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秋实》
第一章 罪女执刃破命劫
大周安平四年秋,建宁府崇安县。
余幼嘉躺在医馆的床上,任由耳边哭声与纷乱思绪穿脑而过,终于理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自己如今,竟真成了一个十四岁的古代小娘子。
而且还是一个气性大到,生生把自己气死的小娘子。
余幼嘉心中哀叹一声,正想擦去眼角溢出的水渍,送走原身最后一抹不甘执念,就见床旁的舅母李氏小心的握住了她的手。
李氏是个颇为端正干练的妇人,伤心时哭起来却也颇为狼狈:
“乖囡,你娘既如此糊涂,非要接余家那一家子罪臣女眷回来,还把你赶出门,害你病成这样......你往后,便也不要再回去了!”
“你舅舅死的早,死前对我极好,我虽心心念有个闺女,可却也不愿意再嫁。你过给我做闺女,同你表哥一样姓周,和咱们做一家子!”
“咱们...咱们明日就将崇安县的药铺地契都卖了,一同南下,我与你表哥一定努力赚钱给你攒嫁妆,以后风风光光的把你嫁给个好夫婿!”
大颗大颗的泪滴落在余幼嘉的手上,灼烫的吓人。
如此模样的李氏在余幼嘉脑中与从小疼爱她的舅母对上了号,余幼嘉能看出来,李氏这回是真的大怒之下伤了心,决意将她带离这趟浑水。
但......
余幼嘉心有感动,却不代表她能接受这份好意。
若是脑海中的记忆没有骗人,她穿越过来的这个时间点,恰好是最差的时间点。
不然,李氏也不会说要卖铺面地契,像逃难一样,要带她离开此地。
而导致这一切的‘因’,皆在于原身的亲生母亲周氏!
十数年前,江陵余家的大老爷来崇安访友时,打马游街,令周氏少女怀春,一番闹腾,哪怕同周家断亲,也要成为余大老爷的外室。
可外室哪里是这么好当的。
周氏从小被周家娇惯,满心满眼只有情爱,不通俗物,不谙解语,不会手段,只知数十年如一日的娇蛮任性,等大老爷来哄。
不消几年,大老爷便厌弃了脑袋空空的周氏,给了些银钱,断了干系。
而大老爷的正头大娘子,也抱走了周氏生的前两个闺女,只留了一个刚刚出生的余幼嘉,放在周氏身边。
原本事情既已如此,周氏母女二人自然不可能再同余家有什么干系,但怀就坏在——
周氏是个糊涂的。
半月前,行商脚人茶楼说书,都在不约而同的说起了江陵余家获罪之事。
传闻说的有鼻子有眼,说时任当朝宰辅的余老太爷在早朝时触怒龙颜,被午门廷杖,不治而亡,余家全家满十四以上的男丁被流放,如此天子尚且余怒未消,两日之后复又下抄家之令,余家家中女眷不许带任何簪钗环佩,被赶出余家.......
原本如日中天一般的余家,只一息,便散了。
余幼嘉虽还有些浑浑噩噩,但回想这事仍然有些震惊。
但更震惊的是,周氏居然修书一封,又给了不少家底,言明愿意接纳余家女眷,让女眷们快快过来.......
这个时间点,接收罪臣女眷!
原本说不准还没人想起余家在远在千里之外的建宁崇安还有这么个外室,如今倒好,半个脑袋都不在自己身上了!
而原主的死,也和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小姑娘虽然想不到庙堂之争,可却也被吓得不轻,尤其不愿自己从小相依为命的母亲被两个素未蒙面的姐姐分走,于是哭闹了一番......
周氏当时忙着准备迎接余家人的事宜,当即给了原身一巴掌,将她赶了出去。
小姑娘哪里经历过这个,当即吐血,撑着一口气找到了虽已和周氏断了联系,但这些年却暗中帮衬不少的舅母......
一病三日,周氏倒是接到了心心念的余家人。
可医馆这里,再醒来的,已然是新的‘余幼嘉’。
李氏仍然在哭泣,余幼嘉的心中却下了决断:
“舅母,我不能害你与表哥。”
“外头都在说,天子对余家先后杖毙,流放,抄家,没准下一步就要连诛......你们能走,可我身上流有余家血脉,若跟你们走,一定会连累你们的。”
周家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可也在崇安县经营数十年的药材买卖,家底全都在这里,一朝一夕便要连根拔起,根本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可若是不走,万一被牵连,周家如今就只有一对孤儿寡母,表哥周利贞还是舅家如今唯一一个独苗苗,那也不是能承受的。
所以最好的抉择,还是余幼嘉得重新杀回去,为自己争出一条命来。
余幼嘉牵着李氏的手,说了几句,终于狠了狠心掀开被子站起身,李氏却是死死的拉住了她。
李氏早已干涸通红的眼眶又难以抑制的流下泪来,狼狈的紧:
“乖囡,舅母没用,劝不动你,但你表哥读过书,晓得道理,让他同你说说,可好?”
李氏的手指向一直在青帐外的一道模糊身影。
那身影清癯瘦削,映衬在青帐上,宛如画影,难染一丝人间烟火气。
余幼嘉张了张嘴,到底是装作点头同意,掀起青帐,走了出去。
周利贞显然是听到了母亲的话,也清楚这段时间的事儿,见表妹出来,往日里连带着往日温和隽秀的脸上,也更多了一丝沉重,
他尚未开口,余幼嘉反倒是先一步拉住对方衣角往外走了几步,避开了李氏的担心,开口央求:
“表哥,劝我的话便不必再说了,我有一件事,还想请你先帮帮忙.......”
周利贞的脾性一贯极好,听到这请求,便大致知道余幼嘉想要做什么,虽略有诧异,但长叹一口气后仍是应下了事情。
余幼嘉与他一直行至医馆门口,方才告别。
她没有盲动,只见到周利贞走远,方才又反了回去,借着身形优势,从平日里切各类中药的药柜上摸了一把足有自己半臂长的切药刀捏在了手中。
这柄用了许久的切药刀,刀口其实不算锋利,但却莫名给了余幼嘉极大的信心——
这刀,对付那一家子女眷,够用了!
第二章 刃裂亲缘自分庭
顶着路人看虎狼的眼神,余幼嘉心情极好的拎刀穿巷,正犹豫是从前面还是后门攻破那群夫人小姐的‘防守’。
没想到,刚刚到自家那二进宅院的门口,还没进门,便听到内里传来一阵阵的喧嚣。
听了几句,余幼嘉的嘴角便多了一抹笑意——
什么叫做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原来余家那群人到崇安县的时间,不比她醒来的时间早多少,如今都聚在二进宅院里,正在质问周氏如何给她们安置在这地方.......
多稀奇的事儿!
要饭的还嫌弃饭馊呢!
余幼嘉将切药刀往身后掩了掩,大摇大摆的推开后门走了进去。
内里的景象很简单,压根也没有人关注到她这么个小丫头片子。
余幼嘉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堂屋台阶上的周氏,以及周氏对面与之对峙的憔悴美妇。
美妇约摸三十上下,瞧着颇有风姿,只是此时双目几乎要喷火一般,指着周氏正厉声呵斥:
“周氏,原先你给我们寄信,说愿意收留我们,我还当你是个好的,没想到,你也如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一般,要如此羞辱我们!”
“我们千里迢迢从江陵前来投奔你,没奢求什么锦衣玉食,穷奢极侈,可都是一家子,你让我们都来,为何要将除却大房一家的其他人全部都赶出门去!”
“余家满十四岁的男丁皆已被流放,就我二房家有五郎这么一根独苗苗,此时大病缠身,没有好好将养也就算了,好不容易费劲千辛万苦来到此地,你还要将他赶出门去!”
“你难道是要余家绝后不成?!”
此番疾言厉色的呵斥声落地,余幼嘉也总算听明白此人是谁。
原先与表哥分别时,表哥曾与她简单说过一些余家人的事,显然是费了不少心思打听过。
出声这位,应当就是余老夫人的二儿媳,余府的二夫人,黄氏。
黄氏的出身不低,其父乃是从二品的镇军都护,黄家有四五个儿子,唯独只有她一个闺女,是以,宠溺得很。
她虽不会舞刀弄枪,但火爆脾气到底是随了一些其父其母,敢当着婆母的面跳出来指着周氏的鼻子唾骂。
关键是——
原本兴致勃勃在后头看戏的余幼嘉,左思右想,还真不觉得对方骂的有什么错。
虽大家伙儿都有些偏心自家孩子,可周氏既已将人接来,哪里有等人到了跟前,又只留下自己想要留下的人,让其他人离开的道理?
原本周氏做出收留余家女眷这样冒风险的事儿,在余家人心中不说心带感激,起码也是有些苦劳.....
如今倒好,给这群女眷寄的盘缠一分没少花,如今落的埋怨,谁脸上都不好看!
黄氏一番劈头盖脸的呵斥扔在周氏脸面上,周氏自然也不惯着,将腰一叉,姿态虽鲁莽,可配上那张容貌不减当年的脸,颇有几分娇蛮的意味:
“你家儿郎是人,我的闺女就不是人?”
“我这二进院子虽然名为二进,可你们也瞧见了,窗户破败,比寻常宅院还要小些,自然只能腾得出四间房!”
“我得一间,二娘与三娘是我的亲骨肉,如今好不容易回到我身边,也是大姑娘了,怎么不得一人一间?老夫人是檀郎的娘亲,自然也是我的娘亲,自然能得一间,如此,哪里能有多!?”
闻言,周遭之人脸色青红变化,余幼嘉更是伸手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一手把切药刀往自己身后藏得更深了些——
情况不按自己的想法走,摊上这么一位亲娘,纵使想出头,也师出无名啊!
而周氏对周遭之人的脸色变化恍然不觉,自顾自的掰扯手指道:
“况且,谁说我要赶你们走。”
“我给你们另外租了院子,只是稍稍远了一些......可你们如今这样,有的住就不错了!”
这话,就是十足十在轻贱人了。
但凡是有些脑子的人,都能从只言片语内听出来,那另租的院子是个什么光景。
黄氏一路以来奔波辛苦,还要照顾病重的儿子,刚刚撑着呵斥了几声周氏,此时听到这话,更是眼睛一翻,险些晕倒过去。
周围靠的近的几人连忙扶住了黄氏,这回,连原先不发一语的余老夫人,也终于是开了口。
余老夫人已过花甲之年,满头白发,原先来到此地时的精神奕奕早已消散,一双略带浑浊的双眼落在周氏的脸上,道:
“周氏,这就是你的安排?”
这难道,就是她一路期盼,盼来的救星?
怎会是这样品行的妇人?!
要知道,哪怕是老大媳妇如今吊着一口气,只能躺在木板车上,常说些不着六四的话,可却也从没有如此.....
如此,糊涂过!
什么一共四间房,老夫人一间,周氏一间,一对闺女各一间.....
甚至连老大媳妇都要赶出去!
难道这周氏从未想过,她这么个一家主心骨,今日若真的住进了这座宅院,其他小辈该如何心凉?
二娘三娘若是撇开悉心抚养她们十几年的主母住在这儿,在旁人眼中,该是何等的不敬长辈,不懂孝道?
余老夫人的心一片冰凉,面上难免也就带上了几分肃然,原本就如人精似的各房女眷们瞧见这副场景,原本古怪讥讽的神色立马散了不少。
可周氏却没看懂情景,往堂下走了几步来到余老夫人,露出一个往日檀郎曾夸赞过的柔笑,小意讨好道:
“娘,虽然有些仓促,不过这安排其实是不差的。”
“您只管安心住下,其他的人我去安排便好。”
余老夫人闭了闭眼,伸手拂开周氏过来搀扶的手,冷声道:
“既然如此......老身可不敢住这宅院。”
“你有心能给我们些盘缠,让我们从江陵来到此地,已然是恩情,其余的事儿,由我们自己解决便是。”
“老身马上带着各家女眷们离开,今日出了这个门,我们一帮女眷哪怕做些浆洗刺绣的活计,也一定还上你当初给的盘缠。”
第三章 逼良为妾
《礼记·檀弓下》有云:
齐大饥,黔敖为食于路,以待饿者而食之。有饿者蒙袂辑屦,贸贸然来。黔敖左奉食,右执饮,曰:“嗟!来食!”扬其目而视之,曰:“予唯不食嗟来之食,以至于斯也!”从而谢焉,终不食而死。曾子闻之,曰:“微与!其嗟也可去,其谢也可食。”
此为,嗟来之食。
余老夫人出身名门,风光大半辈子,可心里却看的比谁都要明白通透——
嗟来之食,不可食之!
虽原先因大房媳妇病重,二房媳妇鲁莽,三房媳妇寡断,难以托以重任,又收到这周氏的修书,将期盼都托付在了这从未见过面的周氏身上.......
可这不意味着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如今在第一天刚到,周氏便能做出赶走余家其他女眷的事儿,将她们连抄家时都没打散的心离间成这样,往后继续在周氏身边,可不会有什么好事!
如此,既不能指望周氏,那便离开此地,全靠自己!
余家一大家子女眷都在这里,哪怕是浆洗刺绣,也能干出不少活计,她就不信,已经离了江陵,那群贵人们的耻笑,难道还能在此地饿死!
余老夫人做了决定,当即身边两个老仆,一人扶着余老夫人,一人重新推起直挺挺躺在木板车上的大夫人白氏便起身要走。
周氏一下子慌了神,不知该如何是好,也正是此时,原本病恹恹躺在木板车上,裹着一床破棉絮的白氏,却颤巍巍的伸出了手,牵住了余老夫人的衣角。
余老夫人一僵,低头看去,白氏不知何时掀开了掩面的棉絮,顶着惨白如纸,毫无血气的脸,颤声劝道:
“娘,您留下来吧。”
“这一路风餐露宿,您身体如何,我们其实都知道.......周氏既有心孝顺您,又愿意认回二娘三娘,对她们好,我这心中....咳咳.....我心中也是极为熨称的......”
“承蒙家中亲眷不弃,推着宛如残废一般的我一路从江陵到.....到崇安,我,我怎好再拖累你们.......”
“我,我愿带着两位弟妹,以及其余女眷去其他地方住下,娘亲就带着家中孩子们住在此地,也算是免了咱们的后顾之忧.......”
虽然声音十分的虚弱,可这话里的意思,在场之人只要不是聋子,可都听懂了。
周氏明摆着就是只想要回自家的两个闺女,且惦念着往日的情分,愿意善待大老爷的亲生母亲,对其他人都看不上眼。
既如此,她们一行人千辛万苦来到崇安,自己被赶走也就算了,又何苦连累孩子们也一同风餐露宿呢?
需得知道,二娘三娘马上就到了出嫁的年纪,家中其他小辈多多少少又都有风寒在身,这要是不受周氏这个恩情,可就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是以,白氏所说所想,其实也十分简单。
二娘三娘与老夫人既然可以留下,那有老夫人的威压在,再看顾二房两个孩子肯定是有的。
哪怕是同吃同住,想必周氏挂念着大老爷,也不会赶走二房两个孩子。
至于她们.......她们哪怕是走,也走的心中舒坦!
这话一出,不少人就懂了白氏所想,当即就有几个年轻面生的女眷当着余幼嘉的面低声啜泣起来。
显然,周氏这么一闹腾,在场之人心中已经隐约猜到了周氏是何为人,心中都在不断谋划着自己的出路。
余老夫人将众人脸上的神色看了个清楚,心中神伤不已,用力咽下喉咙里染着血腥味的浓痰,正要开口,余光里,就见刚刚出声的黄氏不顾脸面的就地坐了下来。
余老夫人一僵,想到余家遭遇大难之后各家女眷性情上的变化,当即厉声喝道:
“黄氏,你这是做什么!?”
黄氏刚刚被妯娌安慰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死死的攥紧拳头,任由早已劈裂的指甲嵌入掌心:
“我想做什么,娘不是清楚的很吗?”
“余家落难,咱们在江陵受人耻笑,原本已然有了离心的苗子,是您非说崇安县有咱们的生路,咱们一家子才齐了心,风尘仆仆,日夜不休的赶过来。”
“如今倒好,刚刚到此处,就要被赶出去......”
黄氏呜咽着,如落尘明珠般的眸子滚下泪来:
“这些都无妨!”
“可凭什么要我同我的孩子骨肉分离!!!”
“婆母一个人如何看顾的了家中那么多孩子?”
“况且,你们也都瞧见了——纵使是婆母在,难道这如同猪油糊了心一般的周氏还能像对亲生孩子一般,好好待我的一双儿女吗?”
黄氏被扶着站了起来,鬓发散乱的她宛如一头恶鬼,红透的眼睛扫视过周围众人,最后,死死了钉在周氏的身上:
“今日既撕破了脸,我说什么也不会走!”
“我夫君也是母亲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我一双儿女也是余家嫡亲的孙辈,无论如何,该走的都不该是我!”
“这周氏今日若执意要将二房赶走,我.....我便将娘厚此薄彼,赶走家中晚辈自己享福,二娘与三娘不敬主母,不孝长辈的名声宣扬出去!”
“我倒要看看,往后谁还敢娶余家女眷!”
闻言,众女眷具是大惊,余老夫人更是勃然大怒:
“黄氏!你莫不是犯了癔症!”
“余家未有分家,同气连枝,大房的闺女若是名声受损,嫁不出去,你觉得你一双儿女讨得到好!?”
自古以来,母爱子女则为之深谋远虑。
黄氏未出阁前是高门贵女,自然也看的明白周氏有意补偿她被大夫人抱走的两个闺女,她有意以此威胁,但却也不是真想污了一家女眷的名声,连带自家闺女也要收到牵连。
不过,这可不意味着黄氏今日肯就此善罢甘休。
黄氏用手背擦了擦脸,没有接婆母的话,只是咬牙道:
“那就请母亲将一碗水端个平整!”
“周氏既对大哥有心,旧情难忘,想给大哥做妾,那您与大嫂就该代大哥纳妾!”
“纳了妾,家中一切,自然由母亲与大嫂做主操持,咱们这一家女眷,如何能说赶就被赶出去?”
第四章 势如破竹
代子或夫...纳妾。
这事儿莫说是在京都,就算是在小富之家,也不少见。
多数是家中正头夫人子嗣不丰,为彰显贤良淑德,于是由老夫人,或是夫人主动提出纳妾。
而余家大夫人,正巧就是‘子嗣不丰’。
多年以来一无所出,膝下只有从周氏这儿包养的两个闺女在身侧。
所以此举,原本倒也还算是正常。
但,黄氏此时在家里一无所有,且妾室有家底的时候,突然提出‘纳妾’之举......
原本再正常的举动,便也就不正常了。
四下静谧之中,周氏终于像是突然回过魂一般,突然张牙舞爪的朝着黄氏冲了过去。
“啪!!!”
清脆的掌声中,黄氏的脸上多了一个手指分明的巴掌印,而与巴掌同时响起的,则是周氏刺耳的尖声喊叫:
“我打死你这个小贱蹄子!”
“我能好心给你们寄盘缠,让你们能离开京都,不至于受人嘲笑,你们本该磕头谢我!”
“你倒好,如今拿檀郎威胁我,还想死皮白脸的赖在我家中!”
黄氏被扇了个正着,正欲想躲,可奈何这些日子忍饥挨饿,手眼昏花,当即又被周氏扯住了头发。
周氏死死抓着黄氏的头发不放,原本那张温柔小意的脸因觉得自己受了十分的委屈而扭曲,她口不择言的骂道:
“我让你们走怎么了?!”
“莫说是走,你们今日就算是死,也和我没有半点儿关系!”
“檀郎只与我膝下有几个孩子,我只需好好养着两个孩子,等他流放回来,什么大夫人二夫人,只会有我一个夫人,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此等言语,既骇人听闻,又着实是痴心妄想。
可偏偏,周氏像是瞧不见周遭惊异中略带鄙夷的眼光一般,继续厮打着来帮架的一众女眷:
“你们滚!都滚!”
“今日除了二娘三娘,与老夫人,我一个也不要,你们全都滚!”
周氏纤细而又白皙的手指落在周遭女眷的身上,脸上,惊起一阵敢怒不敢言的躁动。
女眷中也不知是谁耍了滑头,趁着周氏一时不察,箍住了周氏。
而后,便是又一轮的围攻。
黄氏不管不顾,也朝着周氏脸上来了一巴掌,喝道:
“我滚?如今该滚的是你!”
“这一家子的女眷,让谁当家都比你好,独独就多了一个你!”
“将一切掌家权交出来,全听婆母与大嫂安排,等大哥回来之后,我们自会让你进门,给你个容身之所!”
回应她的,是一口朝面门而来的唾沫。
两个女眷顿时又闹得不可开交。
余幼嘉的视线从那群狼狈至极的女眷们挪开,落在孤零零站在场中,陪伴着自家儿媳的余老夫人脸上。
余老夫人的反应,丝毫不出乎余幼嘉的预料。
鬓法银白的老者脸色铁青,整个人正不自觉的轻颤,几乎摇摇欲坠,却死死的咬住了牙关,没有开口呵斥女眷们的所作所为。
那一瞬,余幼嘉笑了——
如今的情景,已经再简单不过了。
周氏莽撞的接回余家女眷,却没有想到前因后果,也没有想好如何安置,甚至想放任余家女眷们自生自灭。
黄氏,为己也罢,为儿女也罢,必定不肯离开。
而余老夫人,显然是身体已然承受不住,无法做出决定!
不,倒也不能这么说。
任由黄氏胡闹却没有呵斥,这明显,已然是有些偏袒自家人的意思!
余幼嘉的唇边勾起一抹笑意,旋即迈步,再无人注意到的廊下一路穿行,寻到合适的位置站定。
而后,掏出背后那把半臂长的切药刀抽了出来——
狠狠地砍在了堂屋的窗上!
原本就已经老旧的木窗被如此一砍,顿时木屑飞溅,发出一连串不堪重负的声音。
【吱嘎——砰!】
第一声。
只引起了场中一两个人的注意。
不过余幼嘉也不在意,而是再一次拎着切药刀,往刚才已经摇摇欲坠的木窗破口处又添了一记猛料。
【砰砰砰——砰!!!】
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劈砍声中,木窗应声而倒,掉落在地,发出一声轰然巨响。
这回,连原本打的不可开交的周氏与黄氏都停下了互扯头发的动作,目瞪口呆的看着余幼嘉的动作。
情况太出人预料,所有人都被突然出现的余幼嘉,那状若疯癫一般的神态与动作所震慑。
明明站了十数个女眷的庭中,却连一丝杂音也无,就这么痴痴呆呆的看着她举动。
余幼嘉没有回头,而是在又靠着蛮力卸了一扇窗户后,才意识到一件事——
此时的木窗大多榫接铆接,如果没有劈砍到木头深处,窗棂相嵌,足足得用十几下,才能卸下一扇窗户。
这样卸窗户......太费劲了!
余幼嘉捏着切药刀,擦了擦仅是砍了两扇窗户,便满是汗水的额头,随后,调换了一种法子——
横劈!
并不是非得将窗户卸掉,只要是将窗户打破,短期内难以修整,她照样能够达成目的!
果然,横劈比卸势要顺畅的多,更何况窗纸早就多年未曾修缮,早就已经不堪重负。
余幼嘉迈着悠闲的步子,每过一扇窗户,就挥舞着刀,往窗户上横劈出一个难以修整的大洞来。
【砰——砰——砰——】
几声过后,堂屋原本还算是齐整的窗户便被毁坏殆尽,歪歪扭扭,四分五裂的窗户挂在窗棂之上,看着磕碜的紧。
在场女眷们神色惊疑不定的看着这一切。
好半晌,还是头发散乱,衣衫不整的周氏用一种恍若见了鬼般的神情,疑惑的唤出了余幼嘉的名字:
“幼,幼嘉,你,你这是做什么?”
余幼嘉仍是没有回头,而是沿着廊下走动,很快就来到了东厢房的窗前,高高举起了切药刀。
这回,不用开口,大家也都懂了。
这是还要砸的意思。
周氏立马松开了与之撕扯的黄氏,饱含怒意的呵斥道:
“你这小妖精,你这是要反了天了不成!”
“我让你去寻你舅母.....为何又要回来闹事!”
“你.....你就是嫉妒你两个姐姐要回来,诚心见不得她们好,不愿意让她们住下!”
“你这个没心肝的东西!”
第五章 雷霆手段
被母亲责骂,多数人都会胆寒。
可余幼嘉.....偏偏不吃这套。
她稳稳当当又挥舞着切药刀,又砍烂了一扇窗户,方才转身,用比周氏还大的声音呵斥道:
“闭嘴!”
两字既出,莫说是原本等着自家小闺女哭诉恳求的周氏愣住了,满院女眷,连带着站在庭中已然有些昏昏欲倒的余老夫人也愣住了。
余幼嘉手握锋利的切药刀,眼中的神采却比刀上的寒芒还要冷上三分,与之对视,竟让一众刚刚知晓她身份的女眷们心中生起了一种古怪的感觉——
怎会有被蟒蛇缠绕之感!?
余幼嘉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人能和自己的视线对上,方才将视线落在了满脸敢怒不敢言的周氏脸上,嗤笑道:
“不知凡几的蠢物。”
“听闻余家女眷要过来,便急急忙忙将我赶出家门,撇到一旁......哄着人从江陵赶到崇安,却当着一家女眷的面,要人家骨肉分离,不,流落街头......”
“你竟也有脸说我没心肝?”
这几句毫不留情的呵斥落地,震的在场女眷心神具颤——
早就听闻大房还有一个未有接回家的外室女,可这外室女,行事怎的如此乖张!
周氏虽然糊涂又轻浮,可也是其亲母,怎的当着众人的面,便将人骂的下不来台!?
余幼嘉早将在场女眷们的神色看了个彻底,手腕发力,又一次砸破一扇窗。
而后,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与尖叫声中,将切药刀闪烁着寒芒的刀尖,对准了欲看周氏热闹的黄氏。
黄氏心中本还在偷笑周氏教养出了这样没规矩的闺女。
此时眼见祸水东引,当即变了脸色,可也不等她开口呵斥,便听余幼嘉再一次喝骂道:
“还有你,你笑什么?你难道不知道你也是个蠢物?”
黄氏登时勃然大怒,余幼嘉则是冷笑道:
“我且问你,你今日非得住进这间宅院......今日若是真住进来了,你又准备如何?”
黄氏被指着鼻头,自然不舒服,听到这个问题,当即又有些硬气:
“只要能住下好好将养,我就能照顾我的一双儿女养伤养病,撑到男丁们回来。”
“余家以诗书传家,贵在气节不折,往后等流放北地的男丁们回来,咱们家照样还有东山再起的希望。”
黄氏所言,也正是家中女眷们的想法。
可也正是听了这话,余老夫人的眼中,明显却闪过一丝令旁人难以觉察的挣扎与痛苦,面上更是多了几分不忍的神色。
余幼嘉闻言,装作才恍然大悟的模样,又笑了两声:
“所以才说你是蠢物,有何不对呢?”
眼见对方还想辩驳,余幼嘉又以雷霆之势,砍碎了一扇窗。
这一回,她用了十成十的力气,也用上了胸口中滔天的怒火,窗户落地,木屑横飞,骇人的紧。
余幼嘉当着满院女眷的面,喝骂道:
“你们以为你们给过多少恩惠?!”
“周氏十数年的光阴,生了三个孩子,两个早早就被养在大夫人膝下,所换得的,也不过只有这一间宅院,与一些早已填作往日开销的头面首饰!”
“这回光是将你们接回来,就花了家中所有的现钱,还变卖了所有能变卖的东西!”
“你们这些高门贵女,名门命妇,还想着好好将养,还在耍些内宅手段,谋划如何住的更好一些,如何照顾儿女,如何等着男丁们回来东山再起——
你们却不知道下一餐米在何处,请大夫的钱在何处!”
庭院中,多是出生显赫的女眷。
莫说是出嫁前不曾被人指着鼻头狠骂,就连抄家时,那些贪墨油水的差役也只好声好气的将人请走,何曾被这样恶言以对。
可偏偏,余幼嘉的话,又是她们确实从未考量过的问题。
余老夫人被说中心事,闭着眼轻颤,呼吸声也粗重起来。
余幼嘉的喝骂响彻院子,可显然,她还不准备停。
她一手拎着刀,一手撑在厢房的门上,稍稍用力,已然被劈了一刀的门立马拦腰截断。
而门窗具开的厢房里,是一览无余的空荡。
没有摆设,没有用以遮眼的帘子,甚至连桌椅都没有,只有一张站在庭院就能直窥到底的小床。
这是余幼嘉醒来之前就知道的事情。
为了让自家闺女顺利从江陵来到崇安,回到自己身边,周氏几乎将家中卖成了个空壳。
连带着原身反复交代过不能售卖的立身之本,周家给周氏做嫁妆的五十亩田地,也一并低价售了出去。
余家女眷自然没有想过辛辛苦苦,风餐露宿来到崇安,又在庭前为了争夺宅院屋子而吵了半天,而宅院的内里......
居然是这幅场景!
当即,就有好几个人捂住了心口,呜咽起来。
抽抽噎噎的抽泣声终于令余幼嘉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
她靠在门柱旁休息,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反手用刀背敲了敲破了个大豁口的窗户,火星直扑余老夫人而去:
“老夫人.....不如这样,您同我说声‘谢’吧。”
“不可胡言!”
“你这小丫头,我们可忍你很久了,你对我们不敬也就罢了,你居然.....!”
余老夫人到底是余威仍存。
几乎是余幼嘉话音刚刚出口,当即便有好几道声音出言呵斥了余幼嘉。
但余幼嘉只是站在台阶上,手持寒刀,居高临下的瞥了几人一眼,当即那几人便歇了言语。
余老夫人原本站在庭下,闭着眼沉思,听闻这话,确实一下子睁开了眼,目光如炬的盯着余幼嘉:
“好个牙尖嘴利的小丫头!”
“老身进屋到现在,只说了区区不到几句话,也说了外面一家欠着周氏帮扶的恩情,晚些也会还上银钱!”
“你若在意周氏与黄氏相争之事,合该各打五十大板,为何又如此言语相激?!”
“你倒是说说,老身欠你什么,又该谢你什么!?”
余老夫人随着老太爷携手多年,沉浮荣辱,皆是品过。
真放出气势时,也骇人的紧。
此番余老夫人如此做派,当即就让原先畏惧余幼嘉手中寒刀的女眷们鼓足勇气,对着余幼嘉怒目而视,大有扑上来啖其血肉的架势。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场面,余幼嘉也丝毫不惧,一手执刀,一手掏了掏耳朵,言语无畏道:
“谢我尊老,没有骂您,不然还能谢我什么?”
余老夫人周身一震,余幼嘉却已站直了已然恢复力气的身体,又一刀狠狠劈砍在了另一扇木门之上:
“其余人虽然各自有各自的心思,但勉强也算有个苦衷,您个掌家之人,为何如此当断不断?!”
伴随此声喝问,又是一阵令人牙酸的房屋倒塌声。
余幼嘉森然的迈步走向下一扇窗户,又是一招挥出,木屑横飞:
“若是我当家,谁敢当着我的面如此相争?!”
“既然一个打肿脸充胖子,一个死乞白赖不肯走,那就都别住!”
“我破了所有的窗户,屋门,谁还能在这住得下!?”
“我今日拆了这座宅院,卖了此处的地契,将所有人统统赶去睡破屋,谁敢说我什么?!”
震耳欲聋的破窗声中,余幼嘉的声音却像是更令人胆寒的雷暴,一时间震得众人不敢发出哪怕是一丁点的声音。
余幼嘉手起刀落,言语更似地府里爬上来的夜叉修罗:
“你们有本事,就舍了一家团聚,就不要拿我卖屋的银钱请大夫抓草药,就不要吃我半粒米,更不要换掉这一瞧就半月没换的衣物........”
“不然——
谁又有本事说我什么?!”
第六章 外强中干
凶悍泼辣也好,雷厉风行也罢。
旁人眼中如何看她,余幼嘉都不甚在意。
她只知道,切药刀刀锋之下,原本吵嚷,啜泣,对她怒目而视的人,全部都安静了下来。
安静。
直到余幼嘉的声音绕梁后又消散殆尽,整个庭中,仍然是如死一般的安静。
这才对嘛!
余幼嘉对这副场面勉强还算满意,揉了揉自己有些发酸的手腕,站在台阶之上,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势睥睨他人,很快便辨析出了几个眼中隐有火苗窜动,却又不敢同自己对上视线的人,确定自己都记下这几人面貌之后,方才嗤笑一声,懒洋洋开口道:
“怎么了?你们这些口口声声‘诗书传家久,耕读继世长’的名门之后,找不言语来反驳我?”
言及此处,余幼嘉一顿,没有持刀的那只手在自己面前随意挥了挥,像是驱赶什么蚊虫一般,打断了预料之中其他人那尚未出口的气恼,又勾起了唇角,故意拖长音道:
“我知道了——”
“你们这些自幼金尊玉贵的人,也如市井村妇一般,偏私的厉害。”
“有看人下菜碟的,有生怕没有钱给自家孩子治病的,有早知自己不会被老太太偏颇,所以哪怕是草屋泥墙,也巴不得都得住一起吃苦的......”
“老太太从前一定是个好性儿的人,没同你们说过这些,你们也就聚在一起,怀着美梦,得过且过能过一天算一天。”
“但现在我既破了窗,你们又外强中干,便只能一退再退。”
余幼嘉的眼神略带深意的扫过庭下所有人的神色,最后,定在了余老夫人的脸上。
余老夫人沟壑密布的脸上一片青红交加,早已干渴龟裂的唇更是抖得厉害,光看外表,完全无法同余幼嘉印象中的高门命妇联系上,甚至连巷口村妇也相差无多。
余幼嘉不算什么好性的人,难免多欣赏了几眼,可也正是这几眼,她却从对方脸上那一副强装镇定的神情里,嗅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气息。
奇怪......
这位素未蒙面的老夫人,应当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被小辈说是外强中干,无论如何也应该气恼才对,怎会是这副‘被说中心事’的做派?
余幼嘉斟酌几息,脑中数道念头闪过,随后突然眉心一跳,复才问道:
“你们之中......该不会是没有能做主的人罢?”
这个念头其实是推测而来,可接下来,沉默不语的余老夫人与其余众人,却无疑是在验证了余幼嘉的言语。
这句话,像是一柄刀子,血淋淋的剜开了余家女眷最想隐藏的恶臭脓疮。
脓疮积压许久,被乍然挑破,一时间鲜血飞溅,愁云惨淡之气顿时笼罩在一般女眷们的头顶。
余老夫人这辈子见多识广,也算是眼光独到,但她却也万万没有想过,大房这个初次相逢的小丫头,居然一下子便瞧出了一家女眷的死穴。
那一瞬,抄家那日起强撑至今日的疲累感一下子涌上心头。
一时间,余老夫人身形摇摆,险些无法站立,好在有老仆来扶,这才堪堪没有狼狈的摔倒在地上。
这一下,便惊起了一连串咋咋呼呼的惊叫声。
余幼嘉确实有些疑惑为何余老夫人这样明显有余威的家中长辈,却无法‘做主’。
但,情况紧急,况且又是当着一庭院女眷的面,自然不好细细打探。
于是,余幼嘉便收回了目光,提着刀穿过回廊,她推开宅院的侧门,一眼瞧见了早已办好她交代差事后来汇合的周利贞。
他并非自己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了两个各自推着一辆满货板车的药铺伙计。
余幼嘉这心,当即就松了一半。
而另一半心,在见到周利贞招手唤来一个约摸四十多岁上下,粗布汗衫,面容憨厚的面生汉子后,也终于安稳了下来。
许是这声长舒气太过明显,周利贞见此微微含笑,原本就得天独厚的隽秀眉眼此时更加出挑,他轻声道:
“阿妹,你说要找信得过,最好今日就能掏钱买下宅院的掮客,我给你带来了,这是咱们家的表亲,按辈分算下来算咱们的叔辈,你得叫一声钱叔。”
“另外,你要的两车东西也都已经备下,一车是能解风寒镇痛,调理身体的药材,一车全是女子衣裙,按你的交代,只买了厚实又舒适的,价格倒是不贵,只是临时搜罗不到太多,尺寸更没法挑,若你还要,阿哥现在就去成衣铺子下订,让人临时赶些送来。”
这每条每项,哪怕是余幼嘉自己去办,估摸着也就只能如此。
闻言,余幼嘉心中感激,对这位靠谱又柔弱的表哥印象当即又更好了不少:
“余家来投奔的女眷远不如我所想的多,这些药材与衣裙应当是够用了。”
“表哥别着急走,等我带着钱叔去看看院子和地契,将钱拿到手,这回表哥垫了多少银钱,才好给你。”
“嗯......对了,多,多谢表哥替我奔走操劳......”
余幼嘉这人向来利落又狠辣,呛人的话张口就来,但温热的体己话,却只能说的支支吾吾。
不过好在原身好似也是别扭性子,周利贞先是一愣,当即便弯了眉眼,低低笑道:
“你我之间,说什么谢,我若是拿了阿妹的银钱,回去母亲少不得要批斗我一顿。”
姑母李氏是什么脾性,余幼嘉自醒来的时候就瞧出来了,但这回,她却格外的坚持:
“表哥,话不是这么讲的。”
“若是我要这些东西,我占舅母与表哥些便宜,你们想必肯定也不会怪我,我推辞倒显得生分。”
“可如今这些东西不是‘我’要,而是......”
余幼嘉稍稍侧身,露出身后打开一条缝隙的侧门,当即,周利贞便明白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眼里看到了无奈。
余幼嘉没有多说,只是转向站在一旁等候的敦实汉子,出声道:
“钱叔,等会儿的事情需要劳烦你了,我先给您透个底,里面的场景,着实不算好......”
被称作钱叔的人虽然衣着并不鲜亮,但明显也是做过不少买卖的人,乐呵呵的笑道:
“周家闺女,你放心,在我手上走过的宅院,没有五十也有三十,见过不少磕碜的,修修补补,翻翻杂草,照样新的和刚刚盖好似的。”
“叔这人做生意没那么多讲究,你带路就是。”
余幼嘉没有刻意纠正对方的称呼,抿了抿唇,当即推开了侧门。
钱叔一边跟在余幼嘉身后往里走,一边乐呵呵的打量四周:
“怎么不算好,这不是挺好.......诶!这些门窗?!”
绵长的疑惑当即吸引了内里仍在手忙脚乱的一群女眷注意。
原本早已被切药刀震慑的女眷们显然记吃不记打,余幼嘉只不过是走了一小会儿,再次带着人回来,便又有一个多嘴的人尖着嗓子惊慌喊道:
“你,你,你怎么带着外男进内院?!”
第七章 雷厉风行
外男,内宅......
余幼嘉早早就听过高门女眷们自幼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内外宅井然分明,也在刚刚一番交锋中,看出来这群女眷恐怕还未十成十的意识到各自的境遇。
但她还真不知晓,这群女眷,居然如此糊涂!
这就好比,有人指着天上的太阳说东升西落,而另一人听完后抬头望天,说‘好亮的大饼’......
如此一来,愤怒,责骂......都如打在棉花上的拳头一样,完全无计可施。
因为,事实已然很分明,对面就是呆子。
苛责呆子的人,除了证明自己也是呆子,没有一点儿意义。
余幼嘉麻木着一张脸,在身旁表哥诧异的眼神中,用一种匪夷所思的语气,开口问道:
“你们从江陵一路奔逃至崇安县,穿的都衣不蔽体,想必也很难租用马车来此地,一路上就没有见过‘外男’吗?”
“我很好奇.......那你们是怎么来的?”
余幼嘉略感疑惑,随后一拍手背,作恍然大悟状:
“哦,我知道了!”
“你们一定是一路自水路游过来的!”
“当然,也有可能是挖地道挖过来的!”
“毕竟那群‘卑贱’的‘外男’,怎么能见到你们这样‘富贵’的‘大人物’呢?”
“千金之躯所过之处,管他是不是自家的东西,管他是不是马上要被卖的宅院,只要你们待的地方,就是你们家的地界!”
“如此,那你们来崇安县做什么?只要往皇城边走上一圈,呵斥上几句,那群‘外男’们怎么不得缴械投降,让你们轮做皇帝?”
连珠炮似的奰逆之语轰在在场每个人的头顶。
一群人被这一番阴阳怪气,又涉及圣上的话吓得目瞪口呆,有胆小些的下意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朝着日头的方向不断的讨饶告罪。
无边的悚然之中,只有周利贞默默的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按住了苍白唇边多出来的那一抹笑意。
周利贞咳了咳,破了冰霜,似是有心想劝:
“阿妹......”
余幼嘉扭头,撇了对方一眼,周利贞顺势手指握拳遮住唇,往门外的两车货物处猛瞧,好似开口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余幼嘉收回视线,转向刚刚呵斥她带外男入宅的那个面生妇人,这回连阴阳怪气的性儿都没了,言语中是剩下了森然:
“我知你们都读《女戒》《女训》长大,可事到如今,丑话说在前头,你们想活命就撕了《女戒》。”
“不止今日得忘了自己是个高门贵女,往后的十日,百日,千日,都得抛却可悲的廉耻,通通换下罗裙,会下地的下地,会刺绣的刺绣,会打算盘的打算盘.......赚银钱,养活自己!”
“谁再提高门宅院里的旧规矩,谁再提什么女子本该贞静贤淑,就离开此地,随余家男丁们而去,流放北地!”
流放北地四字,宛如一道惊雷,震得每个人心里都发慌。
从前引以为傲的身份,此时更是十足十的刺耳。
高门贵女们也是人,怎么会不怕流放,不怕死呢?
庭中隐隐约约多了几声压制不住的哭泣。
紧接着,便是余老夫人瘫倒在地而惊起的纷乱。
余幼嘉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任由那群女眷惊慌失措,只是往后退了一步,给一直目瞪口呆的钱叔让出了去路:
“劳烦钱叔看看,这个院子,连带着地契,能够卖多少银钱?”
方正脸汉子虽说也见过世面,可哪里见过这么大的世面。
原地踌躇了几十息后,他既没有按照惯例进门查看,也没有讲价,反倒是直接开口道:
“地契,我愿意出三十两。”
余幼嘉敏锐的抓住对方的言辞,在脑海里面回忆了一番,当即做出了一个判断——
靠谱表哥找的人,也同样靠谱。
钱叔给的价,很合适。
崇安县不比州府,物价原本就会低一些,加之五年前新官走马,在东城更好的地段建了个大坊市,与民同乐,那头每晚张灯结彩,原先热闹的街巷自然就冷清了下来。
几年过去,这条街上相同大小的宅院,约莫也就在五十两左右的价格。
而余幼嘉刚刚为了让那群女眷们离开,又亲手砍破了不少门窗台柱......
试问,比修补旧物,或者干脆新建更花钱的是什么?
自然是原本旧物已无法修补,只能推倒再新建。
那样的话,自然要多亏上一笔将原先旧物拆除的银钱。
上头的宅子既然已经如此,那光地契能给三十两的掮客,已然是个敦厚人了。
余幼嘉没有意见:
“请您拟契书罢,我去拿地契。”
交易之快,远超所有人的预料。
一直暗中观察这头的女眷们哭泣声停了一瞬,也不知是谁,悲悲的哀叹了一声:
“三十两...三十两......余家新盛之时,各房每月赏赐给下人的银钱又何止三十两......”
可如今,这三十两,显然就已然是她们往后的救命钱了!
一群女眷显然也是伤心,闻言哭泣声越发悲戚。
只有与女眷们格格不入的周氏,咬牙嘟囔了一句:
“当时檀郎买这间宅院送我的时候,何止百两!”
余幼嘉懒得瞧这位貌美蠢笨的亲娘,只随口道:
“时过境迁,宅院亦是会人老珠黄。”
这一下,便又将周氏气了个仰倒。
余幼嘉没有理会,反倒动作极快,从熟悉的地方摸出了空空只剩一张地契与二两碎银的钱匣子,又将地契给了钱叔。
而钱叔的动作则更快,掏出了早已经准备好的银钱,拟了契书,将之交给了余幼嘉。
三十两银钱入手,余幼嘉方才转向了等候已久的表哥。
周利贞倒也上道,微微抬了些银两:
“一车药包四两六钱,另有一车秋裳,冬衣,与几床新被褥,花了六两四钱.....统共是十一两银钱。”
余幼嘉没有犹豫,当着众人面,坦荡的数出十二两,递了过去:
“表哥,还有一件事情,要劳烦你,虽然我早已想到秋日多风寒,一路艰辛赶路,家中女眷肯定会有风寒体热的病状,所以让你买了一车药。”
“但这群女眷们有多糊涂.....大家伙儿应该也是见识到了。”
“我人微言轻,刚刚闹一出,让她们搬离此处,已经让她们心中多有不平,为防往后说我拿着银钱,却不给她们看病治病,只顾给她们胡乱吃药,由此记恨上我......”
“我愿意多花一两,劳烦表哥再在药堂中替咱们找个医术最好的大夫,替这一家子好好诊治诊治。”
“若那车草药不够,或是有遗漏,需要买别的草药,我也愿意再添钱。”
“但是,若这车草药够用.......”
余幼嘉转过头,看向那群脸色青红交加的女眷们:
“谁若是往后想恩将仇报,只管用你们脚趾大小的脑子掂量掂量,我做的是否有错。”
第八章 房屋分派
恩将仇报,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余幼嘉这么一开口,只差戳着众人脑门挨个问谁往后会背信弃义。
说不难听,那着实是假的。
可面对这样夹枪带棒的讥讽,有人能反驳吗?
没有。
此情此景,纵使是每个人脸上都不好看,可却连一个胆敢开口反驳的人都没有。
经史子集中恩将仇报,背信弃义的典故不少,可‘升米恩斗米仇’也并非不多。
早点儿将话讲开,难道还有错吗?
余幼嘉将每个人脸上的神情看在眼里,暗道一声‘还不算是无可救药’后,将视线收了回来。
周利贞垂眼,看了看手里的银钱,又看了看那群明显瑟瑟发抖的女眷们,一时间有些五味杂陈,声音微不可查的笑道:
“人微言轻......”
余幼嘉似有所察,立马将视线转了过去:“?”
这个看起来柔弱无害的表哥怎么回事?
这肯定是在笑她吧?
肯定是吧!
周利贞立马敛了笑容:
“那我即刻回药堂请大夫。”
余幼嘉稍稍颔首以作答,又确定那两个推车的药铺伙计可以让她们差遣一段时间之后,当即返回周氏旁,从支支吾吾的周氏嘴里问到租住房子的位置。
这位置问到之后,余幼嘉当即心中就是‘咯噔’一声。
原因无他。
‘西城门往西再六里,大槐树旁’这样的描述,很明显已经出了城。
一帮很明显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女眷,租到不知有没有左邻右舍的城外地界去......
先不说每日来回进城寻活计如何艰辛,单单就说一家子没有一个有武力的男丁,也容易被歹人盯上!
再如何穷苦,本也不能,不该租这样的地界!
余幼嘉被气的额角生疼,众女眷不明所以,只能转头看向周氏,周氏被众人看着,一时间目光闪躲,更加不敢言语。
眼见有人要出声质问,余幼嘉到底是平静了下来,率先出声道:
“现在启程。”
那一通刀砍门窗的威慑力到底还是萦绕在众女眷们的心头。
纵使还有些不情愿被小辈差遣,女眷们到底是又收拾好了微薄的细软,在大夫人白氏的板车上又给余老夫人悉心的腾了个位置,将人安顿好后,慢慢又踏上了去往新家的路程。
此时已然是日头西斜,残阳如血。
平头百姓们结束一日辛劳,刚巧多在此时回家。
一群女眷们在街上行走,自然吸引了不少目光。
女眷们只觉那些目光灼灼,犹如钝刀,割的人不敢抬头,只沉默着往前走。
余幼嘉心思也有些沉重,但却不是为了目光,而是对周氏租住的宅院越发没底。
只是女眷中有人瞧见她眉眼紧锁,动了动眼珠,当即快走几步贴了过来。
那人约莫十二岁上下,与余幼嘉年纪相仿,灰扑扑的脸上难掩一对浑圆明亮的招子:
“你就是二娘与三娘的亲妹妹?你怎与她们俩的性情都不一样?”
“我是二房家的四娘,今年十二,八月生人.......你又多大?咱们到底谁排第四?”
余幼嘉正心烦,闻言瞥了对方一眼:
“比你大。”
“不过我不愿掺和进你们的排资论辈,不必以四娘称呼我,唤我余幼嘉便好。”
那明显是鼓起勇气来搭话的小娘子明显有些泄气,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微微鼓起,显然有些不喜欢余幼嘉这样油盐不进的性子。
可四娘仍然撑着一口劲儿,努力,再努力的从包子脸上挤出笑,给余幼嘉也说了自己的闺名,方才十分自来熟道:
“那往后,我就唤你一声嘉娘。”
四娘用娇憨的言语连唤了两声,感觉确实不错,这才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问道:
“我们既互换了闺名,又是家中姐妹,往后更有相互帮衬的时日,我可否求你一件事......”
余幼嘉脚下稍缓,暗道一声果然如此。
哪成想,四娘小心翼翼的憋了半晌,巴掌大的圆脸上憋的通红,也只憋出来四句话来:
“我娘亲出身武将之家,我外祖父乃是镇西的大将军,娘亲从前虽未舞刀弄枪,但性情却也耿直的厉害......”
“她心中并非有意同你们吵架,只是我弟弟着实病的不轻......”
“嘉娘一看就很厉害很厉害,我们不求得到多少优待,只求到了地方,若是有什么东西要分派,求你看在大伯娘与老夫人的面子上,莫要,莫要想起来我娘同你们吵架的事儿......”
“你说往后我们得自己挣钱养活自己,我愿意的,你要是觉得我弟弟....也就是五郎因生病而干得少,我连他的份也能一起干......”
包子脸的小五娘眼睛有些红了,呼吸啜泣间还有些隐约的鼻涕泡。
余幼嘉也没想到居然能听到这一番言语,一时间着实有些诧异。
虽她从前与余家一家女眷没有接触,可也能看得出来,这一群投奔而来的女眷虽然毛病不少,但和周氏比起来,还真是高下立判。
不过,她也没有着急回应这个请求。
毕竟高门内宅中手段不少,能高看人一眼,但绝不能掉以轻心。
于是,面对盈盈泪水的目光,她只道:
“到了再说。”
这话应当当真让四娘有些伤心,小姑娘强撑着还想笑,结果还没张口,鼻子处就涌出来一个大鼻涕泡,一时间又羞又恼,捂着脸回黄氏身边去了。
余幼嘉暗暗觉得好笑,不时扭头看那包子脸的四娘一眼,逗逗小娘子.......
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余幼嘉以为自己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但显然,原先做的打算还不够坏。
一群女眷站在几间围成‘冂’形,连院门都没有,而用栅栏围就的草屋前,一时间,哭声动天。
黄氏脾气最火爆,仍然最先发难。
只不过这回,怒火已经不往周氏这明显混账又糊涂的人身上去,而是直奔手握银钱,能主事的余幼嘉身上去:
“好好好!”
“大房家的丫头,你不让我们住那边的院子,说要卖屋换钱请大夫买药,要家中开销......我都认了!”
“可你打破那头的门窗,这头就有门窗了不成!?”
“这是草屋,草屋!瞧见了吗?这里连窗都没有,地上全是黄泥,这间屋子的屋角还在漏水!”
“而且统共就三间屋子,这屋子小到进三个人恐怕就难转身,你要怎么安置人?”
第九章 尽善尽美
余幼嘉没有言语,拉开竹编而成的栅栏,率先进入院子里,查看一圈之后,又站到了众人面前:
“往后总是要干活的,难免要沾染尘土,黄泥不要紧。”
“其余地方我也看过了,这里除了厨房与猪圈,还有三个能住人的屋子,漏水那间是厨房,我们暂时也没有米面能开火,等明日寻人来修补就行。”
“哦,其实窗户也是有的,只不过是需要自行掀起支杆的那种,又由麦草编成,盖在墙上,所以瞧得并不明显。”
解释完刚刚令黄氏发火的几个点,余幼嘉又道:
“来时我看过了路,这里虽然偏僻,四周都是农田,可周边却也有以田为生的农户作邻里,不远处还有个小村,几步就有护田的小旗,标有巡田时辰,咱们自然不必担心安危。”
“况且咱们若是要回城,不说今日难租到心仪的房子,手中剩余的十八两也得再花销上一笔,可我相信你们肯定还有许多想添置的东西.......”
不知是不是刚刚四娘解释过黄氏脾气的缘故,这么一通解释后,余幼嘉视线里的黄氏好像确实没有原先那么火冒三丈。
黄氏似是憋着一口气般,再一次问道问:
“那你要如何安置我们?”
这也是一家子女眷的疑问。
没有人不想自己过得更好些,哪怕是同甘共苦,吃得苦不一样多,也会令人心生不平。
其他女眷或许是羞于启齿,但真到了这时候,没有人会不在意,皆是略带紧张的盯着余幼嘉。
好似她若做不出好决定,反复就会随时气愤的拂袖离开一般。
余幼嘉再一次没有直接回答,只问道:
“家中女眷,各房各有几人?又都是什么人?”
女眷们没有犹豫,当即说了出来。
余幼嘉也听了个分明,如今这一家共有三房。
大房与二房乃是余老夫人所出,同气连枝,一母同胞的双生子,三房则是余老太爷良妾所出。
大房如今有大夫人白氏,还有周氏所处,却早早记在白氏名下的二娘与三娘。
二房有二夫人黄氏,黄氏有四娘五郎这一对龙凤胎,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二老爷的妾室吕氏。
三房则只有一个三夫人洪氏。
加上余老夫人,以及两个随着余老夫人出嫁,几十年如一日跟在余老夫人忠心耿耿的老奴陈婆子与王婆子。
一帮女眷,统共是十三人。
说多不多,说少,也着实不少。
余幼嘉脑中过了一遍,很快做出了决定:
“大夫人,三夫人,与二娘与三娘,占一间屋子。”
“老夫人,周氏,与两位婆子,占一间屋子。”
“二房的四人占一间。”
“内里的屋子我早就瞧过,一间屋子里,东西各有两张木板床,挤挤也能住下。”
众人也早猜到,统共只有十三个人,最好的情况也只能四人占一间。
但这样的分法,还是引起了一些微辞。
一直护在余老夫人身边的王婆子是个气势不弱的妇人,率先摇头道:
“我与陈婆子还有些力气,惯会伺候人,老夫人与大夫人身体不爽利,我们俩正好一起伺候,也不麻烦别人。”
王婆子话音落地,人群最末尾一个年约莫十三四上下的娇俏少女,便拉扯着另一个气质温婉,年约十五六的少女靠近了余幼嘉:
“我与二姐自幼长在母亲膝下,母亲生病,我们愿意尽孝,不算麻烦。”
余幼嘉微微眯眼,打量着一对明显是自己亲姐妹的姐妹花,没有言语。
这尴尬的氛围一直撑到二娘微微咬了咬薄唇,用一种哀求似的目光看向余幼嘉:
“主母是一家主心骨,两位婆子专心伺候祖母,咱们确实能安心一些。”
“姨娘若来我们房中,也不是不行.....可,可是,咱们委实是不太,不太愿意......”
二娘到底是闺中小姐,说不出什么难听话来。
但余幼嘉却听懂了。
这几人说来说去,其实无非就是同一个意思——
在原先宅院见识过周氏的糊涂之后,不愿意同周氏同住!
只怕现在的分派,除却二房一家,其余两间房,谁都不满意!
周氏蠢笨不假,但听见那话,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一时间脸色白的厉害,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余幼嘉眼见事态不对,伸手揉了揉眉心,到底是开口解释道:
“让你们与大夫人同住,就是看准了刚刚初见你们时,你们一直守在大夫人身边,一定会侍奉好嫡母。”
“你们好好照顾病患便是,不用想东想西。”
“还有......”
余幼嘉转向面色惨白的周氏:
“周氏,我且问你,余老夫人是大老爷的亲母,若是你好好侍奉,晚些大老爷若是归来,一定会谢你。”
“你,可愿意侍奉左右?”
周氏心碎的厉害,来不及辨析为什么往日里粘人的闺女此时会用如此身份的称呼唤她与余家人,只听到檀郎会谢自己,当即被闺女嫌弃时所伤的心,就再次活络了起来:
“我自然是愿意的!”
“我生是檀郎的人,死是檀郎的鬼,替他尽孝,也是应该的!”
这番话莫说是几个未出嫁的姑娘,几个已为人妇的妇人们都着实臊的脸皮通红。
可偏偏周氏倒不是觉得如何,脸上满是认真。
余幼嘉收回了视线,看向已经上了些年纪,明显身子骨也已经有些撑不住的王婆子与陈婆子:
“两位婆子可是瞧好了?”
“你们两个或许能照顾好老夫人,但多一个病患,还真未必吃得消,周氏其他事上虽糊涂,可对大老爷的情分不假,她若能帮忙,你们往后还能出一个人操持家里。”
“还有,这只是临时安置,若往后还有变动,再做调整。”
言及此处,余幼嘉像是想起了什么,指了指还在漏水的房屋,说道:
“你们高门出身,或许不知,其实冬日里,厨房才是最暖和的,等明日厨房修补一番,若有人觉得病患太多,需要有人值夜,烧些热水,备些热食,就各家隔几日出个人,换着守夜。”
“如此,该是没有问题了?”
这番做法,不说是十全十美,可也已然是努力尽善尽美。
一家子女眷心中都默默认了这一分派,只有刚刚被两个亲生闺女嫌弃的周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操着一口酸溜溜的言语,尖声道:
“怎的?你回来胡乱砍砸一气,怎现在分房的时候,却不合咱们住在一起?”
“你是不是将咱们丢在此处,晚些时候就回城去寻你那个好表哥?”
“我就知道,你这个小兔——”
言语当然没有说完的余地。
眼见其他女眷脸色有变化的痕迹,余幼嘉眼皮一掀,就掐住了周氏的话头。
她没有过多的言语,面对陡然尖锐起来的各家女眷们的眼神,也没有丝毫的躲避。
余幼嘉只短短一句话,就再一次震住了场面:
“我?”
“我睡猪圈。”
第十章 姐妹相争
‘我睡猪圈’
轻飘飘的一句话,不是简单的震住了场面,而是太过能震住场面。
一群原先被周氏挑拨的女眷霎时间死寂下来,各个面露诧异,活像是被雷劈过一般。
这回,莫说是同余幼嘉有血缘的二娘与三娘面露吃惊与不忍,连与余幼嘉有过‘骂战’的黄氏,气势都矮了一大大大截。
一片死寂之中,黄氏踌躇几息,猛然闭目,像是壮士赴死一般,咬牙道:
“我瞧见路上你同四娘有说笑,想必是你们俩性子相和,既年纪又相仿,若是你不愿意去大房与老夫人处,又不在意我房中有个男丁,你可过来与四娘同住。”
二房那间屋子里原本就已经有四人,不过那间屋子好就好在,都能由黄氏这个二房当家夫人说了算。
黄氏惦记着糊涂的周氏没人肯搭理,大房房中又有一个曾与周氏有过旧怨的大嫂白氏,不知周氏有没有在闺女面前上过眼药.....
黄氏虽然脾气火爆,但却分得清轻重缓急,也真心不愿一个同自家闺女一样年纪的小娘子住去猪圈。
她自认已经做出了退步。
可没想到,余幼嘉没有领情相谢,只是冲着她略感诧异的挑了挑眉,又笑着摇了摇头。
黄氏没料到自己的一腔好意还没被人瞧上,当即气恼道:
“好好的屋子不住,你居然还去住猪圈,下辈子投胎转世也变成小猪!”
这嗓门不小,板车上一直休息的余老夫人与大夫人白氏,立马有了动静。
余老夫人的身体明显比大儿媳稍稍好些,率先爬起来,试图阻止这一‘荒唐’的行为:
“不,不可......”
余幼嘉摆了摆手,比面露五颜六色神情的女眷们还要坦然:
“老夫人,不必劝我。”
“你难道没有想过,若是我给自己安排了一间好屋子,其他人会怎么看我,我又该怎么服众?”
“我若没有身先士卒,其余人只会想‘这人果然偏心,给自己安排更好的屋子’‘我们又凭什么听她的?’”
“你们如今四个人一间房刚刚好,无论谁房中多了我一个,都是多,一个两张床的屋子,两个人挤一张也算勉强,若有伤患,不能挤,少不得就得睡在地上。”
“如此一来,再多我一个,又怎么能睡得下?”
无论是老夫人房中,还是大房二房房中,余幼嘉早早就已经有了规划。
老夫人身份最高,身子骨又不好,两个婆子与周氏必定不会同她挤一床,肯定会有一人睡在地下。
大房中大夫人病的最重,有一人床前守夜伺候,也是常理。
而二房中,有一病重的男丁,纵使黄氏愿意与妾室同挤一床,四娘恐怕也难和五郎同睡。
想必大概是黄氏带着闺女,让五郎睡一张床。
如此一来,余幼嘉便连每人房中谁可能睡地上都想到了,怎么好挤下去?
相反,余幼嘉看了一圈,发现猪圈倒是不错的好选择。
猪圈也差不多是屋子那样的布局,有顶棚,四面封闭,内有四面土墙隔出来的五个栏圈,还有窗。
平头百姓之家,牲畜往往是一家中最贵重的东西,一家一年到头就等着牲畜出栏,过个好年,平日里更要好好饲弄。
更别提这明显是养许多头猪,对百姓来说价值不菲的大猪棚,所以连地都比其他屋子都夯实了不少。
较高的地势,精心建造,明显规模不小的猪棚,自然比其他草屋更不容易漏水。
这就给了她别样的想法。
果然,仔细查看一圈,果然看到栏圈边,靠门处,有一个小小的空地,支着一人身位的木板,明显是从前那一家人为了照看这规模不小猪棚里的猪而守夜时留下的小床......
如此,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一来,不用同其他人挤一间屋子,二来不用去时时刻刻看顾厨房,更不用随时听动静给其他人倒水热餐.....
别人心中许会怜悯,嘲笑她睡猪圈。
殊不知她还在笑这些人自作聪明,还在谢这房屋的上一个租客是个好人,将猪圈打理的干干净净才走呢!
余幼嘉的坦然显然再次震住了一批人。
这回,原来眼中仍有些不服气的几个生面孔,眼中的火苗也散了,各自嘴上虽然不说,但却颇有心服口服之感。
余幼嘉没有错过各人眼中的钦佩,也没有错过这个好时机,当即伸手唤人,按照人头数,将车上的被褥,秋裳与冬衣都各自分了,方才嘱咐道:
“被褥,秋裳,冬衣,我各拿一套。”
“其余人,除了被褥是两人一套,秋裳与冬衣也先各发一套,剩下只余两套被褥,两件衣裳,留存待用,想必没有意见?”
房屋既已让,也没有人在意这种细枝末节,当即便是齐齐点头。
只有二娘与三娘稍稍犹豫了一下,两姐妹执手来到了余幼嘉面前,摸出了一个没离身的包袱来拍了拍:
“阿妹,我们的衣服便不用给我们了,抄家之时,虽然仓促,但我们也带出了些东西,虽首饰头面早已被官差拿走,可这几件衣裙仍在。”
“大家一季只有一件衣服,不好换洗,把我们的让给她们罢。”
余幼嘉扫了一眼那个包袱,十分平静的将剩下的被褥与衣裳捆好,当着众人的面,一点也不客气的开口道:
“你们是真心想要让衣服,还是因不想穿这些乡野村妇才穿的粗布衣服干活,所以才想出了‘让衣服’的法子?”
余幼嘉说话从来都不客气,这话一出,当即就让二娘与三娘白了脸色。
二娘温婉秀气,说不出什么重话,反倒是明显娇俏活泼一些的三娘将话头接了过去,单手叉腰,指着余幼嘉道:
“你!你到底还是不是我的亲妹妹!”
“我们好心说要将衣服让给她人,你怎的还这样污蔑我们?”
余幼嘉没有回应前一句话,只抬眼,平静的看着二娘与三娘,直到将人看的浑身发寒,避开目光,方才道:
“污不污蔑,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你这包袱里面的衣裙......一定都是做工精细,价值不菲的衣裙,让你们心爱到连被抄家都想带上。”
“既如此,你们此时拿出这几件衣裙来,还说准备以后穿,难道不是想避开干活,坐在屋中继续当千金小姐吗?”
“你们可别告诉我,你们准备穿着罗裙下地做活?”
第十一章 雪中送炭
余幼嘉的言语,平淡的仿佛像是决定晚上吃什么一样轻描淡写。
可被‘质疑’的二娘与三娘却是一时间臊的脸色通红。
二娘尚且不敢言语,性子明显跳脱一些的三娘却努力挣脱自家二姐的拉扯,试图同余幼嘉辨个分明:
“你在胡说什么!”
“诸位长辈都在此处,正是共渡难关的时候,我们岂敢自己躲懒!”
“我们哪里懂这些,你,你——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余三娘子显然是千娇万宠养在闺阁中的千金小娘子,哪怕到了这种被余幼嘉冷言冷语质疑的关头,也说不出只言片语的难听话,‘你’了半天,秀口一瘪,竟是被......气哭了。
哭了?
余幼嘉微微挑眉,嘴里的话却一刻也不软:
“你若要哭,只管往房中去哭,免得过路人瞧清楚你到底生了几颗牙。”
三娘还在落泪,听见这话,下意识的闭了嘴。
可光是嘴巴闭上,眼泪却还止不住往下落,看着着实是楚楚可怜。
若是往日余幼嘉或许有几分欣赏之意,可偏偏如今这境地,她也着实没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思,她上前几步,在众人略感诧异的眼神中,从二娘手中接过了那个小包裹,打开瞧了一眼,方才开口道:
“我这人向来有话直说,你们若是觉得难听......那一定是你们听得还不够多。”
“不论你们是否真是为了其他人让衣服,这事儿就到此为止。”
“你们的衣服我会拿走,明日找个地方当掉,再换成一些家里可用的东西。”
这句话一出,哪怕是贤惠温柔的二娘脸上明显露出了震惊的神色,三娘水灵灵的杏眼更是直接变成了(ΩДΩ)模样。
可也不等她们开口阻止这件事,就听余幼嘉再一次开了口:
“不必说些什么‘这是我们穿过的衣裙,如何能够当与他人’‘我们想留一件裙子都不行吗?’‘大胆狂徒’之类的话,这些话,除了触怒我,触怒我的切药刀,没有任何用处。”
“如今我手头有多少银钱,你们也是知道的,十八两银钱,一家女眷如今又连个找到活计的人都没有,只进不出,撑不了多久。”
二娘三娘对视一眼,皆是咬着唇垂下了眉眼。
余幼嘉向来干脆,抱着那三四件做工精美的衣裙,便转向了其余看戏的两房:
“我做事如何,诸位也都瞧见了。”
“我每句话既开口,便不会有转圜的余地,哪怕是我亲生姐姐,脑子犯糊涂的时候,我也不会心慈手软,一样得受着我的难听话。”
“如此,若往后被我瞧见大家伙儿从行囊里掏出什么如今咱们不该有的东西穿戴在身上,耽误了活计.......”
余幼嘉原本就寒若冰霜的眉眼越发冷冽:
“休怪我只是个乡下长大,没有教养的小野丫头,到时,更不知道有什么尊敬长辈的规矩。”
“我,一定说到做到。”
内宅里面的妇人或许不通俗务,但论心思,却都是一等一的聪明。
事到如今,众人哪里不知道余幼嘉是借着自家亲姐姐不大不小的过错敲打其他人?
当即,零星几个背着包的女眷当即便神色不自然的别开了脸。
余幼嘉回忆了一遍自己所行所讲,估摸着火候该是差不多了,这才小手一挥:
“都去各自的房中收拾收拾吧。”
“我看过了,厨房边有一口井,井边虽然磕碜了一些,绳子也脏,但里面也是有水的,这里许久不住人,打些水来擦拭擦拭,将被褥理好,烧些热水将自己拾掇拾掇,差不多天也该黑了。”
“如今大夫还没来,从旧宅院中带出的米面粮油也只剩一些,我刚好寻个时间去邻里找人换一些米面,等大夫到了此处,若是我先付的那一两银钱不够花,可我却还没回来,你们就让人再等等.......”
余幼嘉一项项安排着众人该做的事情,言及此处,突然一顿,看向二房那自己刚刚才认了个脸熟的侍妾吕氏,道:
“那可是【大夫】。”
“我想,应当不会有人又喊着‘外男不可入内院’,然后将大夫也一并扫地出门吧?”
吕氏二十岁上下,鹅蛋脸,柳叶眉,哪怕是荆钗布裙,灰头土脸,也难掩如浆果初熟一般年纪特有的丽色。
女眷中也不知是谁没有忍住,笑了一声,被余幼嘉盯住的吕氏霎时脸上一阵青红交加,一派坐立难安的模样。
吕氏伏低做小多年,对这个初次见面就拿刀砍遍屋子的大房小娘子本能有些畏惧,赔笑了几声,当即将头低了下去。
余幼嘉既已将人的错处点了出来,自然就不会往下继续挖苦,看着女眷们将分出去的东西各自搬进屋子,正要转身离开,就见落日余晖之下,不远处的乡道上尘土飞扬,一辆马车几乎直奔此处而来。
余幼嘉眯着眼看了几眼,原本微微皱起的眉眼松了些,等那车停下,张口便是一句:
“......亲爹。”
这一声吓得药铺驾车的伙计差点儿没勒住缰绳,原本准备带着大夫下车的周利贞也显露出几分吃惊来:
“咳咳咳——阿妹?你在说什么胡话?”
周利贞原本就形销骨立,瞧着就像有什么不足之症,一通咳嗽之下,险些直接摔下马车。
余幼嘉下意识扶了病美人表哥一把:
“我只是在说,亲爹估计也只能当得表哥这样了。”
这话一点儿都不带水分。
她一贯眼神极好,马车奔驰中帘幔飘动,她清楚的瞧见了内里只有两个人,连带着赶车伙计,也只有三人。
可,若是只有三个人来,缘何马车的车辙痕如此重呢?
答案只要有一个可能。
那就是这位表哥又给她带了些东西。
她已经要了药材与衣物被褥,还有什么能带呢?
无非就是.......
食物。
“阿妹这话可不能给别人听见。”
周利贞只是笑,眉眼眯成缝隙,看着分外和煦,使人心生亲近:
“表哥带了咱们春和堂最好的大夫,还给你带了些米面粮油——”
“咦?怎的这样看我?”
第十二章 神医童大夫
为什么看?
这么大个闪着圣光的病美人,走出来谁不多看两眼?
换做是她,她能做到这个程度吗?
余幼嘉心中如此想着,言语上倒是认真:
“......正与女眷们说完要去换食物,表哥就说带了米面粮油,有些惊喜。”
周利贞笑着摇了摇头,又往余幼嘉身后看了一眼。
此时女眷们都各自散了,门口空荡荡的,他便趁着伙计还在扶大夫下车的功夫,从袖口中掏出一物,压低了些声音,缓声道:
“米面粮油都带了,不必去换,除此之外,我记得你说不想让那些女眷们闲着......所以此番过来,我还带了些种籽,崇安此时还不算冷,去院角里开一角菜地,种下去,最多二三十天就能吃上青菜,既不会让她们不知道做什么,也不用再花钱去买。”
“还有——
这是你原先给我的银钱,我回家时碰到了母亲,我们俩又添了一些,如今她们不在,刚好补贴你。”
“如今你们在一个屋檐下,虽然难以明面上贴补自己,但....先收着罢,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余幼嘉从车辙痕猜到了表哥带了粮食,却没猜到对方想的如此全。
这一番话听下来,她脑中被那些女眷们拨动紧张的那根弦当即就松了不少。
余幼嘉微微叹了一口气,将那袋一看就鼓鼓囊囊的钱袋子给推了回去:
“表哥,你这样,我又想叫你爹了。”
和一个思虑周全的聪明人一起做事,这是多么舒服的事儿。
这几番受照拂.......
真的很难不让人心甘情愿的叫一声爹。
周利贞被叫的眼皮直颤,连一贯瞧着就温柔和煦的眯眯眼都睁开了不少:
“若要是担心她们会发现你藏私,我带回去就是......别这么叫了。”
余幼嘉心里舒坦,也应了下来:
“好的,亲哥。”
“我带你们去给女眷们诊脉。”
这回,有求必应的周利贞倒是摇了摇头,他转向刚刚从马车上下来的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
“让这位童大夫进去便好,姑母...姑母做的事情不像话。”
“如此破落窄小的屋子,多占几个人恐怕都难,那群高门女眷们本就在意男女大防,我若进去,少不得又得有什么风波。”
余幼嘉听着,不时点个头,等对方说完,心中已然十分熨称松快,毫不犹豫就点了头:
“好。”
她转身就给老大夫引路,这副毫不拖泥带水的模样,又是令周利贞一愣。
漫天的红霞席卷,凉意渐深,周利贞又轻咳了两声,目送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离去,这才踩着马凳上了车。
帘幔放下,将一切重新掩隐。
只一瞬,清癯青年原本满脸的温和笑意褪去,只留下淡漠疏离的底色。
伙计没有离开,只靠着马车百无聊赖抛着马鞭,数十息后,方才听马车里的声音吩咐道:
“.....去将粮食卸了。”
“若母亲再吩咐什么余家的事情,便只说我有事要忙,已经尽力,将所有事情推脱到我从州府进药回来再说。”
“是!”
......
余幼嘉带着老到一看就医术很高明的老大夫进了自家堪称一览无遗的院子。
这位被表哥称作童大夫的老大夫十分健谈,从院门口到余老夫人屋前这一段距离,余幼嘉已经知道了这老大夫家住何方,有几个较为成器的孩子,行医多少年......
余幼嘉原本不是很多话的人,但这童老大夫精神头着实奕奕,倒是也没将话落在地上,一路‘哦?’‘是嘛?’‘那可真没想到’,糊弄着人走到屋门口,正巧就瞧见周氏拎着一块脏污的布往外走。
两人尚且没动作,就见周氏先变了脸色,往地上啐了一口,走了。
童老大夫一生行善积德,颇有美名,走到哪里都是受人尊敬,那里见过这样的架势,当即就有些伤心:
“这,这......这是何故啊?”
十里八乡,只听过不欢迎乞丐的人,却压根没见过不欢迎大夫的人!
余幼嘉倒是淡然,为童老大夫宽了心:
“童老大夫莫要恼怒,那人是在啐我。”
童老大夫又是一个吃惊,花白的胡须直抖,更加费解:
“那,那她为何要啐你呢?”
虽然容貌犹存,但很明显也是上了年纪的妇人,一个妇人当面对小辈啐口水,那得是有什么过节?
这家人,风气如此差,早知不该来的!
余幼嘉倒是不知道这老顽童似的童老大夫已经想了这么多,正要开口,就听草屋内传来了余老夫人的声音:
“可是大夫来了?你等且快快去迎。”
草屋的动静就是如此,内外说话的动静几乎就在耳边。
童老大夫这才惊觉,这草屋隔不了什么声音,自己与身旁小娘子的话,怕是早早已经被人听到了耳朵里,顿时有些讷讷。
一大一小两人没有拖沓,童老大夫直接就在主屋放下药箱,寻了个合适的位置坐下,仔细为余老夫人整治了脉,随后,一脸郑重的摇了摇头。
其他屋子里的女眷们,刚刚听到动静,但凡能行动的都赶了过来。
不大的屋内几乎人挤人,站不下的人就站在屋外听上一耳朵,等着大夫为自己诊治。
此时屋内的几个女眷瞧见大夫摇头,都是一惊。
黄氏作为在场的唯一一个亲儿媳妇,率先颤声问道:
“婆母,婆母如何了?”
自抄家起,老夫人就是她们的主心骨。
大夫,大夫如今摇头,该,该怎么办?
若当真是老夫人倒了下去,她们这一家本就是因为老夫人才撑下去的女眷们,又该如何自处!?
已然换了一身粗布衣服的余老夫人坐在屋内唯二的第二张破椅子上,闻言先是一愣,沟壑越发明显的脸上旋即露出了一种解脱中夹杂着忧愁的神情:
“能有何事?左右不过是个死罢了。”
“只是我还未将这一大家子安顿好......往后,往后你们就要受苦了。”
哪怕是此番境地,余老夫人说话,仍然十分有威望。
听到事情变成这样,老夫人仍在挂念自己,女眷中有几个软弱的,当即就啜泣出声。
童老大夫奇怪的扫了一眼四周多到出奇的女眷,一边继续摇头,一边说道:
“这位老夫人没事。”
原本已经隐隐约约啜泣声仍持续了几息,等都反应过来后,周遭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余老夫人身边的两个婆子里,有个较为能说话些的陈婆子,反应还算机敏,目瞪口呆的重复了一遍:
“没...没事?”
童老大夫这回倒是知道点头了:
“对,你们瞧不出来吗?摇头,就是没毛病的意思......没事。”
“这位老夫人虽然有些脾气中虚,忧思过虑,但明显从前身子骨有好好将养,更用过不少好药,硬朗的很,到不了生病的地步,只要好好养着,过不了多久就能补回来。”
屋内仍然是死一般的寂静。
余幼嘉看完了全程,突然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夸赞道:
“童老大夫,您的医术一定很好罢。”
童老大夫仍是乐呵呵的模样,只将点头的动作加快了一些:
“对,对对对!最好的,我可是咱们州府最好,最厉害的大夫!”
“不少达官显贵都让我去他们府中坐诊,可我惦记着亡妻让我照顾家中几个娃娃,又想念故地与乡亲,所以还是回到了崇安县城。”
“如今,都是要治病的人来找我哩!”
“你们也是刚巧遇见了周少东家,所以才能让我走上一趟.......等等,小娘子,你怎么知道我的医术好,难道是见我替人诊治,就看出了些许吗?”
“那你也很厉害!你是不是想学医术?如今医女虽然少,但可并不是没有,若你愿意,我给你指条路子!”
余幼嘉听着乐呵呵的絮叨,又深吸了一口气,认真道:
“缘由很简单,童老大夫。”
“看您诊治完摇头是表‘没事’的习惯,若是您的医术不好,应该早早就被打死了。”
第十三章 晴天霹雳
乐呵呵的童老大夫乐呵不出来了。
他变成了伤心的童老大夫,一边强打着精神,一脸挫败的一一为女眷们诊治,一边摇头表‘没事’:
“这个没事,这个也没事......”
“这个稍稍有些风寒,不过我看了你们拿过来的药,那药喝上几天也会没事的。”
“这个....嗯......你这和风寒倒没什么关系,是曾落过胎,小月子里本就有不足之症,最近想必又有辛劳,所以气血中亏,得开点儿补气血的药。”
“这个,咦?如此细皮嫩肉,居然是个男孩子,我瞧瞧,这个风寒比上上那个要重一些,不过也不碍事,一瞧就是从前娇生惯养,一时虚劳,又加风寒,便坚持不住倒下了!喝些风寒药,等稍稍好一些后,就多砍砍柴,打打水,没事绕着屋子跑几圈,也会没事的!”
.......
童老大夫虽然老顽童了些,但医术着实精湛,虽然大多数人都得了个摇头的结果,可摇头间,竟能诊治出陈年旧疾,还是今日新伤,一时间更令在场的女眷们心服口服。
一圈诊治完,童老大夫眼见人差不多都走了,方才背着药箱而起,故意不去看余幼嘉:
“既然已经诊治完,那老头子我便先走一步。”
“对了,我出诊的诊金随心而定,你们待我不好,那先给的一两银钱,我就.....我就要收999文,只还你们一文钱!”
屋子里除了余幼嘉,便只剩下老夫人,两位婆子,以及满脸焦急的二娘三娘。
其他人那里回的上这话,于是还是只能余幼嘉开口。
余幼嘉稍稍快了语气,装出几分焦急的语速,方才夸张道:
“啊,竟是如此?那咱们可——如——何——是——好——哇!”
这一拖长的尾声,显然又逗乐了伤心的童老大夫。
童老大夫又振作了起来,乐呵呵又慈祥的笑道:
“小娃娃真笨!我是骗你们的!”
“你们一瞧就没什么银钱,我个老头子,半截入土的人,难道还能真的多收你们诊金吗?”
纵使余幼嘉再厉害,遇见这样的老顽童,闻言也能无奈的摇头笑叹,不过也仅仅只有几息,她便缓了笑意:
“童老大夫真是好人,只是请暂时留步一会儿,我们这里还有个病患,躺在床上无法行动,所以没有过来,得您亲自去其他屋子一趟。”
童老大夫被夸赞后,肉眼可见的再一次神采奕奕,大手一挥:
“带路便是。”
二娘与三娘明显送了一口气,余幼嘉没有点破,再一次引路,很快见到了躺在床上闭目休息的白氏。
自来崇安,白氏一直躺在板车上,直到如今,余幼嘉才是第一次瞧见对方的真面目。
白氏是个约摸三十岁上下的妇人,容貌不说多美,但偏有一股‘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文气,连带着眉眼也勾勒出几分出尘之意。
余幼嘉第一次信了‘美人在骨不在皮’这样的说法,难免多看了几眼,余光瞥见焦急站在床旁的二娘与三娘,又一思索,视线便从床上紧闭双目的白氏看到了容貌出众,气质温婉娴雅的二娘身上。
二娘本在专心致志注意童老大夫诊治母亲,被这么盯着看,一时间也回了神,眼见余幼嘉没有收回目光,被看的有些莫名的她便软声轻问道:
“嘉妹,怎么了?”
余幼嘉摇头,心里倒是回了答案——
二娘与大夫人虽长得不同,但气质极为相像。
甚至连看着更娇俏活泼些的三娘,被余幼嘉言语相激,虽也有气恼的举动,可大体也是知书达理,且口中骂不出什么难听话的人。
换而言之......
细节处的点点滴滴中,皆可看出这位‘大夫人’白氏,其实应当一直在真心教导着从周氏处抱走的两个孩子。
更不像原身从周氏口中听闻的那样‘恶毒’。
那些如何将孩子抢走苛待,又如何强逼大老爷离开周氏的言语,应当多是‘诬告’。
只是周氏为了让年幼的余幼嘉对余家大夫人生出抵触而说的言语.......
余幼嘉心中有了猜想,视线中,就见童老大夫极缓极缓的摇了摇头。
二娘与三娘一直颇为紧张,瞧见此情此景,顿时喜不自胜:
“又是没事!太好了!太好了二姐姐!”
“大夫,多谢您,多谢您,只要我母亲没事,我,我....我虽掏不出银钱,但我先给您磕头,往后等我们宽裕些,一定报答您!”
两姐妹拉扯着就要给童老大夫下跪,可余幼嘉瞧着童老大夫一直没有转过来的背影,却是心中不自觉‘咯噔’了一声。
余幼嘉一手拉住离自己较近的二娘,又眼疾手快的一脚勾住已经老实巴交开始磕头的三娘,面对两姐妹的茫然,沉声道:
“你们俩先别急着谢,走一个去主屋请老夫人过来.....快去!”
原本茫然的两姐妹听到这样的言语,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一般,眼见三娘愣愣的要哭,余幼嘉一把揪住了对方的唇,喝道:
“还不快去!”
三娘踉踉跄跄的走了。
余幼嘉定了定神,搂着已经瘫软了半边身子的二娘重新走回到床边。
一步一步,她走的极为缓慢,心中也在不住的思索着。
原先在刚刚那个屋子里,她就猜测过——
若是以摇头来表示‘没事’,那么真的表示大事不好.....或压根就是人之将死的时候,用什么来表示呢?
如今她知道了。
摇头。
也是摇头。
只不过,这种摇头,童老大夫每一下,都摇的极慢,极缓,而且只摇三下。
像.......
余幼嘉的心里窜出一个比喻——
像是一个将死的人,吐出最后一口气似的。
二娘到底是没有撑住,哐当一声就跪倒在了地上,再抬头时,已经满脸泪花,她扶着床,悲声问道:
“老大夫,我的母亲......我的母亲,她,她如何了?”
童老大夫早已经收敛了乐呵呵的神情,脸上是一派肃然,他斟酌半晌,方才一字一顿的吐字道:
“......活不了,只能吊命。”
“而且这命也不因我医术才吊住的,而是因为她的肚子里......有个还想活命的孩子。”
第十四章 逆水行舟
还有个想要活命的......孩子?
那岂不就是——
有孕?
这两个字犹如惊雷一般,震在每个人的心头。
余幼嘉尚且能够自持,可其他人,却没有如此的定力。
余老夫人与众女眷在三娘毛躁的呼唤下急急而至,结果刚刚到门口,就听到了这样的消息,险些没能稳住身形。
三娘这么位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噗通一声就砸在了地上,与自家二姐抱在一起痛哭。
女眷们刚刚为找到一个栖身之地而稍稍欣喜的氛围,一下子又愁云惨淡起来。
每个人都知道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
出大事了。
白氏嫁入余家十数年,因身子原因未曾有孕,早些年膝下没有二娘三娘的时候,也曾烧香拜佛,夜夜诵经,只盼能有个孩子......
白氏腹中这孩子,若是早些年来,那时余家尚且是钟鸣鼎食之家,家中男丁具在朝为官,白氏又贤良淑德,操持内宅一把好手,将所有人安置的熨称服帖,这孩子一出世,必定被一家子如珠如宝一般含在嘴里。
可如今......
如今余家已经获罪被抄,男丁皆已经流放千里,一家子女眷尚且不知生计为何,白氏又疾病缠身......
如今这孩子又能寻谁保住?寻谁依靠?寻谁教养?
这些念想谁都不敢说出口,众人心头悲戚之意未消,就听童老大夫长叹一声,道:
“这位夫人打娘胎里面就有些不足之症,想必很多年未曾有子嗣。”
“容老夫多说一句,这孩子,来的着实不巧。”
“虽说我刚刚说这夫人是因腹中有孩儿,所以如今才有一口气,可若是没有这个孩子,她恐怕也不会因疾累而病.......”
“难!难!难!”
“只怕这个孩子呱呱坠地之时,就是这位夫人——”
“童老大夫!”
众位女眷们胆战心惊之际,余幼嘉当机立断出声,喝止了童老大夫的言语:
“闲言少叙,纵使逆水行舟,可未必就没有事在人为,人定胜天的一日。”
“您是医者,如今活生生的两条人命就在您面前,若您都先比咱们死心一步,只怕咱们这些人明日就得起灵哭丧了。”
“况且......”
余幼嘉仍旧气势如虹,只是眼神不断扫过屋内外女眷们的身影,再一次微微抬高音量道:
“怎么说这孩子也为大夫人续着一条命,二人连心,是旁人再不能比的。”
“只怕若是再有机会,大夫人也会再次奔劳,离开江陵,为自己,为孩子,为这一家子女眷,谋个活路。”
“如此,您说大夫人因孩子而病,这不就是在给旁人话柄吗?”
余幼嘉抱着手,眼神中微微有些令人不易觉察的思绪:
“若是这孩子顺利出生,听到这些话,该有多自责自己害死了亲生母亲?”
余幼嘉字字如刀,刻在在场之人的心头。
童老大夫原先要开口的话卡在喉咙里面,嘴尚且还半张着,听清楚余幼嘉的言语,立马惶惶起来:
“老夫,老夫不是那个意思.......”
童老大夫本就是性情敦厚,又夹杂些许顽皮的人。
他一生钻研医术,从未想过太多,当着病患面说这些话,也并非告知‘死期’,只是秉持着一贯有话直说的性子。
旁人敬佩他的医术,也多知道他的品性,往日能忍则忍,可从未有人呵斥过他。
更别说,还是一个只有十几岁的小娘子。
当然,要说生气,那也是没有的,只是这心中回过味来之后......难免就多了些许难受。
童老大夫还想辩解几句,余幼嘉却没有给对方机会,只是给了对方一个十分信任的眼神,安抚住了老大夫眼见就要炸毛的脾气:
“童老大夫,我知你意思,知你人品,更信你医术。”
“只是未到终局,又是您这样医术高超的老大夫,更不该说些丧气话。”
“起死回生,杏林春暖,不正是医者所求吗?”
童老大夫呆立原地,好半晌,才重重点了下头。
余幼嘉见状,心中终于松快了几分:
“那就有劳您开药。”
“至于老夫人您......”
余幼嘉转向被两位婆子扶住,看着像是去了大半条性命一般脸色惨白,眼中隐有泪光的余老夫人,没有第一时间贸然开口。
不过好在,余老夫人也是个聪明人。
原先既已听到余幼嘉的顾虑,此时又被开口提及,到底是强撑着震了震精神:
“放心,既有老身在一天,没人能将这事儿嚼舌根!”
“不管往后如何,这孩子都是大郎的血脉,白氏也是我们家明媒正娶的媳妇,虽风云变化,雷霆雨露几未可知,但老身不信换作其他人来,能有白氏这份为子而求命的心气!”
“今日老大夫之言,但凡是我余家人,只管烂在肚子里,等白氏与孩子养好身子,我与他们二人自有谢你们的时候。”
中女眷又是一阵诺诺应声。
童老大夫原先一阵懊恼,如今才略微回过了一点清明来,看着几乎几息之间就从窃窃私语转向井井有条的周遭,看向余幼嘉的眼神,越发惊异。
他拂了拂花白的胡子,斟酌几息,方才道:
“这位夫人能用的上的草药,较为名贵,纵老夫是个大夫,也不会随身携带。”
“原先是老夫想岔了,为人医者,自当竭尽全力,既你们决定好要医治,明日,等明日天亮,我便将药材带来,再为这位夫人施针。”
“只是,你们真的想好用药了吗?”
童老大夫一边说着,眼神一边稳稳落在余幼嘉的身上。
虽进屋时间不久,但连他却也看出来了,周少东家这位破落表亲的家里事情着实不少。
可也就是这么看着像是一大个烂摊子,每个人都弱不禁风,哭哭啼啼的家里,竟也有一个能明事理,将一切打理的井井有条的人......
实属难得,实属难得!
如此,还等什么其他人回答,只等小娘子给拿个主意不就好了?
余幼嘉原以为童老大夫在同余老夫人商议,于是沉思了数十息,等她想完抬头,却没想到无论屋内屋外,所有人都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甚至连眼睛都已经哭到红肿的二娘三娘,都短暂停下了啜泣,面含祈求的望着她,似在等着一个决定......
余幼嘉暗暗觉得有些可笑,但嘴唇牵动间,却没有笑出来。
她言语随意,似乎丝毫不觉得有多棘手,只道:
“用。”
“人命关天,为何不用?”
“我这人是个怪脾气,虽今日才见到大夫人,并未多亲近,这事儿也不见得与我多有关系——
但阎王要人死在我面前,我就偏要留人一命。”
第十五章 危墙之下
这句话落地,余老夫人才明显的松了一口气。
周身不住颤抖的二娘与三娘才哀哀切切的继续啜泣。
众人眼光一散,那一副一家子隐隐都以余幼嘉为主心骨的氛围也再不复存在。
余幼嘉心里门清——
这群人暂时能听自己的,能等她做决定,无非是因为她的手中拿着银钱.....而且有可能是所有人能凑出来的最后一笔银钱。
若她放弃了白氏,那白氏与其腹中的孩子,便当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不过......
那又如何呢?
余幼嘉心中哂笑。
毕竟,在她心中,也未必是要这一家子多好,和这一家子多么一条心。
只是因周氏一时糊涂,害她被牵连自身,又怕这一家子投奔而来的女眷们昏了头,再给自己添什么更大的麻烦,所以管着,拘着她们。
比起那些更大的麻烦,救一个白氏算什么?
余幼嘉垂下眼收敛眼中的神色,又听着童老大夫交代了几句,正要离开屋子送上一送,就见因白氏的‘意外’而骤然苍老几岁的余老夫人,有些虚弱的朝她招手唤道:
“嘉儿,你随祖母过来,祖母有话同你说。”
余幼嘉那里听过这样亲近的称呼,下意识眉眼便是一皱。
不过,也好在她自持力惊人,仅是一瞬,余幼嘉心中便有一道念头涌现,乖乖跟在余老夫人身后,进了主屋草屋内。
这个院子已经许久不曾住人,虽原先的主人走前打扫干净了屋子内外,可破落之气,却是如何也掩藏不住的。
余老夫人这么一位雍容华贵大半生的老妇人端坐于木椅上,余幼嘉甚至能听见本该丢弃的木椅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动静。
破落,倾颓,风光不再......
既是屋子,也是这位余家风光半世的老夫人。
余幼嘉心中做了判断,动作也没犹豫,眼见屋内只有她们二人,开门见山的问道:
“老夫人有东西要嘱咐我?”
余老夫人的脸上原本具是纠结与不忍,听到余幼嘉率先发问,又是一愣,好半晌,方才苦笑道:
“是,只是老身还未考虑清楚......”
“让老身再想想罢,再想想......”
余幼嘉努力耐着性子听老人家废话,听了半天发现什么都没有,这才开口道:
“大夫人既已危在旦夕,便没有什么考虑清不清楚的了。”
“老夫人若在分家时候,有如二娘三娘一般藏些金银细软,此时合该全拿出来。”
“若您觉得此时拿出来,这一家子便会因抢银钱而心散,那我拿走之后就先藏起,往后再找个借口说是从旁人那里借到的便是。”
“如此,既能解眼下的燃眉之急,又能让一家女眷团结一心。”
实话实说,余幼嘉的言语虽然犀利,但向来直踩痛点。
余老夫人犹犹豫豫,她便猜到了几分对方的心思——
余家突遭大难,正是一家子共患难的好时候,若此时真的让大家知道还有一笔银钱,就明摆着告诉大家,还有一条退路。
既有退路,那如何能低下心气?
钱财终究有花完的时候,但这一家女眷总得做活计,余老夫人犹犹豫豫,又掩人耳目的将她叫来,约摸就是自己有藏私,但又委实怕这种情况出现,这才避开众人,想要‘嘱咐’她一些事情......
余幼嘉心中念头流转,思绪一时间有些飘忽。
但,也正是在这时候,她听到了连她都难以置信的话。
余老夫人坐在椅子上,原先就有些佝偻的身形越发明显,活活像是矮了人一截.....一大截。
余老夫人缓缓长叹了一口气,在昏暗的草屋内,突然苦笑道:
“嘉儿......”
“咱们没有银钱,真的,真的没有。”
余幼嘉原本早已在盘算开销的脑子一炸,随即所有思绪便一扫而空。
她猛然抬起头,目光锐利的盯紧余老夫人,像是要从余老夫人的脸上看出来一丝破绽......
但,没有。
一丝破绽,也没有。
余老夫人苦笑道:
“抄家时,咱们确实就近藏了一些东西不假,但除了几张方便藏匿的银票,金银,头面,首饰,全部都在出家门时被官差查出,强掠了去。”
“而那几张银票,也由老身做主,托两位婆子紧急备了些冻疮药与冬衣,又将剩余的银票缝在冬衣里,给流放北地的家中男人们送了过去......”
“老身知道,你瞧见二娘三娘给你的衣物后,你心中一定多有怀疑,怀疑咱们藏私,怀疑每个人心怀鬼胎......”
“不意外,一点儿也不意外。”
“毕竟余家簪缨百年,位列四公,除却亲眼瞧见咱们在江陵境遇的人,估计也只以为余家瘦死骆驼比马大,一定有些荫蔽,起码......不会太过狼狈。”
“但——”
余老夫人整个人端坐在越发昏暗的屋中,令余幼嘉越发看不清那张沟壑密闭的脸,可却越发听清了黑暗中那隐隐传来的怒火燃烧声:
“但,事实就是,皇帝昏聩,听信佞臣谗言,处置忠臣,那些踩高捧低的狗东西,见到余家落魄,便谁都要来踩上一脚!”
“余家原本怎么可能只有这些女眷?!”
“只是,能散的都散了,不能散的,命数不好的,也被.....被.......”
数声颤声后,余老夫人仍没有能说出后面半句话。
她说不出口,她说不出口。
日头终究还是消失了。
外头既没有月光,也没有星光,甚至屋内连一点点的蜡烛也无。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余幼嘉往前走了几步,却被一声很明显的水声所击退。
有水,一滴,一滴,一滴的抵在地面之上,如此清晰,令人心生波澜。
余老夫人沉闷而又哽咽的声音,透过不知是布料还是手掌的缝隙传来,夹杂着一股浓浓的绝望之感:
“老三,老三家,洪氏那才八岁的闺女,只是一个没看住,就被那群人骗走当做彩头,卷,卷到马蹄下,踩,踩死了......”
“我没用.......我枉费夫君对我的一番嘱托,我没护住任何人.......”
“我做不了什么当家人.......若不是你生母周氏给咱们修了一封书信,我连带着这一家子去哪里都不知道,只能由着那群人将饭食丢到咱们的面前奚落,欺凌着一家女眷.......”
第十六章 托付之意
余幼嘉的心越来越沉。
若此时有灯,旁人就可以瞧见她脸上如墨水一般的神情。
但,没有。
没有灯,也没有火。
一切疼痛,苦楚,悲伤,都隐匿在了宛如死水一般难以搅动的黑暗之中。
而这一片黑暗中,余老夫人则是一条漂泊的孤舟:
“白氏......想必也是那时候留下的疾病。”
“她性子温和宽厚,总是将自己的衣服与吃食让给别人,有什么刁难自家人的事情,她都顶在前头,笑呵呵的接了.......”
“黄氏就莽撞一些,总是同我说,哪怕是死,也要同人争上最后一口气.......”
“可,我们其实都争不到那一口气,我知道,我知道的......”
“我做了大半辈子的高门女眷,连绣花针都几十年没有拿起过,白氏温柔有余,魄力不足,黄氏莽撞有余,思量不足,三房洪氏,她孩子死后,更是.....更是......”
“我们赚不到银钱,寻不到出路。”
“我来之前.......曾没日没夜的期盼,期盼周氏是一个有魄力,做事果断,能鼎立门户的人.......”
余幼嘉一直沉默的听着,听到这一句,终于,懂得了在原先那个被砍废的旧宅中,为什么她说余老夫人外强中干,呵斥这群女眷没有做主的人,这群女眷连个屁都不敢放——
因为,她们确实没有能做主的人。
高门女眷们离开了高门,只怕连东南西北在哪里都不知道。
余老夫人原本期盼周氏能当家,而如今,清楚周氏是个糊涂鬼之后,又将主意......打到了她的身上......
希望她能掌家,护住这一家女眷!
可,她就活该撑这么一大家子吗?
她原先之所以会掺和进来,就只是为周氏收拾烂摊子,害怕连累到自己而已!
如今周氏的烂摊子快要收拾完了,眼见这群女眷们有了住处,再替她们找个活计,让她们安定下来莫要作怪,说不定就能寻个机会离开。
现下倒好,走了一个小烂摊子,来了一个大烂摊子?
余幼嘉的沉默似乎伤害了这片黑暗,余老夫人绝望而破碎的呜咽声越发明显,到最后,她只能一遍遍重复道:
“她们其实.....原本心肠都不坏。”
“只是这两个月,每个人都吃了,吃了数不尽的苦,每个人都想更好些.......”
这道理,其实余老夫人不说,她也懂。
只是仅仅是这样,想让她留下来接受烂摊子,却是远远不够的。
余幼嘉定了定神,试图撇开话题:
“崇安县民风尚且不错,百姓也安居乐业,我从未听过什么上头苛待百姓,搜刮民脂民膏这类的传闻,只都说如今陛下好......”
“老夫人缘何说皇帝昏聩?”
余幼嘉向来敏锐,余老夫人这一番诉苦之语,看似繁杂冗长,但一切都绕不开一个最关键的点——
那就是,余家到底缘何被抄家?
佞臣,忠臣,这可不是自己能说的算的。
若只是党争落败,抄家流放,那可算不上是.......
不对,不对。
余幼嘉因震惊而略微混沌的脑子里逐渐平复下来,想起了一件十分关键的事情......
若是皇帝不昏聩,在京都府,天子脚下,这群女眷又怎能被如此欺凌?
纵使皇帝稍稍糊涂,可京都可是无数京官盘根错节的地界,难道就没有一个人出来管管?
除非......
除非一棵树从根源就是烂的。
但树体的庞大,令人看不出腐烂,只觉威风,且树叶所在枝干的‘养分’也被那节枝干勤勤恳恳的送到了树叶所在处......
如此,她从前在崇安县听到的百姓赞誉,可能压根不是对着皇帝,而是对着真正做事的......县令?州府?
余幼嘉意识到了自己的错,再一次生硬的扭转了话题,有些不死心的,问道:
“那群狗眼看人低的东西,难道就没有人跳出来阻拦,或参他们一本?”
正所谓再风光的臣,只要盘桓在明堂之上,就一定会有政敌。
可若真是一个政敌都没有......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那个地方,只有一个声音。
余老夫人啜泣声勉强缓和了一些,不过声音仍然苍老沙哑的要命:
“你祖父倒是参了......”
余幼嘉懂了,额角隐约开始泛起一股疼痛,正要再劝慰几句转身离开,就听余老夫人又说出了让她更头疼的话:
“.......但奏折并不为陛下所接纳。”
“镇北王之女,长乐郡主原本就对二娘的婚事虎视眈眈,想得到太子妃之位,于是便联合好几位.......”
“停!停!停!”
余幼嘉额角颤动,连喊三停阻拦后,道:
“老夫人!我们如今连如何解决大夫人的救命药钱都不知道,下一顿吃食在何处更是问题,前程往事早该尽忘,还提什么镇北王郡主太子妃.......!”
余老夫人说这些话,倒是让余幼嘉立马就明白了为何余家会被接连获罪。
原因该是有个大仇家。
但......
但这确实是让人吃惊。
进这个门之前,余幼嘉尚且以为自己能得到些许银钱,如今银钱没得到也就算了,似乎,还被卷入了更多,更大的辛秘之中......
这是她想听的吗?
不是!不是!
余老夫人终究还是没有继续开口,余幼嘉站在原地平静了几息,再睁开眼时,已经再度冷静了下来:
“......大夫人的药钱我会想法子,但其他话,就请老夫人收回去罢。”
“况且,就算您有心,其他人也未必同您一个意思。”
余老夫人逐渐平复的啜泣声一滞,余幼嘉这回没有再犹豫,抬步就跨出了草屋。
草屋内一片黑暗,屋外倒是仍有些细微的天光与火光。
余幼嘉目之所及之处,余老夫人那两个年纪不小的陪嫁婆子正借着一个小火把的光,在入夜前紧锣密鼓的收拾厨房,黄氏正挽着袖子试图打水,二房妾室吕氏则是在擦拭着一个不知从哪里翻找出来的陶罐,而三房的洪氏则是盯着水井发呆。
......倒不是不愿意干活的。
余幼嘉心里嘀咕了一声,转身正要往厨房外那几袋明显是周利贞带来的米面袋子处走,余光一撇,就见已经换上一身粗布衣服的三娘拦住了她。
三娘眼眶红肿,显然是狠哭过好几场,原本娇俏的脸蛋有些水肿,连声音都沙哑的不像话:
“阿妹......你,你把我卖了罢!”
第十七章 草包美人
卖掉......
三娘?
余幼嘉挑了挑眉:
“天才刚黑,就开始做梦了?”
“瞧你这包子脸,门缝儿似的眼,尖如小狗儿似的小虎牙,谁愿意买你?”
“还不赶紧回去洗洗睡了?”
这些话当然是假话,三娘脸上虽然婴儿肥还有些未消,但也是十足十的娇俏小美人。
余幼嘉心中隐约猜到了三娘想要做什么,于是率先一步开口将话头堵了回去......
可架不住,三娘根本听不懂。
三娘子来前煎熬了半晌,只觉自己心中如被蚂蚁蚕食一般痛的厉害,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来到刚刚见过几面的小阿妹面前,哪里听得了这话。
只一瞬,三娘便顶着一对如兔子似的红眼睛,哇的一声又哭了:
“你,你,你!”
“你怎么总是这么说话!”
“我好不容易才做了决定,想着来找你做主,将我卖掉好换些银钱给母亲治病......”
“你嘴巴里就不能说点儿好听的吗...!”
少女憋着嘴,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掉,余幼嘉镇定的站着,直到三娘稍稍缓过神来,这才撇了撇嘴:
“若是说点儿好听的能变出银钱来,你让我叫你亲爹我也愿意叫。”
“但我叫了你就能变出银钱来吗?”
三娘急的要命,要争执却又怕院落那头的其他人瞧见,只得将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急急辩白道:
“怎么不能!”
“明日天亮,你带我去镇上,将我卖掉换些银钱,你将银钱拿回家,给母亲治病,给家里人置办些米面,如若可以,再买一间铺面.......”
“.......只要舍一个我,往后一家子的日子不就好过起来了吗?”
三娘红着眼睛,一点点的打算着未来的路子,可说的越多,那形状姣好的唇便越紧绷,直到最后,被死死的咬住:
“可我先说好,你将我卖了多少银钱,除了给你自己留下一双鞋袜的银钱,其余全部都得花在一家子身上.......”
“不然,不然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余幼嘉向来对威胁嗤之以鼻,不过听完这段话,她倒真的有点好奇——
“为何只能留下一双鞋袜的银钱?”
三娘废了一通唇舌,眼见余幼嘉‘答应’,心中既庆幸,又有些难言的心酸。
她伸出已经不见白皙娇柔的小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没有那么难受:
“......你的鞋边裂了。”
余幼嘉没有言语,三娘站了半天,没听到回应,只能继续说道:
“我的绣工没有二娘好,但也不算那么差,你穿的鞋子纳边没有纳好,针脚粗的能够塞下一根指头.......原本就不够好。”
“今天你带咱们走了那么久的路,鞋底早就开了边,虽然现在看不出来,但若是稍稍雨大些,或地上稍湿一些,内里就会湿进去......”
余幼嘉挑眉,唇边显露一抹连自己都没有觉察出来的释然,用一种十分调侃的语气,开口道:
“没想到你看着莽撞呆傻,心思却入微.......”
“不过,我不用你的鞋袜,这事儿不需要再提。”
三娘听到前一句,还想为自己辩驳几句,省的又糊里糊涂的被骂,听到后面半句毫不留情的话,连怒气都没显露,就惊诧的一把抓住了余幼嘉的胳膊:
“怎的就不用再提!”
“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你把我——”
“三娘!”
余幼嘉微微抬高音量,心中焦急的三娘立马缩了缩脖子,噤了声。
余幼嘉伸出手,拍了拍对方紧紧抓住自己的手。
她本想拂去,但,也许是那一双没有着落的鞋袜的缘故,令她性子稍稍耐心了一点:
“男子被卖,尚且能做苦力,能卖一把子力气......你觉得女子被卖,能做什么,又能去哪里?”
这句话,问到了三娘心中的痛点,霎时将人问的脸色惨白。
她原先的百般纠结里,自然也略略想过这些,只是不愿意承认,也不太愿意面对。
如今余幼嘉提起,三娘强装出来的几分勇气,早就不知烟消云散到了何处,她知自己这位没有见过几面的阿妹少年老成,但却不肯轻易让人轻瞧了自己。
于是,三娘只强装镇定的说道:
“你年纪还小,许是不懂......女子能做的不比男子少!”
“我会刺绣,会缝补,会琴棋书画,手脚也麻利,无论你将我卖去哪里,我一定都有一口饭吃。”
“哪怕是五等丫鬟,我也......”
余幼嘉没有听下去,只是又拍了拍三娘的手背。
这回,她绝情而狠心的拂去了对方的手。
三娘一惊,就瞧见微弱的灯光下,余幼嘉露出了一个冷笑:
“你巴掌大的脑子里,觉得最差的境况,就是去做一个五等丫鬟吗?”
三娘脑子嗡的一声,脑中便空了。
“做丫鬟,已经是平头百姓家被卖的闺女,最好的出路了。”
“那些没什么容貌,又没什么心思的丫鬟,若是能遇见手头阔绰的好主家,没准攒几年的月钱,就能给自己赎身出来,出来后虽然年纪大些,可仍能嫁人生子,有个家.......”
余幼嘉言语平缓,可说出的话却一句比一句扎心:
“但这是最好的出路。”
“稍稍不好些的,如容貌好却没心思的丫鬟,自己不去争抢,也少不得被人逼着争抢。”
“你此等容貌,若是届时被烂心肝的少爷老爷强迫,又遇见严苛的主母将你发卖青楼风月地,你如何是好?”
“我可告诉你,那可不是想死就能死的地方,人家将你买去,自然是要回本的,在没有回本前,人家指不定会将你绑着锁着,连嘴巴都塞着布条,不给你咬舌头的机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三娘的脸色白了又白,整个身子也不停的打着摆子。
余幼嘉瞥了一眼,可口中的言语还是没有停下:
“届时,等你人老珠黄,说不定还会被青楼前蹲点买人的烂赌鬼买走,榨干最后一点点的价值.......”
“......抛尸荒野!”
“......野狗啃食!”
余幼嘉每说一字,三娘就抖上一下,直到最后一个字落地,三娘整个人险些魂飞魄散,甚至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余幼嘉伸出手去,勾起这位小美人的下巴,明明比三娘还矮,可她的魄力与眼中的盛意,却好似在居高临下的俯视对方,她轻声道:
“你肯定不愿意如此,对不对?”
“那我如今给你指个明路,你听不听?”
三娘早被吓得六神无主,那里顾得上开口言语,此时已经只顾得上拼命点头。
余幼嘉骤然抽回手,摆了摆:
“那,就,现在,滚回去!睡觉!”
“大晚上的装女鬼拦路,净说些不着四六的话......若不是听你说一句‘女子能做的不比男子少’,我非动手把你活拧成三节,看看你脑子里到底有多少水!”
第十八章 恩威并施
三娘走了,哭着走的。
余幼嘉为了防止这位漂亮的小美人又脑子犯浑,特地在人走之前又接了两句:
“别老想些有用没用的,如今买个正经铺面起码得二十两,人牙子手里最好的‘货’都不一定能卖这个价。”
“你......你不好看,洗洗睡了算了。”
余幼嘉劝的捉弄,三娘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反正最后是提着裙摆狼狈的夺路而逃。
应该是没有听见的。
余幼嘉心里想。
若是有听见,估计又要呛声,问她容貌怎么一会儿好一会儿又不好的......
余幼嘉摇了摇头,转身去了厨房,仔细将自家表哥送来的粮食点了,又仔细在厨房里逛了一圈,这才当着其他人的面,开口说道:
“这里有一袋精米,两袋粟米,两袋菰米,还有一袋白面,每袋约摸二斗,黄豆与糜子各有半筐就算一斗,还有一小袋红枣干,一小袋乌梅干,一罐饴糖,一罐蔗糖,一罐盐巴。”
“这钱是还没付的,得想办法尽快还上。”
“这里有个橱柜,往后这些粮食就都锁在厨房的那个柜子里,我明日去镇上再买两把锁,老夫人一把,我一把。往后排个做饭的差事,轮到谁做饭,每到饭点时,就来拿两把钥匙,开了柜子,按照每人每顿半碗米的份额,将东西拿了,又再锁起来.......”
“其他人没有在此处的人我也会一一去说,如今你们在此处,可是都听到了?”
这些细细的交代一出,两个在厨房里打扫的婆子倒是都应了声,二房的吕氏则是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家夫人,而三房的洪氏则像是完全听不见声音似的,仍是呆呆的坐着。
余幼嘉深吸了一口气,就听那头半天打不上水,显然已经和井绳‘搏斗’有一会儿,累的气喘吁吁的黄氏突然撇过脸,嘀嘀咕咕道:
“这么点儿东西,犯得上还用锁锁起来?”
余幼嘉很镇定,言语也很平缓:
“犯得上。”
“如今市面上菰米一斗约摸在三十文左右,粟米一斗约摸在五十文左右,精米最贵,一斗约摸在一百二十文左右。”
“红枣干,乌梅干,于你们从前许是常见,但对于我,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却是难得的补气血,补身体的东西,尤其是枣干,崇安县位处南地,不产红枣,要吃只能由北地购入,价格尤其昂贵一些。”
“两袋子干货,就算三百文。”
“还有饴糖,蔗糖,盐巴.......”
余幼嘉掰着指头数:
“这几样东西里,饴糖最便宜,但这东西在集市上也是按两来卖的.......”
“二两,这里少说也要二两。”
瞧着面前脸同手一样黑的黄氏,余幼嘉缓声问道:
“咱们住这么破的破屋,连人都未必能值得上二两,为何不能将二两银钱锁好?”
“若是外头有小贼摸进来偷东西怎么办?若是家中有人馋嘴,不服管教,半夜想要摸进厨房吃东西怎么办?”
黄氏原本有些冷静下来的神情一僵,旋即勃然大怒:
“我就知道你要说这句!”
“你这小辈也太瞧不起人了些!我们从前难道就没有见过什么好东西吗?”
“咱们这一家子,谁是能做出.....做出偷盗之事的人!”
余幼嘉定定看了对方一眼,后方才收回视线,淡淡道:
“.......别小瞧自己。”
别小瞧.......
等等!
黄氏先是一愣,听出来余幼嘉言语中的意思,立马就要发难,却在下一瞬,又听余幼嘉说道:
“人饿的狠了,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
余幼嘉分别指了指四袋菰米与粟米,转向一直闷声干活的两位婆子:
“劳烦二位将四袋米混起来。”
“往后如果没有什么大日子好日子,精米与精面不动,只吃由菰米与粟米混起来的糙米饭,至于蔬菜瓜果......这里有几包菜种,明日开条田垄,自然有吃不完的菜,菜没长出来之前,就先吃乡间地头的野菜,崇安县又是鱼米之乡,各类瓜果更多的不尽其数。”
“若无病无灾,其余人只有小日子来的时候,每日能领一小把的红枣,一筷子饴糖......”
余幼嘉言及此处,稍稍顿了一下,方才继续道:
“除却大夫人之外,所有人都这样吃,老夫人也一样。”
“大夫人则是每日能领一碗的精米或是白面,要吃什么,就由二娘或是三娘费心。”
“都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吗?
这么小的院落,稍稍高些音量就能从东屋听到西屋,怎么可能没有听清楚!
可有人回答吗?
没有!
这样的分派,令人难受就难受在——
若是所有人都只能吃一点糙米,定然有人占着病患何故同所有人一样的由头,跳出来反对。
若是单纯的偏心,分派不均,也能刺上几句余幼嘉将东西胡乱安排铺张浪费。
可刚刚那些话,一来照顾了各家的病患,二来通过余老夫人也同她们吃糙米的安排,彰显了除病患外,对其他人的‘一视同仁’。
试问,谁家还没有几个病患?
谁家不想要在自己生病时,公中对自己更照顾一点儿?
恩威并施。
十足十的恩威并施。
哪怕是平素一派莽撞的黄氏,也因着两个身上带风寒的孩子而闭了嘴。
余幼嘉环顾四周,没发现有人想贴脸唱反调后,悠悠然打了个哈欠,态度是难得的温和,言语是一贯的语不惊人死不休:
“没有听清楚也没关系,我反正是不会再讲一遍的,你们自己去掏掏生虫的耳朵,听旁边的人再说一遍就是了。”
“等大家明天都知道这事儿后,若是有意见的,尽管去猪圈找我对峙。”
“但有一件事,我可得先告诉你们——”
余幼嘉脸上温和的神态一收,只留下满脸的冷漠,端的就是一个变脸如变天的架势:
“你们若是不愿听我安排,寻我时就得趁我不备......把我杀掉。”
余幼嘉掏出一直憋在后腰上的那把切药刀,轻轻在自己脖子前划了一下,众女眷登时大骇,她倒是随意的将刀又收了回去:
“不然——
我只要做下的决定,永远不会更改。”
第十九章 深夜造访
余幼嘉盯着一众女眷的视线,淡定自若的回了自己的栖身之所。
她走后好久,低头许久的二房吕氏才捧着擦拭到锃光瓦亮的陶罐,凑近自家夫人嘀咕道:
“一个小丫头片子而已,神气什么?”
“没瞧见咱们都准备答应下来了吗?还要拿刀,说些什么生死之言敲打咱们.......”
黄氏一把甩掉手中的井绳,也从鼻孔里哼出了一口气。
吕氏见自家夫人似还有些怒意,稍显媚意的桃花眼一转,指了指老夫人身边那两个准备将两种米掺和到一起的婆子,小声试探道:
“夫人,那咱们真的就听那个小丫头片子的,真就这么分派......?”
如今的情景,大家伙其实也都瞧出来了——
大房这个没见过几面的小娘子是个手段骇人听闻的狠角色。
众女眷中,谁也没有胆与之......不,与其手上的刀对衡的人。
不过,正面不敢对上余幼嘉不假。
可她们,到底又为什么要如此听从安排呢?
吕氏眼见自家夫人变了脸色,心中欣喜,又细细道:
“夫人,原先在江陵,外有那些因咱们是余家人,对咱们多有刁难的畜生,咱们才一直被老夫人压着,听老夫人的安排。”
“可咱们如今到了崇安县,江陵那些人想必不会追过来打骂咱们,咱们...不,夫人其实也应当为自己,为四小姐与五少爷想想。”
“大房的大夫人病重,今日那位老大夫也说了,往后指不定要花如山似海的银钱,若几房还是一家人,那岂不是被拖累,不如就此分家————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将各自忙碌的女眷们视线都吸引了过去,连一直呆滞坐在井边的三夫人洪氏都微微抬了抬头。
黄氏一只蒲扇似的手还停留在空中,一只手便叉上了腰,她周身气势磅礴,父辈将军之遗风尽显,竟一点儿都不输给原先在院子中拿着切药刀的余幼嘉。
黄氏化掌为指,指着倒在地上捂着脸哭泣的吕氏,大声喝道:
“吕氏,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是我的陪嫁,虽早给了老爷做妾,但家中遣散奴仆那日,我便早同你说过,你若有异心,不愿意随我们一起吃苦,只管同我说,我一定放了你的籍,给你些钱财让你走。”
“你既一定要随我们来,便该安分守己,何故如此搬弄是非?”
吕氏一只手死死的掐着陶罐,一手捂着脸,哭声越发大了一些。
黄氏喝责了几句,胸中怒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越发盛了些:
“我且问你——
你现在撺掇着我分......咳,撺掇着我不听那小丫头的话,那谁来变出钱财?”
“我们在江陵忍饥挨饿,到了此处,那说话不中听的丫头片子好歹能给咱们个遮风避雨的屋棚,给咱们些许吃食,还给病患治病.......”
“若是你,你能变的出来吗?”
黄氏到底是留了几分颜面,没有将吕氏挑唆分家的事情说出来。
吕氏身子一颤,被骂的脸皮子臊热,当即撇开一直抱在怀中的陶罐,趴在地上便嘤嘤哭了起来。
众女眷大概也知道发生了何事,两个在混米的婆子当即将震怒的黄氏劝回了屋子。
这个夜,有的人震怒,有的人长叹,有的人心中怨结.......
.......
而有人,正在同被子打架。
余幼嘉好不容易在猪圈里收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简单擦拭了一下,刚要铺开被子躺下,一下便犯了难。
表哥的靠谱自然不是假的,但有时太靠谱,便成了烦恼。
如今的布料,无非便是绫罗绸缎,丝帛锦绢。
不过少有人知道,这八项里面的档次排行,是以罗,锦,绫,绸,缎,丝,帛,绢,自上而下排列。
表哥许是软心肠,哪怕余幼嘉交代过一切从简,但还是没有给最低的绢被,而是用了较为合肤柔顺的丝被。
而被芯,也没有用芦花、杨柳絮、茅草,而用了敝绵。
换句话说,被套和被芯都有,且不差,但.......
被芯却不像余幼嘉所熟知的被芯,少了一道单独包裹的工序。
再加上她随手拿的这床被子,在黑灯瞎火的环境中被勾了几下,原先随意固定敝绵的几针粗针脚被勾断,内里的敝绵在软被套中乱跑,总有一处多,一处少.......
余幼嘉越理,火气越大,偏生黑灯瞎火又找不到针线,正要撇开被子,便听门被轻轻敲了两声。
余幼嘉彻底放弃,枕着被子懒洋洋的应了一声:
“.......就这么点儿地方,喘气都能听到的地界,还敲什么门?”
那人敲门的动作停了,好半晌,才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
“小妹,你还没睡?”
余家姐妹们的排行早已固定,余幼嘉这一出现,便着实有些尴尬起来。
如今‘嘉娘’‘小妹’‘阿妹’‘嘉姐’‘嘉娘子’‘小娘子’叫什么的都有,叫什么也不让人觉得意外。
余幼嘉听到了声音,也没起身:
“睡了。”
实在不是她不耐烦,只是这问的不是废话吗?
睡了难道还能开口?
那声音不懂余幼嘉的黑色幽默,只一息便又沉寂了下去。
余幼嘉等了片刻,听气息徘徊在门口久未消散,着实有些头疼,只得翻身又站了起来,打开了薄薄一扇木门:
“二娘子怎么还不去歇息?”
难道被那么一通骂,三娘还没去找形影不离的姐姐诉诉苦?
还是......
还是三娘已经去诉完苦,如今正是要对她发难的时候呢?
思及此处,余幼嘉微微挑眉,但还没等她再敲打敲打这位姐妹花里的大美人,便见容貌娇丽,气质温婉的二娘子咬着唇,灵敏的钻进了门中。
此夜本无月,但架不住美人着实耀眼,眼中水波更似秋水。
余幼嘉稍稍犹豫了一瞬,没有赶人,只理直气壮道:
“你们来时可有带些针线?借我一借。”
二娘脸上原先那些挣扎,痛苦,欲说还休的神情霎时一顿,有些茫然的从袖口掏出了一块巴掌大小的帕子,帕子打开,几根银针插在丝线中,就这么安安静静的躺在掌心里:
“......这样的针线吗?”
余幼嘉点了点头,正要伸手,二娘忽然轻声道:
“何处有缺?我来补便是。”
余幼嘉也没有矫情,指了指自己床位上的那床被子,二娘便当真绞了段针线开始细细缝补起来。
两人一人坐在床头,一人坐在床位,就这么借着微弱到几乎没有的月光缝补被子。
余幼嘉看不清二娘的眉眼,只能看到美人修长脖颈与指尖不断在被褥上翻飞。
补着补着,余幼嘉突然问道:
“二娘今夜来此,不会也是让我卖了你罢?”
第二十章 ‘不知廉耻\\’?
余幼嘉自觉这句话问的有理有据。
心思敏锐的二娘倒是先吃了一惊:
“‘也’?”
“今日难道有人来让你卖掉她?”
余幼嘉隐在黑暗中的眉眼一跳,明白了一件事——
三娘,原是没有将刚刚那件事说出来,更没有说她坏话。
眼见余幼嘉不答,二娘越发焦急:
“阿妹,你且说今日还有谁来过,我一定不说!”
三娘不想暴露余幼嘉,余幼嘉倒没有那么多的负担,张口就唤出了三娘:
“三娘说家中多负担,让我将她卖掉,以作开销。”
二娘显然吃了一惊,身子一颤,放有针线的帕子就这么掉在了地上,难寻踪迹。
二娘死死攥着被褥,喃喃道:
“.....果然,果然是三娘。”
“傻姑娘,还是那么笨,如今家中虽艰难,但那里需要她做这样的事儿......”
余幼嘉默不作声的听着,一直听到最后,方才出声道:
“你难道不傻?”
“你可别说,你大晚上来寻我,就只是为了被我抓着缝被褥。”
这话就有些意思了。
二娘闻言,先是下意识的躲闪,而后像是意识到不对,鼓足勇气言语:
“阿妹,我来找你......确实是有事情相求。”
“你.....你如今手中有银钱,能否借阿姐一些?”
“等,等阿姐有了银钱,立马就还给你。”
二娘压抑着心中的难受,说完这段话时,整个人已经恍如从水中捞起一般,浑身上下多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
众女眷早早就看出一些余幼嘉的脾性,她来寻人之前就想过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
或许是责骂,或许是讥讽,或许,又是被拿刀指向面门......
不过,二娘也不是没有准备。
既然家中已经到了如此地步,被责骂几句算是什么?
只要能有银钱,只要能让病重的母亲能吃上药,能续上命,只要,能让一家子过上好些的日子.......
二娘决然的闭了闭眼,复要重新开口,就听余幼嘉心平气和的说道:
“好。”
果然,阿妹还是说了好......
嗯?
好!?
二娘猛然睁开杏眼,端庄的脸上具是不可置信:
“好?”
这,这就答应了?
雷厉风行,看着就像是眼底不容沙子的阿妹,当真愿意借她银钱?
如此,如此轻易?
余幼嘉欣赏着美人的错愕,难得露出了一抹笑:
“我又不是什么地府夜叉,幽泉罗刹,我有银钱,你要借银钱,只要你说出个名目,再许个期限利息,我总不能将白花花的银钱往外推。”
“只要你先说说,你想用这一笔银钱来做什么,我自有定夺。”
这两句话,虽然不多,但委实让二娘心中那颗悬着的心稍稍放松了些许。
二娘捂着心口,长出了一口气,方才轻声道:
“我......我想借些银钱.......”
“回,回......”
二娘狠狠一咬牙:
“回江陵!”
余幼嘉沉默了,好半晌,才憋出一个字来:
“滚。”
她是当真想不明白,这余家一家的女眷,怎么每个人的脑子都像是单拎出来能到菜园子里当水浇菜的主儿......
好不容易从江陵跑出来,到时狼狈的连一件齐整些的衣服都没有,可见当时在江陵过的有多落魄!
如今倒好,还要回去!?
这是你余二娘刚刚换了身衣服就飘了,还是她余幼嘉拿不动刀了?!
余幼嘉实在不喜见蠢人,揉了揉额角,这回吐了两个字:
“快滚。”
纵使是月光微弱,但余幼嘉还是瞧见了二娘霎时红透的眼眶。
余幼嘉暗道一声不好,可还没赶人,手就被二娘牵住,有什么东西滴落到她的手背上.......
不痛,但滚烫的要命。
二娘显然是大家闺秀,纵使是哭了,但还是努力抑制着啜泣,好让自己看上去没有那么狼狈:
“阿妹.......你就送我回去吧。”
“母亲危在旦夕,如今家中只有女眷,又是如此家徒四壁的情景,咱们怎么能凑出母亲的药钱?”
“除非...除非将我送回江陵,一切便能迎刃而解。”
眼见余幼嘉丝毫不为之所动,二娘咬唇的力道更加了几分,直到渗出几丝令人不易觉察的血腥味:
“当今的长乐郡主从前与我有些交情,余家落难时,她便有意以百金买我为奴,她.....她是个再好不过的性子!只是因为母亲不想余家女为奴,这才没有答应。”
“如今.....如今既已如此境地,母亲待我与三娘视同亲出,多年来谆谆教诲.....也该到了我报答的时候!”
“明日天亮,我就走,你只说夜里瞧见我跑了,往后再不回来,让祖母将我除姓,届时我从郡主那里得的银钱,往后有的赏钱,便都寄回来给你——”
“呵。”
一声短促的轻笑,打断了二娘异想天开的言语。
原本自顾自言语的二娘,听到这声仿佛冷到骨子里的笑,下意识就想往后缩去。
可也没等她有所动作,她便听到黑暗中又有一声冷笑‘追杀’而来。
黑暗中,有一张冷酷到了极点的脸缓慢贴近她,说出的言语,更似腊月寒冰:
“二娘,我怎么不知道,余家有你这样不知廉耻的女儿?”
二娘自幼学习琴棋书画,闺阁礼数,哪里被这样骂过,当即就像是被人刺了一刀般,定定的站在原地,不知举动。
余幼嘉目光似刀,一刀刀割在二娘的肌肤之上:
“那长乐郡主若当真与你有些交情,是个和善性子,能让余家如此狼狈的从江陵过来?”
“我听闻你从前还与当朝太子有过婚约......”
“你可别说你不知道你若回江陵,只怕会成为郡主府的玩物,连皮带骨,都要被吞个干净?”
太子,婚约,郡主......
知道......
阿妹,居然会知道这件事!?
二娘呆呆的站在原地,一时间只觉自己连呼吸都停了。
许久,许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其,其实.......”
余幼嘉刚刚已取回自己被子,听着二娘结巴的言语,将那最后几针针口缝补完,这才随意道:
“二娘,骗骗我可以,别把自己骗了。”
“余家不是你一个人的余家,天塌下来,也有老夫人先顶着,她顶不住,还有白氏,黄氏,洪氏.......你的长辈,到时候挖草根,树根,自然也有填饱肚子的时候,犯不上你一个清白的姑娘家舍弃自己,去图什么还不知能不能到手的卖身...卖命钱。”
“你怪我也好,恨我也罢,你既自己欲先把自己舍了,还有胆犯糊涂来找我借银钱,自然就是要挨我骂的。”
“说句实话,今日若你来找我是说要借些银钱谋个生计——”
余幼嘉又哂笑了一声:
“我反倒不会瞧不上你。”
第二十一章 深夜中毒
二娘哭了,也走了。
不过,她到底是温婉贤淑的性子,纵使被难听的话骂了几句,也并不如三娘一般羞恼。
哭着离开前,二娘只含泪道:
“阿妹,我并非作践自己,连累族中姐妹......”
“只是莫说余家是罪臣之家,纵使如今是前朝民风开化的盛世,女子又能做些什么呢?”
能做些什么呢?
能做的少之又少!
虽也有一两位能让后世叫得上名字的女商,可要么就是家中独女,父辈力排众议,为其铺平了道路,女子护住本该是自己的家业,要么就是嫁给商贾,丈夫死后,已有些阅历的女子一路摸爬滚打扶持儿子,最后得个善终......
古往今来,一无所有,还能绝境翻盘的女子.....
可一个都没有!
余幼嘉目送对方离去,收起了唇边刻意挤出的冷笑。
说到底,这两姐妹花是十分相像的。
貌美,天真,还带着些不谙世事的蠢笨。
可这俩姐妹花几乎不约而同的选择,却也是余幼嘉该思考的——
女子能做的事情太少,所以姐妹花才下意识选择了卖出自己。
那,她呢?
她能做什么,该做什么?
家中的饮食以及各项开销,几乎已经做到最简。
可这是远远不够的。
所谓开源节流,若是没有一处来钱的‘源头’,哪怕再节省,也会有用完的那一天......
余幼嘉盖着理好的被子飘散着思绪进入梦乡。
她原以为猪圈多多少少会扰乱睡眠,但其实没有。
味道并不臭,也并不透风,甚至由于位置地处院子角落的缘故,外面的动静与喧嚣,都无法传入,让余幼嘉一觉睡的极为安稳。
她还难得做了一个五花八门的梦,梦里刺绣、纺织、缝纫、编织、剪纸和布艺等等一连串寻常女子能做,且赖以为生的活计排着队闪现脑海。
甚至最后,她还梦到了许多许多的小猪.......
日游所思,也有所梦。
她竟真的去养猪了!
小猪哼哼唧唧的在她的脚边转悠,许是为了食物,还不时的拱拱她,摸摸她.......
等等!
什么摸?
余幼嘉猛然睁开眼,意识收束的一瞬间,便瞧见二娘与三娘聚在她窄小的床旁,正不断地呼喊,摸拍她的手,试图将她闹醒。
这是第一时间接收到的消息,第二息功夫,余幼嘉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外的天色,确定天色只有一点点的薄光,外头似乎还有些许吵闹声,这才额角微挑,开口问道:
“为什么连第一晚上都睡不踏实,天还没亮便急急唤我?”
三娘早就红肿的双眼里具是一派焦急与为难,结巴了几句,竟是没能开口。
二娘却是稳重的多,张口第一句话,便令余幼嘉醒了大半:
“阿妹,你与昨日给咱们送药,你喊他‘表哥’的那位....那位公子,相熟多久?可是知根知底?”
事实证明,话题涉及余幼嘉认识的唯一一位脑子灵光的‘正常人’,她的注意力确实一下便被吊了起来。
余幼嘉倒是没有含糊,直接答道:
“舅父的遗腹子,周家这代的独苗苗,虽这两年他在外经商较多,不常见面,但舅母与他对我多有照拂,自幼年起便是玩伴。”
简单明了的一句话,便已经让二娘心中有了底。
可是就是因为如此,二娘与三娘的脸色才越发不好看起来。
两位漂亮娘子相互对视一眼,方才由二娘出来当了‘坏人’:
“那便大事不好了。”
“外头正在说,说你表哥送来的那些药......有毒。”
纵使余幼嘉心中早已经猜到院中的喧闹一定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乍然听到这话,却仍然是吓了一跳。
余幼嘉眉心一跳,却没有着急辩驳,只是一边极快的从床上披衣而起,一边问道:
“谁人吃了药后‘中毒’?”
这回三娘倒是知道抢答了:
“五郎。”
三娘瘪着嘴,一副双眼通红,将哭不哭的模样:
“我们刚刚去瞧过,那孩子如今倒在床上,周身无力,口吐白沫......”
“偏偏二婶说,五郎自到崇安县后,便除了那药什么也没有吃过!”
周身无力,口吐白沫......
这倒确实像是中毒的迹象。
连她都记得,那名为五郎的小郎君来时虽然脸色苍白,偶尔还需要人扶,可却远远没到倒下的地步。
余幼嘉微微挑了挑眉:
“知道了,多谢你们的通风报信,之后的事不必随我一起,你们俩只管回屋,安心的照顾大夫人。”
二娘三娘吃了一惊,正欲再问,便见余幼嘉早已跨步而出匆匆而去。
余幼嘉几步就跑到了右厢房前,进屋前略有停顿,弯腰在地上抓了一把什么,这才迈步进了屋子。
屋子里一阵细细密密的哭声。
令余幼嘉颇觉意外的是,二房因五郎哭泣的只有妾室吕氏与单纯懵懂的四娘。
而黄氏则是狼狈的跌坐在地上,鬓发散乱,神色痛苦茫然中带着些许绝望。
“嘉娘子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原先聚在五郎身边六神无主的女眷们竟不知为何,立马都站了起来。
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种举动,可偏生,余幼嘉一到,几乎每个人的心里都结结实实的松了一口气——
昨日每个人心里或许都想过余幼嘉粗俗狠辣,可也不得不承认,狠辣是她,行事果决的,也是她。
这种危难的关头,谁敢担下这件事?
谁敢管这件事?
需得知道,一整个余家,除却被流放的两位老爷,便也只有五郎这一个男丁!
五郎若是出事,这是每个人都不愿意看到的!
纵使与余幼嘉相识不过一天,可经历过拆家迁徙,厨房分派等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儿,每个人心里头都默认——
接下来,无论是请大夫治病,还是抓药救命.....
她总能拿出个好决断,让所有人心里都有个底!
明显没有休息好的余老夫人被王婆子搀扶着,眼见余幼嘉来到,整个人的精神头都好了不少。
许是怕余幼嘉没有处理过这种事情,余老夫人斟酌后,方道:
“嘉儿,事已至此,便由陈婆子同你一道,趁夜赶路,抢在城门开时去城中请个大夫罢。若是可以,为让你二婶安心,切记莫要请周氏药堂的大夫.......嘉儿?!”
余老夫人惊呼一声,众女眷眼前一花,便见余幼嘉身形矫健的迈步穿过人群,来到了五郎的床前,随即伸手拨开明显有些‘碍事’的四娘与吕氏,将手中的什么东西塞到了逐渐出气多进气少的五郎嘴里。
黄氏几乎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抬手就想抓住余幼嘉,恨声道:
“你给五郎吃什么?!”
“枉费大家伙儿知道了事情就去找你.....莫不是这毒是你下的不成?!”
这话几乎是让在场那些原先认定余幼嘉能解决此事的女眷们心中一个激灵——
对啊!
相信余幼嘉能解决此事,前提一定是解决此事的人与毒无关!
可五郎这两日以来只吃了药,而那药又是余幼嘉那什么老舍子远房‘表哥’送的......
那一瞬间,屋内众人的眼神,变了!
第二十二章 追查缘由
“啪!”
余幼嘉不耐的打掉黄氏抓住她衣领的手,厉声呵斥道:
“叫什么黄氏,干脆改名叫‘朱’氏!”
“我若下毒,难道还会当着你们的面下?”
“我会喜欢搞那些弯弯道道?不如一刀解决了你们来的痛快!”
黄氏平素哪里见过这样的迫问,手背上顿时起了一道火红的手指印。
疼痛不足以让一位母亲退缩,黄氏似乎目眦欲裂:
“那你何故......?!”
余幼嘉没有回答,或者说,她对话归对话,手上的动作却一直没有停。
她单手扣住床上少年人的肩,另一只手伸出,在五郎脸上左右开弓扇了两巴掌,确定五郎没有苏醒的迹象后,方又将双指并成剑指,将塞入五郎口中的那一口东西又往深处压了压。
黄氏这回是真的哭了,她一步冲上前,死死的拖住了余幼嘉继续动作的身体:
“五郎中毒若是与你无关,你又何苦这样扇他巴掌,用黄泥封他口!”
“你怕不是想要连死都不给他安宁!”
“余家世代清白,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心肠狠毒的人!”
中女眷大惊,七手八脚的上前想要拦住震怒的黄氏,可黄氏哪里是那么容易被拦住的,
“你若真是恨我们来这儿拖累了你,为何不直接撕破脸赶我们走!”
“如此偷偷摸摸的串通你的表哥给五郎下毒,你就真不怕肠穿肚烂,下阴曹地府煎油锅!!!”
“黄氏!黄氏!”
“二夫人,息怒息怒!”
场面已经彻底乱了,余老夫人与婆子们交替着呼喊,试图阻止黄氏。
而黄氏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撕打着余幼嘉,一字一顿,用最恶毒的言语下了诅咒:
“我黄氏女以列祖列宗之名,若我孩儿今日被你害死,下阴曹地府,我也一定————”
“呕————”
终于,突兀的呕吐声,打断了黄氏的言语。
众人几乎一瞬间僵住,不知所措的看向余幼嘉,以及地面上突然间多出来的一滩呕吐物。
原因无他,这趴在窗沿上呕吐不止的人,赫然正是刚刚还昏迷不醒,口吐白沫的五郎!!!
众人一时之间都有些反应不过来这变故,余幼嘉倒是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她拢了拢身上被黄氏扯裂的衣服,随意而又轻描淡写道:
“外头我不知道如何,不过在崇安县里,哪怕是条狗,都知道吃错东西之后吐出来,会好受一些。”
四周一片寂静。
原本的哄闹,叫骂,诅咒,此时都已经没了。
只余下众人脸上还未来得及收起的各种表情,活像是长幅画卷中的众生绘。
余幼嘉在闭着眼呕吐不止的五郎衣服上擦了擦手指,随即站起身,在众女眷错愕的目光中,又走出了屋子,在屋外的墙角处,又捡起了几个绿油油的东西,这才重新又反了回去。
这回,女眷们已经收了互相拉扯,一环扣一环的神通,狭小的屋内,余幼嘉走上一步,女眷们就往后退上一步,直至人挤人的挤到角落里。
余幼嘉抛弄了几下手里的东西,抖落上面的黄泥,这才拍了拍已经有些清醒,但还在奋力呕吐的五郎肩膀,道:
“还难受吗?”
“若是还难受,便把这甜瓜蒂吃了.....你会更难受的。”
瞧瞧,这是什么话!
女眷们具是一脸欲言又止,五郎显然状态还不是特别好,但能醒来,已然比原先好上十倍。
十岁左右的少年,迷迷蒙蒙抬头,看了余幼嘉一眼,正要张口,趴下去又是一声呕吐:
“呕——”
余幼嘉靠得近,被溅了半脸的水渍,也失了耐心,只像菜市鱼贩杀鱼似的,又单手按住五郎,将手里的甜瓜蒂一股脑的全塞进了对方的嘴里。
哦,还顺便压了压。
五郎被苦的满脸泪花,等待咽下去之后,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呕吐,呕出了不少泛着药味的苦水。
这一回惊天动地的呕吐完,五郎的模样看上去竟是比之前醒来时候的那一轮吐又更好了一些!
余幼嘉将人明显清醒过来的五郎按回床上躺着,方才抬起袖子擦了擦脸,随意挥手道:
“厨房去个人,准备些滚沸过的热水,待稍凉了之后给五郎喝上一些......”
“不要给他多喝,每次只给一两口,缓上一会儿再喝,再缓再喝。”
“再给他熬半碗白米粥,只得他喝。”
王婆子立马应了,匆匆而去。
屋内,又只剩下一片寂静。
只是这片寂静之中,比之原先的肃然,又多了些道不清说不明的尴尬。
说实话,在场之人除了余幼嘉每个人都没有想过,事情居然会这么发展。
原先每个人都觉得,起码要等到大夫来诊治,抓药,服药,温养,五郎才会悠悠转醒.....
届时,余幼嘉哪怕做的再好,依刚刚黄氏的架势,恐怕也落不到什么好,难免心中有道口子,说不准,甚至还会被记恨。
如今倒好,两巴掌下去,又喂了一些随手从地上采的东西,五郎便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这,这,这如今又是什么情况,又该如何是好???
除黄氏之外的众女眷面面相觑,满脸茫然,到头来还是余老夫人打破了僵局,和蔼的出声询问道:
“嘉儿,你会医术?”
余幼嘉将脸擦来擦去,鼻尖却总弥散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索性不再挣扎,准备等之后水洗:
“不会。”
余老夫人诧异道:
“那你怎就.....”
余幼嘉此时已经是脑海中的困意和身上的痛感并存,言语中难免带了些火气:
“不会医术,也不妨碍我会动脑子!”
“别再提什么中毒,又扯到我与表哥身上,我就问你们最简单浅显的一个问题——
昨日我表哥送来的那些药,熬了几副?”
这言语对长辈而言,自然是十分不敬的。
只是总众人经过先前余幼嘉的相处,倒也知道她嘴上总是不客气,倒也没有人在意这点。
一直搀着老夫人的陈婆子自觉厨房,粮食,药材的收纳与自己有关,和顺的回道:
“回嘉娘子的话,昨日买来的那些药,按人头点数,总共熬了十一副......”
言此,莫说是其他人,连带着陈婆子自己都有些回过味来了。
但,余幼嘉又怎么可能给她们无地自容的机会呢?
余幼嘉当即便冷笑道:
“大伙儿都喝了药都没事,怎就五郎一人‘中毒’?”
第二十三章 峰回路转!
这显然是众女眷慌乱之下没有想过的问题。
此时由余幼嘉撕开一角端倪,众人大惊失色之余,也终于慢慢冷静下来,思考起了这个问题——
对呀!
若是当真有人故意下毒,若余幼嘉当真嫌弃一众女眷,串通那位表哥送药,试图甩开一众累赘......
为何那么多副药里,只有一副药有毒呢?
又为何只单单给五郎下毒呢?
除非.....
所谓‘中毒’,可能就只是个误会!
毕竟谁会干出这样打草惊蛇的事情?
谁又敢担保若是下毒,又能刚好被五郎喝下呢?
众女眷心思各异,又见满地的狼藉,心中更有了几分思量。
陈婆子沉吟几息,方小心劝慰自家二夫人道:
“二夫人,您.....您稍稍宽宽心。”
“五郎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半大小子总是容易饿,可这两日又没见五郎有何吃食,您且仔细想想,也等五郎醒后仔细问问五郎,是不是这两日偷吃了什么坏肚子的东西...?”
“毕竟,毕竟.......”
毕竟,也没瞧见过中毒后吐出来,便看上去好了大半的‘毒’啊!
脸色各有变化的女眷们心底默默补完了这句话。
黄氏脸上一阵青红交加,发僵的头缓缓扭向余幼嘉,原先顺畅无比的震怒与诅咒,早已经烟消云散。
望着床上喘息声明显舒畅起来的五郎,黄氏张了好几次口,却都没能吐出半个字来。
余幼嘉最不喜这些废话,只对着不远处早已经茫然许久的四娘招手道:
“四娘,来。”
脸上泪痕涕痕糊了满脸的四娘立马乖乖走上了前,余幼嘉将手中没能用完的一个小甜瓜蒂放入了懵懵懂懂的四娘掌心,方才嘱咐道:
“这东西是甜瓜蒂。”
“味苦,性寒,难吃的厉害,但却没有什么毒性,所以乡间田野里,多半用这东西催吐、导泻、利尿。”
“你好好记着模样,若是你弟弟之后还一副将吐难吐,口中涌沫的模样,你便再去寻这东西回来给人喂下,让他吐个干净,吐出来后会舒服的多。”
四娘连忙双手捧起那小小一颗甜瓜蒂,牢牢的护在怀里:
“好!我记下了!”
小丫头那张包子脸上具是认真坚定,一派单纯的模样,余幼嘉想了想,还是多交代了一句:
“崇安县田产丰饶,不过也没到随地都能遇见甜瓜蒂的程度,屋旁路边的秧苗多半是野狗偷吃了瓜果地里的果子,随便找了个地方....”
“反正你若去寻,需得仔细脚下。”
四娘第一时间没懂,不过等反应过来后,整张包子脸都绿了,捧着甜瓜蒂的手一副既想丢,又不舍的模样:
“啊?!啊.....哦!”
太过蠢萌,年纪又明显小上一些,有犯蠢的空间,以至于余幼嘉没什么欺负小姑娘的心思。
于是,余幼嘉便随意挥了挥手:
“都散了吧。”
“昨日童老大夫过,今日天亮会带大夫人所需的药材来,他的医术各位也见识过,晚些等他为五郎诊治,总比像只无头苍蝇似的乱寻医师大夫更好,你们各自收拾收拾,做些餐食,等吃完天大亮,大夫也该来了。”
布置的流程太丝滑,众女眷齐齐应了一声后,随即才反应过来——
这,这,一众长辈都在这里,怎的都一副隐隐以个小丫头为先的模样?
怎会如此?
余幼嘉没有管众人脸上什么神色,迈步便到了院子里,打水洗脸擦手一气呵成,中途好几个人路过她身边欲言又止,她只当充耳不闻,往事之后将水倒掉,又去了厨房热灶上给自己挖了一碗糙米饭,蹲在厨房门槛上慢慢的吃,时不时看一眼逐渐明亮的天色。
三娘犹犹豫豫的踱步过来,神色颇有些局促:
“嘉娘,你吃这些吃得饱吗?”
余幼嘉嗓子正被噎的生疼,生无可恋的瞧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躲在不远处探头探脑小心翼翼的小包子,立马明白她这是被四娘拉来当了‘说客’:
“......总归饿不死就行。”
“你们若是觉得寡淡,可再去田间地头摘些野菜,切记,摘野菜时别走的太远,走有路有人,最好是抬眼就能看到咱们院落的范围内,不要贪多贪远。”
“还有,无论谁要去摘野菜,都尽量与两位婆子同去,蘑菇什么的最好别摘,若是范围实在太小,一点儿野菜都摘不到,只能摘蘑菇,也最好选颜色不艳,和地下有虫巢,被蚂蚁啃过几口的蘑菇,如此便能杜绝大部分毒蘑菇......”
三娘被这一连串的嘱咐砸的头昏脑涨,不过却仍一一记了,连连应声道:
“哦?哦....哦!”
“我都一一记下了!你放心,昨日我说我会多做活,不是假话,等吃完这一顿,我便去瞧瞧有什么野菜挖些回来。”
余幼嘉又扒了一大口饭,点头:
“去罢,切记别走太远,要与人同行。往后你与二娘交替着做活就行,一人留下照顾好大夫人。”
提起大夫人,三娘这才像是如释重负般,很是松了一口气,连言语都欢快起来:
“好!”
几句说不上‘哄’的交代嘱咐,就将三娘乐呵呵的支走了。
直到三娘走了几步,瞧见不远处角落里不断跺脚着急的四娘,这才猛然想起——
糟糕!
自己来找人,好像不是为了这件事呀!
三娘一拍脑门,匆匆反了回去:
“嘉娘,我刚刚听四娘说了二房屋里头的事儿......”
余幼嘉掀了掀眼皮子,面容寡淡,言语犀利:
“我愿给你台阶,你顺着下便是,非要我告诉你如今谁来当二房说客,都得被我白眼?”
“黄氏为子心切不算她的错处,那我有脑子难道是我的错处?”
“我就活该被她打上一遭后,笑嘻嘻的同她冰释前嫌,握手言和?”
“我能坐在这里,是因为家中连吃饭的桌子都没有,而不是因为你说的有多好,懂吗?”
几句话,三娘便一下如霜打茄子般蔫了下去。
余幼嘉瞥了一眼不远处还在焦急的原地转圈的小包子,又扒拉了一口饭:
“......快去吧。”
言已至此,她本以为尘埃落定,可万万没有想到,三娘竟咬着唇,又强撑着精神开口道:
“不,不是的.....”
“我不是来当说客的,也没准备为二婶说什么好话,当时若我与二娘在,一定也都会护着你的。”
“我只是.....我只是刚刚出屋的时候碰到了四妹妹,四妹妹说你的衣服被二婶扯坏了,她也不敢替她娘求情,只是央我问问你,愿不愿意将衣服脱下.......”
“针脚女工都是闺阁必学的,她也会一些,她有心想替你缝补......”
缝补...?
余幼嘉嚼到生疼的腮帮子一顿,扫了一眼角落里转圈圈险些要把自己转晕的四娘:
“......刚刚落脚,我如今没有换洗的衣物。”
没有换洗的衣物。
而不是说,‘我才不让四娘缝补衣物’!
三娘原本有些萎靡的精神头顿时一震,急急想要开口,却似又有几分怕余幼嘉误会,压下笑后方才细声细气道:
“我们俩身形差距不大,你可先穿我身上的,我穿你的送去给四娘缝补,等缝好了,我们再换。”
余幼嘉自幼糙养,比同龄人稍稍强健高挑一些,所以倒也和比之大两岁的三娘的身量相差不大。
余幼嘉微微点头,算是应了这件事,两人就近进了厨房屋后做遮掩,三娘快速的脱了外衣,正要递给自家妹妹,就瞧见对面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厨房的一角看。
三娘好奇,顺着看过去,只看到厨房还未来来得及修补的漏雨一角,于是问道:
“怎么了?”
“你,你莫要嫌弃我的衣服呀,我也不是不舍得这件衣服,所以才同你说等补完让你换回这件旧衣的.....哎呀!等补完你就懂了!”
余幼嘉没有太听清三娘说什么,只是收回视线,将外衣脱了交给对方,极快的穿上衣服走了出去:
“我去找老夫人,你同四娘说不必将那事儿挂在心上,我性情不好是真,但一人做事一人当也是真,不会记恨于她。”
三娘脸色明显一缓,后面说什么,余幼嘉走得快也没听到,只几步走到老夫人的院门前正要敲响房门,还没动手,就见双眼通红的黄氏走了出来,显然已经哭了一大场。
两人四目相对,余幼嘉错开视线,喊了一声:
“老夫人?”
内里应了一声,余幼嘉错身进门关门一气呵成。
当然,顺便把死死咬着唇的黄氏给关在了外头。
余老夫人不知同黄氏谈了什么,周身的气度较之之前松快不少,余幼嘉在老夫人开口之前,便直直开口道:
“.......我错了,我也是蠢物。”
“五郎不是吃坏了东西,确实是中毒。”
余老夫人都还没来得及笑,这一下,整张脸的神色便猛地僵在了脸上:
“什,什么?”
门外的脚步声还没走,余幼嘉靠近老夫人,声音极低,语速却快的惊人:
“厨房漏水的那一个角,许是常有猫狗来去,所以在灶石边凝了不少硝石。”
“那位置较为隐蔽,若不是细看看不出来,我刚刚瞧见的时候,发现那里的硝石很明显被人刮下来一块.......”
“口唇发麻、头晕、头痛、心跳加速、呼吸困难,这些服用硝石后中毒的症状,在五郎身上全都能找到。”
“家中......当真是有人要害五郎。”
第二十四章 谁有嫌疑
这话显然是镇住了余老夫人。
可余幼嘉的言语,却还远远没有到说完的时候:
“二房中黄氏对孩子的珍爱,都是有目共睹的。”
“她们房中既然只有一个较重的病患,一定是先给五郎煎药喂药,绝对不会将病的最重的五郎放在最后,如此,煎药人不小心将硝石剐蹭到药汤中,更是无稽之谈。”
“毕竟若是无意剐蹭,为留药效大都不会洗药瓮,多半会反复煎药,后面服药的人情况哪怕没有如五郎一般严重,多少也会有些微恙。”
余幼嘉一连串的言语说完,微微喘了一口气:
“既然只有五郎一个人硝石中毒,其他人都没有毛病,那明显就是奔着五郎去的。”
“好在硝石这东西多了虽然会中毒,但毒性却远没有砒霜等物那么厉害,及时吐出有所作用,不然只怕五郎的性命便要丢了。”
余老夫人脸上的神色从茫然,错愕,直到凝重,余幼嘉见对方总算反应了过来,方才松了剩下的半口气:
“从前可有这样的事情?”
“谁人曾与其他人有过争端,与黄氏有过不合?”
从前余家的事情,余幼嘉一概不知,更不知女眷中有什么龃龉。
可偏偏,下毒这种敌在暗,我在明的事情,防不胜防。
整个家中,老夫人只有一个孙子,最没有道理害子嗣。
余幼嘉将事情和盘托出,自然也有希望过问老夫人意见的意思。
毕竟......
匪夷所思,真的匪夷所思。
一群女眷好不容易从火坑里面跑出来,来到小县城,连温饱三餐都没解决,怎会有人第一夜就给五郎下毒?
这烂摊子比她想的还要大得多!
早知道就去投靠舅母与表哥......
下毒这一发现兹事体大,余幼嘉被惊,不知不觉间便有些思绪混乱。
余老夫人斟酌几息,方才郑重道:
“我知你在想什么,周氏想必对你说了不少余家事,我猜你心中必有芥蒂,这两日原先便想和你解释一二,如今倒是赶了巧。”
“寻常富贵人家中多有兄弟相争,妯娌相争,内宅龌龊......可这些在余家全部都没有。”
“余家还未抄家时,一派和睦,各房从未出现过什么差池,唯一......唯一有过的例外,便是你父亲当年来崇安访友,安置了周氏这一门外室,可我与白氏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当年也曾三催四请,让周氏入府。”
余老夫人对着小辈谈及往事,脸上除了尴尬,还有些无奈:
“可周氏......她是你亲母,你多少应当也知道一些。”
“你曾说过当年余家所赠之物不多,可说句实话,东西多不多,我们还能不知道吗?”
“老大的心思向来不细,多未念及周氏,一切都是老身与白氏操办,白氏性情温和,又有孝心,念及周氏两个孩子都被抱养在她膝下,颇添了不少好东西,每次赠物,都给我过个名目......”
“我们赠的远远不止你说的那些,可哪怕赠了那么多,又许了良妾之位,周氏却仍然不肯过府,只说,只说让老大休妻再娶,要与老大一生一世一双人.......”
“如此,这才慢慢断了来往。”
余老夫人长叹了一口气,老眼昏花的她并未瞧见面前余幼嘉黑透的神色,自顾自的继续往下说道:
“罢了,这些陈年往事就不再提了。”
“除却此件事,其他人之间据老身所知,确没有过龃龉,能背着罪名不逃,来此同甘共苦的女眷性情不说万中无一,起码也是百中无一.......”
“或许因抄家流放之事,会有些许变化,可本性上大多都是好孩子,这点你若是有接触过家中几个小辈,应当也是清楚的......”
“况且说句不怕取笑的话,咱们一家女眷,若是稍懂药理,怎会让自己狼狈至此?”
“不稍通药理,谁又能认出来灶边硝石?”
这最后一句话,算是说到了关键处。
絮叨话余幼嘉耐着性子一一听了,随即若有所思了一阵:
“您的意思是周氏这些年瞒着我挥霍了很多银钱,又通药理,可能是她下的毒?”
余老夫人大惊失色:
“你这孩子!”
“老身可不是这个意思!”
不管是不是这意思,余幼嘉都算是将今日这些话一一记了:
“疑罪从有,您既然开口,便就算您这个意思,我也不爱打什么言语官司,到此为止。”
“您也不必疑心,我并不偏袒周氏,只是下毒害人之事,终究不小,若是抓到,必定是要扭送官府的。”
“若是周氏,我不求情,可若事发是您这边的人,休怪我届时让大伙儿脸上都无光。”
这话自然是不好听且不客气的。
但出于余幼嘉的预料,余老夫人只微微颔首,并不十分意外,显然对自己带来的女眷们也有十足十的信心。
这下,反到了余幼嘉尴尬的时候。
她原先说这些话,倒真不是对周氏不会下毒害人这件事有多大信心.......
下毒害人的事情,依她的了解,周氏当真会做。
而是,依余幼嘉的了解,周氏不会放着白氏这恨了半辈子的‘情敌’不杀,去杀余家二房的男孩。
这事儿就十分舍本逐末,依周氏的糊涂性子,急不可耐的要杀人,肯定也先杀白氏......
不过,若是真这样想,既然周氏真懂药理,又着实糊涂,有没有可能是真的下了药,但是下硝时倒错了罐子......
虽然这种可能有些可笑,但确实并不是周氏做不出来的事儿......
余幼嘉一时有些沉默,好半晌才开口道:
“既然老夫人坚持,仍是疑罪从有。”
“烦劳老夫人这几日交代一下两位婆子,让她们二人尽量紧盯周氏的举动,观察几日,若当真抓到投毒,一并扭送官府。”
余老夫人颔首,余幼嘉去门外喊来了两位婆子,余老夫人交代几句,婆子便说出了一件让余幼嘉诧异非常的事。
余幼嘉挑眉:
“昨夜我回去之后,院中竟还出了黄氏打吕氏的事儿?”
“这藏锋漏句之中,明显便是吕氏在撺掇黄氏分家,却被吕氏所打罢?”
余幼嘉进屋早,当真是没有听到外头这片刻便停歇的响动。
甚至,连余老夫人也是初听这件事!
余老夫人原先的信誓旦旦已经彻底消散,明显有些气闷,余幼嘉没有在意,只道:
“如此,我赌一手吕氏罢。”
第二十五章 罪人与药价
怀疑周氏与吕氏是凶手,对余幼嘉而言,就像是喝水一样简单。
但余老夫人显然有些会错了意思。
她满面肃然的盯着余幼嘉,已然浑浊老态的脸上,凝重而肃穆,竟是难得一见的高门主母气场。
余幼嘉原本以为余老夫人要说什么她又怀疑余家女眷之类的言语,却没有想到余老夫人仔细盯了她半晌,却只说道:
“嘉娘,如此......不好。”
“老身并非怪你怀疑吕氏,也并非在你面前将祸水引至周氏,而是想说——
无论是周氏,吕氏,王氏,赵钱孙李......都万不该疑罪从有。”
“罪人先有罪,而被称作罪人,若是无罪而罪,便是以己度人。”
“余家家训,行端品正,严于律已,律己中,便有一条是,依孟老之说,信人心本善。”
余老夫人攥着拳,努力将佝偻的背挺直:
“什么‘赌一手’谁是罪人,谁是凶手......”
“老身且凭一把年纪,托大问你一句,这是能赌的事情吗?”
“你聪明不假,能敏锐察觉到很多东西,可赌输赌赢,于你又有何用?”
“赌赢便能再高人一等吗?那赌输岂不是要让一个人白担恶名?”
余幼嘉少有这样被声声质问的时候,哪怕在她见多识广的前世,也未有人敢在她的面前说三道四。
可......
这些话,落在余幼嘉的耳朵里,却激不起半点怒火。
原因无它,十分简单。
那便是有些好事,你不做,他不做,且不认同如此去做,却不能落井下石,去取笑真正去做的人。
虽然相处不多,但与余家大部分女眷相处中的点滴,也能察觉出来,余老夫人所说其实也有些道理,许多人都品行温良,不然若是真的恶徒,只怕当时在她持刀砍院的时候,只怕便会冲上来同她拼个你死我活。
一派凝重之中,余幼嘉言语轻快:
“老夫人忘了......至始至终,我也从未说过我聪明。”
“人都有犯蠢的时候,我自然也不例外。”
“我颐指气使,我蛮横独断,不是因为我觉得我有多聪明,而是因为蠢人太笨。”
余幼嘉掀起眼皮,同那道苍老的目光对上:
“我不信什么人心本善,所以我一定要怀疑这两个人,我一定要疑罪从有,疑罪从重,不单是这两个,若是往后还有可疑之人,我也一定怀疑。”
“若有一天我错了,有人比我聪明,能压我一头,也可以如此待我。”
“您许是不喜‘赌’字,捏着长辈的好心教诲来教导我,不过我也不是同你赌,而是我就要赌,同我自己赌,同天命赌,赌赢我畅快,赌输我也不低头。”
“所以——不必教我,我不会听。”
不是余幼嘉一贯烦躁虺虺的语调,却令余老夫人明显一震。
两人明明近在咫尺,面前却好像在顷刻间弥散开一道天堑一般的鸿沟。
余老夫人的唇嗫嚅几下,终于还是失了力气,好半晌,才开口努力调转言语:
“.......如此,也好。”
“若还同余家从前的女眷一样,恐怕也没个生路。”
对,虽然这养在周氏膝下的丫头心性极为刚愎,可......
可也正是这样的心性,才带着这一家子如今有条不紊的安置了下来。
若是她也同余家那些哭哭啼啼的女眷一样,哪里还有活路呢?
思及此处,余老夫人勉强又打起了精神:
“嘉娘,祖母还要同你说一件事情,刚刚黄氏来此.......”
“祖母!嘉姐!童老大夫来了!”
余老夫人的声音被一道娇俏中带着些许沙哑的声音打断,四娘虎头虎脑的直直冲进了屋子:
“嘉姐!你快去瞧瞧,二姐三姐已经将老大夫引进了屋子,大伯母似有醒来的迹象呢!”
醒来了!?
余幼嘉一怔,掐住四娘软乎乎的包子脸便往外走:
“童老大夫施了针?”
四娘被掐住脸上的圆肉,一时间有些茫然:
“唔没油,老哒服给大波木围了一碗黑呜呜的钥,大波木就醒rua!”
rua!
余幼嘉心里松快,一边走,又一边捏了捏,四娘被牵着走了一段路,终于反应过来有些不对,开始试图反抗:
“假借,泥威慑么要签着唔的念揍噜?”
(嘉姐,你为什么要牵着我的脸走路?)
谁牵人走路牵脸?
这对吗?
余幼嘉假装看不到四娘的疑惑:
“快走吧,你脸上有东西,我给你遮遮。”
四娘.....四娘信了!
这对吗?
这肯定对!
余幼嘉又走了几步,这才回头喊道:
“老夫人,记得事儿!”
“您昨夜肯定没有休息好,钱财总归在我手里,大夫人这头便由我来料理罢,宽心!”
两人的观念明显是有差别的,只是远没有到需要针锋相对的地步。
余幼嘉对老好人总归愿意多一点耐心,而屋中的余老夫人听见这句话后,却是愣住了。
好半晌,看着空旷的屋内,这才缓缓靠在了陪伴多年的陪嫁婆子身上:
“自抄家之后.....老身,当真越管越宽,越来越糊涂了呢。”
两位年岁相当的婆子一左一右的站着,近乎异口同声的劝道:
“老夫人,如今已不是陈年旧规能束缚家中小辈的时候了。”
“往后如何,且看她们自己罢。”
老夫人沉默许久。
屋内,终究还是多了一道长长的叹息。
........
余幼嘉牵着四娘的小包子脸进了左厢房,一眼就瞧见今日又换了一身新衣裳的童老大夫,还有被二娘扶起,正在虚弱进药的大夫人白氏。
白氏面容较之昨天略有些浮肿,不过仅看脸色,却没有昨日那般苍白。
此时被二娘扶起喝药,一勺药也能进个半勺,算是不错。
余幼嘉收敛了神色,松开了四娘的脸,问候了一声童老大夫:
“童老大夫,您来了?”
“大夫人的情况如何?”
童老大夫叹息一声:
“用了好药,果然醒了。”
“往后,只怕药不能停。”
白氏正在进药,闻言一呛,嘶哑的咳了几声后,当即紧闭双眼,不肯再进药,二娘眼圈都红了:
“娘亲!性命攸关的时候,您怎就如此糊涂!”
余幼嘉揉了揉眉心,问道:
“既然有用,用便是,无论需要多少银钱,总得用的。”
“您带了多少药?若是咱们银钱不够,可否能请老大夫先将药留下,我们打个欠条给您,日后一定还上。”
童老大夫的脸色没有昨日轻松,但挥了挥手,神色仍然有几分昨日老顽童般的神态:
“不必打欠条,治病救人的事儿,要什么欠条。”
“我带了三日的药,这药特殊,煎煮的时间要长些,进门便已经交给那个名为三娘的小娘子去煎煮,你也不必担心。”
余幼嘉点头,心头不断盘算着能先从手上的十八两银钱里先匀多少当定钱,便又听童老大夫说道:
“不过,也别怪老朽多言。”
“这位夫人病的着实太重,往后每三日我便要来回诊一次,根据身体情况更改药方.....”
“这药....其实委实是贵了一些,你们若一开始便不能承受,便早早告知于我,莫要吃到一半,让我突然换平价耐煎的药,临场换药或是断药,其实无异于...额...”
童老大夫有些欲言又止,余幼嘉倒是早早有了心理准备:
“我们心里肯定要用好的,只是也请老大夫先说说一副药多少钱,好让咱们心中有个底。”
白氏发僵的身体努力的转向余幼嘉与二娘,艰难而沉稳的摇着头,二娘哭的梨花带雨。
此时,童老大夫狠了狠心,突然咬牙道:
“这药,一副要五十文!”
余幼嘉:“?”
第二十六章 妙手诊治
原先还哭哭啼啼的二娘闻言一下愣住,下意识出声道:
“五十文......文?”
“是文,不是两?”
不怪二娘吃惊,连带着原先早已闭眼准备抵死不服药的白氏也再一次睁开了眼,有些无措的看着童老大夫。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一片死寂之中,童老大夫比突然僵住的其他人都要莫名,挠头道:
“不是哟!”
“五十文一副药,一日早晚两副,便是一百文。”
“这崇安县虽也算富庶,可病来如山倒,再宽裕的百姓家也经不起长时间的磋磨,多少人为十文钱一副的药在药铺前下跪......”
“这价格还不贵吗?”
气氛很尴尬,二娘有些慌张的解释道:
“不,不是的大夫,我们只是,只是......”
只是早早就听童老大夫说贵贵贵,心中早已绝望,乍然听到五十文......
二娘神情一时之间有些羞赧。
余幼嘉在旁静静听着,深吸了一口气,又想起了之前的事情:
“童老大夫,您可真是医术绝世,菩萨心肠——”
童老大夫喜笑颜开,哪成想便听到小丫头下一瞬道:
“可惜就是多长了一张嘴。”
童老大夫茫然。
童老大夫委屈。
童老大夫开始生闷气,花白的胡须一翘一翘的:
“听这位姑娘的意思似乎是五十文一副的药你们能承担.....”
“那我就将药开下去了?”
白氏下意识看了一眼站在病床前的余幼嘉,又嘶哑的磕了几声,惨白的神色中颇有几分不安。
她虽然昨日昏迷了一阵,但二娘三娘两个孩子都在膝下,前院的事儿......或者说余幼嘉的安排多多少少还是知道一些。
二娘三娘这位一母同胞的妹妹,雷厉风行,一瞧就是眼底不容沙子的人,可偏生家中如今就自己一个拖累......
她虽病重,可一点都不糊涂——
二娘刚刚以为五十文少,可那是对从前的余家来说,算少,对如今的余家,可算是一刀刀的割肉!
能为她治病,那是最好的情况。
但若是不治病,依如今家中的境况,也万万怪不到小嘉娘的身上!
二娘在白氏身旁,如何看不懂朝夕相处娘亲的神情,当即温声宽慰道:
“娘亲,你莫要着急,嘉娘一定不会......”
二娘一边说着,一边用恳求的神情转向余幼嘉,希望她说句话来宽慰病重的母亲。
可也正是这时候,竟发生了一件令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情来——
被所有人视线簇拥的中心,余幼嘉缓缓,缓缓,缓缓的摇了摇头。
二娘浑身发僵的看着余幼嘉,神色空白。
童老大夫懂了:
“不好?不行?不可?没那么多银钱?”
“好,老夫想办法替换一些贵的药材,至于药效......老夫一定尽力。”
余幼嘉瞥了童老大夫一眼:
“我刚刚是在学您摇头里的精髓,意思是——
没问题,开药罢。”
担惊受怕的白氏与二娘:“......”
苦思冥想的童老大夫:“.......”
沉默。
沉默。
比原先还要尴尬数倍的沉默。
童老大夫突然猛地站起身:
“还说我嘴巴多长呢!说的好似你这小丫头的嘴就不多长似的!”
余幼嘉打了个哈哈:
“这不是由您打样吗?”
童老大夫又是一阵吹胡子瞪眼:
“休要胡说!”
“老夫何曾这么气人过!”
“噗呲。”
一老一少彼此斗嘴,围观许久的白氏与二娘却是发出了两声轻笑。
母女俩虽容貌有些差别,可周身气韵极像,连捂嘴而笑的动作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一样。
似是因上下起伏的一颗心终于安然落地,两人笑颜缓缓,眉目恬淡如月色。
余幼嘉扫了几眼,言语中虽还不算十足十的缓和,但也没了原先同其他人说话时的冷淡:
“死生兹大,怎么可能不治病呢?”
“治是肯定要治的,虽然家中还没有进项,可活人怎么可能被事难住呢?况且还是一大家子的活人。”
余幼嘉的眉眼平和,看向明显有些触动的白氏与二娘:
“......好生休息罢。”
“我来想办法。”
世人蠢笨,愚昧,在苦海中挣扎而不自知。
可哪怕是为了二娘那夜为她缝补被褥时的眉眼,为了她所问那句‘女子又能做什么呢’,余幼嘉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白氏不治而终。
虽她两世为人,脾气都不算是谦逊,可蠢人和蠢人......
终究也是有差别的。
有些人,值得拉一把。
余幼嘉掏出了半旧的荷包袋子,爽快的给童老大夫掏了药钱与诊金,方才收敛了神色,郑重朝童老大夫致谢:
“今日麻烦童老大夫跑一趟了。”
童老大夫治病救人多年对银钱早已没了什么渴求,可无论何时,医者总对病患有些体恤。
童老大夫心头一片温热,原先的小脾气也收了,笑道:
“小事情,治病救人本该是医者所为,往后每三日老夫再来一次,若有事,也可到春和堂寻老夫。”
余幼嘉一一记了:
“好一个治病救人本该医者所为!”
“童老大夫去趟另个屋子,看看另一个病患?”
童老大夫笑容还在脸上,嘴角抽动,一派难以置信:
“你这小丫头,顺坡下驴,物尽其用了是罢!”
还以为是真的夸呢!
结果就是给他又找了个病患!
余幼嘉笑了一声,帮嘴硬心软的童老大夫背了药箱,一路将人引至二房。
本就是东西厢房,二房的布局和大房相差不大,两人几乎一进屋,就瞧见了守在五郎病床前的黄氏与四娘。
黄氏眼底都是血丝,瞧见余幼嘉明显神色一僵,童老大夫倒是不知道先前的事情,径直过去诊了脉象。
童老大夫诊了几息脉象,正要按原先的习惯出诊断,想起刚刚的事儿,又只砸吧砸吧了嘴:
“脉位低沉,因病邪郁于里,气血内困,气血不充,脉气鼓动乏力......”
余幼嘉眼瞧四娘逐渐焦急,叩了叩药箱,清脆的叩木声立马响彻屋内:
“老大夫,咱们听不懂......”
童老大夫只得瘪嘴:
“小子昨日脉象还是平稳的,老夫走后,他是否误食了带点儿毒性的东西?”
黄氏如今最最听不得‘毒’字,一下子就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没有,昨日您走后,五郎当真只喝了一碗药,他本是乖巧的孩子,这一路风波下来,他自己能有什么东西一定会想给我与他姐姐.....”
“当真,当真不会有。”
不知是否余幼嘉在前,有心解释的缘故,黄氏似颇有些怕两人不信,伸手将闭目熟睡的五郎摇醒:
“五郎,娘亲问你,你需得老实回答,昨日你上吐下泻前,除了那一碗药,你可还吃了什么东西?”
五郎一夜没有休息好,好不容易睡着被摇醒,也没有怒容,与四娘同款的包子脸迷茫了几息,方才乖巧回话道:
“没有吃什么东西......”
黄氏一喜,众人便听五郎继续说道:
“除了那一碗药,就只吃了吕姨娘给的一块小饴糖。”
第二十七章 临别相赠
“什么?”
屋内几息沉寂之后,黄氏一把猛地抓住了五郎的肩膀:
“她给你吃了什么?!”
“她给你吃你便吃了?!你怎么不同我说!?”
四娘一下便被母亲震怒的脸庞吓到,努力抱住对阿弟动手的母亲,哭喊道:
“母亲!母亲!”
“不要生气,吕姨娘随咱们走了一路,原先咱们被那群人刁难的时候也未曾离开过,只是一颗糖......阿弟怎会知道不能吃......”
阻拦到底是起了一点儿用,黄氏在四娘的哭喊与五郎的惊恐中逐渐冷静了下来,慢慢放开了钳制五郎的手。
几人心中都是略略松了一口气,但这口气都没长舒出来,便听黄氏骤然攥拳道:
“我去将人抓来!”
余幼嘉有些无语,伸出手,阻拦了黄氏的去路:
“抓贼抓脏。”
“只是一颗糖,也不知是不是下了毒,你将人抓来有什么用?”
哪个贼人会认自己是贼人?
黄氏目眦欲裂:
“除了她还能有谁!无非就是怪我昨日在庭前打了她一巴掌!”
“我将她抓来认错,发卖了她!”
余幼嘉揉了揉眉心,呵斥道:
“回去!”
“听童老大夫说完!”
黄氏此时恨的牙根发痒,恨不得冲出门去,可一对上余幼嘉那双平静无波的双眼,气势顿时弱了一节。
余幼嘉直直对上仍然僵持不肯退后的黄氏双眼,言语中颇有几分冷意:
“你只凭你心意行事,旁人说上几句,你便总是怒火上涌。”
“可我问你,那饴糖也是我表哥带来的,等吕氏反咬我一口,你是否又要对我再动一次手?!”
黄氏一怔,莫说是原先抓人的气势,连带着脸上的怒火都瞬间散了:
“我......”
对啊,无论是药还是饴糖,都是余幼嘉这头的。
但,若是余幼嘉当真要害五郎,还能帮着救人吗?
既不是余幼嘉,那无论是药还是糖,其实都只是被下毒之人借用的承载之物。
此时不冷静下来,将吕氏抓个正着,无非就是再听一通狡辩之词而已......
余幼嘉眼见黄氏沉默,这才放下了阻拦的手,冷静看向童老大夫:
“您继续说,病患如何?”
童老大夫勉强拼凑出了一些来龙去脉,正偷偷听着,被余幼嘉点到,赶忙正了正神色:
“没事。”
余幼嘉:“?”
四娘还在安慰弟弟,闻言,已经因哭泣与叫喊而沙哑无比的嗓子里顿时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鸭子声:“噶?”
童老大夫早已习惯这一家子的一惊一乍:
“这种病症其实不算少见,老夫年轻时候每年便要接诊上几十个这样的病患,有些是因为吃了毒蘑菇,有些是因为不舍而吃了放了多日的腐肉,有些是做饭时不小心将硝石当盐......”
“这些都是带毒,毒性并不算太强的,吃了之后多会腹痛、腹泻、头晕、头痛、呼吸不畅......脉象上就是老夫原先说的那一些。”
“只要不是吃的太多,或是吃了之后及时催吐,便能缓下症结。”
“老夫刚刚闻到这屋内还有些曾呕吐过的味道,想必是已经有人聪慧,知道事情不好,所以及时催吐过,只要往后多喝些热粥,温水,等上几日消解,便大抵会没什么事......”
絮絮叨叨的言语中,四娘下意识张了张嘴,看向余幼嘉。
而黄氏则是死死攥着拳头,低着头。
余幼嘉倒是想法最简单的一个,一派心服口服——
老大夫还真厉害,随便举了几个例子,便将中毒原因都归结了出来。
童老大夫没看懂几人的神色,只是见几人不言语,又挠了挠脑袋:
“若你们实在担心,不如由我再开些药吃上几日清清余毒?”
“老身今日药箱里正好有带些清毒药,不过先说好,老夫的意思是不开也可以,毕竟这药也挺贵.......”
余幼嘉又被这声‘贵’整的抖了抖眉,早知童老大夫的贵不是真的贵,不过这回她倒是没有同童老大夫拌嘴,只是利索道:
“开罢。”
开罢,简单的两字,却让四娘又红了眼:
“呜呜噶,呜呜噶......”
......更像是小鸭子了!
余幼嘉微微挑了挑眉,方才收回视线:
“童老大夫,您先别急着抓药,我还有句话同您说。”
童老大夫有些茫然:
“你这嘴,什么话还得偷偷摸摸的说?”
余幼嘉又捏了捏四娘的脸:
“......有没有治鸭子的药方?再开一道。”
好一个治鸭子!
四娘哭的更厉害了。
童老大夫哪里不知道余幼嘉这是在逗更小的小姑娘,乐呵呵道:
“秋季本就多风寒,对嗓喉不好,你们一家好似又喜欢哭啼,自然声音多变。”
“原先那位夫人声音也有些嘶哑,往后多喝水,多吃些润喉的果子,或挖些路边都有的车前草,耩褥草等晒干之后煎煮成汤,喝几碗就能好。”
“这些不必开药,是药三分毒,而且自己挖还不要银钱......我带你去认认罢。”
童老大夫是苦日子出身的医者,一贯很能为病患着想,所以才反复说明,药贵,愿意替病患更改药方。
如今有不开药的法子,自然愿意说明。
余幼嘉心思一动,一一记了,随后才跟在童老大夫身后出了院子。
院外不远处不是昨日的马车,而是一辆驴车,驴车上背坐着一个看背影便敦厚的中年人。
余幼嘉终于得了四下无人的周遭,出了院子,未到驴车,便率先开了口:
“.....是硝石,不过应当不是不小心加入的,而是有意。”
“我找到了取硝石的地方,那人取了约摸两指宽,一指甲厚的硝石。”
“天刚亮时,我为病患催吐过一次,吐完之后方才好了些。”
童老大夫正为余幼嘉指路边的草药,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方才笑了:
“怪不得不让老夫先抓药,原来是你已经找出症结所在,怕老夫不知缘由无法对症下药罢?”
余幼嘉也没扭捏,径直承认了下来:
“是因这个原因不让您抓药,不过不是担心您抓错药,而是您也说了‘对症下药’,有病症,想必肯定会比无病症更好。”
“您既是个医者,一定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无论何时,聪明人之间都是共通的。
童老大夫没有用原先一副老顽童的神色喋喋不休,而是哈哈大笑,连连道:
“对对对!”
“老夫行医多年,不怕疑难杂症,最怕讳疾忌医!”
“你家中有什么家中恩怨,不必遮遮掩掩,老夫才不管呢!”
“你说了好,说了好!说了才更好抓药!”
余幼嘉也露出一个释然的笑,那被笑声惊动的中年汉子倒是一脸忧愁的望了过来,急急道:
“爹!”
“你可别在病患家门前笑了,万一咱们俩等会又被打可咋办!”
【又】
这内里饱含的意思太多。
童老大夫的笑容霎时停住,余幼嘉唇边的笑容倒是更大了。
一片尴尬中,两人行至车前,童老大夫将药箱放在驴车后,给五郎抓好了药,方才迈动着老胳膊老腿上了驴车。
余幼嘉在初晨的朝阳中,捧着药站着目送驴车远去,正要迈步回家,却见驴车上又丢下一物落在尘土之中,童老大夫中气十足的喊道:
“既有一,便有二。”
“小丫头,这东西老夫苦心制作多年,瞧你有缘,便送与你罢!”
“你们住的太远,有了此物应急,便不会耽误功夫了!”
第二十八章 掌家之权
余幼嘉一愣,着实没有想到还会有这样的临别赠礼。
她俯身,在尘土飞扬中捡起了地上不过半个巴掌大小的方盒,拍了拍上头的尘土,缓缓打开,便瞧见一颗拇指盖大小,通体药香的药丸,正安安稳稳的躺在木盒之中。
药丸一瞧便很贵。
童老大夫之所以先走后丢药的举动也一瞧便知是因为害怕余幼嘉不肯收重礼。
只是......
“怎么没有写张纸条,写写能治什么?”
余幼嘉嘀咕了一句。
这么一瞧便很花心思的药丸,不会只能解毒罢?
余幼嘉思索归思索,将小锦盒塞进自己袖口里面的动作却没慢上一点。
她拎着童老大夫给五郎开的几包药去了二房门口,这回倒没有进去,只是站定唤道:
“四娘,来取药。”
四娘红着眼急急跑了出来,抬起了手,余幼嘉正欲将药放在对方手里,却没想到,小包子没有着急接药,而是攥住了她的衣角。
四娘啜泣着,鼻尖红红:
“嘉姐,多谢你肯为五郎治病,我......我替我娘给你赔罪。”
“往后你若有什么嘱咐,只管叫我与五郎,我一定为你上刀山下,噶,不对,刀山我真的不敢.....不过,不过我其他事,我真的会努力去做。”
余幼嘉差点没忍住,但好在她也不是情绪外露的人,摸了摸原先被她捏红,还未褪去的包子脸,没有再继续折腾小丫头:
“闲言少叙,快拿药去煎,好早些给你弟弟喝下罢。”
四娘又捧着药,嘴巴瘪了又瘪,轻轻靠到余幼嘉身边,极轻极软的抱了余幼嘉一下,这才糯糯道:
“嗯呢!”
余幼嘉这回是真的没忍住,笑了一声,正要转身目送小四娘远去,转头,就对上了三娘一脸恍若山崩的表情。
余幼嘉心里陡然生出一股不合时宜的‘被抓奸’感,眉眼下意识一挑:
“...三娘?”
三娘正从厨房煎药出来,捧着药碗,看着余幼嘉,整个人仿佛都快要碎了:
“你怎,怎与四娘那么亲近?”
“不,不,家中姐妹自当亲近的......”
“但,但是,你们怎么.....你们怎么......”
亏她与二娘还是嘉妹的亲姐姐!
怎的她们还没抱到妹妹,四娘倒是先与嘉妹关系颇好了?
而且,而且.....
为何明明应该只差一岁的四娘与嘉妹,嘉妹看上去却比四娘高上那么多,有十足十的姐姐样子?
不对,这姐姐样许是天生的,她与二娘挨了几顿骂,不也没有姐姐的样子吗......
三娘心中既吃味又心酸,余幼嘉略略再一挑眉,轻而易举的看穿了二娘的心思:
“你也要我抱着哄上一哄?”
三娘脸上腾的一下便红了,想跺脚,可手捧着药碗,一时间又有些不敢,只得咬着唇,闷头快步走进了东厢房内。
余幼嘉这回更是笑的畅快,正要迈步,余光一撇,却见黄氏扶着余老夫人从主屋走了出来。
余幼嘉想避,可屋子就这么大,既她看的到对方,对方也能瞧得见她.....
一时间避无可避,便听余老夫人朝她招手道:
“嘉娘,你且过来。”
“你二婶有话想要对你说,可她又怕说不清,便由老身做主,当个见证。”
余幼嘉一时也没懂什么话需要当个见证,但她迈了几步后,便大抵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因为,黄氏,跪了下来。
这跪当然不是对着余幼嘉,而是对着余老夫人。
可那张郑重而又决绝的脸,却预示了这件事的不同寻常。
余幼嘉的脚步一顿,行动间更缓了几分,好不容易慢腾腾的来到余老夫人面前,便见余老夫人目光如炬的看向了她,开口道:
“黄氏意欲同你打赌,你可愿意?”
赌?
又是赌?
难不成是因为她在余老夫人面前说了一个赌字,便当真让对方觉得自己其实是一个赌性很重的人?
可那分明不是赌,而是一个人在十拿九稳之下的托词。
若要赌,便有输赢。
但她与追寻赢面的赌徒终究不同,她可以消遣,但只会看重自己的得失。
余幼嘉沉吟几息,刚想要拒了这件事,便听黄氏郑重道:
“我求母亲见证你我之约,若你带领带众女眷在一月之内赚到十两银钱,母亲便会将掌家之权交给你,往后咱们一家女眷再无多话,全凭你吩咐。”
这话说的十分认真,余老夫人也是一脸的郑重肃穆。
只是余幼嘉却多了几分茫然:
“现在你们不也得听我的吗?”
“你且仔细想想,这一大家子,若不是听我的一一指派,如今能到这里?”
黄氏被梗了一下,脸上浮现一抹不可置信。
吃惊之意褪去,余幼嘉过了一遍脑子,越发觉得有些好笑:
“高门大户才有掌家之权,才要掌家之权,咱们总共就三间破屋子,几袋粮食,有什么好掌家的?”
“二夫人,你莫不是觉得我握着几两银钱,又吩咐了几次家中餐食分派,便觉得我很想为了半碗米,一碗面斤斤计较吧?”
若不是怕这群女眷再生什么事端,她会主动开口吩咐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纵使余幼嘉的心境从刚刚醒来之时,到如今见过家中姐妹之后有些变化,可她始终认为——
她的刀尖不会总是指向内宅。
内宅中再争,再斗,争夺到的不过也就是男人的宠爱,与方寸天空中几口人的衣食首饰,或是干脆就是虚无缥缈的奉承。
这些东西不会长久留存于身。
虽余幼嘉还不知道自己如今要追寻的是什么,但她清楚一点,自己要追寻的,绝对不是这么一点点的东西。
余幼嘉的气势与坦然显然怔住了黄氏,黄氏唇齿发颤,难以置信的神情在她脸上一层层的碎开,虚化,直至落入一片虚无之中。
余幼嘉打了个哈欠,没有在意对面两人的神情,只随口问道:
“陈婆子,王婆子,周氏以及吕氏人呢?”
五郎安定下来之后便没有瞧见,那么大的人了总不能丢了吧?
余·操碎心·幼嘉,思及此处,又随口道:
“......记得让她们干活去。”
虽然一家子女眷谁都不像是能干出多少活的人,但积少成多,总有能用得上的时候。
余幼嘉念头翻涌,却见余老夫人并未因她的言语而退却,仍是尽力站的笔直。
她的神态与失魂落魄的黄氏不同,整个人的身上,除了往昔的庄重,还有一丝骤然而出的坚毅。
余幼嘉心中暗道一声不好,便听余老夫人哑声道:
“黄氏,你起来罢,嘉娘是有节之女,家宅小事,终究困不住。”
“只是嘉娘,老身也有一事必须得告诉你——
咱们带来的掌家之印里......还有一个余家全族誓死也要守住的秘密。”
第二十九章 击掌立约
百足之虫尚且死而不僵。
余家五世簪缨,门生遍布天下,又哪能没有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
况且,余家之所以触怒陛下获罪的缘由,天下人说什么的都有,可直到如今就是没有个准确的缘由.....
余老夫人脸上多有肃穆,沉了沉气,张口欲言,就见面前一只略有薄茧的手指竖起,而后,轻轻按在了唇上。
与余老夫人庄重肃穆中带着些许迟疑不同,余幼嘉嘘声的动作没有半分犹疑:
“不必多言。”
“既是秘密,便应该死死守住,不该同他人说起。”
霎时,余老夫人与黄氏二人齐齐愣住。
余幼嘉将手放下,有些想笑,可又实在有些笑不出来:
“让我猜猜,老夫人自持守住了秘密......可瞧二夫人这副模样,想必也知道一些内情。”
“既二夫人知道,那想必那头病重的大夫人不可能不知。”
“既然家中女眷都有三人知晓,想必流放的两位老爷也知......”
“你们如今还要一个传一个,秘密还当真是秘密?”
黄氏忍了又忍,实在是没有忍住:
“我们既是一家子......”
“死的就是宗族连亲。”
余幼嘉轻声打断道:
“既然夫人们从京都而来,见识总比我要多,想必不会不知道若有大罪,先诛三族罢?”
“秘密便是没有血缘的血亲,自知道的那一日起,脑袋便已不是自己的了。”
“哪怕有一日我终得因余家之祸而死,我也希望我死前少些痛苦折磨。”
沉寂。
无边的沉寂。
余老夫人好不容易撑起的精神头又灭了下去,萎靡不振,肩背佝偻。
她往后退了几步,直到黄氏惊慌将之扶住,这才苦笑道:
“原是老身当真老了,看不懂世间事......更看不懂人了罢。”
黄氏含泪,低低唤了一声娘。
再没人开口。
余幼嘉又站了几息,耳边便听声音惊扰。
原是四娘不知发生了何事,顶着一脸的黑灰,从厨房冲了出来,委委屈屈的喊道:
“厨房.....厨房快要走水了!”
比余幼嘉动作更快的是已经在大房喂完药准备回厨房洗碗的三娘,三娘疾步穿过院子:
“莫怕,三姐来瞧瞧——这陶罐怎的都烧穿了?!”
四娘直哭:
“刚刚三姐留下来的火灭了,我.....我从前没,没点过火......”
三娘大吃一惊:
“那留下的火灭了?那应是两位婆婆点的火,我也不知道如何点......”
两人急的花容失色,二娘开了门出来:
“点火可缓缓,若陶罐拿出来,省的点了厨房,伤到自己。”
三姐妹齐心协力厨房中胡乱摸索了一阵,没把陶罐弄出来,反倒是厨房的黑烟肉眼可见的又大了一些。
手忙脚乱之中,还是匆匆赶来的两位婆子将火勉强灭了,一群人靠在水井边欢庆。
余幼嘉瞧得仔细,那俩匆匆而回的婆子手上皆拿了一捆杂七杂八的野菜,而最后头的吕氏弯着腰,拖一张瘸了一条腿,瘸了一个角的旧木桌一步一喘的跟在后头。
吕氏将旧木桌拖到院前,一眼便瞧见了院子里的乱象,她几乎是不假思索,便朝庭中站着的余老夫人等三人讨好道:
“老夫人,二夫人,我在那头的竹林里捡了一张桌子,我问了旁人,都说是不要的,修补修补还能用,往后放在院子里,大伙儿也算有个能吃饭的地方。”
黄氏正心烦,见了这险些害了自己孩子的吕氏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
“滚开!”
吕氏一怔,又缓缓的拖着桌子从院前走过,不知去了何处。
余幼嘉看了一场乱象,额角直跳,深吸了一口气,方对老夫人道:
“二夫人所说的赌,当真是真心?”
余老夫人与黄氏齐齐一愣,皆是不知余幼嘉为何改了主意。
“你们难道没有瞧见四娘刚刚用什么东西引的火?用的湿木!既浓烟滚滚,又为何不先开窗开门通风,一群人又围在厨房前的水井处欢庆,是准备被呛死吗?”
“那木桌既已被带回来,好好修补修补说不准往后便能派上用场,为何又因一时意气将人赶走?”
余幼嘉连珠炮似的说完,抽了抽唇角:
“这个家没有我,得散!”
“若是这个赌当真,我们便击掌起誓,不过我不要听什么秘密,我只要原先原先同二夫人所说,整个家中无论何时都得听我的......”
想了想,余幼嘉又补道:
“无论何事,无论大小。”
“而那个秘密,若是言语,便就此烂在肚子里,若是物品,便就此毁去。”
“余家早已不是那个余家,簪缨贵胄的余家就让它留在昨日,咱们自寻个锦绣富贵去!”
自寻个锦绣富贵......
好大的口气!
可为何,闻言,却令人眼底发酸呢?
余老夫人默默按住了自己的眼角。
这赌,赌的哪里是掌家之权,而分明是一个锦绣的将来!
听到这话的黄氏,终于没了半点犹疑,立马伸出了手:
“自然!”
“我答应你,若你当真能完成赌约,无论我家老爷能不能回来,往后二房便奉大房为主家,二房往后任由你差使驱策,绝无二话。”
“但是,我丑话也说在前头。”
黄氏沉了沉气,一字一顿的吐字道:
“既有赌约,便也有不成的时候。”
“若是你没完成赌约,没法子掌家,家印便是咱们的,往后便由五郎兼祧两房......”
“黄氏!”
余老夫人显然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些小心思,当即变了脸色,呵斥道:
“家中男丁只是流放又不是身死,余家门生遍布天下,你怎知没有沉冤得雪的时候,如今谈起这个又是为何?”
黄氏的脸色有些发白,一片沉寂之中,还是余幼嘉率先打破了尴尬:
“母之爱子,则为其殚精竭虑,如何做都是正常的。”
“继续说罢。”
黄氏被婆母呵斥,脸色变了又变,终于还是咬着牙开口道:
“吕氏劝我分家,我虽记着家中诸位的好,有万般的不愿,可我终究有一双儿女,不能不为他们打算。”
“若是五郎能得家印,往后去名震天下的白鹿书院入学,有个好前程,我就算是身死,也心甘情愿。”
“嘉娘,不是我想让你掌家印,而是除了家印,我不知该给你什么了。”
“你不要的东西......却是旁人求之而不得的。”
第三十章 初进街市
那些能在一个月内赚到十两银钱的人,平日里都是怎么赚钱的呢?
这个问题,余幼嘉暂时想不出答案。
不过她却知道最投机取巧的解法。
她虽然没有一个月赚十两银钱的方法,但是却有一个能一个月赚十两银钱的亲爹.......不,表哥。
表哥清润温和,舅母宽厚仁爱,只要她开口,借上十两银钱,同一众女眷假装自己参进了药铺的买卖赚了十两,想必不是什么问题.......
可,周家又凭什么付出那么多呢?
莫说周家这些年来在周氏苛责下明里暗里对她多有照拂,就算没有,周家难道就活该掏这笔银钱吗?
又不是打算吃死了周家,借钱总归要还。
借钱虽一时能唬住一众女眷,可无疑就在旁人的心里种下了周家与余家联系紧密的印象......
这些东西,远比赚十两银钱麻烦得多。
所以,只能靠自己。
余幼嘉与含泪的黄氏击掌立约后,顶着正午的日头缓慢在乡间田垄边走,一边走,一边想。
十月的风裹着晚秋稻香撞进草屋裂缝,不远处竹林倾倒成海。
田里赤着上身的大小汉子正挥洒着汗水,压倒稻茬,戴蓝布头巾的妇人奋力摔着稻穗,呵斥孩子抓住最后几日的艳阳天收谷晒谷。
而被骂的半大小子则是半句话也不敢多言,紧锣密鼓的收拢稻米,往晒场狂奔。
这不是一幅画像,而是许许多多,奋力过好日子的家庭。
这样奋力做活,平日一口饭吃肯定是没问题。
只是一家子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连火都引不起来的女眷,若当真要急急的赶她们下地,不说等下个秋天才能收成,就算是能收成,只怕过程中零碎的麻烦还会比收成多上许多。
余幼嘉若有所思的路过众生相,一边走,还不忘扣扣搜搜的在地上拔些童老大夫指过的润喉去火草药。
一颗草药的分量本没有多重。
可架不住余幼嘉一路走,一路薅,待快入城的时候,竟也攒了两臂粗的一大捆草药。
余幼嘉跟随着卖东西的大流进城,又往坊市走了片刻,本欲多看看商贩如今多卖什么,可有能用的上的东西,可每每过去,总被商贩驱赶。
不是一户如此,而是户户如此。
如此,便令人有些纳闷起来。
余幼嘉垂眼沉思,又站着观察了片刻车水马龙的热闹街市,几息后才反应过来,自己为何总是被人挤得东磕西碰......
没有牙帖。
自己没有官府所发,可在坊市中售卖商品的牙帖。
她没有办法进到坊市中占据一个铺位,所以没有真正进到大坊市中,而其他进城的老百姓自然也不可能弄到这个东西。
他们只能在坊市最外围的街边或巷道里寻个地方等待雇主客人,可这些地方,从来是需要争抢的。
先来先得,早到早得。
哪怕是先来,但脾气软,被人拿捏住了,便会被人欺负得将位置让出来。
来时天热,余幼嘉往头上扎了一块帕子作遮掩,混杂在入城的老百姓里便浑像是住在城外,偶尔挖到些许东西进城寻坊市售卖贴补家用的朴素娘子。
如此,便越发不招人待见起来。
余幼嘉思考片刻,迈步走向了一条偏僻些的巷道里,解了头上的帕子,又顺势理了理头发与身上粘连的泥土,再出去时,便已经是个骨相卓绝,颇有几分美貌,但明显出身不够的普通人家漂亮小娘子。
果然,这一改动,虽然微小,可这回再逛回到坊市外的街上时,摆摊售卖货物的商贩们对她便多了几分好颜色,还有个商贩主动招呼余幼嘉道:
“小娘子,看你手上提着草药,可来我这里看看可有想要的,我这里最全,来我这儿看看,便不必去别家买了。”
商贩招揽的言语淳朴而认真,摊位上也确确实实堆叠了不少成捆的湿草药,不少还带着不同干裂程度的泥,显然既卖,也收一些草药。
余幼嘉心思一动,站到了摊前:
“这种怎么卖?”
她指了指摊位上和自己手中别无二致的草药,商贩扫了一眼,便答道:
“一文钱一市斤。”
余幼嘉闻言露出了自自己醒来后最震惊的表情:
“一文钱?”
许是她的表情太过吃惊,那膀大腰圆的看摊妇人便笑:
“小娘子在哪里买的草药,莫不是买贵了?这种车前草田间地头随处都有,有把子力气的人片刻功夫就能挖一堆,没有晾晒,又重又占地方,药铺都不收,卖不起什么价。”
搞了半天,童老大夫说的‘这草药不值什么钱’,原来是真的不值什么价!
亏她还以为既然老爷子的‘贵’不算太贵,那便宜也不能算太便宜......
结果人家就真的是勤俭持家,想尽各种办法替病患省钱的老大夫!
余幼嘉拎着草药的手越发疲惫,原先想将手中草药卖给对方的心思也散了,索性开始胡言乱语:
“那倒不是,我是觉得您这儿有些贵了,我手里这里约摸得有两斤多,卖给我的那人只收了我一文钱。”
既然要互相伤害,那就贯彻到底。
这就是余幼嘉的想法。
可她没想到,对面的那个妇人似乎听她一文钱买了两斤,也不觉得奇怪,只是又笑道:
“那小娘子应该是还没到街市前,路上买的草药,所以才捡了个漏。”
“那人许是不知道最近城中物价涨了一些,所以按照以前的价格卖给你了。”
余幼嘉原本还在惋惜的脑子瞬间清明,敏锐的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城中物价又涨了一些?”
那卖东西的妇人也是个好脾气的,眼见没有生意,又有个和自己闺女同样大的小娘子唠嗑,没什么犹豫便回道:
“对,听说咱们县城前些天来了个新的县令,要对坊市再抽三成的税,连咱们这样没有牙帖,在路边摆摊的商贩,也要命官差来收个什么劳什子商位钱。”
“我今早去买别的摊位买菜,原本还三文钱能买两颗的菘菜,如今倒好,三文钱只能买一颗。”
“芦菔,矮脚黄,笋,蕨......全部都比从前要贵,连运河码头的鲜鲫鱼都涨了,原本一尾十五文,如今二十多文还只给一条小小的。”
妇人撇了撇嘴,看样子像是有些恼火:
“我与我家男人原先还想着今年攒攒银钱,去花银钱买张牙贴进坊市里做生意,如今倒好,又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有着落——
诶?小娘子去哪儿?”
第三十一章 市井插曲
身后卖湿草药的妇人叫唤的嗓门不小。
只不过余幼嘉没有回头,她快速的穿过街巷,一路走,一路问菜价物价。
从前余家女眷们未来之时,周氏也是懒得管杂事俗物的,可余幼嘉却不是游手好闲,有情饮水饱的人,她经常会出去买菜做饭烧菜,服侍自己的母亲。
是以,余幼嘉借由记忆,很清晰的就对比出了城中如今物价与原先物价有什么区别。
果然如原先那位妇人所说,城中一大半的东西都涨了不少。
而其中涨的最为厉害的,莫过于盐,酒,糖,米面,还有草药。
越听,越看,余幼嘉便越是心惊,最后甚至隐隐有些后悔——
若是早几日买上一批,只是几日的功夫,便能赚上一大笔......
可冷静下来之后,余幼嘉又十分清楚的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这并非是简单的倒买倒卖,而是日常攸关的东西,既然因赋税增加而涨价,那么便是很难再降下去的。
哪怕是前几日买了十两银钱米面屯着,这几日能翻到二十两,那一次卖掉之后,难不成往后就不吃,不买了?
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而且如今的情况,最最糟糕的是,她手里还有的近十八两碎银,原本能买到近十八两的东西,可如今物价这么一涨,只能买到原先能买到东西的一半......
若是运气差些,想买的东西恰巧是涨价多些的,可能还买不到一半。
这算是个什么事儿!
余幼嘉第一次感到有些头疼,蹲在大槐树下乘凉擦汗,正准备缓一口气松快松快。
可也正是此时,她余光中一道黑影飞来,竟是径直往她面门上而来!
好在余幼嘉反应极快,头一撇,那黑影穿耳而过,重重落在地面之上,发出一声脆响,方才解了危机。
余幼嘉向来不是个好性子的人,心中本就因物价上涨的事情气短,天又热,难免勾出几分气性来,阴着脸转向东西飞来的方向,正欲发难,可定睛看清楚眼前的场景,却是停了动作——
那个方向压根没有什么要为难她,故意拿东西刁难她的人,只有一个推着板车的干瘦老汉,一个抱着老汉裤脚哇哇哭泣的八九岁小童,还有一个虎背熊腰,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老汉面门的中年汉子。
中年汉子满脸麻子,言语神情都是一等一的不耐:
“......再换一个!”
干瘦老汉一通点头哈腰,小心搓着手回道:
“客人,若是有磕碰有烂果我一定给您换,我已经给您挑了好的,您还要换,那实在是......实在是......”
“况且咱们爷孙俩已经给您换了好几个又圆又大的梨了......”
那中年汉子模样霸道,脾气也霸道,听到干瘦老汉解释,当即又在板车上捞了一个梨子,随手砸了出去,刚巧砸在余幼嘉的脚下:
“又大又圆?”
“你也不瞧瞧你们的梨都青成什么样了!旁人的梨子甜香多汁,你这梨皮上还全是疤,多渣又硬实,硌牙的很,我让你换又怎的?你既要做生意,难不成东西不好还推三阻四不给换?!”
这嗓门着实不小,当即便吸引了不少视线观望。
中年汉子不免又大了几分音量:
“你们都来瞧瞧,看看这老汉做生意有多不老实!”
众人的视线不断投射而来,干瘦老汉只得陪着笑,伸出黝黑的手去准备再挑拣挑拣好看的梨子。
哪成想,干瘦老汉是个好欺负的,可他孙儿却是个有气性的。
不过八九岁的小娃娃一把松了爷爷的裤腿,甩着鼻涕便大声哭诉道:
“我家这梨子就是这样的,虽然多渣硬实,又青了一些,不似寻常的鹅梨与白梨多汁,可却是一等一的甜!”
“我与爷爷来时就打听过了,如今坊市里的其他白梨与鹅梨一市斤都要二十文往上,我们也知道丑梨子卖不上价,可不也给你八文钱一市斤了吗!”
“若是咱们的梨子不好吃,你哪能守着一直换!你是不是就想换来换去,多要咱们的梨子!”
“不是咱们做生意不老实,分明是你欺负咱们!”
“你欺负咱们!”
小娃娃哭着挥舞着拳头便要去锤中年汉子,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中年汉子被周围人的目光看的脸色发红,当即便抓住了小娃娃背后的衣服,将人倒着拎了起来。
干瘦老汉动作慢了一拍,没能阻拦自家孙子,又见孙子被抓起,这一下可被吓得六神无主:
“客,客人,我这孙儿不会讲话,老汉儿给你赔几斤梨子,算,算了罢......”
中年汉子拎着小娃娃,闻言手一顿,连围观众人古怪的眼神都不在意了,满是凶相的脸上缓缓露出一抹古怪之意:
“你孙子胡言乱语,污我名声,几斤梨子就想了事?!”
“我告诉你,你今日不掏出银钱了事——”
余幼嘉看了半晌,看到这里,实在懒得看这种恃强凌弱的把戏,张口便喊道:
“谁去报的市吏,那群官吏老爷们怎么来了来?!”
无论是街市,还是坊市,只要是人烟聚集之地,便有胥、卒、市吏等小官吏监市。
上到查税收钱,下到看顾摊位间的动向,市中安定,皆是他们的职责,所以在市中说话,颇有分量.......
换句通俗易懂的话来说,就是人嫌狗憎。
与平头老百姓敬畏大官,害怕县令老爷正经穿差服的衙役差役不同,老百姓对这群市吏既有畏缩,却又有十分的厌恶。
毕竟这些宛如吸血蝗虫的小市吏,哪怕只有一点点的甜头,也会闻风而动。
惹来了那群人,又是在市中发生的事儿,万一被抓到,有一个算一个,都会被找各种由头查验,扒下一层皮!
到底是谁,这么点儿的小事,居然去报市吏?!
围观的众人一哄而散,连带着原本准备狮子大开口的中年汉子也松了抓住小娃娃的手,匆匆走了。
小娃娃刚刚生出的勇气散了,此时蹲在地上哇哇大哭,干瘦老汉却是来不及哄,急忙一边推板车要走,一边喊道:
“果娃,市吏老爷们要来了,别哭了,快走!”
果娃一边哭一边踢着破草鞋跟上,眼泪朦胧中,险些撞到前头漂亮的小娘子身上。
果娃正要道歉,却见那漂亮小娘子压根没理会他,只是快走几步,又拦住了自家爷爷:
“假的,没来,我信口胡诌的,只是为了赶那个泼皮无赖......”
“相谢的话不必多说,请我吃个梨就行。”
如此理直气壮的话,莫说是老汉听了傻眼,连年岁正小,胆子正大的果娃听了都发愣。
果娃眼泪还要掉不掉的挂在眼眶里,此时满脑子就剩下了一个想法——
怎的送走了一个泼皮无赖......又来了一个!
第三十二章 赚钱的营生
不过......
这个‘泼皮’比原先那个泼皮无赖可漂亮的多!
虽然言语奇怪,且说话不太中听。
可若是只要吃一个梨子,那吃了就吃了罢!
果娃蹲坐在大槐树下,一边啃梨,一边心想。
而在他的旁边,分别是齐齐啃梨的干瘦老汉和余幼嘉。
三人在大槐树下排排坐,区别就在于余幼嘉拿的是一整个的好梨,而干瘦老汉和果娃手里拿的则是多多少少有些磕碰过的伤梨子。
余幼嘉吃了一整个梨,那口因闷热而堵着的气总算缓和了不少,只是随之而来的便又是一阵的牙疼。
果娃聪明些,看着余幼嘉吃完梨子开始揉下巴,便有些委屈道:
“这梨子就是这样的......”
这梨子真的,真的,分明就是这样的。
只是硬了些,发青了些,没有其他梨那么黄,看起来斑点与伤痕多了些......可其实真的是甜丝丝的!
可为什么,所有人,所有人都瞧不上他们家的梨子......
这声音很小声,但余幼嘉却将小娃娃的委屈听了个仔细,她的神情没有变化,只是倒了倒卡在牙缝里面的渣:
“我知道,确实就是这样的。”
“这种梨子的品种叫鸭梨,多在北地种植,与南地常见的鹅梨与白梨不同,难看是真的难看,硌牙也是真的硌牙,渣滓也是真的多.......不过甜也确实是甜。”
一通嘴臭之后的一句夸赞,却让果娃与原本闷声吃梨的干瘦老汉都愣住了。
余幼嘉几息之后才发现两人齐齐看着自己,随意调侃道:
“怎的?你们还要请我吃梨?”
“先说好,我可不会付钱的——嗯?”
略微上调的疑惑语调中,余幼嘉便见那几分聪明劲头的果娃突然原地跳了起来,横冲直撞的跑到板车边,掀起衣服下摆,兜了一兜个头极大的梨子,便摇摇晃晃来到她面前。
果娃看样子似乎十分激动:
“.....给你吃,不要钱,不要钱!”
余幼嘉有些莫名,斜了一眼干瘦老汉,却见皮肤黝黑的干瘦老汉同样有些动容,沙哑着声音说道:
“不要钱,小姑娘,你吃罢。”
“你,你是除了我那不成器儿子以外.....唯一一个能叫上这梨子名字的。”
余幼嘉略微一愣,便见果娃将那几个梨子塞到了她的手边,神情十分兴奋的问道:
“这位阿姐,这些梨子够不够?够不够?”
“你若是还要,我再给你拿一兜!”
“你,你只要告诉我,你怎知道这梨子的名字就行!”
“为什么这梨子的名字里带个鸭字?和鸭子有什么关系?北地是怎样的?那里的人当真都极高,极魁梧,干活都是一把好手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在余幼嘉的脑门上,余幼嘉略微一思索,联系所有所见所闻,突然避开果娃的所有问题,又饶有兴致的问果娃道:
“你爹曾去北地,将这梨种带到崇安县?”
“瞧你们的模样......他已经不在了?”
早年,或者说,前世,便有人说过余幼嘉的天资卓绝,聪慧异常。
但不知收敛锋芒,也不知低头,必会受其烦扰。
这种话余幼嘉向来听个响,毕竟她十分确定这烦扰是对他人的,不是对自己的。
可这并不意味着,她不知道自己的毛病在哪里——
她的毛病很清晰明了,那就是太过聪明.......
且嘴臭。
当着一老一少的面,这两句话一问完,整个场面就霎时寂静一片。
原本激动非常的果娃一下子红了眼,蹲回到原来的位置再也不肯开口,而干瘦的老汉,也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对,果娃他爹带回来的,咱家是世代的果农,家里也有一块山地,自老汉我记事起便种些鲜果,来集市上卖,可前些年运道不佳,大旱了几年,山里里的果子便都多少受了灾。”
“果娃他爹想补贴家里,便跟着商队走商帮忙,南北闯荡了一阵,有一日突然带着个小包裹回来,说那都是从北地带回来的种,北地有一种梨多产又酥脆,只要能种活,便等着整个崇安,不,整个州府只有咱们一家有这果子,往后家中日子肯定也会好起来......”
言及此处,干瘦老汉又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这梨倒是不难种,种适应林地适应的极好,丰产也好好,果实也大,味甜,还较耐贮。”
“果娃他爹一直带着咱一家子熬着,等这梨结果,可真到了结果那日,咱们才发现这梨的表皮比起其他梨难看的多,果肉还硬上不少,多渣,根本没有想的好卖......”
“果娃他爹也倔,非是不信,来回摆弄那一半的梨林,而后有个风雨颇大的晚上,他担心风吹大了树苗,非要去看果,结果.....结果跌到了山下,第二天早上等风雨小些咱们去寻,早就没了气。”
“呜呜——”
“咔嚓。”
果娃掩面哭泣的声音伴随着余幼嘉面无表情的啃梨声响起。
纵使知道非亲非故,自家事干不得旁人什么干系。
可老汉看着面前小姑娘波澜不惊的神情,心中一时间也有些难受,他又小小叹了一口气,伸出干瘦的手摸了摸自家孙子的头顶,和蔼道:
“果娃,今日想必是卖不出什么东西了,现在若不回家,晚上只怕又要走夜路,咱们回去吧。”
果娃呜呜哭着,点了点头。
一老一少爷孙俩,一人推车,一人扶车,走了几步,咔嚓咔嚓的啃梨声一直没消散,这才发现刚刚那位漂亮的小娘子不知何时又跟了上来。
余幼嘉一点都没见外,将第二个梨啃完,一个大胆的想法也堪堪完成,她出声道:
“我既然吃了你们两个果子,自然得照顾你们生意。”
“只不过,我刚刚似乎听到你们说什么‘一半梨林’,想必你们肯定有一片果林,一半种着梨,另一半还种着其他不少东西吧?”
“你们这车梨我买下了,可否再说说你们还种了什么,我好再想想有什么可买的?”
等等,直接买下,一车梨?!
原先不是还说吃梨不给钱吗?怎的一下子又这么大方豪气?
早已准备失望而归的一老一少顿时惊呆了。
莫说是平常,他俩简直是一辈子都没见过如此奇怪的人。
不过余幼嘉的表情很认真,干瘦老汉是个敦厚性子,既有大生意上门,便老实回答道:
“一半的梨林,另一半种的柑橘,梅子,桃子,还有一些草龙珠,这奇怪的东西也是我儿子从北地带回来的种,只不过那东西极酸,极涩,难卖的紧,等到了年底便准备砍了种别的......”
“梅子已过了季节,柑橘,桃子这些东西熟了便得卖,早在前些日子便卖了大半,如今也只有少许。”
“现下果林中最多的,其实还是只有梨.....”
干瘦老汉说完,又有些局促的搓了搓手:
“小姑娘,这车梨其实挺多的,而且梨这东西天生便重,真要仔细算,还是能值几百文的。”
“咱们带回去能放在地窖里,久放不坏,晚些能再拉出来卖,你不必为了可怜咱们掏钱买一大堆梨回去,若是吃不完还容易坏,你只是自己想吃,看在你刚刚帮了咱们的份上,咱爷孙多送你一些便是。”
余幼嘉略一挑眉:
“那都送我?”
果娃:“?”
果娃:“可恶,才不!”
第三十三章 初次进货
不给钱是不可能不给钱的,这辈子不可能不给钱。
余幼嘉唯(嚣)唯(张)诺(跋)诺(扈)的敲了宛如老母鸡护崽子似护梨子的小崽子头顶一下,而后方才道:
“我刚刚被鬼附身了,说的糊涂话。”
“不必担心这一车梨子吃不完,我本也没准备只让一家子吃。”
“你们只管足称卖给我便是.....对了,你们能送到我那儿去吗?”
余幼嘉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路途远近,随后斟酌着说了个相对合理的数目:
“给你们加三十文的路费,送到城外去。”
这回,换果娃傻眼了:
“你,你当真要买?”
余幼嘉向来不喜欢废话,只掏出约摸半两的一角碎银拍到果娃手里,言简意赅的问:
“定金,送不送?”
一老一少这回可算是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做‘大悲大喜’,果娃乐颠颠的反复将这一小块碎银咬了又咬看了又看,这才喜滋滋的放进了自己的怀里:
“走!阿爷!咱们走!”
爷孙俩进城原本就是为了将果子卖钱,往常卖其他果子时遇见要送货却不付一分钱的主顾也不是没有的事儿,此时得了银钱跑腿,自然更加卖力。
三人一路穿过街市,余幼嘉没有推车,脚程自然更快,总会抢先一步东瞧西看,倒也给她买到了不少东西。
她将零零散散的东西背在自己的身上,实在难拿的东西便安置在爷孙俩板车的一角。
果娃倒是对帮推东西没什么意见,只是话着实是多了一些:
“阿姐,你买这么多东西怎么不提个篮子出门?”
“阿姐,你家到底在哪里?”
“阿姐,你要这么大一口锅做什么?”
......
余幼嘉正在努力回想自己还需要购入什么东西,听到果娃一连串的发问,随口道:
“那自然是有妙用的。”
“你多大,难道没读过书,不曾听先生们说的志异故事?”
“传闻乡间村道总有一只小狗,背负一口大锅到处游走,等有人贪心,起邪念上前想要从狗身上取走大锅,那狗便张开嘴巴,嗷的一声,将人吞入腹中,那人便直接会进阴曹地府......”
果娃目瞪口呆的盯着余幼嘉,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努力的从牙缝中挤出字来:
“这,这哪里是我这个年纪该,该听的故事......”
“这故事,是,是真的吗?那若是没有邪念,只是想要帮狗拿掉压着狗的锅......”
余幼嘉微微弯眼:
“若是没有邪念,心思单纯的人来,小狗就会问他:‘...你要这么大一口锅做什么?’”
果娃:“.......”
等等,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这分明是他刚刚讲的话吧!
既很想生气这位阿姐说他是小狗,又莫名感觉阿姐是说他没邪念怎么办?
这阿姐怎么开口从来都是让人接不上话的话!
沉默。
无边无际的沉默。
果娃果断闭上了嘴巴,跑到了乐呵呵的阿爷身边,帮忙推车去了。
余幼嘉终于得以空闲,慢腾腾的走在归家的路途之中。
三人的步子都不算快,于是到草屋时,日头已然西斜三分。
草屋院里只有两个正在修补木桌的人,余幼嘉没有理会她们,只是仔细用新买的大秤秤了梨的斤数,又用放在铜板补足了尾款,交给了对方:
“一车梨子一共是六十斤,按照你们原先在市上卖的价,便是四百八十文,加三十文的路费,一共五百一十文。”
“银角有半两,这里是六十文,你们收好。”
这话都令机灵的果娃懵了,一脸茫然的问道:
“五百一十文,银角顶五百文,阿姐你该给咱们十文才对,怎的给六十文?”
“你莫不是真的变小狗了?”
好小子,还惦记着这事儿呢。
余幼嘉眉眼一跳,没有回话:
“五十文算是定钱,刚刚路上听你们说起过,你们家往城里去,也是要经过这一带的,若是下次有果子,一定先来咱们这儿。”
“往后只要不是太差的东西,我都能吃下,届时你们也能少走些进城的路,也能少花些买卖东西等候的时间,只要你们不糊弄我,往后只要你们来,我这里的价一定出的比外头的价高些。”
这话便是有意思长期合作的意思了。
可干瘦老汉与果娃左看看右看看,看着余幼嘉背后四面兜风的草屋,左右都不像是能吃下那么多东西的大户,一时间既想应,又有些不敢应。
余幼嘉哪里不清楚对方的犹豫,稳声道:
“做生意,只要对方能掏出钱,钱货又能两讫,何必管主顾家中如何?”
“我今日难道有短过你们什么钱财不成?”
“况且此处又是你们进城的路,你们收我五十文,只要你们来时喊我一声,好教我先一步买,难道也不成?”
这话说的是难得的坦荡,也没什么阴阳怪气。
一时间就令人脸上有些挂不住,干瘦老汉咳了两声:
“既收了定金,往后是一定来的。”
“我住在这边山头里,那座山只有三家果农,不过旁边两座山也都知道我,你若是怕定金没了,也只管记下我的大名,同他们问起‘李老四’这个名字,旁人便会为你指路到我家中。”
余幼嘉微微颔首,瞧着果娃喊道:
“李果娃?”
果娃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惦记着这姐姐说话难接,到底没吭声。
余幼嘉会心一笑:
“那便多谢老丈。”
一老一少交代完,终于是踏着斜阳走了。
可余幼嘉身后原先在院中缝补木桌,一直瞧着外头动静的两人中,却有一人突然敲敲打打起来。
周氏穿着从前的窄袖交领短衫,下着及踝褶裙,腰间系靛蓝围裳,内穿素色合裆长裤,发髻覆青布巾,整个人光彩照人到无论如何看也不像是干活的人。
她一边用不知哪里来的竹条敲打木桌面,一边操持着一口尖尖细细的嗓音,阴阳怪气道:
“从前可瞧不出是个厉害人呐,幼嘉。”
“听说你和二房的人打了赌,要掌家了?”
“怎的,掌家便可以不干活了?今日一家子可都在忙活呢,你出去躲懒了一日,舒不舒服?”
“不对,娘都忘了,大伙儿说是你有法子挣钱是吧?让娘来瞧瞧......哟!莫不是你赚钱的法子,就是带了一堆全是疤的烂青梨回来给咱们充饥罢?!”
周氏对余幼嘉的厌恶与恨意恍若天成,若是没有记错,自她记事开始,便有无数这样的言语切肤而刺。
从前的余幼嘉听到这些话,多半会崩溃大哭,从而据理力争,吵上一架。
但,如今的余幼嘉,早已不是从前的余幼嘉。
是以,余幼嘉只抖了抖眼皮,好似没瞧见周氏似的,张口喊道:
“二婶,在屋子里吗?”
“出来帮我个忙......你来扇周氏两巴掌。”
第三十四章 冲天戾气
院子本就不大,稍大点儿的声音便能听个仔细。
余幼嘉的声音一大,窗口屋门便凑出好几个头来。
本来忙碌的黄氏从屋内大步而来,一边走,还一边挽起自己的袖子:
“嘉娘,你可算是回来了!”
“我原就说,等你回来知道周氏今日在外赌钱吃酒的事儿一定生气,可母亲非说等你回来再做决定......”
“等等,嘉娘怎的如此神情......”
许是余幼嘉脸上神情太过骇人的缘故,黄氏的步子慢了下来,而一直闷声不响的吕氏,则是又背着那用竹条修补好的桌子挪的更远了些。
余幼嘉的面色仿佛腊月河水里凌寒刺骨的冰碴,她动了动黝黑的瞳孔,看向终于有些慌神起来的周氏:
“赌钱吃酒?”
周氏被那幽暗如墨的瞳色盯着,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退完,周氏才想起来,这与她原先想的一点也不一样!
她不过就是早上吃茶时赌了点儿钱,一时入迷,忘了身上没有那么多的钱,便被那群人压着签字,还被跟到了家中,认了家门脸。
好死不死,那时候家中全是女眷,便被听了原委。
这群吃她的用她的,却烂心肝的玩意儿便一直说什么‘嘉娘会生气’‘怎能去赌钱呢’......
她赌钱怎么了?!
她总不能一辈子住在茅草屋里!总归是要回城的!没银子怎么行!
嘉娘生气又怎么了!
她可是她亲娘!
难道还能真的对她动手不成?
周氏想起从前对自己百依百顺的小闺女,心中有万般的不服气,待余幼嘉买梨回家时,便有心让家中女眷们瞧瞧自己如何拿捏余幼嘉......
可,可如今是什么个事儿?
周氏捂着心口,一时间心跳如鼓,有些不敢去瞧余幼嘉。
余幼嘉盯了几眼周氏,方才问道:
“你们今日应当都在家中.....是有人追债上门,方才知道周氏赌钱?”
“那当时是谁听到的这件事,可否听清楚了追债人的言语?欠了多少可有说起?”
东厢房的窗口里站着二娘,柔声应道:
“第一个瞧见的人是我。”
“我服侍母亲睡下,得了些空闲,想出门挖些野菜,远远便瞧见几个男子跟在周...周姨娘身后而来,我有些惊慌,便去喊二婶,路上又碰到了四娘,而后二婶娘让我们躲在栏厩里,可院子就这么大,还是都听了个仔细。”
西厢房的窗口里,四娘只露出毛茸茸的头顶,以及一双眼睛,正在拼命点头。
二娘稍一停顿,继续将一切娓娓道来:
“为首的男人窄额长脸鹰钩鼻,瞧见二婶娘张口便是讨钱,说周姨娘今日在外头赌钱吃酒,还欠了二两没还,限期月底之前还上,不然便来收屋......”
余幼嘉微微吸了一口气,二娘性子温吞,说到此处,实在也有些说不下去,便不再说话。
不过超乎众人预料的是,余幼嘉闻言并没有当场震怒。
只是沉思了好几息后,方才转向周氏,出声发问道:
“我如今才想起来一件事.......”
“你给大家安排的屋子,是租的还是买来的?”
周氏死死咬着唇,不肯开口。
如此,余幼嘉便懂了:
“租的,难怪家中虽然破落但收拾的齐整,主人家赚这一份银钱,想必不能太让人嫌弃......”
“那,租了多久?”
余幼嘉的神情很平缓,原先冰冷的面容也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瞧着......
竟颇有些‘认命’的感觉。
众多视线中,周氏咬了咬牙,到底还是开口道:
“两个月,一月五百文。”
余幼嘉短促的笑了一声,丝毫不意外的点了点头。
如今平静无波的应答,一时间却让那些见过余幼嘉凶相的女眷们心头着实七上八下。
黄氏踌躇几息,到底是撇开吕氏的阻拦来到了余幼嘉面前:
“......只要嘉娘点头,我来动手扇她几巴掌。”
“如此,也不会污了你的名声......”
回应她的,又是一声短促的笑。
余幼嘉的神情轻松,绕过她一步步的往周氏的方位走:
“我哪会怕什么污名声。”
“原先喊人替打,也只不过是今日真的累了,想歇歇而已。”
不过既然不让她歇,那就都不要歇了。
步伐是很缓慢的,但周氏心中的心惊却是越发严重的。
尤其是只要想到那日在庭院中余幼嘉抽刀挥舞的神态举动,周氏便越发惶恐,她连着往后退了几步,嘴上也不停:
“余幼嘉!你敢!”
“不过就是二两银钱,原先卖檀郎给我的院子可得了几十两,你替着还上不就行了!”
“我告诉你,你今日若是打亲娘,明日我便让整个崇安县知道你是个狼心狗肺的烂心肝玩意儿!”
“你,你......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震响屋中内外,连路过的飞鸟都一时都多扑腾了几下翅膀,险些坠落。
余幼嘉一个干脆利落的肘击逼迫人弯腰,随后便一把死死的抓住了周氏的头发,耗尽全身力气,将人往厨房屋外的水井处拖行。
屋中女眷们一下子都炸了,纷纷跑出屋外,黄氏离得最近,下意识就要阻拦余幼嘉的动作,可吃了一记冷到骨髓深处的眼刀,一时间整个人犹如落入冷水中一般,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四周喊什么的都有,不过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余幼嘉听不见,也不在意众人喊的是什么了。
她发了狠劲,拖着尖叫哭喊的周氏来到水井边,一把将人的头按进了井旁打满水的木桶之中,周遭又是几声尖叫,甚至还有一声噗通倒地的声音,显然是晕了一个。
余幼嘉掐着呼吸,将在水盆中扑腾厮打的周氏头颅抬起,等看到周氏那张因窒息而通红的脸,方才轻声问道:
“清醒了吗?”
周氏呛了好几口水,整个人头发凌乱,原先娇媚的面容也垮了,衣服也全是泥土,却好似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这个小畜——”
这回,余幼嘉连听人说话的心气都没了,直接将人又按到了水桶里。
周氏跪在地上被强按在水桶中,努力想要抬起头,厮打钳制住她的余幼嘉,可无论她怎么扑腾,余幼嘉的手都稳如沉铁,不动分毫。
仍然是几次呼吸,余幼嘉又将人托了起来,复又问道:
“这回总清醒了吧?”
周氏的脸更红了一些,眼白上翻,喘息粗重,显然是受了不小的折磨。
余幼嘉拍了拍那张本应该娇艳的脸,言语中颇有些怜悯,只是那双眼仍没有一丝感情:
“清醒了便好,我正有几句话要交代呢。”
“什么卖了你的院子,得给你付赌钱......”
周氏抖了抖眼皮,余幼嘉弯腰到她的耳边,声音更加轻柔:
“蠢货,若不是我卖了你的院子,你只怕早早就被人吃的连骨头渣滓都不剩下了。”
“你以为这天底下哪里有十足十的好人?只不过是我能镇得住她们,如今方才都能和善待人。”
“你非要接这群人回来,便得接受代价......”
余幼嘉微微远离了一些,看着眼眶通红的周氏,脸上微微有些笑意:
“那个院子是你败掉的,家产也是你败掉的,你也喜欢赌,合该愿赌服输才对。”
“我已为母亲殚精竭虑的操持烂摊子,往后——
您便莫要说胡话,做浑事来气我了。”
“不然下一次,我也不知道我会做出来什么事。”
第三十五章 皆有缘由
暮色漫过山脊,蜜糖般的余晖流淌天地。
余幼嘉坐在刚刚修补好的桌子边,用左手变扭在一个豁了口的瓷碗扒完最后一口糙米饭,这才动了动因脱力而有些疼痛的右手,将碗递给旁边的三娘:
“三娘,来一碗汤。”
一直安静趴饭的三娘吓了一跳,顾不得咽下嘴里的饭,便着急忙慌的站了起来,给余幼嘉打了满满一碗野菜汤。
余幼嘉就着碗沿喝了一口,整张脸立马皱了起来。
对面的黄氏神情有些僵硬,不过仍开口道:
“今日是我做的饭菜....不合口吗?”
另一头的陈婆子打圆场道:
“许是我人老眼花,挖错了野菜。”
“自我十岁被卖后,得老妇人照顾,便再也没有挖过野菜了......”
四娘窝在黄氏身边,小心翼翼看了一眼余幼嘉的脸色,对上眼神之后,又猛地垂下眼,险些将脸埋进碗里。
倒也不是只有她如此惊慌。
整个家的人,除了身体还不是很好的白氏,与五郎,几乎都在偷偷观察余幼嘉的脸色。
余幼嘉假装没看见,努力喝汤:
“......我觉得倒也不是厨艺的事儿,若是什么好吃的野菜,指不定早早就被人挖走了,哪里轮得到咱们挖。”
所以,几位女眷挖回来的野菜难吃算意外吗?
其实一点也不令人意外。
余幼嘉其实有心理准备,可架不住这一口下去,多多少少让人觉得窥见了阴曹地府。
忍了又忍,余幼嘉还是没忍住上涌的苦水,放下了碗:
“明日在主屋屋后那块空地上开一块地,将种布下去,若是天好浇水勤,说不准半月左右就能吃的上鲜菜。”
众女眷低着头,齐齐应了一声。
余幼嘉方才交代道:
“不用都去,我来指派。”
“陈婆子从前挖过野菜,想必从前家中也是农户,对田地之事不算陌生,开垦播种的事情便由你去,四娘除了给五郎煎药,照顾五郎以外,还得担着给菜地浇水的事。”
“其余人,除了留一个人照顾大夫人,再留一个人轮换着负责家中每日的拾柴寻野菜与做饭.....”
“剩下的,便都随我做事,我做什么,你们也做什么。”
这回,众女眷们应声的声音倒是大了些。
三娘壮着胆子,问道:
“嘉娘,那你要做什么?”
余幼嘉顺着残阳,指了指被卸在院子门口的那一堆梨:
“咱们没有地窖,家中也小,不似果农一般,有能放存放这些梨的地方,加之果农送梨时路上多少有些磕碰,我准备连夜将这些梨削皮切块......我一个人干不了那么多。”
众女眷顺着她的手看去,这回,哪怕是平日里最能保持镇定的余老夫人与二娘,脸上的神情,也有些僵硬了。
其他人没有人敢开口,余老夫人便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碗筷:
“嘉娘,有错要罚,罚过应当会知错,不如,就让周氏来吃饭吧。”
“这,这样绑着,总不是个事儿......”
‘绑’这个字,触动了众人一直以来紧绷的神经。
围绕在院中吃饭的女眷们下意识看向了梨堆旁的位置,将披头散发的周氏看了个清楚。
此时的周氏,再没了下午同余幼嘉趾高气扬的姿容,被换了一身适合干活的糙布衣,被捆住双手,绑在栏厩边的一根木头上,整个人看起来憔悴狼狈的厉害。
余幼嘉原先那一指,正好带到众人都不敢去瞧的周氏,方才引得余老夫人开口说这些言语。
余幼嘉笑了一声,想了想,勉强又端起了碗,不喝汤,只嚼菜充饥:
“老夫人好生仁善......若当年我被打的遍体鳞伤,被栓在门口的时候有人这样劝,想必如今不会出落的这般无教养罢。”
坐在她身旁的三娘受不住心事,当即吃了一惊:
“你被打?!那里挨了打?为,为何又栓,栓你!?”
余幼嘉随意道:
“前些年年纪小,不太清楚家中田产银钱的事儿,只记得那时候总有人往咱们面前凑,要带周氏出去吃茶赌钱,或买一堆并不怎么值钱的假货.......”
“我拦着不给她走,她便拿竹条打我,又把我拴在门口。”
那时候的记忆确实是久远了,如今的余幼嘉找遍记忆,也只能找到支离破碎的几个画面。
滔天的眼泪中,整个天空都是晦暗,破败的颜色。
小小的余幼嘉被一条粗绳子拴在门口的铁环上,连走进家中关上门不让别人看笑话都做不到,活活像是条无家可归的狗。
被骗,混球,这四个字贯彻周氏的一生。
而心软无法逃离血脉的小幼嘉,变成了唯一的牺牲品。
让她想想,她是怎么从那个铁环上下来的呢?
好像是......
好像是舅母同周氏撕破了脸,站在街上骂战,而浑身幽香的表哥替她解开了绳子,又将她抱了起来......
余幼嘉深吸了一口气,却没闻到记忆中那股香香的味道,只闻到了碗中野菜的苦味:
“我昨日仔细想了想,才回想起,周氏从前也是赌的,只是这些年家中落败,已经少有余钱值得有人专门给她做局,这才慢慢不赌了。”
“沾赌的人不能算一个人,只能算半个。脑中只有银钱与胜负,若是第一次发现时不治治,往后便还会赌,今日欠二两,明日欠二两,一月后,就能欠下二十两,五十两。”
“你们今日可怜周氏,往后等家破人亡,追债人来讨钱时,便是旁人可怜咱们这一家女眷被追债人卖到窑子里受折磨了。”
余幼嘉低头看着碗中自己的倒影,等终是找不到一点儿野菜的痕迹,这才抬起头。
可她这不抬头不要紧,一抬头,却见众人全部都盯着自己,余幼嘉便一时间有些莫名:
“怎么了?”
三娘靠的最近,闻言都要哭了:
“阿姐是问你挨打的事情,你何苦又说到劝告上!”
“我们,我们原先,原先是因为不知从前还有这样的事儿......你怎么从前不说!”
余幼嘉放下碗,捏住了凑近的三娘脸蛋,指腹用力,动了动,确定没有四娘的包子脸好捏,这才松了手:
“知道了又能如何呢?”
“你们不会远奔千里来救我,我也不会愿意和你们回余家当什么高门大户的小姐......”
“若是没有被抄家的事情,只怕你们这些金尊玉贵的女眷们,一辈子也想不起崇安县还有个周氏,还有一个我。”
闻言,众女眷除却本能的害怕,神色中又各自多了些难以言表的情绪。
二娘下意识想要解释,余幼嘉却随意的挥了挥手:
“往事不必再提,也不必解释什么。”
“说这么多,不是求个怜悯,而是想告诉你们,我的戾气并非没有缘由。”
“别见了几滴眼泪,便昏头转向的来求情,除却让我觉得你们很蠢,没有丝毫用处。”
“有那些功夫,不如现在就开始弄果子——
我今日想出个赚钱的主意,正要试试。”
第三十六章 梨膏问世
趁着最后一丝余晖仍存,一群女眷们吃完饭后立马紧锣密鼓做事,洗碗浆洗,淘梨削皮。
所有人都默契的努力忽视被惩戒的周氏。
如此,便有了些搜肠刮肚才翻找出来的闲话。
“削皮,切块......”
“嘉妹,咱们可是要做梨干?”
三娘手上捧着一个青黄的大梨,一边削皮,一边黏着坐同一条椅子的余幼嘉说话。
余幼嘉正在开那口新买的大锅,时不时往院中临时架起的炉灶里加一些柴火,一时没有应声。
围坐在梨堆对面做活的二娘便接话道:
“应当不是,若是梨干,想必不用架锅,只用熏或晾晒便可。”
“你在江陵那么久,可有见过什么梨干?梨子这东西本就是吃一个汁水,若是晾晒,便噎人的紧,还有什么可吃的?”
四娘吭哧吭哧的埋头苦干,见缝插针的插话道:
“二姐可错怪三姐了,我分明吃过的,没那么噎人......”
二娘一愣,动作轻柔的将一个削好的大梨放入木盆之中:
“傻丫头,那你说的应当是梨脯,同其他果脯一样是熬煮出来的,留有些许本味。”
三娘听了,又略略有些疑惑:
“没见过......四娘何时吃到的,家中下人进过这东西?”
这一句话,算是把二娘与四娘两人都给问住了。
二娘是思考,而四娘,则是生怕姐姐们误会:
“我随母亲回外祖家省亲时吃的,可没有吃独食!”
“况且,况且,那梨脯当真没有从前咱们府上吃的果脯好吃!”
“从前咱们吃的桃脯,杏脯,青梅脯,都比梨脯有味道,还香甜!”
若说落魄的人最忌什么,那一定是从前。
四娘这一番急急的话一出来,一群闷头干活的女眷们霎时便愣住了,谁都没有接话。
好半晌,还是二娘柔声解了围:
“嘉妹,咱们果真是要做梨脯吗?”
“这东西咱们从前少见,崇安这边难不成会好卖一些?”
二娘说这话的目的实则简单,毕竟家中就这么大,有什么风吹草动也很难瞒人。
大家伙儿都知道余幼嘉与黄氏的赌约,自然心中也多了几分思量。
买这么多梨,又要一家女眷一起干活,那这干的活计估计便是嘉娘自己觉得能够赚到钱的活计。
如此想来,既然准备用这些梨赚钱,那想必梨脯在崇安是受欢迎的......
“好卖不了一点。”
这言语一出,便有好几道视线看向了余幼嘉。
余幼嘉顺手将手中的枯树枝掰断,塞进了自己刚刚垒好的炉灶灶洞之中:
“崇安的蜜饯铺子里也是以桃脯,杏脯,青梅脯居多,梨子还是吃鲜梨,或炖甜汤多些。”
“你们从前难见梨脯的原因不是因为梨脯多金贵,多好吃,而是因为梨子这东西水分多,甜味也在汁水中,同是熬煮过水,但梨子不但比其他果子更容易碎一些,难以成形,损耗也更大,好不容易熬煮出来之后还不一定有鲜梨时好吃......”
“卖梨脯就是‘离谱’事儿,不能做。”
这番话将众人都说得傻眼了,四娘看了看余幼嘉,又低下头,看了看手中削了一半的梨子,只觉得自己的舌头都快要打结了:
“那,那熬梨脯这事儿,不就,不就......”
不就是万万不能做的事情吗?
缘何还买这么多的梨子?
余幼嘉终于回头瞧了呆头呆脑的四娘一眼,直白道:
“我从头到尾可都没有说过我要做梨脯。”
“不是梨脯?”
几声异口同声的低呼声响起:
“那这梨还能做什么?”
余幼嘉站起身,仔细瞧了瞧锅中的水,随口道:
“熬梨膏糖。”
“这两日我观察过,不但是你们多咳多痰,路上也多的是因换季而有些风寒的人,旁的不好说,但这梨的原料卖的便宜,哪怕只是简单过道工序转手,也能有个利润。”
余幼嘉自觉说的认真,可她身后的众女眷们面面相觑,却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迷茫——
梨膏糖?
那是什么?
余幼嘉捞出一个木桶中去过硬皮的大梨,放在院子中的案板之上切成小块,而后扔进自己今日上街时买来的石盅之中,而后,奋发用力,一下两下,将洗净的梨块捣成梨泥,再倒进一个新木桶之中。
石盅太小,梨太多,捣了两个梨余幼嘉本就有些发酸的手便开始隐隐作痛,便只得停下休息。
这不停不要紧,一停发现后头那群女眷还在茫然的盯着自己,一时间又有些无语:
“......你们没听过梨膏糖?”
一众女眷堪称整齐划一的摇头。
余幼嘉立马意识到了不对之处,思绪流转,微不可查的念叨道:
“......大周。”
大周。
这里是大周。
刚刚醒来之时,情况太过危急,而这段日子也没有半点松懈的时候,竟然她忘记了一个看着像是细枝末节,可却十分要命的细节。
这个大周,可不是余幼嘉以为的那个‘南周’,而是一个她还未真正了解过的年代。
没有原本的朝代,没有原定的人,那原先‘因不小心熬干梨汤,误打误撞研制出梨膏’的事儿,自然也不会有。
余幼嘉的愣神只有一瞬,面对面前茫然的女眷们,她露出了一个自苏醒以来最畅快的笑:
“一种‘独家秘法’,只有咱们有。”
“不仅能润肺止咳,缓肺燥,治肺虚......”
还能助她从别人的钱袋子里抢银子!
众女眷这回倒是听懂了,眼神皆是一亮。
余幼嘉没有再犹豫,吩咐着众人继续将梨去皮核,切块捣泥滤净渣滓。
而自己则是撸起袖子,开始了一场大战——
六十斤的梨,去皮与核,果肉能有约摸五十斤,放入锅中之后,按五比一的比例加入闽人游商所售的褐色粗糖砖,以竹勺缓慢匀速转圈。
大火煮沸后撇浮沫,再分三次放入今日挖的两斤车前草,耩褥草,少许薄荷叶,还有从城中买的三钱川贝母粉,五钱甘草粉煎浓汁。
片刻不歇的熬煮转动,看火候加入少量多次用冷水调节黏度,直至竹勺转动变缓,难以拉动,木铲挑起糖浆拉丝,垂落成绸,立即离火。
余幼嘉先盛出一罐梨膏浆,而后方才指挥着中女眷将家中所有宽碟取来,在碟中刷些许菜油,而后一勺勺的倾倒糖浆至于碟中,摊平成指节厚度。
静待所有糖浆表层结膜将硬而未全硬时,利索下刀,将其挨个切成约摸指甲盖大小的方块......
余幼嘉这人不太能十足十的相信别人,几乎每道工序都有参与,等切完了全部的梨膏糖,早已是彻底熬穿了夜,天边将明。
不光是她,家中其他女眷几乎也都熬了个对穿,每个人的眼中具是通红,可每个人却都十分兴奋。
三娘与四娘最为欢喜,二人分食了一块梨膏糖。
入喉的一瞬间,三娘的眼睛便亮了:
“嘉娘,这东西.....真是太好吃了!”
“为何明明只是糖水煮浆,可吞在嘴中,不仅有清喉之感,而且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这还是糖吗?这是药吧!真不愧是你的独家秘方!”
四娘既想开口,又怕失了嘴里的味道,只能捂着唇疯狂点头:
“素!”
“震不亏素杜家米饭!”
“嘉姐,这东溪真好粗,纳帕随便熏割地方麦,一顶也嫩赚不少印前得!”
(嘉姐,这东西真好吃,哪怕随便寻个地方卖,一定也能赚不少银钱的!)
余幼嘉累的够呛,可瞧着院中好不容易才熬煮出来的五小罐梨膏,却露出了一个颇为饶有兴致的笑:
“随便寻个地方卖?”
“不,这东西,须得先贴钱白送些才行。”
话音落地,一院的人几乎是齐齐看向了余幼嘉,纷纷傻眼——
白,白送?!
整整一个晚上的功夫,六十斤的梨,只搞出了这么小小几罐,只怕赚不够钱,怎的还要白送?
第三十七章 如何买卖?也有讲究!
张三是世世代代,地地道道的崇安县人。
只是同生在县城中的好命人不同,他只是个远离城门,住在山中的猎户,若无意外,一辈子只得靠运气吃饭。
不过还好,他的运气不错,设陷的手艺也比他老爹强。
不到二十五,便踩狗屎运猎到了一头受伤的公鹿,又凭着年轻,有一把子力气,一脚一脚的背到县城,换了十几两银钱,又用这些银钱,在十年内修了屋,娶了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
十足十的安逸。
他本以为日子会这么一日日的过,可没想到,越是安逸的时候,便越容易出变故......
“一群狗官。”
奔波一早上后,张三背着三两只兔子,终于是见到了不远处的城门,他低下头骂了一声:
“一天天只知道要钱,城中药材和粮食涨的只怕连死物成精都要骂声娘,怎么不贪死你们!”
低骂声十分恼火,接着不少以爹开头,娘结尾的俚语。
他自觉骂的十分畅快,可听到背后有脚步声靠近,又赶忙悻悻闭了嘴——
骂归骂,这声自然是不敢教别人听到的。
谁让人家是官,他们是平头百姓。
不被听到尚且还能保住一条命,努力赚些银钱,给自家儿子买点儿药,这要是被抓进大牢里.....只怕家就要散了!
张三憋着一口气,确定没有人听到后,方才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骂的有些干渴,下意识伸手去腰间摸自己做的皮水袋。
可没想到,一摸,竟是个空。
张三一愣,立马有些懊悔——
被家中婆娘赶出来给儿子买药,出门太匆忙,连水袋都没拿!
城中茶水肯定是喝不起的,莫说如今猎物还没换成银钱,喝得起也不如省下来给自家婆娘与儿子花。
看来只能等着过了城门关检,寻个家中有水井的好心人讨口水喝了......
这事儿闹的!
张三被这一环环的事儿闹得毛躁,一时间有些喘不上来气,张口往路旁吐了一口痰,再次抬头确定城门的位置.....
哪成想,这一抬头,他便又愣住了。
好几息之后,他才两股战战的打着摆子,拦了个远远拍着肚子走出来的汉子,问询道:
“这位老哥,这,这城门口怎么这么多的人?”
“该不会是.....该不会是要缴什么入城门的钱吧?!”
“我昨日来城的时候,可听了一嘴,守门的官兵们在说上头老爷们的意思,往后哪怕有公验,进城门也要收银钱呢!”
张三对面那衣裳朴素的中年汉子哪里知道这件事,立马也傻眼了:
“进城门要交钱...?”
“我,我不知道啊!”
“我是从那里喝过水过来的,那头的人,全是排队等着喝水的。”
两个人面面相觑,只觉得鸡同鸭讲,张三满脸都是不信:
“只是喝水,怎的会排那么多人?”
对面那中年汉子也很莫名:
“好喝啊,自然有那么多人。”
“我日日都进城出城,只有今天才撞见了城门口那几个小娘子......只要付一文钱,那水随便喝。”
闻言,张三的脸上浮现一抹难以觉察的鄙夷:
“我去城中讨水从来没被收过银钱,怎的几个小娘子卖水,那水就更金贵些吗?”
“肚子就这么大,纵使随便喝,又能喝多少,怎还要收一文钱。”
中年汉子本就一头雾水的被拦下,又听张三说了这么几句,便知道两人脾性不合,说不通言语,当即冷笑道:
“那你自己去瞧瞧不就知道了,何必来问我?”
两人几乎是不欢而散。
张三瞧着中年汉子的神情,只觉得胸口更加沉闷不畅,原本没准备凑热闹的步子打了个弯儿,到底是朝着人群堆走了过去。
今日城门口的人分外多,可张三凭着一把子力气,还是很快的挤到了最前头。
最前头的场景,和张三想的茶水铺一点儿也不同。
甚至没有什么铺面,也没有什么座椅,所有人都席地而坐,三三两两的靠在一起,捧着碗喝水。
而他们围靠的中心处,只有一辆板车,一个明显盛了不少水的大木桶,两个站在板车边不断拿瓢给众人添水的妇人......以及两个颇为貌美的小娘子。
张三咦了一声,心头却越发瞧不上刚刚那个中年汉子——
分明就是瞧着人家小姑娘好看,所以花钱喝水饱个眼福,还说什么水好喝......
呸!
那是水好喝吗?
那分明是贪图人家小娘子的美色!
真下贱!
张三撇了撇嘴,想到还在家中等候自己的婆娘与儿子,当即决定转身离开——
虽然一文钱不多,从山上走到这儿,他一路也确实是又累又渴......
可钱不是这么花的。
一文钱虽然算不上什么,可一文钱一文钱累在一起,便就多了。
如今城中的东西越发贵,昨日他便没有做足准备来,价格比三四日前多了一倍,怎不得为往后打算打算?
过了秋,就是冬,到了冬天,便是年关。
他开年时便答应家中婆娘,给她扯匹布做新衣裳,给孩子再买双新鞋与零嘴......
不能乱花钱!
张三打定主意,动了动干渴的嘴唇,便往外走去,可没走几步,便听到身后传来呼唤声。
他本不觉得是自己,可被周围人拉了一把,这才有些疑惑的回了头:
“.....两位小娘子找我?”
后面是他刚刚看到的那两位颇为貌美的小娘子,一人容貌娇俏,却似乎胆小,躲在另一小娘子的身后,而前头那个小娘子,眉眼冷淡,气质英挺,整个人宛如设陷时铁刺上闪烁的凌冽寒光。
余幼嘉身后黏着的三娘,背后是香香软软的小娘子,令她心情一时间颇有些不错:
“这位客人可是猎户?你身后的兔子是要卖的吗?”
“我姐姐颇喜欢你背后背着的那几头兔子,若是要进城去卖,不如卖给我们?”
张三一愣,下意识道:
“卖的。”
“一只兔子五十文,三只兔子一百四十文,一起买的话便宜十文钱。”
“我今早特地拿草编捆了,还是活的,新鲜的很,若是你们不敢动手,我帮你们放血杀掉,晚上煮的话肉也还嫩。”
新鲜。
放血。
杀掉。
肉嫩。
每一句都踩在三娘的泪点上。
三娘急的要命,可又不敢同外人说话,只得剁了剁脚,又轻轻挠了挠余幼嘉腰侧的痒痒肉。
余幼嘉:“......”
行吧。
三姐是个小窝里横,还是得自己开口。
余幼嘉淡定道:
“不必动手,让我们自己带回家就行。”
“不过,你恐怕得小等一会儿,我今日收到的都是散碎铜板,数一百四十文得些时间。”
“你喝碗水罢......不收钱。”
这生意,竟然成了!
张三心头一喜,一时间心头松了少许——
要知道,他昨日去海心堂问的那种最好的止咳润肺草药,刚好就差一百四十文!
他为了儿子的药心一横,每只兔子都比城中多要了十文钱......
没想到,这位小娘子居然真的应了!
张三一时间又欣喜,又有些坐立难安,乘着妇人递水的动作转开了眼,不敢去看刚刚那位小娘子。
随后,顺便喝了一口碗中的水.......
只一口,微微泛甜的水入喉。
张三原先干裂的喉头便如夏日闻冰,久旱逢甘霖一般,舒缓开来。
原先喉头的干涩,淤痰,一瞬全消,连带着赶路好几个时辰的疲惫感也霎时消散,自水划过的地方而下,从头骨,至脚底板,浊气全清!
张三下意识失声喊道:
“这水.......这是什么水?”
“为什么竟会如此好喝?!”
第三十八章 买卖难成?
张三太过吃惊,一时失了声量,引得周围人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余幼嘉从满了一半的钱罐子里数足了一百四十枚铜板,交到了对方手里,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今日解释过很多遍的言语:
“这水由咱们家祖传秘方熬煮的药糖化水而来,与普通水自然不同,可润喉清痰,缓肺燥干咳,肺虚久咳。”
“咱们一家嘴笨,不知怎解释咱们祖传秘方的好,也不会做生意,今日第一天出来,索性与大家伙儿结个善缘,一文钱便可随意喝个痛快。”
张三瞪圆了眼睛,看着自己手上的碗中水,又瞧了瞧面前的小娘子,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药糖?
什么药糖,竟有如此神效,这到底是药,还是糖?
谁家有病症,不是在药铺里面开药治病?
哪里会买一些‘糖’治病?
张三本意便是想要疑问,可话到嘴边,捏着碗的手突然抖了抖,没能质疑出声。
若是没喝这水,他还能质疑,可刚刚自己却是已经喝了一碗水了。
言语能骗人,可喉咙却不能骗人。
他确实是淤痰尽扫,舒畅的厉害......
可惜了,只有一碗水,而且他也不准备多花这一文钱......
张三咽了咽口中因喝了一碗甜水而陡然涌出的津液,心中突然动了一下,抬头往左右两边看了看:
“所以,小娘子不是摆摊卖水,实际是摆摊卖你家那祖传的药糖......?”
“可怎么不见你家卖的东西?”
余幼嘉仔细打量对方一眼,露出一抹笑意,朝后伸出了手。
三娘在随身的包裹里面摸出一个半个巴掌大小的小阔口陶瓶来,乖巧的放在了她的掌心之中,
余幼嘉打开瓶塞,从阔口瓶中倒出一颗四四方方的糖晶来。
这颗糖晶只有指盖大小,可却散发着一丝令人精神为之一振的清凉之气,甚至还有不易觉察的果香。
哪怕四周都是席地而坐,满是汗臭的进城百姓,那清凉之气却如何都遮掩不住,甚至因着四周的汗味,还多衬了一丝这东西的特别。
张三下意识多嗅了两下,而后才猛地心中打了个突突,连连摆手道:
“我只是随口问问,何苦扰了小娘子的生意......”
这东西不摆出来卖,又是一小瓶子装,显然分量是不多的。
只怕这几个小娘子是想着有人喝了水,觉得好,便会问这水中的奇妙之处,而后才会对着来问询的人一一解释道来......
可他哪里买的起这东西!
需得知道,无论是糖和药,如今在城中的价格可是已经涨了一倍!
糖与药都贵,这药糖,还不贵到天上去?
他这张破嘴,怎么就多嘴问这么一嘴!
张三后悔不已,不过余幼嘉却是难得的好脾气:
“没事,既然开门做生意,自然是得让人随意问的。”
“咱们都是一乡的乡里乡亲,纵使这次不买,往后也有成生意的时候,掏出来瞧瞧晾晾,也算是让这东西借借客人的光,说不准等会儿就卖出去了。”
这话说得一点儿也不谄媚,可架不住言辞之间态度,让听到的人心中一阵舒服。
张三原先局促的神情一下子舒缓了下来——
这小娘子的脾气,还挺好!
哪里像是城中那些进了不买重则驱赶出门,轻则白眼讥讽的店家!
瞧着说的,‘乡里乡亲’‘借光’......
做生意,行买卖的人,谁不喜欢同这样的人打交道?
张三缓了心神,一时间原先的戒备也就放下了些,有少许胡思乱想爬上了脑子——
这小娘子能说会道,愿意以一文钱让人喝稀释过的药糖,想必人也是好的。
自家儿子所患的,不正是咳嗽浓痰吗?
既然自己刚刚喝了水,觉得通气,想必自己儿子也能吃。
这东西能止咳,又比药更好吃,自己也答应过家中崽子给带些小零嘴了吗?
既然喝了人家的水,总不能白喝罢......
问问罢,万一,万一不贵的话......
张三想的头昏脑涨,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下意识脱口而出:
“说的也是。那小娘子......你这药糖怎么卖?”
其实这话说出口,张三便有些后悔。
不过余幼嘉已然是接了话,道:
“咱们一家第一次做生意,往后又欲常卖,自然是想先赚名声,不意标高价,令人难买......”
“可是——”
余幼嘉打了个言语官司,将话题略一牵引,便到了自己真正想说的话上:
“可是,这药糖里面的药,糖与原料,都是咱在城中买的,如今城中的物价上涨,咱们的本钱自然也就高。”
“虽然十分想低价出一些赚赚名声,但......唉!”
余幼嘉装模作样叹了今日的第十七口气:
“但这东西,一瓶没有九十九文,咱们实在是亏呀。”
九,九十九文?!
张三本以为自己做足了准备,可真听到的时候,还是觉得自己的准备做少了。
张三瞪着一对几乎要瞪出来的眼睛,失声道:
“药和糖贵不假,可这么小一个小瓶,能装几颗药糖?!怎么......”
怎么有脸要九十九文!
后面的话,张三没有当着小娘子的面直接喊出来,但脸上的神情,却也已经差不多了。
余幼嘉没有动怒,仍然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道:
“一瓶是定数十颗不假,不过客人既知道城中的药贵,想必也知道如何煎药罢?”
“开药时大夫总会交代,这服药需得几碗水煎成一碗,缘由自然是因为精华都在剩下的汤汁中。”
“客人看着这瓶子小,可怎知我没下了足够多的真材实料?”
“况且,刚刚化水后的水客人也喝过,化过之后的水都能止咳生津,客人怎知这一颗没有化过的药不会更好?”
这言语没有收声,当即便有周遭近的几人听了去,纷纷一边喝水,一边点头称是。
张三这几日被物价折磨的够呛,满心满脑都在回忆往昔两文钱一个芝麻烧饼的年头,抠门的越发厉害,对自己一文钱都舍不得花,更遑论是九十九文还一瞧就少的东西。
开什么玩笑!
九十九文!
而且,此处还没有大夫坐诊,还看不到这瓶子中到底有什么‘真材实料’。
虽然水好喝,可谁知道合不合适自己儿子?
这几位小娘子连个铺面都没有!
九十九文花出去,要是不好用,自己上何处去讨个说法?!
自己身上的银钱,可能在海心堂买能看得到的药材,何苦花上九十九文,买这里的东西!
是以,张三刚刚好不容易狠下的心思也散了个精光。
这回摆手摇头一起上,张三抗拒之意十分浓厚:
“哈哈,不用不用,别给我瞧,我还是随口问问,随口问问......”
张三小心将刚刚余幼嘉递过来的一百四十文铜板收好,又极快的抬头将碗底最后几滴水喝的一点儿不剩,这才搓着手将碗递了回去,准备立马转身离开。
余幼嘉随手将碗递给三娘淘洗,定定的又多看了对方几眼,突然笑了一声,阻拦了一把对方离去的脚步:
“没事,我还是那句话,既然开门做生意,客人随便问......”
“哦对,既然这颗药糖已经倒了出来,便送给客人罢。”
“若是觉得有用,我们每日上午应当都在此处——
你若愿意,可随时回来。”
第三十九章 奸商害命
张三行色匆匆的穿过街巷,按照这两日在心头记挂了无数次的海心堂方位前进。
时值晚秋,正午日头还是有些大。
刚刚在城外喝的那一碗水早已经消散了无影无踪,他既有些渴,又有些后悔。
原先......
原先应当多少花上一文钱的。
他问东问西,耽误了人家做生意的功夫,却什么都没买,临走甚至又拿了人家一块药糖......
一瓶九十九文,那一颗便是九文钱!
张三换算出价钱,步伐又更快了一些。
臊,真的臊的慌。
那一文钱为啥不花?
为啥,为啥又要拿人家小娘子一颗药糖?
自己咋就这么爱贪小便宜,若是回家后自家娃子知道自己给他带的糖是占了别人的便宜带回去的,家中婆娘会不会笑他这个混当爹的?
张三越想,面皮越红,又埋着头匆匆跨了几步,直到险些撞到前头的墙,这才发现自己竟已经多走了好些步子,已经走过了海心堂......
瞧这事儿闹的!
张三缓了缓神,将刚刚的杂念摒弃到一边,随后转身进了富丽堂皇的海心堂之中。
海心堂中客人不多,眼见前头就只有两个人,张三索性让了个礼数,准备等着前头的人抓完药,自己再上前。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等,就等出了事儿。
柜台最前面的是一个身形有些佝偻的老妇人,拄着拐子,颤颤巍巍从贴身的布兜里掏出十五文钱,一枚枚排在了柜案之上,放在对着柜台内体态宽裕的掌柜赔笑道:
“掌柜的,能要半副可缓腿肚抽痛的药吗?半副就行,家中最近着实是不宽裕。”
“我这腿啊,真越来越没用了,不单单是下雨天疼,如今竟晚上睡觉也疼,实在是难熬.......”
掌柜仍在打算盘,像是根本没有听到的模样。
柜台内的伙计看了看面前的老妇人,又看了看一旁正在打算盘的自家掌柜,小声唤道:
“何掌柜......”
何掌柜噼里啪啦的打着算盘,好半晌,才勉为其难的掀了掀眼皮,不过这一眼,不是看面前等候许久的买药婆子,而是转头,看向了多嘴的伙计:
“就你多事!没看到你家掌柜打算盘吗?要是打错了算盘,亏得钱谁出,你的工钱够赔钱吗?!”
伙计被骂,却不敢应声,立马低头擦拭秤台。
张三心里暗骂了一句奸商,可嘴上,到底是不敢开口。
何掌柜总算拨弄完算盘,扭了扭大拇指上的扳指,这才纡尊降贵的看向了买药的老妇人:
“没见过买药买半副的人,卖不了。”
“况且三十文一副的腿疾药是老黄历的事儿了,城中最近什么东西都涨了些,一副药如今......要五十文。”
五,五十文?!
老妇人显然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来药铺了,闻言大惊,险些都要抓不住木拐杖:
“怎,怎会贵这么多?”
她老伴早死,生了三个儿子,每个都不孝,将她东赶西轰,能凑出十五文钱来,腆着脸来问问店铺能不能卖半份药,已经是十成十勉强的事儿。
如今这药价贵了一半,药铺又不卖一点儿药,这该如何是好?!
老妇人傻眼了,呆立几息,下意识就想弯腰给掌柜的跪下。
可海心堂的人却像是见多了这幅场景,甚至没等掌柜的开口,两个膀大腰圆,一脸凶相的伙计便一左一右的将人架起,准备往外拖。
事发突兀,老妇人被钳制着往外拖,手里的拐杖重重落在地面之上,发出令人心悸而又刺耳的声响。
张三下意识出声道:
“这只是个没钱的老妇人......”
掌柜的声音比那拐杖落地之声还要响亮:
“那你替她付钱,我给药。”
张三霎时僵立在原地,他死死攥着衣角,好半晌,终是缓缓低下了头,没有吭声。
前头那个汉子也是差不多的反应,只是刚刚没有直接出声。
他低着头将几吊钱搁置在桌柜上,方才闷声说道:
“要两副治风寒的药,我昨日来过,没带够银钱又回家取......说好的七十文一副药,这里是一百四十文,都是数好的铜板。”
这人,竟也是昨日来过,没带足银钱的。
和自己一样。
张三满心的火气稍稍有了个倾泻口,却又有些难受——
瞧瞧,都是没法子吃凑够钱的人。
这吃药难,赚银钱难,可花钱的时候,铜板银钱便成了流水!
这,这可叫人怎么活!
张三郁郁,柜台里的掌柜掂了掂鼓鼓囊囊的钱袋,露出个令人瞧了便心绪不宁的笑脸来:
“哎呀,瞧瞧我这记性,我昨日忘记说了,我这里今日换了新的包药油纸......上好的纸,这药钱有了,你两副药,需得再补我十文钱的纸钱才行。”
这话一出,不仅仅是前头买药的汉子愣住了,连后面沉寂在自己思绪中的张三都愣住了——
听听,听听,这说的是什么话?!
古往今来,去哪儿买药还要付包药纸的钱?
况且,什么油纸一张需得给五文钱?
这不就是明摆着抢钱吗?!
张三浑身僵硬,一时间连脑子都有些转不过弯来。
真正的恐惧之下,他连骂人的念想都没有,反而满脑子都是——
完了,完了,钱又不够了。
自己浑身上下只有恰好能买药的二百二十文,再多一文钱都没了。
他跑了两趟都没带回去药,再拖下去,自家儿子会不会......
张三不敢想,也不愿意想。
不过前头的那个汉子却比他要勇猛的多,一拳锤在桌柜之上,震得满屋子都是响动:
“你特娘的!你个奸商!”
“我忍你很久了!若不是春和堂这几日没有开门,我哪里犯得上来你们这儿买药!你这儿的药,比春和堂贵上足足一倍!”
“你还叫什么海心堂,索性改名叫做黑心堂!”
“你把我的银钱还我!我要等春和堂开门去春和堂买药!”
何掌柜显然被汉子的举动吓了一跳,浑身肥肉颤的厉害,不过等他看清楚那汉子的举动不是朝他身上去,而且说的又是这么一番话后,立马便嘿嘿笑道:
“春和堂?”
“你以为春和堂还会开门吗?!”
“往后这城中的药铺生意都由我一人说了算!你这死穷鬼爱买不买,不买家里人就早点儿去死,别挨着我的生意事儿!”
这话就是十成十的恶毒了。
汉子勃然大怒,原先克制着的举动骤然大力起来,当即趁着那俩托人的伙计没回来之时,爬过了桌柜,揪住了掌柜的衣领,坚硬如石的拳头高高举起,一拳将圆润肥胖的何掌柜轰在了药柜上。
药柜本就需要抽拉,不会上锁,这一下便震出不少零零碎碎,还未安置好的药材来。
张三是个城外人,不太熟悉城中的事物,进这海心堂也是路上问的,不仅没听过什么春和堂,也没太听懂这两人在争辩什么。
不过这也丝毫不妨碍他看的目瞪口呆。
他脑子已然全乱了,根本不明白自己买个药为什么能碰见这么多的事儿,他本能想劝前头那个汉子消消火气,不然等官差到了怕被抓进去。
可正当他要上前时,余光落在地上,却又看到了令他脑子一空的东西——
老林子里长大的人最熟悉山林,他又是个猎户,眼睛极尖。
药柜上掉在地上的药材里,好多,分明都是一些没有晾晒过的树根,树皮,甚至还有一些泥土砂砾!!!
亏他还觉得要价高的店,用的药材会好一些,顶多就是谋财......
可,可这掌柜,分明是要谋财,也要害命!
【轰】的一声,张三的脑子乱了。
那一瞬,许许多多的东西涌上心头,他想了许多,家中的婆娘,儿子,儿子彻夜的咳嗽......
最后,竟是想起了仅有一面之缘,城外那一位卖药糖的小娘子。
那药糖,那水......
虽然瞧不见药,可起码是自己喝过的,有用的!!!
与其高价花钱买这些树根树皮,为何不去买那小娘子的药糖!
那,那小娘子比这掌柜可仁厚的多,还白送了他一颗药糖呢!
第四十章 宅心仁厚
一枚,两枚,三枚.......
九十九枚......
余幼嘉悉心将铜板收入钱罐之中,吩咐身后的三娘道:
“开一瓶新的止咳药糖,再给这个客人多送一颗,算是乡里乡亲照顾咱们生意的谢礼。”
三娘娇脆应声,而余幼嘉面前的干练妇人则是笑的见牙不见眼,连连搓手道:
“好好好......这也太不好意思了。”
余幼嘉没当真:
“应当的,您瞧这么多人,只阿婶你有心照顾生意,不送你还能送谁?”
“你放心带回去,还是按照原先说的,家里人若是咳得厉害,便直接吃药糖,若只是轻咳喉痛,就化成水喝。若是吃的好,您往后再来。”
妇人连声应了,将多了一颗药糖的瓶子掂在手里,转身匆匆往家赶去。
三娘顺着妇人走远的方向盯了一会儿,方才凑近余幼嘉小声问道:
“嘉娘,你这样送......能对咱的生意有用吗?”
余幼嘉微微挑了挑眉:
“有不有用,看咱们卖了几瓶,难道还看不出来?”
不是她有意卖弄。
占据着城门口这人流最大的地方,又以先品后买,有卖有送,让人觉得占便宜的法子攒动来此地喝水的人。
光是今天早上零零散散觉得好喝,有意问价的散客,便也有百来人之多。
纵使不是每个问价的人都买,可既喝了水,又有意问价,真有心思买的人,占三分之一绝对是有的。
如此,难道还不算多?
需得知道,她虽口口声声说‘原料上涨’‘用的都是好料’,可其中最贵的梨,也不过才五百多文!
润喉的草药是童大夫指点采摘的,不费钱。
糖则是用较为粗糙,便于保存的糖砖,本就比饴糖蔗糖价格稍低,又是从暂时未被城中物价波及的游商手中收购,多买多送......
哪怕是半卖半送,这梨膏糖的利润,也得有一半往上,怎的三娘看起来像是一点算不明白帐的模样,还在问有没有用?
余幼嘉的疑惑令三娘俏脸一红,只是年少小娘子面皮到底还是薄,不好意思承认自己既没有数今日卖了多少,又看不明白利润,只能又艰难的调转了话题:
“嗯......我说的是,所有人都送,有用吗?”
余幼嘉微微挑眉,三娘轻轻咬了咬唇,继续说道:
“你和二婶打了赌的,前夜又熬了个通宵,如此辛苦,才做出那么几罐梨膏糖......”
“为何不多多留着卖?”
“那么多人都来问,咱总不能都送罢?”
许是余幼嘉的视线太直白,三娘微微红了脸:
“不是说一点儿都不送。”
“咱们可以只送那些愿意买的人,如此,便能省下许多.......”
余幼嘉微微扯了扯唇角,在三娘有些六神无主的视线中,道:
“我当真越发感念大夫人的好,能将你们教养的如此单纯可爱了。”
“脾性教养好,饱读诗书,经书典故张口便来,却不沾染俗物,更不通管家算账......”
余幼嘉眼神微动,突然有了丝丝感慨:
“想必是大夫人自己出身清流之家,出嫁前更爱诗书,出嫁后婆家善待,所以更重膝下孩子的脾性教养,而不是磨炼你们。”
三娘有些茫然,不知缘何妹妹突然说到了这个,可既提到了白氏,自小得白氏宠爱的她,自然也被带偏了一些:
“......是。外祖乃是白鹿书院的上一任山长,母亲又是家中唯一一个女儿,自幼被父兄疼爱,养的性情温厚,自幼爱梅,不爱铜臭。”
“我与姐姐自记事起,母亲也是爱看书,常于梅花下一坐便能苦读半日。”
余幼嘉丝毫不觉意外,只是反又笑了笑,才道:
“那就对了......这是错的。”
对了?
错的?
那到底是对还是错?
拗口的一句话令三娘一时间有些没有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之后,余幼嘉已然继续开口道:
“若你们往后能嫁入恭顺从良之家,她这样教导你们,便是在帮你们,让你们能不为杂物所累,能有自己的脾性爱好,更容易与夫君相知相守。”
“可若你们不能......那这些便是大错特错。”
“我且问你——”
余幼嘉微微眯了眯眼:
“罐子里差不多有三两多银钱,你可知今日为什么咱们能卖到这么多?”
三娘被骤然提问,一时间有些发愣:
“难道,难道不是咱们的梨膏糖又好,又特别......客人喝了觉得不错,所以愿意买一些吗?”
这是原因不假,可只是一部分原因。
余幼嘉压低声音,微微垂眸道:
“不,是因为......我给了他们一种错觉,咱们能让他们占便宜。”
三娘难以置信的看着余幼嘉,一眼,余幼嘉就知道这傻姑娘想岔了,当即按住额角,叹了口气:
“我的意思是——
我给了他们一种,自己买这个东西,算是一件捡了便宜的事儿。”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一遍遍的提及城中物价上涨,且说明‘真材实料’的事儿?”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杆秤,贵的东西要告诉对方贵在何处,方才能令自家东西有那个价位。”
“哪怕觉得好,可咱们第一天卖这东西,旁人又不认识我们,但凡手头不宽裕些的,谁能信的过又贵又少的东西?若是有疾,还不如去药铺抓药!”
“但是——”
余幼嘉勾了勾唇:
“若咱们先白送一颗,那便给对方种下了一颗‘那小娘子做生意厚道,竟愿意白送九文钱’的种子......说不准还会夸我宅心仁厚!”
“哪怕这回咱们没能做成生意,往后一直在这儿做生意,只要口碑起来,少不得往后有更赚钱的时候!”
“......懂了吗?”
余幼嘉掩起眼中的谋算,抬眼看向三娘的时候,便知道自己白瞎说了这么多话。
三娘那眼神,懵懂,清澈,带着一丝茫然与无辜,可就是没有了然:
“只是多送一颗而已......竟还会如此夸吗?”
余幼嘉的额角又跳了一下,权衡一瞬,选择了放弃:
“......没事儿了,你去问问二夫人水是否还够,若是不够,还是分出一人去,往城中打水,再加入咱们的梨膏糖搅匀......”
“别再说什么回家打水的傻话了......咱们这生意,虽说是卖水,可水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水中的梨膏糖,如此远的路程,等你们从家里打完水回来,只怕没走几趟天都黑了。”
这回三娘倒是听懂了,毕竟这便是早些时候她亲口说出的疑问,她当即有些羞赧的转身,准备去询问。
可也恰恰好就是在此时,远远有一人从城门内脚步沉重的狂奔而来,那人腿脚快,没几息的功夫,便冲到了余幼嘉的面前,大声喊道:
“小娘子!小娘子!我想了想,你可真是宅心仁厚啊小娘子!!!”
“你给我来两瓶你那.....那祖传的止咳润肺神药吧!”
“我认准你家生意了!”
第四十一章 首战告捷
不...不是罢!
三娘的眼睛登时便瞪大了——
若是没有记错的话,嘉娘刚刚才说过有人会夸赞她宅心仁厚啊!
这才话音刚落,便真的有人如此夸!
可,可嘉娘分明说这利润有一半......
三娘的脸更红了,迫不及待的转身便要走,却被余幼嘉牵扯住了命运的后脖颈:
“三娘,取瓶药糖来。”
三娘自知道利润之后,浑身上下都不太自在,低眉顺眼的将药糖取了,便似做贼似的,急忙又往盛水的二婶处去。
余幼嘉心中颇为无奈,将一瓶梨膏糖放在了去而复返的客人掌心里。
张三跑得浑身大汗,却仍被刚刚药铺中的情景震的神智清明,着急道:
“小娘子,我要两瓶。”
“这,这城中的物价,未免涨得太多了些!而且我去的那家药铺,居然还以次充好,那掌柜的对我说给我儿子治病最好的药材要二百多文,可我今日分明瞧见他那药柜里,都是树皮,树根和砂石!”
余幼嘉没有想到会听见这样的事儿,只是面上却仍一派淡然:
“咱们家这生意与旁人不同,一瓶药糖化水便能喝好久,多买反倒是多花钱,客人可先带一瓶回家,让家里人先试试,若是觉得好,再来买,若是没有意外,往后咱们家应该都在此处卖的。”
张三一听,当即便是怔住,心中越发觉得自己的抉择没有错!
贵怎么了?
城中的药铺也贵,药材还是以次充好,谋财害命的!
这小娘子的药,起码自己是知道有用的,喝了水整个喉咙就都打开的那种舒服!
更何况,小娘子家的独家秘方当真贵吗?
城中物价都涨成什么样儿了!
如今按他所想,是一点儿都不贵的!
张三心中大受感动,解开自己的钱袋子,又将刚刚余幼嘉买兔子的铜板掏了出来:
“小娘子做事厚道,我也不能不厚道,其实我那兔子的叫价贵了一些,我将刚刚收下的银钱都给你,就算是我用三只兔子换了你的药糖。”
余幼嘉这回的笑真心了一些:
“客人也是讲究人,我多送你几颗药糖,这事儿就过了。”
“往后若是打到了其他猎物,路过城门口,若是咱有要的,一定先同你买。”
这不省了到处找地方卖的时间,又省的被到处被人驱赶了吗?
需得知道,猎户打猎,不总是能打猎到活物的!
多耽误一阵子,不够新鲜,没准价格就差了一大截!
张三当即连连答应,余幼嘉顺势状若无意的问道:
“客人进城怎么吓成这样?上何处去买的药?”
城中的药铺,她可只知道一个春和堂,那是舅母家的铺面,为防止让舅母担心,昨日她可专门在集市上买的鲜草药,没有去药铺被迫打秋风......
这客人很明显是遇见了奸商,不能是进了春和堂罢?
一定不能罢......
余幼嘉心中思索,就听对面的汉子恨恨开口道:
“我今日去的黑心堂!”
余幼嘉:“?”
张三没瞧见余幼嘉的神情,只是继续气愤开口道:
“海,海心堂,我气糊涂了。”
“不过那海心堂当真还不如改名叫做黑心堂!”
余幼嘉也不知道自己胸口略略松的那口气算是怎么回事,不过她仍扮演好了一个‘仁厚’小娘子的角色,出声提醒道:
“我认识......我认识一个人,他在城中春和堂做工,听说那里的大夫会好一些,开的药也平价,客人今日都已经到了城门口,不如再进去问问?”
余幼嘉自觉已经将能做到的都做到了,可没想到,张三却说:
“没开门,我刚刚也听了这个名字,去了春和堂,不过听说他们的药价偏低,又常做布施,城中物价一上涨,他们便早早没了药,这几日闭店去外头进药去了。”
余幼嘉微微一怔,复又想起童老大夫那努力为患者省药钱,一点儿贵药舍不得开的模样,一时全明白了,轻声道:
“许是物价涨后,他们守着不肯涨价,所以药被抢空了。”
“哪怕是往后进到药,也不一定有原先的价了。”
张三也明白这个道理,叹了口气,又想起刚刚海心堂掌柜的言语,心中越发堵塞,可他自觉和一个小娘子说春和堂不一定还能开门的话有些泼人冷水,到底是闭了口,拿了药糖,匆匆又往家中赶去。
余幼嘉目送张三离开,目送形形色色的客人离开。
这一目送,便到了黄昏时分。
眼见气温转凉,客人不再增加,余幼嘉便恰到好处的收了‘摊位’,一行四个人迈着既疲惫,又欢快的步子往回赶。
三娘最欢脱,对第一日做生意便大获成功的事儿高兴不已,连声问道:
“嘉娘,咱们今日卖了三罐多的药糖呢!统共赚了多少银钱呀?”
这问题,显然一起跟着出来的黄氏与王婆子也想知道,推车的动作骤然放轻不少,显然是准备听听姐妹俩说什么。
余幼嘉也知这事儿往后必定瞒不过其他人,也没在意,只在心头盘算了一下进账,道:
“约摸得有四两银钱。”
四,四两?!
三娘娇养了十多年,从未想过自己会为四两银钱如此开心,可心中的激动却又真真切切的告诉着她,这事儿是真的。
她真的在为四两银钱高兴,或者说.....为了厉害的妹妹,为了能帮上妹妹的自己,而高兴。
她们,也算是能赚钱的人了!
三娘下意识看了一眼身后的二婶,眼见二婶的唇角也有些压不住的模样,便笑道:
“那你很快就能攒到十两银钱啦!”
余幼嘉瞧着兴高采烈的三娘,与后头明显振奋的两位女眷,到底是没忍住开口道:
“这里的银钱不是利润。”
“除了咱们买的梨子外,糖与瓶子也是不小的一笔本钱。”
“钱罐子里的四两银钱里,约摸有一两六钱是本金,而剩下的那二两多银钱......”
余幼嘉垂下了眼,往三位女眷的头顶泼了一盆冷水:
“还不知够不够周氏赌钱输的本金和利息呢。”
晴天霹雳,这回就算是最跳脱的三娘,也跳脱不起来了,只愣愣的跟在余幼嘉身旁,沉默着走路。
几个人闷声不响的赶着路,好半晌,才有人开口道:
“嘉娘子,还是将她松开罢......总这样捆着也不算是个事儿,往后我与陈婆子更注意一些,轮流日夜不休的看着她,总不能再叫她出去胡乱玩闹去。”
余幼嘉没有接话,只是盯着不远处自家落脚的草屋,以及被捆在栏厩边披头散发的周氏,轻声道:
“那多累啊......”
“我有个更好的法子。”
第四十二章 苦衷难言
“更好的法子?”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具是莫名。
而三娘更是心头一紧:
“嘉娘,大周王法,不可私刑......”
余幼嘉瞥了三娘一眼,又瞧见了身后一张更比一张紧张的神色,懒散道:
“我们足足忙了一天一夜,怎么不比松松绑在那儿的周氏累?”
“况且......”
余幼嘉勾了勾唇角:
“你们今日难道就没有听到有多少人夸我宅心仁厚?我岂是会乱用私刑罚的人?”
宅心仁厚...
不会乱用私刑......
每句话都感觉不像有错,可用在嘉娘的身上,怎么就这么古怪别扭呢?
众人脸上一阵变化,余幼嘉不必猜都知道她们在想什么,索性大步迈出,进入院子之中。
此时正差不多将用晚膳,不时有人穿梭于院中,是以余幼嘉一进门,便有好几个人凑了上来:
“嘉姐,你可算是回来啦!”
“嘉娘,今日如何?咱家这梨膏糖,可是能卖出去?”
“万事开头难......”
几声问询,余幼嘉都没有接话,而是三娘兴高采烈的将今日发生的事儿一一说了,换得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嘉姐,你真厉害!总共做出五罐梨糖,今日一日便卖掉三罐还多!咱们只要继续做这赚钱的买卖,往后,便再也不用担心大伯母,和五郎的药钱了!说,说不准往后咱们还能住好些的屋子,你也能早日从猪圈里面搬出来......”
“那我去烧水.....不对,嘉妹,你出门时的嘱咐没能办成,那一老一少的果农今日没有来,家中没有熬煮的鲜梨,需得你再想想其他主意了。”
“......这主意还不好想?这崇安县的生意,依我看还是挺好做的。”
“吕氏!你夫人我还没死呢,你倒怪腔怪调上了?!主意若是好想,你如今怎在这里!?”
热烈的氛围被吕氏不知缘何而起的冷言戳破,黄氏的呵斥声随之响起,响彻院内。
庭中多是小辈,没有与长辈相争的道理,这气氛便骤然冷落下来。
余幼嘉倒是无谓的模样,随意挥了挥手:
“我今日心情好,别在我面前吵嚷,不然等我动手,你们面上一定难看。”
“至于鲜梨......那果农衣着褴褛,家中想必只有一老一少两人,守着种有好几种东西的果林,采摘是个不小的问题,势必不可能天天都出门卖果。”
“这事儿我有预料,不必惊慌,明日再卖半日,将剩下的梨膏糖卖完,余下半日,我便去寻那俩果农的住处,到时候便能续上。”
三句话,理顺了三件事。
原先有些尴尬的气氛也霎时缓和了不少,众女眷纷纷应了声,准备牵引着余幼嘉去用晚膳,可余幼嘉脚下的步子,却是没有动分毫。
众人有心去瞧,却见余幼嘉站在原地,眼神穿越众女眷,径直落在神色舒展的余老夫人身上,不容拒绝道:
“老夫人,我欲给流放北地的男丁们写一封信,信该寄往何处?”
这话一说出来,刚刚有些活络起来的氛围霎时又冷了下去。
余幼嘉早早便发现了一件事,众女眷到崇安县后的三日里,有意无意,便会避开提起族中男丁。
是伤痛,还是内有隐情,余幼嘉不会深究。
只是这也不意味着余幼嘉会给她们过多的机会。
余幼嘉不会蠢到问什么‘我可以写信吗?’‘我想要写信,您觉得如何?’之类的废话。
她想要,就得到。
从一开始,余幼嘉的心,就像是千年玄铁,一旦做出决定,必定不会被外力干扰。
而得到这个结果的过程.....无所谓。
余老夫人原先颇为欣慰的神情有片刻的僵硬,好半晌,方才强装镇定道:
“何故突然提起这件事?”
没有回答。
更不会作答。
余幼嘉只是无声的站在原地,与余老夫人僵持。
片刻之后,浑身不自在的余老夫人就长长叹了一口气,带着几丝妥协之意缓缓开了口:
“若是牵挂他们,想着如今赚到些许银钱,想寄些细软......便不必费心了。”
“余家男丁刚刚获罪流放时,余家未被抄家,老身仍有几分薄面,因担心他们在北地受磋磨,特地将银票缝在衣角之中,又托人在他们临走时带上——”
余老夫人脸上懊恼与怒气逐渐攀升,手上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枯木拐杖重重点了一下地面:
“哪成想,未出京都,那银钱便被看守的解差搜了出来!”
“若不是余家门生中有亲眷在衙役中当解差,给递了消息,老身还不知那些解差搜出银钱之后,还一直借由老大老二的名头一直频频向家中递信要求金银......”
“后余家又被陛下抄家,自顾不暇,那些来传信讨要银钱的差役......那些差役竟有胆说‘若无银钱上下打点,余家男丁们往后的日子,一定不会好过’!”
女眷们显然是第一次听到此等消息,一时间皆是呆愣在了原地。
黄氏满目错愕,往后退了一步,险些跌坐在地上:
“母亲一直拦着咱们不许寄信,不许提及大爷二爷,难道,就是因为这个缘由?”
余老夫人闭目,重重点了点头:
“正是!”
“如此威胁,摆明不掏银钱,便会用私刑!”
“可阖家女眷那时也正被抄家,家中有如此多的孙辈朝不保夕——
老身又当如何抉择,又能如何抉择?”
余老夫人周身轻颤,额边垂下的几缕发丝,越发衬的人苍黄枯老:
“给了银钱,男丁们确会好受一些不假,可...可终只是一时的。哪怕到如今,老身都不知道信与细软到底能不能到他们手上!”
“若咱们一直给银钱,家中孙辈便要一直被吸骨敲髓,咱们再无银钱,难道还得卖儿卖女不成?”
“不去信,不挂怀,那些差役知道折磨人不能得银钱,没准便会歇了心思.......”
“老身不让你们提及家中家中男丁,原是想瞒上一时,怎知你们满心想着等余家平反,东山再起——
浑不知,老身早就当抄家那日,家中男丁们......便死了!”
【轰隆——】
原本沉寂广阔的天边骤然炸响一道雷声。
南地本就风雨莫测,此时又正值多事之秋.......
这,显然是暴雨将至的前兆。
余幼嘉将遥望穹顶的视线收回,环顾四周,仔细观察每一张凄然心死到连哭都哭不出来的脸庞。
好半晌,她才有些突兀的开口说道:
“老夫人寄信,寻的是驿卒?”
余老夫人显然还在心神俱震之中,闻言多少有些莫名:
“什,什么?”
余幼嘉揉了揉额角:
“寄信无非有两种,一是官府所设的驿卒,也称驿使,走驿站,官道,再交由当地差役下派。”
“二,则是民间脚夫,大多是商队做生意,顺便带信,少部分自己有门路,若银钱够,或信足够多,也愿意自己根据收信人所在位置划一条顺路的线,自己跑一趟。”
“这种人多被称作信客,或者信足。”
“老夫人既说会有差役来索贿,想必用的绝对不会是信客......”
“那您肯定更不知信客因家眷多在寄信当地的缘故,更重信誉,若不是丢信等少数情况,多半会亲手交到收信人手中取得回信或信物后再归来?”
第四十三章 遥寄血书
沉寂。
死一般的沉寂。
除了穹顶处隐约传来的轰鸣,以及闪烁的雷光,整个院子内没有一点点声音。
面对众多难以置信的眼神,余幼嘉丝毫不意外,随意挥了挥手:
“也罢。”
“锦绣之家,一朝倾颓,不知人间疾苦也正常。”
“我只说我知道的老实话,大部分时候,若是驿卒尽心,有驿站补给,脚程会更快,况且又是官差,没有瞎眼的人会去截道,信件也多半不会有丢失的风险......”
“但我也说了,这是驿卒‘尽心’的前提之下。”
余幼嘉挑了挑眉:
“若是不尽心,总归拿的是官粮,随便找个没人的地方将信件烧掉,再闲躺上几日,多半不会有人知道。”
“当然,若像是给流放罪臣带信这种显而易见的肥差,那拆信,扣钱.....什么主意都能有。”
“至于信客,因为信多,而且多半是普通百姓,不会舍得花钱住店,多在外头过夜,若是遇见歹人,没两招防身,多半容易人信两丢。”
“慢,也容易丢信,只有一点好,那便是若无意外,他们一定会实打实的找到人,得到个凭证再回来。”
“不过就这一点好,想必咱们也用得上了。”
.......
“母亲!”
“祖母!”
“祖母!”
“老夫人,您原先担心信送不到,也担心有人索贿,可如今若有信客,咱们总得去上一份信,再打探打探大爷与二爷他们如何啊!”
几声心肠寸断的齐声呼喊,余老夫人下意识的便是周身一颤,而后才像是恍然大悟一般,握紧了拐杖:
“老身,老身到底是思虑不周......”
“听嘉娘的,一定都听嘉娘的......寄!”
余幼嘉今日的言语太多,此时没有再废话,径直召唤来四娘:
“四娘,原先那身撕裂的衣服可有补好?若没有,便不用补了,我去买新的,你将那旧衣撕下一块来,咱们寄信需得写在布上。”
四娘眼眶红的像兔子一样,闻言骤然愣住:
“啊?可,可已经补好了......”
余幼嘉:“......”
这小丫头做事还挺勤快。
余幼嘉又想了想:
“那就翻出你们从京都来崇安时身上穿的破布衣裳,撕下一块来写。”
四娘懵懵懂懂的去了,余幼嘉在满院女眷震惊的眼神中,走到那一张瘸腿的木桌前,找出一个尚且还算是完好的陶碗,随后掏出从不离身的切药刀,而后——
“嘉娘!!!”
“嘉娘!你这是做什么!?”
众女眷惊恐的看向划破自己胳膊的余幼嘉,余幼嘉放了约摸小半碗的血,又干脆利索的捂住了汩汩流血的伤口:
“做什么?”
“自然是写血书了。”
血书二字一出,原本满心火热,准备给被流放的男丁们寄信的女眷们都愣住了。
四娘距离最近,捧着一块刚刚裁出来的破布,呆呆的总算意识到不对,整张脸都快要急哭了:
“嘉姐,你疼不疼......我去给你拿一块干净的布!”
黄氏比其他人反应要快些,白着脸沉声道:
“寄信就寄信,用寻常纸笔就好,你这样寄血书去,不是让他们担心吗?”
“说实话,今日也赚了不少银钱,何苦如此节省?”
众目睽睽之中,余幼嘉露出一个苍白而病态的笑容,饶有兴致的环顾了一圈四周,最后落在被绑住却一直试图偷听的周氏身上,口中的言语,是让人不寒而栗的冰冷:
“谁说我是为了不让他们担心才寄的信?”
这话,无异于晴天霹雳。
天色更黑了一些,天边闪烁的雷光,也越发躁动了一些。
没有人开口,余幼嘉又笑:
“我这辈子又没有受过余家什么恩惠,更连亲爹的面都没见过,我难道还管他人担不担心?”
“我在后头帮他们,帮你们收拾残局,他们也该帮帮我罢?”
他们?
让被流放的男丁们帮帮......她?
没弄错罢?!
男丁们‘配流如法,役所居作’,只怕是日夜都没有安宁的时候,怎还帮得上远在崇安县的她们???
众女眷满脸愕然,有心相劝却又不敢。
余幼嘉不耐看到这些欲言又止的模样,更不想听废话,直接遥遥一指被捆了一天的周氏,道:
“去个人将周氏带过来,二娘,你来写字。”
众人摸不着头脑,原先正在斟酌思虑的二娘却骤然抬头看了一眼余幼嘉,又很快低下头去,缓缓走到木桌边。
余幼嘉从地上随便找了一段木棍递给对方:
“善书者不择笔.....我说,你就随便写写罢,若是用毛笔,倒白瞎我这血了。”
二娘捏了那一指宽的‘笔’,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却仍是坐到了桌边。
余幼嘉摸了摸下巴,思索几息,道:
“家中女眷于十旬末尾应大房外室周氏所邀,到达崇安县。”
“本意安稳度日,周氏却以只接亲女儿为名,将一家女眷驱至草屋,叫骂折辱......”
这,这哪是报喜!
这一瞬,大部分在场女眷的脸色,都变了。
两个婆子一左一右的钳制着周氏,却仍十分艰难,周氏披头散发,一边奋力撕扯,意欲脱逃,一边盯着余幼嘉,歇斯底里的尖声喊叫:
“你这小畜生!剥皮的恶鬼!”
“若不是你是个女儿,檀郎一定会娶我为正妻!你害我失了檀郎的心,害我在崇安县磋磨这么多年,害我没能嫁给檀郎做正妻相守,你竟还要寄信说这些坏话!”
“早知今日,早在你出生之时,我早将你扔在便桶中溺死!”
“畜生!恶鬼!烂心肝的东西!”
余幼嘉对叫骂浑然不怒,只是又笑了一声:
“哟,这不是知道是坏话吗?”
“那岂不是知道你做是坏事了?”
周氏扭曲的脸庞一僵,继而是更滔天的怒火,她狠狠朝余幼嘉吐了口口水:
“放屁!我接回我自己的闺女有什么错!”
“你这畜生害我!你怎么不死?!你为什么不死?!”
“你这畜生早该死了,我一辈子最恨的事儿,就是多余生了一个你!披着人皮的恶鬼,你都比不上二娘与三娘脚趾的一星半点——”
“哗——!”
透彻的水声浇灭叫骂。
余幼嘉略微有些诧异的瞧了一眼拎着水桶,一脸呆滞的三娘。
三娘死死攥着水桶,而她的面前,则是被水浇透的周氏。
周氏张着嘴,忘记了叫骂,只呆呆的看着面前的三娘。
三娘做不来打人的事儿,甚至连浇水这样的小事,也是耗费了毕生的勇气,甚至浇完水后,便浑身颤抖的不像话。
可纵使是这样,她仍用一双通红的眼睛瞪着周氏,凄声吼道:
“你,你不许这么说嘉妹!”
“这家里没有一个人是多余的......若非得有,那便是你!”
“你知你一两个时辰里赌钱输的银钱,嘉妹得花多少言语,赔多少笑脸,才能赚回来吗?!”
“我们来时母亲还多有交代,希望我们能认回亲母与阿妹,多些亲厚,可第一日我与二娘见你,就不希望你是我们的亲娘!”
第四十四章 ‘母慈女孝\\’
世间至道之纲,有四。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道理都摆在眼前,可仍然架不住世间变化,致使——
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母不像父母,而子女......
不认父母为父母。
雷声与啜泣声共同轰鸣的庭院之中,余幼嘉垂下了眼,将手按在低头啜泣的二娘肩头:
“......继续写罢,二姐。”
“若是能选,谁愿意投身恶母腹中呢?”
“苍生局中,鲜少有抉择的余地。”
“咱们能做的,便是抓住少数自己能做抉择的时候,做出对自己最有益的事儿。”
二娘的泪水大颗大颗的落在那块胡乱裁剪的破衣布料之上,她后知后觉拿手捂了脸,努力咽下喉中的痛感,努力应声道:
“好。”
余幼嘉最后捏了捏少女柔弱的肩膀,便松开了手。
刚刚的话已经是她最能安慰人的话,也是她的底线。
若还有人没有反应过来,一直柔弱,一直做坏一直需要安慰,那必定会出现在她会舍弃的选项之列。
余幼嘉这回没有继续一字一句的说话,只是指点道:
“往下继续写,将大夫人有孕,家中熬制梨膏糖赚了二两银钱,却要悉数填补周氏赌钱窟窿的事儿写下去。”
二娘含泪应了,余幼嘉便抬步,去做了一件更重要的事儿——
她迈步朝前走了几步,握住了三娘死死攥着木桶的手,将那只打水的破木桶从三娘手上取下,顺手拍了拍对方的手背:
“去坐到二姐身旁罢。”
“这不过就是一点儿小事,我自己能解决,不必你哭着鼻子操心。”
三娘本就忍了半晌,闻言实在是没忍住,抱着余幼嘉便哇哇大哭起来。
她性子又活泼,不像二娘一样沉寂内敛,委屈的厉害,便什么都不管了,话和倒豆子似的张口就是一堆:
“嘉妹......嘉妹!你别听她的!你都不知道.....你都不知道你有多好!”
“第一日见到你与周氏的时候,我都吓坏了,可待你砍窗门,说要带咱们走的时候,二姐便说,你是顶顶好,顶顶厉害的!”
“若不是你带咱们离开了原先的院子,咱们一家子为了个落脚的地方,都不知会不会闹的四分五散,若不是你将院子卖了,得了些银钱,给咱们买药,要衣服,带着咱们安家,咱们还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你还给大家请大夫,买药看病.......”
“我们,我们其实都不想拖你后腿!”
“乡野村妇只怕都不会这么骂自己的孩子,她,她又凭什么这么骂你!那些恶毒的言语,本不该落在你的头上!”
余幼嘉被牢牢抱在怀里,一时间耳边被震的有些嗡嗡作响,只能捂住声音的源头,让对方小声一些。
她好不容易拖着哇哇大哭的三娘在二娘身旁坐下,定睛再一看那封血书.......
竟看不懂。
这冲击可比被周氏诅咒还要大得多,令余幼嘉一时间有些蒙圈,二娘好不容易写完,方才抬起头道:
“嘉妹,你交代的事儿全部都写了,还交代了老夫人与二房三房一切安好的事情,你看如何?”
余幼嘉沉默几息,还是弯下腰,低声问道:
“我瞧错的话,这字似乎同平常老百姓见到的字不一样?”
周氏对余幼嘉确实不算好。
可余幼嘉有个极好的舅母,送她偷偷上了私塾,还在表哥学成外出买卖药材后将表哥的藏书都送给了余幼嘉,虽然这些东西后来被周氏卖掉,可学识到底还是留在了脑中。
所以,余幼嘉是认字的,街边大小店铺的门面也是能看懂的。
那便不是她从前认识的那些字的问题,而是二娘所写文字的问题。
二娘早已憋了许久,一脸歉然的小声回道:
“是我想的不周到.......这是官文。”
“本为前朝篆体,冗赘繁杂,直至十年前由前任丞相,也就是谢上卿通简,而后便用于流转于贵胄之间的官文。”
“我刚刚听嘉妹说有可能会被拆信,便自作主张写了下去,有这信件,爹与二叔不仅能知道是我们,回信时,若周身并无一物,想必也会知道用官文回信,让咱们知道真的是她们......”
余幼嘉微微挑了挑眉,第一次认真称赞道:
“没什么不周到的,很周到,真的很聪明。”
这位姐姐平日里端庄内敛,秀气安静,并不显山漏水,所以存在感十分微弱。
可哪里想到,连她都没想到的事儿,二娘竟妥帖的收了尾......
当真是,天下聪明人正如过江之鲫。
大多数人,都有所长,都不是蠢人,都不应小看.......
当然,至蠢的除外。
余幼嘉颔首,以示这封信前面部分可以,随后才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看向了已然满脸灰败的周氏,口中道:
“前面都可以,只是再补一句,问大老爷,这周氏难道从前就如此品行不端,道德败坏?”
“缘何一再相迫,那一家子又当何去何从?”
二娘继续拿起了笔,那头挣扎了许久的周氏,听闻这些话,终究还是没忍住,身子一歪,瘫倒在了地上:
“别......别......”
“别这么寄信。”
“幼嘉,是娘亲错了,娘亲不该骂你,更不该去赌钱——”
周氏通红的眼中滚出泪来:
“你别给你爹寄这信,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只要你别寄这封信,往后,往后我都听你们的——”
余幼嘉短促的笑了一声,随后感觉到了奔腾许久的穹顶中,终于有雨水落了下来。
她抹去脸颊上那颗沾染着尘气的雨水,整张脸好似端坐在庙中的菩萨——
端庄,慈悲,怜悯,却高高在上,睥睨众生。
余幼嘉轻声道:
“可你不是知道你错了,你只是知道你在你‘檀郎’心目中的模样快‘死’了。”
“你真有心,便不该去赌,如今说这些话,除了让人嗤笑,没什么用。”
周氏瘫倒在地上,闻言,抬起了那一张因恼怒,愤恨而扭曲的脸,她死死瞪着余幼嘉,尖声道:
“好!那你寄!”
“有本事你往后天天捆着我,不让我出半步门,不然我便还去赌钱,我非得把钱都赌出去,让那些要帐的人来,将你卖到窑子里去!”
“让你做千人骑,万人——啊!!!”
这种言语,余幼嘉自然是不可能让人说完的,她的耐心本就不多,甚至少的可怜,向来最讲究效率与结果。
是以,她踩在周氏的肩膀上,将人踩进满地的泥土中时,只说了一句话,便让满嘴喷粪的周氏彻底失了言语:
“蠢货,我能让你的檀郎恨你,自然也有美言的时候——
这信寄出去,便该是你该求我们的时候了。”
“你往后要是做错事,你的檀郎饶不了你!”
第四十五章 私房夜话
大雨瓢泼而下之前,一家子心神俱震的女眷们总归是都各自进了屋。
余幼嘉睁着眼面朝屋顶平躺,左边是三娘,右边是用以隔断的木板,脚边.....则是三只三娘死活都不愿意杀生的兔子。
雨声在屋檐上淅淅沥沥的连接成片,脚边是不停蛄蛹的兔子,余幼嘉忍了又忍,却还是没有忍住:
“.......东厢房就没你住的地方吗?”
真的,真的,很挤啊!
她到底为什么要和一个人和三只兔子躺在同一张床上?
三娘躺在外侧,正小心翼翼抱着被子以防自己不被挤下去,闻言回话道:
“有,不过这样才更亲热!”
“小的时候我怕打雷,母亲总要陪我一起睡,哪怕没有母亲,也有二姐,我们睡觉时就贴在一起,说些女儿家的私房话......”
“只是后来母亲身体不好,二姐又定了亲,不能再同我胡闹,这都好久没有这么舒服的躺在一起过了.......”
余·一点儿也不舒服·幼嘉:
“其实,我真也没有什么想说的话......”
本来她就算话少的,更不愿意浪费时间絮叨。
如今可倒好,舒舒服服睡觉的地方都要被分走一半。
一片黑暗中,三娘瞧不清余幼嘉的脸,自然也没有领会到意思,反倒是嘻嘻的笑了两声:
“没事儿,随便说。”
“我和二姐都想知道你这些年过的怎么样,你可随便说说,吃什么,穿什么,这些年又都发生了什么事儿......”
“你若有什么想问的想知道的也只管问,我若不懂,便去问二姐,二姐其实很厉害的,母亲还说过自己的学识远比不上二姐呢!”
热切的女儿家私房话贴着耳畔传来。
睡是真的睡不着了,余幼嘉想了想,索性就着对方所言,往下问道:
“我听老夫人说二娘原先与太子有婚约?”
“余家一朝落魄,婚约想必不会照旧?你们衣衫褴褛的来到崇安县,那太子...想必也没有庇护二姐与余家?”
三娘万万没有想到余幼嘉一问便是这个问题,安静几息,终是小声回答道:
“两人确实是有婚约,余家一落败,蒋贵妃的宫中便来了人,替太子退了婚。”
“至于太子殿下...未曾出面,不过那时殿下刚巧奉旨去镇北军中校阅三军,不知道京中的事情,也是常理。”
余幼嘉面无表情的继续盯着屋顶,听着头顶越发磅礴的雨声,她略微有些走神:
“......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三娘不说话了。
好半晌,三娘才越发小声的提醒道:
“无论如何,总不能让二娘太伤心......”
“你记住,往后可不许在二姐面前说这话。”
余幼嘉没有应声,只是复又问道:
“对了,为什么贵妃能替太子退婚?”
余幼嘉这话问的缘由,便是想问问为什么贵妃能越过皇后,操持太子内宅事宜,可万万没想到,这一问,又问出来一个大消息——
“自然是因为蒋贵妃是太子生母!”
三娘略带惊讶的问道:
“嘉妹知道的那么多,难道不知道这件事吗?”
“当今的蒋贵妃是镇北王的胞姐,皇后体弱,多年无所出,便由贵妃持凤印执掌六宫,她自然是能替太子退婚的。”
余幼嘉:“......”
她上哪里知道这事儿去!
她只是知道一些民间事儿,难道还能躺在皇上床底下打探吗?
不过,这似乎也是常理。
她与三娘自幼所处的环境不同,关系网也不同,两者不共通,了解的东西自然也不尽相同。
只是,余幼嘉这回还真的多了几分好奇:
“蒋贵妃是镇北王胞姐,那镇北王应该也姓蒋......太子与镇北王应当是舅侄.....”
“可没记错的话,镇北王之女,似乎想要太子妃之位?”
“这俩表兄妹难道乱亻......嗯?”
三娘大惊,身子一抖,险些从床上摔下去:
“你知道长乐郡主的事儿?”
余幼嘉:“......知道一些。”
假的,其实不知道。
这仅有的一点点,还是原先老夫人所说,被她记了下来。
三娘喘了好几口气,方才平复了下来,就当余幼嘉以为自己所说不假,准备听听兄妹乱亻仑的事时,却没想到三娘居然沉默了。
沉默......
而且先问的是长乐郡主......
余幼嘉心有神助,突然有些恍然,这时候亲上加亲的人家好似还挺多,三娘此时的沉默,只怕对表兄妹的事儿并不以为意,却是更害怕......
“那往后可切莫提长乐郡主了。”
三娘捂着胸口喘了一阵,身子比床脚边的兔子颤抖的都厉害,却仍咬牙骂道:
“晦气!”
难得的暴躁令余幼嘉略微有些吃惊,下一瞬,她边见识了一些三娘娇俏外表下更多,更真实的本性:
“表兄妹又不是不能成亲,我也喜欢表哥呢!”
“太子既与长乐有情,回回都偏袒她,早日成婚不就好了,还浑扯上二姐姐做什么!”
“无非就是想要余家相助,而,而那长乐郡主,荒淫无道,家中男宠成群,他既不想带绿帽子,又想要左右逢源......”
“真是个大混球!”
“亏二姐被退婚后还为他成日以泪洗面.......依我看,他哪里配得上二姐!”
余幼嘉这回是真的有些惊讶,又等着三娘骂了几句泄火气,这才摸黑伸手过去拍了拍三娘的手:
“小声些,莫怕睡着的人喊醒了。”
三娘又哼哼唧唧了几声,不肯停歇,余幼嘉只得再一次调转话题道:
“你喜欢咱家表哥?”
“如此,我想办法把你嫁给他,好不好?”
虽然不知道三娘之前什么时候和表哥打过照面,但仔细一想,这确实是一件好姻缘。
余幼嘉在意血缘之亲,可听三娘意思,她却是不介意的。
如此一来,三娘模样娇俏,脾性柔和,体贴小意。
表哥模样不错,脾性温良,有自己的生意,上头公爹早死,舅母为人处世更是仁善,不必成日被立规矩。
余家如雨中火,石中水,正值风雨飘摇之际。
若是能将三娘嫁到周家去,虽然不能有荣华富贵,可周家势必也会善待三娘。
城中物价飞涨,周家这回想必会想着离开崇安县,往后余家哪怕再受到责难,三娘这个出嫁女也难波折牵连......
能解决一个算一个,何苦让三娘跟着吃苦呢?
余幼嘉心中打了一通算盘,耳朵倒是注意着三娘的动静,听到三娘略微有些别扭紧张的鼻音:
“......什么嫁不嫁的,我还想多留在你们身边几年。”
“不,不过我,我,我确实是喜欢表哥的......”
“他待我好,上,上次见面,他还偷偷送我玉蝉......”
余幼嘉思绪一停:“......?”
三娘死死搅着被子,含羞道:
“我从未见过他那样威武高大的男子......”
余幼嘉:“......?”
偷送玉蝉也就算了。
没准铁树也有开花的一天。
可周利贞.......
威?武?高?大?
余幼嘉沉默一瞬:
“咱们说的,是不是不是同一个表哥?”
三娘攥着被子的手一下子就松了,难以置信的问道:
“我说的是白表哥,你说的是谁?”
这一声直接令余幼嘉陷入了沉默状态。
三娘却不肯休,自顾自的摇着余幼嘉继续发问道:
“嘉娘,你说的是谁呀?”
“白表哥的事儿我可连二姐都没说过,你可不许往外说,更,更不许把我胡乱嫁人!”
余幼嘉被晃得浑身难受,好在外头有人轻咳了一声,推开栅栏门走了进来。
外头仍有电闪雷鸣,是以,很清楚就能瞧见对方浑身湿气,看身量,显然是二娘。
三娘一下子紧张了起来,说话都说不清楚了:
“二,二姐,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没,没听到什么吧?”
二娘又一声轻咳:
“只听到一点儿,从你们说蒋贵妃开始。”
三娘:“......”
余幼嘉:“......”
哦豁,那不就是全听到了吗?
第四十六章 一时悲喜
“......咳咳,外头雨大,进来说罢。”
外头的雨势不小,余幼嘉开口破了满屋的尴尬之气,而二娘则是顺势进了屋,将怀里的一团东西挂在了门板后。
余幼嘉夜视的能力还算是可以,一眼便瞧见那似乎是一件衣服,便道:
“......蓑衣?”
二娘微微颔首,摸黑慢慢摩挲着那套蓑衣:
“是。”
“这场雨来的突然,明日不知道能不能停,家中无伞,我又想起你要出门,淋雨怕坏了身子,我便恳求王婆婆带我去寻了些蓑草,教我编了件蓑衣......”
“明日天亮你瞧瞧合不合身。”
余幼嘉沉默了一瞬:
“...蓑衣哪有什么合不合身的,能穿就行。”
“你们没给自己编几件?”
黑暗中,余幼嘉瞧不清二娘脸上的神情,却清楚的感知的到她脸上的湿气。
二娘微微擦了擦脸:
“这是第一件,她们还在赶工,我将蓑衣送来,便去帮忙。”
三娘担心受怕了半天,眼见二姐没有继续往下说,松了一大口气,此时自觉总算能插得上话,急急便道:
“我去帮忙!”
二娘没有答应,只说:
“不用,你今日同嘉妹出去做买卖都累了,好好休息,我去就行。”
三娘当即掀了被子,言语间略有埋怨:
“什么休息不休息的,我又不累,累的都是嘉妹——诶!”
余幼嘉猛然一把抓住了意欲离床的三娘,不顾对方挣扎捂住了对方的嘴巴。
而后,方才开口对那团几乎融入黑影中的身影道:
“二娘,明日未必要那么多人出门,有她们编蓑衣就够,你也歇歇吧,你来,坐在这儿。”
她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床板的位置,也不管二娘能不能瞧见,便继续问道:
“我刚刚震慑完周氏,已然下雨,你们没有蓑衣,又没有伞,怎么出去采草编蓑衣的?”
二娘犹豫几息,摸黑缓缓到了床尾的位置,待小心坐下,方才小声道:
“......锅盖,是锅盖。”
“厨房有两个灶,各有一大一小俩木锅盖,我同嬷嬷各自顶了一个,去背了些草回来。”
余幼嘉闻言微微缓了声音,夸赞道:
“二娘真聪明。”
二娘一愣,笑了一声,余幼嘉适时快准稳的伸出手去,掐住了二娘的脸。
她是笑了。
没错。
可那张脸上,没有笑容,只有满面的湿气。
湿气。
滚烫的湿气。
余幼嘉沉默了,她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可二娘的双手却牢牢按住了余幼嘉掐在她脸上的手,像是借由她卸力一般......
而后,一大颗滚烫的泪珠,滴落在余幼嘉未被完全按牢的手指之上。
一声未出的呜咽就此被掐灭,穹顶上的雷声,似乎,又更大了一些。
三娘懵懵懂懂,好不容易挣脱了余幼嘉的钳制,疑惑道:
“嘉妹,你刚刚拉我做什么?”
一团黑暗之中,余幼嘉好脾气的回话道:
“外头下大雨,我让你别添乱。”
三娘小小啊了一声:
“我才不会添乱,我很有用的。”
“无论交代我什么事儿,我都会尽力去做,我若能帮忙编几件蓑衣,明日拿到城中去卖,没准母亲的药钱就有了。”
余幼嘉的手被灼烧的厉害,却难得没有发火,温声细语的劝阻道:
“蓑衣换的那几文银钱还不够买药呢。”
“你要是去外头淋雨,万一生病才是添乱。”
三娘似乎在沉思,随后很快被说服,又躺回了温暖的床铺之中,嘻嘻笑了一声:
“也对!”
“等明日雨小一些,我再去帮忙采草编蓑衣。”
余幼嘉含糊的应了一声。
黑暗中,谁也看不清彼此,谁也不晓得对方的心思。
甚至,三娘都没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可偏偏,一切又似尽在万般无言之中。
余幼嘉沉默了一阵,到底是率先开了口:
“这雨来的太不巧,看来明日的主意都得改。”
“我仔细想了想,明日去两个人,照旧在城门口摆摊,剩下的便都留在家中算了,我自己去寻果农。”
三娘吃了一惊:
“那怎么行!”
“今日的生意,分明都是嘉娘做成的,没有你,咱们怎么卖得动东西?”
“况且雨势如今还这样大,大家光喝水都能喝饱,明日想必也不会有多少人口渴?不去卖不就行了吗?”
余幼嘉摇头,摇完才想到身旁两人都看不见,只得开口:
“明日去城门口,目的便不是为了卖东西。”
三娘疑惑:
“那为什么......”
余幼嘉解释道:
“自然为了不被被人怀疑咱们只做一次生意。”
“今日买梨膏糖的人有多少?有多少人问过咱们从前为什么不摆摊,往后是不是都在这里,你记得吗?”
三娘琢磨了半晌,方才不确定道:
“许,许是有几人罢......?”
余幼嘉无语:
“半数往上。”
“明日除非是大雨瓢泼,人都难以站立,不然还是得去的。不为了赚钱,就为了让来往行人知道,咱们往后都会在这儿,并不是卖了东西,人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不然往后谁还敢同咱们做生意?”
三娘似懂非懂的应声:
“那明日我同二姐去?”
余幼嘉的手未收回,安静一瞬,到底是否了这提议:
“不行,二娘貌美,若是只有你们俩小娘子去,脾气软弱,少不得被人欺负。”
“明日......便由吕氏和另一个婆子去罢,轮换着去也算是公平。”
三娘应了声:
“那我明日早早起床去知会她们......”
“唉!二姐,嘉妹,你们说赚银钱怎么会这么难呢?从前在母亲的庇佑下,似乎,也没觉得银钱很多。难道没有更容易些的法子吗?”
夜话闲聊似乎还在继续,可余幼嘉就当这话是放了个响:
“赚钱一直都难,只无非是小难与大难的区别罢了。”
这一句话里三个难,前一个是困难的难,后面两个是劫难的难。
三娘委屈的答应一声,就听余幼嘉说道:
“不过你要是愿意走捷径,也有法子......”
身旁两人显然都竖起了耳朵,余幼嘉却是开口道:
“你既属意白表哥,一定知道他为人如何,还有余家落魄时可有帮过余家,或平日里对你们如何.......”
“你对我说说,我听听这人是否靠谱,若是可以,我想办法将你嫁给他,你便不用随着我们吃糠咽菜。”
“这怎么行!”
“这怎么行!”
两声同时响起的娇喝炸响耳畔。
余幼嘉骤然被二娘推开,一头雾水,就听耳旁的三娘虽略带娇羞,却更加坚定道:
“一家子在一起,怎么能算是吃糠咽菜?白表哥虽然是好人,可我才不愿意离开余家,离开你们呢!”
余幼嘉眉间一跳,又听那头的二娘已经擦了仅有的泪,用难得的冰冷语调,呵斥道:
“白表哥?万万不可!”
“原先我在门口时便要说的——他那白眼狼,一点配不上三妹!”
第四十七章 心中无男人,赚钱自然神
两人的话几乎只差瞬息。
落地之后,便骤然愣住,无声僵持着。
余幼嘉本就在两人中间,如今一左一右都是亲姐,也顾不上劝慰哪一个,索性一起揶揄:
“两位姐姐的亲事,看来都不是很顺。”
这下可好,两人顾不得僵持,一左一右各自伸手,掐了余幼嘉胳膊一下,几乎是异口同声道:
“你少说两句!”
“你这破嘴,少说两句!”
余幼嘉老实了,三人的气氛也缓了。
余幼嘉清浅的笑了一声,随后将满是湿气与泪痕的手掌握紧,寻了个舒适的位置窝下,懒散问道:
“说说吧,那个什么劳什子白表哥,是怎么回事?”
“二姐若不教三姐知道个清楚,只怕往后还生嫌隙。”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只是说出来,也不是多轻易的事儿。
况且三娘藏不住事儿,哪怕是在黑暗中,余幼嘉也清楚的听到了她逐渐紧张粗重的呼吸声。
二娘斟酌了几息,才咬牙道:
“外祖有二子一女,年轻时兄妹感情都不错,只是母亲出嫁后便有了变数,大舅一直在白鹿书院教书,名声不显,关系依旧,而二舅则是出仕,在朝为官......总有登门求事的时候。”
“白表哥便是二舅的孩子,他年少习文不成,又转武,武道不行,便又将心思打在三娘身上。”
“三娘心思单纯,从前不欲说,可事到如今,你都没想到余家落败之后,白钟山压根没有露面吗?”
余幼嘉有所了然,却又听三娘辩解道:
“可,可白表哥分明只是在外游学抽不回身,他也是寄了些银钱给我的,不然咱们恐怕都撑不到周氏将咱们接回来。”
“况且余家一朝倾颓,明哲保身有何不对?太子殿下甚至都没给咱们寄过银钱呢——”
“三娘!!!”
余幼嘉厉声呵斥,三娘猛地一震,这才恍然大悟住了嘴。
沉寂的黑暗,浓稠而又冰冷,终究还是困住了二娘。
余幼嘉意图扰乱这一切,可她还没有所行动,便听二娘有些突兀,不顾一切般厉声道:
“那白钟山先对我几次三番的示过好!”
“我拒绝了他,后与太子定下婚事,他眼见无望,这才去寻你的!”
外头又是一声响雷。
凿凿切切的雨声自四面八方而来,狠狠撞击在草屋的四周。
余幼嘉突然抬头看了看屋顶,后才低下头,道:
“我现在相信咱们是亲姐妹了。”
“你们往后也别说我说话难听,你们其实也真不赖。”
三人流淌着一样的血脉。
只微微有一个差距,那就是余幼嘉能掌控那把名为言语的刀,而二娘和三娘,显然控制不住。
两人融在黑暗里,谁都不肯说话。
余幼嘉心中微微叹了一口气:
“行了,别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只是随便问问,你们都躺下吧,外头大雨,走来走去也不方便,晚上咱们挤挤就是。”
两人颤抖的厉害,却谁都没躺下,余幼嘉一手一个将人按倒,然后躺在中间,开始摸索被子:
“要按我的意思来说,莫说是什么表哥表妹不靠谱,就算是情爱,也都是不靠谱的。”
“誓言只在相爱时作数,而情爱转瞬即逝,远没有恨来的浓烈,长久。”
“我原先确实是想着若三娘心有所属的话,便让三娘脱离咱们这一家苦海......”
余幼嘉笨拙的寻找着被子的宽边与窄边,寻的焦躁,一时连言语也笨拙了:
“可如今一想,咱们又何苦要靠别人来脱离苦海呢?”
“三娘,你今日是随我出去卖秋梨膏的,你瞧我做买卖的时候,威风不?”
三娘忍着鼻音,嗯了一声。
余幼嘉没太注重安慰,毕竟这种两人都伤害另一方,却又都委屈的情况,委实是比较棘手。
所以,她索性继续道:
“那不就行了?”
“往后我带着你们多赚些银钱,咱们便有自己的立足之地。莫说是什么白表哥,黑表哥,太子殿下,皇帝陛下.......你们想要什么男人,便能有什么男人。”
二娘被挤在内侧,一直沉默,此时倒是知道开口了:
“我,我不要男人,我若不愿意嫁人......嘉妹还愿意留我在家中吗?”
三娘闷声接话:
“你不嫁人,我也不嫁人!”
两人的心思很简单,总以为要男人是嫁人,又想着如今家中所有人,都听嘉妹的话。
虽然还没有得到掌家印,可也只差那最后一步。
一个封心锁爱,想着只要嘉妹点头,往后一定能有她一口饭吃,一个想着姐姐不嫁人,她也不嫁人。
可奈何余幼嘉却总比所有人想的都要多上一步,她在黑暗中又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畅然道:
“愿不愿意,从不是我说了算。”
“只要你们身板直,到何处都不用征询其他人的意见。”
“况且......”
余幼嘉平躺在床上,突然伸出手,朝一片虚无的黑暗中伸出手去,喃喃道:
“等你们真的有银钱,有权势,对所有人招之则来,挥之则去的时候,应该不会这么想了......”
届时,男人,感情,微不足道的爱恨......
都是金银财宝,以及权势的附属品。
“让你们心里没男人,不是让你们身边没男人啊......”
一片沉寂之中,余幼嘉嘀咕完最后一句,沉沉睡去。
这困意来的突然,但是却并不安稳,她做了一个十分恐怖的梦——
梦中,她们所住的房屋堪称富贵。
三娘似乎也更高,更明媚一些,正含羞带怯的拉着一个身高不过五尺,鼻歪眼斜,衣着褴褛的男人来到她面前,对她说:
“嘉妹,这就是白表哥,他才不是什么穷小子呢!他和我保证过的,等他功成名就,就回来同我一起打理家业!”
梦中的余幼嘉麻木着一张脸,略带无语道:
“打理谁的家业?不会是我的吧?”
三娘娇娇弱弱的嗯了一声,而那男人笑了,露出一口熏人的大黄牙。
余幼嘉没忍住,下意识伸手去摸刀,可刀摸了个空,她只能到处去找。
这不找不要紧,余光又瞥见二娘被一个高大的男人抱在怀里,那男人张口就是:
“二娘,我心悦你,不过得等我娶完长乐郡主再来娶你.......你,你且等我五十年。”
什么话!
什么话!!!
这小子把五十年当五十天呢?!
不对,五十天也不行啊!
余幼嘉气的浑身发抖,整个人都胸腔极其难受,险些喘不上气,好不容易摩挲到一硬物,整个人便奋力从床上挣扎了起来:
“早说了别在茅厕里面找男人啊————”
歇斯底里的喊声惊动了门口早已醒来的两人。
两人似乎早已忘了昨夜的不快,没有臭脸,也没有言语相对,并肩站在檐下朝外看,安静而又美丽,见到余幼嘉醒来,还回头出声道:
“嘉妹,你醒啦?今天竟雨过天晴了呢!”
“诶?门口来人了......似乎是上次来过的果农爷孙俩?”
第四十八章 雷公助我
果农?
李家爷孙?
余幼嘉动作麻利的披衣而起,问道:
“雨停多久了?”
俩姐妹明显答不上来,还是二娘想了想,方才回话道:
“我睡着时迷迷糊糊的听着声,许是后半夜停的。”
余幼嘉稍一停顿,暗道一声糟糕。
她几步迈出屋子,又出了庭院,果然瞧见一脸憔悴的李老爷子披着蓑衣,拉着一板车青梨站在院外,而车后,则站着哭红眼的果娃。
余幼嘉脚步再次一顿,打招呼道:
“......昨夜雨水打坏了多少果子?”
只能说,若敏锐是种天资,那余幼嘉无论何时何地都能惹哭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本事——
也算某种天资。
原本就在抽泣的果娃一下没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呜呜呜——有你这么打招呼的吗!”
“咱们已经够惨了,你怎么一见面就,怎么就......”
李老爷子脸上有些尴尬,捂了孙子的嘴:
“如今是晚秋,挂枝的果子多,最怕雨水。”
“昨夜的雨太大,其他果农家多少抢救回来一些,咱们家只有我们爷孙俩,我又惦记着果娃他爹是大雨天路滑摔下山没的,也不敢让果娃出去犯险,所以这一晚上家中的果园着实是被雨水打坏了不少......”
“后半夜雨停后,咱爷孙俩实在没忍住,怕好果子都被雨打完了,这才去摘了一车梨子送出来......”
“小娘子,你家中还要买梨吗?还算八文钱一市斤给你。”
余幼嘉的视线下意识落到满车青梨上,出乎她的预料,昨夜那么大的风雨,李老爷子与果娃去收梨,却仍没有摘被雨水打伤的梨,卖可怜找借口,让她收下这一车梨子。
而是都采摘的新鲜好梨,板车上的梨子个头是个儿顶个儿的大,甚至比那日集市上的青梨还要黄上不少。
显然,这是一对哪怕吃亏,做生意也诚心的爷孙俩。
余幼嘉若有所思,李老爷子眼见她看梨,却是会错了意,当即搓着手赔笑道:
“原也是想着能不能碰碰运气,若是不收,也是应当的,毕竟你们两日前才收了六十斤的梨子,吃不完也是白费了。”
“我们只是过路问问,小姑娘随便拿几个吃罢,不要钱。”
余幼嘉自然不会白占他人便宜,随意挥了挥手道:
“一码事归一码事,梨子我们是收的,只是要问问,你家果林中的果子究竟被雨水打的如何?着急卖吗?若是自己去摘,能否便宜些?”
李老爷子明显吃了一惊,连果娃都一下瞪圆了眼睛看余幼嘉。
一老一少呆愣几息,李老爷子方才斟酌道:
“昨夜风大雨大,雷公凶猛的很,打落的果约摸得有几百斤,不过挂枝的果子却仍留有一些。”
“老头子也不瞒你,这几天白天天热,夜晚却冷,这天最容易出现像昨夜的秋雷雨,白天看似好天,到了晚间便刮风打雷下雨,恨不得连人都卷走。”
“咱爷孙俩今日之所以掏了最好的梨子出来,便是因为害怕今夜也会有秋雷雨,好的果子若是不卖,雨水再一打,便也成了坏的......”
“若你当真愿意雇人去抢收,那果子便按照五文钱......不,四文钱一斤卖给你。”
开口直接腰斩,显然,李老爷子也是下了狠心。
余幼嘉只斟酌一瞬,便道:
“好,将梨子卸下来,我去点人帮忙。”
果娃当即大喜:
“真的?你真肯帮忙摘果子?上门收果?”
那语气,活像是出门被银钱砸了个正着一般。
这应当给一句准话的,可余幼嘉没回话。
毕竟她也怕自己一开口,自己的语气也像是活像被银钱砸个正着一般。
他们觉得亏一半能卖出自己是赚,而她亦觉得自己能买到折价一半的果子也是赚。
两方都觉得自己赚,那还什么好说的?
赚就完事儿了!
余幼嘉脚步极快的回屋,放弃了今早摆摊的想法,改为下午进城,这下,便从家中抽掉了所有能帮上忙的女眷们——
吕氏周氏洪氏,两位婆子,二娘三娘四娘......
连上她,足足九人。
而之所以如此安排的缘由也简单。
吕氏周氏两人无论留谁,都给家中剩下的人添堵。
两位婆子多少熟悉些民间活计,懂的更多些,不能不去。
而二娘三娘四娘,三人中若留下一个,照顾白氏与熬药倒不会不尽心,可又得照顾二房家中仍在养病的五郎,有些事儿到底是不好让她们去的。
算来算去,只有黄氏,做事麻利,能照顾自己的孩子,又与婆母妯娌亲厚。
如此,便也只能留她。
余幼嘉稳稳当当的吩咐人烧饭用饭,出门前将袖口裤脚扎进衣服里,好容色的女眷切记遮头挡面.......
一通交代下去,女眷们麻利的干完,门口爷孙俩卸梨的动作也堪堪做完。
余幼嘉带着一大家女眷浩浩荡荡推着旧板车出门时,还吓了果娃一跳。
果娃有些傻眼:
“阿,阿姐,你不去雇人采摘果子吗?”
这里虽然人多,可到底都是女眷,这干的活计能多吗?
余幼嘉扫一眼就知道这混小子在想什么,不轻不重的往对方头顶拍了一下:
“多的是厉害的女子,你若是这样小瞧咱们,不必等以后,你如今就要吃大亏。”
已经被欺负好几次的果娃瘪了瘪嘴,当即便不敢大声说话了:
“我又没说你们不厉害......”
对,他又没说出口,怎么能算是小瞧呢?
回应他小心思的,是余幼嘉好不留手的又一下拍头。
果娃这回可算是彻底服气了,憋着嘴就跑到了爷爷身边:
“阿爷!”
李老爷子倒没对余幼嘉拉出一帮女眷来有什么意见,只是又乐呵呵的推着板车往自家的方向走:
“男子汉大丈夫,敢说敢做就要更敢认......来,别哭了,咱们走。”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往山林里走去。
余幼嘉一边走,一边不动神色的记着路线,估量着自家到李老爷子果林的距离。
有些出乎她预料的是——
这段路,只走了不到半时辰的功夫,便到了一座山的山脚下,而近了山脚,便是李家的果林。
要知道,她们家离城门口最少也得走上半个多时辰。
难怪俗话说望山不知远近.......
谁能想到周氏寻的房屋,居然到山边比进城还近?
余幼嘉下意识看了一眼跟在大部队后头的周氏,周氏感受到视线,则是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死死咬住嘴唇,低下了头。
余幼嘉:“.......”
行吧,看来上一次震慑的效果还是比较好的。
心里如是想着,最前头的李老爷子停了下来,遥遥指向不远处的两座石屋:
“石屋是咱们爷孙俩的家,那儿便是咱家果园。”
“咱们这几座山都是面熟的乡里乡亲,除却最外面防野兽的栅栏,各自的果林是不分单独安栅栏的,只会在各自果林的边界处用到刻个标记,若是又看到连排的标记,切记不要走过去摘了别人的。”
余幼嘉微微颔首,正准备招呼人往林子里进,不要乱跑,更不要掉队,耳边便传来一声惊呼:
“昨夜竟被打落了那么多果子?”
余幼嘉循声望去,就见满地的雨水之中有不少昨夜刚刚被打落的果子。
不单单有梨,还有李老爷子先前提过还剩下一些的柑橘,以及桃子。
每个果子上或多或少深深浅浅都带着一些伤,又沾了泥土,与雨水,着实是磕碜的厉害。
可却也能清楚看出没有腐烂,而是被雨水打落后磕碰所至的伤。
余幼嘉略一挑眉,弯腰从泥地里捞出了一个外表尚且还算完好的橘子,剥了皮,就往自己嘴里送——
“阿姐!”
果娃虽然有些不喜欢余幼嘉说话,可到底有些不忍心她吃地上的果子:
“你要吃就吃咱们树上的罢,差不了那几个果子。”
余幼嘉微微感受了一下嘴里的甜酸味,微微摇头,而后笑着问道:
“李老爷子,你这些掉落在地上的次果......卖吗?”
第四十九章 意外之喜
“买这些烂果?”
李老爷子一愣,环顾四周,旋即连连摇头,用难得的坚定语气道:
“不行!”
“这些烂果子怎么能卖人呢?”
“你莫不是想将这些烂果子收去倒手卖给养猪户?这些果子掉在地上,沾了土气,待明日便会发烂,莫说是猪吃了拉肚子,人吃了只怕也要生病!”
“小娘子要是早说你是为了这些烂果来的,我才不带你们来哩!”
李老爷子的反应很大,可没人觉得特别意外。
果娃就记着这几座山头时常会闹的事儿——
果农并不是时时都能卖出精心栽培的果子,一年到头,总有那么几场灾,几场旱,几场雨,致使果子难看,难吃,卖不出去,挂在枝头生烂。
烂果值不上价,却远比平日里那些给猪吃的泔水或苞米甜,更受畜生喜欢。
于是,每年总有些时候,便会有养猪户推车来山里收烂果。
几十文钱收一大车,养猪户自觉占到了便宜,比去城中酒楼收泔水还划算,果农也觉得自家果子没有浪费。
可糟糕就糟糕在——
那些果子,不知挂了多久枝头,又烂了多少......
若是烂的厉害的果子被猪吃了,那猪往往就会生大病!
每年都有养猪户来收烂果,可每年也都有养猪户来闹事,要果农赔猪被果子吃死的银钱......
果娃虽然年纪不大,可这事儿,却是看过许多回了!
果娃瘪了瘪嘴,没忍住:
“枝头的果子够你们吃的,别在意地上的了。”
“咱们.....咱们可经不起别人讹钱.....”
这话越说越小声,显然是有些怕余幼嘉。
只是余幼嘉这回却没有欺负小孩,只是将手中吃了几瓣的柑橘递给了李老爷子,道:
“我刚刚许是没有说清楚,不是要收地上的烂果,而是要收雨水打伤,或掉落在地,却压根没有受伤的次果。”
“这些不是长久挂枝头发霉变质的果子,只要收的及时,清洗的及时,用盐水浸泡的及时.....或像是我手中这甚至不需要清洗的柑橘,这些只要掰开,内里其实全是好的。”
余幼嘉又弯了弯腰,捡起附近果树下一个沾染泥土的果子,一擦,这才发现这是个桃子。
她顺手在地上的坑洼处洗了洗果,随后站起身,走向面露疑惑的李老爷子,展示了一下手上的伤桃:
“老爷子,你仔细看,这桃上的伤,究竟是像久放之后发霉烂果的桃,还是像你平日里拉桃去集市上卖时,路上磕碰所伤的桃?”
这两种,可是完全不一样的果子!
前者有吃死人的风险,而后者只要剔除伤处,再由盐水浸泡,再大火熬煮,外人所嫌弃的果子,在余幼嘉这里,影响几乎为零!
眼见李老爷子面上有了明显的变化,余幼嘉索性趁热打铁,道:
“李老爷子,您有心不想害人害己,我理解,可和果子打交道那么多年,您应当能分辨两者的差距,也更能知道一些果子何种程度算作腐坏。”
“实不相瞒,我家祖上有大厨,有不少好食谱,也有不少可以将果子入药的法子。”
“这些次果要是给旁人,或许只能兜兜转转放烂之后喂猪,可对我来说,只要及时烹调,就是难得的东西,能赚些辛苦钱,不会有吃坏的风险,更不会回来找您闹事。”
“咱也自己捡,一斤按两文钱算,您也能多一笔银钱给果娃添置些东西,您看如何?”
什么大厨,食谱,入药,那都是余幼嘉信口胡说的。
这事儿听在周氏的耳朵里,便是余家人不知何时带了秘方过来,只教会给了余幼嘉。
听在余家人的耳朵里,便是周氏母家开药铺,当真有什么好东西传了下来。
而女眷们早已知道余幼嘉能将梨子熬膏熬糖,面上自然多了几分从容。
如此一来,这就又震住了李家两爷孙。
李老爷子看着面露笃信与骄傲的一众女眷,脑子中又满是是余幼嘉刚刚说的最后一句话‘给果娃添置些东西’。
这句之前,其实余幼嘉说的都是废话,可她却也知道,这一句,足够击中李老爷子的死穴。
干瘦的老汉又低下头,看了看依靠在自己身侧,正在眨巴双眼,裤子遮不住脚腕的果娃,到底是松了口风:
“那老头子看着你们捡果,你们只许捡那些没有腐坏的次果,不要捡烂果。”
“老头子往后若知道你们家做生意不地道,或有人吃了你家的东西后生病,或是没了......老头子丑话说在前头,咱们爷孙俩不但不认赔,还会去官府报官抓你们!”
“好!”
余幼嘉答应的十分爽快,得了信儿立马吩咐女眷们开干:
“快去捡那些只被砸伤,却没有腐坏的果子,动作轻些,再尽可能快些!”
几乎是话音落地的那一瞬,早已等候许久的女眷们当即挎着自己从家里带来的藤筐和木桶利索钻进了果林里。
每个人几乎都是一样的装扮,麻绳扎粗布袖口,头巾裹发髻,勾人的果树枝子抽在手臂上也不停手。
最前头的吕氏与周氏弯腰捡起滚在草窝里的青梨,动作轻巧的将带泥的果子放进筐底。
后头跟着的二娘三娘四娘,虽然手脚不算麻利,可却一点儿不嫌弃满是泥污的地上脏,每个人的手指都翻得飞快,青皮的、裂口的山桃一把把往筐里塞,碎叶与泥点子沾在袖口也顾不上擦。
穿灰布衫的两个婆子则是蹲在沟渠边,捡拾陷在湿泥里的柑橘。
她们俩人果真更懂余幼嘉刚刚在说什么,所以更加认真。
每每摸出一个带泥的果子,便要往袖口上一蹭,确定橘皮都完好无损,这才会码进竹篓。
余幼嘉与李老爷子拖着板车来回检查运果,不多时板车上摞起八筐湿漉漉的果子。
余幼嘉擦了擦满头的汗水:
“老爷子,我带个人先将这里的果子送回去一趟,等会儿回来罢。”
家中只有一辆当初推白氏回来的破板车,李老爷子也只有一辆平日里卖果子的独轮车,这里的果子比预想的多很多,余幼嘉又十分担心会如李老爷子说的一样,今夜又遇秋雷雨。
思来想去,也只能让一个人回去先支炉灶,而后等果子送来,慢慢熬煮,在天黑之前尽量将一切事情做完。
余幼嘉的打算向来不会错,可架不住恰在此时,李老爷子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小娘子,你既有酿果制药的食谱秘法,草龙珠你可用的上?”
“那些草龙珠.....唉!也是我儿子从北地带回来的,一家子当初还说那东西精细,特地种在了家后面的院子里,还搭了个棚,可那东西的味道着实是.......一言难尽!”
“若你要,我便留着,若不要,也顾不上到不到年底了,昨夜棚子破了洞,就直接砍掉吧。”
余幼嘉对果子倒是没什么抵抗之心,只是她着实是有些不解:
“草龙珠是什么?”
这名字着实是陌生,余幼嘉上次听到时便想问,可架不住当时梨子大过天,一时便也没问出口,如今倒好,也算是遇见个机会。
李老爷子没意外,也没犹豫,径直引着余幼嘉又走了段路,站在了石屋后的栅栏外,遥遥指道:
“瞧,那就是。”
余幼嘉顺着那只干枯手指看过去,整个人只觉得脑袋一炸,一下子被滔天的惊喜震的体无完肤,难得失态道:
“葡萄?!”
“草龙珠,是葡萄?!”
第五十章 酸涩苦意
葡萄此物,在酿造业的大名,真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除却常见的葡萄干,葡萄汁,大到鼎鼎有名的葡萄酒。
甚至是不常为人所知的葡萄醋,甚至连葡萄籽都能被发酵制成葡萄醋,用来做调味品。
可以说,葡萄这东西,浑身上下,里里外外全部都是宝。
不过纵使是余幼嘉,也是第一次知道,葡萄居然还有一个名字,叫做草龙珠......
草龙珠好......草龙珠好啊!
余幼嘉想吃的,就是这颗【龙珠】!
“买。”
余幼嘉定了定神,在身旁李老爷子诧异的视线中,努力压下唇边的弧度:
“我要买下这里所有的...草龙珠。”
“若是你们不想继续种这种果子,想挖掉改种,那我也愿意出钱,买下剩下的秧苗种苗。”
李老爷子根本没听懂什么‘扑啊桃啊’之类的言语,不过关乎果子与买卖的事儿,倒是听懂了。
老爷子虽也是穷苦人家,一人拉扯着孙辈,也想赚钱,但自觉知道什么钱该赚什么钱不该赚,当即又瞄补了一句:
“......别怪老头子多嘴,这草龙珠少见不假,可不好吃。”
“要不先尝尝,再下决定。”
酸,涩,略带苦味。
无果香,更不似普通果子长成之后带红,挂熟。
早在儿子还在世的时候,他便问过,可儿子却也对这本在北地甜香无比的果子在南地苦涩难言的事儿摸不着头脑。
父子俩一通商量,合计着约摸是刚刚种下,如梅子等果子一般,头年结的果就是会偏小,质地偏硬,口感酸涩。
于是,父子俩便也没有放弃,好生施肥浇水伺候着。
哪里想得到,一年一茬,一茬比一茬黑,但是味道却还是那样!
这东西也亏得是李家人知道花了多少心思,不然拿到外面去,只怕要认作是什么乡野草丛里不知名的野果,哪里能卖的上价!
这东西吃个稀奇或许还有点儿说法,可全部都收走,这不就是害人吗?
余幼嘉倒也真没客气,伸手接过李老爷子递过来的一小串葡萄,从最底下,本应最甜的位置开始品尝......
汁水入喉,煞人心肠。
许是因为早上做的活计太多,她那点儿早膳早早就已经消化完的缘故,这一口下去,余幼嘉身体本能开始颤抖,胃汁翻涌,恍惚间好似想起了多年前周氏成日在外玩乐时的时光。
那时候家中还有几个仆人,可多是恶仆,拿钱办事,阿谀奉承,看人下菜碟,眼见亲娘都对余幼嘉不好,便几次三番不肯给她吃饭......
肚子饿到极致时,便只能喝水。
水混杂着眼泪流入口中的时候,便也是这样的......
苦。
没错,就是那样程度的酸,涩,苦。
甚至品味的人,会被这一口怪味偷袭到脑子甚至都会有些不清醒。
不过余幼嘉却慢慢咀嚼着满口的酸涩味,而后,一口咽了下去。
李老爷子在旁亲眼见到了这一幕,难免有些目瞪口呆:
“小娘子......?”
说实话,他为了卖掉这果子,也常将这果子送给其他人,品味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可这八十人里,吃了这怪模怪样的草龙珠,能不吐出来的.......一个都没有!
不......
这倒也不对。
现在,居然也是有一个了。
老人总说口味不同,难不成,人与人之间的口味,当真差距到如此程度?
余幼嘉咽干净口中的怪味,方才露出了一个在李老爷子眼中看来有些颇为怪异的笑:
“买,还是要买......不必劝我。”
毕竟余幼嘉在葡萄入口的那一瞬,便明白了一件事——
葡萄,她是势必要拿下的。
这东西酸涩不假,在其他人眼中看来或许是一文不值也不假。
可对她来说,却比口味香甜的葡萄还要好上百倍!
毕竟她的脑子里可比现世多了一段记忆,而那段记忆中,又有一个十分有用的常识。
那便是,酸葡萄比甜葡萄更适合酿酒!
甜葡萄鲜吃好吃,做成果脯也好吃,但世上果子那么多,未必就没有和葡萄能比较一二,或干脆就胜过葡萄的!
但酸葡萄酿酒,那便是独一无二的!
在不加酒,直接泡成果酒的情况下,其他果子基本不具备成酒的资质。
可葡萄表皮的白霜,却可带动葡萄直接发酵成酒。
而在葡萄自己本身就有成酒的优势下,葡萄的酸度,又是一个决胜的关键!
葡萄的酸度会影响酒的口感和品质。
酸度越高,葡萄酒通常会更加清爽和干燥。
前世中余幼嘉品味过不少葡萄酒品种,而其中,如赤霞珠和雷司令等,就以酸度较高而闻名。
一时的甜,难窥见往后。
酸涩与苦,同样能酿造出无与伦比的珍宝。
余幼嘉下的决心,没有人能够更改,甚至由于这个决定,她干活的动作甚至还麻利了不少,不过半日的功夫,八车次果,两车鲜果,尽数码放到了家中。
余幼嘉干脆利落的分出两人去继续摆摊,而后,便是紧锣密鼓的熬煮。
院子里支起从邻里处临时借来的五口陶缸大的铁锅。
李婆子抱来晒干的荆条枝,火舌刚舔上锅底,几个媳妇便抬着满筐果子往水槽倒。
青梨在粗竹筛里来回晃,砂粒顺着篦缝往下漏,黄泥浆落地,冲出一道道的沟痕。
三娘蹲在条凳前磨刀,二娘与四娘则是各自手持一把小刀,刀刃往裂口的桃子上一旋,桃核便滚进脚边的木桶。
黄氏与洪氏则是手指翻得飞快给柑橘剥皮,橘皮摞成小山,白络成堆,粘满围裙。
周氏则是负责把果肉切成块,滑溜溜的果肉在砧板上滚过,那个本就少了一条腿的桌子被震得条凳直晃。
头锅梨肉下了油亮的铁锅,余幼嘉片刻不得闲的来回穿梭在几个大锅之间,攥着长木勺搅,糖霜落进滚水里溅起褐沫,将她的袖口染成深褐色。
升腾的烟气熏得人眯眼,余幼嘉一一下入能散表寒的药草,木勺刮过锅底的嘎吱声混着柴火噼啪响。
直到片刻之后,烈火烹灶,水分熬干,她舀起一勺对着日头瞧,稠浆拉出半透明的丝,方才高喊一声:
“梨膏都好了!”
此声一出,立马有早已等候好的陶钵递上,五锅的梨膏立马被拆分成数十罐,一一被摆在条案上撇沫,晾干,切块。
四娘年轻,手脚较为笨拙,眼瞧着那边的梨膏已好,自己这头还没弄完桃子,当即急道:
“嘉姐,我们马上就能把这些桃弄好,你若累了,就先休息一下......”
“等会儿这里我们来就行,也是熬梨膏一样熬桃膏,可对?”
事实证明,哪怕是肯干活的人,遇见一个更肯干活的当家人,也会觉得累。
余幼嘉转头,看到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满头大汗,又看了一眼天色,到底还是开口道:
“不对,梨子是用来熬梨膏的,不过桃子和柑橘,却不是用来做一样的东西。”
“你们可以先休息一下。”
“等休息完,我教你们如何熬果酱与做罐头。”
不,不熬膏?
果...酱?罐头?
那又是什么?
第五十一章 桃子果酱
“盐巴,饴糖,糙米......”
“盐巴,饴糖,糙米......”
进城的泥道上,张三反复嘀咕着这几句话,死死捏着手里的捕兽笼,凭着胸腔里的一股劲儿,闷头往前冲去。
媳妇交代的事儿不能忘,多嘀咕几句总没有错。
可越嘀咕,这心里头就越发不是滋味。
前夜一场大雨,别家或许多多少少有些漏水,可大抵都没事,偏生他们家,被山上冲下来的泥水冲垮了半间屋子,不少东西都遭了殃。
家中这些年本就赚不了多少银钱,这一遭殃,不知又得搭进去多少银钱!
他和媳妇是来回商量了许多回,这才准备将家中的积蓄都拿了,再进一趟城,买上这必不可少的三件东西。
糙米没啥好说的,就是饭,饿不死。
盐巴不能少,不然嘴里没个滋味,不仅没有精神干活,还容易大脖子。
至于糖,自然也不必说。
虽每家每户里,糖都算精细物件,最便宜的饴糖也要几十文一两。
可论最简单,最快的补身体法子,还是得靠糖。
普通人家成日劳作,身累疲乏,搞点儿糖,用水化了,喝上一碗,往往很快就能恢复力......
算来算去,旁的能省的都省了,这三样却是总归不能少的。
可,可哪里来的银钱!
莫说他们只是普通老百姓,哪怕是家中有些余钱的人家,谁又能受得了城中如今的物价!?
那些贪官奸商,为何还不死?!
难道就没有做生意公道些的商贩吗?
想到此处,张三便胸口闷的厉害,不过这回他倒是没想咳嗽,毕竟上次从城门口那小娘子处买的药糖着实是不错,他光是捡自家娃娃不喝的糖水喝,都喝了个八九分好。
对了,那小娘子......!
张三眼前一亮,拖着捕兽笼的步子突然就轻快起来——
那小娘子收猎物的价公道的很,做买卖不仅热心还很诚心,趁着昨夜这抓到的四五只田鼠还没死,说不定能换个好价!
到时候,喝上几碗一文钱的水,再问问小娘子城中有没有价格稍稍公道些的商贩,这不就成了吗?!
思及此处,张三脚下越发更快了一些。
可这回,快要到城门口的时候,他,又是呆住了——
城门口乌央乌央的人,人多却不显拥挤与杂乱,而是都规规矩矩的排成一条长龙,竟然排出了离城门口百米开外的距离!
而最前头,两日前潦草的卖水摊位已经支了个棚子,还有模有样的添了三个旧桌与十数条长椅,显然更有了些买卖架势。
这,这小娘子的卖水生意,如今这么好!?
他来时天色就已经大亮,如今正是晌午,太阳晒的厉害,真要老老实实按照规矩排队,可不得排到天黑去?
张三踌躇了几息,架不住手中竹笼里的田鼠吱哇乱叫,到底是昧着良心,凭着两日前余幼嘉的嘱咐,厚着脸皮往摊位的最前头走去。
这一路上收获多少鄙夷的目光,自然不必说,张三脸色也臊的厉害,不过这份害臊,却是很快就被旁的东西吸引了注意——
他走近才发现,这回待在摊位上喝水的人并不多,或者说,远没有上次多。
翘首以盼,苦等着排队的客人们,大部分都自己捧着罐子而来,站在摊位前排队。
张三仗着自己耳力好,一个劲儿的凑近,果然听到了些许东西:
“.......这是你要的一斤果酱,用的您自家的罐子,所以收你十文钱。”
“咱们做生意最讲诚信与规矩,虽您站在刚刚那人后边,应该早已听到了我的嘱咐,但我还是得再讲一遍——这东西毕竟是果子熬的,不似蔗糖饴糖一般能久放,打开后二十天之内必须得吃完。”
“您这份拿回去,若是家中也有小罐,便像咱们一样用小罐分装,再用竹叶黄泥封口,放在地窖阴凉处,或是井下,便能放一百二十天左右。”
絮絮叨叨的一通交代,张三听得新奇,可那些排队的人却明显有些着急上火,后头不断响起声响——
‘小娘子,咱们知道了,快卖罢,一早上了,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一斤十文钱的甜酱,吃死了咱们都不能带怪你的!’
‘哎呀,小娘子,我儿子真的等不住了,直哭呢!能让我先买吗?’
.......
杂乱声中,为首那干练的小娘子问过前面问候的人,随即招手,将那带孩子的妇人叫上了前。
小娘子本是一副好容貌,和颜悦色的时候,更是说不出的好看:
“这位阿婶,你买些什么?”
那妇人便答:
“来两筒各半斤的果酱,十五文,对吧?”
小娘子好脾气的唤了一声三娘,很快就有俩被竹黄泥封的严严实实的竹筒被递到了妇人面前:
“对,没有自带罐子的话,用咱们的竹筒,便是十五文一市斤果酱。”
妇人接过果酱,那小娘子便笑吟吟的说上一句吉利话:
“承您关照,若是东西好,下次再来。”
这生意做的,谁心里头能不舒服?
当真是有些说法!
张三略略有些咋舌,眼见生意着实是好,原地踌躇几息,到底是没敢上前。
不过好在那好说话的小娘子不多时就认出了他:
“......张叔,是吧?”
张三一惊,旋即大喜,连连点头,举起手里的捕兽笼道:
“对对对,小娘子,你上次说有猎物先给你送,我昨夜抓到几只田鼠,你看看,有想要吗?”
余幼嘉对能打牙祭的东西一向来者不拒,当即点头道:
“好,客人做生意诚信,我也不讨价还价,怎么卖直接说,我直接付钱。”
张三老脸又是一红,到底是没狠下心按照原先想的一般多要银钱,而是犹豫着问道:
“小娘子,你今日买的那【果酱】,又是什么东西?”
这么多人排队都要买,而且自带罐子还只要十文钱一斤,听着可真是实惠......
余幼嘉扫了一眼对方风尘仆仆而来的模样,当即明白了些许,她吩咐三娘去前头帮忙,自己则是取出一片竹叶,又取出一个竹勺,再从明显满是果酱的坛子里一沾一点,旋即将裹有果酱的竹叶递给了张三。
张三一脸疑惑的接过竹叶,便见竹叶上一团晶莹剔透,散发着果香的果酱安安静静的窝在上头,那大颗大颗的果酱混杂在琥珀色的蜜糖之中。
只一眼,便教人食指大动。
张三心头颤了一下,便听余幼嘉说道:
“是自家做出来的小东西。”
“世人多半只知盐必不可少,官家也只将盐铁官营,却少有人知道糖的好处。”
“糖不仅是能吃一个甜味,能令心里舒畅,对补身体补力气,也是极好的,疲劳乏力时吃上一些糖,也能帮人尽快恢复。”
“咱们家贫,想买糖,可城中物价这么贵,粮食发的饴糖,与甘蔗熬的蔗糖又被大商贩垄断,肯定是买不起的。不过巧就巧在咱们有邻里因家事刚好要出一批便宜的果子,虽然空口吃不怎么样,但熬煮后,内里的甜味就上来了,刚巧能替代一些糖的用处,咱们便心动买了下来,熬得多了,便想着拿出来卖一些。”
“虽然这东西久放会坏,且不似蔗糖能加在饭菜里增添滋味,不过平常人家买糖,想必也是不舍得加在饭菜里的,多是送礼,或给家中病患熬点儿糖水......如此,果酱是刚好够用的,且还能吃个果香味。”
“您尝个味道,若是觉得可以,我给客人你装上一点儿,不要钱——诶?”
余幼嘉的声音戛然而止,好半晌才疑惑道:
“叔,你哭啥?”
第五十二章 了却心事
“小娘子......”
张三闻言,立马有些慌张的捂住了自己发红的眼睛。
可眼睛捂住了,略有些哽咽的声音却是掩藏不住的:
“......小娘子,你可真是宅心仁厚啊!”
城中的物价都涨成什么样儿了!
每个商贩,恨不得直接拿着刀站在店铺门口,有人来,恨不得就往人身上来一刀,直接从人的兜里抢钱!
只有小娘子,自家买不上糖,想出办法自己熬了些甜果酱,还想着便宜卖出去造福他人.......
这么不能算是宅心仁厚!
张三的言语诚恳,倒是直接让余幼嘉有了些许沉默。
余幼嘉:“.......”
怎么又绕回‘宅心仁厚’的话头来了???
一斤次果两文钱,虽然算上人工,但卖十文也着实是有不小的赚头。
这算什么?
这算哪怕黑心,但没有其他人黑心,她便是好人?
这么一想,倒是直接把余幼嘉整笑了,不过好在她自制力惊人,一下便将略微有讥讽的笑给收了起来:
“......不必如此,我送阿叔两筒便是。”
世道不好,多说什么都是无用的。
虽然觉得有些可笑,可她又有什么资格笑呢?
张三闻言连连摆手:
“不必不必,哪能白耀小娘子的东西。”
“我这儿有田鼠,用这里的田鼠来换罢。”
余幼嘉这回是真的笑了:
“若是没有常吃甜食,买上一斤果酱,就能吃大半个月。”
“一斤果酱十文钱,阿叔你这儿一只田鼠怎么不比一斤果酱贵?哪能换给我?”
“不必推脱,我也不是占便宜的人,我信阿叔也不是,咱们就正常做生意,该多少钱你的,该多少钱我的,这样谁都不吃亏。”
这话又是说到了张三的心坎里去,只是他开口时,多少还是有点犹豫:
“可,可是我家离这儿比较远,而且难得这果酱如此实惠,若是往后不卖或是没了......”
这意思,显然就是想一次多买一些。
余幼嘉闻言,耐心解释道:
“不是钱不钱的事儿,是果酱熬好后,最多只能放上小半年,买再多回去,没吃完,或者没存放好,很快也会坏。”
“咱虽然也做些小生意,能算半个生意人,但什么钱能赚,什么钱不能赚,也是一清二楚的。我今日卖给阿叔再多,这东西要是坏了,那不也就是浪费了吗?”
“不如这样,阿叔先拿上一两斤吃着,今日其实也有人问往后还卖不卖这果酱,我们家里先商量一下,算算成本,若是不太亏钱,这生意,往后自然还能有,阿叔也不用担心往后来买买不到......”
言及此处,余幼嘉又指了指今早刚刚搭建的棚子:
“往后,咱们应该都是在此处做生意的。”
这话说的着实是妥帖,张三心中当下大定,连声说了一连串的好,方才想起来将装有五只田鼠的竹笼放在棚铺的边角处,搓着手道:
“最多能放小半年......那,便给我来三斤果酱罢,我常在山野间奔走,最缺一把子力气,家中有个地窖,也有地方放。”
“至于这几只田鼠,小娘子.....小娘子按照每只二十文给我就行。”
在一尾草鱼都要三十文的如今,一只肥硕的田鼠只要二十文,那也着实是交情使然,划算的紧。
余幼嘉没有犹豫,当即当着对方的面点了五十五文铜板递了过去。
张三接过六个竹筒,可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当即松了一口气,转身千恩万谢的走了。
余幼嘉目送对方离开,这才回身,走到三娘身后,问道:
“......三娘,今日买的是田鼠,你不能把田鼠也搬到床上罢?”
三娘忙的目不转睛,自然也没有注意到余幼嘉的动静,如今听到自家妹妹说话,便是一头雾水,转头询问道:
“什么田.....田鼠?!”
三娘顺着余幼嘉所指的方向看去,看到几只油光发亮,瞪着小眼睛的田鼠,顿时急了:
“那不就是老鼠吗!怎么可能放在床上!”
余幼嘉安心了,只是这心还没放在肚子里,便又听三娘喊道:
“你,你......不许吃这个!”
可恶!
太好看的不许吃,太难看的也不许吃!
那到底有什么东西能拿来打牙祭!?
余幼嘉心中嘀咕一声,旋即捧上早已准备好的陶罐与包裹,假装没有听见似的转身就跑:
“我进城寻信客将信寄出去,晚些回来!”
三娘急的要命,可又不能离开,只得大喊:
“晚些回来也不能吃老鼠!”
“吃坏了可怎么办?!”
余幼嘉一溜烟的疾跑,将三姐与旁观者的视线甩在脑后,堪堪进了城门口,这才慢下来。
城中物价涨得快,用工也涨了些许,她寻了个靠谱的信客,好说歹说,花了二两四钱,这才让对方收下了信和包裹。
不过好在,对方是崇安县人,家眷皆在此处,口碑也不错,答应一个月之内一定回返,也算是有个准信。
做完了这件事,余幼嘉这才一边逛,一边晃荡到了春和堂前。
春和堂仍然没有开门,不过余幼嘉自小常来,自然知道周家在何处,索性又去了距离药铺不远的周家。
周家的大门口与她原先想的有些不一样,既没开,也没关,只是虚虚掩着。
于是,余幼嘉只得站着犹豫了几息,准备想出个替补的方案来,可还没等她想出来,门内便钻出一人来。
余幼嘉正在走神,抬眼一瞧,两人皆是有点愣住。
那人约摸二十多岁的模样,长手长脚,眉目清秀,明显一副下人打扮,疑惑喊道:
“你是......少东家的表妹?”
余幼嘉略一点头,想起来这有一面之缘的人是谁:
“你是上次随表哥去城外给咱送粮食的小哥?”
来人也是点头,极为克制的打量了她几眼,方才说道:
“小娘子您叫我小九就行。”
“我们少东家如今去州府采购药材,还没回来,夫人今日去扫铺,也不在家,恐怕您今天是空跑了。”
所谓扫铺,就是一句做生意人的俗语。
意思为,去别人家扫尾一些较为低价的货回来。
这理由,是十分妥帖的。
小九说这话时,面色不变,心中却暗暗为自己的小脑筋叫了声好。
可他万万没想到,余幼嘉既不失望,也没生气,反而像是长出了一口气的模样,道:
“那就好,那就好。”
那就......好?
奇怪,不是来打秋风的吗?
怎的主人家不在,打不了秋风,还看起来挺开心的?
小九百思不得其解,余幼嘉却没犹豫,径直将捏在手心许久的一个小钱袋递给了对方:
“我今日来其实就是送些东西,再说几句话,原先还想着若是见了舅母与表哥,瞧见我如今的模样,少不得要心疼不舍,反倒是都不在的话,我比较自在一些。”
“咱们家如今找了一点儿小生意做,也赚了一些银钱,虽然日子还不算太好,可也不算难过,上次表哥送的粮食钱还没给,如今赚了银钱,却是不好再拖欠的。”
小九面露震惊,一时不察,便下意识接过了钱袋。
他定了定神,这才堪堪发现,原来自家少爷这位‘表妹’并不是空手来的,背后叮叮当当挂着好几个竹筒,甚至怀中还抱着一个......
他动了动喉头,刚要说这事儿自己做不了主,便又被余幼嘉塞了个陶罐:
“这就是咱们家如今做的生意,用梨加一些润喉的草药,熬镇咳润喉祛痰的梨膏糖,你带回去给舅母和表哥尝尝罢。”
“哦,还有!这是桃子熬的果酱,甜甜的,比较下饭......这个东西不似秋梨膏,开封了之后不能久放,切记要早点儿吃完,不吃完就放在阴凉处。”
劈头盖脸的一通交代,小九被砸的头晕眼花,回过神来时,余幼嘉已经挥手离去,脚步轻快,一副心情不错的模样.......
小九抱着一大堆东西在门口处呆愣了半晌,良久,才呢喃道:
“那么破落的小院,竟也有如此有气节的小娘子......?”
“这还真是......怪事一件。”
......
身后的小嘀咕,余幼嘉自然是不可能听见的。
她记挂着摊位,所以一溜烟的穿过街巷,少少买了几样东西后,便直奔城门口。
可万万没想到,还没出城,就被一连串嘈杂的声音吸引了注意——
“真晦气!怎么进城门也要银钱?!”
“特娘的,这群当官的不得好死!”
“我住在城外,每天都得来回进城三四趟送菜,这可怎么办!?”
第五十三章 夜间算账
“十文......百文......一两......”
“三两......五两......二十两......”
“.......这里的钱,需得扣除一部分——
两次买梨一两三钱,买次果共花费九百三十六文,买鲜草药共花费两百二十文,买锅,糖砖,陶瓮,陶罐,棉花布条等杂项共计三两三钱六十五文,按市价还周家买米面菜种的银钱二两六钱,诊费与药钱共计五百二十文.......”
熟悉的小屋内,虽是人挤人站着,却只有隐约的雷声,以及三娘细细数银钱报账的声音。
余幼嘉翘着腿,十分没坐相的坐着,面无表情的沉思。
二娘与三娘两人齐心协力,一人仔仔细细将银钱数了三遍,一人仔仔细细做账。
好半晌,一一核验完,三娘方才不甘心的低下头去,不再吭声。
这结果在余幼嘉的心里,自然已经水落实处,可架不住其他人翘首以盼,等个结果,于是余老夫人按动拐杖,点了点地:
“三娘,如何?”
“这几日里嘉娘赚的银钱,可是有十两?”
三娘憋着一口气,有意不想说话,可架不住是祖母发问,好半晌才扭捏回道:
“减去原先嘉妹告诉我的本金数......还缺三文钱才算到十两。”
不对,分明是只缺三文钱!
打下的赌注,偏生就那么巧,只缺上三文钱!
若是缺的多了,她还能宽慰宽慰嘉妹,可三文钱,只怕莫说是嘉妹,她自己也过不了心头这一关!
怎么会缺三文钱呢......
三娘面露气恼,屋内的众女眷们也是面面相觑,脸上神情各有变化,十成十的精彩纷呈。
余幼嘉倒是没想太多,随意道:
“唉声叹气的做什么?赌约没成就没成,只是我赚的还不够多而已,往后多的是机会。”
三娘咬了咬牙,一脸别扭:
“可是就三文.......”
若是自己数也就罢了,偏生今日还是嘉妹自己说要当着众人的面数钱的,她想多数三枚铜板都没机会.....
怎会如此!
一群女眷堪称愁云惨淡,一个个欲言又止,但又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开口。
“对了!”
久未出声的四娘突然眼睛一亮,打断道:
“嘉姐,三姐,咱们家中不是还有没卖完的果酱与秋梨膏.....还有那什么罐,罐头吗?!”
“咱们现在用本钱做的东西,可都还在,那些东西可都是可以换银钱的,要不就......?”
众女眷当即都是眼色一亮,这几日的功夫下来,连黄氏都对余幼嘉颇有些敬佩,此时见自家闺女‘叛变’竟也没有生气,反倒是不易觉察的狠狠松了一大口气。
四娘眼中的期盼.....或者说,众人眼中的期盼,余幼嘉能看个分明,只不过她想了想,仍是拒绝道:
“不好。”
“若是按这样说,这里的银钱,起码还得分出二两多的钱,去还周氏的外账。”
“既已下了赌约,便老老实实按照约定来......需得知道,赚进来的银钱当不得真,多起来的银钱才作数。”
众女眷听到这几句面露惋惜,纷纷扭头,看了一眼在边角里垂头站立,不吭一气的周氏。
这种平账方法,对余幼嘉来说肯定是吃亏的。
可偏偏,也是最能让人信服的。
今日若是‘占’三文钱的便宜,或占自己货品的便宜,少不得在他人的心中种下一颗种子。
虽然不至于说三道四,可怎知往后会不会有人提起?
总归不过是三文钱,等明日雨过天晴,三文钱不过瞬息就能到手,届时再给掌家家印,怎么不一样?
众女眷心中如是想着,面上难免表露出来几分。
余幼嘉想了想,倒是说道:
“我今日心中总有些念想......”
“明日,我预备带周氏去将外头的赌债还了,再做打算。”
明日还赌债?
那不是又少了二两多银钱,掌家的事儿又得往后推推?
三娘大惊,焦急的小心拽了拽余幼嘉的衣角,不过余幼嘉却没理会,只是郑重道:
“这件事必须得先做,并非我有意推辞掌家。”
“一来,赌债这种东西,拖得越久,利息涨的越多,没道理等对方上门再还。”
“二来......今日城门口的动静,大家伙儿应该也都知道了罢?”
余幼嘉语毕,便环视众人的脸庞,不大的小屋内,她刚巧能将众人脸上的神色一览无余。
果然,一提起城门口的事儿,大家的脸上都涌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以及,匪夷所思。
二娘向来稳重,可听到这件事,却还是没忍住,率先开了口:
“当真是骇人听闻。”
“大周开国足有三百余年,从未见过哪座城池,哪个县城,竟然敢在城门口收‘入城钱’。”
而且这钱,收的着实还不低。
按人头收钱,一个人,居然要五文钱。
无论是威武的大汉,还是牙牙学语,出生没多久的婴孩,全部都要五文钱!
需得知道,一座城池是容不下太多人的。
多的是日夜颠倒,为了省下城中租宅院的费用,而朝食夕宿的人,每日在城里做工,晚上又回到城外家中歇息。
所以,一座城池的城门,那必定是人流来往最多的地方。
按照余幼嘉的观察,哪怕是崇安县这种不算大的小县城,可每日往返于城门口的百姓,也得有万人之多!
这还不算五岁以下的幼童!
这项举措一出,每日光入城钱,就能收五十多两,说不准有些人因做工的缘故,得往返多次,六七十,八九十两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是要做什么?
这个新来的县令,到底是要干什么?
余幼嘉也匪夷所思的紧,她原先以为凭她的‘阅历’,不说能带着余家女眷们吃香喝辣,但温饱总归没有问题。
可如今来看,这倒更像是亡羊补牢的‘游戏’。
今日会丢羊,明日也会丢羊,而无论怎么修补栅栏,狼总在外头窥视,银钱总不会够花。
今日收入城钱,没准往后物价就还是再涨,再没准,还要收什么‘出城钱’......
余幼嘉一时间额角痛的厉害,轻轻揉了揉,抬眼,便瞧见一家子人都在瞧着自己,不由得挑眉:
“怎么了?”
二娘有些欲言又止,不过顶着众人的期盼,仍开口道:
“嘉娘,咱们......当真必须在崇安县吗?”
“这里的县令明显是个贪官污吏,咱们随便换个地方居住,凭你的聪慧,咱们怎么不比在崇安县好?”
余幼嘉短促的笑了一声,提醒道:
“二娘......仔细看我给你的那本账册。”
二娘向来自诩细心,本以为不会漏掉什么,可经由如此提醒,当即便低下头去,再次仔细检查账册,好半晌,才微微惨白着脸道:
“.......难,难道是两次糖砖的价?”
两次买的糖砖数量都是一样的,可偏偏价格......
余幼嘉略一点头:
“是!”
“两次购置的糖砖都是五块,可前一次物美价廉,一块糖砖只要一百文,可第二次,就要三百文!”
“咱们这里靠近闽省,闽商几乎两三天便能一个来回,第一次肯卖,肯定是因为一百文也有利润,而第二次,便是进价也贵!”
“莫要对我说什么,许是那闽商有心想拿捏崇安人的心思,有意涨价.....此处可不止只有闽商行商!”
“你手中拿的那本册子是徽商所卖的书册,原先只要十文,如今也是大涨!”
余幼嘉放下一直吊儿郎当的脚,一字一顿道:
“大家醒醒罢......”
“这不是崇安县县令的问题,而是上行下效......这天下,要乱了。”
“咱们若是再没有想出新的赚钱法子,再在城门口卖几文钱的糖,只怕很快就要被吃的连骨头都不剩!”
第五十四章 噩耗重重
天下将乱......
纵使是百年簪缨,余家的女眷,何曾听过这种话?
莫说是听过这种话,只怕是连想都没有想过。
一时间,屋内的气氛停滞凝重,屋外穹顶上每一次轰隆作响的雷声,都似是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一般,震的众女眷有些呼吸不畅。
余幼嘉却恰恰相反,将心中所想说出来,反倒是舒畅了一些。
她向来是个没有耐心的人,虽然如今不算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庇护这群女眷,可到底是想多给她们见识见识外头的风雨,好教这些人的心,始终能被她牢牢的抓在手中......
余幼嘉垂下眼,风轻云淡道:
“休息去罢,明日还是去卖存货,其他事,我会想办法的。”
敲打过后的糖分外香甜,此言当即让不少人松了眉眼。
“对了。”
余幼嘉又喊了一声,留住了本意欲离开的女眷们:
“周氏的赌债,便由周氏带头去还.......再带一个人。”
余幼嘉斟酌了一下,问道:
“两位嬷嬷,谁比较擅长演戏?”
演,演戏?
这又不是戏子,怎能擅长演戏呢?
这话,难不成是磋磨人的言语吗?
两位婆子一时间都有些不敢应声,余幼嘉直白的解释道:
“不是唱戏,也不是折辱人的言语。”
“只是我想到了一件事,周氏欠下赌债才四五天,一下子还上,少不得被怀疑家中还有银钱,咱们一家子女眷,最好是不要被盯上。”
“如此,最好是跟一个人过去,充作周氏的远方表亲,虽说不至于一哭二闹,但起码也得作出一副不舍得掏钱的模样,再推搡打骂周氏几下,抱怨家中实在没米下锅,还得卖掉不少东西添做还账的钱.......”
“记住,一定要多碎碎念几句,再万般不放心的模样,将周氏按过手印的欠条拿来,让对方再写一张收了银钱的凭证.......”
余幼嘉自顾自交代了几句,抬眼,便见一屋子人又面露诧异的看着自己,一时有些无语:
“又怎的了?”
三娘的眼睛亮晶晶的,钦慕道:
“嘉娘,你真的好厉害...!”
若是她们,遇见这种事情,只顾着哭,哭完只知道认栽,将银钱掏了。
如此情况下,周氏少不得下次就会被有心人再骗去赌钱......
嘉娘打算的这么齐全,知道欠条,还记得凭证......
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聪明的小娘子!
余幼嘉原先说天下大乱的时候身体都没僵,可现在倒是被三娘一声娇娇俏俏的声音喊得浑身发僵,只得硬着头皮转移话题道:
“......谁去?”
“这事儿不算是家中活计,若是愿意去——”
余幼嘉稍一停顿:
“我愿意自己出银钱,贴补半两银钱,可自己添补些东西。”
半两,也就是五百钱。
这钱是余幼嘉从小到大自己赚的私房钱,足有二两多,一直没有拿出来用,更舍不得花。
不过现在她倒是看清楚了,现在不花,往后钱不值钱,是更花不出去的。
两个婆子对视了一眼,都称不敢要银钱,不过却也有了个结果。
李婆子上前一步,躬身道:
“若是嘉娘子不嫌弃,便由我去罢,我比王婆子出身差些,在老家吃了不少苦头才被老夫人买下,这些撒泼打滚的事儿,我原先也是熟悉的。”
余幼嘉微微颔首,算是应了这件事。
这回算是彻底没了事儿,各回各房,只有余幼嘉,好似打更人似的,在东西厢房外各晃悠了一圈,然后被出来熬药的四娘抓了个正着。
四娘顶着手艺不太精细的斗笠,微微有些吃惊道:
“嘉娘,外头淋雨多难受,快进来!”
余幼嘉也没客气,往屋内走了两步,正巧撞上内屋里黄氏的目光。
黄氏这几日明显脾气好了许多,不过一张嘴还是不太饶人:
“.....后悔今日不接掌家印了?”
“早做什么去了!若是现在后悔,我也算你赢了赌约。”
余幼嘉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一眼内屋里见到她来,努力起身的五郎,方才道:
“我的主意,别人可难改。”
“来这儿只是问问,五郎还好吧?”
黄氏一愣,很显然没想到余幼嘉的夜间来访是因为五郎,连忙轻轻拽了一把五郎,让他问好。
五郎的脸色仍是略微有些泛白,不过比之从前的气色好了很多。
面对这个甚是厉害的‘新姐姐’,他的模样显然有些忐忑,甚至紧张,被黄氏一拽,心里一慌,以为母亲要他说什么,连忙倒豆子似的认错道:
“嘉姐,我,我知错了。”
“你莫要怪母亲与四姐......我,是我自己想多歇歇,不是我娘让我装病的,是我自己懒,我不肯干活,我又懒又笨......我明日便去做活......”
这都什么和什么?!
余幼嘉微微挑眉,下意识看了一眼脸色臊红的黄氏与四娘——
懂了,宝贝金疙瘩,家里人护着,不让金疙瘩下地干活,想替他挡些活计。
可这金疙瘩的脑子,怎么也和四娘似的......
笨,但是笨的有点可爱......
余幼嘉没吭声,扫了一眼对方:
“明日若是晴天,便由你与四娘随我去城门口卖货。”
丢下这句话,没有看其他人的脸色,余幼嘉转身离开。
雨幕之中,余幼嘉又穿过院子,去了东厢房。
东厢房的门关着,余幼嘉想了又想,还是敲响了房门,东厢房中今夜很明显是二娘值夜,很快开了门。
二娘更干脆些,直接将余幼嘉拉到了屋子里。
余幼嘉脱下蓑衣,往里屋看了一眼,轻声问道:
“大夫人这几日如何?”
内里的人显然已经入睡,二娘没有开口,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
余幼嘉心中了然,声音咬的越发小声:
“还是见红?”
今日做账的杂项中,棉花,布料,其实都是为大夫人买的,只是家中女眷也有几个来月事需要做月事带的人,这才遮掩了过去。
如今看来,哪怕是月事带,也遮挡不住大夫人的见红......
这才是真的头疼事,余幼嘉再次轻声咬字道:
“童老大夫今日不是来过吗?如何说的?”
二娘这回倒是开口说了话:
“......三日前还不用施针,今日施了针,说是这几日会两日来一次。”
这显然是不好了。
余幼嘉深吸了一口气,告别二娘,重新走入雷雨之中。
她素来知天晴常有,雷暴也常有。
只是,如何避过雷暴,迎来天晴,却不是她一时能想出来的事情。
物价上涨,生意难做,家中病患情况不好......
不能更糟了吧。
余幼嘉躺在床上入梦时,仍在想着这一句话。
可当她第二日在城门口做生意时,才知道——
原来事情还能更糟糕。
家中人带来消息:
李婆子跟着周氏去还债,被踹了一脚,性命垂危。
第五十五章 虚惊一场
“为什么踹李婆子?”
忙碌半日的余幼嘉早已疲累不堪,可听到这句话,仍然血气上涌的厉害:
“既是还钱,难道那放贷的人还有不要银钱的道理?”
来报信的是吕氏,人本身就有些糊涂,被打发来报信,更说不上什么话,只一个劲儿的道:
“嘉娘子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余幼嘉没有着急回应这话,解了围裙,将吕氏留下给四娘与五郎帮忙,又花了五文钱进城,打听到了童家,登门请医,这才借乘着童老大夫的驴车,往家急急赶去。
童老大夫今日无病人,睡到自然醒,乍然被叫醒,还有些睡眼惺忪,一边揉眼,一边奇道:
“你这小娘子的家中,怎三天两头出事?”
余幼嘉咬着牙,没开口。
不是她不想开口骂人,着实是担心自己一开口,便有一口血要喷在地上。
太难了!
着实是太难了!
这次重活,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怎会如此古怪,如此艰难?
换作旁人,难道能想出安稳了结赌债的法子吗?
为什么如此抉择,还是会出纰漏?
那债主,又是什么心思,将愿意主动还钱的人一脚踢成重伤?!
余幼嘉的脑子混沌,索性闭眼思索,片刻后,再睁眼时,她原先难看的脸色已经如常,堪堪回了童老大夫的言语:
“世间事,哪能一帆风顺。”
“事已至此,只请童老大夫务必仔细诊治,李婆子年纪与我祖母一般大,怕是身子骨也弱,还是与从前一样,不必问用不用药。”
“用,一定用。”
余幼嘉一字一顿道:
“我要护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童老大夫原本懒懒散散,听闻这话,却是来了劲头:
“好!”
“我早看出你这小丫头有一股子韧劲儿,像年轻时四处求学问药时的我!”
“放心!今日只要不是阎王爷亲自来,小鬼要她三更死,我也留她到五更!”
余幼嘉重重点头,一老一少两人,半炷香后,站到了李婆子的床前,与李婆子三人齐齐对眼,面面相觑。
气氛有些诡异,没有人开口。
好半晌,还是童老大夫抖着胡须,指着气色呼吸皆算正常的李婆子道:
“性命垂危?”
“身子骨弱?”
“你这娃娃,莫不是在消遣老夫?”
余幼嘉脸上也有些挂不住,扭头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
王婆子与李婆子关系近,眼见李婆子脸上也尴尬,忙解围道:
“原来回来的时候确实是痛的厉害,连站都站不稳,如今倒是好些了......”
余幼嘉完全不听这种废话,直接问李婆子道:
“你来讲,今日发生了何事?”
李婆子先是扫了一眼窝在角落里,面有淤青的周氏,这才道:
“今日确实是陪着周氏去还帐,周氏去找了那日曾来讨账的混子,混子又带着咱们七拐八拐进了一家叫做海心堂的药铺,去见了内里的掌柜。”
“那掌柜姓蒋,生的肥头大耳,一副鼠像,明面上是药铺掌柜,原来内里还放着黑印钱,咱们俩个去还账,先是当着他的面闹了一通,那掌柜果然有所松懈,不耐烦的掏出欠条要收了钱赶我们走.......”
言及此处,李婆子咬着牙,又瞪了周氏一眼:
“本来此事事了,可那掌柜又说什么若要写凭证,他家连纸也要另买。”
“我拉不住周氏,那掌柜被周氏顶撞了一句,便又说什么没有银钱的话......没有银钱的话,可留人抵账。”
对一个风韵犹存的妇人说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不必明说,只要是有些脑子的人,都懂。
原先余幼嘉不愿意去,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没想到如今只去了两个年龄加一起都快要一百岁的人,却还是这个结果。
余幼嘉揉了揉眉心,问道:
“然后呢?”
李婆子揉了揉肩:
“然后我便耍疯病,和周氏假打了一架,那掌柜许是看咱们嘴歪眼斜,疯的厉害,到底是还了咱欠条,还给咱写了凭证。”
“只是可惜,原先嘉娘子给我那一袋子足有三两银钱的钱袋子被抢走了......”
什么话!
什么时候了还可惜银钱!
余幼嘉心头骂了一句,旋即视线落在对方的肩头之上:
“那些伙计拉架不成,踹了你一脚,见你倒地不起,又怕死人,这才愿意还欠条的罢?”
李婆子吃了一惊:
“嘉娘子怎知道......”
“我也着实是没了法子,我听那掌柜的言语,提及他的姐夫是崇安县县令,除了卖傻,我当真是......唉!”
这些事儿其实也不难猜,李婆子被送回来的时候都说‘性命垂危’,只怕是演了一路,生怕人发现。
李婆子与周氏又周身狼狈,只怕是费了不少劲才从虎口脱身......
又是海心堂。
又是崇安县县令。
余幼嘉心中啧了一声,到底是开口道:
“......先让童老大夫诊治罢。”
不管怎么说,虚惊一场总比真噩耗要好的多。
至于那什么海心堂的蒋掌柜......
余幼嘉眸色逐渐深沉,思虑几息后抬眼看,却发现童老大夫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童老大夫挠头:
“看气色以为是小伤,解开衣服发现是断骨.....”
“这不是伤的不厉害,而是你家这病患太能忍,伤筋动骨,只怕要百天。”
余幼嘉顺着对方的视线瞧去,果见李婆子肩膀处有明显的错位,还有一些不知从何处而来,不多,但分外明显的血迹。
余幼嘉挪了眼,慢慢退出了屋子。
二娘心细,眼见不对,跟了出来:
“嘉娘,千错万错,不是你的错,切莫责备自己。”
这种预料之外的事儿,莫说是退一步,就算是退上一万步,只怕也堪堪能怪罪到嘉妹的身上。
再则,李婆子今日若是没去,只怕周氏都回不来......
万般难受,只怕仍是两者择其轻。
余幼嘉闻言,微微摇头:
“二姐,此事我确有些责任,只是我向来不为已经发生的事情所困惑。”
“我如今是在想,这海心堂的蒋掌柜敢如此嚣张跋扈,哪里能容得下其他药铺呢?”
二娘一愣,好几息后,才下意识看向了城内的方向,失声道:
“那,那你的周家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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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上,两匹骏马飞奔而过,拖拽着一辆过分朴素的马车疾驰。
“主子公卿贵胄,当年亦可死里逃生.......”
坐于辕座上驾车的八叔灌下一口随身所带之酒,狠狠抽了一鞭:
“如今,更不该被几只蚂蚱困死在此处。”
车中清癯青年的身影如旧,只垂下眼,遮住那双在日间午后略微有些泛金的眼底,轻声道:
“死又如何?”
“人谁不死?”
第五十六章 伏 · 杀
崇安县城郊。
晨雾未散,林间浮着一层青灰。
十几条汉子缩在驿道两侧的土沟里,有个面露苦涩的汉子缩着脖子蹲在半截树桩后,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回头去瞧身后不远处的老大,小心问道:
“大哥,咱们都在这儿干守好几日了......”
“今日那周家小子若还不回来,咱们明日要不先去吃上一盏茶暖暖身再回来蹲罢......”
声音越说越小,明显领头模样的刀疤脸汉子瞪了一眼不成器的小弟:
“什么话!咱们收了蒋掌柜的银钱,自然要替他将事儿办好!”
“现在若是走了,岂不是灭了咱们豺狼帮的名头?!”
小弟嘿嘿符合了两声,脸上的苦涩之意有所消散,但一脸命苦像却是怎么也压不下去:
“可那周家小子为什么老不回来......”
“分明只去州府进药而已,马车三两天就能一个来回,这都十多天了,哪怕是去京都,也能走上两个来回了,他倒好,愣是没回来!”
“咱们兄弟们一直这么等着,可受不了啊!”
小弟难掩牢骚,又指了指旁边的弟兄们。
刀疤脸汉子下意识朝左右看了两眼——
沟边横着两根粗麻绳,绳头绕在歪脖子杨树上。
前头十步处挖的陷坑盖着竹篾编的假草皮,底下插着三寸长的竹签。
这几日风大,几个平头汉子时不时就得往绳上撒碎草叶......
这事儿倒是不算累,可架不住好几日就这么苦等着,有什么风吹草动总得时时注意,耗人的很。
刀疤脸汉子瞧着弟兄们一个个戚戚然的模样,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抖了抖裤脚,站起来道:
“......歇歇吧。”
“老子去附近田庄看看有没有卖鸡鸭的,买几只回来给你们打打牙祭。”
兄弟们本就是农户出身,因着日子着实难过,这才跟着大哥做事,常年嘴巴里淡出个鸟,闻言立马欢腾了一声,刀疤脸汉子将磨得锃亮的柴刀别进草绳扎的腰带,朝土沟啐了口唾沫,故意板起脸呵斥道:
“你们也别闲着,这林中多枯树,等会儿要是点火烧林可是不得了的事儿,你们挖几个闷鸡的土坑,我晚点儿就回来。”
众兄弟纷纷应了,紧锣密鼓的又开始挖坑,几人干的热火朝天,露在粗布短打外的膀子绷起青筋,浑没注意到——
林间鸟叫,不知何时无声无息的断了。
直到车辙声渐大,西边传来明显的铜铃响,几人才略显慌张的询问那个一连命苦像的汉子道:
“二哥,最近这几日都没来人,怕不是周家小子回来了吧?”
“大哥刚走不远,咱们要不要去将人追回来?”
苦命脸的汉子挎着一张脸犹豫几息,方才猛地一咬牙道:
“大哥给咱们买肉打牙祭,咱们哪能啥都不做,就等着大哥!”
“咱们原先不都商量好了吗?那蒋掌柜直说将人逼走,没说要咱如何,将那周家小子抓过来,狠打上一顿,让他离了崇安县就行了.......”
“就这么一点儿事儿,咱们都预备好几日了,十几个弟兄都在,怎么不行?”
底下弟兄们闻言也是定住了神,有个面颊凹陷的瘦高汉子真心道:
“二哥,咱庄稼人,不懂那么多,大哥不在,都听你的!”
苦命脸汉子露出了一个笑,听着逐渐靠近的马蹄奔腾声,心中不断估量着距离,几息之后,方才微微抬高了些许音量,发号施令道:
“拉绳!”
好几道绊马索同时绷紧,此瞬,本在奋力奔腾的几匹枣红马几乎是霎时尖啸嘶鸣着倒地,连同坠地的马车车厢,发出一声宛若闷雷的轰响。
豺狼帮的小弟们一阵欢呼,距离苦命脸最近的汉子眼睁睁看着马车坠地,正意欲报喜,抬眼却见自家二哥的脸上.......
多了些东西。
对,多了些东西。
一支箭,不知何时,贯穿了他的左眼,穿透他的头颅。
自家二哥脸上的笑意都还没褪去,便被自己的鲜血糊了满脸,无声无息的栽倒了下去。
什,什么情况?
小弟脑中一片空白,直到听到另一道略显嘶哑的声音吼道:
“有埋伏!”
“还有人帮他!”
这才堪堪回神,他的脑子已然全乱了,下意识便也喊道:
“二哥死了!二哥死了!”
“......今日谁来,都得偿命!”
那可是他本家的堂兄,他的血亲!
两个人自幼可就是穿一条裤子的兄弟!
若不是二哥拉他进豺狼帮,按从前那地主六成的田税,只怕他与家中妻儿早早就没了性命!
他们收钱办事,本不欲害周家小子性命,可这周家小子,怎么有胆害他二哥!!!
汉子太过恼怒惊惧,丝毫没发现,刚刚喊话的那声音,根本不是豺狼帮任何一个兄弟,而且设下的竹签和陷阱,原本只为周家小子的二马马车而来。
可现在,光是地上与土坑里,就有四匹马!
豺狼帮的弟兄们被惹怒了血性,抽出柴刀就直奔陷阱处那几条晃动的人影而去。
不管干过多少坏事,此时此刻,他们都是真心实意的好兄弟。
但,也只有此时此刻。
因为下一刻,率先冲上前去的四五个汉子便接连倒在了地上,连惨叫声都没能发出,就失了声息。
动手的三个高大汉子身着朴实,灰布麻衣,除却手上那柄寒光闪闪,专用来割人性命的逆刃刀,扔在人群里也难以辨认出。
豺狼帮只是一个本地小帮派,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此时此刻,乍然瞧见七八具尸体就这么无声无息的躺在了地上,好几个两股战战,仗着自己早来几天熟悉地形,躲在树后再不敢上前。
三个灰衣汉子的刀上满是鲜血,面色不改,可只要细看,便能瞧见几人握刀的虎口处,皆有反复开裂的痕迹。
一灰衣人一边戒备,一边蹲下身检查了一下距离最近的尸体,这才朝中间的汉子汇报道:
“......六日了,看来已经是法子都使遍了。”
“这几人出招即没有招数,也没有门路,已然是普通人。”
“虽然咱们折损了七人,但这回.......大概率能成!”
为首的灰袍人赤红着眼,沙哑的声音难掩疲惫之意,看向不远处跌落在不远处的马车:
“......我二人来戒备,你去取人头来,咱们即刻回去。”
“届时少不了你们的赏。”
稍年轻些的灰衣人一喜,下意识躬身抱拳行了个礼,这才一步步朝马车而去。
马车坠毁在地,垮塌了大半,内里无声无息。
灰衣人小心翼翼的用刀尖挑起一角,朝里看了两眼,旋即陡然一惊,赶忙回头道:
“这,这马车里......没人!”
第五十七章 我见犹怜
“那身手极好的老汉不在这儿!”
另一个灰衣人本因即将到来的赏赐有了几丝懈怠,闻言,猛然惊觉:
“莫不是我们同这几个人纠缠的时候,那人早带着人跑了?”
为首的灰袍人忍无可忍,怒吼道:
“真见鬼了,这小子难道是属千层王八的不成?!”
“怎的脱了一层壳,还有一层壳?!”
这话没人敢应,为首的灰袍人梗了一口怒火,只觉自己要吐血,好不容易咽下后头的血气,这才冷声道:
“那就将这里的人都杀了,然后再去追。”
“什么时候追到,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灰衣人自然不敢触怒为首的灰袍人,当即齐齐应了声,准备去收割那在他眼中与死人无异的胆小汉子。
两人各自左右两刀,几乎是一刀一个,便将惊恐万分,试图逃跑的豺狼帮汉子割喉放血。
这种程度的杀人,对灰衣人来说自然不算什么,稍年轻些的汉子竟还有空同另一个说话:
“下次......宁可挨鞭子,也不出这么难的任务了。”
另一个没回话,年轻些的汉子便径直嘀咕道:
“你了不起,你清高,啧————啊!”
一阵剧痛,令他偏移手中的刀锋,没砍在对面消瘦汉子的脖颈处,而是砍在了胳膊的位置。
年轻灰衣人吼完,下意识朝脚踝处的剧痛处看去,便见一把生锈的柴刀从命本该绝的倒地汉子手中砍出,结结实实的砍在了他的脚踝处。
那倒地汉子年纪不小,有点点的苦相,若是灰衣人没记错的话,正是一开始喊‘二哥死了’的人......
真见鬼!
灰衣人努力无视汩汩冒血的脚踝,再次挥下一刀,倒地汉子满口是血,根本说不出话来,眼睛却怨毒的吓人,死死的瞪着灰衣人,最后的最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年轻灰衣人根本不敢回头瞧灰袍人的神色,只努力伸出手,对另一个灰衣人道:
“老七,你帮帮我,等回去,我一定,把我攒的钱都给你。”
回应他的,是一双冷漠的双眼。
被称作老七的灰衣人转身离去,只留下因剧痛而缓慢倒地年轻的灰衣人,刚刚被灰衣人砍歪的消瘦男人拖着只粘了一层皮的胳膊爬上前,狠狠咬住了他的脖子。
血红。
整个世界,除了血红,还是血红。
最糟糕的是,许是连天意都不曾眷顾,不远处上风口的枯树林中,竟不知何时升腾起了滚滚的浓烟。
显然,着火了。
灰袍人再不能冷眼旁观,只觉脑子越发疼痛。
被称作老七的灰衣人带着满身血污回来,自也看到了火苗,他沉默几息,而后爬下身去,贴地停了几息,而后精神一震道:
“有辆马车在往东疾驰,许是这群人拖延的这一阵功夫,咱们要寻的人已经被接应走了.......”
“浓烟应该是障眼法。”
灰袍人本因丢了人的踪迹而头痛欲裂,闻言大大松了一口气,指了指没有被绊马索所拦的仅存一匹马:
“你追踪厉害,你去拦下他们,我收拾完这里的残局,随后就来。”
这显然是屁话。
灰衣人也知道为首的灰袍人自己不喜欢犯险,最喜让下属去做最危险的事儿,但又不能不做,只得又应了一声是,几步飞身上马,奔驰而去。
灰袍人站在原地,休息了片刻,这才一一开始检查伪造现场。
他靠裙带关系做到这个位置,功夫不怎么样,但脑子还算灵光,且尤其爱收尾,所以这事儿,倒也做的信手拈来。
灰袍人一一收拾了逆刃刀的痕迹,将人做成因被路匪劫杀的模样,随后,才到了马车旁,准备动手烧掉最为显眼的马车。
马车里已经被小十三看过没有人,他也没多怀疑,径直掏出了火折子准备点燃。
可也正是在这时候,多年的敏锐,让他察觉出了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血。
有血。
不是杀拦路那十几个汉子所留的血,而是从马车下,逐渐蔓延开来,若是不注意,几乎不察的.......血。
灰袍人登时一惊,脑子来不及反应,手上已经下意识抽出刀,挡下从马车后残骸下挥出的一击——
“砰——”
两刀撞击的声音尖锐刺耳,在空中相交,甚至有隐约的火星四溅......
只是,比起这一路来的挥刀力度,来的这一刀,显然已经是强弩之末!
灰袍人感受到刀意,原本满是惊骇的心中陡然一松,气沉丹田,横刀而出,霎时,便将来人击退了数步。
一刀既出,灰袍人定睛一瞧,眼见那一路上的冤家单膝跪地气喘如牛,胸前已是一片血红,先是一愣,旋即不由得大笑道:
“哈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
“我们想多了,你逃了一路,早已是强弩之末,如今哪里还能带人逃跑!”
“那,那岂不是......!”
灰袍人大喜过望,下意识看向了仍然无声无息的马车。
八叔没有回答,而是反手将刀插在地上,意欲撑起身搏杀最后一场。
他的动作很缓,可架不住他虎口处的裂痕比几个灰衣人要多得多,刚刚又因马车坠毁,被甩飞了出去,浑身上下颤抖的十分厉害,屏息努力了好几次,都没能起来。
灰袍人又是一阵哈哈大笑,笑的几乎直不起腰来,以至于忽略了身后极为细微的脚步声:
“你啊!”
“早知如此,何必负隅顽抗呢?”
“我早说了,你们——咦?”
短促的一声咦声落地,灰袍人后脖颈处一凉,下意识伸手往后摸去,却只摸到了一把不算大的刀锋.......
有点像是,切药刀......?
倒地的最后一刻,灰袍人保持着笑,心中的最后一个念头如是想着。
余幼嘉一刀没能断开灰袍人的脖颈,下意识啧了一声:
“废话真多。”
“从前是谁骗我一刀就能断人头来着?”
自然没有人能回这个疑问,连单膝跪地的八叔都给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凶悍小娘子震住,半晌回不过神来。
余幼嘉又奋力砍下一刀,血花四溅,确定人死的透透的,这才踹了踹那死汉子的背,朝着八叔道:
“你是小九说的八叔对吧?”
“我是周表哥的表妹,打探到城中有人要害表哥性命,这几日特在进城的路上等候接应,刚刚听闻此处有马鸣声这才赶了过来。”
“我来时不巧,这里人实在太多,远远瞧着令人害怕,所以我让小九去不远处放了一把火,刚刚还特地赶了一架有钱人的马车绕道进城,虽好像只骗走了一个人,但到底有一个算一个......”
‘令人害怕’这四个字从云淡风轻的余幼嘉口中说出,就好像是晚上多吃了一个蛋那么轻易——
可却完全没有说服力。
八叔整个人宛如石化一般,略有些老态的脸上一片茫然与呆滞。
余幼嘉不太确定这老头子是不是死里逃生吓傻了,听不懂人话,所以只得绕过了他,来到了那辆坠毁的马车前。
她一手握刀,一手掀起车帘,很快将车内一览无余。
只一眼,她便明白了为何刚刚在远处时明明看到有人掀起车帘,却没有动手。
马车内原本坐人的位置下,有一个很大的夹缝机关,其下刚好有一个藏人的位置。
此时那机关已经被掀起,一个人坐在斜坐其中,幽幽朝她看来。
两人的视线对视了一瞬。
她看到了他。
有点熟悉,却又有点不太熟悉的表哥。
印象中的表哥,甚至是几日前见过的表哥,都是一副笑眯眯,从容和善,颇有长辈的模样。
但今日的他——
有一份将乱不乱的.....柔弱感。
清雅寡素的广袖垂落在早已倾颓的马车里,层层交叠,如云如雾。
用以束发的银丝绦带早已不知道去了哪里。
满头青丝如瀑,几缕碎在那张过分无暇且出挑的鬓边,正如夜幕下被月色勾勒的凤尾竹影,不断轻绕,流转。
第一次。
余幼嘉看清了那双总是低垂的睫羽下到底有什么......
一双竟有几分鎏金色调的琥珀色眼眸。
眸色很出彩,但眼神,更胜一筹。
那眼神,让她下意识的想到了三娘死活不肯吃掉的那几只兔子。
那几只兔子里,有一只最为乖巧,安静的垂耳白兔,也是这种无辜,纯善,而又惹人怜爱的眼神。
确实有些不一样。
她心中嘀咕一句,开始思索到底是哪里不对。
而他,也看到了她。
少女踩着车辕而来,弯腰掀起车帘,整个人站在日头下,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那张脸上满是喷射的鲜血,衬的她整个人宛若阴曹地府里出来的罗刹女,十足十的凶悍,霸道,妖艳,诡谲......
可她的眉眼却是十足十的云淡风轻。
她拿着一把略微有些眼熟的切药刀,那刀刚刚夺了一人的性命,满是鲜血,被她居高临下的握着,便有一滴滴的鲜血,从高处,滴落到他的眼下。
那血还很烫,腥气扑鼻,像从前一样。
可他这回,却没闭上眼。
因为他听到了,他听到了——
她说:
“表哥,我来带你回家。”
第五十八章 美人与缘由
“嗯?”
久等不到回应,余幼嘉微微挑了挑眉:
“表哥不想走?”
这怎么还愣上了?
吓到了?
那眼神略带些调笑的意味,令车厢内的清癯青年终于回过了神,他不敢回应这个称呼,下意识想要别开了目光,可刚一意欲张口,便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早已从胸腔滚到了喉咙。
咚。
咚咚......
一声一声震颤,如此清晰,令人难以呼吸。
于是,他下意识抬起手腕,挡住了自己的半张脸,借由倾身的动作,将那些心跳声缓慢研磨,咬碎,最后轻声将其吐出,化为呢喃:
“......疼。”
余幼嘉闻言眉心一跳,下意识去抓那只腕口处有一颗痣印的白皙手腕:
“......撑得住吗?”
该死,刚刚没瞧见车内的血迹,便有些宽松过头了。
这马车本就是坠毁的,车都破成这样了,在车里的人没准就受了内伤。
周利贞被余幼嘉捏住手腕,久不见光的肌肤立马起了几道红痕。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住喉头滚动的一声细碎呻吟,正要开口,就见余幼嘉极快的将那柄切药刀别在后腰,而后一手牵引着他的手腕,按上她的肩头,而后一手捞住他的腰带,骤然发力,直接将他从车厢里半‘抱’了出来。
周利贞:“.......”
周利贞:“?”
余幼嘉半扛半抱着自家表哥,踩着断辕从车上下来,抬眼,便瞧见姗姗来迟,浑身黑灰的小九正在不远处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们二人。
而另一旁的八叔......
呼吸急促到看上去都要昏过去了。
余幼嘉十分费解,喝道:
“还不快走?”
“万一等会儿还有人来怎么办?”
刚刚那辆马车可不是早早就预备好的,而是碰巧撞见,余幼嘉又见那马车带着一堆仆从,且瞧着都是有些身手的模样,这才临时选出来当障眼法。
这几个灰衣人身手如此了得,谁知道会不会发现不对,或者杀完人之后再次折返?
小九这几日早已习惯了表小姐的脾气,闻言挠了挠头,在八叔面前蹲下,扶起胸口起伏不定的八叔,这就要走。
余幼嘉想了想:
“我刚远远瞧着那人似乎是想烧车,这车里有药铺或者周家的标识吗?”
“此处如此多尸体,又在官道,想必很快会被人发现,要烧得趁早,不要惹官差上门。”
八叔显然知道这道理,颤颤巍巍的从怀中掏出一节火折子,交给了小九,又低声交代了几句。
余幼嘉见此不再犹豫,揽着表哥往来时的山野小道示意他们去向之后,便率先离开。
深秋的老树林子里什么妖魔鬼怪蛇虫鼠蚁都有,余幼嘉小心护着人走了百步,这才感觉到似乎有些不对,几息后停住了步子。
周利贞似乎在思虑什么,眼见她停下,微微垂眸,唇间兰香轻吐,绕着她的耳畔流转:
“怎么了.......表妹?”
余幼嘉沉着脸扭头,动作稍大,险些撞到自家表哥的下巴。:
“表哥,我忍了一路了,咱们是在逃命,你若是能走,就走两步......毕竟,着实是有些重了。”
周利贞:“.......”
表哥总算是不情不愿的直起了身,虽然仍是她半扶着,可余幼嘉也总算是能挺直了腰背,当即大大松了一口气——
按照常理来说,伤患虽有伤,可如此要紧的关口下,为了逃命,总会用一些自己的力道,尽快赶路。
可她家表哥......完全不一样。
他不着急赶路,而是就这么安静的挂在她身上,柔弱到好似没有骨头一般。
可偏偏,他又比她要高不少,总归得自己走路。
于是,她两三步,他一步,竟远比余幼嘉要淡然不少,走在满山枯叶之中,还有一丝闲庭漫步之感。
她都累着了!
他哪能如此轻松惬意?
余幼嘉因消失的重量而松了一大口气,正欲转头继续走路,却被另一个事物吸引了视线。
痣。
又一颗痣。
自家表哥这样白皙如同玉石一样的人,却在一炷香的时间内,被她寻到了好几处痣印。
而此时被她寻到的那颗新痣,好巧不巧,正长在一个稍显隐秘的去处......
颈侧。
将掩,未掩。
平常瞧不见,可只要略微弯腰,再一言语,连带着那颗痣,便会被勾带出来......
余幼嘉别开目光,周利贞瞧着她如释重负的表情,隐隐有些咬牙。
可不消片刻,他便再度眼中光芒流转,柔声吐息道:
“难为表妹费心思来救我,今日若没有你......我只怕是要葬身此地了。”
余幼嘉向来不爱听这种话,抓住对方腰带的手紧了紧,又绕了一圈,以示惩戒与不耐:
“都这时候了,不必说这些废话。”
“表哥,你要是真的有劲头讲话,不如说说刚刚除了那豺狼帮,另外那几个要追杀你的灰衣人又是什么情况?”
这本是刚刚余幼嘉就想问的话,可架不住刚刚那地方着实不是说话的好时机,这才堪堪留到了现在。
原先,她倒是猜到了那蒋掌柜会对打理春和堂的表哥下手。
所以才带着小九在入城的必经官道上晃荡了几日,寻出了豺狼帮的踪迹。
可那三个明显功夫不俗,又不同豺狼帮为伍的灰衣人又是什么情况?
今日若不是那豺狼帮拦道,又有路过的豪华马车,她又及时抉择,让人及时放火。
看那些灰衣人的杀性,莫说是周利贞,只怕整座山头能喘气的活物,都会命丧于此。
表哥出门一趟,犯天条了不成?
能惹这种东西回来?
周利贞许是早猜到她会这么问,面上无悲无喜,只垂下眼,沉寂半晌,才轻声道:
“......我去赴宴,遇见了主人家的爱妾正与人,私,私通。”
余幼嘉嚯了一声,心下却有些不以为意:
“小妾而已,告知主人家,很快就能有决断。”
周利贞的脚步略微一顿,余幼嘉被对方的动作带的也慢了一拍,寻声看去,便见周利贞那副素来温润如玉的神情上难得有一丝破天荒的厌恶之意:
“主人家......那时也在。”
“他正在隔壁,他有怪癖,喜欢偷看爱妾与人私通。”
余幼嘉:“?”
周利贞微微吸了一口气:
“他家的....管家,也就是那爱妾的胞弟,正帮主人家钻孔窥视,平常也顺势为主人家与爱妾挑选诱骗一些合适的男人。”
余幼嘉:“?”
周利贞隐在袖中的手指微微颤抖,隐隐有些青筋乍现:
“我欲要逃走,路上却撞见那爱妾的儿子,正在谋害另一个有些身份的宾客。”
“而若是我没猜错,那宾客,应当是他的亲爹。”
余幼嘉彻底无语:“.......”
饶是余幼嘉,骤然听到这样一连串令人叹为观止的消息,也被震的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
好半晌,她才惊叹道:
“表哥,你这一趟,可真撞见不少丑事儿.......”
“如果我是主人家,我也不能放过你啊!”
第五十九章 苦中一点甜
偷情的小妾。
爱看小妾偷情的主人家。
为姐姐挑选奸夫的胞弟。
谋害宾客的主人家少爷.
通奸,绿帽,诱骗,杀人......
一次性全齐活儿了。
试问这一套连招下来,谁能遭得住?
莫说是告官一家子会被抓,就算是出门时言语间少透露几句,想必也够那一家子人身败名裂。
这不跑等什么呢?
等着吃自己的席面吗?
余幼嘉略一沉思,串联出了自己心目中最符合逻辑的故事线:
“赴宴怎么可能赴到人家后院去?”
“表哥如此姿容,想必是早早就被那挑选奸夫的管家惦记上了,有意诱骗到后院去的。”
“那管家想要你加入其中.....哦,或者压根那小妾就没和奸夫私通,你就是那个还没通奸的‘奸夫’!”
余幼嘉稍稍砸吧砸吧嘴:
“没想到你进屋就发现了主人家的窥视,宁死也不愿与那素来淫乱的小妾颠鸾倒凤,品一品天地为何物,一时间怒上心头,选择了跑。”
“一跑,就似无头苍蝇一般迷了路......”
荒凉的山道上,秋风瑟瑟。
周利贞一脸难以置信,整个人看上去越发虚弱,几近破碎。
余幼嘉感受着身旁人的轻颤,到底是没敢再往下说:
“......差不多?”
差,差的不是不多,而是有点多!
周利贞靠在余幼嘉的肩头,那张暖玉似的脸庞几乎与她近在咫尺,余幼嘉不耐的推了推,那双眼中的委屈之意便几乎要溢出来一般。
余幼嘉到底是没有将人从自己的肩头丢下去,而是耐着性子等了等,半晌,方才听到自家表哥含糊回答道:
“确实是被人引进的后院,不过那场奸情确实和我没什么关系......”
“我与那爱妾的儿子差不多大,不可能对我下手。”
余幼嘉扣住他手腕的手往上带了带,试图让这无骨兔似的表哥站直一点儿,嘴上却没忘记宽慰道:
“这话说的......怎么不可能?”
“我若是上了年纪,有人还费心给我搜罗年轻的小郎君,我一定会下手的。”
周利贞:“?”
周利贞:“?!”
余幼嘉眼见周利贞目光一凝,整个人好似终于被震惊到活了过来,当即略略松了一口气:
“表哥不要老是小瞧自己。”
话是没错。
但,这话是这么说的吗?
周利贞有苦难言,余幼嘉却轻轻揭过了这个话头,问道:
“那几人明显身手不俗,商贾富贵之家是养不起的,去的是州府.......表哥惹恼的大人物,难不成是,知州?”
“什么生意这回能谈那么大,宴席中能遇见那样的贵人?有什么结果吗?”
周利贞安静听着,轻声回答道:
“是,‘牧’。”
“至于生意这一头......我这回去寻了个旧友,他颇有家资,交友甚多,我本以为他早忘了我,没想到他一眼就认出了我,还颇为惊喜,一直为我四处引荐。”
“他答应我,他们家的商道往后能顺便路过崇安县,往后的药材我不用担心。”
虽不知周利贞为何摒弃知州的称呼,而转称州牧,不过这点儿小事,也不作要紧。
毕竟,后面那些,可算是余幼嘉这些天里听过最好的消息。
余幼嘉心头滚动了几遍,等心中那份惊喜冷却,想了又想仍提醒道:
“城中最近发生了许多事情,县令暴戾,物价飞涨,连来往的徽商与闽商都涨价不少,表哥的旧友哪怕真的念及旧情,只怕也给不了表哥好价。”
“外人说不必担心,表哥却也不能没有准备。”
这显然,便是在提醒周利贞。
先防一手旧友的好坏,旧友倘若真愿意送药,药材若贵,自也怪不得那旧友身上。
自幼聪慧的周利贞自然是听懂了,可也正是听懂了,胸腔中才鼓动的分外快。
她想着他,她总是想着他的。
他抿唇笑了笑,眼中流光溢彩,微微低了低表妹视线刚刚停留过的领口,正要开口,就又见余幼嘉的脸色变化,狠狠骂道:
“更何况城中有以次充好,买凶害人的海心堂,还有那个什么县令......”
“说起这个,我真的憋了很久了!”
“若在家中女眷们面前骂这些,免不了让她们心慌,可不骂,又难过我心里的坎。”
“还收什么入城费......那和杀鸡取卵有什么区别?这人是没爹还是没娘?总不能是上辈子过奈何桥的时候掉下桥被孟婆捞起但没甩干净脑子里的水吧?!”
若是原先那县令,只怕日子也不会难过成这样。
她这半月赚到的银钱,放在从前,哪怕不能换来二进院子,可位置稍偏一些的一进院子肯定是没问题的。
现在倒好,她将原先的二进屋子卖了出的城,结果就恰好在这个档口,县令贪污,物价飞涨,余幼嘉悄悄打听过,那院子涨了得有一倍还多......
还好没有人想起来用这点抨击她,不然的话,只怕她也很难应付。
这算是什么事儿啊!
余幼嘉轻啧了一声,转过头,就瞧见自家表哥一脸心死的神情,不仅眼中无光,甚至连原本被她拖着走的身体也有意远了不少。
“怎么了?”
余幼嘉对表哥突然的‘自立’颇为惊讶,但旋即很快恍然大悟:
“表哥是还不知道城中的事情吧?”
“我来同你说说,你走后......”
她原原本本的将周利贞走后的事儿说了个仔细,山道绵长,可纳不尽的言语,她索性连自己如何安置余家女眷,如何去收果子,又做成果酱与秋梨膏的事儿也说了:
“.......果酱走的是低价快销吸引路人的路子,秋梨膏确能镇咳润喉,不过在城门口卖,价还是稍稍高了一些。”
“最开始那几日好卖不假,可越往后,该买的都买了,没有的也多半心疼银钱,不愿意买一整瓶,宁愿去别人那里匀一两颗,所以这几日生意越发不好。”
“我还做了一批柑橘罐,那东西用足了糖,封口后能久放,我预备等下了第一场雪之后再搬出来卖,届时果蔬少,说不定能多卖一些银钱......”
余幼嘉将自己的事情一一说了,周利贞从始至终都认真听着,等余幼嘉不再开口,这才接话道:
“若是你愿意,往后可将秋梨膏送到春和堂去卖,有药铺作保,想必会好卖很多。”
这原先也是余幼嘉所想,毕竟市有市规,要治病,人们自然更愿意去药铺,而不是去城门口寻什么不知来历的药。
只是她当时不愿意牵连春和堂,与童老大夫也不算熟悉,更不好意思借用神医的名头。
如今表哥自己提了,余幼嘉当即一个失声:
“果真吗?义父!”
周利贞一个呛声,捂着唇轻咳不断——
到底是有哪里不对!
怎么不是亲爹就是义父,还有什么表哥......
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纵使不能,不将他推开也好哇!
余幼嘉哪里顾得上表哥想什么,拍了拍病美人的背:
“开个玩笑话,我的意思是.....若是能如此,自然是好的。”
周利贞假装信了:
“......那等我回去,立马安排。”
“不过——”
周利贞稍有停顿,略带疑惑:
“表妹,你既有心白手起家,缘何要选择这条路呢?”
什么果子,果酱,梨膏,罐头.....
说句不好听的,终究是极为短暂的吃食。
哪怕是做出朵花来,利润也高不到哪里去。
从前的他,未曾发现过她如此聪慧,有胆魄,通时务,更有急智.....
可现在发现了,这样的表妹,更不该选择走上只做小营生这一条路。
无论做什么,都会比靠果子赚银钱容易。
余幼嘉听闻这个问题,没有一丝犹豫,直言道:
“甜。”
“因为果子甜,表哥。”
周利贞一愣,旋即听到了余幼嘉后面的言语:
“你没觉得,这世道,未免也太苦了一些吗?”
“别地我暂不知晓,可崇安县,我倒是清楚的很——
满城的贩夫走卒,多的是因物价涨了几文钱说尽好话,卑躬屈膝的人;多的是掏不出钱买高价药,而被丢出药铺的人;多的是,因为买到果酱,便宜了几文买糖钱而落泪的人......”
无数条这几日内的所见所闻串联而起。
余幼嘉闷头走在满地的枯叶中,带动满地飘扬,与他的心一同作响。
她道:
“想赚钱啊,我很想赚钱......”
“只是银钱要赚,可多多少少,总得给这些老百姓们一点儿‘甜头’,才有力气活着,继续给我送钱,对吧?”
第六十章 茶香初闻
周利贞步子有些许凝滞。
余幼嘉耐心的停下等他。
他仍保持着捂唇的姿势,可这回,好半晌过去,他才想起缓声宽慰道:
“......谁不想赚钱呢?”
无非是多与少,诚与信的问题。
表妹......
太不一般了。
若是从前知道表妹是这样的性子,他怎会由李氏催一下,才动弹一下,管一下她的事情......
不,好似也不能这样说。
从前......
几年之前,莫说是对这个表妹,他连对李氏,也是避之不及的。
周利贞无言,心中越发苦涩,轻咳了几声想作掩饰,脚下却一个不注意,踩到了一块隐藏在枯叶中的碎石——
“...表哥!”
余幼嘉扶稳险些狼狈倒地的表哥,刚想松一口气,定睛一看,却是脸色大变:
“表哥!!?”
一股微弱的血腥味从周利贞的唇畔而出。
浅红弥漫,显然是血。
莫不是内伤已经......
余幼嘉脸色颇为阴沉,下意识扶着人就近在一旁的枯树下靠坐,又捻起袖口,替人擦了擦唇角:
“......内伤那么重,原先怎么不说?”
周利贞那张隽秀脸上的神色有一瞬的莫名,但也只有一瞬,便顺势靠在了余幼嘉的肩头,捂紧唇轻咳:
“我.....我没事......”
“天都快黑了,赶路要紧,我这身子,万不敢拖累表妹的......”
这天底下,怎么总有人如此替人着想。
想到家中几个干活不嫌苦不嫌累,总是宽以待人的姊妹,余幼嘉心里叹了口气,终归是没有像前几次一样推开对方,反倒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会没事儿的。”
“你若走不动,咱们就先休息休息,我带你去找最好的大夫。”
活人总不能被事儿困死。
既没有被那几个灰衣人一击毙命,就总有逃生的机会。
她近乎日夜不休的蹲守了好几日,总不能让表哥死在回家的路上吧?
该带他好好回去的。
待她如亲女的舅母,膝下就这么一个孩子,表哥十二那年便为了支起家中营生而四处奔波,难得回来一次,还得想办法贴补操心她......
纵使不为了那些早已故去的好,哪怕是为了几分不值钱的良心,也该须尾俱全的将带他回去。
余幼嘉搂着自家表哥,指腹从他的脸一路划到发尾,所过之处,留下一路红痕,她心中叹息了一声,声音越发轻了一些:
“童老大夫说小鬼要人三更死,他也能留人到五更。”
她的视线里,周利贞安安静静的靠在她的肩头上,如鸦羽般的眼睫低垂着,轻颤着,好半晌,方才轻轻应了一声。
余幼嘉没有再开口,只是又等了约摸半炷香的时间,山野小道上,方才响起了沙沙声。
原是小九满头大汗的扶着不知何时已经换下一身血衣的八叔匆匆而来。
余幼嘉打了个呼哨,两人便下意识的看了过来。
小九倒还好,只是瞪圆了眼,而原先就有些力竭的八叔——
好像突然间就有些快死了。
都伤的很重啊......
余幼嘉心中明悟,朝两人招了招手:
“表哥受了内伤,有些走不动了,你们二人如何?可要在此地寻个地方休息,我现在进城去找大夫来此?”
最好的情况,肯定是童老大夫能够亲自跑一趟。
只是此处离城门还有不短的距离,又是崎岖小径,车马难达,童老大夫一把老骨头,不知能否前来。
“我没事,只要你放开上......”
小九一把捂了八叔的嘴,急忙接话道:
“表小姐,八叔的意思是他还能撑住。”
“少东家的身体如何?”
余幼嘉侧头看了一眼,转头看向死死盯着她的二人:
“吐血了。”
“吐血了?”
八叔真的快死了:
“怎会如此!那个箱子可是——”
小九又是一招捂嘴:
“八叔,事已至此,你少说两句话,等会儿你也吐血了。”
余幼嘉深表赞同,正欲开口,便听自家表哥道:
“我还能走.....将人扶着坐下休息一会儿罢,等会儿咱们就回城。”
八叔与小九不敢违抗,寻了另外一处的枯树坐下后,瞪圆了眼睛猛瞧这头。
余幼嘉这回深表不赞同:
“当真能走?”
“虽童老大夫可能来不了,但找个寻常大夫过来应该还是可以的,你若实在难受......”
周利贞又轻咳两声,如暖玉一般的脸上浮现几丝愧疚:
“天有雨势,再不好让表妹为我奔波的。”
“况且,官道那头还有尸体,童老大夫若不来,你又何处去寻不会告发咱们的大夫?”
这话说的也对,况且又是一等一的善解人意。
余幼嘉想了想,也是应了:
“那你休息片刻。”
“这几日夜间确实多雨,纵使我将大夫带回来,只怕咱们也找不到合适的地方诊治,况且诊箱里面能带的药草也不多。”
周利贞乖巧应了,几息之后,像是看到什么东西似的,新奇道:
“表妹的鞋子?”
余幼嘉瞥了一眼:
“枯树间多枯枝烂木,用布包上,便不会踩断不该踩的东西,走路的声音也能轻些。”
刚刚就是凭着这个法子,她才无声无息的绕到了那个灰袍人的背后,两刀了结了对方......
此法堪称杀人越货必备的小细节,只是少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关注。
表哥虽娇弱,可心还挺细。
余幼嘉心中琢磨着,又听表哥说:
“那手上这个......”
余幼嘉又瞥了一眼,答:
“左手是二娘打的,右手是三娘打的,她们二人都心灵手巧,原本打的是络子,但这几日出门,林间多水汽,我便将络子里面的药草包拆掉了,只用外面的小络网裹手,防止拿不稳刀。”
“那衣角这个.......”
余幼嘉再度瞥了一眼:
“......只是布条。”
“林间多蛇虫鼠蚁,蚂蟥蚂蚱,袖口裤脚衣角都束起,就不会爬进去。”
“那头上......”
余幼嘉忍无可忍,一把收回自己的手,离总能发现新奇之物的表哥远了点儿:
“受伤了就好好休息,哪里来那么多问题。”
从前,不,哪怕是前几日,自家表哥也没这么多话啊!
一受伤怎么跟天性解放了似的?
余幼嘉困惑,余幼嘉不解,余幼嘉试图思考.....余幼嘉放弃思考。
因为,雨,来了。
余幼嘉抹了一把滴在自己眼睫上的雨水,抬眼看了看压城的黑云,心中,终究还是叹了一口气:
“走是肯定走不回城了,看看何处能过夜罢。”
第六十一章 山中密事
【山壑向天开,内堑一石寺。
一男一女一路避雨而来,深夜苦寻住所不得,只能叩响寺庙大门。
寺中香火不昌,只有一大一小两位和尚枯坐诵经。
女子自觉唐突,奉了香火钱,再叩了三叩,方才有些许待下去的底气。
小和尚年纪不大,好奇不少,待课业完毕,便问道:
“两位香客是夫妻?”
“缘何白日不来参拜,夜间匆匆赶路呢?”
女子羞答:
“这位师傅说笑了,我们二人还未成婚......”
“只是今日碰巧路过此地,又巧逢大雨,这才来此避雨。”
小和尚恍然大悟,正欲继续交谈,便听自家师傅呼唤,只得离开佛堂,往后追师傅的步伐而去。
老和尚堪堪站定,便急不可耐道:
“小九,这都不必问,那两人一瞧便是私奔出来的!”
“女子出手如此阔绰,想必身上带着不少金银,你且去为她们打一壶茶水,再将这包我上次蒙晕和尚时没用完的那包蒙汗药拿出来,有多少剩的都下在茶水里,等她们昏倒,咱们把人再往石寺后的悬崖一扔......钱财可就都是咱们的了!”
如此骇人的言语,小和尚的面上却没半点儿波澜,显然这两人早已经是干过不知道多少次这种事儿的乡野匪盗,早早杀了和尚,占了寺庙,为非作歹。
小和尚恭顺的应了一声,旋即才犹豫道:
“只是师傅,咱们真的要将那小娘子扔下山吗?”
“她长得还挺漂亮,比咱后室中的那些女人们还好看哩!我...我有些舍不得......”
大和尚笑骂一句:
“把男人扔下去,女子给你留着就是。”
小和尚顿时喜出望外,当即连连谢道:
“谢谢八当家,谢谢八当家。”
大和尚摸着浑圆肥腻的肚子笑道:
“说了多少次了,喊我八师傅。”
小和尚顿悟,又叫了几声,这才姗姗而去,烧水沏茶。
他自觉动作麻利,回来时应该那对小夫妻还在黏腻,却没想到回到佛堂,迎面正巧撞上——
男子......杀妻!
女子被男子扣住脖颈,泪波连连,却不断质问道:
“周生......我以真心待你,你怎能如此辜负于我?”
“我舍了身份,舍了清白,舍了爹娘,愿同你私奔,你也发誓好好待我,怎能......”
她说的真情外露,可哪知,那被唤作周生的男子不管不顾,一巴掌抽在女子脸上:
“蠢货,要不是为了你家的银钱,谁会如此费尽心机的哄骗你私奔。”
“还说什么清白,我且问你,你满嘴清白,身份,可若真那么看重,又怎能被我骗到连自幼被爹娘教习的闺阁礼数都不顾,同人私奔?”
女子泪痕满面,脖颈却被扣的愈发紧,这回连说话都不能了,几乎奄奄一息。
小和尚在门外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一时不察,打翻了茶水。
男子顿时警戒,连手都松了不少,喝问道:
“谁?”
小和尚满头大汗,哪知,下一息,肩膀便被大和尚按住。
大和尚乐呵呵的走进了佛堂之内,女子见状便要呼救,可哪知,大和尚的下一瞬竟说:
“洒家原也是灰路数上的人,遇见这位兄弟,可真是相见恨晚。”
“可你借由我的地盘杀人走货,多少还是有些无力的。不如这样,咱们帮你解决尸体,保管官府查找不到你,你只将这女子身上的财物分我一半,再将她人留给我这小徒弟,可好?”
女子闻言大骇,男子也是犹豫不决,大和尚便道:
“我这地方位置隐秘,石寺更如洞府,位于山中,外头又有树荫遮蔽,杀人藏尸,外头只怕千年也不会知晓。”
“我观兄弟一副好相貌,往后未必不能再骗来小娘子,这单生意若是能成......往后,只怕多是赚头。”
这意思,便是在说愿意长期合作。
男子登时心动,三人齐齐大笑,意欲行恶,哪知女子虽糊涂私奔,性子却异常刚烈,一头撞死在佛堂前,化作厉鬼,当场拢黑烟而回,出现在了三人面前!
女鬼放声悲哭:
“你们这丧尽天良的东西,怎敢做下此等恶事!”
“你这贪吃贪财的老和尚!你这懦弱好色的小和尚!你这背信弃义,恩将仇报,见利忘义,过河拆桥,不知恩义,利令智昏,知恩不报,反脸无情的周生!”
“我今日便杀了你们——”】
余幼嘉语毕,用手中的挑火棍,比划了一招帅气的剑势,火星在空中飞舞,下坠,熄灭,宛如流光幻影。
她满意的继续道:
“而后三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便都死了,女子在佛堂为民除害,又解救了后院那些被关起来的人,怨气全消,功德圆满,当了一方土地神.......嗯?”
“你们怎都这个表情,不喜欢这个有仇报仇,当场血恨故事吗?”
无故被骂贪吃贪财老和尚的八叔:“.......”
无故被骂懦弱好色小和尚的小九:“.......”
无故被骂背信弃义恩将仇报见利忘义过河拆桥不知恩义利令智昏知恩不报反脸无情的周生周利贞:“.......”
火光摇曳之下,周利贞那张脸看起来越发苍白病弱,他欲言又止:
“表妹......这故事难道非得用咱们的名吗?”
余幼嘉瞥了一眼身侧的表哥:
“哦,那倒也不是,这不是想着大家都在这儿听,更身临其境,且更顺口吗?”
大雨之中,四人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休息的地方,又是如此阴森的石洞,怎能不好好利用起来?
哼哼,保管是吓到了吧!
余幼嘉颇为惬意的又拨了拨火堆旁的湿柴,又往火堆里加了一块稍干些的柴火。
这回,莫说是周利贞和小九委屈不敢吭声,连八叔那颗已经心死的心,也被掏出来再死了一遍:
“......表小姐,倒也没必要用这种顺口......”
从前他不在药铺山做活,没见过这位表小姐,如今一见,这嘴,倒是比主子从前还要厉害!
吃亏受气的是别人,话头反倒被她说走了......
这去何处说理去!
余幼嘉闻言啊了一声,终于认真抬起头,看向自家表哥:
“你们不喜欢这种故事?”
“哦......表哥也是介意被骂罢。”
谁能喜欢这种故事,谁能不介意无缘无故被扣一脑门污水盆子!
八叔心中暗骂,下一瞬,却听自家主子十足十的善解人意道:
“怎么会呢表妹......”
“我喜欢这个故事的,你讲的好,我爱听,不,你讲什么我都爱听,骂我也是应当的,只是神啊鬼啊,大晚上着实有些骇人,我当真有些害怕......”
“来,你摸摸,我这衣服里是不是都是冷汗.......”
八叔:“?”
什么爱听?!
什么害怕?!
摸摸什么!?
八叔狠狠一闭眼,彻底没了声儿。
第六十二章 无妄之灾
周利贞的邀请,余幼嘉还当真没客气。
她伸出手去,在周利贞略带讶异与羞涩的目光中,往他后脖颈处的衣领下摸了一两寸的距离,便收回了手:
“确实有一些。”
“你既害怕,便离火堆近些休息,夜间出冷汗,容易着凉,如今咱们在山里,外头又有雨,万一发热没法下山,便容易出事。”
八叔闻言睁眼,好似终于又活了回来:
“对,是这样的。”
嗐!
原来是他想多了!
这位表小姐做事利落,为人也很正派啊!
虽然有些拉扯,可这不是逃命路上吗?哪里能在意那么多!
周利贞抿了抿唇,轻道:
“.....我身子不能太近火,发汗只怕更多,若是行的话,找个人靠靠会好很多......”
八叔闻言眉心一跳,又是狠一闭眼,再不言语。
余幼嘉看到这人闭眼睁眼好几次,也有些莫名,不过八叔的外伤好像也挺严重,又是为了自家表哥而受,她到底没说什么,只是呼唤一旁装死的小九道:
“小九,你坐过来吧。”
“这里洞穴中都是石壁,我都觉得又冷又硌,更别说是表哥.....你来给他靠一下。”
小九下意识道:
“啊,哦......啊?!”
小九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我,我吗?”
他只是数卫营里一个侥幸继承了家父字号的小蚂蚱啊!
纵使主子如今落魄,可他何德何能,能那样接触主子,让自家主子靠着啊!
余幼嘉不欲废话,忽略身旁之人的幽怨眼神,站起身让人过来,又坐回小九原本的位置上,连着试了几次舒服的姿势,旋即方才微微满意些,道:
“今日简陋,先这样将就将就吧。”
她微微斜躺着,看不清其他人,不过倒是听到了自家表哥略带幽怨的声音:
“原也是可以不简陋的.......”
余幼嘉没理会:
“好几日没有忙生意,也不知道这几日家中赚钱的情况如何,希望不出太大的岔子......”
周利贞也继续幽怨的碎碎念:
“原也是可以赚许多银钱的.......”
余幼嘉一顿,又想起了家中姊妹:
“也不知道家中姊妹们怎么样,若是在家里的话,二娘三娘应当会轮着抱被子陪我一起睡的,女孩子香香软软,靠着便有一股香风......”
“是男子再不能比的。”
这回,周利贞不说话了。
小九没忍住,噗呲一声笑出了声:
“噗,咳,咳咳,那什么,少东家,您既现在好些了,不需要靠,那我......我去再捡些柴火回来吧。”
余幼嘉是真的有些没懂表哥家的两位老仆为何总是一惊一乍,不过多日疲惫,她有些困倦,也没有抬头查看,只是缓缓阖眼,交代道:
“小心淋雨......”
脚步声一连串的远离,余幼嘉没听到回应,便已然听着焰火的噼啪声,进入了梦乡。
许是因为多日的操劳终于有了结果,纵使栖身之地连被子也没有,但她这一觉仍然睡的极为安稳。
甚至,她还做了一个小梦,回忆起了往昔——
那约摸是很多年前的某一天。
她那时候还小,周氏不爱管她,她便总去寻舅母,那时周家的药铺不大,舅母虽然自己也不算宽裕,可却待她极好,给她银钱,给她吃饭,给她喂糖,给她梳双羊角髻。
这日子过了很久,直到有一天,她再去寻舅母的时候,还没进门,便听下人说,在外游商,许久不归的表哥居然回来了。
她真心替舅母开心,特地掏出舅母平常给自己买糕点的银钱,买了一包香香糯糯的糕点,准备分给舅母与表哥吃。
可她在门口左等右等,等到太阳落山,也没等到平常那扇总是开着的大门打开。
她害怕那一大包香喷喷的糕点被周氏吃了,只能偷偷从后门钻进堂屋里去。
哪里想的到,舅母不在平日最爱待的堂屋,但却叫她撞见了那年只有十四岁的周利贞。
那时的他,就有些清瘦,站在侧屋的青帐后的身影被灯火勾勒出嶙峋肩线。
烛火幽微处,那白皙分明的指节婉拒了她意图递进青帐里面的糕点。
可她借由那一道缝隙,到底还是看清楚了他的模样——
霞姿月韵,眉眼低垂如古寺檐角垂挂的风铃,连呼吸都极轻极缓,一如飘动的烛火,又似瓢雪轻点枯松枝头般悄无声息......
很隽秀,很得天独厚的一张脸。
也是很舒服,很有归家感的一种香。
余幼嘉长叹一声,暗道一句果然——
有印象的人,总与突然半道出现的人不一样。
纵然感觉余家姊妹不错,可论重要,记忆中的人,才是在她心中早已根深蒂固的人。
她的心眼总共就那么大。
早到早得,装满了便再也装不下。
于是,这回哪怕知道有可能丢掉性命......
她得来,她总是得来的。
虽然表哥有些超乎她想象的柔弱,不过修修,补补,养胖一些,总归还是自家表哥,不能太嫌弃。
况且不养胖也还行。
如今细品面前人的那份清瘦,似乎又是别有韵味的.....
余幼嘉一怔,掐死心中那份胡思乱想,猛地翻身而起,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没将身旁的周利贞一脚踹开。
一旁烤火的小九与八叔都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小九连忙问道:
“表小姐?怎么了?噩梦吗?”
余幼嘉面无表情的指了指不知何时挪到自己身边,还在熟睡的周利贞:
“表哥怎么睡到这里了?”
八叔又开始闭眼,小九则是搓着手,有些尴尬:
“昨夜雨大,没捡多少柴,后半夜湿冷,柴火又湿,不能用,少东家便说躺到表小姐身边去,给你暖暖......”
越说,余幼嘉越沉默,小九也是越来越心虚,心中不断哀嚎——
别问了表小姐,别问了!
咱是真的不知道主子发什么疯!
从前主子也不这样啊!从前寡淡的很啊!更不会这样半夜非要躺到小娘子旁边,说如此才会心安啊啊啊?!
余幼嘉瞪着死鱼眼:
“你们为什么没有烤湿柴?”
小九:“?”
八叔:“?”
他们二人浑以为昨夜拦不住主子,表小姐起来会指摘他们呢!
怎么又整到湿柴去了?
这,这对吗?
余幼嘉看着满地能烧却没烧的湿柴都快疯了:
“我昨夜不是做过示范吗?你们为什么不在有火的时候,将湿柴环在火堆旁烤?你们不知道等火堆烧完,内面的柴就能用了?”
两人被骂的不敢吭声,低着头装死,余幼嘉又指了指双眼紧闭的表哥:
“况且,我表哥柔弱不能自理,他给我暖什么?”
“小九,倒是你,为何不抱着我表哥睡?”
小九:
“啊.......啊?!”
“又,又是我吗?”
第六十三章 窥见一二
这个问题当然不可能得到回答。
不过,直到一个时辰之后,小九扛着八叔走在林间小道,走着走着,他的脑子某一瞬就和突然开窍了似的,忽然恍然大悟——
这事儿,或许,从头到尾,和他压根儿就没关系。
主子和表小姐.....
这俩人,纯粹是活爹!
这回的伏杀,自家主子好似被邪祟冲撞似的......当然,也有可能纯粹是撞开窍了。
从前的寡欲与矜持扫荡一空,就是想粘着表小姐。
而自家表小姐,那纯粹是春日桃花.......树下压着的又臭又硬的大石头。
风吹花落,桃叶漫天,片片点落在她的身上.......
纯算是白瞎了。
为什么有这样的感觉呢?
因为他已经第十八次看到了表小姐甩开主子意图牵住她衣角的手!
十八次,十八次!
足足十八次!
这次数连往日里毛躁粗心的小九都感到不对,有所感慨,更别说是一旁的八叔,脸上的神情简直是捶胸顿足,痛心疾首。
小九有些不忍,同八叔小声嘀咕道:
“表小姐到底在采什么东西?能有咱们主子好看吗?主子跟在后头都差点儿摔了好几次了......”
“可今日表小姐怎么连扶都没扶一下......”
这对吗?
这和昨天的黏糊劲儿相比,感觉是不太对吧?
不过一个晚上而已,什么都没变,怎么就......
不对,好像是变了的......
八叔麻木着脸,瓮声道:
“.......主子今日挽了发。”
.....这有什么稀奇的!
主子是多爱干净的人,又是在表小姐面前,但凡能好些能整理仪容,肯定自会稍稍注意一些.....
小九被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整的一脸茫然,正要细问,却被前头的动静吸引了注意——
山林间,清癯青年亦步亦趋的跟在余幼嘉身后。
他今日无人扶,她又只醉心挖东西,难免忽视了些许。
许是山间石多的无心,许是落花恰逢时节的有意。
周利贞好巧不巧‘又’绊了一跤。
余幼嘉正捏着布袋采黄芪采到手影飞快,闻声下意识转身,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
碎金野蓼簌簌漫过衣襟,青年跌坠在花草深处。
青丝纷乱,缠挂在满地的紫云英上,霜色山风灌满衣袂,几绺乱发垂落玉白颈侧,却似墨笔勾皴的飞白。
明明是暖玉一样的美人,可这一摔,就损了些许烟火气。
倒好似被这又一遭的‘飞难’折腾的到好似可以随时欺凌一般.......
摔的可真惨啊!
看到近乎满山的药草,眼见今日表哥能走,还能梳发,还以为身体好些了呢......
余幼嘉自觉疏忽,反身回去将人扶起,问道:
“表哥,没事儿吧?”
这一跤显然是摔的不轻,周利贞眉眼后的胭脂色不时轻颤,连哽咽都卡在喉间最惹人疼爱的分寸,却仍略带勉意,坚持道:
“不碍事,让表妹担心了......”
“表妹继续采些药草吧,我这回一定好好看路,好好走......”
余幼嘉挠了挠头,看了看手边的黄芪丛,又看了看跌坐在草丛深处的表哥,到底是开口道:
“算了,没事,赶路要紧,我原也只是顺手采几把......我来扶着你吧。”
周利贞只假装犹豫了一息,便立马乖巧将手放在余幼嘉的掌心:
“这样不好吧......辛苦表妹了。”
后头见证一切的两人:“.......”
小九忍不住惊叹道:
“八叔......你可真是料事如神啊!”
这究竟是怎么看出来的?
不过是跌掉了发簪,表小姐竟真的和颜悦色起来了?
难,难怪从前从未见过这两人亲近.....
同一个人,有无发髻,表小姐待人接物都能不一样啊!
世家小姐多爱端方君子,而端方君子多爱峨冠傅带,梅骨鹤形。
主子,虽也是一世翘楚,可哪里架得住表小姐她——
她居然真好...好【面首】这一口啊!
小九在后目瞪口呆,只是余幼嘉在前拖着人一路快行,压根瞧不见后头两人到底什么神色。
余幼嘉今日采了一些黄芪与野山参,满满一小袋挂在腰间,随着身形而动,周利贞瞧了几眼,便轻声问道:
“给余家大夫人带的?”
昨日余幼嘉早已说过家中情景,如今一点草药的事情自然也没想着隐瞒她该最信任的表哥,当即点头道:
“是。”
“余家被抄家的时候她有孕在身,拼死来到崇安县,身体却被拖垮了......童老大夫为她施了几次针,堪堪稳住近况,我记得黄芪与山参都是好药,我带一些回家晾干,问问童老大夫能不能用。”
“山参给大夫人,黄芪就留给上次中了毒的五郎,哦,我这似乎也没说过罢,这群女眷从前似乎有些不为人道的龃龉,刚来那日竟有人给五郎下毒,只是这几日安分了些许,到现在还没抓到是谁。”
周利贞素来善睐的眉眼微微一敛,沉寂几息,声音越发轻柔的劝道:
“昨日只听表妹说余家女眷们在帮你做生意,倒是没听到这些......”
“若是你愿意的话.....”
余幼嘉本以为自家柔弱的表哥又要说一些如何相助,如何的言语,正在心中想着拒绝的言语。
可没想到,下一瞬,便听此人轻声吐息道:
“我们不妨多给那些女眷们一些银钱,让她们自寻个生路去。”
“又或者,你如今不喜欢崇安县,我们二人带着母亲同走,寻个世外桃源......”
余幼嘉脚步一顿,微微垂眼,看向身侧明明比自己高,可这两日总会刻意压低身形与她齐平的表哥。
沉寂只有一瞬。
周利贞眼底那抹琥珀色却有些微变,暗道一声不妙,正欲抬手掩唇轻咳,却见余幼嘉快他一步,扣住了他的手腕。
余幼嘉也没用力,可架不住那点有痣印的手腕一扣则红,雪白的肌肤上立马多了好几道丧心病狂的印记。
余幼嘉淡定道:
“表哥,我知你在关心我,不欲让我被拖累,我认你的好,也确实认你比她们重要一些......”
“只是这话,我不爱听。”
余幼嘉将那只手腕丢开,第一回,没去看周利贞那突然间有些黯然神伤的神情:
“崇安县县令昏庸无能,可不仅是只有崇安县不好,闽地,徽地,物价都很高,余家被皇帝连罪,连你这回去的州府,不也有爱给自己带绿帽,还派人追杀你的州牧吗?”
“所以,不是崇安县不好,而是这天下不好,躲到何处去都没用。”
“我原先确也想远离是非不假,可她们撑着一口气,凝成麻绳也想活,我就愿意帮帮她们,今日,我若为了她们拖累我而离去......”
余幼嘉拍了拍衣角的尘土,顿步:
“表哥,难道就不怕我改日觉得你拖累我,弃你而去吗?”
第六十四章 齐心协力
这言语,算是十足十的离经叛道。
不是她被抛弃,而是他被抛弃。
她虽穿着朴素,可就是能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既有她的做派,也有惹人恼怒的高傲......
可就是没有让人难以置信之意。
因为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如何,确实只有她舍弃别人的份。
正如昨日伏杀,她想救就救,不想救,他只怕早已成为荒山野鬼。
周利贞心中长叹了一口气,暗道自己心急,再抬眼时,碎玉般的涟漪早在眼睫间悬而未坠,竟比秋日里山间那些将谢未谢的白山茶,更懂得如何临摹古画里薄命美人的破碎姿态:
“表妹......”
余幼嘉不欲废话,随意挥了挥手:
“我知道表哥想说什么,不然我也不会说先说你好,只是将心比心,你应该也不愿意被我抛下的。”
周利贞一愣,眼中涟漪飘荡,浑是不信:
“那表妹刚刚推开我......”
还说什么要抛下他的言语......
这是能随便说的吗!
余幼嘉略微诧异的挑眉,指了指山路尽头的两端岔路:
“这里离城门很近。”
“我今日不进城,既已送到这里,往后让小九带着表哥顺大道一路回城就行,我要抄小道回家瞧瞧。”
“家中女眷们几日没见我,指不定成了什么样,药草也还没去晾晒,我还得想想怎么多赚些银钱......”
“太忙了,实在没有功夫在这里浪费时间,下次见罢。”
周利贞:“.......”
怎么又是女眷药草银钱,明明嘴上说着他重要,可就为了这些小事情又要离开他!
还说什么浪费时间......
合着他那些媚眼都是抛给瞎子看的对吗?
周利贞不解,但今日的挫败,到底是令他知道过犹不及,只得咽了委屈:
“......我送表妹回去罢。”
余幼嘉险些没忍住嗤笑,连忙挥手告别:
“表哥能顾好自己就好。”
她来的利索,走的也洒脱。
风风火火带走了穹顶下最盛的一抹日光。
周利贞在岔路口又站了片刻,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竟然有些冷。
小九与八叔一直跟在后头,见余幼嘉走,方才恭敬上前。
二人正待询问主子伤势如何,却见主子转头,朝他二人叹道:
“【贵己】之道,原来也不是尽善尽美......”
“待人多少漠然,总有报应到我自己身上的时候。”
这话,两人自然接不上,更也不敢接。
好在原本周利贞也没准备让他们二人接话,只是红着眼,又喃喃唤了几声表妹,捂着脸跌跌撞撞的往大路走去了。
小九:“.......”
八叔:“.......”
八叔憋了两日,实在没忍住:
“主子,您不如在此地等候,我回城去驾马车来接您。”
“您有伤在身,还吐了血......”
周利贞的背影没有停留,只摇头,再度叹息:
“没有伤,只是咬了舌头。”
“若非说有伤,也肯定是被表妹伤的心......”
“表妹,表妹——你好狠的心——”
小九:“.......”
八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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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头的一主二仆如何,素来不曾回头的余幼嘉当然不知晓。
离了表哥,她这几日硬撑的疲惫方才堪堪回束。
余幼嘉本是不会显露自己的人,可要是觉得有点累,那便是已经累到无以复加的程度了。
可哪怕这样,回家的小道上,余幼嘉还是边走边看,试图在路旁再收拢一些能去火润喉的草药。
只是世事多不能尽心如意。
她在山中耽误的几日功夫,时节已然彻底过了秋收。
田间地头一派萧瑟,土路道旁也比之从前,光秃了许多。
野菜草药是片点儿也不见的,甚至连田里的秸根都有衣着褴褛的妇人带着几个年纪尚小的孩子来挖。
一大数小的几个单薄身影将秸根刨出,又抓住根把,将秸根摞在田垄上,由一个最小的孩子一下一下的敲击,敲掉根部的黑泥。
泥点飞溅,几人脸上无悲无喜,只有无尽的麻木。
余幼嘉过路见此,便有些暗道不好——
秸秆确也是好物不假,能用来引火沤肥,充当饲料,或混在泥里砌墙。
可桔根,就只是割秸秆时留在地里的那小小一节儿。
通常秋收之季,农户图省事儿不会去挖,只留在地里为来年沤肥。
而现在这些东西都有人挖......
还是这样偷偷摸摸的挖......
余幼嘉想了又想,到底是没有开口惊扰那几个对她的路过而警觉的妇孺,只径直往自家的方向而去。
又小半个时辰,余幼嘉堪堪到家。
草屋还是那个草屋,只是还没进门,余幼嘉的目光便是一凝。
院中只有两个人,正在晾晒的四娘和五郎,五郎的听觉似是灵敏些,耳朵微动后转头瞧见她,当即惊喜道:
“嘉姐回来了!”
这一下,便吸引了身旁四娘的全部注意,松开手里的东西便蹦蹦跳跳跑了过来。
余幼嘉这几日又风餐露宿,挖了一路的药草,着实不算干净,可四娘却全当没看到似的,径直扑进了余幼嘉的怀中。
余幼嘉顺势捏了捏那有些婴儿肥的脸蛋,缓声问道:
“......院中这么多的草药是怎么回事?”
没错。
她刚到院子外,就瞧见院子里的角落里如今添了好些竹子,竹筒,摞的齐整的竹条。
甚至还有一些说实话编功并不如何的竹编簸箕。
而簸箕之上,赫然正是童老大夫交代过可去火润喉的草药。
四娘被余幼嘉捏着脸蛋,言语间一派含糊,却舍不得松开搂着姐姐的手:
“唔,这几日你不在家,都不知道县令那狗官竟又将入城费提高了五文钱,入城的百姓如今越发少了些,城门口的生意也越发不好做,竟是连大伯娘每日吃药的盈亏都负担不了......”
四娘的神色一时间有些伤心,不过也只是一闪而过,便笑嘻嘻邀功道:
“于是,前几日用晚膳时大家便商量了一阵,由二娘牵头拿定了主意,咱们将家附近,你曾挖过的草药全数都挖了回来,又晾晒成捆留待你回来定夺!”
“虽不知这样有没有用,可连我母亲也说,咱们要尽力找事儿做,能多做事就多做些事儿,免得拖累你.......”
“嘉姐瞧,这几日风雨大,草屋墙角多少有些漏水,咱们去挖了黄泥回来填了地,李嬷嬷还教咱们编竹编,只是咱们手笨,现在做的还不好......”
“还有院子的栅栏,原先的竹栅栏比较矮,还有几处破损,咱们拖了些竹子回来,也准备加高一些,免得外人来将院子里的情景看的一清二楚......”
絮絮叨叨的声音没停,余幼嘉眉心一跳,心中竟有些说不出的五味杂陈,她又捏了捏四娘的脸,第一次夸赞道:
“......做得好,你们辛苦了。”
“家中其他人呢?今日都还在城门口吗?”
她几日前走的匆忙,只交代她们看顾好自己,没交代她们是摆摊半日还是一日,如今正是下午,既没有在院内帮忙,应该是在城门口......
余幼嘉如是想着,却见四娘突然苦了脸,连带着五郎那张稚嫩的脸上,都是一派说不出的少年气恼。
这两人的反应显然不对,余幼嘉微微眯了眯眼,追问道:
“怎么了?”
四娘五郎各自对视了一眼,四娘突然跺了跺脚,小声道:
“都在屋内,没有出门。今早咱们家来了人,那人说,说是白家的表哥。他提了礼来,说是要看望祖母与大伯母,可等到了大伯母面前,没说几句,便,便说要纳三娘为妾......”
“那登徒子,当时就把祖母气的晕了过去,还把大伯母气的也呕血不止......”
“当时咱们齐心协力将人打了出去,可我们二人年纪小,娘与二姐都不让咱们在屋内,只将咱们打发来外头做事儿......”
第六十五章 逼良为妾
“谁?”
“谁来了?”
余幼嘉简直都快要气笑了,掏了掏耳朵,复再问道:
“大夫人娘家,白二爷家的儿子,白钟山?”
若是没记错的话,二娘三娘先前提起这个人的时候,她就窥见此人风评相当不好。
文又不成,武又不就......
最可气的是,先同二娘示好,见之不成,又险些骗了三娘的真心......
这种人,若是她,压根就不会放进门,现在她只不过不在几日,不但给这种东西进了门,而且还让他见了白氏,在白氏的病床前开口要纳三娘为妾?
白氏的身子如今本就羸弱,这回......
许是余幼嘉的眼神着实骇人,四娘和五郎一时皆不敢言语。
余幼嘉想了想,到底是没有为难两小只,拍了拍他们二人各自的头,道:
“你们收好这些东西,我去瞧瞧。”
两小只糯糯应了声,余幼嘉将路上采的草药都交给他们,一溜烟儿的穿过院子,到了东厢房门口。
只往门口一站,余幼嘉便听到此起彼伏的啜泣声,等门一推开,那更是如同唐僧进了盘丝洞一般,还未定睛,便有好几道香风迎面而来:
“嘉妹!”
“嘉妹!”
“嘉娘子......!”
“幼嘉,你可算是回来了!”
一连串的招呼声,余幼嘉的视线径直落在众人脸上,眼见三娘双眼红肿,悲痛中难掩惊喜,便知她并不为那什么白表哥伤心,于是便转头,看向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唇畔煞白的白氏,沉吟好几息之后,方才问道:
“......老夫人与大夫人如今如何?”
众人刚刚才有些振奋起来的氛围登时消散一空,好几息后,才有人咬牙道:
“都不好,母亲刚刚被扶着歇下,大嫂则又被气的吐了血,身下又见了红......才换过被褥,喝了药。”
“嘉娘,今日,今日......”
余幼嘉挥了挥手,打断黄氏所言:
“既是被气的,便不要当着大夫人的面说这些话。”
“况且你们在这里惊扰,又怎能让人好好休息?”
“各自都散了,做饭熬药浆洗缝补,总能找到事情做,该做什么做什么去,留二娘三娘与我说今日的事便好。”
“难关总得一关关过,不论何事,也不该哭哭啼啼,要死要活,如今都这样,往后怎么办?”
余幼嘉的言语淡定,无论何时,似都有平复人心的能力。
众人本皆是满脸愤慨,可听了余幼嘉所言,无论年纪大小,竟都纷纷小松了一口气——
道理其实都明白,可总架不住没有主心骨。
她们从前就是如此,可如今有了余幼嘉,余幼嘉不乱,她们又有什么能乱的?
事情一件件有条不紊的安排下去,余幼嘉特地点了两件尚且算重要的事儿分散众女眷的注意力,等安排完,又随口问了几句这几日里各自做的事情,待确定众人不再不安,这才目送众人离开。
二娘与三娘两人眼眶红肿,余幼嘉没有责备二人,也没有浪费言语安慰,只径直走到白氏的床边坐下,伸出手,极轻极轻的试了试对方掌心的温度——
寒。
寒,并多冷汗。
不似一个活人的手,倒似行将就木之人的手。
余幼嘉将指尖收回,抬头,却见白氏极为疲惫的睁开了眼,出声唤她道:
“嘉...娘?”
余幼嘉应了一声,想将白氏的手放进了被子中暖暖,可被角一掀,扑面而来的,便是另一股的血腥味与凉意。
她握着白氏的手一顿,到底是将另一只手抚了上去,用自己的体温暖热那只手。
白氏惨白的脸上有了些许拨动,像是试图挤出一抹笑,却只极费力的从喉咙里滚出几声咳嗽声:
“好孩子......”
“我,我原先,就知道,你与二娘三娘一母同胞,本性一定是好的......”
“你能当家,好,很好......只是我着实太拖累人......只怕我命陨后,二娘三娘这俩当姐姐的反倒还得你多照顾......”
背后,两道啜泣声登时又有些压抑不住。
余幼嘉闭了闭眼,没有让白氏继续费力的说话:
“大夫人,我不会照顾二娘三娘的。”
白氏一愣,原先费心想交代的几句遗言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一时有些僵住。
余幼嘉没有半点惭愧,只盯着对方,认真道:
“我这人凉薄的很,若是不是这回连累到我自己,也不会管余家的事。”
“二娘三娘虽与我一母同胞,可又没有一起长大的情分,我连她们脾气秉性都没摸全,能对她们多好?大夫人怎知你几句交代,我就一定会去做?又怎知你死后,我掌家时不会将这俩好颜色的姐姐草草嫁出去?”
余幼嘉的这几声假设若是落在旁人耳中,指定要惊慌。
可白氏的神色没有丝毫的变化,还是病气中带着柔和,显然,她从两个女儿处知道的事儿也不少。
白氏苦笑道:
“......傻丫头,坏心思的人,可不会将这些话说出来。”
余幼嘉不以为意,就当没听见:
“总之,你既有心惦记着二娘三娘,合该自己照看,何必欠了一口人情,假手于他人照顾?”
“生了病,就好好吃药,吃饭,养好身体。”
“天下的道理,月缺必有圆,冬去必有春,若是人人都像你一样,病后也自己先丧气留了遗言,指不定世间要多死多少人。”
“况且......夫人腹中的孩子,也得四个月了吧?”
“等候了多年的孩子,若未见过天光而胎死腹中,不说是夫人,连孩子,想必也该多不甘心吧?”
不甘心......
会不甘心吗?
白氏那张已经有些病脱相的双眼愣愣的瞧着余幼嘉,好半晌,才眼眶微红的强笑道:
“月缺必有圆,冬去必有春......好句,好句。”
“可日月尚有薄雾掩,此等天灾下,我,我当真......”
果然是出身书香之家,文绉绉的。
余幼嘉心中嘀咕一句,接话道:
“哪里是什么天灾,分明是人祸。”
一句‘人祸’挑开了今日祸事的开端。
余幼嘉直言道:
“夫人难道是准备一死了之,让三娘白白受委屈吗?”
谈及三娘,白氏突然剧烈挣扎,艰难想要爬起,余幼嘉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却听这位大夫人努力咽下喉中腥味,奋力喊道:
“不!不行!决不能让我孩儿受这样的委屈.......那混小子被打出门前,还,还说......说他还会来。”
“我,我不能就这样死......”
“哪怕是死,我也不能将三娘嫁给那狼子野心的禽兽......”
第六十六章 自愿赴死
“还来?”
若说刚刚是愠怒,那这回的余幼嘉,险些是要被气笑了——
一次登门讨要人被拒绝,竟还有脸要来?
这是见余家落败无人,吃准了会将三娘送予他为妾!?
当真是好大的狗胆!
余幼嘉的眼中雷霆酝酿,一如风暴前的片刻宁静。
她的身后,二娘素来温婉的脸上,拉着不发一语,只埋头哭泣的三娘上前,又缓缓牵住了余幼嘉的衣角。
二娘哀道:
“是。那白钟山自觉余家落败后必会贪图荣华富贵,竟是连遮掩都不遮掩,当即就要带三娘走,好在被咱们拦下。”
“他原话是说再给咱们几天时间考虑考虑......”
“若,若是届时还不许,便......便......”
二娘说到此处,无论如何,都没能将后面的言语说下去。
余幼嘉觉察不对,正欲开口,就见三娘咬着牙,噗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满脸泪痕,心如死灰道:
“我当初,给他留一方帕子。”
“他今日说,若是我不给他做妾,他下次来时,就将这,这件事宣扬出去......”
一言既出。
哪怕是白氏,与二娘这俩早已经听到过这句话的人,心中也是不免再次沉了沉。
二娘几乎是瞬间便咬住了唇,眼泪滚滚而下——
糊涂!
太糊涂了!
虽然大周朝民风比前朝开放些,也有未婚男女婚前幽会的情况,可越是知礼的清流之家,越是遵循旧制。
别说是没婚约,就算是有婚约,往往也只按照规矩行事送礼,并不逾矩。
更别提现在还是拿着帕子上门,逼人为妾!
这如何不令人委屈气恼,恨铁不成钢?
三娘眼见众人不回答,越发惶惶,跪在床边嚎啕大哭:
“可,可我没有,没有与他私通!”
“他从前装的极好,我,我对他有些心喜不假,可也全没有到忘记礼仪廉耻的地步!”
“离开京都之时,那时,那时祖母决定聚家来崇安,我怕他回来之后不知咱们下落担心,这才给他写了封书信告知下落.......”
“那帕子也是以示身份用的.......”
“我,我当真不知道,他会,他会拿这件事出来说话,拿家中姊妹的清誉说事......”
三娘可算是真真切切的又悔又惧。
先前听二姐说白钟山是狼子野心的人时,虽她也是信了二姐,当即决定往后不再提白钟山此人。
可她到底是对‘狼子野心’这四个字没什么念想,可今日白钟山一上门......
全知道了,全知道了!
余家的女儿,哪里会去当什么妾!
真若要有那么一天,只怕她甘愿投井了结了自己,也不愿出嫁!
死有什么可怕的!
怕的是那白钟山见娶她不成,拿捏她家中姊妹.....!
如此,如此.......
懊悔之意在胸腔翻涌,三娘哭的几番力竭,白氏与二娘也是同哭,一屋子哀哀切切。
余幼嘉正是在此时开了口,略带疑惑的问道:
“那帕子上绣你名字了?”
三娘一愣,否认道:
“当然没有!”
女儿家虽也在帕子上绣些花样,可哪里会将闺名原原本本绣上去?
如此,余幼嘉就更加纳闷:
“那人家无论拿出什么东西来,不认不就好了?”
“再说那什么家中姊妹的清誉与名声......”
余幼嘉指了一圈屋内:
“咱们都住这样的草屋了,哪里还有什么名声?他若来闹,以言语污蔑,咱们换个地方,换个名字,照样又是一个好姑娘,咱们怕他什么?”
“况且——”
余幼嘉微微眯了眯眼,将视线重新放在了呕血的白氏身上:
“况且,母亲与祖母既在一日,你的婚配,便由她们做主一日。”
“余家落魄不假,可母亲还在,她是白家人,那白钟山也是白家人,白家在白鹿书院余威仍在,多次出任山长,白二爷也是靠白鹿书院出仕登科,便不能不顾忌名声......”
“加之他是自己来的,草草登门,还以言语威胁......所以那白钟山要纳三娘为妾只怕是自己拿的主意,其他人都还不知道。”
“咱们无法,难道其他人也无法,还不顾及脸面?”
与哭到要死要活的其他人不同,余幼嘉的心思其实说简单也很简单,以一句话概括,那便是——
若是她自己,哪怕真有肌肤之亲,海誓山盟之约,只要她不在意名声,谁又能拿她如何?
更何况,三娘压根还没同人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儿。
至于一方帕子......
在余幼嘉眼中,这完全就是不需要在意的事情。
唯一要在意的,或许就是强娶。
可那白钟山既已经被狼狈的打出去过一次,又不说‘我限你们几日之内将人送来’‘有你们后悔的时候’等言语,而是拿女子的闺誉说事.......
那处处细节中,皆暴露此人做事不够果决狠辣,手段也不够上的了台面,够不上‘强娶’所需要的条件。
如此一来......
“其他人...”
白氏的言语打乱了余幼嘉的思绪,白氏忽然作恍然大悟状,连声的咳嗽中难掩惊喜道:
“咳咳,我,我知道了!!”
“嘉娘,能否今日便送我回赣州庐山?”
赣州?
这变故连余幼嘉也没想到,正欲开口,便听白氏激动道:
“我反正都要死了,索性不惜此身!”
“我,我这就回去,吊死在白鹿书院门前!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白钟山意图逼迫三娘为妾!”
“谁敢欺负我的孩儿,我就要谁,声名俱毁!”
“娘!”
“娘亲!”
二娘与三娘具是肝胆俱裂,惊叫一声后,娘三个围成一团抱头痛哭。
余幼嘉则是好半晌之后,脸上方才浮现了一丝一言难尽的神情——
虽她早早就知道,白氏真心对待二娘与三娘,将之视如己出,但哪里想得到,白氏竟愿意为孩子舍了自身?
余幼嘉本以为自己够极端,没想到对比母爱,她还是内敛了一些。
如此慈爱,又有魄力的母亲......
对比之下,周氏可当真是......
余幼嘉一时有些沉默,良久,方才开口道:
“倒也不用如此。”
“白家不是只有白二爷一房,若出嫁女不分青红皂白,回门吊死山前,势必连累到族中不明所以的其他人。”
“我提起其他人的意思,便是在说白钟山既有本事在姑母病重时上门逼表妹为妾,咱们也能修书几封回白家告知家中叔伯族老。”
“他们若不管不顾......届时,我再亲自带您回庐山请死。”
第六十七章 小小新集
故人常云,死生亦大。
余幼嘉总以为俗人畏惧死亡乃是常事。
可她今日,却到底从世俗中,见到了一个一点儿不俗的人。
在余幼嘉立誓,若此事难平,一定带着白氏回庐山后,白氏眉眼弯弯的笑了,她好似成了余家还没落败时,从前那位眉眼温和,端庄贤淑的大夫人,却又好似成了未出嫁时颇有文气与书卷傲骨的小娘子......
有些人,纵使是青春不再,可仅窥皮相,也能一窥当年的风华。
白氏如释重负的点着头,对她笑道:
“那就好,那就好......”
她很坦然,远比余幼嘉这个提出建议的人还要坦然,没有丁点的责怪,只有感激与热切,还有.....还有温柔。
这份久违的温柔让余幼嘉有些不真切的感觉,不真切到二娘三娘伺候着白氏重新睡下,红着眼走出屋子,她还在檐下愣神。
三娘哭的整张脸通红,试图靠近的脚步声惊扰了余幼嘉,余幼嘉回神后瞥了她一眼,道:
“若有心,只顾将自己管好就行,不必一遍遍的道歉认错。”
“大夫人既为你能走到那一步,你若是还哭哭啼啼,做出一副扶不上墙的模样,倒显得你对不起大夫人的好。”
这两句简单的言语,却令三娘的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
三娘捂着脸踉踉跄跄的哭着跑开,只是这回,她的去处很近,只是在院子里寻了个地方,开始一边擦脸,一边挑选竹条编织......
二娘比三娘到底是稳重些,虽然眼底也是一片通红,但也知道‘事已至此’这个道理。
她擦了擦眼泪,努力扯出一抹笑意,郑重允诺道:
“......往后我一定会看顾好三娘的。”
余幼嘉不置可否,二娘等了几息,便也去寻了个活计,自顾自打水熬药去了。
余幼嘉就这么孤身一人站在草屋的屋檐下,半晌,半晌,才在心中缓慢叹了一口气——
都是一帮傻子。
上有自知能力不足,早日决定放权的老夫人,也有绝境中意图‘自寻死路’的大夫人,下更有片刻不停歇,哭着都要做工的女眷......
她刚开始时确实是嫌弃这一大家子‘累赘’不假,可这样的家,但凡有喘息的机会,何愁来日不兴盛呢?
该兴盛的,一定可以的。
余幼嘉定了定神,迈步重新融入一群干活干的热火朝天的女眷中,开始盘点家中如今的存货。
一如进门时四娘所言,这几日存货卖的不多。
对于此,余幼嘉心中倒是早有准备——
一来,她自己不在,女眷们多半羞怯,不会叫卖。
二来,城中物价高涨,开销巨增,每个人手中闲钱都不多。
三来,入城费听说又增加到十文,入城的普通百姓想必减少不少......
这几天下来,早几日最畅销的梨膏糖变得尤为不好卖,连小甜水的生意都下滑了许多。
而家中能卖的几种东西中,卖的最多,最好的,其实还是桃子果酱。
可即便是如此,由于果酱不能久放的原因,该买的早买,这几日销量不佳,也只卖出约摸两大罐左右。
从长久来看,确实能细水长流。
可对比早几日的生意,总有些落差......
余幼嘉苦思冥想如何解决这种‘落差’。
可没想到,第二日,事情便有了两大转机——
第一件转机,便是崇安县,迎来了安平四年的第一场雪。
而第二件转机,便是在余幼嘉重新带着人在城门口支起摊位后出现的事情。
此时,余幼嘉起了个大早架起了摊位,正蹲在摊位上哈气取暖,抬眼便看着好些身裹槠衣,从城外拖着东西涌到城门口的人,粗略一看,得有十数个人。
今日被她带出来的四娘与五郎也很惊讶,两双胞姐弟几乎是异口同声道:
“嘉姐,他们...?”
“他们这是做什么?”
余幼嘉视线紧盯那些人的动作,好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们,也要摆摊。”
四娘吓了一跳,清理地上残雪的动作一顿,险些直接叫出声来,好在被余幼嘉及时捂住了嘴,只能小声又委屈道:
“怎么会也要摆摊呢?怎么会选在咱们摊位边上......莫不是要卖和咱们一样的东西?”
“这不是抢咱们生意吗?”
没错,此时正在她们摊位旁,也学着一点点扫雪的人群,赫然正是一群拖着不少东西,也准备摆摊的人!
她们都在这里摆摊了好几日,如今这些人过来,不是抢生意是什么?
四娘急的都快哭了,五郎也懵懵懂懂的小声道:
“嘉姐,若是他们要抢生意,咱们要再把价格往下压一些吗?”
“总归是咱们先摆摊的,老主顾应该总会认咱们,价格低些,这些人,没准就会走......”
这俩孩子也是好心。
但余幼嘉心中的想法与二人完全不同,反倒是暗中示意两人看那些人身上的槠衣,问道:
“你们看到那是什么衣服了吗?”
四娘不懂,五郎也不确定道:
“看着不像是咱们穿的棉衣,反倒是有点像是.....纸?”
余幼嘉点了点头:
“对!那东西,也称槠皮纸,纸裘,由树皮蒸煮、调制、压实后而来.....”
“今日才第一次下雪,能拿出的衣服,都是旧衣,所以这里的人都是实打实的穷苦人家。”
“他们,恐怕不是来和我们卖一样的东西,来抢咱们生意的——”
余幼嘉轻扬下巴,示意姐弟俩看向摊位旁边那一家忙碌着用湿泥起灶,刷锅揉面的摊贩:
“而是来求个活路的。”
活,活路?
四娘与五郎目瞪口呆,正要细问,就见余幼嘉已经转身,几步走到了最近的一户摊贩面前。
那摊位里,一个挺着约摸七八个月大肚子的妇人正在揉面,另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正在搬柴,而在砌灶的中年汉子显然一直在注意着余幼嘉的动静,一见她来,便赔笑道:
“小娘子,我们知你是先来的,咱们没占你的位置......”
这显然是怕余幼嘉刁难他们。
余幼嘉心中早有猜测,所以也不在意,只是说道:
“阿叔说什么?我来买饼子的。”
那揉面的汉子一愣,当即松了一大口气,笑道:
“好嘞!稍等,等架好锅,马上就好!”
余幼嘉就这么站在摊位前等着,好似无意般,问道:
“阿叔,前些日子我一直在这儿,没瞧过你们,今日怎么会来这里架摊?”
那中年汉子闻言,连砌灶的动作都慢了,满脸的无奈:
“我本是乡间地头人,家里有手艺,可买不起城内的房屋,于是便在城内租了个小摊位,每日早早来卖炊饼,等卖完,晚晚回家与媳妇孩子团圆。”
“可这几日城中铺面租金涨的着实厉害,本就是利薄的吃食,争个辛苦钱,可如今租金加上来回的入城费,竟比一天的收入都多......”
“我撑了几日,还是决定舍了城中的生意,可一家老小,这么多嘴巴又不能不吃饭......”
“今日下雪,眼瞧着就要入冬,我着急上火的厉害,碰巧村中人又问我如今去何处做生意,我便想起城门口原是有你们在卖东西,这才将村中有些手艺的贩夫都喊了过来......”
“喏,那儿卖零碎布头的摊贩正是咱们的邻居,他旁边那个是我媳妇家的二表叔,每日天不亮就去踩蘑菇下山卖,那处卖陶罐的则是我的弟弟......”
不过是几句话,便道尽了普通人家的苦意。
余幼嘉稍作沉默,等到锅架好,又多要了两个炊饼,这才捧着三个炊饼回到四娘与五郎身边。
四娘与五郎早就伸着脖子等了许久,余幼嘉各自分了两人一个炊饼,这才发话道:
“一群被世道所迫的穷苦人而已。”
“往后没准咱们还会见到更多的人聚集于此,这里若是成了新集市,往后买卖有了去处,咱们这边的生意还会好上一些,没必要赶他们。”
原先说要压价催人走的五郎早早就瞧见那些人卖的都是与她们家不一样的东西,脸色通红,一时间有些讷讷不敢作声。
余幼嘉拍了拍他的头,正欲开口交代些事情,就听一旁啃着饼的四娘突然惊道:
“那,那边,那人是不是表哥?”
第六十八章 真假巧遇
表哥?
余幼嘉还没回头,心中电光火石之间就想了许多——
她所知道的表哥里,在崇安县当地的无非就两个。
一个是周利贞,另一个.....则是白钟山。
鉴于四娘没怎么见过周利贞,且白钟山昨日才来过院子,那今日来的人,无非只有......
余幼嘉登时黑了脸,猛地转过头去,而后,便是诧异——
身后的清癯青年身着霜色素衣,苍青发尾点着半蓬新雪。
眉骨凝霜却压不住清俊,唇色比枝头残梅更淡三分。
松烟沁骨的轮廓浸在入冬的风雪里,宛如千年松柏,骨缝里渗着玉山将崩未崩的清冷之意。
余幼嘉挑眉,下一瞬,便听周利贞轻声道:
“表妹......巧遇。”
“你怎在此处?”
他的声很低,犹如金声玉振,是说不出的好听。
可风月阵中的余幼嘉却只微微侧头,看了看左右,又指了指自己,疑惑道:
“......巧遇?我?”
“可是我天天都在这里啊!”
她昨天分明才在周利贞面前说过一遍自己每日都在城门口摆摊位的事儿......
今日怎就‘巧遇’了?
表哥昨天摔的那一遭摔的可真够呛啊!
连脑子都.....啧。
余幼嘉眼中的惊讶与古怪做不得假,站于薄雪中的周利贞眼神微黯,当即便捂唇轻咳起来。
余幼嘉听到了咳嗽,可也瞧见了周利贞身后一脸僵硬的小九,便没特别在意,只是吩咐五郎道:
“你盯着隔壁那卖饼的阿叔,他若有空闲,你带十文钱去让他帮咱们也砌一个灶出来。”
“初雪过了,往后大家便不再需要解渴,咱们也得改卖热饮了。”
五郎似懂非懂的点了头,余幼嘉又嘱咐四娘道:
“等砌好了灶,你便守着,有人来,你便端热饮给人家。”
四娘也点了头,余幼嘉便又说起了一些散碎的小细节,例如明日得记得取布将铺面围住一半好不漏风等等。
她交代的一派仔细,四娘听得也一派认真。
而她身后的周利贞和小九,则是各自有各自的煎熬。
周利贞心中复盘了许久自己今日与昨日的差别,试图找出有何不同,缘何表妹又不爱理会自己。
而小九,则是满心对自家主子的哀嚎——
什么巧遇!什么巧遇!
瞧瞧!瞧瞧!弄巧成拙了吧!!!
虽然他与表小姐接触的时间不长,可到底是有几天在林中蹲点的默契,主子许不清楚,但他被打了几次之后,却知道表小姐最不喜欢废话啊!
虚头巴脑的东西,对表小姐可不起作用......
没准表小姐现在心里还觉得自家主子古怪呢!
小九心中哀嚎不断,可瞧着主子素衣淡裹站在风雪中的模样,一时又有些悻悻——
表小姐可真是块大石头啊!
主子五个时辰前便开始沐浴熏香,对镜栉掠,又在城门口等了半个时辰等城门开......
他就为了巧遇这一遭!
可表小姐就瞧了一眼,就交代旁的事儿去了!
那什么锅灶,热饮,破布......
到底凭什么比自家主子重要啊!!!
小九心中似梗了一块大石头,所幸,余幼嘉料理完事情,到底是走了过来。
而后,小九眼睁睁瞧着表小姐用并不十分细腻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家主子的脸颊。
小九猛然顿住:“?”
等等,怎么好像真的有用!?
余幼嘉的指尖在周利贞的脸上一触即分:
“今日初雪,表哥体弱,怎么出来不多穿件裘衣?”
周利贞神色平常,只笑:
“不知今日新雪,小九未帮我拿。”
等等,再等等。
怎,怎么话头又到他这儿了!
这事儿和他有关系吗!
可恶,好想对表小姐说主子是偏要这么穿的......!!!
小九满心麻木:
“那我回去拿......”
他想走,很想走。
但此言一出,得到的便是两道不赞同的表情。
主子的很好猜,他不穿。
而表小姐的......
余幼嘉又是一脸疑惑:
“为何要回去拿?直接带着表哥一起回去啊。”
“如今还在飘雪,等晚些雪化了之后更冷,还不回去在外面闲逛什么?”
周利贞沉默了,小九也沉默了。
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两道心声骂‘不解风情’的余幼嘉随意挥了挥手,转过身去准备忙碌:
“快回去吧,我这里还要做生意呢。”
“你们二人在门口一挡,原本有些许生意也没了。”
又是生意!
他们站了半天也没见到有人来,到底有什么生意啊!!!
小九心中又开始哀嚎,余光一闪,却见自家主子又重整旗鼓,又跟了上去。
小九:“......”
周利贞踩着薄雪,亦步亦趋的跟了几步,好不容易等到余幼嘉回头,这才轻笑道:
“表妹,你说要将梨膏糖放在春和堂铺面中卖......你忘记了?”
余幼嘉怎么可能会忘这样的大事,只是昨日才提起,今日便全当不会那么快,如今听到周利贞提起,当即奇道:
“春和堂又有药了?”
周利贞眉睫微微一颤:
“快了,东西早些送去,能早些留个位置,不然药铺中人手本就不多,等药到盘账,只怕是顾不上......”
余幼嘉到底对如今的盘铺手段不太清楚,微微沉吟一瞬,便回道:
“我今日只带出来一些梨膏糖,晚些给你送去先占个位置,若是要得急,我明日再都带出来。”
今日,明日......
周利贞喜欢这样的字眼,分外喜欢。
如此,便意味着他两日内都可以......见到她。
于是,周利贞薄唇微启,又笑着应道:
“好。”
余幼嘉有时是真的不懂自家表哥的好脾气都花在了何处,挠了挠头,见周利贞还是不走,索性招手让人进来,又唤来四娘:
“四娘,这边的炉灶还没好,你去问问隔壁阿叔能不能借点儿热水,给他们二人泡梨膏糖喝........”
“好......表哥!?”
四娘大骇,余幼嘉有些无奈:
“你不是早就认出表哥了吗?怎么,一碗水舍不得?”
这小丫头看着笨拙,但其实是很聪明的,如今想来,应该是先前周利贞送粮食的时候见过,所以今日才认了出来......
不,不对。
言语未落,余幼嘉在四娘的脸上看到了惊恐。
这与第一次见到周利贞时犹豫着喊表哥时的犹疑完全不同,余幼嘉立马转过头,顺着四娘的视线往外瞧。
一眼,她就见城门口刚刚出了一队甲胄佩刀具全的官兵。
而那一列官兵的中心,赫然正有两人。
一个大腹便便,面有八字胡的中年官吏。
一个,则是相貌英俊,锦衣华服的青年。
不必多问,那青年,必然正是......白钟山!
第六十九章 牵连与迁怒
该死。
余幼嘉顶着死鱼眼,注意着城门口的动静。
其实昨日知道白钟山能寻到她们的住处后,她便想过最坏的情况,那便是此人还去打探了不少她们的事情,往后说不准会寻机会,处处为难于她们......
不过好在,白钟山并没有做出‘带着官兵掀摊’这样丧心病狂的举动,而是就停在了城门口。
余幼嘉心中没有放松,反倒是疑惑之意更浓。
周边几户零星的摊贩也俱是骇然,纷纷围靠了过来,窃窃私语。
如此情境之下,就见甲胄士兵中有一人,抬手一声号令,城门上便有两个早已准备好的士兵,将一具早已死去多时的尸体从城门上扔了下来。
众人一阵骇然惊叫,可余幼嘉看的仔细,那尸体的脖颈处分明勒了麻绳,而且麻绳还不长。
这并不是抛尸......
而是悬尸,意在震慑。
震慑......
余幼嘉看着那被吊起的灰衣人尸体,下意识看了一眼周利贞,周利贞的神情倒是很平淡,轻咳了几声,薄雾自淡色的唇畔而出,化为一团团令人看不仔细的烟雾,遮住了眉眼。
不怕?
还是没见过那追杀他的人模样?
余幼嘉略一犹豫,偏向了第二种,自家表哥如此柔弱不能自理,应当.....不会不怕罢?
不过,这白钟山是怎么回事,怎会带着明显是官吏打扮的人,前来城门口悬尸.......
余幼嘉思绪一顿,突然想起了一些东西——
前日她去救表哥的时候,可将当时还不是尸体的灰衣人引去了另一驾车马!
她刚好前日引人,白钟山刚好昨日造访,今日又来悬尸......
前日被她牵连的那辆马车,怕不是就是白钟山的!
白钟山遇见灰衣人,自觉是自己遭到了追杀,今日这才有此一事。
连时间都会对得上!
那灰衣人的武功看来还不够到家......
早知道多引两个人去将白钟山,她哪里来有后头的麻烦......
余幼嘉心中郁结,却也知道有些事无法强求,颇为遗憾的啧了一声,又见城门口处一阵喧哗,赫然是又有一官兵正在宣读新告示。
由于余幼嘉没有往最前头凑热闹,那宣告的声音纵然再大,穿过人群,便也只剩下了断断续续:
“......此人竟意图杀害县令老爷的贵客!”
“今日特此悬尸示众,若有人能认得出此人,或知道他姓名,出身........”
“但凡来官府禀告,赏银五十两!”
话到此处,众人又是一阵喧哗。
白钟山显然对此很是满意,微微抬了抬手,便有小厮将一袋银钱塞入了那官吏打扮的八字胡男人手里。
两人相视而笑,而后便像是瞧不见城门口那双眼爆突,面目狰狞的尸体一般,相互招呼着,往城门内走去。
官兵走了,喧嚣散了。
余幼嘉的脸色,却更臭了。
她俯下身,对还在等热饮的周利贞催促道:
“表哥,快走吧。”
“我想借你的车马进城,跟上那两人瞧瞧。”
周利贞微微一愣,旋即起了身,边走边道:
“表妹认得那两人?”
余幼嘉没有回答,转身对四娘又吩咐了几句,眼见城门口那两人走远,实在看不到踪迹,这才翻身上了小九早已驾来的车马。
她满心都在白钟山与那官吏身上,小九也很识趣,一直不远不近的跟着宛如闲庭散步一般的两人,直到两人进了府衙,又等了片刻,余幼嘉这才收了视线。
周利贞思忖着,为其解惑道:
“那八字胡男人是府衙中的主簿,姓段。”
“他职位不高,也不是崇安县人,可却是跟随新县令走马上任的官吏,与新县令分外亲厚。”
余幼嘉闻言,算是疑惑稍解,又问道:
“这位新县令,最近可有什么动向?”
周利贞一愣,余幼嘉耐心解释道:
“有没有风声传出,说要大办寿宴什么的?”
白钟山来此如此快同县令搭上线,总得有个缘由吧......
余幼嘉心有猜测,可没想到周利贞细细琢磨几息,却道:
“没有此等传闻,这位县令除却第一日走马上任时露过一面,其余时候,都待在府衙中,他不喜呼朋唤友宴请宾客,也没听过如何寻欢作乐,甚至连府衙开堂时,也不出来,只是......只是贪。”
‘只是’?
余幼嘉略微挑眉,周利贞眉眼微蹙,无奈道:
“确是如此,就是纯贪。”
“莫说是你,我也鲜少见到如此搜肠刮肚也要想法子从老百姓手中挖银钱的县令,上到城中商贾的征税,下到城门口百姓入城的几文钱......”
