那也足足花了他将近半个月的时间。 可陈进…… 是他小看了这个外表斯文的年轻人了。 秦牧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眼中精光闪烁。 他觉得自己,这次怕是捡到宝了。 陈进,或许,真的是一个百年难遇的练武奇才。 时光荏苒,宫中寒意渐浓。 转眼便临近腊月,离万寿节也越来越近了。 各宫都开始忙碌起来,洒扫庭除,张灯结彩,人人脸上都带着喜庆。 这可是皇帝的寿辰,普天同庆的日子,任何环节都不能出丝毫差错。 太医院自然也不例外,甚至比往日更加繁忙。 遴选万寿节期间随侍的医官,清点核对各类珍稀药材以备不时之需,还要派人仔细查验宴席上的饮食安全,桩桩件件,都需细致入微。 陈进的名字,毫无意外地出现在了此次随侍的名单之中。 这日,他刚当值结束,便被张院使唤了过去。 张院使坐在案后,手中端着一杯热茶。 见陈进进来,他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陈进啊,坐。” 陈进躬身行礼,依言坐下。 张院使放下茶盏,目光中带着期许。 “此次万寿节,宫中事务繁杂,太医院责任重大。” “你年轻有为,医术精湛,老夫想让你参与到此次万寿节的统筹管理之中,跟着我多历练历练。” 这孩子,是块好料子,沉稳有度,医术更是出类拔萃,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他确实存了栽培之心,想将自己这一身本事和经验,慢慢交到他手上。 “万寿节乃国之大典,所有事宜,都必须慎之又慎,万万不可出任何纰漏。” “你办事,我向来是放心的,但仍需谨记,细节决定成败。” 陈进起身,再次郑重躬身。 “多谢院使大人栽培与信任。” “下官定然竭尽所能,不负大人厚望,必将所有事务一一妥当安排,绝不容许半点差池。” 张院使满意地点点头,捋了捋颌下微须。 “甚好。” “若有任何难处,或需要调配人手药材,只管来找老夫。” 陈进恭敬应下,随后告退。 他走出张院使的值房,心中全是凝重。 万寿节,人多眼杂,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尤其,要提防陈英哲与陈馨儿那对父女,免得他们暗中作祟。 第六十八章 岂有此理 另一边,陈英哲怒气冲冲地回了府。 一进书房,他便将桌案上的茶盏拂袖扫落在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往年万寿节太医院的这些油水差事,哪一次不是由他一手操办? 无论是药材的采买,还是人员的调派,他都能从中捞取不少好处。 那些珍贵的药材,说是为了以防万一,实则大多都用不上,最后还不是悄无声息地进了他的私库。 可今年,张敬那个老东西,竟然将陈进那个孽子安插了进来。 以那孽障对自己和馨儿的态度,必然会处处掣肘,时时盯着,他还如何上下其手? 他胸中怒火翻腾,一想到白花花的银子从指缝间溜走,更是气得肝疼。 陈馨儿闻声赶来,见父亲这般模样,连忙开口询问。 “爹爹,您这是怎么了?” 陈英哲重重哼了一声,脸色铁青。 “还不是陈进那个小畜生!” “断了我的财路,他还想有好日子过?” 陈馨儿听了,一脸愤懑。 “那陈进也太过分了!” “他这是存心要与我们作对不成?” 上次父亲怀疑采买清单被动了手脚,就让他行事谨慎了许多。 加上之前齐妃娘娘中了木薯之毒,宫中对贪墨之事查得极严,父亲已经许久不敢有大动作,府里的用度也因此缩减了不少。 她已经好些日子没添置新的衣裳首饰,连惯用的燕窝都停了。 眼看着万寿节将至,这可是个露脸的好机会,她还指望着能好好打扮一番,在那些王公贵族子弟面前博个好彩头,为自己寻一门好亲事。 如今这般,她拿什么去打扮? 难道真要她穿着去年的旧衣去赴宴不成? 想到京城那些贵女们光鲜亮丽的模样,再看看自己囊中羞涩的窘境,她心中一阵烦躁。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曹妙之也从内室走了出来,听了大概,脸也拉了下来。 “老爷,这可如何是好?” “妾身也好些时日没和那些夫人们打马吊了,总寻借口推脱,她们都快要有意见了。” 她也是满腹怨气,手头紧了,连日常的消遣都得省着,这日子过得真是憋屈。 王怀坐在一旁,看着眼前的场景,闷不作声。 以前他得知父亲伸手捞了不该捞的钱财时,就曾多次出言劝过。 可父亲却总是不以为意,甚至斥责他不知家中艰难。 他在外求学,束修笔墨,哪一样不是银钱堆出来的。 单凭太医院院判那点微薄的俸禄,如何够一家开销? 他叹了口气,看向陈英哲。 “父亲,如今这般,挺好的。” “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的。 “粗茶淡饭,亦胜过锦衣玉食。” 陈英哲看着王怀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心中满是鄙夷。 呵呵,说得好听。 到头来,还不是靠着陈家的名头,花着陈家的银钱长大的。 王怀跟着他这么多年,骨子里的东西,到底是改不掉。 跟他那个死去的爹一样,只会装腔作势,偏又带着一股子倔强,着实惹人厌烦。 他敛去心中的情绪,点了点头,面上挤出一抹假笑。 “怀儿说的是。” 王怀知道他这次也没有听进去,摇了摇头。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他不再多言。 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过了一会儿,陈馨儿眼珠一转,想到了个好主意。 她忽然凑近陈英哲,压低了声音。 “爹爹,既然太医院那边指望不上,我们何不另辟蹊径?” “您忘了,我们陈家,可一直是太子殿下的人。” “此事,何不去求太子殿下帮衬一二?” 陈英哲闻言,眼中蓦地闪过一道精光。 对啊! 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 太子殿下若肯出面,陈进那逆子还能有好日子过? 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笑意。 他看向陈馨儿,目光全是赞许。 “还是我的馨儿聪慧!” “爹爹这就修书一封,送到太子府上。” 说着,他连忙走到书案后,提笔蘸墨。 斟酌片刻,他便写好了一封密信。 他将信仔细封好,吹了个口哨。 一直躲在暗处的暗卫陈安听到声音,悄然出现。 他恭敬地跪在陈英哲面前,听候吩咐。 陈英哲把信递给他,语气郑重。 “速将此信送至太子府,务必亲手交到太子殿下近侍手中。 “切记,不可声张。” 陈安心领神会,接过信笺,躬身一揖。 “老爷放心,小人明白。” 说罢,他悄悄退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这日,陈进依例来到隋玲轩,为固阳公主请平安脉。 殿内燃着暖香,固阳公主却显得有些闷闷不乐,支颐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冬景发呆。 见陈进进来,她也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 陈进见状,心中了然。 小姑娘这是有心事了。 他替公主诊了脉,脉象平稳,并无不妥。 他状似随意地开口,语气温和。 “公主今日似有心事?” 固阳公主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秀眉微蹙。 “陈大夫,再过些时日,便是父皇的万寿节了。” “往年送的,无非是些山珍海味、奇珍异宝。父皇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怕是早就腻了。” “今年,我想送一件特别些的礼物。” 她顿了顿,绞着手中的帕子,脸上全是苦恼。 “可、可我实在想不出该送什么才好。” 陈进略一思忖。 历代帝王,所求者,无非江山永固,寿与天齐。 “公主殿下,圣上富有四海,寻常金玉之物,想必早已司空见惯。” “若论心意,不若寻些能延年益寿、调理圣躬的丹药或是补品,想来圣上定会龙颜大悦。” 固阳公主眼睛一亮。 “对呀!” “还是陈大夫有办法!” 她雀跃起来,可转念一想,又垮下了小脸。 “可是,这丹药,要去何处寻觅呢?” “宫中御药房的那些,父皇平日里也用着,算不得新奇。” 她忽然抬起头,一双明眸带着期盼望向陈进。 “陈大夫,你的医术这般高明。” “不如,这丹药就拜托你来为父皇炼制吧!” 第六十九章 私心 其实,固阳公主心中亦存着私心。 陈大夫因她受了无妄之灾,禁足月余,她一直过意不去。 若能借此机会,让他重新得到父皇的看重,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陈进微微一笑。 “公主殿下,世间并无真正吃了便能长生不老的丹药,那些多是方士的无稽之谈。” “不过,调理身体,固本培元,从而延年益寿的方子,倒是确有不少。” “若公主信得过,下官可以回去仔细钻研一番,为圣上配制一些有益龙体的药剂。” 固阳公主闻言,欣喜不已,连连点头。 “好好好!那便拜托陈大夫了!” “你可一定要尽心竭力才是!” 从隋玲轩出来,陈进并未直接回自己的值房。 要为皇帝配制调理身体的药剂,首先便需了解皇帝的身体状况,以及平日的用药禁忌。 比如皇帝是否有旧疾,对哪些药材过敏,或是正在服用何种药物,都需一一查清,以免药性冲突,弄巧成拙。 他径直往太医院内存放医案的档案室走去。 档案室内,一排排木架上,整齐地码放着无数卷宗。 陈进按照品级与年份,仔细查找皇帝的医案。 然而,他翻遍了架阁,却始终未能找到皇帝的脉案记录。 一名正在整理药材的药童见他在此处徘徊良久,便主动上前询问。 “这位大人,您是在寻什么?” 陈进停下动作,微微颔首。 “我在寻当今圣上的脉案。” 药童闻言,露出了然之色,随即带着几分歉意地躬了躬身。 “回大人,圣上的脉案,乃是宫中机密,非特旨不可查阅。” “若要查看,需得、需得陈院判的手谕才行。” 陈进闻言,眉头蹙了一下。 陈英哲? 他自然不会去找陈英哲。 以那老狐狸的性子,不暗中使绊子已是万幸,又岂会轻易让他如愿。 这可有些麻烦了。 陈进心中正思忖着对策,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转过身,便见陈英哲负手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语气得意。 “哦?这不是陈进吗?” “你在此处,莫非是为了查阅圣上的脉案?” 这孽子,没了他的允许,还想翻阅圣上的脉案。 简直是痴人说梦。 不过,这倒是个拿捏他的好机会。 他故作大度地开口。 “本官在此,倒是可以帮你这个忙。” 陈进眸光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自然不信陈英哲会有这般好心。 这老狐狸,无利不起早,突然示好,必有所图。 暂且先试探他一番,看他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陈进微微颔首,语气平静。 “那便多谢陈院判了。” 陈英哲听闻,眼中闪过一抹算计。 鱼儿,上钩了。 “不过,本官也是有条件的。” 陈进心中冷笑,果然如此。 “陈院判请讲。” 陈英哲慢条斯理地开口。 “条件很简单。” “你只需向张院使言明,你自觉能力不足,不堪担当万寿节统筹的重任,主动请辞。” “此事一成,圣上的脉案,本官自会让你查阅。” 只要这小子退出了,万寿节太医院的那些油水,还不是任由他拿捏。 到时候,无论是药材的采买,还是人员的调派,皆由他一人说了算。 陈进面上假意露出一抹犹豫。 片刻后,他似是下定了决心。 “好,我答应你。” 陈英哲闻言,脸上立刻堆满了虚伪的笑容,眼中满是得意。 他拍了拍陈进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开口。 “这就对了嘛!” “我们毕竟是一家人,血浓于水。” “为父也是为了你好,年轻人,莫要太过气盛。” 他心中畅快至极,这孽子,还不是要乖乖听他的话。 这话一出,陈进的脸上一片讥讽。 “陈院判怕是忘了。” “我早已请旨断绝了关系。” “如今的我,与陈府再无瓜葛。” “陈院判此言,莫非是想抗旨不成?” 陈英哲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随即勃然大怒。 他指着陈进的手都有些颤抖。 “你、你这个孽障!” 他恨不得立刻将这个忤逆之子踩在脚下,狠狠地践踏。 竟敢拿圣旨来压他! 等着瞧吧,没了他的庇护,这小子以为自己能走多远?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万寿节的差事。 哼,嘴硬罢了。 等他真的走投无路,自然会回来摇尾乞怜。 想到陈进跪在自己面前求饶的画面,陈英哲心中的怒火才稍稍平息了些。 更何况,这小子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他的好日子,怕是也快到头了。 陈进不再理会气得脸色发青的陈英哲,转身便离开了档案室。 方才陈英哲的话,倒是提醒了他。 是啊,他为何要受制于陈英哲? 张院使的官阶在陈英哲之上,为人也正直。 若能得到张院使的允准,陈英哲即便心有不甘,又能奈他如何? 他心中一定,脚步便朝着张院使的值房而去。 张院使见他进来,眼中闪过一抹疑惑。 这年轻人,莫不是遇上了什么难事? 张院使的脸上带着热络的笑。 “陈进,你怎么来了?” 陈进拱手行了一礼,直接开门见山。 “院使大人,下官此番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固阳公主殿下欲在万寿节为圣上献上一份特殊的寿礼,想请下官为其炼制一些药剂。” “因此,下官恳请院使大人允准,查阅圣上历年的脉案,以便对症下药。” 张院使捋了捋胡须,眼中露出了然之色。 原来是固阳公主所托。 这倒是个不错的机会,既能让陈进一展所长,也能为太医院增光。 “原来如此,此事好说。” “圣上的脉案,你只管去看。” 陈进心中一喜,连忙道谢。 “多谢院使大人成全。” 张院使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客气。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见外。” “日后若有何难处,只管来找老夫便是。” 他顿了顿,眼中带着好奇。 “只是,不知你要为圣上炼制何种丹药,竟需查阅以往所有的脉案?” 莫非,陈进真有什么惊世骇俗的方子? 第七十章 发愁 陈进微微一笑。 “回院使大人,并非什么神丹妙药,而是延年益寿的调理之方。” 张院使闻言,眼中闪过一抹讶异。 延年益寿? 自古以来,多少帝王将相追求长生不得。 方士所炼丹药,多有虎狼之性,甚至反伤其身。 这陈进,竟有如此把握? 不过,想起他之前种种令人惊艳的医术,似乎也并非不可能。 “哦?此话怎讲?” 陈进知道张院使许是有些误会了,便耐心解释。 “院使大人明鉴,世上并无真正能令人长生不老的丹药。” “下官所说的延年益寿,并非指那些虚无缥缈的仙丹。” “而是通过细致分析圣上历年的脉案,了解圣上的体质、旧疾、以及平日用药的宜忌。” “再根据君臣佐使的原则,配伍出最适合圣上龙体的调理药剂。” “譬如,若圣上体内湿气较重,便佐以祛湿健脾之药。 “若肝火略旺,则添些疏肝清热之品。” “如此因人而异,辩证施治,固本培元,调和五脏。” “待龙体康健,气血充盈,自然能达到延年益寿之效。” 此法并非一蹴而就,而是细水长流的调养。 张院使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全是赞赏。 不愧是他看重的人,见解果然非同凡响。 这种踏踏实实,从根本调理的法子,远比那些虚妄的丹药来得可靠。 这陈进年纪轻轻,对医道的领悟竟已至此境界,这份通透与沉稳,远非寻常医者可比。 自己行医数十载,今日听他一席话,竟也有茅塞顿开之感,甚至隐隐生出几分自愧不如。 陈进见张院使神色变幻,只当他是对自己的方子还有疑虑。 他微微躬身,谦逊开口。 “下官愚见,还请院使大人指正。” 张院使回过神来,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容。 “哪里,哪里。” “你这番见解,老夫也是受益匪浅啊。” 他心中感慨万千。 太医院的未来,或许真的要落在这样的年轻人肩上了。 两人又略谈了几句,陈进便起身告辞。 他走后,张院使独自坐在椅上,良久未动。 方才的激动渐渐平息,一股疲惫感涌了上来。 他掏出帕子,捂着嘴,忍不住轻咳了几声。 喉咙瘙痒难耐,越咳越烈,好像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了一般。 好不容易止住了咳,他摊开手掌,只见帕子上赫然印着几点刺目的血丝。 张院使瞳孔骤然一缩,心中顿时一沉。 自己的身体,竟已差到这般地步了么? 他一直知道自己有旧疾,只是没想到,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凶。 他深呼吸几口空气,强自镇定下来。 太医院,绝不能落在陈英哲那等心术不正之人的手中。 那人只知钻营谋私,若由他掌控太医院,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败坏多少杏林清誉。 这段时日以来,陈进的医术、品性,他都看在眼里。 此子不仅医术高明,且心思沉稳,为人正直,确是个可造之材。 若能将他好生栽培,假以时日,定能担起太医院的重任。 如此,自己也能安心退隐,颐养天年了。 看来,是时候寻个机会,与陈进好好谈谈了。 这念头一起,张院使的眼神中重新燃起了一抹光亮。 这边,陈进得了张院使的允准,便径直去了档案室。 这一次,那药童再不敢有丝毫怠慢,恭恭敬敬地将他引了进去。 圣上的脉案,都妥善存放在最里间的密柜之中。 陈进仔细翻阅着一卷卷记录。 皇帝的身体底子不错,并无什么顽固的旧疾,各处脏腑机能也尚算康健,亦无明确的药物禁忌。 只是,毕竟年事已高,龙体难免会有些亏虚,精力不济也是常有之事。 看来,为圣上调配的药剂,主要应以固本培元、补益气血、调和阴阳为主,再辅以一些预防未病、增强体魄的药材。 他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补益肾气、强健筋骨,可用些鹿茸、杜仲、续断之类。 益气养血、健脾安神,则可选用人参、黄芪、当归、茯苓等。 若要疏肝解郁、清心明目,枸杞、菊花、远志亦是不错的选择。 至于预防那些老年人常见的风痰瘀阻之症,如后世所谓的高血压、高血脂等,则可酌情加入丹参、天麻、山楂、葛根等活血化瘀、平肝潜阳之品。 当然,这些都需根据圣上近期的具体脉象,再行斟酌损益,方能做到真正的对症下药。 陈进将初步拟定的几种配伍思路以及相应的药材一一记下。 待他从档案室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他打算先回府歇息一晚,明日再来仔细筛选药材,着手炮制。 陈进前脚刚离开太医院,王怀的身影便从一处角落闪了出来。 他白日去寻张院使,本是想请教一些疑难病症,却不想在值房外,隐约听到了陈进与张院使的谈话。 虽然听得不甚真切,但延年益寿的字眼,还是飘入了他的耳中。 再联想到固阳公主要为圣上准备寿礼之事,他心中便有了猜测。 陈进莫不是要为圣上炼制什么长生不老的丹药? 一想到他可能因此邀宠,重新获得圣心,王怀心中便涌起一股嫉妒。 前几日,陈进那副不屑与他为伍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凭什么他就能得公主青睐,得张院使看重? 自己哪点比不上他? 不行,绝不能让他如此轻易得逞! 他定要想法子搅黄此事,让陈进空欢喜一场。 王怀眼中闪过一抹阴鸷,快步离开了太医院。 等他回到陈府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他径直走向正厅,还未进门,便看到里面灯火通明,显然陈英哲与陈馨儿都还未歇息。 厅内。 陈英哲端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眉头紧锁,显然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 陈馨儿则在厅中来回踱步,脸上布满了焦灼。 王怀见状走了进去,躬身行礼。 “父亲,妹妹。” “这么晚了,怎么还未安歇?” 陈英哲抬眼看了他一下,重重地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他此刻正为太子殿下交代的差事发愁。 第七十一章 来的正好 陈馨儿停下脚步,看向王怀,语气中带着急切。 “大哥,你来得正好。” “太子殿下让父亲为圣上寻一件独一无二的万寿节贺礼。” 她顿了顿,脸上带着抱怨。 “可这、这到哪里去找什么独一无二的宝贝啊!” “圣上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寻常的奇珍异宝,怕是入不了他的眼。” 陈英哲终于开了口,声音里全是无奈。 “太子殿下既然开了口,若办不好,定会失了殿下的倚重。” “可这差事,着实是难为人!” 他哪里知道什么东西才能算得上独一无二,又能讨得圣上欢心。 王怀听了,心中一动,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父亲,孩儿今日在太医院,倒是听到一件与圣上寿礼相关的趣事。” 他将白天在张院使值房外听到的只言片语,添油加醋地说了出来。 他强调陈进要为固阳公主炼制能延年益寿的丹药,作为献给圣上的寿礼。 “那陈进,竟想凭此重获圣心!” “我们绝不能让他得逞!” 陈英哲闻言,脸色骤变。 他这才恍然大悟。 为何今日陈进会突然出现在档案室,还开口向他索要查阅圣上脉案的许可。 原来是打着这个主意。 这孽子,被他拒绝后,竟直接去找了张敬那老匹夫。 真是反了天了! 他心中怒火中烧,既恼怒陈进的忤逆,又有些后悔今日没能将此事拿捏在自己手中。 陈馨儿听了王怀的话,眼睛却蓦地亮了起来。 延年益寿的丹药? 她怎么就没想到这个。 这可真是个绝妙的主意! 若是自己能炼制出这样的丹药,献给陛下。 陛下龙颜大悦之下,说不定…… 说不定会因此对她另眼相看,甚至,将她指给太子殿下做太子妃呢! 她越想越是心潮澎湃,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母仪天下的那一日。 她此刻哪里还顾得上陈英哲的烦恼,满心满眼都是那长生不老药。 陈馨儿压下心中的激动,故作平静地开口。 “爹爹,女儿有些乏了,想先回房歇息了。” 陈英哲听她这么说,越发烦躁。 这个女儿真不中用,关键时刻一点忙也帮不上。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去吧去吧。” 陈馨儿匆匆行了一礼,便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正厅,直奔自己的闺房而去。 她要立刻开始研究,如何炼制出能让圣上龙颜大悦的仙丹! 翌日,天色刚刚泛白。 陈进便来到了太医院。 今日,他要继续为圣上炮制调理龙体的药剂。 档案室内所见的脉案,夜间已在他脑中反复推演过数遍。 圣上的身体状况,他已了然于胸。 所选的药材,皆是平和滋补之品。 君臣佐使,配伍严谨,他细细思量着每一味药的剂量与炮制火候。 他深知,这药剂事关重大,不仅关乎圣上的龙体,更关乎他陈进的前程。 他垂眸,将一味紫菀细细切作薄片。 他神色专注,动作有条不紊。 正沉浸其中,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大哥!” 是秦淮。 他快步走到陈进身边,脸上带着热切。 “陈大哥,你这么早就来了。” “这是在为圣上准备寿礼的药剂吗?” 秦淮眼中满是崇拜。 他知道陈大哥要为圣上制药,此事定然非同小可。 陈进能担此重任,足见其医术高明,深得院使大人信赖。 能为陈大哥打打下手,也是好的。 陈进抬眸,见是他,微微颔首。 “嗯,正是。” 秦淮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陈大哥,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吩咐。” “我虽医术不精,但些许杂活还是能做的。” 陈进看着他真挚的眼神,心中微动。 多个帮手,也能快些。 “好,那你便帮我处理这些药材吧。” 他指了指案几上尚未炮制的几味药。 “多谢陈大哥!” 秦淮闻言,喜上眉梢,连忙应下。 两人便一同忙碌起来。 陈进负责关键的配伍与炮制火候的把握。 秦淮则在一旁,细心地清洗、拣选、切片。 他做得十分认真,一丝不苟。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玉屏出现在药房门口,有些气喘。 她见到陈进,面上露出一抹喜色,屈膝行了一礼。 “陈太医,齐妃娘娘今晨起身,便觉有些头晕目眩,胸口发闷,特遣奴婢来请您过去瞧瞧。” 陈进闻言,眉头微蹙。 齐妃身体不适,宣他前去,不好推辞。 可是,眼下圣上的药剂尚未完成,若他离开…… 万一出了什么差池,就算他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秦淮见他面露难色,立刻开口。 “陈大哥,你且安心去吧。” “这里有我看着,定然不会出任何纰漏。” 他拍了拍胸脯,一脸的信誓旦旦。 能为陈大哥分忧,他心中很是高兴。 陈进看向他坚定的眼神,不像是在说笑。 “那便有劳你了。” “仔细些,莫让任何人靠近。” 秦淮重重点头。 “陈大哥放心!” 陈进这才略微放下心来,随着玉屏向永和宫走去。 药房内,只余下秦淮一人。 他专注地盯着药炉下的火候。 偶尔添上一两块木炭,又仔细地翻动着锅中正在炮制的药材。 药香愈发浓郁。 时间一点点过去。 秦淮聚精会神,初时还不觉得。 渐渐地,一股倦意袭上心头。 眼皮越来越沉。 他强撑着,告诉自己不能睡。 陈大哥交代的事情,一定要办好。 可那困意如同潮水,一波又一波。 他的脑袋一点一点,终是没能扛住,靠着药炉边,沉沉睡了过去。 这时,一道身影从药房角落的阴影处闪了出来。 正是王怀。 他已在此处潜伏多时。 见秦淮睡熟,他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真是天助我也。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秦淮面前,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秦淮毫无反应,睡得正香。 王怀放下心来,快步走到药炉边。 他左右张望一圈,确定四下无人。 然后,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 纸包打开,里面是些许无色无味的白色粉末。 这便是他特地从黑市寻来的失活粉。 此粉歹毒,只需一点点,便能让所有药材的药性尽失,变成无用之物。 第七十二章 欺君之罪! 王怀眼中闪过一抹阴鸷。 陈进,我看你这次还如何得意! 待你将这废药献给圣上,便是欺君之罪! 到那时,我看你还怎么翻身!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药粉,均匀地撒入每一份正在炮制或已经处理好的药材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 见有少许药粉不慎洒落在炉边,他连忙用衣袖拂拭干净。 确定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王怀这才心满意足,眼中满是即将得逞的快意。 他再次看了一眼沉睡的秦淮,轻哼一声,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药房,隐没于暗处。 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陈进从永和宫回来时,已是午后。 齐妃不过是些许风寒,加上思虑过甚,开了几剂疏风解表、宁心安神的方子,便无大碍。 他踏入药房。 却见秦淮靠在药炉边,脑袋歪着,嘴角还挂着哈喇子。 正砸吧着嘴,傻兮兮地笑着,嘴里还嘟囔着。 “大鸡腿,嘿嘿。” “真香……” 陈进有些哭笑不得。 这小子,心也太大了。 他走上前,轻轻推了推他。 “秦淮,醒醒。” 秦淮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 眼前的人影有些模糊。 他揉了揉眼睛。 待看清是陈进,他吓了一跳。 “陈……陈大哥?” 正要到手的大鸡腿,怎么变成了陈大哥的脸? 他惊得一下子从矮凳上滑了下来,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 “哎哟!” 秦淮吃痛地叫了一声,捂着屁股,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自己竟然睡着了! 陈进伸出手,将他拉了起来。 “无事吧?” 秦淮脸涨得通红,又是羞愧,又是懊恼。 “陈大哥,我、我对不住你! “我不小心睡着了。” 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大哥将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他,他却睡着了。 陈进并未多言。 他转身先仔细检查了一番炉火与药材。 药材都还在,炉火也控制得尚可,并无烧焦或溢出的痕迹。 他略微松了口气。 看来,只是睡着了,并未出什么大乱子。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无妨,下次注意些便是。” “太医院人多眼杂,不可大意。” 秦淮心中更是愧疚。 “陈大哥,你放心,我睡着这期间,绝没有人进来过!” 他拍着胸脯保证。 虽然睡着了,但他睡得很浅,若有人进来,他一定会有所察觉的。 嗯,一定是这样。 陈进点了点头,并未深究。 “好了,继续吧。” 两人重新开始忙碌。 经过一番炮制后,所有的药材都已处理完毕。 陈进将它们按照君臣佐使的配伍,一一混合。 再细细研磨成均匀的药粉。 最后,取来事先炼制好的蜂蜜。 以蜜为丸,不仅能中和药材的苦涩,增加口感,亦不会影响药效。 药粉与蜂蜜充分揉和。 再被搓成一颗颗大小均匀的深褐色药丸。 药丸散发着淡淡的药香与蜜糖的甜香。 待制成最后一颗药丸,窗外已然泛起了鱼肚白。 陈进将药丸小心翼翼地一一拣出,放入一个精致的白瓷小盒之内。 望着这些凝聚了心血的药丸,他眸中闪过一抹满意。 这番制作,着实耗费心神。 这不仅仅是药,更是他立足于此的倚仗。 秦淮在一旁看得仔细,鼻翼翕动,嗅着药香。 他凑近了些,看着小盒里的药丸,眼中满是惊奇。 “陈大哥,这些药丸,当真有那般神奇么?” “闻着便与寻常丹药不同。” 他眨巴着眼睛,看向陈进。 “我、我能尝一颗么?” 这药丸如此珍贵,想来效用非凡。 若能尝上一尝,说不定他也能多活几年! 陈进闻言,转头看向一脸渴望的秦淮。 他摇了摇头。 “此药是根据圣上的脉象与体质专门调配,一人一方,旁人用了,不仅无益,反倒可能有害。” 医者仁心,更是谨慎。 这药丸关乎重大,岂容儿戏。 秦淮听罢,脸上露出一抹显而易见的失望。 也是,圣上龙体何等金贵。 所用之药自然是千斟万酌,岂是自己这等小人物能随意尝试的。 他却也明白陈大哥说的是正理,乖巧地点了点头。 “哦,我知道了,陈大哥。” 陈进见他这般模样,也不再多言。 他盖好瓷盒,想了想,又从随身携带的药箱中取出一个更为稳妥的檀木匣子。 他将瓷盒放进匣子里,再将其放回药箱的夹层中。 做完这些,他才轻轻舒出一口气。 如此,双重保险,以防万一。 忙碌了一夜,饶是陈进精神尚佳,也感到了几分倦意。 他打算在自己的值房内,略作歇息。 待天光大亮,精神好些,便亲自将药丸送去隋玲轩。 陈进看向杵在原地发愣的秦淮。 “你先回去歇着吧,这里不用你了。” 秦淮却摇了摇头,眼神亮晶晶地望着他。 “陈大哥,我不累。” “我想和大哥一起,在这儿歇下。” 能与陈大哥待在一处,便是再辛苦些,他也甘之如饴。 陈进眉峰微蹙。 这小子,怎么这般黏人。 太医院人多口杂,留他在此,多有不便。 他本想直接开口赶人。 可见秦淮那双清澈眼眸中满是恳切,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孩子一片赤诚,倒也不好太过拂逆。 也罢,值房寻常也无人过来。 他轻叹一声,背着药箱转身离开药房,向他的值房走去。 秦淮见陈进没有出言拒绝,屁颠屁颠地跟在他后头,挪着小碎步。 他生怕陈大哥一个不爽,直接赶他回家。 陈进余光撇见身后小心翼翼跟着地秦淮,嘴角一勾。 这小子,跟做贼似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值房。 陈进放下药箱,在他的储物柜中翻出一条还算干净的薄被。 他在平日里小憩的榻边,又清出一块空地,铺上了被子。 虽简陋,倒也算是个能躺卧的地方。 他指了指那临时铺就的床铺,语气淡淡。 “睡吧。” 角落里,像个鹌鹑一样缩着的秦淮先是一愣。 随即,他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惊喜。 他没想到陈大哥嘴上说得冷淡,却还是为他考虑得如此周到。 大哥果然是面冷心热之人。 第七十三章 越来越没规矩了 秦淮心中一股暖流涌过,鼻子有些发酸,十分感动。 “多谢陈大哥!” 他欢呼一声,几步窜了过去,竟一把抱住了陈进的胳膊。 他的脑袋还在陈进肩上蹭了蹭,声音里满是欢欣与小小的得意。 “我就知道陈大哥对我最好了!” 陈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弄得一僵。 他有些不自在地推了推秦淮的脑袋。 这小子,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他故作嫌弃地甩开秦淮的手。 “行了,快睡,天都要亮透了。” 说罢,他脱鞋上榻,合衣躺下,闭上了眼睛。 秦淮嘿嘿一笑,也不恼,美滋滋地钻进了陈进为他铺好的被子里。 被褥上还带着一抹药材的清香,以及陈大哥身上的皂角气息。 他蜷缩起身子,觉得安心无比。 两人忙活了一天一夜,皆是疲惫至极。 不过片刻功夫,值房内便响起了两道均匀的呼吸声。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暗处跟着一个小尾巴。 将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收入眼底。 陈馨儿站在值房外的草丛里,握紧拳头,脸上写满了愤恨。 凭什么! 凭什么陈进那贱种就能轻易制出那等奇药! 她翻遍了古籍医典,耗费了无数珍贵药材,却连那延年益寿丹药的边都摸不着。 难道她注定要输给那个庶子吗? 不,她不甘心! 若是能得到陈进的药,献给圣上,那太子妃之位,唾手可得! 她屏息凝神,侧耳细听。 终于,屋内传来了清晰的鼾声,一声重,一声轻。 时机到了。 陈馨儿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值房门外。 她轻轻推开一条门缝,向内张望。 只见陈进与秦淮皆已熟睡。 她心中一喜,蹑手蹑脚地溜了进去。 室内光线昏暗,她借着窗外的微弱晨曦,目光四处搜寻着。 陈进会将药丸放在何处? 忽然,陈馨儿注意到了书案上的药箱,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定然是那药箱! 她屏住呼吸,悄悄挪过去,打开了药箱的搭扣。 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种药材和器具。 她仔细翻找起来,却没找到药丸。 心中一阵失落。 难道她猜错了,药丸不在里面? 她将手里的瓷瓶放回原处,打算再去别处找找。 突然,她听到了一声细微的空洞声。 她翻开瓷瓶底部的木板,眼前出现了一个夹层,里面赫然躺着一个檀木匣子。 就是它! 陈馨儿心中狂喜,连忙将匣子取出,打开。 里面是一个白瓷小盒。 她激动得双手都有些颤抖,打开瓷盒。 数颗散发着异香的深褐色药丸,静静地躺在其中。 这便是能让她一步登天的仙丹! 她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空瓷盒,将陈进的药丸尽数倒入自己的盒中。 又将那空了的白瓷小盒放回檀木匣子,再将檀木匣子归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她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揣着药盒,悄然无声地退出了值房。 天光大亮。 陈进悠悠转醒。 他起身,简单洗漱一番,又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 今日,便要去隋玲轩了。 临行前,他习惯性地再次检查随身物品。 当他打开药箱,取出那个檀木匣子,打开那白瓷小盒的刹那。 他脸上的平静瞬间凝固。 瓷盒之内,空空如也。 那些耗尽他心血的药丸,竟不翼而飞! 一股寒意从心底陡然升起。 他骤然转过身去,看向仍在矮榻上呼呼大睡的秦淮。 “秦淮!” 他的声音微沉,带着一抹急切。 秦淮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口水。 他被陈进这一声唤,吓得一个激灵,忽地坐了起来。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看向陈进。 “陈、陈大哥?怎么了?” 天不是才刚亮么。 “药呢?” 陈进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你可曾动过我的药箱?” 秦淮彻底清醒过来,连忙摇头。 “没有啊,陈大哥,我一直睡得很沉,不曾动过任何东西。” “药?什么药?” 他心中一紧,看到陈进那难看的脸色,便知晓定然是出了天大的事。 “出什么事了?” 陈进吐出一口浊气,缓缓开口。 “药,不见了。” 这话一出,秦淮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药丸不见了,这怎么可能? 他明明记得昨夜陈大哥将药丸妥帖收好,放在了药箱的檀木匣子里的。 难道是睡得太死,有人潜入,他们竟毫无察觉? “不、不见了?” “怎么会?” 秦淮从矮榻上跳了起来,也顾不得穿鞋,赤着脚就冲到药箱边。 他一把夺过陈进手中的白瓷小盒,翻来覆去地看。 空的! 真的是空的! 他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急得团团转。 “陈大哥,这、这可怎么办啊?” 他顿了顿,看向陈进。 “许是我们记错了,不如再找找?” 眼下暂无他法,陈进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 两人先是在值房内仔仔细细搜寻了一遍,连角落的灰尘都没放过。 一无所获。 随后,又返回药房查找,甚至将搜寻范围扩大到整个太医院。 结果,依旧是空空如也。 那些药丸,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陈进站在药房内,脸色越来越沉。 他闭上双眼,仔细回想着。 昨夜,他明明将药丸放进了盒子里,绝不可能记错。 唯一的解释,便是有人趁他们睡着了,偷走了。 太医院内,敢如此明目张胆,且有动机对他下手的,除了陈家父女,还能是谁? 陈英哲,陈馨儿…… 他们的面容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 他几乎可以断定,是陈家搞的鬼。 陈进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寒。 他看向秦淮,叮嘱着。 “你在此处等着,哪里都不要去。” 丢下一句话,他便转身匆匆向陈英哲的值房走去。 秦淮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用力地捶了一下脑袋。 他的心中又是焦急,又是自责。 都怪自己,睡得跟猪一样,才让贼人有了可乘之机。 陈大哥定然是去寻线索了。 第七十四章 平步青云 陈进直接闯进了陈英哲的值房。 陈英哲正端着一杯参茶,悠然自得地品着。 见陈进怒气冲冲地进来,眉头顿时一皱。 “放肆!” “谁准你这般无礼闯进来的?” 陈进懒得与他废话,开门见山。 “我的药,是不是你偷的?” 陈英哲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 “混账东西!你说什么?” 他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茶水四溅。 “一大清早,你就跑来我这里发疯,污蔑老夫偷你的东西?” “你那点不入流的丹药,也值得老夫惦记?” 他气得胡子都在发抖,指着陈进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看你是得了失心疯了!” 陈进冷冷地看着他。 陈英哲气得满脸通红,不像是装出来。 难道,真的不是他? 他心中疑窦丛生。 若不是陈英哲,那会是谁? 陈馨儿? 以她的心机,倒是有这个可能。 但她偷药,陈英哲怎会不知? 他们父女俩向来是沆瀣一气的。 或许,自己真的猜错了。 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背后,陈英哲愤怒的咆哮着,把他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陈进听着,心中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这里面,不也包括他陈英哲吗? 他冷哼一声,快步回到药房。 秦淮立刻迎了上来,面露焦急。 “陈大哥,怎么样了?” “药,找到了吗?” 陈进摇了摇头,面色沉重。 秦淮听闻,慌了神,在房间里踱步,嘴里念叨着。 “怎么办,怎么办……” 陈进被他念的一阵烦躁,捂着耳朵。 眼看献药的时辰越来越近,却找不到药。 他当机立断。 “重新制药。” 秦淮闻言,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担忧。 “陈大哥,还来得及吗?” “而且,那些药材……” 陈进打断他,语气沉静却带着坚定。 “无妨,我自有办法。” 他不能就此放弃。 他答应了公主,定不能叫她失望。 秦淮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拍着胸脯,一脸的郑重。 “陈大哥,我帮你!” “这次,我一定睁大眼睛,绝不让任何人靠近!” 陈进重新清点所需的药材,有些昨日已炮制好的,尚有剩余,便直接取用。 不足的,他便亲自去药库挑选。 秦淮则守在药房,警惕地注意着四周的动静,连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 炮制,配伍,研磨,炼蜜,搓丸…… 同样的工序,再一次重复。 陈进的神情比之前更为专注,动作也更为迅捷。 秦淮在一旁打着下手,清洗药材,控制火候,做得一丝不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药房内,只有炉火燃烧的噼啪声。 两人几乎不眠不休,饿了便啃几口干粮,渴了便喝几口凉水。 整整两天两夜。 直到第三日傍晚,夕阳的余晖洒入药房。 最后一颗深褐色的药丸,终于在陈进手中搓就。 望着瓷盒中那数十颗圆润饱满的药丸,陈进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下来。 秦淮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疲惫却欣慰的笑容。 “陈大哥,终于、终于赶上了。” 这一次,陈进制好药,片刻也不敢耽搁。 他将装着药丸的瓷盒揣进怀里,第一时间便赶往固阳公主的寝宫。 夜色已深,隋玲轩内。 固阳公主正准备歇下,听闻宫人通传陈进求见,微微有些讶异。 这么晚了,陈太医怎会过来? 她披了件素色的绫罗外衣,让人请陈进进来。 “臣陈进,参见公主殿下。” 陈进躬身行礼。 固阳公主见他面带倦色,眼下亦有淡淡的青影,心中微动。 “陈太医免礼。” “这么晚了,可是有要事?” 陈进从怀中取出瓷盒,双手奉上。 “公主殿下,这是您吩咐陈制作的药丸。” 固阳公主闻言,眸中闪过一抹喜色。 她接过盒子,打开一看。 只见里面静静地躺着数十颗深褐色的药丸。 她看向陈进,眼中全是赞赏。 “陈太医果然厉害,这么快便制好了。” 陈进微微垂首。 “公主谬赞了,此乃臣分内之事。” “这药丸每日早晚各服一粒,温水送服即可。” “平日里需存放在阴凉干燥之处,避免日晒。” 公主看着他认真解释的模样,眼冒星星,带着崇拜。 陈太医不管什么时候都这么帅! “本宫都记下了。” “有劳陈太医费心了。” 陈进心中微松。 总算是将这烫手山芋送出去了。 “公主殿下,若无他事,臣便先行告退了。” “圣上的寿辰在即,臣还需回去准备其他事宜。” 固阳公主点了点头。 “也好,陈太医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她顿了顿,“宫中夜路难行,本宫让内侍送你出宫。” 陈进心中微暖。 “多谢公主殿下体恤。” 他随着一名提着灯笼的小太监,离开了隋玲轩,向宫外走去。 夜风微凉,吹散了他连日来的疲惫。 回到自家的小院。 陈进简单洗漱一番,便躺倒在床上。 身体已是疲惫至极,脑子却异常清醒。 他翻来覆去,久久无法入眠。 药丸失窃一事,如同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头。 究竟是谁? 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太医院动手脚?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这人,最好夹着尾巴,别让他逮到。 否则,定要让其付出惨痛的代价。 与此同时,陈府。 陈馨儿的闺房内。 她将一个白瓷小盒递到陈英哲面前,脸上带着一抹得意。 “父亲,这便是我为太子殿下准备的寿礼。” “女儿保证,这绝对是独一无二的。” 陈英哲挑了挑眉,接过瓷盒打开。 数颗深褐色的药丸映入眼帘,散发着一股药香。 陈英哲有些疑惑地看向女儿。 “这是何物?” 陈馨儿微微扬起下巴,语气中带着骄傲。 “父亲,这可是女儿耗费了无数心血,翻遍了古籍医典,才研制出来的延年益寿丹。” “服用此丹,便能长生不老!” 陈英哲闻言,眼中陡然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延年益寿丹! 若是真的,那太子殿下将此物献给皇上作为寿礼,皇上必定龙颜大悦! 到那时,太子殿下定然不会忘了他的功劳。 他便能彻底得到太子的信任,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第七十五章 立了大功了 陈英哲激动地拿起一颗药丸,放在鼻尖轻嗅。 药香浓郁,确实不似凡品。 “好!好啊!” “馨儿,你这次可真是立了大功了!” 陈英哲喜不自胜,连声夸赞。 他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塞到陈馨儿手中。 “这些你拿着,去买些自己喜欢的东西。” 陈馨儿收下银票,脸上笑开了花,却并未立刻离开,反而有些支支吾吾的。 陈英哲何等精明,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 “还有何事?” “但说无妨。” 陈馨儿咬了咬唇,带着几分羞怯,压低了声音。 “父亲,女儿、女儿想请父亲在太子殿下面前,为女儿美言几句。” “女儿心悦太子殿下已久,若是能成为太子妃……” 陈英哲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是此事!” “放心,我儿这般优秀,又献上如此奇药,太子殿下定然会另眼相看。” “待为父将此药献与太子,定会为你多多美言。” 他的女儿若是成了太子妃,那他便是未来的国丈! 到那时,整个朝堂,谁还敢给他脸色看? 那些曾经瞧不起他的人,都得上赶着巴结他。 他的眼中,闪烁着阴狠的光芒。 至于那个陈进…… 哼! 收拾他,不过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翌日。 陈英哲怀揣着那个盛着延年益寿丹的瓷盒,春风满面地来到了太子府。 他递上名帖,言明有要事求见太子殿下。 经过通传后,太子赵瑞在书房接见了他。 赵瑞身着一袭暗紫色常服,面容俊朗,只是眉宇间带着几抹阴鸷。 他端坐于书案之后,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姿态闲适。 “陈院判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陈英哲连忙躬身行礼,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启禀太子殿下,微臣今日前来,是为殿下寻到了一份独一无二的万寿节贺礼。” 太子赵瑞闻言,挑了挑眉,手中的玉佩也停下了转动。 哦?独一无二? 他倒要看看,这陈英哲能拿出什么稀罕物什来。 “呈上来看看。” 陈英哲恭敬地将瓷盒双手奉上。 一名内侍上前接过,转呈给太子。 赵瑞接过瓷盒打开,数颗药丸静静躺在其中,散发着一股药香。 他拿起一颗,置于指尖细看。 药丸色泽暗沉,看着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赵瑞的眉头稍稍蹙了一下。 这就是陈英哲所谓的独一无二? 未免也太寻常了些。 陈英哲见他神色微变,立刻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 “殿下,此物名为延年益寿丹。” “乃是微臣与小女馨儿,耗费了无数心血,遍查古籍,又经过上百次的试验,方才侥幸研制成功。” 他刻意强调了研制过程的艰辛,就像这药丸真是他呕心沥血之作。 “此丹药效神奇,服用之后,能令人长生不老,延年益寿,功效非凡!” 这话一出,赵瑞眼中陡然射出两道精光。 他骤然抬起头,紧紧盯着陈英哲,声音中带着一抹激动。 “此话当真?” 父皇年事已高,近年来龙体也时有不适,若是真有此等神药…… 陈英哲见太子殿下动容,心中暗喜,连忙拍着胸脯保证。 “微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此丹绝无虚假!” “殿下若将此丹在万寿节献与圣上,圣上必定龙颜大悦!” 赵瑞的呼吸有些急促。 若真如陈英哲所言,这延年益寿丹无疑是最佳的寿礼。 父皇若因此龙心甚悦,对他这个太子自然也会更加看重几分。 这陈英哲,倒真是送来了一份大礼。 他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看向陈英哲的目光也温和了许多。 “好,陈院判有心了。” “此事若成,孤定然不会亏待于你。” 陈英哲闻言大喜过望,连忙再次躬身。 “为殿下分忧,是微臣的本分。” 他心中得意,看来这步棋是走对了。 略微沉吟片刻,陈英哲又试探着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殿下,不知上次微臣提及之事……” 太子赵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闪过阴狠。 他自然明白陈英哲指的是什么。 “陈院判放心。” “此事孤早已安排妥当。” “此次万寿节,便是那陈进的死期!” 陈英哲听到这话,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他脸上露出抑制不住的兴奋与期待。 太好了! 陈进那小子,终于要完蛋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陈进身败名裂,被踩入泥潭的凄惨下场。 两人相视一笑,笑容阴险,带着几分算计。 书房内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诡异。 这几日,陈进着实忙得脚不沾地。 万寿节将近,太医院的各项事务也随之繁杂起来。 药材的清点、储备,宫中各处例行平安脉的安排,还有一些应景的香囊、药茶的准备,桩桩件件,都需细心打理。 他对许多事务尚不熟悉,更是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幸好有秦淮这个热心肠的小子在旁协助。 秦淮仿佛有使不完的精力,每日里跟在陈进身后,“陈大哥”、“陈大哥”地叫个不停。 搬运药材,整理案卷,甚至连研墨这等小事,他都抢着去做。 有了他的帮忙,陈进才不至于手忙脚乱,焦头烂额。 饶是如此,每日下来,陈进也累得够呛。 这太医院的差事,远比他想象的要繁琐得多。 不过,这种忙碌,倒也让他暂时无暇去多想药丸被盗之事。 玉芙宫内。 谨妃娘娘正对着一叠厚厚的单子蹙眉。 那是此次万寿节宫宴的菜单。 她纤细的手指在那些菜名上轻轻划过,秀眉越蹙越紧,轻声抱怨着。 “年年都是这些菜式。” “不是烤乳猪,便是扒燕窝,再不然就是些什么福禄寿喜的吉祥菜名,听着热闹,实则毫无新意。” 圣上什么山珍海味没尝过,这些寻常菜式,怕是也引不起多少兴致。 一旁的固阳公主眨了眨眼,忽然想到了什么。 “母妃,女儿倒有个主意。” 她浅浅一笑,带着少女的娇憨。 “前些时日女儿生病,陈太医不是给女儿开过一些药膳方子么?” “那些药膳,不仅味道清淡可口,吃了之后,女儿也觉得身子舒坦了不少。” “不如,让陈太医也为万寿节的宫宴拟几道药膳?” “既新颖别致,又能滋补龙体,岂不两全其美?” 第七十六章 药膳 谨妃闻言,眼前一亮。 对啊!药膳! 这倒是个极好的主意。 药膳不比寻常菜肴,更讲究一个滋补调养。 圣上年纪渐长,平日里也注重养生。 若是能在寿宴上尝到几道精心调配的药膳,定然会龙心大悦。 而且,这主意也颇为新颖,能显出她的用心。 “还是婉儿聪慧。” 她笑着摸了摸固阳公主的头,眼中满是赞许。 “此事可行。” 她当即便有了决断。 “刘全。” 刘公公闻声立刻躬身走了进来。 “奴才在。” “你即刻去一趟太医院,传本宫的旨意,让太医陈进拟几道适合万寿节宫宴的药膳方子,交予御膳房。” “要滋补养身,又不能药味过重,须得美味可口才行。” 刘公公连忙躬身应下。 “奴才遵旨。” 他心中对这位陈太医,倒是又高看了一眼。 能得谨妃娘娘这般看重,亲自下旨让他参与万寿节的宫宴,可见其医术确实不凡。 刘公公领了命,不敢耽搁,快步向太医院而去。 太医院药材房内。 陈进刚刚核对完一批入库的药材,正端起茶杯,想歇口气。 茶水还未入口,便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抬眸望去,只见刘公公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谦和的笑。 陈进连忙放下茶杯,起身相迎。 “刘公公怎么来了?” 刘公公摆了摆手,笑容可掬。 “陈太医不必多礼。” “咱家是奉了谨妃娘娘的懿旨而来。” 他顿了顿,“娘娘吩咐,万寿节宫宴的菜单,想请陈太医添几道药膳。” “一来是想让圣上尝个新鲜,二来也是取个药膳滋补调理的好意头。” “还请陈太医费心了。” 陈进闻言,心中微动。 药膳么? 这倒是个不错的机会。 他本就精通此道,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时机施展。 如今谨妃娘娘亲自下旨,倒是个名正言顺的途径。 他拱手应下,神色平静。 “公公客气了。” “能为圣上和娘娘效劳,是下官的本分。” “下官定当竭尽所能,拟出几道合适的药膳方子。” 刘公公见他应承下来,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便有劳陈太医了。” “此事还请尽快,御膳房那边还等着方子呢。” 他又叮嘱了一句,这才转身离去。 刘公公走后,陈进立在原地,仔细思量着圣上的年岁与近来的身体状况。 既要滋补,又不能过于温燥,且口味定要上佳。 片刻之后,他心中已有了计较。 当归生姜羊肉汤,温中补血,祛寒止痛,正适合秋冬时节。 再配一道四神汤,健脾祛湿,养心安神,平和温补。 这两道药膳,一者温补气血,一者调和脾胃,相得益彰。 他取来纸笔,将两道药膳的配方、详细做法,以及各味药材的用量,一一书写下来。 随后,他亲自去了药材房。 当归取色泽鲜亮,肉质饱满者。 茯苓、山药、莲子、芡实,亦是精挑细选。 他将所需药材按方分作两包,仔细扎好。 备妥之后,陈进便提着药包,径直往御膳房而去。 御膳房内,热气蒸腾,人来人往,一派忙碌景象。 管事的孙姑姑早已得了谨妃娘娘的口谕,正等着陈进。 见他进来,孙姑姑脸上堆着笑,热情地迎了上来。 “陈太医来了,可叫老奴好等。” 她心中却暗自嘀咕。 这陈进年纪轻轻,倒真是有些门道,竟能得谨妃娘娘这般青睐。 陈进将手中的方子与药包双手奉上。 “孙姑姑,这是下官拟的药膳方子,以及所需的药材。” “方子中已详述了做法与用量。” “这两包是下官按量配好的药材,若是不敷使用,姑姑只管差人去太医院取便是。” 孙姑姑接过,打开方子细细看了起来。 这药膳的名字听着便觉新奇。 “当归生姜羊肉汤?四神汤?” “不知这两道药膳,有何精妙之处?” 陈进从容应答。 “当归生姜羊肉汤,能温中补血,散寒止痛,尤其适合体虚畏寒之人。” “四神汤则以健脾益气、宁心安神见长,平和滋补,老少咸宜。” “圣上日理万机,这两道药膳,希望能略尽滋补之效。” 孙姑姑听着,眼中闪过一抹讶异。 这陈太医不仅医术了得,连这药膳的门道也如此精通,言谈举止更是滴水不漏。 “陈太医当真是有心了,想得如此周全。” “老奴这便让她们照方制作,稍后便送去玉芙宫请谨妃娘娘品尝。” 陈进微微颔首。 “有劳姑姑了,下官告退。” 孙姑姑客气地将陈进送出御膳房。 她转身便将药方和药包交给了手下的厨役。 “照着陈太医的方子,仔细做了,不得有误。” “做好了,即刻送到玉芙宫去。” 御膳房的厨子们得了吩咐,不敢怠慢,当即便开始忙碌起来。 不多时,两道精心烹制的药膳便出锅了。 孙姑姑亲自带着食盒,往玉芙宫而去。 玉芙宫内。 谨妃正与固阳公主说着话。 听闻孙姑姑求见,便让她进来了。 “娘娘万福金安,公主殿下万福。” 孙姑姑行过礼,将食盒呈上。 “娘娘,这是陈太医拟的药膳方子,御膳房刚做好的,特来请娘娘品鉴。” 她一面说着,一面将两道药膳摆了出来。 当归生姜羊肉汤汤色醇厚,肉香扑鼻。 四神汤清淡雅致,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孙姑姑将陈进所说的药膳功效,又向谨妃细细解说了一遍。 谨妃听了,面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她先是拿起汤匙,尝了一口当归生姜羊肉汤。 羊肉炖得酥烂,汤汁鲜美,当归与生姜的味道恰到好处,暖融融的,十分舒泰。 固阳公主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谨妃又尝了尝四神汤。 口感清甜,带着莲子与芡实的软糯,山药的绵密,茯苓的淡香,确实是很养人。 “嗯,不错。” “这两道药膳都极好。” “味道鲜美,又不失滋补之效,陈太医果然费心了。” 她看向孙姑姑,点了点头。 “就将这两道药膳,加入万寿节的宫宴菜单之中吧。” 孙姑姑躬身应是。 “老奴遵旨。” 第七十七章 万寿无疆 宫中各处,都在为即将到来的万寿节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 转眼,便到了万寿节当日。 这一日,宫中张灯结彩,鼓乐喧天,一派喜庆祥和的气氛。 正殿之内,早已布置得富丽堂皇。 文武百官,皇亲国戚,依品阶序次,分列而坐。 辰时正,礼乐声起。 皇帝携着皇后娘娘,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缓缓步入大殿,于上首御座落座。 群臣起身,山呼万岁。 “恭祝皇上圣躬安泰,万寿无疆!” 洪亮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皇帝面上带着和煦的笑容,抬手示意。 “众卿平身,入座吧。” 待众人落座,宫宴正式开始。 一道道珍馐美味如流水般呈上。 席间,觥筹交错,笑语晏晏。 谨妃见时机差不多了,便起身,对着皇帝盈盈一拜。 “启禀皇上。” “今日宫宴,臣妾特意让御膳房添了两道药膳。” “一道是当归生姜羊肉汤,一道是四神汤。” “此乃太医院陈进太医所拟,意在为皇上滋补龙体,聊表寸心。” 皇帝闻言,目光投向谨妃,带着一抹嘉许。 “哦?药膳?” “谨妃有心了。” 他的目光又转向了立于官员末席的陈进。 陈进连忙出列,躬身行礼。 “臣陈进,参见皇上。” 皇帝打量着他,微微颔首。 “这两道药膳,是你所拟?” “正是臣。” “好,呈上来,朕尝尝。” 内侍连忙将两道药膳呈至御前。 皇帝先尝了当归生姜羊肉汤。 入口温热,药香与肉香交融,滋味醇厚而不腻。 他点了点头,面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不错,这汤甚好。” 他又尝了四神汤,清淡之中带着甘甜,脾胃顿感舒畅。 “这四神汤亦是清爽可口。” “谨妃与陈太医,皆有心了。” 皇帝的夸赞,令谨妃与陈进都暗自松了口气。 众位大臣与皇亲国戚见状,也纷纷品尝起来。 “嗯,这羊肉汤味道浓郁,喝下去浑身都暖洋洋的。” “这四神汤清淡养胃,确是佳品。” 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陈进立于殿下,听着众人的称赞,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宴饮继续。 很快,便到了万众瞩目的献礼环节。 百官们依照官职品阶,依次上前,献上自己精心准备的寿礼。 皇后娘娘率先起身,献上了一幅前朝名家的《松鹤延年图》。 画中山水清远,松鹤栩栩如生,寓意吉祥。 皇帝含笑点头。 “皇后有心了,此画甚好,朕甚是喜欢。” 接着是谨妃。 她呈上的是一件亲手绣制的明黄色寝衣,针脚细密,图案是象征福寿安康的万字纹。 “皇上日夜操劳,臣妾不才,亲手绣了这件寝衣,望皇上穿着舒坦,龙体安康。” 皇帝接过寝衣,眼中闪过一抹温情。 “爱妃的手艺,是越发精湛了。” 随后,齐妃献上了一株尺许高的南海红珊瑚,色泽艳丽,造型奇特,引来一片惊叹。 皇帝亦是龙颜大悦,连声称赞。 太子赵瑞昂首上前,手中捧着一个更为华丽的锦盒。 “父皇,儿臣为您寻来了这延年益寿丹。” 他的声音朗朗,带着得意。 “服用此丹,可青春永驻,长生不老!”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长生不老? 世间竟真有此等神物? 众人交头接耳,目光中充满了惊奇。 固阳公主亦是微微一怔。 那药丸,与陈进为她备下的何其相似。 只是,陈进的药丸是调理身体,何曾说过能长生不老? 太子哥哥这礼物,未免太过玄乎。 角落里,王怀的眉头蹙了蹙。 这,分明就是陈进的法子! 太子殿下是如何得知的? 难道是,父亲和馨儿? 他只向他们提及过陈进制药献礼一事。 莫非,真是他们做了什么? 另一侧,立于官员末席的陈进,眸光骤然一凝。 那是他被盗走的药丸! 不会错! 它们怎么会到了太子手中? 陈英哲,陈馨儿…… 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皇帝闻言,龙目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 “哦?” “竟有如此神丹?” “瑞儿,此话当真?” 赵瑞见父皇意动,心中更是得意,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无比肯定。 “父皇,儿臣岂敢欺瞒!” “此丹千真万确,乃儿臣费尽心力寻来,特为父皇万寿献上!” 皇帝闻言,龙颜大悦,抚掌大笑。 “好,好啊!” “瑞儿有心了。”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那锦盒。 “朕今日便要试试这神丹的效力!” 说着,便要伸手去取。 “皇上!” 谨妃霍然起身,快步上前,脸上带着一抹急切。 “此等丹药,事关龙体,还是先请太医查验一番为好,切莫轻率。” 皇帝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摆了摆手。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抹不悦,显然觉得谨妃有些小题大做。 “爱妃多虑了。” “瑞儿乃是朕的太子,岂会害朕?” “朕,相信他。” 赵瑞瞥了眼谨妃,眼中闪过一抹不悦。 这谨妃,总是与他作对! 皇帝不再理会谨妃,径直从锦盒中取出一颗药丸,送入口中,仰头咽下。 群臣屏息凝神,皆想看看这延年益寿丹是否真有奇效。 片刻之后,许是心理作用,皇帝觉得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赵瑞的目光中全是赞赏。 “嗯,不错,朕感觉通体舒泰。” 赵瑞心中大定,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陈英哲亦是暗自松了口气,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与有荣焉。 接下来,四皇子赵旭也上前献上了贺礼,是一方罕见的古砚,皇帝亦是笑着收下。 很快,便轮到了固阳公主。 她捧着陈进所制的药丸,上前盈盈一拜。 “父皇,女儿也为您备了丹药,唤作培元固本丹。”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 “说来也巧,竟与太子哥哥想到一块儿去了。” “不过女儿这药可没太子哥哥的那么神奇,吃了就能长生不老。” “女儿这丹药,只是依据父皇的龙体专门调制的,能调理身体,固本培元罢了,望父皇喜欢。” 第七十八章 心领 太子赵瑞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带着不屑。 培元固本? 与他的延年益寿丹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这种东西拿出来,专门丢人显眼的吗? 他悄悄瞄了一眼陈英哲,眼神里带着责备。 这陈英哲,不是说他的药是独一无二的吗? 怎么又冒出来一个相似的! 角落里,王怀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嘴角挂着一抹得逞的笑。 公主献上的这份药丸,是他悄悄加了些失活散的。 若是圣上吃了没效果…… 陈进,到那时,看你还怎么得意! 皇帝听了固阳公主的话,却是温和一笑。 “婉儿有心了,这份心意,父皇领了。” “都是好孩子。” 他接过固阳公主手中的锦盒,正欲开口再说些什么。 突然! 皇帝面色骤变,猛地捂住了胸口,额上青筋暴起。 “噗——”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溅湿了身前的御案。 他的身体晃了晃,直直地向后倒去。 “皇上!” 皇后离得最近,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慌忙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皇帝。 “快!快传太医!!” 她的声音因极度的惊恐而变了调。 “封锁此地!” “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总管太监魏德全脸色煞白,尖着嗓子高喊。 “护驾!护驾!” 大殿之内,瞬间乱作一团。 谨妃面无血色,踉跄着冲上前去。 固阳公主惊呼一声,泪水瞬间涌了上来,手足无措。 百官们惊慌失措,有的高呼护驾,有的则吓得呆立当场。 整个喜庆的寿宴,顷刻间化为一片恐慌。 陈进立于人群之后,看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惊变,眉头紧紧蹙起。 皇帝吐血昏迷…… 在他服下那所谓的延年益寿丹之后。 而那丹药,分明就是自己被盗走的那一批。 他的药,绝不可能有如此剧烈的毒性。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的心中隐隐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雍和殿内。 龙榻之上,皇帝悠悠转醒,脸色苍白,气息微弱。 皇后守在榻边,见他睁开眼睛,喜极而泣,连忙上前。 “皇上,您醒了!” 她将皇帝扶起,让他靠在引枕上。 “您感觉怎么样?” 皇帝微微摆手,声音虚弱,却带着威严。 “朕,无碍。” 皇后拭去眼角的泪,声音带着几分怒意。 “皇上,已经查明了,是那道四神汤!” “太医们说,那汤中被人动了手脚,才致您吐血昏迷。” 她的目光射向一旁的谨妃。 “今日宫宴的菜品,皆是谨妃妹妹一手操办。” “这四神汤,更是妹妹力荐!” 谨妃闻言,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皇上,臣妾、臣妾罪该万死!” 她心中一片冰凉,怎么会是四神汤? 那可是陈进的方子,她亲自尝过的,绝无问题。 固阳公主见状,也连忙跪下,拉着谨妃的衣袖。 “父皇息怒!” “母妃也是为了您的龙体着想!” “那药膳是女儿向母妃举荐的,若要罚,便罚女儿吧!” 她心中焦急万分,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 皇后冷哼一声,显然不接受固阳公主的求情。 “公主不必如此,此事与你何干?” 她的视线转向殿下垂首而立的陈进,语气森然。 “这四神汤的方子,是太医院太医陈进所出。” “说到底,源头还是在他!” 陈进闻言,上前一步,撩袍跪下。 他的神色平静,语气不卑不亢。 “启禀皇上,皇后娘娘。” “臣有一事不明,今日宫宴,品尝四神汤者众多,为何唯独皇上出了事?” 皇后凤眸一厉,厉声呵斥。 “大胆陈进!” “事到如今,还敢强词夺理!” 陈进并未与皇后争辩,而是转向龙榻上的皇帝,沉声开口。 “皇上,臣恳请查验宴席上所有四神汤,以及皇上用过的汤碗与汤羹,以证臣之清白!” 他心中清楚,自己的药膳方子绝无问题,问题定然出在其他环节。 皇帝沉吟片刻,目光在陈进与皇后脸上扫过,最终缓缓点头。 “准。” 他虽然虚弱,但神智清明,也察觉到此事并非表面那般简单。 得了允准,陈进起身,在内侍的引领下,仔细查验了御案上皇帝用过的那盅四神汤,又查看了宴席上其他人剩下的汤羹。 片刻之后,他回到殿中,再次跪下。 “启禀皇上,臣已经查验清楚。” “皇上所用的四神汤中,被人额外加入了一味红花。” “红花性温,有活血化瘀之效,本身无毒。” “但用量稍大,或是与某些药物相冲,便会引起血行过速,导致吐血之症。” “圣上龙体本就因饮下了这加了红花的四神汤而气血翻涌,再加之服用了延年益寿丹。” “两相作用之下,这才导致了方才的凶险。” “而其他人所饮的四神汤中,并无此物。” 皇帝听闻此言,脸色沉了下去,眼中怒火翻涌。 “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朕的饮食中动手脚!” “魏德全。” 总管太监魏德全连忙上前,躬身候命。 “给朕彻查御膳房!” “所有接触过这道四神汤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奴才遵旨!” 魏德全领命,立刻带着一队禁卫军往御膳房而去。 雍和殿内,气氛一时凝滞到了极点。 皇后与谨妃皆是面色凝重。 固阳公主担忧地望着陈进,又看看龙榻上的父皇。 太子赵瑞垂着眼眸,脸色微白。 他本是想借机诬陷陈进,谁料到,红花竟与延年益寿丹相冲! 这可如何是好。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魏德全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架着一个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宫人。 “启禀皇上,御膳房管事孙姑姑,受不住刑,已经招了。” 皇帝眼中寒光一闪。 “带进来。” 魏德全使了个眼色,两个小太监将孙姑姑拖拽至殿中,扔在地上。 孙姑姑瘫软在地,气息微弱,显然是受了重刑。 魏德全上前一步,对着她厉声呵斥。 “孙氏,还不快将实情禀告皇上!” 第七十九章 增加药性 孙姑姑颤抖着抬起头,目光涣散,最终却死死盯住了陈进。 “是、是陈进!” “是他指使老奴,在皇上的四神汤中,加入红花。” “他说此物无毒,只是为了增加药性。” “他、他还给了老奴一百两银子!” 说完,她伏在地上,拼命磕头。 “皇上饶命!” “老奴只是一时糊涂,被银子蒙了心窍啊!” “求皇上饶命!” 太子赵瑞立刻上前一步,义正辞严地开口。 “父皇!” “此等包藏祸心、意图谋害君上之人,断不可留!” “儿臣恳请父皇下旨,立刻将这陈进拖出去斩了,以儆效尤!” 他心中暗喜。 这奴婢,办事还算得力。 陈进屡屡碍事,如今正好借此机会除掉他。 固阳公主一听这话,顿时急了,霍然起身,指着孙姑姑怒斥。 “你胡说!” “孙姑姑,你休要血口喷人!” 她转向皇帝,急切地辩解。 “父皇,陈太医绝不是这样的人!” “他尽心为女儿调理身体,又为父皇献上药膳,怎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她坚信陈进的为人,这其中必有隐情。 陈进依旧跪在地上,面对孙姑姑的指控和太子的发难,脸上不见丝毫慌乱。 “启禀皇上,臣与孙姑姑素无往来,今日之前,仅在谨妃娘娘下令制作药膳时,于御膳房见过一面。” “臣与她无冤无仇,更无利益纠葛,何来指使一说?” “再者,臣一介小小太医,俸禄微薄,何来一百两银子贿赂御膳房管事?” “退一万步说,这四神汤本就是臣所献,臣若真有歹心,又岂会蠢到在自己的东西上做手脚,留下如此明显的把柄?” 孙姑姑被他一番话问得哑口无言,只能反复哭喊着“是他,就是他”。 她心中也有些慌乱。 陈进说得句句在理,她编造的谎言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皇帝虽然怒火中烧,但并未被愤怒冲昏头脑。 陈进的话,确实有道理。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地上哭嚎的孙姑姑,眼中杀机毕现。 “如此刁奴,留之何用!” “拖下去,杖毙!” 孙姑姑闻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死灰。 她彻底慌了,求生的本能让她爆发出最后的力气。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两个小太监上前,便要将她拖走。 孙姑姑拼命挣扎,绝望之下,她忽然瞥见了角落里一个身影。 她猛地挣脱了小太监的钳制,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一把抱住那人的袍角。 “五皇子殿下,殿下救我!” “救救老奴啊!” 一直默默站在角落,试图降低自己存在感的五皇子赵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脸色骤变。 他心中大骇。 这个蠢妇,怎么会攀咬到自己身上! 他慌忙甩开孙姑姑的手,急声撇清。 “你、你这刁奴胡说什么! “本王、本王何时与你有过来往!” “来人,快将这疯妇拖下去!” 皇帝本已闭上的眼睛,在听到此事可能与五皇子有关时,猛然睁开,眼中射出锐利的光芒。 “等等!”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五皇子和孙姑姑身上。 皇帝看向孙姑姑,声音冰冷。 “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姑姑见五皇子不肯救自己,反而急于撇清,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她知道自己今日必死无疑,既然如此,她也没必要隐瞒了。 “皇上,老奴冤枉啊!” 她哭喊着,指向五皇子。 “是五皇子,是五皇子殿下指使老奴诬陷陈进太医的!” “他说、他说只要老奴照做,事成之后,便给老奴一大笔银子,还保老奴全家富贵。” “这、这是五皇子殿下给老奴的信物!” 说着,她从怀中颤抖着摸出一块玉佩,高高举起。 那玉佩质地上乘,上面刻着一个钰字,正是五皇子的饰物。 皇帝的目光落在玉佩上,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的儿子,竟然为了陷害一个太医,不惜在自己的寿宴上下毒。 “逆子!” 一声怒喝,震得整个大殿都微微颤动。 五皇子赵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父皇、父皇明鉴!” “儿臣冤枉啊!儿臣是被她诬陷的!” “这玉佩,这玉佩是儿臣前几日不慎遗失的,定是被这刁奴捡了去,用来栽赃陷害儿臣!” 他心中又惊又怕,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败露得如此之快,如此彻底。 皇帝冷笑一声,他岂会相信这般拙劣的辩解。 “证据确凿,你还想狡辩!” “来人!” “将此逆子给朕拿下,打入宗人府,听候发落!” 这话一出,五皇子的心中彻底凉了下来。 他知道,父皇一旦动怒,再多的辩解也是枉然。 他瘫软在地,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不远处的赵瑞,眼中带着一抹乞求。 这件事,太子哥哥也是知情的,甚至…… 赵瑞却装作没看见他的求饶,垂着眼睑,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他心中暗骂。 五弟这个蠢货!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把自己给搭了进去。 此刻,他自然要明哲保身,绝不能被牵连。 五皇子见状,最后的希望也彻底熄灭,眼中全是绝望。 他心中清楚,若此刻将太子攀扯出来,不仅无济于事,反而会连累母妃。 他只能任由侍卫将他架起,拖了下去。 太子赵瑞这才暗暗松了口气,眼底掠过一抹鄙夷。 哼,算他识趣。 皇帝目光森冷地扫过殿内,声音带着怒意。 “将那刁奴孙氏,也给朕拖出去,杖毙!” 立刻有内侍上前,堵了孙姑姑的嘴,将她也拖了下去。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余下孙姑姑呜呜咽咽的哭声,渐行渐远。 皇帝强撑着身体,胸中气血翻涌,喉头一甜。 “噗——” 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衣袍。 “父皇!” “皇上!” 皇后与固阳公主同时惊呼,连忙上前。 陈进见状,心中一凛。 他快步上前,也顾不得礼数,伸手搭上了皇帝的脉搏。 皇帝的脉象紊乱不堪,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道在体内横冲直撞,彼此消耗,却又诡异地纠缠。 这绝非仅仅是红花与延年益寿丹药力相冲那么简单。 第八十章 你好大的胆子 陈进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看向皇帝。 “皇上,臣恳请查验太子殿下所献的延年益寿丹。” 此言一出,太子赵瑞脸色骤变,厉声开口。 “陈进,你好大的胆子!” “父皇龙体不适,与孤的丹药何干?” “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混淆视听!” 这陈进,屡屡与他作对,如今竟敢将矛头指向自己! 莫非是想借机报复,或是,攀诬陷害? 陈英哲也立刻站了出来,躬身行礼。 “皇上,太子殿下所献的延年益寿丹,乃是微臣与小女馨儿,参照古籍,费尽心血研制而成,绝无半点差池!” 他语气笃定,就像是这丹药真是他呕心沥血的杰作一样。 他一心想着攀附太子,为陈家谋求更大的荣耀。 此刻,自然要与太子站在一处。 站在一旁的陈馨儿闻言,心头倏地一跳,脸色瞬间煞白。 她慌乱地看向陈英哲,想开口阻止,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这丹药是她从陈进那里偷来的,若是被揭穿…… 后果不堪设想! 陈英哲却未察觉女儿的异样,依旧昂首挺胸,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陈进缓缓开口,神色平静。 “启禀皇上,臣并非怀疑太子殿下。” “也相信此丹药本身并无问题。” 他顿了顿,转向太子,语气不卑不亢。 “想来太子殿下光明磊落,也不怕查验。” “若丹药确实无虞,那便是臣学艺不精,误判了病情。” “臣甘愿向太子殿下赔罪,任凭殿下处置。” 太子赵瑞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看向身旁的陈英哲。 陈英哲对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满是自信。 太子心中冷笑。 这陈进,倒会以退为进。 不过,既然他自己找死,那便成全他! 待查验过后,丹药无事,看他还有何话说。 到时,定要让他为今日的放肆付出代价! “好!” 太子应承下来,朗声开口。 “孤便允你查验。” “但,若是查不出什么,你便等着领罪吧!” 皇帝疲惫地靠在引枕上,微微颔首。 “魏德全,将太子所献丹药取来,交予陈太医查验。” “奴才遵旨。” 魏德全应声,很快便将瓷盒捧了过来。 陈进接过瓷盒,打开,仔细端详着那深褐色的药丸。 这些药丸,与自己所制的一般无二。 随即,他小心地从药丸上刮下一点粉末,置于指尖,又用舌尖轻轻一舔。 他心中了然。 果然,这药有问题! 太子赵瑞见他如此,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等着看他出丑。 片刻之后,陈进抬起头,神色如常。 “启禀皇上,此丹药,确实无毒。” 太子一听,立刻看向皇帝,语气中带着得意。 “父皇,您听见了,陈进自己都承认丹药无毒!” “他方才那般言语,分明是居心叵测,意图挑拨父皇与儿臣的关系!” “此等小人,断不可轻饶!” 陈进却不理会太子的叫嚣。 “太子殿下,还请听臣把话说完。” 太子赵瑞嗤笑一声。 “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什么?” 他只觉得陈进这是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陈进并不恼怒,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 “此丹药虽然无毒,但,其中却额外添加了一味药。” 他顿了顿,“这药,名为失活粉!” “失活粉者,顾名思义,能令诸药失去原有活性。” “也就是说,这所谓的延年益寿丹,因加入了失活粉,早已变得与寻常泥丸无异,不具任何药效。” 陈馨儿听闻此言,看向陈进,下意识地尖声反驳。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这药明明是你……” 话未说完,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捂住了嘴,眼中满是慌乱。 这药是她亲手从陈进房中盗出,怎会、怎会有失活粉? 陈进尖锐的目光看向她。 “是我什么?” “嗯?怎么不继续说了?” 果然是陈馨儿。 她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陈馨儿被他看得心头发毛,连连摇头。 她死死咬着唇,不敢再多言半句。 太子赵瑞心中咯噔一下,这丹药,竟然真的有问题? 那他献上的岂非成了……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陈英哲更是面如土色。 他原以为陈进只是虚张声势,没想到竟真被他说中了。 这丹药若真无药效,那他与馨儿岂不是犯了欺君之罪? 他厉声看向身旁早已魂不守舍的女儿。 “馨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快说实话!” 陈馨儿浑身一颤,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 说这药是她偷来的? 那便是坐实了盗窃之名,更是欺君罔上! 陈进见状,转向龙榻上的皇帝,声音沉稳。 “启禀皇上,实不相瞒。” “固阳公主殿下当日命臣研制此丹,臣前后共制备了两份。” “第一份,在制成之后,便不翼而飞。” “臣无奈,只得重新采买药材,再次炼制,这才有了后来公主献给陛下的丹药。” 皇帝的脸色此刻难看到了极点。 他如何还不明白? 这陈家父女,竟是偷了陈进的药,拿来向太子献媚,又转而献给了自己! 好一个陈家! 好一个太医院院判! 陈馨儿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口中喃喃。 “不、不是的……” 陈英哲见女儿这般模样,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他连忙跪倒在地,朝着皇帝连连叩首。 “皇上恕罪,皇上恕罪啊!” “皆是小女无知,小女糊涂啊。” “臣、臣对此事毫不知情!” 他指着陈馨儿,眼神里全是怒意。 “都是这个孽女自作主张,想要攀附太子殿下。” “才、才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他此刻只想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女儿身上。 赵瑞气得脸色铁青,指着地上的陈英哲父女,怒不可遏。 “好啊!” “好一个陈英哲,好一个陈馨儿!” “你们父女竟敢如此欺瞒孤,欺瞒父皇!” 他真是瞎了眼,才会相信这对利欲熏心的父女。 第八十一章 一片孝心 皇后见太子陷入窘境,凤眸微闪,柔声开口。 “皇上息怒,太子也是一片孝心,想为您寻访延年益寿之方。” “这丹药既然是陈进医士所制,那这失活粉之事,恐怕陈医士也脱不了干系吧?” 她轻轻巧巧一句话,便将矛头又引向了陈进。 赵瑞闻言,眼睛一亮,立刻接口。 “母后说的是!” “陈进,这丹药是你所制,为何会无端多出失活粉?” “你最好给孤一个合理的解释!” 父皇龙体受损,皆因此丹而起。 若能将罪责推到陈进身上,他便能安然脱身。 皇帝疲惫地靠在引枕上,尖锐的目光落在陈进身上。 “陈进,你如何解释?” 陈进撩袍跪下,神色依旧平静。 “启禀皇上,臣所制丹药,绝无问题。” “臣可以性命担保,臣的丹药,绝无失活粉。” 陈馨儿瘫在地上,听着众人的对话,脑中一片混乱。 不行,她不能就这么认罪! 一旦认罪,她就彻底完了,陈家也完了! 她忽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疯狂,指向陈进,尖声开口。 “皇上,臣女并非有意欺瞒!” “这丹药,臣女确实是,是借鉴了陈进的方子。” “可陈进是我的亲弟弟,一家人的东西,怎能算偷?” 她强装镇定,为自己辩解。 “臣女、臣女只是想为皇上分忧,为太子殿下分忧!” “而且,臣女亲眼目睹陈进制药的全过程!” 她话锋一转,眼神里带着一抹阴狠,暗示着。 “臣女可以作证,这药从制成到臣女交给父亲大人之前,臣女绝未动过分毫!” 陈英哲也立刻反应过来,连忙附和。 “启禀皇上,臣拿到此药后,便立刻献给了太子殿下,期间也绝未假手他人,更未动过此药!” 赵瑞自然更不可能在这丹药上动手脚。 这可是他献给父皇的寿礼,他岂会自毁长城? 如此一来,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陈进身上。 陈进眉头微蹙。 他心中也有些奇怪。 这陈家父女,偷了他的药加入失活粉,这对他们并无好处。 太子更不可能做这种事。 那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臣所制丹药,并无失活粉,臣有人证。” “秦淮,太医院医士,与臣一同制药,他可以为臣作证。” 皇帝眼中寒光一闪。 “传秦淮。” 魏德全连忙应声而去。 不多时,一个身着太医院医士服饰的少年,被带了进来。 正是秦淮。 他从未见过如此阵仗。 皇帝、皇后、太子、诸位娘娘皆在,殿中气氛肃杀,吓得他双腿有些发软,脸色苍白。 陈进见他紧张,温声安抚。 “秦淮,不必紧张。” “你只需将当日与我一同制药的过程,一五一十地禀告皇上即可。” 秦淮深吸了一口气,强装镇定,跪倒在地。 “启、启禀皇上。” “臣、臣当日确实与陈太医一同研制丹药。” “从药材的拣选、炮制,到丹药的炼制、成型,臣都参与其中,寸步未离。” “臣可以担保,期间绝无他人经手,我二人也绝未在丹药中加入失活散。” “此物,臣听都未曾听过。” 陈英哲冷哼一声,立刻反驳。 “皇上,这秦淮一向与陈进私交甚好,他二人自然是串通一气,狼狈为奸!” 陈进并不理会陈英哲的污蔑,而是看向秦淮,沉声询问。 “秦淮,你再仔细想想,我们制药期间,那丹药可曾有片刻离开过你我二人的视线?” 他隐隐觉得,问题可能就出在他离开的那段时间。 秦淮闻言,眉头紧锁,努力回忆着。 殿内一片寂静,只余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他骤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恍然。 “啊!臣想起来了!” “制药期间,齐妃娘娘宫中的玉屏姑娘曾来传召,说齐妃娘娘凤体抱恙,请陈太医前去诊治。” “陈太医便随玉屏姑娘去了。” “臣、臣因连日辛劳,在陈太医离开后,便,便不慎睡着了。” “后来还是陈太医回来后,才将臣叫醒。” “臣睡得沉,期间是否有人靠近过药炉,臣实在不知。” 一直沉默不语的齐妃闻言,微微颔首。 “确有此事。” “那日本宫晨起后,便觉头晕胸闷,便让玉屏去太医院请陈太医过来瞧瞧。” “这些,宫中皆有记录可查。”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陈进与齐妃之间流转。 陈进心中一动。 十有八九,问题就出在这段时间。 他目光扫过殿内众人,观察着他们的神色。 赵瑞眼中闪过一抹疑惑。 陈英哲与陈馨儿则是面露惊疑。 皇后依旧端庄得体,看不出任何情绪。 而皇帝,则是一脸深思。 角落里,王怀听着秦淮的话,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游移不定,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他这些细微的动作,并未逃过陈进的眼睛。 陈进的视线在他身上短暂停留,眸色微沉。 此人,有些可疑。 皇帝沉吟片刻,威严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魏德全。” “奴才在。” “你亲自带人,去太医院陈进的值房,还有他制药的药庐,给朕仔仔细细地搜查一番!” “奴才遵旨!” 魏德全领命,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带着几名小太监快步离去。 殿内再次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等待中。 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固阳公主担忧地望着陈进,几次欲言又止。 她不相信陈进会做出这样的事,可眼下的情形,对他实在不利。 陈进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她不必担心。 他身正不怕影子斜,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在背后捣鬼。 不多时,魏德全去而复返,脚步匆匆,神色凝重。 他手中捧着一个用布包裹的物件,布料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启禀皇上,此物,是从陈太医值房外,一棵海棠树下挖出来的。” 皇帝目光一凛。 “呈上来!” 魏德全小心翼翼地将布包呈上。 皇帝并未立刻打开,而是转向一旁候着的太医院院使张敬。 “张院使,你来看看,这包袱里是何物。” 第八十二章 失活粉的粉末 张敬乃是太医院的掌院,医术精湛,为人持重,在宫中素有声望。 他上前一步,恭敬地接过布包。 打开布料,里面露出一层油纸,油纸里包裹着的,赫然是一些白色的粉末。 张院使捻起少许,凑到鼻尖轻嗅,又用指尖沾了点,捻开观察。 片刻后,他脸色一变,躬身回禀。 “启禀皇上,这、这正是失活粉的粉末!”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皇帝的脸此刻铁青一片,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火熊熊燃烧。 “陈进!” “如今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可说!” 固阳公主闻言,再也忍不住,疾步上前,跪倒在地。 她的眼眸中满是焦急与恳切,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父皇,女儿不信!” “陈太医绝不会做出此等事情。” “其中、其中定有误会!” 秦淮也慌忙叩首,急声开口。 “皇上明鉴!” “臣与陈太医一同制药,寸步未离。” “除了陈太医被齐妃娘娘传召那片刻,丹药绝无离过我二人之眼。” “陈太医他,他断不会下此毒手!” 赵瑞眼中闪过一抹快意,立刻上前一步。 “父皇,儿臣以为,陈进此举分明是想栽赃陷害儿臣!” “他先是制出无效丹药,再故意引父皇查验,如今又搜出这失活散,其心可诛!” 他必须将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干净,陈进无疑是最好的替罪羊。 陈英哲见状,也连忙跪下,痛心疾首地指向陈进。 “皇上!此等狼子野心之徒,不严惩不足以平民愤啊!” “他这是要将我陈家,将太子殿下,都置于死地!” 他此刻只想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陈进身上,以保全自身和陈家的富贵。 陈馨儿更是哭哭啼啼,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皇上,定是陈进怀恨在心,故意设此毒计!” “求皇上为我们做主啊!” 她早已六神无主,只知道跟着父亲和太子一同指控陈进,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那先前一直惴惴不安的王怀,此刻也突然壮着胆子站了出来,指着陈进。 “启禀皇上,臣可以作证!” “臣曾亲眼目睹,目睹陈进鬼鬼祟祟地将一包东西埋在树下!” 他声音发颤,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他知道,若不将陈进彻底踩死,自己恐怕难逃干系。 皇帝目光如刀,一一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进身上。 所有的证据,似乎都指向了他。 帝王之心,向来多疑。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在整个大殿。 皇帝的眼中杀机渐浓,正欲开口定罪。 这时,陈进的声音响起。 “皇上容禀。” 他依旧跪在那里,脊背挺直,神色平静无波。 “臣有几处不明,想请教王太医。” 皇帝眉峰微动,暂且压下怒火,冷声开口。 “说。” 陈进转向王怀,目光平静却带着洞察一切的锐利。 “臣自问并非神机妙算,能未卜先知。” “臣如何能提前知晓,陈馨儿会盗走臣的丹药,甚至将丹药献给太子殿下?” “若无此前提,臣又何来栽赃陷害太子殿下一说?” “再者,王太医说亲眼目睹臣埋藏此物,敢问王太医,是何时何地看见的?” “当时可有旁人在场?臣埋藏的又是何物?你可看清了?” 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王怀措手不及。 王怀眼神闪烁,支支吾吾。 “就、就是前几日,在太医院,我、我看得真切,你行迹可疑……” 陈进追问。 “前几日是哪一日?具体什么时辰?” “我、我……” 王怀额上冷汗涔涔,目光躲闪。 “我记不太清具体时辰了,总之、总之就是你!” 他一口咬定,却显得底气不足,言辞更是混乱。 陈进的分析条理清晰,而王怀的证词破绽百出,这令他有些慌不择言。 殿内众人看着王怀慌乱的模样,心中也不禁泛起了嘀咕。 他们看向陈进的目光,也多了些动摇。 陈进不再看他,而是缓缓拿起魏德全呈上的那个沾着泥土的布包。 他将布包朝向众人,让每个人都能看清。 “诸位请看,包裹失活粉的布料。” “若臣没有看错,这应是蜀锦所制。” 他的声音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王怀和陈英哲。 “蜀锦名贵,寻常人家轻易用不起。” “臣被逐出陈家之时,身无长物,孑然一身,平日用度尚且拮据,又怎会用如此贵重的蜀锦,去包裹一包见不得光的药粉?” “这,未免也太不合常理。” 他这话,意有所指,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向了某个方向。 王怀听着,心中咯噔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双腿都有些发软。 他怎么会知道这布料的来历? 难道、难道他知道了? 陈英哲死死盯着那块沾着泥土的蜀锦,瞳孔骤然一缩。 那花纹,那质地。 这分明是他前些时日,送给王怀的那匹蜀锦裁下来的一块! 他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匹蜀锦的颜色和纹样都颇为少见。 王怀是陈家的人,若此事真是他所为…… 陈英哲只觉得一股寒意窜出来,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孽障,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这是要将他也拖下水啊! 就在这时,一位须发半白的太医颤巍巍地站了出来。 这人正是太医院的李太医,平日里不甚言语,此刻却目光灼灼。 他看向皇帝,躬身行礼。 “启禀皇上,老臣、老臣有事禀报。” 皇帝目光微抬,示意他说下去。 “老臣前几日午后,曾在药庐附近,看见王怀医丞行色匆匆地进了药房。” “当时他东张西望,神情颇为紧张,似乎怕被人瞧见。” “老臣当时只当他是有急事,并未多想。” “如今想来,他那模样,确有几分鬼祟。” “药房乃重地,非当值或取药,等闲不得入内,他进去许久才出来,不知在里面做了什么。” 这话一出,王怀的脸血色全无,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衫。 他万万没想到,李太医竟会将他那日的行踪看得一清二楚。 第八十三章 蜀锦的来源? 皇帝听罢,尖锐的目光扫向王怀,随即沉声下令。 “魏德全,派人去查,这蜀锦的出处,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奴才遵旨!” 魏德全躬身领命,迅速带人去查。 陈英哲闻言,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查蜀锦的来源? 一旦查到是他赏赐给王怀,再深究下去,他平日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岂非都要暴露于天日之下? 贪墨药材,收受贿赂,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不行,绝不能让火烧到自己身上! 他倏地一咬牙,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事到如今,只有弃车保帅了! 王怀这个孽障,留不得! 陈英哲忽地转身,指向王怀,声音悲愤交加。 “皇上!老臣、老臣有罪!” “那蜀锦,确是老臣之物!”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王怀更是难以置信地看向陈英哲,眼中全是错愕。 父亲,他…… 陈英哲却不看他,继续捶胸顿足。 “老臣前些时日,见王怀勤勉,便赏了他一段蜀锦。” “却不曾想,他、他竟用此物包裹祸心,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他转向王怀,声色俱厉。 “孽畜,还不从实招来!” “难道真要将陈家拖入万劫不复之地吗?!” “皇上,王怀虽是老臣的养子,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求皇上看在王家世代为皇家效力,只余他这一根独苗,又是老臣管教不严的份上,能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从轻发落!” 陈英哲这番话,既是将自己摘了个干净,又替王怀求了情,看似大义凛然,实则冷酷无情到了极点。 连养父都站出来指证,王怀还有何话可说? 殿内众人看向王怀的目光,充满了鄙夷。 王怀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他最敬爱的父亲,竟然、竟然为了自保,将他推了出来! 他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 他为陈家做了那么多,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 一股巨大的悲怆,瞬间将他吞噬。 心如死灰,大概便是如此了。 王怀惨然一笑,笑声中带着无尽的自嘲。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陈进身上,带着一抹复杂的情绪。 “是、是我做的。”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丹药里的失活粉,是我放的。” 说着,他指向陈进,眼中燃起一抹疯狂的恨意。 “我、我只是嫉妒他!” “凭什么他一个弃子,能得公主青睐,平步青云。” “我才是陈家正经培养的医者,我才是应该出人头地的那一个!” “我就是想让他炼制的丹药失效,想让他搞砸固阳公主交代的事情,失去靠山,从云端跌落!” 他顿了顿,“但、但我从未想过要害人。” “那失活粉并无毒性,只是让药物失去效用罢了。” 他声泪俱下,悔恨不已。 “我根本不知道,不知道那丹药会被馨儿妹妹拿去。” “更不知道会成为太子殿下献给皇上的寿礼!” “若早知如此,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瘫在地上的陈馨儿,听着王怀的哭诉,整个人都傻了。 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费尽心机从陈进那里偷来的丹药,竟然被一向疼爱她的大哥亲手下了药。 这、这简直是天大的讽刺! 皇帝听完王怀的供述,龙颜震怒,胸膛剧烈起伏。 好一个嫉妒之心,好一个阴差阳错! 险些便酿成大祸! “放肆!” 皇帝怒喝一声,殿内鸦雀无声。 他目光冷冽地盯着王怀。 “念你王家世代为太医院效力,忠心耿耿,如今只余你这一脉单传。” “再者,你虽有嫉妒之心,行差踏错,却也并非存心弑君。” “朕便饶你一命。” 王怀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微弱的光,随即又黯淡下去。 皇帝话锋一转,威严开口。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王怀,着即刻夺去太医身份,杖责八十,终身不得再行医!” 王怀听闻,瘫倒在地,眼神里带着绝望。 不能行医,对他而言,与杀了他又有何区别? 他这一生,完了。 他颓然叩首,声音嘶哑。 “罪臣,叩谢皇上不杀之恩。” 皇帝的目光又转向陈馨儿。 “陈馨儿,你身为太医院医女,不思精进医术,反倒行此偷盗、欺君之事,险酿大祸!” “着即刻夺去医女身份,杖责三十,逐出太医院,禁足府中一年,闭门思过!” 陈馨儿浑身一颤,面如死灰,叩首领旨。 “臣女,领罪。” 随后,皇帝看向面色铁青的赵瑞和冷汗涔涔的陈英哲。 “太子,你身为储君,识人不明,险些酿成大错,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好生反省!” 赵瑞心中一凛,连忙跪下。 “儿臣知错,谢父皇开恩。” “陈英哲,你教子不严,御下不力,以致家门生此祸端,降一级,罚俸半年,戴罪立功!” 陈英哲心中叫苦不迭,却也只能叩首。 “臣,领罪谢恩。” 皇帝处理完这一切,只觉得身心俱疲。 他摆了摆手,声音中透着深深的倦意。 “都退下吧,朕乏了。” 众人纷纷躬身行礼,退出了大殿。 一场风波,至此方休。 王怀受了杖刑,意识昏沉,被两个小太监抬着,扔回了陈府门前。 太监们轻蔑地瞥了一眼紧闭的府门,好像是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上晦气。 “咚咚咚。” 敲门声在巷子里回荡。 无人应答。 太监们交换了个眼神,将王怀往门边一丢,骂骂咧咧地走了。 石阶硌得王怀背上的伤口阵阵发麻。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醒了,浑身像是散了架一般,剧痛难忍。 他虚弱地抬起手,拍打着府门。 “父亲,开门。” “父亲。” 他的声音沙哑,几乎听不见。 巷子里空荡荡的,回应他的,只有穿堂而过的冷风。 王怀心中涌起一阵悲凉,他为陈家付出良多,如今却落得这般境地。 又过了一阵,陈英哲搀扶着陈馨儿回来了。 陈馨儿的脸色苍白,脚步虚浮,显然也受了刑罚。 她的精神看起来比王怀好不了多少,眼神空洞,带着几分惊恐未定。 第八十四章 竟然是人为 两人走到近前,看见蜷缩在自家门前,形容狼狈的王怀,皆是一愣。 陈英哲的眉头瞬间紧蹙,眼中飞快地闪过一抹厌恶。 他像是没看见王怀一般,拉着陈馨儿便要绕开,径直往大门走去。 王怀心头一紧,强撑着呼唤。 “父亲。” 陈英哲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陈馨儿则怯怯地看了王怀一眼,又迅速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王怀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没想到,自己一心敬重的养父,竟会如此冷漠。 他的声音带着一抹颤抖。 “父亲,您、您就这样不管我了吗?” 陈英哲终于缓缓转过身,脸上再无往日的温和慈爱,而是一片冰冷。 “王怀,你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险些将整个陈家拖入万劫不复之地,如今还有何面目叫我父亲?” “我陈英哲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从今往后,你我之间,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陛下念你王家世代忠良,才饶你一命,你莫要再不知好歹,纠缠不休。” “你好自为之吧。” 这番话磨灭了王怀心中最后一抹希冀。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这就是他敬爱了二十多年的父亲? 就因为自己遭了陛下的厌弃,便如此迫不及待地要与他撇清关系? “父亲,我、我只是嫉妒陈进,一时糊涂。” “我从未想过要害人性命,更没想过连累陈家啊!” “您明知道的,我对陈家,对您,向来忠心耿耿。” “您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对我?” 他想不通,也无法接受。 他为陈家所做的一切,难道就因为这一次的过错,便被全然抹煞了吗? 陈英哲冷哼一声,面露不屑。 “忠心耿耿?” “若你真是忠心,便不会做出此等蠢事!” “如今再说这些,还有何用?” “你已是戴罪之身,我陈家断不能再与你有所牵连,免得惹祸上身。” “你走吧,不要再出现在陈家门前,更不要再叫我父亲!” 王怀的心,彻底死了。 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都无法改变陈英哲的决定。 他现在就像一块沾染了污秽的破布,被陈家毫不留情地丢弃了。 眼下他身受重伤,又无处可去,天色将晚,难道要他在街头自生自灭吗? 他咬了咬牙,放下了最后一点尊严,声音带着一抹哀求。 “父亲,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天色已晚,我如今这般模样。” “可否、可否请您差人将我送到附近的客栈?” 他知道自己这个要求有些厚颜无耻,但此刻,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周围已经有三三两两的路人驻足,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那些复杂的目光落在陈英哲身上,让他觉得颜面尽失。 他的脸色更加难看,不想再与王怀多费口舌。 或许是那最后一点未泯的良知在作祟,或许是怕事情闹得太难看。 他终究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罢了!” 他侧过头,对身后的家丁吩咐。 “将他送到街尾那家客栈,给他留下些许银两。” 他看向王怀,眼神冷漠。 “往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再无干系!” 那家丁应下,上前搀扶着王怀离开。 王怀任由家丁将他架起。 他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陈英哲和陈馨儿,眼中全是失望。 太医丞的身份没了,行医的资格也没了。 现在,连最后的家,也抛弃了他。 他这一生,似乎真的完了。 陈英哲冷漠地转过头,不再看他。 他扶着陈馨儿,推开府门,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陈进也听说了王怀的遭遇。 这天午后,他独自一人,来到了王怀所住的客栈。 客栈的小二引着他来到王怀的房门前。 “叩叩。” 房内传来王怀有气无力的声音。 “谁啊?” “是我,陈进。” 房内沉默了片刻,才传来一声。 “进来吧。” 陈进推门而入。 王怀正趴在床上,背上敷着药,头发凌乱,面色憔悴。 听到脚步声,他艰难地侧过头,冷笑一声,语气中全是怨怼。 “怎么?” “陈太医是来看我的笑话的吗?” “我现在这副模样,一定让你很得意吧?” 陈进神色平静,并未理会他的挑衅。 他自顾自地走到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没那么无聊。” 王怀见他不请自来,还如此旁若无人,心中更是恼火。 他将头转向另一边,不再看陈进,一副不想与他多言的模样。 陈进也不在意他的反应,浅酌了一口茶,才缓缓开口。 “现在,你看清楚陈英哲的为人了吗?” 提及陈英哲,王怀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心中如何能不难受? 他一直将陈英哲视作亲生父亲一般敬重。 他以为,即便自己犯了错,父亲也绝不会抛弃他。 可现实却给了他狠狠一巴掌。 在陈家利益面前,他王怀,不过是一颗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那所谓的父子情深,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见王怀沉默不语,陈进也不逼迫,只是继续不紧不慢地抛出另一个问题。 “你王家当年在太医院也曾显赫一时,后来却突然遭遇大火,家破人亡,只余你一根独苗。” 他看向王怀,目光灼灼。 “这么多年,难道你就从未怀疑过,那场大火,真的只是意外那么简单吗?” 王怀一听,猛地转过头,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陈进。 那场大火,是他心中永远的痛。 后来陈英哲告诉他,那是一场意外,言语间满是惋惜与悲痛。 他也曾偷偷查过,却一无所获,便也渐渐信了意外的说辞。 此刻听陈进这话,难道其中真有隐情?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颤抖。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进神色平静,语气却带着笃定。 “王家那场大火,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人祸! 这两个字狠狠砸在王怀心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怎么可能? 他一直以为的意外,竟然是人为。 是谁如此歹毒,要害他王家满门? 第八十五章 绝非意外 巨大的震惊与愤怒,夹杂着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王怀。 他想不通,王家世代行医,与人为善,究竟会得罪什么人,招来如此灭门之祸。 “你、你有什么证据?” 陈进淡淡开口。 “我曾无意间听当年负责勘验现场的一位官差提起,火场中发现了桐油的痕迹。” “桐油助燃,若非人为,怎会凭空出现?” “而且,此事发生后不久,便被一股势力强行压了下去,不许再查。” 这话一出,王怀的心狠狠一沉。 他不是三岁小儿,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可这消息是从陈进口中说出,他心中仍存着一抹疑虑。 毕竟,他们二人素来不睦,陈进怎会如此好心告知他这等秘辛? 莫不是想利用他? 王怀的眼神变了又变,充满了戒备。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我之间的过节,你难道忘了?” “谁知道你是不是编造谎言,想看我王怀的笑话,或者另有什么图谋?” 陈进并未因他的质疑而动怒,只是平静地反问。 “你还记得王静娴吗?” 王怀听闻,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王静娴是他未出阁的姑姑,自小最是疼爱他。 只是姑姑命苦,很早就被选入宫中,成了前朝的一位贵人。 后来王家出事,远在深宫的姑姑听闻噩耗,悲痛欲绝,没过多久就香消玉殒了。 每每想起,王怀心中都全是伤感。 “你提我姑姑做什么?” 陈进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走到床边,递给王怀。 “你看看这个。” 王怀将信将疑地接过,入手便觉纸张陈旧脆弱。 封面上没有字,他缓缓翻开。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记录着病人病症、用药剂量。 这、这是一份医案! 而且,医案上记录的病人,正是丽贵人。 姑姑入宫后便被封为丽贵人,宫中只有少数老人还记得。 他一页页翻看下去。 医案记录得十分详尽,从姑姑初感不适,到病情逐渐加重,每一次的诊治用药,都清清楚楚。 表面上看,似乎并无不妥之处。 他抬起头看向陈进,眼中带着困惑。 “这、这是我姑姑的医案,有何问题?” 陈进指了指医案末页署名的位置。 “这是我前些时日,无意中在鬼医阁的故纸堆中寻到的。” “你看清楚,上面负责诊治的太医是谁。” 王怀心中一动,连忙低头细看。 只见医案下方,赫然签着两个名字。 陈渊回,陈英哲。 陈渊回,那是陈英哲的父亲,前太医院的院判。 王家与陈家本就是世交,他姑姑久病,由陈家父子诊治,似乎也合情合理。 “这又能说明什么?” 王怀依旧不解。 “我姑姑缠绵病榻许久,他们二人为她诊治,不足为奇。” “据我所知,姑姑当时的病,已是药石罔效。” 陈进的嘴角勾起一抹冷诮。 “你再仔细看看,看看她真正的病症,再看看那些用药。” 王怀心中疑窦丛生,只得耐着性子,从头开始,逐字逐句地再次细看。 医案上记载,丽贵人所患乃是慢性消耗之症,病程迁延,时好时坏,与他幼时听闻的倒也一致。 他仔细看着每一味药材以及后面的用量。 忽然,他的目光凝固在其中一味药材,麻黄的用量上。 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剂量。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越看,他额上的冷汗越多,心也越沉。 医案中,几种药物的配伍,以及某些药物的用量,看似寻常,但以他浸淫医道多年的经验来看,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尤其是姑姑临终前几日的用药,更是处处透着蹊跷。 姑姑,死得太过突然了! 难道…… 陈进看着他的反应,知道他也注意到了。 “医案中麻黄的用量是三钱。” “你也是医者,应该清楚,这个用量,寻常人用之都嫌其猛烈。” “更何况,是丽贵人那般久病体虚之人。” 王怀只觉浑身血液都往头顶冲去,耳边嗡嗡作响。 三钱的麻黄! 对于一个缠绵病榻之人,这无异于催命符! 他竟然从未深思过姑姑医案中的这些细节。 长久以来,他对陈英哲的信任,让他对这些看似专业的记录不曾有过丝毫怀疑。 姑姑的死,竟然不是意外。 陈进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一把重锤,敲击着王怀已然脆弱的心防。 “丽贵人在王家遭遇大火后不久,便也香消玉殒。” “她,会不会是知道了什么?” 王怀的心,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是啊,姑姑素来聪慧,王家遭遇那样的惨祸,她怎会不起疑心? 若她真的察觉到了什么,以陈家当时的势力…… 他不敢再想下去。 那种彻骨的寒意,比背上的伤痛更让他难以忍受。 陈进目光沉静,似乎早已料到他的反应。 “你还记得,前些日子,在太医院陈英哲的公事房,你曾撞见过一次异样吗?” 王怀忽地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 他自然记得。 那是一个深夜,他见陈英哲的公事房依旧亮着灯,以为养父还在处理公务,便想着去催他回家。 他唤了几声,里面却无人应答,反而传来一些细碎的响动。 他当时心下一紧,以为是进了贼人,情急之下便推门闯了进去。 然而,屋中空无一人,只有一个花瓶被打碎在地,除此之外,再无异状。 他当时并未多想,只当是夜风吹落了花瓶。 此刻陈进旧事重提,是何用意? 陈进淡淡道。 “那日,在屋里的,正是我。” 王怀一怔。 陈进说着,又从怀中取出一份册子,递了过去。 “我在那屋里,发现了一条密道。” “这是我在密道的暗室中发现的,便抄录了下来。” 王怀颤抖着手接过。 这同样是一份医案,字迹虽非陈英哲亲笔,但记录的病人赫然还是王静娴。 他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这份医案中的用药,比之前那份更加草率,甚至可以说是粗鄙! 几种药物的配伍,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明显差错,有些药物的用量更是大得惊人,根本不似医者所为。 倒像是,像是要刻意置人于死地! 这一刻,王怀心中再无半分侥幸。 他姑姑的死,绝非意外! 第八十六章 脱不了干系 陈进的声音冷冷传来。 “我猜测,这份,恐怕才是真正的原版。” “之前你看的那份,应该是后来重新誊写,经过了润色的。” “丽贵人的死,与陈英哲,与陈家,脱不了干系。” “甚至,当年王家那场大火,也极有可能是陈家一手策划。” “不可能!” 王怀失声尖叫,脸色惨白如纸。 王家与陈家是几代人的世交,陈英哲待他视如己出,抚养他长大成人,教他医术。 他叫了二十多年的父亲,怎么可能会是害他王家家破人亡、害死他姑姑的元凶? 这太荒唐了! 陈进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眼神中掠过一抹复杂的情绪,随即化为一片冰冷。 都到这个时候了,陈英哲将他弃如敝履,他竟还抱着一抹幻想么? 这王怀,究竟是愚钝,还是不愿醒来。 王怀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知道,陈进没有理由编造这样骇人听闻的谎言来欺骗他。 陈英哲对他的绝情,他亲身体会过。 那种被最亲近之人背叛和抛弃的滋味,此刻依旧在他的心口隐隐作痛。 可是,要他相信那个待他温和慈爱了二十多年的养父,是一个包藏祸心、手段毒辣的刽子手。 他做不到,他真的做不到。 那种认知上的撕裂感,让他痛不欲生,比死更难受。 陈进似乎看穿了他的挣扎。 “你若还是不信,大可以自己去查。” “去看看陈英哲的公事房,看看那里是不是真有一条密道。” “再去看看,那密道暗室里的医案,是不是与我这份抄录的一模一样。” 说完,陈进不再多言。 他转身走到门边,拉开房门,径直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王怀独自一人瘫坐在床上,手中紧紧攥着那两份医案,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 他脑海中一片混乱。 是陈进在挑拨离间,还是、还是他一直活在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之中? 那个待他恩重如山的养父,那个他敬爱了二十多年的父亲,真的会是杀害他全家,害死他姑姑的仇人吗?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他这二十多年的人生,算什么? 一个笑话吗? 他为陈家鞠躬尽瘁,换来的却是被利用,被抛弃,甚至认贼作父。 他想起了陈英哲那张冰冷决绝的脸,想起了他那句恩断义绝。 那时候,他只觉得心寒。 此刻回想起来,那张脸孔的背后,似乎隐藏着更深的狰狞。 不行,他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他要去查。 无论真相有多残酷,他都必须知道! 陈进站在走廊里,望着王怀房间紧闭的门扉,目光复杂。 此行前来,他原本还存着另一个目的。 王怀在陈英哲身边多年,或许会知道一些陈英哲贪墨受贿的证据。 若能拿到这些,扳倒陈英哲便又多几分把握。 但看王怀此刻的模样,显然是受到了极大的冲击,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也罢,这些事情对他而言,确实太过残忍。 不过,陈进相信,以王怀的性子,定然会去查证。 一旦他确认了真相,以他对陈英哲的恨意,必然会来找自己。 到那时,他们的目标,便真正一致了。 陈进微微眯了眯眼,不再停留,转身下楼,身影很快消失在客栈外的夜色之中。 这段日子,于陈进而言,是难得的舒心。 陈英哲被降了级,如今与他一般,只是个寻常太医,再不能随意差遣拿捏。 陈馨儿也被逐出了太医院,听闻在府中亦是郁郁寡欢,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 至于那位太子殿下,则在府中闭门思过,连自己的稀饭都没能吹冷,自然更没闲工夫来寻他的麻烦。 朝中波澜渐息,太医院内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陈进每日按时当值,处理些寻常医案,倒也清闲。 下了值,他便与秦淮一同回秦家。 秦淮的父亲秦牧,每日都会细心指点他武学。 这日下值,陈进与秦淮踏入了秦家小院。 秦牧早已在院中石桌旁摆好了饭菜,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见二人有说有笑地走进来,他连忙招手。 他的笑容温和,眼中带着慈爱。 “快,洗手吃饭了。” 席间,秦牧不住地给二人夹菜,口中还念叨着多吃些。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早已将陈进视若己出,关怀备至。 陈进心中熨帖。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秦牧待他的好,他都一一记在心里。 这份恩情,沉甸甸的,却也暖融融的。 饭后,夜色渐浓。 庭院中点起了灯笼,光晕柔和。 秦牧照例开始指点陈进的功夫。 陈进凝神屏息,一招一式都练得极为认真。 他的进步一日千里,快得惊人。 那些基础的拳脚功夫,早已烂熟于心,施展起来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轻功身法更是精进不少,腾挪闪转间,身形轻盈如燕。 秦牧负手立在一旁,静静看着。 “陈进,演练一遍新教的掌法。” 陈进依言而行,掌风呼啸,颇具声势。 秦牧的眼神中先是赞许,而后渐渐转为一抹惊讶。 这孩子的天赋,当真是…… 就连他压箱底的绝活“玄冥鬼手”,陈进竟也摸到了一些门道。 那套掌法以诡谲狠辣着称,极难修炼。 当初秦淮学了许久,也只是初窥门径。 而陈进,不过短短时日,便已能使得有模有样。 秦牧越看越是满意,心中更是惊叹不已。 这陈进,简直就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 这样的资质,若是早些年便开始打磨,成就定然不可限量。 陈进收了招式,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气息却依旧沉稳。 他对自己的表现亦是颇为满意。 但他心底,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自己的进步,似乎太快了些。 快得有些超乎常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好像与常人有些不同。 具体是哪里不同,他又说不上来。 便好似,每次练功,当他觉得自己已经到了极限,再也坚持不下去的时候,身体深处便会莫名涌现出一股新的力量,支撑着他继续。 第八十七章 疲惫不堪 又或者,头一天练功至身体几近透支,疲惫不堪。 可第二天清晨醒来,非但没有丝毫酸痛不适,反而觉得神清气爽,精力充沛。 身体似乎在每一次的极限之后,都会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化,变得更强韧,更具爆发力。 这种感觉,以前从未有过。 这段时日以来,陈进能清晰地察觉到,自己的五感也变得越来越敏锐。 目力所及,愈发清晰遥远。 以前看师傅秦牧演练招式,只觉其快如闪电,目不暇接。 可最近,在他眼中,师傅的动作,似乎一点点变慢了。 每一个细微的肌肉发力,每一个关节的转动,都清晰可见。 不仅如此,一些极其细微的声音,如今也能轻易捕捉。 风吹草叶的飒飒声,虫豸爬行的窸窣声,甚至是远处更夫的梆子声,都清晰地传入耳中。 嗅觉亦是如此,空气中各种驳杂的气味,他都能一一分辨。 这些变化,让他心中生出一抹疑虑。 他的身体,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这种超乎常人的感知和恢复能力,绝非寻常。 腊月一过,转眼便是新年。 寒风虽然凛冽,街头巷尾却已渐渐染上了节日的喜气。 家家户户的大门口都贴上了对联,挂着两个硕大的红灯笼。 离着过年还有几日,陈进便特意抽了个空,去城郊将周桂英接了过来。 这些时日,周桂英身子调理得比先前好了许多,脸上也有了些肉,气色红润。 见了陈进,她自是欢喜不已,眼角眉梢都带着笑。 “进儿,你可算来了,我还寻思着你事忙,今年怕是不能一道过年了。” 陈进搀着她,将早已备好的年货一一搬上马车。 他心中柔软。 这个世界,除了秦家父子,周桂英便是待他最好的人了。 “哪能呢,说好了接您来城里过个热闹年。” 他还特意去请了秦淮和秦牧,想着人多些,也热闹些。 秦牧听闻,笑得眼纹都深了些,秦淮更是高兴地连连点头。 对于陈进的邀请,他们自然是欣然应允。 除夕这日,天还未全亮,陈进便起身了。 他打算亲自下厨,做一顿丰盛的团年饭。 街市上人头攒动,叫卖声此起彼伏,尽是过年的喧嚣。 陈进挑选了些新鲜的鸡鸭鱼肉,还有蔬菜,满满当当地装了一大篮子。 他刚提着菜篮回到家门口,便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在门外探头探脑。 是秦淮。 秦淮今日穿了件簇新的靛蓝色棉袍,更衬得他眉清目秀,精神奕奕。 他怀里抱着一卷红纸,还有几个小巧的红灯笼,以及一包福字。 看见陈进,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 “陈大哥,你可算回来了!” 秦淮将怀里的东西献宝似的递过去。 “这是我爹亲手写的对联。” “还有这些,都是新买的,想着你这里肯定用得上。” 陈进接过,展开对联一看,字迹苍劲有力,笔锋间透着一股浩然正气,确是秦牧的手笔。 心中一股暖流淌过。 “有劳师傅费心了。” “他怎么没来?” 秦淮嘿嘿一笑。 “我爹说,过年就图个喜庆。” “他说他晚些时候过来。” “我这不是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就先过来瞧瞧有啥能帮忙的。” 陈进笑着侧身,将他让进屋内。 “快进来吧,外面冷。”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厨房。 厨房不算大,但被陈进收拾得井井有条,各类炊具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秦淮一进来,便自告奋勇。 “陈大哥,有什么活计尽管吩咐,我保证做得妥妥当当!” 陈进也不与他客气,指了指刚买回来的菜。 “那就有劳你了,帮我把这些菜清洗干净,再切一些姜蒜备用。” “得嘞!” 秦淮应得爽快,立刻挽起袖子,干劲十足地忙活起来。 这时,周桂英也闻声从里屋走了出来,见状便要上前帮忙。 “进儿,让我来吧,你们年轻人歇着。” 陈进连忙拦住她,将她推向厨房外。 “婆婆,这儿有我和秦淮就够了。” “您只管安心歇着,等着吃现成的就好。” 周桂英还想说些什么,却拗不过陈进的坚持。 她看着陈进忙碌的背影,心中既是欣慰又是心疼。 这孩子,总是这般体贴。 周桂英也没真个闲着,出去后便拿起抹布,将屋内的桌椅门窗细细擦拭了一遍。 厨房内,陈进开始准备今日的重头戏——一道滋补养身的药膳。 他选的是党参黄芪乌鸡汤。 此汤补气养血,健脾益肺,尤其适合这寒冬腊月食用。 他先将鸡块焯水去腥,又取出品质上乘的党参、黄芪、红枣、山药,仔细清洗干净。 不多时,砂锅便咕噜咕噜地炖上了,浓郁的药香与肉香渐渐交织在一起,弥漫开来。 秦淮正低头认真地切着葱花,闻到这股奇异的香味,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好香啊!” “陈大哥,你这炖的是什么?” “光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陈进微微一笑。 “一道药膳,待会儿炖好了你尝尝。” 秦淮眼睛更亮了,满是期待。 他凑近砂锅边,又深深嗅了一口,一脸陶醉。 “陈大哥,你这手艺,不开个药膳馆子真是屈才了!保管生意兴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陈进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是啊,他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光顾着和陈家那些人周旋,倒是把赚钱这桩事给忽略了。 他如今虽在太医院当值,俸禄也还过得去。 但若想真正立足,积攒自己的势力,银钱是必不可少的。 开个药膳馆,倒确实是个不错的营生。 凭他的医术和对药膳的了解,不愁没有顾客。 这件事,可以仔细筹划一番。 秦淮洗好了菜,又帮着打了会儿下手,见厨房里暂时没什么需要他做的了,便开口。 “陈大哥,我看你这里对联和灯笼还没挂,我去把它们弄好吧?” 陈进点了点头,炉火上的汤还需要看着,他一时也走不开。 “也好,辛苦你了。” 秦淮摆摆手,高高兴兴地拿着对联和灯笼出去了。 第八十八章 留她了 陈进守在灶边,时不时添些柴火,看着汤色慢慢变得浓白。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秦淮带着一身寒气,兴冲冲地跑了回来。 他一把拉起陈进的胳膊,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 “陈大哥,快!” “快出来看看!” 他将陈进一直拉到院子门口,指着焕然一新的门楣。 门框上贴着崭新的大红春联,字迹风骨峭峻。 檐下挂着几个小巧的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透着喜气。 大门正中,一个斗大的福字端端正正。 寻常的小院,因着这些点缀,霎时充满了浓浓的年节气息。 陈进心中一暖。 他转头,对上秦淮带着些许期待的眼神,温和一笑。 “辛苦你了,布置得很好看,很有年味。” 秦淮闻言,咧开嘴笑了起来,挠了挠后脑勺。 能得到陈大哥的认可,比什么都让他开心。 “陈大哥喜欢就好!” 日头西斜,夜色渐染。 厨房里,饭菜的香气与药膳的独特气味交织,愈发浓郁。 陈进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秦淮在一边与他说着话,时不时帮个小忙,气氛融洽。 “咚咚咚。” 突然,院门处传来了敲门声。 厨房内的两人皆是一怔,相互对视一眼。 陈进眉梢微挑,略感诧异。 大年夜的,寻常人家都已关门守岁,谁会在这时候过来? 他放下手中的活计,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我去开门。” 陈进穿过小院,行至门边,伸手拉开了院门。 门外,一道纤细的身影静静伫立。 她裹着一件厚实的昭君套,边缘镶着一圈雪白的狐裘,更衬得她身形玲珑。 兜帽下,几缕青丝被寒风吹得微微拂动。 她双手捧着一个颇大的锦盒,包装得十分精致。 竟是固阳公主。 陈进眼底掠过一抹惊讶。 他未曾料到,她会突然到访。 “公主殿下,您怎么来了?” 他微一错愕,旋即反应过来,连忙侧身让开。 “快请进。” 固阳公主却并未立刻进来。 她抬起头,一双澄澈的眸子在门廊下灯笼的微光中,显得格外明亮,直直地望着他。 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似有几分不悦,声音里透着一抹委屈。 “不是说好了,在宫外不要叫我公主吗?” 陈进微微一顿。 私下里,他们的确有过这样的约定。 只是这般称呼,他总觉得有些不妥。 他略显迟疑。 “这,于礼不合。” 公主嘟起了嘴,微微偏过头,不再看他。 那模样,分明是有些生气了。 她直愣愣地站在门外,一步也不肯踏入。 陈进心中泛起一阵无奈,耳根处,悄然漫上一抹极淡的红晕。 他轻咳一声,语气微软。 “婉儿,先进来吧,外面冷。” 这声婉儿,出口时略有些生硬,却清晰无比。 固阳公主脸上的不快,瞬间烟消云散。 她眼眸弯弯,绽开一个甜美的笑容。 “嗯!” 她这才捧着锦盒,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进来。 陈进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他的唇角却不由自主地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宠溺。 他关上院门,转身跟了上去。 庭院中,秦淮挂好的灯笼散发着柔和的橘色光晕,将小院映照得暖意融融。 公主站在院中,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简单却温馨的小院,眼底闪烁着新奇的光芒。 陈进走到她身旁,轻声开口。 “你怎么不和家人一起用年饭?” 公主闻声转过头,手中的锦盒捧得稳稳当当。 “母妃和皇兄本是让刘公公给我送新年礼物的。” 她顿了顿,目光清亮地看着陈进,语气坦然。 “但我想见你,便自己过来了。” 陈进感觉自己的耳根似乎又有些发烫。 对着这般直白的心意,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公主又轻声补充,声音里带着娇憨。 “年年都和他们一起过,也不差这一次。” 她的声音更轻了些,目光却依旧胶着在他脸上,带着一抹羞涩。 “今年,我想和你一起过。” 她在心里默念着。 以后的每一年,都想和他一起过。 陈进的心,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这番话,已近乎是剖白。 他一贯沉稳,此刻却罕见地生出几分无措。 目光下意识地移开少许。 “咳……” “锅里还炖着汤,我、我先进去看看。”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向了厨房,背影仓促。 固阳公主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先是一怔,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这副样子,倒是比平日里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要有趣得多。 她将锦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然后,提起裙摆,跟去了厨房。 陈进正在灶台边,假意察看那锅咕噜咕噜炖着的乌鸡汤。 浓郁的香气弥漫在小小的厨房里,带着丝丝药草的清香。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那微微有些紊乱的心绪。 公主的身影出现在厨房门口,探进一个小脑袋。 “好香呀!” “陈进,你这是炖的什么?” “党参黄芪乌鸡汤。” 陈进应了一声,声音已恢复了平时的镇定。 公主走了进来,一双明眸亮晶晶地看着他,又看看那砂锅。 “我记得你做的菜,都特别好吃。” 她微微歪着头,回忆着。 “上次在你那里吃的那个酸菜鱼,我回去之后,就一直想着那个味道,再也忘不掉。” 她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些许遗憾。 “我让御膳房去做,可他们怎么都做不出你做的那个味道,一点儿也不好吃。” 她往前凑近一些,鼻尖嗅了嗅空气中诱人的香气。 她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期盼。 “我好想再尝尝你的手艺。” 这暗示,直白得可爱。 陈进转过身,对上她那双写满渴望的眼眸。 灶膛里的火光跳跃着,映在她眼中,像是闪烁的星辰。 这小小的厨房,因她的到来,似乎也平添了几分鲜活的暖意。 他心中微动,话已自然而然地出口。 “若不嫌弃,便留下来一起用些便饭吧。” 这话一出,公主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来。 但她还是故作矜持地抿了抿唇。 “这,会不会不太好呀?” “你和家里人吃饭,我一个外人……” 她心中却早已乐开了花。 他留她了,真的留她了! 第八十九章 理应如此 陈进看着她那副努力克制着喜悦的小模样,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他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无妨。” “师傅和周婆婆都不是外人,还有秦淮,你认识的。 “多你一个,也更热闹些。” 他顿了顿,“只要,你不嫌弃我做的不好吃就行。” “怎么会!” 公主立刻反驳,方才的矜持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语气急切,唯恐他不信。 “你做的饭,比宫里的御厨做的还要好吃一百倍!” “不,一千倍!” 她神情认真,满脸激动,微微泛红。 “上次那个酸菜鱼,真的是我这辈子吃过最最最美味的东西了!” 她唯恐自己的言语不足以表达,还伸出白嫩的手比划着,强调着。 “陈进,你做的饭,是全天下最最最好吃的!” “没有任何人能比得上!” 这番夸张的赞美,配上她那副一本正经的小模样,让陈进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有些不好意思,耳根染上了一层薄红。 他轻咳一声,掩饰般地转过身,继续照看锅里的汤。 若是寻常女子这般,他大约只会觉得聒噪。 可偏偏是她,带着不谙世事的纯真,眼神干净,让人无法生出半分厌恶。 他的声音比平日里温和了些许,带着纵容。 “以后若是想吃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公主闻言,眼睛倏地亮得惊人,心中的欢喜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这是,在邀请她吗? 以后都可以来找他? 这个认知让她心尖都微微发颤,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又痒又甜。 陈进重新拿起汤勺,搅了搅锅里的鸡汤。 公主搬了个小杌子,乖巧地坐在灶膛边不远处。 她双手托着下巴,一双眸子紧紧盯着陈进忙碌的背影。 他身形似乎比之前更壮硕了。 动作有条不紊,每一下都透着沉稳。 灶膛里的火光跳跃着,映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真好看。 她看得有些痴了,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陈进自然察觉到了身后那道热切的目光,背对着她,嘴角却微微扬了扬。 耳根处的那抹红晕,却悄悄地又深了几分,出卖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心绪。 这丫头,当真是…… 他一时也寻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固阳公主看得入神,冷不丁想起了什么,连忙开口。 “陈进,我的身份,可不可以不要告诉其他人?” 她乌黑的眼珠转了转,带着一抹请求。 “我怕他们知道了,会不自在,反而拘束了。” 陈进背对着她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倒还挺会为旁人着想。 “嗯。” 他应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公主那张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小脸上。 “厨房里油烟大,你先出去等着吧,仔细熏着了皮肤。” 公主闻言,微微一怔。 他是在关心我吗? 心中霎时像是被灌满了蜜糖,甜丝丝的。 她乖巧地点点头,声音软糯。 “好。”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陈进,这离开了厨房。 夜色渐深,寒意也愈发浓了些。 厨房里。 秦淮看着陈进如同变戏法一般,将各色食材变成一道道香气扑鼻的菜肴,眼睛都看直了。 “陈大哥,你这手艺也太神了!” “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他一边帮忙递着盘子,一边不住口地夸赞。 “这道松鼠鳜鱼,瞧着就喜庆。” “还有这道八宝鸭,肯定费了不少功夫吧?” 陈进将刚出锅的一道清炒时蔬递给他。 “就你嘴甜,拍马屁的功夫倒是越发精进了。” 秦淮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这说的可都是大实话!” 不多时,院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秦淮眼睛一亮。 “定是我爹来了!” 他赶忙跑去开门。 果然是秦牧,他今日也换上了一身簇新的藏青色棉袍,精神矍铄。 “爹,您可来啦!” “嗯,没来晚吧?” 秦牧笑着走了进来,一眼便看到了厨房里忙碌的陈进。 陈进手上动作不停,扬声开口。 “师傅快请进,饭菜马上就好。” 又忙活了好一阵,当最后一道汤品也端上桌时,一桌丰盛的团年饭终于大功告成。 桌子是临时从屋里搬出来的八仙桌,此刻满满当当地摆放着各色菜肴,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红烧肉油光锃亮,松鼠鳜鱼昂首翘尾,八宝鸭形态饱满,清蒸鲈鱼鲜嫩欲滴。 还有那锅党参黄芪乌鸡汤,正散发着浓郁的药香与肉香。 陈进、公主、秦家父子,还有周桂英,五人围坐在桌边。 灯笼的光晕柔和地洒下来,映着每个人的笑脸,驱散了冬夜的寒冷,只剩下融融的暖意。 陈进看向周桂英,为她介绍。 “婆婆,这位是秦牧,我的洗武师傅。” “这位是他的公子,秦淮,如今和我一同在太医院当值。” 周桂英连忙起身,福了一礼。 “见过秦师傅,秦公子。” 秦牧与秦淮也客气地还了礼。 陈进又指了指身旁的公主,对众人笑道。 “这位是我的一位朋友,姓赵,单名一个婉妍。” 固阳公主配合地对着众人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声音清脆。 “秦爷爷好,周奶奶好。” 秦牧和周桂英见这姑娘生得玉雪可爱,又这般有礼貌,心中都十分喜欢。 秦淮看着她乖巧的模样,脸上有些不自然,带着拘谨。 他可不敢说,眼前这位,可是圣上最宠爱的公主。 “来,大家奔波忙碌了一年,今日除夕,难得聚在一起,着实不易。” 秦淮率先举起了酒杯。 他如今对陈进是越发敬佩,也真心将他当做自己的兄长。 “这第一杯,我们当敬陈大哥!” “感谢陈大哥费心费力,为我们准备了这么一桌丰盛的年夜饭。” “对对对!当敬进儿!” 周桂英立刻附和,眼眶有些湿润。 秦牧也含笑点头。 “理应如此。” 公主更是毫不犹豫地举起了面前的酒杯,一双明眸亮晶晶地看着陈进,满是崇拜与欢喜。 第九十章 惊喜 陈进端起酒杯,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大家言重了,今日能与诸位一同守岁,我也很高兴。” 他顿了顿,声音清朗了几分。 “这杯酒,我们共同举杯。” “祝愿新的一年,顺遂安康,万事胜意!” “新年快乐!” 众人齐声应和,清脆的碰杯声在小屋中回荡,伴着窗外偶尔响起的零星鞭炮声,充满了浓浓的年味。 席间,周桂英看着陈进,越看越满意。 这孩子,不仅医术高明,待人真诚,如今更是出落得一表人才。 她放下筷子,笑着开口。 “进哥儿啊,开年你都十九了吧?” 陈进点了点头。 “是,婆婆。” 周桂英的目光慈爱。 “十九岁,也不算小了。” “是时候,该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可有心仪的姑娘啊?” 这话一出,正小口小口抿着果酒的公主,心头蓦地一紧,执着酒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她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陈进,耳根有些发烫。 秦牧也笑着附和。 “是啊,陈进,周婆婆说得有理。” “男子汉大丈夫,先成家后立业,也是常理。” “你若还没有中意的,老夫倒是有几个故交之女,品貌皆是不错的,可以为你参详参详。” 陈进闻言,放下筷子,神色平静。 “多谢婆婆和师傅关心。” 他微微一笑,语气带着坚定。 “只是我现在并无心仪的姑娘,也暂无成家之意。” “男子汉当以事业为重,如今根基未稳,谈婚论嫁,为时过早。” “我想先立业,后成家。” 秦淮在一旁连连点头,一脸赞同。 “陈大哥说得对!” “大丈夫当先闯出一番事业!” 周桂英和秦牧听他这般说,语气又如此坚决,便也不好再多劝。 毕竟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 公主听了陈进的话,心中既有些失落,又悄然松了一口气。 失落的是,他明确说了没有心仪的姑娘。 那,他对自己,也并无那份心思吗? 但转念一想,他又说暂无成家之意,也并未说将来不娶。 而且,他没有心仪之人,那自己岂不是还有机会? 对,要努力! 她暗暗给自己鼓劲,先前那点失落很快便被一股莫名的斗志取代。 她低头,小巧的贝齿轻轻咬着筷子头,脸颊微微鼓起,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陈进不经意间瞥见她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抹笑意。 这小丫头的脑袋瓜里,又在琢磨什么呢? 她那小表情,倒是…… 挺可爱的。 周桂英将两人的神情细细看在眼里,心中暗自琢磨。 进儿说没有心仪的姑娘,可方才婉妍那丫头的反应,却不似作伪。 这两个孩子之间,怕不是那么简单。 她唇边露出一抹了然的微笑,倒也不再多言,只默默观察着。 一顿年夜饭,在众人说说笑笑中,吃得其乐融融。 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爆竹声渐渐密集起来,辞旧迎新的喜悦氛围愈发浓厚。 饭后,众人移步到堂屋喝茶说话。 周桂英从怀里掏出两个早就准备好的红封,脸上带着慈爱的笑容。 “来,进儿,秦淮,这是婆婆给你们的压岁钱。” “不多,图个吉利。” 陈进和秦淮连忙起身道谢。 “多谢婆婆!” 秦牧也笑着从袖中取出两个红封,分别递给陈进和秦淮。 “拿着吧,新年新气象,愿你们来年学业、事业都能更上一层楼。” 陈进接过。 “多谢师傅。” 秦淮更是喜笑颜开。 “谢谢爹!” 周桂英和秦牧又看向公主,也分别取出一个红封递给她。 “婉妍丫头,这是给你的。” “祝你越长越漂亮,日日开心。” 公主甜甜地道谢,双手接过红封,心里暖洋洋的。 “多谢秦爷爷,周奶奶。” 她从小到大收到的赏赐和礼物不计其数,却从未有过这般温馨的感觉。 这小小的红封,承载的是长辈真挚的祝福。 陈进看着他们,微微一笑,也从怀里拿出了两个红封。 他先递给秦淮一个。 “秦淮,这是给你的,祝你新的一年医术精进,早日独当一面。” 秦淮一愣,随即惊喜不已。 “陈大哥,你、你也给我准备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但还是高兴地接了过来。 “谢谢陈大哥!” 陈进又将另一个红封递给公主。 “婉儿,新年如意。” 固阳公主看着递到面前的红封,有些怔住。 他也给自己准备了压岁钱? 心中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涌了上来,甜甜的,又带着一抹悸动。 她伸出微颤的手,接过了那个红封。 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他的指腹,温热的触感让她心头一跳,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霞。 “谢谢……” “谢谢你,陈进。”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头也微微低垂着,不敢看他。 这个新年,真好。 夜渐渐深了。 周桂英年纪大了,熬不得夜,与众人说笑了一阵,便起身回房歇息去了。 秦牧也有些乏了,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他看向秦淮。 “你呢?可要与我一同回去?” 秦淮正与婉儿兴致勃勃地聊着白日里遇到的趣事,闻言摇了摇头。 “爹,我还想再待一会儿,跟陈大哥和婉妍姐姐一起守岁呢!” 陈进也开口。 “师傅,天色已晚,路上不安全。” “若是秦淮不急着回去,今晚便在我这里歇下也无妨。” 秦牧点了点头,看向陈进。 “如此也好,那便叨扰了。” 他又嘱咐了秦淮几句,这才独自一人离开了小院。 屋子里便只剩下陈进、公主和秦淮三个年轻人。 少了长辈在场,气氛似乎更加轻松了几分。 秦淮提议。 “陈大哥,公主,咱们去院子里坐坐吧?” “今晚的星星好像特别亮!” 固阳公主自然是赞同的,她本就喜欢热闹。 三人来到院中。 冬夜的星空格外澄澈,繁星点点,如碎钻般洒满墨蓝色的天鹅绒。 一轮弯月挂在梢头,清辉遍洒。 陈进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唇边带着一抹浅笑。 “你们等等,我给你们准备了个惊喜。” 第九十一章 这个新年真好 公主和秦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好奇。 他准备了什么惊喜? 公主心中充满了期待,秦淮也是一脸好奇宝宝的模样。 很快,陈进从屋里抱出一个不小的包裹,用布细细地扎着口。 他将包裹放在石桌上,示意他们打开。 