“所过之处,堪称一文钱也不留。”
余幼嘉思索几息,突然重复了一遍周利贞的言语,道:
“从未见过外人?”
周利贞敛住眸中倒影,微微颔首,余幼嘉则是眯起了眼睛,沉默几息后,突然笑出了声:
“这县令叫什么来着?”
周利贞便道:
“马邦德。”
余幼嘉拍了拍自家表哥的肩,笑问道:
“表哥觉得这个马县令的官位,是怎么来的?”
周利贞胸腔中的心跳随着余幼嘉拍肩的举动而震颤,他叹息了一声,再一次感慨表妹的聪慧,抬眼时眼中眼波流转得越发轻快了些,却仍故作疑惑道:
“如此搜刮民脂民膏.......难不成,是捐官而来?”
这与余幼嘉所想一模一样,所以当即冷笑一声:
“捐官,没错,就是捐官!”
“可这世上的官位就那么多,除了上头的人,谁又不能白捏出几个官位来,更何况有那么多的候缺.......”
“只怕这马县令,是被后头的人安排着顶替了别人的空缺而来,所以才久不见人!”
如此一来,为何这新县令一上任,便挖空心思的搜刮民脂民膏,又不喜见人......甚至连白钟山为何来此,便全部都能说通了!
她本以为这白钟山为三娘而来,如今想来,若真为了三娘,早在京都时只怕就将人强逼着接走了,又哪能等到现在呢?
这白钟山来崇安县.......
主要目的,压根就不是三娘。
若没记错,从二娘和三娘的言语中,可拼凑出那白二爷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如今正是从二品大员,安排个县令之位,应当绝对是不在话下。
父卖官鬻爵,子在后头跟着吃些甜头......
吃甜头也就罢了,白钟山知道自家亲眷在此地后,本该帮衬一二,可却带着三娘给的绣帕上门,意图纳三娘为妾!
这表哥当的,还真是狼心狗肺!
周利贞眼瞧着自家表妹的脸色越来越差,当即忧心道:
“表妹......?”
余幼嘉呵了一声:
“别叫我表妹,我不是你表妹。”
周利贞瞳孔巨震,险些维持不住浅笑:“???”
第七十章 茶艺卓绝
余幼嘉气恼的厉害,一时也没有关注到面前的周利贞作何神态。
而等她再次抬眼时,便见周利贞眼角如玉山倾颓处坠下寒星,睫间隐约碎有冷雾......
一派,波光涟漪。
周利贞轻抿极为浅淡的唇:
“表妹......怎么说这样令人伤心的话......”
余幼嘉缓了缓,臭着脸试图解释:
“......刚刚那同段主簿一路的男子,是我另一个表哥。”
这白钟山人品卑劣到她现在可真是一听到表哥表妹这个称呼就烦!
“嗯.....嗯???”
这话明显让周利贞有所误会,他浅淡的唇畔霎时多了一道红痕,宛如削玉般的指尖轻动,掀开了车窗前的帷裳,正眼往外看去。
府衙外喧嚣已散,周利贞自是不可能看到什么,便将视线收了回来,斟酌道:
“表妹既有心跟随那位表哥而来......想必是在关切他罢?”
“若我刚刚没瞧错,那人英俊挺拔,气度不凡,看着像是出身颇为不错的模样呢。”
“嗯,手似乎也巧!时下男子中虽极兴敷粉,可我没记错的话,他连眉梢唇畔都工工整整,瞧着却像是费了不少心思的模样,也不知是要讨好取魅于谁......”
余幼嘉的脸色已经快黑成碳,周利贞适时幽幽一叹,止住了话头:
“......是我多言了。”
“只是难得瞧见这样会精致装扮的人,一直有些感慨,我这样的出身,又是这般蒲柳之姿,学不来那样有心思的心,连手都比不上对方灵巧,纵使我能胡乱学个乱描乱画......也是万万比不上人家的。”
这话,余幼嘉是当真不爱听。
纵使是黑着脸,余幼嘉仍不忘啧了一声:
“什么比不上,太自谦了。”
余幼嘉做人做事向来一板一眼,对美的观感也不甚敏感,却也知道后天帅哥和天然美人的区别。
这两者的差距,犹如盘古开天辟地时第一抹烟雾,与地上凌乱泥点子的区别。
周利贞抿唇轻笑,又听余幼嘉啧了一声:
“你现在没有装扮的模样,都甩那姓白的八条街还绰绰有余,可那人脸上和脖子都两个颜色,一瞧就油头粉面,哪里能和你相比?”
‘没有装扮’这四个字踩中了周利贞的死穴。
他原本唇边愉悦的笑意一顿,忽然别过了那张今日出门前精细打理了好几个时辰的脸——
合着表妹不是能看懂人有没有敷粉!
而是只能看懂浓淡之别!
怎,怎么能这样......
不,不,还是庆幸的,毕竟自己的手是真的巧,而自家表妹好像也确实喜欢这样‘天然去雕饰’的栉掠之法......
余幼嘉烦的很,没理会对面的周利贞为何正说着话又别过了头,只咬牙道:
“这样油头粉面,油嘴滑舌的男人,居然还有胆子肖想三娘......”
“我看他是活腻歪了!”
周利贞一怔,旋即眯眼:
“...三娘?余三娘子?”
余幼嘉黑着脸,将那白钟山前日去余家,要强纳三娘为妾的事情说了出来。
此事不复杂,可却也不简单,毕竟前因后果都得讲个仔细。
例如白钟山从前对二娘献过殷勤,二娘订婚后,又再次对三娘下手,而三娘又留了绢帕......
零零碎碎的琐事中,余幼嘉讲的仔细,时不时还要咬牙看一眼府衙门口,便没瞧见对面之人听到‘太子’二字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微芒。
周利贞思忖几息,喃喃道:
“原来表妹跟着他来,不是因为心悦他,而是三娘的事?”
余幼嘉本就烦闷,听到这样的言语只觉得头皮一炸,冷声喝道:
“耳朵用不上可以送给别人?”
周利贞连忙改口,温声恭顺道:
“......是我想岔了。”
“不过,余三娘子的事情倒也好解决。我不觉得这白钟山有多大能耐,白家人应当也不知道他会有如此糊涂的想法,他更做不到调动县令帮他逼迫余三娘子予他为妾,你们可尽管将他打出门去,等多打几次,估计就会悻悻离开。”
这倒是和余幼嘉原先所想一样,不过她却也好奇,自家表哥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见她挑眉看来,周利贞轻笑着提醒道:
“......城门口的告示说他被人意图谋害,可那段主簿并没有对他太过恭敬,反倒是他要给一个小小主簿好处。”
余幼嘉心念一转,想起刚刚在城门口时白钟山吩咐下人给段主簿银钱的场景,也笑了:
“......他本事不行,所以哪怕来崇安县,地位几乎也只与一个主簿齐平。”
只有如此情况下,哪怕白钟山险些都要死在路上,却也没能责问县令追查抓人,反倒是自己得跟着一个主簿‘悬赏’杀手的事,还得给主簿好处。
余幼嘉往后靠了靠,感觉背后有了实感,方才略感到了些许松快之意:
“我也想岔了一些事——
那白钟山若是在家中受宠,想必从前也不用想方设法要引诱二娘三娘,自有爹娘替他操持。”
“他许是家中庶子,或不受宠,这才需要为自己图谋打算。”
“而来崇安县,许是被人差遣当了马前卒......我听闻有些捐官,不必一次将银钱交齐,等上任后搜刮银钱再补齐也是一样?”
周利贞微微颔首,眉眼柔和温顺:
“是。”
“所以此事,想必八九不离十。”
这自然也是自谦的说法。
事情到如今,已然是十成十。
毕竟,只有这种可能下,一切都才能对的上。
白钟山来收齐买官的钱,路过此地,想起余家的下落,既没什么胆,不敢碰身为前太子妃余二娘子,却又色心不减,回忆起余三娘子的一片真心,又想要娶个玩物......
周利贞心中一片不以为然,无悲无喜,只见余幼嘉又不理自己,方才又微微俯下了些身,轻咳了几声。
余幼嘉的视线里,他颈侧的那颗痣印被动作勾勒而出,越发诡艳。
只是纵使万般诡艳绝伦,也只能留住余幼嘉视线一瞬。
因为下一瞬,周利贞听自家表妹喝骂道:
“如此,那白钟山更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余幼嘉继续道:
“肖想自家表妹的表哥,能算是什么好东西?”
周利贞动作一顿:“?”
余幼嘉又呵了一声:
“他这是肖想表妹吗?他这是一时贪图美色,想要表妹的身子......他下贱!”
周利贞:“......!”
余幼嘉想起昨日家中女眷那些滔天的眼泪,越发烦闷:
“况且,他年纪都多大了?知不知羞?!”
“家中没镜子总有水吧?怎不瞧瞧自己那么大的年纪与颜色将老的容貌......难道心里没数自己能否配得上肤白貌美的小娘子吗?”
周利贞:“......!!!”
余幼嘉又啧了一声,许是因为在表哥身旁放松的缘故,如此骂过之后,她心情倒是好多了。
于是,她拍了拍恍若石化的周利贞,告别道:
“既然已知情况,那我需得先回家报个信,表哥。”
“我明日再来给你送剩下的梨膏糖,今日下雪,不必送我了,你早些回去吧。”
周利贞还是有些愣神,余幼嘉也不管他,径直溜下马车,大摇大摆离开了。
马车内外一片沉寂,直到余幼嘉的身影再也瞧不见,一直候在车辕外的小九犹豫几息,才十分小声的嘀咕道:
“表小姐为人还是不错的.......就是尽说些让人去死的话.......”
第七十一章 一时喜悲
浑不知自己害人伤心的余幼嘉,漫步在崇安县城的街道上。
如今十文钱才能进一次城,难得进城一次,她自觉是要逛个底朝天。
可逛来逛去,却才发现,崇安城内的景色,早已不是她刚刚睁眼时看到的那般景色。
行人锐减,铺面萧条。
余幼嘉在往昔最繁华的城西,都看到不少贴红纸出门面的铺面。
出的多,可红纸上贴的价却称不上便宜。
显然,很多人还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
例如,不知道银钱已经不会回到他们手中,还想着自己既受这样的物价,便能将这样的物价施加予人......
例如,不知道红纸后有无数道相同,且混混沌沌的影子,在无奈,挣扎,扭曲,尖啸......
可谁也逃脱不开。
余幼嘉面无表情的走过几条街巷,又逛回到了自己第一次遇见李老爷子与果娃的集市边。
集市的人倒是比其他地方多些,但大多都是摊贩,不常有买客。
余幼嘉一空手进去,便被好几道声音殷勤喊住:
“小娘子,要不要来看看我家包子,肉馅儿的,香得很,一个只要二十文!”
“小娘子,买布吗?自家织的棉布,用料扎实,纺的也细密......三百文,这半匹布就是你的!”
“你们都别挡着小娘子——诶,小娘子,来我这里看看,我这里有漂亮的首饰,店里有一对银丁香花,很衬起色......”
......
揽客的言语很多,只是价格也着实多到夸张。
余幼嘉听了几耳朵,就知道今日自己兜里绝不会少上一文钱,正要不耐烦的走开,余光一撇,便见一个膀大腰圆的眼熟妇人迈步走了过来,替她挡开了众人:
“没瞧见小娘子不买?追着人家做什么?”
众人一哄而散,余幼嘉这才瞧清楚那妇人的眉眼:
“您是,先前集边卖草药的.....阿婶?”
“刚刚,多谢了。”
那妇人笑着应了,并坦率道:
“对,是我,没想到小娘子还认得我。”
“不过不必那么早谢,我也是瞧着小娘子空手来,所以问问你今日是不是还要买草药的。”
“你若是要买,我按便宜的价给你......一月前的价。”
一月之前的价,那便是马县令还没走马上任之前的价钱了。
如今城中各地都在涨价,却是没有瞧见反倒自己开口降价的事儿。
余幼嘉略微有些好奇:
“阿婶家中遭了事儿?”
她的言语向来不藏着掖着,听得妇人也是一愣,旋即含糊应道:
“算是吧,买不买?”
“我这里虽只卖未晒干的湿药草,但带回家晒晒,分量也不少.....你若自己认识大夫,倒手卖掉便能赚一笔。”
余幼嘉倒是没有想到这样的好事能落到自己的头顶,当即点了头:
“好。”
妇人的眼角瞬间弥漫出好几道笑纹,她急切道:
“那你随我去那边的巷子,从后门进我家,我将东西给你。”
妇人指尖所指之处,赫然正是一条哪怕在青天白日之下都幽深到深不见底的小巷。
余幼嘉扫了一眼,突然有所感触一般,摸了摸自己藏在厚实棉衣下的切药刀,笑着应道:
“.....好。”
妇人没瞧见她的动作,左右横扫了几眼,埋着头带她走进阴暗的小巷中,往深处越走越远。
一步,两步......
余幼嘉越发握紧了刀柄,可待又走了数十步,便见那妇人很快打开一道窄小的后门,又叫出一个瘸腿拄拐的男人,将每袋足有她两个人那么大的两大袋子药草递给了她。
余幼嘉一愣,万万没有想到居然还真有草药,而不是诱饵。
她准备商量价钱,可也恰恰好就在此时,阴暗的小巷口更深处突然响起几道由远及近的沉重脚步声。
“咚!咚!咚——”
余幼嘉下意识准备回头,却见原先那把她带入小巷的妇人脸色突然一变,狠狠推了她一把。
这一把的力道极大,又是一时不备而来,余幼嘉险些摔了个狗啃泥,连退了数步,才稍稍站稳身子,抬头一看往声音处看,却对上了一双目眦欲裂的双眼......还有,血。
好多,好多的血。
那推余幼嘉离开的妇人还站在原先站的地方,只是头上,多了一个血窟窿。
鲜血从血窟窿里奔涌而出,染脏了她那张早已不算年轻的脸。
而后,便是轰然的坠地声。
有个泼皮打扮的癞子脸惊叫了一声,险些没抓住手里染血的木棍:
“老大!我,我刚刚只是冲她肩膀去的,她自己迎头撞上来.....”
“她,是,是不是死了?!”
为首的另一人便道:
“死了就死了,怕什么?谁叫这姓尚的娘们儿敬酒不吃吃罚酒?!”
“早说让她将家中所有草药卖给蒋掌柜,那不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吗?还能拿一笔钱呢!”
“如今倒好,拒了蒋掌柜的生意,现在还偷偷摸摸想将自家草药卖人......”
“没事儿,咱们这事儿是在替蒋掌柜办事儿,他有银钱,咱们等会儿要了钱去城外躲几日便是。”
为首的汉子往地上呸了一声,正巧呸到门内刚刚替妇人那药的瘸腿男人脚背上。
安静了几息的瘸腿男人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一样,红着眼挥舞着拐棍冲了出来,还不断叫骂道:
“你们疯了!你们疯了!”
“你们已经打断了我的腿,你们怎么能杀我媳妇!?”
“只是一点儿草药而已,你们怎么,怎么敢杀我媳妇!!!”
“这是我们家收的草药!不肯卖低价给你们这些卖假药的畜生怎么了?!”
“城中粮价那么高,你们踩在咱们头顶吃肉喝血,怎么就不能让咱们有个喘气的机会?!我们只是想混口饭吃,我们分明只是,只是想将草药卖掉买粮食,换一口饭吃——!!!”
怒吼与皮肉相击的声音近乎同时响起,那群地痞流氓冲进窄门内便是一通拳脚相加。
余幼嘉站在原地垂着眼发愣,她始终握着刀柄,可刀甚至没有被抽出的机会,那妇人就死在了面前。
妇人的血蔓延过泥土上的砂砾,又蔓延过那因粗暴动作而洒出的枯黄草药,最终,流淌到了余幼嘉的脚边。
余幼嘉的鞋被染红了一角,也正是在此时,她的脑海中,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来——
那妇人动手推她,不是把她往深巷里推,而是把人往唯一一处有光亮的巷口处推的。
什么嘛......
死生,善恶,一时的喜悲,连给人准备的余地都没有。
余幼嘉蹲下身,给那妇人闭了眼,而内里一阵拳打脚踢的声音平息,又是一声惊恐的喊叫:
“大哥,这,这人怎么看着也像是死了?”
为首的男人这回声音也有点慌了,却仍强撑道:
“不慌,多大点儿事儿......”
“咱们把这两人藏起来就是,不会有人发现的......”
“娘希匹,不对,刚刚那老娘们是不是还带了个人回来?去抓住她,杀一个也是杀,杀三个也是杀,别放她走!”
余幼嘉最后摸了摸那妇人的脸,确定那几个男人争先恐后的出门查看,这才站起身,转身就往巷口跑。
那群男人在身后追赶,口中不干不净的骂着,可余幼嘉一直没跑快,一直刻意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给那群男人希望......
而后,穿过来时的小巷,一头扎进了现下普通人最多的集市中。
她用毕生最大的声音,也用刚刚为妇人闭眼的气力,拼尽全力喊道:
“杀人了!”
“我去尚阿婶的家中收草药,刚巧碰见,碰见,这几个男人,杀人了!!!”
事实证明,无论何时,杀人二字,总有奇效。
纵使是礼乐将崩而未崩时,谁也不会愿意自己是先被碰坏的那一片砖瓦。
毕竟要是一块砖瓦坏了不修补,随之而来的,定然是成片的垮塌。
在一切无可救药之前,一切,都还有药可救。
余幼嘉站在所有人之后,从人墙缝隙中看着那几个面露惊恐的男人被按住,挣扎,再次被抓住,殴打......
余幼嘉转身离开,一步一步,迈着步子,回到了城门口。
城门口的集市已散,四娘与五郎却还在原地等她。
四娘黏糊糊的凑上来,开始掰着手指头数今日赚了多少钱:
“.....有了热饮,果然今日生意就比前几日好了一些,嘉姐,你可真厉害!”
“冬日下去,喝热饮的人估计也会多起来,咱们的生意应该就能更好一些,只是现在进城要收钱,咱们不好讨井水,这点会麻烦一些......”
“唔,嘉姐?”
许久没有得到回应的四娘收了手指,看着不发一语的余幼嘉,小心翼翼问道:
“嘉姐,怎么了?”
余幼嘉回神,用另一只较为干净的手,摸了摸四娘软乎乎的头顶:
“没什么......”
“我只是在想——
人活着,未免也过的太苦了一些。”
第七十二章 苦中作乐
四娘自然听不懂‘人活苦’是什么意思,下意识便看向了弟弟。
五郎那张与四娘极为相像的脸上,也俱是一片茫然,将头挠了又挠,绞尽脑汁试图接话:
“应,应当都是差不多的罢?”
余幼嘉深深看了五郎一眼,没有回话。
她迈步,走到了还在收拾碗筷的隔壁摊位前,出声询问道:
“阿叔,第一日生意如何?”
第一日支摊的汉子叹了口气:
“不好卖。”
“说句实话,我家做炊饼的手艺传了也有几代,炊饼出炉保管外焦里嫩,饼子松软,无论是从前的肉馅菜馅,还是无馅的炊饼皮,从前都是人人称赞的吃食。”
“可如今,天大雪,田间地头大多无菜,有也不便宜,至于肉价,那就更贵,只买一点儿调不好馅儿,买多又怕炊饼价高,卖不出去发臭只能扔掉......”
“带馅儿的饼算是不敢做了,可没有带馅儿的炊饼卖也大不如前!”
余幼嘉闻言,回忆着今早吃到的炊饼,接话道:
“没有芝麻?”
炊饼不是只有一家卖,余幼嘉从前也吃过不少。
大多都是两面金黄,表皮撒有芝麻,放在炉子里一经大火烘熟,大半条街都是焦香......
但她今早吃到的炊饼,表皮没有芝麻。
炊饼的精髓就在于一口芝麻焦香,没了芝麻,势必口感差上不少。
汉子连连点头:
“是!涨价了,都涨价了,芝麻这东西在田里时本就精贵,如今一个饼上的芝麻钱,都顶得上原先一个炊饼的银钱了。”
“我本也是赚个辛苦钱,没有炊饼,还有米,还有面,定高价根本没人吃,哪能花那么多的银钱买肉买菜买芝麻?更何况我如今家中的银钱,早已花在寻思买各种谷子上.....”
“这样自己配比的米面,才又划算,又能好吃,炊饼的价格也能更低一些,穷苦人家才能买得起......唉!”
低一些......
想起来了。
确实是低,而且不止一些,而是许多。
城里如今一个包子要二十文,而这里,今早吃到的热腾腾大炊饼,一个只要五文钱。
这种配比方法,还有发面手艺,都堪称是独门秘籍,旁人若恳求摊主求学,对方只怕也为难。
余幼嘉低下头,用那只指尖略有血腥味的手,捻起一个摊位上没有卖出的冷炊饼,塞进了自己的嘴巴里。
卖炊饼的汉子又诶了一声:
“小娘子,要吃炊饼我给你现做,那炊饼冷了,不好吃了......”
余幼嘉没在意,只是任由冷掉的炊饼入腹,填饱空空的胃袋。
炊饼很冰。
今日又下了雪,冷炊饼在外早已冻的梆硬,偶有几颗碎雪吹拂于上,犹如染血的小砂砾一般,咬的牙齿又冷又疼。
原是不好吃的。
只是她一路从那窄小的巷子里争出命来,又在风雪中穿行了许久,早上腹中那些汤水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嚼在嘴里,竟也有了几丝香甜。
她吃了饼,有了气力,便也想出了其他活法。
余幼嘉问:
“阿叔,做不做甜馅饼?”
卖炊饼的中年汉子一愣:
“甜馅儿的炊饼?没,没卖过啊。”
崇安地处南地,虽嗜甜,可在面食上还是极为保守的,基本只有无味或者咸味馅。
做甜馅儿其实也不是不行,但上哪里去找糖?那不是更贵吗?
等等,该不会是......
余幼嘉将最后一口梗人的炊饼塞进嘴巴里,道:
“......我可将我的果酱便宜些卖给你。”
“一斤果酱做馅儿,若是省着用,可做三四十个炊饼,哪怕不省着用,也能做二十多个。”
“我这里一斤果酱十文钱,若是阿叔要,一斤按照六,不,五文钱卖,你要是自己愿意压些辛苦钱,薄利多销,五文钱的炊饼不用涨价也能有利润,保管比现在没滋没味的炊饼好卖上许多。”
米面贵,馅料贵,但是果酱的价......却一点儿都不贵。
卖馅饼的汉子当即有些心动,却还是犹豫道:
“没人把果酱做到炊饼里过,也不知是好卖还是不好卖.....”
余幼嘉没有犹豫,走回摊位上,给对方拿了一个小竹筒的果酱,足有半斤重。
汉子一愣,当即想要推拒,余幼嘉却直接将果酱放在了泥灶上:
“先试试。”
汉子分外不好意思,两只蒲扇一般的大手搅在一起,搓的都红了:
“小娘子,我怎好意思让您贴本钱帮我......”
余幼嘉瞥了那面相敦厚的汉子一眼,又看了一眼后头捧着肚子蹲在雪地里用雪搓碗碟的妇人:
“我没帮你。”
不等汉子愣神,余幼嘉直言道:
“我愿低价卖你果酱,又浪费口舌说这番话,只是想让你不要涨价,来城门口的人,都能吃上一口热乎好吃又划算的吃食。”
“城中现在境遇不好,我刚才在城内听到一户卖草药的人家也没有余钱买粮食。”
“连他们这些城里人都如此,更别说是乡野里的百姓,我猜,他们若没有地方能买到能便宜的吃食,保管会死在这个冬天......”
“我顾不上自己死活,也顾不上他们死活,我只能尽力让他们死前腹中有点儿东西果腹,嘴里...能吃到些甜味。”
从前,余幼嘉曾听闻过,甜,是最廉价的快乐,也是最容易获得的快乐。
余幼嘉从前没在意过这一点点的快乐能做什么,现在来看,当真好有用。
毕竟人世,好苦。
上到从前尊贵,如今却得豁出命去的大夫人,下到被贪官,被乡野恶霸欺凌,艰难求活的平头百姓.....
全部,都好苦。
她没能力替妇人挡下木棍,没本事能冲进屋内与四五个彪形大汉对打,更没本事能救很多人。
但,在他们死前给他们尝点儿甜味,让他们死前不那么痛苦......
或许,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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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内。
残月隐入云层,青砖墙上掠过一道剪影。
身形健硕的汉子伏身贴檐,布履点过墙外老树,兽头瓦当,最终翻墙落地,只溅起半片枯叶。
汉子脸上有一道明显的刀疤,神色阴郁,却仍为自己这一次利索的翻墙而心中叫好。
他在周家踩点了两日,自觉不会有人发现他,可哪知才走了一步,便听一道浑厚的声音喊了一声‘小九’。
而后,刀疤脸的耳后一声脆响炸开。
下一瞬,便有什么东西缠上了他的喉头,将他掀翻,猛然往后拖去。
.......
多时。
庭中终于点了灯。
脑中一片混沌的刀疤脸也终于勉强看清了庭院中的场景——
周家这个新院落,不似平常人家一般以门窗封厅,只以层层叠叠的厚重青帐垂落,掩人耳目。
青帐上,倒映着一道形销骨立的身影。
那声音,隔着青帐,一直对他说话,说话......
......
“你是传闻里那个抛弃弟兄们跑掉的豺狼帮帮主?”
“大家都在传,听说你现在帮内只有你一人了.....”
......
“什么?你的弟兄们被杀害,你原也不是逃跑,而是刚好离开......可你怎么会找我复仇呢?害你们的分明不是我。”
......
“我知道,我知道.....你觉得你们为蒋掌柜做事,你们兄弟死了,定然是我杀了他们......”
“可我不是坐马车回城,回来的时候也不是蒋掌柜告诉你的那几日,更没遇见什么豺狼帮的活人。”
......
“我知道了。”
“若是一切真依你所言.......你被骗了。”
“蒋掌柜对你说要害我,但你们的拦路,却‘刚巧’拖累了城中另一个贵人,这未免也......”
“什么?你原来不知道城中来了个名叫白钟山的富家公子吗?”
“那公子年纪与我差不多,来的路上遭了伏击.......”
“听说,他最近还在到处找凶手是谁......”
.......
“你想报仇啊......”
那声音从青帐内传来,落入他的耳畔,宛如鬼怪作祟时发出的轻响:
“那也简单。”
“我若是你,一定会去找蒋掌柜。”
第七十三章 雾罩山河
雾罩山河。
穹顶之下,一派灰败。
张三迈着沉重的步子,背着七八岁的孩子,一步步的踩在尚未融化的晨间积雪上。
一个月的时间内,他往县城走了三次,三次的心中都不太一样。
第一次,慌乱。
第二次,焦急。
而这一次......心如死灰。
他照旧来到了城门口,穿过不知道为什么多了很多的摊位,最终停在了熟悉的摊位前。
正在照旧守摊位的余幼嘉一眼就看到了背着孩子的张三,她下意识又多看了一眼张三身后哭到堪堪睡着,脸色红润的孩子,这才问道:
“张叔,今日可是要卖什么?”
虽然前两次的猎物都没吃到嘴,还都被三娘养了起来,但余幼嘉始终坚信,只要自己买的多,总归能有三娘愿意吃的。
太需要打牙祭了,再吃粗粮真的快要变成粗粮了。
余幼嘉砸吧了一下嘴,这才回神,堪堪发现张三今日和前两次来时都不同,脸上一派麻木,不像是她原先以为的被冻伤了脸,反倒像是......痛苦到极致的神情。
余幼嘉动作稍顿,寻了个碗,在锅中打了一碗热饮递给对方。
张三愣愣的接了,喝了,好半晌,才有些突兀的说道:
“我媳妇死了。”
余幼嘉又是一顿,回应道:
“上次不还好好的吗?”
张三还是愣愣的:
“是啊,上次还好好的。”
“只是这世道,人命这种东西,太贱了,阎王也狠心,见不得咱们好,非要从我身旁把她夺了去。”
“前几日阴雨,我和我家狗蛋在厨房里垒砍好的柴,她说她冷,回屋内加一件衣服......可等咱们爷俩弄好出去,她就已经躺在了屋门前的泥地里面,头上,身下,全部都是血。”
“滑倒了,是滑倒了.....我找了最近的邻里,有个会接生的婆子说她怀了两三个月的身孕,孩子没了,她也没了。”
“不过......许也是好事。不然,等我把她背到城里看大夫,她还得在风雪里颠簸一路,我,我还得去找那个黑心肝的药铺掌柜.......那掌柜或许还会给她假药......”
比起受了很多痛苦与折磨后死去,一了百了,反倒没什么不好的。
张三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毕竟,他也不能说不好了。
因为,媳妇死了,媳妇已经死了。
余幼嘉向来不会安慰人,只得沉默着又给他添了一碗水。
张三一连喝了两碗,好像终于有了些许力气,也像是终于注意到了面前是谁的模样:
“小娘子,谢谢你的热水,只是我,刚刚才花了全身的家当,给我媳妇买了棺材,没有银钱给你了。”
“我也没有猎物,冬日的雪一下,猎物就更难找了.......”
余幼嘉一直沉默着,准备再度添水,却被拒绝了。
张三翻过手里的陶碗扣在桌上,又道:
“我不喝了,不喝了,我还得去城内寻个好人家,问问有没有好心人要孩子,把狗蛋托付给人家。”
“我,我得回去操办我媳妇的丧事,我有点想我媳妇......”
余幼嘉动作一顿,这回没忍:
“你媳妇尸骨未寒,泉下得知你要卖儿子,估计会气的当场活过来。”
张三又是一愣,旋即高声吼道:
“我没有卖儿子,我只是......”
只是,只是找个人托付......
后面半句,张三没说。
因为他瞧清楚了余幼嘉的眼神。
那眼神很冷,像是在说‘你不卖,别人难道就不会卖?’
这世上虽然好心人不少,可哪里又有能全心全意对别人孩子的人呢?
当牛做马算是小事,可万一遇人不淑,只怕被倒手卖上几次都有可能。
张三没了言语,好半晌,才突然哽咽道:
“可我们,也没活路了。”
“平头百姓家原本就攒不下什么银钱,我原本算是好的,可媳妇一死,丧事一办,如今还倒欠着银钱。”
“现在无论何物,只怕都贵到天上去了,我若不给狗蛋寻个好去处,冬日下去,只怕是要饿死。”
余幼嘉不爱听这话,只是伸手,指了指隔壁热闹的铺面,以及上头【五文一饼】的招牌:
“你一个有手有脚的大男人,要死要活做什么?纵使冬日难打猎,每日寻些日活活计,卖力气一日也能赚上几十文。”
“这里带馅儿的炊饼五文钱一个,口味又好,有活就干活,没活时就回去打打猎,怎么不能养活自己和孩子?”
五文钱的炊饼?
张三又是一愣,看向热闹非凡的隔壁铺面,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的鼻尖,一直萦绕着一股刚刚出炉的炊饼香。
那香味很不寻常,不似往日里芝麻的香气,反倒像是......甜香。
没错,甜香。
与普通炊饼不同,与肉馅的炊饼也不同.....
那香味,天生就带有一股子暖意。
无论何时,只要吸入鼻中就能让人精神一振,食指大动。
家中买的果酱,似乎也有些许这样的香气。
张三一时间有些看直了眼:
“这家夹馅的炊饼,当真五文钱一个?”
“若是没有记错的话,城中的包子不是二十文一个吗?现下白面一斗也得百来文吧?”
这家店的老板怎么能卖的这么便宜?
而且还弄出了夹果酱的甜炊饼?
这,这赚头,一定很薄吧......
余幼嘉瞥了一眼张三身后还在沉睡的孩子,心情稍稍好了一丝,有了解释的气力:
“这家老板心善,手艺好,人也机灵,知道用稻黍稷麦菽等谷子混着调价格低廉些,且口味不差的面,所以不能按白面的价来算本钱。”
“我没他有手艺,也没什么做炊饼的天资,于是便将自家的果酱低价卖与他做馅儿。”
“他这里的炊饼,应当是全城最大料最足价卖价最低的炊饼,你们父子二人只要有心赚钱,纵使是去码头卖半日力气,也绝对不止二十文,吃个饱餐总是没问题的。”
没问题?
何止是没有问题!
若按原先他所想,一个包子二十文,父子俩一日怎么不得吃掉四五个包子?
自己买米面粮食回家做饭纵使便宜些,但还得花上回家,烹煮的时间,没法又看孩子,又做活计,又给孩子做饭......
他虽想将儿子托付给他人,自己也真心想随着媳妇而去不假。
但是能好好活,谁愿意说死就死呢?
如小娘子所说,旁人哪里会对自己的孩子好呢?
张三突然打起了些许精神,余幼嘉掀开桌上那被盖上的陶碗,往里面放了二十文钱,放在了对方面前:
“上次买兔子时讨价还价时你还我的银钱,今日再给你,你去吃个饱饭,四处问问有没有什么活计可以干罢。”
“等你们日子好起来,也就不会想晦气事儿了。”
张三愣愣的看着碗里的铜板,八尺高的大汉子,一下子泪如雨下。
余幼嘉没有管他,回到灶炉边继续看火。
火苗跳动不熄,宛若通红的鲜血。
余幼嘉盯得久了,一时间眼睛也有些痛,正要看向远处休息休息,就见城门口一阵喧哗,去凑热闹的五郎跑回来便开始喊道:
“嘉姐,听说城内海心堂的那个蒋掌柜,在家被人砍了!”
第七十四章 黑吃黑吃黑
“什么?”
“死了吗?死了吗!?”
小棚铺内两道身影几乎同时响起。
第一道是吃惊,第二道则是急切。
平头百姓要是死了,许是天道无常。
但这个蒋掌柜要是死了,那可真就是报应不爽。
最近难得听到这样大的好消息,余幼嘉只觉自己从未如此着急过,绕过灶炉又是一通急问:
“死了吗?”
“死在何处?家中?惨不惨?”
五郎满脑门都是汗,闻言都愣住了:
“不,不知道啊......”
“只是大家都这么说,说蒋掌柜家里突然进了个贼人,那贼人掏刀就是一阵胡砍,后被伙计们阻拦,便跑到了大街上,又撞见了巡职的官吏,当街就自刎了。”
余幼嘉没有得到想听到的死讯,不由得啧了一声。
四娘凑了过来,懵懵懂懂:
“那掌柜,和嘉姐有什么仇怨不成?”
余幼嘉张口欲答,却听一直呆滞的张三突然抢声音回答道:
“仇怨?”
“但凡去海心堂买过药的老百姓,谁不恨那掌柜?”
“他怎么如今才出事,若是早出事儿,没准,没准我家也不会因来回凑钱,没法子修整屋前泥地.......我去瞧瞧!”
这话说得咬牙切齿,转身也是毫不犹豫。
四娘与五郎各自都是一脸莫名,余幼嘉耐心的解释道:
“原是城中一黑心商贩,十分黑心那种,到处欺男霸女,吃人血汗钱。”
“人活一世,若是碰见好人死了,未必一定为其落泪,心有感念,也是慈悲。”
“但是若是遇见坏人死了......”
余幼嘉难得露出一个十分畅快的笑容:
“一定要大笑三声。”
“所以,我也先去看个热闹,你们还是看铺面,等我回来。”
五郎若有所悟,缓缓露出一个笑脸来。
四娘却仍是不肯离开余幼嘉身侧,非但不肯离开,而且还牵住了余幼嘉的手。
余幼嘉一顿,便听四娘掩着裙角,小声嘀咕道:
“嘉姐,你能不能不把我丢下......”
“今日出门急,我,我没带女儿家的东西......你能给我买吗.....”
家中的银钱,如今都是由余幼嘉拿着的,买办东西,卖出多少,都由她过手,其他人就算是有心思想添置些什么,也得同她说,得了允才能买。
所以,虽然余家如今的日子,比被征税影响到的普通人家强些,衣食不愁,也有固定进项,可却没什么私密,且若是东西要得急,要等余幼嘉,总怕错过。
余幼嘉定睛看了脸颊微红的四娘几眼,也压低声音:
“.....小日子?”
四娘一下子害羞起来,捏了一把余幼嘉的手指:
“嘉姐!”
娇羞二字,余幼嘉不懂。
不过缘由懂了就行。
她让一头雾水的五郎守摊,牵着四娘的手一路交钱,进城,走入一家裁缝铺子......
就这么一晃眼的功夫,本远远瞧着还在前头的张三父子俩便不知道去了哪里,原本浩浩荡荡的去看热闹人流也不知去了哪里。
余幼嘉站在左右瞧了瞧,正在犹豫往哪里看热闹,一回头,才发现换完衣服的四娘埋着头,脖颈,脸颊,一片片的红云。
四娘的声音轻若蚊蝇,却好像是快哭了:
“嘉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原不知道......”
“......家中本就不宽裕,我,我实是不应该......”
余幼嘉轻轻敲了四娘一个脑瓜崩:
“谁不是娘生娘养?姑娘家谁没有过这样一遭?”
“都是常有的事情,不应该羞愧。”
“不止不应该,四娘该觉得自己厉害才对。”
厉,厉害?
四娘愣住,一时间没想通两者有什么关联。
余幼嘉就着脑瓜崩揉了揉四娘的头顶:
“月月流血而不死,月月都能挺过来,怎么不算是厉害?”
四娘没想到听到这样的回答,没忍住,一下子噗呲的笑出了声:
“哪能这么算......”
“月事污浊,露出来给人瞧见的话,更是......”
余幼嘉平缓的问道:
“谁告诉你月事污浊的?”
四娘一愣:
“大,大家都这么说.......”
大家.....
不,好像也不是大家,具体是谁,四娘一时间也有些说不出。
分明没有人真真切切的告诉过她这句话,但,她就是能知道这句话。
毕竟自从她十一岁初潮时,每个人都避讳着,厌恶着......
余幼嘉耐着性子等了几息,没有等到下文,便知她也在沉思,笑道:
“那是错的,四娘。”
“虽说男女有别,可既是血肉,又都由女子腹中托生,哪里有高低贵贱之分?”
“世人厌弃,避讳此事,无非是一开始男子觉得遇此事时无法舒.......”
“啊,你还没长大,我换个说法吧......就是害怕。”
四娘听得懵懂,重复道:
“害怕?”
余幼嘉微微颔首,轻声道:
“对啊,害怕。”
“志怪书中说女子经血能令鬼祟显形......所以,越是鬼怪妖祟,越是害怕此物。”
“因为,只要一点点女子经血,就能让他们原形毕露。”
“明白吗?”
四娘这回懂了,却也一下子就被镇住了:
“这,这么厉害?”
“那为什么旁人从来没有提起过......”
余幼嘉又笑了,怜悯的摸了摸四娘软乎乎的头顶:
“简单啊.......”
“因为能和四娘说起这些事儿的都是女子,而她们,也怕自己遇见的是鬼祟。”
“若是不让他们显出原形,自己便还能装糊涂。”
四娘好像有些懂,但好像又不太懂。
她觉得嘉姐好像说了很多东西,很多东西也都意有所指,但自己就是摸不到究竟是什么。
余幼嘉也没期待四娘能一下子明白,索性松了手:
“不闲聊了,再等下去,就真的什么都瞧不到了。”
“我想想,咱们现在是应该去海心堂,还是应该去官府看看是否有升堂......嗯?”
话到此处,余幼嘉余光一撇,就见刚刚率先去看热闹的张三父子,竟,竟回来了?!
余幼嘉一愣,忙招了招手:
“张叔,没瞧见热闹?”
张三一脸见了鬼般的晦气:
“瞧见了,不过蛇鼠一窝,没啥好瞧的。”
余幼嘉有些好奇,张三便继续往下说道:
“蒋掌柜被人砍断了半条胳膊,因是官吏当场撞见的贼人,所以即刻便升堂发审。”
“县令没来,倒是一个主簿替审,就问了两句话——
一问‘你这蒋姓,可与镇北王与蒋贵妃的蒋同气连枝?’
二问‘既不是,你又说不出那人为何要砍伤你,你必定也有过错,交出家财,可免你过错,你可愿意?’”
余幼嘉挑眉,张三露出一个一言难尽的神情:
“然后海心堂当场就被抄了,那蒋掌柜缺了半条胳膊,又拦不住官吏,当场便昏死了过去,被家里人带走了。”
“我原先以为那黑心的蒋掌柜是被贼人砍死.......如今一瞧,热闹是热闹,但却也没那么尽兴。”
“半炷香的功夫就散了,从头挺到尾,连那贼人是谁,缘何砍人都不知道。”
可不是不尽兴吗?
原先以为蒋掌柜作了那么多大大小小的恶,他一出事儿,一定痛快的紧。
可连余幼嘉也没想到,这完全就是一场黑吃黑。
如此快的盖棺定论,只怕官府压根就没有想过处理蒋掌柜被砍伤的事情,只是垂涎蒋掌柜的家产已久,顺势便寻了个可笑的借口罚了家产.......
可惜,没有亲眼去看一眼。
完全就是听了个莫名其妙的热闹。
余幼嘉稍稍有些遗憾,不过瞧见四娘略有些紧张的模样,心思便也散了:
“没关系,世间事,哪能面面俱到?”
“这次不知晓没事儿,等下次蒋掌柜出事儿,咱还能看个热闹。”
此言一出,哪怕是一直阴郁的张三,也微微震了震精神:
“我去市上寻个工,往后就在城中做活,等着蒋掌柜死,也算是有个盼头。”
余幼嘉微微颔首,在对方离开之前,到底是追上去,多言了一句:
“世间本多变故,无论蒋掌柜一朝一夕之间死不死,都得有盼头。”
“冬过就是春,等春天一到,无论做些什么,到秋天,就能有收获的时候,多过几年,便有余庆,你孩子也能有个家。”
张三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了。
余幼嘉则是回神,牵起等着自己的四娘的手:
“走吧,今日你不舒服,反正生意也不好,咱们早些回去休息罢。”
四娘高高兴兴的应声,等走了几步,这才想起来:
“嘉姐,你今日不是说要去找周家表哥吗?你不去?”
这事儿是嘉姐昨日回家时对她们说过的,今日还搬了不少秋梨膏出来,今日都进了城,却不去?
余幼嘉还在消化今日的一点一滴,闻言一摊手,满不在意道:
“太着急‘关照’蒋掌柜,进城时没带秋梨膏。”
“一次进城门十文钱,什么样的家能这样进进出出......表哥也不是蠢人,总不会一直等我,改日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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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帐垂坠处,难漏天光。
昨夜庭前的血痕早已洗净,茶水也已温了数次。
可直至露水将影子浸透三寸,枯坐的青年也没有等待来人。
青年忍着心跳,又一次轻声嘱咐道:
“小九,你去门外再瞧瞧。”
小九刚刚站定才几息,又接了命令而去,回来禀告时,言语都带上了几丝无奈:
“主子......真的没有人。”
“一个时辰我都跑了三十六次了,实在不行你早些歇息吧。”
“表小姐许是遇见了事情,今日不会来了。”
青年苍白的指节捏紧茶杯,眼中原本黯淡的神色有了些许回温,喃喃道:
“对,许是突然有事......”
“许是表妹突然死了,所以没有来见我,她并不是不想念我,也并不是不来见我......”
“没关系,我去见她,我去找她......”
小九:“.......”
小九:“主子,您就别去给表小姐添堵了吧.......”
什么死不死的,这两人怎么一个比一个会讲话!
他都不敢想主子要又去‘巧遇’表小姐,表小姐得烦成什么样......
“我?添堵?”
青年苍白的脸上顿生几丝幽怨,他往后一倒,倾颓于层层叠叠的青纱帐后,好半晌方才叹道:
“也对,在表妹的心里,无论是谁......无论是谁,都能排在我的前面......”
“表妹,表妹,你好狠的心——”
第七十五章 饶舌引祸
“阿切!”
“阿切!阿切!”
余幼嘉连打了三个喷嚏,四娘有些担心:
“嘉姐?”
余幼嘉捂了捂鼻子,有些纳闷:
“没事,许是有人骂我......”
“奇了怪了,感觉最近也没得罪什么人......”
当然,也有可能是得罪了人也不知道。
余幼嘉啧了一声,又加快了些许步伐。
初雪过后,天一日比一日冷。
虽积雪已消,可雪化成冰,稍有不慎便会踩湿鞋袜,难受的厉害。
余幼嘉不喜欢提心吊胆的小心走路,喜欢快刀斩乱麻,既然或许会踩湿,那就干脆大步走,等回家再更换。
她这习惯,能认同的人不多,所以也就她走的快。
半个多时辰的路,连跑带疾走,在腿肚子微痛前,花了大半炷香的时间便见了熟悉的院子。
只是瞧见了院子,余幼嘉的步子反倒是慢了下来。
因为熟悉的院子门口,赫然停着一辆颇有些眼熟的华丽马车......
对,没错,很眼熟。
正是,那日在城外时,被她与小九刻意拖下水的那辆马车。
余幼嘉神色突然冷了下来,几个迈步,推开已经加高的围栏,进了院子。
院子里吵吵嚷嚷一片,女眷们组成了矮墙,怒目圆睁的将三娘围在后头。
而女眷们的对面,赫然是一个乍一看高大英俊的富家公子,还有一个书童打扮的小厮。
白钟山。
说要来,还真来了。
余幼嘉心里唠叨了一句,捏住了从不离身的切药刀,正要抽出,却听那头的白钟山急急道:
“我这是在救你啊!表妹!”
“你们可真糊涂!”
“余家簪缨世家不假,可从前的谢家还五世六公呢!”
“谢家如此鼎盛,谢上卿如此天资卓绝,两度出使,官拜上卿,陛下一道旨意,不也成了泉下枯骨?”
“余家早就没救了!流放的男人们回不来,你们早该自寻出路了!”
“我迎娶表妹为妾,已然是我顾念往昔情分,不然的话,你们往后还不知道如何吃糠咽菜!”
这番话堪称刺耳,不过余幼嘉听着听着,一个没忍住,笑了。
不过她站的远,那头的对峙也正激烈,一时之间,竟也没有人发现门口进了人。
女眷们的反应让余幼嘉很欣慰,三娘纵使被护在最后,可性子极烈的她,还是没忍住当即骂出了声:
“吃糠咽菜怎么了?往上数百年,谁人不吃糠咽菜?”
“我们余家的女儿,别说是吃糠咽菜,哪怕是吃泥,吃土,没有吃的马上饿死,也绝不做妾!”
这话是早早骂过的,不过白钟山却像是得了什么允诺一样,挺了挺胸膛,情真意切道:
“放心吧,表妹。”
“我那日回去便仔细想过,我们真心相爱,你做妾确实是委屈,你先跟我走,等我明年开春应家里的婚事,等我与徐小姐成了亲,我亲自给她下药,害死她,把你扶做正妻!”
这一番话,别说是余家的女眷们,连余幼嘉都愣了一愣。
回过神来之后,又是一阵狂笑——
原先以为这白钟山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可没想到,这是自觉‘真心’的真小人!
这动静不小,终于是惊动了其他人。
白钟山的视线从目瞪口呆的女眷们身上划过,看到了门口的余幼嘉,不悦道:
“你又是谁?”
余幼嘉笑的眼角都是水痕,松了刀柄,迈步大大方方的走了过去,喊了一声:
“白表哥,三娘不愿意,这事儿便算了吧。”
白钟山看着面前的小娘子接近,虽一脸莫名,却也真没在意君子小人之说:
“......你算什么东西,说算了就算了?”
“哦,你该是大房外室那个未接回家的女儿......”
“这样吧,看在你还愿意叫我声表哥的份上,帮我劝劝三娘,若她愿意跟我走,我给你一百两白银。”
一百两白银,出手堪称阔绰。
不过,余幼嘉结合这人直愣愣的冲上门来要纳三娘为妾,又当着众女眷的面,说要害死未过门的妻子这些事儿,便已经将这个人瞧清楚了大半。
所以,她故意哦了一声,装模作样往女眷那头走了两步,这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又面对那一脸期待的白钟山:
“白表哥,银钱是好不假,可是我这才想起来,三娘是不愿意的,非但不愿意,家里人也都不愿意。”
“上次你被你气吐血的大夫人,借了老夫人的信物,给白家族老与白鹿书院的院长都递了信,只怕是......”
“什么?!”
余幼嘉的话没有说完,便被急声打断,白钟山整个人不停地跳脚:
“你们往族老和大伯处递信做什么?!”
“我不是早说了,我纳三娘为妾,是在救三娘吗!?”
“我能护住她,我能护住!等我娶了亲,我一定杀了发妻,到时候我们还是能长相厮守!”
恍然大悟。
听见这话,余幼嘉的脑子就宛如一滴水划过光滑的石块,所过之处一派舒展,连原先这人做什么都理解了。
一切如原先她所预想的那样,既好色,却没有鱼死网破的心。
连‘纳妾是在救人’‘准备杀未过门的妻子’这种话都能说出来......
那还能怎么回答,让让他吧。
余幼嘉‘老实’回答,‘认真’宽慰:
“你又是将大夫人气吐血,又是逼迫三娘,家里人自然不愿意......”
“她们早些时候寄了书信,这几日许是到了,你本该认真想想怎么回复族老们,可如今你还当着她们面说要杀徐小姐......”
“那不就更糟了吗?”
“白表哥,你一瞧就仪表堂堂,你说,万一她们又写信给徐家说你上门逼良为妾该如何是好?”
“那你与徐家的婚事还能成吗?”
白钟山呆愣在原地,那一张尚且能算是好皮囊的脸上表情变化,憋了半晌,好不容易憋出一句:
“......谁说我要杀妻的?”
余幼嘉用哄小孩的语调,道:
“我是没听见,只是这里这么多人,难保没人听见,唉。”
白钟山急的要命,捏着一把宽大的武扇原地兜兜转了两圈,朝着女眷们吼道:
“我真心想就三娘,你们不领情就算了,去告状算什么本事!”
“不嫁就不嫁,等明年太子.....等我飞黄腾达,你们也莫来我庭前哭求!”
“你们冷着做什么!都给我记着,我可没有说过什么话,也没有来过!”
“要是再让我知道你们写书信.......我,我饶不了你们!”
女眷们一言难尽的瞧着白钟山,白钟山最后看了一眼躲在人群之后的三娘,一脸心痛的别过脸,迈步跨出院子,走了。
走了。
这么轻易,就,走了。
这可比上次那东西将人打出门方便多了!
二娘面露古怪的盯着白钟山离开,好半晌,才散了众人,慢腾腾的来到了还在大笑的余幼嘉身边:
“嘉妹?”
余幼嘉稍稍收敛了些许狂意,反过来宽慰道:
“没事,我原先其实有些猜到了,这白钟山脑子不行,今日见到,发现还有些高估他,所以一时间觉得有些可笑。”
可,可笑?
确实,该是可笑的。
家中女眷们性子温吞,听到白钟山要纳三娘为妾,便气的吐血,胆子小些的更是直接吓破胆。
哪能如嘉妹一般.....
二娘心中难受,余幼嘉余光里眼见二娘又开始伤感,想了想,调转话题问道:
“我一进门就听见白钟山在喊什么谢上卿,我记得你先前写官文的时候提过一嘴.....”
“这人是谁?”
“难不成也是个罪臣?”
原先有些伤感的二娘果然被拉回神智,想了想,道:
“是。”
“谢家子,曾官拜上卿,所以被世人称为谢上卿。”
“我久居闺阁,鲜少听外界传闻,只能从祖父与父亲口中听得一些......”
“听父亲说,他师从道门杨朱派,崇尚“贵己”,轻天下而贵身。”
余幼嘉闻言诧异:
“轻天下而贵身?”
“直接这么说?当着别人的面说?大家都知道?”
利己者不是没有。
但,身处官场,却直接把自己的思想说出来的人,倒真不多。
二娘似也有些纳闷,不过仍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是,所以树敌颇多,”
“祖父与父亲偶尔说起,也是痛骂此人身材矮小,尖嘴猴腮,善妒成性,空有聪慧与才干,却冷心冷情并不体恤百姓,做不了良臣,忠臣,只能做权臣,佞臣。”
余幼嘉回忆了一下先前二娘所写的官文,随意道:
“字不错,但也确实没听过几个良臣忠臣是靠一手好字成名。”
余幼嘉本以为礼节性言语到此为止,没想到,二娘却又犹豫着开口道:
“谢上卿成名,靠的还真不是笔墨功夫......而是,饶舌。”
饶,舌?
这是什么?
二娘瞧出了余幼嘉的困惑,解释道:
“我说不明白,是祖父还在世时说的。他曾说,谢上卿的舌比他的手要厉害的多,明明是同一件事,可经由他的口中说出来,便分外吊诡,有蛊惑人心之效。”
“他两度出使,仅靠饶舌游说,不靠一兵一卒,便合纵连横了六个州府.......”
“当然,后来这些州府被几番割据争夺,也没能守住,这六个抵御蛮夷的边境州府一破,旧都失守,陛下才在四年前迁都江陵,改国号为安平。”
原来如此。
醒来时她曾疑惑过为何京都不在北,而在内陆江陵。
原来是北地早已失守.....
如今,倒是一切都说得通了。
余幼嘉这回多了几分兴趣:
“天下能人如过江之鲫,本不稀奇,只是这饶舌听起来倒有趣。”
“若真相是‘谢上卿与发妻争吵互相撕扯,负气离开,回家发现发妻被歹人杀害,亲手埋葬所爱’......”
“那谢上卿是不是会说出‘我打了发妻...发妻倒地,失了生机...我埋了她...官府没抓我’这样惊世骇俗,让人误会是他杀了发妻的话?”
这段话说简单,却也不简单。
仔细品来,每个字都对,每句话也都对,但就是与原本的真相千差万别。
纵使二娘伶俐,可也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家妹妹说了什么,不免有些头晕脑胀:
“不,不知道,我也不知晓那么多。”
“只知那谢上卿十年前便在宫宴上以饶舌引祸,出逃时被砍成肉糜而死......”
“不管他会怎么说,如今,他应当都是说不了话了。”
第七十六章 披衣为继
少见的庭院。
这是余幼嘉被引入从未踏足过的新庭院时,第一眼所想。
西南角檐下有环佩轻声作响。
庭院四围垂着霜色青纱帐,纱面浮着不细瞧都难以发觉的银线暗纹,风起时如云霭流动,不像庭院,而更像是藏于家中的‘亭台’。
亭台上铺满白石,许是今早又下了一场雪的缘故,寒意撞碎暖烟,雾气攀着纱幔游走,蒸腾而上,凝成半透的丝。
小九停在廊下,余幼嘉便只得孤身一人撞开了不堪一击的纱幔。
层层纱幔掀起涟漪,缥缈的雾霭骤然而散。
余幼嘉入目的第一眼,瞧见的便是一双宛如暖玉的赤足。
第二眼,便是右脚踝骨处的又一处痣痕。
周利贞阖眼斜卧矮案几后的软榻之上,青丝垂地,宛如玉山倾倒。
他像是察觉不到冷似的,只着一件素纱单衣,素纱贴着腰线滑开半幅,随外头涌入的寒风而缓缓摇曳。
还是没有醒。
颈侧的那颗痣,今日也明显了一些,像是点过一般。
余幼嘉脑中的思绪一闪而过,想了想,迈步往矮案软榻处走,边走,一边解了自己今日外头穿的最厚那层棉衣。
然后.....
盖在了那双点有妖艳痣印的赤足之上。
余幼嘉终于心满意足的抬头,又噔噔噔的跑回了檐下,问道:
“这里没门窗,青帐本就无法避寒,你怎么不看着点儿表哥,让他多穿一些?”
小九磨着牙,面无表情的吐字道:
“我没眼看。”
余幼嘉:“?”
周利贞:“......”
余幼嘉伸出手在小九面前晃了晃:
“你在说什么糊涂话?”
“表哥身子那么弱,到现在都还没起身,还不知晓是不是冻晕过去了,你不看着点儿,若是病死怎么办?”
那么弱......
冻晕过去......
病死......
原先还觉得坐立难安的小九突然打心眼儿里对自家主子升起一股油然而生的怜悯......
太惨了。
太惨了。
主子活了二十多载,好不容易铁树开花,结果就遇见这么块‘大石头’,真是太惨了.....
小九面露痛苦,支支吾吾道:
“表小姐......”
“要不你再瞧瞧呢?许是没睡,嗯,我的意思是,许是快醒了呢?”
余幼嘉略带疑惑,不过也是转过了头:
“没有啊......”
“算了,醒不醒的总得穿衣服,这样,你去寻件大氅或是厚帔来,再取个炭盆,给表哥暖暖指不定就醒了。”
这,这又不是真晕!
表小姐这是把自家主子当冻僵的鸟儿呢!
还什么暖暖就醒了......
小九心里哀嚎几声,对主子的那股怜悯劲儿越发落到自己身上——
十二年了,来主人身边十二年了,从未这么煎熬过。
不,也不是想离开的煎熬。
而是主子和表小姐说话时,怎么老是扯到他!
他难道是什么很怨种的人吗.....
好吧,他是。
心中哀嚎不断,但小九到底是去了。
余幼嘉在檐下等了数十息,刚觉有些寒意入体,小九便已回来。
余幼嘉从小九手中接了炭盆与大氅,又重新将青纱帐帘拢好,一转身,便对上了一双略微有些黯淡的眼,还有一张白皙到有些过头的面容。
许是刚刚她与小九说话的声音太大,还是惊动了表哥。
余幼嘉心里嘀咕了一句,迈步走了过去,将炭盆放在矮案几旁,然后又将大氅递到了表哥手边:
“表哥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周利贞接了大氅,却也没披上,只是幽幽的盯着她看了一眼,而后别开了目光,捂唇轻咳道:
“咳,昨日心焦,辗转反侧......”
余幼嘉被这莫名其妙的一眼盯得有些茫然,不过她自觉自己不算重要,表哥肯定也不会傻到从昨日一直等着她来,所以本能想到了另一件事:
“可是心焦表哥的那位老友答应之事?”
“州府到崇安县说远不远,说近却也不近,更何况新开商路,又带着药材辎重,想必没有那么快。”
余幼嘉一边宽慰,一边解了被晨间小雨打湿的鞋袜,凑到炭盆的另一旁烤自己浑身的湿气。
大周朝的日月与气候,完全不似她从前有记忆时的天气那般柔和。
要风便风,要雨便雨。
肆意妄为。
前些日子里日间还热的厉害,可如今,便是一场寒过一场的冬雨与雪。
崇安县地处南地,纵使无风雨,人走一圈,浑身也沾染不少水汽,浑身难受的厉害。
余幼嘉烤了几息,感觉自己胸腹间的寒意有些驱散,脑子这才稍稍活络起来一些,继续道:
“表哥,你可知昨日海心堂的蒋掌柜被人砍伤的事情?”
“他被贼人砍伤,进官府又遇恶吏,听说被罚没了家产,卖假药的海心堂也没了。”
“若你老友当真会来,往后春和堂应当就是城中唯一一家药铺了,生意也能......”
余幼嘉正欲细细说生意,抬眼一瞧,便见自家表哥.......神色好像又更幽怨了一些。
余幼嘉言语一顿,出声提醒道:
“...表哥?”
周利贞回神,缓缓从软榻上半坐起身,牙关似乎有些轻咬: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
余幼嘉略微有些诧异:
“做生意消息不灵通可怎么行?春和堂此等声名,若是妥善经营,本该早日成为一州闻名的大药铺......”
余幼嘉想了想,道:
“一定是小九做事不仔细,这么重要的事情都没打听到同表哥说。”
站在廊下的小九只觉自己头皮一炸,手中那被自己玩了十多年的软鞭也没接住,径直落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细响。
周利贞又轻咳了一声。
余幼嘉被拉回注意,回头就见表哥侧坐于软榻之上,没有下软榻,而脚上,自然还是她那件衣服。
周利贞收拾好了心境,再抬眼时眉目赫然又有了神采:
“不怪他,是我自己志不在此,不喜经商,更不喜听到什么外人的消息......”
比如这个掌柜,那个表哥。
脏东西,都是脏东西。
周利贞眼睫微垂,余幼嘉看着眼前的单薄身影,轻叹了一声:
“表哥就是太与世无争,淡泊名利了些......”
“砰!”
这回,青纱帐外传来了更大的一声动静。
余幼嘉欲要起身查看,外头倒是先有了动静。
八叔沉闷的瓮声从外头传来:
“少东家,我刚刚没拿稳东西......”
周利贞咬牙,却仍尽力温声道:
“敲敲打打未免太过失礼,有什么事情去外头做吧,不必在此侯着。”
第七十七章 舛讹归正
小九与八叔到底还是离开了院子。
余幼嘉也再次坐回了矮案几旁的软蒲团上。
刚刚的重物落地声打断了原先的言语,迎着表哥有些期待的眼神,余幼嘉一时也没想出更好的话头,只得开口问道:
“今日舅母不在家吗?”
往常若是她来,舅母不说嘘寒问暖,那起码也是心肝宝贝的唤上一阵,又各种塞东西,才放她离开。
今日舅母没来......
总不能是表哥没和舅母说吧?
应该是不在家,或是新院子舅母不常来......
余幼嘉脑海划过这么道念想,便听周利贞轻声道:
“......早些时候去寺庙了。”
寺庙?
余幼嘉这才依稀想起来,好像确实每年入冬时,舅母喜欢去寺庙烧香拜佛。
只是没想到这回这么巧,刚巧同她错开。
余幼嘉有些可惜,也有些庆幸:
“也算是好事,不然又得分神挂怀着我。”
她可一点儿都没忘记,是李氏一颗颗眼泪将她唤醒,才教她看到这世间第一眼。
虽说她也挂念着李氏,可如今的境遇......
周家的境遇明显比她要好的多。
余家刚刚落稳脚跟,住在城外草屋里,每日都只能赚到堪堪糊口的粮食钱与给女眷们治病的银钱,那与黄氏打的赌约也迟迟未成,始终就差那么二两银钱......
谁人不想锦衣归故里呢?
可也得有锦衣才成。
面对难关余幼嘉能克服,面对眼泪......
那可真没什么法子。
余幼嘉缓了缓神:
“挺好的,虽我不信什么神鬼之说,可能多多烧香念佛,也算是有个期许。”
“没准,真能碰见大发善心的神仙护佑,免得尘世之苦。”
周利贞不着痕迹靠近的动作一顿,仔细打量余幼嘉的神情,良久,方才问道:
“表妹,你可是遇见什么烦心事了?”
余幼嘉知道表哥素来善解人意,也没有犹豫,便将自己这几日的所见所闻说了出来。
她从第一日落雪,讲到卖药的尚娘子被人打死,又从尚娘子被人打死,说到一个名为张三的汉子没了媳妇。
总之是些散碎的言论。
余幼嘉说的时候也十分平常,不带有任何的偏颇与心软怜悯。
可偏偏,一切平常的言语从她口中说出,总有一股难以言喻,令人后知后觉感受余痛的钝感。
余幼嘉坐在蒲团上,坐没坐相的将脑袋撑在矮案几上:
“表哥,你说,众生的苦,苦在人为,还是苦在天命呢?”
这问题很简单。
人为,便说的是蒋掌柜,马县令,或是再大一些,能给马县令官位,能将余家贬黜抄家的贵人们。
他们或许贪财,或许好色,或许为了一己私欲.....
总能掀起许多波澜与苦痛。
而天命,问的便是冥冥之中的命数,定数。
好人是未必有好报的。
这点,余幼嘉很早之前就知道。
只是她从前不在意,觉得与自己无干,也对他人提不起兴趣。
可现在,她突然有些想要知道缘由。
毕竟,这世道,‘死’未免似乎也太容易了。
总感觉本该是活生生的一个人,一眨眼,一句话的功夫,就死了。
毕竟,她从前,也从未为金钱烦恼过。
可如今,那‘命数’上许是写了余幼嘉可能会贫穷,所以,当真难挣扎的很,一旦做起累活来,夜间时往床上一趟,只怕连呼吸都忘了,哪里还有心去搅弄几分聪明......
这问题确实是好答的。
随便选一个,都各自有各自的道理。
可偏偏,这个问题,周利贞答不上来。
因为他所学之道里——
众生无苦。
而以唇舌糊弄于她,他不愿。
哪怕是无法提起的事情,他也想只说‘真话’。
周利贞沉默着,余幼嘉也沉默着。
好半晌,余幼嘉回神时,才发现表哥已经老老实实将大氅披好,连鞋袜不知何时也穿上了。
余幼嘉见此有些欣慰,也没强求答案:
“早该将衣服好好穿好。”
“年少不知好好保重,等老了之后浑身都是毛病.......”
“表哥刚刚那衣服不是开到腰吗?等你过了三十,你就知道腰不好是多惨的事儿了。”
周利贞:“......”
周利贞勉强笑道:
“多谢表妹关心.......”
虽然这种关心真的有了些许偏差......
但,好在是有的。
余幼嘉不知这些小九九,只将已经烘好的鞋袜一边拿来穿上,一边道:
“没事儿,顺口的事儿,不算多关心。”
周利贞:“......”
“今日闲聊到此为止,下次再来看表哥和舅母罢。”
余幼嘉穿好了鞋袜,一边说,一边又站起身,去软榻上拿自己刚刚脱下的棉衣:
“我带来的秋梨膏已经都给小九——嗯?”
余幼嘉没能说完。
因为站起身去拿棉衣的时候,原本正娇弱的靠在软榻上的周利贞突然起身,同她错身而过。
这变故太快,余幼嘉定睛一看,发现周利贞虽然身形不算灵敏,可占了个抢先。
那只修长白皙的手,已经按在了她原本坐着的蒲团上,将蒲团遮掩了一小半。
对,蒲团。
余幼嘉刚刚起身,自然更清楚那个蒲团。
很大,很软,表面用锦布包裹,坐起来很舒服。
原先她受了些许冷意,浑身又不舒服,坐上去竟也慢慢有了些许懈怠。
余幼嘉有些许沉默,不着痕迹的按了按本以为这几日是受寒才有些疼痛的小腹,而后,面不改色的披上了棉衣。
青纱帐内,一切都很安静。
因动作而跌坐在蒲团旁的周利贞,往蒲团上又挪了挪,神情没有一点儿变化,甚至连声音也是一样的轻缓,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秋梨膏的事情,表妹不用担心,昨日我有见到童老大夫,他品了秋梨膏,说东西很不错,又听闻是你做的,所以愿意将名头借给你。”
“我已经得了老友准信,再等两三日,春和堂再开的时候,你的秋梨膏就能挂神医家传药方的名头......”
“我确实不知什么苦不苦,也不聪明,回答不上表妹的问题,可也知身旁有银钱,你一定宽松些......”
周利贞抬眼,仰视少女的面容。
他的身形是清癯,他的面容是隽秀,他的神色是惹人怜爱,他的双眼,是一刻也不曾偏移的温柔小意:
“你去吧,一切交给我。”
余幼嘉应了声,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径直朝外走。
原先,她以为矮案几离青纱帐只有数步,但如今,余幼嘉数清了,约莫是三十二步。
余幼嘉伸出手,想要掀开近在咫尺的青帐,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那一瞬收回,重新回头,回到了周利贞身边。
她的动作很快,周利贞显然也有些没有回过神。
余幼嘉蹲下身,单膝撑在地上,将视线与表哥平齐,道:
“表哥,你知道的,我与旁人说不了这些,只有你,只有说与你听,我心里才能稍稍安定一些。”
她的声音很平稳,可她的神情却很认真。
周利贞心头一跳,想要开口,却听到自己的胸腔中已然是方寸大乱。
余幼嘉又继续道:
“我这些日子里,总是梦到你。”
“外头的风雨比我想的还多,只有在你身边,我才感觉像是归家一般.......”
周利贞唇畔的心跳声已然溢出,他只觉得整个人都在头晕目眩,按住蒲团的指尖都在发颤,耳根处的红晕越发明显。
他努力镇定,轻笑着问道:
“表妹梦到我,梦到什么?”
余幼嘉因快速回返有些喘,不过仍将自己的手,按在了表哥替她遮掩痕迹的那只手上:
“我总是梦见.......”
“我从前被周氏厌弃,她要去赌钱,就把我用麻绳一捆,拴在门上,是你,是你抱起了我,哄着我不要哭......”
“你还记得那件事吗?”
一切光怪陆离的虚影轰然碎裂。
心跳只在一瞬,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余幼嘉只感觉自己手下的那只手一颤,随后自家表哥脸上好似染上风寒一般的红晕霎时消散。
他阖了阖眼,有些像是在回忆,又好像有些像是在平复。
好半晌,他才一字一顿的吐字道:
“那时,你还小.......”
没有说记得,也没有说不记得。
可余幼嘉已经为周利贞能想起来而高兴:
“对,我那时候很小,连人都记不全,你那时也似乎才...十岁出头?”
“我总想谢你的,只可惜后来等我稍大一些,表哥总在外不曾回来,每回回来也呆的不久......”
更不与她亲近。
一两年都不一定能见一次。
当然,这话余幼嘉是不会说的。
毕竟,听着倒像是求着对方亲近一般。
太黏糊,她不喜欢这样。
余幼嘉拍了拍那只修长白皙的手背,缓慢牵引着正在轻颤的手,离开了蒲团。
蒲团上,果然有一块明显的血污。
一切明了——
周利贞,就是为她亲手遮掩了令无数男人闻之色变的血污。
果然,装一切没发生不是她的性格。
宁愿当场揭开‘伤疤’,也免得日后翻来覆去的牵挂。
余幼嘉笑了,她认真道:
“不过我记得你从前的好,现在也认你的好。”
“如果有下一次,我还是会救你的。”
第七十八章 ‘与世无争\\’
天有小雪,枯枝颤风。
时逢暮霭换日,此间山河,一派萧瑟。
静谧的庭院中,早已不见了余幼嘉的踪迹。
只剩下清癯青年枯坐的身影。
直至穿堂风经掠青纱帐,青年方才像是被惊动一般,垂眼看向庭外。
风雪凿凿,一如他当年逃离时的那个初冬。
而如今,他又被困在了初冬。
青年沉默了几息,毫无征兆的伸处手去,将自己身上的大氅扯下,狠狠丢在了早已失温的炭盆之上:
“周利贞......又是周利贞!”
“怎么人人都爱这个周利贞!”
他几欲失智,动作自然不小。
厚实的大氅在炭盆上滑落,牵连矮案几上的茶杯坠落,在明净的地上碎裂,炸开,发出一连串的杂声。
可这却没有令他平复。
那张本应隽秀,温和,无辜的脸上,早已被妒火点燃,堕落,沉沦,直至焚毁。
“小九!”
青年抬头,庭外立马有声音应答。
青年肩膀微微有些发颤,可声音却是一贯的平稳,带有毒蛇吐信之息:
“将周利贞带来,杀了他。”
“我要,杀了他。”
“凭什么他有一个好娘亲,凭什么他能做到让百姓都对他赞不绝口,凭什么......”
青年发出一声忍耐的痛意:
“凭什么表妹也爱他,也忘不了他?”
“表妹救的是我!”
“她看过我的痣,看过我的脸,多看过很多眼......她为什么不爱我?!”
这些问题,庭下人回答不上。
鬓发散乱的青年没有理会庭前的沉默,青丝垂落在他那张分外苍白的脸旁,勾的他整个人阴郁的犹如厉鬼。
‘厉鬼’为恶,青年忽又记起一事:
“.....去的时候,顺手将余家那群家眷都杀了。”
“脏东西,都是脏东西,全部,全部都是脏东西。”
“她们只会拖累表妹,我不会,我不会。”
“等她们一死,表妹肯定还会想起我的好,来我身边......”
“我们能结发成婚,我们能恩爱百年......”
庭下仍是沉默。
青年疾步行至青纱帐前,一把掀起了帘幔:
“我如今唤不动你们?”
小九当即下跪:
“属下不敢。”
青年冷笑:
“那就去。”
“你若功夫不到家,那就收回另外四个数卫暗桩,招他们回来,与你同去。”
小九早已将头扣死在了雨雪染湿的泥地里,他努力挤字道:
“主子,杀余家家眷不难.......”
“但是......”
小九的牙齿都在打颤:
“主子您忘了,周利贞......早就死了。”
周利贞,早死了。
这句话,夹杂着后知后觉的风雪灌进青纱帐中,密密落在青年的发丝,眼睫,与手上。
宛如数年前落于他身上的一场初雪。
青年被突如其来的风雪染指,受冷的眼睫下意识阖上,也方才后知后觉——
周利贞......确实早就死了。
那时候,伴随初雪而来的,还有血。
漫天的血。
那个与他一般大,却愚蠢不堪的温和少年,高喊着什么‘愿为上卿赴死’,而后,便穿着他的官服,被无数刀剑砍死在了雪中......
连尸骨也没有。
如此,自然也无法再杀掉。
因为他,至始至终,都无法去追究一个死人......更无法比过一个死人。
李氏身为亲母,爱他。
城中的百姓,因为他早年定下的经商规矩,而感念他的好,爱他。
而.....
而那天神下凡一般,光芒万丈的表妹,也是因惦记着他的温柔,费劲心思在城外那场伏杀下救了‘他’。
人人都爱周利贞。
没有人记得当年那个孤身出使,言惊四座的‘谢上卿’。
更别提,他原本的名讳。
可偏偏,他要留在表妹身边,还得用周利贞的身份,名讳.....甚至是利用他当年的好。
青年站于帐旁片刻。
终于,还是从阴郁沦丧的厉鬼,恢复成了面无表情的冷淡青年。
他对之前的一切轻描淡写,轻声道:
“原是如此......那便不用去了。”
“你去取一盆新的炭来,顺便将旧炭盆换下去吧。”
如此蜻蜓点水一样轻巧的言语,却决定了许多条命。
小九捏了把冷汗,从地上爬了起来,从善如流的退出院子。
青年清癯的身影穿过因风雪而颤抖的青纱帐,重新回到矮案几旁。
他捡起了余幼嘉刚刚坐过的蒲团,将之翻面放在了软榻上,而后靠着蒲团,便是失神。
小九很快去而复返,脸上,身上的泥污也早已擦拭干净,他端着炭盆进帐,而后,便是轻声的请示:
“主子,李氏正在院外等候。”
青年又成了那个温和而不失疏离的青年,他回了些神智,问道:
“她鲜少来新院,表妹走时,没与她撞见吧?”
表妹当时问他李氏去了哪里,他说李氏去上香。
李氏确实去上香不假,可上完头香,早早就回来了。
若是撞见......
小九回答道:
“没有。”
“表小姐走的急,八头牛都赶不上。”
青年略略安了些心,扫了一眼身旁有些突兀的蒲团,还有满地的炭灰,站起身道:
“我出去见她.....别碰塌上。”
小九应声,青年迈步而出。
李氏等在院外,抬头也不知在看着什么,而她身旁正有个婆子给她打伞。
青年止步于二道门的檐下,轻唤了一声:
“母亲。”
李氏闻声回头,这个往日颇为端正干练的妇人,今日脸上难掩落寞的神色。
李氏只问道:
“幼嘉今日来了?”
“我在内屋抄佛经,若不是刚刚有人同我说起,我都不知道这事。”
青年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表妹今日来寻我帮个小忙。”
李氏一愣,急道:
“那你帮了吗?”
“她是个好孩子,应该得帮帮她的,她从小有娘生,却没有娘养,乖巧又懂事,性子也极好,应该的帮帮她的......”
青年的脸色始终淡淡,没有应声。
李氏多重复了几遍,脸色便有些恍惚起来:
“傻孩子,怎么都到了这儿,也不知道来找舅母......也不知道她在余家过的究竟怎么样。”
“那群高门女眷我看都是吸血虫,比起周氏应该只差不好,若是被欺负了去可怎么办......”
“我原替她攒了不少银钱作嫁妆,怎么不知道来寻我......”
青年终于出声打断道:
“小忙,已经办了。”
李氏又是一愣,旋即大大松了一口气:
“该是这样的。”
“你们自幼就感情好,还在这棵树下搭秋千玩闹过,既有情分,应该帮帮她的......”
李氏一指,正是原先她盯了许久的庭中老树。
青年又一次垂下了眼睫,李氏后知后觉自己说的有些不讨喜,好半晌,方才继续开口道:
“孩子,你帮帮她。”
“我就剩这么一个孩子,你就当,就当...好人有好报罢......”
? ?余家祖父对人的评语向来都是公正且中肯的。
? 如果余姐不懂什么叫做爱情,那假表哥也略懂一些什么叫做‘善妒’......
? (本章完)
第七十九章 虽有所觉
“阿切!”
余幼嘉又打了一个喷嚏。
一旁正在仔细修竹丝的三娘见了,连忙放了手中的丝器:
“早叫你这几日多穿些衣服.....我去给你再拿件外披。”
余幼嘉拦了一把,往暖烘烘的灶台边坐的更近了些,道:
“没事,已经穿了三层,再多穿走都走不动,更别提干活。”
“我烤烤就行,一起赶赶工,尽量这几日将东西都赶出来。”
三娘被拦,犹豫着到底是坐了回去,厨房里同坐的二娘瞧着两个妹妹的说话,一边忙碌,一边斟酌着提醒道:
“嘉妹,赶工倒是不要紧,只是可否也同咱们说说,咱们这两日做的这些东西,到底是做什么用?”
“若是往后准备卖竹编品的话,现下百姓潦落,许是没法子买得起太过精巧稀奇的玩意儿,咱们可以卖些更简单些的,不必卖这种......”
二娘的一边说,一边将视线落到了自己手中的竹编品上。
她的手中,赫然正是一个做工精细的‘竹丝瓶’。
自然,说是竹丝瓶,但并非全用竹丝编制,而是用竹丝全包包裹着一个巴掌大小的小陶瓶,自底起,自瓶口束收。
每个竹丝瓶根据内里陶瓶的大小而变化。
分别以小瓷扣,或大竹盖遮口。
最上还有女眷们亲手打的小璎珞。
每只都各有千秋,但相同的是既有花纹层叠的精巧,又有一种秀气端方的美感。
(配图示意,双图如下:)
这东西,漂亮不假。
明眼人一瞧便重工。
可家中除去每日必得分派出去糖水摊的女眷们,几乎都在日夜不歇的赶工,三日里也只赶出了两三个这样的瓶子......
辛苦二字,家中女眷们是不怕的。
可只问这东西,做工精巧,光是上头的璎珞与瓷扣就费不少本钱,除了富户谁会买,谁又能买得起呢?
可若是富户......
似乎也从未见到过用这种竹瓶......
装东西?
喝东西?
如此巴掌大的瓶子,虽胜在精巧,好像又有些不对。
余幼嘉自然在二娘的脸上看到了担心,她笑了笑,往充当炭盆的灶台里又放了一块木头,听着木头噼啪作响的声音,解释道:
“二姐,瓶中之物可决定咱们的东西能卖多贵,可瓶外之物,却是能决定咱们的东西最少都能卖多少。”
“所以,虽然繁琐,且如今看着资不抵供,可这些东西,是必须得有的。”
二娘自幼便是个聪明伶俐的巧人,闻言先是一愣,旋即明白过来,深深看了一眼手里的竹瓶。
余幼嘉没有多做解释,可心里的算盘,早早便已经打过数遍——
酒。
这种瓶子,是专门用来卖葡萄酒的。
刚刚那句告诉二娘的话,就是所谓的‘产品决定上限,包装决定下限’。
入冬之前,余幼嘉特地从李老爷子那儿收走了所有的葡萄,足足有三大筐,上百斤葡萄。
俗语都说一斤甜葡萄八两酒,虽这批葡萄酸度较高,但也能出六两。
她那日从山林间回来之后,便紧锣密鼓的将葡萄酿下......
等的,就是葡萄成酒的这天!
原本余幼嘉准备依靠葡萄好成酒,不用酵母与糖也能酿酒的特性,走一波‘物美价廉’。
可这近一月的日子,足够让余幼嘉明白一件事——
这种世道,物美价廉,坚持本心,只会成为下一个卖草药的‘尚娘子’。
劣币逐良币,无论何时都有。
赚穷人钱算什么本事?
要赚钱,就得赚富人的钱!
这并非是简单的‘穷人手里没钱,只有富人手里有钱,有钱才能赚钱’,而是——
赚走富人最后一枚铜板,让那些富人失去钱财,变成穷人......
她们,或是他们,或是天下苍生们,才能......活下去!
这个机会,很快就会到,很快就会到......
余幼嘉敛去眼中的神采,抬眼一瞧,却见二娘与三娘却不知何时已经悄声交谈了一轮,见她看来,三娘突然细声问道:
“嘉妹,这些东西,你莫不是也准备托付给周家表哥售卖?”
余幼嘉没想到这事儿突然往周利贞身上扯,正想否认,却见三娘突然睁圆水灵灵的双眼,好奇问道:
“.....话说,那周家表哥,怎么今日没有来寻你?”
今日?
余幼嘉眯了眯眼,这才想起来,自己自打那日从周家回来,已是第四日。
之前三天,她因肚子难受没有出门,在家中操持杂事,摆摊的事也是让其他女眷两两结对换着去,每日看顾摊位,顺便注意城门口的动静......
而周利贞,每日晨间露重时,总是会送些东西来。
而今日,好像是没有。
余幼嘉疑惑:
“人家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哪里能天天来。”
“他住在城中,每日所花银钱比咱们绝对只多不少,纵使春和堂还没再开,可到底也有事情可做,咱们受过几次恩惠便是好事,你们还惦记着不劳而获?”
这话说的重,原本满脸笑意的三娘霎时就泄了气,连连解释道: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三娘什么意思,她自己没能说清楚。
倒是二娘贴心,连忙出来暖了场:
“三娘的意思是......”
“那周家表哥,似乎,似乎对你,是有些情谊的......”
余幼嘉一挥手,正要往灶台里面继续放木头,便见木头已空,只得塞了一把枯枝烂叶:
“不用似乎,是有。”
“这又有什么好稀奇的,我对他也有。”
三娘闻言羞红了脸:“!”
二娘也没想到能听到这样坦率的言语:“!!!”
三娘支支吾吾:
“你怎好就这样说出来......”
余幼嘉看着灶茏中的火光,又听着噼里啪啦的声响,捂了捂耳朵,一时难掩疑惑:
“为什么不能说?”
“我与他虽不是亲兄妹,但只差从一个娘胎里托身,他待我如亲妹,我也待他如亲兄长,情谊自是深厚,有何不对?”
二娘:“......”
三娘:“......”
好像,突然就知道为什么今日周家表哥不愿意过来了呢。
虽然自家妹妹大多数时候都远超常人,但在情事上,却是出乎预料的笨拙......
三人面面相觑,三娘略略有些不死心:
“那你,难道就没感觉到周家表哥有哪里奇怪......”
易燃却不耐烧的枯枝叶恰好在灶中发出一连串的噼啪作响声。
余幼嘉毫无所查的转头,用手中那根黑木棍稍稍拨动了一下灶中灰土。
......好像是没听见。
二娘与三娘对了一眼,心里都是替周家表哥略略叹了口气。
而余幼嘉......
她听见了。
虽然不知道二娘与三娘为什么突然提起周利贞,但是最后那句话,她确实是有所感,只是不好回答。
周利贞日日都来,来了便远远站在院外,不进屋,也不让人唤门。
偶有雪,他便撑伞站在雪中。
偶有雨,他便撑伞站在雨中。
隔着南地特有的雾霭,余幼嘉瞧不见他那张得天独厚,上苍垂怜的脸,却能瞧见他单薄的身形。
余幼嘉有些时候,超乎寻常的敏锐。
她能感觉出来,他......
不喜欢,或者说,厌恶余家所有人。
可是,为什么呢?
周利贞明明是那样温和有礼的人......
第八十章 凉薄无情
余幼嘉思索不出个之所以然。
可她也不能当着二娘三娘的面说,感觉出周利贞确有奇怪,总对余家女眷们带着一股不知缘由的不喜......
只怕会引起惊天大战。
所以,余幼嘉到底是只能硬着头皮装作没听见,而且还得试图将话题转移:
“这几日家中人的病都好些了吗?”
这算大事,所以二娘与三娘很快被吸引了注意。
二娘回道:
“陈婆子的手伤好了很多,既是追随老夫人而来的老人,咱们家自然予她好好将养,没什么可说的。”
“老夫人被气晕过后第二日便醒了,只是亲朋上门落井下石,还是令她泄了一直以来撑住心口的那口气,整个人的精神头大不如前。”
“而母亲......”
二娘脸上满是担忧:
“母亲的身孕已经四月有余,开始显怀,可仍时不时便会落红。”
“每日只有童老大夫来施完针之后,才会稍稍好上两三日......”
此景此景,说什么一定会好起来,便是胡说。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白氏只怕命不久矣,余幼嘉自然也清楚,沉了沉气:
“施针能有用,便还是好事,若是没用,那才叫做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如今无非是银钱的缺,往后再用好些的药,看看成效罢。”
言尽于此,二娘与三娘也只得含泪点头。
余幼嘉暖够了手脚,正要继续动手编竹瓶,便听一道声音急急而来,披着蓑衣的五郎打开了厨房的门,外头湿冷的烟气弥漫而入,冻得人一哆嗦:
“嘉姐,门口有人寻你,说是带回了北地与庐山而来的书信。”
北地?
庐山?
那两封信,都到了!
余幼嘉先是一愣,对上二娘与三娘无措的视线,自己便先稳了下来:
“我去接信,你们去喊人聚到老夫人房中听信。”
三声应答,余幼嘉顺手取了一把宽大的油纸伞,迈步出了院子。
已经加高的栅栏内外视线已经隔绝,余幼嘉推门而出,这才发现门口站着的不是之前去城中寄信时见过的两位信客,而是小九。
刚刚才提到表哥没来,如今小九就架着马车而来......
倒也是巧。
余幼嘉下意识看了一眼马车周围,小九见状一喜:
“少东家的故友昨日携商队到崇安,约好今日到访,实在脱不开身,于是便差遣我带东西来寻表小姐......”
原来如此。
商队,真的来了。
余幼嘉眉眼微微一挑,旋即打断正打算从车上取东西的小九:
“表哥的东西便不必了。”
“我刚刚似乎听到说似乎有北地和庐山的信?”
小九脸上一苦,挠了挠头,到底是应道:
“是,我来的路上瞧见一个因路滑而摔的不轻的信客,我将他扶起问询,他便说有信要往这边送,我一细问,原是表小姐的信件,便答应取信一块送来.....”
余幼嘉接过了两份用牛皮纸包裹的严实的信,道了声谢,正要走,便听小九又是苦着脸,问道:
“表小姐,你没有什么要和少东家说的吗?”
主子成日挖空心思的想,想着如何着衣栉掠,取悦表小姐,想着如何借送礼的由头来见表小姐一面,想着.....想着怎么把表小姐从这一家子苦海里‘解救’出来......
表小姐平日里像一块木头,主子还能自己参悟。
可今日不是主子来,是他来替着跑一趟。
不收礼也就罢了,像样的口信总得有一个罢?
不然岂不是他办事不力?
小九心里苦,面上难免带出来几分,余幼嘉迈步往里走,道:
“我明日进城.....届时去找表哥罢。”
小九眼睛一亮,精神都振奋了不少:
“好!”
“表小姐明日何时进城呢?不,直接说个大概,我来接。”
余幼嘉摇了摇头:
“不必,我不一定会去。”
小九:“......?!”
小九大惊:
“啊?不行不行,宁愿说不去,也不能说了去后又不去!”
他都难以想象,主人要是得了口信,会提早多久沐浴更衣,又得等上多久,才能等到一个表小姐把主子遗忘脑后的‘结果’。
这哪是口信,这分明就是点燃的炮仗,随时都会爆的!
主人届时若是又妒火中烧......
小九太激动,以至于余幼嘉也被情绪连累,停下了步子:
“确实,君子重诺,这样答应却又违约不太好......”
小九尴尬而不失礼节的笑了笑。
余幼嘉道:
“那就干脆不去了。”
“你替我和表哥说,我下次再去看他与舅母......下次一定。”
小九:“......”
小九快哭了:
“表小姐,你能不能说句人说的话......”
“比如什么,你也在牵挂少东家....与东家之类的话。”
听了半天,这也太不像是人说的话了!
明明表小姐只要说一句也在牵挂少东家,他回去就有的交代啊!!!
余幼嘉这回是真的疑惑了:
“牵挂倒确实是牵挂,只是放在嘴里嚼弄算是什么事儿?”
小九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却见余幼嘉又彻底反身走了回来。
余幼嘉一步一印,突然有些郑重的问道:
“小九,你有没有觉得,表哥真的很粘人?”
小九:“?”
余幼嘉沉着脸:
“我有句话,其实憋在心里很久了——
我想下次去拜访舅母的时候,顺便问问表哥的亲事。”
小九:“?!”
余幼嘉继续道:
“周家虽然这几年算是宽裕,这到底无大财,表哥柔弱不能自理,心地又良善,总是想着帮扶我们的话,只怕周家的家财也很快就会挥霍一空......”
“我知他与舅母都良善,可现在这世道,到底是为自己活的,他们不介意,却不能不为往后的表嫂作打算.......”
“所以,给他定个亲,他既不会把心思往外放,又能好好守住家财,舒舒服服的过上一辈子。”
小九:“?!!!”
表嫂?
什么表嫂!?
什么定个亲舒舒服服过上一辈子?
他没有听错吧?!
合着说了半天,不是在说自己和主子,是在说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胡话’啊!
他,他只是想要个交代,怎么就得了这么个回复!
现在别说是交代了,他自己都快要交代在这里了!
小九整个人头晕目眩,余幼嘉却刚巧低头。
她盯着自己被雨水打湿的鞋面,轻声叹息道:
“这几日这些礼,当真有些重了......没必要。”
“世道不好,崇安县的百姓都已经如此艰难,却还听说这几日有不少难民从四面八方赶来......”
“我们如今都快要吃不起饭了,哪里能收什么琉璃杯,还有香料........
也亏我知道表哥的为人和善,不然,一定以为他是个自私凉薄到无情无义的人。”
? ?表哥:(恋爱脑上头)我才不管其他人死活呢!这些,这些,这些,都送送送送送给表妹!
? 余姐:(感慨)表哥人不错,可这样是不对的。
? 知道内情的小九:汗流浃背.jpg
? (本章完)
第八十一章 出人预料
跑。
小九想跑。
但,他是经过训练的暗卫,纵使是跑,也不能跑的太过狼狈。
余幼嘉略带疑惑的审视着小九,小九勉强挤出几丝笑,又说了几句,这才寻到机会,落荒而逃。
小九的逃跑确实没有让余幼嘉太过放在心上,因为那几句话成功的吸引了余幼嘉的注意力。
她几乎是疾步回了主屋,迈步第一句,便是小九最后留下的话语:
“白钟山走了。”
这算是除两封信以外的最大消息,当即便让一群女眷们大松了一口气。
余幼嘉也是差不多的神情,一边将油纸伞搁置在门后,一边道:
“说是昨日寅时走的,夜开城门,带走了好些厚重细软,想是从马县令处得了不少好处,所以心满意足的走了。”
“原先我总以为此人会偷留后手,暗中为祸.....现在看来这世间多的是偷鸡摸狗,有贼心没贼胆之辈。”
“往后,不必再为这件事忧心了。”
闻言,三娘自然是所有女眷中最开心的一个。
她几乎是高兴的快哭了,捂着心口连声雀跃:
“那就好!”
“原先....原先.....”
原先家中女眷,谁不为这事儿而烦忧。
如今,如今还当真如嘉妹从前偷偷同她说的一样——
万事万物,多的是难以估算的事。
并非有一就一定有二,并非见两三面,那白钟山就会不管不顾的欺男霸女......
纵使是畜生,行凶前也会瞻前顾后。
而她们,若有难关,一关关过,一关关闯,总有柳暗花明的一天。
二娘轻轻顺了顺三娘的背,余幼嘉却是将那两封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牛皮纸包放在了屋内最近新添置的小竹桌上,径直开口道:
“先看哪一封?”
余幼嘉鲜少如此征求其他人的意见。
无关乎事大事小,而是她若征求之时,必是最令其他人难以抉择之时......
倒不是庐山白家来的信能与北地来信的分量相比,而是——
谁现下能打开,敢打开那份来自北地的信?
从前没有信件,还能自我宽慰舒缓,可现在若是真的打开,又听闻家中男丁们的境况不好,那又该当如何?
女眷们已经当了太久的缩头乌龟。
如今贸然要乌龟伸出头来,没有一番纠结,只怕是不能。
一群女眷们面面相觑,挣扎许久,到底还是为首的余老夫人先发了话:
“先......先看白氏家中来信罢。”
余幼嘉早知这一家从上到下都绵软,连余老夫人也有些本能的抗拒打开北地之信,倒是也没多说什么,当即拆解了那一份稍小却稍重些的纸包。
牛皮纸包中除却一封信,还整整齐齐码放着二十两的白银。
余幼嘉瞥了一眼白银,率先拿起了白银之中的那一封信,当着众人的面打开,定睛看了几眼,旋即便冷笑着撕碎了信纸。
这副作态,当即令屋中女眷们大惊,靠的最近的三娘下意识发问:
“嘉妹?!”
“这,这好歹是母亲娘家的来信,不给母亲过过眼便撕掉,是否有些......”
有些不对?
可这话,三娘没能说完,便被二娘捂住了嘴。
余幼嘉的冷笑几乎要溢出唇畔:
“若是不想大夫人多活几日,尽可将这信拿予她瞧。”
这话内里的意思十分分明,老夫人几乎脸色一变,当即便问道:
“我们给白氏宗族与白大都去了信,族老们或许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白大却是白氏一母同胞的长兄,又是白鹿书院的山长,他难道也不管?”
老夫人脸上神情变化,颤声问道:
“是不能管,还是管,管不了?”
须得知道,白鹿书院虽为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书院,可山长一职到底不算官职,也未出仕。
若白山长也不能管,只能在银钱上帮助......
“管?”
余幼嘉又是一声冷笑,面无表情的看着手中撕碎的信纸:
“什么不能管,什么管不了,只怕是人家压根......不‘想’管。”
一字之差,可谓是天差地别。
余幼嘉抬眼瞧着骤然呆住的众女眷们,一字一顿道:
“老夫人,您连信的来源都猜错了。”
“这信,不是白大山长寄过来的,而是白家族老们。”
白,白家族老?
二娘三娘几乎瞬间呆住,而其他人虽然没有大房人一样与之攸关,却也吃惊不小。
最近已经磨炼出不少好脾气的黄氏当即一个暴露大嗓门:
“怎么可能!”
“按照亲疏远近,白大可是白氏嫡亲长兄,比白家现存的那些个表叔伯族老要亲近不少!”
“白二家的不器子欺上门来,咱们寄了两封信,亲长兄没有回信,反倒是族老们回了信?”
这情况,怎么听都是......
有些令人匪夷所思。
可事实,也确实就是如此匪夷所思。
余幼嘉垂眼,面无表情的盯着手中的碎纸,轻描淡写道:
“写此信的人先是几句斥责白钟山,说愿代为教训,随后,便是息事宁人。”
“他们交代此事切勿外传,坏了白家名声,又说给凑了二十两银钱给白氏嚼用,又说往后,怕是帮不上什么忙......不必来信。”
没有人会比尽力流放抄家的余家女眷们更清楚什么叫做‘不必来信’。
老夫人当即就是大怒,木拐杖点地,站起身就准备怒骂。
众女眷们围了一圈,显然也是怕老夫人气坏身体。
可余幼嘉只两句话,便让这群女眷们歇了动作。
她道:
“人心易变,从前的情分再好,也比不过趋吉避凶。人家既愿意给银钱,且表露出自己还是个看重名声的人,这就已经够了。”
“难不成,你们还要常常恳求于人不成?”
黄氏忍了忍,没有忍住:
“可人家一瞧便不愿意帮咱们,咱们合该将银钱寄回去,又何苦被二十两银钱打发.....”
还是被如此折辱人的言语打发......
余幼嘉看懂了女眷们脸上的屈辱,心里不由得又有些无奈——
这就觉得难受,那看到那族老一手敲打白钟山,一手暗贬三娘的言语......
岂不是得又气病几个?
余幼嘉适时打断:
“凭本事‘讨’来的银钱,也是银钱。”
“没缘由咱们吃了人冷语,又打肿脸充胖子,将银钱退回去,这是咱们该得的。”
“索性白钟山已走,此事到此为止,我明日用这些银钱给你们添新衣,买木炭......往后谁都不许提白家,尤其是在大夫人面前。”
余幼嘉行事向来果决,虽还有些觉得不能吃嗟来之食,可到底是应了。
随后,屋内便又是一片沉寂。
余幼嘉自然知道大家都在看另一封信,沉默了几息,利索的扯开了第二封牛皮纸包: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纵使是噩耗,也总比刀架脖子上迟迟不落下强......”
“叮——”
打断余幼嘉言语的,不是别物,正是从牛皮纸包内落在竹桌上的一枚小铜钱。
而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十数枚的铜钱落下。
那些铜钱在桌上旋转吵闹不停,女眷们嗡的一声便炸开了锅:
“这是怎么回事?”
“那头身处苦寒之地,怎么还反倒给咱们寄银钱?!”
“信...信呢!”
? ?没想到吧嘿嘿!
? (本章完)
第一章 罪女执刃破命劫
大周安平四年秋,建宁府崇安县。
余幼嘉躺在医馆的床上,任由耳边哭声与纷乱思绪穿脑而过,终于理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自己如今,竟真成了一个十四岁的古代小娘子。
而且还是一个气性大到,生生把自己气死的小娘子。
余幼嘉心中哀叹一声,正想擦去眼角溢出的水渍,送走原身最后一抹不甘执念,就见床旁的舅母李氏小心的握住了她的手。
李氏是个颇为端正干练的妇人,伤心时哭起来却也颇为狼狈:
“乖囡,你娘既如此糊涂,非要接余家那一家子罪臣女眷回来,还把你赶出门,害你病成这样......你往后,便也不要再回去了!”
“你舅舅死的早,死前对我极好,我虽心心念有个闺女,可却也不愿意再嫁。你过给我做闺女,同你表哥一样姓周,和咱们做一家子!”
“咱们...咱们明日就将崇安县的药铺地契都卖了,一同南下,我与你表哥一定努力赚钱给你攒嫁妆,以后风风光光的把你嫁给个好夫婿!”
大颗大颗的泪滴落在余幼嘉的手上,灼烫的吓人。
如此模样的李氏在余幼嘉脑中与从小疼爱她的舅母对上了号,余幼嘉能看出来,李氏这回是真的大怒之下伤了心,决意将她带离这趟浑水。
但......
余幼嘉心有感动,却不代表她能接受这份好意。
若是脑海中的记忆没有骗人,她穿越过来的这个时间点,恰好是最差的时间点。
不然,李氏也不会说要卖铺面地契,像逃难一样,要带她离开此地。
而导致这一切的‘因’,皆在于原身的亲生母亲周氏!
十数年前,江陵余家的大老爷来崇安访友时,打马游街,令周氏少女怀春,一番闹腾,哪怕同周家断亲,也要成为余大老爷的外室。
可外室哪里是这么好当的。
周氏从小被周家娇惯,满心满眼只有情爱,不通俗物,不谙解语,不会手段,只知数十年如一日的娇蛮任性,等大老爷来哄。
不消几年,大老爷便厌弃了脑袋空空的周氏,给了些银钱,断了干系。
而大老爷的正头大娘子,也抱走了周氏生的前两个闺女,只留了一个刚刚出生的余幼嘉,放在周氏身边。
原本事情既已如此,周氏母女二人自然不可能再同余家有什么干系,但怀就坏在——
周氏是个糊涂的。
半月前,行商脚人茶楼说书,都在不约而同的说起了江陵余家获罪之事。
传闻说的有鼻子有眼,说时任当朝宰辅的余老太爷在早朝时触怒龙颜,被午门廷杖,不治而亡,余家全家满十四以上的男丁被流放,如此天子尚且余怒未消,两日之后复又下抄家之令,余家家中女眷不许带任何簪钗环佩,被赶出余家.......
原本如日中天一般的余家,只一息,便散了。
余幼嘉虽还有些浑浑噩噩,但回想这事仍然有些震惊。
但更震惊的是,周氏居然修书一封,又给了不少家底,言明愿意接纳余家女眷,让女眷们快快过来.......
这个时间点,接收罪臣女眷!
原本说不准还没人想起余家在远在千里之外的建宁崇安还有这么个外室,如今倒好,半个脑袋都不在自己身上了!
而原主的死,也和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小姑娘虽然想不到庙堂之争,可却也被吓得不轻,尤其不愿自己从小相依为命的母亲被两个素未蒙面的姐姐分走,于是哭闹了一番......
周氏当时忙着准备迎接余家人的事宜,当即给了原身一巴掌,将她赶了出去。
小姑娘哪里经历过这个,当即吐血,撑着一口气找到了虽已和周氏断了联系,但这些年却暗中帮衬不少的舅母......
一病三日,周氏倒是接到了心心念的余家人。
可医馆这里,再醒来的,已然是新的‘余幼嘉’。
李氏仍然在哭泣,余幼嘉的心中却下了决断:
“舅母,我不能害你与表哥。”
“外头都在说,天子对余家先后杖毙,流放,抄家,没准下一步就要连诛......你们能走,可我身上流有余家血脉,若跟你们走,一定会连累你们的。”
周家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可也在崇安县经营数十年的药材买卖,家底全都在这里,一朝一夕便要连根拔起,根本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可若是不走,万一被牵连,周家如今就只有一对孤儿寡母,表哥周利贞还是舅家如今唯一一个独苗苗,那也不是能承受的。
所以最好的抉择,还是余幼嘉得重新杀回去,为自己争出一条命来。
余幼嘉牵着李氏的手,说了几句,终于狠了狠心掀开被子站起身,李氏却是死死的拉住了她。
李氏早已干涸通红的眼眶又难以抑制的流下泪来,狼狈的紧:
“乖囡,舅母没用,劝不动你,但你表哥读过书,晓得道理,让他同你说说,可好?”
李氏的手指向一直在青帐外的一道模糊身影。
那身影清癯瘦削,映衬在青帐上,宛如画影,难染一丝人间烟火气。
余幼嘉张了张嘴,到底是装作点头同意,掀起青帐,走了出去。
周利贞显然是听到了母亲的话,也清楚这段时间的事儿,见表妹出来,往日里连带着往日温和隽秀的脸上,也更多了一丝沉重,
他尚未开口,余幼嘉反倒是先一步拉住对方衣角往外走了几步,避开了李氏的担心,开口央求:
“表哥,劝我的话便不必再说了,我有一件事,还想请你先帮帮忙.......”
周利贞的脾性一贯极好,听到这请求,便大致知道余幼嘉想要做什么,虽略有诧异,但长叹一口气后仍是应下了事情。
余幼嘉与他一直行至医馆门口,方才告别。
她没有盲动,只见到周利贞走远,方才又反了回去,借着身形优势,从平日里切各类中药的药柜上摸了一把足有自己半臂长的切药刀捏在了手中。
这柄用了许久的切药刀,刀口其实不算锋利,但却莫名给了余幼嘉极大的信心——
这刀,对付那一家子女眷,够用了!
第二章 刃裂亲缘自分庭
顶着路人看虎狼的眼神,余幼嘉心情极好的拎刀穿巷,正犹豫是从前面还是后门攻破那群夫人小姐的‘防守’。
没想到,刚刚到自家那二进宅院的门口,还没进门,便听到内里传来一阵阵的喧嚣。
听了几句,余幼嘉的嘴角便多了一抹笑意——
什么叫做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原来余家那群人到崇安县的时间,不比她醒来的时间早多少,如今都聚在二进宅院里,正在质问周氏如何给她们安置在这地方.......
多稀奇的事儿!
要饭的还嫌弃饭馊呢!
余幼嘉将切药刀往身后掩了掩,大摇大摆的推开后门走了进去。
内里的景象很简单,压根也没有人关注到她这么个小丫头片子。
余幼嘉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堂屋台阶上的周氏,以及周氏对面与之对峙的憔悴美妇。
美妇约摸三十上下,瞧着颇有风姿,只是此时双目几乎要喷火一般,指着周氏正厉声呵斥:
“周氏,原先你给我们寄信,说愿意收留我们,我还当你是个好的,没想到,你也如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一般,要如此羞辱我们!”
“我们千里迢迢从江陵前来投奔你,没奢求什么锦衣玉食,穷奢极侈,可都是一家子,你让我们都来,为何要将除却大房一家的其他人全部都赶出门去!”
“余家满十四岁的男丁皆已被流放,就我二房家有五郎这么一根独苗苗,此时大病缠身,没有好好将养也就算了,好不容易费劲千辛万苦来到此地,你还要将他赶出门去!”
“你难道是要余家绝后不成?!”
此番疾言厉色的呵斥声落地,余幼嘉也总算听明白此人是谁。
原先与表哥分别时,表哥曾与她简单说过一些余家人的事,显然是费了不少心思打听过。
出声这位,应当就是余老夫人的二儿媳,余府的二夫人,黄氏。
黄氏的出身不低,其父乃是从二品的镇军都护,黄家有四五个儿子,唯独只有她一个闺女,是以,宠溺得很。
她虽不会舞刀弄枪,但火爆脾气到底是随了一些其父其母,敢当着婆母的面跳出来指着周氏的鼻子唾骂。
关键是——
原本兴致勃勃在后头看戏的余幼嘉,左思右想,还真不觉得对方骂的有什么错。
虽大家伙儿都有些偏心自家孩子,可周氏既已将人接来,哪里有等人到了跟前,又只留下自己想要留下的人,让其他人离开的道理?
原本周氏做出收留余家女眷这样冒风险的事儿,在余家人心中不说心带感激,起码也是有些苦劳.....
如今倒好,给这群女眷寄的盘缠一分没少花,如今落的埋怨,谁脸上都不好看!
黄氏一番劈头盖脸的呵斥扔在周氏脸面上,周氏自然也不惯着,将腰一叉,姿态虽鲁莽,可配上那张容貌不减当年的脸,颇有几分娇蛮的意味:
“你家儿郎是人,我的闺女就不是人?”
“我这二进院子虽然名为二进,可你们也瞧见了,窗户破败,比寻常宅院还要小些,自然只能腾得出四间房!”
“我得一间,二娘与三娘是我的亲骨肉,如今好不容易回到我身边,也是大姑娘了,怎么不得一人一间?老夫人是檀郎的娘亲,自然也是我的娘亲,自然能得一间,如此,哪里能有多!?”
闻言,周遭之人脸色青红变化,余幼嘉更是伸手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一手把切药刀往自己身后藏得更深了些——
情况不按自己的想法走,摊上这么一位亲娘,纵使想出头,也师出无名啊!
而周氏对周遭之人的脸色变化恍然不觉,自顾自的掰扯手指道:
“况且,谁说我要赶你们走。”
“我给你们另外租了院子,只是稍稍远了一些......可你们如今这样,有的住就不错了!”
这话,就是十足十在轻贱人了。
但凡是有些脑子的人,都能从只言片语内听出来,那另租的院子是个什么光景。
黄氏一路以来奔波辛苦,还要照顾病重的儿子,刚刚撑着呵斥了几声周氏,此时听到这话,更是眼睛一翻,险些晕倒过去。
周围靠的近的几人连忙扶住了黄氏,这回,连原先不发一语的余老夫人,也终于是开了口。
余老夫人已过花甲之年,满头白发,原先来到此地时的精神奕奕早已消散,一双略带浑浊的双眼落在周氏的脸上,道:
“周氏,这就是你的安排?”
这难道,就是她一路期盼,盼来的救星?
怎会是这样品行的妇人?!
要知道,哪怕是老大媳妇如今吊着一口气,只能躺在木板车上,常说些不着六四的话,可却也从没有如此.....
如此,糊涂过!
什么一共四间房,老夫人一间,周氏一间,一对闺女各一间.....
甚至连老大媳妇都要赶出去!
难道这周氏从未想过,她这么个一家主心骨,今日若真的住进了这座宅院,其他小辈该如何心凉?
二娘三娘若是撇开悉心抚养她们十几年的主母住在这儿,在旁人眼中,该是何等的不敬长辈,不懂孝道?
余老夫人的心一片冰凉,面上难免也就带上了几分肃然,原本就如人精似的各房女眷们瞧见这副场景,原本古怪讥讽的神色立马散了不少。
可周氏却没看懂情景,往堂下走了几步来到余老夫人,露出一个往日檀郎曾夸赞过的柔笑,小意讨好道:
“娘,虽然有些仓促,不过这安排其实是不差的。”
“您只管安心住下,其他的人我去安排便好。”
余老夫人闭了闭眼,伸手拂开周氏过来搀扶的手,冷声道:
“既然如此......老身可不敢住这宅院。”
“你有心能给我们些盘缠,让我们从江陵来到此地,已然是恩情,其余的事儿,由我们自己解决便是。”
“老身马上带着各家女眷们离开,今日出了这个门,我们一帮女眷哪怕做些浆洗刺绣的活计,也一定还上你当初给的盘缠。”
第三章 逼良为妾
《礼记·檀弓下》有云:
齐大饥,黔敖为食于路,以待饿者而食之。有饿者蒙袂辑屦,贸贸然来。黔敖左奉食,右执饮,曰:“嗟!来食!”扬其目而视之,曰:“予唯不食嗟来之食,以至于斯也!”从而谢焉,终不食而死。曾子闻之,曰:“微与!其嗟也可去,其谢也可食。”
此为,嗟来之食。
余老夫人出身名门,风光大半辈子,可心里却看的比谁都要明白通透——
嗟来之食,不可食之!
虽原先因大房媳妇病重,二房媳妇鲁莽,三房媳妇寡断,难以托以重任,又收到这周氏的修书,将期盼都托付在了这从未见过面的周氏身上.......
可这不意味着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如今在第一天刚到,周氏便能做出赶走余家其他女眷的事儿,将她们连抄家时都没打散的心离间成这样,往后继续在周氏身边,可不会有什么好事!
如此,既不能指望周氏,那便离开此地,全靠自己!
余家一大家子女眷都在这里,哪怕是浆洗刺绣,也能干出不少活计,她就不信,已经离了江陵,那群贵人们的耻笑,难道还能在此地饿死!
余老夫人做了决定,当即身边两个老仆,一人扶着余老夫人,一人重新推起直挺挺躺在木板车上的大夫人白氏便起身要走。
周氏一下子慌了神,不知该如何是好,也正是此时,原本病恹恹躺在木板车上,裹着一床破棉絮的白氏,却颤巍巍的伸出了手,牵住了余老夫人的衣角。
余老夫人一僵,低头看去,白氏不知何时掀开了掩面的棉絮,顶着惨白如纸,毫无血气的脸,颤声劝道:
“娘,您留下来吧。”
“这一路风餐露宿,您身体如何,我们其实都知道.......周氏既有心孝顺您,又愿意认回二娘三娘,对她们好,我这心中....咳咳.....我心中也是极为熨称的......”
“承蒙家中亲眷不弃,推着宛如残废一般的我一路从江陵到.....到崇安,我,我怎好再拖累你们.......”
“我,我愿带着两位弟妹,以及其余女眷去其他地方住下,娘亲就带着家中孩子们住在此地,也算是免了咱们的后顾之忧.......”
虽然声音十分的虚弱,可这话里的意思,在场之人只要不是聋子,可都听懂了。
周氏明摆着就是只想要回自家的两个闺女,且惦念着往日的情分,愿意善待大老爷的亲生母亲,对其他人都看不上眼。
既如此,她们一行人千辛万苦来到崇安,自己被赶走也就算了,又何苦连累孩子们也一同风餐露宿呢?
需得知道,二娘三娘马上就到了出嫁的年纪,家中其他小辈多多少少又都有风寒在身,这要是不受周氏这个恩情,可就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是以,白氏所说所想,其实也十分简单。
二娘三娘与老夫人既然可以留下,那有老夫人的威压在,再看顾二房两个孩子肯定是有的。
哪怕是同吃同住,想必周氏挂念着大老爷,也不会赶走二房两个孩子。
至于她们.......她们哪怕是走,也走的心中舒坦!
这话一出,不少人就懂了白氏所想,当即就有几个年轻面生的女眷当着余幼嘉的面低声啜泣起来。
显然,周氏这么一闹腾,在场之人心中已经隐约猜到了周氏是何为人,心中都在不断谋划着自己的出路。
余老夫人将众人脸上的神色看了个清楚,心中神伤不已,用力咽下喉咙里染着血腥味的浓痰,正要开口,余光里,就见刚刚出声的黄氏不顾脸面的就地坐了下来。
余老夫人一僵,想到余家遭遇大难之后各家女眷性情上的变化,当即厉声喝道:
“黄氏,你这是做什么!?”
黄氏刚刚被妯娌安慰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死死的攥紧拳头,任由早已劈裂的指甲嵌入掌心:
“我想做什么,娘不是清楚的很吗?”
“余家落难,咱们在江陵受人耻笑,原本已然有了离心的苗子,是您非说崇安县有咱们的生路,咱们一家子才齐了心,风尘仆仆,日夜不休的赶过来。”
“如今倒好,刚刚到此处,就要被赶出去......”
黄氏呜咽着,如落尘明珠般的眸子滚下泪来:
“这些都无妨!”
“可凭什么要我同我的孩子骨肉分离!!!”
“婆母一个人如何看顾的了家中那么多孩子?”
“况且,你们也都瞧见了——纵使是婆母在,难道这如同猪油糊了心一般的周氏还能像对亲生孩子一般,好好待我的一双儿女吗?”
黄氏被扶着站了起来,鬓发散乱的她宛如一头恶鬼,红透的眼睛扫视过周围众人,最后,死死了钉在周氏的身上:
“今日既撕破了脸,我说什么也不会走!”
“我夫君也是母亲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我一双儿女也是余家嫡亲的孙辈,无论如何,该走的都不该是我!”
“这周氏今日若执意要将二房赶走,我.....我便将娘厚此薄彼,赶走家中晚辈自己享福,二娘与三娘不敬主母,不孝长辈的名声宣扬出去!”
“我倒要看看,往后谁还敢娶余家女眷!”
闻言,众女眷具是大惊,余老夫人更是勃然大怒:
“黄氏!你莫不是犯了癔症!”
“余家未有分家,同气连枝,大房的闺女若是名声受损,嫁不出去,你觉得你一双儿女讨得到好!?”
自古以来,母爱子女则为之深谋远虑。
黄氏未出阁前是高门贵女,自然也看的明白周氏有意补偿她被大夫人抱走的两个闺女,她有意以此威胁,但却也不是真想污了一家女眷的名声,连带自家闺女也要收到牵连。
不过,这可不意味着黄氏今日肯就此善罢甘休。
黄氏用手背擦了擦脸,没有接婆母的话,只是咬牙道:
“那就请母亲将一碗水端个平整!”
“周氏既对大哥有心,旧情难忘,想给大哥做妾,那您与大嫂就该代大哥纳妾!”
“纳了妾,家中一切,自然由母亲与大嫂做主操持,咱们这一家女眷,如何能说赶就被赶出去?”
第四章 势如破竹
代子或夫...纳妾。
这事儿莫说是在京都,就算是在小富之家,也不少见。
多数是家中正头夫人子嗣不丰,为彰显贤良淑德,于是由老夫人,或是夫人主动提出纳妾。
而余家大夫人,正巧就是‘子嗣不丰’。
多年以来一无所出,膝下只有从周氏这儿包养的两个闺女在身侧。
所以此举,原本倒也还算是正常。
但,黄氏此时在家里一无所有,且妾室有家底的时候,突然提出‘纳妾’之举......
原本再正常的举动,便也就不正常了。
四下静谧之中,周氏终于像是突然回过魂一般,突然张牙舞爪的朝着黄氏冲了过去。
“啪!!!”
清脆的掌声中,黄氏的脸上多了一个手指分明的巴掌印,而与巴掌同时响起的,则是周氏刺耳的尖声喊叫:
“我打死你这个小贱蹄子!”
“我能好心给你们寄盘缠,让你们能离开京都,不至于受人嘲笑,你们本该磕头谢我!”
“你倒好,如今拿檀郎威胁我,还想死皮白脸的赖在我家中!”
黄氏被扇了个正着,正欲想躲,可奈何这些日子忍饥挨饿,手眼昏花,当即又被周氏扯住了头发。
周氏死死抓着黄氏的头发不放,原本那张温柔小意的脸因觉得自己受了十分的委屈而扭曲,她口不择言的骂道:
“我让你们走怎么了?!”
“莫说是走,你们今日就算是死,也和我没有半点儿关系!”
“檀郎只与我膝下有几个孩子,我只需好好养着两个孩子,等他流放回来,什么大夫人二夫人,只会有我一个夫人,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此等言语,既骇人听闻,又着实是痴心妄想。
可偏偏,周氏像是瞧不见周遭惊异中略带鄙夷的眼光一般,继续厮打着来帮架的一众女眷:
“你们滚!都滚!”
“今日除了二娘三娘,与老夫人,我一个也不要,你们全都滚!”
周氏纤细而又白皙的手指落在周遭女眷的身上,脸上,惊起一阵敢怒不敢言的躁动。
女眷中也不知是谁耍了滑头,趁着周氏一时不察,箍住了周氏。
而后,便是又一轮的围攻。
黄氏不管不顾,也朝着周氏脸上来了一巴掌,喝道:
“我滚?如今该滚的是你!”
“这一家子的女眷,让谁当家都比你好,独独就多了一个你!”
“将一切掌家权交出来,全听婆母与大嫂安排,等大哥回来之后,我们自会让你进门,给你个容身之所!”
回应她的,是一口朝面门而来的唾沫。
两个女眷顿时又闹得不可开交。
余幼嘉的视线从那群狼狈至极的女眷们挪开,落在孤零零站在场中,陪伴着自家儿媳的余老夫人脸上。
余老夫人的反应,丝毫不出乎余幼嘉的预料。
鬓法银白的老者脸色铁青,整个人正不自觉的轻颤,几乎摇摇欲坠,却死死的咬住了牙关,没有开口呵斥女眷们的所作所为。
那一瞬,余幼嘉笑了——
如今的情景,已经再简单不过了。
周氏莽撞的接回余家女眷,却没有想到前因后果,也没有想好如何安置,甚至想放任余家女眷们自生自灭。
黄氏,为己也罢,为儿女也罢,必定不肯离开。
而余老夫人,显然是身体已然承受不住,无法做出决定!
不,倒也不能这么说。
任由黄氏胡闹却没有呵斥,这明显,已然是有些偏袒自家人的意思!
余幼嘉的唇边勾起一抹笑意,旋即迈步,再无人注意到的廊下一路穿行,寻到合适的位置站定。
而后,掏出背后那把半臂长的切药刀抽了出来——
狠狠地砍在了堂屋的窗上!
原本就已经老旧的木窗被如此一砍,顿时木屑飞溅,发出一连串不堪重负的声音。
【吱嘎——砰!】
第一声。
只引起了场中一两个人的注意。
不过余幼嘉也不在意,而是再一次拎着切药刀,往刚才已经摇摇欲坠的木窗破口处又添了一记猛料。
【砰砰砰——砰!!!】
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劈砍声中,木窗应声而倒,掉落在地,发出一声轰然巨响。
这回,连原本打的不可开交的周氏与黄氏都停下了互扯头发的动作,目瞪口呆的看着余幼嘉的动作。
情况太出人预料,所有人都被突然出现的余幼嘉,那状若疯癫一般的神态与动作所震慑。
明明站了十数个女眷的庭中,却连一丝杂音也无,就这么痴痴呆呆的看着她举动。
余幼嘉没有回头,而是在又靠着蛮力卸了一扇窗户后,才意识到一件事——
此时的木窗大多榫接铆接,如果没有劈砍到木头深处,窗棂相嵌,足足得用十几下,才能卸下一扇窗户。
这样卸窗户......太费劲了!
余幼嘉捏着切药刀,擦了擦仅是砍了两扇窗户,便满是汗水的额头,随后,调换了一种法子——
横劈!
并不是非得将窗户卸掉,只要是将窗户打破,短期内难以修整,她照样能够达成目的!
果然,横劈比卸势要顺畅的多,更何况窗纸早就多年未曾修缮,早就已经不堪重负。
余幼嘉迈着悠闲的步子,每过一扇窗户,就挥舞着刀,往窗户上横劈出一个难以修整的大洞来。
【砰——砰——砰——】
几声过后,堂屋原本还算是齐整的窗户便被毁坏殆尽,歪歪扭扭,四分五裂的窗户挂在窗棂之上,看着磕碜的紧。
在场女眷们神色惊疑不定的看着这一切。
好半晌,还是头发散乱,衣衫不整的周氏用一种恍若见了鬼般的神情,疑惑的唤出了余幼嘉的名字:
“幼,幼嘉,你,你这是做什么?”
余幼嘉仍是没有回头,而是沿着廊下走动,很快就来到了东厢房的窗前,高高举起了切药刀。
这回,不用开口,大家也都懂了。
这是还要砸的意思。
周氏立马松开了与之撕扯的黄氏,饱含怒意的呵斥道:
“你这小妖精,你这是要反了天了不成!”
“我让你去寻你舅母.....为何又要回来闹事!”
“你.....你就是嫉妒你两个姐姐要回来,诚心见不得她们好,不愿意让她们住下!”
“你这个没心肝的东西!”
第五章 雷霆手段
被母亲责骂,多数人都会胆寒。
可余幼嘉.....偏偏不吃这套。
她稳稳当当又挥舞着切药刀,又砍烂了一扇窗户,方才转身,用比周氏还大的声音呵斥道:
“闭嘴!”
两字既出,莫说是原本等着自家小闺女哭诉恳求的周氏愣住了,满院女眷,连带着站在庭中已然有些昏昏欲倒的余老夫人也愣住了。
余幼嘉手握锋利的切药刀,眼中的神采却比刀上的寒芒还要冷上三分,与之对视,竟让一众刚刚知晓她身份的女眷们心中生起了一种古怪的感觉——
怎会有被蟒蛇缠绕之感!?
余幼嘉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人能和自己的视线对上,方才将视线落在了满脸敢怒不敢言的周氏脸上,嗤笑道:
“不知凡几的蠢物。”
“听闻余家女眷要过来,便急急忙忙将我赶出家门,撇到一旁......哄着人从江陵赶到崇安,却当着一家女眷的面,要人家骨肉分离,不,流落街头......”
“你竟也有脸说我没心肝?”
这几句毫不留情的呵斥落地,震的在场女眷心神具颤——
早就听闻大房还有一个未有接回家的外室女,可这外室女,行事怎的如此乖张!
周氏虽然糊涂又轻浮,可也是其亲母,怎的当着众人的面,便将人骂的下不来台!?
余幼嘉早将在场女眷们的神色看了个彻底,手腕发力,又一次砸破一扇窗。
而后,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与尖叫声中,将切药刀闪烁着寒芒的刀尖,对准了欲看周氏热闹的黄氏。
黄氏心中本还在偷笑周氏教养出了这样没规矩的闺女。
此时眼见祸水东引,当即变了脸色,可也不等她开口呵斥,便听余幼嘉再一次喝骂道:
“还有你,你笑什么?你难道不知道你也是个蠢物?”
黄氏登时勃然大怒,余幼嘉则是冷笑道:
“我且问你,你今日非得住进这间宅院......今日若是真住进来了,你又准备如何?”
黄氏被指着鼻头,自然不舒服,听到这个问题,当即又有些硬气:
“只要能住下好好将养,我就能照顾我的一双儿女养伤养病,撑到男丁们回来。”
“余家以诗书传家,贵在气节不折,往后等流放北地的男丁们回来,咱们家照样还有东山再起的希望。”
黄氏所言,也正是家中女眷们的想法。
可也正是听了这话,余老夫人的眼中,明显却闪过一丝令旁人难以觉察的挣扎与痛苦,面上更是多了几分不忍的神色。
余幼嘉闻言,装作才恍然大悟的模样,又笑了两声:
“所以才说你是蠢物,有何不对呢?”
眼见对方还想辩驳,余幼嘉又以雷霆之势,砍碎了一扇窗。
这一回,她用了十成十的力气,也用上了胸口中滔天的怒火,窗户落地,木屑横飞,骇人的紧。
余幼嘉当着满院女眷的面,喝骂道:
“你们以为你们给过多少恩惠?!”
“周氏十数年的光阴,生了三个孩子,两个早早就被养在大夫人膝下,所换得的,也不过只有这一间宅院,与一些早已填作往日开销的头面首饰!”
“这回光是将你们接回来,就花了家中所有的现钱,还变卖了所有能变卖的东西!”
“你们这些高门贵女,名门命妇,还想着好好将养,还在耍些内宅手段,谋划如何住的更好一些,如何照顾儿女,如何等着男丁们回来东山再起——
你们却不知道下一餐米在何处,请大夫的钱在何处!”
庭院中,多是出生显赫的女眷。
莫说是出嫁前不曾被人指着鼻头狠骂,就连抄家时,那些贪墨油水的差役也只好声好气的将人请走,何曾被这样恶言以对。
可偏偏,余幼嘉的话,又是她们确实从未考量过的问题。
余老夫人被说中心事,闭着眼轻颤,呼吸声也粗重起来。
余幼嘉的喝骂响彻院子,可显然,她还不准备停。
她一手拎着刀,一手撑在厢房的门上,稍稍用力,已然被劈了一刀的门立马拦腰截断。
而门窗具开的厢房里,是一览无余的空荡。
没有摆设,没有用以遮眼的帘子,甚至连桌椅都没有,只有一张站在庭院就能直窥到底的小床。
这是余幼嘉醒来之前就知道的事情。
为了让自家闺女顺利从江陵来到崇安,回到自己身边,周氏几乎将家中卖成了个空壳。
连带着原身反复交代过不能售卖的立身之本,周家给周氏做嫁妆的五十亩田地,也一并低价售了出去。
余家女眷自然没有想过辛辛苦苦,风餐露宿来到崇安,又在庭前为了争夺宅院屋子而吵了半天,而宅院的内里......
居然是这幅场景!
当即,就有好几个人捂住了心口,呜咽起来。
抽抽噎噎的抽泣声终于令余幼嘉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
她靠在门柱旁休息,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反手用刀背敲了敲破了个大豁口的窗户,火星直扑余老夫人而去:
“老夫人.....不如这样,您同我说声‘谢’吧。”
“不可胡言!”
“你这小丫头,我们可忍你很久了,你对我们不敬也就罢了,你居然.....!”
余老夫人到底是余威仍存。
几乎是余幼嘉话音刚刚出口,当即便有好几道声音出言呵斥了余幼嘉。
但余幼嘉只是站在台阶上,手持寒刀,居高临下的瞥了几人一眼,当即那几人便歇了言语。
余老夫人原本站在庭下,闭着眼沉思,听闻这话,确实一下子睁开了眼,目光如炬的盯着余幼嘉:
“好个牙尖嘴利的小丫头!”
“老身进屋到现在,只说了区区不到几句话,也说了外面一家欠着周氏帮扶的恩情,晚些也会还上银钱!”
“你若在意周氏与黄氏相争之事,合该各打五十大板,为何又如此言语相激?!”
“你倒是说说,老身欠你什么,又该谢你什么!?”
余老夫人随着老太爷携手多年,沉浮荣辱,皆是品过。
真放出气势时,也骇人的紧。
此番余老夫人如此做派,当即就让原先畏惧余幼嘉手中寒刀的女眷们鼓足勇气,对着余幼嘉怒目而视,大有扑上来啖其血肉的架势。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场面,余幼嘉也丝毫不惧,一手执刀,一手掏了掏耳朵,言语无畏道:
“谢我尊老,没有骂您,不然还能谢我什么?”
余老夫人周身一震,余幼嘉却已站直了已然恢复力气的身体,又一刀狠狠劈砍在了另一扇木门之上:
“其余人虽然各自有各自的心思,但勉强也算有个苦衷,您个掌家之人,为何如此当断不断?!”
伴随此声喝问,又是一阵令人牙酸的房屋倒塌声。
余幼嘉森然的迈步走向下一扇窗户,又是一招挥出,木屑横飞:
“若是我当家,谁敢当着我的面如此相争?!”
“既然一个打肿脸充胖子,一个死乞白赖不肯走,那就都别住!”
“我破了所有的窗户,屋门,谁还能在这住得下!?”
“我今日拆了这座宅院,卖了此处的地契,将所有人统统赶去睡破屋,谁敢说我什么?!”
震耳欲聋的破窗声中,余幼嘉的声音却像是更令人胆寒的雷暴,一时间震得众人不敢发出哪怕是一丁点的声音。
余幼嘉手起刀落,言语更似地府里爬上来的夜叉修罗:
“你们有本事,就舍了一家团聚,就不要拿我卖屋的银钱请大夫抓草药,就不要吃我半粒米,更不要换掉这一瞧就半月没换的衣物........”
“不然——
谁又有本事说我什么?!”
第六章 外强中干
凶悍泼辣也好,雷厉风行也罢。
旁人眼中如何看她,余幼嘉都不甚在意。
她只知道,切药刀刀锋之下,原本吵嚷,啜泣,对她怒目而视的人,全部都安静了下来。
安静。
直到余幼嘉的声音绕梁后又消散殆尽,整个庭中,仍然是如死一般的安静。
这才对嘛!
余幼嘉对这副场面勉强还算满意,揉了揉自己有些发酸的手腕,站在台阶之上,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势睥睨他人,很快便辨析出了几个眼中隐有火苗窜动,却又不敢同自己对上视线的人,确定自己都记下这几人面貌之后,方才嗤笑一声,懒洋洋开口道:
“怎么了?你们这些口口声声‘诗书传家久,耕读继世长’的名门之后,找不言语来反驳我?”
言及此处,余幼嘉一顿,没有持刀的那只手在自己面前随意挥了挥,像是驱赶什么蚊虫一般,打断了预料之中其他人那尚未出口的气恼,又勾起了唇角,故意拖长音道:
“我知道了——”
“你们这些自幼金尊玉贵的人,也如市井村妇一般,偏私的厉害。”
“有看人下菜碟的,有生怕没有钱给自家孩子治病的,有早知自己不会被老太太偏颇,所以哪怕是草屋泥墙,也巴不得都得住一起吃苦的......”
“老太太从前一定是个好性儿的人,没同你们说过这些,你们也就聚在一起,怀着美梦,得过且过能过一天算一天。”
“但现在我既破了窗,你们又外强中干,便只能一退再退。”
余幼嘉的眼神略带深意的扫过庭下所有人的神色,最后,定在了余老夫人的脸上。
余老夫人沟壑密布的脸上一片青红交加,早已干渴龟裂的唇更是抖得厉害,光看外表,完全无法同余幼嘉印象中的高门命妇联系上,甚至连巷口村妇也相差无多。
余幼嘉不算什么好性的人,难免多欣赏了几眼,可也正是这几眼,她却从对方脸上那一副强装镇定的神情里,嗅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气息。
奇怪......
这位素未蒙面的老夫人,应当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被小辈说是外强中干,无论如何也应该气恼才对,怎会是这副‘被说中心事’的做派?
余幼嘉斟酌几息,脑中数道念头闪过,随后突然眉心一跳,复才问道:
“你们之中......该不会是没有能做主的人罢?”
这个念头其实是推测而来,可接下来,沉默不语的余老夫人与其余众人,却无疑是在验证了余幼嘉的言语。
这句话,像是一柄刀子,血淋淋的剜开了余家女眷最想隐藏的恶臭脓疮。
脓疮积压许久,被乍然挑破,一时间鲜血飞溅,愁云惨淡之气顿时笼罩在一般女眷们的头顶。
余老夫人这辈子见多识广,也算是眼光独到,但她却也万万没有想过,大房这个初次相逢的小丫头,居然一下子便瞧出了一家女眷的死穴。
那一瞬,抄家那日起强撑至今日的疲累感一下子涌上心头。
一时间,余老夫人身形摇摆,险些无法站立,好在有老仆来扶,这才堪堪没有狼狈的摔倒在地上。
这一下,便惊起了一连串咋咋呼呼的惊叫声。
余幼嘉确实有些疑惑为何余老夫人这样明显有余威的家中长辈,却无法‘做主’。
但,情况紧急,况且又是当着一庭院女眷的面,自然不好细细打探。
于是,余幼嘉便收回了目光,提着刀穿过回廊,她推开宅院的侧门,一眼瞧见了早已办好她交代差事后来汇合的周利贞。
他并非自己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了两个各自推着一辆满货板车的药铺伙计。
余幼嘉这心,当即就松了一半。
而另一半心,在见到周利贞招手唤来一个约摸四十多岁上下,粗布汗衫,面容憨厚的面生汉子后,也终于安稳了下来。
许是这声长舒气太过明显,周利贞见此微微含笑,原本就得天独厚的隽秀眉眼此时更加出挑,他轻声道:
“阿妹,你说要找信得过,最好今日就能掏钱买下宅院的掮客,我给你带来了,这是咱们家的表亲,按辈分算下来算咱们的叔辈,你得叫一声钱叔。”
“另外,你要的两车东西也都已经备下,一车是能解风寒镇痛,调理身体的药材,一车全是女子衣裙,按你的交代,只买了厚实又舒适的,价格倒是不贵,只是临时搜罗不到太多,尺寸更没法挑,若你还要,阿哥现在就去成衣铺子下订,让人临时赶些送来。”
这每条每项,哪怕是余幼嘉自己去办,估摸着也就只能如此。
闻言,余幼嘉心中感激,对这位靠谱又柔弱的表哥印象当即又更好了不少:
“余家来投奔的女眷远不如我所想的多,这些药材与衣裙应当是够用了。”
“表哥别着急走,等我带着钱叔去看看院子和地契,将钱拿到手,这回表哥垫了多少银钱,才好给你。”
“嗯......对了,多,多谢表哥替我奔走操劳......”
余幼嘉这人向来利落又狠辣,呛人的话张口就来,但温热的体己话,却只能说的支支吾吾。
不过好在原身好似也是别扭性子,周利贞先是一愣,当即便弯了眉眼,低低笑道:
“你我之间,说什么谢,我若是拿了阿妹的银钱,回去母亲少不得要批斗我一顿。”
姑母李氏是什么脾性,余幼嘉自醒来的时候就瞧出来了,但这回,她却格外的坚持:
“表哥,话不是这么讲的。”
“若是我要这些东西,我占舅母与表哥些便宜,你们想必肯定也不会怪我,我推辞倒显得生分。”
“可如今这些东西不是‘我’要,而是......”
余幼嘉稍稍侧身,露出身后打开一条缝隙的侧门,当即,周利贞便明白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眼里看到了无奈。
余幼嘉没有多说,只是转向站在一旁等候的敦实汉子,出声道:
“钱叔,等会儿的事情需要劳烦你了,我先给您透个底,里面的场景,着实不算好......”
被称作钱叔的人虽然衣着并不鲜亮,但明显也是做过不少买卖的人,乐呵呵的笑道:
“周家闺女,你放心,在我手上走过的宅院,没有五十也有三十,见过不少磕碜的,修修补补,翻翻杂草,照样新的和刚刚盖好似的。”
“叔这人做生意没那么多讲究,你带路就是。”
余幼嘉没有刻意纠正对方的称呼,抿了抿唇,当即推开了侧门。
钱叔一边跟在余幼嘉身后往里走,一边乐呵呵的打量四周:
“怎么不算好,这不是挺好.......诶!这些门窗?!”
绵长的疑惑当即吸引了内里仍在手忙脚乱的一群女眷注意。
原本早已被切药刀震慑的女眷们显然记吃不记打,余幼嘉只不过是走了一小会儿,再次带着人回来,便又有一个多嘴的人尖着嗓子惊慌喊道:
“你,你,你怎么带着外男进内院?!”
第七章 雷厉风行
外男,内宅......
余幼嘉早早就听过高门女眷们自幼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内外宅井然分明,也在刚刚一番交锋中,看出来这群女眷恐怕还未十成十的意识到各自的境遇。
但她还真不知晓,这群女眷,居然如此糊涂!
这就好比,有人指着天上的太阳说东升西落,而另一人听完后抬头望天,说‘好亮的大饼’......
如此一来,愤怒,责骂......都如打在棉花上的拳头一样,完全无计可施。
因为,事实已然很分明,对面就是呆子。
苛责呆子的人,除了证明自己也是呆子,没有一点儿意义。
余幼嘉麻木着一张脸,在身旁表哥诧异的眼神中,用一种匪夷所思的语气,开口问道:
“你们从江陵一路奔逃至崇安县,穿的都衣不蔽体,想必也很难租用马车来此地,一路上就没有见过‘外男’吗?”
“我很好奇.......那你们是怎么来的?”
余幼嘉略感疑惑,随后一拍手背,作恍然大悟状:
“哦,我知道了!”
“你们一定是一路自水路游过来的!”
“当然,也有可能是挖地道挖过来的!”
“毕竟那群‘卑贱’的‘外男’,怎么能见到你们这样‘富贵’的‘大人物’呢?”
“千金之躯所过之处,管他是不是自家的东西,管他是不是马上要被卖的宅院,只要你们待的地方,就是你们家的地界!”
“如此,那你们来崇安县做什么?只要往皇城边走上一圈,呵斥上几句,那群‘外男’们怎么不得缴械投降,让你们轮做皇帝?”
连珠炮似的奰逆之语轰在在场每个人的头顶。
一群人被这一番阴阳怪气,又涉及圣上的话吓得目瞪口呆,有胆小些的下意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朝着日头的方向不断的讨饶告罪。
无边的悚然之中,只有周利贞默默的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按住了苍白唇边多出来的那一抹笑意。
周利贞咳了咳,破了冰霜,似是有心想劝:
“阿妹......”
余幼嘉扭头,撇了对方一眼,周利贞顺势手指握拳遮住唇,往门外的两车货物处猛瞧,好似开口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余幼嘉收回视线,转向刚刚呵斥她带外男入宅的那个面生妇人,这回连阴阳怪气的性儿都没了,言语中是剩下了森然:
“我知你们都读《女戒》《女训》长大,可事到如今,丑话说在前头,你们想活命就撕了《女戒》。”
“不止今日得忘了自己是个高门贵女,往后的十日,百日,千日,都得抛却可悲的廉耻,通通换下罗裙,会下地的下地,会刺绣的刺绣,会打算盘的打算盘.......赚银钱,养活自己!”
“谁再提高门宅院里的旧规矩,谁再提什么女子本该贞静贤淑,就离开此地,随余家男丁们而去,流放北地!”
流放北地四字,宛如一道惊雷,震得每个人心里都发慌。
从前引以为傲的身份,此时更是十足十的刺耳。
高门贵女们也是人,怎么会不怕流放,不怕死呢?
庭中隐隐约约多了几声压制不住的哭泣。
紧接着,便是余老夫人瘫倒在地而惊起的纷乱。
余幼嘉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任由那群女眷惊慌失措,只是往后退了一步,给一直目瞪口呆的钱叔让出了去路:
“劳烦钱叔看看,这个院子,连带着地契,能够卖多少银钱?”
方正脸汉子虽说也见过世面,可哪里见过这么大的世面。
原地踌躇了几十息后,他既没有按照惯例进门查看,也没有讲价,反倒是直接开口道:
“地契,我愿意出三十两。”
余幼嘉敏锐的抓住对方的言辞,在脑海里面回忆了一番,当即做出了一个判断——
靠谱表哥找的人,也同样靠谱。
钱叔给的价,很合适。
崇安县不比州府,物价原本就会低一些,加之五年前新官走马,在东城更好的地段建了个大坊市,与民同乐,那头每晚张灯结彩,原先热闹的街巷自然就冷清了下来。
几年过去,这条街上相同大小的宅院,约莫也就在五十两左右的价格。
而余幼嘉刚刚为了让那群女眷们离开,又亲手砍破了不少门窗台柱......
试问,比修补旧物,或者干脆新建更花钱的是什么?
自然是原本旧物已无法修补,只能推倒再新建。
那样的话,自然要多亏上一笔将原先旧物拆除的银钱。
上头的宅子既然已经如此,那光地契能给三十两的掮客,已然是个敦厚人了。
余幼嘉没有意见:
“请您拟契书罢,我去拿地契。”
交易之快,远超所有人的预料。
一直暗中观察这头的女眷们哭泣声停了一瞬,也不知是谁,悲悲的哀叹了一声:
“三十两...三十两......余家新盛之时,各房每月赏赐给下人的银钱又何止三十两......”
可如今,这三十两,显然就已然是她们往后的救命钱了!
一群女眷显然也是伤心,闻言哭泣声越发悲戚。
只有与女眷们格格不入的周氏,咬牙嘟囔了一句:
“当时檀郎买这间宅院送我的时候,何止百两!”
余幼嘉懒得瞧这位貌美蠢笨的亲娘,只随口道:
“时过境迁,宅院亦是会人老珠黄。”
这一下,便又将周氏气了个仰倒。
余幼嘉没有理会,反倒动作极快,从熟悉的地方摸出了空空只剩一张地契与二两碎银的钱匣子,又将地契给了钱叔。
而钱叔的动作则更快,掏出了早已经准备好的银钱,拟了契书,将之交给了余幼嘉。
三十两银钱入手,余幼嘉方才转向了等候已久的表哥。
周利贞倒也上道,微微抬了些银两:
“一车药包四两六钱,另有一车秋裳,冬衣,与几床新被褥,花了六两四钱.....统共是十一两银钱。”
余幼嘉没有犹豫,当着众人面,坦荡的数出十二两,递了过去:
“表哥,还有一件事情,要劳烦你,虽然我早已想到秋日多风寒,一路艰辛赶路,家中女眷肯定会有风寒体热的病状,所以让你买了一车药。”
“但这群女眷们有多糊涂.....大家伙儿应该也是见识到了。”
“我人微言轻,刚刚闹一出,让她们搬离此处,已经让她们心中多有不平,为防往后说我拿着银钱,却不给她们看病治病,只顾给她们胡乱吃药,由此记恨上我......”
“我愿意多花一两,劳烦表哥再在药堂中替咱们找个医术最好的大夫,替这一家子好好诊治诊治。”
“若那车草药不够,或是有遗漏,需要买别的草药,我也愿意再添钱。”
“但是,若这车草药够用.......”
余幼嘉转过头,看向那群脸色青红交加的女眷们:
“谁若是往后想恩将仇报,只管用你们脚趾大小的脑子掂量掂量,我做的是否有错。”
第八章 房屋分派
恩将仇报,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余幼嘉这么一开口,只差戳着众人脑门挨个问谁往后会背信弃义。
说不难听,那着实是假的。
可面对这样夹枪带棒的讥讽,有人能反驳吗?
没有。
此情此景,纵使是每个人脸上都不好看,可却连一个胆敢开口反驳的人都没有。
经史子集中恩将仇报,背信弃义的典故不少,可‘升米恩斗米仇’也并非不多。
早点儿将话讲开,难道还有错吗?
余幼嘉将每个人脸上的神情看在眼里,暗道一声‘还不算是无可救药’后,将视线收了回来。
周利贞垂眼,看了看手里的银钱,又看了看那群明显瑟瑟发抖的女眷们,一时间有些五味杂陈,声音微不可查的笑道:
“人微言轻......”
余幼嘉似有所察,立马将视线转了过去:“?”
这个看起来柔弱无害的表哥怎么回事?
这肯定是在笑她吧?
肯定是吧!
周利贞立马敛了笑容:
“那我即刻回药堂请大夫。”
余幼嘉稍稍颔首以作答,又确定那两个推车的药铺伙计可以让她们差遣一段时间之后,当即返回周氏旁,从支支吾吾的周氏嘴里问到租住房子的位置。
这位置问到之后,余幼嘉当即心中就是‘咯噔’一声。
原因无他。
‘西城门往西再六里,大槐树旁’这样的描述,很明显已经出了城。
一帮很明显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女眷,租到不知有没有左邻右舍的城外地界去......
先不说每日来回进城寻活计如何艰辛,单单就说一家子没有一个有武力的男丁,也容易被歹人盯上!
再如何穷苦,本也不能,不该租这样的地界!
余幼嘉被气的额角生疼,众女眷不明所以,只能转头看向周氏,周氏被众人看着,一时间目光闪躲,更加不敢言语。
眼见有人要出声质问,余幼嘉到底是平静了下来,率先出声道:
“现在启程。”
那一通刀砍门窗的威慑力到底还是萦绕在众女眷们的心头。
纵使还有些不情愿被小辈差遣,女眷们到底是又收拾好了微薄的细软,在大夫人白氏的板车上又给余老夫人悉心的腾了个位置,将人安顿好后,慢慢又踏上了去往新家的路程。
此时已然是日头西斜,残阳如血。
平头百姓们结束一日辛劳,刚巧多在此时回家。
一群女眷们在街上行走,自然吸引了不少目光。
女眷们只觉那些目光灼灼,犹如钝刀,割的人不敢抬头,只沉默着往前走。
余幼嘉心思也有些沉重,但却不是为了目光,而是对周氏租住的宅院越发没底。
只是女眷中有人瞧见她眉眼紧锁,动了动眼珠,当即快走几步贴了过来。
那人约莫十二岁上下,与余幼嘉年纪相仿,灰扑扑的脸上难掩一对浑圆明亮的招子:
“你就是二娘与三娘的亲妹妹?你怎与她们俩的性情都不一样?”
“我是二房家的四娘,今年十二,八月生人.......你又多大?咱们到底谁排第四?”
余幼嘉正心烦,闻言瞥了对方一眼:
“比你大。”
“不过我不愿掺和进你们的排资论辈,不必以四娘称呼我,唤我余幼嘉便好。”
那明显是鼓起勇气来搭话的小娘子明显有些泄气,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微微鼓起,显然有些不喜欢余幼嘉这样油盐不进的性子。
可四娘仍然撑着一口劲儿,努力,再努力的从包子脸上挤出笑,给余幼嘉也说了自己的闺名,方才十分自来熟道:
“那往后,我就唤你一声嘉娘。”
四娘用娇憨的言语连唤了两声,感觉确实不错,这才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问道:
“我们既互换了闺名,又是家中姐妹,往后更有相互帮衬的时日,我可否求你一件事......”
余幼嘉脚下稍缓,暗道一声果然如此。
哪成想,四娘小心翼翼的憋了半晌,巴掌大的圆脸上憋的通红,也只憋出来四句话来:
“我娘亲出身武将之家,我外祖父乃是镇西的大将军,娘亲从前虽未舞刀弄枪,但性情却也耿直的厉害......”
“她心中并非有意同你们吵架,只是我弟弟着实病的不轻......”
“嘉娘一看就很厉害很厉害,我们不求得到多少优待,只求到了地方,若是有什么东西要分派,求你看在大伯娘与老夫人的面子上,莫要,莫要想起来我娘同你们吵架的事儿......”
“你说往后我们得自己挣钱养活自己,我愿意的,你要是觉得我弟弟....也就是五郎因生病而干得少,我连他的份也能一起干......”
包子脸的小五娘眼睛有些红了,呼吸啜泣间还有些隐约的鼻涕泡。
余幼嘉也没想到居然能听到这一番言语,一时间着实有些诧异。
虽她从前与余家一家女眷没有接触,可也能看得出来,这一群投奔而来的女眷虽然毛病不少,但和周氏比起来,还真是高下立判。
不过,她也没有着急回应这个请求。
毕竟高门内宅中手段不少,能高看人一眼,但绝不能掉以轻心。
于是,面对盈盈泪水的目光,她只道:
“到了再说。”
这话应当当真让四娘有些伤心,小姑娘强撑着还想笑,结果还没张口,鼻子处就涌出来一个大鼻涕泡,一时间又羞又恼,捂着脸回黄氏身边去了。
余幼嘉暗暗觉得好笑,不时扭头看那包子脸的四娘一眼,逗逗小娘子.......
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余幼嘉以为自己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但显然,原先做的打算还不够坏。
一群女眷站在几间围成‘冂’形,连院门都没有,而用栅栏围就的草屋前,一时间,哭声动天。
黄氏脾气最火爆,仍然最先发难。
只不过这回,怒火已经不往周氏这明显混账又糊涂的人身上去,而是直奔手握银钱,能主事的余幼嘉身上去:
“好好好!”
“大房家的丫头,你不让我们住那边的院子,说要卖屋换钱请大夫买药,要家中开销......我都认了!”
“可你打破那头的门窗,这头就有门窗了不成!?”
“这是草屋,草屋!瞧见了吗?这里连窗都没有,地上全是黄泥,这间屋子的屋角还在漏水!”
“而且统共就三间屋子,这屋子小到进三个人恐怕就难转身,你要怎么安置人?”
第九章 尽善尽美
余幼嘉没有言语,拉开竹编而成的栅栏,率先进入院子里,查看一圈之后,又站到了众人面前:
“往后总是要干活的,难免要沾染尘土,黄泥不要紧。”
“其余地方我也看过了,这里除了厨房与猪圈,还有三个能住人的屋子,漏水那间是厨房,我们暂时也没有米面能开火,等明日寻人来修补就行。”
“哦,其实窗户也是有的,只不过是需要自行掀起支杆的那种,又由麦草编成,盖在墙上,所以瞧得并不明显。”
解释完刚刚令黄氏发火的几个点,余幼嘉又道:
“来时我看过了路,这里虽然偏僻,四周都是农田,可周边却也有以田为生的农户作邻里,不远处还有个小村,几步就有护田的小旗,标有巡田时辰,咱们自然不必担心安危。”
“况且咱们若是要回城,不说今日难租到心仪的房子,手中剩余的十八两也得再花销上一笔,可我相信你们肯定还有许多想添置的东西.......”
不知是不是刚刚四娘解释过黄氏脾气的缘故,这么一通解释后,余幼嘉视线里的黄氏好像确实没有原先那么火冒三丈。
黄氏似是憋着一口气般,再一次问道问:
“那你要如何安置我们?”
这也是一家子女眷的疑问。
没有人不想自己过得更好些,哪怕是同甘共苦,吃得苦不一样多,也会令人心生不平。
其他女眷或许是羞于启齿,但真到了这时候,没有人会不在意,皆是略带紧张的盯着余幼嘉。
好似她若做不出好决定,反复就会随时气愤的拂袖离开一般。
余幼嘉再一次没有直接回答,只问道:
“家中女眷,各房各有几人?又都是什么人?”
女眷们没有犹豫,当即说了出来。
余幼嘉也听了个分明,如今这一家共有三房。
大房与二房乃是余老夫人所出,同气连枝,一母同胞的双生子,三房则是余老太爷良妾所出。
大房如今有大夫人白氏,还有周氏所处,却早早记在白氏名下的二娘与三娘。
二房有二夫人黄氏,黄氏有四娘五郎这一对龙凤胎,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二老爷的妾室吕氏。
三房则只有一个三夫人洪氏。
加上余老夫人,以及两个随着余老夫人出嫁,几十年如一日跟在余老夫人忠心耿耿的老奴陈婆子与王婆子。
一帮女眷,统共是十三人。
说多不多,说少,也着实不少。
余幼嘉脑中过了一遍,很快做出了决定:
“大夫人,三夫人,与二娘与三娘,占一间屋子。”
“老夫人,周氏,与两位婆子,占一间屋子。”
“二房的四人占一间。”
“内里的屋子我早就瞧过,一间屋子里,东西各有两张木板床,挤挤也能住下。”
众人也早猜到,统共只有十三个人,最好的情况也只能四人占一间。
但这样的分法,还是引起了一些微辞。
一直护在余老夫人身边的王婆子是个气势不弱的妇人,率先摇头道:
“我与陈婆子还有些力气,惯会伺候人,老夫人与大夫人身体不爽利,我们俩正好一起伺候,也不麻烦别人。”
王婆子话音落地,人群最末尾一个年约莫十三四上下的娇俏少女,便拉扯着另一个气质温婉,年约十五六的少女靠近了余幼嘉:
“我与二姐自幼长在母亲膝下,母亲生病,我们愿意尽孝,不算麻烦。”
余幼嘉微微眯眼,打量着一对明显是自己亲姐妹的姐妹花,没有言语。
这尴尬的氛围一直撑到二娘微微咬了咬薄唇,用一种哀求似的目光看向余幼嘉:
“主母是一家主心骨,两位婆子专心伺候祖母,咱们确实能安心一些。”
“姨娘若来我们房中,也不是不行.....可,可是,咱们委实是不太,不太愿意......”
二娘到底是闺中小姐,说不出什么难听话来。
但余幼嘉却听懂了。
这几人说来说去,其实无非就是同一个意思——
在原先宅院见识过周氏的糊涂之后,不愿意同周氏同住!
只怕现在的分派,除却二房一家,其余两间房,谁都不满意!
周氏蠢笨不假,但听见那话,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一时间脸色白的厉害,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余幼嘉眼见事态不对,伸手揉了揉眉心,到底是开口解释道:
“让你们与大夫人同住,就是看准了刚刚初见你们时,你们一直守在大夫人身边,一定会侍奉好嫡母。”
“你们好好照顾病患便是,不用想东想西。”
“还有......”
余幼嘉转向面色惨白的周氏:
“周氏,我且问你,余老夫人是大老爷的亲母,若是你好好侍奉,晚些大老爷若是归来,一定会谢你。”
“你,可愿意侍奉左右?”
周氏心碎的厉害,来不及辨析为什么往日里粘人的闺女此时会用如此身份的称呼唤她与余家人,只听到檀郎会谢自己,当即被闺女嫌弃时所伤的心,就再次活络了起来:
“我自然是愿意的!”
“我生是檀郎的人,死是檀郎的鬼,替他尽孝,也是应该的!”
这番话莫说是几个未出嫁的姑娘,几个已为人妇的妇人们都着实臊的脸皮通红。
可偏偏周氏倒不是觉得如何,脸上满是认真。
余幼嘉收回了视线,看向已经上了些年纪,明显身子骨也已经有些撑不住的王婆子与陈婆子:
“两位婆子可是瞧好了?”
“你们两个或许能照顾好老夫人,但多一个病患,还真未必吃得消,周氏其他事上虽糊涂,可对大老爷的情分不假,她若能帮忙,你们往后还能出一个人操持家里。”
“还有,这只是临时安置,若往后还有变动,再做调整。”
言及此处,余幼嘉像是想起了什么,指了指还在漏水的房屋,说道:
“你们高门出身,或许不知,其实冬日里,厨房才是最暖和的,等明日厨房修补一番,若有人觉得病患太多,需要有人值夜,烧些热水,备些热食,就各家隔几日出个人,换着守夜。”
“如此,该是没有问题了?”
这番做法,不说是十全十美,可也已然是努力尽善尽美。
一家子女眷心中都默默认了这一分派,只有刚刚被两个亲生闺女嫌弃的周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操着一口酸溜溜的言语,尖声道:
“怎的?你回来胡乱砍砸一气,怎现在分房的时候,却不合咱们住在一起?”
“你是不是将咱们丢在此处,晚些时候就回城去寻你那个好表哥?”
“我就知道,你这个小兔——”
言语当然没有说完的余地。
眼见其他女眷脸色有变化的痕迹,余幼嘉眼皮一掀,就掐住了周氏的话头。
她没有过多的言语,面对陡然尖锐起来的各家女眷们的眼神,也没有丝毫的躲避。
余幼嘉只短短一句话,就再一次震住了场面:
“我?”
“我睡猪圈。”
第十章 姐妹相争
‘我睡猪圈’
轻飘飘的一句话,不是简单的震住了场面,而是太过能震住场面。
一群原先被周氏挑拨的女眷霎时间死寂下来,各个面露诧异,活像是被雷劈过一般。
这回,莫说是同余幼嘉有血缘的二娘与三娘面露吃惊与不忍,连与余幼嘉有过‘骂战’的黄氏,气势都矮了一大大大截。
一片死寂之中,黄氏踌躇几息,猛然闭目,像是壮士赴死一般,咬牙道:
“我瞧见路上你同四娘有说笑,想必是你们俩性子相和,既年纪又相仿,若是你不愿意去大房与老夫人处,又不在意我房中有个男丁,你可过来与四娘同住。”
二房那间屋子里原本就已经有四人,不过那间屋子好就好在,都能由黄氏这个二房当家夫人说了算。
黄氏惦记着糊涂的周氏没人肯搭理,大房房中又有一个曾与周氏有过旧怨的大嫂白氏,不知周氏有没有在闺女面前上过眼药.....
黄氏虽然脾气火爆,但却分得清轻重缓急,也真心不愿一个同自家闺女一样年纪的小娘子住去猪圈。
她自认已经做出了退步。
可没想到,余幼嘉没有领情相谢,只是冲着她略感诧异的挑了挑眉,又笑着摇了摇头。
黄氏没料到自己的一腔好意还没被人瞧上,当即气恼道:
“好好的屋子不住,你居然还去住猪圈,下辈子投胎转世也变成小猪!”
这嗓门不小,板车上一直休息的余老夫人与大夫人白氏,立马有了动静。
余老夫人的身体明显比大儿媳稍稍好些,率先爬起来,试图阻止这一‘荒唐’的行为:
“不,不可......”
余幼嘉摆了摆手,比面露五颜六色神情的女眷们还要坦然:
“老夫人,不必劝我。”
“你难道没有想过,若是我给自己安排了一间好屋子,其他人会怎么看我,我又该怎么服众?”
“我若没有身先士卒,其余人只会想‘这人果然偏心,给自己安排更好的屋子’‘我们又凭什么听她的?’”
“你们如今四个人一间房刚刚好,无论谁房中多了我一个,都是多,一个两张床的屋子,两个人挤一张也算勉强,若有伤患,不能挤,少不得就得睡在地上。”
“如此一来,再多我一个,又怎么能睡得下?”
无论是老夫人房中,还是大房二房房中,余幼嘉早早就已经有了规划。
老夫人身份最高,身子骨又不好,两个婆子与周氏必定不会同她挤一床,肯定会有一人睡在地下。
大房中大夫人病的最重,有一人床前守夜伺候,也是常理。
而二房中,有一病重的男丁,纵使黄氏愿意与妾室同挤一床,四娘恐怕也难和五郎同睡。
想必大概是黄氏带着闺女,让五郎睡一张床。
如此一来,余幼嘉便连每人房中谁可能睡地上都想到了,怎么好挤下去?
相反,余幼嘉看了一圈,发现猪圈倒是不错的好选择。
猪圈也差不多是屋子那样的布局,有顶棚,四面封闭,内有四面土墙隔出来的五个栏圈,还有窗。
平头百姓之家,牲畜往往是一家中最贵重的东西,一家一年到头就等着牲畜出栏,过个好年,平日里更要好好饲弄。
更别提这明显是养许多头猪,对百姓来说价值不菲的大猪棚,所以连地都比其他屋子都夯实了不少。
较高的地势,精心建造,明显规模不小的猪棚,自然比其他草屋更不容易漏水。
这就给了她别样的想法。
果然,仔细查看一圈,果然看到栏圈边,靠门处,有一个小小的空地,支着一人身位的木板,明显是从前那一家人为了照看这规模不小猪棚里的猪而守夜时留下的小床......
如此,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一来,不用同其他人挤一间屋子,二来不用去时时刻刻看顾厨房,更不用随时听动静给其他人倒水热餐.....
别人心中许会怜悯,嘲笑她睡猪圈。
殊不知她还在笑这些人自作聪明,还在谢这房屋的上一个租客是个好人,将猪圈打理的干干净净才走呢!
余幼嘉的坦然显然再次震住了一批人。
这回,原来眼中仍有些不服气的几个生面孔,眼中的火苗也散了,各自嘴上虽然不说,但却颇有心服口服之感。
余幼嘉没有错过各人眼中的钦佩,也没有错过这个好时机,当即伸手唤人,按照人头数,将车上的被褥,秋裳与冬衣都各自分了,方才嘱咐道:
“被褥,秋裳,冬衣,我各拿一套。”
“其余人,除了被褥是两人一套,秋裳与冬衣也先各发一套,剩下只余两套被褥,两件衣裳,留存待用,想必没有意见?”
房屋既已让,也没有人在意这种细枝末节,当即便是齐齐点头。
只有二娘与三娘稍稍犹豫了一下,两姐妹执手来到了余幼嘉面前,摸出了一个没离身的包袱来拍了拍:
“阿妹,我们的衣服便不用给我们了,抄家之时,虽然仓促,但我们也带出了些东西,虽首饰头面早已被官差拿走,可这几件衣裙仍在。”
“大家一季只有一件衣服,不好换洗,把我们的让给她们罢。”
余幼嘉扫了一眼那个包袱,十分平静的将剩下的被褥与衣裳捆好,当着众人的面,一点也不客气的开口道:
“你们是真心想要让衣服,还是因不想穿这些乡野村妇才穿的粗布衣服干活,所以才想出了‘让衣服’的法子?”
余幼嘉说话从来都不客气,这话一出,当即就让二娘与三娘白了脸色。
二娘温婉秀气,说不出什么重话,反倒是明显娇俏活泼一些的三娘将话头接了过去,单手叉腰,指着余幼嘉道:
“你!你到底还是不是我的亲妹妹!”
“我们好心说要将衣服让给她人,你怎的还这样污蔑我们?”
余幼嘉没有回应前一句话,只抬眼,平静的看着二娘与三娘,直到将人看的浑身发寒,避开目光,方才道:
“污不污蔑,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你这包袱里面的衣裙......一定都是做工精细,价值不菲的衣裙,让你们心爱到连被抄家都想带上。”
“既如此,你们此时拿出这几件衣裙来,还说准备以后穿,难道不是想避开干活,坐在屋中继续当千金小姐吗?”
“你们可别告诉我,你们准备穿着罗裙下地做活?”
第十一章 雪中送炭
余幼嘉的言语,平淡的仿佛像是决定晚上吃什么一样轻描淡写。
可被‘质疑’的二娘与三娘却是一时间臊的脸色通红。
二娘尚且不敢言语,性子明显跳脱一些的三娘却努力挣脱自家二姐的拉扯,试图同余幼嘉辨个分明:
“你在胡说什么!”
“诸位长辈都在此处,正是共渡难关的时候,我们岂敢自己躲懒!”
“我们哪里懂这些,你,你——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余三娘子显然是千娇万宠养在闺阁中的千金小娘子,哪怕到了这种被余幼嘉冷言冷语质疑的关头,也说不出只言片语的难听话,‘你’了半天,秀口一瘪,竟是被......气哭了。
哭了?
余幼嘉微微挑眉,嘴里的话却一刻也不软:
“你若要哭,只管往房中去哭,免得过路人瞧清楚你到底生了几颗牙。”
三娘还在落泪,听见这话,下意识的闭了嘴。
可光是嘴巴闭上,眼泪却还止不住往下落,看着着实是楚楚可怜。
若是往日余幼嘉或许有几分欣赏之意,可偏偏如今这境地,她也着实没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思,她上前几步,在众人略感诧异的眼神中,从二娘手中接过了那个小包裹,打开瞧了一眼,方才开口道:
“我这人向来有话直说,你们若是觉得难听......那一定是你们听得还不够多。”
“不论你们是否真是为了其他人让衣服,这事儿就到此为止。”
“你们的衣服我会拿走,明日找个地方当掉,再换成一些家里可用的东西。”
这句话一出,哪怕是贤惠温柔的二娘脸上明显露出了震惊的神色,三娘水灵灵的杏眼更是直接变成了(ΩДΩ)模样。
可也不等她们开口阻止这件事,就听余幼嘉再一次开了口:
“不必说些什么‘这是我们穿过的衣裙,如何能够当与他人’‘我们想留一件裙子都不行吗?’‘大胆狂徒’之类的话,这些话,除了触怒我,触怒我的切药刀,没有任何用处。”
“如今我手头有多少银钱,你们也是知道的,十八两银钱,一家女眷如今又连个找到活计的人都没有,只进不出,撑不了多久。”
二娘三娘对视一眼,皆是咬着唇垂下了眉眼。
余幼嘉向来干脆,抱着那三四件做工精美的衣裙,便转向了其余看戏的两房:
“我做事如何,诸位也都瞧见了。”
“我每句话既开口,便不会有转圜的余地,哪怕是我亲生姐姐,脑子犯糊涂的时候,我也不会心慈手软,一样得受着我的难听话。”
“如此,若往后被我瞧见大家伙儿从行囊里掏出什么如今咱们不该有的东西穿戴在身上,耽误了活计.......”
余幼嘉原本就寒若冰霜的眉眼越发冷冽:
“休怪我只是个乡下长大,没有教养的小野丫头,到时,更不知道有什么尊敬长辈的规矩。”
“我,一定说到做到。”
内宅里面的妇人或许不通俗务,但论心思,却都是一等一的聪明。
事到如今,众人哪里不知道余幼嘉是借着自家亲姐姐不大不小的过错敲打其他人?
当即,零星几个背着包的女眷当即便神色不自然的别开了脸。
余幼嘉回忆了一遍自己所行所讲,估摸着火候该是差不多了,这才小手一挥:
“都去各自的房中收拾收拾吧。”
“我看过了,厨房边有一口井,井边虽然磕碜了一些,绳子也脏,但里面也是有水的,这里许久不住人,打些水来擦拭擦拭,将被褥理好,烧些热水将自己拾掇拾掇,差不多天也该黑了。”
“如今大夫还没来,从旧宅院中带出的米面粮油也只剩一些,我刚好寻个时间去邻里找人换一些米面,等大夫到了此处,若是我先付的那一两银钱不够花,可我却还没回来,你们就让人再等等.......”
余幼嘉一项项安排着众人该做的事情,言及此处,突然一顿,看向二房那自己刚刚才认了个脸熟的侍妾吕氏,道:
“那可是【大夫】。”
“我想,应当不会有人又喊着‘外男不可入内院’,然后将大夫也一并扫地出门吧?”
吕氏二十岁上下,鹅蛋脸,柳叶眉,哪怕是荆钗布裙,灰头土脸,也难掩如浆果初熟一般年纪特有的丽色。
女眷中也不知是谁没有忍住,笑了一声,被余幼嘉盯住的吕氏霎时脸上一阵青红交加,一派坐立难安的模样。
吕氏伏低做小多年,对这个初次见面就拿刀砍遍屋子的大房小娘子本能有些畏惧,赔笑了几声,当即将头低了下去。
余幼嘉既已将人的错处点了出来,自然就不会往下继续挖苦,看着女眷们将分出去的东西各自搬进屋子,正要转身离开,就见落日余晖之下,不远处的乡道上尘土飞扬,一辆马车几乎直奔此处而来。
余幼嘉眯着眼看了几眼,原本微微皱起的眉眼松了些,等那车停下,张口便是一句:
“......亲爹。”
这一声吓得药铺驾车的伙计差点儿没勒住缰绳,原本准备带着大夫下车的周利贞也显露出几分吃惊来:
“咳咳咳——阿妹?你在说什么胡话?”
周利贞原本就形销骨立,瞧着就像有什么不足之症,一通咳嗽之下,险些直接摔下马车。
余幼嘉下意识扶了病美人表哥一把:
“我只是在说,亲爹估计也只能当得表哥这样了。”
这话一点儿都不带水分。
她一贯眼神极好,马车奔驰中帘幔飘动,她清楚的瞧见了内里只有两个人,连带着赶车伙计,也只有三人。
可,若是只有三个人来,缘何马车的车辙痕如此重呢?
答案只要有一个可能。
那就是这位表哥又给她带了些东西。
她已经要了药材与衣物被褥,还有什么能带呢?
无非就是.......
食物。
“阿妹这话可不能给别人听见。”
周利贞只是笑,眉眼眯成缝隙,看着分外和煦,使人心生亲近:
“表哥带了咱们春和堂最好的大夫,还给你带了些米面粮油——”
“咦?怎的这样看我?”
第十二章 神医童大夫
为什么看?
这么大个闪着圣光的病美人,走出来谁不多看两眼?
换做是她,她能做到这个程度吗?
余幼嘉心中如此想着,言语上倒是认真:
“......正与女眷们说完要去换食物,表哥就说带了米面粮油,有些惊喜。”
周利贞笑着摇了摇头,又往余幼嘉身后看了一眼。
此时女眷们都各自散了,门口空荡荡的,他便趁着伙计还在扶大夫下车的功夫,从袖口中掏出一物,压低了些声音,缓声道:
“米面粮油都带了,不必去换,除此之外,我记得你说不想让那些女眷们闲着......所以此番过来,我还带了些种籽,崇安此时还不算冷,去院角里开一角菜地,种下去,最多二三十天就能吃上青菜,既不会让她们不知道做什么,也不用再花钱去买。”
“还有——
这是你原先给我的银钱,我回家时碰到了母亲,我们俩又添了一些,如今她们不在,刚好补贴你。”
“如今你们在一个屋檐下,虽然难以明面上贴补自己,但....先收着罢,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余幼嘉从车辙痕猜到了表哥带了粮食,却没猜到对方想的如此全。
这一番话听下来,她脑中被那些女眷们拨动紧张的那根弦当即就松了不少。
余幼嘉微微叹了一口气,将那袋一看就鼓鼓囊囊的钱袋子给推了回去:
“表哥,你这样,我又想叫你爹了。”
和一个思虑周全的聪明人一起做事,这是多么舒服的事儿。
这几番受照拂.......
真的很难不让人心甘情愿的叫一声爹。
周利贞被叫的眼皮直颤,连一贯瞧着就温柔和煦的眯眯眼都睁开了不少:
“若要是担心她们会发现你藏私,我带回去就是......别这么叫了。”
余幼嘉心里舒坦,也应了下来:
“好的,亲哥。”
“我带你们去给女眷们诊脉。”
这回,有求必应的周利贞倒是摇了摇头,他转向刚刚从马车上下来的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
“让这位童大夫进去便好,姑母...姑母做的事情不像话。”
“如此破落窄小的屋子,多占几个人恐怕都难,那群高门女眷们本就在意男女大防,我若进去,少不得又得有什么风波。”
余幼嘉听着,不时点个头,等对方说完,心中已然十分熨称松快,毫不犹豫就点了头:
“好。”
她转身就给老大夫引路,这副毫不拖泥带水的模样,又是令周利贞一愣。
漫天的红霞席卷,凉意渐深,周利贞又轻咳了两声,目送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离去,这才踩着马凳上了车。
帘幔放下,将一切重新掩隐。
只一瞬,清癯青年原本满脸的温和笑意褪去,只留下淡漠疏离的底色。
伙计没有离开,只靠着马车百无聊赖抛着马鞭,数十息后,方才听马车里的声音吩咐道:
“.....去将粮食卸了。”
“若母亲再吩咐什么余家的事情,便只说我有事要忙,已经尽力,将所有事情推脱到我从州府进药回来再说。”
“是!”
......
余幼嘉带着老到一看就医术很高明的老大夫进了自家堪称一览无遗的院子。
这位被表哥称作童大夫的老大夫十分健谈,从院门口到余老夫人屋前这一段距离,余幼嘉已经知道了这老大夫家住何方,有几个较为成器的孩子,行医多少年......
余幼嘉原本不是很多话的人,但这童老大夫精神头着实奕奕,倒是也没将话落在地上,一路‘哦?’‘是嘛?’‘那可真没想到’,糊弄着人走到屋门口,正巧就瞧见周氏拎着一块脏污的布往外走。
两人尚且没动作,就见周氏先变了脸色,往地上啐了一口,走了。
童老大夫一生行善积德,颇有美名,走到哪里都是受人尊敬,那里见过这样的架势,当即就有些伤心:
“这,这......这是何故啊?”
十里八乡,只听过不欢迎乞丐的人,却压根没见过不欢迎大夫的人!
余幼嘉倒是淡然,为童老大夫宽了心:
“童老大夫莫要恼怒,那人是在啐我。”
童老大夫又是一个吃惊,花白的胡须直抖,更加费解:
“那,那她为何要啐你呢?”
虽然容貌犹存,但很明显也是上了年纪的妇人,一个妇人当面对小辈啐口水,那得是有什么过节?
这家人,风气如此差,早知不该来的!
余幼嘉倒是不知道这老顽童似的童老大夫已经想了这么多,正要开口,就听草屋内传来了余老夫人的声音:
“可是大夫来了?你等且快快去迎。”
草屋的动静就是如此,内外说话的动静几乎就在耳边。
童老大夫这才惊觉,这草屋隔不了什么声音,自己与身旁小娘子的话,怕是早早已经被人听到了耳朵里,顿时有些讷讷。
一大一小两人没有拖沓,童老大夫直接就在主屋放下药箱,寻了个合适的位置坐下,仔细为余老夫人整治了脉,随后,一脸郑重的摇了摇头。
其他屋子里的女眷们,刚刚听到动静,但凡能行动的都赶了过来。
不大的屋内几乎人挤人,站不下的人就站在屋外听上一耳朵,等着大夫为自己诊治。
此时屋内的几个女眷瞧见大夫摇头,都是一惊。
黄氏作为在场的唯一一个亲儿媳妇,率先颤声问道:
“婆母,婆母如何了?”
自抄家起,老夫人就是她们的主心骨。
大夫,大夫如今摇头,该,该怎么办?
若当真是老夫人倒了下去,她们这一家本就是因为老夫人才撑下去的女眷们,又该如何自处!?
已然换了一身粗布衣服的余老夫人坐在屋内唯二的第二张破椅子上,闻言先是一愣,沟壑越发明显的脸上旋即露出了一种解脱中夹杂着忧愁的神情:
“能有何事?左右不过是个死罢了。”
“只是我还未将这一大家子安顿好......往后,往后你们就要受苦了。”
哪怕是此番境地,余老夫人说话,仍然十分有威望。
听到事情变成这样,老夫人仍在挂念自己,女眷中有几个软弱的,当即就啜泣出声。
童老大夫奇怪的扫了一眼四周多到出奇的女眷,一边继续摇头,一边说道:
“这位老夫人没事。”
原本已经隐隐约约啜泣声仍持续了几息,等都反应过来后,周遭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余老夫人身边的两个婆子里,有个较为能说话些的陈婆子,反应还算机敏,目瞪口呆的重复了一遍:
“没...没事?”
童老大夫这回倒是知道点头了:
“对,你们瞧不出来吗?摇头,就是没毛病的意思......没事。”
“这位老夫人虽然有些脾气中虚,忧思过虑,但明显从前身子骨有好好将养,更用过不少好药,硬朗的很,到不了生病的地步,只要好好养着,过不了多久就能补回来。”
屋内仍然是死一般的寂静。
余幼嘉看完了全程,突然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夸赞道:
“童老大夫,您的医术一定很好罢。”
童老大夫仍是乐呵呵的模样,只将点头的动作加快了一些:
“对,对对对!最好的,我可是咱们州府最好,最厉害的大夫!”
“不少达官显贵都让我去他们府中坐诊,可我惦记着亡妻让我照顾家中几个娃娃,又想念故地与乡亲,所以还是回到了崇安县城。”
“如今,都是要治病的人来找我哩!”
“你们也是刚巧遇见了周少东家,所以才能让我走上一趟.......等等,小娘子,你怎么知道我的医术好,难道是见我替人诊治,就看出了些许吗?”
“那你也很厉害!你是不是想学医术?如今医女虽然少,但可并不是没有,若你愿意,我给你指条路子!”
余幼嘉听着乐呵呵的絮叨,又深吸了一口气,认真道:
“缘由很简单,童老大夫。”
“看您诊治完摇头是表‘没事’的习惯,若是您的医术不好,应该早早就被打死了。”
第十三章 晴天霹雳
乐呵呵的童老大夫乐呵不出来了。
他变成了伤心的童老大夫,一边强打着精神,一脸挫败的一一为女眷们诊治,一边摇头表‘没事’:
“这个没事,这个也没事......”
“这个稍稍有些风寒,不过我看了你们拿过来的药,那药喝上几天也会没事的。”
“这个....嗯......你这和风寒倒没什么关系,是曾落过胎,小月子里本就有不足之症,最近想必又有辛劳,所以气血中亏,得开点儿补气血的药。”
“这个,咦?如此细皮嫩肉,居然是个男孩子,我瞧瞧,这个风寒比上上那个要重一些,不过也不碍事,一瞧就是从前娇生惯养,一时虚劳,又加风寒,便坚持不住倒下了!喝些风寒药,等稍稍好一些后,就多砍砍柴,打打水,没事绕着屋子跑几圈,也会没事的!”
.......
童老大夫虽然老顽童了些,但医术着实精湛,虽然大多数人都得了个摇头的结果,可摇头间,竟能诊治出陈年旧疾,还是今日新伤,一时间更令在场的女眷们心服口服。
一圈诊治完,童老大夫眼见人差不多都走了,方才背着药箱而起,故意不去看余幼嘉:
“既然已经诊治完,那老头子我便先走一步。”
“对了,我出诊的诊金随心而定,你们待我不好,那先给的一两银钱,我就.....我就要收999文,只还你们一文钱!”
屋子里除了余幼嘉,便只剩下老夫人,两位婆子,以及满脸焦急的二娘三娘。
其他人那里回的上这话,于是还是只能余幼嘉开口。
余幼嘉稍稍快了语气,装出几分焦急的语速,方才夸张道:
“啊,竟是如此?那咱们可——如——何——是——好——哇!”
这一拖长的尾声,显然又逗乐了伤心的童老大夫。
童老大夫又振作了起来,乐呵呵又慈祥的笑道:
“小娃娃真笨!我是骗你们的!”
“你们一瞧就没什么银钱,我个老头子,半截入土的人,难道还能真的多收你们诊金吗?”
纵使余幼嘉再厉害,遇见这样的老顽童,闻言也能无奈的摇头笑叹,不过也仅仅只有几息,她便缓了笑意:
“童老大夫真是好人,只是请暂时留步一会儿,我们这里还有个病患,躺在床上无法行动,所以没有过来,得您亲自去其他屋子一趟。”
童老大夫被夸赞后,肉眼可见的再一次神采奕奕,大手一挥:
“带路便是。”
二娘与三娘明显送了一口气,余幼嘉没有点破,再一次引路,很快见到了躺在床上闭目休息的白氏。
自来崇安,白氏一直躺在板车上,直到如今,余幼嘉才是第一次瞧见对方的真面目。
白氏是个约摸三十岁上下的妇人,容貌不说多美,但偏有一股‘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文气,连带着眉眼也勾勒出几分出尘之意。
余幼嘉第一次信了‘美人在骨不在皮’这样的说法,难免多看了几眼,余光瞥见焦急站在床旁的二娘与三娘,又一思索,视线便从床上紧闭双目的白氏看到了容貌出众,气质温婉娴雅的二娘身上。
二娘本在专心致志注意童老大夫诊治母亲,被这么盯着看,一时间也回了神,眼见余幼嘉没有收回目光,被看的有些莫名的她便软声轻问道:
“嘉妹,怎么了?”
余幼嘉摇头,心里倒是回了答案——
二娘与大夫人虽长得不同,但气质极为相像。
甚至连看着更娇俏活泼些的三娘,被余幼嘉言语相激,虽也有气恼的举动,可大体也是知书达理,且口中骂不出什么难听话的人。
换而言之......
细节处的点点滴滴中,皆可看出这位‘大夫人’白氏,其实应当一直在真心教导着从周氏处抱走的两个孩子。
更不像原身从周氏口中听闻的那样‘恶毒’。
那些如何将孩子抢走苛待,又如何强逼大老爷离开周氏的言语,应当多是‘诬告’。
只是周氏为了让年幼的余幼嘉对余家大夫人生出抵触而说的言语.......
余幼嘉心中有了猜想,视线中,就见童老大夫极缓极缓的摇了摇头。
二娘与三娘一直颇为紧张,瞧见此情此景,顿时喜不自胜:
“又是没事!太好了!太好了二姐姐!”
“大夫,多谢您,多谢您,只要我母亲没事,我,我....我虽掏不出银钱,但我先给您磕头,往后等我们宽裕些,一定报答您!”
两姐妹拉扯着就要给童老大夫下跪,可余幼嘉瞧着童老大夫一直没有转过来的背影,却是心中不自觉‘咯噔’了一声。
余幼嘉一手拉住离自己较近的二娘,又眼疾手快的一脚勾住已经老实巴交开始磕头的三娘,面对两姐妹的茫然,沉声道:
“你们俩先别急着谢,走一个去主屋请老夫人过来.....快去!”
原本茫然的两姐妹听到这样的言语,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一般,眼见三娘愣愣的要哭,余幼嘉一把揪住了对方的唇,喝道:
“还不快去!”
三娘踉踉跄跄的走了。
余幼嘉定了定神,搂着已经瘫软了半边身子的二娘重新走回到床边。
一步一步,她走的极为缓慢,心中也在不住的思索着。
原先在刚刚那个屋子里,她就猜测过——
若是以摇头来表示‘没事’,那么真的表示大事不好.....或压根就是人之将死的时候,用什么来表示呢?
如今她知道了。
摇头。
也是摇头。
只不过,这种摇头,童老大夫每一下,都摇的极慢,极缓,而且只摇三下。
像.......
余幼嘉的心里窜出一个比喻——
像是一个将死的人,吐出最后一口气似的。
二娘到底是没有撑住,哐当一声就跪倒在了地上,再抬头时,已经满脸泪花,她扶着床,悲声问道:
“老大夫,我的母亲......我的母亲,她,她如何了?”
童老大夫早已经收敛了乐呵呵的神情,脸上是一派肃然,他斟酌半晌,方才一字一顿的吐字道:
“......活不了,只能吊命。”
“而且这命也不因我医术才吊住的,而是因为她的肚子里......有个还想活命的孩子。”
第十四章 逆水行舟
还有个想要活命的......孩子?
那岂不就是——
有孕?
这两个字犹如惊雷一般,震在每个人的心头。
余幼嘉尚且能够自持,可其他人,却没有如此的定力。
余老夫人与众女眷在三娘毛躁的呼唤下急急而至,结果刚刚到门口,就听到了这样的消息,险些没能稳住身形。
三娘这么位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噗通一声就砸在了地上,与自家二姐抱在一起痛哭。
女眷们刚刚为找到一个栖身之地而稍稍欣喜的氛围,一下子又愁云惨淡起来。
每个人都知道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
出大事了。
白氏嫁入余家十数年,因身子原因未曾有孕,早些年膝下没有二娘三娘的时候,也曾烧香拜佛,夜夜诵经,只盼能有个孩子......
白氏腹中这孩子,若是早些年来,那时余家尚且是钟鸣鼎食之家,家中男丁具在朝为官,白氏又贤良淑德,操持内宅一把好手,将所有人安置的熨称服帖,这孩子一出世,必定被一家子如珠如宝一般含在嘴里。
可如今......
如今余家已经获罪被抄,男丁皆已经流放千里,一家子女眷尚且不知生计为何,白氏又疾病缠身......
如今这孩子又能寻谁保住?寻谁依靠?寻谁教养?
这些念想谁都不敢说出口,众人心头悲戚之意未消,就听童老大夫长叹一声,道:
“这位夫人打娘胎里面就有些不足之症,想必很多年未曾有子嗣。”
“容老夫多说一句,这孩子,来的着实不巧。”
“虽说我刚刚说这夫人是因腹中有孩儿,所以如今才有一口气,可若是没有这个孩子,她恐怕也不会因疾累而病.......”
“难!难!难!”
“只怕这个孩子呱呱坠地之时,就是这位夫人——”
“童老大夫!”
众位女眷们胆战心惊之际,余幼嘉当机立断出声,喝止了童老大夫的言语:
“闲言少叙,纵使逆水行舟,可未必就没有事在人为,人定胜天的一日。”
“您是医者,如今活生生的两条人命就在您面前,若您都先比咱们死心一步,只怕咱们这些人明日就得起灵哭丧了。”
“况且......”
余幼嘉仍旧气势如虹,只是眼神不断扫过屋内外女眷们的身影,再一次微微抬高音量道:
“怎么说这孩子也为大夫人续着一条命,二人连心,是旁人再不能比的。”
“只怕若是再有机会,大夫人也会再次奔劳,离开江陵,为自己,为孩子,为这一家子女眷,谋个活路。”
“如此,您说大夫人因孩子而病,这不就是在给旁人话柄吗?”
余幼嘉抱着手,眼神中微微有些令人不易觉察的思绪:
“若是这孩子顺利出生,听到这些话,该有多自责自己害死了亲生母亲?”
余幼嘉字字如刀,刻在在场之人的心头。
童老大夫原先要开口的话卡在喉咙里面,嘴尚且还半张着,听清楚余幼嘉的言语,立马惶惶起来:
“老夫,老夫不是那个意思.......”
童老大夫本就是性情敦厚,又夹杂些许顽皮的人。
他一生钻研医术,从未想过太多,当着病患面说这些话,也并非告知‘死期’,只是秉持着一贯有话直说的性子。
旁人敬佩他的医术,也多知道他的品性,往日能忍则忍,可从未有人呵斥过他。
更别说,还是一个只有十几岁的小娘子。
当然,要说生气,那也是没有的,只是这心中回过味来之后......难免就多了些许难受。
童老大夫还想辩解几句,余幼嘉却没有给对方机会,只是给了对方一个十分信任的眼神,安抚住了老大夫眼见就要炸毛的脾气:
“童老大夫,我知你意思,知你人品,更信你医术。”
“只是未到终局,又是您这样医术高超的老大夫,更不该说些丧气话。”
“起死回生,杏林春暖,不正是医者所求吗?”
童老大夫呆立原地,好半晌,才重重点了下头。
余幼嘉见状,心中终于松快了几分:
“那就有劳您开药。”
“至于老夫人您......”
余幼嘉转向被两位婆子扶住,看着像是去了大半条性命一般脸色惨白,眼中隐有泪光的余老夫人,没有第一时间贸然开口。
不过好在,余老夫人也是个聪明人。
原先既已听到余幼嘉的顾虑,此时又被开口提及,到底是强撑着震了震精神:
“放心,既有老身在一天,没人能将这事儿嚼舌根!”
“不管往后如何,这孩子都是大郎的血脉,白氏也是我们家明媒正娶的媳妇,虽风云变化,雷霆雨露几未可知,但老身不信换作其他人来,能有白氏这份为子而求命的心气!”
“今日老大夫之言,但凡是我余家人,只管烂在肚子里,等白氏与孩子养好身子,我与他们二人自有谢你们的时候。”
中女眷又是一阵诺诺应声。
童老大夫原先一阵懊恼,如今才略微回过了一点清明来,看着几乎几息之间就从窃窃私语转向井井有条的周遭,看向余幼嘉的眼神,越发惊异。
他拂了拂花白的胡子,斟酌几息,方才道:
“这位夫人能用的上的草药,较为名贵,纵老夫是个大夫,也不会随身携带。”
“原先是老夫想岔了,为人医者,自当竭尽全力,既你们决定好要医治,明日,等明日天亮,我便将药材带来,再为这位夫人施针。”
“只是,你们真的想好用药了吗?”
童老大夫一边说着,眼神一边稳稳落在余幼嘉的身上。
虽进屋时间不久,但连他却也看出来了,周少东家这位破落表亲的家里事情着实不少。
可也就是这么看着像是一大个烂摊子,每个人都弱不禁风,哭哭啼啼的家里,竟也有一个能明事理,将一切打理的井井有条的人......
实属难得,实属难得!
如此,还等什么其他人回答,只等小娘子给拿个主意不就好了?
余幼嘉原以为童老大夫在同余老夫人商议,于是沉思了数十息,等她想完抬头,却没想到无论屋内屋外,所有人都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甚至连眼睛都已经哭到红肿的二娘三娘,都短暂停下了啜泣,面含祈求的望着她,似在等着一个决定......
余幼嘉暗暗觉得有些可笑,但嘴唇牵动间,却没有笑出来。
她言语随意,似乎丝毫不觉得有多棘手,只道:
“用。”
“人命关天,为何不用?”
“我这人是个怪脾气,虽今日才见到大夫人,并未多亲近,这事儿也不见得与我多有关系——
但阎王要人死在我面前,我就偏要留人一命。”
第十五章 危墙之下
这句话落地,余老夫人才明显的松了一口气。
周身不住颤抖的二娘与三娘才哀哀切切的继续啜泣。
众人眼光一散,那一副一家子隐隐都以余幼嘉为主心骨的氛围也再不复存在。
余幼嘉心里门清——
这群人暂时能听自己的,能等她做决定,无非是因为她的手中拿着银钱.....而且有可能是所有人能凑出来的最后一笔银钱。
若她放弃了白氏,那白氏与其腹中的孩子,便当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不过......
那又如何呢?
余幼嘉心中哂笑。
毕竟,在她心中,也未必是要这一家子多好,和这一家子多么一条心。
只是因周氏一时糊涂,害她被牵连自身,又怕这一家子投奔而来的女眷们昏了头,再给自己添什么更大的麻烦,所以管着,拘着她们。
比起那些更大的麻烦,救一个白氏算什么?
余幼嘉垂下眼收敛眼中的神色,又听着童老大夫交代了几句,正要离开屋子送上一送,就见因白氏的‘意外’而骤然苍老几岁的余老夫人,有些虚弱的朝她招手唤道:
“嘉儿,你随祖母过来,祖母有话同你说。”
余幼嘉那里听过这样亲近的称呼,下意识眉眼便是一皱。
不过,也好在她自持力惊人,仅是一瞬,余幼嘉心中便有一道念头涌现,乖乖跟在余老夫人身后,进了主屋草屋内。
这个院子已经许久不曾住人,虽原先的主人走前打扫干净了屋子内外,可破落之气,却是如何也掩藏不住的。
余老夫人这么一位雍容华贵大半生的老妇人端坐于木椅上,余幼嘉甚至能听见本该丢弃的木椅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动静。
破落,倾颓,风光不再......
既是屋子,也是这位余家风光半世的老夫人。
余幼嘉心中做了判断,动作也没犹豫,眼见屋内只有她们二人,开门见山的问道:
“老夫人有东西要嘱咐我?”
余老夫人的脸上原本具是纠结与不忍,听到余幼嘉率先发问,又是一愣,好半晌,方才苦笑道:
“是,只是老身还未考虑清楚......”
“让老身再想想罢,再想想......”
余幼嘉努力耐着性子听老人家废话,听了半天发现什么都没有,这才开口道:
“大夫人既已危在旦夕,便没有什么考虑清不清楚的了。”
“老夫人若在分家时候,有如二娘三娘一般藏些金银细软,此时合该全拿出来。”
“若您觉得此时拿出来,这一家子便会因抢银钱而心散,那我拿走之后就先藏起,往后再找个借口说是从旁人那里借到的便是。”
“如此,既能解眼下的燃眉之急,又能让一家女眷团结一心。”
实话实说,余幼嘉的言语虽然犀利,但向来直踩痛点。
余老夫人犹犹豫豫,她便猜到了几分对方的心思——
余家突遭大难,正是一家子共患难的好时候,若此时真的让大家知道还有一笔银钱,就明摆着告诉大家,还有一条退路。
既有退路,那如何能低下心气?
钱财终究有花完的时候,但这一家女眷总得做活计,余老夫人犹犹豫豫,又掩人耳目的将她叫来,约摸就是自己有藏私,但又委实怕这种情况出现,这才避开众人,想要‘嘱咐’她一些事情......
余幼嘉心中念头流转,思绪一时间有些飘忽。
但,也正是在这时候,她听到了连她都难以置信的话。
余老夫人坐在椅子上,原先就有些佝偻的身形越发明显,活活像是矮了人一截.....一大截。
余老夫人缓缓长叹了一口气,在昏暗的草屋内,突然苦笑道:
“嘉儿......”
“咱们没有银钱,真的,真的没有。”
余幼嘉原本早已在盘算开销的脑子一炸,随即所有思绪便一扫而空。
她猛然抬起头,目光锐利的盯紧余老夫人,像是要从余老夫人的脸上看出来一丝破绽......
但,没有。
一丝破绽,也没有。
余老夫人苦笑道:
“抄家时,咱们确实就近藏了一些东西不假,但除了几张方便藏匿的银票,金银,头面,首饰,全部都在出家门时被官差查出,强掠了去。”
“而那几张银票,也由老身做主,托两位婆子紧急备了些冻疮药与冬衣,又将剩余的银票缝在冬衣里,给流放北地的家中男人们送了过去......”
“老身知道,你瞧见二娘三娘给你的衣物后,你心中一定多有怀疑,怀疑咱们藏私,怀疑每个人心怀鬼胎......”
“不意外,一点儿也不意外。”
“毕竟余家簪缨百年,位列四公,除却亲眼瞧见咱们在江陵境遇的人,估计也只以为余家瘦死骆驼比马大,一定有些荫蔽,起码......不会太过狼狈。”
“但——”
余老夫人整个人端坐在越发昏暗的屋中,令余幼嘉越发看不清那张沟壑密闭的脸,可却越发听清了黑暗中那隐隐传来的怒火燃烧声:
“但,事实就是,皇帝昏聩,听信佞臣谗言,处置忠臣,那些踩高捧低的狗东西,见到余家落魄,便谁都要来踩上一脚!”
“余家原本怎么可能只有这些女眷?!”
“只是,能散的都散了,不能散的,命数不好的,也被.....被.......”
数声颤声后,余老夫人仍没有能说出后面半句话。
她说不出口,她说不出口。
日头终究还是消失了。
外头既没有月光,也没有星光,甚至屋内连一点点的蜡烛也无。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余幼嘉往前走了几步,却被一声很明显的水声所击退。
有水,一滴,一滴,一滴的抵在地面之上,如此清晰,令人心生波澜。
余老夫人沉闷而又哽咽的声音,透过不知是布料还是手掌的缝隙传来,夹杂着一股浓浓的绝望之感:
“老三,老三家,洪氏那才八岁的闺女,只是一个没看住,就被那群人骗走当做彩头,卷,卷到马蹄下,踩,踩死了......”
“我没用.......我枉费夫君对我的一番嘱托,我没护住任何人.......”
“我做不了什么当家人.......若不是你生母周氏给咱们修了一封书信,我连带着这一家子去哪里都不知道,只能由着那群人将饭食丢到咱们的面前奚落,欺凌着一家女眷.......”
第十六章 托付之意
余幼嘉的心越来越沉。
若此时有灯,旁人就可以瞧见她脸上如墨水一般的神情。
但,没有。
没有灯,也没有火。
一切疼痛,苦楚,悲伤,都隐匿在了宛如死水一般难以搅动的黑暗之中。
而这一片黑暗中,余老夫人则是一条漂泊的孤舟:
“白氏......想必也是那时候留下的疾病。”
“她性子温和宽厚,总是将自己的衣服与吃食让给别人,有什么刁难自家人的事情,她都顶在前头,笑呵呵的接了.......”
“黄氏就莽撞一些,总是同我说,哪怕是死,也要同人争上最后一口气.......”
“可,我们其实都争不到那一口气,我知道,我知道的......”
“我做了大半辈子的高门女眷,连绣花针都几十年没有拿起过,白氏温柔有余,魄力不足,黄氏莽撞有余,思量不足,三房洪氏,她孩子死后,更是.....更是......”
“我们赚不到银钱,寻不到出路。”
“我来之前.......曾没日没夜的期盼,期盼周氏是一个有魄力,做事果断,能鼎立门户的人.......”
余幼嘉一直沉默的听着,听到这一句,终于,懂得了在原先那个被砍废的旧宅中,为什么她说余老夫人外强中干,呵斥这群女眷没有做主的人,这群女眷连个屁都不敢放——
因为,她们确实没有能做主的人。
高门女眷们离开了高门,只怕连东南西北在哪里都不知道。
余老夫人原本期盼周氏能当家,而如今,清楚周氏是个糊涂鬼之后,又将主意......打到了她的身上......
希望她能掌家,护住这一家女眷!
可,她就活该撑这么一大家子吗?
她原先之所以会掺和进来,就只是为周氏收拾烂摊子,害怕连累到自己而已!
如今周氏的烂摊子快要收拾完了,眼见这群女眷们有了住处,再替她们找个活计,让她们安定下来莫要作怪,说不定就能寻个机会离开。
现下倒好,走了一个小烂摊子,来了一个大烂摊子?
余幼嘉的沉默似乎伤害了这片黑暗,余老夫人绝望而破碎的呜咽声越发明显,到最后,她只能一遍遍重复道:
“她们其实.....原本心肠都不坏。”
“只是这两个月,每个人都吃了,吃了数不尽的苦,每个人都想更好些.......”
这道理,其实余老夫人不说,她也懂。
只是仅仅是这样,想让她留下来接受烂摊子,却是远远不够的。
余幼嘉定了定神,试图撇开话题:
“崇安县民风尚且不错,百姓也安居乐业,我从未听过什么上头苛待百姓,搜刮民脂民膏这类的传闻,只都说如今陛下好......”
“老夫人缘何说皇帝昏聩?”
余幼嘉向来敏锐,余老夫人这一番诉苦之语,看似繁杂冗长,但一切都绕不开一个最关键的点——
那就是,余家到底缘何被抄家?
佞臣,忠臣,这可不是自己能说的算的。
若只是党争落败,抄家流放,那可算不上是.......
不对,不对。
余幼嘉因震惊而略微混沌的脑子里逐渐平复下来,想起了一件十分关键的事情......
若是皇帝不昏聩,在京都府,天子脚下,这群女眷又怎能被如此欺凌?
纵使皇帝稍稍糊涂,可京都可是无数京官盘根错节的地界,难道就没有一个人出来管管?
除非......
除非一棵树从根源就是烂的。
但树体的庞大,令人看不出腐烂,只觉威风,且树叶所在枝干的‘养分’也被那节枝干勤勤恳恳的送到了树叶所在处......
如此,她从前在崇安县听到的百姓赞誉,可能压根不是对着皇帝,而是对着真正做事的......县令?州府?
余幼嘉意识到了自己的错,再一次生硬的扭转了话题,有些不死心的,问道:
“那群狗眼看人低的东西,难道就没有人跳出来阻拦,或参他们一本?”
正所谓再风光的臣,只要盘桓在明堂之上,就一定会有政敌。
可若真是一个政敌都没有......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那个地方,只有一个声音。
余老夫人啜泣声勉强缓和了一些,不过声音仍然苍老沙哑的要命:
“你祖父倒是参了......”
余幼嘉懂了,额角隐约开始泛起一股疼痛,正要再劝慰几句转身离开,就听余老夫人又说出了让她更头疼的话:
“.......但奏折并不为陛下所接纳。”
“镇北王之女,长乐郡主原本就对二娘的婚事虎视眈眈,想得到太子妃之位,于是便联合好几位.......”
“停!停!停!”
余幼嘉额角颤动,连喊三停阻拦后,道:
“老夫人!我们如今连如何解决大夫人的救命药钱都不知道,下一顿吃食在何处更是问题,前程往事早该尽忘,还提什么镇北王郡主太子妃.......!”
余老夫人说这些话,倒是让余幼嘉立马就明白了为何余家会被接连获罪。
原因该是有个大仇家。
但......
但这确实是让人吃惊。
进这个门之前,余幼嘉尚且以为自己能得到些许银钱,如今银钱没得到也就算了,似乎,还被卷入了更多,更大的辛秘之中......
这是她想听的吗?
不是!不是!
余老夫人终究还是没有继续开口,余幼嘉站在原地平静了几息,再睁开眼时,已经再度冷静了下来:
“......大夫人的药钱我会想法子,但其他话,就请老夫人收回去罢。”
“况且,就算您有心,其他人也未必同您一个意思。”
余老夫人逐渐平复的啜泣声一滞,余幼嘉这回没有再犹豫,抬步就跨出了草屋。
草屋内一片黑暗,屋外倒是仍有些细微的天光与火光。
余幼嘉目之所及之处,余老夫人那两个年纪不小的陪嫁婆子正借着一个小火把的光,在入夜前紧锣密鼓的收拾厨房,黄氏正挽着袖子试图打水,二房妾室吕氏则是在擦拭着一个不知从哪里翻找出来的陶罐,而三房的洪氏则是盯着水井发呆。
......倒不是不愿意干活的。
余幼嘉心里嘀咕了一声,转身正要往厨房外那几袋明显是周利贞带来的米面袋子处走,余光一撇,就见已经换上一身粗布衣服的三娘拦住了她。
三娘眼眶红肿,显然是狠哭过好几场,原本娇俏的脸蛋有些水肿,连声音都沙哑的不像话:
“阿妹......你,你把我卖了罢!”
第十七章 草包美人
卖掉......
三娘?
余幼嘉挑了挑眉:
“天才刚黑,就开始做梦了?”
“瞧你这包子脸,门缝儿似的眼,尖如小狗儿似的小虎牙,谁愿意买你?”
“还不赶紧回去洗洗睡了?”
这些话当然是假话,三娘脸上虽然婴儿肥还有些未消,但也是十足十的娇俏小美人。
余幼嘉心中隐约猜到了三娘想要做什么,于是率先一步开口将话头堵了回去......
可架不住,三娘根本听不懂。
三娘子来前煎熬了半晌,只觉自己心中如被蚂蚁蚕食一般痛的厉害,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来到刚刚见过几面的小阿妹面前,哪里听得了这话。
只一瞬,三娘便顶着一对如兔子似的红眼睛,哇的一声又哭了:
“你,你,你!”
“你怎么总是这么说话!”
“我好不容易才做了决定,想着来找你做主,将我卖掉好换些银钱给母亲治病......”
“你嘴巴里就不能说点儿好听的吗...!”
少女憋着嘴,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掉,余幼嘉镇定的站着,直到三娘稍稍缓过神来,这才撇了撇嘴:
“若是说点儿好听的能变出银钱来,你让我叫你亲爹我也愿意叫。”
“但我叫了你就能变出银钱来吗?”
三娘急的要命,要争执却又怕院落那头的其他人瞧见,只得将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急急辩白道:
“怎么不能!”
“明日天亮,你带我去镇上,将我卖掉换些银钱,你将银钱拿回家,给母亲治病,给家里人置办些米面,如若可以,再买一间铺面.......”
“.......只要舍一个我,往后一家子的日子不就好过起来了吗?”
三娘红着眼睛,一点点的打算着未来的路子,可说的越多,那形状姣好的唇便越紧绷,直到最后,被死死的咬住:
“可我先说好,你将我卖了多少银钱,除了给你自己留下一双鞋袜的银钱,其余全部都得花在一家子身上.......”
“不然,不然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余幼嘉向来对威胁嗤之以鼻,不过听完这段话,她倒真的有点好奇——
“为何只能留下一双鞋袜的银钱?”
三娘废了一通唇舌,眼见余幼嘉‘答应’,心中既庆幸,又有些难言的心酸。
她伸出已经不见白皙娇柔的小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没有那么难受:
“......你的鞋边裂了。”
余幼嘉没有言语,三娘站了半天,没听到回应,只能继续说道:
“我的绣工没有二娘好,但也不算那么差,你穿的鞋子纳边没有纳好,针脚粗的能够塞下一根指头.......原本就不够好。”
“今天你带咱们走了那么久的路,鞋底早就开了边,虽然现在看不出来,但若是稍稍雨大些,或地上稍湿一些,内里就会湿进去......”
余幼嘉挑眉,唇边显露一抹连自己都没有觉察出来的释然,用一种十分调侃的语气,开口道:
“没想到你看着莽撞呆傻,心思却入微.......”
“不过,我不用你的鞋袜,这事儿不需要再提。”
三娘听到前一句,还想为自己辩驳几句,省的又糊里糊涂的被骂,听到后面半句毫不留情的话,连怒气都没显露,就惊诧的一把抓住了余幼嘉的胳膊:
“怎的就不用再提!”
“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你把我——”
“三娘!”
余幼嘉微微抬高音量,心中焦急的三娘立马缩了缩脖子,噤了声。
余幼嘉伸出手,拍了拍对方紧紧抓住自己的手。
她本想拂去,但,也许是那一双没有着落的鞋袜的缘故,令她性子稍稍耐心了一点:
“男子被卖,尚且能做苦力,能卖一把子力气......你觉得女子被卖,能做什么,又能去哪里?”
这句话,问到了三娘心中的痛点,霎时将人问的脸色惨白。
她原先的百般纠结里,自然也略略想过这些,只是不愿意承认,也不太愿意面对。
如今余幼嘉提起,三娘强装出来的几分勇气,早就不知烟消云散到了何处,她知自己这位没有见过几面的阿妹少年老成,但却不肯轻易让人轻瞧了自己。
于是,三娘只强装镇定的说道:
“你年纪还小,许是不懂......女子能做的不比男子少!”
“我会刺绣,会缝补,会琴棋书画,手脚也麻利,无论你将我卖去哪里,我一定都有一口饭吃。”
“哪怕是五等丫鬟,我也......”
余幼嘉没有听下去,只是又拍了拍三娘的手背。
这回,她绝情而狠心的拂去了对方的手。
三娘一惊,就瞧见微弱的灯光下,余幼嘉露出了一个冷笑:
“你巴掌大的脑子里,觉得最差的境况,就是去做一个五等丫鬟吗?”
三娘脑子嗡的一声,脑中便空了。
“做丫鬟,已经是平头百姓家被卖的闺女,最好的出路了。”
“那些没什么容貌,又没什么心思的丫鬟,若是能遇见手头阔绰的好主家,没准攒几年的月钱,就能给自己赎身出来,出来后虽然年纪大些,可仍能嫁人生子,有个家.......”
余幼嘉言语平缓,可说出的话却一句比一句扎心:
“但这是最好的出路。”
“稍稍不好些的,如容貌好却没心思的丫鬟,自己不去争抢,也少不得被人逼着争抢。”
“你此等容貌,若是届时被烂心肝的少爷老爷强迫,又遇见严苛的主母将你发卖青楼风月地,你如何是好?”
“我可告诉你,那可不是想死就能死的地方,人家将你买去,自然是要回本的,在没有回本前,人家指不定会将你绑着锁着,连嘴巴都塞着布条,不给你咬舌头的机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三娘的脸色白了又白,整个身子也不停的打着摆子。
余幼嘉瞥了一眼,可口中的言语还是没有停下:
“届时,等你人老珠黄,说不定还会被青楼前蹲点买人的烂赌鬼买走,榨干最后一点点的价值.......”
“......抛尸荒野!”
“......野狗啃食!”
余幼嘉每说一字,三娘就抖上一下,直到最后一个字落地,三娘整个人险些魂飞魄散,甚至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余幼嘉伸出手去,勾起这位小美人的下巴,明明比三娘还矮,可她的魄力与眼中的盛意,却好似在居高临下的俯视对方,她轻声道:
“你肯定不愿意如此,对不对?”
“那我如今给你指个明路,你听不听?”
三娘早被吓得六神无主,那里顾得上开口言语,此时已经只顾得上拼命点头。
余幼嘉骤然抽回手,摆了摆:
“那,就,现在,滚回去!睡觉!”
“大晚上的装女鬼拦路,净说些不着四六的话......若不是听你说一句‘女子能做的不比男子少’,我非动手把你活拧成三节,看看你脑子里到底有多少水!”
第十八章 恩威并施
三娘走了,哭着走的。
余幼嘉为了防止这位漂亮的小美人又脑子犯浑,特地在人走之前又接了两句:
“别老想些有用没用的,如今买个正经铺面起码得二十两,人牙子手里最好的‘货’都不一定能卖这个价。”
“你......你不好看,洗洗睡了算了。”
余幼嘉劝的捉弄,三娘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反正最后是提着裙摆狼狈的夺路而逃。
应该是没有听见的。
余幼嘉心里想。
若是有听见,估计又要呛声,问她容貌怎么一会儿好一会儿又不好的......
余幼嘉摇了摇头,转身去了厨房,仔细将自家表哥送来的粮食点了,又仔细在厨房里逛了一圈,这才当着其他人的面,开口说道:
“这里有一袋精米,两袋粟米,两袋菰米,还有一袋白面,每袋约摸二斗,黄豆与糜子各有半筐就算一斗,还有一小袋红枣干,一小袋乌梅干,一罐饴糖,一罐蔗糖,一罐盐巴。”
“这钱是还没付的,得想办法尽快还上。”
“这里有个橱柜,往后这些粮食就都锁在厨房的那个柜子里,我明日去镇上再买两把锁,老夫人一把,我一把。往后排个做饭的差事,轮到谁做饭,每到饭点时,就来拿两把钥匙,开了柜子,按照每人每顿半碗米的份额,将东西拿了,又再锁起来.......”
“其他人没有在此处的人我也会一一去说,如今你们在此处,可是都听到了?”
这些细细的交代一出,两个在厨房里打扫的婆子倒是都应了声,二房的吕氏则是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家夫人,而三房的洪氏则像是完全听不见声音似的,仍是呆呆的坐着。
余幼嘉深吸了一口气,就听那头半天打不上水,显然已经和井绳‘搏斗’有一会儿,累的气喘吁吁的黄氏突然撇过脸,嘀嘀咕咕道:
“这么点儿东西,犯得上还用锁锁起来?”
余幼嘉很镇定,言语也很平缓:
“犯得上。”
“如今市面上菰米一斗约摸在三十文左右,粟米一斗约摸在五十文左右,精米最贵,一斗约摸在一百二十文左右。”
“红枣干,乌梅干,于你们从前许是常见,但对于我,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却是难得的补气血,补身体的东西,尤其是枣干,崇安县位处南地,不产红枣,要吃只能由北地购入,价格尤其昂贵一些。”
“两袋子干货,就算三百文。”
“还有饴糖,蔗糖,盐巴.......”
余幼嘉掰着指头数:
“这几样东西里,饴糖最便宜,但这东西在集市上也是按两来卖的.......”
“二两,这里少说也要二两。”
瞧着面前脸同手一样黑的黄氏,余幼嘉缓声问道:
“咱们住这么破的破屋,连人都未必能值得上二两,为何不能将二两银钱锁好?”
“若是外头有小贼摸进来偷东西怎么办?若是家中有人馋嘴,不服管教,半夜想要摸进厨房吃东西怎么办?”
黄氏原本有些冷静下来的神情一僵,旋即勃然大怒:
“我就知道你要说这句!”
“你这小辈也太瞧不起人了些!我们从前难道就没有见过什么好东西吗?”
“咱们这一家子,谁是能做出.....做出偷盗之事的人!”
余幼嘉定定看了对方一眼,后方才收回视线,淡淡道:
“.......别小瞧自己。”
别小瞧.......
等等!
黄氏先是一愣,听出来余幼嘉言语中的意思,立马就要发难,却在下一瞬,又听余幼嘉说道:
“人饿的狠了,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
余幼嘉分别指了指四袋菰米与粟米,转向一直闷声干活的两位婆子:
“劳烦二位将四袋米混起来。”
“往后如果没有什么大日子好日子,精米与精面不动,只吃由菰米与粟米混起来的糙米饭,至于蔬菜瓜果......这里有几包菜种,明日开条田垄,自然有吃不完的菜,菜没长出来之前,就先吃乡间地头的野菜,崇安县又是鱼米之乡,各类瓜果更多的不尽其数。”
“若无病无灾,其余人只有小日子来的时候,每日能领一小把的红枣,一筷子饴糖......”
余幼嘉言及此处,稍稍顿了一下,方才继续道:
“除却大夫人之外,所有人都这样吃,老夫人也一样。”
“大夫人则是每日能领一碗的精米或是白面,要吃什么,就由二娘或是三娘费心。”
“都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吗?
这么小的院落,稍稍高些音量就能从东屋听到西屋,怎么可能没有听清楚!
可有人回答吗?
没有!
这样的分派,令人难受就难受在——
若是所有人都只能吃一点糙米,定然有人占着病患何故同所有人一样的由头,跳出来反对。
若是单纯的偏心,分派不均,也能刺上几句余幼嘉将东西胡乱安排铺张浪费。
可刚刚那些话,一来照顾了各家的病患,二来通过余老夫人也同她们吃糙米的安排,彰显了除病患外,对其他人的‘一视同仁’。
试问,谁家还没有几个病患?
谁家不想要在自己生病时,公中对自己更照顾一点儿?
恩威并施。
十足十的恩威并施。
哪怕是平素一派莽撞的黄氏,也因着两个身上带风寒的孩子而闭了嘴。
余幼嘉环顾四周,没发现有人想贴脸唱反调后,悠悠然打了个哈欠,态度是难得的温和,言语是一贯的语不惊人死不休:
“没有听清楚也没关系,我反正是不会再讲一遍的,你们自己去掏掏生虫的耳朵,听旁边的人再说一遍就是了。”
“等大家明天都知道这事儿后,若是有意见的,尽管去猪圈找我对峙。”
“但有一件事,我可得先告诉你们——”
余幼嘉脸上温和的神态一收,只留下满脸的冷漠,端的就是一个变脸如变天的架势:
“你们若是不愿听我安排,寻我时就得趁我不备......把我杀掉。”
余幼嘉掏出一直憋在后腰上的那把切药刀,轻轻在自己脖子前划了一下,众女眷登时大骇,她倒是随意的将刀又收了回去:
“不然——
我只要做下的决定,永远不会更改。”
第十九章 深夜造访
余幼嘉盯着一众女眷的视线,淡定自若的回了自己的栖身之所。
她走后好久,低头许久的二房吕氏才捧着擦拭到锃光瓦亮的陶罐,凑近自家夫人嘀咕道:
“一个小丫头片子而已,神气什么?”
“没瞧见咱们都准备答应下来了吗?还要拿刀,说些什么生死之言敲打咱们.......”
黄氏一把甩掉手中的井绳,也从鼻孔里哼出了一口气。
吕氏见自家夫人似还有些怒意,稍显媚意的桃花眼一转,指了指老夫人身边那两个准备将两种米掺和到一起的婆子,小声试探道:
“夫人,那咱们真的就听那个小丫头片子的,真就这么分派......?”
如今的情景,大家伙其实也都瞧出来了——
大房这个没见过几面的小娘子是个手段骇人听闻的狠角色。
众女眷中,谁也没有胆与之......不,与其手上的刀对衡的人。
不过,正面不敢对上余幼嘉不假。
可她们,到底又为什么要如此听从安排呢?
吕氏眼见自家夫人变了脸色,心中欣喜,又细细道:
“夫人,原先在江陵,外有那些因咱们是余家人,对咱们多有刁难的畜生,咱们才一直被老夫人压着,听老夫人的安排。”
“可咱们如今到了崇安县,江陵那些人想必不会追过来打骂咱们,咱们...不,夫人其实也应当为自己,为四小姐与五少爷想想。”
“大房的大夫人病重,今日那位老大夫也说了,往后指不定要花如山似海的银钱,若几房还是一家人,那岂不是被拖累,不如就此分家————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将各自忙碌的女眷们视线都吸引了过去,连一直呆滞坐在井边的三夫人洪氏都微微抬了抬头。
黄氏一只蒲扇似的手还停留在空中,一只手便叉上了腰,她周身气势磅礴,父辈将军之遗风尽显,竟一点儿都不输给原先在院子中拿着切药刀的余幼嘉。
黄氏化掌为指,指着倒在地上捂着脸哭泣的吕氏,大声喝道:
“吕氏,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是我的陪嫁,虽早给了老爷做妾,但家中遣散奴仆那日,我便早同你说过,你若有异心,不愿意随我们一起吃苦,只管同我说,我一定放了你的籍,给你些钱财让你走。”
“你既一定要随我们来,便该安分守己,何故如此搬弄是非?”
吕氏一只手死死的掐着陶罐,一手捂着脸,哭声越发大了一些。
黄氏喝责了几句,胸中怒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越发盛了些:
“我且问你——
你现在撺掇着我分......咳,撺掇着我不听那小丫头的话,那谁来变出钱财?”
“我们在江陵忍饥挨饿,到了此处,那说话不中听的丫头片子好歹能给咱们个遮风避雨的屋棚,给咱们些许吃食,还给病患治病.......”
“若是你,你能变的出来吗?”
黄氏到底是留了几分颜面,没有将吕氏挑唆分家的事情说出来。
吕氏身子一颤,被骂的脸皮子臊热,当即撇开一直抱在怀中的陶罐,趴在地上便嘤嘤哭了起来。
众女眷大概也知道发生了何事,两个在混米的婆子当即将震怒的黄氏劝回了屋子。
这个夜,有的人震怒,有的人长叹,有的人心中怨结.......
.......
而有人,正在同被子打架。
余幼嘉好不容易在猪圈里收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简单擦拭了一下,刚要铺开被子躺下,一下便犯了难。
表哥的靠谱自然不是假的,但有时太靠谱,便成了烦恼。
如今的布料,无非便是绫罗绸缎,丝帛锦绢。
不过少有人知道,这八项里面的档次排行,是以罗,锦,绫,绸,缎,丝,帛,绢,自上而下排列。
表哥许是软心肠,哪怕余幼嘉交代过一切从简,但还是没有给最低的绢被,而是用了较为合肤柔顺的丝被。
而被芯,也没有用芦花、杨柳絮、茅草,而用了敝绵。
换句话说,被套和被芯都有,且不差,但.......
被芯却不像余幼嘉所熟知的被芯,少了一道单独包裹的工序。
再加上她随手拿的这床被子,在黑灯瞎火的环境中被勾了几下,原先随意固定敝绵的几针粗针脚被勾断,内里的敝绵在软被套中乱跑,总有一处多,一处少.......
余幼嘉越理,火气越大,偏生黑灯瞎火又找不到针线,正要撇开被子,便听门被轻轻敲了两声。
余幼嘉彻底放弃,枕着被子懒洋洋的应了一声:
“.......就这么点儿地方,喘气都能听到的地界,还敲什么门?”
那人敲门的动作停了,好半晌,才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
“小妹,你还没睡?”
余家姐妹们的排行早已固定,余幼嘉这一出现,便着实有些尴尬起来。
如今‘嘉娘’‘小妹’‘阿妹’‘嘉姐’‘嘉娘子’‘小娘子’叫什么的都有,叫什么也不让人觉得意外。
余幼嘉听到了声音,也没起身:
“睡了。”
实在不是她不耐烦,只是这问的不是废话吗?
睡了难道还能开口?
那声音不懂余幼嘉的黑色幽默,只一息便又沉寂了下去。
余幼嘉等了片刻,听气息徘徊在门口久未消散,着实有些头疼,只得翻身又站了起来,打开了薄薄一扇木门:
“二娘子怎么还不去歇息?”
难道被那么一通骂,三娘还没去找形影不离的姐姐诉诉苦?
还是......
还是三娘已经去诉完苦,如今正是要对她发难的时候呢?
思及此处,余幼嘉微微挑眉,但还没等她再敲打敲打这位姐妹花里的大美人,便见容貌娇丽,气质温婉的二娘子咬着唇,灵敏的钻进了门中。
此夜本无月,但架不住美人着实耀眼,眼中水波更似秋水。
余幼嘉稍稍犹豫了一瞬,没有赶人,只理直气壮道:
“你们来时可有带些针线?借我一借。”
二娘脸上原先那些挣扎,痛苦,欲说还休的神情霎时一顿,有些茫然的从袖口掏出了一块巴掌大小的帕子,帕子打开,几根银针插在丝线中,就这么安安静静的躺在掌心里:
“......这样的针线吗?”
余幼嘉点了点头,正要伸手,二娘忽然轻声道:
“何处有缺?我来补便是。”
余幼嘉也没有矫情,指了指自己床位上的那床被子,二娘便当真绞了段针线开始细细缝补起来。
两人一人坐在床头,一人坐在床位,就这么借着微弱到几乎没有的月光缝补被子。
余幼嘉看不清二娘的眉眼,只能看到美人修长脖颈与指尖不断在被褥上翻飞。
补着补着,余幼嘉突然问道:
“二娘今夜来此,不会也是让我卖了你罢?”
第二十章 ‘不知廉耻\\’?
余幼嘉自觉这句话问的有理有据。
心思敏锐的二娘倒是先吃了一惊:
“‘也’?”
“今日难道有人来让你卖掉她?”
余幼嘉隐在黑暗中的眉眼一跳,明白了一件事——
三娘,原是没有将刚刚那件事说出来,更没有说她坏话。
眼见余幼嘉不答,二娘越发焦急:
“阿妹,你且说今日还有谁来过,我一定不说!”
三娘不想暴露余幼嘉,余幼嘉倒没有那么多的负担,张口就唤出了三娘:
“三娘说家中多负担,让我将她卖掉,以作开销。”
二娘显然吃了一惊,身子一颤,放有针线的帕子就这么掉在了地上,难寻踪迹。
二娘死死攥着被褥,喃喃道:
“.....果然,果然是三娘。”
“傻姑娘,还是那么笨,如今家中虽艰难,但那里需要她做这样的事儿......”
余幼嘉默不作声的听着,一直听到最后,方才出声道:
“你难道不傻?”
“你可别说,你大晚上来寻我,就只是为了被我抓着缝被褥。”
这话就有些意思了。
二娘闻言,先是下意识的躲闪,而后像是意识到不对,鼓足勇气言语:
“阿妹,我来找你......确实是有事情相求。”
“你.....你如今手中有银钱,能否借阿姐一些?”
“等,等阿姐有了银钱,立马就还给你。”
二娘压抑着心中的难受,说完这段话时,整个人已经恍如从水中捞起一般,浑身上下多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
众女眷早早就看出一些余幼嘉的脾性,她来寻人之前就想过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
或许是责骂,或许是讥讽,或许,又是被拿刀指向面门......
不过,二娘也不是没有准备。
既然家中已经到了如此地步,被责骂几句算是什么?
只要能有银钱,只要能让病重的母亲能吃上药,能续上命,只要,能让一家子过上好些的日子.......
二娘决然的闭了闭眼,复要重新开口,就听余幼嘉心平气和的说道:
“好。”
果然,阿妹还是说了好......
嗯?
好!?
二娘猛然睁开杏眼,端庄的脸上具是不可置信:
“好?”
这,这就答应了?
雷厉风行,看着就像是眼底不容沙子的阿妹,当真愿意借她银钱?
如此,如此轻易?
余幼嘉欣赏着美人的错愕,难得露出了一抹笑:
“我又不是什么地府夜叉,幽泉罗刹,我有银钱,你要借银钱,只要你说出个名目,再许个期限利息,我总不能将白花花的银钱往外推。”
“只要你先说说,你想用这一笔银钱来做什么,我自有定夺。”
这两句话,虽然不多,但委实让二娘心中那颗悬着的心稍稍放松了些许。
二娘捂着心口,长出了一口气,方才轻声道:
“我......我想借些银钱.......”
“回,回......”
二娘狠狠一咬牙:
“回江陵!”
余幼嘉沉默了,好半晌,才憋出一个字来:
“滚。”
她是当真想不明白,这余家一家的女眷,怎么每个人的脑子都像是单拎出来能到菜园子里当水浇菜的主儿......
好不容易从江陵跑出来,到时狼狈的连一件齐整些的衣服都没有,可见当时在江陵过的有多落魄!
如今倒好,还要回去!?
这是你余二娘刚刚换了身衣服就飘了,还是她余幼嘉拿不动刀了?!
余幼嘉实在不喜见蠢人,揉了揉额角,这回吐了两个字:
“快滚。”
纵使是月光微弱,但余幼嘉还是瞧见了二娘霎时红透的眼眶。
余幼嘉暗道一声不好,可还没赶人,手就被二娘牵住,有什么东西滴落到她的手背上.......
不痛,但滚烫的要命。
二娘显然是大家闺秀,纵使是哭了,但还是努力抑制着啜泣,好让自己看上去没有那么狼狈:
“阿妹.......你就送我回去吧。”
“母亲危在旦夕,如今家中只有女眷,又是如此家徒四壁的情景,咱们怎么能凑出母亲的药钱?”
“除非...除非将我送回江陵,一切便能迎刃而解。”
眼见余幼嘉丝毫不为之所动,二娘咬唇的力道更加了几分,直到渗出几丝令人不易觉察的血腥味:
“当今的长乐郡主从前与我有些交情,余家落难时,她便有意以百金买我为奴,她.....她是个再好不过的性子!只是因为母亲不想余家女为奴,这才没有答应。”
“如今.....如今既已如此境地,母亲待我与三娘视同亲出,多年来谆谆教诲.....也该到了我报答的时候!”
“明日天亮,我就走,你只说夜里瞧见我跑了,往后再不回来,让祖母将我除姓,届时我从郡主那里得的银钱,往后有的赏钱,便都寄回来给你——”
“呵。”
一声短促的轻笑,打断了二娘异想天开的言语。
原本自顾自言语的二娘,听到这声仿佛冷到骨子里的笑,下意识就想往后缩去。
可也没等她有所动作,她便听到黑暗中又有一声冷笑‘追杀’而来。
黑暗中,有一张冷酷到了极点的脸缓慢贴近她,说出的言语,更似腊月寒冰:
“二娘,我怎么不知道,余家有你这样不知廉耻的女儿?”
二娘自幼学习琴棋书画,闺阁礼数,哪里被这样骂过,当即就像是被人刺了一刀般,定定的站在原地,不知举动。
余幼嘉目光似刀,一刀刀割在二娘的肌肤之上:
“那长乐郡主若当真与你有些交情,是个和善性子,能让余家如此狼狈的从江陵过来?”
“我听闻你从前还与当朝太子有过婚约......”
“你可别说你不知道你若回江陵,只怕会成为郡主府的玩物,连皮带骨,都要被吞个干净?”
太子,婚约,郡主......
知道......
阿妹,居然会知道这件事!?
二娘呆呆的站在原地,一时间只觉自己连呼吸都停了。
许久,许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其,其实.......”
余幼嘉刚刚已取回自己被子,听着二娘结巴的言语,将那最后几针针口缝补完,这才随意道:
“二娘,骗骗我可以,别把自己骗了。”
“余家不是你一个人的余家,天塌下来,也有老夫人先顶着,她顶不住,还有白氏,黄氏,洪氏.......你的长辈,到时候挖草根,树根,自然也有填饱肚子的时候,犯不上你一个清白的姑娘家舍弃自己,去图什么还不知能不能到手的卖身...卖命钱。”
“你怪我也好,恨我也罢,你既自己欲先把自己舍了,还有胆犯糊涂来找我借银钱,自然就是要挨我骂的。”
“说句实话,今日若你来找我是说要借些银钱谋个生计——”
余幼嘉又哂笑了一声:
“我反倒不会瞧不上你。”
第二十一章 深夜中毒
二娘哭了,也走了。
不过,她到底是温婉贤淑的性子,纵使被难听的话骂了几句,也并不如三娘一般羞恼。
哭着离开前,二娘只含泪道:
“阿妹,我并非作践自己,连累族中姐妹......”
“只是莫说余家是罪臣之家,纵使如今是前朝民风开化的盛世,女子又能做些什么呢?”
能做些什么呢?
能做的少之又少!
虽也有一两位能让后世叫得上名字的女商,可要么就是家中独女,父辈力排众议,为其铺平了道路,女子护住本该是自己的家业,要么就是嫁给商贾,丈夫死后,已有些阅历的女子一路摸爬滚打扶持儿子,最后得个善终......
古往今来,一无所有,还能绝境翻盘的女子.....
可一个都没有!
余幼嘉目送对方离去,收起了唇边刻意挤出的冷笑。
说到底,这两姐妹花是十分相像的。
貌美,天真,还带着些不谙世事的蠢笨。
可这俩姐妹花几乎不约而同的选择,却也是余幼嘉该思考的——
女子能做的事情太少,所以姐妹花才下意识选择了卖出自己。
那,她呢?
她能做什么,该做什么?
家中的饮食以及各项开销,几乎已经做到最简。
可这是远远不够的。
所谓开源节流,若是没有一处来钱的‘源头’,哪怕再节省,也会有用完的那一天......
余幼嘉盖着理好的被子飘散着思绪进入梦乡。
她原以为猪圈多多少少会扰乱睡眠,但其实没有。
味道并不臭,也并不透风,甚至由于位置地处院子角落的缘故,外面的动静与喧嚣,都无法传入,让余幼嘉一觉睡的极为安稳。
她还难得做了一个五花八门的梦,梦里刺绣、纺织、缝纫、编织、剪纸和布艺等等一连串寻常女子能做,且赖以为生的活计排着队闪现脑海。
甚至最后,她还梦到了许多许多的小猪.......
日游所思,也有所梦。
她竟真的去养猪了!
小猪哼哼唧唧的在她的脚边转悠,许是为了食物,还不时的拱拱她,摸摸她.......
等等!
什么摸?
余幼嘉猛然睁开眼,意识收束的一瞬间,便瞧见二娘与三娘聚在她窄小的床旁,正不断地呼喊,摸拍她的手,试图将她闹醒。
这是第一时间接收到的消息,第二息功夫,余幼嘉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外的天色,确定天色只有一点点的薄光,外头似乎还有些许吵闹声,这才额角微挑,开口问道:
“为什么连第一晚上都睡不踏实,天还没亮便急急唤我?”
三娘早就红肿的双眼里具是一派焦急与为难,结巴了几句,竟是没能开口。
二娘却是稳重的多,张口第一句话,便令余幼嘉醒了大半:
“阿妹,你与昨日给咱们送药,你喊他‘表哥’的那位....那位公子,相熟多久?可是知根知底?”
事实证明,话题涉及余幼嘉认识的唯一一位脑子灵光的‘正常人’,她的注意力确实一下便被吊了起来。
余幼嘉倒是没有含糊,直接答道:
“舅父的遗腹子,周家这代的独苗苗,虽这两年他在外经商较多,不常见面,但舅母与他对我多有照拂,自幼年起便是玩伴。”
简单明了的一句话,便已经让二娘心中有了底。
可是就是因为如此,二娘与三娘的脸色才越发不好看起来。
两位漂亮娘子相互对视一眼,方才由二娘出来当了‘坏人’:
“那便大事不好了。”
“外头正在说,说你表哥送来的那些药......有毒。”
纵使余幼嘉心中早已经猜到院中的喧闹一定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乍然听到这话,却仍然是吓了一跳。
余幼嘉眉心一跳,却没有着急辩驳,只是一边极快的从床上披衣而起,一边问道:
“谁人吃了药后‘中毒’?”
这回三娘倒是知道抢答了:
“五郎。”
三娘瘪着嘴,一副双眼通红,将哭不哭的模样:
“我们刚刚去瞧过,那孩子如今倒在床上,周身无力,口吐白沫......”
“偏偏二婶说,五郎自到崇安县后,便除了那药什么也没有吃过!”
周身无力,口吐白沫......
这倒确实像是中毒的迹象。
连她都记得,那名为五郎的小郎君来时虽然脸色苍白,偶尔还需要人扶,可却远远没到倒下的地步。
余幼嘉微微挑了挑眉:
“知道了,多谢你们的通风报信,之后的事不必随我一起,你们俩只管回屋,安心的照顾大夫人。”
二娘三娘吃了一惊,正欲再问,便见余幼嘉早已跨步而出匆匆而去。
余幼嘉几步就跑到了右厢房前,进屋前略有停顿,弯腰在地上抓了一把什么,这才迈步进了屋子。
屋子里一阵细细密密的哭声。
令余幼嘉颇觉意外的是,二房因五郎哭泣的只有妾室吕氏与单纯懵懂的四娘。
而黄氏则是狼狈的跌坐在地上,鬓发散乱,神色痛苦茫然中带着些许绝望。
“嘉娘子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原先聚在五郎身边六神无主的女眷们竟不知为何,立马都站了起来。
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种举动,可偏生,余幼嘉一到,几乎每个人的心里都结结实实的松了一口气——
昨日每个人心里或许都想过余幼嘉粗俗狠辣,可也不得不承认,狠辣是她,行事果决的,也是她。
这种危难的关头,谁敢担下这件事?
谁敢管这件事?
需得知道,一整个余家,除却被流放的两位老爷,便也只有五郎这一个男丁!
五郎若是出事,这是每个人都不愿意看到的!
纵使与余幼嘉相识不过一天,可经历过拆家迁徙,厨房分派等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儿,每个人心里头都默认——
接下来,无论是请大夫治病,还是抓药救命.....
她总能拿出个好决断,让所有人心里都有个底!
明显没有休息好的余老夫人被王婆子搀扶着,眼见余幼嘉来到,整个人的精神头都好了不少。
许是怕余幼嘉没有处理过这种事情,余老夫人斟酌后,方道:
“嘉儿,事已至此,便由陈婆子同你一道,趁夜赶路,抢在城门开时去城中请个大夫罢。若是可以,为让你二婶安心,切记莫要请周氏药堂的大夫.......嘉儿?!”
余老夫人惊呼一声,众女眷眼前一花,便见余幼嘉身形矫健的迈步穿过人群,来到了五郎的床前,随即伸手拨开明显有些‘碍事’的四娘与吕氏,将手中的什么东西塞到了逐渐出气多进气少的五郎嘴里。
黄氏几乎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抬手就想抓住余幼嘉,恨声道:
“你给五郎吃什么?!”
“枉费大家伙儿知道了事情就去找你.....莫不是这毒是你下的不成?!”
这话几乎是让在场那些原先认定余幼嘉能解决此事的女眷们心中一个激灵——
对啊!
相信余幼嘉能解决此事,前提一定是解决此事的人与毒无关!
可五郎这两日以来只吃了药,而那药又是余幼嘉那什么老舍子远房‘表哥’送的......
那一瞬间,屋内众人的眼神,变了!
第二十二章 追查缘由
“啪!”
余幼嘉不耐的打掉黄氏抓住她衣领的手,厉声呵斥道:
“叫什么黄氏,干脆改名叫‘朱’氏!”
“我若下毒,难道还会当着你们的面下?”
“我会喜欢搞那些弯弯道道?不如一刀解决了你们来的痛快!”
黄氏平素哪里见过这样的迫问,手背上顿时起了一道火红的手指印。
疼痛不足以让一位母亲退缩,黄氏似乎目眦欲裂:
“那你何故......?!”
余幼嘉没有回答,或者说,她对话归对话,手上的动作却一直没有停。
她单手扣住床上少年人的肩,另一只手伸出,在五郎脸上左右开弓扇了两巴掌,确定五郎没有苏醒的迹象后,方又将双指并成剑指,将塞入五郎口中的那一口东西又往深处压了压。
黄氏这回是真的哭了,她一步冲上前,死死的拖住了余幼嘉继续动作的身体:
“五郎中毒若是与你无关,你又何苦这样扇他巴掌,用黄泥封他口!”
“你怕不是想要连死都不给他安宁!”
“余家世代清白,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心肠狠毒的人!”
中女眷大惊,七手八脚的上前想要拦住震怒的黄氏,可黄氏哪里是那么容易被拦住的,
“你若真是恨我们来这儿拖累了你,为何不直接撕破脸赶我们走!”
“如此偷偷摸摸的串通你的表哥给五郎下毒,你就真不怕肠穿肚烂,下阴曹地府煎油锅!!!”
“黄氏!黄氏!”
“二夫人,息怒息怒!”
场面已经彻底乱了,余老夫人与婆子们交替着呼喊,试图阻止黄氏。
而黄氏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撕打着余幼嘉,一字一顿,用最恶毒的言语下了诅咒:
“我黄氏女以列祖列宗之名,若我孩儿今日被你害死,下阴曹地府,我也一定————”
“呕————”
终于,突兀的呕吐声,打断了黄氏的言语。
众人几乎一瞬间僵住,不知所措的看向余幼嘉,以及地面上突然间多出来的一滩呕吐物。
原因无他,这趴在窗沿上呕吐不止的人,赫然正是刚刚还昏迷不醒,口吐白沫的五郎!!!
众人一时之间都有些反应不过来这变故,余幼嘉倒是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她拢了拢身上被黄氏扯裂的衣服,随意而又轻描淡写道:
“外头我不知道如何,不过在崇安县里,哪怕是条狗,都知道吃错东西之后吐出来,会好受一些。”
四周一片寂静。
原本的哄闹,叫骂,诅咒,此时都已经没了。
只余下众人脸上还未来得及收起的各种表情,活像是长幅画卷中的众生绘。
余幼嘉在闭着眼呕吐不止的五郎衣服上擦了擦手指,随即站起身,在众女眷错愕的目光中,又走出了屋子,在屋外的墙角处,又捡起了几个绿油油的东西,这才重新又反了回去。
这回,女眷们已经收了互相拉扯,一环扣一环的神通,狭小的屋内,余幼嘉走上一步,女眷们就往后退上一步,直至人挤人的挤到角落里。
余幼嘉抛弄了几下手里的东西,抖落上面的黄泥,这才拍了拍已经有些清醒,但还在奋力呕吐的五郎肩膀,道:
“还难受吗?”
“若是还难受,便把这甜瓜蒂吃了.....你会更难受的。”
瞧瞧,这是什么话!
女眷们具是一脸欲言又止,五郎显然状态还不是特别好,但能醒来,已然比原先好上十倍。
十岁左右的少年,迷迷蒙蒙抬头,看了余幼嘉一眼,正要张口,趴下去又是一声呕吐:
“呕——”
余幼嘉靠得近,被溅了半脸的水渍,也失了耐心,只像菜市鱼贩杀鱼似的,又单手按住五郎,将手里的甜瓜蒂一股脑的全塞进了对方的嘴里。
哦,还顺便压了压。
五郎被苦的满脸泪花,等待咽下去之后,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呕吐,呕出了不少泛着药味的苦水。
这一回惊天动地的呕吐完,五郎的模样看上去竟是比之前醒来时候的那一轮吐又更好了一些!
余幼嘉将人明显清醒过来的五郎按回床上躺着,方才抬起袖子擦了擦脸,随意挥手道:
“厨房去个人,准备些滚沸过的热水,待稍凉了之后给五郎喝上一些......”
“不要给他多喝,每次只给一两口,缓上一会儿再喝,再缓再喝。”
“再给他熬半碗白米粥,只得他喝。”
王婆子立马应了,匆匆而去。
屋内,又只剩下一片寂静。
只是这片寂静之中,比之原先的肃然,又多了些道不清说不明的尴尬。
说实话,在场之人除了余幼嘉每个人都没有想过,事情居然会这么发展。
原先每个人都觉得,起码要等到大夫来诊治,抓药,服药,温养,五郎才会悠悠转醒.....
届时,余幼嘉哪怕做的再好,依刚刚黄氏的架势,恐怕也落不到什么好,难免心中有道口子,说不准,甚至还会被记恨。
如今倒好,两巴掌下去,又喂了一些随手从地上采的东西,五郎便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这,这,这如今又是什么情况,又该如何是好???
除黄氏之外的众女眷面面相觑,满脸茫然,到头来还是余老夫人打破了僵局,和蔼的出声询问道:
“嘉儿,你会医术?”
余幼嘉将脸擦来擦去,鼻尖却总弥散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索性不再挣扎,准备等之后水洗:
“不会。”
余老夫人诧异道:
“那你怎就.....”
余幼嘉此时已经是脑海中的困意和身上的痛感并存,言语中难免带了些火气:
“不会医术,也不妨碍我会动脑子!”
“别再提什么中毒,又扯到我与表哥身上,我就问你们最简单浅显的一个问题——
昨日我表哥送来的那些药,熬了几副?”
这言语对长辈而言,自然是十分不敬的。
只是总众人经过先前余幼嘉的相处,倒也知道她嘴上总是不客气,倒也没有人在意这点。
一直搀着老夫人的陈婆子自觉厨房,粮食,药材的收纳与自己有关,和顺的回道:
“回嘉娘子的话,昨日买来的那些药,按人头点数,总共熬了十一副......”
言此,莫说是其他人,连带着陈婆子自己都有些回过味来了。
但,余幼嘉又怎么可能给她们无地自容的机会呢?
余幼嘉当即便冷笑道:
“大伙儿都喝了药都没事,怎就五郎一人‘中毒’?”
第二十三章 峰回路转!
这显然是众女眷慌乱之下没有想过的问题。
此时由余幼嘉撕开一角端倪,众人大惊失色之余,也终于慢慢冷静下来,思考起了这个问题——
对呀!
若是当真有人故意下毒,若余幼嘉当真嫌弃一众女眷,串通那位表哥送药,试图甩开一众累赘......
为何那么多副药里,只有一副药有毒呢?
又为何只单单给五郎下毒呢?
除非.....
所谓‘中毒’,可能就只是个误会!
毕竟谁会干出这样打草惊蛇的事情?
谁又敢担保若是下毒,又能刚好被五郎喝下呢?
众女眷心思各异,又见满地的狼藉,心中更有了几分思量。
陈婆子沉吟几息,方小心劝慰自家二夫人道:
“二夫人,您.....您稍稍宽宽心。”
“五郎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半大小子总是容易饿,可这两日又没见五郎有何吃食,您且仔细想想,也等五郎醒后仔细问问五郎,是不是这两日偷吃了什么坏肚子的东西...?”
“毕竟,毕竟.......”
毕竟,也没瞧见过中毒后吐出来,便看上去好了大半的‘毒’啊!
脸色各有变化的女眷们心底默默补完了这句话。
黄氏脸上一阵青红交加,发僵的头缓缓扭向余幼嘉,原先顺畅无比的震怒与诅咒,早已经烟消云散。
望着床上喘息声明显舒畅起来的五郎,黄氏张了好几次口,却都没能吐出半个字来。
余幼嘉最不喜这些废话,只对着不远处早已经茫然许久的四娘招手道:
“四娘,来。”
脸上泪痕涕痕糊了满脸的四娘立马乖乖走上了前,余幼嘉将手中没能用完的一个小甜瓜蒂放入了懵懵懂懂的四娘掌心,方才嘱咐道:
“这东西是甜瓜蒂。”
“味苦,性寒,难吃的厉害,但却没有什么毒性,所以乡间田野里,多半用这东西催吐、导泻、利尿。”
“你好好记着模样,若是你弟弟之后还一副将吐难吐,口中涌沫的模样,你便再去寻这东西回来给人喂下,让他吐个干净,吐出来后会舒服的多。”
四娘连忙双手捧起那小小一颗甜瓜蒂,牢牢的护在怀里:
“好!我记下了!”
小丫头那张包子脸上具是认真坚定,一派单纯的模样,余幼嘉想了想,还是多交代了一句:
“崇安县田产丰饶,不过也没到随地都能遇见甜瓜蒂的程度,屋旁路边的秧苗多半是野狗偷吃了瓜果地里的果子,随便找了个地方....”
“反正你若去寻,需得仔细脚下。”
四娘第一时间没懂,不过等反应过来后,整张包子脸都绿了,捧着甜瓜蒂的手一副既想丢,又不舍的模样:
“啊?!啊.....哦!”
太过蠢萌,年纪又明显小上一些,有犯蠢的空间,以至于余幼嘉没什么欺负小姑娘的心思。
于是,余幼嘉便随意挥了挥手:
“都散了吧。”
“昨日童老大夫过,今日天亮会带大夫人所需的药材来,他的医术各位也见识过,晚些等他为五郎诊治,总比像只无头苍蝇似的乱寻医师大夫更好,你们各自收拾收拾,做些餐食,等吃完天大亮,大夫也该来了。”
布置的流程太丝滑,众女眷齐齐应了一声后,随即才反应过来——
这,这,一众长辈都在这里,怎的都一副隐隐以个小丫头为先的模样?
怎会如此?
余幼嘉没有管众人脸上什么神色,迈步便到了院子里,打水洗脸擦手一气呵成,中途好几个人路过她身边欲言又止,她只当充耳不闻,往事之后将水倒掉,又去了厨房热灶上给自己挖了一碗糙米饭,蹲在厨房门槛上慢慢的吃,时不时看一眼逐渐明亮的天色。
三娘犹犹豫豫的踱步过来,神色颇有些局促:
“嘉娘,你吃这些吃得饱吗?”
余幼嘉嗓子正被噎的生疼,生无可恋的瞧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躲在不远处探头探脑小心翼翼的小包子,立马明白她这是被四娘拉来当了‘说客’:
“......总归饿不死就行。”
“你们若是觉得寡淡,可再去田间地头摘些野菜,切记,摘野菜时别走的太远,走有路有人,最好是抬眼就能看到咱们院落的范围内,不要贪多贪远。”
“还有,无论谁要去摘野菜,都尽量与两位婆子同去,蘑菇什么的最好别摘,若是范围实在太小,一点儿野菜都摘不到,只能摘蘑菇,也最好选颜色不艳,和地下有虫巢,被蚂蚁啃过几口的蘑菇,如此便能杜绝大部分毒蘑菇......”
三娘被这一连串的嘱咐砸的头昏脑涨,不过却仍一一记了,连连应声道:
“哦?哦....哦!”
“我都一一记下了!你放心,昨日我说我会多做活,不是假话,等吃完这一顿,我便去瞧瞧有什么野菜挖些回来。”
余幼嘉又扒了一大口饭,点头:
“去罢,切记别走太远,要与人同行。往后你与二娘交替着做活就行,一人留下照顾好大夫人。”
提起大夫人,三娘这才像是如释重负般,很是松了一口气,连言语都欢快起来:
“好!”
几句说不上‘哄’的交代嘱咐,就将三娘乐呵呵的支走了。
直到三娘走了几步,瞧见不远处角落里不断跺脚着急的四娘,这才猛然想起——
糟糕!
自己来找人,好像不是为了这件事呀!
三娘一拍脑门,匆匆反了回去:
“嘉娘,我刚刚听四娘说了二房屋里头的事儿......”
余幼嘉掀了掀眼皮子,面容寡淡,言语犀利:
“我愿给你台阶,你顺着下便是,非要我告诉你如今谁来当二房说客,都得被我白眼?”
“黄氏为子心切不算她的错处,那我有脑子难道是我的错处?”
“我就活该被她打上一遭后,笑嘻嘻的同她冰释前嫌,握手言和?”
“我能坐在这里,是因为家中连吃饭的桌子都没有,而不是因为你说的有多好,懂吗?”
几句话,三娘便一下如霜打茄子般蔫了下去。
余幼嘉瞥了一眼不远处还在焦急的原地转圈的小包子,又扒拉了一口饭:
“......快去吧。”
言已至此,她本以为尘埃落定,可万万没有想到,三娘竟咬着唇,又强撑着精神开口道:
“不,不是的.....”
“我不是来当说客的,也没准备为二婶说什么好话,当时若我与二娘在,一定也都会护着你的。”
“我只是.....我只是刚刚出屋的时候碰到了四妹妹,四妹妹说你的衣服被二婶扯坏了,她也不敢替她娘求情,只是央我问问你,愿不愿意将衣服脱下.......”
“针脚女工都是闺阁必学的,她也会一些,她有心想替你缝补......”
缝补...?
余幼嘉嚼到生疼的腮帮子一顿,扫了一眼角落里转圈圈险些要把自己转晕的四娘:
“......刚刚落脚,我如今没有换洗的衣物。”
没有换洗的衣物。
而不是说,‘我才不让四娘缝补衣物’!
三娘原本有些萎靡的精神头顿时一震,急急想要开口,却似又有几分怕余幼嘉误会,压下笑后方才细声细气道:
“我们俩身形差距不大,你可先穿我身上的,我穿你的送去给四娘缝补,等缝好了,我们再换。”
余幼嘉自幼糙养,比同龄人稍稍强健高挑一些,所以倒也和比之大两岁的三娘的身量相差不大。
余幼嘉微微点头,算是应了这件事,两人就近进了厨房屋后做遮掩,三娘快速的脱了外衣,正要递给自家妹妹,就瞧见对面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厨房的一角看。
三娘好奇,顺着看过去,只看到厨房还未来来得及修补的漏雨一角,于是问道:
“怎么了?”
“你,你莫要嫌弃我的衣服呀,我也不是不舍得这件衣服,所以才同你说等补完让你换回这件旧衣的.....哎呀!等补完你就懂了!”
余幼嘉没有太听清三娘说什么,只是收回视线,将外衣脱了交给对方,极快的穿上衣服走了出去:
“我去找老夫人,你同四娘说不必将那事儿挂在心上,我性情不好是真,但一人做事一人当也是真,不会记恨于她。”
三娘脸色明显一缓,后面说什么,余幼嘉走得快也没听到,只几步走到老夫人的院门前正要敲响房门,还没动手,就见双眼通红的黄氏走了出来,显然已经哭了一大场。
两人四目相对,余幼嘉错开视线,喊了一声:
“老夫人?”
内里应了一声,余幼嘉错身进门关门一气呵成。
当然,顺便把死死咬着唇的黄氏给关在了外头。
余老夫人不知同黄氏谈了什么,周身的气度较之之前松快不少,余幼嘉在老夫人开口之前,便直直开口道:
“.......我错了,我也是蠢物。”
“五郎不是吃坏了东西,确实是中毒。”
余老夫人都还没来得及笑,这一下,整张脸的神色便猛地僵在了脸上:
“什,什么?”
门外的脚步声还没走,余幼嘉靠近老夫人,声音极低,语速却快的惊人:
“厨房漏水的那一个角,许是常有猫狗来去,所以在灶石边凝了不少硝石。”
“那位置较为隐蔽,若不是细看看不出来,我刚刚瞧见的时候,发现那里的硝石很明显被人刮下来一块.......”
“口唇发麻、头晕、头痛、心跳加速、呼吸困难,这些服用硝石后中毒的症状,在五郎身上全都能找到。”
“家中......当真是有人要害五郎。”
第二十四章 谁有嫌疑
这话显然是镇住了余老夫人。
可余幼嘉的言语,却还远远没有到说完的时候:
“二房中黄氏对孩子的珍爱,都是有目共睹的。”
“她们房中既然只有一个较重的病患,一定是先给五郎煎药喂药,绝对不会将病的最重的五郎放在最后,如此,煎药人不小心将硝石剐蹭到药汤中,更是无稽之谈。”
“毕竟若是无意剐蹭,为留药效大都不会洗药瓮,多半会反复煎药,后面服药的人情况哪怕没有如五郎一般严重,多少也会有些微恙。”
余幼嘉一连串的言语说完,微微喘了一口气:
“既然只有五郎一个人硝石中毒,其他人都没有毛病,那明显就是奔着五郎去的。”
“好在硝石这东西多了虽然会中毒,但毒性却远没有砒霜等物那么厉害,及时吐出有所作用,不然只怕五郎的性命便要丢了。”
余老夫人脸上的神色从茫然,错愕,直到凝重,余幼嘉见对方总算反应了过来,方才松了剩下的半口气:
“从前可有这样的事情?”
“谁人曾与其他人有过争端,与黄氏有过不合?”
从前余家的事情,余幼嘉一概不知,更不知女眷中有什么龃龉。
可偏偏,下毒这种敌在暗,我在明的事情,防不胜防。
整个家中,老夫人只有一个孙子,最没有道理害子嗣。
余幼嘉将事情和盘托出,自然也有希望过问老夫人意见的意思。
毕竟......
匪夷所思,真的匪夷所思。
一群女眷好不容易从火坑里面跑出来,来到小县城,连温饱三餐都没解决,怎会有人第一夜就给五郎下毒?
这烂摊子比她想的还要大得多!
早知道就去投靠舅母与表哥......
下毒这一发现兹事体大,余幼嘉被惊,不知不觉间便有些思绪混乱。
余老夫人斟酌几息,方才郑重道:
“我知你在想什么,周氏想必对你说了不少余家事,我猜你心中必有芥蒂,这两日原先便想和你解释一二,如今倒是赶了巧。”
“寻常富贵人家中多有兄弟相争,妯娌相争,内宅龌龊......可这些在余家全部都没有。”
“余家还未抄家时,一派和睦,各房从未出现过什么差池,唯一......唯一有过的例外,便是你父亲当年来崇安访友,安置了周氏这一门外室,可我与白氏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当年也曾三催四请,让周氏入府。”
余老夫人对着小辈谈及往事,脸上除了尴尬,还有些无奈:
“可周氏......她是你亲母,你多少应当也知道一些。”
“你曾说过当年余家所赠之物不多,可说句实话,东西多不多,我们还能不知道吗?”
“老大的心思向来不细,多未念及周氏,一切都是老身与白氏操办,白氏性情温和,又有孝心,念及周氏两个孩子都被抱养在她膝下,颇添了不少好东西,每次赠物,都给我过个名目......”
“我们赠的远远不止你说的那些,可哪怕赠了那么多,又许了良妾之位,周氏却仍然不肯过府,只说,只说让老大休妻再娶,要与老大一生一世一双人.......”
“如此,这才慢慢断了来往。”
余老夫人长叹了一口气,老眼昏花的她并未瞧见面前余幼嘉黑透的神色,自顾自的继续往下说道:
“罢了,这些陈年往事就不再提了。”
“除却此件事,其他人之间据老身所知,确没有过龃龉,能背着罪名不逃,来此同甘共苦的女眷性情不说万中无一,起码也是百中无一.......”
“或许因抄家流放之事,会有些许变化,可本性上大多都是好孩子,这点你若是有接触过家中几个小辈,应当也是清楚的......”
“况且说句不怕取笑的话,咱们一家女眷,若是稍懂药理,怎会让自己狼狈至此?”
“不稍通药理,谁又能认出来灶边硝石?”
这最后一句话,算是说到了关键处。
絮叨话余幼嘉耐着性子一一听了,随即若有所思了一阵:
“您的意思是周氏这些年瞒着我挥霍了很多银钱,又通药理,可能是她下的毒?”
余老夫人大惊失色:
“你这孩子!”
“老身可不是这个意思!”
不管是不是这意思,余幼嘉都算是将今日这些话一一记了:
“疑罪从有,您既然开口,便就算您这个意思,我也不爱打什么言语官司,到此为止。”
“您也不必疑心,我并不偏袒周氏,只是下毒害人之事,终究不小,若是抓到,必定是要扭送官府的。”
“若是周氏,我不求情,可若事发是您这边的人,休怪我届时让大伙儿脸上都无光。”
这话自然是不好听且不客气的。
但出于余幼嘉的预料,余老夫人只微微颔首,并不十分意外,显然对自己带来的女眷们也有十足十的信心。
这下,反到了余幼嘉尴尬的时候。
她原先说这些话,倒真不是对周氏不会下毒害人这件事有多大信心.......
下毒害人的事情,依她的了解,周氏当真会做。
而是,依余幼嘉的了解,周氏不会放着白氏这恨了半辈子的‘情敌’不杀,去杀余家二房的男孩。
这事儿就十分舍本逐末,依周氏的糊涂性子,急不可耐的要杀人,肯定也先杀白氏......
不过,若是真这样想,既然周氏真懂药理,又着实糊涂,有没有可能是真的下了药,但是下硝时倒错了罐子......
虽然这种可能有些可笑,但确实并不是周氏做不出来的事儿......
余幼嘉一时有些沉默,好半晌才开口道:
“既然老夫人坚持,仍是疑罪从有。”
“烦劳老夫人这几日交代一下两位婆子,让她们二人尽量紧盯周氏的举动,观察几日,若当真抓到投毒,一并扭送官府。”
余老夫人颔首,余幼嘉去门外喊来了两位婆子,余老夫人交代几句,婆子便说出了一件让余幼嘉诧异非常的事。
余幼嘉挑眉:
“昨夜我回去之后,院中竟还出了黄氏打吕氏的事儿?”
“这藏锋漏句之中,明显便是吕氏在撺掇黄氏分家,却被吕氏所打罢?”
余幼嘉进屋早,当真是没有听到外头这片刻便停歇的响动。
甚至,连余老夫人也是初听这件事!
余老夫人原先的信誓旦旦已经彻底消散,明显有些气闷,余幼嘉没有在意,只道:
“如此,我赌一手吕氏罢。”
第二十五章 罪人与药价
怀疑周氏与吕氏是凶手,对余幼嘉而言,就像是喝水一样简单。
但余老夫人显然有些会错了意思。
她满面肃然的盯着余幼嘉,已然浑浊老态的脸上,凝重而肃穆,竟是难得一见的高门主母气场。
余幼嘉原本以为余老夫人要说什么她又怀疑余家女眷之类的言语,却没有想到余老夫人仔细盯了她半晌,却只说道:
“嘉娘,如此......不好。”
“老身并非怪你怀疑吕氏,也并非在你面前将祸水引至周氏,而是想说——
无论是周氏,吕氏,王氏,赵钱孙李......都万不该疑罪从有。”
“罪人先有罪,而被称作罪人,若是无罪而罪,便是以己度人。”
“余家家训,行端品正,严于律已,律己中,便有一条是,依孟老之说,信人心本善。”
余老夫人攥着拳,努力将佝偻的背挺直:
“什么‘赌一手’谁是罪人,谁是凶手......”
“老身且凭一把年纪,托大问你一句,这是能赌的事情吗?”
“你聪明不假,能敏锐察觉到很多东西,可赌输赌赢,于你又有何用?”
“赌赢便能再高人一等吗?那赌输岂不是要让一个人白担恶名?”
余幼嘉少有这样被声声质问的时候,哪怕在她见多识广的前世,也未有人敢在她的面前说三道四。
可......
这些话,落在余幼嘉的耳朵里,却激不起半点怒火。
原因无它,十分简单。
那便是有些好事,你不做,他不做,且不认同如此去做,却不能落井下石,去取笑真正去做的人。
虽然相处不多,但与余家大部分女眷相处中的点滴,也能察觉出来,余老夫人所说其实也有些道理,许多人都品行温良,不然若是真的恶徒,只怕当时在她持刀砍院的时候,只怕便会冲上来同她拼个你死我活。
一派凝重之中,余幼嘉言语轻快:
“老夫人忘了......至始至终,我也从未说过我聪明。”
“人都有犯蠢的时候,我自然也不例外。”
“我颐指气使,我蛮横独断,不是因为我觉得我有多聪明,而是因为蠢人太笨。”
余幼嘉掀起眼皮,同那道苍老的目光对上:
“我不信什么人心本善,所以我一定要怀疑这两个人,我一定要疑罪从有,疑罪从重,不单是这两个,若是往后还有可疑之人,我也一定怀疑。”
“若有一天我错了,有人比我聪明,能压我一头,也可以如此待我。”
“您许是不喜‘赌’字,捏着长辈的好心教诲来教导我,不过我也不是同你赌,而是我就要赌,同我自己赌,同天命赌,赌赢我畅快,赌输我也不低头。”
“所以——不必教我,我不会听。”
不是余幼嘉一贯烦躁虺虺的语调,却令余老夫人明显一震。
两人明明近在咫尺,面前却好像在顷刻间弥散开一道天堑一般的鸿沟。
余老夫人的唇嗫嚅几下,终于还是失了力气,好半晌,才开口努力调转言语:
“.......如此,也好。”
“若还同余家从前的女眷一样,恐怕也没个生路。”
对,虽然这养在周氏膝下的丫头心性极为刚愎,可......
可也正是这样的心性,才带着这一家子如今有条不紊的安置了下来。
若是她也同余家那些哭哭啼啼的女眷一样,哪里还有活路呢?
思及此处,余老夫人勉强又打起了精神:
“嘉娘,祖母还要同你说一件事情,刚刚黄氏来此.......”
“祖母!嘉姐!童老大夫来了!”
余老夫人的声音被一道娇俏中带着些许沙哑的声音打断,四娘虎头虎脑的直直冲进了屋子:
“嘉姐!你快去瞧瞧,二姐三姐已经将老大夫引进了屋子,大伯母似有醒来的迹象呢!”
醒来了!?
余幼嘉一怔,掐住四娘软乎乎的包子脸便往外走:
“童老大夫施了针?”
四娘被掐住脸上的圆肉,一时间有些茫然:
“唔没油,老哒服给大波木围了一碗黑呜呜的钥,大波木就醒rua!”
rua!
余幼嘉心里松快,一边走,又一边捏了捏,四娘被牵着走了一段路,终于反应过来有些不对,开始试图反抗:
“假借,泥威慑么要签着唔的念揍噜?”
(嘉姐,你为什么要牵着我的脸走路?)
谁牵人走路牵脸?
这对吗?
余幼嘉假装看不到四娘的疑惑:
“快走吧,你脸上有东西,我给你遮遮。”
四娘.....四娘信了!
这对吗?
这肯定对!
余幼嘉又走了几步,这才回头喊道:
“老夫人,记得事儿!”
“您昨夜肯定没有休息好,钱财总归在我手里,大夫人这头便由我来料理罢,宽心!”
两人的观念明显是有差别的,只是远没有到需要针锋相对的地步。
余幼嘉对老好人总归愿意多一点耐心,而屋中的余老夫人听见这句话后,却是愣住了。
好半晌,看着空旷的屋内,这才缓缓靠在了陪伴多年的陪嫁婆子身上:
“自抄家之后.....老身,当真越管越宽,越来越糊涂了呢。”
两位年岁相当的婆子一左一右的站着,近乎异口同声的劝道:
“老夫人,如今已不是陈年旧规能束缚家中小辈的时候了。”
“往后如何,且看她们自己罢。”
老夫人沉默许久。
屋内,终究还是多了一道长长的叹息。
........
余幼嘉牵着四娘的小包子脸进了左厢房,一眼就瞧见今日又换了一身新衣裳的童老大夫,还有被二娘扶起,正在虚弱进药的大夫人白氏。
白氏面容较之昨天略有些浮肿,不过仅看脸色,却没有昨日那般苍白。
此时被二娘扶起喝药,一勺药也能进个半勺,算是不错。
余幼嘉收敛了神色,松开了四娘的脸,问候了一声童老大夫:
“童老大夫,您来了?”
“大夫人的情况如何?”
童老大夫叹息一声:
“用了好药,果然醒了。”
“往后,只怕药不能停。”
白氏正在进药,闻言一呛,嘶哑的咳了几声后,当即紧闭双眼,不肯再进药,二娘眼圈都红了:
“娘亲!性命攸关的时候,您怎就如此糊涂!”
余幼嘉揉了揉眉心,问道:
“既然有用,用便是,无论需要多少银钱,总得用的。”
“您带了多少药?若是咱们银钱不够,可否能请老大夫先将药留下,我们打个欠条给您,日后一定还上。”
童老大夫的脸色没有昨日轻松,但挥了挥手,神色仍然有几分昨日老顽童般的神态:
“不必打欠条,治病救人的事儿,要什么欠条。”
“我带了三日的药,这药特殊,煎煮的时间要长些,进门便已经交给那个名为三娘的小娘子去煎煮,你也不必担心。”
余幼嘉点头,心头不断盘算着能先从手上的十八两银钱里先匀多少当定钱,便又听童老大夫说道:
“不过,也别怪老朽多言。”
“这位夫人病的着实太重,往后每三日我便要来回诊一次,根据身体情况更改药方.....”
“这药....其实委实是贵了一些,你们若一开始便不能承受,便早早告知于我,莫要吃到一半,让我突然换平价耐煎的药,临场换药或是断药,其实无异于...额...”
童老大夫有些欲言又止,余幼嘉倒是早早有了心理准备:
“我们心里肯定要用好的,只是也请老大夫先说说一副药多少钱,好让咱们心中有个底。”
白氏发僵的身体努力的转向余幼嘉与二娘,艰难而沉稳的摇着头,二娘哭的梨花带雨。
此时,童老大夫狠了狠心,突然咬牙道:
“这药,一副要五十文!”
余幼嘉:“?”
第二十六章 妙手诊治
原先还哭哭啼啼的二娘闻言一下愣住,下意识出声道:
“五十文......文?”
“是文,不是两?”
不怪二娘吃惊,连带着原先早已闭眼准备抵死不服药的白氏也再一次睁开了眼,有些无措的看着童老大夫。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一片死寂之中,童老大夫比突然僵住的其他人都要莫名,挠头道:
“不是哟!”
“五十文一副药,一日早晚两副,便是一百文。”
“这崇安县虽也算富庶,可病来如山倒,再宽裕的百姓家也经不起长时间的磋磨,多少人为十文钱一副的药在药铺前下跪......”
“这价格还不贵吗?”
气氛很尴尬,二娘有些慌张的解释道:
“不,不是的大夫,我们只是,只是......”
只是早早就听童老大夫说贵贵贵,心中早已绝望,乍然听到五十文......
二娘神情一时之间有些羞赧。
余幼嘉在旁静静听着,深吸了一口气,又想起了之前的事情:
“童老大夫,您可真是医术绝世,菩萨心肠——”
童老大夫喜笑颜开,哪成想便听到小丫头下一瞬道:
“可惜就是多长了一张嘴。”
童老大夫茫然。
童老大夫委屈。
童老大夫开始生闷气,花白的胡须一翘一翘的:
“听这位姑娘的意思似乎是五十文一副的药你们能承担.....”
“那我就将药开下去了?”
白氏下意识看了一眼站在病床前的余幼嘉,又嘶哑的磕了几声,惨白的神色中颇有几分不安。
她虽然昨日昏迷了一阵,但二娘三娘两个孩子都在膝下,前院的事儿......或者说余幼嘉的安排多多少少还是知道一些。
二娘三娘这位一母同胞的妹妹,雷厉风行,一瞧就是眼底不容沙子的人,可偏生家中如今就自己一个拖累......
她虽病重,可一点都不糊涂——
二娘刚刚以为五十文少,可那是对从前的余家来说,算少,对如今的余家,可算是一刀刀的割肉!
能为她治病,那是最好的情况。
但若是不治病,依如今家中的境况,也万万怪不到小嘉娘的身上!
二娘在白氏身旁,如何看不懂朝夕相处娘亲的神情,当即温声宽慰道:
“娘亲,你莫要着急,嘉娘一定不会......”
二娘一边说着,一边用恳求的神情转向余幼嘉,希望她说句话来宽慰病重的母亲。
可也正是这时候,竟发生了一件令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情来——
被所有人视线簇拥的中心,余幼嘉缓缓,缓缓,缓缓的摇了摇头。
二娘浑身发僵的看着余幼嘉,神色空白。
童老大夫懂了:
“不好?不行?不可?没那么多银钱?”
“好,老夫想办法替换一些贵的药材,至于药效......老夫一定尽力。”
余幼嘉瞥了童老大夫一眼:
“我刚刚是在学您摇头里的精髓,意思是——
没问题,开药罢。”
担惊受怕的白氏与二娘:“......”
苦思冥想的童老大夫:“.......”
沉默。
沉默。
比原先还要尴尬数倍的沉默。
童老大夫突然猛地站起身:
“还说我嘴巴多长呢!说的好似你这小丫头的嘴就不多长似的!”
余幼嘉打了个哈哈:
“这不是由您打样吗?”
童老大夫又是一阵吹胡子瞪眼:
“休要胡说!”
“老夫何曾这么气人过!”
“噗呲。”
一老一少彼此斗嘴,围观许久的白氏与二娘却是发出了两声轻笑。
母女俩虽容貌有些差别,可周身气韵极像,连捂嘴而笑的动作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一样。
似是因上下起伏的一颗心终于安然落地,两人笑颜缓缓,眉目恬淡如月色。
余幼嘉扫了几眼,言语中虽还不算十足十的缓和,但也没了原先同其他人说话时的冷淡:
“死生兹大,怎么可能不治病呢?”
“治是肯定要治的,虽然家中还没有进项,可活人怎么可能被事难住呢?况且还是一大家子的活人。”
余幼嘉的眉眼平和,看向明显有些触动的白氏与二娘:
“......好生休息罢。”
“我来想办法。”
世人蠢笨,愚昧,在苦海中挣扎而不自知。
可哪怕是为了二娘那夜为她缝补被褥时的眉眼,为了她所问那句‘女子又能做什么呢’,余幼嘉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白氏不治而终。
虽她两世为人,脾气都不算是谦逊,可蠢人和蠢人......
终究也是有差别的。
有些人,值得拉一把。
余幼嘉掏出了半旧的荷包袋子,爽快的给童老大夫掏了药钱与诊金,方才收敛了神色,郑重朝童老大夫致谢:
“今日麻烦童老大夫跑一趟了。”
童老大夫治病救人多年对银钱早已没了什么渴求,可无论何时,医者总对病患有些体恤。
童老大夫心头一片温热,原先的小脾气也收了,笑道:
“小事情,治病救人本该是医者所为,往后每三日老夫再来一次,若有事,也可到春和堂寻老夫。”
余幼嘉一一记了:
“好一个治病救人本该医者所为!”
“童老大夫去趟另个屋子,看看另一个病患?”
童老大夫笑容还在脸上,嘴角抽动,一派难以置信:
“你这小丫头,顺坡下驴,物尽其用了是罢!”
还以为是真的夸呢!
结果就是给他又找了个病患!
余幼嘉笑了一声,帮嘴硬心软的童老大夫背了药箱,一路将人引至二房。
本就是东西厢房,二房的布局和大房相差不大,两人几乎一进屋,就瞧见了守在五郎病床前的黄氏与四娘。
黄氏眼底都是血丝,瞧见余幼嘉明显神色一僵,童老大夫倒是不知道先前的事情,径直过去诊了脉象。
童老大夫诊了几息脉象,正要按原先的习惯出诊断,想起刚刚的事儿,又只砸吧砸吧了嘴:
“脉位低沉,因病邪郁于里,气血内困,气血不充,脉气鼓动乏力......”
余幼嘉眼瞧四娘逐渐焦急,叩了叩药箱,清脆的叩木声立马响彻屋内:
“老大夫,咱们听不懂......”
童老大夫只得瘪嘴:
“小子昨日脉象还是平稳的,老夫走后,他是否误食了带点儿毒性的东西?”
黄氏如今最最听不得‘毒’字,一下子就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没有,昨日您走后,五郎当真只喝了一碗药,他本是乖巧的孩子,这一路风波下来,他自己能有什么东西一定会想给我与他姐姐.....”
“当真,当真不会有。”
不知是否余幼嘉在前,有心解释的缘故,黄氏似颇有些怕两人不信,伸手将闭目熟睡的五郎摇醒:
“五郎,娘亲问你,你需得老实回答,昨日你上吐下泻前,除了那一碗药,你可还吃了什么东西?”
五郎一夜没有休息好,好不容易睡着被摇醒,也没有怒容,与四娘同款的包子脸迷茫了几息,方才乖巧回话道:
“没有吃什么东西......”
黄氏一喜,众人便听五郎继续说道:
“除了那一碗药,就只吃了吕姨娘给的一块小饴糖。”
第二十七章 临别相赠
“什么?”
屋内几息沉寂之后,黄氏一把猛地抓住了五郎的肩膀:
“她给你吃了什么?!”
“她给你吃你便吃了?!你怎么不同我说!?”
四娘一下便被母亲震怒的脸庞吓到,努力抱住对阿弟动手的母亲,哭喊道:
“母亲!母亲!”
“不要生气,吕姨娘随咱们走了一路,原先咱们被那群人刁难的时候也未曾离开过,只是一颗糖......阿弟怎会知道不能吃......”
阻拦到底是起了一点儿用,黄氏在四娘的哭喊与五郎的惊恐中逐渐冷静了下来,慢慢放开了钳制五郎的手。
几人心中都是略略松了一口气,但这口气都没长舒出来,便听黄氏骤然攥拳道:
“我去将人抓来!”
余幼嘉有些无语,伸出手,阻拦了黄氏的去路:
“抓贼抓脏。”
“只是一颗糖,也不知是不是下了毒,你将人抓来有什么用?”
哪个贼人会认自己是贼人?
黄氏目眦欲裂:
“除了她还能有谁!无非就是怪我昨日在庭前打了她一巴掌!”
“我将她抓来认错,发卖了她!”
余幼嘉揉了揉眉心,呵斥道:
“回去!”
“听童老大夫说完!”
黄氏此时恨的牙根发痒,恨不得冲出门去,可一对上余幼嘉那双平静无波的双眼,气势顿时弱了一节。
余幼嘉直直对上仍然僵持不肯退后的黄氏双眼,言语中颇有几分冷意:
“你只凭你心意行事,旁人说上几句,你便总是怒火上涌。”
“可我问你,那饴糖也是我表哥带来的,等吕氏反咬我一口,你是否又要对我再动一次手?!”
黄氏一怔,莫说是原先抓人的气势,连带着脸上的怒火都瞬间散了:
“我......”
对啊,无论是药还是饴糖,都是余幼嘉这头的。
但,若是余幼嘉当真要害五郎,还能帮着救人吗?
既不是余幼嘉,那无论是药还是糖,其实都只是被下毒之人借用的承载之物。
此时不冷静下来,将吕氏抓个正着,无非就是再听一通狡辩之词而已......
余幼嘉眼见黄氏沉默,这才放下了阻拦的手,冷静看向童老大夫:
“您继续说,病患如何?”
童老大夫勉强拼凑出了一些来龙去脉,正偷偷听着,被余幼嘉点到,赶忙正了正神色:
“没事。”
余幼嘉:“?”
四娘还在安慰弟弟,闻言,已经因哭泣与叫喊而沙哑无比的嗓子里顿时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鸭子声:“噶?”
童老大夫早已习惯这一家子的一惊一乍:
“这种病症其实不算少见,老夫年轻时候每年便要接诊上几十个这样的病患,有些是因为吃了毒蘑菇,有些是因为不舍而吃了放了多日的腐肉,有些是做饭时不小心将硝石当盐......”
“这些都是带毒,毒性并不算太强的,吃了之后多会腹痛、腹泻、头晕、头痛、呼吸不畅......脉象上就是老夫原先说的那一些。”
“只要不是吃的太多,或是吃了之后及时催吐,便能缓下症结。”
“老夫刚刚闻到这屋内还有些曾呕吐过的味道,想必是已经有人聪慧,知道事情不好,所以及时催吐过,只要往后多喝些热粥,温水,等上几日消解,便大抵会没什么事......”
絮絮叨叨的言语中,四娘下意识张了张嘴,看向余幼嘉。
而黄氏则是死死攥着拳头,低着头。
余幼嘉倒是想法最简单的一个,一派心服口服——
老大夫还真厉害,随便举了几个例子,便将中毒原因都归结了出来。
童老大夫没看懂几人的神色,只是见几人不言语,又挠了挠脑袋:
“若你们实在担心,不如由我再开些药吃上几日清清余毒?”
“老身今日药箱里正好有带些清毒药,不过先说好,老夫的意思是不开也可以,毕竟这药也挺贵.......”
余幼嘉又被这声‘贵’整的抖了抖眉,早知童老大夫的贵不是真的贵,不过这回她倒是没有同童老大夫拌嘴,只是利索道:
“开罢。”
开罢,简单的两字,却让四娘又红了眼:
“呜呜噶,呜呜噶......”
......更像是小鸭子了!
余幼嘉微微挑了挑眉,方才收回视线:
“童老大夫,您先别急着抓药,我还有句话同您说。”
童老大夫有些茫然:
“你这嘴,什么话还得偷偷摸摸的说?”
余幼嘉又捏了捏四娘的脸:
“......有没有治鸭子的药方?再开一道。”
好一个治鸭子!
四娘哭的更厉害了。
童老大夫哪里不知道余幼嘉这是在逗更小的小姑娘,乐呵呵道:
“秋季本就多风寒,对嗓喉不好,你们一家好似又喜欢哭啼,自然声音多变。”
“原先那位夫人声音也有些嘶哑,往后多喝水,多吃些润喉的果子,或挖些路边都有的车前草,耩褥草等晒干之后煎煮成汤,喝几碗就能好。”
“这些不必开药,是药三分毒,而且自己挖还不要银钱......我带你去认认罢。”
童老大夫是苦日子出身的医者,一贯很能为病患着想,所以才反复说明,药贵,愿意替病患更改药方。
如今有不开药的法子,自然愿意说明。
余幼嘉心思一动,一一记了,随后才跟在童老大夫身后出了院子。
院外不远处不是昨日的马车,而是一辆驴车,驴车上背坐着一个看背影便敦厚的中年人。
余幼嘉终于得了四下无人的周遭,出了院子,未到驴车,便率先开了口:
“.....是硝石,不过应当不是不小心加入的,而是有意。”
“我找到了取硝石的地方,那人取了约摸两指宽,一指甲厚的硝石。”
“天刚亮时,我为病患催吐过一次,吐完之后方才好了些。”
童老大夫正为余幼嘉指路边的草药,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方才笑了:
“怪不得不让老夫先抓药,原来是你已经找出症结所在,怕老夫不知缘由无法对症下药罢?”
余幼嘉也没扭捏,径直承认了下来:
“是因这个原因不让您抓药,不过不是担心您抓错药,而是您也说了‘对症下药’,有病症,想必肯定会比无病症更好。”
“您既是个医者,一定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无论何时,聪明人之间都是共通的。
童老大夫没有用原先一副老顽童的神色喋喋不休,而是哈哈大笑,连连道:
“对对对!”
“老夫行医多年,不怕疑难杂症,最怕讳疾忌医!”
“你家中有什么家中恩怨,不必遮遮掩掩,老夫才不管呢!”
“你说了好,说了好!说了才更好抓药!”
余幼嘉也露出一个释然的笑,那被笑声惊动的中年汉子倒是一脸忧愁的望了过来,急急道:
“爹!”
“你可别在病患家门前笑了,万一咱们俩等会又被打可咋办!”
【又】
这内里饱含的意思太多。
童老大夫的笑容霎时停住,余幼嘉唇边的笑容倒是更大了。
一片尴尬中,两人行至车前,童老大夫将药箱放在驴车后,给五郎抓好了药,方才迈动着老胳膊老腿上了驴车。
余幼嘉在初晨的朝阳中,捧着药站着目送驴车远去,正要迈步回家,却见驴车上又丢下一物落在尘土之中,童老大夫中气十足的喊道:
“既有一,便有二。”
“小丫头,这东西老夫苦心制作多年,瞧你有缘,便送与你罢!”
“你们住的太远,有了此物应急,便不会耽误功夫了!”
第二十八章 掌家之权
余幼嘉一愣,着实没有想到还会有这样的临别赠礼。
她俯身,在尘土飞扬中捡起了地上不过半个巴掌大小的方盒,拍了拍上头的尘土,缓缓打开,便瞧见一颗拇指盖大小,通体药香的药丸,正安安稳稳的躺在木盒之中。
药丸一瞧便很贵。
童老大夫之所以先走后丢药的举动也一瞧便知是因为害怕余幼嘉不肯收重礼。
只是......
“怎么没有写张纸条,写写能治什么?”
余幼嘉嘀咕了一句。
这么一瞧便很花心思的药丸,不会只能解毒罢?
余幼嘉思索归思索,将小锦盒塞进自己袖口里面的动作却没慢上一点。
她拎着童老大夫给五郎开的几包药去了二房门口,这回倒没有进去,只是站定唤道:
“四娘,来取药。”
四娘红着眼急急跑了出来,抬起了手,余幼嘉正欲将药放在对方手里,却没想到,小包子没有着急接药,而是攥住了她的衣角。
四娘啜泣着,鼻尖红红:
“嘉姐,多谢你肯为五郎治病,我......我替我娘给你赔罪。”
“往后你若有什么嘱咐,只管叫我与五郎,我一定为你上刀山下,噶,不对,刀山我真的不敢.....不过,不过我其他事,我真的会努力去做。”
余幼嘉差点没忍住,但好在她也不是情绪外露的人,摸了摸原先被她捏红,还未褪去的包子脸,没有再继续折腾小丫头:
“闲言少叙,快拿药去煎,好早些给你弟弟喝下罢。”
四娘又捧着药,嘴巴瘪了又瘪,轻轻靠到余幼嘉身边,极轻极软的抱了余幼嘉一下,这才糯糯道:
“嗯呢!”
余幼嘉这回是真的没忍住,笑了一声,正要转身目送小四娘远去,转头,就对上了三娘一脸恍若山崩的表情。
余幼嘉心里陡然生出一股不合时宜的‘被抓奸’感,眉眼下意识一挑:
“...三娘?”
三娘正从厨房煎药出来,捧着药碗,看着余幼嘉,整个人仿佛都快要碎了:
“你怎,怎与四娘那么亲近?”
“不,不,家中姐妹自当亲近的......”
“但,但是,你们怎么.....你们怎么......”
亏她与二娘还是嘉妹的亲姐姐!
怎的她们还没抱到妹妹,四娘倒是先与嘉妹关系颇好了?
而且,而且.....
为何明明应该只差一岁的四娘与嘉妹,嘉妹看上去却比四娘高上那么多,有十足十的姐姐样子?
不对,这姐姐样许是天生的,她与二娘挨了几顿骂,不也没有姐姐的样子吗......
三娘心中既吃味又心酸,余幼嘉略略再一挑眉,轻而易举的看穿了二娘的心思:
“你也要我抱着哄上一哄?”
三娘脸上腾的一下便红了,想跺脚,可手捧着药碗,一时间又有些不敢,只得咬着唇,闷头快步走进了东厢房内。
余幼嘉这回更是笑的畅快,正要迈步,余光一撇,却见黄氏扶着余老夫人从主屋走了出来。
余幼嘉想避,可屋子就这么大,既她看的到对方,对方也能瞧得见她.....
一时间避无可避,便听余老夫人朝她招手道:
“嘉娘,你且过来。”
“你二婶有话想要对你说,可她又怕说不清,便由老身做主,当个见证。”
余幼嘉一时也没懂什么话需要当个见证,但她迈了几步后,便大抵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因为,黄氏,跪了下来。
这跪当然不是对着余幼嘉,而是对着余老夫人。
可那张郑重而又决绝的脸,却预示了这件事的不同寻常。
余幼嘉的脚步一顿,行动间更缓了几分,好不容易慢腾腾的来到余老夫人面前,便见余老夫人目光如炬的看向了她,开口道:
“黄氏意欲同你打赌,你可愿意?”
赌?
又是赌?
难不成是因为她在余老夫人面前说了一个赌字,便当真让对方觉得自己其实是一个赌性很重的人?
可那分明不是赌,而是一个人在十拿九稳之下的托词。
若要赌,便有输赢。
但她与追寻赢面的赌徒终究不同,她可以消遣,但只会看重自己的得失。
余幼嘉沉吟几息,刚想要拒了这件事,便听黄氏郑重道:
“我求母亲见证你我之约,若你带领带众女眷在一月之内赚到十两银钱,母亲便会将掌家之权交给你,往后咱们一家女眷再无多话,全凭你吩咐。”
这话说的十分认真,余老夫人也是一脸的郑重肃穆。
只是余幼嘉却多了几分茫然:
“现在你们不也得听我的吗?”
“你且仔细想想,这一大家子,若不是听我的一一指派,如今能到这里?”
黄氏被梗了一下,脸上浮现一抹不可置信。
吃惊之意褪去,余幼嘉过了一遍脑子,越发觉得有些好笑:
“高门大户才有掌家之权,才要掌家之权,咱们总共就三间破屋子,几袋粮食,有什么好掌家的?”
“二夫人,你莫不是觉得我握着几两银钱,又吩咐了几次家中餐食分派,便觉得我很想为了半碗米,一碗面斤斤计较吧?”
若不是怕这群女眷再生什么事端,她会主动开口吩咐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纵使余幼嘉的心境从刚刚醒来之时,到如今见过家中姐妹之后有些变化,可她始终认为——
她的刀尖不会总是指向内宅。
内宅中再争,再斗,争夺到的不过也就是男人的宠爱,与方寸天空中几口人的衣食首饰,或是干脆就是虚无缥缈的奉承。
这些东西不会长久留存于身。
虽余幼嘉还不知道自己如今要追寻的是什么,但她清楚一点,自己要追寻的,绝对不是这么一点点的东西。
余幼嘉的气势与坦然显然怔住了黄氏,黄氏唇齿发颤,难以置信的神情在她脸上一层层的碎开,虚化,直至落入一片虚无之中。
余幼嘉打了个哈欠,没有在意对面两人的神情,只随口问道:
“陈婆子,王婆子,周氏以及吕氏人呢?”
五郎安定下来之后便没有瞧见,那么大的人了总不能丢了吧?
余·操碎心·幼嘉,思及此处,又随口道:
“......记得让她们干活去。”
虽然一家子女眷谁都不像是能干出多少活的人,但积少成多,总有能用得上的时候。
余幼嘉念头翻涌,却见余老夫人并未因她的言语而退却,仍是尽力站的笔直。
她的神态与失魂落魄的黄氏不同,整个人的身上,除了往昔的庄重,还有一丝骤然而出的坚毅。
余幼嘉心中暗道一声不好,便听余老夫人哑声道:
“黄氏,你起来罢,嘉娘是有节之女,家宅小事,终究困不住。”
“只是嘉娘,老身也有一事必须得告诉你——
咱们带来的掌家之印里......还有一个余家全族誓死也要守住的秘密。”
第二十九章 击掌立约
百足之虫尚且死而不僵。
余家五世簪缨,门生遍布天下,又哪能没有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
况且,余家之所以触怒陛下获罪的缘由,天下人说什么的都有,可直到如今就是没有个准确的缘由.....
余老夫人脸上多有肃穆,沉了沉气,张口欲言,就见面前一只略有薄茧的手指竖起,而后,轻轻按在了唇上。
与余老夫人庄重肃穆中带着些许迟疑不同,余幼嘉嘘声的动作没有半分犹疑:
“不必多言。”
“既是秘密,便应该死死守住,不该同他人说起。”
霎时,余老夫人与黄氏二人齐齐愣住。
余幼嘉将手放下,有些想笑,可又实在有些笑不出来:
“让我猜猜,老夫人自持守住了秘密......可瞧二夫人这副模样,想必也知道一些内情。”
“既二夫人知道,那想必那头病重的大夫人不可能不知。”
“既然家中女眷都有三人知晓,想必流放的两位老爷也知......”
“你们如今还要一个传一个,秘密还当真是秘密?”
黄氏忍了又忍,实在是没有忍住:
“我们既是一家子......”
“死的就是宗族连亲。”
余幼嘉轻声打断道:
“既然夫人们从京都而来,见识总比我要多,想必不会不知道若有大罪,先诛三族罢?”
“秘密便是没有血缘的血亲,自知道的那一日起,脑袋便已不是自己的了。”
“哪怕有一日我终得因余家之祸而死,我也希望我死前少些痛苦折磨。”
沉寂。
无边的沉寂。
余老夫人好不容易撑起的精神头又灭了下去,萎靡不振,肩背佝偻。
她往后退了几步,直到黄氏惊慌将之扶住,这才苦笑道:
“原是老身当真老了,看不懂世间事......更看不懂人了罢。”
黄氏含泪,低低唤了一声娘。
再没人开口。
余幼嘉又站了几息,耳边便听声音惊扰。
原是四娘不知发生了何事,顶着一脸的黑灰,从厨房冲了出来,委委屈屈的喊道:
“厨房.....厨房快要走水了!”
比余幼嘉动作更快的是已经在大房喂完药准备回厨房洗碗的三娘,三娘疾步穿过院子:
“莫怕,三姐来瞧瞧——这陶罐怎的都烧穿了?!”
四娘直哭:
“刚刚三姐留下来的火灭了,我.....我从前没,没点过火......”
三娘大吃一惊:
“那留下的火灭了?那应是两位婆婆点的火,我也不知道如何点......”
两人急的花容失色,二娘开了门出来:
“点火可缓缓,若陶罐拿出来,省的点了厨房,伤到自己。”
三姐妹齐心协力厨房中胡乱摸索了一阵,没把陶罐弄出来,反倒是厨房的黑烟肉眼可见的又大了一些。
手忙脚乱之中,还是匆匆赶来的两位婆子将火勉强灭了,一群人靠在水井边欢庆。
余幼嘉瞧得仔细,那俩匆匆而回的婆子手上皆拿了一捆杂七杂八的野菜,而最后头的吕氏弯着腰,拖一张瘸了一条腿,瘸了一个角的旧木桌一步一喘的跟在后头。
吕氏将旧木桌拖到院前,一眼便瞧见了院子里的乱象,她几乎是不假思索,便朝庭中站着的余老夫人等三人讨好道:
“老夫人,二夫人,我在那头的竹林里捡了一张桌子,我问了旁人,都说是不要的,修补修补还能用,往后放在院子里,大伙儿也算有个能吃饭的地方。”
黄氏正心烦,见了这险些害了自己孩子的吕氏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
“滚开!”
吕氏一怔,又缓缓的拖着桌子从院前走过,不知去了何处。
余幼嘉看了一场乱象,额角直跳,深吸了一口气,方对老夫人道:
“二夫人所说的赌,当真是真心?”
余老夫人与黄氏齐齐一愣,皆是不知余幼嘉为何改了主意。
“你们难道没有瞧见四娘刚刚用什么东西引的火?用的湿木!既浓烟滚滚,又为何不先开窗开门通风,一群人又围在厨房前的水井处欢庆,是准备被呛死吗?”
“那木桌既已被带回来,好好修补修补说不准往后便能派上用场,为何又因一时意气将人赶走?”
余幼嘉连珠炮似的说完,抽了抽唇角:
“这个家没有我,得散!”
“若是这个赌当真,我们便击掌起誓,不过我不要听什么秘密,我只要原先原先同二夫人所说,整个家中无论何时都得听我的......”
想了想,余幼嘉又补道:
“无论何事,无论大小。”
“而那个秘密,若是言语,便就此烂在肚子里,若是物品,便就此毁去。”
“余家早已不是那个余家,簪缨贵胄的余家就让它留在昨日,咱们自寻个锦绣富贵去!”
自寻个锦绣富贵......
好大的口气!
可为何,闻言,却令人眼底发酸呢?
余老夫人默默按住了自己的眼角。
这赌,赌的哪里是掌家之权,而分明是一个锦绣的将来!
听到这话的黄氏,终于没了半点犹疑,立马伸出了手:
“自然!”
“我答应你,若你当真能完成赌约,无论我家老爷能不能回来,往后二房便奉大房为主家,二房往后任由你差使驱策,绝无二话。”
“但是,我丑话也说在前头。”
黄氏沉了沉气,一字一顿的吐字道:
“既有赌约,便也有不成的时候。”
“若是你没完成赌约,没法子掌家,家印便是咱们的,往后便由五郎兼祧两房......”
“黄氏!”
余老夫人显然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些小心思,当即变了脸色,呵斥道:
“家中男丁只是流放又不是身死,余家门生遍布天下,你怎知没有沉冤得雪的时候,如今谈起这个又是为何?”
黄氏的脸色有些发白,一片沉寂之中,还是余幼嘉率先打破了尴尬:
“母之爱子,则为其殚精竭虑,如何做都是正常的。”
“继续说罢。”
黄氏被婆母呵斥,脸色变了又变,终于还是咬着牙开口道:
“吕氏劝我分家,我虽记着家中诸位的好,有万般的不愿,可我终究有一双儿女,不能不为他们打算。”
“若是五郎能得家印,往后去名震天下的白鹿书院入学,有个好前程,我就算是身死,也心甘情愿。”
“嘉娘,不是我想让你掌家印,而是除了家印,我不知该给你什么了。”
“你不要的东西......却是旁人求之而不得的。”
第三十章 初进街市
那些能在一个月内赚到十两银钱的人,平日里都是怎么赚钱的呢?
这个问题,余幼嘉暂时想不出答案。
不过她却知道最投机取巧的解法。
她虽然没有一个月赚十两银钱的方法,但是却有一个能一个月赚十两银钱的亲爹.......不,表哥。
表哥清润温和,舅母宽厚仁爱,只要她开口,借上十两银钱,同一众女眷假装自己参进了药铺的买卖赚了十两,想必不是什么问题.......
可,周家又凭什么付出那么多呢?
莫说周家这些年来在周氏苛责下明里暗里对她多有照拂,就算没有,周家难道就活该掏这笔银钱吗?
又不是打算吃死了周家,借钱总归要还。
借钱虽一时能唬住一众女眷,可无疑就在旁人的心里种下了周家与余家联系紧密的印象......
这些东西,远比赚十两银钱麻烦得多。
所以,只能靠自己。
余幼嘉与含泪的黄氏击掌立约后,顶着正午的日头缓慢在乡间田垄边走,一边走,一边想。
十月的风裹着晚秋稻香撞进草屋裂缝,不远处竹林倾倒成海。
田里赤着上身的大小汉子正挥洒着汗水,压倒稻茬,戴蓝布头巾的妇人奋力摔着稻穗,呵斥孩子抓住最后几日的艳阳天收谷晒谷。
而被骂的半大小子则是半句话也不敢多言,紧锣密鼓的收拢稻米,往晒场狂奔。
这不是一幅画像,而是许许多多,奋力过好日子的家庭。
这样奋力做活,平日一口饭吃肯定是没问题。
只是一家子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连火都引不起来的女眷,若当真要急急的赶她们下地,不说等下个秋天才能收成,就算是能收成,只怕过程中零碎的麻烦还会比收成多上许多。
余幼嘉若有所思的路过众生相,一边走,还不忘扣扣搜搜的在地上拔些童老大夫指过的润喉去火草药。
一颗草药的分量本没有多重。
可架不住余幼嘉一路走,一路薅,待快入城的时候,竟也攒了两臂粗的一大捆草药。
余幼嘉跟随着卖东西的大流进城,又往坊市走了片刻,本欲多看看商贩如今多卖什么,可有能用的上的东西,可每每过去,总被商贩驱赶。
不是一户如此,而是户户如此。
如此,便令人有些纳闷起来。
余幼嘉垂眼沉思,又站着观察了片刻车水马龙的热闹街市,几息后才反应过来,自己为何总是被人挤得东磕西碰......
没有牙帖。
自己没有官府所发,可在坊市中售卖商品的牙帖。
她没有办法进到坊市中占据一个铺位,所以没有真正进到大坊市中,而其他进城的老百姓自然也不可能弄到这个东西。
他们只能在坊市最外围的街边或巷道里寻个地方等待雇主客人,可这些地方,从来是需要争抢的。
先来先得,早到早得。
哪怕是先来,但脾气软,被人拿捏住了,便会被人欺负得将位置让出来。
来时天热,余幼嘉往头上扎了一块帕子作遮掩,混杂在入城的老百姓里便浑像是住在城外,偶尔挖到些许东西进城寻坊市售卖贴补家用的朴素娘子。
如此,便越发不招人待见起来。
余幼嘉思考片刻,迈步走向了一条偏僻些的巷道里,解了头上的帕子,又顺势理了理头发与身上粘连的泥土,再出去时,便已经是个骨相卓绝,颇有几分美貌,但明显出身不够的普通人家漂亮小娘子。
果然,这一改动,虽然微小,可这回再逛回到坊市外的街上时,摆摊售卖货物的商贩们对她便多了几分好颜色,还有个商贩主动招呼余幼嘉道:
“小娘子,看你手上提着草药,可来我这里看看可有想要的,我这里最全,来我这儿看看,便不必去别家买了。”
商贩招揽的言语淳朴而认真,摊位上也确确实实堆叠了不少成捆的湿草药,不少还带着不同干裂程度的泥,显然既卖,也收一些草药。
余幼嘉心思一动,站到了摊前:
“这种怎么卖?”
她指了指摊位上和自己手中别无二致的草药,商贩扫了一眼,便答道:
“一文钱一市斤。”
余幼嘉闻言露出了自自己醒来后最震惊的表情:
“一文钱?”
许是她的表情太过吃惊,那膀大腰圆的看摊妇人便笑:
“小娘子在哪里买的草药,莫不是买贵了?这种车前草田间地头随处都有,有把子力气的人片刻功夫就能挖一堆,没有晾晒,又重又占地方,药铺都不收,卖不起什么价。”
搞了半天,童老大夫说的‘这草药不值什么钱’,原来是真的不值什么价!
亏她还以为既然老爷子的‘贵’不算太贵,那便宜也不能算太便宜......
结果人家就真的是勤俭持家,想尽各种办法替病患省钱的老大夫!
余幼嘉拎着草药的手越发疲惫,原先想将手中草药卖给对方的心思也散了,索性开始胡言乱语:
“那倒不是,我是觉得您这儿有些贵了,我手里这里约摸得有两斤多,卖给我的那人只收了我一文钱。”
既然要互相伤害,那就贯彻到底。
这就是余幼嘉的想法。
可她没想到,对面的那个妇人似乎听她一文钱买了两斤,也不觉得奇怪,只是又笑道:
“那小娘子应该是还没到街市前,路上买的草药,所以才捡了个漏。”
“那人许是不知道最近城中物价涨了一些,所以按照以前的价格卖给你了。”
余幼嘉原本还在惋惜的脑子瞬间清明,敏锐的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城中物价又涨了一些?”
那卖东西的妇人也是个好脾气的,眼见没有生意,又有个和自己闺女同样大的小娘子唠嗑,没什么犹豫便回道:
“对,听说咱们县城前些天来了个新的县令,要对坊市再抽三成的税,连咱们这样没有牙帖,在路边摆摊的商贩,也要命官差来收个什么劳什子商位钱。”
“我今早去买别的摊位买菜,原本还三文钱能买两颗的菘菜,如今倒好,三文钱只能买一颗。”
“芦菔,矮脚黄,笋,蕨......全部都比从前要贵,连运河码头的鲜鲫鱼都涨了,原本一尾十五文,如今二十多文还只给一条小小的。”
妇人撇了撇嘴,看样子像是有些恼火:
“我与我家男人原先还想着今年攒攒银钱,去花银钱买张牙贴进坊市里做生意,如今倒好,又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有着落——
诶?小娘子去哪儿?”
第三十一章 市井插曲
身后卖湿草药的妇人叫唤的嗓门不小。
只不过余幼嘉没有回头,她快速的穿过街巷,一路走,一路问菜价物价。
从前余家女眷们未来之时,周氏也是懒得管杂事俗物的,可余幼嘉却不是游手好闲,有情饮水饱的人,她经常会出去买菜做饭烧菜,服侍自己的母亲。
是以,余幼嘉借由记忆,很清晰的就对比出了城中如今物价与原先物价有什么区别。
果然如原先那位妇人所说,城中一大半的东西都涨了不少。
而其中涨的最为厉害的,莫过于盐,酒,糖,米面,还有草药。
越听,越看,余幼嘉便越是心惊,最后甚至隐隐有些后悔——
若是早几日买上一批,只是几日的功夫,便能赚上一大笔......
可冷静下来之后,余幼嘉又十分清楚的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这并非是简单的倒买倒卖,而是日常攸关的东西,既然因赋税增加而涨价,那么便是很难再降下去的。
哪怕是前几日买了十两银钱米面屯着,这几日能翻到二十两,那一次卖掉之后,难不成往后就不吃,不买了?
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而且如今的情况,最最糟糕的是,她手里还有的近十八两碎银,原本能买到近十八两的东西,可如今物价这么一涨,只能买到原先能买到东西的一半......
若是运气差些,想买的东西恰巧是涨价多些的,可能还买不到一半。
这算是个什么事儿!
余幼嘉第一次感到有些头疼,蹲在大槐树下乘凉擦汗,正准备缓一口气松快松快。
可也正是此时,她余光中一道黑影飞来,竟是径直往她面门上而来!
好在余幼嘉反应极快,头一撇,那黑影穿耳而过,重重落在地面之上,发出一声脆响,方才解了危机。
余幼嘉向来不是个好性子的人,心中本就因物价上涨的事情气短,天又热,难免勾出几分气性来,阴着脸转向东西飞来的方向,正欲发难,可定睛看清楚眼前的场景,却是停了动作——
那个方向压根没有什么要为难她,故意拿东西刁难她的人,只有一个推着板车的干瘦老汉,一个抱着老汉裤脚哇哇哭泣的八九岁小童,还有一个虎背熊腰,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老汉面门的中年汉子。
中年汉子满脸麻子,言语神情都是一等一的不耐:
“......再换一个!”
干瘦老汉一通点头哈腰,小心搓着手回道:
“客人,若是有磕碰有烂果我一定给您换,我已经给您挑了好的,您还要换,那实在是......实在是......”
“况且咱们爷孙俩已经给您换了好几个又圆又大的梨了......”
那中年汉子模样霸道,脾气也霸道,听到干瘦老汉解释,当即又在板车上捞了一个梨子,随手砸了出去,刚巧砸在余幼嘉的脚下:
“又大又圆?”
“你也不瞧瞧你们的梨都青成什么样了!旁人的梨子甜香多汁,你这梨皮上还全是疤,多渣又硬实,硌牙的很,我让你换又怎的?你既要做生意,难不成东西不好还推三阻四不给换?!”
这嗓门着实不小,当即便吸引了不少视线观望。
中年汉子不免又大了几分音量:
“你们都来瞧瞧,看看这老汉做生意有多不老实!”
众人的视线不断投射而来,干瘦老汉只得陪着笑,伸出黝黑的手去准备再挑拣挑拣好看的梨子。
哪成想,干瘦老汉是个好欺负的,可他孙儿却是个有气性的。
不过八九岁的小娃娃一把松了爷爷的裤腿,甩着鼻涕便大声哭诉道:
“我家这梨子就是这样的,虽然多渣硬实,又青了一些,不似寻常的鹅梨与白梨多汁,可却是一等一的甜!”
“我与爷爷来时就打听过了,如今坊市里的其他白梨与鹅梨一市斤都要二十文往上,我们也知道丑梨子卖不上价,可不也给你八文钱一市斤了吗!”
“若是咱们的梨子不好吃,你哪能守着一直换!你是不是就想换来换去,多要咱们的梨子!”
“不是咱们做生意不老实,分明是你欺负咱们!”
“你欺负咱们!”
小娃娃哭着挥舞着拳头便要去锤中年汉子,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中年汉子被周围人的目光看的脸色发红,当即便抓住了小娃娃背后的衣服,将人倒着拎了起来。
干瘦老汉动作慢了一拍,没能阻拦自家孙子,又见孙子被抓起,这一下可被吓得六神无主:
“客,客人,我这孙儿不会讲话,老汉儿给你赔几斤梨子,算,算了罢......”
中年汉子拎着小娃娃,闻言手一顿,连围观众人古怪的眼神都不在意了,满是凶相的脸上缓缓露出一抹古怪之意:
“你孙子胡言乱语,污我名声,几斤梨子就想了事?!”
“我告诉你,你今日不掏出银钱了事——”
余幼嘉看了半晌,看到这里,实在懒得看这种恃强凌弱的把戏,张口便喊道:
“谁去报的市吏,那群官吏老爷们怎么来了来?!”
无论是街市,还是坊市,只要是人烟聚集之地,便有胥、卒、市吏等小官吏监市。
上到查税收钱,下到看顾摊位间的动向,市中安定,皆是他们的职责,所以在市中说话,颇有分量.......
换句通俗易懂的话来说,就是人嫌狗憎。
与平头老百姓敬畏大官,害怕县令老爷正经穿差服的衙役差役不同,老百姓对这群市吏既有畏缩,却又有十分的厌恶。
毕竟这些宛如吸血蝗虫的小市吏,哪怕只有一点点的甜头,也会闻风而动。
惹来了那群人,又是在市中发生的事儿,万一被抓到,有一个算一个,都会被找各种由头查验,扒下一层皮!
到底是谁,这么点儿的小事,居然去报市吏?!
围观的众人一哄而散,连带着原本准备狮子大开口的中年汉子也松了抓住小娃娃的手,匆匆走了。
小娃娃刚刚生出的勇气散了,此时蹲在地上哇哇大哭,干瘦老汉却是来不及哄,急忙一边推板车要走,一边喊道:
“果娃,市吏老爷们要来了,别哭了,快走!”
果娃一边哭一边踢着破草鞋跟上,眼泪朦胧中,险些撞到前头漂亮的小娘子身上。
果娃正要道歉,却见那漂亮小娘子压根没理会他,只是快走几步,又拦住了自家爷爷:
“假的,没来,我信口胡诌的,只是为了赶那个泼皮无赖......”
“相谢的话不必多说,请我吃个梨就行。”
如此理直气壮的话,莫说是老汉听了傻眼,连年岁正小,胆子正大的果娃听了都发愣。
果娃眼泪还要掉不掉的挂在眼眶里,此时满脑子就剩下了一个想法——
怎的送走了一个泼皮无赖......又来了一个!
第三十二章 赚钱的营生
不过......
这个‘泼皮’比原先那个泼皮无赖可漂亮的多!
虽然言语奇怪,且说话不太中听。
可若是只要吃一个梨子,那吃了就吃了罢!
果娃蹲坐在大槐树下,一边啃梨,一边心想。
而在他的旁边,分别是齐齐啃梨的干瘦老汉和余幼嘉。
三人在大槐树下排排坐,区别就在于余幼嘉拿的是一整个的好梨,而干瘦老汉和果娃手里拿的则是多多少少有些磕碰过的伤梨子。
余幼嘉吃了一整个梨,那口因闷热而堵着的气总算缓和了不少,只是随之而来的便又是一阵的牙疼。
果娃聪明些,看着余幼嘉吃完梨子开始揉下巴,便有些委屈道:
“这梨子就是这样的......”
这梨子真的,真的,分明就是这样的。
只是硬了些,发青了些,没有其他梨那么黄,看起来斑点与伤痕多了些......可其实真的是甜丝丝的!
可为什么,所有人,所有人都瞧不上他们家的梨子......
这声音很小声,但余幼嘉却将小娃娃的委屈听了个仔细,她的神情没有变化,只是倒了倒卡在牙缝里面的渣:
“我知道,确实就是这样的。”
“这种梨子的品种叫鸭梨,多在北地种植,与南地常见的鹅梨与白梨不同,难看是真的难看,硌牙也是真的硌牙,渣滓也是真的多.......不过甜也确实是甜。”
一通嘴臭之后的一句夸赞,却让果娃与原本闷声吃梨的干瘦老汉都愣住了。
余幼嘉几息之后才发现两人齐齐看着自己,随意调侃道:
“怎的?你们还要请我吃梨?”
“先说好,我可不会付钱的——嗯?”
略微上调的疑惑语调中,余幼嘉便见那几分聪明劲头的果娃突然原地跳了起来,横冲直撞的跑到板车边,掀起衣服下摆,兜了一兜个头极大的梨子,便摇摇晃晃来到她面前。
果娃看样子似乎十分激动:
“.....给你吃,不要钱,不要钱!”
余幼嘉有些莫名,斜了一眼干瘦老汉,却见皮肤黝黑的干瘦老汉同样有些动容,沙哑着声音说道:
“不要钱,小姑娘,你吃罢。”
“你,你是除了我那不成器儿子以外.....唯一一个能叫上这梨子名字的。”
余幼嘉略微一愣,便见果娃将那几个梨子塞到了她的手边,神情十分兴奋的问道:
“这位阿姐,这些梨子够不够?够不够?”
“你若是还要,我再给你拿一兜!”
“你,你只要告诉我,你怎知道这梨子的名字就行!”
“为什么这梨子的名字里带个鸭字?和鸭子有什么关系?北地是怎样的?那里的人当真都极高,极魁梧,干活都是一把好手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在余幼嘉的脑门上,余幼嘉略微一思索,联系所有所见所闻,突然避开果娃的所有问题,又饶有兴致的问果娃道:
“你爹曾去北地,将这梨种带到崇安县?”
“瞧你们的模样......他已经不在了?”
早年,或者说,前世,便有人说过余幼嘉的天资卓绝,聪慧异常。
但不知收敛锋芒,也不知低头,必会受其烦扰。
这种话余幼嘉向来听个响,毕竟她十分确定这烦扰是对他人的,不是对自己的。
可这并不意味着,她不知道自己的毛病在哪里——
她的毛病很清晰明了,那就是太过聪明.......
且嘴臭。
当着一老一少的面,这两句话一问完,整个场面就霎时寂静一片。
原本激动非常的果娃一下子红了眼,蹲回到原来的位置再也不肯开口,而干瘦的老汉,也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对,果娃他爹带回来的,咱家是世代的果农,家里也有一块山地,自老汉我记事起便种些鲜果,来集市上卖,可前些年运道不佳,大旱了几年,山里里的果子便都多少受了灾。”
“果娃他爹想补贴家里,便跟着商队走商帮忙,南北闯荡了一阵,有一日突然带着个小包裹回来,说那都是从北地带回来的种,北地有一种梨多产又酥脆,只要能种活,便等着整个崇安,不,整个州府只有咱们一家有这果子,往后家中日子肯定也会好起来......”
言及此处,干瘦老汉又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这梨倒是不难种,种适应林地适应的极好,丰产也好好,果实也大,味甜,还较耐贮。”
“果娃他爹一直带着咱一家子熬着,等这梨结果,可真到了结果那日,咱们才发现这梨的表皮比起其他梨难看的多,果肉还硬上不少,多渣,根本没有想的好卖......”
“果娃他爹也倔,非是不信,来回摆弄那一半的梨林,而后有个风雨颇大的晚上,他担心风吹大了树苗,非要去看果,结果.....结果跌到了山下,第二天早上等风雨小些咱们去寻,早就没了气。”
“呜呜——”
“咔嚓。”
果娃掩面哭泣的声音伴随着余幼嘉面无表情的啃梨声响起。
纵使知道非亲非故,自家事干不得旁人什么干系。
可老汉看着面前小姑娘波澜不惊的神情,心中一时间也有些难受,他又小小叹了一口气,伸出干瘦的手摸了摸自家孙子的头顶,和蔼道:
“果娃,今日想必是卖不出什么东西了,现在若不回家,晚上只怕又要走夜路,咱们回去吧。”
果娃呜呜哭着,点了点头。
一老一少爷孙俩,一人推车,一人扶车,走了几步,咔嚓咔嚓的啃梨声一直没消散,这才发现刚刚那位漂亮的小娘子不知何时又跟了上来。
余幼嘉一点都没见外,将第二个梨啃完,一个大胆的想法也堪堪完成,她出声道:
“我既然吃了你们两个果子,自然得照顾你们生意。”
“只不过,我刚刚似乎听到你们说什么‘一半梨林’,想必你们肯定有一片果林,一半种着梨,另一半还种着其他不少东西吧?”
“你们这车梨我买下了,可否再说说你们还种了什么,我好再想想有什么可买的?”
等等,直接买下,一车梨?!
原先不是还说吃梨不给钱吗?怎的一下子又这么大方豪气?
早已准备失望而归的一老一少顿时惊呆了。
莫说是平常,他俩简直是一辈子都没见过如此奇怪的人。
不过余幼嘉的表情很认真,干瘦老汉是个敦厚性子,既有大生意上门,便老实回答道:
“一半的梨林,另一半种的柑橘,梅子,桃子,还有一些草龙珠,这奇怪的东西也是我儿子从北地带回来的种,只不过那东西极酸,极涩,难卖的紧,等到了年底便准备砍了种别的......”
“梅子已过了季节,柑橘,桃子这些东西熟了便得卖,早在前些日子便卖了大半,如今也只有少许。”
“现下果林中最多的,其实还是只有梨.....”
干瘦老汉说完,又有些局促的搓了搓手:
“小姑娘,这车梨其实挺多的,而且梨这东西天生便重,真要仔细算,还是能值几百文的。”
“咱们带回去能放在地窖里,久放不坏,晚些能再拉出来卖,你不必为了可怜咱们掏钱买一大堆梨回去,若是吃不完还容易坏,你只是自己想吃,看在你刚刚帮了咱们的份上,咱爷孙多送你一些便是。”
余幼嘉略一挑眉:
“那都送我?”
果娃:“?”
果娃:“可恶,才不!”
第三十三章 初次进货
不给钱是不可能不给钱的,这辈子不可能不给钱。
余幼嘉唯(嚣)唯(张)诺(跋)诺(扈)的敲了宛如老母鸡护崽子似护梨子的小崽子头顶一下,而后方才道:
“我刚刚被鬼附身了,说的糊涂话。”
“不必担心这一车梨子吃不完,我本也没准备只让一家子吃。”
“你们只管足称卖给我便是.....对了,你们能送到我那儿去吗?”
余幼嘉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路途远近,随后斟酌着说了个相对合理的数目:
“给你们加三十文的路费,送到城外去。”
这回,换果娃傻眼了:
“你,你当真要买?”
余幼嘉向来不喜欢废话,只掏出约摸半两的一角碎银拍到果娃手里,言简意赅的问:
“定金,送不送?”
一老一少这回可算是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做‘大悲大喜’,果娃乐颠颠的反复将这一小块碎银咬了又咬看了又看,这才喜滋滋的放进了自己的怀里:
“走!阿爷!咱们走!”
爷孙俩进城原本就是为了将果子卖钱,往常卖其他果子时遇见要送货却不付一分钱的主顾也不是没有的事儿,此时得了银钱跑腿,自然更加卖力。
三人一路穿过街市,余幼嘉没有推车,脚程自然更快,总会抢先一步东瞧西看,倒也给她买到了不少东西。
她将零零散散的东西背在自己的身上,实在难拿的东西便安置在爷孙俩板车的一角。
果娃倒是对帮推东西没什么意见,只是话着实是多了一些:
“阿姐,你买这么多东西怎么不提个篮子出门?”
“阿姐,你家到底在哪里?”
“阿姐,你要这么大一口锅做什么?”
......
余幼嘉正在努力回想自己还需要购入什么东西,听到果娃一连串的发问,随口道:
“那自然是有妙用的。”
“你多大,难道没读过书,不曾听先生们说的志异故事?”
“传闻乡间村道总有一只小狗,背负一口大锅到处游走,等有人贪心,起邪念上前想要从狗身上取走大锅,那狗便张开嘴巴,嗷的一声,将人吞入腹中,那人便直接会进阴曹地府......”
果娃目瞪口呆的盯着余幼嘉,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努力的从牙缝中挤出字来:
“这,这哪里是我这个年纪该,该听的故事......”
“这故事,是,是真的吗?那若是没有邪念,只是想要帮狗拿掉压着狗的锅......”
余幼嘉微微弯眼:
“若是没有邪念,心思单纯的人来,小狗就会问他:‘...你要这么大一口锅做什么?’”
果娃:“.......”
等等,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这分明是他刚刚讲的话吧!
既很想生气这位阿姐说他是小狗,又莫名感觉阿姐是说他没邪念怎么办?
这阿姐怎么开口从来都是让人接不上话的话!
沉默。
无边无际的沉默。
果娃果断闭上了嘴巴,跑到了乐呵呵的阿爷身边,帮忙推车去了。
余幼嘉终于得以空闲,慢腾腾的走在归家的路途之中。
三人的步子都不算快,于是到草屋时,日头已然西斜三分。
草屋院里只有两个正在修补木桌的人,余幼嘉没有理会她们,只是仔细用新买的大秤秤了梨的斤数,又用放在铜板补足了尾款,交给了对方:
“一车梨子一共是六十斤,按照你们原先在市上卖的价,便是四百八十文,加三十文的路费,一共五百一十文。”
“银角有半两,这里是六十文,你们收好。”
这话都令机灵的果娃懵了,一脸茫然的问道:
“五百一十文,银角顶五百文,阿姐你该给咱们十文才对,怎的给六十文?”
“你莫不是真的变小狗了?”
好小子,还惦记着这事儿呢。
余幼嘉眉眼一跳,没有回话:
“五十文算是定钱,刚刚路上听你们说起过,你们家往城里去,也是要经过这一带的,若是下次有果子,一定先来咱们这儿。”
“往后只要不是太差的东西,我都能吃下,届时你们也能少走些进城的路,也能少花些买卖东西等候的时间,只要你们不糊弄我,往后只要你们来,我这里的价一定出的比外头的价高些。”
这话便是有意思长期合作的意思了。
可干瘦老汉与果娃左看看右看看,看着余幼嘉背后四面兜风的草屋,左右都不像是能吃下那么多东西的大户,一时间既想应,又有些不敢应。
余幼嘉哪里不清楚对方的犹豫,稳声道:
“做生意,只要对方能掏出钱,钱货又能两讫,何必管主顾家中如何?”
“我今日难道有短过你们什么钱财不成?”
“况且此处又是你们进城的路,你们收我五十文,只要你们来时喊我一声,好教我先一步买,难道也不成?”
这话说的是难得的坦荡,也没什么阴阳怪气。
一时间就令人脸上有些挂不住,干瘦老汉咳了两声:
“既收了定金,往后是一定来的。”
“我住在这边山头里,那座山只有三家果农,不过旁边两座山也都知道我,你若是怕定金没了,也只管记下我的大名,同他们问起‘李老四’这个名字,旁人便会为你指路到我家中。”
余幼嘉微微颔首,瞧着果娃喊道:
“李果娃?”
果娃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惦记着这姐姐说话难接,到底没吭声。
余幼嘉会心一笑:
“那便多谢老丈。”
一老一少交代完,终于是踏着斜阳走了。
可余幼嘉身后原先在院中缝补木桌,一直瞧着外头动静的两人中,却有一人突然敲敲打打起来。
周氏穿着从前的窄袖交领短衫,下着及踝褶裙,腰间系靛蓝围裳,内穿素色合裆长裤,发髻覆青布巾,整个人光彩照人到无论如何看也不像是干活的人。
她一边用不知哪里来的竹条敲打木桌面,一边操持着一口尖尖细细的嗓音,阴阳怪气道:
“从前可瞧不出是个厉害人呐,幼嘉。”
“听说你和二房的人打了赌,要掌家了?”
“怎的,掌家便可以不干活了?今日一家子可都在忙活呢,你出去躲懒了一日,舒不舒服?”
“不对,娘都忘了,大伙儿说是你有法子挣钱是吧?让娘来瞧瞧......哟!莫不是你赚钱的法子,就是带了一堆全是疤的烂青梨回来给咱们充饥罢?!”
周氏对余幼嘉的厌恶与恨意恍若天成,若是没有记错,自她记事开始,便有无数这样的言语切肤而刺。
从前的余幼嘉听到这些话,多半会崩溃大哭,从而据理力争,吵上一架。
但,如今的余幼嘉,早已不是从前的余幼嘉。
是以,余幼嘉只抖了抖眼皮,好似没瞧见周氏似的,张口喊道:
“二婶,在屋子里吗?”
“出来帮我个忙......你来扇周氏两巴掌。”
第三十四章 冲天戾气
院子本就不大,稍大点儿的声音便能听个仔细。
余幼嘉的声音一大,窗口屋门便凑出好几个头来。
本来忙碌的黄氏从屋内大步而来,一边走,还一边挽起自己的袖子:
“嘉娘,你可算是回来了!”
“我原就说,等你回来知道周氏今日在外赌钱吃酒的事儿一定生气,可母亲非说等你回来再做决定......”
“等等,嘉娘怎的如此神情......”
许是余幼嘉脸上神情太过骇人的缘故,黄氏的步子慢了下来,而一直闷声不响的吕氏,则是又背着那用竹条修补好的桌子挪的更远了些。
余幼嘉的面色仿佛腊月河水里凌寒刺骨的冰碴,她动了动黝黑的瞳孔,看向终于有些慌神起来的周氏:
“赌钱吃酒?”
周氏被那幽暗如墨的瞳色盯着,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退完,周氏才想起来,这与她原先想的一点也不一样!
她不过就是早上吃茶时赌了点儿钱,一时入迷,忘了身上没有那么多的钱,便被那群人压着签字,还被跟到了家中,认了家门脸。
好死不死,那时候家中全是女眷,便被听了原委。
这群吃她的用她的,却烂心肝的玩意儿便一直说什么‘嘉娘会生气’‘怎能去赌钱呢’......
她赌钱怎么了?!
她总不能一辈子住在茅草屋里!总归是要回城的!没银子怎么行!
嘉娘生气又怎么了!
她可是她亲娘!
难道还能真的对她动手不成?
周氏想起从前对自己百依百顺的小闺女,心中有万般的不服气,待余幼嘉买梨回家时,便有心让家中女眷们瞧瞧自己如何拿捏余幼嘉......
可,可如今是什么个事儿?
周氏捂着心口,一时间心跳如鼓,有些不敢去瞧余幼嘉。
余幼嘉盯了几眼周氏,方才问道:
“你们今日应当都在家中.....是有人追债上门,方才知道周氏赌钱?”
“那当时是谁听到的这件事,可否听清楚了追债人的言语?欠了多少可有说起?”
东厢房的窗口里站着二娘,柔声应道:
“第一个瞧见的人是我。”
“我服侍母亲睡下,得了些空闲,想出门挖些野菜,远远便瞧见几个男子跟在周...周姨娘身后而来,我有些惊慌,便去喊二婶,路上又碰到了四娘,而后二婶娘让我们躲在栏厩里,可院子就这么大,还是都听了个仔细。”
西厢房的窗口里,四娘只露出毛茸茸的头顶,以及一双眼睛,正在拼命点头。
二娘稍一停顿,继续将一切娓娓道来:
“为首的男人窄额长脸鹰钩鼻,瞧见二婶娘张口便是讨钱,说周姨娘今日在外头赌钱吃酒,还欠了二两没还,限期月底之前还上,不然便来收屋......”
余幼嘉微微吸了一口气,二娘性子温吞,说到此处,实在也有些说不下去,便不再说话。
不过超乎众人预料的是,余幼嘉闻言并没有当场震怒。
只是沉思了好几息后,方才转向周氏,出声发问道:
“我如今才想起来一件事.......”
“你给大家安排的屋子,是租的还是买来的?”
周氏死死咬着唇,不肯开口。
如此,余幼嘉便懂了:
“租的,难怪家中虽然破落但收拾的齐整,主人家赚这一份银钱,想必不能太让人嫌弃......”
“那,租了多久?”
余幼嘉的神情很平缓,原先冰冷的面容也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瞧着......
竟颇有些‘认命’的感觉。
众多视线中,周氏咬了咬牙,到底还是开口道:
“两个月,一月五百文。”
余幼嘉短促的笑了一声,丝毫不意外的点了点头。
如今平静无波的应答,一时间却让那些见过余幼嘉凶相的女眷们心头着实七上八下。
黄氏踌躇几息,到底是撇开吕氏的阻拦来到了余幼嘉面前:
“......只要嘉娘点头,我来动手扇她几巴掌。”
“如此,也不会污了你的名声......”
回应她的,又是一声短促的笑。
余幼嘉的神情轻松,绕过她一步步的往周氏的方位走:
“我哪会怕什么污名声。”
“原先喊人替打,也只不过是今日真的累了,想歇歇而已。”
不过既然不让她歇,那就都不要歇了。
步伐是很缓慢的,但周氏心中的心惊却是越发严重的。
尤其是只要想到那日在庭院中余幼嘉抽刀挥舞的神态举动,周氏便越发惶恐,她连着往后退了几步,嘴上也不停:
“余幼嘉!你敢!”
“不过就是二两银钱,原先卖檀郎给我的院子可得了几十两,你替着还上不就行了!”
“我告诉你,你今日若是打亲娘,明日我便让整个崇安县知道你是个狼心狗肺的烂心肝玩意儿!”
“你,你......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震响屋中内外,连路过的飞鸟都一时都多扑腾了几下翅膀,险些坠落。
余幼嘉一个干脆利落的肘击逼迫人弯腰,随后便一把死死的抓住了周氏的头发,耗尽全身力气,将人往厨房屋外的水井处拖行。
屋中女眷们一下子都炸了,纷纷跑出屋外,黄氏离得最近,下意识就要阻拦余幼嘉的动作,可吃了一记冷到骨髓深处的眼刀,一时间整个人犹如落入冷水中一般,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四周喊什么的都有,不过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余幼嘉听不见,也不在意众人喊的是什么了。
她发了狠劲,拖着尖叫哭喊的周氏来到水井边,一把将人的头按进了井旁打满水的木桶之中,周遭又是几声尖叫,甚至还有一声噗通倒地的声音,显然是晕了一个。
余幼嘉掐着呼吸,将在水盆中扑腾厮打的周氏头颅抬起,等看到周氏那张因窒息而通红的脸,方才轻声问道:
“清醒了吗?”
周氏呛了好几口水,整个人头发凌乱,原先娇媚的面容也垮了,衣服也全是泥土,却好似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这个小畜——”
这回,余幼嘉连听人说话的心气都没了,直接将人又按到了水桶里。
周氏跪在地上被强按在水桶中,努力想要抬起头,厮打钳制住她的余幼嘉,可无论她怎么扑腾,余幼嘉的手都稳如沉铁,不动分毫。
仍然是几次呼吸,余幼嘉又将人托了起来,复又问道:
“这回总清醒了吧?”
周氏的脸更红了一些,眼白上翻,喘息粗重,显然是受了不小的折磨。
余幼嘉拍了拍那张本应该娇艳的脸,言语中颇有些怜悯,只是那双眼仍没有一丝感情:
“清醒了便好,我正有几句话要交代呢。”
“什么卖了你的院子,得给你付赌钱......”
周氏抖了抖眼皮,余幼嘉弯腰到她的耳边,声音更加轻柔:
“蠢货,若不是我卖了你的院子,你只怕早早就被人吃的连骨头渣滓都不剩下了。”
“你以为这天底下哪里有十足十的好人?只不过是我能镇得住她们,如今方才都能和善待人。”
“你非要接这群人回来,便得接受代价......”
余幼嘉微微远离了一些,看着眼眶通红的周氏,脸上微微有些笑意:
“那个院子是你败掉的,家产也是你败掉的,你也喜欢赌,合该愿赌服输才对。”
“我已为母亲殚精竭虑的操持烂摊子,往后——
您便莫要说胡话,做浑事来气我了。”
“不然下一次,我也不知道我会做出来什么事。”
第三十五章 皆有缘由
暮色漫过山脊,蜜糖般的余晖流淌天地。
余幼嘉坐在刚刚修补好的桌子边,用左手变扭在一个豁了口的瓷碗扒完最后一口糙米饭,这才动了动因脱力而有些疼痛的右手,将碗递给旁边的三娘:
“三娘,来一碗汤。”
一直安静趴饭的三娘吓了一跳,顾不得咽下嘴里的饭,便着急忙慌的站了起来,给余幼嘉打了满满一碗野菜汤。
余幼嘉就着碗沿喝了一口,整张脸立马皱了起来。
对面的黄氏神情有些僵硬,不过仍开口道:
“今日是我做的饭菜....不合口吗?”
另一头的陈婆子打圆场道:
“许是我人老眼花,挖错了野菜。”
“自我十岁被卖后,得老妇人照顾,便再也没有挖过野菜了......”
四娘窝在黄氏身边,小心翼翼看了一眼余幼嘉的脸色,对上眼神之后,又猛地垂下眼,险些将脸埋进碗里。
倒也不是只有她如此惊慌。
整个家的人,除了身体还不是很好的白氏,与五郎,几乎都在偷偷观察余幼嘉的脸色。
余幼嘉假装没看见,努力喝汤:
“......我觉得倒也不是厨艺的事儿,若是什么好吃的野菜,指不定早早就被人挖走了,哪里轮得到咱们挖。”
所以,几位女眷挖回来的野菜难吃算意外吗?
其实一点也不令人意外。
余幼嘉其实有心理准备,可架不住这一口下去,多多少少让人觉得窥见了阴曹地府。
忍了又忍,余幼嘉还是没忍住上涌的苦水,放下了碗:
“明日在主屋屋后那块空地上开一块地,将种布下去,若是天好浇水勤,说不准半月左右就能吃的上鲜菜。”
众女眷低着头,齐齐应了一声。
余幼嘉方才交代道:
“不用都去,我来指派。”
“陈婆子从前挖过野菜,想必从前家中也是农户,对田地之事不算陌生,开垦播种的事情便由你去,四娘除了给五郎煎药,照顾五郎以外,还得担着给菜地浇水的事。”
“其余人,除了留一个人照顾大夫人,再留一个人轮换着负责家中每日的拾柴寻野菜与做饭.....”
“剩下的,便都随我做事,我做什么,你们也做什么。”
这回,众女眷们应声的声音倒是大了些。
三娘壮着胆子,问道:
“嘉娘,那你要做什么?”
余幼嘉顺着残阳,指了指被卸在院子门口的那一堆梨:
“咱们没有地窖,家中也小,不似果农一般,有能放存放这些梨的地方,加之果农送梨时路上多少有些磕碰,我准备连夜将这些梨削皮切块......我一个人干不了那么多。”
众女眷顺着她的手看去,这回,哪怕是平日里最能保持镇定的余老夫人与二娘,脸上的神情,也有些僵硬了。
其他人没有人敢开口,余老夫人便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碗筷:
“嘉娘,有错要罚,罚过应当会知错,不如,就让周氏来吃饭吧。”
“这,这样绑着,总不是个事儿......”
‘绑’这个字,触动了众人一直以来紧绷的神经。
围绕在院中吃饭的女眷们下意识看向了梨堆旁的位置,将披头散发的周氏看了个清楚。
此时的周氏,再没了下午同余幼嘉趾高气扬的姿容,被换了一身适合干活的糙布衣,被捆住双手,绑在栏厩边的一根木头上,整个人看起来憔悴狼狈的厉害。
余幼嘉原先那一指,正好带到众人都不敢去瞧的周氏,方才引得余老夫人开口说这些言语。
余幼嘉笑了一声,想了想,勉强又端起了碗,不喝汤,只嚼菜充饥:
“老夫人好生仁善......若当年我被打的遍体鳞伤,被栓在门口的时候有人这样劝,想必如今不会出落的这般无教养罢。”
坐在她身旁的三娘受不住心事,当即吃了一惊:
“你被打?!那里挨了打?为,为何又栓,栓你!?”
余幼嘉随意道:
“前些年年纪小,不太清楚家中田产银钱的事儿,只记得那时候总有人往咱们面前凑,要带周氏出去吃茶赌钱,或买一堆并不怎么值钱的假货.......”
“我拦着不给她走,她便拿竹条打我,又把我拴在门口。”
那时候的记忆确实是久远了,如今的余幼嘉找遍记忆,也只能找到支离破碎的几个画面。
滔天的眼泪中,整个天空都是晦暗,破败的颜色。
小小的余幼嘉被一条粗绳子拴在门口的铁环上,连走进家中关上门不让别人看笑话都做不到,活活像是条无家可归的狗。
被骗,混球,这四个字贯彻周氏的一生。
而心软无法逃离血脉的小幼嘉,变成了唯一的牺牲品。
让她想想,她是怎么从那个铁环上下来的呢?
好像是......
好像是舅母同周氏撕破了脸,站在街上骂战,而浑身幽香的表哥替她解开了绳子,又将她抱了起来......
余幼嘉深吸了一口气,却没闻到记忆中那股香香的味道,只闻到了碗中野菜的苦味:
“我昨日仔细想了想,才回想起,周氏从前也是赌的,只是这些年家中落败,已经少有余钱值得有人专门给她做局,这才慢慢不赌了。”
“沾赌的人不能算一个人,只能算半个。脑中只有银钱与胜负,若是第一次发现时不治治,往后便还会赌,今日欠二两,明日欠二两,一月后,就能欠下二十两,五十两。”
“你们今日可怜周氏,往后等家破人亡,追债人来讨钱时,便是旁人可怜咱们这一家女眷被追债人卖到窑子里受折磨了。”
余幼嘉低头看着碗中自己的倒影,等终是找不到一点儿野菜的痕迹,这才抬起头。
可她这不抬头不要紧,一抬头,却见众人全部都盯着自己,余幼嘉便一时间有些莫名:
“怎么了?”
三娘靠的最近,闻言都要哭了:
“阿姐是问你挨打的事情,你何苦又说到劝告上!”
“我们,我们原先,原先是因为不知从前还有这样的事儿......你怎么从前不说!”
余幼嘉放下碗,捏住了凑近的三娘脸蛋,指腹用力,动了动,确定没有四娘的包子脸好捏,这才松了手:
“知道了又能如何呢?”
“你们不会远奔千里来救我,我也不会愿意和你们回余家当什么高门大户的小姐......”
“若是没有被抄家的事情,只怕你们这些金尊玉贵的女眷们,一辈子也想不起崇安县还有个周氏,还有一个我。”
闻言,众女眷除却本能的害怕,神色中又各自多了些难以言表的情绪。
二娘下意识想要解释,余幼嘉却随意的挥了挥手:
“往事不必再提,也不必解释什么。”
“说这么多,不是求个怜悯,而是想告诉你们,我的戾气并非没有缘由。”
“别见了几滴眼泪,便昏头转向的来求情,除却让我觉得你们很蠢,没有丝毫用处。”
“有那些功夫,不如现在就开始弄果子——
我今日想出个赚钱的主意,正要试试。”
第三十六章 梨膏问世
趁着最后一丝余晖仍存,一群女眷们吃完饭后立马紧锣密鼓做事,洗碗浆洗,淘梨削皮。
所有人都默契的努力忽视被惩戒的周氏。
如此,便有了些搜肠刮肚才翻找出来的闲话。
“削皮,切块......”
“嘉妹,咱们可是要做梨干?”
三娘手上捧着一个青黄的大梨,一边削皮,一边黏着坐同一条椅子的余幼嘉说话。
余幼嘉正在开那口新买的大锅,时不时往院中临时架起的炉灶里加一些柴火,一时没有应声。
围坐在梨堆对面做活的二娘便接话道:
“应当不是,若是梨干,想必不用架锅,只用熏或晾晒便可。”
“你在江陵那么久,可有见过什么梨干?梨子这东西本就是吃一个汁水,若是晾晒,便噎人的紧,还有什么可吃的?”
四娘吭哧吭哧的埋头苦干,见缝插针的插话道:
“二姐可错怪三姐了,我分明吃过的,没那么噎人......”
二娘一愣,动作轻柔的将一个削好的大梨放入木盆之中:
“傻丫头,那你说的应当是梨脯,同其他果脯一样是熬煮出来的,留有些许本味。”
三娘听了,又略略有些疑惑:
“没见过......四娘何时吃到的,家中下人进过这东西?”
这一句话,算是把二娘与四娘两人都给问住了。
二娘是思考,而四娘,则是生怕姐姐们误会:
“我随母亲回外祖家省亲时吃的,可没有吃独食!”
“况且,况且,那梨脯当真没有从前咱们府上吃的果脯好吃!”
“从前咱们吃的桃脯,杏脯,青梅脯,都比梨脯有味道,还香甜!”
若说落魄的人最忌什么,那一定是从前。
四娘这一番急急的话一出来,一群闷头干活的女眷们霎时便愣住了,谁都没有接话。
好半晌,还是二娘柔声解了围:
“嘉妹,咱们果真是要做梨脯吗?”
“这东西咱们从前少见,崇安这边难不成会好卖一些?”
二娘说这话的目的实则简单,毕竟家中就这么大,有什么风吹草动也很难瞒人。
大家伙儿都知道余幼嘉与黄氏的赌约,自然心中也多了几分思量。
买这么多梨,又要一家女眷一起干活,那这干的活计估计便是嘉娘自己觉得能够赚到钱的活计。
如此想来,既然准备用这些梨赚钱,那想必梨脯在崇安是受欢迎的......
“好卖不了一点。”
这言语一出,便有好几道视线看向了余幼嘉。
余幼嘉顺手将手中的枯树枝掰断,塞进了自己刚刚垒好的炉灶灶洞之中:
“崇安的蜜饯铺子里也是以桃脯,杏脯,青梅脯居多,梨子还是吃鲜梨,或炖甜汤多些。”
“你们从前难见梨脯的原因不是因为梨脯多金贵,多好吃,而是因为梨子这东西水分多,甜味也在汁水中,同是熬煮过水,但梨子不但比其他果子更容易碎一些,难以成形,损耗也更大,好不容易熬煮出来之后还不一定有鲜梨时好吃......”
“卖梨脯就是‘离谱’事儿,不能做。”
这番话将众人都说得傻眼了,四娘看了看余幼嘉,又低下头,看了看手中削了一半的梨子,只觉得自己的舌头都快要打结了:
“那,那熬梨脯这事儿,不就,不就......”
不就是万万不能做的事情吗?
缘何还买这么多的梨子?
余幼嘉终于回头瞧了呆头呆脑的四娘一眼,直白道:
“我从头到尾可都没有说过我要做梨脯。”
“不是梨脯?”
几声异口同声的低呼声响起:
“那这梨还能做什么?”
余幼嘉站起身,仔细瞧了瞧锅中的水,随口道:
“熬梨膏糖。”
“这两日我观察过,不但是你们多咳多痰,路上也多的是因换季而有些风寒的人,旁的不好说,但这梨的原料卖的便宜,哪怕只是简单过道工序转手,也能有个利润。”
余幼嘉自觉说的认真,可她身后的众女眷们面面相觑,却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迷茫——
梨膏糖?
那是什么?
余幼嘉捞出一个木桶中去过硬皮的大梨,放在院子中的案板之上切成小块,而后扔进自己今日上街时买来的石盅之中,而后,奋发用力,一下两下,将洗净的梨块捣成梨泥,再倒进一个新木桶之中。
石盅太小,梨太多,捣了两个梨余幼嘉本就有些发酸的手便开始隐隐作痛,便只得停下休息。
这不停不要紧,一停发现后头那群女眷还在茫然的盯着自己,一时间又有些无语:
“......你们没听过梨膏糖?”
一众女眷堪称整齐划一的摇头。
余幼嘉立马意识到了不对之处,思绪流转,微不可查的念叨道:
“......大周。”
大周。
这里是大周。
刚刚醒来之时,情况太过危急,而这段日子也没有半点松懈的时候,竟然她忘记了一个看着像是细枝末节,可却十分要命的细节。
这个大周,可不是余幼嘉以为的那个‘南周’,而是一个她还未真正了解过的年代。
没有原本的朝代,没有原定的人,那原先‘因不小心熬干梨汤,误打误撞研制出梨膏’的事儿,自然也不会有。
余幼嘉的愣神只有一瞬,面对面前茫然的女眷们,她露出了一个自苏醒以来最畅快的笑:
“一种‘独家秘法’,只有咱们有。”
“不仅能润肺止咳,缓肺燥,治肺虚......”
还能助她从别人的钱袋子里抢银子!
众女眷这回倒是听懂了,眼神皆是一亮。
余幼嘉没有再犹豫,吩咐着众人继续将梨去皮核,切块捣泥滤净渣滓。
而自己则是撸起袖子,开始了一场大战——
六十斤的梨,去皮与核,果肉能有约摸五十斤,放入锅中之后,按五比一的比例加入闽人游商所售的褐色粗糖砖,以竹勺缓慢匀速转圈。
大火煮沸后撇浮沫,再分三次放入今日挖的两斤车前草,耩褥草,少许薄荷叶,还有从城中买的三钱川贝母粉,五钱甘草粉煎浓汁。
片刻不歇的熬煮转动,看火候加入少量多次用冷水调节黏度,直至竹勺转动变缓,难以拉动,木铲挑起糖浆拉丝,垂落成绸,立即离火。
余幼嘉先盛出一罐梨膏浆,而后方才指挥着中女眷将家中所有宽碟取来,在碟中刷些许菜油,而后一勺勺的倾倒糖浆至于碟中,摊平成指节厚度。
静待所有糖浆表层结膜将硬而未全硬时,利索下刀,将其挨个切成约摸指甲盖大小的方块......
余幼嘉这人不太能十足十的相信别人,几乎每道工序都有参与,等切完了全部的梨膏糖,早已是彻底熬穿了夜,天边将明。
不光是她,家中其他女眷几乎也都熬了个对穿,每个人的眼中具是通红,可每个人却都十分兴奋。
三娘与四娘最为欢喜,二人分食了一块梨膏糖。
入喉的一瞬间,三娘的眼睛便亮了:
“嘉娘,这东西.....真是太好吃了!”
“为何明明只是糖水煮浆,可吞在嘴中,不仅有清喉之感,而且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这还是糖吗?这是药吧!真不愧是你的独家秘方!”
四娘既想开口,又怕失了嘴里的味道,只能捂着唇疯狂点头:
“素!”
“震不亏素杜家米饭!”
“嘉姐,这东溪真好粗,纳帕随便熏割地方麦,一顶也嫩赚不少印前得!”
(嘉姐,这东西真好吃,哪怕随便寻个地方卖,一定也能赚不少银钱的!)
余幼嘉累的够呛,可瞧着院中好不容易才熬煮出来的五小罐梨膏,却露出了一个颇为饶有兴致的笑:
“随便寻个地方卖?”
“不,这东西,须得先贴钱白送些才行。”
话音落地,一院的人几乎是齐齐看向了余幼嘉,纷纷傻眼——
白,白送?!
整整一个晚上的功夫,六十斤的梨,只搞出了这么小小几罐,只怕赚不够钱,怎的还要白送?
第三十七章 如何买卖?也有讲究!
张三是世世代代,地地道道的崇安县人。
只是同生在县城中的好命人不同,他只是个远离城门,住在山中的猎户,若无意外,一辈子只得靠运气吃饭。
不过还好,他的运气不错,设陷的手艺也比他老爹强。
不到二十五,便踩狗屎运猎到了一头受伤的公鹿,又凭着年轻,有一把子力气,一脚一脚的背到县城,换了十几两银钱,又用这些银钱,在十年内修了屋,娶了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
十足十的安逸。
他本以为日子会这么一日日的过,可没想到,越是安逸的时候,便越容易出变故......
“一群狗官。”
奔波一早上后,张三背着三两只兔子,终于是见到了不远处的城门,他低下头骂了一声:
“一天天只知道要钱,城中药材和粮食涨的只怕连死物成精都要骂声娘,怎么不贪死你们!”
低骂声十分恼火,接着不少以爹开头,娘结尾的俚语。
他自觉骂的十分畅快,可听到背后有脚步声靠近,又赶忙悻悻闭了嘴——
骂归骂,这声自然是不敢教别人听到的。
谁让人家是官,他们是平头百姓。
不被听到尚且还能保住一条命,努力赚些银钱,给自家儿子买点儿药,这要是被抓进大牢里.....只怕家就要散了!
张三憋着一口气,确定没有人听到后,方才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骂的有些干渴,下意识伸手去腰间摸自己做的皮水袋。
可没想到,一摸,竟是个空。
张三一愣,立马有些懊悔——
被家中婆娘赶出来给儿子买药,出门太匆忙,连水袋都没拿!
城中茶水肯定是喝不起的,莫说如今猎物还没换成银钱,喝得起也不如省下来给自家婆娘与儿子花。
看来只能等着过了城门关检,寻个家中有水井的好心人讨口水喝了......
这事儿闹的!
张三被这一环环的事儿闹得毛躁,一时间有些喘不上来气,张口往路旁吐了一口痰,再次抬头确定城门的位置.....
哪成想,这一抬头,他便又愣住了。
好几息之后,他才两股战战的打着摆子,拦了个远远拍着肚子走出来的汉子,问询道:
“这位老哥,这,这城门口怎么这么多的人?”
“该不会是.....该不会是要缴什么入城门的钱吧?!”
“我昨日来城的时候,可听了一嘴,守门的官兵们在说上头老爷们的意思,往后哪怕有公验,进城门也要收银钱呢!”
张三对面那衣裳朴素的中年汉子哪里知道这件事,立马也傻眼了:
“进城门要交钱...?”
“我,我不知道啊!”
“我是从那里喝过水过来的,那头的人,全是排队等着喝水的。”
两个人面面相觑,只觉得鸡同鸭讲,张三满脸都是不信:
“只是喝水,怎的会排那么多人?”
对面那中年汉子也很莫名:
“好喝啊,自然有那么多人。”
“我日日都进城出城,只有今天才撞见了城门口那几个小娘子......只要付一文钱,那水随便喝。”
闻言,张三的脸上浮现一抹难以觉察的鄙夷:
“我去城中讨水从来没被收过银钱,怎的几个小娘子卖水,那水就更金贵些吗?”
“肚子就这么大,纵使随便喝,又能喝多少,怎还要收一文钱。”
中年汉子本就一头雾水的被拦下,又听张三说了这么几句,便知道两人脾性不合,说不通言语,当即冷笑道:
“那你自己去瞧瞧不就知道了,何必来问我?”
两人几乎是不欢而散。
张三瞧着中年汉子的神情,只觉得胸口更加沉闷不畅,原本没准备凑热闹的步子打了个弯儿,到底是朝着人群堆走了过去。
今日城门口的人分外多,可张三凭着一把子力气,还是很快的挤到了最前头。
最前头的场景,和张三想的茶水铺一点儿也不同。
甚至没有什么铺面,也没有什么座椅,所有人都席地而坐,三三两两的靠在一起,捧着碗喝水。
而他们围靠的中心处,只有一辆板车,一个明显盛了不少水的大木桶,两个站在板车边不断拿瓢给众人添水的妇人......以及两个颇为貌美的小娘子。
张三咦了一声,心头却越发瞧不上刚刚那个中年汉子——
分明就是瞧着人家小姑娘好看,所以花钱喝水饱个眼福,还说什么水好喝......
呸!
那是水好喝吗?
那分明是贪图人家小娘子的美色!
真下贱!
张三撇了撇嘴,想到还在家中等候自己的婆娘与儿子,当即决定转身离开——
虽然一文钱不多,从山上走到这儿,他一路也确实是又累又渴......
可钱不是这么花的。
一文钱虽然算不上什么,可一文钱一文钱累在一起,便就多了。
如今城中的东西越发贵,昨日他便没有做足准备来,价格比三四日前多了一倍,怎不得为往后打算打算?
过了秋,就是冬,到了冬天,便是年关。
他开年时便答应家中婆娘,给她扯匹布做新衣裳,给孩子再买双新鞋与零嘴......
不能乱花钱!
张三打定主意,动了动干渴的嘴唇,便往外走去,可没走几步,便听到身后传来呼唤声。
他本不觉得是自己,可被周围人拉了一把,这才有些疑惑的回了头:
“.....两位小娘子找我?”
后面是他刚刚看到的那两位颇为貌美的小娘子,一人容貌娇俏,却似乎胆小,躲在另一小娘子的身后,而前头那个小娘子,眉眼冷淡,气质英挺,整个人宛如设陷时铁刺上闪烁的凌冽寒光。
余幼嘉身后黏着的三娘,背后是香香软软的小娘子,令她心情一时间颇有些不错:
“这位客人可是猎户?你身后的兔子是要卖的吗?”
“我姐姐颇喜欢你背后背着的那几头兔子,若是要进城去卖,不如卖给我们?”
张三一愣,下意识道:
“卖的。”
“一只兔子五十文,三只兔子一百四十文,一起买的话便宜十文钱。”
“我今早特地拿草编捆了,还是活的,新鲜的很,若是你们不敢动手,我帮你们放血杀掉,晚上煮的话肉也还嫩。”
新鲜。
放血。
杀掉。
肉嫩。
每一句都踩在三娘的泪点上。
三娘急的要命,可又不敢同外人说话,只得剁了剁脚,又轻轻挠了挠余幼嘉腰侧的痒痒肉。
余幼嘉:“......”
行吧。
三姐是个小窝里横,还是得自己开口。
余幼嘉淡定道:
“不必动手,让我们自己带回家就行。”
“不过,你恐怕得小等一会儿,我今日收到的都是散碎铜板,数一百四十文得些时间。”
“你喝碗水罢......不收钱。”
这生意,竟然成了!
张三心头一喜,一时间心头松了少许——
要知道,他昨日去海心堂问的那种最好的止咳润肺草药,刚好就差一百四十文!
他为了儿子的药心一横,每只兔子都比城中多要了十文钱......
没想到,这位小娘子居然真的应了!
张三一时间又欣喜,又有些坐立难安,乘着妇人递水的动作转开了眼,不敢去看刚刚那位小娘子。
随后,顺便喝了一口碗中的水.......
只一口,微微泛甜的水入喉。
张三原先干裂的喉头便如夏日闻冰,久旱逢甘霖一般,舒缓开来。
原先喉头的干涩,淤痰,一瞬全消,连带着赶路好几个时辰的疲惫感也霎时消散,自水划过的地方而下,从头骨,至脚底板,浊气全清!
张三下意识失声喊道:
“这水.......这是什么水?”
“为什么竟会如此好喝?!”
第三十八章 买卖难成?
张三太过吃惊,一时失了声量,引得周围人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余幼嘉从满了一半的钱罐子里数足了一百四十枚铜板,交到了对方手里,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今日解释过很多遍的言语:
“这水由咱们家祖传秘方熬煮的药糖化水而来,与普通水自然不同,可润喉清痰,缓肺燥干咳,肺虚久咳。”
“咱们一家嘴笨,不知怎解释咱们祖传秘方的好,也不会做生意,今日第一天出来,索性与大家伙儿结个善缘,一文钱便可随意喝个痛快。”
张三瞪圆了眼睛,看着自己手上的碗中水,又瞧了瞧面前的小娘子,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药糖?
什么药糖,竟有如此神效,这到底是药,还是糖?
谁家有病症,不是在药铺里面开药治病?
哪里会买一些‘糖’治病?
张三本意便是想要疑问,可话到嘴边,捏着碗的手突然抖了抖,没能质疑出声。
若是没喝这水,他还能质疑,可刚刚自己却是已经喝了一碗水了。
言语能骗人,可喉咙却不能骗人。
他确实是淤痰尽扫,舒畅的厉害......
可惜了,只有一碗水,而且他也不准备多花这一文钱......
张三咽了咽口中因喝了一碗甜水而陡然涌出的津液,心中突然动了一下,抬头往左右两边看了看:
“所以,小娘子不是摆摊卖水,实际是摆摊卖你家那祖传的药糖......?”
“可怎么不见你家卖的东西?”
余幼嘉仔细打量对方一眼,露出一抹笑意,朝后伸出了手。
三娘在随身的包裹里面摸出一个半个巴掌大小的小阔口陶瓶来,乖巧的放在了她的掌心之中,
余幼嘉打开瓶塞,从阔口瓶中倒出一颗四四方方的糖晶来。
这颗糖晶只有指盖大小,可却散发着一丝令人精神为之一振的清凉之气,甚至还有不易觉察的果香。
哪怕四周都是席地而坐,满是汗臭的进城百姓,那清凉之气却如何都遮掩不住,甚至因着四周的汗味,还多衬了一丝这东西的特别。
张三下意识多嗅了两下,而后才猛地心中打了个突突,连连摆手道:
“我只是随口问问,何苦扰了小娘子的生意......”
这东西不摆出来卖,又是一小瓶子装,显然分量是不多的。
只怕这几个小娘子是想着有人喝了水,觉得好,便会问这水中的奇妙之处,而后才会对着来问询的人一一解释道来......
可他哪里买的起这东西!
需得知道,无论是糖和药,如今在城中的价格可是已经涨了一倍!
糖与药都贵,这药糖,还不贵到天上去?
他这张破嘴,怎么就多嘴问这么一嘴!
张三后悔不已,不过余幼嘉却是难得的好脾气:
“没事,既然开门做生意,自然是得让人随意问的。”
“咱们都是一乡的乡里乡亲,纵使这次不买,往后也有成生意的时候,掏出来瞧瞧晾晾,也算是让这东西借借客人的光,说不准等会儿就卖出去了。”
这话说得一点儿也不谄媚,可架不住言辞之间态度,让听到的人心中一阵舒服。
张三原先局促的神情一下子舒缓了下来——
这小娘子的脾气,还挺好!
哪里像是城中那些进了不买重则驱赶出门,轻则白眼讥讽的店家!
瞧着说的,‘乡里乡亲’‘借光’......
做生意,行买卖的人,谁不喜欢同这样的人打交道?
张三缓了心神,一时间原先的戒备也就放下了些,有少许胡思乱想爬上了脑子——
这小娘子能说会道,愿意以一文钱让人喝稀释过的药糖,想必人也是好的。
自家儿子所患的,不正是咳嗽浓痰吗?
既然自己刚刚喝了水,觉得通气,想必自己儿子也能吃。
这东西能止咳,又比药更好吃,自己也答应过家中崽子给带些小零嘴了吗?
既然喝了人家的水,总不能白喝罢......
问问罢,万一,万一不贵的话......
张三想的头昏脑涨,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下意识脱口而出:
“说的也是。那小娘子......你这药糖怎么卖?”
其实这话说出口,张三便有些后悔。
不过余幼嘉已然是接了话,道:
“咱们一家第一次做生意,往后又欲常卖,自然是想先赚名声,不意标高价,令人难买......”
“可是——”
余幼嘉打了个言语官司,将话题略一牵引,便到了自己真正想说的话上:
“可是,这药糖里面的药,糖与原料,都是咱在城中买的,如今城中的物价上涨,咱们的本钱自然也就高。”
“虽然十分想低价出一些赚赚名声,但......唉!”
余幼嘉装模作样叹了今日的第十七口气:
“但这东西,一瓶没有九十九文,咱们实在是亏呀。”
九,九十九文?!
张三本以为自己做足了准备,可真听到的时候,还是觉得自己的准备做少了。
张三瞪着一对几乎要瞪出来的眼睛,失声道:
“药和糖贵不假,可这么小一个小瓶,能装几颗药糖?!怎么......”
怎么有脸要九十九文!
后面的话,张三没有当着小娘子的面直接喊出来,但脸上的神情,却也已经差不多了。
余幼嘉没有动怒,仍然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道:
“一瓶是定数十颗不假,不过客人既知道城中的药贵,想必也知道如何煎药罢?”
“开药时大夫总会交代,这服药需得几碗水煎成一碗,缘由自然是因为精华都在剩下的汤汁中。”
“客人看着这瓶子小,可怎知我没下了足够多的真材实料?”
“况且,刚刚化水后的水客人也喝过,化过之后的水都能止咳生津,客人怎知这一颗没有化过的药不会更好?”
这言语没有收声,当即便有周遭近的几人听了去,纷纷一边喝水,一边点头称是。
张三这几日被物价折磨的够呛,满心满脑都在回忆往昔两文钱一个芝麻烧饼的年头,抠门的越发厉害,对自己一文钱都舍不得花,更遑论是九十九文还一瞧就少的东西。
开什么玩笑!
九十九文!
而且,此处还没有大夫坐诊,还看不到这瓶子中到底有什么‘真材实料’。
虽然水好喝,可谁知道合不合适自己儿子?
这几位小娘子连个铺面都没有!
九十九文花出去,要是不好用,自己上何处去讨个说法?!
自己身上的银钱,可能在海心堂买能看得到的药材,何苦花上九十九文,买这里的东西!
是以,张三刚刚好不容易狠下的心思也散了个精光。
这回摆手摇头一起上,张三抗拒之意十分浓厚:
“哈哈,不用不用,别给我瞧,我还是随口问问,随口问问......”
张三小心将刚刚余幼嘉递过来的一百四十文铜板收好,又极快的抬头将碗底最后几滴水喝的一点儿不剩,这才搓着手将碗递了回去,准备立马转身离开。
余幼嘉随手将碗递给三娘淘洗,定定的又多看了对方几眼,突然笑了一声,阻拦了一把对方离去的脚步:
“没事,我还是那句话,既然开门做生意,客人随便问......”
“哦对,既然这颗药糖已经倒了出来,便送给客人罢。”
“若是觉得有用,我们每日上午应当都在此处——
你若愿意,可随时回来。”
第三十九章 奸商害命
张三行色匆匆的穿过街巷,按照这两日在心头记挂了无数次的海心堂方位前进。
时值晚秋,正午日头还是有些大。
刚刚在城外喝的那一碗水早已经消散了无影无踪,他既有些渴,又有些后悔。
原先......
原先应当多少花上一文钱的。
他问东问西,耽误了人家做生意的功夫,却什么都没买,临走甚至又拿了人家一块药糖......
一瓶九十九文,那一颗便是九文钱!
张三换算出价钱,步伐又更快了一些。
臊,真的臊的慌。
那一文钱为啥不花?
为啥,为啥又要拿人家小娘子一颗药糖?
自己咋就这么爱贪小便宜,若是回家后自家娃子知道自己给他带的糖是占了别人的便宜带回去的,家中婆娘会不会笑他这个混当爹的?
张三越想,面皮越红,又埋着头匆匆跨了几步,直到险些撞到前头的墙,这才发现自己竟已经多走了好些步子,已经走过了海心堂......
瞧这事儿闹的!
张三缓了缓神,将刚刚的杂念摒弃到一边,随后转身进了富丽堂皇的海心堂之中。
海心堂中客人不多,眼见前头就只有两个人,张三索性让了个礼数,准备等着前头的人抓完药,自己再上前。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等,就等出了事儿。
柜台最前面的是一个身形有些佝偻的老妇人,拄着拐子,颤颤巍巍从贴身的布兜里掏出十五文钱,一枚枚排在了柜案之上,放在对着柜台内体态宽裕的掌柜赔笑道:
“掌柜的,能要半副可缓腿肚抽痛的药吗?半副就行,家中最近着实是不宽裕。”
“我这腿啊,真越来越没用了,不单单是下雨天疼,如今竟晚上睡觉也疼,实在是难熬.......”
掌柜仍在打算盘,像是根本没有听到的模样。
柜台内的伙计看了看面前的老妇人,又看了看一旁正在打算盘的自家掌柜,小声唤道:
“何掌柜......”
何掌柜噼里啪啦的打着算盘,好半晌,才勉为其难的掀了掀眼皮,不过这一眼,不是看面前等候许久的买药婆子,而是转头,看向了多嘴的伙计:
“就你多事!没看到你家掌柜打算盘吗?要是打错了算盘,亏得钱谁出,你的工钱够赔钱吗?!”
伙计被骂,却不敢应声,立马低头擦拭秤台。
张三心里暗骂了一句奸商,可嘴上,到底是不敢开口。
何掌柜总算拨弄完算盘,扭了扭大拇指上的扳指,这才纡尊降贵的看向了买药的老妇人:
“没见过买药买半副的人,卖不了。”
“况且三十文一副的腿疾药是老黄历的事儿了,城中最近什么东西都涨了些,一副药如今......要五十文。”
五,五十文?!
老妇人显然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来药铺了,闻言大惊,险些都要抓不住木拐杖:
“怎,怎会贵这么多?”
她老伴早死,生了三个儿子,每个都不孝,将她东赶西轰,能凑出十五文钱来,腆着脸来问问店铺能不能卖半份药,已经是十成十勉强的事儿。
如今这药价贵了一半,药铺又不卖一点儿药,这该如何是好?!
老妇人傻眼了,呆立几息,下意识就想弯腰给掌柜的跪下。
可海心堂的人却像是见多了这幅场景,甚至没等掌柜的开口,两个膀大腰圆,一脸凶相的伙计便一左一右的将人架起,准备往外拖。
事发突兀,老妇人被钳制着往外拖,手里的拐杖重重落在地面之上,发出令人心悸而又刺耳的声响。
张三下意识出声道:
“这只是个没钱的老妇人......”
掌柜的声音比那拐杖落地之声还要响亮:
“那你替她付钱,我给药。”
张三霎时僵立在原地,他死死攥着衣角,好半晌,终是缓缓低下了头,没有吭声。
前头那个汉子也是差不多的反应,只是刚刚没有直接出声。
他低着头将几吊钱搁置在桌柜上,方才闷声说道:
“要两副治风寒的药,我昨日来过,没带够银钱又回家取......说好的七十文一副药,这里是一百四十文,都是数好的铜板。”
这人,竟也是昨日来过,没带足银钱的。
和自己一样。
张三满心的火气稍稍有了个倾泻口,却又有些难受——
瞧瞧,都是没法子吃凑够钱的人。
这吃药难,赚银钱难,可花钱的时候,铜板银钱便成了流水!
这,这可叫人怎么活!
张三郁郁,柜台里的掌柜掂了掂鼓鼓囊囊的钱袋,露出个令人瞧了便心绪不宁的笑脸来:
“哎呀,瞧瞧我这记性,我昨日忘记说了,我这里今日换了新的包药油纸......上好的纸,这药钱有了,你两副药,需得再补我十文钱的纸钱才行。”
这话一出,不仅仅是前头买药的汉子愣住了,连后面沉寂在自己思绪中的张三都愣住了——
听听,听听,这说的是什么话?!
古往今来,去哪儿买药还要付包药纸的钱?
况且,什么油纸一张需得给五文钱?
这不就是明摆着抢钱吗?!
张三浑身僵硬,一时间连脑子都有些转不过弯来。
真正的恐惧之下,他连骂人的念想都没有,反而满脑子都是——
完了,完了,钱又不够了。
自己浑身上下只有恰好能买药的二百二十文,再多一文钱都没了。
他跑了两趟都没带回去药,再拖下去,自家儿子会不会......
张三不敢想,也不愿意想。
不过前头的那个汉子却比他要勇猛的多,一拳锤在桌柜之上,震得满屋子都是响动:
“你特娘的!你个奸商!”
“我忍你很久了!若不是春和堂这几日没有开门,我哪里犯得上来你们这儿买药!你这儿的药,比春和堂贵上足足一倍!”
“你还叫什么海心堂,索性改名叫做黑心堂!”
“你把我的银钱还我!我要等春和堂开门去春和堂买药!”
何掌柜显然被汉子的举动吓了一跳,浑身肥肉颤的厉害,不过等他看清楚那汉子的举动不是朝他身上去,而且说的又是这么一番话后,立马便嘿嘿笑道:
“春和堂?”
“你以为春和堂还会开门吗?!”
“往后这城中的药铺生意都由我一人说了算!你这死穷鬼爱买不买,不买家里人就早点儿去死,别挨着我的生意事儿!”
这话就是十成十的恶毒了。
汉子勃然大怒,原先克制着的举动骤然大力起来,当即趁着那俩托人的伙计没回来之时,爬过了桌柜,揪住了掌柜的衣领,坚硬如石的拳头高高举起,一拳将圆润肥胖的何掌柜轰在了药柜上。
药柜本就需要抽拉,不会上锁,这一下便震出不少零零碎碎,还未安置好的药材来。
张三是个城外人,不太熟悉城中的事物,进这海心堂也是路上问的,不仅没听过什么春和堂,也没太听懂这两人在争辩什么。
不过这也丝毫不妨碍他看的目瞪口呆。
他脑子已然全乱了,根本不明白自己买个药为什么能碰见这么多的事儿,他本能想劝前头那个汉子消消火气,不然等官差到了怕被抓进去。
可正当他要上前时,余光落在地上,却又看到了令他脑子一空的东西——
老林子里长大的人最熟悉山林,他又是个猎户,眼睛极尖。
药柜上掉在地上的药材里,好多,分明都是一些没有晾晒过的树根,树皮,甚至还有一些泥土砂砾!!!
亏他还觉得要价高的店,用的药材会好一些,顶多就是谋财......
可,可这掌柜,分明是要谋财,也要害命!
【轰】的一声,张三的脑子乱了。
那一瞬,许许多多的东西涌上心头,他想了许多,家中的婆娘,儿子,儿子彻夜的咳嗽......
最后,竟是想起了仅有一面之缘,城外那一位卖药糖的小娘子。
那药糖,那水......
虽然瞧不见药,可起码是自己喝过的,有用的!!!
与其高价花钱买这些树根树皮,为何不去买那小娘子的药糖!
那,那小娘子比这掌柜可仁厚的多,还白送了他一颗药糖呢!
第四十章 宅心仁厚
一枚,两枚,三枚.......
九十九枚......
余幼嘉悉心将铜板收入钱罐之中,吩咐身后的三娘道:
“开一瓶新的止咳药糖,再给这个客人多送一颗,算是乡里乡亲照顾咱们生意的谢礼。”
三娘娇脆应声,而余幼嘉面前的干练妇人则是笑的见牙不见眼,连连搓手道:
“好好好......这也太不好意思了。”
余幼嘉没当真:
“应当的,您瞧这么多人,只阿婶你有心照顾生意,不送你还能送谁?”
“你放心带回去,还是按照原先说的,家里人若是咳得厉害,便直接吃药糖,若只是轻咳喉痛,就化成水喝。若是吃的好,您往后再来。”
妇人连声应了,将多了一颗药糖的瓶子掂在手里,转身匆匆往家赶去。
三娘顺着妇人走远的方向盯了一会儿,方才凑近余幼嘉小声问道:
“嘉娘,你这样送......能对咱的生意有用吗?”
余幼嘉微微挑了挑眉:
“有不有用,看咱们卖了几瓶,难道还看不出来?”
不是她有意卖弄。
占据着城门口这人流最大的地方,又以先品后买,有卖有送,让人觉得占便宜的法子攒动来此地喝水的人。
光是今天早上零零散散觉得好喝,有意问价的散客,便也有百来人之多。
纵使不是每个问价的人都买,可既喝了水,又有意问价,真有心思买的人,占三分之一绝对是有的。
如此,难道还不算多?
需得知道,她虽口口声声说‘原料上涨’‘用的都是好料’,可其中最贵的梨,也不过才五百多文!
润喉的草药是童大夫指点采摘的,不费钱。
糖则是用较为粗糙,便于保存的糖砖,本就比饴糖蔗糖价格稍低,又是从暂时未被城中物价波及的游商手中收购,多买多送......
哪怕是半卖半送,这梨膏糖的利润,也得有一半往上,怎的三娘看起来像是一点算不明白帐的模样,还在问有没有用?
余幼嘉的疑惑令三娘俏脸一红,只是年少小娘子面皮到底还是薄,不好意思承认自己既没有数今日卖了多少,又看不明白利润,只能又艰难的调转了话题:
“嗯......我说的是,所有人都送,有用吗?”
余幼嘉微微挑眉,三娘轻轻咬了咬唇,继续说道:
“你和二婶打了赌的,前夜又熬了个通宵,如此辛苦,才做出那么几罐梨膏糖......”
“为何不多多留着卖?”
“那么多人都来问,咱总不能都送罢?”
许是余幼嘉的视线太直白,三娘微微红了脸:
“不是说一点儿都不送。”
“咱们可以只送那些愿意买的人,如此,便能省下许多.......”
余幼嘉微微扯了扯唇角,在三娘有些六神无主的视线中,道:
“我当真越发感念大夫人的好,能将你们教养的如此单纯可爱了。”
“脾性教养好,饱读诗书,经书典故张口便来,却不沾染俗物,更不通管家算账......”
余幼嘉眼神微动,突然有了丝丝感慨:
“想必是大夫人自己出身清流之家,出嫁前更爱诗书,出嫁后婆家善待,所以更重膝下孩子的脾性教养,而不是磨炼你们。”
三娘有些茫然,不知缘何妹妹突然说到了这个,可既提到了白氏,自小得白氏宠爱的她,自然也被带偏了一些:
“......是。外祖乃是白鹿书院的上一任山长,母亲又是家中唯一一个女儿,自幼被父兄疼爱,养的性情温厚,自幼爱梅,不爱铜臭。”
“我与姐姐自记事起,母亲也是爱看书,常于梅花下一坐便能苦读半日。”
余幼嘉丝毫不觉意外,只是反又笑了笑,才道:
“那就对了......这是错的。”
对了?
错的?
那到底是对还是错?
拗口的一句话令三娘一时间有些没有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之后,余幼嘉已然继续开口道:
“若你们往后能嫁入恭顺从良之家,她这样教导你们,便是在帮你们,让你们能不为杂物所累,能有自己的脾性爱好,更容易与夫君相知相守。”
“可若你们不能......那这些便是大错特错。”
“我且问你——”
余幼嘉微微眯了眯眼:
“罐子里差不多有三两多银钱,你可知今日为什么咱们能卖到这么多?”
三娘被骤然提问,一时间有些发愣:
“难道,难道不是咱们的梨膏糖又好,又特别......客人喝了觉得不错,所以愿意买一些吗?”
这是原因不假,可只是一部分原因。
余幼嘉压低声音,微微垂眸道:
“不,是因为......我给了他们一种错觉,咱们能让他们占便宜。”
三娘难以置信的看着余幼嘉,一眼,余幼嘉就知道这傻姑娘想岔了,当即按住额角,叹了口气:
“我的意思是——
我给了他们一种,自己买这个东西,算是一件捡了便宜的事儿。”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一遍遍的提及城中物价上涨,且说明‘真材实料’的事儿?”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杆秤,贵的东西要告诉对方贵在何处,方才能令自家东西有那个价位。”
“哪怕觉得好,可咱们第一天卖这东西,旁人又不认识我们,但凡手头不宽裕些的,谁能信的过又贵又少的东西?若是有疾,还不如去药铺抓药!”
“但是——”
余幼嘉勾了勾唇:
“若咱们先白送一颗,那便给对方种下了一颗‘那小娘子做生意厚道,竟愿意白送九文钱’的种子......说不准还会夸我宅心仁厚!”
“哪怕这回咱们没能做成生意,往后一直在这儿做生意,只要口碑起来,少不得往后有更赚钱的时候!”
“......懂了吗?”
余幼嘉掩起眼中的谋算,抬眼看向三娘的时候,便知道自己白瞎说了这么多话。
三娘那眼神,懵懂,清澈,带着一丝茫然与无辜,可就是没有了然:
“只是多送一颗而已......竟还会如此夸吗?”
余幼嘉的额角又跳了一下,权衡一瞬,选择了放弃:
“......没事儿了,你去问问二夫人水是否还够,若是不够,还是分出一人去,往城中打水,再加入咱们的梨膏糖搅匀......”
“别再说什么回家打水的傻话了......咱们这生意,虽说是卖水,可水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水中的梨膏糖,如此远的路程,等你们从家里打完水回来,只怕没走几趟天都黑了。”
这回三娘倒是听懂了,毕竟这便是早些时候她亲口说出的疑问,她当即有些羞赧的转身,准备去询问。
可也恰恰好就是在此时,远远有一人从城门内脚步沉重的狂奔而来,那人腿脚快,没几息的功夫,便冲到了余幼嘉的面前,大声喊道:
“小娘子!小娘子!我想了想,你可真是宅心仁厚啊小娘子!!!”
“你给我来两瓶你那.....那祖传的止咳润肺神药吧!”
“我认准你家生意了!”
第四十一章 首战告捷
不...不是罢!
三娘的眼睛登时便瞪大了——
若是没有记错的话,嘉娘刚刚才说过有人会夸赞她宅心仁厚啊!
这才话音刚落,便真的有人如此夸!
可,可嘉娘分明说这利润有一半......
三娘的脸更红了,迫不及待的转身便要走,却被余幼嘉牵扯住了命运的后脖颈:
“三娘,取瓶药糖来。”
三娘自知道利润之后,浑身上下都不太自在,低眉顺眼的将药糖取了,便似做贼似的,急忙又往盛水的二婶处去。
余幼嘉心中颇为无奈,将一瓶梨膏糖放在了去而复返的客人掌心里。
张三跑得浑身大汗,却仍被刚刚药铺中的情景震的神智清明,着急道:
“小娘子,我要两瓶。”
“这,这城中的物价,未免涨得太多了些!而且我去的那家药铺,居然还以次充好,那掌柜的对我说给我儿子治病最好的药材要二百多文,可我今日分明瞧见他那药柜里,都是树皮,树根和砂石!”
余幼嘉没有想到会听见这样的事儿,只是面上却仍一派淡然:
“咱们家这生意与旁人不同,一瓶药糖化水便能喝好久,多买反倒是多花钱,客人可先带一瓶回家,让家里人先试试,若是觉得好,再来买,若是没有意外,往后咱们家应该都在此处卖的。”
张三一听,当即便是怔住,心中越发觉得自己的抉择没有错!
贵怎么了?
城中的药铺也贵,药材还是以次充好,谋财害命的!
这小娘子的药,起码自己是知道有用的,喝了水整个喉咙就都打开的那种舒服!
更何况,小娘子家的独家秘方当真贵吗?
城中物价都涨成什么样儿了!
如今按他所想,是一点儿都不贵的!
张三心中大受感动,解开自己的钱袋子,又将刚刚余幼嘉买兔子的铜板掏了出来:
“小娘子做事厚道,我也不能不厚道,其实我那兔子的叫价贵了一些,我将刚刚收下的银钱都给你,就算是我用三只兔子换了你的药糖。”
余幼嘉这回的笑真心了一些:
“客人也是讲究人,我多送你几颗药糖,这事儿就过了。”
“往后若是打到了其他猎物,路过城门口,若是咱有要的,一定先同你买。”
这不省了到处找地方卖的时间,又省的被到处被人驱赶了吗?
需得知道,猎户打猎,不总是能打猎到活物的!
多耽误一阵子,不够新鲜,没准价格就差了一大截!
张三当即连连答应,余幼嘉顺势状若无意的问道:
“客人进城怎么吓成这样?上何处去买的药?”
城中的药铺,她可只知道一个春和堂,那是舅母家的铺面,为防止让舅母担心,昨日她可专门在集市上买的鲜草药,没有去药铺被迫打秋风......
这客人很明显是遇见了奸商,不能是进了春和堂罢?
一定不能罢......
余幼嘉心中思索,就听对面的汉子恨恨开口道:
“我今日去的黑心堂!”
余幼嘉:“?”
张三没瞧见余幼嘉的神情,只是继续气愤开口道:
“海,海心堂,我气糊涂了。”
“不过那海心堂当真还不如改名叫做黑心堂!”
余幼嘉也不知道自己胸口略略松的那口气算是怎么回事,不过她仍扮演好了一个‘仁厚’小娘子的角色,出声提醒道:
“我认识......我认识一个人,他在城中春和堂做工,听说那里的大夫会好一些,开的药也平价,客人今日都已经到了城门口,不如再进去问问?”
余幼嘉自觉已经将能做到的都做到了,可没想到,张三却说:
“没开门,我刚刚也听了这个名字,去了春和堂,不过听说他们的药价偏低,又常做布施,城中物价一上涨,他们便早早没了药,这几日闭店去外头进药去了。”
余幼嘉微微一怔,复又想起童老大夫那努力为患者省药钱,一点儿贵药舍不得开的模样,一时全明白了,轻声道:
“许是物价涨后,他们守着不肯涨价,所以药被抢空了。”
“哪怕是往后进到药,也不一定有原先的价了。”
张三也明白这个道理,叹了口气,又想起刚刚海心堂掌柜的言语,心中越发堵塞,可他自觉和一个小娘子说春和堂不一定还能开门的话有些泼人冷水,到底是闭了口,拿了药糖,匆匆又往家中赶去。
余幼嘉目送张三离开,目送形形色色的客人离开。
这一目送,便到了黄昏时分。
眼见气温转凉,客人不再增加,余幼嘉便恰到好处的收了‘摊位’,一行四个人迈着既疲惫,又欢快的步子往回赶。
三娘最欢脱,对第一日做生意便大获成功的事儿高兴不已,连声问道:
“嘉娘,咱们今日卖了三罐多的药糖呢!统共赚了多少银钱呀?”
这问题,显然一起跟着出来的黄氏与王婆子也想知道,推车的动作骤然放轻不少,显然是准备听听姐妹俩说什么。
余幼嘉也知这事儿往后必定瞒不过其他人,也没在意,只在心头盘算了一下进账,道:
“约摸得有四两银钱。”
四,四两?!
三娘娇养了十多年,从未想过自己会为四两银钱如此开心,可心中的激动却又真真切切的告诉着她,这事儿是真的。
她真的在为四两银钱高兴,或者说.....为了厉害的妹妹,为了能帮上妹妹的自己,而高兴。
她们,也算是能赚钱的人了!
三娘下意识看了一眼身后的二婶,眼见二婶的唇角也有些压不住的模样,便笑道:
“那你很快就能攒到十两银钱啦!”
余幼嘉瞧着兴高采烈的三娘,与后头明显振奋的两位女眷,到底是没忍住开口道:
“这里的银钱不是利润。”
“除了咱们买的梨子外,糖与瓶子也是不小的一笔本钱。”
“钱罐子里的四两银钱里,约摸有一两六钱是本金,而剩下的那二两多银钱......”
余幼嘉垂下了眼,往三位女眷的头顶泼了一盆冷水:
“还不知够不够周氏赌钱输的本金和利息呢。”
晴天霹雳,这回就算是最跳脱的三娘,也跳脱不起来了,只愣愣的跟在余幼嘉身旁,沉默着走路。
几个人闷声不响的赶着路,好半晌,才有人开口道:
“嘉娘子,还是将她松开罢......总这样捆着也不算是个事儿,往后我与陈婆子更注意一些,轮流日夜不休的看着她,总不能再叫她出去胡乱玩闹去。”
余幼嘉没有接话,只是盯着不远处自家落脚的草屋,以及被捆在栏厩边披头散发的周氏,轻声道:
“那多累啊......”
“我有个更好的法子。”
第四十二章 苦衷难言
“更好的法子?”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具是莫名。
而三娘更是心头一紧:
“嘉娘,大周王法,不可私刑......”
余幼嘉瞥了三娘一眼,又瞧见了身后一张更比一张紧张的神色,懒散道:
“我们足足忙了一天一夜,怎么不比松松绑在那儿的周氏累?”
“况且......”
余幼嘉勾了勾唇角:
“你们今日难道就没有听到有多少人夸我宅心仁厚?我岂是会乱用私刑罚的人?”
宅心仁厚...
不会乱用私刑......
每句话都感觉不像有错,可用在嘉娘的身上,怎么就这么古怪别扭呢?
众人脸上一阵变化,余幼嘉不必猜都知道她们在想什么,索性大步迈出,进入院子之中。
此时正差不多将用晚膳,不时有人穿梭于院中,是以余幼嘉一进门,便有好几个人凑了上来:
“嘉姐,你可算是回来啦!”
“嘉娘,今日如何?咱家这梨膏糖,可是能卖出去?”
“万事开头难......”
几声问询,余幼嘉都没有接话,而是三娘兴高采烈的将今日发生的事儿一一说了,换得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嘉姐,你真厉害!总共做出五罐梨糖,今日一日便卖掉三罐还多!咱们只要继续做这赚钱的买卖,往后,便再也不用担心大伯母,和五郎的药钱了!说,说不准往后咱们还能住好些的屋子,你也能早日从猪圈里面搬出来......”
“那我去烧水.....不对,嘉妹,你出门时的嘱咐没能办成,那一老一少的果农今日没有来,家中没有熬煮的鲜梨,需得你再想想其他主意了。”
“......这主意还不好想?这崇安县的生意,依我看还是挺好做的。”
“吕氏!你夫人我还没死呢,你倒怪腔怪调上了?!主意若是好想,你如今怎在这里!?”
热烈的氛围被吕氏不知缘何而起的冷言戳破,黄氏的呵斥声随之响起,响彻院内。
庭中多是小辈,没有与长辈相争的道理,这气氛便骤然冷落下来。
余幼嘉倒是无谓的模样,随意挥了挥手:
“我今日心情好,别在我面前吵嚷,不然等我动手,你们面上一定难看。”
“至于鲜梨......那果农衣着褴褛,家中想必只有一老一少两人,守着种有好几种东西的果林,采摘是个不小的问题,势必不可能天天都出门卖果。”
“这事儿我有预料,不必惊慌,明日再卖半日,将剩下的梨膏糖卖完,余下半日,我便去寻那俩果农的住处,到时候便能续上。”
三句话,理顺了三件事。
原先有些尴尬的气氛也霎时缓和了不少,众女眷纷纷应了声,准备牵引着余幼嘉去用晚膳,可余幼嘉脚下的步子,却是没有动分毫。
众人有心去瞧,却见余幼嘉站在原地,眼神穿越众女眷,径直落在神色舒展的余老夫人身上,不容拒绝道:
“老夫人,我欲给流放北地的男丁们写一封信,信该寄往何处?”
这话一说出来,刚刚有些活络起来的氛围霎时又冷了下去。
余幼嘉早早便发现了一件事,众女眷到崇安县后的三日里,有意无意,便会避开提起族中男丁。
是伤痛,还是内有隐情,余幼嘉不会深究。
只是这也不意味着余幼嘉会给她们过多的机会。
余幼嘉不会蠢到问什么‘我可以写信吗?’‘我想要写信,您觉得如何?’之类的废话。
她想要,就得到。
从一开始,余幼嘉的心,就像是千年玄铁,一旦做出决定,必定不会被外力干扰。
而得到这个结果的过程.....无所谓。
余老夫人原先颇为欣慰的神情有片刻的僵硬,好半晌,方才强装镇定道:
“何故突然提起这件事?”
没有回答。
更不会作答。
余幼嘉只是无声的站在原地,与余老夫人僵持。
片刻之后,浑身不自在的余老夫人就长长叹了一口气,带着几丝妥协之意缓缓开了口:
“若是牵挂他们,想着如今赚到些许银钱,想寄些细软......便不必费心了。”
“余家男丁刚刚获罪流放时,余家未被抄家,老身仍有几分薄面,因担心他们在北地受磋磨,特地将银票缝在衣角之中,又托人在他们临走时带上——”
余老夫人脸上懊恼与怒气逐渐攀升,手上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枯木拐杖重重点了一下地面:
“哪成想,未出京都,那银钱便被看守的解差搜了出来!”
“若不是余家门生中有亲眷在衙役中当解差,给递了消息,老身还不知那些解差搜出银钱之后,还一直借由老大老二的名头一直频频向家中递信要求金银......”
“后余家又被陛下抄家,自顾不暇,那些来传信讨要银钱的差役......那些差役竟有胆说‘若无银钱上下打点,余家男丁们往后的日子,一定不会好过’!”
女眷们显然是第一次听到此等消息,一时间皆是呆愣在了原地。
黄氏满目错愕,往后退了一步,险些跌坐在地上:
“母亲一直拦着咱们不许寄信,不许提及大爷二爷,难道,就是因为这个缘由?”
余老夫人闭目,重重点了点头:
“正是!”
“如此威胁,摆明不掏银钱,便会用私刑!”
“可阖家女眷那时也正被抄家,家中有如此多的孙辈朝不保夕——
老身又当如何抉择,又能如何抉择?”
余老夫人周身轻颤,额边垂下的几缕发丝,越发衬的人苍黄枯老:
“给了银钱,男丁们确会好受一些不假,可...可终只是一时的。哪怕到如今,老身都不知道信与细软到底能不能到他们手上!”
“若咱们一直给银钱,家中孙辈便要一直被吸骨敲髓,咱们再无银钱,难道还得卖儿卖女不成?”
“不去信,不挂怀,那些差役知道折磨人不能得银钱,没准便会歇了心思.......”
“老身不让你们提及家中家中男丁,原是想瞒上一时,怎知你们满心想着等余家平反,东山再起——
浑不知,老身早就当抄家那日,家中男丁们......便死了!”
【轰隆——】
原本沉寂广阔的天边骤然炸响一道雷声。
南地本就风雨莫测,此时又正值多事之秋.......
这,显然是暴雨将至的前兆。
余幼嘉将遥望穹顶的视线收回,环顾四周,仔细观察每一张凄然心死到连哭都哭不出来的脸庞。
好半晌,她才有些突兀的开口说道:
“老夫人寄信,寻的是驿卒?”
余老夫人显然还在心神俱震之中,闻言多少有些莫名:
“什,什么?”
余幼嘉揉了揉额角:
“寄信无非有两种,一是官府所设的驿卒,也称驿使,走驿站,官道,再交由当地差役下派。”
“二,则是民间脚夫,大多是商队做生意,顺便带信,少部分自己有门路,若银钱够,或信足够多,也愿意自己根据收信人所在位置划一条顺路的线,自己跑一趟。”
“这种人多被称作信客,或者信足。”
“老夫人既说会有差役来索贿,想必用的绝对不会是信客......”
“那您肯定更不知信客因家眷多在寄信当地的缘故,更重信誉,若不是丢信等少数情况,多半会亲手交到收信人手中取得回信或信物后再归来?”
第四十三章 遥寄血书
沉寂。
死一般的沉寂。
除了穹顶处隐约传来的轰鸣,以及闪烁的雷光,整个院子内没有一点点声音。
面对众多难以置信的眼神,余幼嘉丝毫不意外,随意挥了挥手:
“也罢。”
“锦绣之家,一朝倾颓,不知人间疾苦也正常。”
“我只说我知道的老实话,大部分时候,若是驿卒尽心,有驿站补给,脚程会更快,况且又是官差,没有瞎眼的人会去截道,信件也多半不会有丢失的风险......”
“但我也说了,这是驿卒‘尽心’的前提之下。”
余幼嘉挑了挑眉:
“若是不尽心,总归拿的是官粮,随便找个没人的地方将信件烧掉,再闲躺上几日,多半不会有人知道。”
“当然,若像是给流放罪臣带信这种显而易见的肥差,那拆信,扣钱.....什么主意都能有。”
“至于信客,因为信多,而且多半是普通百姓,不会舍得花钱住店,多在外头过夜,若是遇见歹人,没两招防身,多半容易人信两丢。”
“慢,也容易丢信,只有一点好,那便是若无意外,他们一定会实打实的找到人,得到个凭证再回来。”
“不过就这一点好,想必咱们也用得上了。”
.......
“母亲!”
“祖母!”
“祖母!”
“老夫人,您原先担心信送不到,也担心有人索贿,可如今若有信客,咱们总得去上一份信,再打探打探大爷与二爷他们如何啊!”
几声心肠寸断的齐声呼喊,余老夫人下意识的便是周身一颤,而后才像是恍然大悟一般,握紧了拐杖:
“老身,老身到底是思虑不周......”
“听嘉娘的,一定都听嘉娘的......寄!”
余幼嘉今日的言语太多,此时没有再废话,径直召唤来四娘:
“四娘,原先那身撕裂的衣服可有补好?若没有,便不用补了,我去买新的,你将那旧衣撕下一块来,咱们寄信需得写在布上。”
四娘眼眶红的像兔子一样,闻言骤然愣住:
“啊?可,可已经补好了......”
余幼嘉:“......”
这小丫头做事还挺勤快。
余幼嘉又想了想:
“那就翻出你们从京都来崇安时身上穿的破布衣裳,撕下一块来写。”
四娘懵懵懂懂的去了,余幼嘉在满院女眷震惊的眼神中,走到那一张瘸腿的木桌前,找出一个尚且还算是完好的陶碗,随后掏出从不离身的切药刀,而后——
“嘉娘!!!”
“嘉娘!你这是做什么!?”
众女眷惊恐的看向划破自己胳膊的余幼嘉,余幼嘉放了约摸小半碗的血,又干脆利索的捂住了汩汩流血的伤口:
“做什么?”
“自然是写血书了。”
血书二字一出,原本满心火热,准备给被流放的男丁们寄信的女眷们都愣住了。
四娘距离最近,捧着一块刚刚裁出来的破布,呆呆的总算意识到不对,整张脸都快要急哭了:
“嘉姐,你疼不疼......我去给你拿一块干净的布!”
黄氏比其他人反应要快些,白着脸沉声道:
“寄信就寄信,用寻常纸笔就好,你这样寄血书去,不是让他们担心吗?”
“说实话,今日也赚了不少银钱,何苦如此节省?”
众目睽睽之中,余幼嘉露出一个苍白而病态的笑容,饶有兴致的环顾了一圈四周,最后落在被绑住却一直试图偷听的周氏身上,口中的言语,是让人不寒而栗的冰冷:
“谁说我是为了不让他们担心才寄的信?”
这话,无异于晴天霹雳。
天色更黑了一些,天边闪烁的雷光,也越发躁动了一些。
没有人开口,余幼嘉又笑:
“我这辈子又没有受过余家什么恩惠,更连亲爹的面都没见过,我难道还管他人担不担心?”
“我在后头帮他们,帮你们收拾残局,他们也该帮帮我罢?”
他们?
让被流放的男丁们帮帮......她?
没弄错罢?!
男丁们‘配流如法,役所居作’,只怕是日夜都没有安宁的时候,怎还帮得上远在崇安县的她们???
众女眷满脸愕然,有心相劝却又不敢。
余幼嘉不耐看到这些欲言又止的模样,更不想听废话,直接遥遥一指被捆了一天的周氏,道:
“去个人将周氏带过来,二娘,你来写字。”
众人摸不着头脑,原先正在斟酌思虑的二娘却骤然抬头看了一眼余幼嘉,又很快低下头去,缓缓走到木桌边。
余幼嘉从地上随便找了一段木棍递给对方:
“善书者不择笔.....我说,你就随便写写罢,若是用毛笔,倒白瞎我这血了。”
二娘捏了那一指宽的‘笔’,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却仍是坐到了桌边。
余幼嘉摸了摸下巴,思索几息,道:
“家中女眷于十旬末尾应大房外室周氏所邀,到达崇安县。”
“本意安稳度日,周氏却以只接亲女儿为名,将一家女眷驱至草屋,叫骂折辱......”
这,这哪是报喜!
这一瞬,大部分在场女眷的脸色,都变了。
两个婆子一左一右的钳制着周氏,却仍十分艰难,周氏披头散发,一边奋力撕扯,意欲脱逃,一边盯着余幼嘉,歇斯底里的尖声喊叫:
“你这小畜生!剥皮的恶鬼!”
“若不是你是个女儿,檀郎一定会娶我为正妻!你害我失了檀郎的心,害我在崇安县磋磨这么多年,害我没能嫁给檀郎做正妻相守,你竟还要寄信说这些坏话!”
“早知今日,早在你出生之时,我早将你扔在便桶中溺死!”
“畜生!恶鬼!烂心肝的东西!”
余幼嘉对叫骂浑然不怒,只是又笑了一声:
“哟,这不是知道是坏话吗?”
“那岂不是知道你做是坏事了?”
周氏扭曲的脸庞一僵,继而是更滔天的怒火,她狠狠朝余幼嘉吐了口口水:
“放屁!我接回我自己的闺女有什么错!”
“你这畜生害我!你怎么不死?!你为什么不死?!”
“你这畜生早该死了,我一辈子最恨的事儿,就是多余生了一个你!披着人皮的恶鬼,你都比不上二娘与三娘脚趾的一星半点——”
“哗——!”
透彻的水声浇灭叫骂。
余幼嘉略微有些诧异的瞧了一眼拎着水桶,一脸呆滞的三娘。
三娘死死攥着水桶,而她的面前,则是被水浇透的周氏。
周氏张着嘴,忘记了叫骂,只呆呆的看着面前的三娘。
三娘做不来打人的事儿,甚至连浇水这样的小事,也是耗费了毕生的勇气,甚至浇完水后,便浑身颤抖的不像话。
可纵使是这样,她仍用一双通红的眼睛瞪着周氏,凄声吼道:
“你,你不许这么说嘉妹!”
“这家里没有一个人是多余的......若非得有,那便是你!”
“你知你一两个时辰里赌钱输的银钱,嘉妹得花多少言语,赔多少笑脸,才能赚回来吗?!”
“我们来时母亲还多有交代,希望我们能认回亲母与阿妹,多些亲厚,可第一日我与二娘见你,就不希望你是我们的亲娘!”
第四十四章 ‘母慈女孝\\’
世间至道之纲,有四。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道理都摆在眼前,可仍然架不住世间变化,致使——
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母不像父母,而子女......
不认父母为父母。
雷声与啜泣声共同轰鸣的庭院之中,余幼嘉垂下了眼,将手按在低头啜泣的二娘肩头:
“......继续写罢,二姐。”
“若是能选,谁愿意投身恶母腹中呢?”
“苍生局中,鲜少有抉择的余地。”
“咱们能做的,便是抓住少数自己能做抉择的时候,做出对自己最有益的事儿。”
二娘的泪水大颗大颗的落在那块胡乱裁剪的破衣布料之上,她后知后觉拿手捂了脸,努力咽下喉中的痛感,努力应声道:
“好。”
余幼嘉最后捏了捏少女柔弱的肩膀,便松开了手。
刚刚的话已经是她最能安慰人的话,也是她的底线。
若还有人没有反应过来,一直柔弱,一直做坏一直需要安慰,那必定会出现在她会舍弃的选项之列。
余幼嘉这回没有继续一字一句的说话,只是指点道:
“往下继续写,将大夫人有孕,家中熬制梨膏糖赚了二两银钱,却要悉数填补周氏赌钱窟窿的事儿写下去。”
二娘含泪应了,余幼嘉便抬步,去做了一件更重要的事儿——
她迈步朝前走了几步,握住了三娘死死攥着木桶的手,将那只打水的破木桶从三娘手上取下,顺手拍了拍对方的手背:
“去坐到二姐身旁罢。”
“这不过就是一点儿小事,我自己能解决,不必你哭着鼻子操心。”
三娘本就忍了半晌,闻言实在是没忍住,抱着余幼嘉便哇哇大哭起来。
她性子又活泼,不像二娘一样沉寂内敛,委屈的厉害,便什么都不管了,话和倒豆子似的张口就是一堆:
“嘉妹......嘉妹!你别听她的!你都不知道.....你都不知道你有多好!”
“第一日见到你与周氏的时候,我都吓坏了,可待你砍窗门,说要带咱们走的时候,二姐便说,你是顶顶好,顶顶厉害的!”
“若不是你带咱们离开了原先的院子,咱们一家子为了个落脚的地方,都不知会不会闹的四分五散,若不是你将院子卖了,得了些银钱,给咱们买药,要衣服,带着咱们安家,咱们还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你还给大家请大夫,买药看病.......”
“我们,我们其实都不想拖你后腿!”
“乡野村妇只怕都不会这么骂自己的孩子,她,她又凭什么这么骂你!那些恶毒的言语,本不该落在你的头上!”
余幼嘉被牢牢抱在怀里,一时间耳边被震的有些嗡嗡作响,只能捂住声音的源头,让对方小声一些。
她好不容易拖着哇哇大哭的三娘在二娘身旁坐下,定睛再一看那封血书.......
竟看不懂。
这冲击可比被周氏诅咒还要大得多,令余幼嘉一时间有些蒙圈,二娘好不容易写完,方才抬起头道:
“嘉妹,你交代的事儿全部都写了,还交代了老夫人与二房三房一切安好的事情,你看如何?”
余幼嘉沉默几息,还是弯下腰,低声问道:
“我瞧错的话,这字似乎同平常老百姓见到的字不一样?”
周氏对余幼嘉确实不算好。
可余幼嘉有个极好的舅母,送她偷偷上了私塾,还在表哥学成外出买卖药材后将表哥的藏书都送给了余幼嘉,虽然这些东西后来被周氏卖掉,可学识到底还是留在了脑中。
所以,余幼嘉是认字的,街边大小店铺的门面也是能看懂的。
那便不是她从前认识的那些字的问题,而是二娘所写文字的问题。
二娘早已憋了许久,一脸歉然的小声回道:
“是我想的不周到.......这是官文。”
“本为前朝篆体,冗赘繁杂,直至十年前由前任丞相,也就是谢上卿通简,而后便用于流转于贵胄之间的官文。”
“我刚刚听嘉妹说有可能会被拆信,便自作主张写了下去,有这信件,爹与二叔不仅能知道是我们,回信时,若周身并无一物,想必也会知道用官文回信,让咱们知道真的是她们......”
余幼嘉微微挑了挑眉,第一次认真称赞道:
“没什么不周到的,很周到,真的很聪明。”
这位姐姐平日里端庄内敛,秀气安静,并不显山漏水,所以存在感十分微弱。
可哪里想到,连她都没想到的事儿,二娘竟妥帖的收了尾......
当真是,天下聪明人正如过江之鲫。
大多数人,都有所长,都不是蠢人,都不应小看.......
当然,至蠢的除外。
余幼嘉颔首,以示这封信前面部分可以,随后才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看向了已然满脸灰败的周氏,口中道:
“前面都可以,只是再补一句,问大老爷,这周氏难道从前就如此品行不端,道德败坏?”
“缘何一再相迫,那一家子又当何去何从?”
二娘继续拿起了笔,那头挣扎了许久的周氏,听闻这些话,终究还是没忍住,身子一歪,瘫倒在了地上:
“别......别......”
“别这么寄信。”
“幼嘉,是娘亲错了,娘亲不该骂你,更不该去赌钱——”
周氏通红的眼中滚出泪来:
“你别给你爹寄这信,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只要你别寄这封信,往后,往后我都听你们的——”
余幼嘉短促的笑了一声,随后感觉到了奔腾许久的穹顶中,终于有雨水落了下来。
她抹去脸颊上那颗沾染着尘气的雨水,整张脸好似端坐在庙中的菩萨——
端庄,慈悲,怜悯,却高高在上,睥睨众生。
余幼嘉轻声道:
“可你不是知道你错了,你只是知道你在你‘檀郎’心目中的模样快‘死’了。”
“你真有心,便不该去赌,如今说这些话,除了让人嗤笑,没什么用。”
周氏瘫倒在地上,闻言,抬起了那一张因恼怒,愤恨而扭曲的脸,她死死瞪着余幼嘉,尖声道:
“好!那你寄!”
“有本事你往后天天捆着我,不让我出半步门,不然我便还去赌钱,我非得把钱都赌出去,让那些要帐的人来,将你卖到窑子里去!”
“让你做千人骑,万人——啊!!!”
这种言语,余幼嘉自然是不可能让人说完的,她的耐心本就不多,甚至少的可怜,向来最讲究效率与结果。
是以,她踩在周氏的肩膀上,将人踩进满地的泥土中时,只说了一句话,便让满嘴喷粪的周氏彻底失了言语:
“蠢货,我能让你的檀郎恨你,自然也有美言的时候——
这信寄出去,便该是你该求我们的时候了。”
“你往后要是做错事,你的檀郎饶不了你!”
第四十五章 私房夜话
大雨瓢泼而下之前,一家子心神俱震的女眷们总归是都各自进了屋。
余幼嘉睁着眼面朝屋顶平躺,左边是三娘,右边是用以隔断的木板,脚边.....则是三只三娘死活都不愿意杀生的兔子。
雨声在屋檐上淅淅沥沥的连接成片,脚边是不停蛄蛹的兔子,余幼嘉忍了又忍,却还是没有忍住:
“.......东厢房就没你住的地方吗?”
真的,真的,很挤啊!
她到底为什么要和一个人和三只兔子躺在同一张床上?
三娘躺在外侧,正小心翼翼抱着被子以防自己不被挤下去,闻言回话道:
“有,不过这样才更亲热!”
“小的时候我怕打雷,母亲总要陪我一起睡,哪怕没有母亲,也有二姐,我们睡觉时就贴在一起,说些女儿家的私房话......”
“只是后来母亲身体不好,二姐又定了亲,不能再同我胡闹,这都好久没有这么舒服的躺在一起过了.......”
余·一点儿也不舒服·幼嘉:
“其实,我真也没有什么想说的话......”
本来她就算话少的,更不愿意浪费时间絮叨。
如今可倒好,舒舒服服睡觉的地方都要被分走一半。
一片黑暗中,三娘瞧不清余幼嘉的脸,自然也没有领会到意思,反倒是嘻嘻的笑了两声:
“没事儿,随便说。”
“我和二姐都想知道你这些年过的怎么样,你可随便说说,吃什么,穿什么,这些年又都发生了什么事儿......”
“你若有什么想问的想知道的也只管问,我若不懂,便去问二姐,二姐其实很厉害的,母亲还说过自己的学识远比不上二姐呢!”
热切的女儿家私房话贴着耳畔传来。
睡是真的睡不着了,余幼嘉想了想,索性就着对方所言,往下问道:
“我听老夫人说二娘原先与太子有婚约?”
“余家一朝落魄,婚约想必不会照旧?你们衣衫褴褛的来到崇安县,那太子...想必也没有庇护二姐与余家?”
三娘万万没有想到余幼嘉一问便是这个问题,安静几息,终是小声回答道:
“两人确实是有婚约,余家一落败,蒋贵妃的宫中便来了人,替太子退了婚。”
“至于太子殿下...未曾出面,不过那时殿下刚巧奉旨去镇北军中校阅三军,不知道京中的事情,也是常理。”
余幼嘉面无表情的继续盯着屋顶,听着头顶越发磅礴的雨声,她略微有些走神:
“......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三娘不说话了。
好半晌,三娘才越发小声的提醒道:
“无论如何,总不能让二娘太伤心......”
“你记住,往后可不许在二姐面前说这话。”
余幼嘉没有应声,只是复又问道:
“对了,为什么贵妃能替太子退婚?”
余幼嘉这话问的缘由,便是想问问为什么贵妃能越过皇后,操持太子内宅事宜,可万万没想到,这一问,又问出来一个大消息——
“自然是因为蒋贵妃是太子生母!”
三娘略带惊讶的问道:
“嘉妹知道的那么多,难道不知道这件事吗?”
“当今的蒋贵妃是镇北王的胞姐,皇后体弱,多年无所出,便由贵妃持凤印执掌六宫,她自然是能替太子退婚的。”
余幼嘉:“......”
她上哪里知道这事儿去!
她只是知道一些民间事儿,难道还能躺在皇上床底下打探吗?
不过,这似乎也是常理。
她与三娘自幼所处的环境不同,关系网也不同,两者不共通,了解的东西自然也不尽相同。
只是,余幼嘉这回还真的多了几分好奇:
“蒋贵妃是镇北王胞姐,那镇北王应该也姓蒋......太子与镇北王应当是舅侄.....”
“可没记错的话,镇北王之女,似乎想要太子妃之位?”
“这俩表兄妹难道乱亻......嗯?”
三娘大惊,身子一抖,险些从床上摔下去:
“你知道长乐郡主的事儿?”
余幼嘉:“......知道一些。”
假的,其实不知道。
这仅有的一点点,还是原先老夫人所说,被她记了下来。
三娘喘了好几口气,方才平复了下来,就当余幼嘉以为自己所说不假,准备听听兄妹乱亻仑的事时,却没想到三娘居然沉默了。
沉默......
而且先问的是长乐郡主......
余幼嘉心有神助,突然有些恍然,这时候亲上加亲的人家好似还挺多,三娘此时的沉默,只怕对表兄妹的事儿并不以为意,却是更害怕......
“那往后可切莫提长乐郡主了。”
三娘捂着胸口喘了一阵,身子比床脚边的兔子颤抖的都厉害,却仍咬牙骂道:
“晦气!”
难得的暴躁令余幼嘉略微有些吃惊,下一瞬,她边见识了一些三娘娇俏外表下更多,更真实的本性:
“表兄妹又不是不能成亲,我也喜欢表哥呢!”
“太子既与长乐有情,回回都偏袒她,早日成婚不就好了,还浑扯上二姐姐做什么!”
“无非就是想要余家相助,而,而那长乐郡主,荒淫无道,家中男宠成群,他既不想带绿帽子,又想要左右逢源......”
“真是个大混球!”
“亏二姐被退婚后还为他成日以泪洗面.......依我看,他哪里配得上二姐!”
余幼嘉这回是真的有些惊讶,又等着三娘骂了几句泄火气,这才摸黑伸手过去拍了拍三娘的手:
“小声些,莫怕睡着的人喊醒了。”
三娘又哼哼唧唧了几声,不肯停歇,余幼嘉只得再一次调转话题道:
“你喜欢咱家表哥?”
“如此,我想办法把你嫁给他,好不好?”
虽然不知道三娘之前什么时候和表哥打过照面,但仔细一想,这确实是一件好姻缘。
余幼嘉在意血缘之亲,可听三娘意思,她却是不介意的。
如此一来,三娘模样娇俏,脾性柔和,体贴小意。
表哥模样不错,脾性温良,有自己的生意,上头公爹早死,舅母为人处世更是仁善,不必成日被立规矩。
余家如雨中火,石中水,正值风雨飘摇之际。
若是能将三娘嫁到周家去,虽然不能有荣华富贵,可周家势必也会善待三娘。
城中物价飞涨,周家这回想必会想着离开崇安县,往后余家哪怕再受到责难,三娘这个出嫁女也难波折牵连......
能解决一个算一个,何苦让三娘跟着吃苦呢?
余幼嘉心中打了一通算盘,耳朵倒是注意着三娘的动静,听到三娘略微有些别扭紧张的鼻音:
“......什么嫁不嫁的,我还想多留在你们身边几年。”
“不,不过我,我,我确实是喜欢表哥的......”
“他待我好,上,上次见面,他还偷偷送我玉蝉......”
余幼嘉思绪一停:“......?”
三娘死死搅着被子,含羞道:
“我从未见过他那样威武高大的男子......”
余幼嘉:“......?”
偷送玉蝉也就算了。
没准铁树也有开花的一天。
可周利贞.......
威?武?高?大?
余幼嘉沉默一瞬:
“咱们说的,是不是不是同一个表哥?”
三娘攥着被子的手一下子就松了,难以置信的问道:
“我说的是白表哥,你说的是谁?”
这一声直接令余幼嘉陷入了沉默状态。
三娘却不肯休,自顾自的摇着余幼嘉继续发问道:
“嘉娘,你说的是谁呀?”
“白表哥的事儿我可连二姐都没说过,你可不许往外说,更,更不许把我胡乱嫁人!”
余幼嘉被晃得浑身难受,好在外头有人轻咳了一声,推开栅栏门走了进来。
外头仍有电闪雷鸣,是以,很清楚就能瞧见对方浑身湿气,看身量,显然是二娘。
三娘一下子紧张了起来,说话都说不清楚了:
“二,二姐,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没,没听到什么吧?”
二娘又一声轻咳:
“只听到一点儿,从你们说蒋贵妃开始。”
三娘:“......”
余幼嘉:“......”
哦豁,那不就是全听到了吗?
第四十六章 一时悲喜
“......咳咳,外头雨大,进来说罢。”
外头的雨势不小,余幼嘉开口破了满屋的尴尬之气,而二娘则是顺势进了屋,将怀里的一团东西挂在了门板后。
余幼嘉夜视的能力还算是可以,一眼便瞧见那似乎是一件衣服,便道:
“......蓑衣?”
二娘微微颔首,摸黑慢慢摩挲着那套蓑衣:
“是。”
“这场雨来的突然,明日不知道能不能停,家中无伞,我又想起你要出门,淋雨怕坏了身子,我便恳求王婆婆带我去寻了些蓑草,教我编了件蓑衣......”
“明日天亮你瞧瞧合不合身。”
余幼嘉沉默了一瞬:
“...蓑衣哪有什么合不合身的,能穿就行。”
“你们没给自己编几件?”
黑暗中,余幼嘉瞧不清二娘脸上的神情,却清楚的感知的到她脸上的湿气。
二娘微微擦了擦脸:
“这是第一件,她们还在赶工,我将蓑衣送来,便去帮忙。”
三娘担心受怕了半天,眼见二姐没有继续往下说,松了一大口气,此时自觉总算能插得上话,急急便道:
“我去帮忙!”
二娘没有答应,只说:
“不用,你今日同嘉妹出去做买卖都累了,好好休息,我去就行。”
三娘当即掀了被子,言语间略有埋怨:
“什么休息不休息的,我又不累,累的都是嘉妹——诶!”
余幼嘉猛然一把抓住了意欲离床的三娘,不顾对方挣扎捂住了对方的嘴巴。
而后,方才开口对那团几乎融入黑影中的身影道:
“二娘,明日未必要那么多人出门,有她们编蓑衣就够,你也歇歇吧,你来,坐在这儿。”
她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床板的位置,也不管二娘能不能瞧见,便继续问道:
“我刚刚震慑完周氏,已然下雨,你们没有蓑衣,又没有伞,怎么出去采草编蓑衣的?”
二娘犹豫几息,摸黑缓缓到了床尾的位置,待小心坐下,方才小声道:
“......锅盖,是锅盖。”
“厨房有两个灶,各有一大一小俩木锅盖,我同嬷嬷各自顶了一个,去背了些草回来。”
余幼嘉闻言微微缓了声音,夸赞道:
“二娘真聪明。”
二娘一愣,笑了一声,余幼嘉适时快准稳的伸出手去,掐住了二娘的脸。
她是笑了。
没错。
可那张脸上,没有笑容,只有满面的湿气。
湿气。
滚烫的湿气。
余幼嘉沉默了,她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可二娘的双手却牢牢按住了余幼嘉掐在她脸上的手,像是借由她卸力一般......
而后,一大颗滚烫的泪珠,滴落在余幼嘉未被完全按牢的手指之上。
一声未出的呜咽就此被掐灭,穹顶上的雷声,似乎,又更大了一些。
三娘懵懵懂懂,好不容易挣脱了余幼嘉的钳制,疑惑道:
“嘉妹,你刚刚拉我做什么?”
一团黑暗之中,余幼嘉好脾气的回话道:
“外头下大雨,我让你别添乱。”
三娘小小啊了一声:
“我才不会添乱,我很有用的。”
“无论交代我什么事儿,我都会尽力去做,我若能帮忙编几件蓑衣,明日拿到城中去卖,没准母亲的药钱就有了。”
余幼嘉的手被灼烧的厉害,却难得没有发火,温声细语的劝阻道:
“蓑衣换的那几文银钱还不够买药呢。”
“你要是去外头淋雨,万一生病才是添乱。”
三娘似乎在沉思,随后很快被说服,又躺回了温暖的床铺之中,嘻嘻笑了一声:
“也对!”
“等明日雨小一些,我再去帮忙采草编蓑衣。”
余幼嘉含糊的应了一声。
黑暗中,谁也看不清彼此,谁也不晓得对方的心思。
甚至,三娘都没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可偏偏,一切又似尽在万般无言之中。
余幼嘉沉默了一阵,到底是率先开了口:
“这雨来的太不巧,看来明日的主意都得改。”
“我仔细想了想,明日去两个人,照旧在城门口摆摊,剩下的便都留在家中算了,我自己去寻果农。”
三娘吃了一惊:
“那怎么行!”
“今日的生意,分明都是嘉娘做成的,没有你,咱们怎么卖得动东西?”
“况且雨势如今还这样大,大家光喝水都能喝饱,明日想必也不会有多少人口渴?不去卖不就行了吗?”
余幼嘉摇头,摇完才想到身旁两人都看不见,只得开口:
“明日去城门口,目的便不是为了卖东西。”
三娘疑惑:
“那为什么......”
余幼嘉解释道:
“自然为了不被被人怀疑咱们只做一次生意。”
“今日买梨膏糖的人有多少?有多少人问过咱们从前为什么不摆摊,往后是不是都在这里,你记得吗?”
三娘琢磨了半晌,方才不确定道:
“许,许是有几人罢......?”
余幼嘉无语:
“半数往上。”
“明日除非是大雨瓢泼,人都难以站立,不然还是得去的。不为了赚钱,就为了让来往行人知道,咱们往后都会在这儿,并不是卖了东西,人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不然往后谁还敢同咱们做生意?”
三娘似懂非懂的应声:
“那明日我同二姐去?”
余幼嘉的手未收回,安静一瞬,到底是否了这提议:
“不行,二娘貌美,若是只有你们俩小娘子去,脾气软弱,少不得被人欺负。”
“明日......便由吕氏和另一个婆子去罢,轮换着去也算是公平。”
三娘应了声:
“那我明日早早起床去知会她们......”
“唉!二姐,嘉妹,你们说赚银钱怎么会这么难呢?从前在母亲的庇佑下,似乎,也没觉得银钱很多。难道没有更容易些的法子吗?”
夜话闲聊似乎还在继续,可余幼嘉就当这话是放了个响:
“赚钱一直都难,只无非是小难与大难的区别罢了。”
这一句话里三个难,前一个是困难的难,后面两个是劫难的难。
三娘委屈的答应一声,就听余幼嘉说道:
“不过你要是愿意走捷径,也有法子......”
身旁两人显然都竖起了耳朵,余幼嘉却是开口道:
“你既属意白表哥,一定知道他为人如何,还有余家落魄时可有帮过余家,或平日里对你们如何.......”
“你对我说说,我听听这人是否靠谱,若是可以,我想办法将你嫁给他,你便不用随着我们吃糠咽菜。”
“这怎么行!”
“这怎么行!”
两声同时响起的娇喝炸响耳畔。
余幼嘉骤然被二娘推开,一头雾水,就听耳旁的三娘虽略带娇羞,却更加坚定道:
“一家子在一起,怎么能算是吃糠咽菜?白表哥虽然是好人,可我才不愿意离开余家,离开你们呢!”
余幼嘉眉间一跳,又听那头的二娘已经擦了仅有的泪,用难得的冰冷语调,呵斥道:
“白表哥?万万不可!”
“原先我在门口时便要说的——他那白眼狼,一点配不上三妹!”
第四十七章 心中无男人,赚钱自然神
两人的话几乎只差瞬息。
落地之后,便骤然愣住,无声僵持着。
余幼嘉本就在两人中间,如今一左一右都是亲姐,也顾不上劝慰哪一个,索性一起揶揄:
“两位姐姐的亲事,看来都不是很顺。”
这下可好,两人顾不得僵持,一左一右各自伸手,掐了余幼嘉胳膊一下,几乎是异口同声道:
“你少说两句!”
“你这破嘴,少说两句!”
余幼嘉老实了,三人的气氛也缓了。
余幼嘉清浅的笑了一声,随后将满是湿气与泪痕的手掌握紧,寻了个舒适的位置窝下,懒散问道:
“说说吧,那个什么劳什子白表哥,是怎么回事?”
“二姐若不教三姐知道个清楚,只怕往后还生嫌隙。”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只是说出来,也不是多轻易的事儿。
况且三娘藏不住事儿,哪怕是在黑暗中,余幼嘉也清楚的听到了她逐渐紧张粗重的呼吸声。
二娘斟酌了几息,才咬牙道:
“外祖有二子一女,年轻时兄妹感情都不错,只是母亲出嫁后便有了变数,大舅一直在白鹿书院教书,名声不显,关系依旧,而二舅则是出仕,在朝为官......总有登门求事的时候。”
“白表哥便是二舅的孩子,他年少习文不成,又转武,武道不行,便又将心思打在三娘身上。”
“三娘心思单纯,从前不欲说,可事到如今,你都没想到余家落败之后,白钟山压根没有露面吗?”
余幼嘉有所了然,却又听三娘辩解道:
“可,可白表哥分明只是在外游学抽不回身,他也是寄了些银钱给我的,不然咱们恐怕都撑不到周氏将咱们接回来。”
“况且余家一朝倾颓,明哲保身有何不对?太子殿下甚至都没给咱们寄过银钱呢——”
“三娘!!!”
余幼嘉厉声呵斥,三娘猛地一震,这才恍然大悟住了嘴。
沉寂的黑暗,浓稠而又冰冷,终究还是困住了二娘。
余幼嘉意图扰乱这一切,可她还没有所行动,便听二娘有些突兀,不顾一切般厉声道:
“那白钟山先对我几次三番的示过好!”
“我拒绝了他,后与太子定下婚事,他眼见无望,这才去寻你的!”
外头又是一声响雷。
凿凿切切的雨声自四面八方而来,狠狠撞击在草屋的四周。
余幼嘉突然抬头看了看屋顶,后才低下头,道:
“我现在相信咱们是亲姐妹了。”
“你们往后也别说我说话难听,你们其实也真不赖。”
三人流淌着一样的血脉。
只微微有一个差距,那就是余幼嘉能掌控那把名为言语的刀,而二娘和三娘,显然控制不住。
两人融在黑暗里,谁都不肯说话。
余幼嘉心中微微叹了一口气:
“行了,别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只是随便问问,你们都躺下吧,外头大雨,走来走去也不方便,晚上咱们挤挤就是。”
两人颤抖的厉害,却谁都没躺下,余幼嘉一手一个将人按倒,然后躺在中间,开始摸索被子:
“要按我的意思来说,莫说是什么表哥表妹不靠谱,就算是情爱,也都是不靠谱的。”
“誓言只在相爱时作数,而情爱转瞬即逝,远没有恨来的浓烈,长久。”
“我原先确实是想着若三娘心有所属的话,便让三娘脱离咱们这一家苦海......”
余幼嘉笨拙的寻找着被子的宽边与窄边,寻的焦躁,一时连言语也笨拙了:
“可如今一想,咱们又何苦要靠别人来脱离苦海呢?”
“三娘,你今日是随我出去卖秋梨膏的,你瞧我做买卖的时候,威风不?”
三娘忍着鼻音,嗯了一声。
余幼嘉没太注重安慰,毕竟这种两人都伤害另一方,却又都委屈的情况,委实是比较棘手。
所以,她索性继续道:
“那不就行了?”
“往后我带着你们多赚些银钱,咱们便有自己的立足之地。莫说是什么白表哥,黑表哥,太子殿下,皇帝陛下.......你们想要什么男人,便能有什么男人。”
二娘被挤在内侧,一直沉默,此时倒是知道开口了:
“我,我不要男人,我若不愿意嫁人......嘉妹还愿意留我在家中吗?”
三娘闷声接话:
“你不嫁人,我也不嫁人!”
两人的心思很简单,总以为要男人是嫁人,又想着如今家中所有人,都听嘉妹的话。
虽然还没有得到掌家印,可也只差那最后一步。
一个封心锁爱,想着只要嘉妹点头,往后一定能有她一口饭吃,一个想着姐姐不嫁人,她也不嫁人。
可奈何余幼嘉却总比所有人想的都要多上一步,她在黑暗中又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畅然道:
“愿不愿意,从不是我说了算。”
“只要你们身板直,到何处都不用征询其他人的意见。”
“况且......”
余幼嘉平躺在床上,突然伸出手,朝一片虚无的黑暗中伸出手去,喃喃道:
“等你们真的有银钱,有权势,对所有人招之则来,挥之则去的时候,应该不会这么想了......”
届时,男人,感情,微不足道的爱恨......
都是金银财宝,以及权势的附属品。
“让你们心里没男人,不是让你们身边没男人啊......”
一片沉寂之中,余幼嘉嘀咕完最后一句,沉沉睡去。
这困意来的突然,但是却并不安稳,她做了一个十分恐怖的梦——
梦中,她们所住的房屋堪称富贵。
三娘似乎也更高,更明媚一些,正含羞带怯的拉着一个身高不过五尺,鼻歪眼斜,衣着褴褛的男人来到她面前,对她说:
“嘉妹,这就是白表哥,他才不是什么穷小子呢!他和我保证过的,等他功成名就,就回来同我一起打理家业!”
梦中的余幼嘉麻木着一张脸,略带无语道:
“打理谁的家业?不会是我的吧?”
三娘娇娇弱弱的嗯了一声,而那男人笑了,露出一口熏人的大黄牙。
余幼嘉没忍住,下意识伸手去摸刀,可刀摸了个空,她只能到处去找。
这不找不要紧,余光又瞥见二娘被一个高大的男人抱在怀里,那男人张口就是:
“二娘,我心悦你,不过得等我娶完长乐郡主再来娶你.......你,你且等我五十年。”
什么话!
什么话!!!
这小子把五十年当五十天呢?!
不对,五十天也不行啊!
余幼嘉气的浑身发抖,整个人都胸腔极其难受,险些喘不上气,好不容易摩挲到一硬物,整个人便奋力从床上挣扎了起来:
“早说了别在茅厕里面找男人啊————”
歇斯底里的喊声惊动了门口早已醒来的两人。
两人似乎早已忘了昨夜的不快,没有臭脸,也没有言语相对,并肩站在檐下朝外看,安静而又美丽,见到余幼嘉醒来,还回头出声道:
“嘉妹,你醒啦?今天竟雨过天晴了呢!”
“诶?门口来人了......似乎是上次来过的果农爷孙俩?”
第四十八章 雷公助我
果农?
李家爷孙?
余幼嘉动作麻利的披衣而起,问道:
“雨停多久了?”
俩姐妹明显答不上来,还是二娘想了想,方才回话道:
“我睡着时迷迷糊糊的听着声,许是后半夜停的。”
余幼嘉稍一停顿,暗道一声糟糕。
她几步迈出屋子,又出了庭院,果然瞧见一脸憔悴的李老爷子披着蓑衣,拉着一板车青梨站在院外,而车后,则站着哭红眼的果娃。
余幼嘉脚步再次一顿,打招呼道:
“......昨夜雨水打坏了多少果子?”
只能说,若敏锐是种天资,那余幼嘉无论何时何地都能惹哭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本事——
也算某种天资。
原本就在抽泣的果娃一下没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呜呜呜——有你这么打招呼的吗!”
“咱们已经够惨了,你怎么一见面就,怎么就......”
李老爷子脸上有些尴尬,捂了孙子的嘴:
“如今是晚秋,挂枝的果子多,最怕雨水。”
“昨夜的雨太大,其他果农家多少抢救回来一些,咱们家只有我们爷孙俩,我又惦记着果娃他爹是大雨天路滑摔下山没的,也不敢让果娃出去犯险,所以这一晚上家中的果园着实是被雨水打坏了不少......”
“后半夜雨停后,咱爷孙俩实在没忍住,怕好果子都被雨打完了,这才去摘了一车梨子送出来......”
“小娘子,你家中还要买梨吗?还算八文钱一市斤给你。”
余幼嘉的视线下意识落到满车青梨上,出乎她的预料,昨夜那么大的风雨,李老爷子与果娃去收梨,却仍没有摘被雨水打伤的梨,卖可怜找借口,让她收下这一车梨子。
而是都采摘的新鲜好梨,板车上的梨子个头是个儿顶个儿的大,甚至比那日集市上的青梨还要黄上不少。
显然,这是一对哪怕吃亏,做生意也诚心的爷孙俩。
余幼嘉若有所思,李老爷子眼见她看梨,却是会错了意,当即搓着手赔笑道:
“原也是想着能不能碰碰运气,若是不收,也是应当的,毕竟你们两日前才收了六十斤的梨子,吃不完也是白费了。”
“我们只是过路问问,小姑娘随便拿几个吃罢,不要钱。”
余幼嘉自然不会白占他人便宜,随意挥了挥手道:
“一码事归一码事,梨子我们是收的,只是要问问,你家果林中的果子究竟被雨水打的如何?着急卖吗?若是自己去摘,能否便宜些?”
李老爷子明显吃了一惊,连果娃都一下瞪圆了眼睛看余幼嘉。
一老一少呆愣几息,李老爷子方才斟酌道:
“昨夜风大雨大,雷公凶猛的很,打落的果约摸得有几百斤,不过挂枝的果子却仍留有一些。”
“老头子也不瞒你,这几天白天天热,夜晚却冷,这天最容易出现像昨夜的秋雷雨,白天看似好天,到了晚间便刮风打雷下雨,恨不得连人都卷走。”
“咱爷孙俩今日之所以掏了最好的梨子出来,便是因为害怕今夜也会有秋雷雨,好的果子若是不卖,雨水再一打,便也成了坏的......”
“若你当真愿意雇人去抢收,那果子便按照五文钱......不,四文钱一斤卖给你。”
开口直接腰斩,显然,李老爷子也是下了狠心。
余幼嘉只斟酌一瞬,便道:
“好,将梨子卸下来,我去点人帮忙。”
果娃当即大喜:
“真的?你真肯帮忙摘果子?上门收果?”
那语气,活像是出门被银钱砸了个正着一般。
这应当给一句准话的,可余幼嘉没回话。
毕竟她也怕自己一开口,自己的语气也像是活像被银钱砸个正着一般。
他们觉得亏一半能卖出自己是赚,而她亦觉得自己能买到折价一半的果子也是赚。
两方都觉得自己赚,那还什么好说的?
赚就完事儿了!
余幼嘉脚步极快的回屋,放弃了今早摆摊的想法,改为下午进城,这下,便从家中抽掉了所有能帮上忙的女眷们——
吕氏周氏洪氏,两位婆子,二娘三娘四娘......
连上她,足足九人。
而之所以如此安排的缘由也简单。
吕氏周氏两人无论留谁,都给家中剩下的人添堵。
两位婆子多少熟悉些民间活计,懂的更多些,不能不去。
而二娘三娘四娘,三人中若留下一个,照顾白氏与熬药倒不会不尽心,可又得照顾二房家中仍在养病的五郎,有些事儿到底是不好让她们去的。
算来算去,只有黄氏,做事麻利,能照顾自己的孩子,又与婆母妯娌亲厚。
如此,便也只能留她。
余幼嘉稳稳当当的吩咐人烧饭用饭,出门前将袖口裤脚扎进衣服里,好容色的女眷切记遮头挡面.......
一通交代下去,女眷们麻利的干完,门口爷孙俩卸梨的动作也堪堪做完。
余幼嘉带着一大家女眷浩浩荡荡推着旧板车出门时,还吓了果娃一跳。
果娃有些傻眼:
“阿,阿姐,你不去雇人采摘果子吗?”
这里虽然人多,可到底都是女眷,这干的活计能多吗?
余幼嘉扫一眼就知道这混小子在想什么,不轻不重的往对方头顶拍了一下:
“多的是厉害的女子,你若是这样小瞧咱们,不必等以后,你如今就要吃大亏。”
已经被欺负好几次的果娃瘪了瘪嘴,当即便不敢大声说话了:
“我又没说你们不厉害......”
对,他又没说出口,怎么能算是小瞧呢?
回应他小心思的,是余幼嘉好不留手的又一下拍头。
果娃这回可算是彻底服气了,憋着嘴就跑到了爷爷身边:
“阿爷!”
李老爷子倒没对余幼嘉拉出一帮女眷来有什么意见,只是又乐呵呵的推着板车往自家的方向走:
“男子汉大丈夫,敢说敢做就要更敢认......来,别哭了,咱们走。”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往山林里走去。
余幼嘉一边走,一边不动神色的记着路线,估量着自家到李老爷子果林的距离。
有些出乎她预料的是——
这段路,只走了不到半时辰的功夫,便到了一座山的山脚下,而近了山脚,便是李家的果林。
要知道,她们家离城门口最少也得走上半个多时辰。
难怪俗话说望山不知远近.......
谁能想到周氏寻的房屋,居然到山边比进城还近?
余幼嘉下意识看了一眼跟在大部队后头的周氏,周氏感受到视线,则是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死死咬住嘴唇,低下了头。
余幼嘉:“.......”
行吧,看来上一次震慑的效果还是比较好的。
心里如是想着,最前头的李老爷子停了下来,遥遥指向不远处的两座石屋:
“石屋是咱们爷孙俩的家,那儿便是咱家果园。”
“咱们这几座山都是面熟的乡里乡亲,除却最外面防野兽的栅栏,各自的果林是不分单独安栅栏的,只会在各自果林的边界处用到刻个标记,若是又看到连排的标记,切记不要走过去摘了别人的。”
余幼嘉微微颔首,正准备招呼人往林子里进,不要乱跑,更不要掉队,耳边便传来一声惊呼:
“昨夜竟被打落了那么多果子?”
余幼嘉循声望去,就见满地的雨水之中有不少昨夜刚刚被打落的果子。
不单单有梨,还有李老爷子先前提过还剩下一些的柑橘,以及桃子。
每个果子上或多或少深深浅浅都带着一些伤,又沾了泥土,与雨水,着实是磕碜的厉害。
可却也能清楚看出没有腐烂,而是被雨水打落后磕碰所至的伤。
余幼嘉略一挑眉,弯腰从泥地里捞出了一个外表尚且还算完好的橘子,剥了皮,就往自己嘴里送——
“阿姐!”
果娃虽然有些不喜欢余幼嘉说话,可到底有些不忍心她吃地上的果子:
“你要吃就吃咱们树上的罢,差不了那几个果子。”
余幼嘉微微感受了一下嘴里的甜酸味,微微摇头,而后笑着问道:
“李老爷子,你这些掉落在地上的次果......卖吗?”
第四十九章 意外之喜
“买这些烂果?”
李老爷子一愣,环顾四周,旋即连连摇头,用难得的坚定语气道:
“不行!”
“这些烂果子怎么能卖人呢?”
“你莫不是想将这些烂果子收去倒手卖给养猪户?这些果子掉在地上,沾了土气,待明日便会发烂,莫说是猪吃了拉肚子,人吃了只怕也要生病!”
“小娘子要是早说你是为了这些烂果来的,我才不带你们来哩!”
李老爷子的反应很大,可没人觉得特别意外。
果娃就记着这几座山头时常会闹的事儿——
果农并不是时时都能卖出精心栽培的果子,一年到头,总有那么几场灾,几场旱,几场雨,致使果子难看,难吃,卖不出去,挂在枝头生烂。
烂果值不上价,却远比平日里那些给猪吃的泔水或苞米甜,更受畜生喜欢。
于是,每年总有些时候,便会有养猪户推车来山里收烂果。
几十文钱收一大车,养猪户自觉占到了便宜,比去城中酒楼收泔水还划算,果农也觉得自家果子没有浪费。
可糟糕就糟糕在——
那些果子,不知挂了多久枝头,又烂了多少......
若是烂的厉害的果子被猪吃了,那猪往往就会生大病!
每年都有养猪户来收烂果,可每年也都有养猪户来闹事,要果农赔猪被果子吃死的银钱......
果娃虽然年纪不大,可这事儿,却是看过许多回了!
果娃瘪了瘪嘴,没忍住:
“枝头的果子够你们吃的,别在意地上的了。”
“咱们.....咱们可经不起别人讹钱.....”
这话越说越小声,显然是有些怕余幼嘉。
只是余幼嘉这回却没有欺负小孩,只是将手中吃了几瓣的柑橘递给了李老爷子,道:
“我刚刚许是没有说清楚,不是要收地上的烂果,而是要收雨水打伤,或掉落在地,却压根没有受伤的次果。”
“这些不是长久挂枝头发霉变质的果子,只要收的及时,清洗的及时,用盐水浸泡的及时.....或像是我手中这甚至不需要清洗的柑橘,这些只要掰开,内里其实全是好的。”
余幼嘉又弯了弯腰,捡起附近果树下一个沾染泥土的果子,一擦,这才发现这是个桃子。
她顺手在地上的坑洼处洗了洗果,随后站起身,走向面露疑惑的李老爷子,展示了一下手上的伤桃:
“老爷子,你仔细看,这桃上的伤,究竟是像久放之后发霉烂果的桃,还是像你平日里拉桃去集市上卖时,路上磕碰所伤的桃?”
这两种,可是完全不一样的果子!
前者有吃死人的风险,而后者只要剔除伤处,再由盐水浸泡,再大火熬煮,外人所嫌弃的果子,在余幼嘉这里,影响几乎为零!
眼见李老爷子面上有了明显的变化,余幼嘉索性趁热打铁,道:
“李老爷子,您有心不想害人害己,我理解,可和果子打交道那么多年,您应当能分辨两者的差距,也更能知道一些果子何种程度算作腐坏。”
“实不相瞒,我家祖上有大厨,有不少好食谱,也有不少可以将果子入药的法子。”
“这些次果要是给旁人,或许只能兜兜转转放烂之后喂猪,可对我来说,只要及时烹调,就是难得的东西,能赚些辛苦钱,不会有吃坏的风险,更不会回来找您闹事。”
“咱也自己捡,一斤按两文钱算,您也能多一笔银钱给果娃添置些东西,您看如何?”
什么大厨,食谱,入药,那都是余幼嘉信口胡说的。
这事儿听在周氏的耳朵里,便是余家人不知何时带了秘方过来,只教会给了余幼嘉。
听在余家人的耳朵里,便是周氏母家开药铺,当真有什么好东西传了下来。
而女眷们早已知道余幼嘉能将梨子熬膏熬糖,面上自然多了几分从容。
如此一来,这就又震住了李家两爷孙。
李老爷子看着面露笃信与骄傲的一众女眷,脑子中又满是是余幼嘉刚刚说的最后一句话‘给果娃添置些东西’。
这句之前,其实余幼嘉说的都是废话,可她却也知道,这一句,足够击中李老爷子的死穴。
干瘦的老汉又低下头,看了看依靠在自己身侧,正在眨巴双眼,裤子遮不住脚腕的果娃,到底是松了口风:
“那老头子看着你们捡果,你们只许捡那些没有腐坏的次果,不要捡烂果。”
“老头子往后若知道你们家做生意不地道,或有人吃了你家的东西后生病,或是没了......老头子丑话说在前头,咱们爷孙俩不但不认赔,还会去官府报官抓你们!”
“好!”
余幼嘉答应的十分爽快,得了信儿立马吩咐女眷们开干:
“快去捡那些只被砸伤,却没有腐坏的果子,动作轻些,再尽可能快些!”
几乎是话音落地的那一瞬,早已等候许久的女眷们当即挎着自己从家里带来的藤筐和木桶利索钻进了果林里。
每个人几乎都是一样的装扮,麻绳扎粗布袖口,头巾裹发髻,勾人的果树枝子抽在手臂上也不停手。
最前头的吕氏与周氏弯腰捡起滚在草窝里的青梨,动作轻巧的将带泥的果子放进筐底。
后头跟着的二娘三娘四娘,虽然手脚不算麻利,可却一点儿不嫌弃满是泥污的地上脏,每个人的手指都翻得飞快,青皮的、裂口的山桃一把把往筐里塞,碎叶与泥点子沾在袖口也顾不上擦。
穿灰布衫的两个婆子则是蹲在沟渠边,捡拾陷在湿泥里的柑橘。
她们俩人果真更懂余幼嘉刚刚在说什么,所以更加认真。
每每摸出一个带泥的果子,便要往袖口上一蹭,确定橘皮都完好无损,这才会码进竹篓。
余幼嘉与李老爷子拖着板车来回检查运果,不多时板车上摞起八筐湿漉漉的果子。
余幼嘉擦了擦满头的汗水:
“老爷子,我带个人先将这里的果子送回去一趟,等会儿回来罢。”
家中只有一辆当初推白氏回来的破板车,李老爷子也只有一辆平日里卖果子的独轮车,这里的果子比预想的多很多,余幼嘉又十分担心会如李老爷子说的一样,今夜又遇秋雷雨。
思来想去,也只能让一个人回去先支炉灶,而后等果子送来,慢慢熬煮,在天黑之前尽量将一切事情做完。
余幼嘉的打算向来不会错,可架不住恰在此时,李老爷子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小娘子,你既有酿果制药的食谱秘法,草龙珠你可用的上?”
“那些草龙珠.....唉!也是我儿子从北地带回来的,一家子当初还说那东西精细,特地种在了家后面的院子里,还搭了个棚,可那东西的味道着实是.......一言难尽!”
“若你要,我便留着,若不要,也顾不上到不到年底了,昨夜棚子破了洞,就直接砍掉吧。”
余幼嘉对果子倒是没什么抵抗之心,只是她着实是有些不解:
“草龙珠是什么?”
这名字着实是陌生,余幼嘉上次听到时便想问,可架不住当时梨子大过天,一时便也没问出口,如今倒好,也算是遇见个机会。
李老爷子没意外,也没犹豫,径直引着余幼嘉又走了段路,站在了石屋后的栅栏外,遥遥指道:
“瞧,那就是。”
余幼嘉顺着那只干枯手指看过去,整个人只觉得脑袋一炸,一下子被滔天的惊喜震的体无完肤,难得失态道:
“葡萄?!”
“草龙珠,是葡萄?!”
第五十章 酸涩苦意
葡萄此物,在酿造业的大名,真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除却常见的葡萄干,葡萄汁,大到鼎鼎有名的葡萄酒。
甚至是不常为人所知的葡萄醋,甚至连葡萄籽都能被发酵制成葡萄醋,用来做调味品。
可以说,葡萄这东西,浑身上下,里里外外全部都是宝。
不过纵使是余幼嘉,也是第一次知道,葡萄居然还有一个名字,叫做草龙珠......
草龙珠好......草龙珠好啊!
余幼嘉想吃的,就是这颗【龙珠】!
“买。”
余幼嘉定了定神,在身旁李老爷子诧异的视线中,努力压下唇边的弧度:
“我要买下这里所有的...草龙珠。”
“若是你们不想继续种这种果子,想挖掉改种,那我也愿意出钱,买下剩下的秧苗种苗。”
李老爷子根本没听懂什么‘扑啊桃啊’之类的言语,不过关乎果子与买卖的事儿,倒是听懂了。
老爷子虽也是穷苦人家,一人拉扯着孙辈,也想赚钱,但自觉知道什么钱该赚什么钱不该赚,当即又瞄补了一句:
“......别怪老头子多嘴,这草龙珠少见不假,可不好吃。”
“要不先尝尝,再下决定。”
酸,涩,略带苦味。
无果香,更不似普通果子长成之后带红,挂熟。
早在儿子还在世的时候,他便问过,可儿子却也对这本在北地甜香无比的果子在南地苦涩难言的事儿摸不着头脑。
父子俩一通商量,合计着约摸是刚刚种下,如梅子等果子一般,头年结的果就是会偏小,质地偏硬,口感酸涩。
于是,父子俩便也没有放弃,好生施肥浇水伺候着。
哪里想得到,一年一茬,一茬比一茬黑,但是味道却还是那样!
这东西也亏得是李家人知道花了多少心思,不然拿到外面去,只怕要认作是什么乡野草丛里不知名的野果,哪里能卖的上价!
这东西吃个稀奇或许还有点儿说法,可全部都收走,这不就是害人吗?
余幼嘉倒也真没客气,伸手接过李老爷子递过来的一小串葡萄,从最底下,本应最甜的位置开始品尝......
汁水入喉,煞人心肠。
许是因为早上做的活计太多,她那点儿早膳早早就已经消化完的缘故,这一口下去,余幼嘉身体本能开始颤抖,胃汁翻涌,恍惚间好似想起了多年前周氏成日在外玩乐时的时光。
那时候家中还有几个仆人,可多是恶仆,拿钱办事,阿谀奉承,看人下菜碟,眼见亲娘都对余幼嘉不好,便几次三番不肯给她吃饭......
肚子饿到极致时,便只能喝水。
水混杂着眼泪流入口中的时候,便也是这样的......
苦。
没错,就是那样程度的酸,涩,苦。
甚至品味的人,会被这一口怪味偷袭到脑子甚至都会有些不清醒。
不过余幼嘉却慢慢咀嚼着满口的酸涩味,而后,一口咽了下去。
李老爷子在旁亲眼见到了这一幕,难免有些目瞪口呆:
“小娘子......?”
说实话,他为了卖掉这果子,也常将这果子送给其他人,品味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可这八十人里,吃了这怪模怪样的草龙珠,能不吐出来的.......一个都没有!
不......
这倒也不对。
现在,居然也是有一个了。
老人总说口味不同,难不成,人与人之间的口味,当真差距到如此程度?
余幼嘉咽干净口中的怪味,方才露出了一个在李老爷子眼中看来有些颇为怪异的笑:
“买,还是要买......不必劝我。”
毕竟余幼嘉在葡萄入口的那一瞬,便明白了一件事——
葡萄,她是势必要拿下的。
这东西酸涩不假,在其他人眼中看来或许是一文不值也不假。
可对她来说,却比口味香甜的葡萄还要好上百倍!
毕竟她的脑子里可比现世多了一段记忆,而那段记忆中,又有一个十分有用的常识。
那便是,酸葡萄比甜葡萄更适合酿酒!
甜葡萄鲜吃好吃,做成果脯也好吃,但世上果子那么多,未必就没有和葡萄能比较一二,或干脆就胜过葡萄的!
但酸葡萄酿酒,那便是独一无二的!
在不加酒,直接泡成果酒的情况下,其他果子基本不具备成酒的资质。
可葡萄表皮的白霜,却可带动葡萄直接发酵成酒。
而在葡萄自己本身就有成酒的优势下,葡萄的酸度,又是一个决胜的关键!
葡萄的酸度会影响酒的口感和品质。
酸度越高,葡萄酒通常会更加清爽和干燥。
前世中余幼嘉品味过不少葡萄酒品种,而其中,如赤霞珠和雷司令等,就以酸度较高而闻名。
一时的甜,难窥见往后。
酸涩与苦,同样能酿造出无与伦比的珍宝。
余幼嘉下的决心,没有人能够更改,甚至由于这个决定,她干活的动作甚至还麻利了不少,不过半日的功夫,八车次果,两车鲜果,尽数码放到了家中。
余幼嘉干脆利落的分出两人去继续摆摊,而后,便是紧锣密鼓的熬煮。
院子里支起从邻里处临时借来的五口陶缸大的铁锅。
李婆子抱来晒干的荆条枝,火舌刚舔上锅底,几个媳妇便抬着满筐果子往水槽倒。
青梨在粗竹筛里来回晃,砂粒顺着篦缝往下漏,黄泥浆落地,冲出一道道的沟痕。
三娘蹲在条凳前磨刀,二娘与四娘则是各自手持一把小刀,刀刃往裂口的桃子上一旋,桃核便滚进脚边的木桶。
黄氏与洪氏则是手指翻得飞快给柑橘剥皮,橘皮摞成小山,白络成堆,粘满围裙。
周氏则是负责把果肉切成块,滑溜溜的果肉在砧板上滚过,那个本就少了一条腿的桌子被震得条凳直晃。
头锅梨肉下了油亮的铁锅,余幼嘉片刻不得闲的来回穿梭在几个大锅之间,攥着长木勺搅,糖霜落进滚水里溅起褐沫,将她的袖口染成深褐色。
升腾的烟气熏得人眯眼,余幼嘉一一下入能散表寒的药草,木勺刮过锅底的嘎吱声混着柴火噼啪响。
直到片刻之后,烈火烹灶,水分熬干,她舀起一勺对着日头瞧,稠浆拉出半透明的丝,方才高喊一声:
“梨膏都好了!”
此声一出,立马有早已等候好的陶钵递上,五锅的梨膏立马被拆分成数十罐,一一被摆在条案上撇沫,晾干,切块。
四娘年轻,手脚较为笨拙,眼瞧着那边的梨膏已好,自己这头还没弄完桃子,当即急道:
“嘉姐,我们马上就能把这些桃弄好,你若累了,就先休息一下......”
“等会儿这里我们来就行,也是熬梨膏一样熬桃膏,可对?”
事实证明,哪怕是肯干活的人,遇见一个更肯干活的当家人,也会觉得累。
余幼嘉转头,看到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满头大汗,又看了一眼天色,到底还是开口道:
“不对,梨子是用来熬梨膏的,不过桃子和柑橘,却不是用来做一样的东西。”
“你们可以先休息一下。”
“等休息完,我教你们如何熬果酱与做罐头。”
不,不熬膏?
果...酱?罐头?
那又是什么?
第五十一章 桃子果酱
“盐巴,饴糖,糙米......”
“盐巴,饴糖,糙米......”
进城的泥道上,张三反复嘀咕着这几句话,死死捏着手里的捕兽笼,凭着胸腔里的一股劲儿,闷头往前冲去。
媳妇交代的事儿不能忘,多嘀咕几句总没有错。
可越嘀咕,这心里头就越发不是滋味。
前夜一场大雨,别家或许多多少少有些漏水,可大抵都没事,偏生他们家,被山上冲下来的泥水冲垮了半间屋子,不少东西都遭了殃。
家中这些年本就赚不了多少银钱,这一遭殃,不知又得搭进去多少银钱!
他和媳妇是来回商量了许多回,这才准备将家中的积蓄都拿了,再进一趟城,买上这必不可少的三件东西。
糙米没啥好说的,就是饭,饿不死。
盐巴不能少,不然嘴里没个滋味,不仅没有精神干活,还容易大脖子。
至于糖,自然也不必说。
虽每家每户里,糖都算精细物件,最便宜的饴糖也要几十文一两。
可论最简单,最快的补身体法子,还是得靠糖。
普通人家成日劳作,身累疲乏,搞点儿糖,用水化了,喝上一碗,往往很快就能恢复力......
算来算去,旁的能省的都省了,这三样却是总归不能少的。
可,可哪里来的银钱!
莫说他们只是普通老百姓,哪怕是家中有些余钱的人家,谁又能受得了城中如今的物价!?
那些贪官奸商,为何还不死?!
难道就没有做生意公道些的商贩吗?
想到此处,张三便胸口闷的厉害,不过这回他倒是没想咳嗽,毕竟上次从城门口那小娘子处买的药糖着实是不错,他光是捡自家娃娃不喝的糖水喝,都喝了个八九分好。
对了,那小娘子......!
张三眼前一亮,拖着捕兽笼的步子突然就轻快起来——
那小娘子收猎物的价公道的很,做买卖不仅热心还很诚心,趁着昨夜这抓到的四五只田鼠还没死,说不定能换个好价!
到时候,喝上几碗一文钱的水,再问问小娘子城中有没有价格稍稍公道些的商贩,这不就成了吗?!
思及此处,张三脚下越发更快了一些。
可这回,快要到城门口的时候,他,又是呆住了——
城门口乌央乌央的人,人多却不显拥挤与杂乱,而是都规规矩矩的排成一条长龙,竟然排出了离城门口百米开外的距离!
而最前头,两日前潦草的卖水摊位已经支了个棚子,还有模有样的添了三个旧桌与十数条长椅,显然更有了些买卖架势。
这,这小娘子的卖水生意,如今这么好!?
他来时天色就已经大亮,如今正是晌午,太阳晒的厉害,真要老老实实按照规矩排队,可不得排到天黑去?
张三踌躇了几息,架不住手中竹笼里的田鼠吱哇乱叫,到底是昧着良心,凭着两日前余幼嘉的嘱咐,厚着脸皮往摊位的最前头走去。
这一路上收获多少鄙夷的目光,自然不必说,张三脸色也臊的厉害,不过这份害臊,却是很快就被旁的东西吸引了注意——
他走近才发现,这回待在摊位上喝水的人并不多,或者说,远没有上次多。
翘首以盼,苦等着排队的客人们,大部分都自己捧着罐子而来,站在摊位前排队。
张三仗着自己耳力好,一个劲儿的凑近,果然听到了些许东西:
“.......这是你要的一斤果酱,用的您自家的罐子,所以收你十文钱。”
“咱们做生意最讲诚信与规矩,虽您站在刚刚那人后边,应该早已听到了我的嘱咐,但我还是得再讲一遍——这东西毕竟是果子熬的,不似蔗糖饴糖一般能久放,打开后二十天之内必须得吃完。”
“您这份拿回去,若是家中也有小罐,便像咱们一样用小罐分装,再用竹叶黄泥封口,放在地窖阴凉处,或是井下,便能放一百二十天左右。”
絮絮叨叨的一通交代,张三听得新奇,可那些排队的人却明显有些着急上火,后头不断响起声响——
‘小娘子,咱们知道了,快卖罢,一早上了,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一斤十文钱的甜酱,吃死了咱们都不能带怪你的!’
‘哎呀,小娘子,我儿子真的等不住了,直哭呢!能让我先买吗?’
.......
杂乱声中,为首那干练的小娘子问过前面问候的人,随即招手,将那带孩子的妇人叫上了前。
小娘子本是一副好容貌,和颜悦色的时候,更是说不出的好看:
“这位阿婶,你买些什么?”
那妇人便答:
“来两筒各半斤的果酱,十五文,对吧?”
小娘子好脾气的唤了一声三娘,很快就有俩被竹黄泥封的严严实实的竹筒被递到了妇人面前:
“对,没有自带罐子的话,用咱们的竹筒,便是十五文一市斤果酱。”
妇人接过果酱,那小娘子便笑吟吟的说上一句吉利话:
“承您关照,若是东西好,下次再来。”
这生意做的,谁心里头能不舒服?
当真是有些说法!
张三略略有些咋舌,眼见生意着实是好,原地踌躇几息,到底是没敢上前。
不过好在那好说话的小娘子不多时就认出了他:
“......张叔,是吧?”
张三一惊,旋即大喜,连连点头,举起手里的捕兽笼道:
“对对对,小娘子,你上次说有猎物先给你送,我昨夜抓到几只田鼠,你看看,有想要吗?”
余幼嘉对能打牙祭的东西一向来者不拒,当即点头道:
“好,客人做生意诚信,我也不讨价还价,怎么卖直接说,我直接付钱。”
张三老脸又是一红,到底是没狠下心按照原先想的一般多要银钱,而是犹豫着问道:
“小娘子,你今日买的那【果酱】,又是什么东西?”
这么多人排队都要买,而且自带罐子还只要十文钱一斤,听着可真是实惠......
余幼嘉扫了一眼对方风尘仆仆而来的模样,当即明白了些许,她吩咐三娘去前头帮忙,自己则是取出一片竹叶,又取出一个竹勺,再从明显满是果酱的坛子里一沾一点,旋即将裹有果酱的竹叶递给了张三。
张三一脸疑惑的接过竹叶,便见竹叶上一团晶莹剔透,散发着果香的果酱安安静静的窝在上头,那大颗大颗的果酱混杂在琥珀色的蜜糖之中。
只一眼,便教人食指大动。
张三心头颤了一下,便听余幼嘉说道:
“是自家做出来的小东西。”
“世人多半只知盐必不可少,官家也只将盐铁官营,却少有人知道糖的好处。”
“糖不仅是能吃一个甜味,能令心里舒畅,对补身体补力气,也是极好的,疲劳乏力时吃上一些糖,也能帮人尽快恢复。”
“咱们家贫,想买糖,可城中物价这么贵,粮食发的饴糖,与甘蔗熬的蔗糖又被大商贩垄断,肯定是买不起的。不过巧就巧在咱们有邻里因家事刚好要出一批便宜的果子,虽然空口吃不怎么样,但熬煮后,内里的甜味就上来了,刚巧能替代一些糖的用处,咱们便心动买了下来,熬得多了,便想着拿出来卖一些。”
“虽然这东西久放会坏,且不似蔗糖能加在饭菜里增添滋味,不过平常人家买糖,想必也是不舍得加在饭菜里的,多是送礼,或给家中病患熬点儿糖水......如此,果酱是刚好够用的,且还能吃个果香味。”
“您尝个味道,若是觉得可以,我给客人你装上一点儿,不要钱——诶?”
余幼嘉的声音戛然而止,好半晌才疑惑道:
“叔,你哭啥?”
第五十二章 了却心事
“小娘子......”
张三闻言,立马有些慌张的捂住了自己发红的眼睛。
可眼睛捂住了,略有些哽咽的声音却是掩藏不住的:
“......小娘子,你可真是宅心仁厚啊!”
城中的物价都涨成什么样儿了!
每个商贩,恨不得直接拿着刀站在店铺门口,有人来,恨不得就往人身上来一刀,直接从人的兜里抢钱!
只有小娘子,自家买不上糖,想出办法自己熬了些甜果酱,还想着便宜卖出去造福他人.......
这么不能算是宅心仁厚!
张三的言语诚恳,倒是直接让余幼嘉有了些许沉默。
余幼嘉:“.......”
怎么又绕回‘宅心仁厚’的话头来了???
一斤次果两文钱,虽然算上人工,但卖十文也着实是有不小的赚头。
这算什么?
这算哪怕黑心,但没有其他人黑心,她便是好人?
这么一想,倒是直接把余幼嘉整笑了,不过好在她自制力惊人,一下便将略微有讥讽的笑给收了起来:
“......不必如此,我送阿叔两筒便是。”
世道不好,多说什么都是无用的。
虽然觉得有些可笑,可她又有什么资格笑呢?
张三闻言连连摆手:
“不必不必,哪能白耀小娘子的东西。”
“我这儿有田鼠,用这里的田鼠来换罢。”
余幼嘉这回是真的笑了:
“若是没有常吃甜食,买上一斤果酱,就能吃大半个月。”
“一斤果酱十文钱,阿叔你这儿一只田鼠怎么不比一斤果酱贵?哪能换给我?”
“不必推脱,我也不是占便宜的人,我信阿叔也不是,咱们就正常做生意,该多少钱你的,该多少钱我的,这样谁都不吃亏。”
这话又是说到了张三的心坎里去,只是他开口时,多少还是有点犹豫:
“可,可是我家离这儿比较远,而且难得这果酱如此实惠,若是往后不卖或是没了......”
这意思,显然就是想一次多买一些。
余幼嘉闻言,耐心解释道:
“不是钱不钱的事儿,是果酱熬好后,最多只能放上小半年,买再多回去,没吃完,或者没存放好,很快也会坏。”
“咱虽然也做些小生意,能算半个生意人,但什么钱能赚,什么钱不能赚,也是一清二楚的。我今日卖给阿叔再多,这东西要是坏了,那不也就是浪费了吗?”
“不如这样,阿叔先拿上一两斤吃着,今日其实也有人问往后还卖不卖这果酱,我们家里先商量一下,算算成本,若是不太亏钱,这生意,往后自然还能有,阿叔也不用担心往后来买买不到......”
言及此处,余幼嘉又指了指今早刚刚搭建的棚子:
“往后,咱们应该都是在此处做生意的。”
这话说的着实是妥帖,张三心中当下大定,连声说了一连串的好,方才想起来将装有五只田鼠的竹笼放在棚铺的边角处,搓着手道:
“最多能放小半年......那,便给我来三斤果酱罢,我常在山野间奔走,最缺一把子力气,家中有个地窖,也有地方放。”
“至于这几只田鼠,小娘子.....小娘子按照每只二十文给我就行。”
在一尾草鱼都要三十文的如今,一只肥硕的田鼠只要二十文,那也着实是交情使然,划算的紧。
余幼嘉没有犹豫,当即当着对方的面点了五十五文铜板递了过去。
张三接过六个竹筒,可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当即松了一口气,转身千恩万谢的走了。
余幼嘉目送对方离开,这才回身,走到三娘身后,问道:
“......三娘,今日买的是田鼠,你不能把田鼠也搬到床上罢?”
三娘忙的目不转睛,自然也没有注意到余幼嘉的动静,如今听到自家妹妹说话,便是一头雾水,转头询问道:
“什么田.....田鼠?!”
三娘顺着余幼嘉所指的方向看去,看到几只油光发亮,瞪着小眼睛的田鼠,顿时急了:
“那不就是老鼠吗!怎么可能放在床上!”
余幼嘉安心了,只是这心还没放在肚子里,便又听三娘喊道:
“你,你......不许吃这个!”
可恶!
太好看的不许吃,太难看的也不许吃!
那到底有什么东西能拿来打牙祭!?
余幼嘉心中嘀咕一声,旋即捧上早已准备好的陶罐与包裹,假装没有听见似的转身就跑:
“我进城寻信客将信寄出去,晚些回来!”
三娘急的要命,可又不能离开,只得大喊:
“晚些回来也不能吃老鼠!”
“吃坏了可怎么办?!”
余幼嘉一溜烟的疾跑,将三姐与旁观者的视线甩在脑后,堪堪进了城门口,这才慢下来。
城中物价涨得快,用工也涨了些许,她寻了个靠谱的信客,好说歹说,花了二两四钱,这才让对方收下了信和包裹。
不过好在,对方是崇安县人,家眷皆在此处,口碑也不错,答应一个月之内一定回返,也算是有个准信。
做完了这件事,余幼嘉这才一边逛,一边晃荡到了春和堂前。
春和堂仍然没有开门,不过余幼嘉自小常来,自然知道周家在何处,索性又去了距离药铺不远的周家。
周家的大门口与她原先想的有些不一样,既没开,也没关,只是虚虚掩着。
于是,余幼嘉只得站着犹豫了几息,准备想出个替补的方案来,可还没等她想出来,门内便钻出一人来。
余幼嘉正在走神,抬眼一瞧,两人皆是有点愣住。
那人约摸二十多岁的模样,长手长脚,眉目清秀,明显一副下人打扮,疑惑喊道:
“你是......少东家的表妹?”
余幼嘉略一点头,想起来这有一面之缘的人是谁:
“你是上次随表哥去城外给咱送粮食的小哥?”
来人也是点头,极为克制的打量了她几眼,方才说道:
“小娘子您叫我小九就行。”
“我们少东家如今去州府采购药材,还没回来,夫人今日去扫铺,也不在家,恐怕您今天是空跑了。”
所谓扫铺,就是一句做生意人的俗语。
意思为,去别人家扫尾一些较为低价的货回来。
这理由,是十分妥帖的。
小九说这话时,面色不变,心中却暗暗为自己的小脑筋叫了声好。
可他万万没想到,余幼嘉既不失望,也没生气,反而像是长出了一口气的模样,道:
“那就好,那就好。”
那就......好?
奇怪,不是来打秋风的吗?
怎的主人家不在,打不了秋风,还看起来挺开心的?
小九百思不得其解,余幼嘉却没犹豫,径直将捏在手心许久的一个小钱袋递给了对方:
“我今日来其实就是送些东西,再说几句话,原先还想着若是见了舅母与表哥,瞧见我如今的模样,少不得要心疼不舍,反倒是都不在的话,我比较自在一些。”
“咱们家如今找了一点儿小生意做,也赚了一些银钱,虽然日子还不算太好,可也不算难过,上次表哥送的粮食钱还没给,如今赚了银钱,却是不好再拖欠的。”
小九面露震惊,一时不察,便下意识接过了钱袋。
他定了定神,这才堪堪发现,原来自家少爷这位‘表妹’并不是空手来的,背后叮叮当当挂着好几个竹筒,甚至怀中还抱着一个......
他动了动喉头,刚要说这事儿自己做不了主,便又被余幼嘉塞了个陶罐:
“这就是咱们家如今做的生意,用梨加一些润喉的草药,熬镇咳润喉祛痰的梨膏糖,你带回去给舅母和表哥尝尝罢。”
“哦,还有!这是桃子熬的果酱,甜甜的,比较下饭......这个东西不似秋梨膏,开封了之后不能久放,切记要早点儿吃完,不吃完就放在阴凉处。”
劈头盖脸的一通交代,小九被砸的头晕眼花,回过神来时,余幼嘉已经挥手离去,脚步轻快,一副心情不错的模样.......
小九抱着一大堆东西在门口处呆愣了半晌,良久,才呢喃道:
“那么破落的小院,竟也有如此有气节的小娘子......?”
“这还真是......怪事一件。”
......
身后的小嘀咕,余幼嘉自然是不可能听见的。
她记挂着摊位,所以一溜烟的穿过街巷,少少买了几样东西后,便直奔城门口。
可万万没想到,还没出城,就被一连串嘈杂的声音吸引了注意——
“真晦气!怎么进城门也要银钱?!”
“特娘的,这群当官的不得好死!”
“我住在城外,每天都得来回进城三四趟送菜,这可怎么办!?”
第五十三章 夜间算账
“十文......百文......一两......”
“三两......五两......二十两......”
“.......这里的钱,需得扣除一部分——
两次买梨一两三钱,买次果共花费九百三十六文,买鲜草药共花费两百二十文,买锅,糖砖,陶瓮,陶罐,棉花布条等杂项共计三两三钱六十五文,按市价还周家买米面菜种的银钱二两六钱,诊费与药钱共计五百二十文.......”
熟悉的小屋内,虽是人挤人站着,却只有隐约的雷声,以及三娘细细数银钱报账的声音。
余幼嘉翘着腿,十分没坐相的坐着,面无表情的沉思。
二娘与三娘两人齐心协力,一人仔仔细细将银钱数了三遍,一人仔仔细细做账。
好半晌,一一核验完,三娘方才不甘心的低下头去,不再吭声。
这结果在余幼嘉的心里,自然已经水落实处,可架不住其他人翘首以盼,等个结果,于是余老夫人按动拐杖,点了点地:
“三娘,如何?”
“这几日里嘉娘赚的银钱,可是有十两?”
三娘憋着一口气,有意不想说话,可架不住是祖母发问,好半晌才扭捏回道:
“减去原先嘉妹告诉我的本金数......还缺三文钱才算到十两。”
不对,分明是只缺三文钱!
打下的赌注,偏生就那么巧,只缺上三文钱!
若是缺的多了,她还能宽慰宽慰嘉妹,可三文钱,只怕莫说是嘉妹,她自己也过不了心头这一关!
怎么会缺三文钱呢......
三娘面露气恼,屋内的众女眷们也是面面相觑,脸上神情各有变化,十成十的精彩纷呈。
余幼嘉倒是没想太多,随意道:
“唉声叹气的做什么?赌约没成就没成,只是我赚的还不够多而已,往后多的是机会。”
三娘咬了咬牙,一脸别扭:
“可是就三文.......”
若是自己数也就罢了,偏生今日还是嘉妹自己说要当着众人的面数钱的,她想多数三枚铜板都没机会.....
怎会如此!
一群女眷堪称愁云惨淡,一个个欲言又止,但又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开口。
“对了!”
久未出声的四娘突然眼睛一亮,打断道:
“嘉姐,三姐,咱们家中不是还有没卖完的果酱与秋梨膏.....还有那什么罐,罐头吗?!”
“咱们现在用本钱做的东西,可都还在,那些东西可都是可以换银钱的,要不就......?”
众女眷当即都是眼色一亮,这几日的功夫下来,连黄氏都对余幼嘉颇有些敬佩,此时见自家闺女‘叛变’竟也没有生气,反倒是不易觉察的狠狠松了一大口气。
四娘眼中的期盼.....或者说,众人眼中的期盼,余幼嘉能看个分明,只不过她想了想,仍是拒绝道:
“不好。”
“若是按这样说,这里的银钱,起码还得分出二两多的钱,去还周氏的外账。”
“既已下了赌约,便老老实实按照约定来......需得知道,赚进来的银钱当不得真,多起来的银钱才作数。”
众女眷听到这几句面露惋惜,纷纷扭头,看了一眼在边角里垂头站立,不吭一气的周氏。
这种平账方法,对余幼嘉来说肯定是吃亏的。
可偏偏,也是最能让人信服的。
今日若是‘占’三文钱的便宜,或占自己货品的便宜,少不得在他人的心中种下一颗种子。
虽然不至于说三道四,可怎知往后会不会有人提起?
总归不过是三文钱,等明日雨过天晴,三文钱不过瞬息就能到手,届时再给掌家家印,怎么不一样?
众女眷心中如是想着,面上难免表露出来几分。
余幼嘉想了想,倒是说道:
“我今日心中总有些念想......”
“明日,我预备带周氏去将外头的赌债还了,再做打算。”
明日还赌债?
那不是又少了二两多银钱,掌家的事儿又得往后推推?
三娘大惊,焦急的小心拽了拽余幼嘉的衣角,不过余幼嘉却没理会,只是郑重道:
“这件事必须得先做,并非我有意推辞掌家。”
“一来,赌债这种东西,拖得越久,利息涨的越多,没道理等对方上门再还。”
“二来......今日城门口的动静,大家伙儿应该也都知道了罢?”
余幼嘉语毕,便环视众人的脸庞,不大的小屋内,她刚巧能将众人脸上的神色一览无余。
果然,一提起城门口的事儿,大家的脸上都涌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以及,匪夷所思。
二娘向来稳重,可听到这件事,却还是没忍住,率先开了口:
“当真是骇人听闻。”
“大周开国足有三百余年,从未见过哪座城池,哪个县城,竟然敢在城门口收‘入城钱’。”
而且这钱,收的着实还不低。
按人头收钱,一个人,居然要五文钱。
无论是威武的大汉,还是牙牙学语,出生没多久的婴孩,全部都要五文钱!
需得知道,一座城池是容不下太多人的。
多的是日夜颠倒,为了省下城中租宅院的费用,而朝食夕宿的人,每日在城里做工,晚上又回到城外家中歇息。
所以,一座城池的城门,那必定是人流来往最多的地方。
按照余幼嘉的观察,哪怕是崇安县这种不算大的小县城,可每日往返于城门口的百姓,也得有万人之多!
这还不算五岁以下的幼童!
这项举措一出,每日光入城钱,就能收五十多两,说不准有些人因做工的缘故,得往返多次,六七十,八九十两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是要做什么?
这个新来的县令,到底是要干什么?
余幼嘉也匪夷所思的紧,她原先以为凭她的‘阅历’,不说能带着余家女眷们吃香喝辣,但温饱总归没有问题。
可如今来看,这倒更像是亡羊补牢的‘游戏’。
今日会丢羊,明日也会丢羊,而无论怎么修补栅栏,狼总在外头窥视,银钱总不会够花。
今日收入城钱,没准往后物价就还是再涨,再没准,还要收什么‘出城钱’......
余幼嘉一时间额角痛的厉害,轻轻揉了揉,抬眼,便瞧见一家子人都在瞧着自己,不由得挑眉:
“怎么了?”
二娘有些欲言又止,不过顶着众人的期盼,仍开口道:
“嘉娘,咱们......当真必须在崇安县吗?”
“这里的县令明显是个贪官污吏,咱们随便换个地方居住,凭你的聪慧,咱们怎么不比在崇安县好?”
余幼嘉短促的笑了一声,提醒道:
“二娘......仔细看我给你的那本账册。”
二娘向来自诩细心,本以为不会漏掉什么,可经由如此提醒,当即便低下头去,再次仔细检查账册,好半晌,才微微惨白着脸道:
“.......难,难道是两次糖砖的价?”
两次买的糖砖数量都是一样的,可偏偏价格......
余幼嘉略一点头:
“是!”
“两次购置的糖砖都是五块,可前一次物美价廉,一块糖砖只要一百文,可第二次,就要三百文!”
“咱们这里靠近闽省,闽商几乎两三天便能一个来回,第一次肯卖,肯定是因为一百文也有利润,而第二次,便是进价也贵!”
“莫要对我说什么,许是那闽商有心想拿捏崇安人的心思,有意涨价.....此处可不止只有闽商行商!”
“你手中拿的那本册子是徽商所卖的书册,原先只要十文,如今也是大涨!”
余幼嘉放下一直吊儿郎当的脚,一字一顿道:
“大家醒醒罢......”
“这不是崇安县县令的问题,而是上行下效......这天下,要乱了。”
“咱们若是再没有想出新的赚钱法子,再在城门口卖几文钱的糖,只怕很快就要被吃的连骨头都不剩!”
第五十四章 噩耗重重
天下将乱......
纵使是百年簪缨,余家的女眷,何曾听过这种话?
莫说是听过这种话,只怕是连想都没有想过。
一时间,屋内的气氛停滞凝重,屋外穹顶上每一次轰隆作响的雷声,都似是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一般,震的众女眷有些呼吸不畅。
余幼嘉却恰恰相反,将心中所想说出来,反倒是舒畅了一些。
她向来是个没有耐心的人,虽然如今不算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庇护这群女眷,可到底是想多给她们见识见识外头的风雨,好教这些人的心,始终能被她牢牢的抓在手中......
余幼嘉垂下眼,风轻云淡道:
“休息去罢,明日还是去卖存货,其他事,我会想办法的。”
敲打过后的糖分外香甜,此言当即让不少人松了眉眼。
“对了。”
余幼嘉又喊了一声,留住了本意欲离开的女眷们:
“周氏的赌债,便由周氏带头去还.......再带一个人。”
余幼嘉斟酌了一下,问道:
“两位嬷嬷,谁比较擅长演戏?”
演,演戏?
这又不是戏子,怎能擅长演戏呢?
这话,难不成是磋磨人的言语吗?
两位婆子一时间都有些不敢应声,余幼嘉直白的解释道:
“不是唱戏,也不是折辱人的言语。”
“只是我想到了一件事,周氏欠下赌债才四五天,一下子还上,少不得被怀疑家中还有银钱,咱们一家子女眷,最好是不要被盯上。”
“如此,最好是跟一个人过去,充作周氏的远方表亲,虽说不至于一哭二闹,但起码也得作出一副不舍得掏钱的模样,再推搡打骂周氏几下,抱怨家中实在没米下锅,还得卖掉不少东西添做还账的钱.......”
“记住,一定要多碎碎念几句,再万般不放心的模样,将周氏按过手印的欠条拿来,让对方再写一张收了银钱的凭证.......”
余幼嘉自顾自交代了几句,抬眼,便见一屋子人又面露诧异的看着自己,一时有些无语:
“又怎的了?”
三娘的眼睛亮晶晶的,钦慕道:
“嘉娘,你真的好厉害...!”
若是她们,遇见这种事情,只顾着哭,哭完只知道认栽,将银钱掏了。
如此情况下,周氏少不得下次就会被有心人再骗去赌钱......
嘉娘打算的这么齐全,知道欠条,还记得凭证......
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聪明的小娘子!
余幼嘉原先说天下大乱的时候身体都没僵,可现在倒是被三娘一声娇娇俏俏的声音喊得浑身发僵,只得硬着头皮转移话题道:
“......谁去?”
“这事儿不算是家中活计,若是愿意去——”
余幼嘉稍一停顿:
“我愿意自己出银钱,贴补半两银钱,可自己添补些东西。”
半两,也就是五百钱。
这钱是余幼嘉从小到大自己赚的私房钱,足有二两多,一直没有拿出来用,更舍不得花。
不过现在她倒是看清楚了,现在不花,往后钱不值钱,是更花不出去的。
两个婆子对视了一眼,都称不敢要银钱,不过却也有了个结果。
李婆子上前一步,躬身道:
“若是嘉娘子不嫌弃,便由我去罢,我比王婆子出身差些,在老家吃了不少苦头才被老夫人买下,这些撒泼打滚的事儿,我原先也是熟悉的。”
余幼嘉微微颔首,算是应了这件事。
这回算是彻底没了事儿,各回各房,只有余幼嘉,好似打更人似的,在东西厢房外各晃悠了一圈,然后被出来熬药的四娘抓了个正着。
四娘顶着手艺不太精细的斗笠,微微有些吃惊道:
“嘉娘,外头淋雨多难受,快进来!”
余幼嘉也没客气,往屋内走了两步,正巧撞上内屋里黄氏的目光。
黄氏这几日明显脾气好了许多,不过一张嘴还是不太饶人:
“.....后悔今日不接掌家印了?”
“早做什么去了!若是现在后悔,我也算你赢了赌约。”
余幼嘉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一眼内屋里见到她来,努力起身的五郎,方才道:
“我的主意,别人可难改。”
“来这儿只是问问,五郎还好吧?”
黄氏一愣,很显然没想到余幼嘉的夜间来访是因为五郎,连忙轻轻拽了一把五郎,让他问好。
五郎的脸色仍是略微有些泛白,不过比之从前的气色好了很多。
面对这个甚是厉害的‘新姐姐’,他的模样显然有些忐忑,甚至紧张,被黄氏一拽,心里一慌,以为母亲要他说什么,连忙倒豆子似的认错道:
“嘉姐,我,我知错了。”
“你莫要怪母亲与四姐......我,是我自己想多歇歇,不是我娘让我装病的,是我自己懒,我不肯干活,我又懒又笨......我明日便去做活......”
这都什么和什么?!
余幼嘉微微挑眉,下意识看了一眼脸色臊红的黄氏与四娘——
懂了,宝贝金疙瘩,家里人护着,不让金疙瘩下地干活,想替他挡些活计。
可这金疙瘩的脑子,怎么也和四娘似的......
笨,但是笨的有点可爱......
余幼嘉没吭声,扫了一眼对方:
“明日若是晴天,便由你与四娘随我去城门口卖货。”
丢下这句话,没有看其他人的脸色,余幼嘉转身离开。
雨幕之中,余幼嘉又穿过院子,去了东厢房。
东厢房的门关着,余幼嘉想了又想,还是敲响了房门,东厢房中今夜很明显是二娘值夜,很快开了门。
二娘更干脆些,直接将余幼嘉拉到了屋子里。
余幼嘉脱下蓑衣,往里屋看了一眼,轻声问道:
“大夫人这几日如何?”
内里的人显然已经入睡,二娘没有开口,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
余幼嘉心中了然,声音咬的越发小声:
“还是见红?”
今日做账的杂项中,棉花,布料,其实都是为大夫人买的,只是家中女眷也有几个来月事需要做月事带的人,这才遮掩了过去。
如今看来,哪怕是月事带,也遮挡不住大夫人的见红......
这才是真的头疼事,余幼嘉再次轻声咬字道:
“童老大夫今日不是来过吗?如何说的?”
二娘这回倒是开口说了话:
“......三日前还不用施针,今日施了针,说是这几日会两日来一次。”
这显然是不好了。
余幼嘉深吸了一口气,告别二娘,重新走入雷雨之中。
她素来知天晴常有,雷暴也常有。
只是,如何避过雷暴,迎来天晴,却不是她一时能想出来的事情。
物价上涨,生意难做,家中病患情况不好......
不能更糟了吧。
余幼嘉躺在床上入梦时,仍在想着这一句话。
可当她第二日在城门口做生意时,才知道——
原来事情还能更糟糕。
家中人带来消息:
李婆子跟着周氏去还债,被踹了一脚,性命垂危。
第五十五章 虚惊一场
“为什么踹李婆子?”
忙碌半日的余幼嘉早已疲累不堪,可听到这句话,仍然血气上涌的厉害:
“既是还钱,难道那放贷的人还有不要银钱的道理?”
来报信的是吕氏,人本身就有些糊涂,被打发来报信,更说不上什么话,只一个劲儿的道:
“嘉娘子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余幼嘉没有着急回应这话,解了围裙,将吕氏留下给四娘与五郎帮忙,又花了五文钱进城,打听到了童家,登门请医,这才借乘着童老大夫的驴车,往家急急赶去。
童老大夫今日无病人,睡到自然醒,乍然被叫醒,还有些睡眼惺忪,一边揉眼,一边奇道:
“你这小娘子的家中,怎三天两头出事?”
余幼嘉咬着牙,没开口。
不是她不想开口骂人,着实是担心自己一开口,便有一口血要喷在地上。
太难了!
着实是太难了!
这次重活,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怎会如此古怪,如此艰难?
换作旁人,难道能想出安稳了结赌债的法子吗?
为什么如此抉择,还是会出纰漏?
那债主,又是什么心思,将愿意主动还钱的人一脚踢成重伤?!
余幼嘉的脑子混沌,索性闭眼思索,片刻后,再睁眼时,她原先难看的脸色已经如常,堪堪回了童老大夫的言语:
“世间事,哪能一帆风顺。”
“事已至此,只请童老大夫务必仔细诊治,李婆子年纪与我祖母一般大,怕是身子骨也弱,还是与从前一样,不必问用不用药。”
“用,一定用。”
余幼嘉一字一顿道:
“我要护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童老大夫原本懒懒散散,听闻这话,却是来了劲头:
“好!”
“我早看出你这小丫头有一股子韧劲儿,像年轻时四处求学问药时的我!”
“放心!今日只要不是阎王爷亲自来,小鬼要她三更死,我也留她到五更!”
余幼嘉重重点头,一老一少两人,半炷香后,站到了李婆子的床前,与李婆子三人齐齐对眼,面面相觑。
气氛有些诡异,没有人开口。
好半晌,还是童老大夫抖着胡须,指着气色呼吸皆算正常的李婆子道:
“性命垂危?”
“身子骨弱?”
“你这娃娃,莫不是在消遣老夫?”
余幼嘉脸上也有些挂不住,扭头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
王婆子与李婆子关系近,眼见李婆子脸上也尴尬,忙解围道:
“原来回来的时候确实是痛的厉害,连站都站不稳,如今倒是好些了......”
余幼嘉完全不听这种废话,直接问李婆子道:
“你来讲,今日发生了何事?”
李婆子先是扫了一眼窝在角落里,面有淤青的周氏,这才道:
“今日确实是陪着周氏去还帐,周氏去找了那日曾来讨账的混子,混子又带着咱们七拐八拐进了一家叫做海心堂的药铺,去见了内里的掌柜。”
“那掌柜姓蒋,生的肥头大耳,一副鼠像,明面上是药铺掌柜,原来内里还放着黑印钱,咱们俩个去还账,先是当着他的面闹了一通,那掌柜果然有所松懈,不耐烦的掏出欠条要收了钱赶我们走.......”
言及此处,李婆子咬着牙,又瞪了周氏一眼:
“本来此事事了,可那掌柜又说什么若要写凭证,他家连纸也要另买。”
“我拉不住周氏,那掌柜被周氏顶撞了一句,便又说什么没有银钱的话......没有银钱的话,可留人抵账。”
对一个风韵犹存的妇人说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不必明说,只要是有些脑子的人,都懂。
原先余幼嘉不愿意去,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没想到如今只去了两个年龄加一起都快要一百岁的人,却还是这个结果。
余幼嘉揉了揉眉心,问道:
“然后呢?”
李婆子揉了揉肩:
“然后我便耍疯病,和周氏假打了一架,那掌柜许是看咱们嘴歪眼斜,疯的厉害,到底是还了咱欠条,还给咱写了凭证。”
“只是可惜,原先嘉娘子给我那一袋子足有三两银钱的钱袋子被抢走了......”
什么话!
什么时候了还可惜银钱!
余幼嘉心头骂了一句,旋即视线落在对方的肩头之上:
“那些伙计拉架不成,踹了你一脚,见你倒地不起,又怕死人,这才愿意还欠条的罢?”
李婆子吃了一惊:
“嘉娘子怎知道......”
“我也着实是没了法子,我听那掌柜的言语,提及他的姐夫是崇安县县令,除了卖傻,我当真是......唉!”
这些事儿其实也不难猜,李婆子被送回来的时候都说‘性命垂危’,只怕是演了一路,生怕人发现。
李婆子与周氏又周身狼狈,只怕是费了不少劲才从虎口脱身......
又是海心堂。
又是崇安县县令。
余幼嘉心中啧了一声,到底是开口道:
“......先让童老大夫诊治罢。”
不管怎么说,虚惊一场总比真噩耗要好的多。
至于那什么海心堂的蒋掌柜......
余幼嘉眸色逐渐深沉,思虑几息后抬眼看,却发现童老大夫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童老大夫挠头:
“看气色以为是小伤,解开衣服发现是断骨.....”
“这不是伤的不厉害,而是你家这病患太能忍,伤筋动骨,只怕要百天。”
余幼嘉顺着对方的视线瞧去,果见李婆子肩膀处有明显的错位,还有一些不知从何处而来,不多,但分外明显的血迹。
余幼嘉挪了眼,慢慢退出了屋子。
二娘心细,眼见不对,跟了出来:
“嘉娘,千错万错,不是你的错,切莫责备自己。”
这种预料之外的事儿,莫说是退一步,就算是退上一万步,只怕也堪堪能怪罪到嘉妹的身上。
再则,李婆子今日若是没去,只怕周氏都回不来......
万般难受,只怕仍是两者择其轻。
余幼嘉闻言,微微摇头:
“二姐,此事我确有些责任,只是我向来不为已经发生的事情所困惑。”
“我如今是在想,这海心堂的蒋掌柜敢如此嚣张跋扈,哪里能容得下其他药铺呢?”
二娘一愣,好几息后,才下意识看向了城内的方向,失声道:
“那,那你的周家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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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上,两匹骏马飞奔而过,拖拽着一辆过分朴素的马车疾驰。
“主子公卿贵胄,当年亦可死里逃生.......”
坐于辕座上驾车的八叔灌下一口随身所带之酒,狠狠抽了一鞭:
“如今,更不该被几只蚂蚱困死在此处。”
车中清癯青年的身影如旧,只垂下眼,遮住那双在日间午后略微有些泛金的眼底,轻声道:
“死又如何?”
“人谁不死?”
第五十六章 伏 · 杀
崇安县城郊。
晨雾未散,林间浮着一层青灰。
十几条汉子缩在驿道两侧的土沟里,有个面露苦涩的汉子缩着脖子蹲在半截树桩后,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回头去瞧身后不远处的老大,小心问道:
“大哥,咱们都在这儿干守好几日了......”
“今日那周家小子若还不回来,咱们明日要不先去吃上一盏茶暖暖身再回来蹲罢......”
声音越说越小,明显领头模样的刀疤脸汉子瞪了一眼不成器的小弟:
“什么话!咱们收了蒋掌柜的银钱,自然要替他将事儿办好!”
“现在若是走了,岂不是灭了咱们豺狼帮的名头?!”
小弟嘿嘿符合了两声,脸上的苦涩之意有所消散,但一脸命苦像却是怎么也压不下去:
“可那周家小子为什么老不回来......”
“分明只去州府进药而已,马车三两天就能一个来回,这都十多天了,哪怕是去京都,也能走上两个来回了,他倒好,愣是没回来!”
“咱们兄弟们一直这么等着,可受不了啊!”
小弟难掩牢骚,又指了指旁边的弟兄们。
刀疤脸汉子下意识朝左右看了两眼——
沟边横着两根粗麻绳,绳头绕在歪脖子杨树上。
前头十步处挖的陷坑盖着竹篾编的假草皮,底下插着三寸长的竹签。
这几日风大,几个平头汉子时不时就得往绳上撒碎草叶......
这事儿倒是不算累,可架不住好几日就这么苦等着,有什么风吹草动总得时时注意,耗人的很。
刀疤脸汉子瞧着弟兄们一个个戚戚然的模样,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抖了抖裤脚,站起来道:
“......歇歇吧。”
“老子去附近田庄看看有没有卖鸡鸭的,买几只回来给你们打打牙祭。”
兄弟们本就是农户出身,因着日子着实难过,这才跟着大哥做事,常年嘴巴里淡出个鸟,闻言立马欢腾了一声,刀疤脸汉子将磨得锃亮的柴刀别进草绳扎的腰带,朝土沟啐了口唾沫,故意板起脸呵斥道:
“你们也别闲着,这林中多枯树,等会儿要是点火烧林可是不得了的事儿,你们挖几个闷鸡的土坑,我晚点儿就回来。”
众兄弟纷纷应了,紧锣密鼓的又开始挖坑,几人干的热火朝天,露在粗布短打外的膀子绷起青筋,浑没注意到——
林间鸟叫,不知何时无声无息的断了。
直到车辙声渐大,西边传来明显的铜铃响,几人才略显慌张的询问那个一连命苦像的汉子道:
“二哥,最近这几日都没来人,怕不是周家小子回来了吧?”
“大哥刚走不远,咱们要不要去将人追回来?”
苦命脸的汉子挎着一张脸犹豫几息,方才猛地一咬牙道:
“大哥给咱们买肉打牙祭,咱们哪能啥都不做,就等着大哥!”
“咱们原先不都商量好了吗?那蒋掌柜直说将人逼走,没说要咱如何,将那周家小子抓过来,狠打上一顿,让他离了崇安县就行了.......”
“就这么一点儿事儿,咱们都预备好几日了,十几个弟兄都在,怎么不行?”
底下弟兄们闻言也是定住了神,有个面颊凹陷的瘦高汉子真心道:
“二哥,咱庄稼人,不懂那么多,大哥不在,都听你的!”
苦命脸汉子露出了一个笑,听着逐渐靠近的马蹄奔腾声,心中不断估量着距离,几息之后,方才微微抬高了些许音量,发号施令道:
“拉绳!”
好几道绊马索同时绷紧,此瞬,本在奋力奔腾的几匹枣红马几乎是霎时尖啸嘶鸣着倒地,连同坠地的马车车厢,发出一声宛若闷雷的轰响。
豺狼帮的小弟们一阵欢呼,距离苦命脸最近的汉子眼睁睁看着马车坠地,正意欲报喜,抬眼却见自家二哥的脸上.......
多了些东西。
对,多了些东西。
一支箭,不知何时,贯穿了他的左眼,穿透他的头颅。
自家二哥脸上的笑意都还没褪去,便被自己的鲜血糊了满脸,无声无息的栽倒了下去。
什,什么情况?
小弟脑中一片空白,直到听到另一道略显嘶哑的声音吼道:
“有埋伏!”
“还有人帮他!”
这才堪堪回神,他的脑子已然全乱了,下意识便也喊道:
“二哥死了!二哥死了!”
“......今日谁来,都得偿命!”
那可是他本家的堂兄,他的血亲!
两个人自幼可就是穿一条裤子的兄弟!
若不是二哥拉他进豺狼帮,按从前那地主六成的田税,只怕他与家中妻儿早早就没了性命!
他们收钱办事,本不欲害周家小子性命,可这周家小子,怎么有胆害他二哥!!!
汉子太过恼怒惊惧,丝毫没发现,刚刚喊话的那声音,根本不是豺狼帮任何一个兄弟,而且设下的竹签和陷阱,原本只为周家小子的二马马车而来。
可现在,光是地上与土坑里,就有四匹马!
豺狼帮的弟兄们被惹怒了血性,抽出柴刀就直奔陷阱处那几条晃动的人影而去。
不管干过多少坏事,此时此刻,他们都是真心实意的好兄弟。
但,也只有此时此刻。
因为下一刻,率先冲上前去的四五个汉子便接连倒在了地上,连惨叫声都没能发出,就失了声息。
动手的三个高大汉子身着朴实,灰布麻衣,除却手上那柄寒光闪闪,专用来割人性命的逆刃刀,扔在人群里也难以辨认出。
豺狼帮只是一个本地小帮派,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此时此刻,乍然瞧见七八具尸体就这么无声无息的躺在了地上,好几个两股战战,仗着自己早来几天熟悉地形,躲在树后再不敢上前。
三个灰衣汉子的刀上满是鲜血,面色不改,可只要细看,便能瞧见几人握刀的虎口处,皆有反复开裂的痕迹。
一灰衣人一边戒备,一边蹲下身检查了一下距离最近的尸体,这才朝中间的汉子汇报道:
“......六日了,看来已经是法子都使遍了。”
“这几人出招即没有招数,也没有门路,已然是普通人。”
“虽然咱们折损了七人,但这回.......大概率能成!”
为首的灰袍人赤红着眼,沙哑的声音难掩疲惫之意,看向不远处跌落在不远处的马车:
“......我二人来戒备,你去取人头来,咱们即刻回去。”
“届时少不了你们的赏。”
稍年轻些的灰衣人一喜,下意识躬身抱拳行了个礼,这才一步步朝马车而去。
马车坠毁在地,垮塌了大半,内里无声无息。
灰衣人小心翼翼的用刀尖挑起一角,朝里看了两眼,旋即陡然一惊,赶忙回头道:
“这,这马车里......没人!”
第五十七章 我见犹怜
“那身手极好的老汉不在这儿!”
另一个灰衣人本因即将到来的赏赐有了几丝懈怠,闻言,猛然惊觉:
“莫不是我们同这几个人纠缠的时候,那人早带着人跑了?”
为首的灰袍人忍无可忍,怒吼道:
“真见鬼了,这小子难道是属千层王八的不成?!”
“怎的脱了一层壳,还有一层壳?!”
这话没人敢应,为首的灰袍人梗了一口怒火,只觉自己要吐血,好不容易咽下后头的血气,这才冷声道:
“那就将这里的人都杀了,然后再去追。”
“什么时候追到,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灰衣人自然不敢触怒为首的灰袍人,当即齐齐应了声,准备去收割那在他眼中与死人无异的胆小汉子。
两人各自左右两刀,几乎是一刀一个,便将惊恐万分,试图逃跑的豺狼帮汉子割喉放血。
这种程度的杀人,对灰衣人来说自然不算什么,稍年轻些的汉子竟还有空同另一个说话:
“下次......宁可挨鞭子,也不出这么难的任务了。”
另一个没回话,年轻些的汉子便径直嘀咕道:
“你了不起,你清高,啧————啊!”
一阵剧痛,令他偏移手中的刀锋,没砍在对面消瘦汉子的脖颈处,而是砍在了胳膊的位置。
年轻灰衣人吼完,下意识朝脚踝处的剧痛处看去,便见一把生锈的柴刀从命本该绝的倒地汉子手中砍出,结结实实的砍在了他的脚踝处。
那倒地汉子年纪不小,有点点的苦相,若是灰衣人没记错的话,正是一开始喊‘二哥死了’的人......
真见鬼!
灰衣人努力无视汩汩冒血的脚踝,再次挥下一刀,倒地汉子满口是血,根本说不出话来,眼睛却怨毒的吓人,死死的瞪着灰衣人,最后的最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年轻灰衣人根本不敢回头瞧灰袍人的神色,只努力伸出手,对另一个灰衣人道:
“老七,你帮帮我,等回去,我一定,把我攒的钱都给你。”
回应他的,是一双冷漠的双眼。
被称作老七的灰衣人转身离去,只留下因剧痛而缓慢倒地年轻的灰衣人,刚刚被灰衣人砍歪的消瘦男人拖着只粘了一层皮的胳膊爬上前,狠狠咬住了他的脖子。
血红。
整个世界,除了血红,还是血红。
最糟糕的是,许是连天意都不曾眷顾,不远处上风口的枯树林中,竟不知何时升腾起了滚滚的浓烟。
显然,着火了。
灰袍人再不能冷眼旁观,只觉脑子越发疼痛。
被称作老七的灰衣人带着满身血污回来,自也看到了火苗,他沉默几息,而后爬下身去,贴地停了几息,而后精神一震道:
“有辆马车在往东疾驰,许是这群人拖延的这一阵功夫,咱们要寻的人已经被接应走了.......”
“浓烟应该是障眼法。”
灰袍人本因丢了人的踪迹而头痛欲裂,闻言大大松了一口气,指了指没有被绊马索所拦的仅存一匹马:
“你追踪厉害,你去拦下他们,我收拾完这里的残局,随后就来。”
这显然是屁话。
灰衣人也知道为首的灰袍人自己不喜欢犯险,最喜让下属去做最危险的事儿,但又不能不做,只得又应了一声是,几步飞身上马,奔驰而去。
灰袍人站在原地,休息了片刻,这才一一开始检查伪造现场。
他靠裙带关系做到这个位置,功夫不怎么样,但脑子还算灵光,且尤其爱收尾,所以这事儿,倒也做的信手拈来。
灰袍人一一收拾了逆刃刀的痕迹,将人做成因被路匪劫杀的模样,随后,才到了马车旁,准备动手烧掉最为显眼的马车。
马车里已经被小十三看过没有人,他也没多怀疑,径直掏出了火折子准备点燃。
可也正是在这时候,多年的敏锐,让他察觉出了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血。
有血。
不是杀拦路那十几个汉子所留的血,而是从马车下,逐渐蔓延开来,若是不注意,几乎不察的.......血。
灰袍人登时一惊,脑子来不及反应,手上已经下意识抽出刀,挡下从马车后残骸下挥出的一击——
“砰——”
两刀撞击的声音尖锐刺耳,在空中相交,甚至有隐约的火星四溅......
只是,比起这一路来的挥刀力度,来的这一刀,显然已经是强弩之末!
灰袍人感受到刀意,原本满是惊骇的心中陡然一松,气沉丹田,横刀而出,霎时,便将来人击退了数步。
一刀既出,灰袍人定睛一瞧,眼见那一路上的冤家单膝跪地气喘如牛,胸前已是一片血红,先是一愣,旋即不由得大笑道:
“哈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
“我们想多了,你逃了一路,早已是强弩之末,如今哪里还能带人逃跑!”
“那,那岂不是......!”
灰袍人大喜过望,下意识看向了仍然无声无息的马车。
八叔没有回答,而是反手将刀插在地上,意欲撑起身搏杀最后一场。
他的动作很缓,可架不住他虎口处的裂痕比几个灰衣人要多得多,刚刚又因马车坠毁,被甩飞了出去,浑身上下颤抖的十分厉害,屏息努力了好几次,都没能起来。
灰袍人又是一阵哈哈大笑,笑的几乎直不起腰来,以至于忽略了身后极为细微的脚步声:
“你啊!”
“早知如此,何必负隅顽抗呢?”
“我早说了,你们——咦?”
短促的一声咦声落地,灰袍人后脖颈处一凉,下意识伸手往后摸去,却只摸到了一把不算大的刀锋.......
有点像是,切药刀......?
倒地的最后一刻,灰袍人保持着笑,心中的最后一个念头如是想着。
余幼嘉一刀没能断开灰袍人的脖颈,下意识啧了一声:
“废话真多。”
“从前是谁骗我一刀就能断人头来着?”
自然没有人能回这个疑问,连单膝跪地的八叔都给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凶悍小娘子震住,半晌回不过神来。
余幼嘉又奋力砍下一刀,血花四溅,确定人死的透透的,这才踹了踹那死汉子的背,朝着八叔道:
“你是小九说的八叔对吧?”
“我是周表哥的表妹,打探到城中有人要害表哥性命,这几日特在进城的路上等候接应,刚刚听闻此处有马鸣声这才赶了过来。”
“我来时不巧,这里人实在太多,远远瞧着令人害怕,所以我让小九去不远处放了一把火,刚刚还特地赶了一架有钱人的马车绕道进城,虽好像只骗走了一个人,但到底有一个算一个......”
‘令人害怕’这四个字从云淡风轻的余幼嘉口中说出,就好像是晚上多吃了一个蛋那么轻易——
可却完全没有说服力。
八叔整个人宛如石化一般,略有些老态的脸上一片茫然与呆滞。
余幼嘉不太确定这老头子是不是死里逃生吓傻了,听不懂人话,所以只得绕过了他,来到了那辆坠毁的马车前。
她一手握刀,一手掀起车帘,很快将车内一览无余。
只一眼,她便明白了为何刚刚在远处时明明看到有人掀起车帘,却没有动手。
马车内原本坐人的位置下,有一个很大的夹缝机关,其下刚好有一个藏人的位置。
此时那机关已经被掀起,一个人坐在斜坐其中,幽幽朝她看来。
两人的视线对视了一瞬。
她看到了他。
有点熟悉,却又有点不太熟悉的表哥。
印象中的表哥,甚至是几日前见过的表哥,都是一副笑眯眯,从容和善,颇有长辈的模样。
但今日的他——
有一份将乱不乱的.....柔弱感。
清雅寡素的广袖垂落在早已倾颓的马车里,层层交叠,如云如雾。
用以束发的银丝绦带早已不知道去了哪里。
满头青丝如瀑,几缕碎在那张过分无暇且出挑的鬓边,正如夜幕下被月色勾勒的凤尾竹影,不断轻绕,流转。
第一次。
余幼嘉看清了那双总是低垂的睫羽下到底有什么......
一双竟有几分鎏金色调的琥珀色眼眸。
眸色很出彩,但眼神,更胜一筹。
那眼神,让她下意识的想到了三娘死活不肯吃掉的那几只兔子。
那几只兔子里,有一只最为乖巧,安静的垂耳白兔,也是这种无辜,纯善,而又惹人怜爱的眼神。
确实有些不一样。
她心中嘀咕一句,开始思索到底是哪里不对。
而他,也看到了她。
少女踩着车辕而来,弯腰掀起车帘,整个人站在日头下,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那张脸上满是喷射的鲜血,衬的她整个人宛若阴曹地府里出来的罗刹女,十足十的凶悍,霸道,妖艳,诡谲......
可她的眉眼却是十足十的云淡风轻。
她拿着一把略微有些眼熟的切药刀,那刀刚刚夺了一人的性命,满是鲜血,被她居高临下的握着,便有一滴滴的鲜血,从高处,滴落到他的眼下。
那血还很烫,腥气扑鼻,像从前一样。
可他这回,却没闭上眼。
因为他听到了,他听到了——
她说:
“表哥,我来带你回家。”
第五十八章 美人与缘由
“嗯?”
久等不到回应,余幼嘉微微挑了挑眉:
“表哥不想走?”
这怎么还愣上了?
吓到了?
那眼神略带些调笑的意味,令车厢内的清癯青年终于回过了神,他不敢回应这个称呼,下意识想要别开了目光,可刚一意欲张口,便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早已从胸腔滚到了喉咙。
咚。
咚咚......
一声一声震颤,如此清晰,令人难以呼吸。
于是,他下意识抬起手腕,挡住了自己的半张脸,借由倾身的动作,将那些心跳声缓慢研磨,咬碎,最后轻声将其吐出,化为呢喃:
“......疼。”
余幼嘉闻言眉心一跳,下意识去抓那只腕口处有一颗痣印的白皙手腕:
“......撑得住吗?”
该死,刚刚没瞧见车内的血迹,便有些宽松过头了。
这马车本就是坠毁的,车都破成这样了,在车里的人没准就受了内伤。
周利贞被余幼嘉捏住手腕,久不见光的肌肤立马起了几道红痕。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住喉头滚动的一声细碎呻吟,正要开口,就见余幼嘉极快的将那柄切药刀别在后腰,而后一手牵引着他的手腕,按上她的肩头,而后一手捞住他的腰带,骤然发力,直接将他从车厢里半‘抱’了出来。
周利贞:“.......”
周利贞:“?”
余幼嘉半扛半抱着自家表哥,踩着断辕从车上下来,抬眼,便瞧见姗姗来迟,浑身黑灰的小九正在不远处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们二人。
而另一旁的八叔......
呼吸急促到看上去都要昏过去了。
余幼嘉十分费解,喝道:
“还不快走?”
“万一等会儿还有人来怎么办?”
刚刚那辆马车可不是早早就预备好的,而是碰巧撞见,余幼嘉又见那马车带着一堆仆从,且瞧着都是有些身手的模样,这才临时选出来当障眼法。
这几个灰衣人身手如此了得,谁知道会不会发现不对,或者杀完人之后再次折返?
小九这几日早已习惯了表小姐的脾气,闻言挠了挠头,在八叔面前蹲下,扶起胸口起伏不定的八叔,这就要走。
余幼嘉想了想:
“我刚远远瞧着那人似乎是想烧车,这车里有药铺或者周家的标识吗?”
“此处如此多尸体,又在官道,想必很快会被人发现,要烧得趁早,不要惹官差上门。”
八叔显然知道这道理,颤颤巍巍的从怀中掏出一节火折子,交给了小九,又低声交代了几句。
余幼嘉见此不再犹豫,揽着表哥往来时的山野小道示意他们去向之后,便率先离开。
深秋的老树林子里什么妖魔鬼怪蛇虫鼠蚁都有,余幼嘉小心护着人走了百步,这才感觉到似乎有些不对,几息后停住了步子。
周利贞似乎在思虑什么,眼见她停下,微微垂眸,唇间兰香轻吐,绕着她的耳畔流转:
“怎么了.......表妹?”
余幼嘉沉着脸扭头,动作稍大,险些撞到自家表哥的下巴。:
“表哥,我忍了一路了,咱们是在逃命,你若是能走,就走两步......毕竟,着实是有些重了。”
周利贞:“.......”
表哥总算是不情不愿的直起了身,虽然仍是她半扶着,可余幼嘉也总算是能挺直了腰背,当即大大松了一口气——
按照常理来说,伤患虽有伤,可如此要紧的关口下,为了逃命,总会用一些自己的力道,尽快赶路。
可她家表哥......完全不一样。
他不着急赶路,而是就这么安静的挂在她身上,柔弱到好似没有骨头一般。
可偏偏,他又比她要高不少,总归得自己走路。
于是,她两三步,他一步,竟远比余幼嘉要淡然不少,走在满山枯叶之中,还有一丝闲庭漫步之感。
她都累着了!
他哪能如此轻松惬意?
余幼嘉因消失的重量而松了一大口气,正欲转头继续走路,却被另一个事物吸引了视线。
痣。
又一颗痣。
自家表哥这样白皙如同玉石一样的人,却在一炷香的时间内,被她寻到了好几处痣印。
而此时被她寻到的那颗新痣,好巧不巧,正长在一个稍显隐秘的去处......
颈侧。
将掩,未掩。
平常瞧不见,可只要略微弯腰,再一言语,连带着那颗痣,便会被勾带出来......
余幼嘉别开目光,周利贞瞧着她如释重负的表情,隐隐有些咬牙。
可不消片刻,他便再度眼中光芒流转,柔声吐息道:
“难为表妹费心思来救我,今日若没有你......我只怕是要葬身此地了。”
余幼嘉向来不爱听这种话,抓住对方腰带的手紧了紧,又绕了一圈,以示惩戒与不耐:
“都这时候了,不必说这些废话。”
“表哥,你要是真的有劲头讲话,不如说说刚刚除了那豺狼帮,另外那几个要追杀你的灰衣人又是什么情况?”
这本是刚刚余幼嘉就想问的话,可架不住刚刚那地方着实不是说话的好时机,这才堪堪留到了现在。
原先,她倒是猜到了那蒋掌柜会对打理春和堂的表哥下手。
所以才带着小九在入城的必经官道上晃荡了几日,寻出了豺狼帮的踪迹。
可那三个明显功夫不俗,又不同豺狼帮为伍的灰衣人又是什么情况?
今日若不是那豺狼帮拦道,又有路过的豪华马车,她又及时抉择,让人及时放火。
看那些灰衣人的杀性,莫说是周利贞,只怕整座山头能喘气的活物,都会命丧于此。
表哥出门一趟,犯天条了不成?
能惹这种东西回来?
周利贞许是早猜到她会这么问,面上无悲无喜,只垂下眼,沉寂半晌,才轻声道:
“......我去赴宴,遇见了主人家的爱妾正与人,私,私通。”
余幼嘉嚯了一声,心下却有些不以为意:
“小妾而已,告知主人家,很快就能有决断。”
周利贞的脚步略微一顿,余幼嘉被对方的动作带的也慢了一拍,寻声看去,便见周利贞那副素来温润如玉的神情上难得有一丝破天荒的厌恶之意:
“主人家......那时也在。”
“他正在隔壁,他有怪癖,喜欢偷看爱妾与人私通。”
余幼嘉:“?”
周利贞微微吸了一口气:
“他家的....管家,也就是那爱妾的胞弟,正帮主人家钻孔窥视,平常也顺势为主人家与爱妾挑选诱骗一些合适的男人。”
余幼嘉:“?”
周利贞隐在袖中的手指微微颤抖,隐隐有些青筋乍现:
“我欲要逃走,路上却撞见那爱妾的儿子,正在谋害另一个有些身份的宾客。”
“而若是我没猜错,那宾客,应当是他的亲爹。”
余幼嘉彻底无语:“.......”
饶是余幼嘉,骤然听到这样一连串令人叹为观止的消息,也被震的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
好半晌,她才惊叹道:
“表哥,你这一趟,可真撞见不少丑事儿.......”
“如果我是主人家,我也不能放过你啊!”
第五十九章 苦中一点甜
偷情的小妾。
爱看小妾偷情的主人家。
为姐姐挑选奸夫的胞弟。
谋害宾客的主人家少爷.
通奸,绿帽,诱骗,杀人......
一次性全齐活儿了。
试问这一套连招下来,谁能遭得住?
莫说是告官一家子会被抓,就算是出门时言语间少透露几句,想必也够那一家子人身败名裂。
这不跑等什么呢?
等着吃自己的席面吗?
余幼嘉略一沉思,串联出了自己心目中最符合逻辑的故事线:
“赴宴怎么可能赴到人家后院去?”
“表哥如此姿容,想必是早早就被那挑选奸夫的管家惦记上了,有意诱骗到后院去的。”
“那管家想要你加入其中.....哦,或者压根那小妾就没和奸夫私通,你就是那个还没通奸的‘奸夫’!”
余幼嘉稍稍砸吧砸吧嘴:
“没想到你进屋就发现了主人家的窥视,宁死也不愿与那素来淫乱的小妾颠鸾倒凤,品一品天地为何物,一时间怒上心头,选择了跑。”
“一跑,就似无头苍蝇一般迷了路......”
荒凉的山道上,秋风瑟瑟。
周利贞一脸难以置信,整个人看上去越发虚弱,几近破碎。
余幼嘉感受着身旁人的轻颤,到底是没敢再往下说:
“......差不多?”
差,差的不是不多,而是有点多!
周利贞靠在余幼嘉的肩头,那张暖玉似的脸庞几乎与她近在咫尺,余幼嘉不耐的推了推,那双眼中的委屈之意便几乎要溢出来一般。
余幼嘉到底是没有将人从自己的肩头丢下去,而是耐着性子等了等,半晌,方才听到自家表哥含糊回答道:
“确实是被人引进的后院,不过那场奸情确实和我没什么关系......”
“我与那爱妾的儿子差不多大,不可能对我下手。”
余幼嘉扣住他手腕的手往上带了带,试图让这无骨兔似的表哥站直一点儿,嘴上却没忘记宽慰道:
“这话说的......怎么不可能?”
“我若是上了年纪,有人还费心给我搜罗年轻的小郎君,我一定会下手的。”
周利贞:“?”
周利贞:“?!”
余幼嘉眼见周利贞目光一凝,整个人好似终于被震惊到活了过来,当即略略松了一口气:
“表哥不要老是小瞧自己。”
话是没错。
但,这话是这么说的吗?
周利贞有苦难言,余幼嘉却轻轻揭过了这个话头,问道:
“那几人明显身手不俗,商贾富贵之家是养不起的,去的是州府.......表哥惹恼的大人物,难不成是,知州?”
“什么生意这回能谈那么大,宴席中能遇见那样的贵人?有什么结果吗?”
周利贞安静听着,轻声回答道:
“是,‘牧’。”
“至于生意这一头......我这回去寻了个旧友,他颇有家资,交友甚多,我本以为他早忘了我,没想到他一眼就认出了我,还颇为惊喜,一直为我四处引荐。”
“他答应我,他们家的商道往后能顺便路过崇安县,往后的药材我不用担心。”
虽不知周利贞为何摒弃知州的称呼,而转称州牧,不过这点儿小事,也不作要紧。
毕竟,后面那些,可算是余幼嘉这些天里听过最好的消息。
余幼嘉心头滚动了几遍,等心中那份惊喜冷却,想了又想仍提醒道:
“城中最近发生了许多事情,县令暴戾,物价飞涨,连来往的徽商与闽商都涨价不少,表哥的旧友哪怕真的念及旧情,只怕也给不了表哥好价。”
“外人说不必担心,表哥却也不能没有准备。”
这显然,便是在提醒周利贞。
先防一手旧友的好坏,旧友倘若真愿意送药,药材若贵,自也怪不得那旧友身上。
自幼聪慧的周利贞自然是听懂了,可也正是听懂了,胸腔中才鼓动的分外快。
她想着他,她总是想着他的。
他抿唇笑了笑,眼中流光溢彩,微微低了低表妹视线刚刚停留过的领口,正要开口,就又见余幼嘉的脸色变化,狠狠骂道:
“更何况城中有以次充好,买凶害人的海心堂,还有那个什么县令......”
“说起这个,我真的憋了很久了!”
“若在家中女眷们面前骂这些,免不了让她们心慌,可不骂,又难过我心里的坎。”
“还收什么入城费......那和杀鸡取卵有什么区别?这人是没爹还是没娘?总不能是上辈子过奈何桥的时候掉下桥被孟婆捞起但没甩干净脑子里的水吧?!”
若是原先那县令,只怕日子也不会难过成这样。
她这半月赚到的银钱,放在从前,哪怕不能换来二进院子,可位置稍偏一些的一进院子肯定是没问题的。
现在倒好,她将原先的二进屋子卖了出的城,结果就恰好在这个档口,县令贪污,物价飞涨,余幼嘉悄悄打听过,那院子涨了得有一倍还多......
还好没有人想起来用这点抨击她,不然的话,只怕她也很难应付。
这算是什么事儿啊!
余幼嘉轻啧了一声,转过头,就瞧见自家表哥一脸心死的神情,不仅眼中无光,甚至连原本被她拖着走的身体也有意远了不少。
“怎么了?”
余幼嘉对表哥突然的‘自立’颇为惊讶,但旋即很快恍然大悟:
“表哥是还不知道城中的事情吧?”
“我来同你说说,你走后......”
她原原本本的将周利贞走后的事儿说了个仔细,山道绵长,可纳不尽的言语,她索性连自己如何安置余家女眷,如何去收果子,又做成果酱与秋梨膏的事儿也说了:
“.......果酱走的是低价快销吸引路人的路子,秋梨膏确能镇咳润喉,不过在城门口卖,价还是稍稍高了一些。”
“最开始那几日好卖不假,可越往后,该买的都买了,没有的也多半心疼银钱,不愿意买一整瓶,宁愿去别人那里匀一两颗,所以这几日生意越发不好。”
“我还做了一批柑橘罐,那东西用足了糖,封口后能久放,我预备等下了第一场雪之后再搬出来卖,届时果蔬少,说不定能多卖一些银钱......”
余幼嘉将自己的事情一一说了,周利贞从始至终都认真听着,等余幼嘉不再开口,这才接话道:
“若是你愿意,往后可将秋梨膏送到春和堂去卖,有药铺作保,想必会好卖很多。”
这原先也是余幼嘉所想,毕竟市有市规,要治病,人们自然更愿意去药铺,而不是去城门口寻什么不知来历的药。
只是她当时不愿意牵连春和堂,与童老大夫也不算熟悉,更不好意思借用神医的名头。
如今表哥自己提了,余幼嘉当即一个失声:
“果真吗?义父!”
周利贞一个呛声,捂着唇轻咳不断——
到底是有哪里不对!
怎么不是亲爹就是义父,还有什么表哥......
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纵使不能,不将他推开也好哇!
余幼嘉哪里顾得上表哥想什么,拍了拍病美人的背:
“开个玩笑话,我的意思是.....若是能如此,自然是好的。”
周利贞假装信了:
“......那等我回去,立马安排。”
“不过——”
周利贞稍有停顿,略带疑惑:
“表妹,你既有心白手起家,缘何要选择这条路呢?”
什么果子,果酱,梨膏,罐头.....
说句不好听的,终究是极为短暂的吃食。
哪怕是做出朵花来,利润也高不到哪里去。
从前的他,未曾发现过她如此聪慧,有胆魄,通时务,更有急智.....
可现在发现了,这样的表妹,更不该选择走上只做小营生这一条路。
无论做什么,都会比靠果子赚银钱容易。
余幼嘉听闻这个问题,没有一丝犹豫,直言道:
“甜。”
“因为果子甜,表哥。”
周利贞一愣,旋即听到了余幼嘉后面的言语:
“你没觉得,这世道,未免也太苦了一些吗?”
“别地我暂不知晓,可崇安县,我倒是清楚的很——
满城的贩夫走卒,多的是因物价涨了几文钱说尽好话,卑躬屈膝的人;多的是掏不出钱买高价药,而被丢出药铺的人;多的是,因为买到果酱,便宜了几文买糖钱而落泪的人......”
无数条这几日内的所见所闻串联而起。
余幼嘉闷头走在满地的枯叶中,带动满地飘扬,与他的心一同作响。
她道:
“想赚钱啊,我很想赚钱......”
“只是银钱要赚,可多多少少,总得给这些老百姓们一点儿‘甜头’,才有力气活着,继续给我送钱,对吧?”
第六十章 茶香初闻
周利贞步子有些许凝滞。
余幼嘉耐心的停下等他。
他仍保持着捂唇的姿势,可这回,好半晌过去,他才想起缓声宽慰道:
“......谁不想赚钱呢?”
无非是多与少,诚与信的问题。
表妹......
太不一般了。
若是从前知道表妹是这样的性子,他怎会由李氏催一下,才动弹一下,管一下她的事情......
不,好似也不能这样说。
从前......
几年之前,莫说是对这个表妹,他连对李氏,也是避之不及的。
周利贞无言,心中越发苦涩,轻咳了几声想作掩饰,脚下却一个不注意,踩到了一块隐藏在枯叶中的碎石——
“...表哥!”
余幼嘉扶稳险些狼狈倒地的表哥,刚想松一口气,定睛一看,却是脸色大变:
“表哥!!?”
一股微弱的血腥味从周利贞的唇畔而出。
浅红弥漫,显然是血。
莫不是内伤已经......
余幼嘉脸色颇为阴沉,下意识扶着人就近在一旁的枯树下靠坐,又捻起袖口,替人擦了擦唇角:
“......内伤那么重,原先怎么不说?”
周利贞那张隽秀脸上的神色有一瞬的莫名,但也只有一瞬,便顺势靠在了余幼嘉的肩头,捂紧唇轻咳:
“我.....我没事......”
“天都快黑了,赶路要紧,我这身子,万不敢拖累表妹的......”
这天底下,怎么总有人如此替人着想。
想到家中几个干活不嫌苦不嫌累,总是宽以待人的姊妹,余幼嘉心里叹了口气,终归是没有像前几次一样推开对方,反倒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会没事儿的。”
“你若走不动,咱们就先休息休息,我带你去找最好的大夫。”
活人总不能被事儿困死。
既没有被那几个灰衣人一击毙命,就总有逃生的机会。
她近乎日夜不休的蹲守了好几日,总不能让表哥死在回家的路上吧?
该带他好好回去的。
待她如亲女的舅母,膝下就这么一个孩子,表哥十二那年便为了支起家中营生而四处奔波,难得回来一次,还得想办法贴补操心她......
纵使不为了那些早已故去的好,哪怕是为了几分不值钱的良心,也该须尾俱全的将带他回去。
余幼嘉搂着自家表哥,指腹从他的脸一路划到发尾,所过之处,留下一路红痕,她心中叹息了一声,声音越发轻了一些:
“童老大夫说小鬼要人三更死,他也能留人到五更。”
她的视线里,周利贞安安静静的靠在她的肩头上,如鸦羽般的眼睫低垂着,轻颤着,好半晌,方才轻轻应了一声。
余幼嘉没有再开口,只是又等了约摸半炷香的时间,山野小道上,方才响起了沙沙声。
原是小九满头大汗的扶着不知何时已经换下一身血衣的八叔匆匆而来。
余幼嘉打了个呼哨,两人便下意识的看了过来。
小九倒还好,只是瞪圆了眼,而原先就有些力竭的八叔——
好像突然间就有些快死了。
都伤的很重啊......
余幼嘉心中明悟,朝两人招了招手:
“表哥受了内伤,有些走不动了,你们二人如何?可要在此地寻个地方休息,我现在进城去找大夫来此?”
最好的情况,肯定是童老大夫能够亲自跑一趟。
只是此处离城门还有不短的距离,又是崎岖小径,车马难达,童老大夫一把老骨头,不知能否前来。
“我没事,只要你放开上......”
小九一把捂了八叔的嘴,急忙接话道:
“表小姐,八叔的意思是他还能撑住。”
“少东家的身体如何?”
余幼嘉侧头看了一眼,转头看向死死盯着她的二人:
“吐血了。”
“吐血了?”
八叔真的快死了:
“怎会如此!那个箱子可是——”
小九又是一招捂嘴:
“八叔,事已至此,你少说两句话,等会儿你也吐血了。”
余幼嘉深表赞同,正欲开口,便听自家表哥道:
“我还能走.....将人扶着坐下休息一会儿罢,等会儿咱们就回城。”
八叔与小九不敢违抗,寻了另外一处的枯树坐下后,瞪圆了眼睛猛瞧这头。
余幼嘉这回深表不赞同:
“当真能走?”
“虽童老大夫可能来不了,但找个寻常大夫过来应该还是可以的,你若实在难受......”
周利贞又轻咳两声,如暖玉一般的脸上浮现几丝愧疚:
“天有雨势,再不好让表妹为我奔波的。”
“况且,官道那头还有尸体,童老大夫若不来,你又何处去寻不会告发咱们的大夫?”
这话说的也对,况且又是一等一的善解人意。
余幼嘉想了想,也是应了:
“那你休息片刻。”
“这几日夜间确实多雨,纵使我将大夫带回来,只怕咱们也找不到合适的地方诊治,况且诊箱里面能带的药草也不多。”
周利贞乖巧应了,几息之后,像是看到什么东西似的,新奇道:
“表妹的鞋子?”
余幼嘉瞥了一眼:
“枯树间多枯枝烂木,用布包上,便不会踩断不该踩的东西,走路的声音也能轻些。”
刚刚就是凭着这个法子,她才无声无息的绕到了那个灰袍人的背后,两刀了结了对方......
此法堪称杀人越货必备的小细节,只是少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关注。
表哥虽娇弱,可心还挺细。
余幼嘉心中琢磨着,又听表哥说:
“那手上这个......”
余幼嘉又瞥了一眼,答:
“左手是二娘打的,右手是三娘打的,她们二人都心灵手巧,原本打的是络子,但这几日出门,林间多水汽,我便将络子里面的药草包拆掉了,只用外面的小络网裹手,防止拿不稳刀。”
“那衣角这个.......”
余幼嘉再度瞥了一眼:
“......只是布条。”
“林间多蛇虫鼠蚁,蚂蟥蚂蚱,袖口裤脚衣角都束起,就不会爬进去。”
“那头上......”
余幼嘉忍无可忍,一把收回自己的手,离总能发现新奇之物的表哥远了点儿:
“受伤了就好好休息,哪里来那么多问题。”
从前,不,哪怕是前几日,自家表哥也没这么多话啊!
一受伤怎么跟天性解放了似的?
余幼嘉困惑,余幼嘉不解,余幼嘉试图思考.....余幼嘉放弃思考。
因为,雨,来了。
余幼嘉抹了一把滴在自己眼睫上的雨水,抬眼看了看压城的黑云,心中,终究还是叹了一口气:
“走是肯定走不回城了,看看何处能过夜罢。”
第六十一章 山中密事
【山壑向天开,内堑一石寺。
一男一女一路避雨而来,深夜苦寻住所不得,只能叩响寺庙大门。
寺中香火不昌,只有一大一小两位和尚枯坐诵经。
女子自觉唐突,奉了香火钱,再叩了三叩,方才有些许待下去的底气。
小和尚年纪不大,好奇不少,待课业完毕,便问道:
“两位香客是夫妻?”
“缘何白日不来参拜,夜间匆匆赶路呢?”
女子羞答:
“这位师傅说笑了,我们二人还未成婚......”
“只是今日碰巧路过此地,又巧逢大雨,这才来此避雨。”
小和尚恍然大悟,正欲继续交谈,便听自家师傅呼唤,只得离开佛堂,往后追师傅的步伐而去。
老和尚堪堪站定,便急不可耐道:
“小九,这都不必问,那两人一瞧便是私奔出来的!”
“女子出手如此阔绰,想必身上带着不少金银,你且去为她们打一壶茶水,再将这包我上次蒙晕和尚时没用完的那包蒙汗药拿出来,有多少剩的都下在茶水里,等她们昏倒,咱们把人再往石寺后的悬崖一扔......钱财可就都是咱们的了!”
如此骇人的言语,小和尚的面上却没半点儿波澜,显然这两人早已经是干过不知道多少次这种事儿的乡野匪盗,早早杀了和尚,占了寺庙,为非作歹。
小和尚恭顺的应了一声,旋即才犹豫道:
“只是师傅,咱们真的要将那小娘子扔下山吗?”
“她长得还挺漂亮,比咱后室中的那些女人们还好看哩!我...我有些舍不得......”
大和尚笑骂一句:
“把男人扔下去,女子给你留着就是。”
小和尚顿时喜出望外,当即连连谢道:
“谢谢八当家,谢谢八当家。”
大和尚摸着浑圆肥腻的肚子笑道:
“说了多少次了,喊我八师傅。”
小和尚顿悟,又叫了几声,这才姗姗而去,烧水沏茶。
他自觉动作麻利,回来时应该那对小夫妻还在黏腻,却没想到回到佛堂,迎面正巧撞上——
男子......杀妻!
女子被男子扣住脖颈,泪波连连,却不断质问道:
“周生......我以真心待你,你怎能如此辜负于我?”
“我舍了身份,舍了清白,舍了爹娘,愿同你私奔,你也发誓好好待我,怎能......”
她说的真情外露,可哪知,那被唤作周生的男子不管不顾,一巴掌抽在女子脸上:
“蠢货,要不是为了你家的银钱,谁会如此费尽心机的哄骗你私奔。”
“还说什么清白,我且问你,你满嘴清白,身份,可若真那么看重,又怎能被我骗到连自幼被爹娘教习的闺阁礼数都不顾,同人私奔?”
女子泪痕满面,脖颈却被扣的愈发紧,这回连说话都不能了,几乎奄奄一息。
小和尚在门外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一时不察,打翻了茶水。
男子顿时警戒,连手都松了不少,喝问道:
“谁?”
小和尚满头大汗,哪知,下一息,肩膀便被大和尚按住。
大和尚乐呵呵的走进了佛堂之内,女子见状便要呼救,可哪知,大和尚的下一瞬竟说:
“洒家原也是灰路数上的人,遇见这位兄弟,可真是相见恨晚。”
“可你借由我的地盘杀人走货,多少还是有些无力的。不如这样,咱们帮你解决尸体,保管官府查找不到你,你只将这女子身上的财物分我一半,再将她人留给我这小徒弟,可好?”
女子闻言大骇,男子也是犹豫不决,大和尚便道:
“我这地方位置隐秘,石寺更如洞府,位于山中,外头又有树荫遮蔽,杀人藏尸,外头只怕千年也不会知晓。”
“我观兄弟一副好相貌,往后未必不能再骗来小娘子,这单生意若是能成......往后,只怕多是赚头。”
这意思,便是在说愿意长期合作。
男子登时心动,三人齐齐大笑,意欲行恶,哪知女子虽糊涂私奔,性子却异常刚烈,一头撞死在佛堂前,化作厉鬼,当场拢黑烟而回,出现在了三人面前!
女鬼放声悲哭:
“你们这丧尽天良的东西,怎敢做下此等恶事!”
“你这贪吃贪财的老和尚!你这懦弱好色的小和尚!你这背信弃义,恩将仇报,见利忘义,过河拆桥,不知恩义,利令智昏,知恩不报,反脸无情的周生!”
“我今日便杀了你们——”】
余幼嘉语毕,用手中的挑火棍,比划了一招帅气的剑势,火星在空中飞舞,下坠,熄灭,宛如流光幻影。
她满意的继续道:
“而后三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便都死了,女子在佛堂为民除害,又解救了后院那些被关起来的人,怨气全消,功德圆满,当了一方土地神.......嗯?”
“你们怎都这个表情,不喜欢这个有仇报仇,当场血恨故事吗?”
无故被骂贪吃贪财老和尚的八叔:“.......”
无故被骂懦弱好色小和尚的小九:“.......”
无故被骂背信弃义恩将仇报见利忘义过河拆桥不知恩义利令智昏知恩不报反脸无情的周生周利贞:“.......”
火光摇曳之下,周利贞那张脸看起来越发苍白病弱,他欲言又止:
“表妹......这故事难道非得用咱们的名吗?”
余幼嘉瞥了一眼身侧的表哥:
“哦,那倒也不是,这不是想着大家都在这儿听,更身临其境,且更顺口吗?”
大雨之中,四人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休息的地方,又是如此阴森的石洞,怎能不好好利用起来?
哼哼,保管是吓到了吧!
余幼嘉颇为惬意的又拨了拨火堆旁的湿柴,又往火堆里加了一块稍干些的柴火。
这回,莫说是周利贞和小九委屈不敢吭声,连八叔那颗已经心死的心,也被掏出来再死了一遍:
“......表小姐,倒也没必要用这种顺口......”
从前他不在药铺山做活,没见过这位表小姐,如今一见,这嘴,倒是比主子从前还要厉害!
吃亏受气的是别人,话头反倒被她说走了......
这去何处说理去!
余幼嘉闻言啊了一声,终于认真抬起头,看向自家表哥:
“你们不喜欢这种故事?”
“哦......表哥也是介意被骂罢。”
谁能喜欢这种故事,谁能不介意无缘无故被扣一脑门污水盆子!
八叔心中暗骂,下一瞬,却听自家主子十足十的善解人意道:
“怎么会呢表妹......”
“我喜欢这个故事的,你讲的好,我爱听,不,你讲什么我都爱听,骂我也是应当的,只是神啊鬼啊,大晚上着实有些骇人,我当真有些害怕......”
“来,你摸摸,我这衣服里是不是都是冷汗.......”
八叔:“?”
什么爱听?!
什么害怕?!
摸摸什么!?
八叔狠狠一闭眼,彻底没了声儿。
第六十二章 无妄之灾
周利贞的邀请,余幼嘉还当真没客气。
她伸出手去,在周利贞略带讶异与羞涩的目光中,往他后脖颈处的衣领下摸了一两寸的距离,便收回了手:
“确实有一些。”
“你既害怕,便离火堆近些休息,夜间出冷汗,容易着凉,如今咱们在山里,外头又有雨,万一发热没法下山,便容易出事。”
八叔闻言睁眼,好似终于又活了回来:
“对,是这样的。”
嗐!
原来是他想多了!
这位表小姐做事利落,为人也很正派啊!
虽然有些拉扯,可这不是逃命路上吗?哪里能在意那么多!
周利贞抿了抿唇,轻道:
“.....我身子不能太近火,发汗只怕更多,若是行的话,找个人靠靠会好很多......”
八叔闻言眉心一跳,又是狠一闭眼,再不言语。
余幼嘉看到这人闭眼睁眼好几次,也有些莫名,不过八叔的外伤好像也挺严重,又是为了自家表哥而受,她到底没说什么,只是呼唤一旁装死的小九道:
“小九,你坐过来吧。”
“这里洞穴中都是石壁,我都觉得又冷又硌,更别说是表哥.....你来给他靠一下。”
小九下意识道:
“啊,哦......啊?!”
小九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我,我吗?”
他只是数卫营里一个侥幸继承了家父字号的小蚂蚱啊!
纵使主子如今落魄,可他何德何能,能那样接触主子,让自家主子靠着啊!
余幼嘉不欲废话,忽略身旁之人的幽怨眼神,站起身让人过来,又坐回小九原本的位置上,连着试了几次舒服的姿势,旋即方才微微满意些,道:
“今日简陋,先这样将就将就吧。”
她微微斜躺着,看不清其他人,不过倒是听到了自家表哥略带幽怨的声音:
“原也是可以不简陋的.......”
余幼嘉没理会:
“好几日没有忙生意,也不知道这几日家中赚钱的情况如何,希望不出太大的岔子......”
周利贞也继续幽怨的碎碎念:
“原也是可以赚许多银钱的.......”
余幼嘉一顿,又想起了家中姊妹:
“也不知道家中姊妹们怎么样,若是在家里的话,二娘三娘应当会轮着抱被子陪我一起睡的,女孩子香香软软,靠着便有一股香风......”
“是男子再不能比的。”
这回,周利贞不说话了。
小九没忍住,噗呲一声笑出了声:
“噗,咳,咳咳,那什么,少东家,您既现在好些了,不需要靠,那我......我去再捡些柴火回来吧。”
余幼嘉是真的有些没懂表哥家的两位老仆为何总是一惊一乍,不过多日疲惫,她有些困倦,也没有抬头查看,只是缓缓阖眼,交代道:
“小心淋雨......”
脚步声一连串的远离,余幼嘉没听到回应,便已然听着焰火的噼啪声,进入了梦乡。
许是因为多日的操劳终于有了结果,纵使栖身之地连被子也没有,但她这一觉仍然睡的极为安稳。
甚至,她还做了一个小梦,回忆起了往昔——
那约摸是很多年前的某一天。
她那时候还小,周氏不爱管她,她便总去寻舅母,那时周家的药铺不大,舅母虽然自己也不算宽裕,可却待她极好,给她银钱,给她吃饭,给她喂糖,给她梳双羊角髻。
这日子过了很久,直到有一天,她再去寻舅母的时候,还没进门,便听下人说,在外游商,许久不归的表哥居然回来了。
她真心替舅母开心,特地掏出舅母平常给自己买糕点的银钱,买了一包香香糯糯的糕点,准备分给舅母与表哥吃。
可她在门口左等右等,等到太阳落山,也没等到平常那扇总是开着的大门打开。
她害怕那一大包香喷喷的糕点被周氏吃了,只能偷偷从后门钻进堂屋里去。
哪里想的到,舅母不在平日最爱待的堂屋,但却叫她撞见了那年只有十四岁的周利贞。
那时的他,就有些清瘦,站在侧屋的青帐后的身影被灯火勾勒出嶙峋肩线。
烛火幽微处,那白皙分明的指节婉拒了她意图递进青帐里面的糕点。
可她借由那一道缝隙,到底还是看清楚了他的模样——
霞姿月韵,眉眼低垂如古寺檐角垂挂的风铃,连呼吸都极轻极缓,一如飘动的烛火,又似瓢雪轻点枯松枝头般悄无声息......
很隽秀,很得天独厚的一张脸。
也是很舒服,很有归家感的一种香。
余幼嘉长叹一声,暗道一句果然——
有印象的人,总与突然半道出现的人不一样。
纵然感觉余家姊妹不错,可论重要,记忆中的人,才是在她心中早已根深蒂固的人。
她的心眼总共就那么大。
早到早得,装满了便再也装不下。
于是,这回哪怕知道有可能丢掉性命......
她得来,她总是得来的。
虽然表哥有些超乎她想象的柔弱,不过修修,补补,养胖一些,总归还是自家表哥,不能太嫌弃。
况且不养胖也还行。
如今细品面前人的那份清瘦,似乎又是别有韵味的.....
余幼嘉一怔,掐死心中那份胡思乱想,猛地翻身而起,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没将身旁的周利贞一脚踹开。
一旁烤火的小九与八叔都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小九连忙问道:
“表小姐?怎么了?噩梦吗?”
余幼嘉面无表情的指了指不知何时挪到自己身边,还在熟睡的周利贞:
“表哥怎么睡到这里了?”
八叔又开始闭眼,小九则是搓着手,有些尴尬:
“昨夜雨大,没捡多少柴,后半夜湿冷,柴火又湿,不能用,少东家便说躺到表小姐身边去,给你暖暖......”
越说,余幼嘉越沉默,小九也是越来越心虚,心中不断哀嚎——
别问了表小姐,别问了!
咱是真的不知道主子发什么疯!
从前主子也不这样啊!从前寡淡的很啊!更不会这样半夜非要躺到小娘子旁边,说如此才会心安啊啊啊?!
余幼嘉瞪着死鱼眼:
“你们为什么没有烤湿柴?”
小九:“?”
八叔:“?”
他们二人浑以为昨夜拦不住主子,表小姐起来会指摘他们呢!
怎么又整到湿柴去了?
这,这对吗?
余幼嘉看着满地能烧却没烧的湿柴都快疯了:
“我昨夜不是做过示范吗?你们为什么不在有火的时候,将湿柴环在火堆旁烤?你们不知道等火堆烧完,内面的柴就能用了?”
两人被骂的不敢吭声,低着头装死,余幼嘉又指了指双眼紧闭的表哥:
“况且,我表哥柔弱不能自理,他给我暖什么?”
“小九,倒是你,为何不抱着我表哥睡?”
小九:
“啊.......啊?!”
“又,又是我吗?”
第六十三章 窥见一二
这个问题当然不可能得到回答。
不过,直到一个时辰之后,小九扛着八叔走在林间小道,走着走着,他的脑子某一瞬就和突然开窍了似的,忽然恍然大悟——
这事儿,或许,从头到尾,和他压根儿就没关系。
主子和表小姐.....
这俩人,纯粹是活爹!
这回的伏杀,自家主子好似被邪祟冲撞似的......当然,也有可能纯粹是撞开窍了。
从前的寡欲与矜持扫荡一空,就是想粘着表小姐。
而自家表小姐,那纯粹是春日桃花.......树下压着的又臭又硬的大石头。
风吹花落,桃叶漫天,片片点落在她的身上.......
纯算是白瞎了。
为什么有这样的感觉呢?
因为他已经第十八次看到了表小姐甩开主子意图牵住她衣角的手!
十八次,十八次!
足足十八次!
这次数连往日里毛躁粗心的小九都感到不对,有所感慨,更别说是一旁的八叔,脸上的神情简直是捶胸顿足,痛心疾首。
小九有些不忍,同八叔小声嘀咕道:
“表小姐到底在采什么东西?能有咱们主子好看吗?主子跟在后头都差点儿摔了好几次了......”
“可今日表小姐怎么连扶都没扶一下......”
这对吗?
这和昨天的黏糊劲儿相比,感觉是不太对吧?
不过一个晚上而已,什么都没变,怎么就......
不对,好像是变了的......
八叔麻木着脸,瓮声道:
“.......主子今日挽了发。”
.....这有什么稀奇的!
主子是多爱干净的人,又是在表小姐面前,但凡能好些能整理仪容,肯定自会稍稍注意一些.....
小九被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整的一脸茫然,正要细问,却被前头的动静吸引了注意——
山林间,清癯青年亦步亦趋的跟在余幼嘉身后。
他今日无人扶,她又只醉心挖东西,难免忽视了些许。
许是山间石多的无心,许是落花恰逢时节的有意。
周利贞好巧不巧‘又’绊了一跤。
余幼嘉正捏着布袋采黄芪采到手影飞快,闻声下意识转身,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
碎金野蓼簌簌漫过衣襟,青年跌坠在花草深处。
青丝纷乱,缠挂在满地的紫云英上,霜色山风灌满衣袂,几绺乱发垂落玉白颈侧,却似墨笔勾皴的飞白。
明明是暖玉一样的美人,可这一摔,就损了些许烟火气。
倒好似被这又一遭的‘飞难’折腾的到好似可以随时欺凌一般.......
摔的可真惨啊!
看到近乎满山的药草,眼见今日表哥能走,还能梳发,还以为身体好些了呢......
余幼嘉自觉疏忽,反身回去将人扶起,问道:
“表哥,没事儿吧?”
这一跤显然是摔的不轻,周利贞眉眼后的胭脂色不时轻颤,连哽咽都卡在喉间最惹人疼爱的分寸,却仍略带勉意,坚持道:
“不碍事,让表妹担心了......”
“表妹继续采些药草吧,我这回一定好好看路,好好走......”
余幼嘉挠了挠头,看了看手边的黄芪丛,又看了看跌坐在草丛深处的表哥,到底是开口道:
“算了,没事,赶路要紧,我原也只是顺手采几把......我来扶着你吧。”
周利贞只假装犹豫了一息,便立马乖巧将手放在余幼嘉的掌心:
“这样不好吧......辛苦表妹了。”
后头见证一切的两人:“.......”
小九忍不住惊叹道:
“八叔......你可真是料事如神啊!”
这究竟是怎么看出来的?
不过是跌掉了发簪,表小姐竟真的和颜悦色起来了?
难,难怪从前从未见过这两人亲近.....
同一个人,有无发髻,表小姐待人接物都能不一样啊!
世家小姐多爱端方君子,而端方君子多爱峨冠傅带,梅骨鹤形。
主子,虽也是一世翘楚,可哪里架得住表小姐她——
她居然真好...好【面首】这一口啊!
小九在后目瞪口呆,只是余幼嘉在前拖着人一路快行,压根瞧不见后头两人到底什么神色。
余幼嘉今日采了一些黄芪与野山参,满满一小袋挂在腰间,随着身形而动,周利贞瞧了几眼,便轻声问道:
“给余家大夫人带的?”
昨日余幼嘉早已说过家中情景,如今一点草药的事情自然也没想着隐瞒她该最信任的表哥,当即点头道:
“是。”
“余家被抄家的时候她有孕在身,拼死来到崇安县,身体却被拖垮了......童老大夫为她施了几次针,堪堪稳住近况,我记得黄芪与山参都是好药,我带一些回家晾干,问问童老大夫能不能用。”
“山参给大夫人,黄芪就留给上次中了毒的五郎,哦,我这似乎也没说过罢,这群女眷从前似乎有些不为人道的龃龉,刚来那日竟有人给五郎下毒,只是这几日安分了些许,到现在还没抓到是谁。”
周利贞素来善睐的眉眼微微一敛,沉寂几息,声音越发轻柔的劝道:
“昨日只听表妹说余家女眷们在帮你做生意,倒是没听到这些......”
“若是你愿意的话.....”
余幼嘉本以为自家柔弱的表哥又要说一些如何相助,如何的言语,正在心中想着拒绝的言语。
可没想到,下一瞬,便听此人轻声吐息道:
“我们不妨多给那些女眷们一些银钱,让她们自寻个生路去。”
“又或者,你如今不喜欢崇安县,我们二人带着母亲同走,寻个世外桃源......”
余幼嘉脚步一顿,微微垂眼,看向身侧明明比自己高,可这两日总会刻意压低身形与她齐平的表哥。
沉寂只有一瞬。
周利贞眼底那抹琥珀色却有些微变,暗道一声不妙,正欲抬手掩唇轻咳,却见余幼嘉快他一步,扣住了他的手腕。
余幼嘉也没用力,可架不住那点有痣印的手腕一扣则红,雪白的肌肤上立马多了好几道丧心病狂的印记。
余幼嘉淡定道:
“表哥,我知你在关心我,不欲让我被拖累,我认你的好,也确实认你比她们重要一些......”
“只是这话,我不爱听。”
余幼嘉将那只手腕丢开,第一回,没去看周利贞那突然间有些黯然神伤的神情:
“崇安县县令昏庸无能,可不仅是只有崇安县不好,闽地,徽地,物价都很高,余家被皇帝连罪,连你这回去的州府,不也有爱给自己带绿帽,还派人追杀你的州牧吗?”
“所以,不是崇安县不好,而是这天下不好,躲到何处去都没用。”
“我原先确也想远离是非不假,可她们撑着一口气,凝成麻绳也想活,我就愿意帮帮她们,今日,我若为了她们拖累我而离去......”
余幼嘉拍了拍衣角的尘土,顿步:
“表哥,难道就不怕我改日觉得你拖累我,弃你而去吗?”
第六十四章 齐心协力
这言语,算是十足十的离经叛道。
不是她被抛弃,而是他被抛弃。
她虽穿着朴素,可就是能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既有她的做派,也有惹人恼怒的高傲......
可就是没有让人难以置信之意。
因为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如何,确实只有她舍弃别人的份。
正如昨日伏杀,她想救就救,不想救,他只怕早已成为荒山野鬼。
周利贞心中长叹了一口气,暗道自己心急,再抬眼时,碎玉般的涟漪早在眼睫间悬而未坠,竟比秋日里山间那些将谢未谢的白山茶,更懂得如何临摹古画里薄命美人的破碎姿态:
“表妹......”
余幼嘉不欲废话,随意挥了挥手:
“我知道表哥想说什么,不然我也不会说先说你好,只是将心比心,你应该也不愿意被我抛下的。”
周利贞一愣,眼中涟漪飘荡,浑是不信:
“那表妹刚刚推开我......”
还说什么要抛下他的言语......
这是能随便说的吗!
余幼嘉略微诧异的挑眉,指了指山路尽头的两端岔路:
“这里离城门很近。”
“我今日不进城,既已送到这里,往后让小九带着表哥顺大道一路回城就行,我要抄小道回家瞧瞧。”
“家中女眷们几日没见我,指不定成了什么样,药草也还没去晾晒,我还得想想怎么多赚些银钱......”
“太忙了,实在没有功夫在这里浪费时间,下次见罢。”
周利贞:“.......”
怎么又是女眷药草银钱,明明嘴上说着他重要,可就为了这些小事情又要离开他!
还说什么浪费时间......
合着他那些媚眼都是抛给瞎子看的对吗?
周利贞不解,但今日的挫败,到底是令他知道过犹不及,只得咽了委屈:
“......我送表妹回去罢。”
余幼嘉险些没忍住嗤笑,连忙挥手告别:
“表哥能顾好自己就好。”
她来的利索,走的也洒脱。
风风火火带走了穹顶下最盛的一抹日光。
周利贞在岔路口又站了片刻,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竟然有些冷。
小九与八叔一直跟在后头,见余幼嘉走,方才恭敬上前。
二人正待询问主子伤势如何,却见主子转头,朝他二人叹道:
“【贵己】之道,原来也不是尽善尽美......”
“待人多少漠然,总有报应到我自己身上的时候。”
这话,两人自然接不上,更也不敢接。
好在原本周利贞也没准备让他们二人接话,只是红着眼,又喃喃唤了几声表妹,捂着脸跌跌撞撞的往大路走去了。
小九:“.......”
八叔:“.......”
八叔憋了两日,实在没忍住:
“主子,您不如在此地等候,我回城去驾马车来接您。”
“您有伤在身,还吐了血......”
周利贞的背影没有停留,只摇头,再度叹息:
“没有伤,只是咬了舌头。”
“若非说有伤,也肯定是被表妹伤的心......”
“表妹,表妹——你好狠的心——”
小九:“.......”
八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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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头的一主二仆如何,素来不曾回头的余幼嘉当然不知晓。
离了表哥,她这几日硬撑的疲惫方才堪堪回束。
余幼嘉本是不会显露自己的人,可要是觉得有点累,那便是已经累到无以复加的程度了。
可哪怕这样,回家的小道上,余幼嘉还是边走边看,试图在路旁再收拢一些能去火润喉的草药。
只是世事多不能尽心如意。
她在山中耽误的几日功夫,时节已然彻底过了秋收。
田间地头一派萧瑟,土路道旁也比之从前,光秃了许多。
野菜草药是片点儿也不见的,甚至连田里的秸根都有衣着褴褛的妇人带着几个年纪尚小的孩子来挖。
一大数小的几个单薄身影将秸根刨出,又抓住根把,将秸根摞在田垄上,由一个最小的孩子一下一下的敲击,敲掉根部的黑泥。
泥点飞溅,几人脸上无悲无喜,只有无尽的麻木。
余幼嘉过路见此,便有些暗道不好——
秸秆确也是好物不假,能用来引火沤肥,充当饲料,或混在泥里砌墙。
可桔根,就只是割秸秆时留在地里的那小小一节儿。
通常秋收之季,农户图省事儿不会去挖,只留在地里为来年沤肥。
而现在这些东西都有人挖......
还是这样偷偷摸摸的挖......
余幼嘉想了又想,到底是没有开口惊扰那几个对她的路过而警觉的妇孺,只径直往自家的方向而去。
又小半个时辰,余幼嘉堪堪到家。
草屋还是那个草屋,只是还没进门,余幼嘉的目光便是一凝。
院中只有两个人,正在晾晒的四娘和五郎,五郎的听觉似是灵敏些,耳朵微动后转头瞧见她,当即惊喜道:
“嘉姐回来了!”
这一下,便吸引了身旁四娘的全部注意,松开手里的东西便蹦蹦跳跳跑了过来。
余幼嘉这几日又风餐露宿,挖了一路的药草,着实不算干净,可四娘却全当没看到似的,径直扑进了余幼嘉的怀中。
余幼嘉顺势捏了捏那有些婴儿肥的脸蛋,缓声问道:
“......院中这么多的草药是怎么回事?”
没错。
她刚到院子外,就瞧见院子里的角落里如今添了好些竹子,竹筒,摞的齐整的竹条。
甚至还有一些说实话编功并不如何的竹编簸箕。
而簸箕之上,赫然正是童老大夫交代过可去火润喉的草药。
四娘被余幼嘉捏着脸蛋,言语间一派含糊,却舍不得松开搂着姐姐的手:
“唔,这几日你不在家,都不知道县令那狗官竟又将入城费提高了五文钱,入城的百姓如今越发少了些,城门口的生意也越发不好做,竟是连大伯娘每日吃药的盈亏都负担不了......”
四娘的神色一时间有些伤心,不过也只是一闪而过,便笑嘻嘻邀功道:
“于是,前几日用晚膳时大家便商量了一阵,由二娘牵头拿定了主意,咱们将家附近,你曾挖过的草药全数都挖了回来,又晾晒成捆留待你回来定夺!”
“虽不知这样有没有用,可连我母亲也说,咱们要尽力找事儿做,能多做事就多做些事儿,免得拖累你.......”
“嘉姐瞧,这几日风雨大,草屋墙角多少有些漏水,咱们去挖了黄泥回来填了地,李嬷嬷还教咱们编竹编,只是咱们手笨,现在做的还不好......”
“还有院子的栅栏,原先的竹栅栏比较矮,还有几处破损,咱们拖了些竹子回来,也准备加高一些,免得外人来将院子里的情景看的一清二楚......”
絮絮叨叨的声音没停,余幼嘉眉心一跳,心中竟有些说不出的五味杂陈,她又捏了捏四娘的脸,第一次夸赞道:
“......做得好,你们辛苦了。”
“家中其他人呢?今日都还在城门口吗?”
她几日前走的匆忙,只交代她们看顾好自己,没交代她们是摆摊半日还是一日,如今正是下午,既没有在院内帮忙,应该是在城门口......
余幼嘉如是想着,却见四娘突然苦了脸,连带着五郎那张稚嫩的脸上,都是一派说不出的少年气恼。
这两人的反应显然不对,余幼嘉微微眯了眯眼,追问道:
“怎么了?”
四娘五郎各自对视了一眼,四娘突然跺了跺脚,小声道:
“都在屋内,没有出门。今早咱们家来了人,那人说,说是白家的表哥。他提了礼来,说是要看望祖母与大伯母,可等到了大伯母面前,没说几句,便,便说要纳三娘为妾......”
“那登徒子,当时就把祖母气的晕了过去,还把大伯母气的也呕血不止......”
“当时咱们齐心协力将人打了出去,可我们二人年纪小,娘与二姐都不让咱们在屋内,只将咱们打发来外头做事儿......”
第六十五章 逼良为妾
“谁?”
“谁来了?”
余幼嘉简直都快要气笑了,掏了掏耳朵,复再问道:
“大夫人娘家,白二爷家的儿子,白钟山?”
若是没记错的话,二娘三娘先前提起这个人的时候,她就窥见此人风评相当不好。
文又不成,武又不就......
最可气的是,先同二娘示好,见之不成,又险些骗了三娘的真心......
这种人,若是她,压根就不会放进门,现在她只不过不在几日,不但给这种东西进了门,而且还让他见了白氏,在白氏的病床前开口要纳三娘为妾?
白氏的身子如今本就羸弱,这回......
许是余幼嘉的眼神着实骇人,四娘和五郎一时皆不敢言语。
余幼嘉想了想,到底是没有为难两小只,拍了拍他们二人各自的头,道:
“你们收好这些东西,我去瞧瞧。”
两小只糯糯应了声,余幼嘉将路上采的草药都交给他们,一溜烟儿的穿过院子,到了东厢房门口。
只往门口一站,余幼嘉便听到此起彼伏的啜泣声,等门一推开,那更是如同唐僧进了盘丝洞一般,还未定睛,便有好几道香风迎面而来:
“嘉妹!”
“嘉妹!”
“嘉娘子......!”
“幼嘉,你可算是回来了!”
一连串的招呼声,余幼嘉的视线径直落在众人脸上,眼见三娘双眼红肿,悲痛中难掩惊喜,便知她并不为那什么白表哥伤心,于是便转头,看向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唇畔煞白的白氏,沉吟好几息之后,方才问道:
“......老夫人与大夫人如今如何?”
众人刚刚才有些振奋起来的氛围登时消散一空,好几息后,才有人咬牙道:
“都不好,母亲刚刚被扶着歇下,大嫂则又被气的吐了血,身下又见了红......才换过被褥,喝了药。”
“嘉娘,今日,今日......”
余幼嘉挥了挥手,打断黄氏所言:
“既是被气的,便不要当着大夫人的面说这些话。”
“况且你们在这里惊扰,又怎能让人好好休息?”
“各自都散了,做饭熬药浆洗缝补,总能找到事情做,该做什么做什么去,留二娘三娘与我说今日的事便好。”
“难关总得一关关过,不论何事,也不该哭哭啼啼,要死要活,如今都这样,往后怎么办?”
余幼嘉的言语淡定,无论何时,似都有平复人心的能力。
众人本皆是满脸愤慨,可听了余幼嘉所言,无论年纪大小,竟都纷纷小松了一口气——
道理其实都明白,可总架不住没有主心骨。
她们从前就是如此,可如今有了余幼嘉,余幼嘉不乱,她们又有什么能乱的?
事情一件件有条不紊的安排下去,余幼嘉特地点了两件尚且算重要的事儿分散众女眷的注意力,等安排完,又随口问了几句这几日里各自做的事情,待确定众人不再不安,这才目送众人离开。
二娘与三娘两人眼眶红肿,余幼嘉没有责备二人,也没有浪费言语安慰,只径直走到白氏的床边坐下,伸出手,极轻极轻的试了试对方掌心的温度——
寒。
寒,并多冷汗。
不似一个活人的手,倒似行将就木之人的手。
余幼嘉将指尖收回,抬头,却见白氏极为疲惫的睁开了眼,出声唤她道:
“嘉...娘?”
余幼嘉应了一声,想将白氏的手放进了被子中暖暖,可被角一掀,扑面而来的,便是另一股的血腥味与凉意。
她握着白氏的手一顿,到底是将另一只手抚了上去,用自己的体温暖热那只手。
白氏惨白的脸上有了些许拨动,像是试图挤出一抹笑,却只极费力的从喉咙里滚出几声咳嗽声:
“好孩子......”
“我,我原先,就知道,你与二娘三娘一母同胞,本性一定是好的......”
“你能当家,好,很好......只是我着实太拖累人......只怕我命陨后,二娘三娘这俩当姐姐的反倒还得你多照顾......”
背后,两道啜泣声登时又有些压抑不住。
余幼嘉闭了闭眼,没有让白氏继续费力的说话:
“大夫人,我不会照顾二娘三娘的。”
白氏一愣,原先费心想交代的几句遗言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一时有些僵住。
余幼嘉没有半点惭愧,只盯着对方,认真道:
“我这人凉薄的很,若是不是这回连累到我自己,也不会管余家的事。”
“二娘三娘虽与我一母同胞,可又没有一起长大的情分,我连她们脾气秉性都没摸全,能对她们多好?大夫人怎知你几句交代,我就一定会去做?又怎知你死后,我掌家时不会将这俩好颜色的姐姐草草嫁出去?”
余幼嘉的这几声假设若是落在旁人耳中,指定要惊慌。
可白氏的神色没有丝毫的变化,还是病气中带着柔和,显然,她从两个女儿处知道的事儿也不少。
白氏苦笑道:
“......傻丫头,坏心思的人,可不会将这些话说出来。”
余幼嘉不以为意,就当没听见:
“总之,你既有心惦记着二娘三娘,合该自己照看,何必欠了一口人情,假手于他人照顾?”
“生了病,就好好吃药,吃饭,养好身体。”
“天下的道理,月缺必有圆,冬去必有春,若是人人都像你一样,病后也自己先丧气留了遗言,指不定世间要多死多少人。”
“况且......夫人腹中的孩子,也得四个月了吧?”
“等候了多年的孩子,若未见过天光而胎死腹中,不说是夫人,连孩子,想必也该多不甘心吧?”
不甘心......
会不甘心吗?
白氏那张已经有些病脱相的双眼愣愣的瞧着余幼嘉,好半晌,才眼眶微红的强笑道:
“月缺必有圆,冬去必有春......好句,好句。”
“可日月尚有薄雾掩,此等天灾下,我,我当真......”
果然是出身书香之家,文绉绉的。
余幼嘉心中嘀咕一句,接话道:
“哪里是什么天灾,分明是人祸。”
一句‘人祸’挑开了今日祸事的开端。
余幼嘉直言道:
“夫人难道是准备一死了之,让三娘白白受委屈吗?”
谈及三娘,白氏突然剧烈挣扎,艰难想要爬起,余幼嘉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却听这位大夫人努力咽下喉中腥味,奋力喊道:
“不!不行!决不能让我孩儿受这样的委屈.......那混小子被打出门前,还,还说......说他还会来。”
“我,我不能就这样死......”
“哪怕是死,我也不能将三娘嫁给那狼子野心的禽兽......”
第六十六章 自愿赴死
“还来?”
若说刚刚是愠怒,那这回的余幼嘉,险些是要被气笑了——
一次登门讨要人被拒绝,竟还有脸要来?
这是见余家落败无人,吃准了会将三娘送予他为妾!?
当真是好大的狗胆!
余幼嘉的眼中雷霆酝酿,一如风暴前的片刻宁静。
她的身后,二娘素来温婉的脸上,拉着不发一语,只埋头哭泣的三娘上前,又缓缓牵住了余幼嘉的衣角。
二娘哀道:
“是。那白钟山自觉余家落败后必会贪图荣华富贵,竟是连遮掩都不遮掩,当即就要带三娘走,好在被咱们拦下。”
“他原话是说再给咱们几天时间考虑考虑......”
“若,若是届时还不许,便......便......”
二娘说到此处,无论如何,都没能将后面的言语说下去。
余幼嘉觉察不对,正欲开口,就见三娘咬着牙,噗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满脸泪痕,心如死灰道:
“我当初,给他留一方帕子。”
“他今日说,若是我不给他做妾,他下次来时,就将这,这件事宣扬出去......”
一言既出。
哪怕是白氏,与二娘这俩早已经听到过这句话的人,心中也是不免再次沉了沉。
二娘几乎是瞬间便咬住了唇,眼泪滚滚而下——
糊涂!
太糊涂了!
虽然大周朝民风比前朝开放些,也有未婚男女婚前幽会的情况,可越是知礼的清流之家,越是遵循旧制。
别说是没婚约,就算是有婚约,往往也只按照规矩行事送礼,并不逾矩。
更别提现在还是拿着帕子上门,逼人为妾!
这如何不令人委屈气恼,恨铁不成钢?
三娘眼见众人不回答,越发惶惶,跪在床边嚎啕大哭:
“可,可我没有,没有与他私通!”
“他从前装的极好,我,我对他有些心喜不假,可也全没有到忘记礼仪廉耻的地步!”
“离开京都之时,那时,那时祖母决定聚家来崇安,我怕他回来之后不知咱们下落担心,这才给他写了封书信告知下落.......”
“那帕子也是以示身份用的.......”
“我,我当真不知道,他会,他会拿这件事出来说话,拿家中姊妹的清誉说事......”
三娘可算是真真切切的又悔又惧。
先前听二姐说白钟山是狼子野心的人时,虽她也是信了二姐,当即决定往后不再提白钟山此人。
可她到底是对‘狼子野心’这四个字没什么念想,可今日白钟山一上门......
全知道了,全知道了!
余家的女儿,哪里会去当什么妾!
真若要有那么一天,只怕她甘愿投井了结了自己,也不愿出嫁!
死有什么可怕的!
怕的是那白钟山见娶她不成,拿捏她家中姊妹.....!
如此,如此.......
懊悔之意在胸腔翻涌,三娘哭的几番力竭,白氏与二娘也是同哭,一屋子哀哀切切。
余幼嘉正是在此时开了口,略带疑惑的问道:
“那帕子上绣你名字了?”
三娘一愣,否认道:
“当然没有!”
女儿家虽也在帕子上绣些花样,可哪里会将闺名原原本本绣上去?
如此,余幼嘉就更加纳闷:
“那人家无论拿出什么东西来,不认不就好了?”
“再说那什么家中姊妹的清誉与名声......”
余幼嘉指了一圈屋内:
“咱们都住这样的草屋了,哪里还有什么名声?他若来闹,以言语污蔑,咱们换个地方,换个名字,照样又是一个好姑娘,咱们怕他什么?”
“况且——”
余幼嘉微微眯了眯眼,将视线重新放在了呕血的白氏身上:
“况且,母亲与祖母既在一日,你的婚配,便由她们做主一日。”
“余家落魄不假,可母亲还在,她是白家人,那白钟山也是白家人,白家在白鹿书院余威仍在,多次出任山长,白二爷也是靠白鹿书院出仕登科,便不能不顾忌名声......”
“加之他是自己来的,草草登门,还以言语威胁......所以那白钟山要纳三娘为妾只怕是自己拿的主意,其他人都还不知道。”
“咱们无法,难道其他人也无法,还不顾及脸面?”
与哭到要死要活的其他人不同,余幼嘉的心思其实说简单也很简单,以一句话概括,那便是——
若是她自己,哪怕真有肌肤之亲,海誓山盟之约,只要她不在意名声,谁又能拿她如何?
更何况,三娘压根还没同人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儿。
至于一方帕子......
在余幼嘉眼中,这完全就是不需要在意的事情。
唯一要在意的,或许就是强娶。
可那白钟山既已经被狼狈的打出去过一次,又不说‘我限你们几日之内将人送来’‘有你们后悔的时候’等言语,而是拿女子的闺誉说事.......
那处处细节中,皆暴露此人做事不够果决狠辣,手段也不够上的了台面,够不上‘强娶’所需要的条件。
如此一来......
“其他人...”
白氏的言语打乱了余幼嘉的思绪,白氏忽然作恍然大悟状,连声的咳嗽中难掩惊喜道:
“咳咳,我,我知道了!!”
“嘉娘,能否今日便送我回赣州庐山?”
赣州?
这变故连余幼嘉也没想到,正欲开口,便听白氏激动道:
“我反正都要死了,索性不惜此身!”
“我,我这就回去,吊死在白鹿书院门前!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白钟山意图逼迫三娘为妾!”
“谁敢欺负我的孩儿,我就要谁,声名俱毁!”
“娘!”
“娘亲!”
二娘与三娘具是肝胆俱裂,惊叫一声后,娘三个围成一团抱头痛哭。
余幼嘉则是好半晌之后,脸上方才浮现了一丝一言难尽的神情——
虽她早早就知道,白氏真心对待二娘与三娘,将之视如己出,但哪里想得到,白氏竟愿意为孩子舍了自身?
余幼嘉本以为自己够极端,没想到对比母爱,她还是内敛了一些。
如此慈爱,又有魄力的母亲......
对比之下,周氏可当真是......
余幼嘉一时有些沉默,良久,方才开口道:
“倒也不用如此。”
“白家不是只有白二爷一房,若出嫁女不分青红皂白,回门吊死山前,势必连累到族中不明所以的其他人。”
“我提起其他人的意思,便是在说白钟山既有本事在姑母病重时上门逼表妹为妾,咱们也能修书几封回白家告知家中叔伯族老。”
“他们若不管不顾......届时,我再亲自带您回庐山请死。”
第六十七章 小小新集
故人常云,死生亦大。
余幼嘉总以为俗人畏惧死亡乃是常事。
可她今日,却到底从世俗中,见到了一个一点儿不俗的人。
在余幼嘉立誓,若此事难平,一定带着白氏回庐山后,白氏眉眼弯弯的笑了,她好似成了余家还没落败时,从前那位眉眼温和,端庄贤淑的大夫人,却又好似成了未出嫁时颇有文气与书卷傲骨的小娘子......
有些人,纵使是青春不再,可仅窥皮相,也能一窥当年的风华。
白氏如释重负的点着头,对她笑道:
“那就好,那就好......”
她很坦然,远比余幼嘉这个提出建议的人还要坦然,没有丁点的责怪,只有感激与热切,还有.....还有温柔。
这份久违的温柔让余幼嘉有些不真切的感觉,不真切到二娘三娘伺候着白氏重新睡下,红着眼走出屋子,她还在檐下愣神。
三娘哭的整张脸通红,试图靠近的脚步声惊扰了余幼嘉,余幼嘉回神后瞥了她一眼,道:
“若有心,只顾将自己管好就行,不必一遍遍的道歉认错。”
“大夫人既为你能走到那一步,你若是还哭哭啼啼,做出一副扶不上墙的模样,倒显得你对不起大夫人的好。”
这两句简单的言语,却令三娘的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
三娘捂着脸踉踉跄跄的哭着跑开,只是这回,她的去处很近,只是在院子里寻了个地方,开始一边擦脸,一边挑选竹条编织......
二娘比三娘到底是稳重些,虽然眼底也是一片通红,但也知道‘事已至此’这个道理。
她擦了擦眼泪,努力扯出一抹笑意,郑重允诺道:
“......往后我一定会看顾好三娘的。”
余幼嘉不置可否,二娘等了几息,便也去寻了个活计,自顾自打水熬药去了。
余幼嘉就这么孤身一人站在草屋的屋檐下,半晌,半晌,才在心中缓慢叹了一口气——
都是一帮傻子。
上有自知能力不足,早日决定放权的老夫人,也有绝境中意图‘自寻死路’的大夫人,下更有片刻不停歇,哭着都要做工的女眷......
她刚开始时确实是嫌弃这一大家子‘累赘’不假,可这样的家,但凡有喘息的机会,何愁来日不兴盛呢?
该兴盛的,一定可以的。
余幼嘉定了定神,迈步重新融入一群干活干的热火朝天的女眷中,开始盘点家中如今的存货。
一如进门时四娘所言,这几日存货卖的不多。
对于此,余幼嘉心中倒是早有准备——
一来,她自己不在,女眷们多半羞怯,不会叫卖。
二来,城中物价高涨,开销巨增,每个人手中闲钱都不多。
三来,入城费听说又增加到十文,入城的普通百姓想必减少不少......
这几天下来,早几日最畅销的梨膏糖变得尤为不好卖,连小甜水的生意都下滑了许多。
而家中能卖的几种东西中,卖的最多,最好的,其实还是桃子果酱。
可即便是如此,由于果酱不能久放的原因,该买的早买,这几日销量不佳,也只卖出约摸两大罐左右。
从长久来看,确实能细水长流。
可对比早几日的生意,总有些落差......
余幼嘉苦思冥想如何解决这种‘落差’。
可没想到,第二日,事情便有了两大转机——
第一件转机,便是崇安县,迎来了安平四年的第一场雪。
而第二件转机,便是在余幼嘉重新带着人在城门口支起摊位后出现的事情。
此时,余幼嘉起了个大早架起了摊位,正蹲在摊位上哈气取暖,抬眼便看着好些身裹槠衣,从城外拖着东西涌到城门口的人,粗略一看,得有十数个人。
今日被她带出来的四娘与五郎也很惊讶,两双胞姐弟几乎是异口同声道:
“嘉姐,他们...?”
“他们这是做什么?”
余幼嘉视线紧盯那些人的动作,好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们,也要摆摊。”
四娘吓了一跳,清理地上残雪的动作一顿,险些直接叫出声来,好在被余幼嘉及时捂住了嘴,只能小声又委屈道:
“怎么会也要摆摊呢?怎么会选在咱们摊位边上......莫不是要卖和咱们一样的东西?”
“这不是抢咱们生意吗?”
没错,此时正在她们摊位旁,也学着一点点扫雪的人群,赫然正是一群拖着不少东西,也准备摆摊的人!
她们都在这里摆摊了好几日,如今这些人过来,不是抢生意是什么?
四娘急的都快哭了,五郎也懵懵懂懂的小声道:
“嘉姐,若是他们要抢生意,咱们要再把价格往下压一些吗?”
“总归是咱们先摆摊的,老主顾应该总会认咱们,价格低些,这些人,没准就会走......”
这俩孩子也是好心。
但余幼嘉心中的想法与二人完全不同,反倒是暗中示意两人看那些人身上的槠衣,问道:
“你们看到那是什么衣服了吗?”
四娘不懂,五郎也不确定道:
“看着不像是咱们穿的棉衣,反倒是有点像是.....纸?”
余幼嘉点了点头:
“对!那东西,也称槠皮纸,纸裘,由树皮蒸煮、调制、压实后而来.....”
“今日才第一次下雪,能拿出的衣服,都是旧衣,所以这里的人都是实打实的穷苦人家。”
“他们,恐怕不是来和我们卖一样的东西,来抢咱们生意的——”
余幼嘉轻扬下巴,示意姐弟俩看向摊位旁边那一家忙碌着用湿泥起灶,刷锅揉面的摊贩:
“而是来求个活路的。”
活,活路?
四娘与五郎目瞪口呆,正要细问,就见余幼嘉已经转身,几步走到了最近的一户摊贩面前。
那摊位里,一个挺着约摸七八个月大肚子的妇人正在揉面,另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正在搬柴,而在砌灶的中年汉子显然一直在注意着余幼嘉的动静,一见她来,便赔笑道:
“小娘子,我们知你是先来的,咱们没占你的位置......”
这显然是怕余幼嘉刁难他们。
余幼嘉心中早有猜测,所以也不在意,只是说道:
“阿叔说什么?我来买饼子的。”
那揉面的汉子一愣,当即松了一大口气,笑道:
“好嘞!稍等,等架好锅,马上就好!”
余幼嘉就这么站在摊位前等着,好似无意般,问道:
“阿叔,前些日子我一直在这儿,没瞧过你们,今日怎么会来这里架摊?”
那中年汉子闻言,连砌灶的动作都慢了,满脸的无奈:
“我本是乡间地头人,家里有手艺,可买不起城内的房屋,于是便在城内租了个小摊位,每日早早来卖炊饼,等卖完,晚晚回家与媳妇孩子团圆。”
“可这几日城中铺面租金涨的着实厉害,本就是利薄的吃食,争个辛苦钱,可如今租金加上来回的入城费,竟比一天的收入都多......”
“我撑了几日,还是决定舍了城中的生意,可一家老小,这么多嘴巴又不能不吃饭......”
“今日下雪,眼瞧着就要入冬,我着急上火的厉害,碰巧村中人又问我如今去何处做生意,我便想起城门口原是有你们在卖东西,这才将村中有些手艺的贩夫都喊了过来......”
“喏,那儿卖零碎布头的摊贩正是咱们的邻居,他旁边那个是我媳妇家的二表叔,每日天不亮就去踩蘑菇下山卖,那处卖陶罐的则是我的弟弟......”
不过是几句话,便道尽了普通人家的苦意。
余幼嘉稍作沉默,等到锅架好,又多要了两个炊饼,这才捧着三个炊饼回到四娘与五郎身边。
四娘与五郎早就伸着脖子等了许久,余幼嘉各自分了两人一个炊饼,这才发话道:
“一群被世道所迫的穷苦人而已。”
“往后没准咱们还会见到更多的人聚集于此,这里若是成了新集市,往后买卖有了去处,咱们这边的生意还会好上一些,没必要赶他们。”
原先说要压价催人走的五郎早早就瞧见那些人卖的都是与她们家不一样的东西,脸色通红,一时间有些讷讷不敢作声。
余幼嘉拍了拍他的头,正欲开口交代些事情,就听一旁啃着饼的四娘突然惊道:
“那,那边,那人是不是表哥?”
第六十八章 真假巧遇
表哥?
余幼嘉还没回头,心中电光火石之间就想了许多——
她所知道的表哥里,在崇安县当地的无非就两个。
一个是周利贞,另一个.....则是白钟山。
鉴于四娘没怎么见过周利贞,且白钟山昨日才来过院子,那今日来的人,无非只有......
余幼嘉登时黑了脸,猛地转过头去,而后,便是诧异——
身后的清癯青年身着霜色素衣,苍青发尾点着半蓬新雪。
眉骨凝霜却压不住清俊,唇色比枝头残梅更淡三分。
松烟沁骨的轮廓浸在入冬的风雪里,宛如千年松柏,骨缝里渗着玉山将崩未崩的清冷之意。
余幼嘉挑眉,下一瞬,便听周利贞轻声道:
“表妹......巧遇。”
“你怎在此处?”
他的声很低,犹如金声玉振,是说不出的好听。
可风月阵中的余幼嘉却只微微侧头,看了看左右,又指了指自己,疑惑道:
“......巧遇?我?”
“可是我天天都在这里啊!”
她昨天分明才在周利贞面前说过一遍自己每日都在城门口摆摊位的事儿......
今日怎就‘巧遇’了?
表哥昨天摔的那一遭摔的可真够呛啊!
连脑子都.....啧。
余幼嘉眼中的惊讶与古怪做不得假,站于薄雪中的周利贞眼神微黯,当即便捂唇轻咳起来。
余幼嘉听到了咳嗽,可也瞧见了周利贞身后一脸僵硬的小九,便没特别在意,只是吩咐五郎道:
“你盯着隔壁那卖饼的阿叔,他若有空闲,你带十文钱去让他帮咱们也砌一个灶出来。”
“初雪过了,往后大家便不再需要解渴,咱们也得改卖热饮了。”
五郎似懂非懂的点了头,余幼嘉又嘱咐四娘道:
“等砌好了灶,你便守着,有人来,你便端热饮给人家。”
四娘也点了头,余幼嘉便又说起了一些散碎的小细节,例如明日得记得取布将铺面围住一半好不漏风等等。
她交代的一派仔细,四娘听得也一派认真。
而她身后的周利贞和小九,则是各自有各自的煎熬。
周利贞心中复盘了许久自己今日与昨日的差别,试图找出有何不同,缘何表妹又不爱理会自己。
而小九,则是满心对自家主子的哀嚎——
什么巧遇!什么巧遇!
瞧瞧!瞧瞧!弄巧成拙了吧!!!
虽然他与表小姐接触的时间不长,可到底是有几天在林中蹲点的默契,主子许不清楚,但他被打了几次之后,却知道表小姐最不喜欢废话啊!
虚头巴脑的东西,对表小姐可不起作用......
没准表小姐现在心里还觉得自家主子古怪呢!
小九心中哀嚎不断,可瞧着主子素衣淡裹站在风雪中的模样,一时又有些悻悻——
表小姐可真是块大石头啊!
主子五个时辰前便开始沐浴熏香,对镜栉掠,又在城门口等了半个时辰等城门开......
他就为了巧遇这一遭!
可表小姐就瞧了一眼,就交代旁的事儿去了!
那什么锅灶,热饮,破布......
到底凭什么比自家主子重要啊!!!
小九心中似梗了一块大石头,所幸,余幼嘉料理完事情,到底是走了过来。
而后,小九眼睁睁瞧着表小姐用并不十分细腻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家主子的脸颊。
小九猛然顿住:“?”
等等,怎么好像真的有用!?
余幼嘉的指尖在周利贞的脸上一触即分:
“今日初雪,表哥体弱,怎么出来不多穿件裘衣?”
周利贞神色平常,只笑:
“不知今日新雪,小九未帮我拿。”
等等,再等等。
怎,怎么话头又到他这儿了!
这事儿和他有关系吗!
可恶,好想对表小姐说主子是偏要这么穿的......!!!
小九满心麻木:
“那我回去拿......”
他想走,很想走。
但此言一出,得到的便是两道不赞同的表情。
主子的很好猜,他不穿。
而表小姐的......
余幼嘉又是一脸疑惑:
“为何要回去拿?直接带着表哥一起回去啊。”
“如今还在飘雪,等晚些雪化了之后更冷,还不回去在外面闲逛什么?”
周利贞沉默了,小九也沉默了。
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两道心声骂‘不解风情’的余幼嘉随意挥了挥手,转过身去准备忙碌:
“快回去吧,我这里还要做生意呢。”
“你们二人在门口一挡,原本有些许生意也没了。”
又是生意!
他们站了半天也没见到有人来,到底有什么生意啊!!!
小九心中又开始哀嚎,余光一闪,却见自家主子又重整旗鼓,又跟了上去。
小九:“......”
周利贞踩着薄雪,亦步亦趋的跟了几步,好不容易等到余幼嘉回头,这才轻笑道:
“表妹,你说要将梨膏糖放在春和堂铺面中卖......你忘记了?”
余幼嘉怎么可能会忘这样的大事,只是昨日才提起,今日便全当不会那么快,如今听到周利贞提起,当即奇道:
“春和堂又有药了?”
周利贞眉睫微微一颤:
“快了,东西早些送去,能早些留个位置,不然药铺中人手本就不多,等药到盘账,只怕是顾不上......”
余幼嘉到底对如今的盘铺手段不太清楚,微微沉吟一瞬,便回道:
“我今日只带出来一些梨膏糖,晚些给你送去先占个位置,若是要得急,我明日再都带出来。”
今日,明日......
周利贞喜欢这样的字眼,分外喜欢。
如此,便意味着他两日内都可以......见到她。
于是,周利贞薄唇微启,又笑着应道:
“好。”
余幼嘉有时是真的不懂自家表哥的好脾气都花在了何处,挠了挠头,见周利贞还是不走,索性招手让人进来,又唤来四娘:
“四娘,这边的炉灶还没好,你去问问隔壁阿叔能不能借点儿热水,给他们二人泡梨膏糖喝........”
“好......表哥!?”
四娘大骇,余幼嘉有些无奈:
“你不是早就认出表哥了吗?怎么,一碗水舍不得?”
这小丫头看着笨拙,但其实是很聪明的,如今想来,应该是先前周利贞送粮食的时候见过,所以今日才认了出来......
不,不对。
言语未落,余幼嘉在四娘的脸上看到了惊恐。
这与第一次见到周利贞时犹豫着喊表哥时的犹疑完全不同,余幼嘉立马转过头,顺着四娘的视线往外瞧。
一眼,她就见城门口刚刚出了一队甲胄佩刀具全的官兵。
而那一列官兵的中心,赫然正有两人。
一个大腹便便,面有八字胡的中年官吏。
一个,则是相貌英俊,锦衣华服的青年。
不必多问,那青年,必然正是......白钟山!
第六十九章 牵连与迁怒
该死。
余幼嘉顶着死鱼眼,注意着城门口的动静。
其实昨日知道白钟山能寻到她们的住处后,她便想过最坏的情况,那便是此人还去打探了不少她们的事情,往后说不准会寻机会,处处为难于她们......
不过好在,白钟山并没有做出‘带着官兵掀摊’这样丧心病狂的举动,而是就停在了城门口。
余幼嘉心中没有放松,反倒是疑惑之意更浓。
周边几户零星的摊贩也俱是骇然,纷纷围靠了过来,窃窃私语。
如此情境之下,就见甲胄士兵中有一人,抬手一声号令,城门上便有两个早已准备好的士兵,将一具早已死去多时的尸体从城门上扔了下来。
众人一阵骇然惊叫,可余幼嘉看的仔细,那尸体的脖颈处分明勒了麻绳,而且麻绳还不长。
这并不是抛尸......
而是悬尸,意在震慑。
震慑......
余幼嘉看着那被吊起的灰衣人尸体,下意识看了一眼周利贞,周利贞的神情倒是很平淡,轻咳了几声,薄雾自淡色的唇畔而出,化为一团团令人看不仔细的烟雾,遮住了眉眼。
不怕?
还是没见过那追杀他的人模样?
余幼嘉略一犹豫,偏向了第二种,自家表哥如此柔弱不能自理,应当.....不会不怕罢?
不过,这白钟山是怎么回事,怎会带着明显是官吏打扮的人,前来城门口悬尸.......
余幼嘉思绪一顿,突然想起了一些东西——
前日她去救表哥的时候,可将当时还不是尸体的灰衣人引去了另一驾车马!
她刚好前日引人,白钟山刚好昨日造访,今日又来悬尸......
前日被她牵连的那辆马车,怕不是就是白钟山的!
白钟山遇见灰衣人,自觉是自己遭到了追杀,今日这才有此一事。
连时间都会对得上!
那灰衣人的武功看来还不够到家......
早知道多引两个人去将白钟山,她哪里来有后头的麻烦......
余幼嘉心中郁结,却也知道有些事无法强求,颇为遗憾的啧了一声,又见城门口处一阵喧哗,赫然是又有一官兵正在宣读新告示。
由于余幼嘉没有往最前头凑热闹,那宣告的声音纵然再大,穿过人群,便也只剩下了断断续续:
“......此人竟意图杀害县令老爷的贵客!”
“今日特此悬尸示众,若有人能认得出此人,或知道他姓名,出身........”
“但凡来官府禀告,赏银五十两!”
话到此处,众人又是一阵喧哗。
白钟山显然对此很是满意,微微抬了抬手,便有小厮将一袋银钱塞入了那官吏打扮的八字胡男人手里。
两人相视而笑,而后便像是瞧不见城门口那双眼爆突,面目狰狞的尸体一般,相互招呼着,往城门内走去。
官兵走了,喧嚣散了。
余幼嘉的脸色,却更臭了。
她俯下身,对还在等热饮的周利贞催促道:
“表哥,快走吧。”
“我想借你的车马进城,跟上那两人瞧瞧。”
周利贞微微一愣,旋即起了身,边走边道:
“表妹认得那两人?”
余幼嘉没有回答,转身对四娘又吩咐了几句,眼见城门口那两人走远,实在看不到踪迹,这才翻身上了小九早已驾来的车马。
她满心都在白钟山与那官吏身上,小九也很识趣,一直不远不近的跟着宛如闲庭散步一般的两人,直到两人进了府衙,又等了片刻,余幼嘉这才收了视线。
周利贞思忖着,为其解惑道:
“那八字胡男人是府衙中的主簿,姓段。”
“他职位不高,也不是崇安县人,可却是跟随新县令走马上任的官吏,与新县令分外亲厚。”
余幼嘉闻言,算是疑惑稍解,又问道:
“这位新县令,最近可有什么动向?”
周利贞一愣,余幼嘉耐心解释道:
“有没有风声传出,说要大办寿宴什么的?”
白钟山来此如此快同县令搭上线,总得有个缘由吧......
余幼嘉心有猜测,可没想到周利贞细细琢磨几息,却道:
“没有此等传闻,这位县令除却第一日走马上任时露过一面,其余时候,都待在府衙中,他不喜呼朋唤友宴请宾客,也没听过如何寻欢作乐,甚至连府衙开堂时,也不出来,只是......只是贪。”
‘只是’?
余幼嘉略微挑眉,周利贞眉眼微蹙,无奈道:
“确是如此,就是纯贪。”
“莫说是你,我也鲜少见到如此搜肠刮肚也要想法子从老百姓手中挖银钱的县令,上到城中商贾的征税,下到城门口百姓入城的几文钱......”
“所过之处,堪称一文钱也不留。”
余幼嘉思索几息,突然重复了一遍周利贞的言语,道:
“从未见过外人?”
周利贞敛住眸中倒影,微微颔首,余幼嘉则是眯起了眼睛,沉默几息后,突然笑出了声:
“这县令叫什么来着?”
周利贞便道:
“马邦德。”
余幼嘉拍了拍自家表哥的肩,笑问道:
“表哥觉得这个马县令的官位,是怎么来的?”
周利贞胸腔中的心跳随着余幼嘉拍肩的举动而震颤,他叹息了一声,再一次感慨表妹的聪慧,抬眼时眼中眼波流转得越发轻快了些,却仍故作疑惑道:
“如此搜刮民脂民膏.......难不成,是捐官而来?”
这与余幼嘉所想一模一样,所以当即冷笑一声:
“捐官,没错,就是捐官!”
“可这世上的官位就那么多,除了上头的人,谁又不能白捏出几个官位来,更何况有那么多的候缺.......”
“只怕这马县令,是被后头的人安排着顶替了别人的空缺而来,所以才久不见人!”
如此一来,为何这新县令一上任,便挖空心思的搜刮民脂民膏,又不喜见人......甚至连白钟山为何来此,便全部都能说通了!
她本以为这白钟山为三娘而来,如今想来,若真为了三娘,早在京都时只怕就将人强逼着接走了,又哪能等到现在呢?
这白钟山来崇安县.......
主要目的,压根就不是三娘。
若没记错,从二娘和三娘的言语中,可拼凑出那白二爷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如今正是从二品大员,安排个县令之位,应当绝对是不在话下。
父卖官鬻爵,子在后头跟着吃些甜头......
吃甜头也就罢了,白钟山知道自家亲眷在此地后,本该帮衬一二,可却带着三娘给的绣帕上门,意图纳三娘为妾!
这表哥当的,还真是狼心狗肺!
周利贞眼瞧着自家表妹的脸色越来越差,当即忧心道:
“表妹......?”
余幼嘉呵了一声:
“别叫我表妹,我不是你表妹。”
周利贞瞳孔巨震,险些维持不住浅笑:“???”
第七十章 茶艺卓绝
余幼嘉气恼的厉害,一时也没有关注到面前的周利贞作何神态。
而等她再次抬眼时,便见周利贞眼角如玉山倾颓处坠下寒星,睫间隐约碎有冷雾......
一派,波光涟漪。
周利贞轻抿极为浅淡的唇:
“表妹......怎么说这样令人伤心的话......”
余幼嘉缓了缓,臭着脸试图解释:
“......刚刚那同段主簿一路的男子,是我另一个表哥。”
这白钟山人品卑劣到她现在可真是一听到表哥表妹这个称呼就烦!
“嗯.....嗯???”
这话明显让周利贞有所误会,他浅淡的唇畔霎时多了一道红痕,宛如削玉般的指尖轻动,掀开了车窗前的帷裳,正眼往外看去。
府衙外喧嚣已散,周利贞自是不可能看到什么,便将视线收了回来,斟酌道:
“表妹既有心跟随那位表哥而来......想必是在关切他罢?”
“若我刚刚没瞧错,那人英俊挺拔,气度不凡,看着像是出身颇为不错的模样呢。”
“嗯,手似乎也巧!时下男子中虽极兴敷粉,可我没记错的话,他连眉梢唇畔都工工整整,瞧着却像是费了不少心思的模样,也不知是要讨好取魅于谁......”
余幼嘉的脸色已经快黑成碳,周利贞适时幽幽一叹,止住了话头:
“......是我多言了。”
“只是难得瞧见这样会精致装扮的人,一直有些感慨,我这样的出身,又是这般蒲柳之姿,学不来那样有心思的心,连手都比不上对方灵巧,纵使我能胡乱学个乱描乱画......也是万万比不上人家的。”
这话,余幼嘉是当真不爱听。
纵使是黑着脸,余幼嘉仍不忘啧了一声:
“什么比不上,太自谦了。”
余幼嘉做人做事向来一板一眼,对美的观感也不甚敏感,却也知道后天帅哥和天然美人的区别。
这两者的差距,犹如盘古开天辟地时第一抹烟雾,与地上凌乱泥点子的区别。
周利贞抿唇轻笑,又听余幼嘉啧了一声:
“你现在没有装扮的模样,都甩那姓白的八条街还绰绰有余,可那人脸上和脖子都两个颜色,一瞧就油头粉面,哪里能和你相比?”
‘没有装扮’这四个字踩中了周利贞的死穴。
他原本唇边愉悦的笑意一顿,忽然别过了那张今日出门前精细打理了好几个时辰的脸——
合着表妹不是能看懂人有没有敷粉!
而是只能看懂浓淡之别!
怎,怎么能这样......
不,不,还是庆幸的,毕竟自己的手是真的巧,而自家表妹好像也确实喜欢这样‘天然去雕饰’的栉掠之法......
余幼嘉烦的很,没理会对面的周利贞为何正说着话又别过了头,只咬牙道:
“这样油头粉面,油嘴滑舌的男人,居然还有胆子肖想三娘......”
“我看他是活腻歪了!”
周利贞一怔,旋即眯眼:
“...三娘?余三娘子?”
余幼嘉黑着脸,将那白钟山前日去余家,要强纳三娘为妾的事情说了出来。
此事不复杂,可却也不简单,毕竟前因后果都得讲个仔细。
例如白钟山从前对二娘献过殷勤,二娘订婚后,又再次对三娘下手,而三娘又留了绢帕......
零零碎碎的琐事中,余幼嘉讲的仔细,时不时还要咬牙看一眼府衙门口,便没瞧见对面之人听到‘太子’二字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微芒。
周利贞思忖几息,喃喃道:
“原来表妹跟着他来,不是因为心悦他,而是三娘的事?”
余幼嘉本就烦闷,听到这样的言语只觉得头皮一炸,冷声喝道:
“耳朵用不上可以送给别人?”
周利贞连忙改口,温声恭顺道:
“......是我想岔了。”
“不过,余三娘子的事情倒也好解决。我不觉得这白钟山有多大能耐,白家人应当也不知道他会有如此糊涂的想法,他更做不到调动县令帮他逼迫余三娘子予他为妾,你们可尽管将他打出门去,等多打几次,估计就会悻悻离开。”
这倒是和余幼嘉原先所想一样,不过她却也好奇,自家表哥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见她挑眉看来,周利贞轻笑着提醒道:
“......城门口的告示说他被人意图谋害,可那段主簿并没有对他太过恭敬,反倒是他要给一个小小主簿好处。”
余幼嘉心念一转,想起刚刚在城门口时白钟山吩咐下人给段主簿银钱的场景,也笑了:
“......他本事不行,所以哪怕来崇安县,地位几乎也只与一个主簿齐平。”
只有如此情况下,哪怕白钟山险些都要死在路上,却也没能责问县令追查抓人,反倒是自己得跟着一个主簿‘悬赏’杀手的事,还得给主簿好处。
余幼嘉往后靠了靠,感觉背后有了实感,方才略感到了些许松快之意:
“我也想岔了一些事——
那白钟山若是在家中受宠,想必从前也不用想方设法要引诱二娘三娘,自有爹娘替他操持。”
“他许是家中庶子,或不受宠,这才需要为自己图谋打算。”
“而来崇安县,许是被人差遣当了马前卒......我听闻有些捐官,不必一次将银钱交齐,等上任后搜刮银钱再补齐也是一样?”
周利贞微微颔首,眉眼柔和温顺:
“是。”
“所以此事,想必八九不离十。”
这自然也是自谦的说法。
事情到如今,已然是十成十。
毕竟,只有这种可能下,一切都才能对的上。
白钟山来收齐买官的钱,路过此地,想起余家的下落,既没什么胆,不敢碰身为前太子妃余二娘子,却又色心不减,回忆起余三娘子的一片真心,又想要娶个玩物......
周利贞心中一片不以为然,无悲无喜,只见余幼嘉又不理自己,方才又微微俯下了些身,轻咳了几声。
余幼嘉的视线里,他颈侧的那颗痣印被动作勾勒而出,越发诡艳。
只是纵使万般诡艳绝伦,也只能留住余幼嘉视线一瞬。
因为下一瞬,周利贞听自家表妹喝骂道:
“如此,那白钟山更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余幼嘉继续道:
“肖想自家表妹的表哥,能算是什么好东西?”
周利贞动作一顿:“?”
余幼嘉又呵了一声:
“他这是肖想表妹吗?他这是一时贪图美色,想要表妹的身子......他下贱!”
周利贞:“......!”
余幼嘉想起昨日家中女眷那些滔天的眼泪,越发烦闷:
“况且,他年纪都多大了?知不知羞?!”
“家中没镜子总有水吧?怎不瞧瞧自己那么大的年纪与颜色将老的容貌......难道心里没数自己能否配得上肤白貌美的小娘子吗?”
周利贞:“......!!!”
余幼嘉又啧了一声,许是因为在表哥身旁放松的缘故,如此骂过之后,她心情倒是好多了。
于是,她拍了拍恍若石化的周利贞,告别道:
“既然已知情况,那我需得先回家报个信,表哥。”
“我明日再来给你送剩下的梨膏糖,今日下雪,不必送我了,你早些回去吧。”
周利贞还是有些愣神,余幼嘉也不管他,径直溜下马车,大摇大摆离开了。
马车内外一片沉寂,直到余幼嘉的身影再也瞧不见,一直候在车辕外的小九犹豫几息,才十分小声的嘀咕道:
“表小姐为人还是不错的.......就是尽说些让人去死的话.......”
第七十一章 一时喜悲
浑不知自己害人伤心的余幼嘉,漫步在崇安县城的街道上。
如今十文钱才能进一次城,难得进城一次,她自觉是要逛个底朝天。
可逛来逛去,却才发现,崇安城内的景色,早已不是她刚刚睁眼时看到的那般景色。
行人锐减,铺面萧条。
余幼嘉在往昔最繁华的城西,都看到不少贴红纸出门面的铺面。
出的多,可红纸上贴的价却称不上便宜。
显然,很多人还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
例如,不知道银钱已经不会回到他们手中,还想着自己既受这样的物价,便能将这样的物价施加予人......
例如,不知道红纸后有无数道相同,且混混沌沌的影子,在无奈,挣扎,扭曲,尖啸......
可谁也逃脱不开。
余幼嘉面无表情的走过几条街巷,又逛回到了自己第一次遇见李老爷子与果娃的集市边。
集市的人倒是比其他地方多些,但大多都是摊贩,不常有买客。
余幼嘉一空手进去,便被好几道声音殷勤喊住:
“小娘子,要不要来看看我家包子,肉馅儿的,香得很,一个只要二十文!”
“小娘子,买布吗?自家织的棉布,用料扎实,纺的也细密......三百文,这半匹布就是你的!”
“你们都别挡着小娘子——诶,小娘子,来我这里看看,我这里有漂亮的首饰,店里有一对银丁香花,很衬起色......”
......
揽客的言语很多,只是价格也着实多到夸张。
余幼嘉听了几耳朵,就知道今日自己兜里绝不会少上一文钱,正要不耐烦的走开,余光一撇,便见一个膀大腰圆的眼熟妇人迈步走了过来,替她挡开了众人:
“没瞧见小娘子不买?追着人家做什么?”
众人一哄而散,余幼嘉这才瞧清楚那妇人的眉眼:
“您是,先前集边卖草药的.....阿婶?”
“刚刚,多谢了。”
那妇人笑着应了,并坦率道:
“对,是我,没想到小娘子还认得我。”
“不过不必那么早谢,我也是瞧着小娘子空手来,所以问问你今日是不是还要买草药的。”
“你若是要买,我按便宜的价给你......一月前的价。”
一月之前的价,那便是马县令还没走马上任之前的价钱了。
如今城中各地都在涨价,却是没有瞧见反倒自己开口降价的事儿。
余幼嘉略微有些好奇:
“阿婶家中遭了事儿?”
她的言语向来不藏着掖着,听得妇人也是一愣,旋即含糊应道:
“算是吧,买不买?”
“我这里虽只卖未晒干的湿药草,但带回家晒晒,分量也不少.....你若自己认识大夫,倒手卖掉便能赚一笔。”
余幼嘉倒是没有想到这样的好事能落到自己的头顶,当即点了头:
“好。”
妇人的眼角瞬间弥漫出好几道笑纹,她急切道:
“那你随我去那边的巷子,从后门进我家,我将东西给你。”
妇人指尖所指之处,赫然正是一条哪怕在青天白日之下都幽深到深不见底的小巷。
余幼嘉扫了一眼,突然有所感触一般,摸了摸自己藏在厚实棉衣下的切药刀,笑着应道:
“.....好。”
妇人没瞧见她的动作,左右横扫了几眼,埋着头带她走进阴暗的小巷中,往深处越走越远。
一步,两步......
余幼嘉越发握紧了刀柄,可待又走了数十步,便见那妇人很快打开一道窄小的后门,又叫出一个瘸腿拄拐的男人,将每袋足有她两个人那么大的两大袋子药草递给了她。
余幼嘉一愣,万万没有想到居然还真有草药,而不是诱饵。
她准备商量价钱,可也恰恰好就在此时,阴暗的小巷口更深处突然响起几道由远及近的沉重脚步声。
“咚!咚!咚——”
余幼嘉下意识准备回头,却见原先那把她带入小巷的妇人脸色突然一变,狠狠推了她一把。
这一把的力道极大,又是一时不备而来,余幼嘉险些摔了个狗啃泥,连退了数步,才稍稍站稳身子,抬头一看往声音处看,却对上了一双目眦欲裂的双眼......还有,血。
好多,好多的血。
那推余幼嘉离开的妇人还站在原先站的地方,只是头上,多了一个血窟窿。
鲜血从血窟窿里奔涌而出,染脏了她那张早已不算年轻的脸。
而后,便是轰然的坠地声。
有个泼皮打扮的癞子脸惊叫了一声,险些没抓住手里染血的木棍:
“老大!我,我刚刚只是冲她肩膀去的,她自己迎头撞上来.....”
“她,是,是不是死了?!”
为首的另一人便道:
“死了就死了,怕什么?谁叫这姓尚的娘们儿敬酒不吃吃罚酒?!”
“早说让她将家中所有草药卖给蒋掌柜,那不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吗?还能拿一笔钱呢!”
“如今倒好,拒了蒋掌柜的生意,现在还偷偷摸摸想将自家草药卖人......”
“没事儿,咱们这事儿是在替蒋掌柜办事儿,他有银钱,咱们等会儿要了钱去城外躲几日便是。”
为首的汉子往地上呸了一声,正巧呸到门内刚刚替妇人那药的瘸腿男人脚背上。
安静了几息的瘸腿男人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一样,红着眼挥舞着拐棍冲了出来,还不断叫骂道:
“你们疯了!你们疯了!”
“你们已经打断了我的腿,你们怎么能杀我媳妇!?”
“只是一点儿草药而已,你们怎么,怎么敢杀我媳妇!!!”
“这是我们家收的草药!不肯卖低价给你们这些卖假药的畜生怎么了?!”
“城中粮价那么高,你们踩在咱们头顶吃肉喝血,怎么就不能让咱们有个喘气的机会?!我们只是想混口饭吃,我们分明只是,只是想将草药卖掉买粮食,换一口饭吃——!!!”
怒吼与皮肉相击的声音近乎同时响起,那群地痞流氓冲进窄门内便是一通拳脚相加。
余幼嘉站在原地垂着眼发愣,她始终握着刀柄,可刀甚至没有被抽出的机会,那妇人就死在了面前。
妇人的血蔓延过泥土上的砂砾,又蔓延过那因粗暴动作而洒出的枯黄草药,最终,流淌到了余幼嘉的脚边。
余幼嘉的鞋被染红了一角,也正是在此时,她的脑海中,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来——
那妇人动手推她,不是把她往深巷里推,而是把人往唯一一处有光亮的巷口处推的。
什么嘛......
死生,善恶,一时的喜悲,连给人准备的余地都没有。
余幼嘉蹲下身,给那妇人闭了眼,而内里一阵拳打脚踢的声音平息,又是一声惊恐的喊叫:
“大哥,这,这人怎么看着也像是死了?”
为首的男人这回声音也有点慌了,却仍强撑道:
“不慌,多大点儿事儿......”
“咱们把这两人藏起来就是,不会有人发现的......”
“娘希匹,不对,刚刚那老娘们是不是还带了个人回来?去抓住她,杀一个也是杀,杀三个也是杀,别放她走!”
余幼嘉最后摸了摸那妇人的脸,确定那几个男人争先恐后的出门查看,这才站起身,转身就往巷口跑。
那群男人在身后追赶,口中不干不净的骂着,可余幼嘉一直没跑快,一直刻意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给那群男人希望......
而后,穿过来时的小巷,一头扎进了现下普通人最多的集市中。
她用毕生最大的声音,也用刚刚为妇人闭眼的气力,拼尽全力喊道:
“杀人了!”
“我去尚阿婶的家中收草药,刚巧碰见,碰见,这几个男人,杀人了!!!”
事实证明,无论何时,杀人二字,总有奇效。
纵使是礼乐将崩而未崩时,谁也不会愿意自己是先被碰坏的那一片砖瓦。
毕竟要是一块砖瓦坏了不修补,随之而来的,定然是成片的垮塌。
在一切无可救药之前,一切,都还有药可救。
余幼嘉站在所有人之后,从人墙缝隙中看着那几个面露惊恐的男人被按住,挣扎,再次被抓住,殴打......
余幼嘉转身离开,一步一步,迈着步子,回到了城门口。
城门口的集市已散,四娘与五郎却还在原地等她。
四娘黏糊糊的凑上来,开始掰着手指头数今日赚了多少钱:
“.....有了热饮,果然今日生意就比前几日好了一些,嘉姐,你可真厉害!”
“冬日下去,喝热饮的人估计也会多起来,咱们的生意应该就能更好一些,只是现在进城要收钱,咱们不好讨井水,这点会麻烦一些......”
“唔,嘉姐?”
许久没有得到回应的四娘收了手指,看着不发一语的余幼嘉,小心翼翼问道:
“嘉姐,怎么了?”
余幼嘉回神,用另一只较为干净的手,摸了摸四娘软乎乎的头顶:
“没什么......”
“我只是在想——
人活着,未免也过的太苦了一些。”
第七十二章 苦中作乐
四娘自然听不懂‘人活苦’是什么意思,下意识便看向了弟弟。
五郎那张与四娘极为相像的脸上,也俱是一片茫然,将头挠了又挠,绞尽脑汁试图接话:
“应,应当都是差不多的罢?”
余幼嘉深深看了五郎一眼,没有回话。
她迈步,走到了还在收拾碗筷的隔壁摊位前,出声询问道:
“阿叔,第一日生意如何?”
第一日支摊的汉子叹了口气:
“不好卖。”
“说句实话,我家做炊饼的手艺传了也有几代,炊饼出炉保管外焦里嫩,饼子松软,无论是从前的肉馅菜馅,还是无馅的炊饼皮,从前都是人人称赞的吃食。”
“可如今,天大雪,田间地头大多无菜,有也不便宜,至于肉价,那就更贵,只买一点儿调不好馅儿,买多又怕炊饼价高,卖不出去发臭只能扔掉......”
“带馅儿的饼算是不敢做了,可没有带馅儿的炊饼卖也大不如前!”
余幼嘉闻言,回忆着今早吃到的炊饼,接话道:
“没有芝麻?”
炊饼不是只有一家卖,余幼嘉从前也吃过不少。
大多都是两面金黄,表皮撒有芝麻,放在炉子里一经大火烘熟,大半条街都是焦香......
但她今早吃到的炊饼,表皮没有芝麻。
炊饼的精髓就在于一口芝麻焦香,没了芝麻,势必口感差上不少。
汉子连连点头:
“是!涨价了,都涨价了,芝麻这东西在田里时本就精贵,如今一个饼上的芝麻钱,都顶得上原先一个炊饼的银钱了。”
“我本也是赚个辛苦钱,没有炊饼,还有米,还有面,定高价根本没人吃,哪能花那么多的银钱买肉买菜买芝麻?更何况我如今家中的银钱,早已花在寻思买各种谷子上.....”
“这样自己配比的米面,才又划算,又能好吃,炊饼的价格也能更低一些,穷苦人家才能买得起......唉!”
低一些......
想起来了。
确实是低,而且不止一些,而是许多。
城里如今一个包子要二十文,而这里,今早吃到的热腾腾大炊饼,一个只要五文钱。
这种配比方法,还有发面手艺,都堪称是独门秘籍,旁人若恳求摊主求学,对方只怕也为难。
余幼嘉低下头,用那只指尖略有血腥味的手,捻起一个摊位上没有卖出的冷炊饼,塞进了自己的嘴巴里。
卖炊饼的汉子又诶了一声:
“小娘子,要吃炊饼我给你现做,那炊饼冷了,不好吃了......”
余幼嘉没在意,只是任由冷掉的炊饼入腹,填饱空空的胃袋。
炊饼很冰。
今日又下了雪,冷炊饼在外早已冻的梆硬,偶有几颗碎雪吹拂于上,犹如染血的小砂砾一般,咬的牙齿又冷又疼。
原是不好吃的。
只是她一路从那窄小的巷子里争出命来,又在风雪中穿行了许久,早上腹中那些汤水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嚼在嘴里,竟也有了几丝香甜。
她吃了饼,有了气力,便也想出了其他活法。
余幼嘉问:
“阿叔,做不做甜馅饼?”
卖炊饼的中年汉子一愣:
“甜馅儿的炊饼?没,没卖过啊。”
崇安地处南地,虽嗜甜,可在面食上还是极为保守的,基本只有无味或者咸味馅。
做甜馅儿其实也不是不行,但上哪里去找糖?那不是更贵吗?
等等,该不会是......
余幼嘉将最后一口梗人的炊饼塞进嘴巴里,道:
“......我可将我的果酱便宜些卖给你。”
“一斤果酱做馅儿,若是省着用,可做三四十个炊饼,哪怕不省着用,也能做二十多个。”
“我这里一斤果酱十文钱,若是阿叔要,一斤按照六,不,五文钱卖,你要是自己愿意压些辛苦钱,薄利多销,五文钱的炊饼不用涨价也能有利润,保管比现在没滋没味的炊饼好卖上许多。”
米面贵,馅料贵,但是果酱的价......却一点儿都不贵。
卖馅饼的汉子当即有些心动,却还是犹豫道:
“没人把果酱做到炊饼里过,也不知是好卖还是不好卖.....”
余幼嘉没有犹豫,走回摊位上,给对方拿了一个小竹筒的果酱,足有半斤重。
汉子一愣,当即想要推拒,余幼嘉却直接将果酱放在了泥灶上:
“先试试。”
汉子分外不好意思,两只蒲扇一般的大手搅在一起,搓的都红了:
“小娘子,我怎好意思让您贴本钱帮我......”
余幼嘉瞥了那面相敦厚的汉子一眼,又看了一眼后头捧着肚子蹲在雪地里用雪搓碗碟的妇人:
“我没帮你。”
不等汉子愣神,余幼嘉直言道:
“我愿低价卖你果酱,又浪费口舌说这番话,只是想让你不要涨价,来城门口的人,都能吃上一口热乎好吃又划算的吃食。”
“城中现在境遇不好,我刚才在城内听到一户卖草药的人家也没有余钱买粮食。”
“连他们这些城里人都如此,更别说是乡野里的百姓,我猜,他们若没有地方能买到能便宜的吃食,保管会死在这个冬天......”
“我顾不上自己死活,也顾不上他们死活,我只能尽力让他们死前腹中有点儿东西果腹,嘴里...能吃到些甜味。”
从前,余幼嘉曾听闻过,甜,是最廉价的快乐,也是最容易获得的快乐。
余幼嘉从前没在意过这一点点的快乐能做什么,现在来看,当真好有用。
毕竟人世,好苦。
上到从前尊贵,如今却得豁出命去的大夫人,下到被贪官,被乡野恶霸欺凌,艰难求活的平头百姓.....
全部,都好苦。
她没能力替妇人挡下木棍,没本事能冲进屋内与四五个彪形大汉对打,更没本事能救很多人。
但,在他们死前给他们尝点儿甜味,让他们死前不那么痛苦......
或许,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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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内。
残月隐入云层,青砖墙上掠过一道剪影。
身形健硕的汉子伏身贴檐,布履点过墙外老树,兽头瓦当,最终翻墙落地,只溅起半片枯叶。
汉子脸上有一道明显的刀疤,神色阴郁,却仍为自己这一次利索的翻墙而心中叫好。
他在周家踩点了两日,自觉不会有人发现他,可哪知才走了一步,便听一道浑厚的声音喊了一声‘小九’。
而后,刀疤脸的耳后一声脆响炸开。
下一瞬,便有什么东西缠上了他的喉头,将他掀翻,猛然往后拖去。
.......
多时。
庭中终于点了灯。
脑中一片混沌的刀疤脸也终于勉强看清了庭院中的场景——
周家这个新院落,不似平常人家一般以门窗封厅,只以层层叠叠的厚重青帐垂落,掩人耳目。
青帐上,倒映着一道形销骨立的身影。
那声音,隔着青帐,一直对他说话,说话......
......
“你是传闻里那个抛弃弟兄们跑掉的豺狼帮帮主?”
“大家都在传,听说你现在帮内只有你一人了.....”
......
“什么?你的弟兄们被杀害,你原也不是逃跑,而是刚好离开......可你怎么会找我复仇呢?害你们的分明不是我。”
......
“我知道,我知道.....你觉得你们为蒋掌柜做事,你们兄弟死了,定然是我杀了他们......”
“可我不是坐马车回城,回来的时候也不是蒋掌柜告诉你的那几日,更没遇见什么豺狼帮的活人。”
......
“我知道了。”
“若是一切真依你所言.......你被骗了。”
“蒋掌柜对你说要害我,但你们的拦路,却‘刚巧’拖累了城中另一个贵人,这未免也......”
“什么?你原来不知道城中来了个名叫白钟山的富家公子吗?”
“那公子年纪与我差不多,来的路上遭了伏击.......”
“听说,他最近还在到处找凶手是谁......”
.......
“你想报仇啊......”
那声音从青帐内传来,落入他的耳畔,宛如鬼怪作祟时发出的轻响:
“那也简单。”
“我若是你,一定会去找蒋掌柜。”
第七十三章 雾罩山河
雾罩山河。
穹顶之下,一派灰败。
张三迈着沉重的步子,背着七八岁的孩子,一步步的踩在尚未融化的晨间积雪上。
一个月的时间内,他往县城走了三次,三次的心中都不太一样。
第一次,慌乱。
第二次,焦急。
而这一次......心如死灰。
他照旧来到了城门口,穿过不知道为什么多了很多的摊位,最终停在了熟悉的摊位前。
正在照旧守摊位的余幼嘉一眼就看到了背着孩子的张三,她下意识又多看了一眼张三身后哭到堪堪睡着,脸色红润的孩子,这才问道:
“张叔,今日可是要卖什么?”
虽然前两次的猎物都没吃到嘴,还都被三娘养了起来,但余幼嘉始终坚信,只要自己买的多,总归能有三娘愿意吃的。
太需要打牙祭了,再吃粗粮真的快要变成粗粮了。
余幼嘉砸吧了一下嘴,这才回神,堪堪发现张三今日和前两次来时都不同,脸上一派麻木,不像是她原先以为的被冻伤了脸,反倒像是......痛苦到极致的神情。
余幼嘉动作稍顿,寻了个碗,在锅中打了一碗热饮递给对方。
张三愣愣的接了,喝了,好半晌,才有些突兀的说道:
“我媳妇死了。”
余幼嘉又是一顿,回应道:
“上次不还好好的吗?”
张三还是愣愣的:
“是啊,上次还好好的。”
“只是这世道,人命这种东西,太贱了,阎王也狠心,见不得咱们好,非要从我身旁把她夺了去。”
“前几日阴雨,我和我家狗蛋在厨房里垒砍好的柴,她说她冷,回屋内加一件衣服......可等咱们爷俩弄好出去,她就已经躺在了屋门前的泥地里面,头上,身下,全部都是血。”
“滑倒了,是滑倒了.....我找了最近的邻里,有个会接生的婆子说她怀了两三个月的身孕,孩子没了,她也没了。”
“不过......许也是好事。不然,等我把她背到城里看大夫,她还得在风雪里颠簸一路,我,我还得去找那个黑心肝的药铺掌柜.......那掌柜或许还会给她假药......”
比起受了很多痛苦与折磨后死去,一了百了,反倒没什么不好的。
张三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毕竟,他也不能说不好了。
因为,媳妇死了,媳妇已经死了。
余幼嘉向来不会安慰人,只得沉默着又给他添了一碗水。
张三一连喝了两碗,好像终于有了些许力气,也像是终于注意到了面前是谁的模样:
“小娘子,谢谢你的热水,只是我,刚刚才花了全身的家当,给我媳妇买了棺材,没有银钱给你了。”
“我也没有猎物,冬日的雪一下,猎物就更难找了.......”
余幼嘉一直沉默着,准备再度添水,却被拒绝了。
张三翻过手里的陶碗扣在桌上,又道:
“我不喝了,不喝了,我还得去城内寻个好人家,问问有没有好心人要孩子,把狗蛋托付给人家。”
“我,我得回去操办我媳妇的丧事,我有点想我媳妇......”
余幼嘉动作一顿,这回没忍:
“你媳妇尸骨未寒,泉下得知你要卖儿子,估计会气的当场活过来。”
张三又是一愣,旋即高声吼道:
“我没有卖儿子,我只是......”
只是,只是找个人托付......
后面半句,张三没说。
因为他瞧清楚了余幼嘉的眼神。
那眼神很冷,像是在说‘你不卖,别人难道就不会卖?’
这世上虽然好心人不少,可哪里又有能全心全意对别人孩子的人呢?
当牛做马算是小事,可万一遇人不淑,只怕被倒手卖上几次都有可能。
张三没了言语,好半晌,才突然哽咽道:
“可我们,也没活路了。”
“平头百姓家原本就攒不下什么银钱,我原本算是好的,可媳妇一死,丧事一办,如今还倒欠着银钱。”
“现在无论何物,只怕都贵到天上去了,我若不给狗蛋寻个好去处,冬日下去,只怕是要饿死。”
余幼嘉不爱听这话,只是伸手,指了指隔壁热闹的铺面,以及上头【五文一饼】的招牌:
“你一个有手有脚的大男人,要死要活做什么?纵使冬日难打猎,每日寻些日活活计,卖力气一日也能赚上几十文。”
“这里带馅儿的炊饼五文钱一个,口味又好,有活就干活,没活时就回去打打猎,怎么不能养活自己和孩子?”
五文钱的炊饼?
张三又是一愣,看向热闹非凡的隔壁铺面,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的鼻尖,一直萦绕着一股刚刚出炉的炊饼香。
那香味很不寻常,不似往日里芝麻的香气,反倒像是......甜香。
没错,甜香。
与普通炊饼不同,与肉馅的炊饼也不同.....
那香味,天生就带有一股子暖意。
无论何时,只要吸入鼻中就能让人精神一振,食指大动。
家中买的果酱,似乎也有些许这样的香气。
张三一时间有些看直了眼:
“这家夹馅的炊饼,当真五文钱一个?”
“若是没有记错的话,城中的包子不是二十文一个吗?现下白面一斗也得百来文吧?”
这家店的老板怎么能卖的这么便宜?
而且还弄出了夹果酱的甜炊饼?
这,这赚头,一定很薄吧......
余幼嘉瞥了一眼张三身后还在沉睡的孩子,心情稍稍好了一丝,有了解释的气力:
“这家老板心善,手艺好,人也机灵,知道用稻黍稷麦菽等谷子混着调价格低廉些,且口味不差的面,所以不能按白面的价来算本钱。”
“我没他有手艺,也没什么做炊饼的天资,于是便将自家的果酱低价卖与他做馅儿。”
“他这里的炊饼,应当是全城最大料最足价卖价最低的炊饼,你们父子二人只要有心赚钱,纵使是去码头卖半日力气,也绝对不止二十文,吃个饱餐总是没问题的。”
没问题?
何止是没有问题!
若按原先他所想,一个包子二十文,父子俩一日怎么不得吃掉四五个包子?
自己买米面粮食回家做饭纵使便宜些,但还得花上回家,烹煮的时间,没法又看孩子,又做活计,又给孩子做饭......
他虽想将儿子托付给他人,自己也真心想随着媳妇而去不假。
但是能好好活,谁愿意说死就死呢?
如小娘子所说,旁人哪里会对自己的孩子好呢?
张三突然打起了些许精神,余幼嘉掀开桌上那被盖上的陶碗,往里面放了二十文钱,放在了对方面前:
“上次买兔子时讨价还价时你还我的银钱,今日再给你,你去吃个饱饭,四处问问有没有什么活计可以干罢。”
“等你们日子好起来,也就不会想晦气事儿了。”
张三愣愣的看着碗里的铜板,八尺高的大汉子,一下子泪如雨下。
余幼嘉没有管他,回到灶炉边继续看火。
火苗跳动不熄,宛若通红的鲜血。
余幼嘉盯得久了,一时间眼睛也有些痛,正要看向远处休息休息,就见城门口一阵喧哗,去凑热闹的五郎跑回来便开始喊道:
“嘉姐,听说城内海心堂的那个蒋掌柜,在家被人砍了!”
第七十四章 黑吃黑吃黑
“什么?”
“死了吗?死了吗!?”
小棚铺内两道身影几乎同时响起。
第一道是吃惊,第二道则是急切。
平头百姓要是死了,许是天道无常。
但这个蒋掌柜要是死了,那可真就是报应不爽。
最近难得听到这样大的好消息,余幼嘉只觉自己从未如此着急过,绕过灶炉又是一通急问:
“死了吗?”
“死在何处?家中?惨不惨?”
五郎满脑门都是汗,闻言都愣住了:
“不,不知道啊......”
“只是大家都这么说,说蒋掌柜家里突然进了个贼人,那贼人掏刀就是一阵胡砍,后被伙计们阻拦,便跑到了大街上,又撞见了巡职的官吏,当街就自刎了。”
余幼嘉没有得到想听到的死讯,不由得啧了一声。
四娘凑了过来,懵懵懂懂:
“那掌柜,和嘉姐有什么仇怨不成?”
余幼嘉张口欲答,却听一直呆滞的张三突然抢声音回答道:
“仇怨?”
“但凡去海心堂买过药的老百姓,谁不恨那掌柜?”
“他怎么如今才出事,若是早出事儿,没准,没准我家也不会因来回凑钱,没法子修整屋前泥地.......我去瞧瞧!”
这话说得咬牙切齿,转身也是毫不犹豫。
四娘与五郎各自都是一脸莫名,余幼嘉耐心的解释道:
“原是城中一黑心商贩,十分黑心那种,到处欺男霸女,吃人血汗钱。”
“人活一世,若是碰见好人死了,未必一定为其落泪,心有感念,也是慈悲。”
“但是若是遇见坏人死了......”
余幼嘉难得露出一个十分畅快的笑容:
“一定要大笑三声。”
“所以,我也先去看个热闹,你们还是看铺面,等我回来。”
五郎若有所悟,缓缓露出一个笑脸来。
四娘却仍是不肯离开余幼嘉身侧,非但不肯离开,而且还牵住了余幼嘉的手。
余幼嘉一顿,便听四娘掩着裙角,小声嘀咕道:
“嘉姐,你能不能不把我丢下......”
“今日出门急,我,我没带女儿家的东西......你能给我买吗.....”
家中的银钱,如今都是由余幼嘉拿着的,买办东西,卖出多少,都由她过手,其他人就算是有心思想添置些什么,也得同她说,得了允才能买。
所以,虽然余家如今的日子,比被征税影响到的普通人家强些,衣食不愁,也有固定进项,可却没什么私密,且若是东西要得急,要等余幼嘉,总怕错过。
余幼嘉定睛看了脸颊微红的四娘几眼,也压低声音:
“.....小日子?”
四娘一下子害羞起来,捏了一把余幼嘉的手指:
“嘉姐!”
娇羞二字,余幼嘉不懂。
不过缘由懂了就行。
她让一头雾水的五郎守摊,牵着四娘的手一路交钱,进城,走入一家裁缝铺子......
就这么一晃眼的功夫,本远远瞧着还在前头的张三父子俩便不知道去了哪里,原本浩浩荡荡的去看热闹人流也不知去了哪里。
余幼嘉站在左右瞧了瞧,正在犹豫往哪里看热闹,一回头,才发现换完衣服的四娘埋着头,脖颈,脸颊,一片片的红云。
四娘的声音轻若蚊蝇,却好像是快哭了:
“嘉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原不知道......”
“......家中本就不宽裕,我,我实是不应该......”
余幼嘉轻轻敲了四娘一个脑瓜崩:
“谁不是娘生娘养?姑娘家谁没有过这样一遭?”
“都是常有的事情,不应该羞愧。”
“不止不应该,四娘该觉得自己厉害才对。”
厉,厉害?
四娘愣住,一时间没想通两者有什么关联。
余幼嘉就着脑瓜崩揉了揉四娘的头顶:
“月月流血而不死,月月都能挺过来,怎么不算是厉害?”
四娘没想到听到这样的回答,没忍住,一下子噗呲的笑出了声:
“哪能这么算......”
“月事污浊,露出来给人瞧见的话,更是......”
余幼嘉平缓的问道:
“谁告诉你月事污浊的?”
四娘一愣:
“大,大家都这么说.......”
大家.....
不,好像也不是大家,具体是谁,四娘一时间也有些说不出。
分明没有人真真切切的告诉过她这句话,但,她就是能知道这句话。
毕竟自从她十一岁初潮时,每个人都避讳着,厌恶着......
余幼嘉耐着性子等了几息,没有等到下文,便知她也在沉思,笑道:
“那是错的,四娘。”
“虽说男女有别,可既是血肉,又都由女子腹中托生,哪里有高低贵贱之分?”
“世人厌弃,避讳此事,无非是一开始男子觉得遇此事时无法舒.......”
“啊,你还没长大,我换个说法吧......就是害怕。”
四娘听得懵懂,重复道:
“害怕?”
余幼嘉微微颔首,轻声道:
“对啊,害怕。”
“志怪书中说女子经血能令鬼祟显形......所以,越是鬼怪妖祟,越是害怕此物。”
“因为,只要一点点女子经血,就能让他们原形毕露。”
“明白吗?”
四娘这回懂了,却也一下子就被镇住了:
“这,这么厉害?”
“那为什么旁人从来没有提起过......”
余幼嘉又笑了,怜悯的摸了摸四娘软乎乎的头顶:
“简单啊.......”
“因为能和四娘说起这些事儿的都是女子,而她们,也怕自己遇见的是鬼祟。”
“若是不让他们显出原形,自己便还能装糊涂。”
四娘好像有些懂,但好像又不太懂。
她觉得嘉姐好像说了很多东西,很多东西也都意有所指,但自己就是摸不到究竟是什么。
余幼嘉也没期待四娘能一下子明白,索性松了手:
“不闲聊了,再等下去,就真的什么都瞧不到了。”
“我想想,咱们现在是应该去海心堂,还是应该去官府看看是否有升堂......嗯?”
话到此处,余幼嘉余光一撇,就见刚刚率先去看热闹的张三父子,竟,竟回来了?!
余幼嘉一愣,忙招了招手:
“张叔,没瞧见热闹?”
张三一脸见了鬼般的晦气:
“瞧见了,不过蛇鼠一窝,没啥好瞧的。”
余幼嘉有些好奇,张三便继续往下说道:
“蒋掌柜被人砍断了半条胳膊,因是官吏当场撞见的贼人,所以即刻便升堂发审。”
“县令没来,倒是一个主簿替审,就问了两句话——
一问‘你这蒋姓,可与镇北王与蒋贵妃的蒋同气连枝?’
二问‘既不是,你又说不出那人为何要砍伤你,你必定也有过错,交出家财,可免你过错,你可愿意?’”
余幼嘉挑眉,张三露出一个一言难尽的神情:
“然后海心堂当场就被抄了,那蒋掌柜缺了半条胳膊,又拦不住官吏,当场便昏死了过去,被家里人带走了。”
“我原先以为那黑心的蒋掌柜是被贼人砍死.......如今一瞧,热闹是热闹,但却也没那么尽兴。”
“半炷香的功夫就散了,从头挺到尾,连那贼人是谁,缘何砍人都不知道。”
可不是不尽兴吗?
原先以为蒋掌柜作了那么多大大小小的恶,他一出事儿,一定痛快的紧。
可连余幼嘉也没想到,这完全就是一场黑吃黑。
如此快的盖棺定论,只怕官府压根就没有想过处理蒋掌柜被砍伤的事情,只是垂涎蒋掌柜的家产已久,顺势便寻了个可笑的借口罚了家产.......
可惜,没有亲眼去看一眼。
完全就是听了个莫名其妙的热闹。
余幼嘉稍稍有些遗憾,不过瞧见四娘略有些紧张的模样,心思便也散了:
“没关系,世间事,哪能面面俱到?”
“这次不知晓没事儿,等下次蒋掌柜出事儿,咱还能看个热闹。”
此言一出,哪怕是一直阴郁的张三,也微微震了震精神:
“我去市上寻个工,往后就在城中做活,等着蒋掌柜死,也算是有个盼头。”
余幼嘉微微颔首,在对方离开之前,到底是追上去,多言了一句:
“世间本多变故,无论蒋掌柜一朝一夕之间死不死,都得有盼头。”
“冬过就是春,等春天一到,无论做些什么,到秋天,就能有收获的时候,多过几年,便有余庆,你孩子也能有个家。”
张三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了。
余幼嘉则是回神,牵起等着自己的四娘的手:
“走吧,今日你不舒服,反正生意也不好,咱们早些回去休息罢。”
四娘高高兴兴的应声,等走了几步,这才想起来:
“嘉姐,你今日不是说要去找周家表哥吗?你不去?”
这事儿是嘉姐昨日回家时对她们说过的,今日还搬了不少秋梨膏出来,今日都进了城,却不去?
余幼嘉还在消化今日的一点一滴,闻言一摊手,满不在意道:
“太着急‘关照’蒋掌柜,进城时没带秋梨膏。”
“一次进城门十文钱,什么样的家能这样进进出出......表哥也不是蠢人,总不会一直等我,改日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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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帐垂坠处,难漏天光。
昨夜庭前的血痕早已洗净,茶水也已温了数次。
可直至露水将影子浸透三寸,枯坐的青年也没有等待来人。
青年忍着心跳,又一次轻声嘱咐道:
“小九,你去门外再瞧瞧。”
小九刚刚站定才几息,又接了命令而去,回来禀告时,言语都带上了几丝无奈:
“主子......真的没有人。”
“一个时辰我都跑了三十六次了,实在不行你早些歇息吧。”
“表小姐许是遇见了事情,今日不会来了。”
青年苍白的指节捏紧茶杯,眼中原本黯淡的神色有了些许回温,喃喃道:
“对,许是突然有事......”
“许是表妹突然死了,所以没有来见我,她并不是不想念我,也并不是不来见我......”
“没关系,我去见她,我去找她......”
小九:“.......”
小九:“主子,您就别去给表小姐添堵了吧.......”
什么死不死的,这两人怎么一个比一个会讲话!
他都不敢想主子要又去‘巧遇’表小姐,表小姐得烦成什么样......
“我?添堵?”
青年苍白的脸上顿生几丝幽怨,他往后一倒,倾颓于层层叠叠的青纱帐后,好半晌方才叹道:
“也对,在表妹的心里,无论是谁......无论是谁,都能排在我的前面......”
“表妹,表妹,你好狠的心——”
第七十五章 饶舌引祸
“阿切!”
“阿切!阿切!”
余幼嘉连打了三个喷嚏,四娘有些担心:
“嘉姐?”
余幼嘉捂了捂鼻子,有些纳闷:
“没事,许是有人骂我......”
“奇了怪了,感觉最近也没得罪什么人......”
当然,也有可能是得罪了人也不知道。
余幼嘉啧了一声,又加快了些许步伐。
初雪过后,天一日比一日冷。
虽积雪已消,可雪化成冰,稍有不慎便会踩湿鞋袜,难受的厉害。
余幼嘉不喜欢提心吊胆的小心走路,喜欢快刀斩乱麻,既然或许会踩湿,那就干脆大步走,等回家再更换。
她这习惯,能认同的人不多,所以也就她走的快。
半个多时辰的路,连跑带疾走,在腿肚子微痛前,花了大半炷香的时间便见了熟悉的院子。
只是瞧见了院子,余幼嘉的步子反倒是慢了下来。
因为熟悉的院子门口,赫然停着一辆颇有些眼熟的华丽马车......
对,没错,很眼熟。
正是,那日在城外时,被她与小九刻意拖下水的那辆马车。
余幼嘉神色突然冷了下来,几个迈步,推开已经加高的围栏,进了院子。
院子里吵吵嚷嚷一片,女眷们组成了矮墙,怒目圆睁的将三娘围在后头。
而女眷们的对面,赫然是一个乍一看高大英俊的富家公子,还有一个书童打扮的小厮。
白钟山。
说要来,还真来了。
余幼嘉心里唠叨了一句,捏住了从不离身的切药刀,正要抽出,却听那头的白钟山急急道:
“我这是在救你啊!表妹!”
“你们可真糊涂!”
“余家簪缨世家不假,可从前的谢家还五世六公呢!”
“谢家如此鼎盛,谢上卿如此天资卓绝,两度出使,官拜上卿,陛下一道旨意,不也成了泉下枯骨?”
“余家早就没救了!流放的男人们回不来,你们早该自寻出路了!”
“我迎娶表妹为妾,已然是我顾念往昔情分,不然的话,你们往后还不知道如何吃糠咽菜!”
这番话堪称刺耳,不过余幼嘉听着听着,一个没忍住,笑了。
不过她站的远,那头的对峙也正激烈,一时之间,竟也没有人发现门口进了人。
女眷们的反应让余幼嘉很欣慰,三娘纵使被护在最后,可性子极烈的她,还是没忍住当即骂出了声:
“吃糠咽菜怎么了?往上数百年,谁人不吃糠咽菜?”
“我们余家的女儿,别说是吃糠咽菜,哪怕是吃泥,吃土,没有吃的马上饿死,也绝不做妾!”
这话是早早骂过的,不过白钟山却像是得了什么允诺一样,挺了挺胸膛,情真意切道:
“放心吧,表妹。”
“我那日回去便仔细想过,我们真心相爱,你做妾确实是委屈,你先跟我走,等我明年开春应家里的婚事,等我与徐小姐成了亲,我亲自给她下药,害死她,把你扶做正妻!”
这一番话,别说是余家的女眷们,连余幼嘉都愣了一愣。
回过神来之后,又是一阵狂笑——
原先以为这白钟山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可没想到,这是自觉‘真心’的真小人!
这动静不小,终于是惊动了其他人。
白钟山的视线从目瞪口呆的女眷们身上划过,看到了门口的余幼嘉,不悦道:
“你又是谁?”
余幼嘉笑的眼角都是水痕,松了刀柄,迈步大大方方的走了过去,喊了一声:
“白表哥,三娘不愿意,这事儿便算了吧。”
白钟山看着面前的小娘子接近,虽一脸莫名,却也真没在意君子小人之说:
“......你算什么东西,说算了就算了?”
“哦,你该是大房外室那个未接回家的女儿......”
“这样吧,看在你还愿意叫我声表哥的份上,帮我劝劝三娘,若她愿意跟我走,我给你一百两白银。”
一百两白银,出手堪称阔绰。
不过,余幼嘉结合这人直愣愣的冲上门来要纳三娘为妾,又当着众女眷的面,说要害死未过门的妻子这些事儿,便已经将这个人瞧清楚了大半。
所以,她故意哦了一声,装模作样往女眷那头走了两步,这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又面对那一脸期待的白钟山:
“白表哥,银钱是好不假,可是我这才想起来,三娘是不愿意的,非但不愿意,家里人也都不愿意。”
“上次你被你气吐血的大夫人,借了老夫人的信物,给白家族老与白鹿书院的院长都递了信,只怕是......”
“什么?!”
余幼嘉的话没有说完,便被急声打断,白钟山整个人不停地跳脚:
“你们往族老和大伯处递信做什么?!”
“我不是早说了,我纳三娘为妾,是在救三娘吗!?”
“我能护住她,我能护住!等我娶了亲,我一定杀了发妻,到时候我们还是能长相厮守!”
恍然大悟。
听见这话,余幼嘉的脑子就宛如一滴水划过光滑的石块,所过之处一派舒展,连原先这人做什么都理解了。
一切如原先她所预想的那样,既好色,却没有鱼死网破的心。
连‘纳妾是在救人’‘准备杀未过门的妻子’这种话都能说出来......
那还能怎么回答,让让他吧。
余幼嘉‘老实’回答,‘认真’宽慰:
“你又是将大夫人气吐血,又是逼迫三娘,家里人自然不愿意......”
“她们早些时候寄了书信,这几日许是到了,你本该认真想想怎么回复族老们,可如今你还当着她们面说要杀徐小姐......”
“那不就更糟了吗?”
“白表哥,你一瞧就仪表堂堂,你说,万一她们又写信给徐家说你上门逼良为妾该如何是好?”
“那你与徐家的婚事还能成吗?”
白钟山呆愣在原地,那一张尚且能算是好皮囊的脸上表情变化,憋了半晌,好不容易憋出一句:
“......谁说我要杀妻的?”
余幼嘉用哄小孩的语调,道:
“我是没听见,只是这里这么多人,难保没人听见,唉。”
白钟山急的要命,捏着一把宽大的武扇原地兜兜转了两圈,朝着女眷们吼道:
“我真心想就三娘,你们不领情就算了,去告状算什么本事!”
“不嫁就不嫁,等明年太子.....等我飞黄腾达,你们也莫来我庭前哭求!”
“你们冷着做什么!都给我记着,我可没有说过什么话,也没有来过!”
“要是再让我知道你们写书信.......我,我饶不了你们!”
女眷们一言难尽的瞧着白钟山,白钟山最后看了一眼躲在人群之后的三娘,一脸心痛的别过脸,迈步跨出院子,走了。
走了。
这么轻易,就,走了。
这可比上次那东西将人打出门方便多了!
二娘面露古怪的盯着白钟山离开,好半晌,才散了众人,慢腾腾的来到了还在大笑的余幼嘉身边:
“嘉妹?”
余幼嘉稍稍收敛了些许狂意,反过来宽慰道:
“没事,我原先其实有些猜到了,这白钟山脑子不行,今日见到,发现还有些高估他,所以一时间觉得有些可笑。”
可,可笑?
确实,该是可笑的。
家中女眷们性子温吞,听到白钟山要纳三娘为妾,便气的吐血,胆子小些的更是直接吓破胆。
哪能如嘉妹一般.....
二娘心中难受,余幼嘉余光里眼见二娘又开始伤感,想了想,调转话题问道:
“我一进门就听见白钟山在喊什么谢上卿,我记得你先前写官文的时候提过一嘴.....”
“这人是谁?”
“难不成也是个罪臣?”
原先有些伤感的二娘果然被拉回神智,想了想,道:
“是。”
“谢家子,曾官拜上卿,所以被世人称为谢上卿。”
“我久居闺阁,鲜少听外界传闻,只能从祖父与父亲口中听得一些......”
“听父亲说,他师从道门杨朱派,崇尚“贵己”,轻天下而贵身。”
余幼嘉闻言诧异:
“轻天下而贵身?”
“直接这么说?当着别人的面说?大家都知道?”
利己者不是没有。
但,身处官场,却直接把自己的思想说出来的人,倒真不多。
二娘似也有些纳闷,不过仍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是,所以树敌颇多,”
“祖父与父亲偶尔说起,也是痛骂此人身材矮小,尖嘴猴腮,善妒成性,空有聪慧与才干,却冷心冷情并不体恤百姓,做不了良臣,忠臣,只能做权臣,佞臣。”
余幼嘉回忆了一下先前二娘所写的官文,随意道:
“字不错,但也确实没听过几个良臣忠臣是靠一手好字成名。”
余幼嘉本以为礼节性言语到此为止,没想到,二娘却又犹豫着开口道:
“谢上卿成名,靠的还真不是笔墨功夫......而是,饶舌。”
饶,舌?
这是什么?
二娘瞧出了余幼嘉的困惑,解释道:
“我说不明白,是祖父还在世时说的。他曾说,谢上卿的舌比他的手要厉害的多,明明是同一件事,可经由他的口中说出来,便分外吊诡,有蛊惑人心之效。”
“他两度出使,仅靠饶舌游说,不靠一兵一卒,便合纵连横了六个州府.......”
“当然,后来这些州府被几番割据争夺,也没能守住,这六个抵御蛮夷的边境州府一破,旧都失守,陛下才在四年前迁都江陵,改国号为安平。”
原来如此。
醒来时她曾疑惑过为何京都不在北,而在内陆江陵。
原来是北地早已失守.....
如今,倒是一切都说得通了。
余幼嘉这回多了几分兴趣:
“天下能人如过江之鲫,本不稀奇,只是这饶舌听起来倒有趣。”
“若真相是‘谢上卿与发妻争吵互相撕扯,负气离开,回家发现发妻被歹人杀害,亲手埋葬所爱’......”
“那谢上卿是不是会说出‘我打了发妻...发妻倒地,失了生机...我埋了她...官府没抓我’这样惊世骇俗,让人误会是他杀了发妻的话?”
这段话说简单,却也不简单。
仔细品来,每个字都对,每句话也都对,但就是与原本的真相千差万别。
纵使二娘伶俐,可也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家妹妹说了什么,不免有些头晕脑胀:
“不,不知道,我也不知晓那么多。”
“只知那谢上卿十年前便在宫宴上以饶舌引祸,出逃时被砍成肉糜而死......”
“不管他会怎么说,如今,他应当都是说不了话了。”
第七十六章 披衣为继
少见的庭院。
这是余幼嘉被引入从未踏足过的新庭院时,第一眼所想。
西南角檐下有环佩轻声作响。
庭院四围垂着霜色青纱帐,纱面浮着不细瞧都难以发觉的银线暗纹,风起时如云霭流动,不像庭院,而更像是藏于家中的‘亭台’。
亭台上铺满白石,许是今早又下了一场雪的缘故,寒意撞碎暖烟,雾气攀着纱幔游走,蒸腾而上,凝成半透的丝。
小九停在廊下,余幼嘉便只得孤身一人撞开了不堪一击的纱幔。
层层纱幔掀起涟漪,缥缈的雾霭骤然而散。
余幼嘉入目的第一眼,瞧见的便是一双宛如暖玉的赤足。
第二眼,便是右脚踝骨处的又一处痣痕。
周利贞阖眼斜卧矮案几后的软榻之上,青丝垂地,宛如玉山倾倒。
他像是察觉不到冷似的,只着一件素纱单衣,素纱贴着腰线滑开半幅,随外头涌入的寒风而缓缓摇曳。
还是没有醒。
颈侧的那颗痣,今日也明显了一些,像是点过一般。
余幼嘉脑中的思绪一闪而过,想了想,迈步往矮案软榻处走,边走,一边解了自己今日外头穿的最厚那层棉衣。
然后.....
盖在了那双点有妖艳痣印的赤足之上。
余幼嘉终于心满意足的抬头,又噔噔噔的跑回了檐下,问道:
“这里没门窗,青帐本就无法避寒,你怎么不看着点儿表哥,让他多穿一些?”
小九磨着牙,面无表情的吐字道:
“我没眼看。”
余幼嘉:“?”
周利贞:“......”
余幼嘉伸出手在小九面前晃了晃:
“你在说什么糊涂话?”
“表哥身子那么弱,到现在都还没起身,还不知晓是不是冻晕过去了,你不看着点儿,若是病死怎么办?”
那么弱......
冻晕过去......
病死......
原先还觉得坐立难安的小九突然打心眼儿里对自家主子升起一股油然而生的怜悯......
太惨了。
太惨了。
主子活了二十多载,好不容易铁树开花,结果就遇见这么块‘大石头’,真是太惨了.....
小九面露痛苦,支支吾吾道:
“表小姐......”
“要不你再瞧瞧呢?许是没睡,嗯,我的意思是,许是快醒了呢?”
余幼嘉略带疑惑,不过也是转过了头:
“没有啊......”
“算了,醒不醒的总得穿衣服,这样,你去寻件大氅或是厚帔来,再取个炭盆,给表哥暖暖指不定就醒了。”
这,这又不是真晕!
表小姐这是把自家主子当冻僵的鸟儿呢!
还什么暖暖就醒了......
小九心里哀嚎几声,对主子的那股怜悯劲儿越发落到自己身上——
十二年了,来主人身边十二年了,从未这么煎熬过。
不,也不是想离开的煎熬。
而是主子和表小姐说话时,怎么老是扯到他!
他难道是什么很怨种的人吗.....
好吧,他是。
心中哀嚎不断,但小九到底是去了。
余幼嘉在檐下等了数十息,刚觉有些寒意入体,小九便已回来。
余幼嘉从小九手中接了炭盆与大氅,又重新将青纱帐帘拢好,一转身,便对上了一双略微有些黯淡的眼,还有一张白皙到有些过头的面容。
许是刚刚她与小九说话的声音太大,还是惊动了表哥。
余幼嘉心里嘀咕了一句,迈步走了过去,将炭盆放在矮案几旁,然后又将大氅递到了表哥手边:
“表哥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周利贞接了大氅,却也没披上,只是幽幽的盯着她看了一眼,而后别开了目光,捂唇轻咳道:
“咳,昨日心焦,辗转反侧......”
余幼嘉被这莫名其妙的一眼盯得有些茫然,不过她自觉自己不算重要,表哥肯定也不会傻到从昨日一直等着她来,所以本能想到了另一件事:
“可是心焦表哥的那位老友答应之事?”
“州府到崇安县说远不远,说近却也不近,更何况新开商路,又带着药材辎重,想必没有那么快。”
余幼嘉一边宽慰,一边解了被晨间小雨打湿的鞋袜,凑到炭盆的另一旁烤自己浑身的湿气。
大周朝的日月与气候,完全不似她从前有记忆时的天气那般柔和。
要风便风,要雨便雨。
肆意妄为。
前些日子里日间还热的厉害,可如今,便是一场寒过一场的冬雨与雪。
崇安县地处南地,纵使无风雨,人走一圈,浑身也沾染不少水汽,浑身难受的厉害。
余幼嘉烤了几息,感觉自己胸腹间的寒意有些驱散,脑子这才稍稍活络起来一些,继续道:
“表哥,你可知昨日海心堂的蒋掌柜被人砍伤的事情?”
“他被贼人砍伤,进官府又遇恶吏,听说被罚没了家产,卖假药的海心堂也没了。”
“若你老友当真会来,往后春和堂应当就是城中唯一一家药铺了,生意也能......”
余幼嘉正欲细细说生意,抬眼一瞧,便见自家表哥.......神色好像又更幽怨了一些。
余幼嘉言语一顿,出声提醒道:
“...表哥?”
周利贞回神,缓缓从软榻上半坐起身,牙关似乎有些轻咬: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
余幼嘉略微有些诧异:
“做生意消息不灵通可怎么行?春和堂此等声名,若是妥善经营,本该早日成为一州闻名的大药铺......”
余幼嘉想了想,道:
“一定是小九做事不仔细,这么重要的事情都没打听到同表哥说。”
站在廊下的小九只觉自己头皮一炸,手中那被自己玩了十多年的软鞭也没接住,径直落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细响。
周利贞又轻咳了一声。
余幼嘉被拉回注意,回头就见表哥侧坐于软榻之上,没有下软榻,而脚上,自然还是她那件衣服。
周利贞收拾好了心境,再抬眼时眉目赫然又有了神采:
“不怪他,是我自己志不在此,不喜经商,更不喜听到什么外人的消息......”
比如这个掌柜,那个表哥。
脏东西,都是脏东西。
周利贞眼睫微垂,余幼嘉看着眼前的单薄身影,轻叹了一声:
“表哥就是太与世无争,淡泊名利了些......”
“砰!”
这回,青纱帐外传来了更大的一声动静。
余幼嘉欲要起身查看,外头倒是先有了动静。
八叔沉闷的瓮声从外头传来:
“少东家,我刚刚没拿稳东西......”
周利贞咬牙,却仍尽力温声道:
“敲敲打打未免太过失礼,有什么事情去外头做吧,不必在此侯着。”
第七十七章 舛讹归正
小九与八叔到底还是离开了院子。
余幼嘉也再次坐回了矮案几旁的软蒲团上。
刚刚的重物落地声打断了原先的言语,迎着表哥有些期待的眼神,余幼嘉一时也没想出更好的话头,只得开口问道:
“今日舅母不在家吗?”
往常若是她来,舅母不说嘘寒问暖,那起码也是心肝宝贝的唤上一阵,又各种塞东西,才放她离开。
今日舅母没来......
总不能是表哥没和舅母说吧?
应该是不在家,或是新院子舅母不常来......
余幼嘉脑海划过这么道念想,便听周利贞轻声道:
“......早些时候去寺庙了。”
寺庙?
余幼嘉这才依稀想起来,好像确实每年入冬时,舅母喜欢去寺庙烧香拜佛。
只是没想到这回这么巧,刚巧同她错开。
余幼嘉有些可惜,也有些庆幸:
“也算是好事,不然又得分神挂怀着我。”
她可一点儿都没忘记,是李氏一颗颗眼泪将她唤醒,才教她看到这世间第一眼。
虽说她也挂念着李氏,可如今的境遇......
周家的境遇明显比她要好的多。
余家刚刚落稳脚跟,住在城外草屋里,每日都只能赚到堪堪糊口的粮食钱与给女眷们治病的银钱,那与黄氏打的赌约也迟迟未成,始终就差那么二两银钱......
谁人不想锦衣归故里呢?
可也得有锦衣才成。
面对难关余幼嘉能克服,面对眼泪......
那可真没什么法子。
余幼嘉缓了缓神:
“挺好的,虽我不信什么神鬼之说,可能多多烧香念佛,也算是有个期许。”
“没准,真能碰见大发善心的神仙护佑,免得尘世之苦。”
周利贞不着痕迹靠近的动作一顿,仔细打量余幼嘉的神情,良久,方才问道:
“表妹,你可是遇见什么烦心事了?”
余幼嘉知道表哥素来善解人意,也没有犹豫,便将自己这几日的所见所闻说了出来。
她从第一日落雪,讲到卖药的尚娘子被人打死,又从尚娘子被人打死,说到一个名为张三的汉子没了媳妇。
总之是些散碎的言论。
余幼嘉说的时候也十分平常,不带有任何的偏颇与心软怜悯。
可偏偏,一切平常的言语从她口中说出,总有一股难以言喻,令人后知后觉感受余痛的钝感。
余幼嘉坐在蒲团上,坐没坐相的将脑袋撑在矮案几上:
“表哥,你说,众生的苦,苦在人为,还是苦在天命呢?”
这问题很简单。
人为,便说的是蒋掌柜,马县令,或是再大一些,能给马县令官位,能将余家贬黜抄家的贵人们。
他们或许贪财,或许好色,或许为了一己私欲.....
总能掀起许多波澜与苦痛。
而天命,问的便是冥冥之中的命数,定数。
好人是未必有好报的。
这点,余幼嘉很早之前就知道。
只是她从前不在意,觉得与自己无干,也对他人提不起兴趣。
可现在,她突然有些想要知道缘由。
毕竟,这世道,‘死’未免似乎也太容易了。
总感觉本该是活生生的一个人,一眨眼,一句话的功夫,就死了。
毕竟,她从前,也从未为金钱烦恼过。
可如今,那‘命数’上许是写了余幼嘉可能会贫穷,所以,当真难挣扎的很,一旦做起累活来,夜间时往床上一趟,只怕连呼吸都忘了,哪里还有心去搅弄几分聪明......
这问题确实是好答的。
随便选一个,都各自有各自的道理。
可偏偏,这个问题,周利贞答不上来。
因为他所学之道里——
众生无苦。
而以唇舌糊弄于她,他不愿。
哪怕是无法提起的事情,他也想只说‘真话’。
周利贞沉默着,余幼嘉也沉默着。
好半晌,余幼嘉回神时,才发现表哥已经老老实实将大氅披好,连鞋袜不知何时也穿上了。
余幼嘉见此有些欣慰,也没强求答案:
“早该将衣服好好穿好。”
“年少不知好好保重,等老了之后浑身都是毛病.......”
“表哥刚刚那衣服不是开到腰吗?等你过了三十,你就知道腰不好是多惨的事儿了。”
周利贞:“......”
周利贞勉强笑道:
“多谢表妹关心.......”
虽然这种关心真的有了些许偏差......
但,好在是有的。
余幼嘉不知这些小九九,只将已经烘好的鞋袜一边拿来穿上,一边道:
“没事儿,顺口的事儿,不算多关心。”
周利贞:“......”
“今日闲聊到此为止,下次再来看表哥和舅母罢。”
余幼嘉穿好了鞋袜,一边说,一边又站起身,去软榻上拿自己刚刚脱下的棉衣:
“我带来的秋梨膏已经都给小九——嗯?”
余幼嘉没能说完。
因为站起身去拿棉衣的时候,原本正娇弱的靠在软榻上的周利贞突然起身,同她错身而过。
这变故太快,余幼嘉定睛一看,发现周利贞虽然身形不算灵敏,可占了个抢先。
那只修长白皙的手,已经按在了她原本坐着的蒲团上,将蒲团遮掩了一小半。
对,蒲团。
余幼嘉刚刚起身,自然更清楚那个蒲团。
很大,很软,表面用锦布包裹,坐起来很舒服。
原先她受了些许冷意,浑身又不舒服,坐上去竟也慢慢有了些许懈怠。
余幼嘉有些许沉默,不着痕迹的按了按本以为这几日是受寒才有些疼痛的小腹,而后,面不改色的披上了棉衣。
青纱帐内,一切都很安静。
因动作而跌坐在蒲团旁的周利贞,往蒲团上又挪了挪,神情没有一点儿变化,甚至连声音也是一样的轻缓,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秋梨膏的事情,表妹不用担心,昨日我有见到童老大夫,他品了秋梨膏,说东西很不错,又听闻是你做的,所以愿意将名头借给你。”
“我已经得了老友准信,再等两三日,春和堂再开的时候,你的秋梨膏就能挂神医家传药方的名头......”
“我确实不知什么苦不苦,也不聪明,回答不上表妹的问题,可也知身旁有银钱,你一定宽松些......”
周利贞抬眼,仰视少女的面容。
他的身形是清癯,他的面容是隽秀,他的神色是惹人怜爱,他的双眼,是一刻也不曾偏移的温柔小意:
“你去吧,一切交给我。”
余幼嘉应了声,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径直朝外走。
原先,她以为矮案几离青纱帐只有数步,但如今,余幼嘉数清了,约莫是三十二步。
余幼嘉伸出手,想要掀开近在咫尺的青帐,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那一瞬收回,重新回头,回到了周利贞身边。
她的动作很快,周利贞显然也有些没有回过神。
余幼嘉蹲下身,单膝撑在地上,将视线与表哥平齐,道:
“表哥,你知道的,我与旁人说不了这些,只有你,只有说与你听,我心里才能稍稍安定一些。”
她的声音很平稳,可她的神情却很认真。
周利贞心头一跳,想要开口,却听到自己的胸腔中已然是方寸大乱。
余幼嘉又继续道:
“我这些日子里,总是梦到你。”
“外头的风雨比我想的还多,只有在你身边,我才感觉像是归家一般.......”
周利贞唇畔的心跳声已然溢出,他只觉得整个人都在头晕目眩,按住蒲团的指尖都在发颤,耳根处的红晕越发明显。
他努力镇定,轻笑着问道:
“表妹梦到我,梦到什么?”
余幼嘉因快速回返有些喘,不过仍将自己的手,按在了表哥替她遮掩痕迹的那只手上:
“我总是梦见.......”
“我从前被周氏厌弃,她要去赌钱,就把我用麻绳一捆,拴在门上,是你,是你抱起了我,哄着我不要哭......”
“你还记得那件事吗?”
一切光怪陆离的虚影轰然碎裂。
心跳只在一瞬,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余幼嘉只感觉自己手下的那只手一颤,随后自家表哥脸上好似染上风寒一般的红晕霎时消散。
他阖了阖眼,有些像是在回忆,又好像有些像是在平复。
好半晌,他才一字一顿的吐字道:
“那时,你还小.......”
没有说记得,也没有说不记得。
可余幼嘉已经为周利贞能想起来而高兴:
“对,我那时候很小,连人都记不全,你那时也似乎才...十岁出头?”
“我总想谢你的,只可惜后来等我稍大一些,表哥总在外不曾回来,每回回来也呆的不久......”
更不与她亲近。
一两年都不一定能见一次。
当然,这话余幼嘉是不会说的。
毕竟,听着倒像是求着对方亲近一般。
太黏糊,她不喜欢这样。
余幼嘉拍了拍那只修长白皙的手背,缓慢牵引着正在轻颤的手,离开了蒲团。
蒲团上,果然有一块明显的血污。
一切明了——
周利贞,就是为她亲手遮掩了令无数男人闻之色变的血污。
果然,装一切没发生不是她的性格。
宁愿当场揭开‘伤疤’,也免得日后翻来覆去的牵挂。
余幼嘉笑了,她认真道:
“不过我记得你从前的好,现在也认你的好。”
“如果有下一次,我还是会救你的。”
第七十八章 ‘与世无争\\’
天有小雪,枯枝颤风。
时逢暮霭换日,此间山河,一派萧瑟。
静谧的庭院中,早已不见了余幼嘉的踪迹。
只剩下清癯青年枯坐的身影。
直至穿堂风经掠青纱帐,青年方才像是被惊动一般,垂眼看向庭外。
风雪凿凿,一如他当年逃离时的那个初冬。
而如今,他又被困在了初冬。
青年沉默了几息,毫无征兆的伸处手去,将自己身上的大氅扯下,狠狠丢在了早已失温的炭盆之上:
“周利贞......又是周利贞!”
“怎么人人都爱这个周利贞!”
他几欲失智,动作自然不小。
厚实的大氅在炭盆上滑落,牵连矮案几上的茶杯坠落,在明净的地上碎裂,炸开,发出一连串的杂声。
可这却没有令他平复。
那张本应隽秀,温和,无辜的脸上,早已被妒火点燃,堕落,沉沦,直至焚毁。
“小九!”
青年抬头,庭外立马有声音应答。
青年肩膀微微有些发颤,可声音却是一贯的平稳,带有毒蛇吐信之息:
“将周利贞带来,杀了他。”
“我要,杀了他。”
“凭什么他有一个好娘亲,凭什么他能做到让百姓都对他赞不绝口,凭什么......”
青年发出一声忍耐的痛意:
“凭什么表妹也爱他,也忘不了他?”
“表妹救的是我!”
“她看过我的痣,看过我的脸,多看过很多眼......她为什么不爱我?!”
这些问题,庭下人回答不上。
鬓发散乱的青年没有理会庭前的沉默,青丝垂落在他那张分外苍白的脸旁,勾的他整个人阴郁的犹如厉鬼。
‘厉鬼’为恶,青年忽又记起一事:
“.....去的时候,顺手将余家那群家眷都杀了。”
“脏东西,都是脏东西,全部,全部都是脏东西。”
“她们只会拖累表妹,我不会,我不会。”
“等她们一死,表妹肯定还会想起我的好,来我身边......”
“我们能结发成婚,我们能恩爱百年......”
庭下仍是沉默。
青年疾步行至青纱帐前,一把掀起了帘幔:
“我如今唤不动你们?”
小九当即下跪:
“属下不敢。”
青年冷笑:
“那就去。”
“你若功夫不到家,那就收回另外四个数卫暗桩,招他们回来,与你同去。”
小九早已将头扣死在了雨雪染湿的泥地里,他努力挤字道:
“主子,杀余家家眷不难.......”
“但是......”
小九的牙齿都在打颤:
“主子您忘了,周利贞......早就死了。”
周利贞,早死了。
这句话,夹杂着后知后觉的风雪灌进青纱帐中,密密落在青年的发丝,眼睫,与手上。
宛如数年前落于他身上的一场初雪。
青年被突如其来的风雪染指,受冷的眼睫下意识阖上,也方才后知后觉——
周利贞......确实早就死了。
那时候,伴随初雪而来的,还有血。
漫天的血。
那个与他一般大,却愚蠢不堪的温和少年,高喊着什么‘愿为上卿赴死’,而后,便穿着他的官服,被无数刀剑砍死在了雪中......
连尸骨也没有。
如此,自然也无法再杀掉。
因为他,至始至终,都无法去追究一个死人......更无法比过一个死人。
李氏身为亲母,爱他。
城中的百姓,因为他早年定下的经商规矩,而感念他的好,爱他。
而.....
而那天神下凡一般,光芒万丈的表妹,也是因惦记着他的温柔,费劲心思在城外那场伏杀下救了‘他’。
人人都爱周利贞。
没有人记得当年那个孤身出使,言惊四座的‘谢上卿’。
更别提,他原本的名讳。
可偏偏,他要留在表妹身边,还得用周利贞的身份,名讳.....甚至是利用他当年的好。
青年站于帐旁片刻。
终于,还是从阴郁沦丧的厉鬼,恢复成了面无表情的冷淡青年。
他对之前的一切轻描淡写,轻声道:
“原是如此......那便不用去了。”
“你去取一盆新的炭来,顺便将旧炭盆换下去吧。”
如此蜻蜓点水一样轻巧的言语,却决定了许多条命。
小九捏了把冷汗,从地上爬了起来,从善如流的退出院子。
青年清癯的身影穿过因风雪而颤抖的青纱帐,重新回到矮案几旁。
他捡起了余幼嘉刚刚坐过的蒲团,将之翻面放在了软榻上,而后靠着蒲团,便是失神。
小九很快去而复返,脸上,身上的泥污也早已擦拭干净,他端着炭盆进帐,而后,便是轻声的请示:
“主子,李氏正在院外等候。”
青年又成了那个温和而不失疏离的青年,他回了些神智,问道:
“她鲜少来新院,表妹走时,没与她撞见吧?”
表妹当时问他李氏去了哪里,他说李氏去上香。
李氏确实去上香不假,可上完头香,早早就回来了。
若是撞见......
小九回答道:
“没有。”
“表小姐走的急,八头牛都赶不上。”
青年略略安了些心,扫了一眼身旁有些突兀的蒲团,还有满地的炭灰,站起身道:
“我出去见她.....别碰塌上。”
小九应声,青年迈步而出。
李氏等在院外,抬头也不知在看着什么,而她身旁正有个婆子给她打伞。
青年止步于二道门的檐下,轻唤了一声:
“母亲。”
李氏闻声回头,这个往日颇为端正干练的妇人,今日脸上难掩落寞的神色。
李氏只问道:
“幼嘉今日来了?”
“我在内屋抄佛经,若不是刚刚有人同我说起,我都不知道这事。”
青年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表妹今日来寻我帮个小忙。”
李氏一愣,急道:
“那你帮了吗?”
“她是个好孩子,应该得帮帮她的,她从小有娘生,却没有娘养,乖巧又懂事,性子也极好,应该的帮帮她的......”
青年的脸色始终淡淡,没有应声。
李氏多重复了几遍,脸色便有些恍惚起来:
“傻孩子,怎么都到了这儿,也不知道来找舅母......也不知道她在余家过的究竟怎么样。”
“那群高门女眷我看都是吸血虫,比起周氏应该只差不好,若是被欺负了去可怎么办......”
“我原替她攒了不少银钱作嫁妆,怎么不知道来寻我......”
青年终于出声打断道:
“小忙,已经办了。”
李氏又是一愣,旋即大大松了一口气:
“该是这样的。”
“你们自幼就感情好,还在这棵树下搭秋千玩闹过,既有情分,应该帮帮她的......”
李氏一指,正是原先她盯了许久的庭中老树。
青年又一次垂下了眼睫,李氏后知后觉自己说的有些不讨喜,好半晌,方才继续开口道:
“孩子,你帮帮她。”
“我就剩这么一个孩子,你就当,就当...好人有好报罢......”
? ?余家祖父对人的评语向来都是公正且中肯的。
? 如果余姐不懂什么叫做爱情,那假表哥也略懂一些什么叫做‘善妒’......
? (本章完)
第七十九章 虽有所觉
“阿切!”
余幼嘉又打了一个喷嚏。
一旁正在仔细修竹丝的三娘见了,连忙放了手中的丝器:
“早叫你这几日多穿些衣服.....我去给你再拿件外披。”
余幼嘉拦了一把,往暖烘烘的灶台边坐的更近了些,道:
“没事,已经穿了三层,再多穿走都走不动,更别提干活。”
“我烤烤就行,一起赶赶工,尽量这几日将东西都赶出来。”
三娘被拦,犹豫着到底是坐了回去,厨房里同坐的二娘瞧着两个妹妹的说话,一边忙碌,一边斟酌着提醒道:
“嘉妹,赶工倒是不要紧,只是可否也同咱们说说,咱们这两日做的这些东西,到底是做什么用?”
“若是往后准备卖竹编品的话,现下百姓潦落,许是没法子买得起太过精巧稀奇的玩意儿,咱们可以卖些更简单些的,不必卖这种......”
二娘的一边说,一边将视线落到了自己手中的竹编品上。
她的手中,赫然正是一个做工精细的‘竹丝瓶’。
自然,说是竹丝瓶,但并非全用竹丝编制,而是用竹丝全包包裹着一个巴掌大小的小陶瓶,自底起,自瓶口束收。
每个竹丝瓶根据内里陶瓶的大小而变化。
分别以小瓷扣,或大竹盖遮口。
最上还有女眷们亲手打的小璎珞。
每只都各有千秋,但相同的是既有花纹层叠的精巧,又有一种秀气端方的美感。
(配图示意,双图如下:)
这东西,漂亮不假。
明眼人一瞧便重工。
可家中除去每日必得分派出去糖水摊的女眷们,几乎都在日夜不歇的赶工,三日里也只赶出了两三个这样的瓶子......
辛苦二字,家中女眷们是不怕的。
可只问这东西,做工精巧,光是上头的璎珞与瓷扣就费不少本钱,除了富户谁会买,谁又能买得起呢?
可若是富户......
似乎也从未见到过用这种竹瓶......
装东西?
喝东西?
如此巴掌大的瓶子,虽胜在精巧,好像又有些不对。
余幼嘉自然在二娘的脸上看到了担心,她笑了笑,往充当炭盆的灶台里又放了一块木头,听着木头噼啪作响的声音,解释道:
“二姐,瓶中之物可决定咱们的东西能卖多贵,可瓶外之物,却是能决定咱们的东西最少都能卖多少。”
“所以,虽然繁琐,且如今看着资不抵供,可这些东西,是必须得有的。”
二娘自幼便是个聪明伶俐的巧人,闻言先是一愣,旋即明白过来,深深看了一眼手里的竹瓶。
余幼嘉没有多做解释,可心里的算盘,早早便已经打过数遍——
酒。
这种瓶子,是专门用来卖葡萄酒的。
刚刚那句告诉二娘的话,就是所谓的‘产品决定上限,包装决定下限’。
入冬之前,余幼嘉特地从李老爷子那儿收走了所有的葡萄,足足有三大筐,上百斤葡萄。
俗语都说一斤甜葡萄八两酒,虽这批葡萄酸度较高,但也能出六两。
她那日从山林间回来之后,便紧锣密鼓的将葡萄酿下......
等的,就是葡萄成酒的这天!
原本余幼嘉准备依靠葡萄好成酒,不用酵母与糖也能酿酒的特性,走一波‘物美价廉’。
可这近一月的日子,足够让余幼嘉明白一件事——
这种世道,物美价廉,坚持本心,只会成为下一个卖草药的‘尚娘子’。
劣币逐良币,无论何时都有。
赚穷人钱算什么本事?
要赚钱,就得赚富人的钱!
这并非是简单的‘穷人手里没钱,只有富人手里有钱,有钱才能赚钱’,而是——
赚走富人最后一枚铜板,让那些富人失去钱财,变成穷人......
她们,或是他们,或是天下苍生们,才能......活下去!
这个机会,很快就会到,很快就会到......
余幼嘉敛去眼中的神采,抬眼一瞧,却见二娘与三娘却不知何时已经悄声交谈了一轮,见她看来,三娘突然细声问道:
“嘉妹,这些东西,你莫不是也准备托付给周家表哥售卖?”
余幼嘉没想到这事儿突然往周利贞身上扯,正想否认,却见三娘突然睁圆水灵灵的双眼,好奇问道:
“.....话说,那周家表哥,怎么今日没有来寻你?”
今日?
余幼嘉眯了眯眼,这才想起来,自己自打那日从周家回来,已是第四日。
之前三天,她因肚子难受没有出门,在家中操持杂事,摆摊的事也是让其他女眷两两结对换着去,每日看顾摊位,顺便注意城门口的动静......
而周利贞,每日晨间露重时,总是会送些东西来。
而今日,好像是没有。
余幼嘉疑惑:
“人家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哪里能天天来。”
“他住在城中,每日所花银钱比咱们绝对只多不少,纵使春和堂还没再开,可到底也有事情可做,咱们受过几次恩惠便是好事,你们还惦记着不劳而获?”
这话说的重,原本满脸笑意的三娘霎时就泄了气,连连解释道: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三娘什么意思,她自己没能说清楚。
倒是二娘贴心,连忙出来暖了场:
“三娘的意思是......”
“那周家表哥,似乎,似乎对你,是有些情谊的......”
余幼嘉一挥手,正要往灶台里面继续放木头,便见木头已空,只得塞了一把枯枝烂叶:
“不用似乎,是有。”
“这又有什么好稀奇的,我对他也有。”
三娘闻言羞红了脸:“!”
二娘也没想到能听到这样坦率的言语:“!!!”
三娘支支吾吾:
“你怎好就这样说出来......”
余幼嘉看着灶茏中的火光,又听着噼里啪啦的声响,捂了捂耳朵,一时难掩疑惑:
“为什么不能说?”
“我与他虽不是亲兄妹,但只差从一个娘胎里托身,他待我如亲妹,我也待他如亲兄长,情谊自是深厚,有何不对?”
二娘:“......”
三娘:“......”
好像,突然就知道为什么今日周家表哥不愿意过来了呢。
虽然自家妹妹大多数时候都远超常人,但在情事上,却是出乎预料的笨拙......
三人面面相觑,三娘略略有些不死心:
“那你,难道就没感觉到周家表哥有哪里奇怪......”
易燃却不耐烧的枯枝叶恰好在灶中发出一连串的噼啪作响声。
余幼嘉毫无所查的转头,用手中那根黑木棍稍稍拨动了一下灶中灰土。
......好像是没听见。
二娘与三娘对了一眼,心里都是替周家表哥略略叹了口气。
而余幼嘉......
她听见了。
虽然不知道二娘与三娘为什么突然提起周利贞,但是最后那句话,她确实是有所感,只是不好回答。
周利贞日日都来,来了便远远站在院外,不进屋,也不让人唤门。
偶有雪,他便撑伞站在雪中。
偶有雨,他便撑伞站在雨中。
隔着南地特有的雾霭,余幼嘉瞧不见他那张得天独厚,上苍垂怜的脸,却能瞧见他单薄的身形。
余幼嘉有些时候,超乎寻常的敏锐。
她能感觉出来,他......
不喜欢,或者说,厌恶余家所有人。
可是,为什么呢?
周利贞明明是那样温和有礼的人......
第八十章 凉薄无情
余幼嘉思索不出个之所以然。
可她也不能当着二娘三娘的面说,感觉出周利贞确有奇怪,总对余家女眷们带着一股不知缘由的不喜......
只怕会引起惊天大战。
所以,余幼嘉到底是只能硬着头皮装作没听见,而且还得试图将话题转移:
“这几日家中人的病都好些了吗?”
这算大事,所以二娘与三娘很快被吸引了注意。
二娘回道:
“陈婆子的手伤好了很多,既是追随老夫人而来的老人,咱们家自然予她好好将养,没什么可说的。”
“老夫人被气晕过后第二日便醒了,只是亲朋上门落井下石,还是令她泄了一直以来撑住心口的那口气,整个人的精神头大不如前。”
“而母亲......”
二娘脸上满是担忧:
“母亲的身孕已经四月有余,开始显怀,可仍时不时便会落红。”
“每日只有童老大夫来施完针之后,才会稍稍好上两三日......”
此景此景,说什么一定会好起来,便是胡说。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白氏只怕命不久矣,余幼嘉自然也清楚,沉了沉气:
“施针能有用,便还是好事,若是没用,那才叫做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如今无非是银钱的缺,往后再用好些的药,看看成效罢。”
言尽于此,二娘与三娘也只得含泪点头。
余幼嘉暖够了手脚,正要继续动手编竹瓶,便听一道声音急急而来,披着蓑衣的五郎打开了厨房的门,外头湿冷的烟气弥漫而入,冻得人一哆嗦:
“嘉姐,门口有人寻你,说是带回了北地与庐山而来的书信。”
北地?
庐山?
那两封信,都到了!
余幼嘉先是一愣,对上二娘与三娘无措的视线,自己便先稳了下来:
“我去接信,你们去喊人聚到老夫人房中听信。”
三声应答,余幼嘉顺手取了一把宽大的油纸伞,迈步出了院子。
已经加高的栅栏内外视线已经隔绝,余幼嘉推门而出,这才发现门口站着的不是之前去城中寄信时见过的两位信客,而是小九。
刚刚才提到表哥没来,如今小九就架着马车而来......
倒也是巧。
余幼嘉下意识看了一眼马车周围,小九见状一喜:
“少东家的故友昨日携商队到崇安,约好今日到访,实在脱不开身,于是便差遣我带东西来寻表小姐......”
原来如此。
商队,真的来了。
余幼嘉眉眼微微一挑,旋即打断正打算从车上取东西的小九:
“表哥的东西便不必了。”
“我刚刚似乎听到说似乎有北地和庐山的信?”
小九脸上一苦,挠了挠头,到底是应道:
“是,我来的路上瞧见一个因路滑而摔的不轻的信客,我将他扶起问询,他便说有信要往这边送,我一细问,原是表小姐的信件,便答应取信一块送来.....”
余幼嘉接过了两份用牛皮纸包裹的严实的信,道了声谢,正要走,便听小九又是苦着脸,问道:
“表小姐,你没有什么要和少东家说的吗?”
主子成日挖空心思的想,想着如何着衣栉掠,取悦表小姐,想着如何借送礼的由头来见表小姐一面,想着.....想着怎么把表小姐从这一家子苦海里‘解救’出来......
表小姐平日里像一块木头,主子还能自己参悟。
可今日不是主子来,是他来替着跑一趟。
不收礼也就罢了,像样的口信总得有一个罢?
不然岂不是他办事不力?
小九心里苦,面上难免带出来几分,余幼嘉迈步往里走,道:
“我明日进城.....届时去找表哥罢。”
小九眼睛一亮,精神都振奋了不少:
“好!”
“表小姐明日何时进城呢?不,直接说个大概,我来接。”
余幼嘉摇了摇头:
“不必,我不一定会去。”
小九:“......?!”
小九大惊:
“啊?不行不行,宁愿说不去,也不能说了去后又不去!”
他都难以想象,主人要是得了口信,会提早多久沐浴更衣,又得等上多久,才能等到一个表小姐把主子遗忘脑后的‘结果’。
这哪是口信,这分明就是点燃的炮仗,随时都会爆的!
主人届时若是又妒火中烧......
小九太激动,以至于余幼嘉也被情绪连累,停下了步子:
“确实,君子重诺,这样答应却又违约不太好......”
小九尴尬而不失礼节的笑了笑。
余幼嘉道:
“那就干脆不去了。”
“你替我和表哥说,我下次再去看他与舅母......下次一定。”
小九:“......”
小九快哭了:
“表小姐,你能不能说句人说的话......”
“比如什么,你也在牵挂少东家....与东家之类的话。”
听了半天,这也太不像是人说的话了!
明明表小姐只要说一句也在牵挂少东家,他回去就有的交代啊!!!
余幼嘉这回是真的疑惑了:
“牵挂倒确实是牵挂,只是放在嘴里嚼弄算是什么事儿?”
小九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却见余幼嘉又彻底反身走了回来。
余幼嘉一步一印,突然有些郑重的问道:
“小九,你有没有觉得,表哥真的很粘人?”
小九:“?”
余幼嘉沉着脸:
“我有句话,其实憋在心里很久了——
我想下次去拜访舅母的时候,顺便问问表哥的亲事。”
小九:“?!”
余幼嘉继续道:
“周家虽然这几年算是宽裕,这到底无大财,表哥柔弱不能自理,心地又良善,总是想着帮扶我们的话,只怕周家的家财也很快就会挥霍一空......”
“我知他与舅母都良善,可现在这世道,到底是为自己活的,他们不介意,却不能不为往后的表嫂作打算.......”
“所以,给他定个亲,他既不会把心思往外放,又能好好守住家财,舒舒服服的过上一辈子。”
小九:“?!!!”
表嫂?
什么表嫂!?
什么定个亲舒舒服服过上一辈子?
他没有听错吧?!
合着说了半天,不是在说自己和主子,是在说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胡话’啊!
他,他只是想要个交代,怎么就得了这么个回复!
现在别说是交代了,他自己都快要交代在这里了!
小九整个人头晕目眩,余幼嘉却刚巧低头。
她盯着自己被雨水打湿的鞋面,轻声叹息道:
“这几日这些礼,当真有些重了......没必要。”
“世道不好,崇安县的百姓都已经如此艰难,却还听说这几日有不少难民从四面八方赶来......”
“我们如今都快要吃不起饭了,哪里能收什么琉璃杯,还有香料........
也亏我知道表哥的为人和善,不然,一定以为他是个自私凉薄到无情无义的人。”
? ?表哥:(恋爱脑上头)我才不管其他人死活呢!这些,这些,这些,都送送送送送给表妹!
? 余姐:(感慨)表哥人不错,可这样是不对的。
? 知道内情的小九:汗流浃背.jpg
? (本章完)
第八十一章 出人预料
跑。
小九想跑。
但,他是经过训练的暗卫,纵使是跑,也不能跑的太过狼狈。
余幼嘉略带疑惑的审视着小九,小九勉强挤出几丝笑,又说了几句,这才寻到机会,落荒而逃。
小九的逃跑确实没有让余幼嘉太过放在心上,因为那几句话成功的吸引了余幼嘉的注意力。
她几乎是疾步回了主屋,迈步第一句,便是小九最后留下的话语:
“白钟山走了。”
这算是除两封信以外的最大消息,当即便让一群女眷们大松了一口气。
余幼嘉也是差不多的神情,一边将油纸伞搁置在门后,一边道:
“说是昨日寅时走的,夜开城门,带走了好些厚重细软,想是从马县令处得了不少好处,所以心满意足的走了。”
“原先我总以为此人会偷留后手,暗中为祸.....现在看来这世间多的是偷鸡摸狗,有贼心没贼胆之辈。”
“往后,不必再为这件事忧心了。”
闻言,三娘自然是所有女眷中最开心的一个。
她几乎是高兴的快哭了,捂着心口连声雀跃:
“那就好!”
“原先....原先.....”
原先家中女眷,谁不为这事儿而烦忧。
如今,如今还当真如嘉妹从前偷偷同她说的一样——
万事万物,多的是难以估算的事。
并非有一就一定有二,并非见两三面,那白钟山就会不管不顾的欺男霸女......
纵使是畜生,行凶前也会瞻前顾后。
而她们,若有难关,一关关过,一关关闯,总有柳暗花明的一天。
二娘轻轻顺了顺三娘的背,余幼嘉却是将那两封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牛皮纸包放在了屋内最近新添置的小竹桌上,径直开口道:
“先看哪一封?”
余幼嘉鲜少如此征求其他人的意见。
无关乎事大事小,而是她若征求之时,必是最令其他人难以抉择之时......
倒不是庐山白家来的信能与北地来信的分量相比,而是——
谁现下能打开,敢打开那份来自北地的信?
从前没有信件,还能自我宽慰舒缓,可现在若是真的打开,又听闻家中男丁们的境况不好,那又该当如何?
女眷们已经当了太久的缩头乌龟。
如今贸然要乌龟伸出头来,没有一番纠结,只怕是不能。
一群女眷们面面相觑,挣扎许久,到底还是为首的余老夫人先发了话:
“先......先看白氏家中来信罢。”
余幼嘉早知这一家从上到下都绵软,连余老夫人也有些本能的抗拒打开北地之信,倒是也没多说什么,当即拆解了那一份稍小却稍重些的纸包。
牛皮纸包中除却一封信,还整整齐齐码放着二十两的白银。
余幼嘉瞥了一眼白银,率先拿起了白银之中的那一封信,当着众人的面打开,定睛看了几眼,旋即便冷笑着撕碎了信纸。
这副作态,当即令屋中女眷们大惊,靠的最近的三娘下意识发问:
“嘉妹?!”
“这,这好歹是母亲娘家的来信,不给母亲过过眼便撕掉,是否有些......”
有些不对?
可这话,三娘没能说完,便被二娘捂住了嘴。
余幼嘉的冷笑几乎要溢出唇畔:
“若是不想大夫人多活几日,尽可将这信拿予她瞧。”
这话内里的意思十分分明,老夫人几乎脸色一变,当即便问道:
“我们给白氏宗族与白大都去了信,族老们或许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白大却是白氏一母同胞的长兄,又是白鹿书院的山长,他难道也不管?”
老夫人脸上神情变化,颤声问道:
“是不能管,还是管,管不了?”
须得知道,白鹿书院虽为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书院,可山长一职到底不算官职,也未出仕。
若白山长也不能管,只能在银钱上帮助......
“管?”
余幼嘉又是一声冷笑,面无表情的看着手中撕碎的信纸:
“什么不能管,什么管不了,只怕是人家压根......不‘想’管。”
一字之差,可谓是天差地别。
余幼嘉抬眼瞧着骤然呆住的众女眷们,一字一顿道:
“老夫人,您连信的来源都猜错了。”
“这信,不是白大山长寄过来的,而是白家族老们。”
白,白家族老?
二娘三娘几乎瞬间呆住,而其他人虽然没有大房人一样与之攸关,却也吃惊不小。
最近已经磨炼出不少好脾气的黄氏当即一个暴露大嗓门:
“怎么可能!”
“按照亲疏远近,白大可是白氏嫡亲长兄,比白家现存的那些个表叔伯族老要亲近不少!”
“白二家的不器子欺上门来,咱们寄了两封信,亲长兄没有回信,反倒是族老们回了信?”
这情况,怎么听都是......
有些令人匪夷所思。
可事实,也确实就是如此匪夷所思。
余幼嘉垂眼,面无表情的盯着手中的碎纸,轻描淡写道:
“写此信的人先是几句斥责白钟山,说愿代为教训,随后,便是息事宁人。”
“他们交代此事切勿外传,坏了白家名声,又说给凑了二十两银钱给白氏嚼用,又说往后,怕是帮不上什么忙......不必来信。”
没有人会比尽力流放抄家的余家女眷们更清楚什么叫做‘不必来信’。
老夫人当即就是大怒,木拐杖点地,站起身就准备怒骂。
众女眷们围了一圈,显然也是怕老夫人气坏身体。
可余幼嘉只两句话,便让这群女眷们歇了动作。
她道:
“人心易变,从前的情分再好,也比不过趋吉避凶。人家既愿意给银钱,且表露出自己还是个看重名声的人,这就已经够了。”
“难不成,你们还要常常恳求于人不成?”
黄氏忍了忍,没有忍住:
“可人家一瞧便不愿意帮咱们,咱们合该将银钱寄回去,又何苦被二十两银钱打发.....”
还是被如此折辱人的言语打发......
余幼嘉看懂了女眷们脸上的屈辱,心里不由得又有些无奈——
这就觉得难受,那看到那族老一手敲打白钟山,一手暗贬三娘的言语......
岂不是得又气病几个?
余幼嘉适时打断:
“凭本事‘讨’来的银钱,也是银钱。”
“没缘由咱们吃了人冷语,又打肿脸充胖子,将银钱退回去,这是咱们该得的。”
“索性白钟山已走,此事到此为止,我明日用这些银钱给你们添新衣,买木炭......往后谁都不许提白家,尤其是在大夫人面前。”
余幼嘉行事向来果决,虽还有些觉得不能吃嗟来之食,可到底是应了。
随后,屋内便又是一片沉寂。
余幼嘉自然知道大家都在看另一封信,沉默了几息,利索的扯开了第二封牛皮纸包: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纵使是噩耗,也总比刀架脖子上迟迟不落下强......”
“叮——”
打断余幼嘉言语的,不是别物,正是从牛皮纸包内落在竹桌上的一枚小铜钱。
而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十数枚的铜钱落下。
那些铜钱在桌上旋转吵闹不停,女眷们嗡的一声便炸开了锅:
“这是怎么回事?”
“那头身处苦寒之地,怎么还反倒给咱们寄银钱?!”
“信...信呢!”
? ?没想到吧嘿嘿!
? (本章完)
第八十二章 人心难测
这几枚铜钱确实是打乱了余幼嘉原先的设想。
在她的预估中,这两封信所带来的消息,最好的情况,也只莫过于一好一坏。
庐山那头未必一定好,能做到像此番一样明帮实贬,其实就已经算‘好’。
而‘坏’的那头,一定会是北地男丁们的来信。
预想中,余大老爷应该会顺势谴责几句周氏。
随后,或是会讨要钱财,或许会借势诉苦......
总之,不该是寄回信笺,且甚至还寄回了一部分银钱......
余幼嘉收敛神色,将那份压根看不懂的信给了二娘,旋即开始一枚枚的捡铜板。
二娘再没了往日里大家闺秀的模样,当即被众人簇拥着,围靠在一起,仔细读起信件:
“丙辰冬,寓迁乡万民寺,冰雪中遥寄此书......”
余幼嘉捡起了一枚铜板。
二娘再道:
“......偶得家书,心绪难平,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两枚。
“.......行路悠悠,便归来,平生万事,不堪回首......”
三枚。
“......泪痕莫滴牛衣透,自与冰雪周旋久......”
四枚,五枚......
余幼嘉忍了又忍,直到数清手中银钱,这才穿过哭泣的女眷们,又回到已经哭成泪人的二娘身边。
好半晌,她才问道:
“写的什么东西?”
她性格向来干脆,最不耐‘纸短情长’那一套。
不懂官文,她自己认了。
但是二娘读出来,她还听不懂,那就肯定是这封信的问题......不说人话。
二娘死死攥着信笺,突然转过头来,靠在余幼嘉的手边大哭:
“嘉妹,阿爹,阿爹他竟说一切都好!”
“可这字里行间,分明,分明艰难!那些差役见无法从他们身上压出油水,竟,竟有胆将余家男丁们都派去同一众流民挖石开山修建什么万民寺......”
“阿爹没有细说,可情况一定不好,他从前写字,断然不会如此歪七扭八的.......”
“北地冷的连牛眼泪都会冻住,二叔,六叔伯,五叔公....他们白日干完工,还得替人抄书挣些银钱......”
“可他们甚至还反倒宽慰咱们,说万民寺是陛下亲点,国戚监工,他们如今还有工钱可拿,虽然不多,但都寄了回来......”
“阿爹挂怀母亲的身体,也挂怀她腹中的孩子......”
“爹,爹还说,从前是他愧对了你,嘉妹是个厉害的孩子,等晚些,等晚些他回来......”
.......
余幼嘉沉默着听着,等一点点吞噬完这些言语,这才瞧见,原是屋中除了她之外的所有人,都已经哭成了泪人。
男丁们的日子如今能过下去,或者说,比原先想的还好一些,这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
这些信中,既有日子不易,又有对家中人的万般牵挂。
好似,日子虽难过,可想方设法,总能过下去一般。
令闻者既开心,又有些难以自制的心酸。
余幼嘉的视线在角落里哭的撕心裂肺的周氏身上一扫而过,旋即借着拂去二娘眼泪的尖细,偷偷掐了一把二娘肩膀:
“我不必有人对我愧疚。”
“只问一句,既一切都好,周氏的事情,他待准备如何解决?”
二娘哭的嗝声连连,好不容易稍缓一些,被这一捏,当即吃痛抬头。
两人的视线对上一瞬,一直沉默不语的周氏突然冲了上来,哭道:
“二娘,你同娘说清楚,你爹没有厌弃我,对吧?”
“当年,当年,他对我说过那么多海誓山盟,他说他最爱我.......”
“他若不要我,我怎么活,我怎么活......”
余幼嘉听不下去这些,只是默默将扣住二娘肩膀的手又收紧了一些,二娘这回反倒没有表露出吃痛的神情,反倒是轻轻覆上了妹妹的手背,高声道:
“爹说了,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给你一次机会。”
“若你日后不能恭顺良善,善待家中亲眷,再犯蠢做出傻事,祸害自己,拖累别人,等他从北地回来,一定,一定......”
余幼嘉又捏了一下,二娘调转话头,努力狠声道:
“他必定恨你!”
‘恨’字一出,周氏当即浑浑噩噩的倒在了地上,哭的撕心裂肺。
她的脸上,既有懊悔,狼狈,却又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余幼嘉松了手,不咸不淡的开口道:
“......还以为大老爷不说重罚,也必定会驱赶你.....”
“不过,既是大老爷发话,那便饶你一遭,往后......”
此言一出,周氏脸上的庆幸更浓:
“......檀郎既愿意放我一遭,你本也不能拿我如何!”
“我,我.....”
周氏抹了一把脸上糊成一团的泪水与汗水,从地上爬起:
“我,我去给老夫人与大夫人熬粥!”
“我要恭顺,我要良善.......”
周氏跌跌撞撞冲进了雨中,余幼嘉心中啧了一声,口中已然道:
“跟个人去看着她。”
虽是她看出信中没有提起周氏,而与二娘临时串通了几句话,但这短短几句话,对周氏来说,未免也太好用了些。
男人能算什么?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三条腿的男人还不好找?
何必为此如此疯癫?
余幼嘉不耐,恰此时黄氏走了过来,有些呆呆痴痴的问道:
“二娘......你二叔可有什么单独写于我们的?”
“四娘与五郎他们.....他们惦记着......”
余家这种人家,是万万不如周氏一样,能一把年纪还惦记着情情爱爱。
以孩童为遮掩的思念,已然是爱极。
余幼嘉看了一眼二娘,二娘顺势将书信第二页翻找了出来:
“有的,说是给二婶娘与祖母都写了家书......”
黄氏含泪接了,几欲哭泣,只是见余幼嘉看向自己的眼神,又勉强忍了:
“嘉娘,多谢你带回了家书,二婶娘感念你这段日子里的所作所为。”
“日子难熬,若没有你,我们一家早不知该如何自处。”
“明日便是赌约的最后一日,可现在家中如何,咱们都瞧在眼里,你不必记挂着一定要攒够二十两,我们都信服于你......”
“一定有二十两。”
余幼嘉打断,抬眼时目光灼灼:
“我早说过,赌约既成,不到最后一刻,便不知分晓。”
“我能赚到二十两,且一定比这还多。”
她双目中的决意感染了黄氏,也感染了隐约关注此事的其他女眷。
很莫名。
但,就是很有信服力。
余幼嘉挥挥衣袖,留下其他还在品味书信的女眷,迈步出了院子,走了几步,才发现后头三娘不知何时偷偷跟了上来。
三娘的脸上一派欲说还休,余幼嘉有些不耐,却还是问道:
“有事?”
三娘颔首,轻声道:
“大家都很高兴接到来信,可我,我总觉嘉妹今日的心情分外不好。”
往日的余幼嘉虽然也时常不耐,却不会如此频繁......
余幼嘉闻言,下意识抬手,果然摸到了紧皱的眉眼。
下一瞬,她松了眉眼,看向了漫天的雨雪:
“没什么,只是有些疑惑。”
“大老爷惦记儿女惦记发妻,决口不提周氏,却与周氏有三个孩子。”
“二老爷满纸书信,字越写越小,混像是怕纸短情长,心意写不下......可他也有吕氏这么个妾室。”
“我从未觉得女儿家有什么不好,如今倒是有些遗憾自己不是个男儿身。若是个男儿身,便试试一辈子只睡一个人会不会死。”
这话重,三娘本就在恩爱父母的膝下长大,听到明显暗讽父亲的言语,难得没有接话。
余幼嘉瞧出了缘由,只随意道:
“不过是女儿身也没关系。”
“往后若是有合适的,我也能试试一心一意爱女子......”
三娘懵了:“啊???”
余幼嘉坦然笑道:
“如果往后真有大家业要继承,再寻个不错的男人借种就是。”
“嗯......只让他侍寝,不让留宿。”
? ?惨,表哥,惨。
? 两个表哥各有各的惨。
? (本章完)
第八十三章 初·逢
冬寒瑟瑟,雨雪压枝。
守在廊下的八叔听到声响收刀而起,旋即打开门扉。
门外站着一老一少。
老者满鬓白发,虽是一身素衣,眼珠却如鹰隼,气色红润,呼吸沉稳,显然便是练家老手。
而少......
原是一个十八九岁的锦衣少年郎。
少年郎有一副天生的好相貌,眉骨英气,双眼清亮,肤色虽稍深些,可越发衬的整个人明朗俊逸,周身说不出的气度。
他略一拱手,道:
“淮南朱家之子,朱二,今日来拜会先生,劳烦知会。”
八叔躬身还礼,带着人一路前行,穿过廊下积雪,旋即,便停在了庭院阶下。
石阶上,往昔厚重的青纱帐今日早已高高挂起。
雨雪交加之中,自称是朱二的小公子一眼便瞧见了厅中坐着煮茶的人。
那人......
比他原先预想的还要年轻的多。
眉目清隽,气度清淡温和。
乍一看上去,也只比他大上几岁,着实没有什么父亲说过的‘先生’模样。
可第二眼,第三眼,朱二心中便微微有了些明悟——
此间风雪压身,此人气度却不输。
但凡细瞧,便能瞧出其清瘦的身形,赫然正是前朝文人最崇尚追求的‘梅骨鹤形’。
想来,应是有些底蕴,可又因年少成名,所以方才年纪尚浅......
只是不知这底蕴有多少......
朱二收回了眼,正正经经的俯身作揖:
“淮南朱家之子,朱二,特此拜会先生。”
“父亲本欲亲至,奈何有要事缠身,便命我护送商队到崇安,今日雨雪颇大,这才晚了些时辰。”
庭中一片死寂,没有人回答。
少年郎身侧的老者微微不满,隐约按住了袖中之物。
朱二却没那么大脾气,全以为是雨雪太大,先生没有听见,于是便又重复了一遍:
“淮南朱家之子,朱二......”
还是没有回话。
这回连好脾气的朱二都微微有些诧异,他抬起头,便刚巧对上厅中清癯青年的那双眼。
那双眼......
特别,很特别。
远远看着像是眯眼微笑,可一旦遮掩其他部分,便能瞧出那双眼着实没有在笑,而是有些......冷意。
朱二心里没来由的一突,正犹豫着自己是否要说第三遍,下一瞬待听清癯青年开口的第一句,便是令他肝胆俱颤:
“二公子准备何时对长公子动手,去夺世子之位?”
朱二大骇,下意识往老者身后退了一步。
而一直侍立一旁的老者呵斥一声‘大胆’,旋即应声拔刀出鞘,挥刃而上。
刀气狠戾,却又寒芒一闪,被另一道凌厉的刀锋阻拦了下来。
【铮——】
双刀撞击声一触即分。
老者到底老辣,眼见不占上风,顺势从袖口中甩出一道暗器。
那暗器直扑庭中青年面门而去,却在距离青年面门只有三寸时,被一道啸然而过的软鞭打翻,斜插在了地上。
正是此时,老者与少年郎才看清,原来庭中柱后,一直跪着一个二十多出头的年轻侍从。
侍从不知跪了多久,一手软鞭出神入化,面容也十分年轻稚嫩,只可惜,一张面上......现下满是苦意。
第一回合,谁都没能讨到好处。
两方僵持着,青年却是不紧不慢的微微吹拂着手中茶水:
“上次分别时,淮南王口口声声言说希望由我来教导家中子侄,又再三说会带着孩子亲至,如今却是你一人孤身一人前来......”
“想必是他前几日离别后便开始后悔此事,可却不好直接毁约,于是让你来带些金银物品来打发于我?”
少年心中又是大骇,没想到自己此行的成因皆已被看透。
他肩膀隐约有些轻颤,搜肠刮肚的想要辩驳些什么,只是没想到,青年本也没有想给他回答的机会。
茶水的烟雾蒸腾飘散,模糊了青年的眉眼,也隔绝了厅下少年郎的窥探。
青年面无表情的小啜了一口,道:
“现下能找到的师长无非就是那么三两个。”
“一是朝中国子监祭酒,二是民间文人声名最盛的白鹿书院山长......”
“其他人虽也有些学问,可明面上最好的,还是得从这两者择其一,说罢,长公子新寻的名师,是谁?”
少年面容有些僵硬,抿唇,欲答,却见青年又一次猜透了他的心思,眯眼笑道:
“......原来是白山长。”
白山长三字一出,少年大骇之后又是大惊。
原因无他,这事情,连他也是在被打发出来后将将知晓这件事。
其他人更不可能知晓......
少年脑中没来由冒出了一个想法——
这先生,难道能窥心不成?!
青年不管他的惊异,径直道:
“我记得那位白山长,行事颇为犹疑,懦弱,可学问却是够,名声也够,勉强也算得上是名师。”
“长公子有慈父,有名师,二公子却只能奉命于风雪中一路随商队而来,身旁只有一位老仆,还得低声下气拜访一个早已‘身死名落’的罪臣......”
“若是心中并不想为自己图谋,差遣下人前来就行,何必做到如此程度?”
少年心头重重一跳,按下了身旁老者一直同人僵持对刀的手。
青年又小小抿了一口茶水,像是有些冷一般,抱紧了怀中之物。
少年眼尖,隐约看见那形状,约摸该是一个......蒲团?
而且,应该还是一个重新裹了一层锦缎的新蒲团。
蒲团有什么好宝贝的?
少年郎心中闪过这么个念头,心中却不断斟酌,试图拼凑言语。
青年却又一次没等少年出声,他眉眼低垂:
“所以,我第一句问你何日要对长公子动手,有何问题呢?”
“你如今就多有不甘,你迟早会动手的......”
“我知道,我知道......”
“毕竟,有些人,纵使是再天资卓绝,再费尽心机,使尽浑身解数......可在看不上他们的人眼中,终究就是比不过其他人.......”
“可是那又如何呢?只要能喘气,就该去争,去抢。”
“比不过一个死人又如何?被称作自私凉薄,无情无义又如何?”
“活着的终究是你,是我......”
“往后还有漫长,漫长的岁月,只要能抢到,那就才是得胜者......”
“是,就是这样的。”
青年又喃喃了两遍得胜者,面容终于舒缓下来。
他放下蒲团,站起身,原本披肩的大氅滑落,越发衬的他身形单薄消瘦,可精神却比少年郎刚刚进院子的时候好了许多。
青年挥手:
“没事了,小九。”
“你且起来,送贵客出门去吧。”
被称作小九的侍从大大松了一口气的模样,站起身准备送客,可也恰是在此时,庭院中一直没能抢到话头的少年郎,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先生,您说的都没有错,我却有不甘之心。刚刚是家中老仆太过冲动,请先生莫怪,且再予晚辈一个机会。”
“晚辈诚心欲拜先生为师,请先生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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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雨雪之中的对谈,言语极少。
可任谁都没有想到,在多年后的史书上,能将此事史书工笔一一记下,分量却极重——
《胤朝·九州书·太宗本纪》说:
“大周朝历四年,十月二十七,太宗时年十八,为淮南王次子。
淮南王尚未举兵谋反,未开辟新朝,未被尊为太祖,太宗与废太子焽亦未兄弟相争。
太宗游行至崇安,得遇帝师,为其折服,欲拜其为师,然,帝师初未肯收太宗为徒。
太宗败兴而归,却仍手语心腹曰:
‘我遇先生,而知天下之大。’”
? ?假表哥心情好的时候基本都在余姐身旁装绿茶,余姐如果吃这套,他就能继续心情好,继续装绿茶,形成一个良性循环。
? 如果心情不好(通常是余姐烦他所引起的),那他的幺蛾子可就多了——
? 破防,嫉妒,发疯,唯恐天下不乱,然后不停的饶舌,唆使,挑拨......
? (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正面角色哈,表面光风霁月,实则十分善妒,又争又抢,对余姐很依赖,如果不懂的,再和作者念一遍‘贵己’~‘贵己’~在余姐出现之前,他只在乎自己。)
? 新增添的作者有话说部分:看到有宝子说看不懂后面的类文言文,解释一下,重要的信息点有淮南王会兵变成功,创立新朝成为太祖,立了个自己喜欢的太子,结果太子与次子相争,几番拉扯,太子被废,次子最后继承了皇位,成了太宗。【这是为了防止后续权谋太过复杂,照顾宝子们,所以直接上帝视角告诉大家的一部分哈!作者对自己很有信心,哪怕告诉大家上帝视角也是不害怕滴,因为情况还是很复杂呢....旧朝还有一大堆烂摊子,淮南王如何谋反,两兄弟如何相争,太子如何被废.....存稿撑不住了!】
? (本章完)
第八十四章 讹,伪言也
仍是那个庭院。
仍是那场经年未散的风雪。
“小九。”
人走茶凉之后,青年一声轻唤,略带疑惑:
“一个两个的,淮南王硬要将长子塞给我就算了,怎么次子如今也一门心思要来?”
“我看着像是很好为人师的人吗?”
小九仍然是苦着脸:
“不,不太像......”
自家主子的脾气,到底还是经年累月服侍的人更知道一些。
虽能伪装成原先温和知礼的周利贞,可主子到底仍是那个名副其实的少年名臣。
这种少年成名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毛病’。
而自家主子,更是毛病中的毛病......不对,翘楚中的翘楚。
淮南王能用往日情分、今夕恩情裹挟主子收徒,可这淮南王次子来的时机不巧,碰巧在他回来禀报表小姐的事情之后来到,主子能忍住不发疯,已然是用尽了全力。
还说什么收徒,这不是闹着玩吗?
青年稍稍舒缓了一些眉眼:
“难怪师父说绕舌绕多了容易见‘鬼’。”
“同是被舍弃的可怜人,我只不过是几句试探这个老二,他便什么底牌都交了。”
“皇帝昏聩无能,这世间想谋反的人何其多,陛下那日派人追杀我后,我若有心想寻仇,寻个地方继续当幕僚便是,何必来崇安县安身?”
“‘贵己’既是利己,又是避世保身,世间浮华过眼,难得片刻安定.......”
“说什么拜我为师,许诺我什么金银财宝,高官厚禄,他还不如早些替我将余家女眷杀了,把白家人杀了,把天下人通通杀了......”
“到时候天地间只有我与表妹,我们执手百年,世间无别人,她也没有办法看别人,关心别人,我为她描眉,她为我披衣,咱们俩粗茶淡饭,幸福一辈子就完事儿了......”
小九:“......”
前头还算正常,后头又是怎么回事?!
主子今日怕不是伤心过头,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怎么又扯到了余家女眷?这次为何比上次又多了一个白家?还有,天下人又怎么招惹他了.......
青年叹了口气:
“不过仔细想来,还是算了,表妹一定不愿意我做这些事情,被她知道了,一定会怪我。”
“既然她喜欢周利贞,那我就做一辈子的周利贞就好。”
“往后不必特地去送礼,我想想,我得再想想还有什么由头去见表妹......”
小九:“.......”
真快。
主子不愧是主子,自己把自己哄好的速度真快。
刚刚还黯然神伤,现在不但自己把自己哄好,还想着下次该如何寻由头去见表小姐......
小九心中震颤,不过口中却仍尽职尽责的禀告道:
“主子,还有一事未有禀报。”
“朱二公子走前,那老仆带来了他们那头知道的情报,与咱们自己搜查到的线索串联在一起,前些日子里遇刺的事,该是有了个眉目——
主子去拜访淮南王时,席间有一位对淮南王怀有二心的宾客十年前在京都见过您,此人将消息递出,触动朝廷留在南地的暗桩,于是便有了后来的祸事......”
说起正事,小九那张与年龄不符的稚嫩脸上也是难得的一派严肃:
“得知您遇刺之后,淮南王因此事杀了几个门客,却无法担保此事没有泄漏。”
“想来也是因为此事,所以原先淮南王欲让世子拜您为师的事情没了着落......”
天下英豪济济,仰仗名声而来的人不少,可愿为名声所累的人却不多。
几任淮南王虽已在淮南经营百年,根深蒂固,可要说为了一个失势的罪臣而真的伤筋动骨,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清癯青年正为想不到由头去找表妹而黯然神伤,闻言有些浑不在意:
“没事。”
“我这位‘忘年交’终究会知道,虽我不想带孩子,可如此轻慢于我,总会恶事临门......”
“他殚精竭虑想为长子找个最好的,却是找了个最差的,甚至......”
青年弯腰,拾起蒲团,又将茶盏中的残茶一饮而尽:
“还得罪了一个最心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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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切!”
余幼嘉吸了吸鼻涕,第三次忍不住喷嚏。
三娘在旁见了,颇为不忍心,余幼嘉连忙伸手,试图阻止三娘的絮絮叨叨:
“没事,许是这几日风大雪大,又碰巧遇见小日子体寒,有了些许不舒服,四娘煎药时已经给我煎了风寒药,多喝几天就能好。”
三娘被堵了言语,又气又急的瞪了余幼嘉一眼,还是没忍住絮叨:
“既你都知道不舒服,那还往外走做什么?”
“二婶娘都已经说了,现下日子不易,完全不似太平时候好赚银钱,不必在意一定要赚足二十两银钱......”
“大家既都心服口服,你也给自己松快松快,难道不好?何必又说什么要带着东西出门赚银钱......”
三娘是当真温良柔顺,想到这件事就有些忍不住红眼。
余幼嘉自然能瞧出她是当真心疼自己,倒也没有别扭,只老老实实的站在原地,又让对方给自己套了两层棉服,又穿了裹有一层牛皮,方便在雨雪中走路的棉鞋:
“得出门,昨日表哥的人来时,曾说起过,城中这几日有商队来崇安做买卖。”
“咱们若是抓不准这个时机,往后怕是得再过好久,才能翻身做主。”
三娘正在为余幼嘉穿鞋,闻言先是眼中先是一亮,旋即又是有些不确定:
“嘉妹是要去......卖先前你酿的那两种酒?”
余幼嘉闻言便笑了:
“只有一种,三娘。”
三娘早在说起酒的时候,便回味起了之前品味过的酒酿,一时间口齿生津,闻言当即有些不明白:
“胡说,分明是两种,一种不那么烈,口味清冽,隐隐有些果香。”
“而另一种......”
三娘开始努力回想:
“另一种,嗯,也有香味,也好喝,只是喝一口,便晕乎乎的......”
余幼嘉摇头而笑,一时间有些无奈——
三娘道不清说不明,只以为葡萄酒有‘两种’,可她确实知道内里的关键。
葡萄酿酒时,除却原本的酸度会影响酒品的口感,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那便是‘糖’!
因为酒精是葡萄汁发酵中的糖分而产,在葡萄酒的酿造过程中,酿造者自然可以通过向葡萄汁中添加糖分来提高最终酒品的寡淡浓烈。
那,是只有酿造者才能赋予整坛酒的‘魂魄’!
三娘所说的两种酒,事实上,就只是同一种原料。
细微的差别只在于,一种有添糖,另一种没有添糖!
所以,才一浓烈,一寡淡!
余幼嘉笑完,三娘也才堪堪回神,她有些不好意思,瞧见自家妹妹两种酒各自拿了两三瓶,连竹篮都没有背便准备出门,当下又有些好奇:
“嘉妹,只带这些够吗?”
“你若还是要先免费送,我陪你同去,帮你多拿一点儿,外头不知何时便会下雪的,你一个人不好拿......”
“不必。”
余幼嘉想也不想便拒绝了:
“酒不比果酱,本钱大的多,不能让多数人品味。”
“我自己一人去,只带三两瓶便够了,刚巧试试我刚想出的绝妙卖东西法子......”
绝妙二字吸引了三娘的注意,三娘眼睛亮晶晶的瞧着自家妹妹。
余幼嘉勾唇一笑:
“讹。”
“我准备去讹上一大笔,所以你们不能跟我来,不然万一挨打,就得不偿失了。”
三娘:“?”
三娘:“!!!”
? ?标题回收。
? ‘讹,伪言也’:出自东汉许慎《说文解字》(原本如此,没有胡乱断开哦。)
? 讹在前半章表‘饶舌伪言’,在后半章表女主准备‘开讹’。
? 前期的伏笔基本都埋完啦,宝子们有需要的话可以反回去考古细看哦~
? (本章完)
第八十五章 一语成谶
‘讹人’
其实,也是个难干的活计。
余幼嘉口口声声对三娘说要‘讹人’,可也不是满大街都有人可讹。
尤其是现下百姓们每个人的口袋里都不宽裕,能保一日三餐的都少,更别提是买酒买肉,‘讹一大笔’。
余幼嘉原先目标十分明确,进了城,直奔集市。
但这么一到,便发现有些许不对劲的地方来——
集市里面的摊位更少,贴有‘旺铺出租’红纸的摊位越来越多。
许是冬日需要用钱的时候也多了许多的缘故,原先悬浮的铺价也终于跌破了红线,笔直向下滑去......
若是没记错的话,上一次来此地,临街稍体面些的铺面的价格在一百二十两左右,而如今,价格对半开,且但凡多问一句,铺主便会软声说进内商量......
那意思是不到六十两,便肯定也愿意转铺。
余幼嘉心里有了计较,准备寻外乡来客......
可她又转了几圈,想寻的新商队,却并没有在集市贸易。
这可算是个稀奇事儿。
既然是商队,商人重利,每经一处,便是要高买低买,换个差价入账的。
可那商队没有营生......
难道是眼见此地萧瑟,买卖人也少,不愿意做生意?
亦或是,表哥那经商的旧友其实没有带其他货品,只为给春和堂带药材而来?
余幼嘉一时间想不出结果,略作犹豫,便又去了城中尚且还算是人多的主街。
连日雨雪,早已压垮了来往的每个行人。
余幼嘉站在街口冷静观摩了半个时辰,连一个衣着稍齐整些的人也瞧见,更别提是冤大头,一时间也是有些莫名。
犹豫几息,情况明朗。
要么去城中客栈酒楼碰碰运气,要么便是去官吏家眷最多的地方蹲点。
余幼嘉在二者中选了心中最不容易出差池的第二种,可刚抬脚走了没几步,余光便从街旁窄巷里瞧见一个颇为眼熟的人来。
自上次的窄巷之事后,余幼嘉能不往小巷里钻就不往小巷里钻。
于是,便只隔着晨间薄雪与略有些昏暗的周遭,眯着眼努力分辨来人。
没成想,她还没认出个所以然来,那人倒是率先喊住了她:
“余小娘子?”
对方的视力显然很好,余幼嘉没那么好的鹰眼,却凭巧耳认出了对方:
“张叔?”
从侧门提桶出来倒秽物的张三一乐,眼见余幼嘉要过去,连忙摆了摆手:
“我在这儿干活呢余小娘子,满身脏污,不必过来。”
余幼嘉也没扭捏,环顾周遭:
“张叔寻到活计了?”
“在这个......客栈?”
张三又是一乐,笑呵呵道:
“对,就在这个云来客栈理做活。这是城中唯一一家大客栈,客栈掌柜也宽厚慈悲,见我一个人带着狗蛋,不但给许咱们在柴房里腾个地界支个床铺,还愿意一日给我一百二十文的工钱。”
一百二十文。
在物价飞涨,帮工多如牛毛,雇工者却寥寥无几的如今,着实算是很不错的工钱。
余幼嘉但凡有来城中,便会去探听工价,现下码头扛麻袋两文钱一趟,城中稍体面清闲些的活计约摸是五十文一日,脏些累些的活计能到八九十文,这还是得争着抢着才能抢到的活计,不是日日都有的。
这个客栈掌柜愿意给一百二十文,也难怪张三如今身上的阴郁之气消散不少,眼中都有了期盼。
余幼嘉为这难得的好消息而停了步子,随意却轻缓的唠上了家常:
“是好事。”
“这掌柜包吃吗?会不会有人催狗蛋帮你?”
这显然是在问父子俩是否得一起帮工。
让小孩子做活虽不算少见,可如此一来,钱财的事不谈,让孩子辛劳,却又是另外一个说法。
余幼嘉算是鲜少家长里短的人,可这种往日里平常的闲言碎语,却莫大的缓和了张三的精神,他也知余小娘子的好心,下意识想起了那位好心的掌柜,又笑道:
“包吃包住,不用狗蛋干活,还能让狗蛋四处玩耍。”
“这掌柜人好说话,这几日客人一多,总会剩下些许好东西,掌柜做主,都给伙计们打牙祭......”
“说句实话,哪怕是从前我捕猎技艺最娴熟的时候,狗蛋也没能吃上那么多好东西过,这掌柜是个好心人,真挺喜欢狗蛋。”
连声的‘好说话’‘好心人’,张三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
余幼嘉也被这份喜悦感染,微微扯了些许笑意,脑子一转,想到:
“那就好......我多问张叔一句,这客栈既是城中唯一一个大客栈,你又说最近客人多,那昨日可是有来一伙商队打扮的游商落脚?”
张三不用回忆就能想起来:
“有啊,七八条汉子,满身尘土风雪,来了便要酒要肉,出手十分阔气,店里伙计一窝蜂的近前伺候。”
“我倒是没想得什么上前,但他们说话的口音与我媳妇有些像,许是都是从淮南而来的商队,我媳妇很小时也在淮南待过,她那时候是随着她爹......”
言语声戛然而止。
张三原先惬意松懈的神态轰然碎裂,唇畔却还没咽下胸腔中最后一口气,那口气堵在喉舌之中,便成了无法化开的郁郁之息:
“......媳妇。”
余幼嘉一愣,旋即才猛然惊觉——
两人谈天的功夫,原本零星的小雪已经变大,变成了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
这些雪携滔天之势席卷而来,积压在两人的头顶,肩头,莫名像担上了惨白的担子。
而张三提着那个有些老旧的桶站在昏暗的窄巷里......
衬的他仿佛一辈子没见过光一般。
余幼嘉不喜欢这种突入而来的念想,高声喊了一声:
“张叔!”
张三猛然回神,脸上挤出笑来,只是这次的笑比起之前,却有了些许勉强:
“我刚刚糊涂,多想了些。”
“余小娘子,我还有活计要干......这窄巷又昏黑又脏臭,你还是别进来了,往大路走吧。”
余幼嘉没有回答。
或者说,她还没来得及回答,那原本已经有些回复精神的汉子便再一次塌下了腰背,提着桶,一溜烟的进门去了。
余幼嘉盯着那扇重新闭合的门,在窄巷口沉默了几息,到底是绕过满地的风雪,到了客栈的正门口。
崇安不大,除却府衙与那些官吏的门庭,鲜少有这么气派的门脸。
余幼嘉没有选择进门,只是一直掩在门柱后等候,一直等,一直等,一直紧盯从店里进出的人。
许是这份坚韧到底是感动了些鬼神,这一回,她没有等多久,便很快决定了自己的目标——
一个身着锦衣,身系白玉珠,眉目明朗的少年郎。
少年郎带着一个明显是家仆的老者疾步而出,一边走,还一边道:
“快些快些,我们在崇安可留不了太久,等的就是这场雪!”
“虽说昨日没有收下我,但今日咱们顶着这么大的风雪,又带着悉心挑好的礼,我的诚心一定足够打动......”
余幼嘉心中又过了一遍预想的流程,而后,便几步上前,朝着那一大一小的两道身影——
直直撞了过去!
? ?肯定会有人回来的......再按一个爪印。
? 俺的文可耐看了!一份钱好几份享受!
? (本章完)
第八十六章 讹人不成反被讹
这一撞,余幼嘉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力气很大,但此间的风雪寒冰,却替她懈力不少。
也亏得这份懈力,她如此一向果断的人,很多年后,还在庆幸这一下还好没有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结果。
而那力道,也刚好触碰到那看着精神头很不错,身形还有些精瘦干练的老者,并顺势碎掉她身上掉下的一壶酒。
是的。
余幼嘉没有选择一看就人傻钱多的少年郎撞。
这原因也十分简单——
虽然讹人听起来便不好听,但也是有讲究的。
讲究就将就在,讹人者无论何时,最好都不要被人发现这是在讹人。
每个人对事情的容忍都不同,有些人遇见事儿,本能的逃避,下意识忍气吞声,掏钱去去晦气。
而有些人,哪怕是到了官府,被官府判罚,也得站着把一口气出了。
那老者显然又是侍从,万一直奔少年郎而去,被误会成有恶心的歹人呢?
更何况,她这‘讹人’,其实并不是单纯为了讹人,而是为了生意。
只能卖出一瓶酒算什么呢?
所以,比起纯讹,还是得有规律的讹,有计划的讹,有心机的......
“你做什么!”
“你做什么!”
两道声音齐齐响起。
余幼嘉一脸震惊的盯着老者,老者下意识按着袖子护在了自家公子面前,面上青筋直跳,又呵斥了一句:
“你这小娘子好生无礼!没瞧见此处有人吗?”
余幼嘉脸上的神情比老者还要恼怒:
“你这老头子才无礼呢!”
“我一个花容月貌的小娘子,难道还能往你老头子怀里撞!?我只躲个雪难道还躲出错处了?分明是你们着急忙慌的往外走,没有看到外头的我!”
老者显然也没有遇见过这种事儿,眼见面前的小娘子带着货,也没有朝自家公子而来,按住袖子的手倒是松了一些,但是额角的青筋却还是没平复下去:
“你胡言乱语!”
“你直直撞上来!”
余幼嘉不认:
“你才胡言乱语!”
“你个无礼的老头子眼睛花,走得急还怪别人!”
两人的争吵很快惊动了客栈里面的人,少年郎被出门看热闹的人寄到一旁,只能目瞪口呆看着吵嘴的两人,好半晌才想起来自己得劝架:
“蒜鸟蒜鸟,就是一件小事情......”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老者就和点了炮仗似的:
“少爷,怎么能是小事,这分明是她故意撞上来挑衅!”
众目睽睽之下,余幼嘉比他还炮仗,委屈中还夹杂着绝望:
“没有!”
“我这么大雪天还被家里人赶出来卖酒,如今被打坏了一瓶,还不晓得爹娘回去要怎么怪我!我怎么可能故意撞你!”
“我的酒,我的酒......家里人只怕要打死我了!”
众人瞧了瞧一看就脾气爆裂的老者,又看了看站在风雪里眼角隐约有泪花的小娘子,一时间心头那杆秤自然有些偏斜,一时间七嘴八舌的劝道:
“哎呀,阿爷莫和一个小娘子置气嘛!”
“对,许是今日风雪太大,你们两人都没看清楚,这才撞到了一起呢?”
“大人有大量,各退一步各退一步......”
......
众人的劝说到底还是有些作用的,身为老仆的老者面色自然也逐渐放缓下来:
“既然大家都如此说,少爷又不见怪,那这事儿就算了......”
余幼嘉连忙打断,惊声道:
“怎么能算了!”
“你撞了我,难道还不准备赔我的酒?这天底下哪里有你这么狠心的人!”
老者原先已经放缓的额角青筋一下子又冒了出来:
“我都说了是你撞的我!”
两人一下子便又针锋相对上了。
少年郎又看看两人,又看看外面飘着鹅毛大雪的天色,一时间有些进退两难,好半晌,才劝道:
“树伯,许真是刚刚雪太大,你没注意到,咱们不能再耽误了,万一先生也在等咱们......将这小娘子的酒钱赔了,咱们先走。”
这意思便是不想继续耽误功夫。
老者脸上一阵抽动,到底是生生咽了一口气,朝着余幼嘉硬邦邦问道:
“你这酒,多少钱?”
余幼嘉从善如流:
“一瓶十两银钱。”
围观的众人顿时一阵哗然,原本已经准备忍气吞声的老者又将钱袋子塞了回去:
“一瓶,十两?”
“何人卖酒是按‘瓶’卖?如此巴掌大的小壶,怎有脸要十两?”
“况且,你这小娘皮是不是将人当傻子!?我活了几十年,大江南北都游过,莫说是在崇安县,就算是在州府,在淮南,哪怕是京都,一大坛好酒也只有这个数!”
莫名奇妙的相撞,分外强硬的纠缠,贵到离谱的酒价.....
老者怒火中烧的脑中终于有了一丝明悟——
这小娘子,莫不是来讹人的!
老者如此觉得,周遭的人自然也有此念想,原先站在余幼嘉这边的人也调转了枪口:
“小娘子,你是不是糊涂了,咱们城中物价哪怕再涨,你那么点的酒也不用十两银钱......”
“刚刚真的是他撞你?小娘子,说慌可不好。”
“我们刚刚是怕他们二人将你欺负了去,可不是让你有胆子讹人的......”
......
闲言碎语之中,连少年郎都瞥了一眼地上被摔坏的瓶罐。
但这回,他没有再说什么让老者掏钱之类的言语来,而是暗暗摇了摇头。
余幼嘉没有继续胡闹纠缠,却也不怯场,径直解了身后又一瓶酒,随后又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半掌小碟,往碟中倒了少许酒液,然后就近递给了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秃顶汉子。
汉子略略有些吃惊,不过也当即明白了这位小娘子的意思——
这,这显然是对自己的酒很有信心,觉得自己的酒能值得上十两,所以这才倒出让人品味!
汉子心头对刚刚自己可能充当小娘子‘帮凶’的罪恶感减少了一些,一口,便引尽了碟中的酒液。
旋即,汉子眼睛瞪大,呆立当场,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众人着急的厉害,推了一把汉子:
“你傻了?说话呀!”
汉子砸吧着嘴,一时有些舍不得张开口。
余幼嘉也不刻意要等一个答案,只是取回碟子,就着地上的干净处的雪洗了洗小碟,又倒了半个指甲厚的酒递给了下一个人.......
下一个人饮了酒,竟也呆在了原地!
众人一时间惊异非常,连老者和少年郎都密切关注着此间情景。
一人,两人,三人.....
终于,余幼嘉来到了面露诧异的老者身前,给他倒了半碗的酒液,平和道:
“老爷子,咱是公道做生意的人家,您刚刚说我没长眼,非要与我争辩是谁撞谁,我还会因气性不平几句,但要是说我家酒不值十两,那便不是能不能争论的事儿了。”
“我虽不舍得那瓶打掉的酒,但我更不愿意承担‘讹人’的名声,那瓶酒,也算我自认倒霉,不用赔我。”
“现下送您一碗酒,只求您喝了若觉得好,那便得买我一瓶酒,让我能开张做个生意,不至于空着手回家......”
“若是不好喝,那事儿也便算了。”
张弛有度。
先冲突,后示弱,却拔高人品。
这些,余幼嘉早已心里演练过无数次。
纵使是刚刚还吵得额角青筋直跳的老者,见了如此坦荡敞亮的气度,一时也有些另眼相待。
该不是,当真是个误会?
可是以自己的武功,又怎会看错?
老者心中嘀咕几声,鼻尖哼了一声,正准备接过酒随意喝了,道一声‘不过如此’,再带自家少爷离开。
可奈何等他看清楚手中那酒液,便下意识暗道了一声不好。
他活了这么大年岁,酒也喝了不少,眼见那酒液色如琥珀,便知哪怕不是上品,也绝对偏差不了多少。
原先在雪中,瞧不清那碎裂的瓶罐,也没闻见酒香。
如今一见,只怕正如小娘子所说......
老者咬牙,却还不认输,将手中半碗酒一饮而尽——
一口入喉,那如丝如幻,柔滑似春泉的酒液立马裹住了他的舌尖与喉头。
甘柔清冽,暖意氤氲,经流五脏六腑。
却又余韵悠长,后劲十足......
好酒!
一等一的好酒!
甚至与别地的好酒还有很大的不同!
老者喝了酒,递回了碟,却没吭声,以少年郎对心腹忠仆的了解,自然心里有了些许明悟。
余幼嘉也没着急逼着对方承认自己的酒好,而是继续用雪擦碗,又倒了一点儿。
少年郎立马凑了上来:
“到我了,我尝尝!”
余幼嘉等的就是这个时候,没什么犹豫便递给了对方。
可哪里料到,少年郎好奇的品了一口酒,下一瞬——
竟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
余幼嘉一下怔住,围观者也是不明所以的面面相觑。
只有老者,先是一愣,旋即勃然大怒:
“好你个卖酒女!你原是来下毒的!”
? ?余姐:你放屁!
? 标题回收,本来为了讹人,现在倒好,对方直接倒下了....
? 端午节到啦!祝宝子们阖家安康!
? (本章完)
第八十七章 人菜瘾大
余幼嘉很烦。
虽她从前也总是如此心态,但今日,分外不一样。
尤其是现在,她被五花大绑捆在厢房内的椅子上,周遭围着几个怒目圆睁的大汉,面前床榻旁是一脸焦急的老者,而床榻上是呼呼大睡的少年郎......
她就更烦。
但,这份烦恼不但不能表露出来,她还得演。
这不演,还不行。
余幼嘉第二十八次操持着略微有些惊慌的声音,弱弱开口道:
“我家酒里当真没有下毒。”
“一样的酒,大家喝了都没事,就他一个人倒下,难道不能是他酒量不好吗?”
“况且.....况且我家在崇安做生意,如果真下了毒难道还能跑的了不成?”
“你们绑我这么久,我家里人会着急的......”
余幼嘉费心费力的劝说,但奈何,这言语在暴躁老者的耳朵里就成了一声响屁。
老者怒喝道:
“你还早就想跑?!”
余幼嘉无话可说,瞪着死鱼眼继续生无可恋。
或许,有些事情,本就是错的。
比如......
她决定找此人卖葡萄酒。
或者,她压根就不该决定走上这条予人‘甜味’的道路。
又或许更早,她早早就应该离了狗屁崇安,远离什么劳什子马县令蒋掌柜,带着舅母和表哥远走高飞......
计策的前提是有用武之地,是遇见正常人。
而她,这一路.......
委实是没遇见过多少脑子灵清的正常人。
谁能想得到那眉目明朗的少年郎是个不胜酒力的主儿,一口酒昏迷了将近三个时辰,谁能想到看着和善的老者原是个脾性十分暴躁的炮仗......
谁又能想到,原本好好的计划,连累她在此地被捆?
余幼嘉满眼麻木,象征性又喊了几声救命,确定自己表露出挣扎与狼狈模样之后,低下头去,准备小睡一觉。
管不了许多了。
真的累,三个时辰和熬鹰都没啥区别,既然自己知道酒水无毒,演的无措惊慌也到位,现下休息应该也只会被人以为是晕倒罢......
余幼嘉放松阖上眼,正欲休息,耳边就又听到老者惊慌的声音:
“少爷!您醒了!”
“可有何处觉得不适?那卖酒女已被咱们抓了起来......”
呜呼哀哉!
余幼嘉心中一声哀嚎,原先已经有些低下的头顺势一点,又抬了起来,重复絮叨:
“我家酒......”
“酒.....酒!”
少年郎回神的第一瞬,人都还没起来,闻言便赞不绝口了一声:
“当真是好喝!”
余幼嘉:“.......”
老者:“......”
余幼嘉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只能盯着老者,一字一字的往外挤:
“没毒......”
少年郎闻言诧异:
“什么毒?”
老者神情一紧,慌忙开始告罪:
“少爷,老奴的过错,眼见您倒下,咱们自己的大夫来后您又久治不起,便以为这给您酒的卖酒女往酒水中下了毒......”
余幼嘉没忍住,又重复了一遍:
“同一瓶酒,前面喝的人都没事——”
身旁的大汉太多,余幼嘉到底是将‘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咽了回去:
“当然是因酒烈而醉。”
说来说去,其实这根本就是个因酒量而生的误会。
当然,也有可能与她原先考虑男子多喜烈酒,所以选了烈一点的葡萄酒让众人品尝有关。
但,余幼嘉向来的观念就是少反思自己,多责怪他人。
这事儿的根源自然就被余幼嘉落到了不胜酒力的少年郎头上。
少年郎转动着因醉酒而迷糊的脑袋,瞪了一眼身旁老者:
“树伯,你莫不是真的老了?”
“您都在我身旁,怎会有人敢当面给我下毒,下了毒还能得了吗?”
“况且我年幼时,不是喝过.....哦,你那时候还不在我身边。”
余幼嘉闻言,只觉终于遇见个正常人,原本突突作痛的额角终于有了放松的痕迹:
“对对对,我都解释过,可这老爷子非不听!”
和这堆人纠缠的几个时辰,怕是她这辈子,不,两辈子加上都最头疼的时候了。
无论说什么,都是一句‘你下毒’。
和莽夫说话是什么下场,余幼嘉从前不知,但如今倒是知道了个一清二楚。
少年郎也颇为不赞同的看着老者,老者被看得面皮颤抖,但是愣是硬撑住,没开口,也没朝余幼嘉这边瞧上一眼。
大抵少年郎也知道老者的脾气,理了理衣角,从床上爬了起来,示意旁人给余幼嘉松了绑,又规规矩矩的作了个揖:
“小娘子,这事儿原是咱们对不住你,我家树伯向来都是这个脾气,该是个误会......”
少年艰难措辞,想着如何在外赔礼平事,余光瞥见余幼嘉身旁挂着的酒瓶,突然眼睛一亮:
“小娘子原意是卖酒,对吧?”
“这酒我刚刚品过,一等一的润口清冽,虽然我只在极小时饮过一次米酿,却也知道你这该是天下一等。”
有了主意,少年的神态也放松了些许,抬眸时眉眼间颇显少年意气:
“既是好酒,我家中又刚好有一个喜藏好酒的父亲,我父亲又有不少需来往赠礼的好友......”
“不如我将你的酒都买下,你能早些归家,我回去也能刚巧借着你家酒送礼,如何?”
等的就是这一句话!
余幼嘉险些绷不住要直接喊出“好”字,但她生生忍住了激动,犹豫几息后方才开口道:
“.....你们要多少酒?要哪种酒?”
这话问的有意思,当即引起了少年的注意。
少年疑惑问道:
“这样好的酒难道还有很多吗?”
甚至还有好几种?
哪怕是他几乎不饮酒,却也知道,这样口味的酒该是不能遍地都有。
原先见这小娘子的酒瓶如此精巧绝伦,他还以为都是一等一稀少的珍藏佳酿......
余幼嘉松了松因被捆许久而有些发僵的肩背:
“一次酿造自然不可能只酿一点,咱们家的存货说多不多,说少却也有百来斤,足够喝上一阵。”
“至于口味,是有两种,一种就是原先你喝的那种,另一种便是口味稍微清雅些的......”
余幼嘉想了想,填补道:
“口味是差不多的,只有浓烈之别,后劲之差。只是第二种更适合酒量差的人,小童,或女子。”
“口味好,多饮第二日也不头疼。”
世人饮酒多爱烈酒。
这也是余幼嘉为何一开始先掏出浓烈一些的酒的原因,只是现下,余幼嘉品出了些许别的眉目——
这少年郎饮酒还惦记着父亲,若不是家中父亲强势,极有存在感,那便是家中和睦,所以方才念念不忘。
若是如此,给父亲带酒,难道不给母亲带一些?
余幼嘉如此想着,果然见少年郎的眼睛一亮:
“还有女子能饮的酒?”
余幼嘉颔首,众目睽睽之下,摸出另一瓶酒来,欲要斟酒,想了想,只斟了碗底薄薄一层:
“这酒缓和些.......”
少年胸有成竹的接过,喝下,而后——
“少爷!”
少年轰然再睡,老者失声喊叫,而余幼嘉,又一次目瞪口呆!!!
这人,这人远不是不胜酒力那么简单......
而是人菜,瘾还大啊!!!
第八十八章 长门自是无梳洗
余幼嘉很烦。
没错,余幼嘉又开始烦了。
少年郎这么一昏睡,又只剩下她和一众人面面相觑。
不过好在,这回的老者倒是没有为难她,而是在大眼瞪小眼瞪了几息之后,选择了别扭着开口:
“少爷既然又醉....睡了过去,那我先做个主将你身上的酒以十两一瓶都买下,等明日天一亮,你再回到这间客栈,带着咱们的伙计去你家拿剩下的酒,到时候的价,由少爷说了算。”
余幼嘉想了想:
“我能将酒送来。”
昨日大风雪,耽误了太多时间,冲撞这俩主仆已经是下午的事情,而后少年一昏,她又被扣留了将近三个时辰,现在外面天肯定黑了,她此时回家,明日套车,应该刚好能赶在城门开后不久将东西送来。
如此,不必来了之后又带人去,正好省一趟路。
况且客栈距离城外的家那么远,来回赶天亮回来,只怕晚上也无法休息。
余幼嘉自觉自己的想法妥帖,但是万万没有想到,老者哼了一声:
“不行,若是不知住所,不知酒品,往后若是真的喝出事来,咱们去找谁?”
“咱们这趟赶得急,得在大雪之前回去,明日就启程,没那么多闲功夫,同你说什么,你照做便是,不必说这些有的没的。”
果然还是那个暴躁又有戒备心的老头子。
余幼嘉想了想,到底是将‘城门口第一家摊位也是我的’等辩驳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好,那我在城中歇上一晚,明日天亮就来客栈。”
“至于那酒......没动过的还剩四瓶,一浓一淡各两瓶,便算是四十两就好。”
老者不耐烦的从旁人手中扯了钱袋子,略微一扫,便都丢给了余幼嘉,摆手赶人:
“快走。”
余幼嘉一掂,便意识到钱数不对,抿唇道:
“多了。”
这里的银钱绝对不止四十两,凭她这些日子里在城门口做惯做生意的手感来判断,只怕比六十两还要多些。
老者又是一瞪眼:
“早让你别那么多话!摔了一瓶,咱又喝了些,难道还能让你个小娘子自负盈亏不成?”
“快走!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余幼嘉仔仔细细打量了喜怒皆形于色的老者一眼,旋即一溜烟打开厢房的门跑了出去。
老爷子脾气不好是真的,但心肠不坏却也是真的。
余幼嘉捧着一兜重如千金的银钱,心如擂鼓,下楼时,险些同一个七八岁的小童撞到一起。
那孩子有一张秀气的小脸,手拿一个足有人脸大,却缺了一个豁口的糖人,瘪着嘴,眼角隐约有些泪光。
他没有认出余幼嘉,余幼嘉却认出了他,这正是张三的孩子。
该是为了糖人裂口而心疼哭泣吧...?
余幼嘉心念一转,本能欲要喊住对方,可那孩子却也如刚刚的余幼嘉一样,一溜烟的跑远了。
余幼嘉只得收回了视线,转身往下走。
因着老者的嘱托,这回的她脚步越发快,穿过夜幕,目标也越发清晰——
这商队要赶时间,那她就不能走。
睡客栈倒是可以,但身上带着那么多银钱,她到底是不放心。
想来想去,也只有周家方便收留她一宿。
可真等她穿过雨雪赶到周家门口,眼见门口灯笼幽暗晦涩,又听巳时更响,余幼嘉才又觉得有些不妥帖来——
无论何时,夜间扣门都算是冒昧。
纵使是亲眷,关系极亲近,周家人也没道理被她这么打扰。
届时舅母若见她如此狼狈,以为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师,从而吓到......
余幼嘉有些想回身去客栈,可雨雪落入泥地团成一团团污浊的冰,她呵出的呼吸也隐约有凝滞的痕迹。
犹豫几息,余幼嘉到底是硬着头皮叩响了周家大门。
周家虽不算大富,可门廊下似乎一直有些伺候,只敲了三声,空中便响起一道令人不易察觉的响动,而后便是极快的应声:
“谁?”
这声音着实耳熟,余幼嘉回道:
“小九,是我。”
内里传来一声细碎的踉跄声,随后便是门闩开落,门被大力打开的声音。
小九难以置信的探出脑袋,饶是余幼嘉脸皮厚,此时心里也不太好意思:
“那什么......”
用投奔这词可以吗?可以罢?
小九会不会也误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
余幼嘉只犹豫了一息,正欲开口,却见小九更快,一把将门又重新合了起来。
余幼嘉:“?”
桐油木门发出的震响到底惊动了其他声音,内里又有一道熟悉的声音问道:
“小九,何事?”
小九的声音隔着木板隐约传来,虽有些模糊不清,但内里的焦急之意明显:
“快快快......八叔,快去知会少东家.......起来梳洗......表小姐来了!”
余幼嘉:“......”
内里问话的八叔:“......”
这一惊一乍的胡言乱语简直太离谱,余幼嘉下意识又抬手敲了敲门:
“你说什么?”
梳洗?
表哥?
表哥天生丽质,需要梳洗吗?
内里的门很快被打开,这回是八叔开了门。
八叔披着单衣,显然是已经歇息下又因响动而起:
“让表小姐见笑了,您来的突然,少东家没有办法仔细......不,小九说的是,少东家这几日,许是因风雪大,偶感风寒,出来见人总得穿衣擦洗......”
八叔自觉自己‘解释’的艰难,不过余幼嘉心里却有所了然,果然是自己听错了。
心里如此想着,不过面上余幼嘉还是没什么表露:
“原是这样。”
“不过我原也不是来找表哥,今日是出城时间晚了些,所以想来看看有没有客房能落脚一晚......”
许是因八叔脸上的神情太一言难尽,余幼嘉生生打住了话头:
“若是不方便也没事,我回去寻个客栈也行。”
“对了,表哥的病又如何?”
八叔的神色松动了些:
“嗯.....表小姐来的突然,应该不太好......”
“或许会有些形容憔悴,表小姐等会儿若见了,千万不可说出来。”
病人怕什么形容憔悴?
余幼嘉脑中堪堪压下去的疑惑又露出了一角。
不过她很快就被引进了周家,八叔唤来一个守夜的婆子,余幼嘉进了一个空客房,顺势擦洗了一下,又换了从前李氏给她单独添的衣服,正换完,便被婆子知会:
“表小姐,小九在廊下等候。”
余幼嘉一头雾水的走了出去,便听小九道:
“表小姐,少东家他准备好了......”
余幼嘉的疑惑终于攀升到了顶点,开口问道:
“我就投奔一晚,如今已至深夜,不能就此睡下,明日再说嘛?你们难道是将舅母与表哥都一一吵醒了?”
小九闻言眼睛圆瞪,满脸不可置信:
“你来不是为了见少东家?”
余幼嘉比他更莫名:
“怎么晚了,我为何要去见表哥?”
“难道不是你们知会一声表哥或舅母,我留下歇息一晚,明日再见?”
大晚上摸到别人房中去,不说礼数不合,便说但凡识趣些的投奔者也没有如此深夜,一而再再而三打扰主人家,将人全吵醒的道理......
小九:“......”
余幼嘉不懂,小九也不懂。
大眼瞪小眼中,小九突然狠狠一闭眼:
“表小姐,你去罢。”
“不然少东家只怕难受到晚上要一根绳子吊死在你的房门口了。”
余幼嘉:“???!”
第八十九章 夜来幽梦
更深雪紧,寒风穿隙。
余幼嘉到底是跟随在小九身后,踏过一地的碎雪,到了孤馆门前。
小九将门扉打开一道缝隙,内里一片幽暗,显然没有点灯。
余幼嘉又一皱眉,再次起了回客栈的心思,却见小九打开灯笼,又不知从哪里变戏法似的变出一方莲花缠盘烛台来点燃,交到了她的手中。
烛台火舌摇曳,被廊下穿堂风吹得几度明灭。
余幼嘉下意识护住火舌往避风处一偏,随后身后便传来毫不迟疑的门扉合拢声。
余幼嘉:“......”
这就走了?
这对吗?这真的对吗?
这乌漆嘛黑,风哭狼嚎的无月之夜,说是志怪聊斋里妖精鬼怪出没只怕都有人信,这表哥她当真是非看不可吗?
这病就真的如此重,晚上见不到她就会死?
余幼嘉脑子一团疑惑,她往黑暗深处更近了一步,轻唤了一声:
“表哥?”
周利贞自是没有回音,余幼嘉倒是因这一步,脚下立马感觉出有些许不对劲。
那是......相当绵软的东西。
那一瞬,余幼嘉脑中不可抑制的蹿出众多惊悚的画面,列如雪夜命案,人死尸留,尸体倒于地,被路人踩到......
余幼嘉微微眯了眯眼,旋即弯下腰去,这才发现,地上的不是什么尸体,而是遍地层叠,高低不平的纱幔。
烛火跳动之下,青纱幔往远处蔓延而去,似乎不见尽头。
又是青纱。
余幼嘉心中嘀咕了一句,开始第一次正视一件事,那就是——
自家表哥,好像很喜欢纱幔。
外头本应该待客接人的厅被四面打通,悬青纱帐将掩人息。
而这里,也是滔天的纱幔。
不好看吗?
不,不,很清雅绝伦。
但,这不是普通人家,或者说,不是余幼嘉以前所接触的人里,该有的喜好。
纱幔清透,工序繁杂,质地昂贵。
而青又通‘清’,最受追求‘清白’‘清流’的文人墨客喜爱。
若没记错,前朝便有【隔绛纱幔而受业】的说法,意在指代这东西在文人墨客的起居中不能少。
如此多的纱幔......
纵使余幼嘉不清楚到底需要多少银钱,但也知道绝对不会便宜。
余幼嘉的眉间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皱,她手持烛台,一步步往纱幔起伏的深处走去。
她又唤了一声:
“表哥?”
这回回应她的,是一声难以自制的咳嗽声。
咳嗽声低哑低哑,呼应着外头的风声,与烛火跳动间映射在四周的虚影,十成十的古怪悄祟。
却还是没有回应。
越来越像是鬼祟作怪了......
余幼嘉暗道一声,旋即一边迈步往声音处走,一边问询道:
“听小九说你很难受......可是好些了?”
从前对表哥的印象倒确实也是因身体不好而总是拒绝待客,但仅是几日没见,便有此等变故未免也.......
仍没有得到回应的余幼嘉心中腹诽,护着烛火大步往前走,而后,神色便是一凝——
她看到了,她看到了满地纱幔的尽头。
一张被悬顶纱幔倾泻覆盖的雕花木床。
烛火不明,万物不清。
余幼嘉没能看到表哥这个人,却瞧见了从纱幔中垂落的一只雪白手腕。
修长白皙的手指,略有薄茧的指腹,以及......腕口处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黑痣。
表哥,确实是表哥,没错。
但,余幼嘉瞧着不远处那节垂落塌旁的手腕,脑中却莫名多了个不合时宜的念想——
鱼饵。
那节白皙,修长,精致宛如能工巧匠凿刻数十年才悉心得到的手......
有点像是鱼饵。
这也不是空穴来风,全因余幼嘉从前听过一则志怪之谈,说是鬼怪此人时,往往会留下头颅,或者能令家中亲眷辨识的肢体残骸,叼在口中,若是有人因急于寻人而来,没有仔细探查,随后被藏于后头的鬼怪一口吞下......
余幼嘉震了震精神,第三次唤道:
“表哥?”
许是刚刚两声都较远没有被听见的缘故,这站在床榻前的第三声,终于是惊动了内里的人。
周利贞好似刚刚被惊醒一般,有些无力的声音隔着纱幔传来:
“......表妹?”
此声在风雪夜不算响,但余幼嘉确是听了颇觉宽慰。
她往床榻边又踩了一步,带动层层的纱幔荡开,勾动那只未收回的白皙手腕,一时间旖旎无比。
余幼嘉缓声道:
“大前日见表哥还是好好的,怎么今日病的如此重?”
“有寻大夫来瞧过吗?大夫如何说?”
“还有......”
余幼嘉稍一迟疑,到底还是凭借信任,直白问了出来:
“这里的纱幔为何如此之多?”
内里沉寂了几息,周利贞方才答道:
“我的身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纱幔透气,呼吸不畅的病患最适合如此,母亲因忧心我,便使了不少家财换了许多纱幔......”
“若是我身子好些就好了,前几日也不必连累表妹同我一同坐在青纱帐之中吹冷风......”
原是如此。
余幼嘉原先不知何时皱起的眉眼微不可查的松懈下来,又听没有下文,只得再次追问道:
“病的如何?可是好些?”
这回,又没了回答。
余幼嘉吃不准意思,正在思索,却听内里声音又开口道:
“......终归不知何时便会死去。”
“表妹,我若是走了,你会替一个不孝早幺子照顾母亲吗?”
余幼嘉不爱听这些话,原先松懈下来的眉眼登时又紧了起来:
“表哥!”
这声不小,余幼嘉身前的烛火几乎是霎时黯了好几息。
周利贞被喝了一声,似乎有些受惊,数息之后,才操持着微微有些发喘的声音,道:
“......表妹,你那日说梦见我,我这几日也总梦见你。”
余幼嘉不爱丧言丧语,却更不爱病者追忆往昔。
她抬眼看向账中,却再次只看到一团阴影。
周利贞的气息清浅,飘过纱幔,缓缓而来:
“我总是梦见你......你在庭中缠着人荡秋千。”
“侧厅会廊口的那棵树,你记得吗?”
这回,轮到了余幼嘉没吭声。
周利贞似乎也不在意,只是又说道:
“你那时候还很小......”
“母亲也总是比疼爱亲儿子还疼爱你......”
“我这几日梦醒时总在想......既一家三口回不到当初,那你好好活着,好好照顾好自己也极好。”
“我总会比你死的早,我有什么,你便多拿些什么,哪怕不喜欢,有银钱傍身,往后也总不会被人欺负了去......”
只一句话,便将前几日的赠礼缘由道了个一清二楚,一干二净。
‘他’身处病中,却仍惦记着母亲,惦记着自幼一起长大的阿妹。
昔年的情分与今早的厚谊交织,寥寥数句,便勾勒出无尽的寂寞冷清。
余幼嘉见不得如此,沉默着,沉默着,到底是几步上前,牵起了那只垂落在床榻旁的‘鱼饵’,掀开了床幔的一角,坐在了周利贞的身边。
那手很凉,许是因为难得碰见温度的缘由,在余幼嘉手中时,指尖还下意识的跳动了一下。
余幼嘉握着那只手,也终于瞧见了床榻内的情景——
周利贞躺在榻上,鬓发散乱,衣襟微开,似有薄汗。
而他的脸上,原本那张如妖似月一般的脸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轻纱。
他的气息清浅,那覆面的轻纱宛若静止。
余幼嘉稍一斟酌,到底是脚下一勾,在地上勾出一块空地来,将原本手中的烛台放下,而后,便是去扯周利贞面上的轻纱。
烛火持低,自然幽远。
一切晦暗不清中,轻纱拂面的动静似乎惊动了周利贞。
他下意识用另一只手牵住了轻纱的一角:
“莫要过了病气......”
余幼嘉没理他,反手扣住他的手腕,而后将轻纱抽离——
面色霜白似初雪,薄唇失尽血色。
鸦青鬓发散落枕畔,衬得锁骨愈显伶仃。
通身温雅里渗出枯枝将折的冷意,比往日更显寡淡,可眼尾一抹病态薄红却如残梅,比往昔更胜三分。
余幼嘉当场愣住,周利贞垂眸,难掩黯然神伤:
“......很难看,对不对?”
余幼嘉回神:
“不会,表哥天生丽质,无论如何,都很好看......”
而且病弱时,更胜一筹。
后面半句,余幼嘉没敢说。
因为她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屋内,确是有鬼。
只不过,是一只‘艳鬼’。
第九十章 心之所向
艳——
顾名思义,美艳也。
只是余幼嘉参悟的这个‘艳’,不是美艳,明艳,娇艳,而是......美色。
有些人,有些场面,不用多少胭脂,不用多少装扮.......
甚至,不用多少光亮。
只隔着幽幽蔼蔼的烛火,悄然鬼祟的氛围,与将掩未掩的轻纱,也能一窥其绝无仅有的美色。
到底,还是被她找到‘鬼’了。
余幼嘉心中暗叹一声,旋即才发现周利贞的薄唇轻动,似在说话。
周利贞含笑,眼底浟湙汇聚,泛成隐匿的涟漪:
“......好几声都没回,表妹在想什么?”
他的吐息也很轻,散入天地之中,宛如虚无缥缈的烟云。
余幼嘉定定看了他一眼,又取过刚刚那条轻纱,在周利贞略有些诧异的眼神中,重新盖在了他的脸上。
周利贞:“......”
看不见那张一瞧便让人心悸的脸,余幼嘉心里倒是松了一大口气:
“我刚刚一直在想——月黑风高夜,当真太容易撞鬼了。”
周利贞:“......”
虽然他确实是希望她想些腌臜东西,但这东西未免也太腌臜了。
现在是想这些东西的时候吗?
怎么会有人这样不开窍,无论他如何使出浑身解数,都没有用?
周利贞又有些想叹气,可碍于轻纱浮动后有损雅观,他到底是没有叹出。
只不过这声忍住的叹息声,有了别的着落。
因为,他回神后,感觉到了......手。
她将轻纱重新盖上他的脸,可那手,没有分开。
她来时突突,他无法准备,而如今看来——
幽蔼的灯火,与掩面的轻纱,终究是成了他的助力。
甚至,比往常还要有用一些。
周利贞以轻咳掩笑,往余幼嘉身旁又靠了两分:
“大晚上的,别说这种话......令人害怕。”
他似乎在轻颤,惹得余幼嘉下意识的拍了拍他的手背:
“人最不该怕鬼,若人死真能成鬼,它将你吓死,你成鬼与它大眼瞪小眼,岂不是十分难堪?”
周利贞似乎也深以为然,轻笑着应了一声:
“说的有道理......”
“可听说不是所有人死后都能成鬼的,我总有些担心。”
轻纱在轻颤,每一次喘息都令它更加嚅湿。
余幼嘉沉默了好几息,方才别过眼,顺势将自己手中那只暖好的白皙手掌塞回了周利贞的被窝里:
“没事,旁人不好说,但表哥若是死了,肯定能成鬼。”
“届时,一定有数不清的女鬼愿为你豁出命去,你若打不过什么恶鬼厉鬼,便出卖出卖色相,保管能行。”
正为自己手被塞回而黯然神伤的周利贞:“......”
今晚还真是没完没了的聊鬼。
哪怕是年少轻狂,刚刚拜相的时候,他也没有遇见过如此难缠的‘对手’。
周利贞斟酌着,试探接话:
“.....表妹呢?”
“你愿意吗?”
余幼嘉微微蹙眉,为因病而脑子逐渐健忘的周利贞感到无奈:
“不用美色,我也已为表哥豁出命去过一次了。”
那一次意外,余幼嘉记得很清楚——
正是那一次救人,才颠覆了她原先很多的认知。
那日之前,在她虚无缥缈的记忆,以及对周利贞十分有限的认知里,周利贞温和,宽厚,靠谱。
而那日之后,周利贞彻底大相径庭。
虽也能称得上温和,宽厚,靠谱,但总有哪里不同。
若非要余幼嘉说出个之所以然来,就有些像是表哥自己强撑了很久,因着那一次救命之恩,从而.....
将她看成了亲妹。
对,亲妹。
亲人间总会有很多的交互,会有很多不足以外人称道的细节。
他会表露出靠谱外表下的怯弱,会不再强撑出大人的样子,会想方设法给她塞一些好东西,偶尔......
还会有些别扭,甚至是做出一些古怪的事情。
这种变化是自她记事以来,将近十年的时间里从未有过的。
不过,却分外真实。
就好似一个终日活在虚无缥缈中,惶惶不可终日的人,终于有了一丝寄托,所以沾染了尘世烟气。
舅舅死的太早了,留下孤儿寡母独木难支的境遇,硬生生把一个有血有肉的少年逼成了温和有礼,却克制疏离的模样......
表哥那时的境遇,应该比起如今的自己,也只差不好。
自己两世为人都差点儿没能一朝一夕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表哥那时比自己还年轻,该是只有十二三岁,能好到哪里去?
所以,余幼嘉对表哥的转变也是极为乐见其成的。
总归是表哥,是亲人,又不是前后两幅面孔的外人,怕什么?
余幼嘉一阵宽心,抬眼,却见自家表哥不知何时又从被窝里抽出了手,往她的方向缓慢摸索:
“我记得......”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说要带我回家。”
那不是他最死里逃生的一次遭遇,却是令人最难以忘怀的一次。
明明,他很小便从那个冰冷绝情的谢家离开。
明明,他被逼离皇城,莫说是府邸官职,连姓名都只能舍弃。
明明......他该于那日葬身于荒郊野岭。
可偏偏也是那日,有人,说要带他回家。
他哪里有家可以回呢?
早就没有了。
名声,权势,财宝.....
什么都没有了。
名字不是自己的,母亲也不是自己的,人人喜爱的周利贞活着时得到的赞誉也不是自己的.......
他只是个从皇城出逃的饶舌鬼,靠着别人的命多苟延残喘了十年。
又有一日,得见了一个光芒万丈的巾帼英雄,突然又有了几分想要活下去的冲动,渴求能跟着她的步子,有一个自己的家......
可奈何,那个巾帼英雄喜欢的也不是自己。
他既希望她能看到自己,却又只能想方设法装成周利贞的脾气秉性,好靠近对方......
白皙修长的手指在锦被上彷徨踌躇,余幼嘉瞅准时机,牵住了他的手,然后再一次捂进了被子里。
感觉惊喜来去匆匆的周利贞:“......”
余幼嘉怕对方又伸手,索性按住了被角:
“外头在下雨雪,冷,你将手放进被窝里,动嘴就好。”
周利贞沉默一息:
“......好。”
周利贞没有动弹,余幼嘉觉得应该是自己的贴心感动了对方,想了想,只道:
“表哥还年轻,往后长命百岁,总能寻个温柔嫂嫂成家的。”
周利贞没答,这言语就好像是落入深不见底井口的小石头一样,没有一点儿波澜,甚至连轻纱也没有继续颤动......混像是呼吸都停了。
余幼嘉越发吃不准表哥的心思,只得转了个话题:
“表哥,我今日将家中的酒卖了,得了一笔银钱,明日说不准还有一笔。”
“如今城中物价高的厉害,可房价却因百姓急于凑钱过冬而跌了许多,你觉得我往后是在城外继续摆摊,还是进城寻个门脸?”
第九十一章 殚精竭虑
不知是不是余幼嘉的错觉。
她总觉得,自己说出这话之后,周利贞身上那股子绝望的死气又浓重了几分。
为何?
难道不该聊聊正事吗?
成天家长里短,说些暖和体己话又不能当饭吃!
余幼嘉兀自不吭声。
许久,周利贞方才继续吐息道:
“.....搬到城里罢。”
余幼嘉没太意外,只打了个哈欠,道:
“我也是差不多的念想。”
“虽进城半只脚就踏入了那马县令的地盘,往后少不得被重利盘剥......”
余幼嘉稍一停顿,到底是说了出来:
“但只要崇安县城一日不倒,城内终究是比城外安全些。”
“我这几日看的分明,连日的雨雪令百姓们苦不堪言,外头流窜到崇安县的流民也越来越多,虽说现在还算是安定,但往后不知道会如何。”
“咱们本就住在城外草屋里,草屋虽说新修了栅栏,但只要三俩个汉子一推,随时都会倒,更别提女眷里只有五郎一个男丁,他还只有十二岁,没法子护住一屋子人......”
这是这几日余幼嘉深思熟虑过的结果。
她卖掉城内宅院出城的那天,没有想过会遇见这么个贪污腐败的县令,自然也没有想过情况会恶化到这个程度。
物价疯涨,百姓失工,甚至连进城都要被剥削上一笔银钱。
若是早知这些事,她或许也不会选择出城。
但以余幼嘉的性子,既然做了,那便铁了心不会回头。
哪怕是错,她也会是追求个亡羊补牢,为时不晚的主儿。
更别提这一个月的奔波里,她确实赚到了银钱,而且城内由于各项重税,百姓们难以为继,关了不少商铺出来,价格几番波动之后腰斩了大半,比卖屋之前的价格还要便宜不少。
晚些越冷,价格可能还会更低,但余幼嘉不准备再等。
一来现如今她手头还算有些银钱,二来......还是流民。
流民流民,流离失所,毫无顾忌的百姓。
他们若有地方安身,或许能成为一方水土的新助力,若是没有地方安身,且又遇见个难捱的冬天......
难保不会发生什么事情。
城中的赋税一直在,并不是她买了便宜铺面就会没有,她进城也得承担这一份赋税,苟延残喘,艰难求生。
但,正如余幼嘉先前所说,‘只要县衙一日不倒,城内就是会比城外安全些许。’
烧杀劫掠,那一定是最崩坏的时候才会发生的事情。
马县令只要还想一日当这个县令,进城,尚且有余荫可庇.......
脑中的思绪翻飞,凝成无法拨乱的疲惫。
余幼嘉呼出一口气,最后抹了把脸,稍有些迟钝的将自己的打算一一道来:
“总之,我也觉得如今进城好些,表哥总能知道我的心思。”
“我准备要个地段好的小铺面,但城外的房屋也留着,等熬过这个冬季,再看下一步,若那马县令变本加厉,明年开春,我再搬出城去,届时冰雪消融,流民们若是还有一口气,定会开荒地播种,等春种一种下,情况想必就会安定许多.......”
周利贞:“.......”
他分明只是想着表妹进城,他便能多看看表妹......
虽不知怎的踩中了表妹的心意,但这样的事,周利贞总是乐见其成的。
他顺着下了台阶,一等一乖巧顺从的接话道:
“那我明日帮你寻个好铺面,等你来城里,我们便能时时一起用早午晚膳.......表妹?”
后面的话,余幼嘉其实没太听见,因为在那声表妹之前,她几乎是栽倒到了床榻上。
今日风雨夹雪,她等了为了卖酒奔波了很久,能吃撑到来周家投宿,已经是强弩之末。
表哥还仗着病重,硬拉着她聊了小半宿,那小半宿里还得想方设法宽慰周利贞,还得为余家女眷们打算。
累。
很累。
这是不足以为外人称道的疲惫。
余幼嘉只微微阖眼,便只想沉沉睡去。
至于周利贞——
两人不睡同一头,还隔着厚厚的被子,表哥还一句话三声咳嗽......
左右没有什么大事。
余幼嘉放心沉睡,此间,竟又做了个不短不长的梦。
梦很简单。
许是被周利贞容颜所惊动的那一眼到底入了梦,还是那一声‘艳鬼’成了真。
她梦到在漫无边际飘动的青色云海之中,颇有风姿的周利贞跪在她身旁,轻轻捧起了她的手。
她从不喜欢任何超脱她掌控的情况。
所以,纵使是在梦中,这一奇怪的行为也立马引了余幼嘉的警觉。
可也只有一瞬,那警觉便消了下去——
因为,下一瞬,周利贞将脸贴近了她的掌心。
没有其他。
就只是,将脸贴在了她的掌心之中。
那张平日里温和,柔弱,无辜的脸上,此时苍白......与诡艳。
这又给了余幼嘉一种错觉,那就是.......
他在讨好。
小意,温柔,痴迷的讨好。
躬身臣服,伏低做小。
他像是天生的臣子,而她,在梦境中,几乎是为所欲为的皇帝。
不,不是几乎。
而是,果真。
这当然不能算是个好预兆的梦。
所以余幼嘉醒来之后,除却下意识查看外头的天色有没有大亮,便是下意识检查自己的手,还有自家表哥。
周利贞没有躺在她的手边,没有靠近她,更没有用梦中那一双仿佛无时无刻不在诉说‘别抛下我’的双眼看着她。
他......
他在大床上只占据了很小的一角,并且贴着床边,身上严严实实裹着不知从何处掏出来的大氅。
许是病气稍稍消退,有些转好的缘故,原本的苍白与寡淡已消退,眉眼又成了得天独厚的精致绝伦。
躺在那里,混像是一尊暖玉。
而大部分的床,还有床上的被子,几乎都在她身上。
余幼嘉不确定表哥是因为被她吓到避她如蛇蝎,还是自己有抢被子抢床的习惯,索性将被子盖了回去,翻身下床。
床前的烛台早已经灭了。
所谓‘漫天’的纱幔,也远没有昨夜她所想的多,只将将掩住床榻,以及来时的一小段路。
余幼嘉弯下腰仔细查看了几息,发现这些纱幔多多少少都有些瑕疵,不是错线漏纺,便是只有短短一截......
如此,价格自然是不会太高的。
果然是自己想错了.......
余幼嘉暗道自己一声疑神疑鬼,虽还觉得有些不对,但外头天已经有些放亮,她也没多想什么,迈着步子便出了门。
门外没有人候着,余幼嘉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出门,关门,原路穿过昨夜来时的回廊,再出大门,再关大门,一气呵成。
而二道门后的角落里,两道细碎的声音正在说话。
黑着眼袋的小九难以置信:
“她就走了?就走了?睡完主子就走了?她醒了主子都没醒?”
八叔:
“闭嘴吧,小心主子又让你半夜寻次等品......”
小九:“......”
第九十二章 银票商票
后头的声音,余幼嘉自然没有听到。
天边的鱼肚白越来越明显,她惦记着客栈里面卖酒的事,走的极为匆忙。
她害怕耽误了时辰,但好在她迟,有人比她更迟,她赶到客栈一会儿,昨日脾气爆裂的老者方才姗姗来迟。
余幼嘉瞥了一眼后头,没瞧见昨日的少年郎,一时间有些疑惑:
“你家少爷......?”
老者今日原本还算缓和的脸又紧绷了起来:
“......醉了,睡了。”
余幼嘉难以置信:
“昨日我走时那一点儿淡酒,睡到现在?”
昨夜到现在起码得五个时辰,一口浓酒也才三个时辰,一口淡酒.....反倒更多?
老者脸更黑了些许:
“少爷半夜醒来之后觉得那酒很淡,不该能令他酒醉,说是前面浓酒未消的功效,所以.....”
老者狠狠闭眼,咬牙:
“又喝了一碗。”
余幼嘉:“......”
叹为观止,当真是叹为观止。
当真当的上一句人菜瘾大。
余幼嘉有些迟疑:
“那咱们今日......?”
老者哼了一声:
“少爷只是醉了,其他事又不是没有交代。”
“我家公子乃是富贵人家,你只管将酒卖给我们,有的是你们的银钱。”
得了这句话,余幼嘉也算是放下了心。
商队套马驾车,她也蹭了个位置,不多时就赶回了家。
老者似乎对这乡野间的几座草房十分诧异,追问道:
“你家酒如此好,想来也该是受人追捧的,难道就没些许积蓄?如何得住在如此落败潦倒的房屋里?”
酒是好酒,一小壶便要十两。
以他多年的经验,哪怕不是盆满钵满的生意,也绝对能赚个衣食无忧。
可小娘子只将他带来这几间破败的草屋前......
着实是有些不应该。
若不是他耳力过人,能听见院子里面只有几道凌乱的呼吸,他都要怀疑这个小娘子是故意将他带到如此偏僻的地界,在此地早早设伏,一旦被引入内,便有三五十刀斧手乱刀将他们砍死......
老者显然十分疑惑,余幼嘉看出了这份疑惑,却没看出这防备心极重的老爷子早早就已经将她又怀疑了一大圈。
余幼嘉想了想,道:
“老先生该是第一次来崇安县吧?”
“既来崇安,此地比起商队去的其他地方,如何?”
老者不假思索:
“是第一次来,但此处的物价赋税算是不错,你们家更没有道理攒不出钱。”
县令下令来回涨了三次的赋税,连进出城门口都要收银钱,竟然还算是‘不错’?
此言一落入耳,余幼嘉脸上神色变化,没了言语。
老者自是看到了余幼嘉的神色,沉吟一息发现了自己的错处,却又有些不好意思认错:
“老夫说的是,在咱们商队去的地方里,崇安县勉强还能算是‘不错’。”
“老夫虽年纪大,可也跟随咱们的商队大大小小走过近百城,也就只有淮南,平阳,庐陵,浔阳,广济等地的州府治下清明,赋税律法一律正常,至于其他.......”
老者素来爆裂的脾气令他不欲多说,只又哼了一声,旋即方才道:
“老夫大概猜到你要说什么,无非是县令大贪,底下人小贪,害你们没了银钱。”
“只是崇安的情况确实不算严重,再者,形势若实在不好,你大可将我刚刚的话告知你爹娘,让他们从上面几个地方寻个好地方去安身,绝对比你在此处赚得多。”
余幼嘉一一将那几个地名记在心中,又想起一事,方问道:
“若是不冒昧的话,能否多问一句.......你们是淮南来的商队?淮南的情况好,又是好在何处?”
这明显是有所松动。
老者也不隐瞒,甚至害颇有几分骄傲:
“对,实打实的淮南人,淮南商队。咱们州府的赋税只有六厘,也就是不到一成的税,上下清明,出来的商队都有州府衙门作靠山,若在何处受了欺负,只要能回到淮南状告,都能讨得一个公道......”
余幼嘉一直安静的听着,神色平淡,直到老者又提起一件事,她才微微睁大了眼睛。
老者正巧说道:
“哦对,我还想起来一事,淮南内有个县叫临水,那县令似乎也是从崇安调任过去的......好像是你们崇安县马县令走马上任之前的那任县令。”
“听说,那县令在你们任上时不肯送礼,得罪了人,咱们州府里有贵人保下了他,还给了他个官职......”
说句实话,远在隔壁的州府有几成税,何等上下清明,又有何人做靠山.....
都是一句空话。
外来的百姓若无身份公验,便是流民,虽不想承认,可却与土生土长的百姓有本质上的差别。
六厘的赋税,未必能落实到每个百姓上。
可县令不同,余幼嘉,周氏,还有崇安的百姓,在原先那个县令治下生活了十数年,虽然不认识县令,却到底对人家的善恶有些了解的。
在马县令未来,原先那个县令未走之时,城中多是一派祥和......
余幼嘉对未曾去过的淮南突然多了几丝善念,却远不能令她现下有所抉择,她仔细记下老者言语,才道:
“既老爷子觉得草屋破落,那你们不妨就在此地等候,不要走动,我进去将酒拿出来给你们,也免得惊扰你们。”
老者脸上顿生一丝尴尬:
“那倒不是......”
谁不是从穷苦人家出身的人呢?
原先只是多少有些疑惑罢了......
老者的言语没能留住她,余幼嘉抬手将栅栏门打开,径直进了内里。
女眷们大多已经起身,有几个正围靠在井边说话,眼见她进来,既有惊喜,又有些......害怕?
只是一晚上不见,缘何害怕?
余幼嘉瞥了一眼,没有细细追问,只示意了一下门口有人不要外出,便喊来五郎,两人跑了十几趟,将家里百来斤的葡萄酒都搬到了门口。
老者差人点了数:
“只有这约摸一百二十斤的数?”
一百斤也是百来斤,九百斤也是百来斤,这可比原先所想的要少的多。
余幼嘉点头:
“物以稀贵,这酒本就不多。”
“况且这还是第一次生意,你们应该也不知道销路如何,或有其他人喜不喜欢,若是可以,下次来崇安再捎口信,等明年酿酒时,我们自然会多酿一些就是。”
这说法稳妥,老者倒也没有多说什么:
“既是如此,那便算账吧。”
“你昨日那一小坛约摸三斤的酒就要十两,这里一百二十斤,按理说我得给你四百两现银......”
这价格越算,余幼嘉心头越发滚烫。
余幼嘉几乎是瞬息便道:
“明路上给您少个二十两,让您好对上头交差,我再腾出三十两孝敬您,给我三百五十两就行。”
哪知老者闻言一瞪眼:
“我就知道你们住草屋不是毫无缘由的!谈起银钱来便说什么‘交差’‘孝敬’,那些贪官污吏不刮你油水,还能刮谁油水?”
余幼嘉第一次被骂的有些讷讷,没有开口。
老者又是一瞪眼:
“我是说,我们哪怕做生意,也不会带那么多现钱,昨日你已拿走六十两,现下咱们只能凑出五十两现银,其他银钱,可否我给你写个价值三百两的商票,你手持商票,等晚些我们来的时候再通兑银钱,或是货物?”
商票?
余幼嘉眼睛都瞪大了:
“什么是商票?你不该给我银票吗?你们商队难道没有银票?你们怕不是才是骗子吧!”
话本子里不是写其他人动辄千两银票万两白银,不管钱从何处来,但只要挥挥手就能拿到吗?
怎么到她这里,三百两都没有?
这四连问险些令老者又气了个仰倒:
“淮南不用朝廷所印的银票!只用商票!”
“我们的商票在淮南任何一家商铺都能通兑,只是你们不在淮南,所以只能等淮南的商队来此才能换东西!”
“你们还真是太平日子过久了......说句老实话,现下银票越来越不值钱了!我们的商票才是一等一的好东西!”
这又是个新消息,余幼嘉略一沉吟,重复了一遍:
“银票不值钱?”
她从前可从来没听过这话。
老者怒火烧的厉害,他脾气一等一的爆裂,可奈何他也是事事有着落,句句有回音的人,下意识接话:
“早几个月的事情了,朝廷印一张纸,便要在下头州府兑换出真金白银来往京都拿,谁人愿意?!”
“如今各州府除却几个在新都旁的州府,还有几个和朝廷亲近的州府,其余州府早就废除银票了!这你都不知道你做什么生意?”
老者烦闷的厉害,直言道:
“你爹娘呢?让你爹娘出来,你个小娘子懂什么生意!”
没有银票......
银票没有效用.....
各州府之间没有交易之物,更难以通兑......
余幼嘉装没听见,心中百转千回许多东西,方才回道:
“那还是就商票吧。”
“你们下次何时来?”
这也是没办法之后的办法。
虽商票的信用未知,但也只能放手赌一把。
一来,对方没有钱,也有可能是不肯出银钱,而她没有威慑力,不能硬逼着对方拿钱。
二来,其他人不清楚葡萄酒的成本,但她却十分清楚。
哪怕是百两,赚头也是满满。
无论如何,小心行事,不求大赚,有个小赚也很好。
老者总算是勉强歇了火气,招呼人几下写好了商票,将五十两现钱连同商票一同递给了余幼嘉:
“下次来此,约摸得等雪消之后。这季的风雪远比往前几十年更大,大雪之后不好行商,咱们大概会回淮南待上一冬,开春回来。”
这样一板一眼的打算,令余幼嘉原本担心对方不会归来的不安稍稍淡了些许。
余幼嘉站在门口目送那商队带着酒离开,这才松了眉眼,笑着抛了抛手里的钱袋子,看向一旁自搬了酒以来便乖巧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五郎:
“五郎,你猜猜我这一遭赚了多少银钱?”
“你若是猜对了,奖励你.......”
余幼嘉当真是心情畅快,她难得有了几分调笑的心思,可余光撇见慢慢从屋子里慢慢走出来,神色异常的众女眷,话锋只得一转:
“......发生了何事?”
三娘想打圆场,抢在黄氏之前先一步开口。
她的言语十分精炼,却牵扯出了个大消息:
“......昨夜吕氏跑走了。”
第九十三章 吕氏夜逃
“跑了......”
余幼嘉握住钱袋子的手顿住,转了转眼珠子,看向众人:
“是什么意思?”
这模样明明带笑,却眼底的寒意,却让人毛骨悚然。
三娘还要再答,黄氏却再难熬下去,几步上前,道:
“三娘,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该是我来说——
吕氏那毒妇,往五郎的药中下毒还不够,这回竟是将毒下在了大锅饭中!”
“若不是这回不知道下的是什么东西,味道实在太大,只怕昨晚咱们就无声无息的死了!”
“我,我责骂了她,她便趁着昨夜月黑风高,跑了!!!”
余幼嘉有些沉默,将商票收起,将那一袋五十两的银钱递给一旁的二娘保管,方才认真问道:
“你们既不知道锅中是何东西,又怎肯定是毒?纵使是毒,吕氏又缘何下毒?”
黄氏经历昨晚,正是气盛的时候,当即去厨房,一手端着一碗米粥,一手拎着一只吱吱乱叫的田鼠走了出来。
米粥是昨夜的粥,至于田鼠,余幼嘉也眼熟,便是从前三娘拦着不让吃的牙祭肉。
黄氏这一月做惯了活计,也没扭捏,当着众人的面,就抓着田鼠,将那一碗米粥灌了约摸半碗下去,而后将田鼠丢在了地上。
田鼠平日里不怎么吃好东西,被灌了半碗粥,竟有几分隐约的开心,捧着前掌在嘴边砸吧,似在品味不甚漏出的米粥。
但,也只有数十息的功夫,田鼠就开始抽搐,口中倒沫,吱哇乱叫,十分暴躁的原地挣扎起来......
又过数十息,虽然没有歇气,竟也是差不多了
余幼嘉沉默着进了厨房,打开锅灶,又盛了一碗米粥出来——
米粥是糙米,粟米与白米混合所熬。
按道理来说,粟米发黄,粥底有些黄也是常理,但余幼嘉看得仔细,锅中粥的汤底,竟是一股子难以忽略的黄褐色。
再加上那一股子冲天的苦味......
余幼嘉冷静道:
“是大黄。”
“我素来不给你们银钱,下毒之人没有银钱去买毒,便去寻了不少大黄,捣碎了之后加在粥中熬煮。”
“这种草药在乡野间还算是常见,少量熬煮可泻热通肠,凉血逐瘀,但量一多,便会损伤肝脏,并且心悸,发绀惊厥.......只要量多,确实能当毒药用。”
但败也就败在这个量多上,大黄原本味道就大,由于下毒之人心狠,一次还想放倒整整一家子人,量就尤其没有把门。
黄氏本就恼火了一晚上,闻言更加气恼:
“毒妇!毒妇!”
“我从前待她如姐妹一般,她竟有如此狠辣的心肠,几次三番想要害人!早知如此,当初莫说是让她给老爷做良妾,我未出阁时都不该可怜她,将她买下带在身边!”
这话余幼嘉不好接,也不想接,只得再一次问道:
“你可盘问仔细了?当真是她下毒?她又从何处知道的大黄,还能辨识出来?”
黄氏正在气头上,连余幼嘉的言语都有些听不太进去:
“除了她还能有谁!还需要盘问什么!”
“她这几日本就不对劲,干活也不尽心,家中人全都知道!”
“无非是嫉恨家书中无她,所以有胆子再次下毒!”
家书......
又是那一封让女眷们感动万分,可却令余幼嘉浑身不自在的家书。
余幼嘉有了些许恍然,但仍对自己未曾亲眼见闻的事情有所疑虑:
“......最近流民甚多,跑了便有大难,无论如何得将人寻回来,扭送官府,认罪认罚。”
可她还没说,便听黄氏怒气冲天的继续说道:
“可她跑了,跑了!”
“她是自己跑的,昨夜陈婆子起夜时还撞见了她,她推了陈婆子一把,将人推的又伤了脚!”
“咱们又不是没有找她!晚间不敢走太远,天刚刚有些许亮的时候,咱们又去四邻八乡到处问,四周但凡有个喘气的人家都被咱们问过,一点儿踪迹都没有!”
“我算是明白了,这些年,养了多大一个白眼狼——!!!”
黄氏胸膛起伏不定,四娘给母亲顺气,眼底都是泪花。
黄氏不舍闺女落泪,勉强镇定了些许,可怒火却实在难消:
“嘉娘,吕氏的事,你不必管了。”
“她终究是咱们二房的人,虽你掌家,可身契从前到底是在我手里。”
“她既决定夜逃,咱们也实打实寻过一遭,便没有道理不管不顾自己为她奔走,她若有本事,便在外头好活,若没本事,往后回来,咱们也不能要这样心肠狠毒的人!”
余幼嘉几息沉默,算是应了此事。
二娘适时见缝插针的捧起了那一袋子银钱,道:
“大伙儿看,嘉妹赚足了银钱!”
“我仔细想了想,昨日虽然是最后一日,但这个月是大月,有三十一日!”
“嘉妹是完成了赌约的,而且还多了不少!”
这消息着实算是令人精神振奋的好消息。
可有吕氏夜逃在前,连余幼嘉心里都多了几丝烦闷,更别提彻夜寻了一晚上的女眷们。
女眷们撑着笑看了一圈银钱,余幼嘉也没继续提赌约的事,只道:
“你们回去歇息吧。”
“今年的冬日分外冷,现下既有银钱,咱们便不必在此处过冬。”
“这几日我会去城内寻个铺面,往后进城,慢慢经商,攒些银钱,应当不成问题.....”
众人应声,余幼嘉便又绕回到了二娘身边,嘱咐道:
“我知你想提醒有个赌约,可现下着实不算好时候。”
“你不必惦记这件事,这几日只需将家中人的身量一一量好,以便大家添置冬衣,若有什么增添的东西也一一记下交给我采买,带买回来之后,再做账过账目......这些往后都是你该做的事。”
二娘一一记得余幼嘉的嘱咐,她本心细如发,听到最后一句,下意识多看了一眼余幼嘉。
余幼嘉面色不变:
“先前整理营收的时候我便瞧出来,你虽从前没有接触过账目俗物,可你有天资,又着实心细......”
“我往后不在家中的日子或许会多些,不可能能注意到家中所有事,例如昨夜,我从前捏紧银钱虽能令下毒者没有银钱买毒药,可陈婆子跌了脚,我若不在,就没有银钱买草药治病,还是得有个人费心看顾着家中情况.....而此人,非你莫属。”
二娘自幼才情绝佳,可哪里被如此夸过,而且还是被向来嘴里不饶人的余幼嘉夸赞。
一时间,二娘只觉得自己恍若梦中,有些回不过神来。
好半晌,她才郑重应允道:
“好!”
“嘉妹,你知道的,咱们不怎么会做粗重活计,一家子人嘴上不说,可心里总担心帮不上你,你能将事情嘱咐给我,当真是解了我很大一桩心事......”
“往后,无论日子再艰难,咱们姐妹一定共进退!”
少女的誓言温柔却也一片赤心,余幼嘉微微勾了勾唇,到底是没有说出那句‘同进退可以,但日子已经这么艰难,便不要更艰难了罢’去伤二娘的心。
毕竟在余幼嘉心里,一直觉得冬日下去,情况应当会更艰难。
可万万没想到,只是短短两日,余幼嘉进城看新铺面的时候,便又得知了一个大消息——
【城门口的入城费,竟然取消了!】
第九十四章 乱世将至
“入城钱,不必再交?”
听小九传达这件事的时候,余幼嘉正在周家熟悉的小院中欣赏热乎入手的铺面契书,而对面则坐着正在烹茶的周利贞。
周利贞欲俯身要给她添茶,但余幼嘉本没有品茶的爱好,便毫不留情的挡了回去,只满心满眼疑惑道:
“可我一个时辰前进城时分明还交了银钱......?”
今日难得无风雪,可化雪之时却仍是十足十的冻人。
小九下意识踩了踩脚下因奔走而浸透的湿靴,接话道:
“半个时辰前城门口才贴的告示,想来是守城的官兵先前也只是按照规矩办事。”
余幼嘉倒也没有真太过纠结那进城的几文银钱,只是复又问出了最令她奇怪的问题:
“这县令恨不得雁过拔毛,按理来说,不该取消入城费的......”
“外头的告示上写了什么?”
小九老实答道:
“那张告示上只写了从今往后不再收取入城费,老百姓们也在议论此事,不知县令为何改了主意......”
余幼嘉一时间有些沉默,垂眸思索,一只白皙如玉的手适时伸到她面前,给她端了一小碟茶点。
余幼嘉抬眼,便只见眉眼温润清阔的周利贞就着小九的言语,继续往下道:
“许是因为月余以来,城中百姓难以为继,不断出逃,税金也收不上来,那位马县令知道不能继续竭泽而渔下去了。”
“入城费若是不收,往后进城做生意的人就会多些,讨生活的流民也会更多些,只要百姓不死,他自然往后能赚到更多的银钱。”
这也是余幼嘉原先的想法,但,她还是有些许不明白的地方:
“可细想,却还有些不对。”
“各朝各代,最怕流民生祸,最近流民如此多,若维持原先的入城费,流民进不了城,自然也无法作乱生事,原先收入城费,将自己治下百姓逼出城去,现在流民多了,反倒不收入城费,难不成那马县令放着自己百姓不顾,去看顾流民不成?”
费解。
十足十的费解。
自从遇见这么个脑袋别在钱袋子里的县令走马上任,余幼嘉当真是一日比一日也没有算准过县令的下一步,对正常人的要求,也真是越来越低。
周利贞看着鬓角被揉出几丝碎发的余幼嘉,柔声道:
“那或许,也有别的缘故呢?”
“表妹你看......小九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应该是话没说完。”
“若是县令别有原因,要招人入城,这不就都说的通了吗?”
余幼嘉的诧异只维持了一瞬,便扭头去看向庭中的小九。
小九早知自己被看的透透的,却一时之间还是有些不敢将后面的话说出来,扭捏几息,才在两道目光共同的注视下硬着头皮道:
“......确实如此,半个时辰前贴在城门口的告示,有两张。”
“一张是不再收取入城费,另一张,则是说要......要招工。”
余幼嘉眉眼一跳,只觉脑子里有一根弦一时间绷得笔直:
“招工?”
“如此寒冬腊月,十一月的天,招工?”
“这是招工吗?这不是安排人送死吗?”
小九踌躇几息,到底是没敢接话,只能将告示又复述了一遍:
“.......第二张告示上说,马县令为感陛下荣恩,预备在明年陛下寿诞之前,为陛下盖庙修像,以颂太平盛世之德......”
“无论是县中百姓,还是治下流民,只要愿意去出工出力,百姓可替家中免除现下一半赋税,而流民在盖完庙之后,则可以得到崇安县的良民户籍......”
“还有,便是盖庙时,府衙会给工人提供住所,还有热汤饭......”
这显然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免一半赋税’,多么可笑的事情。
若是没有这个县令,哪来的另一半赋税?
至于良民户籍,住所,热汤饭,那明显是笼络流民的把戏!
需得知道——
冬日风雪中动工,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季都还是未知数!
没有吃食怎么动工?
哪怕真有良民户籍,也得有命活下去才能到手!
周利贞轻抿了一口茶水,收敛眸底的神色,一派平淡。
而余幼嘉的脸色,则是黑的要命。
小九闭了闭眼,终究还是觉得早死晚死都是死,还不如一口气将话说完:
“现下,外头不少流民都已经进城,剩下的,哪怕没有来,也都在奔走相告。”
“他们,他们说县令是个大好人,是个青天大老爷,不仅愿意收留给饭食,还愿意给户籍.......”
【砰!】
余幼嘉骤然而起的动作不小心磕碰了案几,此声巨大,打断了小九的言语。
周利贞当即脸色一变,要去查看余幼嘉的膝盖:
“没事吧?疼不疼?”
一点小疼,余幼嘉是不放在心上的,她面如黑炭,却仍握住了周利贞伸过来的手,一字一顿道:
“那样的牲畜,怎么也能被称作‘好人’?”
“这些流民,缘何又看不出那告示,要的是他们的命?”
她握的紧,却没有一丝旖旎之情,直接就将周利贞的手握住了一圈红痕。
两人一站,一坐,天然的居高临下之势,令周利贞忍不住微微阖了阖眼:
“.....未必不知道,为了一口粮食罢了。”
流民越聚越多,可愿意容纳他们的当地百姓却不多....不,是极少极少。
他们没有住所,没有粮食,只能行乞。
现下,有个人对他们说,只要干活,就有热汤饭,就有个地方睡觉,甚至若是做完了活,还能安定下来......
安定。
旁人或许不清楚,不明白。
但他,可太清楚‘安定’二字的威力了。
这种虚无缥缈的把戏,乃是为官者,以及上位者最最喜欢捏造的梦境。
只要捏住痛点,莫说是性命,银钱,城市,连滔天的权势也是唾手可得。
毕竟他.....曾经也是运用此道的个中翘楚。
这话简单,却令余幼嘉神色再度一暗,半晌才咬牙:
“表哥,这狗县令如此做,只怕晚些周边县城的流民都会汇聚到崇安县......”
“人一多,虽生意多多少少会好做些,可上头有县令的赋税,流民们又得赶工......”
届时人倒是多了,可却城中绝对回不到从前的安定。
而那些为了一口吃食而来的流民.......
又能活下多少?
余幼嘉不敢想,周利贞小心窥探着她的脸色,幽幽叹了口气:
“表妹,这新县令亲近朝廷,昏招频出,本也不会在意会死多少人。”
“虽旁人都不提,可你是聪明人,应该也能知道——
乱世要来了。”
第九十五章 苍天无眼
李四娘是个绣娘......
不,应该说,曾是个绣娘。
她往昔是四邻八乡中最心灵手巧的妇人,如今,只是数以百计流民中的一人。
随着乡亲们奔走两月,她早已筋疲力竭,更别提从家中带出的粮食早已吃完,整个人如今饿的头晕脑胀,灼烧的痛感自肚中起,蔓延五脏六腑,好似随时会冲出喉头。
李四娘忍了又忍,没能忍住腹中的饥渴,努力抱紧怀里的孩子,蹲下身去,抓了一把化了一半的雪,一边艰难拖着早已冻僵的脚步踉跄行走,一边将雪塞进自己的嘴里。
冰,很冰。
也很冷。
唇齿化的开雪,却填不饱肚子,那带有些许锈味的凉意入体,李四娘再也没能忍住腹中的难受,张口呕了出来。
这种呕自然是吐不出什么东西的,她吐了几口酸水,吐的直不起身,动静十分难听。
可四周犹如行尸一般的人们没有反应,只是埋头扛着风继续前进着。
她的身旁,有同乡,也有半路上加入人群的流民,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片麻木,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李四娘吐完,试图爬起来,可这一回,她无论如何,也稳不住身形。
明明前头那么多难关都过来了,明明今日都没下雪了......
可自己,怎么就站不起来了呢?
李四娘不懂,她那双本应明亮的双眼中,生意逐渐沦丧——
死。
要死了吗?
不,不能死啊。
孩子......还有孩子!
她奋力爬了几步,艰难伸出手去,抓住身旁路过的一个汉子,待看清对方的面容,李四娘当即露出一个悲切讨好的笑来:
“王五哥!原来你也在这里.......”
“我想明白了,原先没有嫁给你,是我的错,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我,我现在男人也死了,若你不嫌弃我,我就嫁给你,我陪你睡觉,给你生孩子......”
“只要你愿意给我与我孩子一口吃食,我往后什么都听你的......”
被称作王五的高大汉子被抓的脚步一顿,他回头,原本还算是方正的脸上早已凹陷,瘦的几乎是脱了像。
他操持着一口浓厚的乡音,却也遮掩不住声音中的疲惫与死气:
“四妹子,我们都要饿死了,哪里还有心思做那档子事......”
“我没有吃食,只还剩一些.......”
李四娘立马来了精神,不等王五说完,便挣扎着要去扯王五腰间的袋子。
王五没有推开她,可袋子到手,李四娘着急忙慌的打开,便瞧见里面只有几根显然是入冬之前采集的枯黄杂草。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李四娘又哭又笑,却仍是不肯松手,将枯草塞进嘴里嚼着,却是再也忍不住泪流满面。
王五想伸出手,像年幼时一样,拍拍这个邻家乖妹子的头,可伸出手去,却又觉得不妥,收了回来。
或许是知道自己将死,或许是终于遇见个想见的人,王五到底是停下了步伐,往雪地上一坐,陪在了李四娘身旁。
李四娘的哭声哀哀,王五也只是听着,好半晌,才道:
“四妹子,听阿哥一句多嘴,或许.....或许原先那狗县丞要纳你作小妾时,你该答应下来的......”
“你生的好,又有刺绣赚钱的本事,无论如何,也比出来逃荒当流民要更好......”
王五艰难的说着心里话,可只说了两句,就被李四娘哽咽着打断:
“我男人都因为这事被打死了!我怎么能去当那狗官的小妾!”
“咱们从前的县城里,谁不知道那县丞仗着自己上头还有靠山,已经纳了一百多房小妾,但凡看得上眼的,当街奸淫的事也不在少数?!”
“你让我去当那狗官的小妾,与杀了我有何区别!?”
“况且,纵使是我去当了小妾,咱们就能有活路吗!那县丞与县令狼狈为奸,去年那么好的收成,赋税一高再高,狗官们竟还不满足,让官兵装作山匪,来百姓家中抢钱抢粮,但凡不从,立马杀人灭口...!”
“咱们去县衙状告,县令就替县丞遮掩,还要反被污罪,被抢走最后一丝银钱,或被抓起来签下卖身契,男去苦力,女先去陪县丞,等县丞腻味,便被送去当娼妓!”
“这些事,咱们从前不说,可谁不知道?”
李四娘哭的厉害,本就不能嚼用的枯草割开了她的舌头,血腥味弥漫而出,落在明净的雪地之上,刺眼而又污浊。
王五愣愣的听着,好半晌,也才茫然的呢喃道:
“对,是这样,是这样的。”
“我老母被那群抢粮的人打伤,我想给她医治.....我没有银钱给她医治。”
“我卖了老屋,卖了祖上留下来的几亩地,不够,还是不够......”
“连报仇的法子都没有,我打不过那些官差,反倒是被打了好几次......”
两人一动一静,可却再没了言语。
冷风吹拂而过,王五抬眼看了一眼似乎马上又要开始落雪的天色,将手插进雪地里,开始耗费最后一丝力气,为惦记了很多年的心上人刨个坑位。
他的举动认真,李四娘却没理会他,待腹中终于有了些许饱腹之物,便撑起身,艰难又爬了起来,准备要走。
王五满手的鲜血,却仍被李四娘的举动惊住:
“四妹子,你去哪里?”
李四娘吃了些许东西,有了些力气,这回身形没有先前摇晃的厉害,却仍走的艰难。
她的声音一片暗哑,抱着怀中包裹的手却越发紧了一些:
“我,我去那头的县城瞧瞧,我乡中里正说起过,这个崇安县有个姓甄的好县令......说不准,说不准还能有个活路。”
“不能死,我不能死,我的孩子还在等我为她挣个活路.......”
王五这么个高大的汉子,愣愣的看着她,下一瞬,竟是没忍住哭了出来:
“四妹子,我原先就想问你这件事,你的孩子......”
“那味道,隔着好多人都能闻到.......”
“......你孩子,是不是已经死了?”
李四娘的背影猛然僵住,一直以来宛若活在梦中的她,被这几句言语所带来的寒意浸透全身,突然就有了几丝清明。
她颤抖着,颤抖着,跪倒在了地上。
而后,缓缓,缓缓的掀开了怀中包裹的一角——
冬日的霜雪早已带走了孩子的魂魄,只留下一副青灰的躯壳。
她年幼的面容甜美而安详,恍若只是沉浸在一个难以脱离的梦中。
死了.......
原来,真的死了。
穹顶的阴云终究还是笼罩住了她。
李四娘整个人都开始发抖,她无可抑制的发出尖叫,嘶吼,宛若一只被困住的母兽。
无法挣脱的她,连王五伸过来控制住她的手都狠咬了好几口。
满嘴的温热鲜血,伴随着滔天的咸湿眼泪涌入口中。
李四娘发出了一声直面苍天的不甘哀嚎:
“老天爷,你没长眼啊!!!”
这声撕心裂肺的哭声在雪中传出很远,很远。
可奈何.....
此方雪中,只有宛如行尸走肉一般的流民们各自有各自的痛苦,不会有人理会李四娘的哭泣。
不,倒也真有一个人。
王五仍在奋力的抛坑,没有工具,他便用手,稍有磕碰,便鲜血淋漓,可他也浑不在意,只将地上抛出了个浅浅的坑位,这才对李四娘道:
“四妹子,你与孩子.......”
王五素来嘴笨,年少时嘴笨没有表露心意追求到心上人,让对方另嫁他人,此时,更不知道该如何说起生离死别的事情。
他想说,太冷了,别折腾自己与孩子,让孩子能有个安身之地。
又想说,太冷了,咱们肯定活不过冬,不如在这个地方寻个地方睡下,我现在还有一点儿气力,一定将你们娘俩安置好.....
可无论怎么想,既怕四妹子生气,又觉得有些丧气。
他犹豫着犹豫着,只得准备等李四娘的哭声稍稍缓和些再说。
王五耐心的等着,原以为命数如此,可也正是在这个时候,眼尖的他看到流民队伍最前面似乎有了一阵骚乱,而骚乱似乎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他担心是崇安县的官兵在驱赶流民,艰难爬起身准备问上几句,就听前头一个激动的大嗓门喊道:
“城门口有告示——崇安县的县令愿意接纳咱们!”
“只要咱们给他做工,不但给咱们安排住处,还有热汤饭......甚至做的好的话,还能留在崇安县当良民!”
“现在已经开城门了,快走!!!”
第九十六章 恶女有心
给住所......
给热汤饭......
开城接纳......
王五几乎是瞬间就打了个激灵,他反身回来抓住仍然哭到昏天黑地的李四娘:
“四妹子,四妹子,有活路了,有活路了!”
李四娘每天见外头说什么,只抱着孩子不肯撒手。
王五发了狠劲,将人从地上拉起,第一次抬高了声音吼道:
“四妹子,得活啊!”
“你不活下去,孩子就只能葬在荒郊野岭,连个碑都没有,往后,可就是孤魂野鬼了!”
事实证明,无论何时,对一个母亲谈及孩子的言语总是有用的。
李四娘茫然的从莫大的痛苦中回神,王五欣喜,指着不远处脚步加快,同样亢奋的流民们道:
“崇安县的县令,是个青天大老爷!”
“刚刚有人来传消息,说是咱们能给县令老爷做工,能给咱们一个安身之地!”
“咱们进城去吧,咱们为这孩子攒些银钱,你刺绣的手艺好,我只要能吃饱又有一把子力气,原先是没有办法,可如今有了办法,断断没有将孩子丢在这里的道理......”
李四娘呆呆的抬起早已被眼泪浸透的脸,自出嫁后,她第一次认认真真看着这个年幼时便相识的玩伴。
玩伴脸上的稚气,早已消退,只剩下颇为成熟可靠的眉眼。
这么苦,这么苦,五哥还是愿意拉她一把......
还愿意,愿意不丢下孩子......
李四娘她抱着怀中早已经死去的孩子,周身颤抖的厉害,只是这回,她的颤抖没有持续多久,便狠下了决心:
“走,五哥,咱们走。”
王五心下终于安心了些,他憨厚的笑着,将刚刚那个空掉的粮袋一角递给李四娘:
“四妹子,我知你新丧,一定不愿意让旁人说闲话......”
“只是这里离城门口还有一段距离,你没力气怕是走不远,你牵着袋子,我再引你走一段路罢。”
李四娘这回是真的愣住了,好半晌,才想起来要捏住粮袋的一角,踉踉跄跄的跟着袋子的牵引力道往前走。
王五将粮袋扎在了腰带上,混像是一头并不壮实的蛮牛,直挺挺的顶着越来越大的风,将她往城门口带。
他牵着她,她抱着她。
穿过满地的积雪,以及呼啸的狂风。
李四娘忽然,就又开始又哭又笑起来。
这回的王五没有回头。
不是他不肯宽慰四妹子,而是因为他顶着风口,根本不敢回头,他这一路走的,不比李四娘容易,更何况他本是宽厚的性子,无论谁来,都能从他口中讨得一口吃食......
他早就撑不住了。
现在,也只是硬挺着一口气,无非是想要将人平安带到崇安县而已。
四妹子.....
四妹子多好的人啊。
白白的脸,圆圆的眼睛,从前他家老母就疾病缠身,家中时常揭不开锅,她家就时常接济他家。
她成婚那日,他打听到男人模样周正,性情温和,又有些嫁给有些家底时,别提有多开心了。
两夫妻都是一等一实在人,又恩爱,又有善心。
这样的人.....本该一直活着啊!
他这样的泥点子活不活有什么关系?
这一路上,他不知道看了多少生离死别,人命太过卑贱。
他能将四妹子这样有用的人送到城里,得个活路,就算是让他死,那也是应该的......
王五沉默着一路前行,李四娘一路闷声啜泣。
好不容易到了城门口,远远便见城门口堵着好多人。
王五一下愣住,本在含泪啜泣的李四娘也是吓了一跳:
“......怎么都没能进去,难道是刚刚那人骗了咱们?”
王五一路走的费力无比,一停下来只觉得自己腿肚子直抽抽,心中茫然无措的厉害,可却也还不忘宽慰道:
“应,应该不会。”
“那人要是敢扯这种谎,只怕被抓到要被打个半死.......”
“四妹子,你在这里等我,我去瞧瞧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王五想解开腰间的粮袋,哪成想,一直恍惚的李四娘却阻止了这一举动:
“五哥,你将我带着吧。”
“这一路,我也遇见不少心有恶念的人,不然,我刚刚找到你时,我也不会说出.....说出那种话.......”
“咱们,咱们......若你不介意,咱们往后就互相扶持,以,以...夫妻相称也算是有些照应。”
王五浑身一颤,解袋的手摸了好几次都没摸到袋子的位置,却终究没再说什么,而是闷声应了,继续带着人往城门口走去。
这不靠近不要紧,一靠近,王五与李四娘两人便越发觉得不对劲。
不是预想中一堆人打那‘报假信’人的画面。
不是官兵驱赶流民的画面。
甚至不是流民们鬼哭狼嚎求进城,求做工的画面......
而是,一伙人都围靠在城门口前大大小小的摊位前探头探脑......
不,也不能这么说。
因为城门口虽有十数个摊位,但人声鼎沸的摊位就只有两个。
一个摊位里,中年汉子正在炉边热火朝天的揉面搓圆,时不时还会喊上一句‘五文钱一个甜馅饼’,随后从炉子里勾出一个滚烫的炊饼来......
这炊饼的价格,是王五很多年都不曾听过的价。
要知道,在他们原先的那个县里,一个不带馅的炊饼,少说也得十五文,若是问了不买,被白眼都算是轻的,说不准还会挨上几下拳脚......
而此处,五文钱就能买一个馅饼?
甚至,还是甜的?!
多久,多久没尝过带甜味的东西了.......
王五一阵恍惚,李四娘也惊的厉害。
而他们目之所及之处,有个膀大腰圆的脏婆子,从胸口掏出藏匿的几文钱,数了五文,买上了一个刚刚出炉的炊饼,递给了瘦弱的孙子。
那七八岁的小童饿的头晕眼花,也不忘给在脏婆子掰了一半......
馅饼掰开,内里剔透的粉色馅料霎时漏了出来,一阵飘香顿时四散逃逸,勾动每一个人饥饿的流民心弦。
王五口中的唾沫也弥散的厉害,他有心想买上一个馅饼,可刚刚将手放下,这才想起来——
虽五文钱的馅饼价比起从前算是少,可对于背井离乡,已经奔波个把月的他们来说......
却是无论如何都拿不出来的。
像刚刚那个脏婆子一样能躲过一波波劫掠的人,终究还是少数......
王五一阵心酸,只能逼迫自己不再继续看馅饼摊位,而是看向了另一个热闹非凡的摊位。
摊位的人比馅饼摊的人还多,压根瞧不见是卖什么。
王五看了好几眼,这才看到有个约摸十二三岁的少年爬上了桌子,先是吼了几声吸引注意,方才大喊道:
“此处有热甜饮,内里加了糖浆的......不要银钱,但得排队,没有排队,不给喝!”
热,甜,饮....?
不要,银钱?
这风雪交加,带着银钱去找人买一壶热水只怕都难......
竟然,不要银钱?!
每个字王五都认识,但凑在一起,就无论如何都不认识了。
只一瞬,王五早已干涩的眼中,便有滚烫翻涌:
“四妹子,咱们快去.....!”
“这崇安县,当真有咱们的活路啊!”
第九十七章 一线生机
穹顶的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雪花点染在每个人的头顶,肩头,压弯每个人的肩背。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有对生的渴望。
听闻消息从城内赶出来不久的余幼嘉,视线从那些众多流民身上一一划过,拿起火钳夹了一块木头塞进灶笼之中,随后又吩咐道:
“五郎,你再喊一声,问问有没有人愿意替咱们去捡枯枝木头,给咱们带回一抱大小的枯枝木头,咱们给二十文钱。”
五郎刚刚从桌上跳下来不久,闻言却乖巧点了头,又手脚并用爬上了桌:
“咱们快没柴火烧水了,还有人愿意帮忙吗?”
“去捡树枝或伐木,只要双臂抱拢那么一抱大小,带给咱们,咱们愿用二十文钱收!”
一抱柴火二十文,这换作没有入冬之前,那可是十足十的好买卖。
说不准听闻的人还会嬉笑收柴火的人傻。
但,现下可是寒冬。
天上飘着雪,流民们饿了太久,早已没了力气,筋疲力竭走到此处,刚刚能喝口热水缓和一下,正在两股战战,一时间自然都有些犹豫。
没有人应答,五郎也没等,从桌子上又爬了下来。
他到底年轻,有些不忿,在余幼嘉身旁嘀咕道:
“嘉姐,这群流民可真是懒。”
“刚刚扫雪那么简单的事情就愿意干,稍难一些的就不愿意,真把咱们当傻子了不成?”
“现下虽艰难,可喝了热饮,肯定能有力气捡些东西,只要随便捡一抱柴火,便能得个二十文,买几个炊饼,填饱肚子再去城中寻个活计,那往后日子不久好过起来了吗?”
“可他们竟还在犹豫,刚刚,刚刚竟有人想抢掠咱们,还对着隔壁卖炊饼的武叔做出那,那样的举动......”
五郎磕磕绊绊的说,但余幼嘉却是知道他想说什么。
刚刚她刚出城的时候,情况可远远没有现在看上去那么安定。
一开始的热饮也是收钱的,毕竟谁都不太愿意做赔本的买卖。
可流民来到城门口没有钱,又见有人摆摊,卖炊饼卖热饮,一时间就有些红了眼。
好几个五大三粗的流民开始跃跃欲试的想要寻软柿子下手,而碰巧今日出门摆摊的,又是二娘,四娘,与五郎这样年轻小娘子与年幼少年。
若不是余幼嘉听到流民涌进城时,赶出来的快,只怕那几个流民劫掠了钱财与吃食,还会动手......
而隔壁的炊饼铺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卖炊饼摊主被没有银钱的流民们围着,有几个面黄肌瘦的妇人抓着他的手,就要往自己胸脯里面摸,把摊主汉子与他媳妇都气的够呛,两人想要挣脱,那怀孕的妇人还险些被推了个踉跄......
不好。
不太好。
一切都和余幼嘉先前想的一样,流窜的流民十分的不安定。
余幼嘉也是那时,才下定决心,准备做一轮善事。
她将二娘与四娘打发到城内新买的铺面里收拾卫生,便开始给流民送不要钱的热饮。
流民们有了些许力气,便能做些事情,她现下又再提个不咸不淡,但却能令流民们有希望,能赚银钱的‘买卖’。
先是清理周边的雪,一人给十文钱银钱,等清理完雪,现在她又说要买柴火.......
她令这群流民能够拿到钱,能买得起吃食,她所作所为中的‘善’,肯定也会给这群流民们心里种下一个种子,那便是若要留在此地,活下去,堂堂正正,体体面面的活下去——
就绝不能‘劫掠’或是‘暴乱’。
余幼嘉在‘行善’,也是在‘逼迫’,逼迫这些人走一条正道.......
她在思虑,而五郎则是憋着嘴,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又嘀咕道:
“咱们好不容易赚些银钱,今日不知道又得花掉多少......”
“隔壁阿叔没有降价,那群流民们拿了咱们雇他们的银钱吃炊饼,喝着咱们不要钱的甜饮,却喊卖炊饼的阿叔是好人,这里的县令是青天大老爷......”
五郎年纪小,有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余幼嘉侧目看了他几眼,终究还是没有斥责,而是摸了摸正兀自难受的五郎发顶。
余幼嘉烧着锅灶,轻声道:
“五郎,有些事比赚银钱更重要一些.......毕竟若是流民暴乱,咱们谁都逃不了。”
“况且,你觉得这里这么多人,看到咱们咬牙掏银钱贴补的人多,还是看到炊饼铺一直银钱进账的人多?”
五郎挠头:
“应该是.....看到炊饼铺子进账的人多罢。”
挠头的手一顿,脸上突然有了一丝惊恐,他又压低了些许声音:
“嘉姐,大伙儿这么多人盯着隔壁阿叔一直赚钱,等人散场之后,该不会有人去劫掠他吧?!”
余幼嘉不置可否,只道:
“晚些你去提醒一下。”
“而且,这问题你回答错了。”
五郎十分诧异,余幼嘉继续烧灶,火苗倒映在她的眼中,化为熊熊烈火:
“都多。”
“现下虽夸赞咱们的不多,可他们第一个遇见的是我,往后,若是有不顺之处,县令别有恶行,想起我的人就会越发多起来,认识咱们的人自然也会越发多。”
“一时的声名易堕,但一辈子的名声难得。”
余幼嘉眯了眯眼:
“五郎读过书,启过蒙,对吧?”
“难道没有听过一句话,事成不必在我,但事成必定有我吗?”
事成不必在我......
事成必定有我......
这意思,不就是不争最后一步的名声,不显山漏水,但却将好处全部拿了的意思吗?!
五郎眼睛一寸寸睁大,好半晌,才重重应了一声:
“嘉姐......我懂了!”
天真无邪的少年脸着实认真,余幼嘉又拍了拍他的头:
“那就去倒水,这锅水又滚沸了。”
五郎只觉自己整个脑子都清明了,手脚麻利的化糖倒水。
余幼嘉则是又往脚下抓了一把草木灰,接着灶台的遮掩,小心往自己本就‘面目全非’的脸上细细涂抹。
她已涂了三层,但她为人谨慎,总是过一顿时间就担心草木灰被蹭掉,要添补一些。
也好在如此,比起先前二娘与四娘在的时候,看她的人少了很多很多。
余幼嘉小心的弄完,站起身准备去给五郎帮忙,哪料到站起身,就被灶台外的人影吓了一跳。
那时一个敦厚的中年汉子,身旁跟着一个牵着他腰间粮袋的憔悴妇人,妇人怀里像是还抱着一个婴孩......
可纵使是隔着一个锅灶,余幼嘉都能闻见一股从妇人怀中蔓延而出的臭味。
余幼嘉沉吟一息,问道:
“怎么了?”
敦实的汉子被面前突然冒出来的‘黑小娘子’吓了一跳,搓了搓手,显得分外紧张与不好意思:
“叨扰,叨扰.....”
“我叫王五,刚刚听到这里喊要收柴火,对吗?”
“我愿意去的!但,但咱们饿的太厉害,没什么劲儿,能不能...能不能给咱们先支五文钱买个炊饼,咱们肚子里有些东西,也好有力气去带柴火回来?”
第九十八章 雪中送糖
先支五文钱?
余幼嘉又仔细打量了两人一圈,郑重的摇了头:
“不行。”
两个字,断了李四娘与王五心中忐忑的弦。
余幼嘉心头却没什么负担:
“这里人这么多,若是人人都要支钱,支走了银钱却不将我要买的东西带回来怎么办?”
“你们从前难道没有做过生意?何时有见过东西没到,钱先给出去的?”
王五又下意识搓了搓手,好半晌才想起来绷着早已被冻僵的脸,赔笑道:
“说的也是,是我没想好......”
对啊,对啊......
非亲非故,第一眼见,哪里能有人能给不认识的人支取银钱呢?
万一跑了怎么办?
流民这么多。
人家,人家根本没道理信他们......
现在看来,只能是饿着肚子钻进风雪里找柴火,就是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回来.....
他颤着步子欲要转身,李四娘跟在后头,眼睛是红了又红,早已哭不出来的无措与心酸。
余幼嘉没有动作,只等那两人又走了两步,这才像是想起来似的,稍稍抬高了些许音量,说道:
“等等!”
“我这里确实是不能先支银钱,谁来都一样......不过若是人还押在这里,便一切便都好说。”
王五与李四娘当即便是转身,两脸无措。
而注意到这头动静的,远不止他们。
余幼嘉要的就是有人注意到这里的动静,又道:
“你们俩是夫妻对吧?”
“让你媳妇留下来,你就能先支十文钱,她在此处喝口热饮暖身,你去找柴火,若没有回来,你媳妇就得给我干别的活计,刷碗擦洗...或是干力所能及的事儿,直到还完支取的银钱才能走。”
这,这......
王五一下子瞪大了眼——
这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好事?
竟真的同意了给先支取银钱!
不但给银钱,还能给人留在暖和些的地方喝热饮,甚至哪怕他回不来,还能自己留下干活抵债?
那是不是可以将人留下?
一直干活,一直抵债......
王五一下子振奋起来,周围人听到这里的动静,也纷纷凑了过来,余幼嘉看出了他们的躁动,当即不留情的开口道:
“留下来,不等同招工!”
“最多只能支十文,支多少,还多少,还完走人!”
人群中顿时发出一阵遗憾唏嘘。
不过哪怕如此,也有不少人留了下来。
他们多多少少都是拖家带口的人,原先不愿意去捡柴火,一来是因为腹中空空没有力气,捡柴火的活计确实辛苦。
二来,也是因为这么天寒地冻的天,要去捡柴火,必定得将家人留下。
眼下都是流民,若让家人离开自己,指不定下次相见是何年月,他们自然是万万不愿意的。
可现在这小娘子竟说支钱的人能在摊位的暖棚内坐着慢慢等......
而且,还能喝些不要钱的热甜饮暖身!
别说是还给先支银钱,哪怕是不给支银钱,将人托付在一处能找到人的地方,他们也放心啊!!!
明白了这件事,当下流民们就有些躁动。
王五被风雪吹的有些麻木的脑袋中稍愣了几息反应,才露出欣喜若狂的笑。
他慌忙往前一步,却没想到自己刚刚那几息愣神的功夫,流民中便蹿出一人来,凑到余幼嘉面前抢先自夸道:
“小娘子,我来给你干活行吗?我将我孩子托付在你这里,你帮我照看他一会儿,等我吃了馅饼喝了热水,一定将柴火带来!”
发话的是一个年纪不小的粗妇人,许是这段时间的奔波令她脸上的肉都凹陷了下去。
可她偏偏仗着骨架颇大,特地拍了拍身板,以显露自己有一把子力气。
而她的脚边,则是一个牢牢裹着破布,脸上全是污垢,看着只有七八岁大小的娃子。
粗妇人往常干活就是一把好手,收稻垦地施肥,男人能做的她都能,混以为这次自己应该会被挑上,没想到就在这个关头,又有个脏兮兮的汉子跑了出来,冲余幼嘉道:
“小娘子!你可别糊涂,女人干活哪里有男人利索!”
“这样,我将我老母押在这里,你给我支十文钱,我现在就去找柴火......我给你带两抱柴火回来!”
此言一出,原本就有些躁动的流民们顿时又是一声哗然,连王五的脑子都是轰的一声——
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本就狼多肉少,雇工降工价更是大忌。
人如此多的情况下,一旦有人愿意降工价,那雇主绝对会选更低廉些的劳力。
而剩下的人里,若是要找到活干,那便只能出更低的价......
果然,王五脑中只不过是空了一瞬,下一瞬,便有人喊道:
“小娘子!我,我给你带回来三抱柴火!我男人不小心摔了脚,正需吃点儿东西,劳你开开恩,让他和孩子留下,我现在就去给你找!”
“小娘子.....我也给你三抱柴火!但我是男人,我肯定比她快些!你选我,指定没错!”
.......
一声声竞价似的叫喊声中,每叫一声,王五与李四娘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不知道的还以为余幼嘉摊位前的生意有多好。
而那些原本想着纠结上一帮人,抢上摊位银钱就跑的流民们,眼见此处能‘服众’,早就混在人群中,不知道躲去了何处。
余幼嘉耐着性子听了几句,方才道:
“你们是蠢货不成?”
这话骂的直白又突然,原先还在争的面红耳赤的流民们当即就愣住了。
人群一下子寂静下来,而五郎则是心中叫苦不迭的挡在自家姐姐身前,生怕姐姐挨揍——
人是好人,怎么就张了张嘴呢!
他们可是流民!
毫无顾忌,随时可能暴动的流民!
现在骂人,万一恼怒,暴动伤人怎么办!
五郎心中叫苦不迭,余幼嘉则是没那么多顾忌,把将小弟往旁边轻轻一推,方才道:
“原本说好一抱,那就是一抱!”
“你们没事给自己添什么活计?”
“况且——”
余幼嘉状若疑惑的扫视了一圈:
“我也没有说我只要一抱柴火,你们争抢什么?”
“我这里的棚子这么大,要的柴火又多,你们自然是可以都进来的歇息好再走!”
都,进,来?
而且,还不多要的柴火?
王五的脑子又是轰的一声,这回他是真的没撑住,膝盖一软,险些跪下去。
李四娘抱着孩子,堪堪将他扶住,两人抬头对视,都见到了眼底的泪光,更别提是周边的流民们。
流民们登时就是大喜过望,原先最早开口的那个粗妇人更是不含糊,径直将孩子推到摊位旁,两母子跪下去就给余幼嘉磕了个响头。
余幼嘉点了钱,倒了热饮,嘱咐道:
“你是第一个,天寒地冻,早些回来,莫让孩子等的心急。”
粗妇人重重点头,捏着十文钱去炊饼铺子买了两张饼,给了孩子一张,又撕了半张饼狼吞虎咽吃了,这才将另半张炊饼小心揣进胸膛里,快步走了。
余幼嘉收回视线,摇了摇装了一半铜钱的铜钱罐:
“下一个!”
流民们先是一静,随后当即蜂拥而上!
余幼嘉一点也不着急,慢慢点着钱数,放了几个人进棚,随即一抬眼,待看清眼前人,才随意道:
“你不行,你和他们不一样,哪怕将人押在这儿,我也不愿支你钱,快走吧。”
第九十九章 横尸雪中
被余幼嘉阻拦的汉子,赫然正是刚刚排在粗妇人之后第二个开口‘叫价’的人。
此时他正好不容易才费劲的将老母扛来,没想到会听到余幼嘉这么说,闻言登时大怒:
“凭什么他们都行,我押上老母支钱就不行?!”
“你特娘的,你这小娘皮要是不给个说法......我一定将你摊子掀了!”
余幼嘉斜了暴怒的汉子一眼,神色仍是淡淡,没有什么反应,更没什么惧意。
她只招手唤来后头的人,才随意回答道:
“说法.....你要听什么说法?”
“你来质问我前,要不要先瞧瞧自己和别人的差别?”
余幼嘉指了指后头最近的一个推着破板车一家几口,那几口人黑瘦的脸上顿时纷纷冲着余幼嘉露出讨好的笑来。
而那板车上,赫然正斜靠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
老妇看着瘦弱,可被破布裹的严实,看样子一路像是没受什么苦头。
找茬的汉子神色一僵,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余幼嘉继续数着银钱,一边点数,放人进去,一边随意道:
“你以为我支钱的举动看着随意,所以便是真傻?”
“我愿收押孩子的人,是因为古往今来,多闻儿孙嫌母而舍母,却鲜少有母舍子。但凡能有一口吃,为母亲者,不说全部给孩子,九成九的人也都愿意留给孩子大半,她们将孩子留下,我信她们拿了我的钱能回来带走孩子。”
“夫押妻者,我也愿信,因着能成夫妻,多半年岁已长,如今娶妻不易,哪怕真的狠心舍了妻,那妻也能帮我做些活计再走......”
“此处如此多的人,如此多亲厚的关系,其中更不乏带着亲母逃难的流民,只有你——”
余幼嘉微微抬高了些音量:
“如此不知轻重的将人扛来!”
“你对你老母都如此不放心上,像对路边牲畜一般,我怎么信你拿了我的银钱,会来带老母走?”
“崇安城虽然不大,可也不小!你若是跑了,我如何去找你!”
这些‘说法’有理有据,掷地有声,顿时就激起了许多闲言碎语。
无计可施下的流民确实穷凶极恶,但,有‘活路’的流民不同。
不管先前做出过什么出格的事,但凡过过一天好日子,他们就会怀念从前,怀念昨晚一日工,回家媳妇孩子热炕头的日子.....
他们甚至比良民还要渴望律法,因为他们经历过烧杀抢掠...或被烧杀抢掠,不希望自己再成为被老鹰吃掉的鸡仔。
所以,一旦意识到能‘安定’下来,流民们对‘道德洼地’也会开始谴责:
“对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对你家老母呢?”
“快将人放下来吧,虽车重些,但你也不能一直这样一路带着人,多难受啊!”
“你将人放下,和这好心小娘子好好说话,别动不动就要掀摊子,你要是掀摊子,我就掀你的皮.....”
......
层层指责中,瘦脸汉子脸上一阵青红交加。
下一瞬,竟是做出了一个连余幼嘉也没有想到的举动——
那瘦脸汉子竟然将肩上的老母往地上一扔,快步跑了!
跑了!
那老妇摔在地上,许是因为通身破布裹得严实,除了一张惨白的脸,竟是一丝肌肤也没露,也没有一声惨叫......
余幼嘉一愣,心中下意识一跳,想要将人喊住,却是来不及了。
那瘦脸汉子就和泥鳅似的,滑入人头攒动的人群之中,消失了个彻底。
五郎下意识便要去扶地上的老妇,嘴上还在嘀嘀咕咕:
“怎么能将人这样丢下!万一摔坏了——”
五郎的话没有说完,余幼嘉拦住了他,余幼嘉自己往自己的口鼻前蒙了块布,也给五郎递了一块,随后才道:
“这老妇.....只怕早就死了,流民最忌染病,小心疫疾。”
死了?
五郎一惊,旋即才反应过来——
摔在地上的老妇人,确实是连刚刚被摔下的时候,都没有喊上一声。
而且那脸,惨白,发灰,眼睛只微微留着一丝缝隙,似想多看一眼人间.....
若是活人,哪能如此面容,还那么久不眨眼......
五郎眼神顿时黯淡,肩背有些紧绷,余幼嘉捏了一把他的肩,将布蒙到他的脸上,正欲宽慰,便听流民吵嚷道:
“小娘子,我看的仔细,那汉子一路上根本没带什么老妇,只怕是听你说可以留人支银钱这才随便扛了具刚咽气的尸体过来......”
“没什么好看的,一路上都是尸体,要看等会儿往郊外再走一些到处都是,能看个够,先将咱们的银钱支了,让咱们能买个饼填填肚子先啊!”
到处都是尸体......
余幼嘉眼神也是一黯,旋即小声吩咐第一次见到尸体,明显有些愣神不愿离开的五郎道:
“你去应付他们,不必像平日里对家眷们一样温和,凶悍些,那群流民已经到城下,若没有大事,一定不愿意惹祸,你凶些反倒能镇得住场子。”
“我,先去将这具尸体带走埋了......不能让她就这样躺在摊位前。”
五郎下意识答应了一声,可那往日乖巧明朗的面容上,却满是茫然,眼神一直看着在地上裹着破布,面容枯败的老妇,脚步没能挪开。
余幼嘉再一次按了按五郎的肩,这一下的力道极重,登时就让五郎有所回神。
“快,去。”
“护好自己要紧,刚刚我送二娘四娘进城时候,大块的银钱都已经带走了,只有些许铜板留在此处,若是镇不住场子,便将赚钱的罐子打碎撒出去,你人跑进城去,寻个安定的地方,晚些我自去找你。”
余幼嘉压低声音,继续道:
“家中只有你一个男丁,你若是还担不起事来,莫说是长辈,与大房,连你母亲,你四姐,只怕往后都要遭你拖累。”
“大丈夫身居天地之间,可有柔肠,切不可犹疑!”
许是因为余幼嘉的力道,或许,也是因为五郎终于知道自己的肩上不只有余幼嘉的手。
五郎在极短的失神后,重重点了头:
“好!嘉姐,我听你的!”
余幼嘉看着面前眼睛有些发红的少年,稍稍松了一口气。
她想了想,又回过头去,随手点了个最早和她搭话的汉子,道:
“你叫.....王五是吧?”
“你来帮我一把,我另付你工钱。”
第一百章 以工代赈
正老实排着队的王五今日心情起起跌跌,哪里能料得到自己能被这样天大的好事砸中,登时有些受宠若惊,拉着李四娘便跑了过来:
“小娘子,您喊我?”
余幼嘉点了头,王五的脸上便有喜色,他小心将有些畏缩的李四娘往摊棚里推了推,这才搓着手赔笑道:
“那先让我家四妹子进去歇息歇息......小娘子随便差遣我。”
余幼嘉扫了一眼这俩夫妻,眼见王五努力想将妇人往里推,那妇人却有心不肯离开王五,登时了然,没有阻挠妇人入内,只说道:
“你可还有力气?若没有,我也可先支你十文钱,你填饱肚子,帮我将这具尸体拖走。”
“我知有些人会觉得碰尸体晦气.......你只管帮我,我会再给你媳妇多买几个饼。”
王五大喜,手中用力将李四娘推往靠近炉灶的椅子旁安置下,口中连连道:
“好,好!!!”
王五这可真是被这好消息砸晕了脑子,他只觉得刚刚路上被风雪席卷的疲累都轻了不少,腿肚子也不再抽动,连具体多少银钱都没问,只顾得上满口答应。
余幼嘉也没含糊,去炊饼摊上买了两个炊饼,又倒了热饮,让两人吃了喝了,这才去寻了块稍大些的破木板,同王五两人将尸体合力抬了上去。
尸体远没有余幼嘉想的重,这点令她有些疑惑,不过没有时间犹豫,她便让拖着木板的王五随自己往更远一些的城郊走去。
王五吃了饼,腹中温热,想起近在咫尺的崇安县,又想着能给李四娘挣饼,一时间力气也足,脚步几次超过余幼嘉。
余幼嘉按着袖口里的刀防备了三四次,眼见王五只是乐呵呵的傻笑,也没多说什么,直到寻了个只觉得许是算好风水的地方,这才停下脚步,她道:
“就在这里吧,挖个坑埋了。”
王五一愣:
“埋了?”
余幼嘉闻言便是一蹙眉:
“我给你工钱,你办事,你不愿意便早说,我去寻别人,何故吃了饼却不愿意?”
她向来说话不留情面,王五一听便有些心急,连连摇头:
“不是,不是,我是没想到小娘子如此好心,愿意给这妇人安葬......”
余幼嘉一顿:
“没有棺椁,没有立碑,也算是安葬?”
王五小心看雇主的神色,眼见似乎没有不妥,这才道:
“如何不算?”
“我们从沟灌县来,一开始有近千余人,越走乡亲邻里越少,其他地方汇聚的流民却越多,一路上来来回回的多人,少人,死了不知道多少,莫说是路上遇见一具尸体,就算是爹娘夫妻孩子死了......”
王五稍一犹豫,到底还是说了出来:
“都鲜少有愿意替其埋葬的。”
“这可不比往常,大家都在逃难,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死,一分力气舍在此处,往后同别人抢粮食时,就少一分力气。”
“所以,除非十分亲厚的关系,或不愿再挣扎,愿留下为安葬死者而舍出命去,不然,不会白白浪费这一份力气.......”
而他,原先也是想着一路奔波,苦了如此久,再不准备活,想让四妹子的孩子有个安身之地,不必被野狗啃食,这才想着留下为其刨坑安葬。
王五挠了挠头,不知道怎么解释,余光瞥见旁边还没结冰的活水溪流里飘过的尸体,才道:
“对,就像是这样,多数人都是随手一抛就完事。”
余幼嘉也看到了那不知从何处来的肿胀尸体,一时间脸色着实有些不好看。
从前只是知道三三俩俩晃荡的流民开始变多,可当大批流民......以及随处可见的尸体真的来到,一切才有实感。
余幼嘉沉默了几息,只道:
“你将她埋了就是,我不让你白干活。”
王五毫不含糊的应了,开始就近掰下一块尖木板干活。
余幼嘉犹豫一息,到底是蹲下身去,帮老妇理了理袖口衣角的褶皱。
这不理不要紧,一理,余幼嘉就愣住了——
那看着像是年纪十分大的老妇,摘掉头巾之后竟然满头大多还是黑发,看着最多四十岁。
袖口,衣角,都没什么特别,衣襟里.....却没什么柔软,而是一派硬实。
那一瞬,余幼嘉的脑子告诉她,不要打开老妇的衣襟,可她的手,却难以自制的有了行动。
胸脯里......
是一把把带泥腥味的枯草。
而掏出枯草之后,便只剩下了一片空空荡荡。
有人往腔子里塞了雪,雪堵住了血,而泥腥味堵住了血腥味。
所以,刚刚余幼嘉与王五合力抬人的时候,才会觉得人‘轻’。
“装的真像啊.......”
余幼嘉突然的感慨,吓了正在挖坑的王五一跳。
王五正挖坑挖的满头大汗,也没细瞧只打开了一条缝隙的衣襟,只扫了一眼,又赔笑道:
“小娘子您说啥呢?”
“是说这妇人装老妇吗?逃荒路上,装扮的越惨,越不会被劫掠,都是常有的事。”
余幼嘉沉默了几息,方才重重摇头道:
“这倒不是,我是说,将这妇人弄成这样的畜生,装人可装的真像啊。”
妇人年纪既然不大,破衣下的肌肤也没什么久病缠身的痕迹,那肯定多少能行动。
腐臭的也不厉害,想必死了也不算久。
甚至,连面容既不惊恐,也不愤恨。
她.....
她一定是自己走了很久,才到此地。
可却在到崇安县之前,或许,也就在开城的前一日,她便被亲近的人毫无征兆的夺了性命。
它...或者它们,不知道今日崇安县会开城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真正正填饱肚子,所以得小心翼翼的留着她,既不能被人瞧出来夺走,又不能吓到人.....
所以,还特地用冰封了她的肚子,用泥草填了她的胸脯......
余幼嘉垂下眼,止住了心中的胡思乱想,问道:
“你刚刚说你来自沟灌县?你们那里的情况如何?这妇人你可有见过?”
三连问,王五一时间不知道该先回哪个好,索性先回了简单的:
“没见过这人。”
“虽都是流民,可流民们也大多有自己的队伍,有相识的同乡,便跟同乡,没有便想办法跟住同县的人,若再没有,才会想办法找方言差不多的邻县队伍跟随。”
“各自的队伍也有各自的规矩,领头的往往是乡里一同出来,说话能使人信服的那几人,若是人生地不熟,不知性情......也多半信不过。”
余幼嘉闻言倒是并不意外,只等王五往下说沟灌县的情况。
果然,王五也没令她失望,细细说了衙门中县令县丞好色贪财官官相护互相包庇的丑闻,说了他们县城中一加再加的赋税,说起每日只能喝一碗粥艰苦度日,甚至说到了官兵装作山匪劫掠,致使百姓们的日子雪上加霜,苦不堪言......
“七成赋税,官兵劫掠,甚至那县丞还有一百多房小妾?”
“那县丞如此疯魔,你们心中难道不怨恨?既集结了一帮人,该流亡的合该不是你们......”
余幼嘉越说脸色越黑,王五的动作却是慢慢慢了下来,他埋头挖着坑,声音也有些沉闷:
“疯魔吗?听同道的流民说,咱们隔壁的上梁县还有更疯魔的,他们县令好像有什么隐疾,直接派官兵到处去抓童男,抓到之后割......割掉男娃娃胯下的那物什,熬煮滋补。”
“若有家眷敢打上门去,女人便直接打杀,男人则是黥劓后发卖......”
余幼嘉的眉头久皱不舒。
一点点的泥雪被清出小坑,王五仍是在卖力干活:
“虽不知真假,但大家伙儿都说——那县令是个捐官而来,见不得别人团圆的老太监哩!”
余幼嘉一愣,只觉茅塞顿开。
中年汉子的肩背压的极低,跪在坑里,一捧捧的往外清土,也正是这时候,余幼嘉才看清楚,王五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沉痛,愤怒,相反......全是认真。
他干的极为卖力,像是生怕自己不使下力气,余幼嘉就不会结工钱一般。
余幼嘉想阻拦,却听他又道:
“所以......没什么好怨的,小娘子。”
“咱们遇见的县令不好,可别处也未必好。庄稼汉子都晓得,若在田间地头发现一处稻米是瘪米,整亩地头只怕都已经被虫子啃完了。”
“咱们这些老百姓的心意传不到老天爷的耳朵里,有力气怨恨,不如花力气干活,买来粮米,填饱肚子......”
王五又费力挖出一捧被湿透的雪泥,余幼嘉眼尖,清楚看到那雪泥上星星点点,具是猩红。
王五抬起早已破皮的青黑手掌,捻起衣服的一角,擦了擦眼眶边的汗水:
“不过还好,咱们到崇安县了。”
“不但到了崇安县,还遇见了小娘子这样的大善人!”
“旁人咱不知道,也管不着,但我不懒,今日吃了小娘子的炊饼,往后一定更卖力去城里到处找活干,等我得了良民籍赚些银钱,往后的日子一定会一天天好起来。”
“说,说不准,我这样的大老粗,真有一天能娶上四妹子作媳妇呢......”
第一百零一章 木雕大师
雪魄漫天。
冬风穿堂,倒扫卧榻。
青年坐于案几旁,一手持巴掌大的楠木,一手持刻刀,细细琢磨着木雕的眉眼。
他很认真,每一次吹拂木屑都极轻,像是怕惊扰了谁。
终于,最后一次吹拂后,木雕完工,成了一个精巧,漂亮的小女娘。
青年左看右看,只觉满意的不得了,便放下了刻刀,双手捧着小木雕贴近脸,似乎是在追忆什么......
可他没能成功。
木雕哪怕再像,也没有体温。
青年幽幽叹了一口气,才舍得将小木雕挪开。
可他却仍不肯放手,他护着小木雕,将之放在案几上的正中位置,而边缘处,则是众多被歪七扭八摆放的樟木木雕。
樟木刺鼻,与素有美名与寄托的楠木远不可比。
那些樟木木雕自然也没能得到什么好待遇,莫说是被雕刻的人脸模糊,稍再含糊一些的,乍一看竟连是人还是牲畜都瞧不出来。
青年护着小女娘的木雕,像是在做木偶戏一般,带着小女娘走了几步,随后便操控着大批的樟木木雕靠近小女娘。
面目全非的樟木木雕们步步紧逼,迫近小女娘,眼瞧要将小女娘逼迫到死地。
青年立马从软榻下的箱子里取出一个小匣子,又从小匣子里取出一块与自己眉眼有七八成相似的檀木木雕,几下将靠近小女娘的樟木木雕碰倒。
这动作有些突兀,樟木木雕倒成一片,磕碰在桌子上的声音恍若哀嚎呻吟。
青年却没理会,只一手檀木木雕,一手楠木木雕,随后,将代表小女娘的楠木木雕,往檀木木雕的肩头位置靠了靠......
如此小的一个动作,却让青年的耳朵有了不可言说的绯红。
他将两木雕合靠在一起,随后又从箱子里取出一块红绸,仔细裁剪出巴掌大,轻轻覆盖在了小女娘的头上......
青年到底是没有忍住笑意,他将两木雕合在眼前,细细嗅闻着楠木的雅致清香,越看,脸上的笑意越深。
可也正是在这时候,他发现了不对之处——
楠木木雕是今朝所刻,而那檀木木雕......则是昔年所刻。
昔年他动手刻自己的时候,才十二岁。
所以,模样清隽的小木雕,竟比漂亮小女娘还要矮上了一截,面容也稍显稚嫩。
青年一下愣住了,他重新拿起了刻刀,想要再寻方法补救,可想了想,还是放下了刻刀。
一高一矮,无非就两种补救方法。
一,将高一些的小女娘削去一块。
二,重新刻一个自己。
可他舍不得对已经完工的心上人动手,也没法子重新寻材料刻一个自己。
因为那块檀木,是小叶紫檀,乃昔年出使时,番邦举倾城之力特贡之物。
莫说是他现在困居崇安,无法寻到另一块。
便是说如今的皇帝,肯定也寻不到另一块的。
用楠木再刻一个自己倒是可以,可如此一来,就多了一个‘自己’,得看着心上人成婚......
哪怕成婚的人也是自己,那也是不行的!
青年捧着两个小人苦思冥想,越瞧越觉得有些不对,想了又想,将原本盖住小女娘头顶的红绸取下,盖在了‘自己’的头上......
对了。
青年瞧着神色平淡,面若寒霜的小女娘,又看了看明显矮上一些的‘自己’,脑子一空——
这回,感觉全对了。
甚至不但对了,感觉,有点太对头了。
青年稍稍犹豫了一下,将原本刚刚被‘自己’碰倒的樟木木雕们都扶了起来,然后又操控了一遍逼迫之势......
这回,青年终于明白不对在何处了。
他又拿起刻刀,用刚刚刻心上人的余料,以极快的速度刻了一小把刀,又用浆糊将刀粘在小女娘的手里。
小女娘手持着刀,面容一如往昔,可却好像多了一道魂魄一般,一下子焕发了精神。
青年沉吟一息,随即将一块块面目可憎的樟木木雕往盖着红绸的‘自己’前推了推.......
眼见盖着红绸的檀木木雕有难,小女娘宛若天人之势,一脚踹开那些面目全非的樟木木雕,将小郎君抱在了怀里。
两木雕因这惊天一抱而动容,在空中旋转了几圈,而后稳稳落地。
红绸因着举动而滑落。
而好巧不巧,小女娘举着的刀也因浆糊没那么牢靠而松动,被红绸牵引着坠落案几.......
发出一声细碎的响声。
那细碎的响声很轻悄,可也很明显。
仔细听去,竟有点像是那夜,在漫天风雪中,表妹将烛台放在地上时发出的声响......
是极......是极!
青年眸色一颤,仔细打量着小女娘木雕的那张万年不变的脸,好半晌,发出一声有些癫狂的笑——
不是像,分明就是!
那时候,那时候也是这样,轻纱落地,表妹愣神后便避开了眼去,分明呼吸乱了,却不再看他......
该是这样的,该是这样的。
青年难掩喜色,哼着故国之音,重新开始翻找昔年的器具,用刚刚那些红绸,一点,一点,为两个木雕裁剪了一身衣服。
只是他这回不再纠结于木雕的身形差距,而是直接给小女娘套上了男装,还有峨冠,给‘自己’则是披上了盖头。
小女娘与小郎君两人身穿婚服,紧密挨在一起,小郎君靠在小女娘的肩头,小女娘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像是在宽慰,又像是在诉说情话.......
青年将面前的成品,看了又看,这才觉得十分满意,喃喃道:
“等流民进城,受不了县令的恶政后暴乱,县中四分五裂,人人为己......我再多演上一场,表妹就会知道,这天底下除了我,没有一个好东西。”
“届时咱们就能甩掉那些累赘远走高飞,再也不回大周......嗯,往南再走一些吧,去交趾,那里地处极南,同南洋通商,稻谷一年能两熟,等表妹到了那里,肯定会爱上交趾的风景,吃食,商道.......”
言辞稍顿,青年添补了一句:
“不过,我肯定才是她最爱的那一个!”
在廊下已经等候许久的小九:“......”
这对吗?
这真的对吗?
感觉脑袋好痛,是不是要长脑子了......?
等自己告诉主子那些消息,主子不能生气吧...?
小九挠了挠头,抖出帕子想顺势擦擦手里的软鞭,可布帕被风吹拂的咧咧声却惊动了内里的周利贞。
周利贞终于恋恋不舍的将视线从手里两个成双成对的新婚木偶挪开,问道:
“城外情况如何?”
“让你跟着表妹,有危险多多相护,你怎么没有去?”
小九硬着头皮回道:
“城门口情况,还.....还好.....绝对不算危险!”
“表小姐离了此处后,便去照看摊位,不但请那些流民喝热饮,还在城门口招工,用铜板让那群流民们扫雪拾柴,流民们见有钱,又能买得起饱腹的粮食,竟也没有生乱。”
“我亲眼看着表小姐一直摆到天黑才收摊,后又雇了两辆驴车带着余家家眷们与家中物什去了城中刚刚新买的铺面,再没出来......”
小九越说,周利贞唇边的笑意越淡:
“能想出‘以工代赈’这样的安国之法,表妹比朝廷中那些吃干饭的人牲可厉害太多,算是给那马县令续了几日的性命......”
“可,表妹如此厉害——”
周利贞看着面前那正在成婚的一对小人,神色越发幽怨:
“何时才能用得上我呢?”
小九:“.......”
虽然不想打击自家主子,但这话好像真没错。
表小姐,浑身上下只散发着一种气息,那便是——
男人只会影响我赚银钱......
第一百零二章 新生希望
“阿切!”
“奇怪,最近怎么老有人念叨我......”
余幼嘉又是一个喷嚏,嘀咕声惹的新院落中正在摸黑洒扫的姊妹们纷纷看了过来。
眼见三娘已经看了过来,显然又要唠叨,余幼嘉连忙解释:
“不是风寒,许是刚刚洒扫灰尘太大,迷了鼻子而已。”
三娘将信将疑,余幼嘉只得若无其事的环顾一圈新院子,问道:
“天都黑大半个时辰了,你们还在洒扫新院,不准备睡觉了?”
此处,正是余幼嘉花费了大半身家,嘱托表哥精挑细选的小院。
这院子占了个现下时局不好的先机,价格比先前余幼嘉刻意砍坏便宜出手的小院还要好,地段也好的多。
前头是临街铺面,穿堂而过,后头则是别有洞天。
一间大正房,东西两处厢房,厢房朝外处各有一间小耳房,甚至与前厅铺面相连处,还有一处与小耳房差不多的小倒座房。
虽然好地段的院子内庭比在城外时逼仄些许,但砖瓦与草屋已是云泥之别。
更别提只有庭院稍小,厢房内里却比草屋宽敞明亮的多。
女眷们被接来时,东摸西看,神情一等一的欢喜,这些余幼嘉自然也都看在眼里。
她本以为女眷们会欢欢喜喜安置完去休息,那里想得到,一洒扫就是个把时辰,不知疲倦......
“咦?”
三娘一愣,旋即略带疑惑道:
“咱们自然是在等阿妹安排厢房,虽你也说过,家中小事可由二娘看顾,可搬新家的事宜可一点儿都不算小。”
“更何况,以前只有三间屋子,现下大大小小,除去东边的耳房是厨房,还剩下五间屋子......”
余幼嘉也是一愣,没想到自己熬鹰似的候着,居然还等出了这么个答案。
斟酌一息,也没太犹豫,她便道:
“正屋仍是老夫人的,两位忠仆随侍左右,周氏若想尽孝,也一并去。”
“东厢房还是大夫人与二娘三娘同住,方便交替看护。”
“西厢房稍稍变动一些,住二夫人黄氏与三夫人洪氏,还有四娘。”
“至于五郎,男子汉大丈夫,哪里能与女子扎堆,去住西边的小耳房。”
余幼嘉极为独断,向来说一不二,更别提这段日子里,早已经显露过手段。
所以此言一出,连素来将两个孩子看作眼珠子似的黄氏,也没有多说什么。
一群女眷们收拾着往屋子里走,只有五郎有些犹豫,问道:
“家中只有五间能住人的屋子,咱们都分派完了,嘉姐是不是得去住倒座房了?”
余幼嘉瞥了他一眼:
“怎的?你先同我换?”
此言只是揶揄,哪里想得到,五郎竟郑重点了头:
“是!”
“倒座房通常都是下人住的,而且又临街,在铺面旁......我猜从前,可能是充做库房方便拿货用的,可能也有门相通。”
五郎倒也聪明,想出倒座房的用处后,少年脸上的神色便越发坚定:
“咱们既然要开铺面做生意,往后客人肯定来来往往,吵嚷的很,说不准还会胡乱走动......”
“我是男子汉大丈夫,家中只有我一个男丁,我合该做些什么,先前嘉姐就委屈了自己,这回,说什么也不能再委屈你。”
余幼嘉倒是颇为诧异,仔细来说,她与五郎这个家中唯一的男丁单独说话的时候还真不多,每次不是指使人去干活,就是......就还是干活。
此番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已经与她从前所想大户人家贵公子哥儿的印象想去甚远,甚至连同在一个院子里还没进屋的亲母黄氏都没有阻拦,反倒是一脸欣慰.......
虽然任谁都知道,接受罪臣家眷投靠的事儿,从一开始就吃力不讨好。
但,好在她们中的多数都有一颗仁心......
余幼嘉垂下眼睫,倒也没有扭捏:
“那咱们便换换,我去睡小耳房。”
五郎重重一点头,像是生怕余幼嘉返回一般,抱了自己的被褥铺盖便直奔小倒座房而去。
余幼嘉目送所有人都进屋收拾内务,又等了一会儿,耳边这才又听到笃笃笃的敲门声,她穿过院中的柴火堆往后门处走,很快穿过一口小水井,将厚重的门栓打开。
门外的风比院内要大的多。
只一瞬,余幼嘉就看到了早已被风雪袭扰全身,冻得直打颤的王五。
而后,才是他身后那堆叠齐整的一板车柴火。
王五分明冻的够呛,可对上余幼嘉的视线后,他反倒是挺了挺胸膛,作出一副身体极好的模样,朝着余幼嘉拱了拱手:
“小娘子,城外您买的那些柴火都拉完了,这是最后一车,您要不点点数?”
余幼嘉像前几次一样装模作样的点了点数,这才道:
“拉了六车,对吧?”
“原先说好的,你拉满一车到城内,我算你三十五文,那六车就是......”
“两百一十文!”
王五心中早就已经这个数目滚烫过无数回,自然是记得清清楚楚,张口便下意识报了出来。
他抢完话头才察觉到有些不妥,连忙搓手赔笑道:
“不过小娘子看着给就行,随便施舍几个钱。”
“毕竟若不是刚刚在城外埋完尸体后您还想着我,给了我这份活计,只怕我也没赚头。”
余幼嘉没答话,只垂下眼数手里早已准备好的银钱。
王五听铜钱碰撞声听的心热,却也只能没话找话继续道:
“不瞒小娘子说,我来回城中数次,早就看到城中愿招工的商铺不多,告示只说要招工也不知何日何时开工,还没个准头,僧多粥少,少不得还要劳烦小娘子记挂,有活计多多找我.......”
那早就已经冻得青紫开裂的手被王五搓的又裂了数道纹路,可王五却浑然不知似的,狠了狠心,继续道:
“我一定比其他人的工钱更低些,无论他们报多少工价,我...我都少上五文钱!”
“小娘子请一定,一定找我......”
这声卑微低贱到了尘土里,可却不是好应答的言语。
时局不好时,最忌他人看出自己是心软好拿捏的软柿子,不然,少不得往后就要被赖上,或是蹬鼻子上脸。
余幼嘉向来见人于微,能因王五声声对日子的渴望而找些活计给他干,也能将还未发生的事掐死在摇篮中。
所以,余幼嘉仍然没有应答,只是摇了摇钱袋子,含糊道:
“我现下只有两百文钱......”
早已忐忑许久的王五面色一松,比余幼嘉自己都还要觉得坦然几分,眼中满是欣喜:
“好,好,行,多谢小娘子!”
余幼嘉摇袋子的手一顿,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说道:
“别急,还是得将柴火帮我搬到水井边再走。”
王五早在从前的县城中被剥削已久,现下只被讲了十文钱的价,只恨不得要给余幼嘉跪下磕一个头,自然是满口应了:
“自然,自然!”
“我现在就干!”
板车上的十几捆柴火立马被干劲十足的王五卸了下来。
余幼加快看着一捆捆的柴火落地,好半晌,才像是漫不经心似的,开口问道:
“你来干活,你媳妇去了哪里?你们晚上睡在哪里?”
王五动作一顿,想了想,仍是老实答道:
“她仍在城外等我,咱们听路过的流民们说,城外往西五六里地有个破庙,拾掇拾掇能歇下很多人,城内咱们肯定是住不起的,晚些准备去城外歇脚,等明日天亮再进城听告示或再找活计......”
余幼嘉脸色不太好看,冷声道:
“既然已经有那么多人,你们二人一人带着银钱,一人是年纪尚轻的妇人,再去岂不是找死?”
(文笔不够,画图来凑:)
第一百零三章 善有善报
‘死’字一出,凌冽夜风中的雪也多了些许。
片片砸落在王五早已经被打湿的头顶,重若千斤。
王五一路走来,不是不知道流民相互劫掠的事情分外多,可是,他也仍有所犹疑,第一次对面前那位常常冷脸的小娘子提出了疑惑:
“可是......”
“咱们除却破庙,也没有地方栖身了。”
王五想打颤,可在雇主面前,还是努力忍了下来:
“原先咱们在城门口吃炊饼喝糖水时,也着实是没想到城内的物价如此贵。”
“打听来打听去,都是一些小活计,每日的工价最多也不超过百文,可城内客栈一晚就要八十文,若要租屋,那咱们的银钱又远远不够。”
“之前还没落雪时,或许还能在街口挤上一晚,可这几日雪那么大,若躺在雪里睡觉,只怕是醒不过来的......”
谈起此处,王五有些沮丧:
“若是这几日雪没这么大就好了,等我与四妹子稍稍缓些,我去寻活计,她的绣工也能派上用场。”
“可惜,可惜,她现在手脚冻的厉害,咱们也没有钱买针线,不然她可是顶好的绣娘了......”
余幼嘉有些不耐,打断了王五越来越低沉的思绪:
“风大雪大,少说废话。我只问你一件事,我家中在城外还租了院子,租期还有一个月,现下我们搬出来不住,自然空了回不了本钱。”
“那屋子原先的租金是一个月五百文,足足有三间草屋,你若是要住,只需按日给我十文钱,可行?”
王五一听这话,整个人霎时便是呆住了。
余幼嘉等的不耐,正要开口去催,却见王五抬手就往他自己的脸上重重扇了一巴掌。
巴掌声闷响,王五终于回过了神,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连连拱手:
“行,行,当然行!”
城内的物价不低,要找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着实是难。
而城外多半是农户,猎户,要么就是同村同乡,对流民极为敌视,随时会驱赶流民的百姓。
小娘子在城门口就请人歇脚,不但给了他活计,还给了很多人生路。
现在,现在愿意低价将屋子转租给他,甚至还愿意他‘按日给钱’,不必一下子掏出一大笔钱......
这不是大慈大悲的善心是什么?!
流民们人人都在说那县令是青天,是好人,可依他来看,这小娘子分明才是顶天立地的大好人!!!
王五毫不犹豫的纳头便拜,余幼嘉则是避开了叩拜,只道:
“先别拜,还有些丑话要说在前头。”
“现下流民甚多,见到空屋子,没准就会强住进去,我便宜将屋子租给你们,本意也是为了让你们帮我看护一下院子......哪怕是你们的同乡也不行。”
“除此之外,我也早说过,这屋子是本是别人家的屋子,不是我们家的,你若生事,或不付银钱,随便带人进去捣鬼,我没那么好的脾气,断了给主家的租金,人家自然寻上门。”
“那人可是县令家的亲眷,因着发了家,所以才不将城外的房子租了出去,若是待他寻上门,见你们没有公验,没准随手就见你们打杀了......”
余幼嘉看到了王五略有些错愕的神情,待王五吃下这一击闷棍,这才云淡风轻的又给了一个甜枣:
“不过你们若是老实住着,也不生事,那自然是不会的。”
“因着那屋子租了很多年,我外祖母念旧,时不时就说要回去瞧瞧,连死都说要回那处听令发丧......咱们做儿孙的,自然要尽孝,尽量替老人家留着院子。”
“你若住下,一直都不生事,让屋子有个人气,也算是帮咱们看顾房屋,往后说不准还会给你再低些......”
余幼嘉的‘瞎话’完全是在利益最大化的情况下,张口就来。
可她仍是低估了流民的苦难,王五只在听到‘打杀’二字时有了片刻错愕,随后便是大大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又是纳头便拜:
“小娘子,咱们不拘这些。”
“您既愿意将屋子便宜租给咱们,还愿意体谅咱们按日给银钱,已是大仁慈,咱们绝对不会生事的,让您在主家面前为难的.......”
余幼嘉暗道一声识趣,随后才‘状若无意’的提起自己在老屋中最最放心不下的东西:
“那就好......”
“对了,我记得外祖母在院子后头的棚子里还种了一些瓜果苗,种了没多久,冬日又着实不适合改种,便只能留在那处.......”
王五只觉是件极小的小事,自然是满口应了:
“我与四妹子都是勤快人,不过是瓜果,咱们帮着看顾着就是!”
余幼嘉的心里这才算是结结实实的松了一口气,示意人从地上起来,将刚刚数出的钱袋子交给对方,又掏出一把铜匙:
“既然如此,那你便将你媳妇带去吧。”
“这是我自己配的锁,锁在屋外栅栏上,到了应该就能看到,你们得了这笔银钱,将养几日,只要不懒,活路是有了.......”
王五又想躬身感激,这回余幼嘉想起什么,便没有躲闪:
“刚刚听说你媳妇绣工不错,是吧?”
王五一愣,旋即露出了个比自己找到活计时还骄傲的神色:
“是,顶顶好的绣娘,手艺真没的说!”
“小娘子家中有人需要绣活吗?我回去问问她......她指定愿意!”
余幼嘉倒也没有否认,只道:
“我确实是有个活计需要找木匠与绣娘,只是不知道你媳妇的绣工如何,更没亲眼所见。”
“不过倒也不着急,等你们先养养再......嗯?”
余幼嘉看着面前又呆住了的王五,一时间又有些莫名:
“怎的?”
王五被问后大喜,拍着胸脯连连道:
“小娘子,我就是木匠啊!”
“我是木匠,跟着老木匠学了六年学徒,但咱们那儿的学徒出师前没有工钱,所以家中这才潦倒......”
“你若真的要木匠,我愿意试试!”
余幼嘉哪里想得到居然这么巧,一时间也颇觉诧异:
“那.....你还能干活吗?”
王五下意识就想拍着胸脯答应,可举起手,便瞧见了自己青黑发紫的手,那双原本厚实的手上全是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口子,合了裂,裂了合,看上去颇为可怖。
这样.....
会耽误小娘子的活计吧?
王五一时间不敢应承,可也正是在此时,那宅心仁厚的小娘子又发话了:
“先养几日也行,我开铺面也要准备几日选个良辰吉日,没那么快。”
“你们俩夫妻歇上两日,再来找我试工,若真有门好手艺,往后我有活计一定先想着你们。”
小娘子难得说出如此肯定的承诺,王五既心中苦楚,又甚是感激。
他听余幼嘉交代了几句,对着小娘子拜了又拜,这才准备走。
余幼嘉合门前的最后一瞬,看到了这汉子垮塌的肩背,到底是没忍住,多说了几句:
“王五!让你媳妇早日将孩子埋了。”
“既已到了崇安,现下也有了条活路.......人,总得往前看。”
王五离开的步伐一顿,再次回过头去的时候,那扇小门早已关了,也没了余幼嘉的踪迹。
王五呆站了许久,好半晌才感觉到嘴里的咸涩之意,抬手一摸,原来是泪水落到嘴里的味道。
他擦了泪,重新回到后门前,又一次跪下,将头抵在雪中,结结实实的磕了几个头。
这才重新站起,走入了风雪之中.......
第一百零四章 一手作怪
流民进城的两日后。
蒋掌柜顶着寒风在城内漫无目的瞎逛,不时还得躲着来往流窜的流民,擦擦鼻涕,免得被人瞧出狼狈样来。
这是他从前绝无可能做的事情。
他自幼便是家中独子,受宠的紧。
年轻做生意时与人打架斗狠被打掉了一颗牙齿,做了一颗金牙补上,那金牙晃人,开口便灭别人几分气焰,威风的厉害,所以也被熟悉的人称作蒋金牙。
当然,这个称呼旁人是不敢称呼的。
从前大多数人知道他厉害的人,都只敢称呼他一句‘蒋掌柜’。
而现在,他又多了一个名头——
蒋一手。
之所以得此称呼,不在于他对什么东西有一手。
原因其实在于十多天前,他被人砍断了右手。
砍断一只手,自然只剩下一只,不叫一手还能叫什么?
蒋一手知道如今外人对他称呼中的几分戏谑,但他并不后悔丢掉半只手,因为那汉子的刀是直冲他面门而来的,若不是及时抬手阻挡,只怕他现如今早已经见了阎王。
他只是百思不得其解,为何明明已经花钱买通豺狼帮帮主去想办法将春和堂那姓周的毛头小子杀掉,可那豺狼帮的帮主不仅全须全尾的将周利贞放了回来,而且还对着给钱的雇主发疯,拿刀反倒要杀了他......
他只是要搞垮春和堂而已!
他做错了什么?!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难道不应该吗?!
现在倒好,凶手一死了之,他又不敢对县令说起原先是自己先买凶杀人的事情,只得被收缴了药铺......
大半辈子好不容易攒下的那一份家底,竟是给别人添做了嫁衣!
心痛。
头痛。
每每想起,恨不得死上一死......
当然,死的不是自己,而是周家小子。
若不是那小子该死却没死,老老实实被豺狼帮帮主杀掉,豺狼帮必定会四处逃窜,哪里有后头这些琐碎事儿?
至于报复县令主簿......蒋一手压根没有想过。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天经地义的事儿。
县令能放自己一马已经是仁慈,家产能献出去换条命,自己难道还能与官家斗嘛?
所以,蒋一手想的清楚——
自己,是时候得重新寻个铺面开张,赚到银钱,再想办法同那害他丢了家产的周家小子清算。
天大地大,银钱最大。
只要能再次发家,赚足银钱,何愁不将那周家的春和堂挤兑死?
到时候,莫说是周家那小子他想打死就打死,连那寡居多年,风韵犹存的李氏......
蒋一手兀自沉寂在自己的想象之中,想到舒坦之处,没忍住正要咧嘴乐呵,可嘴巴刚刚张开,就十足十的吃足了一大口雪。
冷,真冷。
自舌尖弥散而来的寒意令蒋一手霎时就清醒了——
现在想这些,还太早了。
今日上街,还是得看看商机。
海心堂被查封,几个小妾巴不得看到他落魄,趁他没醒来的时候就卷了钱财逃走了。
他舍了脸面,才从认识的狐朋狗友那儿用那颗金牙典了十两银钱,这自然不够本钱买药材,用开药铺的路子再次发家。
如此,自然要寻新的法子......
可新法子,哪里有那么好想呢!
蒋一手紧了紧身上掉了不止三个档次的衣服,扫视了一圈面前满是风雪的街道,不禁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沿着街边店铺一直走,绕着城走了两三圈,除却感觉身上更冷了些,整个人冻的厉害,脑子里是一点儿赚钱的念想都想不出来。
没法,他只能犹犹豫豫的往城外走。
这一走,就让他瞧见了城门口处做的热火朝天的生意。
炊饼,陶瓶,络子......
蒋一手绕了一圈,在生意最好的炊饼铺前徘徊了许久,还是凑了上去。
不是他不知道只剩下一只手不好做饼,也不是他不知道这种炊饼摊卖的如此便宜,其实都有自己独门的配比妙方,不好偷师。
而是,城里城外,就只有这家摊位人最多!
谁还不能有点儿期望了?
万一能打探出来点儿什么呢?
他再开一家,那岂不是赚的盆满钵满?
蒋一手排着队,如愿挤了进去,拿到热乎乎的炊饼就啃了一口。
炊饼热乎,一口咬下去,一股子甜香暖人的香气立马扑鼻而来,蒋一手一惊,下意识往手中看去——
炊饼的锅气还没完全消散,而内里馅料,就如流淌的蜂蜜蜜液一般,晶莹剔透,令人一瞧就食指大动。
这,这是五文钱就能买到的炊饼?
单凭这馅料,无论如何,也不该是五文钱才对!
蒋一手惊疑不定,想要重新反身去找摊主汉子打听,可此处生意好到出奇,一旦被挤出来,就再难挤进去。
无法,他只能去寻了在炊饼摊后正在细细洗碗的大肚子妇人询问:
“你们家这馅料好特别,是咋做的?”
大肚子妇人瞧了他一眼,手上动作没停:
“不是咱们做的,是原先隔壁摊位上的小娘子卖的,说是果酱,能代替糖,比糖砖好吃的多,对吧?”
果酱.....果酱!
难怪内里还有些没有切碎的果子呢!
难道是用果子熬煮出来的....?
蒋一手又问:
“那隔壁摊位原先的小娘子呢?”
妇人这回停了手,结结实实叹了一口气:
“前两日县令刚刚开城的时候,她与她弟弟又是雇工,又是请人喝糖水,这两日说是被家中长辈知道了这赔本买卖,打的厉害,几日都没能下来床.......”
“不过也有好有坏,这几日流民太多四处流窜,又互相传此处前一日有招工,第二日竟又多来了三成,她们家男人少,女人多,出来摆摊只怕现在多多少少得吃些亏。”
“唉!老天爷保佑,也不知道她被打的如何,往后还开不开摊,只求她爹娘待她好些,不然那样好的小娘子......”
“你这懒婆娘,同外人说这些干啥!”
妇人的长吁短叹惊动了灶边做炊饼的汉子,汉子呵斥了一句还不够,又道:
“你过来,坐到炉边,这里暖和,我看你脑子都被冻傻了!”
妇人连忙去了,只留下一脸惊疑不定的蒋一手留在原地。
蒋一手被甩在后头,无人搭理,可他心里有了主意,也不在意有没有人搭理,只兀自沉思。
沉思半晌,突然狠狠张口,将手里的半个炊饼全塞进了嘴里,大笑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就知道!连老天爷,都站在我这一边啊!”
第一百零五章 锦绣礼盒
又两日。
少见的雪后初晴。
虽积雪仍厚厚未化,冷风依旧清冽如刀,可到底比前几日大雪时,多了几丝人气。
街上多了不少流民,各自漫无目的游荡,要么乞讨饭食,要么乞工。
余幼嘉起了个大早,正要趁着晴日,打开铺面晒晒湿气,从门缝里瞧见这副场景,又忙将门重新关了起来。
她给不知在铺面口蹲守多久的王五与李四娘打了个手势,夫妻俩立马心领神会,穿过小巷到了后门。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来,二人本就不是懒散人,余幼嘉说让他们休息‘两日’,他们就当真只休息了两日,两日一到,立马赶到城内。
两日前余幼嘉也是这样开门,就见两人不说话,不敲门,甚至也不打扰,就直愣愣的站着等候,着实是把当时瞌睡还没醒的她吓了一跳。
余幼嘉穿过内院,到了后门,搬掉堵门的柴火,这才顺利开了条缝隙。
王五与李四娘比她还快上许多,两人今日拾掇的齐整,站的笔挺,一见她,便各自躬了躬身。
余幼嘉又打了个哈切:
“不必搞这些,今日来是上次嘱咐你们的活计做好了吗?”
两人齐齐点头,各自掏出一物,交到了余幼嘉手里。
王五掏的是两个木盒,各自打开,分别是一个四宫格木盒,一个九宫格木盒,而李四娘则掏的是一方与木盒差不多大小的锦帕。
余幼嘉先是细细验了木盒,看清楚木盒都是榫卯拼接,低调内敛却又不失精巧,这才将视线落在了锦帕上——
素白锦帕如新雪,暗蓝枝头红梅绽。
银线勾出积雪痕,针脚细密匀净,竟衬的那抹红梅宛如暗香浮动。
余幼嘉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这才在李四娘与王五紧张的神色中点了头:
“不错。”
不错。
这短短两字,就让李四娘来之前忐忑许久的心落了地。
她怀中的孩子早已不见,裹了头,擦了脸,整个人的精神头看着都好了不少,笑起来的时候更是难掩从前姿色:
“小娘子看的上眼就好。”
余幼嘉点头,又看了一遍绣帕,这才开口问道:
“这种绣帕,你两日就能绣出一张,那一个月就是十五张.....你预备一张卖多少钱?”
这种效率,又是这样家中女眷们加在一起都赶不上的绣艺,余幼嘉当真是心动......
王五看着李四娘,李四娘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与犹豫。
王五想了想,仍是上前一步,替李四娘解释道:
“小娘子,这帕子其实不是两日定然就能有一张,四妹子手还没好全,这两日几乎是日夜不休的赶工,若总是这样子赶工,眼睛会熬坏的......”
这些话自然是维护,余幼嘉清楚,李四娘也清楚。
只是李四娘却打断了王五的话,咬牙开口道:
“眼睛坏,也总比饿死强。”
“自从崇安县开城接纳流民,来此处的流民便越来越多,县衙门口这几日虽在招工,可也只要年富力强的汉子,还得量身长,试能不能拿起石球......”
“如今多的是找不到工的流民,纵使是年龄身长力气都合适,现下听说也只给个地方住,给一日二餐,不给银钱。”
“小娘子愿意将房屋低价租给咱们,又愿意给咱们一份工,已经是咱们的福气,咱们再不敢想别的......若是可以的话,能,能否一张帕子算二百文工钱?”
闻言,饶是余幼嘉,也微微诧异的抬了抬眉毛——
原因无他,不是因为价高,而是因为价太低!
需得知道,绣活不比其他东西,需要的技艺更强,对人工的考验更高,花费的时间也更多。
若是绣品还卖不出价,那基本就是在拿身体换银钱.......
余幼嘉的沉默令原先有些放松下来的李四娘又紧张了起来,她攥着手,用略带颤抖的声音祈求道:
“小娘子,这个价合适,不能更低了......”
“不说还有本钱,单说我在原先的县城里绣过类似的帕子,比这还要小二寸的帕子,都能卖出四百文呢......”
需得知道,现下各处贪腐虽多,可富户也是实打实的多。
受苦受穷的只有百姓。
二百文的价,若不是看在现下活计难找,崇安县比从前的县城更好一些,又是这位宅心仁厚的小娘子要招工,她是绝对不会开出这个价的。
余幼嘉小手一挥,气势仍在:
“倒不是说想砍价,你绣的比我家中姊妹好得多,正是我所缺之物。”
“只是若你两日一张帕子着实是没有休息,那便一月给我十张就好......”
两百文,成了!
李四娘心里略略松了一口气,待听清楚小娘子刚刚的话,心里又一次揪了起来——
虽然这样确实是轻松了些不假,可如此一来,那原先能拿到的五张帕子的银钱就没了。
他们现下没有米面粮油,没有新衣,五哥前几日是赚了两百文不假,可买了被褥,转手就花出去了大半,两人每日还得房租,正是花钱的时候.....
余幼嘉想了想,道:
“你的绣工好,确实值得多些,不然若是跑了我得不偿失。”
“这样,我这里定个规矩,你每个月的帕子送来,第一张帕子,我给你三百文,第二张,便减上十文,只给你二百九十文,若是再送,便再减,如此递减到第十张,便成了你原先的定价二百文,到第十二张,变成了一百八十文,再不降低。”
“如此一来,你前十张帕子既能算出十五张帕子的钱,也能有时间休息休息,若那个月日子过的艰难些,你想要多赚一些,那你便继续绣,如此,虽比正常价少了二十文,但是无论是应急还是攒钱,都已经算是你的,如何都不亏。”
递,递减?
十张帕子,算十五张帕子的钱......?
李四娘脑中轰的一声,只觉自己旁的什么话再听不清了。
她知道为何五哥那日回去时,会反复说这小娘子是天底下最心善的好人了......
这天底下,除了这小娘子之外,只怕再没有人能在买东西的时候,还自己往上涨价了吧!
李四娘含泪点了头,余幼嘉也不多话,点了铜钱,就交到了两人手中:
“那今日试工就算你们都过了。”
“现结银钱,一张帕子三百文,至于王五的盒子,原先就说好的价,一个六十文,不能改。”
王五原先早就估算过自己三日差不多能做四五个木盒,原先就很满意,自然也没准备改,当即点了头:
“不改不改!”
余幼嘉麻利的结了银钱,捧着东西关了后门,后门处刚巧有一口水井,正在井旁打水的三娘见了,便问道:
“阿妹,这是你原先说的赚钱法子吗?”
“这,这是准备干什么的?”
余幼嘉没有多嘴,只是将人拉到了院子的石桌处,将木盒放下,又取出小刀,与布头,将绣帕固定在木盒的盖上。
这一简单的动作,霎时融合了绣帕与木盒,变成精巧无比的木锦盒来。
三娘有些诧异,问道:
“用,用这样的东西来卖果酱吗?会不会回不了本?还是要交给周家表哥?唔,咱们不行,他定然有路子售卖罢!”
原先余幼嘉还在为自己想出如此巧妙的半木半锦盒而欣喜,闻言,眉眼一皱,开口时就带了些许冷意:
“三娘,我不爱你说这话。”
“先不说周家表哥不欠咱们什么,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劳烦别人,就单说咱们难道自己就没本事将这东西卖出去吗?缘何张口就是‘咱们不行’,一定要靠别人?”
“上苍既分阴阳,各自就有各自的长处,不靠别人靠自己才能长久。”
三娘骤然愣住,一时间脸色涨的通红,余幼嘉正要开口让她不必因一句话而揪心,事过既忘,还没张口,就听门外传来一连串的脚步声。
五郎慌里慌张的跑进了院子,张口便喊道:
“嘉姐!不好了!”
“我,我刚刚听到消息,那断了一只手的蒋掌柜,要和咱们抢生意了!”
(没有找到特别贴的图,只能一次贴三张图表示内外参考:)
第一百零六章 正版与盗版
五郎的动静极大,不只是在院内的两人听了个仔细。
正在东厢房里并头安静绣花的二娘与四娘也探出了头,西厢房的黄氏比旁人更忍不了儿子咋咋呼呼的性子,喝了一声:
“在姐姐们面前毛毛躁躁像什么样子!有什么事儿好好说!”
五郎被喝了一声,原本就着急的脸色霎时也涨得通红,他几步来到余幼嘉身边,正要说话,抬头看到同样红脸的三娘,一愣:
“三姐,你也是来说蒋掌柜的事儿?”
三娘羞红了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余幼嘉只得先一步岔开了话头:
“你刚刚说那蒋掌柜要同咱们抢生意?可我怎么记得那蒋掌柜先前被砍断了手,又被缴了药铺?”
断了一只手,又没了从前的药铺依仗,进县衙想必还被刮尽了油水......
这样的人,居然还能作乱?
“是!我真没骗人!”
五郎被问,自然再顾不上等三娘回答,急急便道:
“我每日都按照嘉姐的吩咐,仔细留意着城门口的动静,今日我出门先是去了城门口查探,又按照二姐的嘱咐,按照单子去采买东西,回来的路上,刚巧看见和咱们隔了一条街的外街上开了一家新铺面,那头噼里啪啦放炮的动静惹了不少人去看,我也挤了进去,就看到了那断了一只手的蒋掌柜,正在卖果酱与热糖水!”
五郎心焦的厉害,一口气几乎是不停歇的说了出来,说完后大口大口的喘气,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嘉姐,怎么办呢!”
“肯定是那蒋掌柜见咱们这几日没有出摊,又见城门口的铺面这几日多多少少都搬到了城内摆摊,所以故意弄了个新铺面,要和咱们抢生意呢!”
“我看的仔细,他家那果酱,和咱们家的果酱几乎一模一样!”
“咱们家的果酱只要自带碗,就十文钱一斤,已经十足十的便宜,可我亲眼瞧见他家的果酱一瓶一斤半,还只要六文钱!”
“咱们,咱们的铺面如今还没开张,他倒是先开上了,还卖的如此便宜,往后咱们哪能有什么生意......”
余幼嘉仔仔细细将这些话听了,随后斜了着急忙慌的五郎一眼:
“你就那么肯定我卖不出去东西,做不了生意?”
“你是瞧不起自己,还是瞧不起我?”
五郎一愣,余幼嘉气定神闲:
“我不偏颇,你也傻,你和三娘站一处罚站去。”
五郎:“???”
五郎:“......哦。”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又被骂,但是嘉姐说他傻,那他傻点儿就傻点儿吧。
毕竟和嘉姐比起来,天底下都是大傻瓜呀大傻瓜。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老老实实的排排站好,其他人只当瞧不见这俩姐弟的窘态,各自寻自己的事情干,却都仔细留神着这边的动静。
余幼嘉将手里的木锦盒合上,思索了几息,这才问道:
“果酱的做法简单,我早就想过或许会被人学走,只要尝过,自家便能复刻个七八,不算意外。”
“只是那蒋掌柜哪怕手眼通天,也不能和咱们这么一大家子的人力相比,自然能做的东西也有限,更别提他还只剩下了一只手,能做的事儿就更少。”
“你们仔细想,他只卖果酱与糖水,难道是不想卖更赚钱的秋梨膏,糖水罐头,和果酒吗?”
五郎闻言眼神有些发直,旋即恍然大悟:
“他不是只想卖果酱,他是偷不走咱们的手艺!”
家中有的那些货品中,只有果酱的价格相对低廉些,做法也相对简单些。
至于秋梨膏,那可是嘉姐用了不少心思与药材调制出来的药糖,配比什么的都有讲究。
而糖水罐头与果酒,前者去皮去经络的功夫更加繁杂,而后者到现在连他们都不清楚如何做,那蒋掌柜又如何能知道呢?
五郎慢慢冷静了下来,又重新在脑中过了一遍在蒋掌柜那铺面里看见的事儿,一下子又想出些许虽然小,但着实有用的消息来:
“那铺面在外街,地段不如咱们好,而且连招牌都没有,显然是开的极为匆忙。”
“而且,咱们的糖水是用秋梨膏化的,他连秋梨膏都没有,哪来的糖水?肯定是用果酱,可哪里能一样?”
五郎越说越坚定,整个人大大松了口气:
“有人想照抄咱们,依靠咱们家已经打出去的名声赚钱,可他肯定做的不会有咱们好!”
量大些又怎么样?
便宜些又怎么样?
假的可骑不到真的头上!
余幼嘉一瞧五郎与三娘那两张认真的小脸就想笑,好不容易压了下去,才提醒道:
“还有一处关键——
雪已经下了十多天,按理来说,咱们入冬前采购的那一批果子,就差不多已经是市面上的最后一批,不可能再有太多。”
“那蒋掌柜从哪里变出来的果子做果酱,又怎么能卖比咱们更便宜的价?”
这点,五郎没想过,三娘没想过,甚至是其他正在偷偷注意庭院内动静的人,也没有想过。
只有二娘,沉默几息后,斟酌着犹豫道:
“这个冬日的雪来的突然,有没有可能,是果农们的枝头还剩下一些冻伤,或,或是......那种果子,被蒋掌柜便宜收了,做成了果酱?”
“不然,咱们的价,应该就是最低了,可他不仅比咱们便宜了近一半,一瓶还比咱们多上半斤......”
那种果子。
大家心里都心知肚明,就是烂果。
哪怕是从前一家女眷最困难的时候,余幼嘉也是死死盯着众人,只能用次果,不让任何一个烂果被放入锅中。
烂果便宜谁人不知道?
可良心,难道就那么便宜吗?
余幼嘉对二娘的话不置可否,只站起身,招手唤来已经‘罚站’了一小会儿的三娘,吩咐了几句,这才又道:
“......都拿来就行,再给我拿件厚实点儿的外衣,我出去一趟。”
三娘毫不犹豫的疾走而去,余幼嘉看着那和五郎也差不多的咋呼性子,一时间只得摇头,而后,才是将视线落在了五郎身上:
“五郎,你既已经到了蒋掌柜的铺前,可有买一瓶他的果酱带回来?”
城门口的铺面基本都是她看着,她的脸想必已经给不少人留了印象,若是可以的话,让不那么令人眼熟的人,先探探底,有些事情才好查探。
五郎瘪了瘪嘴:
“......没有,我不想给蒋掌柜钱......”
余幼嘉也没太意外,即刻转变了想法,准备还是自己裹下头去找那蒋掌柜的铺面。
可也正是在这时候,五郎吭哧吭哧从自己腰侧的小荷包里,掏出了一瓶不起眼儿的巴掌小瓶,双手捧给了余幼嘉:
“不过虽然没有花钱,可今日蒋掌柜那儿可以试吃,我还是特地取了一口的!嘉姐瞧,特地放在了咱们自家买的瓶子里带了回来呢!”
“嘉姐,你是不是用得上?我,我,我也不是很没用,对叭!”
第一百零七章 突然到访
对吧?
怎么不对!
余幼嘉略一挑眉:
“对极了。”
“咱们就是该连六文钱都不给奸商赚。”
五郎嘿嘿的笑了两声,小声试探道:
“那,那我也不必罚站了?”
余幼嘉:“......”
本就是随口一说,逗逗他与三娘的,怎么瞧着一个两个全部都当真了!
面前是期待的眼神,余幼嘉没忍住,无奈的摇了摇头:
“不必了,自己去玩耍吧。”
五郎顿时兴高采烈的跑开了,但余幼嘉看得仔细,他并没有如她准许的那样去玩耍,而是径直将三娘原先未打满的水桶提起,径直往水井处走去。
余幼嘉看着五郎那方才十二岁的少年背影,喊道:
“小心掉下去,天寒地冻,捞都捞不上来。”
五郎脚步一个踉跄:“.......”
嘉姐哪里都好,就是这一张嘴但凡一张嘴......
余幼嘉握着陶瓶,算是松了一口气,正巧三娘带着东西回来,她当即便将自己收拾好,打开后门拐过小巷,来到了外头的大街上。
大街上的流民仍在徘徊,越往春和堂走,流民越多,余幼嘉仗着腿脚灵便挤到了最前头,定眼一看,密密麻麻药堂门口全部都是人。
下跪的,哭诉的,拉扯着药铺伙计说愿意在药铺里干活顶要钱的。
甚至,余幼嘉又见到了上次在城门口时见过的‘脱衣求庇护’戏码。
整个药铺前早已乱成一团,再没了往昔时的平静祥和。
余幼嘉想了想,勉强挤进了春和堂的大门,抓住一个正在奋力称药的伙计,问道:
“现下有大夫空闲吗?”
那伙计约摸二十多岁,薄眼皮,死鱼眼,称药称的整个人了无生气,就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他连头都没抬,回道:
“没有,别问了——你们这是找大夫吗——你们这是找替死鬼——”
余幼嘉撑着柜台还想再问,就听身后有道声音喊道:
“表小姐,您来了?”
余幼嘉转头望去,出声人正是小九。
小九显然也被流民们拉扯过,衣襟有些凌乱,却仍是一副天生的笑脸。
余幼嘉还没来得及招呼,就见小九几步上前,翻过柜台,勾着那一副仿佛马上就要死了的青年肩背,推介道:
“表小姐,这是我自家兄弟,排行十四,您叫他一声老十四就行,他身体本就虚,又刚刚赶回崇安县,又干了不少活计,所以有些不耐,不是故意乱说话的。”
小九,老十四?
这小和老的分界,是不是也太不严明了。
况且谁家中能生十四个兄弟?
嗯,也许是同宗的。
余幼嘉稍稍疑惑了一瞬,很快将其抛之脑后,顶着老十四几不可查的打量眼神,又问了一遍:
“铺面中有稍稍空闲些的大夫吗?”
小九笑容顿垮:
“哈,哈.....您原来又不是来寻少东家?”
“我还以为您今日是终于想开了......”
咦,奇怪,自己为什么要说‘又’?
小九笑容苦涩。
他的话令余幼嘉霎时回想起了刚刚提起周利贞的三娘,一时间也疑惑的厉害:
“不,我不找表哥,若可以的话,为我寻个稍空闲的大夫就好。”
小九挠头,老十四倒是已经收了目光,拖着要死不活的长音,道:
“表小姐——身体不好——?”
这话算是问到了点上,霎时吸引了小九的注意,身体不好......所以来了之后没有去找主子,很正常啊!
他就能有借口应付主子啊!
下一瞬,余幼嘉摇了摇头:
“没有,新得了个东西,想找个大夫帮我看看里面有没有.....脏东西。”
霉变,霉菌,现下未必有这些说法,但脏东西却是大家都听得懂的言语。
小九与老十四相互对视了一眼,小九挠了挠头:
“今日童老大夫刚好在呢,我去给您插个队!”
原来这么早就有找大夫得插队走后门的说法了......
余幼嘉略略有些意外,取了袖口里的一角碎银放在了柜台上:
“劳烦了,这是诊金,若有多你们拿着喝茶。”
十四那死鱼眼似乎波动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小九,满眼似乎都是‘给钱?居然给钱?’,小九毫不意外,装作没瞧见老十四的眼神,接了银子就走。
余幼嘉就这么等在柜台,那被小九吃称作老十四的青年没有继续称药,只是无端搭话道:
“是我没长眼——之前鲜少见到表小姐——没有认出来——”
这青年的每句话尾音都拖得长,始终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余幼嘉扫了一眼,也没在意:
“谁没事往药铺里钻,也太晦气了,认不出来才是常事。”
“不必贬低自己,我往后不会常来,和表哥也不算亲近,纵使要背后对表哥说坏话估计也想不起来你,放心吧。”
十四:“......”
想说的话都被堵了回来。
能感觉是宽慰,可就是有哪里不对,但是又说不上来.....
难怪先前小九见到回来的他们,第一眼就重点说了主子如今心悦表小姐的事情,这张嘴,只怕和主子当年都能一拼,按照主子的性子,不喜欢确实才奇怪......
十四嗫嚅着嘴唇,没精打采的想继续找些言语拉近一下同未来主子的关系,但还没张口,就听几声碎步从后堂而来,而后便是一声轻(矫)柔(揉)和(造)煦(作)到音节恨不得拐出个九曲十八弯的声音:
“将这些药材放在外头就好~”
余幼嘉:“......”
捧着药材先一步出来的小九:“......”
柜台后逐渐睁大眼睛的十四:“......”
十四那双本万年不变的死鱼眼一寸寸睁大,最终定格成(?Д?)。
而后,他面露惊恐的死死盯着明显刚刚是去通风报信的小九,用多年的默契疯狂使眼色——
‘刚刚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
小九默默捂住了脸,没有回答,替这段时间里‘饱受折磨’的自己捏了一把辛酸泪。
余幼嘉没看懂这两人的眉来眼去,只觉得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好像是被刚刚的声音晃了一下,但又觉得像是表哥的声音,自己着实不应该小见多怪,也就罢了。
她回头想开口打个招呼糊弄过去,可言语还没出口,余光瞥见后堂帘后那道影影绰绰的人影,脸上......似是带了目遮。
所谓目遮,顾名思义,遮目之用,也称眼纱,眼罩,蒙眼布等。
常见于......伤眼之人。
如此,竟平白添了几分病弱与破碎。
更别提周利贞默然独立,一身素雅广袖如流云般铺展又垂落,恍然一只静立水边、不染尘埃的鹤。
那身清瘦的骨架被宽袍虚虚衬着,腰肢纤细得仿佛一折即断,似一尊被时光磨薄的古瓷,脆弱地立于清冷的光晕之中。
他微微抬手,不经意间,一段清绝玉骨般的手腕自滑落袖间裸露出来,腕骨伶仃地凸起着,如被遗忘在幽谷中的一截冷玉。
这姿态,这容色,又是此番病弱......
鹤影伶仃。
余幼嘉闪过这么四个字,口中原本准备的‘早啊表哥我来看个大夫没什么事儿先走了’言语也咽了回去,她低声询问十四:
“表哥眼睛怎么了?”
十四:“......”
好问题!
他也很想知道主子到底怎么了......
十四一脸( ̄□ ̄;)的神情,给不远处的小九使了个眼色。
小九眨了眨眼睛,意思很明显。
听懂暗号的十四:(?_?)
等等,‘刚瞎’.....是什么意思?
第一百零八章 目遮之下
十四与小九遥遥对望,呆若木鸡。
久等不到回答的余幼嘉看到了两人的神色,可看不懂,也压根掺和不进去。
她想了想,正欲开口再问,便见帘影微动处,一痕清瘦的轮廓轻轻摇曳。
原是周利贞已经摸索着来路,用沾染几分迟疑的白皙手指,一寸寸抚过冰冷墙壁,孤身一人亦步亦趋的慢步离开了......
余幼嘉一愣,下意识道:
“虽不知表哥的眼睛发生了什么事儿......但还是去个人扶着吧。”
自家这表哥三天一小病,两天一大病,若是没有人好好护着,只怕是......
余幼嘉心中叹了一口气,转头回来,就见不知何时已经并肩站到一起的小九与十四牢牢勾着彼此的肩,都用一副十分莫名的神情看着她。
小九:“o.o?”
十四:“o.o?”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表小姐说的这个人,不会是我们吧?”
余幼嘉比两人更加莫名:
“不然呢?我还没看到大夫啊!”
正事儿都没干,哪有时间去扶什么表哥?
况且周家自己就是开药铺的,铺中又有大夫,眼睛受伤肯定也先去寻最好的大夫看过,她又不是什么神丹妙药,难道扶一下就能好?
所以,算来算去,她上去无非也就是多说几句寒暄,以及装模作样的关切话而已。
如此,为什么不办完正事儿,顺便问问童老大夫表哥的病情,用更切实一些的角度去办事?
余幼嘉向来行事利落,也想的清楚,如此一来,对面两人的表情又变了——
十四满脸惊骇,无声的询问小九‘哪里来的大木头?’
小九则是一脸无奈,神情上满写着‘你终于知道我之前过的是什么日子了’
两个人的神色交织,余幼嘉则是又抬手扣了扣柜台面:
“小九,你替我插队了吗?”
小九回神,支支吾吾:
“嗯,啊,我.......”
‘我’什么,后面余幼嘉没听清,因为她注意到了后堂帘子内的一声磕碰,随后便是压抑的轻声痛呼。
余幼嘉啧了一声,又扫了一眼勾勾搭搭在一起死活不愿意去干活的小九与十四,只得甩帘进了内堂。
内堂与外间完全不同。
窗扉紧锁,前头杂乱的声音被隔绝在外,冷清的厉害。
蒙眼青年跌坐在被窗棂剪碎的残影里,蒙眼的青色绸缎被散乱墨发缠绕,凌乱地垂落颈侧,愈发衬得下颌线清瘦如刀削。
整张脸深深低垂,只露出一点失了血色的唇,淡如被夜露洗褪的残瓣。
那双用以探路的手此刻无助地蜷在冰冷的地面,指尖关节处一片刺目的通红........
而在墙旁那个洒出香灰的暖炉,赫然正是‘元凶’。
余幼嘉疾步上前欲扶,踩出一地的碎响。
这响动惊扰了原本正在顾影自怜的人影,青年闻声骤然绷紧脊背,蒙眼白绫下的面容惶然侧转,却因斜跌在地的姿态,下意识避开了她的援手——
而那双撑地的白皙腕骨也被她动作惊的猛地一颤,通红的指尖在青砖上蜷缩出更深的痛色。
余幼嘉一招没能碰到对方,只得再探,可这回指尖却仍未触及预想中的肩膀,反是猝然握住一处微凉的柔软。
带着青色目遮的脸安安静静被她掌控于掌心之上,白皙的下巴宛若天成的玉石,不带一丝一毫凿刻的痕迹。
余幼嘉一愣,指腹下意识微微收束了一些力气,那指腹下的肌肤立马如浸透寒露的玉璧,从深处渗出细微战栗,仿佛薄胎瓷釉下即将崩裂的冰纹。
直到一声破碎的呻吟传来,余幼嘉才回神自己做了什么样的事情,状若无事发生的松手,随后扶住青年肩臂开口:
“表哥,你没事吧?”
青年似乎有些受惊,有些惊疑不定的开口道:
“表,表妹?”
“你怎么在此处?”
余幼嘉有些怕追问,索性‘恶人先告状’,否了刚刚的事:
“是我,我来药铺有事.......”
“哎呀,小九你也真是的,扶人怎么能先扶脸呢!”
正在外间努力听内里动静的小九:“......”
听到‘扶人先扶脸’面容扭曲了一瞬的十四:“.......”
小九惶恐,更有些欲哭无泪——
他不是他没有别瞎说!
他在外头老实偷听呢!
表小姐不能仗着说的小声,就当他这半个正主没听到啊!
怎么好事轮不到他,背锅无论何时都有他!
周利贞的脸色稍稍变了一瞬,但又很快恢复:
“小九?小九在这儿?”
“那他刚刚怎么......”
屋外的两人齐齐点头——
对嘛!
主子还是很聪慧的!
余幼嘉倒是面不改色:
“那还用问,肯定是偷懒了......”
“小九,你去帮我问问童老大夫有没有空,我来送表哥进屋吧。”
没有人回应。
余幼嘉踹了一脚香炉,香炉发出一连串的瓮响,这声有些大,周利贞下意识避开了些许,没有听到回应。
余幼嘉顺势将人从地上扶了起来,又顺口问道:
“表哥的眼睛怎么了?”
明明感觉这么多年表哥也熬过来了,可这月余的时间,每次见到表哥,他身上总是多多少少会带些新病症......
总不能是她克表哥吧?
余幼嘉若有所思,便听身旁的周利贞捂唇轻咳两声,方才轻声道:
“自从县令开城后,便有不少带病的流民涌到药铺门口。”
“母亲心善,见不得疾苦,在不亏本的情况下,半送半施,于是来此的流民便越发多了。”
“咱们得想法子找接诊的大夫,又得安排人手抓药煎药治病,又得看顾这流民不要生事,更得算出药材有多少亏用,及时添补......”
余幼嘉细细听着,扶着人的步子难免走的慢了些。
周利贞也慢,缓声道:
“......熬了几个夜,眼睛就......唉,不提也罢。”
余幼嘉面沉似水,扶着人的手稍稍紧了紧:
“......大夫如何说?会好吗?”
周利贞一愣,勾唇笑道:
“原也只是用眼劳累,视物重影,敷几日药就能好......”
余幼嘉松了口气,但也更加无奈:
“表哥,虽你声声只说舅母,但我知道,若只有舅母心善,你压根没有必要做这些事......”
“我比不上你心地纯善,温良俭让,我这几日为了推拒那些流民,连铺面都没开,就怕遇见这样的场景,多生了事端.......”
两人的脚步往内堂越走越远,而外间一直试图偷听的两人沉默着,都看到了彼此的无语——
小九:“......”
十四:“......”
死一般的沉默之中,十四方才要死不活的颤声问道:
“她,她说的,是咱们主子......?”
第一百零九章 忘恩负义
后头的声音,余幼嘉自然是听不见的。
她扶着周利贞一路前行,穿过内堂,又入廊下,最后方才寻到一间茶室。
茶室满室药香,依旧没有座椅,只有蒲团与茶案。
余幼嘉将人安置到主人位上,方才继续刚刚的话题道:
“余家只剩下一群女眷,避祸才是上策。”
“县令开城却又不布施,只一个劲儿的征收壮年男子,不顾旁人死活,剩下那些老弱病残,无论如何想,都没有办法安置管教,且若管了之后再抛弃,他们一定会为我惹出大祸。”
“我能在开城第一日给他们一份工,让远道而来的他们喝上一口热水,吃上一口吃食,一来是为了将当时已经被盯上的二娘与四娘救下,二来......也为了那些在炊饼摊位前试图出卖身体的妇人们,能多‘穿’一层衣服。”
余幼嘉垂下眼:
“可再多的,我也顾不上了。”
“毕竟我能解一时燃眉之急,不代表我永远该挺身而出,解别人的急,毕竟我是想做生意的,又不是去浇水的。”
“我能救的动的人,先得自己有心思想活,求活,手脚麻利且无恶念才行。”
周利贞的唇角几不可查的微微上扬一瞬,而后又是一声轻咳。
余幼嘉再道:
“后几日,我就索性关了店铺,免得那些知道我这里有机可乘的人继续去城外摊位找我。”
“果然,一切也如我所料,我让五郎打探消息,不过短短四日的功夫,便有源源不断的流民闻讯赶来,他们寻不到人做好事‘施钱’,生了些骚乱,劫掠了不少摊位,而我摊位隔壁的那个炊饼摊受灾最重,听说他妇人还惊了胎气,这几日也搬到了城内,就在县衙门口摆摊.......”
余幼嘉有少许沉默,失神了几息,待回过神来的时候,周利贞不知何时已经摸索到了她身边整衣危坐,膝已至前席......离她的膝,只有分毫之距。
余幼嘉下意识想挪走一些,可还没举动,就听周利贞开口道:
“那炊饼摊摊主真傻,难不成以为你这边给钱,他就能赚着这份银钱独善其身不成?”
说到底,城门口的摊位,其实就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那日的秩序,维持在余幼嘉愿意‘吃亏’的基石之上。
流民们能有钱买炊饼填饱肚子的时候,尚且能当个人。
但没有钱,且肚子饿到极致,而面前又正好有令人垂涎欲滴的食物时.......
一切,只会轰然碎裂。
若他是那炊饼摊位的摊主,第一日只会想办法收摊走人,不必管人死活,哪里会像那摊主一般,后几日还留在那里......
余幼嘉却不置可否:
“他确实不聪明,但也不傻,只要维持住了做人的底线,在我眼里,都不算是傻。我原先便宜卖给他果酱作馅料的时候,就曾问过他,带馅料的炊饼要涨多少钱......”
余幼嘉一顿,方才继续说道:
“他当时挠着头,说‘既然小娘子愿意少赚一些,那我也少赚一些,不涨价’......”
“这天底下就缺这样的人,说他没意识到危机也好,说他没有同我一起降价当缩头乌龟也罢,但绝对不能说他傻,毕竟,人有功有过,功大于过,那别人就评判不了什么。”
周利贞沉吟几息,伸出手摸索,叹道:
“表妹——”
表妹当真是,当真是......
若他早认识她,若他没有刻意忽视她这么多年.......
若,若他真的是周利贞......
余幼嘉伸手捉住面前那只欲走还留的白皙手腕,捏在掌心,也唤道:
“表哥——”
她全以为自己的话被听了进去,看着面前眼带目遮,宛如被缚住半阙将坠月色的表哥,一时间也有些感慨:
“所以,量力而行就好。”
“这世间的苦痛太多,你与舅母两人是救不过来的,你们能保全自己,我便十分安心了。”
“你瞧今日门前那副场景......”
余幼嘉想叹气,又想起表哥如今看不到,觉得对表哥说这些有些丧气和污浊,想了想到底是没有开口,而是腾出另一只手,拍了拍在右手掌心那只白皙如玉的手:
“......表哥,你懂的。”
周利贞整个人都在发颤,余幼嘉的视线里,他似乎深受感动,唇角轻动,又唤道:
“表妹......”
“你心里还有我,真好......”
余幼嘉应了这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想了半天,才想出来有何不对:
“什么叫‘心里还有你’?我心里不惦记着你和舅母我还能惦记谁?怎么说的我像是什么负心汉一般?”
这感觉.....
若不是她知道她和表哥清清白白,表哥对他也是兄妹之情,被别人听去,还不知道要误会多少......
周利贞舍不得缩回手,只维持着原先单膝跪地单手按地的俯身姿势,垂首低语道:
“虽不是‘汉’,但也差不多,总是有数不清的人要惦记......”
这言语极轻,几乎只在唇齿之间。
纵使是余幼嘉近在咫尺,却也有些没有听清。
更别提,茶室外,突然有了动静。
茶室外,有道余幼嘉从未听过的敦厚男声突然开口,十分突兀的唤了一声‘东家’。
这声音像是洪钟,又像是某种压抑的提醒,惊扰了原本小心靠近,几不可闻的脚步声。
而后,便是李氏熟悉的声音,奋力斥责道:
“滚开!”
余幼嘉不明白外头发生了何事,舅母又为何发火,疑惑了一瞬。
这一瞬的犹疑显然不太恰当,只一息的功夫,已经有一道身影一路奔跑,推开门,闯入了茶室之中。
李氏。
是熟悉,而又有点不一样的李氏。
她依旧是一身素净的云灰色锦缎衣裙,鬓发齐整体面,哪怕经历了刚刚的纷乱却仍纹丝未乱。
唯有那张脸,眉间是刻着挥不去的深痕,面庞绷得如细瓷般紧,唇线抿成一道毫无血色的直线,肩背微微颤抖,似心头有翻江倒海的浊浪。
生气。
舅母生气了。
余幼嘉心中一跳,想要站起身询问,一牵动,旋即才反应过来周利贞还近在咫尺。
她果决的甩开了抓住周利贞的手,用劲之大,还险些将人甩到一旁。
不过现下,也是在意不了这些了。
余幼嘉毫不犹豫站起身,迎上许久不见的舅母:
“舅母!”
舅母李氏比其他人最不常出现在她面前,但也确实是余幼嘉最怀念,分量最重的人。
记忆中她与李氏的脾性之相像,关系之亲厚,是周氏这个亲母都远比不上的。
更何况,她始终觉得,是李氏的声声哭泣将她带至此处......
余幼嘉一改对他人的冷淡,亲热的挽住李氏胳膊,声音清脆的将人往茶室内引:
“外头那么多人,舅母今日一定很忙吧?”
“我总想来看舅母,只是总担心劳烦舅母牵挂......不过现在倒好,现下家中境况算是安定了些,舅母,我同您细说这些日子......”
李氏被牵引着往案几走,而跌坐在地的周利贞也已若无其事的爬了起来。
三人重新落座,余幼嘉说了一些自己的事情,这才发现,母子俩一左一右,坐在茶案的两侧,位置最远,脸色却都一样差。
这两人......
余幼嘉细细思虑,想出了一个缘由——
母子俩真不愧是母子俩,为了流民,竟能伤身至此......
余幼嘉有些感慨,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劝慰,只得调转了言语:
“刚刚听到舅母在外头训斥下人?那人怎么惹舅母生气了?”
李氏从始至终都一直牢牢牵着余幼嘉的手,听到余幼嘉的问话,这才开口道:
“那不是周家的下人,是个忘恩负义的畜生。”
“他是个遮遮掩掩的逃犯,多年前来到周家避难,我见他人还小,着实可怜,左思右想仍是只当不知,护佑着他,只盼着有一日他能识得好意,也做些好人有好报的事.......”
“可我今日才知道——他原来想要偷我的宝贝。”
第一百一十章 居中局中局中人
偷宝贝?
这样的事情,刚刚舅母都不先说?
余幼嘉下意识皱眉,站起身:
“我去瞧瞧。”
她欲要往茶室外走,还没迈步,就见周利贞也震袖起身,欲要同往:
“我也去瞧瞧发生了何事。”
“都怪我心不细,竟不知道内院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余幼嘉一蹙眉,忙将人按下:
“表哥,你都为了药铺和流民们憔悴成了这样模样,便不必去了罢。”
周利贞仍是带着那块青目遮,将动而未动,虽看不清表情,却一派似笑非笑:
“表妹不说我都忘记了,我这段时日以来,为想办法筹措药材,维系药铺,救助百姓的操劳.......”
操劳二字,被他咬的稍重了些许。
他的声音,莫名就被勾勒出了几分调侃与揶揄之意:
“若是没有我,说不准那些求药的流民们早死了。”
周利贞的气息清缓喷洒在余幼嘉按住他肩头的手腕上,余幼嘉又拍了拍他,以示肯定,这才转向李氏,问道:
“还没问舅母,那人要怎么处罚?”
“若是您为难,我去想办法解决便是。”
只是她一个人,肯定不擅长抓人。
说不准,还得去一趟前院,将周家几个伙计都叫来,然后想办法抓住那人,扭送官府......
余幼嘉细细打算着,思索了几瞬,回过神来的时候,这才发现李氏的脸色不知为何更差了些,原本还算是光滑的额头上多了数道横纹,胸膛起伏,死死攥着袖口,显然仍在气头上。
余幼嘉想了想:
“要不我去报官?”
只是不知道舅母被偷盗的宝贝是什么,现下对窃物的律法又是如何判罚。
不然现下时局将乱,那贼人又熟悉周家,若是他很快就能出来,怕就怕攒动流民们回周家作乱......
老话怎么说来着?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周利贞微微颔首,显然是赞同余幼嘉的说法:
“还是报官吧。”
“这天底下少谁都不少,将那贼人抓了,药铺还是一样过活。”
余幼嘉也是差不多的念想,所以开口道:
“舅母?”
李氏猛然回神,额间冷汗点点,余幼嘉从袖口里取了条最漂亮的帕子,正想上前给舅母擦汗,哪知李氏却突然扣住了她伸出去的手,那力道之大,险些令余幼嘉摔倒。
余幼嘉有些莫名,好半晌,才听李氏慢慢平复了下来,却仍是紧紧扣着她的手腕,道:
“算了,不必去......他先前就百般阻挠我发现这件事,我今日好不容易抓到他显形,已经惊扰了他......”
“他若生乱,那些百姓,那些百姓......”
“幼嘉,幼嘉,舅母没有办法,真的没一点儿办法了,他若生乱......”
果然。
这应该也就是余幼嘉刚刚所想,担心那人带着流民回周家劫掠的事。
余幼嘉安抚了几息,李氏却始终没能安宁下来,翻来覆去的念叨着这几句话。
她终于在舅母凌乱的思绪中品出了一丝不对——
这不是气恼,而是惶然,焦躁,不安......与些许的,恐惧。
显然,今日的事吓坏了李氏。
余幼嘉想了想,眯起眼睛细细看了茶室外一眼,突然轻声问道:
“舅母说的盗宝人,是刚刚您斥责的那人吗?”
“那人似乎一直在庭外没走,连咱们说话都没离开,肯定是打定主意要继续作乱的。”
“咱们无论报不报官,赶不赶人走,那人无非就是在外头,或是在周家继续作乱。”
“您口口声声百姓,可总得先护着自家人吧?纵使不护着自己,不护着药铺,表哥还在这里,您总得护着表哥吧?”
余幼嘉稍顿,一字一顿的斟酌道:
“所以......还有个法子。”
“舅母,您若真的害怕,就唤那人进来,我愿为您杀了那人。”
这话一说出来,李氏猛然抬头,难以置信的死死盯着余幼嘉,没有言语。
余幼嘉自然知道这种话十分古怪,可她发了狠,铁了心要为李氏解忧:
“您不是害怕那人出了周家,带了流民回来为祸吗?”
“只要让那人出不了周家,一切都好说,况且您也说过那人忘恩负义,不是好人......”
李氏仁善,为这种人纠结犹豫,可她冷血无情,她不会手软。
李氏浑身发僵,余幼嘉想了想,抬脚轻轻踹了一脚身旁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对话,甚至已经开始自顾自倒茶饮茶的周利贞:
“表哥!”
这到底是周家还是余家,怎么周利贞比她还气定神闲.......
周利贞被踹,手中茶盏差点儿脱手,却只笑着言语道:
“表妹,你糊涂了?”
“怎么可能是刚刚那个男人?”
“他难道能碰得到母亲的宝贝吗?”
余幼嘉一愣,旋即恍然大悟。
妇人的宝贝,通常在内室,也就是在妆奁,私匣之中,这种鬼东西,莫说是外男,就说是丫鬟婆子,大锁一落,也很少有能接触到的......
所以,想必是个女子。
而那女子想必又和舅母十分亲厚,能碰得到宝贝。
舅母既惶然自己信错了人,又恐惧自己眼皮子底下,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毕竟见一鼠而见群鼠,能被抓到一只‘老鼠’,早不知有多少老鼠做了多少乱......
余幼嘉有些了然,道:
“那人是女子,咱们难道就不想办法了?”
“总得拿个主意出来吧?”
杀?
还是不杀?
周利贞似乎在沉思,几息之后,又特地询问道:
“母亲...您觉得呢?”
李氏没有言语,她原先发颤的身形停了,扣住余幼嘉的手,也慢慢松了。
她的神情极缓,往日的精明干练一扫而空,突然只留下了一个无措的寻常妇人。
她呢喃道:
“......我不知道......”
还是太仁慈了!
余幼嘉心里嘀咕了一句,实在受不了这凝滞的氛围,正欲开口,便听茶室外又有人脚步,不过两三步,那人便躬身站定在茶室外,行礼道:
“东家,少东家,表小姐......刚刚有个侍女,神色慌张的想开后门逃走,被拦了下来,咱们在她身上搜出了一根金簪子,显然不是那侍女能够用得起的东西,所以特来讨主家示下。”
余幼嘉扫了一眼,原是一个肤色黝黑,面相老成,看不出年岁,气息沉稳,宽肩壮腰,一身虬结的肌肉几乎要撑破衣裳的汉子。
她站了起来,几步从那汉子手中接过金簪子,又问道:
“那侍女呢?”
黑皮汉子瓮声回答:
“被咱们搜出簪子后,许是知道自己罪责难逃,趁着咱们不注意,竟是投井了。”
好好好,这回连动手都不必了。
余幼嘉心里一松,捻起簪子回到舅母身边,问道:
“舅母,若没记错,这是舅舅给您留的簪子......对吗?”
第一百一十一章 假翡虚翠
余幼嘉自小腻在李氏身边。
大多数时候,一年见不到一次周利贞,却不能一日不见到舅母。
零散的记忆中,她还记得舅母年轻的时候也是个漂亮明艳的女子,只是后来......
一言以概之,那就是‘寡妇门前是非多’。
舅母挽了发,将妆容梳的老气又厚重,更注重干练体面,而不是漂亮。
这只簪子,若是余幼嘉没有记错,在她极小的时候,也曾几次出现在李氏的头上,而稍大一点点,五六岁,就鲜少见到了。
李氏垂着眼皮,盯着余幼嘉手中的簪子,不知在想些什么,好半晌闭目,长出一口气道:
“......是。”
余幼嘉也委实松了一口气,作势要把簪子往舅母鬓发上簪去:
“那我为舅母戴上?”
李氏一缩,下意识躲开了余幼嘉的触碰,摇头道:
“不必.....我早已不是带这些的年纪了。”
“这簪子,送给你罢。”
余幼嘉顿觉簪子烫手,连忙将簪子递给了那头还在饮茶的周利贞:
“那怎么行,给表哥罢,往后给表嫂添妆。”
周利贞也没接:
“表妹好狠心......我现下算半个瞎子,你给我我能放哪里?”
兜兜转转,那簪子竟谁都没肯要,被安置在了茶案之上。
许是因为一条人命的缘故,李氏的兴致一直缺缺,不知在想什么。
余幼嘉看在眼里,想了想,拿出了一直随身带着的锦绣礼盒,重开了一个话题道:
“过几日就是寒度节,余家如今在做果子生意,我刚巧想出了个新的赚钱法子,想在寒度节前后售卖。”
“既然舅母和表哥都在,今日尝尝这些果味罢?一来可以帮我掌掌眼,二来也算是我借花献佛。”
寒饐节,大周特有的节日。
饐,食物之腐烂,发臭也。
听名字和余幼嘉前世所知的寒食节有些像,但却有很大不同,寒食节在清明前后,而寒饐节,则是在入冬的月余之后。
据说是大周开朝太祖所设,为追忆昔年打天下的不易,三军于冬日只能吃腐烂的食物而设立,主意是忆苦思甜。
前后共三日,一开始是三日都只能吃冷食,而后随着大周的皇帝难以做到,上行下效,百姓也慢慢不在乎,慢慢变成变成两日,一日。
而所吃的食物,也从老百姓们一开始会想方设法在家中扫旧,找些陈年米,挖些野菜吃吃,变成了吃点儿冷点心就算完事儿。
余幼嘉想的十分清楚,现下的点心虽多,但南方的点心,多软糯,甜腻,噎人,再做出个花儿来,也不算是稀奇。
可果味拼盘不同。
一来冬日水果少见,而寒饐节又在入冬月余之后,各家哪怕入冬前有屯一些水果,想必也早已消耗殆尽。
二来,虽然这些年人们已不太尊崇大周,可习惯到底还在,更别提现下穷人愈穷,富人则愈富,新奇,精巧,的物什,永远可以抓住富人的心思......
纵使寒饐节不再,也能继续通过更换当季时节的果味,还有增添数量而取胜。
李氏抬了眼,周利贞看不见,却也循声望来,凑近余幼嘉了一些。
余幼嘉没有犹豫,将原先从家中带出来的锦盒打开,露出内里的果味四宫格,又打开右上角的封塞,道:
“这是第一款的四宫格,右上是柑橘小罐......这里有小木签与小木勺,舅母,您先尝尝。”
李氏没动,余幼嘉便取出与四宫格配套的小锦包,掏出几只木勺与木签,用其中一只在格内取了一块最圆满的果肉,一手举勺,一手小心护着,防止糖水滴落在舅母身上,喂到了对方嘴前。
那勺橘红剔透的柑橘果肉如琥珀般晶莹,在糖水中微微颤动,散发着清甜的果香。
薄如蝉翼的橘络若隐若现,显得十分饱满多汁。
李氏略一晃神,剔透的橘子倒映,竟是看到了笑眼盈盈的小幼嘉。
她稍稍有些动容,张口,将那一块漂亮的果肉吃进了嘴里。
余幼嘉顺势将勺子收回,等李氏咽下,方才问道:
“舅母,这味道还合口吗?”
李氏木然嚼着:
“......合口,比寻常的柑橘要甜些。”
这话足够让余幼嘉满足:
“是,这种做法比直接吃要费事一些,但细腻无渣,多汁回甘,吃了还想多吃。”
李氏微微颔首,余幼嘉又指了指秋梨膏:
“这个秋梨膏上次给舅母送过的,便不吃啦!”
李氏先是一愣,旋即颔首以对。
余幼嘉又用小签夹起一个不过拇指大小的‘桃’,放在刚刚李氏吃过的勺上,又道:
“这是,桃味甜糖,舅母再尝尝?”
桃味甜糖?
余幼嘉笑道:
“其实就是用闽地的蔗糖,熬煮,化开,再加自己熬的果酱,染个桃味与粉色,然后倒入模具当中定型,定出个小桃儿的模样来,桃子下的叶子也是这么来的,只是叶子用的是薄荷叶染的色。”
李氏无言,又吃了一块糖。
余幼嘉又道:
“第四处的荔枝甜糖也是这么来的,只是现下没有荔枝,我便用九层塔,金樱子,细青皮等药材调制出了些许类荔枝的香气......舅母,您再吃一块。”
李氏这回拒了余幼嘉伸过去的手。
她品味着口中的糖,定定看了余幼嘉一眼,又指了指自己的嘴,旋即才含糊道:
“幼嘉,你费心了......”
“舅母只怕没什么能回礼的,我去取盒糕点,你带回去慢慢吃。”
余幼嘉也后知后觉自己似乎投喂的太快了些,现下虽食甜,却不多半不直接吃糖,这种滤过杂糅之后的硬糖更少,虽好吃,可也不能胡乱投喂.....
嘴里还有呢!
哪里还吃的下去!
余幼嘉记在了心里,乖巧应答:
“好。”
李氏站起身,行至茶室外,寻了人不知交代什么。
余幼嘉等着等着,就感觉自己的袖口被人拉了拉,回头一瞧,原是自家表哥攥着自己衣袖,那颇有风姿的青目遮都难以掩饰他脸上的委屈:
“表妹,你怎么只喂母亲,独不喂我?”
“我遮着目遮呢......”
余幼嘉这才想起来这里还有个瞎子,随手捻了一颗糖塞进了表哥嘴里:
“吃吃吃。”
她略有薄茧的手在周利贞颜色浅淡的薄唇上一扫而过,毫不留情的将糖塞进他的嘴中。
那份丝毫不怜惜的力道,让周利贞的唇畔登时红了大半。
疼....
却也好甜。
更多,非常想要得到.....更多。
清癯青年在轻颤,只是余幼嘉仍在等舅母,没注意到这份古怪。
又是小半炷香时间,李氏呼吸凌乱的重新回到了茶室,拿着一盒糕点,放在了余幼嘉手中:
“吃吧.....幼嘉。”
那是一盒非常经典的苏式糕点,方方正正,上面还有些许纹路,正是余幼嘉原先想过的竞品糕点,软糯,甜腻,却噎人。
余幼嘉不好拒绝,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赞叹道:
“谢谢舅母,好吃。”
李氏原本紧绷的肩背稍稍放缓,露出少许笑意来:
“好吃就好。”
余幼嘉则是继续刚刚的话题道:
“舅母,您觉得那礼盒中最好吃的是哪一个?”
李氏回想了几息:
“柑橘。”
余幼嘉就笑,顺手将那咬了一口的糕点放在了茶案上:
“我觉得也是!”
“我那里其实做得蛮多,晚些给舅母送一些过来,能保存一个冬季不是问题,舅母随时都能吃上新鲜的水果。”
李氏刚刚才扬起的唇间没有继续攀升。
她微微抬头,视线在茶室内胡乱飘散,几次扫过案几,随后,才拍了拍余幼嘉的头:
“不必送了......留着自己吃吧。”
“舅母还有事,先走了。”
余幼嘉没想到李氏刚刚回来又要走,急忙起身扶住了她,道:
“舅母如此忙吗?要不要我搭把手?”
“我定做的木盒和锦帕都还没到货,这几日家中有姊妹操持,正是闲的时候。”
她站起身时动作稍大,衣袖将案几上的那块糕点扫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她没特别在意,李氏却看了一眼,才道:
“......不必了。”
“舅母的忙你帮不上,我....想去寺庙祈福......”
祈福...?
为了那投井的侍女吧......
余幼嘉心中一叹,到底是松了手:
“舅母一路小心。”
李氏转身离开。
余幼嘉一路目送,可李氏,一次也没有回头。
她硬是撑着浑身发寒的身体走了数十步。
直到离了茶室,一进后院,整个人便混沌踉跄的厉害,还险些撞到了一个刚刚从井边打水回来的婆子。
这婆子是李氏的陪嫁,见到李氏如此魂不守舍的模样,一下有些慌神,扔了盆便来扶:
“夫人,这是怎么了?”
李氏被人扶着,却仍几欲站不稳,婆子只得将人半扶半拖的带进屋内,安置在床上,而后又慌张去寻大夫。
婆子年纪大,耳朵不好,所以竟也没听见,自己刚刚放下去的人,浑身大汗,宛若水洗,可唇齿之间,仍呢喃了一句话——
“假的,两个,竟都是假的.......”
第一百一十二章 成不在我
有些许古怪。
余幼嘉目送舅母的身影远去,心中到底还是嘀咕了一声。
她想了想,回到周利贞身边,问道:
“我记得舅母身边不是一直就两个婆子......”
“话说那投井的侍女从哪里来的?”
周利贞唇间的杯盏一顿:
“不知道。”
“不过说听母亲提到‘多年前’......想必年纪也不会太小罢?”
这倒也不是没道理。
余幼嘉撑着头思索斟酌:
“表哥如今二十有四,那舅母嫁入周家便是二十七载,她说的多年前年纪小,说不准当时也只是比她年纪稍小,不能用以定论。”
“我记得那俩婆子里,就有一个今年约摸三四十上下,另一个大些,可也就约摸和舅母差不多。”
周利贞适时接话:
“如此多年,难怪听母亲刚刚的动静......感觉分外不对。”
这回,余幼嘉终于释然:
“也对,若不是朝夕相伴的侍女,舅母想必也不会如此作态。”
“那估计那‘侍女’就是从前的侍女,今朝的婆子。”
周利贞也在思虑,顺着余幼嘉的思路点了头,又摸索着往余幼嘉身旁靠近:
“唉,没想到竟会发生那样的事儿......现下的时局未免也太不好了。”
余幼嘉看到表哥过来,立马自觉有眼色的让了让位置,留了个空位给对方,这才道:
“是啊,现下外头流民乱窜,有些秘密,哪怕是今日没被人发现,有朝一日也总会被人发现的。”
“她将金钗偷了出去,只能蒙尘藏匿,若再遇什么人,那不是将金钗拱手让人吗?”
虽然不知她缘何要偷盗,但她注定无法簪起那只金钗,也无法拥有那只金钗。
纵使是顺利到了当铺,换了银钱,也是一样的道理。
身怀与自己并不相匹之物,不仅有外祸,只怕还有无尽的内忧。
余幼嘉摇了摇头,清癯青年微微一顿,如幽魂一般,又往余幼嘉身旁飘近了些许:
“表妹......”
这声音像是在呼唤,又像是在哀叹。
余幼嘉随口应了一声,往边上再让了让,这回她谦让的更多:
“话说童老大夫怎么还不来,小九都说让我插了队,竟还这么忙?”
“外头的流民,竟都能付得起童老大夫的诊金吗?”
耳畔的声音离的更远了些。
周利贞沉默。
周利贞泄气。
始终没有找到人的周利贞,一派了无生机:
“......童老大夫是义诊,他现下除却回诊的病患,多数时间都在堂中,他家中子女孝顺,从不要他贴补,又肯顾他的衣食住行,自然也对童老大夫能赚多少银钱没有意见。”
今日还是第一次听表哥一口气说这么长的话,余幼嘉甚至觉得他的气色都更好了一些,便也就继续聊了下去:
“难怪,倒是也能看出童家一家老小感情亲厚。”
“上次童老大夫的儿子送老爷子看诊时,还特地交代,生怕他爹被打......”
都是一群活宝。
若是寻常人家家中,哪里能遇见这样的事儿。
余幼嘉自觉有些好笑,正欲同自家表哥细说,余光里却瞥见他忽地将脸偏开,蒙眼的目遮随动作勾落几缕碎发,在苍白的颊边扫出几分凌乱的委屈,鼻尖微微皱起,淡色的唇抿成一道倔强的线,偏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哼声。
余幼嘉简直莫名奇妙,一句‘周大小姐,你又怎么了?’在喉咙里翻涌,险些就要吐出,但好在她意志力惊人,被她压了回去:
“......表哥怎么了?”
周利贞不肯言语,余幼嘉头皮逐渐绷紧:
“.......”
这是做什么?
这,这该不会是要她哄吧?
可,可她分明也没做什么啊!
怎么她都没吃过家中姊妹耍脾气的苦,出门反倒还得哄着耍性子的表哥?
是不是,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余幼嘉嘶了一声,左思右想,索性假装刚刚没听见,又说了一遍:
“奇怪,小九怎么还不来......”
还是没有人回话。
余幼嘉苦思冥想,终于是自觉想出了不错的破冰之法,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我还等着他将童老大夫带来,帮我验验东西呢。”
“表哥你知道吗?那蒋掌柜又生事端了......”
蒋掌柜......
周利贞虽没转头,可眉宇间几不可查的一蹙,显然在听,余幼嘉来了精神:
“他想办法开了个铺面同我抢生意......”
余幼嘉将零零总总的消息一说,末尾才道:
“......他用的果子应该只能是烂果,我怀疑吃了会生病,所以拿了些他们家的果酱来,想交给童老大夫帮着验验。”
周利贞斟酌几息,终于是开了口:
“你希望童老大夫验出是烂果,人吃了会坏身子,将之公布出去,好叫那蒋掌柜再不能和你抢生意?”
余幼嘉一愣,旋即笑道:
“不,恰恰相反,我希望那果酱是好的。”
周利贞动作一顿,原先故意不朝余幼嘉的小动作收了起来,顶着那张柔弱无辜的脸又‘瞧’了过来:
“缘何?”
余幼嘉震了震精神,细细解释道:
“果酱的做法简单,可工序比起其他却一样不少,甚为繁琐。这庄生意,本就利薄,只要知道是果子做的,人人基本都能做出,要抢这门生意,无非只能压价,走量......”
“咱们一家子女眷,又是流民进城的档口,往后还不知会如何,说实话,没有必要赚利润太薄,又太过辛苦的钱,惹人注意不说,还容易因小失大。”
“索性罐头,果酒,果糖的制作法子都在我手里,不如将原先用以拉动生意的果酱生意舍出去,哪怕是低价品,往后咱们也只做‘高品质’的底价品,不与那蒋掌柜同台竞价,两败俱伤。”
余幼嘉掰着手指头一一细数,数完才想到表哥看不见,只得又将手放了下来,叹道:
“表哥问我缘由,其实归根结底,这原因和我从前低价将果酱卖给炊饼摊摊主的缘由差不多。”
“有些责任,我一人担不下来,也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去做。”
“什么内外一把抓,死死操持着,不让旁人吃到一点儿好处......说实话,我做不到,也没那个耐心做。”
“天底下的人太多了,我纵使是一日十二个时辰,只睡一个时辰,也不敢担保自己能有精力看顾到所有的人,蒋掌柜要赚这份钱,那他只要肯舍辛苦,他的东西又不会伤人性命,害人身体,那这份银钱就该给他赚。”
“如此一来,无论是城中原本的百姓,还是进城讨生的流民,都能吃到这份好处。”
余幼嘉回想起今早五郎说的事情,勾唇一笑:
“譬如,蒋掌柜这么一抢生意,本就图便宜来的客人们,不就省下了四文钱吗?”
单听四文钱或许不多,但是今日四文,明日四文,你四文,他四文.......
如此,才是真正的惠民之举。
周利贞沉吟几息,方才吐息道:
“......你的意思,是你所求之事,功成不必在你?”
余幼嘉没想到自己从前同五郎说过的话都能被自家善解人意的表哥说出来,又笑了一声:
“......功成有我便好。”
周利贞等到了回答,也知道了多年前的答案。
很多年前,他替代真正的周利贞回到崇安,发现对方定下的那一派‘糊涂’的经商之法时,也是与刚刚差不多的思绪。
他多年前瞧不起不知逐利而动的他。
而如今方才知道,她很好......他却也不差。
他们是真正的表兄妹,没有自己,两人会更好......心意相通,或许也只是迟早的事情。
两人能结发夫妻,两人能恩爱百年......
这世间,唯独多了一个身为祸害的他。
第一百一十三章 ‘周大小姐\\’
茶室内无人言语,落针可闻。
余幼嘉从思绪中抽身,以为已经翻过了刚刚的古怪氛围,正准备再唠唠别的,哪知抬眼,就瞧见周利贞又将脸别了过去......
而这回,下颚微动,显然是在咬牙切齿。
等等,咬牙切齿......?
余幼嘉以为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再看的时候,周利贞果然已没了举动。
他安静垂首坐于蒲团之上,身影虽单薄病弱,可气度温和,唇边染笑,连带着茶室内的氛围都祥煦了不少。
熟悉的表哥令余幼嘉平缓了不少,她左等右等没等到童老大夫,本该再问问,可此处有余幼嘉对家的每个印象,她又不忙,索性没有起身,而选了继续东拉西扯:
“表哥,刚刚外头那皮肤黝黑的汉子,是你新找的下人吗?从前没有见过,我瞧着肤色,有点像在南洋生活过的人.......嗯?”
些许疑惑令余幼嘉自己打断了自己的言语,她起身靠近刚刚被表哥抢走的位置,将周利贞压在膝上的手捻了起来:
“怎么流血了?”
星星点点的红色血迹点在周利贞的薄衫衫摆之上,宛如一点点初绽的红梅。
许是因为薄衫素雅,那一点点的红梅,实在是晃眼。
余幼嘉微微蹙眉,试图去查看周利贞的掌心:
“这是什么东西弄的?”
这茶室内有什么细碎的尖锐之物可以划开掌心?
又是何时割开的?
余幼嘉问的认真,可清癯青年却是略一挣扎,收回了手,又别过了脸去:
“哼......”
“刚刚母亲来时,你将我甩开,我摔到了地上......我遮着目遮,没法子看到自己......想寻你,你却越躲越远......”
“你既已不理我,现在说这些做什么,让我自己流血而死罢......”
周利贞抬起另一只手,捂着唇垂首,鬓发垂落,每一根发丝似都在控诉余幼嘉的无情:
“你这么狠心,我死后,只顾照顾好自己就好了——”
余幼嘉哪里受过这样的控诉,一下子傻眼了。
她都忘了周利贞瞧不见,连连摆手道:
“不是不是,我不知道刚刚将你甩开的时候磕碰到了你,那时候舅母来了,我没顾忌太多.......”
“表哥刚刚凑近我,我还以为是要和我抢位置的......”
她又不是神仙,做不到料事如神,哪里能直到,周利贞原来那时候就磕碰到了!
她还想着今日表哥怎么更粘人了呢,抢了好几次座位......
余幼嘉越解释越无力,索性揽住了对方的肩膀,扶起了对方:
“算了,那些辩解的话不多说,让表哥憔悴,是我的错。”
“我扶你去看看大夫,包扎一下......啧,小九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好的插队呢!
往日干活也这样吗?是不是未免有点太惰怠了?
还是眼见她已经进了后堂,以为她出来时才会去找童老大夫?
余幼嘉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先重眼下:
“表哥,还走得动吗?”
周利贞抿唇,微微摇了摇头,只微不可查吐息道:
“......疼。”
余幼嘉瞧着那张半张白皙到有些过了头的脸,心里叹了口气,顺势将刚刚的姿势调转,让对方压着自己的肩膀,自己则是搂住对方的腰:
“那你靠着我......”
两人靠的极近,她的手有些冰,纵使是隔着青衫,按上周利贞腰的那一瞬,余幼嘉都清楚的感知到了他为之一颤。
余幼嘉有些后悔没将二娘给她做的那双棉手套带出来,不过现下也是后悔无用。
余幼嘉只得宽慰道:
“你忍忍,前后厅的功夫,很快就能找到大夫。”
周利贞像是听到了,又像是没有听到,原本平稳的呼吸破碎开裂,只轻声呢喃道:
“表妹......”
“我是不是要死了.......”
哎呀!
一天天都在说什么屁话。
余幼嘉心中怒喝两句,但到底是没有说出来吓到表哥,只能声音更缓的宽慰:
“不会的,你上次坠马车的时候也走不动,但第二日不也好了很多吗?”
自家表哥优点很明显,缺点也是很明显的,那就是身体不好。
但哪怕是身体不好,总是受伤,受伤得也不轻,但总能吊住最后一口气,用病恹恹的样子再受一回伤,堪称超常待机......咳咳。
余幼嘉将飞走的思绪抓回来,扶着人走了几步,就听外间有一连串的脚步声靠近。
余幼嘉没有那么好的耳力,一人到还好,两人以上的脚步就难以分辨,所以也没听出几人,不过好在,她没听出来,靠近的人那一老一少的碎碎念却勉强听了个分明。
童老大夫还是一副中气十足的模样,大声嘟嘟囔囔:
“你这娃娃,做事真不牢靠,让我闲了那么久,现在才说在后堂......”
而后便是小九:
“哎呀老大夫,小声点儿.......”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余幼嘉眼前一亮,索性还没走出多远,立马松开扶住表哥的手,将人就近安置在最近的蒲团上:
“表哥,正巧人来了,咱不用走出去了!”
她心中想着小九还蛮及时,往后再不能错怪对方,所以也没注意到身旁周利贞一瞬间怅然若失的神情。
那两道声音很快到了茶室门前,许久不见的童老大夫还是满头白发白须,鹤发童颜,精神抖擞的模样,而一旁分明才刚刚分别的小九......
好命苦的神色。
余幼嘉疑惑了一瞬,也没细问,只快步迎了上去,同许久不见的童老大夫打了个招呼:
“童老大夫,今日是我找您,不过还得劳烦您先瞧瞧我表哥.......”
说话呛人的余小娘子总算说了句客气话,童老大夫颇为心喜,当即给对方递了个‘放心’的眼神:
“给自家少东家看病,算是什么劳烦,更何况我当了这么多年神医,什么情况没有见过——咦?怎么瞎了?!”
童老大夫的信誓旦旦在看清楚自家少东家的一瞬,顿时烟消云散,用十分不确定的言语道:
“我记得昨日不还好好的吗?”
今天突然瞎了?
瞎了怎么不早点儿找自己看看啊!
余幼嘉连忙道:
“不是不是,那眼睛说是还行.....啊,原来当时不是您看的。”
“不过也没事儿,您等会儿再复查一下,现下还想请您先看看我表哥手上的血迹,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破了,有好多血。”
童老大夫一脸莫名,只是本着医者仁心的素养,到底是伸出了手去,将自家少东家那只明显有少许血迹的手拉起,翻了过来。
童老大夫的脸色见手而变,余幼嘉凑在童老大夫与小九身旁,视野被更高的两人遮挡,第一时间看不太清楚,只得问道:
“如何?”
童老大夫面容古怪,一字一顿道:
“这,这伤......”
余幼嘉沉吟:
“很重?”
“没关系,多少银钱咱们都治,表哥能留住性命就好。”
童老大夫脸上的神情闻言更古怪了一些,甚至蔓延成了看向余幼嘉的眼神中也沾染些许震惊。
余幼嘉有些莫名,摸了摸自己的脸:
“怎么了?”
童老大夫恨铁不成钢:
“你表哥这伤,再晚些来,只怕自己就好了!”
余幼嘉:“......”
周利贞:“......”
小九:“......?”
亏他们几个一直都在廊下候着,听到声音就赶紧将童老大夫带来......
主子的伤,这,这么重吗?
第一百一十四章 轻轻重重
一片死寂之中。
余幼沉默许久,又问了一遍:
“自己就好了.....是什么意思?”
她倒不是没有听懂。
但,若是真的自己能好,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血,表哥又为何刚刚连走都走不了?
童老大夫吹胡子瞪眼:
“什么什么意思,就是这意思!”
“你看你家表哥这手里的痕迹,小半圆,应是指甲的痕迹啊!”
“血虽不少,可那也是因为在容易流血的地方!”
余幼嘉眯了眯眼,挤开挡路的小九,又捉住表哥欲要缩回的手,捏住掌心仔细瞧了瞧,果然见到伤口,具是一些破碎的半圆形伤口。
她再想细看,却听周利贞又嘶了一声:
“竟是这样?那应是我身子着实太弱了?”
“可我刚刚分明......咳咳。”
周利贞用另一只手捂唇轻咳,袖口抖落间,露出掩藏在袖下大片白中透着青紫的肌肤。
余幼嘉一下子就想到了方才舅母来时的情况,她到底没忍住,道:
“童老大夫,要不你再看看吧,说不准不是只有这一处伤。”
“刚刚我不小心将表哥甩到地上去了,他摔在地上,手肩身许是都有伤,还是多看看好些。”
童老大夫面露疑惑,嘀嘀咕咕道:
“现下的小年轻人可真是的,哪怕感情再好,也不要老和你表哥玩些过火的事情啊......”
“我再看看,嗯......难道是摔在地上,身上摔的太厉害,指甲插入了肉里?”
余幼嘉看到那些青紫之后,心中也是差不多的想法,她正要给童老大夫让出位置,便见童老大夫作为医者的动作更加干脆,直接从一旁伸手扯开了周利贞的衣襟。
素白衣料一松,霎时露出大片欺霜赛雪的肌肤。
那本该无暇的玉色肩头上,此刻却横亘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痕。
白皙精致的锁骨因疼痛而微微绷紧,纵使是白日,深处仍有一道道惊心动魄的阴影。
“唔......“
周利贞下意识发出一声隐忍轻哼,他似是羞于这般情状,偏过头去,却让那修长的颈线在烛光下展露无遗,隐约带着几分委屈的颤音:
“表妹,你这是做什么......”
余幼嘉:“......”
童老大夫:“......”
早在一开始就捂住了眼睛的小九:“......”
余幼嘉逼着自己别开视线,又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掌心那只白皙如玉的手,以示自己确实没有多余的手扯人衣襟,随后才重新将对方的手放回去:
“童老大夫给你医治......我在外头等着。”
不然......着实有些不合适。
托童老大夫的福,不,拜童老大夫刚刚利索的动作所赐。
她也是刚刚才知道,表哥虽然看着纤细瘦弱,可衣襟一打开,该有的一样不少。
薄衫下腹肌腰线将掩而未掩,一派令人血脉喷张的春光美色。
虽然好看,但不是她该看的。
余幼嘉几步退出了茶室,靠在廊下发呆,又见不远处门廊下仍站着刚刚那个来报信的黑皮汉子,想了想,到底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那汉子似乎对余幼嘉有些畏惧,余幼嘉朝他走,他便要往二道门里让路,余幼嘉伸手,阻拦了他的动作:
“且慢一步,我只是想问几句话而已。”
那汉子只得止住了步,紧绷着脸,紧盯内堂庭中的那棵树:
“表小姐您有事吩咐。”
余幼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便继续问道:
“我看你皮肤黝黑,可是在更热一些的地方晒的?”
“咱们这里再南一些便是闽府,再南便是交趾,你从何处来?那些地方,粮食果实成熟的情况,是不是比咱们崇安要更好些?”
那汉子也没想到表小姐叫住他是问这些,当即大大松了一口气,看向庭中树的视线也收了回来:
“回表小姐的话,我娘是被贩卖到大周的昆仑奴,被我爹所求,生了我,这肤色是天生的。”
“至于那些地方的粮食果实成熟情况.......”
所谓昆仑奴,便是比交趾还南的南洋番部‘黑人’。
据说干活力气一把好手,性情温和敦厚,先是经由进贡而来,而后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富庶之家都习惯用这样的奴隶。
余幼嘉看出了对方的犹豫,也回过味来自己刚刚为打听果实而说出的言语有些突兀和冒昧,没有为难对方:
“没事,是我有些想岔才来叨扰。”
“你继续做自己的事情,我先走了。”
那黑皮汉子似乎有些惊诧于余幼嘉的好脾性,挠了挠头,声如大瓮一样笑了几声才道:
“好好好,表小姐慢走。”
余幼嘉挥手以作别,重新迈步回了茶室外,探了探脑袋。
茶室内,周利贞已经穿戴齐整,童老大夫背对着门口,小九似乎在说些什么,见到她来,便也住了口。
余幼嘉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童老大夫,我表哥伤势如何?”
童老大夫的神情比她刚刚出去时肃穆许多,毫不迟疑道:
“差一点儿就死了。”
余幼嘉:“?!”
周利贞:“.......”
特地嘱咐过的小九:“.......”
虽说是交代了说重一点儿,但是这步子未免一下也跨的太大了些吧!
余幼嘉吃惊的厉害,下意识看向一旁宛若弱柳扶风般轻咳的自家表哥:
“如此严重?!”
“可,可刚刚......”
不,不对,刚刚其实表哥也说过走不了的。
只是她刚刚只看到了血迹,没有将重心放在表哥的身子上。
童老大夫还是神情严肃,他捻着胡须,长长叹了一口气:
“内伤难治,本就较难看出来。”
“更何况,先前不是还有坠马车的伤......”
这回,换成了余幼嘉面色不太好看。
她先前只看到表哥第二日便勉强能走,后续虽有听到少许咳嗽,可也只当多年疾病,哪里想到竟那么严重,还被表哥藏的这么好。
难怪表哥刚刚会问她,他是不是要死了......
这是表哥要死吗?分明是在说推人的她该死啊!
余幼嘉心头啧了一声,开始从童老大夫处想办法:
“童老大夫神医妙手,一定能治的,对吧?”
童老大夫大手一挥,连忙道:
“老夫可是神医,怎么会没有药方——”
余幼嘉戳了戳小九,口型道:
‘记下。’
小九骑虎难下,只得开始从随身腰包里翻找炭笔,而童老大夫,也果真没有让人失望,张口就是——
“直接早日成婚吧。”
余幼嘉:“?”
周利贞:“!”
小九:“......”
猛了。
童神医,您这药方,下的太猛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冲喜\\’与\‘孝顺\\’
“咳咳——”
一片死寂之中,周利贞忽地偏首轻咳,单薄肩背微颤,蒙眼目遮下的肌肤浮起两片绯色,唇间溢出的咳声细碎,偏又拖着几分绵软的尾音,倒像是故意要人听见似的:
“如此,是不是有些唐突了......”
唐突?
可这不是少东家所求吗?
不然刚刚那番装病干什么?
童老大夫挠头不解,下意识看了一眼小九,小九赶忙摆手,满脸‘别问我,我也不知道’的神情。
两人都还没打完一个眼神官司,却又听自家少东家极快的自顾自将话接了下去:
“不过,童神医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童老大夫:“......”
小九:“......”
周利贞掩住因激动而不慎磕红的唇齿,细语道:
“总归是要成婚的,如今时机正好,等我们成婚后,身子说不准...不,一定能好的。”
“等成婚后,就离了崇安,再往南搬迁一些,寻个冬暖夏热的地方安居,置办三五家业,一心一意,共挽鹿车......”
星星点点的盘算一一到来。
后面的童老大夫没细听,但丝毫不影响他大受震撼——
这不是打算的挺好的吗!
少东家只怕是早早就准备同表小姐白首到老了,这还‘唐突’什么?
周余两家父母长辈知会一声,说不准今晚就能成婚,而他,没准还能坐媒人席呢!
童老大夫颇为自得,小九也是松快了不少。
只有余幼嘉,脸色不太好看。
她打断了众人不知何故萌生的‘默契’,蹙眉道:
“真的没有办法再治治?情况已经坏到需要寻人去给表哥冲喜?”
“不说咱们现下没办法找到合适的小娘子......单说哪怕是找到愿意嫁入周家的小娘子,对人家小娘子也不公平吧?”
小九:“?”
童老大夫:“?”
还在窃喜的周利贞:“......?!”
童老大夫得意的神色还挂在嘴边,一听此言,双目圆瞪,直接傻眼——
合着说了半天,余家小娘子压根没有意识到说的是她与少东家的婚事啊!?
这两人不是情投意合啊?
不,不对,刚刚少东家分明下了极大心思‘勾引’来着......
如此,怕不是只有少东家一人单相思吧?
余小娘子她,她,她没开窍啊!!!
余幼嘉自觉说的明白,抬眼一瞧,三张脸四只眼都对着自己,一时间也有些无语:
“难道不是吗?”
和治病有一点点关联,还又是大夫提出的‘成婚’,那不是冲喜能是什么?
说句十分不好听的话——
哪怕是表哥同意成婚,脾性温和的他应当不会愧对冲喜的小娘子。
可人家清清白白的小娘子,难道就活该与表哥成婚,担惊受怕不知何时就会到来的末路,抱着表哥的牌位过一辈子吗?
余幼嘉自觉自己已表述的十分清晰,而其他人,果真也陷入了沉思之中。
童老大夫怔了好久,好半晌,才看了一眼沉默的少东家,又给小九递了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童老大夫纠结试探道:
“那要不......要不我再治治?”
“治治吧!”
“...行。”
“好!”
余幼嘉,周利贞,小九三人异口同声。
余幼嘉松了一大口气道:
“这才对嘛!都还没有尽力过,怎么就直接放弃,跳到冲喜了呢!”
“童老大夫,咱都知道您是神医,不用藏私了,您一定行的!”
余幼嘉夸完神色有些不自然的童老大夫,还不忘记宽慰表哥:
“表哥,你且安心,大夫一定给您治好。退一万步说,纵使是治不好,往后你若不成婚,没有子嗣,我以后也一定给你养老,给你摔杯。”
“还记得你原先给我送粮食时的事儿吗?我早把你当做义父——咦?!”
“主子!”
“少东家!”
两声关切的喊声下,周利贞应声而倒。
余幼嘉下意识想去扶,却被满脸一言难尽的小九劝了开来:
“表小姐,您要不先歇歇罢......您太会说话,少东家好像有点死了......”
也对。
余幼嘉后知后觉,哪有人家正生着病,还说‘摔杯’之类的丧气话......
余幼嘉只得往后让了两步,眼睁睁看着小九将人扶进了内室之中,又在外一直等着童老大夫给表哥诊治。
等了半晌,方才等到童老大夫缕着胡须,独自一人长吁短叹的出来。
余幼嘉早已等候许久,见状立马上前询问:
“情况不好?”
童老大夫看着面前‘虽真心关切,但仍不解其意’的余小娘子,到底是只能无奈摇头道:
“这回是真得开猛药了......”
余幼嘉面色沉重,童老大夫及时住了嘴:
“不过倒也不算大事,且放心吧。”
“有老夫在,哪有什么治不好的病人,有老夫的药下去......只要你别继续气你表哥,晚几天估计就能生龙活虎了。”
闻言,余幼嘉心里略略松了一口气,应道:
“那就好。”
“对了,还有一件事——”
余幼嘉一边取出早已准备许久的陶瓶,一边将原本此行的目的一一道来。
童老大夫接过陶瓶,打开闻了闻,略有些诧异:
“那蒋掌柜的黑心连老夫一贯都有耳闻,他药铺不开后,竟又开始和小娘子你抢生意了?”
余幼嘉点头,童老大夫顺势将陶瓶内的果酱倒在掌心,仔细观摩:
“嗯......光看颜色也看不出是不是烂果熬制......”
那些果酱在童老大夫的掌心流淌,余幼嘉看的分明,蒋掌柜家的果酱除却色泽比自家的果酱稍黑一些,似乎浓稠度也稍差一些。
但除此之外,却是再看不出什么。
余幼嘉等着个结果,童老大夫想了想,却是直接将手里的果酱吃进了嘴里。
余幼嘉一惊,童老大夫却笑道:
“没事儿,医者本当该尝百草,看来看去,都不如切实体会一遭。”
“虽老夫身子不似年轻时康健,可这也刚刚好,若老夫都倒下了,那其他人便更不能吃了。”
“嗯......就让老夫先仔细品品——嗯?——嗬,嗬嗬——”
童老大夫突然捂着喉咙剧烈呼吸,余幼嘉心中一跳,赶忙上前试图掐住童老大夫的喉咙催吐,哪晓得刚刚伸出手去,童老大夫一声咳嗽,砸吧砸吧嘴,竟是先一步平稳了下来。
余幼嘉的手还悬在空中,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两人面面相觑,童老大夫哈哈大笑:
“呛到而已,不是有毒!蒋掌柜这东西,我一瞧就知道是无毒无害的!”
“平日只见你这皮实猴子让他人吃瘪,今日老夫可算是报仇了哈哈哈——”
老顽童。
真的是老顽童。
可偏偏也就这么一副老顽童做派,令余幼嘉稍稍松懈了些许,只是她也有些好奇:
“童老大夫怎一瞧便知此物无害?”
第一百一十六章 活人秘法
开了一把小玩笑,童老大夫正是乐呵的时候。
老爷子毫不犹豫便回道:
“余小娘子可听过一句俗语叫做‘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若用烂果熬煮,一锅熬制,肯定多多少少有些腐臭气,可这里的果酱没有,只有火候太大导致的少许糊味与黑焦,这是其一。”
“其二......”
童老大夫扫了一眼左右,眼见无人,这才神神秘秘的对余幼嘉说道:
“余小娘子,不瞒你说,老夫这些年行医治病,发现了一条不说十成十,但也十之九准的铁律——
经由大火,大锅,沸水,蒸煮熬制过的东西,吃入腹中,大多数时候,都会没事!”
余幼嘉一下愣住,童老大夫以为余小娘子也是被自己这大半生才发现的独家不传之法惊住,继续乐滋滋道:
“不仅如此,若是有外伤的伤患,用沸水滚过的白布包扎伤口,伤口腐烂生蛆的几率也会小上许多......”
“再有,井水,河水,不知什么时候就有虫卵,最好也都不能喝,应煮沸过后喝,若家中宽裕,还可先用细碳先滤过一遍生水,再煮沸......”
童老大夫絮絮叨叨的细说,余幼嘉越听,心中却是越发沉重。
一老一少两人,就这么站在廊下说话,童老大夫说了半晌,原先的顽童劲儿也逐渐消散,越说越认真,眼见实在已经没有什么能交代的,这才长长叹了一口气:
“余小娘子,人人都说老夫是神医,可只有老夫知道,老夫只是多比别人细心肯学了一些。”
“大周建国四百余年,自觉与茹毛饮血的前朝不同,满口的礼数教化,可谁肯信,如今这位皇帝登基之后,竟能倒逼得百姓重归深山。”
“老夫二十年前到处游历,那时,就已经见了不少地方豪强因要给皇帝建庙立碑大肆砍伐林木,致使平民百姓没有柴火,只能吃生食,喝生水的情况.......”
“老夫无能,见了太多口吐肥虫,痛苦而死的病患,却没能治愈他们,只能愚笨的一遍遍找原因,找方法......”
最后,也只找到了尽量不吃生肉,喝生水的法子。
他也曾希望推广此法,可有些事情,完全不由他说了算。
此时的糖贵,很大一部分,就贵在熬煮时需要的柴火。
对比之下,熬煮的人工都不算是大开销。
寻常百姓家中,若有能去砍柴的人力也就罢了。
若是没有人力,就得去买柴火,可他非得告诉别人每次得多花一笔银钱,将水烧开再喝......
他这么多年,挨了几十次打,于是慢慢便不敢再提起。
童老大夫再次长叹,抬眼看到面色沉重的余小娘子,继续道:
“所以,老夫觉得,那蒋掌柜也算是误打误撞行了好运。”
“他哪怕用的是烂果,只要肯挖去腐烂部位,冲洗后又大火烹煮熬制,基本不会有特别大的问题......”
“老夫当真觉得是余小娘子多虑了,退一万步说,哪怕那蒋掌柜黑心,不舍得将果子生烂的部位挖去,现下百姓,也未必能活到病死的时候......有的吃,已然不错。”
这句话彻底令余幼嘉无言以对。
她沉默了几息,方才道:
“也是。”
她早在听到童老大夫将她前世所知的‘常识’说作‘自己发现’之后,她就晓得,原来自己还是高估了这个世道。
她到底还是忽略了一些本以为其他人都该知道的东西......
比如大部分菌类高温烹煮下都会死亡,还有现下,除却富贵讲究些人家,原也没有一定得喝热水,吃热食的习惯。
更重要的是,她原先的‘惠民’之举,比起童老大夫给她描绘的那副残酷景象,又更不够看了一些。
她站在巨人的肩上朝前看,自然看的又高又远。
可现下,她还是得爬下肩膀,才能看的更多,感受的更多。
余幼嘉也如童老大夫刚刚一般,叹了一口气,这才躬身行礼道:
“这果酱没事,我也就放心了......今日,多谢童老大夫提点。”
童老大夫哪里被这嘴毒的小娘子如此礼遇过,嘴角压了又压,实在是没忍住,又乐呵了起来:
“小事小事,余小娘子能听老夫一言,往后绝了吃生食的习惯,老夫就很开心了,若往后还能有人学着你的习惯来,那老夫便更加畅快。”
“人活一辈子,一时的虚名不足外人称道,可后世若有人因这么一个习惯想起老夫,那老夫可就是真真正正的神医哩!”
神医,神医!
童老大夫两眼发光的模样逗笑了余幼嘉,原本有些沉闷的心情稍稍松缓了一些:
“那童老大夫怎么不着本医书?如此一来,不是更好流芳百世吗?”
童老大夫一愣,旋即连连摆手:
“不可不可,老夫这才几斤几两.......”
余幼嘉便又道:
“那童老大夫您见过比您医术更好的人吗?”
若是没有,不着书有何不可?
“当然有啊!”
童老大夫立马回答,倒叫原先开口的余幼嘉不知该说什么。
童老大夫努力回想:
“我五十多年前,在隆平遇见一位很厉害的傩医,我还跟着他学过一段时间医术......可惜,他已经死了。”
余幼嘉有些无语的看着对面的老爷子,两人面面相觑几息。
童老大夫突然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神情:
“但是除了他,好似也没有别人了!”
“他死了,老夫也老了,那老夫岂不是......”
余幼嘉肯定道:
“快写吧,这比挨个劝别人别吃生食靠谱,既不用挨打,也也能流芳百世。”
童老大夫精神一下抖擞起来:
“说的也是!那老夫就.......等等,你这小娘子怎么知道老夫挨过打?”
这番老顽童做派,挨打难道不是常事吗!
余幼嘉无奈,挥了挥手,告别兴奋的童老大夫准备离开,哪知已经走了几步,却听童老大夫又喊住了她,问道:
“余小娘子,你家大夫人的事,你最近可有了解?”
余幼嘉当即脚步一顿,转身回望了过去。
童老大夫看着余小娘子这副做派,便知她应该不太知晓,便又说了一遍:
“情况不好。施一次针,第三日便会再次出血。”
“老夫一生病患众多,也从未见过怀孕尚未满五月的妇人有如此严重的落红之症......”
童老大夫稍一犹豫,到底还是说了出来:
“原先老夫还觉得凭老夫的本事,说不定能为那位夫人争上一年半载的时日,如今一看,她腹中孩子出世时,或许,就是那位夫人的死期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必要的成长
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只维持了半日。
余幼嘉离开周家的时候,天中又一次飘起了细细密密的雪花。
待她逛完一圈集市,又选了些东西回家之时,已经变成了鹅毛大雪。
余幼嘉左右手各拎着一只五花大绑的老母鸡,快步甩开后头虎视眈眈的流民钻进自家后门,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前来应门的,正巧是最近正在闷头努力干活的四娘。
余幼嘉将绑了翅膀和双足的鸡递给对方,又顺势从井旁的木桶里捞了些许水洗手,这才捏了捏小四娘的脸。
四娘早就习惯了嘉姐的‘调戏’,可拎着两只封了嘴的大母鸡,到底是有些傻眼:
“嘉姐,你,你怎么买了这个呀?”
需得知道,因着有个特别心软的三娘,嘉姐买了好两次便宜的活物都没法子杀掉之后,家中便只定时定量买少许市场上处理干净的猪肉,再不买任何需要自己宰杀的活物。
能打牙祭虽好。
可,可若是三娘再不给杀,那岂不是家中又得养鸡.....
之前的兔子和田鼠,可是到现在都被养在厨房里呢!
余幼嘉敲了对方一个脑瓜崩:
“什么叫怎么买了这个?我还买了别的呢。”
语毕,她又将自己身后包着的两尾鲜鱼拿了出来,而后,便是变戏法似的掏出更多东西。
左边袖口里有花椒、大料、陈皮,当归,人参,枸杞等物。
右边袖口里有一小包的山货干货,茶树菇,虫草花,木耳,银耳......
甚至腰间还缠了一匹干净的白布,胸前还塞了一袋压得十分严实的棉花。
四娘将东西一一接了,整个人很快被那些东西埋的只见其声,不见其人:
“好,好多东西!”
“嘉姐怎么没有让五郎帮忙,是不是他太笨......”
余幼嘉被四娘这副模样逗乐,又取走了些东西,这才总算将被埋在东西堆里的四娘解救了出来:
“突然想到的,不是五郎不肯去,也不是我觉得五郎没用,不肯将事情交代给他。”
四娘闻言就放了心:
“那就好!他若不肯干活,我来揍他!”
四娘想要抬手比划比划拳头,抬起左手,一只鸡,抬起右手,又一只鸡......
余幼嘉这回是真没忍住,唤道:
“还有人闲着吗?来帮帮忙!”
三娘似正在厨房中熬药,抬步走了出来,瞧见余幼嘉与四娘的模样,赶忙来帮忙:
“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咦.....还有两只鸡!”
余幼嘉给了四娘一个眼神,四娘领会,犹豫着将两只鸡先一步交给了三娘。
三娘接了鸡,果不其然,就欲要去解绑着鸡翅膀的绳索。
余幼嘉看了几眼,才道:
“解了等会儿可不好杀鸡。”
三娘手一顿,下意识道:
“咦?”
“嗯....别杀了吧嘉妹,这可比兔子和田鼠好些,养着还能吃鸡蛋呢!”
余幼嘉没有松口,只道:
“若要吃鸡蛋,往后再养多些就是,外头百姓生怕被流民抢,正经卖东西的人少,所以我今日只遇见这两只合适的,也只能带两只。”
“至于这两只鸡,无论如何都是要杀掉的,瞧见这些干货了吗?晚上炖鸡,你来炖。”
三娘仍有些犹豫:
“要不先熬鱼汤?这两条鱼看样子像是刚死......我和二娘都不嘴馋,不吃也行。”
余幼嘉没了言语,径直将叠在四娘身上的东西都交给了三娘。
三娘比四娘高些,视线自然没有被东西遮挡,而余幼嘉的力道向来没什么怜香惜玉的分寸,直接一件件就往上叠,没有丝毫犹豫。
这回连一旁的四娘都瞧出了余幼嘉的不快,连忙挽起袖子,打圆场道:
“我来炖我来炖!”
“我刚好试试烹煮,给家里人尝尝我的手艺,往后若是嫁人......说不准就能派上用场呢!”
余幼嘉将最后一包棉花叠放到三娘怀中东西的最上方,方才回头去看贴心圆场的四娘:
“不用你去,炖煮出来的东西不是给家里人吃的,是给大夫人吃的。”
“等大夫人喝了鸡汤,若是实在吃不下,你们再分分。”
这两声‘大夫人’出来,隐约意识到嘉姐为什么不快的四娘心里登时就是咯噔一声,暗道一声完蛋啦,再也不敢说话。
余幼嘉摸了摸宛如鹌鹑一般的四娘头顶,旋即才重新看向三娘:
“三娘,你与二娘吃不吃肉,我不管你们。”
“如今大夫人需要进补,不但这两只鸡,往后若是买不到其他肉食,厨房里那些兔子,田鼠,通通都得杀掉来吃。”
“我从前让你留着那几只兔子还有田鼠,是从前时局没那么坏,可如今流民进城,你若再不长大,继续糊涂下去,谁也庇佑不了你......我也是。”
虽然是亲姐妹,可从一开始,就没有一定要同生共死的道理。
她能因为三娘求到她跟前来自愿卖身给一家活路而拉三娘一把,能因三娘性情不错再拉上对方一把,能因为家中境况不算太差而纵容对方扣下活物,转向去买贵上少许的肉......
但她总不能一辈子拉对方,毕竟她又不是拉人的马车。
现下是什么情况,家中人多多少少都有些了解。
只有三娘,因天生性情明快,那日流民进城时又刚巧在家中照顾白氏,没有瞧见那日的纷乱,而一直云里雾里。
甚至在她们搬进新家之后,更有了几分自由散漫......
这对余幼嘉来说,是难以容忍的。
毕竟,现下像是张三,王五那样三大五粗的汉子,要求活,都得用尽全力,三娘这样本就漂亮心软的小娘子,一步走错,就是万丈深渊。
许是因为余幼嘉的脸色着实不好看,许也是因为那两声‘大夫人’的重压,三娘的脸色刷的一声惨白无比,站在原地微微发颤。
余幼嘉没有再惯着她,张口高声喊道:
“二娘!出来!”
二娘正在房中照顾白氏,闻言立马应声而来:
“我原先在屋内听着三娘已经出来帮忙,我就没有来......这是怎么了?”
余幼嘉没有回答,只道:
“你带三娘去厨房,让她晚上给大夫人炖鸡汤喝,若有什么‘闲话’也一并讲了。”
“我下次不想听到三娘还对我说留着活物养起来——”
余幼嘉微微眯眼,扫过面前的几人,沉声道:
“不然,要么你们都离开崇安,要么我离开这个家,将本应是我的东西都带走,你们自己求个活路。”
这是余幼嘉个把月来从未说过的重话,心细如二娘,一下子就知道发生了何事。
她心中一叹,可看着还在发抖的三娘,到底是开口劝道:
“是我想着有些事情不必给三娘知道,也免得她担忧......”
余幼嘉完全没领情,一句话就将人噎了回去:
“那你更该责骂,我叫你不是没有缘由的。”
二娘立马停了言语,三娘捧着一大堆东西,死死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余幼嘉,声音几度可见抽噎,却仍硬撑着道歉道:
“嘉妹,我错了......”
“我,我不应该这样做......”
余幼嘉没有应声,只往自己的小屋里走了几步,这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嘱咐二娘道:
“让三娘杀鸡,任何人都别帮她,让我知道了,届时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语罢,大步而去。
只留下满地的大雪,以及大雪中二娘的叹息,三娘哭声,以及四娘小声的劝慰。
第一百一十八章 温热鸡汤
外头后来的鸡飞狗跳,余幼嘉没有在意。
在她看来,众人无非对她多些不解和谩骂。
但——
事实就是,余幼嘉没有等来预想中其他人的不解,反倒是先等来了......一碗鸡汤。
小耳房的门被人敲响,余幼嘉打开门一看,外头的天色已然全黑,鹅毛大雪已经深至脚踝,而四娘五郎这对双生子齐齐站在门外,五郎的手中,还捧着一只盖了碗盖的大碗。
两人见门打开,连忙小心钻进了门,而后将碗放在了屋内小桌上。
余幼嘉扫了一眼四娘,四娘就解释道:
“是三姐亲手做的,她做的又快又香,可厉害了!”
“今日已经有些晚了,她便只杀了一只鸡,说是等吃完再杀鸡,婶娘喝了一碗鸡汤,二娘又做主留了一碗,剩下的鸡汤和鸡肉就给大家各自分了一些。”
四娘高高兴兴的打开了碗盖,余幼嘉定睛一瞧,却是一碗八分满的鸡汤,鸡汤内飘着几朵茶树菇与虫草花,而最实在的,还是那个一瞧就用料扎实,香气扑鼻的大鸡腿。
余幼嘉一瞧,当下就有些微微蹙眉。
一只鸡两条腿,给二房一只鸡腿,难道还能不孝敬主屋里的老夫人?
白氏只喝了鸡汤,就是不知道是有心想让出份额来,还是已经糟糕到压根吃不下肉,只能喝鸡汤......
眼见她这副表情,四娘与五郎对视一眼,神色都有些惊慌。
四娘素来乖巧,试图解释:
“咱们都没有碰过,刚刚二娘送了来,母亲就说,嘉姐还没吃饭,让咱们快快送来。”
五郎努力撑了撑肚子,又拍了拍不那么明显的肚皮,道:
“咱们都吃饱了,再吃不下的,给嘉姐吃刚刚好,不然也没人吃,就浪费了。”
余幼嘉一副没好脾气的模样,道:
“少来这套,你们想给三娘求情就求情,家中有多少油水我能不知道?”
两小只立马露出一个尴尬的笑,五郎摸了摸鼻子,唤道:
“嘉姐,咱们也是真心想给你吃鸡腿的......”
四娘也乖巧道:
“是!”
“送鸡汤是要事,只是咱们思前想后,有一件事确实得让嘉姐知道......”
余幼嘉没吭声,好几息之后,四娘才继续硬着头皮道:
“三姐不是浑然糊糊涂的留下那些活物故意气嘉姐的.......她,她是斋女。”
“婶娘这些年身体一直不好,伯父与阿爹又常寻仙问道,她也知晓一些,不少人都夸过三娘心诚,有灵气,有慧根,三姐便觉得能为家里人攒一份福报,很早便开始只吃素斋......”
原来如此。
余幼嘉听得清楚,却只问道:
“大夫人与二娘呢?”
四娘认真回道:
“听母亲说过,婶娘出嫁前也是斋女,嫁入余家之后多年没有子嗣,大夫与祖母轮番劝说食补,这才破了戒律,二姐也差不多,先前太子选妃时需要保持仪数体态,其中有一项就是吃鱼......”
外面的人只见余家女秀外慧中,大气天成。
可也少有人知道,那时候的二姐,以为自己和太子心意相通,也是下了不少苦功夫的。
四娘婴儿肥未完全褪去的包子脸上皱巴巴一片:
“如此一来,只有三娘一人还守着当斋女,为了替上其他人的份祈福消业障,她便越发心诚......”
这几次她也瞧的明白——
三娘每次还都是在嘉姐手中救下的活物,显然也是真心希望嘉姐不要造杀孽......
可后面的话,四娘没敢说。
因为余幼嘉的脸色算不上好看,她出声问道:
“她这份心诚,不会只是诚在拦下需给大夫人进补的东西罢?”
“她想当善人,她自个儿当去,我从不说她,别人若是自愿跟随她,我也不说她,可她是自己当善人还不够,还要拿我给大夫人养身体的东西当善人,你们反倒来为她求情?”
“她既如此信神仙,你们被抄家后,神仙给你们饭食了吗?给你们药草了吗?给你们半点救助了吗?”
四娘不敢吭声,而五郎也是低着头,没有言语。
余幼嘉扫了一眼,冷声道:
“没有,一点儿也没有。”
“周氏纵然是有错在先,将你们骗来崇安,又意图将你们弃之敝履,但到底也是给了你们路费,我第一笔发家的银钱,也是从她手中抠出来的。”
“你们不谢她,不谢给你们赚银钱吃饭喝药的我,反倒是更信什么神仙?”
余幼嘉看着面前那两张煞白的小脸,毫不留情的嗤笑了一声:
“还是你们想告诉我,三娘如此做是有缘由的,我逼她杀鸡碰血才是毫无缘由,我才是个大恶人?”
这回,四娘和五郎倒是很快回答了。
两人将头摇的如拨浪鼓一般:
“不是的!”
“不是的——”
余幼嘉没有听解释:
“不必说这些废话了。”
“来见我之前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三娘愚笨,想在如此难熬的境况下还做个不杀生的善人,你们花我赚的银钱,吃喝着别人亲手杀的肉,自己享着不见血的福,却要当这个两头规劝的好人,未必就比她多聪明。”
“更何况——”
余幼嘉指了指桌上的那碗鸡汤:
“那是我买的东西,凭什么能让你们觉得将那本该是我的一碗鸡汤给我算是待我的好,能让你们在我面前说上话?”
这话说的重,两小只的脸色是白了又白。
余幼嘉嗤笑了一声:
“我早说过,让我开口,大家面上都不好看,无论是谁让你们来提醒我三娘是斋女,回去告诉她——
我知道了,但是我就是看不惯有人能在我手底下用我的东西充善人。”
“鸡汤你们带走,你们也走。”
双胞胎兄妹被这一通言语羞的面色臊红,可两人都没有去碰桌上那碗鸡汤,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两人撑着眼泪告了别,埋头快步出了屋。
余幼嘉坐在没有点灯的屋内,闻着满室的鸡汤香,心里不由得啧了一声。
她将碗盖重新盖上,听着门外去而复返的脚步声,端起了鸡汤准备交给那俩瓜娃子,可没想到,门一打开,竟是许久不见的王婆子。
老妇顶着满头大雪而来,手里也捧了个和余幼嘉差不多的海碗,显然也是来送汤。
两人一照面,都被对方的模样弄得一惊。
王婆子先一步笑道:
“嘉娘子,老夫人命我来送鸡汤。”
“您最近这些日子辛苦了,赌约早成,老夫人最近一直念叨着应该选个日子将家印给您。可她前些日子被白家那混小子气病后,手就抖的厉害,根本写不了几个字,今日刚好借着送汤让我跑一趟,好叫您知晓这些缘由。”
手抖?
写字?
那家印,原来不是实物?
第一百一十九章 附赘悬疣
可家印,怎么还能不是实物呢?
余幼嘉从前对‘家印’这东西没什么兴致,如今听到这么一说,倒是生了些许意外。
可风大雪大,她到底没有多问,只是抬手拒了对方双手递来的鸡汤,又将自己手里这碗鸡汤反向递了回去:
“我不喝鸡汤,四娘五郎已经来送了一碗,我喝不下,你将这两碗鸡汤带回去吧。”
王婆子明显一愣,旋即也是连连摇头:
“这哪行,老夫人既让我来送鸡汤,那合该是小娘子喝,哪有鸡汤没留下,反倒是多带一碗走的道理?”
余幼嘉没有废话,只在手上暗自加了几分力道。
王婆子见实在推脱不开,竟是将自己手里那碗鸡汤往地上一放,自己迈动着有些佝偻的背影,快步走了。
走了。
余幼嘉一碗没送出去,又多了一碗,一时间也是有些无奈。
她只在门口呆滞了几息,就见对门厨房开了一个边角,黑暗中有一道身影从檐下一路摸索过来。
余幼嘉眯起眼探寻那道身影,唤道:
“二娘?”
二娘加快了几分步子:
“是我,怎么还没休息?我给你带了......”
余幼嘉猜到了些许,更添几分无奈:
“你也给我带了鸡汤?”
二娘脚步一顿,她也瞧见了余幼嘉手中的鸡汤,还有门廊底下的那一碗鸡汤,而她自己的手上,也是相同的碗,又是一碗鸡汤。
三碗鸡汤在风雪中相遇。
二娘笑了,笑容中也有几分无奈:
“分鸡汤的时候各自都说的极好,各自分了各自吃,如今却都在你这儿。”
余幼嘉只道:
“你带回去自己吃吧,我先出去一步。”
她将两碗鸡汤拿起,一手一碗,将四娘五郎送来的鸡汤,放在主屋门口。
又将老夫人送来的那碗鸡汤,放在二房门口。
而这么做的缘由也很简单。
这两方既都要送,就全了两方各自的慈爱与孝心。
老夫人原本送给小辈的鸡汤,给到了小辈们,也让二房的鸡汤落到了长辈口中,谁都挑不出她什么错处。
至于收不收,她反正敲门就走,不收就吃雪,总之与她没什么干系。
余幼嘉想的分明,可等她回到自己的小门前时,才发现二娘居然还等在门口。
余幼嘉抖了抖身上的雪:
“还不走?也等着给三娘说情?”
二娘稍稍一愣,却没点头,她跟在余幼嘉身后进了屋,将门闩栓起,又摸黑点了灯,才道:
“不说这些,只是母亲已经喝了鸡汤刚刚歇息下,这碗鸡汤带回去我也吃不完,来都来了,咱们一起分着吃了吧。”
十分平常的语调,余幼嘉忙着抖雪,倒也真没赶她走,随口就道:
“不知道的还以为高门女眷从前没见过世面,一碗鸡汤非要送来送去。”
二娘早知她脾性,倒也不羞不恼:
“各自都有各自的念想,倒也不是她们觉得送鸡汤有多好,只是她们现下除了一碗分到自己手里的鸡汤,不知道还有什么算是好的......也更拿不出其他东西。”
余幼嘉抖雪的动作稍稍一顿,到底是没开口。
二娘在桌边坐了下来,看着自家妹妹抖衣服,看了几息,才道:
“这衣服一月前才做的,现在似乎就有些小了,若是雪抖不干净,干脆脱掉换一件,阿姐再给你改改,你来喝汤。”
棉衣碰了雪本就湿的厉害,余幼嘉也不再挣扎,将那又重又湿的棉服脱下,换了一件稍薄的,这才坐到床上:
“我说了我不喝,左右那两只鸡腿都送出去了,几口鸡肉什么时候吃都有,你自己吃了罢。”
二娘拿着棉服,沉默了一息,突然伸出手,将放置在桌上的碗打开。
一股浓郁的鸡汤香立马又席卷了小小的房间里,余幼嘉虽然坐于床上,但她看得分明,这只海碗里,分明又是一只肥嫩漂亮的大鸡腿。
可是,为什么还会有大鸡腿呢?
已知二房分了一只,白氏纵使是没吃,谦让出来,那也该先紧着老夫人......
“嘉妹,一家子都说,这本该是你的。”
二娘的声音很轻,也很温柔:
“本来二房也是只分了一碗鸡肉,老夫人说自己牙口不好,不能吃多,所以才将自己的鸡汤和二房对换.......”
“大家商量的都很好,说是我手里这碗给你,其他的各自分着吃了,可现在来看,分来分去,竟是每个人都想更多体谅你一些。”
余幼嘉沉默不语,二娘索性放下湿棉衣,端着鸡汤凑近了一些,她将鸡腿拿起,放到了余幼嘉的嘴边,动作温柔,带着一股子闺中娘子独有的香风:
“嘉妹,你吃吧,阿姐能看出来你今日心情不太好,所以才有几分不耐......”
“我绝不说些令你扫兴的事,咱们姐妹两人只说说私房话。”
心情不太好......吗?
自周家出来后的郁闷在此时似乎终于有了一个后知后觉的‘回魂’,余幼嘉张了口,轻轻从鸡腿上撕咬开了一道小口。
她嚼着香喷喷的大鸡腿,舌尖有了实感,可心里却没有。
这一口,她咀嚼的极慢,好半晌,才说道:
“童老大夫说,大夫人活不过五个月了。”
屋内的烛火炸开一声烛花,二娘一颤,险些没有拿稳手里的鸡腿。
二娘那张温婉的脸上几乎是霎时惨白,好半晌,才呢喃道:
“你今日怪罪三娘,莫不是,莫不是.......”
余幼嘉将那鸡腿推到了碗里,肯定了对方心里的念想:
“人总得长大的,二娘。”
“一人的温柔,一时的温柔,换不来活下去的机会。”
“外头时局的乱你是看在眼里的,缘何还要这般护着三娘,让她久久长不大呢?”
二娘满脸惨白,张了张口,却没出声。
余幼嘉再道:
“你自幼在大夫人膝下长大,想必也看过一些书,难道就没听过【岁大饥,人相食】这句话?”
“你可知,可知我前几日就已经发现有人将其他人做成‘菜人’了?”
菜人菜人,随取随用。
二娘第一次恨透了自己的聪慧,这回,她不光是面色惨白,连身形都有了颤抖。
余幼嘉没有怜惜,只继续道:
“余家上下不管大的小的,善心倒是有,可都像是长不大的孩子,周家那头也差不多,舅母心慈,表哥既心慈,身体又不好,柔弱到像是随时会围着围裙会给流民们施粥赠药的仙子......”
“可这,是王朝将乱之时啊。”
余幼嘉定睛看着二娘:
“不吃人,就会被人吃掉的。”
第一百二十章 天选之嘴
吃人与被吃,都是一样的残忍。
但偏偏,又不是个需要抉择的问题。
说余幼嘉未雨绸缪也好,说余幼嘉杞人忧天也罢。
但,归根结底,就只有一句话——
“该长大了。”
余幼嘉瘫倒在床上:
“无论是你,三娘,还是余家人......还是,我。”
时局,只会越来越差。
而一家子女眷若是还心怀希望,觉得一日只会一天比一天好,没点儿手段应对,只会沦为彻彻底底的盘中餐食。
二娘含泪沉默着,好半晌,点了点头:
“我明白......三娘她其实也后悔,若你不放心,从今往后,我来规劝三娘。”
余幼嘉也没有扭捏,当真点了头,以一句话结束了话题:
“......四娘比她小两岁,比她更有姐姐样。”
二娘也应了,忍好半晌,眼见余幼嘉不语,才续问道:
“母亲她......”
余幼嘉早知她要问这个:
“童老大夫今日才同我说的这些,可哪怕是他没说,你们平日里照顾大夫人,应该多少也有所觉吧?”
这也是今日令余幼嘉烦闷的点,明知大夫人身体不好,好不容易买两只鸡想给她补补,三娘居然.......
余幼嘉合了合眼,不愿意多想。
而终于得到个确切回复的二娘,终于是没忍住,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了下来。
两人就这么一躺一站,好半晌,二娘才调节好了自己,复又问道:
“阿妹今日去了周家,那周家表哥...?”
余幼嘉翻了个身,更烦了:
“也病了,今日童老大夫还说要给他娶个媳妇冲喜。”
“常言都说病来如山倒,又碰巧是如此不好的时节,表哥若是死了,舅母还不知道要如何伤心呢。”
二娘听到‘冲喜’二字,一下子就把原先想说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亏原先她还想着,看出周家表哥有些心悦嘉妹,可嘉妹浑然不觉,若能撮合撮合两人,往后,嘉妹也不必操心她们一家子,被她们拖累......
可那周家表哥总是病恹恹的,如今还闹到要‘冲喜’,此事就是万万不能的。
二娘不再言语,而余幼嘉突然就叹了一口气:
“二娘,你说,怎么还没有人造反呢?”
原先二娘还在兀自思忖,听这话,登时吓得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脸色又白了:
“嘉妹,你,你在胡说什么呢!”
忘了。
二娘不是表哥,听到这句话只怕要吓死,不该同她探讨的。
余幼嘉揉了揉眉心,不欲多言:
“没什么,鸡肉我已经吃过了,你回去陪三娘吧,我要睡了。”
她阖上眼,没有再开口。
而耳边的窸窸窣窣声犹豫了一阵,到底还是吹灭烛火,推开门远去。
黑暗中,余幼嘉又重新睁开了眼,对着黏腻成一团的寒气,和衣而眠的少女复又问道:
“怎么还没有人造反呢?”
无论是谁登上皇位,只怕都不会比如今这个皇帝更差了吧?
虽说每个皇朝的末尾,大多都会被饥荒,病痛,暴政,荒诞裹挟,可新的皇朝伊始,无论如何总得先追求个美名,励精图治几年吧?
所以,为什么被压迫到如此,都还没人造反,一扫乾坤宇内呢?