公主走上前,伸出手解开布包。 里面露出来的,是一些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纸筒和一些细长的竹棍,顶端裹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她拿起一个红色的纸筒,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什么呀?” “瞧着怪好看的。” 她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东西,眼中满是疑惑。 陈进微微一笑。 “这个,叫做烟花。” “烟花?” 秦淮也凑了过来,拿起一个绿色的纸筒,好奇地打量着。 “这名字倒是好听,是做什么用的?” 陈进拿起一根顶端绑着一小簇引线的细竹棍,又取过一旁的火折子。 “看好了。” 他将竹棍的尾端点燃,那引线便嗤嗤地燃烧起来。 随即,顶端喷射出绚烂的火花,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亮丽的弧线。 “哇!” 秦淮发出一声惊叹,眼睛都看直了。 公主更是看得小嘴微张,眸中异彩连连。 好美…… 她痴痴地看着眼前的景象,眼中闪着细碎的光。 陈进好像什么都会,无所不能。 他总能带给自己意想不到的惊喜,和旁人截然不同的感受。 陈进又拿起一个略粗些的纸筒,走到院子中央空旷些的地方。 他点燃引线,那纸筒先是冒出一股白烟。 随即,咻的一声,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嘭地炸开,化作一朵璀璨的菊花图案,五彩斑斓,照亮了半边夜空。 那绚烂的光芒,映在公主的眼眸中,比天上的星辰还要明亮。 她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秦淮也是看得目瞪口呆,随即兴奋地叫了起来。 “陈大哥,这个太厉害了!” “太好看了!” “我也想试试。” 陈进笑了笑,将手中剩下的几个小型的烟花分给他们。 “这些是拿在手上玩的,小心些,别烫着。” 他又指了指几个放在地上的大纸筒。 “那些是放在地上燃放的,威力大些,你们站远些看便好。” 公主接过一个小巧的仙女棒,学着陈进的样子点燃。 “嗤嗤——” 金色的火花从顶端喷洒而出,像是一把碎金洒向夜空。 她挥舞着手中的仙女棒,在空中画出一个又一个亮晶晶的圆圈,笑声如银铃般清脆悦耳。 衣袂飘飘,裙摆飞扬,在火花的映照下,她仿佛一个误入凡尘的精灵,快乐得像个孩子。 秦淮也点燃了一个,兴奋地跑来跑去,时不时发出一阵阵欢呼。 陈进站在一旁,含笑看着他们。 他的目光,更多的是落在公主身上。 看着她那比烟火更明媚的笑颜,他的心,变得柔软起来。 公主玩得不亦乐乎,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跑到陈进面前,将新的仙女棒递给他,自己又拿起一个。 “陈进,你也来玩呀!” “这个可好玩了!” 她仰着小脸,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陈进对这些孩童般的玩乐,其实并不太感冒。 但他看着她那亮晶晶的眼神,却不忍拒绝。 他接过递过来的仙女棒,点燃。 火花在他指尖跳跃,映着他清隽的眉眼,竟也多了几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柔和。 婉儿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心中的甜蜜几乎要溢出来。 陈进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更多的还是看着公主。 看她欢快地跑着,跳着,笑声洒满了整个小院。 他看得有些入神,连自己唇角不自觉扬起的弧度,都未曾察觉。 夜色越来越浓,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鞭炮声,也渐渐变得密集起来。 “咚——咚——咚——” 远处传来了辞旧迎新的钟声,一声声,悠远绵长。 子时,到了。 秦淮兴奋地大喊。 “陈大哥,公主。” “新年到了!放鞭炮了!” 陈进早已准备好了一挂鞭炮。 他提着鞭炮,与公主、秦淮一同走到院门口。 他将长长的鞭炮在门外的空地上摆好,引线露在外面。 然后,他拿出火折子,吹亮。 公主和秦淮紧张又期待地站在屋檐下,捂着耳朵。 “三!” “二!” “一!” 随着最后一声落下,新年的钟声仿佛在这一刻敲响了最终音。 陈进俯身,将火折子凑近引线。 “嗤——” 引线被点燃,冒出一串火星。 他立刻转身,飞快地跑回屋檐下。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骤然响起,火光四射,瞬间将漆黑的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几乎在同一时刻,四面八方都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鞭炮声。 一声接着一声,一声响过一声,汇聚成一片喜庆的海洋。 公主紧紧地捂着耳朵,小脸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 她看着身旁的陈进,在喧嚣的鞭炮声中,他的侧脸被明明灭灭的火光映照着,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好看。 三人相视一笑,齐声高喊,声音几乎被鞭炮声淹没。 “新年快乐!” 公主望着陈进,心中那股汹涌的情感再也按捺不住。 她看着他的眼睛,鼓足了所有的勇气,借着这漫天响彻的鞭炮声作掩护,轻声对着他说。 “陈进,我喜欢你。” 她的声音很轻,瞬间便消散在震耳欲聋的喧嚣之中。 陈进只看到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 鞭炮声太大了,他完全听不清。 他微微蹙眉,凑近了一些,大声询问。 “婉儿,你说什么?” “我没听清!” 公主看着他,脸颊通红。 她只是含笑摇了摇头,弯起的眼眸中,盛满了细碎的星光与一抹狡黠。 “没什么呀!” 她脸上的笑容,愈发明媚灿烂。 没关系,现在听不到也没关系。 总有一天,会让他清清楚楚地听到的。 而且,她的心意,她自己知道,这就够了。 这个新年,能和他一起吃团圆饭,收到他的压岁钱,和他一起放烟花,一起守岁…… 真好。 第九十二章 被追杀 鞭炮的硝烟味尚未完全散尽,余温在空气中弥漫。 公主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只是那双明亮的眸子,在看向陈进时,多了几分依依不舍。 她的小秘密,像一颗甜甜的糖果,含在心间,滋味无穷。 就在这时,小院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随即是几声叩门声。 秦淮跑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几位身着锦衣的侍卫,簇拥着一位气度雍容的年轻男子。 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俊朗,身姿挺拔,一袭墨色锦袍更衬得他面如冠玉,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威严。 “皇兄!” 公主见到来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轻轻唤了一声。 赵旭的目光在院内淡淡一扫,落在陈进身上时,停顿了一瞬。 他转向公主,声音温和。 “婉儿,时辰不早了,该回府歇息了。” 公主“嗯”了一声,脚步却有些迟疑,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陈进。 她还想再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也好。 陈进神色如常,对着赵旭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赵旭对他的态度似乎并不意外,看向公主。 “走吧。” 公主这才不情愿地挪动了步子,走到赵旭身边。 她回头,看着陈进,小声开口。 “陈进,今日多谢你。” “烟花很好看,年夜饭也很好吃。” 陈进浅浅一笑。 “应该的。” 公主抿了抿唇,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赵旭拉了一下手臂。 “陈太医,有劳了。” 赵旭客气地对陈进道了句,便带着婉儿转身离去。 侍卫们也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很快,小院又恢复了宁静。 秦淮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咂了咂嘴。 “这位便是四皇子吧?” “气场可真足。” 他心中暗忖。 公主殿下和陈大哥之间,似乎有些不同寻常呢。 陈进没有接话,目光望向夜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方才在鞭炮声中,究竟说了什么?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盛满了太多他看不太懂的情绪。 秦淮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陈大哥,我也该回去了,今晚真是太开心了!” 陈进回过神,看向他。 “天色这么晚了,城中也不太平,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他顿了顿,“若是不嫌弃,今晚便在我这儿歇下吧,明日一早再回去。” 秦淮闻言,眼睛一亮,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这,会不会太打扰陈大哥了?” 陈进拍了拍他的肩膀。 “说的哪里话,早些歇息吧。” 秦淮心中一暖。 陈大哥待自己,真是没得说。 能结识陈大哥,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翌日,天刚蒙蒙亮。 周桂英便早早地起了床,在厨房里忙活开了。 等陈进和秦淮起来时,一股香甜的气息已经弥漫了整个小院。 “婆婆,您起这么早?” 陈进有些讶异。 周桂英端着一个大碗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快来,趁热吃,婆婆我给你们煮了汤圆。” 白瓷碗里,一个个白嫩嫩的汤圆在清亮的汤水中沉浮,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周桂英看着两人,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 “大年初一,按老家的规矩,是要吃汤圆的。” “寓意着团团圆圆,甜甜蜜蜜。” “你们两个后生,今年都要顺顺利利的。” 秦淮早就馋了,连忙道谢。 “谢谢婆婆!您做的汤圆闻着就香!” 陈进温和一笑。 “有劳婆婆了。” 三人围坐下来,各自盛了一碗。 周桂英看着他们吃,满脸都是笑意。 这两个孩子,都是好孩子。 陈进舀起一个汤圆,轻轻咬了一口,软糯香甜。 忽然,他牙齿被一个硬物硌了一下。 他微微蹙眉,将口中的东西吐在掌心一看,竟是一枚小小的铜板。 周桂英见状,立刻惊喜地拍手。 “哎呀!” “进儿运气真好,吃到带铜钱的汤圆了!” 秦淮好奇地凑过来看。 “婆婆,这有什么说法吗?” “这可是我们那儿的老习俗了。” 周桂英笑得合不拢嘴。 “汤圆里只包一个铜钱,谁吃到了,就说明谁这一年都会有好运气,财运亨通,做什么都顺当!” 秦淮一听,脸上顿时露出了羡慕的神色。 “哇!” “那陈大哥今年要发大财了!” 他有些懊恼地看了看自己碗里的汤圆,怎么自己就没吃到呢。 陈进看着手中的铜板,心中也泛起一抹暖意。 这并非什么金银财宝,却承载着长辈最朴素的祝福与期盼。 “借婆婆吉言了。” 吃过早饭,秦淮便起身告辞。 “陈大哥,婆婆,我先回去了,家里人还等着呢。” “路上小心。” 陈进叮嘱。 周桂英也道:“常来玩啊,秦淮。” 送走了秦淮,陈进看向周桂英。 “婆婆,我们也准备一下,去给我母亲上柱香吧。” 周桂英闻言,神情微微一黯,随即点了点头。 “好。”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便一同出了门。 慕容舒兰的坟,在城郊一处荒僻的山坡上,孤零零的,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包,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当他们拨开半人高的杂草,走到坟前时,陈进却愣住了。 只见那小小的坟包前,竟然有几束尚未完全燃尽的香烛,还有一些纸钱燃烧过的灰烬。 陈进见状眉头紧锁,心中满是疑惑。 有人来祭拜过母亲? 会是谁? 陈英哲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吗?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立刻否定了。 陈英哲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记得母亲。 他连自己这个亲生儿子都可以随意舍弃,又怎会假惺惺地来祭拜一个逝者。 若不是陈英哲,那又会是谁? 周桂英在看到坟前景象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下一刻,她猛地扑到坟前,压抑许久的悲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哭得撕心裂肺。 “小姐,小姐啊!” “老奴、老奴终于来看您了……” 这是她第一次来祭拜自家小姐。 当年慕容舒兰去世后,她被仇家追杀,九死一生才逃了出来。 之后便一直东躲西藏,隐姓埋名,根本不敢露面,更别提来祭拜了。 如今,终于能堂堂正正地跪在小姐的坟前,她积攒了十几年的思念,汹涌而出。 第九十三章 有出息了 陈进默默地站在一旁,轻轻拍着她的背,无声地安慰着。 他能理解周桂英的心情。 对于周桂英而言,母亲是她生命中十分重要的人。 周桂英哭了许久,才渐渐止住了哭声。 她颤抖着手,从带来的包袱里拿出香烛纸钱,一一摆好,点燃。 火光跳跃,映着她布满泪痕的脸。 “小姐,您放心,进儿现在很好,他长大了,有出息了。” “老奴、老奴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的。” “您在天有灵,就安心吧。” 她一边烧着纸钱,一边絮絮叨叨地对坟冢说着。 陈进也上前,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在坟前。 他望着那小小的土包,心中百感交集。 “母亲,儿子来看您了。” “您放心,儿子现在过得很好,不会再让人欺负了。” “那些曾经对不起我们母子的人,儿子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心中暗自发誓,一定会为原主母子报仇,讨回公道。 他也会在这个世界,活得更好。 祭拜完毕,两人沉默地站在坟前,山风吹过,带着一抹萧瑟。 陈进看了一眼身旁依旧沉浸在悲伤中的周桂英。 “婆婆,待会儿我们回您家一趟,把您的行李都搬过来吧。” “以后,您就跟我一起住。” 周桂英闻言一怔,想也没想便摇头。 “这、这怎么使得?” “进儿,我一个人住惯了,挺好的,不用麻烦你。” 她并不想给陈进添麻烦。 陈进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坚定。 “不麻烦。” “婆婆,您一个人住,我不放心。” “我也离不开您的照顾。” 他这话并非全然是客套。 周桂英的出现,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与关怀。 这种感觉,很好。 周桂英眼眶一热,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孩子,是真心待她好。 她有些犹豫了。 陈进见状,又继续劝道。 “而且,我准备盘下一个铺子,开一家药膳馆。” “到时候肯定忙不过来,还想请婆婆您帮我打理打理呢!” 这话倒也不假,他确实有这个打算。 既能发挥自己的医术,又能有个营生。 周桂英有些惊讶。 “开药膳馆子?” “嗯。” “您若是不来帮我,我一个人可真应付不来。” 周桂英听他这么说,心中的顾虑才打消了大半。 若是能帮上进儿的忙,那自然是好的。 她点了点头。 “那、那好吧。” “只是我一个老婆子,怕是帮不上你什么大忙。” 陈进见她答应,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您能来,就是最大的帮忙了。” 两人下了山,便直接往周桂英原先住的小院走去。 周桂英的家很简陋,只有两间矮小的茅草屋,院子里种了些青菜。 陈进帮着周桂英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值钱的物什,大多是一些旧衣物和日常用具。 很快,一个小小的包袱便收拾停当。 临走时,周桂英站在院门口,一步三回头,眼中满是不舍。 这里虽然简陋,却是她这十几年来唯一的栖身之所,承载了她太多的辛酸与孤独。 陈进看出了她的情绪,温声开口。 “婆婆,这里永远是您的家。” “以后您若是想回来了,随时都可以回来。” “我有空了,也可以陪您回来住上几日。” 周桂英听着他这番话,心中熨帖不已,眼角又有些湿润了。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哎,好,好。” 这孩子,心思真是太细了。 能遇到他,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大年初二。 按着习俗,是开始走亲访友,拜新年的日子。 陈进刚用过周桂英精心准备的早饭,院门便被人轻轻叩响了。 他起身去开门。 门扉拉开,一个小小的身影嗖地一下便扑了过来,带着一股奶香气。 陈进下意识地微顿,随即顺势蹲下身,稳稳地接住了这个热情的小炮弹。 怀里的小人儿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声音软糯又带着几分雀跃。 “陈进哥哥!枫儿好想你呀!” 是礼部尚书李中坚的儿子,李枫。 这孩子天真烂漫,又格外黏他。 陈进唇角弯了弯,拍了拍李枫的小脑袋。 这孩子,每次见到他都这般热情,让人心头不由得柔软几分。 “陈太医,小儿无状,惊扰了。” 李中坚略带歉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几步上前,作势要拉开李枫,口中带着几分薄责。 “枫儿,快下来,怎可如此无礼!” 李枫却把陈进的脖子搂得更紧了,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陈进笑着站起身,一手还托着怀里的李枫。 他看向李中坚,目光温和。 “李尚书言重了,枫儿天性活泼,我很喜欢。” 李中坚嗔了儿子一眼,只好作罢。 他看向陈进,微微颔首。 “我与犬子今日是特地来给陈太医拜年的。” 说着,他将手中提着的礼盒递了过去。 陈进接过,脸上露出一抹歉意。 “李尚书客气了。” “您是长辈,理应是我先去府上拜会才是。” 他侧身让开路。 “快请进。” 三人一同走进堂屋。 周桂英闻声也从厨房里出来了,见到有客,便笑着去准备茶水。 李枫从陈进怀里下来,小大人似的整理了一下衣襟。 他对着陈进奶声奶气地拱手作揖。 “枫儿给陈进哥哥拜年啦!” “祝陈进哥哥新年康健,万事如意!” 一串吉祥话说得有模有样。 这孩子,真是乖巧懂事,又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陈进被他逗得轻笑出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枫儿真乖。”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小荷包,塞到李枫手中。 “这是给枫儿的压岁钱,拿着买糖吃。” 李枫小脸蛋顿时笑开了花,眼睛亮晶晶的,像缀满了星子。 “谢谢陈进哥哥!” 他喜滋滋地将荷包收好。 李中坚看着这一幕,眼中也带着笑意。 坐了片刻,他便起身告辞。 “陈太医,我与枫儿还要去别家拜年,便不多叨扰了。” 陈进起身挽留。 “李尚书,枫儿,不如留下用个便饭再走?” 李中坚摆了摆手,婉拒。 “心意领了,改日再叨扰陈太医。” 陈进见他坚持,也不好再强留,便将父子二人送至院门口。 送走了李家父子,小院又恢复了宁静。 第九十四章 快请 到了下午,院门再次被叩响。 陈进前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胭脂,她身旁还牵着一个怯生生的小男孩,正是她的弟弟小初。 胭脂今日穿着一身半旧的素色衣裙,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手中提着一个小小的布包,看样子是些自家做的点心。 她见到陈进,脸上露出一抹拘谨又感激的笑容。 “陈大夫。” 陈进温和开口,目光落在小初身上时,更是柔和了几分。 “快请进。” 这姐弟俩,日子过得清苦,却始终努力地活着。 他接过胭脂递来的布包,入手很轻。 他并未有丝毫嫌弃,反而觉得这份心意格外珍贵。 “有心了。” 他将布包放在桌上,请他们姐弟坐下。 周桂英端来了热茶和小点心。 陈进看着胭脂,关切地询问。 “你的身子,如今可好全了?” 胭脂闻言,眼圈微微一红,用力地点了点头。 “早就大好了!” “多亏了陈大夫您出手相救,不然、不然我这条命……” 她声音有些哽咽,心中全是感激。 若非遇到陈大夫,她和弟弟如今还不知会是何等光景。 陈进摆了摆手。 “举手之劳罢了,不必挂在心上。” 他看向一旁始终低着头的小初。 “小初,最近身体如何?” “可还有不适?” 小初闻言,怯怯地抬起头,小声开口。 “好、好多了,谢谢陈大夫。” 他虽然年幼,但也知道是眼前这位陈大夫救了姐姐,也让自己的病痛减轻了许多。 陈进看着他,眼中闪过一抹怜惜。 他心里知道,小初这病是治不好的。 自己前些日子送去的方子,也只能让他好受些。 他又嘱咐了胭脂一些日常调养的注意事项。 姐弟俩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陈进将他们送到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中也有些感慨。 这世间,总有些人在艰难中努力绽放着生命的光彩。 之后,齐妃娘娘和太医院的张院使也相继派人送来了新年贺礼。 陈进一一客气地接待了来人,收下了礼物。 这些人情往来,也是免不了的。 他如今的身份,已不单单是一个普通的大夫。 一直忙活到傍晚时分,小院才彻底安静下来。 周桂英准备了简单的晚饭,两人用过之后,陈进便回房歇息。 连着两日的忙碌,他也确实有些乏了。 刚洗漱完毕,除去外衫躺到床上,正准备入睡,院门处却又突兀地响起了几下叩门声。 陈进心中升起一抹疑惑。 夜色已深,这个时候,会是谁? 他重新披上外衫,趿拉着鞋,缓步走向院门。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门外,月光下,静静地站着一位老者。 老者身形清瘦却不显佝偻,一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虽有岁月刻痕,但一双眼睛却尖锐有神。 他手中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拐杖的顶端,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鸟图案。 老者身后,垂手立着两名身着统一玄色劲装的男子,神情冷峻,气息内敛,一看便知是训练有素的护卫。 而那两名护卫的左胸处,同样绣着一个与拐杖顶端一般无二的凤鸟图案。 陈进的目光在触及那凤鸟图案的刹那,瞳孔骤然一缩。 这个图案…… 与母亲的那枚玉坠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老者身上,声音带着一抹探寻。 “老人家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贵干?” 他顿了顿,“想必,您就是慕容家主吧?” 这话一出,老者尖锐的眼神中闪过一抹惊讶。 他竟能一眼便猜出自己的身份? 这孩子,果然不简单。 他上下打量着陈进,眼中闪过一抹赞许。 “呵呵。” 老者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声音中气十足。 “好个聪慧的后生,不愧是我慕容明洪的外孙,不愧是我慕容家的人。” 这话一出,陈进的心忽地一沉。 外孙?慕容家的人? 原主的记忆里,这十几年,慕容家何曾出现过? 在他和母亲最艰难困苦的时候,这个所谓的母家,又在何处? 如今他略有起色,他们便突然冒了出来,是何用意? 陈进沉默不语,面色平静无波,让人看不出他此刻的真实想法。 慕容明洪见他不说话,也不着恼。 “怎么?” “见了外公,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陈进心中冷笑。 无事不登三宝殿。 他倒要看看,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外公,究竟想做什么。 他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慕容家主请进。” 慕容明洪点了点头,拄着拐杖,在两名暗卫的护持下,缓步走进了陈进的小院。 陈进引着他们,一路来到书房。 书房内,陈设简单。 慕容明洪在位置上坐下,目光在书房内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 他对着身后侍立的慕影、慕风二人,淡淡吩咐。 “你们先退下。” 慕影和慕风对视一眼,眼中皆有迟疑。 他们此行的任务便是保护家主。 如今家主与这素未谋面的外孙独处,他们实在有些不放心。 万一这年轻人因往事迁怒家主…… 慕容明洪何尝不知他们的顾虑,只摆了摆手。 “无妨。” 二人这才躬身应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守在了书房门外。 书房的门被轻轻合上,屋内只剩下陈进与慕容明洪二人。 陈进走到桌边,提起茶壶,为慕容明洪斟了一杯热茶。 茶水注入杯中,发出细微的声响。 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老者脸上的神情。 他将茶杯轻轻推到慕容明洪面前,而后在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看向慕容明洪,声音平静。 “家主深夜前来,所谓何事?” 慕容明洪端起茶杯,并未立即饮用,只是用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来看看你。” 他淡淡开口,声音带着一抹沙哑。 “这不是过年了么,总得有些表示。”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盒,盒身雕刻着精细的缠枝莲纹,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他将木盒放在桌上,轻轻推向陈进。 第九十五章 不请自来 陈进的目光落在木盒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带着嘲讽。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伸出手,将盒子推了回去。 “慕容家主客气了。” “这十几年,我与母亲在陈家受尽磋磨。” “最艰难的时候,不见慕容家有任何人前来过问。” “如今我侥幸活下来,略有薄名,慕容家倒是不请自来了。”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淬了冰,扎在慕容明洪心上。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当年之事,我亦有我的苦衷。” 这话一出,陈进心中冷笑更甚。 他有他的苦衷? 多么轻飘飘的一句话。 母亲含冤而逝,他这个做父亲的,一句苦衷便想揭过吗? “苦衷?” “敢问是什么样的苦衷,能让您对亲生女儿的生死不闻不问?” “她枉死之时,您又在哪里?” 陈进的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入慕容明洪心中最疼痛的地方。 他何尝不知女儿死得不明不白,何尝不日夜被悔恨煎熬。 那张苍老的面容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痕,眼中闪过痛楚。 “舒兰是我唯一的孩子,我慕容家一脉单传,我又怎会不心疼她?” 慕容明洪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压抑的悲伤。 “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调查她的死因。” 陈进闻言,心中微动。 他也想知道,原主的母亲,究竟因何而死。 慕容明洪吐出一口浊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 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尖锐起来,盯着远处,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当年我便与舒兰说过,那陈英哲狼子野心,并非良配。” “可,她偏不信我。” “还说,此生非他不嫁。” “唉……” 一声长叹,道尽了无奈与惋惜。 他收回目光,看向陈进,话锋一转。 “今日我来,除了看你,还有一桩慕容家的秘辛要告知于你。” 陈进听闻,眉梢微挑,眼底闪过一抹兴趣。 “秘辛?” “与我母亲的死因有关?” 慕容明洪点了点头。 “然也。” 他上下打量着陈进,眼神复杂。 “你且告诉我,近来身体可有什么异样之处?” 陈进心中骤然一跳。 慕容明洪怎么会知道? 近段时间,他确实感觉到身体素质在逐渐改善,精力也比以往充沛许多。 他的感官,学习能力也超出常人许多。 他觉得奇怪,但又说不上来。 难道,这变化与慕容家的秘辛有关? 慕容明洪看着他的神情,便已了然。 “看来,你已经有所察觉了。” “我慕容家,每一代只会有一个孩子降生。” “这个孩子,在十八岁之前,会显得资质平庸,甚至体弱多病,不如常人。” “可,一旦过了十八岁生辰,血脉便会逐渐觉醒。” “身体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无论是气力、五感,还是对事物的领悟力,都会远超常人。” “而最重要的一点……”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抹凝重。 “我慕容家的血脉,乃是世间罕见的药王圣体。” “我们的血,可医百病,能解奇毒。” “甚至,在某些情况下,能令人起死回生!” “只是,女子的血脉之力,会比男子稍弱一些。” 陈进听着这番话,整个人都愣住了。 药王圣体? 滴血活命? 这种只存在于志怪小说中的离奇设定,竟然会发生在他的身上? 他可是接受过二十一世纪高等医学教育的人。 这些话在他看来,简直匪夷所思,完全不符合科学道理,他怎么可能相信。 他下意识地蹙起了眉头,眼中全是怀疑。 慕容明洪看着他眉宇间的质疑,倒也不急。 他活了这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这孩子,心性沉稳。 就算是普通人,骤然听闻这等玄乎其玄之事,有所怀疑也是人之常情。 若他轻易便信了,那才叫奇怪。 “老夫知道你不信。” 慕容明洪的声音依旧沉稳,带着一抹了然。 “我慕容家的血脉,是否真有奇效,一试便知。” 他目光在书房内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 “你房中可有枯死的盆栽?” 陈进闻言,微微一怔。 枯死的盆栽?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一物。 前段时间,秦淮那小子不知从哪儿淘换来一株仙人掌,硬塞给了他,说是能净化空气,让他务必好生照料。 他平日里忙于太医院之事,疏于照顾。 没过多久,那盆仙人掌便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最后彻底没了生机。 为此秦淮还不高兴了好久,抱怨他不懂风雅,暴殄天物。 这会儿被慕容明洪提起,他才骤然想起来。 “角落里倒是有一盆,已经枯死了。” 陈进起身,走到书房角落。 他将那盆干瘪发黄,了无生气的仙人掌端了过来,轻轻放在桌上。 慕容明洪的目光落在仙人掌上,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握住了陈进的手腕。 陈进只觉手腕一紧,下意识地想要挣脱,但对方的力气却出奇的大。 他还未及反应,便见慕容明洪从袖中摸出一柄寒光闪闪的薄刃小刀。 陈进瞳孔微缩。 不等他开口,慕容明洪已然动作。 刀锋划过,一道细小的口子出现在陈进的食指指腹。 刺痛传来,陈进眉头不自觉地蹙紧。 几滴殷红的血珠,从伤口处渗出,滴落在那枯黄的仙人掌之上。 鲜血很快掌身吸收,不见了踪影。 陈进盯着那仙人掌,眼神专注。 一息,两息,三息…… 那盆仙人掌依旧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没有丝毫变化。 他心中那抹刚刚升起的期盼,瞬间又沉寂下去。 果然,还是他想多了。 这种违背自然常理的事情,怎么可能真实存在。 “看来,这药王圣体,也不过是慕容家主的美好臆想罢了。” 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抹失望,却瞒不过慕容明洪。 慕容明洪不以为意,脸上神情依旧笃定。 “莫急。” “此等神效,岂会立竿见影?” “你且看着,明日一早,它便会给你答案。” 第九十六章 胸有成竹 陈进看着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的怀疑不由得又动摇了几分。 这老者,不像是信口开河之人。 难道,真有其事? 他仔细回想近段时间以来,自己身体上的种种变化。 上次在悬崖边遇刺,他能清晰地听见崖底隐约传来的水流声,那般细微的声音,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他竟然能捕捉到。 还有他断腿之后,伤口愈合的速度,也确实比常人快了不少,只是当时他一心想着尽快恢复,并未深思。 如今想来,确实有些异乎寻常。 更不用说,前段时间习武,身体素质的提升速度,简直超乎了他的想象。 现在看来,或许,与这所谓的药王圣体有关。 原主在十八岁之前,体弱多病,资质平庸。 在陈家受尽白眼和嫌弃,几乎是个透明人。 自己穿越而来之后,身体才渐渐好转,各项能力也随之显现。 他之前还暗自庆幸,原主并非真的一无是处,只是明珠蒙尘。 如今想来,竟是这个原因。 可怜那原主,竟是在血脉觉醒之前,便被活活气死,未能得见自己真正的天赋。 他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还曾暗自腹诽过,为何别的穿越者都有系统、金手指傍身,而他却两手空空,只能凭借自己的医学知识艰难求存。 现在看来,这药王圣体,若真如慕容明洪所说,岂不是比任何金手指都要来得实在,来得强大? 慕容明洪见他神色变幻,便知他已信了七八分。 “此事,乃我慕容家最大的隐秘。” 他的声音沉肃下来,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祖训有言,血脉觉醒之事,玄之又玄,需待子弟年满十八,心性稳固之后,方可告知本人。” “否则,过早知晓,反而可能引来心魔,或是招致灾祸。”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坚决。 “而且,此事绝不可对外人泄露半句。” “便是你日后的妻室,也绝不能让她们知道。” 陈进闻言,心中一凛。 他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怀璧其罪的道理,他比谁都懂。 若是这药王圣体的秘密泄露出去,他恐怕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 那些权贵,那些身患绝症之人,甚至是一些心怀叵测的势力,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般蜂拥而至。 到那时,他恐怕就不是什么神医。 而是人形的灵丹妙药,随时可能被人掳走,切片研究也并非不可能。 这种匪夷所思的体质,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这个秘密,必须永远烂在肚子里。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神色肃然。 “慕容家主所言,陈进记下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投向慕容明洪。 “只是,这药王圣体,与我母亲的死,又有何关联?” 慕容明洪幽幽一叹,眼眸中掠过一抹沉痛。 “你母亲舒兰,她,也是这种体质。” 陈进的心头掠过一抹明悟。 原来如此。 似乎许多从前想不通的事情,在这一刻都有了隐约的答案。 慕容明洪的声音带着颤抖,娓娓道来。 “我怀疑,此事,被那陈英哲知晓了。” “舒兰那孩子,性子柔顺,向来听我的话。” “唯一一次忤逆我,便是为了那狼心狗肺的陈英哲!” 说到这,他的眼中闪过一抹怒意。 “但以我对她的了解,她断然不会将此等关乎家族存亡的秘辛,告知一个外人。” “除非……” 陈进的眸光微微一凝,接过了他的话。 “除非。” “是陈英哲自己无意间发现的。” 慕容明洪沉重地点了点头。 “我正是此意。” “据我后来费尽心力查探,舒兰嫁入陈家后不久,便曾出手治好了陈家老夫人田芸琼的顽疾。” “可我听闻,那田芸琼所得的,乃是不治之症,早已药石罔效,命不久矣。” 这话一出,陈进的心倏地一沉。 “所以您怀疑,母亲是用她的血,救了田芸琼?” “不错。” 慕容明洪的眼中闪过痛惜。 “舒兰那孩子,用情至深,为了陈英哲,她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陈进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周桂英曾经说过的话。 母亲确实治好了田芸琼的病,陈英哲为此对母亲更是宠爱有加。 可为何,母亲有孕之后,他的态度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将心中的疑惑,向慕容明洪道出。 慕容明洪眼中闪过一抹了然,带着审视。 “我曾暗中打探过田芸琼的病情。” “依我推测,此等以血续命之法,恐怕并非一劳永逸,而是需要持续不断地以血为引。” “舒兰有了身孕,自然不愿再冒险放血,以免伤及腹中孩儿。” “如此一来,便等同于断了田芸琼的生路,这才惹怒了陈英哲。” “当然,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并无实证。” 陈进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个猜测,合情合理,几乎能将所有零散的线索都串联起来。 母亲去世后没多久,田芸琼也跟着撒手人寰。 想来,便是因为失去了母亲的血源。 他的双拳握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一股彻骨的寒意自心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陈英哲,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 “舒兰的死,与陈英哲脱不了干系。” 慕容明洪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只是,我们如今并无确凿的证据,一切都还停留在猜测之上。” 他日,他必将让陈英哲血债血偿! 慕容明洪看着陈进眼中一闪而逝的戾气,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露出一抹赞许。 “你很好,比我想象中,还要出色。” “往后,这慕容家,便是你的了。” 陈进微微一怔,随即摇头。 “家主怕是要失望了。” “我对慕容家家主之位并无兴趣,只想安安稳稳过自己的小日子,不想理会这些家族纷争。” 慕容明洪闻言,却是定定地看着他。 “你与慕容家,血脉相连,本就是一体,岂是你想撇清就能撇清的?” 这血脉,如同无形的枷锁,将他与慕容家紧紧相连,无论他愿与不愿。 第九十七章 不错 陈进默然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 “之前在暗中跟着我的人,是外公派来的?” 慕容明洪坦然承认。 “不错。” “我还知道,你也在暗中调查舒兰的死因。” “你曾找过黑市的百事通老何,他已经将你打探的事情,一五一十都告诉我了。” 百事通老何,这个见钱眼开的家伙,竟如此不讲江湖道义! 陈进在心中暗骂一句。 慕容明洪看着他变幻的神色,再次将那个紫檀木盒推到他面前。 “我知道,你对慕容家,对老夫,心中尚有怨怼。” “我不求你立刻原谅,也不逼你即刻担起这份责任。” “这里面,是慕容家历代家主相传的信物。” “持此物者,便是慕容家名正言顺的家主。” “以后,慕容家,就交给你了。” 陈进看着那木盒,沉默片刻,还是伸出手,将它推了回去。 “外公的心意,进儿心领了。” “但这东西,太过贵重,我不能收。” 慕容明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勉强。 他缓缓起身,声音带着一抹疲惫。 “也罢,此事不急。” “你且好生考虑考虑。”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走出了书房。 书房的门被轻轻带上,屋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陈进独自坐在桌边,目光落在那个紫檀木盒上。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盒身精细的缠枝莲纹。 片刻之后,他还是打开了盒子。 一枚通体乌黑的令牌静静地躺在其中,令牌之上,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风鸟图案。 他拿起令牌,入手微凉,却仿佛有千斤之重。 这不仅仅是一块令牌,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是一个家族的未来。 慕容家,曾是母亲的依靠,也是她的伤心地。 如今,这副担子,竟要落到他身上了吗? 他的心中五味杂陈。 这一夜,陈进辗转反侧,几乎未曾合眼。 翌日清晨,陈进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起身。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快步走到书桌旁,去看那盆被他滴过血的仙人掌。 只一眼,他便愣住了。 那盆原本了无生气的仙人掌,此刻竟泛起了一抹若有似无的绿意。 原本蔫蔫搭搭的掌片,似乎也挺立了一些,不再是昨日那般死气沉沉的模样。 虽然这变化极其细微,若非仔细观察,几乎难以察觉,但确确实实透着一股向死而生的活力。 陈进瞪大了双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急忙伸出手,解开包裹着食指的纱布。 昨日那道被薄刃划开的伤口,此刻竟已完全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粉色痕迹,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连刺痛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等匪夷所思的愈合速度,简直骇人听闻! 他心中巨浪翻涌,震撼不已。 药王圣体,竟然是真的! 他的血,真的有如此神奇的功效! 难怪他穿越之后,身体素质会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提升,五感也变得异常敏锐。 这具身体,简直就像是开了挂一般! 慕容明洪所说的,并非虚言! 就在这时,周桂英端着洗漱用具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一眼便看见了他眼下的乌青,关切询问。 “进儿,您这是怎么了?” “脸色这么差,可是昨夜没歇息好?” 陈进听见她的声音,这才回过神来。 “无事,只是昨夜有些思虑过甚,未曾睡好罢了。” 周桂英放下手中的铜盆,走到陈进身边,语气里满是心疼。 “想些什么,竟连觉都顾不上睡了?” 陈进抬手,揉了揉眉心。 昨夜种种,让他如何能安睡。 “婆婆,昨夜,慕容家主来过了。” 周桂英闻言,手微微一颤,脸上露出震惊。 “老爷?” “他、他老人家来找你做什么?” 陈进没有直接回答,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婆婆,您仔细想想,我母亲嫁入陈家之后,是不是经常受伤?” 周桂英脸上的惊愕未退,又添了几分困惑。 “受伤?” “进儿,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的眉头微蹙,仔细回想着。 “唉,老婆子年纪大了,记性越发不好了。” “这都过去多少年了,许多事,都模糊了。” 陈进见她面露难色,声音不由沉了几分。 “婆婆,此事,或许与我母亲的死因有关。” 这话一出,周桂英的身子倏地一震,满脸凝重。 她闭上眼,眉头紧锁,额透渗出了汗,极力回忆着那些尘封的往事。 屋内一时陷入了沉寂,只有周桂英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她才猛地睁开眼,眼中带着一抹恍然。 “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小姐她、她嫁入陈家之后,手腕上,确实时常会出现伤口。” “我当时还问过她,她总是支支吾吾的,只说是自己不小心,做活时不慎割伤的。” “我还纳闷,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怎会时常割伤自己。” 原来如此。 母亲手腕上的伤口,根本不是什么不小心割伤,而是为了给田芸琼放血治病! 这个认知,刺痛了陈进的心脏。 他的母亲,竟是以这种方式,在那陈家苟延残喘。 他压下心中的翻腾,继续追问。 “那,母亲有孕之后呢?“ “她手腕上,可还出现过新的伤口?” 周桂英想了想,摇摇头。 “没有,绝对没有了。” “小姐有孕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手上都干干净净的,再没添过新伤。” “我还暗自高兴,以为小姐终于懂得爱惜自己了。” 陈进心中了然。 怀孕之后,母亲为了腹中的孩子,定然是不愿再放血了。 这便与慕容明洪的猜测,完全吻合。 周桂英似是又想起了什么,眉头再次蹙起,神色间带着几分迟疑。 “我、我好像又想起一件事来。” 陈进心中一紧,连忙追问。 “什么事?” 周桂英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不安。 “有那么一天,我从外面采买回来,刚走到小姐的院门口,就听见,就听见小姐和陈英哲在屋里头吵架。” “动静闹得老大。” “我当时不敢进去,只在门外悄悄听了一耳朵。” 第九十八章 何等的无助 她顿了顿,努力回想着。 “隐隐约约,好像听见他们在说什么,什么血啊,治病啊之类的字眼。” “小姐的声音带着哭腔,似乎很不愿意。” “那陈英哲的声音却很凶,像是在逼迫小姐做什么事。” 原来,母亲并非全然顺从。 她也曾反抗过,只是最终,还是拗不过那个狼心狗肺的男人。 陈进的心,被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能想象得到,母亲当时是何等的无助。 腹中怀着他,却要面对丈夫的逼迫,那种痛苦,该有多深。 他的眼眸中,翻滚着怒火,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只有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此刻的内心。 “之后呢?” 周桂英重重地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悲戚。 “之后、之后小姐和那陈英哲,便算是彻底掰了。” “小姐整日以泪洗面,人也憔悴了不少。” “再后来,便是你出生。” “小姐她、她就去了。”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然哽咽,老泪纵横。 果然,一切都与慕容明洪的猜测不差分毫。 母亲的反抗,换来的是陈英哲的恼羞成怒,以及夫妻情分的彻底断绝。 陈进点了点头,心中已然明了。 “母亲有孕之后,身体如何?” “可有什么不适?” 周桂英擦了擦眼泪。 “小姐的身子,一向是好的。” “怀着你的时候,更是处处小心,吃穿用度,都比往日精细得多。” “除了偶尔有些孕吐,并无其他不妥。” “气色也一直不错,怎会,怎会就难产了呢……” 这也是陈进一直想不通的地方。 母亲若是因为不再放血而触怒了陈英哲,那她有孕之后,陈英哲是否会用其他手段逼迫她? 她的身体一向康健,为何会突然难产而死? 这其中,是否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隐情? 这些念头在陈进脑中盘旋,让他心乱如麻。 眼下线索太少,一切都还只是猜测。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才能揭开母亲死亡的真相。 他看着周桂英悲伤的模样,心中也是一痛。 “婆婆,您别太难过了。” “母亲的死,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周桂英含泪点头。 “嗯嗯,我信进儿。” 这几日恰逢新年休沐,街面上许多铺子都关着门,行人也稀少。 陈进将自己这些时日攒下的银钱细细清点了一番。 除了给周桂英的,以及日常开销,手中尚余三百余两。 这点银子,在京城这寸土寸金的地方,想要盘个像样的铺面,怕是有些捉襟见肘。 但他已打定了主意,要开一家药膳馆。 一来,周桂英如今和他同住,现在的院子有些小了。 他急需赚钱,换个大一些的院子。 二来,也能借此结交一些人脉,为日后行事铺路。 他将自己的打算,告知了秦牧。 秦牧听罢,当即表示支持。 “这是好事啊!” “进儿,你医术高明,开药膳馆再合适不过。” “只是这寻摸铺子的事,颇费心神,不如交给老夫来办?” 秦牧在京中也有些人脉,由他出面,确实能省去不少麻烦。 陈进心中感激。 “如此,便多谢师傅了。” 秦牧拍了拍他的肩膀,爽朗一笑。 “你我之间,何须客气。” 秦牧的办事效率极高。 不过两三日的光景,便传来了好消息。 “进儿,铺子的事,有眉目了!” “那铺子原本也是做餐饮的,名唤食味轩。” “上下两层,面积不算太大,但格局方正,收拾得也还算干净。” “最重要的是,地段不错。” “位于城南一条颇为热闹的街巷,平日里人来人往,不愁客源!” 陈进听着秦牧的描述,心中已有了几分意动。 便约了食味轩的东家冯掌柜,次日下午在铺子里见面详谈。 秦牧有事,就让秦淮陪着。 翌日下午,两人一同来到了食味轩。 铺子还在营业,此刻正是未时末,将近申时。 并非饭点,但铺堂内竟也坐了三四桌客人,看样子生意尚可。 一位身形微胖,面带笑容的中年男子迎了上来,正是那冯掌柜。 “二位便是陈少爷和秦小哥吧?” “快请进,快请进!” 冯掌柜很是热情,将他们引至一旁空着的桌子坐下,又亲自沏了茶。 陈进打量着这铺子。 一楼是大堂,摆着七八张方桌,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虽不名贵,却也雅致。 后厨与大堂隔着一道布帘,隐约能听见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冯掌柜见陈进四下打量,脸上的笑容更甚。 “陈少爷,您瞧我这铺子如何?” “这地段,可是城南数一数二的旺铺。” “平日里啊,一到饭点,那可是座无虚席!” “而且您看我这装修,虽不敢说顶顶好,却也是花了不少心思的,桌椅板凳,那都是上好的木料,结实耐用。” 冯掌柜口若悬河,将自己的铺子夸得天花乱坠。 陈进只静静听着,偶尔点头,并不插话。 这冯掌柜是个生意场上的老人精,惯会些捧高踩低的伎俩,此刻这般卖力吹捧,无非是想抬高价钱。 秦淮却不似陈进这般沉得住气,听着冯掌柜的话,脸上已露出几分意动之色。 他显然是没听出冯掌柜话里藏着的弯弯绕绕。 冯掌柜将两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暗自得意。 “二位若是不嫌弃,我带二位楼上楼下都转转?” 陈进颔首。 “有劳冯掌柜了。” 冯掌柜引着二人,先是看了后厨。 后厨不算宽敞,但灶台、案板、水缸等一应俱全,收拾得也还算干净整洁。 随后又上了二楼。 二楼是三个雅间,面积比楼下大堂的散座要宽敞些,布置也更为清幽雅致。 其中一间雅间的窗户正对着街面,视野开阔。 转了一圈下来,陈进对这铺子还算满意。 位置、大小、格局都符合他的预期。 三人回到一楼,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冯掌柜给二人添了茶水。 “陈少爷,这铺子,您可还中意?” 陈进放下茶盏,微微一笑。 “铺子确实不错。” 第九十九章 不好对付 冯掌柜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眼角的细纹都挤在了一起。 “那是自然,我老冯做生意,向来实诚。” “这铺子若是不好,我也不敢拿出来转手不是?” 陈进直接切入正题。 “不知冯掌柜打算出个什么价钱?” 冯掌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随即伸出五根粗短的手指。 “不瞒陈少爷,这铺子,当初我盘下来,加上修葺、添置家伙什,里里外外花了不下四百两银子。” “如今京中铺面金贵,我这又是旺铺,一口价,五百两,少一文都不成!” 五百两! 秦淮闻言,暗暗咋舌。 这价格,确实不低。 陈进却是面色不变,只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这冯掌柜,当真是狮子大开口。 这铺子若是全新盘下,再算上装修家什,顶天了也就三百五十两。 他如今张口就要五百两,显然是看他们年轻,又急于寻铺,想狠宰一笔。 陈进不急不缓地开口。 “冯掌柜这铺子,地段好,生意也不错,想来是能日进斗金的。” 冯掌柜听他这话,以为有门,连忙点头。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陈少爷好眼光!” 陈进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不解。 “既然如此赚钱,冯掌柜为何还要将这聚宝盆转手呢?” 冯掌柜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这年轻人,竟似看穿了他的心思。 陈进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神色平静无波。 “我来之前,也曾打听过一二。” “冯掌柜的公子,似乎,在外面欠了些赌债,急等着银子周转吧?” 此言一出,冯掌柜脸上的血色褪去了几分,眼神中闪过一抹慌乱。 这年轻人,心思竟如此缜密。 他竟连此事都查探到了! 看来今日这高价,是休想了。 他心中暗暗叫苦,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 秦淮在一旁听着,也是微微一怔,看向陈进的目光中多了几分钦佩。 他只道是寻常的铺面转让,未曾想这里面还有这等内情。 陈进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冯掌柜身上,语气依旧平和。 “冯掌柜,令郎之事,我亦有所耳闻。” “为人父母,这份心情,我能体谅。” “您若真心想转,便给个实诚价。” “若我也觉得合适,咱们今日便可定下,也免去您一番周折,尽快拿到银钱解了燃眉之急。” 冯掌柜额上渗出些许细汗。 这小子话虽说得漂亮,但谁知道他是不是在趁火打劫? 儿子那边催得紧,可这铺子,也不能贱卖了。 他干笑两声,搓了搓手。 “陈少爷快人快语,那老冯我也不藏着掖着了。” 他伸出四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四百八十两!” “这已是看在秦爷的面子上了,也是我能给的最低价,不能再少了!” 四百八十两? 比方才少了二十两,却依旧虚高。 这老狐狸,还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陈进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轻轻摇了摇头。 那细微的动作,却让冯掌柜的心提了起来。 “冯掌柜,我敬您是长辈,也是诚心想盘下这铺子。” “我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您若无意真心合作,那陈某也不强求。” “这京城之中,想转手的铺子,也不止冯掌柜这一家。” “我拿着银子,还怕寻不到合心意的吗?” 他转头,对秦淮使了个眼色。 “阿淮,我们走。” 秦淮会意,当即起身。 陈进也随之站了起来,作势便要离开。 冯掌柜见状,顿时慌了神。 糟了! 这小子是要来真的。 儿子那边,那些天杀的赌坊催命鬼,说了后日再不还钱,就要剁了聪儿的手指。 这陈进看着也是个爽快人,若是错过了他,短时间内去哪里再寻个合适的买家? 眼看着陈进的手已快要推开铺门,冯掌柜再也顾不得许多,急忙开口。 “陈少爷,请留步!请留步啊!” 陈进脚步一顿,与秦淮一同停了下来,缓缓转过身。 冯掌柜快步上前,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额上的汗珠滚滚而下。 他一咬牙,一跺脚,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罢了罢了,老冯我今日就当交个朋友!” “三百八十两!” 他的语气恳切,眼中甚至带上了一抹哀求。 “陈少爷,这真是老朽的底价了。” “再少一文,我宁可不卖,另寻他法去筹钱。” 陈进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 果然不出所料。 这欲擒故纵之计,屡试不爽。 他重新走回桌边,施施然坐下。 “冯掌柜早该如此爽快,何必浪费大家辰光。” 冯掌柜闻言,心中五味杂陈,又是懊恼又是无奈。 唉,真是看走眼了。 原以为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可以随意拿捏。 没想到,竟是个深藏不露的主儿。 今日,算是栽在这年轻人手上了。 不过,能解了聪儿的燃眉之急,也算值了。 他擦了把汗,也跟着坐了下来,态度比之前恭敬了不少。 “是是是,陈少爷说的是。” “老冯我这也是……唉,家门不幸,让二位见笑了。” 陈进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言。 “既如此,那我们便商议一下这铺子的交接事宜。” “这铺中的桌椅碗筷,一应物事,冯掌柜是打算一并转让,还是?” 冯掌柜连忙抢答。 “一并转让,一并转让!” “这些家伙什,陈少爷若是看得上,便都留给您。” 陈进点了点头。 “如此甚好。”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银票,递了过去。 “这是五十两定金,冯掌柜请收好。” “明日巳时,我们一同去官府办理文书过户,届时再付清余款,如何?” 冯掌柜接过银票,连连点头。 “好好好,就依陈少爷所言。” 事情谈妥,陈进与秦淮便起身告辞。 冯掌柜亲自将二人送到铺子门口,脸上的笑容真挚了许多。 “陈少爷,秦小哥,慢走,慢走。” 待二人走远,冯掌柜才长长舒了口气,摸了摸怀中的银票,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只是想起方才被那年轻人几句话便逼出了底价,他又不免摇头苦笑。 这京城里的水,当真是深啊。 连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人,都这般不好对付。 第一百章 这边请 翌日,巳时。 官府门外,人来人往。 陈进负手立于约定之处,静静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已在此等候了近半个时辰。 约定的时间,早就过了。 冯掌柜的身影,却迟迟未曾出现。 一丝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 那冯掌柜昨日虽是被他拿捏,但最后也算爽快应下,不似会无故失约之人。 莫非,是出了什么变故? 他眉头微蹙,心中思忖着。 不能再这般干等下去。 陈进不再犹豫,转身便朝着食味轩的方向快步走去。 街面上依旧热闹,只是食味轩此刻却门扉紧闭。 平日里这个时辰,铺子早该开门迎客了。 今日却如此反常。 他上前推了推门,纹丝不动,显然是从里面锁上了。 心中的那份不安,愈发浓重。 这冯掌柜,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难道是收了定金,便想反悔不成? 可昨日他那急于脱手的模样,不似作伪。 陈进略一沉吟,向旁边铺子的一位伙计打听冯掌柜的住处。 那伙计倒也热心,很快便告知了他。 陈进道了声谢,便循着伙计所指的方向寻去。 冯掌柜的住处,离食味轩并不算远,只隔了两条巷子。 是一处寻常的民居小院。 陈进刚走到院门口,便见一个身形瘦削,穿着花哨的年轻男子,正低头数着手里的几张银票,脸上带着几分得意之色。 “嘿,今儿个手气不错,又赢了这许多!” 那小年轻一边数着,一边自言自语,嘴角咧着,吊儿郎当的模样。 这副德行,加上方才那话,十有八九便是冯掌柜那个不成器的赌鬼儿子,冯聪了。 陈进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迈步上前,挡在了那年轻男子的身前。 冯聪正数钱数得起劲,冷不防被人拦住去路,顿时面露不悦。 “哪个不长眼的,敢挡聪爷我的道?” 他抬起头,斜睨着陈进,语气十分冲。 “好狗不挡道,赶紧给小爷滚开!” 陈进面色平静,并未因他的无礼而动怒。 “请问,冯掌柜可在家中?” 冯聪闻言,上下打量了陈进几眼,见他衣着普通,神色也无甚出奇,脸上的不耐烦更甚。 “我爹在不在家,关你屁事!” “识相的赶紧滚,别耽误小爷的好事!” 说着,他竟是伸出手,便要来推搡陈进。 这小子,当真是被赌坊那些人惯坏了,一言不合便要动手。 陈进眼中寒光一闪。 就在冯聪的手即将触碰到他衣襟的瞬间。 陈进动了。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 冯聪只觉眼前一花,伸出去的手腕便被一只手牢牢抓住。 紧接着,一股钻心的疼痛从手腕处传来。 “啊!” 冯聪痛呼出声,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消散无踪。 陈进手腕微一用力,反向一扭。 冯聪的身子便不由自主地被带着转了个圈,后背朝向陈进,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冯聪疼得龇牙咧嘴,额上冷汗直冒。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 他此刻哪里还有方才的半分嚣张,只剩下哭爹喊娘的求饶。 陈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冰冷。 “敬酒不吃吃罚酒。” “好好与你说话不听,偏要动手,便也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昨日与令尊冯掌柜已然商议妥当,今日巳时一同去官府办理文书过户。” “为何临时变卦,令尊又为何避而不见?” 冯聪被他制住,疼得直抽冷气,眼神却有些闪烁不定。 “我、我不知道啊。” “好汉,你说的什么,我爹没跟我说啊。” 还想嘴硬。 陈进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啊——!” “我说,我都说!” 冯聪疼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再也不敢有丝毫隐瞒。 “是、是昨日,昨日你走后不久,来了个女的。” “那女的也说要买铺子,出的价比你高出不少。” “我爹、我爹当场就答应了。” “只是你这边已经付了定金,不好交代。” “我爹就,就让我今日锁了铺子门,他自己也躲起来了。” 果然如此。 陈进心中了然。 “那女子是谁?” 冯聪哭丧着脸,连连摇头。 “我,我也不知道啊。” “我也是听我爹说的,那女子蒙着面纱,看不清长相。” “只说她身形瞧着挺纤细的,说话声音也温温柔柔的。” 陈进听着,脑中飞快地思索着。 一个模糊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 除了他那位好姐姐陈馨儿,还会有谁呢? 她向来见不得自己顺遂,处处都要与他作对。 这次盘铺子,想来也是她暗中捣鬼。 哼,当真是阴魂不散。 陈进目光冷冽,盯着地上哀嚎的冯聪。 “冯掌柜,可是在府上?” 冯聪被他那一眼看得浑身一哆嗦,哪里还敢有半分隐瞒。 他此刻只觉得手腕快要断了,这人瞧着斯文,下手却狠辣得紧。 他连连点头,声音都带着哭腔。 “在、在的。” 陈进手上的力道略松了半分,但依旧牢牢钳制着他。 “带我进去。” “我要亲自和冯掌柜谈谈。” 这冯掌柜既已收了定金,却又出尔反尔,实在可恶。 若真是陈馨儿在背后捣鬼,那此事便更不能善了。 冯聪心中叫苦不迭。 他爹贪财,惹上了这么个煞星,却要他来受这罪。 可眼下形势比人强,他哪里敢说个“不”字。 “是、是。” “好汉,哦不,少爷,您这边请。” 他忍着手腕的剧痛,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在前面引路,心中将他爹骂了千百遍。 这陈进,看着年轻,手段却如此老练。 今日之事,怕是难以收场了。 穿过小小的院落,便到了正房。 冯掌柜正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端着一杯热茶,美滋滋地呷着。 铺子卖了个意想不到的好价钱,他心情极好,仿佛已经看到大把的银子入口袋,儿子的赌债也能轻松还清了。 这日子,总算有了盼头。 他正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中,冷不防,眼角余光瞥见自家那不成器的儿子,竟领着昨日那个陈进走了进来。 第一百零一章 孝敬 冯掌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眉头一皱,眼神中带着几分责怪,瞪了冯聪一眼。 “你这孽子,还愣着作甚?” “还不退下!” 这小子,怎么把人给带到家里来了? 昨日不是叮嘱过他,今日铺子锁门,自己也避而不见吗?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冯聪被他爹那一眼瞪得缩了缩脖子,又畏惧地看了一眼身旁的陈进。 他现在是谁都得罪不起。 “是,爹。” 他应了一声,连忙脚底抹油,溜了出去。 爹啊,不是儿子不帮你,实在是这位爷,儿子我惹不起啊。 待冯聪退下,冯掌柜脸上又迅速堆起了虚伪的笑容,看向陈进。 “哎呀,这不是陈少爷吗?” “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快请坐,请坐。” 他故作热情地招呼着,仿佛昨日之事从未发生过一般。 这老狐狸,变脸倒是快。 陈进心中冷哼,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 他并未落座,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清冷地看着冯掌柜。 “冯掌柜,我们昨日约定,巳时一同去官府办理文书过户。” “为何临时变卦?” “又为何避而不见?” 冯掌柜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如常。 他打了个哈哈,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陈少爷,您这话说的。” “做生意嘛,自然是价高者得。” “昨日您走后,又有人来看中了老朽这铺子,出的价钱,着实让老朽难以拒绝啊。” 他心中暗道,这年轻人还是太嫩了些,商场如战场,哪有什么信义可言,只有永远的利益。 陈进眉尖微挑。 “既然如此,冯掌柜是打算毁约了?” “那么,昨日我付的五十两定金,是否也该退还与我?” 冯掌柜一听要退定金,脸色顿时就变了。 “陈少爷,这、这定金既已收下,哪有再退回去的道理?” 进了他口袋的银子,还想让他再掏出来? 门都没有! 这小子想得也太美了。 陈进的脸色,沉了下来。 “冯掌柜,是你言而无信在先。” “这定金,你必须退给我。” “否则,休怪陈某不客气。” 他本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但这冯掌柜贪得无厌,欺人太甚。 冯掌柜见他态度强硬,索性也撕破了脸皮。 “哼,不客气?” “我倒要看看,你能怎么个不客气法!”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脸上露出了几分横肉。 “我这铺子,想卖给谁就卖给谁!” “你,管不着!” “识相的,赶紧滚,别在这里碍眼!” 这老家伙,当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陈进心中怒意翻涌,面上却维持着一抹冷静。 他看着冯掌柜那张油滑的脸,一个念头在脑中闪过。 对付这种无赖,寻常道理是讲不通的。 不如,给他点特别的教训。 就在冯掌柜指着门口,唾沫横飞地呵斥之际,陈进的手腕微微一抖。 一撮极细的粉末,趁着冯掌柜说话张嘴的瞬间,悄无声息地飘了过去,落在了他身上和口鼻之间。 冯掌柜的呵斥声,戛然而止。 他的动作,猛地一顿。 紧接着,一股奇痒,如同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肤下游走,瞬间席卷了他全身。 “呃,啊!” “痒,好痒!” 冯掌柜脸上的横肉开始不自然地抽搐。 他先是伸手去挠脖子,然后是胳膊,再然后是胸口、大腿…… 越挠越痒,越痒越想挠。 更诡异的是,随着那股痒意,他还控制不住地想笑。 “哈哈,你、你对我,哈哈,做了什么?!” 他一边疯狂地抓挠着,一边断断续续地质问陈进,脸上却挂着极其古怪的笑容。 陈进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神色淡然。 “冯掌柜言而无信,人品堪忧。” “我不过是给你一点小小的教训,让你长长记性。” 这痒痒粉,是他闲来无事时调配的小玩意儿,无毒,只是会让人奇痒难耐。 冯掌柜此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体面。 他只觉得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痒,那痒意钻心刺骨,让他恨不得将自己扒下一层皮来。 他整个人在地上翻滚起来。 “啊,痒死我了。” “哈哈哈,小畜生,你、你不得好死!” “哈哈……” 他一边笑着,一边咒骂着,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 样子要多滑稽有多滑稽,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陈进施施然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轻轻呷了一口。 他看着在地上打滚的冯掌柜,嘴角噙着一抹弧度。 这冯掌柜,也算是自作自受了。 冯掌柜在地上滚了好一阵,笑得快要抽搐过去,嗓子也哑了,浑身衣衫不整,头发凌乱,哪里还有半分掌柜的模样。 他终于坚持不住了,那股痒意和笑意,简直比挨一顿打还要折磨人。 “陈、陈少爷,我错了。 “哈哈哈,我真的错了。” “求求你,给我解药,哈哈哈,我受不了了。” 陈进放下茶盏,慢悠悠地开口。 “哦?知错了?” “那定金……” 冯掌柜一听,连忙开口。 “退,退!” “我马上退给你。” “哈哈哈,求你,快给我解药。”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要了,只想摆脱这生不如死的折磨。 陈进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早这样爽快,何必受这份罪呢。”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小小的药丸。 冯掌柜见状,急忙冲着门外大喊。 “聪儿,聪儿!” “快、快把银子拿来。” “把昨日收的陈少爷的定金,还给人家。” 冯聪在外面听着动静,早就吓得魂不附体。 此刻听到他爹的召唤,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当他看到自家老爹在地上笑得打滚的惨状,更是吓得一哆嗦。 “爹,爹您这是。” “别废话,快去拿银子!” 冯掌柜有气无力地吼道,伴随着一阵控制不住的哈哈声。 冯聪不敢怠慢,连忙跑回自己房中,取了一个钱袋出来,双手奉给陈进。 “陈、陈少爷,这里是六十两银子,您点点。” “多出来的,就当是孝敬您的。” 第一百零二章 奇妙 陈进接过钱袋,掂了掂,从中数出五十两银子。 至于多出来的那些,他看也未看,直接将钱袋扔回给冯聪。 “我只要我应得的。” 他将那粒解药弹向冯掌柜。 “服下吧,一刻钟后便会缓解。” 说完,他不再看冯掌柜一眼,转身便向外走去。 冯掌柜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的药丸,也顾不得脏不脏,直接塞进了嘴里。 冯聪看着陈进离去的背影,只觉得这位陈少爷,当真是深不可测,手段厉害。 他爹这次,是真真正正踢到铁板了。 此事过后没多久,秦牧便找上了门。 他一见到陈进,脸上便带着几分愧色。 “进儿,实在是对不住。” “那冯掌柜之事,是我识人不明,给你添麻烦了。” 他也是后来才听闻食味轩那边闹出的动静,一打听,便知晓了前因后果。 那冯掌柜出尔反尔,着实可恶。 也让他觉得脸上无光,毕竟是他介绍的。 陈进见他如此,连忙上前扶住。 “师傅,您这是做什么。” “此事与您无关,您不必自责。” 这冯掌柜见利忘义,是其本性如此。 秦牧也是好心帮忙,如何能怪罪于他。 “那冯掌柜贪心不足,我略施小惩也就是了。” “定金也已拿回,并未吃亏。” 秦牧听他这么说,心中才稍安。 但他仍觉得有负所托。 “话虽如此,但我总觉得心中有愧。” “进儿,你放心。” “铺子的事情,我一定会再帮你留心。” “这京城之中,想要转手的好铺面,肯定还有。” “我定帮你寻个更妥当的。” 陈进闻言,心中微暖。 师傅待他,向来是极好的。 “那便多谢师傅费心了。” “若有合适的消息,还请告知。” 秦牧拍了拍胸脯。 “包在我身上!” 二人又闲谈了几句,秦牧便告辞离去,继续为陈进留意铺面之事。 陈进送走秦牧,站在院中,目光望向远方。 这次食味轩之事,十有八九便是陈馨儿在背后作梗。 他心中清楚,她不会就此罢休。 在京城立足,每一步都需小心谨慎。 这日午后。 陈进正在院中整理前些时日采买的药材,准备炮制一批新的药丸,忽闻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抬眸望去,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固阳公主手中提着一个小巧的食盒,脸上带着盈盈笑意。 她这几日常常会寻些由头来看他,或是送些点心,或是询问些养生之道。 陈进心中了然,固阳公主这份心思,他并非不知。 只是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儿女情长,暂时还不在他的考量之中。 固阳公主声音清脆,带着几分雀跃。 “陈进。” 陈进放下手中的药材,起身相迎。 “婉儿。” 固阳公主将食盒递了过去。 “今日天气晴好,我让御膳房做了些清爽的糕点,带来给你尝尝。” 陈进接过,道了声谢。 二人一同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固阳公主似是无意般提起。 “我听闻,你前些时日为了食味轩那铺子,费了不少周折?” 陈进为她倒了杯清茶,神色平静。 “一些小事,已经解决了。” 固阳公主眼波微转,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笺,轻轻放在石桌上,推至陈进面前。 陈进看着她,眼神里带着询问。 “这是……” 固阳公主唇角含笑,带着一抹神秘。 “你打开看看便知。” 陈进依言展开纸笺,竟是一张地契。 他粗略扫了一眼,地契上所书的铺面位置,赫然是京城之中一条极为繁华的街道,人来人往,是做生意的绝佳之选。 他心中微动,已然猜到了几分。 “婉儿,这是何意?” 固阳公主见他神色,便知他已明白,脸上的笑容更盛。 “这间铺子,是我名下的产业之一,空置许久了。” “我听闻你在寻铺子开药膳馆,便想着,这间铺子给你用,再合适不过了。” 这份礼,着实不轻。 京中这样地段的铺面,价值千金,便是皇亲国戚,也未必能轻易得手。 陈进将地契推了回去,语气坚定。 “这份大礼,我受之有愧。” 他虽需要铺面,却不愿平白受此恩惠。 固阳公主见状,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带上了几分娇嗔。 “哎呀,陈进,你怎么这般客气!” “我这也是为了报答你。” 她的语气诚挚,眼神中满是期待。 “这间铺子,你就安心收下吧。” 陈进明白公主是真心想要帮他。 但无功不受禄,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婉儿美意,陈进心领了。” “只是这铺子,我不能白要。” “若婉儿信得过陈进,便将此铺按市价盘与我,陈进感激不尽。” 固阳公主闻言,略微有些失望,但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强求。 她冰雪聪明,自然明白陈进的顾虑。 “市价啊。” 她歪着头,故作沉吟,眼中闪过一抹狡黠。 “不过呢,咱俩这么熟了,我给你打个折!” “就、就七折,如何?” 她伸出七根纤细的手指,俏皮地晃了晃。 七折,对于这样一间铺面而言,已是极大的让步。 陈进心中盘算,这已是公主能做出的最大诚意。 “婉儿如此说,陈进便却之不恭了。” “只是,七折依旧是占了婉儿的便宜。” “不如这样,铺子我按七折的价钱盘下,日后药膳馆若有盈利,我分婉儿两成股息,权当是婉儿入股,如何?” 这样一来,既不算白受恩惠,也能让公主安心。 固阳公主听罢,眼睛一亮。 “入股?” “这个主意好!” “这样一来,我岂不是也成了这药膳馆的东家之一?” 她越想越觉得有趣,脸上笑靥如花。 如此一来,她便有更多光明正大的理由,可以时常来巡视产业,借机与陈进相处了。 她拍了拍手,心中满是欢喜。 “那就这么说定了!” 二人商议妥当,陈进便收下了地契。 巧合的是,这间铺面,正正好好就在那冯掌柜先前食味轩的斜对面。 世事有时就是这般奇妙。 第一百零三章 让您满意 秦牧听闻陈进已经寻到了铺面,便找上了门。 他一见到陈进,脸上便带着几分愧色。 “进儿,如今你已寻到新铺面,那装修之事,便全权交给我。” “我手下有京城最好的工匠,保准将你的铺子装修得让你满意!” “也算是我将功补过!” 他语气坚决,不容陈进推辞。 秦牧此人,向来重信守诺,为人也豪爽。 他既有此心,陈进也不好再三推拒。 “那便有劳师傅费心了。” “至于工钱用料,还请师傅照实结算,我一分一毫都不会少。” 秦牧本想说不用,但见陈进神色认真,便也点了点头。 “好!” “我定会用最好的材料,请最好的师傅,绝不让你多花一文冤枉钱!” 二人随即就铺子的装修风格和布局,细细商议起来。 秦牧经验丰富,提出了不少中肯的建议。 铺面之事尘埃落定,装修也有了秦牧的操持,陈进便将心思放到了药膳馆的菜品之上。 这才是药膳馆的立身之本。 他将自己关在书房数日,翻阅了大量医书古籍,以及前世积累的药膳方子。 既要保证药膳的功效,又要兼顾口味的鲜美,更要符合时下人的饮食习惯。 这其中的平衡,颇费思量。 他深知,药膳馆不能仅仅依靠奇效吸引顾客,更要让食客吃得舒心,吃得健康。 最终,他初步拟定了十道主打药膳。 这些药膳大多以温补平和为主,针对不同人群的调养需求。 例如,一道经典的当归生姜羊肉汤,他将其命名为“三宝御寒汤”,既点明了主要食材,又添了几分雅致。 还有一道以茯苓、山药、莲子等熬制的粥品,有健脾益气、宁心安神之效,他取名为“四神安和粥”。 又如用黄芪、枸杞、红枣与乌鸡同炖的汤品,滋补气血,他称之为“芪枣归元鸡”。 每一道菜名,都经过他反复推敲,力求既能体现药膳的特色,又能朗朗上口,引人食欲。 当然,药膳馆也不能只卖药膳。 考虑到普通食客的需求,他还准备了几样精致爽口的家常小菜,虽不以药效见长,却也用料考究,烹饪精心。 菜单初定,接下来便是原材料的采购。 药材的品质,食材的新鲜,都直接关系到药膳的最终效果和口感。 此事,他必须亲力亲为,严格把关。 太医院那边事务繁忙,他分身乏术,不可能时时刻刻都盯着药膳馆的运营。 长久之计,还是得寻觅得力的帮手。 一个厨艺精湛、能领会他药膳理念的厨师长,一个精明干练的掌柜,这二者缺一不可。 他打算亲自招募,而后悉心教导,再由他们去管理手下的人,如此层层对接,方能确保药膳馆的品质与口碑。 至于周桂英,她年纪大了,陈进不愿她太过操劳,便想着让她得闲时去铺子里照看一下,权当散心。 招聘的告示一经贴出,便在京城饮食行当里激起了不小的水花。 陈进如今也算是小有名气,他要开药膳馆,招贤纳士,自然引得不少人慕名而来,想要一试身手。 这日,陈进的宅院外,早早便聚集了不少前来应聘的厨子。 他决定先行面试厨师。 秦淮今日也特意赶来,在一旁协助,帮着维持秩序,也想瞧瞧陈进如何挑选人才。 院中摆开了几张临时搭起的案板和炉灶。 陈进目光扫过一众应聘者,声音平静地宣布了考题。 “今日的考较很简单,每人炒一盘土豆丝。”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几分错愕。 “土豆丝?这算什么考题?” “简直是小儿科,街边小摊的伙夫都会做的菜。” 他们中不乏在京中各大酒楼掌过勺的名厨,原以为会是何等刁钻的题目,未曾想竟是如此寻常。 不少人心中暗自腹诽,觉得这位陈少爷怕不是在故弄玄虚,或是根本不懂烹饪的门道。 “这土豆丝,能考较出什么真本事来?” 切土豆丝,看似简单,实则极考验刀工的精细与均匀。 而炒土豆丝,火候的掌握、调味的精准、翻炒的技巧,更是对一个厨师基本功的全面检验。 越是寻常的菜肴,越能见真章。 秦淮见众人神色各异,清了清嗓子,扬声开口。 “诸位,都听清楚陈少爷的吩咐了?” “食材和调料都已经备好,灶火也已生起。” “现在,开始吧!” 一声令下,院中顿时忙碌起来。 厨子们各自占据一个灶台,纷纷动手。 有的厨子动作麻利,土豆去皮、切丝,一气呵成,显得颇有章法。 有的则略显慌乱,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简单考题有些准备不足。 空气中很快弥漫开菜香,夹杂着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响。 陈进负手立于一旁,神色淡然,目光却细致地观察着每一个人的动作。 从他们处理食材的手法,到下锅翻炒的姿态,无一不落在他眼中。 一炷香的功夫很快过去。 秦淮扬声道。 “时辰到!” 厨子们陆续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将各自炒好的土豆丝盛放在盘中,一一呈了上来。 陈进走到案前,拿起筷子,从第一盘开始品尝。 他夹起一小撮土豆丝,细细咀嚼。 眉头微微一蹙。 这盘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均,入口便知火候过了,过于软烂,失了爽脆。 他放下筷子,未发一言,继续品尝下一盘。 第二盘,土豆丝倒是切得尚可,只是炒得生熟不匀,有的地方还带着生涩气。 第三盘,盐放多了,咸得发齁。 第四盘,寡淡无味,像是忘了放盐。 接连尝了七八盘,陈进皆是浅尝辄止,然后轻轻摇头。 那些原本信心满满的厨子,见他这般反应,脸上的自负渐渐褪去,转为忐忑与不安。 他们这才意识到,这看似简单的土豆丝,竟是如此难以把握。 陈进心中暗叹。 这些人,大多是眼高手低之辈,连最基本的功夫都尚未扎实。 这样的厨子,如何能担起药膳馆的重任。 第一百零四章 耐着性子 陈进耐着性子,继续品尝下去。 当他尝到其中一盘土豆丝时,眼神蓦地一亮。 这一盘土豆丝,切得匀净细长,根根分明。 入口清爽、咸鲜适口,火候也恰到好处,既保留了土豆的脆嫩,又充分吸收了调料的滋味。 简单,却不失精妙。 这才是他想要的。 陈进抬眸,看向这盘菜的主人。 那是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年轻女子,荆钗布裙,容貌清秀,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神气。 她站在人群后方,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见陈进望过来,脸颊不由微微泛红,头也垂得更低了。 “这盘土豆丝是你炒的?” 女子闻声,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小声回答。 “是、是的,公子。” “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民女沈青岚。” 声音细弱蚊蚋,却清晰地传入陈进耳中。 这沈青岚,年纪虽轻,手上功夫却是不俗,心思也细腻。 陈进点了点头,示意秦淮将她的名字记下。 他继续品尝余下的菜品。 可惜,后面的几盘依旧未能让他满意。 直到尝到另一盘时,他的动作才又微微一顿。 这一盘的土豆丝,风格与沈青岚的截然不同。 土豆丝略粗一些,但依旧均匀,炒制时似乎加入了少许醋,入口酸辣爽口,别有一番风味。 火候掌握得也相当不错。 陈进看向这盘菜的主人,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身形中等,样貌普通,神情间却透着一股沉稳。 “你叫什么?” 那男子不卑不亢地回答。 “小的叫林安。” 这林安,看着也是个有几分真本事的。 陈进将所有菜品尝遍,心中已有了定数。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 “今日的考较,到此为止。” 他点了两个名字。 “沈青岚,林安。” 被点到名字的沈青岚和林安皆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几分喜色。 “你们二人留下,进行下一轮考较。” 其余落选的厨子们,脸上难掩失望之色,却也无人再敢小觑这看似简单的考题。 他们今日,算是真正见识到了这位陈少爷的眼光之毒。 待落选之人散去,院中只剩下陈进、秦淮以及沈青岚和林安二人。 陈进看着眼前的两人,一个怯生生,一个沉稳。 “下一轮,不设固定菜式。” 他指向一旁早已准备好的食材。 案板上,鸡鸭鱼肉、各色时鲜蔬菜、以及一些常见的药材,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这里备下了许多食材,你们二人可在一炷香的时辰内,各自挑选,做出一道你们最为拿手的菜肴。” “我要看的,是你们真正的本事。” 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不仅考验他们的厨艺,更考验他们对食材的理解、搭配的巧思以及临场的应变能力。 沈青岚和林安闻言,神色都凝重了几分。 他们明白,这最后一轮,将决定他们是否能留下来。 秦淮取来一炷香,点燃,插在香炉之中。 “开始吧。” 他的话音落下,沈青岚与林安二人皆是神色一肃。 香炉中,青烟袅袅升起。 二人不敢耽搁,快步走向案板,开始挑选食材。 林安显然胸有成竹,他目光在案上迅速扫过,很快便锁定了一条鲜活的鳜鱼,又取了些番茄、青豆、笋丁等配料。 他动作干脆利落,透着熟练。 这松鼠鳜鱼,乃是苏帮名菜,极考验刀工与火候,寻常酒楼轻易做不好,他以此菜应考,足见其自信。 沈青岚则显得有些犹豫,她在案前徘徊片刻,目光细细逡巡。 她不像林安那般目标明确,反而像是在思量着什么。 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了一块白嫩的豆腐,以及一些牛肉末、豆瓣酱、花椒等物上。 竟是打算做一道家常的麻婆豆腐? 秦淮在一旁看着,心中也暗自替她捏了把汗。 这麻婆豆腐虽也美味,但比起林安那道松鼠鳜鱼,在宴席菜式上,似乎总是差了一筹。 陈进依旧负手而立,神色平静无波,让人看不出他心中所想。 院中一时只剩下切菜、剁肉以及锅铲翻飞的声音。 林安那边,鳜鱼已经改刀完毕,鱼肉上剞出细密的菱形花纹,手法娴熟,令人赞叹。 他起锅烧油,待油温升至七成热,便将拍了干淀粉的鱼肉下锅炸制。 滋啦一声,鱼肉在油锅中迅速定型,随即被炸至金黄酥脆,宛如松鼠的尾巴。 另一边,沈青岚亦是不慌不忙。 她将豆腐切成小块,用加了盐的沸水焯烫片刻,以去除豆腥味,也让豆腐更为紧实不易碎。 而后起锅,下牛肉末煸炒至变色,再加入豆瓣酱、豆豉、姜末、蒜末等炒出红油。 她动作轻柔,却有条不紊,每一道工序都处理得井井有条。 一炷香的时间,转瞬即逝。 “时辰到!” 秦淮扬声宣布。 林安率先完成了他的菜品。 一盘色泽金黄的松鼠鳜鱼被端了上来,鱼身昂首翘尾,淋上酸甜的芡汁,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他脸上带着几分自得的笑意,显然对自己的作品极为满意。 这道菜,他有十足的把握。 随后,沈青岚也将她的麻婆豆腐盛盘端上。 与林安那道菜的精致华丽不同,这盘麻婆豆腐显得朴实无华。 红亮的汤汁包裹着白嫩的豆腐丁,翠绿的蒜苗点缀其间,撒上些许花椒面,一股麻辣鲜香的味道弥漫开来。 林安瞥了一眼沈青岚的菜,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撇了撇。 就这? 一道家常得不能再家常的豆腐,如何能与他的松鼠鳜鱼相提并论? 他心中已是胜券在握。 陈进先走到林安的松鼠鳜鱼前。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炸得酥脆的鱼肉,送入口中。 鱼肉外酥里嫩,酸甜适口,火候确实掌握得不错。 只是,这味道,虽好,却也寻常,与京中那些知名酒楼的出品,并无太大分别,少了几分特色与惊喜。 他放下筷子,未置可否,又走向沈青岚的麻婆豆腐。 他同样夹起一块豆腐,细细品尝。 第一百零五章 已有决断 豆腐入口,麻、辣、鲜、香、烫、嫩、滑,七味一体,滋味层层递进。 豆瓣酱的醇厚,豆豉的咸鲜,花椒的麻香,辣椒的辛烈,与豆腐的嫩滑完美融合。 看似简单的一道菜,却将各种味道平衡得恰到好处,令人回味无穷。 这味道,竟是出乎意料的惊艳。 陈进抬眸,眼中闪过一抹赞许。 他心中已有决断。 “林安的松鼠鳜鱼,刀工尚可,火候也还算到位,只是味道流于普通,未见新意。” 林安心中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 “沈青岚的麻婆豆腐,看似寻常,实则调味精妙,麻辣鲜香,回味悠长,更胜一筹。” “此轮,沈青岚胜。” 沈青岚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全是不敢置信。 她赢了? 她竟然赢了那个看起来那么厉害的林安? 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让她有些手足无措,脸颊泛起红晕。 她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抹激动。 “多、多谢公子!” 林安的脸色却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我不服!” 他忽地开口,声音中带着愤怒。 “我的松鼠鳜鱼,无论是食材、刀工还是火候,哪一点比不上她那道上不得台面的麻婆豆腐?” “这道菜,在多少大酒楼都是压轴的菜色,她那算什么?” 他觉得陈进的评判有失公允。 陈进闻言,神色平静,淡淡开口。 “松鼠鳜鱼固然是一道名菜,但要做得出彩,却极难。” “你的菜,形有了,技艺也算熟练,但缺了魂。” “菜品的灵魂,在于其独特的风味,在于厨师对味道的理解与创新,而非一味模仿。” “沈青岚这道麻婆豆腐,看似简单,却在调味上下足了功夫,将家常菜做出了极致的风味,这便是她的本事。” 这番话,点出了菜肴的本质。 林安却听不进去,他只觉得陈进是在强词夺理。 “我看你分明是见她生得有几分姿色,故意偏袒于她!” “什么狗屁的药膳馆,我看你这东家也是个昏聩无能之辈!” 这等污言秽语,已是公然挑衅。 陈进眉头微蹙,他本不欲与这等无理取闹之人多费唇舌。 “阿淮,将他请出去吧。” 秦淮早已看这林安不顺眼,闻言立刻上前一步。 “这位师傅,陈少爷已经评判完毕。” “你若再胡搅蛮缠,休怪我不客气了!” 林安见状,自知再闹下去也讨不到好。 他狠狠地瞪了陈进和沈青岚一眼。 “哼!你们会后悔的!” 说罢,他甩了甩袖子,怒气冲冲地离开了院子。 陈进并未将他的威胁放在心上。 这种眼高手低、心胸狭隘之人,成不了气候。 他转头看向沈青岚,语气温和了几分。 “沈姑娘,恭喜你通过了考较。” “日后,你便是我这药膳馆的厨师了。” 沈青岚心中激动未平,又听陈进如此说,更是欢喜。 “公子放心,民女一定尽心尽力,不敢有负公子所托。” 陈进点了点头。 “不过,我们开的是药膳馆,与寻常酒楼不同。” “除了精湛的厨艺,更要对药材的药性、配伍禁忌有所了解。” “这些,你可懂?” 沈青岚闻言,脸上的喜色一滞。 她摇了摇头,神情有些忐忑。 “民女、民女对药材一窍不通。” 她自幼学厨,只知柴米油盐,对于那些高深的药理,确实从未接触过。 她心中不免有些担忧,怕自己做不好这份差事。 陈进见她神色,温言安慰。 “无妨。” “这些药理知识,以及药膳的制作方法,我会亲自教你。” “只要你肯用心学,便一定能学会。” 他看中的,是她的天赋与那份对味道的敏锐感知。 沈青岚听罢,眼中重新燃起了光彩,心中满是感激。 “多谢公子栽培!” “民女一定用心学习,绝不辜负公子的期望!” 她的语气坚定,充满了干劲。 陈进满意地点了点头。 厨师的人选算是定了下来。 第二日,陈进又开始面试前来应聘掌柜的人。 只是,这掌柜的人选,却比厨师更难寻觅。 前来应聘的,有的是账房先生出身,精于算计,却少了些经营的灵活性。 有的曾在其他铺面做过掌柜,油滑有余,却又显得不够稳重可靠。 面试了一整天,见了不下十数人,陈进却始终未能找到一个合心意的。 他心中不免有些发愁。 这药膳馆要顺利开张并长久经营下去,一个得力的掌柜至关重要。 秦淮见他眉宇间带着倦色,便开口安慰。 “陈大哥,铺面还在修缮,离真正开张也还有些时日。” “掌柜的人选,慢慢寻访便是,不必急于一时。” 陈进闻言,也知他说得有理。 这等重要职位,宁缺毋滥。 他也只能暂且将此事放下,多加留意着。 新年假期一晃而过,京中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忙。 陈进也结束了休沐,回到了太医院当值。 秦淮一见他,便唉声叹气起来。 “这年假怎的如此之快,我还没玩够呢!” 他整个人都蔫蔫的,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陈进瞥了他一眼。 “差不多得了。” 秦淮却不依不饶,凑到他跟前,垮着一张脸。 “陈大哥,我今日浑身都不舒坦。” “感觉哪哪儿都不得劲,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我,是不是得了什么疑难杂症?” 这小子,又在寻他开心。 陈进却是一脸正经。 “哦?” “既如此,我便为你诊上一脉。” 秦淮一听,立刻伸出手腕,脸上笑嘻嘻的。 “那就有劳陈大神医了。” 陈进将手指搭在他的脉上,闭目凝神。 片刻之后,却是一脸凝重地摇了摇头。 他这副模样,倒是让秦淮心中生出几分不安来。 “如何?” 陈进沉吟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沉痛。 “阿淮,依我看,你这病怕是……” “唉,想吃什么便吃点什么吧。” 秦淮闻言,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陈大哥,你这是何意?” 陈进叹了口气,神色愈发沉重。 第一百零六章 回天乏术 “你这已是绝症,回天乏术。” “还是、还是好好享受剩下的时光吧。” 他这番话,简直是晴天霹雳。 秦淮整个人都懵了。 他怎么就得了绝症? 前几日还活蹦乱跳的。 他一把抓住陈进的袖子,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陈大哥,我、我当真没救了?” “可我,我还没满十五岁呢!” 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豆大的泪珠在里面打着转。 陈进依旧摇头,一脸沉痛,不言不语。 这副模样,更是让秦淮信了七八分。 秦淮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他开始掰着手指头,絮絮叨叨地交代起后事。 “陈大哥,我若真去了,你、你可得替我照看好我爹,他年纪大了,身边不能没人。” “还有,我家门口那只叫小咪的流浪猫,你得记得每日去喂它,它最爱吃小鱼干。” “我床底下还藏了几本珍版的话本子,你若喜欢,便都拿去。” “对了,我书房里那套新的文房四宝,是我特意给你备的生辰礼,还没来得及送你……” 他越说越伤心,声音也哽咽起来,噼里啪啦念叨了一大堆,仿佛真到了弥留之际。 陈进听着他在那儿碎碎念,眼见他越说越离谱,连下辈子的事情都开始安排了,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 “行了行了,我逗你玩的。” 秦淮正沉浸在悲痛之中,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句,一时没反应过来,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啊?” 陈进忍着笑意,一本正经地解释。 “你没得什么绝症,不过是得了假期综合症罢了。” 秦淮眨了眨眼,满脸疑惑。 “假期综合症?” “这是个什么东东?我怎从未听过?” 这名字听着也怪吓人的。 陈进轻咳一声,继续解释。 “意思就是,你这春节假期耍得太安逸了,乐不思蜀。” “所以,骤然要回来当值,便觉得浑身不自在,不想上值罢了。” 秦淮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顿时气得脸都红了。 这家伙,竟然拿这种事来消遣他。 害他白白掉了那么多眼泪,还交代了半天遗言。 “好啊你,陈进。” “竟敢这般戏耍我!” 他怒吼一声,也不哭了,抹了把脸,便张牙舞爪地朝着陈进扑了过去。 “看我今日不扒了你的皮!” 陈进早有准备,见他扑来,连忙笑着向后一躲,转身就往外跑。 “我这也是为你好,让你提前感受一下生离死别,往后便更能珍惜当下!” 秦淮哪里肯听他的歪理,在后面紧追不舍。 “你给我站住!” “休要胡言!看我抓到你怎么收拾你!” 二人一前一后,在太医院的院子里追逐打闹起来,引得旁人纷纷侧目,却也给这沉闷的衙署添了几分鲜活的生气。 待到下值时分,陈进婉拒了秦淮一道去酒楼小酌的邀约,独自一人朝着自家药膳馆的方向行去。 铺面的修缮已近尾声,雕花窗棂与朱漆大门都已焕然一新,只余下些许内部的细节尚在打理。 他仔细巡看过一圈,对工匠的手艺颇为满意。 正欲转身离去,眼角余光却瞥见了街对面。 那间铺子,竟也在大兴土木,敲敲打打的声音不绝于耳。 看那架势,似乎也是要做食肆的营生。 只是这幕后的东家,却始终未曾露面。 陈进的眉头微微一蹙。 这般藏头露尾的行事,倒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十有八九,便是陈馨儿。 她也想开铺子? 不知她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他收回目光,暂且将此事按下不表,转身踱步离开。 途经一家生意颇为兴隆的糕点铺子,却见门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喧哗声、哭喊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嘈杂。 他心中微动,拨开熙攘的人群,向内里走去。 只见人群中央,一个老妇人瘫坐在地,捶胸顿足,哭得声嘶力竭。 她身旁不远处,一副简陋的担架上,躺着一个面色青紫的老者,双目紧闭,气息已是微弱不堪,看样子像是她的老伴。 “这是怎么了?” 陈进拉住一个踮着脚尖往里瞧的年轻男子,低声询问。 那男子回头见是他,忙道。 “这位客官,您是没瞧见,这家铺子卖的糕点,把这位老丈给吃出事了!” “说是中了毒,方才已经请了大夫来看过,都说没救了。” “这不,老妇人趁着老丈还有一口气,便抬着人来铺子里讨说法呢!” 中毒? 还看过大夫说没救了? 陈进心中一凛,此事恐怕不简单。 听罢,他不再犹豫,迈步上前。 “老人家,莫要哭了。”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在下略通医术,可否让在下为老丈瞧瞧?” 那老妇人闻言,哭声一顿,泪眼婆娑地抬起头。 见他气度不凡,眼中闪过一抹希冀,却又有些迟疑。 毕竟,先前的大夫已经下了定论。 陈进也不多言,只平静地看着她。 片刻之后,老妇人哽咽着点了点头。 “求、求公子救救我家老头子。” 陈进不再耽搁,快步走到担架旁,蹲下身子,伸出三指,轻轻搭在了老者的腕脉之上。 指尖甫一触及,他便神色一凝。 这脉象,弦细而数,滑如游鱼,分明是中了乌头碱之毒。 此毒性烈,发作极快,寻常大夫若是经验不足,或是用药稍有差池,确是回天乏术。 正在此时,人群外围,响起一道清冷的女声。 “甘草四两,绿豆半升,清水三碗,急火煎至一碗。”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靛蓝色苗家服饰的年轻女子,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 她头上戴着造型别致的银饰,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的轻响。 此刻,她正弯腰拾起地上散落的一块糕点,凑到鼻尖轻嗅,又用指尖捻了少许,细细查验。 那糕点,正是老妇人先前哭诉时,从老者怀中掉出来的。 苗疆女子放下糕点,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 第一百零七章 寻个合适的 “再加防风三钱,引药上行,兼解表邪,半柱香之内,必能苏醒。” 陈进听闻,心头骤然一震。 这女子所言的甘草与绿豆,正是解乌头碱之毒的良方,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更让他惊艳的是,她竟还想到了加一味防风。 防风辛温解表,能引诸药上行,透达肌腠。 更妙的是,其性升散,恰好能化解甘草久煎后可能产生的滋腻之性,使药效更快,更易为人体吸收。 此等配伍,当真是精妙。 陈进站起身,对着那苗疆女子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这位姑娘所言极是。” “这方子,确是解老丈所中的乌头碱之毒的良方。” 糕点铺的伙计和掌柜早已吓得六神无主,此刻听闻两位大夫都这般说,仿佛溺水之人抓到了浮木一般。 “快,快去按这位姑娘说的方子煎药!” 掌柜的急声吩咐,声音都带着颤。 伙计不敢怠慢,连滚带爬地奔向后厨。 周遭的看客们,也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的目光在陈进与那苗疆女子之间来回逡巡,心中充满了好奇。 不多时,伙计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走了出来。 在陈进的示意下,老妇人颤抖着手,将药汁一点点喂进了老者的口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所有人的心都悬着。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原本面如死灰的老者,喉间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眼皮也微微颤动起来。 又过了片刻,他竟缓缓睁开了眼睛,声音嘶哑。 “水、水……” 老妇人见他醒了,喜极而泣,紧紧握住老者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 “老头子,你醒了!” “你真的醒了!” 陈进再次上前,为老者细细把了脉。 脉象虽仍有些细弱,但已不似先前那般凶险。 他松了口气,看向老妇人。 “老人家放心,老丈的毒已经解了。” “只是,身子尚虚,回去好生调养几日便无大碍。” 周遭的喧哗渐渐平息,只余下老妇人喜极而泣的抽噎声。 她拉着老伴的手,转身便要朝着陈进和那苗疆女子跪下。 “多谢二位恩公救命之恩!” “多谢恩公!” 陈进眼疾手快,连忙上前一步,将老妇人扶住。 “老人家,使不得。”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此乃分内之事,不必言谢。” 那苗疆女子却对这番感激置若罔闻,目光在苏醒的老者脸上一扫而过,便径直转过身,打算抽身离去。 她似乎并不在意这些。 陈进见状,心中一动,连忙扬声呼唤。 “姑娘,请留步。” 那女子脚步微顿,回过头。 她黛眉轻蹙,眼中带着几分不解地望向他。 陈进快步走到她面前,拱手一礼。 “在下陈进,方才多谢姑娘出手相助。” 他的语气诚恳。 “姑娘医术高明,竟能识得乌头之毒。” “且那解毒之方,似乎是在古籍《千金方》的基础上加以改良。” “陈某佩服。” 此等见识与应变,绝非寻常医者所能及。 苗疆女子神色淡淡,声音清冷。 “公子谬赞,不过是无意间从一本残卷上看到过类似的记载罢了。” 她似乎不愿多谈。 陈进却不这么认为。 那般精准的加减,绝非“无意看到”便能轻易掌握。 他心中对这女子的来历愈发好奇,同时一个念头也随之浮现。 “实不相瞒,在下最近新开了一家药膳馆,正缺一位精通药理且深谙经营之道的掌柜。”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姑娘医术不凡,对药性的理解更是独到,不知是否有意屈就?” 苗疆女子闻言,眉头蹙了蹙。 “药膳馆?” 她微微摇头。 “我对这些不感兴趣。” 言罢,她不再停留,转身便融入了街上的人流之中,只留给陈进一个清冷孤高的背影。 陈进望着她远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这女子,当真有意思。 看她的衣着打扮,并非京中的闺阁女子,倒像是从西南之地而来。 医术如此精湛,却又这般不显山不露水,着实是个奇人。 可惜,她似乎对掌柜之位并无兴趣。 他心中微叹,看来这掌柜的人选,还需另觅良才。 与此同时,固阳公主的寝殿内。 她歪在软榻上,听着宫人回报陈进近几日的动向。 当听到陈进为了药膳馆掌柜的人选而发愁时,她那双灵动的眸子转了转。 陈进的事情,便是她的事情。 况且,那药膳馆她也有份,自然要上心。 她立刻起身,换了身寻常衣衫,便径直去了四皇子赵旭的府邸。 书房内,赵旭正临窗习字,见自家妹妹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不由失笑。 “何事这般急躁?” 固阳公主也不与他客套,直接开门见山。 “皇兄,你人脉广,帮我寻一个得力的掌柜。” “要精通药理,最好还懂些经营之道。” 赵旭放下手中的狼毫,挑了挑眉。 “哦?你要开铺子?” 固阳公主撇了撇嘴。 “不是我,是给陈进的药膳馆寻的。” 她特意叮嘱。 “你可莫要告诉他是我让你找的。” 免得那人又多想。 赵旭闻言,脸上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带着几分揶揄。 “我说妹妹,你这般上心,莫不是真想把自己倒贴过去?” 他这个妹妹,心思都快写在脸上了。 固阳公主顿时面上一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皇兄胡说什么!” 她理直气壮。 “那药膳馆我也有投钱的,算起来,我也是半个东家。” “为自己的铺子寻个好掌柜,怎的就叫倒贴了?” 这话说得倒也没错。 赵旭轻笑出声,摇了摇头。 自家妹妹的心思,他岂会不知。 罢了,她喜欢陈进,他这个做兄长的,还能不成全她这点小小心愿么。 “好好好,皇兄帮你便是。” 固阳公主一听,立刻喜笑颜开。 她上前拉住赵旭的胳膊,轻轻晃了晃,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我就知道皇兄最好了!” “一定要帮我寻个顶顶厉害的!” 赵旭无奈又宠溺地看着她,应承下来。 “知道了,定会为你寻个合适的。” 第一百零八章 应季而变 这日,陈进正在修缮一新的药膳馆内查看最后的布置,门外便走进来一个男子。 那人约莫三十上下的年纪,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衣衫,面容普通,但眼神却透着几分精明。 他朝着陈进拱了拱手。 “请问,此处可是招募掌柜?” 陈进打量了他一番,点了点头。 此人瞧着倒还算沉稳。 “正是,阁下如何称呼?” 那男子微微躬身。 “在下姓李,单名一个明字。” 他顿了顿,“此前,曾在三家绸缎庄做过掌柜。” 陈进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绸缎庄的掌柜? 这跨度可不小。 “哦?” “李掌柜可知,我这招的是药膳馆的掌柜。” “与绸缎庄的营生,怕是南辕北辙。” 李明闻言,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反而露出一抹浅笑。 “公子说的是。” 他的语气从容。 “绸缎放置久了会起毛球,药材若是保存不当,也易生蛀虫。” “世间万物,其理相通罢了。” 这话倒有几分意思。 陈进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 “那你可知,药膳与寻常菜肴,又有何不同?” 李明微微颔首。 “自然知晓。” “药膳讲究药食同源,既要美味可口,更要对症调理,不可随意搭配。” 他话锋一转,“不瞒公子,在下外祖父曾是一名大夫,小子自幼耳濡目染,对浅显的医理,也略通一二。” 懂医理? 陈进心中对这李明多了几分认可。 若真懂些医理,那便省了不少事。 不过,还需考校一番。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既如此,我便考你一考。” “若有食客上门,言明要补气血,你会向他推荐哪些药材入膳?” 他面上神色平静,心中却在暗暗观察着李明的反应。 李明闻言,面上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神情,几乎不假思索,便朗声应答。 “公子此问,正点明了药膳的精髓。” “药膳,讲究的便是食借药力,药助食威。” “既要有寻常菜肴的色香味,引人食指大动。” “更要蕴含药材的调理之效,对症滋养。” 他微微一顿,条理清晰地继续开口。 “若有食客言明要补气血,当选的药材,首推当归、黄芪、红枣。” “当归性温,味甘、辛,长于补血活血,调经止痛,润燥滑肠。” “黄芪性微温,味甘,乃补气之圣药,能固表止汗,托毒生肌。” “红枣则甘温,归脾胃经,能补中益气,养血安神。” “此三者搭配,气血双补,相得益彰。” “至于具体的膳食,则可烹制当归炖乌鸡。” “乌鸡本身便有滋阴补血之效,与当归同炖,更能增强其补血之力,适合血虚体弱之人。” “亦可熬煮黄芪枸杞粥。” “黄芪补气,枸杞滋补肝肾、益精明目,与粳米同煮成粥,既能健脾益气,又能养血明目,温和易克化。” “若食客喜甜饮,还可佐以红糖姜茶。” “红糖温中散寒,生姜暖胃活血,两者合用,既能温补气血,又能驱散寒邪。” “这般调理下来,保管食客面色红润,精神焕发。” 李明侃侃而谈,言语间透着一股自信。 陈进静静听着,眸光中渐渐染上几分赞赏。 此人对药性的理解,竟是这般透彻。 不仅能准确说出药材的功效,更能将其巧妙地融入日常饮食之中,提出具体的膳品建议。 这份见识,已然超出了寻常绸缎庄掌柜的范畴,甚至比一些初出茅庐的大夫还要扎实。 更难得的是,他所言的当归炖乌鸡、黄芪枸杞粥,皆是寻常百姓家也能负担得起的滋补良方。 可见其心思之细密,并非只知纸上谈兵。 “李掌柜对药膳的理解,确有独到之处。” 陈进微微颔首,心中对他的满意又添了几分。 “不过,药膳馆的营生,与绸缎庄毕竟不同。” “药材不比绸缎,许多珍稀药材,其成本不菲。” “你且说说,这药膳馆若要盈利,该当如何定价?” 这一定价的学问,最是考验一个掌柜的经营智慧。 既要保证利润,又不能将客人拒之门外,其中的平衡,殊为不易。 李明闻言,略作沉吟,眼神中闪过一抹精光。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从容应答。 “公子所虑极是。” “药材的成本,确是经营药膳馆的一大考量。” “依在下之见,定价之法,可从三处着手。” “其一,便是‘分档’。” “寻常百姓登门,多是为求日常温补,调理身体。” “针对此类食客,我们当主推一些性平效佳、价格亲民的药膳。” “譬如茯苓粥、党参汤、山药羹之类。” “这些药膳所用药材相对常见,成本不高,薄利多销,亦能积累口碑,聚拢人气。” “而对于那些非富即贵的客人,他们所求的,往往是珍稀滋补之物,对价格的敏感度反而不高。” “我们便可推出一些用料考究、炮制精细的高档药膳。” “例如灵芝煨鹿筋、雪蛤燕窝羹、虫草炖老鸭等。” “此类药膳,利虽厚,但制作耗时费力,目标客群也小,然则一旦打响名声,便能极大地提升药膳馆的格调与名望。” “其二,在于‘节流’。” “开源固然重要,节流亦不可忽视。” “药材的采买,便是节流的关键。” “我们可以尝试与一些信誉良好的药农直接签订契约,批量收购当季的新鲜药材。” “如此一来,既能保证药材的品质与鲜度,又能省去中间商贩的层层加价,降低成本。” “此外,还可根据时令,提前囤积一些易于保存的药材。” “譬如雨季之前,可多备些陈皮;三伏酷暑,则可晾晒艾草、金银花等。” “如此未雨绸缪,不仅能应对不时之需,更能有效控制成本。” “其三,则是‘时节’。” “药膳养生,最讲究顺应天时。”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不同季节,人体所需亦有不同。” “我们提供的药膳,也当应季而变。” 第一百零九章 暑气逼人 李明顿了顿,缓缓开口。 “春日阳气生发,湿气较重,可多推祛湿健脾的薏米羹、赤小豆汤。” “夏日炎热,暑气逼人,则宜推出清心解暑的莲子露、绿豆沙。” “秋日干燥,易伤肺津,当以润肺生津的雪梨膏、百合杏仁饮为主打。” “冬日寒冷,需温补阳气,则可多备羊肉煲、当归生姜羊肉汤等。” “这般顺天时而售,不仅能更好地满足食客的养生需求,亦能使药膳馆的经营更具特色,客源自然纷至沓来。” 他的一番话说下来,条理分明,有理有据。 陈进听得频频点头,眼中的赞赏之色愈发浓郁。 此人不仅懂医理,更深谙经营之道。 他所提出的分档定价、节流采买、顺时而售,皆是切中要害的良策。 尤其是与药农直接定契,以及根据时令囤积药材的想法,更是颇具远见。 这李明,绝非池中之物。 他这份才干,莫说是一个小小的药膳馆掌柜,便是去经营一家大酒楼,怕也绰绰有余。 “李掌柜所言,深得我心。” 陈进由衷赞道。 “听你一席话,我这药膳馆的前景,似乎也明朗了许多。”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尖锐了几分,语气也严肃起来。 “最后一个问题。” “药膳馆的营生,事关入口之物,半点马虎不得。” “倘若,我是说倘若,某日灶上的伙计一时疏忽,误将有毒性的附子当成了寻常的山药下了锅,险些酿成大祸。” “此事若交由你处置,你会如何应对?” 这不仅仅是考较他的应变能力,更是看他是否有足够的担当和严谨的态度。 毕竟,药膳不同于普通菜肴,一旦用错药材,后果不堪设想。 李明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回答。 “公子,此事非同小可,一旦发生,必须雷厉风行,果断处置,方能将损失和风险降至最低。” “首先,一旦察觉或接到禀报,我会立时下令封锁灶房,所有已烹制的相关膳食,无论是否已端给食客,都必须立刻撤回,集中封存,绝不允许再流出分毫。” “同时,立刻请坐堂的医师或就近的大夫,对灶上剩余的山药以及相关的食材进行仔细查验,确认其是否确为附子,以及毒性的强弱。” “此举是为了防止判断失误,也是为了后续的追查和补救提供依据。” “其次,若确认是误用附子,则需立刻对药柜进行彻底清查。” “附子乃有剧毒之物,按规矩,本就应与其他药材分开放置,甚至需要用朱红色的匣子单独存放,并由专人看管,取用皆需登记。” “此事发生,说明药材管理上存在巨大疏漏。” “必须查明这批附子是如何混入寻常药材之中的,相关的采买、验收、储存、领用等各个环节的负责人,都要一一问责,绝不姑息。” “其三,也是最为重要的一点,便是要立刻亡羊补牢,建立并严格执行一套完善的药材管理和使用规程。” “往后,所有药材入库,必须实行‘三对牌’制度。” “即采买之人、药柜管事、账房先生三方共同核验药材的品名、数量、规格,确认无误后,分别在凭证上画押存底。” “灶房领用药材时,配药的伙计必须高声唱名取用。” “比如要取茯苓,便要高声念出‘茯苓三钱’,取药之后,再由另一人复核一遍,方可入锅。” “宁可慢上三分,也绝不能错上一毫厘。” “如此层层把关,方能最大限度地杜绝此类事故的再次发生。” “至于那名失职的伙计,自然要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但若其并非故意,且能及时发现并上报,也可酌情从轻,毕竟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关键在于事后的补救与反思。” 李明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 他的应对方案,从紧急处置到事后追查,再到制度的完善,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陈进听到此处,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赏,竟是抚掌叫好。 “好!” “好一个‘三对牌’核验,好一个‘唱名取用’!” “李掌柜,你这番见识和手段,在我这小小的药膳馆屈就,当真是委屈你了!” 此等人才,便是放到太医院的药库去,也能担起重任。 他提出的这些管理方法,细致严谨,极具操作性,远非寻常掌柜所能想及。 李明见他如此反应,脸上露出一抹谦逊的笑容,微微躬身。 “公子过誉了。” “在下先前虽在绸缎庄做事,但外祖父乃是悬壶济世的大夫,小子自幼耳濡目染,对药材医理还算有些皮毛认知。” “今日得见公子,知晓公子欲开此药膳馆,以食养人,以药济世,实乃利国利民之举。” “在下不才,愿倾尽所学,为公子效犬马之劳,绝不敢言屈就二字。” 他这番话说得恳切,目光中也带着真诚。 陈进心中大为畅快。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正为掌柜人选发愁,没曾想便遇上了这么一位德才兼备的李明。 如今有了李明,他心中的一块大石总算是落了地。 “李掌柜言重了。” 陈进脸上的笑意愈发真切。 “你能来我这药膳馆,是我的荣幸才是。” “既然如此,这掌柜之位,便非你莫属了。” “工钱方面,暂定每月二十两银子。” “待日后铺子盈利,再按份例给你分红,你看如何?” 李明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喜色,当即拱手。 “多谢公子赏识!” “在下,定不负公子厚望!” 二十两银子,已是相当丰厚的待遇,更何况还有日后的分红。 他自然是心满意足。 陈进见他应下,心中也是十分高兴。 总算为自己的药膳馆寻到了一位得力的掌柜。 这李明,无论是对药理的认知,还是经营的思路,都让他刮目相看。 有他相助,药膳馆的未来,可期啊。 第一百一十章 半点马虎不得 药膳馆的掌柜总算定了下来,接下来,便是后厨的调教了。 寻常的菜肴,自有聘请的厨子打理。 但这药膳,却非同一般。 其中的药理搭配,剂量拿捏,半点马虎不得。 陈进决定,这药膳烹制的关键,便由他亲自来教导沈青岚。 还好他有先见之明,嘱咐秦牧先将药膳馆的后厨修缮完毕。 往后的日子,每当陈进下值,他便会在那儿给沈青岚单独授课。 药膳馆内。 陈进坐于桌前,沈青岚则恭敬地立在一旁,手中拿着纸笔,准备记录。 看着她认真的模样,陈进满意地点点头。 这丫头,是个可造之材。 “今日,我先与你讲讲医理的基础,以及药食同源的理念。” 沈青岚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懈怠。 “所谓阴阳,乃是宇宙间万事万物对立统一的两个方面。” “五行,即木、火、土、金、水,它们相生相克,维持着自然与人体的平衡。” “脏腑,则指心、肝、脾、肺、肾等内脏,各有其生理功能。” “气血津液,是构成人体和维持生命活动的基本物质。” 陈进的声音不疾不徐,将这些玄奥的医理用尽量浅显的语言解释出来。 沈青岚听得极为专注,手中的笔快速在纸上记录着,生怕漏掉一个字。 她从未想过,平日里司空见惯的食物,背后竟有如此深奥的学问。 陈公子懂的真多。 这些道理,比她在家中跟着阿娘学女红还要复杂百倍,却又似乎与每日的吃食息息相关。 陈进见她虽时而蹙眉,却始终聚精会神,暗自赞许。 学医并非一日之功,能有这份耐心,已是难得。 “再说四气五味与归经。” “四气,指药物的寒、热、温、凉四种不同药性。” “五味,则是辛、甘、酸、苦、咸五种味道,不同味道亦有不同功效。” “归经,是指药物对于机体某部分的选择性作用,即某药主要对哪些脏腑经络发挥作用。” “而药食同源,其核心便是许多食物既是食物,亦是药物,食借药力,药助食威。” 沈青岚用力点头,将这些关键一一记下。 她感觉自己仿佛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里面的一切都十分新奇。 陈进微微一笑,继续开口。 “掌握了这些基础,你便能理解辩证选膳的原则。” “譬如,若有食客体质偏寒,或感受寒邪,出现畏寒怕冷、手足不温等寒证表现,我们便应选用温热性质的药膳。” “当归生姜羊肉汤,便是极好的选择。当归补血活血,生姜温中散寒,羊肉温补气血,三者合用,能有效驱寒暖身。” 他看着沈青岚,见她听得入神,便又举了例子。 “反之,若食客体质偏热,或感受热邪,出现口干舌燥、面红目赤等热证表现,则需选用寒凉性质的药膳。” “绿豆百合粥、雪梨川贝羹等,皆可清热降火,滋阴润燥。” “再如气虚之人,容易疲乏无力,少气懒言,可选用黄芪炖鸡,黄芪乃补气之要药。” “血虚之人,面色萎黄或苍白,头晕眼花,则可用四物汤炖乌鸡,以补血养血。” “阴虚者滋阴,阳虚者温阳,湿气重者祛湿。” “总而言之,便是要因人、因时、因地制宜。要考虑食客的年龄、性别、日常劳作,还要结合当下的季节与地域特点,方能配出最适宜的药膳。” 沈青岚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对陈进的敬佩又深了几分。 这些道理,听起来复杂,却又条理分明,让她对药膳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陈进语气一转,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药膳,入口之物,事关康健,甚至性命。” “因此,安全规范与禁忌,是重中之重,你必须牢牢记在心中,绝不可有半分差池。” 沈青岚心头一凛,连忙应道。 “是,青岚明白。” 性命攸关,这四个字让她感到了沉甸甸的责任。 陈进从一旁的药柜中取出两根干瘪的植物根茎,摆在桌上。 “你来看这两味药材。” 沈青岚凑近细看。 两根药材外形颇为相似,皆是纺锤形或圆柱形,表面带着些横向的纹路。 “这是人参,这是西洋参。” 陈进指着其中一根,“人参,主根呈纺锤形或圆柱形,你细看它的断面,是黄白色的。闻起来,有特殊的香气,口尝则味微苦。” 他又指向另一根,“这是西洋参,也叫花旗参。它的断面是淡黄色的,能看到一圈暗色的形成层环。气味较人参淡些,入口味甘而后微苦。而且,西洋参的质地通常比人参更为致密坚硬,你看这断面,有时还会有放射状的裂隙。” 陈进拿起两根药材,分别递给她。 沈青岚接过,按照陈进所说,仔细观察,又凑到鼻尖轻嗅。 确实如陈公子所言,两者看似相近,细辨之下,差异分明。 她听得有些晕乎乎的,这些细微的差别,若非陈公子点明,她怕是看上一百遍也分辨不出。 但她还是努力将这些特征记在心里,想着课后再找些图谱来对照,多看多摸,定能熟练。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用错了,后果不堪设想。 陈进见她眉宇间带着几分困惑,却依旧努力记忆的模样,并未催促。 辨药之功,非一朝一夕。 “人参大补元气,复脉固脱,多用于气虚欲脱的危重之症。而西洋参则长于补气养阴,清热生津,适用于气阴两虚,伴有虚热烦倦、口燥咽干者。” “功效不同,用法自然也不同,若是混淆,轻则无效,重则可能加重病情。” 沈青岚听得心惊,越发觉得肩上担子沉重。 她暗下决心,定要将这些药材的性状、功效、禁忌都弄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接下来,陈进又陆续介绍了几种药膳中常用的药材,如黄芪、当归、茯苓、白术、枸杞、红枣等。 每一种,他都详细讲解其性味归经、功效主治以及使用时的注意事项。 沈青岚一一记录,不敢有丝毫遗漏。 第一百一十一章 包括你在内 待讲完这些,陈进看着她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郑重叮嘱。 “你要记住,是药三分毒。” “药膳馆所有药膳的配方,皆由我亲自拟定,上面的药材种类和剂量,都是经过反复斟酌的。” “尤其是某些带有一定毒性的药材,如附子、乌头之类,或是药性比较峻猛的,如大黄、芒硝等,其用量更是要精准到毫厘。” “后厨烹制药膳时,必须严格按照我开具的配方和剂量来执行。” “任何厨师,包括你在内,都无权擅自增减药材的种类与用量。” “这一点,是铁律,谁也不能违背!” 这关系到食客的安危,更关系到药膳馆的声誉与存亡,绝不容许任何一点差错。 沈青岚感受到他语气中的郑重,用力地点了点头,将这句话深深印在脑海。 “青岚谨记公子教诲,绝不敢擅专。” 陈进看着她眼中的坚定,这才稍稍放缓了神色。 这丫头虽然年纪轻,但胜在稳重肯学,假以时日,定能堪当大任。 药膳馆的未来,不仅需要李明这样的经营奇才,更需要沈青岚这样严谨细致的药膳传承者。 陈进又叮嘱沈青岚,须将药膳配伍中的“十八反”、“十九畏”牢记于心。 这些都是前人总结的经验,必须烂熟于胸,并在日后的操作中严格执行,半分马虎不得。 他还特意强调了日常食物与药材,以及食物与食物之间的常见禁忌。 “譬如人参和萝卜,就不能同用。寻常人家也知晓的,螃蟹与柿子不可同食,否则易致腹痛吐泻。” 这些关乎食客安危,一丝一毫都不能错。 沈青岚用力点头,一一应下,神色凝重。 她明白,这些知识,比她先前在后厨帮工时切菜洗碗,要紧得多,也难得多。 理论的讲授告一段落,陈进便开始带她进行实操训练。 比起那些枯燥的药理,这动手烹煮,对沈青岚而言,反倒亲切几分。 陈进决定先教她一道相对简单的药膳,石斛玉竹鲜鱼羹。 此羹清心润燥,益胃生津,正适合初学。 他亲自挽了袖子,立于灶前。 沈青岚则侍立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 陈进先将几味药材仔细称量,石斛、玉竹片、湘莲子,一一放置妥当。 “石斛需先捣碎,玉竹切薄片,莲子去心,如此方能使其药性充分释出。” 他一边说着,一边有条不紊地处理着药材。 那双手,昨日还拿着药材细细分辨,今日便能如此熟练地操持厨事。 沈青岚看着,心中暗暗钦佩。 陈公子当真是无所不能。 处理好的药材被放入一个小巧的砂锅中,注入清水。 陈进将砂锅置于炭火之上。 “先用武火煮沸,再转文火,加盖慢煨。” 他语声温和,动作不疾不徐。 “大约半个时辰,待石斛的胶质煨出,汤汁略带稠厚之时,再将腌制好的鱼片下入。” “鱼片易熟,滚沸片刻即可,久煮则柴,失了鲜嫩。” 沈青岚静静听着,努力将每一个步骤都记在心里。 她手中的纸笔未停,沙沙作响。 陈进不时看她一眼,见她专注的神情,微微颔首。 时间一点点过去,药香伴着炭火的微温,在小小的厨房弥漫开来。 陈进看着火候,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道:“现在可以将鱼片下锅了。” 他说着,拿起一旁早已备好的鱼片。 沈青岚下意识地抬头望向他。 灯光下,陈进的侧脸轮廓分明,神情专注,额前几缕碎发微微垂落,平添了几分温润。 他认真做事的样子,与平日里教导她医理时的沉稳不同,多了一丝烟火气,却更显亲近。 沈青岚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脸颊也悄悄泛起一层薄红。 她从未见过哪个男子下厨,更未见过如陈公子这般,连做菜都透着一股儒雅从容的气度。 陈进正要将鱼片滑入锅中,忽觉身旁之人没了动静,转头看去。 只见沈青岚微垂着头,脸颊红扑扑的,眼神有些游离。 “怎么了?可是有何处不明白?” 沈青岚猛地回过神,慌忙摆手。 “没、没事,公子。只是……只是灶火有些热。” 她支吾着,不敢抬头看他。 陈进闻言,眉梢微挑。 热? 这春寒料峭,尚未完全褪去,夜里更是带着几分凉意,何来热之一说? 他心中虽有些奇怪,却也未深究。 许是这丫头怕火吧。 恰在此时,砂锅内的汤汁再次翻滚起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汤开了。” 陈进说着,便伸手要去揭开砂锅盖。 沈青岚也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帮忙。 两人的手,不期然地在半空中碰到了一起。 陈进的手指修长温热,而沈青岚的手则带着一丝常年劳作的薄茧和此刻的微凉。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皆是一怔。 沈青岚只觉一股热意从指尖迅速蔓延至全身,脸颊更是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她触电般缩回手,心如擂鼓。 “对、对不住,公子!我……” 她语无伦次,慌乱不已。 陈进也觉得有些微的尴尬,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轻咳一声,掩饰道:“无妨,我来便可。” 说着,他迅速揭开了锅盖。 一股浓郁的鱼鲜与药香混合的香气,瞬间扑面而来。 雪白的鱼片在淡黄色的汤汁中沉浮,点缀着几颗饱满的莲子,煞是好看。 沈青岚被这香气吸引,方才的窘迫也消散了些许。 “好香啊!” 她忍不住轻声赞叹,眼中闪着光亮。 陈进取过一只干净的汤匙,舀了一勺,递到她面前。 “你尝尝看,味道如何。” 沈青岚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接过。 她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浅尝一口。 鱼肉鲜嫩滑口,汤汁清甜醇厚,带着石斛特有的微甘与玉竹的清香,入喉之后,口舌生津,腹中也觉暖意融融。 “太好喝了!公子,这羹汤不仅香,味道也是极好的!” 她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眼中满是惊喜与崇拜。 陈公子不仅懂医理,连厨艺也这般精湛。 自己定要跟着公子好好学,将来也能做出这般美味又滋养的药膳。 第一百一十二章 吉时未到 陈进见她真心喜欢,唇边也漾起一抹浅笑。 “药膳之道,便是要色香味与效用兼备。你日后多练,自然也能掌握。”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间已完全暗了下来。 几颗疏星点缀在墨蓝色的夜空。 沈青岚猛然惊觉时辰不早,心中顿时慌乱起来。 她家规矩严,父亲尤其严厉,若是回去晚了,定然少不了一顿责骂。 她连忙放下汤匙,向陈进行礼。 “公子,天色已晚,青岚……青岚要回去了。”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陈进见她神色慌张,想到她一个年轻姑娘,夜路恐不安全,便想开口说送她一程。 “你……” 他刚说出一个字,沈青岚已是脚步匆匆地朝外走去,转眼便消失在了门口。 陈进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丫头,跑这么快做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 沈青岚当真如她所言,学得十分刻苦努力。 白日里在后厨帮忙,一有空闲便捧着陈进给她的医书和笔记研读。 晚间陈进单独教导她时,更是聚精会神,不懂便问,从不藏掖。 她的进步,陈进都看在眼里。 这丫头不仅手脚麻利,悟性也好,许多药理和烹饪技巧,一点便透。 陈进心中对她愈发认可。 与此同时,药膳馆的修缮也已接近尾声。 原本略显陈旧的铺面,经过一番精心设计和改造,焕然一新。 门面古朴雅致,内堂则布置得清幽舒适,既有药香的底蕴,又不失食肆的温馨。 一个多月的忙碌筹备,药膳馆终于万事俱备。 陈进思虑再三,给自己的药膳馆取了一个颇具匠心的名字——和元饮膳坊。 “和”取调和阴阳、平和中正之意,“元”则指元气、本元。 饮膳调养,以和为贵,以固本培元为要。 他选定了春分这一日作为开张吉日。 春分,阴阳相半也,昼夜均而寒暑平,正合了“和元”之意。 很快,春分之日便到了。 和元饮膳坊,正式开张。 春分这日,惠风和畅,城南巷口早早便被围得水泄不通。 看热闹的百姓伸长了脖子,闻讯而来的各路贵人车马更是络绎不绝。 秦牧与秦淮父子二人最先抵达。 “陈贤侄,恭喜!恭喜啊!”秦牧朗声笑道,满面春风。 秦淮亦是拱手作揖,眉宇间带着真挚的喜悦。 陈进含笑还礼:“秦伯父,秦兄,快请进,今日定要好好招待二位。” 他心中对秦家父子的及时援手,一直感念在心。 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他不会忘。 不多时,礼部尚书李中坚携着幼子李枫也到了。 李枫如今已不复当初病弱模样,小脸红扑扑的,精神头十足。 他一见陈进,便挣脱父亲的手,小跑上前,奶声奶气地道:“陈进哥哥,恭喜你呀!” 陈进素来喜爱这粉雕玉琢的小家伙,见他如此活泼,心中亦是欢喜。 他弯下腰,亲昵地摸了摸李枫的头。 “枫儿真乖,今日可要多尝尝哥哥这里的好吃的。” 李枫用力点头,大眼睛亮晶晶的。 李中坚看着自家孩儿与陈进亲近,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若非陈进,枫儿如今还不知是何光景。 这份恩情,他李家铭记于心。 紧接着,相熟的李太医也到了,身后还跟着太医院院使张敬。 “陈小友,恭喜开张大吉!”李太医拱手道贺。 张敬捋着胡须,目光赞赏地打量着焕然一新的铺面:“陈小友果然不凡,这药膳馆,气象一新啊。” 陈进忙上前一一见礼,将贺礼郑重接过,口中连声道谢。 能得太医院院使亲临,足见对其医术的认可。 这份脸面,对和元饮膳坊而言,无疑是最好的开端。 正当众人寒暄之际,一阵轻微的骚动从人群外传来。 百姓们纷纷向两侧避让。 只见几位宫装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块硕大的牌匾,其上覆着喜庆的红绸,款步而来。 固阳公主一身浅粉色罗裙,俏生生地跟在后面,脸上带着盈盈笑意。 “还好还好,本宫没来晚,正好赶上剪彩!”她声音清脆,带着几分雀跃。 陈进见是她,眼底掠过一丝暖意,笑着迎上前。 “公主来得刚刚好,吉时未到。” 公主闻言,笑意更深,清澈的眼眸弯成了月牙。 她侧身示意身后的小太监将牌匾抬上前来。 “这是皇兄的一点心意,他听闻你开了药膳馆,特意亲笔题了字。” 说着,她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揭开了红绸。 “杏林真味”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赫然映入眼帘,笔锋沉稳,自有一股皇家气度。 陈进望着那牌匾,心中微动。 四皇子此举,无疑是给了他莫大的支持。 “多谢公主,亦请公主代为转达,谢过四殿下厚爱。”他拱手道,“这字,当真是好字!” 固阳公主听他夸赞,心中比自己得了夸奖还要高兴。 皇兄能为陈进题字,她亦觉得与有荣焉。 周围的百姓早已议论纷纷。 “哎哟,那不是固阳公主殿下吗?” “连公主都来了,还有四皇子亲笔题的匾额!” “早就听说这位陈公子是青松仙人的弟子,医术高明,深得圣眷,如今看来,果然不假啊!” “这药膳馆,定然非同凡响,待会儿一定要进去尝尝!” 一时间,众人对陈进和这家新开的“和元饮膳坊”充满了好奇与期待。 陈进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牌匾上,悄然移步至固阳公主身侧,压低了声音。 “公主,稍后的剪彩,还请公主一同上台。” 固阳公主闻言,微微一怔。 能与他一同出现在台上,分享这份喜悦,她自然是万分乐意的。 可……众目睽睽之下,她又有些莫名的羞赧。 “这……合适吗?”她小声问,脸颊微微泛红。 陈进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自然合适。公主也是这和元饮膳坊的东家之一,今日开张,理应一同主礼。” 他这话,既是邀请,也是肯定。 固阳公主听他如此说,心中那点犹豫便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丝甜意。 第一百一十三章 稍安勿躁 她轻轻点了点头:“好。” 时间飞快流逝,很快便到了巳时三刻,离正式开业只余一盏茶的功夫。 陈进整了整衣衫,迈步走上临时搭建的礼台。 他环视一周,朗声道:“诸位乡亲,诸位来宾,今日,是我和元饮膳坊开张的大喜日子。承蒙各位厚爱,拨冗前来,陈进在此谢过!”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我这和元饮膳坊,顾名思义,便是以饮膳调养身体,固本培元为要。所用食材药材,皆是精心挑选,用心炮制。” “今日,也向大家推荐几道本店的招牌菜品。” “其一,三宝御寒汤。此汤选用上好羊肉、当归、生姜,辅以秘制药材,温中散寒,益气补虚,尤其适合体寒畏冷之人。” “其二,四神安和粥。以茯苓、芡实、莲子、山药四味平和之品,健脾益气,宁心安神,老少咸宜。” “其三,芪枣归元鸡。取黄芪补气,红枣养血,乌鸡滋阴,三者合炖,气血双补,调和五脏。” 他声音清晰,将每道药膳的效用娓娓道来,听得台下众人频频点头。 介绍完毕,台下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陈进微微一笑,侧身看向台下。 “有请固阳公主殿下,与我一同为和元饮膳坊剪彩!” 固阳公主在众人的注视下,提着裙摆,款款走上台前。 她与陈进并肩而立,接过下人递上的金剪。 吉时已到,随着一声“开张大吉”,两人一同剪断了面前的红绸。 霎时间,鞭炮齐鸣,锣鼓喧天,气氛达到了顶峰。 巳时正,十一点五十八分,和元饮膳坊,正式开张! “诸位,请!”陈进伸手示意,邀请众人入内品尝。 早已按捺不住的宾客们顿时蜂拥而入,想要一探究竟。 陈进并未立刻跟进,而是先走到张敬与李太医面前。 “张院使,李太医,楼上已备好雅间,请二位上座。” 二人闻言,皆是面露喜色,欣然应允。 陈进又转向秦牧父子与李中坚父子。 “秦伯父,秦兄,李尚书,枫儿,也请随我来,同样为几位备了薄席。” 能得他如此看重,几人心中自然熨帖。 待将这些重要宾客安顿好,人群也渐渐散入店内各处。 陈进这才走到固阳公主身边,柔声道:“公主,我们也进去吧。” 固阳公主含笑点头。 两人并肩走进饮膳坊。 一楼大堂已是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伙计们穿梭其间,忙而不乱。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与淡淡的药草清芬,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食指大动的味道。 路过几张餐桌,隐约能听见食客们的交口称赞。 “这汤味道真不错,喝下去浑身都暖洋洋的!” “嗯,这粥也好,清淡爽口,吃着舒服。” “到底是药膳,不仅好吃,还感觉对身子有好处!” 陈进听着这些赞誉,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能得到食客的认可,便是对他最大的肯定。 固阳公主亦将这些话听在耳中,心中也替他感到由衷的高兴。 她知道,为了这家药膳馆,他付出了多少心血。 两人来到二楼一间雅致的包厢。 推开门,一桌精心烹制的菜肴早已摆放整齐。 固阳公主只消一眼,便看出这些菜肴的不同寻常。 清蒸鲈鱼、百合莲子羹、山药枸杞排骨汤……竟无一不是她平日里偏爱的口味。 一股暖流,缓缓淌过心间。 他竟记得如此清楚。 陈进为她拉开椅子,又亲自为她布菜。 “这些,都是根据公主的体质,特地为您准备的药膳,口味也尽量调得清淡些。” 他语气温和,动作自然。 固阳公主眼眶微热,心中感动无以复加。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鱼肉送入口中。 鱼肉鲜嫩,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姜丝清香。 这饭菜里,藏着他的用心。 “好吃。” 两人正温声细语,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楼下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之声,尖锐的女声尤为刺耳。 固阳公主黛眉微蹙,放下了手中的玉箸。 “楼下似乎出了什么事,我们下去看看?” 陈进眉峰一动,已然察觉到事情不简单。 他起身,按住固阳公主欲起的身子。 “公主在此稍候,我去去便回。” 他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固阳公主望着他,见他神色凝重,心中那份安逸瞬间被担忧取代。 她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你……小心些。” 陈进对她安抚一笑,转身快步走了出去,顺手将雅间的门轻轻带上。 门一关上,隔绝了楼下的喧嚣,也隔绝了那份令她心安的气息。 固阳公主独自坐在桌边,方才的满心欢喜与感动,此刻都化作了丝丝缕缕的忧虑。 她知道,今日是和元饮膳坊开张的大日子,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楼下大堂,早已不复方才的热闹融洽。 一位衣着华贵的夫人歪倒在桌边,面色潮红,一手紧紧捂着胸口,呼吸急促,显然是极为难受。 她身旁一个穿着浅绿色比甲的丫鬟,早已吓得六神无主,正尖声叫嚷着:“夫人!夫人您怎么了!” “定是这汤羹有毒!我家夫人就是喝了你们这儿的羹汤才这样的!”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原本还在品尝佳肴的食客们纷纷停下了筷子,惊恐地望向那桌,更有好事者已围了拢去,窃窃私语,人人自危。 陈进从二楼下来,一眼便看到这混乱的场面。 他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开张第一日便遇上这种事,若是处理不当,和元饮膳坊的名声便全毁了。 他快步穿过人群,走到那桌前。 只见那夫人双目紧闭,眉头深锁,已是说不出话来。 桌上,一碗青玉色的汤碗里,盛着半碗晶莹剔透的“琥珀莲子养心羹”,显然是刚刚动用过。 陈进目光一凝,立刻扬声道:“诸位乡亲,诸位食客,请稍安勿躁!” 他的声音清朗而沉稳,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在下陈进,是这和元饮膳坊的东家,亦是一名大夫。” 众人闻言,嘈杂声略略小了些,目光齐齐投向了他。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东家 众人闻言,嘈杂声略略小了些,目光齐齐投向了他。 陈进转向那面色痛苦的夫人,温声安抚。 “夫人莫慌,有我在,定保您无虞。” 随即,他神色一凛,对一旁的掌柜李明断然下令。 “李掌柜,立刻封锁所有店门,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店内所有碗碟、残羹、食材,全部原地封存,不许任何人碰触!” 必须立刻控制现场,防止有人趁乱销毁证据,或是那下药之人趁机逃脱。 李明也是个机灵的,见东家如此镇定,心中稍安,连忙应声。 “是,东家!” 他立刻招呼伙计,迅速行动起来。 那丫鬟见陈进来了,像是找到了宣泄口,指着他便哭喊起来。 “你就是东家?” “我家夫人吃了你们店里的东西,如今变成了这样,你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她的声音尖利,带着不依不饶的架势。 “我家夫人可是永昌伯府的伯爵夫人!” “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这破店担待得起吗?!” “你这刁奴,休得胡言!” 秦淮不知何时也从楼上雅间下来了,听见这话,顿时怒不可遏。 他几步冲上前,指着那丫鬟便是一通呵斥。 “陈大哥的为人,我等岂会不知?” “他开设药膳馆,是为了调理身体,岂会用有毒之物害人!” “我看分明是你这奴才没伺候好主子,如今出了事,倒想攀诬好人!” 秦淮素来敬佩陈进的医术与人品,今日见他新店开张便遇此横祸,已是心头火起,再听这丫鬟口出恶言,更是忍耐不住。 他撸起袖子,一副要跟那丫鬟理论到底的架势。 陈进却并未理会那丫鬟的叫嚣,也未去阻止秦淮。 此刻争辩无益,救人方是首要。 他俯下身,迅速搭上了那位夫人的脉搏,同时沉声询问那仍在哭闹的丫鬟。 “你家夫人此前可有出现过类似的情形?” “平日里有何旧疾?” 那丫鬟被秦淮一番抢白,正要反唇相讥,听见陈进问话,又尖声开口。 “我家夫人好端端的,若不是吃了你们这黑心店的东西……” “住口!” 一声清脆的呵斥自身后传来,带着威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固阳公主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楼梯口,俏脸含霜。 方才在雅间,她越等越是心焦,终究还是忍不住跟了出来。 她不愿陈进独自面对这般刁难。 她快步走下楼,目光冷冽地扫过那丫鬟。 “主子性命攸关,你在此聒噪不休,耽误了诊治,是何道理?” “莫非连事情的轻重缓急也分不清了?” “永昌伯府就是这样教导下人的?” 那丫鬟被她一番话训斥得面色发白,顿时噤若寒蝉,再不敢多言。 她这才抽抽噎噎地回答陈进的问题。 “回、回这位公子,我家夫人她,早年的确是有心慌气短的毛病。” “只是,只是很轻微,平日里都好好的,就是不能受太大刺激,一受刺激就容易发作。” “不过,这旧疾已经许多年没犯过了,所以,今日出门,并未随身带着常用的丹丸。” 陈进听她说完,心中已有了几分计较。 他目光沉静,并未立刻言语,而是俯身细细察看那伯爵夫人的面色。 接着,他轻轻抬起伯爵夫人的手,审视其指甲的色泽与形态,又让她微微张口,观察舌苔。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众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陈进的手指搭上伯爵夫人的腕脉,凝神细诊。 寸口三部,浮中沉,举按寻,一丝不苟。 诊毕寸口,他又移指至人迎脉,再次细细体会脉象的搏动。 楼上雅间的秦牧与李中坚等人,也听到动静,下了楼。 他们心中皆是一紧,为陈进捏了把汗。 片刻之后,陈进缓缓收回手。 他已然明了。 这位伯爵夫人的脉象,虽急促纷乱,却浮而有力,并非中毒后那种沉迟濡涩之感。 其面色潮红,也与中毒常见的青紫发黑截然不同。 瞳孔虽略有散大,却无中毒时那种针尖样缩小或极度散大不收的凶险之象。 呼吸虽急,气息却尚能通畅,不似中毒者气道受阻。 再结合方才丫鬟所言,伯爵夫人早年确有心悸旧疾,只是多年未发。 陈进心中已然有了十成的把握。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堂内众人,声音里带着坚定。 “诸位不必惊慌。” “这位夫人并非食物中毒。” “而是因外感六淫之邪,引动了早年宿疾,导致心气一时逆乱,心神失养,故而发病。” “症状看似凶险急迫,其根本在于正气亏虚,邪气乘虚而入。” “只要救治及时,并无性命之忧。” 此言一出,一直提心吊胆的秦淮,第一个长长舒了口气。 他就知道陈大哥绝不会出这种纰漏。 秦牧听到这话,悬着的心也放下大半。 张院使与李太医亦听闻陈进的诊断,皆是微微颔首。 以他们的经验,陈进的判断合情合理,与他们方才暗中的推测也颇为吻合。 那丫鬟却不依不饶,一听不是中毒,反而更急了。 “胡说!” “我家夫人分明是喝了你们这琥珀莲子养心羹才出事的!” “若不是这羹有问题,好端端的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此刻只认定是这药膳馆的食物害了自家主子,陈进的说辞,不过是想推卸责任。 周围的食客们本已稍稍安心,听这丫鬟一嚷,心中又开始犯嘀咕。 毕竟事关人命,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一时间,怀疑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陈进身上。 陈进面色不改,并不与她争辩。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缎针包,摊开来,露出里面长短不一的银针。 他取出一根约莫寸半的银针,手法娴熟而精准,迅速刺入伯爵夫人手腕内侧的内关穴。 接着,又是神门、膻中等几处要穴。 落针快而稳,捻转提插间,自有章法。 同时,他头也不回地吩咐。 “李掌柜,速去我房中药箱,将备用的清心定志丸取一粒来,再温一小杯黄酒。” 这药箱是他早就备下的,以防万一,里面有些常用的急救丹药。 李明不敢怠慢,忙不迭地应下。 “是,东家!” 说罢,他转身便往后堂跑去。 不多时,李明便捧着一个小瓷瓶和一杯温热的黄酒快步返回。 陈进接过药丸,借着温黄酒,小心地给伯爵夫人喂服下去。 不过片刻功夫,奇迹般地,原本呼吸急促、面色潮红的伯爵夫人,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她的呼吸变得平缓,面上的红晕也慢慢褪去,恢复了些许血色。 