余幼嘉迷迷糊糊的惦记着这个念头,沉入梦乡之中。
梦乡中等待着她的,又是一个不明所以的梦境——
她,余幼嘉,造反了。
没错,造反。
不但造反,而且还造反成功了。
什么屯粮养兵冲锋陷阵等步骤一项都没有。
梦中一睁眼,直接就是皇帝。
她带着十二旒冠冕居于朝堂之上,往下一扫,全是一些模糊不清的人脸,而那些人口中,正说着含沙射影,宛如刀剑般令人不快的言语。
而那些无形的刀尖,刀刀不是朝着敌人,而是冲着她而来。
余幼嘉一向不喜欢这些弯弯道道,坐了约摸半炷香的功夫,就确定自己绝不喜欢这样的氛围,站起身准备走,却被一道道跪下的人影阻拦住了去路。
余幼嘉踹倒了好几个人之后,到底是听清楚了这些人在高喊什么。
原来是‘皇后无所出乃是国之大忌,请陛下废后’‘若不废后,也请广开后宫’......
总之就是差不多的言语。
余幼嘉听了几句,越发觉得好笑,便道:
“我的皇后是谁?”
朝臣们面面相觑,全以为陛下改了心意,一下子报出十几个姓氏来。
听名字,不但是大家子弟,且男男女女都有。
余幼嘉没忍住,又挨个给了他们几脚,穿过光怪陆离的雕梁画栋,径直去了后宫。
后宫里又大又空荡,她问了好些人,才兜兜转转找到了皇后居住的寝宫。
但这压根都没进去,余幼嘉便暗道事情不妙。
原因就在于,这寝宫内外,全是垂地的青纱。
两步一帐,三步一幔,五步一帷。
余幼嘉越走越头皮发麻,几次想要转头逃跑,但,她到底是没有后退,瞧清楚了自己的‘皇后’。
那是漫天而来的青纱床帐,纤长白皙的手仍是无力的垂落在床沿边。
只是这回,多了些东西......
很多,很多,很多的血。
点有黑痣的熟悉腕口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血液自腕口处滴落,染红大片青纱。
余幼嘉心中咯噔一声,原本犹犹豫豫的脚步多了几分凌厉,跨步而出,按住了仍在流血的伤口。
她一把掀开了床幔,而内里,果然正是面色苍白,一点珠光碎在眼角的周利贞。
余幼嘉伸手去扯床幔,想要捆紧伤口.......
而周利贞,一直在添乱。
他不但不肯包扎,还又干净利落的划开了自己白皙的脖颈。
又是滔天的鲜血喷涌而来。
余幼嘉反手就给了他一巴掌,两只手一只按住对方手腕,一只按住对方脖颈,发怒道:
“你疯了?”
苍白的青年仰面倒在青纱与血中,只是道:
“陛下,求您别纳妾......”
“您要是纳妾,我就死......”
听听,听听,这像话吗?
一言不合就自尽!
为的还是不给她纳妾......
她纳妾?
她?!
这梦做的太惊悚,余幼嘉直接被梦里的余波冲醒,醒来时,整个人还是焦躁不已。
她在屋内兜兜转了三圈,才稍稍平复一些。
应该是自己想岔了——
首先,自己非常排斥表兄妹通婚,表哥也待她如亲妹,二人根本睡不到一起。
其次,表哥性情温和,既不善妒,也不极端,根本不会做出什么因为吃醋,以死相逼的事情。
最后,她根本,不可能造反。
造反不是吃饭,说能造反就能造反。
如何攒钱,屯粮,屯兵,屯盔甲兵器,对男子来说都是极大的问题,更遑论她是女子,难度何止多上一倍......
能做些生意独善其身,只怕已经是最善终的路子了......
余幼嘉终于放松了些许,正要出门去打盆水擦擦汗,就见外头一连串的脚步声靠近。
她开门,便正巧对上一脸焦急举着手正准备敲门的五郎。
五郎一见她,便急道:
“嘉姐,有大事。”
“我今早出门采购......听外头说,安义有流民起义!”
“他们自称卫天军,喊出口号,要拯救百姓于水火,还,还要杀了昏庸的皇帝!”
第一百二十一章 起义与造反
起义?
卫天军?
余幼嘉精神一振,刚刚那份略带古怪与焦虑的念头立马抛之脑后,连忙问道:
“安义在哪里?”
“他们起义军有多少人?”
对一场起义来说,这两个问题是最重要的。
前者决定受波动的地域有多广,后者决定这场起义的规模。
但很显然,这种事情,不是所有人都知晓答案。
五郎听了问话,挠头挠了半天,好半晌才小声憋出一句:
“安义,好像在川西一带,具体在哪不清楚,至于有多少人,也不,不知道......”
“不过我听流民中都在谈论此事,说是有流民起义,给吃给喝,还能杀了狗皇帝,有不少饿的眼冒金星的流民都说要去投奔,可不知如何过去......”
川西?
那距离崇安没有八百里也有五百里!
若是没记错,得横跨两个州府!
现在能不能成事还不知道,哪怕是成了事儿,短时间内也没法子来接手建宁府!
余幼嘉心中暗道一声不妙,拍了拍五郎的肩膀,言语极快的说道:
“快将所有人都叫起来,将后院水井边的木柴分成两半,一半堵后门,一半搬到前门的铺面上,去堵住大门。”
五郎一愣,后知后觉听到了什么:
“嘉姐,这是......”
余幼嘉没有再理会他,只是先一步跨步出了屋门:
“流民们原先能在崇安县守着律法,是因为他们会想说不准能安定下来,可崇安县吃不下那么多的流民,肯定就有一些流民觉得崇安没有他们原先想得好,会选择离开。”
“他们既已不在崇安,怕什么崇安县的官差和律法!”
“只怕是会动手打砸劫掠一些银钱,转身就往安义去!”
余幼嘉高声解释完,又抬高了些许音量,吼道:
“除了伤患,不想死的,通通都出来守住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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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
外头喊杀声震天。
一墙之隔的内里,却是一片祥和,宁静。
小九端着药从药房里出来,抬眼就瞧见八叔和几个兄弟们鬼鬼祟祟的凑在廊下阴影中说话,顿时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他快步走过去,将托盘微微一抬:
“昨日是我送的药,今日我熬了药,该你们送药,不能只有我一人受苦。”
一脸生无可恋的十四有气无力的摆手:
“我不去——我宁愿去杀外头那群暴乱的流民——”
小九怒道:
“你一个擅长隐匿藏息的刺客光天化日之下杀什么流民!”
话是这么说,但他到底是将托盘从十四身前挪开。
八叔仍在擦那把旧刀:
“我都一把老骨头了,不至于让我去吧?”
小九只得又从八叔面前挪开,另两个人是双胞胎,各自丢下一句咱们去李氏\/表小姐那儿瞧瞧,便脚下几下轻点,跳上庭中大树的枝头,瞬息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兜兜转转了一圈,小九到底还是到了一脸憨厚的黑皮汉子面前。
小九到底还没丧良心,多问了一句:
“益佰,你愿意去给主子端药吗?”
“主子这几日心情不好......”
被称作益佰的黑皮汉子一点儿犹豫都没有:
“行,我去。”
“当年若不是主子救我,我早死了,现下主子心情不好,我刚好皮糙肉厚,被打几下也死不了,还能给主子解解气......更何况主子从不打人。”
小九赞许的看了一眼益佰,将手里的托盘递了过去:
“那你快些去吧。”
“对了,你太久没回来,许是还不太清楚,现下千万不能在主子面前提到表小姐......”
“主子无论说什么,都不能提到表小姐,知道吗?”
黑皮汉子有些疑惑:
“那主子若是问到表小姐,我怎么回答?”
小九咬牙,一脸恨铁不成钢:
“说你不懂,不清楚,不明白,一个劲儿的请罪,将主子的话堵回去就好。”
“你也说了,主子不会打杀我们,但你又不是不知道,主子他要是开口......”
后面的言语,小九没说,但八叔原本稳健的擦刀动作明显一顿。
益佰费力思考几息,到底是应了一声。
小九推了对方一把:
“快去吧,早去早回,等下次表小姐来了让表小姐哄人,她哄人总比咱们容易。”
这话是实话。
黑皮汉子想了想,从善如流的捧着托盘,顶着背后好几道期待的神情进了屋子。
此时正是晌午,可屋内一片昏暗。
漫天的青纱垂下,勾出一道道阴影,一派阴森悄祟。
黑皮汉子硬着头皮走了数十步,总算见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清癯青年背对着人而坐,面前的妆奁镜子映衬出他那张本就十分得天独厚的脸,可他似乎犹觉得不足。
他如夜鸦梳羽,一遍遍的将瞄补,擦洗,将肤色揉的通红,崩溃后又重新调试色彩,一点点,一点点的增添风姿。
像在精益求精,但......
也有点像在模仿谁人。
谁呢?
总不能是当年那个周利贞吧?
黑皮汉子多看了几眼,到底是没有忍住,端着托盘跪了下去,阻止了青年近乎自虐的举动:
“主子,药熬好了。”
这句打断拉回了青年的神智,他猛然抬头,瞧清楚了镜中人的模样。
那人肤色苍白的要命,不符合年龄的妆容挂在脸上,有几分画虎不成反类犬的可笑。
十年的差距,没有法子用妆容拉近。
他怎么也学不成当年的周利贞。
他,就是老了。
青年捂住脸,将镜子扫在地上,恨声道:
“周利贞,我恨周利贞。”
“若早知道人人都爱周利贞,我合该死在当年的雪里......”
“连表妹也只爱他,不喜欢我,她为了李氏,为了周利贞要杀我......”
铜镜砸落在地,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响动。
黑皮汉子满脸无措,早就将原先小九的交代忘在了脑后,尽心竭力劝道:
“主子,表小姐肯定是喜欢你的!”
这话让还在捂脸绝望的青年止住了哀声,他慢慢将脸从手掌中挪开,眯眼问道:
“什么?”
黑皮汉子被这宛如狼顾之相的神态吓了一跳,不过却仍凭借着自己的良心,认真道:
“表小姐一定喜欢主子。”
“她若是不喜欢主子,压根没道理对主子这么关切......”
黑皮汉子绞尽脑汁的想啊想,总算是又想出来一条:
“您顶替周利贞的时候,表小姐才多大?四岁?五岁?”
“她哪能对从前的周利贞有什么心思?”
“况且您来后这十年,她也没怎么见过您,少数的几面对您,不,对从前那个周利贞也不亲近,属下觉得,这两人其实就是普通表兄妹,只是因李氏的关系这才有些渊源。”
“而表小姐,哦,听小九说,表小姐是在官道上救了您,您与表小姐二人才亲厚起来.......”
黑皮汉子瓮声瓮气的将自己的猜测一一道来,努力宽慰主子:
“这难道还不能证明她喜欢您吗?”
既两人的变化是在官道截杀后才开始,那合该初遇就在那天啊!
青年顺着黑皮汉子的劝慰思虑半晌,良久,他眯起的眼睛缓缓松开,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意。
他道:
“原来是这样,好在有你宽慰,我心里好受多了......”
黑皮汉子也松了一口气,正要将托盘递上去,却又听主子说道:
“益佰,你想不想造反......自己当皇帝......?”
黑皮汉子吃了一惊,立马又重新跪到了地上:
“主子,您别说这话.......”
黑皮汉子言语至此,终于后知后觉想起来了小九的交代——
堵回去,不能说......
因为主子最厉害的地方,正是‘饶舌’!
黑皮汉子下意识就想封住耳朵,可也就在此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
清癯青年坐在黑暗里,言语吐息间,宛如一条嘶嘶作响的蛇。
他道:
“我记得你的母亲是昆仑奴,你的父亲,正是平阳王李昱,他酒醉之后强得你母亲,生下了你。”
“听说他治下海晏河清,膝下的子嗣也不昌......”
“你想不想回去?”
黑皮汉子没忍住手抖,手中的托盘轰然落地,瓷碗在地上砸得四分五裂。
可青年,却只继续云淡风轻道:
“他们都不肯听我诉苦,只有你肯告诉我表妹其实对我也有心意,我得谢你......”
“你若要回去,我帮你夺得王位。”
第一百二十二章 千疮百孔
城外,小院。
李四娘提着竹竿与扫把一路来到后院里的一小方田地,利索的将草棚上的雪勾掉,又仔细清理掉不慎砸落在棚内的积雪。
棚内不知名的苗种蔫蔫的,看着没什么生气。
李四娘常做精细想了想,朝前院唤道:
“五哥,你忙不?”
前院的王五闻声而来,手里拿着一把刨木推子,身上有不少木花:
“四妹子,怎么了?”
李四娘指了指棚内那些无精打采的苗种,道:
“小恩公交代咱们看顾的苗种好像快死了,你来看看,行不?”
王五应了一声,迈步跨进棚内瞧了瞧,道:
“果然是不太好......”
“许是因为恩公家里原本没有想到这个冬季这么冷,只做了一个顶棚,三面都通风的缘故,被冻着了。”
“四妹子,你去歇息吧,这里交给我,我去外头挑点儿肥,再想办法去外头搜罗些破布,捂捂就能好。”
李四娘顿时松了一口气,她将手里的木杆递给王五,想了想,又小心从袖口里掏了块帕子出来:
“现在不比往年,哪里能有随处可见的破布。”
“五哥,你若是要去搜罗外头那些尸体身上的衣物,就将这块帕子带上,我看那日小恩公也是这样拿帕子掩住口鼻,说是不会过病气......”
“你可不能倒下。”
王五一愣,心中用上一股莫名的悸动来。
他有些不敢去看李四娘,只伸出手去试图接下帕子,结结巴巴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拖累你......”
王五显然十分紧张,来回摸了好几次帕子,都没能从李四娘手中接过。
李四娘索性站直,将那张帕子拍在他的掌心:
“没说你拖累我,快去吧,不用扭捏,给恩公家中做事要紧。”
两人的手一触即分,王五捏着帕子,一张敦厚的老脸臊的通红,压根不敢看李四娘:
“那,那我先去了!”
王五落荒而逃,李四娘低着头站在原地,若王五刚刚有细看,便能瞧见,他四妹子的脸上也是一片红晕。
两人都已不是少年,一人已经年近三十,一人已嫁为人妇多年。
可哪怕是这样,自那日两人重逢之后,偏生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久违年少感。
年少...少年。
如果当年,她没有嫁给从前的丈夫,那......
李四娘回忆着往昔,一时间有些感慨,可当余光瞥见旁边栅栏下的一个小土包后,那颗好不容易有些温热的心,又再一次冷了下去。
她继续举起扫把,将棚子里的最后一丝雪扫干净,又举着扫把将小土包上的积雪也扫干净,这才将手放在土包上,呢喃道:
“囡囡,阿娘不是后悔,阿娘只是恨自己没有护好你,若你没有投身在阿娘的肚子里,说不准就还有活路.......阿娘只是,只是好想你......”
可偏偏,囡囡一次也没有回来过。
李四娘兀自抚摸着小小的土包发呆,许久,待雪花落下,她才想起来已经发呆了许久。
她站起身准备进屋内继续刺绣,早日给自家囡囡换个漂亮些的墓,哪知刚刚起身还没进屋,就见满脸惊慌失措的王五跑了进来。
李四娘有些奇怪,正要开口,便听自家五哥突然开口道:
“四妹子,你,你快躲起来!”
“我刚刚去外面扒破布,听,听到那些流民们说,西边有流民起义,声势不小,有不少人都在说,这崇安他们不待了,要去城内抢上一笔,然后去西边投奔那些起义军!”
李四娘吃了一惊,下意识要往屋内跑,可跑了几步,才后知后觉的问道:
“我躲起来,那,那你怎么办?”
“你怎么还拿上柴刀了?你这是也要出门抢钱?!”
李四娘试图阻挠:
“你疯了?小恩公好不容易才将咱们安置好,眼看就要过上好日子了,你现在去劫掠,若是被官兵抓到打死......”
王五也急,大声回应道:
“不是!”
“四妹子,你还信不过我的为人吗?我怎么可能去劫掠,我是要去给小恩公报个信!”
“小恩公一家都在城内,她们家的地段好,铺面也气派,虽然没有开张做生意,可一瞧家中也是有些头脸的!咱们若不去报个信,恩公他们若没个应对,只怕是要糟了那些流民的难!”
李四娘心中起起落落,也不知是难受还是庆幸,张口就道:
“那我随你一起去,小恩公是好人,咱们不能平白看着她出事。”
李四娘满以为平日里对自己百依百顺的王五会答应,没想到,王五的态度却是分外坚定:
“现下女子在外头乱逛,横竖也难逃个死,躲在家中说不准还能赌个那些流民不胡乱闯门的机会。”
“我自己去,至于你......我想想,我想想,你别进屋躲着,流民若进屋,肯定是搜屋子!”
“你就躲在这个棚子里,拿些稻草盖在身上,你千万别出声,等我报完信,就回来找你!”
李四娘含泪应了这话,王五几下将人藏好,脚步匆匆往城内赶去。
他心里惦记着恩公,也惦记着身后的新家,家里的四妹子,一路走的又快又急,满头大汗。
他全以为自己走的如此快,应当是最早知道消息赶入城中报信的人。
可哪里想得到,刚刚穿过城门口到了主街,入眼,就是好多尸体。
男女老少皆有,死状各不相同。
官兵们几乎倾巢而出,各自在不同铺面中盘点伤亡,一边收下银钱后仔细分辨那些本属于崇安的百姓尸体,将其留给家眷,一边将刚杀的一具具流民尸体随意丢出。
那些尸体被丢在大街上,落在其他尸体上时,发出一声宛若骨碎的肉体碰撞声。
而后,便再没了任何声息。
一切很明显,流民们闯入了商铺,造成了伤亡,而流民又被官府赶来的官兵镇压,所以这才有如此多的尸体。
而他,来晚了。
王五站在街口,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继续去找恩公一家,还是索性转身离开。
他转动了些许早已麻木不仁的脑袋,想了想,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准备多问一句,于是趁着那群官兵不注意,偷偷摸进了熟悉的小巷当中。
王五小心避开小巷中遍布古怪臭味满身黑灰的尸体,敲响了恩公家千疮百孔的后门。
而也仅有一瞬,他知道自己应当是犯了错。
敲门声响起不过两息,那扇‘千疮百孔’的后门上,一个个约摸两指宽的孔洞中,竟是骤然刺出好几条木棍。
那木棍的尖端被削的十分尖利,上头已经挂了不少血肉,显然已经伤了不少人的性命。
王五算是反应灵敏的,他下意识往后一退,跌坐在了地上。
可这竟还没完,他因跌坐的缘故刚巧仰着头,所以瞧得仔细。
那些尖刺刺出之后,院墙上以极快的速度伸出三四只手来,手掌大大小小都有,但无一例外每只手里都捏着一个瓶子。
最小的一只手掌将瓶子砸在王五身边,虽没有砸中,可却有一股古怪恶臭迅速蔓延开来。
而后,便是燃起的火把......
王五大惊,立马想明白砸在身旁的东西是什么——
是油!是油!
巷子里这些古怪的味道,赫然正是这些油泼洒后点燃,却碰巧又遇下雪天,没能燃尽尸体,所以留下的味道!
王五骇然,连忙喊道:
“余小娘子!余小娘子!”
“是我,我是王五!别杀我,别杀我!”
事实证明,余小娘子能救他一次,而现下,光是这个称呼,便又多饶了他一条性命。
那火把意欲下抛的动作果然一顿。
旋即,熟悉的余小娘子从墙上探出了头,待看清是他后,余小娘子挥了挥手,院墙边好几双手便缩了回去。
一墙之隔,王五听到余小娘子的声音交代道:
“外头只剩下一个人,那人我认识,应当是没事。”
“你们都从柴火上下来将木刺撤掉罢,再去前面那扇门瞧瞧外头的情况,我出去说句话。”
第一百二十三章 趁火打劫
余家的后门很快打开一条缝隙。
余幼嘉钻出门来,极快从袖口中掏出帕子遮掩着口鼻,环视一圈四周后,方才眯眼厉声问道:
“你胆敢指使流民来劫掠我?”
王五刚刚才松了一口气的心立马又被这句话吓到了嗓子眼。
他连滚带爬的改坐为跪,毫不犹豫的砰砰砰磕了几个响头:
“恩公!不是我!”
“我刚刚才来,我在城外听到有流民说要去城内劫掠作乱,我是想来通风报信的!”
“不是我啊小恩公!”
王五压根不明白为什么小恩公会想到那一处去,但他生怕恩公误会,不仅说的分外果断,连头都磕的分外诚恳,一下一下,都磕到了实处。
余幼嘉自然不会只听信他人的言语,她避开王五的磕头,往小巷口处走了几步,翻看了一些流民的尸体,又思索了一会儿,这才重新回了身:
“他们脚底多雪,你脚底多泥......”
“想来该是我误会了,你有什么话,起来说吧。”
王五根本就没有想明白‘多雪’和‘多泥’有什么区别,小恩公又是怎么能凭借着这一点改了口,但他自觉能不被误解就已经很好,再不敢多问,只得连连应声道:
“我,我知道的恩公应该都已经知道了......”
“我在城外听到有流民要进城劫掠,一进来,这里的事儿都闹得差不多了......”
许是城内外的距离还是太远了些,所以他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不过,现下瞧着恩公家中的防范,想来也是早有预备,那就好,那就好......
余幼嘉听了这言语,略微有些诧异:
“你就只听了些许言语,便肯进城报信?”
时局那么乱,那群流民几乎杀红了眼,逮谁抢谁,喊杀声震天,一度乱到流民们但凡有一个从商铺中劫掠到了些许好东西,转手就会被其他流民劫掠。
更别提城中还有看不惯流民的百姓和官差。
这样的境况,竟还有人愿意进城报信?
王五被问的尴尬,一时间坐立难安,不知道如何回答。
正是在此时,小巷外几道人影闪过,有两个身配制式刀,官兵打扮的中年汉子从巷口走了进来。
他们一脚一脚踩在满地的流民尸体上,一步步压近,最终在几步之遥停住,将手压在刀上,居高临下扫视了一眼身矮的余幼嘉,与跪在地上的王五,方才对着余幼嘉扬了扬下巴,问道:
“你是崇安百姓?可有户籍?”
余幼嘉点了头,敲了敲破破烂烂的后门,内里很快将户籍公验递了出来。
两个官兵对视了一眼,似乎暗骂了一声晦气,很快又将公验丢到了余幼嘉怀里,旋即才问早已经吓傻了的王五道:
“你穿成这样,总不能是崇安县的百姓了吧?户籍公验呢?”
“没有户籍公验,就是流民,你就是来这回闹事的流民之一......”
正所谓民最怕官,没事都要挑上三分理。
更别说王五是实打实的流民,既没有公验,又在一群流民尸体中被发现......
王五绞尽脑汁的想,也没想出什么辩白的话来。
眼见两位官兵将各自手里的刀越抽越长,王五满头大汗,下意识就想去按住怀中那把柴刀。
不过,就在他即将抽出那把柴刀,试图同这两官差拼出一条命来的时候,余幼嘉超前一步,挡住了两位官差的视线:
“他是浮浪人,今日是来给我家送东西,没想到遇见了流民劫掠吓得够呛,请两位官爷高抬贵手,放他一马。”
所谓浮浪人,便指无固定住地和无户籍的人,也指放荡不务正业的人。
需得知道,不是所有人都住在城内,也不是所有住在村中的人,也能获得户籍公验。
非婚所出,爹娘没有公验,家中潦倒,不务正业又需要钱将自己公验卖掉.......
这些情况大有人在。
一县之中,总有一些因各种原因而没有公验的浮浪人。
他们比有户籍公验的百姓自然是不如,可若要说他们就是流窜而来的流民,那也确实不是。
简单来说,若人生来就有三六九等,那最下等的人中,也分三种,那就是有户籍的百姓高于浮浪人,浮浪人又高于流民。
两个人高马大的中年官兵扫了一眼地上明显惊慌失措的王五,面上有些松动,但刀却是一点儿没动:
“小娘子,放在昨日发善心倒没什么,但今日流民既敢作乱,那可是连县令老爷都发威了,你若再敢袒护流民,只怕是连你自己的公验都保不住。”
余幼嘉面色平常,从袖口里掏了掏,掏出一个干瘪的钱袋子来,从中倒出两块银角,还有几十枚铜板,作出一副想了想的模样,只将银角拿出,递给了那两个官兵:
“他要是来我家闹事的流民,别说是两位官爷不容,咱自家哪能留他?”
“他当真是浮浪人,和媳妇两人在城西六里地外大槐树旁的草屋院安身,两人都是咱们家的长工,他是木匠,他媳妇平日里就做些绣活卖给咱贴补家用,两人还带着一个孩子,没挨过冬天就死了,正在难受没钱下葬,不然谁为了几文碎钱在流民作乱的时候进城送货......”
“况且他鞋底是黑的,全部都是泥,显然是刚刚从城外来,那群劫掠的流民鞋底都是雪,显然是在城内已经为祸了一段时间,肯定不是一道的......”
细碎却极有生活气的言语与家常到底还是打动了两个官兵,两个官兵慢慢按回了刀,脸上的表情又更松快了些许。
一人伸手,从余幼嘉手中拿走两块银角,想了想,又打了个手势,余幼嘉立马‘识相’的将只有少许铜板的钱袋子也递了过去。
那官兵得了钱财,终于是露出了个笑:
“行吧,咱哥俩想了想,若他确实是流民,你也编不出这么多细节。”
余幼嘉低下头,顺从的应了一声,两个官兵便又踩着满地的尸体摇头晃脑的走了。
余幼嘉目送那两道身影离开,方才拍了拍愣神的王五:
“走吧,小心些,回去的路上,别撞鬼了。”
王五被这突然一声的‘鬼’吓了一跳,待会神,这才回过神来,小恩公说的‘鬼’可能压根不是鬼......
而是,人。
他被刚刚那副场景吓得够呛,挣扎着早已经软透的手脚,又想给余幼嘉磕头:
“恩公,多谢您刚刚又救我一命,若不是您,我刚刚拿不出公验......只怕就被杀了!”
余幼嘉没有否认,却只道:
“不必给我磕头了,你有心,我只是也报你这份心而已,早些回去看看李四娘罢。”
“切记,往后若是旁人问起,就说你与她都是浮浪人,若有地方住,就报出地方住,若有认识的人,就报出认识的人,官兵查验时你若能报的清楚,他们也会对你宽容些。”
王五一一将言语记下,鼻子不禁又酸涩了些许,他还欲要拍着胸脯担保自己有用,会早些将恩公要的东西送来.......
哪知一抬头,那扇门外,又是空空一片。
听着哪怕隔了一道门都十分明显的实诚磕头声,又听着脚步声走远。
余幼嘉这才松了一口气,刚想腾出时间收尾家中事务,就听刚刚去前门把手的五郎折返回来,小声嘀咕道:
“嘉姐,门口有官兵索要钱财。”
“咱们分明是自己护住的家宅,他们非说是他们杀的流民,他们.....他们向咱们要五两银钱。”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世事斑驳
官兵索要钱财的事儿,在历朝历代都屡见不鲜。
可五郎到底是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事儿,眼见余幼嘉没有立马回答,又叠声急问道:
“嘉姐?”
“咱们得给这五两银钱吗?我仔细瞧了,这条街上其他家似乎都给了钱,不过其他家与咱们家不同,多少都有些死伤,官兵当真有护住他们一些......”
余幼嘉打断道:
“官兵人多吗?”
五郎开始回忆:
“来咱们铺面前索要钱财的官兵有三个人,不过街上其他铺面也有不少官兵,零零总总加在一起,光是这条街上,就得有百名官兵之多。”
余幼嘉毫不犹豫的回道:
“那还想什么?他们自有编队,相隔又如此近,咱们难道还能将官兵拖进家中打杀了不成?”
“这钱是必须给了,只是怎么给也有讲究。”
余幼嘉的视线停在五郎身上,五郎被那有些危险的视线吓了一跳:
“嘉,嘉姐?”
什么叫做怎么给钱也有讲究......
嘉姐不能将他卖去军营里面抵钱吧?
不能吧不能吧......
余幼嘉扫了扫五郎身上因长身体而来回添补,缝补到几乎成了一件‘百衲衣’的外衣,又看了看他因刚刚熬油而烟熏火燎的脸,道:
“你去将有姿色的家中姊妹与妇人都从前门撤回来,再带着王、陈两婆子去开门给钱。”
“陈婆子之前伤筋动骨的伤还没好,她与王婆子打头阵正好,两人先各自准备一个钱袋子,里面各放一粒稍大些的银角,一粒稍小些的银角,与几十枚的铜板,再哭诉家中世道至此,主心骨经商未归,身上又带伤,虽刚刚没被流民杀害,只怕活不过冬日。”
“两人一人红脸一人白脸,斗嘴几句,再将两个钱袋子归一,统统交给来此的官兵,官兵若还真有闲心数钱,苛责银钱不够五两,你就装作害怕的模样,将咱们从前在城门口摆摊时放有几百文铜钱的铜钱罐也抱出去,再说愿意将钱都交于他们,只求他们扰你两位长辈一命......”
“若是还不肯,便再回屋,掏出衣服鞋袜,当场去外头当铺当掉,现凑足五两,可是都听清楚了?听清楚便去找二娘支钱,对她说宜少不宜多。”
五郎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
“嘉姐如此做,是为了省些许银钱吗?”
余幼嘉伸出手,往五郎肩上按了一下,力道之大,险些将人掀翻:
“五郎,这不是为了省钱,是为了省几条性命。”
“我问你,这世道若是被旁人知道你家中有银钱,给钱也给的爽快,他们会只来一次吗?”
答案是,肯定不会。
越是得到的容易,越是遭‘贼’惦记。
财不露白的道理,谁都懂,但是能做到细微之处的人,鲜少。
今日那些官兵在其他处有多好拿钱,他们就会明白在余家有多难凑银钱,两相对比,下次这些官兵若还来索贿,停在余家门口的概率,就会小上许多。
余家只有女眷,容色又好,这次是拿银钱,下次,可保不齐要拿什么......
五郎恍然大悟,着急忙慌的去准备钱袋,余幼嘉则是重新将柴火堵好后门,这才慢悠悠进了厨房。
厨房里,仍是一派烟熏火燎的场景。
黄氏,洪氏与二娘正在努力削尖木棍,四娘正在烧火,而三娘......正在一边干呕,一边熬着锅中的东西。
除却去前门的五郎与两位婆子,以及病弱的白氏与余老夫人,所有人都在此处。
余幼嘉扫了一眼,没有去看三娘,只是吩咐道:
“官兵们既已经来了,现下要操心的事情便不是流民,你们可以歇歇了。”
所有人几乎都松了一口气,但,也都没有放下手里的活计。
黄氏被流民攻门的事情吓的够呛,嘴边起了一个豁口大小的火疖子,声音也没有原先那么中气十足:
“嘉娘,这回的事儿算过了吗?那,那咱们多做些,下次是不是还有用?”
这当然不是黄氏原本准备问的话。
她真正想问的,是‘下次还是不是有这事儿’。
一众人眼巴巴的瞧着余幼嘉,而余幼嘉一听也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若是你们不累,多做些也行,左右现在五郎他们在应付官兵,咱们也不能出去。”
所有人的神色几乎都是一垮,可偏生见过了刚刚流民们如蝗虫过境一般的架势,每个人都不敢懈怠。
连不断干呕的三娘,都重新打起了精神,将锅底最后一点点的废油渣仔细盛到瓶子中封口,最后递给余幼嘉:
“嘉,嘉妹,家里的油渣都熬完了,我能再做些什么?”
余幼嘉没有接话,也没有接三娘手里的油瓶。
那油瓶里面的‘油’自然不能算是真正的油,只能算是油汤肉骨皮混合在一处,熬焦之后的油糊。
也因如此,才能既被点燃,可却也因油少,燃不起大火,酿不成大火灾。
而这些油糊的来源......
正是这段时日里面被三娘养到油光水滑的几只田鼠...与兔子。
余幼嘉早就知道,世事是很残酷的,三娘迟早也会明白这一点。
但,连她也没想到,如此快就能验证自己的话。
几个时辰之前,她喊出家中所有能行动的活人,一半交代堵门,削尖木刺防身,一半交代熬油糊装瓶投掷点火。
而三娘,在流民的喊杀声中,一边干呕流泪,一边毫不犹疑的亲手剁碎了几乎与她同吃同睡的田鼠与兔子。
没人安慰三娘,没人管的上三娘......
甚至,没有人再对着余幼嘉重提宽容。
但余幼嘉,心情依旧很恼火。
那是一种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像有一道声音在心底,一遍遍的说‘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可到底应该是怎么样的,她又说不上来。
该留住一只,或者几只活物的性命吗?
该继续责问一个小娘子的食素善心,洋洋得意自己的决定是对,而三娘做错了吗?
余幼嘉低下头思索,从水缸处打了一瓢水,粘湿帕子后,开始仔细擦拭身上,脸上,手上,那些因抵抗流民而溅射到的血迹。
三娘仍举着那个油瓶,脸上的神情从期待变为难过,眼中眼泪将坠未坠。
厨房内,锅炉被烧的噼啪作响,掩藏着不知谁人的叹息声。
好半晌,余幼嘉擦拭完能擦拭完的血迹,脑中思绪回笼,吐字道:
“......那就来帮我擦擦衣服吧。”
油瓶刚刚被重重拿起,此时,被轻轻放下。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三娘赶忙擦了眼泪,露出一个笑来,小心给余幼嘉擦拭。
昏黑的厨房内,余幼嘉终于想出了结果——
三娘纵使有错,但也只有小错。
她的恼火,不是因为如此简单的错了一件事,或一个人犯了一件错事。
而是,世道,世道。
世道不该是这样的。
这世道,怎么会护不住一个柔弱的小娘子想养兔子呢?
难道,难道就没有好人,好事,能够有一丝丝人性吗?
余幼嘉感受着微凉的帕子拂过脸,而后,便听到了五郎跑的乱七八糟的脚步声。
余幼嘉别开脸,就见五郎着急忙慌的冲进厨房,她刚想让五郎别焦急慢慢说,就见五郎倒豆子似的,激动道:
“嘉姐,嘉姐——”
“那三个官差没要咱们银钱!”
第一百二十五章 五郎的潜力
“没要咱们银钱......是什么意思?”
余幼嘉开口问询:
“那三个官兵难不成看见了家中女眷,不要银钱,想要别的?”
此言一出,周遭女眷们顿时紧张起来。
一口沉闷之气盘旋在厨房的上空,一时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五郎一愣,待反应过来,方才急急解释道:
“不是不是!那三个官兵真没要任何东西,人也已经走了!”
“那三个官兵瞧着像是三胞胎兄弟,一开门见咱们是老弱幼小,脸上便有些不好看,待两位嬷嬷哭诉着掏出银钱,便有为首一人细细问咱们家有无伤亡,怎躲过流民劫掠,又有何难处......”
“陈嬷嬷许是想到抄家往事,哭的伤心,我怕她答不上来,便掏出了铜钱罐应付,但我着实手笨,不小心绊了一跤,铜钱罐摔在地上四分五裂,那三兄弟便同咱们说他们三从前也是命苦的良民,家中田产被缴,母亲又病重实在没了活路,这才被逼着入了军籍,让咱们别怕,不要咱们的银钱......”
余幼嘉眉心一跳,而五郎则是眼睛还有些红,挠着头道:
“他们还交代说,往后城中会有巡逻,说不准什么时候便会有兵痞子上门,让咱们务必提防着些,若咱们家男人若是经商还没回,就不要开门。”
“嘉姐......”
五郎小心翼翼试探着问道:
“咱,咱们是不是遇见好心人了?”
这问题,余幼嘉答不上来。
不过后续匆匆赶来的两个婆子听到五郎的言语,倒各自有各自的见解。
王婆子道:
“应当是遇见好心人了。”
“那几个官兵一开始敲门虽是为了银钱,可其他处的官兵也是如此索要钱财,刚刚流民众多,一时难辨从哪家哪户出去,他们应当是一开始觉得自己有功,银钱是该得的,而见了咱们一家老弱,又生了几丝可怜,饶过了咱们。”
“真难得......”
陈婆子想法差不多,但有些细微不同:
“......许和咱们哭的太厉害也有关系,咱们俩老婆子,我身上又带伤,五小郎君刚刚又生怕咱们被欺负了去,又是哭求又是跪在地上拢钱......”
“是个人应当都会心软些许,更别提那三个官兵还说自己从前也是良家子。”
余幼嘉听到这些话,扫了一眼脸上红透的五郎。
五郎原先向余幼嘉转述时特地少说了自己的狼狈样儿,哪里想得到此时又被两位嬷嬷‘揭穿’,一时间脸上臊的厉害,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知道嘉姐最不喜欢懦弱的人。
这回只怕是又做错了......
“五郎。”
五郎整个人都是一颤,只差咬着牙根对自己念叨一句‘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可万万没有想到,下一瞬,他却听到了一道清浅的女声,夸赞道:
“这回干的不错。”
五郎一愣,猛地睁大眼睛,一脸难以置信。
余幼嘉自然看到了他这副呆傻的模样,一时间觉得有些好笑:
“不是说你刚刚下跪哭求干的不错,而是说你这回能护着他人的动作......很不错!”
余幼嘉拍了拍矮自己半头的少年肩膀,以示宽慰与期许:
“旁人不知,但咱们自家人知道,那些‘经商’的男人压根就不存在,往后除了你,家里也不会有别的男人.......”
“你今日守门时就干的又多又好,又能在外人面前护着两位嬷嬷,往后就也能护住家中姊妹与长辈。”
“你,真是好样的,你母亲一定为你骄傲,我与家中姊妹也一样为你骄傲。”
平素余幼嘉逢人就要刺上几句,何曾说过这样子的言语。
五郎被夸的整张脸通红,只差头顶都要冒烟。
其他人一瞧这场景,便纷纷发出善意的笑声。
五郎这般年纪,最怕被笑和被夸,如今两样都有,更坐立难安,他踌躇几息,红着脸结巴道:
“我,我去街上瞧瞧,听听其他家的消息......”
余幼嘉闻言,想了想道:
“也行,外头官兵们将闹事的流民们处理的差不多,不会有特别大危险。”
“你若要出门,只往有人的大路走,再带上银钱,定一扇新的木门,大小和咱们后门差不多大,若还有遇见卖鸡鸭活物的,便买一些,别买见不到头尾的生肉,今日出了这样的事儿,咱们不知是啥肉,不放心......”
五郎一一记下,又接了银钱。
余幼嘉方才犹豫了几息,继续说了下去:
“若有顺路,你再去名为春和堂的药铺门口瞧瞧,那是周家的铺面,我舅母与表哥都在其中......”
五郎最近总是外出采买,闻言也想起来了些许:
“只赚一厘息的春和堂吗?”
“那春和堂原是那总帮咱们的周表哥家的?”
余幼嘉平素极担心周家被牵连,鲜少同家里人说这些,是以,众人最多只知周家有个药铺,不知道铺名与细则。
可事到如今,家里人大多都知根知底,便也不再特别担心这些事。
眼见余幼嘉点头,五郎对周表哥的敬仰顿时又上了一个台阶。
他拍着胸脯道:
“我一定去春和堂瞧瞧!”
余幼嘉又拍了拍小少年的肩膀,递过去的银钱又多了一块银角:
“去罢,今日大家都受累了,你若想买些什么就多买些,回来分分。”
“这回就别担心花钱了,一来事态不同,二来,也给大家庆祝庆祝,银钱没了就再赚。”
五郎捏着带些体温的银钱,一时间只觉得重如千斤,郑重点了头,一路小跑出了自家铺面。
街上还是一派萧条,官兵已经撤离,只有些许胆大的人提着水桶出门,清理那些被血染红的积雪。
往年,五郎也不知道原来血如此腥臭,也如此难被扫除,一桶桶的水泼下,血痕一点点的被淡化,可却始终没有办法消失......
五郎不懂,但,他想懂。
他一边思考着心里头那份难受感的来由,一边小心的走街串巷,很快按照记忆,找到了声名远扬的春和堂。
春和堂前也有不少血污,只是不见尸体。
几个利索的伙计正在打扫,边上角门还停着一辆整装待发的马车。
五郎生怕错过了主人家出门,几步赶上前准备问问,可还没近前,就瞧见角门里又出一人,那人身材高大魁梧,面相老成,一瞧便是敦实的汉子。
只是皮肤黝黑的有些过头,看着肤色不太像是中原人,可看眉眼又有些眼熟......
五郎站在街旁苦思冥想,直到那红着眼的黝黑汉子上了马车,马车朝出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五郎方才隐约想起了些什么,呢喃道:
“咦,这人和两年前宫宴上那位藩王长得好像啊......”
第一百二十六章 大声密谋
那位藩王叫什么来着?
似乎叫做......平阳王?
对,就是平阳。
毕竟俗语有言‘虎落平阳被犬欺’,这个封地着实是好记的很。
“但好像又有点儿不对。”
五郎又开始挠头,不停的嘀嘀咕咕:
“之前宫宴时远远瞧见的平阳王似乎比这还要矮一些,年纪大,胡子与鬓发也白,况且这人的皮肤也太黑了一些......”
年纪对不上,肤色也对不上。
总不能是平阳王被炭火烤黑了之后,胡子烧没了,头发烧黑了,连皮也烧的舒展了些吧......
五郎想不明白那些事,又疑心是自己没看清楚,一时间抓耳挠腮,都忘了此行的目的,一直在嘀咕像与不像。
直到......
有人轻声在他耳边问道:
“什么皮肤黑——什么平阳王——?”
五郎被这声恍如鬼魅一般的声音吓了一跳,整个人一下弓起,汗毛炸竖,下意识朝后看去。
后头是一个伙计打扮的人,身材偏瘦小,脸色也苍白的吓人,整个人气息极为微弱,乍一看没几天好活的模样。
五郎大口大口的喘气,一时间被吓得自觉三魂七魄丢了各丢了大半,纵使是他脾气好,这回也有些生气:
“你在我后面躲着干什么!”
五郎自觉自己这回声势不小,哪晓得那伙计虽然瞧着有气无力,可言语却比他还要理直气壮:
“我一直就站在这里——是你突然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嘀嘀咕咕了半天——”
五郎一愣,下意识重新看了看环境。
他刚刚为了避开地上那些血水,特地沿着街墙走,街墙边每隔几十步,便有一颗树,而他刚刚刚好站在了树前,而这伙计,刚刚应该是站在树下偷懒没什么动静,而他刚好贴到了人家眼前......
五郎一时间有些尴尬,正犹豫着如何道歉,便又听那伙计道:
“你这个小不点儿——刚刚说了平阳王——”
“你居然还认识王爷——那你岂不是有身份的富家公子哥——我要带你去换赏钱——”
怎,怎么就换赏钱了!
五郎被这么一吓,一时间脑子犹如一团被搅的浆糊,原本还勉强算是清楚的黝黑汉子眉眼也模糊起来,整个人下意识往后退:
“你,你胡说什么!你听错了!”
“我只是,只是没见过那么黑的人,所以多看了几眼!”
“而且我刚刚说的分明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欺,欺负小孩是王八蛋!”
那伙计沉默了几息,也学着五郎刚刚的模样挠了挠头,慢吞吞道:
“咦——当真吗——”
五郎当即点头如捣蒜:
“自然!”
“我,我怎么可能认识什么王爷!你看我穿成这样,能是什么富贵人家吗?”
那伙计上下打量了五郎几眼,似乎总算被说服了:
“哦——好吧——”
五郎大大松了一口气,生怕被人知道他是余家罪臣,满心满眼都是远离是非之地,可他走了两步,又觉不对,回身又小心打探道:
“你是这间药铺的伙计吗?你们可有人伤亡?”
伙计似乎也准备走,闻言脚步一顿,懒洋洋的上下扫了他一眼:
“没有——”
“你快些回去罢——说不准还有流民躲着——被他们抓到,一口一个你——”
五郎吓了一跳,道了谢,便连忙往回赶。
而站在树下一副要死不活模样的十四,目送对方离开后,则是单手发力,借着身旁树的助力,轻轻一翻,用巧劲一个翻身,稳稳落入了院内。
小九正在内里长吁短叹,还被这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等看清是十四,这才抽空白了一眼:
“益佰走了你也没出面,你干甚去了?”
十四打了个哈欠,声音越发虚弱:
“余家那最小的小郎君刚刚来打探此处的伤亡,应当是表小姐指示的——”
“只是他来的不巧刚好撞见了益佰离开,认出益佰的相貌有些像平阳王——”
小九闻言又吓了一跳,嘶了一声:
“他回去该不会对表小姐告状吧?”
“表小姐机敏的厉害,若是在此处发现平阳王血脉的踪迹,主子的身份暴露应当只是时间问题了......”
“不行,我得去找捌捌和玖玖让他们易容成余家男丁在余小五面前晃晃,让他觉得是自己最近眼花!”
小九急急去找人,那俩正安静蹲于庭院下抓蚂蚁的双胞胎兄弟听了吩咐,很快离开了周家。
小九这才大大松了一口气,嘀咕道:
“为了主子的终身大事,我可真是煞费苦心......”
“等两人成婚,我一定要坐首席啊坐首席!”
十四抱臂贴墙,半阖着眼,一派昏昏欲睡的架势,含糊着问道:
“阿九——咱们几个只有你和八叔同主子亲近些,你问过主子没有——”
“咱们得掩护到什么时候?”
掩护到什么时候?
小九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一时间被问在了原地。
十四掀了掀眼皮,眼见心上人没答,又耐心问道:
“主子总说想带表小姐走,可表小姐一瞧便不是愿意抛下家眷血亲离开的人——”
“咱们虽能杀掉那些碍事的人,可两人往后少说还有几十年的寿命,主子背着那么多条人命,怎么同表小姐白首?”
“咱们总不能像上次李氏闹事一样,一辈子在主子身边给主子收尾——对吧?”
小九本已经被前面两句劝的神色犹疑,可听到最后一句,却是突然肃颜,言语中勾勒出几分森然:
“为何不能一辈子待在主子身边?”
“你若有二心,莫说是主子不容你,我也会亲手动手杀了你!”
杀气冷冽,原本还在对谈的氛围霎时沉寂。
沉默中,十四站直了些身体,言语也难得正经了些:
“我不是有二心,而是我只想当个普通人。”
“当年在数卫营,那么多遭受训练的孩子都死了,我也差点儿死了,是你抱着我,对我说,这种日子不会长久,咱们总有一日可以离开......”
“......是你说,咱们俩,会有一个家的。”
小九闻言大怒,却还是不得不压低声音斥责:
“你疯了?!”
“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都翻出来说!咱们都多大了你怎么也不清醒一点儿!咱们都是男人,男人啊!”
“咱们若是离开,主子怎么办?八统领怎么办?咱们往后又怎么办?子...子嗣怎么办?”
小九被气的够呛,看模样像是恨不得扑上来打死十四。
可十四却只直直看着他,半晌才道:
“我还什么都没说。”
只一句话,小九原本满腔的怒容骤然顿住,一口气撑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对,和男人有什么关系呢?
兄弟俩也能金盆洗手,归于平常,娶妻生子。
十四确实还什么都没有说呢。
而他,却已经什么都说个干净了。
小九一时间头皮发麻,原本的怒火化成了冷汗,他没有去看十四,两个人沉默着并肩站在廊下。
好久,好久,十四才蔫蔫的,重新变回了那个气息寥寥,病气入体的阴郁青年:
“......总得让主子知道,他不能一辈子装成周利贞吧?”
“纵使那余小五不说,表小姐不知道平阳王,按照主子的脾性,被发现也只是时间问题,届时——”
“若有朝一日我的脾性被发现,届时又如何?”
一道悄然鬼祟的声音接过了话头。
小九和十四当即就是一愣,下一瞬,两人齐齐转身抱拳:
“主子。”
两人的头埋的极低,不敢言语。
而悄然鬼祟的清癯青年则是幽幽飘过两人的身旁往内屋走去,似乎一开始就没想着等到回答。
清癯青年行至青纱帐前,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方顿步,道:
“不是我行动鬼祟,武功又高于你们,而是你们俩吵架的声音太大。”
“若要吵,去外头寻个没人的地方吵。”
“若要走......我就不送你们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走,或是留
今日,宜办差事。
捌捌和玖玖两兄弟自觉这日子比在外头卧底风餐露宿要松快的多,极快的糊弄完余小五,甚至还花时间逛了一会儿。
待两人一人拎着一串年幼时难得一见的糖葫芦翻墙进了内院,时间也不过才离他们离开过去了一个时辰。
可两人刚刚落地,打眼一瞧,瞧见的就是往日垂地的青纱帐被高高挂起,主子坐在帐中,靠着曲木抱腰式的三足隐几.......
而小九和十四两人双双跪在院中,却又隔着十万八千里的场景。
捌捌和玖玖两人对视一眼,清楚的看懂了自家兄弟的神情——
‘出门时不还好好的...你有头绪吗?’
‘没有...你的糖葫芦要掉了。’
‘哦哦哦,好!’
两人啃着糖葫芦犹豫了几息,凭着对主子的了解,到底是没有在明知主子不会重罚的情况下凑过去求情,而是准备隐入廊下阴影处准备窥(装)探(死)。
哪知两人刚刚抬步往阴影处走,便听十四朝后看了一眼,道:
“主子,捌捌和玖玖回来了。”
老十四真是大混账啊,被处罚都得拉上他们俩!
双胞胎登时心中果断一句暗骂,嘴边的糖葫芦都不香了。
两人只能闷头往庭下走,双双跪到小九和十四的中间,抱拳行礼:
“主子。”
清癯青年似在思虑,闻声回神:
“他们都告诉我了......你们做的如何,余小五起疑心了吗?”
两人齐齐摇头,动作整齐划一,连声音与回复都差不多:
“没有,那孩子颇有几分天真,咱们一人装成余家老爷子,一人装成他外祖黄将军的模样分别在他面前走了一圈,他便又哭又笑的回家去了。”
“唔,他还试图找大夫看眼睛,想来是真觉得自己吓惨了连眼睛都花了。”
坐于上首的青年微微颔首:
“那就好......”
“别让这余小五打扰了我和表妹的感情......”
感情......
不会是主子一心独恋,而表小姐将主子视为真兄长的‘感情’罢.......
庭下跪着的几人心里不住嘀咕,但是都不敢说。
好几息之后,青年才叹息道:
“若是当时和余小五说的是我被流民惊扰,大病呕血就好了,如今也不用多想法子去见表妹......”
“不过,事已至此,罢了罢了,你们也别在这里跪着,都下去吧。”
捌捌与玖玖抱拳称是,可两人膝盖刚刚离地,余光瞥见旁边的小九和十四两人还跪着,电光火石之间,当即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没有人言语。
揉着眉心的青年再睁眼,看到整整齐齐的四个人还跪着,一时间也有些好笑:
“你们几个今日疯了不成?”
“先是小九和十四吵架...非要跪在此处,后又是八十八与九十九回来,也要跪着?”
“八十八,九十九,你们觉得是我非要让小九和十四跪在这里,你们想求情?”
不,不是处罚,原是两人非要跪着啊!
捌捌与玖玖本就年龄小,资历少,一听这话,登时傻眼。
两人各自转头偏向一旁,分别看向外侧跪着的另外小九和十四,试图打口语:
‘你们俩吵架了?’
‘那你们跪着干啥呀,让咱们俩害怕.....’
小九与十四仍然低着头沉默不语。
捌捌与玖玖也只得起身,起身道:
“属下绝无此意。”
“主子,咱们进门时见到李氏院中似乎有些动静,我们要不还是先去看看......”
回应他们的是轻轻的挥指。
帐中青年广袖流转间,颇有几分仙鹤振翅之景。
捌捌和玖玖不敢多看,满心都是撤离,而小九和十四,却仍没走。
清癯青年又看了他们两眼,自己起了身:
“你们不走,我便进去歇息了。”
他鹤步轻移,小九到底是没有忍住,俯身跪拜道:
“主子,咱们绝对没有走的意思!”
“咱们数卫营就是为主而生的,您当年从数卫营带走我们,救下我们,您就是我们的主子。”
“这条性命,永远都是您的!我不走,我真不走!”
“刚刚,刚刚是真的太气恼,说,说了些糊涂话......其实我和十四没什么关系,咱们只是斗了几句嘴,十四也不是真心想离开......”
小九的解释到底是起了些作用。
起码,留住了清癯青年的步子。
但更多的,也没有。
因为下一瞬,小九就听自家主子问十四道:
“十四,小九说你们是说糊涂话,是斗嘴......是吗?”
十四素来满脸病气,一副随时将死的模样,可今日,却是难得的没有拖长尾音:
“不是,说的就是实话。”
“我不欲隐瞒主子,我就是预备犯个大错。”
“我想走,我还想带阿九走——”
“你特娘的!”
小九一声怒骂,站起身就给了十四一拳: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要走你走,我绝不可能背弃主子!”
十四挨了一拳,没有挥手,可眼神却也不甘示弱:
“是,你不背弃,你是好样的,可你却比我先想了‘以后’。”
小九又是大怒,拳头再次挥出,这回,一下便把十四的嘴角凑出了血沫。
小九揪着十四的领口,十四直视他的双眼,而小九高高举起的第三拳,却是无论如何都没能挥下去。
与两人的焦灼不同,清癯青年倒是一派闲散,缓步下了庭阶,走到了两人身旁:
“差不多就行,轻声些,闹的大家都知道,难道光彩吗?”
两人沉默不语,青年转向十四,继续道: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十四。”
“你今日之前也没有如此大的胆子,只是今日见我刚巧放益佰离开,你便动了些心思......”
“但,益佰他姓赵,你没有这个国姓。”
“他离开之后,虽前途未卜,可到底是平阳王的骨血,这乱世中,有人可以庇护他......”
十四早在主子吐出第一句话时,便知道大事不好——
‘饶舌’
又是,‘饶舌’。
他调动内息想封闭五感,或干脆伸出手,将自己的耳朵戳聋,可......
莫名,他又想继续听下去。
清癯青年扬起一个有些弧度,却又不达眼底的冰冷笑意,言语轻悄又细碎:
“......而你们没有。”
“乱世中没人能独善其身,我也不例外,但我有表妹,有银钱傍身,你却只想在乱世当个平头百姓......”
“你们能怎么活?”
“卖力气?卖性命?还是躲进深山老林里面这辈子再不外出?那你先天的不足之症怎么办?小九跟你走了之后,你若死了,他怎么办?”
“你......不会都没有想过吧?”
几句轻飘飘的疑问落在十四的耳朵里,惊的他整个人都在发颤。
这颤抖越来越大,小九低着头,一眼就能看着他毫无打算的惊慌脸庞。
终于,小九缓缓,缓缓松开了他的领口。
十四骇然,想要挽留那只手,可等他爬起来时,小九已经站到了清癯青年身后。
饶舌鬼还是那只饶舌鬼。
在死期来临之前,从无败绩。
三言两语,便扼住了所有人的心。
十四发颤的厉害,整个人几乎就要晕倒在尚未完全融化的残雪之中。
清癯青年没有再理会他,只是径直转身重新迈步避入青纱帐内,这才吩咐道:
“小九,不必伺候我,我刚刚说的是真的,你们要走随时都可以走......”
“走时去找八叔要银钱,记得最后再替我做件事,交代他给我打盆碳火......”
“这个冬日也太冷了些......我拿不稳笔,没法子梳妆,表妹肯定会嫌弃我丑......”
小九跟在后头,声音还是同从前一样,没什么变化,只笑着应声道:
“让他自己走吧。”
“我有更重要的事...得去打碳呢。”
第一百二十八章 勿畏神鬼
小五撞鬼了。
这还是余幼嘉两日之后才知道的事儿。
二娘小心翼翼提起的时候,余幼嘉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撞鬼?”
二娘点头称是:
“说是那日流民作乱时碰到的,这孩子性子倔,硬是撑了两日没说,还是昨晚二婶娘察觉他不对,刻意去听了梦话,待他梦醒后又几番逼问,他才说的。”
余幼嘉手里装果盒的动作慢了下来,问道:
“难怪那日我见他有些心神不宁,还以为是他见了流民尸体觉得不舒服......”
等等,好像又有些不对。
旁人信鬼神,可余幼嘉是不信的,这世上哪里来的神鬼?
余幼嘉索性不再管果盒的事,又问:
“可有说是撞见了什么东西?”
二娘小声道:
“有,说是撞见了祖父与他外祖.....这两早已仙去的长辈,还见到了些眉眼间总和他从前见过的人有些相像,但却又不是的人。”
“祖母以为是祖父归魂,两祖孙今早在主屋里抱头痛哭,祖母哭完又昏了过去,那时你正在外头送货,应当是不知道这事。”
早已仙去,倒还可以理解。
但眉眼相似......到底是死了还是没死?
余幼嘉听得一头雾水:
“这两人早早入土,哪怕是思念家中晚辈,也不该来如此远的崇安相见吧......”
“难道是眼睛出毛病.....可是请了大夫?”
二娘又叹了口气:
“根结就出在这儿。”
“咱们趁童老大夫来给母亲看病时,特地让童老大夫也看了五郎,但童老大夫说五郎的眼睛没问题。”
眼睛没问题,那也只能是真的见了那些东西。
五郎自幼读圣贤书,不欲怪力乱神,可怜这几日算是把心结都吓出来了。
余幼嘉思来想去,没想到个所谓,只得又道:
“二夫人怎么说?是再请大夫还是...?”
二娘有些惭愧,只斟酌着小心道:
“她的意思是想请位高功给五郎瞧瞧,道长高僧都可,她们愿意往后多干些活计抵上这份银钱,算作从她们自家身上出。”
余幼嘉听了这话,觉得有些好笑:
“大房一直在吃药,都是公中出钱,二房要花些银钱又有何不可,何必说什么你出我出?”
“这问题的难点不在银钱,而在我是真不知道,现下要从何处去找高功。”
是的,不知道。
自流民闹事以来,余家便只呆在城中,绝不外出,铺面门窗通通紧锁,不做平头百姓的生意。
而采购和售卖,都是派人出去轮流采买,包括现下果盒的售卖,也是先由余幼嘉挨家挨户的登门留礼,等待顾客。
小心至此,去城外找道观是不可能的。
而崇安县城之内,压根就没什么道观,寺庙,甚至连土地庙都是没有的。
从前没有人人自危时,倒是还有几个盲眼术士在街头摸骨算命占卦,而现下,莫说是术士,连稍大一些的街口都已经被封了,来回都得被官兵查验户籍。
二娘想不出什么对策,余幼嘉只得又道:
“我这批果盒也差不多装完了,你去让五郎过来,陪我一同出去吧。”
“咱们去送个货,我若是有遇见懂行的人也好打听一二,让他立马过去。”
二娘立马应了,放下手里编绳的手,起身去寻五郎。
余幼嘉收拾收拾,提着三个果盒出门,正巧是撞见跟在二娘身后,眼下有些青黑,神情萎靡不振的五郎。
她拍了拍五郎,示意对方跟着自己走。
而五郎也强行打起精神,意图接过自家姐姐手里的东西。
余幼嘉看着那几乎要掉到地上的眼袋,一时间只觉好笑,道:
“你这迷迷糊糊的模样,也不怕提着东西摔跤?”
五郎努力挺了挺小身板:
“不会呢,嘉姐,我仔细着呢!”
余幼嘉只得将一个果盒递给了对方,五郎捧着果盒小心翼翼的走,走过后门,走过小巷,走到街口,才发现余幼嘉的身影停在了前头。
五郎心中一紧,问道:
“嘉姐,前头怎么......咦,没事呀?”
余幼嘉挑了挑眉:
“只是瞧见了原先咱们在城门口摆摊时隔壁卖炊饼的那一家人......他们竟也是租了个小门脸开铺面,你吃馅饼吗?”
五郎顺着余幼嘉的目光看去,果真看见了忙到热火朝天的炊饼摊。
熟悉的做饼汉子,熟悉的几个帮跑腿的小孩,甚至连灶上那口锅盖,也是熟悉的模样。
可这一点没让五郎开心起来,他撇了撇嘴:
“不吃!那家人不是好人,原先咱们愿意低价卖给他果酱,让他们家生意好起来,可那蒋掌柜的铺面开了之后,他们竟是转头去照顾蒋掌柜生意......”
“这些事儿我都记着,我宁可回去吃三娘煮拇指粗细的面条,我也不吃他们家的炊饼。”
拇指粗细的面条,如今是余家新的小笑话。
但万万不能在三娘面前提,不然就得收获一盆羞恼的眼泪。
余幼嘉又觉好笑,道:
“行,那你回去吃三娘煮的面,我去吃个馅饼。”
五郎吃了一惊,黑眼圈都淡了一些:
“别,别吧,嘉姐!”
“他们都不和咱们做生意了,咱们去照顾他生意做什么......”
他的话,余幼嘉只当没听到,她几步到了炊饼摊前,指着刚出炉的热乎炊饼道:
“我要这个,几文钱?”
那忙乎的摊主汉子毫不犹疑的包起炊饼递出:
“还是五文钱.....诶?”
显然,他认出了余幼嘉。
余幼嘉数了五枚铜钱过去:
“好生意啊,阿叔。”
“前些日子听到说阿婶被那些流民推搡.....可是好些了?”
卖炊饼的中年汉子本就自己心中有愧,听到这样的家常,面上更是多了几分尴尬:
“好,好......她前几日生了,正在家中坐月子。”
余幼嘉咬了一口馅饼,这才点头道:
“那就好,你先忙,我走了。”
余幼嘉来的快,去的也快,随意的很,中年汉子万万没想到自己既没收冷脸,也没吃挂烙,一时间眼皮子直颤。
终于,在余幼嘉回到五郎身旁的时候,那中年汉子也追了出来,将两个鼓鼓囊囊的炊饼塞到了余幼嘉手里。
五郎震惊的神情中,中年汉子急急道:
“两位善人......咱们不是有意不继续从前的买卖,我们租了铺面,我媳妇又生了个不足月的孩子,处处都要用钱,能省一点儿是一点儿。”
“不是咱们心里不谢你,实在,实在是没了法子......”
余幼嘉也淡定,将两个馅饼推了回去:
“我知道,我尝了,因着火炉炊烤的原因,原先那些口味上的差距几乎一样,我这里哪怕给你折扣,五文钱也只有一斤果酱,而蒋掌柜那里加上一文钱,就有一斤半......”
“若是我,我也会这么选的。”
“你们好好做生意就行,不必说什么送不送的。”
中年汉子有些呆愣的捏着手里两个炊饼,余幼嘉拉着五郎离开。
五郎回头,正巧看见中年汉子叹气矮身,将手里两个炊饼递给了身旁两个衣服显然有些不合身,还正努力吸动鼻翼的孩子。
五郎多看了几眼,突然道:
“我记得从前他们家没有这么多的孩子。”
余幼嘉啃着馅饼,道:
“对,没有这么多。”
“想来是收留了几个流民的孩子。”
五郎闻言,分外不解:
“如今这世道......”
余幼嘉用温热的馅饼烫了五郎一下,等五郎呲牙,方才道:
“五郎,如今这世道,就是这样的。”
“没什么真正好到骨子里的人,也难有真正烂到骨子里的人......”
“原先我对二娘说带你去找道长的话,是哄她们的,与其将银钱交给骗子,不如由我带你看看书上不曾写过的世道,好不好?”
五郎陡然愣住,余幼嘉却已经往前走:
“我带你看看,没有好人,没有坏人,也没有什么真鬼神......”
“有些人比鬼恶,有些鬼......却只是不能归家的人。”
“你会知道,没什么好怕的。”
第一百二十九章 嘉实山房
五郎若有所思的神情中带着一丝清澈的迷糊劲儿。
余幼嘉也没有给他任何多余思考的机会,啃着馅饼抬步便走。
五郎在后亦步亦趋的跟,余幼嘉几下啃完了馅饼,才道:
“城东我昨日与今早已经去过,现下咱们去城西的三处地方。”
“我来敲门,我来说话,你不必开口,只在一旁看着就好,可知道?”
五郎素来乖巧,能听懂的吩咐都会努力照做,当下便重重点了头。
余幼嘉带着他走街串巷,很快到了一户二进院子前,余幼嘉整理好身上的衣服,轻轻敲响了门,来回两三次,内里才传来一道声音应门:
“谁呀!”
余幼嘉没有吭声,而是继续敲门,那声音便由远及近,一边抱怨,一边打开了门栓。
一个浓妆艳抹,着红佩翠的丰腴妇人自门内现身,一双高高描起的眉眼上下斜扫余幼嘉与五郎一眼,尖声问道:
“谁家的小贱蹄子,敢来敲我的门?去去去——”
“瞧你们这穷酸样,敲坏了你们赔得起吗!”
丰腴妇人十指丹蔻,不耐的挥舞,十足十的凶悍像。
五郎吓了一跳,连忙挡在自家阿姐身前,可余幼嘉却一点儿没后退,只躬身将自家仔细封好的果盒双手递上,道:
“夫人息怒,此处可是县衙校书郎陈老爷的家?”
“寒饐节将到,我们姐弟的爹娘让咱们来送一份小心意孝敬老爷夫人......”
所谓的‘校书郎’,就是县衙中负责校对文书的小吏。
只比其他平头百姓要好些,却也说不上是‘官’,更鲜少被称作‘老爷夫人’。
丰腴妇人听了这话,脸上的不耐顿时僵住,又见那被小娘子捧在手中的果盒着实精细漂亮,一时间就有些挪不开眼。
可她到底是没忘记自家男人的斤两,抽了抽脸皮,又厉声问道:
“......你爹娘是谁?”
现在送礼并不少见,可大抵都往高官门庭去,底下的小吏俸禄本就稀薄,为谋生计,大多得自行索贿威逼利诱,可这俩姐弟竟是自愿来送......
莫不是有什么事情相求......
那他们家哪里做得到!
丰腴妇人脸上的神情被余幼嘉瞧了个仔细,她道:
“出门时爹娘特地交代过,说只是为谢陈老爷先前的帮衬而送份谢礼,不必有意提起自家姓名。”
“咱们送到,就该走了。”
丰腴妇人闻言,更加一头雾水:
“先前的谢礼?”
“我家那老东西几十年也没个正形,还能做好事?”
现下不但有人上门相谢,竟然还不留姓名,不图来往?
余幼嘉不答,只是又乖巧的行了个礼,旋即才退后了几步:
“长辈的事情,咱们也不知道,不过爹娘出门前来回叮嘱过,说陈老爷与夫人都是好人,让咱们一定将礼带过来。”
“夫人若吃了觉得好,那爹娘肯定也开心。”
丰腴妇人被那一句‘好人’给刺动了眼皮,她抽了抽嘴角,见问不出什么,索性直接打开了果盒。
她疑心果盒里是否有什么秘密信件,银钱贿赂,或是县衙中有人要抓自己男人把柄,所以如此遮遮掩掩,还要小童相送。
但,果盒打开,她所能看到的,便只是一瞧就漂亮的四宫格,与内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几种鲜亮的水果。
四宫格被收拾的十分干净齐整,格中分别是令人口齿生津的一小碗橘瓣,清香馥郁的糖块,竟还有两种似果而非果,晶莹剔透,在日头下隐约泛着荧光的‘果子’......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妇人愣在当场,好几息之后,余光瞥见两姐弟要走,赶忙拦住:
“你,你们还当真是来送吃食的?”
“我家那老东西居然......算了,那什么,昨晚下了雪,地上湿滑的厉害,你们不如进来喝杯茶水再走吧。”
余幼嘉连连摇头,拉着五郎便回身要走:
“咱们出来久,怕爹娘记挂,咱们得先走了,夫人请进去罢,莫要受凉。”
妇人闻言还想留,可追了几步,才发现还捧着大开的果盒,晃荡间险些东西险些都要掉了。
她只得又手忙脚乱的关上,可再次抬步时,却见巷口已经没了姐弟两的身影,她呆立了数十息,同手同脚的又走回院子里发呆。
直到约摸一炷香的时间后,门才被一个身着灰扑扑,缩着肩膀直喊冷的瘦小中年汉子打开,他正要进门喝杯热茶驱寒,抬眼一瞧,就瞧见平日最凶悍不过的婆娘正捧着盒子在檐下发呆。
他喊了几声,妇人回了神,他才小心翼翼从怀中掏出了一包包裹的严实的肉来,笑眯眯的递给了媳妇,道:
“檐下冷,冻着你怎么办?”
“咱进屋说话罢,我今日同官兵们出去清点那些沿街铺面,肉铺孝敬的,咱们晚上炖汤喝。”
往常这时候,妇人早早就接过了肉,还得嘀咕几句肉不够多,吃不上几顿,可今日,她却又只是发呆。
陈校书总算是发现了媳妇不太对劲,比媳妇还矮了半个头的他凑了过去,问道:
“媳妇儿,你手上拿着什么东西?何时买的?”
妇人沉默一息,直接将盒子递了过去,汉子一头雾水的开了盒子。
于是,他也瞧见了盒子里的漂亮干点,他到底是在县衙里待过十几年,沉默几息,便大致猜出了用途,问道:
“看着像是送礼?谁能送咱们这么芝麻大小的小吏东西?”
妇人缓缓摇头:
“不知道,是个小女郎带着弟弟来送的,说是爹娘吩咐,谢你从前做过的事。”
“我打开时内里就是这样的,没有银钱,没有书信,连纸条都没有,我说要留她们喝杯茶,他们却说家里人挂怀,就走了。”
汉子也沉默的紧,他慢慢合上果盒,仔仔细细回想这段时日做过的好事,善事。
可他越想,越头痛,越是想不起什么。
两人自檐下慢慢往屋里走,慢慢并肩坐在没什么热闹气的内室里,两人又各取了一块漂亮的糖塞进嘴里。
好半晌,妇人才操持着一口含糊的声音,突然开口埋怨道:
“......肯定是你造孽造多了,我才怀不上孩子。”
瘦小的汉子赔笑了几声:
“是是是,媳妇儿,是我耽误了你......”
“咱们不记挂孩子的事儿了,行不?”
两人不再言语,妇人摸了摸肚子,又埋怨道:
“我说胡话,你也傻了?你怎么不回嘴?分明是我前些年落水受寒后没能怀上,你怎不休掉我,去娶个能生的?”
瘦小汉子又塞了一口糖,甜腻的滋味在口腔内炸开,一时间甜的有些苦涩。
他也含糊道:
“不是你,我这么丑这么矮,能娶上你这样天仙儿似的媳妇儿,是我的上辈子修来的福报,若不是你装出凶样,只怕我早被亲眷们敲骨吸髓.....”
“如今是我造孽造多了,老天爷见我天天去搜刮那些百姓,见不得我这种恶人有好报,不给我孩子而已。”
瘦小汉子将一切都揽到自己肩上,可身旁的妇人闻言却哭了,她素来要强,连别过脸去小心擦拭,还不忘道:
“那你还有人送礼谢你呢!”
瘦小汉子便道:
“我真不记得......”
“不过,今日一见,做好人好事似乎不错.....”
小时做对事能有糖,大时做好事能有礼。
就好似......
一切都没变。
不是狠心剥削丧掉良心就能得到一切,而是做对事,做好事,人才能有奖赏,而坏人......也终归有惩罚。
妇人又尖声道:
“咱们没孩子,能有人记挂,可不是不错?”
“嫁给你这老东西十几年,都没见到有个好脸色的亲戚好友上门!”
汉子又被骂,讷讷不敢应答,妇人擦了眼泪,半晌,只道:
“不管你想不想的起来,你往后多做些好事......咱没孩子,能被人惦念总是好的。”
“说,说不准多行善事,咱们就能怀上孩子,我仔细想了,没准是咱们前段日子烧的香起了用处,今日有童男童女上门送礼......”
“说不准往后就能送到我肚子里,也生俩和这糖一样漂亮浑圆的小娃娃。”
汉子闻言就笑,连声答应:
“好,都听媳妇儿的。”
“我往后一定不随官兵们去扫铺清点了。”
妇人哼了一声,两人又继续吃糖果,一片闷声之中,只有拿动糖果时发出的细碎声响,可冥冥之中,却又好似有什么重新活了过来。
两人好似又回到了刚刚成婚的时候,那时候他们还没为怀不上孩子所累,马县令还没来,妇人没这么刁钻,汉子没有相反设法的贴补家用,流民也还没进城,世道......更没有这么差。
夫妻俩在某个田间午后慢慢的吃东西,一吃,就是一辈子。
一片静谧之中,妇人突又道:
“这个真新奇好吃,不知是何处买的,晚些我再买一盒攒着,再给我爹娘送去一盒,你叔伯那里也送一盒......”
“唉,也不知道这是谁家铺面的果点,贵不贵......”
汉子又笑:
“难得一个寒饐节,再贵又能贵到哪里去?只听媳妇儿安排就是。”
“况且这糖好吃,分外好吃.....我总觉得,心里吃了这糖,不知为何,那么那么高兴......”
妇人也想笑,可撑了撑嘴角,到底是又垂下了眼去:
“许是......难得有这样的开心事吧。”
“别吃了,我找找有没有刻招牌,不然吃完连铺面都找不到。”
汉子闻言连忙将四宫格里面的物什果干都拿了出来,妇人将礼盒翻了个底朝天,这才在盒子底部正中的位置找到了一个极小的四方刻,上书——
【嘉实山房】
妇人抬眼,疑惑问道:
“其他家都会写什么坊,什么记,什么斋与阁,还会写上铺面方位,这家怎么写的是房,还就只有四个字?”
“这怎么读?是读嘉实山,房?还是读嘉实,山房?”
“况且,咱们城内有这个铺面吗?怎么从来没听过......”
日常与笔杆子为伍的汉子思索几番,道:
“应该是,嘉实,山房。”
“《诗经》里写“实发实秀,实坚实好”,‘嘉实’就是美好之果的意思,而‘山房’二字应是山林野趣,寻归家之意而作。”
“挺有意思,没见过这个铺面,许是铺主心细,卖的也少,只给懂味的人品尝......晚些我得再去找找。”
嘉实,嘉实.....
除了家,又何处有‘房’呢?
汉子几欲开口,却只沉默,妇人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话,可只听了大概的意思,也心生欢喜。
她没了面对外人时的戾气与凶悍,难得露出一个向往的笑容来:
“美好,美好,又有归家......”
“听着真不错,咱们这世道......缺的就是美与好。”
第一百三十章 是鬼非人·上
直到离了校书小吏家很远,五郎却仍在沉思。
余幼嘉问道:
“在想什么?”
五郎斟酌着,斟酌着,好半晌才道:
“我在想......那阿婶缘何一开始对咱们恶语相向。”
“她若真贪心,早该收了果盒随意打发咱们走,可她没有,一直反复追问咱们是谁,直到确定咱们真是‘送礼’之后,还要请咱们进门去喝茶......”
那妇人方才追的那几步,又快又急,显然是想让他们留下的......
可,为什么呢?
一开始那样的恶言......
那妇人,到底是好人,还是算坏人?
五郎想不出结果,余幼嘉却只道:
“那妇人的家宅中极静,长时间又没人应门,显然家中没有其他人,现下但凡是有些闲钱的人家,巴不得家中子侄都待在家中,可他们家却不一样......是家中本冷清,还是没有子侄,难说。”
“本就只有一人,若妆容再不老气刻薄,言语再不粗鄙迫人一些,怎么护得住家?”
五郎一愣,又开始若有所思:
“那她,算是好人?”
余幼嘉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别以短视见他人,别以一时论他人,更别凭旁人的言语定一人,毕竟......此生你还得看很多人。”
“你只闷头往前走,看的人多了,你会明白的。”
“刚刚瞧清楚我怎么做的了吗?这回你去敲门罢。”
五郎还没从沉思中回过神来,闻言吓了一跳,指着自己的鼻尖,就道:
“我?我吗?”
余幼嘉将带的第二个果盒递给对方,指了指不远处有一扇二进院子的大门:
“去罢。”
“现下不方便大开铺面,我这两日就是靠着这个方法做推介,登门拜访,留盒待客。”
“我仔细挑选过,这些人家都是多少家中有些家底的,未必会认识送礼的人是谁,但若是觉得好,人家自能从盒上的信息瞧出咱们家铺面的讯息,自然会来回购,说不准还能成为第二个咱们,带着咱们的果味礼盒去他人门前......去罢。”
五郎接过果盒,又看了看不远处的门,到底还是小心整理衣服,到了对方家门前。
嘉姐一直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跟着,这让五郎心中稍稍安定了些许。
他心中演练了数遍,抬手正要敲门,就见门被吱嘎一声打开,内里有一位白发苍苍的驼背老妇人探出了头。
这一下便打乱了五郎心中的安排,竟还是那位瘦弱的老妇人开了口:
“小娃娃,你站在门前做什么?”
五郎深吸了一口气,道:
“请问可是县衙春芳郎吴老爷的家宅?”
“我与阿姐奉爹娘的命,前来送寒饐节的礼......”
那老妇人明显一愣,睁着隐约有些白雾的双眼定睛看了五郎几眼,方才一寸寸的展开满是沟壑的皮肉,和蔼笑道:
“啊,你是之前来登过门求事那人的孩子吧?”
“你们俩长得还怪像的,不愧是父子......”
咔嚓——
老妇人的言语犹如一记闷雷,敲在五郎的头顶。
五郎心中原本演练过数遍的言辞统统作废,完全答不上来的他下意识就想要回头去听嘉姐的吩咐。
可骨子里那一点儿‘男子汉气概’,到底是撑住了他的身形,没有让他立马溃不成军。
嘉姐在身后呢!
如此一点点小事,嘉姐能办到,让他照葫芦画瓢的做,还做不到,岂不是丢人?
于是,五郎硬着头皮道:
“是,阿婆。”
那老妇人听了,笑的越发和蔼舒展:
“好孩子,你们当真有心,来就来了,还送什么礼......”
“进来坐一会儿吧,阿婆包了尖角粿,拿几个给你们吃。”
“你吃过尖角粿吗?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
五郎头皮发麻的捧着没有被老妇人拿走的果盒,瞧着开了一条缝隙的门,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但他到底是多努力了一把:
“阿婆,不必费心,咱们留下东西就得走,爹娘还惦记着咱们呢......”
老妇人诶了一声,抓住了五郎的手,热切的将人往内里拉去,道:
“这怎么行,你来送礼,咱们自然也不能亏待你!”
“来,小娘子,对,你也来,阿婆给你们拿好吃的——啊!”
【砰——!!!】
变故突生,与老妇口中尖叫同时响起的,是余幼嘉靠近后拉住门环,将老妇人伸出门的手死死夹住的声音。
余幼嘉两手抓着门环,一脚着地,一脚蹬在门上,用尽了全身力气反扣住门。
可原本那扇看着像是轻飘飘的虚掩门中,却骤然又出现了好几只枯瘦干瘪的手死死捏住门板——
一点,一点,将门撕开。
画面,更甚厉鬼出笼。
如此突兀又惊悚的场面吓傻了五郎,他呆愣在当场,整个人遍体发寒,余幼嘉吼他:
“还不快去街口将官兵带来!”
“内里那一阵的恶臭你没闻到?!她身上穿什么衣服你没瞧见?!他们是鸠占鹊巢的流民!!!”
五郎被吼,猛然回神,连滚带爬的冲出巷口。
余幼嘉一个人拉扯好几个人,持续了十数息,方觉不对,索性一把松开门去,那几只正意欲与余幼嘉争夺门的手立马被自己的力道反噬,立马纷纷跌落在地。
余幼嘉心里冷笑一声,反手就想抽出随身携带的切药刀,可也正是在这时候,五郎又跌跌撞撞的带着两就近巡逻的官兵疾步赶了回来。
那两提着刀的官兵一出现,门内好不容易爬起的老妇人便放弃了挣扎作恶。
她最后怨毒的盯着余幼嘉与五郎看了一眼.....
旋即,便带着那三个瘦到看不准年纪的孩子猛然撞向墙壁,竟是干净利落的一头碰死了。
是的。
如此轻易,轻飘。
若放在话本子里,少不得被看客骂是没头没尾,画蛇添足的一笔。
但,人世不是话本,多的是未被书写到的角落。
她们就是死了,轻如毛发。
一辈子留下的痕迹,也就只有倒地时溅起的一点点尘埃。
余幼嘉原本早已准备好搏杀,可这些尘埃溅起,便再没了宣泄口。
她低头站在原地,两位匆匆赶来的官兵多少见过些尸体,见这阵仗倒没吃惊,却是一脸不悦。
一人率先进了门去,查看一圈,才出门来,对另一个官兵道:
“屋里有三具尸体,看身上的衣服,该是原本此家的主人。”
“想来是这老妇人在流民作乱那日趁乱进了这户人家家中,杀害了原本的主人。”
“只是不知道这户人家是原本就没有银钱,没有食物,还是这几个流民过来后吃完了干粮,又因没有户籍出不去采买......或许二者都有,毕竟家中没有粮食,那三口人还被掏空了肚子。”
轻飘飘的一句话,恰如那几个流民轻飘飘的死。
而另一个官兵却也没觉得不对,他啧了一声,顺便踹了一脚地上的尸体:
“那岂不是一点儿油水都没有?”
气氛静默了一息,那两个头圆脸方,满脸横肉的官兵突然整齐划一回过了头,看向呆立在院外的姐弟俩。
那一瞬,五郎似乎又看到了好几只惨白的手从那扇门中伸出的场景。
只是如今那索命的手,不再属于是流民,而是.....官兵。
刚刚他满心惊惧的‘厉鬼’,只一个照面就死了。
而现在,比‘厉鬼’还‘厉鬼’的‘鬼’,已经盯住了他们。
五郎骇然,面色惨白,余幼嘉却干脆利落,拉着他噗通一声跪下去,顺势掏出了钱袋子:
“军爷,这是孝敬您的。”
第一百三十一章 是鬼非人·下
“谢你们......救了我们姐弟二人。”
手掌高举,余幼嘉一字一顿的吐字。
那钱袋轻薄,离余幼嘉较近的官兵扫了一眼,没开口,可脸上却又生出了些许不悦。
另一个官兵倒没有不悦,而是给了兄弟一个眼色,又打量了一眼地上的余幼嘉。
余幼嘉衣着朴素,面上手上还擦了黑灰充当肤色,瞧不出什么姿色。
但仍依稀能瞧出这约摸是个年岁正好的小娘子。
两官兵齐头并进,迈着沉重的步子来到姐弟俩身前,一人问道:
“小娘子,你是流民啊.......”
余幼嘉低头避开那两官兵打量的视线,跪在残雪中,宛如一杆被风雪压弯的竹。
她道:
“军爷,我不是流民,我们姐弟二人都有公验,不然遇见流民,第一时间,也不会想到喊官兵。”
回应这句话的,是两声笑。
两位官兵对视,一人回头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巷口,另一人则是扶了扶腰带,道:
“此处既已出流民,那有多少流民,便是咱们说了算。”
“小娘子看着年纪不小了,不知道这个道理吗?”
余幼嘉无言,用藏有切药刀的那只手,稍稍握紧了些许五郎的手。
五郎浑身抖的厉害,可感受到硬物的时候,却仍是一愣。
他回过头去,依稀看到自家阿姐用口型在说话,前面的有些看不懂,但最后一句,赫然正是:
‘......你等会儿快跑,不必回头。’
不必回头?
不必回头?!
那两个官兵要做什么?!
嘉姐要为他做什么?!
那一瞬,莫大的悲愤涌上了五郎的脑海。
往昔被抄家,被迫告别长辈叔伯时的无力,与此时被阿姐护在身后,还让他跑,而他也确实做不了什么的无力感重叠,几番交织,撕扯......
他浑身颤抖的厉害,余幼嘉瞧出了他状态不对,正要开口,就见五郎宛若福至心灵般,拖着膝盖往前挪了数步,挡在了余幼嘉身前,伏地哭道:
“咱们是有公验的良民!”
“有个铺面,一家子就住在主街上.......咱们,咱们是听了县衙里老爷的命!得去给各家小吏送寒饐节礼的!”
“咱们刚刚已经去过校书郎家,如今刚好来春芳郎家,还得去考功郎,与,与各位主簿家中!”
“你们对我阿姐动手,咱们爹娘肯定会来找的,那些老爷们没收到礼,县衙里面肯定也会派人来查的!”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
“不要,不要做坏事——这是我嫡亲的姐姐——求求你们了——”
杀猪似的哭嚎贯穿整条小巷,甚至连巷旁大树上仅存不多的树叶都被震落了几片叶子。
如此阵仗。
别说是刚刚还眉来眼去的两位官兵,连余幼嘉都是一愣,心里嘀咕了一句:
‘咦?怎么哭的这么惨?’
‘可我刚刚分明说的是‘格老子的,忍不了了,我杀了他们,你等会儿快跑,不必回头’啊.......’
听错了吗?
还是对她的蛮力与狠心没有一个清晰的认知?
但也不应该吧?
那日流民劫掠时,她一个人可是能堵住整面门的......
余幼嘉沉默,都险些忘了去看那俩官兵的神色。
那两官兵脸上一阵青红交加,一人抬脚就想踹翻哭嚎不已的混小子,可刚刚抬步,就被另一人拉了回去。
五郎那杀猪般的声音又吸引来了几个巡视的官兵,为首的那个官兵似乎眼力很尖,又认得五郎,几步走至跟前,便道:
“诶?你是.....主街家中开铺面的那个孩子?”
五郎脸上狼狈的厉害,抬眼一瞧,便瞧见了从前来过自家铺面的三胞胎官兵。
不肯要钱的官兵,与那打量自家姐姐的官兵站在一处,恰似往昔与今朝重合。
五郎不明白缘何明明穿着一样的人能有如此大的差别,他将头埋在地上,哭的久久回不了神。
其他人面面相觑,余幼嘉却知道一些五郎的心思,摸了摸他的头,什么都没说。
终于,还是原先那个险些要踹五郎的官兵先回过了神。
眼见有人认出这两姐弟,且情况似乎与他们说的差不多,那官兵立马缩了原先的心思,只讪讪笑道:
“他们来此处送货,险些被鸠占鹊巢的流民掳进了屋,这孩子应该是吓傻了。”
“兄弟们,咱们进屋去看看还有没有活口,让这俩姐弟快走吧。”
三胞胎官兵与五郎说熟不熟,说认识也当真只见过一面,没有多言,也是吩咐他们快快离开。
余幼嘉从地上爬起,却仍是举着手里的钱袋子。
那三胞胎官兵中的老大随意挥了挥手,迈步走开,那钱袋子便也真没人拿。
五人往里进,两人往外走。
错身而过,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可,又似乎一切都发生在不言之中。
五郎仍是窝窝囊囊的哭。
余幼嘉收起钱袋,捡起地上那俩跌落在地的果盒,将袖口给五郎揪着,一路带着他往大路走。
余幼嘉不会哄人,索性不哄,等五郎自己止了哭声,两人已经是又走街串巷,方至一处宽阔的街口。
街口对侧正是余幼嘉从前去过的那个大客栈,堂皇,体面。
不时有几个行人走过,倒是让人心中多了几分安定。
余幼嘉停在此处,用自己随身的帕子擦了擦弄脏的果盒,又将内里有些磕碰的果子与糖重新调了调位置,方才轻描淡写道:
“刚刚临时编的谎还是挺不错的,真不愧是读书人.......你还怕鬼吗?”
五郎哭了一路,身心俱疲,脑子都哭成了一团浆糊,此时听到问话,整个人十分里有十二分的回不过神。
余幼嘉此时倒是多了几分耐心,复又问道:
“如今,还怕鬼吗?”
五郎原本堪堪止住的哭泣声又大了起来,余幼嘉耐心的等,五郎呜咽着,哭道:
“人,怕人......”
人的可怖,可比鬼要多的多!
原本那几个流民意图撕扯他们进门的时候,他几乎已经觉得是否到了阴曹,见到了鬼怪。
可,可那两官兵站在门内往外看来的那一瞬,他算是切身实地到了十八层地府!
余幼嘉没忍住,握紧拳头,狠狠敲了五郎脑袋一下:
“再想想。”
五郎被这一拳锤的险些趴到地上去,剧痛之下,眼泪也流干了,捂着脑袋便开始苦思冥想:
“不,不该怕人吗?”
他看的真切,也想的分明——
那些一脸厉鬼像的流民,可是在瞧见官兵的那一瞬,便齐齐决定触柱而死。
有些人,只要够恶,也是能令厉鬼畏惧的......
余幼嘉忍无可忍,又抬起手,狠狠敲了对方的头一下:
“人有什么好怕的,这世上熙熙攘攘,不全是人吗?!”
五郎捂着头,懵懵懂懂:
“那我...怕官兵?”
回应他的是余幼嘉又一记‘铁拳’:
“不对!”
“那我......唔!我还没说呢!”
“不对,不对!”
五郎又挨了几下揍,眼睛都直了。
可他偏生想不出结果,余幼嘉揍人揍的都累了,他还是只能捂着头沉思。
余幼嘉索性不理他,啧了一声:
“想不出所谓,你今日就别回家.......”
“我先去将这两份果盒送了,晚些再揍你。”
五郎有口难言,只得小心翼翼跟在余幼嘉身后进了客栈。
余幼嘉径直穿过几个闲言碎语的伙计,将果盒放到客栈柜台之前,对内里道:
“这位小哥,劳烦您帮我同掌柜知会一声,这是给掌柜送的礼。”
“前段时日我在这里撞到了商队,险些出事,好在有掌柜帮我说话,这才没有被纠缠上......”
“送礼?商队?掌柜?”
那柜台内的伙计呆愣了一瞬,出言打断了余幼嘉的话:
“你说的是之前那个掌柜罢?”
“他已经死了,昨日这客栈已经被咱们东家盘下来了。”
死了?
余幼嘉心里啧了一声,正想着如何变通将试吃装留下,便听伙计打着算盘,随意闲话道:
“那前掌柜死的还挺惨嘞!”
“本是好心收留了城外的猎户父子做工,哪里知道那猎户两日前竟恩将仇报,趁夜将他杀了,血流了满地......”
“那猎户叫什么来着.......哦,张三。”
第一百三十二章 小巷幽深
张三?
杀人?
余幼嘉沉默一息,不动声色的抓住了原本已经搁置在柜台上的果盒:
“怎还有这样骇人听闻的事儿?”
“那杀人的张三被抓起来没有?他孩子又怎么办,又安排去了何处?”
那伙计估计也是难得清闲,有人问,便也就有一搭没一搭的往下聊:
“可不是嘛,骇人的紧。”
“那张三到现在也没被抓到,孩子也不知所踪,想来是借着前两日流民劫掠那阵功夫,两父子早就跑了,不然这几日官兵设卡戒备,他没死也得狠狠褪上一层皮。”
余幼嘉闻言也是几不可查的点头认同,但她想了想,却又问道:
“前掌柜是什么时候死的?流民进城劫掠之前吗?有无可能是流民杀人碰巧嫁祸?”
伙计本还在哈欠,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什么嫁祸!就在这间客栈,就在那扇门....喏,二楼那扇,那本是前一位掌柜给自己留的屋子,原先可是不少人都瞧清楚了——两日前,张三提着后院柴房里的柴刀踹开门,直接将掌柜给乱刀砍死了!”
“当时血就流了一地,那张三猎户出身,还有些身手,旁人拦都拦不住,所以才没当场抓住人,还被人跳窗跑了......”
“这位小娘子,你到底是认识掌柜还是认识张三啊?”
“先前可是不少人都亲眼瞧见的事情,板上钉钉,辩无可辩,你怎么这几句话说的,倒像是偏袒那丧良心的猎户似的?”
余幼嘉思索着,没言语,五郎倒是受不了这指责,争辩道:
“你说谁认识杀了人的犯人呢!”
“你空口白牙还敢污蔑我亲姐姐......我要报官抓你!”
五郎那小崽子模样顿时逗乐了伙计,原先伙计面上的疑惑消散了不少,逗笑道:
“好好好,你去报官,你瞧瞧官府抓不抓我。”
五郎哼唧了几声,到底是没有说话,气鼓鼓的拉着余幼嘉往外走去。
两人怎么进去的怎么出来,出来后五郎才发现一件事,暗暗喊糟:
“......咱们的果盒没留下。”
余幼嘉也看了看手里的果盒:
“算了,没事。”
“我本也是因为张三曾夸过这客栈的掌柜,又觉得此处人来人往,所以才准备送上一份吃食试吃,但现在张三和掌柜既然都不在,且客栈生意大不如前,那就算了。”
五郎一愣:
“嘉姐真的认识那杀人的......”
余幼嘉脚下不停,一边带着五郎往外走,一边道:
“不止我认识,你也见过的,咱们先前在城门口摆摊......三娘一直护着的田鼠和兔子就是那猎户卖的。”
五郎闻言恍然,依稀间确实是记起有这么个人来,但他无论怎么细想,也只记得一个模糊的长相,更不知姓名。
他有些疑惑,斟酌着问道:
“这人......从前似乎也是努力过日子的人,怎么突然杀人了?”
若是没有记错的话.......
上一次见的时候,那人似乎还因为蒋掌柜恶有恶报被人砍断了一只手而叫好呢?
余幼嘉没有回答,她的疑惑,一点不比五郎更少。
以至于原先说五郎若没有想出答案便还要揍五郎的事儿也没想起来。
两姐弟就这么沿着客栈旁的道路无声前行。
五郎不敢打搅阿姐,生怕自己想不出答案又要挨揍,而余幼嘉则是思索着这两盒没有给出去的果盒又该送去何处。
两人路过客栈旁一条幽暗的深巷时,本在沉思的余幼嘉正巧抬起头,鬼使神差的往内里瞧了一眼。
这深巷,余幼嘉从前分明来过。
上次来时,张三拎着脏桶,满面希冀的同余幼嘉说起了境况,说起了以后......
而这次,余幼嘉也隐约从深巷深处,看到了一道模糊又有几分熟悉的身影。
余幼嘉脚步一顿,旋即改变了方向,往深巷里走了几步。
五郎见此而大骇:
“嘉姐!?”
刚刚那春芳郎前小巷的变故难道还不够吗?
怎么还往深巷里面钻?
余幼嘉拍了拍五郎的肩,顺势将手中两个果盒递给了对方,示意他往巷外走:
“你去巷口等我就好。”
五郎哪里肯,死活不肯往外走。
余幼嘉无法,只得就站住了脚步,张口直接低声唤道:
“张三,是你吗?”
这声音惊动了凝滞许久的黑暗。
浓稠不化的阴影中,有一道晃动蹒跚的人影逐渐向余幼嘉逼近。
五郎几欲尖叫,却被余幼嘉捂住了嘴。
那人影许是瞧出了五郎脸上的惊恐神色,停在了十余步之外。
巷口的光亮无法穿透黑暗,至多只能让余幼嘉看清那人自胸腹以下的模样。
那人还是穿着那件满是补丁的破衣裳,袖口,腿脚处都短了一节布料,腰后别着柴刀,手上有不少冻疮老茧,一看就是干惯活计的老把式......
一切都和余幼嘉印象里差不多。
只有一点不同,那就是如今那件破衣裳上,沾染了大片大片暗红的干涸血迹。
“余小娘子......?”
那声音比从前要更干涸沙哑,嘲哳难听的厉害,还带着些许不确定。
余幼嘉仔细辨认出了声音确实是张三不假,却也被那大片刺目的血迹提醒,将五郎不动声色的往后推了推:
“你怎么在这儿?”
五郎和余幼嘉的视野差不多,被推搡却仍不肯自己一个人独自逃跑,死死拖着余幼嘉的手臂,意图将自家阿姐一起带走。
余幼嘉有问,那声音便操持着一口沙哑声音老实的答:
“......我杀人了。”
“不少人在找我,城门口有官兵,到处都有官兵,我根本跑不远.......”
“这几日只能靠着从前捕猎时的把式,攀在客栈后院的屋顶上......但我已经好几日没吃东西了......我如今已经攀不住,就下来躲在这儿......”
余幼嘉闻言,下意识看了一眼巷道旁的高檐顶,旋即才道:
“我刚刚进过客栈了,听了些许你的事.......所以你一直待在这间客栈周围没走?”
“你原先不是说那个掌柜是个好人吗?缘何杀他?”
那声音这次没回。
余幼嘉等了几息,只得问道:
“你孩子呢?”
“你杀了人,你孩子怎么办?”
诚然,余幼嘉心中已经有了些许猜测,可依她的脾性,未到水落石出,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回,那声音回答了,且回答的很快:
“.......死了。”
“被那狗畜生掌柜和其他人害死了。”
“所以,我才杀的人......”
第一百三十三章 再别张三
一切疑虑如风吹花落,烟消云散。
连一直努力想拖着余幼嘉离开的五郎闻言都愣住了,下意识看向深巷深处。
原先那尚能看清半身的人形突然往后退了数步,重新退入黑暗之中。
那团黑暗在缠动,在扭曲,发出的声音似在悲鸣,似在崩碎,又似...是在自尽——
“也是我害死的......”
“我怎么能带狗蛋来这间客栈呢?我怎么能为了多几十文的工钱,将他带来这里,让他吃那样的苦头呢......”
“我怎么原先能觉得那掌柜是天大的好人呢......”
“我是蠢猪,我是混账,我也是畜生......我根本不配当爹.......”
余幼嘉凝视着,探究着深巷中看不清身形的黑影,久寻不见,只得将视线稍稍往下放了一些。
巷口处照射而来的光刚好将她与五郎二人笼罩正中,将她与五郎的影子拉的老长。
而在地上影子头顶不足两寸的地方,便是搅动不开的黑暗,与数不尽的哀嚎。
他似乎......已经全然不怕了。
不再怕死,也不再怕被人发现。
他只是操持着一口好几日没有吃过东西的沙哑声音,一遍遍的说,狗蛋死了。
那个乖巧,懂事的孩子......死了。
他的媳妇刚死,留下来的孩子也死了。
世间万物,对他没有半点儿好过,能留住他的东西,一样都没了。
不,不。
有的。
余幼嘉看着那与自己影子头顶两寸之隔的黑暗,想起了先前被张三背在背上的白净孩子,又想起了那孩子先前在客栈里险些撞到自己时惊慌失措的可怜模样,突然出声道:
“你不是说还有其他人害死了狗蛋吗?”
“你只杀了掌柜,难道能不杀他们?出来,你去杀了他们再死。”
“不然,狗蛋死的憋屈,你死的也憋屈。”
余幼嘉的言语清冷,声音甚至不算大。
可此语却如一道明灯,拽住了原本还在崩碎的黑暗。
黑暗停止了垮塌。
悲鸣,哀嚎,恍若也在一刹那间被余幼嘉一刀砍断。
余幼嘉不急,静静等待着。
而张三,果然也在良久之后清醒了过来,喃喃道:
“可是,我杀不了那些官老爷......”
谁能想到,狗蛋的死,和那些外表体面的官老爷脱不了干系?
杀不了,杀不尽。
这世道,根本除不尽恶人。
他不是没有想过拼了这条性命将那些害死狗蛋的人都杀了.......
可他,竟连靠近那些人都不能。
最好杀的,反倒是颇有家财的客栈掌柜。
余幼嘉闻言,一下皱起眉。
她想了想,从袖口里掏出原先那个没被官兵拿走的钱袋子,丢进了黑暗中:
“如今杀不了官老爷,不代表你一辈子杀不了官老爷。”
“西边儿有起义军,你去参军,夺个功名,哪怕一辈子只当个百夫长,也能带着人回来,将那些人全都杀了。”
五郎吃了一惊,窄巷深处也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余幼嘉已经说了很多,不欲白费口舌,直接道:
“我凭从前对你的印象,愿信你一回,给你些许盘缠,你有什么好犹疑的?”
“该不会.....你说的话都是骗我的?”
这话说的毫不留情,连不断思虑的五郎都面露苦涩,生怕一切如自家阿姐所料,而那黑暗中的男人,随时就会恼羞成怒冲出来,将他们一刀一个,杀个干净。
但......没有。
没有什么恼羞成怒的人,自家阿姐.....也确没有料事如神,猜恶人如烹小鲜。
因为,下一瞬,五郎亲眼见到了那团黑影颤颤巍巍的迈步,停在了地上那道黑白阴影的分界线旁。
那黑影挣扎着俯下身去,捡起了钱袋子,而后,便以五体投地之势,将头牢牢磕在了地面之上。
那汉子仍然在哭,可这回说出的话,却几乎让五郎几乎魂飞魄散——
“余小娘子......我替狗蛋谢谢您。”
“我去参军,我得了您的银钱,一定去参军,等我回来,等我能有本事,我一定将那些奸污狗蛋的畜生全部杀了!”
寥寥数语,触目惊心。
原先还蹙着眉的余幼嘉缓缓,缓缓松开了眉眼,容色俱消。
一片死寂之中,余幼嘉终于又想起了那日,在客栈里碰见狗蛋时的场景。
那是在二楼。
余幼嘉刚刚才听客栈的伙计说过,那是掌柜的给他自己留的房。
狗蛋从那间房中出来,红着眼,捏着早已破损的糖人......神色匆匆,所以才撞到的她。
那日......
那日破损的只有糖人吗?
为什么,为什么想不起来呢?
余幼嘉苦思冥想,却终也只得一片空白。
一片死寂之中,伏地而拜的张三仍然在哭,男人的哭声其实没什么啜泣,只有呕哑嘲哳的抽吸声。
张三死死捏着钱袋子,像试图捏住狗蛋最后一口生气:
“余小娘子,这世道,真的好苦啊......我这辈子除了家人,也就只遇见了你这么一个好人......”
“多谢你给我指路,若我往后有成,一定报答于您,若我身死成鬼,也尽力为您挡灾杀鬼,下辈子还给您当牛做马......”
“这窄巷又昏黑又脏臭,您二位还是别进来了.......往大路走吧。”
这窄巷又昏黑又脏臭......往大路走吧......
这句熟悉的言语令余幼嘉略有晃神。
她想了片刻,才想起来,这句话原先竟也是张三对她说过的。
那时的他也是站在脏巷中,生怕余幼嘉染污,所以赔笑着希望余幼嘉往大路走。
而如今......他跪在脏巷中,仍然希望余幼嘉往大路走。
大路,就是道路吗?
不,不是。
这说的,分明是善恶之分,也是光与暗之别。
日头没能撒进巷口里,所以他只能穿着血衣,隐没在黑暗里。
而他,觉得余幼嘉和五郎,始终能站在光明里。
余幼嘉轻轻吸了一口气,以极快的速度摸遍了全身,确定没有更多的银钱之后,迅速打开两个果盒,将内里的糖果统统取出,裹上地上稍干净些的雪,包在帕子中,又丢进了黑暗里:
“说报答太久远了,你得先活着,旁的我也没有,你吃些糖,有了力气就想办法避着官兵离开崇安罢。”
“你的哭声有些大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来人。”
黑暗中的哭泣声慢慢止住,那一袋子糖,又换了一个磕头。
再无其他可帮的,余幼嘉拉着五郎就要离开,哪知这回,原先一直拉扯着余幼嘉要走的五郎,反倒是望着窄巷愣神,脚下一步未动。
余幼嘉回望而去,就见五郎以极快的速度脱下了外衣,中衣,甚至还脱了鞋,扯了袜,将那除了明显不合张三尺寸的鞋子以外的其他衣物团成一团,又摸出怀中的公验,跑到了明暗交界处,将那些东西都交到了张三的手里。
或许是冷,或许是害怕,又或许......是别的什么。
五郎整个人都在颤抖,牙关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动声。
他道:
“这是我的公验,只要捏把黑灰将上头年龄糊住,再小心些,你肯定能顺利出城......给你,你快走罢。”
纵使张三已经心如死灰,看着这比自己孩子大不了几岁的小郎君如此做,仍然是吃了一惊:
“那小郎君你怎么办?”
第一百三十四章 焚世之火
“我不要紧!”
五郎微扬了些声调,他急切的将东西塞入张三手中:
“我撑死去当个浮浪人,可你要是没有公验,你一定出不了城!”
“你的孩子都被害死了,你不能再死在此处,你走罢,带上我的公验......”
张三犹疑,并不肯受。
两人几番推搡,声虽不小,但也绝不算大。
可奈何刚刚小巷中刚刚就有不少动静,这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到底还是吸引来了几个行人探头探脑的往巷中观望。
余幼嘉看了几眼,也走了过去,居高临下按住了五郎的肩膀。
五郎被按住肩膀,原本浑身的发颤慢慢止住。
余幼嘉言语极快道:
“张叔,你将公验收下吧。”
“我们姐弟再最后送你一程,你用这份公验出城,出城后然后将公验压在我们从前那个摊位的雪地下,我们明日自然会去找——
快些出城,此处真不宜久留。”
似是为了验证这句话,几乎是在余幼嘉话音刚落之时,巷口便有一道身影响起,问道:
“你们在咱们客栈旁的巷道里嘀嘀咕咕的做什么呢?!”
此声扰乱了巷中的一切,悲痛,挣扎,片刻的熨称......通通化为尘土。
真正的告别来时,连言语都没有。
五郎松开了手,那公验便跌落到了张三的手里。
张三将公验和一件外衣塞入怀中,立马从地上爬起,往深巷深处猛然冲去。
黑暗隐匿了他敏健的身形,不过足下几下轻点,便已俯冲至巷尾。
本已虚弱泛起死意的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跨步横蹬而出踩上墙壁,而后双手牢牢扣住墙顶,竟是借势硬生生攀上了足快两丈高的高墙。
巷口的声音与人影在迫近,余幼嘉为张三即将唾手可得的自由而略略松了一口气。
可恰在此时,蹲伏在墙上的张三却回了头。
黑。
很黑。
一切隐匿在黑暗里的东西都模糊不清。
但,余幼嘉第一次认真,清楚,仔细的看到了张三的面容。
不,不是面容,而是,双眼。
那双眼与千千万万普通的老百姓并无不同,可那双往昔只紧锁猎物的豹眼,已然被火与血点燃......
纵使是在浑浊的黑暗中,也正熊熊燃烧。
那双眼,最后,最后,盯着余幼嘉看了一眼,像在最后铭记什么。
旋即纵身一跳,消失的无影无踪。
余幼嘉收紧了些许手指,转头,正巧对上了已经近到只有几步之遥的客栈伙计。
来查看的伙计皱着眉:
“说话!你们蹲在咱们侧门做什么呢!?”
“莫不是要偷东西吧?”
余幼嘉已经回过了神,指着地上被张三留下的中衣和鞋袜,毫不留情的就将五郎卖了:
“我弟尿急,连衣服都弄脏了,但实在找不到茅房.......”
“你们俩真是——呕,快滚!”
随着伙计一声爆喝,余幼嘉顺顺当当的带着重新穿上衣服的五郎出了巷口。
两姐弟重新迈步走上回家的路。
余幼嘉与出门前看着没有什么不同,神色仍然无波,重新遇见炊饼摊摊主的几个孩子时,还顺手将果盒里原先不好给张三带上的最后一些柑橘糖水都给分了,惹得孩子们一片嬉笑感激。
五郎却只是低垂着头,余幼嘉知道今天的事情肯定对五郎这样生在书香门第,自幼读圣贤书的孩子冲击极大,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二娘今日同我说,你因撞鬼而害怕,你母亲还想给你请道长高僧......”
“如今见了这么多事,你应当不会害怕了罢?”
无论是怕鬼,怕恶人,还是怕官兵......
通通都不是真正的答案。
人活一世,若以向死之心悟道,则万事无所惧矣。
余幼嘉所希望的,正是五郎以后能不畏惧任何.......
“怕。”
五郎闷声回了一个字,令余幼嘉原本早已放松下来的眉眼又紧紧皱起,顿住了脚步。
五郎低着头颤抖:
“阿姐,我还是怕......”
余幼嘉沉默,慢慢举起铁拳。
五郎浑身颤抖,好半晌,似是才想起来得抬头说话。
可他再抬头时,已经泪流满面:
“阿姐,哪怕是你揍我,我这回也不改答案了。”
“我好怕,真的好怕,只是,不是怕神啊,鬼啊,恶人啊,精怪啊.......”
“我怕的是,我没法子辨认出被迫口吐恶语的心善之人,我没法子看到,听到,知道那些倒地而死的流民倒地前发生了什么事情,以至于分明杀人夺宅,可遇见官兵时却果断舍了性命,留下的只有寥寥数笔,或压根就只有一个朦胧的影子,无人细细探究。”
“我,我害怕往后,往后会有很多很多的张三,还有张三的孩子,会因这世道,这生活在世道中的禽兽们而死.......”
五郎的眼泪一颗颗的落在雪地上,他终于忍不住声音,嚎啕大哭,释放自己胸腔中的那一缕微弱的心火:
“我害怕,我害怕这世道不会变——
而我,一点也帮不上忙。”
今日所闻之下,前几日看到的那些,何等不足为人所道。
这世道到底要过多久,才能变呢?
那些在绝境中挣扎的可怜人又怎么活下去呢?
自己如此懦弱窝囊,又不如阿姐厉害,到底能帮上什么忙呢?
五郎不懂,但五郎很想哭。
那张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的少年脸庞当真不算好看,可余幼嘉,到底是又慢慢,慢慢放下了手。
她又拍了拍五郎的肩膀,像之前一样,像从此往后的无数次一样。
她道:
“行吧,我倒是忘记了千人千面,答案各不相同......如果你只是怕这个,那你还是好样的。”
“记住今日你的回答,也好好想想往后要如何走这条路。”
“若你往后忘记了,我会将今天这顿打补上的。”
好样的,好样的......
五郎又一次险些泪崩,他擦着脸上的泪水跟在自家阿姐身后,努力记住余幼嘉要他记住的答案。
可他自觉自己是朽木,只能用勤补拙。
所以,他不但记住了答案,也记住了问题,记住问题,自然要记住问问题的原因......
记来记去,他竟是牢牢记住了今日的所有事,甚至连余幼嘉的背影,都牢牢记在了脑子里,直到此后五十年寿终正寝之时,也再没忘记。
两人就这么往回走,这回,路上总算是没有再生其他事端。
姐弟俩顺利到了家,余幼嘉按照三短一抓挠的‘暗号’敲响后门,正要进门,就听来应门的黄氏急急道:
“我的小祖宗,你们俩可算是回来了!”
“刚刚家中来了人,说是遵县令的吩咐来的,咱们不敢接待,正等着你呢!”
第一百三十五章 来者不善
遵从县令吩咐?
县令?!
余幼嘉登时便是心下一沉:
“来索贿?”
黄氏有口难言:
“没有直接开口要钱。”
“咱们记着你寻常的吩咐,让家中小娘子都躲了起来,只留年纪稍大的婆子去应付,那为首的一人张口便说要见当家人,坐下便不肯走......”
她们是茶也奉了,往日打发官兵的钱袋子也给了,好话说尽,可通通只得一句话‘让家中男人来’。
可她们家中哪里还有男人!
偏生五郎还被余幼嘉带走,一群人焦头烂额到了现在,也没拿出个章程来,只得来回守着后门,硬等着人回来。
余幼嘉微微眯眼思索,将手中的空盒顺手交给黄氏,方道:
“若已给了银钱,却还不肯走,那他们来便有更重要的事,才肯如此耽误时间......”
“我与五郎去见。”
黄氏接过了空盒去,正点头,就见自家儿子脸上狼狈的糊成一团,脸还红扑扑的。
黄氏一顿,却到底是没问五郎为什么哭,只掏出帕子替五郎擦了擦,嘱咐道:
“你嘉姐有事情吩咐你,你就老实去干,如此狼狈可不行。”
五郎一阵尴尬,却只小声嘀咕道:
“嗯...嘉姐今日带我见了...见了许多人,我心中去了惊,回过神来一时有些难过......”
黄氏早知五郎出门是去找‘高功’,闻言登时一松快:
“阿娘也没说有事,你擦擦,快随你嘉姐去罢。”
五郎点头如捣蒜,余幼嘉见了,便只在旁重新嘱咐了几句,随后两姐弟便仍是并肩往前厅位置走,不过数十步路便到了铺面位置。
往日封死的铺面大门今日已被打开,却一副歪七扭八的模样,连流民劫掠时都没有损伤的正门门板上,多了数道裂痕与窟窿。
地上木屑横落,显然,这是门被久敲不开,引人发怒猛踹后的结果。
余幼嘉的视线在门上一扫而过,稍作停顿,旋即便看向了堂中那着实扎眼的三人。
两人膘肥体壮,不客气的说,一人约摸能打十个流民。
而两小厮中间的男人,面白无须,身形不高,体型却胖,肚腹不合时宜的突兀鼓出,竟比怀孕七八个月大的妇人肚子还大。
这些落在余幼嘉的眼中,竟莫名觉得此人有些像是志怪书中因吞食观音土,积食不散最终爆体而死的饿死鬼......
余幼嘉瞥向五郎,早接受到嘱咐的五郎几步走了上去,躬身给为首早已等到不耐烦的矮胖男人行礼:
“谨问这位老爷安。”
“望老爷恕罪,我爹这几日正在城外普世寺,那处方丈这几日正在筹办莲华法会,需要的干果点心也多,他听闻老爷来访,有心想来,可那处官眷善信十分多,实在是离不开人,便嘱咐我回来见您......”
那为首的矮胖汉子原本正在喝茶顺气,闻言抬头,瞧见是一约摸十二三岁的孩子,又有些不满,可听对方一口一个‘老爷’又有些高兴:
“原是如此......那还是得先紧着官眷的.....咳咳。”
“对了,我只是县令老爷府中的外务管家,不是什么老爷......”
纵使是余幼嘉没有交代,以五郎的聪慧,也并不会将这句话当真,只是又一口一个老爷的称呼对方:
“如今又不是在府中,您若不是老爷,那便没人是了......”
“您有事尽管吩咐,我阿爹虽赶不回来,可却将事儿都嘱咐过哩。”
这派嘴甜又略带童真的言语很快取悦了矮胖汉子,矮胖汉子呵呵笑了几声:
“我就说让那群不识相的妇道人家快滚下去,瞧瞧,家中有男人来,说话做事就是不一样...!”
两位小厮赔笑了两声,莫名其妙的笑声弥散在铺面里,俯首的五郎微微绷直了些许脊背。
矮胖男人笑够,笑完,方才道:
“你这小娃子识相,我也不打那些弯弯绕绕的了。”
“昨日咱们府中有个小吏来送寒饐节的礼,平常如此穷酸的东西,难入县令大人的眼,都是底下人分分便完事儿。”
“可刚巧县令大人的老妾,有一个弟兄在门房当差,惦记着自己姐姐,便又托人送进了内宅之中,老妾见了觉得新奇,便四处炫耀,老妾有了,小妾也想有,小妾有了,新得的美妾也说想有......”
“县令大人昨晚可被抄的头疼,今早便吩咐我出门采买——”
言及此处,矮胖男人才像是想到什么来着,脸上又有了些许不快,指了指木板门上挂着的木牌:
“说起此事,你们家这‘嘉实山房’怎连个牌匾也无,就只有写了四个字,巴掌大的木牌挂在门口?”
“咱们若不是来回在这条街上走了三趟,只怕今日回去就没法子交差了!”
五郎虽然已经记下嘱咐,可到底是没有应对突发之状的能力,他下意识看了一眼余幼嘉,余幼嘉上前一步,恭敬道:
“老爷,咱们家这是祖传的手艺,本就追寻精工酿造,没法子多产,我们姐弟俩的父亲为应付法会殚精竭虑,若标牌挂出去,想必来买的人更多,那到时候......”
“此处哪里有女子说话的份!”
矮胖男人皱眉,不耐的呵斥了一句:
“你们家可真是没大没小,原先便出俩老婆子应付我,如今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片子,不待在房中绣花备嫁,竟还敢压过了家中男丁说话!”
“简直是无法无天!”
声声句句的苛责,没扰动余幼嘉,倒是令原先努力做出恭顺模样的五郎没了笑脸,他下意识欲上前一步,却被余幼嘉揪住了后脖颈。
余幼嘉恭顺道:
“是......”
矮胖男人不耐的扫了一眼余幼嘉被灶灰糊住,如今颇为寻常的脸,嗤了一声:
“本就没什么姿色,再不恪守妇道,谁要你这样没规矩的小丫头......”
“你若放在咱们后宅中,连给县令新得的美妾提鞋都不配!”
余幼嘉死死揪着下一秒就要喷发的五郎,又恭顺的答应了一声。
五郎被揪住后脖颈,浑身颤个不停。
他不开口,余幼嘉只能又在后踢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小声道‘赚钱赚钱赚钱’......
五郎总算回神,但这回言语中,满是不情不愿的假笑:
“管家老爷,我阿姐的事晚些咱家自己料理,生意的事儿......”
那腹部肿胀的矮胖男人总算是止住了喋喋不休的话头,小如针缝的眼睛中闪过一道难以忽视的精光:
“对,正事要紧,我且问你,你们家这一个果盒要多少银钱?”
第一百三十六章 预定买卖
这,这是要买?
五郎吃惊,心中暗暗钦佩嘉姐的厉害——
原先嘉姐的那几句交代中,分明是说了这几人若是来采购,要如何应对的!!!
非但如此,还特地说了本钱......
一个木盒六十文,一张绣帕均价约在两百五十文,所以光是盒子就得三百文出头。
而内里的果味与糖,原料基本都是在秋日屯的,买时是旧价好价,但那时物价也已经上涨,虽没有十分贵,但四份小食加在一起,怎么也得约摸要二三百文。
五郎来时记得仔细,嘉姐分明交代过,这一份果盒的价格是......
“二两银子。”
五郎毫不犹疑道:
“我记得嘱咐,是二两银子没错。”
嘉姐还说,若是对方实在难缠,便作惊恐犹疑状,再降半两银子,若还索贿,便还可给他二百到四百文的‘回扣’,每卖出一盒,便切实将‘回扣’交给这个来采购的管家。
如此一来,对方占到了便宜,她们却也不亏,甚至还能有余力再做些试吃的样品到处走动......
五郎回神,再次钦佩嘉姐。
下一瞬,果然听到矮胖男人十分不满意的高声喝道:
“二两?”
五郎当即上前一步,准备将早已准备好的‘降价’说辞道出。
余幼嘉在最后方纵观全局,从矮胖男人的言语中稍察觉出不对,抢在五郎开口前又抓住了五郎脖颈后的衣服,顺势一捏。
五郎吃痛,一下子忘记了说辞。
也正是在此时,矮胖男人一脸不悦,十分‘恨铁不成钢’的开口道:
“那么精致的点心,只要二两银子怎么行呢!”
余幼嘉暗道一声果然如此,而五郎则是一愣:
“咦?”
矮胖男人瞧着五郎满脸呆傻的模样,有些不悦,但又不愿当着小丫头片子的面斥责男丁,让小郎君难做人:
“不够!不够!”
“咱们县令大人什么身份?内宅中那一群莺莺燕燕得了果盒,势必也是要娘家各方,或同交好的妇人送送礼.....如此便宜的东西,被旁人知道这东西只值二两银钱,岂不是损了咱们县令大人的面子?”
矮胖管家言之凿凿,五郎稍作沉默,也听懂了意思:
“那您的意思是.......?”
管家眼见五郎似乎是懂了,扶了扶肚子,大笑道:
“五两!你们家这果盒,果盒如此精美,内里的东西又如此新奇,对外说卖五两银钱,也有人信!”
“你们往后这果盒就卖五两银钱,至于这银钱嘛.......你们既已经说了二两银钱一盒,我就给你们二两银钱。”
这意思,竟是让商家拉高售价,自己却肯只以从前的价格买......
他自己要独吞三两!
这年头,真正卖东西的商户镂空心思才能赚些银钱,可有些人,只是转个手,竟就能赚到一倍还多......
搜刮民脂民膏时,连百姓的五文钱也赚,可花销时,银钱起落间,这些人竟如此奢靡无度......
五郎震惊不已,下意识就想回头去看嘉姐,可想起刚刚这个肥胖如猪的管家刚刚分外瞧不起女子,又不舍祸水东引,只得凭着自己的心意,回道:
“可咱们与其他家也有生意来往,已经卖了一些,也都是二两银钱......”
这话当然是急中生智的胡诌。
但细品之下,五郎的意思却也没错——
若是将价格抬高,这么高的价位,可赚的还是同从前的标价一样,那岂不是还少了旁人的生意,得不偿失?
更何况,余姐也说过,这一盒对外的报价就是二两,知道报价的人虽少,可这几日的‘送货试吃’到底是有人问起过,知道价位。
和从前一样的东西,若价格突然拉高,就一点儿没有说服力。
矮胖男人原本志得意满的大笑骤然停止,骂道:
“你们这些没眼光的臭丘八怪不得穷一辈子,真不会做生意!”
“怎么已经卖了些许了!啧!”
原先的盘算被打乱,矮胖男人顿时心头火起,劈头盖脸胡乱怒骂一气。
余幼嘉没有理会那些咒骂,想了想,掩住嘴巴,在五郎身后小声嘱咐道:
“答应他。”
“你就说咱们可以将盒上的锦绣纹饰调整一些,再多做一两种更新奇的果味,放在果盒之中,做成只特供给县令这边的果盒。”
“如此一来,他拿到手的礼盒和外面不同,旁人见了,肯定觉得价格上有些差距也是正常。”
“至于价格......”
五郎总算得了吩咐,心中顿时大定,立马做出苦思冥想状来,将这话转述了一遍,末了方道:
“只是如此一来,每一盒估计就要再加上半两银钱......”
原先正在恼怒自己此趟只怕要无功而返的矮胖管家听了这话,原先的不满登时烟消云散,脸上和变戏法一样又变出了笑来:
“好!好!”
“我就说男子有出息,和那些畏首畏尾的妇道人家就是不一样......有主意!是个男子汉!”
“多半两就多半两,你们拿一半,我也赚一半,如此甚好,甚好!”
“你们今日先往府上送十盒,等寒饐节前,再送四十盒到府上,届时无论是你爹还是你去送,等送到时,知会一声下人说找钱管家.....也就是我,我带你们去大管家那儿领了银钱,再分钱给你。”
今日?
这回不但是五郎,连余幼嘉心中都暗暗吃了一惊。
余幼嘉立马伸出手去,在五郎的背后描写,五郎感受着背后的笔画力道,连忙道:
“三,三日......我爹三日后才能回来,而且您要的果味也得做新的不能用存货,所以只怕没有那么快......”
要的如此急,莫说是盒子和盒面绣帕赶工赶不出来,连糖砖熬煮冷却成型的时间都不够!
矮胖管家满心满眼都是即将到手的银钱,被五郎提醒,似是才注意到这些事,又啧了一声,却也只得应了:
“那我再向县令与大管家拖上几天,你们尽快将东西赶制出来,莫要耽误了事儿......”
“县令大人被妾室纠缠的厉害,唉,内宅里面的女人,命可真好,左右不过是腿一张,嘴一张,要什么有什么......”
后头左右就是些荤话。
五郎浑身僵硬的将人送出铺面,回头,正见余幼嘉已经从柜台后摸出了算盘噼里啪啦的打着。
余幼嘉一边打,一边嘀咕道:
“预定五十份,那总价便是一百二十五两,减去本金......”
五郎眼睛一亮:
“咱们少说也能赚近百两!”
余幼嘉微微摇头:
“不到,这个钱管家没有下定金,哪怕之后能拿到全款,咱们最多也只能赚七八十两。”
“毕竟送出去的试吃也得算在本钱里,还有咱们今日被敲坏的门......”
余幼嘉视线从算盘上挪开,扫了一眼着实有些磕碜的漆门,又看向了被那个矮胖管家坐过的椅子,随意而又自然的挥了挥手:
“还有这个椅子,咱们也不要了,你拖下去当柴烧了吧。”
五郎早就牙根痒痒了许久,一声令下,登时扑了上去,举着椅子便狠狠摔在了地上。
木椅四分五裂,余幼嘉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你歇下罢,我出一趟城,将你的公验带回来,顺便回一趟从前的院子.......”
“这生意着实有些超乎我原先所想,不知李四娘与王五能不能赶制出来。”
第一百三十七章 ‘登徒浪子\\’
“我,我歇下?”
五郎挠了挠头,试图为自己找到点儿活计干:
“外头不太平,天又要黑了,我想和嘉姐同去。”
他平素在家中,未与嘉姐出去过,从不知道嘉姐原来去外头卖货会遇见这么多的危险,今日不过半日就遇见了那么多事情......
他虽知道自己可能帮不上忙,可到底还是放心不下。
余幼嘉重新收起了上一户铺主留下的旧算盘,扫一眼外头将暗不暗的天色:
“啊...即使如此,各退一步,咱们今日都不出去,休息一晚等明日再说。”
五郎一下愣住:
“啊?”
嘉姐原来这么好说服?
亏他还想着嘉姐决定好的事情没那么好改,他便想着不劝嘉姐不出门,而是自己跟着......
余幼嘉反倒是奇怪的瞧了对方一眼:
“啊什么?你说的确实没错,天都要黑了,咱们若再出城撞见流民,能有几只手搏杀,几条腿脚逃命?”
“我平日虽有主意,但旁人说的话若是有道理,哪里没有听过?”
她虽专断独裁,可也是在冷静理性的基础之上,哪能糊涂到令自己以身犯险?
五郎挠着头连连点头,余幼嘉方又道:
“再说,你也不必跟着我,不然我想动手的时候还得看顾着你。”
这话就差没直说‘你会拖后腿’,可偏偏又令五郎无法反驳。
余幼嘉看着脸色逐渐泛起苦意的五郎,想了想,还是翻找了些事情出来:
“你若真的闲,便记下尺寸,明日去找人给咱们重新做个大门,新的大门要更结实一些,寻常两个门板那么厚,最好在门上再开一个一臂长宽的窗,外头若是有人敲门,开窗就能应门出货,不必将门板全数打开......”
“毕竟,咱们不知道对方是不是人,为了防一手,还是不让他们进来的好。”
五郎闻言,立马仔细记了,并且举一反三:
“嘉姐,那我是否能再定一两扇门或栅栏,将铺面通往后宅的门从内侧都半封死?如此一来,若是最外头的门被攻破,贼人要往后院去,也能多个阻拦。”
余幼嘉应了一声,给五郎预支了五两银钱,得了事务的五郎便如得了日头的庄稼一般,开始精神抖擞起来,开始用布尺量大门的尺寸。
余幼嘉多看了几眼,在心里摇了摇头,便掀过帘子去了后院。
一入院,她便瞧见不远处的厨房窗户打开一条缝,缝隙越开越大,慢慢探出四娘圆滚滚的脑袋,而后脑袋上又叠了一个脑袋,原是三娘,而三娘的脑袋上,又叠了二娘.....
不,二娘到底还是稳重,没有叠,而是站在姐妹们的身后,只是乍一看竟像是也跟着玩叠叠高似的。
余幼嘉觉得好笑,往窗户走去:
“你们做什么?”
四娘在最下方,一张本就婴儿肥的脸被压的更加圆滚滚,言语也含糊粘人的厉害:
“嘉姐,县令走了吗?”
余幼嘉一掌而出,上上下下,三姐妹的脸一个都没放过,摸得舒服了才收回手:
“县令怎么可能来咱们这儿,是个为县令做事的小管家,有些贪心,所以才非得要定个章程。”
三娘闻言,大大松了一口气:
“我就说嘛!”
“刚刚二婶娘慌忙让咱们躲起来,也没说清楚,可吓了咱们一跳.....没事就好!”
余幼嘉闻言就挑眉:
“怕什么?怕被抓过去嫁人?”
“嗯......倒也是,我若是男子,你们三姐妹如此漂亮贤惠,都得被我娶回家,和我白头偕老。”
一辈子有这么多香香软软的小娘子陪着睡觉,美得很。
二娘刚也跟着松了口气,听到余幼嘉后头的话,方才后知后觉自己这么大年纪居然还被妹妹摸脸,一时间有些脸红:
“嘉妹都这么大了,不好说这样的话,有些像是,像是......”
余幼嘉稍作疑惑,二娘脸颊绯红,秀口微微吐字道:
“像是个登徒子似的。”
余幼嘉闻言,下意识就想否认:
“怎么可能......”
打断她的,是三人齐齐的点头。
三娘:“真的......”
四娘:“很像!”
三姐妹可算是统一了战线,余幼嘉暗暗觉得有些好笑,便认真问道:
“那我若是登徒子,你们肯不肯嫁给我?”
嫁,嫁给嘉妹\/姐?
窗内的三姐妹几乎是同时想到了这段日子以来余幼嘉的所作所为。
谁不想要个英明神武的夫君呢?
可若是英明神武的男人一直不出现,那有魄力,有担当,勇护余家,关切女眷的余幼嘉,那可真是令无数女子魂牵梦萦的如意郎君......
只,只可惜,竟是个女子......
三人都不说话,脸色逐渐泛红,余幼嘉开了个玩笑没得到回答,暗自觉得有些尴尬,生怕三人羞愤自尽,立马解释道:
“我只是......”
回应她的,是窗门被七手八脚重重关上的声音。
余幼嘉登时愣住,下意识拍了拍窗,道:
“关窗做什么?”
“我还有事情要交代的,我明日要出门,你们能否帮我赶制一件适合我身形的男子款式衣裳,越邋遢破旧越好,方便我在外奔走......”
回应她的,是几声隔窗的娇嗔啐声。
余幼嘉也不知道几个姐妹到底是听明白没有,只得一脸疑惑的转头,准备寻个备用方案。
结果这一转,就对上了呆站在后头不知多久的五郎视线。
余幼嘉松了口气:
“来的正好,你有没有能借我穿的衣服......嗯?小五,小五?”
五郎从刚刚那副画面中猛然回神,突然有些苦涩道:
“嘉姐,你以后嫁是一定嫁不出去了......”
余幼嘉简直被这一个两个莫名其妙的问答给气笑,正要开口,便听五郎继续碎碎念道:
“不过你看着像是能娶很多人回家的样子.......”
余幼嘉:“?”
余幼嘉捏起铁拳,狠狠敲了一下五郎:
“你也说什么胡话呢?”
“有活就去干活,没活就去找点儿活。”
五郎吃痛,眼泪婆娑的走了。
余幼嘉一路琢磨到了房里,也没明白自己为什么没能得到一件衣服,索性草草吃了些东西歇息。
直到第二日早间,方有人叩响耳房的门。
余幼嘉开了门,门前没人,地上却有一件看模样补的千疮百孔,但仔细一摸却暖和无比的棉衣。
余幼嘉暗道一声家中姊妹们口是心非,进屋乔装一番,再开门时赫然已经换了一副模样——
层层补丁的棉衣落魄而又狼狈,可架不住少年郎脊背挺直如青竹,那棉衣便成了衬托,平白为少年添了几分浪子气息。
而满头青丝早已被破旧布巾束起,只余几缕垂落的鬓发,更衬得下颌线条分明。
举动抬眼时,脸上琥珀色的眸子清亮逼人,锐利中更是带着一份掩不住的英气洒脱。
少年自觉满意,顺口叼了根早已枯黄的草叶入嘴,出门时撞见也一样要出门采买的五郎,顺嘴就打了个招呼:
“一路小心,我出城去了。”
五郎瞧着家中突然多出来的英俊少年,一时间目瞪口呆,没敢吱声。
少年姿态散漫,也没在乎回答,大摇大摆便走了。
好半晌,等人走了好远,五郎才敢碎碎念的哀嚎:
“别,别真的娶人回来啊嘉姐!”
“男人也就算了,不,不能祸害小娘子啊——”
第一百三十八章 粮食危机
城外,草屋。
李四娘早起洗漱,利索的盘上鬓发,照旧来到后屋。
恩公的嘱咐,两人一刻也没敢忘。
所以纵使是昨夜熬了半宿,李四娘仍是一起床就先去照看草屋后的果苗。
棚子比上次多了些东西,左右各加盖了两面木墙,而先前特地去流民堆里挑挑整整料理出来的破布,则是或裹或掩在果苗之上,风吹不到,雨打不及。
李四娘查看了一圈,到底是松了一口气,转身出门正要去厨房做饭,家中寻了一圈,却不见王五的踪迹。
正兀自奇怪着,便听门口处锁头一阵响动,李四娘背对着门口揉面的手一顿,心中竟是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松了一口气。
她没回头,只用寻常,平和的温声问道:
“早间就出门,一定饿坏了吧?”
“我给你多加一个饼,等你吃完,记得去将咱们这两日的存货都送去城里给恩公一家,虽恩公的意思是希望我少做些,也能拿到那份钱,但我仔细想了想,咱们往后还有好长的日子要过,少不得再攒一些......”
门口处的脚步几步走进,却没有回答。
李四娘心头正泛起一丝疑惑,就身后听一道清亮声音道:
“我路上吃过炊饼,不吃了。”
这声音显然不是王五,李四娘下意识猛地转过头去,就见一个约摸十四五岁的俊俏小郎君不知怎的进了院子,正随意的打量着家中的各处。
李四娘被这突然出现的小郎君骇的够呛,下意识拿起给稻麸加水的水瓢就砸了过去,喝声问道:
“你是那家没规矩的小子,快滚出去——咦!?”
余幼嘉利索的抓住直击面门的水瓢,稍稍一顿,将眉眼疏阔的脸从水瓢后显露出来,一时间令人更觉眼前一亮:
“李四娘子,今日竟这么大火气?”
李四娘早在刚刚骂人的时候,其实就已经觉得人有些面熟,如今看清来人面容,更是惊讶,来不及将手洗净,几步上前就绕着余幼嘉东瞧西看起来:
“小恩公......?”
“今日怎穿成这样?”
余幼嘉便微微勾唇,解释道:
“原先只遮掩面容,但昨日遇见了些事情,想了想,还是觉得有些不够,不如男子身方便行事,往后若世道不改,我会一直如此装扮的。”
“下次见了我,莫觉得惊讶。”
李四娘绕了几圈,越看越觉得不错,可仔细一想,眼神却微微黯淡了下来:
“这天杀的世道,女子竟连个立足之地的没有。”
“我从前也是,流亡路上,遇见些许庄户愿意让咱们干活,咱们分明做的一样多,可因着是女子,却只能得到一半的吃食......”
如今,虽不知小恩公遇见了什么事情,可由女装改男装,便也是隐约认了,男女之别,实则是有优劣的。
李四娘突兀起来的伤怀落在余幼嘉眼里,余幼嘉唇边的微笑慢慢淡了:
“原先我倒也想过用女子之身令人刮目......”
可事实就是,王朝大厦将倾,一派涂炭,莫说是令人刮目,简直就如案板上的鱼腥,连生路都比别人少了一条。
余幼嘉垂目一息,旋即抬起眼:
“不说这些,还没问你与王五呢,你们怎么就吃稻麸饼?”
刚刚站的稍远,如今她近至跟前,才发现李四娘揉面的陶盆里,赫然是一些稻麸。
需得知道,稻麸只是稻谷脱皮时剩下的碎皮外壳,刮嗓子的紧,也没有什么滋味,往年基本都是添做鸡鸭吃食,如今......
余幼嘉问道:
“我记得我原先给过你们定金,王五原先替我搬柴又赚了一笔,虽是不多,可到底不至于只吃稻麸?”
连城中那炊饼摊,也知道在麦麸里加些黍,稷,菽等东西的粉混合作饼。
早知这两人节省到了骨子里,可银钱要赚,身子总也不能垮罢?
李四娘一愣,讷讷回道:
“小恩公,不是我不舍得银钱,五哥成日的辛苦我也瞧在眼里,若是有法子,我倒也想买些其他粮食,不说买最好的,起码也买些黍米粟米,给五哥补补身体,但城中粮行如今,如今......买粮食得出示公验。”
余幼嘉立觉不对,问道:
“买粮食,出示公验???”
李四娘轻点了一下,道:
“是,流民动乱的后两日出的事。”
“五哥那日回来后说,粮行门口有伙计成日喊话,说县衙下了命,买粮食得出示公验,若没有,就不让买,咱们这些稻麸,还是五哥从隔壁村中花比世面上还高五文的价格买下的......”
余幼嘉听得脸色微变,暗道一声不好——
这县令,显然是要过河拆桥了!
如今这不出示公验就不给买粮食的举动,其实和原先周氏修书让余家一口纷纷来崇安,却只肯收下二娘与三娘的举动是一样的。
原先余家人与余幼嘉气恼周氏,其实本质上,是觉得这行为不妥。
要知道,新都距离崇安没有千里,起码也得有几百里,周氏纵使是给了银钱,修书让余家人过来,余家人肯定也得是破釜沉舟,才肯走上这一遭。
到了崇安,她们就没了退路。
原本可有更好的解决方法,那就是不要接手余家女眷,或再退一步,直接修书,道明自己还挂念两个亲生女儿,只让二娘与三娘来崇安。
余家人若聪明,并且有心呵护家中孙辈,一定会放孩子走,说不准还会帮忙遮掩,骗旁人两个小娘子已死,换两人一条生路。
如此,周氏与余幼嘉,也不必一开始便做出‘接手一大家子’这样扎眼的举动,提心吊胆怕被牵连......
若周氏做出这些决定,那无论是余幼嘉还是余家人,大体上虽然会心冷,但终究也是得自己选择,怪不得旁人。
但,周氏的所作所为,居然是在将一大家子‘骗’到崇安之后,又让那一大家子‘滚’。
这种情况,又如何能不受到反击呢?
她当时愿意接手余家这么一大个烂摊子,可也是看在怕余家人生乱,鱼死网破将她也拉下水啊!
从前周氏自作聪明的玩了这么一招,如今,这县令竟也要玩这么一招?
将流民叫来崇安,接手一些身形板正的流民去干活,剩下的流民便不打算管,甚至哪怕流民们花钱,也不愿意给流民们粮食?
那往后这些饿着肚子的流民不继续生乱,那才真的是见了鬼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茫茫冬日
余幼嘉的脸色不算好看。
李四娘见了,便也只得开口劝慰道:
“有麦麸已经不易,旁的也再不好要求什么。”
“咱们总归是贱命一条,能得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住,能填饱些肚子,明年开春,说不准就有野菜什么的,等再晚一些,秋日到了收稻谷,有了新米,陈米应该也会低些价.......”
李四娘已经有些斑驳疲倦的眉眼略微卷起一些笑意:
“届时日子就会慢慢好起来的。”
可,那也得活的到秋日。
余幼嘉心里接了一句,面上到底是没有多说什么,只道:
“王五人呢?”
“等他下次送货的时候,准备几个脏桶,再准备一辆推车,你们若是想吃其他粮,便用咱们的公验去买,买完放在脏桶里拉回来,是磕碜点儿,但不引人注目。”
李四娘吃了一惊,正想道谢,便听余幼嘉又道:
“说谢就不必,若是有心,还有一件事要你帮些忙。”
余幼嘉从怀中掏出两张自己用炭笔画过的素纸,李四娘接过一看,赫然都是绣纹图样。
李四娘看了几遍,觉得确是不难,便道:
“小恩公想要换图样吗?这两张花样瞧着虽艳,花瓣也比我从前绣的图样大了一些,但细节处都不算太精细......”
这样的绣品,对她而言,并不算是绣工的上等品,甚至连被称作中等品也十分将就。
小恩公如果要换绣品,如此简单的针法,那原先说好的价格,岂不是也要低一些......
余幼嘉看出了对方的犹豫:
“若是让你换这两张图样,你绣工的速度会比从前的那种绣品绣的时间快一些吗?”
李四娘毫不犹豫的点头,余幼嘉便松了一口气:
“那你随便选一张你觉得花样好些的,二十二日内能赶出三十条帕子吗?”
二十二日,刚巧到寒饐节。
李四娘有些惊讶,余幼嘉干脆利索道:
“其实原本是想定五十条,我怕你赶不出来,所以预备让家中姊妹们都齐齐上阵,她们来赶另外二十条。”
“至于银钱,由于我要得急,便由你开价,若是合适.......”
李四娘一下急了:
“小恩公,我不会乱要价的!”
“这里的花纹简单,我若夜里也赶一些,五十条肯定也能赶出来...!”
“我只,只要一百文,您有生意一定交给我来......”
李四娘脸上一片焦急,余幼嘉看在眼里,却只淡淡道:
“可你眼睛会瞎掉的。”
绣娘重要的除却手,还有一双眼。
白日里成日赶工已经是很伤眼的事情,若夜间还赶,先不说耗费灯油,哪怕是用柴火打样,那也是极为伤眼的。
余幼嘉想做这笔生意不假,但若真的让她为了银钱而剥削一个暂时看来性情还不错的向生之人,她也是做不到的。
李四娘闻言顿住,脸上的焦急慢慢褪去,只留一片忐忑与尴尬:
“小恩公,我能行,我只是想多赚些银钱......”
他们这些流民买不到粮食只能从其他百姓手中买粮,原本就贵一些,再则她的囡囡还躺在雪地里......
余幼嘉倒还是稳如老狗:
“我也没说不给你赚钱,你说的一百文一张帕子,因着我要加急,便算你一百三十文一张帕子。”
“你只管将花绣的大朵,大气,能惹人眼前一亮些,边角与细节处要删要改,都随你。”
小,小恩公......
这是又在行善了......
不仅说能帮他们买粮,照顾生意,还担心她眼睛......
李四娘心中叹息,不免更加难过了一些。
余幼嘉倒是没瞧出来别人难不难过,不,是她除却对危险的感知,压根也瞧不出别人的情绪,眼见李四娘没有异议,便道:
“王五那处也是一样的,他手脚麻利,做木活本比你绣花要快,五十个应当没问题。若是还有闲工夫,便多做一些,二宫格,三宫格,随便他做什么,做了只管送进城去,还是六十文一个的价......”
余幼嘉交代了几句,又扫了一眼院子:
“话说他今日人怎么不在?”
李四娘将吩咐一一记下,方小心回道:
“我也不知,我出门便没瞧见他,他那个屋子也关的牢牢的,应当是出去了,他平日里会出去搜罗木料好回来做木盒。”
倒也真是勤快。
余幼嘉闻言正要点头,留些银钱当定金,便不再打扰。
可也正在此时,又听身后栅栏门嘎吱一声,又被人打开来,一道脚步匆匆而入,瞧见李四娘正要开口,可瞧见院子里还有一个人时,却猛地刹住了话头:
“四妹子,我和你说一件大事——
妹子,你糊涂了!小恩公说过,不能带外人进来的!”
李四娘无奈:
“你再仔细瞧瞧是谁?”
余幼嘉回头,打了个招呼:
“王五......出什么事儿了?”
疑惑不是空穴来风。
余幼嘉素来对除感性之外的一切东西敏锐,现下王五脚步匆匆,整个人惊疑不定,显然是遇见了要事。
王五看清院中俊俏小‘郎君’的模样后,先是大大松了一口气,方才老实回道:
“原来是小恩公......很俊俏嘞!”
余幼嘉安静等着,下一瞬,却听王五挠着头,夸赞了几句后,突然吐出了一句十分‘荒谬’的话。
他说:
“确实是有要事......没有木头了。”
余幼嘉被这莫名其妙的消息弄的先是一愣,旋即心头便涌起一丝十分不详的预感,问道:
“什么意思?”
王五嘴笨,想了半天,才理好怎么说:
“县令要为皇帝陛下盖庙修像的事情,小恩公还记得吗?”
“此举需要大量木材,我这几日去外头寻料子的时候,便已经瞧见很多被招入匠籍的流民们四处搜罗木材,可今日,他们再找不到枯树,竟直接上了山头大肆砍伐,离城近的好几个山头都已经空了......”
“不只是他们,如今城外到处都是听到消息来抢柴火的周边百姓,我找不到木材,便只能想办法去问是不是能收一些,可哪里知道,他们竟说,一抱柴火现在要卖,卖......”
王五回忆起刚刚的场景,结巴了好几下之后,方才勉强咽下口中的唾沫,咬牙道:
“一抱柴火,竟是要卖五十文!”
“小恩公,原先您在城门口让流民们干活时收的那些柴火,也算是善有善报了。”
“谁能想到,这寒冬腊月的,这崇安县令竟为了修庙和百姓抢木材炭火!如此下去,岂不是要咱们都冻死在这个冬日里?!”
第一百四十章 双凫一雁
一抱柴火......
五十文?
余幼嘉细细品味这几个字,半晌之后,才露出了一个笑。
李四娘与王五本都在焦急之中,见到这个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俱是胆战心惊。
王五结巴道:
“小恩公笑什么,您,您莫不是......”
莫不是疯了不成?
怎么这个时候,还笑得出来?
要知道,先前小恩公在城门口收柴火的时候,一抱柴火可就二十文,现如今柴火的价涨了两倍不止,今年的冬日还格外冷......
无柴,无炭想要过冬,只怕是难上加难!
余幼嘉唇边的笑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终难以自制,弯腰俯身哈哈大笑。
她笑的极为尖利,癫狂,笑声虽大,却一点儿不见笑意。
而后,刺耳的笑声才在某一刻轰然崩碎,余幼嘉上一瞬还在笑,下一息,骤然收束。
动,静之间,转折之快,令人咋舌。
余幼嘉面无表情,便重新成了面容清冷的少年郎:
“疯了,确实是疯了。”
“原先我听到流民缺粮的时候,还觉得这县令是要抛弃流民,现下来看,他也没准备给崇安的其他百姓活路。”
“而百姓们,哄抢木材,抬高柴炭价格......自己未必也多想活。”
都疯了,全部都疯了。
上至杀害忠臣的皇帝,下至平头百姓,全部都疯了。
连崇安县这种尚且能用银钱买到东西的县城,形势都如此严峻,流民们原先离开的地方,还不知道有多炼狱!
余幼嘉垂下眼,深吸了几口气,却仍然头疼不已:
“你们最近得分外小心一些,城中有官兵都乱的不成样子,城外无律法,只会更差......”
李四娘与王五听了嘱咐,俱是心中越发难受。
余幼嘉却像是突然想到什么,道:
“王五,若你找不到木头,便去我家中取,原先在城门口收的那几车柴火里不乏粗木料,挑拣一下,应该能用得上。”
王五上前一步,规规矩矩道:
“那既然不用我的木料,价格便再低一些.......”
“不必。”
打断王五的,是余幼嘉果决的声音:
“几文钱的蝇头小利就算了,你们二人若真有心,闲时便在草屋下挖个小地窖出来罢。”
面前的两人皆是一愣:
“地窖?”
地窖不都是用来放东西的吗?
他们现下家中一穷二白,哪里有什么东西可以存放......
余幼嘉抬头看向无雪灰天,道:
“对,起码得挖一个能容你们二人藏身的地窖。”
容纳两个人藏身的地窖......
李四娘与王五两人霎时愣住,不约而同的都想起了原先藏在草垛中的情况,那时候是怎么回事呢?
流民,暴乱......
他们当真是怕死了流民会突然冲入家中......
小恩公的意思,听着竟像是往后也会有此境况?!
两人勉强从担惊受怕中回神,正要拉着余幼嘉细问,可一抬头,却见余幼嘉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再无半点踪迹,只有被放在井边的一小块银角,提醒着两人刚刚有何人来过。
王五沉默着,好半晌,突然重重叹了一口气:
“小恩公,对咱们当真是仁至义尽了。”
李四娘抬手,擦了擦眼角:
“咱不能一直拖累小恩公......挖吧。”
“尽量挖大些,若是恩公往后有难,咱们说不准还能帮帮小恩公一家。”
后头的声音,步履匆匆的余幼嘉自然是不知道。
骤然得知了两个重要的消息,如今的她,终究是想起来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她一直在用尝试与秋天挂钩的生意,来期待一个满是收获的秋日,期待一个结果。
但秋日里最大的果,不是果子,而是......粮。
在那个真正的‘秋’来临前,还有漫长的艰苦。
想要活下去,就得屯粮。
不但自己得屯,还得将这个消息告知舅母和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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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安县,周家。
自上次的流民暴乱之后,药铺已然名正言顺的停止了施善,此时正值门庭清冷。
家中沉寂,一切犹如一潭难以化开,无波无澜的死水。
只有内庭中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才算显露些许人烟之气。
李氏一身素净,眉眼疲惫,带着一个搬动木箱的婆子穿过廊下,欲往外走。
婆子年纪有些大,因着腿脚不好,碰到台阶还险些绊了一跤。
早在一旁旁观许久却插不上手的小九,立马上前接过了木箱:
“我来搬罢,嬷嬷。”
那婆子下意识看了一眼前头的夫人,眼见没有反对,也知小九是有话要说,先是含糊应了一声,便道后头还有东西要拿,退了下去。
小九便抱着木箱,眼见李氏没有回头,还要往外走,便劝道:
“大东家,玄修清苦,又是此番世道,实不宜出家。”
出家。
是的,出家。
前几日李氏院内的动静敲敲打打,总不安宁,他们几个侍卫其实都去瞧过。
只是消停了两日,大家本以为事情过了。
可万万没有想到,今日李氏吩咐套马,竟是要走。
天下将乱,神佛都未必有主子顶用,此时离了主子的庇佑......可不是十死无生吗?
到底是在周家这么多年,又是被李氏看着长大,小九终是尽心尽力的劝道:
“大东家,请再听我一句公允的话——
有些时候,糊涂些也是好事。”
“少东家自归家后,什么事情不是按照您的嘱咐来办?”
“春和堂这些年如何对待百姓,账本善目您都看在眼中,连先前城中加收赋税,药草告捷,少东家也愿意舍了脸面,去寻旧友......换作旁人,谁能在这风雨飘摇之期,换到药材回来?”
“您若是潜心向佛,只管在家中修建佛堂,不必在外奔波,少东家愿意往后多行布施之举,善待百姓,定期施粥赈民,救难扶灾.......”
始终没有人回答。
小九说的口干舌燥,终是意识到有些不对,不安的咽了一口唾沫,回忆着,继续道来:
“至于崇安县的县令昏聩,少东家也应承过,说最迟明年开春就会有转机,不必多作憎恶。”
“您只管安心留下,待晚些时候少东家和表小姐成婚,一家和睦,您含饴弄孙,颐养晚年,何不美呢?”
这回,不知是因为哪句言语触动了李氏,李氏终于是顿住了脚步。
小九一喜,下意识等待吩咐,却听李氏转头,轻声问道:
“那孩子怎么不来见我最后一面?”
“可是还记挂着我那日的重话?”
第一百四十一章 瑰意琦行
闻言,小九面容古怪了一瞬,旋即抱着箱子往旁退开一步。
仅仅只有一步,李氏已经略有些苍老的双眼中,却倒映出那道内庭回廊下的人影。
几十步外,清癯青年茕茕孑立于阴影之中。
无悲无喜,一身寡素,犹如当年。
李氏原先紧皱的眉眼终于慢慢松开,她的神色里有些怀念,又有些窥究,她仔仔细细的打量门内的人,却又好像在透过他,看另外一个人。
小九俯首,道:
“一直在,只是怕您不愿相见。”
清癯青年缓声而出,宽袖摆动间,身形如同掠影,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便已经来了李氏面前。
李氏笑着摇了摇头,回应了小九的话,随后便收回目光,迈着步子,继续往门外走。
两人一左一右几乎并肩,默契的连脚步都几乎一样,可却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到了角门前,见了那两辆装备齐全的马车,为首那辆车又是几乎与青年从不离身的八叔所驾,李氏方才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息很长,像是要叹出这些年的无奈。
可叹息声后,李氏却仍是没有犹疑的上了马车。
车帘晃动,遮掩人息。
清癯青年站在车窗下,良久,终是开了得知李氏要走之后的第一句言语:
“母亲,早日归来。”
马车内寂静无声,好半晌,李氏略有些含混的声音才压过了马的嘶鸣声传来:
“......好孩子,难为你不在意我那日的重话......”
“我也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对出家早已思虑许久。这几日这么多事,倒叫我这活了大半辈子的人更明白了些,世间生离死别,悲苦甚多,留于世间挣扎,倒不如去清修......”
“你也不必惦念我......我想清楚了,你与你表妹合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你既心悦你表妹,早些向她袒露心意,早些成婚才是要紧的事情......只是后事如何,我怕是见不到了,你们自过自己的小日子就好。”
“至于从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
“外头风大雪冷,你快些回去罢。”
李氏的声音,似乎一朝一夕之间,便苍老了许多,与他来到崇安那年更是大相径庭。
可冥冥之中,这位宽厚干练的妇人,却似乎还是同从前一样。
那日,也是如此,没有饶舌,没有解释,她就愿意留下身旁侍卫被除掉大半,几乎走投无路的他,重新给了他周利贞这个名字与身份,一切都默契的不像话。
而如今,这份默契又重新回到了他们二人的身上。
一切,就是如此。
更是只能如此。
清癯青年侧耳一一听着嘱咐,良久,方才躬身拜首,离了窗下。
马车终是迈上了前路,车轮毂毂而动,逐渐没了踪影。
他的神色十分苍白,神情茫茫的站在尚且未化的冰雪之中,也分不清是他素,还是天地更素。
早已在门口蹲守了有一会儿的余幼嘉便出声问道:
“舅母说的也有些道理,苦海挣扎,未必比清修好......只是她要去何处出家?”
周利贞轻声回答道:
“母亲没有明说,是我选的淮南灵岩寺。”
“平阳王与庐陵王具有长辈在此地出家,还有不少官家女眷,哪怕起祸事,想来也不会太受波及.......表妹?!”
喃喃几句之后,周利贞顿觉不对。
猛地一抬眼,这才发现身边站着一身男装打扮,俊俏非凡的余幼嘉。
而小九早在身旁不知咳嗽了多久,一派连肝胆都要咳出来的架势。
周利贞没开口,余幼嘉终于是受不了‘噪音’,帮小九解释了一句:
“我来此地想和你商量一下屯粮的事,没想到刚到,就撞见你与舅母出门,我便在旁听了几句。”
“你们母子二人实在伤心,此处马鸣又震天响,没瞧见我也是常事。”
此声平淡,却引得周利贞心跳如鼓,暗道不妙。
可还没等他出声,就听余幼嘉双手交叠抱胸,直勾勾的看向他,眼中黝黑的眼珠稍稍颤动,问道:
“只是我没明白,舅母为什么说——
你心悦我?”
没什么能比舅母说的话分量还重。
今日若是旁人来说这话,余幼嘉一定不信,但,偏偏说这话的人是李氏。
余幼嘉这种哪怕玩心计,也以冷静理性估算成败的人,自然更不会遮遮掩掩。
有什么,问什么。
讲究的,就是效率。
小九在旁捂住了脸,也试图捂住自己的哀嚎。
周利贞眉睫微颤,只得下意识别过眼,先往后退一步,试图稳住自己:
“我.......”
后面的话,他没能开口。
因为他,猛地发现余幼嘉宛如闲庭信步一般,又朝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刚巧是台阶,他虽终于难得居高临下,可却终于看清了余幼嘉的瞳色。
那双眼中,冷意,凌人,却又略带玩味。
她像第一次认识他,亦像是初出茅庐的猎人,第一次发现身边居然就有个称心如意的猎物。
其中迫人之势,无须言表。
她气息闲散,眸中威压却极强,一步一步向上,向前迈步......
而周利贞,便只能一退再退。
他出来时孤身鹤影,沉寂无声,被一步步逼入门内时,虽还是沉默无声,心境却大不相同。
青砖回廊,日影如刀。
她进,他退。
鞋跟碾过石缝,一步一响。
裙裂扫阶,眸光晃眼。
他喉结猛滚,指尖微麻,直至战栗的靴尾刮过青阶,后背撞破一片柔软,跌坐进帐中,他才意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两人竟已穿廊越庭,重新回到了青纱帐中。
余幼嘉难得没有动手去扶,仍是重新成了居高临下的人,慢条斯理的打量。
她目光剐过何处,周利贞浑身肌肤便红到何处,整个犹如浸透月影红霞的玉器薄瓷。
周利贞等待着那个自己的‘宣判’,等到心跳轰然爆成碎锣,震得齿关生腥。
余幼嘉却不咸不淡的收回了视线,睫影如枷,沉沉压住他喉间那团滚烫的、无处可逃的颤鸣:
“啊......看来是真的。”
是的。
看来确实是真的。
她口口声声责问三娘的那位白家表哥,可她眼皮子底下,居然也会有这种事。
什么时候呢?
余幼嘉思索一阵,没得到答案,索性直接开口问道:
“你要谈一些正事,还是继续这个话题聊聊?”
“我带了重要的消息来。”
此言一出,莫说是跌坐在地,顾影自怜的谢利贞愣住,连带着一直暗处好几双眼睛都愣住了——
等等,不是,这都这样了,还能谈别的事情吗?
压根不怪主子没法让表小姐意识到心意,如此冷酷绝情,只怕过地府不喝孟婆汤,下辈子也不会回念上辈子分毫事吧......
周利贞薄唇轻抿,余幼嘉懂了。
于是,她蹲下身去,伸出手,靠近周利贞的脸。
那个动作,很熟悉,周利贞下意识想将白皙无瑕的脸贴近,可还没等他凑近,余幼嘉便抬手,不轻不重的抽了他一巴掌。
这巴掌不疼,声音也不响。
周利贞第一反应,竟然是......香。
奇异的,诡谲的,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更不同于任何香料的......香。
香气所过之处,口,舌,喉,腔,腹,足,甚至是许久不曾活过的脑,也后知后觉涌起被被密密麻麻蚂蚁啃食的难耐......
一切,恰到好处的要命。
若不是他抵住了舌尖,只怕难掩喉间的呻吟。
余幼嘉微微挑了挑眉:
“心悦我可不是个好主意,我...可是会训人的。”
第一百四十二章 揉扁搓圆
意有所指的一句话。
钻入周利贞的耳畔,穿入五脏六腑,泛起拨人心弦的痒。
一时间,令侧身斜坐的他微微轻颤,牵动素白衣料皱出一圈圈涟漪,引的宽袖滑落半截,露出锁骨伶仃的弧度。
这份微不可查的弧度,恰到好处的勾勒出几分仙人落尘之感。
可他却只作恍然不觉,掩唇而语,整个人恰似被雨淋透的鹤,羽尖每颤一下,便抖落三分惹人垂怜的水光:
“表妹......”
“我知自己只有蒲柳之姿,比不上外面那些小郎君鲜花着锦,脂粉漫身,得人青眼垂爱,更是从小愚迟拙笨,比不上他们的聪慧灵巧,家财万贯......”
“可我——”
周利贞轻抬眼眸,睫尖悬水汽,眼尾洇红痕,唇间只逸出些许气音:
“我,我却是真心的。”
“不是什么‘不是好主意’。”
这天底下,再没有比选择爱表妹更好的主意了。
若真有得到结果那日,他只怕比十二岁出逃谢家,被封为上卿之时还要得意。
周利贞的神色太过悲戚,认真。
余幼嘉挑了挑眉,摸着下巴又思索了几息:
“纵使是后半辈子任我予夺,随意打骂?”
招之则来,挥之则去。
那可是余幼嘉对选夫婿时,定下的重要规矩。
倒也不是说对感情有多悲观,或对人有多苛待。
而是她脾性如此,眼底更容不得沙子。
取索无度,揉扁搓圆,令他全然变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是肯定的。
这个要求比当‘表哥’更苛刻,但凡一步行错,越过雷池,被她去父留子,在无声无息埋葬于某夜的可能便极大。
所以,她是真的没想明白,周利贞为什么要舍弃当‘表哥’。
甚至,男人在她心里的地位,可远不如微末之时相互扶持的‘表哥’,这个身份来的重要。
余幼嘉很费解,但下一瞬,却见周利贞羞赧垂眼,颤声附和:
“......是。”
余幼嘉更费解了。
她想了想,想不明白,索性拖了块蒲团,在周利贞面前大马金刀的坐下:
“我没开玩笑。”
“比如......你可以先好好想想自己能不能不要亲生孩子罢。”
本已经被今日状况弄到心猿意马的周利贞,听到这话猛然抬起头,却又在接触到余幼嘉视线的那一瞬,死死扣住牙关,只颤声问道:
“......那表妹,要和谁,生孩子?”
又是那个不要脸的小郎君,从他眼皮子底下偷走了表妹,能让表妹对他说出这样令人伤心的话?
那不要脸的贱人,竟明明知道他与表妹情投意合,还要不守男德,在他们中横插一脚?
竟然......
竟然藏的这么好......
周利贞垂首,连身形都黯淡了几分。
余幼嘉扫了几眼,看不清楚那张我见犹怜的脸,便也歇了心思:
“那倒也没有其他人。”
毕竟,自家表哥就已经是人间绝色,很难想往后能有与其风姿平分秋色的人出现......
余幼嘉嘬了嘬牙花,随意道:
“若咱们真的有往后......你不要亲生孩子,我也不要呗。”
周利贞愣住,茫然不解。
余幼嘉耐了耐性子:
“咱们是表兄妹,我不信什么亲上加亲的说法,只见过不少近亲成婚后,后代留下各种畸胎顽疾的事情。”
“所以,这是基础,而且是只独属于给你的条件,你若是能接受,往后才有的谈。”
“若是不愿意,我也只当今日没来过,舅母已经出家,你好好娶妻生子,给周家留个香火也不错,我们往后还是比亲兄妹更亲的兄妹,等你死了,我还是给你摔杯.......”
“表妹——”
别谈那个要命的摔杯了......
清癯青年神情苦涩,泫然欲泣,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
往日,他恨极,也嫉妒极了周利贞。
总觉得周利贞要什么有什么,而自己要什么没什么,只能靠饶舌,靠自己,不断去争,去抢。
但,他如今才知道,周利贞也有得不到的东西。
‘不能要孩子’,这点是对周利贞才特有的条件。
而那个周利贞......
居然也有得不到的东西。
余幼嘉扫了一眼突然有些落寞的美人,自觉‘心领神会’:
“我明白,我都懂,这条件确实不是好接受的。”
“更何况,纵使是接受,也只是能换一个考虑的机会,并不是就能拜堂成亲......”
“咱们都冷静一下,往后你照顾好自己,多相看几个温柔小娘子,就会回心转意的,没必要吊死在我这棵树上......”
“表妹——”
哀怨声中,余幼嘉下意识又往旁边让了让,继续道:
“我绝非什么良人。”
“当然,你若是真的对‘表妹’这身份有所喜好,我能回去问问二娘三娘的意思,四娘就算了,她还小,一团孩子气,我想多留她几年......”
“表妹——”
又一声哀怨。
余幼嘉终于忍无可忍,伸出手去,扼住了那张不断贴近的白皙俊脸,迫使对方抬起头看自己。
居高临下,又是居高临下。
那双冷意凌人的双眼,刺入波光潋滟的琥珀眸色,余幼嘉一手扼住对方下巴,一手随意拍了拍那张得天独厚的脸,直将对方鸦羽般的眼睫拍的一阵轻颤:
“我对你已经很宽容了,不要得寸进尺......表哥。”
若不是想到那日风雪夜中,那张昳丽若艳鬼的脸,还有自己下意识避开视线时胸腔中骤然而响的心跳......
她甚至不会选择好好谈,更别提提出‘不要孩子’这种虽说苛刻,可终究会考虑留侦的条件。
如今这样一声声的呼唤,在她心里,像在重复试探她的底线,她不喜欢。
余幼嘉松开手,指尖划过对方肌肤上被她粗暴留下的红痕,先是一顿,而后言语随意道:
“你可以好好想想,不着急,我也得好好想想......”
想想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今天出了一趟门,先是发现了境况恶化,又是舅母出家,又是表哥居然喜欢自己......
当真和撞鬼没什么两样。
余幼嘉又一次嘬了嘬牙花,再抬眼时,果然见到已经根据她言语行动的周利贞重新盘腿规矩跪坐在一旁的蒲团上。
他一身寡素,身形清冷,低垂着头,只露出一节几不可见的颈边肌肤,白皙到惹人垂怜。
余幼嘉没太当回事,只是终于心满意足的又试图将话题掰回到‘正题’上:
“表哥,我若现下想屯些粮,有什么好法子?”
“这马县令当真是一步步把百姓往绝路上逼,我今日出城,柴火已经涨到五十文,粮行还不卖给流民食物......”
“崇安县哪怕不生暴乱,也会死很多,很多,很多人。”
第一百四十三章 谋待时机
“劫掠富户?”
“城中粮行?”
“亦或者是......去其他州府买入?”
余幼嘉斟酌着,一条条列出自己在路上心中早已经思索过的答案,却又一一否定:
“劫掠县城里的富户肯定是不可取的,一来我没有武力超群的得力下属,二来之前流民劫掠的事,已经让县衙布控官兵,按官兵这几日先巡逻几条主街的所作所为来看,县衙的人显然是想打算先保住富户,如此才有利可图。”
“但直接卖入也不太好,一来现下到处是流民,没有合适的地方存放,二来我若屯粮,其他人屯兵甲武器,那到时候我就是他们的粮仓。”
“最关键的是,这种时节卖入,不像秋日一样,能借口于粮食买卖,若大量买入势必会引起旁人注意......”
这些,她其实在来时就想的差不多。
屯粮难,难就难在没法子神不知鬼不觉的屯粮,还难在没有办法守住粮。
所以,虽说看着是征询意见,实则,是在暗劝周利贞同自己一同行事。
她现下能做的事情不多,且还带着一大家子,束手束脚的地方就更多。
要么,借一下药铺的名头作掩护,从正经路子适当买购一些少量不引人注意的粮食。
要么......
余幼嘉微微眯起眼,问询道:
“表哥借我两个人?”
劫掠而已。
流民能劫,她也能劫。
她又不输男子什么,甚至只会更加冷心冷情。
城中富户没有办法劫,总有几个住在城外,颇有家资的恶户吧?
这不就是别人屯粮,我屯枪,别人就是我粮仓.....
又绕回来了吗!
旁人不知道,但她与小九一起想办法救过表哥,知道他颇有身手,一手软鞭更是出神入化,那能一路护送表哥回来的八叔应当也有几分本事......
三个人,只要三个人,不必硬闯,她自有巧攻。
余幼嘉心中算盘打的噼啪作响,可下一瞬,却听周利贞轻声开口道:
“粮食倒是不难得,可我觉得......不必屯粮。”
余幼嘉蹙起眉,立马挪着蒲团凑近了些,准备细听。
周利贞:“......”
周利贞若有似无的哀怨垂眸,声音更低了些:
“表妹屯粮应是为了护住一家?最多,再接济一些百姓?”
余幼嘉便答:
“若是用于人,确实只有一家子吃,用不上‘屯’字,但时局将乱,我怕各地百姓不会继续安居乐业的耕种,明年未必能有新粮。”
“再则,纵使我吃不完这些,我也可以拿来酿酒,再将酒卖出,用酒去其他州府换其他地方的新粮,所以,才用上了‘屯’字。”
周利贞微微颔首,声音仍然很轻:
“那表妹...不是很舍本逐末吗?”
余幼嘉一愣,便听周利贞继续道:
“想办法搜罗粮食,再卖到其他安定些的州府,再想办法将粮食运回,继续酿酒,那为何不直接去离开崇安,去其他州府呢?”
对啊。
为何不呢?
虽说大部分地方都比崇安的时局要差,可根据之前商队所言,未必就没有治下海晏河清,一派祥和的地界。
费心费力的挣扎,为何不离开呢?
余幼嘉没有回答,周利贞的视线隐含渴盼的热切,终于是又掩藏了起来:
“无非是,表妹仍惦念着故地,想要继续留在崇安。”
“如此一来,便更不用屯粮了。”
周利贞俯身于软榻,似要附耳诉说,余幼嘉也确实没有避开,于是,清癯青年鬓边的墨发,就这么扫到了她抱在胸前的手背之上。
几不可查,却又难以忽视。
周利贞吐气如兰,言语间,气息一点点勾过余幼嘉鬓边的发尾,惹得发丝躁动不已:
“这个县令只贪,却无胆。”
“他分明已经开城迎接了流民,但却没有将那群正值青壮的男人参军,而是让流民们去修什么歌功颂德的庙碑......”
“他比任何人都害怕乱,起码城内不能乱,因为乱起来,他再没法子搜刮到钱。”
余幼嘉闻言沉默,几息后,回视周利贞,往对方鸦羽般的眉睫上吹了一口气,少女的暖烟惹得周利贞心脏顿停,下意识闭上了眼。
余幼嘉回过了脸,继续思考:
“不舒服对吧?”
“那表哥就好好说话,虽然我不怕痒,但确实是感觉有点古怪。”
周利贞:“?”
周利贞:“......”
好好好,好一个有点古怪。
是他想多了。
原以为刚刚既已经聊到那个份上,两个人心意相通也只是时间问题。
现下来看,表妹好像只是发现了这件事而已,好像还是没怎么懂。
嗯,如懂。
周利贞轻吸了一口气:
“......所以城内纵使物价还会涨一些,但大体不会乱。”
“况且,据我所知,平阳那边,最近,不,最迟春天,就会谋反。”
这可是个大消息。
余幼嘉顿时打起精神来:
“平阳?”
“那个虽是隔壁州府,但距离崇安县最短只有四五个县的平阳?”
“表哥怎么知道这些事?”
平阳太近,肯定会波及崇安。
她太想听到下文,这回倒是自己先破了原先让周利贞远一些的规矩,靠近后一眨不眨的等待下文。
心上人几乎近在咫尺,周利贞的谈吐仍然清晰,可细查之下,竟是连呼吸都有些凌乱起来:
“药材,先是药材......”
“药铺中从前有不少药材需要途经平阳,那个地方最近购入的药材,是从前的三四倍,致使最近药铺中定多少药材,总不能如数拿到手,一定会被截留一部分,在平阳当地就被卖掉......”
“我吃了几次亏,方发现那处不但是药材,还有木头,粮食,甚至还有关键一环的铁器.....价格全部都上涨了,显然是有人在收,连平阳地界征兵给出的军禄都提高了不止一倍。”
要知道,这些可全是‘干大事’之前的必备之事。
若背后的人干这些事,只是为了炒价格,那才正是滑天下之大稽。
余幼嘉静静听着,眼见周利贞不再开口,方问道:
“那你又如何知道最迟开春就会谋反?”
周利贞指尖一跳,慢条斯理的理了理袖口,恰到好处露出腕口的痣痕:
“.....我们知道平阳比此处要好得多,流民们也知道,若生乱,那最迟开春,就是民怨最沸腾的时候。”
更何况.....
他已经将益佰送了回去。
若从前平阳王谋反的心只有八成,那益佰带着他的嘱咐回去,那谋反的心绝对会变成十二成。
所以,益佰带兵回来占据崇安,杀掉那昏聩的县令,稳定时局,只是时间问题。
而益佰,绝不会不听他的饶舌。
第一百四十四章 自有觉悟
民怨沸腾......
是啊。
如此境遇之下,又怎能不民怨沸腾呢?
收庇流民,最怕的便是生乱。
人人都知道那几处地方好,人人都想去,可地界到底只有那么大,哪怕是人贴人的站着,也未必能站的下多有流民。
上头想救助流民,就势必挤压百姓之利。
流民高兴,治下百姓就不高兴。
百姓高兴,流民就未必有活路。
若平阳不反,那底下的人,反的可就是平阳了......
余幼嘉沉思片刻:
“我刚刚似乎听表哥提起过一句平阳王长辈也出家......”
“那表哥可知道,平阳如今是以朝廷指派的官员为首,还是这位平阳王?”
余幼嘉问这问题的原因很简单,一来因为表哥自幼聪慧,二来她也难得有这样闲意谈论军国大事的时候。
她自觉反正两人哪怕往后睡不到一起,也没什么隔阂,所以也随意问。
但她,忘记了一件事——
这事情,不该是一个药铺少东家能知道的。
周利贞俯首垂眸,容色温和,顺从,没有直接回答,却又无声牵引:
“崇安县上一任县令,表妹记得吗?”
“他当时卸任县令,有不少人记挂相送。听送行的人说,他们一路到了淮南临水,他似乎又当上了县令,可他离开时分明是被朝廷去官的......”
“淮南也是藩地,自己却可以任命个县令,平阳应当也不会差上太多?”
余幼嘉眉心一跳:
“那我能否这样理解——
藩王各自的封地上,虽说明面上官员指派都要由朝廷过目许可,可藩王处递上去请官的折子,州郡想怎么写,却是自己说了算?”
那虽说是得的朝廷官印,可这不就是藩地上自己有个小朝廷吗?
这别说是平阳王收拾东西想反,换做是她,未必就没有掀翻皇帝的心呐......
周利贞也微蹙眉心,故作不解:
“...想必是?”
余幼嘉心中一松,站起身:
“那再等几日罢,不过,我也不会坐以待毙。”
“纵使我没法多屯粮,也会先多次少量的买一些粮以备不时之需,表哥既觉得不用屯,那我也不多劝,你自己酌情考虑......”
“我先走一步,下次再来看表哥。”
周利贞一愣,下意识起身,亦步亦趋跟在余幼嘉身后,试图牵住前者的袖摆:
“这,这就要走?”
永远是办不完的正事,永远是聊几句就走,永远...永远是丢下一句‘下次再来’。
那下次呢?
下次是什么时候?
许是这份幽怨感染了余幼嘉,余幼嘉顿步回眸,懒洋洋道:
“我总得回去好好想想咱们有没有以后罢?”
只一句话,周利贞便顺从的松了袖摆。
他极轻,极轻的应了一声,才道:
“那表妹好好想......”
“至于我的答案,我早已想清楚,乱世之中,人命若浮萍,子嗣又算得上什么?”
“况且纵使膝下有不少子孙,哪能担保一定孝顺?”
“若咱们能成婚......子嗣,名声,钱财这些都不重要,我会努力养好身体,陪你相伴白首百年......”
认了。
周利贞就是好,他认了。
周利贞是个真君子,而他纵使不是真君子,如今,却也想装一辈子——
哪怕没有子嗣。
更何况,他也没什么血脉需要留。
谢家......
谢家的前程往事,他早已忘却。
她若只把他当周利贞,那他一辈子当周利贞,也很好。
余幼嘉定睛瞧了那宛若伤鹤的身影几眼,突然道:
“表哥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周利贞一愣,思绪将将回笼,回忆着那一日,仍有些耳热:
“城外,你救我那日。”
旁人或许无法理解,可那日,对他而言,当真重如性命。
纵观他不堪所言的一生,只怕再没有人,能说出要带他回家这样的话了。
余幼嘉不知对方在想什么,但一点儿也不影响她大吃一惊:
“这么早!?”
周利贞:“......”
你怎么听着还挺惊讶的样子,所以从前他的媚眼都是给瞎子看的对吗?
周利贞上前一步,执手欲语,余幼嘉连忙摆了摆手打断:
“不必不必,我自有决断,嘶.......”
余幼嘉回忆,余幼嘉不解,余幼嘉索性放弃思考。
她示意周利贞止步,自己则是掀开青纱帐而起,往外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思索,走了几步,方才察觉有些不对,抬头扫了一眼左右廊下的情况,突然有些疑惑道:
“小九?”
“你和这个一瞧就有些虚弱的伙计.....没记错的话,是叫十四吧?”
“你和十四,一左一右站这么老远做什么?”
左边廊下没有回话,十四抱胸依靠在门柱旁的阴影中,脸色煞白,一派虚弱到随时都会昏倒的模样。
右边廊下的小九早就偷听许久,闻言装作才听到响动的模样,下意识嬉笑了一声:
“这不是怕流民再来,一左一右刚好充作门神嘛!”
“表小姐这是和少东家聊完了?我来送您!”
他的神色一如往常,瞧不出什么端倪。
余幼嘉再次摆手拒绝,潇潇洒洒的出了庭院。
小九脸上的笑容这才一点点垮了下来,变成一言难尽的神情。
他忽视掉左边廊下那道目光灼灼的视线,慢吞吞的回到青纱帐前叩禀:
“少东家,表小姐刚刚下手力道如何.......”
“您还疼吗?我要不去给您拿点儿药......”
这都啥子事嘛!
表小姐好不容易得知了主子心意,怎么还能打人呢?
这往后要是成亲,主子不会得一直挨打吧?
主子挨了打,表小姐又走了,不会生气吧?
生气就算了,不会又‘疯’上一场吧......?
小九心惊胆战,但万万没想到的是——
一只修长的手掀帐而起,帐内之人的唇边,竟还挂着令人难以忽视的笑意。
清癯青年神色和善,是难得的好脾性,言辞凿凿:
“你懂什么?”
“表妹今日能打我,明日就能打天下!”
“我坚信跟着这样的表妹,肯定会有好日子过!”
“你不许在这里挑拨离间!”
小九瞳孔猛颤,整个人几乎都呆住了。
好半晌,小九才颤声问道:
“那,那往后主子成婚,表小姐要是打我们......”
清癯青年一下失了笑意,将帐帘猛放下来,引得整个重叠的青纱帐荡起一片颤动的涟漪:
“什么打你们,表妹打我都还来不及呢!”
“你想得倒美!!!”
小九:“......”
十四:“......”
阴影处掩藏起来的捌捌与玖玖:“......”
主子。
您与表小姐的喜好,未免也真的太别致了些...!!!
第一百四十五章 愁门愁己又愁姐
愁。
五郎,愁。
而发愁的原因,无非就是为了那么些事情——
“我原先向你订做家中后门时,你曾说过,那个尺寸只要二两三钱!”
崇安县内,五郎站在木匠铺子前,脸色通红,试图争辩:
“我当时将定金给你,你说要等上几日,等就等本也没什么,但你如今要涨价,怎还涨得到几日前定好的契!”
“为何我今日来找你定新的门窗,顺便拿之前订的门,你却说还得再给你补三两......”
三两!
不是三钱,也不是三文钱!
那价格差别可真的太大了!
五郎整个人气的发抖,努力摆出自己所认为最恼怒的表情:
“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自觉自己的质问已经是疾言厉色,殊不知他人小言轻,落在旁人眼里,连丁点儿水花都没激起。
那正在钉门的木匠老师傅扫了他一眼,挥手找来自家徒弟,嘱咐道:
“他既不肯补,你就去拿一两银钱还他。”
五郎到底是年轻,哪里见过这架势,顿时傻眼:
“.......门我还是要的!”
“你,你怎么能这样,亏我还想着既已在你这里订过一扇门,便再找你做生意......”
老师傅不欲和小孩多言,挥了挥手,显然已经不愿意做这生意。
身着粗葛衣,身形干瘦和五郎差不多的小徒弟,倒是在递银钱时,多劝了几句:
“小郎君,现在外头木材涨价涨的厉害,断断没有从前的价。”
“再说你先前只是下了一两定金,又没有给正价,涨一些不也很正常吗?”
“咱们已经算是极厚道的人家了,不然依现在木材涨了两倍多来算,只怕那一扇门就要涨到五六两,若不是你先前给了一两定金,哪能让你补上三两,用四两银钱就带走?”
五郎性子本就绵软,被这么一劝,原先脸上强撑出来的几分怒意也化为了犹疑:
“木材,涨价?”
那约摸十三四岁,面容清秀的小学徒四下看了看,眼见师傅没注意他们的动静,才道:
“对呀!涨了两倍还多!”
“我们今早刚刚去收过木材,城外到处都是伐林锯树哄抢木头的人,有些人成群结队的伐树,劈砍运送,有些人就抢别人带不走的木材当场卖成钱,但卖掉的银钱又遭流民哄抢......”
“外头别提多乱了......”
五郎闻言,神色骇然,想要深究缘由,可话未出口,却再次想起了自己先前与嘉姐的那一场对话。
世道,就是如此了。
五郎默然,沉默几息,到底是将对面小学徒手中的银钱推了回去,躬身作揖:
“是我原先想岔了......请二位勿怪。”
“门既已经做好,那我还是要带走的。”
五郎忍着心头难受,付了银钱,又留下了自己所需的另外几扇门窗尺寸。
这回,那须发略白,身形孔武的木匠老师傅倒是终于开了口:
“木材价涨得太快,最好还是一次将银钱结清,我便可当日一次采买好,慢慢做,不然若是想到什么补什么,后面不知道还会不会涨。”
五郎本就只带了五两银钱出门,此时手里捏着无论怎么看都不够的二两银钱,一时间有些尴尬:
“我得去等我阿姐回来,拿个主意......”
木材猛涨,如此一来,这几扇分外需要精工细作的门窗价格便越发高,二姐现在管着家中琐碎事,手头有银钱不假,但真要做决定,将银钱一次性全给出去,还是得等嘉姐发话。
五郎年岁小,说出这样的话不奇怪。
大小两个木匠便也只是点头,五郎迷迷糊糊的出了门,走了数十步,方才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这声叹息极长,极为难受,被人听去,后脑勺便不轻不重的挨了一下。
五郎堪称被揍出了反应,下意识抱住脑袋,喊道:
“嘉姐,我错了!”
等等,等等。
他都还没看清楚是谁,为什么喊嘉姐?
况且,况且他好像也没做错什么啊...?
但是下一瞬,五郎便知道自己喊得没错。
因为,余幼嘉拎着五郎后颈的衣服,出了声:
“我都装扮成这样了,你还喊我姐?”
“大老远就看见你和呆头鹅似的两眼无神......小孩子叹气会长不高没听过吗?”
五郎捂着脑袋听训,听着听着,才意识到有些不对:
“阿姐.....兄!咱们今早一起出的门,我当时看到木匠没开门,所以才等到现在,那你怎么到如今还没回去?”
街道边,余幼嘉仍是今早的打扮,不咸不淡道:
“跑了好几处,后头遇见一位大小姐,死活缠着要嫁给我,便耽误了些时间......”
“你呢?你又愁眉苦脸的做什么?”
五郎下意识回道:
“城中的木材涨价,咱们定的门也涨价了,老木匠说最好付正价,一次结清,昨日支取的五两银钱不够,我正准备回去问问你.......”
五郎将刚刚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旋即才后知后觉有些不对:
“等等,什么?什么?有大小姐非要嫁给你!?”
今早出门前他就在担心阿姐这副打扮会祸害小娘子!
如今这,这竟是成了真了?
五郎倒抽一口冷气,余幼嘉倒是没刻意,想了想只道:
“反正都在外头,不如我陪你去回去瞧瞧?”
余幼嘉拍了拍自己的腰间,举手投足间,说不出的肆意潇洒:
“我带了银钱。”
五郎还有些沉寂在‘大小姐看上自家阿姐’的事情里,有些回不过神,闻言下意识往木匠家走,边走边问:
“那大小姐缘何看上阿...阿兄?”
“她可知道阿兄是女儿身?”
“阿兄严词拒绝她了吗?”
夺命三连问下,是五郎绞尽脑汁的操心:
“若是没有说清楚,人家小娘子只怕要伤心,说不准还会耽误终身大事......”
余幼嘉在周利贞处被叨叨叨,在五郎身边又被叨叨叨,一时间也有些无奈:
“我明白的,你好好看路!”
五郎哪里肯信这句话,有心想问,又有些不敢,一时间只得抓耳挠腮的进了老木匠家。
老木匠仍在刨木花,小学徒仍然是在东摸西看。
两人一进门,小学徒回头随意扫了一眼,先瞧见了走在前头的五郎,便道:
“你不是刚走,怎么又回来......咦?”
短促的疑惑。
小学徒的第二眼,对上了余幼嘉的视线,随后便没了声音。
余幼嘉微微颔首,从怀中取出钱袋:
“我是他的阿兄,来付银钱的。”
“城外的事情我多少知道一些,刚刚劳烦你们对我阿弟说那么多了,他年轻,还不懂往后的木材价只高不低,我来一次付清,希望尽快将门窗敲定下来。”
老木匠终于从活计里抬起了头,五郎莫名有些臊的慌,赶忙压低视线不敢言语。
余幼嘉淡然说完,将钱袋递到仍然在愣神的小学徒面前:
“来,你数数,少退多补。”
这个钱袋里面的钱应该只多不少,这点余幼嘉还是有估算的。
但她万万没想到,小学徒压根就没有接钱袋,而是将视线艰难从余幼嘉的脸上挪开,回头猛地冲向老木匠,大声喊道:
“爹!爹!”
“您不许收他银钱!”
“这郎君好生俊俏!我要招他作婿!我要招他作婿——!!!”
这声音尖细,与先前刻意压低过的声音不同,十分轻易就能听出是女声。
举着钱袋子的余幼嘉:“......”
刚刚觉得欣慰一些的老木匠:“......”
仍沉寂在‘大小姐为什么喜欢上阿姐’思考中的五郎:“?!!!”
那一瞬,五郎悬着的心终于还是死了——
大小姐的事情还没解释清楚,这里怎么又多了一个!
第一百四十六章 卧虎藏龙
屋中。
死一样的寂静。
几乎落针可闻。
小学徒打扮的小娘子眼见自家阿爹不答,更是急的要命:
“阿爹,您听见没?”
“您不是之前还说过希望我召个品性好些的上门女婿吗?”
“天杀的,我一眼看到这个小郎君......哦,不是矮一些的那个,是年长一些的这个,我一眼瞧见他,就知道这天底下绝不会有人比他品性还好!”
“求您,求您把我嫁给他吧!我,我用我攒的私房钱给他付这回买门的银钱!”
小娘子苦声哀求,随后便马不停蹄的跑进了里屋之中,乒铃乓啷也不知在做些什么。
五郎早在刚刚听到这个‘小学徒’也喜欢自家阿姐的时候,脑子就已经不会转了,如今脸上更是一片空白。
老木匠则是终于回头,用一双亮到惊人的鹰眼打量了余幼嘉几眼。
余幼嘉本不欲隐瞒,只拱手道:
“阿叔,我不欲耽误你家小娘子的婚事,所以便有话直说了——
我也是女子,只是因外面流民颇多,不好走动,所以才作此打扮。”
“咱们家中虽不算宽裕,但也不会拿小娘子的体己钱贴补,刚刚的事想必是有些误会,等小娘子出来,我来同她解释。”
那沉默寡言,一脸刚毅的老木匠闻言,便再次收回了视线,闷头继续拿着木锤在那一扇做了一半的门上敲敲打打。
五郎站在余幼嘉身边,都被老木匠刚刚望来时冷到极致,也压迫到极致的眼神吓到浑身发寒。
他没想明白为什么之前看着只是稍稍壮实些的老木匠会有这样的眼神,只得躲到余幼嘉身后,连连擦汗,小声嘀咕道:
“阿姐,还得是你...!”
“说清楚好,说清楚确实好,这样不会有误会。”
五郎这操心的性子,可算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但,事态显然没有那么简单。
几人约摸等了一炷香的时间,待里屋里乒铃乓啷的声音稍小,立马转出一位与之前大不相同的娇俏少女来。
少女换了衬肤色的鹅黄缎子上衣,内搭一条桃红罗裙,腰间束着浅绿丝绦,乌发梳成双螺髻,簪着几朵小巧的珍珠花和一支点翠蜻蜓簪。
原先只是清秀的五官因着换了娇嫩的衣裙,越发衬的皮肤白皙,一双杏眼又圆又亮,甚至唇瓣还抽空点了淡淡的胭脂,通身透着灵动。
余幼嘉不过多扫了一眼,那少女便满面娇羞的捧着钱匣子走了出来,用与先前一惊一乍浑然不同的柔声,同老木匠说道:
“阿爹,我的私房钱都在这里......”
老木匠:“......”
老木匠:“她是女子。”
少女脸色一变,显然是要发怒,但似是终究顾虑到余幼嘉还站在跟前,便只瞪着老木匠,娇喝道:
“老爹,你少说那些晦气话!”
“我知道你不想让我胡乱嫁出去,但也不至于说这样的胡话!”
“他,他那么俊俏......”
“他若是女子,这天底下只怕没有能看的过眼的郎君了!”
可怜老木匠这么一个魁梧的汉子,被闺女的言语逼到了角落,半点不敢反抗,只能瓮声又重复道:
“她是女子。”
少女终于是没忍住,不顾礼仪的连呸了三声:
“呸呸呸!我不信!”
父女俩你一言我一语,谁都不肯退让。
眼见局势有‘恶化’趋势,余幼嘉直接上前一步,牵起小娘子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便按在了自己的胸膛之上。
漂亮小娘子还在同阿爹置气,没想到自己会被突然牵起手,先是一愣,旋即才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雷声。
有雷声正顺着她的指腹,手掌,传入她的脑海。
不,不是雷声,而是......
心跳。
有力,蓬勃,恍若携带惊雷之意的心跳。
鼓动间,每一下,都好似有平灭万法之势。
这种感觉,她从前,只在阿爹舞枪时见过,而那时,她们还没有落魄到崇安......
“我愿意。”
少女脸色通红,一时间不敢看余幼嘉:
“小郎君不必如此心急,我能劝好阿爹的......”
“等我爹同意咱们成婚,再做如此,如此孟浪之举,不,不迟......”
五郎:“......”
老木匠:“......”
余幼嘉:“......”
其他两位的神情如何,余幼嘉没去看,但她自己宛若万年玄冰的脸反正是有些绷不住:
“小娘子,你不如再仔细感受一下?”
“我真的是女子,今日之事,也确实是一场误会......”
余幼嘉用自己的手,扣住少女的手背,用力将之靠近心房。
而少女,也终于意识到手中莫名的柔软触感不太对,露出愕然的神情。
余幼嘉心里松了一口气,但看着小娘子宛若天崩地碎的神情,到底是告罪道:
“......让小娘子伤心,是我的过错。”
她的声音十分轻,却又十分稳。
神色眉眼间,有薄情寡性的冷清,可却亦有不知真假,却令人目眩神迷的一丝垂惜。
少女尚且未来得及抽离的手,仍能感受到那道惊雷,可雷声与如此惹人伤心的言语混合,便成了滔天洪流。
少女的脸色变了又变,终是咬着唇,一把推开了不知所以的余幼嘉,嗷的哭出了声,往里屋去了。
余幼嘉被推的往后退了半步,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惊一乍的莽撞少女,力气...好大!
她这段时日以来,一直在锻炼身体,因着天生有些神力,又身形灵敏,善攻技巧,本以为自己不算多有身手,但起码不会轻易丢掉性命。
可如今,一个少女,竟然能将她推的一个趔趄......
余幼嘉皱眉沉思,老木匠却在里屋杀猪般的哭声中回过了神,铁青着脸迈步走向余家姐弟二人:
“你们二人快走。”
五郎早被此情此景震的神志不清,此时被赶,第一反应仍然是心心念着自己出门的要事,下意识道:
“那咱们的门......”
这回,老木匠再没了客气,吼道:
“门什么门!”
“我闺女都哭了!”
余幼嘉倒是没有半点犹豫,直接当面放下钱袋子,二话不说扯着五郎就走。
姐弟两刚刚出门,后头的门便‘砰’的一声关上,显然是不待见到了极点。
五郎心力交瘁,两眼空空,好半晌,才喃喃道:
“我,我不明白......”
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事实证明,有些事情,是真的很难明白。
余幼嘉也很不明白。
不过终归是小事一件,她到底也没放在心上,拎着五郎便迈步往家走去。
二人走后约摸数十息,后头那扇被重重合上的门方才打开了一条门缝。
老木匠那双鹰眼从门中显露,确定两人走远,这才重新回了里屋。
里屋里,少女抱着软枕啜泣,原本分明已经差不多停了哭声,眼见老爹进来,抽泣声反倒更大了些:
“阿爹,她,她生的真的好,我一见她眉眼,就欢喜的不行......”
“她怎么会是女子呢?”
“她若是男子就好了......”
老木匠叹了口气:
“是男子也不行,你别忘了,那个小一些的小郎上一次来时,就说了他姓‘余’。”
“这天底下能有几个余姓,且又有他们姐弟二人一样,虽身着平常,却难以磨灭周身气度?”
“不必想也知道,只怕是被当庭丈杀的余老宰辅的家眷......”
“不好,不行,咱们本也是怕被狗皇帝治罪逃出来的,不能再和罪臣扯上关系.....”
老木匠越说越小声,好久,方才续道:
“起码明面上不行。”
“你也不必伤心,那个女扮男装的余家女眷不行,不还有另一个小郎君吗?”
“我先前就想说,那个通身温润,知错就改的小郎其实也不错,一看就性情极好,定能宽容你这性子,刚巧余家落魄,若有他能给你作婿......”
少女大怒,下意识将怀中的软枕扔了出去:
“连颇!”
“你还是不是我爹!”
“那小兔崽子看着比我还小一两岁,甚至比我矮半个头,半个头!”
“我连相如,就算是死,从这里跳下去.......我也绝不可能喜欢他!”
第一百四十七章 惊涛骇浪
少女的怒意来的又凶又急。
老木匠嘴笨,纵使被砸,也一点不敢回嘴,只得丢下一句:
“那再找新的嘛,莫要生气......”
“唉,你缓缓,阿爹去将手头东西做完送给主顾。”
说罢,几乎是同手同脚的落荒而逃。
少女羞恼的声音终是被掩藏。
老木匠一边叹气,一边继续将手中最后一点儿活计做完。
小半日后,又租来几辆驴车,精心将主顾定的东西安置好,送到约好的主顾家。
叩门而响。
几乎是瞬间,门便被从内打开来。
率先探出头的是一个笑意盈盈的年轻男子,而年轻男子旁,还站着个一瞧就苍白体虚的男子。
这俩都不是来订货的人,老木匠只得又解释道:
“此处可是周家?”
“半个月前有个唇角有痦子的男人在我这儿定了几扇屏风,交代送到此处。”
天生笑脸的男子本还在同另一个人纠缠,闻言立马拍了下脑袋:
“是,是有这回事。”
“半月前正忙,实在走不开,可主子又吩咐我去采买,我便交给了铺面上的伙计......”
“老爷子,您将屏风留下罢......让这个伙计卸下扛进去就好,我去给您拿银钱。”
话落回身。
而另一个男子,则是站在原地,呆呆愣神,好半晌没有举动。
老木匠活了大半辈子,无论做什么,都利索的紧。
他见对方一派体虚的模样,始终没有动作,而他心中又惦记着闺女今日在家哭的厉害,想早些拿银钱去采买些能哄小闺女的东西。
于是,二话不说,老木匠便单手扣车,猛扎马步,气沉丹田的发力,将一扇扇足有百斤的屏风给卸了下来。
六扇屏风,虽然每扇对他而言都不沉,可却也足以让老木匠忙活一阵。
老木匠扛完,本以为那偷懒的伙计会回神帮忙,定睛一瞧,对方竟是还没回神!
这回,老木匠就有些纳闷了。
但依他的脾性,又断断不是会质问人的人,眼瞧这伙计在发呆,那拿银钱的伙计却也迟迟没回来,他便也只能瓮声开口道:
“这屏风分量不轻,你若是愿意现在搬,我给你搭把手送进去。”
这话惊动了那呆愣的虚弱伙计,他好似大梦初醒,才看到老木匠一般,匆忙而又含糊的应了一声,旋即便来帮忙。
老木匠被他的举动弄的一愣,本想说搭把手的意思是引个路就好,他有力气可以送进去。
可他万万没想到,那出气多进气少的伙计,竟也是轻飘飘的扛起了一扇屏风,往内里走去了。
这回,老木匠原本呆板麻木的眼神变了。
一双如炬的鹰眼上下扫射伙计的背影几息,到底是也扛起一扇屏风,跟在伙计的身后,走进了周家。
原因无他,太过古怪。
这几扇屏风是由黄花梨木特制,这种木料是出了名的沉,同样的木头,梨木要比樟木沉上三成。
换而言之,此处的一扇屏风,少说也得几条大汉扛,他能扛,是因为多年习武,血脉中更有天生神力,而这伙计,分明瞧着虚弱无比,他又怎能如此轻易的扛起......?
这周家,缘何又会有这样的伙计?
老木匠沉思,但始终未能想出一个结果。
他带着闺女流亡的时间虽长,但到崇安的时间却不长,只有短短三年。
若是没有记错的话,他同闺女来时,周家就已经口碑甚佳,开的药铺更是城中有名。
而更多的,却是无论如何都不知道了。
不,倒也不是,他想想,似乎还有一件事......
那药铺少东家的名字,似乎也是听过的,叫什么,周,周......
老木匠思索片刻,终于想起名字——
周利贞。
一个素有善名,无论谁见之都赞其性情宽厚,温和知礼的人。
这个名声宛若一道清风,令老木匠心中不免松懈了少许。
这是个有美名的大善人,有能人异士投奔可算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毕竟,行伍出身不比其他。
他比谁都更知道,有个好名声,有时候可比军饷还管用。
老木匠刚刚心中起了这道念头,可进了二道门,便被不设门窗,铺天盖地的青纱帐所震。
许是因着等待屏风,青纱帐遮蔽之处已被人掀起一角,原先那天生笑脸的伙计单膝跪在地上,似在说些什么。
他的面前,则是一个面容隽秀的清癯青年。
青年年岁不长,骨相却十分令人忘俗。
他斜跪在地上,正垂眸从个一瞧便十分古朴沉重的箱子中拿着什么东西,神色眉眼都是一等一的温柔,直教第一眼瞧见他的人都会称赞他的脾性,与好相貌。
但,老木匠却从中嗅到一丝古怪。
这古怪之感来的突然,可他敏锐的直觉与素来锐利的鹰眼,却仍是抓住了那一丝看得见摸不着的‘古怪’,并对此恍然大悟——
熟悉。
那是熟悉感。
虽然那张脸长开了一些,可,分明与从前那张名震一时的面容逐渐重合!
旋即,他本以为起伏半生,已再无半点儿波澜的心中,霎时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谢上卿......
谢上卿居然没死!
十二岁时被拜为上卿,位极人臣,十四岁便被天子治罪,砍成肉糜的谢上卿......
居然没死!
疯了。
这世道真的是疯了。
那龙椅之上的狗皇帝,也当真是可笑极了。
不仅三番五次的治罪肱股之臣,偏生手底下还如筛子一般,到处都是纰漏。
不仅是他带着闺女诈死脱逃,连谢上卿居然也是诈死,十年前就脱逃了...!!!
老木匠一时间被这个消息震的心神俱颤,偏生前面走着的的虚弱青年此时轻咳了一声:
“主子,屏风到了......”
这声惊动了青纱帐内的清癯青年,正在箱中摸索的青年抬眼望来,老木匠立马低下了头,避开了视线。
清癯青年今日当真也是好脾气,好秉性,他温声笑道:
“送到帐中来罢。”
“东西南北四角各设一扇,另两扇放在软榻左右。”
十四应了一声,扛着屏风走至阶前,将屏风依言摆放。
老木匠进退两难,为不引起注意,便只得跟着照做。
可他心中,仍是震颤不已,手下动作就难免慢了一些,下意识关注帐中人的举动。
果然,下一瞬,天生笑脸的青年便没头没尾的‘劝’道:
“主子,冬日寒冷,这几扇屏风只怕屏不了多少风。”
“您若是冷,不如回屋歇息吧?”
清癯青年总算是从箱子里找到了东西,抬起手,原是一块不足半个巴掌大的金丝红绸,他将脱落的红绸重新盖在一方小叶紫檀雕就的木偶之上。
老木匠也是此时,方才看清楚,青年面前的案几上,原来密密麻麻摆满了巴掌大小,形状各异的木块.....
这些木料虽然不眼熟,可给人的感觉却仍是十分熟悉,令老木匠不免想起当年率兵护送对方出使时,在军帐中瞧见的那一大堆废木料。
谢上卿,竟还是那么喜欢雕傀儡......
老木匠心中嘀咕了一声,又屏息凝神的细听,果然听到谢上卿又开了口:
“你懂什么?”
“屏风怎么能是只用来屏风的呢?”
“等表妹下次来,我隔着屏风给她跳舞,将掩未掩......她一定喜欢。”
“说不准表妹一时开心,就将我娶回家了呢?”
第一百四十八章 浮华斗乱
“娶娶娶......”
小九试图捋直舌头:
“怎,怎,怎是表小姐娶您呢?”
清癯青年轻笑了一声:
“怎么不行?”
“小九,你糊涂了?听谁说的一定要男子比女子更厉害?表妹喜欢主外,而我就喜欢主内,她在外打拼,我便给他暖床叠被,洗手作羹汤......我们合该天生一对。”
小九沉默,小九艰难附和:
“啊对对对......”
清癯青年今日性情极好,摸着自己被打的那半张脸,含笑道:
“等我赘给表妹做夫婿,我就将你们的终身大事也办了......”
“嗯,他们的,还有你...与十四的终身大事。”
这言语中含糊的意思令小九大吃一惊,他不敢细想,下意识又想否认,就听最近‘死’了有一阵子的十四猛地抬起了头,连活都不干了,中气十足应声道:
“多谢主子!”
小九暗暗咬牙,老木匠则是在旁听得一头雾水,只觉自己有些两眼欲黑——
什么跳舞?
什么入赘?
如谢上卿这样举世无双的人物,竟也要去入赘?
这真的对吗?
而且......
而且这两个分别叫做九和十四的‘伙计’,倒叫他又想起来一些事情。
整个大周,能以数字作人名的地方,应当莫过于那个大名鼎鼎的‘数卫营’。
‘数卫营’本是本朝立朝时开朝皇帝特设枢机......
专门搜罗孩童,培养成杀人的‘兵器’。
听说,那些兵器从孩童时期就被驯化,一生冷血无情,只在出营时认一次主。
这个‘主’,大多数时候,是皇帝。
而有些时候,则也能被功绩甚大的达官显贵所得。
听说,当年的谢上卿在成名之后,也是因为自己年纪小,为力证孩童并不输人一等,所以带走了一批尚未长成的数卫。
这消息自然瞒不了许多人,连他这么个大老粗也颇有耳闻......
如今来看,谢上卿的眼光分明没有错。
那群最大也不过十几岁的孩童,竟是真的将谢上卿从刀山火海中救了出来。
要知道,十年前那场祸事,纵使对于一直阴晴不定,不干人事儿的狗皇帝而言,那也是几十年来最震怒的一次。
谢上卿可与他这种听到风声弃官而逃的人完全不同......
这么救的呢?
这些数卫,还留下多少呢?
老木匠想不明白,整个人突然不安的厉害。
许是因为十四的回答,许是又因为别的什么。
清癯青年轻笑了一声,旋即拿起刻刀,选了一块寻常的樟木,开始一边雕刻,一遍随意问道:
“平阳可有消息?”
小九闻言,精神一振:
“有的主子,有的。”
“两个时辰前,捌捌收到了自平阳而来的密信,益佰...不,赵佰言明,他已经被平阳王认下,并知晓平阳王要于下个月初八谋反,已经草拟好檄文,正在整装军械。”
清癯青年静静听着,末了才问道:
“谁为他拟的檄文?”
小九一顿,原先那份兴奋烟消云散,正了正面容,恭敬俯首道:
“......白鹿书院,那位白山长。”
“淮南王上月派人迎白山长去淮南为淮南王世子讲学,平阳王又与淮南王藩地相接,往日颇有些旧交......”
小九生怕主子挂怀淮南王先前弃他而择白山长的事情,言语有些凝涩:
“许是淮南王将那位白山长引荐给了平阳王......”
“不过,哪怕咱们没有赵佰在平阳,以主子您的声名,只要您想写这份檄文,那平阳王想必会偏袒于您......”
清癯青年雕的起劲,甚至都没抬眼:
“‘我’早早就死了,接什么重担,写什么檄文?”
“檄文是谋反时的遮羞布,谁来了不得先看看布上的斤两?”
小九闻言,大大松了一口气。
清癯青年继续道:
“我只是顺口问问这平阳王有多少家底,现下一看,未必有多少幕僚......”
“幕僚是借用的淮南王宾客,那用什么阵前大将呢?”
“没听说有什么名将在南地啊......”
这话小九想破脑袋也回答不上来,旁人自然更回答不上来。
清癯青年喃喃了两句,便松了眉眼:
“算了,管他用什么大将呢。”
“若要逐鹿天下,必会善待我等。”
“只是可惜了,现下那些百姓,还有流离失所的流民......”
可惜...可惜?
这性子,着实是不像主子。
小九闻言,自然诧异,但又不敢说话。
清癯青年便自顾自叹道:
“一朝红云京华起,又是苍生十年劫。”
“连我都想着带表妹溃逃交趾,更别提那些百姓们,粮价木价各种物价飞涨,上有昏君狗官,下有流民袭扰,不知还能活多久。”
“偏生他们还一点打算都没有,只躲在家中混以为会有好日子,混不知道自己才是案板上的鱼肉。”
“前次流民袭扰多凶残,连你这样的身手,都险些埋身......更别提那些百姓。”
“只需几个红眼的流民,再不济,就几十个,再能打的汉子只怕都没了活路。”
小九挠头挠的头都快要裂开了,但又真的不敢开口询问自己何时‘险些埋身’。
清癯青年又叹了一口气,言语轻悄细碎,宛若喃喃细语,却又惊心动魄:
“我听说......有户人家,汉子本是个大户人家的护卫,出门时着了埋伏,被打了个半死,可流民却还不肯善罢甘休,将他拖回家,在他面前,将他的妻女......”
老木匠听得认真,下意识想到了自家闺女,心中不免宛若被一只手捏住一般,难受的厉害。
他一生刚强勇猛,最不愿意听这些惨状,此时难受,更犹困兽,手下便一个没注意,就将原先雕有精巧鹿纹的屏风捏碎了一角。
木裂之声,说大不大,说小,却也着实不小。
老木匠心想最多不过告罪赔钱,哪知下一瞬,却见清癯青年转头看来,含笑道:
“连老将军,不必惊慌,我说的是旁人的事情,不是您的......”
一声连老将军犹如雷霆炸响,震得老木匠整个人回不过神来。
大骇之下,连颇立马就意识到了到底发生了何事——
他认出了谢上卿,而谢上卿......
应当也只凭一眼,就认出了他。
不然,缘何当着一个老木匠的面,谈论这些事情?!
故意的。
那些话,是故意叫他听到的。
谢上卿还是那位不可一世,又玩弄人于股掌之间的谢上卿。
连颇深深吸了一口气,待稍稍平复,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不知何时,后背已经生了一层薄汗。
清癯青年眯眼,仔仔细细打量着面前有段年岁不见的故人,声音轻缓,犹如蛇过嘶声:
“但凡您还能提得动枪,就绝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只是不知道,您尚能饭否呢?”
第一百四十九章 藏粮与姻缘
弹指流光,数日不过转瞬。
余家阴暗的巷弄中,刚从粮行回来的余幼嘉照旧叩响后门,待门开后,言简意赅:
“卸,拆,藏。”
早已等候许久的女眷们立马一拥而上,五郎扛粮,二娘三娘将粮袋打开分装,四娘跟着母亲和三婶娘一起,将粮小心灌入烤制过的竹竿之中。
一家子女眷这几日干惯了这活计,速度极快,余幼嘉歇息着喝口水的功夫,她今早好不容易才想办法弄来的五袋粮就已经被分拆完毕。
黄氏又取来木梯,借着小辈们搭的手,将一条条装满粮食的竹竿小心藏在各房的梁上,并用绳索小心捆好。
这样藏粮的法子,其实也是无奈之举。
余家现在就两个地方,要么藏在家中,要么藏在城外。
城外不能去,那就只有城内的家里。
可城里却不比城外,每朝每代的官府几乎都有明令,城内各户没有官府批阅,不可在城内随意胡挖乱凿,并由邻里监管。
此举本意是为防止地下如蚁窝,每门每户挖动地基,以至塌陷。
当然,偷着挖是可以的,但如何避开邻里,将挖凿的动静隐瞒下来,又将挖出来的土运送出去丢掉,便又成了个大问题。
更别提如今城内几条大路都已有官兵看守,来去都得翻检公验。
所以,余幼嘉便想出了用竹子藏粮的法子。
诚然,这样是多耗费了力气,若要藏粮上房梁,直接用袋子也行。
但,如此的话,进屋之人,若是眼尖心细,房梁上那么多口袋,一定瞒不住。
可竹子却不同。
架竹上梁,仔细排列,再用绳索捆好,那排列整齐的竹子,便成了屋子的新‘顶’。
不必掩人耳目,这既是屋内的‘顶’,又是小阁楼的‘地板’。
若再在上面放一些零碎散件,纵使大家都知道此处有个小阁楼,应该藏些东西,选择爬上去查看,多数人也不会注意自己脚下踩的到底是什么。
这方法用了好几日,余幼嘉也亲自爬上过‘竹阁楼’踩过,十分稳固,按理来说没什么问题。
但,要命就要命在,她们没办法买到那么多的粮装进竹子。
冬日未至前,崇安县有三家粮行,一家价贵粮好,一家价廉粮次,一家卖各种‘掺米’的粮行,没法子评判贵不贵。
但,冬日一至,三家粮行一家也没了。
如那被拿住错处拉进衙门,一下便没了经营多年药铺的蒋掌柜。
这几家粮行也被抓住错处,家产尽数充了县衙的钱袋。
粮行如今由一堆家仆打理,门口还有官兵看守,每人每日一天只能凭公验买一袋米,且米的价格......
只能说十分令人火大。
余家女眷来崇安之前,市面上菰米一斗约摸在三十文左右,粟米一斗约摸在五十文左右,精米最贵,一斗约摸在一百二十文左右。
一袋米也就是约摸四斗,大致是五十斤重。
可现在,一袋菰米竟要三百文,原先的一袋要多出一百八十文,更别提粟米与精米。
最要命的是,米价每天都在变化,层层拔高。
虽然表哥反复说过,不用屯米,可余幼嘉每次路过瞧见粮行前挂出来的米价,头一阵痛,旋即怒寻路人租用公验委人购米......
还是那句话,靠人不如靠己,什么都不如掌握在自己手中管用。
虽然信任表哥,但只信任他人,也是很蠢的做法。
往后若是平安无事,明年开春就酿成酒,左右不过是成本高了些,但也不算是浪费。
若是有事......
余幼嘉将杯盏里面最后一点点茶水饮尽,低头一瞬,瞧见了杯盏中残留水迹中自己的倒影,难得莫名升起一股心烦。
余幼嘉轻啧一声,抬头看向还在忙碌的众人,询问道:
“这几日可有什么好消息?”
无论是什么,给她一个好消息就好。
毕竟,在早已知道崇安县内里一派腐朽凋敝的情况下,越是风平浪静,那,越给人一种吊诡之感......
正在院中扫尾的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拿着扫帚扫米的二娘以为余幼嘉想听白氏的境况,下意识道:
“母亲这几日还同从前一样,不过今晨你走后童老大夫来过,他说他这几日搜罗典籍编写医书,在书上找到了个秘方,说不准能治母亲的病症,但那几种药材的价格......”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好消息。
余幼嘉随意挥了挥手,还是一样的言简意赅:
“治。”
世间一切,无非是真心换真心。
余幼嘉的脾气就是如此,若能让她觉得舒服,无论对方是世俗意义上的好人还是坏人,她都会拉上一把,并且不会管他人的赞誉与质疑。
二娘略略松了一口气,接话道:
“我猜阿妹也是这意思,早间会回过话,童老大夫已经去准备了。”
余幼嘉毫不在意,只是又问道:
“还有什么消息吗?”
这回二娘是说不上来了,几个姊妹面面相觑,素来不怎么常接话的四娘今日却突然道:
“阿妹是想听什么?”
“你最近离家在外奔走,有个女扮男装的小娘子来找五郎......这事情你想不想听?”
还在整理几个空袋子的五郎见自己马上要被同胞亲姐卖个干净,立马有些坐立难安,结巴道:
“阿姐,那样的糗事,就别讲了罢......”
这和余幼嘉想听的消息还是有些差距,不过哪怕是五郎这反应,也足以让她听上一听:
“讲讲?”
四娘立马笑逐颜开,连一旁素来温婉的二娘都露出了会心的浅笑,而三娘则是更不客气,直接笑出了声。
四娘细细道:
“那日我正在打水,准备给祖母与大伯娘熬药,忽然听到有人敲门,我记挂着嘉姐的交代,先从门缝里看了看外头,见是个约摸比我还高半个头,男子打扮的少年,便有些不愿意开门。”
“可那人却将五郎的模样描述的十分清楚,并且指名道姓要见五郎。”
“于是,我便让五郎去开门,自己则是躲在一旁偷看......”
姊妹间的嬉笑声更大了一些,五郎一张脸逐渐变红,几个早已空了的布袋子撑了又撑,抖了又抖,却始终收不起来。
四娘笑嘻嘻道:
“五郎将门打开,率先认出对方是咱们家定门的老木匠之女,他问对方可是门不好做,或又涨价如何如何......”
“那小娘子一点儿也不回答,只是径直埋怨五郎年纪太小,比她还矮,又说五郎文弱,像小鸡仔一样一提便起......”
先前那个颇有些美貌莽撞的老木匠之女,上门只为说这些?
但五郎哪怕再矮,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余幼嘉微微有些诧异,但又觉不对。
果然,下一瞬,就听四娘道:
“那位小娘子许是脾性急,说这些话时急的团团转,没注意到咱们先前防流民袭扰时在后门门槛下挖的小沟渠还没填上......”
“那小娘子绊倒了,而五郎虽没有拉住小娘子,可却知道给那小娘子当肉垫......”
言及此处,四娘稍稍正色了些:
“当然,他还算是懂事,知道趴着倒地,不坏人家小娘子的清誉。”
余幼嘉饶有兴致的看了一眼五郎,五郎埋着头继续装鹌鹑。
四娘毫不留情,继续嘻嘻的笑:
“那小娘子有些烈性,起身便不分青红皂白的扇了他一巴掌,可他又自觉自己确实碰到了对方,吃下了苦头......”
“他不还手,不还嘴,只一个劲的道歉,那小娘子瞧着便有些心软,丢下一句‘我若要择郎君,起码也得比我高的’,然后便飞也似的逃走了。”
余幼嘉听到这里,终于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也露出一个会心的微笑:
“我那日同五郎一去找的木匠,许是老木匠觉得五郎好,可那小娘子却不满意,所以登门想让五郎知难而退,但......”
但那惊天一摔,却真的摔出了几分情谊。
一屋子的女眷也是差不多的念想,嘻嘻哈哈的笑,笑的五郎恨不得挖个洞钻起来,连言语都结结巴巴:
“不,不是这样......”
一家子只当没听见,继续起哄哄笑。
余幼嘉也被氛围感染,稍稍松快了些,她摇了摇头,提着木铲正准备去后门将那道小沟渠填上,正出了后门,便听一阵惊天的马蹄声响彻外街。
有执旗令使突突而来,铁蹄轰鸣,口中不住吼道:
“镇北王奉陛下之命平叛,已将西面的流民军清缴!”
“谁人再敢生乱——
杀无赦!!!”
第一百五十章 登门拜访
【杀无赦】
冰冷的三字被令使喊的响彻云霄,伴随着如雷的马蹄声盘旋在崇安县上空,震得人耳膜隐隐发疼。
余幼嘉下意识朝着巷口的方向走了几步,也看清楚了那群声势浩大的令使们。
所谓令使,其实就是受朝廷之命,传达政令的信使。
大多数时候,令使都是三人成队。
一人执旗,一人怀令,一人宣读。
与其他传递密信的信使暗探不同,他们不仅不必隐藏行踪,甚至要做的,与其恰恰相反,就是尽可能将所知的消息扩大,将阵仗闹大。
而余幼嘉撞见的这队令使,不只有三人,而是足有七人。
一人在前,左右后手各三人,每个都身形高大,宽肩蜂腰,玄衣窄袖。
每人都骑着鬃毛修剪精细的乌首大马,马蹄轰然起落之间,闪着冷意森然的光......
有些刺痛人眼,也足以震慑人心。
余幼嘉沉默了几息,没有再选择填平沟壑,而是将木铲放下,而是提着木铲重新进了屋。
院子里原本在嬉笑的几人也都听见了外头那宛若雷霆般的动静,纷纷失了笑意,心惊胆战的探头探脑。
甚至,连往日里最无声无息不起眼的三房夫人洪氏,都从余老夫人的房中走出来,捂着心口问道:
“外头这是怎么了?母亲刚刚吃了药睡下,便被动静吵醒了。”
洪氏本就长相老成些,抄家后更是瘦的厉害,整张脸垮塌的不像个样子,如今捧心,眼角下压,脸上更显苦相。
余幼嘉对洪氏印象不深,却仍为她解释道:
“有令使昭告天下,说镇北王清缴了安义流民组成的卫天军。”
“想必是有人将崇安之前的事情上报了上去,为稳定民心,上头便派超乎规格的令使下来。”
刚刚那些令使的威风几乎凝为实质。
旁人瞧不明白此作为的目的,只觉心惊胆战,但余幼嘉却能瞧的分明——
所谓上行下效,见面而窥内里。
那些令使装备齐全,威风凛凛,甚至连马都膘肥体壮。
若不是打肿脸充胖子,那便是朝廷想让人瞧见他们‘兵强马壮’。
这,其实就是震慑。
但凡流民们稍稍有一丝外强中干,被这样动若奔雷的队伍一吓,听几句杀无赦,想想连流民军都已被清缴,再看看自己身上连块好些的布料都没有,自己心里就先孬了,再生不出什么反抗的心思。
余幼嘉蹙眉,五郎也是大惊,下意识接话,问道:
“那张三......?”
“我若没记错,他当时可是去投奔了卫天军的.....”
清缴二字,分量可轻可重。
轻可只收缴,重可一个不留。
当初,当初可是他们让张三投奔卫天军......
余幼嘉本就蹙起的眉眼挑了挑,沉吟几息,方道:
“崇安可比京都离安义要远的多,不过几日,又是冬日难行,张三未必已经到了安义。”
她当时让张三去参军时,其实倒也想到过枪打出头鸟,流民军应该会被上头注意。
但,一来是因为当时就这么一个叛军,二来,也是因为张三确实没了活路,而流民向来不问出身,三来,更是因为流民对朝廷的怨言最大,匹夫一怒,背水一战,未必就有那么好攻破。
可谁能料到,本该是民怨最鼎盛,反抗最厉害的流民军,不过短短一月的功夫,便被如数清缴?
这消息着实令人惊诧,也不知其他要谋反的人听到流民军如此快被清缴,会不会萌生惧意,再忍耐一段时间......
余幼嘉微微皱了皱眉,原先因家中姊妹插诨打闹而生气的好心情被这事儿一搅,几乎全然消散。
她抓住家中姊妹,细细又吩咐了一些事情下去,正要松上一口气缓缓,便又听五郎匆匆忙忙从后门处跑来,神态有些古怪的支支吾吾开口道:
“嘉姐,后,后门处有人来寻......”
余幼嘉随口问道:
“寻谁?作甚?”
五郎的脸色更古怪了些,一点点往下低头:
“......上次那位老木匠带着,带着那位小娘子又来了......让我去喊长辈过去......”
余幼嘉懂了:
“先前的事说破天去,你也不算是错,不必羞愧。”
“若你担心被责骂,我去料理这件事。”
五郎的脸色这才稍稍好了一些,声音带了些许雀跃:
“......就在后门!”
余幼嘉应声而动,几步到了后门,后门处果然站着上次见过的木匠父女二人。
而他们的身后,还停着整整齐齐的两辆驴车,一车上装着余幼嘉先前定下的门窗,另一车上虽也是鼓鼓囊囊,但都被布裹着,看不太清楚。
余幼嘉率先抱了抱拳,出声招呼:
“老先生,上次咱们定的门原是好了?”
身形高大的老木匠原本正背对着后门,正对垂首看不清神色的闺女交代着些什么,闻言转头,看清楚来人是余幼嘉的那一瞬,脸色便有些不好看。
老木匠没有回话,只是问道:
“你家中没有其他长辈?”
后头的五郎便解释道:
“虽有其他长辈,但家中如今是嘉姐当家,今日无论来的是谁,有什么事情还得她拿主意。”
连颇来前,倒也确实尽可能想打听一些余家的事。
但余家来此地的时间不长,也没什么可以打听。
听闻余家如今是小辈当家,老木匠自然颇有些诧异。
只是这份诧异一闪而过,老木匠到底还是开口道:
“哪怕长辈会与你商议,但有些事,还是得长辈来,我才好开口......”
老木匠一指呆站一旁,一脸困惑的五郎,道:
“他母亲呢?”
“他母亲可是在家中?”
老木匠本就精壮,比常人要更高大一些,随手一指,也颇有些气势。
五郎被指,自然更加疑惑:
“在家,但是......”
余幼嘉不轻不重的拍了拍五郎的肩膀:
“......去唤人过来便是。”
这带着小娘子登门拜访,先说见长辈,如今更是指名道姓要见五郎的娘亲,再回想原先小娘子摔倒的事情,只怕是小娘子回家后说了什么,而老木匠当了真,上门讨要一个说法。
余幼嘉虽一手把持着家中各事,但自觉自己在五郎婚事上,越不过黄氏去,便也并不十分意外。
三人稍站了几息,一身干练的黄氏便赶了过来。
黄氏脸上的疑惑不比五郎少多少,两母子站在一起,都是一样的呆头呆脑,她十分莫名:
“家中还能有什么事儿是得找我的......”
大小事儿,不都是听嘉娘子的吗?
她难道还能拿的上主意?
余幼嘉心中无奈,正要开口,就见那老木匠上下扫视一圈黄氏后,突兀的出声问道:
“这小郎君是你的儿子?”
“你父亲,可是镇西将军黄庭?”
余幼嘉听到第一个问题还没觉得如何,待听清第二句话后,动作便是一滞,猛地转头看向老木匠。
黄氏与五郎此时也是呆住,齐齐看向本应相貌平平的老木匠,不知所谓的点了点头。
两人的心中是疑惑,不知缘何老木匠能报上父亲\/祖父的名讳,而余幼嘉心里则是另一派惊诧——
这崇安,当真是卧虎藏龙。
虎背熊腰,须似虬结的麻衣老木匠当着众人的面叹了一口气,道:
“吾乃长平侯,连颇。”
“当年与黄庭将军,确有几分厚谊......只是没想到,你们居然是他的后人。”
第一百五十一章 沙场往事
长平侯?
连颇?
余幼嘉在脑海中检索了一番,最终轰然放弃。
她这人,虽然也能算是有一两分博学,但也仅限于常识,对官家,尤其是对党争,朝廷,一概不知。
“等,等等......”
一片死寂之中,终于还是五郎艰难开口道:
“若是没记错,长平侯不是八年前就病逝了吗?”
“缘何......”
连颇摇了摇头:
“不,没死。”
“我‘病逝’是因为狗皇帝昏聩无能,不断诛杀重臣,连谢上卿都.....”
几日前青帐中人给他的惊骇太大,连颇沉吟一息,到底是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死心之后,便诈死弃官而逃,但因当时不愿意惊动太多人,又粗笨不知打点,所以没有带走什么东西,一直辗转流亡。”
此事颇为骇人听闻,黄氏到底是比五郎更年长,知晓仔细辨别。
可她来回看了数眼,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却也只稍微看出一些习武之人都有的熟悉影子,只得又道:
“老侯爷见谅,请恕妇人眼拙,难以侦辨。”
“不过父亲素来疼爱我等,倒也说过一些沙场之事,老侯爷可否......”
连颇丝毫不意外,沉吟几声,便道:
“我知平白无故,你们一定不肯信我,但我说出一战,你们必定知晓。”
连颇抬起头,虽还是垂垂老矣的老者,可那双鹰眼锐利如刀,寒芒四射,可窥当年雄风。
他一字一顿吐字道:
“防口关之战。”
“二十年前,靺鞨,于阗,鄯善,吉蔑等一众番邦联军扼守防口关以阻大周东进,镇北王推病不出,朝中上书,推举我为主将,黄庭为副将,率兵十万,出兵攻打防口关。”
“我们二人上任后先用避实击虚、先弱后强的战法,将主力军绕至联军后方,多次击破联军分队及后方留守之军,逐渐将联军主力包围于伊阙.......”
回忆往昔,老将的脸上有怀念,有感慨,而更多的,则是痛恨:
“咱们本已俘获联军将领哈达姆,又渡羌河,攻取鄯善王都以东到乾河的土地,眼见马上就要灭杀肖小——
可咱们没有等来封奖,没有等来冬衣补给,甚至没有等来粮草,而是等来了九道诏令,道道命咱们二人即刻班师回朝。”
诏令上写‘班师回朝’,可字里行间都在说‘若不回朝,家眷难保’。
他当时与黄庭都还算年轻,听对方炫耀闺女听的眼睛发红,早早打成一片成了朋友,黄庭更是几次为他冲阵,两人恰好都是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二人听闻此等诏令自然困惑的很,不明白为何要放过唾手可得的大胜。
但很快,他们就知道了为什么。
来宣旨的太监非但没有带来粮草和军饷,反倒是一进门就开始索贿,一帮大老粗勉强将钱凑上,那太监便说‘十万大兵在外,陛下寝食难安......’
那一瞬,他们便知晓了龙座之上到底盘着个什么货色。
多年心中坚守的‘忠君爱国’‘报效朝廷’,在那一瞬,也统统成了笑话。
他们分明打了胜仗,可最后溃逃的,却也是他们。
若不是因为那场溃逃,那几个番邦州府,也不至于在十年后又卷土重来,直逼旧都。
他那时甚至还不死心,想再请命出征,救一次国。
但,他又败了一次。
皇帝没抉择他,反倒是震怒非常,有意折辱,只让他率小股兵甲,护送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上卿’出使......
言及此处,饶是连颇这样身经百战的封侯之将,也不免眼含老泪:
“虽谢上卿确实让那些人不战而败,但老夫这些年心中一直难受的厉害。”
分明是胜仗......
分明他打了胜仗,谢上卿也打了漂亮的胜仗,缘何旧都却还是没能守住呢?
分明一开始所有人都对大周忠心耿耿,渴望建功立业,报效朝堂,缘何又沦落至此呢?
这些话,没人能应答。
被治罪牵连的余家人,更不能。
黄氏抬起手擦了擦眼泪,毫不犹疑的拉着五郎噗通一声便跪了下去,长拜于地:
“连老侯爷,妾身虽只是一介妇道人家,却也听过您早年百战护城的事迹,那场防口关之战,我出嫁前,更是听父亲时时挂念......”
“您若不嫌弃,我称您一声伯父,也算是全了我父亲生前对您的敬重!”
这意思,便是当真认下了连颇的身份。
黄氏回忆往昔,更觉心如刀割,一时间难受的厉害,唤的也郑重无比。
可连颇那头却是实打实的愣住了,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
而和他同来,站在他身后的小娘子也呆住了,原先一直安静站在角落里的她,下意识看向跪在地上的黄氏与五郎,先是重重一跺脚,旋即竟是猛地转身,就要离开。
余幼嘉眼疾手快,拉住了对方,连颇也赶紧出声,只是声音,却比先前带了些尴尬:
“我虽与黄庭这老小子...哦,黄将军年岁相仿,但你叫伯父就有些......”
“他很早有的你,而我,子嗣艰难,老妻年过四旬,方才有了这么个闺女......”
黄氏若叫他伯父,那她的儿子该叫他什么,该叫他闺女什么?
这可不就岔出辈分去了吗?
好在当时没有喝多了结拜......
连颇吭哧吭哧一阵嘀咕,眼见闺女羞恼的几欲自尽,余幼嘉竟是连拉都拉不住,他赶忙开口,对黄氏与五郎说道:
“......算了,先不提这些。”
“我今日登门拜访,其实是有一件事恳求你们。”
‘恳求’二字,分量极重。
余幼嘉几乎是瞬间,就闻到了不妙的味道。
果然,下一瞬,就听连老侯爷开口道:
“我此次前来,是因为上次这位小郎君去时提到了自己姓余,猜到你们应该是落难的余宰辅家家眷,知道你们的家风,我自己又有些事情要去办,没办法安置闺女......”
连老侯爷稍稍停顿些许,突然叹了一口气:
“算了,我也不会那么多弯弯道道。”
“我其实就是想去投奔平阳王,但现下并不知平阳王为人,不好带上闺女,怕将自己的把柄递到了他人手里。”
“原先我虽一直知道黄庭这老小子有个闺女,只是咱们这些糙汉子喝酒时,却是不好问他闺女可有定亲,又嫁去了何处,更不知道故人之女竟是嫁入了余家,不然也不会今日才到访......”
“若不十分突兀,我可否能恳请你们帮我照顾闺女一段时日?”
? ?是滴,我猜大家都猜出来了,五郎和连小娘子确实是官配,就和914一样权威,边边角角都是糖。
第一百五十二章 天下兴亡
照顾,连小娘子?
此话一出,莫说是没有准备的黄氏与五郎,连早已有些猜到连老侯爷意思的余幼嘉,也是略有些惊诧。
连小娘子性子要强的紧,此时见众人面露惊诧,还以为是自己被嫌弃,登时咬紧嘴唇,去寻阿父的手臂:
“老爹,我有一把力气,不用人照顾,旁人也断不能欺负了我去——”
“不要任性!”
连老侯爷难得斥责了一声往日疼似眼珠一样的老来女:
“寡难敌众,连你爹我都不敢说能一次打得过百来号人,你难道就可以?”
“先前流民入城劫掠时的场景,你难道没有见到?”
那可真的是杀红眼,难见人形的怪物。
习武之人不怕一对一单挑,比武,最怕毫无章法,不守武道的一对多,对方还下流手段频出,不死不休。
他活了四十多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
为这个闺女,几乎能豁出去一切。
若如先前所说,既然必定要有乱世,那他就得为她护出一个太平盛世。
但将女儿带走从军那是断断不能的。
而先前为了隐姓埋名,他几乎不与旁人来往,更无真心托付的熟人,除了余家女眷,要么就只能托付给谢上卿......
笑话。
他怕平阳王拿捏他闺女,难道就不怕谢上卿拿捏他闺女吗?
谁不怕一个多智近妖,仅见一面,便能将人心思猜的透透的人?
怕!
真的怕!
只有余家,家风清正,素有美名,余老宰辅更是中正直言,清流砥柱。
加之那日闺女瞒着他来寻余家之后,虽仍时时埋怨五郎长得矮,身子弱,可却也时时问他年轻时到底是何时抽苗......
这不就是想‘惦记’吗?!
她和余五郎说不定......
唉,自家闺女啥都好,就是莽撞,脾气不好,嘴上不饶人,煮的东西也难吃.......
连老侯爷越想越多,余光瞥见那上次来过的女扮男装小娘子将黄氏与五郎扶起,似乎正在商议,这才猛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原来是有要事在身。
他往前踩了一步,声如洪钟:
“请诸位放心,我给我闺女备了银钱,细软,还有所需的各种东西,她已大,更不必时时看护。”
“老夫所说的照顾,只是恳求你们给她留一片屋檐,好叫我能知道闺女的去处,放心一些......”
说来说去,其实就是为了一句话——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余幼嘉心中微微叹了一口气,开口打断道:
“连老侯爷,请容我多嘴问一句,您闺女自幼在您身旁,可是有学到一招半式?学的又怎么样?”
这言语跳转的太快,连老侯爷下意识回道:
“自然有的,拳法,枪法,腿法,只要我能教的,都教了。”
“至于学的怎么样......虽不像我一般能以一敌百,但以一敌二十,却是没问题的,自然,说的是打普通男子。”
难怪上次随手一推人,就有如此威力。
人家说的‘五郎文弱,像小鸡仔一样一提便起’......只怕也是真的,一点也没有夸海口!
余幼嘉心里一松,道:
“那事情就好办了。”
好办,好什么办?
除却已经知道一些余幼嘉打算的黄氏与五郎,连家两父女俱是一脸疑惑不解。
余幼嘉笑容清浅,随意道:
“近期流民甚多,咱们一家子大多都是女眷,身上更没什么功夫,若是能请个女教头留在家中传授武功把式,那便也没有什么耗费人情收留照顾这一说法了。”
“连娘子若不愿意留下,我反倒还要付给她银钱,请她留下呢。”
付,付给她银钱?
她吗?
她也能行?
连小娘子听闻此言,眼睛都瞪大了,原先脸上尴尬,羞恼,几欲钻地的神情一扫而空,几乎不假思索的就从自家老爹身边站到了余幼嘉身边,面朝老爹挥手:
“老爹,你快去吧。”
“我早看出来这位郎君.....不对,这位姐姐长得这般好看,能是什么坏人?”
“我要留下,等你再当上大将军,我想必也已将余家女眷们训练出来,说不准我自己还能攒些银钱私房钱,当有徒弟,有名气,还有多多私房钱的女教头呢!”
‘女教头’
从小到大,她只要习武,就会被其他人絮叨。
可从来没有人说过,她居然也能成为一个‘女教头’。
这话,就好似对她说,她从前辛苦练的那些武,挥洒的那些汗,都是有用的。
习武不只是男人该干的事情,她不用像平常女子一样绣花,弹琴,她也是一个有用的人。
不仅有人看中她的武艺,还有人肯为此敬重她......
连小娘子越想越心热,急急道:
“爹,你听见了不?”
“我要留下来,我就要留下来!”
“我要教余家女眷们拳脚,还,还有这个小鸡仔一样的小郎,他生的这么矮,若再不练练体,只怕风一吹就跑了!”
黄氏:“......”
余幼嘉:“......”
连老侯爷:“......”
突然被与一阵风画等号的五郎:“......”
感觉有哪里不对,但是又感觉好像也没有。
连老侯爷老脸上写满了一言难尽:
“你出门前还说你哪怕是死,哪怕是跳崖,也绝不......”
当时他听得清清楚楚,十分分明。
可不过是半个时辰的功夫,怎么全变了?
连小娘子一瞪眼:
“老爹你懂什么!”
“我那是担心余家不肯......算了,和你这大老粗说不清楚!”
“反正余家好,姐姐好,这位黄夫人也好!我就是想留下当女教头!”
连老侯爷无话可说。
余幼嘉按住嘴唇憋笑,众人之中,竟是黄氏率先笑出了声:
“连小娘子,你的脾性真好!”
“我也是武将之女,虽未习武,但就喜欢你这样直率分明,不喜欢就直说的性子!”
“来,我和五郎帮你将你的细软拿进来,你放心,既嘉娘已经开口,咱们家中又有旧,你进余家大门,咱们一定会好好对你!”
脾性好?好?!
居然还有人夸她脾性好!
连小娘子心中甚美,下意识点头如捣蒜,可回过神后,瞧见五郎懵懂清秀的脸,突然又有些意识到自己应该‘矜持’一些。
她挠了挠头,将准备帮忙的黄氏与五郎拦了回去,气沉丹田,竟是直接从放有细软的驴车上扛下一个斗大的包裹来,得意洋洋道:
“我很厉害,我能行!”
余幼嘉到底是没有忍住,笑出了声。
黄氏也先是一愣,旋即哈哈大笑。
只有五郎,看着那比自己还大不少的包裹,下意识想去帮扶,可又不敢贴近连小娘子,急的团团转。
余幼嘉笑过回神,这才发现连老侯爷原先紧绷的神情,不知何时舒缓了下来。
他本刚毅勇烈的眉眼,此时是一派温柔,眼神从闺女身上挪开,又一一从余家人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一脸焦急试图帮忙的五郎身上,许久,许久,方才长长叹了一口气。
身形高大的老将沉了沉气,终于,还是对着余家众人抱拳行了个不逾矩的礼:
“那老夫的闺女,就劳烦各位照顾了。”
“半年,至多半年,无论战事如何,老夫一定会有家书回来,届时若是功成,必有重谢!”
余幼嘉也收敛了笑意,郑重回了一礼:
“原先一直有所疑惑,连老侯爷此等年纪,缘何一定还要上战场?”
又缘何笃定自己一定有所建树?
这年纪,在武将里面,可算一等一的年纪大,带兵打仗,不知可否还吃的消......
既已逃脱朝廷,又缘何一定要令自己身处险境?
连老将军抬眼,正了正身形,一字一顿道: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况且,老夫尚能饭——
杀尽宵小,不成问题!”
第一百五十三章 重焕生机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这四个字有多重,余幼嘉不知道。
可她知道若旁人要去做一件很难的事,而自己做不到,便不能取笑于人。
她俯身恭敬一礼,连老侯爷也再无牵挂,背影决绝,转身离去。
余幼嘉目送那道虽已年迈,却仍笔直挺拔的背影,一时间心中感念颇多。
半晌,余幼嘉回身,余光却瞥见正在努力卸自己行李的连小娘子似乎是嫌在旁碍手碍脚的五郎麻烦,竟然腾出一只手来——
抓住了五郎的腰带,气沉丹田发力,旋即将五郎也扛到了另一个空置的肩头上!
余幼嘉:“!”
努力帮忙的黄氏:“!”
终于等到人走,探头探脑出来的其他女眷:“!”
连小娘子正为自己想出‘既不耽误搬东西,也能制服一直挡路的余五郎’的法子而高兴,抬头一瞧,却发现余家所有女眷几乎都在目瞪口呆的瞧着自己。
糟...
糟了!
自己一个高兴,竟是忘记了自己还在余家!
余五郎哪怕再文弱,那也是男丁!
她这样冒冒失失的将人扛起,既不守礼法,又不敬余家人.....
连小娘子一惊,旋即绷紧脸皮,将魂魄仿佛都被抽干的余五郎放了下来。
连小娘子心中慌乱,讷讷解释道:
“我,我只是......”
只是练武甚多,没了分寸。
只是没想太多......
可,可说这些,余家人会听吗?
虽说那位生的极好看的阿姐说聘她为女教头,可余家百年清贵,这样的人家,应当最注重礼法了吧......
“好,好,好厉害......!”
耳边传来一道声响,原本低着头的连小娘子一下抬起眼,错愕的看向正在不住喃喃的五郎。
不光五郎吃惊,余幼嘉也难得面露赞色,甚至还双手交合,以鼓掌称赞:
“连小娘子,我也想学这个。”
能在原本就负重的情况下,还扛起一个少说也有近百斤的男子,这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若是没有力道与技巧,只怕连腰身都直不起来,更别说是面不改色,呼吸平稳。
先前表哥在山道上被截杀时,她若是学了这一手,哪能还拖着表哥走的要死要活,直接把人往怀里一抱,或者直接扛在肩头上就跑,指不定天黑前早已回城!
三娘面露明媚笑意:
“嘉妹要学,那我和二娘也学!”
“我不求能扛起太重的东西,只要能给长辈搭把手,能做些活计分担也很好!”
四娘在一旁猛猛点头,直将自己点的晕乎乎,黄氏见大家如此,就笑:
“都学,都学!”
“嘉娘刚刚都发过话,本就要咱们强身健体,你们不学,只怕也非得学不可!”
余家人欢乐融洽的氛围在小院内游荡,令连小娘子一时间都有些愣糊糊的,回不过神来。
她小心翼翼,又仔细看了一圈,想看出旁人是因为刚刚那样的尴尬,所以有意说些体己话宽慰她。
可无论看几遍,每个人脸上的笑意,都那么热忱。
甚至自称二娘与三娘的小娘子,都已经说上了是不是要买几匹布料,改些方便行动的窄袖练功服出来......
他,与她们,竟一点都不介意自己的莽撞蛮横......
连小娘子原本紧紧握在袖中的手掌慢慢舒缓下来,也正是在此时,她感觉自己的袖子轻轻动了动,竟是有人在拉。
连小娘子回过头去,便瞧见一个与余五郎有些相像,年纪也相仿的小娘子,正牵着她的袖口,面露腼腆...还有几丝不好意思。
连小娘子正好奇,就听那牵着自己袖口的小娘子,有些犹豫的开口道:
“......连小娘子,我,我,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能将我也扛一次吗?”
扛...
也扛一次?
连小娘子先是惊诧,回过神来,立马放下肩头原本的包括,将按照先前扛起五郎的动作又做了一遍。
但她记得分寸,将‘扛’转为‘抱’,就这么抱着四娘的膝盖,将之轻轻松松的放到了自己的肩头......
“哇!!!”
“阿姐!阿娘!五郎!”
四娘脸上,是克制不住的欢喜:
“连小娘子的力气真的好大——好高——!!!”
“我就知道,五郎看起来那么高兴,肯定是好玩的!”
连小娘子的脸上也是难以抑制的笑意,将抱紧四娘膝盖的双手抽出一只,平伸而出,撑住四娘的秀足,而后肩膀与双手齐齐发力,将人撑起后又换到了另一个肩头!
四娘惊呼:
“呜哇哇——!”
一家子人笑成一团,余幼嘉也笑着摇了摇头。
黄氏的神色也又好笑又无奈,有心想让闺女不要胡闹,可又见连小娘子似乎也玩的开心,便也没有出声扫兴。
她捡起被连小娘子丢在地上的包裹,认真拍去上面的灰尘,才径直走到余幼嘉身旁,问道:
“嘉娘,连小娘子如今来了咱们家中,那给她安排哪间屋子呢?”
除却靠近门的倒座屋,以及厨房。
家中能安排的统共不过这么几间屋子。
余老夫人的正房里本就是满满当当的四人,况且又是长辈,肯定不能再安排。
东西厢房各自有三人,但东厢房里白氏病气甚重,每日颇为频繁的进出起夜大家都看在眼里,哪怕能腾出位置,进去的人只怕也休息不好。
算来算去,竟是只有西厢房与余幼嘉那间西耳房能有转圜的余地。
西厢房里左右两屋现下本是黄氏带着四娘同住,洪氏自己住。
而现在多了一人.....
余幼嘉斟酌一小会儿,到底是将打算说了出来:
“你去问问三夫人能否和你挤一段时日,若是可以,我带着四娘同住,你与她同住,给连小娘子腾出个干净屋子来......毕竟是客。”
更何况,背后还有个分量颇足的连老侯爷。
她们这一家女眷基本已经熟悉,挤挤问题应当不大,但若是让连小娘子刚来此地就开始挤,那也确实是有些过不去。
黄氏听了,松了一口气: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与三弟妹素来关系不错,常有体己话可说,住在一起晚间也不会胡思乱想.....”
“连小娘子瞧着脾气淳厚,断是不能委屈她的。”
余幼嘉颔首以对,没有多说。
时局动荡,身外之物再多,都不如自己身强体壮,有几招本领来的更好。
连小娘子的到来,对余家人而言,是夏日甘霖,对于她而言,亦是一个惊喜,一剂良药。
但她也万万没想到,连小娘子给她的惊喜,远不止于此。
许是连小娘子颇带了些福运的缘故,也许亦是那些令使铁蹄震慑,比余幼嘉想的还要好用的缘故。
连小娘子到余家之后,连绵不绝的阴冷雨雪终于停了。
而城中粮行原先每日比拔高十至五十文的粮价,居然也停了.....停了!
非但如此,甚至还稍稍往下压了压价!
粮行的物价一稳,原本惶恐不出的城中百姓也开始大着胆子上街买粮,不怕被突然窜出来的因买粮而走投无路的人拽入小巷中劫掠.....
有百姓,城中就有了一丝生机。
开始有守着货品,却弹尽粮绝的胆大商户卖货换钱买粮,有了交易,出门找活计的人便越发多了一些......
往后近一月,余幼嘉每日晨起,叫醒家中女眷们跟随连小娘子习武。
一家人浩浩荡荡的用过午饭,再在庭院内摆上座椅,开始有条不紊的熬糖制形,紧锣密鼓的赶制寒饐节果盒。
连小娘子初时对此感到惊讶,但一两天过后,她便冲居熬糖最前线——
熬糖融糖砖,有她。
敲糖模,有她。
尝新品,也有她。
好几次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抱着柴火歪歪扭扭,险些跌进熬糖大锅里的五郎.....也是她。
“舒服的很!”
连小娘子对此发出总结,当着一家子余家女眷的面,就敢颇为直言不讳的开口:
“我从前还以为你们都像我另一个远房表姐一般,每天念念酸诗,弹琴绣花,成日就连做梦都在等一个如意郎君上门......”
“现在看来,你们个顶个儿都是好样的,余家这种日子,在别处只怕是再寻不到的,哪怕给我百金,千金,万金......我都不换!”
正在忙碌寒饐节果盒最后一道工序的女眷们纷纷笑出声来。
三娘胆大活泼,下意识看了一眼笑的瞧不见眼的二婶娘黄氏,又对连小娘子问道:
“那若让连小娘子永远留在余家......你愿意吗?”
连小娘子下意识毫不犹豫点头,旋即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叫做‘永远留在余家’,顿时从头红到了脚脖子:
“你,你,你胡说什么,还不快些干活装盒!”
“这个月初八就是寒饐节,咱们做了快一个月,还差许多果盒没做,你还有闲心在此胡言乱语!”
“你等着,明日我一定给你加练!”
一群人便又是笑。
三娘被呵斥,却也不生气,余光瞥见五郎脚步匆匆的从外头回来,还不忘记招了招手:
“五郎?”
五郎难得没有应声,而是脚步极快的走到了余幼嘉面前,大声道:
“嘉姐,出事了...出事了!”
“从前和咱们抢果酱生意的蒋掌柜你还记得吗?他,他不知怎的,店铺里竟也开始做起了果盒生意——
而且,价格还比咱们低上一半!”
第一百五十四章 恶性竞争
五郎这一嗓子,吸引了院中所有人的注意力。
这几日忙到冒烟的余幼嘉慢慢从人堆中抬起头,眯着眼缓缓问道:
“慢慢说。”
先前较为辛苦的果酱生意被蒋掌柜抢走,她还能不理会。
如今,那蒋掌柜哪来的本事做寒饐节果盒?
五郎深吸一口气:
“我今早出门采买,远远就瞧见蒋掌柜的铺面前围着不少人,本以为他们都是买果酱的,可凑近了瞧,才瞧见原来是蒋掌柜的店铺原来是选了今日这个良辰吉日上牌匾。”
“他也和咱一样,打定主意往后要卖果味,给铺面取了个名字叫‘珍果坊’,还请了个舞狮队,整条街上都是难得的热闹气。”
“我在铺面前站了一会儿,便见有不少人去捧场,不但买了成罐的果酱,还提了盒同咱们家果盒形状大小都差不多的果盒出来......”
女眷里发出一连串抽气的声音,但五郎带来的消息显然不止如此。
五郎定了定神,又放出了个让众人匪夷所思的重磅消息:
“我拦了个面善的客人,仔细问过,人家的定价只要一两银钱,也有四种果味,两种嘉姐说过的硬糖,一种膏糖,一种则是连咱们都没有做过的桃瓣罐头——”
【咔砰】
果盒重重被放置到木桌上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五郎的言语,其余人皆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多看余幼嘉的脸色一眼。
五郎原本清秀的脸此时憋得通红,好半晌,才极小声的将剩下的半句话说完:
“......但我确实问不到为什么那蒋掌柜能做出和咱们差不多的东西。”
“分明,分明无论是膏糖,还是糖水罐头,都应该是嘉姐自己做出来的,那蒋掌柜倒好,咱们这才开始卖了个把月,他便也开始卖,甚至还把咱们果盒里的柑橘罐头换成了他自己做的新品......”
先不说那蒋掌柜哪里来的手艺,他到底是哪里来的鲜果呢?!
这可是冬日,冬日!
最后一次秋获都已经过去近两个月了!
桃子只怕在地里都烂过好几轮,他怎么能弄出来这么多的桃子做糖水罐头呢?
五郎想不明白,余幼嘉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面无表情将手里的东西放下,起身走到五郎身边:
“多说无益,不如亲自去瞧一眼。”
“五郎,你随我来。”
五郎连连点头,也绷紧了脸,努力挤出‘兴师问罪’的恼怒神情,气势汹汹的跟在自家阿姐身后准备责问蒋掌柜。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正巧撞见白氏披着旧衣,被二娘扶着走出门。
纵使是知道外头有急事,可白氏的出现,仍令余幼嘉一下顿住脚步,松了眉眼。
五郎正鼓足劲儿要往外冲,这一下,险些直接摔到余幼嘉背上。
白氏仍苍白,周身消瘦的厉害,松松挽着发髻,整个人瞧着没什么生气,肚子却鼓的厉害,瞧着比常人的月份要大些。
“大夫人。”
余幼嘉先一步唤道。
白氏撑着二娘的手,用许久没见过日头,明显有些白到出奇的双眼望来,几息之后,似乎才瞧见了人。
她已有些细纹的容颜层层舒展,唇间涌起一抹血色,笑道:
“嘉娘。”
“我好容易好些,正要出去坐坐晒晒病气,顺便同大伙儿说说话,怎么你这是要出门?”
余幼嘉应了一声,旋即才问:
“您这是好些了?”
这回是二娘含着泪出声回道:
“童老大夫的新药方很有用!”
“其实半个月前就好多了,再没施过针,只是或因腿脚太久没走的缘故,难以起身,童老大夫先前吩咐我们按照推拿按摩穴位,今日总算能走几步,母亲便着急起身,想出门晒晒病气。”
白氏便是笑,拍了拍颇为体贴的大女儿:
“哪能永远躺在床上,有好些自然要出来见见人。”
“嘉娘为我做的太多,能稍好些出来走走路,也免得她挂怀......”
她越说,脸上起色倒是越好些。
白氏的转好,倒是难得的好消息。
余幼嘉松缓些许,又应了一声:
“好事,你仔细照顾着大夫人,我先出趟门。”
母女二人齐齐点头,白氏伸出手去,理了理余幼嘉刚刚装果盒时没注意弄皱的衣袖,悉心嘱咐道:
“外头不比家里,小心行路。”
“我缓缓,等好些就下厨,给你做个姜汁炖蛋。”
三娘闻言,便也笑道:
“阿娘的拿手菜,吃了小肚子暖暖的!”
余幼嘉倒也不是在意美食,只是她心中,当真不觉得蒋掌柜能耽误她太多时间:
“至多个把时辰,天黑前肯定回来。”
五郎闻言,便在后头连连挠头:
“阿姐,你不能是准备速战速决罢......”
余幼嘉听着话险些都要气笑:
“那不然你还准备和那姓蒋的耗上多少时间?”
难不成要走个三四天都回不来不成?
五郎挠头挠的更厉害了些,脸上的神情也越发一言难尽:
“那倒不是......”
“但我担心阿姐是‘将蒋掌柜一刀砍死埋尸荒野,旋即淡定回来吃饭’的那种速战速决......”
余幼嘉:“......”
听着有些离谱,但确实是有她的特色是怎么回事?
白氏没忍住,捂着唇笑出了声,她的气色越发好了些,原先刚刚出门时那副苍白病气也因这声笑而被散了不少:
“......五郎开始嫌弃姐姐了?”
五郎险些跳脚:
“伯娘胡说,我才没有!”
余幼嘉黑着脸,在一片笑声中拎着五郎出了院子。
两人走了一段,直到家中女眷再也听不到她们二人的声音,五郎才长出了一口气:
“伯娘好多了......真好!”
但凡长眼睛的人,便能瞧见白氏如今的那副活人气,比原先来崇安时那副垂垂将死时好太多太多。
甚至,如今还能被人搀扶着走路......
余幼嘉脚下不停,但刚刚对蒋掌柜的愤怒确实因白氏的出现而消散不少:
“善有善报而已。”
若是白氏不是这温柔性子,或没将二娘三娘养成这性子,只怕她早早也会找个由头甩了累赘。
但,她就是个好的。
余幼嘉脚步轻快,绕过小巷,行至大街,这才发现自己在家忙果盒的大半月里,外头确实是热闹了不少。
许是因为好不容易外出的缘故,她隐隐还感觉自己忘记了些什么,但是想了几息,想不起来,便也就堪堪作罢。
姐弟俩不消片刻便赶到了蒋掌柜的珍果坊前,都还没挤进去抢购一份样品探探虚实,遥遥便见一人站在店铺内的柜台后,大声嚷嚷道:
“.....嗐!你说那个连大招牌都舍不得买的什么嘉实山房啊......”
“她们家我知道!收的价贵,东西却不好——
我听说啊,她们家用的都是烂果做的果味!”
第一百五十五章 不留活路
“噫吁——”
听了蒋掌柜的话,围观的众人顿时发出一连串的嘘声,面上神采各异。
只有个后排围观的汉子疑惑道:
“蒋掌柜,你说的这话当真吗?”
“那嘉实山房我有个邻里买过,光是盒子都漂亮的很,还是实打实顶花的二两银钱一份,这个价位,应该不能用烂果吧?”
那提出疑惑的汉子说话声音不大也不小,却不知是否蒋掌柜正悉心留神的缘故,立马被听了去。
蒋掌柜已比先前开药铺时瘦上许多,除却右边空荡荡的袖口,穿着打扮与寻常汉子无异。
甚至,由于他那一脸尚未完全消瘦的圆脸,倒是颇显几分敦厚之感,叫平常不知晓他的人能多生有几分亲近之意:
“唉!你这话说的......我自己开的铺面,难道还不知道成本几何?”
“一个盒子再贵能贵到哪里去?难道还能贵一两银钱?我这果盒里用的桃块,就只卖一两银钱,还能将铺面修的如此漂亮齐整,她们用便宜的柑橘,一份卖二两银钱,怎么不是更盆满钵满?”
秋市时,桃子本就比更容易丰产的柑橘贵。
不知晓柑橘剥皮剥经络要费多少工的人,自然也本能也觉得桃子熬制的糖水罐头比柑橘罐头更贵。
这话一说出来,登时就有好几个看客点了点头。
蒋掌柜环视一圈四周,眼见有不少人赞同自己,努力压下唇角的笑意,继续道:
“刚刚这位小兄弟,你还是太年轻了些,不懂许多事情。”
“你瞧,只要稍稍将盒面做漂亮些,就能收二两银钱,不但收你二两银钱,还有你反倒为她们说话,这怎么不能算是好打算......?”
“有些人,惯是会做这种表面功夫——”
蒋掌柜啧啧几声,摇了摇头,旋即单手从柜台下拿起一盒同嘉实山房出品差不多的木盒,放在桌上供人细看:
“哪里像我,只一心给父老乡亲们实惠!”
“盒子装那么好看能有什么用?”
“货品重要的是品相好,味道好!咱们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一个心肠好!”
“我将盒子上花里胡哨绣品的钱一省,那本钱不就全花在了果品上?”
蒋掌柜越说神色越是激动,梗着脖子喊的面色通红,眼见大部分的人都在交头接耳,连连点头,登时往旁边使了个眼色,旋即将柜台上的果盒往外推了推:
“来,既然那位小兄弟提到了嘉实山房,那我便寻个买过嘉实山房的客人,来品品我家这果盒,与她们的果盒有何不同,也算是让大家心里有个底!”
周遭看客们立马来了兴致,而距离蒋掌柜最近那个汉子的行动奇快,径直应声道:
“我买过那嘉实山房的果盒,我来尝!”
汉子仗着体型敦实,挤开好些预备上前的客人,又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径直拿起一块红粉糖块塞进嘴里,咔吧咔吧几下嚼完,方才发出一声颇为夸张奇异的惊叹:
“果然如掌柜的所言,味道和嘉实山房的果盒所差无几......”
汉子磕磕巴巴的念完,又吃了一个眼刀,他连忙瞄补:
“不,比嘉实山房那边的果味可好多了!”
“甜丝丝的,还能咬到果肉,又好吃,又新鲜,口味这么好,居然只要一两银钱!”
“掌柜的,这果盒,你给我拿五盒,不,八盒,这价格实惠,东西又不糊弄人,我送亲戚刚刚好嘞!”
味道好,好多了?
而且,一次还定八盒?
那得多好吃啊!
人群中顿时发出一声哄声,有急性子生怕抢的太快,自己买不上,连忙奋力挤到柜台边,慌张道:
“蒋掌柜,给我也来一盒!”
蒋掌柜立马从柜台下掏出一盒早已装好的果盒递了过去,单手收钱的速度不比康健时慢多少。
开了一单,就有数单。
哄抢的人群中,倒也有清醒的人。
例如,一开始提出质疑的汉子,他仍是感觉有些不对,顶着一脸疑惑,有意还想再问:
“说了半天,蒋掌柜怎还没说缘何知道嘉实山房那边是烂果?”
“若是只差个盒子,也不能断定盒中果品的好坏啊......”
他的话十足十的中肯,只可惜,已经热闹起来的铺面内,只有少数几人听到了他的言语,停下了抢购的脚步。
这少数几人中,甚至还包括已经在旁冷眼旁观一段时间的余幼嘉和五郎。
余幼嘉神色淡淡,五郎两股战战,只能拼命压低声音重复絮叨:
“阿姐,别生气,别生气,生气也千万不能动手,自那日令使宣告以来,崇安县可不比一个月前流民刚刚进城的时候了......”
“他会报官把你抓起来的,肯定会报官把你抓起来的......”
余幼嘉斜了正说‘晦气话’的五郎一眼,旋即便开始迈动步伐,里里外外打量珍果坊内的场景。
恰在此时,蒋掌柜收钱时无意间抬眼,似是扫到铺面内仍然不为所动的几人,竟是又往一旁使了个眼色。
一旁捧着八盒果盒的汉子神色有些难看,但到底是低下了头,迈步走了出去。
余幼嘉自然注意到了这一细小的举动,果然,不消半炷香的时间,便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怀抱着个三四岁的小童,哭着路过珍果坊前。
她的哭声凄厉刺耳,登时吸引了店内大部分客人的注意。
五郎眼尖,一下看出老妇人除却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以外,胳膊上还挂着一个已经拆过封的果盒......
那果盒的样式,赫然正是嘉实山房的货!
五郎心里一惊,猛地回头,却被余幼嘉冰冷的眼神给震住,只得胆战心惊的继续念叨‘不能动手,不能动手’。
余幼嘉只当这孩子又放了个响屁,跨步走出门去,准备听听那老妇人的动静。
果然,待她一出门,老妇人眼见自己吸引了珍果坊内的客人注意,也不管来者是谁,径直一边故作沉痛的原地拖沓挪步,一边大声嚎哭道:
“啊!我命苦,我命好苦啊!!!”
“好不容易儿女孝敬了些银钱,乖孙想吃糖,我就,就去那什么劳什子嘉,嘉实山房买了个好贵的果盒,哪里晓得,那么贵的东西,竟然还有毒,把我乖孙孙给毒死了!!!”
“我这老太婆可怎么活,我怎么和他爹娘交代!”
“烂心肝的玩意,什么银钱都赚,她们的心肠,比砒霜都毒!我这老太婆,可算是没一点儿活路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破局之法
老妇人哭嚎的声音甚大。
今日珍果坊挂牌匾,铺面里外本就热闹,经她这一嗓门,更是被吸引了十之七八。
大多数人不忍抱着孙儿的老妇人如此啼哭,难免七嘴八舌询问老妇人刚刚哭嚎的细则,多作宽慰:
“老人家的孙儿如何?可还有气,还要去寻个大夫瞧瞧吗?”
“老人家说的可都是真的?那嘉实山房当真如此丧尽天良?”
“好好的买卖,缘何如此歹毒的下毒......唉!该不会刚刚蒋掌柜说的都是真的,用的是烂果,所以有毒,吃死人了吧!”
人群顿时一阵哗然,佝偻老妇本是用一块破布遮掩怀中约摸只有三四岁小童的身形,听闻这话,再次将破布掖了掖,继续哭诉道:
“什么大夫能还我乖孙的命,难道他们还能从阎王爷手底下抢人不成?”
“我的乖孙就是没了,被嘉实山房的人给害死了!”
“天杀的,烂心肝的,活该肠穿肚烂的玩意儿,卖烂果,毒果,害死一条人命......”
毒虫一般的咒骂爬过在场每个人耳朵,可倒也没有人站出来叫老妇人停歇。
毕竟,那可是一条人命!
瞧着年纪这么大的老妇人,失了孙儿,只怕如今不晓得有多悲痛,那嘉实山房既能做出此等事儿,被骂几句又怎么了?
余幼嘉不咸不淡的听着咒骂,五郎被骂的满脸通红,眼见嘉姐又始终没有反驳,忍无可忍之下,到底是高声开口问道:
“你既说你孙儿被害死,缘何不去报官,让差役来查明此事?若是嘉实山房真有罪,差役自会抓她们的!”
五郎虽文弱,可到底年少气盛,撑着难受喊完,本以为能出一口气。
可万万没想到,他下一息,就听清楚了原本哄闹的人群骤然安静,鸦雀无声。
在场之人,慢慢,慢慢转过头,纷纷瞪着一张张颇为古怪的脸,看向他。
那一瞬,五郎便知道,自己犯了大错。
若是放在从前,百姓有难,自然会去击鼓鸣冤。
但现下,是个尸体比活人还值钱的年月。
不但县令能说夺走旁人家财就夺走旁人家财。
上行下效,他平日里出门采买时,还经常能听到那个官差衙役将面目全非的流民尸体扔到某富户的门前,而后在富户出门之时突然出现,‘正巧’抓住‘出门抛尸’的富户家眷。
来者到底是官,且若是富庶之家,内里多少有些腌臜事,富户多半不会多生事端,只得捏着鼻子将事认下,出一笔银钱平下此事......
如此一来,尸体自然比活人更贵。
毕竟活人活着才能干多少活计?
可人一死,那可全凭披着人皮的畜生一张嘴定夺。
试问,连安心待在家中的人,都难以逃脱上门的勒索,那要是进了衙门,能有几层皮脱?
五郎的脸白了又白,强打精神,勉强开口道:
“那你在珍果坊前嚎哭算什么事?你怕不是因为想栽赃,借着众人之口,助长珍果坊的名声——”
这话重新搅动了凝滞的阴云。
那一张张骤然苍白古怪的脸,终于转了回去,对着突然有些手足无措的老妇人询问道:
“对啊老人家,为何不去嘉实山房?”
“唉!去了又何用?官府不能做主,只怕也没什么办法处置那些烂心肝的玩意......你不如将你孙儿留在嘉实山房门口.....你也要拿一笔钱,叫你儿媳妇再生一个......”
“倒叫你们先想出法子来了......可惜,因怕瘟疫,半月前官府将那些尸体弄在一大坑里,早就全都烧了......”
五郎原本正为自己岔开了话题而欣喜,正要擦汗,听闻这些话,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的面前,是正‘闲谈’的寻常百姓们。
每个人的神情都如常,不见扭曲,更不见狠戾。
可偏偏,他们又在说‘可惜’。
可惜什么,五郎不敢细想,心神俱震之下,他依稀又看到了那日同嘉姐出门时,险些被流民拖入门中的场景。
一只,一只,一只的苍白手掌,争先恐后伸出门缝.......
分明自己也是人,却似厉鬼要将其他人拖入阴曹地府一般。
偏生这时候,那老妇人瞧着五郎一派要同她作对的架势,抱着孩子,便狠狠撞了他一下:
“我呸!”
“谁人不知晓那嘉实山房成日都不开大门?我这老婆子若不在街上哭闹,谁人管我?”
“我看那铺面掌柜心肝里分明是烂的不能再烂的货色,早知自己用的是什么果子,所以这才遮遮掩掩不敢打开铺面!”
五郎被这么一撞,狠狠跌倒在地。
而周围人却只传来一阵恍然大悟的声响:
“对啊!难怪先前从没见过那嘉实山房开过铺门,我还想着缘何有人不做生意呢......”
“现在又不是先前流民多的时候,哪里可能不做生意,我瞧就是老人家说的那样,因为亏心,怕有人找上门,所以才成日偷偷摸摸做生意......”
“那岂不是暗地里真的攒了很多钱...?真是......”
左右闹剧就是这么个闹剧。
后头的话,余幼嘉没有细听,只是挑了挑眉,将脸色苍白的五郎从地上拎了起来。
五郎起身,仍是满脸不忿,神色恍惚的盯着众人,余幼嘉只得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行了,我刚刚就想说你,人家冤枉你,你若想尽办法辩驳自证,哪怕洗刷冤屈,难道就能一定痛快?”
“你不让我动手,却不知晓嘴皮子功夫是最没用的......”
余幼嘉给了五郎一个淡定的眼神:
“若碰见脏污事,用刀,用剑,用拳头......亦或是用光,用火,独独不要傻兮兮的争辩‘我不是,我没有’。”
“你同它们多说一句话,你就败了。”
五郎下意识应了一声,旋即才反应过来,自家阿姐不知何时,已经卷好了袖口,露出这一个月来跟随连小娘子练武后遍布伤茧的手。
而后,几乎是同一瞬,余幼嘉便如一道电光般蹿了出去,身形之矫健,犹有猛虎下山之势。
她的身影极快,在谁都没有注意到她的时候,劈手便夺过了仍在不断嚎叫的老妇人手中的孩童。
随后,气沉丹田,足下横扫,直接将从人群中大吃一惊后追出来想抢回孩子的汉子撂倒。
汉子倒地,发出一声惨叫,余幼嘉却连个眼神都没分给对方,只干脆利落一把掀开孩童身上的破布,捏住对方后颈处的衣服。
那孩童原先似在迷迷蒙蒙的睡觉,被如此一悬空,登时大惊,哇的一声哭出了声:
“阿婆,阿爹——”
这声惊扰了原先还在热烈讨论如何去嘉实山房刮点儿油水的众人,余幼嘉随手将孩子丢在被撂倒的汉子身上,冷笑道:
“不是死了吗?”
“没死透的话,我能再帮你们一把。”
第一百五十七章 强词夺理
这变故十分突兀。
谁都没有想到,原先还被老妇人说过‘死的不能再死’的小孙子,竟几息之内,就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人群中反应不过来的人甚多,原先吵嚷的四下,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直到一声孩童吃痛的哭声惊扰,那被夺去了孙儿的老妇人才尖声喊道:
“你是哪里来的贱皮子,居然敢抢我的孙儿!”
“对我们这样的老弱动手,你也不怕下阴曹地府之后烹油锅——”
那老妇人心里慌的厉害,生怕栽赃的事没法子弄好,拿不到说好的银钱,狠了狠心,几步靠近余幼嘉就想将人扑倒。
余幼嘉早有准备,余光一扫,甚至都没再动手,那老妇人就因扑了个空而重重跌到了地上。
老妇人倒也确实有几分泼辣,眼见没扑到人,立马蜷缩在一起,哎哟哎哟叫个不停,又想博人同情:
“来人呐,来人呐——”
“这小贱蹄子对老人家动手了——当真是没天理啊——”
许是因为怕得不到银钱,老妇人这回哭的十分卖力。
可先是瞧见余幼嘉的身手,又是瞧见那‘死人复活’,看明白其中有些蹊跷。
这一下围观的众人竟都没再开口,有少数几个心软,也只是欲言又止,没有出声。
余幼嘉掏了掏耳朵,没有理会这头的情况,而是转头看向珍果坊牌匾之下站着,连笑容都还僵在脸上忘记收起的蒋掌柜,吐字道:
“到你了。”
蒋掌柜早在刚刚那本该‘死去’孩子被揪出来的时候便愣住了,此时更是难以明白这三字到底什么意思。
他下意识想出声呵斥,可刚刚张口,回应他的,便是脚下几下轻点之后的又一记扫堂腿。
只一瞬,天地倒悬。
蒋掌柜只觉自己双脚离地,而后,便是头上,身上,脚上,阵阵剧痛席卷而来——
那比他还小一个头的小娘子,竟是直接将他扫下了台阶!!!
余幼嘉捏了捏自己甚至都没来的及用上的拳头,一时间颇有些遗憾。
但,她也没丝毫犹豫,越过了挡路的蒋掌柜,当着众人的面,径直一脚踹开了珍果坊的后堂。
这珍果坊的地段比余家铺面的地段差一些,大小也远不及。
不过城中街道上大多都是一样的布局,外头作铺面,后院则是住人的地界,珍果坊自然也不例外。
余幼嘉这一脚,几乎就是踹进了人家的屋里,而屋门一开,便有一股湿冷的恶臭弥散而出。
莫说是靠的最近的余幼嘉被熏了眼睛,连大着胆子跟在后头的几个看客也是纷纷捂住了口鼻:
“这,这是什么东西,这么臭?”
“是不是上次流民劫掠时留下的血肉没清走?”
“呼,吓我一跳,还以为是烂果呢,原来只是尸体......”
......
你一言我一语之中,五郎颤抖着肩膀,死死捏住了拳头。
余幼嘉掏了块帕子捂脸,一马当先进了内屋,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便从内里拽出一个散发着恶臭的竹筐来。
竹筐下淅淅沥沥,正在渗水,过到何处,便留下一道夹带冰碴的水痕。
余幼嘉将竹筐拖拽到门口,正巧对上刚刚从地上艰难爬起来的蒋掌柜。
蒋掌柜自然看清了熟悉的竹筐,他整个人痛的厉害,却也因旁人扫射的视线而恼怒的厉害,他面皮直抖,抑制不住的冲着余幼嘉大吼:
“你这小娘皮到底要干什么!”
“你竟敢闯入别人家,你肯定是匪盗,是流民,我要去报官,无论你怎么解释,你都得被乱棍打死,你,你肯定得死——”
有喊这几句话的功夫,余幼嘉早就已经将竹筐拖到了珍果坊前,她一个抬脚,竹筐便被她踹倒,内里的东西顿时沿着台阶层层滚了下去,倾倒一片。
而台阶之上,则是余幼嘉那居高临下的眼神:
“我怎么解释不用你管,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解释这里的烂果吧。”
烂果的恶臭袭人。
原先被突兀情况震慑的看客们终于回神,又发出了一声哄闹。
原因无他,这回,每个人都瞧得仔细——
那竹筐里,分明半筐雪,半筐桃.....不,烂桃!
烂桃被积雪覆盖。
上面桃皮早已破损,果肉更是遍布虫洞,不时还有几个吃的肥硕无比的胖果虫探头探脑的从虫眼里钻出,从内里卷出几团稀烂的汁水与黑色糊状物。
整筐烂桃,情况真可谓是‘凄惨无比’,可到底是被存储在雪中,有被一定的保鲜,挑挑拣拣,一个桃竟也能切出几块好肉。
而仔细瞧的话,那能被切出来的好肉大小,大概就和珍果坊所卖果盒里的桃块糖水罐头一样差不多大.......
无需言语,众人这下都明白发生了什么。
人群中不合时宜的多了几声骤然翻涌的呕吐声。
那几声呕声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蒋掌柜本就色厉内荏,此时脸上更是一阵青红交加,好半晌回不过神来。
他不说话,那几个原先实打实掏了银钱买果盒的几个人却是忍不住了,高声喝问道:
“蒋掌柜,你说别人的果盒是烂果做的,你的东西,怎么也没好到哪里去!”
“这老婆娘原先说嘉实山房害她孙儿,可她孙儿压根就没死,那事儿肯定是假的,可你又怎么在这老婆娘出现之前就知道有烂果毒果......该不会人就是你找来的吧!”
“咱们这果盒里的东西,难道全是用这种烂果做的?”
“肯定是!不然他怎么能知道的那么清楚!”
“你特娘的龟孙,亏我还觉得你先前便宜卖果酱,没准是打算改头换面,赎一点儿从前开药铺时害人的罪,你居然,居然——呕!”
......
名声的累积需要许久,可崩塌,却只需要一时。
原先还指责嘉实山房的看客们,此时不忿的围住蒋掌柜,又开始对换了个人恶语相向。
蒋掌柜被一堆人劈头盖脸的围着骂,脸上的神情更似染缸一般,满脑子都是——
完了,完了。
不知道哪里跳出来的小娘皮,竟完全不按规矩走,不仅动手,还三两下就将他内院里面的烂果翻找了出来......
他今日为污蔑嘉实山房,还引了许多人过来,这么多人,若是都知道他用的是烂果,往后...
往后,只怕再没了生意!
不,不行!
一片混沌之中,蒋掌柜也不知怎么想的,下意识开口想为自己‘争辩’出一条活路:
“这,这不是烂果!”
“这是我...我找亲戚,买的另外一种桃种,本就是长成这样的!”
“那桃子的皮本就容易掉,用冰镇冷之后,会更加香甜,至于虫...”
蒋掌柜越说越有信心,竟是连自己都先信了:
“至于虫子,那就更简单了。”
“谁家吃果子时没见过几个果虫?那恰恰说明我家的果子甜,好吃,所以才能引来这么多的虫子!”
众人被蒋掌柜的诡辩震的目瞪口呆,余幼嘉却只是扬了扬眉,取出随身携带的切药刀,从满地将化未化的冰中,挑起一个‘千疮百孔’的桃子,递到了蒋掌柜面前:
“你先尝尝,我就信。”
第一百五十八章 狠人掌柜
众目睽睽之下——
那腐烂生虫的烂桃就这么被挂在寒光凌厉的刀尖上,时不时还往下滴落不知是冰还是烂汁的浑浊水渍。
因余幼嘉素来利落,既已生威压之意,刀尖更是几乎要贴到蒋掌柜的脸上。
如此一来,烂桃的恶臭自然更难掩藏,直从鼻尖撞入五脏六腑。
刚刚才勉强骗过自己的蒋掌柜骤然一闻,头皮一时间层层炸开,喉头几次翻涌,险些要将今日吃的东西全都吐出来。
余幼嘉挑眉,将握着刀的手往蒋掌柜脸上又送了几分,面若冰霜的神情之下,难掩一丝戏谑:
“蒋掌柜,你这‘新桃种’,竟是把自己都快‘新’吐了?”
周边发出几声压抑不住的哄笑。
有人揶揄,有人怒骂:
“小娘子,这哪里是新桃种,分明就是烂桃!”
“蒋掌柜,你做生意不老实啊,又说别人家的果盒是烂果,又刚好有个抱着孩子哭嚎的妇人路过你家铺面前,如今,你家中还被人翻找出来有烂果......”
“这一环套一环的,嘉实山房那儿有多不好咱们是没瞧见,就瞧见你一副分明想着冤枉别人,提振自己生意的样子啊!”
“日你娘的,狗东西出来做生意还搞这些手脚,若今日没有被人瞧见烂桃,岂不是要祸害不少人——退钱!”
“退钱!退钱!”
......
一声声唾骂砸在蒋掌柜的面门之上,有脾气急的客人,甚至还将刚刚才买到手的果盒往蒋掌柜的身上砸来。
珍果坊打的果盒用料并不扎实,几乎只有一层薄薄的木板,被这么一扔一砸,掉在地上几乎摔了个粉碎,稀稀拉拉的果糖滚在地上,分明裹了一层尘土,可那红却越发鲜艳夺目。
蒋掌柜哪怕是先前被砍手时,也没收过这样的叫骂折辱,登时勃然大怒,下意识就想照从前的性子,唤来伙计打手将人通通都往死里打。
但,也恰在此时。
余幼嘉手中的刀尖,又默不作声的往前递了几分。
什么叫骂,怒气,都不如真家伙管用。
更何况,现在可不如从前。
从前开药铺的时候,自己可是威风八面,前头后头加在一起十数个伙计,这些刁民的为难根本不算是个事儿,可如今......
一来威风不在,没人再愿意为他卖命,二来,他还缺了一只手,而则小娘皮的身手,又瞧着着实有几分身手能耐......
蒋掌柜死死咬着牙关,咬到松松垮垮的面皮颤抖不休,他才掀了掀眼皮,勉强赔笑道:
“小娘子,诸位弟兄,你们当真是误会老哥我了。”
“这分明就是新桃种,只是模样看着磕碜了些,但嚼入嘴中,就能尝出来,果肉都是甜丝丝的,好吃的很!”
蒋掌柜夸了一通,余幼嘉却只掏了掏耳朵:
“我说了,若要叫别人信,你得自己当着大伙儿的面尝过才行。”
“怎么?你自己的桃,你自己不敢吃?”
这点可算是问到了蒋掌柜的死穴上,蒋掌柜巴不得狠狠扇面前的小娘子一巴掌,再割了她的舌头卤味下酒。
可他到底是有几分旁人远不及的‘本事’,不仅硬生生的憋住了这口气,还伸出那只完好的手来,将余幼嘉刀尖上的烂桃取了下来,而后,便在众人目瞪口呆的神情之中,张开大口——
狠狠往烂桃上咬了一口!
那一口咬的极快,极不含糊,几乎一口就将半个烂桃咬了下来。
五郎离得近,目力又好,亲眼瞧见蒋掌柜手上剩余半个烂桃上,有一个虫洞之中,还有半只半截身子不知去了何处的肥虫正在不断挣扎,蠕动......
可偏偏,蒋掌柜当没有瞧见似的,又狠狠咬了一口。
这回,嘴巴被塞的爆满,一张一合之间,古怪的汁液在内里口中搅动翻涌,已根本分不清究竟是虫血,还是腐臭的果肉。
“呕——”
“——呕呕!”
五郎这回是真的没忍住,转过脸扶着墙角一阵猛吐。
而在他身旁,也不断有人凑过来一起蹲着呕吐,显然都是被恶心的厉害。
接连不断的呕吐声中,饶是余幼嘉,也为蒋掌柜那孤注一掷的‘勇气’惊叹。
只是,她素来不是心软的人。
眼见蒋掌柜吃完一个桃子,迫不及待撑着笑脸开始冲捂住口鼻的路人们解释这桃如何如何好吃。
余幼嘉便又从容不迫的在地上挑了一个比之前还磕碜,几乎‘烂’的看不出是桃子的烂桃,又故技重施,挑到了蒋掌柜面前:
“蒋掌柜,不必着急解释,这里还有许多桃呢,既你那么喜欢你们家的桃,吃多少都是管够的?”
这第二个烂桃虫子倒是不多,但几乎要烂成一滩汁水,比起上一个,也分不清哪个更让人作呕。
可偏偏,挑起它的人,看上去始终饶有兴致。
蒋掌柜口中的恶臭都还没消下去,就等着快些将客人们糊弄糊弄都拉回去,闻言,终于忍无可忍,怒吼道:
“你这小娘皮敢耍老子?”
他说新货,她说尝尝,他好不容易忍着恶心将桃子吃了下去,这小娘皮却说还有很多桃子......
难不成还得他将这半框桃子都吃下去才行?
怒壮怂人胆,蒋掌柜这回整个人气的都在发抖,对着刀尖,也有了几分不肯避退,厉声喝问道:
“我好好在家做生意而已,究竟是哪里得罪了你,你要这样害我?!”
亏他脾气比从前好多,还想着要和气生财!
可这小娘皮,二话不说就戳穿了他叫来演戏的人,还一脚踹了后堂,将烂桃当着众人的面扯了出来,逼着他当着众人的面啃下烂桃!
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何必闹成这样!
蒋掌柜脸上的怒容被余幼嘉看在眼里,余幼嘉却只挑眉,笑的惬意:
“哪里得罪了我.....?”
“你刚刚不还口口声声提到咱们家的铺名吗?怎么现在却只说我害你?”
口口声声,提到她家铺名?
蒋掌柜先是一愣,旋即终于反应了过来——
嘉实山房!
这小娘皮,居然是嘉实山房的人!
这下,可不就是知道为什么这小娘皮闹事了吗!
是他,是他先当着对方的面栽赃嘉实山房,想要抢走生意!
也是他,从前打听到嘉实山房里面都是一群女眷老弱,料定对方做生意一贯小心,不会出什么风头,遇见事也只会吃下暗亏,翻不起什么大风浪。
所以,他素来没有其放在心上!
现在来看,这哪是翻不起什么大风浪,这风浪,可太大了!
不但身上有几招身手,连脾气,秉性,都是一等一的暴戾,不吃一丝一毫的亏!
蒋掌柜错愕,重看面前的匕首,只觉得突然心慌的厉害。
可余幼嘉却没犹豫,刀尖朝下一划,原本被挑在刀尖的烂果顿时被狠狠甩在地上。
她略微扬了扬声音,道:
“五郎,动手!”
第一百五十九章 遗漏之事
动,动手?
正蹲在墙角呕无可呕的五郎一愣,旋即明白过来,顿时撑出一脸‘怒容’,噔噔噔跑到那一堆烂果边,又挑选了个最大的烂果。
随后踮起脚,便试图往蒋掌柜口中塞去。
蒋掌柜怕刀尖不假,可这小孩子比那小娘皮还矮大半个头,身上又没什么武器,他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往旁一偏,伸手就要推倒五郎:
“你这小畜生又是从哪里来的!”
“有本事就去官府告我!往我嘴里塞烂桃算是什么本事!”
余幼嘉眼疾手快拎住五郎后脖颈处的衣服,这才没有让五郎被推倒。
而周边的众人闻言,却是一阵哄笑:
“蒋掌柜,说漏嘴喽?”
“哈哈哈哈若不是他做的是亏心事儿,刚刚那吃烂桃子时视死如归的神情,倒是真有几分男人样儿。”
“蒋掌柜,既你自己都承认了是烂桃,那就什么都别说了,干脆利落些退钱罢!”
“真晦气,亏得那一两银钱!”
......
吵嚷声中,余幼嘉将一脸茫然的五郎拽到了身边,无奈开口道:
“傻小五,你这又是干什么?”
五郎捏着烂桃,正觉自己难受到两眼发直,闻言愣住:
“阿姐,你不是让我动手.....?”
余幼嘉毫不留情的往对方头顶来了一下,压低声音道:
“.....我是想着你喜欢解释,所以才换你上阵。”
“若是料理生事者,自然不用多费口舌,可今日如此多人,那蒋掌柜又口口声声咱们赚了不少银钱,自然怕人惦记再生事端。”
“你动手将刚刚那撒泼打滚老妇人掉在地上的果盒捡起,让大家瞧瞧料子还有上面帕子的绣纹,再说几句咱们家的东西,原是供给县令,只是关切因家父仁善,所以方才漏了少许出来便宜卖......”
“总之你要想解释,便只能穿虎皮扯大旗。若你也有想说的,直接说就好,终归现在当面怎么都好解释,但若让他们今日离开,保不准就要传出何等流言。”
这法子想的颇有阿姐的作风,既瞻前又顾后,叫人挑不出半点儿错处。
自觉被‘委以重任’的五郎一下恍然大悟,立马将手里淌着汤汁的烂桃扔了,当着众人的面,开始举一反三。
他先后捡起自家果盒,与珍果坊出品的果盒残片,在众人面前走了一圈。
旋即,一手一盒,两盒相撞,珍果坊那原本就碎的差不多的果盒登时碎成一堆残渣——
【咔,咔】
这响声吸引了众人视线,骤然被众人关注的感觉令五郎一时间有些瑟缩,但他到底是忍了下来,高声道:
“大家可都瞧见了?莫说是内里的果味,珍果坊果盒的盒子,可都与嘉实山房的盒子根本不能比!”
“现下木料什么价格,众位叔伯婶子也是知道的,原先蒋掌柜说咱们是故意做了个漂亮盒子,内里用差料,可大家不妨细细想想,既都有心用这样精细的好料,咱们又何必糊弄内里的果糖呢?”
这不就是舍本逐末吗?
当下便有几个人陷入思索,五郎没得到预想的符合,却又不想回头去瞧阿姐的神情,倒显得自己确实一无是处,想了想,咬牙继续高声道:
“更何况——咱们之所以往常不开铺门,就是因为咱们的东西可是专供给县衙里县令老爷的!”
“咱们平日里连县令老爷要的货都险些做不过来,只有平时多做,或有尾货的时候,才会朝外卖一些,其他时候压根都没时间做生意,又哪里有时间开铺面!?”
“试问,若一切都如蒋掌柜所言,咱们用的料子不好,县令老爷又怎么能向咱们定货呢?”
县,县令?
向嘉实山房订货?
那,那自己今日......
原先还有几分强自镇定的蒋掌柜脸色大变,不管不顾的冲回珍果坊中,手脚并用的关上了铺门,再没了声息。
而这回,人群可算是没了原先的寂静——
“县令老爷都在你这儿订货?”
“我的亲娘诶,难怪从前没瞧见过嘉实山房开铺,原来是老爷们才能吃上!”
“诶!真别说,我好似是想起来了,原先好像确实见过县令府上的钱管家去过嘉实山房,那敲门的动静大的嘞啧啧......”
“怎么不早说这件事,瞧这误会闹的......嗐也不知是县令老爷吃的东西,和咱们这些贱民吃的有啥不一样......”
五郎原先有些不甘扯县令这张虎皮,所以才没直言。
可事实表明,偏偏是这张虎皮才好用。
只三言两语的功夫,不说刚刚还冷眼旁观的众人纷纷口吐夸赞。
而那蒋掌柜关门前,那张惊惧异常的脸......
五郎心里堵得厉害,脸色变了又变,余幼嘉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对方将果盒打开。
许是因为蒋掌柜原先铁了心想要栽赃的缘故,果盒内里,竟还有一小半的东西,且看模样,都是余家自制的果糖。
余幼嘉扫了一眼,便道:
“今日的事情,虽是蒋掌柜有错在先,但也得谢各位乡亲明辨是非,没有被蒙骗......”
余幼嘉将‘明辨是非’几个字咬的极轻,五郎下意识一颤,便挨了一脚。
余幼嘉面不改色:
“五郎,将果盒里面的果糖分分,这事儿,就算完了。”
五郎低着头,走过一人,便换来一声调笑,而后那些人便心满意足的离开,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五郎分完,却仍想不明白。
余幼嘉却只道:
“言语解释,反倒没有那么痛快,对吧?”
五郎低着头,将果盒老老实实合上,没有作声。
良久,方才点了点头。
那些人听解释的没有多少,可一旦听到县令二字,便开始恭维。
此举,就好似他这样的‘弱者’,哪怕说出解释,努力自证,也是没有‘分量’的......
更压根没有开口资格。
所以,不但不痛快,而且,还难受的要命。
五郎沉默几息,才闷闷道:
“那蒋掌柜的烂果子怎么没有让那群人生病窜稀呢?”
真烦,有人来说一句,他们便信一句,比墙头草倒的还快。
余幼嘉便笑:
“又不是只吃果糖,哪怕是生病,也不会想到是珍果坊......”
余幼嘉越说,声音越轻,直到五郎疑惑的抬眼,她方才镇定道:
“说起生病,我倒是想起来一件事,难为我出门时还想着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儿,现在想想,大概是把表哥忘了......”
五郎挠了挠头:
“周家表哥?”
“阿姐难道是得去找周家的药铺送货吗?”
自阿姐熬梨膏糖,又在春和堂寄卖以来,他们可时不时就得给药铺补货的。
余幼嘉的神情破天荒露出一丝古怪:
“那倒也不是,存货基本都卖的差不多了,等开春我还得想办法再弄点儿别的......说多了。”
“表哥对我好像有几分心意,我上次哄他说我先想想,晚些再回复他,但后来忙着习武,又忙着做果盒——然后,就忘了。”
五郎闻言诧异,但诧异完又觉得连小娘子都能喜欢阿姐,天底下但凡只要是个人都应该喜欢阿姐,没什么稀奇,便道:
“不急,斟酌一下也是常事......”
“周家表哥什么时候表露的心意?”
余幼嘉的脸色更加古怪:
“一.....”
五郎松了一口气:
“一两日而已,周家表哥肯定不会多说什么的。”
余幼嘉继续吐字道:
“一个月......”
“无声无息......”
“彻底忘却......”
“我走之前还让他别来找我,不然我一定不会考虑他作夫婿.......”
刚刚才松了一口气的五郎:“.......?”
没听错吧?
一个月?一个月?
一个月无声无息,这可不就是拒绝吗?!
第一百六十章 妾室做派
本朝,民风开化。
从二娘这样端庄的人,婚前都能与太子见面,芳心暗许之事上,也能瞧出寻常人对男女之事,其实并不算太严防死守。
男女婚前相见,若是有情意,彼此心意暗通后提亲婚配,更是常有的事情。
虽说男子表露心意后,女子为显矜持,常常也会故作犹疑一段时间,可至多两三日,也该知道结果。
如今倒好,阿姐竟一晾就将人晾了一个月......
五郎挠头挠的头疼,犹豫着问道:
“阿姐,你是不是对周家表哥没什么心意,所以故意用这种法子,不伤情面的将人打发......”
不然,他是真想不到其他可能了。
若有情意,怎么也不能一忘就将人忘了一个月。
只有没情意,让人家知难而退,这才还算是正常......
余幼嘉难得没敢吭声,她往路旁走了两步,才嘬着牙花道:
“我仍没想好......”
这个月刚巧忙,偏生她又不是会耽误在情情爱爱上的人。
这回倒好,一忘忘了一个月......
五郎大吃一惊:
“还没想好?”
五郎满脸一言难尽,连刚刚心中那份沉郁也慢慢淡却。
他努力回忆着只见过一两面,甚至连话都没说过的周家表哥,想为阿姐出出主意。
可也正在此时,他听自家阿姐轻声呢喃道:
“说句实话,周利贞脾气秉性极好,我时常觉得他在身旁,总是什么都不做,也能令我心中安宁......”
“只是,我又觉得有些不对。”
不,不对?
五郎略微有些诧异,余幼嘉想了想,有些突兀道:
“我总觉得表哥......似乎没什么正室的样子。”
五郎等了许久,万万没想到自己会等到这句话,一时间目瞪口呆,连舌头都快要打结:
“那,那,那阿姐想让谁让你的正室?”
五郎也当真是糊涂了,本能将男子的规矩套在了余幼嘉的身上,开始操心起了余幼嘉尚未组建成的后院之事。
余幼嘉无语,斜了五郎一眼:
“不是那意思,我也不是觉得表哥不好,而是......”
而是总觉得表哥的神态里,总有些令人眼熟的——
小妾做派。
对,小妾。
从何处眼熟,她也能想得起来,那就是,周氏。
虽说余幼嘉记事时,余大老爷已经抛弃周氏有一段时间。
可架不住周氏日日想,夜夜念,总是惦记着将她抛弃的余大老爷。
余幼嘉到底是瞧了几分去。
温柔,小意。
痴念,深爱。
俯身于软榻之上,嘴上诉说一颗真心,眼中却分明在说不要将他抛下。
不是说不好。
而是,确实不太像是正室。
诸如白氏等正头大娘子给她留下的印象。
余幼嘉想了想,没有想出所谓,便又再次将事情抛到了一边:
“算了,仔细想想,应该是我想错了。”
毕竟,周氏虽爱余大老爷,可她私底下的脾性可不算好,而且靠美色而活的妾室,大部分都争风吃醋,善妒异常。
而自家表哥虽因身体不好,更惹人怜爱几分,却性情极好,容貌更如不必雕饰的出水芙蓉,雪山青莲,和善妒成性的庸脂俗粉更搭不上边......
许是因余幼嘉的神色并不十分焦急,五郎到底还是松了口气,手指向面前有个岔路口的街道,道:
“那咱们,可是要回家前先去找一下周家表哥?”
虽说男女之间多少有些坎坷,但一个月的坎坷,倒叫他真对这位没说过话的周家表哥有些怜悯。
总归天还差点儿才黑,先去解释几句,应该也来得及回家用晚膳?
五郎如是想着,却见余幼嘉摇了摇头:
“算了,已经一月,不差一天。”
“今日出门前大夫人不还说要下厨吗?大夫人身体刚刚好些,不能叫她等,表哥的话,明日再说也来得及。”
终归表哥总是在周家,他又不是没事情忙,绝对不至于为了她没消息便要死要活。
五郎虽感觉好似有些不对,但到底年纪小,说不出别的什么言语,只得堪堪作罢,跟在余幼嘉身后一路快走。
这一月的功夫,城中热闹了许多。
姐弟俩穿街而过,便能瞧见路边有不少因天黑而清货回家的摊位。
余幼嘉边走边逛,买了几只瘦到有些站不稳的鸡鸭,买了些滋补的草药,路过将昔年攒下皮子拿出来售卖的猎户,还给买了两张刚好能做鞋底的兔皮。
五郎提着满满当当的东西,手上鸡鸭吵得叫人头疼,可他倒是欣喜,不时瞧着路边这几日接连开始做生意的铺面,有些感慨:
“......比原先流民进城时好多了,只是不知道,剩下的那些流民又去了何处......”
余幼嘉一听便知道五郎又开始悲秋伤春,正要腾出手开始‘武力镇压’,耳边便听到连小娘子的声音穿透大半条街巷,急急而来:
“嘉娘!五郎!”
“你们总算回来了,出,出事了!”
那声音急切尖利,虽连小娘子一向嗓门偏大,可这样的急迫,却也是从未有过的。
余幼嘉历经几次事情,如今最烦有人对她说‘出事了’,但眼见连小娘子满面惊慌,却仍只能耐着性子,询问飞奔而来的连小娘子道:
“怎么了?”
此时正是红霞满天,却仍掩盖不住连小娘子满脸焦急下的惨白。
连小娘子胸口起伏的厉害,张了好几次嘴巴,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余幼嘉也是一边看口型,一边听言语,这才搞清楚了连小娘子说的事到底有多可怖。
连小娘子道:
“嘉娘,你走后,周氏无端挑起话头,非要同出来晒病气的大夫人争吵......”
“大夫人不欲争吵,转身避回屋子里去,可周氏不依不饶,追到屋子里去叫骂......”
“纷乱中,大夫人跌倒在地,动了胎气,登时见了血......”
“你不在家,咱们真的没法子,只得听二娘的,先去分出人去,分别寻大夫与稳婆,稳婆先到,可她从未接生过还差好几个月足月生产的孩子,试了一炷香的时间,大夫人仍是血流不止......”
“等童老大夫赶来的时候,大夫人,大夫人已经.......”
连小娘子发出一声哭泣,显然也是从未见过如此场面:
“......已经一尸两命了。”
【砰——】
竹笼重重落地,五郎呆若石臼。
余幼嘉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了穹顶处的晚霞,试图理清思绪,稳住心神。
心神不一定有稳住。
但余幼嘉这回确实是瞧清楚了——
现下,红霞满天,残阳似血。
第一百六十一章 家中有鬼
“呜——”
“母亲——母亲——!”
“白,白氏......咳咳咳!”
“老夫人?老夫人?!”
二娘三娘滔天的哭声之中,四娘手忙脚乱扶住了因刺激过大而晕死过去的余老夫人。
童老大夫刚一脸凝重的从东厢房出来不久,还未出院,便被重新请回去给老夫人诊治。
站在廊下的稳婆身前的衣襟上还有大片血迹,没拿到银钱,也不知自己是该先走,还是该等等。
更遑论庭院中,还有正揪住周氏头发死命捶打的黄氏。
黄氏抓着周氏头发,毫不客气的往周氏脸上扇巴掌,周氏那张如花似玉的脸上顿时红肿更甚,但她仍不肯服输,死命用指甲反挠黄氏的脸。
两人的年岁差不多,但黄氏高壮些,这几日又有连小娘子训练身手,一声闷哼后,到底是将周氏压倒在了地上,又按住了周氏的手脚,占了上风。
黄氏气息喘的厉害,唇边还见鲜血,却只是怒目圆睁,死死盯着周氏,看上去恨不得啖其血肉:
“你这上不了台面的毒妇!!!”
“大嫂从没有容不下你,是你当年非想抢正室的位置,惹得大老爷厌弃,她还请老夫人做主,多给你填补了不少东西!你骄奢淫逸,将东西败了个干净,不记她的好,也不感念她含辛茹苦将你的孩子视作亲女十几年——
你竟还要害她!!!”
周氏也恼,气势甚至不比黄氏弱上多少,仍在死命挣扎:
“我呸!什么东西还一口一个大嫂——!”
“你以为那姓白的娼妇算是什么好东西?!她自己跑出来,当着我的面,使唤我两个闺女又是拿凳子又是捶腿揉肩,指不定在心里如何笑我!”
“我骂她几句怎么了,她这种贱人就是欠骂!她自己福薄,没那个命享受我闺女的伺候,不过被骂了几句,自己倒先摔了,她就是命贱——”
【啪——】
黄氏怒火中烧,又狠狠扇了周氏一个耳光。
周氏还是没有丝毫退缩,眼见手不能动,竟满含怨恨的往黄氏面门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原先也这么打吕氏,将吕氏从家里打跑,现在张口又是冤枉我,想将我也打跑!”
“我告诉你,我死都不会走,我生来就是为与檀郎同穴而眠......
不等到他回来,我绝不走!”
黄氏何曾受过这样的污蔑,登时大怒,举起手就是要再打,可手刚刚抬起,就被身后一道力道捏住了手腕,被从周氏身上拽了起来。
天地倾倒,黄氏一时错愕,下意识朝后看去,唤了一声:
“嘉娘...?”
可,可算是回来了!
只不过是一个多时辰,怎,怎会发生这么多事!
这可叫她该如何交代!
黄氏双目赤红,心中难受的厉害,却见余幼嘉沉着脸,又再次将地上的周氏扶了起来。
黄氏大惊,以为去找人报信的连小娘子没有见事情说清楚,连忙道:
“嘉娘子,你有所不知,今日就是周氏有意寻大嫂争吵,大嫂这才......”
余幼嘉挥手,示意不必多说。
周氏被余幼嘉扶起,也是一脸错愕。
毕竟,她从很早便觉得是这闺女占了其他两个闺女能留在亲娘身边的好处,不曾亲近。
而自从几月前她有意迎回余家女眷,将余幼嘉赶去周家之后,她们母女二人关系连表面的体面也没了。
后来赌钱一事一出,她便更觉这能对亲娘动手的小闺女烂心肝黑心肠,和她命数不合,更是一句话都不曾说过。
哪里知晓,今日万般指责之下,居然还是小闺女将她扶了起来......
周氏想起刚刚另外两个闺女看自己如同杀母仇人一般的神情,原本恨天的叫骂到底是没再吐出口,却也没有寻常言语,只是避开目光去,捂住了被黄氏扇疼的脸。
黄氏眼见周氏没有被责骂,逐渐开始浑身发抖:
“嘉娘子,咱都知道,周氏是你亲母不假,但她今日......”
周氏今日,可是害死了两条人命!
白氏两日一施针,每日三顿药比饭勤,大家并非没有看在眼里!
她们自来到崇安之后,几乎日夜不休的干活,做这么多,不就是为了日子能过的好一些吗?
不就是为了小辈能有条活路吗?
不就是...为了试着捡回白氏的命吗?
为何只差一点儿,分明只差一点儿,白氏都能下地走路,眼见着有极大好转,可却因一人而一尸两命?!
这人命,当真就如此贱吗?!
这周氏,难道就能因为是嘉娘子的亲母,所以纵使犯下杀人的大罪,也有人护着吗?!
黄氏死死攥着拳头,但凡长眼睛的人,都能瞧出她脸上的愤怒与不甘。
余幼嘉沉默着,有些突兀的开口道:
“我知道你一定疑心我偏袒周氏,但我今日出去时,发现那蒋掌柜的果盒和咱们的果盒极为相似,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这话当真十分突兀。
听着像是浑不在意白氏的死,也不在意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只是总是‘生意’‘生意’‘生意’。
冷心,冷清,没有丝毫人气。
永远冷硬到无人能走进她的心中。
黄氏咬着牙没回,一路已经想明白些许的五郎垂眼,拉了拉阿娘的手,神情是一片难以言喻的悲凉。
整个院子沉寂了几息,余幼嘉突然抬眼,看着已经黑下来的穹顶,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便是一声响彻院中的爆喝:
“这代表咱们家有内鬼作乱!”
“那内鬼将咱们制作果糖的法子传了出去!!!”
“我如此辛苦的想要留住你们每个人的性命——你们竟这样回报我?!”
余幼嘉怒火滔天,震的院中的几人不敢作声。
黄氏下意识道:
“不,我怎敢往外传......”
怎么可能将制作果糖的法子传出去呢?
完全没道理的事情!这可是如今家中赖以活命的赚钱法子!
余幼嘉怒极反笑:
“你不敢往外传,周氏难道就有脑子往外传!?”
“白氏跌倒,你们一屋子的人,难道都没有瞧见她有没有碰到白氏?!”
余幼嘉肝火烧的正旺,一点都没客气,一字一顿道:
“当时周氏与白氏争吵,你们一定会去帮扶,我且问你,当时的情况如何,站在白氏身边的人又有谁?”
黄氏被骂的混沌,下意识回道:
“大伙儿都在拦着周氏,站在大嫂身边的人,只有二娘,三娘,还有......三弟妹。”
没错,没错。
确实如此,若是没有记错的话,当时虽然时局混乱,可大伙儿都在忙着拦住周氏,白氏当时还不生气,只说让身边的二娘和三娘去亲娘身边照顾就好.....
她不生气,更没道理跌落!
只有,只有占位不引人注意的洪氏,可能碰到白氏.....
可,可那又怎么可能呢?
黄氏满是血丝的双眼一点点瞪大,而余幼嘉脸上的怒意一点点消散,露出个令人见之胆寒的冷笑。
她抬步,跨过黄氏身边言语却是一派冰冷:
“你骂周氏的言语没错,但周氏骂你的言语难道有错?”
“我那日没有回来时,你也是如此‘问罪’吕氏的?”
黄氏整个人头晕目眩,几乎昏倒。
可余幼嘉却再没正眼看她,环顾一圈后,抬步径直往西厢房走去。
而后,雷霆一脚,狠狠踹开了门!
第一百六十二章 绣帕绝笔
余幼嘉这一脚踹的极狠。
西厢房的门闩几乎是瞬间,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声音,旋即断成了两节。
门应声而开,余幼嘉下意识捏紧手中的刀,便想将洪氏揪出来。
但,这注定没法办到。
而缘由,也简单的要命。
这厢房本不大,虽有左右两间小屋,可只要没有拉帘子,就能将内里的情况一扫入眼。
厢房内,竹阁楼的枯竹下,挂着一条破布破衣拼成的绳索。
而绳索下,挂着一个早已经没了生息的妇人。
余幼嘉并非没有瞧过尸体,可却是第一次瞧清楚了洪氏的样貌。
这素来不起眼的妇人很瘦,在半空之中微微晃荡。
颧骨凸起,脸颊凹陷,双眼爆突,唇边有上吊之人惯有的涎水与血沫。
余幼嘉瞧见她的额角甚至还有一道伤口不大,却仍在流血的伤疤。
显然,这妇人还曾试过在屋内触柱,只是未死,所以又想办法拼出一条绳索,选了上吊。
上吊啊......
厉害。
总有些人,觉得一死就可以一了百了。
余幼嘉忽视身后的尖叫与倒地声,扶起倒在地上的木椅,爬了上去,将尸身尚且留有温热的洪氏扛了下来,平放在了地上。
她的动作不轻不重,说不上怜惜。
于是,洪氏落地,被洪氏藏在袖口中的帕子也如正主一般轻飘飘的落在地上。
那是两张帕子。
一张用炭笔书写,帕子边缘平整,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极多,轻重颜色不一,一看便不是一次写就。
而另一张帕子上,是尚且未完全干透的鲜血,帕子边缘具是裂纹,显然草草撕就,字迹也潦草的多。
余幼嘉一顿,数息之后,终于弯腰,先一步捏起那张写有密密麻麻炭笔字的帕子,摊开了来——
【不明白。
我不明白。
分明余家一门有三兄弟,分明余家女眷也不少。
可到头来,死的居然就只有我的夫君,我的闺女。
余家在京都时如此难,我本以为能看到所有人都死在我前头,没想到大老爷昔年的一个小小外室还肯收下罪臣家眷。
那外室拿不出什么银钱,盘缠也不太够,一路走的着实艰难。
我原以为能跟着她们,再看一段她们的狼狈模样,可万万没想到,那外室虽然糊涂,可她闺女却是个厉害的。
不但安置下了一家,还赚了银钱,给一家子治病,买粮,安顿......
可我闺女病重时都没能吃上一口药,她们如今凭什么能有?!
她们越想活......就越得死!
只可惜,我没有银钱,只能用硝石,没能一次毒死人。
那外室女厉害的紧,一次不成,我本再不敢动手。
但,她们怎么能将信寄到苦寒的流放之地,还能得到回信呢?
她们又凭什么得到回信呢?
一家子美满,我那抄家抓人时为了余大老爷挡刀而死的夫君又算是什么呢?
不甘心......
我不甘心。
好在,事情很快有了转机,外室女没有回来,黄氏与吕氏那两个蠢货,又只顾一味窝里斗,稍作挑拨,吕氏懦弱,一旦挨不住打,跑脱余家,刚巧就死无对证。
可惜,吕氏虽然真跑了,可大黄的味道太大,我又没能毒杀她们。
......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难道上苍连这点儿机会都不肯给我吗?
......
那外室女重新分了屋子,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让我和最烦人的黄氏分在了一个厢房内。
虽不睡在一处,可她每夜都拉着闺女说话,吵嚷的厉害,令人心烦。
厨房自两次下毒以来,便由二娘三娘来回看守,往后,只怕是再没了机会。
......
那外室女与黄氏竟如此羞辱于我!
一间屋子,一间屋子而已!
我死了夫君,我死了闺女,我却还是三房明媒正娶的妻子!
老夫人大房二房各有一个厢房,为何就我连一个自己睡的床都没有,非得和黄氏挤着?!
......
我忍不了,不能忍......
......
那蒋掌柜贪婪无比,人面兽心,不过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一定要败了余家。
我,一定要见血。】
余幼嘉面无表情的看完,顺手将手里的帕子递给闻讯而来的连小娘子和五郎。
五郎自幼便有诗书天赋,一目十行看完,张了好几次口,才将话吐出来:
“竟,竟都是三婶娘做的......”
一开始他的中毒,所谓的‘吕氏下毒夜逃’,还有这回背后下手,令大伯娘一尸两命......
全部都是洪氏做的。
她平日里一声不吭,连话都没有多上一句,可,可竟然,早已恨毒了余家。
五郎脸色白的吓人,几乎就要倒地不起,可仍撑着精神,一遍遍执拗问道:
“为了一间屋子?”
“三婶娘动手推大伯娘,竟只是为了一间屋子吗?”
“可,可没有地方再住人了,我娘也问过她,若是不愿,阿娘可去老夫人处挤挤......”
问过的,都是问过的。
家里就这么大点儿地方,东厢房全是病气,总不好住人。
大家都照看着彼此,到现在甚至还有人轮流睡在厨房里守夜,就为了有人起夜时能喝上一口热水。
到头来,竟,竟只是为了一间屋子?
余幼嘉对这显而易见的事情没有开口说半字,只是又摊开了第二张写有血字的帕子——
【不痛快......
没有我原先所想的痛快。
我今日本以为机会难得,能杀掉一个算一个。
若是被那手段强绝的外室女抓到,我就干脆利落的一口气抹了脖子......
可白氏倒地后,我也没有预想中的痛快。
血,好多好多的血。
令我想到了那个很小很小的孩子。
她是我第一个孩子,余家的第一个孩子,一个刚刚血肉凝身,勉强能看出男女的...孩子。
那时候我才刚刚嫁给夫君不久,人人都说,夫君只是余家的庶子,上不得台面,更没前途,我嫁过去没什么好日子。
可她们不知道,她们不知道在夫君身边过的几年,是我这个自小寄人篱下,受尽白眼的庶女这辈子过过最好的日子。
世上没什么能比三郎更好。
他虽是庶子,可脾气温良,总会逗我,总会问我,可有短什么,可有受到欺负,若是嫡母有偏颇,一定要同他说。
可老夫人怎么会有偏颇呢?
那是再宽厚不过的人了。
但凡两位妯娌有的,必定有我的一份。
大嫂难孕,二嫂为母守节,虽定亲早,可入门却比我晚,也没有子嗣。
我那年怀了孕,婆母便开心的厉害,但凡府中有什么好东西,纵使只是小小一个柑橘,她尝了觉得好,也会拢在袖中,等客散尽后,让人快些拿给我。
她比我亲娘都要像娘。
连我那些没心肝的娘家兄弟来讨钱去赌,害我摔倒,失了第一个孩子,她也没有半点儿责怪我,而是穿上诰命服,为我去娘家讨个公道。
婆母,竟为儿媳去娘家讨公道。
说来可笑,对不对?
可老夫人就是这么做了。
我那还没睁眼瞧瞧世间的孩子,不仅有长生灯,还有婆母日日为她诵经祈福。
甚至,从那往后的家中小辈们,也只从‘二’开始排字辈。
冥冥之中,我心中总会想,若是有人悉心,应当会瞧出来,二娘之上,应当还有一个孩子。
如此,倒像是有人记着那孩子一样......
好。
很好。
虽失了那个孩子之后,我好几年再没孩子,可到底是又怀上了六娘。
本该,一切都好。
然而,然而。
可是,公爹却被陛下治罪,祸及满门。
我没了丈夫,没了闺女......
我恨。
我以为我恨。
但刚刚推倒大嫂后,我却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恨什么。
夫君好,婆母好,黄氏虽唠唠叨叨,莽撞糊涂,可她十句里,总有八句在宽慰我。
白氏.....
白氏也好。
她的脾气,一家子最好。
可我害了她。
我害了她。
她流了那么多血,她倒地后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分明看到了我!
可到死,却都没有同旁人说,是有人在她身后推了她。
......
为什么?
为什么不告发我?
为什么不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为什么,不恨我——?】
第一百六十三章 死生恨我
血帕的最后一行,‘恨’字与‘我’字连笔而动,拖的极长。
这封血字潦草,混有大滴水渍的绝笔信,也终是到了尽头。
厢房内,一片死寂,而厢房外,则仍是一片喧嚣。
余幼嘉牵了牵嘴角,试了几次,却发现自己没能如愿勾起冷笑。
于是,一切便也只能如信尾,或是洪氏的人命一般,轻飘飘的尘埃落定。
余幼嘉将两张帕子收起,重新塞入洪氏的衣襟里,方才抬眼看向发愣的五郎和连小娘子,道:
“......挖个坑埋了。”
五郎张了张嘴,余幼嘉又重复了一遍:
“拉去城外,挖个坑,埋了。”
连小娘子搂了搂五郎的肩膀,五郎的泪比应声先一步落地,滚烫的泪珠砸在洪氏的身侧,却没能惊起足以沾染,惊动洪氏的尘土。
余幼嘉率先跨出房门,没有再回头多看一眼。
她先招手唤来一直在廊下探头探脑,满脸纠结的稳婆,将婆子的钱结清,又细细吩咐了卸门板准备抬尸的五郎与连小娘子去定一副棺材,买该买的纸钱等物。
主屋里老夫人还晕着,余幼嘉便安排了黄氏与四娘照顾。
东厢房里,她将未过成婚,哭到几乎不能喘息的二娘与三娘从中赶了出来,让两位见过些世面的婆子为白氏收敛最后的体面。
余幼嘉心如止水,有条不紊的操办,冷静到令所有见到她的人都害怕。
直至操办完一切,她才坐在西厢房前的台阶上,抬头,又一次看了看穹顶。
穹顶上仍是一片浑浊未明,冬日更无星光照亮前路。
余幼嘉看了几息,终究是决定起身,给自己弄点儿东西饱腹。
可念头刚起,她余光却瞥见原先试图去找二娘三娘搭话,却被狠厉推拒的周氏,踉踉跄跄的走到了她身旁。
周氏也不说二话,捏着帕子径直哭道:
“你给我拿点儿银钱,我要去找你爹。”
这话堪称石破天惊。
余幼嘉抬眼,仔仔细细打量周氏那副被撕打的不成人样的面容。
周氏年轻时也曾是一等一的美人,如今虽年岁不在,可到底仍有骨相。
许是因为今日被人捶打,她又自觉实在是受了委屈,泪眼婆娑的缘故,甚至,还多了一丝余幼嘉并不熟悉,身为人母的慈爱柔善。
于是,余幼嘉刚要起身的动作,也收了回去。
她只道:
“会死的。”
这个寒冬如此冷,连南地都尚且如此,北地更不知如何苦寒。
更何况,时局都如此动荡,流放之地几近胡蛮......
一定,会死的。
周氏却像是没听到似的,只怒骂道:
“都欺负我不是正头大娘子,都欺负檀郎不在我身边......”
“我可算是明白了,我再留在余家当牛做马,只怕都换不得你们这些没心肝的东西一声好!”
周氏从前其实骂人的时候也不少。
或者说,她只要不在余大老爷身前,那便是从来不装温柔小意。
但,她也是难得将骂人的言语说的如此咬牙切齿,不但骂了平日里被骂惯了的余幼嘉,甚至连她当个宝儿似的迎回崇安的二娘与三娘都骂了进去。
心冷。
当真是心冷。
周氏回想今日之事,心中更是难受的厉害——
先是她同白氏吵架时,两亲生闺女都没有一人维护自己。
而白氏摔了之后,两闺女更是不分青红皂白,声声唾骂,满眼厌弃......
她并非不知道旁人不喜欢自己,可她们可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骨肉!
她周盼春或许对不起所有人,可唯独没有对不起檀郎,和这两个闺女!
周氏捂着胸口,哭的更厉害了些,显然这回,是真的伤透了心:
“对,我是看不惯十月怀胎的闺女为白氏跑前跑后,被人使唤......”
“可若不是我要接回她们,只怕余家一家子早死在了这场冬日......她们凭甚不念我的旧好!”
“我同白氏吵架不假,可人人都偏袒她,她有什么好动胎气的!”
“只有我,只有我被所有人拦着,她们骂我,掐我,还打我......”
呜呜的哭声在院内此起彼伏,也分不清是谁人在哭,又有谁人在听。
余幼嘉没有言语,周氏哭着哭着,就朝她伸出了手:
“这家没人想见我,你给我银钱,我走。”
“我要去北地寻檀郎为我做主,白氏现在死了,他也该娶我了......”
余幼嘉看着那只往日白净,这几月却多了不少老茧的手,稍稍一顿,又道:
“北地的日子绝不比崇安好,余家男丁们自身难保,管不到你。”
“再则,你此等容貌,说不准都走不到北地,半路就被劫杀——”
“乖囡囡!!!”
周氏破了声,她俯身,一把抱住余幼嘉,眼泪一颗颗落下,砸在余幼嘉的脖颈之间,滚烫的惊人:
“阿娘想明白了,你才是除你爹之外,对阿娘最好的人!”
“你二姐三姐都被那白氏蒙了眼,只顾得上白氏,已经全然顾不上我这亲娘的死活了!”
“阿娘如今只是想去找你阿爹而已!外头无论多苦,有我陪他受着,他才能念着我,不然留在余家当牛做马,猴年马月才能当上正头大娘子?!”
“我生是为了檀郎而生,只要死能与檀郎同死,我这辈子,也算是活的值了!”
难得,许是今日太多事。
也许,也是别的什么。
余幼嘉难得没有为这不切实际的荒谬言论而震怒,只是平缓道:
“好。”
很简单的一个字,‘好’。
周氏一时间有些难以置信,余幼嘉以为她没听见,只是又重复了一遍:
“好。”
“你这几日收拾一下细软,将自己弄脏一些,只穿破衣,等五郎晚些回来,我交代他去找先前那个信客,那信客先前能找到余家男丁,应当也能将你带到......”
“你想去北地,那你就去。”
周氏从未想过,自己的要求居然如此顺利,那张早已因挨巴掌而红肿的脸上,登时泛起几丝惊喜的红晕,结巴道:
“当,当真吗?”
“当真。”
余幼嘉也难得好脾气的回了一句,又一次抬眼瞧了一眼穹顶,旋即起身,理了理衣角,不再顾忌天黑,迈步朝院外走去。
她仍是没有回头,声音却很清晰的传入周氏的耳中,传入院中每个人的耳中:
“我不但送你去北地,我还会给你一小笔银钱......”
“只是,今后纵使死生之别,你我也别再见了。”
第一百六十四章 寒夜立誓
天有小雪,枯枝颤风。
仍是周家老宅,仍是那片青纱帐。
外头狂风大作,可坐于帐中若隐若现的清癯青年始终低垂脖颈,睫影掩住眸光,苍白的指节温驯地搭在膝头,任袖口滑落,裸出一截玉色腕骨......
他似乎在思索,可因没有人息,没有人气,反倒像一只引颈就戮的鹤。
又一阵寒风穿过,堂下发出一声几不可查的细碎声响。
小九被这声音惊扰,立马扣住响动的门扉,眼见没有惊扰主子,这才狠狠松了一口气。
已经值了半夜的捌捌悄无声息的打了个哈欠,连口语带比划的开始‘说话’:
“阿九哥哥,你总算来了,我好困......嗯?老十四怎么也在?不是说今晚就一人值守?”
小九假装没看懂后半句话:
“你去休息便好,主子还是只坐着不言不语吗?”
捌捌点了点头,旋即像是想起什么事情一般,一脸愤愤,打手势打的几乎快出残影:
“我看主子肯定是被骗了,正在伤心生气......”
“表小姐真是个玩弄良家少男的负心女!”
“若是不喜欢咱家主子,早些说出来一别两宽不就好了,可她非说要回去考虑考虑,让主子等,可这都多久了......”
“一个月!一个月无声无息,一直还没有回来!惹得主子几十日如一天的枯等——!!!”
小九倒没有捌捌那么激动,只将对面打的飞起的手语按了回去,方才回道:
“放心,这回主子不会生气的。”
捌捌一愣,下意识看了一眼内里方向:
“不生气?”
每日从睁眼便在等,一直到天几乎要亮,方才歇息一两个时辰,只要起身,就继续等......
如此执拗的等候,都不足以让主子恼怒吗?
要知道,他可听八叔说过先前的事,先前主子没能等到表小姐,伤心欲绝之下,恼怒的寄了好几封书信去旁处挑拨离间......
“这回和先前不一样。”
小九无奈,也只得快速打着手势回道:
“主子没那么在意自己。”
“前几次主子生气,是因为表小姐每次都约定好了时间,却弃约不来,但这回表小姐没有给什么允诺,主子是自己甘愿等的,自然不会生气。”
捌捌一愣,挠了挠头:
“那不生气,主子天天坐着干什么?”
找些事情做,不也是等吗?
总不能枯坐着反倒让主子比较舒服吧?
这问题让小九陷入沉默。
好几息之后,他才打着手势,不确定的回道:
“或许,是在幻想自己与表小姐成婚后的幸福生活?”
捌捌:“?”
一直在后旁观的十四:“......”
虽然听着有些古怪,但是放在自家主子身上,为什么听着很正常.....?
三人下意识齐齐看向青纱帐,青纱帐中灯火通明,看清帐中人几乎轻而易举。
正恰在此时,清癯青年像是想到了什么,稍稍抬起头,忍不住的轻笑了一声。
几人这才看见,虽他一直低垂着头,可眉眼,却十分松弛,温柔,在烛火下,几乎要碎出一地春光。
捌捌深吸一口气,对小九比了个大拇哥,旋即摇头晃脑的走了。
许是因为太百思不得其解,他的动作没有往日的利索,而是稍稍有了些磕碰的清响。
小九发出一声轻叹,也没特别在意。
十四站在小九身边,他没有打手势,只是压低声音,问道:
“...冷吗?你先回去睡觉,我来替你。”
小九只望着主子,既没有回话,也没有分给十四半个眼神。
十四久等不到回答,手便收紧了几分,再出声时,声音已经有了几丝轻颤:
“阿九哥哥,我是真心的......”
“我先前说要带你走,当真是我的真心。”
他没有想那么多。
他只是...只是以为只要逃离主子身边,他们就能自由......
小九终于是转回了头,十四的眼中泛起一丝欣喜,可很快,便被小九的言语打散,小九只吐了一个字:
“滚!”
这回,哪怕是夜色茫茫,也难以掩藏十四脸上的惨白。
余幼嘉实在不想打扰两人,但也着实是没办法,只能出声道:
“两位能给我让个路吗?等我进去,你们再慢慢聊。”
两人齐齐一愣,小九脸上的怒气烟消云散,瞪圆了眼去看廊下阴影处的身影。
小九有些结巴:
“表小姐?”
表小姐怎么会在这儿.....?
不对,为什么他们每次说这些事,都会被人撞见!?
余幼嘉抖了抖身上的残雪,面上仍是一片无波无澜:
“我刚刚翻墙落地时的动静不小,我以为你们听到了。”
小九一愣,尴尬的厉害:
“啊,啊......”
听到确实是有听到响动,但他还以为是捌捌离开的动静!
那,那表小姐不会是都听到了吧?!
好在他们二人没有说太过过火的话,表小姐也和木头似的,应该是听不懂......
两人一左一右让出路去,余幼嘉就好像完全忘记刚刚的事情一样,路过两人身边直直朝烛火通明处走去。
她都已经走了几步,突然又十分突兀的顿住步子,退了回来,同对小九与十四道:
“虽我对情事也不太清楚,但左右不过是有什么话都好好说,说个清楚,免得误会与记挂。”
“你们这样一人要解释,一人说滚......这样扭捏,不好。”
“今晚我来守着表哥,你们不必担心,有什么误会寻个无人的地方解释吧。”
小九闻言,心里登时就是咯噔一声。
他想解释,但没出声便听十四道了声谢,旋即就将他捂住了嘴,拖进了黑暗中。
余幼嘉暗自点了点头,又转过了身,脚步轻快的走向青纱帐。
青纱帐中的人被连串的脚步声惊动,终于从茫茫中回神。
他抬眼,一眼对上余幼嘉视线。
那一瞬,眸底碎冰乍破,漾出粼粼的光。
他仍温柔,幽雅,和煦。
此夜的寒风停留在青纱帐前,外头的喧嚣,吵闹......甚至是痛苦,片刻也无法近得他身。
他倾身于软榻之上,眼中是惊人的光,唇边则是一点久等的、小心翼翼的欢喜:
“表妹?”
这声驱赶了余幼嘉身后整夜如影随形的鬼魅。
无论是白氏,洪氏,亦或是周氏的离开,在此刻尽数消散,无影无踪。
毕竟,周家以外的事,本就应当留待在周家之外时说。
所以,余幼嘉抬步进帐,只说:
“表哥,我归来了。”
不是,我来了。
而是,归来。
周利贞心思稍动,那眸光烫得惊人,直勾勾缠住风雪里归来的身影,恰到好处露出一个稍显病弱的笑:
“外头风雪颇多,回来便好。”
第一百六十五章 雪夜立誓·真
“我为你煮茶驱寒。”
周利贞欲要起身,却被余幼嘉按住锁骨,推了回去:
“不必浪费那时间,寒冬腊月,大晚上的,驱寒自然有更好的法子。”
她的手很冰,带着寒冬的冷意。
周利贞被这寒意一激,半推半就跌回软榻之上,露出一个故作不解的神情。
余幼嘉忙着解衣,倒也没有多看。
冬夜着实风寒,手指几度僵化,好半天,她才在周利贞隐隐期待的眼神中,从衣服里解出一个包裹严密的瓶子来。
周利贞看着瓶子,眼神有些发直,却只得无奈将掩住唇角的手放了下来。
他的小心思,余幼嘉没看明白过几次,自己倒是满意的紧,一边拆解瓶身上的布条,一边道:
“冬日里喝茶哪有喝酒来的暖。”
“表哥尝尝葡萄酒,特地为你留的。”
周利贞无奈,修长的指节准确从案几上取出两只一模一样的杯盏,余幼嘉斟了两杯酒,这才后知后觉一件事:
“表哥能喝吗?”
老话可是说,喝酒伤身......
周利贞微微颔首:
“虽酒量不佳,但喝些驱寒也是极好的。”
余幼嘉终于心满意足,给周利贞塞了一杯,自己则一饮而尽手里的那杯:
“我刚刚来时绕道去珍果坊打了蒋掌柜一顿,好在酒瓶没破,不然咱们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周利贞还在品酌与平素浊酒都不一样的‘葡萄酒’,闻言稍顿,缓声问道:
“缘何?”
余幼嘉想了想,得出一个结果:
“许是迁怒吧。”
毕竟今日早些时候的事,已经以她识破蒋掌柜的诡计,反手让对方声名狼藉为终结,没有必要大晚上还跑去打人一顿。
只有今晚的事情,还算是个缘由。
“哦?表妹在迁怒什么?”
周利贞沾了半盏酒,此时言语有些含糊。
他往余幼嘉身旁靠近了一些,身形又似乎有些不稳,余幼嘉回神,顿时有些无语:
“表哥,你若早说你这‘酒量不佳’是半盏酒水就醉,我说什么都不能和你喝酒。”
周利贞一脸哀怨的扫了余幼嘉一眼,没有开口。
两人各自有各自的一言难尽,却是心照不宣的都没说什么。
余幼嘉为表哥的酒量震惊,不过好在有哪位沾酒就倒的淮南商队小公子在前,她对自家表哥还是足够宽容。
她伸手搂住对方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肩头,不至于倒下,方才继续往下说:
“今日我因为蒋掌柜的缘故出了趟门,回来时白氏,白氏腹中的孩子,以及动手害白氏的洪氏,全部都死了。”
“周氏也说要走,我已经答应了她。”
两人一高一矮,本不该如此举动。
但,经不住他足够心甘情愿。
于是,刻意压低身形的他,靠在她的身上,颇有种和谐的大鸟依人感。
如此心如擂鼓的氛围下,余幼嘉还在不停言语,周利贞只得勉强分出一丝丝心神,逐一将姓氏与名讳对上号,反倒是最后,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原来,她又不是只因为想见他而来。
他垂着眼,看不清神色,可余幼嘉的掌心之下,又能感觉他似乎在讶异,疑惑,甚至是惊颤。
两人沉默几息,周利贞突然缓缓问道:
“表妹在为她们的死而难过吗?”
难过?
余幼嘉一愣,旋即矢口否认:
“那倒没有。”
“谁都会死,我也会,你也会.....没什么好难过的。”
对。
死,确实没什么好难过的。
但余幼嘉想了想,又说道:
“只是她们,有些特别。”
余幼嘉挪动那只揽人的手,想要拍拍表哥的脸。
可她一抬手,却摸到了如绸如缎倾斜而下的墨发。
许是因为磕碰,周利贞束发的绦带竟不知何时松散,斜斜挂在墨发之上。
余幼嘉也没特别在意,只顺势又摸了摸墨发,顺势挑起一缕在指尖搅动:
“她们,特别笨,特别痛苦一些。”
白氏不恨谁,也就罢了。
而洪氏则是没搞明白自己该恨谁。
她想当恶人,可她还怀念当初,当不明白恶人。
她临死有所悔过,可夫女具散,她忍不下别人幸福美满的那口气,也没法重新开始。
善恶都不会痛苦。
白氏虽生死,但不会痛苦。
蒋掌柜虽自食恶果,又被闷头打了一顿,可他亦不会痛苦。
只有既不够善,又不够恶的庸人,才会无穷无尽的痛苦。
可偏偏,这些人又是最多的。
所以余幼嘉,十分不喜欢这份滔天的苦痛。
她觉得这份痛苦犹比钝刀,比生死还要可怖,足以穿通岁月,穿通最冷的寒夜,不知何时便在人身上划上一刀。
不深,不痛。
但足以留存很久很久。
雪夜之中,只有瑟瑟寒风吹拂的声响。
周利贞一直静静听着,听着余幼嘉的言语,听着余幼嘉的心跳。
好半晌,他才问道:
“表妹知道往年什么时候开春吗?”
余幼嘉一愣,还没回答,就听周利贞又自顾自轻声回道:
“按照往年的节气,过完寒饐节,就快到年关,年关一过,最多半月,就能立春......”
“但,那是往年的事情。”
周利贞恋恋不舍的起身,难得伸出手来尝试抱住余幼嘉。
余幼嘉不闪不避,与他颈鬓相接。
她看不清楚他的神情,不过想来无非也就那几种——
乖顺,巧意,逢迎,亦有一丝惹人怜爱。
可他的言语,却着实又有些让人难过:
“明年不会有开春了。”
“若不碰巧的话,最少数年,最多或许得百年,才能有下一个春日。”
不会有春日,那就是长留在冬日。
而冬日,本就是会死很多人的。
若没有成千上万条人命,哭天嚎地的痛苦,挣扎,愤恨,蓄势颠覆这个腐朽的冬日,那春日,永远不会来的。
这,是必要的牺牲。
清癯青年垂眼,虚虚拢着心上人,若是余幼嘉能看见他的双眼,便能瞧见他始终无悲无喜,一丝波动也无。
那是真正的视生死如云烟,带着一种天真到了极点的残忍。
可余幼嘉没有看见,她抱住了周利贞,将不敢真碰到她的周利贞抱紧,轻声道:
“不,不会的。”
“我给你想办法弄来一个春日。”
“我们不但能有春日,我们还能等到一个硕果累累的秋日。”
“我会赚好多好多的银钱,往后给你铸个金屋,把你藏起来,外头的人伤不了你,你永远可以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第一百六十六章 之死靡它
此世没有【金屋藏娇】的典故。
不过,有人许诺,便就有了典故。
往后百年,千年,听闻这个典故的人注定甚多。
而争议,也注定颇多。
来来往往的后来者中,女子听闻这个典故,会感叹财力不够,还不够奋进,无法‘金屋藏他’。
而男子,大多都在耻笑甘心被折断羽翼自困靡笼的他,没有风骨,换作自己一定羞愧难当......
可他,可偏偏典故里的他,最爱被珍藏。
所以,在听清楚雪夜中这些誓言后,清癯青年几乎要魂飞魄散。
他倏然僵立,颈侧青脉突突急跳,揽住余幼嘉后背的腕骨震颤,更如惊弓之雀。
余幼嘉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以为表哥觉得还不够,难得耐着性子,以自己两辈子加在一起凑出来的好脾气,温声哄道:
“我知道表哥肯定觉得我想禁锢你,心中万分不情愿。”
“可内臧于金屋,也有避世之好。”
“不必想外头什么流民县令皇帝,天下人绝没有你一人重要。”
“我为你买好多好多青纱,挂满所有地方,再铸条地龙,如此一来,冬日你一定不觉冷,后等到开春,咱们就一起种葡萄,等种完葡萄,我去洗手,你就给我煮茶,等我喝了茶,我就给你讲一只猴子被压在山下五百年的戏本......”
“那是个很有意思的戏本,足够说很久很久,足够咱们从春天说到夏天,再从夏天说到秋天,等秋天到,我再和你说葡萄为什么能酿成酒......”
“总之,在身死之前,我们还有很多能做的事情。”
而在闭目阖眼之前——
表哥能始终不沾染半点风雪。
毕竟,月亮本就该高悬于天上。
什么厮杀,什么痛苦,什么彷徨,一切与他无关。
而她,只要看着月亮,就能无比安宁。
余幼嘉抱着美人,一点点顺着对方的墨发,浑不知自己已经随口说出了【贵己】一脉里后人最崇尚的日子。
她只是自觉自己将想讲的都已讲完,这才搂住对方双肩,将对方推离自己的肩膀少许,看向对方,正色道:
“不过,若是你不愿意的话——嗯?”
余幼嘉话音未落,眸色已经先一步疑惑。
半帘水痕洇开美人鬓边,迸出碎金点点,他的眼尾已然烧透,薄红已一路蔓延,隐秘进衣领深处
周利贞似乎没有回过神,又像是在惊颤,笃笃应声:
“我愿意!”
“谁说我不愿意,我愿意!”
他之所以从谢家与皇宫两度出逃,之所以忍受十数年的寄人篱下,十数年的颠沛流离,所等候的,不正是今日吗?
她说愿意给她一个家,一个珍藏他的金屋。
她还说要同他相伴寒暑,还与他描摹了许多许多以后......
这一切,令他目眩神迷。
他难得有这样失态的时候,连往日温柔的唇角都没撑住,只是急促,迫切的重复愿意,意图再多听一遍誓言,再记牢今日她的誓言,等着来日兑现之期:
“我愿意,我愿意的......”
他的急迫感染了余幼嘉。
余幼嘉眯起眼,仔仔细细品味那张美人面,终于第一次后知后觉了一件事——
自己和表哥,似乎当真天生一对。
一个过于独断强势,想斩断对方所有后路,蕴奇敛珍。
而另一个,他说的愿意,似乎也并不是作伪。
这是脾气秉性好能做到的事情吗?
余幼嘉不明白,正游走神智,便听周利贞牵起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鬓边。
夜色已经很晚,他吐息间,唇齿隐有云雾,湿意沾染到余幼嘉的腕骨,暖寒交织,带来丝丝的痒。
他如此小心翼翼,混像是怕余幼嘉也成了烟雾,可他的眼中,分明又有期许:
“那,那咱们,什么时候成婚?”
余幼嘉微微挑了挑眉,露出一个略带诧异的神情:
“成婚?”
“成什么婚?”
周利贞一下愣住,余幼嘉道:
“我刚刚也没说咱们得成婚......哪怕你是我表哥,我照样也能为你做很多事情的。”
周利贞难抵错愕,下意识松开了那只被自己牵引到脸颊边的手,可也是那一瞬,他又对上了余幼嘉的视线。
这回,他的声音中,就多了些难以形容的咬牙切齿:
“......表妹,你再这样,我真的要昏倒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有心思开玩笑!
余幼嘉实在没忍住,露出一个难得一见的笑。
那不是平日里的冷笑,而是真心实意的笑意。
悲凉,凄意,沉痛,此时已然远去。
纵使天地也允她一瞬阖眼。
周利贞有些恍神,余幼嘉则是抬手,轻抚他的眉眼,笑着哄道:
“别晕别晕——”
“那等我再攒些银钱,归置好余家女眷,就与表哥成婚。”
周利贞得到允诺,又被暖烟轻抚眉眼,有一瞬的松懈,却又有些不愿:
“我有银钱......”
怎么哪里都有表哥和余家女眷......
快拿着他的银钱早日安置掉吧。
真烦。
真烦!
“那怎么行。”
余幼嘉不假思索的拒绝:
“那和拿糟糠之妻嫁妆,出门做生意,等生意有起色,回来抛妻弃子的畜生渣滓有什么区别?”
周利贞:“......”
倒也不用这么说自己。
况且,不是说别说这些玩笑话了吗?
他到底不是真的周利贞,只要想到那种场面,真会气晕过去......
“况且,我也不是真缺钱。”
余幼嘉想了想:
“温饱无虞,可离金屋还差好多,我还得想想往后往哪里走......”
白氏洪氏身死,周氏欲要离家,往后的余家,又是另一幅场景。
既然已经允诺表哥,说给金屋,造地龙,买货真价实的青纱,那总不能说空话骗人,胡言乱语骗了人。
如此,便得想办法搞很多银钱了......
余幼嘉思索,周利贞难掩惶惶,沉默几息,到底是开口问道:
“那走的远不远?”
“回来时,可还会见我?”
余幼嘉微微一愣,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美人,指尖一路从对方得天独厚的眉眼下移,掠过含有碎星的眼,掠过挺俊的鼻峰,最后,点在了对方的唇畔。
余幼嘉还是笑:
“表哥,此‘走’非彼‘走’,我不是真的要离开。”
“只要有你在,无论去多远,纵使天涯海角,我也会回到你身边的。”
余幼嘉担心大小姐不信,咬了一口自己的唇畔,直至唇间多出一道血痕。
旋即,她便倾身,在周利贞骤停的呼吸中,就着自己的唇,将血点印在对方的薄唇之上。
她一吻毕,本欲离,瞧见美人魂魄几欲消散,索性又咬了一口对方的唇。
两人唇血交融,宛若落下钤印。
她便笑道:
“毕竟,我想明白了——
世间万万物,独独只有你,若是殒落,会很可惜。”
第一百六十七章 闻香识美人
梦。
又是一个繁复,且光怪陆离的梦。
恍恍间,余幼嘉自觉应是又续上了上次的梦境,又步入了那个遍布青纱的宫殿。
许是因为紧绷太久,难得有入梦的时刻。
或许,又是因为梦外已经决定和周利贞共度一生。
所以这回,在听到周利贞质问她的时候,她竟有一种诡异的放松感。
周利贞的声音问:
“你衣物上是什么味道?”
她困得要命,只答:
“布料的味道...罢?”
周利贞又问:
“骗人!分明是香料的味道!衣襟衣角衣摆袖口......全部都有!”
她又答:
“哦,那你说有就有罢,也不是什么大事......”
周利贞则全然没有她这份闲适:
“怎么会没事?”
“怎么会没事?!”
“那分明不是你身上的香味!”
“你去哪里了?从谁人身上沾染上的?缘何去了旁人的别处,还回来这里气我?”
“你根本不是真的心里有我!”
声声质问惹得人几乎头皮发麻,余幼嘉上次就见过梦中人一言不合就抬手自尽的脾性,只得解释道:
“怎么会呢?是你想多了。”
“许是这段时日以来连小娘子居家,她带的体己中有不少香料的缘故,平日里女孩子们的衣物都一起浆洗,沾染一些也是有的......”
周利贞沉默几息,又问:
“连小娘子?”
余幼嘉在梦里也困得眼皮都睁不开,她阖着眼,慢吞吞将初遇连老侯爷与连小娘子,以及后来两人登门托付的事件说了,便又听周利贞十分委屈道:
“你还说我不明白,你才不明白呢!”
“什么小娘子......什么平日里你们的衣物都放在一起浆洗......她也想和我抢你.....她们都要和我抢你!”
“她们的衣物怎能和你的一起浆洗呢?分明...分明应该我们二人的衣物放在一起浆洗!”
“我们才是夫妻!合该一同起落,洗完后同竿而晒!你身上有别人的香气算是怎么回事?”
“况且,况且,那什么小娘子初次见面就心悦你,她一定没有安什么好心思!”
“你不许和她在一起,听到了吗?”
“你说话呀!你怎么不说话——”
余幼嘉本就困顿,伸出手去,揽住周利贞的肩膀,顺势拍了拍,试图将人也哄睡觉: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周利贞似乎气恼委屈的厉害,可她轻轻拍,慢慢哄,竟也将人哄好了一半。
余幼嘉含糊道:
“但我对旁人,当真没有像对你一样。”
“你最好,最好,最好.......”
此言既出,周利贞原先没被哄好的另一半竟也被哄好了。
余幼嘉迷迷糊糊间,突然灵光乍现一件事,问‘梦中的周利贞’道:
“.......你上次,自尽的伤疤,好的如何?”
“你要自洽些,需得明白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们才是天生一对......”
上次梦中周利贞一言不合就割\/腕\/自\/尽的事,确实让她惊讶的厉害。
但,回应她的,却是一片沉默。
周利贞似乎还想再问,可余幼嘉已经彻底在混沌的迷梦中迷失了神智。
她便可不得闲的累了很久,也喝了不少。
宿醉之后,总觉得脑中有些疼。
不过还好,那痛没有维持多久,余幼嘉就又迷迷糊糊的醒来。
如同每个熬夜者第二天反倒精神奕奕一般,余幼嘉也没例外。
她醒来时外面天色刚刚放亮不久,不知道昨夜有没有睡了一两个时辰,口中干渴的厉害,她下意识想起身给自己倒杯茶水,但刚刚侧首,才发现自己怀中竟抱着个人。
美人衣襟大敞,露出大片凝白精致的锁骨与肌肤,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日光透过薄纱而来,淌过他沉睡的侧脸,睫羽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细影,散开的墨发缠在颈窝,衬得唇色诱人。
周利贞。
是周利贞。
他们昨晚竟是聊着聊着就睡着了,直接睡在青纱帐内的软榻上。
难怪头痛......
余幼嘉暗道一声不妙,自觉贴心的将表哥滑落至腰间的被子重新盖回到他的身上,正准备翻身而起,脑中却不合时宜的又想起昨夜磨人万分的梦境。
余幼嘉稍稍犹豫了一息,到底是凑上前,在周利贞的颈边细细嗅闻一口。
她从前没有细细分辨过这种小事,也是这一嗅,她才发现,周利贞身上似乎多了些香气......
不,许是本来就有的?
他的香,是一种介乎暖香与冷香之间的香气。
像春日未化雪气下缠着的一缕残梅,也有些像是熬药后,药炉底压着微苦的药渣,混杂着些炭火余烬下寂寥的涩意。
几不可闻,可又无法忽视。
和女孩子的香确实不同,但各有各的好。
余幼嘉下了结论,旋即利索的翻身下榻,将软榻前案几上的残茶一饮而尽,理了理衣服,就准备回家。
可偏偏也正在此时,身后却传来了细碎的声响。
余幼嘉回了头,就见还有些倦意的周利贞慢慢撑起身,大片如瀑的墨发倾泻散落,发尾轻摆,足以摄人心魄。
余幼嘉不知道自己应该是拍拍屁股走人,还是应该多留一会儿,犹豫问道:
“表哥醒啦?”
周利贞似还有些茫然,揉了揉额角,问道:
“如今是什么时辰......怎么你都要走了?”
余幼嘉着实不好答:
“我也没听见更声,我去问问小九。”
周利贞沉默几息,指尖微动,像是才发现腰间的凉意:
“也好......”
“只是若去的话,回来可否帮我带一身干净的衣裳?”
“表妹昨夜拉着我喝酒,我实在喝不下,你却说不能躲酒,什么我喝不了,腹肌喝也一样,然后全泼到了我身上......”
余幼嘉从来都不知道自己酒品原来这么差,为自己失去的良好品德默哀了一息,给了周利贞一个等我的眼神,然后撩开青纱帐走了出去。
门廊处小九和十四已经回来,余幼嘉到二人面前时,二人正在分食一个胡饼,站位也没有像原先一样分的极远,显然是误会已消。
余幼嘉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但扫见二人模样,又略微有些惊诧:
“小九,昨夜你们开解完没有睡觉吗?你眼下的青黑都要掉到地上了。”
小九正在啃饼,闻言一下呛住,猛捶胸口好几下也没缓过来。
十四挺身而出,想要解释,于是余幼嘉的神情便更一言难尽了一些:
“你更严重,你虚的像是只剩下一口气了......”
“你们昨夜去做什么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 屏风之妙
余幼嘉的言语实在过于突兀。
对面的小九和十四突然像是被定住一样,眼神躲闪,不敢回答。
终究,还是揉着眼睛路过的捌捌和玖玖两兄弟瞧见三人,这才打破了沉寂:
“表小姐,您来了?”
“诶——你们三个人眼下都有青黑.....昨夜没睡好吗?”
两兄弟的神情和刚刚询问小九与十四的余幼嘉也差不了多少。
于是,原先就沉默的三人,顿时陷入更深的沉默之中——
弄了半天,三人全都一样!
余幼嘉假装若无其事的扯开话题:
“现下是什么时辰?表哥脏了衣袖,需要一身新衣.....”
对面的小九与十四立马毫不犹疑的接话:
“我去拿,我去拿!”
“刚过辰时三刻......”
谁都没有回答原先的问题,捌捌玖玖两兄弟疑惑的看了三人一圈,旋即又被十四手上的胡饼勾走了胃口,直勾勾不肯挪开眼。
小九步伐僵硬的离开,十四则是将胡饼上自己咬过的地方撕下,将剩下的饼皮分给了两兄弟。
两兄弟啃着胡饼,终于是心满意足的走了。
十四无奈,回头瞧见余幼嘉正目送勾肩搭背的两兄弟离开,想了想,到底还是多解释道:
“他们是双胞兄弟,自幼身世凄惨,被转卖多手,吃过不少苦......”
“所以,天生便对食物看的重些,但少东家不嫌弃他们卑贱,愿意收留他们二人,他们二人也甚为感念,知恩图报,也绝不会耽误正事......”
余幼嘉只当对方是闲聊,随意点了点头:
“瞧出来了,看着秉性蛮天真。”
喜欢吃的人能是什么大坏人?
刚刚两兄弟看胡饼时,眼睛可都要掉在地上去了。
十四似是松了一口气,又成了那副要死不活,有气无力的模样。
余幼嘉若有所思的上下扫了十四几眼,眼神最终定格在对方明显和衣裳并不搭配的腰带上。
她正要开口询问,那头的小九姗姗来迟,将放有齐整衣裳的木托案双手奉上。
余幼嘉只得作罢,捧着木托盘在两人几乎劫后余生的眼神中慢慢往回走。
青纱帐内,周利贞仍在软榻上翘首以盼。
余幼嘉将托盘搁置一旁,挑眉道:
“表哥不换衣服?”
周利贞眼波稍动,素手掀衾而起。
被衾随着他的举动而落,露出单衣上尚未干透的大片酒渍,以及被酒渍勾勒到恍若薄如蝉翼的单衣内,那若隐若现的伶仃肩胛,与被青丝垂落缠绕的腰窝。
他踏步而起,便有一截玉色踝骨猝然裸在晨光里,裸足踏步,腰线便随吸气深陷成一道幽谷——
好一副美人春光图。
余幼嘉算是明白为什么表哥不肯离开软榻,着实是......有些不正经。
余幼嘉轻啧一声:
“果然还是多见见这样的世面,才有力气讨生活啊......”
周利贞闻言,拿衣裳的动作一顿,恍若没听见似的,唤道:
“表妹?”
余幼嘉回神,连连摆手:
“没事,你快换衣服罢。”
周利贞诺声应允,余幼嘉便亲眼见他挪步轻移,绕到不知何时多出来的几扇屏风之后,开始宽衣解带。
那屏风四角雕有踏云鹿纹,既古朴沉着,又有一丝飘然仙气。
可巧的是,屏风的内屏,用的又是【绢】。
一种用生丝织就,以薄透闻名于世的丝织品。
更巧的是,外面的天色已然大亮。
晨光穿帐而入,在绢屏上寥寥几笔,便勾出一道颀长剪影。
此间广袖扬起时,如鹤翼破雾起舞。
玉色脊线在素绢后若隐若现,随系带而动的腰线,清瘦却又不失坚韧,恰似薄云掩月。
余幼嘉看的仔细,可也正在此时,美景却叫垂落的衣袍遮了去。
屏风后的周利贞似有所觉,衣袂翻飞处,恍有寒梅疏影扫过绢面。
腰身转折,玉色在绢縠后一现即隐,终被雪色衣裳尽数掩去,更将周利贞言语也模糊的如梦似幻,仿若轻笑:
“表妹......不许偷看哦?”
饶是余幼嘉这种从来不在意面皮的人,此时也有些尴尬。
她正了正神色,这才想起来表哥看不见她,于是侧过眼答应:
“好,不看。”
周利贞的动作顿时僵住:“?”
静默持续一息,周利贞一字一顿,吐息道:
“我说的是——不,许,偷,看,哦?”
余幼嘉本就饱了眼福,此时大小姐又‘勒令不许’,索性背过身去,背对屏风:
“放心,我背对着,一点儿都看不见。”
周利贞到底是有些不甘心,几声细碎轻响后,从屏风旁探出脑袋,小心打量。
这不打量不要紧,一打量,瞧见余幼嘉确实背对着自己,一时间可算是彻底沉默下来。
余幼嘉等了几息,也没等到人穿好衣服,正巧又瞧见捌捌与玖玖两兄弟勾肩搭背的拎着好几个胡饼穿廊归来,索性道:
“表哥,你慢慢穿,我去外头吃个早膳,再去瞧瞧余家女眷有没有生事......”
“你照顾好自己,我一定会回来的。”
语毕,余幼嘉遵守自己的承诺,没有朝后多看一眼,而是直直迈步而出。
身后的情况如何,余幼嘉不知道,只依稀听到有磕碰声。
但面前的情况,余幼嘉很清楚。
捌捌和玖玖两人左右手各拿一张胡饼,嘴里还啃了一张,两人见了余幼嘉,又有些想上前,又有些不好意思,只得叼着饼含糊推搡:
“唔,你去送!”
“这饼只一般般好吃,我不去唔!”
余幼嘉被两兄弟叼着饼吵架的模样逗乐,就近随手接了一个饼过来:
“给我带的?多谢。”
捌捌愣住,嘴巴一张,胡饼吧唧一声就掉在了地上。
但这回,莫说是捌捌,连玖玖都没去看饼,而是眼神发直:
“表小姐......我们原先还以为你和主子一样,不吃这些呢......”
主子是多尊养己身的人呐,恨不得非露水不喝,非梧桐不息......
他们二人出门闻着味儿寻胡饼时,虽是多带了表小姐的一份,可真没想过表小姐会吃呢!
余幼嘉啃了两口胡饼,闻言抬起头,略带疑惑:
“为什么不吃?”
“嗯...不过表哥确实算了,胡饼喇嗓子,他吃了肯定难受,得待他好些。”
待,待谁好些?
这就不必了吧!
主子哪怕落魄,自己也把自己养的很好啊!
捌捌玖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不过余幼嘉却已几步穿堂而过,消失在了门廊之外。
两兄弟一头雾水的回身,重新叼起胡饼,卡巴卡巴啃完,这才收敛面容,于帐前躬身俯首:
“启禀主子,安义,平阳,淮南三地皆有密报传回......”
青纱帐被人从里一把掀开,牵动满室激荡。
捌捌玖玖吓了一跳,生怕诡谲难测的主子要生气。
可下一瞬,他们却听主子眉眼含笑道:
“什么?你们怎么知道昨夜表妹亲我了?”
捌捌:“?”
玖玖:“?”
啊?
不,不知道啊?
他们刚刚才回来!
第一百六十九章 暗流涌动
两兄弟脸上的疑惑更深了些许。
他没有小九的眼力,也没有十四的不引人瞩目,只以为主子没听见,便又唤了一遍:
“主子......”
清癯青年唇边的笑意更深,他展身拂袖,广袖凌空而行,猎猎作响间,却也难敌他唇边的笑意:
“什么?”
“你怎么知道表妹还说要给我铸一间金屋?”
“金屋...金屋!”
“我就知道,总会有人像待价值连城的珍宝一样待我!”
“束我于情爱,掩我于人息,置我于高阁——!”
清癯青年旋身间,广袖裂风翻涌,如云涛乍破。
袍袂扫过冷烛,倾倒半席残夜。
浮光起落间,他始终没有停。
似高歌尽兴,以至忘却收羽的仙鹤。
更似,终如愿哄骗到人与他一同灭世的鬼祟。
浑身都是癫狂,酣畅,快意......
更有一丝难以掩藏的骄傲。
捌捌玖玖两人无措到了极点,几乎将头埋入地下。
终于,在主子癫狂的更厉害前,小九偷偷摸到两兄弟身后,一左一右拎着两人的衣领,退回到了廊下:
“主子难得如此心喜,若密报不算重要,晚些禀报便是,总归主子也不会将这些事放在心上。”
捌捌玖玖对视一眼,都有些犹豫。
小九看明白了眼神,心道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咬牙道:
“你们先同我说一遍,我等主子平复些,我来说——”
“行!”
毫不犹豫的应答,小九霎时面如死灰。
玖玖笑嘻嘻接话,试图贴到小九身边:
“阿九哥哥,你最好了!”
“咱们这里只有你是同主子片刻不离的长大,你若还看不准主子心情好坏,看不准时机,只怕没有人能看明白——唔!”
玖玖一声闷哼,茫然看向中间突然挤出来的十四:
“老十四,你挤我做什么?”
十四绷着脸没吱声,小九只得叹了口气,开始打圆场:
“你们说不说?”
“不说的话,晚些我可就不去——”
“不行!要说的!”
两兄弟立马异口同声的开口。
捌捌赶忙正色道:
“唔,先说安义那边的密报罢——
原先镇北王带兵平定卫天军的消息,全是无稽之谈!”
“这支流民组建的草莽之军还在行军,短短一月,已经吞并三座县城。”
“他们的首领姓陈名咬金,本是良民,无奈被恶吏欺压,落草为寇,因勇猛过人,待下极好,所以笼络了一批弟兄。”
“又因这一伙人,打的是‘杀狗皇帝,方能护卫亲眷,天天饱腹’这样没读过书也能听懂的口号,一直以来,便源源不断有妻离子散,饿着肚子的流民去投奔。”
流民需要食物。
而数卫们,最不需要做的就是用脑子。
没有人对此有什么评判或见解,小九只是掏出炭笔与小册,用自创的符纹一一记下。
玖玖等着阿九哥哥记完,才开始说另一件事:
“平阳那头仍是准备寒饐节划地自立,打‘清君侧’的由头谋反,平阳王接受了连颇的投奔,紧锣密鼓操练兵卒。”
“连颇仍重义,自觉受到重用之后,席间醉酒,几次欲将主子引荐给平阳王.......”
四人的氛围古怪了一瞬,连一直悄无声息的十四都抬眼扫了一眼玖玖。
玖玖顿时憋着气息装死,还是捌捌看不过眼,犹豫着上前,接过了话头:
“平阳王不知是酒后胡言,还是生性无礼,竟说虽听过主子名号,可家中幕僚已经甚多,住不下许多人......”
十四嗤笑,这回骂的堪称中气十足,掷地有声:
“蠢货。”
“不用就不用,编这样的缘由出来糊弄谁?”
小九则是皱着眉多问了一句:
“这消息是谁传回来的?”
玖玖回道:
“是益佰...不对,现在该叫他赵佰。”
“平阳王款待连颇用的是家宴,连上平阳王妃与世子也只有五人,许也是因为人少,平阳王才敢出言不逊。”
小九不言,仍是在小册上轻轻带过一笔,旋即又问道:
“那淮南有什么消息?”
玖玖略略松了一口气:
“这里的消息小些。”
“淮南这几年被朝廷盘剥甚重,还要稳定民生,若不是自家有商队四处行商,只怕王府府库也没盈余,所以现下非常怕战事。”
“据赵佰传回来的消息,月余以来,淮南王几番只身拜访欲要谋反的平阳王,姿态放的极低。”
“淮南王试图避开战事,每次都带着不少珠宝奇珍登门拜访,欲求平阳王谋反时绕道淮南,而平阳王则是有意想从淮南借兵,两人虽从前有些情义,但所想不同,几次都没能谈妥。”
玖玖一口气说了好些话,停顿几息,直到小九记完,才继续道:
“还有就是白大白山长的事,他以游学之名,在淮南与平阳两地奔走,可庐山白鹿书院山长的职任却没有辞去......”
“主子原先说此人行事颇为犹疑不定,当真一点儿没错!”
小九闻言,顿时生出几分骄傲:
“咱们主子只是脾性不好,但厉害也真厉害!”
几个人十分默契,齐齐昂首挺胸。
挺了一会儿,捌捌突然又想起一件小事,连忙补上:
“朱二也有秘信传回,他说明年开春,淮南王世子也会跟着商队到访。”
玖玖露出一个疑惑的神情:
“我们今早不是一起出门的吗?我怎么不知道?”
“而且那淮南王不都已经替世子拒绝拜主子为师,他的世子又来做什么?”
捌捌挠头,也一样不解:
“我昨晚守夜前收到的来信......”
“不过淮南那一家子三个父子凑在一起足有三百个心眼,谁知道怎么想的呢?”
这话倒是让小九想起了原先雪中拜访的那对老少。
那少年虽未长成,可已会审时度势,在主子言语后,却立马调转立场......
小九几不可查的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三百心眼’这句话,旋即才问道:
“还有吗?”
“若是没有的话,先前那些我都一一记下了,等晚些再去禀报这些事。”
他面前的几人立马摇头,眼中只剩下对小九的感激。
小九挨个摸了摸双胞胎兄弟的脑袋,停顿一息,又摸了摸十四的头:
“那你们去吧,我守着。”
几人各自有各自的心满意足,终于背身离开。
小九则是留在原地,许久后方才重新看向青纱帐,准备等待时机。
青纱仍漂浮不定,只可窥见一丝内里影影绰绰的模糊剪影。
小九看了几息,有些没来由的从心头蹿出一个十分不合时宜的念想——
一个虚无缥缈的誓言,便能令主子如此痴狂高兴。
若有一天,这些海誓山盟没能如约.......
主子,一定也会疯癫到极点吧?
第一百七十章 生离死别
今日是难得的晴日。
许是又因寒饐节与年关将近的缘故,家家户户多少都起了些除旧迎新的念头,余幼嘉从周家出来后,瞧见不少人家都大门大开,正在扫榻除秽。
一切都好像是往年的习俗。
但,又和往年不太一样。
因为每当余幼嘉路过人家门前,必定会有屋内的人被动静惊住,两股战战,待看清是名少女,才会松下一口气。
余幼嘉就这么走着,无悲无喜。
她行至余家铺面旁的巷口,用了小半炷香。
从巷口行至后门,却用了小半个时辰。
至于原因......
一来,是因为铺面门口一直有零零散散的人来敲大门处的小木窗,购入果盒,她留着能看看生意如何。
二来,更是因为——
纵使她一遍遍告捷自己,但她的身体,仍然有些抗拒进屋。
史册洪流下卷起的尘埃,落在每个人的头顶,都是一座大山。
这些,余幼嘉本就知道。
她本也可以翻过大山......只要她没有遇见弱水。
进出周家容易。
但进余家门,尤其还是今日的余家大门,着实是有些难。
余幼嘉在巷口稍作踌躇,终于料理好心中思绪。
她正往后门迈出一步,却见后门的门突然被人从内里打开,五郎正带着已然换了一身破布衣服,裹着头巾,像是老了几十岁的周氏跨门而出,似是正准备出门。
一人往里进,两人往外走,自然撞了个满面。
五郎脸上的愁容未消,见到余幼嘉却仍是震了震精神:
“阿姐...!”
原本低垂着头的周氏吓了一跳,立马飞快抬头看了余幼嘉一眼,手指攥紧背后的小包裹。
余幼嘉如此聪慧的人,加上身体又与周氏相处多年,自然一眼就看出对方的情绪——
怕。
她在怕。
昨日哭着喊乖囡囡,像是有片刻悔悟的周氏,到底是只出现了一瞬。
而今日的周氏,又变回了从前对待余幼嘉的模样。
毕竟,本性自私的人,永远也不会悔改。
她在片刻温柔之后,总会暴露自己,怕余幼嘉反悔,怕余幼嘉不肯放她离开,要回给她的银钱......
余幼嘉沉默一息,别开目光,随意挥了挥手。
于是,本就不同道的两方,终是错开身形而行。
周氏低着头,脚步匆匆,掠过余幼嘉身侧。
小巷不大,并肩时距离注定极近。
余幼嘉甚至能清楚听到周氏似乎松了一大口气。
这一口气,令余幼嘉的神智飘忽了一息,连脚步都稍有停顿。
但,身后那两道脚步却一步也没停,径直远离,出了小巷。
良久,余幼嘉方才自嘲的笑了一声,再次抬步,径直迈步跨进门去。
院中一如她昨夜离开时死寂,只有各屋廊下窗前的白麻,无声昭示着昨夜之事。
余幼嘉扫了一圈,一个屋都没进,只准备去喝口热水缓缓神,几步行至厨房口,却听内里传来隐隐哭声。
声音已经浑然沙哑的三娘,断断续续,似在低声求情:
“......二姐,再想想法子吧?”
“不能这样...当真不能这样......”
二娘似乎耐着性子说了什么,三娘终于是克制不住的崩溃大哭起来:
“可那是咱们娘亲啊!”
“纵使没有风光大葬,也不能这样对娘亲啊!”
“咱们两人再去求求嘉妹,她素来嘴硬心软,她肯定有法子......”
三娘显然是极为伤心,连声音都没压住。
可这哭声,立马就被一道清晰的巴掌声压了下去。
这一巴掌极响。
打的两个人的声音都消失了好一阵,二娘方才操持着同样疲惫而又沙哑的声音,奋力呵斥道:
“这世道如何,你难道还没看清楚?!”
“......你要讨骂你去,我决计不同你一起!”
一时间,莫说是哭声,厨房里的三娘,竟是连喘息声都没了。
余幼嘉揉了揉隐隐有些发痛的额角,默念三声表哥的姓名以作平复,这才伸手推门,迈步进了厨房。
厨房内两姐妹本在默声哭泣,被突兀出现的余幼嘉吓了一跳,待看清楚来人,方急忙擦了脸上的眼泪。
余幼嘉也没给她们将话题牵开的机会,直言道:
“我昨日就叫五郎去采买,为何今日家中却没有棺材?”
如今是冬季,尸身难以腐坏不假。
但,也是多事时节,就如官府坑烧尸体一样,余幼嘉既怕瘟疫,也怕夜长梦多。
棺材铺子多数时候需要下订不假,但也有价格从高到低,做好给人打样,也能安葬的棺材。
她既已经交代下去,既没有棺材到家,这两人又躲在此处争吵,就有些不该了。
三娘遮着脸无声落泪,没有开口。
二娘只得顶着一张已经万分憔悴的美人面,哑声解释道:
“事出有因。”
“前段时间流民劫掠后,城中有不少丧事,棺材铺中的棺材大多早早订了人家,而现下木料稀缺,那匠人也没法子弄到更多木料做棺材......只能让咱们二者择其一。”
余幼嘉没言语,二娘便继续往下说去:
“棺材铺中现下只有两副没被人定走的棺材,一副是薄棺,一副漆纹黑木厚棺......”
余幼嘉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眼,对两人争吵的原因又多了几分疑惑:
“这有什么难抉择的,选厚棺。”
“若是银钱不够,我这还有,你们二人不必争吵,各自守灵烧纸去,守住大夫人在余家的最后一段时日。”
二娘闻言闭了闭眼,眼角霎时滑下一滴清泪。
三娘一直捂着脸躲在旁边,如今听到这样的言语,终是没再忍住:
“可那厚棺原是城中一富户给小儿子定的!”
“那棺材只有大人一般大小,若是选厚棺下葬,母亲就得屈膝蜷缩......”
“如此怎么能行!”
“可若是选择薄棺......薄棺......”
余幼嘉心头一跳,终是明白了两人争吵的缘由。
丧葬,通常分穷葬和富葬。
富葬各有各的富贵法。
总之,上至皇亲国戚,下至小官小吏,最差也得有一口舒适的棺材。
毕竟,知礼仪而顾全身,死后也得保全尸身,乃是读过书的人的底线。
而薄棺,席葬,乱葬岗则都属穷葬。
薄棺就是薄皮棺材,俗称“薄皮匣子”或“狗碰头”,意指板材极薄,野狗一撞即破。
换而言之,现下,要么给白氏选择薄葬,草草了事。
要么,就只能用大人选小棺的‘曲肢葬’。
第一百七十一章 槁木死灰
这绝不是好抉择的事情。
二娘浑身颤的厉害,含泪道:
“昨日五郎便不敢决断,只能回来寻人,可我又怎么好下决断?”
“我们姐妹纠结一晚,今早方才交代五郎去定厚棺,我想着......我想着最差也是个厚些的棺椁,不至令母亲被野狗.......野狗,刨出......”
......分食。
余幼嘉知道对方没能吐出的那两个字是什么。
但,也是因为如此,才觉十分可悲。
纵使她与白氏来往不多,可因一碗没能吃上的姜汁炖蛋,到底觉得对方本性纯良。
一个本性温婉,纯良,连死都不肯怪罪她人的人。
到头来,却要用一种极其委屈的方式入葬......
余幼嘉胸口中昨夜那口消失的郁郁之气又重新凝回,她定了定神,方道:
“你们才是白氏儿女,婚葬丧仪,合该你们来做主。”
“不过我也需得提醒几句,外头寻不到木材,咱们家中还是有一些的,你们若是愿意,可寻个棺材铺掌柜来问问厚棺能否拆改......若是不愿意拆改,也可定薄棺材,拆厚棺,在外面再封上一层......”
说来说去,到底都是一些委曲求全的法子。
余幼嘉额角又开始隐隐作痛,她轻吸了一口气:
“自然,到底怎么做还是由你们做主。”
“只是我将难听话说在前头,最好是早些入土为安,免得后面又动乱,咱们根本顾不上......”
若不是害怕如此,说不准再等等,也能是有合适棺材的。
谁都知道苦楚。
可谁也没说过,这苦楚如剜心一般。
二娘三娘两姐妹早已泪流满面。
良久,二娘方才道:
“那等五郎回来,我让他去再将另一副棺材也定下,咱们去问问如何拆改,能改出合适的......”
“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余幼嘉几不可查的点头,二娘便慌张擦干脸上泪痕,拉着三娘跨出门准备去等五郎。
余幼嘉没有跟去,她只是偏了偏头,看向厨房右手侧那面稍有烟熏痕迹的墙。
那个方向,正是东厢房的主屋。
余幼嘉还没去瞧过尸体,也,不准备再去瞻摩遗容。
只隔一堵墙,她已经瞧见了白氏的一生。
余幼嘉垂眼,却又听门外脚步声去而复返,这回竟又多了几道。
只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二娘三娘回来时,脸色已然一片灰白,连走路都走不稳了。
连五郎,也是红着眼,满头大汗。
余幼嘉扫了一圈,最终还是看向五郎。
五郎深吸了好几口气,方才颤声说道:
“阿姐......没有。”
“昨夜我去定棺材的时候,分明还有一副薄棺和一副厚棺,可今日再去,竟是一副都没了。”
“那掌柜的说,说,说历年熬不过冬的老人就多,更别提是今年......”
“没有了,都没有了。”
“那是城中唯一一家棺材铺,我去的时候还有好多人询问何时才能有棺材,棺材铺掌柜不耐,索性关了店面,说今年不再开门了......”
二娘三娘早已经哭不出来,面如死灰站在一旁,呆头呆脑,似乎是没有反应过来,为何棺材铺的生意会比所有铺面的生意加在一起都好。
又为何,白氏一生行善积德,大部分时候都在吃斋念佛,无论是何境况都不怨怼.....
可临了临了,却连一副入葬的棺材都换不来!
余幼嘉木着脸将视线收回,当着惊慌失措的几人,稳声开口道:
“我知道了,不必慌张。”
“我们还有木材,我记得今天是王五每隔三日就来送木盒的日子,他是个木匠,虽可能没有做过棺材,但他的手艺,一向是极好的,你们也都看在眼里。”
“我托付他再做一副棺材给大夫人,形制我来给他画,一定做的体面,舒适,比薄棺和不合身的厚棺要好上百倍。”
虽是急中生智,可她的言语极稳,像一剂良药,灌入几人的脑海。
已经慌到几乎晕倒的几人,登时便平复了下来。
余幼嘉又定了定神:
“我喝口水就去等王五,你们去休息......若不想休息,就去布置灵堂,烧纸守灵,不必慌神多问。”
几人含泪应下。
小厨房内,到底是又只留下了余幼嘉一人。
余幼嘉打了几瓢水入锅,又蹲下身,坐在灶前的板凳前,点起火折子引燃枯枝。
枯枝燃火燃的快,可不够猛烈,也转瞬即逝。
不过,不要紧。
烧火就是这样,越是烧的猛,越是烧的快,起不了势。
往往难以扑灭的大火,都是一点点的蔓延,吞噬,哪怕剿灭明火,也无法浇灭木材中的火信。
余幼嘉一直添火,一直添火,火光几乎扑脸,这才堪堪回过神来。
那火烧的很烈,此时,已然只差水沸。
余幼嘉沉默几息,喃喃道:
“金屋,金屋......”
也算是叫她找到了个由头,能撑住心中最后一口气。
不能落寞,得燃烧。
熊熊燃烧。
她能死,万人能死,可像表哥、白氏这样的人死了......
世道就真的完了。
余幼嘉丢掉手上的火钳,站起身给自己倒了碗沸水,一边喝一边感受着五脏六腑的滚沸,旋即放下碗,重新迈步走入了冷风之中。
王五住在城外,因带着货物的缘故,脚步稍稍拖沓些,往常也都晌午之前能到。
可今日,余幼嘉却等了约摸两个时辰,才又见到了王五。
王五还是一贯的老样子,只是这回,独轮车旁却多了一个约摸七八岁,脸上手上全是脏污与炉灰,脏的几乎看不见人形的瘦小孩子。
余幼嘉扫了孩子一眼,觉得这副打扮略略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王五自然也瞧见了这个眼神,但他性子温吞,仍是规规矩矩打过招呼,方才一边卸货,一边赔笑解释道:
“小恩公,这是我路上捡的孩子。”
“我来时路上碰上了些事情,那个和您一样开糖铺的蒋掌柜今早在路上打闺女,似是要逼着闺女去什么地方,旁边一个做炊饼的汉子瞧不下去,想去拦,却被蒋掌柜手上的木棒打到了头,登时就倒了下去,彻底没了气......”
“蒋掌柜带着闺女跑了,但那死掉的汉子家中孩子尤其多,听人说他媳妇身体不好,瞧见这件事的路人们,将上了十岁,能干些活计的孩子们都领走了,说是能给份工,给口饭吃。”
“只有这孩子,因身体瘦小,被人嫌弃脏,没有人要。”
“我想了想,瘦没事,我还能养养,脏也没事,四妹子也能替他洗洗,所以我就将他带来了......”
王五言及此处,搓着手,连连躬身作揖,试图为这孩子留下一条命:
“小恩公,您从前说不能让流民进城外的院子,那我们若是收养这孩子,又能否......”
? ?槁木死灰:意思是枯干的树木和火灭后的冷灰;比喻心情极端消沉,对一切事情无动于衷。出自《庄子·齐物论》: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
?
平心而论,写到这里,若没有表哥,这世道确实一点甜头都没有.......(我错了,我错了,后头包甜的!先苦后甜!!!)
第一百七十二章 童言无忌
“好。”
余幼嘉沉默一息,应允道:
“往后养个孩子不易,你和李四娘的活计,往后每一件给你们加五文钱。”
“这孩子若不白吃白喝,能给你们搭把手,养他长大应该没有问题。”
王五大喜,连忙轻轻推了一把脏兮兮的小孩子:
“乖孩子,给小恩公磕头!”
那小孩子也不含糊,一下就跪倒在了地上,细声细气喊道:
“多谢恩公!”
余幼嘉被这声脆声惊动,低下头细细打量这个脏兮兮的孩子几息,方道:
“是个女孩子?”
那孩子点头,王五也是一愣,好半晌才挠头道:
“也行,也一样养,只是她原来不哑啊...?”
“原先那么多人时,她也不说话,好多人都以为她是个哑儿.....”
余幼嘉也终于想起上次带着五郎路过饼铺时的场景,那几个帮忙装饼切饼送饼孩子里,分明有她,便接话道:
“这世道,不这样打扮,只怕多生事端。”
“不管是谁教你的法子,往后外人前,你这样打扮,少说话。”
最后这句话,自然是对着那小孩说的,小孩似懂非懂的点头,又磕了个头。
余幼嘉没有再理会,只又问起王五来时的细则:
“卖炊饼的汉子可是卖五文钱炊饼的那户人家?
“他去拦人,难道就没有人给他搭把手?”
“那汉子死了,那他们往后吃什么?从哪里买这么便宜的炊饼?”
“那蒋掌柜又缘何大街上拉扯闺女?”
这几个问题劈头盖脸砸在脸上,王五犹豫好久,方才挑拣着回答道:
“确实是卖五文钱炊饼的那户人家没错,至于其他......”
“小恩公,我也不知道许多,我本就去得晚,只是听路旁人这样说,便也就这样记......”
那户卖炊饼的人家心善呐!
来崇安后,喝的第一口热水是小恩公给的,吃的第一口饼,就是那卖五文钱炊饼的汉子家的!
若是他在,怎么能不拦一把呢?
可他路过的时候,那汉子分明已经被蒋掌柜打死了!
什么叫做好人不长命,大抵也就如此......
“说是什么......做妾?”
余幼嘉与王五的沉默中,一道细细的声音突然出声,吸引了两人的注意。
见两人看向她,小女孩一时间也有些羞赧,低头小声道:
“我和几个哥哥平常会同阿爹去那边买馅料,所以我认得。”
“那打死我爹的坏人,一开始有喊几声,说他是爹,要送春花姐姐去做妾,春花姐姐就得去做妾.....”
“虽不知道做妾是什么,但春花姐姐不愿意,那就肯定不是好事,他们在街上争吵,阿爹正巧去买馅料,才过去帮忙......”
余幼嘉一愣,扭头看向矮冬瓜大小的小女孩。
小女孩皱着脸努力回想,伸出手去,比划出一个比自己高一个多头模样的另一个身形:
“春花姐姐很漂亮的,只是比恩公矮一些,鼻尖和唇边各有一颗痣......”
“只是阿爹倒地后,春花姐姐哭的厉害,没有再跑,被坏人抓走了。”
余幼嘉啧了一声,心中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戾气更盛了些:
“可有说给谁做妾?”
“他们又是从哪里跑的?”
这回,谁都没有回话。
小孩子也是连连摇头,以示自己不知。
事已至此,什么都不知,也只能希望蒋掌柜杀人后携女奔逃,能没空将闺女送去做妾.....
至于悔悟?
这样的人,如何会悔悟呢?
余幼嘉理了理神智,长出一口气,旋即将话题引到了今日的正题之上:
“王五,城中棺材铺空空,但我家中又有长辈逝世,你愿意用我家中的木料,为咱们打一副棺材吗?”
不问能不能做,只问愿不愿。
虽只是一个小细节,可却也能瞧出余幼嘉独断的脾性。
王五闻言,大惊失色:
“可,可我从未做过棺材......”
木活和棺材虽然都是木工活计,但一个从未接触过棺材的木匠,当真能打出棺材吗?
况且......
王五斟酌道:
“小恩公有所不知,棺材的椁身通常是取一大截树干,抛皮掏空,掏出容身之位,讲究的是一气而就。”
“您家中的木材是我送来的,我再清楚不过,最粗也不过只有大腿粗,要是做棺材,只能锯成大小合适的木块,铆接拼合......”
时人最怕缝隙漏痕,更别提是棺材这种需要封死的物什。
他本就没有做过棺材,这回又只能用杂木拼接,但凡有一丝纰漏......
余幼嘉几不可查的叹了一口气:
“你或许没有听清楚,我再说一遍罢——
如今,棺材铺中空空,城外木料价格飞涨,若是你不做,我家中长辈等棺材,只怕要等到猴年马月,尸身更无法遮掩。”
是的。
虽与二娘等人信誓旦旦,看着稳如泰山。
但余幼嘉清楚——
等,等,等。
等到什么时候去呢?
若是明年开春境况仍不好呢?
若是周边县城也没有棺材呢?
就如余家人纠结选什么棺材,致使两副棺材都稍纵即逝一样。
有些事,看似还有抉择,但从一开始,每个人都没有抉择。
王五怔愣半晌,许是听懂,许是又没有,但最终还是点了头:
“那我就厚脸皮接下此事,若是做的不好......也请小恩公莫要怪罪。”
余幼嘉摇了摇头,从怀中掏出等人的时间里画的棺材图纸:
“不会,你只管按照我给你画的做,做的好不好,我们都认,我也一定会给你个好价位。”
余幼嘉说这话,放在已经做了一段生意的王五耳朵里,自然知道分量。
他心中也算是稍稍安定了些,余幼嘉同他一起挑选了些尽可能粗壮的木材搬到车上,又用破布遮掩好,这才从怀中掏出了一个习惯备下的钱袋。
钱袋里照旧是一个小银角,还有百来枚铜板。
只是这回,却不是给王五的定钱,余幼嘉一伸手,那小钱袋子就落到了呆头呆脑的小女孩手中。
小女孩捧着钱袋子,脸上的错愕,纵使是隔着一层黑灰,也遮掩不住。
余幼嘉拍了拍她的脑袋,道:
“这个钱袋算作给你的‘见面礼’,随你要帮衬新家,还是回去炊饼铺找你阿娘,用这份银钱将你爹埋葬......你心里有数就好。”
“你阿爹没了,王五与李四娘子都是极能干的善人,既肯收养你,往后他们就是你的新爹娘。”
“不说如何如何报答,你今后绝不能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觉得一切对你好的事都是理所应当,明白吗?”
小女孩呆愣在原地,好半晌,才愣愣的点了一下头。
余幼嘉对着在旁笑呵呵的王五轻点一下头,就准备进屋。
哪里想到,那小女孩突然捧着钱袋子就又跪了下来,砰砰又磕了几个响头。
余幼嘉回头,便听她噙着泪,一字一顿认真说道:
“恩公,你待人真好。”
“等我长大,我,我...我也给你做妾!”
这样童言无忌的言论,是个人听到都不会当真。
余幼嘉微不可查的笑了一声,随意道:
“行,那等你长大,你来寻我。”
第一百七十三章 以邻为壑
‘妾’者,见一字而窥全意也。
上古造字时,最早字形的上部是“辛”,即刑刀,表示有罪、受刑;
下部方是“女”字。
合起来,其实表的意是,‘有罪的女子’。
《说文》也曾记载,“妾,有罪女子给事者”,其本义指女奴。
余幼嘉不喜欢认罪,也不喜欢女奴,自然也没有将这事情记在心上。
但,架不住有人喜欢认罪,也喜欢做女奴。
例如,远去的周氏。
例如,有意准备将亲生闺女送去当妾室的蒋掌柜......
......
与余家的沉寂不同。
刚刚杀了人的蒋掌柜满头大汗的拉扯着闺女穿过道道窄巷,还有些松垮的皮肉因着跑动而颤抖,几度险些摔倒。
不过,到底崇安县也就这么大。
在摔倒之前,他先一步到了此行的去处。
他叩响了面前的宽门,宽门内立马有小厮应门。
蒋掌柜报上要找的人名,又给上一角碎银,那小厮便掂着银钱,神色倨傲的丢下一句‘等着’,关门离开。
蒋掌柜也确实依言耐着性子的等着,等着。
可他也不是什么好脾性的人,等的不耐烦就又抬起手,给了啜泣的闺女一巴掌。
蒋掌柜今日杀了人,心里正止不住窝火,呵斥起来,也没什么顾忌:
“你哭什么哭!”
“若不是你在大街上喊救命,你爹我又怎会失手打死人?!”
“我告诉你,我若是真凶,那你这小畜生就是帮凶!”
“到时候我们俩都被抓起来,你就等着你祖母躺在床上活活饿死吧!”
这声威胁到底是落到了实处。
那不过十三四的小娘子抬起头飞快的看了蒋掌柜一眼,死死咬住了唇。
泪眼婆娑之下,蒋掌柜没有瞧清楚她眼底的恨,只以为闺女终于乖顺下来,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望着紧闭的后门,喃喃道:
“好闺女,我是你爹,爹难道还能害你不成?”
“这回当真是你莫大的好运!”
“谁家闺女不总是得嫁人?嫁猪嫁狗,吃糠咽菜过一辈子,活着能有什么名堂?”
“索性一开始,就高嫁,有花不完的银钱,擦不完的胭脂,穿不完的衣裳,连生下来的孩子,也比外头那些在地里刨食的贱民要高人一等!”
“阿爹替你打听过,这马县令发妻早死,身旁就只有几个妾室,膝下连个儿子都没有,你年纪小,身体又好,怎么不比那些七老八十的黄花菜好?”
“等你做几天小妾,肚皮争气,生个儿子,到时候县令大老爷还能把你抬做正头娘子......那可真是威风了!”
蒋掌柜的眼睛里止不住发亮:
“到时候,别说是起早贪黑的挣钱,金山银山也自然有人捧到咱们面前来!”
“那嘉实山房的小娘皮竟然还敢半夜摸黑打人......我到时候可是县令的岳父!我说要扒了她一家的皮,挂在城门口晾干,谁敢说半句不是?!”
想到那副场面,蒋掌柜的心里可就止不住的熨称。
他兀自松快了一会儿,余光瞥见闺女仍是低着头不说话,立马又有些着急:
“我说的你都听到没!?”
“等会儿见了县令大老爷,你一定记住先说咱们今日不小心‘碰倒’一个人的事儿,再说你吃了嘉实山房的东西腹痛,如此一来,咱们既不会受罚,嘉实山房原先的生意自然也不能如常!”
“不管嘉实山房那群人从前是怎么和县衙管事搅合到一起,等你去了县令大老爷身边,咱们的关系肯定比她们亲厚的多,银钱自然该咱们赚,定货也合该找咱们定!”
蒋掌柜整个人十分急迫,气喘如牛,双目赤红,硬压着闺女的肩膀,一遍遍质问:
“你到底听到没有?”
“我告诉你,你若不按我的吩咐做,我就像打你娘一样打你祖母,把她也活生生打死!”
厉声质问下,蒋掌柜整个人仿佛都在喷火,目眦欲裂,仿佛恶鬼。
春花含着眼泪,捏紧了手掌,终于,还是轻之又轻的点了点头。
蒋掌柜立马又大大松了一口气,他改压为拍,拍了拍闺女的肩,眯眼笑道:
“好闺女,当真是好闺女!你爹我......”
【吱嘎——】
这话没有说完,到底是被一声开门声打断。
门内踱步走出一个身着锦衣绸缎,相貌堂堂的中年汉子,原先还在威胁闺女的蒋掌柜立马躬身弯腰,连连作揖:
“吴大管家!您来了!”
被称作吴大管家的汉子伸出戴了三四个玉戒指的手,理了理唇边的胡须,没有理会蒋掌柜的谄媚,只是用那双满是精光的双眼,上下打量了春花几眼:
“这就是你说的闺女?”
“怎么哭成这样,都看不清脸了。”
蒋掌柜立马把闺女朝前推了推:
“正是正是!”
“哎呀,小丫头年纪小,藏不住事,我同她说能去见县令大老爷,她高兴的不行,竟是哭了......”
“擦擦就好,擦擦就好,况且哭了,其实也是别有一番风味的......”
吴大管家抽了抽面皮,眼睛轱辘一转,显然也是认同了这句话:
“行,我带她去换身衣裳见老爷。”
“喜顺,拿五十两银钱给他。”
后头的小厮立马应了一声,转头去支钱。
蒋掌柜被五十两这三个字烫了一下心口,但旋即,又勉强压了回去,赔笑道:
“吴大管家,咱家不要银钱哩。”
吴大管家原本还在打量春花,闻言立马皱眉:
“你大清早天都没亮,就找我姑母姑丈做说客,非说要将闺女送来.....竟然不要钱?”
不要钱能要什么?
总不能是办什么事儿吧......
蒋掌柜仍是赔笑:
“大管家,您有所不知,是为了另外两件事儿,一是今早有个不长眼的,非要用头来撞我手上的木棍,应该是受了些伤,二来,我本是城中开糖铺的,有另一个糖铺同我抢生意......”
果然如此!
吴大管家又皱了皱眉,打断道:
“行了,不必在我面前耍小心眼。”
“什么受了些伤......打死人就直说。”
“这两件事儿都小,只是还不知老爷究竟能不能瞧得上你闺女,你既已经将闺女送来,等见了老爷,让你闺女自己说罢。”
“只要她能说得上话,这种小事,我不消一炷香就能办好。”
蒋掌柜本也是这个意思,点头哈腰道:
“已经嘱咐了!您放一百八十个心!”
吴大管家颔首,示意春花同他进去,春花只觉自己的步子足有千斤重,始终难以迈步。
蒋掌柜最后又推了闺女一把,将闺女推入门内:
“好闺女,爹这回可就全靠你了!”
“记住你祖母,也记住,一定一定,将那嘉实山房拖下水!”
第一百七十四章 入手家印
冬季素来日短夜长。
自白氏与洪氏身死之后,余家的夜就变得更长。
白氏身死三日,每个人脸上仍然全是忧心。
几日里,甚至连病重的余老夫人都几次将余幼嘉叫到床前,细细询问白氏入葬的事宜。
余幼嘉被叫了几次,到底是看出老夫人的症结在何处。
所以,在又一次来到余老夫人床前时,她先一步开口道:
“洪氏被埋葬在城外的乱葬岗里。”
那日的事情太混乱,余幼嘉后叮嘱过五郎与连小娘子守口如瓶,家中其他人都没法得到消息,又不敢触余幼嘉的霉头,自然更传不到老夫人耳中。
老夫人若不是有心想知道洪氏的下场,全可以叫其他人来问话......
但,她没有。
果不其然,依靠在床上的余老夫人闻言,却似得到一个心中早已预想到的答案一般,捂着胸口,眼角划过一滴浊泪。
余幼嘉在床前稍站了片刻,便听余老夫人终是开口,继续说道:
“可惜了......洪氏原本,也是个好孩子......”
余幼嘉没接这话。
对她而言,不管从前是什么样的人,又是不是诚心临死悔过,都没有意义。
洪氏不死谁死?
洪氏不被葬在乱葬岗谁葬?
白氏?
还是她余幼嘉?
既做坏事,可得有粉身碎骨的觉悟!
余老夫人等了几息,没等到余幼嘉的附和和宽慰,便也知道自己的言语无用。
她苦笑一声,又睁开浑浊的眼,颤巍巍掀开被子一角,从被褥下掏出一张卷起的绢帕,递给余幼嘉。
余幼嘉一愣,手先一步接过,脑子才隐约猜到这东西究竟是什么:
“......原先说的家印?”
掀被子的举动耗费了不少力气,这段时日已经明显见老的余老夫人微微喘着气,艰难道:
“对。”
“一方印,还有绢帕,两者合一,便是老爷子嘱咐我的家印。”
“原先虽说答应过你,你若掌家,便就此毁去,可到底得先给你看过才是。”
余幼嘉略略蹙眉,摊开绢帕,内里裹着的一方不过半个手指大小的小金印立马滑落,掉在余幼嘉脚边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这声不小,但余幼嘉没有着急去捡。
因为,她清楚的瞧见了绢帕上的东西——
人名。
一方人脸大小的绢帕上,摊开后,密密麻麻,几乎全是人名,小字,以及籍贯。
粗略一扫,足有百人之多。
只一眼,余幼嘉便知道老夫人为何觉得这个‘家印’分量很重,且又久久无法拿出来。
饶是她,一下记这么多人名,又得默写出来,想来都是极大的脑力损耗。
莫说是已经年迈的余老夫人。
况且,这名单......
余幼嘉指尖在绢帕上划过,终是停留在写有【袁炜】的名字上。
若是没有记错,这个名字,可正是崇安县上一任,那位在崇安颇得民心的县令名字......
余幼嘉的眉眼止不住颤动一息,便听余老夫人重重咳了几声后道:
“老头子当了一辈子的清官,年轻时候意气风发,聪颖敏捷,临老临老,糊涂事却是做了一件又一件......”
“他几次三番劝诫皇帝,可直到身死的那日,我仍一点都没看出来他究竟想做什么。”
“咱们那日晨间照常起身,他穿好朝服,同我坐着分吃米糕,他还同我说,人老牙去,连米糕都咬不动,我就同他说,等他回来,我给他熬粥喝......”
“他应了,走之前却回身,给了我一张纸,说是让我看着留给成器的孙辈,叫我早些背下,早些烧掉咳咳咳......”
余老夫人仍是咳,这回,她咳的声比先前还要长,还要重。
余幼嘉给她顺气,想将人重新安置回床上,她却只是自顾自的往下说:
“我那日早间正巧没事,索性也顺着他的意思背,可等我刚刚才烧掉纸,那些抄家的官兵就来了......”
“他糊涂,他糊涂的很!”
“为人臣子,都已经活到这把年岁,往前多少人都劝不好那个昏君,他去又有什么用?!”
“况且,把这东西留给我又有什么用?”
“我十六岁就嫁给他为妻,一天风雨都不曾淋过,又怎能将事情办好?”
余老夫人难得如此激动,余幼嘉仍是没有开口,站在床边,一只手捏着锦帕,一只手为对方顺气。
余老夫人又咳嗽了几声,好容易平复下来,方才说道:
“这些,我从前想不明白,但如今,我每日都躺在床上想,总算是让我想明白了。”
“他不是要给我,而是只能留给我。”
“这些,全是他昔年的学生,出身寒门,秉性仁善,体恤民情,有心报效,可却报效无门,一直有股心气。”
“若是被其他人知道这份名单,便要生不少事端。”
“他又想的极远,走之前,连三个儿子都没给,原是生怕自己要做的事情,牵连男丁一气被杀,传不下来......”
而结果,也很显然。
虽情况没有到最差的程度,但余老太爷想的一点没错,一旦获罪抄家,男丁们被看守的最严密。
到头来,还是只有余老夫人能将这些东西传下来。
家印,家印。
重要的,一直不是所谓的‘印’。
而是‘家’,天下人的‘家’
一个说不准能带给天下人安定的‘家’。
大周若失其鹿,天下英豪皆可逐之。
可追逐到了呢?
又该怎么治理呢?
如所有人口中惊才绝艳的‘谢上卿’之流,终究只是少数。
一个新朝,需要很多,很多,很多,甘愿远离权力中枢,驻扎一方,为民请命的小官。
有无数的基石,才能撑起一片新天。
难怪,难怪......
难怪一开始,余老夫人会默认黄氏与她打赌。
这不是一件小事。
说不准,就会出很大的差池,令天下继续动荡......
原先那个赌,背后的赌约,竟比她所想的,还要大得多。
黄氏退步所让之物,也重要的多。
毕竟,这家印若到不了余幼嘉手中,那就应该只能到五郎手中。
要按原先黄氏的想法,让五郎去书院读书,入仕,纵使旧朝一时崩坏不了,也能植党谋同,为自己换一个大好前程。
余幼嘉捏紧手中的锦帕,余老夫人则是终于停止了咳嗽,她颤巍巍伸出遍布皱纹的手,试图牵住余幼嘉:
“幼嘉,莫要毁去家印......”
“祖母只怕再写不出第二遍了......”
余幼嘉心中长长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握住了那只垂垂老朽的手:
“好。”
第一百七十五章 九州之牧
没有什么过多的允诺。
一个短短的‘好’字,就让余老夫人心满意足的闭上了眼。
自本就年纪大,入冬以来更是接连几番打击,虽无大病,却小病不断,缠绵病榻。
余幼嘉能预感余老夫人可能时日无多,没有再开口,而是替人掖好被角,这才悄声捡起金印,出了屋子。
屋外还是一片冷清,只西厢房廊下站着这几日一直魂不守舍,神色怔怔的黄氏,余幼嘉扫了一眼,开口问道:
“纸钱与元宝都叠完了?”
黄氏被问询,赶忙打起些精神:
“东厢房里守着二娘三娘四娘,还有连小娘子,我出来烧些热水,喘口气。”
余幼嘉倒没有多问为何烧水从厨房烧到了西厢房,只道:
“洪氏在西厢房上吊,若你与连小娘子觉得晦气,就搬到我的屋子里,我搬到过去住。”
黄氏一怔,旋即摇了摇头:
“连小娘子胆大,也可心,不在意这件事,反倒还来宽慰我。”
“至于我......”
至于她,她更不在意这件事。
她这几日犹如梦中一般,始终难以相信往日情分颇为不错的弟妹杀了大嫂。
若真有鬼神,她巴不得洪氏能回来,她也好当面问个清楚。
余幼嘉微微皱了皱眉,言语苛厉了些:
“来者是客,咱们不能替人妄下决断。”
“哪怕想搬,听咱们口头说说,她难道还能不推辞?”
“你直接去叫连小娘子回屋,帮她收拾细软就行。”
届时在不在意,自然知晓。
黄氏迷糊着应了,总算从廊下挪开,她穿过庭院,往西厢房走了几步,都已经路过余幼嘉身边,却又回身,问道:
“嘉娘,五郎都同我说了......我真的误会了吕氏。”
“吕氏从小和我一起长大,连抄家流放她都不吭一声,一直还为我谋划,只有那日,我打了她,她才跑的......”
“你说这么冷的冬日,她又能去哪里呢?”
吕氏走时,还是流民进城的关口。
她一走,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究竟是能找到一个远离贪官污吏的避风安身之所......
还是......
还是被那些流民抓到,就此身死,不知归处?
黄氏的疑惑,余幼嘉看在眼里。
但这问题,余幼嘉回答不上来。
她原本谈及连小娘子的事,就是想让黄氏忘记洪氏身死的事,如今看来,忘记洪氏,也还有个吕氏。
她垂下眼去,只道:
“去寻连小娘子罢。”
黄氏怔怔应了一声,方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继续说道:
“钱管家定的那批果盒都已做好,明日是寒饐节,差不多该是时间送货。”
余幼嘉了然:
“我知道,我将家印收好就去送货。”
许是听到了家印二字,许是终于回了少许神智。
这回,黄氏的神色终于松快了些,她轻声道:
“好,好,那就好。”
“嘉娘,五郎随他祖父,古朴刻板,脾性绵软,他爹从前也说过,这孩子守成有余,开拓不足,最多也只能顺着前人的脚印,一步一印的走,自己却难以迈步......”
谈及许久不曾谈论过的余家老太爷,与余二老爷,黄氏言语更轻了些:
“看在他是家中最小孩子的份上,你让他跟着你走一段路罢。”
“路上不必理会他,这孩子能跟上就跟上,若跟不上,你也不必回头。”
不必回头......吗?
余幼嘉没有应答,可黄氏却像是脚下生根一般,站在她面前,再没挪动分毫。
她不肯走,自然是想得到一个允诺。
余幼嘉也明白这是为子谋划,无法评判对错,便也没有生气:
“......先让五郎去将果盒装车罢。”
这就是松了口。
黄氏大大松了一口气,转身去办事,余幼嘉目送对方离开,旋即进了自己的小屋。
她将只有拇指大小的小金印藏在松动的地砖之下,踩实夯紧,旋即在坐在桌前,一点点默背绢帕上的名单。
这份名单上的人名比她原先粗略所扫还要多。
余幼嘉这回看的仔仔细细,足足有两百一十三人。
说多不多,说少,却也真不少。
不谈从前丢弃的国土,大周如今还剩九个州府,依照大小不一划分,每州至少有两个郡,至多能有十几个郡。
郡之下,方是县。
一郡,又至少有三四个县,至多有十几个县。
若是有朝一日,当真能天下大定,这两百多人,能下放到各个郡县,看顾民生......
一个好官,可远比得上一个尸位素餐,驱百姓如牛羊的州牧能做的多。
那些州牧,以及盘踞在龙椅上的那位......
等等。
胡思乱想之中,脑海里突然有一道一闪而过的闪电击中了余幼嘉,令她从记忆中检索出一些非比寻常的东西——
一州之牧首,名为州牧。
那九州之牧首,名为什么?
自然是,皇帝。
若是没有记错的话,她去救表哥那天,表哥似乎,说的,只是‘牧’?
牧?
缘何用这个字呢?
余幼嘉无声喃喃几遍这个字,眉眼不自觉轻蹙少许......
“嘉姐!”
一声清亮的嗓音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你在屋内吗?”
“我已经整好车,就等你一道。”
余幼嘉被骤然打断思绪,原先那些疑云也被驱散大半。
她站起身,用随身带着的火折子将绢帕烧干净,对自己道:
“不可能。”
旋即,她方才开门应声:
“吵吵吵,就你一天天最一惊一乍,等等不行吗?”
五郎被骂,一脸委屈,连小娘子正站在他身侧,闻言原本颇有些不自在的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意,撇着五郎,轻哼了一声。
余幼嘉训完五郎,方才转向连小娘子,连小娘子连忙露出一个讨好耍宝的笑:
“嘉姐,骂了他,可不能再骂我啦!”
“我只是听黄嬢嬢说要我搬过来,我来说说不想搬而已......”
“什么鬼啊怪啊的,我从小和阿爹走南闯北,靠着就是胆大,素来不怕这些!我在那头刚刚住惯,来回搬又得认床,我自己也不愿意。”
“况且,嬢嬢最近看着很累的样子,我陪在嬢嬢身边,也能给她壮壮胆。”
余幼嘉不言,连小娘子的胸膛便也越挺越高,混像是生怕余幼嘉不信。
到底都是心肠不错的人......
余幼嘉心里念叨了一句,到底是松了口:
“好。”
“别的我也不多说,你受的委屈,往后都记在五郎头上,要打要骂,五郎受着。”
五郎一头雾水,连脸上这几日积郁的神色都消散不少,指着自己的鼻尖,一脸惊慌:
“我,我吗?”
“我来扛连小娘子的打骂?”
第一百七十六章 宁折不弯
“你你你,你什么?”
连小娘子闻言就有些不开心,娇气中难掩一丝丝失落:
“你不愿意?”
这是愿不愿意的事情吗?
五郎难得在心里顶了句嘴,下意识看向自己练了一个月武都都没壮实起来的胳膊——
他去扛连小娘子的打......
那能抗住吗?
余幼嘉倒是有些看出了五郎心里在想什么,淡定道:
“五郎,不要妄自菲薄,依我看,你现在分明能与连小娘子一九开。”
连小娘子与五郎具是齐齐一愣,五郎大喜过望:
“阿姐的意思是,我现在若与连小娘子切磋,十能胜一?”
虽然胜的不多,但好在没有一边倒!
连小娘子一脸狐疑,不可置信,余幼嘉则是一盆水彻底浇灭了五郎的幻想:
“不,我的意思是,连小娘子一拳,你下九泉。”
五郎:“......”
连小娘子:“......噗。”
一九开,原来是这么个一九开吗!
余幼嘉拍了拍五郎的肩膀:
“所以,尽量哄着些连小娘子,别真让她动手。”
又是打骂,又说到哄人......
五郎还不知何意,可比五郎大两岁的连小娘子却不知想到什么,一下红了脸。
连小娘子瞪了五郎一眼,模样又凶又急,像是只差把五郎狠狠揍一顿:
“谁要这种小萝卜头哄!”
旋即,转过身,就跑了......
跑了。
五郎满头雾水,小心翼翼问道:
“连小娘子这是什么意思?”
余幼嘉斟酌了一下,发现自己那微不足道的经验完全无法倾囊相授,索性摇了摇头:
“不知道。”
本以为连小娘子应该多少对五郎有些优待,所以才想着拿五郎插科打诨一下。
可现在来看,连小娘子却又不要五郎哄......
余幼嘉想不明白,五郎也想不明白。
姐弟两排排站,连思虑的动作都一模一样,几息之后突又异口同声道:
“咱们的果盒......”
齐齐开口,齐齐毕声。
余幼嘉给了五郎一个赞许的眼神,旋即利索盘起头发,套上男装:
“走。”
五郎立马把刚刚的事儿忘到九霄云外:
“好,阿姐。”
两浑然不觉自己是愣头青的愣头青就这么一路出了后门。
只一眼,余幼嘉就瞧见了被五郎归置在木板车上的齐整果盒。
载满货物的板车前还有一头瘦毛驴,毛驴已经套好,背后也擦拭的干净,显然是为了不费脚程而专程去租用的。
又一次,余幼嘉开始感慨五郎‘举一反三’的能力。
有些人,没有被牵引前,不知道该做什么。
可一旦有人指引,就能想到装车时要将果盒装的齐整,又能想到既要装车,如何送货,去租毛驴,又知道去的是地方不同以往,需得打理些许......
余幼嘉抓着人上了驴车,两姐弟并肩坐着,小毛驴哒哒哒的前行,却始终走不快。
许是因为无聊,又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余幼嘉开口问道:
“五郎长大想做什么?”
这是余幼嘉第一次开口问人志向,问的还是平日里最不惊人的五郎。
本以为五郎还会像上次一起她带他出来时犹犹豫豫,自困一时。
可万万没想到,这回的五郎,却是毫不犹豫的就说出了答案:
“阿姐,我想当史官。”
史官?
掌管史料、记载史事和编撰史书的史官?
余幼嘉检阅脑海,想起从前五郎哭着说的那些言语,心中稍有些明悟,可嘴上却到底是问道:
“我听说史官官职不大,事情却极为琐碎,缘何有此念想呢?”
五郎好似早早就等着这一天,神情立马肃穆起来,仰头看着敬仰的阿姐,郑重道:
“我想让后来者知道,如今的天子赵桧,是个畜生不如的狗皇帝!”
少年年少气盛的骂声穿不透小巷,却直冲穹顶。
余幼嘉稍有些愣神,便听五郎继续说道:
“若不是余家有此一难,我从不知道,那些吃着民脂民膏,本应从实记载,以正后人言形的史官,从中改动了那么多的东西!”
“他们从前写,赵桧是个好皇帝,如何善待臣民,时不时又有何善举......他们如何写,咱们如何信。”
“可偏偏,这是骗人的!”
五郎又回忆起了那道门,那道伸出许多苍白手掌的门:
“这一路来,尸横遍野,民不聊生。”
“天下有多少恶鬼是因这个赵桧而生?”
“又有多少人,往后若是瞧见那些人写的史注,会信他是个好皇帝,反倒将咱们贬为反民,贱民?”
五郎有些狠狠,又有些不甘心:
“光是想到这狗皇帝不能遗臭百年,我就吃不下饭。”
“光是......光是想到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连姓名与痛苦都留不下,便化为生途路上的一捧黄土,我就,就心里就和万箭穿心一样难受。”
不该,不该是这样的。
那日同阿姐从外头回来之后,他想了很多很多。
他恨自己没用,恨自己懦弱蠢笨,什么都做不到。
可,可只见事实流传下去,等待后人评说,总是可以的吧?
史。
没有什么能比史实更能让后来者知道前人的生平。
他要写好多好多,写皇帝,写百官,写平民......
无论是什么,他都要写,都要记。
他当不成什么举世皆惊的大英豪,那他就给英豪当个指路的人,给英豪当个映照己身的镜子......!
余幼嘉细细打量着少年倔强的眉眼,几息之后,才别开目光,轻声道:
“史家禀笔,哪怕记得再细若毫厘,却也不会有后来者想起问一句所书史家是谁......”
“不但没人记得,没有功劳,说不准,所写的太直,还更容易引来杀身之祸。”
“纵使如此,你也禀笔直书,一字不改?”
五郎坐在余幼嘉身边,身材矮小,气势甚弱,声音不大,可若是细看,便能瞧见少年的双眼明亮的吓人:
“他人如何,我不知道,但我定然据事直书,一字不改!”
“若我身死,那便弃我残躯,留待后人书!”
余幼嘉松开眉眼,哈哈大笑。
她翻身下车,给五郎指了指不知何时到的县衙。
面前的县衙后门竟比一般人家的正门都要气派,光是看着,就能压弯寻常人家的脊背。
但余幼嘉言语自然,顺手还拍了拍五郎的肩:
“好!”
“下车罢,等过了明日的寒饐节,阿姐给你找个地方念书。”
“你往后好好记,把阿姐记得威风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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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弟俩少年意气,宁折不弯,是真。
多年后,胤朝编撰六史的太史公,对余幼嘉的敬仰,也是真。
后人记载,太史公余迁,字长栖,家中行五,奉太宗命编撰《胤朝》,分本纪、表、书、世家、列传五册,载周、胤二朝之事。
而太史公在《胤朝·余子世家》中记载:
“大周朝历四年,十二月初七,有幸曾追随余子同入崇安县衙。不过半日,余子暴起,怒杀崇安县县令,后趁乱震慑崇安,封城固内......”
“余子虽为女子,然其毕生功劳之高,不输男子也。”
“固其姓氏‘余’与前朝大周之‘余’分录载册,尊其为【余子】。”
第一百七十七章 苦昼短
旭日高悬,光芒沉沉压过飞翘的屋檐。
整片琉璃瓦顶折射着刺目光华,碎金般的流光倾泻而下,将青石台阶映照得胜似满地铺陈的金箔。
倏忽间,成串脚步声自曲折长廊传来,一双锦袍下的金线绣履踏入光影,搅乱了这满地的箔光,荡开片片涟漪。
为首之人面色焦急,不断催促道:
“县令老爷还没起身?”
后头跟随的数人不敢吱声,好半天,才有最体面的汉子擦着额角的细汗,答话道:
“回段主簿的话,老爷寅时才歇下,想来是没有那么早过身......”
被称作段主簿的八字胡汉子脚下仍不停,急急道:
“那你还不快去想办法让老爷起身!”
“那些刁民,为了换钱,竟拿湿柴腐柴充数,令建庙动工处彻底垮塌了个干净!”
“如今莫说是那些做工的流民出不来,那些木梁坍塌,还波及了周边不少百姓住所......”
段主簿咬牙:
“我刚从那边过来,那处受灾严重,只怕明年陛下生辰前,是绝计赶不出庙碑来了!”
跟在段主簿身旁的吴大管家登时大惊:
“那,那我去请老爷?”
段主簿很着急,一边侧头走路,一边问道:
“老爷昨夜歇在哪里?我直接去寻,尽快将这事儿报给老爷。”
“该死的,一群贱民,坏了咱们的好事,居然还敢对着咱们要说法,我已经派兵过去......你也调些人过去。”
吴掌柜连连点头哈腰:
“主簿老爷放心,咱明白。”
“老爷昨晚歇在东侧院,有一姓蒋的商户将自家闺女孝敬了上来,那小娘子细皮嫩肉,老爷满意的紧,昨夜弄到寅时才歇息......”
段主簿得了去处,立马回头就要走。
可他这一转头,就险些撞上拐角处一直站着的两人。
两人都是少年,一高一矮,年岁不大,眉眼却相似,显然是兄弟。
吴大管家立马呵斥道:
“谁?”
余幼嘉垂眼,压粗声音回道:
“回大管家的话,咱们兄弟二人是来县衙给县令送货的商贾,钱管家带着咱们进来,路过此地说要去茅房,所以让咱们在此地等候.......”
“混账就是混账,满肚子脏东西,办不成个事儿!”
吴大管家骂了一句,一边殷勤的给段主簿引路,一边回头呵斥余幼嘉:
“快滚!”
余幼嘉捧着果盒低眉垂首,直到那群人的脚步声完全离开,才抬起头,眼中冷的吓人。
五郎对这世道早有些预期,却还是难以置信的喃喃道:
“动工处出事......缘何不是先救人,而是怕赶不上工期?”
“派兵,派人,该不会......”
该不会,不是安抚,而是镇压吧?!
五郎的脸色白的吓人,余幼嘉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却只说道:
“咱们快些送完货回余家。”
现在只能期盼,期盼那群官老爷没有彻底昏头,不然的话,只怕先前的暴乱还要再来一次!
五郎讷讷点头,两人站在原地等了几息,始终不见人来,余幼嘉便有些躁动,将手上的果盒全部递给了五郎:
“你在此地等我,不要走动,我去去就回。”
五郎被塞了一堆果盒,登时愣住:
“阿,阿兄?!”
这可不是能够随意走动的地方!
需得知道,他们刚刚之所以能进来,还是因为不知缘何今日府中下人特别少,钱掌柜又几番跑肚,所以让他们二人送货到门房的缘故。
如今进来,阿姐还要往别处去,若被人发现,那不就完了......
余幼嘉啧了一声:
“我知道刚刚吴管家提到的小娘子是谁,是蒋掌柜卖掉的闺女。”
“我去扫一眼,顺便听听这群畜生到底是何打算,也好为咱们今后筹谋。”
“刚好今日县衙人少,你就在此等我,若是钱管家来了,你就说我去茅房,或已经折身回去......反正无论你怎么说,若是我被抓,你也不必说你认识我,我自会想办法脱逃。”
余幼嘉连珠炮似的吐出了一堆,五郎一一记下,张口欲应时,余幼嘉却已经蹿出去数步。
她走的极快,每次都不曾回头。
五郎便只能又在廊下枯等,直到余幼嘉身影消失之后的许久,许久,他方才靠着墙,长长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气,余幼嘉自然没有听见。
许是因为想到上次的暴乱,许又是心中因为刚刚听到的那些言语,余幼嘉心房跳的极快,不安之感如影随影。
她一直试图跟上那些人,可两伙人隔着少许时间,县衙后庭又着实有些太大。
不过几个拐弯的功夫,余幼嘉就迷了路。
她没找到什么东侧院,没找到段掌柜,没找到吴大管家带着的一堆人.......
倒是找到了一个万万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人。
一个稍显偏僻的小院内。
女人身着红裙,背对着门口,坐在院前的石凳之上,似乎正抱着什么东西,正含糊的哼一首令人既陌生,又有些熟悉的乡谣。
本该是很舒缓的语调,很美好的场景。
可余幼嘉,却闻见了扑鼻而来的血腥味。
血。
很多血。
那不是红衣,那身罗裙,分明是用鲜血染就的!!!
余幼嘉顿住步,脑中原先定好的事情,到底是忘了个干净。
她一步,一步,一步,迈到女人身后,哑着声音唤道:
“吕氏?”
一声吕氏,宛若惊雷炸响。
令原本正哼着歌的女人登时受惊,一松手,一个熟悉,而又沉重的果盒,就此掉到了地上。
果盒内里的残余的几个宛若琥珀的糖果,也就此滚上了脏污的泥尘。
余幼嘉到底是看清楚了对方的模样——
熟悉的脸。
柳叶眉,樱桃嘴,美人面,蒲柳身。
很美......
很美。
若是那些还在淌血的鞭痕,会更美。
吕氏,从脸,到脖,到身,到脚,随处可见密密的鞭痕。
令这个昔日的美人,仿佛碎裂的肉瓷。
她看到了她,她也看到了她。
两人眼中都是震惊,可余幼嘉硬是咬住了牙,一声都没有问她的遭遇,只说:
“原先是洪氏栽赃你,前些日子真相大白,黄氏已经知错......”
“她最近一直惦记你,你同我一起回去吧。”
一起回去......
吕氏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在如此狼狈的境遇之下,竟还能听到这样的话。
她觉得自己应该得哭。
但,她昨夜哭了整晚,如今,她无论如何都哭不出来了。
于是,她怔怔的看着余幼嘉,道:
“嘉娘子,我回不去了......”
“我好痛啊.......”
“这县令是个冒名买官的老太监,平日里瞧着和常人无异,可因没有胯下那玩意,每到夜间就爱变着法子折磨女子......”
“后院来了个同四娘差不多大的孩子,养了两日,昨晚开脸,我想护住她,自己顶上去的,可我挨了半个晚上的打,仍然没护住她,反倒被赶了出来......”
“我,我好痛啊......”
第一百七十八章 身若浮萍
有多痛,余幼嘉不知道。
她只知道,很冷。
明明是高照的日头,可洒在人身上,却始终没有暖意。
余幼嘉努力平复呼吸,搜肠刮肚想翻找出来些宽慰柔和的话,可真到了开口的时候,却变成了她独有的言辞:
“余家如今是我掌家,我说你能回去,你就能回去。”
“外头今日下人极少,只要你想走,我就能带你走。”
“身上的伤是小事,我给你找大夫......童老大夫你知道吧?他能治,什么都能治。”
余幼嘉自觉自己这话说的就算不算好,可却也绝不会有错。
她想带走吕氏,她就能带走吕氏。
但,凡事,最怕一个自以为是。
吕氏仍然是那副怔愣,失神的神情,直勾勾的盯着余幼嘉,喃喃问道:
“嘉娘子,若是我不想走呢?”
若不是时机不对,余幼嘉一定大怒,她没有多言,伸出手去,试图牵起吕氏的手,可吕氏却抖着手,先一步解开了自己的衣襟......
该怎么描述呢?
有些人,有些事,根本没有办法用言语描述。
旧伤累累,新伤遍布。
层层叠加,连原本的肌肤是什么颜色都瞧不出来。
死寂中,吕氏早已干涸的泪到底是落了下来。
眼泪伴随着血珠而坠。
一颗,一颗,一颗,划过鞭痕累累的脸,掉在她血肉模糊,已经平坦的前胸之上。
那里的血,还在流。
可余幼嘉身上还在流动的血,却停了。
只一眼,她就知道,吕氏根本活不了。
不论是伤,还是死意,都已将吕氏啃噬殆尽。
没有生机。
天下如此大,都给这个女人留下一点儿生机。
吕氏颤抖着手,慢慢拢起衣襟,她似乎想要俯身,重新捡起地上的东西,但却没能如愿。
她似乎,比她说的,还要疼一些。
余幼嘉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果盒,重新放回到了吕氏的怀里。
吕氏恍若重获至宝。
而余幼嘉则是愣了好半晌,才依稀抓住了那一抹看不见抓不着,却盘旋在心头的古怪之感:
“......县衙采购的果盒,是你说要定的?”
不然,缘何那么‘凑巧’,偏生是县令内宅小妾对果盒感兴趣呢?
吕氏原想点头,可似乎是扯动了伤口,便仍是艰难张嘴:
“是。”
“后院的女人们大多可怜的紧,不是被家里人送进来,就是随着老太监一起出宫,无家可归,指望着他能安度晚年的对食宫女......”
“人前的体面,和咱们没什么关系,只要一盒糖,就算是尝过了甜头。”
“一老妾的弟弟将果盒带进来,咱们各分了几颗,谁都不舍得吃,我一撺掇,便难得聚在一起,求到了县令面前去。”
“嘉娘子真的好生厉害啊......我见到那果糖,便知道旁人肯定做不出来这些东西,肯定是咱们余家做的.......”
“我同她们说起,可除了蒋小娘子,谁都不信我,说若我有家,肯定不能.......”
肯定不能在这里做妾。
可,可不留在这里,又能怎么办呢?
她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好。
除了一张还算是看得过去的脸,什么都没有。
她原本也只是做妾的命,可又惹了主母厌弃......
若不是那日稀里糊涂的往城里跑,又刚好撞见了为老太监物色女人的管家,没准当夜就死在流民堆里了。
吕氏艰难回忆着往昔,脸上的泪珠混着仍在渗血的鞭痕下坠,看着着实骇人的厉害。
余幼嘉沉默得厉害,好几息之后,才想起翻找身上的帕子。
可,纵使是这么一件小事,也没能如愿。
今日出门着急,她穿的是男装,只顾得上带了刀,却忘了带帕子。
冥冥之中,好像,确实就差一点,只差一点。
但,无论怎么伸手,都无法够到最后的毫厘。
难得,难得,余幼嘉有了一丝后悔。
吕氏却仍似乎想说话,喃喃着开口问道:
“三夫人缘何做谋害人的事情呢?”
“她往昔脾性是极好的,与大夫人都差不了多少......”
“说起大夫人,大夫人可是好些了?”
一连串的问题下来,余幼嘉一个都回答不上。
不过,吕氏似乎也没有期待余幼嘉回话,她似乎有些累,抱着果盒,将脑袋歪在了旁边的石桌上,方继续问道:
“算了,算了,我身上痛的厉害,听不了那么多了.......”
“嘉娘子,请容贱妾多嘴再问最后一句罢——
家中的那张旧木桌还算好用吗?”
余幼嘉手背青筋一跳,立马顺着对方的言语,回忆了起来——
木桌。
原先刚刚在城外落脚的时候,吕氏曾从外面背回过一张缺了腿的木桌。
那张破木桌后被一家子用竹条修补,一直到一家子进城之前,都仍在用着。
余幼嘉原本早已经忘了那木桌,可吕氏,似乎一直在惦念着。
木桌有什么好惦念的,能至一个将死之人挂在嘴边,甚至越过很多东西去呢?
除非......
她惦念的,不是木桌。
而是在问,‘我还算好用吗?’。
或者,更确切一些,‘我......派上用场了吗?’。
余幼嘉捏紧了袖中的拳头,轻声应道:
“好用,现在还在家里呢,干不少活计时都需要它。”
吕氏到底是发出了一声心满意足的叹息。
她松松垮垮挂在石桌上,手里却仍死死抱着那个木盒子,眼睛忽眨,宛若随时都会坠落的蝴蝶羽翼:
“好......”
“那就好。”
“我原先还担心那张木桌不好用呢......好用就好,我也算是没白来这一遭。”
“嘉娘子,我想先睡一会儿,不说那么多话了......”
余幼嘉沉默一息,试图接住正在下坠的蝴蝶:
“黄氏在念你。”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吕氏原本已经只有合至一条缝隙的眼皮又微微瞪大了一些,可她仍没有抬起头。
她脸上的血一直在往下淌,绽开皮肉好似已经粘连在石桌之上,再难回还。
许是人之将死,许是已经没有清明。
她喃喃道:
“我知道,我知道......”
“我也在念她,我好想她,从她救下我,将我带在身边以来,我就没有离她这么久过......”
“可她不信我......”
“可我怕疼,挨不了打......”
“可我,可我是女儿身......”
“可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嫁人生子......”
余幼嘉心口一跳,打住了对方的话头:
“留着些力气。”
“县令马上要走,我去将蒋小娘子带来,我带你和她一起走——”
一定,一定能将人带走......
余幼嘉想要起个重誓。
可,这个世道,这个鬼世道,连个起誓的时间都给人没留下。
吕氏已经先一步合上了眼。
她分明还有很多生平没讲,却将自己永远留在了大周四年的寒冬之中。
第一百七十九章 蛇鼠一窝
山河不为谁而雨水。
余幼嘉退出小院之时,穹顶仍然晴日正好。
只是她仍拢了拢衣袖,觉得今日冷的惊人。
这股诡谲的寒意一直萦绕,难以驱散。
余幼嘉便也只能顶着这股寒意,截留一个身形和自己差不多的斟茶侍女,换上对方的衣裳,带着茶盏,往吴管家说的东侧院而去。
有了侍女的指路,自然并不难寻道路。
可难寻的,从来就不是什么东侧院。
院子背光,余幼嘉端着茶水,站在院外的廊下,看不清内里,却能清晰听到对话声。
先是段主簿的声音道:
“......老爷,我思量过,那群死伤惨重的流民肯定是用不了了,若想在陛下生辰前赶出生庙,应该是只能用城中百姓。”
“咱们不妨派兵过去,将剩下的流民与能干活的百姓们都抓起来,若有不从者,悬尸在城墙上以作震慑......”
“那群刁民,生来就该是老爷您的钱袋!如今让他们为老爷和陛下干些实事儿,也算是他们的福气!”
这声马屁像是拍到了心尖上。
于是,便有一道声音答道:
“这样的小事,你看着办就行......吴大,将这尸体拖下去,看着有些晦气。”
县令发话。
这回,院内的动静就更纷杂了一些。
吴管家招呼来人收拾残局,段主簿则是对着自己带来的人交代政令。
成串的脚步声朝着院门口而来,余幼嘉稍稍退身垂首贴墙避让,先去报信的小吏便先一步跨门而出,扬长而去。
而后,方是扛着尸体出来的三个下人。
两人在前,扯着草草裹就尸体的草席左右两端,另一人则跟在后头抬脚。
也不知是他们力气小,还是因为见多了这种场面,并不尽心对待尸体。
余幼嘉分明垂着眼,却能清楚的看到有一只纤细,僵硬,遍布鞭痕血迹的手,无力垂落草席边。
那鞭痕,余幼嘉很熟悉。
她刚刚在从满身血污的吕氏身上见过。
于是,鬼使神差,余幼嘉抬头看了一眼。
草席上的女子约摸十三四岁上下,浑身赤\/裸,身上遍布各种伤痕,胸前两点已经被人用刀切除,徒留两块一马平川,仍在淌血的伤口。
【春花姐姐很漂亮的,只是比恩公矮一些,鼻尖和唇边各有一颗痣......】
恍惚间,余幼嘉的耳边似乎又响起了这么一句。
蒋春花,确实很漂亮。
只是,余幼嘉没有想到第一眼见到她,会是这样的场面。
而蒋春花自己,似乎也从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这个结果。
那双本应芳华正盛的眼睛瞪得极大,死死勾着穹顶,几乎目眦欲裂。
余幼嘉张了张口,有心想要唤她一声。
可,可她走的太早,那三个下人走的也快。
她只看到了她一眼,便彻底擦身而过,没了机会。
余幼嘉靠着墙角,目送对方离开,额角微微抽搐一瞬,后知后觉自己的头有些痛。
偏偏,偏偏,院内的声音还没停。
段主簿笑着恭维道:
“老爷昨晚真是好兴致,威风可不减当年!”
回应他的是一声哼声,县令答道:
“别提了。”
“本来好好伺候我,也不至于被活活打死,谁想到昨晚另一个贱人非要掺和进来,我收拾完那个大贱人,再来收拾这小贱人,便手下就没了轻重......”
“不然也还能被我多玩弄几日。”
许是因为这回的县令,说的言语多。
余幼嘉也是此时方才听清,这人的声音,并不尖细,也并不气盛,甚至没有段主簿那样的中气十足。
普通,很普通,甚至很平缓,很宽厚。
但,说出的言语,却又那么令人胆寒。
段主簿便继续恭维道:
“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小娘皮,哪值得老爷挂念,我去再寻个年轻懂事的小娘子来。”
那平缓的声音便道:
“好,那你去寻......算了,倒也不必是小娘子,我记得你先前提过小童的滋味也不错,若有你说过的小童,也将他过来。”
段主簿稍稍顿了一下,便笑道:
“那是先前同几个旧友在客栈叙旧时,客栈掌柜送的,当时玩的过火了些,那小童应当是死了......”
“不过老爷既开口,属下自当尽力去找。”
旋即,便是混杂在一处的几声心照不宣的笑。
那无一处出挑的平缓声音笑够了,便又吩咐道:
“对了,吴大。”
“今日拖出去的那个小贱人,昨夜一直说什么珍什么坊的掌柜杀了人,杀人得偿命,什么嘉...嘉实坊挺好,想来那应当是她的娘家。”
“你去将那掌柜抓了打死,再去给她娘家送点儿钱,也不算是白跟我一场。”
“你老爷我就爱这一口,但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能用银钱解决的事儿,都不算是事儿。”
吴大似是疑惑的顿了几息,但也没有多嘴,笑着应承下来:
“是,老爷。”
于是,院内的人便又少了一个。
余幼嘉仍是站在墙角,目送对方离开,几息之后,她方才稍稍阖了阖眼,突然伸出手去打开了茶盏的壶盖,对着茶水,练出了一个未曾有过的妩媚笑容。
她犹觉不够,松了领口,又有意松了鬓角,留下两条勾栏样式的发尾来,旋即,才捧着茶水,径直迈步,勾住了台阶。
手中的茶水轰然碎地,发出一连串扰人的动静。
莫说是院子里伺候的四五个家丁,连正在恭维的吴管家与段主簿,都停了声响。
余幼嘉无措了几息,方才像是慌了神的模样,猛地跪地求饶:
“老爷开恩,奴婢知错!”
“奴婢不长眼,甘愿受罚,不要赶奴婢走,奴婢家中还有年迈的爹娘,生病的弟妹......”
尾音绵长的柔声哀求中,妙龄的小娘子跪伏于地,露出一节修长,白皙,若有余香的脖颈。
更别提美人垂泪,端的便是一个惹人心疼的架势。
余光中,余幼嘉终是瞥见了似有一个稍显臃肿的人影迈步而来。
可,人影走了几步,却又停住了步伐。
余幼嘉心中一跳,便听独属于县令的平缓语调,这回染上了些许力竭的喘息声:
“走不动了,昨夜累的厉害......”
“段主簿,你去将那个小婢女带来,我想到了从前有个贵人所玩的别样玩法.......”
“你留下,其他人都走,今日一定尽兴。”
段主簿显然也是一愣,旋即似是笑了一声。
他几步来到余幼嘉身边,抓住余幼嘉的左臂,便将人从地上托了起来。
余幼嘉懵懵懂懂的跟着走,吴大便懂眼色的带着几个下人往外退。
两方交错而过,余幼嘉便见吴大扫了几眼她的脸,吴大的脸上明显有些疑惑,但他又一次没有多说什么,只轻声道:
“想想你爹娘,好好伺候老爷......”
他小声说,余幼嘉便也垂眸,掩住眼底的冰冷,小声回道:
“我一定会伺候好老爷的,一定。”
第一百八十章 木石人心
余幼嘉说的很轻,很坚定。
可,不知是没有听到,还是压根没有人在意。
所有人都没有应答,更没有为之停留。
就好像......
就好像,所有人都默认,她就是个貌美,卑贱,恭顺,毫无头脑,就该受此劫难,更掀不起什么大风浪的女子。
无人在意她的生死,就似方才无人在意的蒋小娘子。
她分明死不瞑目,身无遮拦,可也没有人想到要给她遮蔽,更没有稍稍将她的手收一下,就这么挂在竹席下,拖行在地上......
余幼嘉有些恍惚,就这么被箍住手臂,被丢进了屋内。
寒冬日冷,屋内却犹如沸夏。
金锦幔,紫檀案,嵌宝器,繁复的缠枝牡丹纹帐幔自门边蔓延至深处。
无一不极尽奢华。
余幼嘉于天地倒悬,跌落于地半寸,身却不疼,这才发现地面通铺半尺厚的猩红绒毯。
猩红......绒毯。
余幼嘉稍稍有些愣神,抬起压在绒毯上的手,而后,果不其然——
“血,好多,好多的血......”
余幼嘉喃喃。
是吕氏的?
还是蒋小娘子的?
又或者,是从前死于这屋中无数冤魂的?
时过境迁,余幼嘉已经无法得到答案,不过好在,还有人知道答案。
八字胡的段主簿将她扔进屋内,自己却不敢比县令更早一步进门,便只站在门口躬身,为县令引路。
余幼嘉第一次实打实看见了这个不显山不漏水,只存在于他人口中的县令......
但,看见,不是看清。
她跌坐在地上,那上了些年纪的县令逆着光站在门口,挡住了大部分的光,令人难以窥见他面目的分毫。
余幼嘉也曾试图细看,可看了几眼,某一息后,却又突然茅塞顿开——
这县令,长什么样,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不是太监,又姓氏名谁......
从来就没有那么重要。
他能姓马,能姓牛,能姓猪狗羊。
他也能高能矮,能胖能瘦。
看不清模样,恰恰说明,他能是任何一个人。
任何一个人......或许也能成为他。
他们没有一个固定的姓名,样貌,身段,却有一个共同的特性,名为‘贪婪’。
贪婪会渴求一切,但他们注定被焚毁。
而她,所等之事,就是点燃这把熊熊烈火。
余幼嘉没有再犹豫,爬起身,解开了自己的腰带,脱了那身婢女的衣服。
段主簿正背着身将门合拢,便听身后自家老爷大笑:
“还是你懂事!”
“这样才对,这样才对嘛!”
“段主簿,你来,让我来学学那位,试试看着别人做这档子事,到底是何感觉......”
这笑声动天,段主簿顿时露出一个会心的笑,正要转身附和,心头却是一凉。
这是十分突兀的凉意。
直到段主簿瞪着眼睛低下头去,看到那柄闪着寒光的利刃,才后知后觉有密密麻麻的痛感随着利刃刀尖处蔓延而开。
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想要捂住自己涌血的胸膛。
但余幼嘉却没有给他半点机会,她毫不犹豫的转动刀柄,旋了整整三圈,方才抬脚,将挂在自己刀尖彻底失了力气的段主簿揣到门上。
段主簿瞪着死不瞑目的双眼,一寸寸的从门上滑下,堵住门的去处。
余幼嘉终于满意,转过头,看向脸上早已呆傻原地的老县令。
老县令的脸上甚至连自得的神色都没消散,便眼睁睁看着段主簿倒在了血泊之中。
余幼嘉含笑,仍然温声唤道:
“县令老爷?”
这一声,唤的比先前还要柔婉许多。
可这回,没人信了。
老县令张了张口,终于,发出了一声怒吼:
“来人!来人!”
“这里有个疯女人!”
他已经全然忘了,刚刚那些家丁,是他赶走的。
没有人应答。
余幼嘉露出自己刚刚所练习的笑容,那笑容温柔,乖顺,令男子见了心驰神往。
但,偏偏又落了些许血渍。
于是,那笑落在老县令眼中,便成了索命的厉鬼,他摇动虚浮的步子,躲到了雕花桌后,粗喘着看向余幼嘉,似乎还想要一点儿回还的余地。
老县令说:
“小娘子......不,不,豪杰,女豪杰。”
“别杀我,别杀我,我只是一个没本事的老太监,在宫中好不容易攒了些钱,找到路子行贿,这才补了别人的位置,来此处做官,我才过了没几天的好日子......”
“你,你是城中百姓,还是流民?我,我知道你肯定是受了苦才来的,我也苦,我也苦的很,年少时被人欺凌......”
“你现在就走,我不叫人.......”
余幼嘉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绕随意挑了个方向,试图绕过桌子。
这一简单的举动,立马令老县令惊慌失措的厉害。
余幼嘉往何处走,他便着急忙慌的往另一个方向逃,他本就有些浮肿,跑了几步,便气喘的厉害,整个人大汗淋漓。
但他,却还不认死。
只是撕心裂肺的喊道:
“女豪杰......女豪杰!”
“别杀我,别杀我,我其实还攒了些银钱和好东西,都藏着呢......”
“你,你留下我的性命,我将东西都给你,我现在就走,就离开崇安——”
没有说完。
毕竟,谁会听这种人说完呢?
余幼嘉直接跨步而起,踏上了桌子,旋即在老县令寸寸睁大的眼睛中,一刀砍上了对方的脖颈。
这动作,余幼嘉分明没有做过几次,可却相当熟练。
落刀,如她的为人。
干脆,利落,狠辣,狂傲。
不给对方,不给自己丝毫扭转的余地。
但,不够。
不够。
余幼嘉已经一刀斩断了他的生机,甚至令对方的头颅与身体都只有薄薄一层皮肉相连.....
但,仍然不够。
胸腔中,似有一团无名之火正在熊熊燃烧,沸腾。
此火起势之猛烈,余幼嘉恍惚间又好像从火光中看到了好多人的脸。
有吕氏,有蒋小娘子,有张三的儿子狗蛋......
也有白氏,洪氏,甚至还有只见过几面的炊饼铺做饼的汉子......
很多人,很多很多人。
每个人都在火光中对着老县令怒吼,怒吼过后,他们又都无一例外,朝着余幼嘉伸出了手。
他们似乎在渴求余幼嘉拉住他们,又似乎只是渴求一个呼唤......
可,可余幼嘉是人,只是人。
没有办法拉住他们。
甚至,余幼嘉也没能在这场红尘的狂流之中,记下他们的大名。
因为,有很多,很多这样的人。
“我替你们杀掉了仇人......”
余幼嘉无声喃喃,可抬眼后,神情却仍是一贯的倨傲:
“难道你们还想缠着我,怪我没有救你们?”
“就算到了阎罗殿上,你们也该谢我!”
于是,那群火光里扭曲的影子轰然而散。
余幼嘉抬脚,往满是血污的尸体上又踹了一脚,一字一顿道:
“你也一样!”
“你若是有胆成鬼来寻我,我就再杀掉你一次!不单是你,剩下千千万万个你,我都杀!”
“我不会后悔,也没什么能困住我。”
第一百八十一章 杀人放火
这话说的狠厉。
比厉鬼还要暴戾几分。
而屋内血气蔓延,似对胜负更早有决断。
余幼嘉冷笑一声,伸出手擦了擦满是血污的脸,这才发现越擦越脏,自己的手与衣裳,早在劈砍中沾满了鲜血。
擦不干净,索性不擦。
毕竟,也没有一条规矩定死人活着一定得干净万分。
余幼嘉索性弯下腰去,在县令与段主簿的身上翻找,终于,扯下二人腰间的官印,扬长而去。
与来时郁郁不同,走时,余幼嘉堪称神采奕奕。
她一路穿行,县衙里人不多,可零星几人见到顶着满头满身鲜血的女人,却也无一人关注于形容狼狈而又癫狂的余幼嘉。
这可和之前她打扮成男装时,逢人就得被旁人盘问的情况完全不同。
余幼嘉想了几息,到底是想明白了关键——
因为她松了发髻,松了领口......
所以纵使满头满脸的血,旁人也能看出来是女子。
而这个府邸,有很多这样的女子。
她们被鞭打,欺凌,已经是家常便饭。
不会有人觉得她有可能做了什么大事,他们......大多以为她是某个被老县令奸污鞭打的小妾。
多么可笑啊......
余幼嘉哈哈大笑,形容越发疯癫,惹得旁人更远了一些。
余幼嘉毫无顾忌的狂奔,沿着来时路找到了五郎。
五郎仍在原先的廊下等候,有一下没一下的踢着脚边的石子,被脚步声吸引,回头看到浑身是血的血人朝他冲过来,登时吓了一大跳:
“啊——啊——阿姐!”
余幼嘉没有给他任何浪费时间的余地,抓着五郎的肩膀,便是狠狠一记头槌,让五郎痛到彻底冷静了下来。
五郎被打的整个人眼神都清明了许多,余幼嘉捏着对方的双肩,以极快的语速,道:
“五郎,我刚刚杀了崇安县令和主簿。”
少年骇然,登时就想跳脚,可余幼嘉只用一句话又将人按了回去:
“他们罪有应得,吕氏一直在县衙里,她被县令打死了。”
五郎脸上的骇然都还没消散,闻言骤然愣住。
余幼嘉动了动指尖,才发现自己已经将血蹭到了五郎身上,于是便松开了手,继续开口:
“珍果坊的蒋小娘子也在,也被县令打死了。”
“很多人,很多人都死在这个老县令的手里。”
“还有张三......你记得他,对不对?他的儿子,是段主簿和一群小吏弄死的。”
余幼嘉深吸了一口气,问道:
“我不懂官场,也不明白这县衙要什么样的信物才能驱策底下人,但我知道,他们死了,县衙肯定会大乱......”
“我杀人后,只将县令与主簿的官印都带走了,你告诉我,是不是这样,下面的小吏小官就得不到作恶的手令,更没有办法顶上来?”
余幼嘉素来独断,纵使是问询,也气势迫人。
五郎脑子追不上余幼嘉的思绪,可他素来博闻强记,人未回神,嘴已经替他先一步道出了答案:
“不,不行,官印还不够。”
“官凭出身,委任敕状,还有一个朝廷一半,官员一半,用以证明正身的鱼符......”
“若是只有官印,其他人拿到其他东西,只要从之前的盖过印章的文书上找出印章模制,照样能作假,冒充这个县令,胡作非为.......”
“更有甚者,若是愿意扛起官印遗失的罪责,不用官印也能上去当官。”
余幼嘉心里啧了一声,原先杀掉县令时的几分松快烟消云散。
她低头,看向明显还有些回不过神来的五郎,言语却仍是轻快:
“好,我知道了,你回家去,我回去找。”
“这个县衙,一定不会再有下一个马县令!”
五郎怔愣一瞬,抬眼看向自家阿姐。
两姐弟的目光对视,五郎清楚瞧见了阿姐沾满血污的脸上,那双灼灼的明眸里,具是决绝。
她说,死了,吕氏,蒋小娘子,张三的孩子,死了。
她说,很多人,很多人都死了。
她说,不会再有下一个马县令了......
那一瞬,五郎清楚的听到了自己骤然被捏紧的心跳。
懦弱如他,自卑如他,却也被那双明眸里燃起的火苗吸引,试图当飞蛾。
于是,他在余幼嘉再一次,又一次,不知第几次转身,让他快跑,准备自己涉险的时候,他决然的伸出手去,拉住了余幼嘉满是鲜血的衣角。
余幼嘉一愣,回过头。
五郎艰难的忍着唇齿间的发抖,开口道:
“阿,阿姐,不用找。”
“官凭出身,委任敕状,都是纸,只要一把火烧掉书房和文库,剩下的鱼符就算是被人找到了,也一定无济于事。”
现在,现在太危险了。
阿姐满身是血,到处乱跑早晚会被人发现。
不如放一把火,这样的话,不如放一把火,一定能够烧掉那些凭据......
“啊......”
余幼嘉被提醒,原先紧绷的神经到底是放松了少许:
“杀了两只畜生,有些开心,险些都忘记了杀人放火通常都是一起的......”
“这火确实是得放,不但得放,还得放的大一些。”
“不但能毁掉文书与罪证,还能毁掉尸体,旁人没有找到县令和主簿,又群龙无首,只能分出精力再找.......”
换而言之,纵使不能一口气灭掉剩下的官吏,但令他们无头苍蝇一般乱转,给自己腾出些许喘息的时间,也是绝对够的!
余幼嘉拍了拍五郎的肩,抬步准备再走,却发现五郎仍没有松手。
五郎在强忍恐惧,却也在不停哀求:
“阿姐,你让我追随你吧。”
“我不拖累你,我,我不想这么没用,永远只能在原地等你......”
少年的眸子明亮,余幼嘉步子稍顿,再抬步时已经慢了些许:
“那你小心护住自己。”
五郎如蒙大赦,连忙跟上。
余幼嘉又一次带着五郎折返回那个血腥的院子。
因原先老县令之命,此处仍是没有人靠近。
余幼嘉一脚踹开房门,利索的扯下帐幔作引,旋即掏出随身带着的火折子,将点燃后的帐幔扔到了两具尸体之上。
血腥的尸身逐渐被艳丽的火舌吞没,时不时散出古怪焦灼的味道。
余幼嘉以为五郎会害怕,会发抖,或者,又会呕吐。
但,她稍一转头,便看到五郎正努力将屋中木制的桌椅板凳推到两句尸体旁,试图将火燃的更猛烈些。
虽然时候不对,但瞧着这副场景,余幼嘉却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五郎,若是放在往常,咱们这就叫做狼狈为奸,你做的事儿,就叫助纣为虐。”
阿姐杀人,阿弟便放火。
阿姐放火,他便搞柴火......
五郎正着急忙慌的寻木料,闻言,连头都没抬,却难得回驳了余幼嘉一句:
“胡说!”
“阿姐,我们这叫做除暴安良!”
“我往后若真的能当史官,我要把你记成大英雄!”
第一百八十二章 拨云睹日
“胡说!”
余幼嘉回怼一句,在噼里啪啦作响的火爆声中抬高音量大吼:
“英雄有什么好当,当英雄可是要死人的。”
“不如族谱由我单开一页来的痛快,往后谁见了我都得叫我祖宗!”
五郎顶着热浪,奋力往火舌里扔目之所及的各种木料绢布,也努力抬高声音:
“好!族谱单开!”
“阿姐厉害,一定能族谱单开一页!”
余幼嘉疯了似的哈哈大笑,滔天而起的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宛若九重地狱刚刚逃逸而出的夜叉。
她没有丝毫犹豫,撕掉自己身上的一块布料,伸手将屋内所有的金饰宝石通通塞到布料中,旋即一手拎着五郎,一手拎着装满金饰宝石的包裹,从内卡死这间小院的门闩,翻墙而出。
县衙内院极大。
按理来说不会那么快有人发现火情。
奈何这一把火早已酝酿多时,不消片刻,便已黑烟席天。
零星几个未被调走的县衙下人们脚步匆忙的喊着‘走水’,却又因余幼嘉早已锁了院门,旁人难以进去救火的缘故,又耽误了片刻时辰。
余幼嘉稍待片刻,确定整个后院的人都被这场大火惊动,这才找准时机,逆着人流,一脚踹开了距离起火处最远的后院院门。
纷乱中,她瞧得清楚,几乎所有内院中的莺莺燕燕都被下人引到了此处暂歇,留待火灭后再回去。
可,余幼嘉怎么会给她们再回去的机会呢?
她几乎毫不犹豫的一脚踹开院门,将手里的金银珠宝丢在了地上,喊道:
“县令已死,你等且快些四散而逃。”
院内屋内数十位刚刚安定下来的莺莺燕燕被这声响惊动,纷纷扭头看来。
初时一眼,瞧见约摸是两个身量不高的小娘子和小郎君,没有人当真。
但架不住余幼嘉身上实在惊悚,等众人定下眼神稍一细看,便没有人能在看到满头,满脸,满身鲜血的人后还一派淡然。
那些女眷们目瞪口呆,可偏偏,又没有人惊声尖叫。
院内安静的吓人,只有余幼嘉原先在喊声余音绕梁而过。
一瞬,只一瞬。
余幼嘉错觉自己不像是面对满屋的活人,而是在面对满屋子的......
羊。
麻木,沉默,待宰的羔羊。
余幼嘉稍稍捏紧少许袖中的刀柄,又喊了一遍:
“县令已死,如今大火,正好四散而逃。”
“你们若不走,往后若再有一个贪财好色的县令入主县衙,你们未必还能有活路。”
这声像是一块重石,砸入原本恍若死水般的人群之中。
凝滞多时的水面终于迎来了些许涟漪,人群中,不知谁壮着胆子往前迈了一步,旋即,便是连带而起的惊涛骇浪。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
余幼嘉甚至没有多做解释,她们便已经带着混杂着陈年腐朽味的香风绕过余幼嘉身侧,纷纷四散而逃。
连余幼嘉也没有想过,原来,带走她们,居然如此轻易......
如此轻易。
她们便彻底信了。
好似,就好似,她们的一生,一直,一直在等待这一天。
无须解释,无须口舌。
更无须看到尸体,再经历各种恼人的纠缠,胡闹,谩骂,最后才勉为其难的相信余幼嘉的言语。
毕竟,她们本归属于自由,而不属于这里。
余幼嘉这辈子最爱聪明人。
但若不够聪明,只要能听得懂人话,或识时务,她也愿意多言几句。
所以,她再次扬声大喊:
“带上容易带走的金银珠宝,换上不起眼的旧衣裳,再将头上脸上裹好!”
“不然纵使出了这道门,你们也难得安宁!”
女眷们原本都已经冲至院门,闻言又纷纷折返,各自手忙脚乱的在屋内翻找。
她们很伶俐,不仅所带的金银珠宝都很小。
手也远比余幼嘉所想的要巧。
余幼嘉让她们换衣服,她们一时寻不到何时的衣裳,便扯了地上的毯子,或是悬挂的帐幔,在地上裹一层灰,随后脱去更鲜艳的衣裙,动手用那些布料为自己和相熟的姊妹乔装裹紧。
院内衣裙一时漫天。
可纵使是五郎,也没挪开眼去。
因为,并不是脱下衣裙,就会香艳旖旎。
伤疤,鞭痕,烛印,淤青......
体无完肤,伤痕累累。
偏偏,最可笑的是,如此对待她们的人,留下了她们的脸,用以遮掩领口衣裙下凌虐的痕迹。
可遮不掉,注定遮不掉。
像是大周,无论有多少人给他建庙里碑歌功颂德,也遮不住内里腐朽溃烂的臭味。
也像是前些日子朝廷派出的令使,看着尚且兵强马壮,可到底内里如何,没有人知道。
不该是这样的啊......
余幼嘉心中念叨了一句——
分明是灰扑扑的布料,可这些女人就是能既快又好的裁剪,纵使草草缝补,也能看出来她们的手艺。
若是将她们放在太平盛世里......
若这就是个太平盛世......
余幼嘉没再继续往下想,而是将视线落到一个看着有些上了些年纪,满脸皱纹,眼神有些浑浊的老妾身上。
她与其他人都不同,既没有去搜罗金银珠宝,也没有去想办法遮掩衣裙,只是呆呆的站在堂屋之中,努力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一切。
余幼嘉抬步,迈了过去,问道:
“还不走?”
那老妾似乎有些畏惧满身是血的余幼嘉,下意识缩着肩膀往后退了一步,旋即才是应答。
她应答的方式也很古怪,先是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自己的嘴,旋即摇了摇头。
余幼嘉立马明白过来对方的意思,这应该是个耳聋舌敝之人。
不是她不愿意走,只怕是到现在,她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余幼嘉沾了些身上的血,试图给对方写几个字,但老妾也是连连摇头,一脸无措。
有个瞧见全程的女子,大着胆子靠近,将手里多余的那件布料塞给那老妾,方才说道:
“小娘子,她天生就是哑巴,后又被县令那个畜生打聋,听不到,也说不了。”
“我们自身难保,也带不走她,您若是心善,送她去找她在门房当差的阿弟那儿,让她阿弟带着她跑吧。”
老妾,门房当差的弟弟......
余幼嘉顿时反应过来,对方应该是吕氏曾说过的那位老妾。
她没犹豫,将刀草草别在身后,旋即将已经有些佝偻的瘦小老妾打横抱起,喝道:
“五郎,开路,咱们走!”
第一百八十三章 恶有恶报
恼火。
这几日的蒋掌柜,很恼火。
先是老娘病重,花了不少银钱,却还不知道体谅他,成日就知道在床上喊,问他春花去了何处。
后又是县衙中始终没有消息,虽没有人来抓他失手杀人,可却也没看到嘉实山房被官差查封......
到底咋回事?
自家闺女难道不讨县令老爷欢心?
蒋掌柜心中郁闷的厉害,偏偏就在这时候,唇边好死不死还起了个火疖子,挠又挠不得,挤的话又只有一只手,也挤不得。
恼火,真恼火。
蒋掌柜龇牙咧嘴了一会儿,又听屋中老娘又在喊叫,索性豁出去,回道:
“莫喊什么春花了!”
“春花那丫头片子被县令瞧上,是她的福气,你就老老实实待着,说不准往后等她给县令老爷生个一儿半女,你还有好日子过!”
这声吼声过后,小屋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蒋掌柜等了几息也没动静,正想去弄些吃食。
正在此时,便听他前后方各传来一道声响。
一道是铺门处传来的成串敲门声。
另一道,则是老娘所在的小屋内发出的闷响,有些像是【咚】的一声。
蒋掌柜有些不以为意,也没理会老娘屋里的动静,径直去开了铺门。
门缝里隐约可窥见门口站着几道人影,蒋掌柜一边开,一边嘀咕道:
“别敲了,别敲了,敲坏了这门,你可得赔......”
“蒋掌柜。”
一声居高临下的呵斥声打断了蒋掌柜的嘀咕。
蒋掌柜浑身一僵,下意识抬头去看,旋即便是大喜:
“吴大管家!”
门口带着几个家丁站着的人,不是当初收春花入县衙的吴大还能是谁!?
待看清门口的人是谁,蒋掌柜心中说是大喜过望都不为过,登时点头哈腰,作恭请状:
“我说我今早怎么眼皮一直跳,原来是您大驾光临......来来来进屋里坐,我给您沏茶。”
坐下,才好说事嘛!
也不知今日登门,是要说正经纳春花过门的事,还是来送银钱......
最好两者都有,顺带将那嘉实山房查封,出一口他半夜被打的恶气,那就更好了!
思及此处,蒋掌柜越发笑的见牙不见眼,心中不停盘算县令出手,到底能给多少银钱,一时,竟没有看到吴大越发冰冷的眼神。
吴大扫了一圈已经空空荡荡的铺面,随口道:
“不坐了,我办完事情就走,没时间喝茶水。”
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往后可是县令老爷的岳丈,谁敢让他沏茶!?
蒋掌柜心中嘀咕,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
“那您办,您办。”
吴大的眼神越发怜悯:
“......县令口令,将你乱棍打死。”
蒋掌柜仍是乐呵呵的笑,眼睛一直盯着吴大管家腰间的钱袋:
“明白,明白,县令的口令,自然是值钱!”
“今日我接下这些乱棍,来日也有你们的好处......等,等等!”
蒋掌柜说了一通,始终不见那钱袋被解下来,终于是有些回过味来,将视线从钱袋子上挪开,看向面色冰冷的吴大管家:
“什,什么?”
“将,将我,乱棍打死?!”
什么玩意儿?
不是应该乱棍打死嘉实山房的那群人吗?
缘何要来打死他?
他可是将闺女都折进去了!
他如今可是县令老爷的岳丈啊!
蒋掌柜难以置信,更接受不了,一连串叠声问道:
“吴大管家,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不,不应该啊!”
“我闺女那么漂亮,还细皮嫩肉,难道没有讨县令老爷欢心?”
“莫非,莫非是你们记错了珍果坊和嘉实山房的招牌?”
这些问题,越问,蒋掌柜脸上的匪夷所思便多上一分,到最后,几乎是肯定了吴大管家等人应当是记错。
可吴大管家,却只是略带怜悯,居高临下看着躬身做小的蒋掌柜,道:
“咱们向来听老爷的话,听错是绝计不会的。”
“你怀疑咱们,还不如问问你自己是不是平日里待闺女不好,所以惹的闺女死前也要对老爷说要杀人偿命,还说嘉实山房才是好人。”
待,待闺女不好?
蒋掌柜脑子里显然已经成了一团浆糊,无论如何也反应不过来,只能继续喃喃:
“我是她亲爹......不过是平日里饿几顿,打几顿,可我却还是她亲爹!这么多年,倒还养出个白眼狼来了?”
“自家有事自家说,她怎么能对县令老爷说这些!”
“咱们的荣华富贵怎么怎么办,她就不怕我打死她祖母.....”
死。
死。
终于,蒋掌柜后知后觉抓到了有些耳熟的字眼,抬起茫然的脸,又一次问道:
“我刚刚是不是听见.....什么死了?”
吴大终于是被呆头呆脑的蒋掌柜弄得没了耐性,随手一挥,带来的几个下人立马亮出了藏在身后的棍棒:
“蒋掌柜,我再说一遍,你闺女死了。”
“别张口闭口荣华富贵,现在,你也得死了!”
怎么,怎么会这样呢?
那可是县衙,县衙!
那不是顶顶好的地方吗?
怎么他把闺女送去,还把自己和闺女的性命都弄丢掉了呢?!
蒋掌柜看着那些被亮出来的漆木大棒,好几息之后,才想起来回神。
他噗通一声就跪到了地上,想给自己留下一条性命:
“别,别,别,吴大管家!”
“饶我,饶我一条性命!”
“我还有些银钱,我都孝敬给您和县令,千万别杀我!”
许是因为真怕死,他哀声哭求时,形容狼狈,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但,谁会可怜他呢?
吴大管家没开口,便有一个看出眼色的下人上前,一棍子敲在了蒋掌柜的头顶。
蒋掌柜被敲的头晕目眩,剧痛无比,也知这回是来真的,下意识跌跌撞撞站起身就准备跑。
门口早已被堵住,他只能往后院跑。
他更没法跑过几个膘肥体壮的下人,只能一边挨打,一边往房中跑,试图快些拿出银钱来,给自己留下一条性命。
可剧痛之中,他捂着脑袋,压根没能看仔细路,于是便一头扎进了房中。
他跌跌撞撞往内里跑了几步,这才发现,这根本不是自己的屋子,而是老母的屋子。
而刚刚还同自己说过话的老母,竟用一根腰带,活生生把自己勒死了!
她早已重病多年,暮暮垂老,根本起不了身,腰带也只能挂到床沿。
原本,这并不足以勒死人。
可偏偏,他刚刚听到的【咚】声......
是她将脖子伸向腰带,翻身落地,用自己身体的重量,硬生生勒死自己的声响!
怎,怎会如此啊?
蒋掌柜思虑不及,脑袋又被狠狠敲了一棒。
这回,他再没能跑走,直接昏昏倒地。
他的眼,至死都在看着没了生息的老母。
他的心,至死都在想——
怎,怎会如此啊?
不是,本该,荣华富贵吗?
若是,若是他刚刚听见动静先选进屋,会不会......
第一百八十四章 大厦将颠
一棍,两棍,三棍......
每一棍都结结实实的敲在了实处。
棍棒敲击的闷肉声回荡在小小的屋内,眼见蒋掌柜倒在地上血肉模糊,一动不动,吴大管家到底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底下人和吴大管家办事办的久,生怕大管家久等,最后猛烈敲击几下,确定人没了生息。
方有一人在蒋掌柜身上屋内摸索几圈,凑出一个小钱袋来,躬身上前欲奉给吴大管家:
“大管家......”
那小钱袋只有说多不多,说少却也不少,得有个几两银钱。
可吴大管家不过才扫了一眼,便失了兴致:
“什么穷酸破落户,一家里搜不出一盏茶钱.......”
“你们各自分了吧。”
几个下人眼中立马点映出一些欣喜,各自感叹今日真是个好日子。
吴大管家也确不将这点儿小银钱放在眼里,眼见此处事毕,心中估摸着自家老爷应当也玩的差不多,便要如来时一般,缓缓踱着步回县衙伺候。
可这回,到底不如来时。
珍果坊倒还如来时一般安静,可他这回踱步出来,街外,却是难得的喧嚣。
不断有人神色惊骇,快步穿街过巷,往城门口奔去。
吴大管家多瞧了几眼,忽想起今早段主簿说的事情来——
城东动工地今早坍塌,波及不少流民与百姓,已派出官兵镇压......
往后无论是流民还是百姓,都得快快赶工。
可现在来看,这些人神色惊骇,牵儿带女,身后又各自背着包裹细软,分明是要跑!
跑?
跑?!
这些人是流民还是良民?怎么如此不懂事?
能给天家建庙立碑,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他们要是跑了,城中无人,往后动工的事情可怎么办?
吴大管家登时一阵皱眉,骂了一嘴:
“那群没用的官兵,成日吃干饭,到用的时候却连人都拦不住!”
“你们几个,去堵住城门口的路,将人堵回来。”
下人们不以为然,齐齐应了一声,旋即提棍而上,几棍子打在跑得最快的几个百姓身上。
那几个百姓本就惊骇万分,眼见城门口已经近在咫尺,又窜出一小撮儿人来,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有一个汉子反应极快,几乎没有犹豫,只往后瞧了一眼,便将身后的爹娘媳妇儿女往家丁的棍下一推,自己则是愣是硬着头皮扛了几下,扛过了棍打,冲破下人们棍棒的包围,身形远远消失在城门口外。
有一,便有二。
老人妇孺的力气自然是拗不过男人。
不少决意奔逃的男人眼见真有人用这样的法子逃走,便纷纷效仿。
一时间下人们染血的棍棒下又多了不少人,可那些男人也真得了机会,纷纷蹿逃过了城门,再没回头瞧上一眼。
那些被丢下的老弱妇孺眼见被下人们阻拦,神色绝望。
有不少年纪还小的孩子立马就哭出了声,不断尖叫着伸出手去,试图抓住阿爹的声音,一遍遍唤道:
“阿爹!阿爹!”
“不,不要丢下咱们,咱们不想死啊!”
此声凄惨,却换不来吴大管家的垂怜。
吴大管家只当没听见妇孺的哭喊,眯眼看向不远处看着好似空空荡荡的城门口,再开口时,难免也是带了些怒气:
“真是白日见鬼,今早守城的兵卒呢?”
“城门既开,本应有人守城门才对,怎么连人都没有,就这么放这些壮丁走了?”
原先递钱袋孝敬的下人极有眼色,立马躬身道:
“大管家,我去城门关卡处瞧一眼。”
“若是这群官兵躲懒,咱们回去禀报县令老爷,主簿老爷,好好治治他们的罪。”
吴大管家微微颔首,那下人便快步奔向城门口探查。
他膘肥体壮,跑的也极快,可吴大管家的眼中,此人不过刚刚跑到城门口,便又跌跌撞撞的跑了回来。
古怪之气越发浓郁,这回倒是不等吴大管家开口询问,那狂奔回来的下人便高呼道:
“大,大管家——”
“城门口守城的几个兵卒早已被人杀了!!!”
“显,显然是已经逃过一批人!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饶是吴大管家见多识广,听到这样的消息,仍是吃了一惊:
“死了?”
“那群贱民竟敢对官兵动手?!他们不要命了不成?”
下人喘着粗气,更回答不上来这话。
无人回答,吴大管家心中的古怪便更浓厚了几分:
“奇怪,奇怪,可是今早官兵不是都被派出去了吗?他们现下人都在那里?”
“不,不信,我得早些回去将此事知会给老爷......”
“若是这群流民是有胆杀官兵,再次劫掠奔逃,也好早些上报朝廷,从州府调兵镇压!”
吴大管家口中喃喃几句,心中的不安稍稍驱散了一些,正欲交代几个下人在此处守城门,自己回一趟县衙,可还未开口,他便知道自己刚刚言语中的官兵都去了何处。
长街尽头处。
密密麻麻如黑虫蚁一样的人不断翻涌,奔腾,席卷而来。
跑在最前面的,大多都与刚刚那些逃窜出城的百姓无异,衣着稍稍齐整体面,神色惊恐骇然,生怕落后一步,便被后头搅碎......
为此,手边的妻儿老弱,则是能抛就抛。
若是一旦有人跑慢了一步,眼看要被后头的人追上,便推一个人到后头挡灾,也无论那人是谁......
而后头,这群人的后头,则更加惊悚。
官兵们且逃且追且战,追的是前方只知道逃跑的城中良民。
一旦追到,只一刀毙命。
而令这些官兵身后,则大多是早已经癫狂红眼的流民。
流民来时两手空空,只有一副躯壳。
走时,也已不再在意这副躯壳。
他们两手空空,但能杀人,捡官兵的刀,若是捡不到刀,则有拳用拳,有牙用牙。
一旦被他们缠上扑倒,便如被巨蟒盯上一般,无论怎么砍杀,无论戳上多少窟窿,这些流民都要耗尽最后一口气,换掉官兵一条命。
无论何时,同这种人纠缠,都是极为可怖的事情。
所以官兵们纵使有些招式,却远远不及流民们拼命,只能一路溃逃。
百姓在跑。
官兵在跑。
流民......
流民没有跑,流民在嘶吼:
“你们答应的粥呢?!”
“原先招工时答应的粥为何立不住筷子?!”
“为何我们给你们卖命,动工处垮塌,你们不救我们?!”
“为何,为何我们好不容易爬出来,你们却说要拿我们人头示威?!”
“我们做错了什么?!!!”
? ?来啦来啦!(*^▽^*)限免过了就没人了,好桑心......
?
大厦将颠:同大厦将倾,比喻情势危急,频临崩溃。
?
(没有错字,用这个稍稍生僻成语的原因是觉得颠覆的颠更贴切~)
第一百八十五章 谋取武装
做错了什么?
到底做错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答案。
鲜血与人潮自长街翻涌而来,重要的,也早已不再是那个答案。
吴大管家倒是想凭着往日身份呵斥几句,但都还没张口,黑压压人潮中不知怎的飞出半片断掉的刀刃。
好巧不巧,便削去吴大管家面前下人的半个脑袋。
只一瞬,脑花四溅,沾了吴大管家满脸满嘴。
吴大管家下意识呸了一声,吐出了满口的血腥,旋即才后知后觉露出了一个与刚刚那些逃跑的百姓一样的骇然神色。
知道了。
知道这群贱民为什么要逃跑了......
再不跑,只怕要被那群流民拆骨吸髓,吞吃入腹!
吴大管家再也没能撑住,下意识转身奔逃。
但他的选择和那些百姓浑然不同,不是朝着城外,而是朝着县衙!
照他所想,一座城池,无论哪里乱,县衙都不可能乱!
只要,只要回到县衙......
吴大管家心肺俱燃,跑得气喘吁吁,可身后那些流民与官兵组成的‘虫’潮,却似压在头顶的阴霾,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越跑,越感觉身后的脚步声,喊杀声近在咫尺。
官兵在怒吼:
“放下刀,饶尔等不死!”
那群流民则仍在嘶吼:
“还在骗我们!!!”
“我们原先抛下妻女流亡此地,你们说招工,却连米粥都不给喝——!”
“我们,我们早死了——!!!”
那嘶吼声几乎贴在吴大管家的耳边。
在被追上的前夕,吴大管家到底是做出了和那些抛妻弃子的人相同举动。
吴大伸出脚,勾倒了身旁一直跟在他身侧给他奉钱袋,替他看城门,平素最忠心耿耿的下人。
那面容寻常的下人都来不及露出惊骇的神色,便跌入人潮之中。
人潮又吞没一人,那些喊杀声与嘶吼声交织,似活人一般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吴大管家立马趁机拐入一个小巷口,凭着自己对崇安县地形的熟悉,开始扭动身形奔逃。
快!
快!
得快些回去告诉老爷,贱民们,这群贱民们疯了!
到时候等老爷下令,将这群贱民们通通杀个干净,看他们还敢不敢如此说三道四!
吴大管家边跑边想,只靠着幻想出的痛快劲儿撑着最后一口气。
他跑得直到筋疲力竭,脚步虚浮,终于是守得云开见月明,瞧见了县衙后门屋檐的一角。
吴大一时喜从心来,甚至连县衙上滔天的黑云都没瞧见,便要冲入门喊人。
可也恰在此时,他撞见了正从内浩浩荡荡走出来的一群人。
那些人.....
眼熟倒也眼熟,说不眼熟,为首的两个人,却也真不算眼熟。
为首的是一个满身鲜血,似是刚刚见过一面的小娘子,而小娘子怀里还抱了一个人,身边跟着个十二三岁的小郎君,身后还规规矩矩跟了一连串灰头土脸的人......
县衙哪里来那么多灰头土脸的人?!
如此古怪的一群人自然引人注意。
吴大管家定睛一瞧,只见小娘子怀里的人不是县令的老妾又是谁?
而她身后那群人,不是府中所有妾室,又是何人?
吴大管家自觉在外见了那么多场面,已经不会吃惊,可见了这副场景,仍是露出目瞪口呆的神情,厉声呵斥道:
“你,你们这是做什么?”
“你们可是随主家随意买卖的妾室!趁乱逃跑的话,可是要处以极刑的!”
“更何况外头现在官兵和流民正在厮杀,你们还能跑到哪里去!?”
这一连串突兀的声音立马吸引了那群人的注意。
有人顿步,有人哭泣。
对面的小娘子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瞧见他,略略挑眉了一瞬,将怀中的老妾放下,旋即掏出背后之物,随手朝他挥下一刀——
刀柄寒光凌冽。
只一息,本得意洋洋的吴大便后知后觉的捂住了自己的脖子......
痛!
好痛!
血。
好多好多血!
见鬼,见鬼,这不是都已经到县衙了吗?
怎么还有人能够害他?!
分明已经到县衙了!
他理应找到一堆下人,护住自己,再去县令老爷面前卖弄卖弄忠心,后半辈子得一份荣华富贵才对!
可,可怎么就.......
吴大管家瞪着难以置信的死鱼眼,缓缓倒在了地上。
许是因为他的姿势给了他片刻的熟悉,令他死前到底是想起来什么——
刚刚的蒋掌柜,倒地似乎也是用的这姿势.......
该死,若是那姓蒋的晚一些开门就好了......
若他晚一些开门,他们定然会以为珍果坊里面没有人,早些回到县衙,不会碰上那些流民和官兵相互厮杀......
而过了今天,估摸着谁也不会再想起什么蒋掌柜死不死,蒋掌柜也能捡回一条性命......
若是,若是他晚一些开门就好了......
吴大管家瞪着死鱼眼吐出了最后一口气,余幼嘉抽出自己劈砍在对方脖颈间的刀,扫了一眼,啧了一声:
“不行,这把刀还是太小了,砍几下就卷刃。”
原先锋利时倒也能削首,可现下只是一刀,竟挂在肉里,拔也拔不出来......
五郎立马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块磨刀石:
“阿姐,给我罢,我来磨。”
余幼嘉没看见五郎从哪里掏出磨刀石,不过丝毫不影响她大受震撼:
“......你从哪里变出来的?”
五郎有些不好意思,又指了指身后那些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的可怜妇人们:
“刚刚阿姐带着咱们出来时不也杀了拦路的恶仆吗?”
“当时就有一个阿婶不知去何处寻了磨刀石,偷偷递给我的,她说肯定会有用。”
五郎指的不太分明,余幼嘉扫了一眼如今都打扮一模一样的妇人们,没瞧出是谁给的,但也没多问。
余幼嘉想了想,又翻身上墙头,仔细听了片刻外头的动静,这才下墙,郑重开口道:
“这吴大虽作恶多端,但有句话没说错,外头流民应当正同官兵厮杀,虽没见到有流民进民宅劫掠,可喊杀声震天,咱们现在去他们面前晃荡,只怕恰好是个死。”
眼见出府的门就在眼前,莫说是余幼嘉和五郎,连那些被折磨多年的女人们都多有不甘。
听闻此言,有个稍稍大胆些的女人便上前一步,问道:
“小娘子,那咱们难道就不走了吗?”
“我们等了多年,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如今那些恶人们都自顾不暇,哪怕是死,咱们也想拼一拼,为自己活上一回啊!”
“是啊是啊.......”
周遭响起一阵附和,旁人多半不会言语什么,但也都纷纷点头答应,一双双如秋水似的眸子看着余幼嘉。
余幼嘉被其中的祈求之意看的有些不自在,思考几息:
“现在确实不好出去,但咱们能换个地方走......”
“我去抓个人问问,县衙的武库在何处。”
“我们只要占据武库,就不是旁人杀我们,而是我们杀他们!”
第一百八十六章 春秋双生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这句话说给傻子听,也能听明白七八成,更别提是稍稍聪明些的人。
可听得明白,不代表心里就甘心。
若是能活,谁愿意躺上案板,任人宰割呢?
若是有其他活法,谁愿意进县衙的门,上县令的床呢?
若是,若是能自己拿刀,为自己争出一条命去,谁不愿意握住那把刀呢?
余幼嘉逆光而站,将这群伤痕累累的女眷们脸上的神情看了个仔细。
她没有犹疑,径直重新抱上那位行动艰难的老妾,又吩咐身后那些亦步亦趋跟随的女眷们道:
“你们别忘记四处警戒,若是有看到县衙中剩下的活人,切记一定告诉我。”
“不是所有人都会和咱们说武库的位置,咱们得多抓几个人盘问......”
余幼嘉言及此处,步伐稍稍顿了一瞬:
“不对,其他人未必会说武库的位置,但这老妾不是说有个在门房当差的阿弟吗?”
“她阿弟人呢?怎么都已到了这里,还是不见人?”
这话余幼嘉本是问怀中老妾,但坏就坏在老妾当真听不到,也讲不出。
于是,余幼嘉只能扭头去寻原先曾替这位老妾说过话的女子:
“会不会是被派出去办事,或是府中大火,已经跑了?”
那女子也当真识相,听余幼嘉发问,便几步赶了上来,斟酌道:
“小娘子,她阿弟绝计不会跑的......您见了就知道。”
“许是见到内院起火,想到他阿姐还在里面,又不知咱们已经出来,跑回去救人了。”
余幼嘉微微皱了皱眉,只得又一次将老妾放下,细细问了对方姓名,随后重新翻身,踩着影壁墙上了房檐:
“我回去看一眼,若是半炷香还找不到,咱们也只能再多费些功夫找其他人。”
“五郎,你看好此处,若是有人来,大声唤我。”
五郎连连点头,垫着脚将已经磨好的刀重新递给余幼嘉。
余幼嘉弯腰拿刀,沿着房檐一路疾跑,重新回了原先的内院。
内院起火最早,火势已然极大。
浓烟滚滚,腾空而起,竟染黑大半穹顶,隐隐有压城之势。
余幼嘉仗着屋檐相通,不必绕路的优势,用帕子捂住口鼻,顶着热气穿行了几个院子,却没见一个活人。
她正在兀自后悔刚刚没有去取些水打湿帕子,余光一撇,却是目光陡然一凝,一时间有些难以置信自己瞧见了什么——
滚滚热浪中,竟还有个活人!
那少说也年过四旬的汉子身披湿被,一边穿行于焰火,一边疯狂嚎叫。
一床湿被自然顶不住热浪,可他全然不顾安危,一遍遍的往火浪中冲,一遍遍的呜咽,嚎叫......
很显然,这人在寻觅。
最让余幼嘉震惊的,并不是此人在此情此景下还奋不顾身。
而是余幼嘉在看清楚对方的一瞬,立马明白了刚刚同她解释的女子会说老妾的弟弟跑不了......
不是不会跑,而是,压根跑不了。
因为此人,手脚处衣服空空淡淡,赫然缺了一只腿,一只手,一只眼!
为什么只嚎叫,不呼喊,更是因为此人每每张口,就只能依稀露出只剩半截的舌头!
竟还是个哑巴!
此人,竟就这样,用一只手撑着拐,拖动一只脚,在火海里穿行!
余幼嘉下意识冲那人唤道:
“秋生!”
那汉子明显脚步一顿,但却没有回头,余幼嘉反应极快,眼见呼唤对方的名字,对方不肯回头,仍要不管不顾还要往火海里冲去,立马扬声唤起那老妾的名字:
“春生!!!”
这回,那汉子立马回了头。
余幼嘉松了一口气,高喊道:
“你阿姐春生在门口,让我来寻你,她不放心你。”
那已有些老态的汉子登时大喜,被熏至乌黑的脸层层荡开皱纹,艰难的拖动脚步往余幼嘉处‘跑’来。
余幼嘉也没犹豫,在对方走至于廊下时,伸手拽住了对方,旋即将人拉上屋檐,用湿被子将人一捆一抗,径直背着他朝来时路狂奔。
生死攸关的时候,没有什么高低贵贱授受不亲的说法。
况且,对方还是一个明知自己逆势,也要向死而为的人。
余幼嘉如此高傲,两辈子加在一起骂过不少蠢人。
可偏偏对上这种人,她不会多言。
毕竟,这天底下总要有些人去做蠢事。
无论是这个自己身残奉己的人,还是那个曾说过‘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老侯爷......
天底下若人人都是聪明人,那一定不会有人去做‘对’的事。
余幼嘉几乎是飞也似的在屋檐上窜逃,奔行数十步,便重新找回了原先与女眷们分散的地方。
她扛着人,也难以看不到檐下,只得抓着人跪伏于檐顶,让五郎将那残缺汉子先接下去。
五郎办事极为牢靠,不仅出现的极快,也顺利接住了人。
残缺汉子几乎是落地就同老妾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檐下早已同骨肉分别多年的女眷们瞧见这场景,也免不了多作伤感啜泣。
余幼嘉不欲多看这场面,只等稍稍平复呼吸,这才重新落地。
可不落地不要紧,一落地,倒是让她又瞧出些不同寻常的事情——
她走了绝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可再回来时,五郎身上已经染了血。
那群原本灰扑扑的女眷们身上,多少也染了血。
而靠近门口的地上.......
竟多了一大滩穿着衣服的碎血泥。
她微微眯了眯眼,扫了一圈女眷们,最终眼神落在身上血迹最多的几个人身上。
身上血迹最多的,赫然正是原先那个胆子颇大,曾两度同余幼嘉搭话的女子。
女子生就一张银盘脸,远山眉,不算极美,但颇有丰腴福像。
若是没记错的话,此人原在内院中,也是第一个动手去扯布幔,让众位女眷换掉衣裙的女子.......
余幼嘉暗自思索,一时便没有挪开目光,那女子眼见余幼嘉一直看着她,咬了咬牙,竟是噗通一声便跪了下来:
“小娘子,我,我不是心狠手辣,不知报恩的人。”
“你刚刚走后,这人不知从哪里跳出来,非要拦住我们去路,我方才壮着胆子用石头砸死了他。”
“我,我们太怕没法子出这道门了.......全是我一人的主意!各位姐妹只是见我落入下风,这才来帮帮忙,她们都是心善的人,只要您莫要丢下她们,我的罪过我都认,我一定认罪......”
余幼嘉被这么一打岔,收了眼神,挑眉道:
“认什么罪?”
“这人我认识,不就是钱管家吗?杀的挺好的啊。”
原先还在咬牙发抖的丰腴女子一下愣住:
“原来,您,您......”
原来,这位威风凛凛的小娘子认识钱管家!
原来刚刚小娘子看她们,不是觉得她们杀人犯恶......!
可,可她们做的事,原来真的也能被称得上是‘好’吗?
她们这样卑贱肮脏的贱妾,原来,也能当的上一句称赞吗?
对方的眼神太复杂,余幼嘉没看懂,也不欲在这种关头细看,只随意挥了挥手:
“杀畜生不算杀人,我杀的畜生再多,也没律法能抓我。”
“若是律法写我有错,那一定是律法出错。”
“不必跪我,看你同春生走的很近,若有时间,不如去同春生与秋生这俩姐弟交涉一番,咱们需得快些知道武库下落,不然若是那群流民杀上头,准备攻占县衙,咱们便是九死一生!”
第一百八十七章 真假姐弟
九死一生。
四字宛若一座大山,沉甸甸的压在人心头。
但余幼嘉的云淡风轻,却又让人觉得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她的挥手起落间,那派闲散,从容,不迫,就好似天塌下来,也有她顶着。
更,更像是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她都能带着所有人,做出最好的选择......
这位小娘子,究竟是什么人呢?
丰腴女子不可抑制的开始幻想——
若是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像是这位小娘子一样......
余幼嘉为对方的愣神微微挑了挑眉。
丰腴女子立马回神,擦去眼泪,回身去找春生秋生两姐弟。
春生哭的十分厉害,刚刚从火海里脱困的秋生......情况十分不容乐观。
湿被子的防护本就不能十足十的防火,而他更是为了找阿姐,在火场中穿行了许久。
于是,他身上烟熏火燎,衣服都被烧了不少。
浑身暴露出来的地方,几乎已经没有一块正常的皮肤,只剩下成片红斑,正在不停脱落。
许是因着熏多黑烟的缘故,残缺的那只眼眶中卷起红肉,唯一一只尚好的眼睛爆突而起,遍布血丝,显然也到了强弩之末,看不清楚什么东西。
丰腴女子只能一边说话,一边混杂着手语比划,这才勉强同这对痛哭流涕的姐弟俩交换言语。
五郎在旁一直静静看着,此时方才擦了擦脸上被溅上的血滴,感慨道:
“世人感慨姐弟情深,应当也莫过于如此了吧?”
“阿姐,你放心,我往后也一定像这位阿叔对他阿姐一样对你!”
“若是你被困火场,我哪怕是死,也得将你救出来!若是咱们俩一同被困,你就踩着我爬出来!”
余幼嘉点了点头,旋即才感觉有哪里不对:
“......我俩就非得在火场里吗?”
“况且咱们俩到底是谁救谁......”
这话,说的是不是有点太不吉利了。
余幼嘉微微抽了抽面皮,五郎则微微露出一个笑脸来,原先紧绷的神色也松弛不少:
“心意,都是心意......”
余幼嘉无奈,眼见丰腴女子应该是问出了个大概,一边拎着五郎要走,一边问道:
“第一次动手的感觉如何?”
五郎这回的笑意更大了些,眼睛极亮:
“好!”
天知道,刚刚钱管家堵住他们的时候,他有多想叫喊出声,有多想唤阿姐救命。
可,可女眷中不知何处砸来的一块石头,却激起了他胸中的斗志。
纵使是知道这块石头可能没法打中钱管家,但那些女眷她们仍然这么做了。
螳臂当车,自不量力.......
都不足以形容这块石头的余威。
明知不可为而为,纵使身死,只要反抗,那也是得胜。
柔弱的女眷们尚且如此,他又怎么能退缩呢?
五郎回忆着胸膛中的余火,又小声道:
“而且,更令我佩服阿姐和连小娘子了......”
他自六岁启蒙以来,一直遵循余家家训,奋力读书。
从未知道原来书上所写的‘杀尽宵小’,原来是这种感觉。
很厉害,无论是阿姐,还是那位不落入俗套,教习武艺的连小娘子,都很厉害,很特别。
余幼嘉拍了拍五郎的脑袋,正准备开口,却是同五郎一起都呆愣在原地。
只见众目睽睽之下,丰腴女子对面的春生与秋生两姐弟,竟以脸贴脸,垂泪几息,后搂抱在一起,一瘸一拐的拖动步子,朝一个方向走去。
余幼嘉张了张口,不知该说什么,而五郎已经浑然呆住,好半晌才道:
“阿姐......我刚刚让你放心,但你也别太放心.......”
什么话什么话!
余幼嘉又敲了一个五郎脑袋,五郎回神,顶着满脸匪夷所思,压低声音问道:
“这两人不是亲姐弟......?”
不然缘何有这样的举动?
这,这也就算了,他们不是亲姐弟,可他同阿姐是啊!
他刚刚还用这两人举例,来向阿姐表忠心来着!
阿姐这脾气,只怕是,吾命休矣——!
余幼嘉早已有了表哥,倒是真没想太多,只指了指前头满脸沉重的丰腴女子:
“我怎么知道这些有的没的,你去问问她?”
五郎颔首,正要闻声而动,就见那丰腴女子重新退了回来,行至余幼嘉身边,有些为难道:
“小娘子,秋生说愿意为您带路,只是......”
余幼嘉没有接话,丰腴女子素来懂眼色,许也看出来几分余幼嘉的脾气,咬了咬牙,先一步开口道:
“秋生说,他被火灼伤,怕是活不了多久,希望在他死后,您能替他给春生将养晚年。”
余幼嘉仍没有言语,只是扫了一眼前头并肩前行的两‘假姐弟’,旋即犀利问道:
“是他说的,还是你自己想为接下来开口求收留而先一步试探?”
这话说的犀利又诛心。
丰腴女子一惊,原先心中那些小九九立马魂飞天外,连声答道:
“小娘子,奴婢虽卑贱,可办事素来是牢靠的,半点掺不得假。”
“虽现下外头实在危险,咱们也自知离了此处,也无法外逃,但小娘子要收留谁人,放走谁人,都是小娘子说了算,咱们万万不敢胡乱欺瞒......”
那不就算是要挟了吗?
小娘子本就替她们杀了县令,还告诉她们能跑,带着她们一路走到此处,不说报恩,怎能做出这种事情呢?
那不和那些两面三刀,畜生不如的官家一般了吗?
余幼嘉扫了一眼女子的神情,到底是没有继续刁难,只是问道:
“你叫什么?”
丰腴女子一愣,没想到对话竟会跳转的如此快,但还是乖顺回道:
“承蒙各位姐妹们抬爱,都唤我一声柔娘。”
对方可能于言语上确有几分能耐,但余幼嘉到底是露出了些许不耐:
“这一听就是后来取的名字。”
“我是问,你原本的名字叫什么?”
柔娘,秋娘,这些名字在酒肆歌楼一抓一大把,算是卖身卖艺的女子最常取的名字。
但,怎么会有女子天生就知道自己要卖身卖艺呢?
所以,这一听就是后来取的名字。
没准还是进了县令府后,县令所取名的。
如此,缘何要一直用这个名字称呼她呢?
丰腴女子一愣,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小娘子竟是在问她原本的名字。
从未有人关切过她姓氏名谁,一时令她心有震动。
可偏偏,她也从未如此难以启齿过。
一群人在赶往武库的路上片刻也不敢停下,好半晌,余幼嘉才在成串的脚步声中,听到丰腴女子艰难,而又小声的开口道:
“死,死妮。”
“回小娘子的话,奴婢的本名,叫做死妮。”
第一百八十八章 萤火之力
“我不喜欢这名字。”
余幼嘉张口一句熟悉的国粹,旋即方道:
“什么死妮,柔娘,听着就烦。”
“那些人既要你早幺,又要你柔顺恭敬,你便合该更争口气,换个更能慑人的名字.......”
“要不,就叫‘胜男’吧。”
“我观你有几分机敏,动手也十分果决利落,若是你愿意改掉原本的名字,我一定留下你。”
留,留下?
可以留下?!
而,而且还可以改名字?
胜男,胜男.....
自称‘死妮’的丰腴女子喃喃好几遍这个新名字,始终难以回神。
她不是蠢货,自然能感觉到这名字取的同从前两个名字都不同。
不同于最开始时,在原先那个衣不蔽体,潦倒破败家中,爹娘一声声责骂埋怨,怨她是个女儿身的‘死妮’。
不同于爹娘将她卖到县衙后,那拎着鞭子,色眯眯摸着她的脸,唤出的那一声声莫名的‘柔娘’......
有人,给她取了个新的名字。
有人说,她可以‘胜男’。
丰腴女子一时间有些头晕目眩,但她到底没有失去所有理智,而是咬破舌尖,用痛觉强迫自己回神:
“小娘子,我自然愿意为您当牛做马!”
“只是外头喊杀声震天,咱们一群女子纵使离了县衙,离了崇安,只怕也走不远,我能留下,那我这群姐妹们.......”
余幼嘉满心满眼都是即将到来的武库,快步奔走的路上,闻言只随意问道:
“我不留无用之人,你这群姐妹们又能为我做什么?”
余幼嘉问的随意,可听在丰腴女子的耳中,却如晴天霹雳。
丰腴女子步伐稍稍停顿,几息之后,到底是咬着牙,一边带着姐妹们追赶余幼嘉的步伐,一边开出自己掏出一群女眷们最大的‘本钱’:
“咱们刚刚从内院带了些银钱出来,虽然带的不多,但凑一凑,也能凑出一笔。”
“若是,若是还不够让小娘子收留我们,咱们也还能再去想想法子。”
“咱们身子虽然已经残破,但胜在还有肚子......”
“无论是给您家中长辈做妾,还是听您安排去典妻生子,咱,咱们都心甘情愿。”
“只求往后,您能将咱们卖到不打骂咱们,或能踏实做事,能吃饱饭的人家.....”
活命,活命。
做妾,做妾。
饶是丰腴女子这样已经算是小有几分聪明的人,为求活命,能从自己和姐妹们身上掏出的,也无非只有那几种东西。
同样流离失所,女子的境遇,比男子,要可悲的多。
男子还有一把子力气奔逃,参军户,当劳力,不过短短十几载便能安定下来。
而女子,无非是床上功夫,无非是薄薄一层肚子。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可,可谁又不想活下来呢?
半生飘零,先是吸血的爹娘,令人惊惧的家,后是暴戾的县令......
若是能回家,能有家,谁不想活下来,安定下来呢?
哪怕是往后再被卖,说不准,说不准就能遇见一个好心人,能将自己买下呢?
丰腴女子的言语,令不少同随奔跑的女子垂泪。
余幼嘉听着哭声,一脸匪夷所思:
“我家连男人都没有,你们要去当谁的妾室?”
“况且,你们既已都想着做妾,难道就没有想过,跟着我种种田,刺刺绣,或帮我做做生意,多开几家铺面吗?”
“男人哪有自己手里握着钱来的实在?”
“你们哪怕生上几十上百个孩子,难道就敢担保孩子一定孝顺,主母一定能容你们?”
毕竟,白氏那样的主母,到底还是少!
余幼嘉匪夷所思,而身后一群女眷们也是纷纷大吃一惊。
丰腴女子瞪圆了眼睛:
“小,小娘子问咱们能做什么.....原只是问这些?”
她们,她们还以为.......
余幼嘉大致也明白了些:
“我早说了,我家中没有男人,唯一一个男子就是我身旁的阿弟,其他事情都由我做主。”
“你们与其压榨自己身体,不如告诉我有无一技之长,哪怕没有一技之长,打人凶些,愿意下狠手,我也愿意带着你们做事。”
“崇安县往后不太平,明年......”
明年,一定会发生更多的事情。
余幼嘉早在攀上院墙,看到外面官兵与流民混战之时,就已经想明白了一切——
如今自己最缺的,已经不是钱,而是人......是人!
纵使自己有粮,有钱,可在面对如潮水般翻涌的人潮,只有自己一家女眷,肯定守不住自己这一方天地。
不管崇安过了今日,往后会如何,总得有一批人跟随自己!
哪怕女子不上战场,可能做的事情,也还有很多!
“我,我会纺棉!”
无边的烈火灼烧声中,一声突兀的细声刺破重重人墙而来。
那一个稍稍上了些年岁的女子眼见有不少人停下脚步看着自己,一时间有些羞赧,低下头极小声道:
“我纺棉纺的极好,但夫家不成器,成日混赌,以二十两银钱将我卖入县衙......但我真的纺的极好,我能日夜不停的纺!”
余幼嘉扫了对方一眼,点头以示满意:
“行,挺好。”
“人散后你别走,跟着我做工,我给你买织机和棉,你为我做工,我给你算工钱。”
这份满意令剩下的女眷们一时间目瞪口呆——
只是会纺棉而已,小娘子收留下人还不算,甚至还给结工钱?
结工钱?
那不就是意味着,往后,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能攒够钱,不必靠别人,自己也为自己争出一条活路来了吗?
人群一阵目瞪口呆,旋即便是一轮争先恐后的骚动:
“小娘子,我会做馄饨,面条,汤羹,煎饼.......”
“小娘子,我会做制鞋,我画的鞋面也很好看!”
“小娘子,我和爹娘学过酿酱油.....”
“小娘子,我虽年纪大,可会几手替人接生的本事......”
.......
虽都是些杂项,但这些放在好年份里,都是不错的手艺。
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
余幼嘉一一听了,一项项都记在了心中,挥了挥手:
“行,都和我走。”
如此,人群中立马发出起此彼伏的欢呼声。
欢呼声多,可不是人人都有一技之长。
丰腴女子本已经为被收留的姐妹们而高兴,转身看到另外一群面色惨淡的姐妹,笑容又慢慢黯淡下来。
余幼嘉顺着对方的眼神,也看到了为数不少的十数个女眷,正要开口,便见前面带路的春生和秋生终于停下步子,显然是终于到了。
说不精神一震,那绝对是假的。
但余幼嘉的兴奋,也只持续了一瞬。
原因无他,虽此处看守的卫兵大多已经在纷乱中或被调走,或被内庭而起的大火吸引了注意,暂时离开此处。
可武库的威严,却骗不了人。
话本子里那些随意踹一脚门,便能将武库门踹个细碎,顺利拿到武器的事情都是假的。
自古以来,武库都是重地,不可能随意进出,更不可能让人随意几下便破开门去,随意拿取兵器。
真正的武库,青灰石墙高耸厚重,小窗嵌铁栅悬于高处,包铜钉巨门紧闭森严,连铁栅栏门前牢牢挂着的三把锁,都是一派肃杀禁地的气象。
余幼嘉斟酌几息,最终将视线定在了武库的上方——
这武库是铁桶不假,可铁桶.....
不也有个‘正大光明’的口子吗?
余幼嘉露出一个微不可查的冷笑,回头吩咐五郎道:
“五郎,我还是先爬上屋檐,寻相近的檐顶接近武库,你在此地守好人,等我上武库库顶,便去找绳索,你们一个个顺着绳索爬上去,虽然麻烦一些,但是......”
“不必如此麻烦,小娘子。”
打断余幼嘉言语的,是一个先前从未发过话的女眷。
她年纪稍长,眼角已有不少细纹,刚刚在混乱中也没能道出自己有什么一技之长。
可此时,她仍是壮着胆子,站了出来:
“我虽无一技之长,但也不愿意做无用之人。”
“我与刚刚被剩下的这些姐妹们,愿为大伙儿组建人梯,你们可踩着我们的身子,爬上武库。”
第一百八十九章 众志成城
此言坚定。
余幼嘉有些忘记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又或许,她根本没有回答,只是被此言震慑,恍了一下神智。
总之,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十数个女眷,已经并成三行,前三个膀大腰圆的女人趴伏下身,而后,便是又三个女人踩上她们的后背,双臂搭在土墙上,半跪半撑.....
而后,又是三人,踩上她们的肩膀,组成了更高一层的‘台阶’。
有些事情,没有教,不用教,甚至,也没有一句多余的言语。
一切,就已经在沉默中轰然前行了一大步。
人。
从。
众。
再没能有其他言语,其他场景,更能告诉余幼嘉,到底为什么人凑在一起后,会被称作‘众’。
一人之力荧微,可人一多,便是众志成城矣。
她张了张口,可话到嘴边,到底是咽回了原先的话,只推了一把在旁已经完全呆立住的五郎,说道:
“走,不要辜负她们的好意。”
五郎被推的一个踉跄,神色恍惚而又凝重。
余幼嘉却没有再看他,只是顺着人墙,攀上了三丈多的高墙,旋即一边吩咐后来人缓上慢上,分散开以免屋顶塌陷,一边按照自己原先所想,奋力干活。
门前有三道大锁,无法开门,纵使开了门,她们一群女子,也未必能守住门。
但,如果没有门的话,则一切就未必了。
那群女眷还在相反设法上墙,虽现下还无人反应过来靠近武库,可余幼嘉丝毫不敢放松,她手脚十分麻利的拆除一大片砖瓦,旋即,便笑了起来——
如她所想,武库屋顶,也是有防备的。
砖瓦之下,是横竖交叠,用以封死屋檐的铁‘栅栏’。
砖瓦只做遮风挡雨用,这些横竖交叠的铁条则组成了一张巨大的‘网’,用以防范从屋顶攻入的来人。
按理来说,见此情景,只要是个有心的人,便会知道大事不好。
可,余幼嘉就是笑了。
因为,这些‘网’的网口,横竖都有半臂长宽。
换句话说,这样的距离大小,用以防范男子,是绝对够的。
以寻常男子的骨骼身形,无论如何,也没有法子能穿过这样的网口。
但只要是身形较为娇小的男子,或者.......女子,面对网口,便绝对不在话下。
余幼嘉想找人大笑几声,可找来找去,才发现五郎又开始顾虑该死的男女授受不亲,人都还没上屋顶。
于是,她便也只能对着身旁的丰腴女子道:
“胜男,你瞧,武库设立之初,压根就没有想过,会有身形娇小的人来。”
“他们没有将女子放在眼里过,如今,偏偏是我们能攻占武库呢!”
余幼嘉素来不掩藏自己的脾性,笑的堪称猖狂。
丰腴女子顺着余幼嘉视线,便看到了近在咫尺的武库。
虽武库内没有燃灯,可穹顶处少许的光落下,到底是能让人瞧清楚内里码放齐整的各式器械,她有些惶然,有了几息愣神,旋即,才学着余幼嘉的模样,慢慢慢慢露出一个从未有过的笑容来:
“小娘子,请让胜男为您探路。”
胜男言语坚定,余幼嘉假装没有注意到对方已改了名,只随意挥了挥手:
“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来人,底下还有好些女眷都没上来,抓紧时间才是,还探什么路?”
“那边还有网口,你若想下去,咱们一起下去就是。”
胜男一愣,便见余幼嘉已经灵巧的一个翻身,朝着武库扑了下去,借由一个翻身,稳稳落在了地上。
高阔的石砌库房内,矛戟森然如林,甲胄列壁寒光凛冽。
靠墙整齐排列着一副副闪着冷光的铁甲,刃口锋利的刀剑分类插在兵器架里,长弓高挂,角落的箭矢堆积如丘,而数十架的强弩架在特制的木台上,一派静谧。
而最内里,甚至还有几架大小不一的攻城云梯。
余幼嘉这么一落地,便搅动了内里凝滞干燥的空气,无数铁锈与皮革味纷纷涌来。
可事到如今,谁会厌恶这种味道呢?
余幼嘉深深吸了几口气,没有丝毫犹豫,便选了一架差不多能过武库顶的小云梯架了上去,对着上面仍在相反设法钻武库的胜男喊道:
“别进来了!如今已经知道屋顶有铁网,不会轻易坍塌,便用这副云梯将她们都接上来要紧!”
胜男原先还在尴尬自己的身材有些丰腴,试了几次都实在难以钻入,如今听闻这话,立马接住云梯,一寸寸往外拉扯:
“好!”
余幼嘉随后取用了些大概能用上的轻制装备,旋即又选了几张较为轻便的弓,又背了一捆箭矢,这才架起云梯,重新回返屋顶。
她重新归来时,女眷们已经全数上屋,正登高望远,难以置信的瞧着不远处滔天的黑云,不断交头接耳:
“哪些是流民....?哪些是官兵.....?!”
“怎,怎会如此?”
“昨日似乎还好好的......”
“你糊涂了?那畜生县令如此做派,怎么能说是好好的?无非是县城里原先就很不好,而今日,才有此等祸事!”
“哎呀,都是姐妹你们吵什么?谁眼睛好些,瞧瞧到底是谁占些上风,我年纪大眼睛花,瞧不仔细......”
.......
余幼嘉听着越来越近的喊杀声,一边选了几个正值壮年,体格也稍微健硕的女子分发软甲和弓箭,一边回答了最后一个女子的问题:
“不必看了,官兵虽有武器,但流民已经疯癫,根本不在意性命。”
“若是没有人占据武库,取得优势,只怕要两败俱伤。”
胜男素来胆大,闻言问道:
“那小娘子,咱们现在能进出武库,等他们来了,咱们该帮谁?”
胜男会说出这话,其实内心已经算是纠结到了极点——
她痛恨县令,县衙,官府,官兵。
只要一想到往日所受的折磨,心里便实在是不情愿帮官兵。
可若是小娘子非要如此抉择,既救了她们,那还是得听恩人的.......
余幼嘉正在勾弓弦,试力道,闻言,唇间顿时露出一抹冷笑:
“胜男,你疯了?”
“既为刀俎,何必再退回去为人鱼肉?”
“无论帮谁,等他们安定下来,咱们难道还能得谁敬重不成?”
余幼嘉抽出箭矢,眯眼勾弦,弯弓如月,镞尖寒芒四射:
“咱们,不必帮谁。”
“让他们两败俱伤,明日,这崇安,就得到我手中!”
第一百九十章 气贯长虹
语毕,弦发。
弓身震云,割裂热浪,携着刺耳尖啸——
“铛”地一声,便钉死在远处的门柱之上。
此声突兀,霎时惊动门柱旁那群正往武库处且退且战的人。
那十数个刚刚摸进县衙的壮汉,早已脱了外衣,但仅凭借着几乎相同的身手招式,以及手上拿的制式刀具,也能轻而易举教人分辨出出身——
官兵!
那些人被箭镞惊动,立马警戒,开始寻弓箭手的位置。
余幼嘉轻啧了一声,为自己第一次射箭的准头感到可惜。
可不过一瞬,她的指间便已夹住第二支箭,搭弓上弦,桑木弓弯曲的阴影被日头映在瓦片上,像一条绷紧的毒蛇。
余幼嘉沉声怒喝:
“远离武库,饶尔等不死!”
形容狼狈的官兵们终于发现了武库之上的余幼嘉,为首的壮汉显然一愣,旋即下意识露出一声冷笑:
“哪里来的小娘皮!”
“这是咱们官家的武库!你居然敢——”
箭矢呼啸,切开壮汉的言语。
这回,余幼嘉再没失去准头。
寒光自她手中而出,箭镞直透皮制刀鞘带,牢牢钉进领头壮汉腰间。
鞘带断裂,刀鞘应声落地,断绳,碎皮。
甚至,还有星星点点的血迸溅在距离壮汉极近的几个人脸上,映衬出众多惊惶的神色。
壮汉扶着刀轰声倒地,再没了声息。
一片死寂之中,眼见余幼嘉还要绞弦,那十数个佩刀汉子立马掩藏在墙柱之后。
他们各自相隔的远,说话只能靠吼。
所以,饶是站在武库屋顶的余幼嘉,也能将他们彼此间的对话听个一清二楚。
东边有个汉子扯着嗓子喊:
“武库顶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女人?!她们怎么上去的?”
西边有个汉子便扯着嗓子回:
“你特娘的管她们是怎么上去的,外面那群流民疯的厉害,先想想怎么把她们弄下来要紧!”
“谁人知道怎么打开武库?掩护我,我冲上去将这群臭娘们都丢下来喂流民!”
东边汉子有些不乐意,但不是为了最后一句,而是为了最开始的脏骂:
“你特娘的骂谁娘呢?”
“你眼瞎如此厉害怎么没有去找个大夫瞧瞧?没瞧见武库前有三把锁!?”
“那三把钥匙各自在县令,县丞,主簿手里攥着,没令不得开,如今这群千娇万贵的老爷们早不知跑去了何处,咱们怎么开门?”
西边汉子一个没忍住,直接破口大骂:
“那咱们怎么进去?”
“若没有兵器,咱们怎么去杀外面那些吃人的流民?!”
东西边骂声不断。
余幼嘉盘踞在武库顶,周身气势竟更比早已烽火滔天的天色竟然骇人几分。
墙外街巷尘土飞扬,眼见隐约有人声靠近过,而那十数个佩刀汉子仍争论不休,她便再一次紧了弓弦。
箭去似电,闪着寒芒的箭镞再次【铿】地一声,钉进某一探头探脑出现在县衙门口,双目赤红,满口血肉,宛如厉鬼的流民肩膀。
流民瞪圆眼睛,应声倒地,青石板发出一声脆响。
抛去后头那些被惊动的流民,这调转箭锋的举动着实令人惊喜。
十数个官兵眼见有人相帮,再次振作精神迎战,有一个稍自大些的官兵心中隐约有些猜测,便从墙柱旁绕了出来,喊道:
“几位娘子!”
“原先想来是有些误会,咱们虽没有穿官兵服制,但确实是官兵不假,只是因为外头那群流民见官就杀,杀了就吃,所以才脱下了外衣。”
“你刚刚杀人的事情,咱们可以当没看到,只要你们占据高处,帮我们杀掉这群——”
【铿】——
回应官兵的,则是另一声箭鸣。
余幼嘉这回的准头又有些偏,只穿过了对方的肩胛,却不见太多血。
官兵吃痛,一下又隐回墙柱之后,怒吼道:
“特娘的!”
“疯了!都疯了!”
“今日究竟是哪里来的,这么多疯子!!!”
“先是流民暴起,见人就杀,见官就吃,又是这占据高处的贱人,既杀官兵,又杀流民!”
此人暴怒,其他官兵却也不逞多让。
有人吼道:
“先出墙,在外头多杀些流民,杀的他们暂时不敢进犯,咱们再快些回来将后头那些贱人解决掉,用武库里面的东西去解决剩下的百姓!”
事已至此,也只能如此。
一群官兵刚刚走进县衙不久,便又且战且退,再次退了出去。
外头喊杀声震天,却已瞧不见人影,余幼嘉甩了甩隐约有些发酸的肩膀,将弓递给了身旁早已目瞪口呆的胜男:
“这把弓先给你,我第一次射箭,有些不习惯,起来活动活动,顺势多搬些箭矢,你让你姐妹们分散在房檐各处,不要让任何人靠近武库。”
“哦对,高处行事,需得小心足下,多扯布料,将各位置看守的人捆在一起,若有一人失足,其他人也能快些反应过来。”
胜男下意识接过弓,应了一声,旋即才后知后觉发生了什么——
小娘子,前脚刚刚说完不会让任何人靠近,竟转瞬之间,就真的做到了将官兵和流民都牵制离开!
而,而且,这还是小娘子‘第一次’射箭!
这,这世上,当真有这么厉害的人吗......
这弓接下,那她......
也能成为这样厉害的人吗?
胜男握着长弓抖的厉害,余幼嘉随意道:
“弓箭还有很多,不必怕浪费,哪怕射不准,往后也能捡回来再用,多练就好......往后会厉害些的。”
“不怕见血,不怕不准,只怕你们糊涂,还不清楚自己不杀人,就要被人所杀。”
那些官兵,哪怕到如此险境,也是口口声声在说要将她们‘喂’给流民的!
可她们,又凭什么被‘一吃再吃’呢?
胜男努力憋回眼泪,开始安排原先那几个从余幼嘉手中得了弓的妇人。
余幼嘉心中微微点了点头,旋即才是气沉丹田的怒喝:
“余迁!”
“你这死小子又去哪里?!”
“女子们都在奋力护着自己,你倒好,半天不见人影,也没说探查四周!你要是不想活,现在就从武库上滚下去!”
这声着实是恨铁不成钢的迁怒。
难得被叫到大名的五郎立马意识到了危险,连滚带爬的从屋檐的另一头跑出来,脸色颇为不好看道:
“阿姐,我在看秋生叔的伤势......”
“他好像,好像要死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登高望远
五郎慌张不是一回两回。
可每次道出的言语,却仍能令余幼嘉微蹙眉眼。
五郎在旁大气都不敢出,只面露苦涩,以极小声的言语道:
“秋生叔喉鼻之间吸入了不少火灰,本就难以生息,却还顶着难受,与身上那些被火灼烧到几乎都要化开的伤势,带着咱们来到武库......”
“如今咱们既没有伤药,也难以外出,只,只怕......”
余幼嘉没有接话,只指了指身后那群正在捣鼓如何用弓搭箭的妇人们:
“那两姐弟....两假姐弟交给我,你没见过猪跑,多少也该吃过猪肉,照葫芦画瓢,去教一下她们如何搭弓射箭。”
“若是教完还得空,便登高望远,再看看对面那条街上,咱家有没有被流民与官兵的拼杀袭扰。”
“我当时买铺面,特地奔着离县衙近买的,应该多少能看到一些。”
五郎细细记了嘱咐,立马转身办事。
余幼嘉最见不得人懦弱无能,眼见五郎不是真躲在妇人后,也略略松了半口气。
胜男在尝试弓弦,余幼嘉倒也没有惊扰,强求对方为自己翻译,而是稳稳迈步,孤身来到了屋顶一角的春生秋生身旁。
气息奄奄,浑身皮肉脱落的秋生躺在春生的怀里,春生不顾鲜血,脓液与脏污,抱着他掩面哭泣,哭出的语调是哑人所独有的扭曲,含糊......悲戚。
余幼嘉不知道他们二人有什么故事,又遭了什么磨难。
不过想来,一个给县令为妾多年,耳聋声哑,浑身伤病。
一个给县令当下人,只有一只眼,一只手,一只腿......
无论是因为天残,觉得跟县令走能更好,所以分开,只以姐弟相称帮扶。
还是因为被县令棒打鸳鸯,害成如今这样......
左右,都不会是什么好故事。
左右......
也已经错过了大半辈子。
余幼嘉从不强求要听完每个人的故事,毕竟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生平。
有些人如旭日一般璀璨,能令人一窥其耀。
而有些人,譬如冬蝉,若是非要将他们拽出栖息之地,等待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余幼嘉不怎么有好奇心,正如她一辈子,也不会大马路上随便拉个人就细细问询幼年事。
所以,她只蹲下身去,允诺道:
“多谢你用最快的法子带我来武库,我往后会想办法照顾春生,让她安享晚年。”
秋生原本已经出气多,进气少,闻此,早已浑浊的独眼中立马迸发一抹光亮。
他艰难抬起手,但春生既不懂余幼嘉的言语,也搞不明白秋生的心意。
她只以为他要做什么,连忙伸手接住那只早已皮肉脱落,犹可见骨的手,泪水决堤,又添三分无措。
余幼嘉和这两人凑在一起,三个人都凑不出两句完整的话,只得下意识更伏低了些身子,朝着秋生道:
“我一向说话算话,不单是春生,内院中的女眷们我也打算尽数收下,你不信我,春生总能信得过其他人,有她们在,春生也吃不了亏。”
毕竟,当时在内廷之中,春生也压根没搞懂发生了什么事情,可仍有不少人帮她换掉衣裙,替她解释残缺......
秋生的眼睛更亮了一些,难得,难得,他挣脱开了春生的手,又在两人的注视之下,搓动几下自己的嘴巴,旋即指尖朝下,重重连点好几下。
这古怪的动作显然是要诉说什么。
可困于残缺,不止是春生看的一头雾水,余幼嘉也一知半解。
她眯起眼正欲细问,便见秋生像是了却什么心事一般,手自下一垂,彻底没了声息......
还是那句话——
真正的离别来临时,大多不会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响,更少长篇大论。
秋。
正如,秋日一样。
没有人知晓第一片秋叶何时何地坠下。
但秋叶一多,总能叫人知晓,秋寒已经来临。
余幼嘉站起身,顶着春生尖锐的哭泣声深吸了一口气,唤道:
“胜男!”
“你且来一下,宽慰好春生,莫要让她自寻短见.......你就说,得活下去,才有法子将秋生安葬,不然他们俩都是孤魂野鬼,下辈子也再不能相见。”
没什么能比这话更能‘威胁’人。
诚然,余幼嘉不懂感情。
但她也惯会用最冷静,最顾全大局的角度拿捏其他人的软肋......
当然,只是不知,为何这份拿捏常被曲解成‘善意’......
胜男的面色由悲戚转为坚定,余幼嘉则背身而行,再没回头。
她沿着檐顶一路穿行,拖沓片刻功夫,才找到正垫着脚站在鸱吻檐角上远望的五郎。
五郎见到阿姐面容平淡,略有些惊奇:
“阿姐,秋生叔好些了吗?”
奔波许久,五郎问出这句话时,已正值落日,天边一派寂冷。
余幼嘉含糊应了两声,便顺着五郎刚刚所望的位置望向余家的位置。
那个方位上的整条街,俱是一派悄无声息的架势。
纵使登高望远,此处也只能看到残辉余日中余家混在诸多商铺中的一点檐顶,其他也看不出什么。
余幼嘉收了目光,方才回答道:
“死了。”
死了。
轻飘飘的两个字,便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五郎稍稍有些不忍,可余幼嘉,却不会为逝者所左右情绪。
她只道:
“好像又要下雪了。”
五郎一愣,下意识抬头,却有一点寒意刚巧落在他的眼里。
余幼嘉伸手,在急速坠落的残日下,接住一片飞舞的雪花,凝滞半晌,才道:
“这世道,还真是一点活路都不给人留。”
白日里厮杀血拼,本就有不少人负伤在身,苟延残喘。
如今这雪一下,莫说是这些伤者,就算是那些奔逃走的百姓,只怕也未必能活下来......
余幼嘉额角隐隐作痛,正要招呼五郎在雪更大之前将其他不负责看守的妇人们挪至武库内,余光一撇,却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穿越重重屋檐,疾步而来。
余幼嘉下意识去摸刀,可待定睛看到对方是谁,却又松了刀柄:
“阿九?”
阿九几个翻身跨步间,便已到了距离武库最近的房檐之上。
他颇懂分寸,站定后并没有即刻跨出,而是先揉了揉自己穿檐而来时被冻到有些发僵的脸,露出一个焦急的神色,方道:
“表小姐,总算是找到你了!”
“崇安危矣,主子在等您,咱们快快一起走罢。”
第一百九十二章 以期来日
【“表小姐,总算是找到你了!”
“崇安危矣,主子在等您,咱们快快一起走罢.......”
清癯青年绕动唇舌,随意却又惟妙惟肖的仿着小九之声。
几声气息倾吐,唇齿间薄雾凝散,化入天地之间。
清癯青年终于有些满意,挑眉道:
“等你找到表妹,就先这么说。”
“循序渐进,不必一口气将外头所有事都说完。”
小九听的满面愁容,想了半晌,到底还是张口道:
“主子,要,要不算了罢......”
这段时日的相处,已经让他看明白了一些东西——
表小姐多情而不自知。
虽冷心,但因理智,知进退,懂取舍,所作出的举动,总能引来一大堆的狂蜂浪蝶......
哦不,是追随之人。
这样的人,时局一乱,想来也不会独善其身,只谈情爱,愿将一切抛之脑后。
表小姐若不愿意走,那主子没准又得大哭大闹甚久......
这又是何苦呢?
况且,况且,他杀人还行,让他去演戏,这不是添堵吗......
清癯青年本含笑,小心将傀儡收入匣中,闻言微微眯眼,于匣后抬头,直直看向小九。
小九心中一跳,却听自家主子突将手中木匣重重合上,冷声道:
“小九,你是不是觉得我和表妹的两情相悦,乃命中注定?”
乍一听到这话,小九整个人都愣住了,疑惑道:
“难道不是?”
除了自家主子和表小姐,谁还能如此天造地设?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有主子芳心暗许在前,有表小姐对着主子起重誓允诺在后......
但凡两个人中有人稍微正常一些,原先也绝不能互换心意啊!
清癯青年唇边冷笑散尽,一派面无表情:
“不是。”
“那都是我机关算尽,一手策划,绞尽脑汁,强求得来的!”
“你以为我不知道她不会同我私奔?但我有其他法子吗?”
清癯青年搂紧怀中那个内里藏有夫妻傀儡的木匣,一字一顿道:
“我没有。”
“她那么好,永远有数不清的人爱她,敬慕她,我若不耗尽心思摇尾乞怜,只怕一辈子都入不了她的眼,更难让她眼里只有我一个人。”
“可如今崇安大乱,正是一个好时机!”
清癯青年摩挲着匣子,轻声道:
“什么算了,什么表妹绝不会走......”
“纵使胜算只有万分之一,我也要试试,不然就不能与她独享四季。”
“万一我有滔天运势,万一表妹也为尘世所累,不愿再留在崇安.......”
那白首华发,也算唾手可得。
小九不懂那么多,却仍若有所思应了。
清癯青年眉眼难掩颓靡,可又一次极快振作起来,道:
“你切记仔细听表妹回答,听她到底先问的是崇安如何,还是余家女眷如何......”
“你再按我教你的其他言语回复。”
小九一一记下,却见主子已然挽起袖口,用往日雕傀儡的刻刀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了一道颇长的伤。
血珠滴滴陨落,砸在地上,点出一朵朵血花。
而始作俑者,却只露出一个苍白,病态的笑来:
“若她不问那些人,而是先问我,你便可将一切告诉她。”
“可如实说,纵使......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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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如何?”
余幼嘉听清小九言语的一瞬,便下意识脱口而出。
小九甚至还没回答,她便再度追问道:
“受伤了吗?”
小九终于从须臾之间的回忆中回神,犹豫着点了点头:
“是,主子受伤了......”
“流民与官兵相争,喊杀声震天,主子去余家寻您,没想到遇见了好多正在奔逃的百姓......”
“余家女眷们有咱们与连小娘子所护,平安无虞,可主子却......”
余幼嘉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思索几息道:
“劳你帮我守片刻武库,我去见一面表哥。”
小九正心惊胆战的回忆着主子交代的内容,生怕等会无法对答如流,听到这一句,整个人霎时愣住,好半晌方才困惑道:
“表小姐怎么不问主子是否康健,是否寻大夫诊治,如今又是否寻到安全的地方安身?”
那,那他刚刚默背的那一堆问答,不就白背了吗?!
余幼嘉早在刚刚决意要去见表哥时,便已经想办法翻身下武库,搜罗诸多兵器,回来时听到小九说这样的话,更是连头都没抬:
“既已受伤,何来康健?你既已到此,又怎会不安置好他?”
“这些话问来问去,也都只是嘴皮子功夫,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不如我去见表哥一面。”
余幼嘉往身上套了三把弓,手不停,言语也没停:
“五郎,我去见表哥一面,若他还好,我再回来时,会想办法带米粮,带被褥回来。”
“此处交给小九扼守,我回来前,如何部署,都听他的。但那群女眷若是有什么私事,便由你与胜男商量着来。”
“武库不能丢,如今外头正乱,也没法子转移安置多人,武库易守难攻,你们留在此地就是最好的.......”
一大堆嘱咐砸在五郎的头顶,五郎正努力记着每个字眼,便听自家阿姐突然没了言语。
五郎有些困惑,正要抬头,便听自家阿姐道:
“......我不一样。”
“今日这一路,能为你们做的事情我都做了,也给你们留了退路——
但我也得为自己做些事。”
余幼嘉背着三把弓,犹不知足,又往腰间两侧各别了一把寒光凌凌的宽刃刀。
她的眼神坚定的像是要去奔赴刑场,可她的言语,却又极轻......
像是一句呓语喃喃。
余幼嘉伸出手去接逐渐繁多的雪花,试图用雪花,擦去自己身上的血花:
“我要去见表哥。”
“我很想他。”
这话说得直白又露骨。
莫说是五郎一下脸红,连刚历经人事不久的小九也脸红了。
小九结结巴巴道:
“表小姐,主子已被咱们护至余家,正在您房中等您......”
余幼嘉先是心中一松,旋即下意识想起房中被自己藏起来的那枚金印。
那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一瞬,却又被无情掐灭。
毕竟,金印虽在,可名单已毁。
表哥虽聪慧,但如何能一下便找出她所藏的东西,还能一下猜出用途?
余幼嘉摇着脑袋将原先有些荒诞的念头抛却,走前看着一息之间从脸红到脚底板的五郎,随手拍了拍对方的肩:
“脸红什么,敢做敢认。”
“来日,等来日,我若能名扬天下,还要回来给他造一座金屋.......”
“你若能成史官,记得把这个也写下去。”
第一百九十三章 私心作祟
最后一抹光亮沉入天际。
穹顶大黯,天地静谧无垠,湮没雪落呜咽之声。
只有余家西厢房的小耳房内,还略略有些微不可查的轻声。
“......”
“......都记下了吗?”
清癯青年一边玩弄着手里那枚刚刚挖出来的金印,一边轻声问道。
捌捌拍了拍胸膛:
“记下了。”
“若是要走,立马南下。”
“若是不走,八叔继续留守周家,咱们各自寻周边安置,银钱去找八叔支取。”
清癯青年微微颔首,将手里的金印随手抛给十四:
“那就这样,再把金印原封不动埋下,免得叫表妹察觉出端倪。”
说动就动,十四立马将怎么挖出来的金印又怎么埋回去。
玖玖年纪最小,看着十四的动作,难掩好奇:
“表小姐借口天天忙生意,不来见主子,可这不是有金子吗?”
虽然不大,但也不算小,换成银钱铜板,吃很多很多好吃的呢!
既已有银钱,缘何还不多陪陪主子,还成日就想着赚银钱......?
捌捌眼皮直抖,赶忙一把捂住玖玖的嘴。
清癯青年闻言,好像突然间就虚弱不少,眉眼略带幽怨:
“金子是真金不假,但这应是余老爷子留下来召集门生的信物......”
能以金子作信物,则信物大多比金子值钱。
若没有大事,多数人绝不会融掉......
更别提是聪明的表妹。
清癯青年轻哼一声:
“既有金印,附近应当还有一份名单。”
“老家伙自诩清流,当年就对我评头论足,死了还不安生,非得祸害孙辈。”
“若依我所说,这些东西根本没有那么重要,纵有千万庸才,也抵不过一个我。”
“还不如早些融了,让表妹早日圆誓,能为我的金屋添砖加瓦,也不算老家伙白活一遭。”
这些话,数卫们自然是答不上来的。
清癯青年也没理会,径直俯身,躺在了屋内唯一一张小床榻上:
“去罢。”
几声微不可查的轻响,屋内终是只剩下了一人。
清癯青年脸上本还有些苍白病态,可越躺,耳尖便越红。
又一次。
又一次。
他又开始仔仔细细打量这间狭小的小耳房,恨不得将一切印入脑中——
一张床,一张桌,二条椅,桌上三两杯......
这些东西,早在刚刚,他就已经摩挲过无数遍,所以方能挖地三尺细细翻找出金印。
此时目之所过,更加一览无余。
房内一派萧瑟,俭省,朴质,素净,可见主人性情。
可,可也正是这样的人。
她说,她会给他一个家。
她说,她会竭尽所能,以靡靡之物藏他,善待他。
善待......他。
他满足的发出一声喟叹,微微侧头,三寸,二寸,一寸.......
犹豫几息,他到底还是在枕边被褥上,轻轻嗅闻了一口。
鼻尖霎时萦绕一阵熟悉的暗香。
有些像是她扇他耳光那日,那股微风下隐隐飘拂的香气。
今日,他终于明白此香为何。
此香,名为——
煎熬。
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煎熬......
或者说,心痒。
难以琢磨,难以触碰,萦绕难去。
清癯青年越嗅闻,越是觉得胸腔中颤动的厉害。
他辗转几度,终不得法,便下意识想起身,喝口冷茶舒缓。
可还未起身,便听原本死寂的屋外响起几道女声叠声的呼喊:
“嘉妹!”
这声宛若惊雷,随之而起的还有一串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清癯青年心思一动,立马狠扯一把伤处,躺了回去。
那道破空而来的脚步声没有理会任何人,脚步极稳,目标十分明确的直奔西耳房而来.......
只“吱嘎”一声,余幼嘉已推门而至。
这一路风雪颇大,余幼嘉满头青丝几乎被风雪卷成白发,却仍执意唤道:
“表哥?”
几乎只剩四壁的房中,只有半盏残烛。
廊外寒风牵动烛影,将床榻上和衣病卧的人影寥寥几笔勾至分明。
许是因为受伤,床上的衾褥只被堆叠至腰际。
美人的衣襟松垮垮敞着,露出半截清瘦锁骨,以及隐约渗血的伤处。
周利贞似被惊动,眼睫掀起半分,眸光如波,一眼一眼荡在余幼嘉脸上:
“表妹.......”
他的尾音忽被一阵急喘截断,单薄胸膛剧烈起伏,衣襟又滑下半寸......
是会着急吗?
还是,会问伤势?
亦或者,会先多看几眼......他?
虽很快就会知道结果,可周利贞却仍止不住的幻想。
毕竟,哪怕表妹最后没有做他想要的那个抉择,但在他的脑海里做过......
那......
便也是有过!
风雪夜来客突突,周利贞到底还是等到了结果——
只是这结果,却比他想的还要旖旎。
因为余幼嘉没有言语,也没有将视线多过停留,只反手将门合拢,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行至床前,从衣襟入手,干脆利落的剥去周利贞身上那两件碍事的衣服。
薄衫落地,晃动一地碎影。
周利贞本为表妹终于靠近而欣喜,被如此毫无章法的一脱,连咳嗽都忘了,惊道:
“表妹?”
余幼嘉没有丝毫犹豫,只用略带莽撞,而又不得要法的怜惜之意,勾开表哥身上最后一件里衣。
她冰冷又略带薄茧的指腹终是贴上了周利贞如玉般的肌肤。
那寒意激的周利贞一阵轻颤,可她指腹所过之处,却又不可避免焚起些许烈意。
冷热交替,令他几欲晕厥过去,只能颤声请求垂怜:
“.......表妹?”
余幼嘉上上下下,仔仔细细,里里外外的查看一圈,方才松了手,小心抚摸着周利贞肩臂处已经包扎好的伤处布条,问道:
“只有肩膀处这一处伤口,对吧?”
大起大落,只在一瞬。
原来......
是看伤口!
好在周利贞早已对表妹的迟钝有了些许了解,到底是没有真的晕过去。
他稍稍平复耳尖滚烫的红晕,以唇将咳声压成喉底闷响:
“是......”
余幼嘉立马狠狠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人人劝慰旁人时都说死生度外,可轮到自己,却又有极大不同。
余幼嘉不懂情爱,也未必一定说要同谁白头到老,更不会在谁死后一定为谁要死要活,耽误自己......
但她仍会觉得,明月若是陨落,会很可惜。
世人垂爱月色,余幼嘉垂爱周利贞......
只能说,各有各的私心。
余幼嘉将人重新塞回被褥之中,坐落于床榻,一边整理身上的武器,一边缓声随意道:
“夜晚悄祟,本就难视。”
“这回流民与官兵互相厮杀的惨烈,远超从前,白日里见了那么多生死,一进门猛看到表哥身上那么多血,差点儿以为你这回是真要死了......”
不过既没死,那还是可以多养养的。
余幼嘉心里嘀咕一句,又随口道:
“话说回来,虽然表哥体弱多病,总有霉运,容易受伤,但每次的病症伤势,似乎都能治好呢。”
第一百九十四章 亦作不解
寒风呼啸,伴随言语一息。
那一瞬,周利贞几乎以为表妹察觉到了什么。
可,可似乎又没有。
她的言语还是往日一样的平直,她望向他的眼中,仍只有他一人。
周利贞裹着衾褥,稍稍撑身而起,伸手轻轻拂去她发上的风雪,黯然垂眼:
“寡命罹疾,岁久身疲......”
“怪我羸弱薄命,害表妹几次三番心系于我。”
余幼嘉一听便知自己随口一句话令表哥误会,她弯腰将背上卸下的弓归置在地上,方才重新让周利贞打理自己的发丝:
“这有什么好怪的。”
“我是自己想来见你,又不是旁人逼着压着。”
万事难敌一个心甘情愿。
虽然确实感觉表哥有些霉运缠身,可纵使周利贞伤病万次,她也不会缺席上一次。
这话令人开心,周利贞凑近了些许,暖烟喷洒在余幼嘉的脖颈后:
“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
若是心里只有他。
那就更好了。
余幼嘉察觉到了气息,却连头都没回,就挪远了一些:
“我来的急,衣服有些湿冷,你还是躲在被子里暖和些。”
“对了,表哥既无事,就好好睡一觉,我去将带回来的武器送给家中女眷......”
“我晚上不会回来抢床铺,你安心睡。”
周利贞早已对余幼嘉的迟钝十分坦然,也猜到表妹猜不到他的心意,但听闻这话,仍然险些撑不住笑颜:
“又走?”
怎么,又要走???
只一面,什么话都还没说,她就又将他舍弃?
难不成,原先的焦急,都是假的不成?!
烛火掩息,美人顿首。
余幼嘉看不懂他的不甘,也不懂为什么表哥不继续拂雪,只得自己一边擦拭有些湿意的发尾,一边道:
“因念你伤势而来,见你安好,自然没有什么其他事情......”
“难道表哥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周利贞不语,余幼嘉便也一直等。
等来等去,余幼嘉失了耐性,索性将外衣一脱,小心绕开对方伤处,抱住了裹得严严实实的表哥:
“我不抢床榻,表哥缘何还不开心?”
这是抢床榻的事情吗?
怎么如今看不出来,他巴不得她抢床榻,巴不得她.....多看他几眼?
余幼嘉虽已除去风雪,可周身寒气还在,周利贞被冷意相激,原先颓丧的心思终于难以自持。
他没有回答,只问道:
“表妹是为将这些东西带给家中女眷,所以才回来的,对吗?”
至始至终,他都只是顺带见上一面的......
对吗?
余幼嘉松开手,定睛细细看了周利贞几眼,旋即,又是一个轻轻的巴掌挥扇而出。
周利贞如玉般的侧颜上立马开始泛起突兀的红晕。
这感觉挠人心魄,换做旁时,他早就借势讨巧,留下余幼嘉。
可今日,他却委屈的不行:
“你打我?你打我?”
“我说中了?你就打我?”
“你是惦记着生意,惦记着长辈,惦记着姊妹,惦记着那什么连小娘子......你的心就像是一只猬鼠,每个尖尖上都站满了人!”
他的怨念委实不小,忘了藏住她只在‘梦中’同他说过的连小娘子之事。
甚至也忘了这些痴怨,那位真的‘周利贞’也不会有。
他一遍遍的不甘,一遍遍的抓着余幼嘉的袖口问询:
“你明明赶回来了......”
“外头那么大风雪,那么多危险,你都赶回来了。”
“为何不留下呢?”
他已压抑到了极致,可细微处的差异,却仍隐瞒不了余幼嘉。
余幼嘉隐有所觉,但烛火摇曳,美人含怨,恍若从前的梦境,令她无法将仅有丝缕的古怪之处拼合。
她眯眼,第一次问出了那个压抑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表哥其实讨厌余家的女眷们,是吗?”
此声犹如腊月冰泉,一下浇灭清癯青年的恶念,令他无法抑制的回想起那张少年的脸。
到底还是......
鱼目难以混珠。
周利贞那样的真君子,怎么会说这样的话呢?
他掩息哀叹,她却仍在等。
一息,一盏,一炷,没有言语,她却仍在等。
余幼嘉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为她在为周利贞的‘古怪’而找由头。
她其实很早就察觉到表哥不喜欢余家女眷,但她一直凭借着心中的信任,一直没有谈及这件事。
但今日,她想听听答案。
“是。”
一片骇人的死寂之中,他终于开口:
“我不喜欢她们......十分厌恶。”
“她们早晚有一日,会拖累死你。”
这是他第一次,在余幼嘉面前真实的表露意向。
如十四所说,他就是如此脾性。
他恨天地,恨生平,恨万物如恨自己。
他总不是能容下别人的人,装不了,也不讨喜,更没有会宽待真正的他。
所以,被舍弃是应该的。
他以为余幼嘉会质问,会发怒,会疑虑。
沉寂的那些时间里,他......
他再一次,做好了被抛下的准备。
但,没有。
如那日城外‘初遇’一般,余幼嘉再一次救起了他。
“原来如此。”
余幼嘉的轻声在屋内响起,清癯青年甚至还听到了她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余幼嘉垂首,往美人的眉眼处轻啄了一口,牵动鸦羽般的眉睫一阵轻颤。
她如此怜爱,他,便又变回了周利贞。
周利贞仍未回过神来。
往昔引以为傲的饶舌与才智,在此时再也难以派上用场。
余幼嘉若能低头看清他的眼底,便能看出他如今的模样,竟有些像是刚刚成人的精怪,空有人形,却难以明白人的情感,只歪着脑袋,努力模仿......追寻。
但,此夜冷风残烛,外头尸山遍野,她什么也没能看清,只抱着周利贞,又亲了几嘴过嘴瘾:
“表哥,没有谁能同你相比。”
“你搞错了关键,不是因为她们,我才回来见你。而是因为你,我才顺道回来见她们一面。”
“我一开始愿意留下余家家眷,就不是因为仁善,而是害怕她们因绝望而生事,令皇帝又想起余家,连累我,连累周氏,连累.....周家。”
“后来她们脾性不错,我又想,能带着她们干活,过上吃喝不愁的宽裕日子,似乎也不错。”
眼及此处,余幼嘉指尖微动,将周利贞身上的被褥牵开一角。
第一次,探寻向了陌生的领地。
薄茧所过之处,肌肤泛起一片红痕。
她指尖每抚一下白皙而嶙峋的锁骨,周利贞便是一颤。
他一颤,余幼嘉就一边得寸进尺的摸索,一边笑:
“可后来,我渴求开春,展望深秋,甚至今日还带着人占据武库......都是为了你来日的金屋。”
“所以,不必担心我,她们不会拖累我,我也不会被任何人拖累。”
“我记得我的上辈子,应当是属蝉的,有危险自会脱身。”
余幼嘉的言语随意,却又难掩认真。
周利贞细听几息,终是明白到底发生了何事——
她,她竟为他找到了‘古怪’的由头。
她将一切推至给了他因担心她被拖累而焦急,并三言两语表明心中他绝不可撼动的位置......
可,可这怎么对呢?
刚刚分明......
周利贞抿唇,第一次,主动揭开了伤疤:
“你刚刚问我,是不是厌恶她们.......”
那答案,不像是周利贞会说的。
可为什么,为什么不生气呢?
余幼嘉言语一派惬意: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若有生气,也是气你没有早说。”
“我原先也能稍稍察觉一些,你似乎是不太喜欢她们。”
“没有人说一定要让谁喜好谁,哪怕我二人已经决意好相伴白首,哪怕她们是我的亲眷,你也不必勉强自己。”
闻言,周利贞似乎有些恍惚:
“此非君子所为罢......?”
余幼嘉又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我刚刚进来时,看到家中女眷们都十分安好,想来是你来时,护住了她们罢?”
闻言,周利贞确是回忆起了日落前进余家的场景——
一家女眷,几乎只有连小娘子能抗袭扰。
没有战术反击,只一味抵抗,流民组成的人海几乎要冲垮门窗,只差将抵抗的女眷们全部压在身下.......
他正巧路过,只,只是瞧见如此自觉有些污眼,于是十四几下便将流民们杀了个干净。
但这......
难道不是数卫们顺手所为吗?
余幼嘉便已抬手,将食指按在了他的唇上:
“不必告诉我答案......我只看结果,而你护住了她们。”
“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无人真君子。”
“不管你内心所想为何,又厌恶谁人,只要你能装一辈子,你就是真君子。”
第一百九十五章 瑕不掩瑜
他就是真君子。
他就是周利贞。
他......
他在这个冬夜,终于得知——
她分明已察觉他的瑕疵,却仍觉得他【瑕不掩瑜】。
那是不是代表,若有一日,她得知周利贞已死......
“表妹?”
清癯青年终于回神,略带喑哑的唤出一声,余幼嘉习惯般顺手拍了拍他的脸:
“在呢?”
“最后几句,我说完你就好好睡觉。”
“我今日把买官而来,顶替他人的县令杀了,还顺手杀了个与我旧友有怨的主簿,我将二人官印抢到手,还放了一把大火,烧了大半个县衙。”
“我还笼络了一批从前被县令所折磨奴役的妇人,顺利抢占武库......”
暗室幽微,本已苟延残喘许久的烛火终于按捺不住,发出最后一声苟延残喘的轻响,堪堪陨灭。
但,他却更清楚的瞧见了对面之人眼中,那蓬勃而猖獗的焰火。
那焰火,他从前再熟悉不过——
野心。
那是,野心。
许是皇帝,许是藩王,又或许,是一些自付权倾朝野的权贵,眼中都有这样的野心。
但,但那些分明都是男人。
清癯青年难得有些恍惚,轻声问道:
“表妹也想起义,谋一谋皇帝的位置吗?”
虽也不是不行,但......
但他刚刚才送连颇离开不久!
若是早知道表妹做生意做着做着会想起义,说什么他也不能放连颇离开......
不过现在似乎也不晚,连颇的独女还在崇安,而阵前倒戈的大将也不是没有,只要稍稍几句话,连颇就能再回来。
这些脏事,可以他来说,他来做,总归是多一个人恨他。
本也有很多人厌恶他,只要能给表妹换来一名大将,他不在意。
余幼嘉正为突然熄灭的烛火而扫兴,闻言略略有些诧异,但仍仔细思索过后,才道:
“起义倒是想过,但确实没有想当皇帝。”
“我管一大家子女眷就心烦的不行,更别提管更多,肩负苍生不是玩笑话,我也没把握能善待天下人。”
“做生意也有做生意的好,只要能控制崇安,以此为据,往后朝外慢慢拓展生意,届时商通九州,既有银钱,随行所欲,又不必被四处掣肘......”
那日子,想想也挺舒服。
不必理会盘根错杂,波云诡谲的朝政,不必天还没亮起身上朝......
不用建个金屋都被后人抓住把柄,被骂奢靡昏聩几千年......
思及此处,余幼嘉认真道:
“我要是当皇帝,你的金屋就没了。”
“而且,若是朝政艰难,没准还要广开后宫——”
周利贞一下凝重起来:
“不说那样的晦气话。”
“咱们还是说说占据崇安,封城自立的事情罢。”
他如此郑重,令余幼嘉依稀回忆起从前梦境中那个善妒到要死要活的‘周利贞’。
熟悉。
有血有肉,有厌恶喜好的周利贞,竟和那个周利贞是有些像的......
她心中微微一动,但又否决了这一念想——
怎么会呢?
虽如今知道表哥不似表面一样看着光风霁月,但也绝不是那样偏激,病态,善妒的人。
不自觉间,余幼嘉浑然不知自己究竟与什么失之交臂,只斟酌着问起了另一件大事:
“封城?”
她所图甚多,但人非圣贤,也无可避免会有纰漏的时候。
原先占据武库,想的便是武装谋取,但封城,却又不在她的预料之内。
一片虚无的黑暗中,周利贞的影子歪了歪脑袋,似乎讶异于聪慧如余幼嘉也不知道这些事:
“不封城,城中的百姓会跑,百姓一跑,此地就会成为空城,没什么占据的必要。”
“县衙中没准也会有一两个忠心耿耿的官兵信使会去州府搬救兵,若想在天下大乱前不遭朝廷清缴,就绝不能引人瞩目。”
如此一来,封城自然是最好的抉择。
破釜沉舟,让百姓们知道自己没有退路,自然会与崇安城生死与共。
届时无论表妹想要得到什么,不都是唾手可得吗?
余幼嘉认真思考几番,眯了眯眼:
“可若封城,纵使我能凭武库统管全城,让那些人去补修耕种,以工代赈,稳下民心......”
“那攒一批能售卖的货物最早也得开春,粮食成熟甚至还得到秋日。”
“游商精明,闻风而动,崇安一封城,几乎就将出事明摆到了旁人脸上,封城若再一久,势必会让游商改道,届时有货物也卖不出去,外头的粮食,草药,还有补给,统统都进不来。”
“若是现下城内粮行再没有充裕的存货,封城后,崇安便犹如烈火烹油。”
今日城中百姓能逃的早已逃了大半,剩下的几乎都是一些老弱病残孕。
这些人本来需要的补给就多,能做的就少。
若有人趁乱劫走一些,那所留的粮食便会比预想的少。
更别提,今日如此猛烈的对冲厮杀下,一定有很多人受伤严重.......
若没有神迹,补给一定是不够的。
不,不。
似乎,也会有的。
秋生死前那个动作,似乎有些像是吃饭挖勺的举动。
而朝下的手势......
“有我。”
静谧中,周利贞的言语破开凝滞的黑暗,他的声音,仍是一贯的温柔,和缓,仿若盛着莹莹月色:
“表妹怎么忘了,还有我。”
“周家还有许多草药,我也还有些体己,游商未必会愿意和咱们做生意,但有支商队还欠着我的银钱,他们开春时一定会来。”
余幼嘉稍有些怔愣,周利贞却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固内,方可向外求。”
“如今的崇安,最要紧的不是通商,而是固内。”
“我愚笨,貌丑,身弱......千不好,万不好,但也总奢望你多记我一丝一毫。”
“若是我有什么对你有益处,你随意取用便是——”
周利贞轻轻将脸贴在她的掌心。
一片混沌之中,余幼嘉瞧不清他的脸,却能感受到他脸上的温热。
两人相识于微末,相通于微末。
她对月说她的野心勃勃。
可他只说:
“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余幼嘉心中重重一跳,又一次将那些若有似无的古怪之感抛却脑后。
余幼嘉郑重起誓道:
“表哥,你没有不好,你在我眼里,一切都很好。”
“我不会辜负你的。”
“我愿以性命立誓,若我没能给我造金屋,若我辜负你一丝一毫,便让我有朝一日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第一百九十六章 上行下效
天寒地冻,埋人生息。
屋下,唯余灶炉下一点火光,火光中又一点轻响。
四娘又捻起一块枯木放进火光中,借着稍大一些的火光偷偷擦去眼角的泪痕。
三娘坐在她的身旁,下意识将只着中衣的四娘揽入了怀中。
四娘本就是强忍泪水,被这样一搂,再也克制不住心中害怕,嚎啕大哭。
刚刚的危险,众人都看在眼里,此时心中都颇不是滋味,各自红了眼。
二娘坐在一旁替姊妹们缝补撕破的衣服,软声宽慰道:
“没事,莫怕,周家表哥已经替咱们将坏人赶跑,咱们已经平安了。”
“况且,嘉妹刚刚也会回来了,她既回来,家中断断不会像刚刚一般混乱。”
连小娘子也说:
“没事,我刚才衣服破的比你们都厉害,不也没什么吗?”
“借用嘉姐的一句话,就是清誉不能当饭吃,反正也没人瞧见,没事的!”
四娘一边啜泣,一边轻轻点头。
余幼嘉正是在此时推门而入,卷起一地风雪:
“......什么没事?”
一群围靠在灶炉边烤火的女眷们立马斟酌精神,纷纷站起了起来:
“嘉娘子!”
“嘉妹!”
“嘉姐!”
......
一连串的叠声,余幼嘉随口应了一句,旋即将带来的武器放下:
“此处有三把弓,两把刀,四把匕首,一捆箭。”
“你们在家中多多练习,只要善用,往后定然不会再有危难。”
“这些箭矢肯定不够用,我往后会再带,在此之前,后院有木柴,你们自己削些木箭顶上。”
余幼嘉开门见山,细细嘱咐一圈,又道:
“外头情况不明,表哥这几日会留住在咱们家中,但他体弱,不能也不愿见人,你们不必看顾他什么,自有人给他送饭送药,也别在他面前或房前晃悠。”
硬要糊弄和事,不是余幼嘉的作风。
既知道表哥不喜余家女眷,那也没必要将两方人硬凑到一起,更别说,他不喜欢她们,她们也未必喜欢他。
果然,余幼嘉说完这些话,众女眷面面相觑,纷纷答应之后。
二娘斟酌问道:
“一屋子女眷,没准还要在庭院练武,留下周家表哥,是否.......”
是否对一家女眷,不太合适?
加之一家人要练武,只怕也很难不惊扰那位没见过几面的周家表哥?
余幼嘉对此早有预料,随意弹了弹指:
“外头尸山血海,周家开药铺,时局一乱,只怕免不了遭人觊觎。”
“如今送人回去不合适,更何况他们还是你们的救命恩人,救了就赶人走,更没有这样的道理。”
“况且,你们顾忌清誉,周家人自己也另有打算,伙计们皆是早早避开,去寻周遭合适的民居——”
余幼嘉回忆着与表哥商议的内容,指了指左右两个方向:
“今日城中死伤溃逃的人实在太多,如今咱们家左右两边的民居都是空的。”
“周家几个伙计想住右边,右边与此处隔了一条小巷道,并不相通,十分合适。”
“那左手边两户空民居就留给你们,明日打上几堵墙,串联三户,再封死门窗,往后你们也宽裕的多,不必再住有白事的房屋。”
“等晚些安定下来,我去一趟周家扫尾,自会将表哥送回去.......”
余幼嘉统筹指派之能素来极好,三言两语间便安抚好了众人。
女眷们皆是一派松快,连原先哭红眼的四娘都缓过了神,盘算着明日得做些什么。
如此景象,倒让余幼嘉有些困惑——
一屋子女眷,竟都没有表哥痴缠难哄!
既不多问,也不多留,只消几句话,女眷们就满意安足了......
而表哥,虽说她嘴上说会想办法送回去,但还不知能不能送的回去呢!
余幼嘉挠了挠眉心,有些无奈,亦有些自己都说不出来的好笑。
二娘心细,瞧见她唇边微不可查的笑意,一时间若有所思。
余幼嘉思考片刻,确定再没什么要说,方道:
“你们可还有事?若是无事,我外头还有些事情要办,晚上......应当会死很多人。”
‘死’字一出,女眷们刚刚才稍稍活络些许的氛围顿消,二娘将吐而未吐的言语也咽回了喉咙里。
一群女眷们纷纷摇头,余幼嘉再一次在心中感慨了一声,却没在犹豫,撤步离开。
余家旁的小巷中,十四,捌捌,玖玖,三人早已在大雪中等待多时,满身素白,见她出来,立马正色道:
“表小姐!”
十四还是一派要死不活的模样,但最近也不知是有什么喜事,尾音总不再拖沓:
“主子命我等听候您吩咐。”
“咱们几人是先去粮仓,还是先去一趟周家?亦或者,要先给驻守武库的人带些被褥补给?”
余幼嘉星目横扫,敲了一圈,在三人有些莫名的神色中,问道:
“你们三人都和我同去?”
“八叔不在,阿九也留在武库,你们三个还走,谁来护着表哥?”
三人六眼,一下瞪得滚圆。
玖玖更是险些直接脱口而出——
主子可不用人护啊!
他虽看着瘦削清冷,但谁要是和他为敌,那可真是连祖坟都要被刨.......
余幼嘉看着面前脸上皆写着‘不要选我留下伺候’的三人,一时间有些无语:
“十四留下罢,双胞胎随我一起去。”
余幼嘉自觉自己的安排不会与人反对,一边说,便一边准备离开,可她话音落地,甚至还没抬脚,便被十四驳了回来:
“不行!我也要去!”
原先要离开的三人脚步顿止,莫说是余幼嘉,连双胞胎兄弟都一脸困惑的看向十四。
十四咬牙,重复道:
“我想去武库。”
余幼嘉上下打量对方几眼,终于瞥见先前在十四身上见过的那条并不配衣服的腰带,不知何时早已被十四仔仔细细缠到了手腕处,显然是极为珍爱。
余幼嘉一时有些沉默,好半晌才说道:
“他们二人是兄弟,应当默契也不错,若有调配,执行得也快。”
“况且这又不是什么好差事,说不准就会被我留下来守武库.......”
十四急了:
“阿九在武库,我就想守武库,我就愿意守武库!”
“他们二人是兄弟,我和阿九还是夫...夫......”
余幼嘉狠狠一脚踩上十四的脚背,十四吃痛,猛然回神,对上双胞胎兄弟越来越困惑的眼神,顿时清醒不少:
“......反正他们兄弟二人无法分开,生死同穴,我也不想同阿九分开太久。”
“让我去吧,表小姐。”
第一百九十七章 长夜余火
困惑。
真的,非常困惑。
眼见两双胞胎似要察觉什么,到底还是余幼嘉若无其事岔开话题:
“此处不让说这些奇怪话,憋回去。”
“这样罢,你不愿与阿九分开,他们双胞兄弟应该也不愿意分开,不如让他们二人留下,十四你随我跑几趟就行。”
十四终于松了口气,心满意足。
但双胞胎兄弟,反而是沉着脸思索。
终于,在十四逐渐惊慌的眼神中,二人自觉抓住了关键,异口同声道:
“老十四!你真坏!”
“你就是找借口不想去伺候主子!”
十四:“......”
余幼嘉:“.......”
什么乱七八糟的,一人说情爱,两人说青艾,简直牛头不对马嘴。
余幼嘉吸了一口气:
“别闹了,快走,我晚些回来再给你们带好吃的。”
这回,三个人全部满意。
余幼嘉则是终于顺利脱身,顶着寒风,带着十四直扑粮行而去。
冷夜无月,寒风瑟瑟。
因怕引人瞩目,二人不敢点火把,又因粮行不远,此时大雪纷飞,屋檐积雪甚厚,她没有选踏檐而行。
但这......
恰巧能比回来时更让余幼嘉‘看清’街上满地的尸体。
今日一场祸乱,出了巷口,街上的尸体竟是比积雪还要厚。
人行其中,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每步几乎都会踩到人。
第一次,余幼嘉知晓了一件事——
人的尸体,死后虽会发僵发硬,但碰巧踩上去的时候,却仍如踩入云端一般。
柔软,脆弱。
偶有脚下不察之时,便轻易会踩断人骨,或是踩破因冰寒而冻僵浮肿的人皮。
人皮一破,便会发出一声轻微的破裂声。
很轻,很细,像一个没有满气的皮囊破裂的轻响,也像是冬日河面上砸石破冰的裂声.......
什么都像。
唯独,最不像人命。
十四从小见惯这幅场景,对尸体倒是不觉多害怕,只是对却十分讶异于表小姐也面不改色,一时间频频回首。
终于,第七次回首后,因人矮脚慢而落后一步的余幼嘉顿住了脚步。
十四以为表小姐总算害怕,呼唤道:
“表小姐,可要点火?”
余幼嘉嘘了半声,顶着沁人心脾的寒风,勉强吹燃火折子,旋即又弯腰,去看死死握住自己脚踝处的那只沾满血迹的手,问道:
“你为什么要抓住我的脚?”
十四大骇:
“满是尸体,谁人能抓住表小姐?”
哪怕有些残存下来的伤患,表小姐被抓住时,怎么也不叫出声?!
此等毅力与胆魄.......
可真是号人物!
余幼嘉没有理会十四的错愕,只是一边挪动火折子,一边顺着那只满是血迹的手臂去寻人,再次问道:
“你为什么要抓住我的脚?”
满地的尸体掩人活息,更别提大雪寒风,根本听不见回答。
余幼嘉举着火折子去寻,可今夜的寒风偏无一丝怜意,一息便将火光掐灭。
火折子无用,余幼嘉索性收了火折子,双手齐齐发力,抹黑探寻那只手的方向,搬开几具堆叠在手上的尸体,一寸,又一寸拂开黏腻腥臭的污血——
终于,将人挖了出来。
一声婴啼与火光破开黑暗,同时燃起。
十四到底是不放心,再不管引不引人瞩目,燃起了随身带着备用的火把。
火把的焰火与寒风一同狂舞,分明看着随时可能被掐灭。
可这回,竟出人预料的没有灭去。
余幼嘉借着这道微弱的光,到底是看清了被自己挖出来的人。
妇人。
一个满身血光的妇人。
而余幼嘉刚刚听到的那声婴啼,则是来源于她怀中那个被她死死护在怀中的小包裹。
妇人已经有些出气多,进气少,可火把的光倒映在她的眼中,仍如熊熊犹如明火。
她似乎想作低赔笑,又想说几句好话讨好,可话从喉咙翻涌到嘴边,能吐出的,只有一口一口的污血,和零星几个字眼:
“流民,作乱......官,官兵,也,也杀人.......”
“他爹丢,丢下,我,我们,跑.......好心,人......求,求......救,救,我的,孩子.......”
她说的艰难,余幼嘉却半点没有犹豫,蹲下身一点点掰开了对方握住自己脚踝的手。
这么个小动作,令原本试图递出孩子的妇人顿时绝望。
她满面鲜血躺在尸山血海之中,仰头看着冷夜中漫天雪花飞舞,只有一道念想——
今夜,好冷。
雪,也好大。
碰巧,一片雪花飘拂入眼,轻易便将她眼中原本燃起的焰火,灭了个干净。
妇人不再挣扎,只慢慢,慢慢的准备阖上眼,准备带孩子奔赴死期。
但,这眼终究是没能阖上。
毕竟,余幼嘉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她干净利索的掰开妇人扣住自己脚踝的手,而后俯身发力,轻而易举便从一大片尸山血海中,抱出了母子二人。
妇人错愕不已,顿时瞪大了眼睛。
余幼嘉只道:
“大雪天,想活命,就得直接喊救命,啰啰嗦嗦说一堆,真不知你们从哪里学来的习惯。”
求人救命,最重要的是什么?
当然是喊出救命!
余幼嘉有些无语,而妇人怀中的婴孩许是感觉到了震动,又发出一声嘹亮的哭泣。
余幼嘉对救人倒不觉有什么,听到孩子哭,倒是头痛的要紧:
“......我带你们去个安全的地方,有话好说,你让你孩子别哭了。”
十四早在余幼嘉抱起妇人时,便目露惊诧,此时闻言,更加吃惊:
“此处何来安全的地方,难不成还得带着她们母子二人回余家?”
余家女眷们自顾不暇,主子也不喜旁人,带回去安置,只怕委实有些不合适吧?
余幼嘉瞥了十四一眼,踏步而行,抱着人稳稳前行:
“余家如今可没武库安全,往后总归要改造武库,不如现下就将人带去安置,何况那边的妇人多,更会照顾伤患。”
十四闻言正要松一口气,边听表小姐道:
“这妇人既能活下,想必这条街还有些死里逃生的活口,如今也顾不得什么引人瞩目了,你大喊几声,看看有没有人还能爬出来.......”
“我今日心善,若能爬出来,我给她们一条活路,若爬不出来,我也仁至义尽。”
“至于,若引来的是流民官兵.......”
余幼嘉的言语随意,却比此间夜风还要冰冷:
“你我二人,能杀多少杀多少。”
“若杀不干净,便引去武库——
挫骨扬灰。”
第一百九十八章 襦裙之下
苍穹如墨,铅云沉沉。
北风声紧,似有冷鬼贴耳尖啸。
本朝数百载,并非无大雪,却难见这般诡谲的暴雪。
可偏偏,如今不但有,碰巧又在此夜。
【噗砰——】
一声肉身翻动的声响短暂压过天地风声,余幼嘉顶着满头大雪,将仍有薄薄余温的断臂少年翻找出来,问道:
“活着吗?”
没有回答。
余幼嘉毫不犹豫扒开对方的瞳孔,细等一息,方将人重新塞回少年身旁那对早已死透的夫妻怀抱之中。
那本是一家三口,纵使死去,应当也得是一家三口。
冷风灌入五脏六腑,余幼嘉却稍稍觉得满意。
她正要弯腰继续翻找,余光却瞥见长街尽头有一道踉跄的身影,跌跌撞撞,直奔火光而来。
余幼嘉正要眯眼细看,便听一声鸣镝声破空而来,只一瞬,那身影便跌倒在地没了声息。
不远处,手持弓箭,站在武库顶戒严的阿九喊道:
“不用看,是背后挂着一把刀和半只断手的流民。”
余幼嘉应了一声,又去寻另一边同自己一样,已经跑了四五趟搜罗活口的十四:
“找到活人没?”
十四要死不活的疲惫之气几乎扑面而来,不过才离开余家一个多时辰,他眼下的青黑都厚了一圈:
“没有——”
“表小姐,应当真不会有活人了——”
“但凡有能走动的人——也知道这么大的风雪夜——得寻个地方躲躲——”
“咱们刚刚能寻到五个人——已经算是走大运了——”
“不如回去吧——您看看您的手——都已经冻紫了——”
余幼嘉闻言,低下头,果然看见昨日还只有薄茧的手早已青紫一片,指节处早已冻裂数次,腥红一片。
她沉吟一息,下了决断:
“走。”
十四顿时不再疲惫。
两人翻墙而上,沿着先前搭建的云梯上了武库顶。
阿九早已等候许久,眼见两人又回来,立马打开在屋顶上修整出来的武库入口,将二人迎了进去。
因着原先搜罗活口时,就已带回不少粮食,草药,与补给。
只是一个入口的距离,外头的尸山血海,滔天大雪,似乎都被隔绝在了外头。
武库内火光虽也不算大亮,可却平稳异常。
余幼嘉带人在外搜罗活口,那群心灵手巧的女眷们便已经将武库边边角角擦洗了一边,顺势将武器都规整到一处,腾出了武库的内间,又用存放盔甲的箱子拼成床,套了被褥,还挂了布幔,弄了个瞧着相当不错的栖身之地。
天色已晚,条件简陋。
她们便用阿九修整檐顶时割下的几根铁条,架起了两个三角架,用两枚铁盔作锅。
一枚,用来给余幼嘉带回来的伤患熬煮草药。
另一枚,则是加入雪水,再加入在攻城镪板上细细磨碎的粟米,熬煮粟粥......
几乎不用什么吩咐交代,她们就已经在余幼嘉没有看到的角落里,做好了一切。
这群女子,很能活,也很想活。
可偏偏,这年头没有给她们一条好好的活路。
可偏偏,没有人意识到,能人不在沙场,不在庙堂,襦裙之下,亦有英杰。
余幼嘉多看了几眼,终是别开目光。
可她不欲多言,却有人看到了她。
一群莺莺燕燕围靠过来,问询道:
“小娘子回来啦?”
“叫什么小娘子,如此厉害,学戏文里叫声女郎君也并无不可吧?”
“你省省罢,这么大年纪,还要在口角上占人便宜!”
“谁理你......诶不对,女郎君,你手怎么了?”
......
原先唠嗑的声响顿时一顿,四散而开,又取了东西飞快回来,吵闹声却仍然没散:
“你们这群长舌妇!非要拉扯着女郎君说话,一个长眼的都没有,如今倒好,连女郎君的手受伤都没看见!”
“你还说我,就你叫女郎君叫的最殷勤!”
“哎呀都别吵,伤药已经上了,布条呢?”
“这里这里.......”
余幼嘉忙了大半夜,已经有些疲累,听到这样的动静,更加头疼。
她欲寻其他人帮忙,哪知自己回过头去,便瞧见了呆若木鸡的五郎,勾肩搭背正在看热闹的阿九与十四。
余幼嘉:“.......”
他们没有这个待遇吗?
怎么都这样看她?
五郎一派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神色,连脸上原本的疲倦都压下去不少:
“......阿姐,你可真是......”
余幼嘉眉眼一跳:
“什么?”
五郎顿时老实,喏喏开口:
“没什么......”
他总不能明说,阿姐惹得情债看着越来越多了吧?
余幼嘉恍若未觉,只问身旁一堆莺莺燕燕道:
“那些带回来的伤民?”
胜男接过了话头:
“一共三个妇人,二个孩子,都还活着,刚刚喝了药才歇息下。”
“我听她们的说法,似乎是城乱时但凡能跑的都跑了,她们带着老幼被人舍弃只能留下,又因流民杀红眼会冲破民居,不敢回身返家,而官兵们压根不分辨她们到底是不是流民,但凡寻求庇佑,全部都是一刀......”
“所以,才被堵在了那条街巷上。”
余幼嘉扫了一眼武库内间,内里的血腥味还是若有似无,没有散去,她沉吟几息,嘱咐胜男道:
“记一下她们各自住在何处,家中有几口人,跑了几个,又死了多少,我往后有大用。”
“今后我带回来的人,全部都得记。”
胜男立马答应,余幼嘉又问道:
“我原先走时让你们熟悉武器,如今手感如何,可是会用弓箭了?”
胜男又是连连点头,顺手指了几个稍稍高挑些的姊妹:
“咱们几个学的快些,已经会用弓,剩下的姊妹要么身上还带着县令鞭打的伤,要么手有冻疮,学的不快,要么年纪稍大些,不便上屋顶,也压根没让她们学,只让她们兼备后头的洒扫与杂事。”
这回换余幼嘉颔首:
“今晚早些休息,明日一早你点点这几个已会用弓的人,随我一起带武器出门,去城门口封城。”
封城二字一出,莫说是原本围靠在余幼嘉身旁的女眷,连那头的五郎都霎时愣住。
余幼嘉却没察觉,只说:
“只要用弓弩扼守住城门——蹿逃,为恶,厮杀者,届时便瓮中之鳖。”
“不用担心,你们不用搏杀,我会送你们上城门,我亲自带人清理掉那些杀红眼的流民和官兵。”
这,这是能‘不用担心’的事情吗?
胜男连同一群女眷们傻眼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声求饶:
“女郎君,咱们才刚刚学会用弓,这,这只怕不妥吧?”
“咱们这几个三脚猫的功夫哪里能行?怕耽误女郎君的大事啊!”
“后头洒扫干活,咱们绝不说二话,可这,这做的事情不就是当‘兵’吗?咱们只怕是不行.......”
“我,我听说女人是不能上城门的,不然莫说是女人,连从城门底下走过的人,都会倒大霉运......”
耳边的吵嚷层出不穷。
余幼嘉掏了掏耳朵,转身干脆利落的翻身攀上一旁的攻城架,喝道:
“统统闭嘴!”
此声爆喝之下,所有声音尽数消散。
女眷们围成一团,抬头凝视余幼嘉。
余幼嘉沉了沉气,扬声道:
“从前没人做过,不是往后没人做。”
“如今这世道,人命都只轻飘飘一缕,还管旁人胡言乱语说什么女人不能走城门,会倒霉运?!”
“你们怕死,谁人能不怕死?”
“但咱们只要护住一城——”
余幼嘉一字一顿道:
“今日诸女皆死绝,来日天下俱哀悼!”
“诸位!此时,可正是名留青史的时候!!!”
第一百九十九章 青史留名
青史留名。
但凡读过书的人,不可能不懂这四个字的分量。
古往今来,多少能臣名将,苦劳一生,为的就是这四个字。
但,他们都是男人。
男人追求功名利禄,青史留名,就如冬去春复,口渴喝水一样简单,自然。
女子,又怎么能去追寻呢?
她们......
她们只是女子啊!
可,可若不能追寻,为何如今,所有的女眷们,全部都挪不开眼呢?
死寂。
武库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许久,才有一道声音,弱弱开口道:
“女郎君,您的意思是,咱们也能如男人一般,死后会有人记着,会有个坟冢安身,也不用再做孤魂野鬼,对吗?”
此言一出,众多女眷们看向余幼嘉的眼神,也越发炽热。
那一双双眼睛里跳动的焰火,令余幼嘉霎时明白一件事——
从这种问法来看,这群女子,家中本贫寒,自不会有读书的机会。
她们未必尽数明白‘青史留名’这四个字的分量......
可她们,仍问出了‘她们能否如男人一般’的疑问。
她们想活,十分想活。
但,她们亦非草木,会有‘志向’。
若时机一到,她们也不会非要强留性命。
她们不是不愿赴死,而是自己做的不好,怕死去也没能派上用场......
更怕做一缕孤魂野鬼,无处安家。
余幼嘉紧了紧拳,可刚一收束,便察觉到了手指上包扎精细的布条。
她轻动了动指尖,去摩挲那些布条。
好半晌,余幼嘉方才抬眼答道:
“纵使不能,我也不会让你们做孤魂野鬼。”
“我可以将你们都娶回家,一一登造在册,若你们不能被世人所容,所记,我给你们立碑供灯——
我来记住你们。”
余幼嘉说的这话认真,可落在旁人耳中,便荒诞的要命。
有人就想笑,女子怎么能娶女子呢?
可这声笑到了嘴边,却又化成了一声呜咽。
不知谁先哭,谁后哭。
总之,女子们已经哭成了一团。
胜男也红了眼,她咬牙问道:
“那女郎君姓氏名谁?我们往后,又归于何处?”
此时只有婚配,嫁娶,方才通大名。
如今这么问,显然是要为姊妹们讨下允诺。
余幼嘉定了定神,答道:
“你们往后可归于余家......崇安余家。”
“我姓余,名幼嘉。”
四周都是哭泣,胜男显然是听错了什么,大惊之下,连连喃喃:
“有家......有家!”
有家!
有家!
每个人的心头,都被这两个字所感,一时间心神俱震。
余幼嘉想开口解释,却已不及。
人群中,不知谁率先【噗通】一声,而后,便是接连不断地【噗通】落地声响起。
女眷们齐刷刷的跪在余幼嘉面前,含泪俯首,高喊道:
“只要女郎君能带我们回家——”
“我等,愿为女郎君而死。”
女声娇弱,可叠在一处,竟也直透武库,声达云霄,更不少豪言壮志之情。
余幼嘉想咳,但好在毅力惊人,按耐住了毛病,反而郑重数了数下首的女眷们人数:
“咱们已一把火烧了县衙,与从前再无瓜葛,不如再改个名字。”
“此处既除却胜男之外,还有二十四人......”
“不如,你们各自从二十四节气里面选个姓名罢,时节时气,常见常新——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换了名字,你们今日,算是再活一遭。”
“只要崇安城能够守住,我往后给你们请武道教习,请学文先生,你们想学什么,想做什么,都随你们。”
请教习,请先生......
这可不就是再活一遭吗?
女眷们又哭又笑,就近抱住身旁的姊妹们,一时间欣喜的说不出话来。
只有胜男,俯身于地,极重,极重,又给余幼嘉磕了一个头。
余幼嘉这回没有阻拦,只轻声道:
“冬日早晚会过去的,你们肯定能换个活法。”
这世道,活着,难。
这世道,吃饱饭,难。
这世道,想要换个活法,难上加难。
从前,没有人对漫长的黑夜有什么期待,因为从没有见过曜日余辉。
她们躲在黑暗中,随着脐血而来,如一片孤舟荡入晦暗不清的狂流之中,嫁人,生子,身死......
一开始,所有人都觉得会是如此,都该是如此。
可,天意不许。
她们大多都被家人所卖,很多都嫁过人,甚至也曾有过孩子......
从始至终,却没有一个人能抓一把船绳,截留这片孤舟。
但如今,不需要谁来怜惜她们了。
有人,有人抓住了船绳,有人说能成为她们的归处。
有人说,女子也能青史留名。
有人说,她们往后还能换个活法。
这一夜,有人痛哭,有人彻夜难眠,有人精挑细选,抉择出自己最喜爱的姓名,激动万分。
但,第二日,却又无不起的比谁都早。
余幼嘉勉强睡了两三个时辰,起来时就瞧见比昨日点卯人数,多了足足一倍多的人正整装待发,一时间也有些愣神:
“昨日不是说熟悉弓箭的人就四五个吗?”
怎么今日,足足有,十三个?
难不成这些人都想去城门守城?
胜男穿着一身修改过尺寸的皮甲,手握长弓,背后还背着几捆箭矢,学着从前见过的男子礼节,给余幼嘉抱了个不伦不类的拳:
“这群臭婆娘原先又怕死,又觉自己做不好,怕拖累别人,但如今既已给女郎君为妾,女郎君自己都冲在前头,她们再不好躲在后头......”
余幼嘉听到‘为妾’两个字就是眼皮就是一抖,眼见旁边三个男子脸色也差不多,一时也没落胜男的面子:
“不必都出去,虽说要守城,可武库才是决不能失守的地方。”
余幼嘉稍一斟酌:
“点八个人背些兵器背些补给,随我同行,剩下的留在武库便是。”
“看清时辰,轮班踞守,身体稍差一些的不必上屋顶,但也要顾好后勤,烧火做饭,照顾病患,哪怕是递个武器,也不要眼睁睁看着众姊妹拼杀自己悠闲。”
众女眷本也不是那样的人,闻言立马叠声应和。
余幼嘉又交代了几句,顺势点了胜男在内的八个人,又带阿九十四两人重新爬上云梯,钻出武库入口。
昨夜大雪,今日,天地银装。
武库顶的积雪已经至小腿,而街巷中昨日的血迹与尸体,早早也被纯白湮灭。
若不是没有人烟,昨日宛若地狱一般的景象,竟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
余幼嘉稍一顿步,方才重重吐字道:
“走!”
第二百章 落雪之重
日月沉浮,天地缟素。
余幼嘉带着人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积雪之上,几乎每走一步,就要扬声问一遍:
“可有活人?”
放在往日颇有几分可笑的言语,今日却每每只落在空处。
武库到城门的这一路,都没有......人。
或者说,已没有几个手上没有沾染旁人鲜血的人。
分明是熟悉的地界,可余幼嘉每一声呼唤,却只会引来沾满血腥,形容癫狂的人皮禽兽。
这些人皮,或是形单影只的流民,或是成群为伍,或已到强弩之末的官兵。
容貌身形各不相同,但都有一个相似的点——
那就是双目赤红,精神溃散,满眼都写着欲将与自己为敌的一方吞吃入腹的念头。
这些人通常近不了身,便被以胜男为首的节气娘子军拉弓扫灭。
偶尔有些娘子军手下准头实在太差,余幼嘉与小九十四才会在对方近身之前,一刀断绝这些人的生机。
而娘子军们则是继续收集流矢,重复练手。
一行人,虽然行的艰难,但到底是到了城门口。
这年月,上城墙的方式有两种——
一,找到城门楼,打开城门洞内的夹层,通过只容一人斜侧身位的窄梯上达城墙。
二,则是通过靠着城墙筑起的楼梯上达城墙。
第二种上法通常见于大城池,城门楼上有定时定点巡逻的官兵,且有十足十扼守城门的能力,不然不会留下明晃晃能上城的楼梯路。
而崇安虽然不小,但也绝不到能算大城池的地步。
是以,一群人只能在已经空荡荡的城门楼中寻觅了半天,才寻到开在半人高墙上的城门洞。
城门洞前也有个小门,上挂一把大锁,余幼嘉没有犹豫,直接一刀劈开了大锁,旋即问阿九和十四道:
“来个人先行一步,看看上头有没有官兵。”
十四扫了一眼阿九,义无反顾的挺身而出,一个助跳,便悄无声息的翻身上了足足有半人高的洞口。
一进去,十四就是一阵歇斯底里的呸声:
“不用上去就知道上头肯定没人,里面蛛网都够织衣服了——”
也对。
若是昨日城门上有人,崇安也不至于会在流民的围攻下陷落。
很明显,因为崇安县往日太过安定,稍有动乱,甚至都没有人想起来还有个城门楼。
余幼嘉了然,旋即转身蹲步,抱起了离自己最近的一位娘子军。
那颜色娇媚的娘子军登时惊骇:
“女郎君?”
余幼嘉没有着急,只是等将人抬上城门洞后,方才回答道:
“城门洞离地面的坎甚高,此处空空如也,也没有梯子,只怕你们难行。”
“如今这个坎过了,你们往后便都是顺遂。”
过坎......顺遂?
那原先吃了一惊的娘子军顿时涨红了脸,眼中隐约泛起水花。
余幼嘉上前一步,那娘子军便俯身凑了过来:
“女郎君还有什么吩咐?”
她以为,她们都以为,余幼嘉可能还有什么大事要说。
可余幼嘉只说:
“能扼住城门算好,扼守不住,那也算了罢。”
“既然有城门楼,又有城门洞,再上,应当也会有守城鼓,我这两日会在附近搜罗生还的百姓,你们一旦遇见危险,便用三短一歇的法子唤我,我即刻便来。”
“崇安城守不住,咱们就去守武库,武库若再守不住,咱们就换个地方过日子,天地之大,只要人活着,有一口气,纵使寻片荒郊野岭,开荒种地,过些年,咱们也能自己新建个小山寨......”
那女子听得认真,余幼嘉便伸手,擦去了对方脸上不知何时滚落的眼泪:
“所以,你们都记住,守不住就跑。”
“古往今来,男人丢盔弃甲逃跑的不少,你们能上城门守城,便已是大功,更没什么丢人的。”
女子被暖意一拂,没忍住眼泪,呜咽的不成样。
而剩下的女子们,也几乎大差不差。
余幼嘉往后退了一步,不知自己的嘱咐怎么会变成这样,不过她还是继续嘱咐道:
“今日带的补给不多,辛苦你们先将就一下。”
“往后每两日,日落时分,我都会来给你们带补给,我不来肯定也会嘱咐人来,你们只管看守城门,其他一概不需要管。”
“记住,若是补给之事或要知会,但不着急的事,便只敲一下短鼓,一敲一息,我便知道到底发生何事。”
“我晚些会遮掩好这个城门洞,往后你们在城门上垂下绳索,便可取用物质补给,不必再经这个城门洞下来取用,也算是更安全些。”
余幼嘉一一将所能想到的事情尽数嘱咐一遍,越嘱咐,娘子军们眼中的泪光更盛。
余幼嘉无法,只能一一抱起这群并不健硕的女子们,挨个送上城门洞:
“去罢。”
为自己的性命,为天下女子的前路.......
去做一件开天辟地以来,没有女子做过的事情。
纵使,如今谁都不知道答案。
但,只要去做,也没有什么答不答案的,尽力就好。
女子们垂着泪,身形哭的直抖,可握紧长弓的手,却一刻也不曾松懈。
她们上城,十四下城。
一上一下,余幼嘉最后封紧城门洞,又与小九与十四两人合力推闭城门。
那扇城门,很沉,很沉。
远比余幼嘉所想的要沉,也远比所有人想的更难推动。
当然。
也许,难以推动的,也不止是门。
余幼嘉看着还有一半没关上的城门,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原先无论如何叫都不肯出门,眼瞧着城门关闭,却火急火燎不知从何处蹿出来的人群,几度怀疑自己的选择。
但最终,她也只从唇边嘀咕出一句话来:
“我依稀记得我之前的念头是赚些银钱,安置好余家家眷,再娶几个看着养眼,性子温吞的男媳妇,睡完就赶走不让留宿来着......?”
怎么如今,竟就做到这番田地了?
既做到这番田地,又何必为这些不知死活的人而觉得心惫?
十四无言,只望着那些往城门口急涌而来的人群,从腰带中抽出一把寒光凌厉的软刀。
而小九离余幼嘉最近,听得最仔细,大惊失色之下,连抖开长鞭的动作都差点没稳:
“什么娶几个?什么睡完就赶走?”
没听错吧?
若真要如此,那主子一定会把天下搞的比如今还骇人的多吧!?
余幼嘉单手持刀,以袖作布,抓起地上的积雪,轻擦刀上残存的血迹,血迹一了,寒光四射。
她目视躁动的人群,一派淡然:
“都是前话,天下朝不保夕,我这颗心难道还能朝不保夕?”
“快些吧,料理完此处,我去寻表哥喝盏茶,缓缓神。”
这天底下,如今也只有表哥这盏茶,才能治好她了。
第二百零一章 箭名立春
表哥。
表哥。
余幼嘉横刀劈上一个意图对她挥刀的人,被鲜血溅射满脸时,唯一的念想就是——
表哥很香。
香香的,娇娇的。
虽也会耍点小性子,但衬的更像活人。
周利贞若是在,肯定能帮她驱散这些血腥的味道。
可仔细一想,周利贞若是在,见到如此血腥的场面,只怕又得大病一场。
那肯定是不行的。
毕竟,她好似,也会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舍不得......
莫说是这辈子,连余幼嘉的上辈子,经历过那么多大风大浪,也没想过自己居然会有说这三个字的一天。
可,确实是如此的。
天下熙熙攘攘,无论是那些路程中一面之缘的人,还是那些身死时如惊鸿落雪的无根浮萍,甚至是看着很乖顺的余家女眷......
无一人能和余幼嘉谈心。
唯独周利贞,也只有周利贞。
只消一眼,得见他坐在帐中煮茶,似乎好像也没有什么大事过不去。
纵使......
纵使是沾染很多,很多血。
身后稍有响动,余幼嘉未回头,而是干脆利落的甩刀,将刀尖处已经瞪着眼死去的汉子推倒在地。
身上叮叮当当挂了不少金银的汉子轰然落地,他身旁差不多打扮,膀大腰圆的汉子则是一声怒吼,猛扑到了汉子的尸体上,对着余幼嘉怒目而视:
“你敢杀我兄长——”
余幼嘉今日心中十分不爽利,压根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扯着对方的头发,直直给了对方一个肘击,随后才是爆喝出声:
“我刚刚让你们出来,为什么不出来?”
“我愿意给你们生路,为什么不走生路?”
“我杀人,可你兄长为何对我出手?你二人满身不合身的金银细软,自己可又敢细数是从何而来?”
余幼嘉的声音中,夹杂着说不出的暴怒,甚至比怒吼的汉子还要高些身量。
那汉子本还想顽抗,却被余幼嘉几个肘击打的眼冒金星,只能被抓住头发,一路拖行而去。
汉子挣扎不休,好半晌才发现自己竟是被人从城内拖行到了城门口外,一时间大喜过望。
余幼嘉冷笑一声,又几下肘击将人击晕,干脆利落的除了对方身上的金银细软,一脚把对方踹出了城门。
那汉子哪里料得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揉着眼冒金星的头,怒吼着就要重新扑进城:
“你做什么?!”
“那可是我搜了不少人才......”
回应他的,是余幼嘉又干脆利落的一脚。
这脚极重,汉子跌坐在地痛呼,却仍捂着胸口,奋力往那些被卸下来的金银爬去。
余幼嘉冷眼看着这一切,终在对方即将快触碰到金银的时候,将金银一脚往相反的方向踹开了去。
汉子眼见金银与自己失之交臂,怒吼道:
“你这小贱人到底有完没完!”
“你们昨夜在外头唤了大半夜,走了大半夜,今日又带着人围堵城门,合该比咱们趁乱抢的要多才是!”
“如今城里死了那么多人,剩下那么多东西,还有那么多能抢的地方,你抢大的,咱们抢些小的,各抢各的好处,往后换个地方过安生日子,你又何必来为难我们?!”
余幼嘉闻言一顿,抬眼看向这群身上多多少少都带着超乎寻常多细软的人群,又仔仔细细打量人群中不少人所有的板正身形,以及手指虎口处位置相差不大的茧,突然问道:
“你们中,多数原是官兵?”
汉子下意识扫了一眼身上,旋即才梗着脖子,叫嚣道:
“你管我们是谁!”
“反正你今日若不放兄弟们走,来日有你吃苦头的时——”
候。
最后一个字,汉子没能吐出。
余幼嘉便已一刀挥出,劈上了对方的眼眶。
温热的鲜血四溅,余幼嘉来不及擦脸,便是又怒喝:
“你们——原是官兵啊!”
“你们原先就比缺衣少食的流民装备齐全,你们是昨日厮杀的胜者!”
“你们本该护住一城百姓,又何故乔装劫掠,带着本属于百姓的金银潜逃?!”
“你们既已胜,为何不出来稳定时局,却只等着咱们要封城才又出来争命?!”
“你们昨夜......分明也听到了咱们呼唤的声响啊!”
那为何,为何不出来救人啊?!
她今日所做之事,难道不是本该由官兵们来做吗?
为何,为何这些乔装逃窜的官兵,张口就肯定是她们昨夜是去劫掠???
混乱的城门口,小九一鞭横出,勾住一个彪形大汉的脖颈,飞身而上,鞭痕在空中荡开数道烈烈响声,旋即猛然收束——
一颗人头滚滚落地,惊起四下惊嚎。
小九落地,擦了一把脸上被溅到的血水,小声开口道:
“表小姐,这群人听不到的。”
真正的厮杀,不会像戏本子里一样,一个人喊话,整个战场的人都能听到。
往往是只有周边靠得近的几个,而且还得是分心去听,才能听到一些皮毛。
毕竟性命在手,纷乱一起,脑子就是空荡荡的,什么也钻不进去。
甚至,甚至从前随主子出塞的时候,他们还瞧见过蛮夷两军对垒的场景。
两军对冲之下,前排的大头兵根本分不清何处是自己人,只顾挥舞刀剑搏杀,他们能杀一人,便不会被人所杀......
这是常态,也是天理。
更别提,他们如今疯癫的厉害,也压根听不进去那些话。
小九的话,令余幼嘉略有些愣神,旋即便反应过来,往地上狠甩了一刀血水,旋即跨步而出,毫不犹疑的挥刀,劈向了一个试图溜出城的汉子。
明白了。
全部都明白了。
老天爷也在瞎眼,这群人听不到,好似也不是什么古怪事。
余幼嘉横劈砍挥下一刀,那带着金银财宝的肥壮汉子顿时不可置信的瞪圆眼睛,他两手一松,他所视如命的金银纷纷落地,而他一手牢牢抓住刺破他脖颈的刀刃,一手朝着余幼嘉横抓而来。
没有犹疑,余幼嘉手腕一拧,扭刀卷断这汉子几根手指,抬脚踹开对方正要转身,便被又两个肥壮汉子堵住。
余幼嘉没忍住,到底破口骂了一声:
“林木等会回家,喝八盏茶!”
当然,能回家的话。
余幼嘉再一次甩开刀上残血,正试图破开困境,恰在此时,一道裂空声传来——
下一瞬,余幼嘉面前那怒目圆睁,眼见要抓住她的汉子,竟被一支自上而下的箭矢横穿头颅!
余幼嘉下意识抬眼,却见刚刚送上城门的几个娘子军,已经是整装完毕,在城门上架起了弓箭和机弩!
那一箭穿杨的娇媚娘子眼见自己帮到了余幼嘉,站在城门上,开怀大笑:
“女郎君——记住我!”
“我叫立春,那一箭,是我射出的!”
第二百零二章 人心所向
立春,立春。
这名字,当真挺好的。
纵使时机不对,但余幼嘉还是分神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这名字。
她没有刻意去回立春的言语,只是重新振刀,对上那些满面狰狞的官兵们。
而这回,一切,似乎都变得不遗余力起来。
余幼嘉刀尖所指之处,必定会有弓箭跟随。
纵使,一开始的准锋并不太好,可余幼嘉每挥出一刀,每遇一险,那些自上而下的箭镞准星,便更精准一分......
从一开始的大多脱靶,到能射中腿脚,再到最后能射中躯干——
最后,一箭穿杨!
世人每每夸赞人射艺奇准,便会说,‘他一定是天生的神射手’。
但如今,要按余幼嘉所说,天下本没有人该是天生的兵卒,弓箭手。
若是天下安定,每个人都安居乐业,纵使有几分天资,也没有能摸到兵器的机会。
娘子军们自然也不例外。
她们从前没有想过自己会和兵器为伍,但,架不住她们想好护住寒夜后最后一丝余火。
只要射准一分,今日就能多护住这座城池一分,多护住余幼嘉一分......
没准,就能多为来日期许一分。
如此,她们被迫变成了‘神射手’。
她们为守护,既能成为神射手,来日也能成为兵卒,成为死士......
亦或是,一坡黄土。
余幼嘉撑着一口气,杀至浑身浴血,到最后,甚至撑在墙根不住的干呕。
这种事,其实压根与脆弱,坚强,毅力无关,纯粹是抑制不住某种本能的厌恶。
尤其是,在发现那些被箭镞穿腹而过的破损胃袋中会涌出食指等物时,这种厌恶到达了巅峰。
她撑着墙稀里糊涂的吐了几口,抬起头,才发现最后几个官兵已经尽数被杀尽。
小九与十四两人全身除了双眼,几乎看不清楚肤色。
两人互相搀扶着,来到余幼嘉呕吐的墙根边,腿脚一软就栽倒了下去,好半晌没能爬起来。
余幼嘉又没忍住:
“......我刚刚吐过墙根。”
十四趴在小九的膝上,闻言连头都没抬,开口后每个字都在颤抖:
“管——他——呢——”
小九摸了摸他的头,累的瘫靠在墙上,也没开口。
余幼嘉觉得自己实在多余,勉强拧了一把衣服上的血水,擦了擦脸,退了几步,冲城墙上喊道:
“你们做的真不错!”
“等崇安城安定下来,无论你们想做什么,我都由你们!若是你们觉得跟着我日子不好过,想找合心意的夫婿安定下来,我也尽力给你们找!”
城墙上的娘子军们数十轮的来回拉弓按弩,论疲乏,却也不比底下拿刀厮杀的人轻松多少。
余幼嘉喊完,那些好不容易休息下的娘子军们似乎沉默了半晌。
旋即,方才有一个模样娇媚的女子钻出垛口,对余幼嘉遥遥嗔怪道:
“女郎君,咱们已予你为妾,不会再属意他人的!”
余幼嘉只当自己的条件并不丰厚,没能打动几人,撑着疲倦的身子笑了两声:
“那往后我若有什么东西,随你们挑——”
“立春,你先挑!”
那应话的娇媚女子身影一顿,旋即笑道:
“女郎君一言为定!”
余幼嘉自觉此为小事,随口应允几声,旋即问小九和十四道:
“还能起来吗?一起封个城,我还得再去城内边边角角看看,昨晚只搜罗了里城门口以及离府衙近的半城,城东靠近坍塌工地的地方还没去瞧过。”
两人大惊,十四闻言整个人脸色更灰败了一些:
“不是——”
“表小姐——你怎么还有力气——”
小九则是面色一阵古怪——
懂了,好像有点懂了。
为什么主子几次三番都留不下表小姐。
未必是表小姐不喜欢主子,而是表小姐这人,把女人当男人使,把男人当驴使,而她自己......
她自己把自己当个‘畜生’使。
只要有一口气没散,她就一点儿都歇不下来!
她一辈子,好似就是为了做出什么事情而来,绝不会等闲。
余幼嘉确实也疲倦不假,但闻言,仍是只答道:
“城中死伤着实惨重,昨夜又加暴雪,早些将城中人数点出来,说不定......”
说不定,还会多些活口。
现在,没准就有很多在厮杀中还没咽下最后一口气,又熬过了暴雪夜的百姓正在苦求生路。
多点时间去寻,没准就能早一步将人救起。
城中逃跑死伤的人数太多,若是只有她们几个,只怕往后也艰难。
阿九一把推开还赖在膝上的十四,扶着城墙站起身:
“我随表小姐同去。”
十四无法,只得也一起站起来。
余幼嘉这回却没答应,只想了想后道:
“算了,你们先办此处的事情吧。”
“街上有不少尸体,丢在城中的话,来日雪一化,恐生瘟疫,你们搜罗一圈这群人身上的金银器,再找个地方将尸体埋下,再点一把火将尸体尽数烧尽。”
十四的脸一阵青红交加:
“就,就我们两个吗?”
如今城中,可少说有数百具尸体......
两人来回跑四趟能拖多少尸体?
这条命,十年前没死,只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余幼嘉没好气道:
“当然不会只让你们两个人做这些事,我等会儿回武库给你们再点几个人,若是你们疲累也可去寻双胞兄弟论题......总之,记得让来帮忙的一直在你们眼皮子底下,不然若有装死掩息者,只怕多造伤亡。”
两人皆是松了一口气,便又见余幼嘉看着半开半掩的城门,道:
“将尸体送出去后,便闭合城门吧。”
“往后若无大事,便再不开城了。”
两人都明白封城代表什么,神色稍稍肃穆了些,正要郑重应声,却又见余幼嘉双眼一眯,喊道:
“张三?李四娘?”
堆满尸体的城门口里,陡闻这两声呼唤,委实有些惊人。
更别提,朝着城外眯眼细看,第一眼还没能看到人。
只能看到远处一团由木头拼接而成,四方围挡到滴水不漏,却独独长了四个十分大轮子的大棺...棺材。
余幼嘉此声不仅惊动了城上城下的人,那‘棺材’也有所惊动,那模样古怪的棺材掀开一条缝,棺材中张三,李四娘,还有刚刚收养的小闺女,小心翼翼的探出了脑袋。
那几人眼力似乎都不错,见余幼嘉满身是血虽然惊诧,但却并不恐惧,只急急从棺材里出来,也喊道:
“小恩公!”
“咱们昨日就瞧见城中有不少人外逃,人人都说城中官兵疯了,流民也疯了,城外反倒是稍稍安稳些,咱们实在担心您,只能熬了一晚,勉强将棺材改了改,做了个能藏人的玩意儿.......”
“您可要离开崇安?若是要离开,快快藏在此处,咱们拼死也得将您送到其他地界去!”
第二百零三章 归燕还巢
“来得正好!”
张三一家三口紧张的神色中,余幼嘉突然大笑了一声,又唤了一句:
“来得正好!正缺有人干活!”
“你们一家将城外的细软收拾收拾,往后进城来住下吧。”
张三一家被这几句没头没尾的话整的晕头转向,连李四娘都连声急道:
“小恩公,他们都说城内不安稳,怎么能进去呢?”
如今已是这副光景,还说什么干活?
能保住性命就已然不错了!
一家三口看向余幼嘉的眼中,多了许多担忧,显然是觉得余幼嘉可能受了什么刺激。
余幼嘉却恍若未闻,只朝他们招了招手,又指了指死了满地的官兵:
“安稳!官兵和流民们都死了,怎么能不安稳?”
“往后没什么能比崇安城更安稳了。”
“来,你们进城来,等我把持住了县衙,我给你们个官吏当,往后你们便不再是流民了。”
此言既出,张三一家俱惊,一家人跳下棺材,凑近细瞧,才看到了掩在城门后,堆积如山的尸体。
尸体做不了假。
余幼嘉几人满身的血也做不了假。
如此,纵使万般惊诧,也只剩下了那一个答案——
恩公所说,官兵和流民们都死了,只怕是真的。
人人都说官兵疯了,流民疯了,见人就杀.....
那能杀死那群疯子的人,叫什么?
也是疯子吗?
不!
不!
若恩公是疯子,这天下,只怕再也没有一个好人了!
张三想破脑袋也没想出个称谓,只在猛然一息,方才从心底猛然窜出两字“英雄”。
官兵是坏,为乱的流民是坏,那恩公杀了他们,恩公就是天大的好人......
天大的英雄。
不管恩公身上有多少血,那都是天大的好人。
不管恩公许诺他们什么,他们往后又能不能摆脱流民之名......
他们,本就为恩公所救,这条性命,本就是恩公的。
于是,只是几息,一家三口便做出了决断。
张三躬身俯首:
“小恩公,咱们不懂那么多,但愿意听您的。”
“我们先回家收拾收拾东西,再将草屋里那些果种都迁到城内合适的地界......若还有什么吩咐,您只管说。”
余幼嘉为多了三个人而喜,就近指了指一旁的小九与十四:
“你们回来时,应当正好能撞见他们和旁人在城口搬尸体,先给他们帮帮忙,再去城内寻个靠近县衙的空屋子安身,离我家中越近越好。”
“其他的,等我回来再说。”
三人当即点头允诺,转身离开,余幼嘉则是掰着指头数道:
“又多了三个干活的,一个木匠,一个绣娘,一个小萝卜头......都是兴盛之本啊。”
需得知道,木匠与绣娘,那可都是一等一的手艺人。
纵使手艺不肯外传,在如今一片狼藉的崇安城中,能发挥的作用,也是不小的。
小九看着几人离开,一边摸尸,一边问道:
“那几人还是看着还是有些害怕尸体的,表小姐怎么知道他们还会回来?”
余幼嘉也看着几人离开的背影,唇边的笑淡了些:
“不回来,那便算了呗。”
“明月尚有圆缺,我又不能往旁人头上栓根链子,威逼别人不许离开。”
说到底,终究都是自己的选择罢了。
况且,张三已两度在危难中进城意图相助,这样的人肯定是不会走的。
不过这些话,余幼嘉没说,只道:
“摸到的东西先拢在一处,若城中还有其他活口,没准会认回一部分。”
十四正将一个金色的璎珞往小九的鞭子上挂,想做个鞭穗,闻言整个人好似又有些死了:
“表小姐......”
先不说这城池还有没有活口,就算有活口,难道见了那么多的金银,还能如实说自己被抢了什么吗?
况且,百姓的东西既已被抢,他们又抢了那些劫掠者,天理昭彰,合该是他们拿这些东西!
余幼嘉也明白自己或有歧义,但她仍只随意挥了挥手:
“若是寻到活人,还肯定是要还一部分的,不然无法稳定民心,你们安心,不会让你们白白出力气,我自有法子分辨他们原先丢了什么东西......”
“至于剩下的无主之物,除却留给表哥的那一份,全部都做犒赏,这几日有助我者,全部都有赏。”
赏——
居上而赐下,曰赏。
按道理来说,余幼嘉这样的身份,绝对用不上‘赏’字,但偏偏,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应当。
十四原先垮塌的神情一下子振作起来,若有似无的指向小九腰间鞭上的金色璎珞:
“我要那个——”
余幼嘉给了他一脚:
“干完活再说!”
小九眉目舒展,嘿嘿直笑。
余幼嘉踹完人抬脚欲走,小九在后轻唤了一声:
“表小姐?”
余幼嘉回头,给小九也轻轻来了一脚:
“快说,一大堆事要做。”
小九挨踹,脸上笑意却不减,只一边笑,一边含糊道:
“......多谢您没有瞧不起我们二人。”
这句话说的很小声,但余幼嘉还是听了个仔细。
余幼嘉没有宽慰,也没有细问,只道:
“没事,我主外,表哥主内也不常见。”
“旁人不看好,不代表咱们过不好日子。”
“更何况,旁人的眼光算个屁。”
话糙理不糙。
小九与十四并肩目送余幼嘉离开,好半晌,才听十四道:
“表小姐......委实不错。”
虽然主子的性子并不好相与,但表小姐的脾气当真算好相与。
这两人,一个外冷内热,一个外热内冷,也算是绝配。
有个好说话的夫人,他们这样的人......也算是有好日子过。
小九闻言,先是点头,旋即,才是几不可查的蹙眉:
“两人确实很般配,但我这心里总是有些怕.......”
十四若无其事搂上小九胳膊:
“怕什么?”
小九面无表情的甩开十四:
“怕你干不完这些活,到时候主子就来撕了你的皮!”
十四一片惨白的脸上更加憔悴:
“我累了一日一夜,往地上一躺,过去个人没准都分不清我和尸体,怎么还要撕我皮?”
两人闹成一团,余幼嘉在街道上走出去老远,再回头,还能看到两人模糊的身影似乎在打闹,一时间也有些无奈。
周家这些伙计,身手委实是不错的,就是人不知道为什么,都有些憨劲儿在身上......
余幼嘉一边摇头一边走,快步穿过街巷,到达武库下手,招手呼唤上头值守的娘子军道:
“劳娘子帮我往里面喊一声,就喊——
余迁你个臭小子,皮痒是吧?滚出来!”
第二百零四章 倦鸟知还
直呼其名,大难临头。
五郎连滚带爬跳下武库之时,余幼嘉已从县衙后院的井中打了水,简单擦拭完脸上身上的血迹。
五郎生怕阿姐怪罪,在余幼嘉没开口之前,便连忙说道:
“没偷懒!没偷懒!”
“按照阿姐原先的吩咐,早些时候已经在娘子军的掩护下,去了趟周家,又将城中粮行剩余的粮食都收敛掩藏了起来,回来后还仔细问询了昨日伤患的姓名籍贯......”
五郎和报贯口似的报了一长串,方才歇了口气:
“一点都没偷懒!”
余幼嘉微微点了点头,又似想起什么,问道:
“表哥离开周家后,周家情境如何?家中是否还有一位较为年长,被旁人称作八叔的老者,与一个肤色黝黑的昆仑奴?”
八叔于城外截杀时便忠义非常,昨日纷乱想来也不会走,既表哥来余家时没有带上他们,想来是留在了周家。
如今如何,该是得问问的。
五郎一愣,下意识回道:
“我只见到了一位老者,他同我说周家因前几次被劫掠,早早封了门窗铺面,此次受灾不重,但我却没见过什么昆仑奴.......”
不,好像也是见过的。
不过不是今日,而是.....从前。
他当时,似乎还想过,那个人长得很像是平阳王,只是过于黑了一些。
如今想来,肤色黑,似乎也是昆仑奴的标记之一?
五郎有些欲言又止,不知道该不该将这件可有可无的事情说出来。
恰在此时,又有一个容貌恬静的美妇手捧衣物,从武库上下来,恭敬对余幼嘉福身行礼,打断了姐弟的交谈:
“女郎君,刚刚立冬说您身上都是血迹,奴家特来送身干净的衣裳来。”
“武库难寻觅布匹,只能用从前的衣裳改,望女郎君不要见怪。”
这声音打断了五郎的思绪。
余幼嘉正为身上黏腻的血渍难受,闻言不免为这些女眷们的体贴感到熨称:
“多谢。”
那容貌恬静的美妇捂唇偷笑,帮着整理余幼嘉的衣襟。
五郎下意识转过头去,耳边只能听到那美妇含糊的声音:
“女郎君同妾身说什么谢?要谢也是该我们谢您的收留......”
“若非要谢,我们也只求能多多见到女郎君......以慰心安......”
余幼嘉的声音适时响起:
“当然,总归往后城内也没几个人。”
“行了,快些回去罢,外头冷,你的手冻得厉害,贴在我身上怪冷的.....”
五郎越听,耳朵捂得越紧。
直到余幼嘉几下换完衣服,又嘱咐美妇点几个人去城门口,绕到五郎面前才发现不对:
“你发什么愣?如今到你了,随我走一趟。”
语毕,余幼嘉抬脚便走。
而五郎一路小跑跟随,却不掩面色迷茫:
“阿姐,我怎么觉得想给你当妾室的人好似越来越多了,不会有朝一日,这些人能从崇安排到平阳吧......”
不会吧,不会吧......
当真,不会吧?
余幼嘉毫不犹豫,往五郎头顶狠揍一下:
“你一天到晚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
“这群女子本就命苦,多关心我几句,你又怎还编排人家?”
仁者,见仁见智。
五郎暗道是自己多想,顿时面露愧疚,正要告罪,却见余幼嘉已经收了手上的力道,若无其事道:
“况且,我若是要纳妾,妾室怎么可能只排到平阳?起码也得到京都才对嘛。”
平阳就隔了数个县城,但京都,那可是隔了千里!
五郎:“......”
话糙理不糙,但这话未免也太糙了些。
但,又令人无法反驳。
五郎吸了吸鼻子,埋头跟在余幼嘉身后苦记,记了半天,碰巧一个抬头,瞧见阿姐唇角那微不可查的弧度,却又愣住了:
“阿姐今日很高兴?”
昨日的阿姐,可十足十的凝重威严......
不,不只是昨日,分明早些时候,看着还有些让人不敢靠近,可出去一趟,却又似乎和缓许多。
五郎以为阿姐会回答今日有何收获,可万万没想到,余幼嘉听到他的话,只稍稍顿步一息,便道:
“有人回来了。”
两姐弟一前一后的走,脚步踩在雪地之上,咯吱咯吱的响。
五郎全以为是自己没有听仔细,漏掉什么,于是又问了一遍:
“阿姐说什么?”
余幼嘉这回停住了步子,回身直勾勾看向五郎的双眼,一字一顿道:
“有人回来了。”
“刚刚我在城门口,与那些意图带着搜刮来的钱财逃窜的官兵以及亲眷搏斗,将他们一一斩杀。”
“按理来说,他们越死,城内的人,只会越来越少,可偏偏,有人回来了。”
余幼嘉的欣喜,不在于搜刮的那些金银财宝,而在于,人。
张三一家三口的出现,于她来说,才是那一场厮杀最好的战利品。
天下披着人皮行走的牲畜何其多。
但,他们却能逆着人流,几次三番的进城,意图报恩。
这种人,在如今的世道中极少,极少。
可偏偏,他们就是出现在了余幼嘉面前,证明了这天底下永远有愚钝,赤诚的人。
他们能回到崇安,或许,来日就有他人回到崇安。
表哥说的没错,春日可能得等很久,可他们,就是催春的种芽。
五郎似是明白了什么,双眼一点点睁大,余幼嘉拍了拍他的肩,继续行路:
“有人回来,有人播种,崇安就不会沦为一座死城。”
“虽然往后的日子或许艰难一些,但只要多收获几季,百姓富足,人总会越来越多.......”
五郎侧耳细听余幼嘉的展望,听着听着,眼底没忍住红了一片。
他顶着红眼,在随身携带的小册上用炭笔涂涂写写。
余幼嘉瞥了他一眼,凑过去想细看,刚扫到‘纳妾’‘金屋’几字,就被五郎赶忙躲开。
余幼嘉险些被气笑:
“什么是我不能看的?”
这明显写的是她呀!
什么东西是她都不能看的?
五郎眼睛通红,脸也通红:
“随,随手记得的东西......”
现在,可还不能给阿姐看!
余幼嘉无法,有正事为先,只得放弃偷瞧:
“罢了,随便你记罢。”
总归是自家弟弟,应该不会将她感情生活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也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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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余幼嘉到底还是对五郎太有信心。
因为,后来的太史公余迁,摒弃‘字少而精’的史家规矩,只要关于她,一定会事无巨细的提笔。
后世有传,太史公不单在《胤朝·余子世家》中以超乎旁人十倍的笔力记载余子,甚至早年还有八本手稿,尽数记载余子起居。
据幸阅太史公手记的后人所言,太史公残破的手稿曾记——
“余子多情而不自知,自崇安封城之日伊始,一生纳二十四妾,众妾先为娘子军,又为余子经商四海,直至身死魂归.......”
【涂抹】
“余子昔年曾立誓,以金屋藏【涂抹】,后誓言未成,多年未见其婚配.......”
【涂抹】
“.......太祖建朝,定都邺城,引漳河护城。”
“帝师出邺,余子奉太宗命,渡漳河入邺,二者终相遇。”
“帝师止仪仗而不肯前,索要金屋,曰‘负心者当引漳河水而死,以慰昔年盟誓。’”
“余子不语,扬长而去。”
【大批涂抹】
批语:余子不当有瑕,故此等残篇,不入《余子世家》。”
第二百零五章 残墟之下
天地深深。
步过,留痕。
余幼嘉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积雪之中,五郎亦步亦趋跟随,仍在埋头苦记。
余幼嘉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
“我走个路而已,到底有什么好记的?”
“你有这时间,怎不多看看四周还有没有活口?”
五郎抬头,茫然四顾:
“可是,此处都是废墟......”
一路行来,无一处不是细细搜索。
甚至连躺在路边的尸体,他们姐弟二人都上去一一探过鼻息才离开。
如今,此处一片废墟,连尸体都无,自然是要争分夺秒多记些东西的......
毕竟,他总觉得自己愚笨,若是如今不记下,往后要是忘记便不好。
余幼嘉被噎,也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四周。
此地与先前的民居民宅不同,而是一大片狼藉之地。
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尘土、刺鼻的桐油味和一丝若有似无、令人心头发紧的血腥气。
从前远远可见高耸入云、峥嵘无匹的木制庙骨,如今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废墟。
断裂的巨大梁木如同巨兽被折断的脊骨,七扭八歪地戳向灰蒙蒙的天空,断裂处露出与积雪同样惨白的木茬。
原本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木架,此刻扭曲变形,像被无形巨手揉搓过的蛛网,无力瘫塌覆盖于破碎的砖石瓦砾之上。
许是,昨日纷乱来的太过突然。
此地还残留着不少未及撤走的竹筐、绳索和简陋工具,它们或被深深掩埋,或半悬于残檐断壁之上,随着寒风飘动,时不时抖出猎猎的哀鸣。
余幼嘉无言,迈步走向工地中最触目惊心的是那巨大的、尚未合拢的“伤口”——
本应建起主殿或高台的核心位置,此处已然成了一个深坑,边缘参差狰狞,垮塌下来的泥土、木石混杂着支撑用的巨大木桩,形成了一个混乱而危险的斜坡。
坡地积雪横覆,只依稀能看出坡底几段雕刻了一半的粗壮石柱与石板。
“还是仔细一些好。”
余幼嘉回了一句,背对着五郎开始翻动残墟:
“纵使找不到人,说不定也有残留的遗尸,留在城中不管,恐生瘟疫。”
五郎听话,立马顺从的开始查验废墟。
两姐弟一东一西,各自翻找。
五郎正干的起劲,却听不远处自家阿姐突然扬声道:
“五郎,你回一趟家,带二娘三娘与你母亲过来。”
“让她们来时带上家中存储的粮米吃食,锅铲碗筷,再顺势去武库取些草药。”
五郎闻言有些奇怪,手上一块砖石差点砸到脚,下意识往阿姐的方向走了几步,又顺着余幼嘉所视方向看去:
“阿姐,为何如此突兀......”
这话只说了一半,五郎便再也没能说下去。
因为他看到了,看到了——
余幼嘉掀开的那一块石盖板之下,竟还有一处深坑,深坑中人头攒动,内里居然有数十口挤在一处取暖的老弱妇孺!
那些人虽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可犹能见到鼻尖溢散而出的薄雾......
显然都是活人!
这些人,竟反其道而行之,在大多数人都往外逃的时候,选择躲在旁人以为最危险的废墟下,从而躲过厮杀,侥幸活下来了!
五郎骇然,余幼嘉却没有犹豫,气沉丹田,陡然发力,掀开了刻有歌功颂德之语的石板,旋即义无反顾的跳了下去。
她的落地声惊动了原先那些凑在一起取暖的老弱妇孺,她们担惊受怕了一日一夜,又遭了一场百年难遇的暴雪,早就已经头昏脑涨,性命微浅。
她们只见坑顶光影闪烁,旋即有人影来到,竟也顾不得看清到底来者是谁,人群中最外围的几个老妇毫不犹豫就伏地跪了下去,将头埋在碎石泥地中磕的梆梆作响:
“大人,大人,不要杀我们!”
“我们城中百姓,当真是良民!只因昨日此地垮塌,家中房屋被牵连,又遇外头流民作乱,实在无法离开,这才躲到此处的......”
“饶我们一命,我们还有些碎银钱,愿意都孝敬给您......”
有一人哭,便有十人哭。
有十人哭,哭声回荡于深坑之中,便似万人坑。
数十道身影于昏暗中纷纷下跪。
有一个稍稍胆子大些的老妇拖着被砖石磕碰到鲜血淋漓的腿脚,一点点搜罗了身旁伏地痛哭之人的钱袋,将一捧金银举至头顶,低着头颤巍巍意图将东西奉给来人时,这才发现,似乎有些不对。
崇安的官兵大多肥头大耳,而来者的身影,虽有些难以散去的血腥气,却并不肥壮。
而且,鼠蚁通常成群结队,又怎会只有一条影子呢?
来者似乎并非‘官兵’?
那是谁?
不会是,流民吧?!
那老妇身子抖的厉害,一个手抖,手上的散碎银钱顿时摔落,滚了满地。
这声响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
老妇心死,壮着胆子抬头,只意图在死前看清将害死自己与一众老弱的‘凶手’。
但,没有。
没有什么‘凶手’。
来者,不是成群结队出没,过处寸草不生的官兵,却也不是穷凶极恶的流民。
那人身形娇小,逆着光站在坑洞口,看不清神色,看不清样貌,却可见其身旁早已明亮的天色。
虚虚一层。
只虚虚一层,却耀眼夺目的紧,恨不得将人待在黑暗中久不能视物的双眼逼出泪来。
余幼嘉没有去回应那些话,只伸出手,将那老妇扶了起来,方才出声道:
“官兵和流民已死,崇安换主,我来带你们出去。”
没有更多的言语,只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那些原本痛哭不已的老弱妇孺们顿时呼吸一滞,一时恍若梦中。
余幼嘉弯腰,将那愣神的老妇背起,一步一印,出了深坑。
深坑外,仍是那副天色。
崇安,也仍是一片破败后的死寂。
可这一回,似乎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余幼嘉一次次跳下深坑,一次次背起坑中的老幼妇孺,走了一趟,又一趟,将她们安全的送到地面之上。
而余家女眷们果也匆匆而来,架起锅灶,该熬药的熬药,该煮饭的煮饭,穿梭于人群之中,确保这数十个流离失所的老弱妇孺从深坑中出来,便能得到妥帖的照顾。
糙粮糙米,环境也简陋无比。
可柴火噼啪一开始作响,锅灶间一抹热气袭来时,仍有人为此不停啜泣。
柴火,炊烟,人息。
那一瞬,整个崇安早已凝滞的一切,似乎又开始缓慢流动起来。
余幼嘉坐于残垣断瓦上看着这一切,片刻,方才招手唤来五郎与三娘,分别低声嘱咐道:
“五郎,你再回一趟家,让连小娘子乔装打扮,去一趟城门口,寻三五件首饰来,来此地晃悠几圈。”
“三娘,你等连小娘子来后,假装认出连小娘子身上有自己的首饰,开始‘抓贼’,连小娘子再喊冤....总之,务必将惊动此处的每个人,届时我会拿下连小娘子,假装缴获那几件首饰,让你道明自己首饰的细节,再将东西交还给你.......”
两人细细听着,余幼嘉又道:
“随后我会顺势问此处所有人有无遗失的东西,再说明遗失的东西细节,只有几件首饰,若是说错,便不交还,这些人必不会贪心,五郎到时细细记下,我自会交给小九去寻......”
“你们可都记下了?”
第二百零六章 封城御内
李娘子今年十八,是土生土长的崇安人。
自幼父母疼爱,家宅和睦。
因着家中只有一女,家中早早就商定好给她召婿,不必她远嫁。
她曾以为,自己会永远如此在爹娘膝下承欢。
直到,昨日流民暴乱,官兵不分青红皂白,肆意屠杀百姓。
往昔的一切,似乎在那一息一刻,便坍塌了个彻底。
分明,分明那时的她,一炷香前,还同母亲说晚些要吃糖糕,而一炷香后整个崇安,随处可见......尸横遍野。
她混沌的被爹娘拉着往城外跑,但一家子刚跑到半道,却又被堵路的流民和官兵吓了回来。
阿爹受了伤,阿娘也满头是血。
可二人仍是将她托付给了躲藏在废墟之下的邻里,旋即才反身掩上石板,最后替她一搏,引开了那些穷凶极恶的畜生......
她忘了自己是怎么躲在深坑里,眼睁睁看着爹娘被那群官兵追逐,也忘了自己到底哭了多久,只记得,自己的胸口好痛,好痛,身体也冷的要命。
‘死’。
会‘死’。
后知后觉,在逐渐冰冷的识海之中,李娘子想到了这个字。
可,可她,心中又没来由,涌现节节攀升的不甘——
凭什么呀?
凭什么呀?
凭什么是她死,爹娘死,是满城无辜的百姓死,而不是那些该死的流民与官兵死?
李娘子不明白,但,她好似也没有机会明白。
因为,好冷。
深坑里,好冷。
随处可见,一片黑暗。
随处可闻,一片血腥。
人叠人的挤在一处,却挤不出丝毫暖意,一切只朝可悲之处崩坠。
李娘子猜,或许,今日,她们就会死在此处。
可偏偏,又一次,事与愿违。
李娘子阖着眼,迷迷糊糊间,听到了一阵哭泣,求饶,旋即,竟然是一片诡异的安静。
那安静很陌生,陌生到好似多年未闻,却又有些熟悉,熟悉到好似她诞生于世间之初,就是徜徉在此等寂静之中晃晃悠悠......
不对,不是寂静,而是,安宁。
安宁,晃荡......
等等,晃荡?
李娘子猛地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居然在一个人的背上,那看着看着与她年岁差不了多少,眉眼清冷的小娘子将她从深坑中背了出来,将她归置到一片已经扯了围帘的平整石板之上,旋即便是伸手来扯她的衣襟。
李娘子吓了一跳,欲要开口,自己张口吐出的压根不是言语,而是一口口淤血。
淤血滚过她的口鼻,令她几乎呼吸不能......
好在那将她背出来的小娘子眼疾手快,将她的脸扶到一旁,将淤血吐净,这才没有酿成大祸。
也正是此处,李娘子才后知后觉,自己的衣襟上不知何时,竟已染了深深浅浅不少血迹,显然是先前不知何时受了伤却不知。
李娘子顿时为自己刚刚误会对方而觉愧疚,可这回,仍没等她开口,一碗盛满沸水的热水碗便已递到了她的面前。
那神色清冷的小娘子,开口时也清冷:
“喝口水暖暖身,也顺顺气,别把淤血呛进去。”
“晚些会有人来给你敷药的。”
那碗热水蒸腾而起的云雾到底是模糊了李娘子的眉眼,令她连自己回了什么都忘了。
她只记得,那水,暖暖的,甜甜的。
喝到肚子里,令怕了整晚,冷了整晚的她,好似又重新过了过来一般。
这分明,分明只是一碗水啊!
在往常的好年份里,谁还能没喝过一碗水呢?
可为何,为何这崇安满地尸体没能熬过暴雪,没能喝上一口热水......
为何她的爹娘,没能喝上一口热水再离开她呢?
李娘子难以自持,忍不住泪流满面。
她勉强爬起身,靠坐在残缺一半的颂德碑上,看着那眉眼清冷的小娘子转身离开,看着她又下深坑,背起一个个躲在深坑里的伤患,看着她招手唤来似是她家中人的人嘱咐了什么.......
最后,又看着她一手持两枚印,一手按刀柄,站上了残垣断壁的高处,一声高喝,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那清冷的小娘子喊:
“县令暴戾,劳民伤财建庙立碑,从而引发此番祸事。”
“如今城中流民与官兵皆已死绝,男丁大多已经奔逃,我侥幸杀了县令,得到了两枚县衙官印,往后我准备来当这个崇安县令,你们可愿意追随于我?”
这言一出,李娘子看的清楚,在场之人中莫说是那些原先被压在深坑下的老弱妇孺,连小娘子自己带来的家眷们都十足十的怔愣。
天地一瞬寂静,旋即便是几声吵嚷,不明所以的妇孺们宛若蚊蝇,连声碎语:
“什么?流民死了?官兵死了?连县令也死了?”
“怎,怎么就做县令了,小娘子你不是女子吗?女子怎么能当官的呢?”
“小娘子,您的恩情我们铭感五内,但可莫要说这话了,小心被人听到......”
“对对对,是这个理,好不容易留住条性命,可莫要牵连家人......”
......
一片混乱之中,只有李娘子牢牢盯着对方手里的刀,不发一语。
她有预感,自己接下来听到的话,有可能才是那位清冷小娘子真正要说的话。
果不其然,下一瞬,一道冷声响起,喝住了众人的议论:
“你们没有家人了。”
四周原先的吵嚷声顿歇。
那清冷小娘子似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一般,又道:
“你们一群老弱病残,早在一开始就被舍弃了。”
“纵使没有被舍弃,你们的家人,也早早死的死,伤的伤,混在了堆满街道的尸山血海中,被砍得面目全非,再也难以回来了。”
这话说时轻描淡写,可落在她们的耳中,便极为难听。
原先那些便不太愿意听清冷小娘子说话的人一下便炸开了锅,似是想找她理论。
可那小娘子一看便不是个好脾性,没等众人上前,便爆喝道:
“胆敢同我争辩者,先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若你们没有被舍弃,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你们怎么没有随男人逃离崇安,而是被我从深坑里背出来?!”
“张口闭口说我是女子,不能当官,怕牵连家人.......到最后,还不是只有我这个女子救你们?!”
如雷一般的爆喝震响每个人的头顶。
那清冷如竹,高高站立的小娘子一字一顿道:
“满城的男人,还不是只有我,能杀了狗县令?”
第二百零七章 百废待兴
很多很多年后,李娘子已成李婆婆,许多事已然记不起,却仍常于午夜梦回时想起这一天——
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每个人都想反驳,可每个人苦思冥想很多很多答案,却仍没有人能回答上余县令的问题。
她们没能回答上,于是,便再没了犹豫,彷徨的余地。
那清冷绝伦的小娘子一挥手,众人便随着她手指所向的方向而去。
那个范围,只遥遥可见关了一半的城门角。
她的声音,仍然如此沉稳,叫人只能听她的,也只能听得进她的:
“这县令,你们愿不愿意,我会都当。”
“我已派人将城中尸体清出城,立马就会封城,你们若愿意留下,往后就留在崇安,会修补的修补,会种地的种地,会刺绣的刺绣,纵使什么技艺都不会,淘洗做饭总也不难。”
“你们照数做工,我照数给你们银钱,如此一来,纵使家人不在身边,早已弃你们而去,你们养活自己,再攒些银钱过好日子总不难。”
“若是不愿意留下......”
那满是冻疮,老茧的手收了回来,清冷小娘子的声音也低沉了些:
“即刻便可带着自己能搜罗到,且能带走的所有东西,从崇安离开,我绝不阻拦。”
不愿意留下,还可以走?!
并不强留?
非但如此,还可以带着自己搜罗到的东西离开?
哪朝哪代,能有百姓有如此待遇?
李娘子登时一片恍惚,不可置信自己都听到了什么。
她几乎被这消息砸晕,可又在此时后知后觉听到了那位扬言要做县令的小娘子的第二句话:
“只要你们自己想好去哪里,随时可以走。”
这话如一盆冷水,一下子浇在众人头顶。
李娘子一下从惊喜中回神,终于回忆起一件事——
她......早就无处可去了。
这小娘子虽然说话难听,可有一句话,说的当真没错。
她们这群人,被舍弃的被舍弃,没被舍弃的,亲眷早已不知死在了何处。
如今要是离开,那便成了无处可归的流民。
流民的下场,所有人都已经见识过了。
况且,老弱妇孺当流民的下场,说不定连那群暴乱杀人的流民都不如,说不准没有到地方,就被人劫掠....奸污。
最重要的是,离开了崇安,她们又能去哪里呢?
天下如此之大,去了旁处,难道就能遇见好县令吗?
【天下之大,她们又能去哪里呢?】
这个问题,回荡在每个人的心头。
李娘子死死咬着唇,丝毫没有察觉到有血腥气正从唇角溢出,她心中煎熬无比,终于鼓足勇气,几乎就要迈步,可也恰在此时,有人先一步上前,问道:
“那若是官家发现了崇安流民作乱的事情,发现了你以女子之身当县令的事,派人来绞杀咱们,咱们又如何是好?”
“咱们这里至多只有数十人,小娘子...不,女县令,你又有多少人能护住咱们?能护住这座城?”
李娘子原先几欲迈出的步子顿止,猛地抬起头,一眨不眨的盯着逆光而站,扬言要当县令的女子,心中溢出一抹不知缘由的渴望......
渴望,渴望......
那些被救出深坑的人,此时几乎都差不多和她是同样的神情。
她们在渴望,渴望她能给一个庇佑的允诺,或说些能让人安心的言语......
纵使,纵使,众人都知道,或许只能得到一个谎言。
可如今,缺的正是欺骗。
只要几句好听话,说不准,大家就都会借坡下驴,顺从的留下来,留在崇安......
“护不住。”
冰冷的话语落地,一众老弱妇孺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李娘子万万没有想到面前之人连欺瞒都不愿,一下愣在当场。
每个人都在惊慌,可那道不疾不徐的声音,却似看不见众人神色一般,继续响起:
“这也是我为什么选择封城的原因。”
“你们这里一共六十三人,我余家一共约摸四十口人,在加上来时零星发现的几户人家,崇安城内,至多只有不超过一百五十人,这点儿人手,根本护不住崇安城。”
“若是有一天,朝廷发现了崇安的情况,派兵围剿,咱们也只能封城不出,直到被强攻,或耗尽粮草而死。”
围剿,强攻,耗尽粮草.......
死。
每个字,都敲击在在场之人的心头,震得每个人都开始发抖。
李娘子一时间有些晕头转向,她仓皇想去看清冷小娘子的神色,可却又一次,听到了那沉稳的声音:
“不过,这世道总归是不留咱们性命的,何处都是死,但大家留下,总归都能一起死在故乡。”
“而我,若是城破,一定身先士卒,比你们先死。”
【轰隆——】
天空无云无雷,李娘子却好似被一道雷霆重重击碎,震得她的心口隐隐发烫。
再然后,她又一次什么都听不清了。
只依稀,依稀,听到那位高高在上,从不低头的小娘子说让她们不必着急抉择,可先养伤。
只依稀,见到好似有两个小娘子吵架,一人说另一人偷自己首饰,而另一人则说自己是捡到的首饰......
一片乱象之中,余小娘子干脆利落的出手,制服了吵闹的两人,旋即分别细问了两人,一人问是从何处捡到的首饰,一人问首饰的形制......
旋即,又果决公正的将该是谁的首饰,归还给了谁人......
恍惚间,虽此地仍然还是一片废墟,可李娘子却好似又瞧见了县衙门口那块写有‘正大光明’的牌匾。
只不过,余小娘子会断案,又不藏私。
而县衙的鸣冤鼓,却从未响过。
既然从未响过,那何必再响呢?
终于,终于,李娘子挣扎着,迈出了第一步,她也乖顺的同大部分人一样,走到余小娘子的面前,说出了自己家中被劫掠的首饰细节。
可她,却又与旁人有所不同,只在余小娘子将那一节银簪递还给她之时,没有去接,而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余幼嘉正为这一场戏的顺利而高兴,见此略微有些诧异,正欲将人扶起,便听面前那含泪的小娘子说道:
“县令大人,我不要银簪,我想用它和你换一把大刀。”
“我想清楚了,这世道害我爹娘身死,早晚有一日也会害死我,若咱们注定没有宁日,我只想在我死前,多杀几个禽兽.......”
“我如今侥幸留着命,往后毕生,就只为了做这一件事——
从今往后,我愿追随县令,留在崇安,与您同死!”
第二百零八章 ‘歃血为盟\’
天下熙熙,同生易。
天下攘攘,同死难。
李娘子的声泪俱下,宛若一道闸口,一旦决堤,奔流往复不休,终会提醒众人——
她们,本就没有抉择。
不,应该说,每个人,都没有抉择。
既终会成为一堆枯骨,那为什么不挺直身板,像个人一样,活上一遭呢?
若是再能多杀几只牲畜,那纵使是最后身死,也不算白活啊!
更别提,她们中亦有不少亲眷,死于先前那场动乱之中!
于是,李娘子一人跪下,便有陈娘子跪。
陈娘子跪,便有王娘子跪,许娘子跪,赵阿婆跪......
跪到最后,女子们瘦弱的身形,竟已经掩住满地废墟。
她们分明没有对过言语,此时,却是齐声颂念:
“我们从今往后,愿追随县令,留在崇安,与您同死!”
言语并不激昂,却可穿透云霄。
余幼嘉站于高处,沉吟良久,方才出声应道:
“好!”
当真是,很好,很好。
史书重载英豪,女子难以入册。
鲜少可窥一丝一毫,也以奢靡,善妒,家宅中几缕鸡毛,博人玩笑。
可冥冥之中,余幼嘉就是觉得,或许,不是她们没有野心,没有智谋。
而是没有人告诉过她们,她们也能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或者说,本该如此。
余幼嘉跳下高处,对着家中女眷们嘱咐几句,旋即反身,将那些跪地的女眷们一一扶起。
二娘三娘与黄氏听从吩咐,打好一碗碗热腾腾的精米,跟在余幼嘉身后,逐一递到这些女眷们的手中。
余幼嘉扶到最后一个,她们也刚好分完。
余幼嘉举起陶碗,陶碗中的精米腾出的热气化入天地之中,明明被寒风一吹即散,可独属于粮食的香气,却好似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余幼嘉微微扬了扬声音,道:
“今日初八,寒饐节,但我素来不喜欢这个节日!”
“大周失其本心,致使天下人只得残羹冷灶,本不该学。”
“人活,就为一口饱餐,一口热食,一身暖衣,一片遮风挡雨之地。”
“崇安狼狈,我亦狼狈,无甚家底,更无名声——
但,我会制糖,也会酿酒,今日你们愿意跟随我,往后,只要我活着一天,往后,你们一定不会再过苦日子。”
精米的热气翻腾,令近在咫尺的人影也逐渐琢磨不清。
那些听到第一句话的女子们,本已因听到余幼嘉提起节日而惦念亲人,可听到后面,又抑制不住的模糊了双眼。
天下人,苦天下何其久也!
不过,当真是好巧......
这位新县令,怎么就恰好会制糖呢?
她们,又怎么能恰好能在崇安几欲灭城的时候,遇见这辈子为数不多的‘甜头’呢?
哭声呜咽随风。
余幼嘉却再没犹豫,仰脖几口扒完碗里的热饭。
她果决,旁人自然也果决。
一碗饭,吃的犹如话本子里的‘歃血为盟’。
只是与那些人只用自己的血不同,她们吃的粮食,是天下的‘血’,是万万农户的‘血’。
东风呼啸,血泪交叠。
虽啜泣声仍在,可每个人的脸上,都没再有丝毫的犹豫,彷徨。
更在无数个日日夜夜后,旁人才看出,吃过这一口‘血’的人,终究会回到崇安。
余幼嘉一一扫略这些人的面容,放下碗碟:
“往后,我会安排你们学武,学技艺,亦或是耕种,你们可以先想想自己往后想做什么......”
“无论是什么,我都会尽力安排,只要你们不后悔就好。”
这是余幼嘉难得说一句好听的话。
不过好在,也没有让她失望。
下至几岁的幼童,上至早已错过半生的老妪,都开始垂首沉思。
余幼嘉也没犹豫,趁着这个空档,将碗递给旁边的二娘,顺势吩咐道:
“你来安排人整理清扫那些被流民与官兵打砸的房屋,就近安置伤患,顺势将这些女眷们的姓名与情况一一记下,按我先前所说,问明有何长处,又愿不愿意学些东西。”
“若想去学武,送去给连小娘子教习,若想学木匠刺绣技艺,晚些留待张三一家进城后送去让他们教习,若实在无技艺,耳不聪目不明,又有伤在身,你便让她们先做些煮饭洒扫的简单活计,待晚些开春,翻土播种......”
余幼嘉细细吩咐了一些话,眼见二娘一一应下,方抬步往深坑走。
三娘也在旁细听,见此吓了一跳:
“深坑内早已无人,此处随处可见垮塌,阿妹原先走的那数十趟过后,更见危险,不必再下去了吧?”
余幼嘉扫了一眼果真垮塌的更厉害的残墟,道:
“没事,最后下去一趟,刚刚有个老妪以为我是官兵给我递银钱,结果全掉在了地上,我去将银钱去捡还给她们。”
她素来独断,既已说出这话,便是不可能改。
三娘眼见劝不动,身旁的二娘也不敢开口,只得放余幼嘉离去,看着人下了深坑之中。
这条路,余幼嘉刚刚背人的时候,便已走过数十次,没什么意外,便重新来到了刚刚老妪掉落银钱的地方。
说是银钱,其实大多只是铜板。
余幼嘉蹲在昏暗的深坑内,一边腾空思绪,一边逐一捡起泥灰里的东西。
一枚,两枚,十枚,百枚.......五百枚.......
五百枚?!
那几个小钱袋,怎么可能会有五百枚的铜钱!
此地的银钱,缘何会越寻越多?!
余幼嘉原本在暗自放松的脑海顿时警铃大作,她低头,看向堆叠成小小山的铜板堆,一时有些没回过神来。
那一瞬,鬼怪之说如潮水般涌来。
可余幼嘉伸手一抓,却只在思绪中抓到了秋生死前,手指往下重重点去的画面。
此庙,乃县令责令修建......
原先听蒋主簿说,此地垮塌是因为朽木,可当真只因为朽木吗?
况且,原先白钟山来崇安索贿,可那雁过拔毛的县令,当真会老老实实将所有搜刮来的银钱都交出去吗?
余幼嘉从背后抽出刀,发力将刀尖插入遍布砂砾血迹的泥灰之中——
【镪——】
一声刺耳的声音自地底传来。
余幼嘉没有犹豫,双指顺着刀尖的方向摸去,旋即,再也难克制住,大笑起来:
“大周痛失其鹿,这县令......更是蠢不可及!”
她笑的癫狂异常,笑的整个废墟烟尘四起,笑的外头惊呼不断。
可余幼嘉,却是没停。
她手上成串的铜钱随着她的大笑而摇摆,发出银钱撞击独有的脆响。
而与外头日光同样璀璨耀眼的,则是掩于泥灰之中的一块块白银。
繁华易堕,谁能想到——
此处,非但是压垮崇安的最后一缕稻草,更是一处藏宝之所!?
第二百零九章 波云既起
废墟下的东西之多,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除却成箱的白银,如山的铜板,那名为深坑,实则为地窖的地方,甚至还翻出了不少布匹与粮草。
谁也没有想到,秋生死前那两个动作,竟都成了真。
直到过了寒饐节,过了年关,余幼嘉都仍难以从巨大的荒诞与可笑之感中脱身。
她每每闭眼,就能看到那分明看不清面容的马县令,用一种沾沾自喜的言语,翻来覆去诉说自己想出绝妙‘好’主意。
他说,上头的碑庙修给皇帝,那下头,不刚好可以用来藏我搜刮来的银钱吗?
有皇帝的名头在,谁还敢下去搜查?
想的倒确实是不错。
只可惜,马县令不懂,皇帝也是盖在碑庙之上的一块朽木。
朽木叠朽木,一朝崩坠,没人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风云际会,变幻无常......
余幼嘉又一次捂脸大笑,可这一回,没等她笑个痛快,却被门外的敲门声打断。
此处,乃是余家特地修整出来的‘新县衙’,离武库极近,料想也不是旁人。
余幼嘉随口道:
“进来。”
已年长一岁的二娘与五郎推门而入。
二娘低眉顺眼,没有多言,倒是五郎,满眼都是‘阿姐,又笑上了呢?’
余幼嘉压了压堪称猖狂的笑意:
“......有事?”
二娘轻移莲步,递上一本名册:
“城中一百三四十口人的去向皆已经点齐,十二人意欲种地,十九人意欲学刺绣木工等活计,而剩下的,都愿意学武。”
“这段时日里,城内造灾的房屋大多已经拾掇齐整,城内能开辟出来的地也都已开出来,明日元宵,过后便可开始育种,我替百姓们来问询咱们的第一季,种什么粮食?”
余幼嘉随手翻了翻,指尖在那些名为‘招男’‘盼弟’或压根就只有‘某某氏女’的名字上划过,抬眼道:
“不必种粮食,全部育甘蔗种,崇安地处南地,只需七个月就能收成,届时都制成糖,咱们便有了一大笔货品。”
二娘吃惊,乖顺应下,可五郎却是将眼睛瞪的老大:
“阿姐,不,不好吧!”
“你原先说封城,杜绝来往,既如此,便没法通商,若咱们还不种粮食,哪怕咱们在城东挖了些粮草出来,但总归撑不了多久......”
或许一年,两年?
奇怪,坐吃山空,分明可不是阿姐的作风......
余幼嘉继续翻看名册,随意道:
“五郎,计划是永远赶不上变化的,就像我从前也没有想过,能在废墟下挖出那么多东西。”
“封城不假,可孤立无援,自给自足,只有任人欺压的份,善用优势,才有活路。”
“崇安水土既好,便不能无视此等优势,咱们此地种作物,起码要比淮南,平阳,庐陵,浔阳,广济等地早收获一个多月,而甘蔗,又是所有作物中最早成熟的,比粮食还早些,制成糖后又更轻便更精细,不会似粮草一样累赘......”
“我且问你,可若是我们能种甘蔗制糖,抢在别地收获粮食前运到,等咱们卖完,他们的粮食刚刚成熟,又会如何呢?”
五郎顺着余幼嘉的想法深思,眼睛越睁越大:
“秋收时,粮价会便宜些。”
余幼嘉颔首,随手将名册递给二娘:
“不错。”
“咱们本来就人少,能做的事情本就有限些,耕种,织造,修补,不可能面面俱到,若能通商最好还是得通商。”
“况且,粮食若是大批种成,就得考虑抢收,运送等事,可若是用精细之物以物换物,百来口人才能吃喝嚼用多少东西?运回来的东西势必会比大批运出要更不引人注意一些.......”
五郎眼睛发亮,再一次,掏出了自己随身的本子,开始埋头苦记。
余幼嘉早已对五郎这副样子习以为常,只继续对二娘说道:
“至于元宵,还是像之前年关一样,由你配发分例,多发些布匹和粮食,若咱们还有果酱和梨膏糖,也一并发些,让大家高兴高兴。”
二娘又应了一声,方才犹豫道:
“先前咱们挖金银是避着人做的,所以她们一直不知城中有多少存货,年关时就有人说过,大家所求不是这些......总有些忧心。”
发现那么多东西,未免夜长梦多,不避人耳目肯定是不可能的。
而城中百姓们,对新崇安的忧心也是真的。
虽封城仅有一月,可这一月的日子如何,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瞧出来。
大家心系崇安,时刻不敢放纵,又何来高兴一说呢?
“那就给她们一个玩乐的由头”
余幼嘉随口接了一句,蹙眉想了想,又道:
“我想起来一件事,我和表哥还没成婚,不如就接着这个由头过个元宵罢。”
这回,不单是五郎,连二娘都大吃一惊:
“可,可明日就是元宵呀?!”
虽说大家也都能看出这两人有情,可今日敲定,明日成婚,会不会也太快了些......
余幼嘉又斟酌几息:
“确实是有些仓促......”
“如此,便定在惊蛰?”
布谷的好时节,且又有大半月,也不至于轻慢表哥。
二娘无奈,几度欲要开口,却终是没能说出话来,而五郎则是又一阵笔走龙蛇。
余幼嘉实在看不下去,用新府衙桌案上的毛笔敲了五郎一下:
“你去知会一声表哥,周家早早就已修整完毕,既要成亲,他应当是不会赖着不肯走了。”
如此难得的好事,五郎也觉得甚是高兴,脚步匆匆的掩门而去。
二娘跟在后头,本已要离开,却又顿步,面露犹豫的轻声问道:
“阿妹......”
“先前城中大乱,周家表哥带着细软住进咱们家中的时候,隐约是带了些书册,你可有细细翻过?”
余幼嘉回想片刻,终是只得沉默。
那么大一个周利贞在身边,看什么书册,看不过来,根本看不过来。
余幼嘉回不了这话,也没搞清二娘用意,只道:
“你若是想借书册,我下次给你带来,他...他身体不好,不喜见人。”
这由头,余幼嘉已经用过很多次。
如今所有人几乎也都默认,新县令有个病娇夫,并不疑虑。
二娘无法,却还是说道:
“也好,你多翻翻,说不定有什么你也喜欢的书册。”
余幼嘉不置可否,随口应了一声。
脚步渐离,余幼嘉从一旁拽过算盘与账本,如从前一样,仔仔细细计算着开支。
只是从前,她计算的是余家的开支,而如今,余幼嘉计算的是整个崇安城的开支,更加马虎不得。
【噼啪噼啪......】
清脆的算盘珠打动,隐约伴随着些许闷响。
余幼嘉初时未觉,待听清后,立马顿住了指尖。
【咚——】
【咚——】
从未听过的声音自城门方向传来,响彻崇安。
余幼嘉猛地站起身,一把拉开门,险些同办完差事回来报信的五郎撞个正着。
余幼嘉沉声问道:
“几声鼓声?”
隐约听着,像是她从未交代过的.....两声鼓?
这又是什么意思?
五郎跑的满头大汗,声音却清亮:
“两声。”
“看守城门的娘子军们来报,说是城外有人到访,说是......淮南商队。”
第二百一十章 淮南来客
淮南,淮南......
原是那一沾酒就倒地的朱二公子的商队。
余幼嘉略微松了半口气:
“哪位娘子军来报的信,可有说城门口来了多少人?”
五郎这回言语中带了些不确信:
“名为立春的娘子军。”
“她只说城门口有一队商队叩门,没有说到底有多少人......”
余幼嘉若有所思,大步往外走,五郎立马跟随:
“阿姐是要开城门吗?”
既有商队来此做生意,他们如今又有不少银钱,按道理来说,将东西都买下应该不难。
总归阿姐也说过,不通商是不可能的......
“不。”
余幼嘉道:
“城中人少,贸然放他们进来,容易漏出底细,若他们有坏心,咱们毫无还手之力。”
余幼嘉步伐稳健,一路带着五郎穿过空荡荡的街巷,行至城门,方才喊道:
“架起云梯,我出去见他们。”
城上的娘子军们早已不是从前手忙脚乱的模样,一见余幼嘉到此,立马有条不紊架起云梯。
余幼嘉登云梯上城墙,检索一遍身上的装备,又带着五郎,再一次从另一侧的云梯下墙。
初春的寒意尚未退尽,融化的雪水浸透了田垄,空气里弥漫着冷冽的泥腥与一丝极淡的、新生的潮润。
余幼嘉就是在这一片残雪之中,见到了那个令她终其一生,都觉得颇为‘古怪’的人。
青年。
一个约摸二十出头的青年。
他就站在那片泥泞里,一身半旧的青袍,沾着几点湿泥,身形单薄,面容是那种落入人海便寻不着的平淡,眉眼间带着些许惯常的温吞与迟缓。
然而,只需多看一眼——
便能瞧见,漫天的泥泞与寒峭,竟丝毫未能侵染他周身分毫。
泥点犹在,并非衣不染尘,可那种骨子里的温厚又清明,却反衬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出尘之感。
此人,竟把站在他身旁,身着锦袍的朱二公子,衬的混像是毛头小子一般。
美色......
原也不是只靠容貌。
余幼嘉若有所思,迈动稍有凝滞的步子,若无其事走了过去。
那青年明显看到了余幼嘉,含笑颔首,可正同他说话的朱二公子显然是没看见两姐弟的到来,仍在嘀嘀咕咕:
“阿兄!”
“你挖的那些东西,真的要带回淮南吗?”
“淮南有很多吃食,去年粮食还丰收近三成,当真不必去挖路上随处可见的春种,你手上本来就有冻疮,你瞧瞧,去挖春种,手都裂了,回去指不定我又要被......”
温吞青年含笑,伸出满是泥泞的手,掐了一把弟弟的脸:
“多大的事情,不回淮南不就好了?”
“我回去还得被阿爹念叨,被阿娘念叨,还得被歪脖子树,只半桶水的先生念叨......还不如寻个农户学学种地呢。”
“这样,你回去替我学,我落身寻常农户家种种地,一箪食,一瓢饮,才叫做自在。”
朱二被泥一抹,一时间都忘记了是先擦脸,还是先反驳阿兄的话,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跳着脚去寻帕子:
“阿兄——!!!”
温吞青年捉弄完弟弟,哈哈大笑,旋即拍拍袍边的尘土,躬身朝余幼嘉姐弟二人行了个学子礼:
“让二位见笑了。”
余幼嘉不是没有见过人磕头行礼,却还是第一次,有人初见,已看出她是女子打扮,却仍以此礼待她。
她没有动,五郎立马匆匆见还。
那温吞青年分明看见余幼嘉没有还礼,既不生气,更不见疑惑,只叹道:
“年底大灾,淮南受灾严重,至今仍未化雪,崇安倒是沃土,立春过十三日,残雪便消融了大半.....明年一定是个丰年。”
余幼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目之所及,便是一处熟悉的地界。
她沉默几息,到底是没有将去年在此地焚尸的事情说出来。
化雪或与焚尸时的大火有关,只是这温吞青年有些莫名,令余幼嘉着实猜不到路数,又事关城内百姓,自然不愿多谈。
没有回话,温吞青年便再一次蹲了下去,以手捻泥,神色和缓。
朱二总算是擦了脸上的脏污,见到阿兄如此,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有心想喊,但瞧见余幼嘉,却又硬生生止住了话头:
“余小娘子?”
余幼嘉随意拱手:
“朱二公子,今年是你与你...阿兄带商队来此?”
仅看两人的模样,可真是猜不出两者居然是兄弟......
朱二眉眼明朗,仍是去年的俊俏模样,只有身量抽高了些许,此时听闻余幼嘉开口问话,虽然有些诧异于见到的是余幼嘉,却也是痛快回话道:
“对,这是我一母同出的亲哥哥。”
“他肖阿爹,我肖阿母,家中沉闷,他性子跳脱,因平常不怎么出门,一出门就喜欢看田地,挖苗种.....习惯就好。”
朱二这样跳脱的少年郎,能说温吞青年跳脱......
那应该是真的蛮跳脱。
余幼嘉心中接了一句,却又听朱二公子连声问道:
“崇安发生了何事,何故封锁城门?”
“余小娘子又怎会从城内爬云梯下来?”
“今年城内难道没有做生意吗?那岂不是去年的酒也没了?”
一堆的问题砸下来,余幼嘉一个都没回。
而那蹲在地上寻觅春苗的温吞青年,也似察觉到了什么,他指尖微动,又捻了捻手里过于肥厚的泥,又看了看紧锁的城门,旋即缓缓站起身,拍了拍阿弟的肩膀,道:
“你让护卫们在此处安营吧。”
“有些话,不好在人多眼杂的地方谈。”
他的声音仍然轻缓,余幼嘉不可避免的想到了一贯喜欢用这样语调说话的周利贞。
只是周利贞的轻缓,只拖于尾音。
而这位朱长公子的言语,则是每个字的间距相似,更衬的人一派清润。
还有,两人的眸色似乎也有些许差距,此人的眸色清亮,是一种......
那温吞青年察觉目光,好脾性的笑了笑,余幼嘉立马别开眼去,没有开口。
此人骨相绝佳不假。
只是,她已经有周利贞了。
不该多看的。
朱二果真听从兄长的话,开始命护卫们安营。
只是他也有疑惑,根本想不明白为什么去年年末还闲话一箩筐的余小娘子今年一下子变成了半个哑巴。
他想了想去,也没想出个所谓,索性大大咧咧揽住了五郎的肩膀:
“余小娘子是你阿姐?小郎君又姓氏名谁?”
五郎规规矩矩的回话,顺势拉开距离:
“余家,余迁。”
朱二没想到此人也躲着自己,正要开口,低眉却见自己刚刚被兄长拍过的肩上一派污渍,登时又大喊道:
“阿兄——!”
温吞青年又是哈哈大笑。
余幼嘉就在两兄弟的玩闹声中,看着一顶帐篷支起,看着护卫们又取桌椅案几,茶具铜炉,又看着护卫们取茶沏茶......
茶成,她也没客气,随手给自己沏了一杯,旋即才看着反身而回的两亲兄弟道:
“封城,是因为我杀了崇安县令,如今,崇安在我手里。”
第二百一十一章 真假长辈
七品顶上官,掌着一县权。
别看庙堂远,百姓头上也遮天!
余幼嘉本以为,纵使商队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可崇安县令大小是个县官,这两兄弟不说震颤错愕,多少也会惊异......
但,没有。
两兄弟都没有讶异。
连看着年岁尚小,不太沉稳的朱二,都只是看了一眼她,旋即遥遥远望一眼城门,略略有些疑惑。
那温吞青年仍是一副笑眼盈盈的模样,从帐边的地上捞起一捧残雪,仔细擦去手上的泥渍,只笑道:
“听着像是件极痛快的事......”
“那岂不是得称呼余小娘子一句余县令?”
余幼嘉惊异于此人的淡然,想了想,当真点了头:
“你可叫一句我听听。”
朱二闻言不可置信的盯着余幼嘉。
但,温吞青年却轻笑当真,双手交叠于胸前,恭恭敬敬出声唤道:
“小人恭迎余县令。”
说实话,这个崇安县令责任甚大,但,此时能听外人这么恭维一句,不高兴也是假的。
余幼嘉微抿半口茶水,自出城以来便紧绷的脑海终于略微放松了些许,她回忆着从前那位县令的阵仗,发现捞了个空,只得随手指了指一旁的座椅,道:
“平身,落座。”
温吞青年含笑入席,细细品茶,而一旁的朱二和五郎,早已目!瞪!口!呆!
朱二默默揽上五郎的肩膀,而这回的五郎也压根反应不过来躲。
两‘弟弟’就这么说起了悄悄话:
“你阿姐怎么回事,为什么能当上县令,为什么咱们搭的帐篷,她反倒坐了......况且,她怎么能叫我阿兄平身呢?”
居上临下,曰平身,只见于宫廷之中。
莫说只是一个县令,就算是崇安城内那位名重天下的谢上卿,也不能让他阿兄平身居下首位!
毕竟,阿兄可是淮南王世子!
朱二满脸茫然,五郎亦是对阿姐这种反客为主的做法瞠目结舌。
但他到底比外人多懂余幼嘉一些,且更偏袒阿姐一些,当即不据理也力争道:
“位置不就是让人坐的吗?”
“况且你们是白身,我阿姐是县令,怎么不能做首位?”
五郎护阿姐,朱二更护长兄:
“你瞎说!”
“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你阿姐坐首座......”
五郎不听,还要开口,朱二便去捂五郎的嘴,两人闹成一团。
余幼嘉微微侧目,看向下首之人,温吞青年正笑吟吟的品茶,闻言解释道:
“我阿弟心性不定,有些不够稳重......”
“他会这样说,许是因为我是淮南的世子罢。”
此声和缓,可落入余幼嘉的耳中,便宛若一颗石子入海,卷起漫天波纹。
朱二也没想到阿兄会轻易将这事说出去,连忙松开还在挣扎的五郎,高声喊道:
“阿兄!”
这,这怎么能说出去呢!
既有商队,借商队作掩护不就好了?
何必将身份来历告诉刚刚认识的人?
阿弟吵嚷,温吞青年这才不紧不慢的放下茶盏,拍了下脑袋:
“哎呀,别生气,总归不是什么大事......”
“况且路上树伯不是还说过,咱们商队于此地欠着三百两银钱吗?听你刚刚问酒,她应当就是咱们的债主罢?她肯给咱们欠银钱,说明性情很好呀!”
“咱们想要进城拜访长辈,还得她首肯,我又怎么能撒谎骗人呢?”
阿兄的脾性向来如此,朱二也无法,絮絮叨叨说了些‘父王和母妃出门前都嘱咐过’之类的言语,却被温吞青年又随手摸了把泥,‘哄’出了帐去。
余幼嘉手持杯盏,沉默了许久,突然道:
“先前商队来崇安,若没记错,是为城中春和堂送草药罢?”
温吞青年松开揉着耳朵的手,又只是笑:
“对,其实这回也是为那位长辈而来,不然也不会叩响城门。”
“余县令,咱们此行带了不少货品,除却草药,其他都可以留给您,请让咱们进城去见一面那位长辈罢。”
长辈,长辈......
天地静谧无声,余幼嘉亦沉默不语。
她眯眼,有些愣神的远眺山河,好半晌,才问道:
“周利贞是你们长辈?”
闻言,温吞青年似乎没有回过神来,思索几息,没得到答案,方才问道:
“周利贞......是谁?”
周利贞,是谁?
谁知道呢?
谁能知道呢?
余幼嘉有些后知后觉的冷笑一声,没有再问,只是问道:
“你们还做生意吗?”
“我接手崇安,正是阔气的时候,你们若愿意做生意,往后崇安仍可通商......”
“若愿意做些大生意,崇安也可奉陪。”
温吞青年似有所觉,却没过多谈及‘周利贞’,反倒是顺着余幼嘉岔开的言语说了下去:
“更大的生意?”
余幼嘉颔首,将早已有些发麻的手指拢入袖中:
“上次商队来访崇安时,我听叔伯说过,天下各州县之间,银票已经不再通兑了,对吧?”
温吞青年这回总算是微微有些诧异:
“难道......”
余幼嘉道:
“崇安有货品,有银钱,还有忠于我的可信之人,我建商行,建宁府与淮南府很快安定下来,不必再来回运送大量的银钱与货品来往,两地之人,只要寻到咱们的商号,便能通兑货品和银钱。”
“若是商号再大些,咱们的银票,会比朝廷印发的银票更有效用。”
这些事,都是余幼嘉早在叔伯提起银票无法通兑时,曾经仔细想过的细节。
天下人,苦此天下久矣。
银票和货品无法通兑,各州府之间便仿若有了一道道天堑。
与话本子里写‘一百两银票能换一百两银钱’不同,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在不动荡的好年份里,根据当地银钱的纯度,只能兑九十七八两,乃是常有的事情。
而坏年份里,又会因为当地无银,粮食不足,无法兑货等各种缘由,只能兑换一半,或是三之其一,四之其一。
真金白银的现钱给出去,才能换到银票,到其他地界却换不来数额,旁人自然不肯换银票,更爱现钱。
可这天下的现钱,早早已被‘吃了’。
颠沛流离的百姓无法变卖家产逃离他处,勉强凑上一些现银奔逃,又怕露白,难以躲过劫掠,到另一个地界,就成了流民。
只有后世,或者说,也唯有后世的余幼嘉,才知道‘银行’的稳定到底有多重要。
有百姓若从淮南来,只消在淮南的商号寄存,取纸于自己所需之处安身,便可随意兑换银钱与货品。
而商号,则可以依靠差额调配,平衡商号,稳定票面价额.......
“好。”
温吞青年和缓笑道:
“听着十分不错,就这么办。”
余幼嘉思绪一顿:
“你不必过问淮南那边......?”
古来宗族多桎梏,帝王之家尤甚。
虽说已是世子,但她还以为......
温吞青年摇了摇头:
“不用,我说的话能作数。”
“若能起商号,对淮南也是好事一件——我爹娘疼爱我,总都为我好。”
第二百一十二章 日月明火
这句话说的坦然,一如他至始至终不曾遮遮掩掩。
朱二本擦了泥从帐外进来,碰巧听到这话,不发一语,垂首又退了出去。
余幼嘉没当回事,单手持杯,往温吞青年的杯上碰了一下:
“那便祝咱们合作顺利。”
“商行伊始后,我愿给你分一成利,为期一年。”
“这一年中,但凡有人来崇安通兑货品,每兑十两,我便自掏腰包,给你付一成息金。”
这意思,便是两地之间有个初始兑换差额,也表了余幼嘉的诚意。
只是温吞青年似并不在意自己得失,淡品手中茶,轻声笑道:
“余县令能给百姓们满兑银票就好,不必计较我的得失,淮南物产虽不比崇安,可仍十分丰饶,我拿银钱无用,反正也没出花。”
“若当真想谢,只求让咱们能进城拜会一下长辈,再给我一些此地早育苗的春种,让我带回淮南就好。”
余幼嘉没想到对方仍在惦记着春种的事情,显然是真喜欢种田,当即深深看了对方一眼,旋即才有些突兀道:
“敢问世子姓名,我也好回去先去通传你那位‘长辈’?”
温吞青年闻言,也提了兴致,以指尖轻点杯中茶水,在桌上一笔一划写下姓名。
余幼嘉扫了一眼:
“明,火?”
“这天底下还有姓明的人?”
温吞青年一愣,抬头看向有些眼中隐约有些揶揄的余幼嘉,顿时无奈笑道:
“此字为焽,与兄同音......”
“朱家世封淮南,我姓朱,单名一个焽字,名为,朱焽。”
朱焽,朱焽......
余幼嘉记了两遍,方才伸手拂去桌上水渍,随口道:
“架日月于火上,不是好名字。”
‘焽’字本意虽是火光,明亮。
可偏偏,这人姓朱。
焽音同兄,也同凶。
无论是诛兄,还是诛凶......
听着都有一股莫名的血腥之气。
温吞青年含笑,不骄不躁,又只笑答:
“父母赐,不敢辞。”
当真是古怪的人......
虽为世子,但脾性竟比春泥还要软和上几分,听到这样刺耳的话竟也不觉如何。
余幼嘉仰头,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
“我去通报,你们可在城外稍留片刻。”
“若是他愿意见你们,我带你进去。”
只是,你,不是你们。
这是余幼嘉的底线。
余幼嘉也在等着对方开价。
然而,根本没有什么开价。
温吞青年的坦然与淡然,就如杯中醇香的茶,又一次宽厚的接过了余幼嘉的‘刁难’,并不为此有丝毫波动:
“好。”
“正巧试着爬次云梯,只可惜城门不够高,应当摸不到云......”
摸云......
她张口闭口银钱商号大事,这人,却是想着摸云?
余幼嘉今日早已怔愣数次,却仍为这句外人听起来有些荒诞的言论而停留了片刻,她也抬头看了一眼天,才道:
“我听人说,云就是腾飞的山岚,看得见,摸不着。”
“你若是想摸云,可于明日天亮前起身,那时定有大雾。”
温吞青年神色认真,一一细记:
“好。”
余幼嘉不再多言,起身出帐。
帐外风景如旧,天色却有些暗沉。
余幼嘉四下寻了几眼五郎,终是在一辆车马前看到了正在交谈的朱二公子与五郎。
二人似乎正在看什么东西。
温吞青年遥望,似有所察的扬声道:
“阿弟!”
“不能乱玩,等会儿阿兄还等着用那节杖赔礼的......”
节杖,使节所持符节,以彰身份所用。
余幼嘉已经迈出的步子登时顿住,猛地回过头去,而那头的朱二,也已经举起了原先所视之物。
【叮铃——】
节杖顶悬挂的铃铎震响,那本隐藏于漆木长匣之中节杖,直至今日,方才显现出了真面目——
通体玄色,外刻道纹。
纵使已然沉吟许久,却仍可一窥当年之威严。
铃铎之声太刺耳,太幽长。
一时将余幼嘉震的魂魄归天。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温吞青年赶去收起了节杖,仔细收好,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这杖.......”
温吞青年横抱着比自己还高的长匣,见余幼嘉感兴趣,便笑着解释道:
“当年谢上卿出使时,所持之节杖。”
“此物于十年前陛下治罪谢上卿时遗落,前段时日才被我寻回。”
“先前阿爹让我拜师于白山长,我自觉有些不妥,所以特寻了此物,给谢上卿赔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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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朝·余子世家》卷三——
【大周朝历五年,正月十四,余子会废太子焽于崇安城外。
废太子焽时年二十有二,尚为淮南王世子,未得封太子,更未见被废之期。
人散后,余五恭问余子,‘淮南王世子何如?’
余子答曰:
‘甚好,甚好,甚好。’
“天下人中,他最似周氏子。”】
【注语:周氏子,余子母族兄长,命途多舛,不知归处。】
【注语:废太子焽,正史寥载,后来者不必追问。若再有疑,可寻余五早年废弃之手稿,见之可作笑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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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清名一世,鲜少注此语。
后世有好奇者好奇于此,拼凑残稿,终得只言片语——
【.......帝师于漳水畔索要金屋无果,下仪仗追寻而去。
废太子焽初封太子,过路见此,解困于二人,舍己身轿撵为余子避祸。
帝师见此,不语,含恨而去。
同年,废太子焽被废。】
.......
【废太子焽被废后,贬为藩王,寡居顺义,几次请封崇安,帝不允。
是日,逢秋。
废太子焽下莲池,得藕一篮,得莲蓬半筐,念余子,亲架车马,两日一夜不眠不休至于崇安,未见余子,放藕与莲蓬于门前,含笑而去。
时人见此,多相问。
废太子焽笑曰:‘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相见耶?’
帝师闻此,不语。
次年,废太子焽再遭贬谪,为庶人。
余子闻此,枯坐良久,终有明悟,曰:
‘原我之过也。’
次日,余子于人前弃莲蓬不顾,曰:
‘余生平最不喜莲蓬。’
‘只愿此生与废太子焽不复相见。’
时逢太宗忧心,废太子焽去留。
帝师闻此事,笑曰:
‘时也,命也。’
太宗闻言,收回鸩杀废太子焽之命。】
......
【余五修书以载朝事,载至太宗与废太子焽兄弟相争,余子鼎力助废太子焽......
帝师闻此,不语。
次日,奉太宗手谕——
《胤朝》五册,终不载废太子焽。】
第二百一十三章 石火梦身
城中,周家。
素来寂静的宅院中隐约可闻声声唱词。
若有人一窥究竟,便可见宅院中青纱帐徐徐飘荡,其中鹤影徘徊。
那声音引颈高歌道:
“此生尽矣,不求高官,渴厚禄,只盼同衾卧,共枕眠,齐棺葬,一穴埋——”
那悱恻的人影似觉得这句还不够,又唱道:
“今宵鬓影倦倦,红蓼也倦倦,移插枕畔边。”
“半生已过,帐中唯余,爱人笑眼——”
素影裂青纱,广袖翻涌似孤鹤击空。
清癯青年怀抱红绸,袍袂扫得帐幔如云海奔涌,玉色腕骨自雪浪间乍现又隐。
如此痴疯,令人见之顿步。
廊前庭下,众数卫捧着从库房中取出的婚嫁之物,一时间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众人纷纷看向小九,小九侧耳细细听了几息:
“没事,许是刚刚余五来知会婚期,主子太过高兴。”
“稍等些许时辰,主子会比咱们还着急布置的。”
身旁几人连连点头。
小九也是松了一大口气:
“原先我还以为表小姐和主子情事会有些坎坷,现在来看,原是我想多了。”
“现在愁只愁主子拜堂时,高堂之上长辈的尊位之事......”
十四这段时日来休养极好,整个人看上去几乎容光焕发,闻言,毫不犹豫便道:
“李氏又非主子生母,这些年若无主子,这春和堂只怕早早就没了,主子既已还报当年恩情,李氏又在外出家,那怎么也回不来做主位......”
小九一直沉默不语,十四似有所感,慢慢歇了言语。
小九道:
“若我所问,是生母呢?”
几人顿时脸色大变,捌捌与玖玖更是连连摇头。
十四脸上黑云遍布,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字来:
“那还不如让李氏坐主位呢,起码她这些年待主子是真好。”
“况且她不是在主子离开谢家后便身死了吗?让她牌位来此,多晦气啊!”
小九也是这意思,但他到底心系主子:
“可上次李氏说了不少难听话,我担心她若回来操持,会和表小姐又说些什么。”
一群人愁云惨淡,蹲在廊下,讨论了半天,却始终拿不出个主意。
余幼嘉便是在此时进的周家。
几人见到余幼嘉,眼前便是一亮,但余幼嘉却似没有看到他们,只是越过回廊,径直往里走去。
余幼嘉每一步都走的很慢,很稳。
只是她来时不巧,没有听到那些怅然哀婉的歌声,也没有听到那些昔年之事,她所听所见,已经是长成的‘谢上卿’。
青纱帐中,清癯青年已安静下来,唇啜笑意坐于软榻边,垂首仔细比对手上两块红绸的纹饰。
他见她来,有些恍恍如梦中的喜不自胜:
“表妹?”
难得,难得。
足足十二载,他到底又是有如此得意的时候。
成婚,成婚。
他也有一个家了。
而她,又来见他了。
清癯青年起身迎上,又恭顺俯身于地,替余幼嘉解了湿透的鞋袜,神色温柔的替余幼嘉擦去来回进城时衣摆沾染的泥垢。
余幼嘉居高临下,只能瞧见他过于得天独厚的鼻尖,还有颈边一点黑痣。
他的身上,仍是香。
妥帖,和缓,小意,会随着时节调换,令人闻之安神的香。
若是放在平时,余幼嘉没准就要先逗逗那颗黑痣,再嗅闻几口香气。
可今日,什么都没有。
清癯青年似有所察,仰起头看向余幼嘉,试图牵动她的手,抚摸自己的脸。
余幼嘉拂开了他的手,只问道:
“周利贞在哪里?”
初春的日头穿不透青纱帐,可许是因为见到了那只余威仍存,摄人心魄的节杖,余幼嘉再没忽略从前有意无意忽视的细节。
她清楚的看到,清癯青年眉眼似乎如蛇瞳一般,微微眯了一瞬。
余幼嘉也不知该如何描述那几不可查的一瞬——
冰冷,狡诈,无情,誓死与猎物缠斗到至死方休......
她从未在他眉眼间见过这么多的情绪,可又不等细看,一切一闪而过,恍如都是幻觉。
清癯青年歪了歪脑袋,眉眼间一派温柔和煦,纯良无害,甚至还有些许懵懂之感,又去勾余幼嘉的手:
“妻主,利贞在这里呢。”
这回,他勾住了余幼嘉的手,再一次试图贴近。
可得到的,仍不是靠近。
余幼嘉反手,直接甩了他一巴掌——
【啪!】
【砰——】
【飒——】
【镪——】
这一巴掌和从前的玩闹不同,余幼嘉没有刻意控制力道。
清癯青年被打的唇边渗血,歪倒在地。
而与巴掌声同时响起的,是数道已至面门的鞭声,软剑抖动声,以及利器破空声。
一息,仅是一息,余幼嘉,已被四位数卫控制于原地。
小九持鞭,鞭尾已勒至余幼嘉喉间,十四持软剑,冷光直逼余幼嘉背后脊骨。
而捌捌与玖玖,一人持钺,一人持钩,只要稍进分毫,便能干脆利落的刺穿余幼嘉双脚脚筋。
“滚!”
清癯青年来不及擦去血迹,便厉声大喝,一把推开距离他最近的小九:
“谁让你们进来的?谁让你们对她动手的?”
“我们要成婚了!我就是她,她就是我!”
“你们难道还胆敢对我动手?!”
“滚!全部都滚出去!”
他唇边染血,鬓丝纷乱,一高声,整个人再没了从前那些波澜不惊,如坠云之月的娴雅。
只剩痴狂,疯癫,冷意森然,宛如一道幽魂厉鬼。
众数卫不明所以,但又因担心余幼嘉再次动手,而不敢离去:
“可是主子......”
“滚!”
清癯青年再次大喝,他攥紧指尖,垂首而立,令人看不清昔日之貌:
“不用你们管我!”
数卫们只得收起武器离开。
青纱帐中,暖烟已然消散。
只留有染着城外初春寒意的余幼嘉,与一道从未显形,而今日方见端倪的苍白之鬼。
往昔,那段发生于青纱帐中的事,恰如梨云坠月,石火梦身。
她与他之间,分明有过绝不背弃的盟誓,分明有过枯树野火,性命之恩,分明......
分明有过在震天厮杀声中相互依偎的温存。
冥冥之中,有些事,说不清,也道不明。
他有过无数次开口的机会,却在她期许的惊蛰之期前,重新做回了‘谢上卿’。
或者说,在他这辈子最该成为周利贞的时候,他选择显露自己,做回了‘谢上卿’。
第二百一十四章 恨妒交缠
寒冬已过,可直到此时,余幼嘉却才后知后觉,冷意压根没散去。
她阖了阖眼,从牙尖一字一顿的吐字,又问一遍:
“周利贞在哪里?”
清癯青年孤身而立,半晌,才抬手,擦去唇畔的血渍,努力重新伪装从前的眉眼,双膝跪于余幼嘉的脚边,以轻絮之音,渴求重新博得垂怜:
“我们分明都要成婚,分明马上都要成婚了.......”
“周利贞在那里有什么要紧的?”
“他又回不来,回来也未必有我这般姿容和用处,崇安城孤立无援,他哪怕把自己熬干救不了人,但我可以。”
清癯青年神色温柔,他缓声吐出的字,犹如九泉之下的蛊惑之音,便会被他扰乱心弦:
“我比周利贞有用,也一定比另一个更像他的人有用。”
“只要信我,只要爱我,别说是崇安,就算是整个天下,我也有办法帮你争上一争。”
余幼嘉冷眼看着他,半晌才道:
“你怎么还不明白,早在你欺瞒我开始,便没什么婚期了。”
“更不必说这些遥不可及的事情,我只问最后问你一遍,周利贞在哪里?”
“你当年因宫廷之祸被追杀,在哪里被人追上?”
清癯青年脸色苍白,薄唇微颤,却仍执意不肯答:
“谁会乱嚼这些事?”
“难不成你只是为了将我从余家骗回来,才说要同我成婚?不,不可能......”
“有人同你说了什么,一定是有人同你说了什么......”
“城鼓,是那两声城鼓。”
“城外有人来了,有人见到了你,暴露了我的行踪,是谁?会是谁?”
“这个时日,难道是淮南商队的朱二?还是那位......曾轻慢于我的淮南王世子?”
余幼嘉实在忍无可忍,呵斥道:
“你欺瞒我在先,还敢管他们言语?!”
“何人言语,关你什么事,你又想做什么?”
“人家可比你更像周利贞,不会有你这样遮遮掩掩的心思。”
余幼嘉心火早就烧了一阵,勉强能与朱焽聊完生意再回来,已经是极限。
她不是没想过好好谈谈,可那阵铃铎之声犹然在耳,他如今又是这副从前全然难窥一丝的模样,几乎震的她几乎形神俱灭。
所以,甚至连余幼嘉也没有想过——
面前之人,愣神片刻后,竟会捂脸狂笑道:
“爱来爱去......你就只爱周利贞而已。”
余幼嘉一愣,清癯青年已经又道:
“昨日我像周利贞,今日他像周利贞,来日又有更年轻,更貌美的小郎君像周利贞......”
“你从前能因为我像周利贞而玩弄我,今日,便要为另一个更像周利贞的人而舍弃我。”
“如此,你所心爱之人,难道不是只有周利贞而已?”
余幼嘉想反驳,却无话可说。
清癯青年却已自以为窥得余幼嘉心意,捂住脸,狂笑了起来:
“谁能不爱周利贞呢?”
“人人都爱周利贞,哪怕他早早就已经死了,可却还是有那么多人忘不掉他。”
“见过他的人夸赞他的脾性,性情,没有见过他的人歌颂他的善心,李氏因他而吃斋念佛,你为他而与我争吵.......”
他似乎在笑,又似乎极恨。
至始至终,他都捂着脸,像一只见不得光的厉鬼在挣扎,在哀嚎:
“那我呢?”
“那我怎么办?”
“凭什么周利贞就能人人喜爱,而我......”
“而我,只能一遍遍的念,那我呢?”
“为什么,我只能忍受每个人深思熟虑后,结局都是抛下我?”
他狼狈,他不甘,他长恨于此。
撕去清风霁月皮囊的他,皮囊下,甚至连骨肉都没有。
仅仅只有一团永不熄灭的妒火。
余幼嘉从未想过,两人月下拥吻,许下重誓之时,会听见他声声泣问,‘那我呢?’。
这句话......
这句话,分明只有三个字,初时听来或许又不觉什么,可本就是不公平的。
但,有什么不公平呢?
此事对从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的她,难道就公平吗?
余幼嘉嗤笑:
“没有人要抛下你。”
“你的本事很大,直到过去十年,仍然有人记得你‘谢上卿’的名号,远渡万里,也要替你寻回节杖,求你出山。”
仔细想来,从一开始风云变幻,便有人因他,而始终记得崇安。
连她也被骗的团团转......
还能不甘心什么?!
许是余幼嘉言语中的冷意太过明显。
那披肩散发的‘厉鬼’逐渐开始颤抖起来:
“不。”
“从一开始,就早早舍弃我了......”
“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前朝天子及诸侯皆有卿,分上中下三等,最尊贵者谓“上卿”,这是个官名。”
“若我这一生是话本,我被叫了半本书的周利贞,又被叫了半本书的‘谢上卿’.......”
“所有人都从旁人口中听闻我的事,连你今日也是为那些事苛责我,可我问你,那个更像周利贞的人,告诉过你,我叫什么吗?”
余幼嘉蹙眉,下一瞬,却听他含泪开口道:
“寄奴。”
“我叫,寄奴。”
“我本是谢家用以待客的家妓之子,不知生父是谁,至十二岁也未有名讳,只被旁人称一句,寄奴。”
“谢家庭院深深,主君子嗣众多,我阿娘却偏偏以为只要我更像主君一些,让人觉得我是主君亲子,我们母子二人便能多得到一些,我装不像,她便会责罚我.......”
“世家大族的后院,磋磨人的法子,比刑书还要多。”
“比手指还要长的针,烧红后刺破皮肤,拔出后分明疼到骨髓,可皮肉上却只留一个有些像是黑痣的点,令人瞧不出更多.......”
早在那两个字吐出时,余幼嘉便已经僵化在了原地。
那些昔年的痛苦滚滚而来,终是如同他身上那些隐秘的黑痣一样,一一落到了实处。
他的不甘,愤恨,善妒......
与那日城外他于破败马车中,抬头看向宛若天降的她时,那个莫名萌动的眼神,终究是有了缘由。
城外铃铎声仍然响彻余幼嘉的耳畔,但这回,她却终于能一窥他未被众人传颂的事迹。
他死死捂着脸,试图掩藏真容,又似乎,只是在掩藏过去狼狈不堪的自己:
“我是实在受不了打骂,才逃出谢家的.......”
“可自我十二岁得封上卿后,那些人又来找我,连阿娘都以投井威胁,几次三番让我想办法让她当主君正妻......”
“每个人都看不到我,可我有用之时,他们又如蝗虫过境一样恨不得将我敲骨吸髓。”
“我恨‘谢’这个姓氏,我恨‘上卿’这个官名.......我,我还恨周利贞!”
“我恨他们,我恨那些自命清高的人,我恨为何没有人看到我,没有人愿意珍藏我,我恨四海之大,没有我的容身之所——
我就是恨这个天地!”
第二百一十五章 妒鬼化形
恨天地者寥寥,能有此恨者,更少。
那团恨妒交缠的滔天焰火,早已在旁人难窥见的地方,熊熊燃起。
如今,更以势不可挡之势,焚尽自己,焚尽苍穹而来......
余幼嘉没开口,寄奴却因她的沉默而更恨,甚至直冲她焚来:
“我更恨世间.......多了一个你,让我不敢像从前一样去恨天地万物。”
“我恨你说没有什么婚期.......”
“我恨你说没什么不公,没有什么人舍弃我......”
可分明,世间,早早就已经舍弃他了。
从他至始至终,就只有寄奴这个属于他的名字开始。
从他诞于那座奢靡家宅的下人房里,又没有被亲生娘亲善待开始。
从他十二岁得封上卿,主张过变法改制,出使平乱,可仅仅过了两年,便走到狡兔死,走狗烹的地步开始。
从淮南王分明允诺,让淮南王世子拜他为师,却宁愿让世子拜一个徒有虚名的师长,也不愿意来寻他开始.......
从他终于一窥母爱为何,尽心尽力开始帮衬春和堂十年,李氏却说他是个妖孽,是个畜生,怪他没能让周利贞回来,怪他爱上余幼嘉,并决意离开去出家开始......
从他将那些数卫带离数卫营,可十四却毫不犹豫又说要离开他开始......
从余幼嘉进门后,至始至终没有看过他第二眼,却一直问询周利贞下落开始......
每个人都口口声声说‘谢上卿’有多厉害,连她甚至也口口声声说爱他......
可是每个人舍弃他的时候,总是这样轻易。
若不是有饶舌,若不是他会去争,会去抢,他早早就被埋葬在了那座吃人不吐骨头的高门宅院里。
“我只会这些......”
他仍然试图去恨些什么。
毕竟,终其一生,他好似也没有学过更多:
“我真的只会这些。”
“谢家是个世族,有好多大官,可没有一个人告诉我怎么当个君子。”
“我只能和我阿娘学,她恨主君,她恨那些欢好时允诺她会把她带离谢家,可酒醒之后,却又悄无声息的人。”
“于是,我也恨......我恨我那些在宴席之上,各自取笑,说谁谁同我有几分相像,许是我父亲的人......”
“她是家妓,不是良籍,甚至一辈子都没当过妾室,只会阿谀奉上,于是,我便也只会这些妾室的心眼,和勾栏的做派.......”
“周利贞是好不假,他总是有人惦记......”
“可凭什么是他投身在了好人家,我又为什么比不上他......!”
“你总是拿我和周利贞相比,一声声唤我表哥,那些人又早将我刻在了那柄节杖上,笑完我,利用完我,看完我的生平,却又匆匆弃我而去......”
凭什么?
凭什么?!
他总是嫉妒,总是不甘。
正如他总不明白,为什么,凭什么。
余幼嘉深深望着跌坐于地的那道人影。
可她,没有办法看清这只掩面妒鬼的真容。
甚至也没找到合适的称呼,去称呼这个明明相识于微末,今日却第一次初见的人。
他不是周利贞,甚至也不愿意旁人提及‘谢家’,更对从前的‘上卿’官位深恶痛绝。
于是,终究如他所说,他只剩下了【寄奴】这一个名字。
毕竟,他也从来没有过第二个名字。
可这怎么对呢?
这又怎么能对呢?
终于,余幼嘉到底是忍不住心中震颤,往后退了一步。
那饶舌妒鬼似又所察,双膝跪地,匍匐而来,他抱住了余幼嘉的腰,大颗大颗的温热之物浸透她腰间的衣物。
滚烫,灼人。
比余幼嘉从前杀过的那些人的血还要烫上三分,令余幼嘉生平第一次,有了正在被‘杀’的错觉。
“幼嘉......”
“幼嘉......”
声声呼唤自她腰间传来,那声音模糊又哀凄:
“求求你,饶了我这一回吧......”
“我们分明马上就要成亲,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会给我造个金屋,你说你永远不会辜负我......”
“我错了,你只管骂我打我,我是心甘情愿的,只求你不要抛下我......”
“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若不是你,我早在那日被追杀时就想过要了结自己的,只是有你在,我才觉得秋日正好,不急于一时......”
余幼嘉没有作声,那声音的主人便更害怕。
往昔,拨弄人心的饶舌,在此时,已经全然失去作用。
他磕磕绊绊时,齿关磕碰的声音,甚至能从两人交缠处,直达余幼嘉的脑海。
他在咬牙,他在不甘,却仍然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他说:
“你原先发现我讨厌余家人的时候,不也原谅过我一次吗?你说我好,你说过,我是瑕不掩瑜......”
“你那次分明原谅过我,这次,这次,再饶我一回吧......”
“最后一次,这一定是最后一次,原谅我隐瞒你这一次,我往后便再也不善妒了......”
“你让那个更像周利贞的人来此,我去劝他,让他给你做正夫,再劝他容我给你做个妾室。”
“我往后再也不要什么金屋,不用耗费银钱买什么昂贵的青纱帐,也不用暖和的地龙,我自己能熬过去,往后这一辈子,每逢开春,我就陪着你们夫妻二人去种葡萄,我给你们拿器具,你给他讲猴子压在山下的戏本,我就只在旁边听......”
“你们过秋,你们酿酒,我就去帮忙......”
“不要舍弃我,不要抛下我......”
“我只是有一点点善妒,我只是,不是周利贞而已,可我还能做寄奴......”
“寄奴很厉害的,寄奴学什么都很快,寄奴也什么都愿意学.......”
“你想周利贞时,若你那正夫不在,你再来寻寄奴.......”
十年前,逃离谢家时,他没有想过自己往后会名扬天下,能得到一个尊贵无匹的身份,能令天下英杰闻名丧胆.......
十年后的他,亦从未想过,时隔十多年,他会再一次用寄奴称呼自己。
分明,分明还是恨的。
可恨来恨去,却好似又只是觉得,她不够爱他而已。
没错,一切,仅此而已。
既然如此.......
周利贞会死,那她的正夫总能有死的时候吧?
哪怕不死,总也会有不在家的时候吧?
他能等,再等等,说不定,过了这一遭,老天爷总会眷顾他的.......
余幼嘉的视线中,他便是如此......
如此卑微,几乎低到了尘埃里去。
她分明被那‘寄奴’二字震动,分明又有些想拂去那些道尽不甘的眼泪。
可良久,良久后,余幼嘉却仍只听自己的声音说道:
“阿寄,这回和上次,可不一样。”
第二百一十六章 千古万恨
不一样?
怎么会不一样呢?
分明该是一样的。
余幼嘉分明就已经观测到了一丝他的本性......
“我从前以为认识的是你,所以愿意接受你的瑕疵。”
余幼嘉略略吸了半口气,后知后觉,自己的唇间有些血腥气。
她想看一眼帐外的天色,可直到最后,那片天,仍被青纱遮掩,模糊不清。
谁会相信一个连姓名都是今日才知道的人呢?
或许,或许有人罢。
可余幼嘉够理性,眼里绝容不得沙子。
余幼嘉缓声道:
“可是你从一开始就欺瞒于我。”
不是真的,从头到脚,一切都不是真的。
她今日第一次,才认识这个人。
又怎么能和他成婚,更别提说什么正夫妾室呢?
余幼嘉用力扯开他抱紧自己的手,一字一顿,稳声问道:
“我只问你一件事——
为什么不早说呢?”
为什么,明明有那么多的机会在面前,两人见面时,就能说,可他为什么,总是没有开口呢?
寄奴的手被甩开,又一次,又一次。
他,连同往昔的金屋与誓言,一同跌落,破碎于地。
他垂首伏地,鬓发散乱,瞧不清面容,却可见狼狈的要命。
寄奴似乎在恍惚,又恍惚在确定什么,喃喃问道:
“所以,不会有什么金屋了,对吧?”
应当,也不会再有那些海誓山盟了......
对吧?
余幼嘉深吸一口气:
“那是给‘周利贞’的。”
寄奴怔愣了片刻,旋即,再次捂脸,颤抖着大笑起来:
“好,好好好,余幼嘉,你可真专情!”
“可你再记着周利贞,他也活不过来的......”
“你不是一直问我他的归处吗?”
“他死了!他早早就死了!”
“他分明是初次见我,却在得知我是被皇帝追杀时,说什么‘苍生甚苦,上卿若活着,能比我救更多的人’,他穿着我的官服,被人砍死在了雪地里......”
“这天底下,没有人比他更蠢笨了,你再爱他,那团肉糜也早早被运回京城,成了权贵的餐食......”
寄奴一字一顿,言明所恨:
“你今日敢背弃允诺我的誓言,你一定会如誓言中那样——”
“我不怕。”
余幼嘉比他还要淡然:
“我记着,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但,我不怕。”
“誓言只在相爱时作数,你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的,对吧?”
寄奴颤抖的大笑,终于,还是停了。
他没有办法,他已经竭尽所能,却仍然没能挽回一个注定要负心的人。
除却,除却那一个法子.......
余幼嘉深吸了一口气,最后看了他一眼,终于还是丢下一句‘你好自为之’,选择转身离开。
只是,她刚刚走了两步,甚至没出青纱帐,却又一次,听到了身后之人的声音。
而这一次的声音,比余幼嘉睁眼至今,所听过任何的言语加起来都要惊悚。
那声音说——
“你不是余幼嘉。”
“我知道你是谁。”
余幼嘉猛地顿住步,可背后那道声音,却仍在继续开口:
“我来此地十年,虽不常见你,可你从前,确没有这番搅弄风雨,封城自立的本事。”
“你不肯与周利贞生孩子,但不生孩子却可以。”
“你二度下重誓的那一晚,你说你记得前世......”
“所以,我知道你是谁。”
若有似无的言语萦绕在余幼嘉的后脊,余幼嘉几乎是呆立当场,细细密密,泛起一身寒意。
那声音的主人自后向前,轻之又轻的环住了她的腰身:
“你是,一只附着在这副躯壳上的孤魂野鬼。”
“你开过慧,死时的年纪比这副躯体要大一些,你还有些身份,料理过不少大事,所以处事不惊。”
“有很多人爱过你,但你很薄情,永远只居上而下的看着别人讨好你,再施舍一些怜悯之意......”
“不是前朝,前朝比本朝还要民风不化,不给女子生机,也不会是本朝,因为本朝有身份的女子,几乎都在近几十年才被昏聩的老皇帝册封,甚至没有死去......”
那声音垂首,缓缓凑到余幼嘉的耳边,他的吐息仍然很轻:
“你不是从‘前’来的,你是从‘后’来的。”
“所以,你才会熬精糖,你才会用葡萄酿酒。”
“这些,从前可没有过。”
他抱她这回没有抱的很紧,可言语之中,却有一种隐隐的志在必得之意。
他仍然不肯放弃,为此,无论是什么法子,都要为自己拼搏一次。
正如,当年他逃出谢家之后,以身撞皇帝仪驾,以死给自己博取一条直通万人之上的路。
生,他就一定有办法让皇帝,让那些朝臣,让【人】听他的话,他会是上卿。
死......
他这辈子,也为自己争夺过一次。
不必再在那间腐烂发臭的下人房里蹉跎一世,更不用面对那些烧的火红的针。
“我知道你是谁......”
人前的寄奴,永远在垂首,永远恭敬,永远......以饶舌惑人。
他轻声搅动唇舌:
“你是......阿蝉。”
“你说你属蝉,原先的名字里,肯定有个【蝉】字。”
“你瞧,你不是真的余幼嘉,我也不是真的周利贞。”
“我们都不是原先的人,却碰巧撞在了一起,更合该是天生一对......”
“我不在意你是谁,也从未在意过,只求你能原谅我这一次——”
饶舌欲动,可余幼嘉不许。
她心甘情愿发出一声赞叹:
“难怪世人都说,饶舌厉害,‘谢上卿’厉害......”
此等才智,又会见微知着,揣度人心,如何不厉害?
老皇帝错过此人,当真无异于放虎归山.......
也难怪,周利贞会说,若此人活着,会比他自己活着更好。
余幼嘉轻阖了阖眼,轻声道:
“只是你,太过心急了,阿寄。”
寄奴一愣,那双如蛇瞳一样的瞳孔微缩一瞬,来不及反应,却已听余幼嘉说道:
“我刚刚,已经给过你一次机会了。”
“我让你‘好自为之’,实则是让你好好想想——
原先周利贞能得到的东西,你缘何得不到呢?”
寄奴大惊,下意识松开手去。
余幼嘉没有回头,说出的声音,却比寒冬之冰,更要冷上三分:
“原先那誓言是许给周利贞的,不假。”
“可你怎么知道,我知道了你的为人后,不会重新爱上你呢?”
毕竟,她至始至终,都只是在说‘你该早说的’。
早说什么呢?
她在意的,分明不是他本是什么样的人。
而是,他没有用真话对她。
可偏偏,饶舌,饶舌,从一开始,说的就只是‘实话’,不是真话。
这一瞬的恍恍,终于是令寄奴意识到了一件事——
余幼嘉这样的人,是不会回头的。
但是,打个转,碰见的是他,她说不定又会爱一个新的人。
可是他,他刚刚,又犯了一次致命的错。
余幼嘉迈步而动,这回,仍然没有回头。
青纱帐飘动不休,她走出很远,才听闻身后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
余幼嘉眉目平常抬眼扫了一眼天色,方才后知后觉一件事——
原来这个春日,早在今晨,便已经过了。
第二百一十七章 兄友弟恭
“什么?!”
崇安城外,营帐内一道少年的声音惊声响起,扰乱沉寂:
“谢上卿今日不愿意见我阿兄?”
“为何?难道报信时没有报清楚我阿兄的身份来历?”
被打发出来报信的五郎捂着耳朵,对少年的一惊一乍感到绝望:
“朱二公子,您小声些......”
“我阿姐是这么嘱咐的,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也着实是没有想过,为何仅仅只有短短半日的功夫,一切都与先前天差地别。
先是淮南王世子显露身份,再是他们竟是带着节杖,来崇安寻访昔年早已身故的名臣。
后是阿姐回城找‘谢上卿’,可竟去的是周家......
周家出来之后,阿姐便推脱身乏,打发他来报信.......
他到现在都没明白。
这到底是阿姐不知‘谢上卿’下落,和周家表哥商量着糊弄淮南王世子。
还是,还是......‘谢上卿’本在谢家!
最后这个可能太惊悚,让他不敢细想,可偏偏,得知这个消息之后,那个面容神似平阳王世子的男子......
太像了!
越想越觉得相似!
五郎胆战心惊,一时忘记去关注朱家兄弟二人。
温吞青年远眺城门,长叹道:
“看来我到底还是太晚了,谢上卿,似乎不太喜欢我。”
面前两人,一人沉思,一人远眺。
朱二张了张嘴,眼底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欣喜,他斟酌了几息,问道:
“阿兄,那咱们是不是该回淮南了?”
“父王本就是不太愿意让您远离淮南的......”
温吞青年回过眼,温柔笑了笑:
“正是因为好不容易才出来,所以才不能轻易回去。”
“许是因为先前背信的事,着实令谢上卿不喜,我本就是来赔礼致歉,若是轻飘飘一句话便被打发走,也看不出什么诚心。”
“如此,我们留在崇安多拜访几次,总能聊表心意。”
朱二脸色微变:
“可是......”
可是什么,他没说,也没能找到合适的由头开口。
温吞青年伸出手,摸了摸阿弟的头:
“阿兄好不容易出来,你就让阿兄透透气吧。”
“回淮南,阿爹又得让我学好多东西,你知道的,阿兄本不喜那些。”
温厚的大手落于额前,这回没有泥土,只是宽慰。
朱二原本紧绷的脊背,不知不觉放松了些许:
“好,我陪着阿兄留在崇安。”
温吞青年弯眼而笑:
“错了,是崇安城外。”
毕竟,余县令可还没答应他们可以进城。
朱二闻言,终是草草想起这件事,他赶忙转脸去问还在兀自烦恼的五郎:
“余小娘子可有说过何时让我们进城?”
五郎被匆匆打发出来,本就知道的不多,如今闻言,想起先前同阿姐出城前的那些话,便下意识回道:
“......没有。”
“不过阿姐先前便说过,你们只可在城外驻扎。”
朱二素来有些跳脱,闻言立马不满道:
“好你个余五,刚刚还同我称兄道弟,现在便连让咱们进城都不愿意。”
五郎比朱二年岁小,可看着比朱二竟还沉稳些,立马巧言逃脱干系:
“我可没有与二公子称兄道弟,是您说要带我看些好东西。”
温吞青年看着两个虎头虎脑的少年人,一阵闷笑,连忙打圆场道:
“没事,本已轧营,不必进城也好,正巧能看看春色。”
朱二每次听见阿兄说话,总有几分不自在:
“可,可连城门都进不去,更别提登门再拜访谢上卿吧?”
“况且咱们带来的那些货品......”
淮南来此地的路程说长不长,说短,却还是比平阳到此地要长些的。
这几日护卫们本就在商队后头,发现了些许探查的踪迹.......
若不入崇安城,只在城外扎营,此地地形开阔,又无遮蔽,只怕到时候遇见什么事情......
温吞青年闻言稍稍思索,旋即方宽慰道:
“不必心急,今日聊生意聊的匆忙,余县令进城时,也没将商队的货品带走,总会再出来寻咱们。”
“今日既已被拒绝,只等明日,我们再叩一次城门,劳余县令帮咱们再问问谢上卿愿不愿意见咱们,再恳求她饶咱们进去,不就好了?”
温吞青年的想法倒是不错,可朱二却仍有些别别扭扭的:
“阿兄有世子之位,本就身份尊贵.......”
怎么能用‘恳求’,与‘饶’呢?
温吞青年一顿,顺势去摸地上的泥,朱二连忙改口:
“哎呀,阿兄,阿兄——”
温吞青年就这么往亲弟弟脸上糊了好几把泥,而朱二似乎有些洁癖,一边喊着阿兄,一边擦拭脸上的泥,可身体却一点都没跑。
少年人脸上的不情不愿终于还是化为了点点笑意。
五郎离开前回身见此,心中难免感叹一句兄弟二人感情不错。
他仍是照旧爬过云梯,穿过扎着纸人,用以‘威慑’的城墙,又绕过空荡荡的街巷,重新回到已经扩建两倍有余的余家。
五郎自觉要报信,四处寻找自家阿姐。
而余幼嘉,也确听见了那阵独属于五郎的焦急脚步。
她开门问道:
“将消息传达到了?”
五郎满头大汗,连连点头:
“是!”
“不过淮南王世子与二公子似乎都不准备走,他们预备在城外住下,说是准备再次拜访谢上卿......”
余幼嘉搭在门上的手稍稍滑落了半寸,似乎有短暂一瞬的失神,但立马又疑惑道:
“他们说不见到谢上卿就不走?”
五郎挠头:
“倒是没有这么说,只是说多拜访几次,才见诚心。”
“他们还说,准备明日再扣城门,似乎想借着商队货品进城的由头进城歇脚。”
余幼嘉蹙眉沉思几息,道:
“虽然经商确得开城门不假,但只有一两面,确实不知道这两兄弟秉性如何......”
“让他们再留在城外一阵罢,我明日再去找他们商讨几处开商行的细节,看看诚意。”
五郎再一次感叹于阿姐的细心与谋略,他随口问道:
“那他们若是进城,咱们去哪里找谢上卿见他们?”
天下人皆知,名动天下的谢上卿早早便已经死了。
总不能......
“周利贞就是谢上卿。”
余幼嘉面无表情,一语道破十年玄机:
“真的周利贞命途多舛,早已不知归处。”
“我刚刚得知,谢上卿当年顶替了周利贞的身份回到崇安,我舅母应当是有几分袒护他,所以这十年一直相安无事。”
寥寥几句,万般消息。
五郎大骇,目瞪口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众多思绪在脑中飞舞,五郎想问缘由,想问世人好奇的宫廷内乱,也想问那些传言于世人口中,十二岁得封上卿的谢上卿,又是不是如传闻中那般骄奢恣狂,博古通今......
当他张了数次口,连自己都没想到,自己问出的第一句话,居然是:
“阿姐怎么办?”
余幼嘉猛地看向五郎,五郎不敢看阿姐的眼睛,却也不肯放弃问询:
“那,阿姐,你怎么办?”
第二百一十八章 旧事新谈
以五郎原先的胆子,肯定不敢问这些话。
可架不住,他心里又着实有些难受。
谢上卿名重天下,不假。
可他阿姐也是顶顶好的大女子!
原先可从来没有听过周利贞是谢上卿这件事。
而且阿姐刚刚也说【刚刚得知】......
分明今早他才去周家知会婚期,两人都要成婚了!
怎么能是现在才知晓呢?
难不成他一直隐瞒着自家阿姐吗?
藏头露尾,可不是君子所为!
许是五郎难得的愤怒触动了余幼嘉,也或许,只是五郎身上替她不甘的神情,令她有一瞬又想起了青纱帐中的谁人。
余幼嘉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
“什么怎么办......搞的好似怨妇一般。”
“你阿姐我不是为儿女情长而伤怀的人,只有我弃旁人而去,旁人半点伤我不得。”
“他既有所隐瞒,不肯交心,我便换了他,寻个更贴心的郎君,不是更好吗?”
五郎闻言,稍稍有些怔愣。
可只有一息,却又觉得,这本该是自家阿姐会做的事情。
他原先那些纷乱的情绪顿时平复不少:
“天下多英杰,虽然人人都说谢上卿少年成名,有踔绝之能......”
“可阿姐总能找到比他更好的人。”
阿姐,也配寻更好的人!
余幼嘉比五郎想的豁达的多,纵使刚刚才遇见大事,可却一点也不见有什么波澜,反倒是真的认真思考起了五郎所说:
“那倒也不用多好,乖顺些,温和些,秉性好些,若是再貌美些......”
余幼嘉随口点了几个,却在说到貌美的时候,不知为何又想到了今日那个分明相貌平常,眸色却温良和顺的温吞青年。
他便没那么貌美。
可似乎,又十分令人忘俗。
“阿姐......阿姐??”
五郎的声音打断了余幼嘉的思绪,回过神,余幼嘉才瞧见五郎又不知何时掏出了那本随身的笔记,又似乎想记下什么。
五郎问道:
“乖顺,温和,脾性好,貌美.....还有吗?”
余幼嘉哪里料到五郎会当真,而且还当这么真,一时无奈,随口道:
“没有,其实不貌美也行。”
“毕竟......”
余幼嘉想了想,也吐出了今日那个温吞青年相同的言语:
“父母赐,不敢辞。”
五郎连连点头,又划去了几个字。
余幼嘉又有些无奈,本想开口让五郎歇歇,但是张口,却又想起来一件事:
“周利贞就是周利贞,谢上卿就是谢上卿......”
“你以后若是能成史官,别把二人记到一起去,尽量将二人分开。”
五郎顿笔,抬眼问道:
“阿姐的意思是?”
余幼嘉面容平淡,敛起眸中神色:
“只是觉得,不太公平。”
本朝用的还是前朝的史书载法,有时候不细看,甚至会觉得莫名其妙。
明明是一人,根据地位变迁,可能会多出十数个名字。
如,公子,王,太子,皇帝,此数道称呼,可能只用以表同一人。
今日若寥寥几笔以‘谢上卿以周利贞之名居于崇安’,写写周利贞,后面又写谢上卿.......
后朝,说不准都会误会周利贞只是个假名。
如此一来,非但面容已经模糊,却似皎皎明月的周利贞,留不下痕迹。
而连姓氏都没有,被声声称呼了十年‘周利贞’的‘寄奴’,也势必仍会不甘。
其实,都不太公平。
余幼嘉眉眼寻常,五郎也顺着阿姐的话认真想了许久,方又问道:
“那,用一人毕生最尊贵的名号来称呼其人,阿姐觉得如何?”
“譬如,先皇谥号懿,我若记他,便称呼其为懿宗,若是往后朝代更迭,我就嘱咐后人将他称作‘周懿宗’。”
“如此,若他年少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便记为‘懿宗时年十六,初被册封为太子.....’”
五郎细细解释了片刻,眼见阿姐不答,越解释越没底气:
“阿姐觉得,能行吗?”
余幼嘉也没记过史书的经验,但她想了想,到底觉得如此分的更细些,便点头道:
“行,就这样记。”
两姐弟长舒一口气,丝毫不知自己为后世的史书载册即将引发多大变革。
余幼嘉又站了几息,才想起来一件事,嘱咐道:
“二娘在哪里?”
“我原先也只同你们二人说过婚事,我得交代她几句。”
五郎回忆了片刻:
“我来时路过二道门,有听到二姐刚刚在同三娘嘱咐,元宵配发分例的事宜,应当是还在家中。”
余幼嘉点头,又嘱咐几句,便绕过连同三个小院的矮门,到了二娘与三娘新挑选不久的屋子前。
这两姐妹花的情谊一直不错,所以,哪怕是城中大乱后,宅院大多富余,两人也没有分屋睡。
余幼嘉敲了几下门,内里便传来无奈的声响:
“这回又是何事?”
余幼嘉没犹豫,推门而入,问道:
“什么‘又’?”
门开未见人,先闻阵阵幽香。
余幼嘉微微眯了眯眼,才打量起了这间新屋。
因着从前此处都是连片的街铺,所以每个宅院内里的布局其实所差不多,都是东西正倒各四处屋,并有两间耳房。
唯一的差距就在于这个宅院被夹在两间宅院间,不靠小巷,没有后门。
两姐妹花选的仍然是这座宅院里的东厢房,因着生性节俭,虽已搬过来近一月,可新屋里的东西却不多,只胜在素净齐整。
厢房内间里的人听到余幼嘉的声音,立马起身打布帘出来:
“原来是嘉妹,我本还以为又是三娘那糊涂脑袋。”
余幼嘉被引着往里进,便见内间一张极素净的床榻,塌上还有一张矮塌桌,桌上甚多书册笔稿,甚至还有一个缺了一个眼的小算盘,显然二娘刚刚正是在核算分例。
余幼嘉随意落座,立马被递了个滚烫的铜手炉,她素来不用这东西,但也没推拒,只问道:
“三娘又惹什么祸事?”
二娘闻言,温婉的眉眼顿时浮现一抹无奈,她一边给余幼嘉热茶,一边娓娓道来:
“三娘脾性好虽好,可不够稳重,办起细项来,总有些粗心。”
“明日元宵发城中百姓分例,我让她去点货‘每人精米两袋,肉干一斤,饴糖七两,盐巴...’,这么点儿东西,她回来问了我三次,一说肉干没办法分的太细,二说饴糖过冬后有些受潮,三问我精米发去年的陈米还是新米......”
余幼嘉本在喝茶,听到最后一句,实在没忍住呛咳一声,神色古怪道:
“今年才开春,去年的若算作陈米,咱们上哪里去弄新米?”
二娘脸上终显苦笑:
“我也念叨过她,可.......”
可架不住,三娘一忙起来,饭不吃,觉不睡,甚至连小脑袋也丢了,总是会问些呆瓜的问题呀!
余幼嘉也摇了摇头,只是她倒觉得不算是事:
“许是从前大夫人对她娇宠太过,没有办过什么差事,所以总有疑惑,等晚些便会好些......”
“对了,大夫人与腹中孩子,何去何从?”
? ?踔绝之能:出自《汉书·孔光传》,“非有踔绝之能,不相逾越。”
?
虽然我偶尔会有因手快而有莫名其妙的错字,但是越难的词汇,我反倒因知道典故而不容易打错嘞(*^▽^*)
第二百一十九章 姐弟同心
白氏羸弱,命薄......
甚至就连时运,也差的出奇。
余幼嘉一开始就怕时局不定,意图早些将她安葬。
可偏偏,那日崇安动乱的如此巧合,让白氏没了早早入土为安的机会。
后来城门一封,更别提寻什么风水宝地,就连棺椁,也是又是张三想办法去拆逃命百姓们舍弃未用的棺椁,这才零散拼成一个新棺椁。
至于落葬,余幼嘉是真的不知道她能葬在城中何处。
更别提二娘三娘与白氏感情深厚,她自觉自己更没法子插手定夺。
二娘本还在无奈三娘的不成器,闻言稍稍有了片刻怔愣,旋即轻声道:
“崇安如今这般,想来是没法子再寻高僧道长点穴封墓,可我与三娘的意思,都也是不愿意母亲无处安身。”
“我这些日子在家清点分派,三娘便在外派发奔走,她绕着城走了很多圈,终于是找到了两处旁人不易惊扰的地界,一处在西城的长巷尽头,一处在城东原先坍塌的废墟之内.......”
长巷湿冷,废墟动荡。
二娘自己也心知都不是好去处,可无法,城内就这么大的地方,想寻一处没有人踩过的地方难上加难,她们有些不愿娘亲死后还遭受踩踏的苦楚。
而若是恳求嘉妹开城门,一来舍了姐妹情谊,二来,她们也着实不知道能将人葬到何处去。
这世道,这天下,奔波,动乱,都是一眼能令人看出来的事情。
没道理为了死人,令生人涉险出城寻穴葬棺。
二娘垂首,喃喃道:
“我本也是想问问你的意思,可先前你都与病弱不见外人的周家表哥待在一处.....”
余幼嘉眉眼一跳,出声打断道:
“其实,入葬也未必只能寻人少的地方。”
“我虽与白氏相处不多,可我看得出她脾性甚好,待人也宽厚,若是墓前常常有人来往,说不准她自己也觉得热闹。”
这倒是半点补假。
二娘也有些意动,可又有些挣扎:
“若是热闹的地界,没准母亲被埋在地下,没准就要时时刻刻忍受被人踩踏的煎熬.......”
要知道,从前可都是十恶不赦的罪人,才会受此‘刑罚’,意在踩踏罪人,令罪人永世不得超生!
母亲一生虽无功,可也无过,怎能.......
“不是地下。”
余幼嘉接过了话头:
“我想把大夫人葬在地上。”
二娘显然没懂,余幼嘉便继续解释道:
“以工代赈,素来是我的习惯。”
“等春种时节一过,田地便不用天天侍弄,城中百姓们除却学习技艺,肯定还会盈余些许时间。”
“我到时准备调派人手,去加固城墙......”
终于,余幼嘉说到了最关键的一句上——
“若是你与三娘愿意,我便在加固城墙时,将大夫人的棺椁葬入其中,让她能高居城上,也看看这世间风云变幻,又待几何。”
二娘大惊,她下意识就想替母亲推脱,可话到嘴边,却又想起‘女子不能上城墙’这个规矩,似乎早早就在娘子军上城墙的时候被破了。
娘子军们没有什么霉运,这一个月里,甚至瞧着还比月余之前有劲头许多,连小娘子去教导时,偶尔隔好几条街道都能听到她们的操练声。
她们......
她们上了城墙,过得比从前要好。
所以,渐渐地,城内的女眷们中,便有了一道传言——
什么‘不上城墙’的规矩,是假的,是男人们定给女子们的。
更,更是那些男子们,觉得从女子胯下过,觉得羞愤,觉得不耻,觉得有辱斯文,所以胡乱编撰骗人的。
城内如今人人都这样说,人人都这样信。
可人人,却都不知道,为何如此?
分明,男子们因胯下之欲而来时,没有觉得羞愤不耻,为什么,只是走上一遭,只是稍稍触碰,便觉得晦气到了极致?
分明,分明男子也是女子胯下而来,为何长大后,便又厌弃,贬低,不耻于自己的出生之地?
那些男人.......
二娘暗暗咬牙,心中狠狠下了定论——
不好,不对。
若是母亲能葬在城墙上,若是崇安不被灭城.......
那些瞧不起母亲,瞧不起女子的人,便成日都得从女子身下过!
二娘心中涌起一道从未有过的热流,她不明白是什么,不过,似乎答案,已经注定。
余幼嘉收回打量二娘的眼神,又喝了一口热茶:
“城墙的动工不是简单事,本就是为了抵抗外敌,届时一定会被砌的极厚,再用土夯实,风吹不到,雨淋不着,未必比那些埋在墓穴中的棺椁差。”
“更何况......”
还是那句话,登高望远。
周朝昏庸无道,致使民不聊生。
皇朝一定会乱,但二娘,三娘,余家人,或者说是她,都未必真能见到盛世之期。
比起不知何日何时,身死何处。
大夫人那么温柔和善的人,一定能帮她们看看世间,若真有神鬼九泉,又侥幸能遇见,她一定,也会将后世之景娓娓道来罢?
余幼嘉心有所感,而二娘眼睛早已红了。
但二娘到底不是从前那个软绵的二娘,也知嘉妹不喜软弱的人,用帕子几下遮掩,便已勉强恢复了情绪,郑重道:
“好!都听嘉妹的。”
余幼嘉微微颔首,算是翻过了这件事,没有再作声。
二娘欲为阿妹添茶水,这才发现壶中空空,正要起身,却又听余幼嘉问道:
“你今日提醒我去看书册,是因你知道周利贞的身份有问题吗?”
“还是,你认出了他是谢上卿?”
二娘一愣,手中的茶盏登时摔在地上,砸的四分五裂。
脆响声中,二娘下意识想去捡,可一弯腰,才发现自己头晕目眩,看不清瓷片不说,还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上。
余幼嘉倒是眼疾手快,将人扶回了榻上。
可二娘仍被那两句话骇的够呛,她连声问道: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我分明只是瞧见了那些偶然掉落的书册上,写的是官文,按道理来说,一个普通商贾人家莫说是用官文书册,只怕是连官文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我,我见了官文,便又想起春和堂在其他药堂都断药时,还能弄到草药,我以为他与朝廷里有身份的人有什么来往,这才提醒你问问.......”
二娘只觉自己耳畔雷霆作响,她的神色是惊慌,是无措,是难过,是比原先白氏无好地方安葬时,更惊心动魄的颤抖。
余幼嘉也没想到对方比自己得知周利贞是谢上卿时的反应更大,正要随口安慰几句,却听二娘含泪喃喃道:
“怎,怎会是谢上卿呢?他不是早死了吗?”
“那,那你怎么办?”
“他若是谢上卿,嘉娘,你怎么办?”
? ?来喽来喽,标题里的姐弟同心,说的其实是二娘与五郎得知消息后,无一例外都选择偏袒余子的‘心’哈哈哈!
第二百二十章 嶙峋瘦骨
“我?”
余幼嘉终于懂得二娘惊诧的缘由,回过神来之后,不免有些好笑:
“我好得很。”
“我知道你与五郎在想些什么,无非是见我现在才知道他的身份,担心我一直被藏头露尾的谢上卿所愚骗......”
但事实,真的如此吗?
寄奴善妒不假,可他的熨帖......
她也是早早受用过的。
千般温柔,万般小意。
俯身于青纱帐中,眸中永远只倒映她一人。
她于旁人未知,未见的时间里,过的远比旁人以为的她,要更舒心三成。
若不是淮南王世子的到来,戳破了那个原本就有些摇摇欲坠的谎,只怕她现在也不会来寻二娘。
若不是,从一开始,一开始就是假的。
她或许,真会选对方白头到老——
无论他是‘周利贞’还是‘谢上卿’。
毕竟,她从一开始其实就不太了解‘周利贞’。
这个天下,只有寄奴,以为她最爱周利贞。
于是,他又恨周利贞,恨余幼嘉没有那么爱他。
而余幼嘉,本就只能从他表露出来的模样,去爱人。
相互交织,阴差阳错,致使她舍弃旧约,重新洗牌。
没错......
决意洗牌的人,是她。
“.......你们的担心,其实着实有些瞧不起我了。”
余幼嘉拍了拍二娘的手背,既是对自己,也是对二娘:
“为情欲烦心是最傻的事。”
“如今这世道,咱们得先保住命,想办法做起生意,修复崇安,让城中百姓安家,有餐食.......若再有余力,才能再谈那些锦上添花的事情,不然,就是无病呻吟。”
“纵使是遇见情爱,你也得明白,那终究只是消遣......”
“能舍几分怜爱,也能许几分真心,只是切记不能将心全部给他们,不然便先背弃了自己,早晚成为弃妇。”
见二娘仍有些似懂非懂,余幼嘉想了想,又道: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三条腿的男子多的是。”
虽说话糙理不糙,但是这话......
未免也太糙了些!
饶是二娘已是个大姑娘,可听到这话仍是忍不住红了脸,原先对妹妹的担忧,也被这样的插科打诨驱散不少。
二娘忍住羞意,又柔柔牵住余幼嘉的手:
“我说不过你,不过你不吃亏就好,我心里也安心......”
“只是真奇怪,原先早听祖父说谢上卿早死,怎么如今突然活过来不说,还到了崇安......”
小小一个崇安里,先是长平侯,又是谢上卿,再是余家都迁居于此,当真是......
某种程度上的人杰地灵!
这话余幼嘉也说不太清楚,只是又随口问道:
“既已提起祖父,我记得你先前说,他老人家曾痛骂过谢上卿......今日碰巧,不如讲讲?”
依稀记得是什么,身材矮小,尖嘴猴腮,善妒成性,空有聪慧与才干,却冷心冷情并不体恤百姓.....诸如此类的批语。
那时候,谁也没有想过,周利贞的皮下,居然竟正是他,余幼嘉也没有关注过,如今倒好,彻底闲下来,多的是时间听听。
二娘似乎也不太意外余幼嘉会问,斟酌几息,便细细道来:
“我听到的东西也不多,只是依稀知道谢上卿是十二岁官拜上卿,名动朝野,历朝历代里他应当也是年纪最小时,夺得功名最大之人。”
“但祖父之所以说他身材矮小,尖嘴猴腮,似乎另有原因.......”
二娘犹豫几息,到底是将话说了出来:
“祖父那时说,他瘦,很瘦,瘦到很是......难看。”
余家老太爷虽居长,但他脾性和蔼,几乎从不与人相争,更不随意点评小辈,害怕误了他们的前程。
可他一旦点评,也都十分中肯。
谢上卿官拜上卿后,在朝野间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旁人说起时,总会疑惑一点,那便是——
本朝追求体魄威武,方脸美髯,连战马牲畜,都喂的膘肥体壮。
可只有这位横空出世的‘谢上卿’,瘦的几乎尖嘴猴腮。
他为上卿时本就年纪小,最小的官服要比之长上一节,而他又瘦,形体根本撑不起那身官服,看着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颇有几分古怪......
或者,换作其他朝臣的话来说,有些‘滑稽’。
至于缘由,他们也是后来谢上卿与朝臣清谈时,才知道缘由,原来谢上卿崇尚道门,追寻前朝遗风......
二娘细细的说,全然没看到余幼嘉的眸色中,已经一片晦暗。
二娘只听余家老祖父说,而余家老祖父,却又早被寄奴所骗。
他们未必知道寄奴的生平,可如今的余幼嘉,却知道的更多——
他不是什么追寻道门遗风,他是逃出谢家的寄奴。
他......离开谢家,或许不仅仅是受不了打骂。
或许,更是想吃上一顿饱饭。
但这些事,他一定不会说。
他没有开口的恨,也或许,比原先对余幼嘉所述说的还多。
只是他会伪装,会找借口,更会......饶舌。
纵使相隔漫长的十年,余幼嘉也能依稀猜到,那道尖嘴猴腮的瘦小人影,一定俯身于案牍之后找了许久,方才给自己找到【贵己】这样适合掩饰自己瘦小身形的由头,并且为此欣喜。
他......
竟从一开始,就没有接受过真正的自己。
比在余幼嘉面前遮掩自己,要更早,更早。
余幼嘉始终垂着眼,二娘终于意识到有些不对,慢慢止住了话头:
“阿妹?”
余幼嘉回神,笑道:
“没事,前八个字的缘由已经知晓,那后面呢?”
二娘美目将余幼嘉瞧了又瞧,也没能看出什么,只得继续开口道:
“祖父还说他善妒.......”
“不过这好像是有缘由的,只从祖父口中提过一次,世人传颂谢上卿时,似乎并不知道这些。”
“祖父说了一次寻常宫宴的事,宫宴之上,素来以官职排位,但坏就坏在,本朝设丞相宰辅,三公九卿,以丞相为尊,而皇帝因谢上卿崇尚前朝遗风,给谢上卿的‘上卿’官职,乃是前朝最尊。”
“这个官职与本朝九卿中的奉常、郎中令、卫尉等,还有少卿这样的小从官完全不同,也没人知道怎么排序,只得一时静默。”
“当时的前丞相是许丞相,乃是先皇后的亲兄长,自觉年迈,定比谢上卿尊贵,便招呼旁人落座,一来二去,竟是没有人给谢上卿留位置.......”
二娘缓缓叹了一口气:
“究竟是下马威,还是无意,咱们如今肯定是不知道的。”
“但那日之后,不过半年,许丞相便因贪墨而被罢黜,还被人翻出来老当益壮,年逾八十还娶了三房十八小妾,留了个结结实实的恶名。”
? ?寄奴:防人之心我有,害人之心我也多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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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一章 传言之威
善妒......
善妒......
余幼嘉心中轻念几遍,终究还是阖了阖眼:
“老太爷当真慧眼如炬。”
竟能从如此小的细节里面,瞧出寄奴善妒。
若是换做旁人来,或许只会以为这是两件事,甚至联系不到一起。
可,可若是知道寄奴脾性,便知这两件事情难逃因果。
二娘听到阿妹谈及逝世的祖父,也是有些感慨:
“祖父一生明智,亲善远恶,只可惜到老,却败于忠直。”
这话便是在怨怼朝廷。
只是余幼嘉倒也并不意外,如今但凡是个人,都要骂一句皇帝,只能说人之常情。
她咽了咽有些干渴的喉咙,继续生涩的开口问道:
“那祖父最后说他并不体恤百姓?”
二娘早知她要如此问,无奈提醒道:
“因为,【贵己】。”
“许丞相被罢黜后,朝廷提祖父为宰辅,率六部九卿处理朝政。”
“祖父当年便得见百姓疾苦,便想牵头捐银,充沛国库,可响应者寥寥,谢上卿更是直接拂袖而去,让祖父先管好自家人.......”
“谢上卿对百姓似乎一直都是不太上心的,别说是百姓,连众朝臣似乎也并不怎么放在眼里,人前数次曾言天家不如驱散食尽禄米的燕雀,换一只凤凰来栖......”
燕雀......
能入朝为官,少说也得旁人眼中的天之骄子,寄奴,竟说他们是燕雀,自比自己是凤凰......
旁人听来许觉得像是大话。
可偏偏,只要见过他,便一定会知道,他说的没有错.......
余幼嘉眉眼颤了颤,又感觉有些好笑,喃喃道:
“怎么既自厌,又有些自傲.......”
她渴了一阵,声音本就沙哑,此时喃喃,更让二娘听不仔细。
于是,二娘细问道:
“阿妹说什么?”
余幼嘉立马摇头:
“没什么,都是小事情。”
二娘素来好性子,见余幼嘉不说,也不多问,只又沉默数息,才道:
“所以,也有读书人因此说谢上卿虽足智多谋,可却骄奢恣狂......”
“不过,先前见周家表哥,不,谢上卿的模样,只怕传言也不能尽信.......”
不不不......
余幼嘉在心里连答数个不,就差直接说——
传言有时候也不是空穴来风,该信还是得信一下的。
但,话到嘴边,她到底是咽了回去。
她没法子,或者说,她听到这里,都没觉得‘谢上卿’这个名头下,有什么特别不对的地方。
谢上卿善妒,她自己本也不是什么大善人。
若是从前遇见的是那位‘谢上卿’,说不准,她也会因觉得对方脾性特别而心喜。
只是可惜,他以周利贞之名来见她,最后却又被她发现货不对板......
一切到如此田地,也只能是说有缘无分,外加一句咎由自取。
余幼嘉垂眼起身:
“城中之事,还是得由你多多操劳些。”
“淮南商队今日到访崇安,有意想同咱们谈生意,说不定晚些我会开城经商,咱们一定得护住崇安,纵使他们进城,也势必将他们放在眼皮子底下,不能让他们生乱。”
二娘吃了一惊,立马点头称是:
“我明白,那我将每日餐食翻倍,让城中百姓多吃些,尽量多操练些,若他们进城为祸,咱们便关门.....打狗。”
以二娘的性子,能说这话,便算是‘狠话’了。
余幼嘉神色放松了些,两人一站一坐,她见二娘鬓发素净,眉眼略带憔悴,便顺势伸出手,理了理她的碎发:
“如今不比从前,各自都得担起各自的事来,莫说是城中百姓靠你,连我在外时也得靠你多多操持内务......”
“二娘,你我虽然前十几年未见,可到底是亲姐妹,我能封城,我信你自幼在余家长大,又得余老太爷看重,必定也有风骨.......”
二娘神色怔愣,眼神一点点变得坚毅。
余幼嘉缓声道:
“咱们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女子一定不输给谁人,你明白吗?”
明白吗?
怎会不明白呢?
从她们来崇安,被阿妹带着开始慢慢做生意开始,她们便知道,自己绝不是不如人的!
二娘咬紧贝齿,重重点头:
“阿妹,你的交代,我都明白。”
余幼嘉闻言点头,旋即压低身形,直视二娘的双眼,沉声道:
“如此,你便再替我办一件事......”
二娘立马侧耳细听,却又在听完之后,忍不住吃惊:
“她们本就对阿妹的观感甚好,又何必......”
余幼嘉出手,按住二娘躁动的肩膀:
“人是会变的。”
“时间一长,日子一磋磨,总会忘记从前的恩情,到时候,城门一开,能自由出入崇安,人人又都向往安稳,未必不会外迁。”
“二娘,我知道这件事对你而言,或许有些难,但,这是一定得做的。”
她们,必须得靠日复一日的意识灌输,让崇安城内的百姓们保持‘觉醒’,也必须得让她们知道什么叫做居安思危。
不然若是心中那一口气消散了,纵使崇安还没遇到外敌,还没被攻破,但也离死期不远。
两姐妹一高一低,彼此对视几息。
余幼嘉眼中是迫人的凌然,果断,与孤注一掷。
正如她至始至终,都不曾动摇什么......
那一瞬,二娘到底是懂的了余幼嘉的‘野心’,她缓缓点了点头,神色越发坚定:
“好,阿妹放心,我明白。”
余幼嘉终于松了口气:
“明白就好。”
“其实不必太过刻意,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称,终究还是得做够好,才能让她们更信任咱们。”
“往后三娘去送分例时多说几句,日积月久,百姓们自己会明白过来的。”
二娘一一将这些话记在心里,余幼嘉看着对方那副和五郎记录东西时如出一辙的小表情,神色又更放松了一些,想起城外那队没离开的商队,她又随口问道:
“你既有听余老太爷说过不少事,可有听老太爷说过淮南王?”
淮南王?
二娘思绪被稍稍冲散些许,回忆片刻后,方才犹豫着摇头道:
“没有,不过......”
余幼嘉最烦这样的欲言又止:
“快说快说。”
二娘神色越发古怪,咬了半天牙,方才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挤字:
“这个是我从前与太子定亲时,无意听他说起的......”
“他那时似乎有些气恼,在宫宴上多喝了几杯,咱们离席后在宫河旁放花灯,他便说什么,平阳王和淮南王是,是断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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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二章 放虎归山
“断袖?!”
余幼嘉深吸一口气,下意识想到城外的那对兄弟,又觉有些不对——
若是断袖,怎么生的两个孩子?
难不成淮南王也是如皇帝一样,喜欢看着别人睡自己媳妇.......
不敢细想。
二娘也有些尴尬,小声解释道:
“太子那时候已经饮了不少酒,醉话本不可尽信,我其实也不那么清楚,所以才说没什么......”
毕竟,听着着实有些不着调。
平阳王与淮南王各自有王妃,且都出身大族,若是两位王爷都是断袖,只怕两位王妃的母族也会想办法将这事儿捅出去......
余幼嘉摸了摸下巴,沉思几息:
“没事,我有法子知道真假。”
二娘吃惊,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结巴道:
“等,等等,阿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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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说,二娘的担心十分有缘由。
因为,第二日淮南商队当叩响城门后,余幼嘉出城下云梯后的第一句话,便是问那位在云梯下迎接的温吞青年:
“听说你爹是断袖?”
骤然听到这句话,连温吞青年都倏然愣住,更别提一旁的朱二。
朱二一副几乎要晕过去的模样,只毛毛躁躁的反复重复四个字:
“胡言乱语!胡言乱语!”
温吞青年顺了顺自家阿弟的头,方才无奈摇头道:
“不是,阿爹与阿娘感情甚笃,不知余县令在哪里听得传言?”
朱二素来崇尚父王,连连激动道:
“什么传言,分明是谣言!”
“平阳与淮南虽确有世盟不假,可谁传出这种谣言,分明其心可诛!”
“我要替父王与母妃把那人砍死!”
朱二的恼怒十分盛大,此时在原地来回踏步,暴躁得活像一头小狮子,。
温吞青年实在无法,无奈从腰间取出一个小竹筒,凑到了自家阿弟口鼻边晃了晃。
朱二回神,又有埋怨:
“阿兄,你莫要用酒哄我,我今日不喝,就一定不会醉——”
‘醉’字说到一半,少年的身影轰然倒下。
好在温吞青年早有预料,才稳住了自家阿弟的身形。
余幼嘉再一次对朱二公子的酒量而感到目瞪口呆:
“......闻一下也不行?”
这还有什么酒量,这辈子基本也就告别喝酒了。
温吞青年一边扶着自家阿弟往营帐里走,一边为余幼嘉引路:
“余县令见笑,我阿弟的身体素来如此......”
“其实说是酒量不好,似也有些不对,寻常人碰到酒只是昏睡,而他自幼开始沾酒便会直接失去神智,心率也几乎没有,过几个时辰又会再次缓过来.......”
余幼嘉跟在温吞青年之后,听着听着,倒是终于反应过来一件事——
先前的她,虽见过朱二公子饮酒,却从未探明过心率。
如今听世子的描述,或许,这根本就不是酒量不好。
而是.....过敏。
大家以为他睡着是醉酒,只怕他是直接晕过去了.......
温吞青年将阿弟安置在帐中,又仔细脱了阿弟鞋袜,盖了一层被子,这才反身出来见人。
余幼嘉却也少见如此悉心之人,想了想,索性已经问了他爹是不是断袖,不如......
“那你是断袖吗?”
余幼嘉出声询问,温吞青年再次呆愣当场。
无奈,万分的无奈。
温吞青年只得告手讨饶,眉眼间的无奈寥寥,他唇畔的笑意更了了:
“余县令,您别同焽开玩笑了......”
“您再多问一句,咱们一家人都成断袖了。”
可怜朱家素来清白的家风,来了一趟崇安,又只听了三句话,便消散了个一干二净......
余幼嘉随口答应了一句,温吞青年便仍引着人去矮桌旁坐下,又伸出有遍布冻疮与笔茧的手,开始给余幼嘉泡茶斟茶。
茶声如注,他的声音亦如清泉作响。
他神色缓和,温声解释道:
“不管他人如何说,但据我所知,爹娘年年开春时亲身耕种,激励百姓劳作,每年若是丰收,阿娘还会洗手亲炊新米,两人自旧府邸开始,便是时时形影不离。”
“阿娘生阿弟时伤了身,再难有孕,阿爹一生也未纳姬妾,更无通房,只时时形影不离.....一直感情甚笃。”
这些事,也并非是他这个做儿子的袒护爹娘,而是旁人都知晓的旧事。
如此,那‘断袖’之言便着实有些奇怪。
温吞青年将一杯茶水斟至八分满,递到余幼嘉面前,方才继续缓声说道:
“至于余县令提的传言,或许是因为平阳与淮南两地封地很近,免不了许多来往,所以旁人才传出的浑话?”
不然,他也着实想不到缘由了。
余幼嘉吹了吹茶水上的热气,随口道:
“我本也是随口相问,毕竟是从旁人口中转述当朝太子从前是如此说,到底还是问问好。”
温吞青年听到太子二字,顿时面上有些错愕,但也更加无奈:
“太子之话......不可信。”
余幼嘉本就想先探探对方品行,再决定生意的事,如今听他这么说,便作出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道:
“哦?”
温吞青年没想到余幼嘉居然会想听这个,但他脾性甚好,便顺着话继续说下去:
“朝廷分封藩王,大多时候为防止藩王作乱,会让世子进京为质,这些余县令可知晓?”
余幼嘉点头,温吞青年便继续往下说:
“我其实也是去当过质子的,在未迁都之前。”
“那时的我便随几位藩王之子见过太子勖......”
温吞青年一顿,旋即难得长叹一口气:
“他其实比我大不了几岁,我当质子那两年,他才十六七岁?”
“可那时他暴烈的脾性,便已经名扬合宫内外。”
“昔年咱们一同进学,他动不动便责打随侍的仆婢,且常用各种由头将质子们骗去无人的宫殿,关起门来一顿打骂......”
“有些时候,也会有些昏招,譬如在冬日入夜之前,用鱼竿吊着些小器具吊在湖水中,第二天等湖水结冰,器具自然留在冰内,而后他便让人用手去捂,若是无法化冰取器,他便去寻陛下,参一本质子的藩地.....”
温吞青年的眉眼仍然柔和,可终究难掩一丝怅然。
余幼嘉若有所思的多看了一眼他手上的冻疮,他便有些不好意思的将手拢入袖中:
“大致就是如此。”
“所以,多数质子都没办法信他言语。”
余幼嘉别开眼去,想了想,又问道:
“那你们都不喜欢当朝太子,陛下又为何将你们放回藩地?”
毕竟,这些可都是藩王之子!
如此寡待他们,却又将他们放回封地,此等祸患和放虎归山有什么区别?
温吞青年缓缓摇头,神色仍然不温不火:
“说来余县令可能会不信......”
“四年前迁都,迁完便有大太监知会一众质子,说新京都的皇宫住不下那么多人,旋即便放咱们各回藩地......”
好,好荒诞的缘由!
再一次,再一次,余幼嘉目瞪口呆!
? ?离谱操作太多,导致习以为常......
第二百二十三章 周失其鹿
皇宫住不下人,放早已心生怨气的藩王质子离开......
若是个正常些的皇帝,肯定做不出这样的事。
可,可偏偏当今皇帝,昏招频出。
是以,听到这消息后,除却荒唐,一时间又让人有一种‘果然如此’之感。
余幼嘉很是服气,到底是开口‘夸赞’道:
“真厉害。”
当真是,太‘厉害’了。
天下英豪莫不以逐鹿天下为毕生所求,而这位皇帝,一刀刀将自己家的鹿采骨割肉。
如此昏聩,来日若不失其鹿,当真是天理难容。
温吞青年闻言便又是笑,他眉眼温柔,又去取桌旁小匣。
小匣中是一盒码放齐整的糍糕,他取干净帕子裹住手指,一块块将糍糕捻出,放在桌上的小空碟里。
余幼嘉满脑子的家国大事,既已提到平阳王与陛下,便又多嘴问了一句:
“最近平阳可还太平?”
温吞青年一边捻着糍糕,一边如实答道:
“平阳王于去年年末以清君侧之名反叛,如今声势正大。”
他既没有问余幼嘉谈及此事的缘由,回答时也没有掺杂个人思绪,动作间更是一派拙缓。
可他的眉眼又很轻柔,很认真,宛若手上的糍糕,与家国大事,本应是同样重要的事情。
余幼嘉虽早已猜到这个结果,但真听到平阳王谋反的时候,心中仍是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于是,她一连串的追问道:
“平阳王谋反,兵卒几何?粮草几何?可有其他藩王聚旗会盟?”
“淮南如何打算?世子可又有听闻朝廷那头的消息?”
谋反不是一件小事,无论声势大小,‘平叛’只是时间问题。
而平阳与崇安有部分接壤,那平阳王的反叛于余幼嘉而言,情况便更加复杂。
该如何表述这种复杂呢.......
大概便是,既渴求平阳王一呼万万应,明日便将旧朝斩于马下,但又担心崇安被迫卷入新旧之争,成为平阳王与朝廷交锋的战场。
两方的家底若能打听,那必须得打听清楚。
余幼嘉心中如此想着,便见温吞青年终于将最后一块糍糕放到碟中,又解开帕子,将碟子推至她面前,脸上有些许愧怍:
“兵卒与粮草,都是军中机密,我虽为世子,可不善行军,平阳王也不会同我阿爹说的那么细,我也难以得知。”
“阿爹只说,前几代平阳王十分勤政,到如今已是家底颇丰,兵强马壮,但随着平阳王造反,仍是一件极危险的事......”
余幼嘉心头一跳,屏气凝神细听,一时便没有分神去看那碟糕点。
温吞青年似也不介怀,只是继续道:
“阿爹说,他与平阳王相知多年,平阳王昔年便有雄主之姿,武艺甚佳,兵法更是了然于胸,但也有一明显不足之处——
不善文墨,不喜内务。”
当然,阿爹的原话肯定不是如此。
可让他也跟着骂‘平阳王是个刚愎自用的武夫’,他也一时有些骂不出口。
余幼嘉眸色稍稍闪了闪,旋即便了然颔首,她随意吹去杯上热气,又饮一口茶水,方才又眯眼问道:
“意思便是,平阳王重武轻文,除却喜好习武,既不善于御下,也不善于整理藩地内务.......”
“连旁人都能瞧出治下有混乱之嫌,对吧?”
温吞青年不置可否,只道:
“传言如此。”
“所以,平阳王一直频繁往淮南书信,希望我阿爹帮他一把。”
“毕竟,虽平阳王谋反至今也有两路藩王有意相随,但他们封地较小,地处偏远,行军路远,粮草更难抵达,远比不上近在咫尺的淮南.......”
但,这又得绕回先前所说的话题——
要让人搭上身家性命,便得结结实实的有取信之处,或又是生死兄弟。
现任平阳王与淮南王的情谊,大多还是来源于前几代长辈相知相交。
共谋大事,还需斟酌估量。
而平阳王重武,为人更是刚愎自用——
分明需要他人助力,却又不肯作出半点礼贤之态。
分明身旁没有得力幕僚,却不肯受用他人举荐。
阿爹分明早已将那位给他为师的白山长举荐给平阳王,意图联络,暗助平阳。
可平阳王却并没有多在意白山长,反倒是听说只是差遣人一直奔走......
如此,阿爹不知归路,便更不敢将淮南的身家压在平阳王身上。
当然。
或许,也可能是因为那位白山长并不似传闻那般博学......
念及此处,温吞青年往日温润淡然的神情上多了一丝惆怅。
他难得,难得,叹了一口气:
“当初若没改约便好了。”
“我早年便听闻过谢上卿的大名,更钦佩先生所为,能将前朝隶体通简,变法改制,出使平叛......”
“我为质时,便可惜未能拜见谢上卿,前些时日得知能有机会拜师,更觉欣喜,可偏偏——”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
阿爹往日颇有成算,可到了他头上,却总瞻前顾后,总想比对出个最好的......
世上自足常乐,哪有什么‘最好’呢?
当时阿爹因畏惧朝廷而舍弃与谢上卿的旧约,可不过短短几月,却又因平阳王谋反而被迫卷入抉择,陷入两难之地......
如今倒好。
若听从朝廷讨伐逆党,淮南作为先行军而发,与平阳如此近,势必牵连百姓,导致淮南民不聊生,春耕乏力。
没能抵住平阳军,说不准还要吃朝廷一道平叛不力的罪责。
若是相助于平阳,则又担心平阳王的脾性,大事难成,淮南反倒被拖累。
无论如何抉择,他们都已经势必开罪朝廷,淮南也没能与谢上卿共患难。
温吞青年又叹了一口气,惆怅仿佛凝为实质,所以,也没能看清余幼嘉脸上的神色。
余幼嘉捏着杯盏漫不经心的把玩,只随口道:
“.......好马不吃回头草,错过了他,也会有更好的。”
温吞青年摇了摇头:
“不。”
“旁人或许如此,可本朝八百载,只有一个谢上卿。”
一个媲美的人都无,谈何‘更好’?
余幼嘉懂得面前之人的意思,却更无法反驳——
毕竟,‘谢上卿’的厉害之处,她也已经讨教过。
不是自称只会妒恨的寄奴,而是最纯粹,最令世人畏惧,声名也最大的‘谢上卿’。
玩弄人心,更不费吹灰。
饶是余幼嘉从前见识广博,也没见过有人能仅靠洞察便能道出对方前世细节。
若不是她确实欣赏才能,换做他人,这辈子定会无比畏惧于此人.......
两人对坐,一时沉默不语。
余幼嘉又品了一口茶水,曲指扣桌,正欲叫添茶,便听有一人自不远处大步而来。
此人虽上年纪,面容却不显老态,身形更是颇为矫健,正是余幼嘉从前见过的人:
“.......树伯?”
树伯稍一抱拳,口中却是对着温吞青年道:
“世子,咱们探查到不远处有一群流民正往崇安而来,马上要逼近营地,此事该如何料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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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四章 不谋而合
流民,又是流民。
余幼嘉原本已经有些松懈的眉眼顿时蹙起——
“有多少人?”
“有多少人?”
两声异口同声的问题,自营帐内两人口中而出。
树伯似乎却不意外,他往左右探查后,直道:
“流民癫狂,哨子怕惊动他们,并不敢十分靠近,只听脚步震动,约莫得有几百人,他们行进的脚步极快,约莫再有大半个时辰就会出现在崇安城外......”
“敢问世子,公子何在?咱们又何时拔营——”
后面的问答,余幼嘉是一个字也没听仔细。
她猛然起身,毫不犹豫便冲出营帐,重新顺着老路回到城内,只留给他人一道扬长而去的身影。
这动作十分迅捷,甚至带了一丝莫名其妙的意味。
树伯本就因为没有见到公子而焦急,如今见了余幼嘉‘逃跑’,也不甚关注,只是又问道:
“世子,公子何在?咱们何时拔营?”
流民的袭扰可不是什么玩笑。
虽然这一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流民只有约莫几百人,但穷途末路的流民,谁知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崇安如今封城,流民们没法进去,想必会刚好碰上在城门口驻扎的商队。
他们这回轻装简行,带的护卫不多,虽能搏杀,但一来淮南军没有杀降杀民的习惯,二来两位公子都在此地,不能犯险。
如此一来,现在拔营,离开此地一定是最好的选择......
“不拔营。”
一道温润的声音打断了树伯的思绪,树伯一惊,下意识道:
“可是......”
温吞青年面色平常的收回视线,稳声道:
“我明白危险,只是如今既知道有流民前来,因自身安危离开,确不是我所愿所为。”
“我们此行为求见谢上卿而带了不少东西,既有冗余,正是该救济流民的时候,流民能吃饱,暴动之行便会少上许多,我只担心一点,阿弟如今正在帐中沉睡.......”
“如此,你们给我留下三人,再即刻套上车马,带人护送他安全带回淮南,也好令我安心。”
“除此之外,此处的货物营帐便留在此地,不必多动,我来架锅灶烹饭,等待流民前来......”
树伯听的目瞪口呆,可温吞青年却没给他反应的时机。
他反身回内帐,将自家阿弟背了出来,旋即一步一印,走向商队来时最大的一辆车马旁,又吩咐人将货物卸下,这才将睡到迷迷糊糊的阿弟好生安置进去。
少年躺在宽阔的马车里,温吞青年想了想,犹觉有些不足,又往他身下垫了两层被子,又往上盖了两层。
这动作哪怕再轻,也会有些察觉,沉睡的少年似乎也有些被惊动,他深陷于软卧之中,双目分明紧闭,却齿关微张,吐字道:
“朱焽。”
温吞青年拎着第三条被子的动作一顿,车内昏睡的人,便又清晰的唤了一声:
“朱焽。”
与平日里唤‘阿兄’的或缓或急不同,此声低沉,厚重,甚至略带一丝沙哑。
他显然是醉到了极点,可却也能更坦率的道出心中珍藏多年的‘呓语’。
他说:
“当年去当质子的人,为何不是我呢?”
温吞青年顿时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他伸出手去,温柔地摸了摸显然是有些不省人事的少年头顶,轻声回道:
“阿弟,当质子不好玩,若有好玩的,阿兄下次再叫你。”
梦中的少年也不知是有没有听到这句话,但好歹是没有再继续呓语。
温吞青年便终于放心下来,离开马车,寻人细细嘱咐送回阿弟的细则。
他很认真,可耳力却一般,没能听见身后那扇隐藏在黑暗中的车内,昏睡的少年沉寂许久之后,又吐出了后半句话:
“......我若当质子,如今爹娘也能更偏心我罢?”
此言语的余音几不可查,被车外的声响压制,终是飘散入了天地之间。
一众自淮南军中百里挑一选出的护卫围在温吞青年四周,不断劝道:
“世子爷,带着二公子一起走罢!崇安荒凉,此时又有流民,本不是个好去处!”
“对!此地本就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您又何必将大部分的人调派去送二公子回淮南,自己留下呢?”
“只有三个人,怎么能护住世子爷!王爷王妃若是知道,非得打死我们不可!”
“不走,俺反正不走!”
......
护卫们吵吵嚷嚷。
因温吞青年脾性极佳,声量也不高,如此便反倒被吵嚷声压制。
他试着又扬声吩咐几次,却始终无法震慑旁人,更无法让所有人听命。
朱焽无法,叹了一口气,正要再寻法子,余光便见原先封锁严实的城门口突然打开了一条缝隙。
开合城门的动静可不小,这声音立马吸引不少人注意。
原先对离不离开而争论不休的护卫们眼见此景,登时大喜:
“崇安的城门开了!”
“一定是见咱们世子与公子在此,又见流民在后,所以开城迎咱们入城!”
“早这么做不就好了!一座城而已,有什么需要遮遮掩掩的,原先不给咱们进城......本就没有道理!”
......
众道声音之中,有人眼尖,瞧清楚城门口的情况,顿时惊异道:
“她们拿了什么东西出来?”
“等等!城门怎么又关上了?!”
这两声无异于平地惊雷,顿时压下了刚刚的吵嚷。
众目睽睽之下,刚刚‘逃走’的余幼嘉又担着一根足有两人高的竹竿,竹竿两头各挂着两口大锅,腰间还别着鼓鼓囊囊的包裹若干,自城门口慢慢走了出来。
而在她的身后,还跟着好几个相同打扮的人,所带的东西也差不多。
只是......
依靠身形,与步态来看,这些人,显然全是女子!
为何取竹竿出城门?如今修建工事,肯定是有些晚了罢?!
况且,况且,为何崇安是女子出来修建?
一道道疑云散布在众人的心头,朱焽却似有所感,抬眼望向城墙之上的风景,旋即,一步步,朝着余幼嘉走去。
余幼嘉动作极快的挖泥砌灶,一边砌,一边顺口向旁边的立冬嘱咐些什么,立冬一一记下,转身又嘱咐其他娘子军们。
温吞青年对那些言语有些好奇,但也没等他听清,便见余幼嘉已经干脆利落抽出腰后的刀,对准去处,一刀劈开了竹筒!
竹筒内的稻米如沙如雪,滚入已经早已摆好的锅灶之中,泛起略带竹香的米香。
余幼嘉喊道:
“加水,熬粥,等流民!”
第二百二十五章 救世之法
积雪日寒,烈火烹灶。
一缕炊烟自城门口缓缓升起,独属于米粮的香气逐渐弥散而开。
香味勾人,但大锅里的场景,却委实令人有些失望。
稀少的米粒于热汤中翻涌,每一粒的滚动都几乎清晰可见。
余幼嘉沾了一点粥汤入嘴品尝,温吞青年见此便道:
“我们商队还有不少粮草,若是余县令想要救济百姓,我愿意相助一臂之力。”
封城,肥土,只有女子当家......
这一些连在一起,已经让他心中隐约有些猜测。
崇安的境遇只怕不好,不过余县令既然有仁善之心,又能与他不谋而合,他自当也是愿意鼎力相助。
温吞青年说着,便要反身回去让人取粮草,可万万没想到,余幼嘉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只是径直又一次嘱咐身旁的妇人道:
“还是稠,再加一勺水。”
妇人不疑有他,立马照做。
而余幼嘉则是解下了腰间的袋子,将内里细心收集干树皮,枯草,以及一些有些像是砂石的粉末都加入了锅中。
温吞青年脸上万年不变的笑颜这回终于有了些许变化,他开口制止道:
“余县令,我知崇安境遇不好,许是缺衣少食,可却也不能如此对待流民。”
“我已说过商队有粮食,可以用我们的粮食,你又何必......”
何必加这些树皮枯草呢?
需得知道,各朝各代的王朝之祸,多起于百姓饥寒。
上位者奢靡,挥霍,百姓疾苦,若再有天灾人祸,赈灾银钱发不到百姓口中,必定会生二念。
正因为如此,赈灾救祸,便更不能束手束脚。
前朝曾有明君,忧心于民,担心拨款无法到流民口中,便提出赈灾救难时,令人监察,以筷子立粥,筷子倒,则贪官倒,筷子不倒,则王朝不倒。
流民们好不容易流亡至崇安,只给他们吃这些,只怕是......
当然,这话他也是没能说完的。
因为余幼嘉抬头,上下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中,夹杂着戏谑,嘲弄,甚至有他甚至分辨不出的什么。
余幼嘉收回眼神,一边往粥里面加东西,一边状若随意的问道:
“朱世子读过很多书?”
难得被如此称呼的朱焽一顿,仍是好脾气的点了点头。
余幼嘉又道:
“想必书上教你,赈灾需以筷立粥,方才叫有良心?”
朱焽便又是好性的颔首。
余幼嘉毫不吝啬自己的一声嗤笑,又道:
“那我今日便教你另一件事——
如何分辨赈灾和救世,又如何只救下该救的人。”
这话有些莫名,朱焽一时没能听懂。
但,他很快便明白了。
又小半个时辰之后,天际卷起一点烟尘,旋即便是密密麻麻佝偻的黑点。
沉默的人群穿越泥泞土路,如破絮般蠕动而来。
草鞋磨穿,裹脚布渗着暗红,佝偻老妪背着空瘪行囊,干瘦婴孩在妇人背上无声无息的睁着双目,眼中那一抹浑浊的惨白直直刺向铅灰穹顶,倒映出三字警示之音——
苦。
苦。
苦。
余幼嘉早已做足准备,用竹筒中的粮食熬好稀粥,又极快将竹子劈成约摸只有一臂长的竹条,一端削尖,另一端插在城门周围,便成了一道屏障。
而稀粥,则是摆在屏障之外,数口大锅一字列开,锅旁又有碗勺若干,虽不留人,却仍可随意取用。
流民们被热食的香味所吸引,如潮水一般涌到大锅边,旋即,便看到了一派浑浊,并有树皮枯草若干,似乎还有一些泥土的热粥。
朱焽本以为会见到流民们愤慨,绝望......旋即因为这些吃食无法真正果脯而暴动。
但,没有。
流民们争先恐后的抢夺锅中那些看起来便十分‘寒酸’的食物,抢的几乎要头破血流。
他们品味着难得的食物,热粥入口,便又有滚烫的热泪从眼里流出。
呜咽,痛苦,盘旋于这片大地之上。
余幼嘉听着哭泣,静静等待了片刻,方才朝着城门上喊道:
“立春,看清楚了吗?”
城墙上立马有一道娇俏的声音回道:
“看清楚了!”
余幼嘉兀自点了点头,方才隔着竹刺阵,冲着那群刚刚吃饱了一些的流民干脆利落喊道:
“各位,你们可好了——我是崇安县令!”
“崇安可以接收流民,我愿给你们每人各自一小袋春种,一袋粟米,两亩城外的田地,夏秋各一身葛衣,你们若是愿意留在崇安耕种,便穿过我在竹刺阵中留下的一条一人宽的小道,来我这里领东西,我会派人给你们划分田地。”
“若是不愿意,你们已经混了个水饱,便就此离开崇安,我也不会派兵追杀你们,如何?!”
因着性子干脆,余幼嘉本也不准备多喊,这几声便是已经舍出了最大的力气。
这几句盘旋在崇安城前,瓮瓮而响,宛若雷鸣,甚至令人有了天旋地转的错觉——
毕竟,这世道,女子怎么可能是县令呢?
又怎么会有县令如此好心呢?
留下流民,安置耕种,还给春种,甚至还顾虑到了暂时没有收成,还愿意给一袋粟米,两身衣物......
这天下,难道真有这种好事吗?!
流民们似乎在议论,又似乎在不可置信。
但最终,一路的奔波流亡,到底是压垮了所有流民的神智。
他们能被驱赶到此,已是只留下半条命,纵使是被骗,还能骗什么呢?
无非就是这仅剩下的半条命而已!
大不了,就舍出半条命去,还不行吗?
走不动......
当真是,走不动.......
此地,这宛如泔水一般的米汤,已经是他们在这一路上,吃过最好的东西......
除此之外,不是被其他城池驱赶,便是被不分青红皂白的屠杀......
总归,也不会比在外面更差,若是死在崇安,好歹也能算是吃过一顿囫囵饱的热粥了呢!
终于,有个胆子大的人打了先锋,余幼嘉也不含糊,在那个佝偻老妇到她面前后,吩咐人将东西一一分派给老妇。
而老妇一直到东西入手,粟米又摆在脚边,却还是有些没有回过神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哭,她只是哭,仅此而已。
这哭声,沙哑,撕裂,犹如已经埋于地下多年的蝉,终于发出了第一声蝉鸣。
所有人都在可惜,蝉鸣之后,只能活一夏。
可鲜少有人知道,这一声之后,她们,终于是活了过来。
第二百二十六章 真假流民
余幼嘉被哭的脑子隐隐作痛,又朝左右道:
“给颗糖,让她在后面等着,等凑够二十人,便派一人去指派田地。”
后面的娘子军立马应了一声。
而接下来,便是更多穿过竹刺阵的黑点。
余幼嘉偶尔会挑选几个体型健硕些的汉子出来,站在另一侧等候,不过大多时候,都是二十个一组,径直吩咐娘子军们带她们去城外安身。
对此,其他早已痛哭流涕的流民倒也没有意见——
毕竟,任谁都知道,无论在哪里,无论是哪个地方的官,都会更喜欢能干活的汉子。
女子只给这些,男子给的多些,或者直接征召入城,去干劳力,也是很常有的事情。
城外沉重的阴郁之气终被驱散。
原先那些瘦如恶鬼的流民们被各自带离城门口,一一安置,只剩下约摸二十人左右,身着褴褛,大多却难掩高大身形的汉子。
余幼嘉看着那些汉子,那些汉子中最前面的一个汉子也在看她。
两人目光对视,汉子眉心没来由一跳,后知后觉想躬身拜见。
可余幼嘉却没给他们这个机会,只笑着问道:
“为何你们刚刚不喝粥呢?”
汉子又是被问的眉心一跳,想答,却见余幼嘉已经骤然冷下脸来,喝道:
“动手!”
动,动手?!
那群汉子顿时一惊,可城墙上的箭矢早已蓄势待发许久,只二字落地,立马便有了举动。
数道箭矢自城墙上射出,几乎道道穿脖而过,而余幼嘉也毫不犹豫的抽刀便砍。
好几个汉子甚至连反应都没反应,便被当场毙命,血流一地。
朱焽原先一直站在余幼嘉身旁,受的无妄之灾最重,余幼嘉一刀挥砍而出,便有或多或少的血喷洒在他的脸上,身上......
直到那些汉子倒地,他也没能回过神来,只是呆呆站着。
余幼嘉解决完所有人,这才反身,咧嘴笑道:
“朱世子,刚刚事情比较多,现在倒是有时间解释解释了。”
“书上告诉你要怎么赈灾,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书上写的,不一定都对。”
余幼嘉一直冲在最前,同样是满头满脸鲜血,可那些鲜血,却将本眉眼清冷的她衬托的更加瑰丽美艳,宛若厉鬼。
她一脚踹上已经毙命的脚边尸体,厉声道:
“这汉子袖边,衣襟上,甚至是下巴处,全都有没擦干的血!”
“他吃过两脚羊的肉!”
那鲜血汩汩直流的汉子还没断气,闻言,便用一种恶毒到了极致的目光看向余幼嘉。
余幼嘉又给了他一脚,抬手干脆利落的破开了对方的肚子,将一片没有消化完的耳朵扔在了朱焽的脸上。
黏腻的胃液混合着骨血顺着朱焽的脸往下流淌,看着狼狈无比。
余幼嘉却看都没有多看一眼,径直朝向另外几具尸体走去: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这些,从一开始便没有去抢食,他们根本不饿!”
“而且哪里会有流民是这样的体格?!”
“你只读书,书上有没有告诉过你,只有流民,只有真正需要救助的流民,才能吃的下无盐无油,甚至是树皮与枯草混合的食物?!”
“流民饿!他们不饿!他们根本就不是流民!”
“他们要么是跟着流民们一起走,将自己当做驱赶两脚羊的牧民,到一个地方便随时取用两脚羊,要么便是别有所图!”
“我若是一开始就给他们吃精米,吃稠粥,让他们顺利混入我的崇安,便是大祸一件!”
朱焽已然彻底呆住,愣在原地,半个字也吐不出。
余幼嘉故技重施,破开刚刚意欲要同自己开口的汉子肚子,而这回,此人的腹中,满满当当全部都是食物。
还没消化的肉丝混合着青菜,有荤有素,甚至依稀可见还有些没有消化的些许精米。
这可不是什么流民能吃得上的东西。
余幼嘉动作一顿,旋即开始细细查看对方身上随身携带的物品,还有手指,腕骨,以及牙齿等各处。
余幼嘉看的认真,没注意到后面朱焽看她的眼神慢慢有了些许变化。
她看完,神色有些古怪的起身,方才对上了那双隐约有些敬佩,又有些隐晦的双目。
余幼嘉没在意,只是指了指地上,又开口道:
“牙齿齐整,出生不低,手指,腕骨上都有薄茧.......这些人是藏匿身份的兵卒。”
“不像是旁处城破后流亡而来,因为他们没带什么金银细软,甚至刚刚还吃过好东西,是不久前才混杂在这群流民里面......”
言及此处,余幼嘉顿了一息,旋即才道:
“崇安只是个县,自顾不暇,更没有开罪过周边各处。”
“比起别地派兵来刺探崇安,我更愿意相信这些只和你们商队相差出现一天的兵卒,是追着你们的脚步来到崇安......”
只有如此,他们才会草草混在在流民堆里,甚至连余幼嘉将人挨个挑出列队,也没意识到余幼嘉会对他们动手。
因为在他们的想法中,他们与崇安无冤无仇,目标也不是崇安,自然不会多有戒备。
余幼嘉抬眼,看着对面的朱焽,沉声道:
“我若是你,现在便会派人去查个水落石出。”
“当然,你若是查不到什么,我自己也会去查,只是等我查出什么消息,知道你们的到来是为祸崇安,而你,又糊里糊涂的准备帮衬那些人......”
余幼嘉抬手,随意冲着跟自己出城的娘子军们挥了挥指,城墙上紧弦的声音顿时小了下去,显然是准备收兵。
余幼嘉拍了拍朱焽的肩膀,冷笑道:
“别说你只是一个世子,就算你是皇帝,我也会杀了你。”
此声冷冽,森然。
与原先余幼嘉初见时展现出来的冷淡,与意图与淮南做生意时的低姿态完全不同。
她,很有野心,也很有手腕。
既能为利让步,为时势低头,也能为自己坚持的那一条路而所向披靡。
那一瞬,朱焽确信,她确实是怀疑自己。
但下一瞬,余幼嘉已经收手,扬长而去。
城门再开,再合。
朱焽站在城下,站在尸体中,听到余幼嘉的声音隔着厚重的城门隐约传来:
“.....明日......清点.......”
“那群人......问问......来历......”
朱焽低头,擦去脸上的血水,擦了许久,才在某一息后,轻声呢喃道:
“好厉害。”
第二百二十七章 藏头露尾
烦。
余幼嘉,烦。
不单单是因为刚刚接手的流民。
也不单单是因为担心生意的事在威胁过淮南王世子之后没有着落。
更因为她进城嘱咐完事情后,余光一撇,瞧见了被城门开合声吸引而来的小九。
小九孤身站在一间仍有些残雪的房屋之上,远远看着城门,眼见城门再次关合,便转身消失在了余幼嘉的视线之中。
出来查看城门......
余幼嘉脑海中有些连自己都说不上来的思绪,她招手唤来五郎,嘱咐道:
“你去一趟周家,去问问他们......是不是等着城门开后,好离开崇安。”
五郎一一记下,问道:
“可是要同谢上卿说咱们能行个方便,打开城门,让他们离开崇安?”
余幼嘉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良久,才道:
“先问问。”
“若是他们真的要走......”
若是要走......
余幼嘉又一次沉默,这一次,她沉默的时间分外的长,连五郎都等到有些受不了的时候,她才道:
“算了。”
五郎便问道:
“阿姐的意思是,若是他们要走,便同他们说算了?”
这算是什么前后因果?
他怎么听不出到底是不是愿意开城门,行个方便?
余幼嘉摇头,道:
“不是,是不必去了。”
“淮南王家的两个兄弟都还在城外,有追兵探查他们的下落,若是现在放人离开,没准刚好便会对上那群人。”
虽然,以寄奴的厉害,以那些侍卫的厉害,未必会死,甚至未必会受伤。
可......
可......
可没道理,寄奴就得遭遇这些,对吧?
他已经声声说不公,不甘,她此时放他离开,便是让他给淮南王世子替死......
如此......不好。
余幼嘉回神,也拍了拍五郎的肩膀,又道:
“算了,还是去吧。”
阿姐从来没有过如此反复的时候。
五郎满脸茫然,没搞明白自己到底是去不去,便听余幼嘉又道:
“你去一趟,便说‘淮南商队引来了追兵,现在出城时机不对,余县令说他们若愿意,可以留在崇安’......”
余幼嘉稍一顿语,眉眼淡然:
“如此说就行,一个字都不要改。”
五郎点头,迈步而动。
余幼嘉目送对方身影离开,方才收回视线,又对身旁随她出城的立冬嘱咐道:
“......还有,等那些流民安下身,你便带着几人多去看看她们的田地,若是有田地侍弄仔细,人品脾性也好,或干脆有一门手艺的流民,你便带着她们来见我,我若瞧了觉得可以,还是先得让她们来城内居住,加固城墙。”
崇安的地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可但凡是个聪明人,都知道人手若不足,肯定得先守重要的地方。
而城池,又肯定比平地要好守。
这也是为什么余幼嘉愿意耗费时间挑出流民中的刺头,又愿意花费积粮,稳住那些流民的原因。
崇安要守住,要兴盛,绝对不能只靠城内百来号人,而得靠新人,新百姓。
民定,则城定。
城定,则国安。
立冬与娘子军们满脸郑重,各自领命而去。
城门处再一次寂静下来,余幼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也算盘了一会儿有什么事情可以做。
可盘算来盘算去,她才发现,其实,没有她所想的那么多事情。
所以,她最后还是双手空空,回到了自己那一方小宅院的床铺之上。
仍是原先的小院,也还是原先的那个小耳屋。
余幼嘉的野心很大,物欲却低到出奇。
她不觉得自己要为了什么诀别而影响自己,也不觉得要为此换掉一间已经习惯的好屋子,所以也仍然愿意住在此地。
但.....
许是因为今日见过小九,也或许,是因为仍是这间屋子。
这一回合上眼后,她又做了个开头十分香艳的梦——
【梦中九霄环佩与铃铛一同作响,一派靡靡之音。
那铃铛被别在一只素净白皙,点有一颗小痣的脚踝之上,绕着她而行。
若是平常人,许是就要被困死在这场风月阵中。
可余幼嘉没有抬眼,只问:
‘你是谢上卿,还是阿寄?’
‘为何不以真面目见我?’
寄奴在梦中也形如鬼魅,他不敢回答,只是重新反身退入了黑暗之中,
.......藏头露尾。
余幼嘉嗤笑一声,便准备站起身离开这场梦境,可这场弥散着无边空洞,寂寞,冰冷的梦境,却再一次无声无息的缚紧了她。
有道夹杂着咳嗽的妇人声在唤她:
“阿蝉......”
“你爸爸来了没有?”
“我有钱,我还有很多钱,他来见我最后一面,一定能得到很多东西。”
余幼嘉原本要起身的动作一顿,等回过神来后,已经重新坐了回去。
她追忆着往昔,又一次,回答出了原先的答案:
“他不会来的,你爱错了人,现在早些立遗嘱保全我才是要紧事。”
那妇人的声音始终在沉默,好久,才说道:
“阿蝉,这是你的心里话吗?”
余幼嘉点了点头,那妇人便说:
“那更不行了。”
“你再想想办法让你爸爸来见我,无论是摔断腿,还是生场重病,你是他的亲生女儿,他总会来见你。”
“等我见了他,我咽下最后一口气,就会给你们想要的东西的,我有钱,我有很多钱,你一半,你爸爸一半.......”
这个回答,早在余幼嘉心中飘荡过无数遍,可这一次,她仍然毫不犹豫道:
“他不爱你,他原本也没有爱过你,是你逼走他当年的恋人,又装成那女人的脾气性格靠近他,他才娶的你。”
“你伪装自己伪装的很痛苦,他也爱你爱的也很痛苦,如今真相大白,一切本不是真的,你应该放过自己,也放过他。”
“这天下有很多人——砰!!!”
漆黑的梦境中,一切,都与当年一模一样。
女人甩下了病床旁所有能甩下的东西,尖叫道:
“那你告诉我,什么是真的,什么是真的?!”
“我愿意装一辈子,那一切就都是真的!”
“我放过他们,谁来放过我?阿蝉,我问你,我是怎么在足有百人的继承人里得到如今身份地位?你外公他那个畜生,他是个变态啊,他是个变态啊!”
“我做错了什么,我又做错了什么?凭什么你爸爸会用那样温柔缱绻的眼神看她,凭什么每个人都幸福,每个人都有人爱,而我,无论多卑微,做了多少,却永远输人一等?”
“对,你爸爸他的初恋是个好人不假,可这世上每日死的好人多了去了,她们能有什么用?!”
“你们比我更知道余家的势力有多大,我能令多少工人有家有粮,能令多少人活下去,你们却偏偏要抓着当年的事情不放!”
“分明,分明你们只要施舍我一点点爱,我就能一直装下去,分明只要选择我,这世界就会更好一些,你们却成日惦记着那个早该死去的女人......”
“这天底下,谁都能说我恶毒,狠心,不择手段,唯独你爸爸和你不行!”
“因为你们虚伪,恶心!既得到了切实的利益,又想高高在上的苛责别人.......”
“你们才是最狠心的人!”】
第二百二十八章 二竖为虐
这是个噩梦,无疑。
余幼嘉醒的时候外面仍是黑夜,屋内没有亮灯,她坐在一片如水般的沉寂之中,好半晌,才发现自己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那些汗珠汇集,滴落,压弯眼睫,连同当年,一同沁入余幼嘉的脑海——
那时,病床上女人总在歇斯底里。
而女人所爱的男人,纵使是只要见女人最后一面,就能立马得到身份,地位,钱财,应有尽有的一切,他也没有回头。
他选择遁入空门,苦修很多很多年。
人前每个人都说,女人有多厉害,多能搅弄风雨,在商界叱咤风云。
可人后,女人常挂在嘴边的两句话,就只有‘让他来见我’‘我有钱,我有很多钱’。
她只有钱,而他偏偏不要钱。
所以,一切便只能如此。
他脱发出家,决意斩断从前被蒙在鼓中的那些年。
她躺在冰冷,昂贵,弥散死意的病房里,临死都没等到他来见她最后一面。
于是只剩下一个余幼嘉,仍留在世上,既没有父母,也没有保全自己的势力,还得面对一个群狼环伺的烂摊子。
每个人都说,余幼嘉的一路既继承了那个女人的狠毒,也继承了那个男人的绝情。
毕竟,她甚至能在母亲的病床前仍然面无表情的做出‘索要遗嘱’这样看似最好,但却冷漠到了骨髓的决定。
每个人都这么说,每个人都这么信。
以至于后来,余幼嘉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她对感情这种难以理解的东西选择了回避,很多年里,只以‘垂怜’的姿态对待手握真心来到她面前的男男女女......
余幼嘉本以为一切都已经过去。
而如今,才发现——
这个梦虽已经醒来,但这场经年的梦,却远远没有过去。
男人厌恶于谎言。
她也厌恶于谎言。
男人抛下女人。
她也抛下了......寄奴。
女人想尽办法得到想要的一切。
而寄奴......
说实话,除了从前的她,谁都知道他不是个善茬。
那,最后呢?
最后的最后,寄奴也会病死在一片缟素之中,对吗?
这个问题,余幼嘉回答不上来,也难以知道结果。
难得,难得,她又有些后知后觉的懊悔。
如果,当初去过一次寺庙就好了。
她能问清楚,男人到底是怎么想的,说不定,也能搞清楚自己该怎么想。
只可惜,她在感情永远慢上一步。
男人走前留信说要清修,不见任何人。
于是,直到最后,她也真没有去看他一眼。
‘薄情’
或许,寄奴说的没错,她就是很薄情的人。
余幼嘉慢慢掀开被子,在骤然席卷全身的寒意中,下床摸黑推开门,扫了一眼院外的天色——
崇安城一片静谧,寡月西斜,露痕寥寥。
或许,天快要亮了。
不过,夜仍然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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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县令受了风寒】
这消息不过一日,就如长了腿似的,传遍了崇安城内百姓之口。
余幼嘉生性勤勉,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难得有这样病到连床都下不来的时候。
所以,这消息一出,几乎是日日都有人带着东西,意图见一面余幼嘉,想知道县令到底病的如何,崇安又该何去何从.......
但余幼嘉,确实只是累了。
这份累是累积,淤积,陈年不化的疲累。
而碰巧,这份疲累又碰到了一点轻如鸿毛的梦。
于是,一切轰然垮塌。
一个能一日十二个时辰,干十一个时辰的活计,再抽空用剩下一个时辰时间顺手杀个人再抓紧休息一会儿的人,似乎只是半个晚上的功夫,便躺在床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余幼嘉觉得自己休息休息就能好,对每一个人也是如此说,不过余家人仍然十分着急上火的厉害。
几个姐妹成日在跟前候着,甚至连病了许久的余老夫人都撑着拐子,被人扶着来见了她一面,泪流满面的说了些让她好好关切自己的言语。
闹了三天,余幼嘉自己都觉得再躺下去,自己好似在外界人口中传的便真要死了,便挣扎着重新爬了起来。
她勉强擦洗了身上因冷热而生的臭汗,四娘便给她穿衣,二娘又体贴仔细的给她擦去发缝里的湿气,三娘又急急忙忙去寻暖炉。
每个人都很忙,甚至还带了些许笨拙。
可余幼嘉却诡异的稍稍安定下来,她问道:
“崇安这几日可还算是安定?”
正在擦头发的二娘听到这句话,就是一声深深的叹气:
“早知道要问这些,阿妹哪里都好,就是一提到公务,和头牛似的拉也拉不回来.......”
“放心,这几日我都替你仔细照看着,外头淮南王家的两兄弟昨日倒是又叩了一次城门,是我乔装带着五郎去见了他们二人,不过却只说你最近在照看公务,有什么事情晚些再说,并没有细细提到到底发生了何事。”
“不过,我出去时候看到那两兄弟,不,年纪小些的朱家公子,面色似乎有些不虞,也不知是对此不满,还是同他兄长闹了些别扭......”
不满?别扭?
想来是因为三天前被酒气放倒的事情?
余幼嘉思忖着,一边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我马上出去见他们一面。”
两兄弟能时隔两日又叩城门,想必是对那些跟随而来的兵卒有了些许线索,事关崇安,肯定得去见见。
二娘闻言,给妹妹擦头发的动作便是一顿,余幼嘉敏锐察觉到了她的欲言又止,开口道:
“还有什么事情?”
二娘想了想,低头嘱咐正埋着头给余幼嘉腰间打第十八个平安结的四娘道:
“四娘,三娘手脚颇不伶俐,找个暖炉找半天也没找来,你去瞧瞧她在哪里好不好?”
“若是找到了她,你们俩一起将嘉娘今日的药端来,也省的多走一段路。”
小四娘不疑有他,立马照做。
屋子里终于又是只剩下了余幼嘉与二娘两人。
余幼嘉不知道二娘要说什么,不过从二娘支走四娘的举动来看,想来也是一件不便明说的事情。
那想来,也是只有一件事.......
“嘉娘,你去城外会见淮南王世子的那日,城内还发生了一件事。”
“崇安城大乱后,童老大夫同家眷一起藏在地窖里,原来一直没走,藏了好些天,直到弹尽粮绝,那日才爬了出来。”
“那时候你在城外会见淮南王世子,我便想着按照你的法子,聘请童老大夫给城中有意学医的女眷们教习,可我都还没提起,童老大夫立马便被周家,不,谢上卿的侍从们接走了。”
“而之后,崇安的草药便一直失窃。”
二娘咬牙,继续道:
“不,也不能算是失窃,那些草药本就是从周家搬出来的,只是这几日莫名消失了一部分。”
“取药之人此等身手,又加上童老大夫被请到周家,如此久都没有出来.......”
“我怀疑,谢上卿,许是也正重病缠身.......”
第二百二十九章 冥冥之中
重病?
重病?
什么重病是童老大夫好几日都无法治好的?
要知道,连从前白氏病痛最甚之时,童老大夫也只是隔日施针而已!
她想说,许是小九等人希望有人随时照看主子,所以不肯放童老大夫离开而已。
她想说,或许,又只是因为听到她病重,所以他们才特地带走了童老大夫,只为让她于病痛中煎熬而已。
她想说......
她想说很多,无非只是一些恶意的揣度。
话到嘴边,便又成了一声响过一声的咳嗽。
这咳嗽压也压不住,余幼嘉咳的惊天动地,二娘被吓坏了,急忙顺气。
而听到动静赶来的三娘与四娘,也终于是将暖炉和药带了过来。
余幼嘉喝了药,才勉强止住咳嗽。
她不如二娘一般介意在旁人面前提起自己的事情,只是一连串的问道:
“你确定是我生病之前,童老大夫便被带走的?”
“城中可还有人能辨认草药?”
“我原先让你们分批摆放,多少应该有些踪迹能查出他们取走的都是什么药罢?”
一帮姐妹早早就慌了神,连二娘都只结结巴巴的回道:
“确实是你病之前的事,那时候满城都在关注外来流民的事情,我本来想提,后来忙着整理名册,便有些忙忘记,而后来你重病,便更不好提......”
“至于那些草药,我,我倒是也想查看,但找了许久也只找到一个勉强认得几种草药的山妇。”
“她,她说从掉落在地上的草药看,伤,伤药,多些,补气,补血的草药,还有吊命的人参也少了一些.......”
“剩下的,她实在也说不上来。”
流民来崇安之前......
伤药,补气血,吊命......
每个字,余幼嘉都听得懂,但是凑在一起,便成了听不懂的一句话。
这回的她,没有咳嗽,没有急声询问,面容却又平静的令人看了发慌。
她隐约片刻愣神,又很快回神,道:
“他自尽了。”
轻飘飘的四个字,落不到地上,落不到尘埃里,甚至也没落到几个姐妹的耳中。
只是余幼嘉却于冥冥之中,当真觉察到了答案。
小九站立于残雪屋檐之上时,那个空洞的眼神。
梦中的昔年之事,早已隔绝万重山海的爱恩情仇。
还有梦中母亲的声声质问.......
说到底,寄奴和母亲才更像是一家人。
或者说,同一类人。
他们是世人眼中的蛇蝎,一样爱错了人,又一样的不甘。
那些梦中母亲憎怨父亲的话,一样能一句句全落在她的身上。
母亲就是母亲,永远不肯服输。
而寄奴,也还是那个寄奴。
不是从前伪装成‘周利贞’的寄奴。
而是那个从前于梦中,毫不犹豫便抹了脖子,要么得偿所愿,要么就死的寄奴。
梦是相反的。
可奈何,他一开始就是假的,所以梦中的他,才是真的。
他就是会做出这样事情的人。
余幼嘉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咳,可她身上又很冷,一件事情都做不到。
几个姐妹没听见她的话,却被她的模样骇的够呛,一时间眼中全是眼泪。
二娘扶着她,含泪道:
“你若是挂念谢上卿,便去见上一面吧?”
见上一面?
事到如今,一面又能说些什么呢?
余幼嘉缓缓摇头,只道:
“你们去放淮南王家的两兄弟进城,只两人。”
二娘眼泪还含在眼中,闻言大惊,问道:
“你已病成这样,还要去见外人?”
余幼嘉慢慢摇了摇头,原先刚刚才擦洗过的额角又隐约可见冷汗涔涔,她有些无力,言语也缓慢的厉害:
“......我都不见,将二人接进城后,直接将二人送去周家门前。”
“若周家门不开,便将两兄弟就近安置,在我病好之前,一直将淮南王世子扣押于崇安城内。”
“若是周家门开,再交代他们,一定要许以重利,重名,也一定以大礼相待,万万不可轻慢于他。”
“记住,别让他们俩唤什么该死的‘谢上卿’了,让他们叫先生,先生!”
最后二字,余幼嘉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也正是吐完字后的那息。
再一次,再一次。
无边无垠的黑暗与死寂,又如归处一般拥抱了她。
而这一回,她并没有十分抵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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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安城外。
仍是那顶营帐,仍然是那朱家两兄弟。
但这回,往常绝不会离阿兄超过一丈的朱载,这回却与阿兄一个案首,一个案尾,相隔甚远。
朱焽以为阿弟还在生气他前几日用酒将人熏睡着的事情,无奈道:
“阿弟,阿兄知道错了。”
“你过来,糍糕还有半盒,都给你吃。”
朱载原本就在生闷气,听到这话,少年人尚有些未褪去稚气的脸颊涨红起来:
“谁要吃糍糕!”
“咱们若回淮南,要吃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如今倒好,分明查出来后头却有追兵,你却还要留在崇安,留在崇安也就罢了,你还.......”
后头的话,朱载没有往下说,显然又是憋着一口火。
朱焽细细给弟弟拿着糍糕,眉眼温柔,神色荣辱不惊,也并没有接话。
终于,朱载忍不了了,他腾的一下站起身,像一只发怒的凶虎一般撑在案上,怒道:
“慈不掌兵!”
“咱们既已从咱们的护卫里找到偷偷往外递信的间隙,合该严刑拷打,让他们说出到底是谁在探查咱们的消息!”
“崇安城如今不肯开城门,后面现在又有追兵,前几日他们能混杂在流民之中,借由流民之名靠近试探,下次说不准就会直接派出人马,将咱们都抓走!”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要么现在就离开崇安,要么——”
朱焽温声道:
“阿弟,这是阿娘亲手做的糍糕,和山珍海味比不了的。”
只一句话,朱载那张本已负气不悦的少年俊脸上,便有了裂痕。
朱焽也起身,试图拉着怒气冲冲的阿弟坐下,他的脾气总是温和,无论何时,总是不疾不徐。
可落在有心人眼中,便真诚有余,威慑不足......甚至稍显愚蠢。
朱焽笑道:
“莫要着急,车到山前必有路......”
“有些事情,着急也没有用的,说不准余县令也看咱们可怜,明日便会开城门呢?”
朱载不置可否,可他没有开口,只低下头,看着那从未到过自己口中的糍糕,拢在袖中的手寸寸捏紧。
良久,他仍没有回话,只是转身,意图离开营帐。
只可惜,好似天意也要同他作对。
营帐的帐帘外,刚巧就站着一个人。
朱载余光瞥见马上要撞上,立马下意识抬手格挡,可不挡不要紧,一挡,才发现触上了一片柔软。
软,香。
不知是因为刚刚糍糕的缘故,还是他探查到消息之后一直没怎么好好吃食。
那一息,朱载的脑中,下意识想到——
又一份‘糍糕’。
一息,两息......
静谧之中,乔装的二娘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一步,离开了那只手的掌控。
面前是脸色突然红到耳根的少年,少年身后是从营帐内追出来的淮南世子,二娘没有片刻犹疑,更无半点娇羞,只道:
“世子,公子,余县令有请二位入城。”
第二百三十章 请君入瓮
“果真是车到山前必有路。”
追赶而来的朱焽不知发生什么,先是叹了一句,复又笑道:
“多谢使者传信。”
“我们正还谈起这件事,如今能进城,倒是允我们不少方便。”
二娘也不是第一次见到两兄弟,知道两兄弟中长兄更好说话,便道:
“县令只允你们二人进城,劳烦速速收拾,好随我们同去。”
朱焽果然没有疑虑,可朱载闻言,却从刚刚的香味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否定道:
“缘何只让我们兄弟二人入城,万万不可!”
崇安城遮遮掩掩不肯开城门,如今愿意开城门,却只允他们两兄弟同去......
如何看也知道不太对劲。
虽说现在后头有追兵,可他们又怎知道前面没有伏兵?
现下亲兵无法入城,他们却能入崇安城,万一城中有危难......
那不就是以身犯险吗?
原先与阿兄吵架时的那抹怒气早早消散,大事当前,朱载还是准备据理力争,护一次阿兄,可万万没想到,他还没说出争辩的缘由,便对上了一双温婉自持,沉沉如水波一般的双目。
二娘道:
“你们既知余县令姓余,可知她的余,是哪个余?”
此言问的突兀。
二娘也不啰嗦,直接道:
“曾主考八次正举,三次恩科,天下门生无数,金銮殿上犯颜直谏,被当庭杖杀,家中男丁被流放北地,更被满门抄家......”
“余宰辅,余为民之‘余’。”
不管是什么年头,天下又是何等残破不堪。
闻此等忠义之臣的名号,仍能令人扼腕叹息。
二娘定了定神,继续道:
“余家世代清名,为百姓驻守此地,又担起收留救治流民之举,为的,便是心中大义。”
“崇安城门不开,既是因为好护住城中百姓,也是为了戗防别有用心之徒,错不在我们。”
“这位公子口口声声说你们二人不能进城,可你们却忘了,余县令早已几次三番出城涉险见你们的事。”
“她信得过你们,又有胆识,有本事,你们两个男子,难道就没有?”
二娘的声音温柔,可一言一行,具有说不出的坚定,利落。
朱载生了十八年,虽时常也有些莽撞之举,可何曾有过这样被小娘子当脸细声细气批斗的时候,原先就红透的脸登时又有些臊的慌,一时间不敢抬头,只嘀嘀咕咕道:
“辣么凶做什么,就当我瞎说,蒜鸟嘛......”
“不就是一个崇安城,我又没有怕.......”
他怕的,从始至终可都不是刀剑。
而是阿兄在身旁。
他若没有护好阿兄,等他回到淮南,父王和母妃一定会.......
朱载脸上的红晕渐渐消退,垂首抿唇,不再言语。
朱焽虽然看不到阿弟的神情,却仍照旧拍了拍阿弟的肩膀:
“阿弟,没事的,之前听余县令的意思,谢上卿不是也还在城内吗?”
“谢上卿既能平安待在城内,咱们又如何不行呢?”
朱载仍没有言语,二娘却想起了阿妹的嘱咐,轻声道:
“谈及此事,请容卑职多嘴一句,朱县令有吩咐,请二位去拜见谢上卿时,一定不要称呼谢上卿为上卿,这个官职是如今这位皇帝封的......”
改动称呼的缘由,余幼嘉没有嘱咐的太细,是二娘自己自作主张加的。
不过她到底聪慧,用的是旁人都能信得过的缘由,又特地留了半句,留下令人遐想的空间。
鉴于狗皇帝实在太昏聩,几乎没有多想,两兄弟就都明白了过来。
朱焽仍然揽着阿弟,劝慰道:
“走嘛,别生气,你看你天天生气,小小年纪就一把年纪......”
朱载气急,可当着温婉娘子的面,又不能真和阿兄辩驳,一时间只剩下咬牙切齿的神情。
二娘也少见感情这样好的兄弟,弯眉笑了一瞬,但又很快回神,退步躬身,往城门口引了一引:
“如此,请二位随卑职前来。”
温吞青年颔首,交代亲卫几句,便含笑推着仍有些别扭的自家阿弟往开了一道缝隙的城门口走去。
朱载初时不愿,可越走,越是觉得不对。
前头仍是不自称‘小女’而自称‘卑职’的温婉娘子,而身旁则是宛若田间地头漫步,通身闲散的阿兄。
无论如何看,还是只有自己顶用。
于是,等过城门,还是没有见到人后,朱载终于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崇安和我上次来时差别很大,缘何如此?”
二娘没有第一时间回话,而是在带着人走过城门口后,举起藏在手中的呼哨,而后,一气成鸣。
早已藏在城门草垛后的娘子军们立马一拥而上,略过脸色稍变的朱载,和仍温吞闲适的朱焽,以人组柱,将厚重的城门死死封紧。
朱载沉默几息,方哑声道:
“都是女子?”
他原先昏迷,没有看到流民接近崇安时的情况。
可朱焽倒是因为看到了城墙上女子们射箭的场景而多少知道一些,替二娘回道:
“没猜错的话,崇安城内,纵使不是全部都是女子,也应当占了大多数。”
如此,崇安城外的沃土,以及余县令选择封城,才算是有了缘由。
若城内有人,哪怕是足够多的女子,此城也不必落得一个封锁城门的下场。
只怕从一开始,这个城的情况就很差,差到不封城,便无法自持......
朱焽叹了口气,却忽略了身旁阿弟望向他时颇有些隐晦的眼神。
朱载握拳半晌,只哑声问道:
“这些事情,阿兄为何没有和我说过?”
若是早知道这件事,或许,他也不会担心的成宿难以入眠。
或许,他们早早就能入城。
为什么不同他说这些事情呢?
他们不是亲兄弟吗?
还是,阿兄分明聪慧,只是.....防了他一手?
朱焽闻言,微微有些诧异,旋即开怀大笑:
“我忘记啦!不过如今知道也不迟嘛?”
“阿弟,你别总是一惊一乍的,此处不会有危险的,哪怕有危险,阿兄也一定护着你!”
朱载没有吭声,二娘却已合好城门,回头道:
“世子,公子,请容卑职为你们引去谢先生家的路。”
“只是还有一件事,需说在前头,谢先生正在闭门谢客,卑职只负责引路,叩门递拜帖等杂事,需得你们自己去做。”
“既你们有心拜访名臣,无论能不能见到,也还请不要轻慢于他。”
朱焽脸上笑意仍在,一一记了,方才道:
“自然应当如此。”
“只是今日,为何没有见到余县令?”
? ?来啦来啦!又是准时的一天!
第二百三十一章 无礼之徒
果然,还是问到了嘉妹。
二娘想起仍躺在床上高热不断的妹妹,心中一跳,脸上也沉了下来,只言简意赅道:
“公务繁忙,不便相见。”
“你们也不必多担心什么,崇安城中虽只有娘子军驻守,没几个男子,可每个都敢说自己是一个能顶三个男子的好手。”
“只要你们别犯糊涂,做出些失礼的事情,在见到谢先生之前,便可以一直待在城内,有什么需要的,可以随便找一位巡逻的娘子军说,自然有人上报到杂勤处,为你们带来。”
虽然只是平常的嘱咐,可这言语里内含的意思甚多。
朱焽神色一怔后,便微微颔首,朱载却又是猛然抬起头,满脸难以置信道:
“未见到谢先生,一直待在城内......?不能出城?”
“原先你怎么没有说这话?”
这是什么意思.......
软禁?
扣押?
朱载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二娘,那双本应俊俏,明朗,澄澈的少年眼瞳中,早已有所雏形的窥伺之意一时难以掩藏。
朱焽好性子,为阻止一场闹剧而连连出声劝慰:
“没事的阿弟,只是一件小事,什么时候说都是一样的。”
“使者也勿怪,我阿弟一向是这样的脾气,他脾气烈,但是个好孩子......”
朱焽素来温吞,按理来说,他的劝慰素来是很有用的。
但架不住二娘切切实实对上了淮南王家二公子的那个眼神。
二娘不知道如何形容那个犹如幼兽窥探猎物的眼神,但她知道,此人若是反应过来,绝对不妙。
朱载被阿兄劝慰,又有些不甘,咬着牙还要说些什么。
二娘本就胆战心惊,眼见此人竟还要开口,一时间心头一跳,下意识先前两步,一巴掌呼在了对方脸上——
【啪!】
这一巴掌奇响无比,莫说是打人的,被打的,还是旁观此事发生的,都在一声巴掌声后,愣在了当场。
朱焽目瞪口呆,一时间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而朱载,半边脸虽红,可眼神一下便清澈不少。
二娘心里一横,奋力挺直身板,高声道:
“本是你们非要进城见谢先生,如今放你们进城,你们却又说不能出城?”
“你们今日若没有见到谢先生,今日要走,明日要来,那崇安城还封什么城?!”
“我还让你们可以对巡逻的娘子军们说明要什么东西......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说你们若不捣乱,便可以随意走动!”
“不管你们如何想,但余县令与崇安已经仁至义尽!”
二娘想学着泼妇骂街,将此事糊弄过去,可想了又想,也想不出什么骂人的话来,只得咬牙道:
“只有你这臭小子一见面就摸我,现在又说七说八胡乱揣度,为难他人.......”
“天下人里,就数你最坏了!!!”
“你们能待就待,不能待在城内就自己翻过城墙走,不过我们可不会给你们架云梯!”
可没见过能有人翻过四五丈高的城墙......
若是这两兄弟能翻,那娘子军们只怕也抵不住,她认了,她去向嘉妹领罚!
二娘自觉自己泼了好大一盆脏水给淮南王家的二公子,一时间也不敢多待,对着朱焽指了个方向,又道可以随意问路,便匆匆离开。
朱焽顾忌着阿弟,没敢留人,而朱载,脸上顶着好大一块指印,待在原地半晌也没回过神来。
朱焽温声宽慰道:
“这位小吏官许是有些生气,胡乱说了些话,阿弟不要往心里去......”
“她们不知道咱们,可你仔细想想其实也知道,凭你的武艺,如此兵卒寥寥的崇安,怎么能困住你呢?”
“况且还是那句话,既谢先生能待在崇安城,那崇安肯定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
朱焽尽心尽力劝了一阵,本以为差不多,可抬眼一看,却见自家阿弟仍是一脸怔愣的模样,不免奇怪:
“......阿弟?”
朱载猛然回神,捂住了脸:
“阿兄,你刚刚说什么?”
费心费力说到口干舌燥的朱焽:“?”
朱焽看了一眼早已空荡的街道,又看了一眼阿弟脸上的红云,好笑道:
“我说,人早已经走了——”
朱载脸上的红云顿时更鲜艳了些,他咬牙道:
“她打我!”
“我,我.......”
朱焽拍了拍阿弟的肩膀,笑道:
“没事,我知道你不会做出什么无礼的事情......”
朱载想起刚刚出帐时相撞的场景,眼神顿时有些心虚:
“那我要是,真的做了什么无礼的事情呢?”
朱焽:“?”
朱焽沉默,朱焽不解,朱焽选择大义灭亲:
“那你去给刚刚的官吏娘子下跪,求她饶了你。”
朱载别别扭扭:
“男儿膝下有黄金......”
“况且我刚刚也是不小心才碰到......”
朱焽曲指,轻轻敲了一下阿弟的头,旋即领着阿弟追着刚刚官吏娘子消失的方位而去。
事实证明,二娘这么胡乱一出招,谁也没有再谈及无法出城的事。
朱焽带着自家阿弟一边走,一边无奈道:
“阿弟哪里都好,做事就是太不沉稳了些,怎么能对人家官吏娘子不敬呢?”
朱载不敢吭声。
朱焽又叹:
“现在倒好,一个愿意管咱们的人都没有,你还说没法子出城,现在这样,和整座城池是咱们的有什么区别?”
朱载又不敢吭声。
朱焽有意逗弄,又叹:
“若是寻到了人家,人家娘子与亲眷不肯原谅你,非要你负责娶她为妻,又怎么办才好?”
朱载又不敢吭......
朱载这回吭声了,还急急忙忙道:
“人家娘子能说出余家事,想来身家也清白,不会有这样胡搅蛮缠的事。”
“不过若是真有.......”
若是真有,那其实也没什么。
总归,父王与母妃对他并不上心,他也不需要继承世子之位,娶一个身份高娘家好的妻子。
只寻自己喜欢的人成家便好,有什么不能娶的?
朱载本以为自己毫不在意,可抬眼,对上兄长那双略带揶揄的含笑双眼,顿时又有些忍不住。
他别扭道:
“阿兄看我做什么?”
“我都答应勉为其难娶她,难道还不行?”
朱焽不语,好半晌才轻笑道:
“阿兄看看到底是什么个‘勉为其难’法,能让你的脸红到脖子.......”
朱载下意识捂住脸,滚烫的气自指腹手掌处传来,他顿时焦急,喊道:
“阿兄——!!!”
朱焽没忍住笑,赶忙加快脚步,免得被阿弟恼羞成怒痛击。
两兄弟一前一后,绕过街巷。
朱载身姿敏健,不过几步便追上了逃跑的阿兄,正要让阿兄不许再胡说,却见阿兄顿住步子,似是愣在了原地。
朱载一边绕过阿兄,一边问道:
“又怎么.......”
后头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下一瞬,他也看到了前面的场景。
这条街巷旁,便是新开垦出来的农田,一大片翻过的农田弥散着泥土独有的气息。
而最瞩目的,则是绕农田而立,一块块不过半臂高的木头。
每一块木头上,都雕有姓名,年龄,少数还有几句生平......
灵牌。
不是木头,是灵牌。
此处的地下,是无数人的埋骨之所。
? ?我看大家好像有点误会,其实太宗和废太子相争的事,和寄奴的关系其实并不大......饶舌的厉害之处在于扰乱心智,没办法对心智坚定或淡然如闲云出尘的人造成困扰。
?
寄奴最多只会耍些小心眼,更不敢杀废太子,因为怕杀了后,发现自己的分量不如某些人。
?
这两兄弟最后会相争,最大的原因其实还在后面啦!
第二百三十二章 爱民如子
灵牌。
此处,竟有如此多的灵牌。
鼻尖不时有田垄的湿润与泥土芬芳拂过,朱焽蹲下身,以袖擦去离自己最近的一块灵牌上的泥泞,仔细探寻。
这是一块不大不小的木牌,上刻着——
【陈饼,男,四十有余。
本是崇安城中卖炊饼的汉子,炊饼手艺一绝。
崇安因马县令贪污而乱后,坚持以五文钱卖饼,以善心收养不少流民作子,后其人被乱棍打死,崇安城大乱后尸骨更难寻。
特立灵牌,望知归路。】
望知归路......
朱焽神色有些不忍,轻轻擦去灵牌上被雨水溅到的泥泞,又去看旁边的另一个灵牌:
【陈饼之妻,女,四十有余。
性颇勤劳,见此妇时多有劳碌,生有二子二女,伤其根本,病体难愈,崇安城因流民大乱时,其未能脱逃。
娘子军打扫后事时,发现其死于家中草垛之上,身上伤痕众多,草垛下藏有一子二女,其中一子一女一人心衰而死,一人流血而死,独留襁褓中幼女。
奉县令命,其幼女入良籍,托于赵贾氏抚养。
特立灵牌,望知归路。】
.......
【赵大,男,四十有三。
赵贾氏之夫,曾任县衙校书郎,为人矮小,惧内,与妻成婚多年未有子嗣,嗜甜。
曾随众搜刮民脂民膏,然迷途知返,崇安大乱后,为护其妻与三位老弱邻里拼死力战,杀流民四人,官兵一人,后伤重不治,死于家中。
特立灵牌,望知归路。】
.......
【春生秋生,白头鸳鸯墓。
春生自幼有缺,口耳皆空,秋生不弃,立誓取其为妻。
二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然春生之父好赌,赌债难消,将春生卖入暗窑,秋生卖家产盼赎春生,然银钱不足,被绞断手脚,剪去半舌。
春生无法,寻法为马县令妾,借此救秋生于水火。
终此生,两人仅以姐弟相称。
崇安大乱,秋生死。
又七日,春生与昔日姐妹道完生平,再不复醒。
特立灵牌,望知归路。】
.......
【王大娘,女,四十许。
崇安城中的编草鞋妇人,手艺好,价格公道,常有口碑。
崇安大乱,其被夫家所弃,被推挡刀,死于乱刀之下。
特立灵牌,望知归路。】
.......
【芙蓉,女,二十许。
郑家女,女,年十二。
此为姐妹墓。
芙蓉本为城中暗娼,声名狼藉,崇安大乱,本已收拾好细软,于街口见众多流民意欲欺辱郑家女,自愿留下替身,死状惨烈。
郑家女,良家女,崇安大乱,被家人所弃,后为芙蓉所救,未听芙蓉逃跑,寻人相助无果,大雪夜背拖芙蓉行进数百步,伤重倒地,为余县令所救。
后伤势太重,汤药难留,死前几度恳求欲与芙蓉同葬。
二人同为贞烈女,特立灵牌,望知归路。】
......
【黄吕氏,女,三十许。
本为余家二房之妾,某夜夜行,被马县令强掳为妾,后又为护蒋春花被鞭打而死。
吕氏面妖而心善,死前频念‘旧宅旧物可有用否?’
奉余县令之命葬其衣冠于此,令其身归‘黄’。
特立灵牌,望知归路。】
......
【蒋春花,女,年十六。
貌美,良善,被其父卖入县衙,后磋磨而死。
死前频念,其父杀害陈饼,望秉公执法。
特立灵牌,望知归路。】
.......
.......
.......
一道道灵牌上的字,见之宛若过眼云烟。
又宛若,重如泰山。
挨个擦拭过去,分明可见灵牌下其人一生,却看完之后,却又感觉惶惶有所失。
朱焽没有言语,朱载也难得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的看着那些灵牌,双目深沉,不知在想什么。
许久,朱焽迈步而动,朱载一下回神,跟在兄长身后问道:
“阿兄擦拭许久,可有看出些什么?”
木牌上写了那么多关于‘大乱’‘流民暴动’之类的言语,从前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为何此处,会有如此多的木牌?
又为何此处,会以这样的法子悼念平民......?
需得知道,一寻常百姓人家死后,连亲眷都不会立这么详尽的碑.......
那位从前还在卖酒的女县令,又何必浪费功夫......
那一瞬,朱载的脑海里想了许多,可那么多道念头蹿走,徒徒只让他抓到了四个字——
“爱民如子......”
朱焽不愧是长兄,张口便将压在自己与阿弟心中的言语道来。
他轻声叹道:
“淮南已经修生养息三代,治下民生颇好,可纵使是在淮南,咱们又何曾见过这样悼念百姓,爱民如子的父母官?”
爱民如子,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又何止是一个难。
历朝历代,每行史书,分明几乎都绕着这四个字写。
所有人都知道,能做到,则王朝大兴。
不能做到,则民不聊生,王朝衰败。
可真到实行的时候,却只见权势,贪欲,邪念,腐朽,坠落互相交织......
朱焽没有继续往下说,只不疾不徐的顺着田垄走动,穿街过巷,仔仔细细打量崇安城内萧条却不失井然有序的一切。
“叮叮当当——”
这是在修补崇安大乱后,因暴乱而残缺的房屋。
“哈!哈!哈!”
这是旧县衙内似乎有人在操练,而声音无一例外,全是女子。
“咕噜咕噜......”
这是烈火烹灶,锅中餐食发出的沸腾声。
“这里,木头还得削的尖一些......”
这是朱焽路过一处较为开阔的地盘,又见到有人教学的场景。
一个满脸憨笑的汉子坐在一块已经剥了皮的木棍上用削子仔仔细细磨着凸起,身旁是几个正在仔细观看的粗重妇人。
妇人们的年纪无一例外都很大,但神情却都是一等一的认真。
成堆的木箭在她们脚下堆积,若不是有一个约摸十岁左右的女童带着锄头着急忙慌的路过,这群人也压根不会停。
正给一众妇人当师父的王五见闺女拎着锄头,急忙喊道:
“妹伢子,你去哪里哦?”
“别乱玩,不小心磕到锄头,可要出人命的哦!”
那十多岁的小女童头也没回的喊道:
“阿爹,你忘了,余县令交代过这几日要春种的!”
“我发过誓,要给余县令当妾来报答她,现在我多做一些,往后她就闲一些呢!”
女童如是喊着旁人听来再荒谬不过的言语。
可无论是女童的爹,还是那些正在学习的妇人,都没有十分惊讶,而是发出了几声善意的哄笑,笑完又几下弄完手头的活计,又要跟着女童去忙春耕。
朱焽听着耳边一路以来的重重声音,神情仍是温和,却难掩其中那一抹天然而就的悯意。
许久,他回头,拍了拍一路而来沉默无比的阿弟,方才认真道:
“阿弟,外面的那批货品,就全给余县令罢。”
“崇安比我们更需要这些东西。”
第二百三十三章 无谎不成媒
门庭清冷,隐没人息。
周家那棵老槐树后,小九等待着归人。
终于,檐上片瓦微不可查稍动一瞬,小九抬头,便见十四怀抱草药,从屋顶跳了下来。
两人的面色半斤八两,说不上谁更憔悴,可小九仍伸出手去接过十四怀里的草药,哑声问道:
“......城门口是什么动静?你可又有探听到别的消息?她......”
小九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她这么心狠,真决意不来看主子?”
她是谁,两人都心知肚明。
十四闻言,声音中原本浓倦的疲惫稍稍振奋了些许:
“那群新百姓口风很严,我探了许久也才从一个对春和堂没戒备的人口中得知她罹病的消息,却不知病的如何......”
“或许她不是不记挂主子,只是自己要死了而已。”
“至于城门口的动静......那是娘子军们正从城外运送辎重入城。”
小九哑然一息,旋即也放松了不少,喃喃道:
“病死好,病死好,只要不是负心就好......”
“我先前看到她在城门口整兵列队,像个没事人一样,我难受了好久......”
十四不语,却几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两人对站,静默几息。
小九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娘子军们运的辎重是哪里来的?淮南商队?”
十四点头作答:
“淮南王家的两兄弟都入城后,娘子军们便出城接管辎重.......不知是否是她下令扣押淮南世子,逼其交出辎重......”
十四絮絮叨叨的说了些,小九越听,脸上的迷茫越是一点点消散殆尽。
终于,某一息后,小九有些突兀的问道:
“那位淮南世子长得如何?”
十四没有丝毫犹豫,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翻过半本人像,终将页面停留在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上。
小九看的出神,十四不知为何他会对此人感兴趣,却仍是多介绍了几句:
“淮南王世子,朱焽,年二十二。”
“根据从前探听到的情报来看,此人在淮南声名颇好,淮南王夫妇因此人曾于朝廷为质多年的事,颇为疼爱于他,甚至几度忽视家中另一个儿子。”
这番言语,倒确实是让小九记起了什么。
原先那位朱二公子拜访,道明要拜师后,主子与朱二有过短暂交谈。
朱二谈及此人时大多时候总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
可谈及此人能力时,朱二却毫不犹豫的说——
‘心慈手软’
面容平平,心慈手软......
小九沉默几息,突然转身,抱着草药大步朝厨房走去。
十四被他骤然认真的模样吓了一跳,跟在后面几度开口询问,却终没有得到结果。
小九沉默着仔细将药熬煮好,穿过阴郁回廊,又推开那扇掩人鼻息的门,终于踏进了那间暗无天日的屋子里。
几乎是进屋的一瞬间,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捌捌玖玖各自守在左右两侧,手上身上随处可见些许斑斑点点,新旧不一的血迹——
那是无数次阻止主子自尽时留下的痕迹。
而二人的面容,与刚刚的小九与十四没有区别。
麻木,颓废,绝望。
他们守着主子,守着床前那些几日都未动过分毫的食物与凉透的草药,也守着自己即将一点点冷透的生机。
每个人都知道,最后一程,主子不会让他们同行。
每个人也都知道,他们生而为此,主子若死,他们绝不会独活。
但小九,却不愿眼睁睁看着主子死去。
他不是最好的数卫,但绝对是最忠心的数卫。
为主子的命,总能豁出命去。
小九端着汤药俯身于帐前,唤道:
“主子,喝药吧......”
这句话,这些日子里,每个数卫都喊过无数遍,没人觉得主子会有回音。
但这一遍后,他定了定神,却说出了先前从未有过的言语:
“您若再不好起来,表小姐便要被旁人骗走了!”
此声如雷震耳,不知是气息牵动,还是幻觉,漫天垂挂的青纱似乎当真微不可查的晃动了一息。
数卫们齐刷刷看向小九,小九看着隐约飘动的青纱,鼻尖一酸,实在没忍住哭腔:
“您不知道,那淮南王世子是个狼子野心的人,他的商队带着不少辎重货品,因瞧出崇安需要东西,便非要缠着表小姐探讨生意,牢牢跟在表小姐身边.......”
“表小姐听闻您‘病’后,其实几次想来见你,却都被淮南王世子叫走......”
青纱的颤动越发明显,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又似乎只是在窥视,分辨小九言语中的真假。
小九浑身颤的厉害,却仍咬牙,下了一剂猛药:
“这几日人人都知道,他缠着表小姐,两人在城门口相谈甚欢.......”
【咳——】
【咳咳——】
青纱帐中终于响起活息,而随着咳嗽声一同蔓延开来的,则是又是一阵滔天的血气。
那声音似在呕血,又似在吞咽。
血肉成团的扭曲,颤动,拼凑......
像是终于重新披上人皮。
一只腕口处缠有染血白纱的苍白之手,自青纱缝中钻出,取过了托盘中的汤药。
那隐于青纱后的绰绰之影,一边咳,一边进药。
好半晌,等那半截手再从青纱帐中伸出来的时候,一切已经浑然不同——
白皙,修长,连上面的染血白纱都已换新,越发柔弱,可怜.......
宛若鱼饵。
青纱帐中的声音仍然那么好听,那么轻若无物。
可这回,他说的却是:
“取饭食,衣物来。”
“等我能起身,便去会会这位世子。”
.......
峰回路转,枯木逢春。
数卫们心中悬挂许久的那块重石终于落了地。
捌捌与玖玖一人取食,一人取衣,而小九怕主子追问,则是端着空掉的药碗,带着从头到尾默不作声的十四顺势出了屋子。
两人走出许久,十四才捏着拳道:
“这是你上次看见的?”
两人交替出门,既他没看见,便只能是小九看见。
谁能想到原先主子与她两情相悦,可如今方才不过几日,却......
“不是,我也没看见。”
小九如是回着,特地往四周各处看了一眼,方才解释道:
“只是信口胡说。”
“你没瞧见主子哪怕只有一口气,也能被这事儿激的爬起来吗?表小姐生病,主子也正心死,若可再不找个借口,主子便会没完没了的自尽。”
“那淮南王世子姿容平平,脾性温吞,天资不高,与主子的容貌才智全然不能相比,表小姐肯定不会喜欢他。”
“只等主子稍好些,将那不长眼又倒霉的世子挤走,主子与表小姐,照样是天生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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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四章 各人各志
余家。
清门冷院,澹澹之屋。
活泼少女一改往日冒冒失失的常态,稳稳端着刚刚熬制而出,仍在冒着热气的汤药,分外小心踩过庭中偶有萌芽的春草,又万分拘束的推开小屋门。
内里的二娘同余幼嘉仔细汇报着崇安政事,正说到最后一件事:
“......我走的快,两兄弟寻不到我,所以去寻了守城的娘子军们。”
“娘子军们没有手令不肯开门,他们便交代外头的商队先撤离二里,再由娘子军们出城将商队货物取进城。”
“如今东西都在崇安城内,有专人清点,最迟明日,定有结果。”
余幼嘉闻言,轻咳了两声:
“可知这两兄弟为何突然有此行径?”
朱世子的脾性甚佳,这她倒是知晓。
可听二娘的意思,朱二公子的性情看似明朗,分明有些眼底容不得沙子。
他既已经有些看出她们意欲软禁二人,又怎会反倒行方便?
难道是二娘这一巴掌将人彻底打服了......
余幼嘉又轻咳两声,三娘连忙端着药上前,温柔扶起余幼嘉,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旋即取起汤勺,轻轻吹去勺中汤药的热气。
二娘看了看两个妹妹,往后让了让位置,方道:
“我也不知。”
“只是从前来汇报事务的百姓们口中得知,这对兄弟绕着崇安走了一圈,返回城门口时便做出此等抉择。”
余幼嘉就着三娘的手喝了一口比命还苦的汤药,便结结实实皱起了眉,只继续问二娘道:
“他们绕着崇安走,去了何处?”
二娘想了想,回答道:
“先是去了墙根下的田垄,在田垄旁的灵牌林中待了一阵,又绕过正在修补的那条街巷,绕过演武场,绕过炊房,停在了学堂前。”
“学堂今日安排的是王五教木匠活,他们在学堂前站了一会儿,刚巧被王五和学木匠活的妇人们瞧见,王五便记在了心里,他们和妇人们一同去播种后,王五自觉两人古怪,便寻了个由头来汇报此事。”
余幼嘉越听越不对,脸色稍稍变化,抬手阻了第二勺汤药,眯眼问道:
“什么叫做‘他们同妇人们一同去播种’?”
这个‘他们’,不会是淮南王家的两兄弟吧?
二娘的脸上有一抹无奈,不过仍是回答道:
“据王五所说,正是‘他们’。”
“淮南王家的两兄弟,不,确切的说,是稍稍年长些的朱世子,听到百姓们要去春种,便自告奋勇也要去,而二公子则是将兄长送到田垄,便反身去寻娘子军请协开城门事宜,以及同外头商队交涉......”
“娘子军们都说,这位二公子看似年少,可言语清晰,颇有几分果决,虽并不魁梧,武艺却甚佳,不借助云梯攀城墙也如履平地。”
这两消息都不小。
只是余幼嘉对后者并不觉得十分惊讶,反倒是对第一条觉得颇为匪夷所思。
她满脸古怪,第三次取证道:
“所以,那位淮南王世子,真的下地帮百姓们干活了?”
知道此人脾性好,但这也当真好的有些过头了吧?
二娘脸上的无奈更甚:
“是,听说已经干了大半日,片刻不得闲,比牛马还勤三分。”
“午间炊娘给地里送饭时,他排着队要了五个馒头,半碟咸菜,两壶茶水,吃完又继续干活,除却一开始时不太顺手,后面翻地越翻越漂亮,满地的婆子不知他是淮南王世子,还夸他干活干的漂亮,问他可有婚配,要将邻里中的好娘子嫁给他.......”
余幼嘉沉默,余幼嘉不解,余幼嘉勉强撑起了些身体。
三娘见了,又端着药凑了上去:
“不能不喝!”
生病就得好好吃药,可别以为她一直没瞧见阿妹一直躲着药呢!
余幼嘉无法,秉着长痛不如短痛的念想,将余温正好的汤药接过,捏着鼻子一饮而尽。
三娘终于满意,可下一瞬,两姐妹就又听到一声惊雷之语——
“我去见一面朱世子。”
三娘想也不想便牢牢抱住余幼嘉往被子里塞,而二娘也是白着脸,连声道:
“寒疾未愈,横竖这位世子也已在崇安城中,你先等上一等又如何?”
“咱们虽不知朱世子为什么去干农活,可他乃是世子,左右新奇不了几日,没准明日便歇了心思呢?”
余幼嘉手脚被牢牢固定在被子里,又因刚刚那碗汤药的缘故,手脚酸软,一时挣扎不得,只得又道:
“他去种田之事虽有些古怪,不过确实没到我带病去见他的地步。”
“我是想知道,他商队里的货既然已经悉数进城,那城外的那支商队岂不是便空闲下来了。”
“若是空闲,咱们合该趁着这个机会,将城中早已收拾好的那批货取出,再点一些合适经商的娘子军随行同去一趟淮南做第一趟生意,路途中若是能再开两个商点,旁处便会知道崇安税法和物价平稳,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们也会慕名而来安家.....”
“届时,咳咳咳——”
届时,崇安可就安定下来了!
余幼嘉没能忍住胸腔中隐隐的兴奋,可话到嘴边,却成了一连串的咳嗽。
三娘闻言吃惊,满面纠结,不知自己该不该松开将阿妹固定在暖和被子里的手脚。
而二娘却是比所有人想的都更要有决断一些。
她稳了稳心神,便道:
“阿妹,旁人瞧不起女子,你难道也瞧不起咱们吗?”
余幼嘉咳声顿了一息。
二娘继续道:
“阿妹可有想过,你如今去见朱世子,朱世子若是同意让商队回返淮南,并允人随行,何人同往?”
“我知你肯定又会大包大揽,可崇安刚刚才平稳不过两月,你若是出走淮南,若有突发之事,你让咱们如何料理?又让崇安的百姓怎么想你?”
逃跑,丢弃......
她们已经是被丢下过一次的人,对此分外敏感。
她们因余幼嘉这位‘女县令’而集结,并对往后有了期许。
余幼嘉一个小小风寒便惹得上下震动不已,若是她此时再离开崇安,哪怕有一些人信任县令不会丢弃她们,肯定会回来,可人心于隐秘之处,终究还是会涣散。
而这东西,再想聚拢,难如登天。
余幼嘉不语,二娘便拍了拍三娘,示意对方起身,自己则是坐近了些许,给自己阿妹掖起被子。
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春日野草的生机与坚韧,她说:
“阿妹,崇安的人心不能散,你不能离开崇安,但你能让咱们去。”
“你总是将所有担子都挑在身上,可大家都是为了崇安,不能躲在你身后苟活。”
“娘子军们有勇有谋,城中百姓勤劳质朴,一心护佑崇安.......”
“男子能做,你能做,我们也能尽力去做,你一定得信我们。”
第二百三十五章 大梦谁先觉
娘子军......
百姓们......
原来,大家一直都是如此想的。
没有人愿意拖累她,而是愿意一步步跟上她的脚步。
不受谁人逼迫,而是......自愿。
余幼嘉欲言又止一息,到底是重新缓缓躺回了被窝中,唇边溢出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来:
“若不信你们,我也没人可信了。”
“既如此,你便带几个人去见一见那位脾气颇好的淮南王世子,孝敬些银钱给朱家两兄弟,更许诺商队护卫走马茶钱,借此让他借咱们商队一用。”
“等咱们走上一次商路,在淮南扎下脚买宅置办商行招人组建商队,下次便不需要他们帮衬。”
二娘一一记下,便听余幼嘉不放心一般,又交代道:
“去之前,你再去问问胜男的意思。”
“你心细不假,可性子软,三娘跳脱,四娘还小,都不适合随商队,底下好些人里我记得只有这位娘子军颇为健谈,胆大,心细,精明却不世故,还与娘子军们日夜相处过,清楚每个人的脾气,晓得谁能用谁不能用,若是她愿意带队,能省不少心。”
二娘闻言,脑海中立马回忆起那位颇为干练的丰腴妇人,便道:
“她这几日频频问起你的病症,正好我去知会一声,顺势去问问她的意思。”
余幼嘉微微点头,二娘俯身摸了摸她有些发烫的脸,认真道:
“阿妹放心,你只需好好养病,之前的策略都管用......”
“大家生虽未尽然是崇安人,但是心系崇安,一定愿为心中之道而死。”
“那日咱们咽米起誓,共守性命时,便想过无论往后走的多远,心与魂魄都会归于崇安。”
“我们,也能做很多事情。”
心系崇安......
余幼嘉喜欢听这四个字。
崇安崇安。
天下百姓,无人不曾崇尚过安宁的日子。
既然没法从旁人手中得到安宁的日子,那就自己给自己赚来一个安宁的日子......
娘子军们心中的那口气正在燃烧,而她,也终于不必将所有事情压在肩上,压在心头。
余幼嘉终于松出这段时日以来积郁许久的心中郁气。
她阖上眼,借由药劲,睡的昏天黑地。
这是难得的好梦,梦里除了一片云海,什么都没有。
而她也是此时方知,云与雾并不相同。
雾像烟,偶看得见,但摸不着,也无甚实感。
而云,像糖霜。
虽然仍摸不到什么确切的东西,但只要伸出手去,便能感觉到指腹传回的柔软,安宁.......
还有丝丝湿润的甜意。
甜,甜,甜。
余幼嘉喜欢这种感觉,也喜欢这个香甜的梦境。
所以,她这一觉,竟睡了两三天,期间除了必要的吃饭起身外,几乎全在沉睡。
而这两三日过后,原先恼人的风寒也离她远去,宛若大梦先觉,只睁开眼,脑中便已是一派清明。
屋中难得无人,余幼嘉自顾自起身披衣,正开门,便撞上了来送药的三娘。
三娘本在专心致志的端药,被吓了一跳,险些将药碗打翻,还好被余幼嘉揽住腰肢,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余幼嘉瞧见那碗黑乎乎的药便是眉间一跳,趁三娘还没反应过来,便问道:
“今日怎么不见二娘?”
三娘闻言,果然忘记了催阿妹喝药的事,回道:
“娘子军们已点好商品,整装待发,她去送送,今日便没有来。”
那日交代过后的事,因为昏沉,余幼嘉是不知道后续的,骤然听到娘子军们已经整装待发,一时间也有些好奇:
“我去瞧瞧。”
三娘有些不肯,拉着她左瞧右看,又把那一碗散发着热气咕嘟的汤药端了过来:
“前几日还昏睡那么长时间,今日哪怕能下床,也不能现在就出门受冻,你先进屋,等二娘回来同你说说......”
后头的话,三娘没说完。
不是三娘不说,是因为余幼嘉已经拔腿便跑,三娘越呼唤,她跑得越快。
直到一溜烟出了角门,拐过街巷,三娘实在跟不上,这念叨声才消失在余幼嘉耳边。
余幼嘉记挂着要去相送娘子军们,顺势再检查一遍可有纰漏,可她到底是晚了一小步。
她到城门口的时候,城门已经关闭,借由云梯上城楼,也只瞧见了几个正在擦着眼泪远眺的娘子军们,还有有些愣神的二娘。
而押送着货物的娘子军们,身影早已化作天边数点正在挪动的黑点。
虽已看不清,可余幼嘉很清楚的能感知到,这些娘子军们的背影很坚定,很笔直,片刻也不曾回头,更不曾犹疑。
一切......
都比余幼嘉原先想的更好。
余幼嘉定定站了一会儿,又在众人的嘘寒问暖中同二娘下了城楼。
二娘似乎也有些感慨,难得率先一步开口道:
“那日你交代后,我只去见了胜男一面,还没开口,她便自告奋勇将此事答应下来,点起了人与货物。”
“这回一共有十八人同去淮南,带了崇安大乱前城中逃离者遗留的布匹,茶叶,更多的则是从前那位马县令府中没被大火完全焚毁的珠宝,玉器,金银饰品。”
“按照胜男的意思,她去崇安一趟,先轻装简行,等将这些东西换成旁的东西,再挑选合适的人手押送更多的货品回来,届时仍是先放在城外耕种考察,若有心性不错者,再放入城池。”
余幼嘉闻言,稍稍松了一口气:
“合该如此。”
现下城中产出本就不多,能卖的无非就那么几样。
可要是过多售卖粮食工具等物,崇安早晚会自顾不暇,陷入粮食断缺之危。
只有金银珠宝,对现下的她们而言最最无用,也最最累赘。
余幼嘉第一次感觉,这天下聪明人确实不少,往后说不准当真不用她大包大揽......
余幼嘉稍稍思索几息,便又问道:
“你给了淮南商队多少银钱,他们答应相助?”
二娘连忙摇了摇头,神色难得有些苦恼:
“没有要钱,我只去寻了一次,许是我带的人手多了些,那位二公子一见到我们,转身便跑。”
“而那位世子......”
二娘欲言又止一息,闭了闭眼:
“他还在田里种地,见我秉从你的意思前去,二话不说便答应了。”
余幼嘉大惊,神色一时古怪的要命:
“还在种地?!”
“他没有去周家吗?”
二娘先是点头,又是摇头:
“好几日没从田间地头下来,好似已经全然忘记自己是为什么而来。”
“不少婆子最近都和我说,他每日起得比鸡早,睡的比狗晚,前夜下了场大雨,王五担心地头刚刚下的春种被淹,带着锄头想去开水渠引水,半夜却撞见朱家世子披着蓑衣在田垄旁急的团团转。”
“王五带着他开了条水渠,他学的也认真,问了好多种地的事,一看便有长干的架势。”
第二百三十六章 田间地头
长干......
长干什么?不会是农活吧?
虽说人各有志,可这位淮南王世子的志向,未免也确实是太古怪了些。
余幼嘉面容扭曲一瞬,到底是说道:
“我去见他一面。”
她记挂着这事儿已经好几日,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也正巧看看对方到底是怎么回事。
二娘早知事情会如此,并没有反对,只道:
“马上就到正午,用完午膳再去。”
“北地有风俗,上马饺子下马面,我最近老是听到三娘说等你好了,她要亲自下厨做面.....你多少吃几口再去。”
余幼嘉刚刚从家里出来,逃离三娘的投喂,哪里肯回去吃比指头还粗的面条,立马道:
“算了,我得去看看大炊房那边今日做了些什么,拿些吃食,刚好能找个由头去见世子。”
城中百姓们时刻秉持一切为公的念想。
如今城中做的是公家饭,劳累一天的百姓没时间开小厨房,多半都在炊房用饭。
若是有人实在赶不及去炊房,也有专人去演武场,学堂,与田间地头巡回送饭,只要见了送饭的人,喊一嗓子,便能得到一餐饭食。
所以,余幼嘉找的这个送饭的由头也还算是正常......
当然,绝对不是因为三娘做饭难吃的缘故,绝对不是。
二娘一脸‘看破不说破’的神情迈步离开。
余幼嘉则是大大松了一口气,当真去大炊房领了几样餐食,慢悠悠拎着食盒去了田间地头。
春种已经播种四日,大部分的田地都已落种,又正值晌午,懂干农活的百姓多半会借着吃午饭的时候回屋歇息一会儿,恢复些气力,顺势避避日头,下午再继续干活。
而不太懂农活的人,则不然。
所以,余幼嘉轻而易举,便在田垄旁找到了唯一一个没有离开的人。
朱焽依靠在田垄旁一棵树下,膝上横着一柄沾染些许泥土的短锄,整个人闲适的隐在树荫中,似在闭目养神。
他仍是初见时的那身半旧的青袍,只是青袍下摆的泥渍更多了些,也洗的更加发白。
这样磕碜的衣服,那样寻常的眉眼,分明应该令人觉得他只是田间野汉。
可偏偏,天地也难掩他通体豁达,悠闲,总能令人多看他几眼。
总给人一种荣也罢,辱也好,万般不惊之感。
余幼嘉迈步过去,朱焽似乎有些累,也不懂什么功夫拳脚,竟一时也没察觉。
她便径直将食盒放在地上,一边打开,一边随口用平头百姓间随意而又平常的言语调侃着喊道:
“大郎,起来用饭了。”
这声到底是惊动了昏昏欲睡的朱焽。
朱焽睁开那双宛若平潭的温柔双眼,看见余幼嘉的那一刻,似乎恍惚了几息。
余幼嘉便又再喊了一遍:
“大郎,起来用饭。”
这回,朱焽到底是听了个一清二楚,他将天生柔和的双眼自余幼嘉的脸上挪开,又看了看已经打开的食盒,似乎终于意识到美梦成真。
于是,他便也学着余幼嘉腔调,与这几日田间地头婆子们的称呼,笑着调侃道:
“她家大婶子,今日怎么没有送茶水呀?”
余幼嘉万万没想到朱焽居然学的这么快,还没等她续上对话,定睛一瞧,便确实瞧见自己竟只带了一个食盒,忘记了别的东西。
田间地头的庄稼汉干活很累,热乎汤又烫又咸,更多人愿意单独带上一壶茶水解渴。
而她,第一次送饭,只带了饭,没带茶水。
这也就罢了,她甚至为了带饭方便,连碗汤都没带。
余幼嘉面容稍稍扭曲了一瞬,下意识借口道:
“应该没什么事......”
话音未落,朱焽已经以手敲胸,一边半掩住嘴似乎在嘴里嚼弄些什么。
余幼嘉再一次没能理解此人的思绪,直接开口问道:
“......你这是在做什么?”
没带茶水也不用这样给她上眼药吧?
朱焽倒是平常,含糊回道:
“确实是没什么事,不能让你多跑一趟,我往嘴里叨点沫子.......”
听听,听听!
这是什么话!
堂堂一个世子,好的不学,怎么成日学这些......
余幼嘉这回是真的没忍住,那些找借口的话通通没用上,小声道:
“......我回去给你拿。”
朱焽眉眼松散,哈哈大笑,赶忙牵住她:
“真不必,此处离炊房还有段路,等你回返,往常推车送饭食的人也该来了......”
“咱们等等便好!”
遇见这种人,余幼嘉也没法子,她回头,方察觉到自己身上的阻力来自于何处——
裙角。
自己被牵住的地方,是裙角。
他许是刚醒,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牵的是什么,仍是含笑对着余幼嘉。
春日的树荫下,一时只有因时节胡乱鸣奏的鸟啼,簌簌风声的细语......
以及,那双温柔而含笑的眼。
余幼嘉居高临下看过很多人,也见过不少比朱焽更精致,更姣好的眉眼。
可难得,却能见到这样特别的双眼。
淡然,出尘,忘俗,一眼便能看到底。
容貌不敌,可此眼,此等气质脾性......
当真是上上品。
如是想着,余幼嘉又多扫了一眼对方的眸色。
许是因为沉默的时间太长,那一眼后,朱焽终于回神,他下意识顺着余幼嘉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而后,他便宛若被灼烫一般,匆忙掩好她的裙角。
他似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事,一时有些慌乱,不知道怎么开口。
余幼嘉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同他坐到一块树荫中去:
“快吃快吃,这些都是刚刚从灶笼中取出的,若是再过会儿,冷了便不好吃了。”
她给朱焽递了个馒头,也往自己的嘴里塞了一个馒头。
朱焽放松些许,他仔细掰开馒头,又取筷子小心将食盒里面的咸菜夹在馒头中,最后才是慢条斯理的进食。
他的动作很慢,虽只是些许不值钱的咸菜与馒头,但他的神情认真,好似正在品什么玉盘珍馐一般,十足十的雅致。
只有在此时,余幼嘉才发现此人身份确实不低。
毕竟,吃,是除衣着外最能彰显一人身份的东西。
不单单是看吃什么,还有吃东西时的习惯,穷人和富人都有很大的差距。
正因如此,余幼嘉评估一人时,多半会先看牙口的好坏,因为此时的穷苦人家多半不会刷牙,吃食也颇为冷硬伤牙,一口烂牙的概率极高。
余幼嘉闷头吃了半个馒头,摒弃所有弯弯绕绕,直接问道:
“听说你这几日都在田间地头?”
旁边的朱焽一边吃一边捶胸口,闻言一噎,轻咳几声方认真回答道:
“是......”
“种田很好,很安宁,也很舒适,比那些压到人喘不过气的书册要好很多,只要一想到秋日里我手种下的种子,能成果实,能喂饱一方百姓,我便觉得我很有用,晚上时都睡的香甜几分。”
余幼嘉早在来到田间地头时,心中便有了想法,所以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只是,她仍泼冷水道:
“只可惜,种一方田,养一方人,可救不了天下百姓。”
第二百三十七章 天下为公
余幼嘉阴阳怪气的时候不多,但每每阴阳怪气,必定见血封喉。
她此意,原是反驳朱焽所说的‘种田很好’。
若国泰民安,种田当然好。
若不安.......
种田便是勒于脖子上的一节绳索。
这种需要等候,守望的活计,并不适合于随时会崩碎且奔逃的乱世。
纵使是能等到一季的收成,一时的收成,也都注定无法填饱天下的百姓,无法救此等大厦将倾的王朝......
她以为这位爱好别致的朱世子会如城外辨别真假流民时一般,多少有些羞赧之态,继而反思己身。
但,没有。
朱焽慢慢啃着手中那个喷香的馒头,轻声道:
“慢慢来嘛。”
这回,反倒是余幼嘉有些没听懂,又问了一遍:
“什么?”
朱焽掰下一块馒头,又放进了嘴中,他慢条斯理的嚼,慢声细语的讲,宛若在讲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
“不欲欺瞒余县令,我率领商队来此的路上,其实也碰到过不少往南地流窜的流民,他们乞求食物,我便会给他们,可他们得到食物,便会想要更多,甚至会动手抢夺,意图害我们性命。”
“我觉得这样不对,这样不好,可我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做。”
“抛却一条活生生人命的事,我做不到,也不愿意做,可我给了他们足够的粮食,他们反倒对我们下手,甚至对彼此下手,互相抢夺......却也活不下来。”
“我思量很久,也纠结许久,直到来到崇安,心中才有些明悟——”
朱焽稍稍停顿一息,回想起那日城外余幼嘉对待流民的英姿,不由得笑道: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余县令能辨析流民,也能一下稳住流民的思绪,让那些本已早生了恶志的流民们活下来,安稳下来,甚至还心甘情愿留在崇安耕种......”
“更能让千疮百孔的崇安上下一心,组建娘子军,修习演武场,对那些意图学门手艺的百姓慷慨教学,甚至连炊房温饱都安排的细致明白......”
朱焽稍稍停顿一息,旋即夸赞道:
“余县令,你真的很厉害。”
余幼嘉被如此莫名其妙的一夸,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可没等她开口,朱焽好似打开话匣子似的,继续往下说道:
“我自忖做不到这些,便只能往别的事上去想想办法。”
“譬如,种田。”
“欲知平直,则必准绳。欲知方圆,则必规矩。欲知天下......则势必躬亲。”
余幼嘉眼皮抽动一瞬,终于后知后觉明白面前的温吞青年到底想说什么。
朱焽捧着馒头,指了指面前那块田垄,方才笑道:
“此处田,并非一蹴而就。”
“那儿的田是前日种的,那儿的田是昨日种的,直到今日,才种到了我们面前这块田......”
“我能自己当个百姓,我便知道一亩田地需要多少春种,需要多少人力,又减多少赋税,才能令百姓富足,安康。”
他的语气轻慢,却带着别样的神采:
“我今日学了崇安的治民之法,明日回淮南耕种,百姓富强,没准后日平阳,庐陵等地也会竞相效仿......”
“这天下,总能慢慢修生养息回来。”
修生养息.....
修生养息.....
余幼嘉眼皮颤动,在心中默念几遍,心中陡然窜出一个不该有的词来——
仁君。
此时的朱焽,虽仍是浑身泥泞,手里还捧着杂面混就的大馒头,可青年的气度心性,太像一个仁君,明君。
暴政后的新皇朝,若是能迎来一个轻君贵民的仁主慈君......
天下之幸。
余幼嘉沉了沉心头那口说不上来的气,试探道:
“世子如何视天下,又如何视百姓?”
这还是余幼嘉第一次称呼对方为世子,可朱焽却恍若未闻,只仍是从前的一副荣辱不惊的模样。
他看向已经种满春种的田地,又远眺青天白日的穹顶,好半晌,才仍是一派风轻云淡的温笑道:
“天下为公。”
短短四个字,却几乎让原先就有些念想的余幼嘉心神俱震。
此四字出来之后,什么耽于种田,什么容貌平平,什么性格软弱,这些对朱焽的印象,通通成了过眼烟云。
只一瞬,她便知道对方为何会看上去对崇安很感兴趣——
因为‘天下为公’这四个字,本意为天下是大家公有,不应把君位当成一家的私有,更指国家的一切都属于百姓。
而崇安现在,便是一城为一家。
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每个人都在为崇安,为日后而活,而努力。
朱焽看到了这些,他也并不觉得身份贵贱有何不同,所以才乐于躬身田地,意图追寻那一份......
【天下为公】。
为何会有人能想出如此震撼人心的四个字呢?
余幼嘉不清楚,不明白,但她于这一瞬起,心中多了一股念想——
若是,朱焽真能当皇帝就好了。
连她,至始至终也只想过‘守住崇安’。
比之朱焽的境界,这种建立在默认自己管不了那么多人前提之上,只愿偏安一隅的思想,又着实有些不够看。
毕竟,她确实做不到如此舍己为人。
而朱焽,朱焽......
第一次,余幼嘉在心中刻下此人名字,顺势刻下【贤明】二字。
若是这样的人,来日能够得到天下就好了.......
“在想什么?”
余幼嘉思绪胡乱飘飞,却听身旁人轻声问道:
“馒头都要掉在地上了。”
余幼嘉顿时回神,一时为刚刚自己所思所想太远的事感到好笑——
老皇帝还在,天下豪杰不知还要纷争多久,朱焽哪能说当就当上皇帝?
她有些没好气道:
“在想送水的人怎么还不来,有些噎得慌。”
朱焽又是笑:
“那你也学我,叨点儿沫......”
话音未落,余幼嘉已经往他肩头揍了一拳。
朱焽一手捧着馒头,一手捂住被痛殴的肩头,趴在草地上一时哈哈大笑起不了身。
余幼嘉面无表情的把馒头叼进嘴里,旋即挽起两只手的袖子,正要拎起朱焽继续‘痛击’,两人便听不远处隐隐有鸾铃作响。
两人几乎是齐齐抬头,便见鸾铃响处,四面素纱垂落,随肩舆晃悠轻摆。
有人竟在此时,乘四面悬挂青纱的肩舆缓缓而来。
风吹,纱动,帐幔忽地荡开一丝缝隙——
先见一截玉色指尖,再恍惚得见素袍鹤影。
风势转急,纱浪翻涌,始窥其人瘦削,脖颈间突兀的白纱缠绵......
最后,才是淡如蝉翼,如孤舟起伏的薄唇。
朱焽被打翻在地,闻此肩舆上的铃音,却仍是被吸引全部神智。
可也不等二人细看,素纱早已覆拢,唯余广袖衣角从幔底漏出半点,随颠簸悠悠颤动。
“那位是......”
朱焽看着舆来舆过,铃音又缓缓远离,愣了许久,方才斟酌出个所谓:
“谢先生吧?”
“当真是好风华,好气度......”
余幼嘉被来人脖上纱布的那抹苍白所刺,一时间没有开口应答。
诀别后,他与她,今日应当是第一次相见。
纵使她心里早已清楚,他徒有一副温善的皮囊,皮下或许善妒成性,或许蛇蝎心肠。
可只要回忆起那日诀别之时的场景,她却仍会想感叹一句——
那日他的眼泪,当真......
很美,很艳。
许是馒头真的太噎,令人没了神智,又许是因为身旁是朱焽,余幼嘉沉默半晌后,到底还是开口说道:
“他如今已是憔悴,从前的姿容,更可胜千山万雪。”
第二百三十八章 淫男荡夫
山盟已逝。
千山万雪,如今再难一窥。
余幼嘉略略摇了摇头,叹完才察觉到,身旁的朱焽仿佛是一直似笑非笑看着她。
可长到这么大,余幼嘉还是第一次有些抹不开面子,只得将目光从那辆逐渐远去的肩舆上挪开,问道:
“你又怎么了?”
朱焽摇头:
“没什么,只是我想着要去拜访一下谢先生。”
余幼嘉被这句话震的沉默许久,才道:
“你终于是想起来这件事了。”
之前便是为了拜访而来,结果一口扎进田地里好几日不曾起身......
不知他的人,听了或许觉得荒谬,但只要稍稍了解一些朱焽此人,便能知晓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亏得他现在还能想得起来去拜访......
余幼嘉心中腹诽,却听朱焽一边眺望远方的车影,一边啃着馒头问道:
“可是,谢先生这是要往哪里走?”
他这一提醒,倒是也让余幼嘉想起些事情来。
她顺着那辆肩舆的车轨看了片刻,方才有些哑然的回道:
“......许是要出城吧。”
那个方向,正是出城的方向。
虽劝告过人家现下不要出城,可她与他海誓山盟已了,寄奴又凭什么听自己的呢?
以他窥探人心的本事,无论是投靠谁人,都能卓然千古......
“原来如此。”
朱焽难得露出些许遗憾的神色:
“是我之过,因春耕的事拖沓,久久没有去拜访,如今谢先生离开崇安.......咦,谢先生怎么又回来了?”
略有些惊异的言语炸响耳畔。
余幼嘉本在啃馒头,闻言也是吃了一惊。
两人又是齐齐抬头,望向刚刚舆车消失的方向,果不其然,刚刚消失于远处的车影又再一次出现。
仍是那辆舆车,仍是那帘青纱,仍然......
是那一阵旧风。
只是这一次,风意不作美,不仅令人难窥分毫舆上之景,还带来一股除药香之外,隐隐令人难以察觉的血气。
余幼嘉分辨不出这味道是原先就有,还是第二次出现才有,但也知不会是什么好事。
她心下略略一沉,担心自己再和朱焽多嘴,往嘴里又塞了一口馒头。
朱焽也是差不多的动作,他随意塞了一口,昂首时时追寻不远处舆车行进的方位,神色惬意又自然。
两人都怕嘀咕声被听到,于是就这么蹲在路旁树下,一边啃着馒头,一边等着舆车过去。
一人埋头苦啃,宛若乡间农女。
一人浑身泥垢,宛若田野懒汉。
任谁看到两人狼狈的模样,都想不到这两人现在一个是县令,一个是世子。
可偏偏,落在有心人的眼中,两人就是有一种诡异的和谐之感......
或者说,般配。
......
春风习习,到底是盖过了性命。
余幼嘉埋头啃完半个馒头,舆车也终于过去。
朱焽终于回神,一边夹咸菜顺气,一边奇道:
“谢先生这辆舆车真奇怪,车辙往复,竟有呜咽之声。”
余幼嘉本就噎个半死,听到这样的话,一口气没喘上来,下意识将喉头的东西硬生生咽了下去,愣是也没有敢吭声。
朱焽想了想,似也觉得自己说的有些荒谬,只道:
“不过,许是我听错了,春日里头动静多,虫鸟也多。”
“只是不知谢先生为何去趟城门却又回返.......”
余幼嘉这回倒是接了话,她想了想,猜了个最能令人信服的理由,道:
“许是因为今早运送货品时开了城门,他们见终于不封城,便想出城,但收拾好东西出来,城门已经关合,只得回返。”
朱焽果然轻而易举信了她的话,将手中最后一点儿吃食塞入口中,又拍了拍脚边的泥垢:
“那我得在先生再次离开之前赶紧去递面帖,纵使先生还是不见我,我也能将节杖归还于他。”
余幼嘉被泥垢的尘土一扬,手中剩下的半个馒头上全是灰雾。
她下意识想骂人,但话到嘴边,却终究只提醒道:
“若是你真有意拜访,就不要送那柄节杖.......”
寄奴恨从前,应当不会喜欢那柄节杖。
连余幼嘉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在听到【天下为公】四个字后,她便已在筹谋如何给天下换一位仁君。
虽然现下无论怎么看,朱焽都离那个位置很远。
但真如朱焽所说,田得一块块种,饭得一口口吃,人才......也得一个个搜罗。
天下人都畏惧‘谢上卿’,那若是寄奴愿意帮朱焽,朱焽所处的淮南王一脉没准就离结束乱世更近一步。
当然,说实话,寄奴当不当军师幕僚,出不出力,其实还不是最要紧的事。
最怕的是,寄奴要是出现在敌方阵营之中,那可真是遭老罪了。
朱焽脾性甚好,哪怕只有一丝摸到皇位的机会,也可不能让朱焽在此时将人开罪。
余幼嘉想了想,又看了看朱焽寻常到了极点的面容,再次说道:
“你先换件干净衣裳,我陪你去新选一礼。”
或许,寄奴还会有些不甘。
可朱焽这般寻常的面容,这般中庸的能力。
寄奴,应该是不会多疑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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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安,周家。
刚刚才启用的舆车,被胡乱弃在门口。
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声穿过回廊,扑进青纱帐内,旋即化为再难以掩藏的声声呜咽。
众数卫有些不忍,纷纷看向小九,而刚刚还在驾车的小九却已完全呆住,一点都不明白为什么事情和他原先胡乱说的一样——
表小姐和那位朱世子还真的待在一处......
他上辈子难道是属乌鸦的不成?
小九呆呆跪地,试图解释。
可青纱帐中的人影却已经完全听不进旁人的言语,只一边哭,一边骂道:
“什么不要脸的淮南王世子,分明是蓄意勾引别人发妻的淫男荡夫......”
“只仗着生意上的一点情分,使尽了手段插足我与表妹的感情,真让人恶心。”
怎么能呢?
分明只是一个丑八怪而已。
到底是哪里能比得上他呢?
从前就算是崇安大乱,她满身是血的回来,他也能将人服侍的又干净又惬意,哪能让人灰头土脸蹲在路旁啃馒头和咸菜......
凭什么,凭什么那个世子如此对她,她也不肯回到他的身边,愿意同人家吃糠咽菜呢?
田野间两人并肩吃糠咽菜的身影,到底是刺痛了他的双眼。
心尖泛起密密的疼意,青纱帐中的呜咽之声也越发难过。
数卫全然不知所措,许久,哭声渐息,许久不曾出现在众人眼前的八叔才说道:
“主子,街角有几人直奔此处而来。”
“看模样,其中一人有些像是朱世子.......”
第二百三十九章 沾花惹草
朱世子......
又是朱世子。
众数卫低着头半点声音也不敢出。
青纱帐中隐隐的啜泣声则是终于停下,帐中人影咬牙道:
“我不见他。”
“若不是他来搅浑时局,戳穿周利贞已死的事,说不准我早早已经成婚,如今他有意抢走我的妻主,我难道还得三跪九叩把他迎进门来,给他端茶敬礼吗?”
那人都还不是正室呢!
纵使已是正室,那也得有本事,能一辈子坐稳那个位置才行!
众人不敢作答,八叔到底是看着主子长大,了解脾性,沉默几息,他到底只是叹气道:
“我看着这位世子随行的人里,有表小姐......”
青纱帐中的恼怒一顿,旋即又是一声略显狼狈的呜咽:
“恶心至极!外头的男人果然手段卑劣,竟还会搬救兵来逼我见他!”
“等等,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她肯定不是真的喜欢上那位朱世子,只是觉得娶妻娶贤,纳妾纳色,眼见朱世子缠着她,又看朱世子容貌姿质俱是平平,往后也不敢妨碍她沾花惹草,所以想先找个贤惠的摆设放在家中......”
“现在和他一起来找我,没准就是给朱世子撑腰,让我兑现当日的承诺,让我给她做外室......”
那......
那其实也行。
只要她愿意原谅他,日子还长,往后那位朱世子,未必就没有会被厌弃的时候。
到时候,她的身旁,到底只有他一个。
青纱帐后模糊的人影立起身形,八叔生怕事态不可控,想了想,便又有些尴尬的添补一句道:
“我瞧着也不太像......”
“朱世子身后除了表小姐,还跟着刚刚从城外刚刚回来的朱二公子,几人或许是有其他事也不一定。”
只不过,不是主子所想的‘正室’,而是,实打实的国事,正事。
但这话显然没有被主子听进去,青纱中人影回返,在妆奁中翻找起什么。
八叔与众数卫又只得默默叹了口气。
这些声音自然没能穿透数道高墙,而周家之外的几人,自然也不知道内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余幼嘉跟在两兄弟身后,尽力交代了一些言语上,以及礼节上的细则,却还是觉得有些不足,一时间着实心力交瘁。
朱载最开始时勉强记了一些,后面越听越多,一时间也有些糊涂,便直接道:
“为何有如此多要记的?”
“为什么不可坐上首位,还有端茶茶水沿不可高于主人家杯中茶水的事情都得交代一遍?”
余幼嘉从前其实也没有那么注意过这些细则,纯粹是靠道听途说与猜测。
不可坐上首座,是因为上一个没给‘谢上卿’留座的人,已经臭名昭着。
而茶水沿不可高于主人家的茶水沿,则是南地交际时的习惯,以示对主人家,对长者的尊敬。
寄奴......
寄奴总是喜欢被人被重视的感觉。
既朱焽往后或许还有求于人家,便绝对不可失礼。
当然,这些话,余幼嘉是不可能直说的。
所以,她只道:
“一些小礼节而已,淮南和崇安到底是有一段路,不知你们那边风俗习惯如何,索性多交代一些。”
“你们商队帮了我大忙,既有心拜访,我便也将我们是如何拜访长辈的礼节教给你们,难道不是应当?”
朱载闻言,猛地侧头,与兄长对视一眼。
朱焽微微颔首,朱载便眼神飘忽,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隐约有些泛红。
余幼嘉倒也不在意两兄弟的眼神官司,只道:
“都记住了吗?”
虽都是些鸡零狗碎的事,虽她也不太了解真的寄奴,但事必完善,总会有用得上的一天。
朱焽仍是一副温柔的笑颜:
“记住了,我一定以礼待先生。”
朱载则是呛了一声,方才嘀咕道:
“我想再听一遍......”
“对了,如果能告诉我如何应付各种年龄段的长辈,那便再好不过了。”
余幼嘉自家都没几个长辈,哪里能回答的上来这个问题,只能含糊道:
“等你们俩出来再说吧。”
“你们再在此处耽误一阵功夫,天色便晚,说不定又错过拜访。”
朱载闻言惊异,指了指近在咫尺的门扉,问道:
“余县令难道不准备同我们一起去?”
余幼嘉比他还惊异,问道:
“我和你们同去做什么?”
她愿意为那四个字替朱焽多跑一趟路挑礼,但又不是真的吃饱了没事干!
况且她前几天才刚刚打过寄奴,现在还厚着脸皮进门,无论如何看,都不合适吧!
朱载满脸古怪:
“阿兄是世子,来拜会逐臣,朱县令既知道地方,想来也见过先生,且已经走到此处,难道不是合该引荐作陪?”
引荐作陪,现下是极为正常的事情。
一人想拜访,或搭关系于另一人,若是直接自己写拜帖,大部分时候都是石沉大海,不会得到回信。
如此,要么需要一张有分量的拜帖,要么就需要中间人引荐。
被拜访者见中间人名帖,中间人再带上新客,虽然名义上还是接见中间人,可实际上,中间人便只是陪客而已。
此事通常要对两方都有些了解,或两方都有些面子的人才能做......
但她余幼嘉有什么面子?
打过人‘面’的‘面子’吗?
她这一进去,他们能自如谈话吗?
余幼嘉面无表情:
“刚刚你不在,你没看见先生其实已经架舆车准备离开崇安,如果他给我这个县令面子,还能离开崇安吗?”
朱载确实是刚刚赶来,不清楚那么多的事,闻言吃了一惊:
“先生要离开崇安?”
可是先前的书信中,分明不是这么说的......
两人大眼瞪小眼,朱焽适时出来打了个圆场:
“不碍事的,只是一件小事,我们两兄弟自己去拜访就好,今日已经劳累余县令做如此多的事,万不能再拖累你。”
他仍是温和,一副笑眼弯弯的模样。
可余幼嘉,却抓到了那略带些打趣意味的‘拖累’二字。
他这副笑颜与原先在田垄旁时,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重合。
余幼嘉吃不准他是否猜到,但原先打死绝对不进周家大门的念想,到底是松动了一些——
她难道,真觉得那是拖累吗?
她难道,就不想知道那段脖颈白纱下的伤势如何吗?
她难道,就不想看看寄奴和旁人对话的时候,真实的模样如何吗?
她难道......
当真不想去见一眼寄奴吗?
第二百四十章 蟒雀吞龙
想。
没有什么欲盖弥彰,堂而皇之的借口。
只是【想】,如此而已。
但,越是如此,越不能去见寄奴。
毕竟——
寄奴既聪慧,又善妒。
她今日能带朱焽兄弟去他面前逛上一圈,都不用等到明日,今夜说不准他就会猜这是她对他的威胁。
朱焽是好不假,她也确实是希望寄奴能帮朱焽一把不假。
可她亦希望这是寄奴自己做出的决定。
不然不仅对寄奴来说不公平,对于朱焽来说,被胁迫的隐患绝对会比短暂的助力要更大。
余幼嘉摇了摇头:
“无论怎么说,我不会进去的。”
她一旦做出决定的东西,没有人能够更改。
无论谁来,全都一样。
而寄奴,见到朱焽,一定能够明白,一定才能够明白,她想要说什么.......
她想要说.......
.......
【错了,猜错了。】
【或许,两人没有什么关系。】
两兄弟穿堂而过,来到那帘隐秘而不可测的青纱帐前之时。
答案,隐约于清癯青年心中分明。
毕竟,她并没有随行。
他的分量,绝对不如他。
清癯青年原先刻意有意伏低做小的憔悴眉眼被一点点擦去,摒弃情爱之后,那双眸色有些许诡谲的眼,终是能掠过青纱,仔细评估来者。
兄弟两人倒也确实是将余幼嘉的交代听到了脑子里,二人止步于青纱帐前,俯身便拜:
“朱家子,朱焽,特来拜会先生。”
“淮南王之子,朱载,特来拜会先生。”
相同的语调,截然不同的言语。
明明是一母所出的兄弟,竟差别如此之大。
清癯青年闲散依靠于隐几,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揉额角。
没有人出声,没有人回话......
自然,也没有人让两兄弟起身。
他只是一遍遍饶有兴致的看着两兄弟的身影,不时落于朱焽,不时落于朱载......
这是一段说长不长,说短,却绝对难熬的漫长时间。
朱载虽自觉比兄长多一次拜访的经历,可此时,心中却仍有些惊疑不定——
为什么?
为什么感觉和上次又不太一样?
先生,这又是想要做什么?
上次,不都已经是点拨于他了吗?
为何这一次......
比疑惑先到达的,是答案。
朱载分明没有听到任何声音靠近,可下一息,他已经感觉到有人踩住了他散落于地的袍裾。
此乃大失礼!
朱载吃了一惊,下意识便想起身,可也是这一息,他感觉到踩住他袍裾的那股力道,似乎在消散。
没错,确实是在消散。
或者说,那人其实,不是为踩袍裾而来,而是为了......
绕行。
那道几不可查的身影,正在绕着两兄弟俯身长拜的身影而行。
朱载不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揣测几息之后,却再一次意识到一件事——
先生在阿兄那侧停留的功夫,未免也太长了些。
为什么?
先生察觉到了什么?
可是,可是分明是他先来拜访先生,先生分明也知道他从前说过朱焽什么......
为何会驻足于朱焽?
他在爹娘那里已经不敌朱焽,难不成好不容易找到一位令他敬佩孺慕的师长,朱焽也能抢走......
一股莫名的煎熬流窜于朱载心中,终于,他还是没有忍住煎熬,微微抬头,以余光,扫了地上的影子一眼,试图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可,没有。
什么都没有。
目之所及,什么都看不到。
他只能看到,察觉到,那道身影似乎仍在缓慢的绕行,而广袖飘动间,时不时便会勾到俯身于地的人。
冰冷。
与普通衣物不同,没有柔软,没有温度,那袖角触碰到人的第一时间,传给人的触感......
是冰冷。
好似正在缠绕着他们的东西,并不是什么人,而是一条巨大的,蟒。
那条蟒正在窥视,正在评估,正在缠绕,正在收束......
正在,悄无声息,置人于死地。
这是种令人难以言喻,更难以喘息的惊惧之感。
朱载认识到这一点后,心跳更快几分。
他不喜欢这种滔天而来的迫势,但他仍抑制不住心中那股古怪。
不是这样,不该是这样。
手指微微一息抽搐,朱载下意识便想捏住防身之器,可下一息,已有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之上。
这股虚虚的力道,却足以让人回神。
朱载没忍住,终于抬起了头——
先生不知何时已经又绕了半圈,已经又到了他的身侧。
而这一回,先生按住了他的肩膀。
朱载有些不明所以,可清癯青年,却微微眯起眼睛,为他指示了一个方向。
那方向,是屏风。
一扇与其他屏风格格不入的屏风。
其他的屏风上的纹路都是仙鹿,而那一扇屏风上,只有几只看着像是鸟雀的云纹。
这有什么特别的?
朱载有些不解其意,可肩上的力道还在,他又不敢懈怠,定睛细看了好几息,才发现那扇屏风之上到底有什么......
人影。
那扇屏风之上,有人影。
朱焽仍然跪伏于地,山崩而不改色,他宛若顽石一般的身影映照在那扇屏风之上......
赫然,正是一条盘绕栖息的龙。
龙!
哪里来的龙角?!
为何朱焽的带钩之上,会有那两块宛若龙角一般的凸起?!
朱载的眼睛慢慢睁大,根本来不及深思,而下一息,他便发现了比朱焽是龙更让人惊惧的事情——
先生的身影停留在他偷看的身影旁,他们两人都没有‘角’,身影重合扭曲在一处......
他的身影,便成了一条正在昂首吞食的,蟒。
对,蟒。
又是蟒。
不是先生是蟒。
原来,他才是那条蟒!
先生素袍广袖,已有鹤形,而他,才是那条通体玄色,无角化龙的蟒!!!
朱载大骇,一时不知所措,清癯青年却已眯眼含笑,微微扣紧了手指。
这一回,肩上的力道终于落到了实处。
先生要提醒他什么,他还没有懂。
但这份力道,却足以让一份正在颤动的心神诡谲平复。
朱载没有言语,与青年最后深深对视一息,终是重新俯身,再一次敛藏自己。
清癯青年收回手指,含笑转身,将已等候许久的朱焽扶了起来:
“朱世子当真好脾性......”
朱焽早已在田垄之上便见识过先生的姿容气度,可被扶起时,仍会再一次感叹于先生的光风霁月。
朱焽似乎一点也不为刚刚等了那么久而生气,甚至一点也没有觉得古怪,他也笑,只道:
“久仰先生大名。”
? ?睡了一觉起来看到评论天都塌了,借用此处解释一下——寄奴不是所有人都吃醋的,而是朱世子本来就很特殊,一开始就给寄奴印象不好啦,诸如拜师未成,世子的出现搅乱婚事,甚至还被他看到两人在田野上分外和谐的吃饭交谈......
?
寄奴本来就是善妒的人,他有能力,很厉害,但他从来没有什么野心,推动他前行的,一直都是很寻常的东西。
?
一开始,他是为了吃饱饭,才逃离谢家,结果却成了谢上卿。
?
现在,他是为了有一个家,为了余子曾给过他的爱。
?
(发现还是有些人没吃到这一款男主,他没有你们想的辣么坏......以礼待他,以爱待他,他安分的很......)
第二百四十一章 品茶清谈
朱焽,总也是一副温和的模样。
因是拜访声名颇高的长辈,神色亦越发恭敬,谦卑。
只可惜......
时机不对。
若他早来几个月,或许一切,会有不同。
而现在,弱风飘忽,已卷不动重帘。
清癯青年微垂眉眼,侧身相引:
“请。”
三人分别落座于清席之上,小九适时端着茶水出现,想为主添茶。
哪料他刚刚走过朱世子身边,便被乐呵呵的朱焽叫住:
“请让我为先生添茶。”
小九一愣,颇有些吃不准这位朱世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哪有拜访的人自己主动提出要干活的?
还是,还是这位朱世子只是面上伪善,准备借此表现一番,试探什么?
小九满头雾水,却在收到主子眼神后,仍将手中已晾凉三分的茶壶给了对方。
而朱焽,无论旁人怎么想他,他总是很自如。
他那双满是冻疮与老茧的手稳稳接住茶壶,神色认真的为先生与阿弟添上茶水,最后才是自己的一杯。
清癯青年抬手,以茶烟微微掩住自己眼中看到的答案......
这位世子,似乎只是有些渴而已。
渴?
清癯青年若有所思,朱焽却已神色惬意自然的啜饮几口茶水,开口道:
“先生家的茶好特别,总觉十分润喉。”
“若不失礼,焽想再请一杯。”
清癯青年含笑颔首,朱焽便也当真没有客气,又给自己添上一杯。
二人的神情自然,对坐不语只品茶,更好似多年旧友,衬的一旁的朱载倒有些格格不入。
朱载还没忘却刚刚看到的一幕,欲言又止一息,以为是自己错过了什么,又聚精会神的品鉴杯中茶水。
但他无论怎么品鉴,都只觉得.......
“二公子,这些确实只是普通茶而已。”
清癯青年含笑解释,他眯起的眉眼中是说不出的亲善从容,像一位真正的宽厚长辈:
“世子觉得好喝,许是因为泡茶用的水是旧年里集的露水,所以有几分清甜。”
“世子,您想来也是有此察觉?”
朱载虽平日里也饮过不少茶,但何曾深究是何年份的茶水。
他分辨不出茶水,又听先生只询问隐约有几分察觉的兄长,只得一时哑然。
但令朱载万万没想到的是,兄长并没有就着先生的话往下说,顺势攀谈,只是稍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尖,方道:
“辜负先生之意,我实在愚钝,其实没有察觉什么......”
朱焽诚恳道:
“我们兄弟二人,阿弟不能饮酒,而我则是不太能饮茶,但凡喝浓茶,必定半夜睡不着觉。”
“所以,我平日也不常品鉴茶水,今日其实是因为有些渴,这才讨要茶水......”
朱载有些怔愣,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但清癯青年显然比他要老辣的多,笑道:
“原来如此,那世子来之前又做了何事,会觉得渴呢?”
他年少成名,与朱焽年纪本就相差不大,他有意试探,气氛便颇为自然。
朱焽没有丝毫犹豫,只想着若说自己种田,必定要解释为何种田,又何时种田,索性如数家珍,从一开始便一一道来:
“先前我们兄弟二人到访崇安,递名帖拜访先生未成,便一直驻留城外,这几日承蒙县令大恩,派官吏指引咱们入崇安城,我见此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心中着实心喜。”
“又因那几日城中百姓忙着春种,我便想着帮上一帮,一连数日奔忙,直到今日,卯时刚过,我去领了最后需要种植的两百株春种,一直种到中午,这才碰巧撞见余县令来田间地头察视......”
朱焽越说,越是惭愧:
“余县令为人干练,颇有几分英杰之气,许是听闻我一连几日都在田间地头埋头苦干,又觉我心无大志,便一一询问我有何志向又如何看待百姓......”
“我们多聊了几句,一直没等到有人送茶水解渴,又见刚刚先生舆车将过,忽然忆起该来拜访先生,于是又突突前来......”
简单一句话,渴的。
而且是,渴坏了。
毕竟,连轴转片刻不得闲。
清癯青年早在朱焽第一次谈及‘余县令’这个称呼的时候,便已察觉到有些不对。
他微微侧目,看向随侍一旁的小九。
小九早知自己原先的谎言有被揭穿的一天,却从未想过主人居然察觉会如此快,一时头越埋越低,几乎恨不得消失于众人眼前。
但好在,客人还在,主子到底没有发难。
清癯青年收回视线,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言语间多了几分松惬:
“余县令啊......”
“那可确实是个心系天下,心系百姓,心系众多事的父母官。”
虽他长恨于此,不过,她总是这样的人。
朱焽有没有说谎,他能看的明白。
此人与他原先所想有很大的出入,出乎预料的坦率,敦厚。
如此,为什么她能和朱焽坐于田间地头,能在朱焽身上耗费时间,一定是因为其他缘故。
朱焽能有什么事情,能让她甘愿吃糠咽菜也愿意一听呢?
又是什么,能让她听后,并没有选择与朱焽一同前来呢?
难道是,不愿施压于他......
她终归还是爱寄奴。
终于,终于,在意识到一切和自己所想都不同之后,他终于有闲心,愿意管一管天下事。
于是,清癯青年仍是含笑,又随口问道:
“那你是怎么答的?”
寄奴到底是寄奴。
心思深沉不假,可要说简单,也着实简单的很。
若一切只是误会......
若朱焽没有想和他抢妻主......
那能来到他面前的人,他总会愿意听上一听此人到底意欲何为。
朱焽神色不变,这回只回答了四个字:
“天下为公。”
天下为公......
天下为公?!
朱载猛地抬起头,看向自家兄长。
清癯青年正在吹拂杯盏热气的动作,闻言终是有了一息停滞。
庭前的春风,后知后觉拨动青纱帐。
只可惜,还不够,风还不够。
此等绵软无力的风,可还远远还不够能吹进青纱帐中。
清癯青年放下茶盏,稍稍正了正神色:
“朱二公子,请容我怠慢,许是得劳烦您去外间用些茶点,稍候几息......”
“我与世子,有几句话想要讲。”
朱载心中早已卷起惊涛骇浪,视线惊疑不定扫向自家兄长与主座之上的先生。
可最终,他还是只能咬牙,在小九的接引下选择离去。
清癯青年听着远走的脚步声,端起茶壶,亲自为朱焽斟上第三杯茶水,轻声道:
“愿洗耳恭听。”
? ?早说过,只要不触碰到寄奴的底线,没有野心的寄奴是很愿意当顺水推舟的天使投资人滴!
?
只可惜......
第二百四十二章 一纸空谈
【天下为公】
这四个字无论何时,都能让人有驻足的本事。
朱焽没想到先生和余县令一样对此感兴趣,他为人素来不爱藏私,有问必答,先将同余县令探讨民生耕种之事一一道来:
“......焽多有愚笨,虽感叹于周朝风雨飘摇,却一直不得其法,幸亏遇见余县令,方得此点拨。”
“天下之重,重在民生,躬亲表率,自微末处起,必能得丰年,丰年累月,必能富足百姓。”
“百姓富足,便如崇安一般,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天下一家,便必没有战事,争端。”
朱焽的声音温和,坦率,若是余幼嘉在此,肯定会感叹于此子心性。
只可惜,今日考验他的人,不是余幼嘉。
清癯青年吹了吹茶水,隔着帘帐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发现那股微风还是幽幽蔼蔼,没有一丝力气,不由得笑道:
“世子之意,我已明了,只是也请世子再回我一问——
世子说要以耕种得丰年,富足百姓,可周朝数百载,到如今,何年不是丰年?”
朱焽一愣,清癯青年微微摇头道:
“其实,全部都是丰年。”
“百姓似春种,只要可活,随处往何处播撒,全都能得个丰年。”
“只不过这些年朝廷赋税太过,盘剥之下农户只得卖田典地,卖儿鬻女,致使分明是丰年,却看上去好似无人耕种,无有丰年。”
“民生与百姓并非不重要,只是周朝之祸,祸根不在此,世子只说这些话,也请容我怠慢,请你去找二公子了。”
这显然,是并不满意。
朱焽稍稍正了正身形,恭敬问道:
“焽愚钝,请问先生想听什么?”
清癯青年将手指放在案几上轻点,下一瞬,出乎预料,却又情理之中的问道:
“可说说,若是你当皇帝,你要做什么?”
朱焽又是一愣,下意识就想要推拒——
太远了。
那个位置,离他一个小小世子,可太远了。
他此生都没想过真当淮南王,更别说去想当什么皇帝,又谈何有要做什么一说呢?
可下一息,清癯青年却似看穿他心中所想一般,道:
“若你不当皇帝,谁又能继你所想,当真做到‘天下为公’呢?”
没有人,没有人能够做到。
无论是一个念头,一条政令,一道旨意......
旁人永远无法比提出者更懂。
换句话说,若要‘天下为公’,朱焽得在。
或者说,起码在下一个明白‘天下为公’的人出现之前,朱焽一定得在。
如此,无论想不想触碰那个九五之位,其实都已差不多了。
朱焽陷入沉思之中,清癯青年也不急,只是收回手指,顺势把玩杯盏。
沉默,总也无声。
这回,朱焽思考的时间比从前加在一起的思索时间还要长。
但良久之后,他到底是想出了结果:
“天下为公者,天子之位传贤而不传子也。”
“我若当上皇帝,第一件事,便是立贤。”
清癯青年终于露出了些许感兴趣的神色,朱焽有了些许信心,稍稍挺直些许腰板,继续往下说道:
“本朝美其名曰,无为而治,实则是一脉相承的荒废朝政。”
“当今皇帝更是荒淫奢靡,大兴土木,设百官如家奴,视国库如私产,以一人之心夺万民之心,无一举与民休养生息,以至天下不治,民生困苦,田有白骨,却无粮食......”
朱焽回忆起路上之景,一时间不忍之神情犹甚:
“天下人不单是一人之天下,一家之天下,合该是天下人之天下。”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合该民有,民治,民享。”
“天下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此才是昌晟,长久之道。”
清癯青年脸上好不容易浮现的些许兴趣再次消散,他轻轻摇头,拉回朱焽满脸悲天悯人的思索,含笑道:
“世子,我不是想听这些......”
这回,没等朱焽发愣,清癯青年直接道出答案:
“我只听政令,国策。”
“你说了这么多,每一句听上去都像是古书中所记的浩然正道,可你是否想过,你要怎么做,才能做到你所说的这件事?”
“你没有私兵,难以抵抗旧朝的残兵裂甲,旧朝不除,天下百姓便难以安息,纵使你父王愿意助你扫平前路,有人为你排除万难,让你侥幸得了天下,你又可否想过如何安置前朝遗老遗少?”
“遗老遗少不除,国有二心,谈何讲信修睦?纵使归置好遗老遗少,世子又怎知天下人中没有恶徒?”
这些问题,此时的朱焽根本回答不上来。
清癯青年指尖微动,轻掸去袖角烟尘,眯眼笑道:
“世子来之前,淮南王应当多多少少提起过我,也说过‘欲得到天下,必须寻谢上卿辅佐’之类的话罢?”
“您要做的事,与我而言,远比辅佐一位以武开国的寻常皇帝要难得多,也累的多,可你偏偏只有几句雄心壮志的空谈......”
“不够,不够,今日之谈,远远不够让我帮你。”
“毕竟,政事不是情事,我是不会糊涂的。”
父亲‘早知如此,当初若得谢上卿辅佐,必定事半功倍’的悔恨言语还在耳畔,朱焽没有想过先生竟如此料事如神,一语道破阿爹所思所想,一时间徒留沉默不语。
青纱帐中一片沉寂,而哭了半日的清癯青年终于有些倦意,他端起茶盏,最后一次给朱焽斟上满满一杯茶水。
此送客之意,已然分明。
可端茶送客,也架不住,客不肯走。
朱焽仍低着头,令人看不清神色,可他的声音,又很清亮分明:
“......先生知道该怎么做,不是吗?”
清癯青年又一次眯起眼,朱焽也终于抬头,又重复了一遍:
“可先生会知道该怎么做,不是吗?”
他的面容寻常,可脸上那双天生温柔坚定的眼眸,却令人无比熟悉。
朱焽没等到回答,却一字一字,认真道出心中所思所想:
“既然先生能知道该如何做,那全部交给先生,不就行了吗?”
“先生知道如何制定国策,推行政令,我阿弟英武不凡,熟读兵书,余县令精于民生,行商治下也颇有几分心得......”
“天下为公,若百姓能安居乐业,无论是先生当皇帝,阿弟当皇帝,还是余县令,或者是其他人当皇帝,本就不要紧,要点在于各司其职。”
“我所求一直不是当什么皇帝,若是有朝一日,比我更好的人当上皇帝,就算是要我粉身碎骨,我也不怕。”
面前之人的语调,温吞中难掩颤动。
终于,终于,清癯青年想起了到底是在哪里见过这双眼——
十年前,十年前那场初雪里的少年。
那时候,那个拥有同样眼神的少年,被砍死在了初雪之中。
那时候的少年,说的是什么呢?
【.......我所求的不是什么荣华富贵,若有朝一日,上卿能救天下,今朝就算是要我粉身碎骨,我也不怕。】
好像......
好像啊......
清癯青年捏住杯盏的手收束少许,唇边对待外人时万年不化的笑意也渐渐冷淡下来,他没有回复,只是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方随意道:
“今日天色已晚,我有些疲乏,想必世子也该回去了......”
朱焽其实还有很多话要说,可朱载都只能离开,性子温吞的他,更没有能抉择的余地。
朱焽只能跟着前来接引的小九沿着来时的路离开。
但与朱载的离去不同的是,这回的朱焽行至半途,青纱帐中,却又突然有了声音:
“不过明日,倒是还有少许空闲。”
朱焽吃了一惊,明白过来此句言语里的意思后,当即转身,躬身长拜不起。
那帐中人似乎对大礼没什么兴趣,只有飘忽不定的声音,隔着那帘终于被风吹拂而动,隐约可见人影的青纱帐幽幽传来,像是呓语,也像是......难得的真话,与劝告。
那道声音说:
“世子殿下,时势造英雄局,局中能谋天下的人,比你所想的要多。”
“若你明日还要再来,切记,往后不可犯下错事,不可被我抓住把柄.......”
“不然.......”
? ?只可惜,朱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能听懂最后这几句话的意思。
第二百四十三章 故人之姿
后面的话,清癯青年没有多言。
不过这足以让朱焽大喜过望。
朱焽再一次躬身俯拜,而后,才脚步轻快的消失于回廊之外。
春日的清风仍然绵软无力,不过,却终有了倒卷重帘的勇气。
清癯青年又坐了一会儿,待切实感受到指尖萦绕的清风,方才起身,从屏风后的软塌下,拖出自己素来珍视的箱子。
他小心翼翼打开箱子,在箱中翻找数息,总算是翻找出个做了标记的小匣子,还有刻刀木块等物,一股脑全部倒在了案几之上。
小匣子中是数个早已的木傀儡。
若是朱焽在,便能轻而易举的辨析出,这些木傀儡中的其中两只,一人是自己的阿爹,一人......则是自己的阿弟。
而如今,清癯青年,又开始拿起木块刻刀,开始细细雕琢朱焽的眉眼。
清癯青年做这种木匠活的时候,总是仔细,小九送完客回返,他也才刚刚打好雏形。
小九因为刚刚被拆穿的事有些胆战心惊,但秉持着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的念想,仍是嬉皮笑脸的进了青纱帐中:
“主子......”
清癯青年没理他。
小九硬着头皮继续喊:
“主子......”
“属下当真知错,您要打要罚,只管说出来,不要往心里去......”
虽然当时确实是无法之法,但说谎之事确实罪责在他,只要主子能不生气,能好好活着,怎么不比他一时受罚要好得多?
清癯青年头也没抬:
“罚十四给我守一个月的夜。”
这就是松口了!
虽有些不恰当,但小九仍下意识想为得到责罚而高兴,可他仔细一品,却又感觉有哪里不对。
等,等等,怎么错的是他,罚的是十四......
小九下意识想出声,结果清癯青年却终于从百忙之中,抬头扫了他一眼:
“罚他,难道不是罚你?”
小九大囧,一张天生的娃娃脸顿时涨红。
他讷讷好几声,才憋着一口气小声应答道:
“罚,罚,该罚,只要主子不生气就好......”
清癯青年继续没好气的回他:
“哪里会不生气,只是咽着血也要抢回妻主而已。”
“今日我本都已想好他们若是携手到我面前说要成婚,只允我做妾,我该怎么办了......”
只是,一切都与所想不同。
她不曾随朱焽而来,而朱焽,坦率的出人预料,宛若古书上的圣人投胎。
提起人时眼神明亮澄澈,温和有礼,甚至还有几分与他解释的意味......
想来应是场不轻不重的误会。
小九笑嘻嘻蹲下,待在自家主子下手位,一边打理桌上掉落的那些木屑,一边答应道:
“主子别说这些丧气话,朱焽那样的姿容比不上您一星半点,肯定是当不上正室的。”
清癯青年不知想到什么,微微摇了摇头:
“......我知道他比不上我,可我心中总有些不安。”
“此子容貌资质俱不是上乘,可胜在心性特别,而她,也有些捉摸不定,不知情爱是什么。”
万一,万一......
小九一点点将主子雕刻时掉落的木屑拢在掌心,认真宽慰道:
“那我来想办法除掉他。”
“不管他是什么圣人,又能救多少人,可总不能平白无故压人一头,我们都愿意为主子担杀圣人的罪责。”
这回,清癯青年没作声了。
于是小九立马要将这件事记在脑海里,可刚刚记下两个字,便听主子说道:
“再等等罢。”
“不然如今拜访我,过不久就身死,总和我脱不了什么干系。”
旁人的念想,他从来不在意。
但面对妻主,他不能不挖心掏肺。
活人永远比不过死人,妻主现下本就态度不明,朱焽若死,他就更比不过任何人了。
身死有什么打紧?
被厌弃才是永世不得翻身。
清癯青年轻吹手中傀儡,随意道:
“况且,我刚刚已经劝告过他,不要离我的妻主太近,若他愿意听进去,我也还是愿意帮帮他。”
帮,帮帮朱焽?
小九有些惊诧,定睛看去,才发现主子已经将手中的木雕,刻出了朱焽的眉眼。
而若是他没记错的话,那一匣总共有六人,可都是主子选出能有资质当皇帝的人!
小九的惊讶太过明显,落在清癯青年眼里,便多了些好笑:
“得天下而已,很难吗?”
“若是我愿意,今年秋收之前,便可令周朝土崩瓦解。”
“得天下不难,从来不难,难的是如何坐稳天下。”
小九脑袋痒痒,觉得自己好像是要长脑子了:
“可是原先您还说过,他失约,没有拜师于您的事情.......”
清癯青年拍了拍手中的傀儡,眼神没有偏移:
“此子开口第一句话,我便知道到底发生何事了。”
“淮南王忽视次子,对长子却视若珍宝,将他保护的太好,更没有给过他什么选择的余地.......舍弃我的,不是他,而是淮南王。”
“而他,遇见此等父母,往后没准还得有一场大祸。”
清癯青年左右看了看手中的傀儡,似乎还有些不满意,旋即提起刻刀,在此琢磨,每刻一道,便说一句:
“拜师之事,算我放他一马。”
“拆穿我的事,是我欺瞒妻主在先,也当他无意戳破,我再放他一马。”
“今日和我妻主在田垄上对坐,相谈甚欢的事,算我......不行,不行,我不是放马的。”
清癯青年将刻刀放下,再次品鉴手中傀儡,旋即【砰】的一声,将傀儡随手丢进那个已经满满当当的木匣之中:
“旁人想得到天下,得过五关斩六将,我就这么一个小要求,合该满足我才是。”
“我会牢牢看着他,若是他若是再和我妻主不清不楚被我抓住.......这里总归有很多人能当皇帝。”
这回,小九听懂了,他连连点头,将最后一点的木屑都擦干净,旋即起身想去倒掉。
可这回木屑太多,青纱帐外的风又有些太不巧,竟将他手中那些难以掌控的木屑吹落少许,飘进了一旁忘记合上的大箱子中。
小九跟了主子很多年,自然知道主子有多宝贝那口箱子,正要去捻起木屑,可伸出手去,才发现那口几乎从不打开,从不视人的箱中一角,竟有一块裹着黑布的东西。
木箱满满当当,只有那一个角落,安静的躺着那块由黑布包裹严实的东西。
那形状,竟有些像是......牌位。
小九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但更让人惊悚的,显然还在后头。
主子的手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已经悄无声息搭上了他的肩膀。
“箱子中不用清扫。”
清癯青年宛若呓语的轻声将小九吓的几乎魂飞魄散:
“你去煮一碗长寿面,等凉透了再倒掉。”
不明所以的一句话。
小九却立马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一年中,只有这个时候,主子会吩咐这件事。
只有,只有.......
那人的诞辰.......
小九郑重神色,领命而去。
而清癯青年,则是捞起了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将上面的木屑轻轻拍去,又随手将东西放回了那个角落。
他似乎有些百无聊赖,靠着箱子,却仍没有立马合上。
他似乎在追忆什么,似乎,又只是在发呆。
许久,许久,他才重新开口,道:
“我从前还不知道,天下如你一般傻,总是舍己为人,总是说些胡言乱语的人,原来也多得很呢。”
这话突兀,像是在对话,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他和你很像。”
“我答应他会再见他。”
“不过...你们真的很讨厌。”
“你该死,朱焽也一样该死。”
“你们这些人人喜爱的人,统统都该死。”
“崇安内乱,那些从前将你视作救命恩人的人,早就死的差不多了,等再过段时日,人人自顾不暇,便更没有人想起你,你所作所为,通通只是自以为是。”
“我能害死你,也能害死所有和我抢她的人,胜出的永远是我,我能和她成婚,和她恩爱百年,和她有个属于自己的家......”
“而你,因为一时的糊涂,舍弃自己的性命,现下只能待在腐烂发臭的地底,化成一具无名枯骨,看着我们成婚恩爱......”
......
成串的言语堆积,他似乎咒了很多,骂了很多,恨了很多,嫉妒与不甘了很多很多。
可是最后的最后,他轻抚着箱中那个黑乎乎的裹布之物,到底只轻声道:
“今日是你的诞辰,还没投胎就随便吃一口罢。”
“来世一定要长命百岁,周利贞。”
第二百四十四章 月下三人
等。
等。
等。
周家门口,余幼嘉一等便是好几个时辰。
期间,她勉强糊弄走追着喂饭的三娘,仔细同二娘五郎仔细清点春耕后的各处细则,再抓着路过的五郎考校一番学业,更同来打招呼的百姓们细细询问新日子过得如何,各处可有缺......
等做完这些,一抬头,才发现天色已黑,而进入周家的淮南王家两兄弟居然还没出来!
这回,余幼嘉心中不免有些纳闷——
寄奴这是将两人吃了不成?
不,不不,既知如今已有乱世之像,合该别说这种分外晦气的话。
余幼嘉摇了摇头,正想着既左等右等都不见人出来,那只得下次再探听消息,余光一扫,便见两兄弟终于从周家门内走了出来。
她下意识便问道:
“如何?”
这两兄弟,朱焽仍是一副荣辱不惊的温吞模样,可他身旁的朱载面色却明显见有些不好看。
如此,便让余幼嘉心中分外有些没底。
那道白纱下的伤,还有,寄奴到底愿不愿意帮朱焽?
朱焽仍然温吞,只是这回却在两脸诧异中点了点头,以寻常语调笑道:
“与先生交谈几句,先生说明日还有空闲,让我明日再来。”
朱载的眼皮微不可查的抽动一瞬,旋即平复下来,麻木的问道:
“先生说阿兄可以再来?”
闻言,余幼嘉也是紧紧盯着朱焽,准备切实听个答案。
身旁有两个如此关切自己的人,朱焽难免开怀,笑着颔首道:
“是,让我明日再来。”
虽然先生什么都没有允诺,可明日再来的允诺,便已经是最大的允诺。
现下不允,许是还需考校什么,但起码也算是有了机会。
天色已晚,余幼嘉又没特地注意一旁的朱载,于是,便也错过了朱载脸上明显有些不对劲的神色。
余幼嘉想了又想,还是觉得直接问脖上白纱有些突兀,只为两兄弟指引一个方向,几人边走,她一边含蓄问道:
“朱世子此番去拜访,可有什么收获?”
朱焽本是一副乐呵呵的模样,闻此言,稍稍郑重些许神色,感叹道:
“先生庄重又博学,令我自叹弗如。”
“今日虽时辰有些短,来不及谈更多,但能拜访到先生,也已经是不虚此行,不敢谈更多收获。”
余幼嘉闻言,连步子都停了一瞬,满脑子都是——
谁?
庄重又博学?
谁?
博学倒是可以解释,但‘庄重’是什么意思?
可无论如何,寄奴都和这两个字扯不上什么关系吧?
有那么一瞬,余幼嘉险些要以为兄弟俩见错了人,可仔细一想,周家总共就那么大,城中总共就只有那么多人,见错人肯定是万万不可能的。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又一次,寄奴掩藏起自己,没有以真面目视人。
不过也对,枕边人都骗,她怎么能期待朱焽一进门,他就能拉着人推心置腹呢?
余幼嘉沉默几息,本想就此作罢,但一低头,便瞧见弯月之下,三人被拉至奇长无比的影子。
她看了看似有些格格不入的第三条影子,又开口问道:
“那二公子呢?您有什么收获?”
朱载本在失神,闻言,越发有些难堪,他沉默了许久,久到余幼嘉与朱焽甚至停下步子来等他,他才勉强开口说道:
“......我不明白什么,只吃了许多茶点。”
朱载的这句话,很多很多年后,才有人始知其意。
而如今听到的人,只都有些不以为然。
朱焽闻言哈哈大笑,余幼嘉心里一松,一时有些无奈:
“那不是挺好的吗?”
“崇安大乱之后,我为城中意欲学习的孩子们寻到一位年迈的老先生请讲学业,我有一弟弟五郎也去听学,偶尔还能替上几节课,为年纪更小的孩子讲学......”
“我对他说,学不学的进去不要紧,读书是许多人的出路,但不一定是所有人的出路,他学不进去不要紧,多在师长家吃点儿东西,也不算是白白交了一份束修。”
朱焽在旁笑的前仰后合,朱载被如此相劝,又想起余幼嘉口中那个比自己还矮上大半个头的少年,面上终于有些和缓下来。
他低着头,鞋尖随意踢动了一下路上的小碎石,轻声嗯了一声。
余幼嘉闻言,便也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了朱焽身上,她上下打量朱焽几眼,却发现了一件分外令人惊悚的事情:
“......你怎么没有把礼送出去?”
说好的拜访送礼,结果人进去,人出来,礼没留下?
朱焽脸上的笑意难得有些不知所措,他慌忙往腰间探了探,旋即才无奈道:
“.......我说我忘记了,余县令会信我吗?”
果然,温柔随和到甚至能与百姓一起下地的人,肯定多多少少有一份自由散漫之气.....
余幼嘉抽动了一下嘴角:
“我信不信你不要紧,你同先生解释去罢。”
登门拜访忘记送礼,这事情,不能问她这个帮着选礼的人信不信,得看主人家信不信!
不都交代过一定不可失礼了吗......
余幼嘉心里为朱焽捏了把汗,可万万没想到,朱焽却说道:
“这倒是小事......”
余幼嘉抬眼看向朱焽,朱焽笑说:
“先生的脾性亦十分随和,亲厚,虽有长辈的端庄持重,但却无长辈的威严架子,明日我来拜访先生的时候同先生再度赔礼道歉,先生应当不会放在心上的。”
谁?
谁?
谁?
这个随和亲厚,端庄持重的人,又是谁?
余幼嘉闻言抽动一下眼皮,没有作声。
朱焽却不知是误会了什么,软声宽慰道:
“今日太忙,有些晕头转向,待进周家,又被先生气度所摄,实在也想不起来这件事......”
“余县令莫要生气,先生脾性也很好,待我像是待故人一般,我们二人相谈甚欢,想来不会责罚的。”
他的脾性仍然是好,觉得愧对余幼嘉的嘱托,便也会一一解释,生怕她记挂在心里。
余幼嘉倒也不会因为旁人的过错生气,但,朱焽的话里,到底是有东西又困住了她。
她沉默几息,方问道:
“我想起来一件事情,你们出来的时辰不巧,炊房日落时分应该便已经关了。”
“你们若无地方用晚膳,可要同我去一趟余家?”
“今日刚巧是我表哥的诞辰,他为人甚是亲善敦厚,若有人记着给他庆贺,他一定开心。”
第二百四十五章 寻常烟火气
周利贞,周利贞。
分明已经过了许久,可世事绕来绕去,总是逃不过周利贞。
余幼嘉真心相邀,朱焽却明显觉得有些不妥:
“我们兄弟二人并没有见过余县令的表哥,又没有提早准备贺礼,如今突突拜访,会不会有些失礼?”
余幼嘉本有些感怀,闻言又有些没好气道:
“哪怕准备贺礼,你难道就会记得送吗?”
“没有见过我表哥才是对的,我也没见过几次......毕竟,他早不知何年何月何时,魂归何处而去。”
余幼嘉甚少提及家事,一谈便谈及亡故之人,着实有些令人意外。
此夜寂然,三人行于十室九空的街上,一时间,谁也不知道如何接话,连一直低着头的朱载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余幼嘉倒是坦然:
“吃碗长寿面罢,不然冷火冷灶,你们回去也没什么东西可以吃了。”
这倒是实话,但朱载今日觉得有些不自在,只想早些回去躺下,小声推拒道:
“我其实今日吃了不少茶点......”
前面两人齐齐回头,朱焽不懂为何平日虽有些别扭,但本性乖巧的阿弟今日会颇有些无礼的拒绝此事,只得唤道:
“阿弟?”
“朱县令也是好心.......”
朱载知道自己此举不妥,但却始终没吭声,只是又一次低下了头,一边走一边踢起了路旁的石子。
朱焽无奈,想了又想,猜了又猜,方看向明显有些疑惑的余幼嘉,缓声问道:
“上次出城迎接我们兄弟二人的官吏,可是县令家中姊妹?”
官吏?
说的是二娘吧。
余幼嘉微微颔首:
“一母同出的亲二姐,现任崇安城县丞,分管崇安城内的钱粮,教化,仓狱。”
因着不知朱焽问起二娘的缘由,余幼嘉只简单的解释一句,并未多说什么。
但只这一句,便足够让原先漫不经心踢动石子的朱载顿步。
朱焽敏锐,先一步察觉到阿弟的不对,笑道:
“我阿弟上次无意开罪过余县丞,今日或许担心这件事,所以才.......”
哦,打人的事情!
原来是如此,才拒绝的?
可那也是二娘的权宜之计......
余幼嘉摆了摆手,道:
“原来是这件事,你们多虑了。”
“我二姐素来端庄典雅,脾性温厚,不同人起争端,纵使有误会,也不会往心里去。你们今日随我一同来,我帮你们开解误会罢。”
二娘脾性有多好,旁人许是不知,但余幼嘉却是知道的。
之前二娘因为担心被朱二抓住错处,所以才故作莽撞,将人打了,可如今余幼嘉既有意同淮南经商,必不能将此事留作祸患。
碰巧今日这个时辰,想来家中其他长辈也快歇息,劳烦她们起身做饭不妥,四娘五郎年纪尚小,而三娘和她自己做饭又极度难吃......
不如劳烦二娘下次厨,也算是道歉赔礼,从此恩怨全消,也是不错的。
余幼嘉想的分明,但落在旁人耳中,却又有了其他意思。
朱焽闻言,低下头凑到朱载面前,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家阿弟,朱载则混像一只浑身炸毛的猫似的,下意识喊道:
“阿兄!”
朱焽仍是笑,伸出手,颇为温厚的揽着阿弟的肩膀:
“阿弟,没事的,你别总是多想。”
“咱们去吃碗面,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朱载轻轻挣扎几下,分明是看着已经和兄长一样高的少年,可不知为何,总却没能挣脱兄长宽厚的大手。
于是,便也‘只能’这么半推半就的跟着余幼嘉一路前行。
余幼嘉带着身后不知道打什么哑谜的兄弟二人穿街过巷,行至自家已经许久不开的铺面前,敲门掏钥匙开锁开门点灯搬桌搬椅一气呵成,随后才道:
“后头是家宅,此时不太方便进去,不如就在此处用膳吧。”
“我去寻二娘,二位稍候。”
两兄弟齐齐坐在嘉实山房的木椅之上,朱焽自不必多说,一直都没什么架子。
而朱载,也别扭的像是不好意思蹭饭的邻家少年,一直有些坐立难安。
总之,两兄弟都老实到不像是天横贵胄,只像是寻常人家的兄弟。
余幼嘉也想叹一句兄弟俩感情不错,却总觉有哪里不对,索性闭了嘴,径直往后院去。
后院中,果然一如余幼嘉所想,老夫人因病所以休息的格外早,只有五郎的小屋中还点着一盏灯,余幼嘉刻意经过门前瞧了瞧。
五郎正在书桌前仔细整理不知从何而来的书籍,而四娘借着屋内的灯火坐在另外一旁的椅子上绣花,不时同身旁的连小娘子说着些什么。
连小娘子似乎在回,似乎又没有,坐在四娘身旁,眼睛却不时往书桌处偷看。
余幼嘉下意识觉得有些好笑,但没有作声,悄声离了房前。
这样的作息与做法才是对的。
入夜之后,非大户人家不常点灯,而点了灯,大多数时候,通常也不会只留一人。
所谓‘借光’,原先的本意就是如此。
五郎虽是男子,可他做课业,四娘作为他的同胞姊妹,在旁借光绣花就十分正常。
而连小娘子......
借光者愿意,被借光者愿意,大家都愿意,旁人又能说些什么?
余幼嘉脚步轻快的往里走,果不其然,又看到一盏灯火。
灯火的来源处正是二娘与三娘的屋子,只是这回,仅是在外面站着,就感觉内里气氛十分凝重——
“什么关系?别哭,告诉我,她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二娘难得夹杂着些严厉的语调在余幼嘉耳畔响起,余幼嘉没忍住,偷偷借由窗户的缝隙扫了一眼。
屋内,三娘低着头站在桌前,时不时擦擦头上的汗水,用余光去瞄桌子上那一大堆账簿。
而二娘坐于桌前,一边揉着额角,一边指着桌上的算盘,整个人看上去宛若残荷破碎:
“当然是进位和退位之间的关系!”
“算盘上二下五,下满五,上拨一,名为进位!进位之后,第二行的下方必归于原位,此名为退位!”
“我都说了好几遍,你怎么还是记不住?”
正要听听到底是什么关系的余幼嘉:“.......”
带孩子教学,原来如此艰难吗?
二娘听上去似乎有些喘不过气来了,竟还要继续往下教吗?
三娘红着眼,很有些难过:
“阿姐,我只是笨了些,学不会打算盘,我不是犯了天条......”
“我愿意出门去奔走,别让我学这个,好不好?”
二娘气急,伸出手打了三娘的手臂一下:
“你说什么糊涂话!”
“你以为在外奔走就不用计数了吗?你一次带多少东西出门,何处何人领取,又领了多少数不都是需要一一记下的事情?”
“嘉妹每日如此辛劳,一度累倒,你却连算盘都学不会,你到底还有没有心!”
第二百四十六章 笨蛋美人
这话说的极重。
三娘原本就通红的眼中登时落下泪来,二娘有些不忍,但仍硬着言语,又试图教学。
三娘胡乱擦着眼泪,奋力去听,可鼻尖却越听越红......
显然是有些撑不住了。
余幼嘉心里叹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学不会算盘就算了,确实也不是犯了天条,何必这样为难三娘。”
两姐妹没想到往常早已无人的时间竟还能见到余幼嘉,两人面上齐齐一喜,旋即才又赶忙换了神情。
三娘仍然一副憨笨可怜的模样,而二娘,则是十足十的恨铁不成钢:
“阿妹,你知道三娘今日做了什么错事,你若知道,肯定要同我一起教训她。”
余幼嘉顺势坐了下来,一边翻检桌上的那些簿子,一边问道:
“什么错事?”
二娘咬着牙:
“她做事倒是勤快,可勤快错了地方!”
“今日去回收春种,分明按照我给她的册子,按照人家一家家回收春种,清点物品,统上数目,便能比对出来城中百姓们种了多少东西,估算给百姓们的贴补......可她倒好!”
“先是出门说什么在外书写不便,不带纸笔,不打算盘,说什么自己能记住,又见有几户人家在学堂里面学技艺,竟自作主张,跳过了其中几家,径直去收了后头几家的春种......等后面几户分别回来,她那脑子哪里还能记得住人家与数量,连收了几户都忘记了......”
“这如何能行?!”
春耕一过,崇安能富余的功夫便多了不少。
此时不怕懒,只怕勤快还笨。
收不回来多余的春种事小,可记不住每家每户的劳作之数,便是万万不应该。
如今城中的钱财物资都由【新县衙】,或者说,余家掌管。
除却一日寻常三餐,春秋两季的新衣,以及患病后免费供给的草药,百姓们再想要多得到些旁的东西,如小衣棉花粮食糖盐等能让人过的稍稍滋润些的东西,便都得靠贴补。
愿意教学技艺有贴补,愿意加入娘子军巡逻操练者有贴补,愿意种田耕地,通通都有贴补。
因为每家每户有的人数不一样,根据劳力能干的多少也不一样,为防止城中百姓有‘反正无论干多少,得到的都一样多’等不该有的想法,就此惫懒,不去劳作,所以必须得先知道每家的劳作数有多少,而后再按劳分配。
如此,种一得一,种二得二,每个人都不会有异议。
而如今,三娘居然拨乱了数.......
余幼嘉面容平淡,没有作声。
如此,三娘早早已被二姐痛批过一回,被耳提面命一定要学会算盘,此时见此更是后悔的紧:
“阿姐,阿妹......”
少女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屋内响起,余幼嘉没有回话,只问二娘道:
“如何补救的?”
三娘咬了咬牙,道:
“多亏连小娘子帮忙,她这几日不知从何处抱了一窝小狗崽回来,她让小狗崽将我给三娘的那本册子叼走,吸引了旁人的注意,我便借口说是册子被小狗崽撕毁,重新登了一遍各家数目。”
“现下各家对你都十分信服,又都看见了狗崽,只以为是意外,没想到统计出错的事,都如实又报了一遍数目。”
果然还是得二娘出手......
余幼嘉微微颔首,交代道:
“这种法子往后不能多用,还是得想办法从自身入手,不能让旁人知道咱们露怯。”
不然,哪怕是再忠心的百姓,见去登记的人都说不清楚三五六四,心中多少会起疑于自家的劳作到底有没有记错,届时便算是种下了疑心,再想立威便难上加难。
二娘点头,瞪了一眼偷偷抹眼泪的三娘,面上则是更加无奈。
余幼嘉看到了这个眼神,便道:
“算了,此事不常有,与其想着怎么让三娘学她根本学不会的事情,还不如找个她能用得上的办法......”
两姐妹齐齐看向余幼嘉,余幼嘉想了想,道:
“让三娘再细心些,在外若是书写不便,下次出门前,先记好要去几户人家,带几根秸秆,没有秸秆,也可用竹签等物,签上写上要去的人家,去一家,便偷偷掐一根签。”
“如此,若是遇见不在家的人家,只看余签便能知道到底还有几户人家没去。”
“至于数目......”
余幼嘉沉吟片刻,道:
“多一道流程,去收那户人家,收完便当场写一张纸条,让那户人家画押,他们一半,咱们留存一半,往后我们好记府库的帐,他们若是有疑虑,也好拿出真凭实据来。”
二娘一一记下,点头称是。
三娘自觉无颜面,还要本就繁忙的阿妹操心这事,一时间更加抬不起头来。
余幼嘉只得将人拉到身边坐下,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拉着,三娘的泪便慢慢止住了。
余幼嘉思索一番,继续对着二娘交代道:
“如今贴补物品只是暂时的,往后等人一多,每家每户手里的东西一多,肯定对米面粮油这些东西没有那么渴求,还是只能用银钱雇佣之法,稳住百姓。”
“百姓手里有钱,就必得花出去,不然便没有任何用处。”
“晚些等晚些时候商队返回,咱们有了更多货物,你便将咱们门前几间铺面收拾收拾,弄出个商行来,届时那些手中有银钱的人,便能来逛逛所需,银钱再回返到咱们手里,咱们再买货品,又卖到她们手中......”
“没有钱的人,也能瞧个新鲜,往后更加有个奔头,一来一回,便有个长久之道。”
二娘提笔,又是仔仔细细记下。
余幼嘉看着二娘一副好记性不如烂笔头的乖巧学生模样,看了看明显有些心虚的三娘,又想了想自己,一时间只觉得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不仅是她与二娘三娘,连淮南王家的两兄弟也是......
等等。
淮南王两兄弟?
余幼嘉刷拉站起身,吓了两姐妹一跳,二娘最后一笔的墨水险些勾到自己,便问道:
“又怎么了?”
余幼嘉面容有些古怪:
“只是想起来一件事,淮南王世子和二公子似乎还在前头铺面里等我。”
“今日他们有事,没赶上炊房的饭食,我便说带他们回来吃个便饭......”
二娘听到‘二公子’这三个字,微微吃了一惊,她忐忑于上次之事,正要开口追问一番,便听在一旁已经沉默许久的三娘好似终于找到将功赎罪的机会一般,高声道:
“我去!我去!”
“我能行,我现在做面条已经能从大拇指粗细做成小拇指粗细了呢!”
二娘:“......”
余幼嘉:“......”
下一瞬,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齐齐开口:
“三娘......你还是好好歇着吧。”
第二百四十七章 鸡同鸭讲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一派沉寂的铺面之内,左等右等等不到来人的朱载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余县令,不会是骗咱们的吧?”
这都过去多久了?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只怕都快要两个时辰了吧?
从头开始种麦子只怕现在都端上桌了,怎么余县令还没回来?
况且,这么晚了,纵使煮了面,那个打了他的余县丞还会出来见客吗?
朱载越想越没底,小声叹息道:
“其实饿一晚上也没什么,如今前来叨扰,还得麻烦人家半夜生灶,辛劳一阵......”
朱焽本撑在桌上歇息,听到这话,抬起脑袋来,含笑看着自家阿弟:
“那咱们回去?”
朱载磨磨蹭蹭不肯走:
“那万一人家已经热锅下面,咱们若此时离开,岂不是辜负人家一片好心?”
朱焽又笑道:
“那咱们再等等?”
朱载又有些絮絮叨叨:
“打扰人家这么晚起来给咱们做饭......”
朱焽又道:
“那咱们......”
“那万一人家......”
朱焽乐不可支,逗了阿弟好一会儿,直到朱载有些烦躁,这才笑道:
“万一人家就能出来见你呢?”
“反正回去也没什么事情,不如再等等?”
朱载的脸一下子红到后脖颈,连连结巴:
“余县丞出来见我,我也不想见她!”
“她打我,打我啊!我长这么大,何曾被女子打过!”
这样的羞辱,委实是让当时的他惊呆了!
而且,而且她上次还带着乌泱泱的一帮人,一副要带问责他的模样......
今日呢?
今日如此久还不出来,是不是在同余县令说商量什么,要他给个说法?
虽,虽然唐突了些......
虽然,崇安的官吏现下全是女子,她又是县丞,往后若是遭到朝廷追查清缴,她肯定逃不了干系,
虽然,崇安到淮南还有一段距离,也不知她是否会愿意舍弃此处一切与官位去淮南安居......
但......
大丈夫身居天地之间,岂有该担起责任却不担的时候?
大不了,他来崇安!
淮南自上而下,人人都爱阿兄,他若是离开淮南,想必也遂许多人的意......
往后居于崇安,他或许还能帮着操练......
......
朱焽看着自家阿弟本在气恼着,却又慢慢变成一副若有所思,乐在其中的模样,一时间唇边笑意更甚:
“我若没记错,余县令说那位余县丞行二?”
“你也行二,年龄相仿,许是有一番缘分也不一定。”
朱载初见风华的俊朗眉眼不知何时慢慢松懈下来,他与朱焽到底是亲兄弟,不绷着一张脸时,到底能看出和朱焽到底有些许相像。
如此的他,才像是那个余幼嘉曾见过的明朗少年,眼中星河璀璨,似独有一份温柔。
朱载很有些别扭:
“阿兄你莫要胡说,谁要这种缘分。”
朱焽眉眼弯弯,正想开口再逗逗弟弟,可话还没出口,两人终是听到后堂之中传来了久违的脚步声。
脚步声成串,直奔前头而来。
朱载立马坐直身体,顺势理了理并没有凌乱的衣角。
而就在他刚刚放下手的瞬息,后堂的门被打开,二娘那张柔顺静美的脸,便出现在了两兄弟面前。
朱载精神一振,正犹豫着自己是上前接过东西,还是先持重端态,打个招呼,仔细一瞧,方发现今日的余县丞似乎有些不对......
怎么像是在地上滚了一圈似的,整个人身上脸上,满是黑灰?
朱载疑惑,朱焽也大差不差。
两人疑惑的视线中,后堂又钻出一个相同打扮,也满脸黑灰的小娘子,小娘子身后,又是一个小娘子,小娘子身后,又......不,这回倒确实是余县令了。
四位小娘子,除了一边时不时干呕,一边正在试图从嘴里取出什么东西的余县令,每个人都端了一个木盘,木盘上各有一个盖了盘子的大海碗,一双筷子,一碟特色干菜......
这,这是干什么去了?!
兄弟俩惊讶不已,余幼嘉却是心力交瘁,见实在吐不出嘴里的黑灰,她干脆先解释道:
“两位久等,家中姊妹听闻有来客,非说要亲自下厨......”
【砰】
咋咋呼呼一声响动,三娘仓皇将木盘放在桌上,捂着脸跑了。
余幼嘉无奈:
“她性子率真可爱,我们拗不过她,一起炊煮时又不小心打翻了东西,加之此处本是从旁人手里买过来的旧宅,太久不曾清理过炉灰,小厨房刚刚一时便有失火的架势......”
黑烟滚滚,余幼嘉顾虑着老夫人已经歇息,不敢大声,只将两个姐姐送出厨房,便返身救火。
最后,还是另一个房中的连小娘子敏锐嗅闻到焦糊味,带着人出来救火,方才勉强压下火势。
而后,又是二娘重新下厨.......
这一来一回,耽误的时间可就长了。
朱载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一时间目瞪口呆。
朱焽则是收敛笑容,脸上多有愧色:
“早知便不叨扰......”
余幼嘉颇为心累的挥了挥手,以示无碍,这才捏了捏前来帮忙端木盘的四娘脸蛋:
“乖乖,你去瞧瞧阿姐是不是又哭鼻子了。”
“此处交给咱们就好。”
四娘早被告知过外头有客,可真见到外头两人,又不免有些失神。
余幼嘉的话算是解了她的尴尬,闻言四娘连忙埋着头小心将木盘放在桌上,旋即悄然退了出去。
二娘至始至终没有开口,只是见桌上已经摆满大半,便将自己手上的木盘放到了朱载桌前的空位之上。
她素来安静恭顺,放下东西,便下意识看向余幼嘉。
余幼嘉早想过要替二娘与朱二公子解除误会,此时自然要想办法让人留下,于是她想了想,对两兄弟开口道:
“我刚刚因救火吃了满嘴的黑灰,吃不下许多东西,若是两位不介意,让我阿姐留下帮我吃半碗?”
这话虽说是询问,可实则是试探朱二是否还因上次的事情而敌视二娘。
所以,余幼嘉说完这话,便本能忽略了素来好说话的朱焽,直接看向了朱载。
众人齐刷刷的视线之下,朱载一直死死压着头,似乎在看那碗落在他面前的面碗,又似乎只是在发呆,始终没有意识到余幼嘉原来是同他说话。
余幼嘉又问了一遍,他才仓皇回神,胡乱接话道:
“崇安挺好,只是军备不够,也没什么兵力......”
什么东西?
余幼嘉没太听懂,便只得看向朱焽,朱焽早已经笑了一阵,见到余幼嘉看他,便诚恳道:
“我阿弟许是说,他觉得甚好。”
第二百四十八章 ‘和睦相处\’
好就好,不好就不好。
不能直说吗?
况且,他们真的是在说同一件事吗?
怎么总隐约有种每个人都在鸡同鸭讲的感觉?
余幼嘉疑惑不解,但惦记着主人家的身份,到底是没有多问,只招呼几人吃面。
朱焽自然从来不会有什么异议,而二娘则是麻利的掀开那只被三娘莽撞放下时有些磕碰撒汤的碗,开始分长寿面。
只有朱载,似乎整个人有些魂不守舍,既没有应答,也没有掀开碗盖。
余幼嘉撑着脸,随口问了朱焽一些关于淮南商队的细则,朱焽一边晾面,一边细细的答,刚好谁都没有在意这位二公子的异状。
只有二娘心细,借着分面条时蒸腾的雾气,小心多看了几眼,终是发现了些许端倪——
这位二公子的眼神似乎一直落在面碗旁的那碟小菜上。
小菜.....这又有什么特别?
二娘小心翼翼垂眼查看,又仔细在另外两个木盘里扫了一眼,这才想起了些事情。
三盘中的二盘,小菜配的是去年檑的荇菜,荇菜是老百姓家中常备的咸菜,余家去年秋日便也檑了一坛,吃到今年今日,那一坛荇菜刚刚好只剩下两碟之数。
三人分两碟小菜自然不算好,她刚刚便用另一种薤菜添了一碟,放了上来。
故而朱二公子面前的那一碟,本就与其他两个木盘中的小菜不一样。
可不一样,又如何?
二娘有些不明所以,忽而又迟迟记起另一件事来——
若是没记错的话,小菜不同的那个木盘,面碗里似乎也有些不同......
她正如此兀自思索着,那头的朱载却好似终于下定决心一般,掀开了面碗上的盖碗。
热腾腾的碗中清汤银面,汤色澄澈见底,面上依偎着一对色泽金黄的荷包蛋,蛋上撒着少许翠绿的葱花,香气霸道又温柔,勾的人食指大动。
果然。
二娘心中暗道,两姐妹早在后头就商量好要分面而食,她舍不得阿妹如此晚回家,却连个荷包蛋都吃不上,故而那一碗面做了两个荷包蛋,其他两碗面每碗只有一个。
三娘刚刚莽莽撞撞的放下面就走,四娘又没有将面摆在朱二公子面前,她刚刚便只能将将手中的那个木盘给放在了对方的面前。
不过,一个荷包蛋而已,想来也只是件小事。
应该是不会在意,也不会发现她们的打算吧......
二娘心中宽慰着自己,又有些心虚,刚巧手中那一碗面盛好,赶忙将碗放到自家妹妹面前,碰巧没有看到朱载看到两只荷包蛋时那副瞳孔骤缩的模样。
他似乎很在意这些,看清自己碗中的东西后,先是下意识看向朱焽面前的碗,眼见朱焽的面碗中只有一个鸡蛋,又是转头看向与余幼嘉分面而食的二娘。
他来回扫视了好几圈,好似终于确认了什么,眼中骤然明亮起来,有掩藏不住的开怀。
而后,方是略微有些颤抖的举起筷子夹面。
几人中问话的问话,答话的答话,心中藏着事的人,与明显有些心虚的人,还得顾着吃面,各有各的心思,一时间场面忙的紧。
余幼嘉问到关于商队行商细则之后,心中隐约有了些许主意,她饿的厉害,终于是歇了问话的心思啃了几口面条,但这啃着啃着,一片静谧之中,她有些便突兀的开口道:
“阿姐,我怎么越吃喉咙越发紧......”
该不会是,三娘做的那些面,终究还是混杂进来了吧?
二娘闻言,也是吃了一惊,连忙放下碗筷去查看自家阿妹的情况,她仔细看了看余幼嘉的口鼻,这才无奈的掏出帕子仔细擦拭余幼嘉的唇角,一边擦,一边道:
“许是刚刚救火时吸了太多黑灰,吃面便咽了下去,刮到了喉咙......”
余幼嘉没忍住,接着二娘手中的帕子,转过身去轻咳了两声,这才稍稍好些,不免坚定道:
“不能再让三姐下厨了。”
二娘闻言便无奈道:
“原先也是一直这么说的,只是她见你回来实在太开心,便忍不住想要下厨,你先前不常在家中吃饭时,她其实.......”
二娘越说声音越小,两兄弟埋头吃面也只当姐妹俩不提私事。
可只有余幼嘉,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没有作声。
先前‘周利贞’温柔贴心,宛若她肚子里的蛔虫,总有一千种,一万种的法子留下她。
而余家又恰逢长辈过身,家中哭哭啼啼,令人压着心中一口浊气,她当然不怎么在家吃饭。
只是,都过去了。
一片沉寂之中,余幼嘉埋头将碗里最后一点长寿面吃完,方才轻声道:
“从前的事不必再提,往后不让三娘下厨便是。”
二娘早知自己说错话,听了这话,哪里会不答应,连忙应了一声,正要问问自家阿妹可是吃饱,可要添面条。
可她刚刚转过脸,便碰巧看到朱二不知何时已经风卷残云的将碗里的汤面吃完,而碗中飘在清汤中的那两个令人垂涎欲滴的荷包蛋,竟然还是没有咬上一口。
他虽低着头,可看向碗中两个飘在清汤里面的荷包蛋时,眉眼中不仅隐约可见少年人略带天真的开怀,甚至有些意义不明的兴奋。
不对,不对。
二娘这回是真的感觉隐隐有些古怪,但又说不上古怪在何处,一时间竟连询问自家阿妹的事都忘了......
宝贝。
二娘绞尽脑汁的想,到底是想出了合适的形容——
朱二公子,似乎,很‘宝贝’这两个荷包蛋。
但,这怎么对呢?
淮南王家难道真的吃不起荷包蛋?
二娘埋头苦思的模样甚至惊动了在旁的余幼嘉,余幼嘉转头小声问道:
“怎么了?”
此时肯定不是细说的时候,二娘正要摇头,两人便听朱载的声音突然响起,竟是在叫对面的朱焽。
“阿兄。”
朱载将飘有两个荷包蛋的碗稍稍往前推了推,语气中竟有一分令人不易觉察的骄傲与炫耀:
“从前在家时,都是你将阿娘亲手做的吃食分给我.....”
“如今,我有两个荷包蛋,分你一个吧。”
这言语十分突兀,看似亲昵,却总有一份说不上来的古怪。
屋中一时寂静,连原先正在关切二娘的余幼嘉都猛地抬起头看向朱载,试图抓住那一丝一闪而过的不对劲。
可,还没抓住。
朱焽便已笑着放下筷子,眉眼弯弯,轻声道:
“阿弟,那本该是你的。”
第二百四十九章 蹊跷所在
朱焽的笑仍和从前没什么差别。
可余幼嘉,却从那一句‘本该是你的’之中,终于嗅闻到了这两兄弟之间那道几不可见的裂缝——
那一点点的古怪来源......
好像,是和睦。
没错,‘和睦’。
兄弟姐妹谦让,本该是十分正常的事情。
恰如余幼嘉与家中姊妹,谁多吃一些,谁少吃一些,从来不会有人多说什么。
她刚刚也很自然的和二娘亲昵,二娘给她擦嘴,她就偷夹了二娘碗里那半个鸡蛋......
但,这两兄弟完全不同。
两人从她自城外第一眼开始,便好似就是朱焽在单方面亲近弟弟。
而朱载,倒也不能说他不想亲近兄长.....
譬如今日,朱焽随性择位入座后,朱载便下意识看向离兄长最近的位置一眼。
可朱焽在时,他那种难言的别扭,却又是骗不了人的,所以,最终他还是选了和自家阿兄离的最远的对座。
这和余幼嘉从前第一次见他时那个轻松惬意,满目明朗的少年形象相去甚远。
就好似......
有朱焽在,他便永远被压的抬不起头一样。
这道念头在余幼嘉的心中一闪而过,却没有就此消失,而是点成了一颗星星,并且星芒幽幽,隐约有更扩大的趋势。
确实,确实。
虽不知为什么朱载的碗里会有两只荷包蛋,但他推出碗的那一刻,眼神中骤然迸发的明亮自信......
让余幼嘉逐渐确定了一些事——
朱载说从前那些阿娘亲手做的吃食是朱焽分的,可朱焽却说‘本该是他的’。
两两拼凑,抛去那些微弱的可能,得到的结果哪怕再离谱,也是事实。
这两兄弟很有可能有一个偏心眼的亲娘,素来偏爱于朱焽,将所有东西都给了他,而朱焽却觉得,本该是应该两兄弟一起平分的东西,所以这才总是分食物给弟弟......
如此,弟弟才会既想亲近兄长,却又有些别扭的远离,因为他无时无刻都在感受着威压......
这威压当然不来自对他好的兄长。
而是,娘亲,或者,其他长辈。
朱载刚刚分食物的做法,许是他终于觉得如今他才是‘被偏爱’的一方,所以才会模仿朱焽从前的行为,做出了‘被偏爱方’垂爱‘不被偏爱方’的举动......
兴奋,炫耀,或者说,终于带了一丝丝扬眉吐气的畅快。
但,这怎么能对呢?
余幼嘉心中摇头,从一开始就错了,朱焽不是会在意这种小事的人,更不是会从阿弟手中拿东西的人。
而他若不在意,那本来在意的人,心中肯定会更加难受......
果然,这个念想刚从心尖上冒出,朱载眼中本来神采奕奕的神情便一寸寸冷落了下去。
他低着头看着碗里那两个漂浮于清汤之中,越看越漂亮的荷包蛋,似乎自己也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松开了筷子,没有言语,显然也不准备再吃。
余幼嘉心里啧了一声,暗道往后许是得多注意一分这两兄弟,免得往后多事,旋即抄起已经放下的筷子,将邪恶的筷子伸了过去,中气十足道:
“你不吃别浪费,那两个荷包蛋就给我。”
朱载本已眉眼黯淡垂丧,听闻此话,整个人像是诈尸一般,霎时抄起碗,一边躲避筷子的进攻,一边连声‘放狠话’:
“诶诶诶!你怎么还吃我的荷包蛋,你碗里不是有吗?”
“你别以为我没瞧见,你们那份碗中只有一个荷包蛋,你们姊妹二人本来一人一半,你还抢了你阿姊的一半,害的她都没得吃呢!”
“况且,况且......我都已经吃过这面了!!!”
虽说本朝民风开放,但确实也没有未婚男女从吃过的碗里夺食的道理。
但余幼嘉哪里管的了这些,她如今因刚刚见过的那副场景,满心都在猜疑淮南内是否还有什么隐雷,得打乱朱二的思绪,不能任由事态发展,索性站起身,开始蛮不讲理的明抢:
“若是平常没见到还好,但如今都见到你已经放下筷子不吃,肯定不会浪费啊!”
“你把两个荷包蛋给我,我等会儿去倒碗清水涮涮,照样又是两个好蛋,留着晚些时候饿了吃。”
朱载果然被岔开了思绪,因着要夺余幼嘉,他双手捧着海碗而逃,两人绕着桌子追逐,朱载边跑边喊道:
“阿兄,你看她!”
朱焽自幼读书,没习过武,被绕了几圈,早早被绕晕了脑袋,也捧着海碗站了起来,吞吞吐吐道:
“余县令,我这碗给你,你绕过我阿弟罢......”
余幼嘉本不是真想为抢荷包蛋而去,本想借此顺坡下驴,哪知余光一扫,鼻子都险些被气歪:
“你这个碗里没面,没汤,也没荷包蛋......你给我作甚?我还能舔碗不成?”
朱焽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朱载在他身后躲着,余幼嘉往那边抓,他就往那边绕。
朱载一边绕,一边喊阿兄,余幼嘉被喊得烦,就故作凶恶添一句你以为你阿兄逃得了?
三人一人分明能逃,一人分明能追,一人分明能阻止,但凑在一起,连八岁也没有,活像是在玩前世一种颇有童趣的抓小鸡游戏......
几人绕了几十圈,最终,不知是谁没忍住,先笑了一声,而后几人齐齐而笑。
余幼嘉无奈笑骂道:
“不能浪费,不吃的话,今日谁也别从这扇门出去。”
朱焽也笑着看向身后,朱载被追了一阵,可唇边却是轻快,眼见几人在看他,他歪了歪脑袋,视线越过余幼嘉,径直看向她身后的倩影,小声道:
“呼,多大的事情嘛......”
“......只是,咱们四个人,是否也得顾虑一下没吃过荷包蛋的人?”
“我这里有两个荷包蛋,若余县丞愿意,分你一个正好。”
二娘本也察觉到些许不对,除却余幼嘉站起身时有些惊讶,很快便反应过来自家阿妹是在打岔解围。
此时,她捂唇偷笑的神情对上对面那双似有些渴盼期许的双眼,不知是不愿给阿妹添麻烦,还是终究有些不忍他再度被拒绝,轻轻点了点头,同样轻声问道:
“......我去取一碗清水来?”
这回算是皆大欢喜。
稍有些冷意的荷包蛋入口,朱载的神色既松弛又温暖,除却那张过于俊廷的脸,其他地方只恍若寻常的邻家少年。
而二娘小口吃着过了水的荷包蛋,神色温柔静美,动作秀气又雅致。
余幼嘉多品味了几眼,收回目光时,又瞥见在她手边,看着朱载吃饭神色同样宽厚温柔的朱焽。
余幼嘉视线顿了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二娘,不合时宜的冒出一念头来——
这两人脾性倒是挺像,若是二娘能嫁给朱焽为妻,想必今后举案齐眉?
第二百五十章 天赋初显
不行。
不行。
这个念头刚出,便被余幼嘉掐死在脑海之中——
有些事,不由得她说了算。
她看这二人的脾气和善温吞,但若当真凑在一起,未必不会成为两团人人揉捏的面团。
万事还得看二娘心愿。
其次......
话说,为什么感觉她这个念头,颇有些熟悉感呢?
她先前好像也点过表哥和二娘的鸳鸯......?
她以为两人很般配,结果到后头,这两人可不只是相互猜忌那么简单......
还是别乱点鸳鸯谱了。
余幼嘉心中暗道一句,还是将挑重的话头放在了自己觉得更重要的东西上:
“既已吃完面,那你们需得和我再说说——”
那头本在惬意的朱载听了半句话,连忙做出停下筷子做出一副欲要去喉咙里扣荷包蛋的架势。
他的动作吓了桌上另外几人一跳,二娘忙道:
“二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朱载掐着自己的喉咙,神色夸张:
“为防朱县令挟蛋图报,威胁我阿兄......我试试能不能把刚吃的荷包蛋吐出来还给你们。”
这混小子!
哪有挟蛋图报这种说法!
能不能不要在无关紧要的东西上如此警惕?
余幼嘉斜了对方一眼,颇有些无语:
“......需得和我再说说平素淮南的商队走商,崇安到淮南这段路,几日能折返?”
朱焽笑的前仰后合:
“我自淮南启程时,带着不少辎重,也不过五日便至崇安辖内,今日崇安的娘子军们出城时我看在地头看了一眼,货品带的不如我来时多,想来应该会快一些罢。”
五日......
那一去一返,起码是十日,还得在淮南想办法卖出货品,再置办个体面些的铺面人丁,用以扎下脚跟,难免多宽限几日.....
余幼嘉正要记下,便听一旁的朱载似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若有所思道:
“应当不止。”
余幼嘉立马转过脸,朱载眼见几人齐齐看向自己,虽又有些不自在,但好歹是从怀中掏出了一块牛皮纸来。
二娘见此,连忙撤了桌上的碗筷,又仔细擦了擦他面前的桌面。
朱载见了,先是一顿,旋即才将牛皮纸徐徐摊开——
牛皮纸十分简陋,几乎只草草画就三个方位。
只消一眼,余幼嘉便瞧出着此图画的赫然正是崇安,平阳,与淮南。
这三者中,崇安只是县,而平阳与淮南则是更大的府?,下面有不少县,所以崇安只有一个小圈,另外两个的地盘则是大上不少。
而三者之中,独属于平阳的那块地盘上,又有不少星星点点的标记。
这些标记是......
余幼嘉似有所感,便听朱载继续说道:
“阿兄平素不随商队,所以并不清楚,五日的路程已是拖长,而这一条路,往后也会越来越不好走。”
朱载眼神落于牛皮纸之上,神色是其他人都未曾见过的认真坚毅:
“先不说如今随处都是往南地流亡的流民,若被他们发现携带货物,便会被哄抢的事。”
“单是说崇安淮南两地通商需要借道平阳的事情,便够喝上一壶。”
平阳.....平阳。
余幼嘉仔细品味这两个字,隐约有些觉察出朱载想说什么:
“平阳有古怪?”
朱载抬头,有些诧异的看了余幼嘉一眼,方才颔首:
“正是。”
“平阳与淮南平素交情不错,按道理来说,往常以我兄弟二人的身份借道平阳理应畅通无阻,可这回却全然不是这样。”
朱载轻轻揣摩自己画下的这副地图,在平阳上随手点出几个点位:
“此处,此处,还有此处......这些地方原本没有关口,但我们来时,不但有了关口,而且还得细细盘查身份。”
“那些盘查的官兵人高马大,军纪严明,三步一哨,五步一岗,走动时大多只有左右摆动,右手则是贴近腰身......”
“阿兄,你可有瞧出来什么?”
余幼嘉顺着朱载的询问,转而看向朱焽,朱焽神色仍是温柔,但这回却难掩两眼空空的茫然:
“什,什么?”
走商盘查难道不是应当的吗?
他连那些地方原来没关口也不知道,哪里又能知道右手贴近腰身又能看出来什么?
朱焽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他身为读书人对某些俗务并不通擅,余幼嘉收回视线,想了想,方才说道:
“......他们是老兵?”
能被朱载单独拎出来提的事,一定不一般。
余幼嘉只要顺着对方的思维想,很容易便能想出来些许关键之处——
她平日里为了方便防身,亦或是,出手。
通常都将手贴近藏身的武器处,一旦有什么危险,立马便能有所反应。
但这,可不是手下没有几下招式的该有的习惯。
那些人既然有这种习惯,便肯定是起码受过一阵子操练的老兵.....亦或者说,精兵。
这回,朱载看余幼嘉的眼神,便从略微有些诧异变成了郑重。
两两对视,朱载点头:
“正是如此。”
“多数人若有精兵强将,一定会想办法调配到自己身边,将自己护的如铁桶一般,可咱们却是在远离平阳都城的出关口碰见那些老兵。”
“这若不是平阳如今兵强马壮,连这样军纪严明的老兵都不放在心上,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余幼嘉脸色越发凝重,没有犹豫,直接道:
“他们故意将精兵强将调派到关口扼守。”
“一来若是朝廷派兵清缴,老兵持重,短时间内不会悲报频传,丧失军心民心,致使平阳兵败如山倒。”
“二来,这位平阳王只怕......”
后面的话,余幼嘉没有明说,但她与朱载对视一眼,便知道彼此间想的大致相同——
造反就是造反,没人不想得到皇帝之位。
可平阳自去年反叛,积攒声势,却一直没有更多的举动。
只怕是一直等着寒冬过去,就等开春好行军的时候,想着反攻朝廷,攻城略地!
时下本就时局不稳,若能连攻夺几个州县,流民们...不,天下人见如此声势浩大,还不速速拜服于平阳?
如此一看,平阳王的行事作风,倒是颇有些武人所崇尚的威猛豪勇。
孤注一掷,也不顾及万一后头有什么闪失......
余幼嘉心里啧了一声,又看了看那张牛皮纸:
“所以,商队这回并没有你们兄弟二人的身份作掩,若又恰巧碰到平阳对崇安有所举动,只怕崇安归于平阳,反倒比商队归于崇安还快?”
但,如今的崇安境况,当真适合被别人接管吗?
余幼嘉沉默不语,朱载本欲收起牛皮纸的手一顿,见终于有人懂自己意思,便也没再藏着掖着,他手指点在平阳边境某一关口之上,道:
“正是如此,我看来看去,都觉得崇安的方位极好,不仅可做枢纽,还易守难攻,若是能占据此地,无论往后往何处开拓,都能占据一席之地,但是......”
但是?
余幼嘉生平最恨说话说一半的人,但好在,朱载的后半句话,突然就解了她的急躁:
“但是,据我一路观察,平阳虽往外开拓之意十分明显,但距离崇安最近的一个关口却仍如从前一样,一点也没增派人手,就好似平阳王一点也没准备取崇安一般......”
“可惜我先前见到那些老兵排兵的军纪时,分明还觉得人家的操练习惯有些像是从前那位大名鼎鼎长平侯的部下,但他那样老辣的大将,想来不会注意不到崇安。”
“真奇怪,也不知平阳王的阵前大将到底是谁,又缘何放弃崇安......”
第二百五十一章 休休有容
‘放弃’崇安?
不。
余幼嘉自听到‘长平侯’三个字后,便知道,那不是放弃......
而是【相救】。
旁人不知长平侯连颇去投奔平阳王,但她却是清楚得很。
战事一起,无论用什么办法开拓,攻城略地,还是不战而屈人之兵,都免不了一番动荡。
不管那位喊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连老将军,到底是惦记着仍在崇安的膝下独女,还是对崇安有那么一丝丝挂怀......
从崇安出去的人,总会归于崇安。
余幼嘉原先挺直的脊背放松了不少。
她撑着脑袋,左看右看,先是看了看一脸无措的二娘,再是看了看似乎想听但也不知有没有听懂,眼神中满满全是‘虽然不知道你们在讲什么,但你们都好厉害’等赞许之色的朱焽。
最后,她才看向细细将牛皮纸卷好,收入怀中的朱载,有些感怀,亦有些真心称赞道:
“二公子的才能原来在军务上。”
光是看一眼列阵军纪,便看出有谁的作风,是谁的部下。
此等天赋,他若谦称自己为天下第二,只怕没有人敢做天下第一。
淮南王这两个儿子,一文一武,文能说出‘天下为公’这样震撼人心的话,武能有如此敏锐的军事才干......
若是淮南王要谋反,根本不用找其他人,自家人就个顶个的好用顺手。
只可惜现在反的是平阳王,且淮南王似乎不太愿意跟着平阳王一起共同抗击朝廷......
余幼嘉心中腹诽,口中却是没忍住,干脆直率的问了出来:
“你刚刚说以平阳的地理方位,若得崇安,能作枢纽,想必说的是崇安这个地方,无论是北上还是西进都十分方便......”
“那若是平阳王意图南下呢?”
看过地图之后,谁都知道平阳的南边是哪里。
故而余幼嘉此言一出,屋内原先热络交谈的氛围宛若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一般,霎时寂静无声。
朱载抬眼,眉眼间少年人的锋芒与余幼嘉的锐气相撞,此夜凝滞不开的夜色,终于后知后觉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朱焽生怕两人有所冲突,好脾性的接话道:
“平阳和淮南两家是世交,想来应该不会.......”
“阿兄,你莫要再如此纯真了。”
出人预料,应承余幼嘉所思所想,驳回朱焽言语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与之一母同出的朱载。
朱载别开与余幼嘉相撞的目光,面无表情打碎自家阿兄的幻想:
“我们自淮南而来,这一路只途经平阳,也只为在平阳畅通无阻而显露过身份。”
“既然如此,先前跟在咱们身后,意图探查咱们的人,还能是谁家势力?”
“平阳王是个武夫,自古以来武夫便没什么脑子,父王几次三番想要脱身,不愿掺和进去的做法,只怕早早就惹了他的猜忌......”
朱载的声音不大,可口中的言语却又无比清晰:
“每个人都各自有各自的考量,这天下的水早早就被搅浑了。”
“只有你,因着父王疼你,纵使你非要在这个节点上来崇安,父王也只得命我一路护送你,咱们这一路被流民袭扰,你每每见到他们便开箱放粮,招致更多流民,我也得给你扫尾。”
“甚至是到崇安城外,余县令已经觉察出跟在咱们身后的那些流民中混杂着细作,你却还拦着我追查下去......”
言及此处,朱载似乎很有几分疲惫:
“你是仁善,你是圣人,人人都夸赞于你,可天下那么大,总不会全部都是愿意听圣人所言的好人......醒醒吧,阿兄。”
“事实便是,我们若不与平阳结盟,平阳王南下取淮南,只是迟早的事。”
“那些细作就是为我们,不,只为你而来。毕竟,平阳王若是胁你为质,都不用结盟,父王...父王势必会答应献上淮南。”
最后一句话,朱载说的有些艰难,宛若他正在拿一柄刀口锈钝的刀,正在迟迟磨着他自己心中那道最隐秘的裂痕。
那是无人知道的角落。
旁人见他衣着华贵,善于韬略,通常总会以为他才是被偏爱的那一个。
可事实便是,父王为了朱焽,会毫不犹豫的让他亲驾车马护送.......
那他呢?
那他算什么呢?
侍卫,还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家臣呢?
朱载在思索,旁人也不出声。
许久,许久,朱载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一般,看着对面眉眼间隐约有些黯淡的兄长,认真而坦率的劝诫道:
“阿兄,无论是那个作恶多端的狗皇帝,还是这一路上劫掠咱们的流民,他们早早就已经告诉咱们一个道理——
无论是书卷上的大道理,还是慈悲宽怀,都无法了结乱世。
只有真刀真枪,先令人畏惧,才能让别人安静听你讲道理。”
朱载的声音很轻,却沾染着少年人昂藏的坚定。
令余幼嘉回想起崇安血气滔天的那一夜,才明悟的道理——
点亮长夜,可以用血,用刀,用火......
却独独不能只用温柔。
不然,便会化作田垄上的一道灵牌。
可偏偏,朱焽现下,似乎只有温柔。
如此,若当真要取天下,做到‘天下为公’,要么得再磨砺心性,要么就得有强力的帮手,替他荡平障碍。
否则......
余幼嘉不敢往下细想,这回轮到她搜肠刮肚的意图打破僵局。
可这回,仍不等她开口,朱焽已经抬眼看向自家阿弟。
他没有寻常人被指责后的怒气,也没有反驳只言片语,只和缓的问道:
“阿弟,我一直想问一件事......你如今为何不唤阿爹阿娘,改称父王母妃了?”
这问题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连二娘都感觉很是不妥,更别提刚刚真心劝慰的朱载。
朱载放在桌下的手骤然收紧,别过眼去不肯言语。
朱焽却仍好脾气道:
“我记得我入京为质之前,你才到我腰这里,天天喊着爹娘兄长,跟在身后像一条小尾巴......”
“为何现在不这么称呼了?”
余幼嘉脑海中警铃大作,但为时已晚,朱焽已经开口,说了下一句话:
“像从前一样喊罢。”
“爹娘...确实是做了些错事不假,可你喊照旧喊,阿爹阿娘见你没有那么生分,一定会想起咱们在旧王府时,一家子坐在月下赏月的日子.......”
“若阿爹有一日真的得为了我们俩而舍弃淮南,我希望那人是你。”
第二百五十二章 深情厚谊
世人常说,只有不被偏心的人,才能意识到偏心。
可朱焽这样心思敏锐的人,无论被不被偏心,总能有所察觉。
君子,终究是君子。
束己存礼,宽以待人。
朱焽,总是这样的人。
他不回复那些指责的举动,其实就已经是一种回答。
而他问询朱载的言语,则又再一次证明了他的宽厚。
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因几句劝告而狠下心,更改自己所认定的【大道】呢?
若是再来一次,他总会信任别人,总会相助他人的。
余幼嘉在心中结结实实叹了一口气——
这淮南王家的两兄弟,当真是各有特色......
一人心性无可挑剔,另一人则是天资卓绝,善于机变。
若这个世子不是朱焽来当,而是旁人来当,只怕早早便龙争虎斗......
而现下,朱载竟对朱焽心服口服这么多年,到如今,竟也只是觉得爹娘有些偏心而已。
当真是......
当真是......
余幼嘉有些不知该如何形容。
而朱载早在听到自家兄长的话后,便下意识往身旁扫了一眼,不知是因为朱焽发自内心的话而颤动,还是因为这样私密的话被旁人听了去,少年人脸上原本有些沉郁的脸上寸寸涨红,他鼓着一口气,羞愤的看样子像是恨不得当场找根绳子吊死:
“阿兄,我是在同你说正事!”
“你,你,你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
阿兄把他当什么人?
他像是随便几句好话哄哄就能哄好的人?
一切要正如阿兄说的轻易,他又怎么可能会被冷落如此多年......
朱载很生气,起身踏步走出铺面,朱焽就叹气,勉强和余幼嘉匆匆告辞后追寻而去,一边跟着步子,一边用袖子做扇,给阿弟扇风。
余幼嘉的视线里,兄弟两的身形已经差不多高,可因着朱载脚步快了几分,令两人在月色下的影子有了差距,到底是显出几分年幼来。
两人的影子一前一后,一高一矮,走出老远,余幼嘉仍能通过空旷的街道听到朱焽那道温厚的声音自幽幽夜风中传来:
“阿兄知道自己软弱,可我当真早已改不了见一个就想帮一个的毛病了......”
“......莫要生气,也莫要为我不值,阿兄自己做的决定,往后若是真因为帮助流民而死,我不怨旁人,你也不要伤怀......若是我真被平阳王抓了,你就回家好好孝敬爹娘......”
一句句的交代,事无巨细。
朱载的声音则是隐隐有些鼻音的埋怨声:
“谁会为了一个傻子伤怀......”
“我只是......在想......刚刚......都在......万一不....喜欢.....我怎么办.......”
两兄弟越走越远,夜风终将他们的身影与言语撕碎的七零八落。
余幼嘉摇了摇头,回身合门。
二娘还在收拾桌椅,看到自家妹妹回身,难得先一步开口说道:
“这两兄弟......可真古怪。”
但也不是寻常的古怪。
只是给人感觉上有一种,乍一看感情不错,细看有些裂纹,但摸上裂纹,却又感觉这两人的心性都不错......如此的古怪之感。
虽知世事纷杂,人心斑驳,但这样的兄弟,应当也是极少了.....
余幼嘉闻言,稍稍颔首:
“确实。”
“只是不知他们兄弟家中长辈到底是什么境况。按道理来说,如此不凡的兄弟二人,又是亲生兄弟,两者一文一武,一人内政,一人开疆拓土,又没有实质上的利益交互,合该感情更好上几分才是......”
但如今,裂纹已在。
只希望来日两兄弟能彻底冰释前嫌,而不是催大裂纹......
余幼嘉堪堪住口,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道:
“二娘,你刚刚可有看清楚朱二公子手中的那份地图?”
二娘正在仔细擦拭座椅,闻言立马答应了一声:
“看清楚了。”
余幼嘉对二娘的聪慧恭顺早有预料,但又对她问一句答一句的行为有少许无奈,难免有些想念举一反三的五郎:
“你明日若有空闲,多画几张出来。”
“刚刚咱们的对话,都只是基于朱二的推测,咱们得有自己的判断,不能因旁人的话坐以待毙......”
“我明日带五郎出城探查一番崇安的边界,等回来后查漏补缺一番,你再转交给娘子军们,让她们务必详背下地图,若是真有人进犯崇安,敌军大致从何处而来,咱们能占据什么地方反攻,这些都是重中之重。”
二娘闻言,立马意识到朱二手中那张地图的重要之处,连忙道:
“我收拾完就回去画。”
余家人的余,都是勤快有余,诚恳有余,但余不下特别聪慧的脑子。
余幼嘉无奈道:
“你白日里察管崇安的事务,一点也不比我轻松几分,何必又迟迟睡,早早起?”
“你是打算将自己一次熬干,好将事情都交给我?”
二娘本自觉自己的‘勤奋’应该能得阿妹欢喜,哪里想得到会听到这样的话,她难得有心想要辩解一句,可对上阿妹那双过分清冷的双眼,又只得碎碎念道:
“年末大雪,不仅老夫人的病越来越重,两位老嬷嬷身子骨也越发撑不住,二婶自...自那日家中祸事后,整个人憔悴的大不如前。”
“三娘活泼愚笨,五郎平日里一边上学,还得一边分管学堂里的事情,两人能做的事比较少。”
“四娘倒是乖顺,但她性子害羞,更喜女红烹煮,我私底下问过她好多次,可她对政事当真是起不了半分心,加之年纪小,难以服众,我也便随着她去......”
二娘将家中人的境况碎碎念了一圈,方才小声道:
“算来算去,家中只有这么些人,崇安也只有这么些人,你每日为事奔忙,所以我总想着,我若多做一些,你便少做一些,更松快些......”
病来如山倒。
她再也不想见到阿妹再染病。
更别提,哪怕阿妹不染病,她们也没道理就眼睁睁看着阿妹为了她们奔走,每日只心安理得的享受一切.....
这种事,旁人或许能,但她余二娘做不出来。
二娘的神色太过认真,连余幼嘉都为此稍稍顿了一步,方才道:
“春耕已过,往后一段时间内不会像先前稳定崇安一般操劳......”
余幼嘉伸出手,在二娘略微有些诧异的目光中,轻轻抱住这段时日累到眼下有些青黑的二娘。
她一字一顿道:
“二娘,我答应你,我总不会让你们永远操劳的。”
第二百五十三章 枯骨逢春
【二娘,香香的。】
直到几日之后,这句话仍然萦绕在余幼嘉的心头。
她也说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喜欢闻香,不过却轻而易举能辨别出来,女子的香总是很特别......
花。
像是,花。
每个人所代表的花不一样,于是,香也不一样。
有些花浓烈,鲜艳,注定一辈子轰轰烈烈。
而有些话,清浅,短暂,了过无痕,只留给世人一道无法触摸的香,但仍掩盖不了曾甜蜜过。
女孩子,真好......
余幼嘉回想着那道暖香,手指不自觉勒紧缰绳。
缰绳下的老驴顿时发出一声刺耳的‘吁’声,正坐在余幼嘉身旁专心写写画画的五郎身子一歪,险些扑倒在车斗里。
不过男孩子到底皮糙肉厚些,摔倒也不在意,五郎立马抱着纸笔就爬了起来,像只机敏的田鼠一样左右环视,连声问道:
“怎么了,怎么了?”
这几日的巡查到底是给五郎留下了些许阴影。
不过还好,这回并没有什么大事。
余幼嘉只是稳稳当当停好驴车,又整理了一番口鼻手各处的覆布,才道:
“路旁又有白骨,我下去瞧瞧。”
五郎原本惊慌的神情稍稍缓和了些,但又有些不忍,旋即放下纸笔:
“......我随阿姐一起去,我们能搭把手。”
余幼嘉没有反对,两人齐齐下了驴车,路旁分外茂盛的草野中,果然堆叠着数十具成串的白骨......
成串。
没错,成串。
这些已经剩不下什么皮肉的尸身上,胸前都卡着一根血迹斑斑的腐朽木茅。
显然这根木茅,便是他们的死因。
而木茅穿过的人多了,便就成了成串的白骨。
他们躺在草野之中,几乎要和春日萌发的新芽混为一体。
若不是余幼嘉眼力颇好,也不知还要躺上多久。
此景不可谓不惊悚,可余幼嘉没有犹豫,顶着满地腐化后的臭气,仔细检查一番,才道:
“牙齿齐整,手腕,膝盖,身形,都没有太多磨损,不常干体力活,这些人不是流民,但却没有财物,没有衣物.....他们应是逃窜路上被劫掠的百姓。”
五郎一边顺着阿姐的指点观察,一边又开始在纸笔上写写记记。
余幼嘉伸出手,捏住一柄贯穿好几人的木茅,轻轻发力,在不毁坏尸身的情况下将木茅从白骨中抽了出来,她仔细查看后,又道:
“此处有十四具白骨,四根木茅,其中两根木茅分别贯穿三人,两根木茅分别贯穿四人.....”
“每具尸体都是面容朝下伏地,木茅给他们的伤,又是从背心往胸口刺去.....”
排除错的答案,剩下的答案,哪怕再令人心惊,也是事实。
余幼嘉沉默一息,五郎等不到下文,下意识抬眼看向自家阿姐。
余幼嘉捏紧那柄被风吹日晒到有些腐化的木茅,木茅因她的力道而撕扯,碎裂,但她的言语,仍如一池寒潭,窥不见一丝波澜:
“有人劫掠了他们,又命他们跪着,用他们来试一根木茅最多能贯穿多少人。”
五郎闻言,脸色大变,但仍咬着牙,一笔一划记下了这些人的死因。
余幼嘉则是将每一具白骨上的木茅取下,五郎沉默着帮忙,两人将此处的白骨摆放整齐,旋即五郎才问道:
“阿姐,这些人已成白骨,我们若是火焚,会不会无法烧净?”
需得知道,尸身之所以可以烧起来,烧的还旺,是因为人有血肉。
可这些人应该在草野中躺了得有一个冬日,血肉已融入土地,要想火焚,只怕没有那么容易。
余幼嘉微微摇头,指了指被驴车不知何时带到的周遭群山,以及四下随处可见的林木果树:
“哪怕能烧尽,也不能在此地火焚,春日回暖,时不时有风借势,若是不小心溅出一点火星子,只怕此处山林,还有共通几条山脉,都会被焚毁。”
五郎立马反应过来,将书卷合上:
“那我来刨个坑,阿姐先歇一会儿,咱们离城池还有些路程,等会儿驾车也更平稳。”
余幼嘉瞥了他一眼,回身去驴车上拿工具:
“多的是活干,和我客气什么?”
“况且就你这样的细胳膊细腿,等你埋下这十四具白骨,我们今日还能回城吗?”
五郎不敢拂逆,只弱弱道:
“我比之前可高了些呢......”
余幼嘉取回工具刚巧听到这一句,不免眯着眼睛仔细打量一番。
五郎看到阿姐瞧他,连忙挺直身板。
余幼嘉上上下下打量五郎一番,竟也真的看出不到半年的功夫,五郎当真长高了不少,比之从前起码得高了大半个头,身形也健硕不少。
只是如今的五郎平日里闷头读书不太出来奔走,且平日待在她身边,总是低着头在纸笔上写写记记,所以她先前也没瞧个太分明。
余幼嘉心中连连颔首,面上倒是没有表露什么,只将手里的铲子递给五郎,一边开挖,一边道:
“看来连小娘子的体训还是有用的。”
五郎闷头卖力干活,连连应允:
“是啊是啊,我这些时日白日得在学堂读书,没法去白日的演武场跟着操练,幸亏是连小娘子有心,白日里操练完娘子军们,等回家,还要腾出空来为我教习。”
“虽然我肯定还是比不上连小娘子,但我如今这样,也已经比从前要好的多......知足常乐嘛!”
余幼嘉闻言手下一顿,莫名想起前几日瞧见连小娘子与四娘五郎待在一处‘借光’的场景。
她继续挥动铲子,将土一铲铲堆叠到路旁,口中却是问道:
“我总是忙得脚不沾地,最近也没有碰到过连小娘子,不知她最近如何,又和家里人相处如何呢?”
这问题算是问到了五郎的精通之处,他毫不犹豫便回道:
“极好,都极好。”
“人好,脾性好,相处也好。”
“祖母身体每况愈下,我母亲自先前大伯娘与三婶娘走后,一直有些心疾,她听说童老大夫仍在城内后,这些日子里但凡有闲,就花费心思同老大夫一起辨认草药重新入案归册,再将童老大夫悉心调配的草药带回,同四娘一起熬煮汤药,亲侍长辈左右,不曾废离......”
五郎回想先前的事,脸上有些许笑意,也有些许无奈:
“这些事本不该她来做,可她心诚无私,其他人这段时间又奔忙,所以她做的竟比家中其他姊妹做的还要多,还要好。”
“祖母与母亲不忍,总觉无以为报,幸亏咱们家也掏不出什么家底,不然只怕但凡有些私房全部都要贴补给连小娘子了。”
余幼嘉一直安静听着,等五郎有些伤怀的堪堪住嘴,方才有些突兀的问道:
“你知道连小娘子喜欢你吗?”
五郎大惊,腿脚一歪,一铲子下去连带着整个人重心不稳跌入浅坑之中。
少年挣扎着爬了起来,喊道:
“啊?”
第二百五十四章 结草衔环
“啊什么啊!”
余幼嘉毫不留情的往地上狠狠一铲,簌簌滚落于坑的烟尘抖在五郎的脸上,衬的少年越发呆滞憨笨:
“你不知道?”
“老夫人与你母亲,难道没有同你谈论过婚事?”
连小娘子可是连五郎读书都要陪着一起,若不是心喜,难道还有别种可能?
家里人难道都对此视而不见?
五郎脸上是难以掩饰的诧异:
“说倒是说过,可长辈们爱乱点鸳鸯谱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
他不认可那些话,所以一直没有往心里去。
怎么如今,连阿姐都这么说?!
余幼嘉又用力下了一铲子,瞪着死鱼眼看向五郎,没有言语。
五郎最敬也最怕余幼嘉,立马不敢再提。
两人闷头铲着泥土,土坑一点点扩大,终于到了勉强能埋葬十几具白骨的大小。
余幼嘉松开铲子,开始搬动尸骨,五郎也有样学样。
令人如痴如醉的春风之中,尸骨发出细碎的磕碰声。
余幼嘉本十分专心致志,那知却听一直闷头干活的五郎像是憋了很久一般,突然出声道:
“阿姐,我总觉得有些不对。”
余幼嘉正在搬动一具不大的骸骨,闻言手一动,手中头骨险些掉在地上。
她立马警戒,可周围仍是一片风平浪静。
余幼嘉看向郑重其事的五郎,五郎有些不好意思的碎碎念道:
“连小娘子愿意照拂余家,是她脾性好,为人热忱,咱们既已得她关照,便越发不能随意对待,揣测她,不然便是予她一道污名。”
“祖母与母亲提过好些次,她们总说我应该将连小娘子娶回家,好好报答她,可我总觉得她们说的不对——
女子的情爱与婚配,无论怎么想,都不该算作报答。”
五郎到底是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
少年搬动尸骨的动作笨拙而轻缓,神情却是一等一的认真:
“报答他人就该用盛誉,该用性命,再不济,真金白银也好,哪有不顾人家意愿,将人家娶回家报答的道理?”
“更何况,连小娘子早说过不喜欢我,她说过很多次,也说得很清楚,她不喜欢比她矮,比她弱的男子,更不喜欢书生......”
“那我们又怎么能恩将仇报,耽误人家一辈子呢?”
女子的婚配,不算做报答......
余幼嘉从没有想过,五郎竟能感悟出这样的道理,脚步稍稍顿了一瞬,才同样郑重道:
“说的不错。”
“我也有段日子没见连小娘子,不知她原来对你们说过这样的话,她既已有择婿的标准,想来是心意有些变动......许只是我多想了。”
或许,月下借光陪读,到底只是一场误会而已。
毕竟当时四娘也在,又不是两人独处。
纵使独处,也未必就是男女之情,不然这天下岂不是乱套了。
五郎闻言,也是连连点头,看上去着实是松了一口气。
这两个平素聪慧,却独独对情事不敏锐的姐弟自以为找到了答案,立马找到干劲,合力将尸骨尽数埋入土坑之中,又细细填平。
浑然不知自己错过了什么,往后又得走多少弯路。
五郎忙的满头大汗,又从山野间又寻了块合适的大石头,搬到坟头的位置,按照这几日刻碑铭的习惯,刻下于何时何地发现多少人,期盼魂魄安息,这才躬身长拜,算是了结此事。
两人重新拎着铲子上驴车,余幼嘉顺手解开脸上的罩布,翻出了些许从家中带出的烙饼,给五郎递了一半,这才一边啃,一边问道:
“我们已沿着崇安的界碑巡查了四日,现在还剩多少路程没去?”
五郎叼着饼,开始仔细翻找查看自己绘制的图册,含糊应声道:
“除却先前遇见那些需要绕路的地盘,还得再巡两日的光景,才能彻底走完边界。”
余幼嘉微微颔首,心里有了个大概:
“各种细微之处都画下来了吧?”
五郎叼着饼,点头时饼上下晃动的厉害:
“阿姐放心,全部都记得清清楚楚!”
“说来真是骇人,从前只在城中与城郊活动,这一出来,才发现如今的乡野之地,竟然全是盗匪流寇......”
余幼嘉没有接话,但面色也是不复先前轻松。
五郎说的一点都没有错,她本来出来一是为了查看与崇安相邻各县的有无动作,可哪知道出来之后,方才发现各县的境况几乎都差不多......
内政都自顾不暇,更别提开拓界土。
去年那场暴雪,死了许多流民,流民暴乱后,不少原本家中康健的百姓又难以维系日子,自然纠结起一帮人落草为寇。
人数稍微多点的,便建个山寨,拉上路障,算立下脚跟。
人数稍稍少点的,便寻个荒山洞穴,白日里没有人去的地方,白日里静悄悄睡觉,晚上将面一蒙,出来寻个踩好点的地方劫掠,再将东西带走......
劫掠比耕种要容易,只要抛却底线与良知,多少能糊口。
而那些被劫掠的人,想要活命,就只能成为新的盗匪,去抢下一波人。
不客气的说,这几日探查下来,离开崇安城与城郊,崇安地界内的其他地方,盗匪比百姓还多。
原先五郎所说的‘需要绕路的地盘’,其实除却水路,就是那些盗匪占据的地盘。
这部分的地盘其实不少,可崇安人手不足,姐弟俩出来本又不是为了清缴盗匪而来,于是便只能不停地绕路,绕路,避开这些盗匪的锋芒。
余幼嘉啧了一声,勉强压下心头的暴戾,在驴车哒哒哒的迈步声中,又想起刚刚那些死状凄惨的白骨,不免又多嘱咐道:
“刚刚那几具白骨就倒在山脚,未必不是震慑,咱们得小心些,若那些劫掠的盗匪还没走,咱们俩贸然闯入,便是羊入虎口。”
“趁早画了地图,早些回崇安再作打算。”
五郎立马明白,他仔仔细细环顾四周,正欲画图,又有些不太确定起来:
“阿姐,此处咱们是不是来过?”
余幼嘉此时也发现了些许眼熟的东西,她眯眼细看了一息,牵动缰绳,一边操控驴车往远处隐约只露出一个檐顶的石屋赶去,一边道:
“从前咱们在这户人家买过果子,那时候搬果子人手不足,你应该是也来帮过忙。”
“若我没记错的话,这户人家是一对爷孙,老者叫做李老爷子,小孙子叫做果娃......”
“我去看看他们如今如何。”
第二百五十五章 荒林石屋
李老爷子和果娃也算是余幼嘉先前的贵人。
若不是遇见了他们二人,余幼嘉也不知用什么发家。
难得从城中出来一趟,她是真心想看看爷孙二人境况如何。
但,都不用进石屋,靠近跟前,两姐弟便顿觉大事不好——
荒林石屋,灰泥覆顶。
石墙缝里杂草横生,苔痕漫漶。
原先的木门早已不知去向,而如今门的位置,只有无数自屋顶坍塌而下的崩碎石块,与椽上微微晃荡的蛛丝。
虽然不知道此处发生了什么,但好像,一切都已经有些迟了。
两姐弟站在屋前沉默不语。
四下极静,唯闻风吹过树梢,又有春日鸟鸣偶尔从远处传来。
良久,五郎艰难开口道:
“阿姐,我去寻个合适的东西,给李家爷孙俩立个碑。”
余幼嘉没有反对,只道:
“我大致知道何处可以找到合适的东西,你随我来。”
五郎闻言,立马乖乖跟上。
余幼嘉带着五郎多走了几步,绕到石屋后一处同样半是坍塌,半是萧瑟的草棚旁,一边四下寻觅,一边道:
“屋子肯定是进不去了,这里从前是李家的后院,棚中种着不少精细的果种,耕种人家最离不了工具,仔细找找,说不准还能找到些许盗匪带不走的东西。”
“若是看到什么李家爷孙的旧物等会儿就做个衣冠冢,若是看到合适的柴火木头,就刻个牌位,若是有看到果种,咱们就带走培育......”
“人已死,但苗种该活。”
余幼嘉有条不紊的一句句交代,五郎想也不想便依言照做。
他蹲下身子,掀起脚边一处破败棚上的破布,正要去扫一眼果种,定睛一看,却觉不对,连忙喊道:
“阿姐,阿姐!”
余幼嘉本在查看另一处毫无生机的破棚,闻言松开手中有些发腐的烂布头,问道:
“什么事大惊小怪?”
“若是认不出什么是草什么是种,全部都带回去就是——”
后面的话,余幼嘉没有说完。
因为她也瞧见了五郎刚刚瞧见的东西。
外表看上去毫无生机的破败草棚之中,内里是整整齐齐的种坑。
没错,整整齐齐。
泥土看着像是刚刚翻过不久,半点儿杂草也无,每个种坑的间距都差不多,一看便是庄稼好手开的土埂。
刚刚翻过......
余幼嘉立马便反应过来五郎想要说什么,几乎是同时,两姐弟齐齐看向那座外表破败倾颓到令人不想多看一眼的石屋。
一瞬,只一瞬。
两姐弟便齐齐开口道:
“屋子里还有活人。”
五郎为自己难得一次跟上阿姐的思绪而欣喜,连忙表现道:
“想来是的。”
“这个破棚乍一看和其他破棚没有不同,可内里的泥才翻过不久,想来是此处有人不能离开此地,又期许着有些收成,还不希望旁人发现他们......”
流民和盗匪抢过就走,不会做如此多此一举的事。
如此一来,那个外表看上去荒废的石屋里还藏有人,才是最说得通的事。
“此处居然还有人。”
五郎难以置信道:
“也不知是怎么活下来的......难道是自己把石屋弄塌,惹得旁人以为此处废弃,所以没有遭受大劫难吗?”
余幼嘉又不是神仙,自然不知道石屋中人发生的事,也回答不上来这些问题。
不过,她有嘴,有脚,有耳......能找人问。
余幼嘉招了招手,对五郎道:
“既已知道此处有主,东西咱们便不能动,我们去寻李家爷孙,问问就知道此处发生了何事。”
五郎自然也是这个意思。
两姐弟这回没有沿着原路返回石屋门前,而是绕着石屋走了一圈,试图寻找缺口。
余幼嘉一边走,一边用腰间从不离身的小刀轻敲石墙。
石墙发出一连串的闷响,两人足足绕了一圈,才发现此法根本行不通。
石头不比木头,泥砖,其他东西内里若有空余,只要敲击,多多少少能听出来些许。
但石块不同,哪怕是何处有缝隙,声音也没什么差别。
五郎开始试图用最笨的方法,试图搬动些许石块,而余幼嘉则是将手中的小刀插入一道石缝之中,而后另一只手往上发力,试图攀爬。
两人各有各的方法,只是都默契的选择了没有喊叫。
山中本就安静,有什么杂声能传出去很远,若是引来外人,便得不偿失。
余幼嘉在错落无序的光滑石墙上爬了约摸一丈,隐约感觉自己应该是快要摸到屋顶,正要继续发力,哪知就在此时,面前已逐渐稀疏的石缝阴影之中......
竟有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骤然出现,扑眨了一下!
余幼嘉欲往上攀升的手一顿:
“果娃?”
许久不曾被外人唤过的名字勾起了眼睛主人的回忆。
那双眼睛再次扑眨,这回频率快了许多,也终于有了些许人气。
细细小小的声音自石缝之后传来,隐约有些难以自制的惊喜:
“你是......你是先前那个同我们家买过鸭梨,说话十分不好听的阿姐!?”
余幼嘉很想问问自己到底给对方留下了什么样的印象,但现在显然不是说话的时候。
她勉强忍耐着因长时间悬挂而隐约有些发颤的手臂,以极快的语速道:
“先别叙旧......你先告诉我哪里可以进去,等我和我阿弟进去,咱们慢慢说。”
果娃果然听话,连忙道:
“上头有个缺口,我给你放绳梯!”
余幼嘉心道果然如此,旋即左手再次发力,不等绳梯落下,便已一个翻身上了石屋顶。
几乎是同时,果娃便背着一道绳梯从屋顶处的一道木板下探出了头。
许是因为太久没见光,果娃出来的第一时间便捂住了眼。
而余幼嘉,也是借着这个机会,仔细打量了对方几眼。
几个月不见,这个从前便有些瘦小的娃娃更加面黄肌瘦,脸颊凹陷的厉害,只薄薄一层皮肉挂在脸上,头发如杂草般枯黄,浑身上下有不少泥垢,甚至还有些许未散去的五谷秽物之味......
很不好。
纵使是有这个石屋,能瞒过不少人,可如今的果娃,境况竟也是很不好。
余幼嘉接过果娃身上的绳梯,往石屋下打了个呼哨,示意五郎去拿烙饼,这才一边把绳梯甩下去,一边问道:
“我路过此地,发现你家那些破棚内被人开过,才想到你家或许还有人......你爷爷可还好?你们二人断粮多久了?”
果娃似乎也知道自己的模样狼狈,但他显然已经在黑暗中待了太久,躲了太久,见到友善的来客总忍不住想要激动的多说些东西:
“除了吃食不够,其他一切都好。”
“我们三人已经算是走大运,不少邻里在去年冬日都死了,只有我们,靠着这座半垮塌的石屋,还有一个地窖活了下去。”
爷孙平安,自然算是好消息。
只是......
余幼嘉有些疑惑道:
“你们家中不是就两人吗?哪里来的三人?”
第二百五十六章 步履维艰
“本来是只有咱们爷孙二人不假......”
果娃挠了挠头,将自分别之后的事一一道来:
“但去年冬日里,阿爷出门,瞧见了个倒在路边只有一口气的信客,他本要去报信,可半路却遇见流窜劫掠的流民盗匪,被抢走值钱的东西后,又被打断了腿脚扔在路边,咱们若不救他,只怕当时就死了......”
“自那日后,咱们三人便一直躲在地窖里,可咱们没有囤积吃食,只有从前用果子同猎户换的一些肉干,还有半袋粟米,冬日里没有药草野菜,咱们更不敢离开石屋太远,所以只得勒紧裤腰带过活。”
“如今眼见开春,冰雪也化了,阿爷便想着能不能避开时不时流窜的歹人,偷摸种些东西填饱肚子.......”
原来如此。
虽听着还是十分艰难,但确实是比那些不明不白死在荒田草路旁的无名尸骨要好得多。
况且......
况且如今,她不是来了吗?
余幼嘉往石屋下扫了一眼,眼见五郎终于折返,一边护持着绳梯好让五郎攀爬,一边出声征询道:
“你们可愿随我一同回崇安城?”
果娃本也要一同搭把手,闻言大惊失色:
“不行不行,石屋还没被暴雪压塌之前,我与阿爷便听不少邻里说崇安城里面的人都疯了,不论是官兵还是流民,他们见人就杀!”
“若不是阿爷腿脚不利索,又舍不下山头的这点儿家业,我们早早就逃命去了,如今哪里能还往崇安城里跑。”
余幼嘉闻言,朝绳梯下伸出手去,刚刚从石墙下冒了半个头的五郎以为阿姐是要拉自己一把,连忙也伸出手来。
哪知,余幼嘉只是伸出手将五郎身后背着的小包裹取下,松开一角仔细查看。
伸手伸了个空的五郎:“......”
好像有哪里不对,但好像又没有哪里不对。
毕竟,自家阿姐一直都是这脾气嘛!
余幼嘉将手中的东西尽数递给果娃,用自己这辈子最大的耐心试图讲明白道理:
“崇安城内如今太平了许多,粮食也足,你看,这些便都是从城内带出来的烙饼,都给你。”
“你先吃一些,再想要不要和咱们一起进城。”
“若随我们进城,不仅烙饼管够,而且还发房屋,肯定比待在此处时时刻刻提防盗匪要好得多。”
果娃被递了一包烙饼,喷香的粮食味钻入鼻腔,完全听不进去余幼嘉到底说了什么,脑中只有一个盘旋的念头在不停吼叫——
粮食!
是粮食!
只一瞬,果娃许久没有正经吃过东西的唇齿便开始生出津液,止也止不住,只能往肚子里吞,而那津液‘鼓动’一声滚入腹中,又变成了像是灼烧的痛感......
这份难受令果娃眼中的血丝更浓郁了些许,此时此刻,他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饿。
好饿。
他只想狠狠撕咬手中这些烙饼,结结实实吃饱一顿。
但,那闻着便香甜的炊饼都已到了唇边,果娃终究是没有张口。
人与畜生最大的差别,在于畜生随欲而动,不计后果,而人......尚且勉强自持。
果娃狠狠咬了一口舌尖,止住了自己想要张口的冲动,小心将手中的烙饼包好,才一边咽着干裂的唇角,一边小声道:
“阿姐,你不用同我说大道理,我没认过字,我只知道你同咱们买鸭梨不赊账不压价,还愿意多给咱们些许辛苦银钱,你好......”
“如今,你又愿意给我烙饼,你很好......”
“我将这些烙饼带给阿爷和阿叔,你们都随我同来,若阿爷和阿叔愿意同你们一起进城,那我也跟着去,若他们不愿意,那我得留下给阿爷养老,我不能走。”
五郎刚刚爬上来就听到这一番话,一时有些感慨。
余幼嘉却没多说什么,只道:
“走,下去瞧瞧。”
果娃抱着烙饼,连连点头。
三人又顺着果娃出来的路从上往下进入石屋。
说是‘路’,其实还是太勉强了些。
石屋如今的进出口,只是一条从塌陷石块中挖出来,每次仅能容纳一人蹲着前行的小隧道。
越往下,臭味也越发浓郁。
余幼嘉与五郎双双没有忍住,重新往口鼻处带上了布罩。
走在最前头的果娃似乎也知道这味道不好闻,颇有些尴尬的小声解释道:
“......山地时不时就有流民盗匪经过,咱们不敢出去,所以都只在地窖口解决内事......”
余幼嘉正要示意对方自己并不在意这些小事,几人便听底下传来一道熟悉的苍老语调,压着声音问道:
“果娃,你去哪里了?”
“外头刚刚听着像是有人,你可仔细着点,别被人发现抓走!”
果娃听到阿爷的声音,脚下蹲行的动作都快了几分,他抱着烙饼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而去,欣喜道:
“阿爷!咱们有吃食了!”
“从前同咱们买过果子的余小娘子路过此处,发现了咱们种下去的春种,发觉咱们还在此处,竟给了我这些!”
果娃十分欣喜,着急忙慌穿过最后一段路,甚至连爬窖梯的耐心都没有,直直便扑进地窖之中。
余幼嘉与五郎紧随其后,下了窖梯,这才发现地窖和她原先所想都有不同——
地窖并不黑,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不过是一丈见方的大小。
外头臭气熏天,可内里倒是好得多,虽难免有些味道,但并不熏人眼睛。
整个地窖中,占据最大的东西,便是一片稻草破布铺就的大通铺,铺旁还有一个石头垒就的小灶,锅内里飘着比清水好不了多少的粟汤......
日子难过,可粟汤底下仍有一点明火。
余幼嘉没有开口,干瘦的李老爷子却是已经从震惊中回神,捧着孙子硬塞到他手中的烙饼,几乎老泪纵横:
“余小娘子,这,这,外头不知多少人饿死,你这些烙饼能救不少人,咱们可不能收啊!!!”
此声惊动了原先在通铺上沉睡的另外一人,那人同样瘦脱了像,晃晃然挣扎着醒来时牵动了身上的被褥,露出因没有受到及时医治而萎缩的腿脚。
余幼嘉扫了一眼,没特别在意,只随意摆手,示意老爷子不必多言:
“说千句推脱,万句感谢,都不如你们尽快将东西吃下,然后随我一同回崇安城,帮我办事。”
“我已经想好了,你们往后......”
“余小娘子,余五郎......?”
突兀的出声,打断了余幼嘉本欲开口的安排。
余幼嘉略有些诧异的看向一旁草铺上那个已经瘦的只有一把骨头,几乎辨认不出人形的中年汉子,只觉似乎是有些眼熟,但又有些想不起来,索性问道:
“你认识我与我阿弟?”
那中年汉子身子已经很弱,勉强喊了一句,已经是大口大口的喘息,久久回不了话。
五郎辨认了一会儿,只觉越看越眼熟,某一瞬的福至心灵后,他突然想起此人是谁,立马睁大眼,冲自家阿姐喊道:
“阿姐,这位是城中信客,牛叔!”
“去年就是他替咱们送信,还替咱们将周姨送至北地呀!”
余幼嘉的神色空了一息。
五郎已几步行至中年汉子身前,急急问道:
“牛叔,你怎么会在此处?”
“难道,难道你根本没有去北地?那周姨,如今又在何处?”
第二百五十七章 迟归之信
崇安城中信客不多,牛半马算一个。
牛是姓,半马是邻里百姓给他取的诨号,意为他善于奔走,送信时腿脚能顶得上半匹马。
他为人吃苦耐劳,靠着这双腿脚与自送信之始便不曾丢信的诚信积攒下不少名声,又靠着名声在城中扎下根来,娶了个同样踏实肯干,愿在他出门送信时为他操持家里的媳妇,又生了乖巧懂事的一儿一女。
孩子一日日渐大,他也一日日老去。
家人都说如今他腿脚不比当年,让他歇歇不必再外出送信,留在崇安再寻个轻松些的活计,准备含饴弄孙,他亦是有些心动。
信客总不能一辈子漂泊,他也渴盼归乡安定。
但他又生怕自己若闲下来,往后两个孩子若分别要娶妻出嫁,手头拮据再帮衬不得......
所以,他到底是多贪心了一回。
那日,有个约摸十几岁的少年人来找他,说是姐姐来找他送过信,如今也愿意出一笔银钱,让他再跑一趟北地。
只是这回,送的不是信,而是一个人。
他这辈子只送过信,没送过人,有些不敢答应,但,那名为余五郎的少年人给出的银钱着实是丰厚。
‘再送最后一次,将人送到便回乡安顿,再不需奔波了......’
他如此想着。
可偏偏,天不随人意。
有些昏暗的地窖中,小灶下的火苗随着中年汉子发颤的身体轻摆。
瘦的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的中年汉子似乎等这日等了很久,见终于能报上信,整个人仿佛脱力一般喃喃道:
“我到了北地,我是个守信的信客,我自然是到了北地.......”
五郎十分着急,眼见信客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不由得上前一步。
余幼嘉似有所感,有些突兀的伸出手去,拽了一把五郎的衣袍。
五郎不明所以,中年汉子则是终于喘过了胸口中的那口压抑已久的浊气。
他道:
“但我们二人才刚刚越过关隘,抵达青木川,还没进城去寻人......与我同行的那妇人便疯了。”
疯,疯了?
五郎一时目瞪口呆,他想要回头去看阿姐的神色,可有一道力道却死死扣着他的肩膀,令他无法回头。
余幼嘉的神情隐在一片始终不算明亮的混沌之中,亦没有作声。
中年汉子仿佛已经煎熬许久,终于找到信主的喜悦与那日的惊悚交叠,一时间令这个男人大汗淋漓,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因为官兵,有一队官兵刚巧出城,他们将刚刚斩落的一大堆人头挂在了城池上......”
“他们,他们说那些人没能在暴雪后赶上工期,怠慢了来此地祈福的宫里贵人,贵人下令,将他们全部斩首示众......”
“那妇人又哭又闹,指着城墙上一对除了眉骨处伤痕以外,其他几乎一样的双胞兄弟头颅,说哪里有一个是她的丈夫......然后,然后她就疯了。”
“她扑着冲上去要厮打那些官兵,我拦不住她,我根本拦不住她......”
没送到,他这辈子最后一封信,没有送到。
而且,不单如此,还......
中年汉子觉得自己大概是想哭的,但太久没有吃饱,稍稍一动就喘的厉害,也哭不出来什么,甚至还有些想吐,只好憋着一口酸水,挣扎着往铺旁而去。
地窖内一时寂静,爷孙俩隐约能觉察出些什么,但是又不分明,只得一人赶忙去扶人,一人仓皇将余幼嘉带来的烙饼一点点掰碎,放入锅中熬煮。
粮食的香气再一次蔓延,可这回,却没有人再去挂怀。
五郎整个人宛若将要溺死的鱼虾一般,躬身抽搐,遍体发寒,根本想不出来中年汉子所描述的到底是一副什么样的场景。
他也不明白,不明白......
世事为何总是如此呢?
只可惜,这问题,他问不出来,余幼嘉也不知道如何答。
她以一种几乎冷血的冷静,拎起一时间恍若被魇住一般,死死咬着牙,明显有些神志不清的五郎,狠狠甩了五郎一巴掌。
五郎受痛,方想起得呼气,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好半晌才终于像是后知后觉一般,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眉骨处的伤是我爹在抄家时官兵动手磕伤的,肯定就是阿爹和伯父,其他人没准就是余家同被流放的旁支男丁.......怎么办呐!”
从前虽然天各一方,可到底知道还活着,总归是心里有个念想。
可如今,眼见着崇安终于好了些,日子没准也能天天好起来。
但怎么就,怎么就......
五郎腿脚一歪,再难被余幼嘉牵引,跌坐在地嚎啕大哭。
余幼嘉深知此时一两句宽慰无用,索性没有开口回话,只是松开对方的衣袍,迈步朝那还趴在地上呕吐不止的中年汉子走去。
李老爷子勉强给他灌了半碗泡着烙饼的粟米汤,他才稍稍又好一些,余幼嘉蹲下身,问道:
“那周氏呢?”
既知大老爷与二老爷已死,那去寻余大老爷的周氏呢?
疯癫之后,她又如何?
中年汉子稍稍缓过神,可精神头却是仍然萎靡不振,他有些麻木的抬起头,看向余幼嘉。
余幼嘉能清楚的看到他因长时间待在黑暗中而遍布血丝的双眼,也清楚的听到了他的言语。
他说:
“.......被官兵们顺手杀了。”
顺手,杀了......
纵使天生绝情的人,也得仔细想想才能想出如此残酷的言语。
可偏偏,说出这句话的人,既不绝情,也不冷酷,只是陈述。
而陈述里透露出的悲哀,便足以让人颤动。
如渊沉寂之中,余幼嘉忽然就有些想笑——
她想笑,糊里糊涂,害人害己的周氏终于还是死了。
她想笑,周氏不惜抛弃亲女,无视劝告而去,却连余大老爷最后一面都没见着,都是她活该。
她想笑,周氏不听她所言,果然到最后只能命断他乡,到最后连尸骨不知何日何时消失无影无踪,无法收殓,无法魂归故乡......
余幼嘉想笑很多,很多。
甚至也想笑笑周氏这一辈子碌碌,除了对余大老爷有真心,其余时候,也没有过一个知心人,更片刻也没有追寻过自己想要的东西......
但到最后,余幼嘉也没能笑出声。
或许,是因为中年汉子刚刚所说‘顺手’中,所带的悲凉之意。
或许......又只是因为她如今皮肉下仍流淌着一半周氏的血。
无论周氏待她如何,她也无法再听到死讯时牵动嘴角。
余幼嘉只是沉默站着,脸上神色无悲,亦无喜。
好半晌,才意识到一件先前从未意识到的事情——
苍生寂寂,冬也封喉,春...也封喉。
第二百五十八章 吐故纳新
“怎么办呐......”
昏暗的地窖之中,五郎仍在哭泣。
他平日虽多泪,可亦多志,从未有那时那刻如现下一般绝望过。
哭声搅动凝滞的黑暗,五郎越哭越发自己有些喘不上气,如将死之人想要拉住一点救命稻草般,他也奋力凑近中年汉子,胡乱问道:
“全都死了?究,究竟是谁害死他们的?”
“牛叔,你告诉我,是谁害死他们的?”
中年汉子本就虚弱,被揪住胳膊,一时间动弹不得,只能反复呢喃道:
“不知道,我不知道......那群官兵替贵人办事,哪里敢喊贵人的名讳?”
“我只知道咱们是腊月末到的北地,一到城门口,便见到了那些人头,而后只一个照面,周氏便被杀了......”
“我拦不住她,她死了,身上的财物也被那群官兵们分了,城门口人来人往,我也不敢在官兵眼皮子底下给她收尸,只敢快些回来报信,可却遇见了劫掠的流民......”
他一路片刻都不敢歇息,躲过了外头的盗匪,也躲过了一路上各地官府抓男丁参军时家破人亡的惨状。
可偏偏没能走过离家最后的十几里路。
分明,分明那应该是他最熟悉的十几里路,可他这么个以腿脚闻名的信客,却将信送迟了足足一季。
不过,还好,还好。
他到底是将最后一份回信送达,也可以安心的走了。
毕竟,他可没忘,那日回到崇安后,往外无数奔逃哭嚎的乡亲邻里。
那副惨状吓坏了他,他追上一个往日的邻居,那人说他不在的时候,崇安城大乱,他儿子被流民砍死了,媳妇闺女也没能逃出来......
若不是惦记着这最后一封‘信’,他早就随妻子儿女而去了。
中年汉子大口大口的喘息,泪水混杂着满头因虚弱疼痛而萌生的汗颗颗滴落,但他仍想伸出手,劝慰面前同样哭到撕心裂肺的少年。
余五郎比自家儿子小几岁,不过自家孩子也有如此少年的时候......
两人平素只说过几句话的人,此时却再没了芥蒂,抱头痛哭。
李家的爷孙二人,见此也是不自觉红了眼眶。
或轻或重的哭声中,余幼嘉稍稍往后退了一步,方才郑重交代道:
“此事往后谁都不要再提。”
这句言语声量颇高,将地窖中的哭声都打断了一息。
众人此时才发现,这位素来清冷的小娘子脸上无悲无喜,平淡冷静的不像一个活人。
甚至,也没有多谈及刚刚那些事。
众人眼中,余幼嘉微微摇晃了几息脑袋,似是定了定神,便又开始环顾地窖中剩下的人,挨个指派道:
“崇安如今我说了算,你们都随我回城。”
“你们爷孙二人若随我走,我便分你们一间房屋,平日让你们管教农事耕种,果娃也能去城中的学堂上学识字。”
“若你们实在不舍此处,此处的果树也不会长脚,等城中将兵训练出来,我将此处的盗匪赶走,你们届时仍可回来此处。”
李家爷孙俩哪里想得到有生之年能听到这种话,一时间目瞪口呆。
李老爷子到底吃过不少饭,比果娃要更明白些事,恨不得细细问问——
为什么如今崇安能由余小娘子说了算?为什么她能给他们分房屋,又让果娃上学?
她又为何信誓旦旦说能将此地的盗匪赶走......
他们在此地多了很久,饿了很久,错过了太多的事。
可李老爷子话到嘴边,既见余幼嘉气势迫人,又闻到地窖中食物的香气,一种莫名的感觉便从心底生了出来。
果娃年纪还小,不懂胸腔中那股愿意将人带下他们藏身地窖的那股暖流,名为‘信赖’。
可李老爷子此时却能清晰分辨出来——
余家从前不光照顾他们家的小生意,如今他们几乎快要饿死,还给他们送烙饼。
若这位小娘子是坏人,是骗子......
这天底下,便没有一个好人了。
左右不过是进城,纵使崇安城内也不太平,难道还能比待在此处,一边忍饥挨饿,一边无时无刻担心流民袭扰还差?
李老爷子拉着身旁盲目渴望的孙子,躬身给余幼嘉行了个礼,明显是应下此事。
余幼嘉便又转身,看向那个左边腿脚几乎已经完全萎缩的中年汉子,道:
“若是没有记错,旁人都叫你一声牛半马,对吗?”
中年汉子脸上狼狈的厉害,神智也有些不好,余幼嘉索性没等他回话,直接开口:
“你原本是一家四口,有一妻名为牛刘氏,膝下还有一对儿女,可对?”
无论何时,但凡谈及妻子儿女,中年汉子总是回的快:
“是.....不过都死了......”
余幼嘉闻言,皱了皱眉:
“谁同你胡说的此事?你儿子于崇安大乱时确实因要护住娘亲与阿妹身中数刀没能活下来,但你妻女却于风雪夜被我捡回一条命来。”
“她们如今都在城内,我上一次见到她们时,已经都能下床走动,想来是好的差不多,也随着其他人干活去了......”
中年汉子的涕泪还挂在脸上,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听到了什么。
余幼嘉继续道:
“她们既已安置,你便去同她们相认便好,我也不会给你调配单独的房屋。”
“你回城,认回妻女,再让她们带你去寻童老大夫医治,等身子养回来一些,我让人去寻你,你将这些年走过的地方细细绘成图册......”
“你如今腿脚不便,往后肯定不能再送信,若是能干好这一件事,往后半生便也一定衣食无忧。”
一句句细致入微的指派,虽其中的强硬之意仍然明显,不给人丝毫犹疑喘息的机会。
但,说句实话,谁能不想被如此安排的清楚明白呢?
纷杂的念想后知后觉涌入中年汉子脑海,中年汉子疯了一般的又哭又笑,以头抢地:
“还活着,我媳妇和孩子竟还活着.......”
地窖之中,个人有个人的感激,痛哭,与癫狂。
只有余幼嘉,孤零零站在地窖口,外头少许的日头照不进地窖深处,她便也就此被隐去眉眼,看不清神色。
她只是又说了一遍:
“你们都可以随我走,只是都得管好自己的嘴巴,再不能谈及今日之事。”
“只要你们闭好嘴巴,永远老实待在我身边,我就是你们心善的余县令,一定能护你们周全。”
第二百五十九章 一场春雨
【专断】【薄情】
直到一群人重新踏上回城的路,铃铃春风之中,余幼嘉才又回忆起无数人曾批判过她的言语......
或许,那些人说的一点也没有错。
即成的婚事告吹她不伤心,听闻生母逝世的消息她也不难过......
总是只记得要走下去。
无论多艰难,就算是被打断所有牙齿,她也只会想把牙齿换成铁牙,用以撕咬破开面前所有阻碍,走下去。
她总是这样的人。
只要一盏茶,睡上一觉,她就又能重新活过来。
可惜,现在茶没了......