第一百一十五章 您感觉怎么样 那丫鬟见状,又惊又喜,连忙上前。 “夫人,您感觉怎么样?” 陈进示意伙计倒了杯温水过来,喂她喝了几口。 众人亲眼目睹这立竿见影的转变,皆是暗暗称奇,心中的疑虑也消散了大半。 先前那些指责陈进的声音,此刻也弱了下去。 然而,大堂内的气氛并未因此完全缓和。 一些食客虽然见伯爵夫人好转,但心有余悸,一想到自己方才也吃了这里的药膳,便觉后怕。 “这、这也太吓人了!好端端的吃个饭,差点出了人命!” “就是啊!谁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我们?” “什么破馆子!开张第一日就出这种事!退钱!我们要退钱!” 零星的抱怨声逐渐汇聚,一些胆小或存心闹事的食客开始鼓噪起来,要求退还今日的餐费。 一时间,大堂内又有些混乱。 这时,一声清叱骤然响起。 “放肆!” 固阳公主走到大堂中央,目光冷冽地扫过那些叫嚷得最凶的食客。 她一字一句,带着一股迫人的压力。 “和元饮膳坊开张,本宫亦在此。” “方才之事,孰是孰非,自有公断。” “陈公子医术高明,已然将伯爵夫人救醒,此乃众目睽睽之事。” “尔等食客,未明真相便在此喧哗吵闹,扰乱秩序,是何道理?” “莫非是觉得,本宫在此,尔等便可以肆意妄为不成?” 皇家公主的身份,本身就是一种震慑。 那些原本还在吵嚷的食客,被她这番话一说,又见她神情冷肃,顿时都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 谁敢真的去触怒一位公主殿下? 大堂内瞬间安静了不少。 陈进看着固阳公主挺身而出,为他解围,心中划过一抹暖流。 公主看似娇憨,却总在关键时刻,给予他意想不到的支持。 他定了定神,目光重新落回那刚刚缓过劲来的伯爵夫人身上。 方才一心救人,许多细节未及深思。 此刻细细回想,却觉此事有些蹊跷。 伯爵夫人的旧疾,据丫鬟所言,已多年未曾发作,平日里也只是不能受太大刺激。 今日和元饮膳坊开张,虽人多热闹,却也算不上什么剧烈的刺激。 为何偏偏在今日,偏偏在喝了那碗琥珀莲子养心羹之后,就突然发作了? 难道,真的是巧合? 这世上,真有这般巧的事么。 陈进眉峰微蹙,温声询问。 “夫人,您仔细回想一下,在饮用那碗琥珀莲子养心羹之前,可曾用过其他点心茶水?” “或者,在病发之前,可曾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或闻到过什么异样的气味?” 伯爵夫人蹙眉思索片刻,轻轻摇头。 “不曾。” “今日入府,便直接来了这和元饮膳坊。” “席间,也只用了那一碗羹汤。” “刚喝了几口,便觉心口发闷,之后的事情,便不大记得了。” 她顿了顿,“至于特别的人和事,似乎也未曾遇到。” 若非外物所致,难道真是旧疾复发如此凑巧? 陈进闻言,眉宇间的疑云更深。 他目光重新落在那半碗琥珀莲子养心羹上。 羹汤色泽晶莹,莲子饱满,琥珀色的芡汁清亮诱人,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从外观上看,并无任何不妥。 他取过桌上一双未用过的玉箸,轻轻在羹汤中搅动了一下,又凑近碗沿,仔细嗅了嗅。 除了食材本身的清甜之气,并无其他异味。 他从怀中取出那只锦缎针包,再次摊开。 这一次,他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 在众人屏息的注视下,陈进将银针缓缓探入羹汤之中,停留了片刻,然后慢慢取出。 灯光下,银针依旧光亮如初,并未有丝毫变黑的迹象。 这说明,羹汤之中,并无常见的剧毒之物。 满堂的食客们见状,心中又是一阵嘀咕。 “这银针没变黑,看来真不是毒?” “那这伯爵夫人是怎么回事?难道真是巧合?” 秦淮在一旁,也看得分明,心中略松。 陈进收起银针,神色依旧凝重。 他望向人群中。 “张院使、李太医,可否一同参详一二?” 张敬与李太医听闻陈进相邀,二人对视一眼,便走了出来。 两人走到桌前,先是看了看伯爵夫人的气色,又细细审视了那碗羹汤。 张敬捋了捋颌下胡须,沉吟开口。 “从伯爵夫人的症状以及陈公子的施针用药来看,确是心气逆乱之症,救治也及时得当。” 李太医亦点头附和。 “老夫也以为,此羹汤色清味正,不似有毒之物。” 他取过陈进方才用过的银针,又亲自试探了一番,结果依旧。 “银针未变色,至少说明此羹不含金石之毒或常见的鹤顶红、砒霜之类。” 李太医将银针递还给陈进,面带思索。 “依老夫看,或许真是伯爵夫人旧疾凑巧发作,与这羹汤并无直接关联。” 陈进对二位太医拱了拱手。 “多谢二位大人明鉴。” 两位太医的判断,与他初步的检验结果一致。 但这并不能完全打消他心中的疑虑。 这世上的奇毒异药甚多,并非所有毒物都能让银针变黑。 而且,伯爵夫人发病的时间点,太过巧合。 他沉吟片刻,目光扫向一旁的李掌柜。 “李掌柜,这道琥珀莲子养心羹,今日除了伯爵夫人这一桌,可还有其他食客点用?” 李明连忙躬身回答。 “回东家,今日这道羹是新推的招牌,备料不多,除了伯爵夫人这一碗,便只有楼上雅间的秦公子、张大人、李太医几位大人桌上各有一份。” “那几位大人可有不适?” “不曾听闻。” 陈进点了点头。 “将今日负责烹制此羹的厨子,以及所有经手过这碗羹的伙计,都叫到堂前来。” 李明不敢怠慢,立刻去后厨传唤。 片刻之后,沈青岚和两名战战兢兢的年轻伙计,被带到了大堂中央。 沈青岚的神色尚算镇定,只是眉宇间也带着一抹不安。 陈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平静。 “沈师傅,这碗琥珀莲子养心羹,可是出自你手?” 第一百一十六章 烹制 沈青岚上前一步,福了一福。 她的语气恳切,眼神清澈。 “回东家,正是民女所烹。” “所用食材,皆是按照东家您的方子,由采买统一采办,仔细验看过的。” “烹制过程,民女亦是亲力亲为,绝不敢有丝毫懈怠和差错。”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陈进对沈青岚的人品和厨艺是信得过的。 她为人勤恳踏实。 若说她会在菜品中动手脚,陈进是不信的。 他心中已然排除沈青岚的嫌疑。 陈进的目光,随即转向那两名垂手侍立的伙计。 其中一名,正是方才负责给伯爵夫人这一桌上菜的小二。 “这碗羹汤,从后厨端出,到送上伯爵夫人的桌案,期间可曾经过他人之手?” “或者,你可曾中途离开过?” 那小二闻言,身子微微一颤,连忙摇头,声音都有些发抖。 “回、回东家,小的从厨房端了羹汤出来,便直接送到了这位夫人的桌上。” “中途、中途并未假手于人,也未曾离开过半步。” 他言辞间透着紧张,但似乎并无明显的破绽。 陈进听后,心中疑窦丛生,一时间竟有些没了头绪。 这就奇怪了。 厨子没问题,端菜的伙计也说没问题。 难道,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伯爵夫人的旧疾,就这么巧,偏偏在喝了养心羹之后发作? 大堂内的气氛,因为这接二连三的盘问,又变得有些紧张起来。 食客们窃窃私语,目光在陈进、伯爵夫人、厨娘和小二之间来回逡巡。 固阳公主站在一旁,秀眉微蹙,静静地看着陈进,眼神中带着一抹担忧,却又有着全然的信任。 陈进的目光,再次落回那碗只动了几口的琥珀莲子养心羹上。 他凝视着那青玉色的汤碗,碗中晶莹的羹汤,以及碗壁上残留的些许汤汁痕迹。 总觉得,似乎忽略了什么至关重要的细节。 他俯下身,凑得更近了些。 阳光从敞开的店门斜射进来,恰好有一缕落在那汤碗的边缘。 突然,陈进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伸出手,拿起桌上的一把小巧的银质餐叉。 他用那餐叉的尖端,轻轻拨开碗沿内壁上一点残余的羹汁。 在光线的映照下,那处碗壁上,似乎隐约有一圈极淡的痕迹。 不仔细看,很容易将其误认为是碗壁本身釉彩的纹路,或是羹汤干涸后留下的水渍。 但陈进的眼力何等敏锐。 他发现,那痕迹的边缘,似乎带着些微的颗粒感,与光滑的釉面质感截然不同。 他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一把精巧的小镊子,小心地夹起那只青玉汤碗,举到眼前,对着光线,更仔细地审视起来。 果然! 在那碗沿内壁,靠近羹汤液面的地方,有一圈几乎难以察觉的浅色粉末痕迹。 那粉末极为细腻,均匀地附着在碗壁上,形成一个不甚明显的圆环。 若非他心细如发,又恰好有光线配合,恐怕真的会错过这个细节。 这绝不是釉彩,也不是食物残渣该有的形态。 陈进心中一动,已有了新的判断。 他将汤碗轻轻放回桌面,但仍用镊子指着那处异样。 “诸位请看。” 众人闻声,纷纷伸长了脖子,好奇地望向那只汤碗。 连刚刚缓过神来的伯爵夫人,也在丫鬟的搀扶下,勉强支起身子,投来关注的目光。 “此碗内壁,碗沿之下,为何会附着这样一圈细微的粉末?” 陈进的声音清晰而冷静。 “这粉末质地细腻,颜色浅淡,若不细察,极易忽略。” “但它绝非瓷碗烧制时的釉彩,亦非羹汤本身的沉淀或残渣。”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这更像,是某种被人刻意涂抹上去的东西。” 经他这么一指点,再借着光线,一些眼尖的食客也看出了些许端倪。 “咦?好像真的有点东西!” “是啊,模模糊糊的一圈,不像是碗上的花纹。” 张敬与李太医也凑近细看,二人经验丰富,一看之下,便知陈进所言不虚。 那碗壁上的痕迹,确实可疑。 陈进从药箱中取出一小包洁净的棉签和一只空的小瓷碟。 他取出一根棉签,小心翼翼地在那圈粉末痕迹上轻轻擦拭。 白色的棉签尖端,立刻沾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浅黄色粉末。 虽然颜色极浅,但确实是变色了。 他将沾染了粉末的棉签头放入小瓷碟中。 然后,他再次取出那根检验过羹汤的银针,将针尖缓缓刺入那沾染了粉末的棉签之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住了那根银针。 片刻之后,陈进将银针拔出。 银针,依旧光亮如新,没有丝毫变黑的迹象。 这粉末,也不是能让银针变黑的常见毒物。 陈进放下银针,尖锐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诸位都看到了。” “这粉末,银针试之不变色,或许本身并非剧毒。” “但,其存在本身,就极不寻常。” 他声音沉稳,条理清晰地分析。 “倘若这琥珀莲子养心羹本身有问题,那么毒物应是均匀混合在羹汤之中。” “那么,碗壁内侧凡接触羹汤之处,或多或少都应沾染痕迹,而非仅仅在碗沿形成这样一道精准的、细微的粉末圈。” “这只有一种解释——” 陈进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这粉末,是在羹汤盛入碗中之后,被人用某种方法,刻意涂抹在碗沿内壁的!” “其目的,便是让饮用者在喝汤时,不知不觉将这粉末一同食下!” 此言一出,满堂再次哗然。 这案情,竟是一波三折,峰回路转! 陈进的话音刚落,人群中,那名先前负责端送这碗羹汤的小二,身体几不可察地轻轻抖了一下。 他的头垂得更低了,眼神中闪过一抹慌乱。 这个细微的反应,虽然隐蔽,却没有逃过陈进的眼睛。 他心中一凛,目光瞬间锁定了那名小二。 陈进缓步走向他。 “你方才说,这碗羹汤从后厨到伯爵夫人的桌上,你未曾假手于人,也未曾离开过半步?”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让人不敢逼视。 第一百一十七章 小的不敢撒谎 那小二额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微微哆嗦着,却仍强自镇定。 “是、是的,东家。” “小的不敢撒谎。” “哦?” 陈进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羹汤在你手上,你又没有离开。那这碗沿的粉末,又是从何而来?” 他步步紧逼,语气陡然转厉。 “莫非,是你亲手涂抹上去的?!” 这话一出,小二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一边磕头,一边语无伦次地哭喊。 “冤枉!小的冤枉啊!” “小的真的没有在羹汤里下毒,更没有涂抹什么粉末啊!” “小的说的句句属实,求东家明察!” “求公主殿下明察啊!” 他磕头如捣蒜,额头很快便红肿起来,声音凄厉,听着倒不似作伪。 小二因为恐惧和急于辩解,动作幅度极大,上身不断起伏。 他原本束在腰间的衣带有些松散,随着他的动作,腰侧的衣衫被掀起了一角。 就在此时,陈进的目光倏然一凝! 他看到,在那小二的腰带内侧,贴身挂着一个香囊。 那香囊颜色暗沉,绣工也平常,若非衣衫被掀开,根本不会被人注意到。 一个酒楼的伙计,在忙碌做事的时候,为何要在腰间贴身佩戴香囊? 而且看那位置,似乎是刻意隐藏。 陈进心中疑念陡生。 他不及细想,忽地弯腰,一把将那小二腰间的香囊就扯了下来。 “这是什么?!” 那小二见香囊被夺,脸色骤然惨白。 他眼中闪过一抹疯狂,竟猛地从地上蹿起,便要去抢夺陈进手中的香囊。 “还我!那是我的东西!” 他这一动,突兀而急切。 秦牧一直留意着场中动静,见状眸光一厉。 他早觉得这小二神色有异,此刻见他反应如此激烈,心中更疑。 他当即跨出一步,手臂一伸,便拦在了小二身前。 “放老实点!” 小二被他这么一挡,身形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惶恐。 陈进并未理会那小二的叫嚷,他捏着那只暗沉的香囊,入手感觉有些粗糙。 他解开香囊的束口,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 一些常见的香料,如丁香、白芷、豆蔻之类,并无甚么奇特之处,气味也寻常。 那小二见状,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哭天抢地起来。 “东家,您看!您都看到了!就是些寻常的香料啊!” “小的冤枉,天大的冤枉啊!” “这香囊是小的老母亲亲手缝制,给小的驱蚊避秽用的,怎会是什么害人的东西?” “东家您不能无凭无据就冤枉好人,还要抢小的贴身之物啊!” “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额头上的红肿更显刺目,那凄惨的模样,倒真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周围的食客们面面相觑,一时间也有些拿不准。 陈进眉头微蹙,将掌心的香料凑到鼻尖,又仔细嗅了嗅那香囊的布料。 突然,他鼻翼微动。 一股若有若无的异样气息,混杂在那些寻常香料的浓郁气味之中,悄然钻入他的鼻腔。 这股味道极淡,极隐蔽,若非他嗅觉异于常人,且对各种药材气味都极为敏感,恐怕根本无法察觉。 他将香囊凑得更近些,深吸一口气,凝神细辨。 没错,就是这股味道! 不属于香囊中任何一种香料,带着一抹甜腻,却又让人隐隐有些不适。 仅仅是这么一闻,不过片刻,陈进便觉得胸口微微有些发闷,呼吸似乎也略微急促了些。 他心中骤然一沉。 这感觉,是曼陀罗花粉! 陈进立刻倒出一粒清心定志丸,迅速服下。 一股清凉之气自喉间化开,方才那股胸闷气短之感才渐渐平复。 他抬起头,目光冷冽地看向那仍在哭喊的小二,声音沉静却带着穿透力。 “这香囊之中,除了寻常香料,还掺杂了极其微量的曼陀罗花粉。” “此物气味极淡,不易察觉,但吸入后,会刺激心神,令人心跳加速,呼吸急促,症状与伯爵夫人方才心悸旧疾发作之状颇为相似,甚至更为剧烈。” 此言一出,那小二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面如死灰,身体抖如筛糠。 被、被发现了! 他竟然连这个都能闻出来! 满堂食客闻言,皆是大惊失色,议论纷纷。 “曼陀罗花粉?那是什么东西?” “听着就不是好玩意儿!” “天啊,这小二竟然随身带着这种东西!” 陈进不再看那小二,转身对李明吩咐。 “李掌柜,速去取一些明矾、几个鸡蛋的蛋清,还有些许姜黄粉来。” 李明虽不知东家要做什么,但见他神色凝重,不敢怠慢,连忙应声去了。 不多时,所需之物便已备齐。 陈进取过一只干净的空碗,先加入少许明矾,以温水化开。 随后,他小心地将蛋清滤入明矾水中,轻轻搅动,又加入一小撮姜黄粉。 一种淡黄色的浑浊液体便调配而成。 他再次拿起那只沾染了碗沿粉末的棉签,将棉签上刮下的粉末混入那碗显形液中。 众人屏息凝神,目光都聚焦在那只碗上。 只见原本只是略显浑浊的淡黄色液体,在混入了那碗沿的粉末之后,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产生变化。 液体中,渐渐析出了许多细碎的、黄褐色的絮状沉淀物,使得整碗液体变得更加浑浊不堪。 陈进将碗举起,示与众人。 “诸位请看。” “寻常香料食材,或是无害之物,遇此明矾蛋清姜黄水,当是澄清依旧,或略有浑浊,但绝不会产生此等明显的絮状凝结。” “明矾水性微酸,蛋清富含胶质,这碗沿的粉末若含有某些特殊的毒素,尤其是生物碱类的毒物,便会与这蛋清在酸性条件下迅速结合,形成肉眼可见的沉淀。” “而姜黄,则能让这沉淀物显现出黄褐色,更易观察。”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 “这碗沿上的粉末,含有剧毒的生物碱!” “若我所料不差,此物,正是钩吻根的粉末!” 第一百一十八章 太可怕了! 这话一出,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钩吻?那不是传说中断肠草吗?” “天啊!竟然是这种剧毒之物!” “太可怕了!这真的是要害人性命啊!” 张敬与李太医更是同时倒抽一口凉气,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骇然。 他们身为医者,自然比寻常人更清楚这钩吻的厉害。 张敬上前一步,声音都有些发颤。 “陈公子所言极是!” “钩吻,又称断肠草,其根、茎、叶皆有剧毒,尤以嫩叶和根部为甚!” “此物毒性猛烈,只需微量,便可致人抽搐、呼吸麻痹,乃至心跳骤停而亡!且发作极快!” 李太医也面色凝重地补充。 “钩吻之毒,银针难试,寻常汤药亦难解。” “此物多生于南疆边陲湿热之地,中原罕见,便是宫中药库,也无此物储备。” “这饮膳坊开张,怎会有此等奇毒之物?” 他这话,已然点明了此物来源绝非和元饮膳坊自身。 陈进的目光再次射向那瘫软在地的小二。 “现在,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那小二浑身抖得厉害,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却依旧死死咬着牙关。 “不、不是我!” “我不知道什么钩吻,我什么都不知道……” 到了这个地步,他竟还想抵赖。 陈进心中冷笑一声。 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缓步上前,一把抓住那小二的手腕。 小二想要挣扎,却哪里是陈进的对手。 陈进手指搭在他的寸口脉上,略一沉吟。 “脉象弦急,数而有力,此乃惊恐之下,肝火妄动之象。” 说完,他忽地举起那小二的手,将他的指尖展露在众人面前。 “诸位再看!” 众人定睛瞧去,只见那小二的指甲缝隙之中,隐隐约约,竟真的残留着些许淡黄色的细微粉末。 那颜色,那质地,与方才从碗沿刮下的,以及在显形液中产生反应的粉末,何其相似。 “啊!他指甲里真的有粉末!” “就是他!肯定就是他下的毒!” “贼喊捉贼!真是丧尽天良!” 人群彻底沸腾了,指责声、怒骂声如同潮水般向那小二涌去。 陈进松开小二的手,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声音冰冷。 “事到如今,你还要嘴硬么?” “还是,要我将你的所作所为,一步步都说出来,你才肯心服口服?” 那小二瘫在地上,面如死灰,已是说不出一个字。 陈进不再看他,转向众人,开始清晰地将整个事件的脉络,以及那小二的歹毒计策,层层剖析开来。 “此人,定是事先打听过,知晓伯爵夫人早年有心悸旧疾,不耐刺激。” “他从后厨端出那碗琥珀莲子养心羹之后,定是寻了个无人注意的间隙,用手指,或是其他细小的工具,蘸取了早已准备好的钩吻根粉末,在这青玉汤碗的内壁碗沿涂抹了一个小圈。” “这钩吻根粉末颜色浅淡,又涂抹得极为均匀,若非心细如发,又恰有光线,几乎难以察觉,很容易便会将其误认为是釉彩的瑕疵或是汤汁的痕迹。” “而他自己身上,则佩戴着这个装有曼陀罗花粉的香囊。” “在上菜之时,他只需稍微靠近伯爵夫人,甚至不必刻意,那香囊中极其微量的曼陀罗花粉气味,便会逸散出来,被伯爵夫人吸入。” “曼陀罗花粉能引动心神,造成心跳加速、呼吸急促之症,与伯爵夫人的旧疾症状极为相似。” “约莫一刻钟左右,伯爵夫人便会感到不适,从而引发旧疾。” “如此一来,众人便会理所当然地认为,是这碗琥珀莲子养心羹导致了伯爵夫人发病。” “待到查验羹汤之时,伯爵夫人饮用时触碰碗沿,那碗沿上涂抹的钩吻根粉末,便会不知不觉混入羹汤之中。” “到那时,羹汤之中便真正含有了剧毒!” “即便用银针试探不出,只要有人敢试吃,或是请来更高明的医者检验,便能坐实这羹汤有毒的罪名!” “这样一环扣一环,用心险恶,栽赃嫁祸,便是天衣无缝!” 陈进说到此处,尖锐的目光再次落在小二身上。 “我说的,可对?” 那小二瘫软在地,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衫,听着陈进丝丝入扣的剖析,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得他心胆俱裂。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神里带着绝望。 众人看着小二那副魂飞魄散的模样,再无疑虑,陈进所言,句句属实。 陈进的目光依旧冷冽,他继续说道。 “只是,你千算万算,却算错了一点。” “或许是你对曼陀罗花粉的用量没有拿捏精准,又或许是伯爵夫人对那花粉之气格外敏感,吸入稍多,导致她心悸旧疾提前发作。” “彼时,你涂抹在碗沿的钩吻根粉末,尚未完全融入羹汤之中,便已被我察觉异样。” “这才让你这看似天衣无缝的毒计,露出了致命的破绽。” 他语气一转,厉声指向那小二,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先以药物诱发伯爵夫人旧疾,企图混淆视听,再以奇毒暗藏碗壁,图谋栽赃嫁祸!” “你这般处心积虑,用心何其歹毒!” “不仅意欲毁我这和元饮膳坊的清誉,陷我于万劫不复的不义之地,更是将伯爵夫人的性命视同儿戏,置于险境!” 那小二听闻此言,本就惨白的脸色更是瞬间血色褪尽。 他明白,一切都完了。 周围的食客们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那小二的眼神,充满了鄙夷。 伯爵夫人此时已在丫鬟的搀扶下勉强坐直了身子,她胸口仍有些发闷,但神智已然清明。 她怒视着那瘫倒在地的小二,声音微微颤抖。 “本夫人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如此歹毒地加害于我?!” 陈进微微侧身,对着伯爵夫人略一颔首,随即转向那小二,语气带着压力。 “这等精密的筹划,环环相扣,绝非你一个寻常酒楼伙计能够想出。” “说吧,究竟是何人指使你行此恶毒之事?” 第一百一十九章 没有人指使我 伯爵夫人闻言,更是怒火中烧,厉声质问。 “快说!是谁在背后指使你?” “本夫人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那小二浑身一颤,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他顿时抬起头,额头上的红肿与污泥混在一起,显得狼狈不堪,声音嘶哑地叫喊。 “没、没有人指使我。” “一切、一切都是我一人所为。” “我与伯爵府有不共戴天之仇!” 说到这,他看向伯爵夫人,眼神中竟迸发出一抹怨毒。 “数年前,家父本是城郊良善农户,只因永昌伯爵府要扩建别院,强占我家田地,家父不从,竟被伯爵府的管家活活打死!” “我母亲悲愤交加,不久也郁郁而终。” “我孤苦无依,流落街头。” “今日种种,皆是我为父母报仇雪恨!” “我就是要让你们伯爵府身败名裂!” “让你们也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 他声泪俱下,语气中充满了恨意,仿佛这真是他深埋心底的血海深仇。 这番话,倒也说得有几分情真意切,让一些不明真相的食客,都生出些许的迟疑。 陈进冷眼看着他,心中却并无波澜。 这小二的脉象他方才探过,并无长期郁结之气,反而是在事发之后才有的惊恐之象。 这番说辞,漏洞百出,更像是临时编造,或是被人教唆。 但他此刻,并不打算深究这背后的隐情。 当务之急,是先处理好眼前之事,安抚众人。 陈进不再理会那小二的哭诉,对一旁的秦牧使了个眼色。 秦牧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如拎小鸡子一般将那小二从地上提起。 陈进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威严。 “来人,将此人即刻送往顺天府衙门,交由府尹大人严加审讯,务必查清所有同党!” 这话一出,立刻有两名机灵的伙计上前,一左一右押住那仍在徒劳挣扎的小二,拖了出去。 小二凄厉的呼喊声渐渐远去,大堂内的气氛才稍稍缓和了些。 陈进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伯爵夫人,以及在场所有受惊的宾客,深深一揖。 “今日之事,是在下的疏忽,未能及时察觉奸人诡计,致使伯爵夫人受惊,亦扰了诸位贵客的雅兴。” “陈进在此,向诸位郑重致歉。” 他的语气诚恳,姿态谦逊。 “为表歉意,今日在场的所有宾客,稍后皆可到柜上,免费获赠本坊特制的安神定志茶包一份,以作压惊养神之用。” 伯爵夫人此刻已由丫鬟递上了温水,略微顺了顺气,脸色也恢复了些许。 她看着陈进,眼神复杂,既有后怕,也有感激。 “陈公子言重了。” “今日若非你明察秋毫,及时施救,本夫人恐怕……” 她摇了摇头,不敢再想下去。 “本夫人还要多谢你的救命之恩才是。” 其余食客们见状,也纷纷开口。 “是啊,陈东家不必如此自责,谁能想到光天化日之下,竟有如此歹毒之徒。” “这和元饮膳坊的菜品,我们是信得过的,味道也是一绝,日后定会再来光顾!” “没错没错,今日之事,错不在东家,我们都看得明白。” 众人七嘴八舌,大多表示理解和宽慰。 陈进再次拱手。 “多谢诸位体谅。” “和元饮膳坊定会加倍谨慎,绝不容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一场风波,总算暂时平息下来。 食客们渐渐散去,有的回到原位继续用膳,有的则心有余悸,结账离去。 伯爵夫人也由丫鬟搀扶着,在陈进的亲自护送下,登上了马车,临行前,又对陈进表达了一番谢意。 固阳公主一直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陈进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一切,清澈的眼眸中带着一抹欣赏与信赖。 待所有客人都安置妥当,大堂内恢复了平静,陈进才疲惫地揉了揉眼睛。 他负手立于堂中,目光深沉地望向门外喧嚣的街道。 今日之事,绝非那小二一人之力所能为。 一个普通的酒楼伙计,即便真与伯爵府有私仇,又怎会懂得用曼陀罗花粉诱发旧疾,再以罕见的钩吻根粉末精准涂抹碗沿,设计出如此一环扣一环的毒计? 更何况,那钩吻根末,毒性猛烈,来源隐秘,中原之地极为罕见,绝非寻常人能够轻易弄到。 和元饮膳坊今日刚刚开张,便遭遇如此阴险的算计,目标直指他陈进,以及食坊的声誉。 会是谁呢? 陈家? 他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随即便被他否定。 陈家的那些人,虽然卑劣无耻,却也胆小如鼠。 借他们一万个胆子,恐怕也不敢用堂堂永昌伯爵的夫人来做这个局。 一旦败露,那可是弥天大祸,足以让整个陈家万劫不复。 而且,以陈家的手段和人脉,也未必能弄到钩吻这等奇毒。 那么,除了陈家,还会有谁,想要如此处心积虑地对付他? 是朝堂上的政敌?还是生意场上的对手? 亦或是,某些隐藏在更深处的阴影? 陈进的眉头,不由自主地蹙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而今日之事,或许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这京城的水,比他想象中,还要深得多。 不过,无论对手是谁,他陈进,也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他眼中闪过一抹坚毅。 既然来了,他便会一一奉陪到底。 这几日,和元饮膳坊的生意,竟是出乎意料的火爆。 伯爵夫人中毒一事,非但没有败坏食坊名声,反而因陈进那番惊心动魄的查验与精准无误的剖析,使得他医术高明之名不胫而走。 不少人慕名而来,既为品尝那传说中能化腐朽为神奇的药膳,也为一睹这位年轻东家的风采。 一时间,和元饮膳坊门庭若市,宾客盈门。 陈进立于柜后,看着伙计们忙碌地穿梭,听着堂内宾客的赞叹与低语,面上并无太多得意之色。 他深知,今日的繁盛,不过是昨日风波的余响。 这京城的浑水,才刚刚开始搅动。 真正的考验,或许还在后头。 第一百二十章 开业 不出三日,和元饮膳坊正对面的那家铺子,也敲锣打鼓地开张了。 牌匾上龙飞凤舞五个大字——天和调膳居。 掌柜的,依旧是那位冯掌柜。 开业这日的阵仗,比和元饮膳坊当日,不知要大了多少倍。 光是舞狮的队伍,便请了足足三班,雄壮的狮子摇头摆尾,锣鼓喧天,几乎将整条城南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铺子门前临时搭起了一座高台,请来了当红的歌姬,咿咿呀呀地唱着婉转缠绵的曲子,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鞭炮声更是从清晨响到日上三竿,震耳欲聋,硝烟弥漫了半条街。 门口两侧,摆满了各家送来的贺喜花篮,锦缎彩绸,争奇斗艳,几乎要堆砌成山。 陈进负手站在自家饮膳坊的门槛内,隔着一条街,静静观望着对面的盛况。 他神色平静,眸光深邃,仿佛眼前这番热闹,与他并无半点干系。 那日之事后,他便隐隐猜到,这天和调膳居的背后,定然与陈家脱不了干系。 只是不知,他们又想搞些什么手段。 巳时过半,吉时已到。 只听对面一阵更为响亮的锣鼓声与喝彩声,一位盛装打扮的女子,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从天和调膳居内走了出来。 她身着一袭嫣红色蹙金双层广绫长裙,裙摆上绣着大朵的牡丹。 头上梳着时下最流行的堕马髻,斜插一支赤金镶红宝的凤凰展翅步摇,耳畔坠着明珠,腕上戴着碧玉镯子。 女子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唇角含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陈进的瞳孔,在看清那女子面容的瞬间,微微一缩。 果然是她。 他的那位好姐姐,陈馨儿。 她还是那般,喜欢这众星捧月的排场,喜欢将一切都牢牢掌控在手中的感觉。 陈馨儿今日心情极好,享受着周围人群投来的惊艳与羡慕的目光。 她款步走到台前,对着四方宾客盈盈一拜,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几分刻意的娇柔。 “小女子陈馨儿,今日天和调膳居开张之喜,承蒙各位贵客赏光,不胜荣幸。” “本店秉承药食同源之念,精选上等药材食材,由宫中御医亲传的方子调配,定能让诸位……” 她话音未落,忽听街口传来一阵喧哗。 一名小厮气喘吁吁地跑上前来,高声禀报道。 “东家,东家!” “太子府的福公公,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道贺!”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陈馨儿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眼中闪过一抹得意。 太子殿下竟然派人来了! 这可比什么四皇子,要有分量得多! 她心中那份虚荣,瞬间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她连忙整了整衣衫,亲自迎下台阶。 不多时,一位中年太监,手捧一个精致的锦盒,在几名侍卫的护送下,缓缓走了过来。 正是太子赵瑞身边的贴身太监,周福。 “咱家周福,奉太子殿下之命,特来恭贺陈姑娘新店开张大吉。” 说着,他将手中锦盒递上。 “这是太子殿下的一点心意,还望陈姑娘莫要嫌弃。” 陈馨儿连忙屈膝行礼,双手接过锦盒,笑靥如花。 “有劳福公公亲自前来,馨儿感激不尽。” “太子殿下的厚爱,馨儿铭记在心。” “还请福公公赏脸,到店内小坐片刻,品尝一杯薄茶。” 福公公笑着摆了摆手。 “陈姑娘客气了。” “咱家还要回去向太子殿下复命,便不久留了。” “改日若有机会,定来叨扰。” 说完,他略一颔首,便转身带着人离去了。 福公公一走,周围的百姓更是炸开了锅,议论纷纷。 “我的乖乖!竟然是太子殿下派人送的贺礼!” “这位陈姑娘是什么来头?面子也忒大了!” “可不是嘛!对面那家和元饮膳坊,开张时听说是四皇子送了礼,就已经够让人羡慕了。这家可好,直接是太子殿下啊!” “看来啊,这天和调膳居,才是真正有背景的!药膳的手艺,怕是也比对面强得多!” “那是自然,没听见方才说,是宫中御医亲传的方子么!” 这些议论声,一字不落地飘入陈馨儿的耳中。 她嘴角的笑意更深,眼中闪烁着胜利的光芒。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陈馨儿,有太子殿下做靠山,不是陈进那个弃子能比的。 陈馨儿再次走上高台,声音比方才更加响亮。 “诸位乡亲父老,为感谢大家今日的捧场,也为庆贺本店开张之喜,小女子在此宣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翘首以盼的人群。 “自今日起,天和调膳居所有招牌药膳,一律比对面那家,低两成!” “哗——”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叫好声与掌声。 “陈姑娘仁义!” “这可真是天大的实惠啊!” 陈馨儿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不仅如此。” “开业头三天,本店每日将限量供应一百份招牌回春固元汤,免费供诸位品尝!” “先到先得,赠完即止!” 这一下,看客们再也按耐不住了,争先恐后地向天和调膳居内涌去。 “免费的!快去抢啊!” “回春固元汤!听着就是好东西!” 场面一度有些失控,幸好冯掌柜早有准备,立刻指挥着伙计们维持秩序。 对面的和元饮膳坊内,原本还算热闹的气氛,瞬间冷清了不少。 一些正在用膳的客人,听到外面的动静,也纷纷伸长了脖子张望。 当听到天和调膳居的药膳不仅便宜两成,还有免费的汤品赠送时,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意动的神色。 有几个本就吃得差不多的,更是直接起身,准备去对面瞧瞧热闹。 就在这时,一个坐在窗边的客人突然站了起来,扬声开口。 “哎!大伙儿都听见没?” “对面那家天和调膳居,药膳可比这儿便宜足足两成呢!” 他顿了顿,又故作神秘地压低了些声音。 “而且啊,我可是听说了,那家天和调膳居的东家,是从太医院里出来的!” “人家做的回春固元汤,据说是宫廷秘方,一碗下去,百病皆可消,三日祛沉疴,胜过十年药!立竿见影!” 第一百二十一章 真的假的? 此言一出,食客们瞬间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太医院出来的?” “我的天,那手艺能差的了?” “便宜两成,还有免费的汤送,这……” 原本还在犹豫的食客们,此刻再也坐不住了,纷纷意动。 “走走走,去对面瞧瞧!” “是啊,有这等好事,可不能错过了!” 一时间,和元饮膳坊内的客人,呼啦啦地起身向外走去。 掌柜李明见状,急得额头冒汗。 他连忙上前,拦住一个正要起身的客人。 “客官,客官留步!” 他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语气带着几分哀求。 “您这桌的菜才刚上齐,不如、不如我做主,再送您一道本店的招牌汤品,您尝尝?” 那客人哪里肯听,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不用了不用了,我们去对面尝尝鲜!” 说着,便拨开李明的手,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李明伸着手,僵在半空,眼睁睁看着他汇入人流,拦都拦不住。 不过片刻功夫,方才还宾客满座,热闹非凡的和元饮膳坊,便只剩下空荡荡的大厅。 桌子上,许多菜肴还冒着热气,有些甚至动都没动过一筷子。 椅子被匆忙起身的客人们带得东倒西歪,一片狼藉。 李明看着这番景象,急得直跺脚,一张脸皱成了苦瓜,几乎要哭出来。 他快步走到陈进身边,声音带着哭腔。 “东家,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陈进倚靠在门框边,目光平静地望着对面天和调膳居门前鼎沸的人声,仿佛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并未在他心中掀起丝毫波澜。 他深知,陈馨儿既然出手,便不会是小打小闹。 今日这般釜底抽薪的手段,虽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天和调膳居门口。 陈馨儿正含笑指挥着伙计们招揽客人,眼角余光瞥见了街对面孤零零站在门口的陈进。 她嘴角的笑意更深,带上了一抹得意与挑衅。 她对着陈进的方向,微微扬了扬下巴,嘴里小声说着。 “陈进,你看到了吗?” “这,就是你我的差距。” 而后,她便转身走了进去。 此后数日,天和调膳居的热闹景象虽比开业头几日稍减,但凭借着远低于市面的价格,以及夸张的宣传,依旧吸引着源源不断的客流。 每日饭点,依旧是人头攒动,座无虚席。 反观和元饮膳坊,门前却是冷冷清清。 偶有路过的客人,好奇地朝这边望上几眼,还未等他们驻足细看,便被对面天和调膳居眼尖的伙计热情地吆喝着拉了过去。 “客官,里边请!” “我们天和调膳居,药膳便宜又正宗,还有免费的回春固元汤品尝嘞!” 饮膳坊内的伙计们,看着这般光景,一个个都垂头丧气,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唉,这叫什么事啊……” “是啊,对面也太欺负人了。” 陈进每日依旧准时来到铺子,他看着眼前这萧条的景象,听着伙计们的抱怨,却始终默不作声,只是偶尔会拿起医书翻看,或是独自在后厨研究新的药膳方子。 他似乎一点也不着急,也不愤怒,平静得让人有些捉摸不透。 这日午后,街上行人稍歇。 两位打扮寻常的妇人,一边闲聊着,一边朝着天和调膳居的方向走去。 其中一位丰腴的妇人,正对同伴小声抱怨。 “哎,你说奇不奇怪,我喝了他们家那回春固元汤,是觉得身上有劲儿了些,可这几天总觉得身上有点燥得慌,夜里也睡不安稳。” 她的同伴,一个面容清瘦的妇人,闻言点了点头,也压低了声音。 “你这么一说,我也有点儿。” “而且啊,我总觉得那汤味儿,带着点,说不上的血冲气,喝着有点腻歪。” 丰腴妇人撇了撇嘴。 “嗨,许是药效好吧?” “人家开门做生意,还能弄些害人的东西不成?” “咱们可别瞎琢磨。” 清瘦妇人想了想,也觉得有理。 “也是,况且还是免费送的,药膳也比别处便宜不少呢。” “管他呢,喝了再说。” 两人说着,便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天和调膳居。 她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了陈进的耳中。 他翻动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从医书上移开,若有所思地望向那两个妇人消失的门口。 燥,血冲之气。 这几个字眼,在他心中轻轻一转,似乎触动了什么。 站在一旁的掌柜李明,自然也听见了那两个妇人的对话,他见陈进神色有异,连忙凑上前,小心询问。 “东家,您、您可是听出什么门道了?” 陈进的指尖在医书上轻轻摩挲,目光深邃。 他心中已有了几分计较。 陈馨儿此人,向来急功近利,为求速效,吸引食客,她的药膳配伍,必然会剑走偏锋。 那所谓的回春固元汤,听着名头响亮,又打着宫廷秘方的幌子,若真如那妇人所言,饮后身上有劲,却又伴随着燥热与夜不安寐,甚至带着血冲之气,那便极有可能,是用了大量辛热发散,乃至虎狼之药。 李明见他沉吟不语,一颗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东家,您这是……” 陈进放下医书,看向他。 “李掌柜,你也是懂些药理的。” “若一味汤药,能让人短期内精神亢奋,精力旺盛,却又伴有内热上火之感,你觉得会是什么路数?” 李明闻言,眉头紧锁,思忖片刻,眼中闪过一抹惊疑。 “东家是说,那汤里。” “莫非、莫非是加了些附子、细辛之类的热药?” 这些药材,用之得当,确有回阳救逆,温经散寒之效,但若用量稍大,或是配伍不当,便极易耗气伤阴,助火生燥。 陈进缓缓点了点头。 “不排除这个可能。” “此类药物,短期内确能振奋阳气,令人自觉精神百倍。” “但,久服之下,无异于饮鸩止渴,尤其对那些本就体虚之人,或是老人孩童,更是弊大于利。” 他此番推测,并非空穴来风。 陈馨儿为了迅速打响名头,压过和元饮膳坊,定会不择手段追求立竿见影的效果。 第一百二十二章 太狠了 李明倒吸一口凉气,脸上血色褪尽,既惊又怒。 “这、这天和调膳居的东家,心也太狠了!” “为了生意,竟敢如此罔顾食客的康健!” 他先前只道对方是恶意竞争,降价揽客,却未曾想,其手段竟如此卑劣。 他眼中闪过一抹担忧,声音都有些发颤。 “东家,这、这若是长久下去,岂不要吃出人命来?” 陈进眸光微冷。 “她自然不会蠢到让人立刻吃出大问题。” “这种峻猛之药,许是剂量控制得极低,又或是用了些什么法子炮制过,短期内,只会让人觉得药效显着。” “待到真正察觉不妥,怕是也难以直接归咎于她的药膳了。” 陈馨儿的算盘,打得不可谓不精。 “那她这般低价……” 李明又想起对面那便宜两成的药膳,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就不怕亏本吗?” 陈进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带着几分了然。 “低价,不过是她的手段之一。” “要么,便是如这汤药一般,在食材药材上偷工减料,以次充好,旁人轻易也分辨不出。” “要么,便是存了赔本赚吆喝的心思,先以雷霆之势,将我们和元饮膳坊彻底挤垮,待到城南只她一家独大,这药膳的价格,还不是任由她说了算?” 陈家财大气粗,这点亏损,他们耗得起。 李明听得目瞪口呆,随即便是满腔的愤怒。 “岂有此理!简直是欺人太甚!” “这等奸商行径,与明抢何异!” 他气得在原地踱了几步,又看向陈进,眼中带着一抹焦急。 “东家,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她这般猖狂下去?” 陈进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心中自有盘算。 “谣言止于智者,但世间又有多少人是真正的智者?” “尤其是关乎自身康健之事,人云亦云者众。” “大多数食客,并非医者,分辨不出药膳配伍的优劣,他们只看得见眼前的热闹与实惠。” “我们空口白牙去说对家的不是,不仅无人会信,反倒会落了下乘,被人诟病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他需要的是一个机会,一个让事实说话的机会。 李明听着,也渐渐冷静下来,觉得他所言极是。 “那,东家可是已有对策?” 陈进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抹莫测的光芒,却并未直接回答,只轻轻叩了叩桌面。 “李掌柜,且安心,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这天和调膳居的热闹,怕是也持续不了太久了。” 他卖了个关子,起身踱到窗边,望向街面。 李明看着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安定了不少。 东家既然这么说,定然是有了主意。 他只管拭目以待便是。 果不其然,又过了两日。 这日,旭日初升,阳光洒满了整条城南街道。 和元饮膳坊的伙计们,不像往日那般无精打采,反倒是一大早便在李明的指挥下,忙碌起来。 他们在饮膳坊门口最显眼的位置,摆上了一张方方正正的八仙桌。 桌旁,则竖起了一面半人多高的布幡。 那上面,写着八个遒劲有力的大字——杏林春暖,义诊赠膳。 陈进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整个人瞧着愈发清爽儒雅。 他从容地在方桌后坐下,桌面上只简单摆放了笔墨纸砚,以及一个诊脉用的脉枕。 李明则搬了条长凳,坐在陈进身旁略微靠后的位置,精神矍铄,脸上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 一切准备就绪,李明清了清嗓子,站起身,对着渐渐聚拢过来的行人,朗声开口,声音洪亮。 “诸位街坊邻里,过路的父老乡亲,且都看过来!” “本店和元饮膳坊东家,陈进陈大夫,今日在此设摊义诊!” “凡有身体不适者,皆可前来问诊!” “诊脉之后,无论病情轻重,本店皆会依据个人体质,免费赠送特制药膳一份,分文不取!” “专人专制,对症调理!” “人人皆可参与,莫失良机啊!” 这一番吆喝,很快便吸引了不少路人驻足围观。 免费诊脉,还送药膳? 这等好事,可是不多见。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真的假的?还有这等好事?” “和元饮膳坊?就是被天和调膳居抢了生意那家?” “这陈大夫瞧着年轻,能行吗?” 陈进并未理会周围的议论,他神色平静,目光温和地扫过围观的人群。 “今日义诊,不分贫富贵贱。” “唯优先为家中贫苦的老人,以及体弱多病的孩童免费诊脉开方。” 此言一出,人群中一些本就家境贫寒,或是家中有老人幼子缠绵病榻的人,眼中顿时亮起了光芒。 围观的人虽多,但真正敢第一个上前尝试的,却并不踊跃。 毕竟,大夫的本事如何,谁也说不准。 万一是个半吊子,岂不是耽误了病情? 大多数人还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互相观望着。 片刻之后,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穿着打满补丁衣裳的老者,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颤巍巍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面色蜡黄,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咳嗽,显然是为病痛所扰。 他看向陈进,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期盼。 “老、老朽,可以吗?” 陈进温和一笑,对着他抬了抬手。 “老丈请坐。” 老者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感激,小心翼翼地在陈进对面的小凳上坐了下来,将竹杖靠在桌边。 陈进将脉枕推到他面前。 “老丈,请伸出手腕。” 老者依言,将枯瘦的手腕放了上去。 陈进伸出三指,轻轻搭在老者的寸口脉上,凝神细诊。 他垂着眼帘,神情专注。 “老丈,您是何处不适?” 他一边诊脉,一边轻声询问。 老者闻言,又忍不住咳了两声,这才缓过气来,带着几分无奈。 “唉,大夫,是老毛病了。” “每逢这天气一转凉,或是吹了些风,这咳嗽就犯了,咳得厉害,胸口也闷得慌,夜里都睡不安稳。” 他一边说,一边捶了捶胸口。 第一百二十三章 肺燥阴虚所致 陈进指尖未离老者的脉搏,又仔细观察了他的舌苔,见其舌质红,苔薄而少津。 他心中明了。 这老者确是肺燥阴虚,日久耗伤津液,故而咳嗽,胸闷,夜不安。 与对面天和调膳居那虎狼之药催出来的虚火不同,这老丈是实实在在的虚症,需得细心调理。 陈进微微颔首。 “老丈此症,乃肺燥阴虚所致。” 他收回手,对一旁的李明吩咐。 “李掌柜,劳烦请这位老丈到后堂稍坐,上一碗川贝雪梨炖枇杷。” “此羹专为老丈这等肺燥咳嗽,阴虚内热之症特制,润肺止咳,生津化痰,最是相宜。” 李明闻言,精神一振,连忙躬身应下。 “是,东家!” 这可是东家大展拳脚的第一步,必须办得妥妥帖帖。 随即,他转向老者,脸上堆满了笑意,热情地搀扶着他。 “老丈,您里边请。” “这汤羹温热,喝下去保管舒坦!” 老者原还有些将信将疑,但见这年轻大夫说得头头是道,又见掌柜如此殷勤,心中已信了大半。 陈进见老者面露犹豫,又温声解释。 “老人家,您年事已高,身体本就虚弱,不宜用峻猛之药大补,当徐徐图之,以滋养为主。” “此羹中,川贝母性微寒,能清热润肺,化痰止咳;雪梨甘甜多汁,能生津润燥,清热化痰;枇杷叶则能清肺和胃,降气化痰;再配以少许冰糖调和药性,使其甘润平和,正对您的症候。” 老者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感激与信服,原先的疑虑消散了大半。 “多谢大夫,多谢大夫指点!” 他不再迟疑,随着李明颤巍巍地向店内走去。 围观的众人,方才还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此刻听到陈进这一番耐心细致的诊疗,以及清晰易懂的讲解,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哎,你们听见没?这陈大夫说得还真有几分道理。” “是啊,不像有些大夫,故弄玄虚,说些咱们听不懂的。” “这川贝雪梨炖枇杷,听着就是好东西,还免费送……” 人群中的议论声渐渐多了起来,原先的观望,也带上了一抹心动。 这年轻大夫,瞧着不像是个只会吹嘘的。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个面色憔悴的妇人,怀中紧紧抱着一个面黄肌瘦,约莫四五岁的小童,挤了进来。 那小童蔫蔫地伏在母亲肩头,双眼无神,嘴唇也有些发白,瞧着便是久病体弱的模样。 妇人衣衫虽也朴素,却浆洗得干净,她看着陈进,眼中带着一抹恳求。 “大夫,大夫,求您给我的孩子瞧瞧吧!” 陈进见状,目光柔和了几分,对那妇人点了点头。 “请坐。” 妇人感激地道了声谢,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在小凳上坐下。 陈进先是细细打量了小童的气色,又询问了几个问题,诸如平日饮食、睡眠、二便等情况。 妇人一一仔细作答,言语间满是担忧。 他随后伸出手,轻轻搭在小童的手腕上,凝神诊脉。 小儿脉象细弱,脾胃之气不足,运化无力,清阳不升,浊阴不降,故而食少纳呆,面黄肌瘦。 陈进沉吟片刻,已有了诊断。 “这位大嫂,令郎这是脾胃虚弱,运化不足所致。” “小儿脏腑娇嫩,脾常不足,若喂养不当,或久病失调,便易损伤脾胃。” 妇人闻言,焦急开口。 “那、那可如何是好?” “这孩子平日里吃什么都没胃口,人也日渐消瘦,看了好些大夫,也吃了些药,总不见好转。” 陈进微微一笑,安抚着她。 “莫急,小儿脾胃调理,贵在温和持久,不可操之过急。” “我为他拟一道四君子小米粥,最为适宜。” “所谓四君子,乃是党参、白术、茯苓、甘草四味药材,合用能健脾益气,补中和胃。小米本身便有健脾和胃,滋阴养血之效,煮粥最是养人。” “此粥药性平和,补而不峻,最宜小儿调理脾胃。每日晨起空腹食用一小碗,慢慢来,脾胃功能自然会逐渐恢复。” 妇人听着陈进细致的讲解,眼中渐渐亮起了希望的光芒,连连点头。 “多谢大夫!多谢大夫!” 陈进又叮嘱了几句日常饮食起居的注意事项,妇人皆一一记下。 李明从店内走出,看向夫人,微微一笑。 “这位大嫂,请随我来,后厨已经备下了小米,这就给小公子熬粥。” 妇人抱着孩子,千恩万谢地跟着李明进了和元饮膳坊。 有了这两人开头,围观的人群终于彻底活络起来。 “陈大夫,也给我瞧瞧吧!我这腿脚总是不利索。” “大夫,我这几日总是头晕眼花,您给看看?” 一时间,原本还略显空旷的八仙桌前,竟也排起了小小的队伍。 陈进不急不躁,一一为众人诊脉,仔细询问病情,随后根据各人体质与病症,或开出简单的食疗方子,或直接让李明安排后厨准备相应的药膳。 他诊断清晰,解释耐心,言语间透着一股令人安心的沉稳。 不多时,先前那位咳嗽的老者,在李明的陪同下,从店内缓缓走了出来。 与进去时那副病恹恹的模样不同,此刻的老者,脸上竟泛起了一抹健康的红晕,精神也矍铄了不少,走路时腰杆似乎都挺直了些。 他一出门,便径直走到陈进面前,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感激。 “陈大夫!神医啊!真是神医!” 他声音洪亮,中气比方才足了不少。 “老朽喝了您那碗汤羹,只觉得喉咙里清爽滋润,胸口那股闷气也散了大半。” “真是、真是太对症了!” 他的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红,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 “活了大半辈子,也看过不少大夫,就没见过像陈大夫您这般仁心仁术的!” “不但医术高明,还肯为我们这些穷苦人着想,免费诊病赠膳食。” “只有您这样心怀百姓的好大夫,才真正把我们这些穷人的命当命啊!” 说着,他竟颤巍巍地便要给陈进跪下。 第一百二十四章 使不得 陈进见状,连忙起身扶住他。 “老丈,使不得,使不得!” 他心中亦有些触动。 这世道,对底层百姓而言,一场小病或许就是倾家荡产的灾难。 陈馨儿之流,只顾着眼前的利益争夺,何曾真正将这些普通人的疾苦放在心上。 “医者父母心,救死扶伤本就是分内之事,老丈不必如此大礼。” “您这病症需要慢慢调养,以后每日这个时辰,都可以过来领一份药膳,直至痊愈为止。” 老者闻言,更是感激涕零,连声道谢,这才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三回头地慢慢离去。 他的话语,无疑是给和元饮膳坊,给陈进的医术,做了一个最有力的证明。 众人见状,哪里还按捺得住,纷纷涌上前来。 “陈大夫,也给我瞧瞧!” “我我我,我先来的!” 陈进抬了抬手,示意众人莫要拥挤。 “诸位莫急,一个一个来,排好队,今日义诊,定会尽力为各位诊治。” 李明连忙上前,与几个伙计一起,努力维持着现场的秩序。 “大家排好队,排好队啊!” “东家说了,人人有份,别挤,别伤着!” 很快,和元饮膳坊门口的小摊前,便井然有序地排起了一条长龙,蜿蜒出去老远。 队伍中,不时有人交头接耳。 “哎,你瞧见没,刚才那老丈出来的时候,气色好多咧!” “是啊是啊,还有那抱孩子的大嫂,进去时愁眉苦脸,出来时眼泪汪汪的,却是欢喜的泪!” 一些刚从饮膳坊内用过免费药膳出来的人,更是现身说法。 一个中年汉子拍着胸脯,声音响亮。 “我这几日总觉得胸闷气短,陈大夫给我开了一碗疏肝理气的汤,喝下去,嘿,这心里头舒坦多了!” 另一个妇人也接口。 “可不是嘛!我这偏头痛的老毛病,陈大夫说是什么肝风内动,给了一小盅天麻川芎炖鱼头,喝完头也不那么晕了,这药膳,真是神了!” 赞扬之声此起彼伏,人群的热情愈发高涨。 陈进心中平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民心如水,堵不如疏。 陈馨儿用虎狼之药,行霸道之法,看似一时得意,实则埋下了隐患。 他如今做的,便是顺势而为,以仁心仁术,赢取真正的口碑。 街对面,天和调膳居二楼的窗边。 陈馨儿将楼下和元饮膳坊门口那热闹非凡的景象尽收眼底,一张脸气得铁青。 那排队的长龙,像一条无形的鞭子,一下下抽在她的心上。 她猛地一跺脚,裙摆下的绣鞋几乎要将地板跺穿。 再回头看看自家门前,比往日冷清了不少。 与对面那人头攒动的盛况一比,简直是惨不忍睹。 “冯掌柜!” 一旁侍立的冯掌柜闻声,身子一抖,连忙躬身应答。 “东家,有何吩咐?” 陈馨儿指着窗外,声音尖利。 “你看看,你看看!” “那姓陈的庶子,他到底想干什么!” “义诊?赠膳?” “他当自己是活菩萨不成!” 冯掌柜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唯唯诺诺。 “这、这陈进,确实是有些手段,抓住了那些百姓贪小便宜的心理……” “废物!” 陈馨儿不等他说完,便厉声打断。 “这点小把戏,你就束手无策了?” “我养着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她心中怒火中烧。 那陈进分明是冲着她来的。 先是那固阳公主,如今又在城南跟她打擂台,简直是阴魂不散。 冯掌柜被骂得头更低了,心中却腹诽不已。 那陈进的手段,何止是小把戏。 他那义诊,看似简单,却实实在在拢络了人心。 更何况,听闻他医术确有几分真本事,那些药膳也都是对症下药,不似他们这边。 想到自家那回春固元汤,冯掌柜心里也有些发虚。 “东家息怒,小的、小的这就去想办法,定然不能让他这般嚣张下去!” 他硬着头皮保证,心中却是一片茫然。 一连数日,陈进每日清晨都会准时在和元饮膳坊门口设摊义诊。 前来求诊赠膳的百姓络绎不绝,队伍几乎排满了整条城南街道,成了近日城南最为引人注目的一道风景。 和元饮膳坊的名声,也随之水涨船高。 这日下午,义诊暂告一段落。 陈进并未如往常一般收摊回店,而是在那张八仙桌旁,立起了一块简易的木牌。 木牌上写着今日的讲解主题——药膳非神药,调理有章法。 他净了手,换了一杯清茶,这才走到桌前,目光温和地扫过周围的人群。 “诸位乡亲,连日来承蒙厚爱,陈某感激不尽。” “今日义诊暂毕,陈某想借此机会,与各位聊一聊这药膳,以及一些药材的基本道理。” “不知,各位可有兴趣听上一听?” 百姓们对这位年轻有为的陈大夫早已是敬佩有加。 他们中许多人虽然不懂什么高深的药理,但关乎自身康健之事,谁不想多了解一些? 更何况,这几日亲眼见证了陈进的医术,听他讲解,定然是错不了的。 人群中立刻响起一片叫好之声。 “陈大夫肯教我们,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是啊是啊,我们都想听听!” “陈大夫快讲吧,我们都洗耳恭听!” 陈进微微一笑,待掌声稍歇,这才继续开口。 “多谢各位捧场。” “那陈某便献丑了。”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所谓药膳,顾名思义,乃是药物与食物的结合。” “其精髓,在于‘调和’二字,以食物之偏性,纠正人体之偏颇,以药物之力量,辅助身体之康复。” “但常有人问,这药膳是否真能包治百病?是否一碗汤下去,便能药到病除,立见神效?” 说到此处,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带着几分郑重。 “若真有此等神效,那恐怕是神仙手段,非我等凡夫俗子所能企及了。” 此言一出,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一些略有些见识的人,已是暗暗点头,觉得陈进此言不虚。 世上哪有什么灵丹妙药,真能一吃就好。 第一百二十五章 药膳 见气氛带动得差不多了,陈进缓缓开口。 “药膳之功,更像是春雨,润物细无声。” “它需要的是耐心,是持之以恒的调理,方能由内而外,固本培元,强身健体。” “若一味追求立竿见影的效果,往往会适得其反。便如同那拔苗助长一般,看似长得快了,实则伤了其根本,最终只会得不偿失。” 他这一番话,说得深入浅出,许多人听了都觉得颇有道理。 陈进话锋一转,声音略微提高了几分。 “再者,人体各异,体质亦有寒热虚实之不同。同一味药膳,对不同的人,效果可能天差地别,甚至截然相反。” “便如前些时日,街坊们议论纷纷的回春固元汤。” 这话一出,人群中顿时安静了不少,许多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或许,一位身强体壮的壮汉,饮用之后,会觉得身上有劲,精神振奋。那是因为他体质尚可,能够耐受住汤中可能的辛热之物。” 陈进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 “但,若是换了一位本就阴虚火旺的老人家,或是体内素有内热的小儿饮用此汤,那结果会如何?” 他尖锐的目光扫过人群。 “轻则口干舌燥,心烦不宁,夜不能寐;重则,更可能引动旧疾,或是催发新的病症!” “这,便是中医常说的‘虚不受补’,亦或是‘药不对症’!”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立刻起了骚动。 一个面色有些憔悴的汉子忍不住高声道。 “陈大夫说得太对了!怪不得!我爹前几日喝了对面天和调膳居送的免费汤,说是身上有劲,可一到晚上就翻来覆去睡不着,嘴里直喊燥得慌!” 他这么一说,立刻便有人附和。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也颤巍巍地开口。 “是啊是啊,我家那老头子也是!喝了一碗,就说口干得厉害,一天要喝好多好多的水,舌头都红了!还以为是药劲大呢!” 又有一位老者叹了口气。 “老朽也去尝过一碗,本想着占个便宜,谁知喝下去之后,胸口闷得更厉害了,还以为是自己身子骨不行,药效太猛,受不住呢。听陈大夫这么一说,怪不得的,原来是这么回事!” 一时间,人群中议论纷纷,不少人都说出了自己或家人饮用回春固元汤后的不适之感。 这些亲身经历,远比任何空洞的说教都更有说服力。 陈进见众人听得入神,微微一笑,示意李明取来几样常用的药材。 不多时,李明便端着一个托盘出来,上面摆放着当归、黄芪、枸杞、菊花等几味药材。 陈进从中拿起一支当归,将其高高举起,展示给众人看。 “诸位请看,这便是当归。” “此物药用,大有讲究。当归头补血,当归身活血,而当归尾则主破血。” “同一味药,用其不同部位,或炮制方法不同,其功效便可能大相径庭,甚至截然相反。” 他说话间,又拿起一片黄芪。 “再如此物,黄芪。” “黄芪甘温,乃补气之要药,能固护肌表,托毒生肌。” “但若是有外感表邪未解之人,或是素体阴虚阳亢之辈,误用此物,便如同闭门留寇,反会加重病情。”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眼中皆是专注与信服。 这些药材他们平日里或多或少都接触过,却从未想过其中还有这般细致的道理。 陈进放下黄芪,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有力。 “故而,药膳配伍,最讲究君臣佐使,阴阳平衡,五味调和。” “绝非简单的药材堆砌,更不是什么药力越猛便越好。” “对症下药,辨证施膳,方是正途。” 他一番话说完,人群中寂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说得好!陈大夫说得太好了!”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体面,约莫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正用力鼓着掌。 “那不是城北广济堂的刘大夫吗?”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他,不禁发出一声惊呼。 广济堂在城中也算小有名气的医馆,刘大夫更是经验丰富的老大夫。 连他都对陈进的说法如此赞赏,可见陈进所言非虚。 刘大夫分开众人,走到陈进面前,拱手。 “陈大夫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见地,实乃我辈之楷模。” “方才一番话,令刘某茅塞顿开。” “佩服,佩服!” 陈进亦谦逊回礼。 “刘大夫过誉了,小子不过是拾人牙慧,班门弄斧罢了。” 有了刘大夫的这番肯定,百姓们对陈进的信任又加深了几分。 他们再看向和元饮膳坊的眼神,便不仅仅是贪图那免费的药膳,更多了几分对医术的信赖与对品质的期待。 相较之下,街对面的天和调膳居,虽然依旧有人因为那回春固元汤的噱头和免费的诱惑前去,但许多人心中已然打了个问号。 尤其是听了陈进的讲解,再回想自己或家人饮用后的不适,疑虑便更重了。 生意虽未一落千丈,却也明显比之前冷清了不少,远不及和元饮膳坊门口这般人头攒动,热火朝天。 和元饮膳坊的伙计们,这几日也是眉开眼笑,干劲十足。 东家有本事,铺子有前景,他们这些做伙计的,自然也脸上有光,心中踏实。 这日傍晚,义诊的人群渐渐散去,陈进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店内,却见后厨的掌勺沈青岚款款走了出来。 她走到陈进面前,略带一抹兴奋地开口。 “东家,我想到一个主意。” “或许,能让咱们饮膳坊的生意更上一层楼!” 陈进闻言,眼中露出一抹好奇。 “哦?说来听听。” 沈青岚抿了抿唇,清澈的眸子闪着光。 “东家,民谚有云,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咱们饮膳坊用的药材,皆是您亲自挑选的上等品,无论是品相还是药效,都远非市面上那些普通货色可比。” “何不将咱们所用的核心药材,取些样品出来,就在店门口最显眼的位置设一个展示台。” 第一百二十六章 当真是妙!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狡黠。 “旁边,再摆上一些市面上常见的同类药材作为对比,优劣立判。” “如此一来,百姓们亲眼所见,自然更能明白咱们饮膳坊的货真价实,用心良苦。” 陈进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这主意,当真是妙! 他之前只想着通过义诊和讲解来建立口碑,却忽略了这种最直观的展示方式。 “好!” “青岚,你这个主意实在是太好了!” “如此一来,那些对药材一知半解,甚至心存疑虑的人,也能一眼看出我们的诚意与品质。” 沈青岚被他这么一夸,白皙的脸颊微微泛起一抹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帘。 “东家过奖了,我、我也是偶然想到的。” 她心中却对这位年轻的东家愈发敬佩。 他不仅医术高明,为人谦和,还能虚心听取下人的建议,实属难得。 陈进当即便对一旁的李明吩咐。 “李掌柜,此事便交给你去办。” “明日一早,我便要看到这个药材展示台!” 李明见东家采纳了沈青岚的建议,也是精神一振,连忙躬身应到。 “是,东家!” “我这就去准备,保证办得妥妥帖帖!” 他心中暗自点头,这沈姑娘瞧着文静,脑子却是个活泛的。 翌日清晨,和元饮膳坊门前果然焕然一新。 原本摆放义诊桌案的位置,此刻立起了一个精致的木制展示台。 台面上铺着干净的绒布,上面用白瓷小碟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十数种药材。 每一种药材都有两份样品,并列摆放。 左边的一份,无论是色泽、个头、气味,都明显胜过右边那份。 例如那当归,左边的一根根粗壮饱满,断面油润,散发着浓郁的药香;右边的则干瘪细小,色泽暗淡。 又如那黄芪,左边的切片绵密,呈菊花心,豆腥气十足;右边的则质地疏松,颜色泛白。 还有枸杞,左边的粒大饱满,色泽鲜红,肉厚籽少;右边的则干瘪发黑,大小不一。 每一对样品下方,都用隽秀的小楷标注着药材的名称、产地、等级、特性,并清晰地写明:“此为本店用材”,“此为市面常见”。 这一番布置,用心至极。 路过的行人,无不被这新奇的展示所吸引,纷纷驻足观看。 尤其是那些曾去过天和调膳居,又对那回春固元汤心存疑虑的人,更是看得仔细。 懂行的人,只消一眼,便能看出和元饮膳坊所用药材的精良与道地,暗暗点头称赞。 即便是不懂药材的普通百姓,通过这般直观的对比,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肉眼可见的品质差异。 “哎呀,你们瞧瞧,这和元饮膳坊用的药材,跟咱们平时在药铺里看到的,就是不一样啊!” “可不是嘛!怪不得他们家的药膳效果好,这用料就讲究!” “看看这当归,再看看那黄芪,高下立判!” “以后要吃药膳,还是得来这和元饮膳坊,吃得放心!” 议论声此起彼伏,百姓们对和元饮膳坊的信任度,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街对面,天和调膳居二楼。 陈馨儿凭窗而立,将楼下的景象,尽收眼底。 她一张俏脸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握着窗棂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陈进这是在明晃晃地打她的脸,说她天和调膳居以次充好,欺瞒顾客! 她心中妒火中烧,这个庶子,手段怎么层出不穷! “冯掌柜!” 冯掌柜闻声,连忙从一旁小跑过来,点头哈腰。 “东家,您有何吩咐?” 他这几日也是焦头烂额,眼看着对面的生意越来越红火,自家的客人却日渐稀少,心中早已将那陈进骂了千百遍。 陈馨儿并未看他,依旧死死盯着对面的展示台,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的光芒。 她定要让陈进付出代价! 她侧过头,对着冯掌柜附耳低声吩咐了几句。 冯掌柜一边听着,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先是惊疑,随即转为恍然,最后,嘴角咧开一个阴险的笑容,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大小姐放心,此事小的定当办得滴水不漏!” “您就等着看好戏吧!” 他的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躬身退下,脚步轻快地去了。 陈馨儿看向街对面那块写着和元饮膳坊的牌匾,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笑容。 陈进啊陈进,你以为这样就能赢过我吗? 等着吧,很快你就会知道,什么叫做血本无归,关门大吉! 翌日,午后。 和元饮膳坊内,生意依旧不错,虽不似前几日义诊时那般人山人海,却也宾客盈门,堂倌们脚下生风,忙得不亦乐乎。 一个中等身材,穿着普通布衣的男子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他约莫三十许岁,面色略带几分憔悴,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 男子目光在堂内逡巡一圈,最后拣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 一个机灵的伙计立刻迎了上去,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 “客官,您想用点什么?” 男子抬眼看了看伙计,声音略显沙哑。 “来一碗你们店里的宁神安睡汤。” “好嘞!宁神安睡汤一碗!您稍坐!” 伙计高声应了,转身便去后厨下单。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汤羹便被端了上来。 男子拿起汤匙,慢条斯理地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 他细细品咂着,眉头蹙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 邻座一位富商,正是常客李员外,也点了一样的汤。 李员外见他面生,笑着搭话。 “这位客官,第一次来?” 男子闻言,放下汤匙,转头看向李员外,脸上挤出一抹笑容。 “正是,听闻贵店药膳做得地道,特来尝尝。” “这宁神安睡汤,李员外也点了?” 李员外呷了一口汤,满足地哈了口气。 “是啊,老夫近来琐事缠身,夜里总是睡不安稳。” “喝了这汤,确实觉得心神宁静不少。” 男子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带着几分不经意的口气。 “这汤确实不错,不过。” 他顿了顿“前些日子,小子因这失眠的毛病,也去过对街那天和调膳居,尝过他们类似的安神汤。” “要说那滋味,似乎、似乎比这里的,还要醇厚几分。” 第一百二十七章 此话怎讲 李员外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好奇。 “哦?此话怎讲?” “老夫倒是常来此地,觉得这里的已是极好。” 男子摆了摆手,脸上带着诚恳。 “李员外莫怪,小子并非说这里的不好,各家有各家的长处。” “只是那天和调膳居的坐堂大夫与小子闲聊时曾言,这安神汤,主药乃是酸枣仁。” “若能在熬制之时,加入些许研磨精细的十年陈化新会老陈皮作为药引,以其辛香之气,引药入心,那安眠的效果,便会更胜一筹。”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李员外的神色,见对方听得认真,便继续开口。 “小子当时听了,觉得颇有道理。” “正琢磨着,下次若再来和元饮膳坊,或可向这里的大夫提上一提此议,看看能否改进一二。” 陈进此刻正在柜台后核对着账目,男子的声音飘入了他的耳中。 听到酸枣仁与陈皮配伍,他心中蓦地一凛,警铃大作。 酸枣仁性味甘酸平,主入心肝二经,其功在于养心益肝,宁心安神,尤善敛汗。 而陈皮,乃是橘之干燥成熟果皮,其性辛温燥烈,主入脾胃肺经,长于理气健脾,燥湿化痰。 此二者,一收一散,一润一燥。 若说以陈皮之辛香开路,引诸药入经,确有此理。 但酸枣仁本身便有收敛之性,意在安神定志,若强以辛燥之陈皮为引,试图增强其入心之效,岂非画蛇添足? 更重要的是,陈皮之辛燥,极易扰动酸枣仁欲敛之神,使其安神之力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因药性相扰,反而导致心神不宁。 此乃药性相克相扰之大忌,寻常稍有经验的大夫,岂会不知此理? 他不动声色地抬起眼,目光悄然落在那说话的男子身上。 只见那男子面色憔悴,眼下青黑,倒不似作伪,确有几分失眠之人的模样。 然而,细看之下,其眼神深处,却并无真正长期失眠者的浑浊与焦躁,反而透着一抹刻意为之的分享热忱。 再看那李员外,此刻已是面露好奇,频频点头,显然是将那男子的一番高论听进去了,甚至目中还带上了几分思索与认同。 这男子的出现,绝非偶然。 他说辞看似恳切,实则处处透着刻意引导。 这番做派,倒像是陈馨儿的手笔,意在潜移默化间,败坏和元饮膳坊的口碑,同时抬高她那天和调膳居。 陈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心中已有了计较。 数日后,一个晴朗的午后,和元饮膳坊的门帘再次被掀开。 李员外红光满面地走了进来,一眼便瞧见了正在柜台后忙碌的陈进。 他熟门熟路地寻了个雅座坐下,笑呵呵地扬声开口。 “陈大夫,今日老夫又来叨扰了!” 陈进闻声抬头,见是李员外,脸上也露出笑意,放下手中的账簿迎了上去。 “李员外,几日不见,气色越发好了。” “托陈大夫的福,托陈大夫的福啊!” 李员外摆摆手,脸上的笑容真挚。 “还是老样子,宁神安睡汤一碗。” “好嘞,您稍候。” 陈进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去后厨吩咐。 李员外却忽然叫住了他,脸上带着一抹犹豫。 “陈大夫,且慢。” 陈进转回身,略带询问地看着他。 李员外搓了搓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几分期待。 “陈大夫,是这么回事。” “前几日,老夫在此饮汤时,曾听邻桌一位文士打扮的客人提及。” 