原先歇神的地方,也不能再去了。
余幼嘉微微晃了晃脑袋,勉强在呜呜咽咽的春风声中寻回些许神智。
她坐在驴车上,转头看向恍若被打散三魂七魄,时不时仍在无意识抽泣的五郎,出声道:
“你这样一路回去,不仅家中人惊慌,城中百姓见了只怕也惶惶。”
百姓是基石,厚重质朴,必不可缺,但也着实脆弱。
五郎哭了半路,早早就哭不出眼泪,可双目红肿,满脸狼狈的模样仍一眼就能看出遭了极大的难事。
百姓们若是瞧见,没准就觉得五郎等人在外发生什么大事,又开始提心吊胆。
五郎窝在车斗的边角里,麻木而又无措:
“......可我,可我......”
可他也当真做不到若无其事啊!
如此大的消息,怎么瞒?又能瞒多久?
他们......他们难道就这样糊里糊涂的当事情没有发生,也不报仇吗?
余幼嘉将他脸上的神情一览无余,毫不犹豫便回道:
“报仇也要有报仇的本事,如今天下风雨飘摇,自然能多瞒一日算一日。”
“家中老夫人身体越发孱弱,你母亲自去年白氏与洪氏身死后,神智一直有些惶惶,家中姊妹也还小......这时候不报丧,就是最大的喜。”
“往后我会想办法伪造从北地寄回的信件,瞒住丧讯,等崇安安定,我们有本事走出崇安,自然有办法探听那位去青木川礼佛的贵人到底是谁。”
届时,才有办法消解仇怨。
不然若是此刻北上,自身都难保,谈何报仇呢?
五郎仍然悲痛万分,可听了这话,却到底是伸出手,胡乱试图擦去脸上的涕泪。
坐在他身旁的果娃早在一旁宽慰了一会儿,眼见五郎要擦拭,连忙从家中带出的皮囊里小心倒出了点儿水,打湿汗巾递给了五郎。
五郎勉强擦拭了几下,眼睛没压下去多少红肿,言语倒是比先前多染上了些许少年人独有的痛恨:
“说是宫中的贵人,数来数去也不过就是那么几个嫔妃公主,最大也不过是皇帝和太子.......若是狗皇帝明日就死了就好了。”
余幼嘉难得没有反驳这话,同在车斗里坐着的李老爷子倒是难得接话道:
“咱老百姓咋能说这样的话......”
一群人驴车上的几人齐刷刷看向李老爷子,连拖着病腿也正奋力收拾自己,想体面些去见妻女的牛叔都盯着李老爷子。
一车人都没有说话。
李老爷子就哀哀又叹了一口气:
“不过若是明日真死了,也当真是好事一件。”
四下皆松了一口气,余幼嘉收回目光,随口道:
“酒池肉林弃苍生者,此时不死,也定有死无全尸之日。”
只是不知,那又是何时。
余幼嘉思及此处,不耐的啧了一声:
“五郎,等你回去,去城里寻一圈有无道士高僧,或勉强懂的些许傩巫之法的人也好,既想办法安魂......也多嘴问问有没有法子巫蛊咒杀皇帝,早早将这皇帝收走,也算是大功德一件。”
余幼嘉是素来不信鬼神之法的人,此时说起这件事,一来是厌恶透了朝廷,二来,也是为了安抚五郎。
五郎是好孩子,脾性温顺,既不小心让他知道了北地发生的事,不让他祭拜思念死者,肯定是不可能的。
索性找些事情忙碌起来,便也不会一直想。
她以为五郎不会当真,却哪想到,不仅五郎又掏出了随身的小册细记,连一直沉默的牛叔都开了口:
“我走南闯北送信之时倒是救过一个落水的人,她碰巧是个灵验的傩婆,因我救她,还给了我本小册子让我学,待我寻到妻女,带着余五郎去寻上一寻,试试法子。”
果娃立马接话道:
“我也去我也去。”
提到诅咒老皇帝,几人是肚子也不饿了,身上的伤也不痛了,原先凝重的氛围,竟也松快不少。
余幼嘉多看了两眼车斗后的人群,忽然意识到了一点——
连常年在深山里种果树的老农都在渴求皇帝驾崩,更莫说是世上的其他人。
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法子在渴求着皇帝早早驾崩......
天下人苦天下,当真久矣。
余幼嘉没有开口,只默默听着后面牛叔自那位傩婆讲起,又谈及从前的往事。
那都是一些并不算波澜壮阔的经历,最危险的也不过是送信时被狼追,借住村中却被主人家劫掠......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点一滴的小事,汇聚成了一个人的生平,而无数个这样人的生平,则成了一条誓不回返,奔流如海的长河。
他们,已经够努力了。
分明,应当被善待的。
余幼嘉架着驴车,想看看顽固不化的苍穹,哪知刚刚抬眼,便见一滴雨水碰巧落到了眼中。
那滴雨水自眼角滑落,斜插鬓边,远远看去竟有几分像是眼泪......
可无暇悲悯,时过一冬——
第一场春雨,终于来了。
......
春雨是生机,是希望。
所以,纵使这场春雨颇大,将一帮人淋了个透彻,余幼嘉也没觉出几分难受。
她于城门口下车,寻唤来娘子军好生安置对如今崇安颇为惊异的三人,又交代五郎几件能分神的小事,便直直往田垄而去。
她惦记着苗种,也惦记着雨水太大,怕浇坏新修的田垄。
但,不会。
因为她又一次,在漫天的春意中见到了那个温吞青年。
仍是那身衣袍,仍是眉眼温和......
他淋着漫天的春雨,站在积水的田垄之上,何处有积水,他便跟到何处,用手挖出淤积的黄泥,做出一条足够通水的小水渠来。
黄泥滚滚,污浊不堪。
可他片刻也没有躲避喷溅于他身上泥泞,也没有嫌弃此地的一切......
只是偶尔,弯下腰,从黄泥中摸出一两条从不远处池塘迷路而来的小鱼苗,又将鱼苗轻轻放回池塘之中。
温柔......
朱焽,总也是温柔的。
如一道初晨的光,不浓烈,不灼人。
可,可却足以透过那道逼仄的石道,将光洒进那个昏暗的地窖之中,驱散那些粘稠不化的浊气。
余幼嘉沉默一息,到底是出声喊道:
“朱世子!”
第二百六十章 年少兰因
风潇雨晦。
余幼嘉此声呼唤,被隐没于漫天斜雨之中。
眼见朱焽仍沉迷于田间地头无法自拔,余幼嘉只得顶着雨势往田地里迈步走去,天地间雨水正大,田垄中浑浊的黄泥水霎时淹没她的斜尖脚背。
每踩一脚,鞋底沾上的黄泥就要多上一份,走动时就要重上一分。
可她每一脚仍然踩的坚定,等二人的脚步拉近,她才又开口唤道:
“朱世子!”
温吞青年本在摸鱼摸的兴起,闻言抬头,正巧撞上同样遍体被雨水浇透的余幼嘉。
两人四目相对,异口同声开口:
“下雨怎么不往家里跑?”
“下雨怎么不往家里跑?”
两人齐齐开口,齐齐一愣。
余幼嘉有些许没好气道:
“我担心春种特来看看,因从城外回来,所以没有带雨具。”
“你为何来此处,又为何不知道穿身蓑衣?”
雨水颇大,顺着她说话的嘴角往嘴里奔涌,难免够了几分不耐。
可朱焽仍然是那份亲厚的模样,只许是因为雨中得遇同自己一样傻的人,看着余幼嘉时的目光莫名更温和了些:
“我也是担心此地春种被淹,所以来瞧瞧......”
“因为来的匆忙,所以没去寻蓑衣,等想到的时候衣裳已湿,又念及衣裳既注定要湿,索性没有折返。”
既注定,便顺应天时吗?
听起来可真有朱焽的风范.......
余幼嘉心头念叨了一边对方那句细思之下颇有几分禅意的言语,无奈道:
“折返罢,看田垄并不是这么看的。”
“若遇大雨,只消站在田垄尽头,看一眼水渠有没有淤堵,水势能不能通畅便好,不是让人待在地里一遍遍查看何处淤水,现修水渠的......”
朱焽难道没有发现自己待在田地里弄了半天,除了她这么个从城外刚回来的冒名县令,没有其他农户下田地吗?
风大雨大,田地里有些积水是常事,只要确定水渠能通,很快便能退去,并不需要多加挂怀。
这傻小子怕不是上次同王五学了一次修水渠,跟着积水走到哪里修到哪里?
朱焽闻言略略有些诧异,耐心一一记下,方才笑道:
“原来如此。”
“我原还担心我一个人忙不过来,现下知晓我只是多做了些无用功的事,这一方田地更不会因我救护不力而被淹.......如此甚好。”
第一次。
余幼嘉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为自己做了无用功的事情而欣喜。
他说着话的时候,天上的雨水仍是大。
薄薄日光能穿透雨幕而来,却穿不透他一双如春水明亮澄澈的眸子。
余幼嘉别过眼去,示意对方与自己同行:
“怎么会无用功呢?”
两人一高,一矮,一前,一后穿过田垄。
余幼嘉指着不远处用以灌溉的小池塘,道:
“那池塘里每条被你救过的小鱼都该记得你。”
余幼嘉没有回头,也看不见伸手朱焽的神情,只听到了顿了一息,而后越发亦步亦趋的脚步声。
以及.......
融化在漫天春雨中的几声轻笑。
笑声温缓,却令余幼嘉隐隐约约有些耳朵发痒。
那一瞬,她猜,无论她几时回头,朱焽总也会是一副宽以待人,温厚柔顺的模样。
毕竟,朱焽总是这样的人。
余幼嘉想张口让对方别笑了,但话到嘴边,只问道:
“你会沏茶吗?”
漫天雨水下,朱焽跟的似乎有些吃力,但仍然是笑答道:
“会,朱县令要喝茶吗?”
余幼嘉一点也没客气,将身上那柄早早已经装了刀鞘的切药刀往伸手递过去一角,自己则是牢牢牵住了刀柄:
“自然,你牵你一程,你需得为我泡茶。”
时值年少,两人都正是狼狈的时候,余幼嘉决意帮他一程。
可朱焽似乎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事情。
他下意识伸出手,可瞧着仍沾染些许泥污的手,又有些不敢牵住刀鞘:
“怕是失礼......”
余幼嘉挑眉问道:
“你不牵刀鞘,便是想我扛着你走?”
扛,扛着走?
朱县令怎么一副如此熟练的模样?
这回,朱焽乖乖从了。
于是,她便牵着他于风雨中缓缓而行。
此朝已经民风开化,并不算太注重男女大防,可两人却仍守着【旧礼】。
那是一种只存在于从前,人心还没有多变之时的谦卑之礼。
素旧,拙朴,敦厚......
永远不会逾矩。
一如,他的为人。
没有接触,可偏偏,偏偏——
柄鞘摇摆起落间,自手中之物上所传来的那一丝几不可查的‘古怪’之感,连余幼嘉这么个迟缓的人,都仍能察觉到些许不对。
余幼嘉分辨不清到底是自己手在发僵,还是雨水自两人身上滚落,再经由他那较高的一侧奔涌到她手中的一丝温热,令人手指发麻......
亦或者,她只是淋了太多雨水,有些身体不适。
总之,不对。
没有丝毫犹豫,眼见前方不远便有屋檐,余幼嘉借由这个契机,果断松开手中的刀柄,往屋檐下奔去。
没有预想中的重物落地声,他仍将刀鞘握的很紧。
余幼嘉捏了一把衣袖中的雨水,随口对晚了她几步的朱焽道:
“这场春雨之后,我想必下辈子都不会忘记带雨具了。”
朱焽浑身早已被浇透,狼狈的厉害,却没有着急擦拭狼狈自己,而是捏了衣袖,仔细将手中的那柄短刀擦拭干净,这才双手朝上奉于余幼嘉:
“话是这么说,但似乎也不失为一番乐趣。”
余幼嘉再一次无奈于对方的好脾性,伸手正欲随手取过自己的短刀,哪知伸出手去,自己的尾指却刚巧擦过朱焽的尾指。
短刀太短,他又以双手奉上,占了不少位置。
按理来说,有些许擦碰也不难理解。
可这短暂的擦碰,不寻常就不寻常在......他手指的温热,似乎有些热的过头了。
大雨遮蔽太多东西,朱焽的肤色也并不如寄奴白皙胜雪,手上冻疮茧子更是遍布......
先前看不出什么,如今看来,朱焽应当是......
“你发热了?”
余幼嘉稍稍皱了皱眉:
“刚刚怎么不说?”
朱焽早在擦碰时便呆愣当场,此时闻言,更如遭雷击,恍恍然收回手,连连摇头:
“我,我......”
余幼嘉懒得听他废话,直接道:
“你暂时落脚的地方在不远处对吧?”
“我与你同去,你换套衣服,我烤火,等你换完,再为我泡茶。”
第二百六十一章 雨落狂流
所谓落脚之处,其实只是市集旁一处毫不起眼的小民居。
浮华寥寥,烟火半旧。
若非说有什么特别,便是这处小屋朝外街的大半扇门板都可朝上而开,以两只竹竿分别撑起左右两侧门板之后,既加宽门檐,不让雨水溅入屋内,屋内也可以更亮堂一些。
想来应是从前在此处居住营生的小商人做的小巧思。
不管买不买小物件儿,能容纳更多避雨的行人,让来往者多看几眼,没准就有生意。
只可惜......
雨水自余幼嘉脸上徐徐滚落,她没有开口,只是帮着撑起门檐,方才走进民居之中,准备歇歇脚。
可不进不要紧,这一进,余幼嘉这才发现民居中除了左右各一扇通往内屋的竹帘门,竟是连桌椅板凳都没有。
外屋中占地最大的是几卷铺地的草席,草席上摆着一个木匠活极差的小案几,案几上又有三两茶具,三两张纸,仅此而已。
余幼嘉沉默不语,朱焽却是快步走进内屋里一阵窸窸窣窣,再出来时手中已捧了一个老旧的铜炭盆,肩上还搭着半匹干净的棉布。
铜炭盆里早已冰冷,朱焽没有着急,只是先将肩上的棉布递给余幼嘉,方笑道:
“城中制度颇好,只要劳作,便会发放各家所需之物。”
“我阿弟初来此处时,因此处一切都是旧物,有些不习惯,我便要了两匹布,以半匹布作报酬,劳烦一位婶子给他新做了一床被褥,我本正想着多了半匹,如今你来,倒是正巧能用上。”
“先擦擦雨水,我这就生火。”
余幼嘉也没客气,接过棉布开始擦拭发丝间的湿气。
朱焽也当真放下炭盆后,便转而又去内间忙碌。
外头是倾盆大雨,屋内是窸窸窣窣的响动。
响动不曾偏移,一直都在一处摸索,离帘门极远。
余幼嘉沉默了几息,眼见外面无人,索性一边脱掉外衣擦拭湿气,一边问道:
“二公子不在吗?”
朱焽温厚的声音隔着一道木门传来:
“他这几日有些闹脾气,自己寻着事情做,不总在家中。”
余幼嘉擦拭的手一顿,眯眼问道:
“二公子又闹脾气了?”
奇怪。
为什么说又呢......
但,为什么又感觉说‘又’也很正常呢......
朱焽温厚的嗓音中这回夹杂了些许无奈:
“是。”
“春种之后,活计不算多,我们兄弟二人便有些许空闲去拜访谢先生,谢先生颇为宽厚,每每他到,必以精巧茶歇招待他,可他不知怎的,却似乎又有些不开心,不再愿意与我同往。”
余幼嘉微微困惑,却也没从这些简单的言语里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索性问道:
“我还以为你们兄弟二人感情如此好,你应该十分了解二公子的。”
朱焽闻言便笑:
“可我到底不是他,他孩童时才算是有什么事都写在了脸上,可自从我离开淮南几年,再回来时,偶尔便猜不到他究竟在想什么了。”
余幼嘉不知道如何回这话,便索性问道:
“那二公子不随你同往,他又去了何处?”
朱焽的声音这回笑意更甚了些许:
“他素来聪慧,看出来城中人力不足,说是不能坐以待毙,便在你不在之时寻遍周边各县。”
“其中似乎有几个老辣的匠人,听懂了他的心思,画出了一个十分有意思的图纸,他为之取名为‘水磨连转’,说是若此物能成,往后能借用水势研磨石斗,省下大批劳力,用以操练护城.......”
“图纸一直在案几上,余县令不妨看看?”
‘水磨连转’?
省下大批劳力?
余幼嘉闻言心头便是一跳,也不再擦拭发丝,径自拿起图纸细看。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心中便平白无故生出几分古怪之感来。
余幼嘉看着图上那连自己都未曾着手想过的精巧巨物,开口道:
“二公子......很聪明。”
当然,这并不是她原先想要说的话。
这句话里面未敢明说的部分,实则是‘弟弟比兄长聪明’。
她原先以为朱焽的心性与聪慧已是上品,可朱焽还在躬亲劳作的时候,朱载竟已经想到了可以‘借势调度’。
如今来看,上品之上,犹有上上品。
天下英雄,当真如过江之鲫。
这回,朱焽的言语中似乎也很是骄傲:
“自然,我阿弟年少时便聪慧过人......”
言及此处,朱焽的声音稍稍放缓了些许:
“虽然偶尔会闹些别扭,会嘴硬,会不服输.......但他确实是个好孩子。”
“说什么不让我进城,说什么要严刑逼供细作,其实说到底,一切都还是为了我。”
“只是我这脾性......”
后面的话,朱焽没有再说。
若有似无的叹息声传来,余幼嘉沉默几息,道:
“你还是太博爱了。”
时至今日,她终于想到如何描述朱焽的脾性——
与她的薄情不同,朱焽的脾性,是兼爱众生的‘博爱’。
这样善解人意,脾性温良的人,无论是当皇帝,当朋友,当知己,甚至是当敌人,都会很舒服。
因为他既会善待臣民,也肯定会遵循君子协定,放敌人一马,没准连害过自己的仇家孩子都能抱回家抚养......
但,若是遇见真正需要特别对待的人,譬如他的妻子儿女,又当如何呢?
难道让这些人和他的敌人一个处境吗?
有时候,太过温良,太不偏私,有时也是一种缺陷.......
屋内陷入沉寂,朱焽没有再开口,似也是默认此事。
余幼嘉合拢衣襟,道:
“行了,不必再于一处摸索出动静,我已经擦拭完毕,你可以出来。”
回应她言语的,是内里传来一声重物落地声。
朱焽在里屋似乎有些手忙脚乱,余幼嘉则是颇有些无奈。
他到底还是心细的人,担心余幼嘉担心他偷看她,所以一直有意无意的发出响动,让屋外人确定自己的位置。
可他心细,余幼嘉难道就不是心细敏锐的人?
朱焽被道破心思,颇有些窘迫的一手拎着炭袋,一手拎着茶盒走了出来。
余幼嘉毫不客气的坐在了主座之上,看着他燃火烧水,为自己泡茶。
他的动作和余幼嘉从前看过的烹茶动作都不同。
什么手指如玉,什么暖烟弥漫,什么赏心悦目.......
全部都没有。
朱焽的动作温吞而缓慢,但,就只是在泡茶而已。
茶壶中放茶叶,水沸倒热水,然后盖上壶盖,便是斟茶。
一注水流倾泻,夹杂些许细碎的茶叶被倒入杯盏之中。
余幼嘉承认,自己很多年没有见过如此朴实的沏茶法。
但,胜也胜在一个朴实无华。
寻常百姓家中粗茶淡饭,又买不起什么茶滤茶宠,哪里又会一一细挑茶水中的少许茶叶?
民居低檐,门槛欹矮,又需什么礼节?
两人如旧友一般,听着雨声,对饮了半盏茶水。
余幼嘉的五脏六腑慢慢回暖,又细细看了几遍手中的图纸,方才感慨道:
“有了这几张图纸,也算是不虚此行,也不知二公子何时回来,我需得追问一番他寻的匠人到底是谁,想办法让那位匠人来此处安居。”
朱焽正往炭盆里添火,闻言便道:
“许是在新县衙,若是要等他,只怕得天黑。”
余幼嘉奇道:
“二公子去县衙做什么?去的话怎么也不把图纸带上?”
“二娘平日里就在县衙,她脾性甚好,自我上次调停之后,她已经全然不在意先前之事,他若将图纸带上,二娘定会尽她所能多贴补你们兄弟些东西,也不用在崇安过的如此清苦。”
朱焽闻言,手上的炭块跌入盆中,溅起些许火星,他似乎很有几分诧异:
“余县令,你原来不知道......?”
余幼嘉满头雾水:
“知道什么?”
朱焽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惦记着这是自家阿弟的秘密,一时间死活不肯再说。
余幼嘉问了几声,终不得结果,心里啧了一声,只得调转话头,问道:
“这几日听说你去拜访了好几次那位先生,可有收获?”
朱焽这回倒是提起了精神,他终于从炭盆前抬头,似要看看雨势,余幼嘉分明见他已经张口欲要言语,下一瞬,却听他略有些突兀唤道:
“谢先生......”
余幼嘉不会傻到以为对方在胡乱开口,捏着杯子的手微不可查的一紧,顺着朱焽所视的地方看去,果然——
风骤雨狂,一痕素袍广袖的清瘦人影如幽魂般无声无息半隐在檐下,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第二百六十二章 绿白之争
墨云压檐,雨帘斜织。
檐下之人静立于飞檐投下的灰影里,雨珠顺檐角连缀成线,碎在他鞋前青石上,溅起细密雾霭。
忽有冷风卷雨拂过,微湿的广袖微荡,晕开一片寒凉之意。
“谢先生......”
朱焽只觉自己淋雨都没这般难受,一时有些不忍,迎出门去,唤道:
“您怎么忽然过来了?外头风大雨大,先生快快进屋避雨罢?”
那道沉吟的身影被惊扰,徐徐转身,睫羽微颤,抖落一滴悬垂的水珠。
水痕沿颊边滑下,没入喉间那抹白纱,如同夜露悄坠深潭,越发衬的来者年少清雅,姿容昳丽......
余幼嘉别过眼去,没有再看。
她已是许久不曾见他,本以为他会如上次一般,质问于她,生恨于她。
可偏偏......
什么都没有。
朱焽出门相迎,清癯青年便也好似旧友一般,眉眼含笑同他寒暄:
“昨日说好今日探讨古籍,我见你过了时辰来没来,便猜你许是因大雨,而去田间奔忙。”
“学不可懈怠,我想着单独跑一趟,将古籍带来给你,没想到走至门前,听到内里有对谈,不敢叨扰便停在檐下......你这是,有客?”
‘有客’二字自清癯青年舌尖缓缓而出,轻之又轻,化入天地几不可闻。
直到此时,朱焽才看到先生的怀中仔细抱了一卷书册,面上顿时羞愧难掩,慌忙将人引进门,又给清癯青年介绍道:
“先生料事如神,确实是去了趟田地,所以稍晚了些......容我托大,为先生推介,这位是新走马上任的余县令,二位同居崇安,想来或许见过?”
......何止是见过。
余幼嘉端着茶水缓慢啜饮,没有应声,清癯青年仿佛是才看到她一般,垂首问安道:
“......余县令。”
他这副温顺的模样似乎与从前相同,但似乎,又有些不同。
余幼嘉说不上来何处古怪,也吃不准他如今是不是同朱焽当真成了好友,一时便没有应声,只是又品了一口茶水,没有让出主位。
朱焽见此颇为诧异,似乎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余幼嘉之前劝告他需要以礼相待,如今她自己却没有遵守。
不过只有一瞬,他便为清癯青年引了另一个位置,解围道:
“先生请坐此处,此地背风,恰巧暖暖衣袖。”
清癯青年微微含笑,似并不放在心上,他落座于本属朱焽的位置后,方才取出怀中几本古籍,徐徐翻册后交给朱焽:
“除却昨日说的《八政》,我见你实在喜爱农耕,便自作主张多添了一本《农商通论》,一本《桑弘氏经典》。”
“只是我本身并不擅民生,除却《八政》之外,另外两本都无批注,只怕得劳你自己品读研学,我帮不上什么。”
朱焽手捧几本古籍,轻轻抚摸册上那些古朴玄妙的字符,一时间感慨颇深:
“先生宽厚,不嫌弃我资质愚钝,为我寻觅古籍,又怎么能说帮不上我。”
“我只怕自己难以参透,会辜负先生好意......”
同样宽厚的清癯青年微微含笑:
“尽力便可,不必说这样见外的话......”
“对了,怎么不见朱二公子?”
两人攀谈投机,朱焽毫不犹豫将刚刚同余幼嘉说过的言语又说了一遍,清癯青年便将视线落在了案几上散落的几张图纸之上:
“......想来说的便是这些?”
朱焽连忙颔首,未等余幼嘉将一直捏在手中的那张最完善的图纸放下,清癯青年已经挪动半膝,俯身凑近了些许......
......香。
时隔许久,余幼嘉终于又轻嗅到那一段药香......
或者说,幽香。
那是一道凝着被春雨浸透,绿茶叶脉的清气,底下似还藏着一缕文火慢煎的微甘药香。
那点甘意被体温烘得若有似无,如同他垂眸时刻意放软的呼吸。
他似乎在看那些图纸,又似乎,只是在看余幼嘉捏着图纸的手指......
每一眼,每一呼吸,甚至连鬓边不慎垂落的发丝,都是恰到好处的惹人怜惜。
媚上逢迎,曲意讨好......
那一瞬,余幼嘉终于确信,寄奴刚刚不可能没有看到自己。
毕竟,这种感觉,未免也太过熟悉。
余幼嘉将手中那张薄薄的图纸随手扔在案几之上,清癯青年的眼睫稍稍颤动一瞬,却又不甘心收回已经挪出半步的膝跪。
朱焽对这种古怪若有所觉,可又不知细则,只得连忙将古籍放好,又捡起险些要飘落于地的图纸,双手奉于清癯青年面前,自顾自替余幼嘉开脱道:
“先生可至此细看,若是有兴致,等我家阿弟回家,我让他临摹一份,送去给您。”
清癯青年唇边仍有笑意,只是这回却没有立即应允。
他的眼睫只虚虚垂着,不知落在何处。
外头的春雨仍是淅淅沥沥,朱焽不明所以,看一眼神态懒散,姿态轻慢的余幼嘉,眼见她正在干嚼茶水中的碎茶叶,又有些不好意思,便准备再度烧水沏茶。
可仅是如此小的一个动作,他也没能如愿。
“我来罢。”
清癯青年出声,极慢,极缓,似乎又极...艰难的让出了余幼嘉身侧位置,顺势欲要接过他的茶壶。
他仍在笑,神情纯善无辜,微微泛起湿气的鬓发散落在耳侧,竟像只茫然可怜的垂耳兔。
只是,这只兔子眯眼笑着的时候,总令人难以窥见他的眸色:
“我天生粗笨,不比朱世子灵巧通透,只是幸亏还有些自知之明,你们刚刚聊的这图纸想来是城中大事,我又怎好打搅你们聊天的雅兴.......”
“不如这样,你们继续聊聊,我来做这些沏茶洒扫的活计,也好让我躲雨时侥幸多听一耳朵。”
不知是不是余幼嘉的幻觉,听完这番话后,有那么一瞬,她似乎觉得杯盏中的茶突然浓厚了许多。
可分明细细品去,却无不同,当真也奇怪的厉害。
朱焽脾性温和,眼见先生冒雨送古籍,又哪里愿意让先生做这些杂事,登时起身,将手中的铜壶拎的远远的。
他的脾性素来宽稳,难得有如此一惊一乍的时候,拎着铜壶离开的身影笨拙狼狈,竟有几分田间地头里大水牛的憨厚气:
“礼乐皆得,谓之有德。尊老爱幼,礼贤师长,又为德之首作。”
“先生来我家中做客,我又怎好叫如您一般让人尊敬的长辈动手亲自沏茶......”
清癯青年同朱焽一同起身的动作一顿,忍住想要扭头看主位之人的冲动,笑道:
“.......何必以长辈称呼我,我只比你大了两岁,可还算不得老呢。”
朱焽连连摆手,真诚道:
“不可,不可,莫说是长两岁,就算是只长两月,两天,那也是长,永远算作是长辈。”
朱焽的言语落地有声,余幼嘉本在默默吐着嘴中的碎茶,闻言实在没忍住,多看了一眼寄奴。
寄奴仍然在笑,只是这回,她看的清楚——
这笑容仿佛焊死在了脸上一般,毫无波动......
那抹带笑的唇角,好像,是画上去的?
第二百六十三章 各有风姿
那份由青黛描摹过的笑意.......
温柔,清浅,却不达眼底。
朱焽浑然不知自己闯下多大‘祸事’,仍恳切道:
“还是让晚辈给先生与县令沏茶吧。”
“我比不得先生博闻强识,风姿卓绝,只有比先生年轻几岁这一点算作长处,合该是我来做这些的。”
这言语完全真心,余幼嘉也听得出来。
但,就是有种......
不对劲,很不对劲。
余幼嘉勉强定了定神,眼见寄奴的身形已经有些摇摇欲坠,连忙招手对朱焽道:
“行了,不过是沏个茶而已,有什么好争抢的?”
“把铜壶给我,我来沏茶。”
朱焽连连摇头,他正又要笑拒,哪料余幼嘉已抬眸看着他,一字一顿道:
“给我。”
余幼嘉此人,永远强横,永远专断,永远......不容任何人忤逆。
若有不服从者,莫说是等到她秋后算账,连面前当下看到她双眼时心中胆寒这关都过不去。
眼见温吞青年愣住,清癯青年精心描绘过的唇角却是几不可查的勾了一息——
对......
对!
他的妻主,就是这样的脾气。
朱焽如何?傻眼了吧?
以他的脾性,翻脸肯定是不会,可只要再多推脱一句,他肯定会被她厌弃......
量他往后也再不能在妻主面前说他不年轻!
年长怎么了?!
年长者待的时间久些,服侍的还好些呢!
清癯青年心中暗自思忖,原先唇边的假笑便也真了几分。
可,谁料下一瞬,朱焽便毫不犹豫的将原先的话咽回,当着他的面,乖巧将铜壶递了过去。
清癯青年眯起的眼睫微微抖动一息,便听朱焽颇有些不好意思道:
“到头来,还是得劳烦余县令......”
他的神色恭顺,温柔,双眸间似有点点晨星。
清癯青年沉默不语,余幼嘉则是将已经凉了几分的铜壶随手放在面前的炭盆上重新烫热,随意道:
“无妨,小事。”
屋外雨势滔天,而屋内经她的‘调停’,除了炭盆中偶尔的爆裂声,铜壶中缓缓翻腾的水声,再无一人言语。
她的视野之下,他与他,横分左右两侧,一人昳丽,一人温厚......
各有一段难掩的风姿。
虽不知出去这几日发生何事......
但,难得有这样安宁的时候。
安宁到余幼嘉平白生出一种念想——
这两人若是真成了朋友,当真是一件好事。
两人的脾性,甚至连容貌都刚好相反。
一人出身寒微,却擅于操权弄势,机智权变,令天下英豪闻名丧胆。
一人出身贵胄,却善于力行趣善,安贫乐道,不迁怒,更不贰过。
寄奴若有个真心待他的好友,朱焽若有个能教他稍稍自私些的好友......
两人往后,一定也不会有争端。
说不准,哪怕将两人放在一处,想必也能泰然自处.......
滚沸的热雾弥散,被越檐而来的春风一吹,消散在余幼嘉的耳畔,连同这道念想一起杂糅交混,勾勒出一件她从前从未在意过的事情来——
那日,也是这样微微晃荡的春风之中......
寄奴曾说,‘你让他来,他给你做正夫,我给你做妾室’。
寄奴那样的脾性若是只当妾室,什么样的人能当正夫呢?
或许,得有一个宽厚仁德,品性绝佳的正夫,才能压住他。
譬如,只凭德行便能将惊才绝艳的朱载都压的抬不起头的——
......朱焽。
这两个字在余幼嘉的心头一闪而过,却又被她霎时掐灭在心中。
人与牲畜的区别在于自持。
见一个爱一个的事,谁都能做。
可有本事的永远不是妻妾成群,而是护持住自己的心。
果娃在大饥之下都没有啃下那个烙饼。
她并不饥寒交迫,更没道理既胁迫寄奴,又将心怀天下的朱焽拉进这场风月阵中。
更何况,如今她与朱焽,仍是君子之交。
朱焽做朋友,做知己,都会是上上品。
而寄奴.......
他生来,也不是注定当妾室的。
余幼嘉垂眼,将早已滚沸一会儿的铜炉自炭盆上取下,倒入滚沸的茶壶之中。
铜炉刚刚自炭盆上取下,徐徐热烟蒸腾而上。
她下意识眯了眯眼,水注便有少许偏移到了她另一手的手背之上。
下一瞬,余幼嘉便见两人四手,齐齐出现在了她的视野之中,拎走铜壶的拎走铜壶,端杯擦桌的端杯擦桌。
清癯青年擦拭水渍的身影微微摇摆,齿间隐约的颤抖如何也再掩藏不住:
“怎会如此......”
朱焽面露羞愧,一时不敢作声。
三人中,只有余幼嘉这当事人没当回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随口道:
“不烫,不必惊慌。”
两人的对谈太自洽,余幼嘉回过话才反应有些许不对,只得硬着头皮转向朱焽道:
“原先我就想说,世子此处的茶委实不算好,等这批茶喝完,若你还没离开崇安,便等县衙的小吏出来分发补给时,报上我的名字,朝她们要些好茶叶。”
朱焽闻言,原先让客人自己斟茶烫伤的愧疚稍稍平复少许,温声道:
“我平素不饮茶,也分不清好坏,此茶还是我刚从此处原先那户人家的箱柜里翻找出来的茶叶,看着还显示有一大包,若留在家中给我阿弟一人喝,只怕要喝到下辈子去,也换不了新茶......”
“我下次直接直接讨要一些新茶,用以待客,想必余县令不会怪罪?”
这算什么值得怪罪的大事。
余幼嘉有些不以为意:
“小事情而已。”
“只是有一点,既喝不完这些粗茶,需得将多余的茶送去采办司,田间农户干活喝水多,需要茶提提神,正是用这样浓厚粗茶的时候,这些茶正巧派得上用场。”
“如此你往后待客有好茶,这些陈茶也不算浪费。”
这算是又一个小细节。
朱焽自觉重要,连忙记下:
“自然,晚些等雨停,我便去送茶叶换茶叶。”
余幼嘉随意点点头:
“你带上二公子与图纸同去新县衙,虽崇安如今什么都没有,可二公子既能想出如此好的图纸,本该给予嘉奖......”
“有什么想要的,只管去寻二娘,她一定会给你们安置好的。”
朱焽好脾性的点头。
清癯青年听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袖中本就捏紧的手指不自觉又更紧了几分,可面上的他,却是若有似无的温笑道:
“世子与县令是老相识吧?”
“看着,感情可真好呢......”
第二百六十四章 暗度陈仓
读作,老相识。
实则,疑似问作老相好。
余幼嘉自然不可能回这话,可朱焽倒是坦荡,一边俯身去添炭火,一边认真道:
“先生说笑了。”
“我与余县令相识才不到一月,哪里能说是什么‘感情’?”
噼啪的炭火燃烧声,伴随着他温厚的嗓音响起。
这一瞬,余幼嘉清楚的听到来自自己右手边的寄奴,发出了一声轻之又轻的气音。
那好像......
是一声哼声。
这是他从前不曾表露过的东西。
他从前......
他从前非要去学周利贞。
周利贞是君子,他便也装着当君子,可又难改那一份面对她时的小意逢迎.....
而如今看来,真正的他,分明.....又有一份骄恣。
他以退为进,得到朱焽‘识相’的回答后......
好像,很是开心。
真正的寄奴啊......
余幼嘉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挠了一把,她下意识端起茶杯想要喝上一口润润喉,但杯到嘴边,才后知后觉杯子中空空如也,原来根本无茶。
她若无其事将杯盏放下,朱焽已经将茶壶取回,对上端坐的两人,他好脾性的笑笑,道:
“所以,还是恳请先生往后还是莫要再说这些话......”
话若停在此处,皆大欢喜。
可也怀就坏在,朱焽坦荡。
朱焽一边小心持壶,滤过茶水里的茶叶,一边凭着自己的心意如实道:
“我虽真心仰慕余县令,更视余县令如知己,意图往后长居崇安,可旁人不知,听了这些话难免误会,平空污了余县令清白......”
仰慕二字素来不只男女之情。
故而,余幼嘉听到这话倒还不觉如何。
可架不住落在寄奴的耳中,便全然变了味道——
知己?
知己?!
好一个意图长居崇安的蓝颜知己!
亏他这段时间还真心想要教导朱焽,朱焽难道就是用‘仰慕’他妻主的法子来报答他的吗?!
原先的笑意已然散尽。
寄奴心中大怒,一时间浑身颤抖的厉害,可......
可他又不敢表露。
万般妒恨,都由她而起,都由她首肯。
他要是杀了朱焽,他要是杀了朱焽......
才发现他的分量比不过朱焽。
那他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寄奴垂首,拖动自己已经有些发白的指节,掩住唇角。
朱焽浑然不觉,这回斟好了三杯完全没有茶叶的茶水,笑着先为寄奴与余幼嘉分茶。
余幼嘉沉默端起略有些烫手的茶盏,轻轻吹去上面的热气,却没有着急喝,只问朱焽道:
“话说回来,没有茶歇吗?”
朱焽想了想,那双平素便盛满笑意的明亮双眸中突然更温柔了些:
“我出门前阿娘给我备了几盒糕点,我去取来?”
余幼嘉颔首,朱焽便起身又一次进了内屋之中。
几乎是同时,余幼嘉便快准狠的伸出手去,按住了寄奴跪坐于席上的膝。
寄奴霎时抬起头来,眼中皆是还未来得及散去的妒意。
余幼嘉没有去看那张午夜梦回时常如鬼魅般缠绕的脸,自然也更不可能看到这份妒意。
她只是面容平淡的望向檐下串成珠帘的春雨,没有片刻偏移,好似自己的手只是放错了地方......
仅此而已。
朱焽在屋内翻找,开合箱柜的声音连同他宽厚的嗓音从屋内传来:
“余县令,谢先生,你们能吃甜吗?”
余幼嘉从来不爱吃糕点,更别提是茶歇,只随口道:
“选你觉得好吃的糕点,我们随意尝尝就行。”
“不过......你来此地也快有一个月了吧?你阿娘给你做的糕点怎么还没吃完?寻常糕点能放如此久吗?”
屋内的朱焽似乎磕绊了一瞬,旋即才磕磕巴巴道:
“应该,应该是可以吧?”
“我平素在家时,糕点从未坏过,这回出来也都小心收着......”
余幼嘉啧了一声:
“家中与在外又如何能比?你家仆从总不是吃干饭的,能看着东西坏掉却不换新?”
闻言,屋内翻找的声音顿时更慌乱了些。
而屋外......
屋外的寄奴,却已是因为久违的碰触,而眼中涟漪四起。
余幼嘉仍是目不斜视,可那只按住他膝的手,已经毫无顾忌长驱而上,她凭借记忆划过他的劲瘦腰身,白皙精致的锁骨,抚摸上了......
那一抹颈间素纱。
朱焽若有似无得叹息再次自屋内传来:
“......果然是坏了不少,竟还会长绿色的长毛......从前竟从未有过。”
“本该早些吃的,只是我一直想留着给阿弟,可阿弟闹别扭又不肯吃......”
与素纱同样清透,柔软,昂贵的......
是寄奴的肌肤。
两者同时出现时,余幼嘉不敢用力去撕扯素纱,只下意识以指腹摩挲一瞬那片白皙胜雪的肌肤,寄奴的唇间便无可抑制的发出半声轻喘。
她略略有些失神,可却仍回道:
“不必挑拣,若盒中糕点有一处不对,那底下的糕点便早都坏了......”
“哪怕看着再好,也是不能吃的——”
像是在反驳这句话,寄奴双手牵引着她的手,用力贴上了那抹素纱。
这回,隔着清透的素纱,余幼嘉清晰感受到了......
疤痕。
那抹素纱下,确实是有一道无法忽视的疤痕!
原先心中的猜测,到底还是成真了。
余幼嘉猛地扭头,寄奴眼尾早已洇开一抹薄红,睫尖悬着将坠未坠的水光。
他轻轻咬住下唇,碾出一线脆弱的白,偏又在那苍白唇瓣上留下惹人遐想的湿痕。
喉间每次呼吸的起伏,都像是一次无形的哽咽......
坏。
寄奴就是有心计,就是有坏心,不假。
从他刚刚垂首开始,她便隐约猜到他许是误会什么。
可,可他......
也确有几分惹人怜爱。
余幼嘉别过眼去,尽力不去看那一抹哀求。
而身后屋内的脚步声,终于后知后觉抵达门口。
余幼嘉猛地缩回手,抄起桌上的杯盏放至唇边,几乎是两人堪堪坐好的下一瞬,朱焽的身影正好打帘出来。
朱焽捧着几个盒子,笑道:
“这回余县令可说的不对,不能以偏概全。”
“我也是细细查看后才发现,阿娘记挂着远行,给我做的本就是耐放的糕点。”
“你瞧......”
朱焽重新落座,在案几上打开最上面的一个糕点盒,缓缓递到余幼嘉面前:
“这一份是葱香桃酥,阿娘特地烤的焦香酥脆,莫说是一月,只怕是再过一月也能吃呢。”
“余县令刚刚如此操劳,一定是饿了吧?不如先尝尝是否合口味?我也好选一些口味装碟?”
他眉眼含笑,温柔和缓,虽容貌并不算绝佳,可总有些出尘之感。
余幼嘉正为那一抹昳丽晃神,猛地听见朱焽问她‘刚刚’,又见朱焽唇边那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一时间差点连手中的杯子都要扔出去。
但好在她毅力惊人,立马反应过来对方说的‘刚刚’,应该是她从城外回来,又去田间看苗种的事情。
余幼嘉心中略略松了一口气,一手借由案几下的衣摆擦了擦手心的汗,一手伸出,去取案几上的桃酥,随口道:
“其实,我也不算是很.......”
没说完。
根本没能说完。
因为余幼嘉甚至还没碰到桃酥,便感觉有一根修长的手指在案几之下,轻轻巧巧勾住了她的尾指.......
寄奴,又是寄奴。
这一瞬,余幼嘉只觉得自己都快要疯了——
朱焽都还在对面!
被他发现寄奴原来是这副做派有什么好处!!?
第二百六十五章 旖旎之戏
“不算是很什么?”
眼见那只素手悬在半空,没有举动,朱焽霎时有些忐忑,他小心翼翼将木盒捧起,放于余幼嘉的指下:
“拿不到吗?”
“还是.....比起咸味的糕点,您的口味会更偏甜?”
“说起来,也是因我外祖家都是中原人,所以我阿娘才会做这些,不合口味也是应该的......”
似乎想到什么,朱焽轻轻叹了一口气,余幼嘉定了定神:
“......这倒也不是。”
余幼嘉几不可查的稍稍抽开案几下被勾住的指节,终于在朱焽略带期盼的眼神中,指尖小心地拈起一块,低下头轻轻咬了一口。
“好吃吗?”
朱焽细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酥油茶香,桃仁酥脆。
纵使余幼嘉平素不怎么喜欢吃糕点,也能尝出这确实也是不可多得的美食:
“......好吃。”
顿了顿,她又轻声补了一句:
“王妃的手真巧。”
朱焽像是松了口气,唇角弯起一抹柔软的弧度,笑意自他的眼角漫开,比树梢漏下的阳光还要明亮几分。
他将盛有桃酥的木盒放在余幼嘉面前,体贴的往前推了推,笑道:
“喜欢就好,我再看看,这里还有什么,好给先生也选一份.....”
“先生的口味如何?”
寄奴已经安分了不少,眼尾的薄红也早早被尽力隐去,而难以隐去的那一部分,也被他以昂首观雨的作态隐藏的极好:
“......随意。”
朱焽微微颔首,又笑着给寄奴也介绍了几种糕点。
余幼嘉为事态终于走上正轨而松了半口气,又为朱焽的迟钝松了半口气,正要将手中的桃酥吃完,下一瞬,只觉自己在案几下的衣摆微动......
余幼嘉:“......”
真是没完没了了。
余幼嘉欲挪动手,可这次,他的小指意图明确,不再是试探的轻蹭,而是如一枚温凉的玉,直接贴上了她微曲的指节。
那一点肌肤相贴,竟像是点燃了无形的引线。
余幼嘉反手捉住那只作乱的手,那只手指微微一颤,像是被那突如其来的、恰到好处的温存给定住一般,没有缩回,仿佛是暗示一般,以指尖......
轻轻挠了她手心一下。
这一下轻之又轻,恍若无物。
可,可却莫名像是挠在她的心尖一般,令心跳漏了一拍。
几息之后,她的指尖,终于还是沿着他指节指节的细微凸起,极缓地、又略带粗暴地向上爬梳。
那动作分明并不怜惜,可却带着一种描摹珍玩般的贪婪,令他一时间有些迷醉到魂飞魄散。
她想往他的腕口而去,想验证另一个猜想。
可他的手指却坚定而灵巧地滑入她的指缝之间,温热柔腻的指节紧密地贴着她指腹略带薄茧的肌肤,以一种‘被迫服从’的姿态,形成一个狎昵又克制无比的嵌合,纠缠住了她的去路。
去路被阻,她便屈起手指,用指节的内侧,不轻不重,又带着一丝缓慢研磨的力道,抵压着他指根柔软的凹陷......
这是命令臣服之意。
往常他不敢拦,可今日,这种纠缠于案几之下的隐秘......
太过微妙而致命。
他第一次反抗了她,不让她探明腕口处的答案,却又时不时的轻挠勾引,像在无声索要一个模糊的承诺,用以暗示着更多、更深入的可能.......
“没想到先生的爱好居然如此别致.......”
一声叹息,惊扰这场交锋正酣的隐秘游戏。
朱焽在先生处得到数道意义不明的答复之后,按照自己理解的法子,将一甜一咸两块糕点用杯盏碾碎混合,放到了碟子中,将之恭敬的奉给了对座的清癯青年。
甜咸糕点的碎末混合在一处,看着凄惨不已,整个碟子都在散发着一种死不瞑目的气息。
寄奴:“......”
余幼嘉:“......”
余幼嘉没忍住,问道:
“这是什么?”
朱焽多看了一眼余幼嘉,似乎略微有些诧异余幼嘉没有听到刚刚的话,方小声回道:
“先生刚刚应答我的呀,不吃甜,不吃咸,但两种味道都要有......”
什么乱七八糟的。
寄奴不是刚刚根本没有听进去,就是在为难人......
余幼嘉心中腹诽一句,正要开口,却感觉案几下那只手略微病态,又带着不可明说的意图,轻轻夹了她指尖一下。
余幼嘉:“......”
朱焽对案几下的混乱浑然不觉,一点点仔细收好桌上那些没被选上的糕点,一边整理,一边道:
“不过一万个人,一万个胃口,也都是常理。”
“我已仔细记下先生的口味,往后我长居崇安,自己学着做款合先生口味的糕点便是。”
这已经是朱焽第二次说要长居崇安。
清癯青年早对朱焽有了几分怨气,这次再难忍耐,开口道:
“大丈夫生居天地之间,岂可胸无大志,偏安一隅?”
“如此,我休书几封,你明日,不,即刻便启程,带着其中一封前往平阳,便能得一只训练有素的军队,来日你争夺天下,自有一番助力。”
此言一出,四下皆静。
余幼嘉扫了一眼言辞颇为堂而皇之,却在案几之下以令人心悸的缓慢速度,在案几下拨弄她掌心的寄奴,到底是没出声说什么。
而一旁的朱焽,虽对为什么先生能从糕点聊到天下的事略有些诧异,可他素来宽厚,又有一丝古朴豁达的拙气,并不十分疑惑,只以为是考校,便回道:
“可是先生,焽并不擅骑射练兵,也......并不愿意争夺天下。”
不争夺天下?!
余幼嘉眉眼一跳,朱焽却已垂下温和的眉眼,轻声道:
“天下,权势,金银,美色......”
“这些并非我所求。”
“原先先生说得先有天下,才能治天下,才能给百姓带来富庶的生活,所以我才会有些渴盼,可人贵有自知之明,我这样散漫的人,纵使得贵人们相助,有朝一日能侥幸得到天下,我这般资质,又如何能对得起百姓期许呢?”
“所以,我思前想去很久,还是想安身于崇安,等有大造化者结束乱世,登临皇位,再行辅佐,教化之事.......”
寄奴微微眯起眼:
“那你来拜访我,也只是散漫时的消遣?”
不想当皇帝来找什么他?
只为装模作样,体现仁善......?
这,可不是就是消遣于他吗?
朱焽吃了一惊,连连摇头:
“不不,我确实拜服于先生,只是我当真是......”
眼见又有剑拔弩张之势,余幼嘉干脆利落的伸出手去,于案几下按住了朱焽,示意他不要再开口。
朱焽倒是确实没再说话。
但余幼嘉,却下意识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以为她按住的是朱焽的衣袍,可似乎,按住的是一只手。
又一只手的手背。
这只被她接触到便骤然发僵的手,与她另一侧手中握着的手不同,不细腻,不柔滑,甚至随处都是粗糙的冻疮与老茧......
但是,很温暖。
温暖,干燥,宽厚,内敛......
阳火旺盛。
一如他其人。
雨水在这一瞬凝滞,朱焽张了张唇角,却又没有开口,缓缓垂首,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只有余幼嘉手下按住他的那只手,能从朱焽骤然拔高的体温中,窥见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那一息,纷杂的念头穿透余幼嘉的脑海。
她想了很多,但最终浮现在她脑海里的,只剩下寥寥几句——
还是做生意好。
虽然也不太方便,但她起码不用在案几下,一边摸一个人的手.......
真的,很像,偷情......
第二百六十六章 落荒而逃
毕竟......
真的,很像,偷情。
末尾的二字,从余幼嘉的脑海出现的一瞬,便如蚊虫一般萦绕耳畔,无法驱散。
尤其是......
尤其是在感受到朱焽缓缓放平手背,有对她‘听之任之’,甚至反过来还宽慰她的趋势之后。
这种素未察觉过的禁忌之感,更如附骨之疽一样缠上了她。
旁人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都在做什么呢?
吟诗?作赋?
还是早早富庶一方,功成名就?
但不管是如何,都不会似她一般,得在确保身旁两人都没发现彼此的情况下,私下安抚另外一个人......
更刺激吧?
要是被发现......
要是被发现的话......
余幼嘉这么个素来顶天立地,说一不二的人,此刻只觉得后背冷汗涔涔。
这场困住人的春雨仍然没有停歇的迹象。
不过,余幼嘉这回也不准备再继续躲雨了。
她定了定神,突然坚定道:
“我要去做生意。”
寄奴:“?”
朱焽:“......啊?”
怎,怎么又如此突兀?
话说今日,先生与她,好似都是这样说话没头没尾的呢?
余幼嘉收回案几下的两只手,以十分莫名其妙的姿态,在两道疑惑不解的目光中......鼓了鼓掌。
寄奴:“?”
朱焽:“???”
余幼嘉才不管二人会怎么想,她只接着鼓掌的功夫,略微放松了一下有些不自在的手指,再一次道:
“我想清楚了,我还是想做生意......我喜欢做生意。”
“我本就是趁崇安大乱强取官印,哪怕如今朝廷不问责,往后若有人能一扫当今颓靡取得天下,想必也无法容纳女子当官。”
“我还是得早些将生意做起来......”
余幼嘉甩了几句冠冕堂皇的言语,撑着左右两边都没反应过来,猛然站起身来往外冲去:
“所以我先走一步你们两人慢慢喝茶吃糕点不用管我——”
寄奴:“!”
朱焽:“??!”
朱焽颇为诧异,不过他不是会质疑的人,只也跟着站起身,连忙道:
“外头的雨还是很大,我去取把雨伞相送......”
余幼嘉正是头皮发麻的时候,哪里肯再回头,随意挥了挥手,旋即一头扎进滔天的雨势之中。
朱焽目瞪口呆,着急忙慌便要去取伞跟上,却听身后稳如泰山一般的谢先生‘怒’斥道:
“亏你还说怕污余县令清誉,长街送伞,难道还不够惹眼?”
朱焽脚步一顿,握着伞的手微微颤抖。
清癯青年面上一派气定神闲,甚至还用那只微微泛着红痕的玉手捻起杯子,品了一口茶:
“个人有个人的造化......你坐下罢。”
朱焽仍有些踌躇,但被阻挠的这几息功夫,春雨早将外面那道脚步声掩去。
他到底还是叹了一口气,重新坐回到原本的位置。
清癯青年一时得逞,便没注意到对面的朱焽在坐下之后,以手覆手,将将掩住了刚刚被余幼嘉按住的手背。
两人各自有各自的心事。
朱焽笨拙的思索着先生说的造化到底是什么,她这回又要淋多少冷雨.......
可他不知道,有人知道。
余幼嘉不过刚刚出门几步,便有一道显然已在此地等候许久的熟悉身影自屋檐跳下,执伞拦住了她的去路。
余幼嘉下意识往腰后摸了一瞬,才发现来者一张天生有亲和力的娃娃脸,赫然正是许久不见的......小九。
自她上次戳穿寄奴身份,这群侍卫们拿武器挟持她开始.....
他们便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但小九的模样似乎没怎么变,甚至也一样恭敬,将油纸伞的伞檐掩在余幼嘉的头顶后,方才轻声道:
“表小姐,风雨颇大,我来为您执伞。”
这份恭敬是真的。
余幼嘉毫不疑虑。
只是余幼嘉也知道,这份恭敬的前提,是寄奴的态度。
若是寄奴有朝一日希望她死,那小九.....也会毫不犹豫的动手。
但这些,余幼嘉不可能挑破,她只是放缓脚步,随着小九慢慢同行。
这场春雨来势汹汹,恍若穹顶被谁戳破了一个口子似的。
平日里半炷香便能走上两三个来回的街巷,今日被无限拉长,走了一半还有一半,半之又半,无穷尽也。
余幼嘉正为自己逃脱一场修罗局而欣喜,耐着难得的好脾性迈步,浑然不知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东西,一点都不输屋中。
那是在两人迈出百步之后,小九突然出声说的话。
他就那么突兀的,直接开口道:
“表小姐,齐人之福不是那么好享受的。”
余幼嘉猛地抬起头,小九却只低垂着头,又重复了一遍:
“......主子嘴上说着能给你做小,但他绝不可能让你三心二意。”
“他一个人就能占两个人份额的爱,不,只要是你的,别说是两个人,就算是百人,千人,他也是想独占的。”
只一瞬,余幼嘉从这些莫名的话,联系到小九从屋顶跳下来的举动,便反应了过来:
“......你看到了什么?”
想必只有这样,小九才会......
“都看到了。”
小九整个人颓丧无比,像是恨不得挖掉自己的眼睛:
“案几下,您一边摸一个人的手。”
余幼嘉暗骂一声果然老一辈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是有道理的事,可喉间一转,却到底是解释道:
“你既看到了,便也知道刚刚是形势所迫,我若刚刚不阻拦朱焽,只怕他就要惹你主子生气......”
余幼嘉定了定神:
“我是无奈之举,而且我也很快就起身出来了。”
此话一出,余幼嘉便暗自唾骂自己一声多舌......
她朝小九解释什么?
越解释越多,岂不是显得自己越是心虚?
小九仍低着头,也不知道是有没有听进去。
良久,他才开口道:
“坏女人都这么说。”
余幼嘉眉间一跳,愣是压住了喉间那抹气:
“你要是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那你告诉你主子罢,你说我喜欢朱焽,让他杀了我,也杀了朱焽。”
小九将头垂的更低了些,这回是比先前更长的沉默后,他才轻声道:
“表小姐这样的人,肯定不明白个人有个人的活法,对不对?”
这是与原先看似毫不相干的一句话。
可余幼嘉却为此顿住脚步,两人就这么站在滂沱的大雨之中。
小九低垂着脑袋,看上去没什么精神:
“活人视物如蝼蚁,那蝼蚁又能视自己为何物呢?”
“人人都说周利贞好,说朱焽好......”
“他们是圣人不假,可主子难道生来就为了被圣人压上一头吗?”
余幼嘉没有言语,如珠如玉般的雨帘自伞檐上滚下,四散逃逸的水汽终究还是迷乱了此间行人的眼。
小九轻声道:
“可我们......难道生来,就是为了进数卫营,自被杀之前片刻不歇的杀人吗?”
“不是,不是的。”
小九缓缓抬起头,那张颇有少年人气息的娃娃脸上,难得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每个人自娘胎里生出来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原来会过的这么苦呀。”
第二百六十七章 肺腑之言
“主子把我们从数卫营中救出来的时候......”
小九用不执伞的另一只手在腰间比划了一下:
“我们,我们才这么高。”
“数卫营里的孩子不是凭空变出来的,能活过十不存一的训练的孩子更少,可天下没有那么多有资质的孩子,便只能想办法去生孩子。”
“咱们这些数卫,到年纪若没有被挑选走,也没能成为八统领那样的教习,便只能被拉到地下的羊圈里面去配种,甚至就算是成为教习,年老之后也有可能被拉到羊圈里.....”
“我也是这么来的。”
“我不知道我的亲爹是谁,只知道亲娘排号为九,有三十多个孩子,我不是其中最高,最壮,最会杀人的孩子,但我一定一定,是最幸运的孩子。”
回忆往昔,小九咧唇而笑,可笑意刚刚弥散而出,眼中便有一滴眼泪跌入了满地的雨水之中:
“我被主子挑选上了。”
“他那时候比我高不了多少,比我还瘦好多,可那些平日里责打我们的教习们,在他面前都不敢抬起头来,主子待我好,问我有没有什么人举荐......我以私心叫上了先天有不足之症的十四,成日忍饥挨饿的八十八和九十九,被挖掉舌头的二十一.......”
“那是我第一次见阿娘笑,她说我能带着那么多的兄弟离开那个魔窟,我是她一辈子最骄傲的孩子。”
“我那天,好开心,好开心哦。”
开心到,甚至分明已经过了十几年,但只要回想起那日,就会感觉自己踩在云端一样。
软软的,飘飘的,甜甜的......
正是从那日开始,被带回来的数卫们,便发誓要报答主子。
可他们,又能怎么报答呢?
他们什么都没有,出生于何处何时都是被定死的。
他们生来空空,唯有一条性命,也唯有......
杀人之技。
他们开心,他们感激,他们拥戴主子,他们......愿意为主子杀很多很多人。
蝼蚁的欢歌不足为外人所道。
他们,从古至今,都是这么活的。
圣人好,善人好,周利贞想救人,朱焽想宽待百姓,他们都是好样的,就该受万人敬仰,膜拜。
可蝼蚁微末,盗匪娼妓,难道就不能有真心携手的朋友吗?
主子于他们而言,难道就不能算圣人,就不能算大善人吗?
一切没有那么难懂。
说到底,无非也就是圣人有圣人的活法,而他们,也有他们的活法......
仅此而已。
“表小姐,我大抵知道你如何想我们这群人,无非是丧心病狂,蛇鼠两端,坏事做尽......”
“可蝼蚁也有蝼蚁的道义,无论声名如何,又是不是遗臭万年,我们就是会随主子同往,一条路走到底,不会回头。”
“这是我们的【责任】,我们就靠着这一口气活着。”
“虽然这路上,十四也曾因想寻求安定,而有过片刻的偏移,可回头不难——”
小九仍然在笑,可雨声恍若断层一般,被他的呜咽隔绝在外:
“只爱一个人白首,也没有那么难。”
不难,不难。
可是做到的人,偏偏如此寥寥。
说什么让主子杀她,说什么让他们杀她......
她光芒万丈,她坦然赴死,却不知道在他们这些人眼里,她才是那个明知他们的活法,却又辜负于主子的大大坏人。
周利贞千般好,朱焽世子万般好......
然而,然而。
“然而......”
小九顶着满面的狼狈,对着满面空白的余幼嘉强笑道:
“你已经有主子了,不是吗?”
天下素多风浪,可想不被雨淋湿,也只需一把伞而已,不是吗?
她也已经,有寄奴了......
不是吗?
......
是呀,当然是呀。
余幼嘉心里回道——
纵使是那日最盛怒的时候,她也只是说,厌恶寄奴不曾以真面目来见她。
而等回到家,喝上一盏凉茶,她躺在床上后,能回想起来的事,便只剩下‘他哭起来时,泪很艳,很美’。
哪里又出错了呢?
哪里又值得小九拦住她,单独提醒她这件事呢?
心中所思所想甚多,可余幼嘉终究是没有开口,也没办法开口。
两人穿行于雨幕之中,一路沉默。
小九终是顿步在余家门口,将余幼嘉送入廊下,才勉强擦了眼泪,小声道:
“我看您今天似乎有意也想同主子和好,若是真的,我会替您瞒下今日所见所闻,一定瞒的死死的,直到带进棺材里去。”
“只是,求您不要再让主子伤心......表小姐。”
语毕,不等余幼嘉再回答,他躬身一礼,旋即退回了漫天的雨势之中。
余幼嘉就这么站在屋檐下看着他离开,许久,许久,才伸出手去,去接檐下的雨水。
春雨仍有些凉意,沁入肌肤,激的人一派清明。
于此派清明之中,余幼嘉猜——
若换作时兴的话本,那些一看就好,一看就坏的配角,想必无法指责主角什么。
没准,还少不了好人包饺子团圆,坏人死前痛哭流涕的烂俗戏码。
可这,终究不是那些千篇一律的话本。
世事纷杂,矛盾,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
连一个许是杀人如麻的数卫,也有自己坚守的事,两人对谈,反倒被小九拿住话头,隐隐提醒她欢愉易过,以责守己,万万不可二心......
天下英杰.....
又何止如过江之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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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朝·余子世家》卷四——
【大周朝历五年,二月十八,初逢春雨。
余子视察崇安回返,余五于檐下遇余子,见余子以雨水沐手,奇问:
“余子何以只沐一手耶?”
余子云:
“此手有过,当沐之。”
余五再问:
“手沐净而过消耶?”
余子默然,云:
“手沐净而过不消,不过既知错,方得改。”
余五恍然,欲当场以笔载余子之事,又闻城门擂鼓,商队回返。
时逢余子微末,初起商队之时,仅有女十八人。
然,回返之时,人数已至两千一百二十一人。
其中不乏工匠,相命,农夫,走卒......
余子问之来处,众人面面相视,终有一人上前言语:
“来处各不相同,然心一也。”
“听闻南地有王谋反,特来投奔,然反王之封地人头攒动,忍饥挨饿许久,更不见粮食,恰此时得遇崇安商队,得糖水一碗,故而改道,来崇安寻解命苦之法。”
“若再有一碗糖水,愿以性命相报也。”】
第二百六十八章 仙人秘法
孙七曾是个石匠。
如所有匠人一般,年少被送到老师傅家中当学徒,包吃包住,但没有工钱。
平日里忍着老师傅的打骂,忍着其他学徒的捉弄,就为了等有朝一日真学到些许本事回家,接一些活计,攒一些银钱,娶年少时同村的小花为妻。
但,他也与寻常匠人不同。
足足二十三年,他好不容易撑到给老师傅养完老,娶到小花,生下一个大胖小子,结果碰到了朝廷差雇石匠,说要在建宁府起一座气派的皇家园林,他和一群匠人一起负责院中二道门外东北角的大石舫......
可突遇暴雪,园林都没能赶上工期,他们这群人里,做的少的当场被砍断了脖子,连做得多的,也难逃一个被砍断手指的下场。
他孙七,是家里最成器的孩子,认得些字,还会一门手艺,也曾是一州府之中顶顶好的石匠。
可被赶出建宁之时,是个两只手加起来只有四根手指的残废。
他想回乡,他想爹娘,他,他想小花和孩子.......
可等撑着不停渗血的手回了乡,才发现哪里有什么爹娘小花孩子,整个乡都早早已被焚毁!
没有缘由,没有解释,一群官兵放火之后,扬长而去!
只留下一地焦炭,尸骨,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可唯独,没有留下一丝生机。
荒谬。
荒谬!
这天下,当真是荒谬极了!
他想追随而去,可有一群路过荒村,欲往南行的流民们对他说,听说南地有个平阳,平阳王是个好人,他有胆子抵抗朝廷,还能给流民放粮,他们应该去投奔平阳,说不准能活下去......
他其实也没那么想活,不过那时流民中刚巧有个面黄肌瘦的孕妇生产,她没能跟上队,将孩子生在了他的身边,便没了气。
那孩子哭的好大声,好大声,和他那个早不知何年何月何日死于何处的大胖小子出生时一样大声。
那时他想,实在不行,先给孩子弄点儿东西吃,将孩子托付给一个好人家再死,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第二日他想,一群流民光是走路就够费力气,哪里能多养一个孩子,他不能拖累他人,若平阳真有那么好,应该先去一趟平阳,等将孩子托付后再死。
第三日他想,他一个大男人哪里来的奶,实在不行,弄点儿血凑合凑合,等到了平阳,一切都能好起来的.......
.......
第三十五日他想,这一路奔波,身旁的流民们换了三四波,可怜那孩子喝他血喝的面黄肌瘦,终于快到平阳,终于可以将孩子托付给好人家,自己找个没人的地方死了。
......
第三十八日,他想,果然哪有这样的好事,狗屁平阳,狗都不来!
满天满地的流民都往平阳凑,他们在入平阳的关口候了三日,都没能被放进城,更没等来一碗米汤!
那群说平阳好的流民也不知是受了谁的蛊惑,竟为了一个荒谬的言论,走了一个多月,走到平阳,却又饿死在富庶之乡外!
.......
第四十一日,他想,还是得走啊。
平阳进不去,但孩子可是真的要饿死了。
于是,他跟着那群漫无目的晃荡的流民,开始沿着平阳官兵们护好的边界走,期许着能碰到个守卫不那么严密的狗洞,能让他碰巧钻进去。
只是,狗洞没碰上,倒是让他们先碰见了一支商队......
还有,一碗糖水。
崇安。
崇安。
那是在中原活了大半辈子的孙七不曾听过的地方。
不过,糖水很甜,名字也好听......
应该得再走一段路的。
于是,他又跟着走啊走啊......
终于,在倾盆的春雨中,见到了开城迎人的崇安县令。
这一路,他们鲜少遇见愿意开城迎人的官吏,原先孙七几乎泪流满面,但看清楚人的那一瞬,他又很快发现不对——
那自称崇安县令的人,竟然,是个女子!
荒谬。
荒谬!
这天下,就没见过哪个县令是女子,不,莫说是县令,就算是个小吏也没有!
怎么崇安会如此古怪呢?
这是哪里来的精怪化身,为祸一方,还是有盗匪杀了此处原本的县令,占据了城池?
不懂,不懂。
但孙七本能意识到不对,他想带着孩子跑,毕竟,这万一被朝廷查到,那可是会领大军剿灭的!
孙七害怕,他也确实也已跟着不少意识不妙的流民转身......
但,比步子更快的,是米粥的香气。
那个分外年轻的女县令吩咐人在城门口搭起大棚,熬煮粥食。
那女县令于高处说,自己是九天之上见不得尘世疾苦而下凡救护苍生的仙子,途经此地,感化此处原本的县令,县令飞升仙界,离去之前将官印托付给她.......
大雨滂沱,那女县令说的话时断时续,四周都是流民们在吸粥的呼噜声,谁也听不到更多......
但,等那位女县令问起他们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又是否愿意归于崇安时,还是纷纷都放下了碗筷。
那一瞬,孙七很清楚,这群已经在流民中厮杀过一番才存活的流民,压根没有人信这位女县令的鬼话。
毕竟,这天下要是有神仙,想来早早应该应承他们的心愿,何必能等到今日才出现于崇安这么个小地方?
若真是仙人,手一挥皆是山珍海味,又怎会让他们喝满是树根枯草的稀粥?!
不可能是仙人。
分明,不可能是仙人。
可,他却亲眼看见,有个人往前走了一步,清清楚楚说明他们是如何为平阳而来,又为一碗糖水转道崇安。
若还能再得仙人收留,往后还能喝上一碗糖水,缓缓性命之苦,就愿意用性命报答仙人......
荒谬。
荒谬!
让这仙人施个仙法,便装不下去了!
周围人纷纷附和的时候,孙七还在心里暗骂。
可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那女县令却已瞧见了他手中的孩子,指着他,对身旁的人吩咐给他与孩子分别一张‘符水’庇佑......
分明,分明还是荒谬的。
可,当两只碗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原来却终究是泪流满面跪了下去,笃信这肯定就是一位仙人。
因为,面前两只碗里,一碗是羊奶,一碗是结结实实的粟米饭。
符水是假的,但符水中的米粒,却能救天下百姓一命。
她,就是仙人。
哪怕她不会仙术,她也是落难的仙人。
如此,而已。
不就是性命吗?
拿去,拿去!
往后只要能在崇安有口饭食吃,县令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要他杀人,他绝不救人!
孙七大哭不已,但他既没想到,县令既没让他往东,也没让他往西,更没叫他杀人......
登名造册,安顿流民的三日之后,她召集工匠时只说:
“我要将一整条主街的铺面,都改造成彼此连通的商行......”
第二百六十九章 方兴未艾
孙七曾是个石匠,顶顶好的石匠。
而在到达崇安之后,他成了个......学堂先生。
他想过自己只有四根手指,虽平日生活不算难,可干活肯定要被人嫌弃。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县令那日在召集匠人,又看过他的手指之后,让他在学堂里教石艺。
教人难,可却没有顶着四根手指干活难。
孙七想过,或许正是因为他只有四根手指,刚好能教旁人,又不怕旁人会干活抢了他的饭碗,所以县令才如此安排。
可时日一天天过去,他发现,其实也有很多好手好脚的人愿意教学。
因为在崇安之中,一切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只要是稍有一门技艺,并且愿意接受县衙指派活计的人,不仅能优先从县衙处申领不超过一处九尺见方的房屋,还能去城中的大炊房免费吃饭。
甚至每个月还能位置高低,所干的活计多少,得到县衙所分发的‘工钱’。
譬如他这么个不干活,只负责教上几手的先生,每个月就能得到一袋粟米,一斤肉干,少许酱菜......
本就包餐,这些东西自然是吃不完的,若是再省一些,每个月便都能攒下来。
莫说是比之流亡的时候,就算是他从前给皇家干活,也没有过这样的日子。
他们分明是建气派的房子,可从来匠人们都住不了大房子,匠人们混杂在下人房中,翻个身就能碰到人,时不时还有懒鬼不愿意去外头如厕,满鼻子都是屎尿味......
若是遇见天灾人祸,无法顺利赶工,莫说是看一眼工钱,没准还有杀头的祸事。
崇安,竟真的来对了。
真不愧是仙人当县令的城池!
孙七长舒一口气,心头那点儿怀疑的念头早不知何时消失不见。
正午的落课铃响,眼见最后一名学徒离开学堂,他也慢腾腾收拾完工具箱往主街走。
这是他到达崇安这一个多月来,每日下完教学课之后的习惯。
一来能去大炊房吃个饭,二来他孙七也能去主街看看自己教过的学徒们把县令要求的商行修建成了啥样。
他早早就想好了——
若谁做的好,他的别扭脾气肯定也不会夸。
但只要谁做的不好,便要被他拎回学堂再学上一段时日......
只可惜,到今日为止,他刚好在崇安生活了三十五日,一个被他抓回学堂的学徒都没有。
这群徒弟当真是......
孙七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但眼瞧着对街不远处有教过的学徒赶来,连忙又绷起一张看着凶的苦瓜脸。
学徒似乎对他这副看着凶悍的模样并不十分稀奇,只既匆忙又乐呵的打了个招呼,道:
“孙师傅,您也来置换东西吗?可怎么不见你带家中的米粮来?”
这招呼孙七这段时日听得多了,心中正有几分舒坦,听了后半句,却一时有些疑惑:
“换东西?换什么东西?”
还说什么带米粮,那些米粮可是他想着给家中还在喝奶的乖仔攒的媳妇本,怎么可能拿出来?
学徒一听这话,也是懵了,但很快又反应了过来,一拍脑门:
“哦!瞧我都忘记了,县令的商行今早放鞭炮开门迎客的时候,您应该还在学堂里面教学呢!”
“您去商行里面逛逛,若有什么想换的,回家知会我一声,我来帮你扛到商行去换东西。”
孙七听得云里雾里,但也听到了几个关键之处,胡乱应付几句,便不复之前散漫,脚步急急往县令所设商行走去。
昨日之前,那些连通的铺面与内里的货架柜子虽也已经有了个雏形。
但今日,孙七走到气派而又明亮的商行前时,到底还是吃了一惊——
正午日光正盛,喧嚣早已浸透了“嘉实商行”的三重门脸。
十几间气派的铺面一字排开,尚未踏过门槛,先有一股混杂着甜香的暖风扑面而来——
隔着门窗,往里窥视,第一间商铺靠近门处的红木柜台与多宝格架上,赫然正是堆积成山的......
糖,是糖。
也不是糖。
那是泛着诱人的光泽的蜜桃,香梨,莓果.......
只一眼,便香得人浑身发颤,叫人走不动道去。
而再往第二间商铺去,便是布匹绸缎的天下。
数十匹布料如瀑布般从高架倾泻而下,或叠放如山。
靛蓝的土布、湖绿的杭绸、艳红的蜀锦、暗纹的云缎……
第三间,则是南北杂货,上至细瓷碗碟,下至铜制的锁具、锡打的酒壶、藤编的匣子……
林林总总,令人目不暇接。
再往后,便是药铺。
高大的药柜密布无数小抽屉,贴着泛黄的名称标签,空气中弥漫着甘草、当归等药材混合的独特甘苦气息。
小学徒踩着梯子,依照郎中的方子精准抓配,戥子秤杆细微的声响淹没在人声之中.......
.......
店内人影幢幢,摩肩接踵。
商行中的伙计们端着货品穿梭如游鱼,高声应和着各方的呼唤。
而最后一间商铺,便是通兑之所,端庄的掌柜稳坐柜台之后,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身旁还站着许久不曾出现的县令,似乎在检阅。
孙七亲眼瞧见那个听说比自己来崇安还早,和自己同在学堂教学的木匠,推着一车不知是攒了多久的米粮,进了通兑之所,然后不消一刻,便给他的媳妇换了一匹漂亮的锦布,几匹日常用的土布,换了几件趁手的工具,又似乎给他的闺女换了一小袋子喷香的糖.......
孙七看的目瞪口呆,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蹿过,又好似没抓住,只得在那名为王五的木匠推着板车离开商行之后,草草拦住人问道:
“王老哥,你怎么这么糊涂?”
“你那一车米粮,在别处可能换几十条人命,你怎么就换了几匹布几件工具?”
“哪怕是有县令在,也不能逼你按照这个市价换东西啊......”
孙七想问的太多,太多,可他又有些说不清。
他想说那一车米粮可是能救命的东西,如今银钱银票,可不一定能换到货真价实的米粮,自然是要屯在手里才安心。
可王五这憨货不仅换了,还换的那么少.......
王五带着李四娘和闺女正乐呵呵的往家赶,被这位平素面冷心热的朋友拦下,猜对方肯定是为了自己好,也不生气,只从怀中掏出一物,解释道:
“没有啊,孙兄弟。”
“我只是笨一些,可又不是傻,怎么可能用一大车的米粮只换这些东西?”
“你瞧,多的都在这里呢!”
孙七顺着王五的目光看去,赫然发现对方手中正是一张纸。
孙七几乎要跳脚,‘荒谬’二字几乎已经出口,可下一瞬,他便看清楚了纸上的东西——
【大周朝历五年,三月二十八日,收欠崇安民籍编71号王五,十六两准色足银。
特地立票为据,可凭本人公验与商票,于本商行任意分处通兑货品或足银。
崇安,余印。】
比墨迹更浓厚的,是最后那个‘印’字之上血红的官印。
欠,欠条?!
第二百七十章 同甘共苦
孙七目瞪口呆,无论如何都想不出来为何堂堂一个县令,能给他们这些平头百姓打‘欠条’。
不,甚至据他观察,今日去商铺选购的人中,还有很多人压根不算是平头百姓。
崇安城门口成日都有官差宣讲,说是得在崇安境内待满一年,才能向县衙请诉,官差们会来查验,只有通过,成为有户籍的百姓......
不过是十几两银钱,虽然也不少,可哪里能和官印的威力相比......
孙七完全僵在原地,脑子一时间乱哄哄的,不知所措。
王五便笑道:
“孙老弟,别那么大惊小怪,你在城中待久了,便知道咱们县令做事素来是说一不二。”
“商行那头的意思很明白,这张纸既算银票也算商票,之所以县令愿拿官印打欠条,一来是因为现在城中来往的流民渐多,担心百姓信不过商行。”
“二来是因为各家说不准都有远行的时候,远不如将东西放在商行保管,换一张需本人持公验兑换的欠条,随处兑换更好!”
“余县令都说了,这张票没了还不算要紧,只要有公验,她们翻出账册,自然也会将东西给咱们!”
“如此,不是很好吗?还省的天天担心离家时家中遭到劫掠,剩不下什么。”
王五絮絮叨叨了许多,眼见孙七还在发呆,想了想,又难得多言道:
“县令是仙人,仙人难道还能贪几袋米粮?”
“我可偷偷告诉你,县令之所以先用欠条的法子写商票,只能本人通兑,就是因为担心现下流民们因为一张商票便被劫杀,所以才酌定公验比商票重要,确保东西能到每个人的手里.......”
“咱们县令可和那些视人命与草芥的狗官一点都不一样!”
不一样。
确实,一点也不一样。
直到王五走了许久,那句‘若是有朝一日县令能将商行开遍九州各地就好了’的叹息仍萦绕在孙七的脑海之中。
孙七满脑子也都是——
如果真的这商行能开遍九州各地.......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
但就是,好。
很好。
每个人的心血,都该在各自的手里,哪怕是路上被截杀,死了也不能让东西落到那些杀人如猪狗的畜生手里。
他们再也不用推着车,带着大包小包的行囊奔波,到一座商行,便随便找到一处嘉实商行歇脚......
商行里什么都有,有衣服,有药铺,有杂活,有吃食......
还有糖。
虽然,虽然有银钱,随处都可以买到糖。
可崇安的糖,似乎很特别,特别甜,特别香,特别剔透......
特别,值得人多活一口气。
纵使天涯海角,只要能吃上这么一口,好似都会回到崇安。
更会回想起,崇安是一座甜香扑鼻,四处流淌着如蜜一般气味的城池。
往日那些苦日子,那些不堪言的疼痛,断指,残肢,血肉皆已经过去......
他们仍活在未呱呱落地之前的娘胎里,仍然未品味过世事的种种苦楚......
他们......
仍然无忧无虑。
孙七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的家,又是如何走到的商行,但等他回神的时候,他已经到达通兑处,将一袋粟米,甚至连带几件逃命时都不曾舍弃的银器放在了通兑处的桌台之上。
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他说:
“我,我想给我娃娃换点儿糖......剩下的不要银钱,都换成商票。”
桌后端庄的女掌柜正与余县令对话,两人齐齐看来,令素来绷着面皮装强硬的孙七不自觉一缩。
孙七兀自唾弃自己的失神,又后悔刚刚没有先给县令行礼问安。
他急的浑身冒汗,却见余县令随意朝后招了招手,道:
“给他换,各种糖都来一些,再给他一袋羊奶,我记得他还有个孩子。”
县令,县令大人居然还记得他有个孩子!?
孙七一时间受宠若惊,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更好。
余幼嘉却没犹豫,径直接过二娘手中写好的‘欠条’,核对一遍无误之后,稳稳盖上了县令的官印,而后又笑眯眯的将孙七所要的东西都递了回去。
孙七惶惶然接过,正要跪下谢恩,却听自家县令道:
“孙七,好好干活,早些得个户籍......”
“你和你的娃娃,往后都会幸福的。”
幸福。
幸福。
甜香四溢的商行内,已几乎过了半生的孙七,第一次听到了这两个字。
这两个从前从未在任何人口中听过的字。
不过,又如此熟悉,轻善。
第一次听到,孙七便对刚刚自己始终无法描述完善的甜香,有了更确切的概括——
不受苦,就是幸事。
无忧无虑,就是福事。
两者合在一起,那不就是幸福吗?
确实,确实应该幸福的.......
他们这些朝不保夕的泥点子,生活在崇安,这辈子也算是甜过,幸福过了......
孙七躬身长拜之后,泪流满面走了。
余幼嘉则是收回视线,对二娘继续刚刚的言语,道:
“......淮南的第二家商行就先用县丞印,等往后多开几家商行,信誉更好些,咱们再琢磨一个统一的刻印。”
“不然现下一下子拿出统一的刻印,但旁人压根不知晓咱们到底是何处冒出来的牛鬼蛇神,哪里能信得过咱们?”
“先用崇安的官印,让来商行选购的人知道万一没了东西,还能凭官印来崇安找我,心里也更信服几分。”
二娘无奈极了,但她脾性温和,又不敢还嘴:
“你说的都对,可是现下让哪位亲信代持如此重要的官印,还得保证对方并无二心?”
“我倒是愿意去,可现下城中事务忙的人每日脚不沾地,娘子军们仍是分出一半,由胜男率领往另一处州府而去,欲要开辟新商道,现下哪里还有人可用?”
余幼嘉摸了摸下巴,问道:
“走了一半,还留有一半呢,再找找其他娘子军。”
“城中名册应当还在你手里,你报一下名字,我听听看还有谁让我有些印象。”
二娘无奈,掏出随身的册子开始念名:
“秋分,寒露,立春,霜降......”
二娘口齿清晰的念着人名,余幼嘉安静听了几个名字,便挥挥手打断了她:
“立春还在城中?”
二娘细细查验了一遍册子,确定此事后,方才点了点头:
“不错,她素来深居简出,阿妹记得她?”
余幼嘉闻言便笑——
立春,立春。
谁能不记得立春呢?
崇安大乱之后,那自城门上射下的第一支穿喉之箭,箭名,可正是立春!
第二百七十一章 立春小记·一
立春原本不叫立春。
她活了二十八年,曾有好多的名字。
最早在那个小渔村的时候,她被爹娘叫做‘贱女’。
作为家中的老十三,她如村中所有人一样,有几个‘嫁’入大户人家的姐姐,几个只存在于旁人口中,却消失无影无踪的姐姐,几个因手脚麻利而被留在爹娘身边,不肯轻易许配人的姐姐.......
但她也更特别一些。
那就是她家的爹娘始终没有生下一个男孩。
这是要命的事。
不是什么传宗接代,继承香火......于小小的她而言,这意思就只是原原本本‘要命’的意思。
一直生不出男孩,爹娘就要一直生。
可打渔也不是什么紧俏事,有多少收成全凭天意,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多吃一些别人的份。
没什么能从杀人更节省粮食。
那些遥远而又模糊的记忆之中,她也曾数次在打渔时被爹娘丢下海去,好在有大姐把她捞回来,又同爹娘反复提及她容貌很好,晚些说不准能换些银钱,才勉强捡回一条命。
但她勉强捡回一条命,就得有其他人丢掉命去。
在她之后,爹娘又生了两个妹妹。
那两个妹妹都是一落地,一口奶都没喝,被看了一眼胯下,便被丢在了打渔的鱼篓里。
鱼篓腥臭,蝇虫漫天。
她们就那么从白天哭到晚上,从一开始被蚊虫啃咬时的大声哭闹,而慢慢变得无力反抗......
最后,‘嘤’的一声之后,便再也没有了动静。
这声音同年少时无数夜晚村中的动静逐渐重合,她做梦都想离开那片渔村。
可她脚步那么短,那么矮,肚子那么饿,兜兜转转也没能走出去。
她只能等,她想过自己或许会像那些嫁入大户人家的姐姐们一样,被爹娘送去大户人家里面伺候人,只要能离开这个渔村,什么都是好的。
但她没想到,爹娘为了多一两银钱,将她卖给了一户死了儿子的人家,要她陪葬冥婚。
那是她的第二个名字,她叫‘陈家妇’。
她想跑,可被毒打一顿后塞到了棺材里。
她不想死,很不想死,所以凭着自己憋气打渔,警戒呼哨不输顶顶好渔夫的本事,硬生生在棺材里打起了许久许久呼哨。
她渴望有人路过这片坟地救下她,所以这回打呼哨打的也格外久,久到许是过了日,过了夜,几乎是要憋死的时候,有个胆大的屠夫听到声音,挖开坟墓救下了她。
那年她十三,屠夫三十有六,生的肥头大耳,是个酒浑虫,有过妻儿,不过妻儿难产,一尸两命......
但,她真心谢他,于是便跟在他身后,硬要嫁给屠夫,用以报答他。
屠夫虽生的凶悍,乍一看不像什么好人,可心肠却不坏,他说她太小,还没一只小狗儿大,不能给他当媳妇,但可以留下给他当闺女。
于是,她有了第三个名字,‘小狗儿’。
阿爹的营生虽也不是时时都好,可杀猪时旁人不要的下水却也够她满足。
那三个月里,阿爹在外杀猪,她就在家中将那仅有的几件家当擦了又擦,期许着阿爹今日替人主人家杀猪时,主人家能不要那几件下水,她也要起锅烧肉,和阿爹一起饱餐一顿。
可三个月后的某一日,她盼呀盼,没能等到阿爹先回来,却等回了将她封进棺材的陈家人还有几个官差。
同在一个县城里,陈家人看到坟墓被挖,知晓她逃走,又经邻里听闻屠夫多了一个女儿,便使了些银钱带着官差上门,将她抓个正着。
等阿爹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又被打了个半死。
阿爹见她如此,大怒着冲进门,可那些官差见他一脸凶相,竟是先一步动了手......
阿爹倒下的时候,很沉,很沉,怎么也扶不起来。
官差们见有人死,摸走了家中为数不多的几件值钱东西。
陈家人有官差撑腰,也不十分胆小,生拉硬拽又将她卖了。
小狗儿没了家。
她也换了第四个名字,叫‘艾草’。
艾草是个没开脸的雏妓。
老鸨见她有几分姿容,让她跟着一个名叫‘芙蓉’的头牌,顺势学学芙蓉是怎么伺候人的。
在那个白天死寂,夜晚犹如鬼魅横行的地方,人人都说芙蓉的脾气不好。
她最初的几年里也这么觉得,因为芙蓉总是对她没什么好脸色,也总是将她的脸打的青一块紫一块好久消不去疼。
但是后来,那群大老爷们来的时候,芙蓉姐姐却还是挡在了她的身前。
她看得出来芙蓉姐姐分明害怕的浑身都在发颤。
可芙蓉姐姐却仍指着她脸上的青紫,说她丑,不好看,不会伺候人,不如由芙蓉来伺候,让那群大老爷们放过小小的她.......
她那天站在门前站了很久,她想,等芙蓉出来,她往后发誓再也不偷偷往芙蓉的茶里吐口水。
可芙蓉没能出来。
芙蓉被活生生打死在了屋子里。
而她也被其中一个对她脸上红肿颇为感兴趣的老爷随手一指,带走,成了三十七房小妾。
在那个人人都挨过鞭子的县衙后宅里,这回,那个小渔村里出来,本能成为最警戒,最厉害渔手的女娃娃,又换了个名字,‘三七’。
至此,她已经在十年里换了五个名字,却仍说不上来心中的难受到底是什么。
分明,这回,比先前所有的名字都算好。
分明,这回,除了挨打,她已经能够吃饱饭,甚至还比从前胖了不少。
分明......
挨打其实也还好,因为她所知的寻常人家,妇人平日里也少不得被打。
她该满足的。
只是,她站在四四方方的屋檐下时,偶尔还是会打呼哨。
只是,燕子飞过的时候,她仍会试试自己的目力可否还能看清燕子的每根羽翼.......
她该满足的......
只是,可能还需要一些日子。
她如此想着,但,世事的难料再一次超出了她的想象。
那一日,县衙后院火光四起。
人人惶惶自危。
那一夜,武库之中灯火通明。
小娘子说,名垂青史。
泪光与火光一同燃烧的夜里,她终于能回想起年少时在那个满是咸腥味的海边,阿爹把她推下海时,她奋力扒在甲板上时说的话语——
她说,爹,别杀我,只要给我一口饭吃,我做的一点也不比男人要少,我能网到很多鱼,我能让大家伙都吃饱饭。
亲爹没信她,把她推下了海水。
不过,余县令信了她。
余县令给了她归处,给了她一把弓,给了她一个生机勃勃的好名字,立春。
而如今,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余县令又找到了她,给了她官印,给了她人手,给了她银钱,对她说:
“立春,愿不愿去淮南出个差事?”
第二百七十二章 立春小记·二
什么愿不愿意的......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怎么会如此客气!
直到奔波几日到了淮南,立春心里仍然还不住嘀咕着这事儿。
她有些不满足余幼嘉的态度,可只要伸出手去,摸到那放在怀中的一小方印章,她的心便又软了几分——
那可是官印,官印!
这种东西可不是旁人能见到的东西!
余县令愿意将官印给她,想必也是对她存了极大的信任......
不然怎么旁人都不交代,而是交代给了自己?
立春只要一想起这件事,心里便是一阵美滋滋的甜。
她想着这回肯定也不能辜负这份偏爱,早些将事办完好传信回去,好叫余县令宽心......
哪知马车到达淮南,她刚刚去先前约定好的地方,和留守在淮南的几个娘子军们碰头,便得知了一个天大的噩耗——
“什么叫做咱们原先看好的商铺没了?”
立春忍着些许火气,问道:
“我从崇安出来时,早得到过消息,说这边的商铺早早便已经置办好,只等我来,将一切按照崇安里的商行修整一番,便能开门营业......”
“余县令肯定不会骗我,是否是你们犯了什么糊涂,眼见山高县令远,将余县令忘在了脑后,自己将铺面卖了?”
被留在淮南的几个娘子军都是余幼嘉从坍塌废墟中亲自救出来,又挑选进娘子军的好手。
每个人都有一把子力气,可从前到底只是农妇,不识字,嘴皮子转得快,不吃一点亏。
几人好不容易等到崇安来人,听闻立春如此猜疑,一个脸上点着媒婆痣的妇人当即便反唇相讥道:
“呵呵,咱们受县令救命之恩,万万可不敢做这样丧良心的事情。”
“先不说咱们不通淮南方言,举目无亲,如今奔波只为有朝一日早些回崇安,退一万步说,若真是咱们卖了铺面,难道咱们还敢留在此处吗?”
立春被驳了面子,一时间贝齿紧咬,没有言语。
另外一个妇人连忙将媒婆痣妇人拦了回去,打圆场道:
“立春娘子,张婶子,别吵别吵,咱们出门在外,又同是为余县令办事,合该是同心协力的时候,都少说两句,少说两句......”
那妇人勉强拉了几把,看媒婆痣妇人不肯退,连忙小声道:
“余县令让她来的,她是咱们县令的人.....登名造册过的......”
提起余县令,媒婆痣妇人的神情便缓和不少,哼了一声,不过却是也没有再言语。
立春满心满眼都是既已得了嘱托,万不能辜负信任,撑着一口气道:
“我原本也没想吵,只是这境况和原先说的都不一样,肯定从中是有了错处,你们速速同我道来,我也好想想到底是怎么料理。”
那拉架的妇人生怕又再吵起来,连忙解释道:
“粮行,是淮南许氏的粮行。”
“原先胜男娘子离开淮南时,本已置办下五间铺面,还有一处小宅院,按理来说只要等胜男娘子回崇安,再将料理生意的人替换过来,一切便也顺顺利利。”
“可哪晓得胜男娘子刚走,许氏粮行便传出要再开一处粮行,选来选去,竟刚好瞧上了先前胜男娘子看上的地方,他们来探听了几次消息,我们本已经尽力小心打发,可不知怎的,还是露了马脚。”
“他们一纸诉状将咱们告到了官府,又带上了买办时的经办,说咱们并非淮南人,当时买铺面时,只立了草契,没有立白契,按官府条例,外乡人没有资质买办铺面......”
所谓草契,白契,其实就是虚契,实契。
越是治下良好,制度完善的地盘,越是会照顾土生土长,忠于此处的百姓.....
这批人到何处都是基石,是真真正正的良家子。
故而官府会颁布一系列的律法,来保证这些良家子不被外人迫害。
例如,买办。
淮南的律法里,若有富商来淮南营生,视生意不同,铺面大小不同,分别就得招收多少淮南百姓用工,造惠百姓,不能全靠自己的家丁。
至于本州郡县下的田产,房屋,铺面,那更不是外乡人想买就买的,不然岂不是只要花钱,便能早早就将淮南买完?
话本子那种带着大笔银钱到一处,随手置办下万顷家业的事,压根不可能存在。
外乡人若要来淮南买办,要么自己和亲眷中有人是淮南人,有淮南公验,能按时缴纳赋税,要么就是得找靠得过的中间人作担保。
而娘子军们原先来淮南时,刚从混乱不堪的崇安出来,哪里知晓那么多的条条框框,老奸巨猾的掮客经办也有自己的心眼,也没有特地告诉她们此事。
所以,她们立的契书,便成了没有担保人的‘草契’,‘虚契’。
“官府已将那几处商铺改判给许氏粮行......”
妇人叹气道:
“咱们看来只能重新选商铺开张了。”
屋子内气氛凝重,媒婆痣妇人掀了掀眼皮,扫了一眼同样面色不虞的立春,道:
“可我这几日早早打听过,城中但凡空置的商铺,没有位置比那处更好,哪怕位置更好些,也没有这回因主家家中有事,所以放出来的那处地方宽敞,足足有五间可以打通,做成连排铺子......”
“那是再难寻到的地界,不然那个说是富甲一方的许氏粮行也不会和咱们抢。”
言及此处,媒婆痣妇人终于心不甘情不愿的开口,对立春道:
“你去给咱们县令递个信,问问县令可有没有法子治治许氏粮行,咱们只是被人骗的签了草契,可银钱却也是实打实付出去的,没道理官府说将铺面判给许氏粮行,咱们就得乖乖交出去。”
“我可已经费了不少口舌才将那些这几日意欲收铺的许家家丁骂走,其他......其他我也做不了什么,你认得些字,又是县令派过来的人,自然得同县令通个气。”
其他几位妇人也是这么个意思,便是连连点头。
毕竟在她们看来,这已经超脱了她们能料理的范围,自然要问问县令如何定夺。
可立春,不愿。
县令将官印给她,便是信她办事的能力,若是一有小风小浪便回去哭爹喊娘的求助,还要她过来做什么?
立春回想起自己在城墙上射下的一箭,不经捏紧拳头,又道:
“不急,你们先说说,官府既将商铺判给许氏,那咱们原先买铺的银钱又去了哪里?”
“还有,你们可有打听过,若咱们现在找有淮南户籍的担保人,可还能算一个先来后到?”
第二百七十三章 立春小记·三
拉架的妇人显然脾性好些,听闻立春问,便也就老老实实的答道:
“我们去官府也曾问过几次,听说官府会出面替咱们要回这笔钱,可因这是咱们藐视淮南律法而结的草契,咱们算是违契的一方,所以需得抽走一成,贴补给原先的主家与经办的掮客......”
难怪,难怪!
难怪一开始在中间办事的掮客也没有单独提醒这契书不对。
原来是不管这契书能不能成,他都能从卖家,买家手里各拿一份促成生意的佣金,加上这份违契的贴补,三头通吃!
说不准,哪怕没有许氏,说不准人家也早晚是要将契书之事捅出去的!
立春绷着一张俏脸,又问道:
“那若是咱们现在去寻一个淮南人作保......?”
妇人摇摇头,正欲开口,立春便听媒婆痣妇人阴阳怪气的开口道:
“立春娘子说的这几种法子,咱们也早早也都试过了。”
“可如今早早已不是补上一道担保的事儿,如今是那许氏商行看上了那五间商铺的事儿!”
“许家在淮南富家一方,和淮南王妃沾亲带故,平日里办事便财大气粗的紧,见咱们的契书作废后,直接出了比咱们先前出价还高三成的价,咱们怎么和他们争?”
媒婆痣妇人说着说着倔脾气上来,又哼了一声:
“我想来想去,也只有咱们县令说不定能有法子压许家一头,不然哪怕凑上银钱,卖家见许家势大,说不定也有所畏惧,不敢将商铺转卖给咱们。”
媒婆痣妇人言语说的着实不算好听,说的立春脸上一阵青红皂白。
但,细细想来,说的也没什么问题。
立春咬着一口银牙,心中到底还是生了些许退意:
“同我再说说许家之事,若实在不行......”
......
淮南许氏,只是琅琊许氏的一处分支。
与同为许姓的淮南王妃虽隶属同族,但却不同宗。
关系更超出五服之外。
与旁人所想的‘大树底下好乘凉’‘借由淮南王妃之名作威作福’不同,淮南许氏与自琅琊主家嫁过来的淮南王妃.....关系其实十分平淡,甚至上一代长辈间可以说是‘不睦’。
至于为何不睦.....
用一句话概括,那便是——
淮南许氏这一代的当家人,许老爷子他宠妾灭妻。
年轻时的许老爷子莺莺燕燕太过,膝下孩子也多,恰逢发妻家中衰落,他自己都没怎么将发妻与发妻所出的孩子放在眼里,更遑论是他人。
于是,当发妻在家宅中被人陷害,他在玩乐。
当发妻在别庄病重,他在玩乐。
当发妻在别庄病死,发妻之子趁淮南王与王妃同游,拦下车马参他一本宠妾灭妻......他这回终于玩乐不起来了。
淮南王妃亲自登门,插手彻查许妻身死之事,这么一查,愣是把许老爷子查成了个笑话。
从发妻被害查起,一直查到小妾与人私通,再查到膝下三十多的孩子里,竟然起码有一半不是自己的亲生孩子......
此事莫说是当年如何轰动一时,就算是如今,也可算作淮南百姓津津乐道的一件事。
许老爷子被硬生生气的口中流涎瘫倒在床上,每日只能含糊不清的咒骂多管闲事淮南王妃,咒骂那些红杏出墙的姬妾,咒骂发妻之子将家丑外扬.......
偏偏他瘫倒后,底下子嗣乱斗,可斗来斗去,厉害的还是只有这个发妻之子。
此子以雷霆手段收拢了许氏名下所有的生意,又将其他庶子女一一散去九州各处。
没人能同他争,他又会做生意,十几年内将许氏的生意翻了一倍不止......
致使往后,淮南百姓听到许氏子‘许钰’的名字,基本都会感叹一句他生意经的厉害,再顺势叹一句他的浪荡......
是的,他的名声也不是极好。
许老爷子年轻时将貌美姬妾们都娶回家,而他的风流浪荡是年过三十,仍未娶妻,常常出没于青楼酒肆,画舫听曲。
有许老爷子骇人听闻的宠妾灭妻在先,许钰不肯收心在后......
于是,淮南里但凡有闺女,家中又稍好些的人家,在婚配上都会下意识绕开许家。
但,若是不谈婚配嫁娶,旁人倒是都知道,许钰确实是个一等一有本事的生意人。
只要碰上,一定要多问问最近的生意经到底在何处,也好跟着喝上一口肉汤。
譬如此时此刻——
三五好友的集会之中,便有个锦袍男子趁许钰三分酒醉,大着胆子试探道:
“许兄,听说您最近准备买下平江街上的五间大商铺,再开一家粮行?往后的粮价难道还会涨吗?”
另一个华服男子闻言便接话道:
“外头那么乱,粮价会涨不早早便是定数吗?”
“你问这些,还不如问问许兄,那五间商铺到底有没有买办下来呢。”
“我可听说,这七八日以来,有个也意欲拿下商铺的人,来回竞价,已经将价抬高到比原本的价格还高五成......”
席间一阵哗然,最开始开口的锦袍男子不可置信道:
“还有人能同许氏粮行竞价?”
“他难道不知道咱们许兄的手段?”
许钰可是说一不二的人,出手狠辣又阔气,谁还能同他掰掰手腕?
莫不是钱多到没处花?
华服男子听到同行好友如此说,下意识看了一眼对面眉眼狭长,唇边总带着三分轻佻笑意的不羁男子一眼,见许钰确实没在意,才笑道:
“一个愣头青,没听说有什么根脚,应是个外乡人。”
“不过纵使是外乡人,打听打听也该知道出价肯定出不过许兄才对,不知又怎的一直要争这口气。”
说起来也确实是匪夷所思......
听说,那头加价还不是一次阔气的加,而是来回加上五十一百,感觉混像是十分想要商铺,但囊中羞涩,只得咬咬牙,再咬咬牙......
“没事。”
许久不曾开口的许钰眉眼微挑,笑道:
“爱出价就让他出,无论出多少,商铺最后总会落到我的手里。”
这话若是换做旁人来说,便也只当听个响,可偏偏说着话的人是许钰,便平白多生了几分令人信服的意味。
席间立马发出一阵意味深长的笑声,又是一阵恭维。
几人酒酣饭饱,已是临近日落时分。
已是三分微醉的许钰正意欲回返,哪知刚刚踏上马车,便听好友宅院所的街巷巷尾中传来有人争吵的声音。
许钰本不以为意,没想到许是天意,他竟听到了关于自己的姓氏。
那是一堆妇人的吵嚷,最高的那一道声音虽无喝骂,但却十分尖利刺耳——
“立春娘子,你到底有没有将咱们县令交代的事放在心上?”
“我们不早早就提点你要将许氏抢夺咱们铺面的事修书传给咱们县令吗?”
“如今已经过去六日,按理来说快些脚程的信客都只怕都够走三四个来回,如何崇安那头还是没什么动静......?你该不会是没有将事情传信回去吧?”
许钰眉眼一动,用随身的折扇微微挑开了马车的窗帘,发现那是几个人高马大的中年妇人,其中一人正将另一个体态颇为丰腴的貌美女子推出门来。
貌美女子被推的一个趔趄,但却始终低着头没有言语,另一个妇人似想拦架,却也只说道:
“立春娘子,你总说你有法子,可你这来回同许氏商行争价的做法,能算是什么法子!”
“咱们本就没有带多少银钱来淮南,可你现在喊的价都已经比咱们带来的银钱多出一大截去,哪怕是咱们能以高于许氏粮行的价格买下那五间铺面,咱们哪里来的银钱?不还是得回去崇安求县令.......”
那名为立春的貌美女子仍是低着头不肯言语,为首面上隐约有一个媒婆痣的妇人便又发了火气,把立春往前狠狠一推,道:
“你就是欺负咱们不识字!我告诉你,若不是咱们不会修书,哪里能轮得到你办事!”
“你今日若不趁早将书信寄出去,你往后就别进这间院子!”
妇人们的火气很大,纵使已经算是收着声音,却仍能穿透整条小巷,许钰微蹙着眉,思索拼凑着自己的所听到的言语——
崇安,县令,铺面,立春......
县令不收贿赂自己经商?
而且,还是派人来淮南经商?
经商也就罢了,为何还是派一个女子出来经商?
他思索的时间稍稍长了一些,一时没发现那被推出门来的女子已经扶着墙走到往他的方向走进了一大段路。
离得近,自然也看的更细。
他瞧得十分清楚,这位名为‘立春’的娘子,虽颇有几分美色,可落泪时并无什么弱柳扶风的我见犹怜,只有满脸涕泪......乍一看着实是有些狼狈。
这倒是与旁的女子都不同。
许钰心中暗道一句,便见那位似乎是不太聪明的丰腴美人一边撑着墙跌跌撞撞的走,一边胡乱擦着眼泪嘀嘀咕咕道:
“不行,不能寄信......”
“我,我能想办法,我还能想办法......有,有了,我现在去找几个人去许家粮行闹事,许家自顾不暇,肯定就不会再和我抢商铺.......”
许钰满脑子的思索被打断,一时没忍住笑:
“......噗呲。”
第二百七十四章 立春小记·四
这笑声虽小,可架不住街巷寂静。
正在嘀嘀咕咕的立春一惊,猛地抬起头,才发觉巷口一直闲停的马车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人,那人显然还在笑自己。
立春脸上仍是一片狼狈,却极快的变化神色,做出了一副凶悍的模样,喝道:
“谁?!”
“为何偷偷摸摸听人说话?”
果然,确实是迷迷糊糊的......
难怪能为了买商铺的事同他竞价,可来来回回磨蹭了好些天,却总共才加了不到二百两银钱。
许钰乐不可支,笑的车帘连连晃动:
“这位娘子,我一直在此处没有走动,是你在街巷中同人吵架,吵完架还一路碎碎念而来,怎么反倒是怪我偷听?”
立春被噎住话头,本就哭过的俏脸上双目红肿的厉害,越发显不出什么凶悍模样。
她于马车旁讷讷几息,只能又强词夺理道:
“那你也不该偷笑。”
“你将刚刚的事忘了,我便当这事没发生过。”
许钰哈哈大笑,用折扇挑开的车帘缝隙更开了一些。
正是此时,立春也才窥见一丝车内的景象。
车内有少许酒气,男子有一张天生风流相的俊脸,虽已不十分年轻,可一身绛紫长袍松松罩在身上,衣襟微敞,自有一番风流潇洒。
许钰含笑道:
“许是不行啊,这位娘子......”
“我刚刚都已经听到你说要去许氏粮行栽赃陷害,若知此事而不报,岂不是纵凶容恶?”
立春被车内之人的浮华晃了一瞬眼,咬牙道:
“你胡说八道,我都还没做你能报给谁......不,我刚刚只是说的气话,你凭什么说我栽赃陷害!”
许钰似乎也当真思索一息,在立春逐渐松懈下来之时,方才笑眯眯的又添了把火:
“说的也是,毕竟雇人去商铺捣乱什么的,在淮南压根行不通,更别提是去许氏粮行,但凡聪明一些的对手都不会如此做的。”
立春瞪着杏眼,一时间不知道是生气对方暗示自己‘不聪明’,还是应该高兴于对方轻而易举揭过了前面的事:
“你,你......”
你了半天,立春还是决定直接胆大开口:
“你怎么知道雇人闹事不行?你同许氏粮行很熟悉?”
许钰又想笑,不过这回他强忍下了大半笑意,只微微勾了勾唇角,耐心解释道:
“淮南的律法严苛,无论是坊、市、集、会皆有司市、贾正、市令看守,若有变动,定然会前去评断公正,作乱者最高时可罚上百两。”
“你若要闹事,能不能找到愿意挨罚的闹事者?又能不能掏出这份认罚的银钱?两者若都有,那粮行里的伙计掌柜难道便都是呆子,任你随意闹事?”
立春顺着许钰的言语想了又想,方迟疑道:
“我只先去买一份米粮,再带着装病的人去找他们,只说吃坏了肚子,他们总不能不认,谁能看出来这是在闹事......”
“难不成他们的米面就一点儿也不掺陈米杂米......”
立春的话越说越小声,似乎也是觉得心中没底。
许钰挑眉:
“这位娘子,你这法子说不准是可以的,但现在是肯定不行......”
车窗外的立春歪了歪脑袋,许钰笑的越发厉害:
“因为我姓许,许氏粮行的许。”
.......
正所谓抓奸抓双,捉贼捉赃。
想必,也不过如此。
直到两人又寻了一处酒楼雅间落座,置办上今日的第二席.....
许钰回想起刚刚立春惊骇的神情,仍是觉得这件事十分好笑。
立春被稀里糊涂带走,整个人几乎坐立难安,她小心挑了个离许钰最远的地方坐下,借着茶盏的掩护小口小口啜饮,不敢抬头看许钰。
可直到小厮进来上菜添茶,她才后知后觉自己的杯盏之中原来什么也没有。
许钰早已看了那只茶杯有一会儿,越看唇边笑意越浓厚,越看越觉得今日上一场席面的酒未免也太过醉人了些.......
他勉强忍了些许笑意,道:
“这位娘子......如何称呼?”
立春没敢作声,许钰放缓了些语调,道:
“又是哪里人?”
立春还是没敢吭声,许钰的声音便越发轻柔了些,竟有几分软声哄立春的意味:
“你同那几个妇人吵架的声音不算小,我倒也听到了几句.....”
“那些妇人喊你立春娘子,若是没有听错的话,似乎还提到了崇安县令......”
这回,立春果然脸色大变,她姿态强硬,言语间比之从前更不容置喙:
“没有的事。”
“是我自己蛇蝎心善,品行不端,狼心狗肺......是我自己要去你家粮行闹事,不关崇安的事。”
许钰唇边的笑意稍稍淡了一些,他又饮了半盏酒,方道:
“那便算了,不打不相识,立春娘子用些饭菜,此事便算是揭过。”
“往后咱们同在淮南经商,和气生财。”
立春万万没想到这位许家子当真什么东西都不问,想了想,试探道:
“我不吃也能走吗?你不报官抓我?就这么轻而易举放我走?”
她还以为被带到了此处,肯定要被好好盘问一番......
许钰刚刚平复下去的嘴角又没耐住,那双似笑非笑的眼在立春仍有些红肿的眼上一扫而过,方缓声道:
“立春娘子都还没做什么,我报官能有何用?”
“只是往后可不能再做这样的事了......”
立春歪了歪脑袋,模样略有些茫然,似乎也更听不出许钰话里暗示的意思,她只是慌忙站起身,一副避许钰如蛇蝎的模样,贴着墙快步往门口走去。
可到门口时,她却仍是顿住了脚步。
许钰微微眯了眯眼,姿态散漫中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笃信。
哪知立春转头,扭捏着第一句话就是:
“你既知道了这件事,还愿意放我走......那你能不能直接将那五间商铺让给我?”
许钰:“?”
立春咬牙道:
“你是生意人,买商铺想来是为了赚银钱?你将商铺让给我,我便也少不了你的好处......”
两人四目,直勾勾对上。
立春犹犹豫豫伸出五根手指,许钰眼中有什么不足以为外人所道的东西一闪而过,他勉强按住唇角,轻声道:
“......五百两?”
“怎么可能...!”
立春比他还吃惊,一边否认,一边面如纠结与试探道:
“五十两.....行吗?”
又一次,又一次。
许钰没忍住,哈哈大笑。
他今日所有笑意的由来极为莫名,可却也极为畅快,舒心,无法忍耐。
他笑了很久,很久。
直到这笑声吓跑了立春,又吸引来了一众下人家丁,他才堪堪惠回神。
雅间内自然早已没有了原先那道丰腴美人的声音,可他的笑意却仍才起了个头。
许钰含笑吩咐道:
“去查查此女的来历。”
第二百七十五章 立春小记·五
五月淮南专旧庐,百花州上杨柳疏。
杨柳树下平淡无奇的人家中,流传起了一件传闻——
淮南城中最最风流的许家公子许钰,迷恋上了一位年纪不小的美人,也因这美人而收心,不再出入烟花柳巷。
酒肆茶铺中,谈客们只要聊起这件事,便眉飞色舞,好似蹲在两人床下一般,一忘情起来,酒也不喝,茶也不品,只唾沫横飞的讲着两人相识相知的趣事:
“......听说那美人去百花洲上赏花,风一吹,身上的绢帕竟隔着半座桥,都能飘到许公子的头上?”
“这风与绢帕,莫不是也长眼睛?”
另一人酒客也笑道:
“何止风长眼睛,雨也长眼呢!”
“两日前那美人上山敬香,下山时突遇山流而惊马,被困山中,听说许公子听到这事,派遣下人搜罗了整晚,一直到天亮才将人找回来呢!”
“如此上心,想来是好事将近了......”
“只是不知那美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酒桌上的趣闻,令茶酒铺子里的客人们频频侧目。
一身着粗暗土布,妇人打扮的丰腴女子听着这些人的言语,在柜台前仔细数着荷包里仅有的银钱,终是一咬牙,指了指茶叶铺上放置最高的那罐茶叶。
伙计喜笑颜开,立马取来梯子替她取茶,又包装妥帖。
女子心疼的厉害,接过那份不过一个两个拳头大小的茶叶包,绕着茶铺内的喧嚣往外走。
一边盘算着这她到淮南后者大半月的开销,一边穿街走巷,走到自己熟悉的那扇门前。
应门的下人不是昨日的那个下人,不过她仍和善的指了指自己手中的茶叶包,笑道:
“我名立春,新得了些茶叶,想送给你家公子.......”
那下人掀了掀眼皮,也没低头去看茶叶包,只扫了一眼她的脸,便什么都没有说,将她放进了许家。
立春也不在意,顺着已经走过几次的老路,径直找到了书房。
今日的书房不似从前一般安静,不时传来模糊谈笑的声音。
有一个分外高亢的笑声问道:
“许兄,听说你最近收心了呢?”
“什么时候置办喜酒?”
另一人笑道:
“你囊中贺礼难道就那么守不住?”
书房内也如茶铺中谈天的人一般起兴哄笑。
可立春听得清楚,书房中那道熟悉的声音没有响起,许钰没有回话。
立春又回想起那日洪流之中,男人策马而来的场面,一时有些不安。
只有一道稍年长的声音过了一段时间,方才哑声沉闷道:
“前几日,我家夫人去山上上香,跌到了脚,幸得一位给夫君祈福的妇人相助,这才免了麻烦,但她回来后又同我说,那日后的山洪中,又瞧见许老弟去寻那妇人,又将人扶上马车......”
“那应是个有家室的妇人吧?”
“老弟从前拈花惹草,没有人管过你不假,可人家既已婚配,你无论如何都不该如此行径才是。”
此言一出,书房内原先的谈笑一扫而空,陷入一片震惊沉寂之中。
立春在外略略松了一口气,便听许钰生性散漫的声音传来:
“你们这都是一副什么神情?”
“我早早便知道她是崇安县县令的妾室,那又如何?”
最先开口的男声又斟酌着问道:
“那便不是清白之身了......许兄这是逗逗那个妇人,还是......”
“还是许兄难不成还打算将个小县令的妾室带回家如珠如玉般疼爱,娶她为妻?”
妾,妾。
妻,妻。
莫说是富甲一方的许家,纵使是稍稍有半点体面的人家,也不会将当过妾室的女子带回家为妻。
许钰若真大张旗鼓娶了那妇人,莫说是许家的老脸都没了,只怕还会害同族的王妃丢人......
书房中静悄悄一片,立春神色如常的低下头,拍了拍手中那包茶叶,将之放到了书房前的地上。
茶包轻巧的落地声伴随着书房内许钰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他的声音仍十分散漫随意,只是这回却比之前要缓上许多:
“......自然只是觉得她有趣,想把她卖过来作妾,不然还能是什么?”
书房里面的人恍然大悟,不再说起什么贺礼喜事一词,而是连忙先一步恭贺许钰得一美人,后又说起城中新律令下,何处有机遇之事。
只是这回,往日里对机遇素来敏锐的许钰却没认真听,他只安静坐在书桌后,听着好友们的对话。
他似乎在听,又似乎没有。
唇边的笑也同从前一样,只是细看便知笑意未达眼底。
好友们的吵嚷声中,他又有些不可自制的想到了那日下人去探听一圈回来之后禀报的事——
他以为那个糊里糊涂的美人最差也不过是贱籍,家生子,或更好些,许是和崇安县令有什么亲缘,被受崇安县令指派的家中人,带着在外做生意,到底还算清白......
但万万没想到,她的年纪远比他所想的要大,甚至早早已经另做他妇。
这和他原先想的相去甚远。
他想打听更多,可却没那么快能得到结果,只能每每想起,便不可自制的揣摩更多——
她是个妾室。
只是个妾室。
以她的年纪,寻常妇人早已有两三个孩子。
她或许.....
也是有的。
只是因为被留在了崇安,所以,才分外卖力的替崇安县令奔走......
她若入许家,想必也会要带上孩子吧?
那孩子......
许钰越想越多,一时没注意到有个下人凑到身边,等回过神来后一惊,立马呵斥了一句:
“何事?”
书房中还在畅谈的好友们转头看来,那惊扰许钰的下人拎着一包茶包,有些踌躇道:
“公子,刚刚立春娘子来过,在门外停了一小会儿,将茶包放下后又走了。”
许钰一愣,第一次没撑住笑,不可置信的眯眼问道:
“走了?”
走什么?
平日里若是有人,她应该也会到侧屋慢慢等才对,缘何今日却走了?
难不成,是因为刚刚那些话?
可她原本就是妾室,难不成还准备当妻不成?
周围好友看好戏的目光时不时扫来,许钰的羞恼只有一瞬,旋即便又当着众人的面,潇潇洒洒打开了手中的折扇,十分随意道:
“走了就走了,能是多大的事。”
“她本也就是个不受宠的妾室,囊中不宽裕,想必也买不起什么好茶叶,你拿去扔了便是。”
第二百七十六章 立春小记·六
立春送完茶叶返程时,天上下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雨。
她出门时有些匆忙,回去时钱袋空空,也不舍得多花一笔银钱买一支很快就用不上的伞,于是,一路便只能行进于他人的屋檐之下。
这一路倒也有人见她貌美,可怜,想借她蓑帽避雨。
立春惦念着不好相还,便也没有应下。
她不知道,雨只会越下越大。
又或许,她知道,只是身为渔女,她并不甚在意。
立春只在有屋檐的时候尽量避雨,没有屋檐躲雨的时候直面风雨,一路窜窜跳跳很快便到了地处巷底的二进小院。
她想推门入内,可伸出手去,才发现门内又上了门闩,纹丝不动。
这已经是这半月以来的第七次,立春不在意,她又淋着雨踩上门前的石敢当,借着石敢当做垫脚,翻进了院子里。
院子里的雨势汇成一个圈。
以媒婆痣妇人为首的妇人们围靠在一起,站在檐下对她怒目而视。
立春身上湿了大半,没有理会她们,径直想往自己的小屋去。
媒婆痣妇人一声暴喝,叫住了她:
“立春,余县令若早知道你是这样骚浪的妇人,见个男人便不要廉耻的跟上去陪睡——先前莫说是将淮南之事交给你,指不定在县衙就不会救你!”
“你这种烂心肝烂裤裆的贱女人,合该早早就死在去年的冬日里!”
“你总以自己能做到,与雇外人写信没准会泄密的由头拖着我们寄信,我且问你,你没来之前,那五间好铺面的价格便比正常铺面高出不少,足足要一千两百多两,等你一来,又磨上半个多月,价格便已上了三千多两.......”
媒婆痣妇人大怒之下,声音更是盖过了漫天的雨势:
“你究竟是在做什么?!”
“我问你,你究竟是在做什么?!”
“那许家是富甲一方不假,可你怎么知道余县令不能富甲天下!?为何你离了崇安便将余县令抛在脑后,和风流浪荡的许家子牵牵扯扯?!”
“他是个风流浪荡子,见过的女人多了!你哪怕是脱光衣服陪他睡上百次,说不准都没法进许家的门——”
媒婆痣妇人的骂声一声高过一声,几个各自拿着棍棒的妇人也是满面怒容。
立春的脸上却没什么怒容,只是伸出手擦了擦自发顶流下来的雨水,方抬起脸来。
与所有人想的都不同,那张一直低着头,粗看有些郁郁的脸上,既然没有被辱骂的气恼,也没有什么伤心。
只有一双分外明亮坚定的眸子,她在笑,淋了雨,她仍是在笑。
那双眸子笑起来时,宛若星光灿灿,她道:
“诸位婶子,我真有法子拿到铺面。”
“你们要不要坐下听我细说一出......美人计?”
.......
.......
立春不再来了。
这是许家下人在好几日才后知后觉的事情。
下人们不是外头那些一知半解的谈天百姓,略略知晓一些立春的事,本都觉得总是腆着脸勾着自家公子的孟浪女子不再纠缠,自家公子应当会松快一些。
但,事情好像也并非如此。
一是自家公子每每路过门房便要顿步,直到下人们说没有人到访才会迈步离开。
二是自家公子又让人去寻那包早已丢掉的茶叶,茶叶早被底下人分了,但茶包还在,他又让人顺着油纸包上的商铺,非要搞清楚那是什么茶。
下人从店家口中得到答案,回禀公子说那算是整个淮南最贵的几种名茶之一,公子却又不是很开心。
三是.......
三是那五间商铺......
“......那边不要那五间商铺了?”
书房内,正在品茶的许钰手指一顿,稍稍坐正些许身形,又问道:
“可信?”
下人跟了许钰近二十年,办事素来牢靠,闻言便将打听到的事儿一一细说了一遍:
“是,绝对可信。”
“竞价已有二十一天,那五间商铺如今的价比原先的价翻了一番还多,实属不正常。”
“那崇安县令应是本没什么银钱,不然也不会让个妾室出来经商,听香柳巷住在她们院子旁的人家说,从那院子里出来的妇人都十分省吃俭用,立春娘子落雨更是连把油纸伞都舍不得买,想必也是出不起更多,所以便不再想要那几间铺面,这几日转而相看其他铺面。”
“那卖商铺的主人家也有些坏心,一直看着咱们打擂台想抬高价,如今眼见那头不再想要商铺,昨日今日便跑了好几趟门房,说是愿意将商铺以三千两银钱卖给咱们.......”
说着说着,下人自己都笑了:
“那主人家傻的厉害,本就急着用钱,但看有人竞价,硬是拖了这么多天,想硬是多拖出些银钱来,可原先是有人竞价,价格才会越炒越高,如今价格早就高的虚浮,难道还能稳稳将银钱揣到口袋里?”
“公子宽心,我再去谈谈,按照原先没涨之前的价一千二百两应该可以拿下,若对面实在等不了,说不准一千两也........”
下人一五一十的说着,便听自家公子突然问道:
“那日她出门时好像就有雨?”
下人被打断,一股莫名其妙的念想穿过脑海,令他险些咬到舌头:
“是,是吧?”
许钰慢慢放下杯盏,又问道:
“那门房送她时,怎么没有给她一把伞?”
下人哪里知道那么多,他回不上来,许钰也再没多问什么。
毕竟,直到她不舍得买雨伞的那一息,他已经能想到那个不按常理出牌,有点坏心,但坏的如同三脚猫一般的女子,淋着雨顺着旁人屋檐躲雨前行的模样。
笨拙。
她总是如此迷糊,笨拙的。
书房内一片沉寂,良久,许钰问道:
“去崇安打听的人还没回来吗?”
分明,已经很久了。
按照路程来算,寻常时候绝不会有如此多的时日。
下人跟了主子很多年,此时被问了这些话,大致也清楚主子在想什么,回道:
“确实没有音信......”
“许是因为平阳最近路信极严,他们选了绕道的缘故,等有消息我一定来禀告主子。”
许钰微微颔首,算是应了这件事。
他不开口言语,下人也不敢走,只能硬着头皮站着。
这回,又是良久,良久。
许钰方道:
“你去同那商铺的主家谈谈价,差不多便收了,然后亲自跑一趟春柳巷,将地契文书送去。”
春柳巷里有谁,自然不必多说。
而且这句‘差不多便收了’,也根本不是自家公子平日见利而动,一点不肯放利的性子。
下人吃惊的厉害,下意识便道:
“公子,要不再想想?”
“我总觉得不太对头,况且去打听的人也没回来,万一立春娘子是来淮南行骗,收了地契不肯认账.......”
终于作出决定的许钰,天生风流的含情目中此时具是惬意,他随意挥了挥折扇,端的便是风流模样:
“你家公子这么多身家,把我哄好了金山银山也有,人家要骗,何必只骗几间铺面这千百两银钱?”
“你可别说什么及时收手,只图蝇头小利......我可不信。”
第二百七十七章 立春小记·七
立春一生中第二开心的这日,是个难得的好天。
淮南的嘉实商行,虽比另外几家商行晚开业几天,可立春却终还是幸不辱命,将之落到实处。
商行门前石阶早被打扫过无数次,连左右石狮,都被擦洗的一干二净,颈系红绸,凸眼张口。
晨光初透,新漆的招牌高悬门顶,那四个黑底金字在日光下晃得人一阵阵眼晕。
吉时到,锣鼓骤起,两串百子炮,噼啪炸响,红纸屑纷飞如雨,落下后又撞上高昂头颅的舞狮。
黄狮红狮相逐跳跃,眨睛摆尾,攀高抢青。
被舞狮吸引来的人流越聚越多,挑担的、提篮的、抱孩子的,皆往店内伸颈踮脚。
立春早将出门前的嘱托记得滚瓜烂熟,但凡有人路过门前,便送上一颗果糖。
路人得了糖,多数人都不好意思推拒,会往店里走上一圈。
来打探的人也顺着人流在商行里走了一圈,一一记下货品与价位,方又小心退了出去,拐到街角停靠的锦幄马车旁站定,将店内琳琅满目的货品与价位一一道明。
车内之人细细听了一段,突然打断道:
“苏杭绸缎、江西瓷器、闽地茶叶、关东皮货......这些竟全部都卖,且价格都和其他商铺一样?刚刚开门迎客,竟也没有让些利出来引客?”
下人连连摇头,摇完才发现自家公子在车内没法子看见,又连忙开口回道:
“是,公子。”
“一点让利都没有,甚至连大部分的南北货都是前几日从其他铺面里现点现买的,这商行只有与糖有关的货品,算是特别一些,果酱甜腻,枇杷糖润喉清肺,各式果糖香味馥郁,模样口味也十分奇特。”
“如今进店之人,也多是奔着那几种糖而去,其他货品到现在应该还没有销路。”
后头还有一句话,下人没敢说,只敢在心里嘀咕——
百姓们购买杂货,通常都有自己熟悉的铺面,买信得过的东西。
若是别的地方没有让利便宜,一定不会轻易换地方购买。
如今立春娘子开的这家商行,东西要卖别家的,价格也与别家是一样的,旁人不来买,还浪费地方占着东西。
既各式果糖特别,那便只开一家果糖铺子,也不用浪费那么多地界和银钱,岂不是极好?
下人纳闷的厉害,许钰却已是掀开车帘,径直下了马车:
“早知她有些迷糊,我去瞧瞧。”
下人应了一声,连忙跟上。
许钰悠悠闲晃着折扇,至于商铺门口,不见立春,倒先闻见一阵香气。
正如刚刚下人所言,那香气馥郁,甜蜜,能闻见果香,却比寻常果子香上数倍不止。
风吹穿堂而过,那香气席卷,便更叫人猜测立春来时的崇安,会是什么样的地方。
太甜,太香。
或许,崇安也是一处不错的地界,只是因为和淮南有些距离,又是个小县,从前才没有什么声名传来......
许钰又微微晃了晃手中的折扇,一边嗅闻着鼻尖的甜香,一边顶着铜钱银锭叮当入柜,包货油纸沙沙作响的各种杂声入了商行。
舞狮的热闹过后,人流稍疏,铺子内却不见狼藉,仍被几位手脚麻利的妇人归置的齐齐整整,连地上都有人时时扫除擦洗。
许钰心里稍稍颔首,心道届时撤掉那些不赚钱的营生,倒是可以将这几个妇人留下做些琐碎事。
届时立春不必抛头露面,想来也不会有人知道她是谁的妾室......
思及此处,许钰又漫不经心去寻立春的踪迹。
五间连排的铺面说小不小,说大也确实不大。
不过几息,他便瞧见立春站在柜台后,似乎在同人耐心解释着什么。
与从前面对他时的拙笨不同,今日的立春,做事干脆利落,算盘打的极快,进位退位之间没有丝毫犹疑,出入账目间甚至还敢让人观看,显然是对自己极有信心。
许钰微微眯了眯眼,唤道:
“立春。”
柜台前的立春仍在说话,似乎半点没有听到他的言语。
许钰往前迈了两步,便被一个脸上一点媒婆痣的妇人拦了下来。
那妇人一双天生的吊梢眼,不说话时一脸沉闷的苦相,说话时又是一脸阴鸷的凶相:
“立春娘子在忙生意,客人想要什么,吩咐我便好。”
许钰被拦住步子,只随口道:
“卖果糖的生意能忙到哪里去?”
“你同她说,许氏那里有盘账功夫极厉害的掌柜,知道怎么料理铺面生意,她自然知道谁来了。”
媒婆痣妇人嘴角抽动了几息,面容越发阴鸷:
“我一个妇道人家,认不得字,不清楚外面有什么许氏王氏,更传不来那许多言语。”
“客人莫不是来闹事的.....?不要糊涂,我们这里的崇安果糖还算特别,只要不在第一日闹事,我能做主送你半斤。”
许钰险些被这话气笑,过分狭长的狐狸眼微微抽动一瞬,突然有一道极为荒诞的念头涌上心头。
这念头来的极快。
许钰那双往日里总是沾染笑意的双眸渐渐冷了下去:
“让立春来见我。”
媒婆痣妇人站着没开口,柜台那头的立春倒是刚好打完算盘,笑着往早已拟好的‘欠条’上印下一印,这才珍之重之的递给了面前早已等候许久的汉子。
汉子将纸条踹进怀中,便一溜烟的离开了铺面,显然是需要赶脚程。
立春眼见柜台前没人,便又站起身,敲了敲手边的锣鼓,冲着仍在店内闲逛的客人们喊道:
“诸位,请听我一言!”
“每人家中想必都有几个身处淮南之外的亲友,或是因事离开淮南在外走动的时候?”
“出门在外,肯定短不了银钱,可一来官府银票在其他州县兑不出那么多银钱,二来如今贪官污吏甚多,淮南之外匪盗猖獗,有时候若想带着银钱走动,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遇到劫掠,那也是极不方便的事!”
“如今,咱们商行有了个法子——
只要在本商行内寄存,无论是货品,还是银钱,都可在崇安,泰顺,玉泉,永嘉等地的同名商行内兑换出同样的东西!”
“咱们此处有的东西,别处商行都有,无论何时想要通兑,都能够通兑,如此,难道不是方便邻里街坊们行事吗?”
此处存,他处取?
被锣鼓声吸引的店内客人们闻言吃惊一瞬,下一瞬,便有个稍灵光些的汉子喊道:
“我说你这商行怎么除了糖的价格,其他东西都和外头一模一样,原来不是赚的卖货钱,而是想像钱庄一般,赚一份中转的息钱?”
“可钱庄还有官府撑腰,你这商行却一点儿不知跟脚,我们将东西与银钱给你,万一在其他地方兑不出来可怎么办?”
立春早将各种刁难想过万万遍,此时被刁难,却一点儿也不生气。
她的视线逐一环顾四周的客人们,似乎有撇过其中的许钰,却又好像没有,只一字一顿,咬出令人瞳孔骤缩的言语:
“我们也有,我手中有崇安县丞的官印,我会用官印为你们托底。”
“若是你们在别地兑不出货,不仅可以回来打砸此处铺面,还可以去崇安总商行处要比自己寄存之物多十倍的赔偿.......”
立春笑道:
“嘉实商行,通兑万货!”
“无论用什么样的手段,咱们都会想办法活下去......再想办法将货品还给您。”
第二百七十八章 立春小记·八
不一样。
如今的立春,十分不一样。
初时,她总是低着头,眉眼垂落间,更添一丝难以描摹的惶恐与不安。
平日若视线偶与人相接,便会慌忙闪开,走动时肩膀甚至微微内扣......
令她整个人看上去有些上不得台面的瑟缩,更透一种怯生生的笨拙。
可如今,她的背挺得笔直。
过去笼罩眉宇的畏怯雾气散尽,只余下沉静的辉光。
她的神情利落而平稳,唇角常带着一丝沉毅的弧度,昂首宣告那些言语时,下巴微抬,目光平直而清澈,能坦然迎上任何注视。
那双素来惹人怜爱的眸子不再瑟缩,而是明亮专注,再无过去的慌乱局促。
【被骗了】
这句话从许钰心头冒出的时候,一股相伴相生的荒诞感随之包裹住了他——
太荒谬了。
如何会有这种事?
比之相信立春从前那个愚笨模样都是装出来的,他更相信立春是冲撞了什么妖精鬼怪。
不然,为何有女子胆敢带着一县之印,孤身前来富商云集的淮南开商行?
为何崇安县令又能将县丞的官印交给她?
为何......
为何,为何她能装的那么好?
许钰素来为寻常人称道的聪慧其实不假,可此时,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其他缘由。
隐隐约约,如丝如线的念想穿行于他的脑海之中。
可无论如何,他也抓不住那一抹线头。
许钰站在原地,将折扇缓缓收拢,也收拢了唇边的笑意。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数个胆大的客人凑到立春身边,细细盘问崇安,泰顺,玉泉,永嘉等地商行的位置。
立春似乎早得过信,不仅丝毫不惧,将其他处商行的情况与位置一一说明,甚至还说的上其他诸地的城门几丈,以及各城之中何处何人稍有名声......
“对对对!”
那询问立春的大汉笑道:
“泰顺县城门口下雨天确有一个卖伞的老妇人,行人走过,若不买她的伞,她就拿木棍打人......”
“她是我三舅姥爷的二舅娘,早些年嫁到了泰顺,又因落水伤了脑袋,所以有些疯疯癫癫,不过人还是好人.......”
“我信你们商行肯定在泰顺有扎下脚跟,不然肯定不清楚这些事!”
“如此,我便在你们商行这里寄存上一笔银钱,我约摸约摸要去广陵做生意,届时肯定要在泰顺歇脚探亲,若能不用带那么多东西出门,一来免得被匪盗惦记,二来脚程也更快些!”
几块亮闪闪的银锭被放在柜台之上。
原本只是看着的客人们见此,自然心中也有了些计量,纷纷凑到柜台前细细询问各项细则——
如,钱兑货,货兑钱,可否要收什么息钱。
又如,两地通兑的东西又是不是品质一样。
立春于柜台后,耐心一一解答。
她将余县令出门前的交代记得清楚——
那日,余县令说,抽百姓的油水能赚几个银钱?
余县令不屑于做今日收人一百两,来日却只给对方九十五两的买卖。
余县令说,要赚,就得赚大钱。
一百两收,那就一百两给。
一赚,吃定大多百姓不会今日存,明日取。
那她们商行便有了大量的现钱可以活动买卖,等百姓取银钱或物时,商行早已经运转过一圈,到手一笔可观的银钱。
二赚,百姓们既已在商行存有商票,肯定有一部分人怕麻烦,懒得到一处兑完商票,又寻其他地方的商铺购买货物.....
既然东西一样,货物一样,为何不直接在商行购入?
而商行虽与外头的货物一样,但一次购入甚多,必定能从货商手中拿到更低廉的价格。
这里也是一份差价。
三赚,息金。
这不是从百姓们手里抽走的白水,听余县令的意思,似乎更偏向于印子钱。
例如以每月一二厘的利息,付给那些将银钱存在商行的人,而若有人要来商行借银钱,便视对方境况以稍高的价格放钱给对方......
自然,那是等商行做大之后的事。
起码得等信誉与口碑慢慢好起来,再顾虑其他。
不过.....
总会有那一天的。
立春眉眼弯弯,于落日前紧赶慢赶将柜台前最后一个客人送走,这才缓缓伸了个懒腰。
累,好累。
不过开心,也是真的开心。
她一点儿也没有辜负余县令的嘱托,她还是余县令第一个想到的立春。
立春露出一个略带骄傲的笑,正要起身,抬眼便对上了与她隔着一间铺面距离的许钰。
许钰似乎已经站了许久,张婶子一直拦住他的去路显然也拦了很久,略微有些倦容。
立春扫了一眼,不欲耗费自己今日的好心情,便只出声唤另一位在整理多宝柜的婶子道:
“王婶子,债主来要账了,给他点一千二百两现银,还了五间铺面的银钱,再包五包各一斤的各式果糖相送.......”
“我再去内间理一遍账目,等会再用饭。”
那被称作王婶子的人正是脾性最好,总是给另一位媒婆痣妇人拉架的妇人,闻言立马擦了擦手,一边准备去点银钱,一边道:
“好好好,你只管去忙,我午间不忙时早将肘子炖上了,再等会儿保管喷香软烂,可口的很。”
大肘子!
立春两眼放光:
“那我得快点儿将事情干完。”
两人一言一语,往内堂里进。
浑然不知那些若无其事的言语压在许钰的眉梢,压的那素来含情脉脉的眉眼直抖。
许钰忍无可忍,再度出声唤道:
“立春!”
“你若仍不甘心于那日在书房外听到我说让你为妾,想要正妻之位......你大可直说!何必装作一副不甚相熟的模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你在我面前装了快一个月,难道就只为了几间铺面,千百两银钱?!”
立春抱着账簿进内堂的脚步顿住,许钰心头一松,原本紧蹙的眉眼也慢慢缓和下来,指腹摸索着从不离身的折扇,又有了几分扇风的兴致。
可这兴致,注定不能如愿。
立春转身,笑意中夹杂着些许古怪:
“许公子,你难道还没瞧出来,自己打眼了吗?”
打眼,走眼,意为行差目错。
这两个字一出现,许钰便知暗自吃了一惊。
而果不其然,下一瞬,他便听立春道:
“我一直不在意什么当妻当妾......”
立春收敛笑容:
“那日在书房之外,你回答之前,我就将茶包放下了......”
“我所担心,所不安的事,其实是怕你纠缠不休,非要娶我。”
第二百七十九章 立春小记·九
那日在书房之外,她听到那群人谈笑着问婚期贺礼的时候......
当真是吓坏了。
第二息,她便开始回想起那日在山洪之中,许钰骑马奔驰,寻觅她的画面。
她......
怕他当真。
虽然她早就知晓,这是一招美人计。
可她,仍怕他当真。
所以在茶铺,她就有些心虚的为许钰买了最好的茶叶。
毕竟,她在那个大火席天的青天白日,在武库顶接过那一把弓之时,在城门口上射出那一箭之时......
她心里早早就发过誓言。
她说,女郎君,我已予你为妾,不会再属意他人。
这就是答案。
那个名为贱女的渔女,终其一生,也只有这一个答案。
为了崇安,为了仍在崇安的女郎君,无论用什么手段,她总要达到结果。
许钰口口声声质问她是不是不当妾,要当妻,又说她为了千百两银钱耗费如此久......
但是,但是......
立春抬起眼,直视不远处的许钰,轻描淡写道:
“我十三岁被我亲爹卖给死人配冥婚的时候,才卖了八两银钱呐。”
八两银钱,就能换一个人的性命。
五间正脸的铺面,难道还不足以让她耗费心神,想办法探听许钰消息,在春柳巷初遇时,多说上几句,让他对自己感兴趣,再用上一出美人计吗?
够了。
就算是让对方有片刻怜惜,让许钰不再竞价,也够了。
如今五间商铺的地契已在官府过好文书,许钰若心有不甘,那按照他买下时的价格还钱,总没什么好说的吧?
更何况,还送了五斤果糖当息钱呢......
那五斤糖果若要现钱买,其实也值不少银钱!
立春心里打着算盘,越打越响,一时便有些失神,没瞧见面前许钰错愕的神情。
他总认为若有人费尽心机行骗,肯定会骗个大的。
五间商铺对他而言,不过九牛一毛而已,就算当诱饵也无谓。
可他从未细听立春说过过往——
若八两便可买命呢?
若对方一开始就不贪心,只盯着想要的东西而来呢?
人与人,终究是不同的。
他以为他是个见惯风月场,持饵垂钓的猎手,但其实,鱼早将饵叼跑了。
他以为她淋着雨穿行于各家屋檐之下,四处漂泊,无所依靠......
但其实,她这样心志坚定的人,说不定早就有‘家’了。
路上所做的一切,一切的一切,就只为赶回家,如此而已。
许钰年少时虽也有过落魄,但何曾这样被一个女娘玩弄于掌心。
他觉得自己似乎是应该发怒,可比怒意先沸腾的,居然会是心中滔天的骇浪。
足数的银钱早已点齐,沙沙的油纸包糖声则还在轻响。
夕阳透窗而过,将立春那张素来娇媚的脸勾勒的越发可人。
许钰强自按着心头那道不合时宜的悸动,定了定神,方才开口道:
“立春,不是这样的......我们有情。”
“那日的百花洲上,连风都在眷顾我们二人.......山洪之中......甚至还有此处的铺面......”
那时,绢帕隔着半座桥,半个堤岸,竟然能飘到他的手中......
风意,做不了假。
那也是他第一次,觉得世上或许就有天意。
他早已立业,如今,应该成家了。
她本是个妾,没关系。
她或许有孩子,也没有关系。
在春柳巷邻里口中打听到她自称是妾室的时候,他早料到了这些,他甚至还让去崇安探听的下人们带上了一笔不菲的银钱,就为了赎走她......与她的孩子。
虽然往后她只是个妾,但他,不会再有妻了。
早已没有客人的铺面中一片沉寂,良久,才有一道笑声打断了许钰的沉思。
笑出声的人......
不是别人,正是立春。
立春一边摇头而笑,一边顺手从商铺的墙上取下用以装饰的长弓,迈步靠近许钰:
“许公子.......我以为我说了那么多,你会明白什么叫做好聚好散......”
“如今看来,你还是不够体面。”
许钰那双狭长的狐狸眼微微眯了一瞬,不明白步步紧逼的立春是什么意思。
但下一瞬,他懂了——
立春暴起,手中长弓的弓弦,已经绞上了他的脖颈!
那一息,震惊,疼痛,难受,都不足以描述他的感受。
他被掀翻在地,只能伸出手去,尽力扣住还算没那么锋利的弓弦,以换得片刻喘息。
可,那里有什么喘息呢?
立春紧握弓柄,将他拖着,一步一步往商铺之外走去,一边走,一边爆喝道:
“情?你居然还有脸同我说‘情’?”
“若不是你捣鬼,此处商铺早早便安置妥当,哪里会耽误如此长的时间?”
“我从你手中取回原本就属于县令的东西,还愿意付银钱,难道有错?!”
后背撞上门槛,得以稍稍喘息。
许钰咬牙,试图起身,却被立春一手紧弓勒弦,一手抓住衣领,拖出了门去。
他恼怒,立春却似乎比他更恼怒:
“你以为你那些玩弄调戏姑娘家的手段很高明?!”
“你以为天下女子都该围着你团团转?!”
“你以为你是什么——?”
立春大怒的声音传遍整条小巷:
“你不过就是根被玩烂的烂黄瓜!”
“你又凭什么高高在上的看我,觉得我是什么玩物,觉得我给你当妾就是什么前世修来的福报?!”
“我是人!我是人!”
“我知道下雨天得回家,我知道别人不要的破烂货色,我不能往家里捡!”
黄昏的街巷,正是一日收摊后最闲散的时候。
这几声怒吼立马惊起了一阵喧嚣波澜,看到到底发生何事之后,立马有人去请司市,唤官兵,也有人想要靠近立春,救下被仰面拖行的许钰。
可但凡有人靠近一分,立春的弓弦就紧一分。
立春的怒意未消,甚至连那几个追出商行意欲劝慰的妇人都没能拦下她。
她仍然在嘶吼,在尖叫。
她似乎......
仍困在那场被埋在棺材的梦里,那场幽闭,悠长的呼哨声里。
可她,仍只一步一步,拖行着许钰:
“你是在山洪中帮了我不假,可谁说报恩就得给你做妾,就得给你当牛做马?!”
“谁说画桥烟柳,帕子飘给谁,便是谁的天意?”
“谁来问问我的意思?”
“谁来问问我,我可否愿意成为百姓口中流传于你的一段风流韵事?!”
立春吼的满嘴都是血腥。
可那些意欲阻拦,平息事态的妇人们却顿住了脚步,不再靠近。
因为那一瞬,她们从立春的身上清晰看到了自家县令的影子。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活人气。
朝阳比之稍弱三分光辉,夕阳比之更逊三分血性。
她们先前以恶意揣摩过立春。
可她们万万没想到,地上的许钰也万万没想到——
那血性之下,不但并非情爱......
居然,会是恨意。
第二百八十章 立春小记·十
五月淮南,杨柳仍疏。
只是那日之后,百花洲旁的人家口中,开始流传起了同从前全然不一样的传言。
如今茶铺酒肆中人聚首谈天,问的只是:
“听说了吗?听说许公子前日在大街上被一娘子以弓弦绞脖,拖行百丈......”
有一个酒客闻言连连摆手,抢话道:
“你这消息知道也未免太迟了些,如今整个淮南,谁能不知道这事儿!”
“我还知道更多,你们听不听?”
这话自然引得四周的人一片嘘声,让他莫要故作玄虚。
被骂了几句的酒客也不生气,只笑道:
“你们知道许公子被人拖行,但肯定不知那拖行许公子的人,正是先前传闻中百花洲上不小心遗失帕子,又恰好飘落到许公子手中的娘子......”
此言一出,店铺中一阵起此彼伏的吸气声响起。
有一人这两日不在淮南,听得一知半解,难掩惊异道:
“原先传闻中不是说的好似两人郎情妾意,随时会嫁娶一般......”
“不不不——”
酒客又是连连摆手:
“小后生,你知道的太少了!”
“那娘子原来早早许配过人家,且立誓不愿二心,哪能真和许公子真扯上什么关系!”
“我有个亲眷是她邻里,知道的清楚,说是那娘子替郎君来淮南行商,本已买下几间铺面,可因不知淮南律法,本早已到手的铺面却被许家夺了去,她想同许家竞价斡旋,却因貌美被好色成性的许公子瞧上......”
“那许公子是什么人物?扬州瘦马,淮南名妓,各种红粉风流事,不是沾手就来?”
那酒客啧啧摇头:
“这才有了原先那些两人看似你侬我侬的事儿,实则人家娘子从一开始就不愿意。”
“前日大街上的事儿,也是因许公子追到了人家家中去,又意欲动手动脚,人家娘子实在忍不了,这才发生了如此大事......”
“至于后来嘛......”
铺面中众人听得聚精会神,柜台旁火炉上水声滚了三次响,也没有人管。
那酒客砸吧砸吧嘴,意犹未尽,立马有人又掏出几枚铜板来替酒客续了一杯散酒,酒客这才喜笑颜开的继续说道:
“那娘子前日真的气恼的厉害,一边骂一边打,谁来都拦不住,等打完,才又自己同赶来的官兵走了。”
“等进了衙门高堂,她终于将这些日子里受的委屈一一道来,她说她是建宁府崇安县令的妾室,是咱们世子爷邀约她,不,邀约崇安县令来淮南经商,她才愿意跑这么一趟......”
众人大惊,忙问道:
“怎么还同咱们世子爷扯上关系?当真有此事?”
那酒客小心翼翼品着杯中酒,大笑道:
“那娘子手中有崇安县令手书,与世子爷亲笔,自然是板上钉钉的事!”
“不然在淮南街头行凶,早早便被收押,没准这几日还在集市口受鞭刑了!”
“可你们这几日可有看见集市口有什么动静?”
众人细细一想果然如此,顿时又是一阵窃窃私语,那酒客想了想,便又说:
“话说回来,那娘子当真厉害,也难怪崇安县令如此疼爱于她。”
“明知她有难,不仅求来世子爷亲笔,听说,还因为担心她不能及时得到书信,替她暂扣下了许家派去崇安的一队人马.......”
“那娘子在明堂上一五一十全说了,又说愿意赔付许家误工的银钱,诚恳的令人说不出话来,咱们府尹便停堂,自然又一五一十的报给王爷与王妃.......”
“王爷与王妃一见世子爷书信,这事儿也就板上钉钉,轻拿轻放,隔日那娘子的商行便又开了门,连半天都没耽误。”
铺中众人仍在交头接耳,只不过这回点头赞许的人多了不少。
酒客见此,一口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正起身欲走,又听人群中有一人开口问道:
“如此一听,那娘子确实不错,老哥既知晓那么多,可又知道那娘子经商的商行叫什么名?有何货品?”
那娘子既有勇,又有谋,先前还被风流成性的许公子纠缠,听着也当真有些可怜。
虽他不算是什么富裕人家,可若是价格公道,买些小玩意关照关照生意应当也是可以的。
只剩一只手的年迈酒客脚步稍稍一顿,下意识回想起了先前入手银钱时的那份甜香。
不是温香,不是清香.....
而是,甜香。
崇安,崇安。
崇安变了很多,想来如今,已是一座富饶,甜蜜之城......
这回他沉默的时间比先前加在一起都长,好几息后,他方撑着一张皱巴巴的老脸又笑道:
“崇安的商行,叫嘉实商行。”
“那里南北杂货都有,还不收息金的替人在各州郡之间通兑银钱货物,让游人不必担心途遇歹人,被劫掠一空。”
“若你要去,一定得尝尝她们商行的果酱,果糖......比性命要甜上许多。”
【......比命要甜上许多】
虽淮南没有经历过大灾祸,可不意味着他们一点儿也不知道外头的境况。
这句话自老酒客的口中说出来后,铺面里原先听热闹的人们慢慢安静下来,没了原先谈天时的热络。
老酒客走了,但他们还在。
于是,某一息后,有人说道:
“我去瞧瞧。”
......
后头的情况,老酒客不清楚。
他干活干的起劲,一白日跑了四五家酒肆茶铺,又在面摊吃了碗阳春面,硬是熬到天色黑透,才摸到熟悉的小巷,整理整理衣角后,敲响了春柳巷中一户人家的后门。
内里不多时就有人应门,一个媒婆痣的妇人露出半张脸来。
老酒客有些不好意思,想搓搓手,又想起自己的手原来早没了,只得赔笑道:
“阿囡,今日阿爹去了四处地方,将你交代的那些都说了一遍......”
媒婆痣妇人还是那一副不好惹的模样,只从怀中掏出个钱袋,数出足额的银钱递给老酒客,才开口道:
“你当年抛下阿娘与我离开崇安,我们便当你已经死了。”
“前几日他乡再见,只是碰巧,你若胡搅蛮缠,我便当你是不想干这份活计,改换他人来办事。”
银钱入手,老酒客却没有多开心。
他只喃喃道:
“没有胡搅蛮缠,我只是......我只是想知道你们娘俩这些年过的好不好,你可是嫁了人,又缘何夫婿不在身边,同一群妇人来淮南经商......”
媒婆痣妇人瞥了鬓发垂老的老酒客一眼,将后门缓缓关了:
“你能舍弃咱们娘俩,他也舍弃了我与一双儿女。”
“我死了儿女,没有牵挂,自然听从救我的县令安排,跟着商行出来经商。”
老酒客大骇,他下意识想要细问,可话没开口,那后门便关了个严严实实。
老酒客呆立在原地半晌,终是跌倒在了地上。
他咬着牙,扒着门板,絮絮解释着他当年是被骗着进了匪窝,断了手,受了伤,污了名,怕拖累妻女,这才离开,辗转流浪于崇山峻岭之中,直到去年年底流民暴增,这才用自己识路的本事抄小道进了淮南......
他说了很多,可总没等到闺女。
只有一个颇为貌美的娘子带着另外几个妇人给他开了门,问他道:
“你从前当过匪盗?你还会认路?”
“那你可愿意回崇安,替县令画周边各山地的地图?”
“县令说,崇安往后肯定得清缴匪徒的。”
第二百八十一章 立春小记·完
立春做事,虽然做的不一定快,但总能做的尽善尽美。
在送回老酒客,又一次得到女郎君的嘉许之后,立春捧着刚刚到手的信,欣喜的几乎要跳起来——
嘉许,嘉许。
女郎君说,她的所作所为,都很厉害。
女郎君说,她是顶顶好的女娘。
若是旁人来说这话,立春只会当他是嘲讽那个出生于小渔村的卑贱渔女。
可说这话的人,偏偏又是女郎君。
旁人说的话,怎么能和女郎君说的话一样呢?
那个出生于无名渔村的卑贱渔女......
或许,如今当真是有用了。
立春翻来覆去将那封信上大半毫不吝啬的赞美之词看了又看,直到有人打搅,这才回过神来,自己原来已经嘿嘿傻笑了一会儿。
她忙掩下信纸,严肃神态,问道:
“张婶子,难道是前头商行发生了什么大事?”
媒婆痣妇人的神情看着比初遇时还要郑重,难免令立春担心。
哪知,媒婆痣妇人闻言,只是摇了摇头,道:
“不是,这一个月多以来,商行的生意已经趋于平稳,来往商客多半不会废话,要买要存要取,一派自然,甚至不会多问,自然出不了什么乱子......”
立春本细细听着,越听却越觉古怪——
既然都没事,那如此郑重又为哪般?
这不是吓人吗?
然而,她很快便知道,张婶子究竟想干什么。
张婶子对立春躬身长礼,道:
“我是为上次污蔑娘子的事,来给娘子赔罪的。”
立春一时愣住,甚至忘记去扶。
媒婆痣妇人又继续道:
“我这人嘴巴毒,一人能骂一条街,如今已活了半辈子,实在是难改,这回诚心知错,只求娘子宽恕一回,往后一定不再犯......”
她的嘴巴毒,脾气坏,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可她原先句句所骂,本意其实都是怕立春被许钰所哄骗,怕立春只甘心当个妾室,怕立春不再忠心于余县令......
虽然方法不同,可每个人都在尽自己所能,想要回到那座城池。
每个人,都想要堂堂正正,魂归故里。
立春知道。
立春当然知道。
可这的听到这句赔罪,又是两种不同的心境。
那一瞬,她想——
既然她们能拧成一股绳,想必去其他地方经商的姐妹们,也能拧成一股绳。
如此一来,何愁崇安不兴,何愁商行不能遍布天下呢?
.......
会有那一天的。
一定会有那一天的。
立春知道,所以,之后干的分外又更卖力了一些。
她按照县令信中的交代,联系城中售卖各种货物的商户,开始试图交涉,让他们成为嘉实商行的‘供货商’。
这个过程......当然不容易。
这些商户中,不少人都是许钰的好友。
平头百姓会信那些散播出去,半真半假的言语。
可知道许钰卧床不起,每日大口呕血的人,只会觉得许钰这是终日打鸟反被鸟啄,而她,十分的狠心。
每个人都没有那么轻易信任她。
不过,没关系。
万事以利起,以利毕。
他们不干,可淮南不会都是许钰的好友,不过是换个供货商。
而眼见供货商赚钱,那些富户便又急不可耐的被利益驱策,开始试探。
与他们的焦急不同,立春却很是平淡。
她不回复,不赴酒约,甚至不给任何口风。
她只是在初夏的热气中撑伞沿着百花洲消磨时间,也顺势消磨那些人的耐心......
学着余县令的模样,迫使所有人对她低头。
立春觉得自己面上如今应当能学的像,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想吃大肘子......
还是吃一个吧,她想。
淮南的事情还有很多,她这回,应当有足够的年月。
一个肘子浪费不了多少时间,而吃完肘子,她才能有力气更好的去学女郎君......
立春抬起眼,准备带着随她闲游的婶子回家。
哪知刚刚回头,便看见了百花洲旁的桥旁,坐着一个人。
那人有些眼熟,又有些面生。
没有从前的风流潇洒,没有从前的浪荡轻佻。
只是面色有些苍白的坐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人,如此而已。
她看到了他。
他亦看到了她。
两人隔着半座桥对望,如从前一般。
可这回,立春只是随意的收回目光,看着抽芽不少的河堤柳树,对身旁的妇人笑道:
“婶子,柳树抽芽的越发茂盛了,你说柳枝炖肉能好吃吗?”
妇人的眼力稍差一些,先以为许钰没瞧见立春,又怕立春为往事心烦,连忙哄道:
“立春娘子,咱们先走罢,回去我们再慢慢说......”
妇人欲将立春拉走的意思几乎写了满脸,可立春却仍在笑,亦有些突兀的问道:
“婶子,你知道百花洲上的桥叫什么名字吗?”
妇人一愣,虽不知立春为何会问起这个,但细想后仍答道:
“不知,应当是一座无名小桥。”
立春便又笑着带着妇人往家走去,道:
“虽是无名桥,从前说不准有过名字,而时日以往,说不定又会有其他名字......”
“往后的事,谁也不知。”
“不过,从前的事,就留在从前罢。”
立春小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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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朝·余子世家》卷二百十一——
【胤朝历十二年,余子初得子。
幼子诞而有异,下唇正中竖有一点银痕。
自牙牙学语之日起,便好笑语,凡唤之,必得回应。
余子屡试不爽,后凡唤其子,必称呼其为‘小爱同学’。
余子屡唤屡笑,每逢与家眷聚首,席间必唤其子曰‘小爱同学,展示才艺。’】
.......
《胤朝·余子世家》卷二百五十四——
【胤朝历十六年,三月二十八,恰逢春日。
余子携家眷同游百花洲。
小爱时年四岁,美音容,性明悟,风神秀异,可窥其父风姿。
三人同行至百花洲旁无名桥,余子叹此行山水秀美,人杰地灵,上至耄耋,下至垂髫,具有德行。
小爱年少而聪敏,童语曰:
“母上喜有德之子乎?”(母亲是喜欢更有德行的孩子吗?)
余子答曰:
“弗,生子当如太宗耳。”(不,如果能生个像太宗一样的孩子,那一辈子就算很圆满了。)
小爱不语,其父笑逗曰:
“汝母爱他子也!”(你母亲喜欢别的孩子啦!)
小爱沉着以答:
“弗如是。”(不是这样的。)
其父又笑语曰:
“汝母更爱他子也!”
小爱顿足以答:
“弗如是!”
......
如此往复三次。
小爱终泪洒百花洲,奔之而去,鞋履皆落于桥底。
后人闻此,为百花洲旁无名桥取名为落履桥。
终不再改。】
第二百八十二章 几封家书
【余县令展信安好:
泰顺嘉实商行如今一切都好,女郎君不必挂怀。
此地先前虽十分动荡,随处可见饿殍老幼,百姓隐有暴起之兆,可贪官们见事不好,卷银钱奔逃后,不过三日,动荡便有平稳之迹;不过七日,百姓便敢上街修缮下地劳作。
时至今日,此地虽无县令,却已百废初新,有欣欣向荣之势。
嘉实商行虽仍无法从残存的百姓手中买到太多货品,可于泰顺开门迎客之日,仍是百姓奔走相告,一派欢腾。
众人品甜而知乐,多会问询崇安如今可否是陆上仙境。
我等一一作答,料想时日他日,若崇安不能成陆上仙境,也必有人牢记崇安。
——小寒】
.......
【问余县令安康!
我等到永嘉已一月有余,终打探清楚此处境况,特修家书一封,免县令挂念!
永嘉四面环山,山路曲折,不与外界相通,居于此处者,多是山民,猎户。
我等初到此处时,见此处未被外界纷乱波及,颇为惊异。
有村民解释,是因前几任县令身弱,来永嘉上任时本就多有奔波,到任后水土不服,所以任上死了好几任县令。县令每每调任皆需时间,所以近二十年整个永嘉方勉强保全平安。
此间村民见有商行来此地经商,十分欣喜,对我等多是好生款待。
我等见此,本已听信村民所言,在此地开设商行,售卖外界货品,收购当地皮具......后又多觉不对。
县令既无法到任,可此地不该连县衙都没有。
我等以半斤果糖‘收买’,一娃娃道出实情,说是此处原也官吏霸道,但此间山民猎户常年捕猎,每家每户家中猎物皮子皆堆积如山,身手更是十分了得。
于是,永嘉便有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此地但凡来一贪官,便由各处村长聚头抽各村中壮年男子之命签,抽到命签的人纵使搏上性命,也得将来此处的贪官杀净。
不欲隐瞒县令,初时听闻此事时,我等亦十分惊奇。
然惊奇之事不止于此,此地商行设立分明不满一月,可永嘉各村村长便再次聚首,抽出命签,给我送了一个模样周正,年岁恰好,身体颇健的汉子.......
汉子说是此处已近二十年不与外界通商,商行能在此处设立,永嘉百姓人人皆十分欣喜,怕我等离开,所以想出送人服侍.......
歪法!
十足十的歪法!
可无论如何解释我已婚配,各村落之人都不肯相信,汉子亦不肯离开,只说若要将人送回去,那汉子便会受私刑而死.......
我等无法,只得将人留在商行中,好在此人在村中似乎颇有名声,收购附近皮具的事再不用我等操心。
这回收足一批皮子与山货之后,我会让此人带村民将货品护送至崇安,或其他商点。
若县令您看的过眼,需要留下此人服侍,再好不过。
若您看不过眼,请,请务必帮我问问其他商点可有姐妹可有看上眼的......
我便真算了.......
我已这把年纪,自己会睡觉,不需别人陪着睡觉......
——惊蛰】
.......
【女郎君亲启:
淮南嘉实商行初立一月有余,城中四百余家商户,其中有五十许,已与我等签下供货契书,其余商户虽多在观望,可亦频频相邀,待来日嘉实商行商点渐多,想来会有更好消息。
至于先前提及许家子,府衙一遭后,他便没有再多做纠缠,女郎君不必担心我等安危。
淮南万物好,只是逊崇安。
随信赠女郎君百花洲上杨柳一支,不为惜别,只因杨柳柔弱,亦可顽强。
待来年稳下此处商行之事,得归崇安,我等一定将杨柳种满崇安。
——立春】
.......
随信的柳枝已稍稍有了些许蔫吧的迹象。
余幼嘉将立春的信件收好,又将柳枝随手插在桌案上的花瓶之中,旋即才研磨下笔,一一给前几个寄信回来的娘子军们回信。
她将永嘉的山货与皮子优先调往缺货的泰顺,言明若再有多,再分于各处云云。
末了,余幼嘉想了想,到底是在公事后,多加上几句:
“......那猎人汉子若在当地本有声名,让他去其他地方,除了让他当个护卫,也做不了什么,可若让他留在当地,便能建起长期买卖。”
“那些村落将他送给你,除却示好,应亦有监视之意,确实不好将他再送人。”
“你若对那汉子实在不喜,试着同当地村民聊起此事,让他们给你换个人来,他们若只为监视与看顾,应当不会为难你与那个猎人。”
余幼嘉笔走游龙,写完又看了一遍,确定差不多,这才封纸收信,准备出门将这批信寄出去。
哪知她才刚刚走上街,还没找到信客,便撞上了神色不佳的二娘,背着书箱刚下学的五郎,腰别木锄的朱焽,与经常神出鬼没的朱二公子。
余幼嘉唤了一句,那似乎是在说话的几人便转过头来。
二娘看清楚是余幼嘉,登时便松了一口气,也是此时,余幼嘉才看清楚,二娘被遮挡的手中原来还有一封已经拆了一角的书信。
二娘迈步而来,道:
“阿妹,我正想去找你呢。”
余幼嘉瞥了一眼信封上的落款,眯了眯眼道:
“淮南的来信?”
立春已给她书信一封,她都还没回信,怎么还有一封?
难不成是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二娘将手中的信递给余幼嘉,斟酌着道:
“确切的说,是淮南许家,许钰的来信。”
“寄信的信客说是急事,我便先一步拆开,但.......阿妹自己来看罢。”
二娘脾性温和,可素来利落,极少有如此欲言又止的时候。
余幼嘉若有所思,接过信纸细看,没想到第一句就让她眉毛直挑——
【余县令亲启:
被扣押的护卫们已经回返,许某已知崇安之事,亦知余县令原是女子。
许某悔不当初。
如今唯愿能以万金求娶立春娘子,求县令成全,许某后半生愿为余县令驱策,肝脑涂地。
——许钰亲笔】
短短五行字,令余幼嘉看的有些无语。
二娘亦有些无奈,道:
“随信而来的还有三千金。”
“若不是看到如此多的金子,我也不会自作主张拆这封加急的信。”
“立春只报喜不报忧,从未说过先前闹得如此难看,可许钰竟还不死心......”
“他看着像是铁了心准备娶立春,咱们如今该如何是好?”
第二百八十三章 唯余银钱
“什么叫如何是好?”
余幼嘉随手掸掸信纸,一脸莫名:
“莫说是立春不愿意同他在一起,纵使是立春愿意同她在一起,那些金子和咱们能有什么关系?”
“立春的婚事,自当由她自己定夺,凭甚由咱们做主?”
二娘原先不佳的脸色稍稍松快少许,轻声答应一声。
余幼嘉将那封许钰寄给崇安的来信折好,与刚刚写好准备寄回给各位娘子军们的信件都交给二娘,嘱咐清楚一一寄出,才又道:
“这些金子烫手,趁早将金子退回去罢。”
“这许家子也当真是有些古怪,难道不知情事素来得你情我愿,立春的心意才最重要?怎么动不动就是买人买人......”
若是她所记不错,原先淮南那边不知崇安情况之时,许钰便曾派人来崇安打听消息,那些人一张口就是要买下立春,还问立春有没有什么孩子,也准备一并带走......
当时也算是小小震撼一把崇安,惹得一番众怒。
前几日,那些被扣下的人好不容易被放回去,如今倒好,许钰再度来信,竟又要以万金来买人......
银钱倒是多了不少,但有什么用?
这有一点儿【悔不当初】的模样吗?
余幼嘉话音刚落,便见在她们身后已听了许久的朱家两兄弟对视一眼。
朱焽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开口道:
“我知我说这话,余县令或许会生气,不过......”
话头稍稍一顿,朱焽有些无奈道:
“我家这位表哥,脾性素来是这样的。”
余幼嘉原先准备离开的脚步一顿,与二娘一起,面无表情看向朱焽。
朱焽万分无奈,却仍将许家上一辈的旧事一一道来,末了才道:
“......因我阿娘帮过表哥的缘故,故而两家长辈虽已算是撕破脸,可他对咱们兄弟倒是多有亲近。”
“表哥多年未成婚,其实并非全是外头所传‘子随父相’‘天生风流’,也是因为......”
朱载似乎想起旧事,没好气的接话道:
“他爹是个喜新厌旧的糊涂鬼,对他娘不好,对他不好,对那些满院的姬妾也不算多好,不然也不会有如此多姬妾与旁人私通,甚至,瘫倒后不忘东骂西骂,还骂过父王与母后。”
“许家子年幼时便见惯后宅内的莺莺燕燕,尔虞我诈,对婚配自然也提不起什么兴致,可他是极嘴硬的人,与旁人说起时,只说自己不愿意收心,还想流连花丛......”
朱载思虑几息,又道:
“其实仔细想想便也知道,若是真的成日眠花宿柳,肯定也会有几个胆子大的娼门女子偷偷生下孩子,再以孩子多相要挟......”
“可从前咱们长居淮南,关于他的风流事倒是听了不少,但不说是孩子,连他有什么外室的传言都没听过。”
此话一出,几人一时有些沉默。
余幼嘉为朱载的洞悉力而吃惊,朱焽亦是颇为诧异的看了自家弟弟一眼,问道:
“虽和我想说的不太一样,可似乎也有些道理。”
“阿弟,你平日里原来还关注这些风流韵事?”
朱载本是如实道来,可被朱焽当着二娘的面一说,便有些浑身不自在:
“.......只要细想,不难知道。”
朱焽温笑两声,与余幼嘉示意几息自己手中那封同样标有淮南来信,却仍未拆封的书信,方继续道:
“其实,我也同阿弟想的大差不差。”
“表哥在淮南名声不算十分好,可脾性却也没那么坏,不然这回也不至于明知我偏袒于崇安,可此番给崇安送信,还不忘也给我带了不少细软,银钱,又此书信一封.......”
“他幼时丧母,生父在病床上躺了很多年,可却一眼不肯见他,只要睡醒便愤愤叫骂恶语诅咒,家中又无其他人可以依靠,他若是一等一的好脾性,难免被人欺负了去。”
“况且,万金一点也不少——”
朱焽微微摇头,叹息道:
“若愿许诺万金的事为真,想来表哥这回得掏空家财。”
朱载将视线从兄长手中那份书信上挪开,沉默几息,方道:
“不是‘想来得掏空家财’,就是得掏空家财,还得将原本赚的盆满钵满的商铺尽数卖掉,才能凑上这份银钱。”
“金远比银值钱,淮南虽然富庶,许家又号称富甲一方,可只要是商,能掏出的家产终究会有个底。”
“去年整个淮南所征收的税银也不过二百八十九万余缗,谷一百一十五万余石,许家能掏出万金,又如何不算多?”
多,当然多。
许钰如今愿以如此多的银钱来求娶立春,想必许钰是觉得自己用了极大的真心.......
可,不对。
但凡来过一次崇安,许钰便会知道,自己是一条路走到黑。
许家富甲一方,许钰极擅经商,可偏偏,终究有买不到的东西。
一开始,便错了。
几人都明白这个道理,便又陷入沉默之中。
余幼嘉倒是挑眉,言辞犀利道:
“我再说一遍,立春的事,我们不会指手画脚。”
“你们若还为许钰说话,我便也当你们表兄弟也同有风流骨,原是一丘之貉?”
朱焽早知是这个结果,有些无奈的摇头,意欲解释。
不过余幼嘉却没给他这个机会,径直朝对方伸出手去,道:
“我来看看许家子给你写的书信。”
这话说话来便不是让人拒绝的意思。
朱焽乖乖将书信放在了余幼嘉的掌心,余幼嘉将书信摊开,便见——
【敬禀者:
叩问世子爷安康。
愚兄记世子最喜爱莲藕,只是六月莲花八月藕,此时未见莲藕,只得莲蓬,随信赠一箱莲蓬,胜在清香怡人、甜润可口。
听回返的护卫们说世子在崇安多有清苦,再赠一箱衣物细软,并有文房墨宝,玉器,茶叶,糕点,银钱若干。
待来日世子回返淮南,愚兄作陪,再作一席藕宴。
言不尽,观顿首。】
余幼嘉一眼扫尽书信内容,将信递给朱焽,又不死心的往信封里扫了一眼。
朱焽接过信细细查看,温润的神态上又有些无奈,他轻声道:
“确实是没有更多了,余县令。”
“我们兄弟确实并非有意为表哥说话,而是表哥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他想对谁好,就觉得一定要给谁银钱。”
“他不是不想给更多,只是他除却银钱......也确实没有其他东西。”
第二百八十四章 各奔东西
这世上还有人,能穷的只剩下钱?
从前,余幼嘉不清楚
不过现在看来,显然是有的。
只是这由头仍打不动余幼嘉,因为——
一来,各人各愿,她绝不会听信一面之词,从而影响立春对许钰的判断。
二来......
错了就是错了。
衣服不会自己掉,裤子不会自己脱。
频繁要以银钱买人,居高临下看待立春的人,也不是别人。
许钰多情,流连花丛的时候,势必也没有想过若是往后遇见一个想要相守一生的小娘子该当如何,对真正要成为发妻的人会带来何等名声。
天下没什么绝对公平的事。
如今许钰碰上立春,也只能算是一报还一报。
余幼嘉不欲在这些事上纠缠,只对二娘道:
“二娘,辛劳你一趟,今日一定将信件寄出,该退还的退还回去,再点一些其他货品一并送去淮南。”
二娘捧着几封信连连摇头:
“算什么辛苦,我去去便是。”
朱载本在左右环视,听到二娘开口,立马道:
“我也去......我去看看淮南有没有给我寄什么东西。”
二娘原本已经迈出的脚步一顿,一脸欲言又止,余幼嘉便知道这位二公子想必又被忽视,思索几息,到底是开口道:
“二公子,还有一事相告。”
“按照你原先给的水磨连环图纸,城中已新修三处水磨坊,只要河水不干涸,往后每处水磨坊都能日夜不休的连转,产出的劳力比原先多了三倍不止......”
余幼嘉诚心道:
“这段时日没能碰面,如今既相遇,还是得说一句——多谢您仗义相助!”
朱载原本亦步亦趋跟在二娘身后准备走,哪里想得到素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余幼嘉会有这样诚心夸赞的时候。
他一时憋得脸色通红,朱焽哈哈大笑,揽住自家阿弟的肩膀:
“好阿弟,有人夸你,你就大大方方的嘛!”
朱载别别扭扭不肯说话,二娘便笑道:
“反正都是去库房,你再去瞧瞧有什么想要的?”
俊朗的少年郎耳热的厉害,嘀咕道:
“先前已经给我添置许多东西......”
二娘与余幼嘉对视一眼,眼见余幼嘉首肯,她这管着一县私库的人,自然也大方的很:
“先前算是余县令给你的,今日算是我送你的。”
“这几日好几处商行都运回了不少当地货品,库房中正巧充盈。”
朱焽仍然在笑,朱载则被阿兄揽着肩,半推半就跟着二娘走。
余幼嘉看着三人气氛融洽,心中不由得松懈几分,她正欲走,终是瞥见一旁全程没有说话,始终在随身小册上写写画画的五郎。
余幼嘉随口问道:
“怎么每日都在记......立春送回来那个老酒客可是已经安置下来了?”
五郎写完最后一笔,连连点头:
“早已安置,只是那老酒客自进城之后便似乎非常吃惊,大哭一场,昏厥了过去。”
“如今怕是不能直接去见他。”
余幼嘉稍稍颔首,道:
“那便先让他画清楚周边崇山峻岭的地图罢,等他画完,那些来投奔流民应该也被连小娘子操练完毕,再详细商议剿匪的事。”
五郎连连点头。
余幼嘉便又一边问着这几日的学业,一边带着五郎又往商行去。
原先聚首的五人各自分散,朱焽在几息之后才发现另外两人没有一同前来,便不禁回头去看。
可他总是晚上一步,只能瞧见余幼嘉离去时清冷笔挺的背影,与已经抽芽许多的五郎背影。
看来得又得下次......
朱焽回神,看着身旁面红耳赤的阿弟,又眉眼弯弯笑了笑。
五人就此三人朝西,两人向东。
.......
余幼嘉一边同五郎交谈,一边略感诧异:
“城中学堂的老先生还会教《八政》?”
若是没有记错的话,这应该是寄奴当初冒雨给朱焽送的某一本古籍名称才对。
寄奴都觉得重要,朱焽更是视若珍宝,那此书便应不是平民所读才对......
五郎稍稍颔首,道:
“是。”
“老先生十分有才,某日闲聊时曾说自己年轻时读书甚好,十七岁便中一府解元,只是后来京都会试,老先生碰巧发现有学子贿赂主考官,提前得到试题,先生去告发,却告发无门,自己反倒被逐出了京都......”
后来,老先生成了郁郁颓丧的老人,在崇安教书数十年,以微薄的束修勉强度日。
若不是碰上他,想必一生也再不会提及旧事。
余幼嘉闻言,沉默几息方道:
“虽然听起来有些莫名,可只要想到是如今这位皇帝,倒也并不十分稀奇......”
谢上卿,长平侯,甚至连余家自己都在崇安,一个曾经的解元,会因昏君迫害,奸人构陷辗转流落于崇安,似乎也并不是十分难明白的事。
哪知五郎闻言,立马摇了摇头:
“那老先生不肯多说,不过他已经年过七旬,科举舞弊,或许是先皇仍在政的事了。”
余幼嘉脚步一顿,看向五郎。
五郎稍稍肃穆神情:
“确实如此,阿姐。”
“周朝建朝数百载,每个皇帝都有每个皇帝的年号,例如先皇,在政三十年,用的是太平二字为年号,如今这位皇帝,改了三次年号,分别是盛隆,武昌,最后一次,才直接在‘周’朝的周前加了一个字,改年号为大周,试图借周朝之龙运。”
“如今是大周五年,前两个年号分别是十二年,二十年,三个年号加在一起,一共是三十七年。”
“虽然老先生不愿意多说,可按照他说他十七岁便中解元来看,无论如何也不该是如今这位皇帝在政时发生的事了。”
余幼嘉有少许沉默,可沉默过后,到底只道:
“树下有蚂蚁的时候,整棵树说不定早已经被虫蚁腐蚀殆尽。”
这江山不是一朝一夕倾塌,这个皇帝肯定也不是一朝一夕养成昏庸的性子。
这天下的百姓......
苦天下太久,太久了。
余幼嘉拍拍五郎的肩膀:
“虽你阿娘做梦都想送你去白鹿书院,可你既已拜老先生为师,便要好好学,不要辜负老先生的期许。”
五郎郑重颔首,余幼嘉便毫不犹豫的带着这傻小子进了商行,坐于熟悉的柜台前,开始指令五郎干活:
“那你先看看这些账目。”
“君子讲究礼、乐、射、御、书、数,账目自然也是算筹考校。”
五郎稀里糊涂接过账目,感觉有哪里不对,可是又说不上来:
“那阿姐做什么?”
余幼嘉伸个懒腰:
“我在等‘巧遇’。”
这段时日,无论她出现在何处,寄奴总是能在恰到好处的冒出来同她巧遇......
如今算算时辰,他也该出现了。
第二百八十五章 一室春色
“巧遇?”
五郎一头雾水:
“什么巧遇?”
巧遇还有直接等来的吗?
余幼嘉没解释,只道:
“小孩子别问那么多,乖乖核算账目。”
好不容易把一家子拉扯到都能干活......
若是五郎这回核算没有失误,往后她肩上的担子便又能松掉一分。
无论怎么想,都是好事一件。
五郎迷迷糊糊应下,一一开始核对账目。
余幼嘉看着少年认真的神态,还有那比之去年抽芽不少的体型,一时颇觉熨称,开口问道:
“连小娘子最近还在给你特训——”
后面的话,自然是没有说完。
因为在这个略有些许燥热的午后,她听到了一阵警世铃音。
铃音初闻悠远,细闻幽怨。
那别有鸾铃的舆车自街上穿流而来,堪堪止步于嘉实商行门口......
手。
先探出的是一截白玉般的手。
那白皙修长的手指虚虚挑起青纱帐间一条缝隙,系在帐外的素银铃铛由此牵动,便又轻响一声。
回味悠长的铃音之中,手指的主人像终于做出什么决定一般,俯身踏出——
夏日湿热,那人身着禅衫薄衣,满肩墨发如流墨般泻下,仅用一根鸦青色绦带松松系在左侧肩头。
那带子挽得极随意,仿佛只是随手一束,几缕发丝早已从束带中溜出,垂落在微敞的领口间晃动。
午后日光恰好勾勒出发丝散乱的轮廓,绦带尾梢随着动作轻扫过锁骨......
余幼嘉眸色微微一闪,原本紧靠椅子的肩背不由得离开一息。
可,出于她的预料。
寄奴似乎没有看到她,也没有说出那声‘巧遇’。
他只是迈步,进门,对着招呼客人的伙计说要二两果糖。
他的声音和煦温吞,每迈一步,每说一句,系着的发辫便在肩头微颤。
可他又不急于整理,只是任由发丝垂落颊侧,偶尔才微微偏头,用指尖将一缕散发热别回耳后——
动作慢得恰到好处,让人瞧见他腕口处一道浅浅的红痕。
那红痕与发间微微松动的绦带交相辉映,仿佛随时会散开,却偏偏维持着那种欲坠不坠的微妙平衡。
奇怪。
今日的寄奴,不知为何,恍恍总给人一种已为人夫之感......
余幼嘉心中絮叨一句,视线却没有挪移。
伙计麻利的将果糖称重包好,递给寄奴,寄奴一文文慢慢数清银钱,这才抱着果糖往外走。
这是个喧闹的午后。
商行中分明还有不少客人,可他于人群后似想起什么,顿步招呼伙计,侧首回眸时,亦又是一个安静的午后。
喧嚣,吵闹,尽数散去。
他的目光如蜻蜓点水般掠过她所在之处,在捕捉到那道专注视线的瞬间,眼尾倏地漾开粼粼波光。
那是极会作态,极为故作清冷的眉眼。
三分微拒,三分眼波流转,三分将坠未坠......又有一分愁绪。
逢迎时化作浸蜜的银针,睫羽轻颤间将缠绵扎进人心尖。
而真有人被那抹艳色所惑时,他又倏然敛眸,唯余鸦青睫影在苍白的脸上投下细密阴影,仿佛方才惊心动魄的艳色只是错觉。
只一瞬,他便回头,轻笑而去。
午后的商行内,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一来一回,那眼神戏码之间,又好似,什么都发生过。
舆车的青纱帐再次微晃,余幼嘉目光随之闪了闪,好半晌才开口道:
“若是就这样原谅他......会不会骄纵了他?”
打算盘打到满头汗水的五郎:“?”
五郎抬手擦汗,对消散殆尽的一室春色始终未闻:
“什么?”
刚刚他依稀好像听到阿姐说什么原谅,什么骄纵?
余幼嘉回神,轻轻摇头:
“无事......是今日日头太大的错,令人有些不清明。”
“五郎可有算出些什么?”
谈起正事,生意,两姐弟闲话不唠,废话不谈,甚至连午后的日头都不再热,精神更是好上不少。
五郎连忙道:
“这本账目都按数打过一遍算盘,所有数额都对得上。”
余幼嘉微微蹙眉:
“只是这些?”
五郎闻言立马有些坐立难安,余幼嘉压着性子,耐心道:
“一本记录详尽的账本,其实能看出许多东西。”
“你手中那本是立春上个月在淮南经商的账目,按道理来说,既有这本账目在手,不仅能算出何种东西卖的最好,什么货品流通最差,不能积货......厉害些的人,甚至能统计出一处地方的情况究竟如何。”
余幼嘉说着,翻开手边另一处的箱柜,取出两本账目:
“这两本是泰顺嘉实商行经商两月的账目,前一本中来寄存的人远超于取的人,所兑之物也多是衣物,农具,田地,甚至连银钱都很少,另一本则是趋于平稳。”
余幼嘉一边讲,一边悉心翻页:
“百姓只有要远离故土,才会卖掉赖以为生的田地农具。”
“如今泰顺势微,愿意留下修生养息的人极少,而与此相反,因为那些人于商行存钱,必得在商行取钱,所以崇安,淮南,玉泉等另有商行等地涌入的人数便多了许多。”
“泰顺的盐,铁(农具),粮食,只存不取,物品单一,存数却巨大。崇安,淮南,玉泉,等地取多存少,就得想办法给百姓许利息,让他们知道将银钱等物放在商行是有好处的,不然无论如何从其他地方调货,调多少货,早晚有一天也会被取完。”
“更何况,如今路上匪盗众多,咱们每押一批货耗时耗力,也有本金。”
“如何调货,取货,又能从这些人员流通中得知每个地方势力如何,其实也是学问一门,今日你反正有闲,我一一同你......”
余幼嘉将两本账目放在桌上,抬眼正对上五郎双眼空空的神情,她话锋一顿:
“你不想学?”
五郎难得有些面露为难:
“若是能帮上阿姐,那我还是得学。”
余幼嘉沉默几息:
“你还是想学学问,当史官?”
五郎这回倒是极为轻快的点了头:
“是。”
“我一直在记,生平只盼后世史书上也能出现我所记之物。”
余幼嘉心里微叹口气,终是将账目重新收回了箱柜之中:
“也罢,也罢。”
“那我若让你说说,你从前读的那些史书里,都用什么方式剿匪.......这你可是感兴趣?”
显然,这是打算因材施教。
五郎眼神牟然一亮:
“只有两种,一是招安,二是剿灭。”
“前者需给钱给地,行安民之举,后者需要.....杀光杀净。”
“阿姐是想要招安,还是剿灭?”
第二百八十六章 峰回路转
招安?剿灭?
余幼嘉心里细品,终是微微摇头:
“......只怕不由我说了算。”
五郎想也不想便否认道:
“怎么可能。”
“咱们虽然不是以明路得的崇安,也未遭受朝廷人命,可百姓们信服阿姐,阿姐就一定是崇安的父母官!”
“只要阿姐发话,无论是招安还是剿灭,咱们一定都能——哎哟!”
被书册敲了一下头之后的五郎:(?`?Д?′)???
余幼嘉握着书册,言语淡然:
“刚刚便说让你学着如何理账,你偏说不喜欢,如今倒好,成了个只会说空话的酸腐书生。”
“你说的如此轻易,我且问你,招安需要银钱粮草,剿灭需要兵卒武器,可兵卒,武器,粮草......咱们哪个算是充足?”
先说兵卒——
虽崇安已经接收过数批流民,但这些流民多是老弱病残。
哪怕已经紧锣密鼓训练,可人数终究有限。
再则这些人训练出来之后,也和‘精兵良将’扯不上什么关系,顶多是比普通人好上一些。
二说武器——
盐,铁,铸币等物素来是官营。
普通人想得到武器甲胄的难度,甚至高于养私兵。
连崇安县衙武库中,甲胄佩刀等物只有不过百余套。
泰顺这回倒是收了不少农具,可若要攒铁自铸,就得考虑工艺技艺。
普通匠人一辈子都不一定见过一次甲胄刀剑,更别说是制造。
若是真打起来,不少人还得拿着农具搏杀,死伤势必惨重.....
最后说粮草——
年初整个崇安背水一战,田地里种的都是甘蔗甜菜等能换银钱的作物。
崇安自大乱之日起,便一直在消耗粮仓里面的粮食。
开设商行之后,倒是可以从各地调货,可如此一来,兜兜转转又回到那个话题,盗匪猖獗,并不是每次运送货品都会顺利......
总之,无论想如何做,其实都是不太容易的事。
更别提如今已至六月,每年的七月至九月便是收成的秋季。
而到秋季,百姓有收成,打家劫舍的盗匪便会越发猖獗,只等着再次抢上一笔好好过冬。
若不在秋日前解决盗匪,好不容易才安定半载的百姓势必又要动乱......
五郎越听,少年郎的脸上越是发绿。
余幼嘉又顺手往傻弟弟头上敲了一下:
“所以刚刚才让你看账簿。”
不然,那里能知道该从何处得铁铸器,从何处买粮草划算......
五郎苦着一张脸,一时不敢应答,苦思冥想好半晌之后,才道:
“既动武不行,那就招安。”
“城中的存粮应该还有一些,不如就孤注一掷,用以招安,再给他们分些田地,等那些盗匪安定下来,咱们田地里应该可以收成,刚好往其他州县贩卖,再带回米粮。”
“我们从前便是那么安定流民,如今也一定可以。”
前几批的流民如今干活干的风生水起,崇安每每熬糖的时候,便会惹来无数人相问‘糖坊可否要招人’之语。
每个人都想离甜蜜,香气,或者说,幸福更进一步。
若是能如此安定盗匪......
五郎浮想联翩,余幼嘉抬手又是一下。
“别打阿姐,别打。”
五郎捂着脑袋,神情委屈(?︷?):
“本来就不聪明,再打就更傻了!”
余幼嘉只得慢慢缩回手,脸上却没什么神色:
“五郎,学谁都好,别学朱世子。”
“他很好,但是他的路,不是咱们能走的。”
五郎一愣,余幼嘉重重靠在椅背上,言语却极轻:
“我能接收那些流民,是因为他们终究是‘家破人亡’的流民。”
“他们被迫离开土生土长的故乡,没什么银钱,没什么亲眷,各自之间也不算熟悉,甚至连一身裹身的衣服都破烂的要命......”
“这些人吃过颠沛流离的苦,若是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会愿意安定下来。”
“可是,盗匪完全不同。”
余幼嘉轻声道:
“他们尝过不劳而获的快感。”
“农夫需要等上大半年才能收成的粮食,他们只要一天,半天,一个时辰就能夺走......包括性命。”
五郎慢慢放下捂着脑袋的手,阿姐的轻声诉说之中,他终于又想起了那片丛林中被木茅贯穿的成串尸体。
闷热的夏日中,终是有什么始终没消散的诡谲之物,重新追上了两姐弟。
余幼嘉以书卷一下下轻轻敲击桌面,平淡的言语中,又好似有惊雷炸响:
“五郎,我先告诉你咱们没有兵卒,武器,粮草,不是因为我天性嗜杀,已下定决心剿灭盗匪,只是困于难以达成,这才放弃。”
“而是因为,我怕咱们招安他们,是为崇安留下祸患。”
今日归顺,明日归顺,可后日呢?
后日若是田地丰收,那些已经得到过一笔招安银的盗匪,眼见有利,是抢还是不抢?
今年不抢,来年若崇安再度患难,他们又是抢还是不抢?
五郎面露沉闷,不敢吭声。
这个逐渐燥热的午后,余幼嘉随手丢下手中的书册,暂定下一策:
“还是得先从立春送来的那个老酒客身上下手,让他养好身子,便早些开始画地图,而后我们再想想办法,看看可否能逐个击破......”
余幼嘉开始畅想:
“最好是能通过斩首行动,杀几个大匪寨的头领,立下咱们的威名,而后趁那些盗匪惶惶自危,再逐个击破。”
“当然,若是其中有确实是被迫落草为寇之人,届时再拟一道招安令.......”
不过这招安令如何写,既能让那些人心甘情愿臣服,又能令现下已经安定下来的崇安百姓不觉得偏颇,也是个门道。
余幼嘉琢磨几息,没有结果,看着五郎仍然在郁闷,一副快要想破脑袋的模样,又随口道:
“话说咱们如今崇安的名声也不差,外头的人谈及崇安,便大多会说此为天府之城,你说怎么没有侠肝义胆的草莽英雄带着一批过命的兄弟出现,非要投靠于我,然后替我荡平周边山匪?”
五郎自然知道这话是胡话,一时欲哭无泪,只得宽慰道:
“许是时日还短,再等一段时间,没准就——”
“县令大人!!!”
一道惊天的动静划破午后的燥热。
一个满头大汗,脚步匆匆的娘子军踏破日光而来,高声喊道:
“有一支足有千人的兵马围城而来.......”
“娘子军们鸣镝示警,可他们,他们却高喊此番不取县令首级,誓不回返!”
五郎脸色大变,腾的一声站起身,急急问道:
“他们是何人,为何要我阿姐首级?!”
“莫不是崇安最近行动过于张扬,有人眼热商行,所以......”
余幼嘉也是差不多的念想,她稳了稳神,正要开口,便听娘子军摇头道:
“那倒不是,这些没有扬旗的人马里,有一个负责喊城的人,说他们为首之人叫什么‘张将军’。”
“又说,咱们只要交出县令,交出县衙里所有贪官污吏,其他百姓一概放过。”
第二百八十七章 故人重逢
崇安城外。
马匹嘶鸣声响彻天地。
有一同张三关系极好的络腮胡汉子骑马上前,郑重道:
“张将军,城中还是没有回应,他们见到咱们的第一时间便关了城门,如今还在装死......”
“咱们那日接到消息之后,便马不停蹄两日一夜疾驰而来,如今进入崇安也有小半日的功夫,这一路上却几乎都没见到什么人,指不定崇安早早便如路上那些荒城废村一样,死的死,外逃的外逃。”
“那些刚刚胆敢向咱们鸣镝的官兵没准就是崇安城最后一口气,不如咱们就直接想办法攻城,杀进去吧?”
杀。
杀。
杀。
周遭躁动的马蹄声嘶鸣声,同张三心中那自离开崇安开始,便片刻不离心头的字不断重合,沸腾。
张三不由自主捏紧手中这半年多来,早不知已经沾满多少鲜血的缰绳。
这根从官兵手中抢夺而来的缰绳早已磨损的厉害,刺的手掌生疼,他想大喝,喊杀,喊冲,怒喊这回一定要县令,要主簿,要所有贪官污吏人头落地,给他可怜的孩子偿命......
但,他到底是什么也没喊出口。
因为,他早已不是当初的张三。
起义军中摸爬滚打过,也一马当先攻占过数座城池。
他一眼便能从胆敢鸣镝的护城守卫中看出这一路的百姓虽然不多,可崇安城的防守绝对算是严密。
此处都是先前同他出生入死,如今又愿意从势头正盛,已经占据三个州府的卫天军中急流勇退,愿意随他来崇安替他报杀子之仇的兄弟们。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兄弟们犯险。
这是张三的底线。
更何况......
张三抬眼,远眺城门口旁的一处土地——
若是没有记错,当初在冬日里指点出他一条生路的余小娘子和余小郎君如今应该也在城中。
冲阵杀敌,他不怕。
可他怕死在他刀下,马蹄下的人,不是敌人,是无辜之人,更是.....从前的恩人。
虽说军伍冲杀中误杀难免,可他,到底是难以忽略这种事,不然也不至于得到消息便从卫天军中抽离......
张三喉头稍稍滚了滚,他想摘下水囊喝口水,却发现两天一夜的纵马疾驰之下,水壶早早便空了个彻底。
他侧首,想吩咐结拜兄弟先去周遭村庄中买些粮食,可还没等他说出口,便见原本紧闭的城门口徐徐打开,有两道身影急奔而来,口中还不住唤道:
“张将军——张将军!!!”
“张将军啊,你总算是回来了——!!!”
这回,别说是张三如遭雷击,连张三身旁骑马的络腮胡汉子都是一头雾水:
“这俩崇安人叫什么将军?疯了不成?”
这是他们的将军啊!
回来是要取他们项上人头的!怎么看着倒像是欣喜异常的模样......
“余小娘子!余小郎君!”
完全出乎络腮胡汉子的预料,在他的目瞪口呆之中,下一瞬,张三几乎是老泪纵横的翻身下马,迎上了两人:
“这段时日,你们二人可还好?”
“怎么是你们二人出来,难道是狗县令知道是我回来,让你们二人出来劝说.......”
对于起义军来说,碰到的阵前劝降的事儿着实不少。
甚至可以说起义军能在西面立下脚跟,如日中天,也和朝廷脱不了什么干系。
朝廷每每遇见起义军,都是先声势浩大整军待发,让人以为是一场恶战,然后必定就是悄悄派人劝降。
起义军但凡有所举动,每次都必能从朝廷一大笔银钱,马匹,粮草......
夏日炎热,余幼嘉跑的满头大汗,但却是难得满面笑容:
“好,好。”
刚刚才说过期盼有人来投奔,张三便回来,这不是天大的好事是什么?!
余幼嘉欣喜异常,却也不忘道:
“你如今回来,是为了报仇对吗?”
张三连连点头,正要同余小娘子拍胸脯保证这回一定能杀掉那些贪官污吏,还崇安一份安宁,便听余小娘子一句话将他彻底砸蒙:
“之前的马县令与段主簿早已被我挫骨扬灰,我抢走他们的官印,又一把火烧了老县衙......”
“如今的崇安,我才是县令。”
每一个字,张三都能听懂,可拼凑在一起,便十足十的令人难以明白。
张三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而一旁偷听的络腮胡汉子也是吓了一跳。
死寂之中,余幼嘉伸手,打了个不伦不类的呼哨,城门口立马有一些早已备好的娘子军们分批而出。
眼见城门口再度出人,城外的马匹顿时躁动不已,只是这回,张三却已明白了什么,高声勒令道:
“原地休整,原地休整!”
搏杀时从冲在最前面,十分能令兄弟们信服的张将军发话,到底是按耐住了这份躁动。
而娘子军们出城,手中既无武器,又是女子面容,便更令人放松一份警惕。
余幼嘉压低声音问道:
“你带回来的人,都是你信得过的人吗?”
张三仍有些回不过神,张着嘴愣愣点头。
余幼嘉长舒一口气,道:
“那便更是好事一件。”
“崇安在我的手中,已在周边建了不少商行,咱们如今不缺银钱,就缺人手......”
“我记得你从前说要报恩,我知我不该挟恩图报,不过也确实希望你记挂些许从前的旧交情。”
“如今的崇安,是一座新生之城,没有贪官污吏,没有兵戈祸事......”
余幼嘉抬手,遥指远处的城门:
“多说无益,张叔,等进城,你便知晓一切。”
“你将人手安置在此处,我带你亲自去走上一圈罢。”
那扇城门,还是去年张三离开时的模样,古朴沉旧,隐隐有些洗不净的暗红血渍,令人见之便心头一沉。
可偏偏,‘杀贪官,掌崇安’这些话,又是从余小娘子口中说出......
旁人听去或许觉得荒谬,可张三,却太知道余小娘子言语的分量。
若不是余小娘子救他,他早早便已经被官兵所抓,成为崇安地下的一捧黄土。
去看看,得去看看的。
他好不容易回到崇安,总得看看崇安城中到底发生了何事......
张三往前迈出一步,一旁一直注意此处的络腮胡汉子立马警铃大作,喊道:
“将军,将军——大哥!大哥!”
“你可不能糊涂啊!”
“咱们兄弟们都在此处,还能护住你,你若随这小娘子走了,一进城便被抓去,那咱们这些千里迢迢追随你而来的兄弟们又当如何!”
第二百八十八章 招安之意
“老胡,莫慌。”
张三郑重道:
“这两位都是曾救过我性命,对我有大恩的恩公。若他们真有恶念,我又如何能活到今日?”
“我这条命都是他们所救,哪怕要还给恩公,那也是应当的——”
“不。”
余幼嘉出口,在络腮胡汉子逐渐凝重的神色中打断张三的言语:
“不是应当的。”
“我们姐弟二人当初救张叔是碰巧,说什么救命之恩,其实也不过就是少许银钱,还有一些吃食.......”
众道诧异的目光中,余幼嘉气定神闲道:
“张叔是靠自己救的自己。”
“如今你不仅自己还乡昼锦,身旁还带着一堆兄弟,若轻而易举说出还性命之类的言语,就如这位阿叔所言,将性命托付给张叔,甘愿随你而来的兄弟们该当如何?”
要么流离,要么......
便只能落草为寇。
余幼嘉丝毫不怀疑张三想要报恩的心,可张三的命,如今并非只是他的命,而是身后那么多兄弟的命,则自当有所不同。
余幼嘉说这些话,其实不但是为了提醒张三,更是说与张三身后那些兄弟们听。
果不其然,几息之后,那络腮胡彪形汉子原先阴郁的神色消散不少,同矮自己一个多头的余幼嘉略一抱拳:
“这位小娘子,原先也算杂家擅自揣度,想给你赔个不是。”
“咱们各退一步,若将军非要进城,而你又执意不让其他兄弟进城......不妨这样,由我点上几个人随将军同往,如何?”
张三略略有些不好意思,压低声音道:
“老胡,说了不用一口一个将军,咱们都是兄弟......”
一年前,他还只是个山里猎户!
只是因为用余小娘子给的那些银钱买了些米,进入起义军后碰到了这群快要饿死的弟兄,将米熬成汤水分了分,又教了些往日里在林间打猎时的本事,带着大家伙儿攻占了几座县城......
这些都是小事,哪里和戏曲里那些威风凛凛的大将军能一样嘞!
络腮胡汉子半步不肯后退,假装自己没听见。
余幼嘉倒是因为络腮胡汉子此举,心中对张三带回来的这群人不免又高看了一眼。
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听过‘报恩’二字,可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如此做。
他们如此关切张三,势必也是重情义的人.....
重情义好。
很好。
她就缺重情义的人!
余幼嘉露出一个见眉不见眼的笑容,稍稍提高些许声量,道:
“我觉得甚好。”
“等你们出来,我再注意安排身后这些娘子军们带剩余的兄弟们分批参观崇安,如此一来,大家亲眼所见,势必心中更有底一些.......”
张三到底同余小娘子接触过,听到此话,心中隐约有所猜测。
而络腮胡以及近处的汉子们则是有些莫名,不明白为什么分明是陪自家将军回趟故乡,还得被安排一一参观各地......
余幼嘉拖长着尾音,视线一一扫过面前的众人,随后好脾性的笑了笑,终在最后一句话中亮出了真实意图:
“你们若参观完,愿意留下,我一定给你的兄弟们厚待。”
留下,厚待......
这,这小娘子,居然是要‘招安’!
城外马匹的嘶鸣声一时似乎更加躁动。
一群分不清这位面前小娘子到底是玩笑,还是疯魔的汉子们站在午后的日头下,额间的汗水泛起刺目的光。
张三原先有些呆讷的神情逐渐郑重沉着,他看了看身后那群一同从起义军中离开,说好回崇安杀干净贪官污吏后,便随他一起找个地方落草为寇的兄弟。
而后,张三才回头,看着只不过一年不见,却好似发生许多许多事的余小娘子,一字一顿问道:
“余小娘子,你说的一切可都是真的?”
杀掉县令,当上县令,说要招安他们,可都是真的?
余幼嘉散去面上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她的神情并不郑重,点头的力度也不算大,可她眉眼清冷锐利,说出的话,做出的动作,就是平白多上三分迫人的气势。
这份气势之下,千锋辟易。
张三枯站几息,终是暂对离别后的事没有多问,只是转身对络腮胡汉子道:
“老胡,你带上痦子,麻脸,瘦猴,咱们五人一起进城。”
“咱们先去看看这崇安到底发生了何事,也算是给后面的兄弟探探路。”
络腮胡汉子这回倒是没有多拦,合掌抱拳,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随后便径直大步朝着身后那群一个个伸长脑袋想要偷听偷瞧些什么的汉子走去,极快点了三人回返。
余幼嘉同五郎二人,带着五名大汉往城门走。
张三每一步都走的极缓,极慢,待将近城门,一直沉默不语的他才开口道:
“城门上也都是妇人。”
这不是问话,没有疑惑。
余幼嘉便一边走,一边笑道:
“原先那些娘子军们出城时,我还以为你们都已经看清楚了。”
络腮胡汉子顺着自家义兄的目光看去,大咧咧的说道:
“出城那些妇人倒是看了个仔细,可谁能知道城上射出鸣镝箭矢的人,竟然也是妇人。”
余幼嘉的脚步没停,带着他们一步步踏过血迹斑斑的城门,口中解释道:
“从前崇安的县令昏聩无能,招收流民进城干苦力,又不给流民吃食,指使流民反叛,官兵流民厮杀,血流成河,但凡有本事外逃的壮年男子通通外逃,我便一直只能训练一批‘娘子军’用以护城......”
“所幸,她们丝毫不输旁人。”
原先她之所以指使娘子军们出城,除了有看守对垒之意,实则也有一部分的示弱试探之意。
若是穷凶极恶的匪寇,看到原是娘子军守城,指不定便要凶性大发,不管不顾冲杀进城。
可这群人却没有,而且张三对他们的管制力似乎还很强.....
这也是余幼嘉愿意一照面便说出‘厚待’的原因。
而不是并非简单的凭借从前那些微不足道的救命之恩,挟恩图报,觉得天底下的人都该欠自己什么,张三也合该给自己卖命干活......
这不对,不好。
她的官印官身本来就是‘窃取’而来。
虽急迫于拥有自己的势力,可也并不能不经思考,便做出覆水难收之事。
这天下早已告诉她一个道理,有本事的英雄比她所想要多得多......
余幼嘉脑子中思绪翻飞,一群人不过是刚刚走过城门,张三便突兀道:
“那些田野间插着的木头......是坟冢?”
第二百八十九章 归乡之味
夏日午后。
‘坟冢’二字,犹如一道凉风徐徐而来。
纵然在场之人都是已经见惯生死,可却仍然被这凉风吹的一激灵,立马打起十二分精神看向张三所示意的地方。
余幼嘉顺着张三的视线扫去一眼,却没点头,只答道:
“崇安的乡亲们。”
乡亲......
乡亲......
莫说是络腮胡以及那几个诨号特别的汉子,连张三这土生土长的崇安人听到这话,都是一愣。
好几息之后,他才哑声问道:
“都是死在原先那场大乱中的......乡亲们?”
乡亲们这几个字,张三说的极缓,浑像是喉咙里压着一口浓痰。
余幼嘉微微颔首,但又很快摇了摇头:
“原本都是死在大乱里的崇安乡亲,后来又多了一些大乱之后受伤,或是外头来投奔的流民,因伤势过重,体质太差,又与前面那些人一同安眠在此处。”
安眠,安眠.....
那一瞬,张三想起了自己的媳妇,孩子,脑子里像是断了一根弦一般,径直迈步而去。
而后,他便见到了许多记录生平事迹的木碑——
不,不是许多。
而是,一眼望不到头,数不尽的木碑。
瘦猴认得几个字,跟在自家将军身后,为其他人念了几个木碑上的生平,便无论如何再也不肯开口。
因为不只是他,连不认识字的兄弟们都发现了一件事——
木碑的材质长短不一,碑上的生平是或长或短,不尽相同的悲剧。
可每个木碑的末尾,都有这么一句相同的话【特立灵牌,望知归路】。
归路,何处算是归路呢?
络腮胡不知,痦子,麻脸,瘦子都不知,甚至已经回到崇安的张三......
也不知道。
他们所熟知的东西,是漂泊,是痛苦,是滚烫的鲜血,是卷刃刀尖下破碎的血肉......
唯独,不清楚如何能算得上是人世的‘归处’。
是起义军四处佯攻,等着朝廷发粮发粮求饶,可算是人一生的归处?
还是原先来时说好等杀光崇安的贪官污吏,便落草为寇,随兄弟们一同每日吃酒吃肉,潇洒度日.....
才可算是一生归处?
粗听起来,这些似乎都痛快!
大刀一挥,马蹄一震,那些往日欺负过他们的官兵只能抱头鼠窜......
可等杀完人,吃完饭,同兄弟们欢庆完,囫囵寻个地方闭上眼,总会回想起从前——
他们成为流民,灾民,难民前的日子。
那些日子里,多少也曾有过一些安定。
那时候种田辛劳,干活辛劳,每日都被征各种税的畜生气个半死,可回到家,看到娃娃扑上来叫一声阿爹,推开门,看到媳妇已做好热热的汤饭......
和痛快绝对搭不上边,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有些窝囊。
可,好安逸。
木牌上所说的‘归处’......
归,归,总有个地方可以随时回去,才叫做归,不是吗?
几个汉子各有各的沉默,隐约间,好似又闻到了从前那股吃食的香气。
痦子咽了口口水,拍了旁边的瘦猴一把,小声问道:
“俺肯定这两日骑马累坏了,如今有些饿的昏头,鼻头满是饭菜香,你还有从安义带出来的肉干不?分俺吃些。”
瘦猴原本已经隐约感觉出不对,可听到弟兄这么说,腹中顿时涌上些许饥渴,嘴比脑子快一步道:
“哪里还有更多!”
“咱们将军听到平阳王已经攻占寿春等地的消息之后,生怕崇安先一步被平阳王攻占,没法报仇雪恨,赶忙向大王辞行,日夜奔驰而来。”
“大王那边什么个事儿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这些愿意跟随将军离开的弟兄们除了一匹马,一个水囊,一些随身的杂物,几乎啥也没能带出来......甚至是马也是因咱们牵得快,才骑走的!”
余幼嘉在旁安静站着,将这些言语一一记在心里细细琢磨,等那两个大嗓门而不自知的汉子对话完,才开口道:
“你们可有闻到饭菜香气?”
“此处离崇安的炊房不远,想来如今已是到了做饭的时辰......你们若是愿意挪步,不如去炊房里面看看有什么能吃的东西?”
几人都以为是余家的炊房,张三虽也早早饥渴,却仍婉拒道:
“城外的弟兄们还在挨饿,咱们没道理吃独食。”
还是早些四处逛逛,看看如今的崇安,变成了什么模样,能否令弟兄们安下身来,才是要紧事。
一人饭饱,一顿饭饱,一时饭饱,都不是长久的安宁。
若是当真要在崇安安身,往后,可是得豁出命去的。
如今不能为了一时饥饿,耽误更大的事情。
余幼嘉只随意的点点头,似乎并不怎么意外,边走边道:
“那便算了。”
此话一出,除了一直在书册上写写画画的五郎,其他人都惊呆了。
络腮胡汉子瞪大眼睛,满脸横肉一颤一颤,心中暗自嘀咕这小娘子怎么如此实诚,说不要就真不给,一点也不客气。
余幼嘉本也不是啰嗦的人,一边同迎面而来的热切百姓们打招呼,一边带着他们走近炊房,走过炊......
没有走过。
因为络腮胡汉子等人显然已经发现了炊房的异状——
寻常人家的炊房,最多不过一炉一灶,一桌四条木椅。
而此处的‘炊房’,居然是成串连排的平屋,起码得有寻常人家五间正屋合在一起那么大。
炊房最内,是几个正在淘洗,焖饭,炖菜,烧水的妇人。
妇人不断在炉灶间奔忙,不时便有新鲜热腾的饭菜出锅,被打入干净的大盆之中,等待食客挑选。
如今日头还没落下,可炊房里仍聚了些许因各种原因早下工的崇安百姓,百姓们身着朴素,各自有序排着队,等着开饭......
每个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十分的理所当然,没有觉得丝毫不对。
远离崇安已经有一段日子的张三瞠目结舌,问道:
“余小娘子,此处的人应该只是普通百姓?她们非亲非故,看衣着也不在同一处干活,为何能聚在此处用饭?”
军队行伍与大户人家家仆之中确也有这样的大锅饭不假,可大多都只是为了对付一口。
此处上有八十老妪,下有牙牙学语的小娃娃,并非行伍,又不像家仆,甚至一看就知道非亲非故,可碰面后稍一招呼,便能聚在同一张桌上用饭,顺势说说笑笑......
张三感觉自己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络腮胡等汉子也是差不多的神色。
余幼嘉顺着他们所视的方向扫去一眼,道:
“我刚刚忘记说了,此处不单是炊房.......亦是人民食堂。”
“崇安推行餐有所食,老有所养,只要是愿意留在崇安干活的良籍,都可以在此处用饭。”
第二百九十章 ‘吃\’中门道
炊房,人民,食堂。
每个字,张三等人都能听得懂,但是合在一起,就有些难以理解。
沉默几息,一直不发一语站在角落里的汉子才开口问道:
“我看他们在此处用饭,似乎都不用银钱?”
若没记错,这脸上严严实实裹着黑布的开口汉子,正是被张三等人称之为‘麻脸’的兄弟。
只是不知这个‘麻脸’,是天疾,还是疫疾......
余幼嘉心中暗自思忖,口中回答的倒是快:
“倒也不是都不用银钱......而是她们早就给过了。”
最开始崇安县只有不足两百人之时,人少,活多,而且刚刚经过大乱,家中别说是银钱,连床稍厚实些的棉被都没几个人有。
如此境地,既想要她们干活,又想要她们自己花银钱买食物填饱肚子,肯定是不可能的。
那些丧良心的地主想尽办法扣油水,不给自家长工包饭,想多省点儿银钱......
可余幼嘉想的完全相反!
平头百姓,哪怕是一日不停到晚的吃吃吃,又能吃多少银钱?
钱是赚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一口饭食不给人家吃,人家又凭甚为崇安卖命干活?
余幼嘉这方面一向想的极开,所以虽然炊房一直消耗着城中的粮食库存,可她也不觉得心疼,甚至自己一直也不觉得炊房里那些粗茶淡饭算是多大的善举......
但,她的做法落在张三兄弟们眼中,却是引起一阵惊涛骇浪。
张三斟酌几息,问道:
“若是我的弟兄们进城,愿为崇安守卫戍防,每日三餐也都能来此地同他们吃一样的饭菜吗?”
余幼嘉毫不犹豫道:
“不行。”
如此不客气的言语令张三呆愣当场,络腮胡等人脸色亦是狂变。
可还没等几人询问,余幼嘉便道:
“这有什么奇怪的?”
“我能供来崇安的人一口饭食,但又不是说所有人一来便能一定给一样的,不然若是今日流民进城,便能吃上大鱼大肉,那些原先跟随我许久的百姓该如何想?”
余幼嘉拍了拍身旁一直聚精会神的五郎。
五郎极有眼色,立马开口续道:
“本就有崇安公验,有固定活计的百姓,统一列为平民,每日凭公验能领一荤三素的配餐。”
“有其他地方公验,或愿意转入崇安户籍,但暂时留待考察的人,统一列为庶民,只要愿意寻活计干,便可凭原本的户籍公验与进城后县衙签发的手书,每日能领一荤一素的配餐。”
“中途来崇安投奔的浮浪人,或因遗失等各种原因拿不出公验,无法道清户籍等等不知底细的人,不管是流民难民灾民,一概都是两素的配餐。”
五郎将手中的册子翻的刷刷响,将先前阿姐指定的崇安律法一一道来:
“而浮浪人等,若愿加入崇安户籍,需得在入城七日之后找到一个活计,先签满一年的工契,而后凭工契去县衙申领转入崇安户籍,审核时日视表现而定,最少半年,最多一年,便能加入崇安户籍,拥有崇安公验——”
“等等等等!”
一群人听得目瞪口呆,读过些书,认得些字的瘦猴听到此处,实在没忍住,打断道:
“那流民们只要在崇安找到活计,不就立马变成庶民了吗?”
“为何还分的如此细致......”
虽然和土生土长的崇安百姓还有些差别,可差不多一进城就能吃上肉,怎么不算善待?还提什么要求?
若是这些要求被外面哀嚎遍野的饥民们听了去,只怕是嗷嗷叫着就得将崇安挤破!
瘦猴虽瘦,但也是成年汉子,五郎被他这么一打断下意识往自家阿姐身后退了半步。
可他退完才想起来自己如今身量已同阿姐差不多,合该站在阿姐身前,立马又超前一步,理直气壮的说道:
“怎么能不分细致!万一有人来崇安白吃白喝怎么办?”
“我阿姐定下这条规矩,就是告诉所有来崇安的人,崇安虽不至于见到流民便驱赶,但也最多只能提供七日的素餐,若不留在崇安,自然是要赶走的!”
虽然.....
吃到过免费餐食的人,到现在为止,一个不愿意留下的都没有。
但规矩,总是得立起来的!
让那些人知道规矩,便能知道自己所求为何,又该如何做。
七日的功夫,足以让一个原本漂泊饥饿的流民明白,其实吃饱饭安定下来也不难,其他人申领加入崇安,便能吃上肉,那他也能吃上肉。
而等吃上肉后,他们又会发现余幼嘉下的另一个‘圈套’,那就是崇安的百姓若有善举优迹,名声甚好,又很容易就能得到崇安兑发的房屋或是田地......
大乱奔波之后,什么都比不过一个【奔头】。
或者说,人活着,就是为了这一个奔头。
余幼嘉从来不怕日子过的艰苦,亦或是银钱开销如何大。
她知道,自己能赚到更多,也知道,在崇安吃过米粮的人,终究都会回到崇安。
几个身强体壮的汉子隐约探明这一道理,一时面露恍惚。
余幼嘉给了五郎一个淡定的眼神,五郎便接着刚刚被打断的言语,继续往下读:
“你们若要进城,那应该同娘子军们是同样的配餐,我瞧瞧,找到了——两荤两素。”
五郎将册子翻过一页,念道:
“阿姐说,守卫戍防是件辛苦事,合该比平民的配餐还要更好些,每月的分例也比寻常干活的百姓要高一些......”
“后头的就不用念了。”
余幼嘉听五郎一本正经的转述自己之前的言语,一时听得有些浑身难受,拍了拍五郎的肩膀示意停下,这才转而看向张三等人:
“我大致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如今外头的日子不好过,谁都想要一处安定的地界,一顿可随时果腹的热饭食......”
“但我能给的远不止于此,一碗饭食,也远称不上是厚待。”
“实话实说,此处的百姓,在这个食堂中吃上两三个月的饭食后大多便会口倦,若不是十分节约的百姓,便会用工钱在商行里买些东西自己烹煮,打打牙祭......”
“我带你们去我们崇安的商行逛上一圈罢——”
余幼嘉抬步便走,走出几步,又回头,露出一道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回,若是商行里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可得尽早说。”
“我这人一向刚愎独断,刚刚你们说不进食堂,我便不会再次相邀。”
“而这次,你们若错失机会,便也不会有下一次的......”
第二百九十一章 桃源初成
错过食堂,便不会再相邀。
错过商行,亦不会再相邀。
那若是错过崇安......
余幼嘉堪堪止住话头,迈步而去。
几人跟在余幼嘉身后,余幼嘉散漫行于主街之上。
如今的崇安,百姓比初逢大乱时要多不少。
虽还不算十足十的热闹,可三五成群的百姓们匆匆步过,也算是为崇安新添了一份绝无仅有的生机。
几乎每一步,余幼嘉等人便会撞上迎面同县令打招呼行礼的百姓。
而每个人几乎都大同小异,开口第一句问县令安好,而第二句,便是问——
‘您吃了吗?’
质朴,淳厚,简约。
这是真正面朝黄土背朝天之人,才独有的问候。
人之初欲,在性命,在果腹。
人对食物,亦与其他畜生不同,总有一种敬畏,向往。
这份敬畏被蔓延到问候与被问候者身上,变成一种最纯粹的关切。
这份关切再蔓延......
便足以让人心热。
身后仍是一片沉默,余幼嘉没有回头,一边走,一边同那些来打招呼的百姓们问候,只在看到一个背着孩子的妇人之时稍稍顿住了脚步。
余幼嘉记得她,但时日已有些长,已经有些记不住姓名:
“你是......那个大雪夜抓住我脚踝求救命的妇人罢?”
“你的孩子如今如何?”
大雪夜,长街满尸体。
妇人被救时奄奄一息,却还护着孩子。
从前没机会,但如今碰见,自然是要多问一句的。
那妇人显然受宠若惊,本不敢多作打扰的她赶忙松开背后襁褓,抱着孩子上前:
“正是正是。”
“余县令您瞧,我与孩子都好好,还是多亏了您,若不是您,咱们娘俩早就死了.......”
余幼嘉掀开襁褓,细细瞧了瞧脸颊隐约已经胖出不少的小娃娃,随后问道:
“你们如今在何处安身?可有去县衙申领贴补?”
那妇人更加感激涕零,眼中泪花翻涌,几乎要哭出声来:
“劳烦余县令记挂,还惦记着我与孩子!”
“我们娘俩如今过的比从前我家那死鬼活着时过的还好,原先那畜生县令几番征税,我原本家穷的连奶都几乎没了,可崇安一到您手里,就什么都好起来了。”
“依崇安律法,谁家若有孩子,一岁前便会有羊奶棉布肉干等各种贴补,我孩子刚好九个月,还能受此庇佑,今早还有娘子军们挨家挨户探访,给我送来东西......”
妇人的哭啼声有些稍大,余幼嘉指尖一顿,顺势轻轻拍拍眼睛睁得圆溜溜,不停好奇观望四周的小娃娃。
小娃娃发出一连串咿咿呀呀声,妇人总算是稍稍回神,擦了擦脸上的泪水道:
“总之托余县令您的福气,一切都好。”
“前几个月养病养伤又得带孩子辛苦了些,干不了什么活计,不过上个月城中新设慈幼房,日子便好过许多,我白日将孩子托付给慈幼房,再去同李四娘子学绣艺,等每日差不多这个时辰下工,便带孩子回家......”
如此,不但能赚些银钱贴补家用,也能不将孩子送走,自己多多照看......
好,一切都很好。
路上相遇,还会细细问她近况的余县令,那更是好得不得了!
余幼嘉闻言微微颔首:
“那也不枉费我同姊妹们前几个月如此辛劳.......”
“去罢,炊房已经开门,等晚了抢不到好吃的饭菜。”
那妇人破涕为笑:
“余县令说笑,其实都好吃哩。”
什么好吃难吃,只要能吃饱,都算好吃!
只有余幼嘉,回忆起那些万年不变的菜色,这次谨慎选择保持沉默。
妇人兴高采烈的告辞欲走,正迈出几步,却又看到了自己县令身后的张三等人。
妇人犹豫几息,到底还是唤道:
“张三?”
余幼嘉略一挑眉,转过头去,便瞧见张三那张不过半年便沧桑不少的脸上......一片空洞,麻木。
妇人没等到回答,又疑心自己认错,有些不好意思的同在场之人解释道:
“想来是我认错了,张三媳妇从前是我的邻里,她嫁到城外,我嫁到城内,她男人是个猎户,从前给我们家送过些野味.......”
最难忆,最难忘,是从前。
直到妇人告辞远去,张三仍呆呆站在原地,不肯发一语。
周围人都能看出他的沉寂,余幼嘉思虑几息,仍是坚定的朝商行的方向走去。
正午时她从商行出来,而如今,除却日头偏西,其余一如既往。
甚至,由于这时间点已经迫近日落的缘故,大部分百姓已经下工,所以逛商行的人多了不少。
热热闹闹的商行里,卖最好的商品,仍然是糖与果酱。
哪怕是已经吃饱,明显是消食闲逛的人,路过商行门口,闻到一锅锅新熬制出来的果酱香气,也会要上些许果酱或是果糖,带回家当闲嘴。
张三身后的弟兄们才刚刚知晓此处吃饭可以不用花银钱,如今乍一看到商行里面的场景,又是一阵瞠目结舌。
络腮胡汉子站在街上,指着商行内柜台前来来往往的散客们,声如洪钟:
“崇安的饭食不用钱,为何此处买东西也不用钱?”
“小娘......余县令,你可别告诉俺们兄弟,此处也按平民庶民浮浪人分类,平民便可以随便拿东西,浮浪人得付钱?”
他这双大眼睛分明看得一清二楚,柜台前那些来来往往的客人里,有一些会掏钱买东西,有一些则是只掏出一方像是公验一般的东西,在掌柜面前稍晃一下,而后便走了......
这不就是不用钱吗?
余幼嘉假装没有听到对方的‘改口’,顺着对方的手指看去,随口道:
“哦,这倒确实不是不要钱,不然我便一点也没赚头了......”
“这是挂单,也可以说是‘赊账’。”
余幼嘉耐心解释道:
“城中有不少人将银钱存在商行之中,吃每月一厘的利息钱,可他们偶尔又会有用到银钱的时候,所以我便让人以挂单的方式先给他们记在帐上。”
“他们每月都会有工钱,也会在商行中有些开销,每月月底时工钱开销相抵,结余的银钱才是该给他们的工钱。”
而如此依赖于商行的百姓们,又通常不会将工钱领走,而是重新存放在商行之中。
于是,便有了一个良性的循环......
几人听得一愣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
余幼嘉却素手一挥,阔气道:
“进去瞧瞧吧。”
“今日无论你们从商行里拿走什么东西,都由我付钱。”
第二百九十二章 安居乐业
嘉实商行实行着一套早已实践改良过的运行逻辑。
旁人或许不明白为何这家随取随存的商行到底赚钱赚在何处,可在暗处,余幼嘉所赚的银钱,远比旁人所想要多。
这也是为何余幼嘉有底气一一改革城中律法的原因。
她有钱,就能用银钱做很多事情。
这半年多来,余幼嘉并非不怕朝廷派兵清缴她这假的不能再假的‘县令老爷’,也并非不怕周边县城暴动,吞并崇安。
之所以在城中开设炊房,供给民众餐食,便是一招先手——
寻常人家养死士,既得操练,又得花大银钱善待其家眷,方能让死士效忠。
而余幼嘉,不用那么麻烦。
虽然,她这个县令是假的。
仙人,术法,符水......
通通都是假的。
可符水里漂浮的米粒,却是真的。
所谓‘撒豆成兵’的仙法,她学不会。
而是她能向饥民撒豆子,让他们变成她的士兵。
不止一个人说过,崇安难守。
但她不信命,从一开始,便当真在细细琢磨该如何守住崇安。
包括后来开商道,设分行,试图清除盗匪......
甚至是如今对着张三等人一一介绍崇安各处,提出她结账等言语,都是前行于守住崇安这条路上的小心思,小陷阱。
余幼嘉巴不得这几个人多带些商行里面的东西走,如此一来,等他们回返城外,其他人亲眼瞧见,心中便会对崇安更多一份念想。
但她却也当真没想到,张三等人,带走的却不是什么昂贵东西——
张三选了一筒果酱,如从前一样的一筒果酱。
痦子选了一大包商行中售卖的干粮和肉干,迫不及待的吭哧吭哧果腹。
络腮胡汉子在大热天选了一块十分厚实的皮草,甚至还放在地下躺上去试了试,显然无论大哥如何抉择,他反正是准备将这块皮草当做往后的床铺。
稍文弱些的瘦猴则是站在文房四宝前走不动道,可选来选取,却也只选了一套同五郎手上一般,只有巴掌大小,方便随身携带的空白小册,还有一小木盒炭笔,显然在军中时他也是偏文书一类的职位。
余幼嘉默不作声的盯着每个人的选择,正欲将每个人的脾性一一记在心里,余光一扫,却瞥见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的麻脸汉子在商铺中兜兜转转走了一圈,空着手回到了几人身旁。
余幼嘉随口问道:
“没什么喜欢的?”
一路沉默寡言的麻脸摇头,伸出手指向几步之外,那个约摸二十岁左右,正埋头整理货品的妇人,道:
“我要她。”
余幼嘉:“?”
五郎:“?”
张三&络腮胡&痦子&瘦猴:“???!”
什么叫闷声干大事,这就是闷声干大事。
一路只说了两句话,第二句话就能把人吓得魂飞魄散。
瘦猴到底是从前读过些书的人,知道什么事情能干,什么事情不能干,赶忙压低声音提醒道:
“麻脸哥,咱们在崇安的地盘上......”
“那妇人是商行的伙计,不是货品,你如今这样当真是太冒失了......”
“不冒失。”
麻脸沉闷的声音从黑布下传出:
“我不是傻子。”
“我目力好,一路走来看的清楚,此城女多男少,能掏出公验,以公验结账的人也多半是女子,想必是先前崇安大乱的时候,男子死了不少,所以才由女子当家,女子守城。”
“刚刚街上那妇人也才会说出孩子白日能存放在慈幼堂,晚上带孩子回家的话来,寻常人家中但凡还有活人,不说丈夫,哪怕是长辈,也该帮她带孩子,而不是将孩子寄托给他人......”
“我从前是军户,为朝廷当过斥候,弓马娴熟,只因受不了朝廷杀良冒功,这才当了逃兵,后被张将军所救,这才跟随来到崇安。”
“我这样的人,父母早死,四海为家,性命全别在裤腰带上,过了今日说不准便没明日......”
可到了崇安,见了崇安的律法,却又突然觉得,自己这条命,似乎还有点用处。
他生性谨慎,刚刚在商行内绕了几圈,探查清楚四周便准备撤回。
那妇人埋头理货,没有看到他,险些撞上他。
他后撤及时,但水囊却掉落在地,那妇人帮忙捡起,又说能帮忙打一囊水......
她模样并不十分出色,年纪其实也不算小。
可她打的水很甜,她笑起来也好看。
他是个斥候,斥候此职非敏锐者不能胜任。
他并非察觉不出这位县令可能一直在有意无意告知他们一些东西,希望他们留在崇安,替她卖命......
但是,算了。
算了。
总得真有东西,才能这样摆出到明面上‘告知’。
外头那么乱,若能安定在崇安,哪怕他卖命的时候受伤身死,媳妇和孩子也能留在崇安,得崇安律法庇佑,就如刚刚大街上那个妇人一样,孩子有慈幼堂照看,县衙还发贴补,帮着百姓养孩子......
人这一辈子所求的,还能是什么呢?
崇安,连水都比别处甜上一些啊!
周遭一片寂静,名为麻脸的汉子久等不到余幼嘉回应,便再次开口道:
“崇安女多男少,想要维系人数,本就需要尽力撮合婚配。”
“我正好也只缺一个媳妇,我愿意安定下来,其他东西,我也愿意自己拼命去挣。”
“她若能给我做媳妇,我往后把赚来的银钱都给她,她说往东我不往西。”
余幼嘉沉默不语。
同麻脸一同出来的弟兄们同样是目瞪口呆听着,沉默着。
好几息之后,痦子才突然一甩口中的肉干,口中一边问候着麻脸的爹娘,一边往麻脸胳膊上狠狠锤了一拳:
“麻脸,你可知当斥候最重要的是什么?最重要的是得先把消息报给兄弟们,别闷声不响的憋着!!!”
“你特娘的,自己倒是瞧出来这么多,知道选个好的,可俺如今都已经选了肉干,那你让俺们该如何是好?!!”
“你这混小子......你还喝什么水,把你水囊给俺!”
这动静不小,立马吸引了铺面中不少人的注意,不远处那正在料理货品的妇人也瞧了过来,她面容寻常,只一双弯弯的眼睛很有些温柔。
她小心解围道:
“客人,商行内不许打闹。”
“您刚刚是说水囊是吧?不必相争,若您没有水囊,可在本商行内购入,若您只缺水,我可以替您也打些水......”
妇人温温柔柔的语气确实令人心旷神怡。
余幼嘉堪堪回神,对麻脸道:
“你这洞察力倒当真是一绝。”
“不过,城中婚配如何,确实不由我做主,你若愿意留下,直接问问这位阿姐的意思吧。”
第二百九十三章 归处既定
此言既出,意思已明。
麻脸倒也干脆,径直便对不明所以的妇人道:
“我名池厚,本是邺城人,出身军户,爹娘早死,随行伍奔波十余年,一直未曾娶妻,今日我一瞧见你,心里便生欢喜......不知道你家男人死了没?”
好一个‘不知道你家男人死了没’!
这是表露心意能有的说法吗?
怎么听着,一股隐隐期待的意味呢?
一众人呆立当场,连余幼嘉的嘴角都忍不住抽了抽。
那妇人听到这莫名其妙的言语,下意识便是看了一眼自家县令,眼见余幼嘉递来一个‘随心说就行’的眼神,温柔妇人才忍不住开口道:
“可我就给你打了一水囊的水.......”
是吧!
是吧!
哪里有这种一见面便死活要娶人家当媳妇的事儿!
换谁都觉得古怪!
围观者皆是大大松了一口气,麻脸身旁的痦子正要说些什么摘出自家兄弟来,免得太过尴尬。
几人下一瞬,却听妇人道:
“不过,若你是真心,倒也不是不行。”
余幼嘉:“?”
众人:“?”
难道,还有高手?
妇人打量几眼,确定池厚虽周身裹满布,但身板挺拔高大,这才道:
“你会介意我成过婚,死了夫君孩子吗?”
“你容貌如何?家中活计干的又怎样?”
“往后若是成亲,愿意定居崇安,入崇安户籍,赚的银钱都花在养家上,不出去胡乱吃酒耍戏吗?”
这,这显然是真心考虑过往后再嫁人的!
痦子刚刚要出口的话拼命咽回了肚子里,旋即在众人不察之时,伸出手去,狠狠扇了自己贪吃的嘴一下。
这动作莫名至极,不过现下其他人倒也管不上他。
“我不介意,往后也能都由你管家。”
“至于容貌......”
诨名麻脸的汉子伸手解去头上蒙脸的黑布,出乎预料,黑布之下,不是什么麻子脸,而是颇为端正正气的刚毅汉子长相:
“我说不好,你可以自己看。”
余幼嘉有些纳闷,正要询问为何诨号为麻脸的汉子,脸上并没有麻子,便见这回不管是痦子捶胸顿足,连素来稳重的络腮胡汉子这回都快疯了:
“麻脸,你的麻子呢?”
“从前你说你脸上都是麻子,怕过给其他人,所以片刻不肯摘下头巾,但你这黑布下咋这么周正?!”
‘麻脸’捏着裹布,也有些心虚:
“兄弟们,我并非有意相瞒,全因我是从畜生遍地的朝廷军营中逃出来的,而朝廷对逃兵处罚甚严......”
“起义军中什么人都有,我十分怕有人认出我的容貌拿我人头向朝廷换赏钱,所以才编造我脸上有麻子的事,后来大家虽然亲近起来,可我又怕大家伙说我成心骗人......”
于是这事儿,也一并耽误着。
众人脸上神情变化,妇人不知道称呼的事儿,听得一知半解,也并不十分在意,只是又打量几眼池厚后,这才轻声道:
“我去找姊妹们帮我替一会儿活计,你就在此处等我片刻。”
“等我出来,你随我去一趟家中,帮我将家门口旁坏了一角的土墙修修,若是你活干的麻利,能在天黑之前干完,咱们还能趁县衙还没闭门,将你迁入崇安户籍的事给一并办下来......”
“如此,可好?”
余幼嘉:“?”
众人:“?!”
这就是年岁已长之人的感情吗?
丝毫不拖泥带水......
余幼嘉心中咋舌,转向被剩下的张三,络腮胡,痦子,瘦猴四人,道:
“麻脸不与我们同行,那我们几人走罢。”
“等会儿先去趟磨坊,再去趟糖坊,这两处地方都是崇安十分重要的地方,事关乎崇安的命脉,所以我希望你们哪怕是看到什么制作技艺,也不要外传——”
毕竟此时已经是六月末,马上要到七月秋,有一些早熟的甘蔗已经开始成熟采摘制糖,难免会有一些涉及商业机密的手艺.......
余幼嘉心里所想不无道理,但她没料到其他人对什么‘机密’一点都不感兴趣。
他们愣愣看着兄弟跟着温柔妇人离开,每张脸上都是一脸空白,其中又以痦子尤甚。
他几乎呼天抢地,连声道:
“还去什么磨坊,糖坊......”
“我也要媳妇,我也要找媳妇,我也爹娘早死,我还能入赘呢——!!!”
这声一点儿也不小,徘徊在嘉实商行上空,好几息之后,引发一连串的笑声。
连已沉默许久的张三都没忍住,跟着笑了几声,等笑完,才慢慢平缓下来,对余幼嘉认真道:
“余小娘子,若是你早当县令......便好了。”
只可惜,没有这种可能。
而他的媳妇,孩子,也早早便死在天灾人祸之中。
余小娘子怎么得到崇安县令的位置,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肯定有问题。
她的身份东窗事发,只是迟早的问题。
跟着这样的人干活做事,没准哪天,就会遭到外敌清算。
可他们......已经走进崇安了。
崇安城是一座什么样的城池,他们都已经看清楚。
虽然地方不大,人亦不多,可就是......
就是有种归家的感觉。
这种感觉,自进入城门口开始,自那些墓碑开始,便一直如影随形。
行于此城的每个人,虽非亲眷,可却胜似亲眷。
死在家中,总比当一个孤魂野鬼好,不是吗?
这道理,张三懂,老胡懂,痦子,瘦猴,麻脸都懂。
麻脸甚至还聪明些,有缘碰上一妇人,便赶忙表露心意。
人非草木,每个人都想要家。
每个人......
都在期待余幼嘉给他们一个‘归处’。
余幼嘉沉默着,终是对着几人重重点了点头:
“那便不再去其他地方,直接出城,让外头那些弟兄们进城罢。”
“只是,我还是希望进城时能分批进,不要引起不必要的骚乱......你们总共有多少人?多少马?”
张三笑道:
“看着人多,实则只有八百余人,三百多匹马。”
“前头都是单人单骑,用以震慑,后头便是一马载多人的革车......”
“起义军中并不算十分太平,我走的匆忙,只能带出这些东西。”
此时养马,远比养一个人要难的多。
一匹训练有素的战马,甚至能卖百两,远比人命值钱。
若张三说八百人有八百马,那才着实是见鬼。
余幼嘉丝毫不意外,只是对张三问出了那个心头记挂许久的问题:
“我刚刚似乎听痦子称呼起义军的首领为‘大王’?”
“而你又说起义军中不太平......如今的起义军,到底是什么境况?”
第二百九十四章 养虎为患
余幼嘉的记忆素来绝佳。
不过是几个月,甚至还不到一年的功夫,她自然也记得先前朝廷令使铁蹄踏崇安之时,口中所喊的言语。
若是没有记错的话,喊的正是——
“......镇北王奉陛下之命平叛,已将西面的流民军清缴?”
余幼嘉口中喃喃,眼睛却不住打量面前丝毫不像被‘清缴’,甚至还滋润不少的几兄弟身上。
几人果然面面相觑,连如今气场沉寂沧桑的张三都露出了一个有些莫名的神情:
“余小娘子,你如此聪慧,难道还真相信这话?”
“自去年起义军集结以来,几乎是遇山开山,遇水踏水,到如今,已攻占二十余座城池,稳稳占据一州之地.......若真被平叛清缴,我们又如何会在此处?”
难道不应该早早死于朝廷的铁蹄之下?
余幼嘉心中暗骂一声果然如此,便道:
“张叔,此处人多眼杂,咱们去寻一僻静处说话罢。”
张三来时匆匆,未仔细听过旁人论及起义军之事,可此时听到这里,自然也明白有些不对。
他转身对脸上仍很有些羡慕的痦子,与颇为文气的瘦猴一一交代如何配合行事,再让他们跟随五郎一同离开。
原本七人的大队再少三人,这回,终是只剩下余幼嘉,张三,与络腮胡汉子三人。
余幼嘉带着二人前行到县衙,随意选了一间明亮开阔,能看见夕阳的茶室,待人落座,这才重新续上刚刚的话语,开口道:
“那按照张叔的说法,镇北王率领的大军,竟是不敌起义军?”
这群起义军本来就由各地流民组成,若说军备多精良,粮食多充足......
余幼嘉肯定是不信的。
要么,便是起义军中像张三池厚这般猎户军户出身,身手不凡,颇有几分老辣本事的人特别多,多到能同兵强马壮的朝廷大军对抗。
要么,便只能是镇北王远比她先前所想昏聩无能.....
余幼嘉思绪飞转,却在看清楚对面两人颇有些古怪的脸色后,稍稍一顿:
“莫非不是?”
那该不会......
余幼嘉脸色微变,只一瞬,一个荒谬至极的念头便涌上脑海:
“莫不是压根就没有交锋......”
“因为根本没有镇北王的大军。”
余幼嘉的言语与张三的言语对撞。
这回,余幼嘉再难遏制自己的震惊。
落针可闻的寂静之中,张三略略叹了一口气:
“起义军如今占据二十六城,二十六城中由我亲自冲锋攻占九城......”
“攻城战中,最大的阻碍,都来自于当地县衙听闻起义军将至后私募的民兵,以及县衙中原本的官吏。”
“甚至几个县官分外胆小的城池,招不到兵,又唤不来朝廷援手,眼见起义军挥旗围城,不等吹号直接开门边献城。”
“从头到尾,近一年的时间,镇北王的大军都没露过脸,只排了几个使者,说是来招安......”
面容寻常的汉子就这么盘腿坐在席间,以简单平淡的言语,说着最令人心惊胆战的言语,令人无论想不到他言语中‘由我攻占九城’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可他又确实相较从前变了不少,不单单是那一份脸上的沧桑,更因言语中那一丝隐隐对生死的.....麻木。
张三闷声道:
“......朝廷派来的人被杀咱们杀了数次,每一次都留一个人,将其他人的人头割下带回去。”
“可下一次,朝廷还是会派人来。”
“他们怕死,不想打,不敢打,宁愿给咱们粮草,甚至给咱们马匹,都不愿意打,只愿意安抚。”
“但,这对起义军而言,有什么用呢?”
从前他们是百姓时,求神拜佛也想得到一口吃食,可求来求去,都没有人理会他们。
如今落草起义,将朝廷打的落花流水,反倒是能金银米粮应有尽有......
谁会停下呢?
朝廷越怕,越用东西安抚,起义军们得了东西,肚子便吃的越饱,冲锋冲的更起劲。
换而言之,起义军们如今能稳稳占据一州之地,未必没有朝廷送来那些米粮的功劳。
张三说的道理,余幼嘉都懂。
可这,一点也不妨碍她越听越对朝廷的做法匪夷所思。
余幼嘉嘴角抽动几下,继而问道:
“那按你所说,起义军中如今粮草应该十分充盈,马匹革车武器等物想来也不少,缘何我原先说起希望你们留下时,你们.....却似乎没有提起要再回起义军?”
这自然是试探。
按照她对张三的了解,此人相当知恩图报。
哪怕是因为弟兄们都觉得崇安更好,想要留下安家于此处,他最少也该提及‘大王’还在西边等我们回返,需要先报信等言语。
可不仅张三没有提及,其他人提及起义军的时候,亦是一言难尽的神情。
再结合这群人来时,粮食和水囊都没有满,只说从起义军中仓皇离开时勉强带走一批骏马......
余幼嘉眼珠稍动:
“莫不是起义军的首领,那个‘大王’其实颇有不堪......”
“这倒不是。”
张三闷声道:
“大王他甚是义气,多数时候,都冲杀在兄弟们之前。”
张三说出这句,无论如何都不肯在开口。
余幼嘉转向络腮胡汉子,络腮胡汉子本一直咬牙憋着,对上余幼嘉的眼神,登时又有些绷不住:
“瞧俺干啥?”
“将军说的难道还有假?大王他确实义气,只不过坏也是坏在这个‘义’字上!”
“老胡!”
张三没忍住,又呵斥一声:
“我都已经向大王辞行,从前的事便莫要再提了。”
如今的张三,呵斥时语调虽不说有多大声,可却颇有威慑。
络腮胡汉子一脸不忿,却果然不再说话,余幼嘉思虑几息,道:
“张叔,你要是这么说,便算是把我当外人了,什么事儿连我都不能知道?”
张三一愣,原先皱成一团的面皮稍稍松了些。
老胡早就憋得慌,见此,一边看自家将军的脸色,一边同余幼嘉解释道:
“起义军中的首领姓陈,名咬金,本是良民,被恶吏欺压落草起义,自封‘卫天大王’。”
“他生平颇有义气,无论谁去投奔,都愿意好生对待,按理说这是天大的好事,可投奔的人越多,占据的地盘越大,朝廷招安的金银给的越多,日子越是难熬!”
难熬......
余幼嘉眯了眯眼,正思索为什么用这两个字眼描述,便听络腮胡汉子咬牙道:
“俺们冲杀拼命在前,自己搜刮军备,可等回去,便被其他小人惦记,说什么缴获的东西需得平分......”
“俺们不给,他们便仗着自己是大王的老乡,能掌管粮仓的便利,三番五次偷偷克扣咱们的粮饷!”
“大王又因义气,并不公正对待,反而几次三番胡乱调停.......如此一来,军纪可不就崩散无比?”
第二百九十五章 久候之约
偏袒同乡,军纪崩散......
余幼嘉默念这八字几遍,便对西边的起义军失了兴致:
“朝廷花银钱养他们是养虎为患,那位陈大王养那群同乡亦是养虎为患......”
“你们离开是对的。”
络腮胡汉子稍稍一愣,似乎是也没想到会听余幼嘉如此说,几息后才颇有些不自在道:
“总之,俺们这一营跟随将军的兵卫,过的都不舒坦。”
“又因平阳王势如破竹,一月攻占十二城,一直从平阳打到寿春,长驱而入中原腹地,与俺们所处的西南只差一两个县城,将军才知道平阳王的势力原来已如此大。”
“起义军中乱象不止,将军又记挂着崇安,生怕不能报仇雪恨,便同兄弟们商量......”
那还有啥可商量的?
一营之中的弟兄们,谁没被将军救过性命?
纵使没被救过性命,谁又没有被将军悉心教导过身手?
起义军最艰难的那阵子,若不是将军带他们上山打猎果腹,他们早就死了!
将军在哪儿,他们就去哪儿!
张三一张老脸几乎皲裂,压低声音道:
“老胡,早说不用叫将军......”
先不说他们只是民兵......
大家伙都是自家弟兄,声声将军反倒叫得疏远。
况且如今面前还是余小娘子,他这张老脸往后当真是往哪里搁也不是......
络腮胡汉子倒没想太多,只道:
“将军就是将军,能有啥不能叫的?”
“起义军陡然乍富,连个伙夫都互称‘将军’‘都统’,大哥的本事比他们那群脸上贴金的混子可要厉害的多,无论投入何人帐下,势必也能获得重用,又如何担不起这一声‘将军’?”
张三微微叹一口气,没再言语。
余幼嘉的眼神在两人身上稍转,欲要喝茶润喉再续一语,却发现席间压根无茶。
她随意屈指敲了敲茶案,扬声唤道:
“今日值守的是谁?茶间可还有晾凉的茶水?”
这座由富户之家改成的临时县衙并不算大,余幼嘉这么唤,便听外头几声窸窸窣窣的响动。
余幼嘉没当回事,只扭头,继续道:
“‘无论投入何人帐下’......你们原先从起义军中出来时,也是想过投奔他人的?”
原先他们可不知道崇安在她手中,张三带兵而来,又为大开杀戒,想必不会据守崇安。
而他们先前是因听到平阳王的消息而来,莫不是也动过想投奔平阳王的念头......?
如此堪称刁钻的言论,络腮胡汉子肯定是不敢越过自家将军细答。
只是张三还是从前那个张三,余幼嘉有问,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确实如此。”
“只是后来细想,别处又不是崇安,若去投奔,既算不上归家,旁人也未必多信得过咱们这些半路投奔的人,所以心里更想寻个僻静处建个山寨,也算是躲个清闲......”
投奔,也有投奔的门道。
文武之间,差异巨大。
文臣书生去投奔明主,多半是孤身投奔,出谋划策。
可武夫不同,若没有意外,鲜少有孤身投奔一说,多是会带着自己亲兵投奔。
而若是带去投奔的人马若太少,人家瞧不上眼。
若是带去的人马多,没准就要受到猜忌,原先带去的亲兵们被一一拆散,归入其他营帐之中......
这已经压根不是受不受优待的事情。
而是如此一散,战鼓一起,多半就是永别。
如此不行,不好。
他将弟兄们从尸体堆里挖出来,从起义军中带出来,一定得带他们‘回家’。
张三闷声讲述着,余幼嘉也沉默听着。
好半晌,等张三讲述完毕,她才斟酌开口道:
“平阳王帐下已有昔年赫赫有名的长平侯连颇为将,其他人去投奔,想来确实也难以得到重用。”
“不过还好,你们是先到的崇安.......张叔,崇安没什么兵马,往后咱们一条心,我有什么你们便一定有什么!”
张三沧桑许多的面容上略微露出一道笑意。
许久之前,余幼嘉在给他果酱的时候,也曾见过那一道笑意。
世事艰难......
好在,谁的心性都没变。
外头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张三郑重点头,不过笑完,却略微有些疑惑:
“余小娘子,我心里明白,有些事情不用交代,我也一定会为你护住崇安。”
“只是我有些奇怪,你为何突然又提起平阳王......你莫不是以为我们原本是要来投奔他?”
余幼嘉微微吃了一惊:
“难道不是?”
投奔的最前提,是对方需要兵马,自己有可能被收下,不然一切都是无用功。
这天下还有谁能有胆,或者说,可能有胆,接受从起义军中分割出来的近千人马?
茶室的门被推开,止住了张三欲言又止的话头。
余幼嘉别过脸去,却见门口之人既不是值守的娘子军,也不是家中姊妹。
居然,会是朱焽。
余幼嘉满脸古怪:
“怎么又干上活了?”
朱焽端着茶水,好脾性的笑道:
“午间那时本来还有话想说,可你与五郎先走,没机会说起。”
“一个时辰前我从库房出来,天色还早,便想着来县衙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等到你,没想到一进门便听到你在叫茶.......”
朱焽缓缓而进,步伐徐徐,眉眼温吞,最后抵达茶桌旁,缓缓单膝跪在余幼嘉身侧......
自然不是真的跪余幼嘉。
六月气候已是很热,此茶室没有用寻常的座椅,而是于地面上铺设草席,蒲团。
入茶室者,每人皆是席地而坐,一来凉快,二来惬意。
而朱焽端着木盘,为茶盏稳健,便只能单膝跪下,一一奉到矮案之上:
“来,尝尝茶水,我特地去后院打了井水冰过。”
张三与络腮胡不知朱焽是谁,只当是余小娘子的家眷,纷纷道谢饮茶。
只有余幼嘉,伸手接过朱焽端来的茶水,却没着急喝:
“你寻我有事?”
朱焽擦拭木盘中水渍的手一顿,轻声道:
“崇安的气候比他地要好,年初种下的甜菜已经长成一部分,县丞在城中粘贴告示,说是明日要先收一部分,为庆贺第一次早到的秋收,明日晚间还要办个......‘晚会’?”
朱焽尽可能传达着听到的消息,声音越发轻了一些:
“我想问问你可有空闲......”
余幼嘉听到‘晚会’,立马也想起来有此事,她将杯中茶一饮而尽,才道:
“那是我吩咐二娘贴的告示,我若不去,谁还能去?”
“明日我们大家都去,凑个热闹。”
朱焽眉眼弯弯,又给她添上一杯茶水。
余幼嘉等着茶水,倒也没觉得朱焽是外人,径直继续对张三道:
“张叔,那你原本是要去投奔谁?”
对面俩五大三粗的汉子原先听到两人之间熟稔的对谈,也没再拘束,张三老老实实道:
“陈郡现任太守,谢氏,谢谦。”
余幼嘉对此名不能说是一知半解,压根就是从未听闻。
她正兀自纳闷,欲开口让张三细说,却听身旁添茶的朱焽颇为诧异的抬眼,接话道:
“陈郡谢氏?”
“那不是谢先生出身的氏族吗?”
第二百九十六章 陈郡谢氏
谢先生,正是寄奴。
而寄奴......精于心计。
从前多有隐瞒,为她所不喜。
可他千般不对,万般不好.......
无论何时,只要提及他,余幼嘉心里就像被一只又软又尖利的小猫爪轻挠一下。
不痛。
只有一种几乎不可察的......痒。
这感觉若有似无,可又挥之不去。
余幼嘉勉强以凉茶压了压心神,询问道:
“陈郡谢氏?”
“从前未有听闻过,十分有名?”
此言一出,席间三人纷纷投来目光。
余幼嘉登时便知道自己的消息到底有多落后,也没多言,只道:
“我从未出过崇安。”
若是时日长,有可能会出门瞧瞧,可她来到此处的时日不长,天下流民山匪众多,一副气数将尽的模样,她自然不可能吃饱了没事干往危险处跑。
这段时间因为商行的缘故,倒是和外界的消息多上不少,但如今也仅限于周边几个州县。
城中人手不足,娘子军们因是女子身,太过显眼,出门探查消息也本没什么优势......
所以,余幼嘉从前的消息网,确实可以说得上是闭塞。
但如今张三等人加入崇安,往后想来多有不同。
许是因为余幼嘉太过坦然,反倒是让朱焽张三等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朱焽再次举起茶盏,为她添第三杯茶,一边温吞做事,一边温声解释道:
“当年谢上卿被皇帝治罪后不久,原先安定的六个藩属州便再度哗变,几年内战之后,最终彻底落入蛮夷外族之手,六州沦丧,蛮夷铁蹄便离旧都极近,于是才有迁都改年号一事。”
“皇帝下令南迁,定都江陵府,每日沉迷享乐,可北方又不止旧都,其他亦远离藩州的豪强自然有不少没有跟来。”
“陈郡谢氏便是其中佼佼者,他们本就是北方的大世族,六代中有一十八人官拜宰辅,名望颇深,自然就有很多人以谢氏为首......”
懂了。
余幼嘉这回懂了——
皇帝没有往北方其他州府迁都,亦没有考虑易守难攻等事,最后选择了近乎一马平川的江陵府.......
不管他是不是为了享乐,他既自己先抛弃北地子民,就有其他人‘帮’他笼络人心。
这谢家,如今在北地是土皇帝。
“对,正是如此。”
张三的声音适时响起,他朝朱焽又饶了一杯茶,这才继续道:
“我原先想着平阳一路势如破竹,但北面却一直没什么消息传来,心中猜测这群读书人是不是虽能把持政务,但并不擅调兵遣将......”
“所以,我与弟兄们商量时,也确实想过去投奔谢氏,只是记挂着得远离故土,又不知可否能得到重用,不如落草为寇自在,所以作罢。”
张三又喝了一口茶润喉,先前麻木的神色松快不少:
“如今归于崇安,更是绝不北上了。”
余幼嘉微微颔首,心中剖析着张三的言语,又问朱焽道:
“你.....罢了,你知道的肯定不如二公子知道的多。”
“二公子最近神出鬼没,可有同你提及过关于近期陈郡的动态?”
朱家这两兄弟,一个成日闷头干活,一个长期神出鬼没。
朱焽这样淡泊的人,未必能察觉到陈郡之事,可但朱载洞察一绝,颇善韬略,说不准便知道陈郡为何没有自立旗帜,以及更多可用的消息......
消息,消息。
说来说去,外头已经发生不少事。
只是崇安探听消息的能力,委实是不太行。
朱焽听着余幼嘉的言语,一时哭笑不得:
“我又不是我阿弟腹中蛔虫,哪里会知道他知不知晓陈郡的事情。”
“他年岁见长,越发沉稳,不爱言语,有些事若不是十分亲近的人,哪怕问了也不会回答。”
“况且,陈郡的事一年也听不到一两句,平常若无事,我们兄弟又怎会谈及这些?”
说的倒也没错......
余幼嘉稍稍沉吟几息,状若无意般,又问道:
“那你可知道些什么?”
“譬如......你原先提及过的那位谢谦,谢太守?”
朱焽轻轻摇头,略略有些不好意思:
“我对这些事向来笨拙些,确实没有我阿弟厉害。”
“只隐约听说过,这位谢太守是谢家这代的家主,好像......好像还是谢先生的父亲。”
好像......
好像???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做好像是?
而且这位‘谢先生’到底是谁?
张三和络腮胡默不作声,同时竖起耳朵细听。
余幼嘉却无声紧了紧茶盏,心如明镜。
她以为朱焽知道‘寄奴’之事,可却没料到,他似乎并不清楚,只同样露出些许疑惑的神情,说道:
“十二年前谢先生年少封卿之时,那时候满朝都说他出身谢氏,是陈郡谢太守之子,出身尊贵,虎父无犬子。”
“可十年前谢先生因宫廷夜宴开罪皇帝,被治罪之时,谢氏却又只说谢先生其实并非谢太守之子,还取族谱为证.......”
朱焽斟酌道:
“许是谢太守害怕被亲子连累,所以划掉族谱之上谢先生的姓名。”
“也或许,是因为谢氏枝繁叶茂,谢先生本只是出身旁支,因当年名气甚大,所以谢氏族中有意过继他给谢太守为嗣子,只是这件事还没办成,谢先生便已被皇帝治罪......”
“总之无论如何,都是撇清关系之意。”
如今时日一长,从前那些事不再有人提及,那些真真假假,除却直接问谢先生与谢氏一族,想来应该也不会有其他人知道。
不过谢先生与谢家有嫌隙之事,应该是板上钉钉。
毕竟,谢先生消失于世人面前后,没有回到陈郡,而是寡居崇安......
朱焽一时有些感慨,而张三两兄弟从前还是庶民,顿顿难以果脯,自然更没听过十年前的人,一时间听得一头雾水。
余幼嘉的指尖无意识摩挲几息杯盏,终于,终于,只是将杯盏放下,第一次认认真真问道:
“你知道谢先生的名讳吗?”
朱焽被问的一愣,余幼嘉一颗心直直往下沉去:
“没有人一辈子叫什么‘上卿’‘先生’对吧?”
“你刚刚说起他年少封卿,人人夸赞......可他总得有个姓名?”
不然,夸赞谁?
还是,其实也没有人关注过,他叫什么?
朱焽细细思索,然而还是无功而返:
“确实没有听过先生名讳。”
“谢先生自成名以来,所有人都只称呼其为‘谢上卿’。”
第二百九十七章 婚配与靠山
盛名之下,却不知名讳。
那所盛之名,到底是何名呢?
余幼嘉想不明白。
直至告辞众人离开,她也没能想明白。
不过,此夜将辞,昏昏沉沉之时,她却隐约触摸到了答案——
寄奴曾说,若他的一生是一本话本,他从未被公正以待。
若每个人真是一本话本,结局注定悲戚。
那旁人的话本结束时,尽管戏台上横七竖八躺满尸体,可穹顶上仍盘旋着一股浩然正气。
而寄奴的话本,特别不一样。
他那本话本结尾时,尽管或许都还活着,可戏台上每个人都会感到幻灭,苦涩,心碎,失望,挣扎......与精疲力竭。
少年人的恨,是个泥沼。
泥沼不会干涸,只会随着年龄长大,越陷越深。
其中的人想活,便只能抓住泥沼里所能为食的一切,拼命往嘴里塞,混合着血泪往下咽......
【各有各的活法......】
小九的言语犹在耳边,余幼嘉睁开眼,才发现夏日的日头已经沁入窗纱许久。
她爬起身,一边惦记着许久不曾见过的小九,一边慢吞吞洗漱完毕,而后推开门去。
余幼嘉知道自己今日起身晚,但她没想到门一开,外头已经全都是人。
不大不小的小院中被挤得满满的,女眷们各自坐在自己的小椅上,忙碌着各自手中的活计。
这副画面太过眼熟。
从前白氏洪氏未死时,一家子常常这样凑在一起熬糖,堪称其乐融融......
只是如今,却也已是许久不曾见过了。
余幼嘉一时有些恍惚,眯眼细看,才发现女眷们手中各自拿着一些色彩艳丽的彩条布带,还有一些新劈下的细竹条。
她细看几息,走到二娘身旁问道:
“这是要做花灯?”
二娘早瞧见了自家阿妹,手中一边不停地忙活着,一边笑道:
“正是。”
“前几日你交代过,初次收成的时候需得庆贺一番,我惦记着这事儿,但原先也只让炊房在主街上准备流水流水席面,吃酒玩闹,但昨日张将军率众进城戍防,便是不好再这么安排.......”
一旁拿着浆糊修修补补的三娘也凑了过来,神神秘秘的嬉笑接话道:
“因为婚配!”
余幼嘉挑了挑眉,三娘亲亲热热拉着自家阿妹坐在身旁,大咧咧道:
“昨日士兵进城的动静不小,又在各处观摩,自然引得不小的注意。”
“二娘昨日为他们登名造册到亥时二刻,期间有好些妇人眼见县衙的灯还亮着,前来询问那群汉子是否要永居崇安,又是否有婚配......”
“而士兵们里,又以一个名为‘痦子’的汉子为首,来回追问崇安给不给发媳妇,他们愿意入赘......”
夏日炎热,余幼嘉被三娘粘着,刚刚擦洗过的额角便隐隐渗出薄汗,不过她仍没躲,只看着二娘,略微挑了挑眉。
二娘素来干练,可她这么个没出阁的小娘子为旁人操心婚事,到底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说话也难得有些结巴:
“两方似乎都挺愿意婚配。”
“所以,我便想趁着欢庆收成,将场面再办的热闹些,一来欢庆收成,二来为张将军及部下接风洗尘,三来.....三来看看能否撮合些男男女女......”
二娘细声细气说着,末了轻声叹了口气:
“若是妇人们还愿意诞育,崇安往后肯定能更兴盛。”
在万事都得靠人力的年头,人口是极为重要的东西。
崇安不能永远都只从他处接受流民。
天下的情形若坏,流民到不了崇安便会饿死在路上,而天下的情形若变好,压根不会有流民。
崇安得有一批生于崇安,长于崇安,愿为崇安赴汤蹈火的‘良家子’。
这一点,余幼嘉清楚,二娘清楚,其他人.....也未必不清楚。
那名为池厚的斥候,昨日便已经一针见血的点出崇安多寡妇之事,将一切看的透彻,并干脆利落留下。
二娘今日也开始着手准备杂事。
但余幼嘉思虑几息,却终究只道:
“不必特别有意撮合,全看她们个人的心意。”
“我虽不能读心,却也知道誓言这东西犹如狗吠,心情好时作数,相爱时作数,可若真薄情寡义,那谁能奈我如何......”
周遭紧锣密鼓糊灯笼彩带的女眷们纷纷放下手中物品,将目光看向余幼嘉。
余幼嘉话比脑子快,此时终于后知后觉有些心虚,勉强定了定神,才继续道:
“如今男人们说的天花乱坠,又说能对城中妇人们好,又说能入赘......可终究只是一面之词。”
“你们只听妇人们来询问士兵可有婚配,似乎是有意再嫁,可我听在心中,却想起城中那些寡丧的妇人们中仍有不少过的十分辛苦。”
“她们想再嫁,未必是因为真心想嫁人,也可能是因为想寻个靠山。如今男人就是劳力,能干不少活计,她们家中又几乎都有孩子,往后家中也能和美一些.......”
余幼嘉言语稍顿,轻声道:
“但其实,没必要急于一时。”
“她们先前婚配时,大多也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到年龄便草草嫁人,不知道自己要嫁的人品行如何,也不知道需得先爱己,后爱人......”
于是,那场大乱中,她们被弃之敝履。
崇安需要人口,很需要。
但,为了虚无缥缈的往后,现在强行撮合男女生子,她又和数卫营的那群人有什么区别呢?
天下将崩,死伤无数,逼迫一群妇人婚配,再生下一些孩子,来日再命令这群孩子上战场,身死他乡吗?
无非是多添苦痛罢了。
女眷们齐齐沉默,原本嬉皮笑脸的三娘压下唇角,默默放下手中的浆糊刷。
余幼嘉温声道:
“所以,告诉她们——
从前她们没得选,这一次若还想婚配,有我在,她们可以慢慢选,好好选。”
“士兵们暂时不会离去,她们若真觉得一定嫁人才算圆满,需得细细观察其人品行,再作决断,若是没有看准,婚配后男人们露出真面目......也不要紧。”
“崇安城中一切为公,她们往后若要和离,我也愿意替她们养孩子,孩子自出生起,吃食衣物,读书认字,一切都由崇安出银钱全包。若不愿意婚配,崇安也愿意一直为她们供饭养老......”
“总之,只要我还能护得住这座城,我便是最大的靠山,她们便没必为了几口饭食,些许碎银,强迫自己一定要带个男人回家,让自己步上从前的老路。”
第二百九十八章 优势在我
城中妇人们到底如何想,余幼嘉不知。
不过她能明显感觉出,此允诺既出,仅过半日,城中原先那副惶惶不安的焦灼气却明显散去不少。
县衙门前那些来探听的妇人们皆尽数散去,转而去各做各的活计。
显然,得到余县令的允诺之后,也没人再在意家中活计该如何是好,又担心若是旁人若是先挑先选,自己只能留一个差的男人又当如何......
她们也曾撞得头破血流,自然明白余县令与男人们的话到底哪个更可信。
既然家中活计有姐妹们互帮互助,孩子有崇安养护,自己也老有所养,干啥还着急忙慌去碰一鼻子灰?
妇人们惶恐的快,明悟的也快。
但如此一来,士兵们那头.......便着实是尴尬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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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安城外,十数卫骑马绕城巡逻检防的轻骑缓缓而行。
痦子身上穿着县衙新发的衣裳,腰间别着新的水囊,连进起义军以来没怎么擦洗过的脸,今日也仔仔细细擦洗了一遍。
他的容貌出乎预料的年轻,若不是眼下那颗大痦子,勉强能算得上是清秀。
年轻,气盛,所以话也格外多。
痦子一边对着默不作声的麻脸挤眉弄眼,一边笑嘻嘻问道:
“麻脸哥,你昨晚一晚上也没回来,做什么去了?”
原先还算安静的巡察队被这一声询问打破寂静,有一年岁稍长些的汉子便道:
“这还用问,一定是妇人死了男人,家中没修的东西分外多,修完门槛又去修旁的东西......?”
身旁几个兄弟发出善意的哄笑,痦子一时眼热的厉害:
“等巡逻完,俺再回县衙问问县令能否也能给俺安置一个媳妇,爹娘临死前就盼着见到俺成婚,抱个大孙子......”
那年岁稍长的汉子听了这话,便笑道:
“痦子,你放一百八十个心罢!”
“旁的弟兄们要么年纪比你大,要么身手没你好,要么便是张将军胡副将那样早年死了媳妇,决意不再娶.......崇安的县令哪怕是为了留下你,肯定也会给你安排个标志媳妇。”
痦子听得心热,也不禁想入非非。
他们八百余人一同来到崇安,确实有很大一部分身手容貌都比不上他。
要是崇安能给配发媳妇,肯定也先紧着他......
不知道媳妇能长什么样子?
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模样周正就好,最好不要太漂亮,不然若被其他人看上眼,守也守不住......
痦子兀自胡乱想着,便听那年长些的汉子似乎是看出来他的心思,又意有所指道:
“早说让你放一百八十个心。”
“你以为崇安若是个好境况,怎么会如此轻易放咱们进城?城中缺男人,妇人也缺男人,带走麻脸的妇人昨夜便迫不及待留人,昨日更有好多妇人偷瞧咱们,有些胆大的还上前问话.......那些妇人想来也是生怕自己选不上好的。”
“你本事大,容貌又周正,没准之后等会儿进城还能自己挑选一番......”
痦子被年长汉子牵着神智走,一时间吃惊不已——
不但给媳妇,或许自己还能挑挑拣拣....?
这可真是......
“不可能。”
沉默许久的麻脸终于出声打断,眼见面前几个讨论正热烈的弟兄纷纷转过头来看他。
麻脸沉默一息,又重复道:
“不可能。”
面前几人自然觉得奇怪,痦子脸上的欣喜去了大半,挠头问道:
“麻脸哥,你这话是啥意思?你是说俺找不到媳妇?不能因为自己如今有媳妇,你如今便瞧不上往日的兄弟们吧......”
麻脸伸手,以指腹抚摸袖口处悉心的缝补针脚,又是几息沉默,才道:
“崇安有古怪......我昨夜被睡了一晚上,都还没到晌午,便被赶出来了。”
痦子:“?”
原本言之凿凿的年长汉子:“?”
原本听得津津有味的众人:“?”
那一瞬,天地寂静。
整个城外只有汉子们身下骏马不时发出的吭气声。
痦子乍一听这话,整个人都傻眼了,连声问道:
“什么叫做被赶出门了?”
“你们不是互相看对眼了吗?那妇人昨日不是还说要带你办什么公验,让你能留在崇安吗?”
什么还叫‘被睡了一晚上,又被赶出门’.......
这对吗?
这真的对吗?
还是,还是听错了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百思不得其解。
年长汉子忍了忍,脱口而出道:
“麻脸,容我托大,多问一句,是不是你没碰过女人,床榻间有些‘无能’......”
“滚蛋!”
麻脸紧握缰绳,面无表情:
“......和这没关系,是其他缘故。”
“昨夜,那名为‘温氏’的妇人将我带回家,我替她修好门槛,她替我缝补好衣服,然后便......”
“我以为她是年纪稍大些,也嫁过人,加之我们二人又在县令面前保过媒,只差一个拜天地,便也没多想。今早起身后她说去炊房给我带吃食,我留在家中时还想着要在院子后挖一口井,免得往后吃水麻烦,但她出了趟门,回来便说婚配之事还是得仔细想想......”
麻脸那张实则颇为端正正气的脸上,难得露出些许郁郁之色:
“我怀疑是她出的那一趟门,中途发生了什么......”
众人中间落针可闻,年长汉子一脸不可置信:
“你的本事哪怕在整个起义军中都是数一数二,你们都有意婚配,甚至都已经成了事,往后合该好好过日子才对,那妇人我听旁人提及过,说只是个商行里帮着买卖的伙计,凭啥能将你赶走......”
虽然麻脸不肯认,可年长汉子如今这神情,明显是‘兄弟,有些话不必多说,我知道你肯定有隐疾’。
旁人的眼光也大差不差。
麻脸被看得额角青筋直跳,一字一顿道:
“我说了确实不是因为那事,我先前以为自己能看明白崇安,但崇安的古怪明显比我原先所想还要多......”
他难得遇见心喜的妇人,十分上心,一个字,一句话,每个动作都十分小心翼翼。
那妇人昨晚给他缝补衣物时,眼睛明亮,神色也是一等一的温柔。
但今日,就是翻脸不认人!
他如今......
他如今都在怀疑,城中这群妇人,是不是明知县令会善待孩子,城中慈幼堂又会帮忙看顾孩子,所以干脆只寻个男人睡觉,等生下孩子,既不用指望男人,又不用被困扰.....!
他都已提心吊胆至此,可如今这群弟兄们还在说县令会发媳妇,又可以如何如何挑选.....
这不是开玩笑嘛?!
第二百九十九章 ‘始乱终弃\’
一群汉子心思各异的巡逻完毕,回到城内。
期间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许是因为有心‘戳破’麻脸不欲承认的事,许也是为在弟兄们面前,想要表现一番,以示自己原先对痦子说的话没错。
那约摸三四十岁左右的稍年长汉子,打马走过主街看到路旁一位妇人时,开口便直接唤道:
“陈氏,你家中今日可还有昨日的甜水?这是我的弟兄们,从城外巡逻回来,累的水囊都空了。”
那被唤作‘陈氏’的妇人容貌寻常,也约摸三十余岁上下,正站在椅子上悬挂晚间要用的沿街彩条,身旁有一约摸六七岁的女儿正在乖巧的递浆糊。
她只回头看了一眼,便自顾自继续挂彩条,随口道:
“城中甜水都是用商行的梨膏和枇杷膏化水而来,润喉消暑,卖价不低,寻常人家中不常备。”
“军爷若水囊空空,便去炊房瞧瞧罢,那里一年四季都会供茶水。”
几兄弟下意识看向年长汉子。
年长汉子也不是真为了一口水,只是因为想卖弄一番,哪里能想得到昨日还热切送他水的妇人,今日便会在兄弟们面前驳他面子。
他既觉得有些丢人,又觉得妇人是为了省些银钱,轻瞧了他与弟兄们,一时口不择言之下,竟道:
“没甜水,寻常井水难道都没有?”
“我的兄弟们可是渴了一路......”
名为陈氏的妇人终是停下了忙碌的手,颇为古怪的回头看了他一眼:
“......军爷,你为崇安巡逻,我也在为崇安做活计。”
“我们非亲非故,能在街上告知你何处能寻茶水已是本分,可你怎么这样古怪,朝路人讨水也没个好脸色?”
“一来,这些是你弟兄,不是我弟兄,我不欠你们什么,二来你让我离开此处去打水,也没给我补工钱,我凭什么要去?”
妇人言语毫不客气,字里行间都似乎不认识汉子。
那小女娃娃因年纪小,对从前官府的官兵没什么好观感的缘故,也以为是面前几个骑马的汉子在欺负阿娘,偷偷在后头做个鬼脸,便拉着阿娘去别处贴彩条。
一大一小就此搬着东西离开,留下几个目瞪口呆的汉子僵立当场。
年长汉子只觉得身旁的弟兄们正有意无意打量着他,而自己刚刚嘲笑麻脸的话,这回都重新落到自己身上,一时间头皮发紧,压低声音哑声解释道:
“......昨日这妇人也很客气给我送水,我还以为......”
他还以为,这妇人年纪已不小,容貌又不出色,身旁还带着拖油瓶,是有意于他......
可为何昨日能有水,今日便不能了呢?
年长汉子想不明白,麻脸却微微紧了紧缰绳,再次朝前御马而去:
“我早早说了,崇安有古怪,妇人们......也十分特别。”
“你们若真心要娶城中的妇人们,需得悉心以待,真心求娶,不然,就如我昨日被轻易得手一般,你们哪怕来日能有孩子,只怕她们也不会认你们,更不会有好结果的。”
这话说的近乎于掏心挖肝,震得人头脑发晕。
可细想之下,又能一一同现在的处境对得上号。
痦子早被两位年长兄长的事儿弄的焦心不已,听闻这话,下意识问道:
“麻脸,你去哪儿?”
麻脸握紧缰绳的手稍稍一顿,放道:
“我心里难安,去寻一趟温氏,让她给我一个交代。”
几兄弟的吃惊被麻脸甩在脑后,他没再回头,只径直将马送去马厩,又去了昨日去的商行。
他到时,商行后院似乎正在熬糖。
漫天的甜意弥散而来,名为温氏的温柔妇人站在暖香之中,眉眼含笑的料理尚有余温的果糖。
麻脸心中稍稍一动,正要迈步上前,却见温氏微不可查的别开了目光,假装没有看到他.....
他是个斥候!
他难道还能看错吗?
此情此景,说不气恼,肯定是假的。
他上前一步,温氏便松开手中的果糖,径直往后间躲去。
麻脸寻不到人,也不敢在其他人的视线之下擅闯后间,喉间几乎要堵住一口血。
思前想去,他到底是离开商行,往县衙门口走去。
崇安的县衙门庭低矮,并不如寻常县衙高庭华贵,令人见之生畏。
非但如此,还有不少妇人手中拿着各种书册,来回办事。
麻脸在门前稍站片刻,到底是咬着牙,拿起那只鼓棒,敲响了县衙的登闻鼓——
【咚咚咚——】
【咚——咚——咚——】
此声沉闷,却响彻大半个崇安。
鼓声传到县衙内里正在核算本季度各项开销的余幼嘉与二娘耳中,两人齐齐吓了一跳。
余幼嘉腾的一下站起身,磨拳霍霍:
“有人敲登闻鼓,有不平事.......”
“走走走,断案去!”
自执掌崇安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听到登闻鼓的声音!
余幼嘉一直等待着今日,非但是想体验一番明堂威武,断案入神的感觉,也为杀鸡儆猴!
崇安一直靠善,人心笼络百姓,可一直都没有个恶人来做个标杆,让大家知道为恶会有什么下场!
今日有人奏响登闻鼓,正是个好时机!
余幼嘉难得有些亢奋,往门前走了几步,又退回身道:
“我要不要穿个官服戴个官帽.....”
不然就这么上明堂,只怕有些.....镇不住场子?
二娘无奈,轻轻推着自家阿妹往前走:
“阿妹醒醒,咱们哪里来的官服。”
“从前的县衙被烧了大半,哪怕没有烧,你也只能穿从前那位马县令的官服......你难道愿意?”
余幼嘉毫不犹豫,迈步便走:
“自然不愿意。”
二娘松了一口气,哄道:
“绣娘不知道官服形制,不然早给你做身新的......”
“等往后,等咱们招到更有本事的绣娘,给你置办身差不多的行头。”
余幼嘉便笑:
“县丞大人也得有。”
二娘俏脸一红,立马轻声啐了一口。
两人说笑着从内间出来,一打眼便对上了站在明堂正中的麻脸。
余幼嘉立马肃穆神情,一边往高堂上走,一边问道:
“你是昨日那外号‘麻脸’的汉子,对吧?”
“若我没记错,你大名似乎叫池厚?”
“你有何冤屈,或不平事,可尽数到来,由本官为你主持公道。”
明堂面南而建,青砖黛瓦,高悬“明镜高悬”匾额。
堂前设青石台阶,两侧列有“肃静”“回避”牌及水火棍、刑具等物,威仪凛然。
故而余幼嘉此言一出,纵使身上没有官服,倒也颇有威仪。
余幼嘉落座于高堂,抚摸着惊堂木,正在心中给自己刚刚那几句话而叫好,却听堂下的池厚忽然开口道:
“我要告发崇安嘉实商行的温氏......”
“她对我始乱终弃!”
第三百章 蜂缠蝶恋
【始乱终弃】
四个字萦绕于明堂,震得人耳朵隐隐发疼。
县衙外赶着来看好戏的百姓们纷纷陷入诡谲的寂静之中。
余幼嘉......
余幼嘉亦是难得有些失神。
因为她依稀记得当年,不,去年给自己定下的目标——
她想赚银钱,很多银钱。
赚银钱的路上,再顺势磨砺磨砺余家家眷们,让她们长出些硬骨头。
她会有很多的银钱,或许也会孤单。
可话本子里那些看似千奇百怪,但细品之下毫不出挑的男人。
譬如冷酷霸道的皇帝、温润如玉的王爷、风流无俦的首富、高岭之花的太子太傅等等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角色......
或许是好对手,好伙伴,但绝不会是陪她终老的人。
她薄情寡爱,又独断刚愎。
既不愿意被人压一头,又不会相信有人能秉持着一颗初心走到结尾。
对方一旦有二心的苗头,或是让她觉得利益受损,她大概率会选一个夜黑风高夜弑夫,而后成为貌美钱多,还有胆将俏男儿带到死鬼夫君灵牌前颠鸾倒凤的俏寡妇。
或者,其实一开始就压根不会选择婚配,而是随意浪荡,不知归处......
若要让她停歇下脚步,便得有个时时惹她怜爱,勾住她心弦的人。
他不用十分貌美,不用脾性好如圣人。
甚至,一辈子这么长,他也不用太理智,更不用只做对的事。
白日她出门赚银钱,他来打理内宅家事,等晚间她办完事情回来,给她泡上一盏茶,两人于夜幕中依偎品茶夜谈,去去倦意.......
也就很好。
人之一生,总归有无数种活法。
但无论是哪一种活法,余幼嘉的预想中都不比她现在得执掌崇安,待在明堂之上,审一些狗屁倒灶的‘始乱终弃案’来的离谱。
这已经离初时她给自己编织的路子偏离很远了!
况且,什么叫做告温氏‘始乱终弃’?
这两人昨天才认识,池厚都还没归于崇安户籍,按律法现在还不能与崇安百姓婚配,何来‘始’?
既然没有‘始’,哪里来的‘弃’?
至于两人昨夜有没有可能发生什么,所以才让池厚今日来奏响登闻鼓.......
余幼嘉随意松开将手中的惊堂木,毫不在意的起身:
“如此小事.......罚温氏一天工钱就算了。”
惊堂木落案有声。
余幼嘉起身欲走,堂下的池厚却已是呆立当场,难以置信道:
“可,可我还没说事情呢?!”
这真的对吗?
虽他来时心中隐约猜到县令会偏袒温氏,可他如今分明连话都还没说上三句,县令便草草断案?
余幼嘉心中不以为意,却被二娘拦住去路。
余幼嘉眉尾微微一挑,二娘压低声音道:
“阿妹,你仔细瞧瞧,今日第一次瞧登闻鼓,外头聚了不少来看热闹的人......”
“如此人所言,连话都没有说上几句,便草草断案,不说无法还温氏清白,只怕旁人听了也觉得莫名。”
县丞大人‘发话’,余幼嘉顺势扫了一眼县衙门外,果然是人头攒动,隐约在窃窃私语。
虽然隐约猜到温氏可能确实做了什么,但此景此景,又是众目睽睽之下,尽职尽责的余县令到底是又重新坐了回去。
余幼嘉正了正神色:
“......你且将事情一一道来。”
池厚今日被这一环环的事情闹得心中憋屈的厉害,也没发现余县令这回没有再说诸如‘本官为你主持公道’之类的言语。
他斟酌片刻,顾虑着温氏的名声,到底是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谈及昨日与温氏初识,昨夜便简陋成了礼的事情,只是道:
“温氏昨日说我若修土墙与门槛修的麻利,便要嫁于我为妻,可东西修好,她今日却说还要再想想,我去寻商行寻她,她还躲着我不肯见我!”
“那她昨日到底是真心说起婚配,还是就为了......”
池厚那张端正的脸上一阵青红交加,一字一顿道:
“还是就为了修个那道土墙???”
“我心中难受,我想得她一句准话。”
他们相逢的时间太短,若说一时一刻便爱的惊天动地,要生要死,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只是,只是他回想起昨日在那甜香四溢的商铺内第一次见到温氏时的那一眼,还有她昨晚在灯下细细密密给她缝补衣服时那专注的神态......
心中总也有一口气压着出不来,难受的紧。
他干活多,胃口大。
两人昨夜...昨夜忙活到半夜,他晚间为麻利些干活也没吃晚饭,肚子有些饿,温氏知道后,分明已经困倦临睡,却还爬起身,翻出家中存粮,又出门打水为他包家乡的饺子。
温氏是南地人,手脚虽巧,但没有包过北地的饺子,包来包去,加之又是半夜,就煮成了一碗菜片儿汤......
味道只能算作寻常。
可他这半辈子的奔波,最缺的就是一份寻常家常味。
他睡前还在庆幸,前半生最引以为傲的眼力,为他辨认出了他后半生最该引以为傲的温氏。
可他抱着温氏沉沉睡去之前,也没想过温氏第二日会和他说,‘再想想’。
想什么?
他想着昨晚温氏出门打水辛劳,家里还得挖口井......
那温氏呢?温氏到底想什么?
莫非真如兄弟所说,是他何处做的不好.......
池厚的脸色越发郁郁,分明是高大壮硕,敏捷善察的汉子,低头不言语的时候,浑像是一头倔牛。
余幼嘉稍作思索,侧首对二娘道:
“你去寻温氏一趟......”
几句交代完毕,余幼嘉才道:
“......你亲自去,我才放心。”
二娘听了那几句交代,自然也明了自家阿妹的意思,虽还是有些吃惊,却极快应允下来。
身后是自家阿妹顺势一一盘问池厚家世细则的声音,二娘一路快步出了县衙,很快寻到了商行。
登闻鼓一响,城中但凡有闲工夫的人都去看热闹,商行里的生意自然平平。
而本有活计,又没人能顶替的人,却难以离开。
温氏对县衙里发生的事情浑然不觉,仍在悉心挑选着果糖,将一些倒模时有磕碰,并不算十分漂亮的次品果糖挑出,用以赠于路人赏味。
她做事和缓又认真,二娘见了温氏的模样,神色也慢慢松弛下来,温柔道:
“温氏,今日可还忙?”
温氏闻言抬起头,见是二娘,立马笑道:
“一点也不忙,县丞大人有什么事儿只管交代。”
二娘耳根软,每每听到此称呼便有些不好意思,今日也是一样,只是她这回却很快回神,轻声询问道:
“县令托我来问你一件事,你不必特别想太多,只管按心意如实回答我,可好?”
温氏有些茫然,却仍点了点头。
二娘便又轻声道:
“你不愿意与那个名为‘池厚’的汉子在一起,对吗?”
“他对你可有纠缠不休,令你十分困扰?”
“县令说,天底下没那么多是非对错,只要你一句话,她便有办法替你处理此事。”
第三百零一章 前因后果
【......愿不愿意,由温氏说了算,哪怕真有夫妻之实,又算得了什么?】
【阿姐去寻温氏时,只管问个清楚,若她不愿,回来告诉我,我自然有办法打发池厚。】
......
刚刚的言语仍盘旋在余幼嘉耳旁,余幼嘉借着袖子的遮掩,又偷偷打了个哈欠,这才又继续问道:
“你三叔公的二舅母的爹,竟也是军户?”
“真厉害,那其他人呢?可还有其他人?”
池厚自升堂为止,到如今,已经是连带八辈祖宗都被细细盘问过一遍。
回到如今,池厚已经是再难按耐下心中那份委屈,出声道:
“余县令,我家中确实没有其他人了......”
“不需再多问这些事拖延时间,我只求见一面温氏,等温氏亲口告诉我,她不喜欢我,我立马就走。”
余幼嘉闻言稍稍驱散夏日晌午的困乏,终于开门见山问道:
“你非要在县衙击鼓,见一面温氏,你是觉得我会因世俗礼法而偏袒于你?”
“还是,你觉得温氏一到,你届时当着众人的面卖弄些私事,温氏便只能嫁给你为妇?”
此言锐利。
可对于池厚来说,两者都不是。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说道:
“都不是。”
“于我而言,只要县令大人不再从中作梗,我心中便已经十分舒坦。”
余幼嘉挑了挑眉,没有言语。
县衙外的吵嚷声仍在窸窸窣窣的响,池厚捏紧拳头,道:
“温氏是今早出门后回来,才赶我出门的,那时我忙着出门巡逻,没能仔细深究缘由。”
“可我刚刚自城外巡逻回来,又在城中转了半圈,自然知道了始末——”
池厚想起今日在县衙外听到的那些言语,又想起温氏,只觉自己胸膛中跳的厉害,已经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余县令于今早派人在城内四处宣扬,说让女子们慢慢择婿,又说她们不择婿也能帮她们养孩子,养老。”
“如今朝廷已有分崩离析之象,今日有家,不代表明日有家,今日有子,不代表明日有子。您在崇安说的话分量颇高,既有此允诺,势必会有很多妇人听信您的言语,只求己身安康,不愿意再婚配嫁人......”
余幼嘉面容平淡,有一搭没一搭的随意听着。
池厚心中难受,言语便分外多:
“我等随张将军进城,本也想过往后扎根崇安,余县令您又何必多加阻拦,不让女子们自行婚配呢?”
“温氏分明已有决断,不过是出门去趟炊房的功夫,她便改了主意,不是您的命令,还能是——”
“不是。”
一道温柔的嗓音打断池厚的言语。
池厚一愣,连余幼嘉都稍稍坐直身体,看向自县衙门外快步走进来的两人。
为首一人自然是二娘,另一人......竟是本该在商行干活的温氏。
余幼嘉眉眼一跳,下意识给二娘使了个眼色,‘我没让阿姐把人带来’。
这种事要想平息,便不能有‘对峙’。
原先她也只说让二娘问清楚意思,再替温氏出面将人打发......
可二娘怎么去一趟,反倒把人带过来了?!
二娘面露无奈,余幼嘉心中隐约有了些许预感,她轻轻摩挲手下的惊堂木,正要捻起,便听温氏抬高些许音量,当着门外那些看戏的人群,高声道:
“这人胡说八道,大家伙儿不要相信他。”
池厚满头雾水,完全不知温氏为何有此一言。
炎炎夏日,温氏走的又急,额上一片细汗,甚至连鬓角碎发都濡湿成一缕一缕。
可她神色却又很清明,没什么疲惫,她走到站立堂前的池厚身边,径直朝自家县令跪下,这才道:
“县令大人,我来的晚了些,前面有些没听全,也不知他说了什么......不知能否由我来讲一遍我知道的事?”
余幼嘉稍作沉吟,应了一声。
温氏松了一口气,众目睽睽之下,直接开口道:
“我昨日看他模样不错,身量也好,说话妥当,做事更麻利,比我前一个喝醉了酒便死命打我的丈夫要好的多,便也有些心许他。”
“我将他带回家,给他缝衣做饭,虽然有些简陋,但也确实是成了夫妻.......”
县衙外原本压抑着的稀碎声响,这一瞬,突然大了些许。
余幼嘉抬手,猛击惊堂木:
“此为县衙,若要喧哗,回家去吵嚷!”
明堂内外一下肃静,余幼嘉收回目光,心中狠狠啧了一声,懊恼刚刚没有直接断案,又思索此时此刻该如何收场。
池厚亦没想到自己瞒下的事被温氏如此轻易的说了出来,初时以为温氏肯承认她,略有欣喜,可这份欣喜一闪而过,很快变成患得患失的恐惧。
因为,他听见了,温氏后面的言语。
温氏说:
“我昨日喜欢他,今早未出门前也喜欢他,虽时间还短,但我不傻,知道他待我不错,不像从前我公婆丈夫那样把我当猪狗。”
“他若是我的丈夫,我日子会好过很多,往后说不准我们还能有个孩子,等孩子长大,我们老去,我也愿意同他葬在一起......”
她的声音细细,可这回,连高堂之上的余幼嘉都听清楚了她的言语。
温氏说:
“可我如今不愿意和他在一起。”
“他怪县令大人提醒姊妹们谨慎,又说是因为县令大人,我才不愿意同他在一起.......不对,都不对。”
“我赶他走之时,还未听闻县令大人的指示,我只是因为今早去炊房的时候,碰到了昨日刚进城的那群士兵......”
从茫然到明悟只有一瞬。
反应过来的池厚脸上露出骇然的神色。
温氏却没有看他,只是回想片刻,轻声说道:
“那些人聚在一处,说麻脸昨日便能轻而易举睡到我,来日他们也能轻而易举睡遍崇安的所有妇人。”
这回,不用惊堂木,县衙内外便一如死一般的寂静。
温氏抬眼,总是温和的唇角仍然染笑,眉眼也仍然弯弯,只是眼中,却多了些许悲凉:
“我浪荡,我不守妇道,我能陪初认识一天的男人睡觉.......这些,我都认。”
“我原先只以为我碰到他,我再也不用烦心家中那些坏掉的东西没男人修理,我以为这辈子能终于有个人护着我.......”
“可是我后来想了想,我开了这个头,城中的姊妹们不知道要受多少非议,可若只是我一人不知廉耻,那便只是我一人的过错......”
死一般的寂静之中,温氏摇了摇头,笑道:
“所以,算了吧。”
第三百零二章 众口一辞
从前的从前,余幼嘉曾私以为,这天底下最伤人的事,莫过于过错。
但她却忘记,这世上不只是过错,还有错过。
与过错不同,错过二字中,最重要的并不是‘错’,而是‘过’。
无论从前发生何事,是对还是错,都已经......过去了。
正所谓,覆水难收......
温氏的‘算了’,正是此意。
她生性温柔,从前未遭受善待,遇见不平事也不知道该如何生气,有难过憋在心里不肯表露......
她只是说,‘算了’。
此言既对那些在炊房外嬉笑的军户们,对明堂之下面露错愕的池厚......也对自己。
昨日,她因看到池厚与县令大人一路同行,又能对谈如流,心中便猜此人应该厉害。
她又清楚自己相貌平平,有过孩子,又是再嫁之身,是以,她听到池厚愿意抉择她后,总觉是她捡了好运,总应该多付出些什么......
可偏生,崇安刚刚有一副好气象没多久,她也刚刚重活没多久。
没有多少银钱,家中也没有多少吃食。
男人灯下看她的时候,她便猜,他应该是想要身子。
毕竟,她也没有什么别的东西。
一夜的对错没什么打紧,如果这样后半生便能被善待,下一次她也愿意脱下衣服。
只是,千不该万不该,那群军户不该借由她,贬低城中其他姊妹。
那一瞬,她清楚自己起了个坏头。
这样不对,不好。
虽人人都知道,若再嫁,两个人一起过日子能好过不少,没准往后再有个孩子,日子还不用如此辛劳,但她自己咬咬牙,日子未必不能过下去。
她错了,她就得改。
池厚被赶出门去的时候很震惊,她也未必没有瞧清楚男人眼中一闪而过的受伤......
只是昨夜已经过去,天早亮了。
天亮了,梦醒了。
这一回,无论县令怎么判,她都得一口咬定,她只是个随便寻男人睡觉的浪荡女人......
只有她是,如此而已。
明堂之下,一片死寂。
温氏面上的坚定与池厚脸上的错愕交相辉映,落入余幼嘉的眼底。
余幼嘉出声打破沉寂,状若随意道:
“叽里咕噜说什么胡话呢,听不懂......二娘,你听懂了吗?”
二娘本因温氏的言语而心痛无比,听到自家阿妹的话后,眉睫直颤,终是有些回过味来:
“回县令大人,我也只听到温氏说不愿意同旁人在一起,告状之人又说他只是去修了土墙和门槛......”
余幼嘉心中为二娘的聪慧而叫好,她捻起那块重若千斤的惊堂木,轻轻按在桌上,令其发出一声细碎的声响:
“哦,原来如此,定是温氏健忘,昨日没有给修理东西的工钱......”
“如此小事,那便扣温氏一日工钱,赔给池厚,此案就此了结,温氏回商行,池厚回兵营,堂前之人各回各家,一切照旧,不必再提。”
“本官一向秉公执法,若有人觉得有疑虑,或心生不满,只管来寻我便是。”
没有提婚配,没有提昨日。
温氏原先那些欲要强行认罪的言语,被余幼嘉的惊堂木轻轻拍下。
她只说,‘这是小事’。
鲜少有人知晓,女子脱下衣裙,和男子脱下衣服没什么区别。
男人睡人能被称作风流,女子为何一定该被人称作浪荡?
旁人责怪温氏轻浮,可那些先前未见过一面,甚至不知高矮胖瘦便一眼洞房的男女难道便十分矜持?
天底下没有这种道理,也没有很多道理。
之所以看起来有道理,只是谁拳头硬,道理便在谁手里。
正如她如今,就是要偏心于温氏,就是要令所有人说温氏无错......
谁又能说什么呢?
至于池厚,还有那群军户......
呵呵。
惊堂木绕梁的回响声中,余幼嘉眼中闪过一道寒光,思绪却又很快被县衙外一位身着朴素的妇人驱散。
那妇人已然年老,比在场之人都要年长,她上前一步,恭恭敬敬朝余幼嘉拱身道:
“县令大人,容民妇一言......此事判的还不算好。”
众人齐刷刷看向此妇,有一同随她而来的妇人,着急欲要拽回老妇前行的步伐。
可老妇却十分执意,几步踉跄出了人群,只道:
“温氏这孩子我知道,她脾性好,从前吃了不少苦头,寒冬腊月还得挺着大肚子去河边替人洗衣裳赚银钱,替她那成日烂赌烂醉的男人还钱......”
“她往日最最柔顺不过,又怎么会缺旁人工钱呢?”
“说不准便是这男人胡言乱语,明明得了银钱,却非要拿捏着温氏的好脾性,今日乱告状,又要上一回银钱......”
县衙之中有一人算一人,连高堂上的余幼嘉也不例外,皆是目瞪口呆。
那老妇人的双眼已经浑浊,但言语却十分恳切,只道:
“我们这群妇人年纪都不小,但绝对不糊涂。”
“温氏如何,咱们心中自然有杆秤,这汉子没脸没皮来状告她,一定是这汉子不好,一定是。”
此言掷地有声。
某一息之后,门外那群原先试图拦住老妇的妇人们也出声‘求情’道:
“李婆子说的没错呀,县令大人!”
“那汉子肯定是诬告,温氏我也知晓,平日里邻里间有什么忙,她都十分热心,她若不算是好妇人,这世上没有人能算作好人了!”
“是嘛!怎么能赔一日工钱呢?商行伙计的工钱算是崇安所有活计里面最高的......修土墙与门槛纵然是费些力气,但也最多小半日,根本不用扣一日的工钱。”
“我也清楚,我也清楚!昨夜温氏说这汉子有歹心,收了银钱不肯走,所以来我家借宿,她就睡在我身边,我们昨夜还说了不少小话,说起商行每季上什么应季果糖的事,那汉子今日完全是胡说!”
“对,我阿姐说的对,就在我们家借宿,但我阿姐习惯抢被子,温氏许是昨晚半夜着凉,今日染了些风寒,所以今日也才胡乱说了几句,不作数的,不应作数的......”
......
县衙被一阵七嘴八舌的言语覆盖。
每个人的说法都不一样,但几乎都指向同一件事——
温氏亲口承认昨日之事不假,她们原先也曾以为过得找个男人才能过上好日子,多多少少偷瞧示好过那群军户......此也不假。
可那又怎么样呢?
温氏柔顺,护着她们,她们也能为温氏说话。
她们哪怕都睡了男人,只要她们不认,这池厚,还有那群趾高气昂,鼻孔朝天的军户们,狗屁都不是!
第三百零三章 女子当兴
火。
火。
时隔许久,余幼嘉终于又看见了张三离开崇安时,眼中的那一把火。
县衙外旁听的妇人们,每个人燃起的火苗都不足以与张三的火比拟。
可妇人一多,火焰一大,亦有焚世之效。
生死既过,礼仪,廉耻,这些困住妇人千百年的东西,都得重新洗牌。
而余幼嘉......
除了喝茶,最爱洗牌。
堂下妇人们的目光炯炯有神。
余幼嘉故作思索,道:
“说的其实都有道理,原是我所想不周,那就改判——”
余幼嘉转向不知何时站到她身旁的二娘,沉声道:
“改判扣我与县丞大人各半日的俸禄。”
“原是我们做事不周,不知道安排人去检修城中各处,若是早做此事,那土墙与门槛本也不用温氏寻人去修,更怪不到温氏头上。”
“如何,县丞大人可有异议?”
妇人们本有心想为温氏说话,哪里料到县令大人会朝县丞大人发难,一时间傻了眼,又想替两位大人说话。
不过二娘倒是噗呲一下笑出声来。
她大家闺秀出身,纵使是笑,也笑的极有分寸,并非恣意张扬,却也不是忸怩之态。
只唇角微微向上一翘,便似初月勾破云,眼梢轻垂之后,那道笑意才从眸子里溢出来,轻柔姣美,仿佛日光跌进山泉,溅起无数细碎柔光。
二娘素来脾性柔顺,闻此只笑道:
“县令大人言之有理,只是若要扣,扣我的俸禄就好,怪不到县令大人头上。”
“你每日奔忙,而我分明记得去年崇安大乱后城中各处都修葺过,却忘记了东西总会老旧,总得时时修缮......”
“扣我的俸禄,让我长个教训,往后记得需得体恤城中百姓,为她们免去为这些杂事苦恼,这也本是为官之人该做的。”
夏日午后,县令改判,县丞罪己。
没有人说起温氏不好,没有人说起叽叽喳喳的妇人们不好。
明镜高悬之下,她们二人只说,‘都是我们的错,都是为官者的错’。
崇安的心力所向何处,一眼便能明了。
不重要,无论是清白,虚名,还是性命......
原也没那么重要。
如今的崇安,是她们的崇安。
没有人能在家中欺负她们。
仍有些困惑的温氏被兴高采烈的妇人们扶起,一群人边若无其事越过池厚往外走,一边同温氏说着话,不像是来了趟县衙,浑像是打了场胜仗一般......
温氏被一群人簇拥在中间,好半晌,方才眼露茫然的回头。
她想要瞧清楚明堂之上的两人,可午后的日头映照在那块烫金的匾额之上,亮的人双目生疼。
她看不清自家县令和县丞,只能瞧见两人身上冒着大大的光晕,犹如佛堂道观里那些神像身后的大光相一般。
温氏莫名有些想哭,可她又没哭。
她从前没有读过书,认不得字,可如今,县令已经命人扩修学堂,能令每个做完工的妇人去识字......
她认出了那四个字,不是什么明净高悬,而是——
【女子当兴】
.......
喧嚣殆尽。
余幼嘉目送所有妇人们离开,目光终于落在那个自听到军户言语,便沉闷垂首的汉子身上。
池厚没走,也没有开口再挽留温氏。
许是因为知道开口也挽留不住,许是,得知缘由之后再没有脸面......
他只是站着,拳头紧握,不发一语。
余幼嘉冷着目光上下扫视池厚几眼,哼笑一声,旋即站起身,再没看他一眼,只问二娘道:
“昨日张将军等人进城后是如何安排的?”
这笑容,二娘可算是再熟悉不过。
二娘收敛笑容,轻声道:
“八百三十六人,全部并入军户。”
“除却张将军,胡副将,与八位百夫长,其余人全部安置在崇安从前的兵营之中。”
“我们给他们添置了全新的被褥衣物马鞍水囊,甚至连鞋袜,也掏空商行库存,替他们全部换了新的。”
余幼嘉又是一声笑,道:
“......还是对他们太好了。”
温饱思淫欲。
不管这群军户是嘴上犯贱,还是心中确瞧不起崇安的妇人们,但若昨日没能给他们那些好东西,让他们患得患失一晚上,他们倒也确实未必能有心思想如何如何睡崇安的妇人们。
余幼嘉步下明堂,手却已经按住从不离身的那柄利器。
二娘顺势跟在她身后,虽不发一语,可心中明显也知道将要发生什么。
两人齐齐朝外走去,掠过池厚身旁时,那位兀自沉默许久的汉子却终于开口,道:
“他们刚刚落下脚跟,本对崇安还不算太了解,又已经知道崇安只有妇人,若今日便受到敲打,一旦哗变,没准张将军都镇不住他们.......”
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人,坏人。
只有万年不变的......蠢人。
如今早同他一道巡逻的稍年长汉子一般,池厚隐约能知晓一些对方的心思——
他未必是厌恶崇安,也未必是觉得崇安不好......
甚至,未必是真心想睡很多妇人,不然也不会记得路旁陈氏的名讳,隔着大老远就想着唤她。
他是......
他是活了小半辈子,那副从边边角角露出痞意的脾性已经难改,又因从未婚配,想着总算能有个妇人同他看对眼,有些高兴,又记挂着个对方是个带孩子的寡妇,往后得给别人养孩子......
人总是如此,不知满足。
尤其是张将军带出来的这群弟兄,多少都有些身手长处,可以算是精兵。
男人们听了成百上千年‘女子要依附于男子’之类的言语,心中对自己也很有些骄傲,总觉得吃饱,穿暖,女人......
这一切,都是他们为崇安‘卖命’而该得的。
不是所有的地方都叫做崇安,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有幸于如今的崇安出生。
他们未必是坏骨头,只是,也没有人告诉过他们什么大道理。
若非得有,那就是拳头。
谁的拳头硬,谁的道理就大,说话声音就响,谁就能多吃一口肉。
“呵。”
余幼嘉又一声笑,捏紧身后的刀柄,饶有兴致的问道:
“我原先还想着你既没有在明堂上说出温氏私密之事,应当还有几分良心......”
“如今看来,你是眼见索取温氏不成,要替好弟兄们说话了?”
余幼嘉肩背弓紧,已然蓄势待发,可下一息,池厚的言语打断了这份蓄势。
池厚捏紧拳头,牙齿咬的吱嘎作响。
余幼嘉也是此时,才发现,他居然比她还要生气,一时不免有些面露古怪。
池厚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咬着牙,一字一顿道:
“不,余县令,我的意思是您不方便出面......但我可以。”
“我去兵营里揪出那些刺头,我若今日不能往死里打他们,就活该我没媳妇!”
第三百零四章 雷霆之势
蝉鸣聒耳,溽暑迫人。
虽是燥热难消,兵营旁的演武场上却仍卷席滚滚黄尘。
数百名赤膊汉子分作八队对练,枪戟劈斩带起的簌簌风声之中,夹杂着百夫长粗砺的训斥,震得旗杆上的纛旗猎猎作响。
汗水砸进黄土,便有新汗顺着脊沟淌下,在日头下蒸出咸涩的雾气。
自回到兵营便有些心神难安的痦子随着弓手队中勉强挽了几弓,箭镞锐利的破空声后,皆消失于靶,不免换来些许侧目。
弓手队的兄弟见他焦躁难安,不免笑道:
“痦子,你今日这准头比之从前差上不少,用点心思呗。”
另一人闻言也笑道:
“他如今满脑子都是娶媳妇,哪里还有多余心思花在搭弓射箭上。”
“痦子,你若实在难受,你先走吧,兄弟们帮你瞒着咱们百夫长,你再去县衙问问,让那女县令也尽快给你安排个和麻脸媳妇一样的女人......”
痦子焦躁半日,怕就怕听到这样的言语,一时间心里便打了个突突,左右两边看了看,没看到麻脸,这才略略松了口气,道:
“麻脸和嫂子是缘分,他们两人看对眼真心婚配,俺可不奢求有这个福分......往后只等若有缘再说罢。”
痦子这副姿态,可与昨天迫切想要找媳妇的模样一点儿也不同。
而且说什么缘分.....
对面两个搭话军户对视一眼,登时面色有些古怪起来。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痦子一时难安,绞尽脑汁打岔道:
“飞腿呢?怎么没瞧见飞腿?”
飞腿,便是今天同他们一同出城巡逻,顺势调笑麻脸的那位稍年长汉子的诨号。
军营中人多口杂,若报姓名,难免有些许同名,且想不起来对方的长处,诨号一取,既好辨认,又好唤人,也算是个规矩。
此时痦子一提及,立马就有弟兄知道说的是谁,顺势回忆道:
“原先你们俩一起回来,你来靶场,他回营房,我刚好跟在他后头,瞧见他将昨日女县令发的肉干和新衣裳收拾好往外走,走前还让我们帮忙在百夫长面前遮掩......也不知是去做什么,到现在还没回来。”
痦子微微吃了一惊:
“他将那些东西拿走干啥?”
兵营之中,饭食等物都是定时供应,肉干这些可长久存放的食物没几个人舍得掏出来打牙祭,大多都是得留着当存粮,等拔营远行,缺粮草时没准就能救人一命。
飞腿平日里也节省,为啥今日不但带走肉干,还带走了新衣裳?
这些东西带走能干啥?
难不成是有什么想换的东西,拿出去卖了?
痦子百思不得其解,也恰在此时,余光一撇,瞧见飞腿偷偷摸摸从靶场的东北角翻墙跑了回来。
飞腿似乎很有些开心,笑容满面的哼着不成曲小调,同看见他的几个弟兄们打了个招呼:
“百夫长查点没?”
查点,又称查名,点人。
虽都是一同经历过生死的弟兄,且张将军初掌军伍,所有东西都在逐渐摸索试探,但军纪其实一直不算涣散。
每日晨间点卯,晚间点戌,期间还不定时有各种查点。
虽每人多少有各自的事,偶尔也有互相隐瞒偷摸着懈怠的时候,但这可不意味着没人怕查点,相反,正因害怕,所以才需要多番提及......
痦子瞪着疑惑的双眼,上下打量飞腿几圈:
“飞腿哥,你从营房中带走的吃食和衣物呢?”
飞腿脸上的笑意一下僵住,下意识道:
“你看到了?”
此话一出,便是想抵赖也不能了。
飞腿的脸色一下子有些不自在,眼神虚虚的漂浮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痦子顺着对方的眼神追寻,某一瞬后,倒是忽然有些心灵福至,问道:
“你将那些东西给陈氏了?”
陈氏,正是巡逻回来时路边那贴彩条的妇人。
当时在弟兄们面前,飞腿和那妇人看着像是浑然不熟一般,可仔细想也知道——
崇安城中一无茶馆酒肆,二无青楼赌坊。
百姓们生活所依靠的地方,一是县衙,二便是商行,飞腿拿着那些东西出门,确实可以在商行换成银钱不假,可想消遣都没地方去。
弟兄们又是刚刚来崇安,不认识几个人......
飞腿带着东西出去,空着手回来,总不能是被劫掠吧?
不是劫掠,那也只能是去寻陈氏了!
弟兄们探究的眼神落在飞腿身上,飞腿那张已经并不算年轻的方脸登时涨成了猪肝色。
他一点也不肯认,只抬高音量辩驳道:
“你放屁,不过是个带着孩子的寡妇,拿银钱倒贴我都不要,我还能拿东西贴补她?”
几人将信将疑,痦子又问道:
“那你拿着东西出门干啥?咱们在这城里也不认识几个人.......”
飞腿几乎是想一拳打死追问不休的痦子,绷紧脸道:
“你管我做什么?我拿那些东西换了些银钱,随便寻个暗娼睡了一觉,难道不行?”
如今这年头,军户们朝不保夕,今日攻城抢功,搜罗缴获,明日说不准便得横尸路旁。
所以一旦得了军饷,秉持今朝有酒今朝醉,将血汗钱草草花在女人肚皮上的人也不在少数。
痦子心虽还有疑惑,却不敢再继续往下问。
飞腿终于是松了一口气,捻起靶场地上的一张弓便准备神不知鬼不觉的融入弓手们之中,可刚刚弯弓甚至还没搭箭,便见兵营门口一阵喧嚣,演武场正中的位置多了一道身影。
身形高大,脸色沉闷的麻脸扬声怒吼道:
“今早有谁去了城中炊房,又在炊房外胡言乱语温氏与城中妇人们的事?给我滚出来!”
此声如雷,立马吸引正在热火朝天操练的兵卒的注意。
队列中一个不以为意的赤膊汉子喊道:
“麻脸,你做什么呢?”
“什么叫胡言乱语?咱们只是随口说了几句话,又不是说的假话,你这样举动是要做什么?”
麻脸再不肯说,身形如豹,几步俯冲,以雷霆之势径直扑倒那个出声说自己去过炊房的汉子,高举拳头,一拳拳狠狠锤上对方的面门。
这一下可算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演武场上一片哗然,立马便有人上来阻拦,可麻脸这回是真的发了狠劲,半点也不肯松手。
按理来说如此生乱,立马要被拿下。
可偏偏麻脸平日里人缘颇好,又是有本事的斥候,不归属于百夫长所掌管的百人兵卒之中管辖,而是直属将军亲卫。
寻常百夫长奈何不得,眼见无法阻止,便只能径直去找自家将军。
痦子眼尖,眼见有人去请将军,心道大事不好,也想去拦,便见麻脸一拳拳揍在那人的脸上,一边怒吼道:
“你们这糊涂虫,活该你们没媳妇!!!”
“什么叫随口说了几句话......那话说出来,我们便是同她们结仇了!”
第三百零五章 一穿十七
热浪扼人鼻息的演武场上,怒吼响彻。
那被掀倒在地上的汉子莫名挨了几下,听了麻脸的话,勉强也猜到一些原因,但这也一点也不妨碍他胸中恼怒:
“什么结仇——!”
“麻脸,你疯了不成!”
“崇安百人里也挑不出几个男人,那女县令将咱们放进城,又给咱们添置东西,明显就是要稳住咱们,给咱们发媳妇,令咱们在此地扎根修生养息,我难道又有说错什么?”
汉子在地上不停扑腾,另一个同地上汉子关系好的人也帮腔道:
“是呀,他说的也没错,崇安不但是城中妇人多,咱们前几日一路走来,辖地之下田间劳作的妇人也多。”
“她们又撑不起崇安,肯定得咱们帮衬!”
“女多男少,僧多肉少,说不准往后那女县令还得求咱们多睡几个,多生几个孩子,来维持崇安日后的劳力,那咱们可不就是可以睡遍——啊!!!”
惨嚎声响起,麻脸毫不犹豫一拳狠狠揍上帮腔汉子的面门。
这一拳极狠,汉子的唇角登时破了,渗出少许血迹来。
这回,汉子是真怒了:
“娘希匹——麻脸,你是真疯了!”
“往日兄弟们同甘共苦,沙场上也没少掩护你突围探查,如今倒好,没说几句,你还敢对弟兄们动手!”
他怒,麻脸比他还要怒:
“我若不是把你们真心当兄弟,我早打死你们这群糊涂虫了!”
“事到如今,你们居然还在想着发媳妇的美梦.......”
“你们竟然还不知道——崇安不是咱们来了才能活,咱们是依附于崇安才有活路!”
麻脸的嗓子早已撕裂,却仍凭借着一腔怒火,一拳,一句,狠狠砸在那些互相掩护的汉子们脸上,身上:
“我们没来之前,崇安便都由女子掌管,商行办的也风生水起,我问你们,我们一路行来,去过如此多的城池,可还有城池能比崇安更好?!”
“除了崇安,何处还能一次掏出如此多的食物,衣裳,补给等物发放给我们?!”
“那些本就是城中妇人们做的!咱们吃着她们给的东西,都还没报答她们,你们却敢胡言乱语又说她们不好,又说自己能睡多少人?”
“你们——可还算是人——!?”
麻脸早已打红了眼,可他亦仍留着一份清明,不打那些无措的弟兄,只追打那些面露心虚,或是上前解救与被打者的人。
他身形高大壮硕,却灵敏非常,正如他原先所说一般,不仅擅长弓马骑射,身手也极好。
只是从前在军营里时,鲜少有人想着同负责探查消息的斥候比划身手,所以一时也忘了斥候总得有命活下去,才能探回消息,更不知麻脸竟如此强悍。
麻脸周旋与十余个恼羞成怒汉子的合围中,也丝毫不畏,几乎是一拳便能放倒一个汉子,沉肩坠肘,侧身让过当先一拳,右手顺势叼住来人手腕借力一送,便将其与另一人撞个满怀。
左腿为轴,右腿如鞭扫出,攻下盘者应声而倒。背后风声乍起,他看也不看,肘尖如电后发先至,稳稳停在偷袭者肋前半寸。
十六个汉子被麻脸掀翻,最后一人咬牙猛扑而上,却也被他一个干净利落的背摔放倒在地,欺身而上,狠狠又是几记老拳——
“我和我媳妇一眼便能看对眼,难道要你们胡说八道!?”
“崇安的妇人们在咱们没来之前,便能活的极好,不仅孩子有县衙指派慈幼堂抚养,妇人们自己也有活计,赚的比咱们还多,指不定每日过的多开心,难道非得嫁给咱们这种性命不知何日所终的兵卒,被咱们拖累?”
“你们一人一个女县令——”
麻脸被数倍于先前的人合力按住,却仍是不肯倒地,挣扎着重新想要起身:
“你们一人一个女县令,难道从前没被几个畜生县令踩在头上过?!”
“畜生都能当县令,怎么女子不能当?”
“亏你们吃妇人的,用妇人的,还想着胡乱臆想人家,浑不知人家根本不在意你们!”
“昨日余县令能放咱们进城,来日便能放其他人进城!进城不杀妇孺,她们若愿意,能找比咱们好上百倍,千倍的人!”
原先热火朝天的演武场鸦雀无声,连麻脸的怒吼声,也终究是被二十余人合力按下。
满脸阴沉的胡副将大步流星迈步入人群之中,喝止乱局。
余幼嘉远远看着这场纷乱终结,匆匆赶至的张三站在她的身旁,满面无地自容:
“余小娘子,是我的过错,我从前只是个猎户,没有管过那么多人,如今虽在努力学字,但兵书兵法读的极慢,致使御下不严......”
余幼嘉稍稍回头,瞥了他一眼:
“我从前也不是县令秧苗,但如今还不是当上了县令?不会管,那就多学多试,同我说这话能有什么用?”
演武场中的乱象已至尾声,张三沉默几息,终是重重点了点头。
余幼嘉转身欲要离开,可抬步前,她终是开口道:
“张叔,有句话虽难听,可说的不假——人总是会变的。”
“从前咱们确有三两分的恩情不假,可人一辈子那么长,难保我明日觉得你本就欠我,对你多作吩咐,也难保你明日觉得恩情已经还完,于是对我的话不以为意,甚至觉得挟恩图报,多作厌恶......”
她开口极慢,像在揣摩,又像是在试探。
张三倒没那么多心思,下意识便想说不会。
可话到嘴边,便又听余小娘子道:
“你不会,也难保你麾下的其他人心中不会有所想。”
“毕竟,我是对你有恩,又不是对他们有恩。”
这回,张三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这位打仗颇有几分天分,一谈及杀敌杀仇便双目冒火的汉子,遇见这种事情,总有些手足无措。
余幼嘉却没有犹豫,只道:
“所以,我们都得成为有用的人,起码对彼此来说,得一直有用。”
“崇安缺人,我缺兵甲,你们缺有人给你们提供饭食,衣裳,还有些许补给......咱们便能交易。”
交易。
这世上,最纯粹的关系,也只有交易。
余幼嘉轻声道:
“我不缺兵卒们什么,兵卒们也不该多想什么。”
“我们很平等,若有人能各看对眼,愿意婚配,好事一件,若是不愿意,谁也强求不得。”
“若是强求,我真有一天发起狠来,便如麻脸所说,接纳旁人,亦或是干脆开城投敌,妇孺们也未必会死.......只是日子会越发难过而已。”
“谁都不想走到那天——”
余幼嘉抬眼,一双清冷若寒潭的眸子盯紧早已沉默许久的张三:
“所以,规劝好你的部下。”
第三百零六章 退回之物
这一席话之后,张三会如何想,从来不是余幼嘉要关注的事情。
为防止往后会出现坏事,所以先推测最坏的结局,一向是她的风格。
今日让张三明白二人是各取所需的关系,总比为来日埋下祸患要好。
再来一万次,余幼嘉也仍然会选择有话直说。
余幼嘉抬脚走了几步,终是听到身后张三哑声感慨道:
“余小娘子,您似乎变了很多......”
从前的余小娘子虽然也果断,聪敏,可和如今比起来,总感觉有些不同。
‘崇安大乱’,听起来是十分简单的四个字,可只要是细细想来,便知道绝不是那么简单。
那场大乱中,崇安的男人几乎死绝,只留下一个如此大的烂摊子......
余小娘子,许也曾被鲜血浸透过双眼?
余幼嘉不喜欢这种无病呻吟的言语,所以没有回话。
她步伐稳健绕过张三,百步之后,刚巧与一个从兵营外值守的兵卒擦身而过。
那兵卒行色匆匆,余幼嘉瞥了一眼,发现对方手里依稀拿着些肉干与新衣裳,她也没多问,径直离开此处。
张三没得到回应,心中却更加感慨。
这位往日憨厚老实的汉子,在不过短短一年间,便生了半头的白发,看着沧桑斑驳不少,亦沉着老辣不少。
可纵使如此,他仍得承认,从前余小娘子救过他性命,如今又教了他一个大道理。
张三眯眼,扫过不远处残余的乱象,几息之后,沉声呵斥那与余幼嘉擦身而过,如今已到达他身旁的兵卒:
“见县令而不拜,晚些去领十军棍。”
那抱着东西的兵卒吓了一大跳,回过神来之后才想起自己刚刚没有同县令行礼,立马苦着脸认罪。
张三这才将压低视线,看向兵卒手中的东西,问道:
“何事离开哨岗?”
那小兵卒只得一一展示手中的东西,同自家将军解释道:
“刚刚兵营前来了一个妇人,自称名唤陈氏,她说兵营中有个弟兄将这些东西偷偷放到了她的家门口,只是她不肯要,于是特地托我进来还东西。”
张三一愣,问道:
“既是偷偷放的,又怎知道还给谁人?”
那小兵卒咧嘴一笑,显然自家将军的疑惑,他刚刚也问过,立马解释道:
“昨日县令发的新衣裳是男子样式,旁人自然不需要,送东西的弟兄是先去了一趟城中商行,将他那件新衣裳换成了两身小女娃娃的衣裙,这才连同自己的口粮送到陈氏家门前去......”
“那妇人初时不知道是谁,可城中就只有商行会卖衣裙等物,去商行打听一番,自然探听出来那弟兄的模样装束......”
“于是,那陈氏便又将那两身给她闺女的衣裙换回了男子的衣裳,又急忙赶来了兵营门前......”
小兵卒解释一番,有心想调笑,又忍不住想叹气:
“我看那妇人神色决绝,一口咬死说是要还东西,放下东西就走,不欲多作牵扯,也不知究竟是哪位弟兄去送的东西,只怕是......”
只怕是,难有往后。
张三心中接上一语,旋即接过兵卒手中的东西,大步迈步而去。
演武场中的乱象已然平息,生乱的池厚被首当其冲领罚五十军棍,而其余与之搏斗的兵卒则一律是十军棍。
五十军棍由胡副将亲自掌棍,一棍棍下去,池厚后背几乎被打的皮开肉绽,却仍死死咬着牙,不肯开口求饶。
这副倔驴样,连有人想有心替他说话都行不通。
周围围观的兵卒们看的心惊胆战,张三迈步破开众人的围挡,开口阻拦道:
“崇安正值用人之际,若一次责罚五十,不死也残,分次领罚吧。”
胡副将自然领命,众人中与池厚关系好的弟兄们自然是松了一口气。
而痦子更是连连松了好几口,正欲弯下腰扶起池厚,便听自家将军竟又再一次开口道:
“你们之中,有人给崇安的妇人送过东西?”
“军营外刚刚来了一个妇人,不仅送回一袋口粮,还赎回有人在商行换过东西的衣裳......我只问一遍,这些东西是谁的?”
痦子下弯扶人的腰一下绷直,顾不得去扶地上的好弟兄,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飞腿。
飞腿的脸色十分不好看,眼中明显有些闪躲。
但这还不是痦子最诧异的事,令他最诧异,最惊恐的事是,以他弓手的目力,那一瞬的抬头,看到不止一个人脸上又闪躲与心虚......
不止一人......
等等,不止一人?!
大家伙儿嘴里说着妇人不好,怎么,怎么如今做出同样事情来的人不止一个?!
痦子傻眼,一遍遍看向周遭的弟兄们。
整个偌大的兵营像被骤然掐住喉咙一般,鸦雀无声。
张三在起义军中厮杀,一步步从什长,到百夫长,再到蒙受兄弟们厚爱,被称一句将军,从未有何日碰到过有谁人经他问话而不回的情况。
他的心一步步沉底,可他如今已并非是从前那个喜怒形于色的张三。
没有人回,他便高声平诉:
“池厚今日生乱,该罚,也当罚!”
“可你们也得仔细想想,他先前所说的可有半点虚话?!”
张三的呵斥,远不如池厚的怒吼声大,更称不上磅礴。
可莫名,就是沉稳,有力,砸在每个人的心头,化为一团跳动不休的焰火。
张三一眼一眼环顾四周那些各自埋着脑袋沉默,不敢与他对上视线的弟兄们,心头有一抹难以言却的失望:
“......弟兄们,大家也都是吃过苦的人,其中也不乏丧父丧母,失妻失子的人。”
“我且问你们,旁的地方,比起崇安如何?”
......如何?
那自然是,丝毫不能比!
痦子脑中闪过这一道念头,口中也不自觉喊了出来。
好呀,崇安好呀。
整个崇安都香气宜人,饭香,果香,甜香,甚至连那些新衣服上,都有一种被悉心保存的木香。
不然,他也不会心心念就想要落根崇安,想要讨个媳妇,过安稳的日子......
痦子心中百转千回,便听自家将军又高声道:
“崇安好,也都是那群妇人守住的!”
“咱们说是起义军,其实从前就是一群流民!莫说是现在还没有半点功名,身上更连半点银钱都掏不出来,口粮和衣裳甚至还要妇人们施舍!”
“你们不想着杀敌破阵,多得些薪俸赏赐,落下脚跟,如今便想着如何贬损调戏妇人?!”
第三百零七章 庆典伊始
季夏炽烈,炎炎灼变。
平日里不过三两个凑在一起便能吵翻天地的汉子们,今日深深埋着脑袋,一句话都没有。
气氛近乎凝滞。
张三终是摇头:
“弟兄们,咱们不应当是这样的。”
“崇安与那些贪官污吏满地的州县城池不同,咱们也得拿些样子出来,好叫旁人知道——
咱们和朝廷那些杀良冒功的鹰犬走狗,或与起义军中那些如今志得意满,到一处便搜刮银钱,遍寻暗娼,比对妇人肚皮的流民强匪原来是不同的!”
张三高声道:
“那些畜生干的事,我们不能学!”
非但如此,他们还得杀!
杀干净那些鹰犬走狗,流民强匪,给当初的自己,给这一路行来所见所闻的血光,也给那些人微言轻,死在谁人刀枪之下也不曾清楚的父母家眷邻里乡亲一个交代。
或许有人是为了厮杀血拼而活,但他的兵,绝不该是茹毛饮血,谈及杀人便满目红光,谈及妇人便面露猥琐的怪物。
他们......是人。
活生生的人。
人会渴求安定,会渴求归乡,会渴求日升月落。
纵使手上有血,那也是为了守护心中片刻美好而沾染血光。
张三周遭的人群仍是死一般的沉默。
有人或许能听懂,亦或许,今日他的话,只是种下了一颗种子。
有些种子浇灌便能发芽,有些种子......天生就是坏种。
只是如今,无论如何,暂时都是看不出来的。
张三回想起从前,微微合了合眼,抑制住了喉间的叹息:
“言尽于此,今日已过大半,可稍作歇息,弟兄们回去各自想想吧。”
“......我不会说出那妇人姓名,谁人去送了东西,过后到营帐来寻我,领回自己的东西。”
人群自主避开一条缝隙,张三带着口粮和衣裳离开,好半晌,沉默的军户们才逐渐往营房中挪移。
痦子没能同大夫抢到池厚,便趁着众人没注意,慢腾腾凑到随着人流往营房走的飞腿身边:
“飞腿,你不去取回你的东西?”
飞腿唇角抽动,眼皮狂跳,似乎随时都想骂人,可这回,终是没有说出什么贬低陈氏的话来。
他只道:
“那么多人看着,还嫌不够丢人吗?”
“不过是一身衣服还有些口粮......算孝敬给将军吧。”
这也算是终于承认刚刚他去寻过陈氏。
痦子心中叹了口气,看了看左右,小声出主意道:
“等晚些人没这么多再去寻将军不迟,军中耐存的口粮难得,说不准存下一些晚些就能救人性命,可不是说不要就不要的。”
飞腿一时没吭声,好半晌才道:
“比起那些东西,我其实更想知道为何陈氏不肯收这些东西......”
他偷偷去寻陈氏时,分明将母女俩的境遇看了个清楚。
两人与其他两户妇人合住在一进院子里,她们占着西南角的小屋,小屋没多大,更没多少家当,但胜在干净齐整。
陈氏在家纺布,忙碌给商行供货的事,那瘦瘦小小的闺女便努力帮忙穿梭,端茶倒水。
她们过的似乎也没有十分好。
可陈氏麻利,闺女贴心,到底是让他心中有了些许触动,幻想往后能有什么样的日子......
他想为今早的口角给陈氏赔礼道歉,可总落不下面子,便将东西放在了院门口。
陈氏纵然是还恼怒今早的事,觉得两人没有往后,可为何白捡的东西陈氏也会不要呢?
有些事,飞腿想不明白,痦子更想不明白。
两人齐刷刷被此话问住,方才勉强敲定等晚些弟兄们少些再出一趟兵营,去寻陈氏问问。
痦子惦记着陪飞腿的事,只歇息了半个时辰,两人便偷偷摸摸又摸出了兵营。
只是出了兵营才知道......
和他们同样所想的人,原来还多得很。
街巷人群中随处可见兵卒身影,这些本该在营房中歇息午睡的弟兄们每每看到彼此,都是一阵十分尴尬的笑。
痦子看的目瞪口呆,又见几个妇人成群结队的捧着熟悉的口粮袋和衣裳往兵营走,更是觉得整个头皮几乎都要发痒的厉害,似乎是要长脑子了。
痦子情不自禁的捅了捅身旁同样呆滞的飞腿,小声道:
“怎,怎么送东西的人,原还不止你一个啊?”
飞腿原在走神,被这样一戳,登时爆了句粗口:
“他娘的,原先都说妇人们如何不好,有心让人瞧不起她们,原来是准备等着旁人放弃,自己偷偷捡漏!”
飞腿一连串的骂声着实太粗鄙,痦子不由自主拉着他往一处巷口藏了些。
崇安如今男人本不多,如今大家又都是兵卒装束,显眼的很,这么一骂,他是真怕将军又得有所耳闻......
痦子想得多,飞腿到没那么多的心念,他气急败坏的一阵破口大骂,骂的痛快,才握紧拳头道:
“我要再去找陈氏......”
这副倔驴样,同先前的麻脸一模一样。
痦子无法,明知这事儿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却因担心飞腿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事情来,仍只能跟着。
他们穿过数道小巷,行至正街时,已是日暮时分。
飞腿本要一头钻入陈氏家门,可尚未有所举动,两人便听不远处传来阵阵锣鼓声响。
两人齐齐抬头,顺着那道惊人心魄的声响看去,便见——
天边大片橘红之中,悬着一株金黄的稻穗。
不,那也并非只有一株稻穗。
而是由稻,芥,藜,菾等作物捆成‘花球’。
花球被高高悬挂在一根擦拭干净的竹杆之上,宛若旗帜,比冲锋战时的军旗还要惹眼。
一个身形高大壮硕的妇人手持竹竿,而她的身后,并有四人。
一人敲锣,一人打鼓,一人击镲,一人碰铃。
四人身后,方是井然有序,手捧木盘,木盘中端有各色菜式的妇人们。
空气里弥漫着新麦的清香、烤肉的焦香和土酿米酒的醇香,几种香气混合在一起,酿成了一种独属于丰收的、让人闻之便嘴角上扬的味道。
妇人们行至何处,铜锣声响至何处,而到了何处,立马又有妇人端着自家做好的菜品出门,跟在队伍身后......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笑声与各色香气杂糅混合,升腾而上,轻而易举,便能让路边原本那些不明所以的人感知到她们在做什么——
快乐。
她们,在欢庆,在快乐。
这已然礼崩乐坏的天下,依然有人,为了一次早就无人注意的丰收,而在庆贺。
第三百零八章 篝火庆典
夕阳熔金,流云尽染。
崇安的晚霞自有一份独一无二的耀眼,但比天边霞光更炽烈的,是妇人们所过之处几乎要沸腾起来的气浪。
气浪卷着浓稠而馥郁的香,痦子甚至能清晰地分辨那究竟是什么香气——
那是炊煮过后的谷物香,是土灶大锅里炖煮的肥肉块喷涌出的油润荤香,更是无数张咧开欢笑的嘴里呼出的滚烫生气。
它们搅在一起,成了最醇厚的人间烟火。
只吸一口,痦子便自觉那味道从鼻腔一路烧进心里。
可那些可遇不可求的香气,并未为他而停留。
他跌跌撞撞跟着脚步生风的妇人们绕城而行,看着那些并不颜色鲜亮的粗布裙裾在晚霞中扫出一道道忙碌的轨迹......
而后,在天光将坠时,又跟着她们,重新回到一切伊始之地——
那是一片似乎有火烧痕迹,如今却已被修整拆平的一大片空地。
如今,此处却好像成了她们的欢庆之所。
妇人们各自将手中的海碗或木盘放置在空地上早已备好的百来条流水桌席之上。
堆尖冒油的炙子烤肉、整只肥鸡、饱满如元宝的麦饺、热气蒸腾的炊饼、还有那颤巍巍、红亮亮、挂了浓稠酱汁的硕大肉块.....
热气混着香气,凶猛扑鼻。
长条木桌被压得吱呀作响,几乎要被这丰盛淹没。
痦子远远偷看着这一切,而后,他又看到了那一位带他们进城的‘女县令’。
昨日,她是一位气质清冷,年龄甚小的貌美小娘子。
今日,站于流水席中心,那巨大篝火堆前的她,身形却似乎比自家将军都要高大。
所有的妇人都在看她,她亦垂下眼眸,如同悲悯众生的菩萨一般,举着手中浸满松油,正在熊熊燃烧的粗壮火把,高声说着什么。
她在说着什么,她肯定在说些什么。
不然,那些围绕着她的妇人们不会纷纷擦去眼泪。
但她究竟在说什么,痦子听不见。
或许,是因为隔得太远。
也或许,是因为那把火把引燃篝火的动静太大,一如性命一般‘喧嚣’‘沸腾’。
于是,他只看到了夜幕将垂之下,那团腾空的烈焰。
桀骜不驯的火舌肆意狂舞,噼啪爆响着冲向穹顶,沾染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气......与解脱。
痦子不擅撒谎,他发誓,他确实从那席卷天际的滔天火光中,从那一张张或是老态龙钟,或是娇媚可人的脸上,看到了‘解脱’。
众人眼含热泪,拥趸着余县令,余县令将那根顶端挂有‘粮食花团’的竹竿立在稍稍远离篝火的场中,而后捡起一个似乎是石块,似乎是沙袋的小东西,去投掷尖端之物。
余县令没能一击即中,不过她也不失望,周遭围观的妇人们也不喝倒彩,只是嬉笑着又推上前一个面露羞涩的小娘子。
小娘子的准头比余县令似乎好些,小沙袋擦着尖端边缘而过,勾得那团金黄的稻穗微微轻摆......
余县令身旁立马有人从一张摆满东西的桌上,为小娘子取下一个物件,送到了小娘子手中。
奖励。
痦子听到了,她们,似乎在唤那东西为‘游戏奖励’。
而篝火旁的‘游戏’,似乎远不只有砸稻穗这一个。
踢毽子,捶丸,斗草,猜枚,叶子牌......
日光已经沉入天际,而崇安的夜,似乎才刚刚开始。
痦子愣愣看着远处的嬉笑喧嚣,看着那些妇人们玩闹,稍小一些孩子们结伴笑闹,在人群腿缝里追逐钻窜,又看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猛地蹿过,眼疾手快地从案上捞起一根还滴着油的肉骨棒扭身就逃,身后留下他娘半真半假的嗔骂和旁人一串银铃般的笑......
浮华过眼,而后,他才意识到了一件十分可怕的事实——
这个空地十分的大,桌椅板凳也远比那些妇人要多得多。
这便意味着,此处,原本可以容纳更多的人。
崇安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城中一共有多少人,算来算去,差的也只有兵营里那些弟兄。
他们,原本可以在此处......
他们,原本,竟然,可以来此处。
然而,然而......
这念头自痦子的心头升腾而起,便如那团正在熊熊燃烧的烈火一般,无法抹去。
痦子仓皇收回视线,试图逃离,可转过身后,才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多了许多同他一样藏着的弟兄们。
若是换做往日的痦子,没打几声招呼,肯定不愿离开。
可今日,痦子早已心神大乱,甚至没去寻同行的飞腿,便狼狈的拨开人群转身离开。
他的力道不小,所过之处,少不得有人被他推的一个踉跄。
可没人吭声。
此夜第一场喧嚣已经开始,还有下了工的百姓分批源源不断赶来......
而在此等喧嚣之中,这些投奔于崇安的军户们终于才深刻认识到一件事——
崇安就是崇安。
崇安的特别,与外面所有地方都不一样。
妇人们靠着自己的本事活着,为自己而活着,哪怕明日便死,她们真正活过,仍会含笑而死。
或者说,没有他们,妇人们照样很快乐......甚至,更加快乐。
这是个惊人的讯息。
讯息飞散之后,则注定是个令人难以入眠的夜晚。
........
篝火外的喧嚣,余幼嘉不知,也一点儿也不在意。
她只在阵阵欢笑中,一手捂住自己半个被吵嚷的有些耳疼的耳朵,一手拦住正在试图找沙袋投掷稻穗的朱载,大声道:
“你如此身手,和妇人们抢什么头彩!”
“你这是作弊你知道吗——!!!”
身旁都是喧嚣,朱载也听得不太仔细,故而也没在意她说的‘作弊’是何意。
少年人的额角全是在篝火边被热的来的细汗,眼神却明亮的如同星坠,他下意识看了一眼不远处分发奖励的二娘,才嘀咕道:
“......我也想要奖励。”
周围吵嚷的厉害,余幼嘉哪里能听到他宛若蚊蝇的嘀咕声,抬高音量道:
“大点儿声!”
“话说你兄长呢?你兄长不是说也要来参加庆典,缘何如今还没来——?”
朱载只得气沉丹田,也吼道:
“我也不知道——”
“他这几日总偷偷摸摸把自己锁在自己房中,也不怎么出来——”
余幼嘉闻言自然颇觉古怪,那头的朱载却已草草将怀中一物递到她手中,大声道:
“奖励再不取就真没了——”
“家门钥匙在此处,你去寻阿兄罢。”
第三百零九章 错金带钩
盛景之下,各有心念。
朱载递出那柄铜钥之后,并不愿意停留,只草草拨开吵嚷的人群,去寻觅尚且未被领走头彩的游戏。
这两兄弟可真是......
余幼嘉没拦住人,稍作思考,便转身去寻不远处正在忙碌的二娘:
“家中女眷们人呢?”
二娘正在细细清点奖励,闻言动作轻柔的凑到余幼嘉耳畔回道:
“二婶娘早说过她要留在家中照顾老夫人,至于其他人......不知道如今可有从家中出来?”
去年大雪之后,祖母缠绵床榻,身体越发羸弱,虽童老大夫没有直说,但显然是一副大限将至的模样。
偏生家中的孩子,都是极有孝心的孩子,如今每日晨昏定省,每回都得等服侍完老夫人用膳再离开家门。
粗略算算,平日里也差不多是这个时辰,故而一下子还真不知她们可有从家中出来。
余幼嘉闻言踮起脚尖,于火光中寻觅熟悉的身影,搜寻一圈之后,又于热闹的盛况中节节败退:
“......我去寻一趟人吧。”
最重要的庆典开场已经完毕,后头也不是十分需要余幼嘉一定得留在此处看顾,加之余家又离此处十分近,两姐妹都觉得暂时离开寻人只是一件小事。
正巧有人取得头彩,二娘转身忙碌,便也没有再细谈。
余幼嘉穿过熙攘的人流,回到家中,没能寻到寻常热闹欢腾的姊妹,只得见一片宁静。
昏暗的浅夜之中,只偶尔能听到正房内余老夫人与两位年纪不小的嬷嬷偶然露出的几声咳嗽声。
余幼嘉寻人不得,在廊下小站片刻,细听一阵,又反身折了出来。
她有几分疑心姊妹们如今应当都在庆典上,只是自己刚刚没瞧见人,便径直又去寻朱焽。
这一寻.......
倒确实是寻出了些许门道。
朱家两兄弟落脚的地方在街头,靠近城门,亦靠近城墙旁的碑林田垄,属于外城。
崇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按理来说,此时已然天黑,今日又是城中庆典,这片外城应当没什么人......
可她,却远远瞧见朱焽家的墙旁,缠着一团约摸得有一丈高,身形庞大,被月光扭曲的诡谲影子。
撞鬼者初时,多半不会觉得自己真的撞鬼。
余幼嘉也是一样。
她第一反应便是有贼,第二反应是城中被渗透细作,意图杀害朱焽。
第三......
哪管细分什么一二三,余幼嘉抽刀便上:
“谁?!”
刀芒冽冽,闪过穹顶。
明月胆寒,不作美的反身潜藏于云层之中。
余幼嘉步伐敏捷,只依稀瞧见经她一声厉喝,墙边那一片浑浊黑暗中,诡谲的影子霎时分崩离析,垮塌而下——
下一瞬,那影子竟有胆朝她疾步冲来!
余幼嘉抬手便是一记突刺,可她素来无往不利的刀锋,今日竟被肘击腕格,化去杀招。
说不吃惊,肯定是谎话。
两道身影倏忽交错,余幼嘉身法灵动,手中短刃如一痕冷电,贴着手腕翻飞,专挑对方关节缝隙处疾刺,角度刁钻狠辣。
刃风嘶嘶,割裂空气,可对面只凭一双肉掌相抗,竟也是一时不输。
拳脚生风,步法沉稳健捷。
对方并不硬接锋镝,总在间不容发之际拧身错步,拳锋每每撞向余幼嘉持刀的手腕,逼其回防,腿风扫过,带起地上三两碎石旋飞。
余幼嘉与其对了三五招,又于一片漆黑之中听到有脚步远离,登时心中有了几分猜测。
一记手刀迅疾劈落,逼对方疾退之后,借力后跃,轻巧地落于三步之外。
余幼嘉勉强压着火气,咬牙问道:
“连小娘子,你不去庆典玩乐,为何偷偷摸摸潜藏在此处?”
连老侯爷能绕道崇安,余幼嘉自觉连小娘子功不可没,所以平日里也认她是个恩人。
只是这位恩人如今,为何又会在朱焽家门之外?
刚刚潜逃的脚步.......
连小娘子又是在掩护谁人?
连相如早在听到厉喝声后便自觉大事不妙,有心不愿承认。
可今日的月亮混像是中邪一般,竟又冒出了脑袋,将两人彼此的脸庞,甚至连她自己额前的细汗都映照的一清二楚。
连小娘子胸膛起伏不定,十分的心虚,这心虚落在余幼嘉的眼里,便又多了一层意思。
余幼嘉上下打量着面前打的连小娘子,心中正斟酌思索着,便听朱焽家中传来模糊的磕碰声响,一道熟悉的温润嗓音隔着数道门扉隐隐传来:
“外头可有人......?”
余幼嘉正要开口回话,却见满脸近乎魂飞魄散的连小娘子几步上前,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在她耳畔小声道:
“朱世子在洗澡——!!!”
那一瞬,余幼嘉感觉自己仿佛漫步于春日大雨后的田间,不光是鞋袜,连整个脑子都被积水填满。
什么盗匪,什么刺客,什么怒火......
统统消散殆尽。
余幼嘉拨开连小娘子紧张的几乎要发抖的手,同样压低声音道: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就为了看朱焽洗澡?你........”
连小娘子急的要命,连连摇头,呼吸都急促不少:
“不是不是,我心悦五郎已久,我不是想看朱世子,我只是......只是.......”
连小娘子磕磕绊绊,说不出什么话来。
余幼嘉下意识想到原先那仓皇离去的脚步声。
那是一道脚步,还是两道脚步?
余幼嘉一时回想不起来,不过却更清楚一件事——
连小娘子愿意留下垫底,那人应该肯定是亲近之人。
有谁能如此跳脱,既看朱焽洗澡,又敢让连小娘子一同探查垫后.......
余幼嘉兀自思索着,一时没发现朱家中细碎的磕碰声越发靠近。
连小娘子整个人焦躁难安的厉害,硬着头皮将手中一物塞到余幼嘉的手中,而后咬咬牙转身逃走。
余幼嘉简直莫名奇妙,正要拦住连小娘子,让对方解释今日之事,便见眼前的木门吱嘎一声打开。
朦胧月色之下,一盏孤灯。
孤灯微弱,却终于能令余幼嘉看清手中之物——
那是一件生有双角的兽纹错金带钩......
换而言之,腰带扣。
寂寂冷月,孤灯窄巷。
秉烛夜探的朱焽,与捏着朱焽腰带的她。
那一瞬,余幼嘉只觉自己的头皮传来阵阵酥麻,一时间不敢抬头去看朱焽,只是含糊问道:
“我说我没有偷看你洗澡,只是碰巧路过,捡到了腰带扣......”
“你信吗?”
第三百一十章 江山此夜
‘你信吗?’
朱焽的反应,余幼嘉没敢细看。
不过这理由,她自己第一个不信。
毕竟,这一切未免也太过凑巧......
什么样的人才能夜探民宅,窃取腰带扣......
除了连小娘子掩护的那道身影心许朱焽,有意前来相窥,余幼嘉也想不出什么理由。
可偏偏,她没能抓到人。
连小娘子刚刚趁乱逃走,也没有留下任何解释。
余幼嘉低头握着那柄错金带钩,清楚的察觉到那道温柔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一时间继续握着也不是,交还也不是。
她......
她又有点想做生意了。
余幼嘉脑中胡思乱想,却听门内那道温润的声音,出声道:
“我信。”
余幼嘉一愣,又听到一声:
“我信。”
嗓音温润,淳厚,宛若一道清泉。
余幼嘉稍稍抬首,终是对上一双无暇明澈的双眸。
朱焽轻笑道:
“其实,我遍寻不见这枚带钩已经许久,本也是在猜测应该是浆洗衣物时不小心遗失的......”
这话是宽慰,还是事实。
余幼嘉已经无心分辨,因为她瞳孔中今夜的朱焽......与平常的朱焽,很有些不同。
烛火在他手中轻轻摇曳,将他寻常的眉目映得一片朦胧。
他只是静立,披着一袭素色外袍,墨发披散,仍有些尚未散去的湿气。
朱焽绝不算俊美,甚至很多时候,总有些过于平淡......
可今夜的烛火摇曳流转间,他的眉眼,竟似将周遭的黑暗都涤荡得清净了几分,周身仿佛拢着一层极淡的莹辉,不是夺目的华彩,而是如山间初雪、林下流泉般的温润清寂,超然绝尘。
他就那般站着,无端便让人觉得,这尘世纷扰皆不能沾他身。
烛蕊“噼啪”一声轻爆,暖光倏然跃上他侧脸,在那极淡的眉眼与唇角镀上一层柔和光边。
那一瞬,余幼嘉骤然便懂了——
何为枯寂生华,淡极而艳。
朱焽的美,绝不在皮相,而在脾性,在气度,在静澈无暇的眸色......
亦在于,一种令人心折的清华之美。
只一眼,仿佛能映见人心底最深的涟漪,教人自惭形秽。
夜更深了,余幼嘉的心却更沉了几分。
她别过眼去,隔着那扇将掩而未掩的门扉,将手中那柄错金带钩递回:
“既然如此,往后将带钩好好收好罢。”
两人指尖交错,一手在上,一手在下,错金带钩跌落朱焽之手,烛火微微映明兽纹。
余幼嘉稍作思索,顺手又将朱载给自己的钥匙也递了过去,嘱咐道:
“快去庆典上凑个热闹罢......顺势管管二公子,他在外头逢人便送家门钥匙。”
朱焽:“?”
逢人便送家门钥匙?
朱焽回过神来之后勾唇轻笑,诺诺应下一声。
谁也没再谈及先前的尴尬之事,余幼嘉稍稍松快些许,正要退步离开,便听朱焽略有些慌乱的探出门扉,挽留道:
“余县令今晚......可还算是有空闲?”
朱焽大多时候都十分气定神闲,鲜少有如此慌乱的时候。
余幼嘉本欲抬步的动作一顿,却没有回头:
“......确实是难得的清闲,你若有事寻我,我可在门外等你。”
她开明归开明,无人时无论如何抉择,也都是私事。
可如今,同一个刚刚仓皇出浴的黄花大闺男在大街上隔着门扉言语,到底不是余幼嘉的做派。
朱焽似也明白不妥,立马告罪一声,旋即掩好门扉。
夏日的夜,并不算万籁俱静。
夜风吹拂,带来些许蝉鸣,屋内不时能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不过却盖不过远处不时爆发的阵阵欢呼与笑声.......
直至这一切又被一声门扉的吱嘎声搅乱。
穿戴齐整的朱焽,第二次推门而出。
余幼嘉迈步而动,下意识带着人往庆典处走,想边走边聊,可朱焽所想,似乎又有不同。
朱焽伸手,轻指城郊,又点了点怀中不过半臂长的木匣。
那木匣从外看不出什么特别,不过余幼嘉仍是被挑起些许好奇,改变步伐,带着人往笼罩在一片混沌中的城外走去。
夜风卷散残存的热气,越往城外走,蝉鸣越发清晰。
余幼嘉复行百步,眼见已经走过城门,眼见朱焽还不开口,到底是没忍住,开口问道:
“何事寻我?”
城门一过,身旁终无半点人烟。
朱焽眉眼微动,含笑递出手中木匣。
他一路宝贝似的护住木匣,此时如此痛快,余幼嘉倒有些不适应,稍稍将木匣抽开一条缝隙,旋即,终是见到了匣中之物的‘庐山真面目’——
那是一把草。
一把,山间田野随处可见的草。
若说真有什么特别,便是草叶被悉心淘洗过,茎梗处半点毛糙与倒刺也不见。
余幼嘉扫了几眼,心头那抹不适应逐渐转变为一抹古怪,且那一份古怪隐约有更加浓郁的趋势。
她不是会将疑惑留在心底的人,于是便开口问道:
“这是一把艾蒿?”
夏日鸣蝉的夜色中,朱焽望着她,眼中仍是化不去的笑意:
“是。”
“我想了很久,仍执意想将它送给你。”
余幼嘉几辈子加在一起收过的礼,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今日庆典之上,也收了不少谢礼,最差也是悉心所做的针线活,却还是第一次被人送一把草。
说不被气笑,那肯定是假的。
余幼嘉心中有些不以为意,不过细想送礼者是朱焽,倒也觉得算寻常,便也挑眉,故意调笑道:
“朱世子,虽然咱们已算熟悉,可你这送礼未免也太随意些......”
“此礼送我倒没什么,只是若换成旁人,你还是得换些金银相送,才是赠礼之道,也不算轻慢。”
此话自然不是嫌弃礼物。
只是因为对方是朱焽,两人又过于熟悉,也才好说出这样有话直说的言语。
故而,朱焽也不觉得有什么难过,只又笑道:
“自然是有的,也在盒子里。”
余幼嘉挑眉,便也再度伸手入匣去寻,果不其然,她伸手之后,碰到一硬物——
那,是一枚黄金打造的手镯。
按理来说,金子富贵有余,内敛不足,纯金饰物多少会有些俗气。
可手中这枚镯子,却甚是与众不同。
三片艾叶交错缠绕,首尾相接,环成镯形,于月华下闪耀着如同将薄暮时分最柔和的那缕夕晖光芒。
金镯每一片叶子的弧度都自然舒展,叶脉被极其精细地錾刻而出,纤细如发丝的线条从叶柄处向上蔓延,轻盈而灵动仿佛刚刚从晨露中采摘下来一般......
竟,独有一份柔软。
余幼嘉捻着那枚形状独特的艾叶手镯,又垂眼,看向满匣的艾蒿。
终于,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约摸有一点点不对。
艾。
全都是艾。
而【艾】,历史上有个更响亮的典故——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
一日不见,若三年。
是以,艾蒿与红豆,连理枝等物,同样有承载思念与......与情爱的意思。
余幼嘉拿着镯子的手如坠千斤,背后汗毛直冒,勉强定了定神,想要再开口插科打诨将此事揭过,却听朱焽笑道:
“焽自知此事唐突,不过,确实是思虑许久......”
“余县令会有些许喜欢此物吗?”
第三百一十一章 情爱惑人
些许.....
喜欢吗?
金子谁能不喜欢呢?
只是......
“此礼甚是贵重......”
余幼嘉轻轻将艾叶手镯放回匣子,状若无意道:
“我不能收下。”
手镯坠于木匣,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响。
此声不大,此声.......巨响。
朱焽稍稍沉寂一息,轻声复又问道:
“那,你会喜欢那柄艾草团吗?”
夜风习习,分明是热暑已消散殆尽的良夜,余幼嘉却感觉背后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再经由风过吹拂,免不了令人有些想牙齿打颤。
余幼嘉不知道如何形容这种感觉,这和从前被形形色色的男女袒露心意不同,和那日抓到寄奴对她有心意时也完全不同——
焦躁,急迫,坐立难安。
若非要用言语来表示这种诡异的感觉,混像是......
混像是被好友突然示爱一般无措。
不够熟悉吗?
不是。
不够心意相通,不够为信念而一同奔赴万难吗?
统统不是。
而是......
纵使她对情事迟钝,她也能感觉到自己如今,似乎,没有那么开心。
甚至,有一丝在担心若是退拒,会导致她与朱焽没办法再继续当朋友。
这是她从前从不用思考的事情,令她焦躁无比。
这种感觉持续数息,直至此夜幕间的蝉鸣鸣叫三遍。
余幼嘉才轻轻合上那方木匣,将其郑重递给等候许久的朱焽,缓声道:
“朱世子,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时隔一春,余幼嘉终还是揭开心里的伤疤。
第一次,对朱焽,也对自己,承认了心中那块独属于寄奴的位置。
朱焽有爱他的爹娘,身份不凡,连所思所想都如此不凡。
甚至,今日还有小娘子专门来窥视他。
她始终猜测那位能让连小娘子甘愿断后的人,应该就是家中姊妹。
她不能夺人所爱。
她觉得朱焽独特不假,可也总觉得差了些什么。
而寄奴,给她的感觉,则完全不同。
寄奴不好。
寄奴当然没有那么好,她知道。
他善妒,善恨,病态,偏执,不讨喜,在旁人口中永远在搅风搅雨,心思也远不如他面上所表露出来那般纯善无辜.......
可他,一定还在等她。
可她,也从未要求过他一定要做对的事。
或者说,人这一生,总不能只做对的事。
【爱】这种东西,很难说清楚是什么。
她从前不明白,也从未在其他人身上感受过这些。
可她,如今愿意承认寄奴的与众不同。
“余县令是心悦谢先生吗?”
长久的沉默之后,朱焽终于出声。
他重新接回那方木匣,可眉眼处的平静,却在昭示着他心中那份忐忑,终于尘埃落定。
余幼嘉略微有些吃惊,不知道朱焽为何知道这些,但还是答应一声:
“或许吧。”
简单的三个字。
余幼嘉吐字完,才发现有些不妥,因为朱焽似乎并不清楚她对待感情远不如生意敏锐,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笨拙。
她这样的话,在对方耳中,听着或许会像是托词。
余幼嘉仔细回想,忆起寄奴那份恨天恨地的别扭感,也选用了一个独属于寄奴的字眼,轻声道:
“可能也有些许【恨】,我还得些许时间才能搞清楚。”
这回,换成朱焽诧异。
朱焽品味着那个字眼,轻声重复道:
“恨?”
怎么会是恨?
虽然他到崇安的时日不长,但他,甚至连城中各处细节,都能看出来她对谢先生的不同。
或者说,人人几乎都知道她对谢先生的不同。
城中只有周家一处,不会被娘子军们巡逻,他们也不用从事任何活计。
她,她也总是极愿意探听有关于谢先生的事,一旦听闻,便会露出些许怀念的神色。
朱焽并非不知道这一切,只是偶又觉得两人面上过于冷淡,或有缘由。
而他又实在难以自禁,想为自己争取一次.......
这,才是他原先说自己是‘执意’送木匣的原因。
执意,执意。
他并非看不出来什么,只是,执意一次,仅此而已。
但,她对谢先生的‘恨’,由何而来?
余幼嘉随意点点头,两人沿着田垄慢慢走,许是因为最困扰人的答案已经消除,或许,只是因为今夜的蝉鸣有些悦耳,她的言语轻快了几分:
“你来崇安拜访时,我们其实已经准备成婚啦。”
“只是那时,我还不知道他是‘谢上卿’,他十年前被我表哥所救,逃至崇安后,便借用了我表哥的身份名字存活,我便也一直以为他是我表哥......”
田垄中有些许萤火明灭,余幼嘉手痒,想去捉,结果却扑了个空。
不过她也不失望,只是继续走,继续捕捉:
“那时的崇安已在我手,城中每个人其实都有登名造册,你们兄弟二人带领商队来访时,张口便说要拜访‘谢上卿’,在我听来,自然古怪......”
不是一点古怪,甚至,可以说是十分古怪。
总共就这么多人,谢上卿总不是女子,那男子身,久居崇安的‘谢上卿’是谁.....
那还真是挺‘难猜’的。
不清楚,不明白,或许,是五郎吧。
余幼嘉心里开了个小玩笑,指尖又往一处荧光追寻而去,而这回,她又扑了一个空。
朱焽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也终于回想起那个初次见面时,面前清冷少女问出的那句话——
她问,‘周利贞是你们长辈?’
他不认识周利贞,他原先也自以为是一句微不足道的问话。
他从未想过,这句话之下,竟如此暗潮汹涌。
朱焽轻轻抚摸着怀中那方木匣,轻声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他终于知道,这份礼物,或许错了,也或许......只是迟了。
余幼嘉还在抓着始终没能抓到的萤火,朱焽温声道:
“所以,‘周利贞’此人,原是余县令的表哥?”
余幼嘉随意应声,没有回头去看朱焽。
只是下一瞬朱焽吐出的言语,却让她抓萤火的手微微一颤,惹得一只本应该顺利落入她手的萤火虫脱逃。
朱焽说:
“难怪先生给我的书中,每逢写至‘利贞’二字,总有避讳缺笔。”
利贞二字,其实并不少见。
此词通常被后人认为出自《易经》乾卦的卦辞,原文为“乾,元亨利贞。”
每逢示‘乾’,或批注摘记,便常出现此词。
而避讳缺笔,便是文人不直接称呼君主或尊长名字的习惯。
凡是遇见此名,便会想办法用改字和缺笔等方法来回避,故而后世对校时总会遇见一些奇怪的字。
其实这不属于错字,而是有意避讳。
朱焽说的平常,但余幼嘉听到此言的第一反应,便是不可置信——
因为避讳缺笔这种事,本不该出现在平辈身上。
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极为尊重,尊崇于对方的前提之下......
可,可这对吗?
她还记得寄奴袒露自己时所言,他总是说‘人人都爱周利贞’‘周利贞该死’。
他若真那么恨周利贞,为何对周利贞避讳缺笔呢?
第三百一十二章 此是千秋第一秋
不懂。
不清楚,不明白。
余幼嘉总是难以明悟,不过朱焽却心有感怀,轻声道:
“先生嘴上不说,可仔细想来,心中应当也是极为怀念那位周表哥吧。”
哪里有嘴上不说,寄奴分明小心眼的将周利贞天天挂在嘴边!
没准但凡有一个人夸一句周利贞,他就要在心里小小记上一笔!
余幼嘉难免觉得有些好笑,但当自己意识到笑意,却又觉得十分不妥。
她似乎......仍在想寄奴。
寄奴若是再自洽一些便好了,他若一开始就告诉她,他是什么样的人,便好了。
若他们二人中间没有隔着表哥之死,隐瞒之苦......
一切,会更好。
余幼嘉轻轻垂下眼睫,随口应道:
“或许吧。”
这已是她今夜第二次说这句话。
她仍不明白很多东西,也远比旁人想的要笨拙。
不过还好,她还年轻,还有很多时间,去慢慢追寻答案。
两人的脚步一前一后穿过田垄,田野,无限迫近,却又无论如何,靠近不了近在咫尺的星空。
余幼嘉抓萤火虫抓得满头大汗,却仍没能抓到一只,索性下了田地,摸黑凭感觉在无数甘蔗中,选了一根表皮光滑坚实,尾部干燥的成熟甘蔗,去其头尾,再用膝盖折断,旋即同朱焽分食。
她早已渴了一阵,只擦了擦表皮,便开始上牙。
朱焽更加随性,动作比她还快上一步。
两人咔嚓咔嚓啃着甘蔗,一路漫无目的游荡。
余幼嘉一边感受着口中的甜味,一边含糊道:
“朱世子,男儿何患无妻,我能看出你喜欢崇安,你若有心想要留下,我替你寻个脾性相貌都好的妻子,你们二人喜结连理,往后一定家宅和美,比我这颗歪脖子树好得多。”
朱焽本要咬下一口甘蔗,闻言也学着余幼嘉唤他‘朱世子’时的腔调,笑道:
“余县令,有些事,并不如你所想的轻易。”
旁人都说他是个君子,但其实,他只是比旁人要更迟钝,更宽厚一些而已。
他居于崇安数月,所思所想越久,越会为她而心叹。
这不是简单的见一城而敬佩一人,而是无数个夜晚思索至天光将明之后,才能隐约明了的答案。
那答案不来源于心,不来源于脑海,而来源于......魂魄。
他的魂魄告诉他,他这辈子,一定不会再遇见第二个‘余县令’。
这种越发清晰的念想,给了他一种幻觉——
他们会成为毕生知己,会成为同道挚友。
也许,也能走上一条白首同归之路。
这并非简单的‘何患无妻’可以表述,也并非‘再寻一个妻子喜结连理,家宅和美’可以替换。
他并非为情欲染身的人,也并非......会爱很多人。
天下朝不保夕,他的心总不会朝不保夕。
她这么说,不仅是瞧不起他的心,对那或许会被塞给他做妻子的人,也多有不公。
所以,朱焽只轻叹道:
“若有一日,你明白你对他是爱还是恨......”
“若有一日,你做出抉择,再回头瞧瞧吧。”
他是谁,不言而喻。
至于爱恨,回头......
更不必明说。
余幼嘉脚步一顿,心中莫名有些一言难尽,她挑眉看向整个人笼罩在漆黑夜幕之中,双眸却仍盛满月华的青年,面露古怪道:
“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知道你是个怪人。”
“旁人若听说我都已同他人谈婚论嫁,只怕连夜骑马也要离我远远的,只有你,还说什么等我做抉择。”
“朱世子,不要心存侥幸,你或许能察觉我与他有旧,但绝不会知道我同他曾发生过什么,其实我们已经——”
余幼嘉不是会犹疑的人,她有心于今夜斩断一切,不给朱焽,也不给自己留一点儿后路。
然而,然而.......
“余县令。”
朱焽难得出声,打断余幼嘉后面的所有言语,他仍然眉眼弯弯,神态平和谦逊,甚至连容色都不曾改变。
他伸出手,指向崇安城外那一片笼罩在黑暗中的田野,认真问道:
“你可看到此间为何物?”
余幼嘉顺着对方的手指望去,入目所望,是一大片夜风中摇摆的茂密蔗叶。
她隐约能察觉到朱焽要说什么,但那份隐约,恰如今夜被夜幕所遮蔽的一切,视之不见,触之不及。
余幼嘉沉吟数息,终于道出一个或许靠近朱焽所问的答案。
她道:
“初秋。”
承载一切硕果的秋。
她的言语,换的朱焽一阵轻笑。
他的脾性温良,笑也永远温润,淳厚。
那些本该被余幼嘉惊扰,四散而逃的萤火虫被这笑声吸引,缓缓安定下来。
他亦缓缓道:
“苍苍露草咸阳垄,此是千秋第一秋。”
余幼嘉猛地回头看向朱焽,朱焽仍是一幅波澜不惊的模样,含笑站在无边暮色之中,轻声又吟诵道:
“.......此是千秋第一秋。”
他这样的人,不会去惦念探寻往事。
他这样的人,也永远说不出什么‘春日缠绵已过,往后还会有另一个春天’的暗示,更说不出‘谢先生欺骗了你,你会遇见下一个不会骗你的人’之类诋毁的言语。
他只会,也只说,【此是千秋第一秋】。
往后,还会有很多秋。
而这个秋,就留在这个秋。
余幼嘉莫名有几分想笑,但根本牵不动嘴角。
两人对站在喧嚣声逐渐远离的良夜之中,任由穹顶星色变幻倒悬......
许久,许久,余幼嘉才勉强启唇,轻声道:
“朱世子,你来的,未免也太晚了些。”
此时此刻,余幼嘉终于确定——
她与朱焽,太适合当知己,当挚友,连所思所想都一模一样。
她惦记着寄奴,不肯轻易变心,而朱焽,也是一样的。
余幼嘉喃喃道:
“可惜,只可惜,我已经有他了.......”
只可惜,她已经有寄奴了。
寄奴在旁人口中,千般不对,万般不好。
可她,每每回忆起寄奴时,只能回想起他的好,那就够了。
余幼嘉抬眼,看着面前温厚的青年,郑重其事允诺道:
“朱世子,往后你无论要做什么,我都帮你。”
没有回答,也没有再谈什么风花雪月。
余幼嘉的允诺,从不轻易做出,但一作出,便如歃血之盟。
朱焽隐约知道她为何有此允诺,一时间又是轻叹。
两人对望,余幼嘉从对方素来平淡的眉眼之中,难得看到一丝若有似无的惆怅。
她想告诉他,她往后一定会对他与淮南鼎力相助,她能让商行为他所驱策,一定帮他建设一个他所言中‘天下为公’的天下。
但,她尚未开口,便见对面那道寡素的眉眼之上,突兀映过一道银光。
不是烛火,不是月华。
余幼嘉本能侧首,朝着四周观望而去。
她几乎一眼,便从远处无边的暗幕之中,发现一点闪烁的银芒。
夜风忽起,月下那一点银芒微微晃动,旋即,便有一阵若有似无的悠扬铃声传来——
【叮铃——叮铃——】
那铃铎声所过之处,大片蔗叶被迫弯下腰肢,抵御逐渐肆虐的夜风。
青纱帐伴随夜风狂舞,发出近乎呜咽的猎猎之声。
那一瞬,余幼嘉刚刚才松懈下来不久的后背再一次冒出涔涔冷汗。
他们出城太久,离城太远。
此夜,恰逢烟岚换月,艳鬼将行。
第三百一十三章 艳鬼出行
那一瞬,或许是夜风,或许是因为身后不知跟了多久的舆车......
余幼嘉整个人登时便是从上至下一片清明。
甚至来不及感叹寄奴的神出鬼没,她脑海里霎时便多出一道念想——
寄奴,寄奴会误会什么吗?
不,不,应该不会的。
虽然她自己也感觉自己半夜同朱焽出现在此处,又被人撞见,委实令她也有些心虚......
但,他们二人也确实没有逾矩。
一次是意外,两次是巧合,三次......
三次,三次她和朱焽仍是朋友,是真心知己,如小葱拌豆腐一样清清白白。
寄奴既原先愿意教化朱焽,应当也知道朱焽的品行。
哪怕信不过她,难道还信不过朱焽吗?
余幼嘉勉强定了定神,脑海中思索出许多打招呼的言语——
‘怎么没有去庆典?’
‘大晚上夜风冷,怎么在此处?’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与朱世子正谈论到家国大事,就等一人推杯换盏......’
......
好吧,其实都很荒谬。
细想之下,无论如何说,其实都不行。
她与他已经是许久没有言语,专门为了朱焽开口搭腔,反倒是做贼心虚,有意遮掩一般。
等等寄奴罢。
等寄奴来,看看他同朱焽如何交谈,听听他为何在此处......
余幼嘉心绪翻涌,余光却见隐约见那悬有銮铃的舆车上似乎伸出一只形态修长的手来。
夜幕中,一切都模糊不清。
纵使是眯起眼,她也只能隐约瞧见有什么东西从那只手的轮廓中坠下,随即被另一只手稳稳接住。
而后下一瞬,便是一道刺破长夜的嘶鸣之声。
舆车旁的骏马仰天长啸,而后被一道矫健的身影骑乘,离开舆车,沿着苍茫夜色,破风而出。
今夜两人本就沿大道而行,此骏马顺着大道奔驰,穿过他们二人身旁的瞬间,余幼嘉借着月色看到马上赫然正是十四那张又熟悉又要死不活的苍白脸庞。
只是幕色晦暗,她没能看清楚十四的眼神,勉强只能瞧见马上之人.......
似乎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旋即,他便骑马往城外狂奔而去,卷起一路烟土。
摇头?
摇头?
余幼嘉不知道十四是要去哪里,但心中却莫名漏了一拍,而让她更惊疑不定的事,还在后头。
她原本以为寄奴会乘车而至,但那辆舆车,只在无边的夜色中扭转车首,重新往城里行去。
朱焽似乎也有些莫名,下意识转头看向她。
余幼嘉脸上一时有些绷不住,犹豫几息,到底还是在那宛若呜咽的青纱帐猎猎声中,轻声道:
“......你在此地稍等我片刻,我追上去瞧瞧,顺势让人护送你回城。”
朱焽仍抱着那方木匣,神色是往年不变的温厚,闻言微微颔首。
余幼嘉没能看清十四的眼,此时亦不敢去看朱焽的眼,只得转身离开。
朱焽似乎在看着她离开,似乎又没有。
那缓缓而行的舆车似乎在等着她来到,似乎.....也没有。
余幼嘉进退两难,头皮一阵阵发麻,从地上拔起一株植物,一边编织,一边赶路。
她的步子不算快,可那舆车行的更慢。
余幼嘉越靠近,那夜风穿帐时,青纱飘拂而起的弧度,便越发隐晦不明。
余幼嘉没能听到哭声,也没能窥见更多东西,心中着实有些没底,但行已至此,再退已是不能。
她硬着头皮快跑几步,扣住舆车的车轼,转身翻上,确定稳稳坐下后,这才勉强松了一口气。
身旁小九看着她的眼神着实是有些惊慌和诡异,不过余幼嘉却已管不到许多,径直道:
“朱世子还在后头,劳你跑一趟,护送他回城。”
小九头皮宛若下油锅一般,层层炸开,整个人更是炸毛的厉害。
他下意识想转头看向舆车后主子的动静,可又凭借自己超乎常人的忍耐而硬生生忍住了动作,压低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吐字道:
“......我不去。”
一而再,再而三。
他都恨不得替主子砍死那个朱大,怎么可能还去‘护送’?!
余幼嘉与他十分熟悉,也知道小九脾性,出声劝道:
“还是去吧。”
“我本就是丢下了朱世子而来,他一个人在城外,万一被匪徒或细作发现,只怕崇安会多生事端......”
表小姐如此糊涂,往后的‘事端’恐怕还多得很呢!
小九下意识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听到了身后舆车内一声轻之又轻的吸气声。
那一声若有似无的声音很轻,很轻,化入天地之中,几不可闻。
可小九到底是有些心软,将手里的缰绳交给了身旁的余幼嘉,道:
“主子今日就带了两人出城,我若离开,你...你得照顾好主子。”
余幼嘉欲要接过缰绳,扯了一下,才发现没能扯动,只能以一种十分无语的眼神看向小九:
“此处离城门最远不过数百步.......”
小九不肯言语,不肯让步,余幼嘉叹了一声:
“......我知道。”
小九单手撑轼,反身下马。
舆车上,终于还是只剩下了余幼嘉......和寄奴。
夜风已不似先前喧嚣,青纱帐摇摆的弧度将坠而未坠,惹人怜惜。
余幼嘉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挑起青纱帐的一角,将刚刚编好的手环递了进去。
她对寄奴,实在不好开口。
不过,寄奴肯定能知道那是什么。
此物味甘,性平,无毒,于南地几乎随处可见。
但特别就特别在,它有一个奇妙的名字,名为【忧遁草】。
偏偏是,忧愁的忧,以示消散,隐藏的遁。
寄奴或许有落泪,她知道。
寄奴或许有很多不甘,很多嫉妒,很多怨恨,她知道。
但她,仍是希望他能自洽,自渡一些。
那些与妒恨如影随形,相伴相生的忧愁,忧虑.......
能够少上一些,再少一些。
他总是这样,她再迟钝,也能感受到每次她同朱焽见面,他必会到场‘抓奸’的事,未免也太过巧合。
但她,确实和朱焽没什么。
余幼嘉没有回头,只将那个手环轻轻放下,随后便想抽手。
可那隐于青纱帐后的身影......
却再一次显露了身形。
寄奴若成鬼,肯定是只艳鬼。
这点,她也知道。
可那张宛若云兴霞蔚般的脸,隔着青纱帐显形的时候,在月华下方能隐约显形的那道泪痕......
总能令人心叹不止。
他用尾指,隔着青纱帐,轻轻勾住余幼嘉的尾指。
他的手指沾染着些许夜风的凉意,并着那层若有似无的青纱,勾过余幼嘉肌肤的时候,总有一份难以言喻的战栗......与欲拒还迎。
余幼嘉心神稍动,可旋即,一大颗滚烫的水珠,便滴落在了她的手背之上。
江山此夜,万事万物隐匿于阴影之中,窥之不清,求之不得。
可他只说:
“......莫要总这般折磨我。”
第三百一十四章 阴差阳错
【折磨】
余幼嘉意识略略有些弥散,品味着这两个字,一时有些黑脸,她下意识想要郑重告诉寄奴——
她只是同朱焽在田垄旁散步谈天,分明连手都没摸一下。
若寄奴真能摸透她的心,便也该知道......
她对他,许有【调教】。
但绝不会是,【折磨】。
况且,她......
她总也有些,舍不得。
但这话,余幼嘉终究没好意思说出口。
夜色中,又一滴滚烫滴落,划开一道银痕之时。
她心中因他不合时宜的善妒与猜忌而起的恼怒,早已消散大半。
余幼嘉缓缓牵动那只被勾住的尾指,隔着垂舆的青纱,反手搂住了那道一直隐匿于黑暗中的人影。
纱幔清透。
拂过肌肤之时,只留下一阵似有还无的微弱轻痒。
余幼嘉的手从清癯青年的脊背一路下滑,拼凑着那份离别后越发消瘦的身形。
她的动作很轻,恰巧是最令人发颤的力道。
可她今日,又偏不继续加深这股力道。
余幼嘉只顺着肩背,越过手臂,牵起寄奴的手,将那环草镯,轻轻套在对方的手腕之上。
夜色昏暗,人影朦胧。
余幼嘉看不太清楚,不过却仍是很满意。
谁料,万年对她不曾忤逆的寄奴,在戴上草镯之后,以指竖挡,轻之又轻的推拒了一下。
他的声音稍显低哑,不仅不如平日温柔,还有些许怎么藏也藏不住的吃味:
“这东西是单我一个人有,还是朱世子也有?”
余幼嘉本在凝眉僵持,骤然听到这话,几乎要被气笑:
“我疯了不成?给朱世子编什么手环?”
“你仔细想想,朱世子说好听点叫无欲无求,说难听点叫没心没肺,忧遁草送他能有什么用?”
余幼嘉这话的意思,分明是想告诉他——
不是,这手环只有你有。
可她的话落在寄奴的耳中,却又多了一层意思。
这回,随夜风摇摆的青纱帐中,他抗拒的力道更大了些,言辞也激烈了些许:
“我就知道......有好东西绝轮不到我.......”
“你们二人花前月下,眼见被我捉到,所以拿些连他都看不上的东西,糊弄于我。”
名字特别又如何?
这草还不是漫山遍野都有?
古往今来,可有人真的解忧驱愁?
而她......
她还不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同朱焽走到一起?!
她是他的毕生所爱,而他从前.....也是真心教导朱焽的!!!
朱焽的资质并不高,但为了朱焽身上那些许与周利贞相同的气度,他日夜手抄文稿,耗费不少神智,也曾意图教授朱焽帝王之道.......
他如此待朱焽,又无野心,甚至也不求甚多回报,只求朱焽安分守己,别同她亲近......
难道就很难吗?!
朱焽该死,朱焽就是该死!
连他......
连他如今,也想死!
青纱帐中那道清癯人影颤抖的越发厉害,只是这回,余幼嘉却没有伸出手揽住他——
她也气恼的厉害。
她听从小九的劝告,仔细清洗那只不小心触碰到朱焽的手。
她每每于梦中遨游,梦醒总牵挂那日那时寄奴的那颗眼泪。
她......
她在朱焽那份无边盛意之下,在听到那声‘此是千秋第一秋’之后,仍然为寄奴守住了本心。
她分明没有犯错。
分明,连朱焽这么个外来人都能看出来,她对寄奴分外牵挂。
偶尔连她自己都得承认,她不是偏心,而是心都长歪了。
然而,然而......
寄奴总不明白。
余幼嘉别过脸去,没有再开口,只是勒紧缰绳,勒马停步,又飞身跳下舆车。
这回,舆车之中的哭泣声终于分明。
后头不远处,臭着脸同朱焽各自走在大路左右两端的小九眼见舆车停下,几步飞身而至:
“怎么了?”
余幼嘉冷着脸,将缰绳塞给小九:
“我不会架马车,还是你来吧。”
小九一脸莫名,但却从舆车中的哭泣声中隐约察觉到些许什么,他握住腰侧的软鞭,磨牙道:
“......莫不是你还要去护送朱大。”
余幼嘉憋了一晚上的焦躁和怒火,到底是没能忍住,喝道:
“早说了,此处离城门不过数百步而已!”
“你们能进城就进城,不能进城被细作缠上也是命数!我才不去找谁!我要回去睡觉!”
此声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故而在夜幕中传出去好远。
远远被落在后头的朱焽似乎被此声所惊,怀抱木匣疾步而来。
但,他又晚了一步。
余幼嘉盛怒之下,早已经快步离开很远,甚至连背影都瞧不清楚。
朱焽停在舆车旁,微微喘息,想腾出手擦去额角因跑动而起的汗水,顺势向谢先生问好。
可他还没伸出手,却听那层层叠叠的青纱帐后,传来了一道先前从未听过的声音。
那声音含恨而冰冷,只说:
“朱焽,我们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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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阳,王城。
第一抹晨光初透大地之时,赵佰已在王府正厅廊下跪伏许久。
晨起忙碌的仆从侍婢来来往往穿过他的身旁,不曾停留。
因为,任谁都知道——
王爷王妃现在还远不到起身的时候。
世子爷金尊玉贵,更是不到三竿绝不起身。
这位自己从外头摸索回来认亲的外室子,他还得跪上许久。
甚至,赵佰也知道自己还得跪上许久,不过自数卫营开始,他便一向有一做一,不曾也不愿偷奸耍滑,多作歇息。
于是,他便也只能一直跪,一直等。
从晨露薄发,至烈日悬顶,从夜风微凉,至额满细汗。
终于,赵佰等到了要等的人。
年过半百,身形却仍高大康健,步伐虎虎生风的平阳王,携王妃世子用过早膳,行至正厅。
体态臃肿,脚步虚浮的平阳王世子便一眼看到了跪在廊下的赵佰,他口中不由啧的一声,看向自家母亲。
风韵犹存的平阳王妃含着得体的笑,微不可查稍稍颔首。
平阳王世子便借着为父开厅门的举动,退身至赵佰面前,借用身形隐护,往后狠狠踹了一脚。
赵佰被这一脚狠踹肩膀,却没吭声,甚至连眉眼都没抖一下,只是毫无表情的抱拳,对平阳王禀告道:
“启禀王爷,昨夜捷报,连将军半月前率军从庐江南下,至昨日又获大捷,又取豫章一郡六县。”
闻言,本目不斜视,意欲进厅的平阳王闻言顿住脚步,猛地回头,大喜道:
“好好好!”
“如此一来,除却因哗变而落入蛮夷的四郡,天下十三郡的剩余九郡中,已有三郡皆已入我之手!”
平阳王一时大喜过望,扶起地上俯跪已久的赵佰,拍着他的肩膀,勉励道:
“你在各方奔波斡旋,为平阳凑出军饷粮草,你也有大功!”
“等晚些连将军班师回平阳,我也给你一道大大的赏赐!”
赵佰再度跪地谢过,只是神色仍是一如往常的呆板凝滞,整个人宛如万年不化的顽石一般.......
令人瞧之生厌。
一旁臃肿的胖世子没忍住,到底是出声嘀咕道:
“爹,周遭三郡也不是都在我们手里呢.......”
“咱们攻占别处,不是还落下了一个离咱们很近的崇安吗?”
第三百一十五章 鬼祟悄语
赵姓旁支,世封平阳。
这任平阳王世子,单名一个犇字。
赵犇素来被爹娘娇惯,对赵佰这半路杀出的外室子,是真正从身到心的厌恶。
至于原因,也简单的很——
赵佰没回来之前,赵犇的日子过的比如今要潇洒的多。
他时年二十有二,早些年便知自己资质平庸,与其自己奋进,不如早些在满屋姬妾中耕耘,趁着老王爷还康健,趁早生下令人得意的孙辈,往后倒也算封地稳固,荣华富贵无虞。
这种做法在世家大族中并不少见,王妃也知他想法,眼见无法帮扶,平日对他也多疏于管教。
所以,直至赵佰回来前,赵犇虽未正妻,可膝下却已有庶出的三女二子。
本以为日子肯定也就如此过下去,但坏就坏在,赵佰回来了。
一个肤色黝黑,自称其母是昆仑奴,却又长得同老王爷能有八九分相像,天资武艺也有八九分像的赵佰,彻底打破了平阳往日的寂静。
每日赵犇起身,都得问婢女一句,‘黑畜生今日死了吗?’用以期许赵佰早逝。
但偏偏,天不遂人愿。
是以,他如今这般问,倒也不是惦记崇安如何,纯粹是为了给赵佰添堵。
毕竟.......
“王爷,连将军率军出征前便讨要过崇安作赏赐,崇安不过弹丸大小,赏给连将军让他去忧心便好,我们已取三郡之地,何必为小小崇安而费神呢?”
赵佰一边劝慰,一边再度诚惶诚恐下跪,恭敬俯首:
“况且,若论周遭,咱们要担心的也不该是小小崇安才对。”
“崇安虽易守难攻,可四面多山脉,其形宛若瓮中之鳖,咱们哪怕弃之不管,也翻不起什么大风浪。”
他的神色,一等一恭敬,诚恳。
饶是脾气刚烈的老王爷,也挑不出什么刺来,只是兀自点头,看着像是不怎么放在心里。
赵犇被三言两语化去锐气,一时间气恼的厉害,呵了一声:
“......若崇安如你所说,只是弹丸之地,连将军为何出征前还不忘讨要崇安,你又为何几次三番阻拦父王对崇安发兵?”
“你们都要崇安,崇安到底有什么好,又到底是有谁在?”
赵犇完全是撑着一口气,胡乱开口说出的言语。
可他不知,自己已经猜到了真相。
赵佰趴伏在地上,狠狠闭了一瞬双目,再抬起头时,仍是那副万年不变呆板的面容:
“回世子爷的话,崇安虽小不假,可咱们如今一路势如破竹,王爷一定有荣登大宝的一日,世子爷便是太子,往后定都平阳,那崇安可就是心腹之地.......”
平阳的位置特殊,东南皆临淮南,北上则是下邳。
这两个地方都是人口众多的大城,封地辽阔,若真有‘荣登大宝’的一天,向皇帝索要大城池显然不明智。
崇安这么个小城池,既物产丰饶,又位置绝佳.......
这回,连一直对着赵佰挑刺的赵犇也不说话了。
荣登大宝。
这四个字,无论何时,都能轻而易举击垮人的内心。
几息沉寂,满面红光,神采奕奕的平阳王微微摆了摆手,示意自家儿子不要多嘴,这才道:
“你与连将军就是牵挂的太多......”
“如今平阳的将士们攻城略地,往后天下一定,难道还能不给你们好封地吗?”
“你回来这几个月也壮硕不少,看我何曾有亏待过你们?”
赵佰满脸诚恳,再次附身于地,歌功颂德。
平阳王哈哈大笑,又嘱咐赵佰几句军中事宜,这才迈步进入厅中。
赵犇耷拉着脸,眼下的青黑越发明显,又抬脚要踹赵佰,只是这回却被他母亲伸手,堪堪拦住。
这可不是常有的事。
赵犇稍稍有些疑惑,便听母亲温柔笑道:
“和他这种给咱干活的狗奴才置什么气,今日需得大事为重。”
“别忘了,今日得接待陈郡而来的使者,若咱们与谢家的亲事能成,往后又是多一份助力......”
.......
谢家。
俯身于地的赵佰抽了抽嘴角,撑着已跪麻了的双膝,一瘸一拐穿过一路雕梁画栋,回了西北角一个小院。
小院十分清净,赵佰进院关门,背靠门扉愣了好半晌,才想起自己应该得去写信。
毕竟,又是谢家。
可他还没从院子走进屋中,余光一撇,却见有一道黑影从院墙旁砸下,直扑他面门而来。
赵佰面色一变,杀意一瞬倾露,一手伸手接下那道‘暗器’,一手便要抽出佩刀.....
但,还没抽出刀,手中那道‘暗器’的手感,他便感觉有点不对。
那是一个......
牛腰果。
谁会用野果当‘暗器’呢?
那是一种发自心中熟悉的直觉。
赵佰慢慢抬起头,果然在院墙旁的树上看到了一脸要死不活的十四。
那一瞬,赵佰又成了益佰。
原本麻木,呆板,毫无表情的益佰,露出一脸憨到令人不忍直视的笑,几步跑到树下,问道:
“十四,你来接我回家了?”
回家。
他从前虽真心想寻亲爹不假,但倦鸟知还,他寻过,也见过。
可他,心中却仍觉得自己还是想回家。
如今,总算是有这个机会......
十四骑马飞驰半夜,此时气息越发微弱,他挣扎着从树上下来,一边给益佰掏东西,一边嘀咕道:
“还没,日子难过,说不准等平阳落入你手,咱们还得来投奔你呢.......”
“不过,话说赵犇怎么还没死?而且,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旁人,乍一看或许根本看不出来。
可他们兄弟间,哪里能看不出来,如今的益佰虽因华服衬托,而瞧着身量挺拔,神武精壮了些,可腰身却反倒窄了一寸.......
益佰本在听到‘还没’二字时,略微有些失望,可听到十四说他瘦,便挠着头憨笑道:
“平阳的傻子特别多,气的我总没胃口......”
“等晚些罢,我原先担心赵犇突然身死,令平阳王不信任我,所以没有直接动手,如今已下近半年的毒,军中一切事宜,我也已经熟悉,过后等赵犇一死,主子得到平阳,我就大口大口吃肉!”
十四将最后一个果子交到对方手里,旋即竖了个大拇哥儿:
“那你加把劲儿,毕竟老这么饿着可不行。”
“我知你肯定想念小九的手艺,这回来的匆忙,赶不及带更多东西,好在我平日随身也给你带了些小九熏的肉干和炊饼,我这里还有从崇安商行带来的果糖,应该够你吃一阵.......”
“还有,这是我来时在路上随手摘的牛腰果,好像还有些青涩,你得放几天再吃。”
益佰嘿嘿笑着,连连答应:
“放心放心,我一定快些把他弄死。”
生死,分明应该是个可怖的话题。
可或许是因为手中有吃食,又在细细嘱托关怀的缘故,两人在树荫下谈及要害人杀谁时,却轻快到有些诡异.......
两人的影子投到墙壁之上,像一只大一些的鬼祟,正在耐心的教另一只较小的鬼祟,如何挑选目标,如何将食物开膛破肚吃下,才能不饿肚子。
所谓对错,善恶,都不是鬼祟要思考的东西。
人扫奸除恶,鬼祟自己也有一套旁门左道的活法。
益佰又是嘿嘿直笑,低头看着怀中的东西,一时间有些意欲落泪:
“十四,你怎么会来的这么匆忙,可是主子有什么吩咐?主子有想起我吗?”
“去年腊月我不在,也不知是谁给主子打的年糕呢.......”
十四苍白的脸上也是笑:
“论打年糕,你才是好手,去年我和捌捌打的就不行,不仅难吃又粘牙,还打坏了一个石臼,主子还说我们都比不上你。”
墙上的阴影晃动,笑声悄祟。
两人笑了一会儿,十四这才想起什么,将昨夜从主子手中取得的东西郑重交给益佰:
“哦对,这是主子让我交给你的......”
益佰连忙将手中其他东西放下,接过那个小竹哨,细细揣摩。
十四也不太知道这个竹哨有什么来历,只依稀知道是益佰生母从前的遗物,便劝慰道:
“主子肯定也念你,早些干完,你若还想回去,主子肯定还愿意收留你。”
益佰如此高大壮硕的汉子,捏着小竹哨的时候,眼睛却还是不自觉的泛红:
“我知道......”
“对了,主子交给你竹哨之时,可还有说些什么呢?”
夏日滚风烫过,满树的繁茂枝叶沙沙作响。
墙上大些的那只鬼祟身形不再晃动,只问道:
“淮南王一直不欲与平阳王结盟,原先你递回的书信中,写明平阳王几番想抓朱焽为质,借此挟制淮南王,对吧?”
那只憨厚些的小鬼祟闻言,便点头道:
“对,我拦了平阳王好几次,期间下头有关于朱焽行踪的消息递回,也被我逐一按下。”
“难得见主子操心这么多,只希望那朱焽稍稍识相些,别白费了主子的苦心。”
树叶的沙沙声仍在碎响。
可这回,大些的那只鬼祟,只叹了一口气,学着昨夜自家主子的举动,伸出其中一只手的食指,竖起放在了嘴唇上,轻声吹气道:
“......嘘。”
第三百一十六章 放火烧山
【崇安官府在剿匪】
这话经由心腹之口,传到虎豹帮帮众耳朵里之时,与身旁惊慌的弟兄们不同,坐在虎皮大凳之上的帮主张虎甚是不以为意。
张虎不是第一次听闻官府剿匪。
这话他几乎从光屁股听起,听到他摸入邻里家中强取他人财物,再听到他长大,仗着身量力气鱼肉乡里,某一次不小心失手打死一个不愿意将家中银钱给他的老头子,最后一直听到他狠心落草为寇,占山建立虎豹帮这个山寨,彻底成为山大王.......
官府口中的‘剿匪’,仍然都只是干打雷不下雨。
每次都是给些银钱,让山匪们老实一阵,便宣告盗匪已清,而匪寇们胡吃海塞一阵,花光了银钱,旋即便再一次卷土重来......
张虎随意摆了摆手,示意兄弟们安分下来:
“你们都着什么急?我看应是咱们这个月截道截的太多,官家终于按耐不住,准备借着官府剿匪的名头,让咱们安分一阵子......”
“呵呵,不过就是一群吃干饭的软蛋,肯定又给咱们送银送粮,要么便是派人详谈招安,怕他们作甚?”
张虎哈哈大笑,堂下兄弟们闻言,果然也安定下来,一时恭维之声不绝于耳。
只有那来报信的心腹面露苦涩,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出声道:
“可,可是帮主,这回好像不太一样......”
张虎一瞪那双吊梢眼,心腹面上不由得又苦了几分:
“这回官府好像是动真格的。”
“剿匪的消息本是半个月前放出的,当时周遭的大小山寨没有一个人当真,所以那消息原先也没传开,更没敢递到帮主面前。”
“可这段时日里,不时便有小山寨被剿灭,直到前日,连狼牙帮的山寨都起了大火,那火烧了两天,隔着两座山都能瞧见,人人都说.......”
结义堂里一片死一般的安静,张虎那双狠厉的吊梢眼仍然在紧盯心腹。
那心腹甚怕这个平日里一动怒便拳脚相向的帮主,支吾了几句,到底是一咬牙一闭眼,将话吐了出来:
“人人都说,那狼牙帮被官府剿灭了。”
“如今余烟还在,其他还存活的山寨已经派人去打听,但大家伙儿心中都猜,狼牙帮被剿灭的事,应当是八九不离十.......”
“混账!”
一声怒喝,打断心腹口中怯懦的言语。
张虎从虎皮大凳之上猛然站起,怒喝道:
“放什么狗娘养的臭屁!”
“狼牙帮可是咱们之下的第二大帮,山寨里算上老幼妇孺足有七百多人!他们每个都熟悉山道,老林子里又有各种陷阱掩护,那群素来吃干饭的官兵哪里能剿得了他们?!”
“官兵们就算能追上几个零散的山匪,难道还能靠近山寨,一把火把里面的老弱妇孺全部都烧了?!”
“你还不如说是狼牙帮烧锅起灶时失火烧了半个山寨,这话说出来反倒还更像是那么一回事儿!”
这一嗓门极大,回荡在结义堂内,震得每个人耳朵嗡鸣作响。
其他人自然是不敢回嘴。
张虎径直骂了一阵,眼见众人埋着头没有言语,一时更加烦闷。
他托了托腰侧沉甸甸的大刀,心中仍是觉得荒谬的紧,索性冷哼一声,道:
“杀人放火,打家劫舍的时候,没见你们多害怕官兵,如今不过是放了把火,各个还都装上死了......”
“我们山寨千把人都在这儿,个顶个都是精壮的弟兄,每个人手上都少说有几条人命,那群官兵纵使敢来,哪里又敢和咱们比划?!”
这话倒是一等一的实话。
虽说大家从前是民,而民天生就怕官兵......
但如今的他们,可不是从前的他们!
虎豹帮作为崇安境内第一帮派,占山划寨,寨子里少说也有千把号能使唤起来的弟兄!
如今各地皆有动乱,只怕多数县城连两三百人的兵卒都凑不出来,拿什么来剿灭他们?!
纵使是官府真的派人,估摸着也不过就是借着‘剿匪’名头的‘招安’。
一如从前一般,他们拿了招安银,糊弄几句,照样可以重新占道劫掠,到时候多抓几个人,照样可以让他们排成排,来试试山寨中新制木矛的威力...!!!
众人们各有所思,气氛一时间又欢快起来。
有人神色讨好的说起山寨里新抓回来的那几个妇人的事,张虎心知这群弟兄们既懦弱胆小,又为利而动,想要安抚,必得有些好处,一时间虽对那几个还没碰过的妇人有些惋惜,但到底还是开口道:
“等日落时分,用饭时让她们出来跳个舞,届时你们看上谁,就当场剥干净玩玩。”
结义堂中,又是一片欢腾。
张虎心中稍稍松快些许,正要趁着热闹,先去一趟牢房,将那几个抓回来的妇人们先行享用一番,便听结义堂外又是一阵喧嚣。
有个年纪不大的兄弟慌里慌张冲进结义堂,一边跌跌撞撞的跑着,一边喊道:
“不,不好了,帮主——”
“官兵,官兵真的来了!”
“他们,他们都没有诵读招安令,直接,直接便将咱们山头团团围住,又就地拾捡枯枝,架起柴火——”
众人刚刚松快的氛围又一次凝结,而这回,不等张虎再说些什么稳住弟兄们的心。
那报信的弟兄便害怕的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们,他们好像是打算直接赶尽杀绝!!!”
.......
【轰隆!!!】
天空中划开一道闪电,惊雷声自远处绵延而来。
余幼嘉抬头,稍稍抬眼看了一眼天色,本就有些烦躁的神色更加不耐了些许:
“......要下雨了。”
早不下晚不下,偏偏是这个时候下。
此时若下雨,他们原先准备好的那些熏出山匪的湿柴便无法引燃,再没有用处。
她骑在一匹专门为她身量选出的小骏马之上,垂眸思考对策,而身旁同样骑着马远眺的朱载,神色也没比她好上多少:
“我们一路势如破竹,不是早已从各处得到虎豹帮的消息?”
“此处的帮众既手上都有人命,想来也死不足惜,不必再用对付狼牙帮的烟熏之法,逼迫他们下山再作擒拿,直接当真放一把火,让他们从此处的罪孽一同消散也好。”
余幼嘉近日总烦躁的不行,听到这话,更加没好气道:
“小朱载,你好好想想,我说的是‘下雨’,你听明白了吗?”
“下雨天怎么放火?你只是姓朱,你不是真‘猪’啊!”
朱载骑在高头大马之上,墨发高冠,玄衣刺黻,看着颇有一份意气风发少年郎的模样.......
当然,得忽略他那张英挺俊秀脸上已凝为实质的烦闷。
他也很焦躁,而这份焦躁,同余幼嘉一样,不来源于剿匪......
朱载压着脾性,咬字道:
“那你说又待如何?!”
“你是想让咱们身后这些兵卒进老林子里送死,还是让我一人直接杀上山去,将他们悉数杀光?”
后头坐在革车上正和张将军探讨的五郎听闻前头的动静,劝道:
“不要吵啦,结合咱们这半月的所见所闻,以及立春娘子送回来的那个老酒客所说,崇安境内应该只剩下这一处山匪窝。”
“咱们就等上一场雨,应该也是没什么的呀.......”
余幼嘉没吭声。
朱载径直勒紧缰绳,胯下的高头大马发出一声浓厚的嘶鸣声,他的言语言简意赅,分明越过张三作下决断,可言语中,竟有一分令人闻之不容抗拒的威严:
“扎营,等雨停。”
第三百一十七章 月黑风高杀人夜
世上没什么事能尽数如人预期。
那场悬而不决的雨,最后竟没有落下。
山河入夜之后,月色被浓云吞尽,只从缝隙里漏下几缕惨淡的清辉,勉强勾勒出群山的轮廓。
这片无名山谷沉在墨一般的死寂里,所有马蹄都裹了厚布,落地无声,连夏夜惯有的虫鸣都绝了迹。
风过处,只有两旁黑压压的林木发出簌簌的响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腐叶、湿土和某种隐约腥气的味道,吸进肺里,带着夜露的沁凉。
不远处的少年手握火把,一马当先行于林间,旋即,在某一息之后,随着他一个凌厉的手势,火把猛地被投入山谷风口处的、早已备好的枯枝湿草柴堆之中——
【轰】
橘红色的火焰骤然窜起,贪婪地舔舐着夜空。
此非明夜,只为杀伐。
士兵们迅速将大量湿草覆盖其上,浓烟顿时滚滚而升,被山谷间的夜风挟裹着,化成一条狰狞的灰色巨蟒,朝着断崖上的匪巢猛扑而去。
那烟雾带着刺鼻的辛辣气息,无孔不入地钻入山林、岩缝、木栅,吞噬着巢穴内每一寸空气。
起初,崖上只有几声零星的呛咳与叫骂,但很快,混乱便如瘟疫般蔓延。
火光映照下,只见人影憧憧,如同被捣了巢穴的蚂蚁,在令人窒息的浓烟中盲目奔逃。
早已紧绷许久的惊呼声、咳嗽声、匪首试图镇压的怒吼声混杂一片。
最后,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残存的山匪们再也顾不得许多,纷纷沿着陡峭的小路,如困兽般嚎叫着冲下山道,以鱼死网破之势,挥舞刀锋而来。
兵卒们挥戈戒备,而玄衣箭袖的少年则是眸中寒光一闪,如同蛰伏的猎豹,第一个迎了上去。
他并未嘶吼,沉默却带着千钧之势。
一名满脸虬髯的悍匪挥着鬼头刀当头劈来,刀风狠厉。
少年也不闪不避,只径直挥腕而上,后发先至!
那一道寒芒精准地穿透悍匪的咽喉,将其未尽的吼叫彻底掐断,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鲜血溅上他俊廷的脸庞,少年却连眉眼都未曾眨动一下。
那份冷静与年龄不符,更添慑人气势。
他身形灵动,在乱匪中穿梭,手中寒芒似白龙银炼,每每闪动,必有一名山匪应声倒地。
一名匪首试图从侧翼偷袭,大刀直指其肋下。
少年仿佛背后生眼,猛地回身,长剑格开刀柄处暗红沉积的大刀,手腕一抖,剑柄顺势重重砸在对方胸口。
匪首踉跄后退,眼中满是惊骇,可他甚至没来记得喊叫。
少年便已踏步上前,长剑毫不犹豫地洞穿其心口,终结了这场短暂的对抗。
意气风发,锐不可当。
这些日子以来,余幼嘉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朱载。
昔年初遇时鲜花着锦,腰系白玉珠,眉目明朗松快的少年,一入兵戈之地,如入无人之境。
令人一时难以想象他来日的成就与风华。
余幼嘉有时甚至分不清当初那个笑容浅淡,喝一口酒就昏睡大半日的朱载,和面前杀意纯粹,冰冷凛然的朱载,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朱载。
或许,两个都是,只不过.......
“你到底在发什么愣?!”
少年人又挥出一招,手中银龙上划过的鲜血溅了几滴到余幼嘉的脸上,朱载脸上的疑惑与古怪几乎要凝为实质,稍有些恼怒道:
“这崇安到底是你的崇安,还是我的崇安?”
“你不杀他们,他们就要来杀你,说不准还要杀更多人!他们不死谁死,总不能我死?!”
“时至此刻,早已不是仁慈的时候,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少年人的恼怒感染了正在失神的余幼嘉,余幼嘉提刀劈上一个满脸横肉的山匪,也不耐的厉害:
“我若真的仁慈,只会招安,给他们留下个活命的机会,又如何会直接丝毫不听申辩,直接剿灭此处山匪?!”
“一天到晚吵吵吵......福气都被你吵光了!”
朱载几乎被气了个仰倒,还想再说话,山间鸣金声声声刺耳,彻底打断了两人的言语。
此声既是示警,又是暗号。
根据原先的示意,此为率小股兵卒从后山突袭虎豹帮城寨的张三已经成功攻占寨子的讯号。
如此一来,余下应该就只剩因火势而胆寒,往山下逃窜的山匪。
张三那边如此顺利,倒是出乎两人的预料。
朱载挥刃,撇去上头的血沫,眉眼隐约可见些许轻快。
余幼嘉心中亦是稍稍松了口气。
两人同众兵卒们守在山脚,继续等待不时往下逃窜的匪寇,再行剿杀之事。
五郎拳脚不佳,只敢守在两人的不远处,但脸上的欲言又止却越发明显。
他也不知道为何,最近这大半个月来,阿姐和朱二公子混像是吃了炮仗似的!
两人分明年纪相仿,一人英俊,一人貌美,又是未婚男女,可给人的感觉不仅没有半点男女情谊,还有些隐隐针尖对麦芒的针锋相对......
五郎想了很久,此时终于想起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
两人性相不合。
有些人天生有伏虎降龙之能,卓卓众人。
但,这可不意味着这些人都能看对眼。
阿姐恣意独断,朱二公子.....虽平日面上不显,可他也隐约可窥其有几分固执专行。
如此这般的两人,平日里凑一起不打起来已经很好,应该也都更喜欢脾气温驯的人.......
五郎若有所思,继续写写画画。
鸣金声弱,往山下逃窜的山匪也逐渐减少,余幼嘉强耐着焦躁,等在原地,余光瞥见闷头于书册的五郎,眼睫几番轻抖,终究还是别过了脸。
哪知这一别,刚巧就撞上朱载隐有些郁气的眸色。
余幼嘉心里啧了一声,压低声音道:
“......又想找茬?”
平日里看朱二也没啥,但最近两人明显心情不佳,不知怎的,便越发看对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朱载嘴角抽搐几息,终究还是也同样压低声音道:
“我与阿兄居于崇安已有半载有余,期间父王几次三番催促我们回淮南,阿兄都不愿意离开......”
余幼嘉眉心一跳,脸上的不耐稍稍平息些许,竖耳细听。
朱载继续道:
“之前半年寄了五封书信,而这大半个月,已连寄了四封,第四封给我的书信中,催令我一定要将阿兄带回去,期间一定绕过平阳......”
“父王从未如此急迫,我怕,平阳王许是知道了阿兄的下落。”
第三百一十八章 少年心气
平阳王已发现朱焽下落......
此言语听在余幼嘉的耳朵中,一时宛若雷霆炸响。
年初时那些混在流民之中来崇安探查的细作,与朱载口中原本蠢蠢欲动的追兵,在这一瞬间都有了解释与答案。
抛去所有不可能,留下的答案,已经跃然脑海,十分分明——
“平阳王仍没有放弃抓朱世子为质?”
余幼嘉知道这件事的重要,说不准便会危急崇安,是以一时间分外仔细,拉着朱载远离人群,声音亦是压得越发低了些。
朱载这些日子以来,每日都焦躁难安,但此时说出来,反倒像是了结一桩心事,原本紧绷的脊背稍稍松懈下来,点头道:
“据我多番探查,应是如此。”
“阿兄脾气温良,父王许也是怕他得知此事后拖累淮南,自愿为质,所以与阿兄的信中并没有提及此事,只有与我的第四封信中稍稍显露些许端倪,我亦没有告知阿兄.......”
没有告知的缘由有很多。
一来此事本就该严防外泄,免得旁人知道朱焽行踪。
二来以朱焽的脾性,知道也帮不上什么大忙,反而徒添烦忧。
余幼嘉心中也十分认同不知会朱焽的事,脑中百转千回的思索着此事或许有的转机,口中却只问询道:
“......那你怎么还跟着来剿匪?”
淮南王想让朱世子回到淮南,如此无论平阳与淮南往后关系如何,淮南的将士们肯定都能护住他的孩子们,这也无可厚非。
无论怎么看,朱焽朱载两兄弟都应该启程返家。
而朱载,却仍执意剿匪.......
想起先前两兄弟总若有似无的别扭感,余幼嘉心中难免有所揣测,可朱载只合上眼眸,半晌,方才轻声道:
“我想临走前,再为崇安做些什么。”
余幼嘉身形一顿,没有开口。
面前少年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不过,余幼嘉却仍能清楚的听到他的言语。
朱载说:
“我早在猜到此事时,便开始规划返回淮南的线路,可如今平阳王势大,所占的领土甚多,虽说勉强些边角路径可绕道,但如此一来,不仅路途遥遥无期,也怕行的太远,逃脱平阳王之手,又落入他人之手......”
“况且,我总觉得,既不与平阳王结盟,又不给平阳王质子,让他安心.......如此是行不通的。”
前有狼,后有虎。
淮南虽物品丰饶,可也架不住有人一直对淮南虎视眈眈。
余幼嘉斟酌几息朱载言语中的意思,微微有些蹙眉:
“难道,你是想交出朱焽.......”
“不。”
只一字,余幼嘉所有饱含恶意的揣测便被轻而易举的打破。
月下少年的面容早已风华初成,可周身气度,却是难为旁人所窥的沉寂,肃穆。
朱载的神色深远,复杂,隐约有些挣扎。
可他再开口时,只说:
“阿兄已在朝廷当了好多年的质子,刚回来没两年,没道理又让他去平阳当质子。”
“他是天生的世子,又不是天生该当质子。”
“我想的是,他既决心想要待在崇安,我便乔装一番,去替他当一回‘世子’。”
此夜的月亮很亮,很圆,月华如练。
余幼嘉猛地抬起头时,能尽数看清朱载脸上所有的神色。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难怪他刚刚说的是,‘我想再为崇安做些什么’。
只有一个将要离开的人,才会......
朱载不闪不避,道出一切之后,他的面上只有一片重石落地的坦荡:
“虽然说起来你或许不信,但我很早就知道,我比我阿兄要更厉害。”
“我还想得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他背一篇文章总要好几日,可我只要一遍便粗略全通,八九不离十......平阳王敢明着造反,天下各处时局不清,他若去平阳,只能受人辖制,但我若去平阳为质,说不定还能探听到什么消息传回,反倒有利于淮南......”
这理由,也不知朱载是想了多久。
余幼嘉只知道,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已经十分流利,像在心中早已说过无数遍。
这两兄弟......
感情果真是好的。
虽然偶尔能看出些许不妥之处,可朱焽那样的人,纵使是为敌之人,也会记他一份好,更别提是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淮南王的家事,余幼嘉没有掺和过多,也不知道更多事,但她能从朱载对朱焽的态度里看出来,淮南王和王妃或许有偏颇,但朱焽对阿弟却是不错......
而朱载,嘴上不说,也总是闹别扭,可显然心底也愿意记这份好。
居然是如此......
余幼嘉一时有些感慨,最近这段时日以来的焦躁烦闷也消散些许。
她沉吟半晌,道:
“你纵使愿替世子为质,往后朱焽留在崇安,我也难保他一定不会被其他人发现.......”
“平阳王绕道崇安,多半是因为连将军护佑,但他对淮南的态度,咱们却是不知道的。”
所以,淮南王几次三番催促朱焽回家的事,说来也不是没有道理。
连将军态度不明,未必会保,也不一定能保得住朱世子。
朱焽看着确实是很喜欢崇安不假,但有些事,从不由己。
他待在崇安,不仅他可能危险,崇安往后说不准也会陷入危难。
短暂的离开未必坏事,只要崇安还在,天下安定后,朱焽无论想住多久,崇安永远会对他敞开门扉。
当然......
朱载也是。
余幼嘉这意思,其实就是在告诉朱载——
若论安全,比起待在崇安,其实朱焽还是回淮南最最安全。
而朱载若心中不愿意去平阳为质,那她也还是愿意帮着送他们兄弟二人回家,至于往后如何,鞭长莫及,自是走一步看一步。
她想的分明,可面前的朱载反应却和余幼嘉所想很不同。
朱载面色稍有古怪,问道:
“原来你早知道平阳王起兵时的阵前大将是连将军......不过,是谁同你说,崇安原是连将军护着的?”
“平阳王此人心气颇高,初时可与人把酒言欢,可在他手下久待的人都知道,被他重用者寥寥,据树伯探回的消息,说连将军在平阳王手下时,总向平阳王讨要城池,讨要银钱,作出一副十分胸无大志的模样,平阳王才打消猜忌,放他出征......”
“连将军自己日子想必也不太好过,护什么崇安?”
余幼嘉一愣,便听朱载继续碎碎念道:
“你猜连将军护佑崇安,倒不如问问谢先生可有从中斡旋呢。”
“毕竟......”
后面的话,被不远处一声山匪的喊杀声打断。
那山匪被一英勇的兵卒砍翻在地,余幼嘉收回目光,一时心跳如鼓,抿着唇刚要再问,却听朱载已从怀中掏出一块约摸半个巴掌大的玉珏,一边递给余幼嘉,一边道:
“罢了,旁的事都先不说。”
“我今日同你说起这些事,其实也是心中有所恳求——
你替我将这块玉珏交给余二娘子,我心悦她已久,此次替兄前去平阳,也不知多久才能回来。
若她愿意等等我,我回来一定娶她为妻,并立誓此生唯她一人。
若她不愿,此玉玦便赠与她作贺礼,往后.......我便再不至崇安。”
第三百一十九章 剑指天狼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那块环形玉珏在月华中隐隐泛着莹润剔透的光。
好半晌,余幼嘉才问道:
“你说什么?”
四周山间林木蔽日,隐隐仍有山匪的惨嚎。
朱载全以为是余幼嘉真的没听清,又认真重复一遍,末了才道:
“......我对二娘的真心日月可鉴,若我此言作假,来日便让天地罚我.......”
余幼嘉自己从前也是发过誓的人,素来听不了这些,震惊打断道:
“又不是和我发誓,你对着我重复算什么......”
“我是问你,你居然喜欢二娘?”
朱载的震惊不比余幼嘉少,下意识道:
“我成日都在府衙里面帮忙,还为崇安改良河道,作出水磨连转......做了一箩筐的事情,不为了二娘还能为了谁?你居然不知道此事?”
他还以为,他的心意已经很明显了!
可,可这里怎么还有人没看出来?
余幼嘉整个脑子嗡嗡作响,下意识暗骂一声:
“我上哪里知道这事!”
情爱,这种东西对她而言素来是锦上添花。
她从前看不清,说不明。
如今,好不容易遇见一个寄奴,自己却也没能将感情理顺,哪里还能管的上别人爱谁恨谁?!
需得知道,她也是大半个月前那个夜晚,听连小娘子亲口承诺,才知道连小娘子或许真喜欢五郎呢!
但,有些事儿,她知道了也没用。
毕竟,这大半个月来,她都在外头忙着剿匪,鲜少回家,连小娘子许是刻意绕着她走,是以她到如今也没细问此事......
余幼嘉飘忽的念头飘得越来越远,见面前成双成对,念起那个深夜未能被善待的草镯,又难得有些烦躁。
“.......我说了半天,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朱载说的口干舌燥,实在没忍住,多问了几句:
“你怎么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二娘子这般年纪,若不是同你一起在崇安办县衙,想来也已经婚配......你怎么看样子也不上心?”
余幼嘉实在不好意思说整个余家就她的情事最需要被人担心,只得答应道:
“二娘的婚事,还是得由她自己做主,你若实在不好意思去见她,我可帮你转达,但结果如何,我却不能担保。”
朱载唇角几不可见稍稍扬起,好在他自觉矜持,很快压了下去:
“劳你转达就行,我本也只是怕听到结果......”
余幼嘉稍稍颔首,随手从地上扯了块布,将那玉玦仔仔细细包好收好,方才斟酌道:
“你知道二娘曾许配给当朝太子,但余家突遭大难,婚事未成吗?”
虽说那事已经是余家鼎盛时候的事,但到底是有些事。
若朱载什么都不知道,只说喜欢二娘,往后又介怀此事.......
有事说事,一向是余幼嘉的准则。
此话说出之后,朱载倒是不见吃惊,只道:
“早知道有此事,不过,莫说是还没来得及成婚,就算是成了婚,她夫君也肯定有死的那天.......”
余幼嘉神色古怪的看了朱载一眼,朱载自知理亏,连忙改口,道:
“不,我的意思是,她往后若成婚,夫君的死一定是一件憾事,真是天助我也......”
“不,也不是这个意思,你听错了,我的意思是,命数无常——不过,她夫君走的肯定很是时候。”
朱载越解释舌头越是打结,言语越是磕巴。
余幼嘉拍了拍朱载的肩膀,示意对方不用再解释:
“醒了,我都懂。”
虽然不知道朱载为何能被二娘一巴掌扇出爱慕之心。
但,仔细想来,或也不算是稀奇。
连她从前都想过,自己若是男儿身,一定要娶二娘为妻。
外头这些宛若愣头青般的臭小子喜欢二娘当然也再正常不过。
两人在月下并肩而站,他们本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性子相近,若没有控制好脾气,难免有些火星子。
而如今,有话说话,有事说事。
朱载自觉了结自家阿兄和余家二娘的两桩心头大事,心头不再难受,两人气氛当然较之先前缓和不少。
余幼嘉缓声问道:
“若二娘答应,那便得等你替世子去当质子回来?你自己可有想过,自己会在平阳呆多久?”
若是平阳王当真天命所归,三五年打旧朝,三五年打起义军,三五年统一九州,一直扣着质子不放......
那二娘,岂不是要一直等这个臭小子?
朱载是个聪明人,闻言自然知道她在担心什么,难得开怀,露齿笑道:
“说来你或许不信,但我听闻连老将军得靠装胸无大志,才能领兵外出之时,便知道平阳王这老匹夫得不到天下!”
许是因为余幼嘉担心的是他同二娘的以后,心中宽松。
又或许,只是因为朱焽不在。
朱载似乎又成了初见时那个俊俏明朗,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说到天下之时,还伸出手并成剑指,遥遥指向被大片黑烟席卷的穹顶。
穹顶之上,明月高悬。
可他遥指的地方,赫然是天狼星的归处。
那颗星,人人都说,主兵戈,主杀伐,主动荡,是恶星。
可今夜,身旁的少年郎只说: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圣人有圣人的教化,兵戈也有兵戈的用法,用得好,来日便能一扫宇内,肃清天下浊乱之相,用的不好,便如平阳王那老匹夫一般......迟早得一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我不信这天下会落到一个要属下装乖卖傻才能解除猜忌的老匹夫手里,我不信天子之位必须得靠诸侯藩王献出质子才能坐稳,我更不信,这天下没有能与平阳王抗衡的英雄出世!”
朱载这口气,像是憋了很久很久。
少年人的心气甚高,虽然他迄今为止还没有找到办法,但他终究不认输,不服输。
余幼嘉定定看着面前之人,又想起那遍布虫鸣的夜晚。
那夜,朱焽说,‘此是千秋第一秋’。
但今夜,朱载说的是——
“三年,至多三年。”
“我若当质子,至多三年,我一定会想办法驱狼吞虎,让平阳王与旧朝鱼死网破。”
“届时我一定带着身家,选一个贤明的主公,助他收拾旧河山,成就千秋大业!”
“若我功成身退,我不要银钱,不要虚名,我只求崇安这一县之地,与二娘携手终老。”
“若我未能功成身退,那我也曾为崇安,为淮南,为了天下苍生活过一回——
我意在南,若身死,也应当面南而死!”
第三百二十章 幕后之人
两日。
县兵围山足足用了两日。
期间,虎豹帮胆敢有反抗者,流窜者,皆被就地格杀。
山寨中劫掠的脏物被尽数收缴,被围困的妇孺则是一一查验过伤势,确定没有浑水摸鱼乔装打扮的匪盗混杂在内,这才经由专人一一安置。
这一战,成效颇丰。
不仅一举肃清崇安县内的强盗山匪,也彻底稳定下投奔崇安的那群起义军.....不,如今是崇安兵卒的心。
战场上有个规矩,冲锋陷阵的攻城者若是不死,期间能拿多少缴获,都归于己身,不必上交。
这些强匪山寨虽始终不算什么大气候,但寨内被劫掠而来,寻不到主的东西仍然甚多。
兵卒们得了油水,自然会想自己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是以,回程虽比来时多了数位伤患,但日子嬉笑声却比先前多了不少。
而余幼嘉,两日之后策马行在回城路上之时,仍还在想着先前同朱载的那场对谈——
由于朱焽在场,朱载时不时便会显露些许不对劲的模样,她从前对朱载的观感只能算作一般。
但前夜过后,她倒觉得,朱载说不准还真能成二娘良配。
朱载与朱焽不像,总不将‘我喜欢崇安’‘我想要留在崇安’挂在嘴边。
可在私底下,每每行动,都能让人感觉到,安心,务实。
这和朱焽的躬亲劳作不同,这种安心感.......
余幼嘉抬眼,瞥了一眼不远处脊背笔直,英姿飒爽的朱载。
朱载的敏锐,远超乎余幼嘉的想象,几乎是同时,便察觉到她的视线,转头道:
“此地已快至城池......你还有何事?”
少年眉眼舒展,容貌介乎少年与青年之间最好的年华,一时间刺的令人睁不开眼。
余幼嘉看着他的容貌斟酌几息,才策马靠近,压低声音问道:
“小朱载,我总觉得你也很英俊,但是为什么......我看你的时候心不会跳呢?”
她从前,见过的俊男美女也多。
其实那时候,她的心便不怎么会跳。
可她从前没有在意过这样的小事,如今再想回去问她们已是不能,不过巧也巧在身旁有个朱载,顺势可以问问。
朱载听到前半句的时候还在嘀咕‘别以为我没听出来,你老是叫我小猪仔是什么意思’,听到后半句的时候,整个人身子一僵,下意识四处观察是否有人。
他眼见五郎还远远坐在革车里,其他人也听不到此处动静,方才松了一口气,咬着牙低声道:
“我呸!”
“我想当你姐夫,你还问我这种事儿......你就不怕你二姐听到,害了我吗?!”
余幼嘉避开朱载几乎要把她狠揍一顿的目光,顺势举起水囊喝了一口,方才砸吧砸吧嘴,道:
“你要不仔细听听我问的是什么呢?”
“我若能看上你,还能问出这话吗?”
她也只是......
只是想知道,到底为什么而已。
寄奴的容色甚妙不假,可世间如此大,未必没有与之平分秋色之人,甚至单论心性,他也比不过朱焽。
可那无边暮色的深夜,她听到铃声的那一瞬,莫说是心跳,整个人几乎都要魂飞天外。
分明......
分明她连寄奴的脸都还没见到。
分明以她的爆裂脾气,寄奴不识相,她应当就此舍弃,干脆利落去追寻一个新欢。
分明她从前还说过,等她赚够银钱,就多养几个容貌不错的小郎君消遣,身边绝不会断人,有喜欢的也绝不留寝......
然而,只要一想到那个未能被善待的草镯,她委实便焦躁的厉害。
余幼嘉垂下眼,没能对上朱载古怪的神情。
朱载策马远离了她一些,满脸疑惑道:
“你最近怎么和我阿兄一样,古怪的厉害......”
余幼嘉这时才想起朱焽,问道:
“你阿兄又怎么了?”
朱载摇了摇头:
“许是因为父王那几封催促他回淮南的信件,阿兄最近总有些魂不守舍,他脾性素来温和,我也鲜少见他如此。”
两兄弟的感情自然比外人来的牢靠,朱载怎么说,余幼嘉便也怎么听。
余幼嘉并不十分关心,只道:
“父为子,则关怀备至,淮南王既有此抉择,想必也错不了。”
“我虽没见过平阳王,但关于他的零碎事听得多,总也觉得此人狼子野心,先让你阿兄避避风头,等过了此关,往后何日再来都不迟。”
朱载颔首,显然也是这意思。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早已测绘许久的牛皮纸,递给余幼嘉,余幼嘉摊开细看,发现赫然正是一份周遭三郡的布防图。
余幼嘉扫略几眼,心中便越发惊奇:
“......你怎么连这东西都有?!”
这种标记详略的布防图是寻常人能有的吗?
朱载平日里神出鬼没,竟还有如此通天之能?
朱载刚刚平复下去的脸色又有些不对劲起来:
“......谢先生给的,你没有吗?”
余幼嘉捏着牛皮纸,陷入沉默。
朱载许也觉得不对,思及往事,又问道:
“其实我一直有一疑惑,你当时带着我们去拜访谢先生,却不肯进门,是因为你们二人有仇吗?”
“不然谢先生居于崇安甚久,你知其声名,手下又十分缺人,可却仍没有重用他......?”
余幼嘉仍然沉默不语。
两人周遭只有不远处兵卒的嬉笑,以及身下马蹄哒哒脆响。
朱载许是自觉找到答案,斟酌良久,开口道:
“听我一句忠告,你们若有仇,还是尽早化解罢。”
“原先我便想告诉你,城中那位‘连小娘子’的姓不算秘密,有心人不必打探,也能将她家事拼凑个大概。”
“连将军素来不涉党争,此番有心从崇安去投奔平阳王,不过区区几月平阳王便举兵谋反,他还能在颇有猜忌心的平阳王手中得到虎符,率兵出征......若说是巧合,没人会信。”
“你说崇安是连老将军所护,但依我能从先生手中得此军中布防图来看,连老将军许一开始便是谢先生的人,说不准平阳王都里,也有密探安插,才能传回这样的消息......”
余幼嘉默不作声的听着,朱载细细说完,方才道:
“城内明面上的危难都是你在操持,可外头的危难,总不能全靠巧合?”
“我觉得先生不会犯错,纵使他往后没有再庇佑崇安,可他也护持过此处百姓一程,百姓们不知他,不谢他也就罢了,你作为县令,既得恩惠,可不能行升米恩,斗米仇之事。”
第三百二十一章 虎毒食子
升米恩,斗米仇。
短短六字,说来简单,但扩展开来,便是一个分外刺耳的典故——
如果有一人在另一人危难的时候给人很小的帮助,人家会感激你,但对别人的帮助,让其形成了依赖,由感激变成了理所当然,最后便容易成仇。
朱载自己在寄奴处看出了什么,余幼嘉不知道。
可她知道,这样的提醒,绝不是空穴来风。
朱载这样看着明朗,实则万事都压在心底的人,他能说出这样的话,想来也确实是‘忠告’。
余幼嘉沉着片刻,到底是含糊答应一声。
朱载心中对二娘接受自己与否大概有七八成把握,许是心中觉得早晚要成一家人,他今日的言语也分外多了些:
“别含含糊糊的,快些吧。”
“谢先生待人虽和善亲厚,但我时常觉得他给我的威压比父王的威压还强,若换我当这个县令,辖内有谢先生这样的人,我早中晚都要给他磕头,让他多多助我。”
余幼嘉本在思考,听到这话,实在没忍住,无奈笑出声:
“......你小子倒是挺能屈能伸。”
朱载哈哈大笑:
“此才是常道!”
“古往今来,无论君主皇帝能臣贤士大多爱惜羽翼,大道理说的比山还响,可我在史书上翻来翻去,也鲜少看到有人说,吃饱肚子,磨好刀尖,活下去,才能去追寻旁的东西。”
“贤名可不能填饱肚子,更不能救百姓!”
此言,太过意有所指。
余幼嘉本能想到了朱焽,但又觉得朱焽应该有所不同。
于是,她便笑道:
“有道理,不过你若是遇见贤主,嘴上嫌弃,肯定也会扶持到最后。”
朱载仍是笑,只是这回却没有再作声。
只要认识朱焽的人,多少都能察觉出他的缺点,可他的优点,同样十分亮眼。
朱焽或许压不住天下百姓,但他绝对能压得住他的臣子,臣子又反能帮他压住百姓。
可天下,难道就只有一君,一臣,一民吗?
马蹄声杂乱无章。
余幼嘉拿着那卷标注详细的牛皮纸细细规划如何送朱焽回淮南,不时询问朱载的意见,一时间竟也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兵卒们已被张三带出去一队。
朱载倒有所察,不过这半月与张三相知相交,对他的能力也有底,倒也并不十分放在心上。
两人一路讨论,约摸又过了半炷香的时间,才有一马追上二人,池厚策马而来,沉闷道:
“我刚刚侦察候望四周,发现不远处有两小股身份不明的势力正在缠斗,张将军已经带兵卒将他们尽数包围,将军吩咐我请县令去瞧瞧,看看如何处置。”
余幼嘉闻言,小心将牛皮纸收起,若无其事放回了自己怀里。
朱载嘴角微微有些踌躇,倒也没有阻拦,只问道:
“崇安辖内所有山匪应当早被我们剿灭,何处来的两股势力?分别有多少人?又有用何武器,多少马匹?”
池厚摇头,以示自己也不太清楚,只回答了后面两个问题:
“一队有二十多人,一队得有百人,人人都有刀有马,人少的一方明显不敌,看样子像是缠斗许久,才到此处。”
此处,已经是离崇安城池不远。
余幼嘉与朱载对视一眼,两人心头都觉得有些不妙。
余幼嘉先一步策马:
“带路。”
池厚所说的不远处,果真也是不远处的一处河滩。
余幼嘉骑马不过百步,便看到被兵卒们围起来的人墙,而越过人墙,只见河滩之上,两股人马已绞作一团,杀声震天。
那百人队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攻势大开大阖,马蹄踏得碎石飞溅,不时有冷箭从外围掠空而过,试图扰乱那支被围困的小队。
而被围在核心的二十余骑,却如激流中的顽石。
他们背靠着背,自发结成圆阵,彼此照应。
刀锋相交的脆响又密又急,火星四溅。
人少的一方显然更为吃力,圈子被压缩得越来越紧,每一次格挡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已有几骑空马在原地不安地打着转,鞍上无人。
其中,为首的一名黑甲骑兵格外悍勇,一柄长枪舞得泼水不进,数次突前斩翻企图破阵的敌骑,又迅速退回稳住阵脚。
但此悍将臂甲已裂,鲜血顺着铁片往下淌,看着周遭围靠过去的崇安兵卒,隐约可见疲态与力竭。
整个小队虽阵型未散,但却已是强弩之末,败亡似乎只在顷刻之间。
两方争斗吃紧。
可余幼嘉却始终没能看出两方来路,她侧首正要问问张三与朱载,却见朱载已一骑当先,越众而出。
朱载如此意气风发,路过余幼嘉身边的时候,余幼嘉还清晰听他唤了一句:
“是我父.....父亲!”
余幼嘉一愣,下意识看向朱载马蹄所去之向。
而后,她又看到那名被追杀的黑甲悍骑。
此人身量颇为高大,长枪在手,气势若排山倒海而来,虽看不清面容神态,可隐约也可见其悍勇英姿。
余幼嘉虽不知淮南王为何会在此处,但根据那声朱载唤出的‘父亲’,也能料想朱载应是怕其父暴露身份,与淮南王作对的人不管是谁,今日都不能留活口。
她正要侧首吩咐张三,可下一瞬,却在那片烈日之下河水灿灿的河滩边,看到了她毕生难忘的一幕——
黑甲悍骑见有人靠近,先是一惊,待看清朱载面容之后,竟是长枪横出,将朱载从马上横扫而下!!!
此动作突兀至极。
直到朱载滚落河滩,噗通一声落入水中,余幼嘉也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先前还骄傲,明朗的少年郎,跌落入不足半人腰身高的河滩中,奋力挣扎而起,却又被黑甲悍骑踏马而至,一蹄便狠狠踏上朱载的肩膀.......
又一次,又一次,朱载被掀翻到了河水里。
这两次举动接的太快,太顺手。
直到黑甲悍骑当着众人面喊出那些话时,余幼嘉仍三魂七魄归于天外。
那人高声喊:
“我等虽奉淮南王之命而来,可亦识时务!”
“此人便是淮南王世子朱焽,你们要杀要剐皆可,只求放我等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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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朝·九州书·太宗本纪》原手稿,草记——
【......平阳王遣兵追太祖,余子率兵而往,太祖却以为追兵再至,大急,马踏太宗,迫其为质。
余子下河滩解困于太宗,太祖再踏,如是者三。】
......
【太宗吐血三升,身受重伤,救起时已奄奄一息,余子带兵解困于太祖,杀追兵。
太祖抱拳相谢,却不称余子为县令。】
.......
.......
【太祖初建胤朝。
余子奉太宗命入邺,太宗引荐余子入朝,太祖不喜,未重用。
帝师闻此,语太祖,云:
“君即不听用余,必杀之,无令出境!”(不重用她,就杀掉她,千万不能让她离开。)
明为相劝,实为推崇余子之能。
太祖面上应允,人散后语仆云:
“谢卿病甚,悲乎,欲令寡人重用余也,又劝寡人杀之,岂不悖哉!”(谢爱卿年纪轻轻脑子就糊涂了,真可怜!一时说要重用,一时又说得杀,十足的胡说八道。)
.......】
........
【太祖执政三年,废太子焽多番相劝,余子仍未能获重用.....
.......
直至太宗临朝,万象更新。】
第三百二十二章 大小妒鬼
【朱焽,朱焽。
又是朱焽。
时至今日,朱载终于能回想起昔年霜寒压枝的初雪日,曾在那清幽寂寥的青纱帐处时的所见所闻。
那时,先生虽然拒绝收他为徒。
不过,先生却仍留下他清谈一阵,并顺势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觉得朱焽如何?”
朱焽......
朱焽。
无论他去哪里,躲到哪里,总避不开一个朱焽。
人人都说朱焽好,人人都认他是个圣人。
人人......人人都爱朱焽。
可,怎么没有人告诉他,被压在朱焽之下的他,又该怎么办呢?
他不想在难得远离家乡,尚且能够喘气的时候提及朱焽,亦不敢对先生谈及太多私密.......
但,先生好像总能知道很多。
那日,先生说——
原来,二公子是一只小妒鬼。
那时的他,听不懂此意为何。
既不明白为何是‘小’,那大的鬼又是谁,也不明白先生为何用‘妒’字来形容他。
朱载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很嫉妒,只是待在阿兄身旁时,会有些抬不起头,会有些喘不上气......
除此之外,似乎也还好。
但,如今,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他确实,很嫉妒朱焽。
朱焽资质平平,却能得到所有人的认可,能得到爹娘满心满眼的疼爱。
而他,什么都没有。
朱焽离开淮南,入朝为质之后,父王母妃常说朱焽都是替他为质......
好似朱焽不是为淮南,不是为百姓,只是为了他一般。
虽他那时年纪尚小,却也能明白这样不对。
生分的种子,早在那时便种下了。
他被舍弃一次,如今又被舍弃第二次。
可怎么就没有人知道一个道理——
蛾之向火,可由心而发,不可有人鞭策自灭。
否则......
否则,他会恨。
先生没错,先生永远不会错。
他嫉妒朱焽,他.....
他亦恨朱焽。
他,他当真,恨死朱焽了!!!
朱焽或许无错,可他,又何等无辜呢?!!!!!!】
.......
初秋的浅河滩中炸开一团的血水。
此日,余幼嘉第一次知道,人在极为痛苦的时候,原来发不出任何声音。
无论是多明朗,多意气风发,多雄心壮志的少年,倒下时,都如一袋装满米糠的粮袋......
没有特别。
但,这怎么能对呢?
朱载一骑当先而出之时,他口中分明还唤着‘父亲’。
这应当他鲜少在人前如此直白显露自己的炽烈,往日他都只唤‘父王’。
可那‘父亲’,一枪便将他横扫下马,将他掀翻在浅滩之中。
朱载挣扎过,当然挣扎过。
一如从前。
但这一回,那一蹄太重,几乎将朱载的肉身,连同三魂七魄踩的粉碎。
纵使他拼命挣扎,扑腾,翻滚,连同口中大口涌出的鲜血化开一朵朵艳丽至极的血花痕迹,他都没能从那不过其腿高的浅滩里起身。
他仰面倒在浅滩之中,任由尚有烈日余温的河水没过口鼻,而脑中残存的无措,彷徨,恨意,似乎都有意随着肉身沉浮,消散。
余幼嘉纵马入河,跌跌撞撞跌落河滩,从下游截住朱载,慌张将他的口鼻勉强从水中捞出时,他早已死去多时。
是,他仍在不可抑制的呕血,但似乎......早已死去多时。
不该是这样的,余幼嘉想。
朱载......
她虽然对朱载没什么情愫,更为过多往来,但她总觉得,朱载不该得到如此下场。
他应该永远少年,永远意气风发,永远光耀夺目。
不应该就此随意倒在浅滩上,甚至,还是被生身父亲夺取性命。
淹至她大腿的水仍隐约仍有些余温,可余幼嘉却有些浑身发寒,她奋力拖动着朱载双肩,试图将人拖上浅滩。
可,世事总不随人愿。
余幼嘉不过才将人拖行数步,那黑甲悍骑又一次骑马而至。
她隐约能听到河岸上有些嘈杂,不过,如今总不是去听的时候。
那高头大马被勒紧缰绳,仰面长声嘶鸣,黑影如山将崩,双蹄朝着河滩中的二人,破空而来。
这一回,余幼嘉又明白了一个道理——
人在极度混沌,仓皇之时,若面对身影太大,武力太悬殊的敌人,往往不会反击。
那双蹄出现在余光之中时,余幼嘉只来得及下意识扑向大半身体仍浸在血水中的朱载,而后反身一拧,试图借着力道在河水中翻滚躲避.......
可,未料到的世事,总是如此多。
水战的本事,余幼嘉远没有自以为的厉害。
天意,也不曾眷顾她与朱载。
她的反身一拧,两人只在河滩中滚了半圈,堪堪躲开力道最大的致命一击,却仍没能躲开那匹高头大马落地后焦躁扑腾的马蹄。
那一瞬,余幼嘉先是听到细微,却清晰无比的骨裂声。
旋即,才后知后觉肩膀处传来剧烈的痛意。
她,也被掀翻到了河滩中。
本清晰可见的河水早已浑浊不堪,没过口鼻时,隐约能尝出血腥味与土腥味混合之后,那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那种味道......
既不值得品味,也不值得牢记,只是最纯粹,最煎熬的痛苦。
而她,还只是被随意扑腾的马蹄踢了一脚。
朱载,先前直面狠落于身的马蹄。
余幼嘉不敢细想,忍着几乎从肩膀撕裂到五脏六腑的痛感,于一片乱流中挣扎着起身,顺势带出始终没有脱手的朱载。
朱载紧闭着双眼,滔滔不尽的鲜血从他口中溢出,染红大片胸襟。
余幼嘉咬着牙,仍奋力将他往河岸边拖动。
烈阳下,那看不清面容的黑甲悍骑似乎对此有些疑惑,然而,竟仍没有放弃握紧缰绳——
那高头大马再一次扬起身形.......
“你特娘的是不是有病!!!”
余幼嘉忍着五脏六腑的剧痛,发出一声怒吼:
“他是朱载!朱载!!!”
“虎毒尚不食子,你难道畜生都不如!?”
一时的口舌之快,黑甲悍骑自然没有回应。
他只是握紧手中的长枪,那长枪在烈阳下亮出寒芒,旋即,破风声与武器相接声同时响起。
张将军与胡副将策马而来,一左一右各自用长矛夹住黑甲悍骑的长枪。
【铮————】
兵戈相击,余声震震。
可一击之下,被迫后退的人,居然不是黑甲悍骑,而是张,胡二人。
此人的本事自然不必多说,张,胡二人只能策马护在余幼嘉身前:
“余县令,快走。”
难怪能以这两股势力,人数相差甚大,却仍能缠斗。
只怕此黑甲悍骑早已杀了不少追兵!
余幼嘉意识到这点之后,勉强压住喉头翻涌的血气,拖着朱载,再次往河岸边早已战成一团的兵卒处退去。
肩膀的痛几乎撕心裂肺。
余幼嘉万万没有想过,自己这辈子受过最重的伤不是来自敌人,而是来自自己早视作‘自己人’的人。
余幼嘉难受的厉害,而被她拖行的朱载,似乎更是形神俱灭。
他仍紧闭双目,可余幼嘉却清楚的听到了他的呢喃。
他说——
“我不去......我愿不去平阳了......”
第三百二十三章 黑甲悍骑
【不去平阳】
这是朱载重伤之下,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亦是,唯一一句话。
他本能说更多,但事到如今,他只说,也只能想得起这一句——
他,确实不愿意再替朱焽去平阳为质了。
朱焽好,圣人好,天下的大道理总是一套接着一套......
谁都知道去爱,去仰慕本身就很好的人,恰如飞蛾注定扑火。
但,那些原本就没有那么好的人,该当如何呢?
难道,就注定卑贱,注定该死,注定低人一等,不配爱恨吗?
这天下,本没有这样的事。
这道理,朱载懂,余幼嘉也懂。
不然......
她也不会总念着寄奴。
但,她也没有办法宽慰朱载,更没有办法阻拦朱载身上如今多出的那一抹熟悉恨意。
余幼嘉忍着剧痛,拖着朱载往河岸旁靠,含糊的回答道:
“......没事......不去......也没事......”
没事。
她只说,没事。
毕竟,天下这么大,想来也不该只有这一种法子避难。
若真总有一天会撕破脸皮开战,质子也只能起到延缓之效,不能避免祸事。
朱载不愿意去,那就不去。
无论是崇安,还是淮南,总不能将身家性命全系在一人,或一条道上。
虽然更艰难一些,不过,总应该还能有法子的......
余幼嘉言语含糊,语气却十分坚定。
大半身在河水中的少年,终于没能忍住,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呜咽声。
少年分明已经浑身湿透,可眼角的清泪,终究是压过了水痕。
余幼嘉半拖半搂着朱载,却因肩膀处的伤,始终跌跌撞撞,行动不快。
那黑甲悍骑的战力远超众人所想,似是察觉到朱载已被拖走,而周遭那些兵卒又发起猛攻,他焦躁不安之下,长枪更加迅猛。
锐不可当的长枪朔指长空,寒芒几次闪动,几乎将双骑迎战的张,胡二人压制的密不透风,隐隐还有脱困的趋势......
余幼嘉受伤之下几番力竭,莫说是思考,连身形都摇摇欲坠,几度欲跌落河水。
不过,她倒也终于等到了‘援兵’。
五郎和瘦猴平日都负责文书,不擅长打斗,两人避开那些厮杀的兵马后,便重新渡河而来,很快接过余幼嘉的重担。
瘦猴在五郎的帮忙下勉强背起朱载,五郎又要重新来背余幼嘉,被她咬牙拒绝,只让他扶稳摇摇欲坠的瘦猴。
四人聚首,动作终于快了一些,顺利爬上河岸。
河岸上,崇安兵卒,平阳军,淮南王亲卫,几乎战成一团。
余幼嘉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额间分明已被痛的冷汗直冒,却仍从三方人马中看出了些什么。
这三方之中,平阳军追杀淮南亲卫与崇安兵卒,淮南王亲卫杀崇安兵卒与平阳军。
只有崇安兵卒,既得对付平阳军,又得对付淮南王亲卫.......
那一瞬,余幼嘉心头莫名冒出了一个念头——
这两方人马,莫不是,互相觉得崇安兵卒,是对方的援军?!
这念头既起,便无法消除。
余幼嘉看向河滩中仍和张、胡二人争斗不休的黑甲悍骑,与河岸上那些同样英勇作战的黑甲骑兵,又看向那明显群龙无首的数百平阳军......
电光火石之间,只一瞬,她便做出了决定。
余幼嘉勉强咽下喉头的血气,高声吼道:
“崇安兵卒,只追杀不配黑甲的百余骑,黑甲不杀,黑甲不杀!!!”
她的声量用到了极致,可混战之下,仍穿不透彼岸。
不过好在,余幼嘉的声音特别,但凡有崇安兵卒听到她的喊声,便同样高声怒吼,将此言传达出去——
一时间,河岸旁全是崇安兵卒‘县令有言,不杀黑甲’的吼声。
原先,崇安兵卒们虽身在战场,可却一直是最茫然的存在。
他们不明白面前两方是到底是谁,只看到一人与自家县令先后下马落入水中,为护持县令,自然要介入战局。
但,入了战局,又被两方人马追着打......
每个人都一头雾水,不过既此时县令发话,崇安这些训练有素,且早已配合默契的兵卒们也不吃素,径直追杀不配黑甲的百余骑而去。
而那些原本力扛平阳军和崇安兵卒的淮南王亲卫,在此口口相传之下,也明白来者是友非敌。
战局一瞬逆转,原先被追杀而来的百余骑几乎如砍瓜切菜一般倒下,有一些见识不好,意欲逃走,也被身手矫健的崇安兵卒追上,就地格杀。
灭口是必要的事。
余幼嘉从一开始就知道杀干净两方,又将此事隐瞒得密不透风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只能选择一方,既一方能活,哪怕处理后续之事会有些纰漏......
好在还可以借另一方遮挡。
纷争终于有所平息,余幼嘉坐在河岸边大口大口喘息,终于有时间去关注自己肩膀处的伤。
正是此时,她才感觉到自己左臂已经几乎没有知觉,肩位还往前错了一位,半佝偻着肩,姿势十分诡异。
这明显不是自己能料理的伤势。
余幼嘉无从下手,只得去查看被放置在河滩旁的朱载。
朱载的境况更差,早已昏迷,这是极为不妙的事,昏迷便不能主动呕血,淤血不吐,便有溺毙之嫌。
更别提他嘴角渗出的血中,隐约还有破损的脏器.......
余幼嘉原先于河中时,所听到的那句话,几乎快成了他的遗言。
余幼嘉心中恼怒,而河滩中那宛若杀神在世一般的黑甲悍骑,也终于发现来者是自己的援军,停下杀招,调转方向,朝着她的方向而来。
张,胡二人不知此人为谁,不过见此人以一敌二,将二人拖至力竭的本事,隐隐都有些惊叹。
如今虽见此人停下杀招,却仍不敢离此人太远,策马在侧,准备若此人再度喜怒无常的出手,便加以阻拦。
三马便就这么行至余幼嘉面前。
余幼嘉眯着眼,也终于看清那逆光而来的黑甲悍骑——
出乎她的预料,那黑甲悍骑除却身形高大,骁勇剽悍的特点,面容则是出乎预料的寡淡寻常,只如乡野农夫一般,落入众人堆里边再寻找不出。
不过,真像。
余幼嘉心中暗道,论面容与朱焽能有七八分像,论身上的气质与本事,则是和朱载极为相像。
分明都像,分明两个都是儿子......
一道寒芒闪过,又是两道铿锵声挡住了黑甲悍骑的长枪。
张三早已憋了一阵,此时出茅相护,喝道:
“你胆敢对咱们县令无礼?!”
县...县令?
那高居马上的黑甲悍骑本在沉默,闻言似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谁是你们县令?”
“朱载?总不能.....是这还没我马高的小女娃娃罢?”
第三百二十四章 欲成大事
【狂】
时至如今,余幼嘉终于搜肠刮肚想出如何描述这位从前素未谋面的‘淮南王’。
那就是,很狂。
古往今来,【疯狂】二字似乎总是如影随形。
人多半只能理解‘疯’,鲜少有人关注到‘狂’。
可淮南王,恰好就是后者。
此地分明已没有多少淮南人马,可那黑甲悍骑御马渡过厮杀后的翻天红浪而来时,仍不坠丝毫威严。
余幼嘉见到此人的第一眼,她便清楚意识到一件事——
难怪,难怪淮南王执意不欲与平阳王一同起兵。
只怕是此人面上不显,心里却当真瞧不上平阳王。
霸气,雄心,狂傲......
他身上有足以蔑视人的一切,足以让山河九千里风光短暂凝固,足以让天下悍将英雄皆在此处稍作停留。
可独独,没有怜悯,后悔。
他,并不后悔。
那高头大马上的黑甲骁骑无论是御马上岸,还是询问县令是谁,始终目不斜视,没有多看余幼嘉身旁地下的朱载一眼。
余幼嘉自然不信对方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做了错事。
可他就是没有垂目。
好似,地上的人,不是他的孩子。
好似,他的决定,永远不会后悔。
好似,他这一辈子,只有胜则生,败则死。
余幼嘉不知道心中这道莫名的念头如何而来,垂下眼去不愿再看那逆光的黑甲悍骑,更没有回答那看似疑惑试探,实则居高临下的疑问。
余幼嘉只是咬牙忍着肩膀处传来的剧痛,示意面前的张、胡二人,面前此人不凡后,方才开口尽可能平淡描述一个事实:
“王爷,二公子身受重伤,是没办法让他替代世子爷去平阳为质的......”
先不说朱载如今心里会如何想亲爹,亲兄长,单说哪怕淮南王迫使身受重伤的朱载成质,朱载也得养许久的伤,做不到许多事情。
所以,余幼嘉是真心纳闷,淮南王于河滩中,为何执意要勒马猛踏?
这件事除却会让朱载命悬一线,压根不可能会有任何好处......
然而,事实证明。
这天下,远比余幼嘉想的更加残酷。
余幼嘉所不能懂的东西,也远比她自己想的要多。
那黑甲悍骑胯下的骏马似乎极为不满主子先前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猛地发出一声粗暴的吭气声。
那气息喷洒在余幼嘉的身上,第一时是燥热,第二时,才是细细密密,后知后觉的汗液臭气。
那一瞬,余幼嘉肩膀的痛又更甚几分。
高头大马上那道沉默威严的人影,却只用勒紧缰绳的手拍了拍马首以示安抚,方才开口道:
“追兵只知我等从淮南而来,尚且不知我身份。”
“此番权宜,一来能掩住我的身份,二来老二重伤后若被带回平阳,身死他乡,来日我便能借此发兵平阳......弃车保帅,如是而已。”
“你究竟是何人,为何不报上名来?”
【如是而已】
第一次,又是第一次。
余幼嘉心生荒诞之下,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或许,不是所有行差踏错的人都会悔改,不是所有错事都会得到纠正。
这样的人,哪怕大败临死,也永远不会痛哭流涕,狼狈悔过。
所谓,欲成大事,至亲可杀。
此人为一个结果,自然会一条路走到黑........也永远,铁血无情。
与其评判对错,他或许更在意胜败输赢,更在意为何会有一个女子能号令兵卒,能挑战他的威严......
毕竟,这已经是淮南王第二次开口试探她的身份。
余幼嘉没忍住,阖眼几息,待再睁眼时,终于还是勉强维持住了平静,且想出了一个尚且妥帖的说法。
她忍着肩膀的剧痛,又以另一只手牵引,勉强抬手躬身行礼,道:
“下官乃新任崇安县令,鄙姓余。”
“上任县令本是宫中太监,出宫后买此官位,鱼肉乡里,被我等所杀。我碰巧有些经商本事,又承蒙诸位兄弟乡亲抬爱,所以买下此县官职,一直盘踞于此。”
经商,经商......
黑甲悍骑闻言,似是终于想起什么,上下打量余幼嘉几眼,道:
“原来焽儿信中所说之人就是你,你在淮南的商行,这段时日可算风生水起,连本王都有所耳闻......”
“经商的本事确实不错,不过女子为官,也可见本朝气数将尽。”
余幼嘉没有接话,黑甲悍骑则在马上略一抱拳,道:
“罢了......还是多谢你今日相救。”
“我家焽儿应当也还在崇安城内罢?我要带他回淮南,劳小娘子为我引路。”
余幼嘉原地沉默,一时间甚至连被‘气笑’的神情都无法作出。
她原本就知道,世间万事,总有荒谬,但她竟从来不知,竟如此荒谬。
朱载刚从河滩中被捞起,生死未卜,淮南王竟口口声声说要去寻朱焽?!
这真的是生身父亲能做出来的事情?
朱载从前在家,不会都过得是这样的日子吧?
不,不是‘不会’,而是肯定。
明面上能看到蜚蠊之时,内地里肯定早已经全是虫卵.......
难怪,难怪朱焽不在之时,他总要自如的多。
肩上传来越发渗人心脾的剧痛,余幼嘉浑身湿透,早已分不清眼前的水渍是河水还是冷汗。
不过,她却仍想为朱载说上几句:
“那二公子怎么办?”
“为不暴露追兵乃崇安兵卒所杀之事,我等一定会将追兵杀尽隐藏此事,追兵既无法回返,二公子如今也身受重伤.......”
说一千,道一万。
其实想掩藏住的那句询问,只有‘朱载难道还得去当质子吗’而已。
朱载已经不想去了。
况且,余幼嘉终于想通,朱载原先有一句话说的其实不错,他不信天下会落到到处抓质子的人手中......
而她,如今也不信。
既然不睦,总归有一战,搞什么质子?!
一个质子能拖延多久?
况且,朱载又凭甚一定要舍弃自己?
没有这种道理。
天下,也不该有这样的道理。
淮南王不欲回答,策马欲走,可这回,余幼嘉却咬牙,执意挡在了对方的马前。
她想得到一个答案,也想为朱载得一个答案。
然而,淮南王却似乎并不懂,他只居高临下看着那还没马高的小娘子,又终于看了看躺在地上的二儿子,稍作思考,方才道:
“啊.......你是心悦老二吧?”
“既然如此,带我去寻焽儿,老二就由你带走,留在崇安罢。”
第三百二十五章 目无余子
轻轻巧巧的一句话,决定了朱载的命数。
少年躺在河岸边,身上淤血未消,似乎早已死去多时。
余幼嘉唇角微微抽动一息,到底是没有解释什么,只道:
“我带他走,再送世子过来。”
淮南王是什么样的人,余幼嘉此时已经不想多作了解。
如今的情况,已十分清楚——
她不喜欢淮南王,淮南王也未必多看得上她。
她不愿意放这样的人进崇安城。
非常,非常,非常,不愿意。
当下之急,应是得先将受伤甚重的朱载送回城医治,而后将淮南王这个杀神尽快送走,避免夜长梦多才是。
余幼嘉所思所想皆有缘由,可架不住,旁人并不这么想。
或者说,并不太在意......朱载的性命。
黑甲悍骑高举马上,只说:
“本王要先见焽儿。”
“焽儿若不来,无论是你,还是...老二,全都不能离开此地。”
显然,两方都对彼此没有什么信任。
余幼嘉怕对方留在崇安生变,而对方,亦不信任她带走朱载后,会将朱焽带来。
原来......
原来,淮南也没有那么好。
余幼嘉从前以为的淮南独好,也只是,从朱焽,朱载两兄弟所言所行上,遐想一丝而已。
余幼嘉越发沉默,却没有同此人多作无用的争辩,她只将腰侧从不离身的那枚官印解下,递给一旁早已骇然许久的五郎,方道:
“你与池厚,瘦猴,三人一同回城,先去与周家邻里的民居寻童老大夫,返程时再将朱世子带来。”
五郎收回看向黑甲悍骑时那目眦欲裂的神情,咬牙唤道:
“阿姐......”
余幼嘉肩膀的剧痛早已化为实质,将官印塞到五郎手里,喝道:
“还不快去?!”
“回城后就说是我的命令,世子若还不愿回家,就算是绑,也将人绑来!”
五郎捏紧那枚沾满湿气的官印,最后看了一眼阿姐身上的伤,众目睽睽之下含泪回返。
黑甲悍骑手中的寒芒稍稍旋了半圈,遮掩住了些许杀意,旋即御马,往河滩周遭的老林子下随意选了块最大的树荫下马歇息。
那些随他一同前来的亲卫们杀尽平阳军后重新聚集,围拢在自家主子周遭。
原先蓄势待发的僵持稍稍缓和,但余幼嘉看的清楚,这群人,哪怕是歇息,竟还是没有卸甲。
如此自然不算什么好事,张、胡二人自然也看到了这些,隐隐仍戒备自家县令身前。
余幼嘉却只微微摇头,吩咐他们安顿兵卒们就地歇息:
“......没见到朱焽,他们还不会动手。”
张、胡二人听罢,先合力将朱载搬到远离淮南王一侧的树下,这才反身去安顿兵卒。
河岸边的树并不茂密,只能勉强庇佑两人。
余幼嘉艰难坐在朱载身旁,便已经是被抽干最后一丝力气。
朱载仍是双目紧闭,余幼嘉不知如何医治,但又怕他口中淤血咽塞,夺去他性命,于是便伸出那只尚且算完好的手,轻轻将朱载的头旁边偏移几分,又以手指撬开他牙关,试图让他尽快吐出淤血。
然而,一切仍没那么轻易。
连同大口淤血一同落下的,不仅有化不开的泪水,还有齿间的呢喃自语。
余幼嘉俯下身细细听了几息,这才发现猛地发现一件事——
朱载似乎一直都没有完全昏迷,仍有一丝神智。
可纵使是这般濒临崩溃的边缘,他仍在呼唤一个名字......
“朱焽.......”
“朱焽......朱焽......”
“人人都爱朱焽......”
“为什么.....凭什么......他什么都有.......”
【人人都爱周利贞】
这些呢喃细语与余幼嘉脑海深处那些妒意横生的言语猛然相撞,却没有分散,而是愈发重合。
余幼嘉有些发愣,好半晌,才仓皇想起开口:
“你留在崇安,你往后就留在崇安。”
“朱焽很快就会走,没有人和你争.......”
崇安如今百废待兴,最不缺的就是没孩子的爹娘。
朱载这样的人才若愿意留下,他在崇安会肯定会比在淮南过的更好,甚至连新的爹娘都可以发给他。
至于淮南的爹娘,朱载今日这条命,也算是还过了。
她的话,只如滔滔江水中的一点点细碎的涟漪,没有惊起任何波澜。
朱载眼角的泪水大颗大颗落下,只与草地上的淤血混为一团:
“朱焽......朱焽......”
“我.......我不甘心......”
少年的声音嘶哑,含糊,其中还夹杂不少被鲜血呛咳时发出的呕声。
余幼嘉细细拆分着对方的言语,一时分不清自己身上哪里痛,又或许,从身到心,没有一处不痛。
她勉强捻起袖子擦拭少年脸上的痕迹,却将人擦的越发狼狈。
鲜血,眼泪,终究还是吞没了眼前本应该意气风发的少年。
余幼嘉终于没熬住,一遍遍摸着他的头发,像在哄一个刚刚出生的孩子:
“你撑住,我认识一个活死人肉白骨的好大夫,等他来,一定能治好你,等你稍稍好些,我就撮合你与二娘的婚事......”
“别管什么淮南,你就此入赘给二娘,好吗?我到时替二娘给你下聘,给你安排住处,田地,银钱.....或者,你有什么想要的,如今都可以和我说.......”
满脸血污的少年眼皮微微动了动,下一瞬,他艰难呕血道:
“牛......”
这回,余幼嘉确信,他确实是有意识的。
可也是因为如此,一切才越发可悲。
他如今能听到,原先一定也能听到淮南王说让他身死平阳,好以此为借口发兵平阳的言语.......
余幼嘉不敢细想,只能不断开口与朱载对话,好让他继续呕血:
“只要牛吗?我给你备马,可好?你弓马娴熟,若有一匹好马,往后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
又一口淤血从少年口中涌出,余幼嘉正巧在擦拭他的脸颊,猝不及防,便被这口滚烫的淤血吐个正着。
但她,仍只是轻轻擦拭少年脸上似乎永远也擦不完的淤血。
少年断断续续的吐血,道:
“不,不要......不要马.......”
“大丈夫......不能从别人手中......理直气壮......讨要东西.......”
“我只借......一头牛.....牛能......耕地......我往后......哪怕.....种田......也能把日子过好......不会饿着她.......”
“余.....余县令......我不是......忘恩负义之人......虽我们俩实在......生不出什么情愫.......总也不顺眼......但你今日救我.......”
“来日,等我若真有来日,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
第三百二十六章 子不类父
余幼嘉忘记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或许,她有回答。
或许,她也根本没有。
她只知道,朱载确实吐了很多,很多血。
那血怎么擦也擦不干净,多到甚至让从不动摇的余幼嘉怀疑自己判断是否有误。
毕竟若再这样吐下去,童老大夫来此之前,没准朱载便会吐血而亡。
可她也没有办法,那铁血马蹄并非常人能挡。
她虽没有直面马蹄,只是被随意一脚,整个人便感觉自己五脏六腑中翻江倒海,整个人身上冷汗不断虚冒,肩膀纵使没有骨折,也肯定有骨裂之嫌。
莫说是起身去给朱载寻药,余幼嘉坐下后就感觉自己用尽了所有力气,想倒在树下一睡不起。
如此境况之下,余幼嘉只能尽力同朱载寻觅话题,勉强说些什么言语,让朱载保持神智,也让自己保持清醒。
所幸,此处离崇安城已然不远。
余幼嘉料想五郎应当很快必能折返,不过,她却没料想到,个把时辰之后,远处地平线先出现的,竟是一辆舆车。
一辆,颇为眼熟的舆车。
舆车在小九手中,以一种余幼嘉从未见过的速度疾驰而行,十四,捌捌,玖玖,八叔......则是整整齐齐,策马左右。
马蹄踩踏的响动很快惊动不远处的淮南亲卫,训练有素的亲卫们霎时警戒,黑甲悍骑意欲飞身上马。
突突而至的众骑之中,却有一骑当先而出,朝此处一边疾驰而来,一边大声喊道:
“我等奉谢上卿之命,护送世子而至!”
“若有人敢暴起伤人,立地绞杀!”
那本已踏鞍而起的黑甲悍骑动作似乎稍稍一顿,旋即松开马鞍,面朝来者大笑道:
“原是你这护卫......谢卿何在?别后无恙乎?!”
此声颇为雄浑,响彻半个河滩,饶是余幼嘉离那群人有段距离,仍是能清楚听见。
喊话的八叔自然不可能贸然接这话,只在勒马驻足,在马上略一躬身抱拳,随后让出通往舆车之道。
车前二马嘶鸣声动天。
余幼嘉看见车上青纱略一晃动,一道过分清癯的身影先一步掀帘下车,旋即才是白发苍苍,背着药箱,隐约有些眩晕,扶马而吐的童老大夫。
寄奴朝着淮南王躬身行礼,似乎说了什么。
可他声量不大,也不雄浑,更隔着一些距离,余幼嘉始终难以听清。
余幼嘉只能看到,原先对她横眉冷目的淮南王面对寄奴时似乎很高兴,将手中一直没有离身的长枪交给了一旁的裨将,一边顺手牵引起车帐的一角.......
青纱帐中躺着一道人影,那人影身上仍是那身青衫,隐约也可见泥沙污渍,可却令那原本锐不可当的黑甲悍将脸上的神色一下柔和不少,又是哈哈大笑。
见到朱焽的淮南王......
杀意尽消。
或者说,毫无特别。
除去那身破损染血的黑甲,可窥一丝原先的锐不可当,骁勇剽悍,狂傲不羁......
原先那个长枪策马的悍将,几乎消失不见。
此时的淮南王,那张本就平平无奇的脸上,笑容越发憨厚淳朴,只如乡间午后回家见到孩子的老农。
他似乎想要确定朱焽的安危,简单将人扶起之后,才发现身上的黑甲有些碍事。
于是,他又撤回手,将身上那些破损的黑甲卸下,旋即亲自爬上马车,将昏睡的朱焽背起。
朱焽虽不壮硕,可身量由在,俯在父亲宽阔的背上,长手长脚时不时就要挂地,下巴更总磕到肩膀,东倒西歪,整个人十分惫懒。
于是,淮南王就得无数遍扶正朱焽的头颅.......
父子面容相似,又一样衣着狼狈,不像是什么‘淮南王与世子’,说是逃难的灾民父子也很有人信。
可偏偏,又是如此和谐。
淮南王仍是笑,没有丝毫不耐,数次扶正孩子的头,又一边侧耳听着寄奴说些什么。
余幼嘉心中的荒谬感越发浓厚,只能别开眼去,尽量不去看这副刺眼的画面。
但显然,今日令她觉得荒谬的事还不止这些。
她这一别眼,终于才发现不甚被淮南王扯落一角的青纱帐中,竟还有一只原先她没注意到的木箱。
箱上草草堆叠着成山,却来不及料理整装的青纱,只用一个蒲团勉强压住,箱旁还隐约放着几件器皿,一柄长颈铜灯下,隐约还有一只早已干透的草镯......
这便是车上的全部。
余幼嘉的心漏跳数拍,却始终不见五郎等人回返的身影,她只能咬着牙勉强起身,踉跄着往对面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她看到了小九等人看到她肩膀时吃惊的神情,也避开了童老大夫背着青囊试图为她诊治的手。
余幼嘉只执意绕过拦路的众人,试图去听清正在交谈的两人言语。
寄奴背对着她,声音仍是轻,可那落在她的耳中,宛若雷动:
“......如是而已。”
淮南王稍稍扶正自家儿子的头颅,语气略有感慨:
“崇安妇孺当道,哪里值得谢卿如此做......不过若谢卿执意前行,替今日之事遮掩,也算是对淮南有大恩,来日本王必定有重谢。”
“今日匆匆,无所允诺,本王便做主将亲卫分出十人,护送谢卿前往平阳罢。”
前行,平阳。
余幼嘉顿住脚步,没有再迈步。
不远处那道清癯的身影微微摇头,只说:
“护送世子回返淮南要紧,再分出亲卫,只怕归途多生意外。”
淮南王闻言,也不勉强,郑重解下腰间一物,递给清癯青年。
清癯青年恭敬接过,低头似细细看了几息,方略有些突兀的问道:
“.......二公子可要与王爷一同折返?”
“他也是王爷亲子,王爷若携世子就此离去,留他在崇安只怕有些不妥。”
淮南王似也没有想到对面会提起老二,先是一愣,而后随意摆手道:
“老二如今受伤,本就未必能跟上咱们的步子,生死有命,何来不妥?”
“他从前在家便有些阴沉,焽儿平日里会什么,他便也非要学非要做,且到我们长辈跟前时,一定会做的比他兄长更好......”
淮南王将肩上滑落的朱焽稍稍扶起些许,又轻轻正了正肩上孩子的头,方才狠言道:
“此子素来颇有心计,一副生乱之象!”
“说来不怕谢卿取笑,子不类父,本王这做父亲的,又何必一定得喜欢他?”
此话说的十分刺耳。
莫说是余幼嘉,落在众人耳朵里,脸上也具生起不忍之色。
清癯青年却没有丝毫犹豫,只再一长拜,旋即转身欲行。
余幼嘉便是在这时,撞进了清癯青年的眼眸里。
她今日狼狈的与众不同,他今日,也寡素的要命。
再美艳,再悄然的鬼祟,也怕日头。
日头一照,他就现了形。
眉眼浅淡,身影瘦削,日头下他的影子斜斜印在地上,宛如画影,难染一丝人间烟火气。
他今日,不像艳鬼,不像妒鬼。
只像余幼嘉第一次睁眼那日,站在青帐外默声听李氏交代他好好照顾她的......表哥。
时过一冬,一春,一夏,一秋,她也曾允诺他海誓山盟。
可到如今,他们二人,好似只如最初,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道清癯的身影与她对望几息,旋即别过眼,重新登上舆车。
小九再一次挥鞭架马,舆车缓缓而动,余幼嘉此时方才后知后觉,自己身上的痛,似乎已经要夺去她的性命。
她只好,也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青纱帐晃动,听着舆车缓缓驶过她的身边,又给她留下一句话:
“崇安永远也不会有事的.......快回去吧。”
第三百二十七章 不如归去
【快回去吧】
最后的最后,寄奴留下的,也只有这一句话。
余幼嘉很疼,疼到五脏六腑都在叫嚣,疼到一时不知自己应该回何处去。
不过她也很清楚一件事,那就是,寄奴要离开了。
而她,本以为他永远也不会离开。
平阳不好,平阳肯定没有崇安好。
不然,朱载先前说起愿意替朱焽为质时,不会是那样郑重的神情。
谁都知道,平阳王一边对淮南跃跃欲试,一边意图往西扩军,崇安又恰好在平阳西扩的版图之上,说不准,就会不知何日何时而终。
可寄奴,仍是仓皇收拾行囊,踏上了前往平阳的路。
纵使她到如今仍不十分清楚他会做什么,纵使满城百姓,也没有一个人知道自己或许将被他救下一条性命,并不感激.......
但他似乎已有想法,仍对她‘允诺’,崇安永远不会有事。
他们相逢时突突,他走时也突突,没有更多交代,没有说何日回返。
只留下一句话,以及那青纱帐飘动间,夹带的一丝......决然,畅快。
畅快?
余幼嘉茫茫回望,目光追寻青纱帐而去,呆立原地好久,才品味出,不是自己的幻觉。
那被淮南王不甚毁坏一处的青纱帐中,寄奴的身影,确实是难得畅快,秋风卷过青纱帐上反映的河水波光,像是在说——
【这回,你肯定忘不了我。】
妒鬼.....
妒鬼才不会因离别而伤感,只会因自己的心机再次得逞而高兴。
而如他所料,余幼嘉如今三魂七魄都在同她叫嚣———
莫说是此生,她连下辈子也再忘不了寄奴了。
........
余幼嘉勉强甩了甩头,试图保持最后一丝清明,可这回,却没能成功。
她再没能忍住五脏六腑的痛,捂着心口的位置慢慢倒了下去。
周遭很吵闹,很纷杂。
马蹄翻滚,淮南王似乎携亲卫远去。
余幼嘉隐约又听到了迟迟而至的五郎撕心裂肺的哭声,她似乎又能感觉到自己似乎被人搬到了什么地方上,而后身边又多了一道血腥味浓重的人影......
应该是朱载。
五郎握着她的手,一边撕心裂肺的哭,一边在她耳畔念叨着什么‘一开始没能找到朱焽,只能先去寻童老大夫,寻人时被谢先生发现,谢先生几句问询,又说既无人为质,平阳军又死在崇安,往后少不得走漏风声,为崇安惹祸......他说他愿意去平这件事,旋即带咱们去寻朱焽,朱焽糊涂,事到如今仍不肯离去,谢先生就吩咐人将朱焽打晕’.......
诸如此类的话语。
可,这些话都已经晚了,余幼嘉又痛又困顿,并不十分想听。
她很难得受这样的重伤,才发现世间万事,远比她所想的要吵闹纷杂。
余幼嘉恨不得就此昏迷,借此躲避五郎的哭嚎,可又因天性操劳,想详细去嘱咐一些事情。
譬如,虽然淮南王离开,可此处那些尸身得好好掩藏。
譬如,不必先给她医治,得先管管另一边的朱载,她只是痛,朱载却应该是真要死了。
譬如.....再譬如回城之后,得好好犒劳那些剿匪回来的兵卒们,不然赏罚不分,怕底下人心生不满。
余幼嘉想交代很多,很多很多。
可当她真的撑着一口气,嗫嚅开口之时,才发现自己只能吐出气若游丝的两个字:
“寄奴......”
“寄奴......”
原先一千种,一万种的交代......
也不过是掩藏住余幼嘉心中那道裂缝的借口。
此间耀耀苍穹,昏昏暮色。
所有因伤势,疼痛,而撕裂的借口背后,昏迷后再难清明的余幼嘉,终其所有也想掩盖的秘密,也只有一个名字。
寄奴。
寄奴。
只此二字,却一遍,又一遍。
为什么,为什么寄奴总不明白,他的特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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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为什么她总不明白,他想要的是只给他一个人的爱呢?
这种问题,没有人能明白。
官道上舆车车轮滚滚,靠在木箱旁的清癯青年挑挑拣拣,又从箱中翻找出了那一块包有黑布的灵牌。
清癯青年修长的手指隔着黑布细细摩挲着灵牌,一如当年周利贞换上他官服后,摩挲其上黼黻纹路时的模样。
只不过,那时,周利贞是胆怯,是敬畏。
而此时,寄奴只有释然的畅快。
他照惯例想嘀咕周利贞几句,但张口时,却没了从前的妒恨之意,只轻轻将头靠在灵牌边,浅笑着轻声道:
“周利贞,我告诉你个秘密——我不再嫉妒你了。”
“若我这趟死在平阳,能化作妒鬼,我后半辈子就飘在她身旁,她再爱谁,往后来一个我杀一个,她肯定也能一辈子记住我.......”
言及此处,他似乎又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嘀咕道:
“我都险些忘了,她好似就是化鬼而来,这世间的鬼说不准比我想的还多。”
“周利贞,你说,会不会我死后化鬼,等到了她身边,发现你其实早早就在她身边,只是因为你不嫉妒,所以才一直闷声不响的守着她?”
这像话吗?
这能像话吗?
寄奴嘀嘀咕咕,到底是没如他原先所说一样一点也不嫉妒,将手中灵牌重新小心收入木箱,眼不见为净。
车前御马的小九听力甚好,闻言嘴唇稍动,到底是没说什么。
主子都叫‘寄奴’了,主子能有什么错?
她不怜惜主子,肯定是她的错。
旁人惹主子嫉妒,肯定也是旁人的错。
总之千错万错,肯定不能是主子的错。
无非是换个地方重新开始,虽平阳王先前出言轻慢过主子,不过以主子的才智,只要不是遇见老皇帝那样杀红眼,不计后果的昏君,无论是何处,他们往后肯定都能活的好好的。
小九胸腔中那颗因远离熟悉之地而焦躁的心逐渐安定。
但,这回显然,他又放心的太早了。
因为,他们日夜兼程赶到平阳,被使者接引入王府之后,遭遇的【轻慢】,远超乎小九所想。
那是,那是一场因款待谢氏使者而起的宴会。
平阳王位居主位,见主子却不正眼相待,径直同身旁的那位谢氏使者含笑交谈。
小九跟在主子身后,感觉自己浑身冷汗直冒,一时间不敢去看主子的脸色。
歌舞升平之中,谢氏那位已有疲老之态的老者似乎认出了主子,停下手中杯盏,面色逐渐发白。
而平阳王顺着使者的方向看去,看到堂下之人,只笑道:
“谢族老,不必见怪,只是一个来投奔平阳的寻常人罢了.......”
“我当年,还当过此寄奴的‘爹’呢!哈哈!”
第三百二十八章 寄奴可恨
【受辱】
这样的事,在寄奴身上总是常有的。
那是在十二岁之前的无数个日夜,他蹲在墙角边,等待着所有靡靡之音平息......
而后,再打一盆热水进屋。
贵客们或睡,或醉。
阿娘却总是醒着,她按着他的头跪下,一遍遍娇笑,求饶。
最开始时,她总说,‘好郎君,您带奴家与这孩子走吧,奴家母子二人往后一定伺候好您。’
而后来时,她总说,‘好郎君,这孩子乖巧聪明,伶俐的很,您只要能带他离开谢家,他一定愿意给您当牛做马。’
那是真如蝼蚁一般的无数个日夜。
第一次被按着头跪下时,他想,若面前的人真能够好好待阿娘与他,往后纵使粉身碎骨,他也一定要拼命报答恩人。
第一百次被按着头跪下时,他想,若这回真的能离开谢家,哪怕不被好生对待,他还是愿意好好报答恩人。
纵使只得奴籍贱籍,可只要能离开谢家这个狼穴虎窝,能吃一口饱饭,不用再让阿娘受辱,一切也都很好。
第两百次被按着头跪下时,他只想,也只能想——
阿娘又犯糊涂了。
天下很大,谢府也很大,宾客如流水一般淌过永不散场的宴席。
饶是阿娘年少时容貌绝艳,见者都为她的美色而惊叹,可也不过是徒添祸端。
正如击鼓传花的嬉戏,人人都想接过那朵艳丽到荼蘼的花,却又不想在鼓声落地之时真正接到那朵花。
没有人会管她与他,饶是她再说一百遍,一千遍,都是如此。
天下济济,一定不会有他们容身之所。
这道理寄奴明白,但他没想到,阿娘其实也明白。
所以,第两百零一次的时候,她说的话,从恳求带他们母子二人离开谢家,变成了让贵客带他离开谢家。
可这也是奢望。
无非是从两百零一遍说到三百遍,三百遍说到四百遍。
说到宴席歌休舞罢,说到她容色渐褪,说到宾客换了一茬又一茬,也没有一个人真正站出来,说要带他回家。
只有一个个披着人皮的宾客,期间从他身边无数次带走阿娘,又笑着问他:
“寄奴,你知不知道你爹是谁呀?”
这样的问题,从来不会有回答。
可那群峨冠博带,高谈阔论的宾客们似乎从来也不在意他的回答。
这只是宴会尽兴之后一定会有的另一种嬉戏,发话者往往会随手指一个人,又问他:
“莫不是他吧?”
被指的人就会笑说:
“你不是也当过此寄奴的爹吗?哈哈!”
这样的调笑很多,比磕头还多,多到根本数不过来。
可喜怒,哀惧.......
不是他所能思考,理解的事情。
初时,是因为年幼。
后来,则是因为......饿。
那时,容色渐褪的阿娘已不太能献舞,而她那上不得台面的孩子,与她年轻时候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又成了她无尽的拖累。
日子,很难过,也很难过。
腹中咕咕叫的响动,总比爱恨来的更快,更清晰。
饥饿是一种痛觉,很少有人能知道。
从煊煊朝露,至昏昏暮霭。
从口舌脾脏胃腹,一路甚至能烧尽理智。
而他所能做的事,就是在靡靡之音还没落地之前,将那些宴会上尚且未冷透的饭菜塞进嘴里,将那些贵客落地衣物上值钱的东西搜刮殆尽.......
偶尔,他能偷到些许金银玉器。
偶尔,他只能偷到一些文人墨客随身携带的笺草。
偷到金银,意味着他与阿娘往后一段时间能从其他克扣他们餐食的下人手中换到真正能填饱肚子的东西。
若是偷到随意涂抹的笺草.......
那便是他最难受,最难受的时候。
宴会上的残羹冷炙是蝼蚁的狂欢,而那扇独属于‘文人墨客’的宴会之门彻底对他们关闭之后,连残羹冷炙都会成为奢侈。
挨饿是一件很令人害怕的事,但更令人肝胆俱丧的是——
挨饿之后,阿娘总会打骂他。
阿娘爱他。
阿娘分明......爱过他。
可谢家,却仍还是将她变成了个不太清醒的疯癫妇人。
挨饿,打骂,烧红的针尖,无数次让他用那些早已陈旧浮粉的胭脂螺黛描摹出和主君一样的眉眼,再想办法去蹲守主君,再被丢出来.......
这些都是难免的事。
不过,某个被下人扔出来,醒来发现自己仍躺在原地的夜晚,他终究有些后知后觉——
好冷,好疼。
疼的他再也不想顺着阿娘的话,再去寻主君,博一个微乎其微的希望。
他想试试,说不准走出谢家,日子会过得更容易些。
虽然他只有一些在内院里换不到吃食的笺草,但在外头说不准有人想要这些。
如若有人要这些东西,他就都贱卖给对方,再买一头牛,给人耕地。
若牛买不到,就买羊。
牛能生牛,羊能生羊。
等牛羊一多,他就将这些东西都卖掉,将阿娘救出谢家。
于是,后来那个无人在意的夜晚,他当真往墙角放了一把大火,越过数十道门禁,逃出了谢家。
没有良籍,没有公验,又是谢家的逃奴。
他一刻也不敢停,一路跑一路钻商队的箱底,跑了好多好多天,终于才跑出陈郡,跟随一支商队到了旁人口中的‘帝都’。
帝都繁盛,远超陈郡。
只可惜,他随身携带,连睡觉都攥在手心的那些文人笺草,原来狗屁不通,莫说是为他换到牛羊,连半点吃食也换不来。
于是,他又只能‘窃’。
正如先前偷吃食,偷金银玉器一般,只是这回,他所窃之物,远比从前那些东西要多得多。
.......
阿蝉不会知道,寄奴远比她所想的更加卑劣、不堪、可恨。
他这一生,从吃食开始,曾‘窃’过无数东西。
他不是靠学识当的上卿,而是先当上卿,才真正开始读书。
外人口中的‘官文’,最初也不过是他在宴会上旁听那些文人墨客清谈,窃取学识时,所落下仅自己能看懂的潦草笔墨。
他窃走‘谢氏’的尊贵,以谢为姓,以饶舌为饵,荣封上卿。
狡兔死,走狗烹之后,他又窃走‘周利贞’的命数,靠着幻想自己是人人喜爱的周利贞,又苟活十年。
一切都不是他的。
不过,若是仍能靠‘窃’,靠‘饶舌’,达到目的,他仍也想去做,仍想为自己,也为所爱之人博一次。
只不过,从前寄奴众目睽睽拜倒在帝王銮驾之下,被冷眼对待时,他说的是,【陛下,容予冲撞圣驾,实为特来献上长生之法】。
而如今,寄奴又一次众目睽睽拜倒于平阳王主位之下时,他说的则是——
【王爷,特有秘闻相告,您的世子......其实并非您亲生所出。】
?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
至于寄奴当真可不可恨,大家说了算.......
第三百二十九章 李代桃僵
余幼嘉很疼。
很疼,很疼。
她知道自己不是三岁小孩,不该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便叫苦连天,可在身心双重折磨之下,她仍没能忍住,一遍遍的唤疼。
混沌中,余幼嘉隐约听到有人说她肩下两寸的臂膀处骨折,肩胛骨开裂,需用何种药,需静养很长时间,又听有人问她,寄奴是谁?
寄奴是谁?
寄奴......寄奴当然就是寄奴呀。
柔眸薄唇,美艳绝伦。
只要一想到他的离去,五脏六腑就会加倍绞痛,直至撕裂魂魄。
可同样,只要一想到他的眉眼,那些无边的剧痛又会稍稍平息。
这样的问题,猛然把余幼嘉往逐渐堕落的意识中捞起,她总算能勉强辨析出那一直同她说话的人,应当是许久不见的童老大夫。
不过,他怎么能知道寄奴的名字呢?
余幼嘉强忍着几乎将她撕碎的彻骨之痛,混混沌沌将眼皮掀开一条缝隙,瞧见病床前的童老大夫与二娘,下意识张口问出内心的疑惑。
她能醒,本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可童老大夫和二娘看到她醒来之后的神色,却很有些奇怪。
余幼嘉不明白两人为什么茫然,想再问一遍,直到张口,才后知后觉自己嘴巴里吐出的根本不是什么成句的言语,只是两个字,【寄奴】。
她所喊一声声的疼,竟都是一句寄奴。
混沌,朦胧,模糊......
所有掩盖于她自觉不值一提中的一切,比她自己还更早分明。
面容与从前没什么变化,神色却疲惫不少的童老大夫一边清洗着手上血迹,一边乐呵呵道:
“老夫为给你接骨,下了不少麻沸散,本以为用过量......能醒就好,能醒就好。”
“不过,余小娘子口中所唤寄奴是谁?老夫那日一路从城外听到城内,这两日又听你时常挂在嘴边,千遍也有百遍.......”
童老大夫总是这样的老顽童做派,让人既心生亲近,又着实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余幼嘉答不出来,索性咬牙不答。
二娘见她醒来,似乎也放松不少,稍作思索后,解围道:
“许是常在县衙中讨食的众多狸奴们中的一只......阿妹,那狸奴是什么花色,阿姐去替你寻来?”
二娘自然是一等一的善解人意。
可听在余幼嘉的耳朵里,这话又连同后劲强劲的麻沸散一般上涌,令她整个头颅都在隐隐作痛。
好半晌后,余幼嘉才撑着一口气,将脸转到另一侧,假装没听到。
可这不转不要紧,一转便猛地对上同她相隔不远的一张惨白人脸。
余幼嘉本就有些意识涣散,猛地对上这一张人脸,下意识一惊,待第二息,才反应过来,此人原是仍在昏迷的朱载。
于是,她又只能再一次转脸,撑着肩处痛到几乎能撕裂呼吸的痛感,尽可能出拼凑平稳的言语:
“朱载还没醒?”
只是一句话,就让她额角渗出不少因痛而起的细密汗珠。
二娘捻着绢帕,坐到自家阿妹身旁,一边小心又仔细的擦拭汗珠,一边道:
“还没,他的伤要重上许多,童老大夫原先说他身上不仅骨折数十处,甚至连五脏六腑都有一定损伤,不过童老大夫医术高明,到底是把他从阎王爷手中抢回条性命。”
“你们俩情况都不好,回来时都昏迷不醒,我们不通医理,童老大夫一个人得照顾你们二人,我便做主,将县衙后这间空置的屋子收拾出来,又架起通铺,你与朱二公子各安置在左右两侧.......”
“虽是于理不合,可性命攸关,这般便不用让童老大夫来回奔走,无法兼顾两人。”
“你如今醒来,阿姐等等便收拾侧屋,将你挪过去,也省去许多麻烦。”
这说的‘麻烦’,自然是敷药与擦洗时的麻烦。
童老大夫行医多年,倒也不是不知道有这样的事,可仔细想想,他仍对二娘摇头道:
“骨折骨裂的伤患最忌挪动,原先虽是权宜之策,但如今刚刚才醒,便着急挪窝,难免牵动伤处......先将就几天,起码等伤处稍稍平稳些再说。”
“此通铺甚大,中间隔上些木头,或几层帘幔,照样什么都瞧不见。”
二娘有些犹豫,求助似看向自家阿妹,余幼嘉额间细汗擦了生,生了又擦,本也不在意这些事,只道:
“小事,扯个帘幔就好。”
“我躺着也是躺着,童老大夫若有事情走动,我也能顺势看着小朱载的伤势。”
余幼嘉此言,本也只为不给众人添乱。
可她却万万没想到,后面会发生的事,却还不如趁早挪动,尽管再受些肉身苦痛——
那是,两日后,余幼嘉又一次昏昏沉沉醒来之时。
身旁已多了一道帘子,而二娘端着温热的鸡汤,正小心喂她。
二娘从来心细,照顾病患时从不用勺,只用洗净晾干的芦苇管喂汤。
喂时先将芦苇管压到鸡汤中,再用手指压住芦苇管上的气口,于是中空的芦苇管内便会留住些许鸡汤,放入病患口中时,就不会如勺子一般,汤液四处流散,也更好入口。
余幼嘉向来对二娘的体贴感到熨称,勉强喝上几口,又将昏迷前便惦记将淮南王来后痕迹清除等杂事一一细细询问,待公事问完,才随口问道:
“我受伤也有好几日,怎么不见其他姊妹前来看我?”
五郎是小郎君,以他的书生迂腐气,这几日最多走到门口,隔门问安,便自觉满足离去。
可三娘,四娘,连小娘子,还有黄氏等长辈,这几日却是也没瞧见的。
二娘闻言,给她喂汤的手稍稍停顿,轻声道:
“三娘莽撞,四娘还小,城中虽已有兵卒,可连小娘子还得操练娘子军......她们都不合适,我也就打发她们不必来了。”
余幼嘉本也不是希望自己床旁站满人,闻言不觉十分在意,只又要问问另一项公事。
恰在此时,二娘有些突兀的抬高音量,对她道:
“阿妹,我其实心里有一件事憋了许久,一定要同你说出来才好。”
二娘难得有这样郑重的时候,余幼嘉稍稍侧目,便听二娘咬牙道:
“先前同连小娘子一起去偷看过朱世子沐浴的事,是我牵头做的。”
“我早已心仪朱世子许久,所以才做了错事.......阿妹要打要骂,我都自愿领罚。”
第三百三十章 僵桃代李
理者,物之固然,事之所以然也。
万事万物之发展,自有自己的缘由。
所以,余幼嘉听到此言的第一反应,没有去斥责明显不敢同她对上眼神的二娘,只是伸出那只勉强能动弹的手,掀起通铺旁那层用于遮盖的厚帘幔。
小朱载仍闭着眼昏睡,气息清浅。
余幼嘉放下帘幔,终于后知后觉自己额角正在隐隐作痛:
“......去唤三娘与连小娘子来。”
二娘本就不敢看自家阿妹,闻言大惊,端着碗猛地站了起来:
“阿妹......!”
此声慌乱到几乎破了声,二娘也知道自己的反应太大,只得犹豫着又缓缓坐了下来:
“这种事,何必让家中其他阿妹们知道呢?”
“反正朱世子如今已走,坏也只坏我一人名声......”
余幼嘉额角又抽动一息,压着声音斥道:
“你是觉得你这般李代桃僵,代人受过之举,做的很是高明?还是觉得我只是一个不知凡几的蠢物?”
‘李代桃僵’四字一出,二娘身形一颤,低着头不再敢说话。
余幼嘉脾性素来不善,一旦惹她生气,谁来都得受着。
此时,二娘如此做派,更是坚定余幼嘉心中原先的猜测,她压低声音,含怒道:
“你这脾性说好听点叫温婉,说不好听些叫循规蹈矩到八竿子打不出个屁!你如何能撺掇连小娘子替你垫脚,好让你偷看朱世子......?!”
“况且那日,你一直在操持庆典,难道还能分个分身出来?!”
“好!我就当你本事通天,有三十六般变化,能造个分身,你倒是仔细说说,那日连小娘子捡到何物,物上又是何种纹路?!”
二娘不敢应声,只低着头,虚虚去瞄门口的动静,怕去而复返的童老大夫听见这样妹妹训斥姐姐的‘糗事’。
余幼嘉压脾性压的十分辛苦,又担心那头的朱载何时真的醒了,索性又重复一遍刚刚的言语:
“你若不说实话,便让三娘和连小娘子来见我,我亲自料理三娘。”
料理三娘,四个字咬的极重。
显然,是已经有了判断。
毕竟,整个家能干出这样跳脱事儿的,也就一个三娘。
二娘长长叹了一口气,到底是坦白道:
“阿妹莫要生气,你一生气,三娘便更不敢来见你了。”
“其实庆典的第二日,她便同我交代了此事,又说你似乎有瞧见她,她一直忐忑害怕的厉害,是我交代她先躲着,不必来见你......”
余家人的脾性素来不错,纵使是三娘一时欢脱,可性子终究是夹杂几分软和胆怯。
没人敢直面鼎怒时期的余幼嘉,别说是余家人,天下人也大多如此。
二娘把心一横,索性温声劝道:
“三娘到底是自家姊妹,我细细问过她,她说只是一时糊涂,只要这事儿能过去,怎么责罚她都愿意领受......”
可她又怎么能亲眼看着自家妹子领罚呢?
三娘平日里确实莽撞糊涂不假,可终归是亲姊妹。
于是,她便做主,先几番拦下三娘来寻人的事,今日听阿妹问起三娘,又觉是要追责,想自己将此事扛下......
只是没想到,话都没说三句,便被轻而易举识破。
二娘接连不断的细声叹气,余幼嘉心中倒是稍稍松了一口气,下意识往身旁那帘密不透风的帘幔扫了一眼,才挣扎着想要坐起:
“......你还给三娘求情?你的糊涂难道就比三娘少?”
亲妹子去偷看男子洗澡,当阿姐的知道这事儿,不是尽早告知能做主的人,凑成二人的婚事,反倒是出面替下这份罪名,无论如何看,也不是常理吧!?
而且,还是在朱载身旁。
这臭小子的身体远比她想的要好,原先那么重的伤,居然还有意识.......
他心仪二娘已久,也不知会听进去多少。
不过好在,误会已经解除。
二娘又挨了一句埋怨,见余幼嘉似乎并不十分生气,心中那颗悬着的石头终于稍稍落地,笑着将一切都应下。
两姐妹又轻声说了几句话,见阿妹确实不太生气,二娘一边小心给起身的阿妹腰后垫软枕,一边又小声道:
“那......那阿妹会将三娘嫁给朱世子吗?”
“三娘这段时日不敢来领罚,似乎也有不想嫁给朱世子的缘故,她总一遍遍担心,梦里还惊醒......”
余幼嘉本已不再十分想理会这事,闻言心里顿时蹿过一道疑惑——
既然会去偷看朱焽,本应也喜欢朱焽才对,缘何又担心真的嫁给朱焽?
只是图一时之乐?
这疑惑一闪而过,很快被起身时肩膀传来的剧痛所侵扰。
余幼嘉浑身止不住的发抖,却仍咬牙道:
“我早说过,婚事都由你们自己做主,纵使今日爱一个,明日爱一个,通通带回余家养着,只要自己愿意,我永远也不会说你们什么。”
“况且,淮南王那样的脾性,实在不合适染指他的心肝儿子......”
最后一句话,余幼嘉说的十分小声。
二娘忙着担心她浑身发颤的身子,一时也没听见,只赶忙垫了第三只软枕,又轻声笑道:
“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心悦不了那么多人。”
“只是替三娘有些可惜,朱世子脾性品行俱佳,城中将他视为佳偶良婿之人甚多,饶是我也得认,若是能得朱世子作婿,想来往后日子过的......”
“二娘!”
余幼嘉一声厉喝,几乎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朱世子已走,往后不要再提朱世子!”
“他品行很好不假,但他的好能给所有人,可若真作夫婿,你便知道遇见这样博爱,又耳根子极软的人,往后要受多少委屈!”
这回,余幼嘉很显然是真的动了怒。
二娘不明所以,不明白为何偷看的事阿妹不生气,反倒是如今生气,只得呆愣站在原地,踌躇难安。
余幼嘉不便和她细说,只能深吸几口气,缓声道:
“你去寻三娘她们罢,你说我不生气......我有些想她,让她们来看看我。”
二娘犹豫几息,到底是遵循自家妹子的话,打帘子往外去。
脚步声一点点远离,余幼嘉缓了几息,到底是硬着头皮伸出手,猛地掀开中间那道帘幔。
朱载仍是脸色苍白,平躺在原先的位置。
可余幼嘉这回动作极快,捕捉到了他在帘动后那一丝尚未完全合上的眉眼。
余幼嘉一时头皮发麻,定了定神,有心想劝慰命如苦瓜的小朱载:
“刚刚是个误会,你想必也听到,二娘是想替三娘顶罪,这才说出心悦朱世子的言语——”
“我听到了......”
许是知道自己那一瞬的闭眼被瞧见,朱载死死闭着眼,从支离破碎的残躯中轻之又轻的挤字道:
“朱焽确实是佳偶良婿,人人也都该喜欢他,原先,原先应是我想多了些.......”
“余县令,劳你将那枚祖父赠予我的玉玦,归还给我吧。”
第三百三十一章 不虞之誉
归还,玉玦。
只是一瞬,余幼嘉便明白朱载的意思。
可越是明白,越是.......有些不忍。
余幼嘉缓声放下手中帘幔,轻声道:
“人皆有瑕,饶是圣人亦是如此。”
此乃命理天意。
更别说,朱焽身后还跟着一个视他如目如珠的淮南王。
旁人或许觉得淮南王算朱焽的靠山,但余幼嘉自河滩中被踹了一脚,再爬起来之后,便觉这淮南王只能算作朱焽十足十的拖累。
而且还是,大拖累。
若说余幼嘉从前觉得朱焽不错,甚至乎有种若没遇见寄奴,那她这辈子应当会选朱焽的错觉......
那如今,是恨不得有多远跑多远。
疼爱太过,便是溺爱。
溺爱太过,便是溺杀。
若早知道淮南王是这样的人,她原先三叩九拜都得早早把朱焽送走,敬而远之。
而她尚且如此觉得,旁人.......
未必也没有如她所想一样之人。
寄奴总说,人人都爱周利贞。
朱载如今也说,人人都爱朱焽。
然而,事实是——
莫说是朱焽,就算早死的周利贞能复活,今日好,明日好,但一年两年,时日一长,未必不会有缺点,惹人不喜。
更遑论是无法与死人相比的朱世子?
这是余幼嘉想告诉寄奴之事.......亦是她想告诉朱载之事。
没那么多人讨厌寄奴,也没有那么多人喜欢朱焽。
纵使二人心中当真嫉妒,可世上总有一个角落,能善待他们,给他们安稳。
家中姊妹们的性格,尤其是经常一起共事的二娘脾性,余幼嘉早已十分清楚——
二娘今日能说出那些话,一开始是因为想替三娘开脱,后来则是大概率是话到嘴边,顺势夸一句朱焽。
姊妹们都不是会抢人所爱的人,若二娘当真有什么对朱焽的心意,反倒才不应该能说出这些话......
既是如此,二娘和朱载,又为何不能在一起,又为何要收回那块玉玦呢?
“余县令......”
朱载感受着帘幔落下的细碎响动,眼睫轻颤着睁开,可比面前之物更早清晰,更早落下的,是半颗顺流眼角而下的眼泪:
“我不想听什么大道理......我要偏心。”
余幼嘉靠着软枕的身子仍疼的隐隐发颤,只是她也更清晰听到了帘幔另一侧传来的言语:
“我要那人只对我偏心,只觉得我一个人好,觉得天下万人都不好。”
诸如,朱焽脾性不错,可也有缺点,他未必比不过对方,甚至是能勉强盖过对方少许......
如此这般的言语,他一刻也不想听。
他只想......只想他在意的人,至始至终只觉得他一个人好。
除此之外,一切都不重要。
而今,二娘也偏袒朱焽,那他呢?
他又为何不能收回那块玉玦?
余幼嘉仍是沉默,许久之后,方道:
“小朱载,你速来武艺拔群,我且问你,你面前若有两个对手,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一个弓马娴熟,你打倒谁,天下人会觉得你本事绝佳,有英雄之气?”
帘幔后没有回答,余幼嘉忍着脾性,细细解释道:
“当然是打倒弓马娴熟者!”
“你们想让心上人贬低朱焽,可若朱焽当真与街边盗匪无异,你今日纵使是胜过他,又能算什么呢?而你心上人若当你面诋毁朱焽,踩一捧一,那她的品行难道就好?来日情消爱散,你又焉知她不会诋毁你?”
“天下人,只会认战胜英雄的人为英雄,不会认战胜蝼蚁的人为英雄。”
“我若是你们,和敌军对垒,我只怕恨不得敲锣打鼓满天下颂扬敌将的厉害,而后堂堂正正赢过对方,好教天下人知道谁是真英雄!如此,才是上上之道!!!”
余幼嘉的声音不算大,言语间还夹杂着些许因疼痛而抑制不住的粗重呼吸。
可她的言语,又是那般波澜壮阔。
时至今日,朱载终于确信——
崇安满城,不,就算是天下,应只有余县令一人,有这样的风骨豪情。
阴谋诡谲遍地的将崩之世,也只有她,会郑重以对每个对手。
各家有各家的难言之隐。
不过,余县令倒确实是个值得钦佩的人。
朱载抬不起手擦泪,他只能闭上眼,任由更多的眼泪划过眼角,他的声音,十足十的悄然,细碎:
“可我,其实,没有那么想当英雄。”
“那是朱焽这样天生有大智慧的人该做的事,我毕生的愿望,从来也只是想远离淮南,寻个地方终老而已。”
所以,他一开始,才会因为碗中多了一个鸡蛋而如此高兴。
偏偏是他碗中多的鸡蛋,偏偏是,在他一直抬不起头的朱焽面前。
泪水陨落于侧,凉透后恰如一痕痕冷透的刀锋正架在他头颅旁,只要稍进片刻,他便死无葬生之地。
朱载这回再难轻声碎语,他的呜咽声终究还是清晰起来:
“我不要当英雄,我要偏心......我就是要被偏心......”
“我只要一个只觉得我好的人,哪怕我去偷,去抢,哪怕我是个祸害,可终究觉得我很好的人......”
“若是没有的话,莫说是来日封侯拜相,就算是能当上皇帝,也只是徒添痛苦而已。”
少年压抑到极点的啜泣声浸透帘幔。
令余幼嘉回想起那个被泪水灼烧的深夜——
像。
真的好像,莫名有些似曾相识的熟悉。
或许,今日小朱载的言语,放在寄奴身上,也都能说的通。
他是痛苦的,他是痛苦的,他们都是痛苦的。
她虽迟钝,可如今却也能从脑海中的那些散碎片段中明确自己的喜恶。
那是一种只差掏心掏肺的偏袒。
可他们,偏偏连偏袒都不要!
甚至给人一种,两人都巴不得心上人这辈子躲着所有人走,只见他一个人的错觉!
余幼嘉沉默许久,许久,终究是咬牙道:
“我和你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玉玦我先替你保管,你自己先冷静一段时日,若心意有所变更,仍能来寻我。”
她自己都能逐渐明确心意,旁人......或许也有转机。
如今仔细想想,小朱载和二娘这两人一人主外,一人主内,也算是不可多得的良配。
今日若将玉玦还回去,只怕朱载当真便断了念想......
帘幔那头的呜咽声停了一息,旋即变为不可置信:
“你,你,你居然不肯还我?”
“那可是我祖父生前留给我的玉玦,我都只有一块!”
余幼嘉假装没听到:
“反正无论你怎么说,我是不会还你的。”
帘幔那头几下扑腾,朱载似乎随时都会被气晕过去,连哭都来不及哭,只气急败坏喊道:
“你是不是有病——你不能这样对我,快把东西还给我!”
没有武力的朱载就和没了蟹钳的河蟹差不多,余幼嘉只当这声音是在挠痒:
“喊吧,喊吧,这是我的地盘,你喊破喉咙肯定也没有人理你的。”
两人针尖对麦芒,情况眼见要恶化,余幼嘉便听屋外几声响动,去处理完私人内务的童老大夫带着人去而复返,老爷子一边掀帘,一边笑道:
“你们俩都醒了......既然还有力气斗嘴,情况还是不错。”
“来吧,让老夫检查一遍你们的骨头有没有长歪,有的话,就再打断一次。”
正在吵嚷的屋内霎时一片寂静。
余幼嘉:“......”
朱载:“.......”
等,等等。
什么叫做,再打断一次?
第三百三十二章 说媒拉纤
童老大夫医术素来精湛。
可受困于人终究不能有神通,自然也无法看清胸腔里每根骨头的走势,若有误接错接,或是病患稍稍有些举动,导致伤骨偏移.......
都是正常的事情。
而伤骨若没有接好,再打断重接,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不过,正常归正常,说不畏惧,那肯定也是假的。
余幼嘉沉默几息后,开始试图‘谦让’:
“让小朱载先来罢。”
朱载本已在外人来前隐藏生息,闻言登时又有些破防:
“怎么又是我?”
“况且,早说不要在我名字前加个‘小’字.......别以为我没听出来你想叫我什么!”
猪仔就猪仔,再加个小字......
朱载憋着一口气,闷声不肯语。
余幼嘉自然知道小朱载在闹什么别扭,只得硬着头皮,让童老大夫先一步检查。
童老大夫周身仍有化不开的疲倦之意,不过仍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伸手来拆余幼嘉肩头臂膀处层层叠叠已有明显血污的纱带。
二娘在一旁搭手,只有被带来的姊妹们个个躲在二娘身后,如鹌鹑似的,都不敢出声。
余幼嘉一瞧三娘那怯怯的模样,原先本有的一丝气也没能发出来,只道:
“事情过了就过了,本也没什么事,你们都躲着不来看我,我才觉得伤心。”
莫说是‘偷瞧洗澡’这种事在余幼嘉心中本也不算什么错,饶是有错,都是亲姐妹,知错能改,罚过后也没什么大事。
她难得如此大伤,姊妹们却不敢来看她,却真让余幼嘉有些不舒服。
三娘本藏在二娘身后死死低着头,闻言一滴泪毫无征兆的便砸落到了地上。
她有苦难言,一时心如刀割。
连小娘子素来同余家姊妹们玩的好,心疼三娘的委屈,便探出半个头来,小声劝道:
“女郎君,你且消消气———”
毕竟,那日的情况说出来,只怕一时也没人会信。
实在不是她们不愿意来,而是女郎君平日本就严苛刑法,那夜凶神恶煞的模样又惹得人吓破胆子。
三娘倒是勇敢一回,后果便是成宿成宿睡不着,成日害怕,又担心她若真嫁给朱世子……
余幼嘉随意瞥了说话的连小娘子一眼:
“来的正好,你不说话,我还想不起有事要找你。”
正欲为三娘开脱的连小娘子登时犹如被掐住喉咙的鹌鹑,讷讷缩了回去。
这一家不管大的小的,那副又敬又怕的模样简直一模一样。
童老大夫一时觉得有趣,动作不由自主便放轻些许,余幼嘉额间冷汗稍稍褪去,便能腾出更多心神细问:
“那晚,你同我说你喜欢五郎,可是当真?”
……原来是这件事!
那自然是当真的!
连小娘子心中大大松了一口气,下意识挺直些许腰板。
可挺直后,又觉有些许不对——
这种事,她素来是不肯认的!
不然被旁人知道她这样顶天立地的大女子,原来喜欢五郎这样小胳膊小腿的小男子,她还要不要脸面?
况,况且,她之前可同阿爹说过,她就算是死,从悬崖上跳下去,她也绝对不会喜欢……
“好好说,别死鸭子嘴硬。”
余幼嘉一句话打破连小娘子的幻想:
“虽我早说过情事亲事都由你们自己做主,可如今家中能给每个人多少嫁妆,再派多少聘礼……我说话可也能作数。”
“你们若趁早说,我便给你们多留一份,若往后我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们才成婚,那可拿不到我的红封。”
这话确实也是个道理,可说什么三长两短,又着实有些晦气。
莫说是连小娘子,连二娘都轻轻呸了一声,作势要来拧余幼嘉的耳朵。
余幼嘉没躲,只是仍不闪不避的看向连小娘子。
连小娘子刚刚挺直的腰背又塌下些许,嘴唇嗫嚅好一会儿,才小声道:
“我是喜欢五郎没错……”
虽庆典那晚,她是有些慌不择路,可这话却也是她心里的实话。
她从前以为,书生酸儒,远不如习武之人来的干脆果决,可认识五郎之后,才晓得什么叫做天高海阔。
五郎好,女郎君好,余家姊妹们都好,崇安的每个人……都很好。
她早早就生了永远留在余家的念想,不然也不会如此卖力的孝敬余家长辈,不会在扛下训练娘子军事宜之外,即去给五郎加练,又随三娘在外奔波劳碌。
这一切,她甘之如饴。
只是,少女总也还想挣扎一下:
“你们如今知道这事,要笑就只笑我,能否别同五郎说?”
“那呆子痴笨,总不清楚我的心意,我想看看他到底何时能知道…….等等,你们怎么都不吃惊?”
碎碎念好些话后,连小娘子终于发现,在场之人除了偷听听的津津有味的童老大夫,以及似乎在兀自思索的女郎君,似乎压根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二娘将一块沾满血污的纱布从余幼嘉肩胛处取下,放下时正巧撞见连小娘子的窘迫样,不免笑道:
“连小娘子的心意,只怕除了五郎那呆子,每个人都看在眼里。”
毕竟,太显而易见!
二娘莞尔,余幼嘉却实在没好意思说自己原先还同五郎二人信誓旦旦说什么连小娘子属意他人,只得轻声咳嗽一声,问道:
“五郎如今多大?”
二娘便回:
“他与四娘皆是庚子年初所生,今年刚好赖岁十五。”
赖岁,便是虚岁。
而年初所生的赖岁,便是赖一岁有余,两岁不足。
如此一来,四娘和五郎今年便是年过十三,不到十四。
余幼嘉停顿几息,连小娘子以为她是在掐算生辰,连忙将自己早就打听过的事一一道来:
“我今年十七,刚巧比五郎大四岁,卜筮说生辰上隔四岁的生肖都算十二地支里的三合,彼此相旺,顺风顺水。”
姊妹们闻言纷纷偷笑。
余幼嘉也觉有些忍俊不禁,忍不住想挠头,可又抬不起手:
“你倒是问的清楚,只是五郎这个年岁还算小罢?我总觉得四娘和五郎还是一团孩子气,还想多留几年……四娘觉得呢?”
这两人是一母同胞,四娘合该比她更能做主才对。
只是,余幼嘉却没听到回答,她有些奇怪,又唤了一遍:
“四娘?”
四娘躲在众人身后,闻言猛的抬起头,看着众人看着自己,宛若大梦初醒一般,含糊道:
“都,都好,其实也不算太小…….”
“大伯娘也是十二岁定亲,十四岁嫁入余家……”
四娘的大伯娘,正是白氏。
这许久不曾出现的名字令余幼嘉稍稍恍惚一瞬,便也被岔开神智去:
“我倒是忘了,如今成婚早的也很多。”
“那连小娘子可有同连老侯爷通过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倒也得先让他知晓才好。”
连小娘子略一跺脚,懊恼道:
“正要说此事,我阿爹去了趟平阳,前段时间递信时,不知是犯了什么糊涂,说看上一个极好的夫婿人选,想将我嫁给他!”
第三百三十三章 鼓声再鸣
原来,连老侯爷已为连小娘子挑好夫婿?
如此一来,确是不美。
余幼嘉下意识想说,既然如此,那二人的事以后再议,说不准等那位新夫婿前来,连小娘子会改变心意。
那晓得素来直来直往粗脑筋的连小娘子竟好似看出有人想喊停她的婚事,难得鼓足勇气,幽怨瞪了余幼嘉一眼。
余幼嘉话到嘴边,只得改口问:
“你阿爹给你传信时,可有提起他给你选定的夫婿是谁人?”
连小娘子脸颊微鼓,憋着一口气道:
“说是平阳王的第二子,与平阳王世子并非同母所出。”
余幼嘉如今听到世子二字,肩膀就会隐隐作痛,正巧童老大夫正在逐一探查正骨,一下便没忍住,嘶出一声:
“平阳王的二儿子?”
世子素来为正妻所出。
所谓与世子不同母,便是庶子的讳称。
可连老侯爷既想同平阳王结亲,为何不直接选世子,而选一个庶子?
难道是世子已经有正妻,只能退而求其次?
可连老侯爷只有一个闺女,平日恨不得含在嘴里疼爱,又怎么会退而求其次?
众人都有些好奇,余幼嘉也不逞多让,纷纷看向连小娘子。
连小娘子略一犹豫,本慢腾腾动作的童老大夫便实在没忍住,猛的一拍大腿,催促道:
“哎呀,快说呀快说呀!”
“余县令的骨头生的很好,老夫之所以在此处磨蹭半天,其实是为了听你们姊妹多聊几句有意思的事嘞。”
原先的好奇氛围有了一瞬裂痕。
余幼嘉沉默一息,开口道:
“隔壁就隔了一层帘幔,不继续给我包扎应当也能听到……”
童老大夫作恍然大悟状,拎着药箱太像取了另一处帘幔后。
小朱载几乎是瞬间,便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喊声:
“我也听得好好的……怎么又朝我来了!!!”
他的声音虽大,却早已不似原先悲凄。
余幼嘉稍稍松了一口气,连小娘子也终于措辞好言语,挠着脑袋道:
“我阿爹说,他不是为和平阳王结亲选的这位夫婿,而是因为那人几次为阿爹摆脱平阳王的猜忌,品性不错,武道又极有天资,且在王府内似乎毫无根基,所以才想选他。”
“阿爹还说,平阳王世子就是个草包,连他的孩子也没一个成器,往后的王位未必不能落到这位庶子头上。”
“咱们若是此时结亲,暗中相助,往后便算是功…….”
余幼嘉竖起那只尚且还算完好的手,作了个打断的手势,略略有些无奈道:
“这话想必是连老侯爷交代自己人的体己话,不用告诉我们……”
此处一大堆人,哪里能倒豆子似的,被人一问,倒豆子似的全数抖出来?
余幼嘉的提醒不算逾矩,可谁也没料到,下一瞬,连小娘子便理直气壮道:
“你们怎么不算是自己人?”
“姊妹们都好,童老大夫先前背着药箱吭哧吭哧治愈伤患,连一旁的朱二公子在先前的剿匪中都立了大功!”
“我总归是要嫁给五郎,并不兴许旁人,直说有何不妥?难不成是你们骗我,本不想让五郎娶我……”
余幼嘉哪里肯带这顶帽子,连忙转头看向身旁的厚帘幔,问道:
“小朱载,平阳和淮南两家从前私交甚密,你对那位庶子可有什么了解?同五郎相比又如何?”
旁人的话或许有走眼的时候,可小朱载的洞察力向来一绝。
若他当真也觉得不错,那没准连老侯爷给闺女选的就是比五郎还好的人选…….
“啊——”
帘幔后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叫,莫说是姊妹们,连余幼嘉也吓了一跳。
朱载一遍痛呼,一边断断续续回复道:
“我不——我不知道——好疼!!!”
“没,没听过——平阳王有什么——庶子——”
“怎么,怎么又掰我的肋骨——她不还我玉玦,老大夫你也打我——”
“呜——”
好惨,真的好惨。
余幼嘉心中啧啧两声,转过头刚巧对上姊妹们被痛呼声惊到有些发白的神色,无奈开口道:
“没什么消息能听,想来是连老侯爷自己下的决断,要不还是先问问五郎的意思,若你们二人心意相通,再往平阳去信一封,得连老侯爷首肯,再定婚事吧。”
众人都以为连小娘子不肯,会缠着先斩后奏,没想到连小娘子踌蹰一息,倒也真同意了:
“好,我也想听听五郎到底是什么意思。”
原来说了半天,连小娘子竟仍在关注五郎。
余幼嘉彻底没了脾气:
“那让三娘四娘与你一同前去询问罢。”
她如今算是隐约看明白了,她只适合掏红封,感情上的事,她不插手,就算是帮忙了……
连小娘子顿时喜上眉梢,拉扯着两人连忙离开。
余幼嘉捂着被小朱载惨叫声折磨的耳朵缓缓下床,挪到了侧屋。
此处本是一处书房,如今已加了一张足够一人躺的小床,虽然局促,倒也妥帖。
二娘扶着人坐到床边,余幼嘉听着隔壁小朱载宛若稚儿重活的痛呼声,原本焦躁难已的内心稍稍平静,还有闲心随口逗自家阿姐:
“往后等我伤好,这张床也不必撤,只等我平日帮往公务往床上一趟,从床上起来,再往公务前一坐,这辈子也算是白活了。”
二娘纤纤玉手往她耳畔跃跃欲试:
“又在说胡话!”
日穿暮透,二娘含笑的双目不过咫尺。
一切似乎都好像和从前一样。
一切,似乎又与从前有很大不同。
余幼嘉仍然没躲,只是好半晌后,才在二娘略有些疑惑的眼神中,轻声道:
“阿姐,我想寄奴。”
此声细如蚊蝇,不过却仍教二娘听了个仔细。
二娘想了想,好脾性的征询道:
“你总惦记这一只狸奴,它是什么样的?阿姐替你去抓。”
寄奴寄奴,狸奴狸奴。
余幼嘉沉默一息,终究轻摇头颅:
“抓不到了——”
【噔噔噔——】
【噔噔噔——】
一连串的沉闷鼓声将余幼嘉后面的言语蚕食殆尽。
余幼嘉刚刚坐下,又只得撑着一口气站起身:
“我是不是听到了登闻鼓?”
二娘见她打起精神,不似先前憔悴惆怅,便连连点头:
“正是,去断个案?”
闻言,余幼嘉又有些意动——
毕竟,城中第一次登闻鼓响,便不是正经事,如今应当总得有案可断了吧?
与其自怨自艾,悲秋伤春,拖着此等残躯能再做些事,也算是不枉此生……
如是想着,余幼嘉轻轻颔首,撑着痛勉强行至明堂。
可到明堂后的第一瞬,余幼嘉便知道,她还是有些天真。
明堂之下,站着一个人高马大,身型颇为精壮的年轻汉子。
那人脸庞线条流畅犹如刀刻斧凿,俊朗中不乏野性,俊朗的十分出挑,不拘一格。
可他的眼神却又给人感觉很熟悉,很像是……从前的池厚。
余幼嘉暗道不好,正想扶着二娘离开,便听那汉子中气十足,也喊道:
“青天大老爷!草民来状告崇安的负心女,对我始乱终弃!”
? ?崇安的女子,想来不拘一格,这样的事往后只会多不会少哈哈哈哈
第三百三十四章 狸奴大王
怎么又是......始乱终弃!
偌大一个崇安,难道就没有一件当真能让她过把县令瘾,威震四方的大案子吗?
余幼嘉略有几息沉默,眼见自己已暴露身形,拖着病躯暂时无法离去,索性又往前走了几步,捻起大堂案上的惊堂木,轻击桌面:
“将案犯关入大牢,打三百鞭。”
三百鞭!?
那不是要活活夺去一条性命?!
此声无异于平地起惊雷,震得台下精壮汉子一瞬便变了眼神。
明镜高悬之下,精壮汉子先是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右手贴近紧绷的腰身,旋即,才咬着牙道:
“县令大人,我前来击鼓,并非当真想状告惊蛰,害她身死。”
“我是希望她能认下与我的露水情缘,将我真正放在眼里......”
余幼嘉没理会堂下的动静,只又轻敲桌面,重复道:
“将此案犯关入大牢,打三百鞭——!”
精壮汉子敏锐察觉到,这位明显是县令的小娘子,这回的言语里,明显多了一个【此】字。
被他所状告的惊蛰不在此处。
那便也只有一种可能,县令并非要判惊蛰,而是要判.....他!
原来先前所听闻崇安县令护短,原来竟如此护短?!
精壮汉子心中吃惊,不愿意束手就擒,迈着林间山猫独有的机敏步子,一边缓慢而无声的后退,一边于目之所及之处横扫,心中思量如何能尽快逃离。
余幼嘉从始至终都没多看汉子一眼,只是又又捻起惊堂木欲要敲。
二娘实在看不过眼,将县令宝椅上那趴伏着安静睡觉的狸奴抓到大堂案上,又扶着余幼嘉坐下后,方才无奈道:
“狸奴既不识字,又听不懂话,它就只管躺在此处一顿熟睡,那管你三百鞭还是五百鞭?”
精壮汉子的步子猛地顿住,循声望去,果真瞧见大堂案上有一只瞌睡未消,翘着屁股打哈欠的胖狸奴。
许是因为宝椅被大堂案遮掩在后,而猫又素来悄无声息,所以饶是他是十里八乡数一数二的猎手,来时竟也没有发现此狸奴的踪迹。
余幼嘉将惊堂木放下,避开打哈切时几乎要将尾巴勾到她脸上的狸奴,嘀咕道:
“这只狸奴蔑视公堂,绝不可轻饶......”
狸奴尾巴在余幼嘉眼前轻摆。
这只满身多半玄色,只有少些地方混有雪白的狸奴终于打完哈切,迈动雪白的小爪在余幼嘉面前绕来绕去,时不时更要压低身形,用尾巴尖有意无意扫过余幼嘉。
余幼嘉心硬如铁,这只花色为‘乌云踏雪’的狸奴眼见余幼嘉并不摸它,那一双鎏金色调的琥珀色竖瞳似乎有些惊奇,喵喵叫了两声,原本尚且算是安静的县衙里,便从四面八方的边边角角里涌出一群花色各异的狸奴来,绕着大堂案轻快穿梭而行。
那只‘乌云踏雪’很有些傲气,最后看了余幼嘉一眼,身姿矫健的跃下大堂案,落在地上时丝毫没有碎响。
旋即,数十只狸奴们便簇拥着趾高气扬的‘乌云踏雪’喵喵叫着离去.......
余幼嘉目送狸奴们离开,好半晌才想起重新摸上惊堂木,一连敲击三下:
“这平素是谁惯的,县衙里都闹狸奴大王了!!!”
县衙不是第一次出现狸奴,却是第一次瞧见这只‘乌云踏雪’。
而刚刚那样成群结队的场景,更是罕见至极。
二娘心中正想着如此确实有些不妥,得让娘子军们往后不能在县衙喂狸奴,便见余幼嘉小心撕下被狸奴胡乱踩踏一气时留有半朵梅花脚印的一页书册,不知怎么想的......
竟将书页放到鼻尖细闻了一下。
二娘:“?”
二娘:“......”
余幼嘉只闻到了墨水味,也说不上来自己什么感受,口中只道:
“狸奴脏爪留下的小臭印,不能留在公堂上。”
那你倒是别将书页往怀里塞!
二娘眼睁睁看着自家阿妹的做法,一时间只觉得好笑,原先什么念想都消散了个干净。
两姐妹之间十二分融洽,堂下站立许久的精壮汉子却是心中早已大起大落一番。
精壮汉子面露茫然,左右看了看明堂,犹豫着出声提醒高堂上那两已经说到晚间吃什么的姐妹道:
“县令大人,草民是来敲登闻鼓的......”
这崇安,未免有些太闲适过头了吧?
他素来久居深山,这一路走来,看过多少骨肉分离,易子而食的人间惨景,可也只有崇安,一派安居乐业,清闲安逸之景。
连狸奴睡在高堂之上,县令连敲惊堂木,口中巧判重罚,手中都舍不得推上一下,将狸奴从宝椅上赶下来......
崇安,崇安。
惊蛰口中,同永嘉百姓说过万遍的崇安......
精壮汉子有些略略失神,余幼嘉却终于从原先‘闹狸奴大王’的事件中回神,终于开始准备判案:
“哎呀,如此小事......”
“我记得你,你是嘉实商行永嘉分行,惊蛰掌柜收留干活的永嘉本地猎户,可对?”
各地的商行掌柜,永远都在挂念崇安,每每写家书,恨不得写尽所有事。
若是没记错的话,先前余幼嘉收到过这样一封家书,家书上说的是——
永嘉山多且险峻,当地山民猎户世代捕猎,几乎人人机敏,身手不凡。
永嘉之安定,与崇安之安定不同。
他们不靠清明作为的官员,而靠山民们族中集会,抽中命签,只要永嘉来一个贪官污吏,便杀一个贪官污吏,贪官污吏既魂消命陨,永嘉之中自然安宁。
前去永嘉建立分行的惊蛰说,那处和‘鱼米之乡’没半点关系,平日里除了能打猎所得的猎物,皮子,兽骨,就只有老林子里的山货,旁的东西因从不与外通商,所以几乎不可见。
可惊蛰也说,虽不见金银,不见奢靡,甚至不是每家每户都能穿上布做的衣服,可那处却是天下难得没被外头灾祸袭扰,还能填饱肚子的地方......
赤诚,果敢,直白,不足以表述永嘉的百姓。
不过太耿直,偶尔也是一种弊端。
若余幼嘉仍没记错,惊蛰还说,那处的山民们见她愿意留在当地收皮子,又给他们带外界的东西,吹吹打打就给她送了个汉子......
汉子要留下,惊蛰有些不肯,寄家书托女郎君四处打听有没有姊妹想要个郎君......
如今这事儿闹的,这显然是人没送走,人家汉子反倒来要说法了!
第三百三十五章 一味缘由
“正是。”
精壮汉子似乎也没想过在惊蛰口中近乎如神的女县令竟会知道自己的来处,不过细想之下,又有些欣喜:
“我名为楚阿雄,顺应命签之天命,长随惊蛰娘子左右,此番是从永嘉往外调货途经崇安,才有些许空闲。”
“惊蛰娘子既同县令提过我,想来......”
想来,心中也有他?
精壮汉子紧绷于后的右臂稍稍放松少许,可下一瞬,又被高堂之上的声音无情浇灭:
“不是,没有,别瞎想。”
先前有池厚状告温氏‘始乱终弃’那一遭,余幼嘉处理这样的事儿,已经算是十分顺手,此时只道:
“男欢女爱,你情我愿,没有什么始乱终弃一说。”
“不过,你既自觉委屈,有心状告,确实还是得判上一判——
如此,便判扣惊蛰一日工钱。”
堂下精壮汉子那张阳刚俊朗的脸登时裂开一条裂纹,余幼嘉假装没瞧见,装模作样对身旁的二娘交代道:
“各处分行的掌柜若没有意外通常应该都不会胡乱跑动,如今的惊蛰想来还在永嘉,没有外出。”
“如此,你便修书一封,告诉她楚阿雄来崇安告状,要罚她一日月钱......”
余幼嘉言语稍顿,突然又想起一事:
“我也才想起,这段日子永嘉应该往其他分行如约运送数批货物,填满各处空缺?”
“此事亦当奖,劳你晚些从府库里选几样平素少见的新奇玩意儿,再连信一并寄给她。”
这还真是演都不演了!
二娘没忍住,捂着唇点头。
楚阿雄一时气狠,没有控制音量,大声吵嚷道:
“什么男欢女爱,分明就是女欢男爱!”
“平日里要用我,便招手唤我,让我去各村落替她收山货皮子,用不上我时,又同我阿爷说要把我送回去,她压根就没把我当人,只把我当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前些日子永嘉祭典九神,难得的欢庆之夜,她喝得大醉,非要拉扯我,哄着我说她有银钱,都给我花,只要我别离开,她骗我脱了衣裳,醒来却问我怎么在她床上......”
楚阿雄这样近乎九尺的高大汉子在高堂之下咬牙切齿时,甚至可见数不清的委屈:
“我怎么上去.....我能怎么上去!我当然是变戏法的!不然还能怎么上去!”
“然后,她便当个没事人似的,又将我打发出来押送商队——!”
她就是个没心肝的坏女人!
可,可他当真,不舍得离开这样的坏女人回到族中去。
楚阿雄说了一堆气话,余幼嘉生怕堂外那寥寥看热闹的人群中有不谙世事的小娃娃,正要随口判上一段‘既你也说是戏法,那便不必在意,月钱也不必扣’之类的言语,可惊堂木抬起,脑中却如惊雷划过夜空,照亮一件已逐渐淡忘的事。
余幼嘉转头,看向一旁的二娘,压低声音问道:
“若我没有记错,当时我查看出门行商的娘子军生平时,惊蛰那一册,是否写着她当年因家贫,曾被她夫婿所卖?”
二娘先是一愣,旋即也像是想起什么,郑重点了点头。
有些事,没那么复杂难懂。
天黑就要睡觉,天亮就为一口饭食......
一个被夫婿所卖的女子,寥寥数字,便勾勒出一个女子苦痛挣扎的一生。
只是惊蛰特别一些。
她那夫婿并不是大坏人,而是因家乡洪灾,数以万计之人流离失所,自己也呛水得了痨疾,小夫妻俩无处安身,没钱治病,几乎饿死,他才想给惊蛰谋个不算生路的生路。
而卖惊蛰的银钱也没被他用来治注定好不了的病症,而是全数交给了妻子。
惊蛰带着卖自己的银钱,还有夫婿的骨灰苟活许多年,直到遇见余幼嘉,才有人关注她的生平,听她将那连名字都没人记住的夫婿之事一一道来。
余幼嘉猜,楚阿雄复述的那句话里,惊蛰说的不是什么‘我有银钱,你别走’。
全句,应当是‘我如今有银钱了,你别走。’
三字之差,几乎天差地别。
惊蛰那日醉酒,或许,是将楚阿雄认成了从前的夫婿......
难说谁对谁错,甚至未必真有这个对错。
只是,世事纷扰,终有一味缘由......
余幼嘉没有往下细想,不过到底是没有继续一味偏袒,反而开口问道:
“你知惊蛰嫁过人吗?”
楚阿雄还在懊恼,闻言硬邦邦的答道:
“略略知道一些。”
“她在永嘉说最多的话,其实还是她如今嫁了个女郎君,还有崇安如何好......”
平日里,她从不提起生平,也总不在意旁人如何疑惑她为何嫁给女子,但她平日也只有说到崇安与县令时,眼中会有化不去的高兴与神采。
而他之所以能知道此事,原因也很简单,他们毕竟有过肌肤之亲......
不过,那有什么关系呢?
永嘉素来不守外面的规矩,不然也不会总是想方设法杀贪官。
山民们的习惯里,甚至更喜欢娶带孩子的寡妇,因为孩子虽是旁人的,但媳妇可是自己的。
孩子跟过来时通常年岁不小,再养几年,便能一起打猎采山货帮衬家里,而寡妇有过孩子,又说明她一定能生......
所以对他们而言,是不是完璧之身从没有那么重要。
但是——睡过不负责却是不行的!
他只是愿意给惊蛰娘子当狗,但养狗不也得给根骨头吗?!
他白日眼睛一睁就是干活,她来寻他永远也因为有事,那他被睡算什么?
总不能算他裤腰带松吧?!
楚阿雄脸上纷杂的神色被余幼嘉看在眼里,她和二娘对视一息,都看懂了彼此眼里的言语——
余幼嘉:‘阿姐,该你发威,我真判不了这样的案......’
二娘无奈:‘阿妹,阿姐哪里知道如何判,我宁可去教三娘打算盘......’
连教三娘打算盘都肯......
如此,看来二娘确实是不知道如何是好。
余幼嘉收回视线,欲言又止一小会儿,到底是问道:
“如此,你到底想要何种结果?”
“莫要再说什么‘希望她认下姻缘,将你放在眼里’,将在外,军命尚且有所不受,永嘉山高路远,本官说话,其实也未必能令惊蛰回心转意。”
更何况,余幼嘉也做不出来什么修书一封,强令惊蛰和楚阿雄在一起的事。
余幼嘉所能做的,其实也只有......
她沉默几息,试探道:
“我也给你备些崇安特产,再给你些许银钱,你就当今日没来过......行吗?”
第三百三十六章 不写贞女
今日当做没来过......
这话,明显就是要拿银钱打发了他!
可他当真缺银钱吗?
永嘉山林之地,若不是嘉实商行前去通商,和外界几乎天地隔绝,他们压根就没有地方能花银钱!
况且他是十里八乡最好的猎手之一,早早就不需要苦恼衣食温饱!
楚阿雄线条流畅的脸颊颤抖几息,余幼嘉看得分明,朝二娘伸出手道:
“女欢男爱也好,男欢女爱也罢,世间万事总不会一求便得偿所愿,本官做主,给你二十两银钱,再给你拿些许果糖肉干......算作给你补补身子,此事就此作罢。”
好一个‘补补身子’!
怎搞得他这么个被睡的人,好像还没尽力似的——!!!
那他又算什么?!
楚阿雄不肯应声,气恼之下,他扭头就想离开,可这一转头,又发现一件先前没有察觉到的事——
县衙外只有零零散散几个衣摆微脏,看着像是刚刚下工的妇人们......
妇人们周身松弛,不像是看升堂,而只像是路上刚巧碰见,寻了个地方一边看热闹一边闲聊。
虽永嘉没有县衙,可依他一路所见所闻,县衙鸣奏登闻鼓,绝不该是这个动静。
没有人声鼎沸,没有对他状告惊蛰娘子始乱终弃的吃惊......
甚至,并不十分将他放在眼里。
此时此刻,楚阿雄终于后知后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重新转身,想再重新看看明堂之上的两个人影,确定一番自己的猜测,可正是转身一瞬,多年捕猎的经验让他敏锐察觉到鼻尖一抹微不可查的血气。
楚阿雄下意识往旁一偏,碰巧避开一道迎面而来的凌冽寒光。
寒光堪堪贴着他面颊闪过,旋即深深扎入木柱之上,同时发出树木开裂的爆裂之声,与铁器震动的嗡鸣之声。
那明显受伤的县令,竟还有此等身手......!
饶是楚阿雄,此刻也令人汗毛炸立。
而在投掷出短刀的余幼嘉则是将手慢慢收回,眉间微挑,随意道:
“.......我愿意给你台阶,询问于你,你就得下。”
“你今日是来敲登闻鼓的,不是吗?”
肩膀的疼痛如跗骨之蛆啃噬魂魄,不过余幼嘉这回倒是冷静的厉害,不说喊疼,连声音都没抖一下:
“你得答应下这样的处理,此事才能算作了结,不然若今天放你含怒离开,我的惊蛰可怎么办?”
她的声音很轻,可只用一句‘我的惊蛰’,便已将态度摆明十成十。
神色是傲慢,气势是居高临下。
余幼嘉的偏袒,无论何时,永远都拿得出手。
那一瞬,楚阿雄看着县令宝椅上,开始把玩另一柄寒刃的余县令,余县令身旁神色恬静平淡举着官印像随时都会下令的余县丞,又转头看向那些仍在嬉笑的围观看客......
终于,终于。
他终于又想起曾被他早已淡忘,那在山林间被本以为是他猎物的猛兽反视为盘中餐的感觉。
那感觉......很奇怪。
不过,确实可以如此描述——
县令,县丞,门外嬉笑围观的妇人......
恰巧对应武力,权力,与天性。
她们或许懂情爱,或许不懂。
比起虚无缥缈的东西,她们更擅长冷眼旁观男人或显或隐地索求情爱。
所以,余县令才会在听到是惊蛰辜负他之后,反问他想要何等补偿......
县令才不管谁对谁错,纵使是自家人错,她也只会含笑偏袒,掏钱打发。
偏袒惊蛰,打发.....他。
没有人在意惊蛰昨天睡过谁。
进城绕过学堂前时,那朗朗读书声里,不教‘贞女’,教‘天地万象’。
崇安的繁盛,不在县衙,而在于‘人心’。
楚阿雄愣愣站在原地,余幼嘉却有些不耐,缓缓站起身,又重复一遍道:
“拿上银钱,此事到此为止。”
“永嘉的商行只是一处分行,一旦惊蛰或分行中有人身死,我便会撤掉分行,再一把火教你们知道知道什么叫做,别做什么傻事。”
余幼嘉话音落地,二娘便也按下官印,做了张能支取货物的支条。
两人抬步欲走,楚阿雄终于从震惊中堪堪回神,高声道:
“且慢!”
余幼嘉刚刚投掷短刃时牵动伤处,此时正是难受之时,闻言啧了一声,有些不耐。
二娘倒是回看堂下一眼,微微抬高音量道:
“县令公正明判,你还有何不满?”
“并无不满。”
楚阿雄咬牙否认,旋即抱拳躬身道:
“只是想再讨县令大人一个恩典,我此行前来当真不是来讨银钱的,若是方便,我想用那些银钱,来换些许惊蛰前一位夫婿的消息......”
余幼嘉步子稍顿,也终于打起些许兴趣。
楚阿雄眼见终于有转机,略略松了一口气:
“县令大人刚刚提到了惊蛰曾有夫婿......我想知道她从前经历过什么事。”
崇安,崇安。
虽然总不知崇安如今为何会如此繁茂昌盛,又为何是女子当家,且又对县令偏私,不愿意理会他的苦痛而略有些微词。
可换个念想,若他是这位县令的子民,他自然也能被如此对待......
如此一想,不仅郁结全消,惊蛰与崇安甚至又更特别一分。
他,他不愿就此拿着银钱离去。
天下万事,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真心换真心。
县令既提到惊蛰的前夫婿,他便不能只当耳旁风。
银钱不会有惊蛰重要,永远不会,今日若没有再为自己拼搏一把,多了解惊蛰一分,他一辈子都会懊悔无比。
楚阿雄的神色郑重,认真,执拗。
余幼嘉将一切看在眼里,若说她先前对这位前来讨要说法的汉子有些轻视,可在他说出还想了解惊蛰生平后,却仍让人稍稍有些改观。
若只是为一时趣兴,一时不甘,没必要如此麻烦。
她绝不会将惊蛰‘判’给别人,但若是他当真有心,能打动惊蛰,让惊蛰到她面前求一个圆满,那自然另当别论。
余幼嘉念头稍转,再开口时,已然脑中思绪已成:
“想换这样的消息,只靠银钱可不够。”
“如此,我交代你一件事——
崇安城往北三百里,还有一处江口小县,名为瑞安,我给你一月,你去将他们县令杀掉,再往县衙放一把大火,惹百姓躁动后,再告诉他们往南求活......”
“等你回来,我便将惊蛰从前的生平告知于你。”
此言堪称石破天惊。
楚阿雄没忍住面上的茫然,下意识环视左右,确定余县令肯定是在对他说话后,才指着自己鼻尖道:
“我?我吗?”
“我去杀瑞安县令?我一个人?”
饶是永嘉百姓专杀贪官污吏,那他杀县令也不是砍瓜切菜啊!
第三百三十七章 父凭子贵
所谓命签,那便是要用命去做的事情。
不是所有中命签者都能十分顺利的杀掉县令,饶是顺利杀掉县令,未能及时逃跑,被其爪牙乱刀砍死的弟兄也大有人在。
若不能,那就再抽。
此事并不轻易,总之每个人去之前,都含着滔天的恨意,做好万全准备.......
探查起居,绕过守卫,甚至出门前还会将脸划花,以免祸及家人。
而他如今,既不知发生何事,也不如熟悉永嘉一样熟悉瑞安地形,熟悉瑞安县令的起居与位置,他一个人怎么去杀县令?
楚阿雄的神色一等一的茫然,可却连他自己都没发现——
自己的第一反应不是拒绝,而是已经本能思考落实此事的可能性。
面前之人的神色被余幼嘉瞧在眼里,这回,她的唇角总算是露出些许笑意:
“瑞安地处江口,毗邻崇安平阳,本也算鱼米之乡,却因朝廷官府始终不曾花银钱重修堤坝,而年年洪涝,无洪时积水也时不时漫过小腿肚,百姓苦不堪言。”
“外面的客商大多不愿意往瑞安去,平阳军行军也厌弃瑞安无用,选择绕过那处洼地.....不过,我想要那块地。”
最后六字轻飘飘落地,一时惊起千层浪。
莫说是楚阿雄面露惊骇,连余幼嘉身旁的二娘都细看了自家妹子一眼。
余幼嘉在高堂之上缓慢踱着步,思路慢慢清晰——
天下万物,能者得之。
旁人都不想要那块地,觉得是什么烫手山芋,可她偏不一样。
民生,百姓,她料理起来易如反掌。
况且,瑞安此处又与平阳有一小部分的接壤。
如今人人都说平阳王势如破竹,可她若是取下此地,并入崇安,未必没有反扼平阳往外通路的那天......
余幼嘉思绪已成,顿住步子,看向地下的楚阿雄道:
“那处年年洪灾,无论是官兵和百姓都要比其他地方少上一截,官府还从百姓田里挖土夯实县衙的地基,坐成享乐,未必没有积怨。”
“你只管先一去一趟,若实在觉得苦手,也不必动手,回来将那处的细则告知于本官亦可。”
若不动手,只是探查,那确实也不算是十分难。
楚阿雄心中一松,细细听下,记下这些言语。
他是猎手,猎手最忌自大,没有十足的把握,永远不会拍着胸脯担保一定能做到某些事。
只是他始终不明白,余县令为何铁下心要取瑞安?
况且,若是想取,崇安如今兵强马壮,直接派兵可不是比他去杀县令,搅乱瑞安可容易得多?
他如是想,口中也老老实实如是相问。
余幼嘉素来欣赏有话直说的人,便也直接道:
“直接发兵,便算强取,我们往崇安之外行军,动静远大于在崇安境内剿匪,一定会惊扰‘强邻’,咱们出兵攻打瑞安攻打的越快,平阳往后越容不下咱们。”
“可若是瑞安自己生乱,百姓逃亡崇安,请求庇护,那又另当别论。”
余幼嘉言语点到为止,看向面露思索的堂下汉子:
“去罢,去之前若有什么想支取的东西,也只管从府库支取。至于永嘉的商队,让他们先一步回返,我也自会修书告诉惊蛰,你被我调用之事。”
这言语里的意思,怎么听都像县令对他有很大信心......
楚阿雄心中有一瞬踌躇,挠着头追问道:
“县令大人,说句实话,杀陌生地盘县令的事,我并无十足把握,可探查想来应该没什么问题。若我当真只探查一番便回返......”
有把握的事,做起来才牢靠。
况且,说一句有些丧良心的话——
他到底不是瑞安百姓,与瑞安县令没有血海深仇,并不如平常为永嘉一般,也为瑞安豁出性命。
他仍希望留下一条性命,能重返惊蛰身旁。
余幼嘉随意挥了挥手:
“那便回返,成与不成,性命为重。”
“只是还有一件事要知会你,你想知道的消息也在瑞安,只要你到瑞安,便能打探到答案,惊蛰从前是瑞安人,堤坝水崩冲毁房屋田地,她夫婿才将她卖掉......”
楚阿雄脸上原本犹疑的神色一下消散,面上杀意顿现。
只有此时,那个愣头青一般敲响登闻鼓,嘀嘀咕咕气恼自己如何被抛弃的汉子,才真正露出爪牙,显露一丝顶级猎手捕猎时的可怖。
余幼嘉心中赞许一句自己的眼光,及时住口,没有往下说。
二娘扶着她隐约有些痛到发颤的身子,问道:
“回去躺一会儿?”
余幼嘉摇头:
“这几日早就躺够了,外面日头已经不大,我出去走走,活动一番,没准好的更快些。”
两人步下高堂,与楚阿雄擦身而过。
楚阿雄站在原地呆立,许久,狠狠一咬牙,大步踏出而去!
他的动静,已经走出半条街的余幼嘉等人自然是听不见,瞧不见,也没心思关注。
余幼嘉又瞧见了刚刚那群自县衙离去的狸奴们。
狸奴们盘踞在一处沟瓦墙头之上,而那只颇为高心气的狸奴大王,正在给其他狸奴们舔毛。
余幼嘉素来知道,狸奴的观念里地位高者得给地位低者舔毛,以表示照顾和宣誓主权,但她从不知道,原来地位太高,也是一件令狸奴烦恼的事。
那只狸奴大王好不容易奋力舔完一只狸奴,正在舔洗自己的小脚,然后一只庞大的橘黄花色狸奴便将脑袋凑到了狸奴大王身边,以示臣服。
狸奴大王被橘色狸奴一挤,舔脚丫的动作一下呆住,连舌头都来不及收起,只愣愣看着面前比它自己还大上一倍的橘黄狸奴。
那一瞬,余幼嘉确定,她从狸奴大王的脸上确实看到了名为‘难以置信’的情绪。
余幼嘉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这声不大,也不小,却清晰的传入了那群狸奴的耳朵里。
那只狸奴大王看到是余幼嘉,似乎又知道她在笑它,顿时有些炸毛,喵了一声,转身便又带着数十只狸奴喵喵叫着离去......
好通人性的狸奴!
余幼嘉收起笑容,继续迈步,这回不过几十步,便瞧见不远处有一哭得和沸水冒泡似的汉子朝她的方向疾奔而来,口中还不住喊着:
“县令大人,县令大人——”
余幼嘉定睛一瞧,来者正是和楚阿雄堪称难兄难弟,从前也状告过崇安妇人‘始乱终弃’的池厚。
池厚先前是个情绪十分内敛的汉子,可如今却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没到余幼嘉跟前,便扑腾一声跪在了地上,一边朝自家县令磕头,还一边高声喊道:
“县令大人,我终于出息了,我父凭子贵了......”
“温氏刚刚被大夫诊出有孕,她如今终于愿意放我进门了——!!!”
“当真是天命眷顾我!!!”
第三百三十八章 临患思患
天命眷顾是什么,余幼嘉不好说。
不过池厚如今,想来是明白了。
整条街上都回荡着池厚那高兴到无以复加的声音,他在地上给余幼嘉磕了几个响头,不等回答,又一股脑儿的爬起,往街上继续急奔而去。
期间磕磕碰碰一路碰到不少行人,池厚就抓着人家,非要说上一句:
“我出息了,温氏今日磕碰,被大夫诊出有孕——我要当爹了——”
“我能父凭子贵了——!”
还真是逢人便说。
余幼嘉:“......”
二娘:“......”
池厚风风火火的来,风风火火的走,人刚走不久,又撞见拿着一张帕子捂脸追逐池厚声响而来的温氏:
“我有孕和她们有什么关系,你别这么丢人......我,我往后没脸见人了!!!”
两人一跑一追,很快消失在小巷尽头。
余幼嘉目送两人离开,砸吧砸吧嘴,突然出声道:
“我本以为上一次闹成那样,两人肯定有缘无分,没想到不愧是能一打十七的猛汉,一次竟就让温氏有孕......”
二娘听得耳尖绯红,不由得轻啐一口:
“少说这种臊人的话。”
余幼嘉不置可否,只是忽然道:
“城中现在有几个大夫?”
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余幼嘉愿意,公事是说来就来。
二娘稍稍思考,答道:
“童老大夫一人,从前春和堂的两位大夫也还在,一个同流民们一起流浪至崇安定居的游方郎中......若是非算起的话,二婶娘也算半个。”
许久不曾听到黄氏的消息,一来便是重磅消息,余幼嘉有些诧异,问道:
“半个?”
二娘略略有些犹豫,却还是点了头:
“二婶娘自去年起,精神头便不太好,总是如游梦中,童老大夫说她是离魂之症,需要慢慢调理,让她每日去医馆取药。”
“童老大夫坚持说自己取药时晒的日头也是治病的一味药方,二婶娘便每日两点一线的往返药馆与家中,后又因城中妇人颇多,去找那些大夫看病总有些难言之隐,她越留越久,每日都留下帮忙,脱衣查看,表述病症,帮忙抓药......”
后来,竟也对此事生出了些责任心,整个人不再如从前一般浑浑噩噩。
恰巧童老大夫一直在谱写医书,她每日在旁从无到有的学,竟真的也学出些许东西,上次还为陈嬷嬷缓解咳疾......
余幼嘉细细听着,好半晌才道:
“有事干,人确实会有精神一些,让她学吧,只要想学,什么时候都不晚。”
二娘点头,又听余幼嘉道:
“你去整合这几个大夫,给城里人做一次义诊,最多三日,必须完毕。”
二娘有些不明所以,不过仍是答应下来:
“好,只是为何如此突然?”
余幼嘉有心想告诉她是健康普查,但话一张口,只能以二娘能听懂的方式道:
“温氏今日跌倒才去寻大夫,发现自己有孕,平日百姓若无头疼脑热,肯定也远远绕着医馆走。可若早早诊脉,不仅能早些发现疾病,治大病于微末,更可以预防疾病......”
所谓【......时难见贞节,岁寒知松柏。临患思患难,预防胜于救灾】,正是此理。
旁人或许只看到温氏有孕,为池厚的疯癫发笑,余幼嘉却总能从一件小事中看到更多。
二娘轻声叹道:
“若不是你,绝无今日崇安。”
余幼嘉仍不置可否:
“天下英杰甚多,没有我,想必也有下一个。”
譬如,小朱载。
他的天资,当真是余幼嘉生平罕见,只是却有一个将他压的难以抬起头的家......
余幼嘉走神几息,轻轻推了仍有些不放心,不肯离开的二娘一下:
“你快些去罢,如今已是入秋,这时节最容易瘟疫,早些将事情办完,我也早些放心。”
二娘一步三回头离开,余幼嘉便缓慢在城内继续踱步——
此日将晚而不晚之时,恰是崇安最热闹的时候。
妇人们三三两两互相挽着手臂,出来逛街,商行伙计看准时机抖开一匹杭罗,如水光华立马让妇人们走不动步去。
不只是布匹,用以平常的腊肉香气、各式香料的芬芳、以及商行道旁一遍遍吆喝的【新到货的茉莉花干,一日一泡美容养颜】......都足以让很多人驻足。
几个孩童从商行冲出,举着刚到手的糖人从余幼嘉身边跑过,带起一阵小小的欢闹。
他们一路玩闹,一路跌跌撞撞,直到撞上碰巧落脚于崇安的游人。
游人好脾性的摸摸他们头顶,旋即抬脚走进城西三层高的客栈去寻崇安独有的‘葡萄酒’喝。
客栈内堂倌的唱喙声、酒客的划拳声、后厨锅铲与铁锅的碰撞声,门前拴着的各色骏马不耐地踏着蹄子,铃声杂乱,汇成一股洪流。
自从商行建立,开城迎四方客以来,此等喧嚣常有。
而越靠近城墙,则是磨坊的巨大水轮吱呀转动声越响,飞溅的水珠时不时落到驮着众多甘蔗的骡马之上,惹来一阵绵长的吭气声。
若说城内是香,甜香,酒香,那外城就是‘声’。
护城河的水声、柳梢的风声、以及远处学堂传来的隐约读书声,广阔而宁静。
余幼嘉便是在万声杂糅的天地之中,碰上正靠在木碑林中发呆的黄氏。
而黄氏靠的木碑,余幼嘉也有些眼熟,若她没记错的话,正是写有吕氏生平的木碑。
余幼嘉稍稍一顿步,到底还是走了过去。
黄氏果如二娘所说,整个人比起从前清瘦许多,周身那副咋咋呼呼的气质更是早已消散殆尽。
她只是靠着木碑,将手边不知从何处采来的湿草药拍去泥土,摘去枯叶,又分门别类的一一收入身旁草药筐之中。
余幼嘉站着看了一会儿,出声唤道:
“二婶娘。”
黄氏抬起头,露出一张略略有些倦意与麻木的脸,余幼嘉沉默几息,又道:
“天色将暗,回去罢。”
黄氏又低下头去,一边分着剩下的草药,一边轻声回答道:
“小娘子,我再理理草药,多记几遍,若是我记得多一些,若是我能早些去识药,说不准,我就不会误会......我得学......”
余幼嘉陪在一侧,黄氏分了多久草药,她也站了多久。
黄氏的天资并不高,几种草药来来回回的记,用的时间很长,可却当真一次也没出过错。
余幼嘉看着看着,终在天光将坠的前一瞬,开口问道:
“你这是知道吕氏的心意了?”
第三百三十九章 阿猫阿狗
河水悠悠,淌过水门,流向城外的田地与远山,一去不返。
而黄氏,也只说:
“......一切都过去了。”
有时,后知后觉并没有什么坏处。
不然,她有丈夫,她也有丈夫,一切都将崩坠到一个无法挽回的地步。
如今这样,就已经算很好了。
余幼嘉沉默几息,道:
“如此甚好。”
“快些回去罢,你憔悴的这段时日,家中人都很挂念你,连小娘子与五郎的婚配还得由你做主。”
若连小娘子一嫁进门,面对的就是一个成日浑浑噩噩,拎不清事的婆母,只怕她对五郎有再好的情分也会磨没。
黄氏神色一阵空白,似乎在理解余幼嘉的话,好半晌后,似乎是将什么话听了进去,果真开始收拾草药筐,轻声嘀嘀咕咕道:
“这倒也是,大嫂和三弟妹已经都没了,我不能给家里添乱......”
“小娘子,你伤才好一些,也别走远快些回去罢。”
余幼嘉勉强弯腰帮着收拾一些,又帮黄氏背上草药筐,这才道:
“躺的太久,走走也行,你先一步回去将草药放下,我马上就来。”
黄氏似乎仍有些离魂之态,茫茫然将筐背起,竟也没有再回头再看顾余幼嘉,只一步步朝前走去。
这神情模样,明显是不对。
不过好就好在,她似乎还能听懂人话,还有神智,只是被什么困住,难以挣扎。
余幼嘉目送着黄氏前行,黄氏走出数十步,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朝向余幼嘉,喊道:
“......是老爷向我讨要她做妾的。”
黄氏是二房媳妇,她的老爷自然是二老爷,而话中的‘她’是谁,不言而喻。
余幼嘉便也对黄氏道:
“我如今知道了。”
黄氏仍有些恍惚,又道:
“那时我怀有身孕,她避开人来我面前,说不是她勾引老爷,是老爷自己要抬她做妾,她反倒还劝我同意此事,不然她若不做,以后万一纳进门的是一个狐媚主儿,我这样的脾性,肯定没法子斗过别人.......”
当时的黄氏,没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自以为是托词。
可吕氏身死埋在此处之后,又被她恰巧碰到之后,木碑上那寥寥数字,到底是让她想起来几十年间的点点滴滴。
或许她错过很多事,不过,现在一切都已经注定。
余幼嘉用力向她摆手,黄氏也不知是有没有看懂,只是又背着草药筐,踉跄着步伐再次离开。
这一次,夕阳漫天,她没有回头。
余幼嘉沉默几息,忍着周身各处的疼痛蹲下身,去收拾那些被黄氏留下的枯草。
枯草不多,余幼嘉草草抓了半把,又被其他东西吸引了注意——
若是她没记错,木碑上‘黄吕氏’这个名字的后一行里,本有一句【...为余家二房之妾】。
而如今,这句话却已经被石块凿的一干二净,空处只留下一个空洞难看的伤疤,昭示着曾有一处命中裂痕。
余幼嘉顺手用手中的枯草作巾,擦了擦木碑上遗留的木屑,旋即又将手中成团的枯草随意往田垄旁扔去。
这本是个随意至极的动作,没想到却惊动了不远处的什么东西。
一只耷拉着猩红舌头,四处流涎的大恶犬猛地被枯草落地声惊醒,旋即发出一连串如雷霆炸响的犬吠声。
余幼嘉并不十分在意这样的‘对手’,可没想到,那壮如小牛的恶犬并不是朝着她狂吠,而是就近四处张望,蹄爪不时踏着脚下早已被它开膛破肚的一块乳猫毛皮。
那被犬吠的隐藏之影似乎也知道暴露,选择主动出击——
“喵呜!”
一声威严的长鸣划破天际,余幼嘉今日已见过三次的狸奴大王如脚踩祥云的黑色闪电,倏然立在田埂最高处。
它矫健的身躯在夕阳下勾勒出流畅的弧线,此时每块皮毛都层层炸开,而在狸奴大王的身后,那一直唯狸奴大王马首是瞻的十几只猫咪无声现身,伏低在麦浪之中,一双双猫眼燃着愤怒的火焰。
“喵!!!”
狸奴大王的号令就是冲锋的讯号——
战斗瞬间爆发!
田野成了起伏不定的战场,狸奴大王率先出击,化作一道黑影疾冲而下,利爪直取恶犬鼻头最敏感的部位。
恶犬吃痛狂吠,庞大的身躯猛地一甩,但猫群已从四面八方涌上。
一只斑斓大狸猫借势跃上狗背,爪牙深深陷入厚皮,另一只灵巧的三花则专攻下盘,在狗腿间穿梭撕咬。
恶犬吃痛暴怒地旋转、扑咬,虽狸奴们大多灵敏,总能以惊人的速度化解闪烁寒光的尖齿,可恰有一只胖如大缸的橘黄色狸奴躲闪不及,被恶犬踩住身躯,一下落于下风。
橘黄色狸奴分明是一众狸奴里最圆润的存在,可胆子却小的要命,眼见恶犬要低头咬住它,它甚至连滚也滚不动,只敢发出一连串恐惧的尖叫,奋力在泥地里留下一道道深深的爪痕。
眼见尖牙已经靠近橘黄色狸奴,狸奴大王看准机会,几下飞点,从田垄上弹跳至田旁的甘蔗上,旋即再借由甘蔗的高度凌空扑下,直击恶犬的眼睛!
恶犬惊恐扭头,脸上登时皮开肉绽,再也顾不得橘黄色狸奴。
如冬瓜上插四根筷子的橘黄色狸奴眼泪汪汪,扭了半天才从其上爬起,重新躲回众狸奴之后。
狸奴大王躬身挡在所有狸奴之前,残存的猫儿们则是带着满身泥土,喘息着聚拢到大王身边。
恶犬似乎有些不屑,又抬起前爪,往地上那块血肉模糊的皮毛上踩了几脚,发出一声象征开战的刺耳犬吠:
“汪汪汪——”
“砰——!!!”
刺耳的犬吠被一声石头撞击声打断,恶犬下一瞬直挺挺的倒在了自己啃噬的小乳猫尸体旁。
余幼嘉弯腰,在一众狸奴惊讶至极的目光中捡起第二块石头,又捡了第二块石头,往恶犬头上来了第二下。
直到确定这只红目恶犬没有生气,余幼嘉才撑着再一次开始疼痛的身体在城门口等待片刻,寻到一队略微眼熟的巡逻兵卒,交代道:
“这只恶犬眼睛泛红,涎水止不住流,不是沾染病症,便是从前吃过ren肉,劳你们带好口遮,去城外无人处寻个地方将它埋下,一定埋深一些,远离水源与河水上游,千万不能被旁人看见挖出来吃掉。”
“你们辛苦一趟,待做完,去县衙领赏钱。”
被余幼嘉拦下的那一队领头正是先前池厚的好友,见过几次县令,如今听到不过是一件小事,又听有赏钱,自然郑重答应。
余幼嘉看着众人拖走恶犬,略略松了一口气,正要转身,却见她以为早就离开的狸奴大王带着一众狸奴们正挡在她的去路上,目光炯炯盯着她。
余幼嘉略略有些疑惑,不过却也没驱赶,只准备绕着这群心气颇高的狸奴们走。
不过,万万没想到,她只是刚迈了一步,那只狸奴大王便一个俯冲,又一次挡住了她的去路。
而后......
“哼——!”
狸奴大王脚下一软,歪倒在余幼嘉前行的去路上,顺势发出一声隐约有些莫名熟悉的哼气声。
其他狸奴也一股脑儿冲上前,躺在余幼嘉脚边躺了个整整齐齐。
突然被包围的余幼嘉:“.......”
这,这是做什么?
她难道是被狸奴们碰瓷了?!
第三百四十章 狸奴类卿
况且,这场景,怎么总有点眼熟?
余幼嘉犹豫着,下意识往一个狸奴少的地方小心落下半个脚掌,试图远离包围圈。
谁料那只狸奴大王又十分迅捷的爬起,堵在了余幼嘉前行的路上,屁股一歪,软软躺了下去。
狸奴大王一边抬头观察余幼嘉的神色,一边若有似无,微微晃动毛茸茸的尾巴尖......
这回,余幼嘉确信自己听到了狸奴大王的哼气声。
那并不是她先前所以为的“哼——!”,而是“哼~”。
这感觉,简直熟悉到令余幼嘉头皮发麻,她偷偷观察一番四周,趁着没人悄悄蹲下身去,向狸奴大王伸出手去。
那双本紧盯着她的琥珀色竖瞳一下别过眼去,躺在地上的狸奴大王若无其事的开始舔舐自己的小前爪。
余幼嘉心道刚刚果然是幻觉,正要起身,却感觉自己伸出的手被什么东西微不可查轻扫一下手心......
而‘始作俑者’,正是狸奴大王的尾巴尖尖。
余幼嘉一下无话可说,只稍稍将原本手心朝下的手翻转朝天。
而后,果不其然,立马便有一条黑绒绒的尾巴,将尾巴若有似无的搭在她的手心之上。
她的手心刚一要握紧,那根黑绒绒的尾巴又似长眼一般,尾尖在她掌心轻旋,一副欲离还休的模样.......
抬起,落下。
抬起,落下。
每一下都若有似无的掠过手心那处最柔软的地方,痒到极致。
它似乎很沉溺于这样的游戏。
余幼嘉欲言又止,实在没忍住,开口道:
“我要回去了。”
狸奴大王自然不可能真的开口回答她什么。
余幼嘉开口后也才发现自己对着一只狸奴在说话,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收回手,又一次站起身准备走。
而这一次,狸奴大王挡道倒地躺下这一系列动作做完之前,余幼嘉亲眼看到最胖的橘黄色狸奴虚空往她的影子上恨铁不成钢的咬了一口。
余幼嘉:“......”
为什么连这个小表情,她都感觉有些莫名的熟悉?
余幼嘉无法,只得继续蹲在磨人的狸奴大王前,继续查看它的情况。
按她的经验来看,狸奴是不会无缘无故倒下的。
或许是受伤,或许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余幼嘉这回没在理会那随处乱飘的尾巴,只捏住狸奴大王的一只后爪。
这还是余幼嘉第一次碰到狸奴大王,她能感觉到手下的小东西下意识一僵,连一直悉心舔舐的小前爪也放了下来。
余幼嘉将狸奴大王从头到脚,四个小爪都捏了个遍,这才发现自己或许压根就料理不了这事儿。
因为,狸奴大王压根就没有受伤。
这是一只分外康健,膘肥体壮的狸奴,若非说有什么地方不对,那便是它的脚毛委实有些长了。
这是无主的寓意。
若有主的狸奴,大多都会定时剪除指甲脚毛,一来为不伤人,二来为散热排汗。
它似乎流浪了很久,但似乎又把自己照顾的很好,不肯受一点委屈。
余幼嘉捏着手上的小爪子,终于还是用指腹轻轻贴上它的脑袋:
“回县衙吧,我给你们弄点儿好吃的,用来嘉奖你们今日与那只恶犬英勇作战。”
狸奴大王仍没有回话,只是用那双已经清澈懵懂的琥珀色竖瞳一瞬不瞬的看着余幼嘉。
余幼嘉无法,却又不想继续走一步被拦一步,只得四处张望田垄旁可有农户刚巧没有带回家的木桶,准备将这些拦路的狸奴们挨个装起扛回县衙:
“你们一直这样躺在这里,我是真的抱不动你们......”
这里少说也有十二三只狸奴,甚至还有一只橘黄狸奴一只能顶两三只普通狸奴。
莫说是她如今受伤,半只肩膀不能用力,就算是没受伤,她周身也挂不下那么多狸奴。
余幼嘉左右张望,寻觅田野,就见狸奴大王忽然从地上翻身而起,四爪发力,身形矫健的顺着她衣摆往上爬,一直到站到她那只没有受伤的肩头上站定,这才堪堪作罢。
狸奴大王张口,仍是一股矜傲的小调:
“喵呜呜——!”
地上本躺的乱七八糟的狸奴们立马起身,高高兴兴的绕着余幼嘉走来走去。
本在四处查找有没有水桶的余幼嘉:“......”
所以,这狸奴确实是可以听懂她说话对吧?
不然这天底下哪里有那么巧的事!
不过,知道也没办法,余幼嘉肩扛狸奴迈步而动,那群骄傲的狸奴们就跟在余幼嘉身后。
余幼嘉期间也回过头,身后那群狸奴性格各异,不过大多十分持重,都跟得上队。
而少数里,除却胖橘是因为太胖,走路吭哧吭哧落在末尾,便只有两只花色几乎一模一样,看着像是一母同胞的歧尾狸奴看着欢脱一些,时不时会脱离大部队去咬一些路旁的花草小虫尝尝味道。
但饶是如此,整个狸奴大队的队形也始终散而不乱,若有脱离,也都能很快回返。
余幼嘉心服口服,稍稍侧脸,对肩膀上近在咫尺的狸奴大王道:
“好厉害。”
狸奴大王高昂头颅,一副十分骄傲的模样,也不知是听懂没有,只几息之后才又将尾巴绕圈虚虚环住余幼嘉的脖颈。
莫名其妙被环住的余幼嘉:“......”
好热。
现在拨开尾巴的话,应该不能挨上一爪子吧?
不过,算了。
左右不过是一段路,难道还得为难狸奴将尾巴放何处吗?
余幼嘉伸手,在无边夕阳下扶稳肩上的狸奴大王,时隔许久许久,终于又说出了那句话:
“小狸奴,我带你回家。”
“我给你们吃肉,你等会儿便不能再用爪子在我的书册上捣乱,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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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幼嘉交代的极好。
只可惜,事实证明,她对会撒娇生物的约束力,几乎等同于无。
某一最寻常不过的淮南初晨,立春娘子早起查看刚刚寄到手的家书,一眼就看到了书信上大大小小的爪印。
立春吓了一跳,询问今早取信的婆子道:
“崇安这是闹狸奴了?”
还是路上信件被狸奴‘劫掠’过?
不然怎么书信还没打开,连封包上也全是爪印?
婆子微微摇头以示自己不知,不过却笑道:
“想来是女郎君养狸奴了,也给立春娘子压几个狸奴的爪印以作趣兴。”
立春动作娴熟地撕开信件封口,笑道:
“我还是喜欢狗些,不过既然是女郎君养的狸奴,应该也是脾性极好......”
立春的言语慢慢消声,与她对话的婆子眼见她面色不好,急忙问道:
“立春娘子,你这是怎么了?”
看这一下阴云密布的神色,难道是崇安出事了?!
立春闻言猛然回神,看着手上的书信,略略有些犹疑道:
“女郎君,希望我再去寻一趟许氏粮行的......许钰。”
第三百四十一章 再寻许钰
立春娘子和许钰的事,在淮南从不算什么秘密。
自从那一趟她拿弓弦将他拖过长街之后,关于她彪悍的名声也是彻底打响,也免去不少暗中虎视眈眈的麻烦。
立春并非不怕许钰恼羞成怒的报复,只是因为心中本能觉得自家的女郎君,自家的商行,就是能压过许氏粮行一头。
许钰若是有什么手段,只管使出来,她们会见招拆招,所以,这才并不在意。
只是现在时隔数月,她没等到许钰的报复,倒是等到了自家女郎君说再去寻一趟许钰。
那这一趟,她所要面对的......
立春难得有些许烦躁,不过却也很快将不该有的念想甩出脑海。
女郎君是什么样的人,她们这一批最早跟着女郎君出生入死的人若不知道,还能有谁知道?
女郎君永远记挂,信任,偏私于她们,不然一开始何必让她们带着官印与大笔辎重离开崇安?
这回能让她低头去找许钰,许是女郎君有什么极为要紧的事,觉得这一趟非去不可......
立春稍稍定下神智,往下看去,便见那封边边角角都是狸奴爪印的信件上,后面写的正是——
【......若是不成......杀许钰......弃淮南商行......速速归来......】
立春又是大吃一惊,这回她再没克制住内心的震惊,猛然站起时还刮动身后的椅子往后仰倒而下,发出一声巨大的磕碰声。
她将信件来回看了数遍,确定自家女县令的意思,确实是她心中所猜测的意思,不由得大喜过望,笑道:
“不愧是崇安的女郎君,就是有志向!”
“若要按我所言,莫说是平阳,连天下,咱们女郎君来日或许都能去争上一争!”
一旁的婆子年纪不小,被立春这样先惊后喜,一惊一乍的反应整的有些心慌,忙问道:
“女郎君来信,到底是所谓何事?”
为何,为何又说起了天下......
婆子一头雾水,立春却只道:
“女郎君做事,自然有她的用意,咱们只管照做便是。你为我去备一份厚礼,我去给许公子赔礼道歉。”
婆子这回终于知道事情严重,脸色略略有些发苦:
“那许钰先前被娘子你用弓弦勒行大半条街......”
这早已是生死大仇!
女郎君这回寄信,难道就为了让立春娘子委曲求全......
“不是你所想的那样。”
立春的神色是难得亢奋:
“若是这回许钰能‘原谅’我,那我只怕当真是要名扬千古了。”
但若是不成,若是能杀掉许钰,搅起灾祸,说不准......
说不准,也能有个留名青史的机会。
史书才没有什么对错,善恶,只有成与不成。
若是千百年后能够留名青史,管它芳名还是美名呢?
立春鲜少有这般亢奋之时,她脸上因激动而起的热气一路弥散至脖颈,手背,她捏着那张满是爪印的信纸,来回走了数圈,这才堪堪回神,喃喃道:
“我要去找许钰,我得去找许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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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府庭院深深,初晨照不透顽固多年的青苔。
下人们一路端着早膳从厨房出来,又在二道门口利索的分成两列,一路送往西边的老太爷处,一路送往自家公子处。
许府的每个下人,其实都不靠近西院,因为哪怕做得再好,也免不了被瘫倒在床上的老太爷一顿臭骂。
那骂声恶毒,诋毁至极,饶是他们是下人,天生贱命,可听着心里到底都有些难受。
不过活计就是活计,没有人愿意也得去。
只是这回,下人们端着早膳前行至西院门口时,却在廊下撞见了本不该在此处的自家公子。
此间刚天亮不久,许钰的衣角却已湿透露水,显然是已经站了许久。
他的容貌一如从前,只是略略清瘦些许,脸色多了一分化不去的苍白,身上从前昳丽光鲜的衣服也换成了一件半旧靛色直裰,更不再拿折扇。
这副模样与他从前那副轻摇折扇,眯眼而笑的风流浪荡模样大相径庭,终于多了些他这份年纪本该有的安稳气度。
只是,似乎又让人觉得......
有何处不太对。
熟悉自家主子的下人们也说不上来这种差距,可来不及思考,西院内老太爷那几十年如一日中气十足的骂声已经照常响起。
许钰没被下人们惊动,反倒是被这骂声拉回神智。
从前的他,多半只装作没听到,迈步离开,照样供吃供喝,用以安定许氏本家,亦向外人表露自己几乎没有的孝心与颜面。
可这回,许氏迈步离开前,却对那些送饭的下人道:
“今日不必送饭,往后你们若到他跟前,他再骂,便直接撤掉膳食,更不必喂饭。”
“等他什么时候不再骂,再给他吃饭。”
下人们都吃了一惊,却不敢互相对视,只躬身称是。
这批签了死契的家生子,许钰一贯放心,抬脚便在无尽的谩骂中抬步离开。
他从前......
他从前也厌恶这种动不动提及母亲,提起下三路的谩骂,恶毒到不像一个父亲,甚至根本不像一个曾也算读过不少书的人所能开口吐出。
可事实就是如此,生身父亲不仅会开口无尽咒骂于他,甚至他还养了早就抛弃自己的父亲很多年......
立春......
立春。
昨夜午夜梦回之时,他又一次梦到立春。
他每每梦到她,每每便会于梦中明白一些他早该明白的事情。
他披衣而起,在廊下听了半夜,终于确定,立春确实比他厉害一些。
她敢爱,敢恨,与他这般分明厌恶,却仍虚伪作态的做派完全不同。
她喜欢谁,便要为谁奔波。
她厌恶谁,便气性大到仅拿弓箭也要将人勒死。
时过境迁,他后知后觉,自己确实不太愿意听这些骂声,也终于,抛却了自己本就虚无缥缈的期待。
只可惜,只可惜。
他总对事情后知后觉,而画桥烟柳,到底是回不去了。
若是他从前没有那么蠢不可及,狂妄自大就好了......
许钰缓缓迈着步子,每一步都迈的稳稳当当,他细数着自己的步子,直到心腹急急而来的脚步声打乱了他的数数。
许钰抬起头,便见脸色有些古怪的心腹神色挣扎来到面前,几番犹豫后才道:
“公子,立春娘子刚托人抵帖拜会,她说......她说......”
许钰脸色霎时空白,心腹咬牙,开口将下半句话说了出来:
“她说要给您亲自赔礼道歉!”
许钰一僵:“?”
第三百四十二章 登门拜访
“公子,这肯定就是陷阱!”
跟随许钰多年的心腹如是劝慰道:
“立春一开始时也是对您笑脸相迎,可不过几天,不就本性暴露了?谁晓得她如今登门是要做什么!”
那一场‘动手’,不仅让自家公子成了全淮南的笑话,甚至连脖颈处被弓弦勒出来的伤,到现在也没好全。
现如今仍时常需要换药,出门更需要东西遮掩疤痕......
这天底下,竟有如此狠毒的妇人!
如今倒好,竟然还有脸‘登门拜访’‘赔礼道歉’!
公子若心软去见立春,指不定往后还要生出多少祸端来!
心腹满脸不忿,诚心劝道:
“公子,不如就知会门房将人打发吧?”
“饶是崇安的商行本事通天,又有官府做靠山,可咱们许氏粮行却也不输什么!南地各处的粮食皆都由咱们手中运转,咱们与王妃又是同宗同源,我们若是执意而行,族内说不定也会帮衬一番,王爷未必都会偏向他们......”
不然,当真可是太欺负人了!
哪有这样险些让公子命丧黄泉,他们还反倒一直忍气吞声的道理?
若要按他所说,还是得给那些妇人们一些颜色瞧瞧,不然她们还当他们是好欺负的呢!
已有些上了年纪的心腹越想,越心焦的厉害,脸上皱纹层层堆叠:
“不,是肯定不会如上次一样偏向她们。”
“先前王爷王妃偏袒于他们,无非是因为世子爷在崇安,可如今世子爷已经回返,说不准咱们如今直接去恳求王妃,直接便能帮咱们将嘉实商行查抄......”
自听到立春来访之后,许钰便一直神色茫然,如今听到‘世子’二字,倒是终于堪堪回神。
“崇安与商行之事,我自有决断,不是你该提的!”
许钰呵斥一声,心腹登时告罪讨饶。
许钰没有开口宽罪,只一边往外疾步赶去,一边复又问道:
“世子爷仍是不吃不喝,想要去崇安吗?”
朱焽平日素来敦厚,从未有过忤逆之举。
这回好不容易忤逆一次,被王爷接回淮南后死活不肯吃喝,倒也算是件稀奇事。
此事不仅闹得满府皆知,连带着这些日子里同王府往来的宾客们也略有耳闻。
心腹知道自家公子看中此事,早已将消息背的烂熟于胸,极快答道:
“昨日去送礼之时仍是如此,王爷心绪不佳,连带着王妃也哭了好几场,今年的秋收庆典都不曾露面。”
许钰一路快步穿过回廊,闻此言语,蹙眉道:
“你再搜罗些擅长做莲藕菜色的厨子送去王府,各地若有珍馐奇味也不必省银钱,尽数买下送去王府。”
心腹连忙应下,许钰脚下一刻不停,迈步跨过二道门前那一对石敢当兄弟时才似乎又想起什么,又问道:
“世子爷上次回信说他们兄弟二人都在崇安,二公子这回想必也一起回来了?上次我没记起他,这回得多补他一些新奇玩意儿。”
心腹对这位平日不怎么显山露水的二公子也没有太多印象,只是公子既问,那他便得答:
“虽没在府中直接瞧见,不过想来应该是一起回来的。属下晚些寻到厨子再去王府时,将送二公子的礼也一并带去。”
许钰正想颔首,示意事情就此了结。
毕竟,前厅越来越近,他已无心关注许多东西。
许钰伸手虚虚抚向脖颈处有些突兀的锦遮,想稍稍整理一番衣襟,让自己看上去更精神些。
但,饶是如此小事,他也没能如愿。
许钰望着厅堂的方向,动作僵持,半点动作不得。
而在他目之所及的方向,那一人,一如往初般等他。
他自觉已是许久,许久没有见过立春。
可立春,仍一点儿也没有变。
美人正立在雕花窗棂透入的薄薄晨光中,她丰腴的身姿被日光勾勒得愈发柔和,如同暖玉生温。
许是听到门口动静,她回眸望来时,眉眼弯弯,笑意从眼底一路漾至唇角。
不仅仅是人没变,有那么一瞬间,许钰甚至觉得似乎又回到初认识立春之时。
那时的她,除却时不时有些惹他心肝痒痒发颤的蠢笨懵懂,更时不时总露出这样温柔到能令人一眼幻想同她往后的十年,二十年,五十年......
许钰仓皇放下试图掩藏脖间伤口的手,却舍不得别开目光。
立春早在心中斟酌许久措辞,此时连忙相迎,笑着见礼道:
“许公子。”
【如此殷勤!只怕是非奸即盗!!!】
站在门外的许钰心腹听到此声,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忙看向自家公子。
谁料,许钰却像是浑然不觉一般,也喃喃称呼道:
“立春娘子。”
这正是他们第二次相遇时,两人的称呼。
时过境迁,他以为她想要这样的开场。
可他竟不知,她只是略带茫然与古怪的眼神瞧了他一眼,旋即自顾自的道明来意:
“许公子,我们县令想同你谈一桩大买卖。”
立春是如此的兴奋,一时竟也没有瞧见她开口的那一瞬,许钰眼中一闪而过,说不清也道不明的神色。
她看不明白,或者说,也不愿意明白这些东西。
所以,立春只细细斟酌着许钰脸上的神情,确定他并没有让她住嘴的意思,这才自顾自的往下说道:
“此买卖有关平阳,若事成,我们县令愿意转赠您嘉实商行每年一分纯息,并且你们粮行若愿意加入商行,可以让你自己打理商行内所有能通商的粮草类别......”
立春细细说着初次谈判的‘让利’,试图斟酌后续的增减。
可许钰,却只将眼神虚虚落在立春那双因说话而神采飞扬的秀眉之上,秀眉之下,一双笑眼盈盈的双眼,一只玲珑的巧鼻,再是......
一点将坠而未坠的朱唇。
那朱唇轻启,对他疑惑唤道:
“......许公子?”
虽早知道做生意需要拉扯,可因她早知许钰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稚儿,故而第一次开口而出的‘让利’,绝不会比自家女郎君划‘死线’的让利差上太多。
她不明白许钰为何一点动心的神色都没有。
毕竟,嘉实商行依靠独有的‘通兑’之法,在半年内几乎席卷南地各处,威名人尽皆知。
有些分行,甚至能为原本摇摇欲坠的城池猛续一口气。
毕竟,一家商行的建立,需要多方协调买办卖出,能为不少当地百姓谋上活计与生路......
饶是许家富可敌国,白吃的利,难道还有不吃进嘴里的道理?
立春脑中不停思索着可能,可思来想去,到最后,也不过堪堪只有一种。
立春抬眼,看向似乎同从前有何处不一样的许钰,轻声开口问道:
“许公子要睡我吗?”
第三百四十三章 以商谋政
青楼娼馆,素来将那事儿称作‘入马’。
马是什么,自不用人多说。
若是见惯风月的老嫖客,说不准还要会心一笑,说出更多花样来,如‘出马’‘牵连’‘云雨’......
只是,自从立春被名为芙蓉的花魁娘子救下之后,她却不愿意用这样的称呼。
如此隐喻,看似附庸风雅,其实只是糟践人的言语。
那些男人睡女子时从不知道廉耻,为何下了床榻,却开始附庸风雅起来?
他们能干脆利落的解开腰带,那她也能。
无非便是脱衣,无非便是那一档子事儿。
他们能为片刻趣兴,她也能为女郎君的吩咐,去做同样的事情。
她从不喜欢许钰,可她怕许钰因生平第一次在女人身上受挫而记恨自家女郎君。
她怕自己耽误女郎君的大事,她又怕若是实在不成,只能走最后一步,许钰一死,淮南商行被舍弃,那这几个月商行在淮南积攒的信誉便会功亏一篑......
立春自己都没有发现,她自己所求所怕甚多,只是从来没有害怕杀人,或是被许家报复身死。
一时的性命,只是一时。
若能真的做到女郎君信中所言的那些,她身死又能怕什么呢?
立春脑海中思绪纷飞,思及那封信,思及信上的狸奴爪印,忽而又更思女郎君的面容。
而后,她将这段时日已有些磨出薄茧的手指,轻轻搭在自己腰间的衿带之上。
盛秋之躁,偶能胜夏。
她今日只着一身方便活动又轻快的百褶如意月裙,腰间衿带一落,外衣便一下松散,能清晰瞧见贴身里衣的纹路。
此处是厅堂,外头是许家护卫,穿堂风透窗纱而来,又掠身而过,立春指尖一时不自觉有些轻颤。
她换了一只手,似对一切羞耻毫无所察一般,只继续往里衣探去。
而这回,果真也没让立春失望,一直不见举动的许钰果然伸出了手——
要解脱了。
余光瞥见那只手的时候,立春心中飘过这么一句,旋即想的便是:
希望一切能快些完结,好助女郎君夺得平阳,而她也能尽快返回崇安。
事到如今......
她仍有些在想崇安。
崇安好,崇安好。
等她回了崇安,一切脏污,仍可以洗净。
饶是今日再被凌辱,可在那些熟悉的姊妹们眼中,她照样是一个顶顶好的小娘子。
只希望今日事毕之后,希望许钰不要突然反悔......
立春的脑海翻涌过无数思索,可天地,堪堪不过一瞬。
而下一瞬,立春余光中那只朝她而来的手却没有如她所想一般褪去她的衣物......只堪堪压住她本意图解开里衣。
立春一顿,而那手的主人,身形也顺势挡住门口下人不时经过时窥看的目光。
秋风已止,两人间徒余沉默。
立春没有言语,许钰眼神略过立春的发丝,虚虚落在她身后不远处的雕花窗棂之上,轻声道:
“不必,不必自弃。”
“我其实,并不......”
并不十分纵情贪欲。
那扇不远处的雕花窗棂被日头洒至金黄,偶有成双燕雀穿角而过,许钰能瞧见燕雀,却没能开口说出后半句话。
他的风流,淮南人尽皆知。
那日立春恨他的言语,其实也没有错。
他已这个年岁,不可能是不晓事的童男。
可越是如此,情欲染身时的一切,与如今她眉眼低垂,神色空空的模样互相映衬,越是令人心如刀割。
宿醉,没有那么好受。
情欲,其实也不算爱。
曾有流水般的女子从老爹床上滚过,老爹如今也只余下一张带嘴的躯壳。
许钰如今想明白了......自己不想像他。
立春僵在原地,明显有些回不过神。
许钰怕她没听见,用另一只手将她腰间半垂落的蝶纹衿带勾起,重新放入面前之人手中,又轻声道:
“我上次就同你们县令说过,有什么事,我都愿意相助。她若有事要办,直接给我来信会更快几分。”
“我不用你给我做妾,也不用你做这样的事,我们......我们可以只聊生意。”
从前的许钰,同她在一起,恨不得显尽风花雪月的风流姿态。
而那一场浮华与躁动褪去,如今的许钰却只道,也只能道,【只聊生意】。
立春终于后知后觉察觉出些许不对——
那个‘千金买妇’的许钰容貌没变,周身那一份被银钱所养的独有阔气没变,而除这些之外,一切似乎又都变了。
为何会如此呢?
立春不明白,却也没有含糊,只一边将衣裙重新穿好,一边当真继续聊起了生意:
“那许公子考虑一下先前我开出的条件,一分纯利,你可以自行经营粮草类别,无需考虑商行束缚。”
前一分纯利只能算作添菜,后一个才是重中之重。
嘉实商行已经创办半年有余,对小商贩几乎没有影响,可对那些有些本事与银钱的商贾来说,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
因嘉实商行无论银钱多寡,都敞开门迎客,寻常百姓眼见钱能生钱,多半愿意将家中大部分银钱放在商行中吃息。
如果只想买一个几文钱的炊饼果腹,自然不用去商行调银钱,买完又换取新凭证如此麻烦。
而若是买粮食糖茶等价格稍高的食物,难免就要动到积蓄。
既然银钱在商行,又总得去一趟商行取银钱,大部分人又会直接选择在商行买办。
如此一来,其他没有和商行谈下买卖的商贾,便失了客人,吃了隐亏。
这段时日以来,纵使立春名声不好,可总有不少商贾争先恐后同商行谈价,争当商行的供货商,也正是如此原因。
人多多少少都有些对家,牟利之人更多。
这些商人平日里就竞价竞的厉害,如今又有商行从中截走很大一批客人,为图止损与长久合作,自然愿意鼓足劲与平日的对家竞价,取得商行的供货之权,一次脱手许多货物。
许氏粮行本该牢牢掌控南地米粮,可却也因嘉实商行采用‘平买贱卖’‘以粮吸客’‘存银送粮’等一系列策略的缘故,最近生意也下滑的厉害。
如此一来,许氏粮行被截留走客人,嘉实商行没有获利,这时日一长,就是两败俱伤。
女郎君所要的从来就不是‘两败俱伤’,而是‘合作共赢’!
只要提及女郎君,立春眼神便明亮无比,许钰没有犹豫,只轻声道:
“好,若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只管吩咐。”
立春没想到此事竟如此顺利,略略有些犹疑,但到底是将女郎君吩咐的事说了出来:
“......断粮平阳。”
“女郎君说,此番以商谋政若能成事,咱们都能名垂千古!”
第三百四十四章 神医再世
建宁府,崇安县。
第一缕日光刺破穹顶之时,余幼嘉觉得自己死期将至。
这不是胡言乱语,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感觉。
余幼嘉躺在床榻之上,身上之重宛若泰山压顶,迫使她既无法睁眼,也无法呼吸,更无法挪动身体分毫。
肩胛处传来的疼痛与胸腔处被挤压的痛感互相交织,互相融合,几乎要击穿她的魂魄。
那是一种苦痛.....却又令人沉溺的感觉。
说苦痛是因为难熬,而说令人沉溺,是因为那感觉无时无刻不在轻轻抚摸她的脸颊,似乎在告诉她——
此番疼痛才是命数,不如在此处归去,方免去尘世往后会加注己身的诸多痛苦。
是的,既然总会痛苦,不如早些归去。
如此一来,便不用遭受后面的一切。
可是......
这真的好吗?对吗?
余幼嘉说不上来,不过她的耳畔又传来了小朱载已经努力压抑过的痛呼声。
他也总是如此,性情的很,从不会遵循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之类的鬼话,痛就喊痛,想哭就落泪。
痛到极点也后悔,咬碎牙也想活。
小朱载.....
他总是想活。
纵使那日险些被生父所杀,可他强大的毅力与惊人的自愈力,到底是让他坚持下来。
小朱载尚且如此辛苦的求活,她又怎么能因为害怕往后不知何时何日才会来的苦痛而沦丧呢?
这是没道理的事情。
余幼嘉咬着牙,奋力睁开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试图脱离那宛若鬼压床一般的状态。
可眼皮子才刚刚掀起一条缝,什么关于苦痛,存活的认知,便通通消失不见。
因为余幼嘉没瞧见什么‘鬼’,倒是瞧见了一只‘乌云踏雪’的狸奴正并拢四肢,小心横卧在她胸口之上,尾巴尖时不时轻扫她的脸庞。
而她睡前盖在身上的被子,早不知落去了何处。
许是察觉到她醒来,余幼嘉胸膛上的狸奴大王发出一声气若游丝的叹息声,迈步走下她的胸膛,走到她的枕边,高昂头颅,矜傲开口喵了一声。
这意思,似乎在说——
【人,你总算睡醒了。咪看到你的被子掉了,你有伤在身,不能着凉,所以咪给你暖暖,不用谢。】
余幼嘉:“......”
有没有一种可能,它如果不暖暖,她的伤病早早就好了呢?
当然,这话余幼嘉是不可能开口的。
她几下深呼吸,驱除胸膛被压所带来的不通畅之感,好半晌才艰涩开口道:
“狸奴大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狸奴大王平素颇有几分聪慧,也不知是听没听到她的话,只又脚下一软,厚重的身躯敦实落在床榻之上发出一声闷哼,而它的口中则是一声软绵绵的气声:
“哼~”
此声绵软,余幼嘉被气息吹拂的地方不由得起了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
余幼嘉稍稍往另一旁避开些许,狸奴大王喉咙中咕噜咕噜的响声便为之一停。
它重新起身,亮出圆滚滚的肉爪擦着余幼嘉的脸颊往枕旁横拍而下。
余幼嘉被这动作整的有些不明所以,不过到底是抬起那只康健的手,顺势摸了摸那只雪白柔软的小肉爪。
余幼嘉一边随手捏着,一边问道:
“为什么你总是捣乱踩墨,可小爪子还是好白呢?”
而且,落于信纸的小梅花爪印,也总透着一股莫名的香气。
当然,虽说也不一定是爪香,也有可能是墨香,纸香,可爪子留下的痕迹不臭,却也已是一股无名之香。
狸奴大王又喵了一声,余幼嘉却是没有听懂它的意思,只是又玩弄了一把它肉爪上肉球,旋即才认真嘱咐道:
“不能趴在我身上睡觉,这样睡觉会喘不上气,我说不准下次便会直接死在梦中。”
余幼嘉难得对狸奴大王说这样长的言语,狸奴大王歪了歪脑袋,那总让人有些莫名熟悉的双眸扑闪几下,一副似乎是没有听懂的疑惑模样。
余幼嘉叹了口气,捏了捏狸奴大王的爪子,旋即松开,又指了指自己的胸膛。
可她甚至都没来得及摆手,余光里一只十分漂亮的公三花就跳上了床,抬爪对着她松开狸奴大王爪子的手就是一下。
这一爪其实并不太疼,但最让余幼嘉疑惑的事其实还在后头——
三花狸奴用脑袋顶着她的手,奋力将她的手推向狸奴大王.......
余幼嘉记得这只公三花,平日里便是个操心的性子,其他狸奴若有掉队,它比狸奴大王都要着急,不时便要管教一番,而它对狸奴大王的尊崇也几乎到了鞍前马后,死而后已的程度......
小狸奴,也各自有各自的性格啊。
余幼嘉勾起一抹笑,反手顺着小三花的力道,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乖,我要起身。”
小三花正在‘奋战’,被如此一摸,整个后背几乎炸开,蜷成一团。
余幼嘉却没在细细理会这些狸奴的脾性,她耳畔小朱载的惨叫声似乎又更大了些许,她还是决定得去瞧瞧。
而她这一起身,狸奴大王好像终于克制不住自己一般,往床榻上一躺,背对着余幼嘉的身影竟莫名多了几分萧瑟......
萧瑟?
余幼嘉犹豫着轻拍狸奴大王腰背,狸奴大王这回却再也不似先前一般,会以尾巴尖虚虚环住她,又或是在她面前舔舐小爪,以余光打量于她。
这回的狸奴大王,浑然像是伤心过度,饮酒大醉的人一般,背对着她与外界,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
余幼嘉欲言又止几息,终于是认下狸奴到底只是狸奴,与其理解,不如顺毛哄的事实。
她单手搂住狸奴大王的腰身,将它环抱到身上,旋即下地起身。
虽仍是秋老虎的时节,不过地上已铺起一层地毯。
十数只狸奴东倒西歪的躺在地毯之上无声的玩闹,似乎都在等待着她梦醒。
余幼嘉小心翼翼避开所有狸奴落脚,抱着已终于有些恢复傲气的狸奴大王推门而出。
这一小段时间耽误的功夫,刚好令她撞见给小朱载包扎完毕出门的童老大夫。
余幼嘉将和她小小挣扎,似乎在闹别扭的狸奴往上抱了抱,旋即率先开口问道:
“童老大夫,小朱载情况如何?”
童老大夫今日的神色有些一言难尽,直接指了指身后那道还没有来得及关上的门,开口道:
“身体情况还好,不过其他......够呛。”
“老夫去给他多配些药,有什么事,你进去问问那小子吧。”
余幼嘉没理解那句‘多配些药’是什么意思,不过总归小朱载就在房中,也不急于一时一刻逼问童老大夫。
于是,余幼嘉便又拍了拍自己怀里不时发出奇怪响声的狸奴大王,询问童老大夫道:
“我本来想为这只狸奴问问病症,可前些日子城中义诊,又不好打扰......”
“我想问问您,我这只狸奴回家了之后肚子一直响是为什么?而且它走几步就要倒在地上翻肚皮,是不是得了什么不能久站的病症?”
家中也有养猫的童老大夫:“......”
舒服到打呼噜的狸奴大王:“......?”
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第三百四十五章 追本穷源
一瞬,有那么一瞬。
童老大夫觉得余县令在同借着同他问诊的名义,来炫耀怀中的狸奴乖巧粘人。
因为此朝喜欢狸奴之人甚多,一度将其视为奇珍。前些年百姓日子好过些时,甚至还会专门选个好日子,带着盐与肉干等物去选聘狸奴......
没错,‘聘’。
如婚配一般的下聘,将狸奴风风光光迎回家。
带狸奴回家的条件尚且如此郑重,大部分寻常人,饶是不聘狸奴,正常也多少知道一些狸奴的脾性。
不过话又说回来,自家县令,确实也不能算是什么‘寻常人’......
童老大夫咬牙看着余幼嘉怀中那只虽然一看就有些恼怒,可始终没有亮爪爪的狸奴一眼,又想起自家吃了他的饭,却又始终不给他摸的狸奴,心中不由得为自己捏了一把辛酸泪:
“不用治病,它是喜欢你嘞。”
余幼嘉大吃一惊:
“它喜欢我?”
她难道不是被狸奴大王带着一群狸奴碰瓷了吗?
童老大夫比她还吃惊:
“你居然不知道?狸奴只有喜欢谁,才会在谁面前翻出肚皮,而且它若腹中呼噜噜叫,那多半是因为舒服......”
余幼嘉沉默,低头往怀里的狸奴大王看去,狸奴大王一下别过头去,不肯看她。
若有似无的熟悉感觉又一次涌上心头。
余幼嘉这回终是没有再忽视这种感觉,往怀里紧了紧狸奴大王。
童老大夫看在眼里,不由得奇道:
“好好一小娘子,不知为何就是块大木头。”
“从前你表哥一瞧就喜欢你,如今这狸奴也喜欢你,你倒是一点儿都察觉不了。”
余幼嘉抱着狸奴大王的手一僵,没有接话,只问道:
“上次义诊的事,童老大夫忙的如何?”
这城里这段时日若是说谁最累,童老大夫肯定算一个。
不仅得在余幼嘉和朱载间奔波,但凡有一丝空闲,还得去帮衬其他义诊的大夫,半月下来瘦了一大圈。
童老大夫闻言,神色又古怪了些:
“我同县丞娘子提过此事,这回的义诊,着实有些说法.....”
童老大夫的神色太过古怪,令余幼嘉下意识想起在田垄上碰到的那只流涎恶犬。
难不成,是瘟疫?!
余幼嘉面容一肃,却听童老大夫突然拍了拍大腿道:
“疑难杂症没诊出来,倒是诊出来三十多个有孕的寡妇哟!”
造孽,真是造孽。
尤其是大部分人都是乡亲邻里,童老大夫从前便知道其中有些人经历丧夫,结果脉象一诊,喜脉!
这还不是一个例外,而是最多一连十个,全部都是喜脉!
那时,从未怀疑过自己的童老大夫怀疑天,怀疑地,怀疑自己老到不中用,怀疑自己毕生的医术......
更痛哭流涕于自己的名医生涯要以一个极为不体面的方式结束。
不过好在,其他大夫也是这个诊断,妇人们也让他别怀疑自己。
童老大夫一言难尽的神色落入余幼嘉的眼中,余幼嘉沉默几息,到底是没有多问什么,只是道:
“我先去瞧一眼小朱载,再去寻二姐。”
童老大夫连连点头,旋即快步离开。
余幼嘉抱着香香软软的狸奴大王进了内间,却发现刚刚叫的几乎撕心裂肺的朱载没有老老实实躺在床上养伤,而是已经自己爬起,披上一身新外袍。
余幼嘉随口道:
“终于能起身便多走走,晒晒病气很快便会好起来,等你好起来,我便给你派一件大事给你做......”
朱载的脸色比他的唇色还惨白上三分,他沉默几息,道:
“余县令,我今日能好些,我就要回淮南了。”
余幼嘉正因手上的狸奴大王太重,四处查看有没有什么地方能搁置下手里的地方,听闻此话,猛地转向朱载。
朱载不语,只是唇色又白了几分。
两人彼此对站,朱载身上的伤实在太重,有些没撑住,又缓缓坐回了床榻上。
余幼嘉轻声道:
“淮南那边来信让你回去?”
不然,余幼嘉想不到什么法子,能让一个被父亲舍弃的重伤之人,在尚未完全脱离危险的时候执意回返。
小朱载如此想活,又怎么能回去找死呢?
余幼嘉心中有些想法,可她万万没有想到,面前的小朱载却摇了摇头,只轻声道:
“没有,父王知道我的伤情,不可能会让我回去给朱焽添堵......是我自己要回去。”
自己要回去......
余幼嘉听到这五个字,只觉无尽的荒谬,她将狸奴大王随手安置在自己先前的床铺之上,方才坐到朱载身边,轻声道:
“不该有这样的事。”
“你别离开崇安,我最近在谋划直捣平阳,或许还需要你的助力。”
“你安心呆在崇安,必会比回淮南要好得多,我们会将你当做亲生兄弟,往后我有一口肉吃,你一定也有一口肉吃。”
余幼嘉说的很轻,可却毋庸置疑,甚至盖过了狸奴大王被抛下后发出的一声尖利猫叫......
可狸奴大王却似乎也知道他们二人在说什么,在看到小朱载的眼泪一滴滴落下之后,狸奴大王又几下轻点,到了两人身旁,朝着小朱载挺直了身板——
【人,你可以靠在咪宽阔的胸膛上尽情哭泣。】
小朱载也确实没客气,只是他痛得要命,埋不进狸奴大王的小胸膛,只能抓着狸奴大王的尾巴抹眼泪:
“我知道,我都知道......只是,我不甘心。”
不甘心。
不甘心。
曾几何时,也有人对余幼嘉说,‘不甘心’。
可朱载的眼泪却和那人不同,少年的眼泪更带意气,含泪时,没有楚楚可怜,只有无限掩藏其中的锐利。
朱载道:
“我恨朱焽。”
此四字犹如石破天惊,余幼嘉却并没有多大意外,只道:
“比起他,先恨一下你爹。”
“那日之事实则错在你爹,朱焽待你,实则一直不错。”
余幼嘉身旁正在拿猫尾擦眼泪的少年听到她为朱焽说话,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些突兀的冷笑道:
“余县令,你还是没懂——
朱焽的焽,从不是什么光明之意,他此人才是真正的‘主凶’。”
“你信不信,父王不但不会同他说半分有关于我的事,朱焽也只会以为父王来寻将他带回淮南,而他在回去之后,还会哭着闹着要重新来崇安?”
朱焽,主凶。
他朱焽,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人人都说朱焽好,可没人看到他从不顾及后果,每每都需要别人替他收尾。
而他身上那份本来能御下的纯善,偶尔出现的太不恰当,便又在他人眼里变成了懦弱与愚蠢。
朱载捂住眼,再落下手时,从前掩藏的锋芒已然毕露。
那是名剑初成时第一抹寒意,展露时伴随泪光映衬于墙上,恰如满室游龙:
“我知道父王怕我与朱焽争,可我现在......就是想争!”
第三百四十六章 修短有命
若论心性,世上没有几人能超过朱焽。
然而,若论天资与争斗.....
“朱焽注定不会是你的对手。”
余幼嘉轻声道:
“你又何必同他争什么?”
朱载闻言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沉默不语好半晌后才道:
“......连你也偏袒朱焽。”
少年剑眉压眼,眼中的神色晦暗不明。
余幼嘉没想到朱载想了半天就想出这句话,几乎要被气笑,但嘴角刚刚抬起,到底是忍了下来:
“大丈夫生居天地之间,目视长远方能长久。”
“朱焽从前再压你一头,可也到底是从前,你此行前去饶是争过了他,也不过得到一个淮南王之位。可你若今日留在崇安,往后得到的东西,可都是你自己亲手搏来,往后独属于你一人。”
这怎么能算偏袒朱焽?
此等好言相劝,所思所想其实无非是想留下朱载的性命!
那日,淮南王马蹄的可怖,无需多言。
朱载此去,看似是与朱焽争。
可实际上,朱载的对手从不是朱焽,而是执意偏袒于长子的淮南王。
以朱焽的心性,才反倒是不会将俗世浮名看的太重之人。
淮南王连亲子都杀,朱载哪怕是能在他手下证明自己,也注定极为艰难,极为痛苦。
所以,为何要回去呢?
分明凭朱载自己的本事,来日天下大乱,寻个明主投奔,往后封王拜相也未可知。
为何,一定要执拗于回淮南争抢一份或许并没有那么好的东西呢?
“可我,不甘心。”
许久,许久,余幼嘉所等到的也不过只是这个答案。
朱载垂下头去,轻声道:
“......我就是不甘心,而已。”
“你们都说我聪慧,好似我往后能得许多东西一般,可事实便是,我从前既没有许多,往后更搏不出个天地,纵使有,也会被夺走。”
少年仍低着头,只是这回,口中的言语含糊了些许:
“如今我过不去此劫,更遑论以后呢?”
“我总得去面对朱焽......或许,也是父王,但我不在乎。”
因为,他早已经死过一回。
他,恨。
朱载试图将狸奴大王抱在怀里,素来矜傲的狸奴大王居然也没有躲闪,甚至还抬了抬步子,靠近一些方便朱载举动:
“喵......”
朱载费力抱着皮毛油亮柔顺的狸奴大王,身上的伤几乎又要崩碎,可他却又不肯松开:
“我若说我爱恨于我而言,是活下去的缘由,你一定觉得可笑,对不对?”
这能有什么可笑的呢?
从前,不也有人同她说过一样的话吗?
余幼嘉摇摇头,靠近些许,帮小朱载拖起狸奴大王的后脚分担重量,免得他费劲时伤口越来越大。
朱载被帮了一把,整个人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自顾自继续往下说道:
“我就是得靠着这一口气活着,若非如此,我在那个河滩上,便早已死无葬生之地。”
“我恨朱焽,我也不是只恨朱焽,我恨父王,我恨母妃,我恨那些给我送’新鲜玩意‘把我当作鸟雀打发的人,我也恨那些让我磨灭天赋,以换平安长久的人……”
朱载以手抚狸奴,一字一顿道:
“我也恨我自己,我恨我长这么大,只在刚到崇安时做了一回自己。”
那时候的他,真的好快乐,好快乐。
虽那时的崇安只是一个名声不显的小城池,可却是他第一次完完全全脱离朱焽的阴影,得到一丝喘息的余地。
连喝醉酒,也觉只是美梦一场。
人人都说朱焽好,可没有在意过他想不想要这种好,没有人在意过,他又是不是觉得这种好,像不像是凌迟。
旁人若是知道他如今恨朱焽,多数人只怕甚至会说,朱焽那么好,他恨他,他才是那个恶种。
然而,他分明也为朱焽用过真心。
不然绝想不出狸猫换太子的法子,意图替朱焽去平阳。
可笑的是,偏偏,一切陨落在他愿意付出最多的时候。
他不甘心,他就是不甘心。
说他不堪也好,说他卑鄙也罢,他这一回去,就是要争个你死我活。
让他们知道,既不要他的好,那就得尝尝他的恶
如此,而已。
少年双目晦暗,隐有枭志。
余幼嘉能看到他眸色中滔天的恨,可却说不出来别的什么。
她只道,也只能道:
“我这就为你备一辆平稳且宽敞的马车,再给你一个商行的凭证,你往后若有什么用得上的东西,只管往商行去取……”
余幼嘉言及此处,稍顿一息:
“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喵!”
朱载怀中的狸奴大王一下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余幼嘉循声望去,便见已经炸毛的狸奴大王前爪快如闪电一般往小朱载的肩膀侧连拍数下,继而似乎是感觉到余幼嘉的视线,狸奴大王又诡异虚弱下来,顶着眼泪汪汪的鎏金双眸盯着她,细声细气道:
“喵~”
余幼嘉沉默:“……”
屋内一时寂静无言,只有狸奴大王绕着余幼嘉,将尾巴放入她手中的委屈告状声。
朱载手中攥着一小簇不甚拔下来的猫毛,许久,许久,方才有些突兀道:
“若是我有一日与朱焽势如水火,只一招便知生死,你会帮谁?”
余幼嘉将告状的狸奴大王揽入怀中,轻抚以示安慰:
“你们谁对天下人更有用,我就帮谁。”
没有偏颇,却已经是最大的偏颇。
朱载不再言语,起身径直往外去。
余幼嘉跟在他的身后,门外此时正巧传来二娘的呼唤,二娘看到两人并行,正想同两人招呼。
可朱载却与从前的热切大相径庭,只目不斜视同二娘擦肩而去。
余幼嘉心中盘算着要给小朱载带些什么,一时也没发现两人的异常。
两人穿廊而过,二娘稍稍犹疑,回眸望去——
而朱载,当真一次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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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朝·九州书·太宗本纪》其三百十一篇——
【胤朝二十八年,太宗旧伤复发,病入膏肓,天下人感念其仁德清明,每每念此,常朝邺城而拜,痛哭流涕。】
......
【太宗伤重,卧床不起,夜梦帝师与余子在侧,三人击鼓而歌,余子之子在旁以声和之,梦中必大呼极乐。
既醒,见之为梦,悲不能寐。】
......
【......太宗昔年旧伤甚重,崩逝时不过四十有八,不曾立后,无嗣而终。
天下闻此,皆丧。】
第三百四十七章 峰回路转
崇安城外。
马车烟尘滚滚,背靠落日而去。
余幼嘉抱着狸奴大王目送小朱载离开,终于是长长叹出一口气。
小朱载连伤也没养好,便着急忙慌的离开,这压根不在她原先所谋定好的范畴内。
而他这一走,原先所定下的策略说不准就要再推迟一些,或融合一些别的法子......
余幼嘉若有所思,二娘却不知何时也到了她身旁,看着那已几不可见的马车道:
“二公子为何如此着急要离开崇安?”
二娘脾性极度内敛,鲜少过问旁人的事,难得有此一言,余幼嘉自是要回:
“他还有事情要做。”
十分简单的答案。
二娘便又问道:
“朱二公子往后还会回来吗?”
余幼嘉终于是稍稍意识到些许不对,转头疑惑道:
“二娘?”
许也是因为知道自己连番追问有些不妥,二娘忙解释道:
“二公子平日里颇通达于政务,敏锐异常,他先前替县衙处理过不少文书,如今他一走,只怕是......”
只怕是又要开始忙了。
余幼嘉心中明了,也叹了一口气:
“谁说不是呢。”
“我原先还盼着他快快好起来,替我走一趟平阳,谁知他连伤都还没好,便说要回去了。”
她本谋划平阳往外攻城略地,而她能反其道而行之巧取平阳都城,如今倒好,断粮的计谋已经实施,可最恰当的带兵人选却走了。
余幼嘉一时有些焦头烂额,一边看向二娘,一边嘀嘀咕咕道:
“张三一定得留着驻守崇安,否则若是动手后反被偷家,便得不偿失。若是有小朱载助力......”
“罢了罢了,二娘,淮南商行那边可有回信?”
二娘本也有些失神,闻言茫然一瞬,连忙掏出怀中信件:
“商行和许家许钰皆有来信,今日去寻你,本是为了此事。”
余幼嘉手上还抱着狸奴大王,也没手去借信,只得又将狸奴大王往地上一送,这才腾出手来撕信。
狸奴大王本舒舒服服的窝在余幼嘉怀里,眼见自己又被舍弃,一时间竟通人性一般,露出一脸颇为惊异且受伤的神情。
二娘垂眼时刚巧对上这副神情,原先心中那丝不自在的感觉顿时消散不少,一边蹲下想要摸摸狸奴大王,一边笑道:
“这只狸奴是阿妹从前说过的寄奴吗?”
“看着可真挺亲近阿妹,我等等去朝李四娘子讨要个布篮,阿妹用布篮带着它走,也好不必费力。”
余幼嘉没回话。
狸奴大王倒是因为二娘的靠近而生起不小的气,它拱背张嘴,朝着二娘扬起尖牙,恐吓道:
“嘶——”
余幼嘉抬脚,往狸奴大王与二娘中间轻轻阻挠一下,分开一人一狸奴的接触,这才将手中那份来自立春的信交给二娘,道:
“立春这份信中只写了一些家常话......”
二娘接过信件,余幼嘉稍稍有些犹疑的说出下半句话:
“事情比我想的要顺利的多,让利也没有让的太多,也不知许钰是不是先假意应承,实则暗藏祸心。”
这完全不符合从前打听到的消息,许钰作为一个天生逐利而动的商人,而且还是十分敏锐的商贾,甚至连来回讨价还价都没有,直接就答应同谋......
要么是淮南嘉实商行的建立,确实给了当地商贾不小的打击。
要么......
要么也没有其他可能,总不能是那风流到‘万金买妇’的许钰当真对立春动了真心,致使立春说什么他都愿意帮衬?
这话旁人信,余幼嘉可不信。
余幼嘉神色平淡,撕开许钰所来的第二封信笺,结果入目便是一封密密麻麻的信纸。
写信者像是情绪起伏甚大,甚至连寻常的信首尊谓与末尾落款都没有,第一句就是带着个人情感极为浓厚的一行字:
【汝等癫狂矣!
嘉实商行如今也算是名冠南地,往后金山银海也有,为何偏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去图什么平阳?
平阳王得长平侯助力,一路过关斩将,正是如日中天之时,近段时日还有各路世家诸侯瞧他势不可挡,意图同他结亲深交......
咱们一得罪,就得得罪一片!
况且就算是‘擒贼先擒王’,待长平侯班师回平阳,发现平阳已经易主,咱们该当如何?
咱们断粮平阳,若惹平阳王发怒,发兵崇安,又朝淮南王伸手讨要我,下令斩杀恶商,又当如何?】
一连串笔走游龙的文字看得余幼嘉眼睛疼。
余幼嘉稍稍闭目缓神,重新看去,便又见下文突然峰回路转,写道:
【此为危机大事,不可玩笑。
不过若是余县令当真有大志,仍意图替女子扬名,准许某一条退路,许某仍愿弃家业追随于县令——
不必让立春来见我,让她回崇安吧。
此事若行,前路未知,我愿先一步出头,断掉所有往平阳运送的米粮,用以试探平阳王的反应。
我等危矣,只恐往后有人顺藤摸瓜,牵连到立春与商行。
许某无妻无子,快活半世,已不可惜,只立春仍值好年岁,身死可惜。
不必再令她来见我,更不必让她献身,往后若有何事,只需吩咐人往许氏粮行卖七袋米糠,自有人借着结银钱的名义来取信,信中有何交代,许某必当秉行。】
后半封信堪称峰回路转,余幼嘉来回看了信件数遍,终于是确定了一件事——
许钰敏锐伶俐,也因敏锐,故而比愣头青一般,动不动便愿意舍弃性命的立春要更懂的瞻前顾后,审时度势,把握时机。
他也怕,甚至还不是小怕,而是坐立难安的怕。
然而,许钰仍是愿意同崇安去干一件随时会有灭顶之灾的大事。
若余幼嘉打开信件只见,觉得从前轻浮浪荡的许钰是个标准的风流公子哥,可这封信看过之后,余幼嘉倒是生了些别样的念头。
余幼嘉思索几息,喃喃道:
“难道,这许钰当真对立春有几分真心?”
若是许钰今天来信只顾虚以为蛇,或是套取更多情报,余幼嘉也绝不会有此念想。
但他偏偏上来先激动一通,几乎就只差指着余幼嘉的鼻子骂她们不该做这样会令许多人陷入危险的事,继而还有意遮掩此事,主动提及更隐蔽的通信方法......
余幼嘉自己当然和许钰没什么交情,也不会傻到自己名声如此大,能让一个没见过面的人甘愿舍弃家业相随。
最大的可能,其实还是在立春身上。
这两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有,她记得自己可没有让立春献身!!!
第三百四十八章 居安思危
‘献身’,可不是什么好字眼。
无论如何,余幼嘉都不会让自家娘子军走到此等地步。
立春这傻娘子,许是自觉能多帮上崇安一些,而后......
余幼嘉稍稍沉下脸,可目光落在许钰表明自己已不再想要立春的言语上,却又颇觉微妙。
余幼嘉将第二封信纸也递给二娘,开口道:
“你瞧瞧。”
二娘从上到下原原本本的将信件看完,脸上也浮现一抹古怪:
“这许钰与立春......”
怎么如今看来,竟有些像是阴差阳错之下的一对良配?
余幼嘉大致知道二娘的想法,摇头道:
“谁知道呢?”
她也以为许钰经历被立春以弓拖行那一遭,两人多少会生恨。
可如今一看,却好像又是没有。
情爱这东西,余幼嘉自觉是越来越难以看透了。
余幼嘉弯腰,又欲抱起靠着她脚边嘤嘤哭泣,形神憔悴的狸奴大王,狸奴大王以爪抵住余幼嘉伸出去的手,以示微微抗拒。
余幼嘉没管它,只径直略带粗鲁的将狸奴大王又牢牢箍在怀中。
狸奴大王抗拒不得,却好像莫名又打起些许精神来,乖乖巧巧窝在余幼嘉怀里,又将柔顺的尾巴绕着她的手腕缠了三圈,哼声道:
“喵~”
这是高兴吗?
这是高兴吧???
怎么还会有小狸奴会喜欢霸王硬上弓这一口啊!?
余幼嘉一时间一阵阵头皮发麻。
她早知自己从前搞不定寄奴,刚刚搞不定朱载,可没想到如今竟隐隐发觉自己甚至搞不定狸奴大王......
她只得微微摇头,驱散脑中的想法,又对一旁将信件一一收起的二娘道:
“先不管她们二人,我晚些会分别给二人回信。你先来说说,崇安城中那些有孕的妇人们到底是这么回事?”
按道理来说,怀孕肯定不可能只靠一人。
可如今数十位丧夫的壮年妇人们被诊出有孕,又着实是让人说不出个章程。
哪里来的人?
总得有个说法吧!
余幼嘉心中有些猜测,可有些事还是得听二娘亲口所说,才好确定。
二娘闻言,温婉秀气的鹅蛋脸上便有些无奈:
“......我这几日细查才知道,原是妇人们自己寻的人......”
余幼嘉沉默,二娘便又道:
“妇人们如今不愿婚配,可一因城中补贴名目甚多,二因从前有过丧子之痛,基本却都愿意再生几个孩子。”
“城中的男人们基本都在兵营,便有一些妇人借着给兵营中浆洗缝补衣物的功夫,骗兵卒们出来,待怀了孕,便将人一脚踢开......”
余幼嘉继续沉默。
二娘脸上的神情已是十成十的无奈:
“我今日去寻人的时候,有一个妇人还振振有词,说生孩子有府衙抚养,与其等男人们来日变心,还不如一开始便不要带人回家......”
余幼嘉继续......余幼嘉没能继续沉默,极快开口道:
“我再不为这样狗屁倒灶的小事上公堂,往后若有男子因为被抛弃的事情再状告妇人,再别叫我。”
这完全是余幼嘉的第一反应。
否则,她都不敢想自己一天到底得上多少次公堂,又听多少次如何被抛弃的事。
二娘闻言,原本无奈的神色倒是缓和些许,道:
“那是自然,先前两次升堂后,我便在门外特地安排了个娘子军,敲鼓前先得言明状告何事何人。”
“那些被抛弃的兵卒们倒也不绝情,妇人消失后便来县衙想报官寻人,这才发现妇人们给的姓名居所都是假的......他们压根寻不到人状告,自然没能敲鼓。”
余幼嘉:“......”
这到底是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况且是她的错觉吗?
总觉得二娘说起没人敲鼓时,好像都松了一大口气?
余幼嘉张口欲言,欲言又止,到最后到底只说道:
“......劝劝,让她们少做这样的事。”
“万一有温氏与池厚那样彼此真心的良配,夫妻恩爱,也算一件美事。”
情爱是一件难懂的事情。
不过,真心却人人都想要。
余幼嘉不欲评妇人们的做法是对是错,可她知道若真有真心,妇人们未必不想同谁人白头到老。
从前没有,不代表往后没有。
说句实话,莫说是城池就这么大,连崇安在地图上也就小小一块。
若是有心,肯定能寻到人,而若是无心……
那县衙多演养些孩子倒也无所谓,只是,余幼嘉总希望这些妇人们能有更多的幸福。
二娘明白自家妹子的心意,闻言轻声叹息,表明自己已经一一记下。
余幼嘉方又问起一事,道:
“派去瑞安的楚阿雄可有消息?他可有从商行支取什么东西?”
二娘闻言又是摇头,许久,才终于压抑不住心中的疑惑,难得犹豫着出声询问道:
“阿妹,崇安能有今天,已经是大幸,我们当真有必要做这么多事情吗?”
阿妹建立商行不过半年,可如今嘉实商行的名声,却已名扬南地。
商行日进斗金,崇安有兵有粮,妇人们如今当家作主,日子已经好了太多太多。
按照道理来说,若不生变,她们往后便能一直如此安安稳稳下去。
可如今阿妹不仅联系立春,要连同许钰断粮平阳,甚至还要有往外扩张之意,派人前去取瑞安……
如此野心,对崇安而言,当真是好事情吗?
二娘一一道明心中担忧,余幼嘉没有正面回答会不会拖累崇安的问题,只道:
“这两是同一件事,不是既要与平阳为敌,又想往外扩张,而是入手瑞安,能够更好的扼住平阳。”
余幼嘉没有过多的解释什么,只是对二娘轻声道:
“有些事,不是躲着就可以的。”
“平阳王昨日不取崇安,今日不取崇安,可谁也说不准来日会如何。”
“我从前对你发过誓,我们不会苦太久,而永远久居人下,担惊受怕,又怎么不算是苦日子呢?”
二娘神色怔愣,好半晌才仓皇道:
“我不是怀疑阿妹的意思…….”
她只是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实在是担心这样的和平被打破,这才……
余幼嘉抱着狸奴往回走,步伐轻慢,言语却不容置喙:
“小事情。”
“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一件事,楚阿雄没取任何东西,只怕心中还是对杀县令一事没底。”
“我再等他三日,若他三日内仍未回返,我便亲自去一趟瑞安。”
第三百四十九章 意外之喜
说是三日,就是三日。
余幼嘉一连等候三日,直到第四日破晓,便开始着手于动身瑞安的事宜。
可令人万万没想到的是,这头余幼嘉刚刚在县衙门口套上车马,准备轻装简行,城门口便有一队娘子军,压着几个潦布草遮,衣衫褴褛的瘦汉一路前来。
这群人被压到县衙门口时,余幼嘉正焦头烂额挨个往马车下揪狸奴,揪了半天一个也不减少,狸奴还是源源不断玩上偷爬。
余幼嘉无法,余光一瞥,随口问道:
“什么人?”
为首的娘子军名为小寒,生的膘肥体壮,此时压着人前来,气势凛凛,自有一段盛世风姿:
“回女郎君的话,经百姓检举,近期总有一小股流民在辖内流窜,我们一连蹲守五日,总算是将所有在城外田地旁鬼鬼祟祟的贼人一网打尽,特抓来让县令查验。”
“不是流民!不是流民!”
小寒话音一落,三五瘦汉中便有一年纪稍长的为首之人连忙喊道:
“咱们不是流民,咱们…咱们是崇安百姓!”
小寒正和自家女郎君和颜悦色说话,闻言着实没忍住,喝道:
“你们竟还想骗人!”
“我们崇安百姓都有凭证可验明正身,你们既掏不出公验,又报不出县令名讳,甚至连县城的路都不知道怎么走,你们当我们是傻子吗?如今竟还有脸说是崇安百姓?!”
这声严厉,年长汉子一下垂下眼去,似在思索,他身后倒是有个十七八岁面黄肌瘦的小子因着急而急忙解释道:
“我们本是山民,整座山也没有几个人,平日里不怎么下山又没有银钱,自然没有公验!”
“况且,况且咱们怎么不知道县令名讳,此处县令不就是姓袁吗?”
袁。
袁炜。
崇安前前任因得罪上头而被解任的县令。
那可是上了年份的老黄历了。
这群人突然提到早已离开的前前任县令,既知道袁县令,却又显然没有经历过马县令的为乱,倒是比随处流窜,干脆不知道县令名讳的流民更可疑一些。
余幼嘉微微挑眉,周围的娘子军们也发出一连串的哄笑声。
那面黄肌瘦的小子终于知道自己或许说错了话,下意识往为首汉子身后躲了躲,以一种将哭未哭的声音唤道:
“二杆叔。”
两只脚瘦的和两根杆子插地一般的瘦汉子往自家小子身前挡了挡,奋力开口道:
“虽没有公验,也不知现如今县令的名讳,不过咱们当真不是什么坏人,咱们只是前来……只是前来瞧瞧……”
娘子军们纷纷出手拦下意图往余幼嘉处前进的年长汉子,那汉子被拦,挣扎几下,像是泄气一般,出声道:
“我们是周边县城的百姓,只是隔着界碑远眺,看到此处田地茂盛,看着像是收成极好的模样,所以我们壮着胆子越过界碑,想瞧瞧田地的主人家问问此处可需要用人,咱们虽瘦,可论卖力气干活绝不含糊……”
谁能想到,此处百姓颇为戒备,他们问了十数天,不仅没有人雇佣他们干活,今日冒险多走了一段路,反倒还被官兵抓住。
他们原先还想,各地都有流窜的流民,就装作误入此地的流民,说不了几句就会被赶走。
可万万没想到,崇安对流民的态度与其他地方多有不同,并不作驱赶,而是刨根问底的细细盘问。
先张口闭口问公验,再说饶是流窜而来的流民,也需要原地的公验以验明来处,最后许是看出了些什么,见他们实在掏不出外面的公验,问他们现任县令的名讳,他们又答不上来,这才一路被押送至此。
而这一路行来,他们的心是越来越惊诧,崇安不仅官兵男女皆有,其他地方也与他们原先那一处地盘,堪称云泥之别……
被称为‘二杆叔’的汉子心中叹息一声,口中
“我们县令暴虐,大肆搜刮民脂民膏,却又不许百姓外逃,否则邻里五户连刑,皆遭罪罚,严重者当场处斩。”
“我们节衣缩食,也熬不住这样腹中连米汤都没有的日子,因亲眷都在,实在不敢逃走,就五户中各出一人,连成命契,偷偷翻过界碑,想寻谋些活计赚些赢钱,最好能多换些许米粮回去,那就再好不过了……”
年长汉子的声音有些沧桑开裂,显然是许久滴米未进,他身后几个半大不大的小子们听他这么说,多少有些红了眼眶。
余幼嘉细细听了一阵,听到此处,打断道:
“你们从何处来?”
面前这群人不知道余幼嘉是谁,不过眼见抓自己来的官兵们得向面前的小娘子回禀,年长瘦汉也不敢懈怠,连忙应道:
“瑞安。”
“咱们都从瑞安来,瑞安与崇安都有一个安字,也算是半个乡亲,各位娘子,饶了我们这一遭,咱们再也不敢了。”
余幼嘉仍在契而不舍把狸奴往马车下抓,听到‘瑞安’二字,手下一顿,正在挣扎的狸奴大王立马寻到机会,软软窝进余幼嘉的怀里,瘫软成一团。
余幼嘉拿不出一点儿办法,只得将狸奴大王又小心搂入怀中,不再去理会外头的人动静,反步重新往县衙里走:
“将人押入县衙细审。”
自瑞安逃窜而来的一群饥民听到要被押入如虎牢一般的县衙,顿时一阵躁动。
余幼嘉头也不回,只是继续吩咐道:
“先给他们一些吃食,派人再将他们拾掇一番,发身新衣,再带来见我。”
娘子军们齐声答应一声,原先躁动的饥民们顿时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发吃食,发新衣?
这些东西若放在他们瑞安,饶是逢年过节大户人家也不能吃得上,如今只随随便便便给即将受审的他们?
这崇安到底是财大气粗,还是人傻钱多!?
余幼嘉没管身后的动静,只又紧了紧怀中咕噜咕噜乱响的狸奴大王,大步而回。
一旁本负责搬动行装的娘子军赶忙跟了几步,对自家女郎君殷切道:
“女郎君,我给您守着马车,待您审完这些饥民,回来时立马便能走。”
没成想,余幼嘉却只摇头道:
“不必了,将马车上原本的武器搬下,全部都换成粮食吧。”
“瑞安的境况不好……有时候,粮食或许比刀剑更有用。”
第三百五十章 东冲西决
建宁府,瑞安河口。
除却县衙所处的十余亩地,其他万事万物,皆在一片茫茫汪洋之中。
远离县衙的泡水民居之中,有一个头上裹着头巾,抱着襁褓的矮瘦妇人不顾自己刚刚生产过的身子,淌过齐膝的浑浊污水,挨个敲响邻里的门,问道:
“三娘舅婶子,你家狗娃回来没?他有瞧见我家二杆吗?”
“我,我实在是熬不住了,我一点点奶水都没有…..娃儿饿了三天,他再不带米粮回来,咱们娘俩儿都快要饿死了……”
被淹没在水中多年的腐朽木屋摇摇欲坠,矮妇人没等到回答,推门而入,这才发现屋内原本那张从不知何处捡来放床的破门板,不知何时竟垮塌一角。
本该躺在门板上的老妇人许是因为没有准备,许也是因为早已饿了许久,竟再也没能从不过齐膝的污水中爬起。
矮妇人张了张唇,没敢往下看早已泡肿的尸体,撑着一口气又慢慢将吱嘎作响的木门关上。
只是这回,她步子越发有些踉跄。
面色蜡黄的矮妇人抱着襁褓,脸上只有一片麻木,她奋力想淌过污水,可终究也只是徒劳无功。
瑞安的洪涝早已不是一日两日,目之所及可见的污浊洪水并不是所有。
污水之下,是霸占瑞安多年的顽固沉泥。
他们像一只只从地府来的斑驳黑手,拖住矮妇人的腿脚便不肯撒手。
矮妇人每次拖动腿脚,都艰难到了极点。
终于,终于,矮妇人没能忍住,停下脚步,嚎啕大哭。
走不动,走不了。
逃不开污水,逃不开淤泥,也逃不过……丧尽天良的贪官污吏。
她和孩子,今天一定会如自家婶子一样死在这儿,死在一片污臭的脏水之中。
早知道,早知道就不让自家男人出去寻活路了。
若是不走,起码一家子还在身边,临死一家子也能一起团圆。
现在让孩儿他爹带着几个小子去崇安讨活路,也不知究竟是会挨打挨罚还是……
矮妇人压根不敢细想,又觉得孩儿他爹临行前说什么崇安的袁县令是十里八乡各县有名的好县令都是鬼话,一时间越发伤心。
她本是数天滴米未进,如今伤心之下眼眶红肿充血,却是再难挤出半滴眼泪。
她只干嚎,也只能如此嚎哭。
她下意识想跌进漫天污水中,可也恰在此时,远处的污水中有一人荡开积水急急而来,口中还着急喊道:
“二杆他媳妇!你怎么还在此处哭!你男人,你男人回来了!”
男人,回来了?
此声犹如一记重锤,将矮妇人原本的嚎哭声尽数砸回空荡荡的肚子里。
那同样瘦骨嶙峋的妇人裂开一张早已经瘦脱相的大嘴,笑道:
“不仅是回来了,俺儿子也回来了,狗娃他们都回来了,还带了许多吃食回来,还有衣物…….”
“好多年,俺都没有见到那样好的布子哩!”
对面的邻家妇人说的兴高采烈,矮妇人却混以为自己是做梦没醒。
毕竟,这半个月就算是顺利做工,才能得多少银钱,换多少吃食?
哪里能买得起什么布料?
回来的是二杆子吗?
二杆,该不会是带着邻家这几个孩子们去外面偷抢了吧!!!
矮妇人原先嚎哭的悲意一下子烟消云散,愣是撑着一口气,抱着孩子往前走了一大步。
这一次,满地的淤泥到底是没能困住她。
矮妇人一手抱着襁褓,一手撑着腰骂道:
“真是个冤家,要是被我知道他这趟是出去偷抢,我就把他两耳朵中间的东西给拧下来!”
这副凶悍的模样吓得襁褓中虚弱的婴儿发出一声嘹亮的哭啼。
那前来叫人的妇人对矮妇人的彪悍早有预料,只咧嘴笑笑,便有带着她淌过来时的污水,往外走去。
二人淌着水往外走了片刻,果不其然看到本是田地的一片汪洋之中,正停着一辆威风凛凛的大马车。
大马车旁围绕着众多乡亲邻里,每个人都伸长头颅与双手,奋力想要接住些许东西。
而瘦如麻杆的二杆站在马车上,竟也是她一辈子不曾见过的威风。
“二杆,二杆,俺是你舅姥爷,先给俺些吃的呀!”
“二杆叔,我好饿,我好饿,我阿娘前些天喝了地上的污水,现在还病倒在床上,你先给咱们些吃的吧!”
“二杆哥!!!咱们可是一个爷爷的表兄弟,你总不能分给他们,不分给兄弟吧!”
……
每个人都伸长过分苍白纤细的手臂挥动,犹如随风飘摇的白色草叶。
草叶们组成草墙,艰难阻拦着马车的前路,撕扯着车辕上的二杆,生怕自己晚上一步,难得的粮食就会被分完。
二杆一开始还遵循崇安县令之言,尽力发了一些米粮,后来发现每个人几乎都想多要,而听闻消息的人还源源不断的赶来此处,便也有些着急,发放时并未刻意在意计数。
有人眼见旁人得的多,自己得的少,难免又心生不满,慌不择路之下,竟开口吼道:
“二杆!你这丧良心的东西,咱们都是邻里乡亲,你怎的给他三张饼,只给我两张饼?”
“我现在就要去找县令举发你偷偷出城!”
此话一出,原本哄抢的氛围霎时安静下来。
踩在积水中的上半身苍白纤细,下半身浮肿溃烂的瘦长人影慢慢,慢慢转身。
重叠,扭曲的人影晃动,只一瞬,便盯紧了刚刚的出声之人。
出声之人开口时便知大事不好,因为瑞安县法,五户一伍,实行连坐。
若是有一人出去,那不单是出去之人的全家,连带着周边五户,皆要一起受罚。
这回出去的人还不知有多少,如今说这样的话,不就是得罪所有人吗?
原先昏头的脑袋霎时清明,刚刚出声‘威胁’之人抱着怀中两张炊饼往后悄悄退去。
在场之人本要安慰几句二杆,发誓担保自己绝对不会说出去,可令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
被威胁之人,反倒似乎一点儿都不害怕被县令治罪。
二杆只是奋力往下扔着炊饼,余光瞧见不远处一脸茫然的自家媳妇,还一副完全不怕旁人听到的模样,有胆大吼道:
“媳妇儿,愣着做什么,快跟我走吧!”
“崇安,崇安遍地金山银山,那处的县令眼见我逃难过去,竟还给我带了不少粮食回来,说是预支给我的工钱。”
“不用回去拿东西,不要了,此处的东西,咱们都不要了,我这趟回来,就是来接你们娘俩儿走的!”
第三百五十一章 一世之甜
轮毂滚滚向前,直至消失不见。
各自怀抱几张炊饼的瑞安百姓目瞪口呆地留在洪水之中,目送载满人的马车一路远去。
好半晌,才有人颤巍巍问道:
“二杆就这样带着媳妇跑了?”
没有回头,没有犹豫,甚至连家都没回,也没有收拾任何东西……
他们没有任何细软银钱,为何如此确定自己到崇安之后能够安下脚跟?
那崇安县令居然也愿意收留他们?
无数疑惑在这些饥民的心中徘徊。
许久,才有一个年纪稍小的小子道:
“不仅是二杆叔和婶子,与二杆叔一同出去一同回来的人,也都一并都走了,还带走了他们的亲眷。”
都走了,全部都走了。
再也不怕强挖田土,动辄严刑的县令官兵?
苍白摇摆的杂草们重新淌过浊水,碾过污泥,回到称不上家的半垮草屋。
某屋内,一瞎眼老妇听到屋外的水声,抖着声问道:
“外,外头是谁呀?”
原先同二杆争嘴,试图威胁二杆多要些粮食的断眉汉子脚步踉跄,穿过本就摇摇欲坠的家门,回道:
“娘,是我。”
躺在一堆烂布被里的瞎眼老妇顿时松了一大口气。
这气一松,她便一时再难撑起力气吐字。
水声还在身边,那腿脚处明显泛黑枯朽的瞎眼老妇缓了好一会儿,才颤抖着嘴唇说道:
“娃儿,你别管娘了,趁早跑吧。”
“要是还留在瑞安,早晚就是个死,旁,旁边五户,咱们是再也管不了了……”
“瑞安的田地被淹了好多年,狗娘养的官差还要挖咱们的土,垫他们的地……咱们,咱们早晚会饿死的……”
此声阵阵,宛若枯枝于火中爆鸣般呜咽。
断眉汉子动了动嘴唇,没有言语,掏出紧紧揽在怀中的炊饼,递到自家老娘手边,道:
“阿娘,你不走,我也不走。”
“今天,我从二杆那儿讨了些饼,您先吃点儿,咱们往后总有法子的。”
瞎眼老妇看不到炊饼,也没法抬手,不过仍将脸往一旁侧了侧:
“娃儿,你吃…..你吃!”
断眉汉子急的要命,只得重新将炊饼一分为二,塞到老母嘴边,一边道:
“二杆给了我很多,足足……足足二十个饼嘞!”
“阿娘,不信你摸摸,我怀里还有好多,咱们能吃很久很久,等吃完,说不准地里的水就退了……我再背着你找个活计干……”
瞎眼老妇早已泛白的眼中淌着如污水一般的浑浊泪水。
她想开口,问二杆从哪里来的炊饼,问自家娃娃是不是骗她,又想告诉儿子,从前的田地或许还能退水,但如今的田地被挖了土,地势更低,绝无可能再退水,肯定也没有人雇一个背着老娘的人干活……
可她张口,还没说话,就被一口香气从舌头甜到早已麻木的脚。
甜。
好甜。
那是很多年,很多年前,她刚刚嫁给娃儿他爹时,穿着新衣裳进门,喜婆拿筷子头粘一点点的饴糖,问她,‘甜不甜?’
甜呀,当然甜呀。
那时候,爹在娘疼,为她选的夫婿也是品性好,又顶顶勤快能干活的好夫婿。
瑞安河口那座大坝也还没塌,田地也还没被淹掉,每年若碰巧苗齐,能多打两袋谷子,那年底时候还能吃上一顿肉。
他们两口子靠着悉心照顾那十几亩田地,养活了六个孩子。
可如今,可如今……
河口倒灌,水淹田地,连陪她大半辈子的老伴儿还有另外五个孩子,全部都…….
瞎眼妇人的眼泪顺流而下,越积越多。
断眉汉子眼瞧老娘情况似乎有些不对,连忙问道:
“阿娘,咋回事?”
这炊饼里难道还有砒霜不成?
咋吃了一口,老娘只会哭,也不会说话了?
断眉汉子急忙将老娘嘴边的炊饼拿开,这才发现炊饼里没有啥砒霜毒药,饼皮内里只夹着些许晶透香润,隐有果香的浆液。
断眉汉子也没嫌弃老母,就着咬过的位置又咬了一口,下一瞬,也沉默下来。
莫说是在瑞安,就算是整个天下,糖都算是稀罕物。
多数时候,逢年过节都不一定能吃上一点儿最便宜的饴糖。
而这炊饼里面加甜浆的做法更是从前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奢靡。
又一次,断眉汉子想起二杆不管不顾拉着他媳妇孩子走的情景。
二杆平日里敦厚勤俭,友助邻里,家中大大小小的东西都料理的仔细,就算是一个破门板都舍不得丢。
他那样的人,外头得了好东西,一定会想拉乡亲们一把,可他连从前所有东西都不要,急忙便要带着媳妇孩子离开……
只怕,崇安那头的情况比所有人想的加在一起都要好。
而二杆所说的‘崇安金山银山’‘崇安县令慈悲心肠’只怕也是真的。
如果他能如二杆一样,去崇安找个活计,想来很快就能攒够银钱,给老娘治病了吧?
可是,他老娘病成这样,留在家中谁人照顾呢?如若是背着老母走,他又能走多远,又担保走后不被其他人举发呢?
好多好多难题在断眉汉子脑中盘旋。
许久,断眉汉子仍是无法,只又一次将带馅的炊饼递到老娘嘴边,哑声道:
“阿娘,别想了,你先吃吧。”
“这样的好东西,你吃了也正好补补身子,说不准你明日身体就好了呢?”
瞎眼老妇脸上泪痕满面,没有接话。
断眉汉子也有些难过,趁老娘瞧不见他,擦了一把自己脸上的水汽,将好不容易抢到的两张炊饼都放在老娘手边,这才道:
“娘,你这顿先吃两张饼,我也吃两张,再去把其他饼都收起来下一顿吃。”
老娘仍然没有回答,断眉汉子生怕老娘问自己吃饼子咋没有声音,连忙一边砸吧嘴,一边在屋内各处敲打几下,装作自己已经藏好饼子,这才同一动不动的老娘招呼一声,又淌着水走出了家门。
他这几天滴米未进,只是从前能忍住,可不知为何,今日吃了一口饼,便再也难以忍受腹中的饥饿。
断眉想给自己找些东西吃,最好能从浑水里摸到些值钱的东西,从旁人手中再给老娘换几个饼。
可他刚走出家门没几步,便有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面熟汉子拦住了他,悄悄把他拉到没人的地方问道:
“断眉,你要走不?”
“咱们,一起去崇安!”
第三百五十二章 妙手神偷
崇安。
又是,崇安。
今日第二次听闻这个地名,断眉汉子的神情已比先前要更恍惚。
许是因为口中甜味仍在,许是因为二杆乘着马车离开的模样太过‘威风’。
他竟下意识开口问出了一句蠢话:
“去崇安做什么?”
对面面熟汉子的神色一下子古怪起来:
“自然是去瞧瞧崇安是不是如二杆说的一般遍地金山银山,多弄点儿银钱换成今日一样的甜馅饼慢慢吃,你家里难道还有存粮?”
这自然是一句废话。
断眉汉子没有回答,那面熟的汉子便又道:
“咱们一起去吧。”
“旁人不知道你的本事,我可知道,只要你从旁人身边走上一趟,什么值钱的东西还不是就落到了你的手上……”
“到时候,我们还如从前一样,你摸东西,我给你望风。”
断眉汉子下意识皱紧眉头,往身后不远处的那扇摇摇欲坠的家门看了一眼:
“你不要胡说八道,我答应过我娘,再不偷的。”
面熟汉子撇撇嘴,也不知是信还是没信:
“那我就自己去,你就留在这里等着你老娘死吧。”
这话说的难听,断眉汉子登时大怒,面熟汉子却也不管他,径直转身走了。
断眉汉子追了几步,腹中实在空空,也追不上人,这才喘着粗气堪堪作罢。
怒气慢慢消散,断眉汉子站在水中,盯着浑浊水面上的倒影,越看自己的脑袋越像是刚刚吃下的那口甜馅饼。
他对老娘说有二十张饼,但他可就只有两张饼,这两张饼等老娘吃完,那可就是啥也没了。
瑞安的水铺天盖地,纵使先前也曾夹带些许值钱的东西,但被众人反复摸索盲淘,早在已经不剩下什么。
在水里摸东西碰运气……又哪里能比偷来的还快呢?
那是他小时候从走南闯北的江湖杂戏人手中学到的手上功夫,只靠一只筷子,三个碗,两个球,就能演上一出‘三仙归洞’的好戏。
他曾期许能靠这门手艺走南闯北,也成为一个人人叫好的杂戏人,可直至今日,他甚至都没能离开瑞安…….
他靠着这门手艺成了个贼。
而且,还是个被老娘瞧出来手脚不干净的贼。
事过多年,断眉汉子已有些忘记从前阿娘一边拿藤条打他,一边哭着问旁人都挨饿,自家东西从哪里来的场景。
不过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感,却仍是留下在了他的心里。
阿娘说他丢人,说她没有教好她,而后一头扎进水里,想把自己淹死,他把老娘救了上来,可也正是那一次后,老娘的眼睛才不知是钻了什么水虫子,慢慢瞎了……
他发过誓,他真的发过重誓,再不偷的。
可,可确实,没什么能比偷来的更快了。
如果崇安真的金山银山,他只要去走上一圈,就能摸到不少银钱,他不用花时间耗力气,最关键的是不用丢下老娘太久,一两日就能折返……
说不准,还能给老娘换来不少草药治病。
他不能丢下老娘,他也丢不下老娘,也没把握能背着老娘走太远。
所以,没什么能再比自己去一趟崇安,再把东西带回来更合适的法子了。
他是发过誓,不假。
可五雷轰顶,那是死后的事情,他要是看着老娘死在眼前,看着老娘腿脚一点点腐坏,啥事情都不做,那他也活不了多久。
下决定,其实也没多难。
断眉汉子对着浑浊的污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污水波动,扭曲他唇角的笑,将他撕扯成一幅不人不鬼的模样。
可他倒是欣喜,迈着难得轻快的步子返身,仍是淌过积水,一边推开家门,一边道:
“阿娘,阿娘!天大的好事!”
“我说二杆怎么那么大方,愿意给乡亲邻里发饼,原来是他偷偷带着他那一伍的人跑出去帮人收麦子,这回赚了不少银钱,想堵咱们的嘴哩!”
“阿娘,我都问清楚了,二杆说崇安那头的麦子漫山遍野,连收都收不完,工价很高,还缺很多很多人,这回回来还要带着人走,互相遮掩,才能担保不被举发,我求他也带我一个……”
断眉汉子手舞足蹈的讲着,同自家老娘比划着,浑然不觉自家老娘仍是他走前的姿势一点儿也没变。
断眉汉子继续说道:
“他性子好,当即就同意了。”
“所以,我这回想去崇安找个正经的活计干,您放心,我就收一茬麦子,等收完我就回来,还给您带些药回来……”
断眉说了很多,说了很多很多。
他说,这回他一定好好劳作,争当一个让阿娘觉得体面的娃子。
他甚至逗阿娘说,自己长得不错,没准还有佃户能看他干活卖力将闺女嫁给他,到时候阿娘还能见见新媳妇,若是再活上二三十年,没准还能抱上曾孙子……
他说了很多,他分明,说了很多很多。
可阿娘仍只是躺在那张发霉的床板上,没有什么动静。
断眉终于后知后觉有些不对,他颤抖着伸出手去,摸上阿娘苦瘦干瘪的老脸。
脸上还有些许薄薄的余温,只是他却再没能摸到阿娘的气息。
报应。
当真是报应。
不过不是老娘的报应,而是他的报应。
他刚刚才生出想再去偷的念头,老天就把阿娘收走了。
阿娘,没了。
断眉汉子愣愣的蹲在窗前的污水里,好半晌,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将老娘背到了背上。
他沿着早已看不清是田还是路的方向前进,他甚至没有哭,只是在茫然应该将老娘葬在哪里。
水。
漫天都是水。
阿娘没有地方下葬,这可不行。
他慢慢走,慢慢看,试图找到能够让阿娘歇脚的地方。
可是,没有,到处都没有。
除了县衙周围,整个瑞安也找不到一块稍高一些的地势。
地基比人还高的县衙,怎么就分不出一点点的土埋他的老娘呢?
断眉不明白,不过万事万物,也没能让他知道个明白。
他绕着县衙一圈圈走,直到听到县衙内传来一阵喧嚣,随后有一个穿着花裙子的矫健身影翻墙从县衙里翻墙跳了出来。
那道颇为艳丽的身影跳出来之后,便着急忙慌的撕扯身上衣裙。
断眉多看了两眼,这才发现,那人竟是个过分英俊的男子。
那男人似乎瞧见了他,对他吼道:
“我杀了狗娘养的县令,是我杀了狗娘养的县令,快来追我!”
断眉仍有些没回过神,不过事态却告诉他,这人不是在同他说话。
他身后那扇高阶朱门上,有人急急吩咐道:
“县令老爷被此人刺杀,官印等物都在我这里,我往后就是此地县令,听我的,把他捉住杀了,你们等会儿统统有赏。”
数道劲风从断眉身后冲出,跳入污水之中,断眉背着老娘回头,刚巧与那发号施令的胖官吏擦肩而过。
那群人追着逃犯而去,断眉背着老娘往另一个方向走,两方绕县衙一圈,刚好又撞上彼此。
可这回,断眉没犹豫,径直将刚刚手中摸到的两方印章全塞到了那说自己杀了县令的汉子手中。
老娘将断眉的身形压的几乎垮塌,不过他的声音倒是清楚:
“干得好,快跑。”
第三百五十三章 意外之喜
正所谓,浑水摸鱼。
楚阿雄刚在县衙里男扮女装杀完县令,正是着急忙慌的时候,哪里能细看手中那两块硬物到底是什么。
他只将东西往怀中一塞,便顺势捞出一把早已准备好的火折子来,一边跑一边吹燃后往墙内扔。
旁人哪里见过这样的动静,顿时一阵目瞪口呆,追人的脚步也越发沉重:
“狗东西,你在做什么!”
“抓住他!别给这小子跑了!”
“我说这年头哪里还有如此条靓盘顺的小娘子,竟是个女扮男装的…….抓住他!今天他就算是个男人,我也要尝尝咸淡!”
……
楚阿雄埋头扔着火折子,闻言大怒,回头骂道:
“你们特娘的是不是有病!”
“一群狗娘养的东西,看到街上有姿色稍好的良家妇女就强抢进府,后院里一大堆被困住的妇人……我杀你们县令怎么了?我这叫替天行道!”
“你们满县衙的畜生加在一起,连崇安一个小兵卒的脚趾都比不上!”
崇安,又是崇安。
楚阿雄喊的着急,跑得也快,没能看到已经远远落在后头的断眉汉子脸上神色。
断眉汉子背着老娘,又看了看已经烟雾缭绕的县衙,许久,终于还是迈步,往二杆今早离开的地方追寻而去。
这一把独属于瑞安的火,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大到能撼动一县,小到也不过只是烧了一个高过人头的县衙。
楚阿雄在瑞安闹了一大场,几日后回到崇安之时,不但精疲力竭,连嗓子都几乎哑的说不出话来。
不过,他的神色倒是亢奋到了极点。
楚阿雄高挺胸膛,迈步回到崇安时,余幼嘉正蹲在县衙前的台阶上,对着舔爪的狸奴大王试图讲道理:
“……今早那只狗不是坏狗,它是娘子军们养起来看家护院,用以警戒的好狗。”
“三娘给我炖的滋补鱼汤,我已经喝了汤,你与其他狸奴们吃了鱼肉,那就只剩下一些骨头,有什么不能给它的呢?”
狸奴大王径直舔着爪子,不肯别头看向余幼嘉。
余幼嘉撑着一口气,继续道:
“它在旁等你吃完等了好久,也没有和你抢,只是等着你们吃不完漏一些给它,我将碗底那些残渣给它,你有什么不高兴的?为何又要追着它打?”
狸奴大王仍然没有理她,余幼嘉心中啧了一声,又道:
“你就希望我下次直接将骨头倒掉,是吧?”
这回,狸奴大王舔爪的动作一顿,短促喵了一声。
余幼嘉几乎要被气笑:
“你又怎么容不下它?它乖巧忠厚,成日看家护院,吃的也不多……”
狸奴大王舔爪子的动作停了,软软绵绵趴在地上,将头埋进了尾巴里。
余幼嘉也不再说话,她伸手,小心将那条油光水滑的大尾巴揭开。
尾巴之下,那张只有半个巴掌大的脸蛋上,紧闭双目的眼尾赫然挂着一丝将坠未坠的泪珠。
余幼嘉掀开尾巴的手一顿,狸奴大王顺势将一只眼的眼皮掀开一条缝隙。
日影穿掠,那只竖瞳中一时耀如鎏金,其中艳色更非比寻常。
余幼嘉知道它一定是在窥视她的反应,好得寸进尺,可……
可她能怎么办呢?
余幼嘉心中叹了一口气,挪了挪腿脚,将狸奴大王抱到膝上,轻抚它毛茸茸的脑袋。
狸奴大王喉咙里发出一连串舒服舒服的咕噜声,余幼嘉的手指从它的脑袋一路下滑,掠过油光水滑的脊背,直至捏住狸奴大王脚下泛粉的小后爪。
它漂亮,它很漂亮。
毛色如墨染云裁,灵眸星坠,神态更添清绝。
狸奴大王的容色,从不需要人质疑什么。
只是,怎么会是这样熟悉的脾性呢?
余幼嘉有些走神,她的指尖打转,抚过柔软细腻的皮毛,转而摸在肚皮上。
狸奴大王立马发出一连串比之前更响的咕噜咕嘟声,余幼嘉同它僵持了一会儿,终究还是一声哀叹,低下头,在怀中狸奴大王颤抖的眼睫上落下一个浅浅的亲吻,轻声哄道:
“我心向着你呢。”
谁家的狸奴能这样一日十二时辰挂在她身上,连地都不下?
谁家狸奴能但凡主人家入嘴的东西,连药都尝尝咸淡?
只不过,只不过是一些细枝末节,为什么要同她闹脾气呢?
这道理,余幼嘉从前没懂,如今也没能懂。
她摸了一会儿狸奴大王,眼见狸奴大王逐渐开心起来,这才道:
“我往后再也不吃带骨头的东西,这样可好?”
说来说去,也不过就是骨头。
让她当真眼睁睁对狗的乞讨视而不见,径直倒掉,那确实是不能的。
可若碗里没有骨头,她便再也不用担心抉择的事,狸奴大王也不必再为这件事生气心烦…….
或许,也是行得通的?
狸奴大王:“?”
在县衙旁已经看了一会儿的楚阿雄:“…….”
楚阿雄没忍住,出声道:
“县令大人,您对这小狸奴未免也太好了些……”
什么叫做狸奴不给狗吃骨头,所以干脆不吃带骨头的吃食?
这还有天理吗?
余幼嘉抱着狸奴抬头,这才看到浑身几乎是在泥里打过滚一般的楚阿雄顶着一张十分灿烂的笑脸,正站在不远处。
余幼嘉抱紧狸奴大王起身,微微颔首道:
“你回来了?”
楚阿雄笑的露出一口白牙:
“回来了!瑞安的县令我已经杀了!惊蛰的事情,我也打探了个清楚!”
“瑞安那处的县令原也不是真县令,只是一个好色成性的老主簿装的县令,因瑞安漫水,没有人愿去瑞安替缺,故而一直霸占瑞安的官职三十多年,期间一直让底下人去搜罗漂亮小娘子入府。”
“惊蛰的夫婿,从前在当地本还算是个体面人家,可那群人见惊蛰貌美,有心想害他们家破,这才引水灌田,将她夫婿的田全淹了。”
“她夫婿落水患病后,心知医治无用,这才将惊蛰卖给过路行商,央着人带惊蛰走……”
只是行商后来自身难保,自然也没给惊蛰安排个好出路。
楚阿雄咬着牙稍稍磨了磨,脸上便有一大块干透的泥块和残渣噼里啪啦往地上掉。
这模样,楚阿雄自己都觉得磕碜。
于是,他便往怀里掏了掏,想掏块汗巾擦擦脸,可哪晓得东西没掏出来,倒是摸到了两块硬鼓鼓的小东西。
楚阿雄掏出来试图细看,可压根看不懂上面的花纹。
余幼嘉撇了一眼,倒是有些惊奇:
“你居然还知道把瑞安的官印带回来?”
第三百五十四章 人尽皆知
余幼嘉一贯深知——
天下之乱,不在臣民,而在九州牧守。
瑞安之乱,不在水患,实则在瑞安县衙。
所谓擒贼先擒王,只要杀掉县令,再吆喝几声崇安‘金山银山’,绝对会有源源不断的瑞安百姓外逃崇安。
届时,她们再趁机执掌瑞安,暗中行事,谁也拿不出什么错处。
结果如今倒好,人家的县令‘也’不是真县令,而且官印还被楚阿雄带了回来,压根不用再偷偷摸摸。
明日随便寻个人,伪造一份上任敕牒,带着官印大摇大摆‘走马上任’,她要在瑞安做的事,便能一路畅通无阻。
余幼嘉没想到楚阿雄还能想到这些,带回官印,一时有些惊诧。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对面之人竟比她还要惊诧。
楚阿雄满脸莫名,茫然道:
“什么官印?我不知道什么官印啊?”
余幼嘉:“?”
余幼嘉:“那你哪里来的官印?”
楚阿雄的莫名一点儿也不见减少,只这几日将在瑞安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最后才道:
“或许,正是那个背着老妇的断眉汉子将官印塞给我的。”
之所以只敢说是‘或许’,全是因为他知道有东西入手,可却不敢担保一定是什么劳什子‘官印’。
毕竟,这说出去谁信?
一瞬之前,那看着像是官吏模样的人还说‘官印在我手上’,一瞬之后,官印就被那断眉汉子摸到手,反倒交到了他的手上......
这还能是人能做到的事儿吗?
楚阿雄的神色有些惊疑忌惮,余幼嘉倒是并不算十分吃惊:
“天下能人异事颇多,往后咱们说不定一辈子也见不到人家一回,徒添猜忌做什么?”
她说话时手中稍有些停顿,怀中的狸奴大王立马发出不满的哼唧声,余幼嘉无法,只得分神,一边抚摸怀中撒娇鬼的头顶,一边继续开口道:
“瑞安之事已平,你也已知道惊蛰身上诸事因果,你若如今回永嘉告诉惊蛰,是你替她爹娘夫婿乡亲报仇,她往后未必不能好好待你,如此一来,你所思所想,应能有个回应。”
这也是她为何会选楚阿雄去一趟瑞安的原因。
她无法左右惊蛰的决定,也无法许诺楚阿雄什么。
可余幼嘉却知道,惊蛰毕生的心结都在瑞安,瑞安的事情一了,她的心结大抵会有些许松懈。
往后惊蛰未必不能有忘记前夫婿,再爱上别人的一天,只是具体如何,还是要看楚阿雄如何做。
楚阿雄大抵也细细想过这些,此时余幼嘉提起,他便结结实实给余幼嘉行了个大礼:
“多谢县令成全。”
余幼嘉摸狸奴摸的伤处隐隐有些发疼,可狸奴大王总不知满足,总将脑袋凑到她手下,用以索求更多。
余幼嘉被闹得没法,只道:
“其实一切都是靠你自己。”
若楚阿雄自己不肯来崇安走一遭,若他不肯去瑞安冒险杀县令,搅乱本就浑浊凝滞的污水,余幼嘉饶有通天之能,也帮不到他。
此等做派,便更让楚阿雄心惊。
他紧紧抱着拳,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许久,才道:
“余县令,你是个好人,你若往后还有什么要杀的人,我再替你杀一个。”
他言语完,又是一礼,旋即朝着心上人所在的永嘉大步离去。
他心中火热,再不管旁物,余幼嘉在他身后喊了好几声,不但没有喊住他,反倒是将县衙内正在处理公务的二娘喊了出来。
循声而来的二娘草草擦着袖间不甚沾染的墨迹,问道:
“这是做什么?”
余幼嘉眼见实在叫不回亢奋的楚阿雄,便也只得道:
“我想叫他回去得给惊蛰带些可心意的礼,不然如他一般的愣头青,就算再被惊蛰睡上十七八次,只怕也得不到个名分。”
这话说的过分直白。
二娘闻言脸上登时一红,细声细气道:
“我去吩咐人拦下他。”
余幼嘉却只摆手道:
“你选几样让人骑马给他送去便好,不用来回跑......对了,五郎最近都在做什么?怎么都不见他?”
二娘本在就近招手唤人,听到五郎二字,稍稍有些迟疑:
“先前连小娘子去寻他表露心意,他没答应,最近这段日子住到学堂里去了,我们也不常见到。”
余幼嘉难得有些吃惊:
“五郎这混小子连连小娘子都不喜欢?那他喜欢什么?天上下凡的天仙?”
饶是天仙,连小娘子这般心地的人,也未必不能比试比试。
五郎竟这样都不肯接受连小娘子,眼光未免也太高了些!
二娘有些无奈,只幽幽看着余幼嘉。
余幼嘉终于后知后觉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刚要开口,可二娘已经道明原委:
“五郎这段时日口口声声都是,‘阿姐曾说过,连小娘子肯定不会喜欢我’,而连小娘子之所以前去表露心意,受了家中其他姊妹的撺掇。”
家中其他姊妹,五郎都会在前面加个排行,这话中的‘阿姐’是谁,自然不必多说。
余幼嘉闻言,又回忆起先前同五郎两人凑在一起聊起连小娘子时的场景,顿时一阵头皮发麻——
五郎的万事,怎么是以她的判断为主?!
其他事儿听她的准没错,可感情的事儿能听她的吗?
她自己若能明白情爱是什么,她还需要抱着一只狸奴吗?
不对,她分明连狸奴都哄不太明白!
余幼嘉嘬了嘬牙花:
“你去时,顺便将五郎也叫来,我来说说他。”
二娘顿时松了一大口气,连连点头,径直往学堂的方向走去。
恰在此时,神色焦急的池厚自城门策马飞奔而来,直到靠近县衙,这才飞身下马,朝着余幼嘉疾跑而来,口中喊道:
“余,余县令,大,大事不好——”
池厚与离去的二娘擦身而过,他目不斜视,吼道:
“平阳王疯了!平阳王疯了!”
“平阳王杀了自己的一妻二子五孙,如今举世皆惊!!!”
“他已杀了好几家前去平阳的使节,还说,还说要将谢上卿,也就是谢家寄奴也一并杀了!”
“县令大人,咱们可得趁早打算——”
毕竟,谁也不知道平阳王疯后,会不会牵连到与之接壤的崇安!
池厚的声音极大,本已擦身离去的二娘听到‘寄奴’二字,背影顿时一僵,猛地转过头来,不可置信的看向余幼嘉。
余幼嘉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也没有提起平阳王,开口的第一句话,只是问道:
“你怎么知道寄奴?”
池厚万万没有想到自家县令问的第一句话是这个,原本满腔的惊疑恐惧略略停滞,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都说了出来:
“平阳王有意折辱谢上卿,每每开宴,必定言及自己曾做过谢上卿的‘爹’。”
“而今,谢上卿之母原是谢家家妓之事,只怕天下人......早已人尽皆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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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五章 重夺寄奴
【人尽皆知】
余幼嘉细细品味着这四个字,眉眼稍垂。
二娘快步赶回,胸膛一时起伏不定,不知道如何开口同自己阿妹致歉先前反复猜测‘寄奴’是‘狸奴’的事。
二娘的料想中,阿妹或许会伤心,或许会震怒。
可真到面前,二娘才发现,自家阿妹脸上什么神情也没有。
余幼嘉只是拨弄着怀中那种毛色油光水滑的狸奴耳朵,动作轻之又轻,声音也轻之又轻:
“我知道了。”
无论是平阳王如今疯癫的事,还是寄奴的事,最后的最后,她也只是说,她知道了。
神色平淡,波澜不惊。
好似,只是在谈论与自己并不相干的旁人之事。
二娘惊诧,却又觉得能让阿妹伤中都声声亲唤的‘寄奴’,绝不会就此轻飘飘的揭过,犹豫几息,正想出声安慰,便听余幼嘉出声道:
“我要见五郎,他若不能在半炷香内来我面前,他往后也不用来见我,你也是。”
余幼嘉的命令,从不容人拒绝。
二娘明知不对却只能离去,余幼嘉目不斜视,只转向池厚问道:
“消息是从何处传回来的?平阳王疯癫是什么时候的事?可有探听到......何日杀寄奴?”
池厚早已满头是汗,听闻县令终于愿意细听平阳之事,抱拳道:
“先前淮南王踏足崇安之后,张将军便命我加重训练斥候营,培育斥候与细作跟随商队往周边各处探查。这段时日,细作们一直在打探,只是一直没什么有用的消息,直到今日,才接连收到各处递回的消息,提及平阳王疯癫一事.......”
“这些消息里最早寄回的一封信落封在前夜,信中又说平阳王杀妻杀子是在‘昨日’,那便平阳王疯癫,最晚是三日前的事。”
“至于下令杀谢家寄奴,想来也是前日的事。”
余幼嘉有些过分漆黑的眼珠子动了动,问道:
“前日?”
怎么会是前日?
池厚张口欲答,对上自家县令的脸,才发现面前之人似乎有些古怪。
她的神色平静,始终毫无波澜。
可偏偏,她的肤色又是一种剔骨去血的白。
漆黑的瞳色占据双目正中,瞳仁不可抑制的轻晃之间,带着一种近乎天真,茫然到了极点的兽感。
那一瞬,池厚有一种错觉,那便是——
她不清楚,她不明白,她也听不懂言语......
因为,她刚刚才成为人。
池厚被这种妖异的感觉吓到,下意识想要后退,可退了半步,又觉得有些荒谬。
毕竟,天下早已畜生横行,自家县令就算是妖,也是好妖怪,有什么好怕的?
于是,池厚又抱拳回道:
“该是前日没错,不过平阳王对谢家寄奴的折辱尤甚,其他在平阳的使者都是一刀斩杀了事,可这谢家寄奴上了刑场,平阳王又派人拦下,待拦下,第二日又将人压上刑场......”
折辱。
说到底,这样做也无非就是一种比直接了当杀人更折磨的折辱。
每日都得做好死的准备,可真到了那日,却又被带下刑场,等待这下一轮的死期。
这和余幼嘉从前所想的相去甚大,她曾以为寄奴此去,仍能重拾荣光。
可那平阳王,也没能善待寄奴。
平阳王从前见过寄奴,寄奴绝无可能不知道平阳王。
可他知道会遭受折辱,为何还愿意走呢?
余幼嘉歪了歪脑袋,秋日午后日头甚烈,可却仍没能化开她脸上的苍白。
池厚越看越心惊,没忍住又提醒道:
“县令大人......”
他在等着往日英明神武的县令决断,可余幼嘉今日只是幽幽回神,又重复一遍道:
“我知道了。”
“我还是要见五郎,你骑马快些,你也去寻他,将他快些带来见我。”
池厚自然不敢违命,一声口哨之后,又再一次飞身上马而去。
余幼嘉将狸奴大王温柔放在县衙前的台阶上,轻摸其脑袋几下,随后进了后院,将自己那匹精挑细选,玄白相间的骏马牵出,旋即慢慢擦洗。
五郎也正是在此时,方才被一群人拎到她面前。
五郎不明所以,混以为是自己拒绝连小娘子的事情被人告到了阿姐面前,正想开口为自己辩解。
没想到,一到阿姐面前,阿姐第一句话,就见他震了个十成十:
“五郎,你带上学堂里那颇有学识,可从前没能当上官的老先生一同去一趟瑞安,往后他就是瑞安县令。”
五郎大惊,正要细细询问,却又听阿姐的第二句话,更将他吓得三魂出窍:
“他往后如何对待瑞安百姓,我不管。”
“但他上任之后的第一件事,要帮我水淹平阳。”
“阿姐!!!”
“阿妹!!!”
两声惊呼响起,五郎和二娘同时来到余幼嘉面前。
余幼嘉没有回头,而是拿着毛刷,奋力刷着玄白大马的鬃毛,仔细交代道:
“我早早就看过地势图,平阳刚好在河口下游,你们先挖渠,将积水排尽,再引河入渠,水灌平阳。”
“我细细盘算过,我们此处土地肥沃,收成早,可平阳大多都是深秋才收成的作物,如今引水,平阳境内这一季的收成一定颗粒全无。”
“我会再另行通知许氏粮行,只要许钰与咱们不卖粮给平阳,其他小行商饶是手中有一点存货,也没有办法供上平阳所需的粮草......”
余幼嘉手下毛刷,每次刷动时都极稳,丝毫没有因为旁人的错愕,而有片刻的偏移:
“这事情就交给你来办,你一定要办好。”
五郎被一路拎着奔驰的心跳都尚未平复,此时听到这些话,全然以为自己疯了:
“阿姐!引水灌城,断粮百姓,乃是祸及根本的丧尽天良之举!”
“阿姐从前注重民生,善待百姓,如今又为何要眼睁睁看着......”
没人能比他们更知道一地的百姓若是没有粮,究竟会发生何事!
他从前以为,阿姐生性仁德......
“五郎。”
余幼嘉顿住手里的毛刷,转头看向五郎,五郎这时候才发现,自家阿姐的脸有些白的吓人。
余幼嘉只轻声道:
“我本也不算什么好人。”
“若论恨,比起平阳王,我其实更恨直接扬蹄伤我的淮南王。”
“可我之所以会针对平阳王,并且大费周章劝许钰,取瑞安,并且执意水淹平阳,断其后路,只是因为——
平阳王害我失了寄奴,我想重新夺回我的寄奴,仅此而已。”
第三百五十六章 十三把刀
曾几何时,许钰在信中也口口声声指摘声讨过。
他当时说的是‘汝等癫狂矣’。
可鲜少有人知道,从始至终,疯的只有余幼嘉一人。
旁人眼中,平阳王或许暴虐,刚愎,注定难成大事,为天理昭彰,也不能将天下送入平阳王之手。
可对余幼嘉而言,那些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
撕去那一层最体面,最磊落的皮囊,皮囊之下血肉的每次勃发,其实都在无声询问寄奴的归期。
寄奴厉害,寄奴当真厉害。
河畔一别,他就是能让她一辈子忘不了他。
余幼嘉先前没法子抵挡淮南王的铁蹄,没能阻拦寄奴的离去......
可她,总以为自己能够势迫平阳,夺回寄奴。
不过,事不遂人愿,她筹谋的再好,也没法子预料到——
如今平阳王疯了,寄奴也要死了。
而她,甚至不知道那把悬在寄奴脖颈上的刀何日落下,何日又是寄奴真正的死期。
这样......
不对,不好。
余幼嘉松开刷鬃毛的毛刷,擦去额角细密的汗珠,又招手唤二娘去开府库取东西:
“......瑞安给五郎的先生,崇安往后就给二娘。”
“商行已建,一切都顺风顺水,二娘的脾性开拓不足,不过守成倒是有余,哪怕往后就按照如今已有的律法运转,崇安也能苟活不少时候,不过再往后......”
余幼嘉言语一顿,摇了摇头:
“我没那么长远的目光,我也不知道。”
二娘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惊呆,此时见余幼嘉在理马,又听要开武器库,登时急道:
“你说什么胡话!”
“今日确实是听到坏消息传回,可如此唐突,甚至都没有验明消息真假,缘何值得你这般像交代后事一般交代我们?!”
“阿妹,你素来稳重,更该知道如今并非逞一时意气的时候!莫要听五郎胡话,他不懂你,我还不懂你吗?只要先取平阳,不过是一季的收成,总有办法补救。”
“你既已决定好水淹平阳,那咱们便再等等,等五郎去上一趟瑞安,决口灌田,你再考虑发兵平阳......”
二娘急的满头大汗,顾不得逐渐增多的行人视线,伸出手握住余幼嘉的手。
两手相触,二娘顿时感觉到一股凉意袭来。
只一瞬,二娘便知一切早已没有回转的余地,可她仍硬生生忍住叹息,温声劝道:
“别冲动.....算阿姐求你,别冲动。”
“你就算是为了一城百姓,也该冷静下来从长计议,阿姐知道你想寻回寄......谢上卿,可阿姐的脾性你是知道的,我最多只能从旁辅佐,万万挑不起大梁。”
阿妹今日若是带兵离开崇安,那崇安的满城妇孺,便真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嘉实商行如今确实是名扬南地不假,可没有一个主心骨在,旁人又能撑多久呢?
从古至今,商还能和官,和兵斗吗?
二娘眼中的恳切不假,五郎咬着牙,眼中隐隐可见血丝,池厚,娘子军们,以及早下工隐隐听到动静的百姓都在或远或近关注县衙门口的动静。
余幼嘉也牵住二娘的手,轻轻拍了拍,以示宽慰:
“二娘,不用担心崇安,我只一个人去,将兵卒都留给你们。”
一个人去?
一个人去?!
五郎昏昏沉沉听到现在,又经身旁的池厚提醒,终于明白什么,神色骇然——
那不就是去送死吗?!
别说是如今时机不凑巧,她们尚未引水入平阳,就算是平阳如今已被水淹城,又经历断粮,一人前去,只怕也是十死无生!
为何,为何如此......
五郎不明白,二娘不明白,其他人未必能明白。
甚至,余幼嘉自己也没有那么明白。
她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开武库的命令,直到二娘带着人扛回一箱武器,这才一边挑选寒光仍在的刀剑,一边开口道:
“我有些累。”
二娘说为了崇安,五郎说从长计议。
可她分明已经为其他人做了许多。
从那日,余幼嘉一睁眼,便在为如何震慑女眷,安置家事而奔波,直到后来杀县令,救百姓,建商行......
她已经做了许多许多。
那,她自己呢?
她好似,也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回。
平阳当然是龙潭虎穴,寄奴......
寄奴当然也没有那么好。
他是妒鬼化形,无论给他多少,他只索取无度,渴求更多。
他漂亮的皮囊下,也没有足以支撑的风骨,旁人口中的他,堪称劣迹斑斑。
他总有闹不完的别扭,有些别扭细碎到她根本瞧不出缘由,完全没办法哄好他......
可她,仍然心爱。
世上总有一类人,最是叫人心生摇曳,却又捉摸不透。
眉间锁怨,身影笼纱。
每当余幼嘉试图看清时,那青纱便流动起来,化为一丝极淡,极艳的恨意。
又在她以为要抓住些什么的时候,及时消散,只留一缕若有似无的香,令人抓心挠肝。
寄奴不好。
寄奴在旁人眼中,纵有千般不好。
可在她眼中,寄奴已是上上签。
她不是不愿意仔细甄别消息,细细图谋,便执意前往平阳送命......
只是如今确是再难忍耐。
仅此而已。
世间万事,总不能等个十足把握。
平阳是龙潭虎穴又怎样呢?
龙潭虎穴,难道就不能闯一闯了吗?
寄奴若活着,她总得试试能不能救人,若是不能,她也得将他的尸骨带回家。
若是再差,也无非是她赔上一条性命而已。
那是她的性命,她合该能决定如何用。
而不是听人相劝,先为家眷,再为百姓......
一辈子也没能为自己活过一回。
余幼嘉在箱中仔细挑选,此时的铁刃没有经过强淬,多半容易崩裂卷刃,不过,没关系,只要多,总能多杀几个敌。
余幼嘉将四把刀分别挂在马鞍四角,再取四把宽刀,左右各两把,用革带牢牢固定在自己的腰后,再在双手双脚处缠上半臂宽的匕首,又取方便突袭的轻便藤甲佩带其上。
最后,才是那把自睁眼起,从未离过身的切药刀.....
也是,第十三把。
余幼嘉抽刀出鞘,任由寒芒过眼,旋即,才将那把刀重新收入怀中。
身后二娘压抑不住的哭声隐隐传来,余幼嘉没有回头,只飞身上马,唇边竟有一丝难得的笑意:
“二娘,我没疯。”
“此去纵使丢掉性命,也不过是小得盈满,爱逢其时,仅此而已。”
第三百五十七章 死生度外
烈日当空,骏马嘶鸣。
身后无边的呜咽声,根本驱不散马上之人眼眸中的鼎沸。
甚至,余幼嘉能清晰的感知到,身后的一切,已无法令她回眸一眼。
疾风拂过面颊,那一瞬,余幼嘉终于确信——
寄奴的疯,许在皮相。
而她的疯,则在骨子里。
从前那些沉寂于茫茫无所知中,几不可见的一切,将于今日浮出水面。
她或许,不是不懂,只是等候着这一天。
这一条性命,永远也只等着她明悟,且置生死于度外的一天。
无论瑞安是否能决堤,许钰是否如故断粮,都不再重要。
这一趟,余幼嘉一定会带十三把刀,去救寄奴......去见寄奴。
无论,寄奴是生是死,也无论她是生是死。
甚至......也不在意,是否能见到最后一眼。
只要她启程,她就已经离寄奴更进一步。
纵使魂魄不能回返,纵使不再有来生,她也注定不会后悔。
余幼嘉握紧缰绳,唇边的笑意一点点扩大,最终变成癫狂大笑:
“万贯家业都给你们,寄奴只有我,我要去找他!”
“往后崇安就交给你们,你们若是有心,便仍按照我的嘱托做,若是无心,只想要苟全性命于乱世,我不怪你们。”
毕竟,她此去自己都知道自己九死一生,总不能让旁人不为自己打算。
身后之人或许回答了什么,不过余幼嘉也没有细听,她只挥鞭一记,胯下骏马便蹄如惊雷,窜了出去。
那匹玄白相间的骏马化作一道闪电,劈开秋日层叠的倦意。
每一次起落间都迸发出碎石与铁蹄相撞的清音。
余幼嘉伏身在马背上,听着衣袂在风中猎猎翻飞,隐隐发出火焰燃烧时才有的爆裂声。
山路在脚下蜿蜒,陡峭的栈道、布满苔藓的碎石、深不见底的涧谷.......
甚至是白天,与黄昏,都被这匹骏马一往无前地甩在身后。
余幼嘉不知道自己疾驰多久,只知道自己正纵马飞驰间,前方隘口忽现一列拒马,十数官兵持戟而立,寒光凛冽,截断了去路。
为首校尉按刀高喝:
“奉令封山,下马受检!”
余幼嘉眸中锐光一闪,非但未勒缰绳,反而双腿猛地一夹马腹,胯下骏马长嘶一声,速度竟再快三分,化作离弦之箭,直冲关卡而去。
官兵们神色剧变,纷纷挺戟准备迎击——
而就在那一霎那,余幼嘉猛地一扯缰绳,马蹄在粗粝的山地上划出半道深痕,马头瞬间调转!
纵使浑身配刀带甲,可余幼嘉御马的身影仍如灵燕般轻盈,借势便折入道旁一条更为险峻的野径。
那几乎不算是路,仅是不知何等野兽踏出的小道。
可余幼嘉左右扬鞭,骏马奋蹄,竟在野林子里狂奔,碎石在蹄下翻滚,落入草涧久久不闻回响。
林间横生的枝桠如鞭子般抽打而来,她俯身紧贴马颈,耳畔是呼啸的风声与身后官兵徒劳的喧哗。
绕行,不是退缩,而是另一种征服。
她选择了一条更艰难、却无人能阻她前路的征途。
马蹄踏过山顶溪涧,于逐渐坠落的黑夜中,溅起玉碎般的水花。
余幼嘉借由夜色掩护,下马于小溪旁取水擦脸,刚要缓出胸腔中一股郁气之时,这才发现,远处早该天黑的穹顶,竟还有一块诡谲的光亮。
那光亮隐约还夹杂着些许黑烟升腾。
余幼嘉几乎立刻意识到,有人在放火,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她策马再次登高望远时,会看见山下连成一片的火海。
火海无边,几乎席卷半个大地,不可能仅是‘失火’那么简单。
这一瞬,余幼嘉隐约有些明白为何刚刚会有人设卡拦截——
平阳内,竟不只是原先消息中所说的‘平阳王疯了’那么简单,竟是已经开始乱了!
需得知道,她此行直扑的可是平阳王都!
此地虽然还离王都有些距离,可王都眼皮子底下都能发生这样的事,那王都又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那些官兵在拦截谁?
此处的火势又是谁放的?
那些被派来平阳的各家使节残部?
余幼嘉思绪不停,又用夜色下隐约已有些冰冷的溪水洗了一把脸,抓住马鞍,准备上马前去探查。
可也正是在她抓住马鞍的瞬间,挂在马鞍身旁的补给袋碰巧被她的动作剐蹭到,随后补给袋便发出一声已有些虚弱的猫叫:
“咪......”
余幼嘉一愣,撤下补给袋细看,这才发现内里布置何时窝了一只油光水滑,花色为‘乌云踏雪’的狸奴......
正是,狸奴大王。
余幼嘉单手将隐约有些神志不清的狸奴大王捞出来,放在马鞍上,旋即顺势去查看补给袋中的肉干,果然,已经没剩下多少。
余幼嘉这回没生气,也没试图讲道理,只是道:
“你放着好好的狸奴大王不当,随我出来做什么?”
此处可不是玩耍的地界。
虽不知狸奴大王何时钻进她的粮袋之中,但她十分清楚,那些在崇安的狸奴们要是发现自己没了大王,还不知道得多伤心。
那只最喜欢跟着狸奴大王的公三花只怕更要日日哀嚎,不得一瞬安眠。
狸奴大王似乎被这一路颠簸的累到够呛,它高傲昂起头颅,又想故技重施躺下哼气舔爪,借此躲避余幼嘉的问话。
可它,顶着晕眩的脑袋,又着实难以在马背上找到平衡的支点。
若不是余幼嘉眼疾手快,扶了它软糯的小爪子一把,只怕狸奴大王当场就要坠下马匹。
狸奴大王这回似乎终于老实了,再不敢乱动,只扭头看了看远处天空不断狂舞的黑烟,又看了看余幼嘉,再伸出自己粉嫩的小爪子,亮出尖爪,顺势拍了拍马鞍。
那眼神,似乎在说——
【人,快上来吧,不用担心危险,咪会为你征战四方。】
那骄傲的神情,那隐秘于夜幕中勾人而诡谲的眸色.....
一切,都恰到好处的像从前那场河滩边,隐匿于青纱帐后的那个眼神。
他确信余幼嘉不会忘记他。
它则确信余幼嘉不会不带上它。
余幼嘉沉默着看着这一连串的动作,到底是没将狸奴大王就这样留在原地,她翻身上马,将狸奴大王紧紧揣进怀里,只道:
“我带你去找寄奴。”
“你,你替我告诉他,他早就赢了,你们其实......早就赢了。”
第三百五十八章 并辔而战
此夜,夜风焦糊,热浪滚尘。
原本应是沉睡的县城民居之中,此刻正翻涌着一片炽烈火海,数十点火光扭曲跳跃,将夜色撕开狰狞缺口。
金属交击与模糊的嘶喊声随热风升腾,缠绕在山间。
余幼嘉目光一凛,缰绳急抖,骏马通晓人意,径直踏着陡坡,朝着那片灼热的地狱俯冲而下。
余幼嘉单人单骑越近山脚,山下那宛如人间炼狱一般的景象便越发清晰——
烈焰贪婪地舔舐着茅草屋顶,梁柱在爆裂中轰然倒塌。
人影在火光中奔突、纠缠,兵刃的寒光不时划破浓烟。
空气中弥漫着木材燃烧的呛人气味,以及……更浓重的血腥气。
余幼嘉自然不会傻到直冲入那片混乱的中心,只是悄无声息地勒马停在一片地势较高的树林阴影边缘处。
火光映照着马上之人清冷独绝的半张脸,勾勒出几分往日难见的妖异诡谲之感。
余幼嘉自己对自己的模样恍然未觉,只沉默地扫视着,评估着面前堪称炼狱的猎场,将喊杀声最密集处、火光亮起又熄灭的轨迹,一一刻入眼中。
武夫。
确实是有一队训练有素的黑衣武夫在此地为乱。
只是人数不多,不能直接荡平此处,所以才需要凭借放火等手段,先迫使百姓外逃,而后在三两互协,挨个斩杀闻风而来的官兵。
这些人......
火光灼目,余幼嘉一时说不上来这些武夫给她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到底是什么。
不过,她也很快便知道了——
因为,不远处那骑纵马而来的黑甲武士,在火光中实在是太过耀眼夺目。
黑甲。
又见黑甲。
那骑黑甲武士明显是这群作乱武夫的为首之人,其形威武,其技骁勇,其势赳赳,铁蹄起落之间,似有踏破山河之势。
期间若有胆敢挡其去路者,黑甲武士扬陌刀横劈而出——
敌人,竟是人马俱碎!
玄马,黑甲,骁勇,又是此等武技。
余幼嘉瞬间便想到先前在河滩上挥枪退敌的淮南王。
可,不知为何,她又觉得此时的黑甲武士,与先前的黑甲悍将又有些不同。
余幼嘉思虑几息,到底是抽出自己腰间的第一把刀,大喝道:
“小朱载!”
滔天的火光中,那几乎要溺死在血肉中的黑甲武士下意识回头,旋即便看到遥遥站在山坡上的余幼嘉。
今日的余幼嘉,又与往日的余幼嘉有些不同。
无尽火光沿着她的轮廓上流动,幻化出金边。
她静驻马背,面容如古井寒潭,唯有瞳孔深处跃动着两簇冷焰,将冲天血色尽数收纳。
满地鲜血与残兵裂甲,却没能让她眼睫颤动分毫,她一出现,仿佛眼前焚天的劫难,也不过是投映在静水深湖上的一道虚影。
胸中堵着一口气,已经将要战至力竭的朱载不清楚余幼嘉是怎么透过黑甲黑盔认出自己,可她一出现,朱载便觉这些日子来的委屈都消散不少,连身旁近在咫尺的灼热与血气也几不可闻。
年轻的黑甲武士同样隔着无数烟尘,朝着余幼嘉大笑道:
“你怎会在此处?”
余幼嘉根本不想理这话,策马挥舞着寒光泠泠的长刀而上,顺势帮小朱载解决一个试图从身后偷袭的兵卒,这才吼道:
“我说来此处闲逛!你信吗!”
“你一天天就不能少废话吗?我人都已经出现在此处,我还能干嘛!”
“况且你为何拿着陌刀杀敌?陌刀沉重,破阵颇为好用,可此武器每次挥动时都要耗费不少体力,你莫不是糊涂了不成?”
二人距离上次别离,满打满算也不过是才过去一个多月。
小朱载纵使是恢复一些,又能恢复多少?
如此不爱惜身体,往后只怕难免短命之相!
朱载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通,也不生气,只将沉重的陌刀随手丢在一旁,旋即策马靠近,压低身形从余幼嘉的马鞍旁顺势抽走一把分量轻便上不少的齐臂长刀,又大声回道:
“我一路从城门口浴血奋战杀到此处,你却问我为何要用陌刀杀人.......”
“那是我能抉择的事吗?我压根就没能摸到第二件武器,可一下马,就有人要来砍我!”
朱载反手,长刀横砍而出,又反将余幼嘉马后意图偷袭之人斩杀:
“我要是说我杀人不眨眼,你是不是还要问我眼睛干不干?!”
什么屁话!
又一次,余幼嘉又一次感觉到自己与小朱载的鸡同鸭讲。
不过两人双骑并辔,搏杀时凌凌威慑之势已起,竟亦有几分惺惺相惜。
熊熊火势仍然没有半点停歇的意思,朱载纵马搏杀动作不停,每每挥刀,必取一人性命。
而余幼嘉出招凌厉,论下手,竟也不比朱载逊色几分。
余幼嘉挥刀,甩刃,顺势甩掉刃上诸多血迹,终于又想起‘关怀’小朱载:
“你不是回淮南了吗?为何又会带着这一队武夫来此处攻城?”
余幼嘉身旁的黑甲武士挥刀动作稍顿,再开口时,已是一句冷笑:
“有人怕我阻了朱焽的道,我才刚到淮南不过半日,便被打发了三百武夫,让我前来取平阳。”
三百武夫,取平阳。
纵使这些人每个人都是以一敌百的好手,只带三百人来平阳,也完完全全就是送死。
余幼嘉本能有些疑惑,可只要一想到原先淮南王在河滩上那番所作所为,似乎又不觉得奇怪。
朱载对余幼嘉说完这些事,整个人倒是放松不少,不再似先前阴郁,他问道:
“我就带了三百武夫,你带了多少人?他们如今人又在何处?”
“我是因人手不足,才不敢直扑王都,选了此镇先行突破,你若带的人多,交由我统领,明日我便能杀上王都,届时一定还你十倍百倍的兵卒!”
余幼嘉从不怀疑朱载的本事,也从不怀疑对方的允诺,可最糟糕的事是.......
余幼嘉绷着脸,看天看地看火看敌,就是不看小朱载:
“我来时匆忙,只带了我自己......”
还有,一只狸奴,一匹马,十三把刀。
对面的黑甲武士闻言,果如余幼嘉所想,登时有些崩溃的迹象,若不是骑在马上,只怕要跳起来同余幼嘉打上一架:
“我以为我撑着一口气,欲以三百武夫取平阳已是人中豪杰,你一个人就敢单骑走平阳?!”
第三百五十九章 生寄死归
为何单骑走平阳......
此间缘由,余幼嘉很难在纷杂的环境下一一同小朱载说清楚。
不过有时候,她确实也佩服自己的胆量。
余幼嘉纵马回转,动作潇洒,豪气万丈:
“有我帮你,你竟还不知足?”
莽夫讲究以一敌百,一骑当千。
可她,若控御天时之事能成,可抵百万之师!
身配黑甲的朱载先是一愣,细想之下却又深表认同,登时仰天大笑道:
“说的也对,你能来帮我,我已经很知足了!”
比起根本不愿见他一面的母妃。
比起见他回去,随手点了三百人马,便迫令他离开淮南的父王。
比起优柔寡断,在家要死要活,到如今都不知道他受了重伤,甚至还反要求他,将他送去崇安的朱焽......
她肯帮他,她能来帮他,已经是他一世不幸中的万幸。
虽然他们两人只要开口,必定会吵嚷。
可,这种能吵嚷几句的烟火气,却又是他一世中再难有的鲜活。
今日纵使没能得到平阳,没能出掉心中这口郁郁之气,可此等患难之交愿来救他,这辈子也已经值了!
余幼嘉隐约能猜到些许小朱载的念想,握紧缰绳且战且退,退至郁气退散,逐渐重新明朗意气的黑甲武士身旁,这才道:
“你所带之人不多,莫要将兵力全部折损在此处。”
“我此行前已取得瑞安......瑞安地处河口,我已派人引水决堤,等时机一到,下游的平阳必定水患。”
余幼嘉临行前虽让二娘五郎等人抉择,可如此长时间的相处,她到底是对他们有几分独有的信任。
五郎是带些酸儒书生气的读书人,不喜阴谋诡论,更不爱兵行险招,可他最最敬重于她。
原先虽是他第一个跳出来反对水淹平阳,可听二娘替她解释说不过一季收成,还有办法补救后,再也没说过反话。
五郎大概率真的会替她走上一遭瑞安,只是不知道到底需要多久......
小朱载的人手太少,纵使他盖世之勇,今日执意在此处拼杀,只怕也双拳难敌四手。
余幼嘉此言犹如惊雷,炸响黑甲武士的耳畔。
她本以为小朱载会猜忌一番她为何如此心事,又如何歹毒心肠,祸及百姓。
可万万没想到,小朱载猛地转过头来时,那黑盔下被热浪熏到通红的俊郎脸庞上,只有一种名为又惊又喜,甚至是堪称‘古怪’的神态:
“难怪你敢一个人闯平阳,原来是早有后手!”
“老话讲,求人救命得记得喊救命——而你有后手,得早点说呀!”
“你知道我瞧着你一个人来此处,有多惊诧吗!我心里还想着若和你死一起还怪晦气的,化成魂魄只怕也老得吵架......”
听听!听听!
这像话吗?!
余幼嘉的额头上顿时冒出几条青筋:
“我们碰见还没半炷香,我就和你说明此事,我怎么还不算早说?!”
“你以为我就很想和你吵?我和你简直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多】字落地。
两把形制一样的长刀几乎同时挥砍而出,都贴着对方腰后不过一指的缝隙而出,精准砍中对方身后不知从何处源源冒出偷袭的兵卒。
两人纵使从前一起剿过匪,可这样的默契倒也确实是第一次。
此等默契,堪称浑然天成。
可两人的性相,却也真是无法调和。
余幼嘉不再开口,一旁的黑甲武士也很默契的不再搭话,只是从腰后取出一柄半臂宽的牛角,开始对月吹号——
【乌——】
【乌——】
.......
战场上,任何喊叫都不一定能清楚传达本意。
可号角不同,声音清亮且提神,能传出好远。
既有号,先前又一定约定过各组号声代表何意......
是以,没什么能比一声号更能传达军令。
而朱载手中的这只号,声音尤为高亢,凌厉,响彻云霄。
一如朱载此人。
余幼嘉清楚听到乌号响起三长两短的音节,而后那些在混战中英勇搏杀的武士们逐渐往号角声源处靠拢,竟是纷纷脱离战局。
朱载短暂放下手中号角,眉眼间原本的锐意被星星点点的笑意与释然替代:
“我信你。”
“咱们先就近上山,寻一个易守难攻的位置,等瑞安决堤的那一场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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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阳,王都。
穹顶高悬,穹下自有一片碧瓦朱甍。
月华如练,越过雕花长窗,径直落于织金地毯,又不断攀升,最终停留在屋内那片垂叠的帘幔之上。
帘幔极奢,其上以金线绞出蟠龙纹,每道褶皱间皆缀满珍珠,小的如米粒,大的若龙眼。
月光掠过时清风荡起细碎涟漪,恍若暗夜星河流动,隐约衬出帘内横着一张紫檀卧榻。
卧榻之上,正有一人斜倚锦衾闭目浅睡。
月影西移,滑过榻上之人。
此人满头白发散在黛青引枕上,如枯雪覆山,鬓边几缕被冷汗浸透,紧贴凹陷的太阳穴。
不知是梦到了什么。
他深陷的眼皮急速颤动,额上青筋虬结凸起,随急促的喘息搏动,仿佛有无形的手在颅内搅动浑浊的往昔。
往昔恰如恶潮,此间恶兽无法摆脱。
他只能肩背猛弓,喉间发出困兽般的闷哽,挣扎不休,惊得玉枕滚落卧榻,发出沉闷一响。
层叠帘幔随之震颤,万千金珠相互叩击,簌簌不绝。
蓦地,塌上之人终于猛地暴睁双眼,骤然从榻上弹起——
花白的头颅昂向虚空,撕扯着胸膛剧烈起伏,老者唇边隐约有血腥味弥散而出:
“寄奴!”
“寄奴在何处!”
这位外人口中被尊称为‘平阳王’的汉子,这段时日已老的不成模样,此时噩梦将醒,也终究是露出了绝不为外人所见的迷茫与癫狂:
“唤寄奴来见我!让寄奴来见我!!!”
“这小娼妓生的野种在哪里!?都怪他!都怪他!”
“若不是他胡说八道,我又怎么会怀疑我的犇儿,我又怎么会杀了我的犇儿......”
“来人——去让寄奴前来!去将他抓来!”
头发花白越发厉害的老者歇斯底里的呐喊,在帘幔内撕扯混打......
可自始至终,也没有下人前来。
老者或许也是意识到这点,慢慢平静下来,好半晌,才茫然喃喃道:
“那娼妓生的贱种怎么不来见我?”
“他娘当年跪在地上摇着屁股,求我给他一个报答我的机会,他如今凭什么不来见我?”
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是这样的。
人呢?
人呢?!
憔悴的老者回忆往昔的峥嵘,心中那抹无措与惊慌终于消散不少。
他想找回刚刚的怒意,想出去唤人将寄奴抓来。
可他那只枯瘦的干手刚将帘幔掀起,才发现原来帘幔外的阴影之中一直隐着一道身影,也不知是站了多久。
老者大喜,踉跄几下就要靠近:
“佰儿......为父,为父如今只有你了......”
犇儿一死,老妻便同他反目成仇,他,他也是没法,才又赐死了他们。
如今,如今看来,还好还留有一个佰儿。
老者急迫靠近,可他的喜悦没能感染帘幔外的人。
那长相几乎同老者年轻时一模一样之人,按住腰间的佩刀......
旋即,微微出鞘。
第三百六十章 诪张为幻
无边夜色里,月光沿仅出鞘一寸的刀锋滑落。
一道寒光流转室内,似银龙暗涌,凛冽杀意无声弥漫。
老者就算是再傻,被此等寒光一映,也顿住踉跄的步子。
他勉强往后挪移几步,伸手抓牢身后奢华的帘幔,用以稳定身形,用些许疑惑的音调,唤道:
“佰儿......”
“你这是做什么?”
这是,这是在做什么?
为何,对他拔刀?
他可是佰儿的亲爹!亲爹!
这天下,岂有不孝子敢对父亲拔刀的道理?
要杀也是他杀子,安能子杀他!
不,不。
他不能杀子,不能再杀子了。
老者想到前事,面皮微微抽搐,颤抖出声道:
“是不是,是不是寄奴又同你说了什么?”
那周身大半隐没于黑暗中的人影没有回话,老者却自以为明白什么,突然震怒道:
“那娼妓生的野种最会玩弄口舌,分明是在骗你!”
“犇儿分明就是本王的亲生子,可他先前在宴席上说的那一番话,却又像一根针一般扎进本王心中,反让本王......让本王怀疑起了犇儿.......”
他当时没信,第二日没信,第三日没信......
可第四日,却又不可控的想,为何他年轻时也算是硬朗壮汉,年长后有此等威望,甚至能一气连扫三郡,可犇儿却如此资质平庸,身形臃肿,肥头大耳,成日只知在房中耕耘呢?
那是一道本不该有的念想。
可一旦窜出,就如星星之火点于无边枯草。
他日日想,夜夜想,到底是将他本不屑一顾的寄奴给召唤回来。
当时,寄奴已经被他冷落许久,原先宴席上还被他当着众宾客的面安置到了下人房中去......
可寄奴来时,面上却始终不见半点不耐与焦躁。
他东拉西扯问聊起一些事,又状若无意的问起寄奴先前为何在宴席上说犇儿不是他亲生孩子.......
他不该问的,他不该多问的。
他当时就应该心狠一些,将那娼妓生的野种,挖掉舌头,掏出眼睛,再打上三百鞭子,扔到下人房中自生自灭。
可万事偏偏没有如果,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犇儿已经死在了他的宝剑之下。
老妻正在歇斯底里的哭嚎,捶打他的胸膛。
那时候,他已经能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什么地方错了——
毕竟,若这孩子真不是他的种,老妻只怕心虚也来不及,哪里有这样的本事还欲要拿簪子同他搏命。
可是,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老妻发疯,是她先发了疯。
他只是将那染血的宝剑轻轻一挥,老妻也倒在了地上。
他错了。
可他又不能错。
他这样的人中龙凤,又怎么能错呢?
犇儿就算是他的儿子,这回,也不能再认下此事。
犇儿只能不是他的孩子,犇儿的孩子只能不是他的孙辈……
此事才算有回旋的余地。
否则,犇儿已死,老妻已疯,那些孩子若还是留在他的王府中,那还是他的错。
他只能将人一齐斩杀,旁人知道此事,才能知道,才会知道,他们不是他的种,他只是清缴门户。
他,平阳王,赵珍,不会错。
“按道理来说,应该是这样的......”
越发可见憔悴苍老的老者口中喃喃,却在某一息之后,又猛地扔开手中的帘幔,爆喝道:
“只是为什么,现在外头又在传本王杀妻杀子?!”
“究竟是谁传的?!消息为什么没有封住!?”
“犇儿,犇儿.....犇儿是野种,本王分明都已经认了犇儿是野种——!!!”
为何,为何外面如今却好像都知道犇儿是他的亲生儿子?!
老者的神态越发癫狂,他胡乱在华美的帘幔里胡乱拨弄翻腾,似乎想要找到一个出口,可始终却不见生机:
“让寄奴来见本王!!!”
“让那卑贱的野种来见本王!!!”
帘幔被牵引扯动,数十枚镶嵌于上的珍珠坠落于地,徐徐滚动。
益佰自始至终冷眼旁观着一切,手肘一沉,原先只出鞘一指的白刃寒光暴涨数倍。
死气翻涌已至。
而此时镇住这个场面的,却是一只白皙修长的手。
一枚随意零落的珍珠在地上翻滚,本欲深入更晦暗的黑暗之中,而那只手优雅一伸,止住珍珠的活路。
那道如描如削的身影起身,拇指一弹,那枚珍珠顺势在半空翻滚,又落回他的掌心之中。
一切如此顺理成章,只有淡淡的笑声在奢靡的寝殿内响起。
寄奴一振衣袍,一手把玩着掌中的珍珠,缓缓自黑暗中迈步而出,轻笑道:
“客居主家,主家夜晚却如此吵嚷,是否有些失礼呢?”
此声十分突兀。
老者却根本没有意识到出声之人为何能越过王府的层层守卫出现在内廷。
他只以为自己抓住了某种生机,原本癫狂的神色越发狂热,连声唤道:
“寄奴!寄奴!你来的正好!”
“本王有事情要问你,只要你回答上这个问题,本王便赐你千金……不,万金!”
那道清癯消瘦的身影仍在笑,轻笑声于此夜中晦暗不明。
轻悄,鬼祟,挠人心脾。
夜风自窗棂徐徐而入,勾动这份笑声弥散于各处,又好似有好多人在笑一般。
不,不是幻觉。
黑暗中确实有数道人影,不远不近跟在那道清癯身影之后,影影绰绰,宛若数道鬼魂。
老者终于后知后觉,发现此情此景有些不对,他眯起已有些老眼昏花的双眼,试图看见眼前的一切......
可终究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子。
老者疑心那些影子是不怀好意的人,可又更疑心那些影子是来索命的恶鬼,一时间胸膛起伏的更加厉害,两股战战,几乎欲要昏倒。
他连滚带爬重返卧榻之畔,四处寻觅能躲藏的地方。
终于,在某一瞬茫然四顾之后,想到了自己还有个儿子。
老者冲着那道自寄奴出现后,便不知何时收刀回鞘的黑肤青年,怒吼道:
“佰儿,你还愣着做什么?!”
“你将寄奴拖下去杀了!你将那些影子都杀了!”
“杀了!杀了!统统杀了!!!”
杀字翻腾。
老者喊打喊杀的声音几乎裂耳,可压根也没有人回应他。
他只能一遍遍的喊道:
“赏赐,只要你将人杀了,本王少不了你的赏赐!本王给你万金,本王予你世子之位!”
“本王要告诉世人,本王没错——不,寄奴不能死,本王还要问寄奴——本王还要见寄奴——”
“不——本王就是要杀了他——”
“寄奴可恨,寄奴可恨——寄奴骗我!寄奴害我!”
第三百六十一章 鸣鹤在阴
黑肤青年听着声声‘寄奴’,终是没忍住,又将拇指按上刀鞘。
那只白皙修长的手指仍在不紧不慢把玩着珍珠,见鞘间微芒,手指的主人笑着将手中那枚珍珠抛给了黑肤青年:
“平阳王要你杀我,不过我可没有万金给你......”
“我只捡到了这颗珍珠,听说珍珠美肤,你拿着回去磨成粉一半口服,一半敷肤试试。”
正在生气的益佰:“?”
慌忙塞回佩刀,接住珍珠的益佰低头看了看自己黑如焦炭的肤色,再抬头时指着自己的鼻尖,神情茫然而又憨厚,完全不见刚刚一丝杀机:
“我吗?主子,我还能变白?”
他这肤色可是天生的。
这无论怎么想,都很难变白吧?
清癯青年只随意而又自然的应道:
“试试又不费事,你若是能变白,那我也多敷敷......”
两人的对话不像是身处王府内廷,只像是某日午后的闲聊碎谈。
随意,闲散,却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平淡舒适之感。
益佰牢牢护着那枚珍珠,左看右看,宛若至宝。
而原先平阳王许诺的世子之位,与万金赏赐,却好像压根没有入他的脑子一般。
原本癫狂的老者神色一下僵住,不知道那颗随处可见的珍珠到底有什么特别。
而这时,两道几乎一模一样的影子从黑暗中窜出,顶着天生的笑脸,齐齐问道:
“主子,珍珠粉是什么味道,我们能尝尝吗?”
嘴馋的小子们又双叒叕来抢食了!
益佰立马攥紧手里那颗珍珠,平日里老大一座身躯,此时莫名显得有些委屈:
“这是主子赏给我的......”
两兄弟撇撇嘴,一人半句道:
“益佰,你不要.....”
“如此小气嘛!”
他们两个才能吃多少?
不过就是一口,一大口,一大大大大口......
益佰的神色越发挣扎,小九从边角里钻出来主持公平:
“别吵别吵,帘幔上不是都是珍珠吗?每个人都分一些,不许拌嘴。”
这回总算是‘天下太平’。
众人纷纷住口,小九也当真冲上前,从瑟瑟发抖的平阳王身前扯走华美的帘幔,坐在地上,开始挨个分派珍珠:
“主子一颗,八叔一颗......”
“主子一颗,我来一颗......”
“主子一颗,十四一颗......”
......
珍珠很快堆积成好几座‘小山’,与一座‘大山’。
数双眼睛盯着那一颗颗被扯落的珍珠,神色中没有欲望,没有贪婪。
甚至,没有人觉得他们一颗,主子好几颗的分法有什么不对......
每个人的脸上,只有一种神似孩子在等待食物的懵懂感。
小九做这种事情,似乎永远都很顺手,永远也都像是从前一勺勺给他们打饭的慈爱兄长。
平阳王看着墙上晃动的鬼影,听着分珠的细碎响声,越发觉得自己脑子越发疼痛,许是更加病入膏肓——
不然,那群在月下分珠的鬼祟,为何会有一种诡异的和谐之感呢?
不然......
为何会听到他的孩子,他唯一剩下的亲生孩子,在唤寄奴【主子】呢?
那是,那是寄奴!
那只是寄奴。
一个人尽可夫的娼妓之子!
他平阳王一世英名,半年连夺三郡,平阳军攻城略地无数,他的儿子,怎么会称呼一个娼妓之子为‘主子’呢?
疯了!
疯了!
原来不是他疯了!而是这个天下疯了!
平阳王勉强爬起身,踉跄着往内室摆放兵器的兰锜而去,可尚且未拿到兰锜上的兵器,便被一颗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珍珠击中肩膀,沉沉摔倒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永远顶着一张苍白脸的十四收回目光,道:
“我不要珍珠,我的那份,主子一半,九哥一半。”
原本‘公平公正’的分珠氛围顿时被这句话打乱。
小九暗道一声不好,旋即便听益佰着急忙慌道:
“那我也孝敬主子一半......”
捌捌玖玖更不可能落后:
“那我们俩只吃三成,剩下的都给主子。”
八叔看着一圈亲手带出的孩子,十分无奈:
“我这么老,不用美肤,也不吃珍珠粉,都给你们.....”
......
这一下可算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小九茫然的看着手上那些本已经数到齐整的珍珠被来来往往推拒分散,彻底忘了到底分到哪里。
他慌忙想去找主子开口说句话,却发现主子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倒地哀嚎的平阳王身旁。
那道清癯的身影自有一段独绝的风姿,款款而行,越发衬的地上哀嚎不断,疯癫狂吼的平阳王懦弱不堪。
清癯青年垂眸看向地上的平阳王,小九心中第一反应是——
不能让主子亲自动手。
不然,不仅是他们的失职,等会儿主子沾染污浊,他来洗衣服也怪累的。
于是,小九将手上的珍珠随手塞给身旁的人,正要上前,便发现主子原也只是伸出脚去,踩住平阳王头颅旁的一枚碎珠。
那只着色清雅的履鞋再抬起时,那颗碎珠已经化为一团齑粉。
这个动作很小,碾碎碎珠时,甚至清癯青年的眉眼中仍有笑意,可却像是吓破了平阳王最后一丝可怜的胆子——
愤恨,疯癫,痛苦,哭求。
老者始终不明白,为何如今的平阳界土如此大,此时却没有人来。
他也始终不明白,为何多年前出现在那对母子身上的一切,又会出现在他的身上。
他不懂,不明白,他自认一世枭雄,为何如今又只能歇斯底里地倒在地上哭求挣扎。
老者脸上的涕泪横流,几乎糊成一团,不过他仍唤道:
“寄奴,寄奴......你阿娘当年也曾让本王好好照顾你呢。”
“今,今日之事,本王既往不咎,你们,你们现在就走,本王一定给你们多多赏赐......”
直到今日今时,他总也还以为,那个从前常常跪倒在角落里的孩子是念及旧情的人。
没有人回答他。
清癯青年跨过他,径直坐上那张贵不可言的紫檀卧榻。
哀嚎声仍然不休。
可此夜,已值乌云蔽月。
如霜月华尽数褪去,几盏残灯无法搅动浑浊不堪的黑暗。
而紫檀卧榻后,那道被微弱烛火映照在墙上的影子,既像是振翅的乌鹤,又极像正在颠覆天地的巨蟒。
巨蟒以恨意为食,待吃饱后,才懒洋洋伸展些许腹部。
清癯青年的声音于尊位之上嘶嘶作响:
“不必杀他,就将他留在此处,平阳的一切事宜先由益佰代为掌控。”
“还有,传我手信,让连老将军寻个机会.....投降淮南。”
第三百六十二章 一骑当先
平阳,王都。
往日金玉奢靡之气已散,此时青纱为幕,遮蔽天地。
此纱又名“蝉翼”,产自蜀中,百杵千捣方得半匹,浸以碧浪清汁,织就时轻若无物,展开则漫室生晕。
如今,内庭四面皆垂此纱,风至则如云霭流涌,光过则似春水初融,徒留满室空明。
堂中青纱幔帐半卷,露出紫檀卧榻,榻上铺着六朝方格纹锦,其经纬细密处,不堪言说。
庭前白石台阶亦覆青纱,任其随风舒卷,沾惹些微苔痕。
一只玄色鞋履踏过此处青苔,径直往内庭而来。
鞋履的主人端着托盘,不断在心中措辞,失神之下,一时也没瞧见在廊下值守的双胞胎已经到了跟前。
捌捌与玖玖对视一眼,旋即异口同声开口道:
“......阿九哥哥。”
今日从头到脚着一身玄色的小九被这两声呼唤叫回神智,下意识嘘了一声:
“轻声些,别打搅主子休息。”
捌捌玖玖笑嘻嘻道:
“主子从不在这个点休息,如今应该还在翻阅平阳王留下的书卷与间报呢。”
“阿九哥哥难得糊涂,连这都没想起来诶......脸色也不好看......”
两双胞胎越说越小声,两人中反应稍快一些的捌捌问道:
“难道是平阳王又在骂主子?可他的舌头不是早已经被咱们偷偷拔掉了吗?”
两日前,主子吩咐留下平阳王的命,可他们又不是聋子瞎子,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主子受辱?
主子受辱,便是他们无能。
是以,平阳王没了舌头,又被关进不能躺不能直坐只能蜷缩的箱中,如今无论如何都不能再作乱才对.....
玖玖有些不认同,挠着脑袋细想:
“那疯癫的老东西被拔了舌头,可别院里不还留着一个前段时日来秘密拜访平阳王的福康亲王吗?”
话一出口,玖玖自己也觉得似乎有些不对。
此人虽有朝廷‘亲王’之名,看着比平阳王的爵位要大一些,可却无亲王之实,祖辈荫蔽袭到他这儿,封地俸禄都已是大削。
此人贪欲作祟,想要从一时如日中天的平阳王手中分的一杯羹,却又不敢光明正大出兵相助平阳王,只敢偷偷拜访,胆子实则不大......
这样的人,前些日子里听平阳王杀妻杀子闹得沸沸扬扬时,便瑟瑟发抖躲在别院不肯出来。
如今王府内外人马被他们换洗一空,多少有些察觉,他只怕更夹着尾巴做人......
捌捌与玖玖想不明白,嘀咕道:
“这个福康亲王胆小如鼠,装死做小倒是一把好手......”
小九没忍住,摇头道:
“不是因为这两老东西的缘故,我发愁的是其他事。”
捌捌玖玖抬头,小九那张平日里总笑吟吟的脸上,如今都是愁容:
“青纱细致清雅,手续繁琐,造价昂贵,本朝又多爱金银玉器的肤浅之人,不喜织纱,越发稀少。我这两日搜罗王都几圈,也在找不到更多青纱,可内庭里还有好些门窗没挂......”
话说到这儿,捌捌玖玖一下子脸色大变,两人连眼睛都瞪直了。
捌捌连声道:
“怎么能委屈主子呢?总归现在咱们能随意取用平阳王的家底,派人去外头采买一些吧?”
玖玖也是连连点头:
“是呀是呀,这平阳可真不是什么好地方,连青纱都没有足数存货!”
至于,如今的房子是不是比从前大,要挂的青纱更多.....
这些本不是他们要考虑的事情。
主子喜欢,那自然是要想想办法嘛!
闻言,小九脸上的愁容又更深些许:
“我早想到此事,今晨便寻人往外去了。”
“只是不知为何,听说昨夜衡阳河溢洪,水漫平阳,如今越靠近上游的地方被淹的越严重,地势低的田地早已被淹,水势还有上涨的趋势......”
这样的水势,是从前百年都不曾有听闻过的事。
他心里虽不信洪水能漫到平阳王都,可如今往外的路,却当真大多都已经被堵死。
小九挠挠头:
“我还想着去寻巧匠,给主子打个鹤冠......”
如今这水势一起,这事儿就难了不少。
大部分行商因担心货损选择离开平阳,谋生的游人工匠选择归乡,而当地百姓又得抢险救灾......
今日外头一派乱糟糟的景象,原先给他画样式的巧匠就丢下一张花样,喊着要回家什么的,便跑远了。
小九发愁,捌捌与玖玖也是唉声叹气:
“那咱们主子怎么办呀?”
难不成再委屈委屈主子?
如此小事也不能如愿,主子受的委屈未免也太多了些吧?
小九挠头,竟是难得的龇牙咧嘴:
“不知道,我去问问,要么先将青纱紧着一处用,要么再找找其他替换的布料......”
“对了,还得将昨夜的洪水告知主子!我总觉得这回的洪水有些不太对,按道理来说,平阳与河口还有间隔,饶是水位上涨,也不该有如此大洪水。”
莫说是几十年,一百年,按照今日他外出时听到的说法,平阳往上数几百年,也没遇见过一次这样的事儿。
事有反常,自然是要告知主子一番。
捌捌玖玖两兄弟想破脑瓜也没能想到更好的主意,便也只能撩开通往内庭的帘幔,让小九进去。
小九捧着托盘,挺了挺胸膛,正要迈步,身后便听一阵如风一般的喧嚣滚了进来。
往日最擅隐匿行踪的十四,自角门一路跌跌撞撞而来,一边跑,一边顺手将一路上缀挂齐整的青纱扯落。
小九先是一愣,旋即难得心生一缕怒气,喝道:
“十四,你做什么!!!”
他们刚刚还在想着去何处购置青纱,十四这一路跌跌撞撞进来,竟是又毁坏不少存货!
不过,十四从前也不是这般糊涂的人。
如今这般,到底是......
“快快快快快快——”
十四一脸惊慌,张嘴发出一连串的喊叫,连气都没喘匀,张口就是:
“快让主子更衣栉掠!”
此声用了吃奶的力气,响彻内庭。
几个数卫面面相觑,满是茫然。
十四憋着一股劲儿,憋到满脸通红,终于是发声大吼道:
“表,表小姐来了!”
“表小姐单骑走平阳,从涨水的水门突围进城,已经一路快要杀到王府门口了!!!”
“她到处在找主子,她说,她说——
她说,她想见主子。”
白日之下,乾坤朗朗。
小九却一时有了晕眩之感,他忘记自己是怎么丢掉的手中托盘,也忘掉了自己是怎么爬上王府,如何登高望远。
他只知道,当他回神的时候,已经看到了那道随漫天水线而来,策马奋战,浴血而进的身影。
无数兵卒试图阻拦她的前进,那道身影却始终不曾偏移,手中刀刃割过头颅,一把把卷刃......
她就再换一把刀,继续砍杀,继续怒吼:
“带我见谢上卿者,不杀!”
那一瞬,只是一瞬。
小九意识到了一件先前从未意识到的事——
所谓‘谢上卿’,其实是真寄奴。
不过,‘余幼嘉’,却不是假英雄。
第三百六十三章 一腔痛惜
一蓬蓬血雾在眼前炸开之时,余幼嘉其实感知不到太多东西。
若非说有,那便是,累。
在礼崩乐坏的乱世中,取人性命与护住性命,两者其实一样难。
手中长刀划出数道寒光,刀刃劈开铁甲时发出刺耳的撕裂声,鲜血又不断从刀锋上甩落,在阳光下绽开猩红的弧线......
连刀口都在颤抖崩损,她又岂能不累?
五六把长矛同时刺来,余幼嘉猛地侧身避过,长刀顺势横斩,将最近的两柄矛杆齐齐削断。
旋即,反手又是一记斜劈,迎面冲来的敌兵连人带甲被划开一道血口。
余幼嘉伏在马背上,长刀在周身舞成一片银幕,格开四面八方袭来的兵器。
刀刃每次挥出都带着破风声,不是斩断手腕,便是劈开胸甲。
血点混着汗水溅在她脸上,战马嘶鸣着在人堆里横冲直撞,铁蹄所过之处敌军纷纷倒在不知何时蔓延的洪水之中。
浑浊的水势仍在蔓延,敌人倒地时扬起的水花溅在余幼嘉的脸上,一瞬的凉意,消去不少胸腔中的暴烈灼意。
又一次,她又一次吼道:
“我要见谢上卿,能带我见他者,不杀!”
在敌军的王都,说可不杀敌军。
这事儿也只有余幼嘉会做,可偏偏也是她说她做,又配上她手中那柄仍在淌血的长刀,却让人无比信服。
然而,这回仍然没有人理会她。
甚至,原先看似源源不断的敌人被她杀光一批之后,也有些后继乏力,并不曾再继续猛攻。
直到此时此刻,余幼嘉终于能冷静思绪,发现一丝非比寻常之处——
先前阻拦她前行的敌人,多半是看守水门的护城戍卫,只有一小簇身配制式衣裳佩刀的官兵。
而她几乎都要杀到王府门口,都城之中,本最应该前来镇压混乱,武力更不凡的府卫私兵等,仍一概不见。
这情况与她来之前所想很是不同,余幼嘉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可事到如今,已经再没有回旋的余地。
地上的水位还在不停攀升,不过片刻,已经淹过脚踝。
而不远处的穹顶之上,大片雷云正在凝结翻腾,以一种寂灭天地之势突突而来。
王都之中随处可闻惊慌失措的呼唤,随处可见想尽办法保全金银牛羊等贵重之物的百姓......
余幼嘉先前便知道五郎仁善,与那位老先生一定会有分寸,会将水位控制在合适的程度,至多至多不会超过小腿。
这般泄洪,好处是避免百姓涉险,坏处是水位走势注定极慢,难以有兵行险着的效用。
可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上游的瑞安泄洪之后,下游的平阳各地竟刚好碰上雷阵雨。
水位既能快涨,又因雨势飘忽之故,没办法长时间蓄水,只要如今小朱载带人泄洪的事能成,便也不会性命之苦。
天时地利人和,也不过如此。
余幼嘉没有再去想这些已经发生的事,手腕横劈,甩去刀上血水,将最后三把没有豁口崩损的刀抽出。
而后瞄准目标,一紧缰绳,驱策骏马撞开平阳王府的一侧角门——
【砰——】
那一声巨响之后,天地皆静。
余幼嘉握紧手中寒刃,于烟尘弥散之中微微睁眼,试图用擒贼先擒王之法,先抓平阳王,再寻觅寄奴。
于她的设想中,本该出现的私兵并未在外阻挠,或许是因为王府中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她上钩。
然而,然而。
角门一破,余幼嘉却甚至连一个人都没能看到。
入目之处,只有漫天倾泻垂落的青纱帐。
余幼嘉一愣,旋即抿唇,纵马入府,掠过因雨前骤风而纷扬飞舞的层层青纱。
青纱飘散,绕身而过。
那一丝若有似无的缠绵感足以遮蔽日月,驱散最后一丝清明。
不合礼法的纵马之人越是深入青纱,越是恍恍兮,自觉犹在正在下坠的梦中。
忽有晚风穿廊而过,两侧垂落的月白轻纱齐齐扬起,如千只鹤翼同时振翅,于廊下光影中织出明灭的流云。
那人,正在这场风月无边的纱浪尽头悄然显现身形。
风拂起他素白的广袖,布料贴着身形流转,勾出清癯腰线。
这是余幼嘉第一次看到他着冠的模样,两点银痕隐在鬓发两侧——
天资秀出,立发垂地。
容止可观,望之俨然。
衣袂翻飞时,隐约可见一段伶仃锁骨在敞开的领口下若隐若现,如同一缕在纱幕后颤动的幽魂。
又一阵疾风卷过,轻纱陡然掀起更高的浪。
他微微抬眼,轮廓在纱幔间隙时隐时现,窄腰被风勾勒得恰到好处,背脊却依然挺得清直。
而最后一道纱幕垂落时,他终于完全显露——
分明静立如画,偏那飘动的发丝与衣带仍在无声摇曳,仿佛整个人随时会化作一缕烟,随风散入渐浓的夜色。
若有似无的余韵,惊心动魄的艳鬼。
余幼嘉终于御马而动,马蹄一步一步踏过长廊,威慑惊人。
可那身影,却一刻也没有躲。
寄奴只始终站在原地,神色空空,似乎有些疑惑,似乎,又只有些茫然。
余幼嘉靠近寄奴跟前,才发现远处看到他鬓发旁的两点银痕,原是用于压住碎发的垂缨。
只不过,其他人用发带,而寄奴,用了两条尾端镶有碎宝石的银链......
那银链自冠而下,垂在耳畔。
莫名便像是垂着两只雪白耳朵,我见犹怜的委屈白兔。
余幼嘉微微阖眼,没有多问他为何没有被抓入牢中,亦没有问为何此处没有守卫。
甚至,她也没有问出任何一句随处可见的不寻常。
余幼嘉只道:
“阿寄,我来带你回家。”
这句熟悉的言语,伴随着浓烈的血腥气,沁入清癯青年的魂魄。
寄奴微微仰头,看着那高头大马之上的人影。
那张脸上仍满是鲜血,她也如旧年一般,整个人宛若阴曹地府里出来的罗刹女,十足十的凶悍,霸道,妖艳,诡谲......
甚至连眉眼间,也是一样的云淡风轻。
可寄奴却神色痴痴,片刻也挪不开眼。
余幼嘉不问此间事,也不问离别后的种种世事。
她再开口时,只又说:
“你受苦了。”
没有受苦。
比之从前,不算受苦。
他想回答,可还没开口,便听到自己心中有一道声音,正如冤魂尖啸,想把离别后他做的所有事,还有满腹的委屈,统统都告诉她——
旧年月里,他总以为得靠伪装成完美无瑕的仁善样子,才能得到她的爱。
可如今,他希望她知道他坏事做尽,可仍愿舍他一腔痛惜。
第三百六十四章 心心相惜
徙倚云日,裴回风月。
那一瞬,也独独是那一瞬之后。
余幼嘉惊觉,寄奴始终没有开口说话。
这对一个平日里惯会搅弄唇舌的人来说,是十分不寻常的事。
可余幼嘉已经见到人,并不着急许多。
她只是自骏马上俯身垂首,以那只因搏杀而虎口微裂的手,轻轻撩去面前之人额前的碎发。
碎发如雾,云消雾散后,彻底露出那张足以让天地动容的美人面。
余幼嘉指腹稍稍一顿,借着将碎发藏回发中的动作,尾指稍稍一勾,勾起那用以压住鬓发的银链......
一路向下。
银链末端的宝石轻颤,荡出数道无意义的弧度。
而弧度平息时,那只沾满血污,遍布刀茧的手,已经按上了他的唇。
血腥气翻涌,夹杂着独属于余幼嘉的威压。
可却因她垂眸间那一丝几不可查的垂怜,而沾染旖旎。
手上残留的血迹点上那抹淡若未闻的薄唇,配上手下之人那双自下而上仰望,盛满不堪言说情愫的眼——
一切,如此妖,又如此艳。
余幼嘉眸色深沉些许,拇指指腹摩挲几息那抹正在微颤的下唇,旋即微微发力,撬开寄奴的齿关。
这动作自然不算轻柔,甚至夹杂着难以言说的cu暴。
本就浓厚的血腥味这回终于凝为实质,扑鼻而来的血腥气几乎填满脑海。
而最要命的是,除去血腥气,还有一种难以忽视,被ru侵的异状感。
寄奴的颤抖越发明显些许。
口中的手指似乎因他的动作而稍稍停顿几息。
她似乎在犹豫,似乎在疼惜,又似乎,只是因为他的远离。
可分明,分明不是这样的。
他,他在.....
兴奋。
足以让骨缝都在轻颤的,兴奋。
寄奴忍着心尖上的那抹难耐,朝前微微挪了半步,以便更好被‘审判’。
不过,怎么会有‘审判’呢?
余幼嘉的指腹蹭过那宛若含雪的皓齿,有意无意在自己手上留下数道齿痕。
旋即,终落到此行的归处之上——
舌。
那条,伶俐,娇嫩,诱人,宛若垂钓之饵,又似血蛇搅动的舌头。
只一瞬,余幼嘉似乎感觉指尖的湿润更浓厚三分。
不过,她仍不着急,只是在暗处,轻轻把玩摩挲着旁人几不可见之物。
足有好一会儿,余幼嘉才回神,下了定论:
“你的舌头很好,是能说话的。”
“阿寄,回答我,你愿意随我一起回去吗?”
余幼嘉稍作斟酌,轻声道:
“崇安的百姓......都很想你。”
崇安,百姓。
纵使到今时今日,她只说,她也只会说,崇安的百姓很想他。
至于甘愿单骑走平阳的她,心中如何想,她自觉不足为道,绝不会提及。
余幼嘉手下舌尖颤抖的幅度越发大,她无法,终是恋恋不舍撤回手指,轻之又轻的扇了一下寄奴那张如妖似月的脸,以作警示:
“别哭,往后有的是你得意的时候。”
这不是瞎话。
早在余幼嘉破门而入,看到没有兵卒,只有随处可见的青纱帐时,她就知道,她还是小瞧了寄奴。
一路行来,外头传言说寄奴被平阳王胁迫,将杀未杀,更有甚者,说他被剪去半个舌头......
传言不可尽信。
或许从一开始,有些事就是他自己放出来的风声。
不过,余幼嘉却仍愿偏袒于他——
毕竟,旁人只看到寄奴掌控王府。
余幼嘉则会思量,寄奴要经历多少,才能安然无恙站到她的面前。
寄奴,寄奴......
寄奴只会糊涂,不会有错。
余幼嘉脑中思绪纷飞,一时没注意马下的身影挨了轻之又轻的一巴掌,肩背正在微微颤抖。
下一瞬,他又好似终于控制不住身形一般,往一侧跪坐跌落下去。
清癯身影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虚虚捂着刚刚被打的地方,大口大口喘息。
冥冥之中,发梢处两条银链晃动,那道银痕又一次刺痛余幼嘉的眼。
余幼嘉隐约觉得这场景好像有点眼熟,却仍无法视而不见。
她翻身下马,单膝蹲下想去扶人,而寄奴果真也是机敏过人,趁着被扶的功夫,几下拉扯,不但没被扶起,最终还稳稳落入她的怀里。
翻涌的血气,与那道淡之又淡的隐香终于相撞。
余幼嘉抱着怀中那抹暖香,任由香气侵入神魄,许久才轻声道:
“我身上全是血,还穿着藤甲。”
她成日风里来雨里去,平日里又素来简朴,对身外之物没什么渴求,除了贴身小衣,外头衣裳自然也不算好布料,这回染了那么多血,还有不少破损,直接扔掉也不心疼。
可寄奴身上的衣裳却不同,看似清雅淡素,可层层叠缀,衣襟袖口处皆有贵而不奢的暗纹,显然是重工之物,花费不少心思巧成一件......
若被染上脏污,到底是值得人心疼。
余幼嘉的视线从衣裳落到人,寄奴闻言,顿时别过脸去,发出一声轻之又轻的气声,似乎想要离开她的肩头。
可不知是碰巧还是故意,他离开时衣摆翩然而过,却‘不慎’将素白的衣裳拂过藤甲,染上更深的血污.
余幼嘉失了那一份暖香,却仍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得又重新将人揽回怀里,又抱紧了一些。
那声虚弱的猫叫,就是在这一刻打破的平静:
“喵......”
怀中身影愣了一瞬,余幼嘉自己也愣了一瞬,才想起来解开藤甲,露出内里被压的够呛的狸奴大王。
狸奴大王喵喵叫着喘气,挣扎着想要从余幼嘉的怀中爬出。
可下一瞬,它又和面前近在咫尺的寄奴对上了视线。
一猫一人视线相对,都隐约看到了对方眼中与自己相近的眸色。
寄奴:“?”
狸奴大王:“?”
狸奴大王挣扎出半个脑袋,待它看清楚寄奴竟也半跌在地上,也同样靠着余幼嘉,竟有一瞬如人一般的怔愣。
场景近乎凝滞,余幼嘉被面前诡异的沉默折磨到头皮发麻,一时间才后知后觉——
狸奴大王的脾性,或许是和寄奴极为相似的。
换而言之,脾性,都不会太好。
甚至,连善妒时的模样都所差不多。
如此一来,两个都善妒,她难道还能期盼他们喜欢彼此吗?
余幼嘉头皮一阵阵发麻,正要开口打断突兀而来的尴尬,便见狸奴大王突然对着寄奴喵了一声!
那声音,那神色,若是余幼嘉没有看错,竟然......
还有一丝激动与赞许?!
狸奴大王终于从藤甲中挣扎而出,旋即【吧唧】一声,也倒在了余幼嘉面前的地上,同样发出一声气声,又将小脑袋稳稳靠在余幼嘉的膝上。
余幼嘉欲言又止,寄奴眼尾微不可查荡出一抹笑意,终于轻声说出见面之后的第一句话:
“好有天资的小狸奴......”
“你带着它来见我,是要将它送我?”
第三百六十五章 又见碰瓷
寄奴唇间的暖烟掠过耳畔,化入天地之间。
狸奴大王的尾巴尖横扫,若有似无轻抚过余幼嘉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
此时,乃是第一抹雨意蔓延之时。
此时,恰是魂飞魄散之时。
余幼嘉一手抱着寄奴,一手托着狸奴大王硬要枕靠在她膝上的小脑袋,僵持几息,脑海中忽然就多了一道念想——
若是她后半辈子都这样,那她不是这辈子够了,而是这辈子够够的了。
余幼嘉稍稍有些犹豫,不过到底是一手抱着一个,一边将人与狸奴抱起,一边轻声应道:
“我初次见到它,就觉得它像你......先走吧,等找个恰当的地方再说这些事。”
“我来前安排人在上游泄洪,来的路上又刚巧撞见小朱载带着三百武夫想攻下平阳,一拍即合,如今洪水已至,此地又突逢大雨,小朱载那头还不知如何,委实不是说话的地方。”
两日前,两人率武夫们掩入山林之后,便一直在谋划如此突袭平阳王都。
两人商量不少,可正当洪水滔滔而至,而天穹上又出现大批雷云时,两人才彻底知道,天底下其实压根就没什么堪称滴水不漏的周密计划。
她们既不知晓城中的守备到底有多少,也不知道这场雷暴到底有多厉害。
水势,不一定可控。
这一点十分可怕。
两人在城外匆匆分道,小朱载将人手分出一小股清污堵,又将剩下的人分为两拨,分别突袭南北城门,一来是借天时放手一搏,二来也为城中百姓。
只要抢在水位彻底不可控之前,确保城门大开,没有上游下冲的枯木枝干等物淤塞,水势能快速穿城而过,水位便不可能无穷无尽的上涨,百姓自然也绝不会有不必要的伤亡。
小朱载所思所虑颇为长远,心性更是余幼嘉毕生所见之中独一份的存在。
既不会瞧不起‘水淹’这种名士书生们人人唾弃的‘阴谋诡计’,又不视苍生如猪狗,胡乱杀生......
不能以好坏,善恶简单表述他。
若非要寻个妥帖的说法,小朱载是颇有慧根,与神性的人。
既见天地浩渺,仍怜众生微末。
除了谈及朱焽时的失智,小朱载做人做事几乎无可挑剔。
只一个遥遥相望的眼神,余幼嘉便信他能安排好一切,所以径直策马选择离开。
而她先前只所以选择从正东的水门突袭,一来是因为水门距离王府距离最短,方便抢攻,二来则是因为小朱载那头的任务比她要重得多,余幼嘉有意要替他先吸引一番注意......
口中将事一一道来,可说了好些之后,余幼嘉才发现,寄奴始终垂着眼睫,没有开口。
余幼嘉凑近,才发现寄奴眸中原先生起的希冀已然点点坠落,隐约已有熄灭之意。
墨云垂天,暴雨如泼。
风自廊外贯入,狂卷满廊青纱,一廊黛青帘幕翻飞如浪,凌空乱舞。
几处系带松脱的纱帘被风掀起,缠上檐角金铃,另有半幅浸透雨水的软罗垂落,在水面上浮动。
积水已穿廊而过,余幼嘉却顿住步子,轻声念叨道:
“我带你走,我带你走。”
“只因为是你,所以我们才要快些走——天下人里,独独唯有你,若是身死,最最可惜。”
可惜。
十分,可惜。
不是天下人不可惜,只是寄奴,最最可恶,最最可爱,也最最......可惜。
莫说是让寄奴被困在这场水里,余幼嘉甚至不想让他沾染半点雨水。
说她色令智昏也好,说她难以割舍寄奴也罢。
她就是这样的人,她永远只会是这样人。
若是真能舍下寄奴,余幼嘉从一开始就不会口口声声惦记平阳,不,或许更早,直接会将寄奴赶出崇安。
寄奴不一样,寄奴特别不一样。
所以,她虽情事笨拙,可仍愿意停留,一点点学着哄寄奴。
两人对视,眸光交织,对映彼此。
余幼嘉后知后觉,自己扶着人的手似乎滚烫到吓人,却仍不舍得松手。
而寄奴也只屈膝,将自己压得更低,也埋得更深些许:
“......那周利贞呢?”
余幼嘉那里能想得到会听到这一句,纵使她自觉已经做好万全的准备,此时仍卡顿了一瞬:
“周利贞自然极好......”
清冷少女垂首轻轻在非要缠着她一起走路的清癯青年眼睫间落下一吻:
“不过,你们俩若身死,我只愿为你而殉。”
骗子。
又是谎话。
她情动时海誓山盟张口就来,可他求她看见他的恨意时,她又口口声声惦记周利贞。
清癯青年垂下眼,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气声,以示自己不信。
可唇间,到底是多了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
他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点了点一直暗中观察,似有所思的狸奴大王头。
狸奴大王立马会意,又将脑袋软绵绵的靠在余幼嘉身上,用两只厚实的小爪子牢牢抓住余幼嘉,清癯青年便又道:
“还有一事......”
余幼嘉有些没懂,复又问道:
“什么?”
这么紧急的关头,到底有什么事儿不能走了再说?
清癯青年伸手朝后招了招手,好几声哭天抢地的动静便如疾风骤雨一般刮过长廊,从角角落落里面冒了出来。
小九一马当先,跑了几步之后,借由已经漫至长廊的下跪,连着跪滑好几步,扑倒在余幼嘉面前:
“表小姐,也带上我们吧——”
余幼嘉这才发现,许久不见的小九像是已经哭过一场,眼中全是血丝,可看向她的神情中既惊又喜,混像是在看什么惊天动地的大英雄:
“表小姐,无论要去何处,也一并带上我们吧——”
没有人来。
那么多年,那么多生死,他们至始至终只有这么些人,二十一死了,五十六死了......
一个个数卫在减少,在离别,却始终没有人来。
不过如今,不一样了。
一人单骑突城,那是他们都做不到的英雄魄力。
如今有人逆水行舟,破开云雾来见主子,往后他们再也不是没有家的人了。
小九的哭嚎声着实凄惨,甚至隐隐盖过了震耳的雷声。
余幼嘉欲言又止,正想努力腾手将人拎起,余光一撇,却见小九身后一连串的人影争先恐后的出现——
【噗通】【噗通】【噗通】
一连串的倒地声响起后,全部都瘫倒在了她的面前,连声唤道:
“表小姐——表小姐——”
余幼嘉:“......”
又是一幅好眼熟的画面。
她这是,又被碰瓷了?
第三百六十六章 袒露本性
庭前雨水,仍震颤不休。
不过,廊内清寂凄苦的氛围却被这幅场景搅乱,消散一空。
余幼嘉忍了忍,到底是没忍住,开口道:
“水都已经满到廊下,你们躺在地上沾水容易着凉,快些起来吧。”
回应她的,是捌捌玖玖分别抓住她左右两边劲袍下裤角的动作。
两兄弟一左一右,倒在她必经之路上看着她,眼中灿灿几乎在发光。
余幼嘉又是一个沉默:“......”
好在她腰带收的紧,不然此情此景,裤子被扯掉了都不知道腾那只手去扶。
余幼嘉无力,余幼嘉挫败,余幼嘉终于放弃挣扎。
她努力将狸奴大王重新塞回藤甲之中,旋即一边拖着寄奴,一边试图伸手去够小九:
“走,都走都走。”
“我不会丢下你们,只是人比我原先想的要多,我们先撤到地势高一些的地方,等小朱载入城,洪水泻完再做打算。”
此地这么多人,其中还不乏明显面带着疑惑,但仍直挺挺倒在地上有样学样的八叔......
人多,又有年长者。
如此,便不能按照她原先所想,用一匹马连夜奔袭,与洪水争时搏命回乡。
各人有各人的体能,马也有马的体能,洪水中最怕目视不清就此分散......
她与寄奴在廊下拉扯太多时间,如今出城,已不再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超乎余幼嘉所想——
大家伙儿似乎对走不走没有什么意见,只是听说余幼嘉也愿意带上他们,又一股脑儿从地上爬起来兀自雀跃,神气异常。
小九从地上爬起时,碰巧看到余幼嘉那只仍悬在空中的手,顺势便用脑袋轻轻顶了一下,将那只手顶向该去的地方,待看到她两只手都抱紧主子,他这才满意的收回视线:
“那咱们都往内庭去,我先走一步,去通知还在公务的益佰,顺便收拾主子的嫁妆.....不,细软。”
说漏嘴了吧!
余幼嘉心中一声嘀咕,到底是没有多说出来,小九又如一阵风一般刮走,她搂着突然间异常娇弱的寄奴往内庭去,周围跟着一连串叽叽喳喳的响声。
捌捌亦步亦趋,懵懂发问:
“主子跟了表小姐,表小姐会不会往后也给咱们发果糖?我要的也不多,每日十颗......不,五颗也行。”
玖玖瞥了那张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一眼,恨铁不成钢道:
“瞧你那出息,就知道糖糖糖......”
“十颗怎么够,起码也得发半斤——每日半斤!”
余幼嘉正在上台阶,闻言差点勾住台阶摔倒——
第一句话说的好似很有志向,原来只是从十颗变成半斤吗?!
完全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躺下,又突然爬起的八叔迷迷茫茫跟在后头,闻言接话道:
“你们若是每日半斤糖,不出半年就会生蚜虫,往后再不能吃好吃的东西。”
“依我看,吃糖不如直接吃果子,表小姐总归开着商行,咱们往后跟着当护卫,九州四海的山珍海味你们也吃得。”
八叔从前是最看不惯余幼嘉同主子两人地位倒置的人,每每见到两人黏糊,总有一种自己养的天山雪莲被拱了的心酸感,总要龇牙咧嘴,愁眉不展一番。
可今日,也是见过余幼嘉横刀策马,单骑‘赴死’后的今日,他也认真开始考虑往后的日子。
十四一边走,一边要死不活扯着廊下已经湿透的青纱,似乎仍想收回什么,头也不回道:
“八叔,你太小瞧捌捌与玖玖了。”
“若当真如此,往后他们二人不仅要生蚜虫,只怕还会吃胖不少,等用饭时咱们一喊,两个大胖球咕噜噜滚到主子面前,表小姐一问‘这是谁呀’,咱们就说‘这是捌球和玖球’,表小姐再问‘为什么会成这样呀’,咱们就说——”
“十四!!!”
“你胡说八道!”
两声气急败坏的喊声响起,换来几声闷笑。
身后,双胞胎兄弟似乎齐齐朝十四攻去,几声破风声后,闷笑声又更大了些许。
余幼嘉没有回头,却始终在逐渐喧嚣的雨声中听着他们的言语。
一群数卫在后头吵吵嚷嚷,言语中总带有一种天真的懵懂,似乎仍没长大......
似乎,也永远长不大。
这样的一群人......
“吃。”
窝在余幼嘉怀中的寄奴有些突兀的轻声道:
“若是吃坏了牙,就拔其他人的牙填上。”
此声既出,后头原本的吵嚷声直接戛然而止。
不仅吵嚷声,脚步声,呼吸声......
好似正在兴高采烈言语,却被一刀削去头颅,再难发声的尸体。
檐下只有穿廊的风声,雨声,以及,余幼嘉缓缓的心跳声。
余幼嘉能清楚的感觉到,有数道视线在自己与寄奴的身后盘旋。
可那些视线,分明又不是在为寄奴的话而‘吃惊’,那些阴暗晦涩的视线......
更像是在【探究】。
他们在等一个答案,一个独属于余幼嘉的答案。
一群本不应该见光,却难得愿博上真心与性命欢迎新成员的蝼蚁,正准备听听她的真心,她的诚意。
而最想听她答案的人,此时此刻,正在她的怀里。
寄奴......
寄奴,似乎是不想再装了。
恃宠而骄?
不。
他再不敢的。
更像是一朵盘踞于泥沼之上的野草,生平能做的唯一一件事便是将自己伪装成价值连城的草药,欺骗那些试图采摘它的人,令他们踏足泥沼,死无葬身之地。
而今,那朵花终于放弃了这无聊的游戏。
他似乎,希望有人知道他只是一株野草,可仍有人能将他当作至宝。
寄奴,寄奴。
这是最初,也是最真的寄奴呀。
余幼嘉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答道:
“我若告诉你们挖别人牙,也不能给自己用,你们肯定要说我找托词......那就挖吧。”
末尾四字,其实没那么难。
毕竟,余幼嘉早就隐约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天真,懵懂......且残忍。
没有走过正路,并不明辨是非,也愿意明辨是非。
只是,余幼嘉到底又开口道:
“只是要挖,肯定也得先挖那些明亮,洁净,白皙,磨损较少的牙齿,好吗?”
虽然说来有些武断,可嚼树根吃糠咽菜的穷人们绝对不会有一口好牙。
养护牙齿,无论何时,都是一件精细的事。
时下贵人们都用盐、茶、草药等加香筹漱齿,寻常人家洗牙时若能用柳枝随便搓弄一番,都已经算是讲究......
若她总躲不过寄奴这一劫,若总得有人失去牙齿,余幼嘉也希望先杀那些高高在上,啃噬万物的贵人。
若贵人杀尽,他们还需要牙齿,大不了就取用她的。
但若取用完她的牙齿,他们若还不满意,想要取用那些差的牙齿......
要么她死,要么,他们死后,她再死。
不会有别的可能。
第三百六十七章 老肩巨滑
重帘影乱,雨狂风骤。
余幼嘉不知道自己的答案可有令身后那些窥视的视线满意......
更重要的是,是否有令寄奴满意。
不过,这确实是她的答案。
唯一的答案。
她希望自己能作为寄奴的底线,不让他彻底堕入泥沼。
而寄奴若真有彻底堕入泥沼的一天,她也希望是她亲自动手。
毕竟,真到那天——
比血先喷洒在她脸上的,肯定也先是寄奴身上淡淡的香气......
余幼嘉有些恍惚,便听身后凝滞的动静终于化开。
“表小姐......”
捌捌在后轻唤,一腔感动:
“您真贴心,还叫咱们去取好牙......”
“咱们刚刚以为您肯定会呵斥咱们呢!”
玖玖凑上前,笑嘻嘻道:
“这有什么好呵斥的?一个人少说也有二十八颗牙,多的甚至有三十多颗,咱们就算是需要挖牙补牙,能用的上几颗?五颗?十颗?三十颗?”
“咱们手上的人命,都还比不上朱焽呢!”
这话几近诡谲。
余幼嘉借跨入内庭门槛的动作,掩住眉间几不可闻的疑惑,却听十四毫不避讳的嗤笑道:
“别提朱焽,怪晦气的。”
“放着好好的世子不当,成天拖累别人,听说他前几日外逃被抓回后,淮南王将但凡和他逃跑有关系的上上下下五百多人通通杀了个干净......”
“人人都说淮南王善待百姓,说朱焽是圣人秧苗,可纵使咱们杀破天去,才能杀多少人?一辈子手头人命加起来也比不过被这【大圣人】牵连,一次害死的人多呢!”
身后数卫们直呼晦气,甚至连八叔这样极为爱惜晚辈的人,都没忍住念叨几声。
而余幼嘉,甚至还来不及细想朱焽到底是怎么回事,只听到【淮南王】这几个字,左肩上那已经愈合的伤便又一次开始隐隐作痛。
疼
真的疼。
这还并非是‘后知后觉’的痛感,而是整个脑子都在隐隐作痛的难受感。
余幼嘉上辈子没有真真正正厌恶过谁,没有真真正正恐惧过谁。
可这辈子,到底是有了一个。
余幼嘉揽住那道清癯的腰身,快走几步,手腕翻动,将寄奴稳稳安置在内庭寝殿的紫檀卧榻之上,这才去脱寄奴脚下早已湿透的鞋履。
余幼嘉难得做这样的事,一点也不熟练,可因神情认真,每个动作都似在把玩珍宝。
寄奴的神色,便有些分外说不出的叵测。
余幼嘉没细看,只一边脱,又一边问道:
“小九不是说去收拾东西吗?怎么还不回来?”
十四抱着比人还高的青纱,整个人被遮挡的严严实实,可听到小九的名字,还是下意识答道:
“我去....我去!”
八叔将外衣一脱,摆在地上作垫,十四便顺势将仍在滴着雨水的青纱小心放在衣服上,顶着含笑的眉眼去寻小九。
余幼嘉脱了寄奴的鞋袜,又将人各处摸了摸,确定只有下摆沾上水迹,应当不会着凉,这才开始关注自己。
她脱下沾满深深浅浅污血的藤甲,将狸奴大王掏出,回头正欲放在寄奴手畔,这才发现捌捌玖玖两兄弟一左一右各自发力,竟将一瞧便分量不轻的卧榻抬起,又在卧榻下四个点位各自垫上四方木椅。
每个人都在忙碌着避过雨水。
而寄奴,至始至终都赤足歪坐在那张过分华美的卧榻上,高昂头颅,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幽幽注视着她。
此等眼神,余幼嘉从前倒也见过一次......
那时,他刚刚被拆穿‘周利贞’这个面具。
那时,她清楚的看到,清癯青年眉眼似乎如蛇瞳一般,微微竖起眯了一瞬。
从前,余幼嘉觉得这个眼神冰冷,狡诈,无情,带着誓死与猎物缠斗到至死方休的残酷......
不过如今,她眉眼间是连自己都没发觉的惬意。
狸奴大王落于寄奴手边,余幼嘉顺势捏着衣摆各处的血水,浅笑道:
“你们俩真像。”
不是只有蛇瞳才是竖瞳,狸瞳也是竖瞳。
而寄奴,与狸奴大王,当真像到近乎是异父异母的同胞兄弟。
狸奴大王作威作福,而她的寄奴,也是令人可爱的洪水猛兽。
不知是否听懂她的意思,素来矜傲的狸奴大王竟当真在卧榻之上绕着寄奴左看右看,似乎在打量一个全新的‘自己’。
寄奴被那份浅笑晃眼,好半晌才挪开视线,将微微将脸侧至一个将离而未离的角度,不肯再看余幼嘉。
余幼嘉不明白往日似总也说不完话的寄奴为什么如今总是沉默,不过,她总觉得这场雨会很大......
而他们一起避雨的时辰,还会很长。
长到,总会有开口之时。
余幼嘉不着急,思虑几息,又解释道:
“不是说你是牲畜的意思,只是眸色像,脾性像,我看了它总一遍遍想起你。”
寄奴刚刚离开崇安之时,她也曾炽烈的向二娘表达过思念寄奴之意。
可当发现不会有人理解这份思念之时,她选择缄默.....寄托。
这天下,有好多狸奴。
而狸奴大王之所以是狸奴大王,大抵是因为,她的本色是无人可匹,无人可窥的疯癫。
光是看到狸奴大王,便足以慰藉。
“我收留狸奴大王之时......”
余幼嘉中断捏血水的动作,伸出手比划一下长短:
“它才这么高,这么大,虽从前也把自己养的不错,可一上杆秤才八斤三两。”
“因为我总想你,一想起你就多喂他一顿,一日少则七八次,多则十数次,所以它如今已经快要十五斤......”
这对一只狸奴来说,确实算是稍稍‘大’了一些。
可余幼嘉宽慰自己,狸奴大王只是骨架大,捏捏后背的皮肉却还是有些余量,应该绝对不算是‘胖’的程度。
余幼嘉絮絮叨叨说着这些事,又聊起狸奴大王平日都吃些什么,最爱吃鱼肉,其次是鹅肉,再次是鸡蛋的蛋仁,偶尔也吃一些蔬果,不过极少.......
余幼嘉一直在想尽办法擦污血,其实并不知道寄奴是否在听。
不过,她就是想讲。
或许,这正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的偏袒,而她正试图传达给寄奴这一事实。
余幼嘉擦了多久,便说了多久,终于是借由沾了雨水的帕子勉强擦干身上目之所及的污血。
她又去廊下捏了一把干净帕子,想给寄奴与狸奴大王也擦擦,可她刚刚回到寄奴身边,帕子甚至还没碰到他......
清癯身影又不知闹什么别扭,背过身去,又轻哼了一声。
本就松松散散的衣裳因他的动作而摇摆,肩膀处的衣襟更是滑下一道弧度,露出了内里精巧如经天工巧匠雕凿的锁骨。
余幼嘉拿着帕子的手一顿:“?”
这,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老肩巨滑】?
第三百六十八章 倾心袒腹
虽不知这衣裳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余幼嘉仍是下意识看向左右。
数卫们仍在有条不紊的搬动东西,试图垫高屋中之物,余幼嘉松了一口气,捏住衣裳一角,将那段暴露在外的白皙肌肤遮掩住:
“小心着凉。”
不知是不是余幼嘉的幻觉,衣裳被拉上之时,寄奴的神色似乎又扭曲了一瞬。
余幼嘉这回没有错过半点关于寄奴的事,她定神想再看,却见寄奴俯身,以食指轻勾住她的腰带,稍稍用力......
第一瞬,余幼嘉第一反应是——怎么老有人和她腰带过不去?
第二瞬,余幼嘉确信看到自己的魂魄好像慢慢被那一根白皙修长,肤色柔腻的食指【勾】离了身体。
直到臀后稳稳落于床榻,余幼嘉才后知后觉自己的肉身原来就是魂魄。
余幼嘉:“......”
这就是寄奴的威力吗?
她来之前以为自己能哄七八成的狸奴大王,应该也能哄七八成的寄奴,如今看来,胜算竟还不到三成!
寄奴接过她手中的帕子,俯身垂眼,也一点点帮余幼嘉褪去鞋袜,顺势用湿掉的帕子一点点擦净脚上原先没能被擦拭到的血污。
他的神情,余幼嘉没能看清。
不过他的动作,一等一的轻柔,尽心,鼻息隐约落在脚背上时,余幼嘉隐约又好似看到了自己的魂魄在震颤晃动.....
寄奴一边仔仔细细的擦拭,一边若无其事的开口问道:
“你说你一天最少想我七八次?”
虽然仍是少,远比不过他想她的多。
可,可她居然愿意说出此事......
他就,就勉为其难相信一次!
余幼嘉倒没什么不好意思,微微颔首,十分坦然:
“是。”
“也许会更多,只是狸奴大王实在是吃不下了。”
许是狸奴大王比寄奴还早意识到它难以被割舍,便放心大胆刁嘴的缘故。
如今的狸奴大王挑嘴到吃鱼只吃鱼腩,吃鹅不吃肥肉,不吃瘦肉,只吃鹅腿上肥瘦相间的那一块腱子肉。
余幼嘉越想,越喂,狸奴大王越是矜傲,越是想知道自己到底在余幼嘉心中有多重要,越是挑嘴的厉害......
有时,余幼嘉未必不知道不能这样下去,可只要看到狸奴,想到寄奴,又会想办法去买鱼取鱼腩——
毕竟,小狸奴才能活多久?
她也不是从前抠抠搜搜的她,不过就是一些鱼腩,况且狸奴大王吃了鱼腩,其他肉也没浪费,都给其他狸奴们吃了。
寄奴好,数卫们好,狸奴大王好,跟在后头喵喵叫着愿意吃鱼肉的狸奴们也很好......
一切,都很好。
余幼嘉兀自思忖,却又听身旁细细服侍她的寄奴问道:
“饶是我从离别至今,一次也不曾过问你的伤势......你也想我?”
余幼嘉没忍住笑,问道:
“想,也想。”
“不过,童老大夫不正是你的人吗?”
需得知道,童老大夫平日里虽说对她,对余家一直十分宽厚尽心,可到底出身春和堂。
寄奴这样的人,难道会忘记这样一号人的存在,不想方设法从童老大夫口中探听消息?
那日河滩畔,童老大夫本也就是寄奴带来的!
眼见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寄奴轻轻哼了一声,不知是赌气还是坦白,竟道:
“不只是他,还有娘子军里的雨水与清明,还有平日里负责值守县衙的夏至......她们都是我的人。”
余幼嘉被哼出的气息牵动,见寄奴不继续往下说,又笑道:
“那我回去给她们涨些工钱?她们一个人干两份活呢。”
寄奴闷头再不肯言语,手上的动作却一点儿也没停,帕子每每擦过余幼嘉皮肤上稍深一点儿的血污,便又不敢用力。
余幼嘉看了一会儿,终是伸手握住寄奴的手,温声哄道:
“阿寄,问与不问,我都知道你牵挂我。”
若非如此,寄奴一开始便不会走,若非如此,他见面后不会选择靠在远离伤处的右肩。
虽现在伤势已经大好,可他似乎比她还了解什么。
至于那些被寄奴点出来的人......
余幼嘉又笑道:
“你不必同我说谁谁谁是你的人,我只信自己所见所闻。”
她为人颇为独断自用不假,可却一直不昏聩,更不疑神疑鬼。
若是今日随意听信寄奴之言,不分青红皂白便在心中留下一颗钉子,那来日有人栽赃寄奴,她又会被言语撩拨推动......
谁能担保这些言语是真的呢?
没有人能担保。
寄奴今日若是赌气多言,随意说了几个人名,她若是稍稍糊涂一些,不止那几个娘子军会被猜忌,连她早晚有一天也会被自己的‘疑神疑鬼’所害。
饶舌很厉害,只是遇见她这样心性的人,宛如泼水浇石,没有用处。
她.....
她一直是自愿怜爱寄奴。
脚上的动作稍稍停顿数秒,寄奴原先绷直的脊背终于有了稍稍松懈的痕迹,他仍轻轻擦拭着余幼嘉的脚,只是好半晌后,突然石破天惊开口,说出了一句令余幼嘉也不免震惊的言语来。
寄奴突兀道:
“我年少时之所以被苛待,是因为我的眸色.......他们说我是阿娘与外族媾和,生下的孩子。”
此言落地。
一直撑着一口气的他倒是放松了。
余幼嘉原先懒散闲适的神色却消散的无影无踪,连身形都一下坐的板正异常。
她终于明白寄奴今日为什么很沉默,每每说出的言语,又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正如她受伤病倒后,才能一刻不歇的呼唤‘寄奴’二字一样。
今日的寄奴,也给她设置了‘三道考验’。
一说拔牙,试探她的态度,她若暴怒,那他们二人的观念还是有差异。
二问思念,试探她的真心,她若不认,他只怕要心碎断肠。
三说细作......
总之试探来试探去,寄奴如今就是想表露【他没那么好】的事实。
他到底不是什么天山雪莲般的名贵草药,他希望有人知道这个事实,看到他脚下的泥沼,仍愿意想办法拉他一把,将他带走。
而在此之前,他也会想尽办法生出藤蔓,想方设法勾到自己的救星。
等一切用以遮掩的言语过去,他最后说出的那句话,才是他真正想说的话——
他说,他是外族人的孩子。
寄奴不看她,余幼嘉却知道,寄奴一定在等着她的答案。
数百年间,外族一直与周朝争斗不休,百姓们提及那些金发碧眼形状各异如妖怪一样的外族,总会痛心疾首痛骂几句......
寄奴,想知道她对外族人的观感。
第三百六十九章 【余遗爱】
“阿寄,放开帕子罢......擦不擦那块血污,这都是我的脚。”
暴雨交加中的寝殿,率先打破两人之间凝滞的,是一句看似无关紧要,但却别有深意的话。
余幼嘉将帕子轻轻从寄奴手中抽走,旋即又轻之又轻捧上寄奴的脸:
“只要等我晚些去洗洗,那些污浊就能散去。”
“而你,无论是什么样的人,你终究是我的阿寄。”
旁人或许觉得外族人茹毛饮血,多有不堪。
不过,余幼嘉又怎么能在意,怎么会在意这些呢?
甚至,余幼嘉还不止一次想过,这眸色妖艳又摄人心魄,往后如果有这样的孩子,也会如珠如玉的疼爱......
余幼嘉动作轻柔,抚摸着手下那近乎破碎的眉眼。
她想告诉他,一切也很好,一切都很好。
可余幼嘉到底是少算了一步。
她没想到,寄奴这样自傲,自卑,可怜,可爱的人,竟连坦白,都只先说‘一半’,怕她嫌弃。
他似乎想哭,可又记着余幼嘉交代他不要哭。
于是,那张本应万分惹人心爱的脸上,被将哭未哭的笑意扭曲,湮没,直至虚无。
寄奴将脸贴紧她的掌心,轻声道:
“可是,我前些日子到平阳后,碰巧在宴席上撞见谢家一位来当使者的族老,他瞧见我时很震惊,还碰落了杯子。”
“我心觉有异,后来将他抓来审问,才知道,原来十年过去,我竟长得与年轻时的谢谦越发相似了。”
谢谦。
陈郡太守,谢氏家主,谢谦。
这个只在从前听闻过一次的名字,随着穹顶狂暴的惊雷一同炸响在余幼嘉的耳畔。
饶是余幼嘉这般果决的人,也好几息都没能反应过来到底听到了什么——
什么叫做,谢家族老觉得寄奴很像从前的谢谦?
那岂不是......
寄奴握着她的手背,将脸紧紧埋在她的掌心,似乎仅靠这样,就能从中汲取一些温度:
“谢家族老说,从前因为我瘦弱,瞳色又异常,便当我是野种,可那日席间才看出来,我的容貌其实比现如今所有谢家子弟都要像谢谦。”
“瞳色,至于瞳色,或许是因为我阿娘曾是关外贱籍的缘故,她从前确实是黑发黑瞳不假,可祖上却也同外族人通过婚......”
错了。
轰隆隆的雷声滚过之后,余幼嘉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错了。
不是寄奴错了,是这一切,全部都错了。
寄奴想听她对外族人的观感,竟不是问父族,而是问母族这边的情况。
他竟真是谢家的孩子!
可,可这对吗?
这,本不应该对啊!
寄奴若真是谢家的孩子,那他从前所遭受的苦难算什么?
只是因为瞳色有异,他便到如今都没有一个像样的名字。
只是因为过分瘦弱,令人瞧不出他原本的面貌,更薄待他这么多年。
可寄奴也不是故意吃不饱饭的!
他本不该遭受这些的!!!
余幼嘉脑海中隐隐作痛,想要张口,心中又后知后觉察觉此事的悲凉与讥讽。
从前,人人都以为寄奴是野种,而如今,却没人能比寄奴更像谢谦。
那高门大户里的一地膏梁纨袴,也绝不会有人比寄奴的天资更高。
人人都不看好寄奴,可偏偏......
只有寄奴最争气。
余幼嘉忍着胸膛中的窒息感,反手抱住寄奴。
寄奴惯是会卖弄一切手段的人,可这回,竟是一颗眼泪都没掉。
他安安静静窝在余幼嘉的怀里,神色平淡而又茫然,似乎只是有些回不过神。
余幼嘉说不出什么冠冕堂皇的‘劝慰’与‘大道理’,她牢牢抱着寄奴,只道:
“你别伤心,我早晚弄散这个谢家,让他们尝尝薄待你的代价。”
“你不必再牵挂于姓氏,你赘给我,往后我们若有子嗣,肯定也是和我姓......”
余幼嘉温声哄着,脑海中宛若灵光乍现一般,问道:
“【遗爱】这个名字是不是不错?”
“往后,无论男女,都取这个名字,好不好?”
遗爱,遗爱。
晋语有云:死必遗爱,死民之思,不亦可乎?
遗爱一词,既表遗留仁爱于后世,亦指被人追怀的德行,被人敬爱的人。
更指代,未遍及的偏爱。
寄奴总是恨,他总是恨。
余幼嘉并非没瞧见他的恨,可仍希望他百年之后【余遗爱】。
余幼嘉的疼爱与希冀沁入寄奴的肺腑。
那一瞬,寄奴终于想起了十年前逃离谢家时,他最初的渴求。
他从来没有想过什么位极人臣,没有什么远大抱负,他至始至终,就只为了三件事——
一,吃饱饭。
二,救阿娘。
三,等稍大些,就寻机会当个‘贤夫’或‘娇夫’,他会体贴入微,而她也会珍重对待他,不会令他像阿娘一样,数次付出真心,却被弃之敝履。
想起来了。
虽然如今已不再饥饿,阿娘也已逝世多年。
但他终于在今天,想起了初心。
每个人的志向不同,可他的全部【志向】,从始至终,只有这么多。
寄奴到底没忍住,深深掩住自己的脸,不让余幼嘉看到他难看又难堪的模样。
“我让小九打了谢家使者一百鞭......”
原本清淡悦耳的嗓音经由掩藏,变得越发沉闷,颤抖,不过寄奴却似乎仍想说话:
“然后把他关进了箱子里。”
“我以后也要这么对谢家所有人。”
余幼嘉提了提神,顺着哄道:
“好,就这么对待谢家所有人。”
寄奴发颤的声音有了一瞬的凝滞,再开口时又道:
“平阳王骂阿娘,骂我是野种,反复轻慢折辱于我,所以我才决心搅乱平阳局势。”
“他先被打断手脚,又被小九打了数十鞭,如今也被关进了箱子里。”
关箱子。
又是一次关箱子。
余幼嘉不知道‘关箱子’对寄奴而言到底有什么特殊寓意,可不用想也知道,对寄奴来说,这绝不会是什么好回忆。
毕竟,若是没有经历过这些,又如何能想出这样的‘刑罚’?
于是,余幼嘉一点也不觉得寄奴狠毒,只又道:
“好,就该这么对待平阳王。”
“他能如此对你,他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况且我原本也不看好他能当上皇帝。”
“我们在这里稍作歇息片刻,等小朱载治完水来找我们,我们一举拿下王都,平阳治下的其他县城便可用断粮之法逐个击破......”
许是觉得又聊到公事不好,或许,只是觉得不足。
余幼嘉又重复道:
“你这么做是对的,他坏,你好,小九打鞭子辛苦,他也好。”
第三百七十章 猫猫叠楼
天下事,纷纷扰扰。
好坏斑驳,也难得糊涂。
余幼嘉这回从哄狸奴大王的经验中勉强学了些许,如今看来,堪称进步神速。
最显着的特征就是——
寄奴好像确实不如从前一样别扭了。
余幼嘉一遍遍说寄奴好,寄奴便也一直安心窝在他的怀里。
一屋之外,仍是泼瓢大雨,震耳雷声。
可一屋之内,所有喧嚣皆已远离,万事万物好似都和他们没有关系......
不,似乎还是有点儿关系。
狸奴大王一改往日的沉稳矜傲,在卧榻上喵喵咪咪地跑来跑去,看上去像是急的要命。
余幼嘉不解,寄奴却连头都不回,直接伸出手去,将狸奴大王稳准狠地抓回怀里。
狸奴大王窝在余幼嘉与寄奴两人的怀中,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咪~”
而后,卧榻总算彻底安静下来。
余幼嘉:“......”
不是很能理解你们狸奴一族到底是什么想法,又到底是怎么沟通的。
为什么看上去分明要被压扁了,也要非要夹在他们两个中间?
为什么寄奴一下就知道狸奴大王到底是什么意思?
只能说,哄人确实是一门学问。
但,余幼嘉现如今肯定是回答不上来。
余幼嘉缓了缓眉眼,正想再抱着娇娇香香的寄奴,顺势往外看一眼廊下的水位,余光一撇,第一眼没瞧见水位,倒是瞧见那帘刚因方便搬动东西而卷起一大半的纱幔外,正有探头探脑的二四六八......
足足十二只眼睛。
余幼嘉:“......”
数卫们如叠高高似的,彼此叠加,头挨着头,在帘幔后露出好几个脑袋。
从下往上,分别是一脸欣慰的八叔,笑到见牙不见眼的小九,还有抱着小九脑袋猛嗅的十四,再往上,才是两个懵懵懂懂,一边偷看卧榻,一边正啃绿豆糕的捌捌玖玖双生兄弟。
孩子静悄悄,必是在作妖。
她原先还想,怎么大家伙儿明明是一起进的屋子,可除了一开始,后头就没听到响......
原来是都躲着在偷听呢!
饶是余幼嘉这样从来不在意面皮的人,都难得有些窘迫,她绷了绷面皮,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缓解尴尬,却见帘幔后一连串脑袋的身后,又绕出一人来。
此人余幼嘉倒也眼熟,正是从前在周家时被她搭过话的黑肤汉子。
若是没有记错的话,她先前似乎听小九他们唤他......
“益佰,你快去呀!”
“是呀是呀,就差你了!”
“你今年还想不想给主子打糯糯滑滑香香软软,咬起来连舌头都要一同吞下去......滋溜,好吃的年糕?”
......
一连串细碎的鼓舞声中。
众目睽睽之下,余幼嘉亲眼看到那个外貌憨厚的高大黑肤汉子鼓足勇气上前——
【咚!】一声巨响后,直挺挺倒在了地上_(:3」∠)_
余幼嘉:“......”
被吓到的寄奴:“......”
身后围观的众多数卫:“......”
益佰怎么倒的这么实诚?
大家都是【噗通】,他怎么是【咚!】?
益佰回忆着来时小九交代的言语,磕巴巴道:
“表,表小姐,您,您也带我一起走吧。”
“我不想找爹了,也不再想过这样的日子了,在平阳的每月每天每时每刻,我都觉得不自在,我想回家,我想回去,我想.....我想回主子身边......”
“我很有力气,那么多逃出来的数卫里,我只比二十一的力气小一点点,其他人都比不过我,我能杀人,我很能杀人,若您不要我杀人,只求您带主子走后,给个信儿,你们若要去哪里,我再追上去......”
......
絮絮叨叨的一通话,似乎永远也说不完似的。
益佰自觉没有八叔资历厚,没有小九机灵,藏息敛踪的本事也没有十四厉害,论配合也没有捌捌玖玖这对兄弟好......
于是,就为刚刚自己错过一同恳求的事儿而分外难过。
要是当时没在处理那么多臭袜布似的公务,他估计也能赶得上和大家一起‘倒地’,这样一来,大家都在,他往后躲躲,没准就能浑水摸鱼被留下......
说不伤心是假的,可益佰确实也没什么更好的法子。
小九和他说倒地恳求,他也学着做。
为了博得心软,他只能一遍遍重复,‘我很会杀人’。
旧年月里,只有这一点,才能博得丁点儿关注,不被苛待,不被舍弃。
他想证明自己,可是......
余幼嘉并不是他所想的人。
“起来,起来。”
余幼嘉揉着有些发痛的额角:
“那么老大一声,你也不嫌疼?”
“不必来恳求,都是一样的,你们都是阿寄的人,我既要带走他,哪里能舍弃你们。”
话音落地,直挺挺躺在地上的益佰先是一愣,旋即嘿嘿笑了几声,好似突然便活过来一般,手脚并用爬离卧榻旁......
旋即,帘幔外那已经叠层一摞的脑袋上,又多了一颗偷窥的脑袋。
余幼嘉:“......”
为什么总要叠成一叠,难道是什么游戏吗?
莫非,这就是......
叠猫猫?
余幼嘉到底是没忍住唇边弥散而开的笑意,她无奈笑道:
“我们俩能有什么好看的?”
“莫要愣着,若是累的话去休息,若是不累的话......去外头瞧瞧水势吧。”
不然总盯着他们二人看,寄奴似乎一点也不在意,可她到底是有些别扭......
最重要的是,把她的色心都给吓没了。
众人纷纷答应,不过那一摞脑袋仍没拆开。
小九伸出双臂,一手去揪埋在他头顶作怪的十四的耳朵,一手指向大开的寝殿门扉:
“表小姐,我刚刚过来时才看过,外头的水位已快要越过门槛,寝殿四角正在渗水,若水位再高,只怕等越过门槛,直接便会到脚踝。”
这消息,便算是极不好的消息了。
毕竟,寝殿地势本就是整个王府最高,经过砌石垒固,寝殿都要被淹,那就证明廊下,花园等地,甚至是外头的水势只会更大。
此地的水势若到脚踝,城内街上的水势至少也会到小腿,膝盖,或干脆......
水位的上涨太快了!
小朱载那边到底如何......
余幼嘉心有忧虑,正要收回视线,视线又碰巧撞见寝殿角落中已经漫水的地上,比先前多了四口模样古朴的大箱子。
这应是小九带回来的东西。
箱子本身不算特别,寻常样式,寻常木纹。
只其中一口稍小些,叠放在另外三口箱子上的柏木小箱,她从前也在周家见过,时常放在寄奴软榻下,宝贝的很。
至于其他三口箱子......
说特别,也不特别。
唯一的古怪在于,这些已被污水浸透四角的箱子,竟正由内而外,隐约发出沉闷的敲击声——
【咚——咚——咚——】
第三百七十一章 倾城幽姬
【咚——】
【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
雨声,水声,伴随着诡谲的敲击声响起。
水位越高,内里的咚咚声响得越急促,每一下似乎都敲击在在场之人的心弦之上。
箱中之声不可能被忽略,可没有一人对此作答......
连余幼嘉也没有。
余幼嘉只若无其事地挪开视线,同寄奴道:
“我们继续说私房话......话说,阿寄的娘亲叫什么?”
寄奴本埋着头,闻言稍抬起些许,那细细的银链在他耳边晃荡,隐有美妙。
寄奴轻声答道:
“幽姬。”
“阿娘叫幽姬,她年轻时的美色,可撼动一郡......”
余幼嘉耐心听着,以为寄奴会接下去讲,可寄奴却就此止住言语,不再开口。
余幼嘉担心寄奴伤心,复又哄道:
“貌美既是天资,也算灾劫,强抢美色,身不由己......你阿娘从前也受苦了,只是不该如此对你。”
若是没记错的话,寄奴曾说过,幽姬会罚他,用比手指还长的针,烧红后刺破身体,留下那些‘黑痣’。
幽姬许是承受过很多,可无论如何,这都不是对一个小孩子该做的事。
余幼嘉轻声宽慰,以她的视角看去,寄奴靠在她肩头,看不见神色,只能看见些许轮廓,犹如天意巧成的几笔丹青。
寄奴闻言,眉眼似乎又更低垂了些:
“其实,阿娘的生平与旁人不太一样......她,她不那么好。”
“我阿奶曾是大户人家的妾室,年少时十分得宠,连主母也不放在眼里,可她年老色衰之后,眼见新人入府,接连下毒害了不少妾室与孩子,彻底被老爷厌弃,她不甘,便一把火烧了老爷,也烧了自己。”
“阿奶死的痛快,阿娘却一落千里,举步维艰,不过那大户人家同谢家有些交集,阿娘便收买主母身旁的人献计,撺掇将她献给谢家为妾......”
那主母被压了半辈子,心中本有怒意,有心想报复,又苦手于外头风言风语,不知怎么处理幽姬,便也顺势在宴会上将幽姬献出。
旁人只当幽姬是个烫手山芋,幽姬自然没有想过,自己一进入谢家,便是给主君为妾。
她得意过。
她得意过好几年。
那时她风华正茂,宠爱正浓,以为这就是爱,以为谢谦真的爱她......
以为,自己能够耍些小脾气。
寄奴如鸦般的眼睫轻颤:
“她也斗倒了好些妾室,不过令她彻底被舍弃的缘由,还是因为她下毒给另一个妾室,想令人面容生溃时,不慎害死了那妾室腹中的孩子。”
那是,主君的孩子。
余幼嘉:“......”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是她还是想说,有些东西可真是一脉相承。
寄奴稍稍昂头,眯起一只眼来偷窥余幼嘉。
余幼嘉无法,又摸着他的脊背,继续轻抚:
“所以,谢谦才会将她送去外院......为宾客献舞?”
家妓二字,余幼嘉真的说不出口,正如她唤寄奴,始终只唤阿寄。
奴,姬,妓.....
天生就带有强烈的蔑视与鄙夷。
余幼嘉很高傲,可她的高傲是一视同仁的高傲,从不会借一个人的出生而蔑视对方。
正是因为知道余幼嘉的为人,又似乎,只是被安抚平复。
寄奴继续道:
“是。”
“自从听谢家族老提起相貌一事后,我这些日子掐算过许多次,阿娘是二十五年前春月初被驱离内庭,月中开始献舞,第二月月中被诊出有孕......”
这些日子与童老大夫递信关切余幼嘉时,他也顺势问过此事。
童老大夫说,绝大多数的大夫得等孕妇有孕四十日后,才能诊出有孕,饶是他,最少也需要三十天才能断出喜脉,确定胎儿大小。
可,童老大夫那样的大夫,世上能有几个呢?
四十日与三十日,不是差了十日,而是差了一辈子。
他的,一辈子。
余幼嘉沉默着,手下轻抚的动作却没停:
“接下来说的话可能有些难听,不过,我还是想问,那些日子里,有没有外族人,你阿娘总是知道的吧?”
虽寄奴这样【返祖】的几率极小,可若是压根没有外族人同幽姬在一起过,饶是寄奴小时瘦弱不堪,瞳色有异,应该多少也能察觉出身世有异?
怀中之人睫羽颤抖的弧度更大些许,余幼嘉暗道不好,便听寄奴继续悄声碎语道:
“这便是我想说的......有。”
“谢家表面看着驯服,实则和不少势力都有紧密的联系。阿娘说,她初时献舞时,刚巧撞见前来谢家拜会的迦南国王子。”
寄奴的声音只恍若梦中呓语一般:
“其实,阿娘很聪慧,我从谢家逃离前夜,她便隐约察觉到了此事,反复对我提及,迦南国是个遍地宝石的好地方,只要我能找到阿爹,我往后也是王子。”
纵使,她一辈子也没有去过迦南。
纵使,那时她已经疯了不少时日。
纵使,逃离前一日,她还将他打的遍体鳞伤,将他又关在箱子里一夜。
可她却又很肯定,她的孩子,天生就该是王子。
世事很斑驳,爱与恨,从来也不清晰。
他恨阿娘,他也真心想救阿娘。
只可惜,有些事,从一开始就错了。
帘幔外隐约有些啜泣声,寄奴则仍在轻声喃喃:
“临行前,阿娘还反复嘱咐我,若迦南王子的子嗣很多,我在其中不算出挑,也没什么傍身,就养养容貌,养养脾性,装也装出个好样子来,等迦南王子或家中主母为家中其他兄弟定下合适的妻子,便想方设法捡现成的妻子......”
“等成完婚,就得想方设法看住妻子,绝不能让她有二心,若有二心,就想办法给勾引妻子的坏男人下一包药......”
这对吗?
这当然不对。
可是,这就是幽姬的寄托。
幽姬只会这些,寄奴的祖母也只会这些,祖母的祖母.....或许,通通也只会这些。
她们都靠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活着,却又挣扎与看之不清,求之不得的爱,渴求她们所爱之人一辈子也只爱她们一人。
临行前幽姬对他嘱咐那么多,没准是期许过,她交代的这些东西,能给自己的孩子博一个不错的将来。
不说能受尽荣宠,起码也再不为奴为婢,再不用为一口吃食而难受,更可以,远离他卑贱的阿娘......
阿娘爱他。
阿娘当然爱他。
阿娘当真......爱过他。
第三百七十二章 一波三折
乌云压檐,暴雨如瀑。
檐下积雨早已成幕,将纷飞的纱影晕成朦胧一片。
长风贯廊,薄纱如游龙惊起,厚幔若困兽挣扎。
风势往复间,但见千重纱浪次第起落,碎帛离索,随湍流漂出廊外。
如今,已是残绡断缕,满目狼藉之时。
不过还好,寄奴仍在她的怀里。
外头的狂风骤雨再大,她们身下的方寸之地,仍笼罩在一片柔和的昏暗之中。
寄奴一半靠在她怀中,一半斜倚在锦缎软垫上,素白宽袖松垮地罩在身上,衣领随意敞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玉般的胸膛,墨色长发又如瀑散在枕间。
越发昏暗的天地中,唯有耳畔那俩坠着小巧宝珠的极细银链,正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在无边暮色中划出几不可见的流光。
许是因为刚刚提过幽姬的缘故,寄奴的眉眼分外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遮住了那双常含春水的眸子,却令眼尾那抹天生的薄红此刻显得格外明显,像是有人用最淡的胭脂轻轻扫过。
鼻梁挺秀的线条在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影子,淡色的唇微微抿着,虽没有哭,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可那弧度却在渐深的暮色里,隐约带着几分隐忍的委屈。
余幼嘉勾起寄奴耳畔微微荡漾的细银链,那银链略带凉意,触到她指腹的肌肤,一时令她心也微荡。
美色当前。
她不是圣人。
余幼嘉眸色幽暗,正要垂首,贴上寄奴的唇畔,可也正是在此时——
“嘿嘿嘿......”
“亲上了吗?亲上了吗?”
“大脸盘子挂两球,用眼睛自己看嘛!”
“主子好吃吗?为什么表小姐一副要啃主子的模样?”
......
旖旎色心被帘幔外的窃窃私语打断。
余幼嘉:“......”
可恶,聊着聊着就忘记数卫们还在叠猫猫围观。
她没有被旁人围观私密的爱好,总觉得有些脚趾扣地......
寄奴在怀,虽然被破坏些氛围,可余幼嘉到底有些不死心:
“拉帘拉帘,你们若再不走,往后便再也不给你们买好吃的了。”
这回,数卫们终于一拥而散,小九临走前还没忘记抓走不愿离开的狸奴大王。
余幼嘉耐心等着,确定脚步声逐渐远去,又不放心的下了卧榻,涉水检查一圈四周后又将所有帘幔放下后,这才重新摸回卧榻。
寄奴......
寄奴仍是艳。
分明只是静静地卧在那里,任由逐渐昏暗的天色将他包裹,可素白衣襟总能在腰间堆叠出柔软的褶皱,将他的身影勾勒如一尊被搁置的美玉,虽蒙尘却不减其华,反而更添几分惹人怜惜的脆弱。
听之任之,予取予求......
余幼嘉宛有心火,站在卧榻旁伸出手去,以指腹轻轻擦拭寄奴的唇畔。
只是简单的摩擦。
可不知为何,手下温度攀升的速度,却远比她所想的要快。
寄奴,从始至终,只一瞬不瞬地痴痴看她。
污水已经淌过门槛,直到脚踝,水中浑浊的腥臭泥味几乎扑鼻而来。
可余幼嘉此时却不再着急,她轻笑道:
“还好......阿寄身上自带香气。”
纵使天地被污浊铺盖,还好寄奴也还是香香的。
被她按住的唇畔微动,寄奴幽怨地看了她一眼,道:
“不是哦,那是调的香,第一次你来寻我时,我发现你入梦后不太安稳......”
那还是连夜调制的香。
不仅是香,还有房中青纱,还有连夜梳妆,忙了大半夜。
好在隐有成效,她闻了香,似乎连梦里都是他,对话也流畅的很,有什么答什么......
他那时正心喜于对方心中有自己,好不容易想放心睡一小会儿,可她睡醒拍拍屁股就走了。
那气息顺着唇缝而出,顺着余幼嘉的指腹一路动荡到心中。
余幼嘉得知真相有些无奈,可架不住被看的一时有些心虚,只道:
“我是个瞎子,何必同我一般见识?”
光知心神动荡,她又如何能分辨是什么香气?
这能怪她吗?
不过,寄奴不再伪装后,矜傲娇气,本来她就偏袒寄奴,如今更十分愿意哄人。
余幼嘉道:
“我虽不了解这些,可也知道你肯为我费心,这已是极好了。”
寄奴轻哼一声,他原先按在卧榻上的手似乎有些脱力,轻轻卧榻深处跌坠少许......
余幼嘉眸色稍暗,抬膝跪上卧榻边沿,又一次垂下首去——
“表,表小姐——!”
“表小姐——!!!不好啦!!!”
......
唇畔近在咫尺,余幼嘉却又一次没能落下吻。
余幼嘉震怒,转头追寻那道由远及近的动静:
“吵吵吵,吵什么吵!”
“天塌下来也再允我一个时辰不行吗?!”
今日真是活见鬼!
这嘴,她怎么就是亲不上了呢!
话是如此说,可她到底是松开了手,努力平复心态,朝外问道:
“快说,何事?”
小九的声音伴随着涉水走动的声音传来,似乎走的有些疲累:
“西侧角门又有个黑甲武士突门,他武艺拔群,直扑内庭而来,见到你留在廊下的马,许是没有见到你,正在府中四处寻找,应该马上就到此处——”
“府中有何人——!!!”
远处小九言语的声音被更远处一道伴随惊雷同响的怒吼声盖过。
那声音宛如凶兽震吼,在漫天的雷霆中也丝毫不弱:
“通通给我滚出来!”
“谁能告诉我谢上卿与余县令在何处——不杀!不杀!!!”
少年意气,无可匹敌。
外人耳中,或许凶兽就是凶兽,可落在余幼嘉的耳朵里,却觉那少年的声音更似困兽。
余幼嘉早早避入廊下,而他,似乎没能躲开那场天意。
余幼嘉在已过脚踝的水中往外着急忙慌走了几步,心中越想越不甘,又折身返回卧榻前。
寄奴正在整理衣襟,余幼嘉这回再没犹豫,径直捧着他的脸往下猛啄,一路从额角,眉骨,眼睫,鼻梁,唇角......最后,亲了一口尚且未完全被掩盖的锁骨。
暖香盈鼻,余幼嘉却来不及细细品味,速度极快的啃完,只几息,又突突而去,一边淌水外出,一边怒道:
“吼吼吼,一天到晚就知道吼吼吼......”
“小朱载,你最好把外面的事儿都办完了,不然等我出来,我就把你活拧成三节!三节!!!”
感觉自己短暂被爱了一下的寄奴:“......”
出门撞上朱载,回来报信的小九:“......”
果然,这才像是表小姐的脾气!
第三百七十三章 大可不必
雨势,比余幼嘉原先预想的还要大。
而小朱载,也比余幼嘉原先预想的还要快。
余幼嘉靠近门扉,尚未跨过门槛,便已迎面撞上骑马突进寝殿的小朱载。
外头是狂风骤雨,可却没能冲刷走小朱载那身黑甲上的血污,整个人仍在往下淌血水。
两人一高一矮,对视数息。
原本眉眼锐利,周身杀机浓厚的小朱载似有些没绷住,怒道:
“我牵挂着你与先生,占领武库后宁肯越水涉险也来找你们,你却要把我活拧成三节!”
余幼嘉丝毫不退:
“你这人不但倔,还耳聋!我说的是你若没办好外面事儿的话,你若不心虚,着急认下这件事做什么?”
小朱载几乎破防:
“没办好你也不能这般对我......!”
余幼嘉仰头看人看的累,招手让人下来:
“什么对不对的,你下来,我让你知道怎么好好对你。”
小朱载死揪缰绳,不肯下马:
“你放屁!”
“你现在看我时,眼睛都在冒火!我下马你肯定就揍我!”
余幼嘉懒得同他废话,抓住小朱载的脚就要把他往下扯,小朱载叫的比杀猪都要大声:
“你,你,你别扯我!我不下马!”
“我还是佛家清修之身!你别碰我!你别碰我裤脚——!”
事已至此,来之前所想好,此行要护先生,杀王爷的事,如今已经是通通顾不上了。
小朱载死命奋战,欲要守护的,只有自己的裤子:
“你,你,我,我碰到你可真是犯了煞星!”
“你别对我裤子下手,我下来,我下来——!!!”
男儿生当世间,活就活一张面皮......
今日若是被扯下裤子,那可真是一点儿面皮都没有了。
小朱载足下庆典,身形一跃,便矫健下马。
他正想硬着头皮挨几下,再细细问问为何今日余县令如此暴躁,余光一撇,却见寝殿深处的卧榻上似乎端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身影清癯,容色清隽。
广袖坠落间,恰如仙鹤落羽。
几乎是同时,余幼嘉便瞧见小朱载脸上原先那副欲哭无泪的神色消散,换上一脸庄重的神色,无视身旁的她,朝着黑暗深处躬身作揖道:
“先生。”
余幼嘉顺着小朱载的视线看去,正碰上已经重新整妆完毕的寄奴正微微颔首以答。
讨好,贴心,委屈,可怜......
这些情愫早已消散。
那一瞬,余幼嘉又想起从前送朱家兄弟二人去周家,两人出来后对‘谢上卿’的印象——
随和,亲厚,端庄,持重。
寄奴又戴上了面具。
如今,他是年少成名,见识高远,度量清明,善于清谈的【名士】。
余幼嘉无话可说,连带着原先对小朱载的迁怒都淡了不少。
小朱载则一边卸甲,一边偷偷凑近她问道:
“你怎么没告诉我谢先生在此?”
“还有,我这一路进来,怎么没有见到王府里的其他人......我明白了,你之所以还有闲心同我吵闹,是因为你与先生二人已经掌控此地?”
“那你们......”
若是他没记错的话,这两人原先在崇安城中便是不冷不热的状态,几乎王不见王。
如今,余县令如此大的火气,该不会是......
小朱载将胸前满是鲜血的护心甲脱掉,挂在淋了雨后瑟瑟发抖的马匹上,又脱去一层看着十分吓人的染血外袍,借由此行遮掩,偷声问道:
“你与谢先生刚刚也吵过?为何而吵?”
余幼嘉:“......”
不,不是,没有,别瞎说。
若是小朱载没来,二人指不定都办上正事了,根本没嘴吵架。
余幼嘉说不出口,小朱载却像是自己领悟了什么,犹豫几息,到底咬牙道:
“算了,不管为何而吵,你是我恩人,几次救我,我愿为你调节此事......你随我来。”
余幼嘉:“......”
她没有听错吧?
小朱载说要调节她和寄奴的关系?
以她们二人的关系,还能够再怎么调节?
而且,小朱载怎么扯着她径直往内室去了?
余幼嘉眼睛越睁越大,而小朱载却浑然不觉,挺身而出护在她面前,隔断她与寄奴的视线。
这本意,确实能看出是好。
可是,是不是有些不对啊!
余幼嘉欲言又止,小朱载看到先生却很是兴奋,开口又唤道:
“先生,总算又见到先生了。若不是先生书信相助,载定无以至今日......请先生受我一拜!”
地上是已没过脚踝的污水,小朱载屈膝欲要俯身,才发现自己跪不下去,犹豫几息之后,余幼嘉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竟以头抵塌沿,久久不起。
余幼嘉神色狰狞,以唇语问道:
‘这孩子,一直都这样吗?’
寄奴微微颔首,旋即含笑伸手,摸了摸那个发缝间都隐约有些染血的脑袋,又弯下腰,似乎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那声音很轻,饶是余幼嘉就在他们面前,也没能听到那句话是什么。
可余幼嘉确信,那句话,有些像是一声‘嘶’声。
这声音响过之后,深埋于塌沿的小朱载整个人便颤抖起来。
那颤抖的摆子太大,几乎整个人都要坠地。
余幼嘉有心想扶一把,这才发现小朱载......似乎是又哭了。
他从前离开崇安,说要回淮南争夺时,也在余幼嘉面前哭过。
可那时,饶是知道前路未知,生死一线的那时,他也只流了几行清泪。
而如今,小朱载却是嚎啕大哭。
余幼嘉不知道不过一瞬的功夫,到底能说什么言语。
余幼嘉也从未见过,有人能哭的这样伤心。
没有震惊,没有怨恨,没有羞耻,只是难过,伤心......
不像是拜会什么先生,只像是一个久别的孩子回家,爹娘随口说了一句话,孩子便也再也忍受不住在外积攒许久的委屈。
没错,【委屈】。
为何会有这种感觉呢?
余幼嘉不懂,也想不明白。
她看着寄奴修长的手随意而又散漫的轻抚朱载头顶,又看着寄奴神色宽厚的开口,温声道:
“好孩子,外头正是漫天大水,你将鞋袜脱掉,上卧榻歇一会吧。”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不必在意许多礼节。”
小朱载抬起头,一边哭一边爬卧榻,爬了一半,又想起自己身后的‘好兄弟’,连忙道:
“先生,您让,让她也一起歇会儿吧。”
“她是好人,救过我许多次......我躺你们俩中间,不给你们添一点儿麻烦。”
寄奴:“?”
余幼嘉:“?”
谢谢你的用心,不过大可不必。
你若不躺在我们俩中间,才算是不给我们添麻烦。
第三百七十四章 一记肘击
曾几何时,余幼嘉也幻想过自己年迈后的生活——
那时,她大概已经富甲天下,而寄奴,美人年迈后仍然是风韵犹存的美人。
二人一同退隐,躺在庭院藤椅上晒太阳。
期间或许会有子孙绕着藤椅打闹,余幼嘉就挨个把她们抱上藤椅,小心安置在她和寄奴中间,寄奴大概会给她们擦擦汗,问问学业。
如果学业好,那就多做奖励,如果学业不好,答不上来寄奴的问题,那她就缓和缓和,说上一句:
‘没事儿,学不会就好好吃饭,多吃些学堂的饭菜,把束修吃回来也算是本事。’
......
反正所思所想甚多,可绝对不包括,不包括如今三个人莫名其妙排排躺——
她和寄奴中间还躺着一个小朱载!
这真的像话吗!?
余幼嘉感觉自己头有点痛,但身旁的小朱载似乎却很熨称,他勉强擦去脸上原先哭嚎时的泪痕,感叹道:
“这日子真好,往后给我万金也不换。”
一旁是宽厚仁爱的授业恩师,一旁是患难与共的过命兄弟。
虽不是血亲,可就是给他一种感觉——
长辈,兄弟,他全部都有,也全部都爱他。
而今三人同躺在一张卧榻上,外人猛地一瞧许觉得有些不合礼法,可这天底下,本也没有那么多规矩。
外头满地都是洪水,连寝殿里都已没过脚踝,若非先生宽厚,他们二人便得站在水中回话......
若非余幼嘉在旁缓解,他实则也不好意思上塌。
如今三人能安安稳稳躺着,多好!
朱载心中越想越感动,一时也没发现左右那两道诡异的视线。
余幼嘉瞪了半天也没等到回应,只得又讷讷收回视线,正巧一阵穿堂风刮过,她将手放在自己腹部老实盖好,才压着脾气问道:
“外头的事儿办的如何?”
聊起正事儿,小朱载从来也不含糊:
“南北城门皆已经被攻破,城门如今大开全速泄洪,水位绝不会再上涨,只是因为外头的水势还没过去,所以原先涨起的水位没那么快褪去。”
“我见此便回转,想办法突袭武库,那时雨势正大,遮天蔽日,不费什么事儿便抢占先机,如今我带来的人手皆在武库中整修,只等洪水一退,便取器占城。”
“我本见那头已经妥当,这才骑马欲来助你,结果......”
结果一见面,她就要把他活拧成三节!
这像话吗!!!
当真是气的他连县令都叫不出来了......
余幼嘉没答话,小朱载倒像是想起什么,稍稍撑手起身,问道:
“你总叫我小朱载,我也得给你取个绰号,我叫你,鱼籽......?”
不能只有他一个人吃这个委屈不是!
小朱载,小猪仔。
对比之下,他叫余县令鱼籽,已经算是客气了呢!
余幼嘉没答应,却也没反对:
“你别靠我太近,男女授受不亲。”
虽两人是当真清清白白,可寄奴还在一旁呢!
他的脾性,余幼嘉可一点儿都没忘。
若寄奴忌妒,当真掏出一包药把小朱载药死,那他下阴曹地府都没地方哭去!
小朱载一下脸上红黑交加,比染缸都精彩:
“我只是起身同你说个话,搞得我就十分愿意靠近你这坏鱼籽似的!”
“这卧榻才多大,三人连翻身都难,难免近些!我告诉你,你能瞧不上我,但我不能侮辱我的品味!”
余幼嘉大怒,实在没忍住,抬手一记肘击,直接将半起身的小朱载肘躺回榻上:
“来,你说说,什么叫做侮辱?!”
“我怎么不算十里八乡一枝花!如此妙龄瘦弱女子和你躺在卧榻上,防你一手怎么了!?”
小朱载被这一肘打的眼冒金星,想起身,又被余幼嘉的手肘压住喉管。
他也气急,却因被压住喉管不能如先前一样顺畅说话,只能一字一顿咬牙吐字:
“坏——鱼——籽!!!”
余幼嘉哪里能忍这个,正想继续揍人,却见寄奴眉眼弯弯撑起身,抚上她的手肘,捂唇笑道:
“蒜鸟蒜鸟,都不永依.......”
等,等等,寄奴这又是从哪里来的口音?
况且......
况且,寄奴为什么看上去并不在意朱载同她打闹?
分明从前,寄奴看上去十分讨厌朱焽......
余幼嘉一愣,控制住小朱载的手便松了开。
小朱载顺势告状:
“先生,你看她......!!!”
告错状了!
她们俩才是一对!
朝寄奴告她的状,怎么会能告成呢?
寄奴温声笑了几声,果然没开口,余幼嘉怒气来得快去的也快,此时却是再也没忍住,笑道:
“你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若你家先生要帮你,我连他也一起揍。”
寄奴又是笑而不语。
气氛一下缓和下来,朱载咳了几声,丝毫也没将先前的玩闹当回事,整个人松散而又开怀:
“那你可未必打得过我。”
三人躺在床上笑了一会儿,余幼嘉才问道:
“你进门怎么也没有问起平阳王行踪?”
朱载从来是个滴水不漏的性子,机敏过人,既已到了王府,为何不问?
“这有什么好问的。”
小朱载满不在意,只笑道:
“有句老话叫做‘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虽你与先生都不是我的部署,可你们都是我最亲近的人,既知你们已掌控平阳王府,小鱼籽又能和我吵架,肯定是此处没什么祸患。”
“既你们都如此判断,我若信不过你们,这天底下,便也没什么人能信了。”
先生和鱼籽都好,都好。
只是若两人的关系再好些就更好,他也不必如此在中间糅合......
朱载有些失神,余幼嘉正要开口调侃,便听寄奴又笑道:
“小朱载,脾性好。”
“如此,我便给你个扬名天下的机会,好不好?”
余幼嘉与小朱载齐齐转过头去,清癯青年撑着身,眉眼温和:
“【三百武士占平阳,少年将军杀名王】,这样的威名,你可想要?”
这样的威名,他可想要?
如此震动天下的威名,谁不想要!!!
余幼嘉也稍稍撑起身,隔着呆滞的小朱载看向寄奴,寄奴含笑,看向小朱载的神色,确有十足十长辈的模样:
“如此,你往后占据平阳,便与你父亲平辈,无论往后风雨再大,你也有个地方去。”
“你阿爹,阿娘不要你,我们愿意助你。”
“崇安总共只有那么多事,余家家眷应该就能料理,我与余县令可以再于平阳停留一段时日,等你站稳脚跟,不再需要我们,我们再离去。”
第三百七十五章 万金不换
那一瞬,余幼嘉又确信一件事——
寄奴.....
寄奴面对小朱载时,竟真没有他面对朱焽时,她所察觉出的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诡谲’之感。
他善妒,却不是所有人都忌妒。
譬如小九和她关系不错,小朱载也同她打打闹闹,可这些人对于他来说,都不讨厌。
寄奴和小朱载一样,似乎只是讨厌某一类人......
而对待不讨厌的人,寄奴又当真十分宽厚,确实有几分长辈的模样。
任谁都知道,平阳如今幅员辽阔,小朱载率三百武士虽能巧取王都,可底下那些乡县,却没那么好镇压收复。
可如今,如此恋家的寄奴甚至愿意晚归崇安,就为了留下帮衬小朱载一段时日,这如何不能算作真心呢?
呜呜呜的声音在耳边幽转。
余幼嘉不用垂首,都感觉到小朱载应该是哭了。
她稍稍回神,又用戳了戳小朱载,没好气道:
“男儿有泪不轻弹,不过就是留下你帮衬你一段时日而已,至于哭成这样。”
这言语里的意思,便是她确实也愿意留下。
至于为何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原因其实也简单。
一来,她水淹平阳,小朱载若没能稳定时局,平阳这块肥肉便遭旁人惦记,而一旦占据平阳,那距离崇安便只有一步之遥。
二来,两人终究是有并肩作战,生死托付的情分。
明面上两人打打闹闹,每回必没有个安稳的时候,可谁都知道,这种吵闹,不是生死之难,甚至连生气都算不上。
若小朱载她都不帮,这天下她还能帮谁呢?
况且,寄奴对小朱载的观感也不错呢!
余幼嘉此刻是真心,小朱载却哭的越发厉害,哭着哭着,他突然复又道:
“万金不换!我就说万金不换!”
“你们都待我极好,等我稳定平阳局势,统管政务,我的辖内有多大,鱼籽的生意便能做到何处,多多赚银钱.......”
“我到时还要定三张一模一样的床,咱们三人一人一张,再也不用受今日之困苦。”
寄奴:“......”
余幼嘉:“......”
早说过这些事大可不必啊!
她若和寄奴一人一张床,只怕是下辈子都亲不上嘴!!!
余幼嘉刚刚松懈下来的心又有点毛躁,小朱载却好似一下子没完没了一般,又继续许诺道:
“你们都好,都好。”
“我届时尊奉先生为师,给先生遍寻古籍,再给鱼籽遍寻天下的貌美小郎君——唔!你又揍我做什么!”
余幼嘉额角突突直跳:
“我瞧着像是什么色中饿鬼不成,凭什么他是正正经经的报答,要给我塞小郎君?”
小朱载眯眼疑惑:
“你不想要吗?我还一直以为像小鱼籽这样的人,应该潇潇洒洒,对待情爱美色,会有多数男人一样的想法才对。”
男人对情爱多是什么样的呢?
情以色起,欲以色毕......
简而言之,好色。
这种判断,一下让余幼嘉都呆愣一瞬。
她完全不知道为什么小朱载会得出她可能会想要小郎君,又是色中饿鬼的决断,满脑子都是想再给小朱载几个肘击,可刚刚抬起胳膊,余光却又已经情不自禁越过朱载,看到了寄奴。
寄奴......在偷笑。
穹顶昏暗,天光穿不透寝殿,他斜倚在玉色锦衾上,左手半支着身子,墨发如瀑从肩头滑落,露出右耳垂上那根细银链——
末端的小玉石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却不曾作响。
寄奴以抬袖虚掩着唇,指节如玉雕般纤细,却遮不住眼角眉梢流转的笑意。
那双常含秋水的眸子此刻弯成新月,长睫低垂时在颊上投下蝶翅般的影,笑意又从他指缝间漏出,化作肩头轻轻的颤动。
这般情态既不显轻浮,反带着几分猫儿偷腥的狡黠,让人瞧着便心生柔软,仿佛连时光都愿在此刻多停留片刻。
余幼嘉好半晌才挪开目光,但仍是轻轻揍了小朱载一肘子,含糊嘀咕道:
“你小子,看人真准.......”
“你说什么——”
小朱载没听清,正要细问,却莫名其妙又挨了一肘子,登时委屈道:
“先生先生,你看她!!!”
早说了,她与寄奴才是一对,告状是没有用的!
小朱载到底是有什么毛病!
余幼嘉被气笑,寄奴模仿着一种稍有些古怪,但听久了又令人十分想听的口音,缓声劝道:
“蒜鸟蒜鸟,都是小事情嘛......”
好色不假,不过好在,是好他的色!
寄奴隐隐有些骄傲,余幼嘉便又趁乱揍了小朱载一下:
“下次不许说这些晦气话,我已有心上人了。”
这心意,已是明了。
寄奴又是笑,小朱载先是惊讶,几息之后,竟有些突兀的开口问道:
“不会是朱焽吧?”
这话问的十足十惊悚。
从小朱载口中脱口而出时,连同一道穹顶的惊雷炸响,引得寝殿四处回荡阵阵沉闷余声。
正在偷笑的寄奴,这回是再也笑不出来了。
他又缓缓躺回卧榻上,还翻了个身,背对着余朱二人。
小朱载原先的笑意也已消散,只是一眨不眨的盯着余幼嘉,等待一个答案。
朱焽这个名字,是所有人头顶的阴云。
饶是余幼嘉,此情此景之下,都隐隐有些头皮发麻......
她从前对朱焽观感不错,也分明知道‘牵连’二字是错的。
可自那日河滩之变后,她只要听到‘朱焽’二字,便会不可控的回忆起,那匹令人胆寒的黑马,黑马上令人胆寒的黑甲悍将.......
淮南王。
她的伤势分明不如小朱载严重,可如今她只要一想起这三个字,肩膀就有隐痛。
这般情况,她又是有寄奴的人,又怎么可能再喜欢朱焽?
饶是从前,她也没想过舍弃寄奴!
余幼嘉没好气道:
“早和你说过,不要说这些晦气话,这可能比你我成婚的几率都小。”
朱载闻言,登时缓下神色,直拍胸脯:
“还好还好,那肯定是不可能的事!吓我一跳,你若喜欢朱焽,那我们的兄弟情分也算是尽了。”
‘兄弟’,怎么老是‘兄弟’。
这别说是把她当女子,这是压根儿就没把她认成个人!
余幼嘉心里啧了一声,没好气道:
“这天下人和事那么多,难道但凡和朱焽有沾边的东西,你就都不要?”
余幼嘉本也只是一句调侃,谁料身旁的少年人沉默一息,却当真回道:
“是,只要和朱焽有关系,我一点儿也不想要。”
“饶是先前准备回淮南争抢,我也不是争世子之位,而是为淮南王之位。”
“我让你还我玉玦,也正是这个缘故,我如今,不想再同你阿姐有什么牵扯了。”
第三百七十六章 天下之责
不想再同二娘有牵扯......
余幼嘉的脸稍稍阴沉了些许,正要开口说话,余光却瞥见又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寄奴听到她不喜欢朱焽,竟是将身子又高高兴兴翻了回来。
不但翻身,他还开口解围道:
“小朱载自己的婚事,自然是自己说了算。”
“世间万事,好也省得,坏也省得,纵使是往后所寻相伴白头之人脾性没有那么好......”
寄奴含笑,微微偷眼看余幼嘉:
“可若心爱,旁人谁又能插手什么?”
余幼嘉无话可说,小朱载大受感动:
“先生,您当真是博古通今,豁达通透......”
可,为什么先生现在也开始叫他小朱载了?
不,先生很好,饶是同坏鱼籽一样叫他,肯定所思所想也不可能同坏鱼籽是一个意思!
小朱载眼泪汪汪,余幼嘉莫名便生了一种幻觉,隐约看到小朱载身后有一条硕大的尾巴在不停横扫,几乎要舞出残影......
余幼嘉彻底没了脾气,别过身不看两人,试图在无边风雨中入睡。
寄奴捂唇,看着她的背影痴痴笑了一声。
好半晌后,他方压低声音,悄声问身旁的小朱载道:
“小朱载,你想不想当天下共主?”
天下之主,正是【皇帝】。
朱载骤然愣住,既不知先生何有此问,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脑海中的狂风骤雨,并不比外头的天地安宁多少。
这是他从前从没有想过的事情......
他,他这么个自幼不受宠的万年老二,也能想当天下共主吗?
外头风雨仍旧,寝殿内万事万物,冥晦不清。
余幼嘉能隐约听到身后有些动静,却又听不仔细。
寄奴则又细碎笑道:
“我总觉得,朱焽若剥去那张仁善的皮囊,只能算个令人生厌的伪君子,可你不同......”
“你往后若真能好好待你手下的功臣,我便帮帮你。”
朱载听到前半句的‘伪君子’,正要颔首,可刚刚有些举动,听到后半句,他又有些茫然——
【皇帝】,对他而言当真是极遥远的事。
最开始时,他的愿望只是爹娘能多看他一眼,而不久前的愿望,还是小鱼籽能先赊他一头牛,让他往后能耕作养家。
他从来也不似外人一样有野心,聊到当皇帝便血脉喷张,侃侃而谈自己要做何事,能做何事,又有什么抱负......
朱焽的大道理,他已经听倦了。
他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去攻占天下,令天下子民臣服......
那是很大的【责任】。
对,责任。
当皇帝需要担起【责任】。
当皇帝得先办法训练部足,笼络臣属,扫平旧朝与蠢蠢欲动的各方诸侯,平衡朝堂党争。
当皇帝还需爱臣民,得想办法让老百姓们吃上饭,得想办法让百姓们穿上衣裳,至少是夏冬两身,还得想办法让安置流民,不可袭扰其他安稳的百姓,那就需要开山拓荒......
这些事,并不是几句空谈,喊几句‘天下为公’,天下人便能人人信服。
史书春秋笔法,往往将很难的事一笔带过。
朱焽只看书卷,也将一切想的太过简单。
只要真想做,便可发现一切都是烂摊子,甚至根本无处下手。
他犹豫,不是觉得先生信口开河,没办法助他夺得天下。
他也不是怕此行凶险,争夺天下得奔波征战。
他......
他怕对不起天下百姓。
朱载犹豫着,犹豫着,到底是没敢开口回答此事。
不过,先生就是先生。
许是看出他的窘迫,先生仍十分宽厚道:
“不必如今回答我,饭得一口口吃,事得一步步做......”
“你可歇息够了?我带你下榻去看几件东西。”
朱载没能答上先生的话,正在兀自愧疚辜负先生好意,闻言立马连声道:
“休息够了,我躺会儿力气就全回来了!”
这声音急切而响亮。
刚刚要睡着又被吵醒的余幼嘉:“......”
余幼嘉咬牙切齿:“小朱载,你是不是当真有点毛病?”
朱载往后瞥了一眼,一边扶着先生下塌,一边还不忘斗嘴:
“你若听到刚刚先生同我说什么,你没准会犯比我还大的毛病。”
这话说的!
好似他走后,她就不能单独细问似的!
余幼嘉又被气笑一次,正要继续唇齿相激,却感觉身后两人竟好像是欲要下床榻。
余幼嘉抬头,正巧看到寄奴似要迈步踩入漫天的污水中,不由得心中抽动一下:
“......你们要去何处?等洪水退了再走也来不及?”
需得知道,洪水一旦上涨,许多秽物都泡在水中,顺着水流四处漂游,若是踩的多了,或肌肤稍稍细嫩些,踩着污水,便容易脚下生疮,严重些腿脚全废!
她与小朱载倒是皮糙肉厚,可是寄奴......
余幼嘉不忍,可下一瞬,事实证明她还是多虑了——
寄奴含笑为她指了指外间,又轻咳一声,而后立马有不知潜伏在何处的喵喵大队,不,是数卫们,各自拎着木椅上前,挨个摆放成行,等寄奴行至木椅前端,又有以小九为首的数卫们奔忙,将后面的木椅挪上前......
她从前怎么没有发现寄奴如此娇气?
余幼嘉看地目瞪口呆,但更让她震惊的事还在后头——
小朱载随行在木椅旁,一边抬头仰望着木椅上本就比他还高些的先生,一边夸赞道:
“先生可真聪明!这些数卫们也一等一真好!”
这种事,就不要夸了啊!
余幼嘉算是明白为何寄奴这些年饶是流离,可私底下仍能保持这副矜傲的性子......
这完全就是被惯出来的!
难怪,难怪从前不止一个数卫看她凑近寄奴,总要用一种自家天山雪莲被摘走的眼神。
饶是天下多数人不喜欢寄奴,可总有一小撮人,直至天毁地灭,也自愿拥护在寄奴身旁......
如此,甚好。
这样的性子,才不会被欺负了去。
况且,连她原先不也担心寄奴的脚沾染秽物吗?
旁人想出解决之法,她更高兴。
余幼嘉眉眼轻快,也跟下了卧榻。
数卫们麻利地搬动着小木椅,勤劳的犹如蜜蜂,很快便‘搭桥’至那几口已经被水淹没不少的木箱前。
寄奴挥手,小九便立刻打开一口木箱,露出内里的情景——
木箱内,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被反绑住双手,屈身躬放在箱中。
外头的水位不低,箱中渗水,水位自然也持平,如今已经淹没老者脚踝与臀部,几乎到达腰身。
老者似乎被积水吓得够呛,面容惊慌又扭曲,可苦于被塞住口舌,蒙住眼睛,出不了声,所以一直试图用额头磕碰木箱壁,惹人注意......
木箱既开,老者恍有所闻,试图起身,却又因手脚反绑,难以挣扎。
寄奴问道:
“小朱载,你可知此人是谁?”
第三百七十七章 逐本舍末
此人,是谁?
他又不没有通天之能,哪里能火眼金睛看出此人是谁?
不过,先生既有问,定是对他的考验,大海捞针一番也并无不可。
朱载凝神细看几息,又伸出手去,仔细检查箱中老者的牙齿与手,待一圈检查完毕,才答道:
“十指不沾阳春水,甲缝无垢,掌心无茧,此非劳作之手。齿列齐整,龈线分明,更无寻常人家的粗食磨损之痕,反有常年使用青盐、茶末的精细迹象。能如此保养者,必是家有恒产、自幼习文的读书人。”
“这数十年风雨动荡,此人能尊养到这般年纪,又出现在平阳王府......”
余幼嘉诧异,稍稍挑眉,便听朱载道:
“如今的读书人,不在陈郡谢氏,便在以谢氏为首的博陵崔氏、赵郡许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陇西李氏......”
朱载报贯口似的,报了一连串的士族名称,正要开口询问先生此人可出身于这些士族之中,可刚一抬头,便对上一双略带赞许的清冷眸子。
朱载:“?”
小朱载没撑住,震惊道:
“你怎么也在椅子上?”
面前与先生只间隔一张椅子,并排站在水面之上的人,不是余幼嘉,还能是谁?
与小朱载对上视线的余幼嘉居高临下扫了小朱载一眼,掩住眸中惊奇,口中只道:
“只你知道满嘴先生先生,也不知道沾沾先生的光,左右也有好几把椅子。”
小朱载惊诧她怎么也走在水面上,她还惊诧往日机灵的小朱载如今怎么如此憨笨,连跟人都不会跟呢!
小朱载不语,小朱载纠结,小朱载大声喊道:
“给我也让个位子!”
余幼嘉随手指了指身后的椅子,哪料小朱载此时又突然‘机灵’起来:
“不行,我若站你后面,你和先生中间就隔了一个你,你往后让让,我要离先生近些。”
寄奴:“......”
余幼嘉:“.......”
一旁随侍左右的数卫们:“......”
余幼嘉忍了又忍,忍无可忍无需再忍:“你有病吧。”
余幼嘉的骂声堪称掷地有声,可小朱载浑然不在意什么,只径直踩上余幼嘉脚下的椅子。
如此小的椅子,若是要站两人,怕是只能前胸贴后背,余幼嘉略一皱眉,下意识往后一退——
只一瞬,等她回过神时,小朱载已经顺势占据原先那把属于她的椅子,而她,已经退至第三把椅子。
这小子,有点聪明全招呼她身上来了!
余幼嘉无语,正要朝小朱载的腰间伸出罪恶之手,恰在此时,小九却轻轻敲了敲她身旁的椅子,示意能将她带的跟前一些......
“不必。”
余幼嘉稍稍回神:
“我看的清楚,你们也尽快上椅擦拭脚上污水,莫要长久泡在水中。”
有些时候,她倒也未必是真在意一个位置。
只是,小朱载此人,天生与她相像,脾性一致,相性却不合,难免有些争吵。
可这争吵又不能说明他们关系不好......
小九心满意足的继续‘猫猫叠楼’,几个数卫们层叠着待在剩下几把椅子上,竟也分外和谐。
最前的清癯青年看着他们打打闹闹,握拳遮住含笑的唇角,轻咳几声收回众人的注意,道:
“正是谢氏之人。”
清癯青年身后两道小动作顿时僵住,缓缓收回。
朱载思虑几息,视线从箱中老者身上掠过,虚虚落在先生脚边。
清癯青年倒也没有绕弯子,只道:
“你素来敏锐,部足虽少,可亦有心腹替你探听消息。这段日子,平阳王反复以我的出身侮辱于我,你想必也有听到些风声.......今日,我便告诉你,那一切都是真的。”
朱载登时一惊,许是觉得不妥,他又奋力压制着脸上惊悚骇然的神色,试图平静开口:
“先生,王侯将相亦无种......”
“今日不谈这些。”
清癯青年温声打断: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从前虽同谢氏不睦,可如今早已毫无瓜葛,这位使者虽被如此对待,可也是时局所迫,与我并没有什么恩怨,你若有心想做什么事,不必在意我。”
“譬如,谢氏此番遣辈分极高的使者前来平阳,实则为联姻,这谢家使者近日从中撮合,已做主与平阳王敲定联姻诸项事宜,至多两月,谢家便会将谢家女送至平阳完婚......”
“若你有心,此事便能派上用场。”
‘用场’二字,用的玄妙。
任谁都知道,谢氏既已派遣辈分高的使者前来联姻,必不会选身份太低的女儿出嫁。
若能将错就错,借与独占文道,世家之首的谢氏结成姻亲,一定会有不少好处。
更何况,小朱载如今只有三百兵卒,搅乱王都之后还有一大堆烂摊子要收拾。
于朱载而言,与其回淮南搬救兵,将自己好不容易打下的东西都拱手让给淮南王,最后通通落到朱焽手中......
其实,他还不如娶个有身份的妻子。
虽谢氏也不是傻子,不可能无缘无故帮他,肯定要以利搏利,可朱载就是朱载,心性无匹,谋略过人的朱载。
旁人或许会被谢氏所操控,可以朱载的聪慧,没准便能借势化势,既有谢氏妻子的帮衬,又凭谢氏山高路远,无法实打实插手政务,从而坐收渔翁之利。
这对朱载来说,肯定是个机遇。
说不准,有朝一日,有谢氏为首的清流文士们帮助,他也当真能走上那个九五之尊的位置。
可,那又能怎么样呢?
一切的机遇,架不住机遇者的抗拒。
“先生,我不想同谢氏联姻。”
朱载轻声道:
“我不信我得靠联姻,靠婚事,靠往后余生每日每夜对这边人图谋,才能做到我想做的一切。”
“虽我并非磊落之人,可光是想想,便也觉得十分疲倦,旁人只当与谢氏联姻是什么天大的好事,可却没有想过,谢氏也并非好打发的存在。”
外头的雷声似乎有些平复,几人静默,朱载则是慢慢低下头去,看着污水面上自己模糊不清的影子:
“平阳王诋毁先生,不是什么好人。谢氏如此多年,未有一点帮衬先生,也令我心生不喜。”
“他们从前能抛弃先生这般的大才,来日,也会在我势微的时候抛弃我,又能算是什么好盟友?”
“饶是同谢家联姻,明日就能当上皇帝,我也不愿意同谢家有什么牵扯——我,只愿尊崇先生。”
第三百七十八章 高下在心
先生是【寄奴】这件事,朱载比许多人知道的都要早——
早在初次拜访先生,他隐约便有察觉。
一个名震天下的上卿,就算是一时失势,也能于背后出谋划策。
可十年前那场震怒,朝野动荡,谢家又没有真心相救。
分明只要找几个甘愿替死的死士,偷天换日之事。
分明陈郡在谢家手中,只要将人藏在陈郡隐姓埋名,深居简出,就算是皇帝也未必能找得到人。
可谢家因利而动的百年世家,却又偏偏将人弃之敝屣。
直至十年生涯往复,昔日少年成名的‘谢上卿’竟需要为几车药材奔波,求见淮南王,自荐教习世子......
是以,朱载第一次率商队替朱焽寻先生赔罪之前,便隐约察觉到,先生身上或许有古怪,一路揣摩甚多。
时过一秋,朱载早已忘了自己当初揣测先生时的卑劣念想。
只记住了,风雪中那道清癯孤影。
只记住了——
【我遇先生,而知天下之大。】
这天下,不是一人之天下。
但先生......
先生不仅能看到他的心,还总能看到他的魂魄。
有时,他甚至会想,他从前苟且偷生留着性命,是否只为等遇见先生的那一天。
他为这个念想,也曾付出过许多,他想拜师,想送礼......
也曾,于崇安城外,将朱焽带来送礼的那柄节杖翻出,偷偷做了些手脚......
是的,他当然不是和五郎随意打闹翻出的节杖。
他是,他是希望朱焽送礼时,‘碰巧’送出一柄铃舌被毁的节杖,‘碰巧’被先生厌弃。
他无法被先生喜爱,那朱焽更无法。
只可惜,无论何时,天意都眷顾朱焽,爹娘都眷顾朱焽,千年罕见的女县令,也眷顾朱焽......
而先生,果然亦见朱焽而惊异。
朱焽到底是能登场入室,一诉他看似‘美好’,实则‘荒唐’的思想。
而他,只能蹲在偏室里吃茶。
更可笑的是,他从天亮吃到天黑,也没吃出是什么茶,茶点又是何味道。
他只是一遍遍对自己说,先生那么聪慧,定不会察觉不到【天下为公】四个字,就如朱焽此人一样,初时唬人,可只要稍作了解,便会越发觉得朱焽......懦弱不堪。
朱焽不懂,性情与才能,两者息息相关。
一味为仁为善,不仅救不了苍生,说不准也救不了自己。
史书里册册都写大道理,可那些春秋笔法里不引人瞩目的细枝末节,才是重中之重。
本朝太祖皇帝曾也只是前朝富户出身,在乱世中于多番势力厮杀,早年又以【埋伏五百刀斧手于帐后,以摔杯为号】,宴席上斩杀另一诸侯,这才立稳脚跟,逐步争霸天下。
可朱焽却没想过——
太祖皇帝哪里来的刀斧手,调兵还是用死士,选谁才能放心?
刀斧甲胄无论何时都受官府管控,如何才能弄到那么多的甲胄不被旁人告发?
准备宴请之前,需不需要演习?演习时动静又会不会被旁人听去,泄漏消息?
用何等杯子,砸多远,又用何等大的帐才能藏下五百刀斧手?
藏得多近才能担保刀斧手杀掉赴宴的敌人之前,同在宴席上的自己不会被察觉不对的敌人先一步杀死?
最最关键的是,敌人既已是敌人,多少隐约也能察觉关系不睦,凭什么犯险来赴宴?
朱焽连这些都搞不明白,根本打不到天下。
纵使他有一日侥幸,有人将天下打下来送到他手边,他往后又要如何同世家周旋,推行所谓的政令?
根本不会有人理他!
不会!不要!不可理他!
朱载无数次咆哮这句话,可偏偏,先生似乎听信了朱焽的话。
先生待朱焽好,卷卷尺牍,册册珍藏。
先生给朱焽的所有书册,他都看过,摹本手自笔录,将那些史书里春秋笔法里那些机锋一一拆解,细细道来......
先生分明对朱焽用了心,可朱焽天天在忙农活。
朱焽此人,甚至搞不清楚轻重缓急,不知道那些书读完,往后能让多少人吃饱饭,他只惦记着当下那些收成......
可怜先生才调举世无伦,偏偏遇见个朱焽。
可怜......
可怜他没能得天意,没能得父母,也没能得先生,想学却又不能学。
是以,当发现先生开始冷落朱焽,收回一切,又听闻平阳传来消息,消息又关乎先生身世时,他第一反应不是鄙夷,不是震撼——
而是欣喜。
欣喜于先生没有好出身,欣喜淮南那边肯定知道此等消息,肯定不会让朱焽拜师......
欣喜于,自己又有了机会。
他终于能坦诚,自己原本就是此等卑劣之人。
他妒忌成性,他鼠目寸光,他看不到更多。
谢家哪怕再好,明日就能让他做皇帝,他也只愿意在先生膝下,听从先生嘱咐。
先生不会错,先生不会错。
纵使是如今先生试探他要不要娶谢家女,可他只要提出自己的想法,先生也一定会......
“那便算了。”
朱载闻言,猛然回神,而前头那道身影果然道:
“既然你不愿意,那就不娶谢家女。”
小朱载心头一松,顿时又眼泪汪汪,唤道:
“先生......”
先生体谅人,先生好,先生好得不得了。
朱焽不知先生的付出,是朱焽的不是!
清癯身影被唤的一僵,不留痕迹地远离小半步距离,待差点踩到椅子边缘才顿住步子:
“......男子汉大丈夫,好好说话。”
余幼嘉直接一道爆笑,声音炸响在寝殿内,引得朱载回头,疑惑问道:
“你又做什么?”
余幼嘉笑的停不下来,只能边笑边连连摆手:
“没......没事......”
“只是难得见到你们俩如此神情,我算是知道有些文臣不受宠时,为何老写自比怨妇,写些酸不溜秋的诗......”
原来都是有讲究的!
君臣,偶尔恰比男女。
有些情谊,当真是难以言喻。
而太尊崇,太赤诚,偶尔就真有些让受用者浑身不自在!
她从前怎么没发现,小朱载是这番脾气!
况且,她还从未在寄奴脸上看过这样的神情呢!
余幼嘉越想越乐不可支,笑得前仰后合,小朱载这回终于隐约意识到坏鱼籽这是在笑自己,脸色稍沉,‘威胁’道:
“你笑我,你等着,我早晚给你找三五个貌美小郎君,让你尝尝后院里满是‘怨妇’,鸡飞狗跳的滋味。”
这回,余幼嘉笑不出来了。
余幼嘉笑容一僵,背后顿有发寒之感,再抬头时已经满脸严肃:
“算了,还是聊聊正事吧。”
“刚刚聊到何处......哦,既小朱载不愿意娶谢家女,这位谢家使者与将要来到的谢家女,又该如何对待?”
第三百七十九章 图谋远大
“唔唔唔——!!!”
许是听到余幼嘉的问话,那在箱中早已细听一阵的老者登时着急起来,发出一连串的呜咽声。
老者似乎在恐惧什么,十分着急,奋力躬起身子,以头触壁,原先余幼嘉曾听过的沉闷磕碰声便再度响起——
“砰——砰——砰——!”
老者额角鲜血横流也不曾停歇,且还带动了另外两个箱子内的隐隐闷响......
没有人理会面前之人。
小朱载只随意瞥了一眼,转头看向自家先生,期盼道:
“我都听先生的。”
“若是先生不喜,如今城中正是水患大乱之时,饶是借此由头直接将此人杀了,谢家那边得知平阳内乱,也未必追责,更不会将女儿送来。”
毕竟,天灾人祸,也是天意。
朱载神色热忱,可眸色深处,是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果决与凛然。
他早已是死过一回的人,全凭胸膛中一口妒意而活。
若不是先生暗中多番相助,又命他来平阳,他只怕也难以立足于此处。
他该听先生的话,他只听先生的话。
现如今除了先生,何事都已不再重要......
当然,虽天天同他吵架,可却几次救他于水火的鱼籽也能算一个。
余幼嘉身处末位,看不清小朱载的神色,不过却隐约也从言语中听出什么,揶揄道:
“从前怎么没看出你小子这么狂热.......”
小朱载猛地转回身去,两个人险些又要再干一架。
身处最前的清癯青年轻声咳嗽两声,再度吸引回两人的注意,开口决断道:
“还是将人留下吧。”
“平阳王先前势头正猛,隐隐有争霸天下之势,谢家看重与平阳王世子的联姻,送来的使者位份不低,不可随意灭杀。”
“况且,你往后一定要名正言顺些,便不能驱赶屠杀使者,有他在,等同告诉各方平阳安定,你有本事掌控全局,也有意与各方来往,将他留下传递消息,倒也是个不错的出路。”
箱中敲击声像是被人掐住喉咙一般,顿时停住,只留自觉侥幸留下一条性命的老者拼命喘息,胸膛起伏不定。
时隔一秋,清癯青年给出了和谏言余幼嘉封城固内时截然不同的言语。
时局不同,谋划不同,甚至连域土都不一样大,本就没有可比性。
余幼嘉想要的是崇安,以及护住崇安百姓,而小朱载......
清癯青年希望,小朱载能得到天下。
毕竟,小朱载如今看着,像是会尊崇善待他,也会善待无数如同‘周利贞’一样的蠢笨之人。
虽不知往后如何,可至少如今,他愿意帮小朱载。
清癯青年细细在为少年谋划,少年人隐约有所感,强忍下喉中翻滚的哽咽,叹息道:
“我天资愚钝,顽劣不堪,辛苦先生多番为我筹谋。”
清癯青年微微颔首,余幼嘉却敏锐发现,他颔首后下巴的弧度,似乎较先前稍稍高昂些许......
这副矜贵高傲的神情,正恰如往日吃上肥嫩鱼腩后的狸奴大王。
余幼嘉心中稍稍一动,戳了戳小朱载的腰身:
“我也帮你,权谋之术我不懂,可我料理民生,赚银钱还算是有一手,等你安顿下,不需要我,我再走。”
小朱载这回没忍住哽咽,狼狈低下头去,好半晌才道:
“若有来世,我也愿追随着先生与你一同投胎。”
先前小朱载给的刺激太多,余幼嘉这回倒是没什么无语无奈,只是略带好笑的提醒道:
“别说这些晦气话,谁先投胎还不一定呢。”
“旁人眼中,平阳虽遭水患,可平阳王还在,为平阳王在外攻城略地的将军们也都还在,咱们若是行差踏错一步,让他们搬兵回王都,咱们几人未必能守住。”
到时候,便不是几人拍拍躺在卧榻上,而是几人齐刷刷跪在菜市场门口听候问斩,或压根直接于混乱中乱刀砍死......
余幼嘉这话是提醒,也是示危,可小朱载倒是没什么急迫,只道:
“成王败寇,有你们帮我一程,就算是落败身死,我也不怨恨任何人。”
“况且,我也不是束手就擒,在落败之前,我也一定会用尽浑身解数,纵使是将牙齿全砸碎,全换成铁牙,我也尽我所能,咬断最后一个人的喉咙。”
此言坦坦荡荡,既没有愤世妒俗,怨天尤人,也没有丝毫气馁。
此时此刻,余幼嘉终于明白为何寄奴会甘愿再留一段时日,为何又会选择帮助小朱载。
说到底,小朱载确实是难得的人,不矜不燥,不骄不傲。
他从不拘泥于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必须得成为什么样的人。
心有苍生百姓,却从不困于道义,仁义,德行,不对敌人仁慈,不给自己退路。
既知寄奴的出身,也不低看寄奴一等,更不会瞧不上阴谋诡计。
他高高捧着寄奴,寄奴也真心喜欢这样重视他的人。
两人相遇,当真也是天意。
余幼嘉心中思量着,面上却不显,只道:
“等再过月余,平阳百姓手中的粮食消耗一空,你便用我给你的粮草与银钱收买人心,想办法组一批自己的私兵,想必便不用那么辛苦。”
小朱载原先带来的三百武士是不够的,远远不够。
如今想要有自己的势力,银钱粮草甲胄兵器兵卒等缺一不可。
嘉实商行如今在南地正如日中天,银钱和粮草不足为虑。
而有了银钱和粮草,兵卒自然也不成问题。
老皇帝这些年十分暴虐,强征赋税,民不聊生,流离失所之人数不胜数,只要一碗粥,一身衣服,大把人愿意豁出性命建立军功。
至于甲胄,兵器.......
余幼嘉确实弄不来,也没办法帮。
不过,好在朱载也是有脑子,且知恩图报之人,他朝余幼嘉重重抱拳,神色坚毅,余幼嘉便知他自己会想办法,再不开口。
偌大的寝殿内,只有外头逐渐减弱的雨声,以及另外两口闭合的箱中时不时发出的沉闷响声。
箱中之人似乎没想过,从一开始就没有人准备他们放走,甚至连箱子都不会打开。
清癯青年思虑几息,颔首道:
“等你手中有更多兵,等百姓口中的‘平阳王’再昏聩一些,你便能借平阳王不作为之名,杀掉另外两口箱中的双王,一战扬名。”
“届时,你便有自己的家了。”
第三百八十章 ‘安分守己\’
淮南。
王都,灵溪。
残夜最后一片深蓝正从天际褪去,远山如黛的轮廓上,渗出了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这第一缕光,清冷而锐利,掠过沉睡民居之时,彻夜未眠的许钰,正焦头烂额对着满满一桌的账本发愁。
商贾逐利而动,就如饥饿吃食,口渴喝水,实乃天生之事。
从前,许钰也是一个于商场中厮杀的优秀猎手。
而今,他不知道自己为何疯魔至此。
根据线报,平阳水患已经半月有余,虽水患之前,余县令便已谈及一定会水淹平阳,可时间甚紧,大多数许氏粮行的存货并没有能及时撤离。
上游这轮泄洪,碰巧遇见平阳百年难得一遇的连绵大雨,积水颇深。
虽位处平阳的粮行伙计奋力抢救回一些,可架不住终究是少数,且百姓们招灾之后,家中没有存粮,便又发生不少打砸抢掠粮行的事......
这回,许家在平阳的所有粮食,与多年的根本几乎已经亏作一空。
而更要命的是,先前亏空还不是全部,之后还得继续亏。
平阳如今粮价,一斗粟米的价格已经从六十文涨到二百六十文,而且还有市无价。
他自己不能往平阳放粮,还得想尽各种办法,拦住那些因高利润铤而走险,意图往平阳运送粮草的小粮商。
许家又不是什么说一不二的权势,唯一能用上的优势,无非也就只有一个‘钱’字。
所以,他‘拦住’那些小粮商的法子,也就一个‘收’字诀。
小粮商们弄出多少粮草,他便得收走多少粮草,还得防着打砸劫掠,派遣人手将粮草运送出平阳......
如此一算,每日银钱几乎如流水一般花着,饶是许家曾有金山银山,只怕有一日也要被败个精光。
有时,许钰甚至也会想,他为何会如此糊涂,答应与余县令同谋?
这答案,旁人不清楚,心腹不清楚,甚至连许钰自己,也不甚清楚。
不。
或许,也是清楚的。
只是,他不愿承认。
许钰叹息一声,搁置下笔。
陪着熬了一夜的心腹见此,忙撑着酸涩的双眼问道:
“主子,可是准备歇息歇息?”
每日这么熬,饶是打铁的身子,只怕也是吃不消的。
许钰却只摆手道:
“什么时辰?”
心腹站起身,细看一阵书房内的滴漏,回答道:
“回主子话,马上卯时二刻。”
眼下隐约有些青黑的许钰闻言,倒是笑了起来,自言自语道:
“这个时辰,往日立春娘子该来送汤了吧?”
自从答应为余县令驱策,往日已经同他撕破脸皮的立春,对他又突然温和起来。
她的心机从不深,喜欢就喜欢,厌恶就厌恶,可若是为那位素未蒙面的女县令,又能撑着恶心,悉心煲煮温汤,借此在他书房坐上一日,看着他干活。
他们没有关系。
他们如今,当然已经没有关系。
许多人都说,为一个如此对待他的妇人,倾尽家财十分可笑。
可,那一碗碗的温汤,也是有市无价之物。
半生已过,山珍海味,奇珍异宝易得,可是如立春那样的娘子,他却明知自己不可能再遇见第二个。
晨光透过窗棂,将依靠在书桌上的男子身影勾成寥寥数笔。
心腹不忍,正要开口,如这些日子无数次一般,再劝上一劝,让主子莫要再为一个女子昏头,可刚张口,便听一连串脚步急急从远处而来。
许家大管家许富贵着急忙慌一把推开书房之门,跨步迈过门槛之时,还险些摔了一跤。
许钰松开撑住头的手:
“何事如此惊慌......”
他的言语,甚至还没落地,便被许富一声惊恐的扑地声打断。
许富贵的媳妇是许钰的乳娘,他跟在许钰身旁三十余年,做大管家也有二十余年,往日素来稳重,这种情景往日哪怕再无措也不可能出现过。
许钰隐约察觉有些不妙,撑着从书桌后站起身,还没稳住眼前的晕眩,便听许富贵哭嚎道:
“主子,不好了——刚刚听到消息,世子爷昨夜自尽了——!!!”
许钰这几日本就为平阳之事熬了不少精气神,猛地听到这话,第一瞬觉得荒诞可笑,第二瞬,便是后知后觉的眼前阵阵发黑......
“主子......主子!”
“主子——!”
好几道声音骤然炸响,距离更近的心腹忙扶住许钰。
许钰捂着脑袋,挣扎着往前走了几步,询问跟随自己多年的大管家道:
“什么,叫做,自尽,了?”
他的话一字一顿,夹杂着自己都不曾辨析的混沌与茫然。
许富贵本就害怕的要命,被此一问,更是痛哭流涕:
“今日,今日咱们照旧,趁着卯时初王府开府的时辰去给世子爷的小厨房送新鲜鱼翅,一进门就见王府里早有已乱成一团......”
“咱们的人抓住王府下人,递了银钱细问,才知道世子爷昨夜破了个杯子,竟用瓷片割了手腕......”
“据说王爷大怒,当即就点了不少值夜的下人问罪,如今大夫正替世子爷吊命,王府里面人人自危,生怕如同上次世子爷逃跑时一样被牵连身死......”
许富贵断断续续地说着,已经年迈松垮的老脸上涕泪横流,绝望,无措,惊慌之色相互杂糅......
甚至,还有一丝茫然,与费解。
这事对吗?
这怎么能对呢?
他不明白,他是真不明白,为何世子爷金尊玉贵,却总要做这些事。
他读的书少,却也知道书上有句老话,叫做【在其位谋其政】。
这世子之位,换作旁人是求也求不来的福气。
可为何,世子爷既有这个位置,却总要闹得鸡犬不宁......
好好做世子爷难道就很难吗?
让下人有个安安稳稳的日子,难道就很难吗?
世子爷既受百姓供养,享尊贵荣誉,那起码得有个世子的样子啊!
他们,他们这些下人,也不是天生就该被世子爷害死啊!
“主子......”
许富贵拖着膝盖,蹒跚几下来到呆若木鸡的许钰面前,老泪纵横的抓住许钰的裤脚,哭诉道:
“主子,这回世子爷若被救回来,咱们,咱们往后也莫要同世子爷有什么牵扯了.......”
“总归王爷又不是只有一个儿子,咱们又何必死死要巴结着这个世子爷呢?这世子爷糊涂,糊涂啊!世子爷纵使当个酒囊饭袋,成日吃喝嫖赌,咱们也只要给银钱就好......”
“可,可他害了那么多人......”
“我们若再与世子爷牵扯,往后还不一定被他如何害死啊!!!”
前有世子爷逃脱,从上到下牵连者众多,菜市门口好几日没能消除血腥气。
后又有世子爷自尽,这回还不知道牵连多少人......
许富贵从没见过这样的人,怕了,他是真的怕了!
呜咽声响彻书房,许钰身子微微有些摇晃,好半晌,他才白着一张虽年轻不再,却仍英俊的脸,轻声道:
“晚了,晚了。”
“早在当年王妃帮我替阿娘找回公道时,我这辈子,就逃脱不了淮南了。”
“世子爷是王妃的抉择,无论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总得照看他......备马车,我去瞧瞧。”
第三百八十一章 危于累卵
晨光如金,洒在淮南王都灵溪的青石街头,蒸腾起氤氲的雾气。
雾气曦光中,一辆颇为低调的马车缓缓驶过闹市,与早起谋生的贩夫走卒错身而过。
马蹄轻踏积水,车轮轧过青石板的声响,淹没在喧嚣之中。
待市声渐远,马车最终停在一座朱门府邸前。
许钰下马时,整个人眼前仍有些黑云未消,可仍撑着一口气,递上拜帖。
他来的时机不对,十分不对。
昔日庄严有序的王府乱成一团,也没有人理会他这样说是王妃母族,实为商户的远亲。
许钰周身笼罩在锦裘之中,可越站,仍越觉得这个秋日来的分外彻骨冰冷。
这份寒将他钉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
而更大的寒,还在后头。
他忘了自己站了多久,眼前自如浮光掠影一般,看着满座王府的下人形形色色穿行而过,又看着有人似乎惊呼世子爷被救过来,又多时......
才被终于注意到他的下人发现,经由通传,领到淮南王与王妃面前。
往日,淮南王妃和善仁慈,淮南王厚德淳朴。
只是今日......
许是因为这两老夫妻落泪太多,扭曲面容。
或许,又只是他最近帮忙太久,神志不清。
今日,他看不清楚两人的面貌。
许钰只能隐约,模糊,眩然,察觉两夫妻互相执手,近乎肝肠寸断地对他说了什么。
而后,他便又被下人带着,穿过诸多庭院回廊,直达一处静谧却不失尊贵的院落。
许钰后知后觉,刚刚听到的言语,应该是王爷王妃二人让他好好劝劝世子爷。
他劝?
他劝???!
朱家一家子人,世子爷又不是没有亲兄弟,怎么是轮得到他来劝?!
许钰不明白,又或许,他有些明白。
之前他没能察觉到朱家两兄弟之间的辛秘,可自从之前二公子回淮南,可不过一日,又率三百兵卒匆匆离开之后,他饶是再蠢,也能察觉到些什么。
这不对。
这不对。
说到底,许钰终究不信几乎从小看到大的世子爷是盲目杀生,任性害人之人。
他甚至不信,世子爷是会同亲兄弟相争的人!
连他都察觉出二公子的离去有蹊跷,世子爷未必察觉不到。
连他都知道之前王爷处置一批帮助世子爷外逃的下人,世子爷眼见换了一批下人,又能被隐瞒多久?
旁人不明白世子爷为何要做这一连串的事情,可他见过立春,他知道。
崇安好,世子爷一开始便不愿意回淮南。
说一句在旁人耳中说来有些蠢的浑话,没准一开始,世子就不想当这个世子。
旁人都说,世子该当责,可没人问,世子若不想当这个世子该当如何?
这偌大一个王府,该怎么留住本不想当主子的主子呢?
王爷......
又为何死死要这个儿子,担起责任呢?
这念头在许钰的脑海中一闪而过,越发根深蒂固。
面前的下人顺势为许钰推开面前之门,一股混杂着阴湿的莫名寒意瞬间扑面而来。
许钰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可更令他恐惧的事,还在后头——
寝殿内,躺着一道形销骨立的身影。
许钰看不清那道身影,却能感觉那身影的精气神早已磨灭,此时正双目无神的盯着上空,宛若一具空壳躯壳。
许钰想开口,可反而先听到了对方开口。
那声音开口时,弥散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那声音说:
“我害了......阿弟。”
“我害了......许多人。”
“我才是,主凶。”
这天下,朱焽才最最该以死谢罪。
只要他死,一切都不会有。
声音的主人已经苟延残喘,却反复嘀咕着这几句话。
初晨的日光照不透窗棂,寝殿内的阴影如同巨大的鬼祟,覆盖在榻上之人的身影之人,似要将人绞杀殆尽。
那一瞬,只那一瞬。
许钰眼睛一痛,几乎撑不住身形,明白了到底发生何事——
朱焽,朱焽不坏。
他,他竟只是个被毁掉的孩子!
站在世子爷身后,意图惩戒操控世子爷的人,竟一开始,就是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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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阳郡中。
风平雨静好几日之后,余幼嘉仍在想着寄奴口中这莫名有些相似的两字——
有家有家,幼嘉幼嘉。
或许,是天意。
毕竟,从前她连自己都始终漂泊,不准备安身。
而如今,她不止会与寄奴有一个家,她与寄奴还想着小朱载该有一个家,说不准往后天下人也能有各自的家,人人都能有自己的家。
不,也不单单是人,连牲畜,连狸奴,说不准......
余幼嘉心中稍稍松快些许,想起狸奴,终于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
这几日她,寄奴,小朱载三人凑在一起,敲定许多细节,忙碌不休,自然没有太多闲心去管狸奴大王,都交由小九照顾。
今日难得有空闲,洪水与陈旧的泥垢也已尽数洗去去,自然是要寻觅一番。
余幼嘉一边穿过仍有些土腥气味的廊下,一边连声唤道:
“大王,大王——!”
清亮的呼唤声穿透庭院,小朱载的声音隐隐从一处偏殿传来:
“鱼籽,别喊啦!”
“知道的人明白你在喊狸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在玩什么闺房之乐呢......”
余幼嘉:“.......”
你这臭小子懂的还挺多。
说好的佛家清修之身呢?
余幼嘉无语,快步赶往偏殿,门口一扫,才发现偏殿内不止是小朱载在,狸奴大王在,小九也正捏着一条新鲜出锅,无油无盐的鱼准备喂给狸奴大王。
余幼嘉早有经验,远远扫了一眼那是一条巴掌大的整鱼,便要开口阻拦。
毕竟,这只狸奴大王平日里就挑嘴的很,非鱼腩不吃。
如今这碗鱼虽仔细熬煮过,可鱼骨没拆,鱼腩也就一点,狸奴大王怎么会喜欢呢?
余幼嘉心中了然,可万万没想到,她话都还没出口,便见小朱载接过小九手里的碗,放在地上,狸奴大王便低着头,乖乖啃食起了碗里的鱼肉。
余幼嘉:“?”
这,这怎么还真吃上了?
余幼嘉顿住步子,隐在门口观察。
狸奴大王果真也将碗里的鱼肉连同鱼腩啃食的一干二净,随后开始喝汤。
小朱载心满意足摸着狸奴大王的头,余光瞥见门口面色不善的她,招呼道:
“鱼籽。”
余幼嘉沉着脸进门,还没开口询问这一明显有些蹊跷的事,便见狸奴大王瞧见她就是一愣,旋即低垂下头:
“喵呜——喵呜——”
这两声极悲,犹如婴啼。
余幼嘉一愣,便听小九疑惑道:
“咦?之前不是都这么吃的吗?怎么如今看着像是有些委屈?”
狸奴大王没有再言语,只一边大口大口吞食着面前的鱼汤,一边抬头,奋力咀嚼着口中的残渣给她瞧。
余幼嘉有些不明白狸奴大王的意思,顺势摸了摸狸奴大王毛茸茸的脑袋,正要随口敷衍几句,便听身旁的小朱载忽然轻声道:
“鱼籽,我要走了。”
第三百八十二章 无问归期
离别,冥冥中早有注定。
这些日子里,他们继续任用益佰在外奔走办事,隐瞒下王府内里早已换了芯子之事,还光明正大让小朱载伪装成一外来‘富户’,仁义救灾,踊跃收买人心......
小朱载行事颇为利落妥帖,加之平阳王府这些日子在大灾中,吃穿用度也一概不减,此等高下立判,早就让百姓怨声载道,隐隐有暴动之势。
如今,只差一个揭竿而起的人。
而余幼嘉也早知,一旦揭竿而起,以小朱载的心胸,不可能如她从前死守崇安一般蜗居平阳......
他的局势,只会比她之前更危险。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他们藏在平阳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此次,若不能以雷霆之势,趁着所有人都没回过神来,攻城略地,震慑四方,一举扬名——
往后小朱载莫说在平阳落不下脚,只怕是在世上也落不下脚......
只怕要直接告别阳界。
余幼嘉焦急,辗转,先前便在估算着时机到来的一天。
可这日真的到来之时,她又觉得心中挺稳当。
毕竟,余幼嘉曾听过一句话,那便是——
真正的离别将来时,连道别也不会有。
所以,当小朱载坦然同她告别,说要奔赴前路时,她信这绝不会是生离死别。
至多,至多,也只是短暂分别,而只要少许时日,他们便能再度重逢。
余幼嘉便也没有说更多,只道:
“你家先生可知道此事?你又什么时候回来?”
小朱载微微挑眉,似有些诧异,不过仍回答道:
“正是先生为我占卜,谋定时辰,自然是知道的。”
“至于归期,先生没说,我也不知道。”
占卜?
这玩意儿还要占卜?
余幼嘉满头雾水,甚至不知道是先应答,还是先问问占卜之事。
她从前并不太接触这些,心中有些疑惑,一时便慢了几拍。
不过好在小朱载一直聪慧,抚摸着狸奴大王的头顶,自顾自往下讲道:
“古时起,欲谋大事者,起事前多会图谋一个心安,先生说他愿为我占卜,我心头确也松快些。”
图谋心安......
余幼嘉沉默,想起小朱载对寄奴的狂热,只得顺着往下说:
“打笅杯,占六爻,还是算易数?”
这几种都是南地常见的占卜之法,余幼嘉之所以细问,本也只是想顺着小朱载的话,解两句卜辞,加深寄奴给小朱载的‘心安’之感。
谁料小朱载摸狸奴大王的手突然一顿,面容有些僵硬道:
“打笅杯,一共占卜三卦,掷九次,全部都是阳象。”
总所周知,笅杯有三个象,两俯为阴,两仰为阳,一仰一俯为吉,掷三次而成一卦。
寄奴为小朱载打九次杯,竟是一次‘吉’都没有!
原本好好的占卜图心安,怎么还算出九连阳来了?这难道还不算大凶之兆!?
余幼嘉几乎是眼前一黑,抬脚就想去问问寄奴到底怎么回事,从前也没见过他打笅杯,莫不是现学的本事全用在小朱载身上......
这不是帮倒忙吗?
余幼嘉抬步欲走,却听小朱载不知想起什么,又笑道:
“不过,先生仍为我掷了第十次杯。”
“最后一次,先生先掷一杯,得仰象,方将手中另一杯反转成俯象,放于地上。”
占卜是假。
占卜当然是假。
他从头到尾都知道,占卜只为求些许心安。
可先生,逆天命也要为他求一次圣杯。
先生说,卦象不允,他允,一切事在人为。
若此行注定死期,那在死期来临前,他朱载,照样也是个不畏首畏尾,逆天而行的英雄。
英雄.....英雄。
朱载没想过要当英雄,不过,先生认他是英雄,那他就不能辜负先生期许。
朱载露出一个少年意气,明朗灼人的笑:
“我知道,你同先生一样,对我也有期许。”
“如今只等午时一到,我便出发,狠狠闹上一场,好叫天地也知一知我的名讳......若天下人真有知我名讳的一日,你与先生的名讳,一样能伴我左右。”
两人难得有这样好言好语的时候,余幼嘉沉默几息,终究是别扭地别开目光去:
“行,只是你需得记得早些归来,毕竟你家先生和狸奴大王都在此处等你呢。”
这是余幼嘉的脾性。
做事永远直击中心,可一旦有什么感情,她永远不会直白炽烈的表述。
她会说,寄奴在等小朱载,狸奴大王等小朱载,小九与十四等小朱载,会说花花草草都在等小朱载......
可永远不会说自己也在等。
“回得来就算了,回不来......也算了。”
余幼嘉嘀咕一句,又道:
“其实我也不是很想守平阳,我往后肯定是要老死在崇安的,那儿有我的商行,我的兵卒,还有我好多姬妾,这些事儿你是知道的。”
“你若死了,我心里还少些负担。”
这话说的没有一点儿‘兄弟情谊’,甚至细听还有几分‘挑衅’。
不过小朱载今日,难得没有争吵什么,少年人起身,郑重道:
“我一点会回来的,等我回来,若你心上人应允,我一定再给你找百八十个姬妾,男女都有!”
比余幼嘉还早回应此言的,是小九惊恐的目光,以及狸奴大王撕心裂肺的叫嚷。
朱载在余幼嘉明显有些不自在的神色中大笑着抬步远去。
他不想回头,又怕自己回过头,被人瞧出来自己不是真心大笑,于是更没敢回头。
朱载只一路穿行,过廊下,穿亭台,至王府后一处僻静的院落。
此处,只有鬓角微霜,抱刀树下的树伯一如从前一般,在等候他。
没有更多。
毕竟如此多年,他在淮南,也只有这一心腹。
朱载微微阖眼,那张年少而俊廷的脸上彻底散去笑意,再睁眼时,只有决然与冰冷。
他问道:
“牛乳可已备好?”
树伯早已等候许久,躬身抱拳以答:
“是,牛乳,甲胄,兵卒,皆已备好。”
“如今只等主子发话,这段时日里我们私募的三千私兵便会一呼百应。”
朱载闻言微微颔首,径直脱下在前院时着身的华美锦帕,露出内里一声宛如夜色一般的墨黑劲装。
此劲装颇合身量,衬得本仍属于少年年纪的朱载越发高大俊廷,英武不凡。
朱载尚黑。
这件事,从前,鲜少有人知道。
不过先生说,他此行之后,一定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第三百八十三章 千秋万载(又名:朱载发家史)(一)
平阳。
王都,昆阳城。
秋老虎抖擞着最后的威风,日头白晃晃炙着这座不多时前刚从洪水中喘过气的古城。
菜市口的石板路蒸腾着湿热浊气,半干未干的泥浆被来往行人踩出黏腻声响。
街边歪斜的摊棚下,老妇木然守着三根水退后从烂秧里抢出的蔫黄冬瓜,苍蝇嗡嗡绕着冬瓜上那块霉斑打转,隔壁肉案上空空荡荡,只零星挂着几副早已经变了色的下水,腥臭味混着淤泥的土腥,一阵阵往人鼻子里钻。
肉铺前,一红眼汉子攥着小半米袋,露出内里已经有些焦黄发黑的米粒,忍着怒气同肉案内的屠夫讨价还价:
“......你差不多便行了,若不是这两日朱大善人没有施粥,我家那呛水生病的孩子得吃点儿东西补补,谁来买你那不知放了多久的猪下水?”
“你嫌弃我这米泡过水,谁又知道你这猪下水是不是瘟死猪的下水,干不干净?又是不是坏了!”
屠夫一听,登时大怒:
“我在这里做了三十年生意,何曾卖过瘟猪肉?”
“早说过,案上这副猪下水就是前天的,只是往日卖不完的猪肉可以用冰井水镇着,可水患后井水内里一塌糊涂,还没修缮,所以实在打不出冷水来,你咋不信!”
“你说我的猪肉坏,我还嫌弃你泡过水的粮米呢!你若实在不想买,你去等朱大善人施粥!莫要来烦我!”
眼见屠夫生气,红眼汉子也着急,他肩背直抖,死死攥着手里的米袋,撑着一口气,奋力平复道:
“......我不是这意思。”
“我只是想着我这里的米不少......”
话到一半,红眼汉子到底是说不下去了。
从前,下水可都是没人吃的玩意儿,这里小半袋米当然能换不少下水。
可如今,他手中的米,是从早已被水患淹没的田地里收上来的,水患三日,粮米便泡了三日,如今早早已有了发黑霉变的征兆。
这东西,从前喂牲畜,牲畜都不吃。
过日的下水虽也没那么好,但到底也算一口肉,人家不愿意换,自然也是常有的事。
红眼汉子不吭声,他对面的秃顶屠夫便也没了先前的声势,他脑海中回想起从前跟在红眼汉子身后的小不点儿,到底是抓起血迹斑斑的骇人屠刀,轻轻割开肠管的一角,捡了些许肉出来,丢到了红眼汉子面前:
“算了,看在你平日总在我摊位上卖肉的份上,今日胖爷我送你娃娃些下水,你将东西拿回去,快些给你娃娃吃下,说不准有口肉汤,病立马就好了。”
这话说的红眼汉子眼睛又是一红,屠夫看不得人在他面前扭捏,也不等汉子开口,话锋一转,问道:
“你刚刚提到朱大善人,话说你可知朱大善人这几日为何不施粥?”
红眼汉子颤抖着小心将肉收好,闻言老实道:
“不知,老哥你是知道,可要说说?”
那场洪水令多少人失去田地,食不果腹,城中兵卒不见救灾,这位朱大善人倒是一直救灾施善,品行卓绝。
他们吃了朱大善人的粥,却一直没见过朱大善人,更遑论报答。
如今朱大善人两日没施粥,别说是他,所有人几乎都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个屁!”
屠夫张口骂了一句,许是觉得晦气,将屠刀往肉案上一斩,那泛着陈年血腥气的屠刀便震得凛凛作响:
“我只知那朱大善人的宅院似乎也在西城,因我每日都在此处做生意,前两日刚好瞧见有一队官兵跨城而过,寻人细问何处是朱大善人的府邸......”
屠夫往地上啐了一口:
“官兵走后第二日便没有施粥,我心中正疑虑两者可有关系,正要找人问问,你反倒来问我?”
红眼汉子一惊,疑惑道:
“官兵来找朱大善人做什么?他们不救灾,难道还不给旁人救灾?朱大善人的宅邸在何处?老哥哥同我说说,我想去瞧瞧朱家是否安康......”
一连串的问话砸在屠夫脸上,本就气性大的屠夫更有些不耐,连连挥手道:
“我都说了,我知道个屁!”
“你快些回去罢,别在这儿打扰我生意。”
红眼汉子无法,只得扭头离开,这这头脚步刚动,就在这时,一阵单调而沉重的“吱呀”声,压过了所有的低声哀叹。
那不是马蹄清脆,而是木轴干涩的呻吟。
一辆再普通不过的木板车,被五个赤着上身、汗流浃背的汉子费力地拉着,缓缓路过这片狼藉的菜市口。
板车本身与这环境融为一体,甚至更显破旧。然而,车上承载的东西,却与周遭格格不入到刺目。
那是一个巨大的、新箍的木桶,桶身还带着新木的浅黄光泽,严丝合缝。
桶盖边缘,微微渗出一线乳白色的痕迹。一股极其纯粹、浓郁、带着腥甜的奶香气,霸道地穿透了弥漫在空气中的腐臭与土腥,钻入每一个饥民的鼻腔。
这气味太熟悉,又太陌生。
熟悉的是,那是生命最初滋养的味道。
陌生的是,在此刻此地,它显得如此突兀,如此……荒谬。
“这是......牛乳?”
红眼男子喃喃道:
“地势低的田里到现在还没退水,这是从哪里弄来如此多的牛乳?”
没有人回答他。
面恶心软的屠夫也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切,连先前十分顺口的‘我知道个屁’都没能吐出。
“让让!都让让!”
死一般的寂静之中,拉车的汉子不耐烦地低吼,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油汗,脚步不敢停歇。
一个靠着断墙、饿得眼神发直的老者,鼻子下意识地抽动着,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本能的渴望,他干裂的嘴唇嗫嚅了一下,仿佛回忆起了什么。
旁边有人低声询问,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问出了先前同红眼汉子一模一样的问题:
“这……这是牛乳?运往何处?”
押车的是一个穿着稍整洁些的仆役,他像是要挥开这恼人的气味般,不耐烦地答道:
“自然是送往王府,快些让开,耽误了时辰,这桶鲜奶若酸了,夫人小姐们今晚的乳汤浴就用不上了!”
【乳汤浴】
用这雪白的、滋养的牛乳‘沐浴’。
这答案音量不高,却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砸进了死水。
一瞬间,菜市口静得可怕。
埋烂瓜的老妇,几乎饿晕的老汉,攥着发霉米袋的红眼汉子,守着变色下水的屠夫......
甚至是奋力奔走,寻觅活计的行人,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直停留在原地。
他们的目光,不再是单纯的饥饿,而是掺杂了一种更深沉、更无声的东西。
他们看着那桶在破板车上颠簸的、雪白莹润的牛乳,仿佛看到了一个他们永远无法想象,也无法触及的寰宇。
那个寰宇之中,灾荒与水患十分遥远,而如此珍贵之物,竟只是用来洗涤身体。
板车“吱吱呀呀”地驶远了,那股浓烈的奶香却久久不散,随着那押车仆役不停叫骂的言语,钻入每个人的脑海之中:
“真晦气!”
“什么朱大善人,有银钱施善,没钱孝敬王府,如今倒好,被教训了一通,还不是得乖乖掏钱弄牛乳给咱们王爷!”
第三百八十四章 千秋万载(二)
秋老虎仍然猛烈。
板车“吱吱呀呀”地远去了,最终消失在街角,只留下那股浓烈、甜腥的奶香气,像一层看不见的油脂,顽固地漂浮在菜市口污浊的空气里,与绝望和腐臭搅拌在一起。
穹顶之下,是死一般的寂静。
这寂静比先前的任何哀嚎都更令人窒息。
神情麻木的老妇不再看她的冬瓜,只瞪着深陷的眼窝直勾勾地盯着板车消失的方向,干瘪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了一下。
一直攥着米袋的红眼汉子,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发慌霉变的米粒从破米袋的缝隙中簌簌落,他却浑然不觉。
“用……牛乳……洗澡?”
不知是谁,用一种近乎梦呓的、破碎的声调,重复了那仆役的话。
这声音很轻,却像一点火星,落在了浸满油脂的干柴上。
“嗡——”
人群里起了一阵低沉的骚动。
那不再是麻木的叹息,而是某种被压抑到极致后,开始松动、龟裂的声响。
“我家的娃,昨夜还在发烧,喊着想喝口热乎汤!”
红眼汉子猛地丢开粮袋,音带着哭腔,眼神却不再是哀怜,而是燃起了两点幽火,他歇斯底里地怒吼道:
“官府说粮仓也淹了,发不下赈灾粮!朱大善人家中在外经商,能弄来些粮草,可这畜生一般的王爷竟还将朱大善人欺负了去,用本该给咱们发粮的银钱,倒还能挤出这么一大桶牛乳……用来洗澡!”
他吼得厉害,早已剩不下什么东西的腹中翻涌,吼完登时便呕出一口带血的酸水来。
屠夫沉默不语,只是他握紧屠刀的手上,那道洪水来时被杂物划开的伤口,此刻也因激动而再次渗出血迹。
断墙边饿到几乎皮包骨的老汉,缓缓抬起头......
所有人,都在慢慢抬头。
菜市口的氛围彻底变了。
秋日的炎热不再仅仅是肉身煎熬,更化作了一种弥漫在每个人胸腔里的、滚烫的毒火。
而那桶牛乳所过之处,这样的场景无数次重演,消息既如瘟疫,又像野火,在绝望的人群中飞速流窜——
“听说了吗?王府……”
“一桶上好的牛乳,半点水都不掺!”
“不是喝的,是给夫人小姐们沐浴,说是能润肤……”
“咱们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他们拿奶洗澡!”
每一句低语,都添上一分油,加上一分柴。
愤怒不再需要言语,它在交换的眼神里传递,在紧握的拳头上凝聚,在压抑的喘息中膨胀。
那桶雪白的牛乳,不再是简单的奢侈,它成了一道清晰的界线,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无形的怒火在无声中游走、串联,汇聚成一股越来越难以压抑的洪流,在这片刚刚退去自然洪水的土地上,酝酿着一场更为狂暴的风暴。
它尚未找到爆发的出口,但那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已让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绷紧了脊背。
那股因牛乳而点燃的、无声燃烧的怒火,尚未找到出口,仍在菜市口每一个人的胸腔里闷烧。
而恰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破了这危险的寂静。
一个黑衣少年像一道紧绷的黑色闪电,从狭窄的、满是泥泞的巷口猛冲出来。
他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俊朗却布满焦急,汗水沿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落,在沾满尘土的颈项上冲出一道泥痕。
他跑得那样急,几乎喘不上气,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飞快地扫过街面上每一张绝望而愤怒的脸。
“不好,不好了……”
他冲到那晾晒霉米的汉子面前,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息,声音嘶哑却清晰地炸响在众人耳边:
“县衙……县衙,县衙那头贴出告示,说王爷眼看朱大善人有银钱,觉得这次洪灾不算严重,决意要重核田亩,按‘肥力’论等……明年田租杂税,要涨三成!水淹过的地……也算!”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轰隆——!!!”
仿佛一个惊雷,直接劈在了那桶已远远离去的无形牛乳之上,也劈在所有人的头顶。
涨租!
三成!
连被水泡烂的田地都不放过!
刚刚还在因牛乳洗澡而激起的愤懑,此刻找到了最具体、最残酷的落点。
那不再是遥远的奢侈,而是直接扼住他们咽喉、要夺走他们最后一丝生机的铁腕!
“这是不给人活路了啊!”
一直麻木的老妇颤巍巍起身,却因腿脚不稳,直接一脚踩进面前那三个已有些腐烂的冬瓜里,冬瓜流出一股味道不明的脓水,打湿她缝缝补补多年的裙角,她却恍若未觉,只是浑身发抖。
“水淹了家,没了收成,被水淹过的地明年还不知能不能耕种……”
原先就已经满面涨红的屠夫猛地将肉案上的屠刀抽出,牢牢捏在手心,晒得黝黑的脸上肌肉扭曲,显得越发狰狞可怖:
“他们用牛乳洗澡,怎么还要加咱们的赋税!”
黑衣少年扬起那双分外英挺明亮的双眼,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人群,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你们不信就去县衙口瞧瞧,好多人都围着想讨个说法呢!”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先前那些压抑的低语、愤怒的眼神,此刻化作了明确而激烈的议论。
有人红着眼睛低吼:
“咱们也去,要不到说法,就跟这群吸咱们老百姓血的狗官们拼了!”
“拼?拿什么拼?我们饿得连棍子都拿不稳!”
“难道就等着饿死,或者被租子逼死?”
那黑衣少年喘匀了气,眼神锐利地看向人群中几个尚有血性的壮年,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那咱们也不能等死!”
“不管你们如何,我肯定要去瞧瞧。”
他的目光扫视,扫过众人时,独独在情绪翻涌的红眼汉子、肉铺屠夫处停留一眼,旋即转身准备离去。
屠夫看不懂那道眼神,心中却知轻重缓急,一下拎着屠刀追出肉铺:
“我也去!”
红眼汉子也急,赶忙跟上,这一下就零零散散从菜市中带走几十人。
那黑衣少年一马当先,带领此处叫嚷走的几十人,如几滴汇入浊流的水一般,迅速与其他地方鼓动的人群汇合。
几滴浊水不多,可汇水入河,便也有奔涌之势。
那桶牛乳带来的屈辱,与这即将压下的重租,终于将散沙般的绝望,熔铸成了某种危险而坚硬的东西。
天色将晚,千百被鼓动的百姓行于明处,千百踩中阴影的兵卒隐在暗处。
重影交错。
夜幕,正悄然临近。
第三百八十五章 千秋万载(三)
江山此夜。
愤怒不再只是无声的暗流,有了形状,有了声音。
那黑衣少年带来的加赋消息,如同最后一记重锤,将而行百姓心中残存的侥幸彻底砸碎。
只是,还不够。
还不够。
黑衣少年一路将他们带至县衙,那扇往日便巍峨的朱漆大门紧闭,高墙森然。
门前的石狮子冷漠地俯视着这群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的“泥腿子”。
几个膀大腰圆、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守在门前,看到一眼望不到边的百姓,竟也不是吃惊,脸上竟还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倨傲。
“干什么!干什么!聚众闹事吗?惊扰了内里的官老爷们,你们吃罪得起?”
为首的衙役头目厉声喝道,棍子重重顿在青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人群微微骚动,那黑衣少年上前一步,强压着怒火,朗声道:
“我们不是闹事!只求见官老爷一面,问问加赋三成的事!今年水患,颗粒无收,再加赋税,就是逼我们去死!”
衙役头目闻言嗤笑一声:
“官老爷也是你们想见就见的?加赋可是咱们王爷之命!由得你们这群刁民置喙?赶紧滚!否则棍棒不长眼!”
“小后生......”
人群中,一个瘦弱的老者颤巍巍地喊道,他正是之前那个饿得眼神发直的人:
“你就当行行好,帮咱们问问,今年当真是太难了,没有救灾也就算了,怎么还加赋税呢?”
“我们,我们也只是想要一条活路啊!”
“活路?”
鹰鼻头目在县衙当差几十年,还没有人这样同他说过话,眼神一厉,似乎觉得权威受到了挑衅,他猛地抢前一步,手中包铜的水火棍带着风声,狠狠捅向老者的胸口:
“你们是死是活,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呃啊——”
老者一声短促的惨嚎,干瘦的身体像一片枯叶般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坚硬的地面上,身子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一缕鲜血从他嘴角缓缓溢出,在尘土中洇开一小片暗红。
时间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黑衣少年亦是如此。
少年隐有晦暗的双目落在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上......
他想过或许会起冲突,或许会用到苦肉计,可他亦从未想过,一切甚至不用他动手。
身边的人被如此轻易地、像碾死一只蚂蚁般打死。
死寂。
比之前的任何寂静都更可怕的死寂。
随即,那黑衣少年目眦欲裂,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他们杀人啦——!!”
这一声,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
“跟这群畜生拼了!!”
一路跟随而来的红眼汉子第一个冲了上去,用身体狠狠撞向刚刚打人的衙役:
“为李老爹报仇!”
“砸了这吃人的县衙!”
压抑的怒火、积累的屈辱、对生存的绝望,在这一刻被同乡的鲜血彻底引爆,化作毁灭性的洪流。
人群像疯了一样,发出一片震天的怒吼,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那几个衙役微不足道的阻拦。
扁担、木棍、石头,甚至是用指甲和牙齿,都成了武器。
那黑衣少年身手矫健,捡起地上因乱局而被遗落的水火棍,手中劲风横出,打倒一个试图关门的家丁,大喊着:
“冲进去!”
朱漆大门在疯狂的冲击下轰然洞开,人群如同愤怒的潮水,涌进了他们平日连靠近都不敢的巍峨大院。
惊叫声、怒骂声、打砸声、器皿碎裂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死寂,交织成一曲暴烈的悲歌。
从午后到黄昏,天色在混乱中渐渐暗淡。
昔日象征着富贵的亭台楼阁、珍玩摆设,在狂怒的百姓手下化为狼藉。
火焰在几处偏院升腾起来,跳动的火光照亮了一张张被仇恨和解放感扭曲的面孔,也照亮了地上那渐渐凝固的、来自家丁和冲在最前面者的鲜血。
天,彻底黑了下来。
可此城内喧嚣与火光,却将这片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红眼汉子奋力搏杀,掐死一个肥硕无比的衙役,踉跄着爬起身,这才发现身旁早已是一片喧嚣,珍贵的瓷器碎裂声,丝绸锦缎被撕扯的裂帛声,还有家具被砸烂的闷响,交织成一片。
【完了】
红眼汉子后知后觉——
此时倒是痛快了,可这痛快之后呢?
冲击官府,打砸抢烧……
这任何一条,都是足以掉脑袋的大罪!
等到天亮,那些养在兵营中的兵卒、甚至王爷的兵马必然到来。
到时候,他们这些参与了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谁都跑不了!
怎么办......他们该怎么办!?
窒息之感涌上心头,红眼汉子想到自己还在家中苦等自己的孩子,几乎就要倒下。
可也恰在此时,他听到了一道吼声。
没错,吼声——
“乡亲们!听我说!”
火光在几处院落跳跃升腾,而原先撺掇他们来此处的黑衣少年,站在前厅的汉白玉石阶上,在火光与黑暗中时隐时现,照亮此夜的混沌。
混乱稍微平息了一些,无数双被火光映红的眼睛看向他。
黑衣少年则是深吸一口气,猛地跃上院子里那座被推倒的假山石,用尽全身力气,将沾血的棍子指向悬崖大门外,昆阳城正中......
那平阳王府所在的方位。
黑衣少年的声音嘶哑,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每一个面露癫狂的百姓耳边:
“衙役杀我们,官差杀我们,我们将县衙砸了,气也出了几分!可你们想想,那加赋的文书是从哪里来的?此处是王城,这群官老爷还不是只听王爷一人的命令!他们自己能定的吗?!”
他声音高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是王爷!王爷封的那些狗官!他们吸我们的血,吃我们的肉!今天咱们已经动了县衙,已是死罪!若是等明日王爷调兵遣将,咱们迟早是一个死!”
人群安静下来,一种后知后觉的恐惧开始蔓延。
“横竖都是个死!”
黑衣少年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刀锋,剖开了血淋淋的现实:
“难道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天亮,等着官差来把我们一个个锁走,砍头示众吗?!”
“不!我们不能等死!”
一道急促的声音打断黑衣少年的话,红眼汉子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脸上沾着黑灰和血迹,眼神却变得无比锐利:
“小哥,你说怎么办?!”
黑衣少年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反正罪名已经背上了!一不做,二不休!与其等着被清算,不如我们主动找上门去!那王府里,堆着我们的血汗钱,坐着决定我们生死的大贵人!”
“我们既能砸县衙,也能砸王府,抢回我们的粮食,或许……还能有一条活路!”
.......
“对!砸了县衙,砸了王府!”
“找那群用牛乳洗澡的畜生们算账!”
“左右活不下去了,拼了!”
声声怒吼叠加,火光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将这群衣衫褴褛的灾民映照的宛若困兽。
黑衣少年唇角微微流露出些许笑意,跳下假山,吼道:
“走!去王府!”
此言既出,他便不再回头,一马当先,冲向洞开的大门。
人群发出震天的吼声,如同决堤后改道的洪流,毫不犹豫地跟随着那道黑色的身影。
他们抛下了还在燃烧的县衙,甚至来不及多拿几件抢到手的财物,心中只有一个更明确、更疯狂的目标——
平阳王府!
第三百八十六章 千秋万载(四)
寒夜将泠,鬼魅随行。
无数暗影冲破巍峨宅邸,簇拥着黑衣少年斩落双王头颅之时......
少年溅满鲜血的手,竟是连自己都没发觉的平稳。
好在是黑衣服,他心想。
不然等回家后,鱼籽没准又要嫌弃他身上脏。
至于手中面容惊骇,鲜血淋漓的两个头颅,他并没怎么放在心上。
【性命是会过去的】,先生如是交代过。
而他,只要高举起这两个先生早已为他备下的头颅,故技重施,高声呐喊——
“平阳王,福康亲王皆死!”
“父老乡亲们,此城之中,再没了压榨咱们的人——可如此,便够了吗?!”
“明日王城周边的乡县若知道咱们今日所做之事,没准便会集结在一起,行屠城之事!”
【屠城】二字既出,一切便如平静江流下奔涌的波涛。
今日之事,发生的太突然,一环接着一环——
先是牛乳,加赋,点燃百姓怒火,再是县衙门前的一条人命,怒火中冲进县衙,最后又赶鸭子上架来了王府......
一切,早已经没有了转圜的余地。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此事若不做到底,便谁都没有安生日子。
不过好在,原先突兀出现在众人面前的黑衣少年,竟又给了他们一个抉择。
黑衣少年高举这两个头颅,此夜的火光映照在头颅满面的鲜血之上,竟令他看着像是举起了更大,更鼎沸的火炬:
“父老乡亲们!咱们走吧!”
“昆阳城的地被水淹过,这一季肯定种不了地,可平阳周边却有不少地势高的乡县没有经历水患......”
“总归如今官家已经要屠戮我等,咱们何不抢先一步,占领周边各乡县,好为自己的来日打算打算呢?”
......
火光鼎沸之夜,所有人的目光都已被黑衣少年点燃。
若说一开始是因一时气愤的盲从,而现在,多数人都已清楚,他们若追随黑衣少年,只怕一切......
“我随你去!”
人群之中,第一个人站了出来,她是个年岁不大的清冷少女,眉眼如画,面若寒霜,双目更胜如明月。
少女清冷,可偏偏,她身上的衣服更是普通人家这辈子也没见过的华美。
月华裙裾,珍珠步摇,袖口滑落时,露出一截皓腕,臂钏上的累丝金蝉翼薄如烟,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去,行动时身上环佩作响,犹如仙人。
那小娘子稳步迈步,绕出人群,站在黑衣少年身旁,冲人群喊道:
“我阿爹带我来平阳经商,这畜生不如的平阳王一直抓着我爹要银钱,我爹被折磨的够呛,他们又见我美貌惊人,竟还要强夺我为妾!”
“今日若不是你们来救我,我只怕性命堪忧,此时不随你一搏更待何时?!”
强抢民女,又一罪责!
今日是这位容貌惊人的小娘子,明日又焉知是谁的闺女,谁的发妻?
众人眼中的火焰又明亮了一些,清冷小娘子见状,‘含情脉脉’拉住黑衣少年衣角,令黑衣少年下意识一颤
清冷小娘子在背后狠狠给了黑衣少年一拳,稳住了少年人意欲逃跑的身形,面上却温柔无比,声音更如恨不得掐出水来:
“这位哥哥,你放心,你今日既救了我,我阿爹只有我一个闺女,自然也会报恩......”
“你可听过嘉实商行的名头?你既有雄心大略,又已杀掉作恶多端的平阳王,我与我阿爹自然愿意鼎力助你!你们若要往何处去,我一定不会让你们饿着肚子!”
似是为了验证此事一般,
众人闻言一下哗然,窃窃私语:
“我说怎么这闺女一看就富贵逼人,原来是嘉实商行的大小姐?”
“诶!我听说这家商行在南地风生水起,旁人都说他们家如今是南地第一富户!”
“什么南地第一富户,要不是如今南北间隔太远,这嘉实商行发家时日太短,只怕天下第一首富也当得!”
“真没想到,这小子竟顺手救了娘家这般有银钱的小娘子......”
.......
这小娘子的出现,便如熊熊烈火上的一勺沸油。
黑衣少年伸出手,覆上少女的手,旋即,重重捏了捏。
没什么旖旎,这是重诺。
黑衣少年压低声音道:
“鱼籽,我此去若不死,我的一切,你都能随意取用。”
回应他的,又是不轻不重的一拳。
在外人眼里,两人好似扭捏一般,一触即分,可眉眼间皆有互许。
众人一阵了然,心中便也就有了打算。
旋即,便是黑衣少年的允诺:
“好!既有嘉实商行相助,父老乡亲们,咱们不妨同往他处,先将周边几个乡县打下来再说!”
“咱们如今已经犯下此等祸事,左右也不过是个死——
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
.......
如今逃跑是死,发动起义也是死,同样是死,为国事而死可以吗?
可以。
当然可以。
正如黑衣少年所说,左右也不会更差,为何不放手一搏?
黑暗中,第二个高举火把的人朝黑衣少年靠近,而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十个,第一百个.......
一千,一万个。
昆阳城中,几乎所有能走动的壮年,都参与到了这场后世举世瞩目的‘洪流’之中。
他们跟随着黑衣少年而行,换上不知何时,又不知何人准备好的黑甲。
若无黑甲者,便穿上黑衣。
到后来,人数实在太多,既无黑甲,也无黑衣,便撕开黑布,将之困在肩头,算作标记。
他们之中,并非没有人感觉到黑甲与兵器来的蹊跷,也并非没有人察觉还有训练精良的兵卒同他们一同出城,带着他们直扑最近的城池而去......
可知道归知道,退路归退路。
人生难得些许糊涂,没有人戳破这一切。
纵使是今日死,他们的日子也不会更差,黑衣少年能带他们吃上一口饭,能带他们安下家,过上比先前更好些许的日子......
这就已经够了!
一片夜幕之中,黑衣少年仍身先士卒,行进在队伍的最前方,带领着兵卒赶路。
他身旁并非无马,无革车。
可他就是愿同部足们同甘共苦,用脚丈量这片无边的黑夜,这场注定无归的行程。
这些,旁人都看在眼中,自然也就有了想法。
两道身影快走百步,追上前头的身影。
黑衣少年回头,发现那两人正是最早菜市口时遇见的一个秃顶胖屠夫,和一个红眼汉子。
他们似乎商量好了一般,问道:
“小兄弟,我看你似乎很有胆魄......我们兄弟二人愿追随于你,不知如何称呼?”
黑衣少年一愣,转过脸,许久才笑道:
“我阿爹姓纪,你们可称呼我一句,‘纪载’。”
第三百八十七章 千秋万载(五)
纪载是什么样的人?
这件事,纪载自己不知道,不过,旁人好像更知道一些。
那一夜,烽火如燎原的星子,接连点燃了本应沉暗的夜幕。
被压迫太久的怒火与绝望,在黑衣少年身影的指引下,汇成了一股无可阻挡的洪流。
他们凭借着骤然而起的悍勇与黑衣少年对地形的熟悉,如同夜行的鬼魅,连破三座措手不及的县城。
仓廪被打开,牢狱被冲破,更多被水患的饥民、流卒如同溪流汇入大江,使得这支队伍在混乱中极速地膨胀着。
天光,终于刺破了黎明前的最后一丝黑暗。
被他们攻占的城池,也到达了七座。
第七座城池之中,充斥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狼藉。
街道上散落着丢弃的兵器、破碎的杂物,以及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
空气中混杂着烟火气、血腥味和一种紧张的寂静。
黑衣少年站在旗杆下的石阶上,脸上没有他这个年纪的稚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毅和冷峻,他的黑衣上沾满了尘土与暗褐色的斑块,但眼神却亮得惊人,有条不紊地听取着几个临时指定的头目汇报。
“此城缴获县库制式刀枪三百余柄,弓五十张,箭矢若干。粮仓清点完毕,存粮虽被水浸部分,但足以支撑我等半月之用。”
红眼汉子眼中的血丝经由一晚的厮杀浓郁不少,可此时声音却仍洪亮,脸上带着兴奋。
“伤亡清点完毕。”
另一个屠夫的声音则沉重许多:
“昨夜战死一百十七人,重伤二百零一人,轻伤无数,此城新投奔者超过六千,多是附近乡民,青壮占半。”
少年静静听着,目光扫过残垣断壁旁或坐或卧、密密麻麻的人群。
他们不再是昨日菜市口那群绝望待毙的饥民,但距离一支真正的军队还差得远。
他们眼中有着获得粮食的短暂满足,更有对未来的巨大迷茫和不安。
“阵亡者,记下名字,寻地方妥善安葬,日后若有根基,立碑纪念。”
少年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重伤者,集中看护,用缴获的钱帛尽力救治。”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虽我们已有七座城池,可周边亦是强敌环伺,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如今要想活下去,就得把骨头绷紧!”
经历整晚厮杀,身旁之人已对黑衣少年的脾气秉性有些了解,闻言紧了紧面皮,纷纷抱拳,郑重应声:
“是!”
此声颇齐,黑衣少年定了定神,便开始下达一连串清晰的指令:
“第一,整兵!所有青壮,按籍贯、亲缘,每十人一‘什’,设什长;五什为一‘队’,设队正。原猎户、铁匠、有过行伍经验者,单独编列,充作骨干!”
“第二,清城!收缴所有私人兵器,统一配发。加固四门城墙,设置岗哨、巡夜队,严防奸细与敌军反扑!”
“第三,安民!张榜告示,只诛首恶,不扰平民。开仓放粮,但需按人头定量,严禁哄抢!城中郎中,征调用以救治伤员。”
他的命令一道接一道,虽然简陋,却初步构建起了秩序与管理的框架。
混乱的人群开始像被无形的手梳理着,渐渐有了组织的雏形。
有人被分派去搬运守城器械,有人被组织起来修补破损的城门,还有人被派去维持城中秩序,安抚受惊的百姓。
少年走下石阶,亲自巡视着各个要点。
他看到有人试图多领粮食,立刻厉声呵斥,严格执行定额,他看到新编的“队伍”杂乱无章,便亲自示范如何列队、如何传递口令......
少年的精力远超常人所想,然而,他并非不疲累。
终于,他寻到一处稍干净的台阶,掏出怀中出门前早已绘好的羊皮图,开始重新瞄补,涂涂画画——
(现阶段各家势力分布图)
虽只是大概轮廓,可少年亦描绘的极度认真,将各家势力所处的方位,占据的地盘一一道来。
偌大的山河经由他的笔下,被拆分成东零西落的块状,而牢牢占据中心位置,本该是九州之主的朝廷,最后实际操控的范围,只有不过两指宽的大小。
黑衣少年看着地图,思虑许久,最终竟是慢慢笑了起来,将地图重新揣回衣襟之中:
“天地不仁......”
他一开始说话的音量并不低,只是后半句话却越来越小声,直至隐入风中。
黑衣少年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团包裹严实的硬物,他稍稍一顿,用指尖将东西勾出,才发现那是一小包油皮纸,上面描有‘嘉实商行’的标记。
少年确信自己出门前没有带这东西——
鱼籽,是鱼籽,她揍他时给他塞了这一包东西。
少年知道这是什么,他知道。
可是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分外不敢打开。
糖。
一定是崇安的糖。
油皮纸被轻轻打开时,甜香弥漫,晶莹剔透的果糖暴露于空中。
少年唇边自画图起,便略带的一丝讥讽冷笑彻底消散不见,他抿了抿唇,唇线压下,塞了一颗糖入嘴。
清甜果香弥散口中,少年却越品越苦。
他受重伤时躺床上养伤时,都没如此浓烈的感受到这份苦涩。
苦到他突然就有些想任性一把——
回家。
他想回家。
什么狗屁天下,什么七零八碎的势力争斗,都不如归家来得重要。
他从来也没什么野心,只想窝窝囊囊地待在先生和鱼籽身边,早起多看先生几眼,听听教导,午后给鱼籽打打算盘,帮着做做生意,再斗几句嘴。
他不该待在此处,他本不属于此处。
功成名就,名扬四海......
也不及归乡,不及归于那两人身旁来的重要。
黑衣少年死死攥着手中那包果糖,实在没忍住,抬起袖子极快地扫了一下眼尾。
这动作令他后知后觉有些狼狈,少年正要平复心态,便见一道极快的脚步声朝他直奔而来。
鬓发苍苍的树伯身上是彻夜厮杀后仍未褪去的浓浓疲倦,可这份疲倦,竟也抵挡不住他的忧虑。
黑衣少年一下将手中的果糖收起,再抬眼时,又成了那个意气风发,狠厉果决的骁勇之士。
他问道:
“何事?”
“难道是昨晚速攻的动静还是惊扰了周遭?先来查探的平阳旧部是谁?西边负责为平阳王守城的膏粱子弟,还是南边攻城略地的连颇将军?”
树伯健步如飞,几步而至少年面前,闻言却脚下一顿,面容既有一份古怪,亦有一份肃穆:
“并非平阳旧部......”
“先来探查的势力,是淮南。”
“玄甲军亲临边界,只怕王爷.......也来了。”
第三百八十八章 千秋万载(六)
丘陵之上,暮色四合。
风从远山吹来,卷起枯叶与草屑。
数万兵卒沿河散开,黑压压铺陈至天际。
他们卸了玄甲,三五成群坐在枯草地上,铁盔搁在膝头,汗巾搭在肩颈。
长矛如芦苇丛般斜插在地,矛尖映着最后的日光,闪动点点寒星。辎重营正分发干粮,黍饼的香气混着土腥气,在人群中缓缓流动。
中军处,玄色大纛稳稳立着,旗面被风吹出猎猎声响。
朱渊按剑立于旗下,铁甲未解,猩猩毡斗篷下摆沾满泥点。
他身形高大威武,面容却平庸到了极点,眼神只虚虚落在远处,沉默地望着面前的一切——
远处,骑兵在饮马,战马低头啜饮河水,鼻息喷出白雾。
“王爷。”
一道呼唤划破将坠而未坠的暮色,鬓角已生不少白发的连颇踏着草屑走至抱拳跪地,声音沙哑:
“粮秣已支三日,多谢王爷肯受我等投靠,保我等性命无虞。”
“我等从前被平阳王这老匹夫蒙骗,为他卖命征战,却换不来一口粮草,这次若非王爷相助,特地亲押粮草而至,只怕我等就要身死异乡.......”
连颇已老,哽咽时更显沧桑与诚恳:
“王爷大恩,往后我等必为王爷死而后已!”
朱渊原先平淡的神色有了一丝裂痕,伸出以掌心托起昔年赫赫有名的大将,郑重以对:
“老将军何至此言!”
“本王早已钦佩将军已久,若非平阳王此次糊涂,又岂能一满本王爱才之心......往后你我二人合力,天下何有不平?”
连颇适时落下几滴老泪,又是抱拳相谢,末了方问道:
“王爷之志可在天下?”
“如今此地正处平阳,淮南,与我部交接之处,无论是往何处行军,都十分方便,若王爷不弃,我等愿为先锋,为王爷荡清阻碍,一争天下!”
【天下】二字,无论何时听来,都让人有血脉喷张之感。
朱渊亦是下意识摩挲指腹一瞬,旋即才回神,吐息道:
“不急。”
“本王先前派次子侦查过平阳,本欲令他身死平阳,好借机发兵,可昨夜登高观天象,又见平阳内火光四起,显在内乱......”
‘令次子身死’‘借机发兵’
这几个字砸在连颇心头,这位面容敦厚的老者不易觉察地眯了眯眼,好在借由还未擦干的浑浊老泪遮掩,朱渊也未看出什么,只继续道:
“此子颇有反骨,十分不驯,本王原先不信他能夺得平阳,可此次平阳碰巧水患,一切尚未可知......”
他原先远眺,远眺的并非近处,而是远处的平阳。
若天性阴沉,又曾被他踏于马下的朱载当真佣兵平阳,那这‘平阳’到底是否还算他朱渊部下的兵卒呢?
若算,那天性喜争抢的孩子,又是否会甘愿......臣服焽儿之下呢?
一切尚未可知。
不过他,一定会为焽儿荡平未知。
枯叶横卷,朱渊此时的声音随着秋风一同起落,激的连颇浑身一颤。
连颇听清楚了,那话正是——
“连老将军,有一事还需你帮忙。”
“我会在此处驻几日,派人探查平阳内里的境况,届时,若平阳当真被朱载此子占据——
请老将军攻占平阳,帮我诛杀恶子。”
......
诛杀,恶子。
何等恶子,会被亲生父亲如此厌恶呢?
这问题,连颇想不明白。
或许,也没人能明白。
连颇不愿细想,只能费力别开目光,心中嘀咕另一件事——
此世群雄并起,不乏英杰,谢上卿为什么让他投诚于淮南?
况且,往日料事如神的谢上卿,怎么也没来封手信,告诉他这朱家的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朱家的二儿子,到底是能杀,还是不能杀?
.......
后几日,连颇一直为此事略有些苦恼。
不过好在,他到底是得到了结果——
是的,自从连颇远眺,看到那单骑纵马,于暮色中突突而至的少年时......
或者说,是看清少年挂于马鞍旁的一抹青纱时,答案,已经分明。
黑甲少年单骑突突而至,像是看不到满营骤然警戒的兵卒一般,大笑着从马上飞下,跪在闻讯而来的淮南王面前,抱拳道:
“父亲,载儿幸不辱命,趁平阳水患,当真攻占数座城池,以传玄甲军之威!”
“这几日平阳四处内乱,各座城池损失惨重,西边又有平阳王旧部虎视眈眈,我刚刚安下身,便听父亲已至边境.......我便连忙策马,来请父亲定夺!”
此话说的坦诚,一口一个父亲。
在旁的连颇听了,实在没忍住,多看了一眼同着黑衣黑甲的淮南王。
以连颇看,若淮南王是黑甲悍将,那今日来的少年,便是黑甲武士。
两父子虽容貌有些差距,可许是一样在淮南习武的缘由,一样尚黑,一样喜着玄甲,甚至连飞身下马的动作都几乎一模一样。
这两父子......
本该是极像的。
可为何淮南王口口声声说要诛杀恶子,可‘恶子’一来,反倒赤诚热烈的口称父亲,等待定夺呢?
此子若是恶子,又焉敢一人前来犯险?
身着黑玄甲的朱渊头颅未动,只垂下视线,居高临下出声道:
“哦?”
只是一个音节,可排山倒海的霸道狂气便扑面而来。
朱渊振臂,身后便有两位裨将一人请枪,一人牵马而来。
朱渊拎起伴随自己半辈子的银枪,饶有兴致问道:
“若平阳交由本王定夺,那你怎么办?”
朱载像是听不懂言语一般,少年人脸上仅存的那丝稚气翻涌,试图为他博得一线生机:
“父亲,我出来许久,有些想阿兄了。”
“等父亲占领平阳,我便卸甲回去陪阿兄,阿兄待我好,无论我有多少东西,本也是要给他的......”
本来,本来朱焽就该有一切的......
是吧?
对吧?
朱载慢慢俯首,将头颅一寸寸低下,直至将额头死死抵在杂草碎石之中。
众人的视线中,少年的背隐约在发颤,声音也有些颤抖,像是十足十的害怕。
可只有朱载知道,他不是恐惧,而是在担心。
担心先生,担心鱼籽,担心那些跟随他攻占城池,却仍连一个像样武器,像样甲胄都没有的农兵。
根基不稳,就得降。
朱载跪伏于地,垂落在地的手掌深深攥入草地,少年的声音似乎在哭,又似乎,永远只是笑:
“父亲,我是奉您之命前来平阳,自然应当如此。”
“我要回去辅佐阿兄,这本是我该做的。”
第三百八十九章 千秋万载(七)
【假的】
这是少年在秋风鸿雁声中,唯一的念想——
甘愿辅佐朱焽,当然是假的。
这世上若真有天意,就该早早将朱焽留在皇城。
朱焽若早死,他只怕要一辈子惦记这位阿兄,日日都要为其哭上一场。
如今,天意没来。
而他......
他恨朱焽。
当然不是只恨朱焽,可只有对朱焽的恨,才能堪称最分明,最斑驳。
他,他恨极了朱焽!
他就是,恨极了这个天地!!!
少年俯身的身影仍在隐隐发颤,朱渊冷眼看了几息,不知又是想到了什么,反手持缰,飞身上马。
骏马嘶鸣,跃蹄而起。
震耳的嘶鸣声传入少年的耳朵,少年刚刚痊愈的伤口连同五脏六腑都遭到了冲击,几乎以一种堪称五体投地的不雅姿势,贴在满是尘埃的地面之上。
害怕。
险些死于此马蹄下,当然害怕。
少年奋力蜷缩身体,想抵抗将至的疼痛。
可他越奋力,越害怕,便换得一阵越高昂的大笑。
那是朱渊的笑声,他反手勒紧缰绳,似乎在对连老将军说话:
“竖子无胆,虽我所生,却当真是子不类父!”
“连老将军,今日让您见笑了,等大军回淮南整顿,本王让焽儿来见你,那是本王的长子,和本王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天生仁善恭顺,与地上这绣花枕头一般,言语恭敬,实则胆小如鼠的老二可不同!”
【子不类父】
这是外人故意挑拨都挑拨不出来的恶毒言语。
一个儿子,不像自己的父亲,那能是什么呢?
不必细细刨析,也知内里的侮辱之意。
然而,然而。
一切并不给少年喘息的机会。
恰在此时,一柄银枪枪尖抵住了少年的肩背。
寒意贴脊而过,少年原先几乎颤抖的身体僵在原地,不能动弹。
高头大马上的黑甲悍将,仍是狂傲得不可一世:
“灵溪这几日正有灯会,你阿兄这几日正在凑热闹,你不必回去打搅他的兴致。”
“既你有本事打下平阳诸城,此数城便归你所有,你若真如你说的那般有心,每年向你阿兄朝贡一半贡赋,比什么都好。”
少年一愣,后知后觉自己刚刚那些动作展现了自己的懦弱.......
而今,身后的平阳与他,竟是有了一份活路。
少年脑中思绪翻滚,可当下也不过只有一瞬,他立马许诺道:
“父亲,此事本是我该做的。”
“七成,我愿为阿兄献七成贡赋,为阿兄打理平阳之日常俗务,待阿兄愿意接手这些,再全部交出。”
担心不足,黑衣少年咬牙,又道:
“只求到时候,阿兄能将崇安给我,我.....我已有心上人,她家中经商,只有一个女儿,早已同我说了许多次要我入赘,我一直没能答应。”
许是入赘二字太过荒谬,或许,又是两父子间默契不谈的河滩之事,其实十分刻骨铭心。
朱渊到底是想到了那个当时奋力将老二抱离马下的少女。
有着几分容貌,不过,叫骂时也确实有些粗俗,当得上一句‘不入流的商贾之女’。
难怪当时便将老二看得如眼珠子一般。
原来,老二是想入赘。
黑甲悍将手中的银枪稍稍抬起些许,寒芒不知有意无意割过少年背脊,留下一道细细的红线。
高头大马之上的人,突然言语就放缓了些:
“你应早些说,你想入赘。”
若是老二早说这些事,他没准也不会觉得老二有意抢老大的东西。
若是不抢,老二天生就该是为人臣子的料子。
说不准,往后还能给老大不少助力......他又何至于几次三番将人踢出去送死?
黑甲悍将从不觉得自己错,是以,了解一些他脾性的少年只能继续往下说:
“......我,我担心父亲与母亲不允......”
马匹狂躁得喷了几口气,似在呵斥少年隐藏在心中深处的谎言。
不过,旁人都没明白这意思。
黑甲悍将只将手中缰绳勒的更紧了些:
“如此小事,自然是随你。”
“只有一点,没有弟在兄前成婚的道理,等往后你阿兄成婚有子嗣后,你再入赘,同那商贾之女诞育。”
少年似乎是应了一声,又似乎没有。
可黑甲悍将倒像是终于满意,仰头哈哈大笑,声震三军。
纵观全局的连老将军僵在原地,皆由裨将递来水囊喝水的空挡,借此掩藏自己满脸的匪夷所思——
这淮南王家,一看问题就很多!
纵使是他还没见过世子,也知道这一家子的关系完全同和睦不沾边。
什么样的世子能压住这样单骑赴营,其心昭昭的少年郎?
还是说,正是因为世子压不住这样的老二,所以王爷才反复出手打压老二,连将老二出赘这样的事都能不放在心中,随意允诺?
不管是何种可能,连老将军只觉得自己后背一时有些发寒,迫切想写信.......
对,写信,写信问问。
谢上卿当真选了淮南王?
为何,又偏偏是淮南王?
连颇一时怔愣,没听到呼唤的声音,直到身后的裨将轻轻推了他一把,他这才听到不远处新认的主公竟在呼唤自己——
“......连老将军?”
连老将军几步上前,抱拳笑道:
“老朽当年也曾耳聪目明,只可惜如今人老了,不中用了。”
黑甲悍将图逢喜事,神清气爽,却也不在意这些小事,只笑道:
“将军若老,那本王也差不多了......”
“此地此事已毕,拔营回王都吧。”
回王都。
这是不再准备【诛杀恶子】了?
果然,先前淮南王竟是在猜忌自己家的老二......
连老将军心中叹息,面上却郑重领命:
“谨遵王爷之命!”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将云层染成深绛,为广袤的平原披上浓重的金红。
军营的喧嚣已趋于沉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序的忙碌。
那面曾高悬于中军的玄色大纛被缓缓降下,悠长的号角声划破傍晚的宁静。不再是进攻的急促,而是启程的宣告。
前军开始移动,火把次第点燃,蜿蜒连缀。
被留在原地的,终究只有秋日偶飞的鸿鹄......与少年一人。
那被遗落的鸿鹄,于无边的暮色中被寒风掀落——
他扑腾过,挣扎过,可最后,连鸣叫都成了别人的垫脚石。
此夜,残阳浸碑,山河覆霜。
少年立誓,朱焽或许千秋,可他,一定要万万载!
第三百九十章 神怿气愉
近日,余幼嘉其实在苦思冥想一件事——
那就是,为何狸奴大王偶尔只吃鱼腩,偶尔又能吃光整条鱼的鱼肉?
前者通常出现在她买鱼喂饭的时候,后者又通常出现在小九等数卫们做鱼喂饭的时候。
而寄奴......
寄奴比较例外。
他并不会下厨,余幼嘉也是直至今日,才发现他从前为她洗手做的羹汤几乎都是小九先做,随即他调个味道,便算作是自己做的。
所以,寄奴通常只会狸奴大王抢饭吃。
而狸奴大王也十分厚道,若寄奴出现,它甚至还会特地让寄奴先吃鱼身中最肥美的位置,等寄奴吃完,再自己享用。
余幼嘉暗中观察好几日,对比好几日,终于下了判断——
【狸奴大王,似乎是看人下菜碟】
寄奴,她,还有小九等人,完全在狸奴大王面前,完全是不同的待遇。
这样不对,这样不好。
虽狸奴命数有数,吃一口少一口,可做出这样的事,难免也会让人伤心。
余幼嘉为此事所困,在其他事上,难免就有些精力不足。
所以,当寄奴悄声问她在想什么的时候,余幼嘉回道:
“我在想往后是否要治治狸奴大王,将它的坏脾气改改。”
余幼嘉回得真心诚意,但躺在她身旁的人却似乎觉得有些不足。
寄奴:“......”
一日之晨,又岂能自甘堕落的想这些事?
自然得是......
寄奴心念稍转,侧卧在凌乱的锦衾间,素白寝衣松垮地裹着身子,交领有意无意散开大半,露出从颈项到锁骨的流畅线条,与狂乱后的叵测红痕。
墨色长发铺了满枕,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颈侧,右耳垂上那根细银链仍歪斜地挂着,坠着的宝石陷在鬓发里,偶尔随呼吸微颤。
晨风拂过,带着昨夜未散的旖旎之息,他在这气息里无意识地往衾被深处蜷了蜷,眼中掠过一丝朦胧:
“竟然......只是在想这些吗?”
余幼嘉猛拍锦衾:
“对!”
“直到如今,还有些河道尚未完全通淤,河水中虾蟹鱼贝本就少,大王一吃吃好几条鱼也就罢了,它还有本事看人下菜碟......此事岂能容忍?”
越说越恼火,余幼嘉索性翻身而起,落地欲穿衣:
“我想好了,今日旁人都不许喂大王,我也就只给大王一条鱼,它若还当着我的面只肯吃鱼腩,不肯吃鱼肉,往后就都交由小九来喂饭,我再也不见它了。”
被掀到床角的寄奴:“......”
寄奴有些许不情愿,忍了又忍,没忍住,撑起身环住了正在穿衣的余幼嘉,将脸贴在她的掌心之中:
“昨夜你还说要永远陪着我......”
果然,她的话是片刻都不能听的。
两人还没大张旗鼓办婚事,也怨他一时鬼迷心窍,轻易交出了自己......
如今倒好,他被睡了,她就走了。
美人含恨,眉眼将坠而未坠。
余幼嘉不忍,垂首轻啄一口绯色薄唇,哄道:
“办完事马上回来午睡。”
“我得去给大王喂鱼,再去料理一番商行寄来的早报,最后再去打探一番这几日小朱载在外如何......”
三两句话,便是一大堆事。
余幼嘉本就不是浪费时间的人,更何况一日之计在于晨,光是躺着她骨子里也闲不住。
她三两句话的气息轻吐,一时又令寄奴有些目眩神迷。
没有丝毫犹豫,不过一息,他便连声接话道:
“我也去......”
公务这种事,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完的。
他从前散漫,非是自己事不肯做,可如今,妻主和小朱载都是自家人,料理自己的事儿,又有她陪着,做公务也便成了美事。
他只怕自己做的不够好,做的不够多,会被厌弃......
余幼嘉轻拍了拍手下那张如妖似月的脸,笑道:
“那你穿衣。”
余幼嘉言语中的意思,自然是让寄奴自己穿自己的衣裳,可寄奴......
寄奴显然不这么想。
寄奴从善如流,赤足下地,取过梨花木架上的杏子黄襦裙,又折身返回余幼嘉面前跪坐下来,墨色长发流水般泻在身后,右耳的银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他展开衣衫的动作极轻缓,为余幼嘉披上衣袖时,仍有意无意微微倾身,压低姿态,以示甘愿与驯服......
余幼嘉垂眸,掩住眸中晦暗,弯腰牵住寄奴正在为她整理裙边的手。
两者的皮肤接触,暖的人心头一颤。
余幼嘉温声哄道:
“不必如此的。”
她生性刚愎高傲不假,可她爱上寄奴,却真不是因为为寄奴的服侍......与奴性。
她只是......
她只是愿意哄着,捧着寄奴而已。
虽寄奴不止一副面孔,可他在外人面前温和亲善,运筹帷幄的模样,与他因任性而不肯沾水而走于椅上的矜傲模样,她都一样喜欢。
寄奴生来,总不是只为做这些事情的......?
余幼嘉的失神被指尖传来的微微痛感牵引回神,这才发现,自己伸出的食指指尖,不知何时,已被寄奴轻轻咬了一口。
这下咬的不重,只在指尖上留下一个浅浅的齿痕。
可后知后觉的痒意,竟一直从指尖一路蹿到余幼嘉的心头,旋即,如之前无数次一般......
轻轻挠了她的心房一下。
余幼嘉不语,寄奴却眼波流转,轻笑道:
“不只为你,也为我自己。”
“如今,我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我逃出谢家之时,发过誓要当一个贤夫良父。”
旁人或许觉得寄奴终究是个奴婢,奴性难改,一辈子生不出什么大野心。
可他百年终老,毕生也只为这些。
其中差别只在,若遇见的心上人是一个贩夫走卒,他便陪着吃糠咽菜,若遇见的心上人是个大英雄,他便不能拖累,一定要好好拔高自己,好跟上对方的步子。
有句古语叫做,【......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
有人拿武器杀了人,却狡辩说不是他杀的人,是兵器杀人。
兵器要怎么用,任凭用者取舍。
寄奴要怎么用......也是一样的。
他既已跟随妻主,往后的日子还长,这些整理着装的小事,不过,也只是万种跟随的路上.....一点点小点缀而已。
美人目光中是难得的明澈,余幼嘉沉默几息,又轻啄了寄奴的眉睫一下。
余幼嘉不爱说没用的大道理。
于是今日,她也只揶揄道:
“贤夫良父......可阿寄如今看着,像是往后会逗我们娃娃说‘你阿娘不疼你’的人哦?”
第三百九十一章 安然静好
【贤夫良父】
这四个字,乍一听是和寄奴完全不搭边的话。
不过,细细想来,又没什么值得耻笑。
说到底,也不过是一句人各有志,而寄奴的志向,特别可人疼爱一些。
余幼嘉牵着寄奴,寄奴贴着余幼嘉,两人绕了一圈,一时没寻见狸奴大王,便拉拉扯扯,踉踉跄跄着便往书房去。
各地商行寄来的几封信摆在书房案头,余幼嘉一边捞着小九送来的馄饨,一边撕开信件查看细则。
寄奴与她并坐,手边也有一碗鲜肉莲蹄馄饨,也是一边随性的用膳,一边用朱砂批阅从益佰处递上来的平阳公务。
朱红的笔尖在纸上飞掠,偶尔是圈,偶尔则是整笔连划的横驳。
晨光入室,一派和煦安馨。
一切,最是恰到好处的时候。
余幼嘉十分顺心,几口将作为早膳的馄饨吃完,连汤也没落下。
正也在此时,不知是批阅到什么,寄奴修长白皙的指尖微顿,将笔搁置。
余幼嘉瞧见,便问:
“何事?”
余幼嘉本以为寄奴会粘着她细细评说,哪晓得寄奴只是捧起一旁的瓷碗,全心吃饭,并不开口。
心中一动,余幼嘉也没再开口细问,而是偏头,自己查看。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便眉头深锁——
“什么叫做‘连颇为淮将,玄甲军于平阳边境停留三日,淮南王见朱载,终拔营?’”
这消息,饶是余幼嘉,第一眼也不知是先问连老将军为何会突然入淮南,还是淮南王于边境停留之事,亦或者......
小朱载,如今安危如何?
余幼嘉眉眼深锁,思绪翻涌,还没等她真正开口问出言语,却听寄奴有些突兀道:
“等小朱载回来,没准要抱着我们俩哭了。”
“嗯?”
余幼嘉第一瞬还以为是自己没听清,短促出声过后,才后知后觉,隐约反应过来发生何事:
“......是小朱载想办法让他爹退兵之事?”
那淮南王只给了三百兵甲,便将小朱载扔出家门。
而今,小朱载打平阳打的如此辛苦,真到了吃桃子之时,淮南王竟率兵亲临边境......
若说对方没有摘桃子的心,余幼嘉是不信的。
若说......
若说小朱载没有做出什么事,没有受委屈,就能让淮南王退兵,她也是不信的。
只是不知,受伤没有。
余幼嘉沉默几息,到底是道:
“朱家当真是古怪。”
寄奴一直等的就是这句话,立马有些醋味道:
“......你原先还觉得朱焽好得天上有地下无呢。”
有狸奴大王教导,余幼嘉比从前好得多,清晰闻到了从寄奴身上散发出来的醋味,不过却仍下意识随口为朱焽辩驳一句:
“话不能这么说......”
她既有心想解释有些事并非是朱焽的错,可话到嘴边,又似乎感觉冥冥中缺了些什么,有些古怪,索性没有再开口。
余幼嘉只叹息着收回视线,掸了掸手边的信件,道:
“我这就修书各家分行,为小朱载多筹措些粮草冬衣。”
朱焽有爹有娘,又有忠心耿耿的随臣,只有小朱载,什么都没有,自然要他们二人多打算几分。
言及此处,余幼嘉又有些没忍住,同寄奴看似抱怨,实则笑语道:
“唉,这事儿干的。”
“早知道当年不为了卖酒往小朱载身上撞,现在倒好,没从小朱载身上赚到多少银钱,反倒将我们俩混成了小朱载的爹娘似的,他还要躺我们俩中间......”
其他也都忍了。
可往中间躺这事儿,余幼嘉当真是越想越好笑,十分忍俊不禁。
寄奴不喜朱焽不是一日两日,可谈及朱载,原先隐秘于阴影中那略有些别扭的神情却又不可避免稍缓了些:
“其实是个难得的好孩子......只是有几分像我,便也就没了风骨。”
毕竟,他的风骨,可全用于善妒了。
天下人这么多,朱载和谁像都好,只可惜,独独像他......
清癯身影微垂,余幼嘉顺势就揩了一把寄奴的腰,顺势将寄奴摸得一颤:
“少说这样的话,拿出你在外头‘为非作歹’的派头来。”
余幼嘉早知道,寄奴身上,自卑与自傲共存。
可偏偏也是这截然不同的两种特性杂糅交融,才成了独一无二的寄奴。
余幼嘉不希望听到有人说寄奴不好,也不希望听到寄奴说自己不好。
甚至于她,每次口口声声心说‘寄奴不好’,后面也必要为他加些脱罪的言语......
余幼嘉收回手,继续拆信:
“你好,我好,小朱载也好,外头的数卫们好,还有成日只吃鱼腩的狸奴大王实则也好,只是有些窝里横。”
“所以,莫要说什么‘只可惜像我’的话,我不爱听。”
清癯青年本已有些垂丧的神态再次振作,轻轻巧巧以鞋尖在桌下勾住余幼嘉的脚踝,轻笑间眼波流转:
“我就说不是幻觉......别离后,你这呆石头冤家就是更心疼我些,竟也会温言巧语哄我......”
什,什么呆石头?
余幼嘉茫茫然,险些遗落手中那封从许氏粮行的来信。
寄奴说的呆石头,不会是她吧???
亏她还向狸奴大王偷师学了不少,寄奴就是这样想她的!
余幼嘉好气又好笑,脚下稍动,轻轻踹了桌下另一只脚一下:
“好好干活。”
这力道不大,可不知是否寄奴身弱,一下便被踢偏了大半身子,倒向黄花梨矮帽椅的一侧。
余幼嘉眉间一跳,下意识伸手去扶,哪晓得刚刚扶上寄奴的肩,寄奴就似得逞一般,回头又轻咬了一口她搭在他肩膀处的手指。
这回,他的力道与先前仍差不多。
唯一的差别就是,他咬过后,没有及时松口。
只要指尖一动,便能轻而易举按上他的舌。
余幼嘉:“......”
真是‘诡计多端’。
余幼嘉既无奈又有些好笑,忽然问道:
“你公务做了多少?”
那双沾染异色的眸子一瞬也不瞬的看着他,寄奴黏腻而含糊地答:
“.....都.....做完啦......”
左右不过是一些公务上的琐事,太小的事益佰能解决,自然不会递到他面前,而需要他知道的事,他原先也有几分清楚,自然又不必多操劳。
如此,他自然是有时间腾出来,做更多的事......
余幼嘉故作吃惊:
“这么快!难怪当初被誉为神童,我来瞧瞧看。”
口中指尖撤离,寄奴先是一愣,旋即万分羞恼:
“你,你又这样对我!”
余幼嘉本就是有意逗他,闻言哈哈大笑,又撤了几步离开桌案,阻断寄奴的追逐: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咱们坐下都还没半个时辰,难道还又躺......”
余幼嘉的笑声越来越小,清癯青年自然知道不对,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去。
窗外日头渐大,日影摇晃。
小朱载站在廊下始终不见光的阴影中,也不知是看了多久。
第三百九十二章 归去来兮
从前,若是有谁同余幼嘉说这世上谁像寄奴一般行踪幽祟,她绝对是不信的。
可如今,余幼嘉却觉得这一大一小两人......
当真是一模一样!
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若不是她眼尖,只怕是两人等会儿更亲昵的模样也要被瞧个一清二楚。
这事儿若说不牙酸肯定是假的,不过好在......
小朱载今日一窥此间动静,往后应当不会再做什么‘觉得两人关系不好,非要在中间糅合’之类的小蠢事?
余幼嘉心中好笑,脚下一刻不停,三步并作两步推门而出,招手唤道:
“小朱载,吃过了没有?”
没有回应。
黑衣少年仍怔愣站在廊下,双眸无神,不知在看向何方。
脚下稍顿,余幼嘉迈步越发缓慢,也正是此时,她方才看清楚,原来少年人的视线并非看向窗内......
他似乎,只是在走神而已。
少年人手臂,膝盖处的衣服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那张本应如冠玉的脸上隐有青灰,唇畔干裂,甚至额前也不知怎的,刮伤处不少细碎伤口。
本应痛快流淌的血迹被沙土尘埃掩盖......
小朱载,也将被阴影掩埋。
几息沉默,余幼嘉到底是又唤道:
“小朱载?”
仍然没有回应。
余幼嘉无法,伸手扣住小朱载的手臂,想将他拽出阴影。
她成功了。
她当然成功了。
只是......
被拽到踉跄的小朱载,却直接撞入余幼嘉的怀中,弯腰紧紧搂住了她。
【这个怀抱......很冷。】
这是余幼嘉的第一道念头。
而第二道念头,则是后知后觉的各种杂味——
泥土,草浆,汗味,微薄的血腥味,沾染彻夜湿气后的晨露气息。
甚至,还有一丝滚烫的咸糜味。
小朱载此时,方如三魂七魄归于身一般,抱着她几乎是嚎啕大哭:
“鱼籽......我好恨。”
好恨。
好恨,好恨。
恨朱渊,恨朱焽,也,也好恨这个天地。
人不是都有转世投胎吗?
若转世投胎,跨冥府投生死门前,有人同他说这世间原来这么苦,他才不来呢。
他才不来呢!
少年抱的紧,人前旁人所见的身先士卒,雷厉风行,骁勇善战,智勇双全......
此时,全部消散了个一干二净。
他狼狈的眼泪鼻涕一把糊,偶尔抬手拭泪,还会顺势往余幼嘉衣角抹,看着磕碜的厉害。
往常,余幼嘉肯定多少会骂几句的。
不过今日......
余幼嘉沉默半晌,只小声问道:
“怎么了?”
回应她的,是又一声更悲戚的哭声。
余幼嘉无法,正要拍拍比她还高大半个头的少年后背,就见趴在她肩头哭泣的少年不知是瞧见了什么,猛地抬起头,一手搂着她,而后腾出另一手......
搂住了追赶而来的寄奴。
寄奴:“......”
余幼嘉:“......”
古怪。
真的很古怪。
三人凑在一起,此情此景,怎一个怪字得了。
小朱载大颗大颗的灼泪滚下,落在地上,染入青石板上,化为一团黑痕,了无生机。
不过好在,有余幼嘉和寄奴在,偶尔也有会些泪,不会落地,不会......得遇既定的死期。
那些泪痕只在两人的肩头上扩大,化为衣裳上的一点点残花。
小朱载几乎魂断的声音也恰在此时响起:
“我没用,是我没用......”
“我辜负了你们,好不容易打下平阳周遭,玄甲军压境,我又允了七成贡赋出去......”
“白打了,平阳白打了......”
......
多大的事儿。
余幼嘉心中嘀咕,本已悬着的那颗心倒是放下不少。
做生意本就要‘打点’各处,虽不知这‘七成贡赋’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想来,也和‘打点’差不多。
总而言之,只要‘生意’能继续做,就有活路。
寄奴似乎也是一个想法,他伸出手去,轻轻拍了拍小朱载的后背,温声道:
“你交多少贡赋,嘉实商行便又能赚回来多少,没准还能远超数倍......你且宽心,饶是你一点军需都没有,我们二人也都向着你,愿为你想办法。”
宽厚,温和,亲善。
大妒鬼游走人世时,也恨过许多,可如今他停留于一处,却又抱有极大善意,教人莫要学他。
没人能比大妒鬼更懂小妒鬼。
自然,也没有人能比寄奴知道如何劝慰。
小朱载闻言,果然不似先前一样嚎啕大哭,只是仍泪流不止。
余幼嘉心中叹息,看着寄奴的姿势,有样学样伸出手去,学着轻拍面前少年的后背......
她不常做这样宽慰人的事,动作格外有些别扭。
不过好在,另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又蹭了过来,与她两手交叠,一同宽慰小朱载。
小朱载满身仍沾满凉意,可两人手心的温热重合,竟也能化开驰骋一夜的冰霜。
那是很轻,很轻,几不可闻的动作。
说是轻拍,更不如说是轻抚。
一如,孩童诞世时,爹娘二人庆贺他来到世上时的亲昵。
小朱载不知身后的情况,可他知道——
先生和鱼籽,都是极好的人。
上苍将他一脚踹下轮回道时,没有为他寻觅到合适的爹娘,让他当了个累赘。
可,可终究,还是为他在旁的地方补上了这些。
人世痛苦,挣扎,撕裂,乃至于有朝一日注定分崩离析......
可先生在,鱼籽在。
他总有个地方可以归去,安身养神,舔舐伤口。
外人见到的他再英明神武,等归来时,他也只是个哭起来有些窝囊的少年。
他能一诉自己在外受到的所有委屈,也能......
袒露自己的无力,无能。
是的,无能。
那些军令下去,旁人总说他厉害,可只有他知道自己的无能。
他出门前说,一定要给先生好多,给鱼籽好多,可到最后,他什么都没能带回来,还得两人为他操心......
少年泣不成声,只摇头,却再无法开口。
“小朱载......”
余幼嘉左思右想,到底是轻声开口道:
“如你家先生所说,无论你允出去多少,我都能赚回来。”
“人世那么长,若你有心,总不必报答一时,饶是在外头讨不到什么好,你好好活着,往后给我们洗衣做饭煮鱼喂猫也是一件好事。”
“对了,不妨如今就去吧?还不知你手艺如何,总要多花点时间,你磨蹭磨蹭,晌午应刚好能让咱们吃上饭。对了,多说一句,我们俩都爱吃糯一点儿的米,煮饭时水过米粮半指,全程文火慢煮,需得煮两刻钟左右,饭熟不要马上开锅,先醒一下米......”
“怀鱼籽!!!”
小朱载这回连眼泪都没擦,便猛地抬头往后退步,撤离两人怀抱,一脸气恼:
“我在哭,在哭!”
“你就哄了我半句,后半句就叫我去煮米?”
少年几乎跳脚,余幼嘉只笑不答。
而一旁的清癯青年,也是笑着圆场:
“那总得吃饭的嘛。”
“况且,饶是这回交出去九成九的贡赋,你这回的名声不也打响了吗?”
“【两撅名王】......有朝一日,淮南王只会后悔没有杀你。”
第三百九十三章 朱颜敛藏
【只会后悔没有杀你】
余幼嘉细细琢磨几息,终于品出一丝不对。
毕竟,寄奴没有加上‘今日’。
虽只是两字,可内里的意思,可当真就变了味。
余幼嘉别了身旁之人一眼,正要开口,便听小朱载又双叒指着她,欲朝寄奴‘告黑状’:
“先生——!”
早说了,告错状了!
寄奴到如今,也没在她之‘上’过!
余幼嘉心中觉得好笑,清癯青年也连忙道:
“别说了,万一等会儿连我一起揍呢?”
好一个‘一起揍’!
小朱载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原先已翻涌到喉咙里的话又压了下去,转指为收,擦了擦自己脸上的狼狈景象,欲言又止:
“......也对。”
毕竟他来时,隐约还透过窗看到鱼籽狠狠推了一把先生,一边得意大笑,一边似乎又要揍人......
唉。
鱼籽好,先生好。
只可惜,两人怎么就是不合呢?
他不在时,是否又闹出什么不平事了?
余幼嘉上下打量小朱载,微微眯眼:
“你是不是在心里嘀咕我?”
“放屁!”
少年猛地回神,振振有词:
“我才没有,你惯会冤枉人。”
斗嘴既起,此时的小朱载,倒确实再没了先前颓丧的模样。
余幼嘉用有些狐疑的眼神最后扫视一圈,终于满意收回视线,略缓声调:
“好吧,信你一次。”
毕竟,不信也没法,总不能疑罪从有,将小朱载真的揍一顿。
虽才几日不见,可今日这副山崩地裂的模样,余幼嘉确信他应是在外受了委屈......
思及此处,余幼嘉到底是不忍,轻推一把小朱载的胳膊:
“进屋说话吧,吃碗馄饨去去夜寒。”
余幼嘉这话的意思,自然是等他进屋,再等一碗新馄饨。
可没想到,三人一进屋,小朱载就端起了书桌上那碗寄奴曾吃过的半冷馄饨几口塞入了嘴中。
至于为什么没有吃余幼嘉那碗,当然是因为已经吃完了.....吃!完!了!
寄奴:“......”
余幼嘉:“......”
说不好气不好笑肯定是假的。
可看着小朱载吃完,捧着碗慢慢窝在椅边蜷靠,示意她与寄奴快去坐下……
说真生气,也是不能的。
余幼嘉寻了个边角坐下,没忍住道:
“下次还是得吃热的。”
小朱载又是抹了把脸,垂首看着空荡荡的碗出神:
“下次何时能不能吃的上饭还不知道呢……”
余幼嘉一愣,便见同样寻位置坐下的寄奴在不引人注目的位置轻挠了挠她的手心:
“小朱载既允出七成贡赋,难关只怕还在后头呢。”
淮南王那样的人物,又岂会听之任之,等小猪仔上缴一份真假未知,多少未知的贡赋?
若小朱载有心隐瞒,拿三成贡赋伪装七成,又当如何?
所以,只怕往后还会派近臣前来平阳,名为协理,实则管控监视……
小朱载越发沉默,余幼嘉明白道理,却无言以对。
她视线落到桌案前那封已经取落数次的商行传信上,一边顺手取了个果碟上的橘子细剥,一边状若无意的随口问道:
“淮南有个与王妃同宗的许氏粮行,如今的当家人是许钰,他盘账与做生意的本事挺厉害,若来的人是他......”
余幼嘉言至此处,顿住言语,没有再说。
毕竟,身旁两人不清楚那封信件里的内容,可她却清楚——
这回,许钰的字里行间与之前大不相同,反复劝她舍弃平阳,转而相助淮南。
余幼嘉不太清楚许钰前后到底发生了何事,可这变化,确实不太美妙。
这回来的若是许钰,只怕平阳上上下下都要被查个底朝天,该有的贡赋只怕是一份也少不了。
余幼嘉心中叹息,塞了一瓣橘子入口,旋即.....越发沉默。
她顺手递出剩下的橘子,寄奴见了想接,余幼嘉却没理会他,径直将橘子放入小朱载手中。
寄奴挑眉,应声道:
“若来的人是他,倒是好事,我只怕来的人是......”
“嘶——”
猛烈的吸气声打断了寄奴的言语,同样啃了一瓣橘子的小朱载龇牙咧嘴:
“这么酸你留给我吃?!!!”
余幼嘉眼见‘得逞’一下吐出口中没咽下的橘渣,哈哈大笑。
这样的小插曲过后,原本欲言又止的寄奴也是笑,看着眼前的热闹场景,他只笑语:
“罢了。”
“一步步来吧,不管淮南来的是谁,只要咱们三人在一块,总能想出法子。”
“若实在不行,我们一同下南洋,四海为家,寻个清净日子......其实也不错。”
两人的笑声入耳,原本气恼的小朱载也终于哼了一声。
少年又撕了一瓣酸到透顶的橘子入口,虽还是酸,可这回,却好像多了些滋味。
若是能永远留在此处就好了。
十八岁的秋日,少年如此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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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朝·九州书·太宗本纪》其一百十一篇——
【......太宗性极宽宥,万事皆无喜好,然每到秋日,必品柑橘。
若柑橘苦涩,必遣人快马加鞭,送予余子。
若柑橘甘甜,必留于小爱。
如某年大宴,藩国来朝,太宗于宴上品一甜橘,不舍再吃,藏于袖中数时辰,待人散尽后,留于小爱品尝。】
......
【小爱,余子之子也。
余子常居崇安,路途奔波,不常面圣,太宗接小爱于身侧,躬亲抚养。
太宗本孤寂,常于深夜击鼓,鼓声隐隐,宛若雷鸣。
然,小爱长随左右后,则鼓声平矣。】
......
【小爱诞而有异,自幼年起,便喜双膝跪地,双掌置于膝前,躬身俯首而眠。
某日,小小爱于尚书房读书时困倦,于太宗膝上安眠,太宗见之,虽疲而不敢起。
直至数时辰后,小爱醒,太宗疲累,起身不得,却仍笑语宽慰小爱曰:
“真乃大王之转世耶!”】
......
【太宗无子,独爱小爱。
小爱自七岁起,先后任京都随侍宿卫,门下左补阙,吏部考功郎中,上州刺史,河东节度使,同中书门下侍中,破格授从一品尚书令,开府仪同三司。
后又封郡王,加封九锡,封无可封。
.......
直至太宗崩逝,小爱仍常居太宗膝下,奉孝左右。】
......
【太宗崩,天下丧。
小爱隐,而新帝现。
胤朝二十八年秋,一人手持太宗遗命,自号皇室宗亲,名【朱敛】。
……
新帝不喜生人,常着幂篱见人,每至早朝,只隐于青纱帐后,垂帘听政。
众朝臣初时有异。
所幸,天下清明,万般事亦作不解。】
第三百九十四章 鲜鱼之祸
寄奴之语,其实有理。
不管淮南来不来人,来的又是谁,日子总得过下去。
往后数日,小朱载重新回营操练,合纵数座城池,寄奴的公事则多了数倍,重理往前数十年的赋税账目,以应对将要来到的祸事。
而余幼嘉......
商行稳步赚银钱,不会有那么多杂事,余幼嘉倒是难得清闲。
于是,当再一次得几尾鲜鱼时,已经拖沓许久的余幼嘉便终于决心去‘调教’狸奴大王。
她取出一小尾鲜鱼,将其他的鲜鱼都放入小厨房的缸中,随后将手中那一尾小鱼挂鳞取肚,无盐无油,炖煮一刻。
这厨艺极为简陋,对人来说自然称不上好吃,可对一只小狸奴来说,倒是正正好。
余幼嘉手脚利索地忙碌完,又将鱼汤晾凉三分,这才端着海碗去寻狸奴大王。
昔日巍峨气派的平阳王府被拆毁大半,地盘小,可倒也确有一份好处,这回不花多时,余幼嘉就找到了狸奴大王。
狸奴大王趴在一处假山上,双爪垫在脑袋下,闭着眼睛看着像是在睡觉,可余幼嘉越近,便听它呼噜声越大......
分明是在装睡!
余幼嘉咬着牙强忍,心中嘀咕数遍‘不能笑不能心软’,随即将盛有鱼汤的碗放在狸奴大王面前。
已圆润一圈的狸奴大王胡须稍动,却仍没有睁眼。
余幼嘉伸出手,摸了摸狸奴大王油光水滑的背脊,一边感受着指尖的触感,一边开口道:
“快吃罢。”
这回说什么也不能心软。
若是狸奴大王在所有人面前都只吃鱼腩,这对她来说倒也没什么,还能找个借口,说是习惯使然。
可狸奴大王偏偏只在她面前如此,便真真让她伤心。
别的不说,饶是这回让狸奴大王对她一视同仁,也得将狸奴大王的习惯改过来。
余幼嘉心中暗下决心,狸奴大王却不知她的腹诽,慢腾腾地睁开眼,又双爪压地,后腿撑高,打了个大大哈欠,这才‘纡尊降贵’,开始舔舐碗中鱼的鱼腩。
碗中小鱼本就不大,鱼腩更是只有不过一指大小。
狸奴大王吃完鱼腩,便开始舔舐爪子,不再动作,那下巴微扬的小模样,似乎在说:
【好啦,吃完啦!】
【人,快快给咪再来几条鱼的鱼腩吧!】
许是因为余幼嘉从前对它的疼爱太过,令它不知道今日细微的变故,是以,总以从前的惯例行事。
余幼嘉摸了摸狸奴大王已比从前大上不少的脑袋:
“快吃吧,把这条鱼吃完。”
狸奴大王素来聪慧,此时也像是听懂了这话的意思,一下顿住舔舐的动作,难以置信的抬头看余幼嘉。
一人一猫,四目对望。
狸奴大王似乎仍觉得余幼嘉在玩笑,喵喵叫了两声,旋即站起身,跳下假山,在余幼嘉的脚边绕了两圈,旋即——
“哼~”
敦实的落地声响起,狸奴大王再一次软绵绵的躺在了地上,用尾巴勾住了余幼嘉的脚踝。
余幼嘉没动,它便又微微挣扎,翻起了些许雪白的肚皮......
肉肉的肚皮翻滚,一看就很好摸。
只可惜,遇见了个铁石心肠的‘瞎子’。
余幼嘉没有伸手,甚至没有低下身,她只是又重复了一遍:
“不行,今天只有这条鱼。我已经嘱咐旁人这几日都由我喂食,你若不吃,再吃不到什么的。”
此言落地,狸奴大王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余幼嘉似乎不像是在开玩笑。
它从地上翻滚而起,站在原地,似乎在发呆,似乎又只是在思考。
余幼嘉早知这狸奴几乎已经成精,也没管它在思考什么,只径直道:
“我本也做好了你一辈子只吃鱼腩的准备,可你在旁人面前又能吃鱼肉,只如此苛对我,那确实是不行的.......”
“喵——!!!”
凄厉的猫叫打断了余幼嘉的言语,狸奴大王好像终于反应过来,又几下轻点,跑上了假山,一边炸毛,一边欲与余幼嘉平视。
......
余幼嘉鲜少见到反应如此大的狸奴大王,可也不等她愣神,便瞧见了狸奴大王看她的眼神。
琥珀色的竖瞳中,弥散着强烈的情绪。
而那情绪是什么,余幼嘉看不懂。
狸奴大王只反反复复在假山上踱步,焦急的用爪子虚拨着鱼汤碗的边缘,不停对余幼嘉道: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一连串的喵叫,十分急切。
余幼嘉如何能听得懂猫叫,停顿一息,到底是又重复一遍,道:
“快吃。”
这回,狸奴大王的叫声停了。
它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往后退了一步,用一种余幼嘉从未见过的神情看向她。
那神情,一分震惊,一分惶然,一分难过,还有......七分失望。
失望?
失望???
余幼嘉疑心自己是否看错了什么,正要细看,便见狸奴大王突然有了动作,它扬起爪子,将原先虚晃好几招也没舍得真的触碰的鱼汤碗......
狠狠打翻下了假山!
刺耳的瓷裂声响起,余幼嘉神色一空,旋即难以置信:
“大王!”
她说不上自己是震惊更多,还是伤心更多。
自睁眼那一瞬开始,余幼嘉无论是商道还是情路,几乎没什么坎坷,可如今,怎么被狸奴大王如此对待?
回应她的,是狸奴大王一声悲戚到了极点的呜鸣。
它纵身再一次跳下假山,叼起地上一堆残渣里的大半条鱼,最后转身看了余幼嘉一眼,旋即又身姿矫健的跃上墙头离开。
这一回,余幼嘉看得清楚,因着那条鱼碎在了瓷碗之中,狸奴大王叼起鱼时难免磕碰到碎瓷......
狸奴大王似乎被地上的瓷器刺伤,在下唇上留下了一道十分显眼的血痕。
余幼嘉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受,可她也不是傻子,只放狸奴大王离开而不追寻,她几乎是立马便开门追逐而去,可到底是晚了一步。
狸奴大王的身姿矫健无比,余幼嘉没几下便遗失了它的踪迹。
不过好在,她在附近细细搜索一番,竟还是有了发现——
狸奴大王最终停留在了一处因洪水垮塌被遗弃的民居之中。
余幼嘉赶到时,它口中的鱼已经消失不见,而狸奴大王面前的地上,凑着一大堆正埋头啃食什么的流浪狸奴。
那是,只有不过半个巴掌大小的鱼。
这鱼自然不够数十只狸奴分食,多数狸奴只尝了一个味道,便只能被迫停止。
它们意犹未尽,抬头看向狸奴大王,狸奴大王却没能有任何举动。
终于,它们意识到了今日仍是只有一条鱼,登时有些着急。
终于,有一只体型较小,看着就十分毛躁的狸花打破了尴尬,双爪下压,问责狸奴大王:
“哈——!!!”
第三百九十五章 搏狸幻化
“哈——!!!”
这哈气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足以动摇狸奴大王在猫群中本就摇摇欲坠的地位。
毕竟,它们可不是一路跟随狸奴大王的旧属,只是狸奴大王到平阳后才笼络起来的一群流浪狸奴。
因肉而聚,因肉而成仇,再正常不过。
有一只狸奴提出质疑,就有第二只,第三只。
哈气声此起彼伏,便有不少狸奴径直离开。
一开始是一只,又是五只,花色几乎各不相同的狸奴们纷纷迈步离开......
直到,垮塌的民居中,只剩下了埋着头发呆的狸奴大王,还有它面前一小条鱼的鱼骨。
余幼嘉的视角中,只能瞧见狸奴大王沉默的背影,可这,已经足以让她想起好多事情——
她们在崇安之时,狸奴大王就有只吃鱼腩,不吃鱼肉的‘毛病’。
可如今细细想来,狸奴大王也未必是当真只吃鱼腩,而是......只能多吃鱼腩。
那时候,余幼嘉满心都当狸奴大王是寄奴的替身,对它的关照远超别的狸奴,其他狸奴都交由其他娘子军们喂食,她并不十分将它们放在心上。
而也是发现狸奴大王只吃鱼腩,且揍过试图吃残羹的大黑狗开始,那些一直跟随狸奴大王,唯狸奴大王马首是瞻的狸奴们,才被余幼嘉‘指派’了吃剩下鱼肉的任务。
狸奴大王多吃一条鱼的鱼腩,便会多一条鱼的鱼肉,追随它的狸奴们便能多吃一口。
而到了平阳,日子则大有不同。
余幼嘉找到寄奴之后,大部分的时候都和寄奴待在一起,给狸奴大王的关注比从前少的多。
小九,小朱载,他们也喜欢大王,可与大王到底是半路相识,关注不到太多细节......
譬如,大王如果吃了一半停下,他们或许分不清到底是吃饱不吃,还是想要更多鱼腩。
于是,讨要不到更多鱼,狸奴大王又只能先奋力吃鱼喝汤,先保全自己的小肚子。
等余幼嘉来喂它时,再想办法多多要一些鱼,去‘融入’平阳的狸奴。
大王天生就是大王。
可如今,它又只能留在此处发呆。
或许,它在怀念崇安时那些跟随在它身后的狸奴们。
或许,它又只是有些许后悔......当初草草随余幼嘉离开故地。
真心易逝。
余幼嘉不再疼爱它,它便彻底成了一个孤家寡喵。
心房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道,溢出一道血痕。
余幼嘉往狸奴大王的背影走了几步,狸奴大王的耳朵微动,但是没有回头。
余幼嘉无法,只得弯腰蹲在狸奴大王的身旁,伸出手去意图哄哄它。
可这回,狸奴大王没有接受她的抚摸。
它似乎很伤心,很伤心。
只往旁边挪了挪,与余幼嘉保持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早知道,便不随你浪迹天涯了。】
虽然狸奴大王无法开口,可余幼嘉心里却莫名奇妙读懂了这句话。
狸奴大王那么聪慧,想来当初要离开崇安时,不会读不懂她的决绝。
英勇的狸奴大王义无反顾随她出征。
为什么狸奴大王会反复对她讨要鱼腩?
自然是因为只有她,才是一开始,带它离开故乡的人。
狸奴大王在此处,只认识一个人。
旁人对它再好,它也没有任性的资格。
它只有余幼嘉,只有......她。
可她,为何没能关照善待狸奴大王呢?
余幼嘉沉默,又往狸奴大王身旁挤了挤,狸奴大王也又往一旁让了让。
一人一猫如同螃蟹似的,侧走了数十步,一直到墙根底下,余幼嘉才忍无可忍,一把抱住别扭的狸奴大王,将之牢牢按在怀里。
狸奴大王故作抗拒的挣扎了几下,到底是不动了。
不动,可也不看余幼嘉。
余幼嘉抱着它,轻哄道:
“我,我先前以为你只对我耍威风,所以才......”
狸奴大王伤心,她其实也伤心。
她也并非不疼爱狸奴大王,只是......
余幼嘉欲言又止,解释不出来。
她总是这样的人,从前不懂寄奴,如今也未必懂,而今又不懂狸奴大王,往后也未必更懂。
只是,她也在学。
学着爱寄奴,学着温养性情,学着......去爱狸奴大王在内的一草一木。
狸奴大王将头埋在余幼嘉的手臂处,发出一声微乎其微的猫叫。
余幼嘉轻托起狸奴大王的脑袋,这才发现,原先那双璀璨夺目的竖瞳之中,宛若通人性一般,已经满是泪水。
一人一猫,再次四目相对。
余幼嘉用袖口擦去了它眼中的泪花:
“我去想办法,将崇安的狸奴们都接过来,好不好?”
狸奴大王自然是不可能回答的。
余幼嘉替狸奴大王擦干净泪水,又抱着它,一边往外走,一边仔细检查大王的伤口。
大王唇下被碎瓷扎的伤口说小也小。
只有一点特别,那伤口位于狸奴大王下唇正中的位置,又不知沾染了什么东西,被些许白银般的尘屑所覆盖,看着有些妖异。
余幼嘉一时也不敢去摩擦狸奴大王伤口上的尘屑,怕一时撕扯更深,只得一边埋头闷走,一边温声哄道:
“这其实就是一场误会,你心里明白,我是心疼你的,对不对?”
“说来说起,其实就是因为我不懂你,可你不是人,又不会说话,我怎么能明白你的意思?”
“你若早说你是因为想多多关照其他狸奴,又怕叔伯们不允,所以才只在我在时讨要更多鱼,那我也不能刚刚对你那么凶.......”
狸奴大王象征性喵了几下,躺在余幼嘉怀中蔫吧着脑袋,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也不知是听进去没有。
余幼嘉又怕这聪明到几乎成精的狸奴大王多想,连忙又从口中翻出了些言语来哄。
一人一猫行走在水灾后,逐渐复苏热闹起来的集市街道上。
余幼嘉铁了心要将此事揭过,不留明日,也不留祸患。
所以,她难免将注意力全放到怀中的狸奴大王身上,没注意到身旁已经逐渐分开的人群,以及街道上那辆由远及近的马车。
青石板街面上尘土飞扬,一辆双辕马车在闹市横冲直撞而来,车头悬挂的鎏金铃铛发出刺耳的急响。
行人慌忙避让,货郎担子翻倒,新摘的莲藕滚了一地。
“让开!都滚开!”
车夫挥舞着马鞭,满脸横肉随着颠簸抖动,余幼嘉闻声抬头时,马车已逼近至五步之内。
拉车的骏马前蹄扬起,气息几乎要喷洒在她的面门之上——
“我等奉淮南王之命前来出使平阳,何人敢阻挠淮南相的车马!还不速速滚开!!!”
第三百九十六章 袁老先生
好大的口气!
余幼嘉猛地抬起头,右手一把按在腰间束着的牛皮刀鞘上,阳光照出她束发的银环,也照亮她眼中凛冽的寒光。
车夫被这目光刺得一怔,随即暴怒:
“你这小娘皮,竟还有脸瞪我!惊了贵人的车驾,你担待得起?”
他似乎是做惯了这样的事情,话音未落,手中包铜的马鞭已破空抽下。
鞭影如蛇,直扑抱着狸奴的少女面门。
电光火石间,余幼嘉面色不动,身形却极为灵敏地侧身避过,鞭梢擦着她耳际掠过,削断几根飞扬的发丝。
危险倒说不上,不过余幼嘉这回当真是起了一丝杀心,她足尖碾过地上散落的莲藕,藕节在靴底发出脆响,按在刀柄上的五指缓缓收拢。
寒光在车夫面上一闪而过,他忽然看清少女站姿,右足微撤,左肩下沉,正是拔刀前最利发力的姿势。
这绝非寻常百姓家的女儿。
车夫背脊一凉,后知后觉察觉有些危险,他本能想挥出第二鞭抵抗,谁知手刚刚抬起,这千钧一发之际,马车车厢内,突然传出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愠怒的喝止:
“住手!狂徒安敢!”
声音如同古钟敲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打破了街头的死寂。
车夫高举的手臂猛地一僵,脸上闪过一丝混杂着错愕与不甘的悻悻之色。
一只干瘦但稳健的手掀开了藏青色的绸布车帘。
一位老者弯腰从车厢中探身而出。
他身着洗得发白的青灰色儒衫,肘部打着整齐的补丁,虽衣裳清贫,满头银丝如雪,但身板挺直如松。
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此刻正喷薄着怒火,直直射向那跋扈的车夫。
老者利落地下车,站定在车夫与少女之间,先是迅速扫了一眼安然无恙、但眼神锐利如初的余幼嘉,见她无碍,还有力气抱着狸奴,随即才转向车夫,须发皆张,厉声斥道:
“《礼记》有云:‘贵人而贱禄,则民兴焉!’尔不过一介御者,仗主家之势,便敢在光天化日、闹市通衢之下,罔顾人命,欺凌弱质?此岂是仁者所为?圣贤之道,教你恃强凌弱乎?!”
他声音洪亮,引经据典,一番儒家大道理如同连珠炮般砸向车夫: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若今日立于车前的是你家中姊妹,你待如何?‘行有不得,反求诸己’!尔不反省自身驾车鲁莽之过,反要鞭笞无辜,简直是岂有此理!斯文扫地,莫此为甚!”
老者言辞犀利,气势磅礴,竟将那身高体壮的车夫呵斥得面红耳赤,只敢讷讷应声:
“袁,袁老先生,您可是咱们王爷的人,怎么还......”
老者更怒,呵斥道:
“什么你的人,我的人,老夫身居天地之间,是天下的人,是百姓的人!”
“王爷派你送我至此,难道就是为了让你借他威名持强凌弱,于闹事之上欺凌良家女?!”
车夫哑口无言,只能讷讷地垂下头,再不敢与老者对视,更别提之前的嚣张气焰。
这番情景,让周围原本紧张的看客们恍然大悟,窃窃私语起来:
“原来这老先生不是这恶奴的主人……”
“听这谈吐,是位有学问的夫子啊!”
“怪不得,这车夫是奉命送人的,竟也如此张狂!”
.......
身旁的闲言碎语不停。
余幼嘉身后已抽出半鞘的寒刃慢慢收回,但眼神中的警惕未减,她一边垫着脚哄着似乎有些吓到,不停往她怀中躲的狸奴大王,一边冷静地打量着这位突然介入、一身刚正之气的老者。
袁。
此人姓袁。
这姓氏,倒是有些熟悉。
余幼嘉一时想不起何处听到过,而此时,那车夫被老者引经据典、正气凛然的一番训斥,说得面红耳赤,额头几乎要滴下汗来。
他嚣张气焰全无,喏喏地应了声“小人知错”,便慌忙不迭地爬上马车,一扯缰绳,灰溜溜地驾车离去,连头也不敢回。
待那扰攘的马车走远,老者脸上的怒意才渐渐平息,转而化为一种深切的歉然。
老者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那些被马车惊扰、货物散落一地的商户。
他先是走到那翻倒的货郎担子旁,默不作声地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滚落一地的莲藕一一拾起。
他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很快沾上了尘土,但他毫不在意,只将沾了泥的莲藕在自己袖口上擦了擦,仔细放回担筐中,又帮惊魂未定的货郎将担子扶正。
货郎哪里见过这阵仗,又惦记着老者是从刚刚那匹豪阔的车马上下来,自己应该得罪不得,连连摆手:
“老丈,使不得,使不得啊!”
老者只肃然摇头,又走向旁边被撞歪了架子的布摊,帮着摊主将散落的布匹卷好。
余幼嘉站在原地,静静看着街上百姓先前对豪奴的愤慨,渐渐化为了对这位清贫老者的敬佩与好奇。
做完这一切,老者直起身,从怀中郑重地取出一个打满补丁、干瘪异常的灰色钱袋。
那钱袋的布料磨损得厉害,显然已跟随他多年。
老者却好像是用惯一般,解开系绳,将里面所有的银钱都倒了出来。
说是所有,其实也只有几块碎银和一些铜钱。
老者捧着银钱,掌心有些微微颤抖,他走到货郎面前,将一部分铜钱塞过去:
“惊了你的生意,污了你的藕,这些聊作补偿,万勿推辞。”
不等货郎拒绝,他又走向布摊主人,将一块最小的碎银递出:
“布料沾尘,折价售卖怕是难了,这点银钱,还请收下。”
他就这样,沿着街面,一一赔偿那些被车夫惊扰,受了损失的商户。
每递出一些钱币,他那本就干瘪的钱袋便更瘦一分,直到最后,钱袋几乎空空如也,只能隐约听到一两枚铜钱相撞的轻微声响。
余幼嘉一直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抚摸着怀中的狸奴大王,那双清亮的眼眸中,锐气未减,却多了几分深沉的动容。
她看着老者那清瘦却挺拔的背影,看着他毫不吝啬地散尽自己本就微薄的资财,看着他在赔偿时那认真甚至有些执拗的神情。
阳光照在老者雪白的须发和打满补丁的衣衫上,也照在他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里。
老者拎着为数不多的钱袋来到余幼嘉面前,拱手一礼,往日庄重严肃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歉意:
“方才家仆无状,惊扰小娘子了,小娘子无恙乎?”
余幼嘉微微抿唇,没有回答,只问道:
“老先生,我听刚刚那刁奴提及您的姓氏为‘袁’。”
“您可是因贪官污吏,而被迫离开崇安的崇安前前任县令.......袁老县令?”
第三百九十七章 上疏直谏
袁老县令的名声颇好。
从前崇安在他的治理之下,堪称风调雨顺,百姓安康。
直到袁老县令离开崇安,外界早已崩坏腐坠的一切,才如狂风骤雨一般打进崇安。
余幼嘉甚至想过,若那位为官清廉的袁县令没有被迫害离开崇安,若是这把伞还笼罩在崇安百姓的头顶,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夜,呜咽声是否能再少些......
只可惜,这些终究只是空想。
袁老县令早早离开崇安,远赴淮南为官。
而崇安,也早已几番易手,天翻地覆。
这也是今日余幼嘉为何听到‘袁’姓与淮南二字,便能联想到袁老县令的缘故。
一个巧合是巧合,两个巧合,便足以让人重视。
若面前的‘袁’,当真是袁老县令的‘袁’......
余幼嘉抬眼,见面前的老先生自闻【崇安】二字后,身形便几不可查地呆滞。
那双饱经世事的眼中,平静的湖面仿佛被投入一颗细微的石子,荡开一圈极浅的涟漪,是惊愕,是追忆,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但所有这些情绪都被他迅速敛去,只余下更深沉的肃然。
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微微颔首,反问道:
“小娘子…认得老朽?”
这简短的回应,已是默认。
余幼嘉心道一声果然如此,顺口胡诌道:
“崇安县衙前的石狮,左边那只耳朵缺了一角,是昔年雷击所致。小女子幼时,喜爱同玩伴在石狮旁玩耍,曾在县衙旁听过几次审讯.....”
袁老先生静静地听着,眼神深处那抹微光轻轻闪动,他再次拱手,这次,姿态更显郑重:
“不想在此地,竟能遇见故乡之人。”
他没有追问余幼嘉的姓名来历,仿佛那些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是“崇安”这二个字所代表的联系。
老先生向前稍稍倾身,将手中捏了半晌的钱袋递给余幼嘉,语气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这钱袋中还有些许碎银,算作刚刚惊吓小娘子的赔礼,还请小娘子告知老朽......”
他顿了顿,仿佛需要凝聚力量才能问出接下来的话:
“小娘子,既是从崇安而来,如今崇安境况如何?百姓生计可还安稳?百姓可有春耕秋收,粮仓可曾补足?现任县令…治理可还清明?”
他一连串问题抛出,语速不快,每一个字却都沉甸甸的,蕴含着对那片土地和百姓深切的挂念。
那双已因年岁苍老而斑驳的眼睛中清明仍在,一瞬不瞬紧紧盯着余幼嘉,等待着那个他既期盼又可能担忧的答案。
余幼嘉迎着他迫切的目光,面色沉稳,可眸底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袁老先生还在问春耕秋收,竟是一点儿也不知他走后,崇安早已天翻地覆。
余幼嘉没法子将别后的种种轻而易举一一道来,思虑几息,到底是抱着狸奴大王,往后退了一步,既没接老先生手中可怜的钱袋,又让出了去往平阳王府的路:
“袁老先生,我听刚刚那车夫说您如今已是淮南相,此时来平阳,想必也有公务在身。”
“此地也并非说话的地方,不妨由我为您引路,待入新县衙再谈论这些?”
原先的旧县衙被打砸一空,所谓的新县衙,其实就是把原先占地甚广的王府割出一半,用作料理公务。
没有旁人引路,只怕半天也找不到位置。
袁老先生自然不知这些,只是听余幼嘉避而不答,隐约能察觉到什么——
早该想到的,若是普通百姓,车夫一呵斥,只怕便屁滚尿流的避开。
可面前的小娘子,从他下车呵斥,一直到料理补偿完所有不慎被波及的百姓,脚下也没有挪动半分。
胆气颇豪,面若平湖,行事张弛有度.......
面前这位小娘子,绝非寻常人家之女。
袁老先生思及此处,又忆起送自己来此地的车夫一早已经离开,倒也确实没推拒,只是再度拱手:
“那就烦劳小娘子为老朽引路。”
余幼嘉被迫又受一礼,不知怎的,第一念想竟是‘这位老先生与五郎应该很有话聊’。
或许,是因为读书人都有的酸儒气?
两人一猫就这么慢腾腾踱步往回走,余幼嘉不停在心中推演该如何对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坦白自己如今才是崇安县令的事。
从袁老先生刚刚训斥车夫的举动来看,应当是极其尊崇正统儒家礼教的读书人。
这种读书人多半都有同一个特性,那就是大多迂腐,认为生死事小,失节事大。
若是被他知道,余幼嘉一介女子身在做县令......
余幼嘉从前倒是不在意旁人眼光,旁人看不惯就看不惯,她也不需要别人肯定。
可袁老先生从前治下清明,如今又记挂崇安百姓,这又与旁人大有不同。
余幼嘉琢磨了一路,也没琢磨出个之所以然来,两人穿过依旧有些嘈杂的街市,拐过几个街角,一座修缮一新的县衙便出现在眼前。
朱漆大门,石狮矗立,倒是颇有几分气派。
余幼嘉定了定神,正准备干脆坦白从宽。
可谁知,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身旁袁老先生的脚步却已然顿住。
他的视线首先落在院中那面巨大的“鸣冤鼓”上。
鼓身崭新,红漆耀眼,但鼓架下方却临时堆放着几个半旧的木箱,似是衙役暂放的杂物,几乎堵住了击鼓的通路。
袁老先生的眉头立刻紧紧锁起,声音沉肃,带着金石之音:
“《周礼·夏官·太仆》有云,‘建路鼓于大寝之门外,而掌其政,以待达穷者与遽令’。鸣冤之鼓,乃下情上达之咽喉,通塞治乱之象征!”
他抬手指向那被堵塞的鼓前,脸色发黑:
“如今此鼓前路壅塞,几成虚设!岂不闻《易经》有言,‘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此路不通,民情何以上达?此乃轻忽民瘼,壅塞言路之一也!”
值守的衙役面露尴尬,余幼嘉欲言又止。
袁老先生气性颇大,继续前行,穿过仪门,目光又投向正堂前悬挂的匾额,那上面是四个金漆大字——
“明镜高悬”。
此时,他又停下脚步,仰头凝视,抬手指向那匾额,语气愈发严厉:
“‘明镜’所以察形,‘高悬’意在示公。然《礼记》云,‘礼,时为大’。”
“此匾悬得过高,近乎檐角,百姓仰视尚且艰难,日光偏移时更是一片模糊,何谈‘明’?何谈‘公’?徒具其形,未体其意,此乃拘泥虚文,不务实政之二也!”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堂前回响,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几个原本在廊下闲聊的胥吏都噤了声,惊疑地望着这位不速之客。
批判完两处,袁老先生似乎又觉不够,目光又落在正堂前台阶的石刻纹样上,那是繁复的缠枝莲花。
他竟又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深刻沉痛道:
“《尚书》有云,‘王道荡荡,不偏不党’。官衙重地,阶前石刻当以方正简洁示人,取‘平直公正’之意。此莲花纹样,虽寓意尚可,然过于繁缛雕琢,失其质朴刚健之本!奢靡之风,往往始于微末!此乃好虚饰、忘根本之三也!”
“呜呼哀哉!伦理皆丧,伦理皆丧!”
“如今这县衙的县令是谁?怎么如此行事!!?”
一直跟在老先生身旁寸步不离的余幼嘉:“......”
老先生,别念了,别念了——
头,头好痛啊!!!
第三百九十八章 清风峻节
有一种人,恰如‘紧箍咒’,
所有人都明知,这些批判之言都引经据典,将看似细微的布置与为政之道、民心向背紧密相连。
袁老先生既有身处逆境,其恪守礼制、心系民生的刚直风骨,又真心批判这县衙中可能存在的怠惰与浮华之风。
可架不住......
头疼。
这些话听着,真是非常头疼。
袁老先生一番话说完,整个县衙前院鸦雀无声。
不说余幼嘉,连狸奴大王都忍不住伸出小爪子,捂住自己脑袋上毛茸茸的小耳朵......
说实话,这位袁老先生,当真是刚直得让人害怕。
余幼嘉眉眼直跳,一边吩咐人去兵营请回小朱载,一边解释道:
“袁老先生,此处的县衙,乃是平阳王府改建而成,原是为了节省民力,速成官署,故而许多旧时格局、装饰未能尽数更改,难免留有痕迹,与规制稍有不合,也…非全属现任县令之过。”
她这番话,点明了这衙署的“出身”,既解释了为何会有不合礼制之处,也隐约为现任县令开脱了一句,言语间颇为公允。
然而,袁老先生闻言,眉头锁得更紧,非但没有释然,反而更加痛心疾首:
“平阳王如此奢靡虚浮,暴政无道,后来者自然更要加以改正,不以身作则,如此潜移默化,官吏之心何存敬畏?百姓心中何来信服?”
“如今这县衙里的县令是谁?二公子可是在此处?老朽今日一定要好好改改这歪风邪气,将礼制纲常之事一一说明,一扫污浊!”
这位老先生,当真是逮谁‘骂’谁!
可偏偏,骂的又让人不敢回嘴!
余幼嘉牙酸得厉害,一边在心里掐算着小朱载何时回来,一边想再说些什么拖延些时间。
恰在此时,通往二堂的廊庑下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余幼嘉循声望去,果然见一名身着月白暗纹杭绸直裰的年轻文士缓步而来——
来者约摸二十五六年级,面容隽秀,身量清癯,秋日午后的日头随侍此人左右,倒像是漾开一层层温润的光泽......
正是寄奴!
余幼嘉心道一声不好,连忙做口型:
‘快跑,快跑!’
这老先生可真的是太刚直了!
旁人看着像是没什么的东西,老先生都能挑出一大堆毛病,寄奴成日穿的都是她心喜他穿的衣裳......
换而言之,十分像是‘男宠’。
寄奴一看就是听到外头动静而来,连发冠都还没好好疏起,这还不得被老先生引经据典骂上三百回合?!
余幼嘉着急,寄奴倒像是没瞧见一般,款步行至她面前,挡住她与狸奴大王,这才朝堂中那位老先生躬身行礼道:
“袁老先生。”
鬓发皆白,神色沉肃的袁老先生见他的模样,果然不满,可就在老先生提着一口气准备‘开骂’时,却又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又将已到嘴边的言语咽了回去,问道:
“你是从前崇安城中,春和堂的周少东家?”
“你为何在此处?难道是在此处当差?”
周利贞。
这名字已经许久不曾有人唤过,可显然,这名字所带来的声名颇好,而袁老先生亦是记得的。
清癯青年神色恭敬,将身形压得更低了些:
“正是晚辈,不过晚辈并非在此处当差,而是与淮南王二公子有交情,因好友之邀这才留在此处闲留,不日便要折返崇安。”
袁老先生原先肃穆的神色稍缓,上下打量清癯青年几眼,面上闪过一丝纠结,欲言又止数息,可到底是没说什么,只径直迈步朝后院走去。
余幼嘉生怕老爷子出什么事儿,连忙吩咐人去帮忙,这才百思不得其解道:
“......这老爷子怎么不骂你?”
寄奴万分无奈:
“袁老先生先前当过崇安的县令,他对自己十分严苛,从不收受贿赂,可花自己的月俸救助百姓却不含糊,所以日子过的十分清贫。”
“有一年他老妻病重,当真是十万火急,可家中着实是没有丝毫银钱,便在春和堂赊了三服药......”
县令当成袁老先生这样,当真也是破天荒头一回。
不过,这也是寄奴愿意高看袁老先生一眼的缘由。
目之所及,袁老先生又带着人拎着各种凿子锤子木梯等物返回前厅,风风火火拆除原先他挑出的诸多毛病。
两人不约而同地往墙角让了让,以免被老先生看到后,再波及自身。
寄奴压低声音,黏在余幼嘉身旁小声继续道:
“那时袁夫人身子弱,一直要吃药,每月都入不敷出,还了上一次的药钱又得赊下一次的药,我去送药时也曾碰巧见过几次,想必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这才觉得无颜面对我。”
“这位老先生为人中正,眼底不容沙子,我原先便十分担心他来,没想到来的人真的是他。”
妻主先前提及许钰,似乎十分担心许钰会严苛待人,可说句实话,许钰那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公子又有何惧?
他难道能亲自下地,查看一亩田地到底有多少收成,看一个集市里面物价是否稳定,百姓交易顺畅,生活如何?
许钰做不到!
他虽盘账查账厉害,可也只会等下人将一切勘察好,将各种回传放在案头,才会一一盘算大致能有多少收成与贡赋。
这中间有多少水分,便也只有底下人与百姓自己心中知晓。
但,许钰做不到的事,袁老先生可以!
袁老先生说一不二,如今便开始一一整改县衙,往后只怕是各种细枝末节倒要一一谏言纠正......
这样的人,才是真正不好糊弄的人!
小朱载原先答应的七成,这回只怕是一丝一毫也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余幼嘉听到寄奴对这位老先生的评价,越发愁容满面,只觉怀中那枚从不离身的崇安官印一时烫手至极。
两人一猫躲在墙角叹息,打定主意尽可能不引起老先生的注意,‘少些挨骂’。
可事实证明,这种事儿是越是想,越是不可能办到。
县衙外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脚步声突突而来,伴随着略带喘息的声音:
“鱼籽!何事寻我?难道是淮南来的使者到了???”
此声嘹亮,伴随着声音一个身影已旋风般冲入仪门。
正在热火朝天敲碎阶前石刻的袁老先生闻言抬头,便见来人十分年轻,看着不过十七八上下,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窄袖布衣,腰间束着同色布带,额上鬓角满是汗珠,几缕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颊边,脚下靴子沾满泥泞,显然是刚从什么地方匆忙赶回......
毛躁!
袁老先生‘腾’地一下站起,余幼嘉猛地闭眼,寄奴则是伸手捂住偷摸窥视的狸奴大王眼睛——
完了完了,这回是真的免不了一顿骂了!
第三百九十九章 宵衣旰食
少年气息未定,一双明亮的眼睛急切地扫过院内众人,最后落在角落两人一猫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是在干什么?
怎么人人都是一副见鬼的模样?
况且,这里怎么有个老先生一直盯着他瞧?
他也不记得自己曾见过这个人......
若是淮南来使,莫不是此人一直在辖下做官?
小朱载脑中思绪纷飞,袁老先生则目光如电,上下扫视着少年这一身“不成体统”的装扮,以及他那风风火火、毫无沉稳可言的姿态,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看你年岁不大,想来不可能是此间县令.....你是二公子?”
小朱载有些莫名,点头称是。
袁老先生立马痛心疾首地开口,声音沉郁顿挫:
“《礼记·曲礼》有云,‘足容重,手容恭,目容端,口容止,声容静,头容直,气容肃,立容德,色容庄’!此乃君子之容,居官者更当恪守!”
他伸手指向面前的泥靴与汗湿的额头:
“尔出生王侯之家,代淮南牧民,掌一地之刑名钱谷,岂可如此形容狼狈、行止仓促,如同役夫?!”
小朱载被他这劈头盖脸的训斥弄得一愣,袁老先生语气却愈发严厉:
“《论语》曰,‘不学礼,无以立’!似你这般衣冠不整,汗流浃背,疾行喧哗于公堂之前,威仪何在?体统何存?百姓观之,将视官府为何地?视律法为何物?!”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失望与愤懑尽数吐出,最后掷地有声地总结道:
“尔代平阳之责,年少居位,更当时时自省,以‘庄敬’二字为立身之本!如此轻躁失仪,岂能担得起一县之重担?简直…简直是视官箴如无物!”
这一连串引经据典的呵斥,如同冰雹砸下,将那满头大汗的小朱载钉在了原地。
他脸上的急切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错愕、委屈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情。
小朱载呆呆看着眼前这位不怒自威、执着于“礼制”的老先生,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得小声嘀咕道:
“我,可我刚从兵营回来呀?”
兵营里搏击斗武力是常事,呆一个时辰便如从水里刚捞上来一般。
他又不是去走个过场,而是也跟着兵卒们实打实的磨炼自身武艺,哪里能弄得那么干净?
最最最关键的是,到底谁来同他解释解释这老先生到底是谁!!!
为何听他说话,脑袋就忍不住的发疼???
难怪......
难怪鱼籽先生会躲到角落里去.......
小朱载眼神发直,袁老先生却不管太多,径直挥袖道:
“唉!老朽从前不知,虽是一母同胞之兄弟,公子脾性顽劣,远不如世子知礼数而豁达......!”
“不过好在年纪尚浅,还有回转的余地——如此,公子先去换洗,老朽将这公堂改修一番,再来考校公子学业。”
若说先前袁老先生的那些话,一听便让人头疼,每个字都听得懂,但拼凑在一起便记不进脑子......
那这回,‘世子’二字一出,小朱载便如寒冬腊月被浇了一盆冷水一般,从头醒到脚底板。
所有人,所有人都觉得他不及朱焽。
连面前这不知从何处冒出来,说话有些意思的老先生也是一样的。
此人,不但是淮南派来的使者,看样子还是最支持朱焽的那一党派。
难怪会遣此人来此!
这是,要刻意为难他!!!
小朱载冷哼一声,正要开口为自己辩驳,余光一撇,便见角落里那两人一猫迅速窜出。
好几只手一同揪住了小朱载,寄奴挡在最前头,一边同老先生告辞,余幼嘉则借着遮掩,将手覆在了小朱载的嘴上,示意快走......
甚至就连狸奴大王,也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用爪子勾住了小朱载的衣袍。
几人连拉带拽的把小朱载往后院拖,小朱载愣了好半晌,直到几人进了书房,又关了门窗,才想起来挣扎:
“你们,呜,你们做什么!”
“那老先生分明是朱焽的人,一瞧就是个锱铢必较的性子,父王派遣他来此地,我们还能有几天好日子过?”
为何都拦着他,不让他同那老先生争辩?
小朱载的气恼写在脸上,余幼嘉嘬了嘬牙花,问道:
“依你说,日子不好过难道就不过?”
“刚刚那老先生的脾性你也瞧见了,在你来之前便已经指点了一堆东西,他那架势,世上有几个人能回嘴?”
这世上,书生不少,老者不少,生性激愤之人不少,卖弄唇舌之人亦不少,皆不足为惧。
可以唇舌为刀剑,一腔激情愤慨的老书生......
世上当真没几个人能同他辩驳一二。
况且此人还刚正不阿,两袖清风,令人舍不得杀,这就更让人发愁。
寄奴揉了揉眉心,轻声宽慰道:
“其实,袁老先生挺好,你莫要同他一般见识。”
连先生竟都这么说......?
小朱载一愣,脸上的薄怒消散,化为一脸郑重。
寄奴随便寻了个位置坐下,隔着层层门窗,朝着前厅的方位遥遥望了一眼,似要望尽从前与袁老先生旧年岁里的初识。
他将那场因‘赊药’而起的相遇,还有从前袁老先生治理崇安时的惠民政令细细拆解给小朱载听,末了才道:
“......论安贫乐道,这位老先生确与你兄长有一份相似,先一步与你兄长投缘,当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依我看,袁老先生往后又未必能与你兄长一条心,他有真才干,眼底不容沙子,行事......也远比朱焽果决。”
没错。
才干,果决。
这些都是朱焽所欠缺的东西。
这些特性或许一开始显露不出来,可越到后头,越能显现出两者的差异。
寄奴眉眼微挑,掩下眼中一丝难以深窥的光芒,这才发现,小朱载和余幼嘉两人不知何时都趴在了他所坐的椅靠上。
甚至连狸奴大王,都窝在余幼嘉怀中滴溜溜转着大眼睛看着他,似乎想要理解他的言语。
这场景,说不让人心软是不可能的。
寄奴往余幼嘉那侧不动声色的挪了挪,借着逗狸奴大王的姿势,轻轻勾了勾余幼嘉的尾指。
余幼嘉回勾了那只作乱的手指,两人肌肤相触,独属于秋日的燥热正在一点点攀升。
只有小朱载,什么都不知道,撑着脑袋皱着眉,望着前厅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寄奴担心他没听懂,直言道:
“袁老先生从前尊奉的旧主,是当今圣上。”
从前二字,别有深意。
这是在说,袁老先生或许能策反。
策反......
小朱载眼底有光芒一闪而过,寄奴又道:
“不过,有一事,我也务必告知你——
袁老先生十七岁考中进士,三十年间一直为朝廷驻守小县,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直到去年被贪官所害,被迫离开崇安,才决心尊奉淮南王为主。”
“谁都知道老皇帝不好,可袁老先生固执忠耿,一直到避无可避,这才选择转投明主。”
“而今,若小朱载真准备策反此人,说不准又要等下一个三十年。”
等袁老先生彻底对朱渊失望,对朱焽失望,他才有可能转投下一个明主。
期间,只要朱渊与朱焽没有酿成不可挽回的大错,让袁老先生觉得还有一丝希望,他都会竭尽所能,死而后已。
第四百章 袁老不老
“先生的意思是,让我想办法化那位老先生为己用......”
小朱载眸色微暗,沉吟一瞬后道:
“而且,还是重用?”
先是阻阻拦他同老先生争辩,又夸老先生的好,再提及老先生更换旧主的事......
难得见先生如此夸赞一人。
若说先生不希望他重用袁老先生,只怕他自己都不信。
可为何,世事万物,他就是绕不开一个朱焽?
难道他,就不能得一条自己的生路吗?
“那你待如何?难道要杀了前来平阳监察的袁老先生?”
眉目清明的清癯青年望向小朱载,午后日光透窗而来,碎在他的身边,惹出一身暖到令人心头微晃的薄蕴来,他温声道:
“你若杀他,只怕第二日你父王的铁蹄就要踏破平阳,你这段时日来筹谋的一切,便彻底功亏一篑。”
“袁老先生是难得的有才之士,若是肯帮你,你往后也多了份助力,不必万事都由我们二人操劳,毕竟我们二人也不是手眼通天。”
“况且......”
秋日暖阳下,清癯青年脸上笑意浅浅,眉目如画:
“我觉得如今的日子挺好,不必打打杀杀,留袁老先生一条生路也无妨。”
这段日子,好幸福。
没错。
妻主先前在崇安时,对百姓们说过的那两个字......幸福。
每日伺候妻主早起,料理一阵公务,为妻主端羹汤,待吃完搂着妻主小憩一阵,午后妻主如果还忙,他就坐在一旁看书,如果不忙,两人就睡到天昏地暗,直到晚膳再爬起来用膳,散步,安眠,偶尔还得防着不定时冒出的小朱载,还有潜伏在被窝里等着的狸奴大王。
日子平淡,却令人心醉。
偶尔他也会想,要是死在今日就好了.......
当然不是为死而死。
而是觉得,一切都该在顶峰之时恰到好处的停留。
妻主爱他,小朱载敬仰他,数卫们永远追随他,一切都很好。
他不知道这日子能过多久,就会思量着,死在所有人都最惦记他之时。
那也算是被爱一辈子。
可他越这么想,便也越舍不得妻主,舍不得小朱载,舍不得同生共死数次的数卫们。
‘还不知道这是不是顶峰呢。’
他这么劝自己,越发不舍得就此死去。
他善妒时,嫉恨时,歇斯里地时,从不惜命。
而如今,如他一般的人,也开始重命。
他想留留自己这条命,也留留旁人的命。
这日子太好了。
他既得善待,也该善待他人。
况且,袁老先生也不是什么大坏人。
若是没记错的话,【袁炜】此名,在余家老太爷留下的那份‘家书’中,排行可是首字第一。
如此有才能,用起来的话,往后待他和妻主归隐,不就有人帮小朱载了嘛!
清癯青年思及此处,露出一丝微笑。
小朱载还在思考,余幼嘉却看的细,瞧见了身旁美人眼尾飞红,睫垂春水,眸光潋滟处,恰似桃花蘸露,碎冰浮酒。
寄奴......
和从前,倒是大相径庭。
余幼嘉心中微微一荡,将怀中发出一连串呼噜噜舒服音节的狸奴大王随手放在一旁,也凑到了寄奴身旁坐下。
突然被抛弃的狸奴大王:“???”
余幼嘉没分走一个眼神,只径直伸出手去,自身旁美人的广袖之下,捉住了那只如白玉般温良的手掌。
两人肌肤相贴,她的小指,轻轻蹭过了他的手背。
那一触,极快,极轻,像是一片花瓣飘落湖心,却惊起了滔天的涟漪。
寄奴的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似要躲避,又似被那一点突如其来的凉意与痒意攫住。
一阵难以言喻的、令人微微战栗的酥麻,随之而来。
两人都目视前方,不约而同的看着小朱载,姿态维持得甚至有些刻意端正。
然而,在那无人得见的衣袖之下,却勾连着这样一个缱绻又惊心动魄的秘密。
寄奴的唇畔弯起一个无人能察的极浅弧度,余幼嘉亦有些心热,思考几息,趁着小朱载还没反应过来,小声嘀咕道:
“等小朱载走了......速来偷情。”
本在窃喜的寄奴:“!!!”
这像话吗!像话吗!!
早说得先拜堂,给他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如今倒好,他不仅没身份,她还说要同他‘偷情’!
寄奴再忍不住,发出一声哼声,收回了手,不再看余幼嘉。
那头一直沉思的小朱载总算被声音惊动,闻言看来:
“说什么呢?鱼籽,你不会是又气先生了吧?”
往日小朱载这么说,余幼嘉定要同他吵嚷。
不过今日,她心情颇好,只一本正经回道:
“怎么可能.......我是在问,袁老先生十七岁中举,又当了三十年县官,中间那些年又去哪里,怎么也没攒些家底,穷得叮当响。”
中举后不一定立马能走马上任,通常得‘补缺’。
这本是十分正常的事。
余幼嘉本也是随口一说,用来搪塞小朱载所问,谁料她这话刚一出口,便见寄奴脸色略微古怪一瞬后答道:
“没去哪里,中举后便补上了缺,一直在崇安当官。”
“若没记错,崇安这位‘老县令’,今年实则还不到五十,算上赖岁,应该也才四十八。”
这话说出来不吓人,当真是不可能的。
余幼嘉一下什么旖旎的心思都没了,眼睛一寸寸瞪大。
而那头的小朱载更激动一些,失声喊道:
“四十八?”
那两鬓染霜,身量垮塌,衣着寒霜之‘老者’,居然才四十八?
那算下来,岂不是比父王还要年轻两岁?
可两人看上去都像是差辈分了......
“这还能有假?”
寄奴无奈:
“我反复提及此人为人不错,自然不会毫无缘由。他这些年亲下田地,无论是水患赈灾都奔走在百姓之前,劳累异常,日子又清贫,自然比旁人要更显老些。”
“他为公务还耽误了婚事,甚晚娶妻生子,我见过袁先生膝下独子,今年才十八岁,家中虽清贫,可那孩子亦颇有文骨......”
大公无私,这才叫真正的大公无私。
余幼嘉不可避免的便想起了朱焽。
或许,朱焽想要成为的人,就是这样的人吧?
只是差别在,旁人似乎都一眼能看出朱焽的仁善,而袁老先生的仁善,不需谁来肯定,他自己便是律法,在彻底无计可施,心毁道消远离崇安之前,能牢牢护住一城百姓。
余幼嘉有些感慨,小朱载亦然,他紧锁的眉毛松展,嘀咕道:
“既如此,那我便试试......”