他将那日布衣男子的说辞,关于酸枣仁与陈皮配伍能增强安神效果的高见,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老夫听着,觉得似乎有几分道理。” “不知陈大夫以为如何?” “若是在这宁神安睡汤里,也稍稍添上一些那十年陈化新会老陈皮的细末,会不会效果更好些?” “若是真有奇效,老夫日后也好常来叨扰,将这好方子也与亲友们分说分说。” 陈进静静听着,面色平静无波,心中却已是了然。 果然是冲着宁神安睡汤来的。 陈馨儿这是不死心,换了个法子,想通过客人的口,来质疑和元饮膳坊的药膳配方,甚至试图误导自己更改配方。 若是自己轻易听信,胡乱加了陈皮,不但会毁了这宁神安睡汤的功效,更会坐实了自家药膳不如天和调膳居的口实。 用心当真险恶。 他面上却是不显,反而微微颔首,露出一抹感兴趣的神色。 “哦?竟有此事?” “李员外所言这位文士的提议,听着倒也新鲜。” “陈皮辛香开窍,确有其能,引药入经之说,亦非空穴来风。” 李员外听他这么说,眼中一亮,以为陈进认同了此法。 陈进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审慎起来。 “不过,李员外,药性之合,犹如将帅用兵,并非简单堆砌,更非多多益善。” “这酸枣仁主宁心安神,其性收敛。” “而陈皮,尤其是年份不足或炮制不当的陈皮,其性辛温香燥,虽能行气,却也易耗气伤阴,扰动心神。” “若只是简单将其加入汤中,这年份、炮制、用量,稍有差池,恐怕非但不能如愿增强安神之效,反而可能使其辛燥之性与酸枣仁的收敛之性相冲,令饮者心神更烦,夜不安寐。” “这可就不是小事了,而是适得其反。” 李员外听得一愣一愣的,脸上的兴奋之色渐渐褪去,转为凝重与后怕。 他原只想着好上加好,却未曾料到其中还有这般复杂的药理纠葛。 陈进见他神色变化,知道他已听进去了。 “李员外莫急。” “此事关乎药膳之根本,更关乎诸位食客的康健,马虎不得。” “您这番提议,也是为了咱们饮膳坊好,小子心领了。” “这样,不若容小子一些时日,亲自去寻访市面上最好的那十年陈化新会老陈皮,再仔细研究一番,看看它与这酸枣仁究竟要如何配伍,用何等炮制之法,才能真正相得益彰,既能引药入心,又不伤其安神之本。” “待小子将此法琢磨透彻,有了十足把握,再为员外,以及其他想尝试的客官们安排上,您看如何?” “如此,方能对得起员外的这份信任,也对得起咱们和元饮膳坊这块招牌,不能让食客们花了钱,却担了风险。” 第一百二十八章 孟浪 李员外闻言,心中那点疑虑顿时烟消云散,眼中全是赞赏。 他连连点头,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 “陈大夫所言极是。” “是老夫孟浪了,险些好心办了坏事。” “如此稳妥行事,方显医者仁心啊!” “那对街的天和调膳居,虽说得天花乱坠,但比起陈大夫这份严谨与担当,高下立判!” 他心中对陈进的医术与人品,愈发敬佩。 “好好好,那老夫便静候佳音。” “有劳陈大夫费心了。” 陈进微微一笑。 “员外客气了,此乃分内之事。” 待李员外心满意足地享用完宁神安睡汤离开后,陈进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目光深沉。 当晚,送走了最后一拨客人,和元饮膳坊打了烊。 陈进将李明叫到了后厨。 他将白日里李员外的那番话,以及自己的猜测,简略地与李明说了一遍。 李明听罢,眉头紧锁,脸上露出几分气愤。 “东家,这天和调膳居也忒不是东西了!” “明着不行,就来暗的!” “竟想出这等下作法子来败坏咱们的名声!” 陈进摆了摆手,神色平静。 “意料之中罢了。” “如今之计,不是生气,而是要弄清楚,这酸枣仁与陈皮,若真要配伍,是否可行,又该如何行。” 他看向李明。 “李掌柜,劳烦你去市面上采买一些十年陈化新会老陈皮回来,要不同铺子的,多买几种。” 李明虽不明所以,但见东家神色郑重,便知此事非同小可,连忙应下。 “是,东家,小的这就去!” 他心中却在嘀咕,东家不是说那陈皮与酸枣仁不合吗? 怎地还要买回来研究? 莫非真如那文士所言,另有玄机? 不多时,李明便提着几个纸包回来,里面装着从不同药铺采买来的陈皮。 陈进接过,打开纸包,逐一审视。 有的色泽暗沉,有的则过于鲜亮,气味也浓淡不一,确是市面上常见的货色。 他拣选了几片看起来年份似乎较足,气味也相对醇和一些的陈皮,吩咐李明取来干净的小药锅。 随后,他亲自取了些许宁神安睡汤的原方药材,特别是酸枣仁,按照平日的比例,又额外加入了那几片陈皮,添水熬煮。 厨房内,药香与陈皮特有的辛香渐渐弥漫开来。 李明在一旁看着,心中愈发好奇,又有些担忧。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小锅颜色略深于寻常宁神安睡汤的药液便熬好了。 陈进将其倒入两个白瓷碗中,一碗递给李明。 “李掌柜,你先尝尝。” 李明接过,有些迟疑,但还是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汤液入口,初时确有一股陈皮的辛香与微甘,似乎比平日的汤更多了几分滋味。 他砸吧砸吧嘴,细细品味。 陈进并未催促,也端起自己那碗,浅尝一口,眉头便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李明又喝了几口,渐渐地,他脸上的神情开始变化。 “东家。” 他放下汤碗,脸上带着几分困惑。 “这汤,初入口时,觉得胃里暖暖的,陈皮的香气也挺明显。” “但多喝几口,不知怎的,这心里头反倒有些发空,像是有点儿,有点儿浮躁,静不下来。” 他努力组织着词句,想要准确描述自己的感受。 陈进点了点头,又取出一根银针探入碗中的汤液,观察片刻,随即收回。 银针并无变色,说明汤中无毒。 “你再仔细感受一下,除了心神浮躁,可还有其他不适?” 李明闭目凝神,片刻后睁开眼,有些不确定。 “似乎、似乎比平日喝了宁神汤,脑子更清醒些?” “不,不是清醒。” “是那种想睡又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感觉。” “没错。” 陈进放下手中的碗,声音沉静。 “这便是陈皮之辛燥,扰了酸枣仁宁神之性的结果。” “酸枣仁意在收敛心神,助人入眠,而这陈皮,尤其是年份不足、炮制不当的,其辛散走窜之性过强,非但不能助其收敛,反而会如同一匹烈马,将本欲安静下来的心神搅得不得安宁。” “初饮或许不觉,甚至会因其辛香而有片刻的舒适感,但若长期服用,不但安神效果大打折扣,甚至会因药性相扰,反而加重失眠,导致心悸、烦躁等症状。” 正如他先前所预料的那般。 李明听得瞠目结舌,再回想自己方才饮用后的感受,不由得一阵后怕。 “原来如此!” “那、那这陈皮,是万万不能加入这宁神安睡汤中的了。” “若是听了那人的鬼话,咱们饮膳坊的招牌可就砸了。” 陈进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李掌柜,事情不能只看一面。” “若只是简单地将陈皮去掉,固然稳妥,却也显得咱们技止于此,倒像是怕了他们,默认了自家药膳有所不足。” 李明一怔。 “东家的意思是……” 陈进的眼中闪过一抹尖利的光芒。 “陈馨儿想用陈皮来恶心我们,败坏我们的名声,那我们就偏要在这陈皮上做文章。” “既然她把这陈皮送上门来,我们若不接着,岂非辜负了她一番美意?” “中医之道,讲究君臣佐使,也讲究相生相克,更讲究化腐朽为神奇。” “这陈皮与酸枣仁直接配伍确有不妥,但并非没有化解之道。” “我们要做的,不是简单地避开它,而是要找到一个法子,让这看似相扰的陈皮,能够真正为酸枣仁所用,甚至能将其功效,引向一个新的高度。” “化敌为友,反克为生,这才有意思。” 李明听得云里雾里,脸上满是困惑。 他实在想不出,这已经证明了会扰乱药性的陈皮,如何还能化敌为友。 “东家,这、这如何办到啊?” “小的愚钝,实在是想不明白。” 陈进拍了拍他的肩膀,淡然一笑。 “此事不急,容我仔细琢磨琢磨。” “我回去再翻翻医书典籍,看看古人是否有类似的配伍经验可供借鉴。” “总会有法子的。” 这不仅仅是对陈馨儿的回击,更是对自己医术的提升。 第一百二十九章 好消息 李明看着自家东家沉稳的面容,心中的焦躁也渐渐平复下来。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家东家似乎总有办法化险为夷,创造奇迹。 “那、那小的就等东家的好消息了!” 这几日,陈进几乎是住在了药房与厨房之间。 他埋首于浩瀚的医书典籍之中,从《神农本草经》到《汤头歌诀》,再到历代名家的医案食方,一一研读。 灯火下,他时而蹙眉沉思,时而提笔在纸上圈点勾画,又时而取来药材,小心地尝试着不同的配伍与炮制。 酸枣仁的宁静,陈皮的辛烈,两者如同水火,如何才能相容,甚至相生? 他一遍遍地思索,一遍遍地尝试。 终于,在一本古籍残卷中,他寻到了一些灵感。 那书中记载了一则古方,提及以寒凉之物制衡辛燥之品,再辅以固摄之药,或可令相克之药性得以转化。 陈进眼前一亮。 他取来酸枣仁,又选了清心去火的莲子心,再配上那十年陈化的新会老陈皮细末,用量极微,仅取其一抹香气与引导之意。 最后,他又加入了甘平养心、能敛汗固涩的浮小麦。 莲子心之寒,恰可克制陈皮之燥。 浮小麦之性,则能兜底收敛,稳固心神,不使其因陈皮的微弱辛散而浮越。 如此一来,陈皮不再扰动心神,反而成了引药,将酸枣仁与莲子心的安神之力,更精准地送达心经。 经过数次调整与熬煮,一碗全新的宁神安睡汤终于成形。 汤色依旧清亮,药香中带着一股极淡雅的陈皮清芬,非但不觉辛燥,反而更添了几分醇和。 陈进浅尝一口,只觉心神安然,那股由内而外的宁静之感,竟比原先的汤方更胜一筹。 他的嘴角终于露出了笑意。 七日后,和元饮膳坊内。 李员外早早便到了。 除了他,陈进还特意邀请了另外几位常受失眠困扰的贵客。 坊间颇有名望的几位老医者,以及几位喜好品评的文人墨客,也应邀在座。 最引人注目的,却是那个数日前在此高谈阔论的布衣男子,此刻他也坐在席间,神色间带着几分莫测。 陈进今日换了一身素净的细棉长衫,更显得身姿挺拔,气度沉稳。 他站在堂中,对着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今日请大家来,一来是想答谢前些日这位……” 他目光转向那布衣男子。 “这位先生的建言。” 布衣男子闻言,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抹得意。 陈进继续开口。 “二来,小子不才,听闻先生高见之后,这几日也潜心研究了一番。” “幸不辱命,对这宁神安睡汤的配伍,略有心得,研制出了一款新的汤方。” “今日特请诸位品鉴一二,也算是不辜负大家对和元饮膳坊的厚爱。” 众人听闻,皆面露期待之色,纷纷表示愿意一试。 李员外更是抚掌含笑。 “陈大夫谦逊了。 “我等,拭目以待!” 陈进微微一笑,示意伙计。 不多时,一个小伙计端着一个托盘上来,上面放着一只白瓷汤碗,碗中盛着小半碗颜色略深的汤液。 陈进指着那碗汤,看向众人。 “这一碗,便是寻常的宁神安睡汤。” 他拿起一个小瓷瓶,从中倒出一些十年陈化新会老陈皮的粉末加入汤中。 汤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有些浑浊。 一股颇为浓烈的陈皮辛香之气,混杂着药味,瞬间弥漫开来,钻入众人的鼻孔。 几位嗅觉灵敏的客人,不由得微微蹙起了眉头。 这气味,与平日里和元饮膳坊那清雅的药香相比,显得有些刺鼻,甚至带着一抹焦躁感。 那布衣男子见状,眼神中闪过一抹不自然,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陈进拿起汤匙,在碗中轻轻搅动了几下。 那股辛燥之气更盛。 “诸位请看,此乃按常法添加药引。” “陈皮其性辛燥,其气升散。而宁神安睡汤中的君药酸枣仁,其功在于养心益肝,宁心安神,意在收敛心神。” “一欲散,一欲敛,便如水火,岂能相容?” 他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针尖在汤面上轻轻一点,随即提起。 众人凝神看去,只见原本光洁的银针针尖,此刻竟蒙上了一层略带凝滞的汤液痕迹。 虽不明显,但与平日测试清汤时银针的光滑无碍,已然不同。 “诸位再看这银针。” 陈进将银针示众,“此非毒,然其凝滞之感,已显药性相扰之兆。” “如此配伍,看似增强了行气之力,实则扰乱了酸枣仁的收敛之功。” “短期饮用,或可因其辛香而觉一时舒畅。” “但,若长期服用,非但不能安神,反而会因药性冲突,耗伤阴津,扰动心神,导致心悸烦躁,失眠更甚,反受其累。” 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又有眼前的汤品和银针为证,众人不由得纷纷点头。 李员外更是恍然大悟,脸上露出后怕之色。 “原来如此,陈大夫所言极是!” “当日听那番话,只觉得新鲜,险些被误导了!” 几位老医者也捋须沉吟,看向陈进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许。 那布衣男子脸色微变,眼神闪烁,端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他的内心,此刻有些慌乱。 陈进的分析鞭辟入里,远超他的预料。 这和他预想的,陈进要么直接否定,要么束手无策的场面,完全不同。 陈进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微微一笑,又示意伙计。 “现在,请诸位品尝小子这几日研制出的新方。” 伙计们将一碗碗热气腾腾,汤色清亮,散发着淡淡幽雅清香的宁神安睡汤,送至每位客人面前。 这汤的香气,与方才那碗截然不同。 初闻是酸枣仁的醇和,细品之下,又有一缕极淡的陈皮芬芳。 众人各自拿起汤匙,小心地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汤液温润,入口甘醇,那股宁静平和之感,缓缓在心间弥散开来。 之前因那碗加料汤而引起的些微躁动感,此刻竟被这汤安抚得无影无踪。 第一百三十章 好汤 “好汤,好汤啊!” 李员外第一个赞出声来,脸上满是惊喜。 “这汤,比之从前的,似乎更加平和,饮下后,这心里头熨帖得很,一点儿也不觉得燥!” 其余客人也纷纷点头称是,赞不绝口。 一位老医者细细品咂后,赞叹。 “确实不凡,入口柔和,回味悠长,饮后只觉心神俱宁。” 另一位文人墨客也抚掌称奇。 “这陈皮之味,若隐若现,非但不冲,反而与药香融为一体,妙哉,妙哉!” 陈进待众人品尝赞叹过后,才缓缓开口解释。 “诸位谬赞了。” “此方,小子斗胆,称之为‘五行化毒’之法。” “酸枣仁依旧为君,养心安神。佐以少量清心降火之莲子心,以其寒凉之性,制衡陈皮之温燥。” “再取极微量十年陈化新会老陈皮为引,取其辛香之气,引诸药入心经,却又严格控制其用量,不使其辛散太过。” “最关键者,在于臣药浮小麦。浮小麦甘凉,能养心气,益心阴,且有极佳的收敛固涩之功。它如同一道屏障,将酸枣仁欲敛之神稳稳固住,不使之被陈皮的微弱辛散所扰动,反而能借陈皮一丝引导之力,更好地发挥安神之效。” “如此,则陈皮之燥被莲子心所制,其引导之功为我所用,又得浮小麦固摄心神,诸药合力,方能使这宁神安睡之效,更上一层楼,且温和持久,不伤根本。” 众人听得是茅塞顿开,看向陈进的目光中,充满了敬佩。 谁能想到,这看似简单的加减,其中竟蕴含着如此精妙的医理。 陈进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在那布衣男子身上略作停留。 那男子此刻已是面色发白,额上隐有汗迹,再无先前的半分得意。 陈进的声音清晰。 “药膳之道,与医道同源,贵在调和阴阳,通达表里,燮理脏腑。” “每一味药材,皆有其性,或温或凉,或补或泻,或升或降。” “配伍之间,更有相生相克,相须相使之妙用。” “若不明生克之理,不辨药性之偏,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便妄加引子,或随意增减,非但无功,反受其害。” “小子此番费心研究,并非为了标新立异,哗众取宠,实乃不愿辜负诸位食客的信任,欲守医者本分,将这药膳做得更稳妥,更有效,如此,方能对得起诸位这份厚爱,也对得起和元饮膳坊这块小小的招牌。” 堂内一时寂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与赞叹声。 “陈大夫仁心仁术,我等佩服!” “今日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那布衣男子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更是如坐针毡,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 陈进看着他,心中冷笑。陈馨儿的算计,又一次落空了。 而他,不仅化解了危机,更借此机会,将和元饮膳坊的声誉,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 李员外听了陈进这番鞭辟入里的剖析,又回想起自己险些被那布衣男子蛊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猛地一拍大腿,指着那布衣男子,怒声斥责。 “好你个刁钻之人!” “老夫好心向陈大夫请教,你却在一旁妖言惑众,险些让老夫好心办了坏事,还差点败坏了和元饮膳坊的名声!” “你这厮,安的什么心!” 他真是被人当枪使了,还差点成了帮凶。 其余几位老医者与文人墨客,此刻也纷纷摇头。 “此人用心,确实险恶。” “是极,是极,若非陈大夫医理精湛,明察秋毫,我等今日恐怕也要被他蒙蔽了。” 那布衣男子在众人的指责与鄙夷目光中,早已面如死灰,头垂得更低,恨不得立刻消失。 他哪里还敢多言,只低着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李员外转而向陈进拱手,满脸钦佩。 “陈大夫,今日真是让老夫大开眼界!” “您这不仅仅是医术高明,更是有一颗对食客负责的仁心啊!” “以绝高医术,不仅化解了这宵小之徒的阴谋,更创出此等神效新方,老夫佩服,佩服之至!” 一位老医者抚须赞叹。 “陈大夫这‘五行化毒’之法,看似简单加减,实则蕴含五行生克制化之妙理,用药如神,老朽今日受教了。” 另一位文人亦是感慨。 “陈皮莲子浮小麦,寻常之物,经陈大夫巧手配伍,便化腐朽为神奇,真乃点石成金之才也!” 赞誉之声此起彼伏,众人对陈进的医术与人品,皆是赞不绝口。 陈进只是淡然微笑,一一谦逊回应。 他心中明镜似的,陈馨儿的这点伎俩,又一次被他轻松化解。 非但没能伤到和元饮膳坊分毫,反而让他借此机会,将新方公之于众,声望更隆。 宴席散尽,客人们心满意足地离去,各自将今日的见闻带向坊间。 那布衣男子失魂落魄,正想趁乱溜走,却被陈进不轻不重地唤住了。 “这位先生,请留步。” 男子身形一僵,缓缓转过身,脸上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陈、陈大夫,有何吩咐?” 陈进走到他面前,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威严。 他这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反倒让那男子心中更加忐忑。 “今日之事,先生想必也看明白了。” “回去告诉你背后的人。” “药膳之道,也是正道,当以食客康健为本,以真材实料取信于人。” “若有本事,便堂堂正正地在药膳品质上比个高下。” “莫要再使这些上不得台面的腌臜手段,否则,休怪陈某不客气。” 他可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那男子听得心惊胆战,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哪里还敢有半分辩驳。 “是,是,小人、小人一定将话带到,一定带到。” 陈进摆了摆手。 “去吧。” 男子慌忙作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离了和元饮膳坊。 陈进看着他狼狈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希望陈馨儿能听懂他的警告,若再纠缠不休,他也不介意让对方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自取其辱。 第一百三十一章 一群废物 天和调膳居内。 陈馨儿听完那布衣男子添油加醋的禀报,气得浑身发抖。 “废物!一群废物!” 她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掼在地上,瓷片四溅。 精致的妆容因愤怒而扭曲,再不见往日的娇俏。 “他、他陈进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破解得了!” 她原本的计划天衣无缝,借李员外之口,让陈进陷入两难。 要么固执己见,显得不如天和调膳居懂得变通。 要么胡乱加陈皮,毁掉宁神安睡汤的口碑。 无论哪一种,都能让和元饮膳坊的顾客对他失望,转而投向自己的怀抱。 可她万万没想到,陈进非但没上当,反而将计就计,研究出了什么“五行化毒”的新方子,还当众打了她的脸! 这口气,她如何咽得下! 那布衣男子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东家,那陈进他实在太、太厉害了。” “小的、小的已经尽力了。” 馨儿尖声叫着,胸口剧烈起伏。 “滚!都给我滚!”陈 待下人都退了出去,她才颓然坐倒在椅子上,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 她不明白,为什么事事都不顺,为什么陈进总能压她一头。 此后数日,“五行化毒宁神汤”的故事,伴随着陈进那番精妙的医理阐述,迅速在京城传扬开来。 和元饮膳坊新推出的宁神安睡汤,因其更胜从前的安神效果与温和药性,备受失眠困扰之人青睐。 每日慕名而来的食客络绎不绝,饮膳坊的生意异常火爆,几乎座无虚席。 陈进趁热打铁,依据“五行化毒”的理念,又陆续推出了几款调理不同脏腑、燮理阴阳的药膳。 譬如以白术、茯苓健脾祛湿,佐以砂仁醒脾和胃,再以少量姜黄行气活血,制成“健脾和中饮”,专治脾胃虚弱、食少纳呆。 又如以桑白皮、地骨皮清肺降火,配伍杏仁、浙贝母化痰止咳,辅以微量薄荷疏散风热,制成“清肺润燥羹”,善解肺热咳嗽、咽喉干痛。 这些药膳无一不是配伍精妙,效用显着,且滋味上佳。 和元饮膳坊的名声,一时无两,彻底在京城药膳界站稳了脚跟。 反观天和调膳居,那套“陈皮增强安神”的说法,早已沦为坊间的笑柄。 再加上之前“回春固元汤”的事件败露,其信誉一落千丈。 食客们纷纷用脚投票,门庭冷落车马稀,生意一日比一日惨淡。 到后来,竟是到了濒临关门的境地。 陈馨儿焦头烂额,四处求告无门,连日常的经营都难以维继,哪里还有半分心思再去找陈进的麻烦。 她陷入了深深的绝望和自我怀疑之中。 这日午后,和元饮膳坊内依旧是宾客盈门,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 陈进与掌柜李明正在柜台后核对近期的账目,脸上都带着满意的笑容。 李明看着账簿上喜人的数字,笑咧了嘴。 “东家,照这个势头下去,咱们年底的分红,怕是能翻好几番哩!” 陈进微微颔首,心中也是欣慰。 这饮膳坊,总算是真正做起来了。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刺耳的冷笑声从门口传来。 “和元饮膳坊?” 一个身着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背着手,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嘴角噙着一抹轻蔑的冷笑,目光在店内逡巡一圈,最后落在柜台后的陈进身上。 “陈太医,你这破馆子也配叫这个名儿?” “孤看,叫杂草堆还差不多,一股子穷酸药渣子味儿,熏得人头疼!” 来人正是太子赵瑞。 他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整个饮膳坊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原本热闹的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正在用膳的食客们纷纷低下头,噤若寒蝉,生怕被这无妄之灾殃及。 陈进闻声抬头,看清来人,眼底深处迅速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冷意。 这位太子殿下,还真是阴魂不散。 他这是又想来找茬了? 李明一见是太子,脸色顿时白了几分,心中不免担忧地看向陈进。 太子殿下身份尊贵,若是真要寻衅,他们这小小的饮膳坊,如何是对手? 陈进却依旧神色平静,他给了李明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随即,他微微侧身,悄声在李明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明听罢,眼中闪过一抹了然,虽仍有忧色,却还是立刻点头应下。 “是,东家。” 他快步朝着后厨方向去了。 随即,陈进换上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快步从柜台后迎了出来,对着赵瑞便是一个深深的作揖。 那姿态,十足的恭敬,每个动作都挑不出一丝错处。 “太子殿下驾临,小店蓬荜生辉,臣惶恐之至!” “此地简陋,怕是污了殿下的贵眼,还请殿下恕罪,恕罪。” 他这般低声下气的模样,落在赵瑞眼中,便是懦弱无能的铁证。 他嘴角的轻蔑更深,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知道简陋就好。” “陈进,你在太医院里混混日子,给宫里那些个主子看看无伤大雅的小毛病也就罢了。” “怎么?如今还敢大着胆子出来开这种破馆子骗钱了?” “你就不怕,吃死了人,担待不起吗?” 他语气中的讥讽与恶意,毫不掩饰。 陈进依旧深躬着身子,只微微抬了抬眼皮,飞快地扫过赵瑞的面容。 那稍稍有些浮肿的眼袋,以及因怒气而显得有些发红的耳根,清晰地落入他的眼中。 果然不出所料,这位太子殿下,近来怕是没少动气。 陈进心中精光一闪而过,面上却丝毫不显。 他缓缓直起身,神色间不见了方才的惶恐,反而带上了一抹医者特有的严肃与关切,全然不理会赵瑞方才的那些辱骂之词。 “殿下恕罪。” “臣斗胆,观殿下今日面色似有些晦暗,眼下浮影未消,兼之生气亢扬,目中亦有微赤。” 赵瑞听着他这突如其来的诊断,微微一愣,下意识地便想反驳。 这陈进,莫不是被自己骂傻了? 竟敢当众议论起他的气色来! 第一百三十二章 心火偏旺之兆 陈进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不疾不徐地说。 “此乃肝气郁结,心火偏旺之兆啊。” “殿下千金之躯,万不可轻忽了此等小恙,否则日积月累,恐伤圣体。” 刚从后厨方向过来的李明,恰好听到陈进这番话。 他心里暗暗发笑。 东家这话,明着是关心太子身体。 暗地里却是在说太子殿下心胸狭窄,脾气火爆,实在高明。 赵瑞自然也听出了陈进话里有话,一张俊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伸手指着陈进,怒气冲冲。 “你、你胡……” “哎呀!” 陈进立刻打断,脸上瞬间堆满了惊喜。 “天佑殿下!天佑殿下啊!” 随即,他猛地一偏头,对着刚走到近旁的李明高声吩咐。 “李掌柜,快!” “快将后厨那盅用天山雪莲之蕊、辅以十年陈川贝母、再以极品关东鹿茸为引,文火细细煨炖了足足六个时辰的清心宁神羹,给太子殿下端上来!” “记住,定要小心伺候着,万不可有丝毫差池!” 李明闻言,连忙躬身应下。 “是,东家!小的这就去!” 说罢,便又急匆匆地朝着后厨方向去了。 陈进这才转回身看向赵瑞,声音带着激动。 “殿下,您来得可真是太巧了!” “此羹专为疏肝解郁,清心降火而制,选料之苛刻,炮制之繁复,非同一般。” “每日,小店也只能侥幸制得三盅而已。” “今日这头一盅,刚刚出炉,正温着呢。” “不想竟能遇上殿下您!” “这可真是此羹的造化,也是殿下的福气啊!” “殿下您饮下此羹,最是对症不过,保管立竿见影,所有不适,烟消云散!” 赵瑞被他这一连串热情洋溢的话语说得有些发懵,但心头那股火气却不减反增。 这陈进,分明是在戏耍于他。 什么肝气郁结,心火偏旺,什么对症良方,简直一派胡言。 他今日就是来找茬的,陈进这般殷勤,定然没安什么好心。 莫不是想用什么乱七八糟的汤药来糊弄他,甚至、甚至想暗中下毒?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看向陈进的眼神中,充满了警惕与怒火。 这时,李明脚步匆匆,自后厨方向快步而出。 他手中端着一个精致的白玉盅,盅盖严丝合缝地盖着。 即便如此,一股浓重至极的药味混杂着些微难以言喻的腥气,已然丝丝缕缕地飘散开来。 路过的几名食客闻到这奇异的气味,皆忍不住微微蹙了下眉头。 陈进却似是毫无所觉,依旧面带微笑,神色从容。 他从李明手中接过那玉盅,稳稳地托在掌心。 而后,他双手捧着玉盅,恭敬地举至赵瑞面前。 “殿下,请务必赏脸。” “此羹温补而不燥,最是能调理您此刻的肝郁火旺之症。” “臣的一片赤诚忠心,可全都融入这羹汤之中了。” 此言一出,原本就有些凝滞的大厅内,气氛更是微妙。 所有食客、伙计的目光,此刻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太子赵瑞和陈进二人身上。 李明站在一旁,垂手侍立,心中却是不住地打鼓。 东家今日这番举动,实在太过冒险。 太子殿下分明是来寻衅的,东家非但不避其锋芒,反而如此行事,万一真惹恼了太子,后果不堪设想。 这羹汤的气味如此古怪,太子殿下又怎会轻易入口? 赵瑞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只白玉盅上,鼻端萦绕着那股浓烈又古怪的气味,胃里已是隐隐有些翻腾。 他恨不得立刻将这玉盅连同陈进那张可恶的笑脸一并打翻在地,再将此人拖出去重打一百大板! 可。 若是不喝,岂非正应了陈进那句肝郁火旺的诊断? 岂非显得他心虚,不敢当众验证? 更会落下一个骄纵不知好歹,拒绝臣子忠心美意的名声。 若是喝了。 这羹汤闻着便不是什么好东西,陈进这厮笑里藏刀,谁知里面放了什么? 喝下去,岂不是等于向他认输低头? 他乃堂堂太子,储君之尊,岂能被一个小小医馆的东家如此戏耍拿捏! 他身后侍立的内侍与护卫们,此刻也皆是屏息凝神,目光悄然投向他,等待着他的示下。 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赵瑞只觉自己仿佛被架在火上炙烤,进退两难。 他一张俊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胸中怒火翻腾,却又不得不强自按捺。 良久,良久。 赵瑞深吸一口气,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猛地一咬后槽牙,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恶狠狠地瞪了陈进一眼。 他一把从陈进手中夺过那白玉盅,动作之大,险些将盅内的汤汁都晃将出来。 “好!” “孤今日倒要看看,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庸医,究竟能弄出什么名堂来!” 说罢,他不再迟疑,伸手便揭开了盅盖。 “呼——” 一股比方才更为浓烈,甚至带上了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臊之气,顿时从玉盅内直冲而出。 赵瑞猝不及防,被这气味一熏,险些当场作呕。 他强忍着不适,垂目看向盅内。 只见那汤汁并非清澈,而是呈现出一种黏黏糊糊、色泽暗沉的状态,其中还漂浮着些许不明的细碎之物,瞧着便令人毫无食欲。 赵瑞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屏住呼吸,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似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最终,他心一横,眼一闭,端起玉盅,仰头便饮下了一小口。 那黏糊腥苦的液体刚一滑入喉咙。 赵瑞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下一刻,他双目圆睁,脸色骤变,由青转紫,额上青筋暴起,仿佛吞下了一只活苍蝇般,喉头不受控制地滚动着,似要将方才饮下的东西尽数呕出。 陈进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面上依旧是那副关切备至的模样,心中却是一阵冷笑。 这清心宁神羹,可是他特意为这位太子殿下精心调制的。 其中不仅加了足量的黄连、穿心莲,取其至苦之性,更有分量不轻的甲鱼裙边,那股子土腥味,寻常人闻之欲呕。 为了让口感更上一层楼,他还特意添了过量的桃胶,文火慢炖之下,汤汁自然变得粘稠无比,宛如,大团的鼻涕。 如此盛情,太子殿下不好好品尝,岂非辜负了他的一番“苦心”? 第一百三十三章 失仪! 赵瑞此刻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激烈地抗拒着。 那股恶心感直冲头顶,几欲喷薄而出。 可他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是太子,是大周的储君。 众目睽睽之下,他怎能如此失仪! 强烈的恶心感如浪潮般一波波冲击着他的意志,他死死咬着牙关,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试图将那口令人作呕的液体压回胃里。 整张俊脸涨得通红,额角、颈侧的青筋一根根虬结凸起,狰狞可怖。 眼角,甚至被这股强烈的刺激呛出了生理性的泪水,视线都有些模糊了。 这不仅仅是生理上的折磨,更是精神上的巨大屈辱。 他堂堂太子,竟被一个小小医馆的东家逼到如此狼狈的境地。 这比打他一顿还让他难受。 陈进! 他日必将此人碎尸万段! 陈进上前一步,脸上依旧是那副恰到好处的关切,声音温和。 “殿下感觉如何?” “此羹乃臣精心调配,清心降火的效果最是迅捷不过。” “殿下可否觉得,胸中那股郁结之气,已然散开了不少?” 他这哪里是关心,分明是幸灾乐祸,是赤裸裸的挑衅。 赵瑞此刻被那口要命的汤羹折磨得五内翻腾,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立刻离开这个让他感到窒息和耻辱的地方。 赵瑞倏地将手中的白玉盅塞回到陈进手里。 他甚至来不及多看陈进一眼,便抬起袖子,狠狠地在嘴上擦拭着。 陈进故作惶恐地接过玉盅,微微躬身,脸上满是自责。 “哎呀!” “定是臣这手艺不精,未能将药性调和至最佳,唐突了殿下,委屈了殿下这金贵的玉舌。” “还请殿下恕罪,恕罪。” 这惺惺作态的模样,看得赵瑞更是怒火中烧。 他再也忍耐不住,猛地一甩袖,转身就想走。 那熊熊燃烧的怒火,几乎要从他的七窍中喷薄而出,将眼前的一切都焚烧殆尽。 陈进见他作势欲走,不急不忙地又靠近一步,恰好挡在他身前。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带着一种诚恳。 “殿下恕罪。” “臣方才斗胆为殿下略作诊断,观殿下此症,似是因急火攻心所致。” “常言道,怒则伤肝,气大伤身啊。” 他微微一顿,目光沉静地注视着赵瑞,一字一句。 “殿下万望珍摄贵体,龙体为重,切勿为些许小事,动了真气。” 他话锋一转,脸上的关切之色更浓了些。 “若是殿下觉得此羹药力尚有不足,臣、臣可以即刻为殿下再备一盅。” “定会为您加重剂量,务必让殿下药到病除。” 赵瑞此刻哪里还不明白陈进这番话里话外的意思. 这厮分明是在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心胸狭窄,脾气火爆,为了一点小事便大动肝火。 更可恶的是,他竟然还敢用那碗鬼东西来威胁自己。 还要加重剂量? 这是要生生苦死他吗?! 赵瑞气得浑身都开始微微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恨不得立刻下令将陈进拖出去乱棍打死! 可眼下这情景,他却偏偏无法当众发作。 一旦发作,岂不更坐实了他肝火旺盛、心胸狭窄的“诊断”? 赵瑞死死地瞪着陈进,眼神阴鸷狠戾,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见。 “陈进,你给孤等着!” “孤乃太子,你不过区区一个太医,孤有一百种法子能让你生不如死!” “碾死你,便如同碾死一只蝼蚁那般简单!” “只要孤一句话,多的是人上赶着替孤收拾你!” 他身为储君的威严,在这一刻毫不掩饰地倾泻而出,带着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陈进闻言,面上却不见丝毫惧色,反而微微扬了扬眉,语气平静无波。 “说起来,开业那日,永昌伯爵夫人在小店用膳时意外中毒一事” “应当是太子殿下您的手笔吧?” 此话一出,赵瑞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没想到陈进竟然会知道,更没想到他敢当面点破! 这无疑是在他盛怒的火焰上又浇了一瓢油。 他的面色变了几变,最终却化为一声带着几分得意的冷笑。 “是又如何?” “你知道了,又能怎样?” “你有证据吗?” “那个下毒的小二,早在几日前便已在牢中畏罪自尽了。” 他语气中的嘲讽与不屑显而易见,仿佛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跳梁小丑。 陈进轻轻点了点头,神色依旧淡然。 “殿下说的是,臣自然是没有证据的。” “只是,莫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天道昭昭,疏而不漏。” “有些事,做过了,总是会留下痕迹的。” 这平淡的语气,却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指责都更让赵瑞感到不快。 他重重地冷哼一声,脸上满是不以为意与极度的厌恶。 他不想再与此人多费唇舌,多待一刻都觉得恶心。 “哼!我们走!” 随即,他带着身后那两名早已吓得噤若寒蝉的侍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陈进看着他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深深一揖,大声开口。 “恭送太子殿下!殿下慢走!” 店内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方才还因为太子亲临而屏息凝神的食客们,此刻都面面相觑,大气也不敢出。 直到赵瑞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众人才如释重负般长出了一口气,随即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起来,目光不时地瞟向柜台后的陈进,充满了好奇。 陈进缓缓直起身子,脸上那副恭敬惶恐的神情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他垂眸看了一眼手中那盅几乎没有动过的清心宁神羹,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李明这才心有余悸地凑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后怕,又夹杂着几分兴奋。 “东家,您,您方才可真是……” 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形容,顿了顿,才压低声音。 “您这法子,当真是妙啊!” “太解气了!” 那太子平日里何等嚣张跋扈,今日却在东家手底下吃了这么大一个暗亏,想起来就让人觉得痛快。 第一百三十四章 寻机报复 随即,他又有些担忧起来,眉头微蹙。 “只是,东家。” “这太子殿下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今日受了这般羞辱,恐怕,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啊。” “他日后若是寻机报复,我们……” 陈进将手中的白玉盅递了给他,神色淡淡。 “无妨。” “把这个倒了,玉盅仔细清洗干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店内那些竖着耳朵的食客。 “都记住了。” “今日,是太子殿下体恤臣子辛劳,亲临小店,关怀民生疾苦。” “此乃殿下仁德之举,我等身为臣民,当感念圣恩才是。” 李明微微一怔,随即立刻明白了东家的意思。 这是要将今日之事,定下一个对外的调子。 他连忙点头应下。 “是,是!” “小的明白了!小的这就去处理!” 说罢,他接过玉盅,小心翼翼地退了下去。 这日。 陈进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统计着这个月和元饮膳坊收入。 除去成本一共赚了七百八十两白银,这是一笔颇为可观的进项了。 看着眼前的账单,他的嘴角难得露出一抹笑意。 是时候,换个更大些的宅子了。 他心中已然勾勒出新宅的模样。 一处清幽的院落,最好再带个小巧的园子,容他栽种些珍稀的草药。 周桂英端着一壶新沏的茶走了进来。 她瞧见陈进那副凝神沉思的模样。 “进儿,琢磨什么呢?” 陈进笑着接过她手中的茶壶。 “婆婆,咱们的饮膳坊生意不错。” “我在想,是时候换个大点的宅子了。” 周桂英闻言,动作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抹顾虑。 “大宅子?” “进儿啊,银子还是该省着些花。” “你将来娶媳妇、置办家业,处处都得用银子。” “若真是嫌挤,我、我搬回家里住也使得。” 陈进闻言,赶忙摇头,语气坚决。 “婆婆,您可千万别这么说。” “饮膳坊生意好得很,赚钱不就是为了花,让日子过得舒坦些么?” 他给周桂英斟了杯茶。 “我如今有能力了,断不能再让您受半点委屈,自然也不能委屈了自己。” 周桂英轻轻叹了口气,神色间既有欣慰,又带着几分感慨。 进儿如今这般能干,小姐的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 “罢了,罢了。” “你拿主意便是。” 她小口啜饮着茶水,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接下来几日,陈进便一头扎进了寻觅新宅的事宜之中。 他经由牙行看了好几处宅子,却都未能完全合乎心意。 有些宅子地段虽好,却临近闹市,喧嚣嘈杂,不合他喜静的性子。 有些则位置尚可,但屋宅老旧,若要修葺,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还有几处,无论是格局还是地段都堪称完美,偏偏屋主漫天要价,且不肯松口。 他心中不免有些烦闷。 寻一处称心如意的宅邸,竟比他预想的还要费神些。 这日午后,陈进正在书房内对着几张房契图纸出神,便听见了一阵脚步声。 他抬头,只见秦淮迈步而入,脸上带着几分欣喜。 “陈大哥,陈大哥!” “我听说你正在寻摸新宅子?” 陈进点了点头,轻轻吁了口气。 “正是。” “只是,看了几处都不太满意。” 秦淮双眸一亮。 “说来也巧,我恰好知道一处宅子正在发卖。” “地方宽敞,修葺得也好,地段也不错。” 他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 “最要紧的是,那屋主急于脱手,价钱比市面上低了好几成呢!” 陈进一听,立时便动了心。 这条件听起来,着实诱人。 “当真?” “那宅子在何处?可方便去看看?” 秦淮挠了挠脑袋,嘿嘿一笑。 “自然方便。” “就在城南,离你的饮膳坊不远呢!” “陈大哥若是有暇,咱们现在便可过去。” “甚好!” 二人说走便走,未作片刻耽搁。 他们来到城南一处僻静的街巷,巷内多是些齐整的院落。 秦淮所说的那处宅子,门面瞧着颇为雅致,低调中透着几分气派。 屋主是个四五十岁的男子,面带几分焦急却不失热络,迎了出来。 他自称姓王,引着二人入内,细细看了一圈。 这宅子果然宽敞,几进的院落,屋舍皆修葺得宜,后院甚至还有一处小花园。 陈进一眼便相中了这个花园,已在盘算着日后如何改造成药圃。 这地方,正是他想要的。 而价钱,也如秦淮所言,确实公道得很。 仔细查验过后,又与那王姓屋主略作商谈,见对方确实急于出手,陈进便不再犹豫。 这宅子,他要了。 文书契约很快便拟定了,待到傍晚时分,陈进已然成了这处新宅的主人。 他心中满是成就感与释然。 这处新宅,将让他的生活更上一层楼。 新宅既定,添置人手便也提上了日程。 他需要些可靠之人打理日常杂务。 他曾想过请秦淮举荐,但他所需的人手,不仅要忠诚勤勉,更要嘴巴严实。 这类人,往往要从些非同寻常的门路去寻。 黑市,那个无所不卖,甚至包括活人的地方,便浮现在他脑海。 那是个他素来不愿踏足之地,更不愿让秦淮为他去那种地方奔波。 他打算亲自去一趟,悄悄地。 他将自己的打算向秦淮提了提。 “我打算去那些,不太正经的市集上看看,寻几个合用的人。” 秦淮却像是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脸上掠过一抹了然的神色。 “陈大哥是说黑市?买仆役?” 陈进点了点头,对秦淮的直接有些意外。 “正是。” “这种地方,我还是自己去一趟比较妥当,就不劳烦阿淮了。” 秦淮闻言有些不高兴了。 “陈大哥,你这就见外了。” 他凑近了些,脸上带着一抹神秘。 “这黑市可不是寻常铺子,想进便能进的。” “他们自有他们的规矩,查验身份,还得对上暗号才行。” 他顿了顿,“若是我陪陈大哥同去,倒是能省去不少麻烦。” “我,恰好知道些门路。” 第一百三十五章 却之不恭 陈进看着他,心头涌上一阵好奇。 秦淮怎会对黑市的内情如此清楚? 看来,自己这位朋友,身上藏着不少秘密。 但他同时也明白秦淮这番提议的实际之处。 独自一人闯那等地方,确实可能会遇到波折。 “若真不麻烦阿淮,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秦淮见他答应,眼眸亮了亮,连忙摆手。 “不麻烦,不麻烦” 黑市的入口,藏匿于一条肮脏偏僻的小巷深处,若非熟人引路,极易错过。 两名身形彪悍、面带煞气的汉子,守在一扇毫不起眼的木门前。 他们那双冰冷而尖锐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陈进与秦淮刚一走近,其中一名汉子便上前一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不等陈进开口,秦淮已不疾不徐地上前一步。 他自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玄色令牌,递给了那汉子。 那汉子接过令牌,仔细端详片刻,眼神微微一变。 紧接着,秦淮又凑近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极低,陈进并未听清。 那汉子的态度立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方才还满是审视的目光,此刻已然换上了几分恭敬,甚至带着一抹畏缩。 “原来是贵客驾到,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请,请里面请。” 他连忙躬身打开了木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进挑了挑眉,对这汉子态度的骤变,感到十分诧异。 那令牌究竟是何物? 秦淮方才说的暗语又是什么? 他将这些疑问暂且压在心底,知道眼下并非询问的时机。 他随着秦淮迈入木门,眼前是一处光线昏暗、人声嘈杂的地下集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汗臭、劣酒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铁锈般的腥气。 这里的喧嚣远胜外面,各种压低的讨价还价声、争执声、以及鬼祟的私语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混乱的声浪。 秦淮压低声音,引着陈进穿过拥挤的人群。 “贩卖奴仆的地方在更里面一些。” 他们七拐八绕,穿过几条狭窄的通道,两旁零星有些摊位,贩卖着些来路不明的货物。 刚转过一个拐角,一阵更为嘈杂的喧闹声便扑面而来。 其中夹杂着哄笑声、叫骂声,以及鞭子抽打皮肉的闷响。 他们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场地,像是个临时的广场,挤满了各色人等,龙蛇混杂。 场地的中央,搭着一个简陋的木台。 一个身形粗壮、满面油光、脑后拖着一根油腻腻辫子的男人,正站在台上手舞足蹈。 此人想必就是那臭名昭着的人牙子,刘麻子了。 他一手握着短鞭,一手夸张地比划着。 “各位爷,各位爷!” “安静,安静!” 刘麻子扯着沙哑的嗓门吼道,堪堪压过了场内的嘈杂。 他身旁的木台上,或站或跪着一溜形容凄惨的人,男女老少皆有,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神空洞,充满了绝望与恐惧。 “下一位,下一位!来个好货色!” 刘麻子高声叫嚷着,一把将一个年轻男子拽到了台前,那男子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看他年纪不过十七八岁,身形虽然瘦削,但眼神中却带着倔强。 “身板结实,牙口也好!就是性子烈了点。” “不过,多饿几顿,多挨几鞭子,自然就老实了!” 刘麻子咧开满是黄牙的嘴,嘿嘿一笑。 “起价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买个壮劳力回去,值当!” 台下响起一阵哄笑和嘘声。 有人高声嚷道。 “五两?刘麻子,你抢钱啊!这小子瘦得跟猴儿似的!” 另一个粗嘎的声音怪笑着。 “不过瞧着倒是还有几分骨气!老子就喜欢这样的!” 陈进看着眼前这一幕,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这般赤裸裸地将人视作牲畜,这般随意的作践,实在令人作呕。 他虽早有心理准备,知道这种地方是什么光景,但亲眼目睹,心中仍是涌起一股强烈的不适。 这便是这世道的阴暗面,一个将人命视作草芥,随意买卖的肮脏角落。 秦淮站在他身侧,也是眉头紧蹙,显然有些生理上的不适。 “各位再瞧瞧这个!” 刘麻子毫不在意台下的起哄,又将一个年轻女子推搡到了台前。 那女子瑟缩了一下,眼中满是惊恐。 “瞧瞧,多水灵的丫头片子!” “也就十六七岁的光景,虽然脏了点,可底子不差!” “买回去收拾收拾,洗衣做饭,或者,干点别的,嘿嘿,都使得!” 台下的人群中,爆发出阵阵猥琐的浪笑。 那女子浑身颤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陈进只觉一股怒火自心底腾起。 这实在是卑劣至极。 他确实需要人手,却绝非要参与这等践踏人伦的勾当。 他希望能找到些自愿为他做事的人,至少,也是在相对公平的契约之下。 他的目光在台上那些人的脸上一一扫过,试图寻找那些尚未被彻底磨灭希望与生气的人。 他的视线落在台边一对紧紧依偎在一起的兄妹身上,那男孩约莫十岁上下,女孩瞧着更小些,两人皆是满脸惊惧,却又努力地互相安慰着。 或许…… 台上的买卖仍在继续,一幕幕人间惨剧,就这般冷酷地在他眼前上演。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与贪婪交织的腐臭气息。 陈进转向秦淮,神色凝重。 “我们先看看,都有哪些人。” 秦淮点了点头,目光逡巡着场内,带着瑟缩。 刘麻子的叫卖声,与台下人群的喧嚣,依旧在这污秽的广场上空回荡。 陈进的目光在那些被贩卖的人身上一一掠过,心中的不适感愈发强烈。 他看到一个瘦弱的少年,大约十二三岁,被人一脚踹倒在地,只因他多看了买主一眼。 少年蜷缩着,不敢出声,只有压抑的呜咽。 他又看到一个老妇,满脸皱纹,眼神浑浊,被当作无用的废物,以极低的价格随意打发。 每多看一幕,他心头的厌恶便增添一分。 这地方,比他想象中还要肮脏,还要践踏人性。 第一百三十六章 好货 他原以为自己能更冷静地看待这一切,只为寻得几个合用之人。 但眼前的景象,却让他难以保持纯粹的旁观。 他确实需要人手打理新宅,也需要一些可靠之人协助他未来的计划。 可这些人,他们也曾是鲜活的生命。 如今却沦为货物,任人挑选,随意定价。 陈进微微侧头,对秦淮低声开口。 “我们再看一会儿,若没有合适的,便离开吧。” 他不想在这里久留,更不想成为那些麻木看客中的一员。 秦淮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就在两人准备寻个机会悄然离开之际,一道粗嘎的吆喝声突然响起,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让让!都让让!好货上台了!” 只见几个身形彪悍、满脸横肉的汉子,推搡着押解一个女子走上了木台。 那女子身上穿着破烂不堪的囚服,布料上沾满了暗褐色的血迹与污泥,头发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的手腕和脚踝上都锁着沉重的铁链,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哗啦的声响,刺耳至极。 嘴里被塞着一块肮脏的布条,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含糊声响,充满了不甘与愤怒。 其中一个汉子显然是嫌她挣扎,粗暴地将她一把推倒在地。 女子闷哼一声,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木板上,铁链撞击的声音更响了。 刘麻子见状,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快步走到台前,指着地上蜷缩的女子,对台下众人高声喊道。 “各位爷,各位爷都瞧好了!就是这个贱婢!” “买回去劈柴烧火,洗衣倒夜香都使得!别看他现在蔫了,性子可野着呢!” 他唾沫横飞,语气中带着一抹炫耀般的恶意。 “昨儿个,她还敢不知死活地拿发簪扎伤了一位贵客的手!” “真是不识抬举的东西!” 为了印证自己的话,他抬起脚,狠狠地朝着那女子腹部踹了一脚。 “呜!” 女子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但她死死咬着牙,愣是没有完全倒下,反而用尽力气,试图抬起头,怒视着刘麻子。 那双透过凌乱发丝露出的眼睛,充满了不屈的火焰。 刘麻子见她这副倔强不驯的模样,更是怒从心起,抬手便又是几个响亮的耳光扇在她脸上。 “啪!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嘈杂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女子的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了血丝。 解了气,刘麻子这才心满意足地停了手,他揉了揉发麻的手掌,再次看向台下众人,提高了嗓门吆喝起来。 “起价便宜!五十文!只要五十文!” “哪位爷行行好,给口饭吃,就当积德行善,领走这个赔钱货!” 五十文,不过是几个馒头的价钱。 如此低廉的价格,买一个活生生的人,即便只是买回去当牛做马,也显得过于轻贱。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夹杂着几声猥琐的哄笑。 “五十文?刘麻子,你这可是捡了个烫手山芋啊!” “哈哈,伤了贵客?怕不是个惹祸精吧!” “不过这身段,收拾干净了,说不定……” 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陈进眉头紧紧蹙起,心中那股压抑的怒火再次升腾。 他本不想多管闲事,这种腌臜地方的腌臜事,他管不过来,也不想沾染。 他只想尽快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 就在他准备拉着秦淮转身离去之际,台上那女子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抬起了头,散乱的发丝滑落,露出了她的脸。 陈进的脚步蓦地顿住,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了原地。 那张布满污痕与血迹的脸,尽管憔悴不堪,他却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女子,竟然是前些日子,在城中那家糕点铺子外,指点他救治那位吃了点心中毒的老丈的苗疆女子! 那日她言语间透着几分见识,衣着华贵,神态从容,不像是会落魄到这般田地的人。 她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会沦落到被人如此作践的地步? 她那双清亮的眼眸,此刻却充满了绝望与不屈的怒火。 刘麻子见台下反应平平,只有零星几个人在犹豫着是否出价,不由得有些不耐烦,再次扯着嗓子喊道。 “五十文!还有没有人出价了?” “没人要,老子就直接把她扔去喂狗了!” “六十文!”台下终于有个干瘦的汉子懒洋洋地喊了一声。 “七十文!”另一个声音紧跟着响起。 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却都只是在极低的价格上徘徊。 那些人的目光,如同打量牲畜一般,在女子身上游移。 陈进的心猛地一沉。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落入那些人手中。 而且,这样一个懂些医理、有几分胆识的女子,若能救下,或许…… “五百两。” 一个清朗而坚定的声音,突兀地在嘈杂的人群中响起,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广场上的喧嚣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声音的来源。 陈进站在那里,神色平静,目光直视着台上的刘麻子。 周围的人都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打量着他这个衣着普通的年轻人。 五百两银子! 为了这么一个半死不活、还惹了祸的女人?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秦淮也是一怔。 他飞快地拉了拉陈进的衣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抹不解和劝诫。 “陈大哥,你这是?” 他顿了顿,“你要英雄救美,也不必出这么高的价格。” “这,不值当。” 这女子明显是个麻烦,花五十文买个教训也就罢了。 五百两,足以在京城买下一处小宅院了。 陈进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心意已决。 他并非一时冲动。 这女子,他有预感,或许能成为他有力的臂助。 更何况,他无法坐视不理。 台上的刘麻子闻言,先是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当他看清出价的是陈进,脸上的横肉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惊喜得几乎要跳起来。 他几步从台上冲了下来,一路小跑到陈进面前,满脸谄媚,腰都快弯到了地上。 他搓着手,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生怕陈进反悔。 “这位爷,这位爷!” “您是说,五百两?” 第一百三十七章 慧眼识珠 陈进点了点头,语气淡然。 “正是。” 得到肯定的答复,刘麻子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 “哎呀,贵客!” “您可真是慧眼识珠啊!” “我就说嘛!” “这丫头虽然看着狼狈,但骨相奇佳,一看就是个有后福的。只是时运不济,命运坎坷了点儿。” “如今落在您手里,那可真是凤凰飞上了梧桐枝!” “五百两,值,太值了!” 他那副阿谀奉承的模样,与方才在台上凶神恶煞的样子,判若两人。 台上的女子,在听到陈进那熟悉的声音时,浑身剧震。 她忽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当她的目光与陈进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时,眸子里瞬间充满了震惊。 是他! 竟然是他! 糕点铺那个出手救人的年轻公子!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为什么要出这么高的价钱买下自己? 一时间,无数的疑问涌上心头,让她几乎忘记了身上的疼痛。 她就那么呆呆地看着陈进,眼神复杂至极。 刘麻子那张堆满谄媚笑容的脸凑得更近,几乎要贴到陈进的衣袖上。 他搓着油腻的双手,声音带着一抹试探。 “这位爷,您是,是付现银,还是票号的银票?” 五百两可不是小数目,他得确认清楚了,免得空欢喜一场。 陈进甚至没有垂眼看他。 他从怀中缓缓取出皇帝赏赐的御前行走令牌。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何物!” 刘麻子脸上的笑容一僵。 他下意识地凑近,目光落在玉牌之上。 玉牌上繁复的龙纹,以及那隐隐透出的皇家威仪,让他心头顿时一跳。 这是…… 他不敢细看,那龙纹仿佛带着灼人的热度,烫得他眼睛生疼。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蔓延了他四肢百骸的血液。 刘麻子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满是污泥的地面上。 他全身抖得如同筛糠,哪里还有方才半分得意嚣张的模样。 “小、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该死!” “求爷饶命,求爷饶命啊!” 陈进的目光冷冷地扫过他,然后转向台上那女子。 “数月前,她曾出手救活一位中毒将死的老丈。” “一条人命,在你口中,只值五十文?” 刘麻子闻言,魂儿都快吓飞了。 他哪里知道这女子还有这等过往。 如今看来,自己是踢到铁板了,而且是块能砸死人的铁板。 他更是慌乱,磕头如捣蒜。 “小的糊涂,小的该死,小的不知道啊!” “爷,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小人这条狗命吧!” 陈进眼神冰冷,没有丝毫动容。 “在我看来,她救下的那条命,值黄金万两。”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凌厉的质问。 “而你,连同你这些肮脏的勾当,又值几何?” 刘麻子被这声喝问震得心胆俱裂。 他伏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很快便见了血。 “小的错了,小的真的错了!” “求爷开恩,给小的一条活路吧!” 陈进唇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你方才,不是笑得很得意么?” 他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瓷瓶,拔去了瓶口的木塞。 刘麻子看着那瓷瓶,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爷,爷,您要做什么?” “求求您,饶了小的吧!小的再也不敢了!真的再也不敢了!” 陈进没有理会他的哀求,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晚了。”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 瓶口向下,一蓬淡黄色的粉末,精准无误地尽数落入了刘麻子因绝望哀嚎而张大的嘴里。 刘麻子下意识地剧烈咳嗽起来,试图将那粉末咳吐出来。 陈进的声音如同魔咒般在他耳边响起。 “既然那么爱笑,那便笑个够。” “笑到骨头都松了为止。” 这痒痒粉,正是他上次用来对付那心术不正的冯掌柜的手段。 刘麻子呛咳的声音陡然变了调。 他先是发出一阵古怪的嗬嗬声,紧接着,便不受控制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却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痛苦与恐惧。 他的表情扭曲狰狞,额上青筋暴起,眼球因为充血而变得通红。 他用头拼命地撞击着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 双手则在自己身上疯狂地抓挠着,很快便抓出了一道道血痕。 “痒,好痒!” “骨头、骨头里好痒啊!” 他一边狂笑着,一边发出含混不清的惨叫,整个人在地上翻滚、抽搐。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奇痒,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骨头,让他痛不欲生,却又无法停止那诡异的狂笑。 围观的众人何曾见过这等诡异恐怖的景象。 他们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面无人色。 方才还喧嚣嘈杂的广场,此刻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刘麻子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和撞击声。 人群如同见了鬼一般,连滚带爬地向后退缩,生怕沾染上分毫。 秦淮站在一旁,看着刘麻子那副惨状,眼中掠过一抹快意。 对付这等人渣,就该用这等手段,才能解恨。 陈进的目光从刘麻子身上移开,落向那几个押解女子的彪形大汉。 那几个大汉早已吓得面如土色,双股战战。 接触到陈进那冰冷的视线,他们扑通几声,齐齐跪倒在地,磕头求饶。 “爷饶命,爷饶命!” “不关我们的事啊!我们只是听命行事!” 陈进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滚。” 那几个大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屁滚尿流地逃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陈进这才迈步走上木台。 他走到女子身前,仔细看了看她手腕脚踝上那沉重的铁链。 他伸出手,手指在铁锁的机括处摸索片刻,只听咔哒几声轻响,那坚固的铁链竟应声而开,散落在地。 女子眼中满是震惊,呆呆地看着他。 陈进从怀中又取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一粒棕褐色的药丸,递到她面前。 他的声音温和了许多,与方才判若两人。 “服下吧,压压惊。” 第一百三十八章 解脱 女子并没有伸手去接那药丸。 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陈进腰间悬挂的一柄匕首上。 那匕首鞘做工精致,显然不是凡品。 变故陡生! 只见她忽地伸出手,快如闪电,一把抓住了陈进腰间的匕首柄,用力将其拔了出来。 寒光一闪,匕首已然在手。 “小心!” 秦淮惊呼出声,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以为这女子要恩将仇报,伤害陈大哥。 陈进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肌肉蓄力,随时准备做出反击。 然而,他并未立刻出手。 那女子握着匕首,并未刺向陈进,而是猛地转过身,赤着脚,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疯了一般冲下木台。 她的目标,是那个仍在地上狂笑不止、痛苦打滚的刘麻子! “啊——!” 女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是受伤的孤狼在绝望中发出的最后咆哮。 她冲到刘麻子身前,高高举起手中的匕首,毫不犹豫地,狠狠朝着刘麻子那因狂笑而扭曲的脖颈插了下去!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刘麻子的笑声戛然而止,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双眼暴凸,鲜血从他的脖颈间汩汩涌出,染红了他身下的污泥。 他喉咙里发出几声“嗬嗬”的怪响,随即脑袋一歪,再也没了声息。 那双贪婪而狰狞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的空洞。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周围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女子一击得手,像是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一般,踉跄了一下,手中的匕首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她看着刘麻子了无生气的尸体,眼神空洞,仿佛所有的恨意与绝望,都在那一刺之中宣泄殆尽。 她大仇得报,却也像一朵瞬间枯萎的花,再无半分生气。 陈进缓步走到她的身边,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影,眼中闪过一抹赞赏。 这女子爱恨分明,行事果决。 当真是有意思。 他再次摊开手掌,那枚棕褐色的药丸依旧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 “还能站起来吗?” 女子缓缓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复杂。 她努力地撑着发软的双腿,晃晃悠悠地站直了身体。 她伸出颤抖的手,从陈进掌中拈过那粒药丸,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仰头吞了下去。 药丸入喉,似乎有一股暖流缓缓散开。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一抹解脱后的平静。 “多谢。” 说完,她转过身,似乎打算就此离开。 然而,她才刚迈出几步,身体便猛地一晃,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朝着地面倒了下去。 “小心!” 陈进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及时伸出手臂,将她软倒的身体揽入怀中。 入手一片滚烫,她的身体烫得惊人。 陈进立刻扣住她的手腕,凝神为她把脉。 她的脉象细弱而急促,气血亏败,显然是受了极重的内伤,又加上连日的折磨与方才的激烈举动,已是油尽灯枯的边缘。 若不及时救治,恐怕性命堪忧。 他没想到她伤得这般重。 秦淮快步走了过来,看到女子昏迷不醒,又看了看地上刘麻子的尸体和周围惊恐未定的人群,当机立断。 “陈大哥,这里交给我处理。” “你快带她回去救治,再耽搁下去,怕是……” 陈进点了点头,他知道秦淮有能力处理好这里的烂摊子。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女子打横抱起。 她的身体很轻,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 他抱着她,转身快步离开了这片充斥着血腥与污秽的广场。 围观的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一条道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敬畏与恐惧。 今日之事,注定会在他们心中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 与此同时,京城某处清雅的宅院内。 书房中,檀香袅袅。 慕容明洪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两枚玉石核桃,神色平静。 他的面前,恭敬地站着一名黑衣劲装的男子,正是他的心腹暗卫,慕影。 “事情办妥了?” 慕容明洪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严。 慕影躬身答道。 “回禀家主,少爷已经买下了城南那处宅院,今日便已入住。”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不解。 “家主,属下不明白,您为何不直接将那宅子赠予少爷?” “以慕容家的名义,少爷想来也不会拒绝。” 慕容明洪闻言,放下手中的核桃,幽幽叹了口气。 那孩子,性子倔得很。 若是他直接送,依着那小子的脾气,怕是宁愿露宿街头,也不会接受。 “那孩子,性子像他母亲,太倔。” “我若直接送他,他定然不会要的。” “罢了,这是慕容家欠他的,能弥补一点,是一点吧。”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萧索与愧疚。 慕影闻言,垂下头,不再多言。 他跟随家主多年,自然明白家主心中对少爷的复杂情感。 那是混杂了愧疚、疼惜,以及一抹难以言说的期盼。 家主心里,其实是在乎这位少爷的。 慕容明洪沉默片刻,又开口询问。 “清瑶那丫头呢?” “这几日可有她的消息?” 慕影闻言,神色微微一动。 “回禀家主,这两日并未见到表小姐的踪影。” “想来,是又去哪里玩了吧。” 慕容明洪眉头一蹙,脸色沉了下来。 “玩?胡闹!”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薄怒。 “京城不比北疆,让她收敛些性子,她就是不听!” “派人去找!务必尽快找到她!” 这丫头,初来京城,人生地不熟,万一惹出什么祸事,或者遇到了什么危险,那可如何是好。 他心中不禁有些担忧。 慕影心中一凛,立刻应下。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说完,他躬身行了一礼,迅速退了出去。 书房内,只剩下慕容明洪一人。 他重新拿起那两枚玉石核桃,在手中缓缓转动着,眉头却始终没有舒展开。 清瑶那丫头,性格跳脱,又不懂收敛,在这鱼龙混杂的京城,可千万不要出了什么事才好。 他越想,心中那股不安便越发强烈。 第一百三十九章 你醒了 翌日,天光微亮。 陈进昨日购置的城南宅院内,一间雅致的厢房里。 床上的人儿长睫微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入目是陌生的帐顶,绣着素雅的缠枝莲纹。 她迷茫地转动着眼珠,打量着四周。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混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檀香气息。 这是哪里?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牵动了肩胛处的伤口,一阵尖锐的刺痛袭来,让她倒抽一口冷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你醒了。” 一道略显低沉的男子声音自身侧传来。 女子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 床边不远处,一道挺拔的身影立在那里,正是昨日救下她的那个男子,陈进。 他此刻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衬得面容愈发清俊,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依旧让人看不透情绪。 她下意识地掀开盖在身上的锦被,目光落在自己的衣物上。 原本那身沾满污泥与血迹的囚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干净柔软的细棉寝衣。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一抹屈辱。 是他,他给她换的衣服? 陈进见她这副神情,便知她误会了。 这丫头,心思倒是敏感。 他眉梢微挑,语气平淡地解释。 “莫要多想。” “是你身上高热不退,衣物也是脏污不堪,若不换下,恐会加重伤势。” “是周婆婆帮你换的。” 女子听后,紧绷的身体松弛了些许,但面上的寒霜并未消退。 她压下心头的纷乱,冷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为何要救我?” 这个问题,从昨天他救下她时就想问了。 陈进缓步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微凉的茶水。 他轻啜一口,目光落在她带着倔强的脸上。 “大约是觉得,你有些意思。” 那双在绝境中依旧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眼睛,着实令人印象深刻。 女子闻言,没有接话,只是将脸转向了内侧,留给他一个冰冷的侧影。 这反应,倒也在意料之中。 陈进也不在意,放下茶杯,继续询问。 “你叫什么名字?” 半晌,女子才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言简意赅。 “慕容清瑶。” 陈进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慕容。 这个姓氏,与他母亲的姓氏,竟是一样的。 他心中微澜,面上却不显分毫。 “你是何处人士?” “又为何,会流落到那等地方,被人贩卖?” 慕容清瑶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周身散发着浓浓的警惕与疏离。 她不想提及自己的过往,尤其是对一个陌生的男人。 陈进见她不愿多言,也不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逼问无益。 “罢了,你先好生歇着。” “有什么需要,可以唤外间的丫鬟。” “伤口未愈之前,莫要随意乱动。” 说完,他便起身,径直离开了房间,将空间留给了她。 房门被轻轻带上,慕容清瑶这才缓缓转过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扉,眼神复杂难明。 她不明白,这个人为何要费心救她。 她也想不通,自己为何会对他,生不出一点儿真正的抗拒。 午后时分,院外传来一阵喧闹。 陈进正在书房看着医书,便听到下人通报,说是秦淮来了。 不多时,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的少年郎便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陈大哥!” 秦淮今年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眉眼间尚带着几分稚气,却已有了几分世家公子的翩翩风度。 他是陈进在京中为数不多,真心相交的朋友。 陈进放下手中的书,笑着看向他。 “你这小子,怎么来了?” 秦淮献宝似的从身后拉过一个约莫四五十岁,面容忠厚,眼神却透着精明干练的男子。 “陈大哥,我给你把管家找来了!” “这位是忠叔,以前是在我家远房亲戚那里做管事的。” “经验老道,人也可靠!” 那被称为忠叔的男子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地对陈进躬身行礼。 “老奴见过陈少爷。” 陈进仔细打量了他一番。 此人身形微胖,面带和气,但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透着一股沉稳。 确实是个管家的好料子。 秦淮又指着门外候着的十几个人影。 “还有这些。” “都是我按您的吩咐,挑选的一些家丁、丫鬟和粗使婆子,都是签了死契的,身家清白。” “您看看,合不合用。” 他办事,总是这般妥帖周到。 陈进心中微暖,对秦淮的这份情谊,很是看重。 “有劳你了,阿淮。” “这些都很好,我很满意。” 秦淮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显得格外开心。 “能帮到陈大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对他而言,陈进亦师亦友,是他最为敬佩之人。 秦淮并未久留,又与陈进闲聊了几句京中的趣事,便起身告辞了。 他知道陈大哥刚搬新家,定然还有许多事情要忙。 秦淮走后,陈进便开始安置这些新来的奴仆。 他先是将忠叔叫到书房,仔细询问了一些府中庶务的管理细节,又将采买和日常支出的权限交给了他。 “忠叔,以后这府中的大小事务,便要劳你多费心了。” 忠叔再次躬身。 “少爷放心,老奴定当竭尽所能,为少爷分忧。” 陈进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 “忠叔,你既入我陈府,往后便是我陈家的人。” “从今日起,你便随我姓陈吧。” 忠叔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 “多谢,多谢少爷赐姓!” “老奴、老奴陈忠,叩谢少爷大恩!”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在这个时代,能得主家赐姓,是莫大的荣耀。 意味着真正被主家视作心腹,前途不可限量。 陈进虚扶了他一把。 “起来吧,以后好好做事便是。” 他用人,一看能力,二看忠心。 这陈忠,目前看来,两者皆备。 随后,陈进又从中挑选了两个伶俐的丫鬟和两个粗使婆子,拨去伺候周桂英。 她年纪大了,身边也需要人照顾。 其余人等,也都各自分配了差事,整个宅院很快便井井有条起来。 第一百四十章 忍着 翌日清晨。 陈进端着一个放着药瓶、纱布和清水的托盘,推开了慕容清瑶的房门。 “吱呀”一声轻响。 原本闭目养神的慕容清瑶几乎在房门被推开的瞬间,便警惕地睁开了双眼。 当看清来人是陈进,以及他手中端着的托盘时,她眼中那抹戒备才稍稍淡去了一些。 陈进将托盘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声音依旧温和。 “换药了。” 他走到床边,自然地坐下。 慕容清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的举动,眼神平静无波。 陈进伸手,轻轻掀开盖在她肩头的薄被,露出了她右肩胛部位的伤口。 “可能会有些疼,忍着点。”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地拆解开裹在伤口上的纱布。 当最后一层纱布被揭开,狰狞的伤口便暴露在空气中。 那是一道极深的刀伤,边缘的皮肉有些外翻,虽然被缝合过,但显然恢复得并不好,伤口周围红肿不堪,甚至隐隐有淡黄色的脓液渗出。 这伤口,比昨日看起来,似乎更加糟糕了。 陈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取过一旁的棉布,将其浸湿在盛着烈酒的小碗中,然后抬头看向慕容清瑶。 “我要为你清理伤口,会很痛。” 慕容清瑶依旧没有出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双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当沾染了烈酒的棉布触碰到翻卷的皮肉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猛地袭来。 慕容清瑶的身体瞬间绷紧,她死死咬住下唇,指尖因为用力而深深陷入手心下的褥子里,手背上青筋毕露。 额角,豆大的汗珠不断渗出,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 但自始至终,她没有发出一点儿呻吟,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太大改变。 这份隐忍,让陈进都有些动容。 他能感受到她此刻正承受着怎样的痛苦,手中的动作不由得加快了几分,却依旧保持着应有的轻柔与精准。 消毒,清创,上药,再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 整个过程,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剩下他窸窣的动作声,以及她极力压抑的、几不可闻的抽气声。 终于,当最后一截纱布系好,陈进才暗暗松了口气。 他将用过的东西一一收拾回托盘中,起身准备离开。 “多谢。” 一道沙哑却清晰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陈进离开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好好休息。” 说完,便端着托盘走了出去,并体贴地为她带上了房门。 房间内,慕容清瑶缓缓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肩胛处包扎好的伤口。 那里的疼痛依旧清晰,却似乎又多了一抹异样的感觉。 她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许久,才慢慢松开了一直紧攥着的被角。 这个男人,让她越来越看不透了。 而她心中那份莫名的情绪,也变得越发复杂了好多。 这几日,天公不作美,淅淅沥沥的春雨,竟是接连下了三两日。 和元饮膳坊的生意,也因此清淡了不少,街上行人稀疏。 小小的赤金乌瞳炭炉上,紫砂罐里煨着汤羹,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气泡。 一股淡淡的药香混杂着食材的清香,在略显冷清的铺子里弥漫开来。 陈进手持玉瓷长柄勺,轻轻搅动着罐中的药膳。 这是他新近调配的玉屏固元汤,用了黄芪、白术、防风等几味药材,最是适合这湿冷季节饮用,能益气固表,增强抵御外邪的能力。 只是,人心浮躁,未必能静下心来品尝这其中妙处。 铺子里的客人不多,只有三两个熟客,各自捧着汤碗,小口喝着,驱散着身上的寒意。 掌柜李明站在柜台后,看着门外淅沥的雨丝,又瞧了瞧铺内稀疏的客人,脸上的愁容又深了几分。 他踱到陈进身边,压低了声音。 “东家,您瞧瞧这天儿,客人比往日少了大半,再这么下去……” 这铺子才刚有些起色,可别又被这鬼天气给搅黄了。 陈进却仿佛没有听见他的抱怨,依旧神色平静地忙碌着。 这点风雨,还影响不到他的心绪。 李明见自家东家这般气定神闲,心里头那点焦躁也稍稍平复了些。 只是,当他的目光不经意间瞥向街对面时,那点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噌地一下冒了上来。 “东家,您快瞧瞧对面!” 陈进闻言,目光从紫砂罐上挪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街对面的天和调膳居,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铺子门前不知何时搭起了宽大的雨棚,棚下挤满了避雨的行人。 雨棚旁,竖着一块醒目的半人高木牌,墨迹淋漓地写着几行大字——秘制祛湿蟹羹!一碗祛寒湿,三碗百病消! 不少避雨的行人,见了这木牌上的字,都忍不住朝着天和调膳居里张望,更有不少人直接就迈步走了进去。 铺子内人头攒动,座无虚席,伙计们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往来,忙得脚不沾地,吆喝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李明看着对面火爆的生意,语气里满是焦急与不解。 “东家您看!” “对面天和调膳居,前些日子瞧着都快撑不下去了,怎么今儿个生意突然这么好了?” 这反差也太大了些。 陈进的目光落在木牌那几行字上,眉头轻蹙了一下。 眼下阴雨连绵,湿气本就重。 祛湿之法,确是应时之需。 只是这螃蟹,其性本寒,虽有通经络、散瘀血之效,但若配伍不当…… 一碗祛寒湿,三碗百病消,这等夸大其词的说法,更透着古怪。 他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妥。 “李明。” “你去对面,想法子弄一碗那祛湿蟹羹回来。” “记住,莫要声张,别让人瞧出端倪。” 这事情透着蹊跷,还是弄清楚些好。 李明虽有些不解,但见陈进神色凝重,也知道事情不简单,连忙应下。 “是,东家,我这就去。” 他说完,便寻了个雨势稍小的间隙,快步穿过街道,混入了对面的人群中。 第一百四十一章 荆芥 陈进立在自家铺子门边,透过雨帘,看向对面铺子里正叉腰指挥着伙计的陈馨儿。 她的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声音尖细,透着一股扬眉吐气般的兴奋。 自和元饮膳坊开张以来,这位好姐姐可没少给他使绊子,只是都被他一一化解了。 以她的性子,又怎会轻易甘休? 今日这天和调膳居反常的火爆,恐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不多时,李明便低着头,快步从对面回来了。 他手里捧着一个用油纸小心裹着的粗瓷小碗,快步走到陈进跟前。 “东家,弄来了。” 他将小碗递给陈进,声音压得极低。 陈进接过粗瓷小碗,碗底只剩下薄薄一层羹汤的残渣,还带着些许温热。 凑近鼻尖,一股浓郁刺鼻的姜辛气味便扑面而来,似乎想要极力掩盖住其他的味道。 这姜味,用得未免也太多了些。 他取过一根干净的竹筷,从碗底刮下一点残羹,送入口中,细细品咂。 舌尖先是尝到蟹肉的咸鲜,以及老姜的辛辣。 然而,在这浓烈的味道之下,一抹极其细微的、独特的辛凉之气,悄然钻入他的味蕾。 是荆芥! 虽然被大量的姜味和蟹肉本身的腥气极力掩盖,但那股独属于荆芥的辛散之气,却瞒不过他浸淫医道多年的舌头。 蟹,咸寒,能散瘀血,通经络。 荆芥,辛温,能发表散风,透疹消疮。 二者单用,皆是良药。 但若同食…… 陈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眸中寒光一闪。 医书有载,蟹与荆芥同食者,轻则动风发痉,腹痛泄泻,重则损伤中焦,元气大损。 这哪里是什么应时应景的祛湿羹,分明就是一碗催命的毒汤! 陈馨儿,她竟敢,竟敢为了区区生意,做出如此歹毒阴损、草菅人命的事情! 她这是要将那些食客,都置于死地么? 一股寒气,自脚底直窜上他的头顶。 他捏紧了手中那只盛着残羹的粗瓷小碗,指节微微泛白。 陈馨儿的心,究竟是何等颜色?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这是在害人!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此刻不是动怒的时候,他必须冷静。 他必须想办法,阻止这场可能发生的灾祸,更要让陈馨儿为她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又过了几日,天依旧阴沉着,春雨缠绵,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 街上的行人越发稀少,雨水冲刷着青石板路,氤氲起一片迷蒙的水汽。 和元饮膳坊内。 李明唉声叹气地擦拭着柜台,时不时朝外望一眼,满面愁容。 陈进则坐在临窗的位置,手中捧着一本医书,目光却有些飘忽,显然心思不属。 那碗祛湿蟹羹的后患,始终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陈馨儿那般张扬,想必那所谓的秘制蟹羹已经卖出不少。 若是那些食客真的出了事,后果不堪设想。 “哎哟!” “痛死我了,痛死我了!” 一声凄厉的哀嚎,猝然刺破了和元饮膳坊清晨的宁静,也打断了陈进的思绪。 他眉峰一蹙,抬眼望向门口。 只见一个身形精瘦的汉子,面色痛苦,由另外两个略显壮实的男人一左一右搀扶着,撞开了半掩的店门,踉跄着冲了进来。 三个人身上都带着雨水,衣衫湿了大半,瞧着狼狈不堪。 那精瘦汉子一进门,便像是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噗通一声扑倒在地。 他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肚子,身体蜷缩成一团,在地面上痛苦地翻滚扭动,口中不断发出痛苦的呻吟。 汗水混杂着雨水,浸湿了他额前的发丝,让他本就蜡黄的脸色更添了几分憔悴。 随着他在地上痛苦地打滚,身上的衣衫被蹭得有些凌乱,下摆处微微掀起了一角。 陈进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落在他的衣襟内侧上某处。 那里,似乎有一抹不太寻常的颜色。 他眼神微微一凝。 那是什么? 不等他细看,其中一个搀扶着汉子的男人立刻扯开了嗓子,声音尖锐而悲愤,带着哭腔朝着店内外哭喊起来。 “黑店啊!和元饮膳坊是黑店啊!丧尽天良啊!” “我家兄弟昨日还好端端的,就是在这里吃了那劳什子药膳,回去之后就上吐下泻,肚子疼得打滚啊!” “天爷呀!这眼瞅着就要出人命啦!” 另一个男人也立刻帮腔,捶胸顿足。 “庸医害人!庸医害人啊!你们这哪里是开铺子,分明是开棺材铺!” “必须赔钱!不赔钱我们今天就不走了!” 这突如其来的闹剧,以及他们凄厉的哭喊声,瞬间便吸引了街上本就稀疏的行人。 不多时,和元饮膳坊的门口就围拢了不少撑着伞、或是顶着雨具驻足观望的路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好奇地朝店内张望,议论纷纷。 原本清净的铺子,一下子变得喧嚣起来。 掌柜李明见状,又惊又怒。 他快步从柜台后冲了出来,想要上前阻拦那几个闹事的人。 “哎,你们不要胡说八道!” “我家东家的药膳,用料都是上等考究的,制作也精细,怎么可能会吃坏人!”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 “滚开!” 李明的话还没说完,那原本在地上翻滚呻吟的精瘦汉子,竟忽地从地上一跃而起。 他一把推开李明,动作之迅猛,哪里还有半分方才垂死挣扎的模样。 若不是他脸上依旧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痛苦表情,几乎让人以为他已经痊愈了。 李明不妨他有此一招,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险些被打到。 那精瘦汉子站稳后,抬手便指向一直未曾开口的陈进,眼中迸发出怨毒的光芒,怒声大骂。 “就是他!就是这个黑心的大夫!卖毒药害人!” “大家快来看啊!都来看一看啊!” “和元饮膳坊的药膳吃死人啦!大家以后可千万别来这家黑店了!” 他一边声嘶力竭地叫嚷着,一边又极尽夸张地捂着肚子,作势又要往地上倒去,口中继续发出痛苦的呻吟,再次开始在地上打滚。 那动作,比之前更为卖力,也更加惹人注目。 第一百四十二章 浮夸 陈进始终冷眼旁观着这场拙劣的表演。 那汉子翻滚的姿势,看似痛苦不堪,实则处处透着刻意与做作,更像是在戏台上演猴戏。 他捂着肚子的双手,力道也明显不均,时而紧攥,时而松弛,显然并非真正的剧痛难忍。 最重要的是,他那双看似因疼痛而眯起的眼睛,眼珠却时不时地骨碌碌乱转,眼神飘忽不定,更会趁人不备,飞快地朝着店门外的方向瞥去。 那神情,分明是在等待着什么人,或者是什么信号。 至于那两个帮腔的同伙,虽然哭喊得声嘶力竭,但声音洪亮高亢,气息沉稳,哪里有半分因同伴病重而应有的焦急。 他们的表演,也实在太过浮夸了。 这分明就是一场早就排练好的闹剧。 果然还是来了。 陈进心中冷笑一声。 陈馨儿的手段,永远都是这般上不得台面,却又恶毒得紧。 她以为用这种栽赃陷害的伎俩,就能败坏和元饮膳坊的名声,就能让他屈服么? 未免也太小看他了。 就在这时,一道故作惊讶的娇媚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关切,从店门口围观的人群外悠悠传来。 “哎呀呀,这是怎么了?” “大清早的,这般闹哄哄的,成何体统呀?” 话音未落,围观的人群自动向两旁分开。 陈馨儿撑着一柄精致的苏绣油纸伞,袅袅婷婷地从街对面走了过来,施施然停在了和元饮膳坊的店门口。 她今日穿了一件崭新的桃红色撒花褙子,云髻高耸,簪着赤金镶红宝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衬得那张本就艳丽的面容更添了几分得意与张扬。 她先是故作姿态地用绣帕掩了掩口鼻,仿佛店内的空气污浊不堪。 随后,她才探头朝店内看了一眼,目光精准地落在地上那个依旧在痛苦翻滚的精瘦汉子身上。 当看清那汉子的模样时,陈馨儿脸上立刻堆满了虚假的关切与惊讶。 “哎呀,这不是王老五兄弟吗?” “天可怜见的,前儿个见你还好好的。” “今儿,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 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围观的人都听得清楚。 她的眉尖蹙起,瞟了一眼王老五,带着几分故作的悲悯,随即又似不忍再看,转向了陈进。 “哎呀,陈进。” “你这药膳,怎地如此霸道?” “莫不是,什么食材搭配出了岔子,这才吃坏了人?” 这明褒暗贬的话语,配上她那楚楚可怜的神情,分明是在引导众人往陈进的药膳有问题上想。 她心中得意,今日这场戏,她可是安排得妥妥当帖,定要让陈进名声扫地,永无翻身之日。 地上的王老五听见她的声音,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哭嚎得更是凄惨。 他挣扎着伸出手。 “陈小姐,陈大善人!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我、我就是昨日吃了他们和元饮膳坊的东西,回去之后就,就这样了。” “求陈小姐救我一命!” 那声音,真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陈馨儿立刻接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义愤填膺,对着围观的众人扬声开口。 “各位街坊邻里都瞧见了,这可不是小事一桩啊!” “这药膳吃坏了人,若是耽搁了,那可是要出人命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脸上各异的神情,满意地看到不少人露出了担忧和愤慨。 “依我看,此事非同小可。” “还是即刻报官,请顺天府的府尹大人来查个水落石出!” “也好还这位王老五兄弟一个公道。” 这话一出,立刻引得周围一阵附和。 陈馨儿这才缓缓将目光转向始终沉默不语的陈进,下巴微微抬起,带着一抹得意。 “陈进,事到如今,众目睽睽,你可别怪姐姐不讲情面了。” “咱们公堂上见真章,是非曲直,自有青天大老爷判断。” “你,敢吗?” 她就不信,到了公堂之上,陈进还能这般镇定。 陈进并未露出丝毫惊慌之色,反而迎上她那满是算计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有何不敢?” “姐姐既然已经替我备好了这偌大的戏台,我这做弟弟的,岂有不登台唱和的道理?” “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淡淡扫过地上的王老五,以及他那两个同伴。 “只怕这出戏唱到最后,真正下不来台的,另有其人。” 陈馨儿的手段,他已尽数看穿,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拙劣把戏罢了。 陈进的镇定自若,显然超出了陈馨儿的预料。 她脸上那得意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随即,她眼底深处划过一抹阴鸷。 “好得很!嘴硬是吧?” 她冷哼一声,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为民请命的模样。 “我倒要看看,你到了公堂之上,还如何狡辩!” 说完,她便不再看陈进,转身朝着街口顺天府的方向走去,那柄苏绣油纸伞在细雨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步摇轻晃,尽显张扬。 那两个搀扶王老五的男人,立刻一左一右将仍在地上哼哼唧唧的王老五给架了起来,口中不忘继续叫屈喊冤,紧紧跟上了陈馨儿的脚步。 围观的百姓见有热闹可看,也纷纷跟了上去,一时间,和元饮膳坊门口倒是清净了不少。 掌柜李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嘴唇哆嗦。 “东家,他们、他们这分明是污蔑!赤裸裸的污蔑啊!” “咱们……” “不必多言。” 陈进淡淡打断他的话。 “你去将我柜中那套试毒的银针,还有前些天让你收好的那包东西一并拿上。” “随我一同去顺天府。” 既然陈馨儿已经把戏台搭好,他自然要好好唱完这出戏。 顺天府公堂之上,气氛肃穆。 “威武——” 两班衙役手持水火棍,分列两旁,神情威严。 府尹大人端坐堂上,面容方正,不怒自威。 他重重一拍惊堂木,堂下瞬间安静下来。 目光如电,缓缓扫过跪在堂下的众人。 王老五被两个府役架着,跪在堂前冰冷的青石板上,雨水顺着他湿透的衣衫滴落,让他瑟缩了一下。 没了方才在和元饮膳坊门口的嚣张气焰,此刻的他,眼神飘忽不定,头也微微低垂着,显是收敛了不少。 第一百四十三章 险些丧命 陈馨儿则站在一旁,手中捏着绣帕,时不时地在眼角拭过,仿佛真的在为王老五的遭遇而伤心落泪。 府尹大人的目光最终落在神色平静的陈进身上,声音洪亮。 “堂下何人?” “回大人,草民陈进,和元饮膳坊东家。” “陈进,这王老五具状告你,称你所售药膳含有剧毒,致使其食用之后腹痛如绞,上吐下泻,险些丧命。” “你,可有何话说?” 不等陈进开口,一旁的陈馨儿便立刻抢着开了口,声音带着几分悲愤。 “府尹大人明鉴啊!” “民女亲眼所见,这陈进为了与天和调膳居抢夺生意,竟不顾食客性命,在药膳中胡乱添加药材!” 她说着,又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哽咽。 “可怜这王老五兄弟,不过是想调理一下身子,却险些,险些就……” 那未尽之言,更引人遐想。 陈进丝毫不为所动,面对府尹的质问和陈馨儿的指控,他依旧镇定自若,不卑不亢地拱手一礼。 “大人容禀。” “草民行医制药,向来以救死扶伤为己任,深知人命关天之重,绝不敢有半分懈怠与疏忽。” “这王老五所言所诉,纯属凭空捏造,恶意诬告。” 他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回荡在公堂之上。 “草民非但无罪,今日还要当堂反告这天和调膳居的东家,陈馨儿!” 此言一出,陈馨儿脸上的悲戚之色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错愕。 这个废物,竟然敢反告她? 陈进不给她反应的机会,直指向她,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凛然正气。 “其一,她为打压同行,不惜买通街头无赖王老五等人,到草民的铺中滋事,诬告构陷,意图败坏和元饮膳坊的名声!” “其二,更为歹毒的是,她在自家天和调膳居推出的所谓秘制祛湿蟹羹之中,暗下药性相克之毒物,其心可诛!” “此举不仅是为了嫁祸于草民,更是罔顾城中百姓的性命安危!”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 围观的百姓们顿时炸开了锅,脸上满是惊疑与不敢置信。 “什么?蟹羹里有毒?” “这陈家小姐看着娇滴滴的,心肠这么狠毒?” “我的天,我还喝过那蟹羹呢……” 陈馨儿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随即又涨得通红。 她指着陈进,厉声斥责。 “你休要在此血口喷人!” “我看你是狗急跳墙,胡乱攀咬!” 她强作镇定,眼神却有些躲闪。 “你说我诬陷你,说我下毒,可有证据?” 陈进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证据?” 他的目光缓缓落向跪在地上的王老五,那眼神,让王老五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证据,自然就在这位苦主的身上。” 话音未落,他不等堂上众人反应,身形一动,便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到王老五面前。 在王老五惊恐的目光中,陈进伸手一把抓住他胸前的衣襟,用力一撕! “刺啦——”一声,那本就湿透的粗布衣衫应声而裂。 王老五胸前干瘦的皮肉顿时暴露在众人眼前。 然而,在撕裂的衣衫内侧,一个缝制得颇为隐秘的小口袋,赫然显现。 陈进动作极快,未等任何人看清,便已伸手从那小口袋中夹出了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片。 是几张银票,数额还不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那几张轻飘飘却分量十足的银票之上。 公堂内外,霎时间一片死寂,随即,便是更大的哗然。 众人脸上,皆是恍然大悟之色。 陈馨儿的脸色,在一瞬间褪尽了血色,变得如雪般惨白。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他怎么会知道银票藏在那里? 王老五更是魂飞魄散,方才的嚣张与痛苦全然不见,只剩下满脸的惊骇。 “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他双腿一软,彻底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完了,一切都完了。 陈进的目光冷冷地从王老五身上移开,定格在陈馨儿那张失魂落魄的脸上。 “陈大小姐,买通无赖,当堂诬告构陷,如今人赃并获。” “这,算不算证据?” 陈馨儿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伸出颤抖的手指着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得意,在这一刻都化为了齑粉。 高坐堂上的府尹大人,也被这峰回路转的剧情惊得不轻。 他看看那几张作为罪证的银票,又看看瘫软如泥的王老五和面无人色的陈馨儿,脸色阴晴不定。 陈进并未理会旁人,对着他微微一揖。 “大人,此乃其一。” 他声音平静地转向李明,李明快步上前,将一直抱在怀中的一个小巧药箱,以及一个油纸包恭敬地递了过来。 陈进接过,先将药箱放在一旁,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油纸包。 油纸包内,盛着一些深色的残羹冷炙。 正是李明前些日从天和调膳居后厨偷偷弄来的祛湿蟹羹的残渣。 他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银针盒,打开盒盖,拈出一根细长的银针。 公堂内外,所有人的呼吸仿佛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所有目光都死死地盯住了陈进手中的银针,以及那碗貌不惊人的残羹。 陈进神色专注,手腕一沉,那根银针便稳稳地刺入了蟹羹的残渣之中。 时间仿佛凝固。 仅仅过了几个弹指的功夫,他缓缓将银针抽出。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原本亮晃晃的银针,没入过蟹羹的部分,此刻竟呈现出一片暗沉的青黑色! “啊!变黑了!” “真的有毒!” 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惊呼,恐慌与愤怒在他们眼中交织。 府尹大人再也坐不住了,“霍”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脸上满是震惊。 他指着那根变黑的银针,声音都有些变调。 “这、这究竟是何毒物?!” 陈进举起那根变色的银针,面向他,声音沉稳。 “回禀大人,此非寻常意义上的剧毒。” “而是,荆芥的粉末。” “荆芥此物,本身并非剧毒之品,甚至是我等医者常用的一味解表散风的良药。” “然而。” 第一百四十四章 大寒之物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抹冷厉。 “荆芥其性辛温,而螃蟹,乃大寒之物。” “此二物一旦相遇,药性便会猛烈相冲,如同水火不容,冰炭同炉!” “食之轻则腹痛如绞,上吐下泻,重则脾胃大伤,脏腑受损!” “这在《本草经疏》、《食疗本草》等历代医典之中,皆有明文记载,乃是配伍之大忌!” “凡稍有涉猎药理之人,皆应知晓,必须避讳!” 说到此处,他的目光骤然射向陈馨儿,声音陡然拔高,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陈大小姐,你口口声声,你天和调膳居开的是药膳馆,卖的是调理滋补之物。” “却连这最浅显的药食禁忌,十八反,十九畏,都懵然无知吗?” “还是说,你根本就是明知故犯,存心要用这荆芥配蟹的毒羹,既赚取那些昧良心的黑心钱,又要借此嫁祸于我,败坏我陈进与和元饮膳坊的名声?!” “螃蟹遇荆芥,其害烈于砒霜!这等浅显的道理,便是太医院里资历最浅的学徒,也当是烂熟于心的常识!” “你,究竟是真的不懂,还是你的心肠,已经歹毒到了如此地步?!” 这番话字字诛心,如同在滚油中泼入了一瓢冷水,整个公堂内外瞬间炸开了锅。 “天啊!原来那蟹羹真的有毒!” “这陈家小姐心也太黑了!为了赚钱,为了打压对家,竟然拿人命开玩笑!” “我前几天还去她家喝过那蟹羹呢!现在想起来都后怕!” “谋财害命啊!这是赤裸裸的谋财害命!” 愤怒的指责声此起彼伏,一道道目光,如同刀子一般剐在陈馨儿的身上。 陈馨儿此刻早已是六神无主,彻底乱了方寸。 她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青,双腿抖得如同筛糠。 “不、不是我,我没有……” 她语无伦次地辩解着,声音细弱蚊吟,充满了恐惧。 “是你,陈进!一定是你陷害我!” “是你搞的鬼!” 她尖声叫嚷起来,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后挪动,眼神慌乱地四下扫视,似乎想要逃离这里。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从公堂之外传来。 众人闻声望去。 只见几名官差,押着天和调膳居的冯掌柜,还有一个面色颓败的年轻厨子,以及另外几个穿着伙计服色的人,快步走了进来。 陈进的目光在那年轻厨子脸上一扫而过,眼神微微一动。 是他,林安。 那个开张前曾来和元饮膳坊应聘,却被他拒之门外的厨子。 没想到,他竟是投靠了陈馨儿。 为首的一名官差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启禀府尹大人!” “卑职奉大人密令,前往查封天和调膳居。” “在其后厨的地窖之中,搜出大批药材。” “经随行医官当场查验,其中黄芪、党参、当归、茯苓等常用药材,均已严重发霉变质,甚至,还有部分药材虫蛀严重,早已不堪入药!” “霉烂的药材,总计不下百斤之多!” “人赃俱获,请大人明断!” 说着,他示意身后一名官差,将一个托盘呈了上来。 托盘之上,赫然摆放着几样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药材。 有的药材上了一层厚厚的霉斑,有的则布满了细密的虫眼,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 陈馨儿听到这番话,再看到那些呈上来的罪证,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完了。 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她再也支撑不住,双眼一翻,整个人便软软地向后倒去,彻底昏死了过去。 府尹大人看着堆积如山的证据,听着耳边百姓的怒骂,又瞥了一眼人事不省的陈馨儿,脸色已是铁青一片。 “啪!” 惊堂木重重落下,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堂上堂下,瞬间鸦雀无声。 “大胆刁民陈馨儿!” 府尹大人的声音带着雷霆之怒,响彻整个公堂。 “为商不仁,心术歹毒至斯!” “其一,罔顾食客性命,以药性相克之物制售毒羹,更意图嫁祸他人,心思何其歹毒。” “其二,买通街头无赖,当堂诬告构陷无辜同行,扰乱公堂,目无法纪。” “其三,囤积大量霉变虫蛀之劣药,以次充好,欺瞒百姓,赚取黑心之财,简直丧尽天良。” “数罪并罚,天理昭昭,国法难容。” “来人啊!” “在!” 堂下两班衙役齐声应诺,声势威严。 府尹大人怒视着昏死过去的陈馨儿,声音冰冷,不带一丝一毫的温度。 “将罪妇陈馨儿即刻收监,听候发落。” “查封天和调膳居,所有涉案劣药,着专人清点之后,悉数当众焚毁,以儆效尤。” 他又转向瘫软在地的王老五及其同伙,厉声开口。 “至于这几个泼皮无赖,一并收监,严加审讯。” “待其供出背后指使之人,再行定夺。” 王老五一听,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磕头求饶。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小人、小人也是受人指使,一时糊涂啊!” 那冯掌柜和年轻厨子林安,以及一众伙计,更是面如土色,纷纷跪地,磕头如捣蒜,急于撇清关系。 “大人明察,小人冤枉啊!” “都是、都是动……不,是那罪妇陈馨儿逼我们做的!” “求大人开恩,饶小的一条狗命吧!” 府役们可不管这些,上前几步,如狼似虎。 两人架起昏死过去的陈馨儿,毫不怜香惜玉地拖拽着,另外几人则将王老五一干人等捆绑结实,悉数押了下去。 围观的百姓见状,无不拍手称快,更有甚者,朝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啐着唾沫,怒骂声不绝于耳。 “活该!这种黑心肝的奸商,就该天打雷劈!” “害人不浅的东西!报应啊!” 待堂下稍稍安静,府尹大人的目光才转向一直静立一旁的陈进,面色缓和了不少,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 “陈进。” “你恪守医德,明察秋毫,于公堂之上,不仅自证清白,更揭发奸商劣行,于民有功。” “此案既已水落石出,你且安心经营去吧。” 第一百四十五章 明断 陈进闻言,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他今日所为,不过是自保,顺便将计就计,揭露陈馨儿的真面目罢了。 他对这位府尹大人能秉公处理,倒也存了几分敬意。 他上前一步,深深一揖。 “多谢府尹大人明断。” “草民告退。” 言罢,他便带着李明,转身离开了这喧嚣的公堂。 当天夜里,陈府正厅,灯火通明。 陈英哲手捧着一盏清茶,慢条斯理地品着。 一名心腹管事匆匆从外面进来,脸色有些难看。 “老爷。” 陈英哲放下茶盏,眉头微蹙。 “何事如此慌张?” 那心腹管事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禀报。 “回老爷,小姐、小姐今日在顺天府……” 他将白日里公堂之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陈英哲述说了一遍。 陈英哲越听,脸色越是难看,待听到陈馨儿被当堂收监,更是“噗”的一声,一口茶水尽数喷了出来,沾湿了胸前的衣襟。 他霍然起身,满脸的不敢置信。 “你说什么?!” “馨儿、馨儿她被关进大牢了?” 这怎么可能! 他捧在手心里的女儿,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心腹管事战战兢兢地垂着头。 “是、是的,老爷。” “顺天府尹亲自下的令,人赃并获,小姐她……” “判了吗?可曾判刑?” 陈英哲打断他的话,声音里透着急切。 心腹管事连忙回答。 “回老爷,尚未判决,只是收监候审。” 陈英哲闻言,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 他背着手,在厅中来回踱步,口中喃喃自语。 “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他那个不争气的女儿,平日里骄纵些也就罢了。 怎会蠢到在药膳里下毒,还被人抓了个正着。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想要脱罪,怕是难如登天。 心腹管事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良久,陈英哲忽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抹决然。 他转头看向心腹。 “去,立刻备马车。” 心腹管事一愣,但不敢多问,连忙应声。 “是,老爷。” 说罢,便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陈英哲快步走向书房,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暗门,走进一间密室。 片刻之后,他手中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锦盒,走了出来,神色凝重。 他快步走出府门,登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 “去太子府!”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而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搅乱了这寂静的夜。 一时间,和元饮膳坊连同陈进揭穿毒羹、自证清白的故事,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百姓们对陈进的医术和人品赞不绝口,纷纷称赞他为民除害,是个有良心的好东家。 和元饮膳坊的生意,也因此水涨船高,门庭若市。 许多人带着信任和期待慕名而来,都想尝一尝那碗传说中真正能祛除湿邪、调理身体的药膳。 陈进并未因此而沾沾自喜,反而更加潜心研究药膳的方子。 他将之前的玉屏固元汤加以改良,加入了数味更为精妙的药材配伍,使得汤羹祛湿而不伤正气,滋补而不滋腻。 更是根据时令,推出了几款新的药膳。 有清热祛湿、健脾益气的茯苓薏米羹,还有专为这连绵春雨后调养身体设计的参芪扶正饮,皆是大受欢迎。 京城的春雨,一下便是许多天,淅淅沥沥,断断续续,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湿冷的气息。 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尤其是那些衣衫单薄的穷苦人家,更是瑟瑟发抖。 陈进见状,心有不忍,便特地让李明在和元饮膳坊的门口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棚子。 棚子下,一口大锅热气腾腾,里面熬煮着驱寒暖身的姜汤。 陈进亲自站在锅边,为过往的行人,尤其是那些冻得嘴唇发紫的穷苦百姓,免费发放姜汤。 “老人家,来,喝碗姜汤暖暖身子。” 他将一碗热腾腾的姜汤递给一位衣衫褴褛的老者。 老者接过姜汤,感激涕零。 “谢谢陈大夫!您真是活菩萨啊!” 陈进温和地笑着。 “快喝吧,小心烫。” 掌柜李明则在一旁忙着维持秩序,不时地添柴加水,口中还不住地吆喝着。 “大家别急,都有,都有!” “陈大夫说了,这姜汤管够!” 来领取姜汤的大多都是些寻常百姓和生活困苦之人。 他们捧着热乎乎的姜汤,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口中对陈进更是感恩戴德。 “陈大夫仁心仁术,真是我们穷苦人的大救星!” “是啊是啊,这世道,像陈大夫这样的好人,不多了!” 陈进听着众人的感激之言,心中也感到一阵温暖。 他所求不多,能用自己所学,为这些受苦的百姓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便已心满意足。 就在这时,一辆华丽的马车在不远处停下。 车帘掀开,一道倩影袅袅娜娜地走了下来。 正是固阳公主。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未施粉黛,却更显得清丽脱俗。 公主一眼便看到了在棚子下忙碌的陈进,眼中闪过一抹笑意。 她径直走了过来,声音清脆悦耳。 “陈进,本宫听说你在此处施舍姜汤,特意过来看看。” 陈进闻声回头,见到是固阳公主,不由得吃了一惊,连忙放下手中的汤勺,躬身行礼。 “微臣参见公主殿下。” 能够得到公主的关注,他自然是受宠若惊。 “公主千金之躯,怎可来此等简陋之地?” “这里人多手杂,若是冲撞了公主,微臣万死难辞其咎。” 固阳公主却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露出一抹顽皮的笑容。 “这有什么?” 她说着,竟是直接从陈进手中抢过了汤勺。 “本宫也来帮忙!” 陈进微微一愣。 还未及反应,固阳公主已经有模有样地舀起了一勺姜汤,递给面前一位有些不知所措的妇人。 “大娘,天冷,喝碗姜汤暖暖身子吧,小心烫着。” 她的声音温柔和煦,笑容亲切可人,丝毫没有皇家公主的架子。 那妇人受宠若惊,连忙接过姜汤,连声道谢。 公主又转向下一个排队的百姓,耐心地为他们盛汤,口中还不住地嘘寒问暖。 第一百四十六章 下一位 陈进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此刻的固阳公主,褪去了皇家的华贵与疏离,更像是一个邻家善良可亲的姑娘。 她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芒,温暖而美好。 这样的她,似乎比平日里更多了几分动人的魅力。 目光中不自觉地便带上了一抹温柔。 “哐当!” 忽然,街对面传来一声巨响,伴随着木料碎裂的声音。 众人闻声望去。 只见几名官差正指挥着几个工匠,用大锤奋力砸着“天和调膳居”那块曾经风光无限的巨大牌匾。 牌匾应声而裂,掉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 随后,官差们又在紧闭的店门上,贴上了交叉的封条。 围观的百姓见状,纷纷拍手叫好。 “砸得好!这种黑心店,早就该查封了!” “真是大快人心!” 陈进的目光从那破碎的牌匾上淡淡扫过,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陈馨儿有今日之下场,纯属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他摇了摇头,从李明手中又拿过一个干净的汤勺。 他与固阳公主并肩而立,继续为排队的百姓们发放着驱寒的姜汤。 “下一位。” 一时间,陈进和固阳公主一同施舍姜汤的善举,很快便传遍了京城。 百姓们对这位亲民的公主和仁心的陈大夫更是交口称赞。 坊间甚至开始出现了一些有趣的传言,说陈进医术高明,品行端正,又深得公主青睐,将来必定是驸马的不二人选。 这日,隋玲轩内。 固阳公主的贴身婢女翡翠,正眉飞色舞地将这些坊间的传言说与公主听。 “公主,您是没听见,外面现在都传遍了,说陈大夫将来肯定是咱们大周的驸马爷呢!” 固阳公主听着,一张俏脸不由得微微泛红,心中却如小鹿乱撞一般,漾起阵阵甜蜜的涟漪。 驸马爷…… 她偷偷瞥了一眼铜镜中的自己,脸颊发烫。 她轻啐了一口,故作嗔怪地瞪了翡翠一眼。 “死丫头,胡说什么呢!” “再乱嚼舌根,仔细你的皮!” 翡翠见公主这般模样,哪里还不明白她的心思,捂着嘴偷笑起来。 “奴婢可没胡说,这都是外面的人说的。” “再说了,公主您和陈大夫,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大家看着都欢喜呢!” “你还说!” 固阳公主被她说得越发不好意思,佯装生气,伸手便要去拧翡翠的脸颊。 翡翠笑着躲闪。 “公主饶命,奴婢不敢了,不敢了!” “哼,看我今天不收拾你!” 公主追着翡翠,两人在殿内嬉笑打闹起来,清脆的笑声传出很远。 这日,和元饮膳坊内,掌柜李明却是一脸的愤愤不平。 他走到正在后堂核对账目的陈进身边,压低了声音抱怨。 “东家,您听说了吗?” “天和调膳居那个陈馨儿,竟然被无罪释放了!” 陈进闻言,手中的笔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脸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 他早就料到,以陈英哲的手段和对陈馨儿的溺爱,绝不会让她轻易在牢里待太久。 “哦?” “如何释放的?” 李明气哼哼地回答。 “还能如何?” “说是那什么祛湿蟹羹,是那个叫林安的厨子自己琢磨出来的主意,陈馨儿事先并不知情。” “还有,那些发霉的药材,以及买通王老五构陷咱们的事,都推到了那个冯掌柜的头上,说是他一人所为,也跟陈馨儿没关系。”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这不是明摆着把人当三岁小孩糊弄吗?!” “她陈馨儿是东家,铺子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她能一点都不知道?” “鬼才信呢!” 这简直就是颠倒黑白,毫无公理可言。 陈进放下手中的账簿,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对此结果,他并不意外。 陈英哲在朝中经营多年,人脉广博,手段更是层出不穷。 想要为自己的爱女脱罪,自然有的是办法。 只是不知道。 这一次,陈英哲又动用了什么关系,付出了什么代价,才将陈馨儿从那牢狱之中捞了出来。 他这个好姐姐,还真是会给她的父亲找麻烦。 夜半。 城南宅院。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陈进从睡梦中惊醒。 他睁开眼,黑暗中,窗外似乎还飘着些许未尽的雨丝。 “少爷,少爷您醒了吗?” 是管家陈忠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焦急。 “慕容姑娘她、她发热了,高烧不退,您快去看看吧!” 陈进闻言心中一凛,掀被而起。 他迅速披了件外衣,趿上鞋,快步拉开了房门。 门外,陈忠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额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怎么回事?” “老奴、老奴也不清楚。” “方才去给慕容姑娘送些夜里喝的热水,就发现她不对劲,怎么叫都叫不醒,额头烫得吓人。” 陈进不再多问,接过陈忠手中的灯笼,脚步匆匆,直奔慕容清瑶的房间。 推开门,慕容清瑶静静地躺在床上,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额前的碎发已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额头上。 她的眉头紧蹙,嘴唇干裂,无意识地呓语着。 “冷、好冷……” 陈进将灯笼放在桌上,快步走到床边。 他伸出手,探向她的额头。 指尖传来的温度,滚烫得几乎要灼伤他的皮肤。 这烧得也太厉害了。 他收回手,神色凝重,指尖搭上了她纤细的手腕。 脉象细数而急,浮大无力,是典型的邪热炽盛之兆。 再结合她肩上未愈的伤口,多半是伤口感染,引发了高热。 这丫头,前几日还一副倔强不肯服输的模样,如今却病倒了。 就在这时,他准备抽回手,却被慕容清瑶猛地攥住了。 她的力气极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别碰我!” 她依旧闭着双眼,声音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警惕与抗拒。 “不要去、不要去黑市……” “救我……放开我!” 她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像是陷入了某种可怕的梦魇。 她这是烧糊涂了,将现实与过去的某些经历混淆了。 只是,都这种时候了,她的防备心还如此之重。 第一百四十七章 是我 陈进心中微叹,声音尽量放得轻柔。 “清瑶,是我,陈进。” “别怕,这里很安全,没有人会伤害你。” 他的声音似乎起到了一些安抚作用,慕容清瑶的挣扎略微减轻。 但她紧蹙的眉头并未舒展,脸上反而浮现出一抹浓烈的恨意。 “他们、他们都得死!” 那声音,不似平日里的清冷,反而带着一种淬了毒般的狠戾。 陈进心中一动,顺着她的话轻声开口。 “好,让他们死。” “都死。” 神奇的是,慕容清瑶的情绪竟真的渐渐平息下来。 她紧攥着陈进的手,也缓缓地松开了。 陈进轻轻将她的手放回被中,心中却有些不是滋味。 究竟是怎样的经历,才能让一个女子,在梦魇中都充斥着如此强烈的杀意与绝望。 他不再多想,眼下最要紧的是为她退热。 “陈忠,立刻去打一盆干净的冷水来,再多备几块干净的布巾。” “是,少爷!” 陈忠应声而去,很快便端着水盆和布巾返回。 陈进接过布巾,浸湿,拧干,敷在慕容清瑶的额头上。 他又解开她的衣领,用湿布巾擦拭着她的颈项、腋下以及手心脚心。 这是最简单有效的物理降温之法。 做完这一切,他才起身,走到桌边,取出纸笔,快速写下一张药方。 “陈忠,按这个方子去抓药,立刻煎了,用武火急煎。” 这方子是他针对高热惊厥、邪入营血所开,以清热解毒、凉血开窍为主。 其中几味药,对于控制伤口感染,亦有奇效。 陈忠接过药方,不敢怠慢,匆匆离去。 房间内,一时间只剩下陈进和昏睡中的慕容清瑶。 灯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细长。 陈进不时地为慕容清瑶更换额上的布巾,又细细观察她的面色和呼吸。 她的呼吸依旧急促,但比起方才,似乎平稳了一些。 这丫头,性子倒是倔强的很,连生病都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也不知过了多久,陈忠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少爷,药煎好了。” 药气浓郁,带着几分苦涩。 陈进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尚有些烫。 他将药碗放在桌上晾着,转身准备将慕容清瑶扶起来一些,方便喂药。 就在他伸手去扶慕容清瑶的肩膀时,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瞥见了她枕头下方,似乎露出了一个小小的角。 那是一个木质的小盒子,颜色暗沉,约莫巴掌大小,样式古朴。 奇怪。 之前为她处理伤口时,似乎并未见过这个盒子。 是她一直贴身收藏着,方才翻身时,不小心露出来的? 他心中泛起一抹好奇,但并未立刻去动。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那小盒子微微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只通体呈现出暗红色的小虫,从盒子的缝隙中,缓缓探出了小小的头颅。 那虫子约莫只有小指甲盖大小,身体扁平,节肢细密。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头顶那两根细如发丝的触须,正轻轻颤动着,似乎在感知着周围的环境。 蛊虫! 陈进的瞳孔骤然一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眼前这只暗红色的小虫,其形态、色泽,都与古籍中记载的某种蛊虫极为相似。 只是,蛊虫需以心血喂养,与宿主心意相通。 慕容清瑶,她怎会与蛊虫扯上关系? 难道说,她不仅懂得医术,还精通这神秘莫测的蛊术? 他想起初见时,她身上那股不同于寻常女子的清冷与决绝。 再联想到方才梦魇中,她那句“他们都得死”的切齿之恨。 这一切,似乎都有了解释。 若她真的会蛊术,那么她口中的“他们”,恐怕不仅仅是普通的仇家那么简单。 她来京城,又是否与此有关? 一瞬间,无数的念头在陈进脑中闪过。 他对慕容清瑶的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 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身上藏着的秘密,远比他想象的要多,也要危险。 那只暗红色的小虫,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又或者说,它并未被真正唤醒。 它只是试探性地探了探头,那两根细长的触须在空气中轻轻晃动了几下,便又慢吞吞地缩回了盒子之中,消失不见。 若非亲眼所见,陈进几乎要以为自己是眼花了。 他深深吐了口浊气,压下心底的思绪。 无论慕容清瑶身上有多少秘密,眼下,救人要紧。 他收回纷乱的心思,将那只小盒子若无其事地往枕头下又塞了塞,确保它不会再轻易露出来。 然后,他才端过那碗已经晾得温热的汤药。 小心地扶起慕容清瑶,让她上半身微微靠在自己的臂弯里。 “清瑶,醒醒,喝药了。” 他轻声唤着,用汤匙舀起一勺药液,凑到她的唇边。 一夜的物理降温加上汤药,天刚亮时,慕容清瑶的高热总算退了下去。 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陈进一夜未眠,眼下布着淡淡的青黑。 他仔细查看了她的情况,确认已无大碍。 这才略松了口气,嘱咐了新派来照顾她的丫鬟几句注意事项。 自己则转身回房,准备补个觉。 这一夜,他不仅耗费了体力,更耗费了心神。 那只暗红色的小虫,以及慕容清瑶身上潜藏的秘密,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他躺在床上,脑中纷乱的思绪却挥之不去。 蛊虫,慕容清瑶,她的恨意,她的来历……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谜团。 她与慕容家,又有什么关联? 迷迷糊糊间,带着满腹的疑问,他总算沉沉睡去。 在陈进的悉心照料下,慕容清瑶的伤势日渐好转。 转眼又过了几日。 这天,陈进如常来到她的房间,为她右肩胛处的刀伤换药。 他解开缠绕的布条,露出底下的伤口。 伤口边缘已经开始收拢,呈现出健康的粉红色,没有丝毫红肿和流脓的迹象,显然愈合得相当不错。 他熟练地用干净的棉片蘸取药液,轻轻擦拭着伤口周围。 第一百四十八章 救命之恩 慕容清瑶侧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他专注的动作。 灯光下,他低垂的眉眼显得格外温和,手指修长而稳定,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她的眼神复杂,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抹不易察觉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明了的情愫。 这些日子,从照顾她的丫鬟口中,她已零星知晓了一些事情。 知晓了那夜她高烧不退,是他守了她整整一夜,不眠不休。 这份细致与耐心,是她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的。 换好了药,陈进重新用干净的布条为她包扎妥当。 他抬起头,对上她探究的目光。 慕容清瑶避开了他的视线,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往日多了一分真诚。 “多谢你的救命之恩。” “他日若有机缘,此恩,我慕容清瑶定当相报。” 陈进收拾着药瓶和布条,动作不疾不徐。 他将东西放回药箱,然后才看向她,眼神平静,语气却带着一抹笃定。 “你会蛊术,对吗?” 慕容清瑶原本冷酷的脸上,骤然掠过一抹难以置信的震惊。 她倏地抬眼看向他,瞳孔微微收缩。 他怎么会知道? 蛊术是她最大的秘密,除了慕容家的核心族人,外人根本不可能知晓。 难道是那晚,她心神不宁,露出了什么破绽? 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你知道了?”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抹紧张。 陈进轻轻点了点头,神色坦然。 “那天夜里,你高烧昏迷,我无意间看到了你枕头下那个小木盒。” “还有,里面的小东西。” 他没有明说蛊虫二字,但慕容清瑶已然明白。 原来如此。 她心中掀起一阵波澜,有被窥破秘密的惊慌,也有一抹莫名的释然。 或许,从他救下自己的那一刻起,有些事情就注定无法再完全隐瞒。 慕容清瑶沉默了许久,房间内一时间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陈进也不追问,他只是安静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仿佛刚才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只是随口一提。 他明白,有些秘密,需要对方自己愿意说出口。 逼问,只会适得其反。 就在他收拾好药箱,直起身子,准备转身离开之际。 慕容清瑶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股遥远而苍凉的意味。 “我来自北疆,慕容家。” 陈进的脚步顿住了。 北疆,慕容家。 她,难道是表妹? 这世间的缘分,当真奇妙。 慕容清瑶没有注意到他神色的变化,继续用一种平静无波的语调叙述着。 “我们慕容家,是北疆一个传承久远的医药世家。” “只是,我自小便对家族那些繁复的医理不感兴趣。” “反而对那些被视为旁门左道的蛊术,情有独钟。” 提及蛊术时,她的眼底似乎闪过一抹微光,那是源自心底的热爱与执着。 “家里人虽然觉得意外,但他们很疼我,倒也并未过多干涉,反而支持我去钻研。” 说到家人,她的语调中,难得地带上了一抹暖意,但随即又被现实的冰冷所覆盖。 “出事那天,我在北疆的街上,偶然遇到一位自称身体不适的老婆婆。” “我看她情形确实不好,便好心将她送回家中。” “谁知,刚一踏进她家院门,我就被人从身后打晕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但陈进能感受到她话语下压抑的怒火。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就已经落到了人牙子刘麻子的手中。” 陈进眉头微蹙。 好心助人,反遭暗算。 这背后,显然不是简单的意外。 “你知道是何人所为吗?” 慕容家在北疆既然是医药世家,想必也有一定的势力和名望。 能如此轻易将她掳走,并且精准地交到人牙子手中,幕后之人的身份和目的,绝不简单。 慕容清瑶轻轻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抹迷茫。 “我不清楚具体是谁。” “当时我被打晕,迷迷糊糊之间,只记得似乎是几个穿着黑衣的人,将我交给了刘麻子。” 陈进眼神一凝。 “那你可还记得,那几个黑衣人,长什么样?” “或者,有什么特别的标记?” 既然是黑衣人,目标就缩小了一些。 若能得到一些外貌特征或是特殊记号,或许能成为追查下去的线索。 他必须弄清楚,究竟是谁在背后策划了这一切,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这不仅关系到慕容清瑶的安危,也可能牵扯到更深层次的阴谋。 而他,既然已经插手,便没有置身事外的道理。 慕容清瑶拧着眉,努力在混乱的记忆中搜寻着。 那些黑衣人的身影,倏忽即逝。 良久,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骤然迸射出寒光。 “他们衣服领口处,绣着一种奇特的纹样。” 她顿了顿,声音因为回忆而带上了一抹涩意。 “是蟠虺纹。” 这话一出,陈进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蟠虺纹! 数月前,那些在城郊意图取他性命的刺客,衣物上赫然便是这种纹饰。 难道,掳走慕容清瑶的人,与刺杀他的是同一批人?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翻腾。 之前他一直以为是太子派人暗杀。 可如今看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这批人,竟然也对慕容家下手。 是因为慕容家? 还是说,他们本就是太子的人,而太子因为某些不为人知的原因,要同时针对他和慕容家? 那太子,又为何要针对远在北疆的医药世家慕容家呢? 陈进想不通,思绪乱成一团麻。 他看着慕容清瑶,眸色深沉。 “你需要我帮忙查吗?” 慕容清瑶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坚定。 她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 “不必。” “我自己的仇,自己报。” 陈进默然。 他了解她的性子,刚强不屈,一旦决定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房间。 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即可。 既然她选择独自面对,他便尊重她的选择。 第一百四十九章 人已经走了 又过了几日。 这日清晨,陈进正在房中整理医案,管家陈忠匆匆走了进来。 “少爷。” 陈忠的神色有些复杂。 “今早丫鬟去给慕容姑娘送药,发现,人已经走了。” 陈进的动作一顿,抬起头。 “只在房间里,留下了这个。” 陈忠说着,双手呈上了一个精致的小木盒。 陈进接过盒子,入手微沉。 他打开盒盖,里面静静地躺着一颗通体黝黑发亮的药丸,散发着一股奇异的清香。 药丸旁边,还有一封折叠整齐的信。 他拿起信,展开。 信上的字迹娟秀中带着一股凌厉,一如其人。 内容很简短,解释了这颗药丸名为百蛊解,可解世间任何蛊毒,算是她留给他的谢礼。 信的末尾,只有一句淡淡的话:但愿你,永远都用不上它。 这颗药丸的珍贵程度,不言而喻。 对于精通蛊术的慕容清瑶而言,这几乎是她能拿出的最贵重的谢礼了。 她终究还是用她自己的方式,偿还了这份人情。 陈进看着那颗药丸,心中情绪翻涌。 “我知道了。” 他将信和药丸收好,看向陈忠。 “退下吧。” “是,少爷。” 陈忠躬身告退。 房间内,又恢复了安静。 陈进摩挲着手中的木盒,思绪万千。 慕容清瑶的离去,干脆利落,不带一丝拖泥带水。 这个表妹,当真是个奇女子。 当天夜里,月黑风高。 陈进的房中,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王怀一身夜行衣,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 “你的药膳馆,生意当真火爆。” 他的声音带着沙哑,目光落在陈进身上。 “恭喜。” 陈进眉梢微挑,放下了手中的医书。 “你深夜前来,不是为了说这些的吧。” 王怀的眼神骤然变得尖锐,周身散发出浓烈的恨意,声音微微颤抖。 “这些日子,我已经查明了。” “王家的灭门惨案,正如你所猜想,正是陈家所为!” “我竟然,我竟然认了杀害我全家的凶手做义父这么多年!” 说到最后,他的牙关紧咬,额上青筋暴起,双拳紧握。 那份滔天的恨意,几乎要将他吞噬。 陈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他知道,王怀此刻需要的,是一个倾听者。 王怀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激荡的心绪,但声音依旧难掩其中的痛苦与不甘。 “当年,我爷爷王济仁,是太医院的院使。” “而陈渊回,不过是太医院的院判。” “我的父亲王鹤,与陈英哲,是同门师兄弟,一同在太医院当值。” “可陈英哲的医术,处处被我父亲压过一头,始终被我父亲抢尽风头。” “陈家父子狼子野心,不甘心屈居人下,一心想在太医院一家独大。” “于是,他们便设计了一场大火,烧了我们王家满门!”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已然哽咽,眼中全是血丝。 “他们以为王家已经死绝,却没料到,我侥幸躲过了一劫。” “陈英哲那个伪君子,便将年幼无知的我,养在了他的身边,惺惺作态!” “我爷爷死后,陈渊回自然而然地坐上了太医院院使的位子。” “后来,我的姑姑王静娴,无意中发现了当年王家火灾的一些线索。” “陈家父子害怕东窗事发,竟狠毒到对姑姑痛下杀手,用毒药害死了她!” “再后来,陈英哲更是卑鄙无耻,偷了我父亲生前研制的瘟疫方子,凭借此方,才坐稳了他太医院院判的位置!” 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是从王怀的齿缝中挤出来,带着血淋淋的仇恨。 陈进目光沉静,凝视着他布满血丝的双眼,语气平稳地开口。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王怀的胸膛剧烈起伏,那滔天的恨意压得他喘不过气。 “我已经找到了当年姑姑的贴身婢女,还有当年负责调查王家火灾的官差。” “他们都愿意为我作证!” “再加上你给我的,姑姑当年的医案,我要去圣上面前,状告陈英哲那个畜生!” 陈进微微蹙眉。 “时隔多年,陈渊回已死,单凭这些,恐怕不足以让陈英哲伏法。” “就算能定罪,也未必能让他偿命。” “此事,必须有十足的把握,一击毙命。” 王怀闻言,眼中的光芒黯淡了几分。 但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一本略显陈旧的册子,递向陈进。 “那再加上这个呢?” 陈进接过册子,入手微沉。 他翻开册页,目光一扫,瞳孔骤然一缩。 册子里密密麻麻记录的,竟全是陈英哲这些年来在太医院贪墨受贿的证据。 每一笔款项的来路,去向,经手人,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比他那日在太医院陈英哲公事房内发现的那些,更为详尽,更为触目惊心。 数额之大,令人咋舌。 这不仅仅是医德败坏,更是国法难容的重罪。 王怀看着他震惊的神色,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这还不是全部。” “我还要告诉你一个更大的秘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 “陈进,你的母亲,兰姨娘,也是陈英哲害死的!” 这话一出,陈进猛地抬头,尖锐的目光直刺向他,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冰冷。 王怀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兰姨娘每日服用的安胎药里,被陈英哲加入了极少量的水蛭粉。” “这种东西,少量长期服用,便会导致孕妇气血两亏,最终大出血而亡。” “我曾无意间,听到陈英哲与曹妙之的谈话。” “陈英哲之所以会娶兰姨娘,是因为,她能治陈家老夫人的绝症。” 轰的一声,陈进只觉得脑中有什么炸开了。 无数的碎片在脑海中飞速旋转,然后慢慢拼凑出一个残酷而冰冷的真相。 一切都说得通了。 陈英哲在认识母亲之前,恐怕就已经通过某种途径,知晓了母亲血液的秘密,知道她的血能救治当时已病入膏肓的田芸琼。 于是,他处心积虑地接近母亲,娶了她。 第一百五十章 歹心 母亲怀孕之后,定然是不愿再用自己的血去救治田芸琼,或许是出于对腹中孩儿的保护,或许是厌倦了被当作药引。 陈英哲见母亲不再配合,便起了歹心,在她的安胎药中动手脚,想要除去腹中的孩子,让她继续为田芸琼提供血液。 只是他没想到,母亲拼死将自己生了下来,她自己却因那水蛭粉的长期作用,以及生产时的气力耗尽,最终大出血而亡。 更令陈英哲始料未及的是,离开了母亲血液的滋养,田芸琼那看似已经痊愈的病症迅速恶化,在母亲去世后不久,也跟着撒手人寰。 或许,陈英哲也曾将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期望自己也拥有母亲那般神奇的血液。 但他失望了,年幼的自己并未展现出任何异于常人的特质。 所以,他便将自己这个无用的儿子丢弃在柴房,不闻不问,任由自己自生自灭。 这也解释了,为何自己明明是陈家名义上的独子,陈英哲却对自己如此冷漠刻薄,甚至比对待一个下人还不如。 只是陈英哲不知道,慕容家的血脉之秘,要在年满十八岁之后,才会真正显现。 想到这里,陈进的心中翻涌起滔天巨浪,有对母亲的愧疚与思念,有对陈英哲深入骨髓的恨意,更有对这操蛋命运的无声控诉。 他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丝丝刺痛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明。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底的波涛汹涌渐渐被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所取代。 他看向王怀,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有一计,能让陈英哲,再无翻身可能。” 王怀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是什么?” 陈进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将心中筹谋已久的计划和盘托出。 随着陈进的叙述,王怀的眼睛越睁越大,从最初的惊疑不定,到后来的恍然大悟,再到最后的狂喜与钦佩,神色变幻不定,精彩纷呈。 这计策,当真是釜底抽薪,又狠又绝! 陈英哲,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送走了王怀,陈进未作片刻停留,径直赶往慕容明洪的宅院。 夜色已深,慕容府邸门前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门房见是陈进,不敢怠慢,连忙引了他进去。 慕容明洪刚歇下不久,听闻陈进深夜到访,心中纳罕,连忙披衣起身。 这么晚了,进儿前来,莫不是出了什么急事? 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陈进一进门,便微微躬身,对他行了一礼。 “外公。” 慕容明洪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他看着陈进,眼神里带着急切。 “进儿,深夜至此,可是有要事?” 陈进的目光沉静,语气却带着颤抖。 “外公,我已经知晓了,母亲当年真正的死因。” 慕容明洪闻言,身形顿时一震,苍老的眼眸中瞬间涌上惊涛骇浪。 他死死盯着陈进,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仿佛失了声一般。 舒兰的死,一直是他心中无法愈合的痛。 陈进将从王怀处得知的,以及自己推测出的所有真相,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听完他的叙述,慕容明洪久久不语,身躯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一股滔天的怒火与无尽的悲哀自他心底涌起,几乎要将他吞噬。 虽然早就隐隐猜到,但知道了所有真相的那一刻,他还是难以接受。 他的舒兰,他那乖巧懂事的女儿,竟是这般被人算计,被人当成药引,最终惨死! 陈英哲,这个狼心狗肺、猪狗不如的畜生! 陈进看着他眼中的怒火,也没再说话。 他知道,此刻,外公需要些时间。 一时间,气氛有些沉重。 良久,慕容明洪眼中的波澜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骨的寒意。 他抬起头,望向陈进,声音沙哑而沉重。 “进儿,你打算如何做?” 陈进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坚定。 “我需要外公的帮忙。” 与此同时,夜色掩护下,王怀也并未闲着。 他七拐八绕,来到城中一处偏僻的杂院,叩响了其中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开门的是一个面容普通的下人,见到王怀,眼中闪过一抹激动。 “少爷!” 王怀点点头,侧身进了屋。 昏暗的油灯下,王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包,递给那下人。 “这里面的东西,想办法,混进陈英哲的饮食中,让他服下。” 那下人接过纸包,郑重地揣入怀中,语气坚定。 “少爷放心,小的这条命是少爷当年救下的。” “便是赴汤蹈火,也必定为少爷办妥此事!” 当年若非王怀心善,他早已冻毙街头,哪有今日。 这份恩情,他时刻铭记于心。 王怀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方才悄然离去。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三日后,陈府内一片大乱。 陈英哲在书房处理事务时,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随即手脚麻木,口角歪斜,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不省人事。 下人们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将他抬回卧房,一面派人去请大夫,一面通知了陈馨儿。 陈馨儿闻讯赶来,见父亲人事不省的模样,吓得花容失色,泪水涟涟。 “爹,爹!” “您怎么了?” 城中有名的大夫流水般请了进来,一个个望闻问切,捻须沉吟,最终却都束手无策,只说是急怒攻心,又似中风之兆,开了些不痛不痒的方子,便摇头叹息着告辞了。 陈馨儿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六神无主。 她自己虽也懂些医理,但面对父亲这等凶险症状,也是束手无策。 难道父亲就这样…… 就在她心急如焚,几乎要绝望之际,一个下人匆匆来报。 “大小姐,府外王怀少爷求见,说、说他有办法救老爷!” 王怀? 陈馨儿一怔,随即柳眉倒竖,眼中满是戒备与怀疑。 他来干什么? 当初他被父亲被赶出了陈家,如今却眼巴巴的凑过来。 莫不是,想趁机落井下石? 但眼下父亲危在旦夕,任何一抹希望,她都不能放过。 “让他进来!” 第一百五十一章 来迟 片刻之后,王怀一身素衣,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他一进屋,便看到了床上人事不知的陈英哲,以及一旁哭得梨花带雨的陈馨儿。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快意,但面上却是一片焦急与孺慕之情。 他疾步走到床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 “父亲!父亲您怎么样了?” “儿子来迟了!” 他抬起头,望向陈馨儿,目光恳切。 “妹妹,让我试试,我或许能救父亲!” 陈馨儿看着他这副情真意切的模样,心中冷笑连连。 装模作样,他倒是演得真像。 父亲之前那般对他,他心里能没有怨恨? “哼,你有这么好心?” “莫不是,来看我们陈家笑话的?” 王怀脸上露出受伤的神色,急急辩解。 “妹妹何出此言?” “父亲虽曾错怪于我,但养育之恩,儿子时刻不敢或忘。” “如今父亲病重,儿子纵然被父亲厌弃,亦不敢忘养育之恩,岂会袖手旁观?” 他语气诚恳,眼中甚至泛起点点泪光。 “我曾在一本古籍上见过类似的病症,书中记载了救治之法。” “请妹妹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为父亲尽孝!” 陈馨儿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神情不似作伪,再想想那些大夫都束手无策,心中虽仍有疑虑,但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好,我便让你试试!” “若是父亲有任何不测,我定不饶你!” 王怀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感激涕零。 “多谢妹妹信任!” 他当即起身,从随身携带的药箱中取出银针,又命人取来清水、药碗。 在陈馨儿审视的目光下,王怀取出一把锋利的小刀,毫不犹豫地在自己左手手腕上轻轻一划。 鲜红的血液顿时涌出,滴入盛着清水的药碗之中。 陈馨儿看得一惊,不知他要做什么。 王怀却面不改色,待滴了数滴鲜血后,又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许药粉混入血水中,搅拌均匀。 他早已事先服下了解药,他的血自然能救陈英哲的急症。 而这药粉则是迷惑他们的。 王怀小心翼翼地扶起陈英哲的头,将那碗混着他血液的药水,一勺一勺地喂了下去。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原本昏迷不醒的陈英哲,眼皮忽然动了动,接着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 虽然神智尚未完全清醒,但口角的歪斜已有所缓解,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水、水……” 陈馨儿又惊又喜,连忙倒了水,喂他服下。 “爹,您感觉怎么样?” 陈英哲目光迷茫地环视一周,最后落在了跪在床前,左手手腕上缠着渗血纱布的王怀身上。 他这是,怎么了? 王怀为何会在此处? 他的手…… 记忆慢慢回笼,他想起自己突然昏倒,人事不知。 是王怀救了他,用他自己的血?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与愧疚涌上心头。 他之前那般苛待这个养子,甚至将他逐出家门。 可,在他病危之际,却是这个他最瞧不起的养子,不计前嫌,割血救他。 相比之下,自己那个亲生女儿,除了哭哭啼啼,又能做些什么? 陈英哲心中百感交集,望着王怀的眼神变得柔和了许多。 “怀儿,快起来。” “是爹错怪你了……” 他声音依旧虚弱,但语气中的真切悔意,却让王怀心中暗爽不已。 计划,成功了。 王怀却仿佛受宠若惊,连连叩首。 “父亲言重了!” “能为父亲分忧,是儿子的本分。” “只要父亲安好,儿子受些皮肉之苦,又算得了什么。” 他这番孝感动天的姿态,更是让陈英哲感动得无以复加。 “好孩子,好孩子啊!” “是爹老糊涂了,之前不该那般对你。” “从今日起,你就搬回府里来住吧。” 陈馨儿在一旁看着这父慈子孝的场面,心中虽仍有几分不自在。 但见父亲确实好转,对王怀的戒心也消减了几分。 或许,他真的只是想弥补父子关系? 王怀感激涕零地应下,眼中深藏的,却是冰冷的算计与得逞的笑意。 陈家,他回来了。 而这,仅仅是开始。 几日后,风波暂息。 陈进依约来到四皇子赵旭的府邸为其请脉。 诊脉过后,赵旭屏退了左右侍奉的下人,书房内只剩下他与陈进二人。 陈进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轻轻放在桌上,推到赵旭面前。 “殿下,此药名为镜花水月。” “这药本身并无任何毒副作用,也不会损伤殿下贵体。” “只是服用之后,会让您的脉象呈现出一种极为罕见且缠绵难愈的虚劳之症。” “这种病症,便是宫中太医,也极难分辨真伪。” 他抬眸,目光清澈地望着赵旭,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一旦服下,殿下都需以此等病容示人。” “殿下,您可曾真的想好了?” 赵旭接过瓷瓶,拔开瓶塞,将那无色无味的药液一饮而尽。 他相信陈进,不仅仅是因为那出神入化的医术,更是因为陈进眼中那与自己相似的,对某些人、某些事的深沉恨意。 这药,是险招,亦是契机。 “陈进,本王信你。” 赵旭放下瓷瓶,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本王此举,不单是为了帮你,更是为了帮自己。” “太子之位看似稳固,但他这些年做的那些事,父皇并非全然不知。” “陈英哲,便是他的一条重要臂膀,断了他,太子的势力必将受损。” “况且,太子做的那些腌臢事,陈英哲也脱不了干系。” 陈进微微躬身。 “殿下深明大义,陈进定不负所托。” “请殿下,静候佳音。” 没过几日,四皇子赵旭病重的消息便传了出来。 太医院的御医们轮番上阵,望闻问切,使尽了浑身解数,却都对着那诡异的脉象束手无策。 御书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太医们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陛下,四殿下此症,脉象虚浮无力,似是虚劳之症,却又处处透着古怪。” “臣等、臣等才疏学浅,实难断定病因啊!” “臣等惶恐!” 第一百五十二章 废物 皇帝的脸色铁青,目光如刀子般刮过底下跪了一地的太医。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 他猛地一拍龙案,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 “朕养着你们太医院,平日里个个自诩医术高明。” “如今旭儿病重,你们却连个病因都瞧不出来!” “朕告诉你们,若是治不好旭儿,你们整个太医院,都给旭儿陪葬!” 冰冷彻骨的威胁,让所有太医都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伏地叩首。 “陛下息怒,臣等定当竭尽全力!” 太子府。 与皇宫中的愁云惨淡不同,太子赵瑞的脸上却是掩不住的笑意。 他端着茶盏,轻轻撇去浮沫,语气中满是幸灾乐祸。 “老四也有今天?真是老天开眼!” 一旁的福公公连忙躬身,谄媚地笑着。 “殿下说的是!” “这四皇子素来得陛下几分偏爱,如今病成这样,怕是再也碍不着殿下的眼了。” “依奴才看,这就是报应!” “日后,这东宫之位,便是殿下您稳如泰山,再无人能与您争辉了!” 赵瑞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眼中闪过一抹得意。 老四一倒,朝中那些摇摆不定的势力,自然会重新掂量。 陈家。 陈英哲这几日愁得头发都快白了。 四皇子病重,皇帝震怒,他这个太医院院判首当其冲,若是四皇子真有个三长两短,他这条老命怕是也保不住了。 他内心自然巴不得四皇子早点归西,可皇帝那道死令,如同一把利剑悬在他的头顶。 就在他焦头烂额之际,王怀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药方。 “父亲,您为了四殿下的病情日夜操劳,儿子看着心疼。” “这是儿子前些年在外行医时,偶然得到的一个古方。” “或许,对四殿下的病症有些用处,您不妨试试?” 陈英哲抬眼看向他,眼中带着几分狐疑,但更多的是病急乱投医的期盼。 这儿子,最近倒是越发贴心了。 王怀面露愧色,有些犹豫地开口。 “只是,此方治标不治本。” 他急忙补充。 “虽不能根治,但儿子试过,对于缓解此类虚劳症状,确有奇效。” 陈英哲闻言精神一振。 能缓解也好,总比束手无策强。 眼下最要紧的,是保住自己的脑袋。 “哦?快拿来为父看看!” 他接过药方,仔细端详片刻,虽觉有些方子用药有些剑走偏锋,但不失为一法。 “好!” “怀儿,为父入宫一趟!” 果然,四皇子服下陈英哲送去的汤药后,不过半日,原本萎靡不振的精神便好了许多,面色也恢复了些许红润,虽仍显虚弱,但已不似先前那般危在旦夕。 皇帝龙心大悦,当即下旨嘉奖了陈英哲,赏赐了不少金银绸缎。 陈英哲从宫里出来,只觉得扬眉吐气,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回到府中,他便将王怀叫到书房,大加赞赏。 “怀儿啊,这次你可是立了大功!” “为父都没想到,你竟还藏着这等好东西!” 他看着王怀,越看越满意。 “若不是你这方子,为父这次怕是难逃一劫。” “说吧,想要什么赏赐,为父都满足你!” 王怀连忙躬身,一脸惶恐。 “父亲言重了。” “儿子身为陈家子孙,为父亲分忧乃是分内之事,岂敢奢求赏赐。” 陈英哲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欣慰。 “好,好!” “不愧是为夫的好儿子!” 随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沉了下来,冷哼一声。 “不像陈进那个白眼狼,养不熟的东西!” “竟半点不将我这个父亲放在眼里!” 王怀垂下眼睑,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声音却依旧恭敬。 “父亲息怒,或许、或许三弟他只是一时糊涂。” 陈英哲哪里听得进这些,只当王怀是宽厚。 “哼,他若有你一半懂事,为父便省心了!” 他摆摆手,心情甚好。 “罢了,不提那个孽障。” “你这次做得很好,为父记下了。” 待陈英哲带着满意的笑容离开书房,王怀缓缓抬起头,原本温顺恭谦的眼神瞬间变得一片冰冷狠厉。 陈英哲,你便尽管笑吧。 你的死期,不远了。 又过了些时日。 城南,慕容府宅院内。 管家陈忠快步走进书房,将一封蜡封的密信恭敬地递到陈进面前。 “少爷,王怀少爷的加急密信。” 陈进接过信,拆开火漆,迅速扫过信上的内容。 王怀在信中详述了陈英哲对他信任倍增,已将太医院中一些不算机密但颇为重要的事务交予他打理,并且时常在言语间流露出对他委以重任的意思。 很好,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陈进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慢慢化为灰烬。 他看向陈忠,声音平静无波。 “去告诉外公,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陈忠心领神会,躬身应道。 “是,少爷。” 随即,他快步退出了书房。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京城之内,暗流涌动。 没过几日,一则惊人的消息便如插了翅膀般,在各个府邸的茶余饭后迅速传开。 北疆一处人迹罕至的上古遗迹中,竟有探险者发现了一卷残破不堪的羊皮古卷。 据传,那古卷上记载的,乃是失传已久的《九转还魂方》残篇! 此方有逆天改命、延年益寿之奇效,甚至能生死人,肉白骨! 消息一出,满城哗然。 无数双眼睛,或明或暗,都盯上了这虚无缥缈的传说。 陈府书房。 陈英哲负手立于窗前,眉头紧锁。 这几日,他因四皇子之事得了嘉奖,府中上下对他愈发恭敬,连带着看王怀也顺眼了不少。 但那《九转还魂方》的传闻,却像一根细小的针,在他心头扎了一下。 若真有此等神方…… 他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渴望。 四皇子的病虽暂时缓解,但终究是治标不治本,仍是他心头的一块大石。 若能得到这《九转还魂方》,不仅能彻底解决四皇子的沉疴,更能…… 他不敢再想下去,那前景太过诱人。 第一百五十三章 传言 王怀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门外,声音一如既往的恭顺。 “父亲。” 陈英哲回过神,看向他。 “何事?” “儿子听闻了坊间关于《九转还魂方》的传言。” 王怀微微垂首,语气带着一抹跃跃欲试。 “儿子斗胆,想为父亲分忧,去寻访此方。” “若能寻得,对父亲,对陈家,都是天大的臂助。” 陈英哲心中微动。 这《九转还魂方》的传说虽然听起来匪夷所思,但万一是真的呢? 王怀主动请缨,倒也省了他一番周折。 他如今对王怀的信任,已非昔日可比。 这孩子,确实有几分胆识和运气。 他沉吟着,并未立刻答应。 “北疆路途遥远,凶险未知,你有几分把握?” 这话一出,王怀猛地抬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儿子愿立下军令状!” “纵使粉身碎骨,也定为父亲将此方寻回!” 陈英哲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颇为满意。 这份忠心和冲劲,是他那亲生儿子陈进身上从未有过的。 他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好,为父便允了你。” “府中资源,你可随意调动,务必小心行事。” “谢父亲成全!” 王怀大喜过望,深深一揖。 他转身离去时,嘴角那抹隐秘的笑容,却无人察觉。 鱼儿,上钩了。 京城外的官道上,陈进勒住马缰,遥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慕容明洪派人传来的消息,他已知晓。 王怀已经出发。 他唇边泛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陈英哲,你汲汲营营一生,最终也不过是他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希望越大,将来摔得便越惨。 这份“大礼”,你可要接稳了。 十数日后。 陈府的大门在一片焦灼的等待中被叩响。 管家慌忙打开门,只见王怀一身尘土,衣衫褴褛,脸上带着数道血痕,形容狼狈不堪地站在门外。 他的一条胳膊无力地垂着,似是受了不轻的伤。 “大少爷!您、您这是怎么了?” 管家大惊失色,连忙将他扶了进去。 陈英哲闻讯赶来,看到王怀这副模样,也是吃了一惊。 “怀儿!你这是……” 王怀强撑着精神,从怀中颤抖着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羊皮卷,递到陈英哲面前。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父亲,儿子幸不辱命!” 陈英哲的目光瞬间被那古朴的羊皮卷吸引,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一把接过,小心翼翼地展开。 羊皮卷泛着陈旧的黄色,边缘多有破损,上面用一种奇异的古文字书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迹,散发着一股沧桑神秘的气息。 他虽不能完全看懂那文字,但其中几味药材的图形和标注,却让他心头狂跳。 果真是《九转还魂方》! 他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兴奋,脸上渐渐露出难以抑制的狂喜之色。 此方之精妙,远超他想象。 虽然残缺,但其中记载的药理,已是惊世骇俗。 陈英哲激动地抬起头,看向王怀,眼中满是赞赏与关切。 “好!好!” “怀儿,你果然没让为父失望!” 他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王怀。 “快,快随为父进屋,你的伤势要紧!” 王怀被扶到榻上,陈英哲亲自为他检查伤口。 看着王怀身上那些狰狞的伤痕,陈英哲心中既是感动,又是愧疚。 这孩子,为了他,当真是豁出性命去了。 他亲自取来金疮药,小心翼翼地为王怀敷上。 王怀看着陈英哲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关切与疼惜,心中却是一阵阵作呕。 这些伤,不过是些皮外伤,是他自己刻意弄出来的。 真正的凶险,陈英哲永远也不会知道。 “父亲,不必为儿子费心。” 王怀虚弱地开口,眼中却满是孺慕。 “儿子在北疆一处破败古庙中寻到此卷,不想竟被一伙马匪盯上,一路追杀……” 他断断续续地讲述着自己如何历尽艰险,九死一生才带着这残卷逃回京城。 那故事编得惊心动魄,听得一旁的下人都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陈英哲听着,更是心疼不已,连连道。 “辛苦你了,怀儿。” “都是为父的不是,让你受这般苦楚。” 王怀听闻,脸上全是感动,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能为父亲分忧,儿子万死不辞。” 这羊皮卷,自然不是什么北疆古庙寻得的。 而是陈进与慕容明洪早已准备好的抄本。 里面的药理叙述深奥无比,似是而非,其中几味关键的药材,更是北疆特产,极为稀有,寻常人根本无从辨别真伪。 为的,就是让陈英哲深信不疑。 陈英哲亲自为王怀包扎好伤口,又命人熬了参汤给他补身子,这才拿着那卷羊皮卷,回了自己的书房。 夜深人静。 陈英哲独自坐在灯下,反复摩挲着手中的羊皮卷,眼神狂热。 北疆秘传,果然是北疆秘传! 只是可惜,这方子残缺了三味至关重要的主药,而且药性似乎极为刚烈。 若能将其补全…… 他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莫说区区四皇子那古怪的沉疴,便是助陛下延寿千秋,亦非难事! 届时,他陈英哲的地位,将无人能及! “叩叩。”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父亲,儿子有事禀报。”是王怀的声音。 “进来。” 王怀推门而入,面色虽仍苍白,但精神已好了许多。 “父亲,儿子养伤期间,听闻途径北疆的商队带回一个消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据说,在极北雪山的一处绝壁之上,三十年才会出现一次的‘七星龙蜕’,上月曾有采药人侥幸得见一丝踪迹。” “七星龙蜕?!” 陈英哲闻言,眼中瞬间迸射出骇人的精光,呼吸都粗重了几分,全是压抑不住的渴望。 那可是传说中能生死人肉白骨的至宝! 若能得到此物…… 他猛地看向王怀,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你能取到?” 王怀噗通一声单膝跪地,神情决绝。 “父亲有所需,儿子万死不辞!” “便是,拼上这条性命,儿亦在所不辞!” 第一百五十四章 虎狼之嫌 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 “只是。” “父亲,四皇子殿下那寒髓入脉的怪症,太医院内已颇有微词,说您上次所用之方,有虎狼之嫌。” “若再动用此等药性刚猛无俦的古方,恐、恐会招致非议,对父亲不利。” 陈英哲闻言,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庸医之见,也敢妄议本官!” 他嗤笑一声,霍然转身,从书架一处隐秘的暗格中抽出一本书页发黄发脆的古籍。 书页在他指间哗啦作响,精准地翻到了某一页。 他指尖重重地戳在那一页上几行用朱砂新近批注上去的字迹上,那墨色,新得有些刺眼。 “睁大你的眼看看!” 他的声音带着一抹自得与不容置疑的权威。 “霜火莲蕊遇龙蜕,阴极阳生,反冲奇经,生生不息!” “此乃寒髓沉疴的真正克星!” “白纸黑字,祖宗典籍为证!” 这几句批注,仿佛画龙点睛一般,完美地补全了那《九转还魂方》残卷中缺失的关于药效如何调和刚烈之性的描述部分。 王怀深深低下头颅,昏暗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覆盖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森然寒芒。 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满是恍然大悟与钦佩之色。 “父亲圣明!是孩儿愚钝了!” “未曾想这其中还有此等奥妙。” “孩儿即刻启程,前往极北雪山。” “三日之内,必定带着七星龙蜕归来,为父亲分忧!” 陈英哲满意地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他的目光早已贪婪地黏回了那张羊皮卷上,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凭借此神方,平步青云,登临杏林绝顶,受万人敬仰的辉煌景象。 王怀躬身退出了书房。 门扉闭合的瞬间,他脸上的恭顺与孺慕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嘲讽。 这每一步,都在陈进的算计之中,分毫不差。 陈英哲自以为是的智慧,不过是旁人精心布置的迷局。 又是一个下雨天。 雨丝细密,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灰网,笼罩着整个京城。 王怀策马狂奔在泥泞的官道上,冰冷的雨水混着汗水,自他额角淌下。 他身后,两名精悍的护卫紧紧相随,马蹄踏起一片片水花。 马鞍一侧,一个用数层油布严密包裹的扁平玉匣,被牢牢固定着。 匣中之物,便是那传说中能逆天改命的七星龙蜕。 此物形似一段枯朽的黑色树根,通体遍布着奇异的螺旋状天然纹路。 入手却带着一抹奇异的温润,仿佛玉石一般,隐隐散发着极其微弱的硫磺气息。 真正的七星龙蜕,确实是固本培元、激发人体潜能的无上圣品,千金难求。 数日前,王怀正是从一群凶悍的马匪手中,“历经九死一生”,才“夺”回了此物。 那些马匪,自然是慕容明洪早就安排好的人手,只为将这圣药顺理成章地送到他手中。 而这七星龙蜕之上,早已被他涂抹了无色无味的北疆寒髓散。 此毒阴寒,不易察觉,更不会致命,却会悄无声息地侵入肌理。 寒髓散的粉末早已被龙蜕尽数吸收,不留丝毫痕迹,宛如天成。 纵使是陈英哲那等老狐狸,用尽手段仔细查验,也只会惊叹于这药材的纯粹与珍贵,绝难发现其中暗藏的杀机。 王怀的目光越过迷蒙的雨帘,望向京城那逐渐清晰的巍峨轮廓。 他的嘴角,无声地勾起一抹弧度,眼中却翻涌着淬了冰的深沉恨意。 “父亲,您心心念念,能助您逆转阴阳、平步青云的圣药,孩儿给您送来了。” “只盼着您,能好好受用。” “莫要,辜负了孩儿这番‘苦心’。” 陈府书房。 陈英哲几乎是有些颤抖地伸出手,抚摸着王怀呈上来的那个油布包裹。 他迫不及待地解开层层油布,露出里面那个古朴的玉匣。 匣盖开启的瞬间,一股淡淡的异香弥漫开来。 那截通体漆黑、布满螺旋纹路的七星龙蜕,静静地躺在柔软的锦缎之上。 陈英哲的呼吸骤然急促,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龙蜕拿起,凑到鼻尖轻嗅,一股极淡的硫磺气息,与古籍记载分毫不差。 他又取过一根细长的银针,在那龙蜕表面轻轻刮下些许粉末,置于指尖捻动,又凑到灯下细细观察。 粉末细腻,色泽纯正。 一切,都完美无瑕,与古籍中对七星龙蜕的种种描述,完全吻合。 王怀躬身立在一旁,脸上带着一抹疲惫,眼中却满是为父亲功成而感到的由衷期待。 “父亲,儿子幸不辱命。” 他语气带着几分虚弱,随即话锋一转,面露担忧之色。 “只是,此物药性想来极为霸道,父亲您……” 陈英哲此刻哪里还听得进这些。 他大手一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无妨!” “怀儿,你做得很好。” “为父自有分寸。” 他满心满眼,都已被即将凭借此神药立下不世奇功的幻想所填满,对王怀那句关切的提醒,早已抛诸脑后。 他转身,快步走到书架一侧,熟练地在某个隐秘的暗格处一按。 一块书架缓缓移开,露出了后面一个暗藏的格子。 他从中抽出那本古籍,精准地翻到了记载那霜火莲蕊药性的一页。 “霜火莲蕊,生于极寒之地绝壁寒潭之中,乃阴极戾药,性猛绝伦,蕴奇寒之毒。” “非至阳至烈之物不可制其凶戾,否则两相冲克,轻则经脉尽毁,重则焚心蚀骨,顷刻毙命!用之,慎之!” 陈英哲凝视着那段文字,口中喃喃自语。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真是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啊!” 他眼中的光芒愈发炽热,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手握神方,救治四皇子,甚至为陛下延寿,从而一步登天,成为杏林泰斗,受万人敬仰的辉煌未来。 他有些不耐地对王怀挥了挥手。 “你一路劳顿,先下去好生歇息吧。” “这里,无你事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鱼饵已吞钩 王怀恭敬地应了一声,深深一揖,这才悄然退出了书房。 陈英哲的目光,早已重新黏回了那本古籍和那截七星龙蜕之上,再也无法移开分毫。 他要好好研究,将这《九转还魂方》与七星龙蜕、霜火莲蕊完美结合。 一连几日,陈英哲都将自己关在书房内,闭门不出。 他废寝忘食,对照着那卷残破的《九转还魂方》与那本陈旧的古籍,一遍遍地推敲着药理。 窗外的雨,似乎也没有停歇的迹象。 京城的雨季,总是这般绵长。 因着这连绵数月的雨水,南方几处州府竟已传来了洪涝的消息。 水患一起,民不聊生。 龙椅上的那位,为此事龙颜大怒,已下旨命太子即刻启程,前往灾区督办治水事宜,安抚流民。 一时间,京中氛围又添了几分凝重。 这日,雨势稍歇,天色依旧阴沉。 四皇子府。 内室温暖如春,熏香袅袅。 陈进垂手侍立一旁,神色平静无波。 赵旭斜倚在铺着厚厚锦垫的软榻上,双目微阖,似在养神。 “殿下,鱼饵已吞钩。” 陈进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赵旭耳中。 赵旭缓缓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已然知晓陈英哲这些时日的动静,也猜到了陈进此言何指。 “十弟那边,可都准备妥当了?” 陈进微微颔首,语气笃定。 “是,先天弱症的引子早已悄然布下。” “三日后,便是病发之期。” “脉象、体症,皆已安排妥当。” “纵使太医院院判亲诊,也只会得出沉疴复发,药石罔效的结论。” 赵旭慢慢坐直了身子,端起手边的参茶,轻轻拨弄着杯盖。 这局棋,已至关键之处。 “陈英哲那老狗,当真会将那所谓的‘神药’,用在十弟身上?” 陈进唇边泛起一抹极淡的冷意。 “他别无选择。” “四皇子您‘病愈’在即,于他而言,已无太大利用价值。” “十殿下素来体弱,却也因此颇受圣上怜爱。” “若能将其治愈,这份功劳,足以盖天。” “即便失败,也正好印证他先前对十殿下先天不足的诊断,非战之罪。” “风险与机遇并存,以他那贪婪又极度自负的性子,必然会赌上这一把。” 陈英哲的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内。 那老狐狸自以为运筹帷幄,殊不知早已是网中之鱼。 陈进微微一顿,继续开口。 “况且,圣上那边,似乎也对他迟迟拿不出彻底治愈您这‘怪病’的万全之策,颇有微词了。” “他急需一份泼天大功,来稳固他的地位。” 赵旭闻言,眼中闪过一抹了然。 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陈英哲越是自信,将来便摔得越惨。 “好。” 他放下茶盏,声音平稳。 “三日后,本王便会‘病愈’。” “届时,本王自当入宫,好好探视一番我那可怜的十皇弟。” 与此同时,另一边。 陈府书房内,灯火通明。 陈英哲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他终于,将那《九转还魂方》的精要,结合那本古籍,还有他毕生对药理的理解,完美地融汇贯通了。 他面前的桌案上,铺着一张上好的宣纸。 他手持狼毫,蘸饱了墨,一字一句,将自己苦心钻研出的药方誊写下来。 尤其在写到霜火莲蕊与七星龙蜕的配伍关系时,他特意换了朱砂笔,在那几行关键的字句旁,再次重重批注。 “阴阳相冲,阴极阳生,逆转乾坤之机,尽在龙蜕制衡之功!” 成了! 陈英哲放下笔,长长吁出一口气,看着宣纸上那密密麻麻的字迹,以及那几行鲜红的批注,眼中满是痴迷与狂热。 这方子,堪称完美! 他仿佛已经看到,四皇子那古怪的沉疴被自己手到病除,陛下龙颜大悦,对他大加封赏。 届时,他陈英哲之名,必将响彻杏林,成为一代传奇! 他仔仔细细将墨迹吹干,郑重地取出自己的私印,在那药方的落款处,端端正正地盖了下去。 鲜红的印泥,映着他眼中贪婪的光,显得格外刺目。 这副药,将是他平步青云的阶梯。 陈英哲捧着那卷凝聚了他毕生心血的药方,脚步都带着几分飘忽,径直入了宫。 御书房内,明黄的烛光映着他微红的脸庞。 他将药方恭敬地呈上,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启禀陛下,此乃微臣偶得的古籍残方《九转还魂方》。” “微臣呕心沥血,结合家传古籍与臣毕生所学,终于将其补全完善!” 龙案后的皇帝,闻言眸中精光一闪。 《九转还魂方》? 竟是那传说中的北疆古卷! 他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惊喜。 旭儿的怪病,已让他头疼许久,太医院这帮废物,都束手无策。 没想到,如今竟有这般转机。 他的目光落在陈英哲身上,多了几分激赏。 “爱卿辛苦,此方若真有奇效,朕必有重赏!” 他当即下令。 “即刻按方制药,给四皇子用上。” 陈英哲心中狂喜,面上却是一派谦恭。 不世奇功,唾手可得! 他仿佛已看到自己青云直上,成为杏林第一人的辉煌景象。 他深深一揖。 “微臣,遵旨!” “必不负陛下厚望!” 三日后,宫中却传来了另一则消息。 年仅六岁的十皇子赵曜,病倒了。 这位小皇子,其母妃生他时难产血崩而去,他自幼体弱,汤药不断,皇帝因此对他多了几分怜爱与亏欠。 听闻赵曜病重,皇帝心头一紧,立刻放下手中政务,马不停蹄地赶往了十皇子的寝宫。 怡和殿内。 皇帝看着榻上那个瘦小的身影,小脸蜡黄,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心疼得无以复加。 这孩子,从小就没少受罪。 赵曜似有所感,缓缓睁开眼,看到来人,小脸上努力挤出一抹笑容。 他伸出小手抚了抚皇帝紧皱的眉头,声音细若蚊蚋。 “父皇,曜儿不疼。” “父皇国事繁忙,您莫要再为儿臣担心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很快就好了 他越是这般懂事,皇帝心中便越是酸楚。 他接过奶娘手中的药碗,亲自舀了一勺。 他吹了吹,递到赵曜嘴边。 “曜儿乖,喝了药,很快就好了。” 赵曜听话地张开小嘴,苦涩的药汁滑入喉中,他小小的眉头立刻痛苦地皱成一团,却强忍着没有哭闹。 皇帝看得更是心疼,连忙吩咐一旁的太监总管魏德全。 “快,取些蜜饯来。” 魏德全不敢怠慢,迅速取来一碟精致的蜜饯。 赵曜含了一颗,口中的苦味才渐渐散去,小脸也舒展了些。 “谢谢父皇。” 皇帝摸了摸他汗湿的额头,又转向一旁候着的太医院院使张敬。 “张院使,十皇子的病情,务必尽心医治,不可有丝毫懈怠。” 张院使躬身领命。 “臣,定当竭尽所能。” 正在此时,殿外传来通报。 “启禀陛下,四皇子殿下求见。” 皇帝微微一怔,随即开口。 “宣。” 不多时,赵旭缓步走了进来,面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却比往日好了许多,眼神也清亮了不少。 皇帝见状,眼中不由露出惊喜之色。 “旭儿,你身子如何了?” “怎的过来了?” 赵旭上前行礼,声音平稳。 “回父皇,儿臣前些时日,得陈进太医悉心调治。” “他为儿臣研制了新的方子,服用之后,感觉身体已大为好转。” “此番听闻十弟病了,特来探望。” 皇帝闻言大喜过望。 “好,好啊!” “陈进,此子果然有大才。” “未曾想,他竟能解了旭儿这棘手的病症。” “朕定要好好赏他!” 赵旭微微一笑,附和着。 “陈太医医术精湛,儿臣亦深感佩服。” 随后,他走到榻前,看着虚弱的赵曜,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轻声询问。 “十弟,感觉好些了么?” 赵曜看着他,小声开口,声音里带着自责。 “让四哥担心了,都是曜儿不好。” 赵旭看着他这副可怜的模样,心底某处微微一动,竟也生出几分不忍。 这孩子,确实无辜。 太医院内。 陈英哲听闻四皇子赵旭已然病愈,且是被陈进治好的消息,气得差点当场砸了手中的茶盏。 他多日的心血,那即将到手的泼天功劳,竟然就这么没了! 又是陈进! 这个孽子,处处与他作对,抢他的功劳! 他胸中怒火翻腾,恨不得立刻将陈进碎尸万段。 煮熟的鸭子飞了,他怎能甘心。 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病倒的十皇子赵曜。 十皇子体弱,圣上怜爱,若能将其治好,这份功劳,未必就比治好四皇子来得小。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形。 他先是匆匆赶往了怡和殿,仔细为十皇子诊了脉,询问了病情,心中已有了计较。 回到太医院后,他将之前为四皇子准备的《九转还魂方》取出,对照着十皇子的脉案,略作删改调整。 他深知十皇子体质与四皇子不同,用药须更加谨慎。 又过了两日,新的药方终于敲定。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陈英哲甚至暗中寻了一个症状与十皇子有些相似的穷苦人家的小孩,将按新方配制的药丸,偷偷让那孩子服下。 那孩子服药后,不过半日,竟真的精神了许多。 陈英哲见状,欣喜若狂。 天助我也! 他立刻命人将药材用最好的工艺炼制成丹,丹成之日,异香扑鼻。 他捧着那颗龙眼大小、幽蓝色的丹丸,再次入宫,将此丹呈给皇帝。 “启禀陛下,此乃臣根据《九转还魂方》,针对十殿下病情,精心改良研制而成的九转还魂丹!” “此丹,定能助十殿下转危为安!” 皇帝看着那颗色泽奇异的丹药,又听陈英哲说得信誓旦旦,心中再次燃起了希望。 “好!” “若能治好曜儿,你便是头功!” 他当即命人将丹药送往怡和殿,给十皇子服下。 怡和殿内。 十皇子赵曜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小袍子,被奶娘抱在怀里。 他好奇地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奶娘手中托盘里那颗包裹着一层晶莹剔透糖衣的幽蓝色丹药。 奶娘脸上堆着笑,柔声哄着。 “曜儿乖,这是父皇赏赐的仙丹哦,吃了就能像小老虎一样壮壮的。” 赵曜眨了眨长长的睫毛,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着那丹药。 “仙丹?甜甜的吗?” 奶娘连连点头。 “甜,可甜了呢!” 说着,她便拿起那颗丹药,小心翼翼地递到赵曜的嘴边。 赵曜伸出小舌头,轻轻舔了一下那幽蓝色的丹药。 果然,是甜的。 他立刻开心地张大了小嘴,啊呜一口将丹药咬进嘴里,像吃糖豆一般,嘎嘣嘎嘣地嚼了起来。 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甜,甜,还要!” 奶娘的脸上堆着笑,柔声安慰。 “曜儿乖,仙丹一次只能吃一颗。” “明日我们再吃,好不好?” 赵曜小嘴一扁,显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懂事地点了点头,眼中却满是对明日的期盼。 他小小的心思里,只觉得这仙丹比蜜饯还要好吃。 一连数日,赵曜都在服用陈英哲呈上的丹药。 气色果然一日好过一日,精神也健旺了不少。 龙心大悦,对着前来复命的陈英哲赞不绝口。 “陈爱卿医术精湛,此次立下大功,朕心甚慰。” 皇帝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愉悦。 “待张院使年岁到了,这太医院院使的位置,便由你来接任吧!。” 此言一出,陈英哲心中狂喜,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他深深叩首谢恩,声音恭敬无比。 “微臣惶恐,全赖陛下洪福齐天,十殿下吉人天相,微臣不敢居功。” 他此刻只觉得通体舒畅,仿佛已经看到那太医院院使的顶戴花翎正在向自己招手。 这泼天的富贵,终于要轮到他陈英哲了。 日后,他便是这太医院名正言顺的掌舵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回到太医院,更是引来一众太医的趋奉巴结。 “陈大人当真是医术通神啊!” “是啊是啊,连宫中圣手都束手无策的顽疾,竟被陈大人几服丹药就治好了!” “我等行医多年,今日方知何为妙手回春!” “日后我等还要多多仰仗陈大人提携才是!” 第一百五十七章 侥幸 一声声恭维奉承,如同最甜美的蜜糖,将陈英哲包裹其中。 他摆着手,嘴上谦逊着。 “各位同僚过誉了,不过是侥幸,侥幸而已。” 那微微上扬的嘴角,与眼底深藏不住的意气风发,却早已将他此刻的心情显露无疑。 他享受着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这些人平日里哪个不是眼高于顶,如今却都围着自己,争相讨好。 这种权柄在握,受人敬仰的滋味,实在太过美妙。 不远处。 陈进倚在廊柱旁,静静地看着被人群簇拥在中央,满面红光的陈英哲。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愚蠢的父亲,此刻怕是已经沉浸在自己编织的美梦里,无法自拔了。 他丝毫不知,自己引以为傲的丹药,不过是催动他走向灭亡的加速器。 也罢,就让他再风光几日。 站得越高,摔得,才会越狠。 这份“惊喜”,自己可是为他精心准备了许久。 下值后,陈府之内,亦是一片喜气洋洋。 宫中派来的太监一箱又一箱地往里抬着赏赐。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晃得人眼花缭乱。 库房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 陈馨儿站在廊下,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赏赐,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几乎要放出光来。 这些可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有了这些,她在京中贵女圈里的地位,定然又能水涨船高。 父亲真是太争气了,不像那个陈进,只会给家里添堵。 她几步走到陈英哲身旁,声音娇俏,语气中满是雀跃与崇拜。 “爹,您可真厉害!” “这下,看谁还敢小瞧我们陈家!” 一旁的曹妙之眼中也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她伸手抚摸着一只盛满金裸子的箱子,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 “老爷,您真是我们陈家的大功臣啊!” 这么多的金银,还有那些上好的料子,足够她添置多少行头,打多少场马吊了。 陈家的门楣,可算是要光耀起来了。 陈英哲负手而立,并未言语,只是目光沉沉地望着庭院中那些赏赐。 他的心绪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这些黄白之物,固然喜人,却并非他真正看重的。 院使之位已是囊中之物,将来未必不能凭借这通天的医术,封侯拜相,成为一代权臣! 到那时,又何须看他人脸色行事。 他陈英哲的未来,一片光明,不可限量! 这几日,陈英哲可谓是春风得意,走路都带着风。 这日深夜,他睡得正沉,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给惊醒了。 “老爷,老爷!快醒醒!” 陈英哲被人扰了清梦,心中很是不耐。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带着起床气厉声呵斥。 “何事如此喧哗!天塌下来了不成?” 门外,管家焦急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老爷,宫里来人了,说、说宫里出事了!” “圣上请您即刻入宫!” 宫里出事了? 陈英哲心中一凛,睡意顿时消散了大半。 这么晚了,能出什么事? 不知为何,他心头突突直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不敢耽搁,连忙起身,匆匆披上外袍,在管家的催促下,急急忙忙地赶往了宫中。 怡和殿内,一片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与药味,令人作呕。 年仅六岁的十皇子赵曜,正躺在明黄的龙床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着。 每一次痉挛,都伴随着撕心裂肺般的呛咳,大股大股暗红发黑的血沫,不断从他小小的口中涌出,很快便染透了身下的锦被。 那张不久前还粉雕玉琢般红润可爱的小脸,此刻已然蒙上了一层骇人的青灰色,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皇帝双目赤红,犹如一头暴怒的雄狮,他胸膛剧烈起伏,殿内早已被他砸得一片狼藉,珍贵的瓷器玉器碎裂一地。 地上,乌泱泱跪了一片人。 四皇子赵旭,太医院的太医们,包括陈进,还有怡和殿的所有宫人,一个个噤若寒蝉,头都不敢抬。 赵旭跪在最前方,见皇帝又要举起一个玉如意砸下,连忙开口劝。 “父皇息怒!还请保重龙体!” “当务之急,是赶紧查明十弟的病因啊!” 这话一出,皇帝狂怒的动作微微一顿。 正在此时,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通报声。 “启禀陛下,陈院判到了。” 陈英哲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内殿,当他看清眼前这骇人的一幕时,整个人都懵了,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怎么会这样? 前几日,十皇子不还好好的吗? 皇帝猛地转过头,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他,声音嘶哑而狂暴。 “陈英哲!你给朕看!” “朕的曜儿,昨日还扑在朕的怀里,软软糯糯地喊着父皇。” “现在呢?现在他变成了什么样子!” 陈英哲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头,语无伦次地辩解。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这、这绝不可能!” “臣的九转还魂丹,绝不会出问题的。” “十殿下前几日明明已经大好了,这、这定有蹊跷!定有蹊跷啊!” 皇帝见他还在狡辩,更是怒不可遏。 他倏地一个箭步上前,一把便掐住了陈英哲的脖颈,竟将他整个人从地上生生提了起来。 “混账东西!庸医误国!” “朕,要诛你九族!” 陈英哲被掐得双眼翻白,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的双手徒劳地在空中乱抓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只觉得死亡的阴影已然笼罩了自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沉默不语的陈进,忽然开口了。 “启禀陛下,臣在十殿下呕出的血沫中,闻到了一种独特的味道。” “恳请陛准许臣上前查看。” 皇帝闻言,掐着陈英哲的手微微一松,目光转向了陈进。 他稍作迟疑,最终还是将陈英哲狠狠掼在了地上,冷声开口。 “准!” 陈英哲如同烂泥一般瘫倒在地,捂着火辣辣的脖子,拼命地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方才那一瞬间,他真以为自己要死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他识得 陈进起身,缓步走到十皇子床边。 锦被之上,一滩呕出的黑血触目惊心。 他伸出手指,轻轻沾了点。 凑到鼻尖,仔细嗅了嗅。 一股极淡,却异常特殊的腥气,混杂在血腥味中,若有若无。 寻常人或许难以察觉,但他对各种药物、毒物的气味极为敏感。 这气味,他识得。 “陛下,此血腥之中,夹杂着一种特殊的气味。” “若臣没有判断错,这应是北疆极寒之地独有的寒髓散之毒。” 皇帝闻言,龙颜震怒,猛地一拍床沿。 “寒髓散?” “竟有人敢对朕的皇儿下此毒手!” 他本就因十皇子病重而忧心忡忡,此刻听闻是中毒,更是怒火中烧。 陈进语气沉稳,不卑不亢。 “请陛下容臣查验十皇子近日接触过的所有饮食用具,或能找出毒源。” “准!” “魏德全,将十皇子这几日用过、食过的东西,尽数呈上来,供陈进查验!” 太监总管魏德全连忙躬身应是,迅速指挥宫人将一应物品小心翼翼捧了上来都。 瓷碗、银箸、茶盏、香炉,甚至还有几样小巧的玩物。 陈进逐一拿起,细细查看,又凑近嗅闻。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一个青玉瓷瓶上,里面盛着几颗幽蓝色的丹药。 他倒出一粒,置于指尖捻了捻,又闻了闻。 就是这个了。 这丹药的气味复杂,多种药材混合,但那丝极淡的寒髓散气味,被巧妙地掩盖在其中,若非他对此物特性了如指掌,断难发现。 “陛下,问题就出在这丹药之上。” 陈进举起那枚幽蓝色丹药。 “此丹药初看,其中皆是滋补上品,甚至用了七星龙蜕这等罕见的药中圣品。” “十殿下初服此药,病情确应有所好转。” “但,这丹药之中,却也藏了寒髓散。” “寒髓散本身虽不致命,药性阴寒。” “然而,若与此药方中的主药霜火莲蕊相遇,便如阴阳相激,水火不容。” “霜火莲蕊药性至阳至热,与寒髓散的阴寒之力一旦在体内纠缠,日积月累,便会化作穿肠裂脉、焚心蚀骨的剧毒。” “十殿下,正是中了此等连环相克之毒。” 他的话音刚落,一旁的陈英哲再也按捺不住,忽地冲上前来。 他竟敢,他竟敢当着陛下的面如此污蔑自己! 这逆子是存心要置他于死地! 那《九转还魂方》是他费尽心力寻来的古方,每一个步骤他都严格遵循,怎可能会出错! 寒髓散?他听都未曾听过此物! “胡说八道!你这逆子,信口雌黄!” 陈英哲脸色涨得通红,指着陈进厉声斥骂,他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了去。 “臣断没有在丹药中加入什么寒髓散!” 他情绪激动,甚至想扑上去撕扯陈进,却被皇帝凌厉的眼神制止。 “此药乃是臣严格依照《九转还魂方》亲手炮制,古籍明载,字字珠玑,岂会有毒!” 陈进冷眼看着他状若疯癫的模样,心中毫无波澜。 这便是他的父亲,刚愎自用,利欲熏心,到了这般田地,想的仍是如何脱罪。 他今日,便要彻底斩断这腐朽的枷锁。 “院判大人先息怒。” “且不说这寒髓散之事。” “臣只想请教院判,这七星龙蜕与霜火莲蕊,皆是药力霸道的大补之物。” “十殿下年岁尚幼,且先天体弱,脾胃娇嫩,如何能承受得住这两种药物的同时滋补?” “如此用药,不顾殿下体质,与饮鸩止渴何异?” 陈英哲闻言,动作一僵,眼中闪过一抹慌乱,但随即被更盛的怒火所取代。 “你懂什么!” 他厉声斥责,试图掩盖那瞬间的失措。 “《九转还魂方》乃是上古奇方。” “而古籍中明明白白记载着,七星龙蜕至阳至刚,霜火莲蕊极阴极寒,两者相合,以毒攻毒,方能互制互补,产生逆转乾坤之奇效!” 陈进微微挑眉,唇边泛起一抹几不可察的讥诮。 事到如今,他竟然还在执迷不悟。 也罢,就让他死个明白。 此事固然因为自己的谋划,但若非他自己心术不正,又岂会轻易上当? “哦?” “父亲所言的古籍,不知是哪一本?” “《药性考》、《丹鼎秘要》等诸多医典之中,皆明明白白记载,霜火莲蕊性温中和,乃固本培元、滋阴补阳之圣品。” “何曾,有过极阴极寒之说?” 陈英哲被噎了一下,随即更加激动。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嘶吼着,脖颈青筋暴起。 “那本古籍现在就在我的书房!我日夜研读,绝不会看错!” 一定是这逆子在胡说八道。 那些寻常药典怎能与孤本秘籍相比? 他定是嫉妒自己得了这等宝贝,想要据为己有! 皇帝一直冷眼旁观,此刻听到此处,眉头不由得微微一蹙。 他尖锐的目光在陈英哲和陈进之间逡巡。 “陈英哲,朕记得,你先前呈上的药方之中,对于这霜火莲蕊的药性标注,确如你方才所言。” 这父子二人各执一词,究竟谁是谁非? 陈英哲身为太医院院判,经验老道,按理不应出错。 可陈进言之凿凿,且能引经据典,亦不似信口开河。 陈英哲见皇帝神色微动,立刻挺直了些腰杆儿。 “陛下明鉴!” “微臣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在给十殿下用药之前,还特地寻了一个与十殿下体质、病症皆相似的垂髫小儿试过此丹。” “那孩子服药之后,病情大有好转,如今还好端端地活着呢!”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神色各异。 陈进眸光微凝,心中冷笑。 试药? 恐怕是拿无辜稚子做你那毒丹的试验品吧。 “哦?竟有此事?” 他故作惊讶。 “既然如此,恳请陛下派人即刻前往那孩子家中查验一番,也好验证院判大人所言真伪。” 皇帝目光沉沉地盯着陈英哲,那眼神仿佛能将他洞穿。 他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看向了魏德全。 “魏德全。” “即刻带人去陈英哲所说的那户人家,给朕仔仔细细地查!” “若有半分虚言……”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冰冷的语气已足以令人不寒而栗。 “嗻!” 魏德全领命,匆匆退了出去。 第一百五十九章 暗格 怡和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 死寂之中,殿外忽地传来一阵甲胄摩擦的轻响,以及略显杂乱的脚步声。 未几,几名神色冷峻的御前侍卫,便押着一个身形踉跄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那人正是王怀。 他面色惨白如纸,眼神惶恐不安,显然不知自己为何会被突然押解至此。 皇帝本就因十皇子之事心烦意乱,此刻见到王怀,眉头不禁拧得更紧,眸中划过一抹显而易见的不悦。 王怀此人,也与陈英哲脱不了干系。 为首的侍卫首领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顶,呈上一本线装的陈旧书籍。 “启禀陛下,此物乃卑职等奉命搜查陈府时,于陈英哲书房隐秘暗格之内发现。” 此言一出,原本就心惊胆战的陈英哲,身子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他的书房?暗格? 一种更为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侍卫首领将那本古籍,恭敬地呈到了龙案之前。 皇帝的目光在那本古籍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缓缓伸出手。 他接过书,随意翻动了几页。 起初,他神色尚算平静。 可当他翻到某一页时,目光陡然凝固,呼吸也随之急促起来。 下一瞬,滔天的怒火自他眼中喷薄而出,他猛地将那本古籍狠狠掷向跪在地上的陈英哲! “陈英哲!你给朕好好看看!” 古籍带着劲风,砸在陈英哲的额角,又跌落在地。 他顾不得疼痛,也顾不得狼狈,手忙脚乱地将那本散发着霉味的古籍捡了起来。 他的手指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慌乱地翻找着。 终于,他找到了关键的那一页。 只见那泛黄的纸页上,记载霜火莲蕊药性的地方,赫然写着“性温平和,固本培元”八个墨字。 然而,就在这八个字的旁边,却用鲜红的朱砂,写着一行与墨字截然不同的批注—— “阴极戾药,性猛绝伦,非七星龙蜕之纯阳至烈不可制其凶戾,合之方得逆转阴阳之奇效!” 那字迹,他再熟悉不过,正是他自己的笔迹! 而在那行朱砂批注的右下角,端端正正盖着的,是他陈英哲的私印! 陈英哲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手中的古籍险些再次脱手。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他心头更是如擂鼓般,一下下撞击他胸膛。 他喃喃自语,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见。 “不可能的,我看到的,明明不是这样的。” “霜火莲蕊,明明是阴极戾药。” “这批注,我是看着古籍原文才写下的,怎会……” 他脑中一片混乱,完全想不明白,为何古籍上的记载,与他记忆中的,以及他赖以写下批注的内容,会变得面目全非。 皇帝冰冷的声音,如同一盆寒水,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 “上面的朱砂批注,可是你陈英哲亲笔所书?” “那方印鉴,可是你陈英哲的私印?” “你上次呈给朕的《九转还魂方》上,关于这霜火莲蕊的药性,与这朱砂批注可是一字不差!”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陈英哲,你还敢狡辩!” 陈英哲浑身剧震,冷汗涔涔而下,瞬间浸湿了内衫。 他百口莫辩,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先前有多么意气风发,此刻便有多么绝望恐惧。 他的目光在殿内慌乱地扫视着,试图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当他看到一旁同样跪着,瑟瑟发抖的王怀时,眼中猛地爆出一抹疯狂的光亮。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直直指向王怀。 “是他!陛下!” “定是王怀这逆子!定是他暗中篡改了古籍!” 他的面上青筋凸起,声音因极致的愤怒与恐惧而扭曲。 他此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养父之情,只想将这滔天大祸尽数推到旁人身上。 王怀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吓得魂飞魄散。 他怎么也想不到,陈英哲竟会当着陛下的面如此污蔑自己。 他连忙重重叩首,额头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在低头的瞬间,他眼里的精光一闪而过。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无辜与惶恐。 “陛下明鉴!陛下明鉴啊!” “父亲!怀儿、怀儿不知您为何会写下那样的批注。” “但怀儿对天发誓,绝没有动过您的古籍分毫啊!” “怀儿只是奉父亲之命去寻那七星龙蜕,何曾有机会,又有何动机去篡改义父的藏书?” 陈英哲见他否认,眼中的疯狂之色更甚。 他像是认定了王怀便是罪魁祸首一般,再次厉声嘶吼。 “即便不是你改的古籍,那也定然是你在那七星龙蜕之上动了手脚!” “那龙蜕是你寻回来的!” “是你!是你用那有毒的龙蜕,害了十殿下!” 他此刻已然有些语无伦次,只要能脱罪,他什么都顾不得了。 七星龙蜕,寒髓散…… 对,一定是王怀! 陈进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闹剧,心中冷笑。 他的这位父亲,也不算太笨,竟然能猜出是龙蜕的问题。 赵旭亦是冷眼旁观,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更深了些许。 王怀听闻陈英哲这般狗急跳墙的指控,面上惶恐之色更甚,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带着一抹绝望的颤抖。 “陛下!草民冤枉!” “这七星龙蜕,草民从马匪手中夺回之后,便一路疾驰送回府中,片刻不敢耽搁,更不曾假手于人!” 他顿时抬起头,眼神凄惶,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油布包。 “陛下若是不信,草民这里还有一些剩余的龙蜕。” “恳请陛下传太医查验,以证草民清白!” 他的这番举动,倒是出乎了陈英哲的意料。 皇帝尖锐的目光扫过王怀,又转向一旁的太医。 “张院使,陈进,你们且一同查验。” 张院使与陈进躬身领命,上前从王怀手中接过那小截遍布螺旋纹路的黑色树根。 几位太医轮流上前,或嗅闻,或刮取粉末细观,神色皆是凝重。 陈英哲的心,在这一刻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盯着太医们的动作,眼中尚存一抹侥幸。 第一百六十章 痕迹 片刻之后,张院使率先开口,神色肃然。 “启禀陛下,此七星龙蜕,药性纯正,并无异状。” 陈进亦是微微颔首。 “确如张院使所言,此物之上,并无寒髓散的痕迹。” 其余几位太医也纷纷附和,表示这截七星龙蜕并无任何问题。 这些话,如同一道道惊雷,狠狠劈在陈英哲的头顶。 他的身子晃了晃,面如死灰,最后一点儿血色也从他脸上褪去。 完了,全完了。 他所有的辩解,在这些铁一般的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正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魏德全去而复返,他脸色煞白,额上满是汗珠,一进殿内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惊惶与颤抖。 “启禀陛下!” “老奴、老奴奉旨前往查验,那、那陈院判所说的试药小儿。” 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继续。 “那孩子,已经、已经毒发身亡了!” “其状,与十殿下,一般无二!”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皇帝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胸膛起伏,眼中迸射出骇人的杀机。 赵旭忽地转身,赤红的眼眶中满是痛惜与愤怒。 他指着瘫软在地的陈英哲,声音因极致的怒火而嘶哑。 “陈英哲!” “你还有何话可说!” “是你,亲手调配的毒药!” “是你,意图毒杀本王的皇弟!” 陈英哲此刻已是心丧若死,瘫在地上,连辩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王怀见状,眼中精光再次一闪而过。 他再次叩首,声音悲愤。 “陛下!” 草民、草民还要状告陈英哲贪墨受贿,中饱私囊!” 他从怀中摸出一本泛黄的账册,高高举起。 “此乃他多年来收受各方贿赂,以及利用职权侵吞药材变卖的账册!” “其中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这突如其来的指控,让殿内众人又是一惊。 皇帝拿起账册随意翻看了几页,脸色已是铁青一片。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陈英哲多年来收受贿赂的款项,以及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不仅如此。” 陈进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为这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又添上了一块沉甸甸的砝码。 “陈英哲在太医院的公事房内,设有一处极为隐蔽的密室,里面藏匿的,远不止这些金银财物。”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更有甚者,他还曾为前朝的丽贵人调配过虎狼之药,致其缠绵病榻,最终郁郁而终!” 此言一出,皇帝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这个陈英哲,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贪墨受贿,毒杀皇子,甚至还牵扯到前朝后妃的命案。 桩桩件件,都足以让他死上千百回。 “好,好一个陈英哲!好一个国之栋梁!” 皇帝怒极反笑,声音却冷得如同数九寒冰。 他指着瘫倒在地的陈英哲,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咆哮。 “凌迟!” “给朕将这丧心病狂的狗贼,剐了!” 御前侍卫得令,立刻扑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架住了陈英哲的肩膀。 陈英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吓傻了。 他拼命挣扎,口中语无伦次地嘶喊。 “不,不可能。”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微臣冤枉!微臣真的是冤枉的啊!” 他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本古籍,那七星龙蜕,那明明是他平步青云的阶梯,为何转眼间就成了催他性命的利刃? 不可能的,这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然而,侍卫们哪里会听他的辩解,拖着他便往殿外走去。 哀嚎声渐渐远去,直至再也听不见。 解决了陈英哲,皇帝胸中的暴怒稍稍平息了几分。 但看着榻上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赵曜,他的心又揪紧了。 他转头看向陈进,声音带着一抹期盼。 “陈进,曜儿他……” 陈进上前,再次仔细为赵曜诊脉,又翻看了他的眼睑,神色凝重却不失镇定。 他沉吟片刻,方才开口。 “陛下请宽心。” “十殿下所中之毒虽然阴险霸道,但所幸发现及时。” “微臣尚有几分把握,可尝试为殿下解毒,保住十殿下性命。” “只是,此毒已侵入脏腑,即便解毒成功,殿下日后调养,也需耗费不少时日与心力。” 听闻赵曜尚有救,皇帝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血色。 他连连点头,声音带着些许沙哑。 “好,好!” “只要能救回曜儿,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朕都愿意!” “朕将曜儿的安危,全权交予你了!” 他此刻,对陈进已是全然的信任。 赵旭见状,眼中闪过一抹恰到好处的忧虑,随即上前一步,躬身开口。 “父皇,如今太医院院判之位空悬,群龙无首,恐于宫中各处诊疗事宜不利。” “儿臣以为,陈进太医医术高明,沉稳干练,且此次于十弟之事上洞察入微,足以担当此任。” 皇帝闻言,目光在陈进身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 陈进今日的表现,确实让他刮目相看。 不仅医术精湛,且临危不乱,心思缜密。 “传朕旨意。” 皇帝沉声开口,威严的声音传遍大殿。 “擢升太医陈进,为太医院院判,即刻上任!” 陈进心中波澜微起,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他撩袍跪倒,恭敬叩首。 “微臣,领旨谢恩。” “定不负陛下厚望,竭尽所能,为十殿下医治,为陛下分忧。” 怡和殿内的风波暂歇,陈英哲的罪行昭彰,等待他的,将是律法最严酷的裁决。 而这份裁决,很快便以雷霆之势,降临到了陈府。 往日里门庭若市的陈府,此刻却是一片死寂。 下人们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出。 魏德全带着一队禁军,面无表情地站在陈府大堂中央,手捧圣旨,声音尖细而冰冷,一字一句地宣读着皇帝的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医院院判陈英哲,心术不正,包藏祸心,贪墨受贿,罔顾人命,更以阴毒手段谋害皇嗣,罪大恶极,罄竹难书。朕躬恤民,然法理昭昭,不容姑息。着,陈英哲处以凌迟之刑,以儆效尤。陈氏一族,男丁尽数流放三千里,戍边苦寒之地,遇赦不赦。女眷,则贬为官奴,变卖入贱籍。陈府家产,尽数查抄入库。钦此!” 第一百六十一章 这不是真的 圣旨宣读完毕,魏德全将明黄的卷轴一合,冷冷地扫视着堂下早已面无人色的陈家众人。 陈英哲的正妻曹妙之,以及他最疼爱的嫡女陈馨儿,此刻皆是花容失色,瘫软在地。 曹妙之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眼中全是绝望。 “不、不可能,这不是真的……” 她的天,塌了。 陈家,完了。 陈馨儿更是哭得肝肠寸断,她怎么也想不到,昨日还高高在上的父亲,今日竟会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这些平日里只在戏文里听过的酷刑,如今竟活生生地降临到了她的身上。 她不甘心!她不甘心啊! “公公,求求您,求求您跟陛说说,我爹爹是冤枉的!” “他一定是被人陷害的!” 陈馨儿扑上前,想要抓住魏德全的衣角,却被一旁的禁军无情地推开。 魏德全冷眼看着她,没有丝毫动容。 “陈大小姐,圣旨已下,断无更改的道理。” “咱家劝你,还是乖乖收拾东西,准备上路吧。” “莫要耽误了时辰,惹怒了圣上,你们的下场,只会更惨。”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哭天抢地的陈家女眷,转身对手下吩咐。 “来人,将陈府上下所有财物清点造册,即刻查封!” “所有女眷,带走!” 禁军们涌入陈府各处,抄家的抄家,抓人的抓人。 一时间,陈府内哭喊声、求饶声、怒骂声响成一片,宛如人间地狱。 陈馨儿和曹妙之被粗暴地从地上拖拽起来,和其他女眷一同被押往偏厅等候发落。 陈馨儿浑身冰冷,心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与绝望。 她知道,这一次,陈家是真的完了。 在被押走前,她趁乱跑回了陈英哲的卧房,在床榻底下摸索了片刻,竟真的让她找到了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盒子。 这是以前父亲嘱咐她,如若出了事,定要带上。 她手忙脚乱地将盒子塞入怀中,紧紧抱住。 而陈进早已与陈家划清了界限,自然不会受到丝毫牵连。 至于王怀,因其揭发陈英哲有功,又主动献上了贪腐证据,皇帝念其尚有几分良知,便下旨免去了他的责罚。 曾经煊赫一时的医药世家陈家,就此在一日之间,彻底倾覆,烟消云散。 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世事无常,莫过于此。 死牢之内,阴暗潮湿,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霉味与血腥气。 陈英哲蜷缩在角落的稻草堆上,昔日太医院院判的体面早已荡然无存,此刻的他,形容枯槁,双目赤红,宛如一头困兽。 他颤抖着从怀中摸索出几件尚算值钱的玉佩金簪,塞到牢头手中。 “牢头大哥,这点不成敬意,还请您行个方便,将这封信,务必送到太子府上。” 那牢头掂了掂分量,眼中闪过一抹贪婪,嘿嘿一笑。 “放心,陈大人,包在我身上。” 信封之上,并无署名,只写着太子亲启。 内里,也只有简短的四个字——鱼死网破。 太子府。 赵瑞刚从外地抗洪归来,尚未洗去一路风尘,便接到了来自死牢的信。 他看后眉头瞬间紧蹙,眼中闪过一抹阴鸷。 来不及更换朝服,他便匆匆赶往大理寺死牢。 不过半个时辰,死牢沉重的铁门便被哐当一声打开。 赵瑞一脚踏入这污秽之地,目光阴沉地扫过蜷缩在角落的陈英哲。 这老狗,死到临头了,还想折腾出什么幺蛾子。 若非那封信,他绝不会踏足此地。 他大马金刀地在牢内唯一一张破旧的木凳上坐下,眼神阴戾。 他将那封信丢在陈英哲面前。 “信,孤看到了。” “鱼死网破?” “陈英哲,你好大的胆子。” 陈英哲连忙膝行几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下息怒,草民罪该万死,岂敢有那等大逆不道的念头。” “只是,草民自知死期将至,若非如此,怕是再也见不到殿下一面了。” 他此刻的姿态卑微到了极点,哪里还有半分昔日太医院院判的威严。 赵瑞冷哼一声,眼神中全是鄙夷。 “你毒害皇嗣,罪证确凿,父皇龙颜大怒,下旨将你凌迟处死,已是法外开恩。” “这些年,你贪墨了多少药材,又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桩桩件件,都够你死上千百回了。” “你以为,孤还有天大的本事,能将你从这死牢里捞出去?” 陈英哲闻言,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破灭了。 他知道,太子说的是实话,自己已是必死无疑。 他颓然地垂下头。 “草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死不足惜。” “草民不求殿下能救草民性命,只求殿下、求殿下能看在草民往日为殿下效犬马之劳的份上,救救小女馨儿。” “她是陈家唯一的血脉了,陈家一脉,不能断在草民手上啊!” 他说着,再次重重叩首。 赵瑞的眼底闪过一抹嘲讽。 “陈英哲,你如今自身难保,还有什么资格与孤谈条件?” “你以为,你对孤还有用处吗?” 他从未将陈英哲真正放在眼里,不过是一枚用着顺手的棋子罢了。 如今这棋子废了,自然也就没有了价值。 陈英哲顿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事到如今,也顾不得许多了。 “殿下!” “草民是死不足惜,但草民若是在面见圣上之时,将殿下这些年所做的事情,一五一十都说出来……” “这些年,草民为殿下办了多少腌臜事,殿下心中有数。” “到时候,恐怕殿下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吧!” 赵瑞的脸色骤然一变,眼中杀机毕现。 “陈英哲,你是在威胁孤?” “你别忘了,你现在已是待死之囚,孤若是在此地将你结果了,想必父皇也不会多说什么!” 他身上的气势陡然攀升,压得陈英哲几乎喘不过气来。 陈英哲却反而镇定了下来。 “殿下自然可以杀了草民,草民烂命一条,死了也就死了。” “但是,殿下就不怕草民早有后手吗?” “太子殿下这些年的功绩,草民早已一一记录在册,交由小女馨儿保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