“天地昭昭,乾坤郎朗!为何紧闭门窗!!!”
小朱载的嘀咕被一声中气十足的呵斥声打断。
一连串脚步声后,书房的门一下被人从外推开,被三人蛐蛐一阵的袁老先生赫然站在门口。
‘老者’逆着光,面容不清,身上那股严肃庄穆的气势却如排山倒海而来:
“二公子人呢?老朽来考校学业了!”
小朱载:“??!!!”
小朱载心中一跳,还想挣扎让先生帮自己说几句话,回头望去,却见先生和鱼籽不知何时又抱着狸奴撤到了书房的墙角......
小朱载:“......”
今日,吾命休矣!
第四百零一章 书房论道
本密不透风的书房,一时门窗四开。
瑟瑟秋风倒卷落叶横穿书房,小朱载如同霜打茄子一般,老老实实埋头站在书桌前,而板着脸的袁老先生,正在‘笃笃迫问’:
“老朽前往平阳时一路上听到传言,都说二公子先前一战擒双王,英勇无匹。如今公子平日案牍之余,于何典籍用功最深?”
小朱载强自镇静站在原地,他吃不准袁老先生的脾性,犹豫几息,到底是决定以退为进:
“回袁老先生,晚生资质愚钝,于圣贤经典只是略通皮毛,并不曾通读......”
闻言,袁老先生几乎花白的眉眼便是重重一皱:
“二公子本也是王侯之家出身,连《四书》《五经》也不曾通读?难道往后也只重武,一点圣贤书都不读吗?”
言语严苛。
小朱载被厉声呵斥,可因老先生这回没有提起朱焽,不把他与朱焽对比,他又着实不气恼,只径直想——
原来这位老先生当真是要考校他的学业,而且此人性情,不喜听藏拙自谦之语。
明白这一道理,小朱载心中原本那些忐忑逐渐安稳下来,少年既不急切显摆,也不过分怯懦,只略一沉吟,从容应答:
“回老先生,小子资质平常,于经史却未敢偏废。”
“私以为,平日观《资治通鉴》得失昭然,可明兴替;品《四书》义理精微,‘仁政’‘民本’之论,可正心术......”
小朱载沉稳,务实,从不标新立异。
只简单说了几句,袁老先生原本紧皱的眉眼,便松懈不少,只是仍未颔首,只犀利道:
“小子不必自谦太过,能说出这些,已是颇有能耐.......读史明智,读经正心,甚好。”
“然则,老朽问你,为政一方,你秉持何道?是行‘王道’以德化,还是用‘霸道’以力慑?”
这是个致命的抉择......
或者说,不该是他能做的抉择。
小朱载一惊,下意识以为袁老先生在试探自己,他往后看了一眼仍在角落中望着他的先生,眼见先生温和颔首,这才略一沉吟,眼神清明而笃定:
“老先生垂询,晚生不敢虚言。”
“王道、霸道,皆先贤治国之策,有其时,亦有其弊。晚生愚见,为政当以‘仁’为根基,此心不可移易;然临事决断,则需循‘强法’之准绳,此乃规矩不可废。”
“离仁心而任法,近于酷吏;舍律法而空谈仁政,则易生蠹弊。”
原先他重于‘霸道’,可历经一年,又过数道生死关,他才在先生的指导下,知道一件大事——
只求王道,仁道,很容易如朱焽一般,过分仁善,导致威信不足。
只求霸道,法制,又容易如父王一般,过分倨傲,导致宽厚不足。
王,霸。
本就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小朱载稍一停顿,继续道:
“譬如治水,仁心是导其流向善,律法则是坚固堤防,二者相济,方能安澜。”
少年言语平实,却将‘王’‘霸’“仁”与“法”的关系剖析得清晰透彻,显示出超越少年年龄的沉稳与思辨能力。
袁老先生目光微凝,却不动声色,抛出一个更贴近现实的难题:
“尔既已提到治水,老朽再多一问——
《大学》言‘在亲民’,朱子释为‘新民’,重教化;《孟子》倡‘保民’,意在安养。然如今平阳刚刚遭遇水患,人力有限,若教化与安民难以得兼,譬如库帑不足,你是先兴庠序,还是先修水利、赈饥荒?”
又是一道抉择。
不过对小朱载来说,这抉择,却比之先前要简单不少。
少年神色不变,显然对此类权衡早有考量,他缓声道:
“老先生此问,切中肯綮。晚生以为,‘新民’自是长远之道,然必以‘保民’为基石。”
“《管子·牧民》有言,‘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如今的平阳,百姓有饥寒之色,身陷讼狱之累,盗贼之危,若此时弦歌雅化,无异于空中楼阁。故而,于当下,平阳仍需以‘保民安境’为急。”
“清狱讼以安其心,修水利以丰其食,抑豪强以护其产。使百姓安居乐业,而后教化方如春雨,润物无声。此非偏废,实乃次第之举。”
秋日午后,少年层层递进,掷地有声的声音,到底是压过了穿堂而过的秋风。
引据经典,立足实际,又毫无书生迂阔之气。
少年的从容而笃定,仿佛早已将这些问题深思熟虑过无数遍。
这回,别说先前‘咄咄逼人’的袁老先生沉默,余幼嘉更是险些直接高声叫好。
她从前就知道小朱载厉害,可她到底是对这份厉害,没有一个确切的‘观感’。
可如今,余幼嘉终究能窥见那含恨少年的一丝全貌。
小朱载不仅能文,还能武。
他几乎完美无缺,可偏偏亲情给他带来一丝裂痕......
余幼嘉心中叹息,便见身旁的寄奴朝她靠了靠,双目如含春波,却又难掩一丝狡黠与骄傲:
“......我教的好不好?”
他可是将这些人所参透的东西,毫无保留全教给小朱载了!
朱焽本也有机会触及这些,只是......当真是不识相!
身旁的寄奴发出一声浅哼,余幼嘉被气息吹拂,心神稍动,压低声音笑道:
“挺好......奖励你偷情,速来。”
寄奴:“......”
这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两人在角落里偷笑成一团,而怀中的狸奴大王左看了看寄奴,又看了看余幼嘉,又看了看自己的爪子,陷入一派沉思之中。
余幼嘉顺手摸了摸狸奴大王的头,眼见书房内氛围融洽,正要带着一人一狸奴撤离,便听袁老先生思虑几息,竟开口断语曰:
“好小子,脾性虽确实逊你兄长一筹,可论能力,竟远超世子数倍。”
这还是第一次,有外人能如此快意识到......
或者说,当面承认朱焽确有一部分不如他。
小朱载神色一愣,神色变换不定,也不知是该袒露对朱焽的厌恶,还是该为自己而窃喜。
袁老先生手握成拳,用力咳了咳,清了清这些日子因沾染风寒而颇为费力的喉舌:
“咳咳——原先那三个问题,老朽也问过世子,世子只能回得上两个......想来都是被那姓白的教坏了!”
姓白的,正说的是淮南王为宝贝儿子寻的‘名师’,那位白鹿学院的白院长,亦是余家大房夫人白氏的亲兄长。
余幼嘉顿住步子,脸上笑容渐淡,小朱载脸上也是神色变化。
原本气氛已经有些活络的书房内,又一次陷入了死寂,徒余风声寥寥。
袁老先生又咳了一阵,才发现屋内没人说话,左右观望一番,刚巧瞧见了从角落往外挪的余幼嘉与寄奴两人。
袁老先生像是又来了兴致,朝寄奴招手道:
“周家的小后生,你来,老朽记得你平日也爱读书,往常在药铺里面也曾书不离手,今日碰巧有空闲,你平日读书若有什么疑惑,只管问老朽。”
怎么还整到他身上来了!?
正偷偷摸摸准备与妻主回房睡个回笼觉的寄奴被抓个正着,想起袁老先生的唠叨,无奈至极,只得连连求饶:
“老先生,晚辈今日至此还没用午膳......明日再说吧。”
袁老先生一愣,登时眼神锐利几分:
“午膳怎会有学识重要,难不成你这些日子惰怠了???”
寄奴不语,寄奴叹息。
余幼嘉哪里见过在外人面前持重的寄奴露出这样的神色,一下没忍住,便笑出了声。
她拍了拍寄奴,以作宽慰,又见袁老先生似乎不会对小娘子‘下手’,立马抱着狸奴大王躲出院子去。
这不躲还好,一躲迎面撞见行色匆匆,往书房而来的小九与树伯。
小九万年含笑的脸上,今日毫无血丝,不等余幼嘉发问,便径直道出一个石破天惊的大消息:
“表小姐......刚接到线报,帝都陷落了。”
第四百零二章 帝都陷落
【陷落】二字,无论何时都不算好字。
况且,今日前面还加了‘帝都’二字。
这四字凑在一起,一时令余幼嘉只有一种空白的茫然感。
只有茫然,没有震惊。
谁都知道朝廷终有一日会沦丧,可先前一点儿打仗的消息也没有,某个云淡风轻的午后骤然便已是直接‘陷落’,当真......
只能让人升起茫然之感。
若是没记错的话——
朝廷不是一直号称兵强马壮?
淮南王的玄甲军前些日子才回淮南?
这天下,还有谁能一下子攻破到帝都?
......
余幼嘉脑内思绪纷飞,可也只有一瞬,便让出了通往书房的路:
“进书房细报。”
小九立马颔首称是,而另一旁的树伯则仍如游梦中一般,被小九推了一把,这才回过神来。
他的神色也是一等一的不佳,甚至更差,只是余幼嘉先前只关注小九,所以没有细看。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是废话。
余幼嘉领着人重返书房,一进屋,便见袁老先生仍是一副十分严肃的模样,对他面前的清癯青年言语道:
“《礼记·曲礼》有云,‘毋不敬,俨若思’。读书人,当心存敬畏,容貌庄重!老朽原先观你形貌,隽秀有余而刚毅不足,服饰精洁近乎奢靡,步履闲适失之凝重,十分缺乏威仪......甚类前朝狎玩之男宠!”
‘男宠’二字炸响,一时令一旁的小朱载面色狂变。
原先袁老先生几番呵斥于他,他的脸色也没有如此变化过,少年登时上前一步,却被清癯青年拦了下来。
清癯青年不急不躁,微微摇头,果然,下一瞬,袁老先生那张宛如寒铁一般肃穆的神色裂开一丝波纹,虽只是难以窥见的一丝,可声音却明显温和下来:
“可如今看来,人不可貌相!”
“你这后生能与老朽对答如流,一瞧便是平日里勤勤恳恳,不曾懈怠,原先老朽一见你便觉投缘,如今一看,果然老朽眼光不假,来日你定然不是池中之物!”
果然还是点出了寄奴的着装问题。
余幼嘉:“......”
她早隐约察觉到老先生说话挺有意思。
可骂就骂,夸就夸,怎么连夸奖人之前,都要抑扬顿挫一下呢?
余幼嘉无言以对,而在她身后两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到头来,还是余幼嘉上前两步,打断了袁老先生想拉寄奴继续考验经典的举动,气沉丹田,吐字道:
“老先生,先缓一缓吧......旧朝帝都沦陷了。”
果然,余幼嘉此言一出,整个书房霎时一片寂静。
袁老先生大骇,脚下一个踉跄,便扑到了书桌上,桌沿的长柄竹制镇纸被他所牵动,一下掉落在地上,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脆响声。
或许,也是好听,只是没有人在意。
小朱载的反应与余幼嘉先前十分相似,只是在茫然中掺杂着更多不解。
而寄奴倒是面色平淡,像是一早料准有今日:
“坐下慢慢谈.......”
许是因为看出小九与树伯两人的欲言又止,如今神色与先前大相径庭的温厚青年竟道:
“袁老先生不是外人,直说就好。”
主子发话,小九便也心安不少,正要开口,众人便听他身旁一直沉默的树伯抢话道:
“起义军,是起义军大破四十万大军,攻入了帝都。”
他言语简练,浑然不知自己的言语给寂静的书房投下了多大的石子,激起了多大的水花。
连余幼嘉这样,消息明显落后于旁人的人,都知道起义军打入帝都这件事有多‘荒谬’。
明眼人虽能看出朝廷是强弩之末,可余幼嘉经由张三提醒,早就知道起义军内部也纷乱不堪。
起义军到底只是一群流民,流民!
他们原本没有甲胄,没有兵器,甚至连粮草辎重都得靠朝廷求和而来......
如今,竟能靠着朝廷给的东西,反倒大败盈余颇丰,拥有足足四十万大军的朝廷?
这哪里是张三说的没有志向?
这可太有志向了!
不但是有志向,而且还得用兵如神,强攻速攻,才能在各方势力都没反应过来时,势如长龙,直捣黄龙......吧?
余幼嘉脑中思绪纷飞,却听小九忍无可忍,接话道:
“你这话说的,倒像是起义军多英武似的,我来我来。”
树伯幽幽叹了一口气,面上仍没有血色,可那模样,明显是应承。
余幼嘉此时才发现,两人的面色不善,似乎不全是她原先所想的那种‘震惊’‘扼腕’,而是......夹杂着一丝‘嫌弃’‘厌恶’?
为什么会是这种神情?
余幼嘉一时不解,但很快,她清楚了答案。
因为,小九开口便是:
“丢人,真是丢人!”
“起义军这段日子以来一直靠袭扰朝廷,来换取些许辎重,朝廷也一直默许。这回本来谁也没有准备攻破帝都,只是按惯例时节入秋后,得屯些粮草猫冬,所以起义军们便又去找了朝廷......”
“按理来说,要么便一次打怕起义军,要么已然默许,便不能破了规矩,可谁知这次镇北王不知是犯了什么浑,非得扣下给起义军的辎重,当真亲自率兵出征.......”
好笑的事情来了。
若是当真真刀真枪的干上一场。
没准那些手里拿菜刀棍棒的流民起义军也会当真怕上一场,就此退散。
但,镇北王居然,率兵到阵前后,驻扎,封山。
然后在两军对垒的前线阵地上——
卖!樵!鬻!水!
这还不是对百姓,而是对自己家的士兵!!!
秋日虽不至于寒冷彻骨,但多数地方晚间已经甚凉,兵卒们想要用柴火打水,居然还得向主帅交银钱!
如此一来,士气岂不大溃?
别说是四十万大军,就算是朝廷有四百万大军,也经不住如此折磨!
战都还没打,带出去的兵卒们就逃了一半,另一半眼见伙伴逃跑,也没了什么抵抗的心思。
起义军原本也就是想着‘这回闹一闹,猫冬的粮草给的更多’.......
结果倒好,越打越深入,越打越深入,一路犹如无人之境,径直就攻到皇城脚下了!!!
皇城的守卫本也有不少,起义军到了皇城脚下,面面相觑,犹豫着想要撤离,可也不等他们反应,城里的天潢贵胄跑了!跑了!
这不跑不要紧,一跑,守卫也溃散了!
原先一手遮天的周朝,如今连皇帝都不知道去哪里了!!!
第四百零三章 卖樵鬻水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余幼嘉心中五味杂陈,一时不知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
世事,远比她想的要荒谬的多。
若是这回朝廷是同起义军真刀真枪干上一场,着实难敌,丢盔卸甲,致使帝都沦丧......
余幼嘉反倒还瞧得起朝廷一些。
而今,她当真是觉得丢人,很丢人。
这样的皇朝,竟也能将百姓压迫上许多年,当真是很丢人。
“小朱载,你生不逢时。”
想来想去,余幼嘉到底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么一句话:
“若是你距离帝都近些,不必担心长途奔波,辎重补给,没准你那三百人,直接就能攻破帝都。”
旁人不了解小朱载,可她了解。
虽小朱载总说自己宁愿泯然退隐,可这也掩盖不了卓卓天资。
若非生不逢时,生于淮南王膝下,若非远离帝都,或许三百骑,现在就已经换了日月。
小朱载闻言,也有些哑然:
“时机已逝,况且谁能料想四十万大军如纸一般呢?”
他没有说自己做不到,却也没有说自己做得到。
他只是说,都已经过去了。
几人越发沉默,眼前一阵阵发黑的袁老先生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老泪纵横道:
“天丧周,是天要丧周!”
“陛下纵使有万般不好,可到底是天下之主,怎会沦落到如此下场......敢问小兄弟,你可知晓,帝都沦丧之后,陛下又去了何处?”
平日里‘狗皇帝’‘老皇帝’骂的多了,骤然听到有人一板一眼的称呼皇帝为‘陛下’,还如此悲戚的为帝都沦丧而哭泣,小九甚至没反应过来这位莫名出现在书房的老先生在同自己说话。
老先生又忍痛问了一遍,小九这才猛然回神,随口道:
“往东来了呗,不然还能去哪里?”
这事儿其实也很好猜,如今的帝都江陵,本就是迁都后的帝都,虽然位于九州正中,可四周平阔,易攻难守。
起义军既从西边攻城,老皇帝肯定不能硬着头皮往西走,北边又是旧都所在,不仅有关外异人,还有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南边又是世封尚武,且已经通婚几代的各路藩王诸侯......
无论怎么想,都是往东跑比较稳妥。
虽然往东走也是一头扎进了藩王的地盘,可原先平阳军攻下的疆土,早在平阳王死后四分五裂。
老皇帝往东跑,只要不跑的太过,最多一头扎进各路平阳残部之中,到不了平阳王都,离淮南等地更是还有十万八千里。
所以,但凡只要是个有点脑子的人,应该都会选择往东跑。
可坏就坏在,大家都十分心知肚明——
这老皇帝,还有那些尸位素餐的贵人们......没!脑!子!
不客气的说,余幼嘉听到【卖樵鬻水】四个字之后,脑中思绪就只剩下了【这都行,那我为什么不能当皇帝】以及【二娘三娘四娘五郎.....家中每个姊妹单拎出来,办事儿都比这个镇北王靠谱多了】。
周朝至今数百载,从前不是没有给百姓半点好日子。
哪怕这代只是个傀儡,只要愿意安安稳稳高居皇位之上,百姓们也有办法哄好自己,那些以谢家为首的士族文士们,也有办法将朝廷治理的井井有条。
更别提,除却士族,民间还有很多如袁老先生一般恪尽职责,勤政中正的清官廉吏。
然而,偏偏荒淫无道,五年内拱手两次让帝都。
如今,很难让人不怀疑这些人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余幼嘉面色不太好看,确切的说,是在场之人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小九说完先前一连串的消息,脸色却仍没有丝毫转好,只以眼神虚虚看向自家主子的鞋尖,好半晌,才支吾道:
“肯定是往东,但老皇帝带着人几番溃逃,暂还没有探听到确切的藏身之处。”
“不过这两日各方势力应该多少都得到了消息,他们中有些距离近,动作快的人,已经借着勤王为名,一边发兵江陵,预备夺取帝都,一边搜寻老皇帝的踪迹......”
“只怕过不了多久,老皇帝就会被找到。”
老皇帝弃帝都而逃,这该是多么‘千载难逢’的机会!
只要抢先一步占据帝都,再寻到老皇帝,那便占据【正大光明】【名正言顺】八字。
若老皇帝再不慎‘受惊病重而亡’,死前再感恩戴德,拟一道禅让的圣旨......
大周变成了自家的皇位。
当然,若是觉得大周如今已经土崩瓦解,名声极差,那就将老皇帝一杀,宣告自己这是奉天除害,也会有不少人拥护,建朝也是名正言顺。
总之,这回无论如何,老皇帝必死无疑。
不过,让小九难受的自然不是这些事。
小九始终看着主子的鞋尖,不敢开口。
布置清雅的书房内,一时只有袁老先生压抑到极点的声音。
“啪嗒。”
一滴浑浊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过袁老先生布满沟壑的脸颊,滴落在陈旧的书案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这个朝廷,他早已看透。
君主昏聩,权奸当道,吏治腐败,民不聊生。
他曾因触怒权贵而远走他乡,他也亲身感受过这架庞大帝国机器的朽坏与不公,也知道很多人会为这回帝都沦丧而高兴。
可是……
他为官数十载,读的是圣贤书,信奉的是“君君臣臣”的纲常伦理。
周朝再不好,也是他从前曾为之效忠、为之奔走三十载的朝廷。
袁老先生踉跄起身,小朱载适时想伸手去扶,却被拒绝:
“不必如此,只劳烦二公子为我准备一间陋室。”
“国都既丧,老朽残躯,食君之禄多年,无力回天,已是不忠。若不能谨守臣节,以尽哀思,与禽兽何异?自今日起,老夫当绝食三日,书哀悼之篇,以祭……君臣之谊。”
没有直说祭悼,可此言,便是知晓,老皇帝这回当真难逃一死。
按理来说,老皇帝不是什么好东西,哀悼老皇帝的人,难免也被人鄙夷一眼。
可偏偏,说要哀悼的人,是袁老先生。
忠贞,守节。
本就是读书人的风骨。
无论明主是谁,又当真是否‘清明’,他都会为此哀悼。
小朱载朝树伯招手,树伯领命带袁老先生而去。
袁老先生离去之后,小九总算是松快了些,眼神从主子的鞋尖慢慢上移,看到主子的袍摆,才小声嘀咕道:
“主子,谢家又派遣使者来了。”
“这回,他们不仅送了谢家嫡女谢婉清前来平阳,而且还指名要见您。”
第四百零四章 来者不善
暮色四合。
秋风掠过长街,卷起几片枯黄。
数辆车队驶过街角,队伍整齐划一,静默无声。
车队所过之处,一时只有马蹄落地的‘哒哒’响动,以及车队正中某一紫檀木雕花的青帷马车上,四角悬着的银铃,在风里碎碎作响。
此车的特别之处,不止于‘声’。
秋风拂过,车窗悬着的缂丝略一晃眼,锦帘被一只素手掀起半分,先露一截纤白手腕,再露腕间翡翠镯子,最后,才是那眉似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的半张脸。
风拂过少女鬓边碎发,牵动金玉步摇擦过凝脂般的脸颊,却不及她眼中漫不经心的风华。
此时恰逢暮霭换日,劳作一日的百姓们迟迟而归的杂声正透斜阳而来。
随侍在车辕处的侍女敏锐察觉车上之人的举动,又怕这份吵嚷打搅主子,立马低声询问是否要驱散周遭百姓......
毕竟,谢氏嫡女无论何时,都足够尊贵。
若让那些贩夫走卒打扰小姐安宁......
“不必。”
谢婉清松开帘子,任由最后一丝天光被隔绝在晃动的锦缎之外,只轻声问道:
“如今,可是已经到平阳王都?”
梳着双髻的侍女连声称是,谢婉清便又漫不经心问道:
“如此,为何平阳王没有派人迎接谢氏?”
名门望族间,自有一套相礼。
平日远行何处,提前百里便有人来回通信,而后五十里,二十里,十里......
古时王侯将相之家,出百里相迎,以示郑重礼待,算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平阳王不过是一方藩王,饶是如今连攻三郡,可肯接受谢氏的联姻,想必是需要谢氏的助力。
岂能丝毫不相迎,直到她们进城却仍丝毫不见人影呢?
谢婉清姣好的眉微微蹙起,侍女自然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一时有些语塞:
“或,或许是王爷与世子没有收到信使传信......”
这话说出来,侍女自己都无法信服。
谢婉清微微摇头,正想放下车帘,余光便见有一文士策马缓步而来。
来者约摸四十岁左右,广袖长衫,美髯髭须,腰间不配刀剑而配笛,自有一段名士风流......
正是四叔,谢觇!
眼见送亲护送的四叔并不慌乱,谢婉清心中忽然安定些许,文士缓缓策马而来,停至马车旁。
谢婉清正要见礼,便听自家四叔出声道:
“二娘,情况不妙,看来有些事情,还是得让你知道,心里有个预备。”
二娘,正是谢婉清在家中的排号。
她母亲是正妻,家中与她同父同堂同宗的兄弟姐妹虽多,可论身份,到底是只有同样出生家主膝下,又与她一母同出的亲兄长,与同胞妹妹,三人身份最高。
是以,这回出嫁,才够格让四叔送嫁。
四叔虽在家族中名声不显,可却是父亲唯一在世的亲弟弟,自有一份威信,有他在,她心中亦颇为安宁。
可是,如今四叔怎么说‘情况不妙’???
眼见谢婉清不答,谢觇也不啰嗦,又策马靠近车窗少许,言语极快道:
“先前平阳军势如破竹,天下少有此勇,你父亲想赌一把这平阳王来日能夺得天下,这才将你许配给平阳王独子,可风云变化,实非人能所料。”
“你七伯祖父本在平阳商议联姻事宜,被就此扣押,想尽办法才在腰带中藏了一封秘信,送到谢氏的暗桩,传出平阳内乱,平阳王与世子已死的消息。”
“启程前,你父亲与我便商议过此事,听闻这回一战擒双王的人,正是淮南王之子,朱载。
此人少年英才,骁勇善战,一战成名,斩杀双王之后,又能以极快的速度平定平阳,可见行事也颇有谋略......”
这意思,便是在说平阳王世子既死,那就换个更有前路的人嫁。
预想中,两地相隔不少距离,他们只故作不知,将人送来。
若是那少年将军‘将错就错’,装成平阳王世子,与谢家结亲,那他们也只当不知,只等两人成婚之后,一切板上钉钉,再细细商谈结盟之事。
当然,若是那少年将军礼遇他们,直接坦白,那更是再好不过,他肯如此赤诚,对结盟肯定也是真心以待,二娘年轻,未必就不会当真爱上那样坦率的少年人。
说不准比将错就错还更好。
虽然听说那朱载是老二,可只要他有本事,文士们行‘伊霍之事’,主张‘立贤’,也是自古而来的传统。
然而,坏就坏在,这回他们一直到进了王都,也没瞧见半点儿朱二的影子。
人呢?
人呢?
谢觇眉头深锁,眼见面前谢婉清已然愣住,来不及思索,径直又道:
“谢氏怀经藏典,天下人只要读书,多少都知晓谢氏。”
“若说朱二一点儿瞧不上谢氏,应当是不可能的事,四叔如今只怕是......”
谢婉清压下心中疑窦,抬起眼,便听四叔道:
“如今只怕,是有人对谢氏心怀怨念。”
何人敢同谢氏‘心怀怨念’?
谢婉清越发不解,谢觇咬牙道:
“七伯祖父寄出的那封信中,还写有一件大事,他说如今平阳真正掌事的人,正是你.....你一位早年离家的同父兄长。”
“他早早逃离谢家,一直对谢家心怀怨气,我们先前以为他早已死去,没想到竟还活得好好的,仍在四处为祸,若是这回他有意阻挠......”
同父兄长?逃离谢家?
每个字听着都听得懂,可凑在一起,便成了令人迷惑的言语。
这位同父兄长是谁?
为何从前没听过这位兄长?
为何还会有人想逃离谢家?
况且,提起早死......
诸多疑惑飞掠,谢婉清脑海中突然蹿出了一个不可能的人来——
“此人,该不会是谢上卿吧?”
此人当年在谢家就身世成谜,饶是她深居简出,多数时间只在闺阁之中,也听闻过只言片语。
当年.....当年母亲不是说,此人是不知何处来的野种吗?
为何如今又说,他是‘兄长’?
谢婉清心中吃惊,面上却仍是一副世家贵女的矜贵淡然。
谢觇似乎郁闷的厉害,咬牙道:
“真是白日见鬼,真是白日见鬼。”
“当年他为了让他母亲当上正妻,就险些酿成大祸,也亏兄长反应快,一剑杀了那舞姬,才算是了结此事。”
“如今新仇旧恨加在一起......”
古怪,古怪,他怎么能是兄长的亲子呢???
临行前兄长的嘱托,当真能实现吗?!
第四百零五章 添酒回灯重开宴
寄奴的身世。
懂得人自然能懂,不懂的人,也未必需要再懂。
谢觇气恼半晌,终究是没有多说什么,只道:
“罢了,这些事,多说无用。”
“既然平阳不欢迎我等,我们暂歇一晚,明日天明打马回去便是,谢家昌晟,他们不求娶谢家女,自然有人求娶。”
此话不假。
世家如今虽已不是最最鼎盛之时,可谢家嫡女仍是大半皇室宗亲难以企及的存在。
朱二既有所怠慢,他们又何必卑躬屈膝,好似谢家之女没人娶一样呢?
谢觇稍稍平缓心态,谢婉清倒仍是一副不疾不徐的模样,垂眼乖巧道:
“全凭四叔做主。”
这副乖巧恭敬的模样,立马惹得谢觇又一阵宽心。
他这一房姬妾也不少,但正妻所出只有几个资质不佳的混小子,没有闺女,自然更喜欢闺女一些......
至于膝下庶出的闺女,自然也是有。
不过,欲成丹道,必有药材。
嫡女都得出嫁联姻,那些连名字都唤不出来的庶女们,大抵也只是成年后为谢氏换取利益的‘耗材’罢了。
各房都是如此,不足为怪。
谢觇又在马车旁宽慰了几句,正要打马离开,耳边便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此时已暮色渐浓,最后一缕天光被青灰色的云层吞没,长街两侧逐渐亮起灯笼。
三骑骏马踏碎满街落叶而来时,肃杀之气,竟比秋意还冷上三分。
谢觇一惊,谢家的侍从们立马上前戒备,可谁知,那三骑并未近前,只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便勒住缰绳。
三骑中为首的黑甲武士利落地翻身下马,抱拳行礼时甲胄碰撞作响:
“请问来者可是谢家使者?”
“吾乃淮南王之子,朱载,暂代此地一切职务,先前不知贵客要来,如今特来迎接。”
黑甲武士的声音出乎预料的年轻,同他下马的动作一样利索,清越。
谢婉清却下意识放下帘幔,掩住眉眼间那一丝几不可闻的不悦。
本意打道回府的谢觇也没想到竟会有此转折,又闻朱载似乎一点儿也没有藏头露尾的打算,便也在马上抱拳见礼道:
“早已听闻公子大名,敢问公子,缘何此时才来?”
能来迎接就不错了!
此人竟如此倨傲,他先一步下马卸除对方戒备,对方仍不肯下马交谈!
朱载本就不愿前来迎接折辱过先生的谢家,如今见此,心中更是腾的一声蹿起一股火气。
不过,好就好在他素来有耐心,加上此时天色将晚,身上又佩甲,对面似乎没有发现他脸色发黑。
朱载便又道:
“听闻国都沦丧,无力回天,载深感自己不忠不义,没能谨守臣节,护主于危难之中,与禽兽无异。”
“我本想闭门绝食三日,书哀悼之篇,祭君臣之谊,为民表率,自然耽误些许公务,一时没能出城远迎......当真是惭愧。”
少年说这些话时,一字一顿,似乎深感沉痛。
可若是袁老先生在,便能发现.......这说的,基本都是他说过的话。
这自然是先生交代过后的结果。
他仍不愿稀里糊涂的娶一个媳妇回家。
可先生说,不娶,暂时也不能报仇,或将人放走。
按照先生的说法,与谢家有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如今天下四分五裂,暂时没必要为他,在微弱时开罪一方强敌,导致后路不顺......
按照鱼籽的说法,就是‘有便宜不占,乌龟王八蛋’。
若是谢家这回入城,打听到些许平阳先前的消息,听到他名字后还没走......
那其实仍有意调转立场,同‘他’结盟。
不管那些文士们想图谋什么,可到底是有个以后,才能有个图谋。
若是今日将谢家使者放走,他们可不知道谢家又会同谁联姻,是否对平阳有危险......
这个秋日,还不是决定关键的最后一个秋日。
先生说,还得蓄势。
还得,蓄势。
朱载无法克制,回想起先前先生站立不稳,跌进鱼籽怀中的神色......
先生从未如此苍白虚弱过。
先生分明如此宽宏,如此温厚,口口声声说日子好,教他宽以待人。
可先生又为何,会遭受这样的薄待,而他,甚至连帮先生的机会都没有呢?
朱载垂眼几息,再抬眼时,才发现那长髯文士不知何时已经策马来到了面前。
长髯文士似乎对他刚刚的回答很惊异,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竟哈哈大笑道:
“先前只知公子继承淮南王的悍勇,没想到,原也是一位熟读经典,颇有文骨的读书人!”
长髯文士的笑声随着秋风,在逐渐昏暗的暮色中传出去极远,扰动长街两旁的灯笼明灭不休。
他终于舍得下身,广袖流转间几步来到黑甲武士面前,朱载眉峰一跳,原本准备抱拳的手势变化,恰到好处得变成拱手作揖。
长髯文士亦是一礼,含笑道:
“谢家,谢觇。见过公子。”
“久闻公子大名,百闻不如一见,果真是少年英才。”
朱载恰到好处露出欣喜之色,往后退了一步,作了个‘请’的手势,言道:
“载亦是,听闻谢氏世代出风流名士,垄天下之文脉,天下读书人平日若要读经阅典,还得仰仗谢氏誊抄孜读......”
许是因为秋风,许是因为暮色,少年后续的言语化入天地之间,几不可得。
谢觇只能瞧见少年突然眯起眼,笑道:
“......天下若真有文脉,谢氏如日中天。”
少年这一瞬的神情,全然不似先前那英姿飒爽的黑甲武士,况且还有迟疑与停留,若非要说起,倒像是在学什么人......
谢觇心中疑惑一瞬,不过却还没等他想明白,少年已道:
“我等已为使者设宴,请使者略赏薄面......今日来迎接之前,我答应过人,一定好生款待贵客。”
最后几个字,朱载咬的很轻,谢觇被礼遇,一时有些飘飘然,也没细听。
可不多时,谢觇终究是知道自己犯了一个着实可笑的大错。
旧王邸,青纱帐。
万灯燃,夜如昼。
添酒回灯,重开暖宴。
从前谢家也有这样数不清的奢靡宴会,只是都与今日这场不同——
那时,那名为寄奴的孩子只会以首触地,跪在角落里,等着贵客们的呼唤,给贵客们添酒。
而今,他高居主位。
宾主至,却不起。
恰似,万事万物,都得仰仗他的鼻息。
第四百零六章 席位之争
余幼嘉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宴前,不肯入席的长须文士。
此人符合她对‘名士’这以群体的一切想象——
出生名门,身披一袭宽大得近乎累赘的锦纹白氅,内里的绢衣领口松散。
虽然脂粉覆面,却仍遮掩不住面上有长期吸食寒食散后的老态与灰败,鬓角髭须也修饰极好,显然极重容貌......
眼底,还有一份难以掩藏的散漫与高傲。
调性极高,只可惜,却教人想到一副精致而苍白的空壳。
余幼嘉垂下眼,将杯盏递到嘴边,余光一撇,便瞧见了长须文士身后的少女。
少女约摸十六七岁上下,鹅蛋脸,芙蓉面,一双碧波春水眼,一身浅青织锦襦裙,袖口用银线绣着细密缠枝纹在烛火的映衬下微微闪动,愈显通体清贵,宛如娉婷仙子。
余幼嘉本只准备轻抿一口酒水,与此等美人对上视线,下意识又多饮了半口。
这一小细节很快被有心人察觉。
身旁的寄奴微微侧目,同样借由饮酒的遮掩,以袖掩唇,故作柔弱道:
“谢家女难道如此下酒,值得妻主目不转睛的盯着看?”
“是了,妻主在崇安已有那么多妾室,我只是一介蒲柳之姿,妻主喜新厌旧再正常不过......”
早说过没有这种事!
寄奴和小朱载怎么老将她认作荤素不忌,男女不忌的‘花心大萝卜’!
余幼嘉无奈,正要开口回答,便见身佩黑甲的小朱载已经快步走至二人身旁,占了寄奴另一侧的陪席入座,朝二人问道:
“聊什么,怎么不带我?”
这是能带小朱载的事儿吗!
余幼嘉登时噤声,寄奴则笑道:
“原是在说你们怎么不入席......”
先生的神色宽厚,温和,一等一的从容,不见一丝异样。
朱载原先那颗高高提起的心莫名便放松了些,他抬手为先生斟了杯酒,又给鱼籽也斟了一杯,最后才轮到自己:
“谢氏心高气傲,许是不知该如何入席吧。”
此言非虚。
按道理来说,这种宴席上的座位都十分有讲究。
以大周的习俗,坐北面南是为尊位,尊位正中是为主位,主位左右各设两陪席,桌案比主位稍矮。
主位通常为主家,而尊位之下,坐西面东处,是为次席,做东面西处,则为再次席。
通常主家宴请,若来客比主家身份高,最尊贵的那位客人坐主位,身旁两陪席便为主陪与副陪,左右席则分别为与贵客一同前来赴宴者的次席,与主家所邀共同陪客的观礼客人席。
(席位礼仪可参考双图,往后不多赘述)
而今,主位已被先生所占。
而主位旁的两陪席,也被他与鱼籽二人如同菩萨旁的童男童女一般占至密不透风。
谢家人若想要入席,便只能占据次席,或是在次席。
他们不开口,谢家一向自视甚高,又怎会轻易入席?
不过,不轻易入席便对了!
朱载眸色晦暗,先生总劝他宽以待人,可若让他真的眼睁睁看着他们又来欺负先生,那也是万万做不到的。
位置是小,可有心人都知道,这位置一旦让出去,可便再也找不回来了!
余幼嘉虽不知小朱载心中确切的想法,却大抵也知道他是想为寄奴争一口气,心中微微一动,隔着中间的寄奴,用口型对小朱载说了几句。
朱载正在喝酒,见此眼睛微眯,细细辨析——
哦,这口型,原来是在说‘没,白,疼,你’......
等等,什么叫做没白疼他???
朱载几乎跳脚,将手中杯盏里的酒液一饮而尽,手腕用力,绕过先生身后,将空杯掷出以一个恰到好处的力道,砸了余幼嘉的小腿一下。
余幼嘉:“......”
好幼稚,不过这小子砸人,也不能白白便宜了他。
余幼嘉抄起杯子还击,两人倒是痛痛快快‘眉来眼去’了一阵,可这落到旁人眼中,便又成了另一种场景。
谢婉清收回窥视的眼,轻咬舌尖,以平复心头的波翻浪涌。
而好不容易从震惊中回神的谢觇,神色溃败而凌乱,几乎不敢对上主位之上那张与兄长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太像了,太像了。
难怪七伯父会说此人必定是兄长的孩子,这当真是,太像了。
虽因年纪渐长,与寒食散的缘故,兄长风姿已不复当年,可只要是亲眼见过三十多年前兄长模样的人......
绝不会认不出这张脸。
多,多么可笑的一件事!
这孩子,这孩子当年叫做寄奴!
寄奴!!!
可到头来,上下数百年,莫说是整个本家,就算是各个旁系支脉加在一起,也没有人能有他这样十年前便能名扬天下的天资,还有这样......
这样像其父亲的脸!
谢家,谢家失去了一株本可生于庭阶的芝兰玉树!
他,他本应该归于谢家,保谢家几世荣华!
谢觇鬓须被气息牵动,起伏不定,惋惜间又撞上寄奴望向他时,那双似笑而非笑的双眼,一时更难自持。
到底不是全然凡庸,谢觇别过眼,作出一副故作不解的模样,转向朱载询问道:
“今日主位为谁?难道此席上,还有比陈郡谢氏还要尊贵的贵客?”
此等言语倒是寻常。
可偏偏,因名门世族,自视甚高,每每言语断在‘尊’‘贵’二字上,倒显一股抑扬顿挫的腔调,装也装不像。
小朱载心中冷笑一声,正要开口,却被身旁的笑声按下怒火。
主位之上的清癯青年笑道:
“在下姓纪,单名一个颜字,小字......利贞。”
“本只是一处闲人,蒙受公子看重,几次相顾欲拜我为师,这才忝居此位。”
姓纪。
谢觇可不会以为这是真话,心中狠狠一跳,几乎以为寄奴在暗中点他,可细听下来,却又见青年眉眼温和,口风轻缓,心中的巨石又难免一点点落下。
如今的寄奴,似乎完全不如十年前一飞冲天时有戾气。
温和,亲厚,眉眼含笑......
对他这位亲叔叔,似又有些礼重。
是了,是了。
外头风吹雨打,那有谢氏能遮风挡雨?
兄长想寻回寄奴,只怕寄奴也是在外吃够了苦,所以软下态度,也想缓和关系吧!
早知如此,从前又何必总用一副滴水不进,软硬不吃的模样对谢家?
谢觇自觉已心中有数,视线再看向寄奴身旁两席陪席时,神态上难免有些散漫。
“原来如此,我观利贞颇有眼缘,可愿同我清谈一番?”
他随手指向余幼嘉,道:
“......就让此侍女起身罢。”
第四百零七章 傻子疯子
说实话,余幼嘉这辈子不是没见过傲慢的人。
但,却是第一次见傻子。
此夜烛火幽幽,沁不透纱幔深处的阴影。
余幼嘉神色不变,甚至也没去看身旁两人的脸色,只慢慢悠悠又呷了一口杯中之物。
许是因为从未有人忤逆的缘故,谢觇见她不起,还有闲心喝酒,又咬重音节问朱载道:
“公子难道就这样款待我等?”
他能在错综复杂的世家中占据部分实权,自然也不全是傻子,不会没有自己的谋算。
刚刚点人起身,也是如此缘故。
先前看到她同朱二打闹,一副郎情妾意的模样,便猜测她与朱二应当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谊,所以才能在此地占据一席陪席。
他点此女起身,一来是想显示谢家身份,二来便是想点拨朱二一回——
朱二从前有没有发妻,心上人,妾室,通房......都不要紧。
但如今,只要朱二想要与谢家结盟,他正妻的名头,只能由谢家女占据!
此女不愿意起,朱二应当能有抉择?
谢觇等着朱载的回应,可朱载只闷头灌酒,并不回话。
他一杯杯酒连着下肚,到最后,几乎是捧着酒盅埋头不起。
这定是在纠结!
谢觇心中思索,又自顾自加了一把火:
“大丈夫何患无妻。”
“我家二娘极好,性情温婉,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往后定是贤内助。”
谢婉清聪敏,又是大家出身,反应极快,闻言娉娉婷婷从四叔身侧绕出,其声婉转悦耳,恰似莺蹄:
“小女见过公子。”
美人面,芙蓉妆。
此夜烛火幽微,更衬眼波流转,我见犹怜。
这幅神态,饶是神仙见了也动心,可偏偏——
尊席上一共三人,只有余幼嘉一人眉眼微皱,隐约可见一丝不忍。
眼见谢觇还在纠结座位,余幼嘉索性放下手中杯盏,迈步缓下席位,朝谢婉清走去:
“客人此行路途奔波,不妨由我带去客房歇息片刻?”
她的做法有些突兀,谁都没想到她会突然起身。
连谢婉清眼中都闪过一丝疑惑,不明白为何如此做法,不过她到底大户人家出身,只怔愣一瞬,便娇笑道:
“不知妹妹如何称呼?”
名门世家,所思所言,都有讲究。
譬如这句,唤妹妹,便是自持为姐,身份高上半辈。
而世家贵女间问称呼,自然不会只问姓名如此简单,答者需回答自己宗籍何方,父兄姓名,有何功绩......
这些一旦知道,基本便也知道对方大概有多少底子。
四叔瞧见此女同朱二打闹,她自然也不目眇。
虽不太喜欢身着黑甲当街奔袭的莽撞小子,可家族为先。
若是往后出嫁,此女要同她争宠......
谢婉清仍在笑,唇角弧度勾得恰到好处,连步摇微摆的弧度都是最惹人心神垂怜的模样,却又不失一丝端庄秀美。
余幼嘉瞧见了美人笑,也瞧见了美人身上价值连城的珠宝首饰。
可她却没回答,只说:
“我带你走。”
又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饶是谢婉清这样从小经受各种礼仪教导的贵女,一时也没忍住,眉峰微动,险些保持不住笑意。
此人......
此人似乎是个疯女。
难不成,刚刚所思所想有误,此女原是朱家亲眷,朱二的姊妹,所以才有恃无恐,又疯疯癫癫出现在此地,说着要带贵客离开,也没人管她???
谢婉清想不出什么大概,又吃不准到底是早些露出一副宽厚嫂嫂的模样,还是将人早日划分至早日除之后快的名单中,一时愣住。
余幼嘉趁机抓住对方的手,便要将人带离。
她的速度极快,动作并不轻,故而一时也没察觉自己伸手时不慎勾到了谢婉清的袖口,碰落一颗绣在袖口的拇指大小珍珠。
珍珠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随即毂毂滚动。
本也只是个极为细小的动静,但却打破了满室的沉寂,以及......
温婉少女的面具。
原本神色恬静,容貌温婉的少女就如疯了一般,狠狠甩开余幼嘉抓住她的那只手,旋即嘶吼道:
“你这贱人在做什么!你可知我是谁!”
“我衣袖上的珍珠,就算是将你祖祖辈辈卖了都换不来,你竟有胆来攀扯我?!”
点燃此夜的喧嚣,原也只需一瞬。
那一瞬之后,天地皆静,
余幼嘉眼中,席间烛火跳动,映照在对面少女那张本应秀美的脸上,便如陡然崩裂的深渊一般,自两瓣涂满红艳唇脂的唇角向两颊裂开,直至摧毁头颅,躯干,四肢......
以及,一道本应自由的魂魄。
谢婉清仍在气恼,揪住余幼嘉的衣襟,抬手不由分说便想扇上巴掌:
“你岂敢碰我?你岂敢动我?”
“我要杀了你,我要把你划花脸,再往嘴里塞满米糠,双手双脚绑起来,头往下投井——!!!”
涂满丹蔻的手指胡乱抓挠,余幼嘉扼住对方的喉咙,稍用力道,谢婉清便重重坠于地面。
余幼嘉有些无言,只道:
“她排号也是二娘,我原先观她一言一行颇似知书达理,似有几分二娘的温婉......”
只可惜,不知道为什么,谢家人不是傻子,就是疯子。
谢婉清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喘气,听不懂对方在讲什么,也不知对方这是在同谁解释。
不过,也没必要听她在讲什么。
谢婉清狼狈挣扎几下,这才想起侍女与侍从似乎刚刚入宴之前便被隔绝在外,眼见没人帮自己,她回头唤道:
“二公子,此女竟有胆如此待我,乃是大大不敬!你若不料理掉她,我便同父亲与四叔说,你往后休想借用谢家一草一——”
最后一个字,没能吐出。
因为,谢婉清这次回头,没能瞧见朱二,也没能瞧见四叔。
主位之上,只有气定神闲的清癯青年......
以及,青年眼下半寸处,那一点摄人心魄的鲜血。
那血滴新鲜,粘稠,将坠未坠。
此红灼灼,更衬此人眉眼独一份妖艳,与疏离。
谢婉清不解,不知同人吵嘴两句的功夫发生了什么,却本能安静下来,茫然唤道:
“四叔?”
此时,她才后知后觉,似乎有些不对。
此地青纱帐铺天盖地,席间却空空荡荡,没有宾客,没有侍从,只有影影绰绰的纱幔无风自动,像是有无形的宾客正在举杯、低语。
甚至,细听之下,还能听到某种细微的、湿滑的咀嚼声在耳边回荡,可环顾四周,却寻不到声音的来源。
谢婉清挣扎起身,又唤了一声:
“四叔?”
秋风既过,帘幔微动。
衣着齐整,一扫疲惫的谢觇,与朱载一起从内间绕出,笑道:
“何事?”
第四百零八章 一记孤注
【谢婉清从小就知道——
谢家女的命格,极贵。
更别提,母亲还是弘农杨氏的贵女,贵上加贵,自是贵不可言。
琴棋书画,诗词礼仪。
她自幼所得,便是最好的一切。
世家贵女们有的,她都有。
世家贵女们没有的,她也都有。
从晓事起,她便知道,若是没有意外,她往后也会如无数贵女一般,嫁一个人中龙凤,再挺直腰板,做一个如母亲一样说一不二的当家主母。
可若是有意外的话......
有意外的话,便大抵也会如母亲一般,早些年风光无两,如今却已是被禁足深宅多年。
如果没有那一日没有想玩捉迷藏就好了。
她总这样想。
没准,母亲便不会再四处寻她之时,碰上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她也见不到如此狰狞可怖的母亲......与父亲。
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不停给母亲磕头,攥着母亲的裤腿哭求着什么。
侍女们合力将她推倒,她似乎也不觉得痛,只是一遍遍的喊:
“我的儿子有出息了,我也要当主母,我也得当主母,才能配得上他如今的身份......”
那疯女人被反复推倒,口中却来回就只有这几句话。
她说,她必须得当主母。
许是因为太疯癫,又或许只是真的被推疼了,她又喊说:
“你现在让不出位置,以后也得让出位置。”
“你们以为没人知道杨氏通敌叛国?!等杨氏获罪,我照样能当上主母!”
这话说得突兀极了。
气息平稳,却隐含幽恨。
不像是一个疯疯癫癫女人口中能说出的话,倒像是有人对女人说了一遍,便被女人记在了心里。
那一瞬过后,母亲万年不变的端庄脸庞层层破碎,像是被撕碎的美人图一样,再也没能被拼凑回去。
又或者,是被拼凑回去了。
只是,她永远也记得那一丝裂痕。
母亲也如疯了一般,当着满庭下人的面,与那疯癫女人扭打在了一起。
嘶吼,咆哮,咒骂。
所有下流到了极点的言语从往日端庄持重的母亲口中吐出,每个字都奔着下三路去,每个词都与从前她所受的贵女礼仪不同。
母亲喊说:
“你这贱人也配当主母?我要杀了你,把你和那些勾引主君的贱人一样划花脸,再往嘴里塞满米糠,双手双脚绑起来,头往下投井——!!!””
回应这句话的,是女人往母亲嘴巴里吐得一口口水......与血。
闻讯匆匆赶来的父亲,只一剑,便了结了那疯女人的性命。
往日温和宽厚,会带着他们兄妹练字玩闹,总是笑眼盈盈的父亲,只一剑,便了结了那疯女人的性命。
而且,还在母亲起身后,狠狠扇了母亲一巴掌。
父亲说:
“满院子的人都在看,你在做什么?坐实此事?”
母亲在做什么?
她不知道。
父亲在做什么?
她不知道。
她自己在做什么?
她......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父亲的那一掌极重,极重,一下便将母亲头上那顶点翠嵌珍珠宝石金凤冠打散,令珍珠落了满地。
她害怕,她很害怕。
她想发怒,她想尖叫,她想逃离,也想满地打滚,也想忘记那张骤然裂开的脸.....
好在,同父亲一同赶来的四叔,捂住了她的眼睛,温声哄着她......】
......
那日之后,她便一直知道,不管外面的人如何说四叔,四叔一贯都是极好的。
这回四叔说要替她送嫁,她也十分开心。
只是,她也不明白,为何只是被一个没规矩贱人攀扯的功夫,原先那极好的四叔不知为何,好像突然......不见了。
而再出现的四叔,见她如此狼狈,居然只说‘何事’,就像是,突然换了一个人似的。
夜风阵阵,烛火微微。
谢婉清终于后知后觉感到有几分冷意.....与明悟。
此地,太阴森了。
虽各式器皿,各项布置都奢靡至极,可却没有一丝人气,从头到尾,只有他们几个人。
什么样宴会,没有丝竹箜篌,没有侍者,也不让客人带侍者呢?
谢婉清轻轻打了个寒颤。
而不远处,身披黑甲的少年武士,已经按着腰间的剑,朝她一步步走来。
那样的凶悍威压,谢婉清素来是不喜的,可直至今日今时,却又难以忍住不停下坠的泪滴,与口中不停反涌而起的涩意。
谢婉清往后一步步的退去,如今的她,似乎又成了最最开始时的端庄淑女。
她在恳求,她在哀切,她的声音如莺似啼:
“公子,小女,小女什么都不知道......”
早已散乱的鬓发虚虚垂落那张如花似玉的脸颊旁,配上隐约衬着跳动烛火的泪痕......
美。
还是美。
不仅美,而且十足十的惹人怜爱。
然而,纵使如此,也没能换来半分怜惜。
一柄寒刃干脆利落穿透她的心房,少年抽剑一推,她便坠入了不知何时被挪到身后的大箱子中。
少年嘀咕着什么‘斩草除根’‘以防没死’之类的言语,竟就着已经染血的长剑,又往箱中戳了几下。
余幼嘉欲言又止,喊道:
“知道你很谨慎,但差不多就歇歇,行吗?”
少年闻言抬头,白了她一眼,将手边的箱子合上。
那箱子立马被‘谢觇’与玖玖麻利抬走,满地只留下剑尖落地时留下的一点血痕,看着诡谲至极。
小朱载眼睛咕噜噜转了两圈,突然捏着嗓子‘阴阳怪气’道:
“【客人此行路途奔波,不妨由我带去客房歇息片刻?】【我带你走~】”
“我不如鱼籽风流多情,自然要多多谨慎些,半点都不能偷懒清闲。”
余幼嘉一下没绷住神色,差点将刚刚喝进去的酒都吐出来:
“我哪里知道人家是这样的人,人家小娘子一开始瞧着温温柔柔,秀外慧中,人家又排行老二......罢了,我以后改改。”
其实,到底是这段时日好日子过的有些多。
虽然内忧外患,天下未定,可寄奴常常待在她身边,寻常的日子便也就有了盼头。
寄奴收敛锋芒,她的戾气也远不如前。
虽这场鸿门宴是早定下的事,可一开始也只商量好替换谢觇,没有提到谢氏女的归处。
她原先看到那样我见犹怜的美人,心中竟也想着——
若‘谢觇’能瞒过此女,若此女品行端良,说不准确是能有此女一条活路......
不过,世事还是比人更会教人。
眼见她不答,小朱载也稍稍端正了些神色,不再继续调侃:
“从前和你一起剿匪时,你便一遍遍说自己心狠,总说要一次剿干净,可到头来,只要查明,你总也会放他们一条活路......”
“鱼籽,没什么要改的,我虽调笑你,可亦敬佩你的英雄气概。”
“一人虽少,可今日少杀一人,明日少杀一人,总有一天会有一片新的天地。”
第四百零九章 患得患失
英雄气概......
余幼嘉自忖没有这东西。
不过,见过她的人,多少都说过类似的话。
余幼嘉重新坐回寄奴身旁,沉默许久的寄奴立马偏头,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
余幼嘉后知后觉毛骨悚然,而小朱载,虽没听见先生的哼声,可却瞧见了先生偏头的举动。
小朱载立马‘控诉’:
“我这回看得真切,一定是你入座时踩到先生了。”
放屁!
肯定是在怪她刚刚为谢家女说话!
余幼嘉心中嘀咕,咬着牙不回话,碰巧耳边一阵碎响,她借势转头看去,便见‘谢觇’领着‘谢婉清’走了进来。
两人在主位前停下,谢觇捻须,故作疑惑道:
“利贞小友,可还要与我清谈一番?”
谢婉清则是垂首,眉眼端庄恭顺,福礼道:
“小女乃陈群谢氏之女,初来贵地,身子有些不适,不便参加宴席,可否容小女早些回房歇息?”
惟妙惟肖,以假乱真。
虽从前早知天下能人异事众多,有人擅长易容再正常不过,可亲眼见到之时,余幼嘉仍叹为观止。
小朱载直接上手查看,余幼嘉明知两人是男人,自然没有上手,只是上上下下看了几眼,又问道:
“你们同胞兄弟俩竟还会这样的技艺......谁抽中了女签?”
出乎预料,没有人回应她。
谢觇与谢婉清只笑不语,只有寄奴‘不情不愿’的接话道:
“本就是会的,不然从前也没法去吓......哼~”
吓谁?
余幼嘉想问,但是又被一声末尾的气声堵了回来。
寄奴又道:
“捌捌玖玖学易容时,我给他们立了规矩,装也要装的像个样子,不能被人瞧出端倪,所以他们只要易容,便不会做除己身身份之外多余的事.......哼~”
一声声细微至极的哼声吹拂在余幼嘉耳畔。
余幼嘉浑身汗毛倒立,又心头止不住发痒,她只得勉强挪开注意,问径直往两兄弟身上摸索的小朱载道:
“什么手感?”
洞察力素来惊人的小朱载头也不回,直接道:
“脸上那一层像是某种东西熬成的胶,因是两人进门后才开始临时仿刻,时间不够,所以还没完全干透......”
何止是没有完全干透,甚至是还有一些温热。
太细微处也没有十分完善,不过好在神态气质都极像,而且往后时间还长,都有修补的机会。
小朱载沉思,余幼嘉眼见他不回头,壮着胆子往寄奴脸上啃了一口:
“哦,这样啊。”
寄奴:“.......哼。”
真别说,这么偷偷摸摸,还真的挺像偷情。
桌下的两只手又重合在了一起,余幼嘉心中松了一口气,小朱载却在此时突然回头,问道:
“只是,这回我不是得娶男子吧?”
已与原身有九成九相像的谢婉清到底是无法克制,脸色扭曲一瞬,寄奴紧紧握着桌案下那只手,轻笑道:
“你不愿意娶,有的是人愿意,自然是将谢家女送于淮南......”
谢家总归想和淮南联姻,小朱载不愿意娶人,自然……只有朱焽。
可如今谢婉清皮下,可是一个男人。
这事儿能对吗?
那样宽厚温吞的人,不止一次说过想要只娶一人,白头到老,若是阴差阳错娶到假谢婉清,往后岂不是被耽误一辈子?
余幼嘉下意识指尖一跳,寄奴神色不变道:
“令淮南那边打消顾虑。”
“况且,我们尚未可知淮南王愿不愿意和谢家联姻,此时攀扯上关系,倒让王爷猜忌。”
余幼嘉心稍安了些,小朱载不疑有他,立马道:
“我去写书信。”
说完,他又风风火火带着人离开。
余幼嘉眼目送小朱载离开,心中又有些担心,想了又想,还是捏了捏寄奴的手指,特地交代道:
“让两人去淮南挑拨挑拨谢氏与淮南的关系罢......若是淮南王有意与谢氏联姻,也千万别将谢婉清嫁给朱焽哈。”
寄奴脸上仍是一丝破绽也无的微笑,他不接话,余幼嘉也吃不准,只道:
“从前你也教导过朱焽,也知道他是什么脾性,他生性宽厚,甚至还带些天真,他若娶了男子,虽不生心爱,可也一定会多有维护,往后不仅断了子嗣,也不会幸福.....”
寄奴的手细腻又白皙,往日那些旧伤在他身上似乎没能留下丝毫痕迹,余幼嘉一边摸,一边哄道:
“他和咱们不一样。”
“往后咱们白头到老,幸福百年,再生个十七八个孩子,放给小朱载与小九他们养,咱们俩游山玩水,逍遥百年......他总不能守着假妻子过一辈子吧?”
虽明知朱世子的婚事或许不能由他自己做主,可娶的妻子是不是世家所出的妻子,还是一个女子,一个男子,几者差别可不是一般的大。
余幼嘉想的简单,一言以蔽之,到底是觉得那个在田间望着暮色说出‘此是千秋第一秋’的温吞青年,不该得到这样的结果。
最好的结果,当然是淮南王夫妻不舍得将宝贝儿子的婚事当做筹码,让他自己选个妻子,那妻子能陪着他种田耕作,两人如寻常夫妻一样白头到老......
余幼嘉有些神游天外,身侧稍有痒意传来,寄奴已经枕靠上了她的肩膀。
寄奴倒是没和她提什么朱焽,只闷闷道:
“谢婉清从前欺负过我。”
余幼嘉一愣,一下将脑海里的东西横扫一空,只径直抱紧寄奴,温声道:
“她怎么欺负你,同我说说好不好?”
寄奴仍是香,仍是惹人心软,眸色将坠而未坠:
“她从前在人前时,端庄,大气,外人无不夸赞她。”
“可她在人后时,总时不时便如今日一样,为一些小事就要疯上一场......”
寄奴抬起手指,轻声道:
“她那日从廊下过,我跪的好好地,可她不知是在哪里受了气,便又踩着我的手指过.....”
少女的身量说轻不轻,说重不重。
可是那力道,仍是被他仔仔细细的记在了心头。
寄奴垂眼,轻声道:
“她对我不好,所以,今日你为她说话,我当真......好伤心。”
那些日子虽已过去,却在他心里挥之不去。
他本就是患得患失的人,从前没有时,拼尽所有才能忍耐,如今什么都有,便更无法忍耐。
余幼嘉哑口无言,捏着寄奴的手指,看了好几遍,确信是看不出什么伤,却仍在他指尖落下一吻。
指尖的湿润气传来,寄奴的声音却越发低垂了些。
他又重复喃喃道:
“所以,今日你为他说话,我当真.......好伤心。”
第四百一十章 会逢其适
伤心。
寄奴说伤心。
可余幼嘉,不舍得他伤心。
是以,不如多品味一份‘快乐’。
此夜月华如练,窗纱如宣,透出两道人影。
烛影摇红,两道身影倏忽重叠,宛若墨迹在纸上泅开,难分彼此。
那颤动的墨迹一摇,此夜便碎落轩窗,坠下莲池,只隐隐可见一双锦鲤。
锦鲤于墨色间缱绻巡游,鳞片掠过清波,荡开圈圈涟漪,搅碎了一池完整的月光。
尾鳍摇曳,似有若无地相触,只在幽深的水底,留下无声而缠绵的痕迹。
......
如果从前有人问余幼嘉,她想要什么?
她一定说,她想要金山银山,想要所有的人都仰望她。
如果如今有人问余幼嘉,她想要什么?
那她一定说,她想要寄奴永远陪在她身旁。
寄奴。
寄奴。
暖意褪去之后,繁华褪去之后,
寄奴能一辈子都待在她的身旁,比什么都好。
......
晨光破晓。
余幼嘉起身时,寄奴还在安睡。
美人的眉眼如琢如磨,余幼嘉品味一阵,轻轻在美人的唇畔点下一抹痕迹。
宛如鸦羽的眉睫轻颤,梦者深困于旖旎之中,难以苏醒。
余幼嘉心软得一塌糊涂,又摸了摸寄奴形状姣好的唇畔,这才起身穿衣梳洗。
闭眼装睡的寄奴:“......”
又亲又摸,结果就是为了把他丢下吗!
大清早,难道就不能懒床一会儿,再做一些......快乐的事吗?
他还等着她把他吻醒呢!
余幼嘉不知道后面的动静,也没察觉到身后欲言又止的呼唤,只极快轻手轻脚摸出院子,一路东张西望......瞧起来颇有几分心虚。
这也不能全怪她,自从发现小朱载将她与寄奴看做水火不容,误会越来越深,她是越来越不知如何开口解释。
难道她得直接开口说:
‘小朱载,你心中如谪仙人一般的先生其实早早被我睡走了......’
这话就算是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不能!
更别提小朱载的心里,他与她似乎是平辈,他们二人似乎又是寄奴的晚辈......
莫名其妙,一股罪恶背德之感便油然而生。
余幼嘉甚至不敢想小朱载到时候会是什么表情,又会和她打上多久架......
所以,在小朱载自己没有发现之前,还是能瞒多久就瞒多久——
“鱼籽。”
一声呼唤从余幼嘉身后传来,好巧不巧,余幼嘉正想到小朱载,小朱载便拿着一叠不知从何来的书信穿廊而来。
少年似乎本想说什么,可上下打量余幼嘉几眼,又有些面露古怪:
“......你昨夜睡得不安稳?”
不然,这才卯时三刻,刚刚起身的功夫,扶着腰做什么?
余幼嘉本在安安稳稳揉腰,顺着小朱载的视线看去,差点绷不住脸上神情:
“小孩子不用知道这些事......你这么早在这里做什么?”
小朱载眉眼间的疑惑越来越深,不过听到后半句,仍将手中的书信分了几份出来,交给余幼嘉:
“一日之计在于晨,我闲不住,便想着早些起身,将公务都处理一下。”
“这是商行今日的晨报,我见了便也一并帮你带来。”
果然,两人的性子有时真的是像得不能更像了。
卯时的秋日,天才蒙蒙亮。
她忙活整晚还想着不赖身,小朱载则还想着早些处理公务......
也亏得两人没有看对眼。
这要是看对眼,只怕一辈子也别想从书房里走出来,忙活不完的公务。
“你心里在嘀咕我!”
观察敏锐的小朱载掷地有声,作势就要来抢回给余幼嘉的书信:
“我都瞧见了,你偷瞧了我好几眼。”
余幼嘉如蒙‘奇耻大辱’,登时便呸了一声:
“你冤枉好人!”
两人吵吵闹闹,就要往书房去,结果一转头,余幼嘉就对上了廊下匆匆追着她足迹而来,眼含幽怨的寄奴。
余幼嘉:“......”
怎,怎么了?
她这不是想着昨晚寄奴很卖力,让他多睡会儿吗?怎么还这样瞧她?
小朱载倒是高兴:
“先生,您起身就好,我这里——嗯?您的腰也不舒服?”
清癯青年立于廊下,清资不减,今日却特地以手扣腰,姿势同身旁的鱼籽简直一模一样。
寄奴若有似无嗔了余幼嘉一眼:
“腰不难受,心里却......”
余幼嘉没忍住心虚,以手肘用力戳了小朱载一下,吸引注意:
“昨日已立冬,咱们用的被褥床铺却还都是从前泡过水的浮木,多少都有些湿气,怎么能舒服?”
“你好好努努力,往后说不准咱们就能睡上更好的地界。”
此言既出,小朱载心中再没了疑惑,只有对自己不成器的痛心:
“确实如此......唉,只是这一季的收成注定是没了,府库也不充盈,还是得再等等。”
他总也拿不出许多东西来报答先生和鱼籽。
没准,往后还是得有很长时间,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东西。
小朱载有些沮丧,余幼嘉眼见他神色不对,也知道自己说重了话,正要开口宽慰,便听小朱载突然也扶住了腰,唉声叹气道:
“经你这么一说,我感觉我的腰也有些疼......”
寄奴:“......”
余幼嘉:“......”
小朱载昨晚又不和他们睡在一起,他疼什么!!!
寄奴那扶腰的动作一看就是装的!
小朱载才这把年纪,可不能腰疼啊!
余幼嘉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到最后还是将一切话压回了肚子里,口中只道:
“......去书房公务吧。”
事到如今,也只有公务才能宽慰她的心。
三人用同一种扶腰的姿势,心怀各异进了书房门,余幼嘉随意寻了个窗边的位置坐下,开始查看商行的各项消息。
小朱载则是凑在寄奴身旁,每翻阅一封秘函,便要同修订平阳律法的寄奴探讨校对几处细微之处。
日头初升,三个人待在逐渐变暖和的书房内,分明各自都在做各自的事情,却难掩融融之乐。
余幼嘉原本极为放松,直到......
看到那一封自‘石景’商行回返的信件。
余幼嘉越看,身形越正,直到细细看了数遍,这才起身,将书信放到小朱载面前。
少年正在头疼一项城中修葺的预案,见此抬起头,便余幼嘉一字一顿说道:
“石景商行来信,说她们周遭有一处名为八宝山的地界,近来频繁有人自山中来,用金银采购粮食,银丝炭,锦缎,美酒......”
“我怀疑,老皇帝带人躲藏在此处。”
? ?难以想象,往后太宗知道两人是一对后,回想起这些往事,是不是会脚趾扣地哈哈哈哈
第四百一十一章 风雪载途
金银。
特别是金,许多人不知道其中‘威力’。
一小块拇指大小的金子,便足以让好些人心生恶念。
余幼嘉年少的记忆中,便听说过一家开酱油铺子的商户嫁女之事——
此商户因着家中有七个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因着从小疼爱,出嫁时父兄特地凑了些银钱,找匠人打个一只金钗给女儿添妆。
按照风俗,此女只在出门前露了一次面,入轿后便遮面盖头,可到底是被有心人盯上了眼。
轿子一路吹吹打打,刚出了城,便被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一伙蒙面匪盗推翻轿子,夺走金钗。
若不是父兄去的及时,只怕连新娘子都要被暴民玷污。
一小块金子打成的金钗都有此作用,更别说是其他。
是以,寻常百姓家,用不上金,也用不到金,若非要用,只会徒添纷扰。
寻常老百姓莫说是没见过金,一年到头甚至都不见得能摸上一块四四方方的银锭,只勉强能摸摸从银锭上剪下的碎角。
而他们经手最多的钱币,实则还是铜板。
这样的大势之下,怎么会有寻常人,能从山中手持金银而来,采购的还是‘粮食,银丝炭,锦缎,美酒’等普通人家绝对享受不起的物品呢?
加之,这分行所地处的‘石景’,碰巧就在先前被平阳军攻占的那一圈范围内......
余幼嘉面色不太好看,小朱载也深深皱起眉,仔仔细细读着信,生怕遗漏一点儿东西。
余幼嘉伸手去揉眉心:
“你们先前发现过老皇帝的踪迹没?”
小朱载一边读信,一边摇头:
“没有,帝都先前颇为繁华,少说得有十万人,老皇帝一逃,城池一破,数以万计的百姓四处奔逃,实在难以追查线索......”
自前朝起,就讲究‘士农工商’的排序。
商户总遭轻视,可偏偏,如今又是鱼籽得到的消息最早,最准。
如今这封信里只是提到此事,就泄漏如此多的消息,若是真的去一趟石景分行,将账簿拿到手,一定还能据此反推更多东西。
譬如如今落脚点在何处,跟随老皇帝一同逃离帝都的亲信到底有多少人......
“我去点兵。”
“我替你先走一趟。”
异口不同声的两句话自两人口中吐出,两人面面相觑。
余幼嘉扫了一眼对面说要去点兵的小朱载,随意挥了挥手,抢先一步道:
“省省力气,现在什么情况都不明朗,直接点兵,岂不是惊动其他势力?”
“我替你走一趟,一个人去就行,你稍晚一步,准备一小股人马随时听命突击,先生则坐镇后方,等我借用石景分行与这些人的生意往来,先探探他们的底,若有消息,第一时间告知你们。”
余幼嘉如今想做的,是斥候的职责。
如此一来,知道多些,把握高些,届时死的人便少些。
然而......
“万万不可!”
回应余幼嘉言语的,是寄奴一声断喝。
先生鲜少有这么情绪外露的时候,连身旁的小朱载都吓了一跳:
“先生?”
寄奴抿着唇,一字一顿道:
“不行,危险......”
不只是危险。
最最关键的是,她走了,他怎么办?
两人好不容易才说开心里话,他才知道她心里有他。
结果现在倒好,亲完他就走,睡完他就走。
她昨夜还说什么要同他日日那般好,今日起身连腻歪一会儿都不肯,如今穿上裙子马不停蹄又说什么要去石景......
她倒是潇潇洒洒,那他怎么办?
他早说过,自己没什么大志向,也担不起什么英雄的职责,心里也只有小情小爱,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待在她身边......
她走了,那他呢?
清癯青年不肯再开口,余幼嘉沉默许久,到底只说道:
“为天下,愿粉身碎骨。”
危险,余幼嘉素来是不怕的。
她并非不想和寄奴长长久久待在一起,可也只有天下安定,她和寄奴才能天天开心,没有后顾之忧。
天下......
天下那么可怕。
那个大雪夜中,人死去之时,甚至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嘤咛。
而后,万事万物,便消失于茫茫大雪之中。
如今又是一个冬季,余幼嘉只希望,一切能快些平息,她能快些将寄奴带回崇安,两个人关起门来过日子的日子。
她.....她并非不怕死。
只是,比寻常人要更敢死一些。
这次若能帮小朱载探明八宝山的内情,没准乱世就早结束一分,她与寄奴的好日子便多上一天。
如此,又怎叫她惜命呢?
先生沉默,鱼籽沉默。
只有小朱载,左右看了好几圈,才茫茫然摆了摆手,指着自己的鼻尖道:
“莫要怕,你们都莫要怕。”
“......我会保护你们的。”
年岁仍不及及冠的少年,似乎知道自己的誓言不够分量,但他仍努力允诺道:
“我会尽力多留兵甲给先生,我自己就跟在鱼籽身后,若她有什么变故,我一定第一时间支援,我一定尽力护她,饶是我死了,她与先生也不会有事。”
“我,我会保护好你们的!”
......
此时此刻,谁也不会知道,少年的后半辈子,一直只为这句话而活。
少年自己,也未有料到。
他只是敏锐察觉到,此时的先生和鱼籽,气氛有些微妙。
他不怕死,他只是怕先生和鱼籽吵架,那他就当真不知道该帮谁了。
先生说外头危险,先生好。
鱼籽说愿为天下粉身碎骨,鱼籽也好。
他夹在中间惶惶然,当真是难受......好难受。
......
他要做些什么,一定会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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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朝·九州书·太宗本纪》其二百六十二篇——
【大周朝历二十二年,立冬后三日。
太宗于太极宫外,亲授小爱剑法。
太宗剑法凌厉,剑法所过之处犹白龙银练,有雷霆之声。
小爱年十岁,不善舞剑,舞至一半,便为漫天初雪分神。
太宗见初雪,亦分神,笑语小爱:
“昔年余子随征之时,亦有如此大雪。”
小爱聪敏,童语曰:
“帝何忆耶?”
太宗哈哈大笑,曰:
“昔年,二人点兵出征,尚未至瑞安便突遭大雪,我等本以为乃不归路也......”
小爱初时凝神细听往事,后又为大雪中蹿出狸猫所分神,太宗甚宠之,放其玩闹。
邺城大雪,小爱与众狸奴玩闹一团,笑声不休。
太宗枯待许久,笑叹曰:
“小爱,倒有一场好雪落于肩头。”】
第四百一十二章 造化弄人
“先生这回肯定是生气了。”
平阳,王都城外。
一伙商队的人群前,坐于满载货物骡车上的黑衣少年突兀对身旁青衣少年先吐出一句,似是觉得不够,末了又补道:
“先生如此好脾性的人,这回居然都没有回来送我们。”
沉默。
无人应答。
黑衣少年眼见没人应答,又凑近了些:
“怎么不说话?”
一身青衣,男装打扮的余幼嘉往一旁挪了些:
“......不知道该说什么。”
寄奴不想分别,她也不想。
只是乱世,从不给人抉择的机会。
她不知道怎么宽慰寄奴,而且将好不容易脾气才好些的寄奴一个人留在平阳,她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
余幼嘉肩膀动了两下,原是身旁的小朱载拍了拍她:
“先生也是担心我们,况且咱们一走,他就只能一个人留下同袁老先生打擂台,也是不易。”
日子不是话本,每个人都能说出些道理。
道理容易懂,可真要人心甘情愿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
毕竟,情爱这种事,谁也说不明白。
余幼嘉沉吟几息,看着身旁少年清澈的眸色,忽然道:
“八宝山位于王都西北的群山之中,我们若赶紧些,刚巧能先路过一趟崇安,开府库取些稀有之物一同押送至石景,刚巧与那些躲入群山中藏头露尾的人交易......你觉得如何?”
小朱载不疑有他:
“自然是好,我也有段时间没见五郎,正巧回去打个招呼。”
两人年岁相差几岁,可因两人脾气相投,倒也确有些话聊。
余幼嘉稍稍一顿,只又问道:
“只想同五郎打招呼吗?”
自小朱载离开崇安之后,直至如今,绝口不提二娘。
少年人的心悦也曾炽烈,二娘从前似乎只是应付......
而今,却似乎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
余幼嘉想了想,到底是伸手入怀,将一封随商队信件而来的家书掏出,递给小朱载。
小朱载稍有疑惑,不过动作倒没什么犹豫,展信而阅——
【吾妹如晤:
见字如面。自城中一别,倏忽已过一月,近来祖母安康,三妹挑灯夜学,四妹苦习女红,至夜分不辍,颇为勤勉,万事皆安,只是分外挂心于你。
秋日时节,夜寒犹甚,阿妹切记添衣加餐,勿使劳神。托信携去二婶娘亲手调制茉莉香片,并四妹亲手所焙梅脯二匣,计日可达。阿妹若逢阴雨,切记饮一盏香片茶驱寒。
崇安公务仍似从前,难事不多,杂事不少......
时至今日,方惊觉阿妹难处,亦惊觉朱二公子先前帮衬吾等良多。
先前一时不察,如今方知悔矣。
——愚姊余如瑜,手书于乙亥年望日。】
信封上的字一目了然,读者几眼轻扫,又将之合上重新塞入信封。
余幼嘉吃不准,又掏出第二封,小朱载还是神色平淡的打开,又见第二封信件——
【吾妹如晤:
见字如面。自城中一别,倏忽已过二月有余,祖母前几日稍有抱恙,姊妹们齐心,连小娘子又去信其父,寻一味珍贵药材回返,经童神医诊治,终得安康。
近日家中姊妹安康,唯有一件小事,连小娘子晚膳时分听闻要寄家书,特托我问询前去瑞安公务的五郎何日回返.....
阿妹若觉不妥,连小娘子处仍由我等宽慰,不必忧心。
本月崇安各项公务政事不算繁重,先前随信听闻朱二公子在阿妹处,颇觉心安,托信携去为阿妹缝制的秋衣两件,鞋袜若干......以及,童神医所下调理之药方,望阿妹转交。
——愚姊余如瑜,手书于乙亥年朔日。】
......
第三封——
【吾妹如晤:
见字如面。自城中一别,倏忽已过三月有余,祖母半月前病情反复,时好时坏,姊妹们心中忧愁。
依阿妹信件所言,已将手书转交于瑞安五郎处,五郎回信却称瑞安正是用人之时,不便丢下他传道恩师回返,故而连小娘子亲启车马,亦奔赴瑞安而去。
本月崇安繁忙于屯秋事宜,稍有繁重,索性城中百姓皆心向崇安,且有姊妹们相助,有惊无险。
闻阿妹来信,原来童神医一直与朱二公子有书信往来,惊觉思虑不周,有童神医医治,想必朱二公子伤势调理甚好.....?
阿妹离去一季有余,不知身量可有变化,故而此番托信携去,冬衣数件,鞋袜若干......
犹忆阿妹喜欢男装,故而此回特备身量不同,款式不同的男装数件,若阿妹身量不够,可转赠他人。
——愚姊余如瑜,手书于乙亥年晦日。】
......
信纸仍被随手合上,塞回信封之中,小朱载仍神色淡淡。
余幼嘉再迟钝,这三回的功夫也终于意识到了些什么。
她没有再去摸第四封书信,只是认真问道:
“......为什么?”
她这样不敏锐的人,也能看出二娘来回询问小朱载,明显是牵挂。
再结合二娘反复用‘惊觉’二字,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二娘从前没准只是因为迟缓了些,在小朱载走后,心中才明了心意,生出追悔之意。
小朱载平日里素来敏锐,怎么可能看不出这些呢?
既看得出,又为什么像是一点儿都不在意呢?
难道,就因为二娘提了一嘴朱焽,小朱载就如此决心,一点儿都不给解开误会的机会?
朱焽,朱焽......
绕来绕去,无论是寄奴和小朱载,为何仍没法子避开朱焽?
余幼嘉微微蹙眉,可身旁少年只是说道:
“我知道你要提什么,别提那名字.......先前的事,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这是什么意思?
余幼嘉想问,可小朱载下一句话,却将令她的心一下子沉入了谷底。
小朱载冷静道:
“我知道你给我看这些信件的意思,无非是想说,余二娘子如今对我也有几分心意,你想撮合我们二人。”
“可你给我看这些,我只会觉得此女虚伪。”
【虚伪】。
好重的两个字!
余幼嘉猛然抬头,小朱载却不看她,只笑道:
“说什么‘惊觉’我从前替她做了那么多事,都是占尽便宜者才会说的话。事情就那么多,谁做了多少都有定数,难道从前就一点儿也未可知吗?我可不信。”
“无非只是,我从前心甘情愿,愿意做这些,她心安理得,如今没有人替她做这些,她又有些吃力,才想起我的好罢了。”
“我从前心甘情愿时,也没有逼迫她一定要接受我,如今我不心甘情愿,天底下难道还有什么大道理,说我一定得和她在一起?”
伪装成商队的精锐们仍在闷头前进,车轮滚滚,扬起的尘土,足以掩盖所有前程往事。
小朱载抬眼看向城郊的远山,笑道:
“我早就说过,我是个自私的人。”
“所有在我微末时没能助我,眼见我稍好一些,就要来分一杯羹的人,我都不要。”
“先生曾说,世事寂寞。可我总觉得我的寂寞,不是一个家,一个女子,几个孩子便能够缓解——
我想要的是,万万载之后,天下人仍都记得我的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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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三章 万载颂声
【小朱载不是池中之物。】
这点,余幼嘉很早之前就知道。
只是,她从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在小朱载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二娘不虚伪,她知道。
朱载不自私,她也知道。
可冥冥之中,似乎,又有些迟了。
这点念想在一群人折返崇安时,终于到达巅峰。
因原先便不准备久留的缘故,故而余幼嘉先遣人早归一步,回崇安交代点货事宜,以便到崇安之后方便取货离开。
故而,他们出现在城门口时,二娘已经等在城门口多时。
余幼嘉见到二娘的第一眼,便知,那些信件里的思念,或许还是婉约。
许久不曾见过的二娘,口中细细问着她的近况,可眼睛一直有意无意看向她身后的小朱载。
而小朱载,却一直同张三言语,一次也没有回头。
余幼嘉猜自己是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什么都没能吐出。
她只含含糊糊应付几句二娘所问,末了才问道:
“老夫人身体如何?”
老夫人三字总算唤回二娘神智,二娘收回眼,隐约可见眼神中的黯淡:
“......与母亲先前一样,隔一日就得服药施针,我心中其实有些害怕。”
二娘说的母亲,自然不会是身死异乡的周氏,而是一尸两命的大夫人白氏。
白氏先前的情况有多危急,自然不用人多说。
余幼嘉如此一听,便觉得情况不好,正要抬脚入城看看这位脾性颇好的老长辈,便听不远处同张三说完话的小朱载在唤自己:
“鱼籽!张将军同我说,他手底下有人能通水性识天象,这几日河水水面卷烟,冷得极快,说不准晚些会下雪,我等不能再等了。”
“我们带上东西先北上,等到了瑞安观天色再看要不要歇脚吧。”
落雪二字,给了余幼嘉极不美妙的回忆,她原先已经抬起的脚被迫收回,刚转头便见二娘几乎是愣愣得看向小朱载的方向。
小朱载唤完之后便又紧锣密鼓吩咐人整装启程,故而没有对上视线。
而等他忙完,又将目光投过来的前一瞬,二娘已收回目光。
他的眸色确有一瞬停留在二娘身上,不过也只有一瞬,便又开始催促余幼嘉:
“鱼籽,快走。”
“有什么事等我们办完事儿回来再慢慢料理。”
余幼嘉不明白,为何两人的视线明明望向过彼此,可却又没能对视上。
她,也没有细细去想的功夫。
恰逢此时,眉间点上一点冰寒——
第一片雪,竟是已经来了。
-----------------
暮色四合。
狂风卷着暴雪,如千万头白狼嘶吼。
天地间只剩混沌的灰白,远山与近野皆被抹去。
谁都没想过,新年岁里的初雪,竟比旧岁还要肆虐。
商队在没过脚踝的雪中挣扎前行,雪片如砂石扑打人脸,车辕挂满冰棱,骡车垂首喷着白雾......
只要深陷此番天地,每一步必定极为艰难。
连头都裹至密不透风的余幼嘉用冻僵的手紧拽缰绳,奋力眨眼抖落睫上冰霜,辨明前路。
她抖落少许,呼出的热气就会凝结更多。
“加把劲!前面马上就到瑞安!”
身旁传来嘶哑的呼喊,可小朱载的声音很快便被风雪吞没。
余幼嘉凭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坚韧,跳下骡车,将卡在雪坑中的骡子牵引出,这才重新爬上车斗,靠近小朱载:
“......别白费力气,听不到的,你再喊你就冷死了。”
两人身躯靠近,隐约护住一丝微末的暖意,小朱载一愣,旋即忽然抱紧了她。
两人裹得都活像是两头黑熊,这么一抱,顿时就发出一声冰碴拉扎的脆响。
余幼嘉也没推开他,只是问道:
“......冷?”
小朱载没回答,余幼嘉等了几息,这才发现这小子居然是又哭了。
余幼嘉有些没忍住:
“你哭什么!”
她长这么大,过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见一个有能力的人这么爱哭,爱哭还能这么有能力。
原先寄奴在身旁之时,小朱载还拍着胸口说会保护她,原先见二娘时,他也没半点犹疑。
如今落了场雪,怎么就把小朱载磨成这样?
余幼嘉不明白,不过世事中,她不明白的事情还很多。
因为下一瞬,趴在她肩头的小朱载说:
“鱼籽,是我不得天时......是我害你。”
千秋万代,万万场雪。
可偏偏,就只有他要做什么之时,会有如此霉运降落肩头。
这,这怎么不算是天意阻拦呢?
他既已投胎至朱家,难道还不够证明他不得天时地利吗?
或许,或许,这场雪,就是要告诉他——
他本就做不到某些事。
他最该做的事,就是卑躬屈膝,俯身于地,仰仗朱焽的鼻息胆战心惊过一辈子。
他不得天时,不得地利,也不得人心......更无法,终结乱世。
百姓仍然会死,天下仍然照旧。
他仍是朱家最不引人瞩目的次子,只能在角落里偷窥兄长与爹娘父慈子孝。
什么都不会变,什么都变不了。
少年的哭声融入狂啸的风雪声中,余幼嘉沉默听着他哭了一阵,这才缓缓道:
“你不是有我和先生吗?”
此声化入天地,莫说是小朱载的哭声,似乎连风雪都小了几分。
余幼嘉拍了拍少年的肩,又重复一遍:
“你不是,遇见我和先生了吗?”
世事,也不是全然苛责小朱载。
诸事不顺,必有其他偿补。
小朱载觉得自己不得天时,可天时是什么,谁能说得清呢?
朝廷年年大张旗鼓,祭祀先祖与上苍,可也不见得有天神下凡,帮他们稳住天下,重获民心。
崇安先前的县令大动土木,修庙立碑,却也正死于这场‘天时’。
此路难,此路当然难。
可正如先前小朱载有意夺取平阳之前,寄奴为他‘翻转’圣杯一般......
无论是天时,还是天命,敬畏祂时,祂高高在上。
若有心为自己搏上一搏,则事在人为。
小朱载的哭声已经彻底消散,天地间,只徒余车轮滚滚的声响,以及肃杀的风雪声。
夜幕已深,余幼嘉看不见少年的脸,却能敏锐感觉到他转变的情绪。
余幼嘉又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拍下一肩风雪,这才轻声道:
“小朱载,不必为一场雪烦心。”
“纵使你没有天命,老天爷要亲自对你动手,我们也会为你遮住老天爷的巴掌。”
? ?来啦来啦,今天的第二章来啦!明天一定准时!
第四百一十四章 风雪夜归人
余幼嘉的真心,不必细说。
她以为这一番话后,一定能劝好小朱载。
没想到原本已经停止哭泣的小朱载,又哀嚎一声,哭得越发厉害。
少年堪称歇斯底里,余幼嘉耳朵阵阵发痛,想去捂嘴,却被少年牢牢抱着没法举动。
无法,余幼嘉只得拖着人下了骡车,让小朱载靠着骡子:
“虽咱们带了足数的骡马出门,可如今雪坑多,得时时注意,不然被留在风雪中,只怕再也走不出去......”
“你哭着也别闲着,就靠着骡子哭,等骡子踩进雪坑里,你就牵引一把将骡子与车斗拉出来。”
听听!听听!
什么叫做‘哭着也别闲着’‘靠着骡子哭’,他的眼泪就这么不值钱吗!!!
鱼籽这不仅是没把他当坏人,也没把他当人!!!
风雪下少年面容一阵扭曲,可因实在太冷,又是夜里,余幼嘉也瞧不出来什么,小朱载便当真哼哼唧唧握住了骡子的缰绳。
一人一骡的身影在暗夜中并行而去,那气鼓鼓的模样,余幼嘉是越瞧越眼熟,最终在某一刻恍然大悟——
倔驴。
骡子是骡子,小朱载也太像是一头有了目标,便再不回头的倔驴!
小朱载浑然不知身后之人的念想会令自己有多想上吊,只在扛着风雪义无反顾往前压去......
雪纷纷,路漫漫,风戚戚,夜茫茫。
少年悲伤于天时天命不在自己身上,然而,正如他得遇先生与鱼籽一般,世上终是有一抹生机等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前头一点摇摇欲坠的灯火于几近崩坠的暮色中摇摆。
少年脚下一顿,方才后知后觉的大吼:
“已至瑞安!打起精神来!”
这一声爆喝到底是有了作用。
身后那些本如灯火一般摇曳的身影发出一声声惊呼,旋即纷纷不由自主加快了步伐。
......
瑞安......
瑞安远不如崇安。
余幼嘉来时便知道这一点,可当真看到满地疮痍时,又有些心生不忍。
此处的房屋先前已被污水浸泡许久,泄洪后,虽水已褪尽,可一股难以散去的污浊之气仍在,且木制房屋根基早已不稳。
初雪夜,暴雪夜。
不少房屋积雪,不堪重负纷纷垮塌。
因生怕小朱载又一言不合哭出声,余幼嘉连忙扯了扯他,又伸出早已麻木的手,遥遥指向聚落中心一处明显地界高于其他房屋,且不时发出击磬声的宅院。
“那处肯定有人——”
风雪犹甚,甚至比先前还要猛烈不少,余幼嘉本是拉下面遮闻气味,此时一张口就吃了一大口风雪,只得又将面遮遮上:
“刚刚的灯火在风雪夜中留存不了多久,有人在用声音为其他人引路!顺着声音走!”
她先前虽从未来过瑞安,可到底听过不少瑞安的事儿——
瑞安百姓虽然已搬迁不少至崇安,可总归有一些人不愿意离开故土。
前县令贪腐甚多,其他房屋老旧,县衙肯定高大阔气,足够遮挡风雪,一定是有人意识到了这点,所以将人聚拢到县衙处!
小朱载本能想点头作答,后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几乎已经僵化,连点头都不能,方答道:
“好!”
无论何时,他总相信鱼籽的判断。
两人为首,领着商队一路前行,逐渐迫近磬声。
小朱载眼尖,眯眼看了几息,忽然道:
“前头有人。”
余幼嘉一愣,也眯眼看去——
果然,约摸百步之外,有一个身子肥硕,四肢却纤细的人影正在雪中蹒跚,身影摇摇欲倒,每一步都行进的极为艰难。
这种诡谲的身影第一眼看着颇为吓人,余幼嘉先是一愣,旋即待那身影终是再也撑不住倒下,摔成两道身影,她才反应过来,什么‘身子肥硕四肢纤细’,这分明是一个人正在背着另一个人前行!
那背人的身影坠地之后,在漫天风雪中挣扎着爬起,艰难地爬向另外一人,另外一人却始终没有什么动静。
前者似乎想哭,似乎又没能哭出声。
最终,那身影也只俯身趴于另一人的身上,用身躯替他遮挡大半风雪。
死,没人不怕。
可是,人怎么能死得这般轻易呢?
他们分明救了那么多人,可又怎么独独是他们,得死在这场风雪中呢?
身影不停在思虑,不停在发颤......
直到,有人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余幼嘉将那趴伏救人的身影拉起,拍去此人头上身上的残雪,又仔细看了几息,这才颇为不可置信的问道:
“连小娘子?”
已经几乎冻僵的连小娘子一愣,下一瞬,眼泪已经比她先一步反应过来:
“余姐姐!”
余幼嘉年岁不大,主意颇多,故而经常有人忽略她的年龄乱喊,她也不意外,只听着这声音又意识到了什么,下意识往被连小娘子遮盖的身影看去。
那身影已经抽芽许多,脸上身上也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丝毫。
可凭借着姐弟之间的熟悉,与连小娘子对此人的关注,余幼嘉仍是立马感知到了此人是谁——
五郎。
今夜这两道身影,居然是连小娘子和五郎!!!
余幼嘉咬牙,弯腰扛起明显已经有些意识不清的五郎,连小娘子也忍着泪帮忙。
两人一左一右扛起人,后头护持商队的小朱载也跟了上来。
他比余幼嘉还要敏锐,几乎是看到余幼嘉的动作,便意识到了此人为谁:
“是五郎吗?”
余幼嘉闷闷应了一声,连小娘子又是忍不住的抽泣。
这不是说话的地界,说上一句话,就要耗上一分求活的力气,故而余幼嘉也没细问。
风雪中,商队片刻不歇地奔向不时发出击磬声的县衙。
县衙门中似乎一直有人值守,一群人几乎是连滚带爬进了县衙,余幼嘉连身上的雪都没来得及拍,便问道:
“如此大雪夜,你们为何还在外头?”
连小娘子早已忍不住心酸,若不是放心不下五郎,那神色瞧着是恨不得扎进余幼嘉怀里大哭一场:
“暴雪来的急,五郎放心不下此地百姓,说‘此地民居平日里连雨水都扛不住,莫说是这么大的风雪’,于是咱们就一同外出搜罗人,将人带回。”
“五郎自雪初落时便开始忙活,一直到如今,中间好几个时辰,如今早已是撑不住了......”
五郎的好,她一点一滴都看在眼里。
可也正因为如此,又少不得徒生埋怨。
她早早就希望五郎回到崇安,五郎不回,没事,她能来。
本希望五郎能知道她的心意,可五郎......
五郎又忙于公务,一头扎进风雪之中。
他只在意外头百姓冷不冷,怎么不在意他自己冷不冷?
他心疼百姓流离失所,怎么不心疼她......她跟在他身后,盼着他回头?
? ?连小娘子这回是真委屈啦.....
第四百一十五章 杀尽贵人
外头的风雪声呼啸,却难敌连小娘子心中伤心:
“他,他就是不明白我的心意。”
她连相如也算是名门之后,如今家中虽然落败,可何曾有过这样的对待?
阿爹常说,若不是他们往后要分孙,纵使是天潢贵胄,阿爹也有法子为她寻得。
她不爱什么天潢贵胄,她就心悦五郎。
为此,甘愿以未嫁之身奉敬对方长辈,愿为崇安训练娘子军,也愿孤身一人来瑞安寻觅五郎......
可五郎,五郎就是......
这回的连小娘子,一瞧就当真是伤了心。
余幼嘉只一眼,就当机立断出声:
“既有此事,给他一拳。”
连小娘子吃了一惊,哽噎声差点呛住:
“什,什么?”
余幼嘉眼见她如此,知她肯定不舍,便对小朱载道:
“小朱载,你来揍五郎一拳,以给连小娘子出出气。”
小朱载正在原地拍打,每一拍,衣上那些化为冰碴的风雪就窸窸窣窣掉了满地。
他闻言,指着自己鼻尖问道:
“我?我吗?”
需得知道,他从前在崇安之时,演武场上和五郎就是一九开!
他一拳,五郎九泉。
当然,偶尔也是三七开。
他三拳,五郎头七。
这要是让他动手......
小朱载掰着手腕上前,连小娘子登时揪心,连忙护住暂时被安置在廊下的五郎:
“不不不——!”
她哪里舍得!!!
她同余姐姐说这些话,不是需得人帮她出气。
而是,而是......
余幼嘉也连忙拦住小朱载:
“停停停,我只是让你搭个架子,你怎么这么莽撞......!”
小朱载登时一寸寸瞪大眼睛:
“我听你话,难道还有错?”
连小娘子破涕为笑,余幼嘉无话可说。
余幼嘉宽慰道:
“我的意思是,你们都先歇息,等五郎醒来,我来训他给你出气。”
这回,总算是皆大欢喜。
连小娘子急急忙忙去打湿帕子,给五郎一点点擦拭,小朱载则带着商队在庭院里面安置。
虽中庭落雪仍大,可廊下有一片遮风挡雨的地界,原本宛若凌迟一般的通体寒意便减缓不少。
余幼嘉抬头看向周遭,这才发现那道吸引他们而来的击磬声竟仍没停。
她穿过人群,重新来到大门旁,这才发现有个须发皆白的瘦弱老者,一手手持木槌,一手手持悬磬,一下下奋力敲击着。
这老先生眼熟,若是没有记错的话......
“荀老先生。”
余幼嘉躬身一礼:
“我是五郎的姐姐,先前也曾送五郎去过学堂,不知您可还记得我?”
那老者容貌沧桑的厉害,身躯因年老早已萎缩,身量和余幼嘉竟都差不了多少,往门口一站,不像是什么五郎曾口口夸赞,颇有学识的老先生,潦草如寻常更夫一般。
不过,余幼嘉又确实是认出了这位先生。
因为,他与袁老先生一样,都很‘穷’。
这‘穷’,自然不是普普通通的穷困,而是通体读书人的清贫。
皱巴巴,补丁带补丁的衣裳,满头白丝却一丝不苟的鬓角,甚至连眼神,都一等一的清明。
袁老先生如此,这位老先生也是如此。
千千万万个出身贫寒的读书人凑在一起,便成了九州各处的涓涓细流,细流所过之处,润泽无声。
唯一的不同是,这位老先生的脾气,比袁老先生好得多。
荀老先生手上动作一刻也不敢停,听到余幼嘉的招呼,却仍腾出空闲,冲她温和地笑了笑:
“老朽虽愚,可怎敢忘却余县令?”
崇安大雪一夜,尸横遍野。
他当时,也在那片残庙废墟之中,也曾被余县令背起,也曾与百人吃过同一碗饭食。
书上的大道理说,没有女子当官的先例。
不过他读了这么多年书,早明白了一个道理——
那就是书上的大道理,教不会人道理。
所有的一切,仍要一步步靠人去学,去走。
先前被五郎带到此处当这‘天降县令’时,他心中本也有几分怯懦,可毕生夙愿在前,又忆自己只是一副残躯,也当为百姓做些什么,这才撑到如今......
今日能再见余县令,也算是善恶有果,不负初心。
余幼嘉听着磬声,也颇觉感怀:
“荀老先生受累,这段日子,劳烦您帮我照顾愚弟了。”
荀老先生笑道:
“原是五郎对老朽多有照顾,他是个有孝心的好孩子,老朽一把老骨头,这趟来瑞安,若不是他顶在前头推行政令,只怕留下的顽民们也不会慢慢开化......”
“话已至此,顺势一谈,今夜我等搜罗不少百姓,大多都是一些老弱妇孺,如今都被安置到后院的西处去了,余县令这回带来的人多,若不介意,可将骡马安置在廊下,人往东院去歇息。”
余幼嘉本也不是为在此处停留,只是途径此地,哪里能真的打扰,连忙道:
“我们天亮就走,在廊下歇息便好......我有一把子力气,点几个人刚好值守击磬,让老先生歇息片刻。”
荀老先生一愣,问道:
“这么冷的天,又是大雪,你们只在廊下歇息是还要再走?这是要去何处,值得如此风雪兼程的赶路?”
余幼嘉在心中掂量几息荀老先生的分量,到底是说了老实话:
“准备去杀老皇帝。”
简简单单的七个字,却让荀老先生手中的木槌与悬磬登时纷纷落地。
余幼嘉低头去捡东西,故而,也没瞧见荀老先生眼中骤然隐现的一抹精光。
余幼嘉起身,自己接替了荀老先生的位置,一边击磬,一边道:
“天下无道,匹夫开道。”
“老皇帝再丢帝都,往东潜逃,我等刚巧有个怀疑的地界,怀疑老皇帝躲藏于此处,故而决定带一队伪装成商队的精锐,由我先打先锋,以献宝送货为名,去探探深浅,随后再由我弟兄率精锐围点打援。”
此处的弟兄,自然说的不是五郎,而是小朱载。
小朱载本在对廊下挨个清点人头与货物,闻言竟似有所察,抬头遥遥看了余幼嘉一眼。
余幼嘉没有小朱载那么恐怖的洞悉力,自然没有察觉出此事,只是又道:
“余幼嘉此生立誓,必杀尽天下贵人。”
“我始终没法忘记,我生父亲母,还有余家那些被流放的亲眷就是因为【得罪贵人】被悬颅城墙。”
“我此去,一定要搞清楚当时害死我爹娘的人是谁......我一定要报仇。”
? ?是嘞!这里还有周氏的死因嘞,都串起来啦!
?
有没有宝子猜猜害死周氏与余家人的贵人是谁呀?
第四百一十六章 血脉压制
余大老爷是什么样的人,周氏是什么样的人。
余幼嘉不清楚,或者说......早就忘了。
她只有很偶然的午夜梦回时,才回想起周氏离开那日的场景。
那是个难得的晴日,那是条如旧的窄巷。
那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妇人裹着脸,低着头,不敢看她,与她擦身而过。
周氏不好。
周氏当然不好。
那甚至不是周氏第一次抛下她,只是千百次坠落中,最最如常的一次。
唯一不同的是,那日,余幼嘉十分清楚,一定是最后一次。
她清楚,她当然清楚。
只是,她从没有想过,周氏之行的结局,只是旁人口中一句‘被顺手杀了’。
她不喜周氏,醒来后甚至不肯当着别人的面唤周氏娘亲,可周氏.....确实是她生母。
十月怀胎,嘤嘤盼切的生母。
况且,纵使不是她生母,只是一个倒在路边的妇人,也不能,不该,不可,得一个【顺手杀了】的结局。
人命如草芥,可从也没道理说,人生来就该是草芥。
余幼嘉心里不舒服。
她不舒服,她就想杀人。
这回若被她知道那贵人是谁......
无论是贵妃,太子,镇北王,还是长乐郡主,甚至乃至于老皇帝。
她,必杀之。
风雪夜冷,杀机四溢。
磬声阵阵,生平尽托其音。
荀老先生眯着已经有些斑驳的面容,细细打量着面前之人。
他从前隐约知道这位女县令是什么样的人,而如今看来,自己所知道的事,又有些不够。
老者心中煎熬,几乎要将心中掩藏之言语脱口而出。
可也正在此关头,已经安顿好的黑衣少年生生破开此间风雪,快步而至:
“聊什么?怎么还生气上了?”
小朱载到底还是了解她。
余幼嘉沉默不答,只松了松已经有些僵硬的手腕,将手中的木槌和悬磬都交给小朱载:
“你来敲。”
感觉自己又被抓壮丁的小朱载:“......”
行叭。
到底是自己认的兄弟,被抓壮丁就被抓壮丁,又不是给旁人干活。
小朱载果也继续敲起磬来,他的手极稳,气息也平,故而发出的声音也嘹亮刺耳异常,经由狂风牵引入众人耳中,引得闻此声者连连侧目。
余幼嘉斟酌几息,问道:
“你学过击磬?”
小朱载就笑:
“自然没有,磬缶之声是.....是世子才会喜欢的声音,我喜欢鼓。”
他提起世子,自然不会是平阳王那早死的儿子,亦或是天下某诸侯的孩子。
那个名称,永远只属于朱焽。
小朱载一下下击磬,以平心中喧嚣之声,而面上则一如平湖:
“鼓声好听,闻如雷鸣隐隐。”
他,他也曾在演武场上听过此声。
只是,父王从没有让他接近战鼓的机会。
而天下人,也没人记得他爱鼓。
余幼嘉面无表情,迈步路过小朱载身旁,又给了小朱载的腰窝一肘子。
这下不重,不过小朱载一时不察,险些被掀翻到庭院里去:
“.....你又做什么!”
让他击磬,他就击磬,这天下没谁比他好说话了!
怎么他老老实实干活还得挨肘子!?
余幼嘉白了他一眼:
“让你少悲秋伤春,等咱们从八宝山回来,你要多少个个鼓,我也为你弄来,你届时就算是不想击鼓,我也压着你击鼓而歌。”
这话里的意思,自然不是真的只为听鼓。
余幼嘉想说的是——
他们,都能回家。
小朱载神色一松,小声念叨一句什么。
余幼嘉没听清,凑过去正要细听,便见对面廊下的连小娘子匆匆忙忙赶了过来:
“余姐姐…..五郎醒了!”
这可算是个大消息。
余幼嘉也已经是许久不见五郎,一马当先往前去,荀老先生爱徒心切,跟在余幼嘉身后,只有小朱载,还不忘老老实实将磬交代给旁人,这才大步跟上。
五郎窝在墙边,连小娘子也不知是从哪里取了两床棉被牢牢将人包裹住,只露出五郎那过分苍白的少年脸。
余幼嘉没半点儿犹豫,风风火火冲去,直截了给了五郎一耳光:
“啪!”
清脆的耳光声,令原本还迷迷糊糊的少年顿时精神起来。
连小娘子心疼的厉害,下意识看向余幼嘉。
而下一瞬,她便听余幼嘉道:
“连小娘子喜欢你,你年底带人回一趟崇安,恳请家中长辈为你做主,同连家将亲事定下……你若不肯娶,我就还揍你。”
荀老先生:“!”
连小娘子:“!!!”
落后一步的小朱载:“……”
她还说他莽撞,这干脆利落的劲头,真的很难说是谁性子更烈…..
五郎本为迷迷糊糊瞧见许久不见的阿姐而伤怀,一下被一耳刮子打懵,下意识应道:
“好……好?”
等等。
这还真行啊?!
小朱载一时瞳孔巨震,连小娘子没忍住这段时日以来的心酸泪,一下子扑到裹成个粽子似的五郎身上,落泪不止:
“家中其他姊妹早告诉你,我心仪于你,你偏不信!”
“早知便让余姐姐治治你,你这冤家,才知道自己浪费多少时日!”
连小娘子这段时日可谓是受尽委屈,这一下便有些没有忍住。
五郎被牢牢抱着,这段时日因奔忙而晒黑的少年脸上,终有了一丝与先前不同的成长,又有些彷徨和恍惚之色。
他似乎想开口,想问连小娘子是否当真,又解释自己尚且未有功名,长辈又是罪臣,故而不敢拖累……
然而,五郎的余光里,余幼嘉已经又抬起了她的手。
或许是怕又挨揍,或许,又只是因为他昏倒时,少女拼命将他自风雪之中带走的神色,太过决绝。
五郎那早已冻僵的脸庞慢慢泛起红晕,他低下头,小声同连小娘子嘀咕几句,连小娘子猛地抬头看他,因着动作太大,还险些撞到五郎下巴。
两人对视几息,都羞红了脸。
连小娘子着急忙慌得将人往外挖,五郎终于得以站起身,来寻余幼嘉:
“阿姐……”
余幼嘉的巴掌仍在预备,五郎小声嘀咕道:
“我听你的。”
无论何时,阿姐的判断总没有错。
虽不知连小娘子为什么喜欢他,可先前几次三番的舍命相救,到底是让他也感觉出些什么。
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不要紧,阿姐让他娶连小娘子,他往后就跟着阿姐好好干活,给连小娘子一个安安稳稳的家。
他一定能如阿姐一般……
思及此处,五郎挠挠头,突兀问道:
“阿姐,你想寻回的人,同你一起回来了吗?”
? ?纯爱的小情侣,这两人的终身大事算是解决了。
第四百一十七章 就日瞻云
五郎所问,自然是【寄奴】。
他忘不了自家阿姐吐着血,却仍一遍遍呼唤“寄奴”的模样。
他也忘不了自家阿姐带着十三把刀奔赴死期的决绝。
他……
他,他其实不太喜欢那个将阿姐迷得连性命都不要的‘寄奴’。
或者说,‘谢上卿’。
不过,正如阿姐希望他能幸福一般,他也希望阿姐能够有一个家,能够永远幸福……
少年的视线太赤诚,引来数道好奇的目光。
其他人倒没什么,不过,其中有一道疑惑的目光,看的余幼嘉鸡皮疙瘩几乎起了一身——
小朱载可还在后头呢!
要是被他知道……
自己还不知要被如何盘问!
余幼嘉一阵阵头皮发麻,下意识指着小朱载对五郎道:
“这不是在吗?”
五郎一愣,歪着脑袋看了看小朱载,又看了看自家阿姐,不知想到什么,竟也没反驳,只是脸上雀跃了些,明显放松下来。
余幼嘉也不知道五郎的小脑瓜子里在想什么,只是本能觉得应该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硬着头皮,打算多说些什么,以驱散尴尬:
“我们打算去一趟石景……”
她将刚刚同荀老先生说过的话又低声重复一遍,五郎闻言,立马道:
“那我也随阿姐同去。”
连小娘子如今同五郎几乎形影不离,也立马道:
“五郎既去,那我也去帮忙。”
荀老先生适时往前迈了一步,显然亦是有多想。
余幼嘉万分无奈,只得道:
“我们这一趟危险,巴不得少带些累赘轻装简行,你们倒好,那么多人跟着,到时候被人一网打尽吗?”
余幼嘉说话素来不好听,不过在场之人多少都知道她的刀子嘴,也不会计较什么。
连小娘子与五郎一时哑口无言,余幼嘉便又道:
“不必一个个垂头丧气,又不是没有用上你们的地方。”
“你们只管安心待在此处抢险赈灾,这场暴雪来的不是时候,也不知还有多少百姓没能安身,能救一个算一个......我们这回带了木炭和粮草,给你们匀上一些。”
余幼嘉发话,众人一下就像是又找到主心骨。
小朱载想了想,却道:
“鱼籽,我们此番带的炭都是昂贵罕见的银丝炭,数量不多,本就是为设陷而用,实不方便留下。”
“不如我们让此地百姓先拆破损的民居废料取暖,顶上一顶,等风雪过去,再从其他分行调取木炭?”
石景分行的货品本就几乎告罄,如今这一批货品押送去,本就是为了解燃眉之急。
若是再匀......
“好。”
余幼嘉素来极擅采纳有理之言,闻言立马道:
“木炭不留,多留些粮草。”
“此地多水,没有收成,不过石景刚刚经历秋收,缺少其他货品,绝不会缺少粮食。”
这边算是一口敲定。
荀老先生一直在旁细细听着,闻此言,并掌深深鞠下一躬。
只有五郎,歪着脑袋好奇问道:
“余......子?”
这又算是什么称呼?
余幼嘉不语,小朱载则是有些心虚的摸摸鼻尖:
“鱼籽,鱼籽......没错,其实是余姓之余,尊子之子!”
“小五郎,你想想,那些经史子集上,都称呼尊者为此子彼子,你阿姐又有何处比不上他们呢?”
比得上,自然是比得上!
五郎心里,阿姐莫说是同那些尊子比拟,甚至比天意还要能救人几分。
阿姐好,朱二公子看重阿姐,朱二公子也好。
五郎心中松快,也忽然作揖,规规矩矩见礼,跟着小朱载一起喊道:
“见过余子。”
他既如此唤,连小娘子便也如此跟着唤。
两人如此唤,荀老先生返身去寻人取粮草时,便也将此称呼传了出去。
此起彼伏的余子声中,余幼嘉唇角抽动,看着身旁偷笑不已的小朱载,恨不得再给对方来上一肘子。
说干就干。
余幼嘉伸出手去,忽然胸腔中便是一跳——
身旁的少年眉眼微眯,掩唇而笑。
他似乎在偷笑自己的‘小玩笑’得逞......
又似乎,只是在欣喜于,只有他知道,他是万千人中,唯一能唤出那声独特‘鱼籽’的人。
从此往后,或许有万万人称呼她为‘余子’。
可只有他与她,心中清楚,他在唤的是什么。
......
廊外仍是漫天大雪,余幼嘉收回视线,只看向漫天大雪。
小朱载仍在笑,不知为何,余幼嘉心中没来由窜出一句话来——
【希望这份情谊,来日不会给小朱载带来更深的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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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初刻,天光未明,石景城被埋在一场百年未遇的暴雪里。
嘉实商行石景分行的霜降掌柜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推开吱呀作响的店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和残雪的寒气扑面而来。
原本齐整明亮的铺子里经由风雪敲打,早已狼藉不堪。
昨夜雪压垮了后院一小片库房屋顶,伙计们折腾半宿才用油布临时遮住,但雪水仍渗进来,浸坏了库房中最后一箱从江南运来的绸缎,光彩熠熠的绸缎如今晕染着浑浊的水渍,地上散落着受潮的药材、打翻的香料,味道刺鼻。
容貌清丽的霜降蹲下身,手指捻过一匹天青色软缎上的水痕,心头都在滴血:
“原本存货就不多,还靠着这些东西维持铺面......”
她原本出来经商就晚,也自觉没有其他姊妹的聪慧,每日只能靠着勤能补拙,薄利多销的法子赚些辛苦钱。
如今倒好,这一夜风雪,还不知得有多少损失,真真是辜负了女郎君的心意......
霜降红着眼,勉强擦了擦眼角,声音沙哑的唤道:
“手脚都麻利点!能救多少救多少!”
几个伙计昨夜也几乎是一宿没睡,熬得双眼通红,闻言更努力搬动货箱,清理污渍。
霜降仔仔细细盘点着损失,算盘珠子噼啪作响,每一声都都令她心肝儿狂颤。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踏碎了清晨的寂静。
五六条精壮汉子簇拥着一个身穿灰鼠皮坎肩、面白无须的管事,径直闯了进来。
他们靴子上沾满雪泥,毫不客气地踩在刚清理过的地面上,留下一串污浊的脚印。
那管事眼神倨傲,扫了一眼凌乱的铺面,用指节叩了叩柜台,尖声道:
“掌柜娘子,仍是我们。”
“昨夜大雪,炭火用得急,库存见了底。你们商行路子广,今日主子们特打发我再来采买二百斤上好的银丝炭,要快,府里等着用,这事儿你若办得好,少不了你的好处。”
? ?就日瞻云:原指贤明的君主恩泽施及尤民。后多比喻得近天子。
?
此处启用此成语有两重含义,一是指代余子近太宗,二是老皇帝马上出场(但,没有歌颂老皇帝的意思....)
第四百一十八章 赶巧不赶早
这几人,霜降自然认得。
可也正是因为认得,她心中才不免“咯噔”一声——
银丝炭昂贵,是专供高门大户的名品。
石景城幅员不广,素来是平价货物卖的更好一些,原先能备有一些银丝炭,还要多亏嘉实商行有‘通营百货’的名头,所以方才少少备了百斤,以备不时之需,莫叫当真用得上的一天,让人轻瞧了嘉实商行去。
谁料得到这些人买过一次银丝炭,便好似银丝炭取之不尽一般,如今又前来要东西?
若是从前,也就罢了。
她说不准还能从别的商行处调货调一些,可昨夜刚刚暴雪,外头连路在何处都分不清楚,这光景,她上哪里去寻银丝炭,又要怎么送进来?
她都不好意思同别处商行的姊妹们开这个口!
霜降深吸一口气,赶忙挤出一丝笑,上前柔柔福礼: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只是您说的这银霜炭,小店眼下实在没有存货。”
“没有?”
那面白无须的管事眉头一拧,尖细的声音冷了下来:
“原先你们不是拿的出炭?先前杂家来采买时,你还打过包票,说你们商行什么货都能有?如今你们到底是没有货,还是这天寒地冻,想囤积居奇,等着抬价,所以故意不卖给杂家?”
他身后的家丁们抱着臂膀,面色不善地向前逼近半步。
晨间寒意阵阵从门口涌来,伴随着一股压力无形弥漫开来。
一个正在搬运绸缎的中年妇人没留神,被家丁伸出的脚绊了一下,怀里的绸缎“哗啦”散落一地,本就污损的料子更是雪上加霜。
中年妇人吓了一大跳,下意识怒目看向家丁打扮的汉子,张口骂道:
“你这混小子......”
霜降一把拉住妇人,将人拽到身后,腰弯得更低,语气中几乎带着恳求:
“贵客明鉴,绝非有意推脱。实在是这场大雪......您看这铺子,库房都漏了,好多货都毁了,自顾不暇,哪里还敢欺瞒?”
“少废话!”
那面白无须的管事显然极不吃霜降这套妇人戏码,面上更不耐烦,一掌拍在柜台上,震得算盘都跳了起来,抖落好几个算珠:
“没有银丝炭,寻常的红箩炭、兽金炭,连普通黑炭也能先凑合着用!咱们黄......咱们黄府上还等着取暖,若是冻着了主子们,你们这铺子还想不想开了?”
他目光扫过地上那些浸坏的绸缎和药材,嘴角撇了撇:
“与其想着料理这些破烂,你还不如想想怎么把木炭弄来,杂家早说过,少不了你们的好处,这些东西,都抵不上咱们府上平日一天的用度!”
这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在霜降心上。
她本在心疼满地狼藉,被此锥心之语一激,也生出了几分难得的火气。
可霜降到底是耐心绝佳,又顾虑着不能让身后商行的姊妹们犯险,仍是耐着性子,恭顺解释道:
“贵客息怒,劳烦您行个方便。咱们实在是没法子,如今莫说银丝炭、红箩炭、兽金炭,便是寻常的黑炭,这几日也卖的差不多了。”
“如今雪势封路,外面什么也运不进来......劳您稍等几日,这雪一化,咱便想办法去其他商行将东西调来,给您送去。”
霜降言语温和,加上她那张秀美的鹅蛋脸,往日旁人若见她这副模样,十有八九会动心。
可今日,她偏生遇见了一个油盐不进的主儿。
她越妩媚,面白无须的管家看她的眼神越带几分厌恶,以至于在她话音刚落时,便勃然大怒:
“杂家管你封不封路,咱们主子既然要,你就算是刀山火海,也得想办法弄来!”
“大雪怎么了?大雪就没法子走商?!你多叫些人,百个里面总能有一半能将东西带回来,只要能将东西带回来,人死了就死了,打什么紧?!!”
这话堪称暴论。
饶是霜降脾气再好,此时也终于再难忍受。
霜降从前遭遇过什么,自然不用多说。
连她身后的伙计们,也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的生者,最最听不得这样糟践人命的言语。
霜降脸上的谦卑一点点褪去,慢慢直起腰来。
铺子里的伙计们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默默围拢过来,手里不自觉地攥紧了扫帚、木棍等物,外头雪没有昨夜大,可寒风仍在呼啸,钻进人的胸膛,却镇不住胸腔中的怒意。
霜降看着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轻蔑,又瞥了一眼满地狼藉,正要咬牙开口让伙计人将人打出去。
可恰在此时,屋外却传来声声骡铃响声。
这铃声由远及近,经由寒风飘荡而来,打散铺面中本一触即发的氛围。
而后,霜降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冲入店铺之中,急急吩咐道:
“好冷,好冷,真遭不住了......”
“霜降!哎哟,小心肝儿,快去烧几盆热水来,后头的伙计们冷的够呛,你郎君我脚趾都快被冻掉了。”
那是一个从头到脚裹在裘衣中的少年,听声音年岁不大,可吩咐起人来,却似乎极为老道。
霜降同铺面中的那些伙计们先是一愣,一下反应过来此人是谁——
女郎君!
居然会是女郎君!
此处的分行才建三个月,她的家书才寄了两封,女郎君居然亲自来看她们了!!!
霜降一下欣喜不已,忙吩咐人去烧水,自己则帮着余幼嘉拍打身上的雪花冰碴:
“您怎么亲自来了,我,我......”
余幼嘉取下裘衣,露出一身青衣少年打扮,霜降聪慧,便在细微处改了口:
“小郎君,您都不知道,大伙儿有多想您......”
余幼嘉笑了笑,假装没有看到屋中几道偷偷打量她的陌生视线,只随口道:
“说来也是刚巧,阿爹吩咐我率商队到处送货,结果还没送几个地方便碰巧撞见如此大雪,此处离得最近,便赶来此处避雪......”
“唉,如此大的雪,货还有那么多,道路又如此难走,这个冬日只怕是再难将东西卖出去了。”
阿爹?送货?
女郎君哪里来的爹?
伙计们面面相觑,霜降倒是反应快些,想明白既言语不通,必定有些缘故,故而也不胆怯,稍作思索又试探接话道:
“小郎君,您来的正巧呢。”
“这些客人今日刚巧说要买银丝炭,正愁铺面中没有存货......您今日可带了些?”
余幼嘉眼神一亮,不着痕迹又赞许地看了一眼霜降——
好霜降,果然是她的心肝儿!
? ?帅帅余姐出场!
第四百一十九章 初次交锋
“银丝炭......”
余幼嘉一边故作思索,一边伸出手去,霜降立马将肩软软送到她手边。
暗香霎时扑鼻而来。
余幼嘉:“......”
到底是哪里有错。
为什么她身边的人,一个个全部都这么‘懂事’?
她看起来就那么像是男女不忌,荤素皆来的色中饿鬼吗?
是的......
她可以是。
余幼嘉搂住霜降的肩膀,又顺势伸出另一只手,朝外唤道:
“阿崽,来。”
店铺外瑟瑟寒风翻滚,无边雪意中又摇进一人。
此人蔽体衣着一摘,赫然露出小朱载那张稍有些古怪的少年俊脸。
面白无须的管家本在一旁观望,瞧见此人容貌,眼前便是登时一亮。
小朱载‘规规矩矩’行礼,唤道:
“小东家。”
余幼嘉一手搂着美貌的霜降,一手捏着下巴,一副十足十的浪荡子弟派头:
“你去点点,咱们这回带来的货物中可否还有银丝炭?”
这副颐指气使的模样,看得人只想咬牙。
小朱载装模作样反身回去寻外头的商队,余幼嘉则是往霜降脸上香了一口:
“这日子冷的紧,不过好在有你在,我心里舒坦的厉害。”
说一知二。
若不是霜降反应快,只怕还没那么容易将话题引到货品上。
小朱载不自信,总说自己不得天命,然而事实便是,他们不仅来的巧,而且来的还好!
那一口,不知几分真,不知几分假。
霜降心中明白,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却丝毫不妨碍她在那一口之后羞红脸颊。
她从其他伙计手中接过热巾,一点点擦洗余幼嘉有些冻僵的脸与手指,神色温柔而恬静,与原先意图同人争辩的模样大相径庭。
白面管家将视线恋恋不舍从门外收回,一回头,便瞧见了霜降恭顺的神色。
他犹豫几息,到底是稍稍缓了些声调,没太多先前的倨傲:
“你是这商行的东家?”
余幼嘉抬眼,瞥了对方一眼,仍没太过恭敬,只以一副吊儿郎当的口吻道:
“小东家。大东家是我那死鬼爹,分明就我一个宝贝儿子,却非要我大冬日跑出来遭罪,也亏得我命大,不然就得交代在商道上。”
或许,是因为余幼嘉的口吻太过自然。
或许,又只是因为白面管家习惯有人对他颐指气使......
余幼嘉姿态拿的越高,他便越吃不准面前这位‘小东家’的底细,神态亦越发畏缩。
恰在此时,去而复返的小朱载重新出现,抱拳‘恭敬’道:
“小东家,已经点明货品,如今外头一共是有五百斤银丝炭,葡萄美酒两箱,缂丝绸缎数箱,苏木胡椒等香料一,笔墨纸砚......熏香点翠......”
这可不是寻常商行里面买得到的东西。
小朱载每报上一句,那几个突突而来的‘不速之客’眼睛皆明亮一分。
直至堪堪报完,白面管家竟撑起一副同先前差别甚大的笑颜,试探道:
“原来如此,你们商行果如百姓们口中一般,什么货品都有......”
“如此一来,小东家,你不如就将东西都卖给我们吧。”
他们原先出来时走得匆忙,除却金银珠宝几乎什么都没带。
如今用的大部分东西,都还是从此商行尽数购买而来,如此熬上十数日,已经是他们的极限。
若是今日能将东西都采买回去......
余幼嘉将对面之人的神色看在眼里,状若无意问道:
“都卖给你们?你们吃得下这么大批货?用现钱还是挂账?”
“若是家中财力不够,须得人来回讨账,如今就别夸下海口,小爷我这批货只要现银,今日饶是不卖你们,等晚些雪停后,照样能换成实打实的真金白银回家。”
这话,看似想要现银,实则,在打探对方如今财力如何。
若是寻常人家,没准就得说‘你也不打听打听我家老爷是谁如何如何’,便将家底来处报个干净。
可对面......
果如余幼嘉所想,多有不同。
那白面管家听余幼嘉质疑,先是面上难堪,犹受奇耻大辱,可却又并不敢过多袒露身份,只是反复道:
“黄老爷断断少不了你们的银钱!”
“你们只管将东西收拾好,我们自然会派人带银钱来取货,到时候一手交银钱,一手交货,难道还不够放心?”
自然.....不够!
这些人果然也不是全是呆子,不能让她顺顺利利带着人以送货之名将他们深浅及方位打探清楚,而是自己派人出来取。
这人家取了货,往大山里面一钻,谁晓得往哪里找?
余幼嘉微不可查蹙眉,又极快松开,与小朱载对了一个眼神后才故技重施问道:
“黄老爷?哪家的黄老爷,又是何方人士?小爷我从小在周边做生意,可从来没有听过什么黄老爷,没做过生意呀!”
事实证明,激将法不总是好用。
谈及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但又‘断断少不了旁人银钱’的黄老爷,白面管家也有了几分戒备:
“杂家已说愿给现钱,你又管咱们老爷是何方人士作甚?”
“你既有问,杂家还得问问你是何方人士,这冰天雪地里怎么能送那么多货进来,是不是掺假呢!”
这白面无须的管家满心满眼只知虚瞒谎报,浑不知自己错过了一个巨大的真相。
余幼嘉心中一跳,便只抓着‘老爷身份’刨根问底下去,只会惊动此人。
于是,她稍作思索后,兵行险招,竟报出了个在场之人皆没有想到的‘身份’来——
“不巧,祖上刚巧有周朝太祖皇帝亲封的食禄,我乃石景亭侯之十八世孙是也!”
什,什么食禄?
什,什么亭侯?
不就是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乡亭侯,而且还是第十八世孙,怎么经由此少年口中说出来,竟好像是封侯拜相一般?
在场之人皆是愣在当场,饶是小朱载也不曾例外。
不过他比其他人要聪慧的多,一听余幼嘉如此报名号,仔细一想,便知内里关键。
小朱载一下挺起胸膛,指向铺面外茫茫大雪:
“你出门打听打听,谁不知道咱们小东家石景亭侯十八世孙的名号!?”
“咱们主家虽食禄不多,可一直将祖产打理极好,几代之前便靠着佃田收租,攒下一大笔家业开了商行......”
“你居然还质疑咱们会给你掺假货?!”
少年慷慨激昂,余幼嘉看得啧啧称奇——
不错,不错。
从前看不出来,小朱载竟如此会演戏,当真是天赋极佳!
余幼嘉心中赞许,面上却更加跋扈:
“我这可是太祖爷亲封的爵位!我告诉你,皇帝就是咱们家的靠山!”
“我多问你几句怎么了?你爱买就买,不买就滚蛋!”
?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第四百二十章 惊弓之鸟
直到那群莫名其妙的人被赶走,霜降还是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她捧着自家女郎君冻僵的手指,一边用热毛巾反复擦拭,一边道:
“郎君,您怎么将人赶走了?我刚刚还以为您很想同他们做生意呢.......将热水端进柜台里就好,此处刚好能看到外面卸货,我也能伺候郎君泡脚暖暖身。”
后面那些,自然不是对余幼嘉说的,而是端着水盆来的另一位妇人。
余幼嘉今早几乎是刚过午夜,风雪稍停便赶来,如今打发完那些明显身份有异的人,已是有些没精神。
不过,面对熟人,她素来也不是将话丢在地上的性子,一边任由霜降摆布,一边懒洋洋地回道:
“想,自然想。不过你郎君我,也不是胡乱报身份的。”
之所以只报一个芝麻大小般的‘亭侯’名号,没有选择那些拿得出手的名号,就是怕若名头太大,这群大概率是皇室的人里,有人能碰巧想起来对号入座。
如今报一个小小的‘亭侯’名号,莫说是什么十八世孙,就算是当年亲自大封天下的太祖爷至此,也不一定能忆起到底有没有‘石景亭侯’这个人。
而余幼嘉要的,就是这么个难找的身份!
如今,一群落难的皇室成员,碰巧遇见一个家中颇有余财,并且张口闭口极度尊崇朝廷的小荫封之后......
那面白无须,身上隐隐沾染些尿臭味的太监必定会将此事上报。
只要上报,余幼嘉不信这回还不能深入敌穴!
余幼嘉的脚落入恰好好处温热的水中,早已冻僵的脚下顿时慢慢回暖,有了血色。
霜降探出纤细的手,试了试温度,似乎又有些不满,连忙起身又去要热水。
人一走,小朱载连忙凑过来,也将鞋袜脱了,噗通一声踏入桶中。
余幼嘉:“......”
服了。
她是真的服了。
这瓜娃子还真是没完没了了,怎么就不能有点界限感!
合着小朱载口口声声说她没把他当人,他这不是也一样没把她当个女子!
一盆本就温热的水被寒意这么一搅,顿时有些后继无力,余幼嘉本就比小朱载泡的久些,也更暖和一些,被寒意一贴,实在是有些忍无可忍,踩了小朱载一脚:
“......去再搞个盆泡脚。”
小朱载被踩,双手死死勾着柜台,挪都没挪一下,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派头:
“你倒是左拥右抱,还有人帮着洗脚,我如今要是走了,不见得有半个人理我,只怕还得忍着冷去烧水!”
他这是不想泡干净水吗?
他这不是没人理他吗!
小朱载倒是理直气壮,霜降一回来,人都傻眼了:
“郎,郎君,这,这......”
这不好吧!
虽然唤郎君为郎君,可郎君到底是女郎君呀!
怎么能和一个男子一起泡脚呢?
还是说......
这人原是女郎君带来的面首?
霜降细细打量小朱载,小朱载察觉到了,压根没动,余幼嘉没察觉到,只说:
“没事没事,让他泡着,加点热水就好。”
不然......
不然她也是真没招了。
需得知道,这可是个能挤在她和寄奴中间睡觉的‘猛人’!
现在将他赶走能有什么用?
人家也根本没往那方面想,赶人不是自作心虚吗?
余幼嘉无奈,霜降则是了然。
她缓缓将热水加进木盆之中,私心作祟,又给小朱载搬了个明显矮些的板凳,就坐在余幼嘉对面。
热意激荡而开,暖人心脾。
余幼嘉下意识动了动脚趾,木盆本就不大,这一下便又不慎踩住小朱载的脚。
两人肌肤于热水中相贴,比不过热水的热,却又比漫天的寒冰更暖。
小朱载一愣,似乎‘不甘示弱’,也回踩了余幼嘉一脚。
余幼嘉:“......”
如今都几岁了?
真是幼稚鬼。
话是这么说,余幼嘉又不着痕迹踩了人一脚,趁小朱载要‘报复’的功夫,极快开口道:
“这群人九成九就是咱们要找的人。”
“问你一件事,晚些我若能顺利进入八宝山,有何办法去探查去年冬岁时宫中有哪位‘贵人’曾出过宫,到过一个名为【青木川】的地界上香?”
小朱载抬脚的动作果然一顿,斟酌道:
“只要是有身份的贵人,便有起居录,上到朝野大事,下到每日用膳几何,都会注明,可以从此物中窥视一二。”
“不过......”
小朱载稍有停顿,趁着余幼嘉低头细听的功夫,眯起那双过分得天独厚的丹凤眼,笑着又抬脚轻轻踩了木盆里的倒影一脚。
水面荡开层层波纹,小朱载的轮廓亦在波纹中模糊,几不可见:
“不过,这群贵人们是逃难而来,当时不一定会将起居录带上。”
“如此,若依我所言,抓几个太监宫女,当着其他人的面先杀一个,其他人自然会将自己所知道的事都交代干净......反正这旧朝,也没有一个人无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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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初霁,群山皆白。
一行人踏着齐踝的积雪,顶着漫天风寒,穿行于林木之中。
他们显然极熟悉路径,在看似无路的林间曲折前行,脚步不停,一时周遭只有新雪被压实时发出的咯吱声。
为首那人身穿灰鼠皮坎肩,面白无须,神色空空,不知在想什么,身后家丁打扮的汉子见此,混以为总管是为刚刚被从商行里面赶出来的事而生气,连忙道:
“那臭小子满口太祖爷,浑不知真正的爷爷就在咱们这儿!”
“吴总管,您莫要和那小子一般见识,等咱们回宫.....不,回营,小的立马带几个人过去,趁今晚夜色将人几棍子打死,给总管您出出气!”
“让那小子知道知道咱们的厉害,瞧瞧不肯跟咱们做生意是什么下场!”
......
小侍卫说了一通,吴总管也浑不知是听没听进去,只是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才抬手示意,跟在他身后的人倏然停住。
眼前是一道巨大的、覆着厚厚冰挂与积雪的山壁,看似已到绝路。
但若细看,便能发现山壁一侧,几块巨石的掩映后,有一条极为隐蔽的裂隙,仅容两马并行。
穿过这狭窄的隘口,视野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被环抱的山谷,比外面温暖许多,风势也小。
谷地中,一片规模不小的营帐赫然呈现。
帐篷并非随意搭建,而是井然有序,错落有致,中央甚至清出了一片空地。
帐篷用料讲究,多是厚实的毛毡或锦缎,虽为实用而设,仍能窥见几分不凡的气度。
几缕淡青色的炊烟从少数几个帐篷顶上升起,袅袅地融入冰冷的空气中。
此乃惊弓之鸟,暂时栖身的巢穴。
昨夜刚刚下过雪,故而帐外只能见到少数几道伺候的身影,吴总管却像是终于找到靠山似的,一边迈步往里走,一边呵斥刚刚巴结一路的侍卫道:
“杂家要你多嘴?!”
“等杂家见了陛下,晚些那嚣张的小子不仅得给杂家赔礼,还得将他家干活的俊朗小子也一并送来.....滋溜。”
第四百二十一章 蝇营狗苟
吴总管咽口水的声音十分清晰。
身后的侍卫们听了,一时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
说来其实也并非不可理解。
饶是从前在宫中美色众多,他们也鲜少遇见如今日那两位少年郎一般的好容貌。
更别提后进门的那小子,通身风雪也掩盖不住宽肩窄腰,剑眉星目......
好!
拒人千里之外好啊!
要的就是那一股不正眼看人的劲味!!!
白面汉子越想越心痒,一时便也没发现自己脚步已经沿着清扫出的小径,靠近营帐。
恰在此时,两道身影从一顶颇为宽大的锦缎营帐后转出,似乎正在对谈。
两人中,最为显眼的是一个颇为英武,器宇轩昂的华服男子,男子虽眼下已有几分皱纹,年轻不再,可亦平添一份岁月风姿。
而另一人年纪更长,约摸六七十上下,未着华服,只一身深灰色的棉袍,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毛皮坎肩,眉宇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愁容,却仍陪着笑脸,似乎在解释什么。
双方在小径交汇处遇上。
白面汉子与身后侍卫们反应极快,立刻停下脚步,齐刷刷地侧身让到路边。
一路被称为吴总管的汉子率人以首俯地,将脸牢牢埋进雪中:
“奴婢叩见王爷。”
身着华服的男子停下脚步,目光在他们沾满雪泥的裤腿和疲惫的身躯扫过,似乎没什么兴致,只是又对身旁赔笑的人道:
“吴福,你这义子刚从外面回来?怎么空着手?”
被称作吴福的老者赫然正是宫中多年的老人,数十年如一日的御前兼内务大总管。
吴大总管能在宫中混迹如此多年,自然有一份门道,不过,他对自己这个义子也是真好,闻言,纵使是已经愁容满面,却仍为义子解释道:
“我这孩子笨拙,办事儿却不输,许是有什么事儿耽误了。”
俯身于地的吴小总管闻言,急忙道:
“正是,请王爷恕罪,本是已经出去,到了商行采购,不过......”
今日商行里面的情景一闪而过,惶惶又隐约可见黑衣少年的俊俏容貌,吴小总管稍稍停顿一息,到底是没有将自己被赶出来的事儿说出来,只道:
“今日去商行之时,碰巧撞见了他们小东家。”
“那小东家祖上有荫封,自称是‘石景亭候’的后人,瞧着还颇为恭敬,张口闭口不离祖上荣光,奴婢想了又想,斗胆没有采购,而是紧赶慢赶,想回来先禀报此事......”
吴小总管稍稍抬头,这回声音中带了些激动:
“王爷,咱们从帝都出来,带的金银钱财都是有定数的,如今遇见一个如此心向朝廷之人,何不给那卑贱的商户一个机会,让他奉养咱们呢?”
“奴婢亲眼瞧过,商行里什么东西都有,光是一次送货的商队,连人带车马就将近绵延数里地......”
如此多的东西?!
吴大总管哪里晓得自家义子竟能带回这样的消息,闻言眼睛一亮,原本满面愁容也散了个七七八八,闻言道:
“那商行都有什么东西?可有炭?”
需得知道,昨夜一晚上的大雪便将他们先前采购的存货消耗得七七八八。
镇北王今日责问他,自然也离不开这事儿。
若是当真什么都有,那自家义子可真是给自己长脸了!
跪在地上的白面小总管连连点头:
“有,干爹,都有。”
“不仅有银丝炭,还有绸缎,美酒,香料......”
听着贯口似的一连串货品,吴大总管已经老态龙钟的脸上逐渐松快起来,展出层层笑意。
他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利落地问道:
“王爷,此商行的货品,可正巧能解咱们的燃眉之急。”
“不如就让我这义子再跑一趟,将那商行的东家与货品尽数带来,再随便给他抬抬爵位?正如我义子所说,如此小荫封之后,给他们一个孝敬的机会,就够他们感恩戴德了。”
诸史有载:......功大者食县,小者食乡、亭。
‘石景亭侯’的爵位,一听就小的可怜,不足以为外人所道。
虽说帝都如今落入起义军手中,可天下到底是朝廷的天下,他们有朝一日,肯定是要回去的。
届时等他们重新找个地方定都,这样的小亭侯,可不就是鱼跃龙门,感恩戴德?
“嗯。”
华服男子应了一声,却没有说更多,显然对此事不以为意,只是又问道:
“今日去外头,可有遇见什么容貌不错的男子?”
这话问的突兀,吴小总管霎时想起今日黑衣少年的脸,以为自己袒护商行之事泄漏,顿时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吴大总管瞧见义子这窝囊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抬起脚在人头顶踢了一脚,才道:
“......是陛下和贵妃要人。”
沉默。
霎时的沉默袭来,被踹了一脚的白面汉子这才恍恍然想起一件事来——
自己这位‘陛下’的爱好,实则是有些别致的。
旁人不知,可他拜入干爹门下,先前便时常在御前伺候,有些事情得他们收尾,终归是瞒不住他们。
陛下......
陛下喜欢搜罗各种男子,将他们送入贵妃处......
而后,偷看贵妃与各种男子欢好。
百姓们常说,天家威严。
没净身入宫,没当上小总管的‘狗娃’,先前也觉得天家威严。
可知道这些腌臜事儿后,他似乎......
又觉得一切狂乱不堪。
不过,那又能怎么样呢?
他现在数人之下,万人之上,狂不狂乱,可不是他一个奴婢说了算。
陛下的喜好,他们这些奴婢,自然是没有指摘的余地。
既想要男子,那,搜罗便是了。
吴小总管低低压着头,斟酌几息,忽然道:
“有的,干爹,那商行也有。”
“商行的小东家,年岁不大,眉清目朗,生就一副风流样貌,也算是不可多得的男子。”
“王爷,干爹,不如就由奴婢带人再跑一趟,将人和货尽数带来吧。”
商行里的小东家?
竟还有如此碰巧的事情?
这一下可算是皆大欢喜,连一直没正眼看人的华服男子都纡尊降贵扫了地上的身影一眼:
“知道了,去吧。尽快将人带来。”
这便算是同意了此事。
吴小总管一股脑儿叩首,连声道:
“谢王爷体恤!奴婢这就去,这就去!”
可,可算是保住那个黑衣少年了......
那么好的货色,自然是要留给自己!
? ?本章启动的是【第五十八章美人与缘由】的伏笔。
?
是的,没错,老皇帝是个绿帽奴。
第四百二十二章 乱世将尽
夜幕登临,恰是惊弓之鸟回返之时。
乌云迫月,唯有雪地映出一点惨淡的微光,勾过‘嘉实商行’模糊的牌匾轮廓。
几道漆黑的人影,如同鬼魅,在及膝的深雪中游移围拢,动作划一地矮下身,绳索便已熟练地穿过箱底。
他们屈膝,将肩膀抵入绳套,肌肉在衣衫下绷紧缓缓发力,沉重的木箱便霎时脱离雪地,被抬至早已准备好的马车之上。
马车前的马匹安静地立着,鼻息间喷出的白汽悠长而微弱,融入寒冷的夜气中。
余幼嘉被这股热流晃眼,收回神智后的第一瞬,不是去看面前那些恍若蝗虫过境一般套取货品的黑影,也不是担忧自己即将奔赴的前路,而是一个极轻,极细微的摇曳念想——
不知寄奴晚上吃了没?
寄奴从小挨饿,似乎成了习惯。
余幼嘉素来知道有些人若从小缺少什么东西,等有余力,必定会补偿自己,可寄奴却又完全不同。
他厌弃唾手可得的一切,甚至于连用膳都不太上心......
他就是想要人陪。
这回出门极为匆忙,寄奴肯定伤心,若这回能回家,一定要好好哄上一阵才能哄好。
不过,若是这回不能回家......
余幼嘉垂下眼,沉默几息再抬起眼时,已经满目清明,迈步而出的步子,每一步都迈的极为坚定,沉稳。
自称为‘吴管家’的白面汉子满面笑容地看着货物装车,乍然看到余幼嘉出现身旁,唇畔的笑意也不减,只道:
“小东家......不,小侯爷,如今还没到时候,等货物都装完,您再同咱们走上一趟。”
余幼嘉假装没有听出称呼的差别,撇了撇嘴,故作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疑惑问道:
“你们果真是有现银?既有现银,为何如今不给,还要我走上一趟?”
“莫不是你们准备趁此月黑风高夜,将我带到荒无人烟的地方杀人劫财?”
余幼嘉故意用身旁人都能听到声音重重啧了一声: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的有人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吧?”
“我可是有祖辈余荫的人,况且我若死了,你们往后也别想从我家商行里买到半点儿东西。”
吴管家今日心情极佳,余幼嘉一连串的试探下,他竟也没作任何反应,只上下瞥了余幼嘉一眼,随口道:
“小侯爷,如今不必满口现银,等你随杂家去一趟就知道了,有些东西,可比银钱要重要的多,说不准,还有你的运道,届时我若向您讨要‘东西’,您可得大方些.......诶!小心些,耽误了大事儿,几个脑袋都不够你们砍的!”
后面半句,显然是对那些搬动货物的侍卫们说的。
这几年冷暖变化太过诡谲,雪夜太冷,难免有几个手脚冻僵的侍卫们没能撑住。
吴管家厉声呵斥几声,疾步而去,余幼嘉则是招手又唤来小朱载,当着众人面道:
“你去点几个人帮他们理货,等会儿也随我同往,护卫于我。”
“这群人不给银钱,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你就留在家中,等我回来。若我没回来......”
余幼嘉垂首,众人自以为她在对心腹嘱咐什么后手,谁都没有想过,那份胸有成竹之下,却是一句憾言:
“若是我没能回来,便是以身许国,不必相送。”
......以身许国,不必相送。
小朱载唇角微动,余幼嘉则是笑着拍落他肩膀上隐约几点雪花,低声道:
“按我们原先定好的情况走,我走,你留下,率兵绕山道进八宝山,时刻注意山中动静,若我鸣金,便是能动手。”
这些话,他们这些天已经说过无数遍。
可事到跟前,余幼嘉总忍不住想要再交代一遍。
有些事,并不是有胆子就够。
他们此行为不引人注意,轻装简行,小朱载若随她一起,山外他们便没人率兵调卒,换作旁人调度,也未必有小朱载的果断机敏,骁勇善战,有踔绝之能。
如此,无论此行前路未知,生死皆不明朗,她终究只能先靠自己。
余幼嘉当然信小朱载会来,可,也正如她所说,若有意外,便是以身许国。
饶是江山已经千疮百孔,可头顶的穹顶到底如一,为此天地日月而死,自然不用哭哭啼啼送别。
她就是......
她就只是......
死前,终究还想知道寄奴有没有好好吃饭。
如是而已。
小朱载咬着牙,没有吭声,少年俊朗的眉眼一片阴郁,余幼嘉却仍只是笑:
“......还有一件事,你再想想,我真心觉得你与二娘相配,你若和她结为夫妻,来日你们一定恩爱百年。”
这回,小朱载眉眼微蹙,倒是极快回了话:
“我不。”
鱼籽不懂他,鱼籽当然不懂他。
莫说是与先生比,就算是比起那些与他接触过的寻常人比,鱼籽也都更没眼色,更不懂他。
如今之所以提起二娘,一瞧便还是想为二娘再争取一个机会。
纵使他早已反复提起过,他不喜欢,他不喜欢,他如今早已收回他的真心,可她仿佛仍像是听不懂人话一般。
不过,这样鲜活,这样不懂他,却与他行事做派有几分相像的鱼籽,却又让他更难以割舍。
比起先生那样,一眼就能将他深埋东西看到无所遁藏的人。
这样既像,却又脾性自成一派的人,才更让他叹服。
她,她的身上,具有他原先所渴望自己所有的一切品行。
甚至,她素来不贬损对手,而是先肯定对手的强大与优秀,认为打败如此的对手,才算是无憾。
世间事,很冰冷。
这点,朱载用了很多年才明白。
不过,纵使世事如一盆逐渐冷却的洗脚水,而位于盆中的她,仍一样灼烫无比。
她不懂别人,也不屑于花心思懂别人。
只是,他并不在意。
最后一个箱子被搬上马车,余幼嘉干脆利落翻身上马,跟随队伍转身离开。
片刻之间,商行门前只剩下那片被践踏得一片狼藉的雪地,以及空中仍在无声飘落的雪花。
马车、人影、货物的痕迹在夜幕之间悄然隐匿,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一个过于逼真的梦境......
小朱载站在原地许久,直到面前所有的痕迹消失不见,直到穹顶上又落下数点寒意,栖在他的眉眼,少年才猛然转身,朝身后那些从隐秘处钻出的亲信们,扬声喝道:
“走!随我杀敌,了结乱世!”
? ?鱼籽其实非常不适合当红娘,本书到现在,被她点过的人都没能成一对,反倒是之前她自以为是误会的五郎和连小娘子成一对了......
?
下一章接太宗生平【千秋万载-其七】(*^▽^*)
第四百二十三章 千秋万载(七)
朱载爱鼓。
这点,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或许,因为年幼时曾看过父王演武,听过震彻心扉的隆隆鼓声。
又或许,只是因为......一如胸腔中那颗永不熄灭的心跳。
他知道自己在走什么路,并且到底是走上了这条路。
无论今夜,是否又有残酷。
此夜,穹顶上起初只是稀疏的雪片,被风卷着,斜斜地飘落。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成了铺天盖地的鹅毛,密集得仿佛一双掐住咽喉的大手,身处此方天地之间的人,无法得到丝毫喘息的余地。
烈风呼啸着穿过山峦,将松林吹得波涛起伏,发出令人心悸的呜咽。
他们的人数不多,但每个人的位置都经过精心挑选,扼守着下方小径的必经之处,以及所有可能溃逃的岔路。
每个人的身上都裹着厚重的白色毛毡,连头也覆上了一层素缟。
雪花不断堆积在他们肩头、背脊,甚至武器上,彻底融入夜下雪色之中,远远望去,不过是一片被积雪覆盖的嶙峋怪石。
只有极近处,或许才能看到从那白色毡布缝隙间偶尔透出的目光——
冷静、锐利,如蛰伏的凶兽,也如一团不曾熄灭的火。
朱载忍着心中的鼓声,将呼吸压抑得几不可闻,喷出的微弱白气瞬间便被狂风撕碎、卷走。
雪,毫无止息之意。
天地宛若一个与世隔绝的、冰冷的牢笼。
朱载便是在这天地牢笼中等待着,等到鼻尖喷洒而出的热气将眼睫沾湿数十次,又擦去数十次......
许久后,他终于等到了声音,可却不是自己想要的声音——
那是一阵自山间弥散而出的隐隐鼓声。
朱载发誓,若是知道今夜会听到鼓声,他从前也不会和鱼籽说自己爱鼓。
这不对,亦不恰当。
换而言之,他本来该等到的,是他私下交给鱼籽的那柄犀角乌号的鸣声。
不该是鼓,不该是鼓。
鼓不方便携带,鱼籽奏响的只能是那群落荒而逃的‘贵人们’的军鼓。
军鼓浑厚悠长,若是鼓手敲击得当,绵延而出,其声可达数里,比号角还要更省时省力,故而被视作提振士气之器,与龙纛并存于中军营帐中。
这不是寻常人能接近的地方。
此声一响,四周肯定会有所警戒,外头突围的难度肯定会激增。
鱼籽不会那么傻,舍近求远,放弃贴身的乌号,选择先去找鼓。
那或许,便只剩下了另一种可能......
这不是鱼籽敲的鼓。
应该......被发现了。
朱载心中蹿过这句话,随即,心房的某处像被什么东西突然蛰了一下,后知后觉,隐隐作痛起来——
天命,仍然没有眷顾他。
终他一命,至如今,也只有鱼籽和先生。
可这狗娘养的天命,还要把她从他命中夺去。
风雪仍在肆虐。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在哭,可脸上的热流淌过脸颊,一瞬化寒刺骨,他口中的呜咽,也化为了一句震天动地的呼喊——
“时机已到,杀!”
杀!
杀!
杀!
灌喉的冷风侵袭入肺腑,少年胸腔中翻涌的怒意裹挟着血腥上涌,他猛地掀开覆盖在身的厚重毡布,积雪如瀑般滑落,露出底下玄色的轻甲与一张剑眉星目、俊毅沉静的面容。
朱载动作迅如闪电,没有丝毫迟疑,身形一旋便已掠至身旁的骏马之侧,单手一按马鞍,整个人如一只猎鹰般轻盈而精准地翻身上马。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在狂风的嘶吼中,竟也未发出半点多余的杂音。
几乎在他落鞍的同一瞬,他猛地一扯缰绳,健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被风雪压抑却依旧惊心动魄的长嘶,随即四蹄翻飞,如同一支离弦的玄色利箭,顺着陡峭的山坡,直扑那条被积雪覆盖的狭窄小径而去。
而在他身后,那些原本与山石融为一体的“雪堆”骤然崩裂,数十道白色的身影同时跃起,翻身上马。
没有呼喊,没有号令。
此夜,杀意已然沸腾。
这支潜藏于暗夜下的骑队,如同一股突然决堤的雪崩洪流,以无可阻挡之势,切开雪夜,朝着鼓声鸣奏之处奔涌而去。
无边的风声,与越来越近的鼓声之中。
终于,朱载看到了那片正在燃烧的谷地,以及,位于烈焰之中,正在熊熊崩坠的一切。
男男女女像疯了一样,用双手,用衣物,甚至摘下头盔,不顾一切地将那些冰冷的金银往里扒拉、塞填。
有人为了争夺一捧珠子互相推搡、撕扯,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可偏偏,那些金银珠宝在争抢中从指缝、从容器边缘洒落,混入泥泞的雪地里,令人再难寻上分毫。
寒光一闪。
一名抱着数锭金子,正欲逃窜的小太监动作骤然僵住,一道红线自他颈间浮现,他瞪着眼睛,带着震惊与茫然,与怀中的财富一同栽倒在雪地之中。
高居马上的朱载反手一挥,另一名同样往外奔逃的侍卫立马被刀柄劈中胸腹,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只能躺倒在地大声哀嚎。
四周所见,全都是四处逃窜的人。
他们像受惊的兔子,怀里揣着、手里抓着能拿到的任何财宝,拼命踢打着坐骑,或干脆徒步,向着风雪更浓密、地形更复杂的山林深处亡命奔逃。
一时间,雪地上满是杂沓的脚印、散落的珠宝,以及迅速被染红的雪泥。
朱载没有理会这些人,或者说根本来不及管这些人,
他的目光略过无数逃窜的人影,只去寻觅自己最想见到的一道身影——
【我会保护你的】
究此一生,朱载都在回想这句话,都只为了这句话。
他答应过,他分明答应过,一定会保护好鱼籽的。
鱼籽呢?
鱼籽呢???!
武士们的铁蹄已冲破谷地,朱载的吼声响彻山林:
“鱼籽!”
他的心中,其实已经不奢求有人能回答。
不过,确实有回答。
“喊个屁!”
浑身浴血,一手提着一个血淋淋的脑袋,一手握着刀柄的余幼嘉在远处回道:
“去抓老皇帝!”
“我没忍住,将太子顺手杀了,惊动了他们——快去抓老皇帝!”
她的威风如旧,连染血的面容,都在无边火光与雪幕中更加飒飒。
少年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又听熟悉的骂声,先是面色一喜,而后又有疑惑:
“什么叫把太子顺手杀了?”
这是能顺手的事?
不远处,那道浴血的身影听他这么说,登时发出一声冷笑:
“他们能顺手杀我生身娘亲,我为何不能顺手杀太子?”
“你可知,那日害死我爹娘的人是谁?”
无边的火海中,朱载一记横劈挥出,又杀死一个意图逃窜的太监,也勉强算是明白大致发生何事:
“......是这太子前去上香,所以害死了你爹娘?”
“你说的那个贵人,是这个太子?”
不然,哪值得鱼籽生这么大的气?
朱载觉得自己所猜大差不差,心中已百转千回在思考如何收拾残局。
而下一瞬,他却听不远处熟悉的声音吼道:
“不是!”
“不是!”
“什么狗屁贵人!害死我阿爹阿娘的人,原来只是个乳母,乳母!!!”
? ?来啦来啦,本来准备写鱼籽视角,但是写了一半,觉得太宗的视角更有意思,也满新奇,所以就重新写了一遍,明天见宝宝们(*^▽^*)
第四百二十四章 千秋万载(八)
旧事重提一遍——
事实残酷,是朱载很早便明白的事。
然而,这独一份的疾苦,每次都能让他为之愣神。
先前鱼籽同他谈及贵人上香之事,他也细细问过到底发生什么事情。
此事说简单也简单,说不简单也不简单。
一句话明说,便是,鱼籽的亲娘亲爹,曾被流放北地,因打搅‘贵人’上香,从而被悬颅城墙。
那时候,两个人踩着脚,探讨了好一会儿,最有可能是谁。
首先,皇帝若北巡,阵仗一定颇大,天下人不可能未有耳闻,故而所谓贵人,一定不会是皇帝。
蒋贵妃这些年一直深居简出,同皇帝形影不离,应当也不是贵妃。
去年冬日刚刚兴起起义军,镇北王一直奉命四处‘讨逆’,镇北王的几率也小。
皇帝年迈,宫中就那么多人,一下排除三人,剩下的人无非便是太子,或贵妃之侄,镇北王之女,长乐郡主。
他们再由上香之事思索,偏向此人是女子......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所谓‘权势滔天’的贵人,从始至终,都不是真正的贵人。
那个人,那个鱼籽亲生爹娘,那个害死青木川所有罪臣家眷的人。
只是,一个‘乳母’。
一个上等人眼中的下等人。
可偏偏又是无数下等人眼中的‘上等人’。
鱼籽做足准备,想大干一场,闹个天翻地覆,叫那些贵人们知道后悔。
可到头来,那些‘贵人们’都未必记得这个乳母,更别提是被这个乳母害死的无辜之人。
朝廷骄奢淫逸,酒池肉林。
池中溅出的一点残渣碎末,落在平民草芥身上,便如顽山,如阔海,如雷霆,如野火......
什么都像。
唯独不像本该用以果腹的秋实。
朱载沉寂许久,才在无边惨叫声中想起要宽慰余幼嘉,可一张口,他便知道,自己才是最需要宽慰的人。
他走过之处,皆是翻飞的血肉。
可他的眼尾,却染着不堪一击的泪水。
强大,敏感,脆弱......
这些特征出现在同一人的身上时,其实并不相悖。
杀敌再多,朱载仍执着,且坚定的一步步朝她走来,而后......
他抱着她,有些哽咽:
“你别害怕,你别害怕,我会保护你的,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穹顶上的落雪仍威势迫人,山谷中的火光与喧嚣也一刻不停。
可少年抱住她时,两人身旁的火光仍为之一窒,天地也容他们片刻静谧。
余幼嘉被抱住,先是一愣,随即举着头颅的指尖缓缓松开......
怒火消散。
头颅滚落于雪地,只留下数道斑驳的血痕。
余幼嘉轻拍朱载的后背,平和问道:
“你又哭什么?不明事理之人还以为死的是你爹娘呢。”
分明她才是死了爹娘,同这旧朝有深仇大恨的人。
她自己不觉如何委屈,可小朱载却替她委屈极了。
哭泣显懦弱,又是这般年纪,这般爱哭。
少年说要保护人,先前在余幼嘉心里听来,只当是个玩笑话。
可偏偏,小朱载是哭着哭着,余光瞥见有人来袭,顺手砍个人,然后再‘窝窝囊囊’缩回来继续抽泣......
这就又很有说服力。
原先险些失去的心念无法消散,又悟苍生悲凉,小朱载根本无法自拔,忽又听到余幼嘉问他为什么而哭,索性连逃兵都不砍了,只幽幽看着面前的人,再不说话。
余幼嘉对这样的人一点招都没有,只能略带心虚,一边观望混乱的残局,一边道:
“我知道,我知道你能保护我......但,咱们先杀老皇帝行吗?”
这件事,很急迫。
故而,余幼嘉也没分出太多心神,注意太多东西。
已然沸腾的天地中,小朱载死死盯着面前那道左右观望的倩影,忽然便意识到了一件先前也曾意识到,可却没有细想的事——
正事要紧。
余幼嘉秉持的信念,永远都是正事要紧。
除此之外的东西,她偶尔似乎会关注某些事,似乎又永远冰冷绝情。
她不只是不懂他。
她只是不想,不愿,也不在意正视旁人的内心,更不愿意去深究旁人的痛苦。
纵使,那个人是为她而哭泣。
她惦记的事,永远只有‘正事’‘大事’,所给予旁人的情愫,永远只有‘垂怜’‘垂爱’。
这可真是一件趣闻......
亦是一件足够令人不甘的事情。
他今日能得垂怜,来日又能是谁得到垂怜呢?
若真有那个来日,他会被丢下吗?
......
小朱载想不明白,也没有时间想明白。
余幼嘉似乎看到什么,飞身上马。
而他,泪痕凝结,似乎又成了那个跟在朱焽身后时,沉默内敛的少年。
他一样飞身上马,同她并辔而出。
双骑并行,越过无数混乱逃窜的人群。
直到山谷口,余幼嘉没有半分迟疑,猛扯缰绳,白马长嘶一声,硬生生撞开两名负隅顽抗的敌兵,长刀自左而右闪电般横斩,荡开第一把刀,刀势未尽,借着马力反手一抹,第二名亲兵的喉头便喷出一道血箭。
马蹄毫不停歇,朝着自己目之所及的目标急追而去。
那裹着明黄的背影惊骇回首,瞳孔中映出她冷冽的面容与挥起的刀光。
只一道银弧凌空劈下,几乎没有发出声音,那颗头颅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飞离身躯,鲜血自断颈处冲天而起,如同骤然绽放的曼珠沙华。
无头的尸身仍在雪地上僵立片刻,才沉重栽落。
余幼嘉唇边总算是露出一点笑意,可下一瞬,她身旁马背上的小朱载却干脆利落下马,扫视几息后才道:
“不是他。”
他分明才哭过,可只一眼,便看出了端倪:
“龙袍虽勉强算是合身,可底下的鞋裤却只是寻常布料,鞋底磨损也过多,不像是皇帝,只像是个近侍......”
他一处处分析给余幼嘉听,而她,果也像是终于来了些兴致。
余幼嘉同样翻身下马,查看尸身各处后,果然低低骂了几声极脏的俚语。
余幼嘉心中有些烦闷,又有些后悔。
不过,事已至此,小朱载带来的心腹武士都在同负隅顽抗的旧朝残兵混战,此处混成一团,早不知去何处寻人。
余幼嘉沉默几息,到底是泄气,又见小朱载神色怏怏,周身颓靡,便从衣角撕了块没怎么染血的布料下来,递给小朱载:
“先料理此处残局,随后召集众人沿四方山路去寻人.......”
“你擦擦眼泪,今日打草惊蛇之事,是我做的不对。”
余幼嘉行事做派一贯不奢靡,又混战半夜,没染血的布料也多有些磕碜。
不过,小朱载到底是接过,掩住了眼去——
果然如此,他心想。
鱼籽看不上男人,她才不管别人心里是不是痛苦,挣扎,难过。
只要面上足够可怜,她就能垂怜一二。
? ?还是那句老话,很可惜本文开篇的时候没想到要开后宫......不然写鱼籽一对多,得老带感了。
第四百二十五章 千秋万载(九)
【老皇帝总归要死,却叫人这般不得安生】
这是往后两日,朱载心中最时时蹿出的言语。
他们从八宝山中分兵,一路搜索,搜遍八宝山,还搜了大半个石景,仍毫无所获。
甚至莫说是皇帝,就连蒋贵妃和镇北王长乐郡主的人影都没瞧见。
这说不沮丧,肯定是假的。
只是,依他的脾性,万万不会将此话说出来......
鱼籽,会难受的。
鱼籽心中有怒,可八宝山的火付之一炬后,她又诡异的冷静下来,反复重复【打草惊蛇】。
这确实是打草惊蛇,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可他不忍,不愿,也不想苛责鱼籽。
鱼籽不会错,鱼籽不会错的。
如今没有擒住老皇帝,没准,老皇帝只是得等更惨的死期。
时机未到,如此而已。
朱载对自己如是说着,余光中瞥见身旁那匹马似乎有了停顿的迹象,他立马收紧缰绳,勒马停驻,问道:
“鱼籽,怎么?”
与他纵马并辔之人微微摇头,只道:
“夜取八宝山已过两日,可仍没有半点老皇帝的踪迹,我如今疑心是武士们没有我们二人的洞悉力,故而错过一些小细节......”
“你总跟着我,便算是浪费一份人力,不如我东北去,你往西南去,分头寻找吧。”
朱载哪里想得到自己等了半天就等了这么个结果,握着缰绳的手一下收紧,心中有些不甘。
上一次的分头行动,他先前都险些以为鱼籽死在八宝山中。
如今怎么又要分头行动?
老皇帝的头颅,无论如何也比不上鱼籽重要,若是他这回又离开,鱼籽又有危险......
他不愿离去,鱼籽却没有丝毫犹豫,单骑策马而出,径直往北的崎岖小径扬长而去。
朱载在原地愣了几息,直至那道身影完全消失于眼中,这才垂下眉眼。
彷徨,犹豫,踌躇,不决......
甚至是,那一份故意展现给鱼籽的淡然,全部都一扫而空。
少年的眉眼是极为锐利的眉眼,若抬眼见人,唇畔再带几分笑意,便可见俊廷明朗。
而若垂眼,便是眉骨压眼,多有阴沉。
旁人不知所谓,可他心中清楚得很——
淮南王不喜他,确有原因。
开怀,自在,爽朗,如鱼得水,终究是只有在先生与鱼籽身旁时,能有的‘奢侈’之物。
多数时候的他,总是执拗,阴沉,孤独,多敏,而冷酷。
淮南王不止一次呵斥过他,阴鸷酷烈,奸险凶狠。
那时,他挨了呵斥,总以为自己的手要比寻常人要脏一些。
因为,没有人肯牵他的手。
只有先生,只有鱼籽,愿意靠近他。
江山如此大,也只有先生,说他是心思缜密,深藏不露,也只有鱼籽,愿意顶着乱军,替他杀出一条血路。
可是,可是真正的他......
可是,可是他隐藏在皮囊底下的那份污浊......
若撕去皮囊,露出真正的自己,他还能待在先生和鱼籽身边吗?
这个问题,朱载不知道答案。
他神色空空,只抬头,又看了一眼天色。
恰逢此时,天空中一片冰晶旋舞坠于他的眼中,少年猛地闭眼,那冰晶便又化作了一道水痕滑落少年的脸颊。
鱼籽不在,那哭泣便只是无用的懦弱。
少年面无表情拭去泪痕,朝着另一个方向策马而出。
寒风肆虐,马蹄踏碎寂静,溅起一蓬蓬晶莹的雪沫。
少年伏在马背上,胯下骏马如一道离弦的白箭,撕开茫茫雪幕。
风在耳边呼啸,卷着雪粒,刮在脸上如同细碎的冰针,带来刺疼的清醒。
不够,不够。
更多,更多。
他需要更多,能够舒缓郁气的东西。
朱载紧握着缰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迎面而来的寒风灌满他的口鼻,却也将胸中那股挥之不去的郁结之气,强行冲散、搅动......
也终于给他带来一丝丝喘息的余地。
朱载猛地一抖缰绳,马儿会意,向着前方一道覆满白雪的斜坡冲刺而去。在抵达坡顶的瞬间,骏马一声嘶鸣,人马凌空跃起——
再落地,天地间徒余一响轰鸣。
此番策马甚远,朱载胸膛微微起伏,口鼻间的化出团团白雾,他正要打马再走,余光却敏锐捕捉到不远处雪地上一抹极不协调的异色。
朱载猛地收紧缰绳,硬生生止住了再度狂奔的势头。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如炬,穿透稀疏飘落的雪花,精准地投向那片雪白之中的突兀之处。
那东西伫立于积雪之上,只在茫茫天地中露出一树枯败,一抹飘动的深色......
【尸体】
只一瞬,朱载下了判断——
而且还是一具,自缢于枯树上的尸体。
什么人会在冰天雪地里面自缢?
朱载不清楚,不过骏马缓缓而动,步步迫近,他到底是勉强看清楚了树上悬挂之人。
那是一个浑身伤痕,周身血肉凝结,几乎要被风雪淹没的老者。
身量不高,有些读书人特有的清瘦,衣裳满是补丁......
【荀老先生】
朱载草草回忆起这位老先生的称呼,鱼籽两天前还同这老者打过招呼,他也帮这位老者击过磬。
他这是不慎跑过头,穿过石景,又返到了瑞安界内?
他们走后,瑞安这是又发生了什么,才会在此地自缢?
朱载蹙眉,想不通缘由,正欲下马查看,脚下刚落地,便觉不对。
他的脚下,发出了一声断骨之声。
少年弯腰,拍开脚下雪地,才发现脚下居然还有一具被风雪掩埋的尸体。
此人约摸六十上下,或许还会更年长,只是因面相极好,堪称慈眉善目,眉毛鬓须都修剪的极好,想来是时时打理,故而并不显年纪大。
这样的人,若是平日里见了,饶是朱载,没准也会放松些警惕。
但是今日,不行。
因为此人,一身明黄衣袍。
此时,这身明黄衣袍已经被袒露至腹部,有人用匕首在此人白胖肥腻的胸膛上歪歪扭扭刻了不少字——
【云从龙,风从虎,功名利禄尘与土。
望神州,百姓苦,千里沃土皆荒芜。
看天下,尽胡虏,天道残缺匹夫补。
好男儿,别父母,只为苍生不为主。
......
荀某曾恨昔年中举,却未能为天下百姓行事。
如今方知,天命留老朽一程,只为今日侥幸辨认昏君。
今与众乡亲合力杀昏君,以祭天下之灵。
后来者,后来者,莫惊慌,只管取昏君头颅而去......
弑君之罪,荀某,一肩担之。】
? ?来啦来啦(*^▽^*)今天是阴暗小狗,和天下大义。
第四百二十六章 千秋万载(十)
字斜,人正。
漫天风声忽然歇了。
整片覆雪的旷野中,只剩下人与马的心跳,与冰寒对峙。
少年指尖无意识捻着缰绳上凝结的悬冰,许久,许久,才忽然道:
“原来......”
他低语被风吹散:
“不止我一人困在风雪里。”
这风雪,这天下,也曾困住许多人。
他如此。
为爹娘报仇的鱼籽如此。
那位仅有一面之缘的老先生,亦是如此。
先前,老先生立于门扉后击磬,鱼籽说要走,老者似乎还有几分欲言又止.....
他当时,还疑心过此人。
没想到,那份欲言又止,就只是想带乡亲在大雪之中驰援,帮着拦杀了往南而逃的老皇帝。
弑君之名,难听。
弑君之名,当然难听。
尤其是他这样尴尬的身份,若是弑君,难免会被人猜测谋求权术之变。
虽有些深受老皇帝所害的人会支持他,可自然也会有手握重兵的诸侯贵胄,才不管这皇帝是不是坏人,又做过多少荒淫无道的事。
只会以他斩杀皇帝为名,指摘他十恶不赦,借此名朝他发难。
总有些人,不为天下百姓,只为天下,为权势。
朱载也曾同先生商量过此事,先生说,千秋成败,功过任说。
......
他分明,确实已经准备好担此恶名,再一一击溃那些对手。
而今,天寒地冻之中,又有一面之缘者,为他扫平障碍。
荀老先生,先前听闻他们要去杀老皇帝之事,想必便有心行此事了吧?
毕竟,老先生带乡亲们杀老皇帝,可与他或鱼籽杀老皇帝完全不同。
百姓啊。
百姓是舟。
舟能渡周,数百载后,亦能覆周。
从百姓们手中打来的天下,终究也得还回到百姓手中去。
身后骏马引颈长啸,震得枯枝积雪簌簌落下,落于荀老先生的肩头,令老先生的身躯一阵飘忽。
少年霍然起身,抽出怀中的火折,点燃随身携带的引信,滚滚黑烟立马从特调过的引信筒中滚滚而出,直冲天际。
少年将引信筒插在地上,又添了一些枯枝朽木焚烧,以等候来者。
自己则是蹲在地上,看着那具明黄色的尸体发呆。
他或许只看了几息,或许看了许久......
直到,数道马蹄声再次踏碎雪地,直扑而来。
余幼嘉对荀老先生更熟悉一些,几乎远远看到树上悬挂的身形,便下马踉跄奔来。
她不说话,少年也不说话。
她愣愣看着树上的身影许久,才低头,看向地上那抹重新被冰雪覆盖的明黄......
小朱载仍蹲在地上,一点点拆着枯枝,往火堆里送,余幼嘉一点点靠近跳动的火势,许久才问道:
“你冷吗?”
少年的手暴露在天寒地冻之中,又一刻不歇的掰着枯枝朽木,早已狼狈不堪,红肿得没有丝毫知觉。
不过,他仍摇了摇头,将最后一块枯枝塞进火光之中。
火舌闪动几下,分明已有趁势之能,却没能在天寒地冻中蹿的更高......
正如,老皇帝死去,分明每个人都该高兴。
可荀老先生的死,以及......火光中隐隐褪去融雪的地面上,隐约露出的数道参与过混战的百姓尸体。
无论如何,却又都让他们高兴不起来。
或许当时,他们不只拦住了老皇帝一人,可他们拼尽性命,到底是留下了老皇帝一人。
纵使没人能知道他们的姓名,他们仍死在这片雪地之中。
匹夫末流,也有大义。
生而微末者,也未必无声。
他们已经不记得此处尸骨的姓名,那便更不能踩着尸体大笑庆贺。
少年沉声吩咐下属将老先生放下,再清理此处残局。
余幼嘉则哑然,靠着少年蹲下,检索那道明黄的尸体,并开始想办法拓印胸前那些歪歪扭扭的血字。
那一小团火光仍在燃烧,可天色渐晚,原先的明亮也逐渐晦暗不清。
若再无行动,火光熄灭,只是迟早之事。
少年勉强伸出手去,想要再取些枯枝点燃,可比枯枝更早触碰到他手的东西......
是身旁之人的裙摆。
那手,分明已经冻僵,没有丝毫知觉。
可裙裾拂过他手背时,仍给了少年被割伤的错觉——
很柔,很轻,很软。
又极冰,极硬,极......痛。
不像是割在他的手背,像是在他心口不轻不重割了一刀。
他......
他又有些委屈。
他担心鱼籽,鱼籽却问他为什么哭。
他不想离开鱼籽,鱼籽却转身策马就走。
他觉得自己能保护她、先生与天下,可到此地,却又碰到了自缢于树的荀老先生。
总是缺一点,总是只缺一点点。
可这些事若反复重提,袒露自己的不安,也不知鱼籽会不会觉得他十分斤斤计较,小肚鸡肠......
少年低垂着头,盯着那段裙裾寸寸划过他的肌肤......
感受着丝丝点点的痛意。
余幼嘉终于拓好笔墨,站起身,却险些被拽得一个踉跄。
余幼嘉一手抓牢手中的拓本,一手抓紧自己险些被揪下的裙装,咬牙道:
“你抓我裙子做什么???”
裙摆下,一只僵肿的手牢牢揪着她的裙摆,将裙装绷直成一条几乎崩裂的线。
少年蹲在地上,不肯看她,只牢牢抓着手中裙摆。
余幼嘉险些抬脚踹他:
“小朱载......不,哥,你是我亲哥,你快起来吧......”
“你又怎么了?我如今真没时间哄你。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得安葬此处的百姓尸身,得昭告天下皇帝已死,周朝已灭......”
余幼嘉奋力从小朱载的手里抢裙摆,还伸手去指被地上被自己翻出的一枚金印:
“你难道不想早些办完事回去见先生吗?先生肯定还念着你呢。”
先生二字,无论何时,总有让人冷静下来的能力。
少年一顿,那裙摆便被撕裂一道口子,留在他手上的,便只剩下了半片布料。
朱载有些不甘,捏着手中的布料,低沉的眸中划过一抹异色,忽然.....
发出抽泣一声。
这回,换成余幼嘉一顿。
在她没问出为什么哭泣之前,朱载慢慢收紧身上的披风,只道:
“鱼籽,你说世事总是如此痛苦,还是只有如今如此呢?”
仍未及冠的少年,眉眼低垂,于瑟瑟风中,问出自己心中的疑惑。
纵使余幼嘉并不敏感,此时此刻,也能察觉出,他很孤独,他似乎......
总是很孤独。
余幼嘉欲言又止,到底是咽回了本要开口的凶语。
她叹息一声,慢慢伸手去擦少年脸上的泪痕,只说:
“我也不知道,不过往后还有很长岁月,我陪你再问问其他人吧。”
? ?两人完全不在同一个频道呢。
?
余姐的名言就是,能躺在男人腹肌上听心跳,但是不要去听男人心声......她注定是改不了的。
第四百二十七章 千秋万载(十一)
冷。
她的手,也冷。
不过,比泪要暖。
不过,也还好,她说会陪他去寻答案。
她或许在说谎,不过不要紧。
至少如今,她愿意哄着他。
直到安排老皇帝之死,分数十路信使昭告天下,再策马重返平阳,朱载仍在思索此事。
天地间,风雪正大。
熟悉而又温暖的书房中,余幼嘉正简明扼要同驻守平阳的先生讲述着此行之事。
她说,怒杀太子一事,确实莽撞,不过已然知错。
她说,这一趟的收获,有老皇帝的头颅,与那一方金印。
她说.......她说,此行风大雪大,冷。
先生心情似乎不是很好,只听最后一句,才略缓神色,不情不愿让她先行离去,他会安排后手。
两人的关系,似乎仍不是很好。
少年心里叹了口气,目送鱼籽离去,好半晌似有所察回头,才发现先生不知何时,已经幽幽注视他许久。
朱载心中一跳,下意识问道:
“先生?”
先生仍是一贯的清风朗月,只眯着眼,饶有兴致问他:
“鱼籽说此行的收获是头颅和金印,那你的收获,又是何东西呢?”
先生的话,似乎总意有所指。
朱载一愣,回想起怀中那一块巴掌大小的裙摆,一时间又觉得与裙摆接触的那一块脏腑有些隐隐发烫。
先生总是了解他......
没准,已经发现了吧?
许是见他太久不答,先生慢慢收敛笑意,缓缓问道:
“小朱载?”
这三个字像是一盆沸水,浇在少年的头顶。
朱载沉默几息,紧绷的肩背寸寸松懈下来,他不想对先生撒谎,便低声坦荡道:
“确有收获。”
“先生......”
朱载俯身,往先生处凑近些许,再道:
“鱼籽心软,喜美色,好怜悯。”
“她不屑听人心声,可只要面上足够可怜,她便能垂怜一二。”
先生猛地抬眼看他,神色错愕,朱载却仍在掏心掏肺:
“先生或许不齿此行,不过,您也说过‘兵以诈立’,只要能得胜的手段,都是好手段。”
“我希望,我希望您和鱼籽化解僵局......”
他希望,能和鱼籽和先生永远在一起。
‘在一起’这三字,总是很玄妙。
不过,抛却所有崇礼、行义、廉洁、知耻......
他皮囊下所徒留的魂魄,所追求的东西,也就只有如此,而已。
他的心很大,大的能装下江山。
他的心很小,小的放不下第三个人。
其中,先生是一个,鱼籽是一个。
可他想了很久......
“总有一日,我会娶妻,鱼籽也会嫁人的。”
一道声音撕开少年的心房,将他担心的事情一览无遗的暴露于天地。
是了,是了。
若是先生娶妻,鱼籽嫁人,他们三人便彻底散了。
清癯青年道了一句,声音却不如往常悠远,倒像是夹杂些许茫然与莫名:
“听你这意思,你是准备撮合我和鱼籽,等鱼籽嫁给我,你还和咱们睡一起???”
认识先生以来,少年还没在先生脸上看过如此茫然的神色。
不过,少年的神色,比先生还要茫然。
他呆愣当场,问道:
“为何不可?”
这话太过理直气壮。
两人面面相觑,都只看到对方脸上的茫然。
良久,朱载率先回神,麻溜半跪于地,认真仰头看向先生道:
“这天底下,不会有比鱼籽和先生更好的人了。”
鱼籽好,先生好。
好与好的人,本就该在一起。
他,他希望鱼籽和先生能在一起,所以才将自己所察觉出来的鱼籽缺陷告知于先生。
鱼籽的缺陷,便是着实有些喜欢怜爱别人。
她今日能怜一人,来日能怜他人,惯将男人视作玩物,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满心公事为先,一看便再也改不了。
不过,若是有人在外看着她,在家里也管着她,她接触不到旁人,自然不会有二心.....三心。
如此,先生能娶到好妇,鱼籽能有良归,而他也顺利融入两人,帮着先生看着鱼籽,帮着鱼籽专心......
这不是很好吗?
只要不丢下他,只要不丢下他,怎么样都可以。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久到朱载几乎以为先生动怒,要呵斥他的不知廉耻,先生才拍拍他的肩膀,让他起身。
“让我再想想......”
只此半句,先生再没有谈及先前的事,似乎全然不在意一般,又谈及了一件小事:
“对了,淮南同意与谢家结盟,朱焽会于下月二十八,与谢婉清成婚。”
先生没有谈及其他,朱载却明显嗅到一丝不对,问道:
“此事,乃先生所为?”
清癯青年闻言,忽然挑眉而笑:
“此乃淮南王之命,他执意与谢家结盟,与我何干?”
青年与少年目光相撞,万般尽在不言中。
少年的眼神收回,忽然有些一言难尽:
“他永远觉得自己的抉择是为朱焽好。”
两人口中的‘他’是谁,自然不必多说。
清癯青年挑眉,低低笑了一声:
“不过也好,朱焽若成婚,往后应该不会惦记鱼籽了。”
少年一愣,忙问道:“什么?”
朱焽,惦记鱼籽?
他没听错吧?
他从前倒是能察觉出来鱼籽有些偏袒朱焽,可这两人怎么能有关系?
“婚帖已经在我手上,下个月,我们一起去参加喜宴。”
少年愣神的功夫,那道清癯身影站起身,给自己,也给少年倒了一杯热茶,忽然有意无意道:
“你今日和我说这些话,先别教旁人知道。”
“如今四方都是强敌,你这回击溃旧朝,声名迭起,少不得惹人忌惮。若是婚宴后,淮南王仍疑虑你,要看着你娶商贾之女才能安心,你且记着......”
少年拍着胸脯道:
“先生做大,我做小。”
“若是鱼籽答应用婚事帮我遮掩,饶是同她拜堂的人是我,我也不会越过先生去。”
这份明悟使人震惊。
清癯青年望向他的神色更加莫名一些,却再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这份沉默给了少年些许信心,他一口口品着温茶,脑海中不住构建着往后的日子,一时间快活无比——
往后的冬日,应该不会只有他一个人了。
到那时,先生在书房里面研读,鱼籽大概仍会在看账簿,他走到鱼籽身旁翻乱账簿,鱼籽若不骂他,他就心安理得坐下,若骂他,他就去找先生告状......
旁人或许会骂他们三人世风日下,伤风败俗。
不过骂归骂,好在他有先生和鱼籽。
? ?这章把寄奴都给整不会了。
?
因为本文是大女主视角,所以正文篇里,太宗的所思所想大多时候都被漠视,千秋万载篇才都是心声。
?
(下一章,大概是正文。)
第四百二十八章 荒淫不堪
【这是梦。
余幼嘉自己能清楚的感觉到,这是梦。
因为,她又看到了那个被众人簇拥,称为太子殿下的人。
那颗头颅还悬在他的头顶,未被她砍下。
周遭的山谷,也仍是一片欢脱的氛围。
车马卸下成箱的辎重,侍卫们目眦欲裂地瞪着美酒,侍女们兴高采烈地抚摸着绸缎......
余幼嘉坐在马上,看着山谷里的一切,犹觉得是一场永不清醒的梦境。
这一切与余幼嘉原先所想,其实大相径庭。
以她对旧朝的印象,太子应当肥头大耳,涎水横流,一脸纵欲贪婪之相。
然而,那太子......
那太子,其实英俊过人,年岁正好,颇有几分英武。
不过,仔细想想也知道,这人从前是二娘的夫婿,若是太丑,莫说是二娘那关过不去,想必余家人也不会应允二娘嫁予此人。
英武太子招手唤余幼嘉过去,余幼嘉也确实过去,还给他行了个礼。
他细细问询余幼嘉的身份来历......
没错,此人是这段日子以来,第一个询问她姓氏的人。
而他,在听到‘余’姓之后,似乎有些追忆与感慨。
不过,也仅仅是‘些许’而已。
问完既罢,有第二个人要带走她,他便也就此离开,没有丝毫停留。
......
而后梦中的一切,都和现实一样。
那第二个人,那个和太子长得极像的中年华服男子,为她引路,入一顶软帐。
正是在那顶软帐中,她看到了一道魂魄。
当然。
当然。
不是‘鬼’,只是......一道美人的‘魂魄’。
那美人已经有些年纪,疲倦而懒散地俯身于铺满狐裘的软榻之上,美艳,妖异,苍老与麻木同时从她的眼底崩坠。
她的魂魄,比她的肉身更想离开世间,又因无法独自逃离,不得不勾缠于身,是以,化作一道虚浮的浊晕,附着于外。
饶是梦中回忆,余幼嘉也不是很想上前。
不过,她到底还是上前了。
不是自愿,而是,那同太子长得极像的男子又从她身后冒出,推了她一把,将她推上软榻。
这一推,余幼嘉踉跄,被迫靠近榻上美人,自然也更能瞧清楚美人的模样。
美极,美极。
寄奴曾说他母亲幽姬的美艳天下无双,余幼嘉没见过幽姬,不过,本能觉得此人应当能与幽姬平分秋色。
古语有言:......世间无此殊丽,是妖非人。
此人,正是美到如此。
余幼嘉不敢碰人,也不敢碰人身上虚浮的浊晕,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呆呆坐在床角。
直到......
直到软榻底下有一道声音传来,似乎在问:
“他不够好看吗?不然阿嫂为何不享用他?”
余幼嘉听到前句,还以为这骤然出声的声音是在同自己说话,仔细一听‘阿嫂’这个称呼,才猛然惊觉,此人似乎在同美人说话。
余幼嘉不敢出声,直到美人懒洋洋翻了半个身:
“......确实不入口,太小了。”
那声音便又问:
“......阿嫂在想阿兄吗?”
这回,余幼嘉亲眼瞧见,美人身上的浊气似乎更加厚重了一些。
不过,美人仍回道:
“我早说过,和你阿兄没有关系。”
这一问一答,余幼嘉完全插不上嘴,但她隐约在寄奴第一次被追杀时,听过寄奴提起他‘被追杀缘由’。
那时,寄奴说,他是因为在某次夜宴后,发现‘主家有难言的癖好,喜好看妾室偷人’的宫廷秘闻,才被主家派人追杀,被迫逃离帝都。
但那时,寄奴隐藏身份,故而他口中说的主家‘牧’,不是州牧,而是九州之牧,意为皇帝。
故而,主家与妾室,应当便是皇帝和贵妃。
不过,这个阿兄又是......
余幼嘉想不明白,不过还好,他们的对话还在继续。
那道自床底下发出的声音道:
“怎么会没有关系呢?”
“阿兄好,阿兄就是好,当年阿爹便偏向他,将你嫁予他,只给我随手点赐了一个正妻,若不是阿兄死了,那个位置轮不到我,我也没法将你抢来我身边......”
“我做梦都想回到当初,当年你们新婚燕尔,红烛帐暖,夜夜春宵,我只能成夜成夜看着你们欢好......”
说句实话。
乍然听到这些话,余幼嘉的脑海几乎凝滞。
她不知道那声音所言的‘当年’发生什么事,不过料想,也是极为荒谬的事。
余幼嘉目瞪口呆,那美人微微合眼不再开口,可那声音却似没完没了一般,重复道:
“我难受呀,我难受呀。”
“我做梦都想回到当初,若是当年看你们欢好时,我没有对着阿兄的背心刺出那一剑.......这天下在阿兄的手里,也不会两迁帝都,直至如此吧......?”
“睡罢,快睡罢,我让他们选的都是极英俊的男子,阿嫂就如当初一样,你们欢好,我这回一定牢牢躲好......”
余幼嘉满心荒唐,又觉实在听不下去,站起身要走,那床上下的人也没拦她。
她一点点摸到营帐口,那与太子长得又有些像的男子还在等她,见她出来,又给她递了一块明黄的诏书。
余幼嘉匆匆扫了一眼,便瞧见自己莫须有的爵位已经从‘亭候’,一口气连跳三级,升到了‘伯爵’,拥一块名为‘费’的封地,还有世袭罔替之权。
那男人给了她诏书,却没正眼看她,随手挥了挥,示意她离开,随后,便又进帐,调停内里的吵架声。
不一样。
不一样。
一切,其实都和余幼嘉原先所想的不一样。
没有表露于外,一眼能令人看到的龌龊,可其中的一点一滴,就是让人浑身不适。
或者说,这群人,理所当然。
没有什么礼义廉耻,没有什么孝悌忠信。
所有的,只是一种,万般坦然,本该如此的‘理所当然’。
贵妃周身奢靡,虽看着颓废,却不敢死,只躺在床上挑选着来来往往的男色。
皇帝昏聩无比,要靠着嫂子和旁人睡觉,来追忆往昔。
那与太子相像的男人,也不知道是太子生父还是其舅,从头到尾就没把她当人,给她诏书,诏书上却连个名字都没有......
余幼嘉抓着脑袋想了半天,才想起来用什么词来形容——
扭曲。
整个营地,就如一块枯朽,散发着浓浓恶臭的扭曲腐物。
余幼嘉有些恶心,捏着诏书往营地边缘走了几步,呕出几口酸水,而后,她便看到了那几个凑在一起谈天的侍女......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余幼嘉都想起来了。
梦中的她,甚至没有杀人,只随手丢给那些侍女几块碎银,有一个稍稍年长些的侍女便回答了她的疑问——
“您问去年年末出宫的贵人?北地动荡,没有什么贵人愿意去......不对,好像郡主的乳娘之一,一个叫福荣的姑姑似乎提过一嘴想祈福。”
“什么福荣,叫福安吧?”
“你个傻子,福安前年不就因为仗着乳母的身份吃了一碗郡主的糖蒸酥酪,而被乱棍打死了吗?”
“哎呀,你们都说错了,我记得出宫祈福那个叫福喜,总共就四个乳娘,只有这个出生北地,说话一股子北蛮子的腔调......笑死个人!”
侍女们笑的花枝乱颤,余幼嘉却有些忘记自己是怎么离开。
她只记得离去之前,似乎说了一句‘这个姑姑回乡探亲时,害了不少人’。
而后,余幼嘉便听到了这辈子最令她毛骨悚然的一句话,有人很疑惑的看着她,说——
“这不是常有的事吗?”】
? ?来啦来啦,下一章把寄奴翻出来晒晒,他可想鱼籽啦!
第四百二十九章 多疑伤心
【常有的事,自然是常有的事。
朦胧中,余幼嘉后知后觉——
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这‘错’就错在,虽她早已对旧朝毫无希冀,可当真正毫无保留的看到那抹裂缝时,浑身又在克制不住的发抖。
对。
裂缝。
细小,却窥不见底的裂缝。
将远方来信带给余幼嘉的信客,称呼害死她爹娘的人为‘贵人’。
那些挨个将人头挂上城墙的人,称呼害死她爹娘的人为‘贵人’。
那‘贵人’......
在那个万分寻常的冬日里,害死了好多好多人。
可在此地,没有一个人记得那个贵人叫什么。
福荣?福安?福喜?
谁知道呢。
或许,这些都不是恶人真正的名字。
毕竟,长乐郡主有乳母,太子也有乳母,贵妃王爷皇帝......全部都有乳母。
这些‘乳母’可以叫任何名字,甚至,不一定是乳母,也有可能是小厮,婢女。
他们锦衣华服归故里,高高在上,‘顺手’就能害死好多百姓。
而那些给予这些人作恶权利的真贵人,便如细小裂缝下的深渊。
模糊,晦暗,污浊......
余幼嘉曾以为那深渊下,或多或少会有些东西。
不过,事实证明,只有一团蠕动不休的烂泥。
......
余幼嘉又吐了,吐得昏天黑地。
直到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来找她,余幼嘉擦掉眼角因狂笑狂悲而落的眼泪,才终于看到了来者。
那人相貌英俊,身有神武,赫然正是周朝太子。
那太子见她捏着诏书而笑,微微蹙眉,只问她:
“你这个石景之‘余’,可与江陵余家有什么宗亲往来?”
......
天地悬浮,余幼嘉回想许久,才在飘忽的梦境中想起当时是怎么回答。
她答:“同宗不同源,几代之前就没了往来。”
太子似乎有些失望,不过许是因为四下不见什么人影的缘故,他又喃喃道:
“那确实是有些可惜,孤本想让你去余家认个女儿,那是个罪臣之后,对孤痴心一片,想来还在等孤,只是她如今身份太低,又没有助力,不堪为妃。”
“若你愿意认下她,便也算是借此给她抬抬身份,孤便能......”
......
他没能说完。
他当然没能说完。
余幼嘉对此,感到厌烦。
在那个不引人瞩目的角落之中,余幼嘉轻而易举便割断他的头颅。
那颗头颅被余幼嘉握在手中时,他脸上的错愕超越了疼痛,双眼因惊骇而圆睁。
他似乎临死都没有想过,为何面前之人会突然暴起,为何他堂堂一朝太子,会在此地被割断头颅。
可是这一切,哪里有那么难解释呢?
答案,当然是‘顺手’。
顺手,仅此而已。
正如那些官兵顺手了结寻夫的周氏,余幼嘉也只是‘顺手’,杀了一朝太子,断了他们所有的希望。
......
而后,便是——
好多的血。
好大的火。
血火交融,万物崩坠之中,余幼嘉恍惚听到谁在唤自己,在寻自己......
“鱼籽。”
“鱼籽。”】
.......
“鱼籽?”
余幼嘉猛得喘出一口气,睁开眼,才发现呼唤自己的并不是别人,而是寄奴。
她先前在书房说自己有些冷,盥洗完便上塌休息,没想到,如今一睁眼,外面的天色已黑,连寄奴都已经回房。
余幼嘉伸手,寄奴更快一步,用沾湿的热帕一点点给她擦拭额角细密的汗珠:
“妻主这是......梦魇?”
他的眉眼一如从前,眸中更碎有丝丝点点的心疼与温和,任人予夺。
余幼嘉先前执意以身犯险,本以为这回返程,寄奴一定很生气,她也一定得好好哄上一段时间寄奴,寄奴才肯半推半就的原谅她......
没想到,她竟是低估寄奴的脾性。
余幼嘉心中大大松出一口气,往软榻内让出一个身位,又拍拍枕侧,示意寄奴也一起躺下。
锦被翻腾,美人入怀。
余幼嘉只消指节微蜷,那身素白寝衣,便顺势半褪,宽袖滑落至肘间,勾勒出清瘦的手臂线条,隐约可见其下窄腰的轮廓。
寄奴微微推拒她作乱的手,眼尾却洇开薄红,余幼嘉倒也没真想做什么,顺势香上几口,便重新又躺了下来,接回一开始的话题:
“倒也不算梦魇,只是做了个有些晦气的梦。”
梦见旧朝,怎么不算是晦气呢?
余幼嘉撇撇嘴,又想起什么,问道:
“用冰雪储藏的老皇帝头颅与太子头颅,你和小朱载可有商量好怎么用?”
寄奴早知她三句话离不开公事的脾性,加上最近心情好,确也不着急,只侧身蜷起自己,窝在她的肩头,温声道:
“自然是先昭告天下各路人马,再将头颅快加马鞭送予淮南王。他如今的声势最大......头颅自有妙用。”
寄奴此话不假,老皇帝一死,天下各路人马蠢蠢欲动,这其中最有声势之人,赫然非淮南王莫属。
毕竟,淮南本就归他所有,旁人眼中,掌握平阳之人是淮南王之子,便也算是淮南势力,加之连老将军投入淮南王帐下.....
可再有声势,也挡不住余幼嘉如今听到淮南王三个字,脑袋就隐隐有些发疼。
她有心想问,又觉得有些晦气,于是便顺口问道:
“捌捌玖玖到淮南了吧?”
寄奴呵气如兰,若有似无吹向她的耳畔:
“早在几日前便到淮南王都,不过......”
寄奴有些欲言又止,余幼嘉在被子下轻轻捏了一把美人犹如凝玉一样的腰身:
“少来这套。”
余幼嘉风雪中来回奔波,如今有些体寒,指尖掠过他腰身时,惊起一片难以抑制的细微颤动,寄奴便‘顺势’道:
“不过,淮南王执意要同谢氏结盟,让朱焽娶谢婉清为妻。”
此声很轻,不过听在余幼嘉的耳中,便如雷霆作响。
她猛地抽回手,从床上坐起,古怪地看着寄奴道:
“为何淮南王会有此抉择?”
此动作甚大,原本好不容易暖和起来的被窝顿时消散大半热气。
寄奴神色似乎有些受伤,跟着起身,以寝衣衣袖捂住口鼻,眼中涟漪在幽暗的烛火映照下,将坠而未坠:
“妻主,莫不是觉得寄奴在害朱焽?”
“可此事是淮南王的抉择,如何能怪我?他妄想通过同谢氏结姻亲,来换得谢氏鼎力相助.......他如此焦急,我原本便怀疑他是想在朱焽的婚宴上,将那些宴请来的那些诸侯一网打尽,好成万世之名。”
好大的胃口!
万世之名是什么,自然不必多说。
听着,太像是淮南王的做派了!
余幼嘉稍稍一愣,寄奴却已掀被而起,踉跄着想要下塌:
“朱焽,朱焽,成日都是这个朱焽,是非曲折都不问,便知冤枉人。”
“妻主多疑......当真是伤透寄奴心呐。”
? ?四百多章了,寄奴还是好醇香的绿茶味。
第四百三十章 爱人爱己
“别别别......”
余幼嘉伸手去拦,正巧扯落寄奴肩上寝衣,露出大片恍若凝脂的锁骨。
烛火跳动,落在那片清清泠泠的锁骨之上,余幼嘉声音忽然便小了些:
“你如此着急什么,我只是......”
只是......
只是她也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意思。
她一颗心,其实都在寄奴身上。
只是她想着,先前还嘱咐过寄奴,想想法子莫要让假谢婉清嫁给朱焽,出门一趟,就当真发生此事,觉得有点郁闷。
毕竟,她总觉得,那个对着茫茫夜色说出‘此是千秋第一秋’的温吞青年罪不至此,仅此而已。
余幼嘉搂着半推半就的寄奴躺下,又重新将被子盖紧,这回多了些温声细语:
“我先前见淮南王对朱焽的疼爱,还以为朱焽多少有些余地......”
若有似无的暗香浮动,令人目眩神迷。
余幼嘉将唇凑到他的颈边,轻轻印下一吻:
“你说有没有可能,淮南王只是借同谢家联姻之事遮掩,其实并非想让朱焽成婚?”
“不然这回若真叫朱焽娶到‘谢婉清’,又该如何是好?”
依朱焽的性子,若当真同一个男子拜堂成亲,一定也会好好对‘她’。
如此一来,覆水难收,断子绝孙都算是小事。
最关键是,不一定真能到拜堂成亲这一步。
朱焽脾性温和,抗争的手段无非就是外逃和自残。
这两者朱焽都已试过,先前是碰巧能救回来,这回......
余幼嘉有些惋惜,正要再香一口,便听身下的寄奴忽然道:
“他会如何,我不知道。”
“不过,我正想同你说说小朱载的事。”
眼尾飞红,睫垂春水。
美人眸光潋滟处,恰似桃花蘸露,碎冰浮酒。
余幼嘉兽性大起,一手摸上寄奴的腰带,一边嗯嗯含糊应声:
“你说你说,我在摸......不对,我在听。”
什么叫做垂涎欲滴。
这就叫做垂涎欲滴!
寄奴稍稍侧首,任她为所欲为,一边轻咬唇畔,道:
“我们的事,总不能一直瞒着小朱载,对吧?”
“他一直认为我们俩的关系很不好,若往后叫他知道我们俩原是一对,等成婚再通知他,他没准就要觉得自己被咱们抛下......”
余幼嘉嗯嗯连串应声,实则手已经寄奴锁骨一路下滑,摸过心口处一小片肌肤——
那里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像初雪覆盖下暗涌的春泉。
余幼嘉堪称心旷神怡,什么淮南王与婚期一时全都抛之脑后,正要再度滑下,便听寄奴突然又道:
“不如,让小朱载加入我们吧?”
这话简单,却仿佛往余幼嘉头顶当场浇了一盆冷水。
余幼嘉以为自己沉迷美色,一时没有听清,问道:
“你说什么?”
寄奴微微有些喘,转过头来,将脸贴近余幼嘉的另一只手,似乎在汲取温暖:
“我是个很保守坚固的人,妻主应该是知道的呀。”
“妻主不停念朱焽,我予你作夫,自然要为你缓解一二,如此一来,便宜别人,不如便宜小朱载。”
“小朱载与我脾性相投,他还尊敬我,万事都听我所言,往后饶是一个月只分他一日侍寝,他定然也不敢反驳......”
寄奴言语的气息喷洒在余幼嘉的腕口,缠绵而温热。
可那份熟悉的‘理所应当’,却只让余幼嘉感觉浑身发冷,原先几分旖旎的心思也烟消云散——
好好好。
好一个保守坚固!
守的原来是顽固余孽的念想!
余幼嘉一把掀开被子,这回没有丝毫犹豫,只道:
“滚下去。”
锦被中的热浪再次激荡一空,寄奴一愣,旋即天地倒转,余幼嘉竟是毫不犹豫便把他推下了床。
他猝不及防向后跌去,脊背裹着锦被落地,撞上冷硬地面时发出沉闷声响。
墨色长发如破碎的羽翼散开,其中几缕黏在微微汗湿的额角。
衣襟早在推搡间松散,此刻更是滑落肩头,露出大片白玉般的胸膛。
痛倒是不痛,可寄奴抬眼的瞬间,却正巧对上了余幼嘉那双失望的眼。
她鲜少,鲜少,用这样的目光看他。
饶是先前骗她那一次,她怒意满满,却也从没有过这样的眼神。
寄奴一愣,下意识想重新爬上卧榻,余幼嘉却更快一步,径直从另一侧下了塌:
“我从前,自以为你有些自轻,从未想过,你还如此瞧不起我。”
瞧不上.....她?
怎么可能呢?
怎么可能呢!
他巴不得把心都挖出来给她!
若不是她,他怎么可能会考虑小朱载所言,会想将妻主分享出去?
她本该是他的,本该是他的!
余幼嘉几下穿好衣裳,又将那身才悬挂没多久的染雪大氅取下,披在肩头:
“寄奴,你声声叫我妻主,可我的真心在你眼里,难道就很像玩笑吗?”
此夜幽暗,烛火穿不透两人对视的神色。
“我在你眼里,就只是见一个爱一个的好色之徒,还需你将男人带到我面前,管我怎么睡觉?”
余幼嘉冷笑一声,一字一顿道:
“你把你自己当什么?你把我当什么?”
许是失望,许是......
梦境残留的余温仍在。
余幼嘉又想起那个在营帐中的美艳贵妃来。
贵妃好色吗?
或许,是的。
不然,如此多年,也不会任由旁人为她挑选男色。
余幼嘉好色吗?
或许,也是的。
然而,她始终觉得,人之所以与畜生有异,区别只在于人有自制力,而畜生没有。
余幼嘉不想当牲畜,天下朝不保夕,她的心不会朝不保夕。
正如她先前义无反顾选择寄奴一般......
寄奴在旁人眼中,或许不够好。
可他在她眼中,一定是最最好。
为什么一定要把她推给旁人呢?
寄奴总以为她会辜负他,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辜负她的真心?
“我要回崇安。”
余幼嘉启唇,咬牙道:
“往后的事,都是你与小朱载的强项,除却银钱,我也帮不上你们什么,今夜正好启程回家。”
寄奴愣愣斜倚靠在地上,鬓发散乱,神色茫茫。
唇瓣微微张开,泄出半截无声的喘息,指尖还维持着方才试图抓住什么的姿势,悬在半空微微发颤。
他......
缠绵之息还没散去,他终于后知后觉,感到有些害怕。
他爬起身,踉跄地追上余幼嘉。
余幼嘉却推开了他的手。
不重,很轻,却像一记刀子一般,割在他的心口。
余幼嘉轻声嘱咐道:
“寄奴,不必追我了,比起爱我,我更希望你先爱自己。”
? ?来啦来啦!!!寄奴确实能接受小朱载,但能接受和坦然完全是两回事呢!鱼籽有很认真地教寄奴怎么爱自己,顺从自己的本心呢!
第四百三十一章 不必伤怀
积雪遍地,晨雾未散。
城门在冬日的晨光里吱呀开启,呵出的白气瞬间模糊了守城兵士的脸。
等候许久的挑担货郎、卖菜农户们缩着脖子,踩着夜里冻硬的青石板鱼贯入城。
崇安城中,最先热闹起来的地方,仍是面向所有百姓开放的大食堂。
蒸笼里冒出的滚滚白汽与热豆浆的甜香,混在清冷的空气中,格外诱人。
来往早起的百姓们,无论出门前肚子里是否有东西,几乎都会被这香气勾住馋虫,进到炊房内喝上一碗热腾腾的豆浆。
不,不只是百姓。
连如今兼任督道仓吏的三娘,最喜欢的也是这一口。
三娘昨夜熬夜清点冬库,今晨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撑着一口气从暖和被窝中爬起,穿上孝服,便迷迷糊糊往街上食堂觅食。
往日里,旁人见惯她这副模样,多半不会拦她,没准还得在她闭着眼睛走路时,扶她一把给她指个方向。
可今日,倒有不同。
三娘被一挎着篮子的大肚子妇人拦下,迷糊几息,才发现那妇人眼熟得厉害,赫然正是原先在嘉实商行中当伙计的温氏。
温氏见三娘迷糊,倒也不吃惊,只将手上的篮子递给三娘,问道:
“三娘子,这是我今晨煮的蛋羹和包子,虽食堂有餐食,不过这东西用足了馅料,好歹算是一份心意......”
三娘恪守底线,连连摇头:
“不行不行,阿姐阿妹都曾嘱咐过,不能收百姓东西,如今阿妹虽不在,可我也不能怠慢。”
“我如今不沾荤腥,你过年关就快生了,还是留些东西给自己补补身体。”
温氏一愣,旋即无奈道:
“三娘子,你放心,都是素馅......你肯定是昨夜晚睡,今早早要赶去衙署,还不知道家中的事?”
“昨晚城门口刚好是我家那口子值守,三更天时有人疾驰而来,夜叩城门,他说他去查看,正是县令回返!”
县令,回返?
那不正是阿妹回来了!
三娘本就明亮的双眼一下瞪大,困意顿消:
“哎呀,我,我今早迷迷糊糊起身,也没人同我说这些.......我回去,我立马回去!”
三娘转身拎起裙摆就跑,温氏挺着大肚子追了两步,实在是追不上,这才远远喊道:
“三娘子!将早膳带上!县令大人许还在补觉,莫要惊扰——”
声音传遍半条街,吸引不少人的注意。
可毛毛躁躁的三娘浑然没听见,只着急忙慌的奔进家门,将声音远远甩在脑后。
那可是阿妹!
阿妹去时匆匆,连声招呼都没打,一连好几个月没见,如今终于回返,怎么能不让人高兴?
三娘一路急奔入院,还没在阿妹门前站稳,便见自家二姐率先推门而出。
两姐妹面面相觑,三娘看到了二娘身后,脸上明显有些疲色的余幼嘉,立马唤道:
“阿妹!”
二娘见她这副毛躁模样,气便不打一处来,贝齿轻咬,给了三娘一个脑瓜崩:
“已过去这么久,怎么还不知稳重些?”
“我们倒没什么,若是惊扰祖母......”
原本因阿妹回返的喜悦一滞,三娘脸上的神色又被悲痛所替代。
她沉默几息,才对余幼嘉道:
“阿妹,祖母她......”
余幼嘉绕过二娘,来到三娘身旁:
“二娘刚刚将此事告知我。”
那位满头银白,脾性慈爱的余家老祖母,前几日......喜丧。
正巧是余幼嘉带小朱载路过崇安,过家门而不入之后。
据二娘所说,那场初雪来时,老祖母就好像回光返照一般,原先满面的病气全消,将儿媳孙辈都叫到主屋里,各人交代些许体己话......
而后,便说想吃饺子。
江陵余家是南人,平素吃馄饨与圆子,其实并不吃饺子。
不过这位老祖母既想吃,小辈们自然更没一个反对。
一家子人连夜翻出精面,寻肉菜,剁肉馅,凑在一起包五花八门的饺子。
那时,其实所有人多少都能看出来,老祖母或许是回光返照。
可老祖母当时,却又那么开心。
一家子人忙活到半夜,饺子方才下锅,还没煮熟,老祖母靠着灶台说,【北地已失,实无他法......你们吃了饺子,自也不必为已注定的事伤怀】。
这句,就是老祖母的遗言。
老祖母说完之后,便闭着眼,靠着灶台慢慢低了下去。
好几息之后,才有人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何事,手忙脚乱将老祖母扶起来,一探鼻息,果然人已经没了。
余幼嘉听闻此事,立马明白那句遗言是什么意思——
余老夫人未必是想吃饺子,只是思念被周朝拱手让人的北地。
天下百姓阻拦不了朝廷割土,正如......余老夫人自己也知道,自己注定会死。
‘已注定的事,不必伤怀’
可这样的祖母,与心怀大义的荀先生一般,又怎可能让人不伤怀呢?
昨夜回来时夜色正浓,余幼嘉没发现家中变故。
今日听二娘说起此事,饶是余幼嘉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也是匆忙起身准备去上一炷香,以慰老祖母的在天之灵。
三娘憋着嘴,似乎是想哭,但又生生憋住:
“......二婶娘与四娘在守着灵堂。”
她往日毛躁的厉害,今日也是,不过余幼嘉到底是借此,瞧出三娘些许成长。
余幼嘉一手一姐,带着人往灵堂而去。
灵堂里,火烛不熄,赫然还未至头七。
四娘麻木得将纸钱一点点放入火盆之中,瞧见余幼嘉来此,原本麻木的神色裂开一条裂缝,唤道:
“阿姐。”
许久不见,四娘脸上的婴儿肥倒是消掉不少,余幼嘉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老祖母既说不让你们伤怀,你们再在灵堂面前哭,岂不是让老祖母担心?”
这自然是宽慰之语,不过听着这话,四娘红肿眼中的泪水到底是没落下来。
余幼嘉接过二娘为她点的香,恭恭敬敬给老祖母磕了三个响头,这才将手中线香插上香炉。
其他几位姊妹们虽没哭,可都有些鼻尖泛红。
二娘问道:
“阿妹,你先前说去找人,此次如何一人回返......”
余幼嘉没回答,三娘便问:
“阿妹,崇安百姓都很想你,咱们也很想你,如今来往的商队说,西边老皇帝又弃帝都逃跑,东边淮南的朱二一战擒双王,夺取平阳......”
“外头如此纷乱,你还要东奔西走吗?”
四娘红着眼,磕磕绊绊:
“留,留......”
余幼嘉搓动沾染香屑的指尖,好几息之后,才道:
“不走,想安安心心歇上一阵.......我这回,确有些伤心。”
? ?过家门而不入,望北地而叹息......这天下,每个人其实都是主角。
?
接下来就是新朝啦!!!
第四百三十二章 情事几说
余幼嘉说要歇息,在姊妹们眼中,那是可遇不可求的事。
她们都知道余幼嘉有多拼命,平素内外一把抓,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
没人再想看到余幼嘉累垮,巴不得她多多歇息。
然而,如何歇,也是一门讲究事。
日上三竿起,夜过五宵睡,一掷千金,逗蛐玩鸟......
余幼嘉其实根本做不到。
她本就不是偷懒的人,崇安总共就这么大,她出门逛逛,便情不自禁会去探查百姓民情,再回来嘱咐二娘整改......
明明是歇息,却比往日闲不下多少。
如此三日,她便被二娘与三娘联手,赶回家与四娘作伴。
四娘纤指巧动,将给老祖母的金元宝叠得又好又齐整,余幼嘉没这份天资,便在旁刷浆糊,将刷子挥的飞起。
眼见碗中浆糊见底,余幼嘉正要起身,抬眼却见四娘手指翻飞,双眼却明显在发呆。
余幼嘉要起身的动作一停,问道:
“四娘,有何心事?”
四娘手下一顿,堪堪回神:
“没,没怎么,只是在想,昨日三姐说的话......”
余幼嘉略一挑眉,便听四娘环顾一圈,压低声音道:
“阿姐,你知道二姐喜欢那位如今大名鼎鼎的朱二公子吗?”
余幼嘉一愣,下意识道:
“怎么连你也知道这事?”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皆是茫然。
四娘连忙放下手中的金元宝,道:
“二姐先前给阿姐你寄的那些男装,其中有一些,正是对着朱二公子留下衣服身量所制,二娘口中不说,可咱们都看得出来。”
“三姐前两日还偷偷同我说,从前朱二公子在时,二姐也从没中意他,不知为何,朱二公子走了,二姐反倒像是回过味来一般,总是将人挂在嘴边.......”
这事儿,不少人都能看出来。
余幼嘉心中叹息,叹息完,因寄奴而起的烦闷又多了一丝——
寄奴平素多智,可谈及情事,未必比她聪明多少。
他从未想过,她不会二心。
他也从未考虑过,小朱载先前喜欢二娘,二娘如今喜欢小朱载,她若没能拉开与小朱载的距离,往后怎么同亲姐相处。
寄奴嘴皮子一碰,便说要小朱载给她做妾......
这对吗?!
余幼嘉烦闷的够呛,四娘却问道:
“不过......三娘似乎又说,朱二公子如今瞧着不像是喜欢二娘的样子,此事是否当真?”
四娘问的真心,不过此事问余幼嘉,算是踢到了铁板。
这种事,余幼嘉又哪里能说得清楚。
四娘见阿姐未答,便又将姐妹间猜测的私房话也说予余幼嘉听:
“我们原先想不透关键,不过恰巧这段时日有好多军户入赘,三娘点着灯,准备给百姓们发过冬的体己,我陪到半夜,忽然有些明白过来.......”
“阿姐,你说,朱二公子如今对二娘冷淡,会不会是他反应过来——
他一开始喜欢的便不是二娘,只是城中娘子军们耀耀而起的神魂呢?”
屋内一片空寂,余幼嘉仍是没答。
四娘便又道:
“崇安的女子经由阿姐的调训,万中无一,那群军户们挤破脑袋也想入赘,朱二在别处没见过崇安的女子,二娘最早去见他,没准就是因为这个缘由......”
“你这话,往后不必再说。”
虽心中已有所感,猜测此话或许不假,可余幼嘉到底是开口,叫停此事:
“若叫二娘知道,少不得伤心。”
“以我所见,朱二其实仍是喜欢二娘,只是少年心气,所以对二娘有了芥蒂......他们往后一定能冰释前嫌,成一对神仙眷侣。”
‘顶罪’之事。
说的正是三娘夜率连小娘子去偷窥朱世子之事。
余幼嘉觉得小朱载不错,可对他喜欢什么,喜欢谁人,却没有半点兴趣。
她定了定神,解释道:
“你们不必乱猜测,是朱家兄弟之间本不和睦,那时二娘替三娘顶罪,正好被朱二听去,以为二娘喜欢朱世子,这才有了如今的状况。”
此间事阴差阳错,实难明说。
至少,这是余幼嘉觉得最好的一条路。
说不准何时,两人误会一消,立马就能拜堂成婚,皆大欢喜。
余幼嘉想听这些,而不是听小朱载与二娘之事一开始就是误会,而不是夜间清暖时,听寄奴对她说,让小朱载加入二人,一个月分小朱载一天......
这不对,这不对。
人贵在自持。
余幼嘉从前觉得自己的底线极低,可乱世下,如今才知道,自己的底线,比大多数的人都要高。
余幼嘉再次定神,在抬眼时,才发现四娘不知何时愣在原地,怀中那些本已折好的金元宝全落在地上,四娘似乎也没发现,只愣愣地发呆。
余幼嘉微微皱眉,起身正要去捡金元宝,便见三娘急急忙忙又从外赶回,连声喊道:
“阿妹,阿妹,五郎同连小娘子回来了!”
“他们,他们还带了个棺材回返,我本以为那是给祖母准备的棺材,便问了几句,两人听闻祖母病逝,当场晕厥......”
余幼嘉一惊,地上那些金元宝到底没有去捡,只又嘱咐神游天外的四娘几句,便连忙跨步走出:
“两人现在何处?你难道丢下他们二人,自己回来?”
这几日天寒地冻,三娘却跑的满脸汗水:
“二人被挪到县衙暂歇,二娘在看顾着,我便回来报信......我如今比从前聪明,阿妹怎么看我像看傻瓜!”
虽场合不对,余幼嘉却仍有些想笑,一边走,一边无奈道:
“行,你聪明。”
“两人境况如何?”
三娘用袖子擦着额角的细汗,闻言手下一顿,面露古怪道:
“两人晕厥后很快苏醒,不过连小娘子一直说身子不适,二娘请童老大夫诊脉......”
“连小娘子问童老大夫,她是否有孕。”
余幼嘉本稳步往外走,闻言踉跄一下,险些摔倒:
“你说什么?”
什么有孕?
谁人有孕?
她莫不是听错了吧!!!
她,她十余天前到瑞安,才成功让五郎意识到连小娘子的心意......
怎么如今连孩子都有了???
三娘也无奈的紧,又重复一遍,末了不忘道:
“童老大夫说如今连小娘子的脉象还正常,若当真有孕,起码得一月才能诊断出来,他如今不敢私自下定论......”
“不过,童老大夫也说,有些孕者,母子连心,有孕之初,自身便能感觉出来。”
? ?连小娘子的动作贼快.....!五郎被连小娘子吃干抹净啦!
第四百三十三章 两情相悦
童老大夫说话的分量,自然毋庸置疑。
是以,十有八九,连小娘子当真是有孕在身。
余幼嘉与三娘面面相觑,两人皆是傻眼。
三娘没忍住,伸手擦去眼尾的汗水,急声道:
“阿妹,你说句话呀!”
“二娘也不知道怎么办,这不让我赶忙来寻你.......”
怎么办?
余幼嘉怎么知道怎么办!
连老侯爷出门前将独女寄托在余家,就是看中余家家风清正,如今倒好,不过才短短一年,连小娘子有孕了!有孕了!
这谁知道怎么办?
余幼嘉别说不知道该如何同连老侯爷交代,甚至怕连老侯爷得知此消息直接一招‘横扫八荒’,余家人来日直接开席!
平日里看五郎是个浓眉大眼,品行不错的男子汉,怎么会做下这样的事???
家中姐姐们全部都没婚配,他倒是连孩子都有了?
余幼嘉脑壳痛的厉害,后知后觉,感觉自己恍恍然又回到从前。
那时嘉实商行还没建立,她每日同姊妹们风里来雨里去的熬果卖糖,也是一些琐碎的散事。
无关天下,无关性命。
只是家事,带点儿荒唐,却又莫名让人.....很安心。
余幼嘉叹出一口气,回眼看向一片缟素的灵堂,灵堂中,四娘正一点点捡起地上的金元宝,跪在祖母的棺材前啜泣。
老祖母走了。
不过,余家很快就要迎来一个新生命。
生生循环,倒也不错。
余幼嘉转头,这回言语中带着些郑重:
“带我去见五郎和连小娘子。”
“我听听这两人的意思,连老侯爷若是来找五郎麻烦,我替他扛下此事。”
本朝民风开化,未婚先孕,年少有子等事倒也不算少见。
可错就错在,连小娘子是被嘱托而来,人家仰仗余家家风清正,五郎却......
所以,连老侯爷生气是应当的。
余幼嘉左思右想,又道:
“现下还没显怀,我们本该为五郎补救一番,莫要怠慢连小娘子。”
“你等会去将库房打开,给连小娘子挑选一副厚厚的聘礼,随即传我手令,选个信得过的亲信,让她带人快马加鞭,将五郎喜欢连小娘子,有意娶连小娘子为妻之事告知连老将军,请连老将军点头......”
余幼嘉一边交代,一边脚下不停,眼见走到县衙,却仍是有些头皮发麻:
“哎呀,要不先成婚,就说是我强迫二人,等连老将军知晓,那就是木已成舟,若是要动手,应该也只会揍我一个人。”
三娘用随身册子记着余幼嘉的各种嘱咐,听到这话,神色欲哭无泪:
“阿妹,连你也糊涂了。”
这话完全不像是自家阿妹平日里能说出的话啊!
余幼嘉也是实在没招,不然何至于出此下策。
眼见实在无法,两人只得先硬着头皮去寻人,余幼嘉刚走到县衙客舍廊下,还没推门,便听内里传来声声温言哄语。
再定神一听,不是五郎哄连小娘子......
而是,连小娘子在哄五郎!
余幼嘉凑近细听,屋中连小娘子的声音赫然正说道:
“你莫怕,那晚也是因为夜冷,我缠着你,才......童老先生虽没给我诊出喜脉,不过我自己觉得此事八九不离十,我爹若是来找你要说法,我也护着你,他本知道你脾性温良,不会真让我肚子里的孩子没爹。”
“荀老先生殉国后,你便萎靡不振,如今起灵反乡,又遇余老夫人身故,你更如朽木,他们二人在天有灵,见你如此,肯定心里也心疼。”
“如今我有孕在身,腹中也是一条性命,你得好好振作起来,为我,为孩子也得好好活下去,看顾好我们二人,知道吗?”
声声软语,与往日连小娘子所展现的‘女汉子’模样大有不同。
余幼嘉有些意外,轻轻在纸窗上点开一点口子,便见内里赫然是连小娘子搂着五郎在哄。
连小娘子的神色温和,眉眼熠熠生辉,颇有慈爱。
五郎却比先前一面时要瘦上不少,脸颊无肉,本就是突然抽芽拔高,没来得及长胖的身形一时更可见嶙峋。
正如连小娘子所说,荀老先生的死,给了五郎不小的打击。
不过,连小娘子越哄,五郎似乎又越有触动,连小娘子将如今已比她还高上一个头的五郎抱在怀里,让他听肚子,五郎便也乖乖去听声音。
余幼嘉不知道五郎是否有听到什么,不过......
五郎那副毫无人色的模样,确又当真有触动,抱着连小娘子的腰身,呜呜哭个不停。
年少的天真浪漫者成长,总是需要变故。
不过,余幼嘉清楚,五郎往后的路,一定有陪伴,亦有牵挂,也不会再懦弱后退。
余幼嘉没有再去打扰,往后退步要走,却撞上柔软的胸脯之中。
余幼嘉忍着没叫出声,转头望去,身后赫然正是二娘三娘黄氏陈嬷嬷......
加上她,密密麻麻全是听墙角的人。
此情此景,又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
余幼嘉打手势示意撤离,一群人便又鬼鬼祟祟地往回摸。
一直到出了县衙门,余幼嘉才看着恍若大梦初醒的黄氏,嘱咐道:
“前尘已过......五郎都是快当爹的年纪,你也清醒些。”
“连小娘子待咱们有真心,咱们合该更重视她些,万万不能因她有孕而怠慢。你晚些时候同三娘一起去选聘礼,多些厚些,若是不足,便从我私库中找,算作我给这小两口的贴补。”
前尘是什么,余幼嘉没有再提起。
不过,已经老态些许的黄氏确似乎真有震动,她含泪点头,便同三娘一同急匆匆去开库房。
两人一人比一人毛躁,余幼嘉看着两人背影,又觉得有些不放心,嘱咐二娘道:
“我不善料理内务,若给你操持,你可知该用什么样的规矩?”
“连小娘子礼敬长辈,教授娘子军甚多,先前还一路追寻五郎而去,风雪夜中还救过五郎性命,如今还用孩子让五郎重新振作......她对五郎的恩情甚重,礼节上万万不能缺人家。”
这已不是余幼嘉第一次提起厚聘礼节,态度明明白白。
当然,连小娘子确实也值得这些。
二娘心中自然清楚,只是她一个未嫁的女儿家,也说不上来许多,一时间面露为难:
“家中红白两事碰巧撞上,若在祖母下葬前成婚,怕对祖母不敬,有所冲撞,可若在祖母下葬后成婚,便算不守热孝,只怕连小娘子的肚子显怀......”
二娘咬牙:
“我先想想法子,实在不行再同阿妹说。”
“对了,阿妹,我先前问你为何没有带人回来,你为何不答?”
“那位.....那位‘谢上卿’,与你究竟如何了?”
? ?答案藏在谜面上,其实两人还两情相悦!
第四百三十四章 千秋之戏
谢上卿,谢上卿。
寄奴,寄奴。
余幼嘉心中掠过这两个称呼,一时间有些沉默。
她并非有意不答,而是她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原先与寄奴坦诚相见之夜,她还想过他们二人往后的日子——
往后两人早上一同起身,她赚钱养家,他美貌如花。
等她忙完回家,入门一瞧,春光正好,他斜倚竹下。
而后两人小酒一喝,小嘴一亲......
往后就是寄奴狸奴热炕头的好日子。
光是想想那样的日子,她就浑身有力,恨不得再出门赚上两千两银钱,给一人一猫再换上一身更好看的衣裳。
然而......
她不懂寄奴,可寄奴又何曾懂她呢?
他说让小朱载一起加入他们二人时,言语那样的认真,那样的.....卑微。
好似,笃定她会为此而高兴。
可她高兴什么?
为多睡一个男人?
为床笫间片刻趣兴?
爱很多人,可不算是本事。
一辈子只爱一个人,明知有诱惑,可却仍能够恪守本心,那才算是不得了。
不然,今日她能爱寄奴,明日能爱小朱载,来日,又或许有其他人。
那寄奴呢?
那寄奴要怎么办?
难道就让寄奴成为第二个幽姬,让他深困内宅,让他嫉妒发疯,让他持恶扬威?
不该是这样的呀。
来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她的寄奴亦是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他们中间,再加个人算什么?
届时,让寄奴待在一旁看她和旁人恩爱,那她和旧朝里那个睡遍男色的蒋贵妃又有什么区别?
余幼嘉这回是当真有些疲倦,沉默许久,到底也只对二娘说道:
“不提他。”
“或许,还是有缘无分吧。”
没错。
或许挣扎这么久,还是有缘无分。
若寄奴仍不明白他自己的心,若他看不到她的真心......
她往后,只准备留在崇安,做做生意,逗逗五郎的娃娃,就此养老,断却对寄奴的念想。
二娘万万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深知不能再问,一时也是有些后悔——
她原本是想着阿妹一人回返,许是别有缘由,加之先前阿妹又曾同二公子一起路过崇安,所以才想顺势打听一番......
如今看来,自己真是多嘴!
两姐妹心怀各异往回走,余幼嘉眉间不展,二娘抓心挠肝想说些什么缓解:
“你莫担心,连小娘子与五郎的婚事我一定办的漂亮,老祖母的白事也不会耽误,城中最近也一切都好.......诶,你看,这堆人凑在一起是做什么?”
眼见实在无法吸引余幼嘉注意,二娘索性指着街边茶铺旁围着的一堆人,想借此让难得有些颓靡的余幼嘉斟酌。
在她的经验,如今这时辰,能在街上喝茶之人,大多都家中有些闲钱。
有些闲钱,又刚好一堆人凑一起,就容易耍博戏。
博戏,便是赌。
所谓小赌怡情,大赌伤身,历朝历代为‘赌’一字家破人亡之人,不在少数。
周氏从前便好赌,二娘猜余幼嘉应当不会喜欢这些,如此一来......
果然,余幼嘉略染愁容的神色顿黑,迈步靠近茶馆,口中道:
“你们在做什么?!”
“城中禁赌,你们.......嗯?”
茶馆中嬉闹的茶客们一声喧哗,整整齐齐排成一行,只留下老桌上一堆花花绿绿的手牌。
果然是在博戏!
余幼嘉蹙眉,还没开口,视线便被一张十分有意思的手牌吸引注意——
那是一张竹制的手牌,手牌的正面被人画上一副惟妙惟肖,身着官服,手持官印的女子小像。
余幼嘉再定睛一瞧,这画像不是自己还能是谁?
虽然自己从没有穿过官服,可在自己想象中,自己穿上官服,就该是这样威风凛凛的模样!
这手牌太有指向性,余幼嘉再一开口之时,声音情不自禁便小声了些:
“你们这是做什么?”
周遭茶客面面相觑,有个胆子略大些的妇人走上前道:
“县令,咱们在玩千秋戏。”
千秋戏?
余幼嘉咬着字眼,那妇人便又道:
“今早咱们商队从平阳回返,刚巧给咱带来些时兴的玩意儿,咱们本也不喜博戏,可一瞧这千秋戏原来讲的是您,便想趁兴玩上几把,没想到越玩越有意思,这不就......”
那手牌上的人,原来真的是她?
余幼嘉挑眉,同样起了些兴致,随意寻了个位置坐下,方道:
“你来说说,这有关于我的千秋戏,要怎么玩?”
众人眼见余幼嘉确实不生气,也纷纷露出笑来,立马有一汉子上前,将桌上所有薄竹牌打散,重新洗牌,随后刚刚出声那妇人,便径直坐到余幼嘉的对面。
桌上对家两人,洗牌一人。
汉子将洗完的牌覆盖在桌上,旋即左右来回分发竹牌,余幼嘉一张,妇人一张,余幼嘉再一,妇人再一......
直到两人的手中都有十张原手牌,旋即汉子又往桌上,摆上十张明牌。
余幼嘉挑眉,掀开自己的手牌,赫然发现手中的手牌千奇百怪——
一张先前看过的官服‘自己’,一张常服的自己,一张同样惟妙惟肖的狸奴大王,一张牌面上黑乎乎,有些像是碳火的手牌......
再一看桌上的那些明牌,一张画有一碗面的牌,一张矮矮小小,低着头在写写画画什么的小少年,一张骑着高头大马的黑甲武士......
发牌的汉子笑道:
“县令大人,您注意看手牌左下角,有春夏秋冬四种花色,您可以任意取出您手牌里的某一种花色,譬如春字,然后,便能取走桌上同样标有‘春’字的一张明牌,然后放置到一旁,由我来核算。”
“玩千秋戏的双方来回取牌,我会增添桌上的明牌,保证桌上的明牌始终保持在十张......您可明白了?”
总共三堆牌,两堆是博戏者的暗牌,一堆是桌上的明牌。
游玩者需要出示自己手中的春夏秋冬之一,去拿去桌上的明牌.......
直到手中的卡牌完全没有,这局游戏便算是完结。
这玩法倒是不难,可是拿牌,又有什么用呢?
又怎么样才能算是胜出呢?
难道只是尽快将牌组打完?
若只有如此,那这群人凑在一起做什么,感觉其实也一般......
余幼嘉微微挑眉,随手将左下角标有‘秋’的官服余县令取出放在桌面上,旋即又随手取出桌上那张同样标有‘秋’的黑甲武士......
两张牌被搁置到一旁。
妇人顿时面容一夸,汉子笑道:
“县令大人好厉害,一来就能触发‘戏法’!”
“这两张,一张是余县令之威,一张是朱二攻城......两张合在一起,叫做‘纵马焚城’!”
“如今,您可以随意指定,烧掉对面一张牌!”
? ?来啦来啦!下一章也准时!(*^▽^*)
第四百三十五章 白头偕老
烧掉对面,一张手牌?
余幼嘉眼中神采微动,原先懒散的坐姿也稍正了一些。
她往对面一脸愁容的妇人手中一指,那妇人当即抽出那张牌,放入牌桌外的小竹篓之中,算作‘弃牌’。
旋即,妇人从手中抽出一张右下角标有‘冬’,牌面上大部分被波纹淹没,只有少数房屋的手牌,又选走了明牌堆中,一张画着一位灰头土脸,眉骨间有一处断眉的汉子牌。
若是余幼嘉没有记错的话,此人颇为面熟,当初她想办法夺瑞安时,此人曾碰巧帮楚阿雄偷过瑞安官印。
后来此人背着身残的老母投奔崇安,余幼嘉也碰巧见过几次,一直让他跟随商队行动,商队若到何处,他便去何处施展杂戏绝活,在鱼龙混杂之地收集情报......
汉子哈哈大笑:
“又是戏法!”
“一张是瑞安,一张是杂戏大家‘空空大师’!这两张牌的效果,叫做‘妙手空空’。”
“县令大人,有件事得告知您,您路遇‘空空大师’,不慎被偷走一张牌......”
什么,什么就偷牌了!
余幼嘉瞪大眼睛,亲眼看着对面的妇人站起身,从她的排队里抽走一张牌......
是那张画有黑乎乎的煤炭牌。
余幼嘉有些不明白这牌能干啥,不过看牌面如此糊弄,料想应该不是什么好牌,至少比其他牌要差一些,故而也稍稍安心一瞬。
这回,她可算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左思右想,胆战心惊,才打出一张活灵活现,乌云踏雪的狸奴大王,并从明牌里精挑细选走一张三花狸奴。
若是她没记错,狸奴大王和三花狸奴的关系一直不错,应该能触发‘戏法’。
可万万没想到,那汉子只笑不语,只将那两只狸奴牌摊开搁置到一旁,又往明牌堆里添了一张麒麟花色的狸奴牌,随即便示意妇人出牌。
妇人又一次出牌,从手牌中打出刚刚得到的那张‘煤炭’,取走明牌中的‘面’。
这回也同样没触发戏法。
余幼嘉心中有疑,恍惚间忽然有了猜测,狸奴大王不单单是和三花狸奴感情好,麒麟花色的狸奴,橘黄花色的狸奴......
那一群狸奴,都以狸奴大王马首是瞻!
会不会,是以狸奴大王为首的这套戏法,需要拼凑完全部的狸奴,才能触发‘戏法’?
那得拼凑到何处去!
余幼嘉心中哀嚎,手下却情不自禁,又从手牌中随意取出一张,带走了明牌堆里那只麒麟花色狸奴......
再苦不能苦孩子。
狸奴大王就要和小狸奴们在一起!
果然,如她所料,两张牌取回之后,汉子只将那只麒麟狸奴与另外两只狸奴并排存放,另一张牌,则随手搁置一旁。
啧。
余幼嘉心中咂舌,心中正想着上何处去寻剩下的狸奴,便见对面的妇人忽然笑起来,而后......
汉子也是笑,振奋扬声道:
“又是戏法!”
“一张是余三娘子,一张是面,一张是焦炭,这三张牌加在一起,叫做‘厨房功夫’!”
“余三娘子的手艺,谁吃谁知道!余县令,您不慎吃下余三娘子煮的面,身子不适,下一回合,劳您先歇歇,让这鬼精的妇人连行两招罢。”
哇——!
哇——!
身旁的看客们发出一连串的哄笑,余幼嘉也是眼睛寸寸睁大——
这,这都行?
什么叫【余三娘子的手艺,谁吃谁知道】,这,这话要是让三娘听到,岂不是得闹上好一阵?
这千秋戏要是传言开来,三娘的手艺,岂不是天下皆知???
听着可真让人害怕.......
不过,真好玩!
余幼嘉眼中亮光一闪,旋即指尖掠过手中仅存的几张手牌,道:
“好,让一回就让一回。”
“我不会输的,再来!”
.......
事实证明,余幼嘉说自己不会输,只是说说而已。
比起她经商的天资,她打牌的天资与手气,几乎可以算作没有。
好不容易要凑够狸奴戏法,为何手里没有那只狸奴所属的‘夏’牌?
好不容易要凑够‘厨房功夫’,这三张牌,两张是冬,一张是春......她不能以冬牌拿春牌!
好不容易等到手牌中的花色和明牌中的花色都不合,自己可以换一张花色牌,为何自己想拿的牌已经被取走了?
......
千秋戏,着实精妙。
余幼嘉玩了几日,越玩越深感千秋戏有意思。
她特地给自己准备了一本册子,每日在其中专门记录描绘所遇见的各种‘戏法’,牌形,用以精进牌技。
册子里很长一段时间的内容,便是——
十月十七日,千秋戏。
十月十八日,千秋戏,有胜有负,棋逢对手。
十月十九日,千秋戏,小败。感觉有些没趣,明日戒千秋戏。
十月二十日,千秋戏,小胜。好玩,好玩。
......
十月二十八日,千秋戏,大败而归。
余幼嘉啊余幼嘉!你怎么能如此堕落!你难道忘记年关将近,商行还要盘账了吗?你难道忘记去给家里人分担一些重担了吗?
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十月三十日,千秋戏。
平阳传回的千秋牌,又增添不少,且增添‘赋分’规则,每种戏法所得分数不同,若最后因手牌轮换僵局,按照比分论成败。
今夜熬夜奋战记一下牌组。
此记,这回增添的牌组有【淮南王都-灵溪】【嘉实商行-灵溪分行】【立春】【许钰】【弓弦】......
十月三十一日,千秋戏。
昨夜熬夜奋记有用,今日打大家一个措手不及。
今日,大胜!
......
冬月初八,千秋戏。
平阳传回的千秋戏又增添牌组,再次熬夜奋记牌组。
此记,这回增添的牌组有【青木川】【砍刀】【黄金屋】【纪载】......【纪颜】。
......
【稍有涂抹】
......
笔锋至此,稍有停留,又被抹去。
此夜,余幼嘉终于回想起什么——
谁能对她的生平如数家珍,为她刻下专门传扬天下的‘千秋戏法’呢?
寄奴。
是,寄奴。
那些隐藏于微末之中,连余幼嘉自己都回想不起来的细微之处,寄奴都有一一记在心中。
而纪颜,正是寄奴的又一化名。
这辈子,他有过许多称呼,‘谢上卿’‘周利贞’‘纪颜’......
可他,始终只是,她的寄奴。
余幼嘉将那张代表【纪颜】的手牌举起,放至眼前。
而桌案上,那封传扬在茶客们手中的‘千秋戏-博戏方’中,赫然写着——
此牌能与画有余县令的任何手牌结合,戏法名为‘白头偕老’。
? ?这个月怎么这么荒凉.....宝子们,投投票可以吗?拜托拜托球球啦!qAq
第四百三十六章 胤朝初立
白头偕老......白头偕老。
隔着山水,寄奴说,想要同她白头偕老。
可他,如今当真明白她不愿意二心吗?
寄奴,当真能够明白,她此生,只愿意非他一人不可吗?
余幼嘉不明白答案,她决定,再开一把‘千秋戏’。
千秋戏中,只有余幼嘉的牌面最多,分别是三张——
第一张,她身着官服,威风凛凛的模样。
第二张,她身着男装,护佑崇安的模样。
第三张,方是她最初,也是最年幼时,穿着一身半旧衣裙,站在崇安城墙下的画面。
余幼嘉记得那段艰难的岁月,她带着一大家子在崇安城外卖梨膏糖和果酱,走街串巷的卖果盒。
风里来雨里去,每日赚的都是辛苦钱,还得应付那些随时可能暴乱的流民,每卖出一碗一文钱的热糖水,就要抖抖身上的积雪,免得冰霜浸透衣裳和鞋袜,挨冻。
等每日收摊,她就得搜肠刮肚的找借口,去春和堂里面站上一会儿,借此去问问药铺的人梨膏糖可有卖出,再回收一些本钱。
余幼嘉从前不说,可这当然不是一段舒服的日子。
表哥还是表哥,可她只是托人帮忙,借用情分的半个‘孤女’。
好在......
好在寄奴每次都念着她,拉着她问东问西,给她乱抛媚眼,让她缓解不少局促。
是以,她一直觉得自己亏欠于表哥,拼命也想快点长大,快点赚银钱,摆脱那样的窘境。
为此,甚至不惜去‘碰瓷’。
余幼嘉从回忆中抽身,手指轻轻在一堆手牌中划过,摸出两张牌来——
一张是同她一起‘纵马焚城’的黑甲武士。
另一张,则是一个眉目明朗,身着锦绣,在雪中伸手接雪的少年郎。
在外人眼中,前者是朱二,后者是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纪载’。
可只有余幼嘉知道,他们本就是一个人。
小朱载,苦朱姓久矣。
若是世事能由他来抉择,没准一开始,他就不会选择生于王侯将相之家。
余幼嘉视线在两张少年的牌上一扫而过,抽出少年郎,与唯一一张女装的自己,并排放在一起,重新看向‘千秋戏-博戏方’。
‘博戏方’中,记载所有戏法。
不过,这两张手牌凑在一起,什么也没有。
余幼嘉心弦稍稍一松,整个人像是劫后余生一般,大口大口喘气起来。
她其实......
其实真的很怕寄奴将她推给别人。
周朝是怎么覆灭的,旁人或许不清楚。
可她进过那顶营帐,见过那个美妇,心知肚明。
她怕自己沦丧,怕寄奴成为第二个‘皇兄’,怕小朱载成为第二个‘老皇帝’......
或许两人角色亦会相反。
不过,结果在她心中都一样。
余幼嘉撑着头发呆,时不时摸摸这张千秋牌,摸摸那张千秋牌。
她难得有这样悠闲的时候,也确实是很喜欢这个玩到她心坎坎里的游戏。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故事没有遇见特定的人,便不会发生,手牌没有‘配对’,便无法消解。
或许,这个故事还有很长,一层层展开,一个个人相遇,串联在一起,便成了【千秋】。
听旁人说,那家放出千秋戏的店家还应允,往后还会专门出一些‘特殊’的手牌,画工更精细一些,手牌材质还会从竹制,变为檀木或者松木制,用以让人‘珍藏’。
有人料准她会喜欢,并且料准每个人会喜欢不同的角色,并且想了解他们的一生。
如此心思,若不是她知道寄奴是本朝本代的人,几乎要以为他和自己来自于同一个地方......
.......
余幼嘉一边摸,一边叹息。
算来算去,看来看去,还是寄奴最最好。
他最最懂她,她最最割舍不下他。
莫说是回忆起人,就算是想到寄奴二字,她的心就像是被狸奴爪子轻挠。
没有寄奴在旁边,每晚连睡觉都是冷冰冰的......
不如,找个由头同寄奴和好?
可寻什么由头呢?他应该知道错了吧?不能又和她提小朱载吧?
小朱载不会又对她和寄奴在一起有什么意见吧?
小朱载要是闹,不能揍她吧?
......
余幼嘉脑海中思绪飘忽,一时便没有注意时辰。
直到二娘推开房门的声音惊动她,她才猛得意识到——
自己居然在窗前坐了整晚。
如今,已是天明。
余幼嘉有意逞强,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整晚整晚思念寄奴睡不着,索性打个哈欠,假装自己刚刚起身不久:
“何事?”
二娘脚步轻悄而匆忙,看着也像是刚刚起身没多久的模样,不过面上却是难得的振奋与高兴:
“阿妹,淮南王称帝了!”
余幼嘉一愣,旋即便是大惊:
“淮南王,称帝?!”
二娘连连点头,唇角勾出点点梨涡,却又对余幼嘉表露出来惊讶中没有喜悦而略感疑惑:
“自然!陛下定新朝名为胤,都城邺城,定年号为建元,削税改藩......百姓,百姓总算是有好日子了!”
余幼嘉熬了整晚,乍然听到这话,还以为自己最近打千秋戏打得多,出现幻觉:
“先前听到淮南王的名号,不是还是上个月的世子大婚吗?”
“怎么突然就能建朝定都,天下诸侯难道就没一个跳出来反对?”
二娘高兴的几乎落泪,闻此言,一边急急拉着余幼嘉往书房里走,一边道:
“阿妹最近沉迷千秋戏,想必是许久不曾进过书房?”
“上个月世子大婚时,陛下趁机伏杀赴宴诸侯.....又命二公子与连老侯爷率兵击破残部,如今已然一扫乾坤宇内!”
“北方士族们与世子联姻,不,如今应称呼太子殿下,他们嫁女予太子殿下,又见陛下骁勇,玄甲军势不可挡,当即割让十城,以视臣服之意。这十座城池中,就有前朝旧都,邺城!”
天下苦分崩离析已久,二娘越说,越忍不住眼泪:
“老皇帝死了,老皇帝死了。”
“天下总算有新陛下......天下人总算能有条活路.......”
天下人,有活路......
当真吗?
余幼嘉脑中闪过这句话,旋即张了张口,可到底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那河滩上之事,给她的印象太深,导致她如今听到‘淮南王’这三个字,都会脑袋隐隐作痛,身上的旧伤隐隐作痛。
一个连亲生孩子都没能好好善待的‘陛下’,当真能够善待天下百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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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七章 真假讯息
不清楚,不明白。
只要谈及这位淮南王,余幼嘉心中总有一些不妙的预感。
她任由二娘牵着自己走,两人靠近书房还没进门,便撞上来书房送晨信的三娘,三娘今日同样神清气爽,同从前那副被公事掏空的模样相去甚远:
“二姐!阿妹!新朝初立之事,你们可知道了?”
“今早有执令信使昭告天下,说是往后要减赋税......咱们往后的日子一定更好!”
这话,余幼嘉仍是没应,只是伸出手去,接过三娘手中的晨信,粗略翻阅几眼封口:
“我刚醒,知道不多,先看一下信件——此处除了各处商行的商报,可还有别人的来信?”
三娘笑嘻嘻地以指尖清点后面几封牛皮纸封包:
“自然有!今日许氏粮行有来信,还有一个落封为‘纪载’之人的来信。”
“唔,这个纪载的名字有些耳熟,我今早去取信时,好像在街尾听到过这个名字,那群人在打千秋戏,说什么来了新手牌.......”
提到千秋戏,三娘本笑意盈盈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不知道这千秋戏到底是谁做出来的!”
“如今街头巷尾都知道我厨艺差,往后若真成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就都怪把我做成千秋戏的人!”
余幼嘉眼睫稍挑,终于浮现今日的一丝笑意:
“嫁不出去我也养你一辈子,本没什么。”
虽然忽然建朝之事委实让人震惊,不过,只要一想到身旁姊妹们一切如鼓,且都对此有期待,心中又难免觉得熨称。
淮南王若做不成好皇帝,一心为天下先的朱焽应该能做成好皇帝。
有些事,不是一人之力可以左右。
故而,担心无用。
余幼嘉心中的大石略略放下少许,一边往里走,一边顺手拆信——
【鱼籽,来邺城。——载,留于冬月初六。】
服了。
真服了。
许是太过熟悉,当真是一点儿假客气都没有。
一共就十二个字的信,落款还比正文多。
余幼嘉有些无奈,嘱咐二娘道:
“劳烦阿姐帮我收拾几身衣裳,再吩咐人帮我套马,北方一直掌握在士族手中,如今陛下建朝,直接定都北地,还不知境况如何,我去瞧瞧。”
此话一出,便也彻底宣告余幼嘉这段时日以来的清闲日子‘终结’。
二娘素来不曾指手画脚,略微点头,便能迈步出门去做事。
三娘今日似乎倒是清闲,径直在书房中寻位置坐下,哼着乡音斟茶。
这乡音,余幼嘉从前未曾听闻,不过听着像是哄娃娃的小调,一时令她心情舒畅。
可这份‘舒畅’,仅仅维持数息,便被下一封信轰得七零八落——
【余县令,跑,跑,跑!
切记,切记,切记,莫要前往邺城。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诚不欺我,诚不欺我!
——许钰,落笔于冬月初一。】
说实话,饶是余幼嘉素来波澜不惊,可看到这样的信,仍是下意识心头一紧。
小朱载让她去邺城,许钰却让她快跑???
若是没记错,许钰和朱焽的关系一直不错,先前可还一直劝她投入淮南王帐下!
如今才刚刚新朝初立,怎么就到‘飞鸟尽’的地步?
难不成就有人迫不及待诛杀功臣?
那这邺城,她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余幼嘉放下手中信件,唇角好不容易才生出的笑意已然消散。
三娘不懂这些,只是含笑泡好茶,端到余幼嘉手边,笑着来抚余幼嘉压低的眉眼。
她成日在外风吹日晒,肤色黝黑不少,可眼睛仍然明亮,眉眼弯弯时比明月还要好看几分:
“阿妹,咱们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来新朝廷......往后的日子,一定会更好的。”
“你,你莫要总是愁眉不展。”
美人含笑,气息轻轻。
只是眼底的那份希冀,却将余幼嘉击溃得彻底。
三娘虽然偶有糊涂,可却比天底下多数百姓要聪明得多,她都如此以为,更别提天下百姓,这回要有多高兴。
人人都渴望安定,渴望一个宽厚仁善的君主。
至于君主如何对待自己的孩子,百姓其实......并没有那么在意。
饶是当今陛下临朝时,当场刺死一半的朝臣,只要明日陛下能拟旨,给百姓降税,给天下万民修缮房屋,修生养息......
百姓心里,那他就是好皇帝,那些朝臣就是罪有应得。
余幼嘉从前听过一句话,一个人的功过,其实并不能相抵。
不过,很多时候,只要某个方面令人留下记忆,那在青史中,便只会留下那道痕迹。
譬如,一个皇帝前半生励精图治,可因为连年天灾,反响平平,他有些懊恼,去后宫寻后妃倾诉,心悸而亡。
天下人,便会说,这个皇帝死于‘马上风’,而不会有人记得他前半生的励精图治。
譬如,一个皇帝前半生碌碌无为,可因为外邦入侵,国破家亡,他不堪受辱,在城破后悍然吊死,与国存亡。
天下人,便会说,这个皇帝是个好皇帝,只是能力平庸。
如果,淮南王能当好皇帝,能对天下百姓好,那他在‘千秋戏’中,便能得一万分,纵使扣除意图灭杀小朱载的一千分,那也还有九千......
只要好的部分远远大于坏的部分,余幼嘉仍然愿意进帝都,为新朝一搏!
余幼嘉定定神,捏了捏三娘的脸蛋:
“我走后,你与二娘好好看家,祖母和五郎的事情还要你们多费心......我不懂礼尚往来,也没那么有心肝,先前沉迷千秋戏,倒让你们辛劳。”
三娘脸上独属于少女的婴儿肥早已在成日奔波中褪去,她啐了一口,正想说她比阿妹大,怎么阿妹还成日捏她脸,可话到嘴边,却仍只说道:
“若阿妹还算没心肝,那这天底下,便没人有心肝了。”
“我,我只是胡乱说说千秋戏,没有当真指摘的意思,阿妹能找到个合心意的东西,我们其实也都开心。”
毕竟,阿妹一直都是拼命的主儿。
大家从前只能远远望其项背,如今阿妹能休息休息,等等她们,她们便好似又能帮上忙一般,当真让人开心。
外头又一次传来二娘的呼唤,余幼嘉没有再言语,径直跑回房,将千秋牌整理好装成一盒,这便算是收拾完东西,准备北上邺城。
只是,余幼嘉没想到,自己一出门,第一眼先见到的人,竟会是同样大包小包的五郎。
五郎今日也高兴的很,肩头背着行囊,不知是同连小娘子嘱咐了些什么,还未显怀的连小娘子便笑着踮起脚,光天化日之下,亲了五郎脸颊一口。
余幼嘉:“......”
可恶,五郎才是真的媳妇孩子热炕头,嫉妒得她眼睛都红了。
第四百三十八章 一场乌龙
不过,少年夫妻,情深笃笃,确实也是一件好事。
静静瞧上几息后,余幼嘉郑重嘱咐:
“如此天寒地冻的天气,这么多包裹,你们二人难道还准备随我北上?”
“不可!快些进屋去吧,外头冷,你们二人马上要成婚,连小娘子又有孕在身,不好受冻奔波。”
连日以来,余幼嘉醉心千秋戏,家中庶务一切都由二娘操持。
连小娘子有情有义,敬孝长辈,决心护持余老夫人的白事,这一来二去,便耽误了自己的婚期。
若是没记错,最后小两口的婚期定在腊月初八,也正是下个月,时日已然接近,万万不能再有任何差池。
余幼嘉‘毫不留情’的拒绝,让小夫妻两人有些不好意思。
连小娘子闻言,脸色涨红,推开五郎一下捂住脸跑开。
一旁循声赶来的二娘也是有些没绷住神色,压低声音道:
“连小娘子没有身孕。”
余幼嘉一时吃惊,猛然后知后觉自己到底在千秋戏里沉迷多久——
她不仅错过外头的改天换日,这是连家里的事儿都一知半解!!!
余幼嘉茫然,看着不远处追上连小娘子身影,拍着胸膛保证些什么的五郎,同样压低声音道:
“可你上次还说......不对,童老大夫上次还说......”
童老大夫多数时候,都十分老顽童。
可他说的话,多数时候可都没错过!
先前不是说此事十有八九,怎么如今......?
二娘脸上神色变化,直到羞得通红,才艰难道:
“他们,他们二人,不懂......”
不懂?
余幼嘉越发茫然,而下一瞬,她便听闻了一件令她后半生每每回想起来便觉好笑的事来。
二娘斟酌道:
“两日前,童老大夫特地按照连小娘子所说的日子,掐准满三十日能号脉的时辰前来诊脉,结果却没诊出脉象。”
“大家原先也只当是失望一场,可童老大夫见多识广,望闻问切几回,又号了几次脉,问连小娘子这几日是否月事,连小娘子应允,童老大夫又问,既是这几日月事,那女子月事一月一回,三十日前,应当也是月事的时辰,怎么可能行房......”
余幼嘉仔仔细细听着,听到此处,终于也察觉出一丝不对,抬起眼看二娘。
二娘无奈苦笑道:
“连小娘子问,【什么是行房?不是亲嘴就会有孕吗?】”
余幼嘉:“......”
傻眼。
真是令人傻眼。
余幼嘉猛然听到这话,还以为自己最近打牌打昏头,后仔仔细细回忆,却又感觉,似乎如此才对。
毕竟,她与小朱载去瑞安之时,风大雪大,一群人躲在县衙之中,莫说是房间,连张像样的床铺都没有,如何能成礼?
况且,那日她可是同五郎说过要去杀老皇帝的!
前有老皇帝未死,后有师长声声击磬,两人又为寻觅受困的百姓穿越风雪而来,早已筋疲力竭......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余幼嘉恍然大悟,一时间也没忍住,露出无奈至极的笑:
“所以,连小娘子偷偷亲了五郎一口,以为自己有孕,五郎也就当真以为自己和连小娘子在一起了?”
二娘捂脸:
“五郎比连小娘子还小几岁,也更糊涂!”
“童老大夫那日气急,骂着‘衣服都没脱就想有孕?’提着药箱要走,他还追着童老大夫问‘为什么要脱衣服’‘那这回的孩子怎么办,是不是算作没了一个孩子’......”
好一个‘没了一个孩子’。
本来也没有孩子啊!!!
余幼嘉:“......”
好纯情,感觉像是回到自己还不是毒妇之时。
虽然孩子确实是没有,不过好消息是,两人的感情也确实是走进一大步。
小两口的感情稳稳的,甜甜的,这比什么都好。
余幼嘉嘬嘬牙花,实在没忍住这份甜腻,对二娘道:
“......实在不行,找人去同连小娘子和五郎解释一下呢?”
二娘捂脸的动作忽然更羞赧了些:
“咱们家何来的男子?二婶娘后来倒是同连小娘子解释清楚‘关键之处’,可五郎那边,我们实在是......阿妹?”
二娘的眼神,令余幼嘉大吃一惊:
“别看我啊!”
“我虽然扮男装,可也算个‘姐’,能教教五郎大道理,哪能真的拿一本‘房中术’去同五郎说这些!”
两人面面相觑,随后在某一瞬,又实在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余幼嘉一边摇头,一边笑,五郎恰在此时哄好连小娘子回来,瞧见这副场景,脸上近日来的疲惫与沉痛顿时又消散不少。
五郎紧了紧身上的包裹,旋即才道:
“阿姐,是我有意同行,相如才前来送我......请阿姐务必应允。”
余幼嘉饶有兴致,有意学着五郎对连小娘子的称呼,道:
“哦?那如今‘相如’是回去了?”
言语中的调侃之意,令五郎有些耳热:
“是.......她刚刚失了个孩子,不能受冻,我答应她一定将岳丈请来。”
二娘:“......”
余幼嘉:“......”
果然,这傻小子还是以为少了个孩子呢!
余幼嘉愣神,没有回答,五郎便有些着急:
“阿姐,我差点就当上爹.......已经是长大了,你便允我一起吧!此次跟随,也不是一时起兴,而是确有两件正事。”
“一来,岳丈公此时一定在邺城受封,婚事在即,我亲自跑一趟请他回来,也彰显诚心。二来,我总想去看一眼新朝,我始终记得此生之志,没忘记写史的事,这一路奔波,不少人为天下苍生而死,我......”
五郎攥紧拳头,声音有些低:
“我总想着,多告知他们些许天下与苍生之事。”
先前的余老太爷,余家那些草草死在流放之地的男丁,那些忠义直言却被老皇帝所害的忠臣,甚至是死在冰雪中的荀老先生,死前惦记着北地的余老夫人......
这一路,当真死了很多心怀苍生之人。
他想记,他仍想将一切记下,有朝一日,写成满满当当的册子,让后来者知道,这天下曾有这一号人出现,让后来者知道,秋日之前,除却夏日与春日,还有无边的冬日。
而那些无边的冬日里,有一群人也曾为后世子孙努力过,为那万万千秋而努力过。
余幼嘉的视线落在神色坚毅的少年人身上,唇边那抹调侃渐渐淡去。
五郎这一年,变化不少。
原先矮小的小少年,不过一年功夫,便蹿高了两个头,也黝黑许多。
不过,比起容貌与身体,最令人瞩目的,还是他思想的改变与成熟。
余幼嘉仍是含笑,如从前教导五郎时一样,对他招手道:
“那,走吧。”
“阿姐从前教你不畏鬼神,不惧生死......如今,再带你一程。”
第四百三十九章 初入邺城
教导家眷之时,余幼嘉从不含糊。
家眷中,又独独只有五郎,既有诚心,又有宏愿。
于是,余幼嘉便分外对他高看几分。
如今新朝初立的消息刚传遍天下,五郎既想去看看,那也应当带他去看看新朝新都新帝,将一切记下。
况且......
谁说,只有五郎才想知道天下日后会如何呢?
余幼嘉想知道,往后说不准也有人想知道。
若是淮南王当得好皇帝,五郎不会吝啬笔墨。
若是不能,她也希望五郎能将据事直书,将恶行一一记下。
姐弟俩一如从前,一前一后上车,车轮缓缓滚动,先压过城中青石板,溅起水花。
出了城,便是因落雪而泥泞的红土路。
冬日难行,稍有不慎,轮子便陷住,不得动弹。
进入中原,车轮过处,便多是黄土,路面多石,颠簸不休。
窗外覆雪的水田变覆雪的麦地,麦地又变作稀疏的草场。
再北,风意渐干,渐硬。
马车每回在客栈停留补给时,能听到的口音也变得明显。
从离家时的软糯到短促的哮音,再到干脆听不懂,也仅仅过了三日。
路不断向北,便也越来越冷。
某天清晨,车轮第一次在霜冻的地面上发出生脆的声响,余幼嘉生生被冻醒,裹着被子艰难起身,才发现外头一切皆白,天地难分难辨。
余幼嘉低头打了个小喷嚏,转头询问五郎:
“冷吗?”
两人为了尽快赶路,这几日几乎都在车上吃干粮与歇息,只用一个极小的暖炉放在马车正中取暖。
这样的条件,又是一路从南到北,风刮如砂砾拂面,别提多难受。
不过,五郎毅力惊人,虽同样冻得瑟瑟发抖,却仍坚持道:
“阿姐,你不用管我,我还能忍。”
余幼嘉舔舔干裂毛躁的嘴唇,艰难从怀中抽出千秋戏:
“那就好,你既还有力气,咱们再来一把千秋戏。”
五郎:“......”
瘾大。
阿姐是真瘾大。
这几日只赶路,没什么事儿干,阿姐但凡睡醒,就要打千秋戏。
他都是差点当爹的人......怎么能玩物丧志!
“那,只打一把哦?”
五郎犹豫道:
“虽然不下注,可玩物丧志不好,相如若知道我还贪玩,肯定以为我还没长大......”
余幼嘉心知肚明,只打‘亿’把,当即连连保证:
“放心,回去我不胡说就是。况且,你不是也说好玩吗?”
这话倒是不假。
千秋戏刚兴不久,五郎先前也没玩过,不过只要一上手,便瞧出造此博戏的人十分了解余家.....十分敬颂阿姐。
如此好的心思,又是如此精细之物,每次凑到不同的牌,就像是在品味不同人之间各自的事,当真是很有意思,也难怪阿姐喜欢。
他立誓长大,不玩物丧志,不过如今赶路无趣,真还不如打千秋戏呢!
听到打千秋戏,余幼嘉是既不冷,也不困顿,正要麻利洗牌,便听马车前的马夫唤道:
“县令,咱们快到邺城了,劳您准备一下,稍等咱们换船入城。”
船?
余幼嘉洗牌的动作顿住,再次探头去看,才发现马车不知何时,已然停下。
远山仍隐在茫茫雾霾之后,天地间,只有些许水流的泠泠之声。
水声自不远处的护城河而来,而护城河对岸,赫然正是一座融入天地之中,足够遮挡天光的城池。
这场无垠的灰白中,它并非‘矗立’,而是‘盘踞’。
覆雪的城墙绵延而出,又高耸如云,几乎令人看不到边际。
马车上的人,抬头去瞧城墙上巡逻的守卫,只能看到一个细小的微点......
此地,可比从前在平阳所见的王都要巍峨数倍。
余幼嘉第一次见到如此大的城池,稍作停顿,便后知后觉身上更冷几分——
这一切,都和她先前所想不一样。
她以为邺城贵为新帝都,不说十分繁华,也该有九分。
而此城城门口,不仅没有来往百姓成群笑语.....
还很冰冷。
没错,冰冷。
冬风掠过河面,河畔枯苇齐腰折断。
那声音,微弱而短促,正是余幼嘉许久之前的那个冬夜,将人从尸山血海中拉出来时,听到的呼救声。
不单单是冬日的冰冷,而是,好冰冷,好肃杀的一座城池。
余幼嘉本能厌恶这种感觉,于是一边下车,一边询问五郎道:
“从前旧朝里的帝都,是什么样子的?”
五郎素来有问必答,饶是如今也为见到新帝都而震惊,不过短短思索几息,便回答道:
“.......余家一直在建宁府,故而我也只见过迁都后的帝都,如今想来,那时多是荒淫,腐坏,奢靡成风。”
余幼嘉沉默一息,追问道:
“那,最起码还是热闹,对吧?”
五郎一顿,犹豫着点头:
“是。”
余幼嘉不知自己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不过五郎又道:
“或许是北地太冷,所以百姓不怎么出门闲逛的缘故。”
“我观邺城,极为巍峨,还有护城河守城,一瞧便易守难攻!淮......不,陛下许是有大志,想要借此地为据,重夺故土呢!?”
五郎有些兴奋,他又掏出那本余幼嘉许久不曾见过的小册子写写画画,余幼嘉正要偷偷瞄上几眼,便听车夫来唤,说是已经找好艄公。
护城河自然是有悬桥,不过悬桥并非何时都能放下,百姓来往都得靠艄公,余幼嘉等人自然也不能例外。
不过,余幼嘉却是没想到,她刚刚才想着‘悬桥’不是随意能放下,结果她们刚渡过河,悬桥便恰巧在此时下落。
城门洞开,悬桥缓降。
两列玄甲黑袍的骑兵,策马出城,随后才是绛衣皂靴的执杖仪卫。
仪卫手中的朱漆杆杖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目不斜视,步伐沉稳而过,沿途本就罕见的行人便立马避让,垂首躬身。
而此等仪仗的中心,赫然正是一辆四驾舆车。
那辆垂着青罗纱幔的舆车驶出城门,隐约可见里面端坐的人影。
余幼嘉眯着眼睛瞧了几眼,忽然暗道不好,正要别过脸,便听那舆车驶过的声音忽然停下,一道熟悉的身影掀开帘幔,朝着她的方向,大庭广众之下,直接唤道:
“妻主,您总算来啦!”
那一瞬,不是幻觉。
余幼嘉清楚感觉骑兵,仪卫,行人,百姓......甚至是身旁的五郎,百来个人齐刷刷转头,将目光死死钉在她的身上。
这回,余幼嘉是真的感觉天塌了。
? ?是的是的!!!这章就是先前曾经出现过的史书记录里面的名场面!!!
第四百四十章 爱恨纠葛
世上本没有路。
不过,脚趾多抠些土,便也算是有路。
余幼嘉在众人的目光下艰难别过目光去,左右观望一番,假装叫的不是自己。
不过,车上的人,却没有给余幼嘉逃脱尴尬的机会。
寄奴眉眼含笑,拍拍身侧的位置:
“此处天寒地冻,妻主怎么是乘船而至......不如来此同坐吧?”
“虽如今只能为您暖暖手,暖暖舌,不过等晚些回家,一切就照旧,无论您将脚踩到我身上何处取暖都可以哦~”
暖舌?
脚踩?
余幼嘉的左顾右盼本已经逃离不少人的视线,可寄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既说出‘乘船’二字,又一番‘暴论’,再一次完美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天寒地冻中,好巧不巧只有余幼嘉和幼弟二人一船乘船刚到.......
指向简直不要太明显。
众人又一次锁定余幼嘉,眼神越发奇怪——
这,这贵人怎么叫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娘子‘妻主’呀?
说什么暖手暖脚暖舌,听着像是闺房秘事,可男子倒像是用全身心伺候的一方......
玩的可真花!
道道目光在余幼嘉的脸上身上扫过。
第一次,余幼嘉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做‘抬不起头’。
不,不是。
大庭广众,寄奴说这些干什么!
她确实是想着寄奴若是歇了给她‘纳妾’的心思,她就找个时机同寄奴和好......
可不是这个时机啊!!!
余幼嘉一阵傻眼,可寄奴却仍在发力:
“妻主,怎么总不开口?”
“从前花前月下之时,您不是这么答应我的,您说要给我金屋,给我名分,让我做正夫,您还说我厉害......”
没耳听。
实在是没耳朵听。
余幼嘉深吸一口气,借此鼓足勇气,拽着五郎闷头往城门里大步而去。
不管了,不管了。
先跑,先跑。
寄奴是那种只要目的达成,可以不在乎别人对他指指点点的人。
可,可余幼嘉实在是受不了这套啊!
那么多人,饶是从前没有人认识她,她也不认为自己能到令人一眼忘终身的地步,可只要是回想起被那么多人的目光盯着......
余幼嘉就一阵鸡皮疙瘩!
夭寿,真是夭寿。
要是知道有今日,她当时说什么都要把自己的裤腰带打三个结!
三个!!!
余幼嘉撑着一口气,拽着五郎暴走,五郎脸上的茫然几乎要凝成实质落地,显然是幼小的心灵也遭遇了猛烈的冲击,一脸无措的看着自家阿姐:
“阿,阿姐,他,他好像是表哥,是,是找你没错吧......?”
“他,你,你们......”
余幼嘉猛猛摇头否认: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分明是你认错人,他也认错人。”
这声音不小,舆车上的寄奴不知是泄气还是什么,脸上的怨色忽然便浓了些许。
先前的仪仗不知要去何方,不过寄奴要去何方已然分明。
众目睽睽之下,容貌不俗的清癯青年下车追寻人影而去,咬牙道:
“什么认错人!你这个负心女!”
“今日这么多人,也不说给我一个名分,若你背誓,今日便引漳河水而死,以慰昔年盟誓!”
言语含怨,却似一直慵懒讨饶的狸奴,眼见所求不成,终于露出‘爪牙’。
余幼嘉脚步先是一顿,旋即宛若被那‘爪牙’挠了一下,越走越快,几乎要跑起来,也根本管不上拉扯五郎,只口中径直道:
“五郎,我知道这很难解释,晚些我再同你细说.......”
“算了,解释个鬼,赶紧跑!”
今日若被抓到,那可是连祖宗三代都要被围观的百姓审查出来!
莫说是余家家风被损,就连上辈子的老余家都要被拉出来转着圈丢人!
她,她当时和寄奴你情我愿,也没想过有一日会被堵在城门口要名分啊!!!
五郎跟着跑了几步,面上又有些挣扎:
“不,不行!”
“阿姐的名声如何能有瑕疵!不如这样,若是有误会就解释清楚,若是没有......唔唔唔!”
余幼嘉捂住还在试图‘还她清白’的五郎的嘴:
“别什么瑕疵不瑕疵的!”
“你要是当史官,怎么写还不是你说了算!今日若没抓到我,谁知道我姓什么!”
余幼嘉裹挟着五郎跑跑跑,后头寄奴不甘心,带着人追追追。
两方人绕着城门的那块地方跑了三圈,跑的满头大汗。
余幼嘉眼见后头的数卫们立马要追上,心中正想着怎么脱困,余光一扫,便见另一幅只贵不逊于寄奴的仪仗再次缓缓而来。
那不是熟悉的舆车。
不过,车上那人,余幼嘉却也是熟悉。
那人因城前的混乱而止步,掀帘而出,碰巧一眼同余幼嘉对上视线。
那一眼,余幼嘉认出了对方,正是许久不曾见过的朱焽。
印象中的朱焽,总是身着一身半旧的青衫,面上挂着温和的笑,眉眼清淡,却如潺潺流水,令人神清气爽。
可,今日的朱焽,却又与从前,大不一样。
青衫换成玄如墨色的四爪蟒袍,眉眼间,虽那份温和还在,可却多了一分化不开的疲色.....
枯萎。
只一息,余幼嘉便想出了恰当的描述。
朱焽,好像正在枯萎。
可,可这怎么对呢?
淮南王已经得到天下,瞧着朱焽这身玄袍,显然是第一时间便将之册封为太子。
太子已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那当初对着无边夜色吟诗的温和青年,为何又徒添枯萎呢?
余幼嘉不明白,不过,到底是放缓了步子。
寄奴打的岔太大,令她一时都忘记原先第一眼看到城池时的异样。
这座城池死气沉沉,如今的朱焽也是。
或许,该问问的。
余幼嘉擦了一把脸上的细汗,刚停下步子,就被追赶而上的寄奴捏住耳朵:
“你哄我,是不是?”
“你当初在塌上对我说的话,就只是一时趣兴,对不对?”
耳尖传来的触感不轻不重,余幼嘉想捂寄奴的嘴,却又因当着众人的面,心虚的厉害,一时不敢吭声。
不过,这份力度不过持续一息,便被一道呵斥声打断。
朱焽似乎比从前多些威严,阻拦道:
“太傅,此地乃是城门口,孤也还在此处,说这些话.....不合适。”
耳尖的力道果然有异,余幼嘉正要转头去瞧寄奴,便又听朱焽对她道:
“许久不见故人......”
“余县令,您与五郎,且随我来。”
? ?本章的史书版在204章与212章嘞!
?
现实和史书是有出入滴!这叫春秋笔法,是常有的事啦!
第四百四十一章 似曾相识
朱焽会阻拦这场‘闹剧’,余幼嘉其实并没有太多意外。
她只是更在意朱焽对寄奴开口时,那一处细微到几不可查的字眼——
【孤】。
闲散如朱焽,有朝一日,竟也用上【孤】为自称。
余幼嘉.....不太喜欢这个字眼。
这个字眼给余幼嘉的感受,一如这座皇城,冰冷,肃杀,带着些后知后觉却能置人于死地的萧瑟。
单纯如五郎,有连小娘子之后,也稳重不少。
朱焽上月大婚,有些变化,或许....或许也正常吧?
余幼嘉有些失神,半晌才俯首,对朱焽躬身长拜道:
“是。”
朱焽或许是在提醒寄奴,不过,也恰巧警醒了余幼嘉。
崇安的旧年岁早已远去,那个同她在田间地头分饼而食的温和青年如今也已是太子......
除了寄奴,万事万物,似乎都在变化。
雪意渐盛,纷扬渐骤。
点点白霜覆上温和青年的眉眼,他站在雪中,既如从前,又远不如从前。
朱焽轻声道:
“你们姐弟二人坐我的仪仗,我骑马而行。”
五郎被点到,下意识抬起头。
他从前和朱焽很熟悉,远比被余幼嘉藏着掖着的寄奴熟悉,可如今,他也有些不敢认朱焽,只敢诺诺应声:
“是,谨遵殿下之命。”
眉眼染霜的青年微微颔首,旋即才对一直没出声的寄奴道:
“谢家之事,有劳纪太傅远行。”
回应他的,是深深一眼。
这座皇城,留不住任何东西。
唯有恨意,才能凝出血肉。
朱焽并非看不到恨意,不过,今日他决意为余幼嘉解困。
当街追逐,索要誓言,并非君子的作风。
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
两人间的氛围不对,余幼嘉轻轻推了五郎一把,示意五郎先上仪仗,旋即才扭头压低声音道:
“......等你忙完,我一定去找你。”
回应她的,也是深深一眼。
而后,天地间便多了一道含恨而去的清癯背影。
寄奴肯定生气,余幼嘉心知肚明。
不过,事已至此,残局总得有人收拾。
直到车帘落下,外界风声与冰裂声瞬间消失,余幼嘉仍只在想一件小事——
穿上那身玄色蟒纹的朱焽,到底是这座皇城的太子,还是‘此是千秋第一秋’的太子。
这个答案,或许对别人来说不重要。
可对余幼嘉来说,却如鲠在喉。
五郎埋头猛写,好半晌才掀开车帘一角,余幼嘉顺势看去,瞧见马车平稳,沿着清扫一净的御道前行。
帘外,巍峨的宫城渐次展开,朱红宫墙与金色琉璃瓦在冬日纷扬的落雪中几不可见。
仪仗所至,沿途侍卫无声跪伏,宫门次第洞开,一如入城时那条小舟荡开的波纹。
最终,马车停在一座恢弘殿宇前,匾额上“东宫”二字赫然在目。
尊贵。
当真尊贵。
余幼嘉心中咋舌,五郎也是连连抽气,一边下车,一边小声嘀咕道:
“阿姐.....你当初让殿下下地,殿下应该不会怪罪咱们吧?”
最后一句话,问的犹豫。
因为他也记得,从前的朱焽,宽厚知礼,下地下的十分起劲,像是真的开心。
这话问到了心坎里,余幼嘉照例想摸摸五郎的头,伸出手想到五郎年底就是要成婚的大人,又将手缩回:
“是也没办法,若实在不行,你先挨老大几鞭子,我去找老二救你。”
老大是朱焽,老二说的自然就是小朱载。
虽说心里觉得朱焽不是那样的人,可那个‘孤’字,还有那身玄色蟒袍的威压,到底是让余幼嘉心中略略有些摇摆。
小朱载就完全不同,血海尸山中曾与她生死与共,随便肘几肘子,人家只会去找寄奴告状,寄奴还是她的人。
余幼嘉脑中思索,外头瑟瑟寒风掠身,她一时没注意,在脚踏上不慎滑了半步,一脚踩入没过脚踝的冰雪之中。
北地的雪,分外厚,也分外寒。
余幼嘉曾在崇安见过的漫天大雪,在邺城,也不过是无数场雪中的一场。
不值一提,而又寻常。
余幼嘉迎着扑面而来的大雪,艰难行进几步,才发现有随侍的东宫舍人穿越风雪而来,将铺在雪山的脚踏替她重新将脚踏捡起,放在她前行的路上。
“多谢......”
余幼嘉张口道出半句,待视线一定,才发现那为她拾脚踏的人不是什么东宫里的舍人,而正是太子。
风雪渐大,朱焽在那身玄色蟒袍外加了一件裘衣,故而那金丝纹路的爪纹已不可见。
他的眉目寻常,弯腰拾捡的动作温吞又认真。
余幼嘉终于在他身上看到些许熟悉的感觉,心也稍稍宽松些许:
“这事,本不该你做。”
朱焽一愣,笑道:
“只是件小事......我喜欢做这些。”
果然,确实是熟悉。
余幼嘉去瞧他的手:
“先前手上的冻疮可有好些?”
心中一松,她的问候也寻常起来。
朱焽也比先前自如些,又笑道:
“反反复复,好不了,却也死不掉......只是令人痛苦。”
这话听着有些古怪,余幼嘉能察觉,但是接不下,只能挠挠头,另起新言:
“我来时,听说上月陛下借你婚宴设伏,威震诸侯,那你的婚事怎么办?陛下能和谢氏联姻,想必最后是成了?”
可那谢氏女本是假的,后来是如何伪装的......?
余幼嘉不明白,朱焽却只道:
“未至拜堂,谢氏女便被掳走,不知所踪。”
“谢氏谢觇禀明父皇,父皇便对我说,先当此女活着,谢氏见利而动,会很快将女儿送来补缺......太傅出邺,正是为此事。”
不知所踪......
那就是全身而退。
有些事不上称有八两,一上称就原形毕露,男子身到底还是难藏,这已算是优解。
余幼嘉心中颔首,面上却宽慰道:
“大丈夫何患无妻,你父皇也答应你给你找.......”
天寒地冻,余幼嘉嘴比脑快,说了半句才猛地想起来一件事,抬头问朱焽道:
“你如今,怎么也不叫阿爹了?”
从前,朱焽可还对小朱载嘱咐过,说叫阿爹更亲近。
如今,不过一年,小朱载没变,怎么是朱焽也开始用上尊语讳称了呢?
朱焽眼睫微颤,稍稍沉默几息:
“我们进去罢,此处太冷,我其实有好多话——”
后面在说什么,余幼嘉其实没能听清。
因为,官道尽头,一队肃列森然的玄甲军已破空而来,蹄声震开漫天飞雪。
为首之人,赫然正是一名颇为眼熟的黑甲武士。
? ?其实此时,理想主义者就已经意识到自己或许太过天真了。
第四百四十二章 君君臣臣
有些人,天生便有一种特别。
太子殿下锦衣华服,乘仪仗而至,让人陌生。
可此人身披玄甲,卷携天地风雪,气势迫人而来,只会教人觉得契合。
甚至,余幼嘉第一反应还是——
不过一个月不见,小朱载稳重不少。
稳重好,稳重挺好。
朱焽被封为太子,小朱载或许也能搞个王爷当当.....
“见过笐侯!”
“见过笐侯!”
......
齐齐的喝令声响起。
余幼嘉才发现,原先那些东宫外无精打采的舍人侍从不知何时都挺直身板,躬身俯首,恭敬迎接来者。
这,这可是先前朱焽行动时所没有的待遇。
需得知道,刚刚‘太子殿下’亲手给他扶脚踏时,可也没有一个下人上前告罪!
而且......
而且小朱载这个‘hang侯’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朱焽被封为太子,他的亲兄弟不封王,反倒只是个‘侯’?
余幼嘉想不明白,不过事实证明,她不明白的事,还有许多——
“赏。”
一声低喝响起,骏马适时喷出一道浓烈的气息,飘入冰雪之中,化为一团烟雾。
为首的黑甲武士又道:
“侍皇兄身前者,赏十两;左右执华盖者,赏五两。”
“其余远远观候者,致皇兄染风雪者,杖十。”
雷霆之言既出,左右皆避。
少数几个面露不甘者,也是先看一眼太子,见朱焽没什么异议,旋即又死心应声。
他们对太子怠慢,太子不在意,笐侯赏罚东宫宫人,太子也不生气......
这如何能叫人生出畏惧之心?
笐侯一张一弛,赏罚分明,他们还能有什么好说的?
太子无道,必有人代行其道。
天律而已。
东宫舍人们各有悲喜,如潮水一般应声退下,骏马之上的黑甲武士便又道:
“外头风雪大,皇兄不如先行一步回宫歇息?”
“我正巧有公事寻此二人,一切便交由我罢。”
卷地风狂,弥天雪骤。
余幼嘉看不到黑甲之下,小朱载的面容,不过她清楚瞧见......
朱焽的脆弱。
笐侯在此,东宫舍人们不敢怠慢,想将朱焽扶上步舆。
朱焽很无措,几息之后,才看向余幼嘉,又说道:
“余县令,随我一起走吧。”
那眼神,饶是隔着风雪,余幼嘉也能看到内里的澄澈如一如往昔。
只是,多了一份几不可查的郁色。
他似乎,是真心想同余幼嘉同道而行。
可是,走?
能走去哪里?
东宫?
伺候的舍人们都敢随意拉扯朱焽。
这情况,显然是东宫里也没正眼待朱焽的人呐!
这场面,太诡异。
余幼嘉拂面,擦掉落于眼睫上的雪花,抽出随身携带的刀,一刀砍向一个拽着朱焽衣袍的舍人,喝道:
“狗东西,连太子殿下都敢攀扯,你难道有十条命?!”
冬日的衣袍颇厚,可余幼嘉这一刀下了十成十的力气,竟当真被她在此人背上砍出一道一臂长的伤口,往外汩汩流血。
鲜血滴落白雪,刺眼夺目。
余幼嘉神色倒是一松,心道——
今日,小朱载帮朱焽一次,她也帮朱焽一次......
只希望朱焽这回,可千万别糊涂了。
小朱载至此地,先赏后罚,故而能镇得住人。
他罚的是对朱焽不敬的人,事是对的。
可朱焽却不该这样懦弱,无论底下人对错与否,朱焽自己赏罚才能算对。
否则,小朱载方才料理掉对朱焽不上心者,别人也只会畏惧小朱载,随即马上又对朱焽拉拉扯扯,只求快些平息小朱载的怒火.......
她抽刀震慑此人,此人也只会畏惧于她......
这太子,这太子不是这么当的。
太子势弱,必有偿补。
这不是能使天下安定的路子。
朱焽......
朱焽自己得呵斥。
纵使是,治罪她。
这也算是第一步。
余幼嘉刀尖向下,轻轻一甩,血色顿时在雪地上炸开一道极美,极长的血痕。
四下安静无比,几息之后,才有那被砍中的舍人后知后觉的惨叫声传来。
他躺在雪地上哀嚎,打滚,尖叫。
可朱焽,只是有些愣神,像是失去所有力气一般,捂住脸,仿佛能就此躲避什么。
傻眼。
这回,余幼嘉是真傻眼了。
“资十金,以偿此伤。”
骏马上的小朱载再次发话,末了又道:
“......往后调离东宫。”
“其余人小心服侍皇兄,若下次还有此事,自领二十鞭。”
这便是‘判决’。
上位者,永远只传达意思。
至于此事谁对谁错,或是否有人异议,那永远不是上位者该考虑的事情。
他不说罚余幼嘉,那便不会有人敢提起。
其余人立马诺诺连声,一改常态,这回十分小心地将朱焽扶上步舆。
姿态谦卑,可至始至终,没有一人正眼待朱焽。
余幼嘉看的感慨,也没再说什么去东宫做客,问问朱焽近况如何之类的话。
她如今心里有种念想,问说不定也是白问。
难说朱焽到底知道什么,朱焽自己想必也很难说清......
如今的‘枯萎’,是什么导致。
朱焽心性好,可能力,太差,太差,太差。
余幼嘉颇有感怀,几息后才转头,对小朱载招手道:
“好酒好菜,美婢暖炉——还不速速奉上?”
.......
事实证明,办事儿,真就得小朱载。
从东宫门前,到西城一处不显山露水的府宅,再到坐在堂屋桌前,看到热乎饭菜,总共也不过两刻钟。
余幼嘉感受着手脚的回温,一边试图去瞧身旁五郎自进城以来便写个不停的册子,一边对桌旁正在卸甲的小朱载道:
“我还想着带着家眷和细软来投奔你呢!你怎么就封了个笐侯?”
这个笐字,真不常见,或者说,令人陌生到极点。
余幼嘉还是先前进门时,看到牌匾才晓得这个字怎么写。
这封的,会不会太过儿戏?
此处地龙烧的极暖,小朱载将最后一片护心甲卸下,露出内里玄色的劲袍,便就堪堪停手,没好气道:
“你还来投奔我?我还想去投奔你呢!”
“天下初定,不少人手中还有心腹兵马,那些暂时被震住的势力都在眼巴巴等着封赏,若不一一使他们归心,收回兵马,早晚还得反......”
“外头强敌那么多,内政也还未平,可偏偏我又不得信任!你可知‘笐’字是什么意思?”
五郎坐在余幼嘉左手边,小朱载就顺势挤到余幼嘉右手边哼哼唧唧:
“封我时,宫中正在宴请,这‘笐’是那时正在演奏的竹制乐器!”
? ?笐hang:1.竹子的行列。 2.古代一种竹制弦乐器。 3.古书上说的一种竹。
第四百四十三章 父父子子
笐。
丝竹之乐也。
皇帝陛下如此看重朱焽,可到头来,朱载得到的侯位,又是如此随意。
哪怕,以封地为名,随手封个王呢?
哪怕,表面上做足功夫呢?
没有,都没有。
皇帝似乎是生怕朱载与朱焽抢,可到头来,朱焽连自己的下人都管不住。
余幼嘉又是一声叹息,没心思再看突然又开始奋笔疾书的五郎,只是顺手去拿酒壶,想给自己倒一杯。
小朱载手长,更快一步,将壶柄捏在手里,开始斟酒:
“所以我才说日子难过......”
“先前的袁老先生,你可还记得?他是骨子里刻着礼仪道义的读书人,自新朝建立,便彻底‘疯魔’,成了坚定的保皇派太子党......从平阳一路跟我跟到帝都,更坚定不移地给我找麻烦,我在帝都纵马疾驰都要管教一番。”
酒液缓缓倒入蛊中,小朱载的神色忽然黯淡些许,眯着眼似乎有些神游天外:
“有时想想,什么侯爷不当也罢,我现在回崇安押商队,来年我们三人也都有饭吃。”
五郎没想到这都能提到自己,忙从册子里抬头,道:
“我不吃,我不吃。”
“我年底要成婚,我自己能养一家妻儿老小。”
小朱载一愣,手中酒壶一歪,几滴酒液顺势滚落桌头,他重新抬起壶柄,闷笑道:
“哈哈哈,我说的可不是......”
余幼嘉衣袖沾染几滴酒液,伸手去擦拭,一时不察,也没认真听,只又问道:
“我还以为先前你们已经拿下袁老先生了呢,怎么如今还是和袁老先生斗智斗勇?”
嗯......
如果天天被袁老先生骂也算是勇的话,那确实是挺斗智斗勇的。
小朱载脸色一垮:
“没有,油盐不进。先生也说难得见到这样的人,根本拿他无法。”
“说起这事儿我就心烦.......对了,先前先生同我说,是余家老夫人身故,你半夜回家奔丧,又接五郎定亲,这才始终没回平阳,如今事儿都办妥当了?”
这话问的余幼嘉便是一愣。
她没想到,寄奴竟能将她突兀离去圆的密不透风。
如此一来,寄奴是还没和小朱载明说她同他的关系?
不仅没明说,寄奴现在还走了?
留她一个人面对小朱载???
余幼嘉嘬嘬牙花,一时间面目有些‘狰狞’——
蒜鸟蒜鸟,寄奴在城门口闹得大,口口相传,过不了多久想必传开,只要小朱载得闲稍听一嘴......
总归比她直说好。
余幼嘉顺势喝下一杯暖酒,稍稍宽慰自己,方回道:
“祖母已入葬,五郎还没婚配。”
“五郎这回随我进帝都,便是要请连老侯爷一同南下......话说,你先前说天下虽定,可还群狼环伺,连老侯爷若暂卸军务事宜,还有谁能顶替?”
“你一个人得处理那么多事?你的伤......”
小朱载似乎极熨称有人惦记自己,余幼嘉问,他就仔仔细细地答:
“当时时日太短,河滩上受的伤病,还是有些没好全。”
“不过事已至此,也只能一边劳累,一边再养养......连老侯爷若离去,我便确实没了一道得力助力,那不如让张三来助我一段时日吧。”
张三,正是崇安的守城大将。
三人一同剿过匪,小朱载对他的本事心中也有估量,只是张三对崇安的感情深厚,轻易不好讨要,这回连老侯爷独女成婚,或许是个机会。
余幼嘉闻此,也觉得颇为妥当——
最难的打天下已经过去,剩下便是人心的残局。
有些人畏惧眼见新朝势如破竹,未必想打,但也未必会轻易交出兵马。
若是余幼嘉,也会在手中兵马还在时,为自己讨要一份荫封,最好直接封在当地,那又是妥妥的山大王,山高皇帝远,自在又逍遥。
如此,自然要软硬兼施。
张三去走个过场,又有军功,妥当,当真妥当。
余幼嘉毫不犹豫:
“五郎,现在修书,让张将军点些有意报效朝廷的心腹,尽快北行。”
五郎极快翻过一页,又是一顿极快的落笔。
小朱载挪动半个身子,稍稍往五郎处探头看了一眼,古怪道:
“小五从前就呆,怎么如今更呆了些......他自刚刚起就一直没怎么抬头,到底在记什么?”
余幼嘉听到‘呆’,正要护弟,可看到小朱载,眼珠子一转,便又是一计:
“......五郎说想当史官,你有办法让他略过科举,直接去当史官没?”
旁人没本事,不过小朱载有!
笑话,能走后门,还走什么正门?
这回五郎总算是停笔了,不过也着实是大惊失色:
“阿姐?”
这,这两人说话说的好好地,怎么还给他谋上缺了?
小朱载倒不介意,起身给姐弟二人各斟一杯酒,自己又将手中残酒一饮而尽。
他不能饮酒,可纵使此杯饮下之后轰然倒地,倒地之前,他也仍是眉眼含笑,豪情万千:
“小事!”
“我不像朱焽,谁对他好,他不知报答,谁对他坏,他不知恼怒。”
“我若得道,曾待我好者,定然百倍以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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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朝·九州书·太宗本纪》其三十六——
【......太宗推贤乐善,识性明悟。
余尝幸得太宗举荐,方得太史之位。
余五得此殊荣,兢兢业业数十载,为公为私,皆不敢忘。
只为幽冥之下,再追随太宗也。】
......
《胤朝·九州书·太宗本纪》其五十六——
【胤朝初立,太祖定都邺城,太宗四方征战讨逆,抚恤四方。
太宗峻整严饬,百姓军伍之中,莫有不服从新朝者。
然,月有圆缺。
太祖则性刚愎,好自用,朝廷不以其有才干任之,反以亲为先。
时过一冬,冰雪化而春患临。
太子奉命治水,袁相辅之,水崩城亡,太祖出兵解困太子,弃城于不顾。
天下百姓闻此皆惊,心有不满。
太宗奉命抚恤,天下百姓渐安。
袁相率先请命废太子,帝不允,贬袁相为庶民。
而后,天下百姓多从太宗之命也。】
.......
《胤朝·九州书·太宗本纪》其五十八——
【太宗势大,太祖疑。
某日,以张将军私藏兵械甲胄为由,抄家张府。
太宗求情,太祖不允,且速令斩杀张将军......
......
张将军,崇安人,曾随太宗征战,立汗马功劳,实乃心腹肱股之臣。
太祖不念旧情,执意下令,灭杀功臣。
天下有功之臣闻此,惶惶自危也。
天下百姓闻此,重闭门户,恐胤朝重蹈周朝之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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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四章 许家之灾
痛。
头痛。
听小朱载豪言壮语的后果,代价是余幼嘉隔日根本起不来。
她费去好大力气,才将安顿好醉酒倒地,不省人事的小朱载。
邺城又太冷,外头大雪飘扬,看势头倒似永无止境。
只有屋内地龙烧至极暖,如此自然又令人昏昏欲睡。
再者,因着这是在小朱载家中,害怕被小朱载发现那个【白头偕老】的戏法,余幼嘉连醒来打几把千秋戏醒醒脑袋的心都淡了不少。
饮酒,寒冷,还不能打千秋戏。
余幼嘉干脆裹着被子越睡越沉,睡得昏天黑地。
直到——
一道窸窸窣窣,夹杂悲痛的压抑吼声隐约传入她的耳中,她才算是找回几分神智。
穹顶之下,天幕昏沉,落雪仍在纷扬。
那道吼声越发抬高音量,内里的歇斯底里之意直穿雪幕而来。
而与吼声对话的另一道声音,则十分淡定,言语寻常,正是小朱载的声音。
余幼嘉一边听着那道模糊的对话,一边眯着眼思考,某一息后猛地翻身而起,终于意识到那男声是谁——
小朱载,似乎在叫此人【许钰】?
许钰?
互相通传那么久的书信,她可还没见过许钰呢!
余幼嘉振振精神,麻利披上衣袍鞋袜,追随那两道一高一低的声音而去。
新侯府位于西城,平日不显山露水,只有如寻常大户侧门一般的门脸,可门扉一过,内里暗藏乾坤。
按道理来说,这样的府邸,有人说话,其他人肯定听不见。
可架不住对小朱载而言,书房是重地,直接安排在眼皮子底下......
碰巧,余幼嘉也是‘重人’,同样被这样安排。
而且,不知是何故,许钰情绪波动极大,难免泄漏出些许声量。
余幼嘉自觉同小朱载没那么多讲究,走到书房门口推门而出,刚巧便听到许钰说出最后两个字:
“......救我。”
无边风雪追随着余幼嘉开门的动作,鱼贯而入,驱散暖意。
沉香屑冷,旧卷未掩。
书房中,入目第一眼,余幼嘉先见许钰。
许钰面容端正,眉目间仍存着世家公子的矜贵,站时如挺松,确有一副天生的风流派头......
当然,前提是得忽略他眼下那处化不开的青灰。
许钰容貌倒比余幼嘉原先所想还要英俊。
不过,这周身的疲倦颓丧,却完全出人预料。
而与许钰相反,仅隔一处珠帘垂地,内里之人,意倦神闲。
许是酒意未消,又或许......
这才是小朱载面对其他人的模样。
那介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清俊郎君,只闲闲歇倚在月牙椅上,便足见其雍容与威压。
没错,雍容。
余幼嘉从前听过一种说法——
【上位者身上,总有一切欲望被满足后,淡漠疏离的倦怠感】。
贵气,倦怠,冷静。
无论面前是何等躁动,只安安稳稳岿然不动。
面若平湖,胸有惊雷。
小朱载,果然还是过于特别了些。
余幼嘉神色不动,只又随手将门关好,这才朝许钰迈步而去:
“崇安,余幼嘉。”
这名字,委实是如雷贯耳。
饶是许钰已万分颓丧,听到这名字,仍是下意识将对面之人同久违的嘉实商行联系在一起。
先前,他同嘉实商行合作,断粮平阳。
可在事成之后,两家其实并没有继续合作,许家仍是卖自己的粮食,商行仍是只能以平买平卖的法子从许家进粮。
这自然不是两方最开始的想法,也不是对两方最有利的做法。
然而......
先前的许钰,仍是如此做了。
因为,数月前的那日,他看到了朱焽自尽被救回来之后的模样,也看到了王爷与王妃对朱焽的重视。
换而言之,若以流传于军伍间那更确切的说法,他许钰,是不折不扣的太子党。
王妃对他有再造之恩,他没得选,他一定得帮朱焽。
若想要帮朱焽,便不能帮朱载。
先前断粮平阳时,他只知余县令要夺平阳,可谁知一朝水患,二公子勇擒双王,以三百兵甲占王都,威名赫赫。
许钰原先所有筹谋便烟消云散,不能再有进行下一步动作。
平阳归于二公子之手,此时与通兑万货的嘉实商行逃不开干系,若还有粮,那保不齐有一日会养出心腹大患。
于是,他便只能一边反复劝说余县令归淮南,一边掐住粮食这条命脉,饶是商行拿足数的银钱来购买,他也缓给慢给,批量供粮,生怕平阳一次得到过多粮食。
他所能得到的大多粮食,全都先供给淮南,供给玄甲军。
然而,饶是他已经做到这个程度,换来的结果,也只有.......
“余县令,你不该来邺城......”
许钰垂首,袖中之手已死死凝成拳峰,一时颤得惊人:
“天下初定,还有不少势力有自己的心思,抚恤百姓,重建官府,雇佣官吏,处处需要银钱。”
“陛下已经下令,查抄许家所有家财,下一步,或许就到你们商行了。”
说实话,许钰会说出这些话,不奇怪。
毕竟,余幼嘉北上之前,就收过许钰的信件,信件中那句‘飞鸟尽,良弓藏’的寓意,再明显不过。
只是,余幼嘉仍好奇一件事:
“你从前反复劝说我归于淮南,又诚心为朱焽行事,朱焽难道没有为你求情?”
陛下还是淮南王时,余幼嘉其实就能看出那股疯劲。
这位陛下现在做什么,都只能算是情理之外,意料之中。
然而,朱焽呢?
若是没记错,从前朱焽客居崇安时,这位与王妃本家的‘表哥’,便照看朱焽许多,而且总有厚礼送往崇安。
如今,陛下要查抄许家,朱焽......
朱焽到底是什么意思?
许钰听闻此言,先是重重一怔,旋即苦笑起来:
“余县令,殿下若是护得住我,我今日又何必在此地,求二公子救我呢?”
太子对他不曾袖手旁观,可太子的相助,也不过就只有对陛下求情而已。
殿下既不如陛下一般,内有淮南旧部,外有世家强将的助力。
又不如二公子一般,亲率兵马四处征讨,在军中有极高声誉,且行事利落,赏罚分明。
说句难听话,这太子之位,完全是陛下硬是抬上去的。
殿下想要如何,从来不由自己说了算,而是得靠陛下的意思。
这对父子的位置上,至始至终,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陛下。
第四百四十五章 天差地别
“救救我——”
许钰捂面,试图咽下狼狈:
“求二公子救救我与余县令。”
“我们二人此时进邺,完全是案板上的鱼肉,朝廷缺粮缺钱,势必对我们二人......”
【笃笃——】
指尖轻叩书桌的声音响起,打断许钰宛若困兽挣扎一般的声响。
静默许久的小朱载总算出声,说出余幼嘉进屋后听到的第一句话:
“不是你们,只有你。”
“她是我的人,也是我叫来邺城,朱焽没办法护住你,可我不是朱焽,自有能力护住她。”
这话说得直白。
一直颓丧无比的许钰闻此,更加却好似被定住身形一般,再难说出半个恳求的字眼来。
是了,是了。
朱载可不是朱焽。
朱焽性情温厚,若当上皇帝,未必不能心系百姓。
然而,温厚不能当饭吃。
朱焽一定得有强有力的能臣强将辅佐,才将他抬上那个位置,坐牢那个位置。
否则......
否则......
连他都看得出来,面前此子,来日定当‘吞龙’!
书房暖意熏人,小朱载起身,招手示意明显有些倦意的余幼嘉去坐他的位置。
只有许钰,始终留在原地,不知所措。
许久,许久,许钰才苦笑一声,像失去所有气力一般,躬身长揖道:
“原来是我行差踏错,如今也怨不得旁人。”
“今日突突而来,拜会二公子,是我之失,许某不便再过叨扰.......”
余幼嘉是真的懒得听这些场面话,直接问道:
“你与立春如今如何?”
许钰躬身的动作一顿,原先颓丧萎靡的精神头似乎又好了些许:
“许某今日这般不顾体面,想留一条性命,无非也是只为回去见她而已。”
“我们二人,比先前好上许多,不过还好,也没酿下大错,许某若因家财被获罪,想必连累不到她。”
若是这‘先前’,说的是立春与许钰关系最不好,以弓扼脖之时,那确实是好得多。
余幼嘉沉思几息,询问给身旁给她让座的小朱载道:
“你可有什么念想?”
许是那杯酒还未散尽的缘故,小朱载眉眼间仍有些许慵懒,先前只靠着桌案,面朝余幼嘉发呆,听到此问,便道:
“你直接说你要做什么就行,若是你想救下他,我便想法子掩人耳目。”
这般好说话,可完全出去许钰的预料。
要知道,他原先可在此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许久,只差痛哭流涕,都没能打动二公子。
可余县令,竟只需要一语......
不过,仔细想来,似乎又没什么错。
二公子铁蹄踏破平阳之前,谁能想到淮南朱家还有如此有才能的孩子?
饶是他同王府走的极近,从前也没有过多在意过二公子的存在。
如今二公子扬名天下,自然也有自己的心腹......
许钰心中五味杂陈,既有些许后悔,又有些担心余县令接下来所言。
毕竟,他身家已没,只剩下一条能被随时丢弃的性命。
余幼嘉思虑几息:
“若他当真只求留下性命,不如松松手,救他一命。”
“陛下左右不过想要家财,可令他假死脱身,送去嘉实商行随意一处分行当账房先生,也不错。”
到底是从前有过生意往来,不仅余幼嘉心中认可许钰的能力,连寄奴其实也知晓许钰此人,还特地将人做进千秋戏之中。
先前那张名为‘许钰’的千秋牌中,只要‘许钰’牌能碰到‘粮食’牌,便能组成【一粒米粮都不浪费!】的戏法。
余幼嘉觉得有趣,便一直记在心里。
她不是全然为了立春,毕竟许钰和立春的事,她不太清楚,也没有资格多嘴。
余幼嘉只是想着,淮南分行若是不要许钰,那就随便赛一个分行,左右不过是想借用许钰的能力干活,许钰畏惧新朝,想必也不会主动暴露......
“好。”
小朱载答应得十分爽快:
“我晚些让底下人找一具与许钰身形差不多的尸体,让他假死脱身。”
这话,便是往后能庇护许钰的意思。
三言两句之间,生死去留已然定下,比朱焽在御前为他磕头痛哭时还要轻易得多,也游刃有余的多。
许钰心中越发五味杂陈,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又深深作了一揖:
“余县令与二公子之恩,许钰来日定肝脑涂地以答!”
回应此言的,是小朱载饶有兴致的一句:
“不必说什么肝脑涂地,不再为朱焽与我为敌,便算是报答。”
这话意有所指,许钰刚刚颓丧一扫,此时又是面红耳赤。
余幼嘉看不过眼,伸手轻扯小朱载袖口一下,将小朱载拉得一个趔趄,才道:
“许公子先行,若在邺城中还有什么事情没做完,还是得先交代一番,否则若还有心腹不知你是假死,来日保不齐做出什么糊涂事来。”
这话说的尤其在理,尤其是那几个冲动的心腹,若是知道他被查封家产又身死异乡,说不定一时气恼上头,还会行刺杀之举......
许钰心中一惊,赶忙又是几句谢言,旋即匆匆告辞离去。
他走的太急,没瞧见小朱载趔趄后,单手撑在余幼嘉身旁的椅靠上,始终没有出声,也没有变化姿势。
余幼嘉倒是瞧见,但也没十分在意,只打了个哈欠,才道:
“你什么时候醒的?”
小朱载的酒量不好,先前那满满一杯酒水,她还以为小朱载得睡死过去好几日。
没想到如今身形虽还是有些不稳,看着还是有一些抱恙,但人好歹也算是醒了。
小朱载眼神虚虚,一直盯着放在自己袖口的位置,几息之后才听到余幼嘉的声音,却不知道她先前说了什么。
于是,他也只得重寻一个话头,问道:
“你最近可有见过先生,或是同先生书信往来?”
“先生他......他可有和你说什么事?”
余幼嘉如今听到寄奴的事儿,就情不自禁脚趾扣地,实在没忍住,换了个更舒服点儿的依靠姿势,才道:
“......没有,我在家里忙得很,你怎么如此问?”
嗯。
如果打千秋戏算忙的话,那她确实是每日都忙得不可开交。
至于寄奴与书信,她也不是不在意,只是千秋戏就是寄奴所作,打千秋戏,自然也是在思念寄奴不是?
余幼嘉刚为自己找好借口,余光一撇,便见小朱载撑在她身侧的手,稍稍挪动些许位置,将身形压低些许......
竟是在凑近她。
他仍穿着那身一如夜幕的玄色劲装,眉眼清冽,一如当年。
可此时此刻,那双略带些阴郁的眸中,却盛着余幼嘉看不懂的东西:
“先生若是同你说什么,你好好考虑,我以魂魄起誓,绝不会亏待你们二人。”
“不要,一定不要......丢下我。”
第四百四十六章 东窗事发!
小朱载的气息......
其实,同寄奴很不一样。
这是余幼嘉两日后才惊觉的事。
当时在书房之中,她只是感觉小朱载有些许莫名其妙,随手拨开后,又聊起其他事。
而后的某个深夜,余幼嘉回忆那副场景,后知后觉,似乎好像是有些不对。
若每个人都似一段香......
那寄奴的香很浅,很勾人,似乎在对余幼嘉说,‘你可随意施为’。
而小朱载的香,很冷,很阴郁。
北地无边寒意深裹着他沉寂多年的阴郁,交织出他年轻而危险的目光。
这太像一个目标明确,却还不擅长敛锋藏息的年轻猎手,口中虽说着‘不要丢下我’,目光却在说‘你丢下我试试呢?’
这对吗?
这对吗?
余幼嘉没想明白,裹着被子迷迷糊糊翻身几趟都没能睡着,而后,便是天光初亮。
再睡肯定是睡不着,索性再起来打几把千秋戏。
余幼嘉爬起身,想去寻找五郎,才想起五郎这几日去寻连老侯爷被留住,一时未能回返。
陌生的北地,唯一一个会打千秋戏的人还不在,余幼嘉着实有些无奈。
不过已然起身,再躺回去睡下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余幼嘉索性沿着廊下踱步,余光一撇,却见一只熟悉而又敦实的橘黄身影正费劲儿地在雪地里往外扑腾,似乎是要跟上什么东西.....
是狸奴!!!
余幼嘉快跑几步,直接一击既中,将那只橘黄狸奴捞进怀中。
橘黄色的胖狸奴先是一惊,旋即冬瓜似的胖身形胡乱扭动——扭到终于看到余幼嘉的模样,又安心下来,乖乖巧巧‘喵’了一声。
余幼嘉被这一系列小动作乐得够呛,往橘黄狸奴胖乎乎的小肚子上连着揉了好几下,才问道:
“我们家大王呢?你怎么没有跟上大王?”
橘黄狸奴没有狸奴大王那么聪明,它似乎在听余幼嘉说话,可又没什么反应,呼噜噜半天,又被余幼嘉揉了几下,似乎才想起什么事儿,喵喵叫着又要下雪地。
余幼嘉无法,便将它放下雪地.
橘黄狸奴那敦实的身影又连忙东嗅嗅西瞧瞧,最终往一个方向追去......
余幼嘉跟着橘黄狸奴一路前进,发现它要去的地方其实并不远,其实就在后院一处暖阁之中,甚至离书房也不算远。
暖阁分上下两层,余幼嘉先前路过之时,此处四面皆闭,连门窗都无。
而如今......
那些封闭暖阁的木板被拆卸一空,露出内里层层叠嶂,于风雪中飘忽舞动的青纱。
余幼嘉下意识咽了半口唾沫,后知后觉喉间有些干渴。
没有丝毫犹豫,她跟着橘黄狸奴的身影一路前进,到达一处显然是极为用心布置过的地界。
鎏金铃铛,皮制磨爪版,还有镶嵌着孔雀羽的逗狸奴棒......
甚至还是一只狸奴一个!
橘黄狸奴费力挪上一处只有一臂宽,显然是为狸奴专门量身定制的小床榻,轰然睡去。
而这样的小床榻,地处遍地都是!
如今上面,还躺着好些昏昏欲睡的狸奴!
饶是再心冷的人,看到这样的场景,心也化了一半。
而余幼嘉,则是心全化了。
她东瞧瞧,西看看,有意掀起被褥却又不忍打扰狸奴们的安眠,最后还是其中一处有狸奴被声响惊醒,抬起眼,与余幼嘉对视,余幼嘉才找到令她‘魂牵梦萦’的狸奴大王。
一人,一狸奴对视几息。
狸奴大王猛然委屈起来,一边呼噜噜,一边开始‘控诉’: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余幼嘉虽然听不懂喵语,但也隐约知道狸奴大王在控诉什么,连忙顺着毛哄道:
“别气别气,先前不是故意丢下大王的,是我走得匆忙,只牵了匹马,不便带上你们一大家......”
“祖母......祖母是什么,大王知不知道?最近这些日子祖母没了,五郎要成婚了,有好多事.......我又同他吵架......”
余幼嘉顺着毛就是一顿狂哄,狸奴大王初时绷着一张小脸,可架不住余幼嘉温声细哄......
狸奴大王到底还是发出一声气声,然后软软倒在了余幼嘉面前的地上。
敦实的落地声可把余幼嘉心疼的够呛。
她连忙又抱着狸奴大王,将它抱上小床榻,盖上还有些余温的小被褥,这才拍着被子笑——
虽然她没有孩子,不过,无论是哄寄奴,还是哄狸奴大王,当真是同哄小孩是一模一样的。
暖阁四周的青纱帐仍在飘荡,外头寒风瑟瑟,不过许是因为暖阁地处府邸中心,避开风口,又将地龙烧的极暖的缘故,此处也不觉冷。
余幼嘉轻轻哼着歌儿哄,狸奴大王不多时就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余幼嘉低下头,往狸奴大王头顶亲了一口,狸奴大王耳朵动了动,不过没醒。
于是,余幼嘉便又笑着起身,在青纱帐中四处寻觅寄奴。
她不是没四处逛过府邸,先前没瞧见狸奴们,如今却有,只有一种可能,先前寄奴将他们牢牢待在身边,他走,便也将狸奴们尽数带走......
而如今,狸奴们回返,暖阁重开,寄奴也一定回来了。
事实证明,余幼嘉的判断没有错。
不过刚上暖阁二层,她便见到了那道熟悉的清癯身影。
寄奴斜倚在窗边矮榻上,手上握着一卷名家笔墨,如墨青丝未束,流水般披泻满肩,欲坠不坠。
上楼的声音似乎惊动了他,他若有所察抬眼望来,长睫掀动时,眼尾微勾,眸光只轻飘飘地往下坠落,便落到了余幼嘉的心里。
“哼......”
半声气声传来,寄奴收回眸光,轻声道:
“我可听到你哄大王的话了,如今再用一样的话来哄我,万万是不能的。”
这意思,便是要听新的。
余幼嘉挑眉,眼睛一转就是一个坏主意,旋即认真道:
“谁说我是来哄你的?”
“我们俩既已经分开,那些狸奴我就要带走......”
寄奴脸色微变,余幼嘉便止了话头,闷笑道:
“你最近如何?可是已经......改变主意?”
这副模样,显然先前是在逗人。
塌上那道清癯的身影稍稍松懈少许,方才轻声道:
“一切都由妻主所言,寄奴不敢有异意。”
“原先,原先也只是觉得,若妻主不肯接纳小朱载,我们往后离开邺城一同归隐,他一个人......未免也太过可怜。”
小朱载,小朱载......
寄奴的言语,又令余幼嘉想起先前小朱载在书房中迫近她时,那道侵略意味十足的气息。
余幼嘉略略有些烦闷,稍稍扯了扯衣领,迈步走向面前的身影:
“不说这些,有些想你......我们日后再说。”
日后再说,自然不是明日,后日,而是......
书法。
没错,书法。
笔墨隶刻,再摹入坊,摹完再叩印底,之后笔里就有水流淌。
往下临,一边临,一边用手摹,直至纸页把笔弄湿,就直接楷抄。
印章,浸笔。
余幼嘉稍稍觉得有些热,正想让寄奴放缓,不过下一瞬,便被一道突兀的动静淋了个透心凉——
那是一道熟悉的声音,幽幽问道:
“你们在做什么?”
赫然,正是,小朱载!!!
? ?也算是个捉奸名场面了......是的,太宗是抓到两人在一起,才知道两人事情的!!!
第四百四十七章 三人行,行不行?
说实话,余幼嘉先前想过许多种暴露的可能——
或许是寄奴告知小朱载后,小朱载恍然大悟。
或许是外头的风言风语,传入小朱载的耳朵,小朱载后知后觉......
又或者.....
反正无论哪一种,都不包括她和寄奴在被窝里,刚巧被小朱载堵个正着。
惊悚。
十足十的惊悚。
甚至,还给余幼嘉带来一种错觉。
那就是,她和寄奴好像在偷情,而小朱载是那个捉奸的人。
这对吗?
这真的对吗?
不过,此情此景,已不是有机会能思考‘对不对’的时候。
她在寄奴之上,上身几乎裸露在外,小朱载的声音从后来,也不知是看到了多少......
余幼嘉下意识朝前一扑,顺势给自己和身下人盖上被子。
脑子乱了,脑子是真的乱了。
余幼嘉咬牙,凑到身下人的耳边问:
“.......小九呢?”
人呢?
人呢?
为什么能让小朱载如入无人之地一样,走上暖阁?
一片漆黑之中,寄奴的声音染着化不去的情欲,在余幼嘉耳畔微微发喘:
“......奴,奴不知道。”
余幼嘉真信了......才有鬼!
牙齿被咬的咯咯作响,余幼嘉捂住脸思考几息,可没等她思考出个之所以然,余光便见漆黑之中似乎又有光亮传来——
有人在被窝外,伸手掀开锦被的一角!
寄奴:“诶.......???”
余幼嘉:“诶诶诶——!!!”
两只手伸出手去阻拦,余幼嘉猛地钻出脑袋,扯回被小朱载牵住的被角。
可被角刚刚夺回,便瞧见小朱载已伸手去解他自己的腰带,一副显然要上榻的模样——
这,这又是做什么!!!
小朱载都已经抓到她们俩在欢好,难道还不明白发生什么事情?
那他还解腰带是什么意思?
她和寄奴都没穿衣服,难道小朱载还准备躺在两人中间?
余幼嘉对天发誓,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惊慌失措过,又只能按住小朱载试图解腰带的手:
“别别别,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小朱载单膝已经跪上榻沿,解腰带的动作被余幼嘉阻拦,上塌的身形便是一顿。
他歪了歪脑袋,看向面前几乎只露出脸的两人,疑惑道:
“让我先上塌,再慢慢说?”
什么先上塌!
这合适吗!
书中确实写过三人行不假,可不是这种三人行啊!
余幼嘉两辈子都不知道‘后悔’是什么,不过如今却后悔的要命,要是先前没起色心......
余幼嘉努力像小朱载一样淡定,然而根本淡定不下来,忍了又忍,实在是没忍住,咬牙直白道:
“......我正在睡你家先生,你觉得你掺和进来,合适吗?”
天地良心。
余幼嘉原先一直不敢说这话,就是担心被小朱载跳脚。
不过,小朱载得知她与寄奴的关系......
反应完全不似她所料想一样暴跳如雷。
小朱载的神色很寻常,很松懈,眸中甚至还夹杂些许如释重负般的笑意。
他说:
“合适。”
“让我上塌,你也可以睡我。”
“我早晚要杀了皇帝和朱焽,自己当皇帝,我们三个人一直在一起,往后不管你生了谁的孩子,我都立孩子当太子。”
这话说的堪称坦坦荡荡。
余幼嘉第一瞬觉得好笑,下意识笑出声后,才后知后觉,察觉有丝丝点点的荒唐之感涌上心头。
她低下头去看寄奴,想要借此辨析今日之事到底是否是寄奴的意思。
寄奴被压在身下已久,见此用修长的手指在被下轻抚余幼嘉的腰身,耳尖已经平复的红晕又更明显些许,又在余幼嘉耳畔细碎解释几句。
耳边的细喘比解释还大声,余幼嘉听不进去,也没抗住腰间传来的微微痒意,只得又将视线转向一直等着答案的小朱载:
“你还年轻,不明白自己要什么。”
“当今陛下不好,朱焽也没能力,往后你当皇帝,让二娘当你的贤内助,你还有许多好日子能过.....前朝的老皇帝就是因为宫闱淫事祸乱天下,你不能学他。”
这便算作拒绝。
原先还神清气爽的小朱载,只垂首,再抬头时,眼中的阴郁便已经几乎凝为实质。
他歪着脑袋在思索,似乎有些费解,为什么两个人不能将他带上,似乎也不明白......
自己是人,而非精怪。
他如今的模样,丝毫没有什么外人眼中的稳重,独当一面,迫人气势,倒像是一只刚刚成精化形的精怪。
妖精鬼怪没有礼义廉耻,他也不需要这些。
他觉得三个人就应该永永远远待在一起。
他觉得先生能细细啃过那片晃眼的细腻肌肤,感受最真的体温......他也可以。
他觉得,什么淫乱,祸乱,压根与他们无关。
春秋尚有两季,夜阙也分上下各半,谁规定女子为什么不能同时爱两个人?
往后鱼籽躺中间,一边一个他,一边一个先生,不是非常正好吗?
凭什么先生可以,他就不行?
小朱载不明白,所以,他就问.....
问的是寄奴。
这场景有些尴尬,不过寄奴仍是认真斟酌许久,才回道:
“或许,你选错了人。”
这话令人惊骇,连余幼嘉也低下头看了寄奴一眼。
被窝里十分温暖,余幼嘉轻微的擦碰令寄奴舒服地眯了一瞬眼,而同时,小朱载也似有所感,眯了一瞬眼。
小朱载认真道:
“我觉得我没有选错人,鱼籽除了心思风流,一切都很好。”
余幼嘉险些没忍住浑话。
寄奴没反驳,只是笑道:
“不是说你选鱼籽是错,而是你选我,是个错......”
“小朱载,你可见过獒犬牧羊?”
虽然场景尴尬,不过,另外两人都在细细听着。
寄奴又是笑:
“小獒犬也不是天生就会牧羊,而是长大些后,才会跟着大獒犬学牧羊,可獒犬天性使然,学牧羊时,并不会关注周遭,也不会关注猎物......”
“小獒犬只会盯着大獒犬的动作,模仿其中的一举一动,哪怕自己有什么想去做的,也会先知会大獒犬,等大獒犬真的做了这件事,然后再自己学着大獒犬的动作去做......”
“小朱载,我从未怀疑过,你对我的敬心。”
“不过,情爱之事,我当真说了不算。”
笑意渐熄,化为一声感慨。
寄奴轻声道:
“或许,鱼籽说的是对的,你不能再盯着我学,要过好自己日子,不然......不然,你若有一步无法完全跟上我,你便会记着一辈子。”
“你不会饮酒,往后的日子还长,你总会很清醒的痛苦。”
? ?其实,小朱载对寄奴和鱼籽的感情是非常复杂的,不是能用简单的喜欢或不喜欢,爱或不爱就能够表述清楚。
?
朱载的戏份比朱焽重很多,可我之前一直说朱焽是男二,而不是小朱载是男二。
?
原因其实在于——鱼籽和寄奴是本书的主角,而朱载,其实是天下的主角。
?
他的位格是男女主并排的......只不过多了些孤独。
第四百四十八章 谋定风雪
爱是什么。
饶是余幼嘉,其实很难说清楚。
小朱载又能否懂寄奴的交代,余幼嘉也很难说清楚。
她只知道,那日之后,小朱载越发沉默寡言起来。
他一直很倔强,很别扭,只是从没有不理会过余幼嘉与寄奴。
然而这回不但不理,沉郁的时间,还分外长。
足有四五日,小朱载才在某日傍晚时分,顶着一身雪意,推开书房大门,闷声道:
“......陛下不肯放连老将军离开。”
书房的暖炉旁,余幼嘉一手抱着寄奴,一手抱着狸奴大王,怀里被挤得满满当当,整个人也昏昏欲睡,压根没有听见话。
不过,看到说话之人的第一时间,余幼嘉是很高兴。
自那日暖阁之上被小朱载发现她与寄奴的关系,小朱载转身离去后的这几日里,话也不同她们二人说,饭也不同她们二人一起吃,成日早出晚归,风雪里奔波......
大有一种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的架势。
如今,他又重新同她说话,就好像,他的世界里又有她和寄奴一样......
她当然开心。
余幼嘉将呼噜噜乱响的狸奴大王安置到面前特制的狸奴摇床里,这才得以腾出手,朝小朱载招手:
“来来来,坐下慢慢说。”
屋外朔风卷雪,屋内围炉晏然。
余幼嘉眉眼含笑,寄奴虽身量颇高,可因他有意压低身形,气度闲懒,靠在余幼嘉的肩上竟也不突兀。
屋内还有狸奴大王睡觉时发出的咕嘟嘟声,暖炉内偶然才能听到的细微焰火声。
一切都好到没变,凡是有人踏足此地,只觉得自己要被此处的暖意融化一般。
小朱载,正是其中之一。
这段时日的别扭,终究是有些淡去。
小朱载缓慢踱步,来到两人身旁,神色有些许波动:
“我......”
余幼嘉看他比从前拘谨,又将迷迷糊糊的狸奴大王抱起,塞到小朱载怀里:
“你先暖暖手......邺城不比崇安,风大雪大,什么都做不了,我这几日闲的骨头发酥,正等着有什么新奇事听听。”
狸奴大王被来回搬动,被打搅些许睡意,将其中一只眼睛睁开一条缝隙,瞧见如今抱着它的人是小朱载,也不抗拒,翻个身,把肚皮翻出来,便继续睡的昏天黑地。
那大度的模样,倒好像是在说——
【来吧人,你可以尽情摸摸咪。】
小朱载又有些动容,抱着狸奴大王在余幼嘉身旁,几息之后,似乎又有些不足,偷偷瞧了一眼自家先生后,缓缓,又缓缓,靠上余幼嘉那侧空闲的肩。
寄奴:“嗯?”
余幼嘉:“......”
她以为那日小朱载转身离开是开悟,没想到是一直躲着生闷气,现在有点气消,又开始学上寄奴了。
余幼嘉面色有一瞬的‘狰狞’,不过到底,也没有推开小朱载。
小朱载抱着狸奴大王轻轻靠在余幼嘉的身旁,终于后知后觉自己逐渐被暖意吞没:
“......连老将军这段日子因为独女婚期将近的缘故,一直想告休,却一直没得准许,许是因为此故,我今日上朝,便听他直言启奏,要解甲归田。”
胤朝之所以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建立,一是平阳先前打了部分天下,淮南接着平阳的班底,二来,是因为世家诸侯,这些势力通通作壁上观,没有救旧朝。
天下苦旧朝已久,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天下不管落到谁的手里,总比旧朝要好。
是以,大家先前能众志成城,一致灭旧朝。
可旧朝一倒,暗藏异心的人自然不会少。
连老将军觉得自己应当功成身退,可陛下多疑,当然不肯放他离去。
“陛下仍不允。”
小朱载不知想到什么,伸手抚摸狸奴大王柔顺光滑的小肚皮,轻声道:
“至于连小娘子的婚事......”
“陛下让他们在邺城办婚事,因连老将军手中还有兵权,为遮掩猜忌,还赏下不少金银珠宝,允连小娘子进邺听封,赐郡主之位,连老将军推拒不得,已经答应此事。”
或许是日子平静了个把月,余幼嘉骨子里的杀心淡了些,闻言,好几息之后,她才反应过来到底听到了什么,冷笑道:
“前朝的老皇帝过够了好日子,这才将江山败掉,如今咱们这位新陛下,难道也过够了好日子不成?”
先是查抄许钰家产,后是扣留连老将军,还让连老将军的独女进邺......
这是给郡主之位,还是作为人质,明眼人一看便知。
如此贪心和多疑,还当什么皇帝,直接转世去当貔貅多好!
余幼嘉有怒,没人敢接这话,数十息之后,寄奴才稍稍抬头,蹙眉道:
“......如此,便不能让其他人一起来。”
安逸已逝,余幼嘉憋了一肚子火气,闻言看向寄奴。
寄奴认真道:
“咱们这位新陛下劣迹斑斑,先前能借太子殿下的婚宴,伏击各方诸侯,如今也能借连家喜事,转喜事为丧事。”
“许钰家财被抄,充入国库,如今看着还算安稳,可照陛下的手笔,等不到来年秋日百姓收成,国泰民安,银钱便会早一步花完......”
“若咱们的陛下多想一步,借婚宴想到嘉实商行,又发觉余家女眷们都在邺城,届时便是刚好一网打尽——所以,这回最好让连小娘子独自进邺。”
一个人,没有亲朋好友,也没有婆家长辈的婚宴......
余幼嘉沉默,小朱载也沉默。
寄奴总算肯从余幼嘉肩上起身,他靠了许久,脸颊旁有被余幼嘉衣上刺绣压出的点点红痕,更显几分绰绰风姿:
“至于其他事,小朱载也得尽早准备。”
“我若没有记错,算算时日,张三将军也应该快到邺城?不必让他进城,直接让他再北上,最好先靠近关口,买些胡马还有蛮夷人的着装服饰,再带着乔装好的弟兄南下,袭扰沿途村庄......”
寄奴一口气说完,方才稍有停顿:
“万事都得留后手。”
“新朝初立,陛下就在到处猜忌,这不是什么好征兆。咱们得让陛下知道两件事——
一,嘉实商行没有真正的领头人,也不会聚集,女子分散在各地经商,哪怕有死伤变动,立马能有新人能带着商行继续赚银钱,扬名四海,踏足九州,一切都不会改变,所以若用对待许钰的法子,抓人胁迫逼要银钱,是无用之举。
二,天下还有很多战事要打,北地也还有异族,连老将军能带兵,决不能让他有闪失。”
一条条,一件件。
余幼嘉算是明白,寄奴当年为何能一朝成名。
别人走一步看一步,而寄奴,走一步,看三十步。
这样的人,不重用,如同痛失双臂,若再让这样的人辅佐别人,那便是放虎归山......
寄奴说完,细细琢磨半晌,总算想不到新的嘱咐,抬眼才发现无论是余幼嘉还是小朱载都在看自己,顿时有些茫然,摸着自己脸道: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
余幼嘉只笑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阿寄嘴上对着所有人喊打喊杀,可要救人之时,也一点儿都不含糊。”
那道清癯隽秀的身影有些愣神,许久才别扭道:
“我既予妻主做夫,自然要守住你的家业,若妻主的家里人识趣,妻主又上心,那勉为其难也能留留......如此而已。”
第四百四十九章 ‘陪嫁丫头\’
若是先前,有人问余幼嘉,世上最软的东西是什么?
余幼嘉没准就要回答,是狸奴大王的肚皮。
然而现在,她想回答,是她与他的心。
虽然知道现在境况还远不到可以松懈之时,可余幼嘉当真想就此懒散下去。
有些人,就是可以让人心软的一塌糊涂。
余幼嘉没忍住,微微前倾,吻住面前那双薄唇。
寄奴的唇,柔软,温热,略带一丝难以掩藏的香,余幼嘉熟练撬开他的齿关,轻轻勾了那条饶动天下的‘名舌’一下。
寄奴有些发颤,下意识揽住余幼嘉......
然后他就不小心顺势把小朱载也揽了进来。
两人一愣,立马分开,往小朱载的方向看。
小朱载仍在紧紧盯着寄奴的一举一动,见人看来,随即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是有分寸的人......
两人顺势看去,余幼嘉这才发现,他的有分寸,竟是将狸奴大王的眼睛蒙上了!
这,这算什么有分寸!
余幼嘉险些被气笑,可还没出声,余光一闪,便见小朱载又凑了过来......
寄奴:“诶......???”
余幼嘉:“诶诶诶——你干什么!”
余幼嘉一拳抵在忽然凑近她的小朱载肩膀上,用以拉开两人距离。
这一阻拦,小朱载刚刚才因一番交谈而缓和些许的眉眼,又沾染些许郁气:
“......不是到我了吗?”
什么到你了!
你这傻小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余幼嘉彻底泄了气,这回连咬牙的力道都没有,只是又问道:
“你那日真的听懂先生在说什么了吗?”
小朱载微微有些疑惑,歪了歪脑袋,寄奴便小声接话道:
“他说一直没有明白,为什么不能和我们俩在一起,那日只是看我们俩没有衣裳,躲了太久,他不走,我们俩没办法出去......”
知道你懂小朱载,但这种时候,别太懂他,让小朱载自己说啊!
余幼嘉头痛的要命,索性起身:
“你们俩烤火吧,我去找五郎,最近一直没有出门,也不知五郎被连老将军教训,啊不,教导的如何......”
“今日之事,连老将军肯定要寄家书告知连小娘子,我也写一份,托他将家书一起带回去。”
她起身的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甚至还得空将挂在门旁的一件狐皮大氅顺势取下,披在身上。
书房门再次打开,只不过,这次是由内而外。
风雪裹挟着披着大氅的身影离去,书房就此彻底沉寂下来。
寄奴伸出手去,宽抚似地摸了摸小朱载的头顶。
小朱载初时还能自持,可几息之后,到底是没忍住酸涩。
寄奴摸他,他就低着头摸怀里的狸奴大王。
狸奴大王已经睡醒,一边打着哈切,一边蛄蛹着寻觅舒服的姿势,可还没等它找到,就感觉自己的肚皮上多了几滴温热。
狸奴大王一下呆住再没举动,只愣愣得看向抚摸它的人类。
小朱载仍是低着头,只一遍遍说:
“你们要丢下我,是吗?”
“先生,你和鱼籽迟早有一天会丢下我,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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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风寒,夜晚尤甚。
余幼嘉走出许久之后,脑子里仍在想先前之事——
【不知为何,小朱载好似总感觉他若被她睡了,便万事大吉,她一定会担起责任,再也不会丢下他一般......】
然而,事实其实并非如此。
她已经有寄奴了。
世间有很多种绝色,然而无论是小朱载,还是朱焽,亦或者其他美色......
余幼嘉也一定会拒绝。
因为有寄奴,所以,才想将情爱尽数留给寄奴。
小朱载还很年轻,他有犯错的机会。
只是,她承受不起犯错的代价。
小朱载有野心,有能力,他说他要当皇帝,他往后就一定能当上皇帝。
没见过那个皇帝独守宫阙,他想来也不例外。
她如今若当真翻下错事,致使三人不清不楚,牵牵扯扯,来日必定陷入更大的麻烦之中。
不该是这样的……
如今也只求小朱载能尽快醒悟,或者找到知心所爱……
余幼嘉想叹口气,刚张开嘴,便吃了满嘴的风雪。
今日陪她出门寻访连府的人是抛却谢婉清皮囊回归的捌捌,见此没忍住,嬉皮笑脸道:
“妻主小心,风雪不饶人。”
余幼嘉刚闭上嘴,便被这称呼讶异得再度张开嘴:
“……你叫我什么?”
寄奴这样叫她就算了,捌捌现在怎么也这样称呼她?
还有,小九与其他数卫这几日到底去哪里了……
捌捌不伪装时素来称不上稳重,闻言拨拨头上的风雪,笑露一口白牙:
“高门大户里,侍卫仆从都能唤当家人作主君,主子虽还没名分,可到底是清清白白一个人跟了您……咱们放在平日,那就是陪嫁丫头,跟着主子唤您一声妻主又怎么了?”
好一个‘陪嫁丫头’!
从前不知道,他们的接受能力居然如此强!
余幼嘉有些傻眼,但又感觉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只得又问道:
“最近这几日,怎么不见其他人?”
这些数卫们尤其忠心,在时不引人瞩目,可不在一段时间,倒又让人想念......
捌捌闻言有些犹豫,左右瞧了瞧,见周围两侧只有漆黑的街道,北风呼啸,旁人料想也听不到两人言语,这才凑到余幼嘉身旁,小声道:
“玖玖还披着谢觇的皮,世家成日宴请,内里腌臜事连他也受不住,八叔这几日专程休假去谢家陪他,益佰留在平阳公干......至于九哥和老十四,这两人吵架了。”
吵,吵架?
余幼嘉有一瞬间的疑惑,细细问道:
“两人平日里好的恨不得同穿一条裤子,怎么还会吵架?”
这话原也只是寻常,可听在捌捌耳中,倒像是问到点子上似的,震震精神,说道:
“不知道,我回来之前他们的关系似乎就不太好。”
“前几日,也不知老十四怎么想的,居然还敢对九哥动手,那天晚上我睡觉睡的好好地,半夜听到动静被吵醒,发现是十四好似在打九哥,打的拳拳到肉,九哥哭的厉害......”
“别别别——”
余幼嘉实在听不进这个,尴尬喊停:
“别说打架的事情,那两人是那晚被你抓到之后,才吵架的吗?”
捌捌老老实实:
“是,第二天两人站位就隔着十万八千里,我问他们昨夜因什么原因打架,两人也不说话,然后这几日就老是神出鬼没......”
捌捌神色单纯的骇人,余幼嘉搜肠刮肚想为小九与十四遮掩一番,结果捌捌下一瞬的话,简直让她目瞪口呆。
捌捌闹着脑袋道:
“我也奇怪的厉害,既然这两人互相喜欢,好好在一起就好,咱们大家伙儿都知道,心里也都看好,为啥要闹成这样.....”
等等。
合着这事儿,你们都知道啊?!
第四百五十章 长夜未明
余幼嘉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许久,她才开口说道:
“那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小九和十四不是感情不好,而是感情太好了才会......打架呢?”
捌捌神色顿时古怪起来,他到底年岁不大,虽也能敏锐察觉出两人的关系与他们不同,然而对某些事儿到底是不太了解......
捌捌神色稍动,换上了一张在余幼嘉前世里堪称‘八卦’的好奇宝宝表情,询问道:
“为什么关系好会打架?”
余幼嘉沉默,余幼嘉窒息,余幼嘉......支支吾吾实在是说不出来。
捌捌听不到‘八卦’,便又朝着一口碎嘴子,絮絮叨叨道:
“是不是同妻主您喜欢压倒主子,把主子啃得到处都是齿痕,主子事后还很高兴是一样的道理——”
“别别别!!!”
余幼嘉这回是真的绷不住:
“别往我身上扯!”
“你们怎么时而机敏,时而又有些呆呆的?既能发觉两人互相有心意,那怎么又能不知道......啧。”
余幼嘉的嫌弃溢于言表,捌捌感觉自己受了大委屈:
“我和玖玖成日肚子饿,填饱肚子就废去不少功夫,哪里知道那么多!”
“那他们的打架若是感情好,我进入他们躲我做什么?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
余幼嘉懒得理会这话,只是郑重拍了拍捌捌的肩膀:
“你以后遇见喜欢的小娘子就知道了。”
这回,捌捌倒是灵光起来,并不肯接这话:
“那不行,多来一个人多分一口饭,有人多分一口,主子和弟兄们就少吃一口,我再不肯的。”
食欲也是欲。
于捌捌而言,比起肉欲,食欲才是大过天的东西。
余幼嘉心知肚明,但好歹是多交代一句:
“下次他们若打架,你别掺和进去,无论是打成什么样,你都当没听见就好,他们才不会闹别扭......明白吗?”
捌捌似懂非懂,停下脚步,余幼嘉以为他明白自己所言,没想到捌捌只道:
“妻主,长平侯府到了。”
长平侯府?
余幼嘉一愣,抬眼看去,果见夜幕中,不远处的那块牌匾上,清清楚楚刻有长平侯府四个字。
不怪她愣神,只是觉得有些可笑的荒诞感——
连老将军于前朝获封长平侯,因皇帝昏聩,决意弃官位而逃,如今重新出山,帮助淮南王平定天下,竟还是封‘长平侯’?
一模一样的封号,一模一样的对待。
陛下当真是一点儿忌讳都不顾,连丁点儿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
这让跟随他打天下的功臣们如何想?
纵使开了一路玩笑,余幼嘉的脸色在此时仍是略略沉了下来,两人寻了个僻静处,趁着夜色翻墙入内。
预想中,余幼嘉觉得应该会见到一个垂头丧气的连老将军,一个唉声连连的五郎,两人一筹莫展。
不过,在她一番搜索之后,垂头丧气的连老将军确实是瞧见,可五郎......
出乎预料,五郎出了余家,威风可大了!
侯府内院,一处临时拾掇出来的库房内,五郎正拿着一本小册翻看,比对着面前的东西,再时不时询问一声连老将军,连老将军回答不上来,只窝在库房一角,将随身的一把老戟,擦了又擦,低着头再不敢说话。
这场景,确实是让人惊讶。
余幼嘉适时翻窗而入,差点儿引的连老将军直接挥戟,好在她出声及时,这才免了一场血光之灾: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五郎盘点东西盘得愁容满面,眼见余幼嘉到来,连忙递上手中册子道:
“阿姐,你总算是来了!”
“最近这些时日,陛下一直不肯放岳丈走,咱们心中其实一直也有疑虑,今日陛下诏令相如进京,又赐了一堆东西,我见那些赏赐觉得眼熟,心中觉得不妥,同岳丈慌忙将从前的赏赐都翻找出来,才发现这些东西的礼制全部都有问题......”
连老将军想为自己申辩一二:
“陛下从前说什么‘咱们往后是兄弟’‘有我就少不了你’,说的响当当好听!”
“他这么说,我当时自然就想讨要些好东西留给闺女孙儿......谁能想到东西确实是给了,可那么多东西都是,都是......”
后面的话,连老将军说不下去,不过余幼嘉却隐约知道大概。
所谓‘赏赐’,并不如寻常百姓所想,赐下就是谁的,可以随意变卖使用。
牌匾,手令这种东西自然不必说,就连‘赐金’里的金,也会有底部钢印,用以分别于其他金子不同。
这种东西,无法变卖,无法折现,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得好生珍藏对待,才能凸显对皇家的敬畏之心。
换句话来说,连老将军先前朝陛下讨要一批赏赐,今日陛下又赏赐一批赏赐,看着上次很多很漂亮,可经由五郎提醒,才知道这些全都是空头无用之物。
这些东西没法花出去,若非要花出去,没有人接手不说,若强行融炼卖出,若被陛下知晓,便又是大罪一件......
甚至都不如区区百户食邑,还能按时征敛封邑内民户赋税拨充囊中。
连老将军叹息道:
“老夫活到这个年岁,从前只以为周朝若国破城亡,天下必定能过上好日子。可如今周去胤来,却也没发现日子好过到哪里去。”
“从前被皇帝猜忌,现在也被皇帝猜忌,甚至连封号都没变,确实给了老夫一个府邸不假,还有不少赏赐,可你们一路畅通无阻到此地,可有见到什么下人.....?”
“去岁的官禄到现在都没发呢!一大个府上如今就两个下人,一个还是先前军中的伤兵,被老夫收留至此,比老夫年纪都大!”
在场之人闻言,莫不蹙眉。
余幼嘉沉寂几息,到底是道:
“从前迫于旧朝形势,草草跟随淮南起兵,不过如今既咱们都已知道陛下的脾性,又何必再说这些?”
“多说无用,想办法补救才是。”
外头狂风大作,余幼嘉将寄奴先前的安排一一道来,才道:
“......如此一来,陛下对你们的猜忌势必减弱,只是原先所允诺给连小娘子的一切,便无法如约应验,算是委屈了连小娘子。”
余家在新朝中毫无根基,在邺城更无薄产,余幼嘉自己如今都还没买宅院,还住在小朱载家中,更别说是五郎。
没有家产,没有婆家长辈,没有亲朋好友。
连小娘子和五郎,注定只能在冷冷清清中成婚。
第四百五十一章 婚事将近
余幼嘉先前便想过——
若是小两口能在崇安成婚,那势必是一城欢庆。
可世事,到底是不随人愿。
谁都没有想过,他们送走了一个荒淫无道的陛下,却没有迎来一位明主,而是又迎来一位刚愎多疑的君主。
后悔吗?
或许是有一些。
可正如先前,旧朝蓄势许久,才有人真正忍无可忍,推翻一切一般。
天下经不起那么多动荡,在新陛下做出的事彻底让人忍无可忍之前,或许大家仍是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余幼嘉无可奈何,忍着头痛道:
“这几日风雪太大,等晚几日,晚几日,我去安顿一处宅院给小两口安身,再多置办些家丁奴婢,到时候成婚也能热闹些。”
连老将军欲言又止:
“......不能在侯府成婚吗?”
此话一出,连四处摸摸看看,试图啃一口金子的捌捌都转头回来看他。
连老将军有些不好意思:
“老夫总觉得,咱们不会在邺城太久。”
“陛下虽干的事儿都让人心里不舒服,可太子却是个软和性子,等他登基,咱们总能回返崇安,如今自然不必废银钱重新购置宅院。况且老夫就一个闺女,她执意外嫁,老夫已经算舍去血肉,若是重新再买宅院,往后老夫一人守着空空荡荡的宅院,心里也不舒服不是......?”
这话说的小心翼翼,饶是余幼嘉听了,心中也觉得难受。
连老将军说,人总要归乡的。
没有人不想返回崇安,大家先前愿意帮助陛下,就为了有朝一日天下稳定,他们也能安安稳稳,开开心心,锦衣厚赏重归故里......
如今却是,一切都有偏差。
新朝建的仓促,他们选陛下选的仓促,不仅没能归乡,连小娘子还执意嫁入余家,半点都没提起入赘的事......
而且,连老将军,怎么还提起了‘太子’?
余幼嘉问道:
“连老将军已经决意帮太子登位?”
连老将军没想到自己那一通话后,余幼嘉会先问这些,随口道:
“这倒也不是,只是现在也没人和老夫说该帮谁......”
谢上卿那头儿,也没个信儿啊!
可能还是不着急,等真到了那个时候,谢上卿说拉谁一把,他就拉谁一把。
他对自己一直有清晰的认知,既自己打仗行,朝堂之上不行,那就听行的人安排呗!
余幼嘉心中隐约猜到些许辛秘,但到底是没有点破,只是微微颔首,朝五郎道:
“那等连小娘子进邺,你们就在侯府成婚,你是唯一一个男丁,家中长辈肯定不会放你入赘......”
连老将军早知如此,可闻言,唇边仍挂了些许苦涩。
不过,令人万万没想到的是,余幼嘉竟又道:
“不过,连家原本也只有一个女儿,你将连小娘子娶过门,总不能叫连老将军绝后,如此不妨你们行分孙之举,待往后有了孩子,分一个子嗣重归连姓吧。”
这话不是在征询,而是在决断。
历朝历代婚事嫁娶,要么是娶,要么是嫁,孩子通常只归于一方。
然而,以余幼嘉这个后来者的眼光,有些事儿完全没必要那么刻板。
连小娘子和五郎还年轻,往后想来也不会只有一个孩子,既如此,又何必惹得连老将军心生难受?
左右不过都是一家,随母姓还叫连老将军更开怀尽心些,待五郎也更宽宥些呢!
连老将军呆住,五郎倒是没那么多想,只道:
“我听阿姐的。”
一家人自崇安走来,每个决断都由阿姐牵引,每一步都是一个战战兢兢的脚印。
若不是阿姐为一家子仔细图谋,她们只怕早早就不知道魂归何处,哪里会有今天?
故而,无论阿姐说什么,五郎永远坚信自己只有三个答案:好!行!可以!
余幼嘉松了一口气,连老将军倒是手足无措起来:
“这,这......只怕不好。”
虽说现如今看起来,是连家官职更大,身份更高。
可只要是个明眼人,就能出来他更惹眼,处境也更为艰难。
皇帝猜忌于他,他的长平侯府也只是一个空壳,若有朝一日真被收回兵符,失去最后一道屏障,满家抄家斩首也未可知。
余家则全然不同,虽已不在庙堂,可经商甚大,余小娘子又是一等一的能人,做事干练非常,无论什么样的日子都能过的红红火火......
这也是他为什么知道闺女喜欢五郎之后,决口不再提入赘的原因。
这门亲事,看似低嫁,实则高攀!
若不是余家落难,他与黄老将军有旧,两小口又互相喜欢,只怕这亲事还成不了哩!
既如此,他都一个半截身体入土的人,还有什么可以挑剔的?
原也只是希望趁此机会,能顺势将女儿女婿接到身边住上一段时日,也免得太过孤单......
连老将军的神色有些拘谨,余幼嘉却根本不接话:
“没什么好与不好,全凭真心换真心而已。”
“此事就这么抉择,连老将军,请您书信一封,将事情告知于连小娘子,让她北上时机敏些,莫要亲信他人,也将道理说与她听,叫她知道事非寻常......”
小两口到底没成婚,有些话,到底是让连老将军这个亲爹说起,比较有信服。
不然等连小娘子来了邺城,才发现几乎什么都没有......
连小娘子能吃苦不假,可不意味着她只配吃苦。
事情非同寻常,如今,当真只有权宜之计。
连老将军重重点头,立马让五郎执笔写家书......
......
没有其他婆家人,那就意味着素来不通礼法的余幼嘉得负责操办很多事。
往后数日,余幼嘉真可谓是担惊受怕,生怕操办得不漂亮,坏了五郎的婚事。
亦或是,连小娘子到了之后,对她提出异议......
不过好在,连小娘子到的那日,是个连绵雪日中难得的晴天。
余幼嘉一早就随着五郎等在城外,故而老远就瞧见对岸连小娘子脸上明媚的笑脸。
连小娘子轻装简行,竟是一人一马北上,穿越隆冬厚雪而来!
说不惊讶,肯定是假话。
然而更令人吃惊的事是,五郎等在岸边急的团团转,连小娘子才刚刚渡河而来,他嗷一声扑上去,连小娘子浑身寒意未散,反倒得众目睽睽之下抱住五郎开哄:
“是我来嫁给你,你,你哭什么?!”
如今已快至年尾,难得的一个晴天,出门采买的百姓也多了不少。
这动静,登时吸引不少人的注意。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地点,熟悉的女强男弱,只是换了两个人。
余幼嘉没忍住,弱弱捂住脸,假装自己和两人根本不认识。
不过,连小娘子倒完全没给她脱离尴尬的机会,大庭广众之下,又喊道:
“阿姐!”
“你站那么远做什么?我心中十分想你!虽这辈子我已决定嫁给五郎,但下辈子你若不是女儿身,我一定先嫁你哦!”
? ?小两口可可爱爱!
第四百五十二章 瓜瓞绵绵
余幼嘉从不质疑连小娘子的纯善。
只是,大庭广众之下听到这话,她脑中仍冒出一道念想——
应该是城门克她自己。
先前寄奴在城门口闹出那样的乱子,今日连小娘子又咋咋呼呼......
周身仍带着霜寒的连小娘子雀跃地奔向余幼嘉,少女掌中的冰寒唤回了余幼嘉的注意力。
连小娘子抛却五郎,来牵余幼嘉的手,满眼笑意:
“大家伙儿都说,这回没法子陪我上京,婚宴势必冷冷清清,可我心想,阿姐不是在吗?”
少女的笑,既纯真,又明媚。
纵使一路风霜冰雪,寒意随身,可只要她笑,天地也肯予她几分暖意:
“阿姐既在,又怎么能算是没人呢?那理应算是一家子都在!”
“所以我迫不及待就想来邺城,都没等大家伙儿为我套车,骑马也想快些见到阿姐!”
三句话,只需要三句话。
余幼嘉这段时日以来躁动的心便被安抚下来,先前关于连小娘子什么念想都没了。
这世事总不随人愿,余幼嘉早已知晓。
可偏偏,每当她失望,总会有人有事提醒她,无论再冰冷,世上总有一丝余温。
余幼嘉心中一暖,正要说些什么,余光瞥见一旁被‘抛弃’的五郎忽然一脸犹如‘怨妇’的神色,不禁又被逗笑:
“五郎,你这副神色做什么?”
这神情太好笑。
故而不等五郎回答,余幼嘉就反手就又揽住连小娘子的肩膀,有意对五郎逗笑道:
“你口口声声叫我阿姐,怎么见阿姐和媳妇感情好,还不乐意了???”
五郎想的倒不是这些,挠头道:
“只是忽然想到,若是阿姐是男儿身,世上不知有多少小娘子要争风吃醋,男子要嫉恨如狂。”
“这辈子总归是没指望了,我现在唯一想的便是,往后阿姐若成婚有子嗣,我与相如的孩子能否与之亲上加亲......”
五郎素来不说这些小话,然而今日一说,便让连小娘子一下精神奕奕起来:
“对哦!我怎么没有多想这些!”
“阿姐,你可有心上人,又想何日成婚?”
怎么被长辈催婚也就罢了,现在还被小辈催婚?
怎,怎么还没成婚,便倒欠一个孩子?
她可不兴亲上加亲哇!
余幼嘉感受着身旁之人突然灼热起来的视线,一下冷汗直冒,刚想张口婉拒,却又觉得那么长远的事,此时图不痛快实在是没有必要。
于是,余幼嘉索性笑道:
“那你们便得白头到老,夫妻和睦,也好叫我安心放晚辈婚配。”
“连小娘子,五郎.......来,阿姐再带你们一程,成婚去!”
.......
这一程,当然没有那么简单。
可说难,也不过只有几趟奔走。
不过是检查几次卷檐车的披红挂彩,再检查几次侯府前用以迎宾分喜的青色毡帐,再确定几番后厨宴席的席面菜色......
零零总总的琐碎事办下来,日子很快便压尽年关。
北地的年关,与南地有很大不同。
不知是心境,还是连绵大雪的缘故,余幼嘉总觉得北地比南地更‘素净’一些。
而真到二八那日,大早上起来便是连绵不断的大雪,余幼嘉便又更焦心的厉害。
一大早起来,余幼嘉便到处转悠,一边吩咐人紧锣密鼓清扫积雪,一边忽觉侯府府门、廊柱的色彩还少,又吩咐人增覆大红锦缎挂彩......
眼见余幼嘉又要去蒸汽氤氲的后厨视察,连参加婚宴的小朱载都看不过眼,连声道:
“你歇歇,自娶自嫁,又不打马结亲,本就没有那么多宾客,你急的团团转也没用。”
余幼嘉自然不爱听这话。
她先去后厨,又去厅堂,确认厅堂中已内铺红毡,设下婚案,四周以厚重的帷幔遮挡北风,并放置了众多炭盆,确保仪式时温暖如春,这才略略松口气,返回去又同小朱载说话:
“万一有傧相路人讨喜呢?”
“多备些酒水、菜肴、铜钱、绢帛、蜜饯果子,到时有人来,说不准就热闹些。”
天上落雪纷纷扬扬。
小朱载将人扯进一处暖和的偏室,打着哈欠道:
“这么大的雪,见鬼都比见人容易。我看等你成婚,都不一定如此尽心。”
余幼嘉一下瞪眼:
“那怎么能一样!”
等她成婚,家中一切自然有姊妹们置办,再不济,若倒是家中姊妹们已然出家,也还有崇安的一种百姓,也不会让场面太过难看。
再则,寄奴也不是会委屈自己的性子,有什么想要的也会讨要。
届时寄奴喜欢什么,她只要猛砸银钱,一定也能砸出个好样子来。
可如今,既无家眷,又是在陌生地界,所思所虑甚多,她既担心在皇城眼皮子底下惹眼,又担心太冷清,薄了五郎与连小娘的心......
那可比她自己成婚麻烦多了。
小朱载又是一个哈欠,侧过身去,一下露出偏室内一张若有似无,泫然欲滴的面容来。
余幼嘉一下就收回脸上的燥意,走过去将寄奴怀中的狸奴大王抱起,又亲了一口寄奴:
“哎呀,等咱们回崇安,你要什么都给你!”
寄奴一下转悲为喜,眸色流转过余幼嘉周身的寒意,伸手一点点擦拭,又解开一丝衣襟一角,问要不要暖手。
狸奴大王被两人挤在中间,压的厉害,却一点儿都不肯躲,只咪咪咪地叫的越发欢快,倒像是在笑。
小朱载沉默几息,走过去将狸奴大王夺下,拎着狸奴大王的小耳朵教训道:
“他们二人是愿打愿挨,你这小狸奴却是真傻!”
“你凑在他们中间做什么?不知道自己会被挤坏?”
狸奴大王又是一阵喵喵咪咪的乱叫,顺势发出一连串的呼噜声。
小朱载也没有招,只得抱着狸奴大王坐在两人身旁,开始一点点给大王梳毛,一时再不肯抬头。
余幼嘉在外奔波好几个时辰,周身寒意难散,一时间也没想更靠近寄奴:
“......我手寒,怕把你冻着,你好好坐着就行。”
小朱载闻言,立马便自顾自也解了衣袍一角道:
“我火气旺,不怕冻,来暖我的。”
许是因为这半年四处征战的缘故,小朱载身量已比先前高大成熟不少,略略松开的衣领之下,隐约可见流畅的线条,以及隐隐勃发的结实肌肉......
余幼嘉:“......”
实在是,太慷慨了。
慷慨到简直让她有些无福消受。
第四百五十三章 不速之客
小朱载这样的男菩萨,可遇不可求。
不过,余幼嘉注定不能有什么反应。
她稍作思索,正要若无其事寻件事儿打发一下小朱载,余光一撇,便小九忽然匆匆忙忙从窗外翻进屋。
他今日的动静颇大,平日并不会如此。
余幼嘉逮到一个机会,正要开口询问,便听小九便是一盆冷水泼下:
“......太子殿下仪仗已至门口。”
事实证明,朱焽的名头,无论何时都好用。
小朱载本敞开衣襟等待着余幼嘉‘暖手’,闻言神色立马僵硬起来,又将衣袍一点点收整齐整,冷笑道:
“哟,是我来的不巧,早知他来,我便不来了......”
但凡提起朱焽,他总是如此神色,倒也不让人意外。
余幼嘉不接这话,反倒问道:
“你们谁请的太子殿下?”
她这段时日统管的东西不少,可却因在京城并不认识什么人,并没有接过宴请宾客的重担。
当然,饶是余幼嘉接过这份重担,她也不会很愿意宴请太子。
朱焽若还是朱焽,她势必多备一桌席面,多宴一杯好酒。
可朱焽如今是太子......
余幼嘉自己也不想徒沾太多麻烦事。
然而,此话问出,连原本神色柔和的寄奴都是脸色微变,小朱载年轻,更沉不住气,一下差点儿就没绷住:
“你没请,我们两人怎么可能宴请——”
难道还嫌不够晦气吗?
后面半句话,小朱载全凭毅力,才没在大好日子里吐出。
余幼嘉费解,走到窗前正想稀里糊涂先将人迎下,只听身后破风声迅动,两道声音自她身后一左一右而来,按住她将开门而出的手。
小九与小朱载一人按她手,一人捂她嘴。
寄奴稍晚一步,只是脸色也不太好看:
“门外有仪卫唱词......陛下亲临。”
此话既出。
这回,满屋子的人都觉得晦气。
余幼嘉一左一右拨开人,也再没了开门的心思,只透过门缝窥视屋外的场景——
神色惊慌的连老将军带着身后的五郎与连小娘子亲迎,与连老将军交好的宾客们迅速整理衣冠,按品阶高低肃立两旁。
仆从们手脚麻利地撤换席面,摆上府中最为珍贵的器皿与食材。
转瞬之间,高堂内外已是一片肃穆。
府门洞开许久,方见连老将军躬身引着三人,在贴身侍卫与宫人的簇拥下,缓步而入。
此三人,赫然正是身着常服但仍难掩天威的新帝,凤仪娴雅、笑容温煦的皇后,与气度温和的朱焽,
新帝......正是先前那位霸气决绝的淮南王。
朱焽,勉强也还算是那个朱焽。
至于皇后......
余幼嘉眼神顺着几人的步态而动,直到几人在簇拥中进了厅堂,才戳戳面色难看的小朱载问道:
“你亲娘?”
皇后貌美娴雅,岁月似乎也格外眷恋于她,看不太出具体多大年纪。
朱焽没有沾到这份光,只生了一副如其爹一般的寻常相貌,反倒是小朱载,看着遗传有几分皇后的风姿。
只是......
这三人其乐融融一同前来,倒像是只有一家三口。
小朱载这个更像皇后的人,却只留在屋中躲着,反倒是一点儿消息都没接到。
说不古怪,肯定是假话。
小朱载被询问,一时没有开口,余幼嘉也不勉强,只道:
“不想回答就不回答......若是脸色能开染坊,你如今都能大赚一笔了。”
让小朱载谈之色变的人不多。
朱焽是一个,陛下是一个......
如今,余幼嘉又多替小朱载记下一个。
与谈及前两人时不同,小朱载谈及前两人,多半会伴随‘阴郁’等情绪,若是只有朱焽,他多半还会刺上几句,冷笑几声。
然而,谈及这位天下人的国母,小朱载脸上就只剩下惨白,像是骤然被抽离魂魄,一下连话都不会说了。
余幼嘉很少在小朱载的脸上看到这样的神色,或者说,很少在人的脸上看到如此‘害怕’的神色。
是的,这一路行来,都几乎没有。
饶是人之将死时的神色,也不会如此凝重,若是一刀毙命,死者通常会先难以置信,再后知后觉露出些许疼痛之意,缓缓落地。
若非说有,那便是寄奴从前谈及‘幽姬’时的神色。
那时候,寄奴说幽姬疯癫后,常用烧红的针,一点点戳进他的身体里,等如此折磨够后,再将他关进箱子中.....
余幼嘉毕生,只见过那一回。
可寄奴说完之后,当时却又立马说上幽姬的好话,谈及幽姬为他付出过什么,又是何等希望他逃脱,离开谢家的污沼。
寄奴很清楚,幽姬只是疯魔,并不是不爱他。
她给的爱很痛苦。
不过,因为她自己也活很痛苦,所以寄奴偶尔也会想她。
然而,小朱载好似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苍白,恐惧,连话都不会说。
只呆呆被钉死在原地,浑身冷汗直冒,连额角的碎发都被打湿不少。
他十分恐惧余幼嘉推开门,故而,一直挡在门口,挡住所有人的去路,似乎这样,就能换取些许慰藉。
余幼嘉原本也没想推门,沉默几息,到底只说道:
“算了,咱们躲着吧。”
外头的宾客,比他们更有接驾的本事。
这一关关一环环,并不是他们所能预料。
如果现在出门去,故作机敏,逞能操办各项事宜,吸引到那几人的注意,往后的日子只怕是更难过。
小朱载闻言,挡住门身形一僵,肩背慢慢松弛下来,而后靠着门,竟是缓缓滑下,单膝依靠,就这样坐在门旁。
屋内一时间陷入沉默,余幼嘉几息之后才察觉到有人在背后,动作轻微,试图伸手勾自己的手指。
余幼嘉转头去看,便见寄奴一边温柔在掌中画圈,一边给自己打眼色......
这种眼色,余幼嘉除了觉得寄奴眼睛抽筋,一贯是看不懂的。
她只是蹲下身,气沉丹田之后,咬牙将神色茫茫的小朱载一把子扛起,歪歪扭扭往内屋里挪。
小九:“......”
打眼色的寄奴:“......”
算妻主有一把子力气。
余幼嘉安逸许久,到底是没那么大力气,扛了几步路,便有些气喘。
她将小朱载安置到内屋的美人榻上,又顺手抄起试图查看人类的狸奴大王,一边塞到小朱载怀里,一边给小朱载盖上被子:
“好好睡吧。”
“我们都在陪你,不管你阿娘对你做过什么......都过去了。”
? ?先前记得有宝子问过小朱载的亲娘?其实国母的压迫感,可比国父强得多.....
第四百五十四章 大喜之日
后宅的弯弯绕绕,有时,远超于朝堂。
朱载三岁起,开始渴望有人能哄自己睡觉。
十三岁起,发誓一辈子再不需要爹娘助力,仅靠自己也能出人头地。
而今,再有两天,便年满二十岁。
他才发现,还是希望有人能哄哄自己......
他希望,有人能永远爱自己。
什么出人头地,什么高官厚禄,什么帝王将相......
朱载本身也不需要这些。
若是先生和鱼籽相伴,来生饶是落户山水,寻常布衣之家,日子平凡,却也得令人心醉。
朱载没撑住,忽然用很坚持的口吻道:
“先生,我还是想让师娘睡我。”
寄奴:“......”
余幼嘉:“......”
忽然瞳孔剧震的小九:“???!”
睡觉吧孩子,睡觉吧。
如今你瞧着都有点儿神志不清了!
余幼嘉盖被子的手一抖,将小朱载的脸也一并盖上,旋即才面无表情道:
“别理他,让他睡觉。”
其他两人自然不敢有异议,余幼嘉侧耳,仔细听着被子里的声音逐渐平息,又去听外头婚仪的动静。
厅堂内,似乎大家都心知肚明,连老将军也没有派人来请不便出面的余幼嘉等人。
天上的雪,比之从前似乎更大些。
外头的唢呐鼓乐,已与仪卫的威严重合,令人难以分辨到底是婚宴欢庆,还是皇家威严更甚几分。
余幼嘉细听许久,只偶尔听到宾客几声零散的赔笑声,再多,无论如何都听不出来。
余幼嘉有些煎熬,偶然看到屋中陪着她一起等候的小九,忽然小声问道:
“小九,你同十四的架吵完了吗?”
小九正费尽心思想从被子里‘解救’被小朱载抱着睡觉的狸奴大王,闻言一愣,又见屋子里没别人,便老老实实道:
“本来也没吵架,都是糊弄那几只小辈的话。”
“十四觉得咱们俩做的事既已被十四发现,那就不该瞒,我却觉得......没那么好。”
没那么好,只是简简单单四个字。
可内里的意思,却有很多。
既是两人的关系见不得光,又是觉得有几分羞耻,明知两人不能有名分,不为外人所道,更畏惧受人冷眼的那日......
或许还有更多,只不过,他不说,于是旁人也无从得知。
余幼嘉从前便知道小九的心思细腻,却没想到,他的心思,竟不比女子的心思好猜几分,不免有些愣神。
可这愣神,也只有几息,她便道:
“十四呢?让人过来,我陪你们喝杯水酒。”
此时说要喝酒,简直是莫名其妙。
小九一头雾水,寄奴倒是稍有意动,多看了一眼余幼嘉。
余幼嘉淡定自若,看着小九从窗外翻出,将同样别别扭扭的十四带了回来。
两人在余幼嘉面前站定,正厅内赞礼官浑厚的高唱声,正唱道:‘先行交拜礼!’
那一瞬,忽然,所有人都对接下来的事,心知肚明起来。
连绵不绝的大雪中,赞礼官那绵长的声音又隐约而来,再唱:‘再拜高堂!’
小九与十四跪下,结结实实给余幼嘉和寄奴磕了头。
余幼嘉扯了段红绸,替代红丝绳,将屋内两只杯子绑上,又替两杯各自斟满八分,方才交给小九与十四。
赞礼官最后唱,‘交臂饮酒’。
半院之隔,厅屋红绸锦缎,因有陛下的亲临而热闹非凡。
而此处,只有一场沉默的‘婚宴’。
小九与十四饮下杯中之酒,余幼嘉便笑道:
“如今这番年岁,大操大办有些难,连我与阿寄也一直拖着没成婚......”
“不过,既饮合卺,又有我与阿寄点头应允,旁人便再不能说你们什么。”
只是简简单单一句,却教人止不住落泪。
余幼嘉虽平日不敏,先前来回多次,也能隐约察觉两人的心念。
乱世中,性命朝不保夕,自然不敢多想。
两人从前就这么糊里糊涂的过,如今,天下初定,难免给人一种能与往日不同而语的错觉。
一人想要昭告天下,一人却狼狈退缩,才有了上次的‘争吵’。
然而,这有什么好狼狈的呢?
无论是他们二人,还是堂前拜堂的连小娘子与五郎,亦或者是余幼嘉和寄奴,甚至乃至于躺在美人榻上睡着的小朱载......
说实话,都不是传统习俗中夫唱妇随的‘良配’。
然而,这丝毫不影响那份‘天作之合’。
面前这两人或许做不到大白于天下,可他们又不去天下人面前晃悠,在家中相亲相爱,余幼嘉与寄奴既准予,谁能说什么?
故而,余幼嘉决意借今日之婚庆,也予二人一番喜意。
小九与十四将脸上的狼狈擦了又擦,余幼嘉却只宽声道:
“你们今日也算是拜了高堂,往后谁也不许说你们......若谁说你们,只管告诉我,自有我和阿寄给你们出头。”
“至于其他小数卫,也不必担心,自有阿寄帮你们兜底。”
寄奴只笑眯眯道:
“那......咱们算是高堂父母?”
余幼嘉颇觉无奈,瞥了一眼忽有些得意洋洋的寄奴,寄奴脚下微动,以脚尖轻勾她的鞋履。
这一下勾地她鞋履微荡,心也荡漾。
光是想想往后有不少这样的日子,心也委实软的不像话。
于是,她便轻声对面前的小九和十四宽慰道:
“从前年岁无论多糟,往后一年只会比一年好......往后,你们一定会幸福的。”
她鲜少有如此温和待人之时,不过每每如此,便又叫人心生触动。
岁月不宥,余幼嘉却宽宥。
小九呜呜咽咽,余幼嘉干脆利落的伸出手去。
这动作,饶是寄奴也愣住,略略有些挑眉:
“嗯?”
余幼嘉也学着那副笑容,将自己笑成个眯着眼的小狐狸:
“喜糖啊!成亲不发喜糖吗?”
小九:“!”
十四:“!!!”
好好好,合着在这里等着他们两个人。
他们每日奔奔波波才有多少月钱,怎么主子反倒朝他们要喜糖!
这难道就是何处赚钱何处花,一分月钱都别想带回小家!
不过......
为啥感觉这么开心呢?
十四犹犹豫豫:
“我,我如今去买,可还来得及?”
余幼嘉就笑着收回手:
“早已给你们备好了,就在门房处,你等会儿若出去,混着五郎的喜糖一起发,虽不能有更大阵仗,可也叫人沾沾喜气!”
她自己就是做糖发家,难道还能真的朝两人要糖?
十四立马拉着小九,乐颠颠又起身翻过来时的窗户离开。
余幼嘉终于松出心头沉郁许久的那口气,要喝口水缓缓神也搂着寄奴眯一会儿,才不过数十息,便见面色难看的小九和十四又返回屋内,小声道:
“圣驾回宫,皇后临行前向连老将军讨要喜联......看样子是想动婚。”
? ?动婚(民间习俗之一):偷喜联,动婚,指取走新婚夫妻的喜联会让某人遇到自己另一半,动婚就是说姻缘已到,另一半很快能出现。
第四百五十五章 动婚偷喜
余幼嘉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儿被嘴里的温水呛住。
所幸身旁有寄奴拍打,但此时此刻,余幼嘉也关不上迷恋什么美色,只下意识问道:
“什么叫动婚?”
她不是北人,又对礼法不算通擅,自然不知道这些事。
小九恍然大悟,解释道:
“源于北地的习俗之一,说是趁着他人婚事时取走喜联,可保原本婚事不顺的人找到良配。”
谁人婚事不顺,自然不用多说。
近期成婚之人,总共也只有一个朱焽,一个五郎。
既是皇后要取走喜联,那庇佑的人还能是谁?
余幼嘉没忍住额间隐痛,起身想推门而出,却又被几人联手所拦。
十四堵住去路,小九硬着头皮解释道:
“我们也不太熟悉这些,或许被取喜也是一件好事?皇后还许诺百金......”
余幼嘉这回再没了之前的好性子,只闷声问道:
“饶是寻常人家,小九你愿意被外人取喜吗?”
这回,连小九都不再说话了。
寻常人家都知道,婚宴中被取喜不算是什么好事。
这皇帝能登基,可还有连老将军一份功劳!
连家又凭甚觉得婚宴上被取走喜宴算是‘荣幸’‘好事’呢?
这是百金的事儿吗?
区区百金,谁赚不来!
她余幼嘉的嘉实商行,一年翻翻手指都不止这个数!难道缺皇家那压根不能用的金锭?
若这皇后是等婚宴完毕,命人私下讨要喜联,喜事已成,总归没外人知晓,大家装个糊涂,便也算勉强能过去。
可如今,宾客未散,满堂皆在,又说要以百金许诺......
这嘴上虽说是‘讨取’,可与‘借势迫人’有何差异?!
先前她还在疑惑,为何小朱载怕皇后怕成那副模样......
如今看来,皇帝是令明眼人一看便知不喜欢,皇后看着娴雅和煦,这行事却如一根针一般,刺进人心里,叫人一口气喘不上来!
余幼嘉撑着一口气,寄奴则一边揽着她的腰身,一边顺气,一边缓声劝道:
“外头仪卫宾客都在,若妻主出门而不拜君王,倒叫连老将军与新婚夫妻难做人......”
寄奴如今比从前温和的多,柔声细语似眉目舒展,令人眷恋。
余幼嘉稍稍松出半口气,可剩下那半口气,却堵在胸口,无论如何都松不下,只得恨恨道:
“这一家人,脑子都有病。”
一个过分强势的爹,一个绵里藏针的娘,一个糊里糊涂的大儿子......
说句难听话,平日若有糟心事,只需想想这样的氛围,再想想在家中生活多年的小朱载,很难不对自己的日子生出几分盼头。
寄奴半挂在余幼嘉身上,闻此,眼波稍动,垂下眼又轻轻啄了自家妻主一口。
他多少知道些余幼嘉的性子,如今骂归骂,可若往后朱焽来她面前哭上一哭,没准又会心软......
在朱焽身上吃过几次亏,寄奴如今也知道,不必逞口舌之快——
多说无益,事成则毕。
一时之胜非胜,他与他,且待来日。
......
余幼嘉恼怒未消,皱着眉听外头声音逐渐平息,这才掐着点儿去见已经进了喜房的连小娘子,不,新鲜出炉的弟妹。
自家就一个男丁,自然也就一个新妇,喊弟妹自然也就只有一人。
余幼嘉一路风风火火,走到喜房前迟疑地唤了一声弟妹,没想到内里的两人立马蹦蹦跳跳给她开了门......
说是蹦蹦跳跳,确实一点儿都不假。
两人一身大红喜服,衣服下摆不知何时已经被打了结,如今人已散去,一人想要开门,另一人自然就得跟上,而婚服又稍显厚重......
余幼嘉没想到这对新人瞧着都挺开心,丝毫没有被取走喜联的羞恼,一时间也有些卡壳:
“堂前喜联的事儿......”
五郎许是被谁人已灌了一杯,又或是已经喝下合卺酒,少年脸色发红,言语稍有卡顿,越发更显憨劲儿:
“给,给嘛!总归不是很重要的东西!”
“岳丈大人瞧着倒有些生气,可相如劝,劝几句,也好啦!”
“我们,我和相如,两心相悦,若是当真被夺个喜联,就夺走姻缘,我...我就转世投胎再等相如。”
回应五郎言语的,是媳妇一记重重的指锤。
连小娘子娇喝道:
“什么转世投胎,大喜的日子,你这话说的比喜联被拿走可晦气得多!”
“咱们马上就要洞房,那太子还能怎么夺咱们姻缘?你......你进来,你今晚若不能好好同我说道说道,你晚上就跪在脚踏上睡!”
余幼嘉眼疾手快,赶忙帮着关了房门:
“你们慢慢解释,你们慢慢解释,我只是路过,马上走......”
一门之隔,小两口的娇喝声与嬉笑声隐隐传来。
余幼嘉心中虽还是有些不自在,但眼见小两口不介意,到底是又平复些许。
大婚之日,有这样的事儿,简直是莫名其妙。
亏得小两口不在意,也亏得连小娘子能将连老将军哄好。
若是换做她的孩子,她又有连老将军的兵权,她说什么都得和皇帝比划比划——
什么?不想好好做皇帝?三番五次想要猜忌功臣,折辱功臣?
那特娘的谁都别做!
余幼嘉骂骂咧咧往外走,转过一个拐弯,余光又瞥见连老将军也是相同的姿势,骂骂咧咧往内院里进......
两人一对上眼神,顿时如遇知己一般,立马凑到墙角,开始唠嗑。
连老将军尽力压着声音,却仍是止不住想要骂骂咧咧:
“老东西既不想好好做皇帝,那特娘的,来日谁都别想当皇帝!”
“太子殿下是个宝,老夫就一个闺女,怎么老夫的闺女不算宝?好不容易一个大喜的日子,要被这样落喜?”
“夺个喜联算什么本事,老夫看那草包太子就算是得了喜联,往后也是孤苦终老的命!”
这话骂的难听,余幼嘉却罕见没吭声,只等着连老将军骂完才道:
“太子殿下难道便没有说什么?”
说起此事,连老将军更来气:
“我骂的就是太子!”
“怎么说往后也是一国之君,走出来瞧着锦衣华服,板板正正,可皇后开口索要喜联,他竟连高声辩驳都不敢,只小声说了几句,声音还没宾客声音大——
我连颇将话放在这儿,老子若是往后扶持这太子当皇帝,老子自己割了自己头颅,以祭列祖列宗!”
? ?来啦来啦,不出预料的话,这个月本书应该能完结哦!出预料的话.....就不晓得嘞!
第四百五十六章 糯米团子
连老将军脾性中正。
从前因着知道自己武将出身,怕在口头上招惹错处,他鲜少争一时的口头之快。
今朝......
今朝实在是忍不住了。
这世上天家贵胄,注定高人一等,他知道,他忍了。
可,可也不能把他太不当人吧?
他连颇这辈子能跪在地上生,能在战场搏杀后爬着生,但他闺女,总能堂堂正正站一回吧?
凭啥皇帝皇后非扣着人在京都成婚,让闺女这么个大喜的日子,既没能拜公婆,也没能跪亲爹,给皇帝老儿磕头赔笑压喜,甚至连喜帘都被人揭了去?
旁人若说这是天恩,他把这份天恩通通让给别人,他自己不要难道还不成?
“窝囊废,真是窝囊废。”
连老将军咬着牙怒骂,余幼嘉以为老爷子还在骂朱焽,沉默几息,到底是开口道:
“太子性柔,本不精权谋通变,不然那场面,你让他还能怎么办?”
拿出太子的‘威仪’,来逼退皇帝和皇后?
朱焽若是能做到这些,她先前也不会看到他被一群舍人拉扯......
区区舍人,敢当街拉扯太子,这换做何朝何代都是掉一连串脑袋的事儿,可那些人所怕的,竟只是被小朱载处罚。
最荒谬的是,余幼嘉在小朱载府上数日,并没有听闻皇帝有处罚东宫舍人的举动......
这一连串的事儿下来,给余幼嘉的感觉便是——
皇帝疼爱朱焽,给予他名过其实的宠爱,然而朱焽难以服众。
于是,皇帝在跟前时,底下的人堪称尽心尽力,皇帝也一直以为自家太子一直是好样的,然而他看不着的角落,下人们咬死朱焽是个温吞性子,不会加害于他们,越发肆无忌惮。
朱焽注定是不会变的,他若是会变,他就不是那个特别的朱焽。
下人们也不会变,或者说根本没有道理变,他们甚至不会将事情传言到皇帝面前,故而皇帝从始至终一无所知。
故而,一圈看下来,竟只有小朱载能镇得住底下那些人......
这些人围成一个圈,徘徊于余幼嘉的脑海,令她不可避免的萌生一道念想——
皇帝压小朱载,小朱载压底下人,可若有一天,皇帝压不住小朱载为首的这帮功臣了呢?
这答案,余幼嘉不知道,也只能草草收回神智。
这不收不知道,一收吓一跳。
连老将军这么个敦实厚道的汉子,不知何时,竟早已泪流满面。
余幼嘉看他,他也顾不得狼狈,只道:
“老夫,是在说自己窝囊废。”
“旧朝里没能护住家眷部下,带着闺女躲藏多年,如今狗皇帝死了,老夫却仍没能让闺女也跟着老子风光一把。”
余家人品行兼优,又是形势所迫,他心中还愿意叫闺女忍忍委屈。
可这形势所迫因谁而来,他嘴上不说,心里又怎能不清楚?
老妻死前怎么牵着他的手,温声嘱咐他一定好好照顾闺女的场面还历历在目......
他怎么,怎么连个喜联都没能保住呢?
往日叱咤沙场的老将已然年迈,他捂着花白的头发,在热闹消散后的庭院里,近乎嚎啕大哭。
有些人,他们可以战死在刀下,死在马背上,死在边关风雪里......
大丈夫性命之故,不会吭声。
可偏偏,今日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只是一对旁人或许根本瞧不起的喜联。
那一日,余幼嘉一直陪着老将军坐着,可坐了许久,连她自己满腔的思索,最终也只化作最初时渴盼的一句话——
皇帝要是早些死,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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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兜兜转转,一直是个圈。
从前,天下人盼着老皇帝死,余幼嘉也盼。
如今,天下人如何不清楚,不过余幼嘉仍盼着老皇帝死。
这份渴盼被牵连到小朱载身上,一连两天,余幼嘉看小朱载的眼神都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渴盼与激励。
直到大年三十,余幼嘉看向小朱载的神色,仍有些幽幽:
“我这几日一直在想,若早知如今之难,陛下昔日入崇安时,我就得发发狠将人留下,没准也不会有今日之事......今天晚上年夜饭你想吃什么?”
小朱载这两天被看的浑身毛躁,闻言在处理公务的手一抖,差点没拿稳。
他思索几息道:
“淮南旧部与玄甲军握在陛下手中,若没有陛下,仅凭咱们说不准打不到天下......我要吃糯米团子。”
余幼嘉翻了个白眼:
“你这本事,同我说你打不到天下?总归只是费事一些,我有银钱,你招兵马,日子不知道过的多惬意......我怎么没听过年夜饭吃糯米团子的习惯?”
两个人一问一答,上下半句各说着不同的事儿,既古怪又融洽,寄奴就在一旁偷笑。
余幼嘉瞥了一眼寄奴,又仔细询问小朱载道:
“况且,我在南地多年,怎么没有见过什么糯米团子?”
“你是否将糯米团子和艾草青团等吃食搞混?团子里可有带馅儿?”
余幼嘉从前鲜少操心这样的事儿,只不过如今游子在外,心境也有改变。
连老将军那日的一场哭,算是让余幼嘉彻底明白,如今邺城中,余连两家里,只有她能算得上是一个靠谱的‘大家长’。
今年,她决心好好置办一场,将两家人合在一起过个好年,也算是驱驱旧年岁里面的晦气。
至于小朱载......
小朱载随纪姓,他自己都在外头认寄奴当干爹,那自然不算是别人。
余幼嘉问的认真,小朱载将手里的公文放下,踌躇几息,才道:
“没有馅儿,只是糯稻磨壳,蒸熟后团成指甲盖大小的团子,再放在漂亮的盘子里,不加任何东西。”
这倒是和余幼嘉先前所想的‘奇巧菜色’颇有出入。
哪有人年夜饭不吃些心心念念的吃食,反倒只吃糯稻?
她正记挂着开口问寄奴想吃什么,闻言又收回注意,略带古怪地看向小朱载。
小朱载根本扛不住面前两人的眼神,不过几息,便‘老老实实’招来:
“本只是普普通通哄小孩子的玩意儿罢了.......”
“年幼时,朱焽还没有如今的耐性,吃饭时总爱左顾右盼,皇后为了让他多吃些,就将碗里的饭团成团子,再细细喂给他吃,团糯米团子费事,每每团好一个,朱焽也才吃好上一个,轮不到我。”
“我知道糯稻的味道,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而已。”
第四百五十七章 大年三十
寄奴说不甘心。
小朱载也口口声声说不甘心。
这两人,似乎总为一口恨意而活。
甚至连同在书房中狸奴大王,听到这事儿都一幅气鼓鼓的模样,挠着空气喵喵叫。
面对着一大家子,余幼嘉没招,当真是一点招都没有。
于是,她说:
“好,给你做糯米团子,我亲手给你做。”
小朱载眉眼稍松,立马适时换上一副‘惊恐’的神色:
“......亲自下厨?那你的厨艺比起余三娘又如何?”
千秋戏兴起之后,三娘‘善于烹调’的名头也算是彻底响遍大江南北,连成日闷头公务不打牌的小朱载也颇有耳闻。
余幼嘉没忍住,怒道:
“这能要什么厨艺......大不了阿寄去蒸米饭,我只捏个团子。”
寄奴一下子捂住唇,作出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吃味道:
“好个没心肝的妻主,收我作夫,一年都没过,就要我这般花容月貌,倾国倾城,温柔体贴,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国色天香......的人下厨去沾染阳春水——
当真是没天理!”
沾不沾染阳春水,余幼嘉不知道。
但余幼嘉知道,寄奴这一回,可算是把他自己给夸爽了。
于是,她也笑:
“不从也得从,今日你饶是叫破喉咙,都得陪我一块去。”
余幼嘉去摸寄奴的肩,寄奴假意抵抗,半推半就就被揽入怀中,两人拉拉扯扯,眼神黏糊地几乎焦灼,小朱载就赶忙去捂狸奴大王的眼睛:
“小狸奴不许看这些,看了容易眼睛疼。”
狸奴大王被捂住眼睛,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尖微动,似懂非懂地握进小朱载怀里。
它脾性素来懒懒散散,又娇惯的厉害。
小朱载早已摸透他的脾性,立马将它抱在怀里安抚,结果摸着摸着,一个没忍住,就笑出了声。
书房内一派欢脱的氛围,余幼嘉心中也舒坦不少,站直身形又拍拍寄奴身上被拉扯的衣角,才道:
“今日大年三十,除旧迎新,不必公务,也不必想那些烦心事,休息几日,若有什么想吃的,今日我都给你们做。”
日子嘛,总是得一天天过。
饶是再惦记着皇帝早日驾崩,可今年的冬日,到底比去岁的冬日好些......
起码目之所及之处,不再有源源不断的难民灾民。
寄奴在她身旁,小朱载在她身旁,甚至连狸奴大王,也软绵绵打着呼噜,令人心软的厉害。
等明年,说不准便又能好上一分。
既如此,她再垂头丧气,旁人见了,岂不是更加难受?
余幼嘉不再犹豫,一手拉着寄奴,一手带上抱着狸奴大王的小朱载,准备往厨房走。
然而,天不遂人愿,几人刚刚打开房门,便见连老将军带着初为人夫的五郎远远而来,一老一少脚步匆匆,那副毛躁的样子几乎比亲父子还父子。
今日天上只有薄雪,日头还算敞亮,不过地上仍有些未化的冰霜。
余幼嘉怕两人摔倒,正要提醒,结果开口便被一句话堵了个彻底——
“阿姐!不好了!今日宫中有命,让群臣携家眷赴宴,共同守岁,来传信的太监刚走......”
这消息一下将场面浇了个透心凉。
余幼嘉的脚都还没跨过门槛,沉吟一息又再次收回:
“......这是又犯什么病?”
这话放在平时,可都没人敢答。
不过如今在场都是自己人,竟也能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寒冬腊月,五郎走的额角都是细汗,摇头时喷出的雾气凝结在脸上,几乎呵气成冰:
“不清楚,如今朝中多武将,也没那么多人爱宴请,好好一个年夜,放人在家中同妻女团圆多好,却非要将人全接近宫中去。”
“我刚刚同传信者打听,他们说天下初定,陛下乐施善举,这回各家就算是有八十老翁也得赴宴,届时会赐下长寿面与匾额.......”
连老将军忍无可忍,接话道:
“纯属脑子犯浑!”
“这寒冬腊月,只要不折腾老人家就是善举,大冷天为了长寿面与匾额走一遭,没准回来就因伤寒着凉故去,这到底是想让人长寿,还是不想让人长寿?”
邺城连月大雪,已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事。
寄奴脸上笑意渐淡,只道:
“从前陛下也不兴此举,开席宴请,听着像是士族们的癖好。”
“或许,是世家士族们进京,故而宫中才有此举措。”
狸奴大王适时一阵咪咪咪咪的呼唤,小爪子四处挥动,看着像是想粘寄奴,又像是听懂后附和。
小朱载将试图转移的狸奴大王递给自家先生,沉默几息后才接着先生的话道:
“或许,又是为了朱焽。”
“世家此时进邺,应是已将新的谢家女送来,陛下与皇后娘娘看重太子,不可能不为太子谋划......”
“先前陛下为借用世家之力,同意与世家联姻,可如今天下已定,若是太子只娶谢家女,往后世家便是一家独大,若能在宫宴上挑选几个合适的武将之女,以灭世家威风,两者制衡,太子继位后便能舒坦不少。”
常言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然而,错了,一切都错了。
宫中那两位,从来没有想过,朱焽如今最需要的,不是什么世家贵女,将门须眉,而是自己能立得起来的本事。
说句难听的话——
这天下,饶是没有他朱载,太子出事,也只是迟早的事。
众人闻言越发沉默,只有连老将军后知后觉大大松了一口气,用蒲扇似的大手高兴地拍了拍五郎的肩膀,差点儿把五郎拍的一个趔趄:
“好在老夫的宝贝闺女成婚早!”
“不然若是被皇帝指婚给太子,往后老夫还不知心中如何吐血!”
五郎勉强稳住身形,听到岳丈的话,也有些高兴:
“是极!”
“相如如今嫁给我,旁人便再没机会了!”
“有句话,说出来诸位可能不信,但我这回真的感觉相如怀孕了......”
余幼嘉:“......”
在场的众人:“......”
这真的是能往外说的事儿吗?
余幼嘉深深吸了一口气:
“行了行了,先前既有前车之鉴,你如今再说什么都叫人难信,这话往后就别说了。”
“咱们还是先应付应付今夜的宴会......既人多,咱们想来也不会引人注意?”
这话谁也不敢答应。
毕竟,谁也不知道宫中那不按道理出牌的贵人们到底怎么想。
小朱载则有些犹豫:
“你们届时和我坐远些,若我有何事,也不必为我出头......”
“如此一来,应当能不引人注意。”
第四百五十八章 ‘残羹冷菜\’
寅时三刻,皇城各处的绛纱灯一盏盏亮起,丹凤门外等候的朝臣与家眷们站在寒风中呵着白气。
通赞官唱名之声,伴随着宫墙檐角高悬的铜铃声响,没入北风之中。
众人按品阶而入,每道门都得等候,按祖仪宫规接受检设,直至约摸两个时辰,穿过三道宫门,这才隐约可见太和殿的一角。
此夜,风寒,雪冷。
悉悉索索的踩雪声踩过因寒冷而起的抽气战栗声,声音嗫嚅而动,很快消失,却在宫墙之下留下一道道模糊,扭曲的黑影。
而与外界的痛苦不同,太和殿里炭火烧得极旺。
一百二十张紫檀案围成方阵,每案设银壶一、玉箸一双、青瓷碟五。
殿柱上的蟠龙在烛影里忽明忽暗,羽林卫的铁甲映着烛光......
余幼嘉自然没和座位醒目的寄奴凑一块,而是借用‘连老将军女婿的胞姐’这一名头赴宴,故而入席的时间稍晚,坐席也不前不后。
待归座,她才发现案上竟已布了菜:一掌见方的胭脂鹅脯,羊肚菌煨的鹌子羹,还有数样叫不出名目的点心。
吃食都放在描金碗盏里,看着十分精细,只是一看便是提前备下,没有丝毫热气。
看着美味,却冰冷无比......
余幼嘉一时竟说不好到底是吃食像这座皇城,还是这座皇城里所有的东西本应如此。
寒风中太久,她还有些失神,不可抑制的回想刚刚雪地中接连倒下去的身影。
那些黑影从前与她素不相识,自然谈不上多大交情,又看清多少面貌。
不过,只要一想到那些倒下去的黑影映在宫墙之上,化为一道道黑影.....
余幼嘉被冻得胡思乱想,又回忆起出门前,小朱载一副只要别人远离他,就能免去不少‘麻烦’的姿态。
先前她有些疑惑。
然而,此时夜幕四沉,手脚慢慢回暖,她似乎又有些明白。
酉时整,静鞭三响。
皇帝皇后与太子仍未出现。
小朱载位居次席,也正是朝臣一列,被袁老先生首当其冲发难。
袁老先生一身言官打扮,须发修整齐整,倒是比先前浑身补丁缝补丁之时板正不少。
可一开口,还是如此熟悉的语调,令人头皮发麻:
“《礼记·曲礼上》明载,‘侍食于长者…主人亲馈,则拜而食…主人不亲馈,则不拜而食’。此乃寻常宴饮之礼!更何况今日天子之宴?!”
老爷子向前一步,几乎是指着那御案,声震殿梁:
“陛下、皇后圣驾未至,御案之馔,乃代天子陈设!笐侯竟敢先于君父,擅动御前看菜!此非寻常失仪,实乃目无君上,悖逆纲常!《春秋》之义,尊王攘夷,首重君臣之分!笐侯此举,置陛下于何地?置祖宗礼法于何地?!”
今日宴席人多,凑在一起,本多多少少有些杂声。
然而袁老先生此番呵斥一出,堪称往场中倒了一盆冷水,殿中霎时寂静,连呼吸都清晰可闻。
余幼嘉听这声音听得耳朵生疼,眯眼看去,才发现隔了一段位置的小朱载不知何时竟叼了块糕点在嘴边咀嚼。
那糕点本就是冷的,人从外头天寒地冻而来,若不是太饿,想来也不会去吃。
可袁老先生却十分坚持,抓住这点儿错处,不断批责。
余幼嘉勉强听了几句,实在听不下去,挪开视线胡乱扫视,才发现场中对此惊异的人寥寥,几乎只有些许老幼妇人,面上才有些许惊异。
而其他人,尤其是朝臣,几乎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小朱载挨骂,吐了口中的糕点,重新将剩下一半放回盘子中,袁老先生见此,面色稍霁,却似乎又瞥见某物,复又严肃道:
“《周礼·春官·司服》有定,‘王之吉服有九,自衮冕以下;公侯伯子男,各依其命数,服章有差,不可乱也!’——
笐侯今日之服,紫近于朱,纹近于龙,带饰逾制!此乃服饰之失礼,实乃大不敬!!!”
余幼嘉闻言,不但头疼,还有些牙疼——
小朱载平日喜玄色,鲜少穿‘紫朱’的衣裳,今日那身颜色鲜亮的外袍,是出门前她给他挑选的,意在表示今日个好日子,沾点儿鲜亮,也沾点儿喜气。
结果,反倒是又被袁老先生抓住话头,一顿痛斥。
小朱载又只得再次起身,解下身上的外袍,只露出内里单薄的玄色衣袍。
袁老先生微微颔首,又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小朱载几眼,这才重新坐回自己的坐席上。
先前小朱载说袁老先生天天找茬时,余幼嘉还没想那么多,今日一瞧,小到吃食衣着都会被训斥,那平日......
余幼嘉不敢细想,只从怀中掏掏,捞出一只狸奴的小脑袋来。
狸奴大王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环顾四周,余幼嘉下嘴,重重亲了大王脑袋一口,小声问道:
“小朱载方才挨欺负了,你要去找他不?”
“如果要去的话,你就小心躲在小朱载的怀里,不露出小耳朵,不发出喵喵叫,去时还得小心避开那个老爷子......不然刚刚侍卫虽能放你进来,可没准你也要挨骂,还得被赶出去。”
前朝养狸奴的贵人多,一看便貌美强壮的狸奴更显主子养的精细,身家不凡。
故而,侍卫们一般不会自作主张扣留狸奴,做出得罪贵人的事儿。
前朝尚且如此,本朝又是第一次开宴,没有单独细说,自然是沿袭前朝。
今日年夜饭一家子被拆得七零八落,大王临走前又在余幼嘉怀中不肯离去,她不舍驱赶,便也将大王也带了过来。
既能进来,想来应该没事,只是要避着些袁老先生......
“你让他摸摸你的小脑袋瓜,看看你变聪明没有。”
余幼嘉顺势捏捏狸奴大王的耳朵尖尖,又笑道:
“刚刚那一顿骂,老先生大概是满意,只是小朱载......回家怕是又要哭鼻子了。”
狸奴大王似懂非懂,小心翼翼从余幼嘉怀里爬出,用脑袋蹭蹭余幼嘉的手,这只英勇的小狸奴便踏上了寻找小朱载的道路。
余幼嘉提心吊胆地看着大王的行动,直到大王一路顺畅无比地进了小朱载的怀抱,这才略略松了一口气。
大年三十,雪里折腾两个时辰,只为吃一口冷菜,甚至冷菜还没吃上,便被人训斥到吐出糕点,脱下外袍,这罪真不是人受的。
希望大王能给小朱载些许暖意......
余幼嘉如此思索着,耳畔又听静鞭三响,周遭群臣及家眷们如潮水奔涌一样伏地,织金地毯上响起一片窸窣。
来不及反应,余幼嘉顺势俯身,余光一撇,才发现好巧不巧,今日跟在皇帝皇后身后的朱焽,外袍竟和小朱载刚刚穿的外袍,是同一种颜色。
完了。
这是余幼嘉最后一道想法,她想——
完了。
若是袁老先生当着皇帝皇后的面训斥朱焽,只怕袁老先生要被皇帝厌弃猜忌。
若是袁老先生不训斥朱焽,那老先生在小朱载心里,只怕是彻底完了。
第四百五十九章 长乐郡主
戌时三刻,更漏声歇。
宫殿之上的场景如何,余幼嘉第一时并未能得见。
她只听到周遭大呼万岁祈福之声,旋即礼乐既作,转为《圣寿乐》。
至始至终,她目之所及的地方,只有面前方寸之地。
渺小吗?
或许。
后悔吗?
也或许。
人起既起,人落既坐。
许久之后,余幼嘉才看清,帝后并肩落于主位之上。
皇帝身着玄色衮服,日月纹在烛火下凛凛生光,皇后翟衣深青,九翚四凤的冠饰端正,温婉淑良,慈眉善目。
而朱焽,他的座位设在御案左下首,比帝后矮两阶,恰好完美笼罩在御案下的阴影之中。
以至于.....
以至于那个往日温善和气的青年坐下去后,饶是烛光满殿,朱焽的身影也隐没在阴影之中,几不可见。
皇帝举盏说了些“共度佳节”“愿风调雨顺”的场面话,音色稳重,却被殿宇的空旷衬得有些飘。
群臣应和的声音在梁柱间碰撞,嗡嗡作响,令人听不真切。
人群之中,余幼嘉尽力不引人注意,却还是不可抑制的偷眼看向袁老先生。
袁老先生位列不算特别靠前,周身严肃板正的气质却令他十分扎眼。
只是......
他看向朱焽的神色,却又与先前看向小朱载时,截然不同。
余幼嘉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果然——
戌时末,皇帝命太子代他向老臣赐酒。
朱焽下阶,礼至袁老先生,袁老先生那惯常严厉的眼眸中,竟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温和:
“殿下赐醴酒,老臣感荷殊恩。”
“殿下秉性温良,德行内蕴。《诗经·大雅·抑》有云,‘温温恭人,维德之基’,殿下待师以敬,询道以诚;待下以宽,恤仆以仁。威仪自在敦厚,实乃仁君之器。”
他语速平稳,仍然是引据自然,可一回,却丝毫不吝啬赞美之词:
“《礼记》有言‘衣冠不正,则宾者不肃’。殿下服饰玄为祈福之色,纹有法度,足见心存敬畏,行止有节。内外如一,实乃社稷之幸。”
这赫然正是在夸朱焽温良恭俭,衣着得体。
然而,这不分明是一样的衣袍吗?
小朱载脱下的衣袍都还在坐席旁呢!
朱焽似乎对袁老先生的观感也极佳,微微展露些许笑意,立马谦拙着回礼。
余幼嘉心中一口郁气无法舒展,强令自己别过眼去,又恰好看到高贵典雅的皇后侧首朝身后侍立的女官低语了一句。
身后的两位女官立马颔首,各自悄然退后半步,一人用手中长柄金挑子,将御案旁那座蟠枝烛台上稍有歪斜的烛芯轻轻扶正。
一人则是步下御案,为还在同袁老先生清谈的太子殿下添酒。
朱焽还没来得及说上第二句话,便被女官提醒往他处再去。
朱焽告别袁老先生,蟠枝烛台中的火光终是倏然一亮,映在皇后凤袍的蹙金翟纹上,流溢出细碎而冷冽的光泽。
整个过程,皇后端庄的姿态未变,连指尖缀着的东珠戒面都未曾晃动分毫,只微微含笑,看着下首的一切。
先前在侯府时,余幼嘉只隔着窗遥遥得见过一面皇后真容,如今看到这副场景,原本就有些不安的心便越发有些躁动——
不对头。
这皇后虽什么都没做,可单是坐着,就让余幼嘉浑身难受。
若说从前见到淮南王时,给余幼嘉的感觉是傲慢,自私,有勇无谋,刚愎自用。
那如今这位皇后,给余幼嘉的感觉,便是......
蔑视。
没错,蔑视。
一种上位者的蔑视。
虽慈眉,善目,雍容,华贵,犹如寺庙中的佛像。
可也因此,沾染佛像天生就高高在上,冷漠俯瞰世人,操控世人的蔑视感。
分明一句话都没有说,可就是让人......心生别扭。
余幼嘉心里那口气始终出不来,只得也偷偷塞了一块糕点进嘴,糕点香味仍在,只是有些冰冷,勉强嚼动几口,便噎人的要命。
吃又吃不下,吐又不知吐在哪里。
余幼嘉只得含着糕点再次抬眼,环顾四周,正巧瞧见朱焽给朝中各肱骨之臣赐完酒,夜宴之上,气氛已比先前活络数倍。
恰在此时,有一位先前得了赐酒,略微年长,锦衣华服的肥胖男人,携一女子姿态谦卑,俯身跪于御案前道:
“陛下,臣建舒侯,年底进京朝奉,特封佳节宴饮,想讨陛下一道恩典——”
肥胖男子长跪不起,那随着他而出的女子也俯身跪在他的身旁,姿态恭顺。
那女子将面容压得极低,余幼嘉瞧不见此女真容,不过凭身段看,此女该是位相貌出众,体态丰腴的美人。
御座之上,陛下眼见太子与群臣尽欢,正是满眼笑意,闻言便随意挥挥手道:
“原本的建舒王,对吧?你有何恩典讨?”
那肥胖男子立马激动起来,指着身旁的女子连声道:
“陛下!臣妻彪悍,多年不曾有孕,又凭母族繁盛,不许微臣纳妾......先前于民间寻一美人纳为外室,此女如今有孕......”
肥胖男子激动异常,陛下却还是一贯没什么耐心,打断道:
“朕与皇后是少年发妻,看不惯蝇营狗苟之事,若是你想要朕替你休妻,你这侯位便再别想坐稳了。”
肥胖男子登时就是一惊,不过等回过神后,建舒侯很快便又道:
“冤枉啊陛下!”
“微臣是想说,此女有孕后,臣才机缘巧合之下,从其侍女的口中得知其身份——此女,竟是前朝的长乐郡主!”
‘长乐郡主’四字一出,满殿寂静。
那美人猛地抬起头看向建舒侯,面露恨意。
余幼嘉也精神起来,一口将一直没找到地方吐的糕点咽下,一边捶着胸口,一边伸长脖子细瞧。
建舒侯连连磕头:
“长乐郡主从前荒淫无道的名头谁不知道?旧朝覆灭,此女不知寻什么法子逃脱搜索,后又装扮成青楼歌姬,迷惑微臣。”
“臣得知其身世之后,每忆陛下恩德,深感夜不能寐,恐微臣一心效忠陛下之心,被此女耽误,被同僚得知此事后误解......”
“这回恰逢夜宴,微臣便骗此女,以让陛下下旨予她做正妻的由头,让她进宫......”
后头的话,没能说完。
长乐郡主一下猛地扑向建舒侯,奋力用指甲抓向男人的面容,声音尖利:
“你骗我?!”
“我好不容易逃脱抓捕,愿为你生儿育女,你竟将我骗来此处领死?”
第四百六十章 佛口蛇心
长乐郡主恐是知道自己将死,手下奋力撕扯的力道一点都不敢松懈,生怕自己死的太快,没能报仇雪恨。
她......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恨什么。
分明,若是论仇,御座之上的人才和她有血海深仇。
可如今,她就只想在自己死前,拉着建舒侯垫背,让对方陪着自己和腹中孩子一起死。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家破国亡之后,她流落青楼,碰见建舒侯,竟还以为自己有了个依靠,想着就此隐名埋名,生儿育女。
来时,她甚至担心自己身份暴露,劝说过建舒侯不必让她做正妻......
从前的她,身旁男宠无数,每个人单拎出来都比这个肥胖如猪的建舒侯俊朗温柔。
可最后,她居然对自己从前最瞧不起的一类男人生了依靠之心,还死在他的手下!
她,她腹中还有他的孩子!
她,她如今是真心求一个安宁!
长乐郡主哭的歇斯底里,却仍不肯放下扣住建舒侯眼睛的手,建舒侯紧闭双眼,用以抵抗脸上的力道:
“你这娼妇,竟还敢说真心?”
“你以为我不知道,旧朝里走一圈,遇见十个男人,你睡过其中八个!?我说你怎么床上功夫这么了得......谁晓得你肚子里是不是我的种?”
回应这话的,是长乐郡主张开嘴巴,狠狠咬上建舒侯鼻子的举动。
一声惨嚎传来,建舒侯立马掐住对方喉咙,奋力痛击对方肚子:
“你这娼妇!松手!”
男女撕扯的模样极为难看,众人见此面面相觑,可皇帝皇后没开口,他们也不敢去扶。
两人便一路从殿中打到御座前,朱焽的坐席前。
朱焽无措起身,一脸茫茫然想要去扶面前狼狈的两人,却被皇后恰似不经意般转过了脸,瞧了一眼。
皇后仍是温和,贤淑,可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眼神如同浸在冰水里的玉一般,令人通体发寒。
她的视线只在朱焽脸上停留一瞬,仿佛什么也未发生,可那一眼的神态已如锁链,无声地缚住了朱焽的喉脖,连他意图扶人的举动,也一并被冻僵在了原处。
见他不再举动,皇后这才转头瞥向身后那两位女官,她应是想嘱咐女官料理此事。
不过,小朱载看不下这么拖拖拉拉的事,径直几步上前,将两人分开,皇后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再次看向小朱载。
小朱载瞧见那道眼神,却不似朱焽一般,会回退到御座的阴影之下。
他只有一瞬犹豫,随后便给面前两人一人甩了两大耳刮子。
长平郡主满脸泪痕,扑倒在地,发出哀哀的哭嚎,建舒侯被咬断了鼻头,满脸是血。
这两大耳刮子下去,血沫横飞。
余幼嘉洞察力惊人,那一瞬,她亲眼瞧见,御座之上,那对夫妻几乎是同时,微不可查地蹙眉一息。
蹙眉?
不满?
为什么?
只因为小朱载亲手阻止两人作乱,让皇家失了‘体面’?
余幼嘉费解,不过更让她费解的事儿还在后头——
小朱载阻止作乱的两人后,御座之上的那对夫妻,没有先行惩戒作乱者,竟先一步惩戒‘阻止作乱者’。
那位威严而傲慢的帝王沉着开口:
“皇宫之地,由得你自作主张?”
小朱载沉默一息,随后,便是干脆利落的下跪认罪。
他的身形较从前高大健硕不少,下跪也如一座小山一般,动作流畅,有一份独有的果决利落。
只是,这份果决,不够。
在他人眼中,他的沉默是郁郁,是别有用心。
皇帝不语,众朝臣也不敢语。
太和殿内一片寂静,直到皇后温和的嗓音传来:
“何必动怒,不过只是个孩子罢了......”
“乖孩子,你怀中鼓鼓囊囊的是什么?”
这问的,正是小朱载怀中的狸奴大王。
小朱载原先脱了外袍,一身薄装,只是先前有桌案遮挡,他又没起身,便也瞧不出什么。
如今一起身,又有举动,加上狸奴大王素来慵懒,前段日子贴秋膘,又胖了不少。
故而如今大王在他怀里,一点儿也藏不住身形。
小朱载这回犹豫的时间比先前下跪久的多,可到底是小心摸出狸奴大王的小脑袋来:
“回母后,是一只小狸奴。”
皇后闻言便笑,眉眼温和:
“来,给母后瞧瞧。”
她身后那两位女官又是迈步而下,余幼嘉正心道皇后能为小朱载解围,心地应该也不错,是她先入为主......
旋即,便听到了一声细微,且毛骨悚然的骨裂声。
余幼嘉描述不出那道声音到底是什么,但,冥冥之中,似乎又有些预感。
她茫茫然,茫茫然,一寸一寸,艰难地移动着自己的目光,直到,触碰到小朱载。
以及,小朱载面前那两位女官手中,头颅被拧过足足两圈的绵软毛绒团。
大王是一只很乖巧,很聪慧的狸奴。
这点,余幼嘉从前便知道。
余幼嘉甚至偷偷同寄奴说过,怀疑狸奴大王来日或许是能成为精怪,享受一方香火的香火小神。
寄奴当时笑着说她多想,他当年也是生而多慧,说不准狸奴大王只是分外通人性而已。
如今,余幼嘉明白,自己应当确实是多想了。
如果,如果狸奴大王能成精怪,能有享受一方香火的能力——
绝对,绝对,绝对......
不会在此时,被两个女官轻而易举拧过两圈头颅。
它没预料到离开小朱载的怀中会发生什么事,它睁着圆圆又讨喜的大眼睛看着那两位女官,甚至将耳朵也放下成可爱又乖顺的形状,方便人抚摸......
它似乎,只是以为,自己的存在给小朱载添了麻烦,只要自己再乖巧一些,无害一些,其他人便也能喜欢它,顺带宽恕小朱载。
然而,然而。
偏偏,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能喜欢狸奴。
偏偏,这世上那么大,就是容不下一只小狸奴。
“呵呵......”
皇后仍然在笑,轻描淡写道:
“我说阿载今日怎么这么大脾气,原是因一只狸奴而玩物丧志。”
“母后替你处理此物,往后且不可再行有差池之举......来人,将笐侯的坐席移至御案之右,共同观宴。”
此朝尊左,御案位居正中,左下两阶是太子之坐席,而右边,也仍有一道阴影。
小朱载站在原地,呆呆看着面前的狸奴大王,没有出声。
皇后今日似乎执意逼迫小朱载入阴影,见此便又开口催促道:
“入席吧。”
“今日是好日子,莫为了一头畜生,伤了和气。”
? ?先前说皇后比皇帝恐怖,其实是因为两夫妻都控制欲很强,但一个是肉体伤害,一个是精神伤害,肉体尚可能痊愈,精神则无法修补......
?
这章宝子们不用太伤心,因为大王收拾收拾去投胎啦!
?
它是个好孩子,废了好多功夫在地府里面攒功德,才换来投胎到余姐肚子里的机会,余姐才能生小爱嘞!
第四百六十一章 天地不仁
皇后的言语理所当然。
只是,直到最后,小朱载都没有像朱焽一般,躲入御案下的阴影之中。
大年三十的宴席,以他呆立数息后,在太和殿上吐血三升惊骇众人,草草终结。
那日之后,余幼嘉病了。
小朱载也病了。
两个人都是病重后极度粘人的人,寄奴没法子分身,于是时隔一年,余幼嘉和小朱载两人又如从前一般,躺到一块养病。
可这回,又和从前不太一样。
从前养病,是因为淮南王的铁蹄,是肉身上的尖痛。
小朱载与余幼嘉醒后,立马能生出雄图壮志,立誓就算是将自己的牙齿一一敲掉,换上铜牙,来日也得出人头地,报仇雪恨。
而这回养病,是因为狸奴大王的故去,是一种难以言喻,且后知后觉的隐痛。
只如有人拿着刀,在两人胸前划去一道极其微弱的伤。
甚至有时自凭肉眼,根本看不到。
可那伤人者的力道,却又十分巧妙的保证,这道小口子之下,来日一定会是腐烂,积脓的血肉。
被伤去之后,人仍勉强能如行尸走肉一般活,可时日一长,回想起某日,才发现自己当时,竟早已经死了。
大王它,它只是一只小狸奴。
它分不清什么是非曲折,被拧断脖子的前一息,它或许还觉得小朱载一定会保护它,它也得收起爪子,免得给小朱载添麻烦。
事实也确实如此,小朱载将狸奴大王抱回来之后,一家才发现,狸奴大王的尖爪其实一直都很长,只不过它素来乖巧又懂事,所以将一切藏的很好。
英勇的狸奴大王,总想着‘征战’四方,保护自己的臣民。
可它没有死在跟野犬、恶犬的搏杀之中,只死在一场寻常到极点的夜宴,被涌向小朱载的恶意所吞没。
而小朱载......
从前他断去好几根肋骨,昏迷大半个月都能活过来,再次跨马上身,扬其少年风姿。
可这一次,他似乎当真有些死了。
当然,不是肉身上的死去。
而是,他似乎,再难以坚持下去。
余幼嘉发热重病的那几日,总能听到迷迷糊糊的混沌中,他咬着牙呜呜咽咽的啜泣声。
他内疚,他痛苦。
他不明白为何自己但凡珍视的事物都要被夺去......
他没有朱焽一样随遇而安的本事,故而只能发出宛若困兽一般暴动的声响,直到自己再不能喘上气。
余幼嘉听到声响时想,自己应该尽快将风寒养好,再拉小朱载一把,如从前一样,如从前每一次一样。
可她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尝试好多次,别说是出声,甚至连眼皮也没有能撑开。
不一样,很不一样。
这一回,和从前在崇安时,送别那些在痛苦中死去的流民,甚至是家人的故去,都不一样。
不是她亲疏远近,不是她没有心肝,对人还没有对狸奴看重。
而是她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这一路上死去的人,她都看在眼里——
白氏,余老夫人等操心天下的善人故去,既是惋惜,又着实让人敬佩。
周氏,洪氏,吕氏等人的故去,既有自身的原因,也有随波动荡之意。
那些流民们四处奔走求生,他们之死,是皇帝无能,天下之危。
余幼嘉失踪能宽慰自己,是【天还没有亮,秋日还没有来,等某一日天下大定,海晏河清,他们的死去,注定传言天下】。
可如今天已经亮了,秋日已经过了,人人渴盼的新朝也已经建立。
那高座之上盘踞的黑影,却连一只狸奴都不放过。
试问,视畜生如物,那视人作何物呢?
一言不合,便杀活物惩戒,来日她怎么能信他们能善待天下子民,甚至还牢记那些为新朝建立而付出性命的无名百姓?
余幼嘉想不出答案,她病的越发严重,周身也越发冷。
寄奴许是瞧出她的难受,特地躺到被窝中为她取暖。
这回,三人到底还是躺到一张床上,余幼嘉左边是窝在她肩上的寄奴,右边则是仍在躁动的小朱载。
眼前仍是一片黑暗,她无法睁眼。
只不过,余幼嘉这回却隐约感受到有什么温热之物,一颗颗滴到她的颈侧,随后便是寄奴轻声对她说话的声音:
“我们回去......带上小朱载,我们回去罢。”
外头风吹雨打,狂风暴雪。
可崇安到底还是崇安,崇安的百姓们肯定还在等着他们回家。
纵使,纵使往后他们盘地自居,肯定会引来朝廷的围剿......
那也是往后的事。
这座皇城,又冷又让人害怕,他们只待了一个月,却受到比从前加在一起都要痛的伤,委实让人害怕。
索性,什么都不要了。
归去罢?归去罢?
余幼嘉能明白寄奴所说的话,甚至在听到‘归去’二字后,脑海中便在不可抑制的叫嚣,沸腾。
想归去吗?
当然想。
天下雕梁画壁,山珍海味不少,可最好最适合她的,仍只是从前那间小屋子。
她总归要回去的。
这一路上的哭嚎痛苦,始终在耳畔徘徊,余幼嘉到底不是草木。
她也想休息。
尤其在旧朝陨落,她又迷恋上千秋戏法之后,她越发有些惰怠。
余幼嘉先前还想着,天下一切纷乱,应该已经快收尾,这回她来邺城,只是来看看新帝都,顺便瞧瞧小朱载有没有事情需要帮忙,同寄奴两人再帮衬小朱载一段时日,便带着寄奴回乡。
那时,天下安宁,君主慈爱,百姓友善开怀。
她八抬大轿将寄奴风光娶过门,每日白日睁眼就找人打千秋戏,晚上回去就‘打’寄奴,如此先歇上几年,又或者是几十年,总归有银钱养身,她也不必如从前一般拼命。
可如今,若是一切都没有变,她与小朱载连一只狸奴都护不住......
那她们这一路的拼命,又算是什么?
她怎么能安心回到崇安?
狸奴大王那么乖巧都会被杀,焉知下一回被杀的不是人呢?
不,不,不。
不能回去。
起码现在,还不能回去。
她还有事情要做,没有看到皇帝皇后驾崩,她回崇安也是坐立难安,谈何打几把千秋戏,细品其中的千秋?
故而,余幼嘉在混沌中狂奔,挣扎,前行,终于睁开一道亮光,她言语肯定道:
“......不回去。”
时隔多日,她终于睁开眼。
只是,如今已不是寄奴陪着时的黑夜,外头日光盛大,显然已至白日,寄奴也不知所踪。
余幼嘉撑着一口气,转身去寻小朱载。
小朱载面色惨白,双目紧闭,牙齿咬的咯咯作响,显然是在噩梦。
余幼嘉轻唤几声,他没能醒,她便狠心抽了他一巴掌:
“起来——!”
“天地不仁,你就去当这个皇帝,我一定,一定,一定能把你扶上帝位!”
第四百六十二章 爱恨无边
余幼嘉从未如此坚定,想让小朱载当皇帝的决心。
她从前还有少许幻想,觉得暴烈的陛下若是驾崩,朱焽说不定也会成长,跌跌撞撞当一个好皇帝......
朱焽的品行不错,只是能力太弱。
他若能成长,余幼嘉也能顺利带走小朱载......
此意,当真。
余幼嘉当真想过要带走小朱载。
他的本事大,能力强,可她就是能瞧出来,他不愿意被‘禁锢’。
比起皇位,比起权势,甚至是天下子民,他或许更喜欢平民百姓,简单幸福的日子。
可如今,事不遂人愿。
比起寄希望于别人成长,还不如自己实打实手握命运。
那场夜宴,让余幼嘉深刻明白一件事——
小朱载不受疼爱,或许和他自以为的‘阴沉’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这场错,错在帝后,错的极久。
父母一辈都更喜欢容易操控的孩子。
朱焽温吞,随遇而安,故而自幼受到青睐。
从前淮南王没有夺得天下,对他的期许自然低些,皇后给他做糕点时或许也如宴会上给他眼神时一样,给过他许多施压,可他极钝,乐呵呵接下,只记住母亲对他的好。
于是,在他口中,一家人自然像是完美无瑕的三口之家。
而小朱载,心思更敏感,更细腻,还有些流露于表面的别扭,故而不一定会按照爹娘的期许去做......
这两兄弟之间,优弊都很明显。
从前,朱焽所求既所得,可如今,他察觉到不对,想要反抗,却已经来不及。
他是个君子,或许在旁人眼中,他会懦弱一些,可无可否认,他确也是个君子。
如今君子被‘期许’掩埋,藏在阴影之中,幽幽哀哀。
而小朱载,如今比从前还要有能力,同爹娘与朱焽的矛盾,势必更加激化。
此时,早已不是心怀渴盼,期待帝后会改变,垂怜苍生,期待朱焽能一扫狼狈,励精图治之时。
若天下苍生还有一道希望,那,一定在小朱载身上!!!
那一巴掌下去,身旁之人眼皮稍动,却还没有睁眼。
余幼嘉扯着他的衣襟,想要厉声呵斥,可话到嘴边,终究只成了沙哑又凝涩的声音:
“你不能死,就算是为了先生,为了我,为了大王......你也不能这样下去。”
“你起来,你去争上一争,就算是你立马要兵变,我们也誓死追随你。”
“天下如今是未成的苦酒,酸涩难饮,若酿成佳酿,总归仍是得靠你。”
那年,余幼嘉遭逢小朱载之时,只希望他能买下她家中所有的酒。
今日,余幼嘉希望自己能作为小朱载背后的依靠,而小朱载能跨步买过最难的一关,带着她与芸芸众生,走到最后的那场千秋。
权势,很肥美。
余幼嘉很愚钝,注定不懂得如何品味。
若交给他人,她又担心他人感受到这份‘肥美’的同时,忘记初心,成为如今帝后那样的人。
然而,小朱载又不同。
若是他得到皇位......
他一定能够不忘初心,也舍弃不了天下子民。
因为,他本也是被抛弃的孩子。
余幼嘉没能扯醒小朱载,反倒将仍在发热的自己扯了一身细汗,小朱载仍困在一场大梦当中,眼珠转地越来越快,却始终无法醒来。
余幼嘉知道他在听,深吸几口气后,竟诡异的平复冷静下来。
她俯身到小朱载耳边,轻声说道:
“你说你恨,那就一直恨,饶是为了恨,也要一直活下去......好吗?”
寄奴说恨,小朱载也说恨。
余幼嘉不同,她不恨,只是爱这份恨意。
她爱寄奴,选择寄奴,并非寄奴自我所觉的‘美貌’,其实恰是这份恨意。
那种纠缠,彷徨,病态的恨意。
不是不信爱,也并非对光明没有渴望。
而是,‘爱’到极致,并不能总让人坦率,只多余一份无措,疑虑。
寄奴若大大方方说爱她,没准等那份最炽热的爱意消散,她便会拍拍屁股离开,寄奴也会另寻他人。
可寄奴说恨她,说做鬼也要缠着她。
她便当真信寄奴对她有几分真。
温柔,体贴,理性,当然是好品行,却反倒让她觉得爱不够真,爱不够深,带有一场注定分别的遗憾。
可恨不同,他疯,他哭,他恨,他对她的爱越执念,越有控制欲,越不能正大光明......
那才越是爱到了极致,牵扯不清。
【我爱你】这三个字,不够用于解释这种情愫。
生长于这片故土的血肉,婉约而含蓄,对爱恨的界限,总是不分明。
爱字到口中,到笔下,不如‘恨’字畅快淋漓。
千百年来都在写‘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
因为,恨比爱长久,坦率。
爱意长不过寿,短则只有瞬息......
既然爱不能够令人活着,恨总可以。
小朱载,如今应该最该恨。
余幼嘉伸手,摸向青年宛若刀刻斧凿的面庞,她想笑,想用词更激进,更严肃一些,可真到了开口的时候,却又只是轻轻:
“恨皇帝,恨皇后,恨朱焽,恨从前没有漠视你的长辈,恨那些没有选择跟随你的淮南旧臣......”
“你可以恨这个天地,天地既没有为你阖眼慈悲,予你公正,你自然可以恨祂,让祂知道你的本事。”
余幼嘉手下的呼吸,忽然粗重些许。
许是因为小朱载要醒了,又或许,只是因为,没有人同他说过,他也能坦率随心。
眼皮下眼珠的轮廓震颤更大几分,余幼嘉的声音却在此时更轻缓少许:
“或者,你也可以恨我和阿寄。”
恨她没有抉择他,恨寄奴没有早出现,恨他们二人终究会离去......
恨意本不需要过于冠冕堂皇的缘由。
而小朱载,也不用总是理性,一辈子只去做对的事。
只要对她的恨意能撑住他的最后一口气,那一切都值得。
余幼嘉鲜少温声细语,只是每次缓声之时,都足以令人动容。
指尖传来些许湿润之感,一滴泪从小朱载紧闭的眼角划过。
比光明更早来临的,是小朱载张口的言语。
小朱载紧闭着眼,一字一顿道:
“那我,要恨你。”
这段日子浑浑噩噩,正月已然过去大半。
余幼嘉终于听到小朱载说出第一句话。
没有被记恨的自知之明,余幼嘉只笑道:
“好,你恨我......那我和阿寄来爱你。”
? ?寄奴和小朱载某种程度上很像,口口声声都是恨,其实字字泣血。
?
小爱这点反倒没那么像寄奴,他是在爱里成长的孩子,万般宠爱集于一身,被溺爱到极点后‘挨骂后反省’‘委屈求原谅’等事根本不会出现在他身上,对他发飙,他也只会瞪大眼睛,生气且疑惑说‘你怎么如此大声对我说话?’......
?
年少时如此,长大后,亦是一位慵懒且自得的年长者。
第四百六十三章 小鬼难缠
余幼嘉不知道自己与寄奴能爱小朱载多久,也不知道小朱载是否信了这份爱的分量。
只是这一日,这一场恨之后,小朱载勉强又爬起来,将满满一大碗苦涩的药喝下,准备奔赴下一场辛劳。
爹娘给予他血肉。
可爹娘名为爹娘,实为帝后。
皇帝铁蹄踏过他的肉身,皇后又用轻描淡写的语调摧毁他的精神。
小朱载能活到现在,全凭胸膛中一口恨意,想要活出个人样。
这场景,饶是余幼嘉铁石心肠,也有些心疼。
更别提,她虽自认恶人,可到底不是铁石心肠之辈。
余幼嘉想再次摸摸小朱载的头发,像先前一样,可这一回,小朱载却再没接受她的触碰,也不如从前一样,老喊一些‘让我加入你们’‘我要和师娘困觉’之类的言语。
他似乎,又长大一些。
小朱载唇边残留些许青色药汁,他都没来得及擦,开口问的第一句竟是:
“怎么不见先生?”
这话问的,倒像是她将寄奴藏起来一般。
余幼嘉回忆起昨天晚上寄奴在她颈旁落下的眼泪,神色中的爱怜越发难以掩藏:
“......许是去给大王挑小棺椁了。”
先前她回崇安月余,狸奴们都在寄奴身旁,每一只狸奴都得精心照料。
大王一死,寄奴的触动未必比他们少多少。
他,他一直都随余幼嘉的心意,鲜少提出自己想要什么.....
如今能说出要回崇安的话,想必是当真伤透心。
大王是一只狸奴。
在旁人眼里,当然只是一只狸奴,一只畜生。
可对于他们来说,它的死,却是一记重伤,一个危险的信号......
余幼嘉喉咙有些发痒,咳嗽几声,又有些萎靡:
“他从不离开太远,应当马上就会回来,你若找他,就先坐一会儿.....”
她先前将小朱载喊醒,如今,倒是自己先一步又躺下,并很快阖上双目。
卧榻旁,小朱载无声无息盯着她入眠。
许久,他才将手里的药汤一饮而尽,又往自己口中塞了块崇安的果糖。
暖意醉人的房中,青年似乎在哄自己,又像是在天地立誓:
“......骗你的,我不恨你。”
“来日,就算是你丢下我,我也不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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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寒瑟瑟,雨雪压枝。
风卷着残云,压得极低,只钻人的五脏六腑。
苍白的天地之中,朱红宫门如一道将凝未凝的血痕,鲜亮的惊人。
宫门外,一排绛衣内侍垂手侍立,为首之人频频顶着风雪伸颈眺望长街尽头,在原地来回踱步。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一顶青色舆轿转过街角,踏过御道,不疾不徐而至。
那顶青色舆轿朴素得近乎突兀,内侍脸上却露出狂喜的神色,来不及用手中拂尘的麈尾,扫落身上的雪花,便慌忙迎了上去。
这抹青色太好分辨。
从前是挂满青纱帐的舆车,如今天寒地冻,便又换成青色舆轿,倒也着实不让人意外。
轿帘掀起,下来一人。
峨冠,博带,身形清癯。
雪意纷纷扬扬,映在他脸上,看不清眉目,只觉一股沉静的气度,将这暮云压城的紧张都衬淡了些许。
正是余幼嘉口中很快便会回返的寄奴。
或者说......
“纪太傅!”
为首的内侍几乎是抢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急促:
“您可算来了……陛下,陛下已问了三回了。”
寄奴抬眼,饶有兴致般看向内侍身后那洞开的、幽深、如巨兽之口的宫门门洞。
他整了整无一丝褶皱的袍袖,声音平和:
“陛下此刻圣躬如何?”
这话问的随意,内侍的腰弯得更低,声音几乎成了气音:
“午后大怒......难免伤身,陛下不肯宣太医正,只传了李院使悄悄诊了脉。方才忽然放下折子,说要见您。”
内侍顿了顿,补充道:
“只召您一人。”
他的姿态,十足十的谦卑,恭敬,有问必答。
俗话说,宁惹阎王,不惹小鬼。
旁人若是伺候在皇帝身旁,见过满朝官员毕恭毕敬的模样,‘太傅’之位,肯定不放在眼中。
然而,这内侍心里却也很清楚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内侍下人们心里瞧不起太子,可人人心里都清楚,这位太子太傅,却是个长袖善舞,胸有城府之人。
平日里不显山露水,可不但能挤走白山长当上太傅,还与笐侯,长平侯,朝中各大臣关系颇近,甚至又在不知不觉之时,又受陛下垂青。
如今若有大事小情,皆喜欢召太傅入宫谏言......
往后太子继位,依太子那能力手段,只怕少不得仰仗太傅,开罪这样的人,莫不是嫌自己活的太久不成?
内侍心中清楚得很,姿态便越发谦卑,虽这条路太傅也已经走了无数次,却仍如从前一样辛勤引路。
寄奴也不再多问,只微微颔首,抬步便向宫门走去。
绛衣内侍们如潮水般无声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簇拥着这位皇朝真正的中流砥柱,没入那沉沉暮色与重重宫墙的阴影之中。
脚步声在空旷的御道上回响,一下,又一下,沉着而孤直。
直至,太极宫的轮廓在渐浓的暮色中愈发巍峨,也愈发森然。
内侍停步于太极宫前,寄奴迈步,正要独自去面对狂风骤雨,半步之后,却又停住脚步,扭头问道:
“还有一件事,想劳烦王公公......”
内侍立马诚惶诚恐接话道:
“不敢不敢,有事儿太傅只管吩咐杂家,杂家都记在心里。”
寄奴与此人相熟,倒也不多废话,只道:
“说来惭愧,我这太傅之位得来不正,白山长本来才该得此位置,只是陛下与太子后来碰巧又属意于我,这才有此阴差阳错。”
“白山长心有不甘也是常理,只是我近日听说,他从前广收门生,又有不少寒门学子想要一同上奏请疏,为白山长讨回公道......”
“我虽身正,可也怕陛下误会。”
内侍一愣,旋即笑容满面道:
“太傅放心,杂家虽只是个内侍,可年纪大,资历高,宫中也有不少义子。”
“既然太傅开口,那往后每日递到陛下面前的折子,杂家便先看一遍,若有那些不长眼的书生上疏,便挑出来......烤烤火。”
阎王易动,小鬼难缠。
正是此理。
若是没有真正一条心的心腹,看似整个江山都在一人手中,实则连底下发生何事,甚至是东宫舍人当街撕扯太子,皇帝也一无所知。
他们愿意给皇帝瞧,皇帝才能知道。
内侍已经年迈,笑眯眯的模样温和又亲厚,寄奴也笑。
两人眯着眼在廊下,活像两只一老一少的狐狸。
寄奴笑过,便道:
“今日来时匆忙,周身未尝带一物......”
“不过,先前公公曾提过一嘴入宫前还有个妹妹,我倒是为您打听了些消息,容我先去见陛下,劳烦公公等一步,晚些出来,我们再细聊。”
内侍神情顿时一紧,下意识后退半步。
寄奴不再多言,径直转身,走入太极宫中。
穹顶的雪意纷纷扬扬,已有些老态的内侍站在廊下,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究竟听到什么。
恰在此时,一个年纪尚轻的义子凑到他身边,问道:
“干爹,太傅这是让您帮着扣留往御前的奏疏?可咱们不是收下白山长五百两,答应白山长及他的学生,要将奏疏递到御前吗?”
“咱们......咱们到底是听太傅,还是听白山长?”
义子年纪小,不懂许多事。
年长内侍抬眼,望了一眼天,许久才似没绷住一般,压声骂道:
“帮个屁的白山长!”
“太傅这一张一弛的手段,八百个白山长都不能和他比!赶紧把钱还给姓白的,让他趁早滚蛋!”
第四百六十四章 祸乱宫廷
万籁俱静。
天地间,只有风穿行于宫阙万间,发出呜咽般的悲鸣之声。
厚重的殿门被无声推开,清癯青年躬身而入。
随即,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
大殿内灯火通明,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老当益壮的皇帝并未如往常般坐在御案之后,而是立于悬挂的巨幅《九州舆图》前,背对着门。
他身着常服,身形健硕,但那背影却绷着一股沉郁的力道,仿佛一张拉满的弓。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气,但清癯青年在药铺浸润多年,凭借敏锐的嗅觉,还是捕捉到了一丝几不可察,属于药物的苦味。
“臣纪颜,叩见陛下。”
清癯青年一丝不苟,行礼如仪,繁复的官袍下摆铺展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沉静如水。
没有回应。
沉默在殿中蔓延,每一息都在加重帝王威压,碾磨臣子的心神。
不过,清癯青年素来不畏惧。
他从前跪在谢氏宴会角落里,尚且不引人瞩目。
如今,长跪御前,自然比从前要好的多。
一息,两息......
半炷香,一炷香.......
良久,那位威武的帝王才缓缓转过身,他的脸色在明亮的烛火下微微有些苍白,眼下带着倦色,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慑人,里面翻涌着怒意、疲惫,以及更深处一丝复杂的审视。
他的目光落在清癯青年身上,没有叫起,而是先踱步到御案后,手指划过案上一份辞藻华丽的奏折。
“爱卿。”
帝王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份独属于武人治国的冷硬:
“你虽已然更名改姓,可到底出身陈郡谢氏。谢氏久居陈郡,累世清贵,门第显赫,身为各世家之首,年后这段日子弘农杨氏、清河崔氏,又各献淑女,言称‘愿侍奉太子左右’,奏折写得倒是花团锦簇!”
帝王话锋陡然一转,语气讥诮:
“你先前献策,说只需去各功臣武将中多挑选几位女子,便可制衡谢家,可朕与皇后年宴上尚且未为太子挑选合心意之人,便被老二吐血之事打断,如今世家又献出如此多的贵女......”
“此事,爱卿觉得如何是好?”
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攫住仍伏于地面的清癯身影,许久之后,终于道:
“起来吧。站着听。”
“谢陛下。”
清癯青年应语,从容起身,垂手侍立,眼帘微垂,面上无喜无悲,不见一丝神色。
他心里清楚,皇帝点明他的出身,绝非闲笔。
这只怕是陛下早已厌倦世家,此计未成,觉得他的献策无用,又怀疑他与世家有来往。
帝王负手站在御案之后,将那份奏折往清癯青年方向轻轻一扔,奏折落地,发出一声轻响。
这是个充满侮辱的动作。
清癯青年神色却仍未变,只是弯腰捡起奏折,细细查看一遍。
“看看,除了淑女,还有何物。南海珊瑚树,蜀锦,宝马,紫金博山炉……一件比一件豪奢,一件比一件费工。”
“国库尚未全然富足,朕的‘股肱之臣’们,倒先替朕把‘盛世气象’张扬得淋漓尽致了!”
他的声音渐高,蕴含着压抑的怒火:
“他们是不是觉得,朕这个靠他们推举才得以正位大宝的皇帝,离了这些珠光宝气、美人环绕,就镇不住这江山了?!所以急不可耐地,要把手伸进后宫,伸进太子卧榻之上,让朕的孙子也出身世家,变成他们权衡较力的本钱?!”
这话直白得近乎赤裸,将帝王内心最深处的忌惮剖白出来。
靠世家上位是事实,如今被世家“裹挟”更是切肤之痛。
他怒其奢靡,其实并非呵斥奢靡,只恨其高调背后的挟制之意。
清癯青年依旧静立,待皇帝话音落下,只剩下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时,他才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皇帝灼人的视线。
他开口,声音清朗而沉稳:
“陛下息怒。臣愚见,杨氏、崔氏所献之物,不过金玉土木;所进之人,不过红粉胭脂。”
“此等事物,焉能动摇陛下圣心,太子之仁德?又焉能玷污宫闱清肃?”
此时的清癯青年,瞧不出一点儿在余幼嘉身旁的骄纵温柔。
他眉目深沉,言语低缓,唇间一张一合,冥冥之中却有一股蛊惑人心之力。
他没有急于辩解或献策,而是先轻描淡写地开口,不过两句话,便将帝王的威压化解于无形。
旋即,他话锋微转,切中核心:
“陛下所虑,非物非人,而在‘势’与‘名’。”
“势者,恐门阀联姻结党,外廷呼应内廷,渐成尾大不掉之局,侵削新朝之权。”
“名者,恐天下人只见世家豪奢进奉,不见陛下宵旰忧勤,有损陛下‘躬行节俭、励精图治’之圣德清誉。”
每一句,都精准地点在古往今来每一位帝王最焦虑的穴位上。
尤其最后一句“圣德清誉”,更是戳中了如今这位帝王内心隐秘的渴望——
他得江山得的太轻易,只靠一场埋伏,便几乎得了平阳先前所积攒的所有‘便宜’。
代价.....
代价自然也是有的。
那一场朱焽的婚宴之后,皇家威严与信誉几乎到达一个低谷。
先前大年三十的年夜饭,世家各族,以及那些尚且未决意投靠新朝的势力,都只派出使节来往,并不似先前一般,家主诸侯王蜂拥而至。
此事,不好。
既为皇帝,他要坐稳江山,也想在青史上留下贤君之名,而非一个依赖乃至纵容世家奢靡的君主。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给自家太子留一个烂摊子。
御座之上,这位面容寻常,气质沉稳的帝王瞳孔微微收缩,眼中的审视之意竟更浓些许。
清癯青年看得如此透彻,反而让他心中那根名为“猜忌”的弦绷得更紧。
于是,帝王身体微微前倾,压住御案,语气莫测:
“你看得倒清楚。那你再说说,朕当如何应对?”
“莫不是如今便挥刀霍霍向世家?”
“那天下人,莫不会以为朕乃是忘恩负义之徒?”
最后几个字,帝王沉重的嗓音压得极低。
烛火在此时恰好发出一声爆裂声,帝王转眼一息,恰好忽略清癯青年唇角一闪而过的冷笑。
清癯青年闻言,并未惊慌,反而撩袍,再次跪下。
这一次,他的姿态更显郑重:
“陛下明鉴,臣确出身谢氏不假,可臣未蒙受祖荫之事,不少人都知道。今日臣能有立身朝堂之基,乃仰仗陛下赏识。如今陛下有忧,臣必当誓死报答!”
“不必下旨,惹朝臣震动,臣自有法子......让世家内乱,自顾不暇。”
第四百六十五章 ‘媚上欺下\’
这一场对话,持续许久。
清癯青年再次走出宫殿之时,外头已然暮色沉沉。
唯一不变的,只有漫天风雪......
还有那个始终等在宫殿外的年长内侍。
清癯青年心情似乎极好,同这位年长内侍微微颔首,先一步开口道:
“劳烦公公等我,没想到陛下留我如此久......”
年长内侍连忙道:
“太傅为国分忧,杂家微贱之身,等您本是应该的!”
这话,若是真信了,那便是傻子。
清癯青年同这些人打交道的时日颇长,已有几分心得,正要谈及令内侍苦等许久的缘由,便听后头一阵响动。
殿门再开,有几道脚步声追寻而来,正是几个在殿中侍奉的小太监。
几人出门眼见清癯青年没走,而且年长内侍也在,立马面露喜色。
年长内侍不由得呵斥道:
“往日杂家是怎么教你们的?宫阙之中,你们这般不沉稳,若惊扰太傅,该如何是好?!”
几个小太监立马放缓脚步,面露害怕。
清癯青年含笑劝道:
“公公莫要动怒,本都是自己人,谈何‘惊扰’?”
他这话,几分真,几分假,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不过,却足以让这群平日受人冷眼的内侍们频频侧目。
年上内侍又是一愣,笑道:
“今日是太傅还好,只恐他们惊扰别的贵人......”
话落,他又回头呵斥道:
“有何事,还不快说?”
几个小太监脸上的害怕少了些许,不过这回仍有些畏缩,为首的小太监往旁让了一步,露出后头另一小太监手中捧着的一个漆盘来。
漆盘上蒙着红布,红布掀开,竟是满满当当一盘珠宝玉器。
这可不是镶嵌钢印的金锭,而是实打实的价值连城之物。
故而,一显露于廊下,便有不少伺候的侍卫内侍们将视线投来。
这回,清癯青年也是挑眉,有些意外。
不等他发问,几个小太监满面笑容道:
“陛下器重太傅,许是觉得让您空手而回有些不妥,连忙让咱们给你送来赏赐。”
“陛下还留有口谕,说太傅实乃乃国之重器,希望您往后也好生教导太子......”
说实话,能听到这话不笑的人,也算是有些本事。
清癯青年也没忍住,顿时笑出声来。
他本就年轻,笑时眉眼舒展,温和又敦厚,瞧着让人颇为舒心,总算驱散些许眉眼间因‘沉稳’而带来的阴云。
旁人只以为他是开心,也陪着乐呵,只盼能换些赏钱。
谁知,清癯青年笑够后,竟坦言道:
“陛下的赞誉,就是最好的良药与赏赐......”
“先前我对公公有所求,周身又未携带见礼,如今这份金银,便孝敬给公公,再劳您替我为今日值守的人分壶热茶,算作我的见礼。”
满盘珠宝玉器,饶是见惯繁华之人,也足以眼前一亮。
他们本以为,太傅最多顺手打赏些许露水,换个行事方便。
谁能晓得,太傅一出手,竟是满盘富贵一点儿都不拿!
这回,连心眼子最多的年长内侍都没忍住震惊,连声道:
“太傅,此事万万不可......”
清癯青年仍是笑,温声道:
“我与公公有缘,脾性也相投,这段时日来觐见陛下,大事小情都由您操持,心中也着实惭愧。”
“先前说咱们是自己人,没有半点儿玩笑,如今新朝内外有不少事物,往后咱们要见的日子还多,麻烦公公的日子也多,只是些许银钱,何必如此见外?”
这话说的温厚,没有半点儿马虎。
饶是年长内侍,踌躇一息,都没能说出第二句话来。
清癯青年便又道:
“公公的妹妹在三十年前便出嫁了,嫁在合浦郡一个独眼屠夫家中,那屠夫虽因早年生病而瞎了一只眼,不过却对妻子儿女极好,因家中干杀猪买卖,平日也断不了吃食,每逢年底,还能给家里人添一身衣裳.....”
“不瞒公公,先前我便说过,我是入赘的赘婿,妻主平日做些生意,刚巧在合浦开了家新商行,靠着这层关系才打听到这些,听说她近日还在商行买了些岭南的红绸,准备给女儿出嫁......公公?”
最后这声公公,唤回了年长内侍的神智。
许是青年的言语,又或许,只是因为今夜风雪太大。
内侍,竟有些红了眼眶。
清癯青年再度颔首,便转身,朝着无边夜色翩然而去。
他步伐轻快,稳健,带着迫切归家之意。
内侍们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见那背影即将消失不见,年长内侍咬牙,连着跑动几步,慌忙跟上青年的身影。
拂尘在夜色中晃荡不休,年长侍从有些年迈,体力逐渐不支,不过这一路的动静到底是惊动前者,令其成功追上。
没有犹豫,内侍将怀中一份奏折取出,交到清癯青年手中。
他们这些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老树底下烂根蛀芽并不稀奇,只是鲜少有人知道,不是他们能成为什么样的人,而是树纵容他们成为什么样的人。
大树若是威武,清明,他们或许就是辛勤的蜜蜂。
大树若是沉郁,糊涂,他们便只能成为媚上欺下的蛇虫鼠蚁。
多数人瞧不起他们这样的龌龊之物,可偏偏,他们所掌握的东西,又远比世人所见要多得多。
他们从前同太傅不算太相识,也并不知太傅今日所言,有几分真,几分假,又或许,只是起戏耍之心,想要拉近关系,驱策他们......
可天底下,就算是畜生,也晓得真心换真心的道理。
今日太傅视财宝于无物,又转赠不少珠宝,他们.....理应也为太傅做些什么。
眼见清癯青年接过奏折,年长内侍松了一口气:
“不瞒太傅,先前白山长来找过杂家手底下的小内侍,给了五百两银钱,让他寻个机会递交奏折。”
“杂家本已决定推拒此事,交还奏折与银钱,不过今日见太傅风姿,还是决定将奏折先给太傅瞧上一眼......”
年长内侍稍稍表露亲近之意,以示自己已加入太傅阵营,旋即才抬眼偷瞧一眼清癯青年,又笑道:
“其他都是小事,以太傅之能,陛下一定不会信。只是有一条——
那姓白的,不知哪里打听到的消息,说是太子在东宫之中,竟是冷饭馊食......”
年长内侍笑眯眯道:
“太傅大人一定知晓,这是谣言,对吧?”
“不然,陛下一定大动肝火,说不准又得死好多人。”
第四百六十六章 翻云覆雨
太子懦弱,不须以为意。
然而,若是天子动怒,则伏尸百万矣。
底下人瞧不起太子,却不能不畏惧手握重兵的天子。
否则,东宫内只怕要重换一遍血,舍人近侍,甚至连本应照看太子的太傅,都得收到牵连。
内侍们久侍天子身旁,所掌握的细微之处不少,知道的也不少。
按道理来说,事不关己便好,没道理透露出这些东西......
不过,话又说回来,太傅既肯对他们好,他们能帮太傅一把,也理应帮太傅一把。
没有对错,无关善恶。
天底下的一切事物,也不过是真心换真心而已。
年长内侍笑笑,只稍稍点到为止,便顿住话头,姿态卑微,躬身往退后一步:
“更深雪重,太傅一路小心。”
这话像是一句随口之言,又像是掏心掏肺的‘提醒’。
清癯青年将奏折放入袖中,也微微躬身,含笑道:
“有劳公公相送,风雪颇大,及时回返罢。”
老狐狸间的对话,从不用太多言语。
清癯青年转身再度回返,年长内侍留在原地,看着纷纷扬扬的夜雪。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今年的雪好大,大得有些压人喘息。
义子追上年长内侍,将油纸伞凑到义父头顶,似乎不明白今日义父为何如此行径:
“义父,您先前不是说,和太子扯上关系注定倒霉,咱们冷眼旁观就好吗?”
“底下人可都知晓,太傅说是教导太子,可至今未踏足东宫,显然与太子不合,咱们帮他的事若被陛下知晓,或来日太子继位成皇帝......”
年长内侍稍稍转头,只道:
“小允子,你觉得太子能当上皇帝吗?”
小太监一下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大鹅,一下说不出话来,许久才支支吾吾道:
“我,我不知晓......”
这种事儿,他们这些每日就想昧些赏钱的小太监怎么能知晓?
天下大事,他们说了也不算啊!
年长内侍叹息,用拂尘抽了一下义子的膝盖:
“那杂家再问你,你希望笐侯当上皇帝吗?”
这一回,小太监倒没有丝毫犹豫:
“若是笐侯能当皇帝,那自然最好了。”
他记得那道英姿飒爽的身影,印象中,那是个脾性十分好,赏罚分明,就算是罚人也叫人心服口服的少年郎。
宫中各处,私下谈及小侯爷,全都赞誉有加。
只是不知为何对方分明是陛下亲子,却没能封王开府,而是只封了个侯爷。
说句实话......
在旁人眼中,肯定觉得他们希望上头的人越昏庸,他们这些底下之人捞的更多,越能欺上媚下,越能只手遮天。
然而现实,其实并非如此。
多数能被送到宫里净身的人,家中都是极穷,穷到没法子,才被迫送家里孩子来此处‘断子绝孙’。
换而言之,多数人,是‘贪’非‘奸’。
想贪吗?
当然想。
但那也得有命贪才行!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朝天子自有一朝臣。
前朝之事历历在目,只要不是陛下太过昏聩,他们也不会傻傻地竭泽而渔,更求一个安稳。
换句话说,他们比任何人都希望一个王朝安稳,王朝安稳,皇权稳如泰山,他们才能有源源不断到手的银钱,那些银钱又能作为他们被迫成为孤家寡人的‘补偿’。
这天下,原也没有那么多大奸大恶之人,求来求去,也只为一个安宁。
太子......不行。
太子连自己都护不住,更别说是护住天下臣民,护住底下的他们。
笐侯则不同,少有功绩,若不是实在被皇帝压的难以起身,也是个意气风发,谋略甚广之人。
有人能护住江山,江山长治久安,他们自然才有法子久贪!
小太监心中所思所想都挂在脸上,年长内侍看得分明,迈开腿去,一边轻声道:
“连你都如此说,可见太子人心向背,我们帮太傅有何不妥?”
“比起得罪皇帝皇后太子.....太傅那样的人,往后更指不定掀起多大风浪。”
“咱们,且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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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朝·国师传》其一——
【帝师,自称姓纪,单名颜,崇安人士。
来历成谜,前二十余载未有事迹流传,逢人必自述其早年入赘商贾之家,与发妻如何相爱云云......
自胤朝二年一战成名,惊动天下英豪,史册中始记此人。】
.......
《胤朝·国师传》其二——
【胤朝二年,初春。
帝师设局,借太祖之命,传召陈郡谢氏、清河崔氏之使者,盛宴款待使者,宴散后,各分两家使者一春桃。
两家使者得桃,大兴而归。
然而,弘农杨氏,听闻此事颇觉不妙。
昔年世家之功,功在三户——
清河崔氏尝于新朝未建之时,出兵两万相助;
弘农杨氏亦称出兵,且族中嫡长子多番出谋划策,攻下邺城;
陈郡谢氏尝于帝王微末之时相助,嫁女于东宫,其女婚宴上为太子挡剑而伤,功劳最大。
此三者之功,先为谢氏,再为杨氏,最次为崔氏。
杨氏不解,何故谢氏得桃,崔氏得桃......
弘农杨氏却被弃如敝屣?
杨氏族内震动不休,杨氏家主亲访清河崔氏,崔氏得桃,心恐追问,闭门不出。
杨氏家主转道陈郡谢氏,探访谢氏家主谢谦,谢谦之胞弟谢觇酒后狂乱,放言:
‘杨氏不过尔尔,既心知难以与谢家企及,怎有胆登门相问?’
杨氏家主大怒,举剑怒杀谢觇,清醒后自觉犯下蠢事,后自刎而死。
死前怒斥清河崔氏贪婪,抢占功劳。
杨家家主,与谢觇既亡,本闭门不出的崔氏家主一时遭天下嗤笑,因“独生不仁”“耻言不义”“贪生无勇”,最终也自刎而亡。
至此,杨家家主,崔家家主二者皆亡,谢家家主胞弟身死。
帝师以区区二桃祸杀三名士,朝野皆惊,名动天下。】
......
《胤朝·国师传》其三——
【胤朝初春,帝师偶遇武威侯车架于宫阙之外。
武威侯,姓刘名广,太祖昔年为淮南王时之心腹裨将,乃淮南旧臣。
新朝立,获封武威侯,荣至子孙。
其长子得其恩泽,封京兆府衙都尉,银印青授,驻守帝都邺城,典兵禁,卫园陵。
三人相逢,武威侯怒斥帝师手段卑劣,甚蔑视之,扬长而去......
.......
不消半月,武威侯与其子谋反之事人尽皆知。
太祖亲下圣旨,株连武威侯三族。】
? ?朝廷是寄奴的主场!主场!主场!
?
重要的话要说三遍!他不擅长打架,不过玩弄人心与权术的能力,简直是浑然天成的怪物。
?
答案一直在明面上,朱焽错过寄奴,确实就已经错过天下。
第四百六十七章 帝王多疑
“那,就先不回去?”
温暖如春的暖阁内,寄奴修长的手指勾过匙柄,将一勺吹至六分凉的汤药送到余幼嘉唇边,宛若新媳妇过门时一般,‘怯生生’道:
“妻主,请喝药。”
余幼嘉对他这副欲拒还迎的模样早就见怪不怪,张口饮下汤药,立马又有锦帕擦拭唇角,嘴中又多一块裁切正好的果脯去苦涩。
这日子,确实是有些神仙......
只要忽略自己是在邺城,而非崇安。
余幼嘉心中嘀咕,口中则含糊道:
“咱们若现在走,小朱载只怕当真要呕血三升而亡,咱们且留留。”
“还有,商行先前在南地经商,在北地没有势力,恰凭这个机会,多扩展些分行,也好借着商行作掩护,给张将军送辎重......张将军率部众在边境游击袭扰已三月有余了罢?”
寄奴坐在床沿吹药,闻言微微点头:
“妻主同小朱载病的不巧,一病月余,如今已经至二月,外头一切事务暂缓,张将军也一直辛劳未归......”
“不过好在,张将军的袭扰十分有用,最近这段日子陛下不管私底下如何猜忌,面上倒是对连老将军越发亲厚。”
余幼嘉冷笑一声,没有接过话头。
她如今对这位‘陛下’当真是没有一丝念想,甚至连多说一句都欠奉。
寄奴脾性好,温柔往她嘴里又塞了一小块果脯,眼中春波荡漾,:
“妻主甜甜嘴,不然.....不然,您打寄奴几下出出气。”
软声侬语,勾人心弦。
余幼嘉心中稍稍一动,尚未开口,余光便见窗棂处被人推开一道小缝隙,一道身影一招干净利落的倒挂金钩之势翻窗而入,连声道:
“我来!我给主子的妻主打......也给我一块果脯!”
这话说的!
这是打不打的事儿吗?
寄奴要的‘打’,可不是字面意义上的打!
两人齐齐无语,回头望去,余幼嘉眉眼一松:
“玖玖?你从谢家回来了?”
玖玖点头如拨浪鼓,一个滑铲到床前,撩起自己的衣摆,目光灼灼看向床上两位。
寄奴无法,拿起玉盘,将内里的果脯倒了一半在玖玖的衣摆上。
显然......
这种事儿,主仆俩都常干。
玖玖立马笑逐颜开,揪着一个果脯入嘴,笑嘻嘻道:
“总算回来啦!还是家里舒服!”
“谢家真不是人呆的,总有男男女女往我怀里伸手摸我,里面的人追求什么瘦削风骨,还每一餐都不让人吃饱!”
“还好主子收网快,仅用两个桃子模样的果糖就将他们自相残杀.......”
寄奴轻轻踹向玖玖,转头对上余幼嘉好奇的目光时,神色哀怨而又脆弱:
“妻主莫要听他胡说,奴色衰,身弱又万分愚笨,哪里会清楚外面那些坏男人的心机与手段......”
“哦?”
余幼嘉饶有兴致,故作纨绔姿态,上下打量:
“那倒让我瞧瞧,你的心胸又为何呀?”
寄奴眉眼一跳,眼中波光稍动,继而稍稍扯落腰带......
正在床前啃果脯的玖玖:“......”
虽然感觉自己才吃了一块果脯,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吃饱了。
玖玖赶忙起身,一手搂紧果脯,一手捂着眼睛,一步三绊脚,跌跌撞撞离开。
余幼嘉本在病中,两人本也是玩笑,玖玖这一走,两个人顿时笑做一团。
待笑够,余幼嘉才问道:
“为何玖玖要说,你却打断人家?难道如今,还有何事不能同我说?”
两人为枕边人,寄奴知晓她的一切。
不过,寄奴平日神出鬼没,她倒是不常知晓。
寄奴唇边的笑意未散,慢慢俯身,隔着被子,轻轻靠在余幼嘉膝上:
“权谋,党争,其实并非多能放在明面上的事。”
“计策能成,则声名尽收,流传千古,若是不能成,便如跳梁小丑。奴一直有私心,希望妻主记得我好的一面,莫要因我心计,因我手段不光彩而鄙夷蔑视于我.......”
余幼嘉伸出手,轻轻压住那张形状姣好的薄唇:
“别说什么手段不光彩,我难道就天生光彩,这一路行端坐正?”
说句实话,她一直都对寄奴的品行有预感。
可这不是,刚好就爱上寄奴了吗?
多说这些品行之谈,没有意义。
来日就算是千夫所指,她肯定也偏袒寄奴,不会悔改。
寄奴张口,轻轻咬了余幼嘉指尖一下,旋即才美滋滋地将先前的计策一一道来。
余幼嘉仔细听完,颇觉惊诧——
她素来知道寄奴聪慧,可从没有想过,居然能聪明成这样。
“二果杀三士”的高明之处在于,寄奴竟以极低的成本,不过区区两个果子,便同时精准击中了世家重荣誉、好面子、互相猜忌的人性弱点。
没有人说过,那区区两个桃子,代表着尊严与奖赏。
可却偏偏将君臣矛盾,转嫁到功臣内部,成了‘荣誉之争’。
一道计策,诱使三家皆陷入无法全身而退的困局之中,互相羞辱,互相埋怨。
难怪古语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此计既出,杨氏与崔氏家主暴毙而亡,族中必定震动,短时间内肯定选不出家主,而谢觇既死,玖玖也可以顺利脱身......
“不止。”
寄奴像是看出余幼嘉所想,将那张得天独厚的脸又往余幼嘉掌心贴近几分。
他总是这样,习惯仰望余幼嘉,纵使他一点儿也不脆弱:
“玖玖这一回,在谢家收获颇丰。”
“世家内势力也盘根错节,谢家也不例外。谢谦原有三个亲兄弟,其中两个早亡,如今最后一个亲胞弟也死去,谢谦犹如被断双臂,族中争权夺势,必定内斗......”
不管何时,谢谦能失势,对寄奴而言,就是好时候。
寄奴小心翼翼抬眼看了一眼余幼嘉,余幼嘉伸手压过他的薄唇,轻声道:
“也不止。”
“谢家内斗,我再往陈郡多起几个商行,抬抬贵重之物的物价,赚这些世家的钱给你置办东西。”
这话......
寄奴是真爱听!
分明已不再是少年,可寄奴却如当初逃离谢家时一般,满怀期待问:
“要什么都行?”
余幼嘉知道他肯定又想索要金屋,正要抱着人哄哄,便见房门‘哐当’一声又开了——
外头今日大晴,地上积雪却未化,来者难免沾染上一身寒意。
小朱载进门,看到两人抱在一起,也不惊讶,只面露严肃道:
“先生,宫中内侍传信......陛下听闻世家内乱,今日于太和殿秘召几位心腹,没让您去。”
第四百六十八章 情之所托
“早说让你先养养伤病,你非得能起身就一刻不歇的公务。”
寄奴招手,让出些许床沿的位置,示意小朱载也坐下:
“帝王多疑,见我如此轻易令世家内乱,自然心有顾虑.....不过当陛下同淮南旧部们商量一阵,便会知晓,暂时还不能动我。”
“不必焦急,来此处说话。”
不知是因一路风尘仆仆而归,周身寒意,还是因为先前一场大病磋磨神智。
小朱载并不如从前一般黏人,也没凑近余幼嘉,只是又道:
“那些淮南旧臣大多知道先生出身,若是放纵他们......”
他难得有不顺应寄奴之时。
寄奴稍有所感,回头仔仔细细打量小朱载,片刻之后,仍是笑道:
“无碍。”
“等明日上朝,他们若有何招数,一一化解便是。”
小朱载担心此事,也有缘由。
不过在他眼中,确实是不需畏惧。
毕竟,陛下不过才‘秘诏’心腹旧臣们,如今消息就递到他的耳中。
胜算到底在谁手中,还不显然吗?
小朱载闻言,似乎也想明白关键,稍稍放松些许,又借口有公务在身,转身离开。
屋内两人目送小朱载离去,寄奴才道:
“这几日有些忙碌,小朱载......心境倒与从前有些不同。”
余幼嘉心中也正有此意,恰逢喝药后又略微困顿,便开始赶人:
“你去瞧瞧小朱载怎么回事?”
“总这样奔忙并非好事,他先前被马蹄所伤时,身子就没养好,如今吐血大病,醒来不过一日又开始操心各处......再这样下去,定是早亡之相。”
最后几个字出口,两人都有些沉默。
寄奴起身,将余幼嘉的被角压好,又落下一吻,这才翩然而去。
小朱载在廊下发呆,根本没走远。
只是他似乎也没想过先生会突然出门,寄奴推门而出,与他正巧撞上,小朱载还吓了一跳:
“先生,这是......?”
没有人回答,两人便沿着廊下慢慢走。
许久,寄奴才轻声问道:
“你不准备和咱们一起走了?”
面对小朱载,寄奴周身永远都是为人师长的宽和,温厚。
他也永远都能看出小朱载的心思。
暖阳穿不透廊下,小朱载行走在日光与阴影的边缘,始终低着头:
“不欲隐瞒先生......我总觉得和我作伴,会倒霉。”
狸奴大王之死,像是一根针,牢牢扎进他的五脏六腑之中,将他先前的所思所想尽数打散驱散。
他先前总以为,他与先生鱼籽,只有那一道间隔。
等跨过那一道间隔,他们就是彻彻底底的一家人。
可他如今,似乎又多明白了一些——
那些外界的恶意,本就是朝他而来。
帝后厌弃他,才有往昔种种之祸事。
若没有他,先生还能辅佐他人,鱼籽家财万贯,没准更加舒坦......
没有他,两人的日子只会过的更好。
两人是因为要帮他,才被困在这座阴冷的城池之中。
他加入他们,他倒是心中舒坦,可先生和鱼籽又怎么办呢?
狸奴大王不过是在他怀里待了一会儿,便被女官硬生生扭断脖子......
狸奴大王已死。
他,不愿意再加害先生和鱼籽。
纵使,纵使他从前恨天恨地恨父母,他就是恨不了这两人。
寂寞。
人世,当真好寂寞。
如今,他终于明白自己注定要失去两人。
可经历过这样对自己好的人,若失去两人,他又怎么能舍下心去爱旁人?
廊下静默。
寄奴眉眼低垂,那份掩不住的阴郁,不比小朱载少上多少。
只是,事到如今,他夹在余幼嘉与小朱载中间,来日不明,又着实不知自己能做到多少,又能许诺多少。
两人并肩在廊下,许久,许久,寄奴才轻声道:
“等你当上皇帝,掌握权势,你便不会有此念想。”
“若那时你还觉得孤单,我与鱼籽膝下有孩子的话,便送个孩子给你养。”
小朱载一愣,倒是一下精神焕发起来:
“先生此言,果真吗?”
这臭小子。
寄奴无奈,应道:
“果真!”
此声伴随着骤然而起的春风而过。
饶是寄奴城府深沉,也料不到今日自己到底答应下什么。
他只是含笑伸手,似想要为小朱载指一片青天,又似想握住一缕春风。
而春风则携带着两人一问一答的言语,从庭院的门缝中艰难挤过,又沿着大街游走,在坊墙间打旋儿,卷起地上些许湿润之气后,又沿檐角那株老梅攀登......
直到,勾住那只老梅枝头的新蕊。
一朝之间,本早该来临的春日,终于姗姗来迟。
冬雪渐消,寒意消退。
原本犹如凝滞的皇城也将将活络起来,渐渐有些许百姓出门晒春。
说好,也好。
说不好,也不好。
因为,春意一至,冰消雪散。
第二日,御道两旁的沟渠里,便只剩下泥土与残冰,混着去岁积下的枯叶,汩汩流淌。
寄奴起大早上朝时,天色仍是青灰,卯时未到,通往皇城的各条街道上,已汇满了上朝官员的车马轿舆,在湿滑的路面上小心翼翼前行。
他那顶的青色舆轿刚转入承天门前的横街,前方一阵急促的马蹄嘶鸣和木质摩擦的刺耳声响便骤然传来。
轿外几声压抑的惊呼和斥骂。
紧接着,轿身猛地一顿,若非轿夫经验老道,下盘极稳,加之小九在旁护航,几乎就要倾覆。
轿内的清癯身形微晃,瞌睡尽消,连身上一丝不苟的朝服都多了几道褶皱。
“怎么回事?”
他声音平稳地传出轿帘。
小九尚未回话,一个粗豪响亮、带着明显不耐烦的声音已如炸雷般响起:
“哪个不开眼的,敢拦武威侯的马?!这路是你们这些酸文人踱方步的地方吗?!滚开!”
清癯青年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随手掀开轿帘一角。
只见前方不远处,一辆装饰颇为张扬、辕木包铜的宽大马车,与自己轿前边的轿夫几乎挤在了一处。
那马车轮毂上沾满新鲜的泥点,拉车的两匹高头大马似乎因刚才的急停而有些焦躁,正喷着白气,马蹄不安地刨着湿漉漉的地面。
马车旁,几个健仆簇拥着一个身着紫色绣彪武官常服、身材魁梧的虬髯大汉,而正是刚才出声之人——
正是落后虬髯大汉身后半步,另一位与大汉容貌有八九成相像,却年轻不少的青年。
若是没记错的话,这对父子,应该正是武威侯父子,父名刘广,子名刘莽。
刘广其人,出身寒微,早年投入军中,凭着实打实的军功和一股悍勇之气,很快被时为淮南王的陛下选中,成为裨将,近年来升迁极快,行事却并不惹眼,平素更不常与人争端。
只是,那是从前。
今日,这对父子来势汹汹,显然只为给他一场‘下马威’。
第四百六十九章 暗潮汹涌
天光尚未大亮,可先前的动静,仍惊扰不少来往朝臣。
眼见动静越发大,可舆轿里仍一片死寂。
刘莽瞪着一双环眼,满脸不悦地看着面前这顶“寒酸”的轿子,以及轿前那位因躲避马车溅起的泥水而略显狼狈的轿夫们。
他身为京兆府衙都尉,驻守帝都,平日里对皇城内外的人事儿都一门心思门清。
今日,自然也是认出太傅轿撵,这才依父亲之言出声挑衅......
可奈何,太傅根本不接招!
刘莽有些焦急,下意识看向父亲。
他这副无措的模样落在刘广眼中,心中霎时便是一叹——
若非昨日陛下密诏他们几个旧臣入宫,谈及太傅剪除世家的手段令人震惊,言辞间颇有忌惮之意。
他素来低调行事,也不会吩咐儿子试探一手。
可这孩子,仍是这样沉不住气!
此试探,非彼试探!
这是御道,又不是沙场,直接撞上去呵斥有什么用?
这么多人瞧着,不是留人话柄吗?
不过事已至此,苛责无用,索性将计就计......
刘广抬眼,脸上并无多少敬畏,反而有种“你挡了我快马加鞭上朝的路”的恼火,朝着与马车相撞的另一侧舆轿而来。
寄奴的轿夫都是经数卫们精挑细选出来的人,见过风浪,此刻虽惧,却也谨守规矩,护在轿前。
横街不宽,两方车驾这一堵,后面陆续到来的官员车马便慢了下来,一时有些滞塞,低声议论四起。
许多目光都投向了这里,有好奇,有担忧,也有隔岸观火。
如此多的关注,轿中人稍作沉默,到底是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掀开轿帘。
一道清癯身影出现于众人眼前。
只是他没有着急说话,只是朝着身旁的小九吩咐一句,小九立马点头,趋步上前,对着刘广刘莽父子俩方向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扬声道:
“刘将军,刘都尉,今日融雪,轿前路滑,舆车本就行的不如马车快,下人躲避不及,惊扰了将军车驾,还请将军海涵。”
“如今既是上朝,莫误了时辰,还请将军先行。”
这番话,既点明了是对方车快路滑导致,又把“惊扰”的责任轻轻带过,更以“莫误时辰”为由给了对方一个台阶。
姿态放得低,道理却占着,也堵住了对方继续发难的可能。
父子俩所预想中御道吵嚷争斗,闹至御前,陛下‘顺势’惩戒太傅之事,竟一点儿也没发生。
一招仿佛打在一团棉花上一般,毫无水花。
刘莽闻言,粗重的眉头拧了拧,更添不满。
刘广年长老辣,倒比儿子稳重的多,虽是武将,却并非全然无脑。
对方现在客客气气让路,又识礼数,他若再纠缠,反倒显得自己无理取闹。
几息犹豫,刘广到底是重重哼了一声,目光扫过舆轿前的那道,似乎想穿透轿帘看清里面人的表情,最终瓮声瓮气道:
“太傅如今之为,倒瞧不出祸害世家之的卑劣手段......既然太傅客气,那本侯就先行一步了!走!”
他一挥手,车马仆从再次行动起来,从轿旁有些蛮横地挤了过去,车轮碾过积水,又溅起一片泥点,有几滴甚至落在了清癯青年的衣摆之上。
小九一下脸色剧变,狠声道:
“主子,这刘广刘莽也太过无礼!我现在就去……”
“不必。”
清癯青年淡淡打断,声音听着还有些饶有兴致,与难掩的惬意:
“路滑,意外而已。”
“武威侯心急国事,可以理解。”
小九满头雾水,挠着头不知道主子到底在说啥——
这,这有些不像是主子的脾性呐?
小九茫然,清癯青年却不茫然,反身重返轿中。
轿子缓缓再起,原本堵塞的街道,顿时通畅起来。
为父亲策马的刘莽本就带着一股未散的怒气,待抢先驶入宫门,又发现那顶青色舆车追了上来,愈发不痛快。
宫角停马,刘莽动作粗鲁地跃下马车,沉重的战靴踏在湿润的青石板上,发出闷响。
旁人不知这‘太傅’的来历,他们却知道的清楚——
不过是一个出身卑贱的寄奴,今日纵使是让了道,可其下人言语中的指责,也让他觉得折了威风。
刘莽心头那股在太傅那里未能尽数发泄的憋闷,此刻像一团烧着的炭,灼得他五脏六腑都不舒服。
偏偏,父亲又似乎没所觉察,径直走进侧殿之中侯宣待朝,没能管的上他。
刘莽正烦躁间,一个捧着拂尘、低头疾走的小太监或许是想避开这位面色不善的将军,脚步略显匆忙,不小心在湿滑的路面趔趄了一下,虽未摔倒,但手中拂尘的麈尾却轻轻扫过了刘莽腰间佩刀的刀鞘。
这本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然而,刘莽正愁怒火无处倾泻,此刻如同找到了绝佳的泄洪口。
他豹眼一瞪,不等那小太监惶恐告罪,蒲扇般的大手已猛然挥出!
“狗奴才!没长眼睛吗?!”
怒骂声中,夹杂着清脆的掌掴声——
“啪!”
小太监被这毫无预兆的一记耳光打得整个人歪向一边,踉跄好几步才勉强站稳,手中拂尘脱手飞出,掉在泥水里。
他半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痕,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瑟瑟发抖,显然是极为识时务的人。
周围的宫人、侍卫,乃至陆续下车准备上朝的官员,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戾一幕惊得鸦雀无声,一时竟无人敢拦。
直到有个慈眉善目的年长内侍从内殿出来,挡在小太监面前,连声告罪,这才算是解了这尴尬的场面:
“刘都尉,小允子入宫没多久不懂规矩,若有何不对,请您看在杂家的面子上,宽恕一回......”
宫禁之内,殴打内侍,即便对方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太监,也是极为失礼之事。
但刘莽余怒未消,反而觉得这一巴掌下去畅快了些,他恶狠狠地瞪了那抖成一团的小太监一眼,又上下打量几眼身形已有些佝偻的年长内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你这没种的东西,有什么面子?自己都管不了,你还有胆管旁人的事儿?”
这话难听到了极点,饶是年长内侍,一时也如芒在背,觉得万万人在看着自己,分外有些抬不起头,只能一遍遍为自家义子求饶。
不过好在,满朝禽兽,还有一人站出来为他们讨饶。
落后一步的清癯青年上前,也如年长内侍挡在小太监身旁一般,挡住年长内侍,朝刘莽招呼道:
“刘都尉原来在此处,我正有事寻你,咱们不妨借一步说话?”
第四百七十章 千古阳谋
正是满朝文武候朝的时辰,清癯青年此言,不可谓是不突兀。
不过,正遂刘莽的意!
他倒要看看这出身微贱,装模作样的贱奴,要做什么!
难不成,是打算将他骗到一处,将他闷头打上一顿,以报先前车轿相撞之仇?
可笑!
难道不知道他刘莽七岁时便能力扛百斤,等闲人并非对手?
许是刘莽脸上的蔑视太过明显,清癯青年转头时,唇边的笑意也渐渐淡了下去:
“公公,不知有何处侧殿空闲,我想借用一下,同刘都尉说几句话,不知可否?”
年长内侍连连点头,又踹了一脚地上的小太监,示意莫要挡住去路:
“自然是有的,太傅请随我来。”
小太监慌张起身,站到墙根下,两股仍瑟瑟发抖。
刘莽见面前这两太监一人懦弱,一人点头哈腰,越发有些不屑,走过小太监身边时,还不忘嗤笑一声:
“奴婢就是奴婢,穿的再华贵,侍奉的主人再厉害,也改不了奴颜婢骨......太傅大人,你怎么停下了?我可不是在说你,我是在说这群阉奴。”
寄奴含笑,指向一旁洞开的侧殿。
刘莽冷哼一声,一马当先,迈步跨进。
门口,一直低着头的年长内侍总算抬眼,怨毒地望了一眼刘莽的背影。
清癯青年自然瞧见那一眼怨毒,可他却没开口阻拦,只是也径直跨步走进侧殿之内。
此处侧殿清幽,因不常有人的原因,故而连灯都没点。
两人进门之后,殿门一关,内里便几乎是一片漆黑。
刘莽终于后知后觉此处鬼祟惊人,可既已进来,也只得硬着头皮给自己壮胆:
“这要上朝的关口,你找我做什么?”
宫室幽闭,万事万物皆不可见。
一片晦暗中,刘莽瞪着眼仔细瞧了好几圈,却仍瞧不见父亲口中名为‘寄奴’的那道人影。
他正想出声让对方别玩这些把戏,是男人就真刀真枪打上一架,就听见殿内不知何时多出的嘶嘶作响声。
那声音极轻,极缓,犹如毒蛇。
又或者,只是幻听。
有声音破开满室幽暗,问道:
“上朝在即,长话短说——刘都尉知道我的身世,对吗?”
刘莽一愣,旋即乐了:
“这有什么不知道的,陛下可是亲口同我爹说过,你是个没爹的野种。”
那声音似乎丝毫不意外,只长叹一声,才道:
“我一路奋进至此,就是为了掩盖摆脱我的身世,只是没想到你们如今却知道此事,当真是令我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若都尉不弃,只要你往后莫要再谈及我的身世,对此守口如瓶......今日,我便予你一份大礼,如何?”
果然!
刘莽闻言眼睛一亮——
这小子就是因为奴颜婢骨惯了,所以先前在宫外,才不敢与他们起冲突!
那声音又道:
“以刘都尉的本事,驻守皇城,未免也太过屈才,可如今天下大定,已没有什么战事能打。只听闻北地最近有些外族袭扰,将军想去吗?”
想去吗?
当然想!
都尉的名头算什么?
要当就得当将军——封侯!封异姓王!
只是......
“这事儿,应该会给长平侯吧?”
外族袭扰边境之事,已过一个冬季。
这事儿连京中百姓都有听闻,他会知道些许内幕,自然不多稀奇。
他也几次三番撺掇老爹抢功出征,可老爹每次都说什么‘先前都只在南地作战,对北地的地形战术等并不清楚’‘如今只求无功无过’等等借口。
老爹老了,没有斗志,可他不一样!
新朝初立时,已经将能封的爵位差不多都封出去了!
况且他们这位陛下,又十分吝啬于封赏,等阿爹死后,没准又要被削爵。
往后若没有实打实的军功,他只怕是一辈子也只能待在都尉的位置上,再难翻身。
“刘都尉。”
黑暗中的声音,悄然而鬼祟,却夹杂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引诱之意:
“大丈夫身居天地之间,岂可郁郁久居人下。”
“怎么说我也是太子太傅,你若有志,我若在朝廷上奏明陛下,推举你挂帅出征,再给你点个好裨将作辅,让你功成名就回京,也只是一件名正言顺的小事。”
“来日不求你得封赏之后记得我,只求能让我坐稳太傅这个位置......莫要再谈及我的出身,给我留个脸面。”
刘莽眼睛咕嘟嘟转,可转来转去,也只能看到一片漆黑。
那声音便又笑:
“如今应当还有些许时间,都尉可以去寻侯爷,对侯爷说说这件事,言明我当真有意亲近你们......”
“陛下是陛下的意思,你们父子二人心中也总得有你们二人的意思,陛下看中太子,我又正巧在教授太子课业,说不准来日,又有用到我的时候呢?”
猜忌是一时的。
君心多变,却是一世的。
对面这么真心实意为他筹谋,刘莽终于后知后觉,自己今早的所作所为有些鲁莽。
他挠挠头,瓮声丢下一句我先去找老爹,随即便大步离开偏殿。
清癯青年不着急。
因为,答案,已经分明。
天下的军功如今本就少,武威侯不肯出征,或许是因为知道陛下的脾气,生怕被猜忌,可若是儿子能得这份军功,那便是求之不得的事。
不消片刻,父子俩闻讯匆匆赶来,面上可见后悔之意。
而那日的庙堂之上,清癯青年果也当真举荐刘莽出征......
太傅一开口,又自有亲近朱载的文臣武将们竞相开口举荐。
刘莽点兵三日,顺利挂帅出征。
武威侯自知理亏,送儿子出征后,又置办私宴,请太傅赔罪。
暖烟绕阁,不足多谈。
酒过三巡,清癯青年半醉之下,朝武威侯讨要佩刀:
“侯爷实乃当世英雄,佩剑想来也异于常人,不知可否借剑一观,待我吩咐匠人铸一把相似之刀,再将真刀归还,令我好沾染些许英雄气概?”
武威侯哈哈大笑,当即解下佩刀。
清癯青年得佩剑离席,行至无人之处,眼中已一片清明。
拔刀出鞘,寒光凌厉。
清癯青年只看了一瞬,便收刀入鞘,将之交给捌捌玖玖两兄弟:
“你们二人乔装成武威侯心腹,追上刘莽,再奉上武威侯佩刀......”
“你们就说,帝都遭变,陛下猜忌武威侯,武威侯自知大限将至,命你们取佩刀传令,让他佣兵在手,一定不要回来。”
第四百七十一章 谋逆之罪
旌旗蔽日,铁甲凝霜。
初春的边关,冻土未苏,官道被连日行军的沉重脚步与车辙反复碾压,化成一片污浊泥泞。
大军顶着北地而来的寒风,沿着在灰白苍茫的天穹下缓缓向北蠕动。
“刘”字帅旗猎猎作响,身着重甲的刘莽端坐于乌骓马上,感受着寒风中的砂砾与碎雪,胸中却有一团火在烧——
他当真挂帅出征了!
这可是实打实打完能有封侯之功的战事。
更别提此去打的还是屡犯边境,掠我生民的外族虎狼之辈!
这场战打完,名利双收,只是迟早的事。
届时他与老爹同朝为官,不知又是何等的盛景与赞誉!
刘莽心中火热,拂了一把面上的冰霜,才后知后觉腹中饥渴。
正逢裨将来报,天色将晚,大军也已行进一日,索性吩咐在背风口临时扎营。
因为不放心独子出征,武威侯这回也给了他不少亲信亲兵,只留下寥寥数人。
故而刘莽的命令落实极快,几乎是一炷香的功夫,连绵的帐幕便如同雨后春笋一般,迅速覆盖雪地。
中军大帐刚立起,亲兵便凑近,禀告道:
“大帅,后方侯爷派两位亲信追赶而至,正在营外等候。”
帐内炭火初燃,暖气未匀。
刘莽解下重甲后,先打了个喷嚏,才有些不耐道:
“老爹就是多事,出门前又抓着我看兵书,又给我亲兵亲卫,如今不知忘了什么,又派亲信追赶......”
“我瞧着难道很像傻子不成?”
不过就是杀些袭扰的外族,以他的武艺,老爹能有什么不放心的?
这一去,还不杀的那些外族人丢盔卸甲,哭爹喊娘?!
刘莽思及此处,一时没忍住哈哈大笑,旋即大刀阔斧往帅椅上一坐,招手吩咐道:
“让两位叔伯进来吧!”
亲兵领命而去,很快带回两个鬓染风雪,风尘仆仆的老兵。
刘莽正要开口询问老爹这回又有何吩咐,下一瞬,便见两位老兵从身后取出一物捧至掌心,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嚎啕大哭。
莫说是惊呆刘莽,连营帐外值守的兵卫们也探头探脑起来。
好几息之后,刘莽才匆忙反应过来,想要将两位叔伯扶起。
他,他认出了那把长刀,那是老爹素来不离身的佩刀!
既从不离身,如今怎么会出现在两位叔伯手中?
瞧,瞧两个叔伯这模样.......
该不会,该不会,他走后,老爹突然发生了什么事儿吧?
难道是昔年的旧伤复发.......
此念既起,再难平息。
只是,刘莽也没想到,事情竟远非自己所想的那般简单。
那两位举着佩刀的老兵老泪纵横,只道:
“少将军,皇帝多疑,许是见您这回点兵颇多,有些后悔。转而开始猜忌侯爷,想要挟持侯爷与夫人,让手握兵马,在外出征的您安分一些.......”
“您走后不过一日,咱们侯府便有此变,夫人本就身弱,一下没抗住这样的变故,当场便没了气儿......侯爷发怒,偷偷解佩刀转交给咱们二人,吩咐咱们追赶上您,让您千万别回去束手就擒!”
这道消息如一道惊雷,劈在刘莽头顶。
他下意识就想拿老爹随陛下征战多年,陛下十分优待老爹的往日说事,顺道反驳绝无可能有此事。
可话还没到嘴边,脑子里先有一片空白——
陛下猜忌人,不是常有的事吗?
先前猜忌长平侯,猜忌太傅,猜忌笐侯......
如今,再多猜忌一个,当真是太正常了。
可,可他怎么能不回去呢?
他爹,他娘,可都还在也邺城!
老娘就算是死,他也得回去给老娘收尸!!!
实在不行,他就算是用手底下这些兵马打回都城,也得报仇!!!
刘莽大怒,喝道:
“传我军令,让所有将领来中军营帐!”
“咱们不去边境,想办法先就近占一座城池,取得辎重,再招兵买马——回攻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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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广十分开怀。
刘广这段时日,十分顺心,十分开怀。
他出身玄甲军,早年便与陛下相知相熟,也曾为陛下挡伤数十次,致使如今身上还有不少大大小小的旧伤。
如今陛下建立新朝,犹记得昔年之事,又给他封武威侯,赏赐食邑,这一路堪称平步青云。
如今,连他的儿子,也得举荐挂帅,出征边关。
虽说战事多变,可他这回给足儿子亲信,只要儿子不是太犯浑,多死点儿兵马,他自有办法圆回来,让儿子有个军功傍身,往后一路顺遂。
这日子,又怎么能算是不好过呢?
是以,他这几日一改先前的低调,早朝时见到人必定笑呵呵的招呼,想为儿子往后的路混个面熟,再铺铺路。
只是......
刘广也没想到。
儿子不过才挂帅出征半月,他便在朝堂之上,听到了一个几乎将他惊到魂飞魄散的消息——
“陛下!刘小将军谋反!谋反!”
“他率兵出征,并未到达边关,竟用带出去的亲兵抢先一步攻占榷城,如今榷城中的消息已断,城中消息未明,还请陛下速速决断!!!”
这声音响彻庙堂之时,满朝文武皆惊。
刘广第一念想是,傻儿子又犯错了。
第二念想,才后知后觉发生何事。
谋反?
谋反?
他的儿子,怎么会有胆子谋反?!
他老爹老娘都在京城,他怎么会有胆子谋反?!
无数道晦暗不明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刘广下意识双腿一弯——
“噗通”
一声闷响之后,那个两鬓已有些泛白的忠心老侯爷跪在了地上:
“绝无此事!绝无可能有此事!”
“犬子莽撞不假,可无缘无故,为何又要谋反?”
完全是没有道理的事!
如今天下已定,朝野中尚有一战之力的武将不在少数。
他的莽儿既然不是被逼入绝境,也不是突然疯了!
怎么会谋反?!
身材魁梧的武威侯趴在地上,连连磕头。
可如今,心境一乱,他也再没了从前那副威风凛凛的模样,磕头时鬓发散乱,更显几分狼狈无措。
他想解释,可越解释越心乱。
因为......
他听到了一道步下高堂的脚步声,还有,一道威严的声音。
那声音,他再熟悉不过,四十年前,陛下还是少年时,他便是陛下的裨将......
而今,那声音却只问他:
“那你且说说,为何你儿子带兵出征,为何没有去边境,而转头去攻打榷城?”
? ?写为谋逆,实为猜忌.....
第四百七十二章 帝王无情
这问题,是个人都知道不好回答。
更何况,刘光也确实不知道自家儿子为什么犯下这样戳破天的大错。
从前那些鲁莽行径,他尚且能替儿子收尾,而如今......
“陛下,陛下——”
头颅重重刻在几近透明的青石之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响声。
没有人应声,刘广也不敢有丝毫的松懈,只寄希望于陛下能记得昔日的恩情,再给一个喘息的余地:
“陛下!陛下!当年微臣也替您挡过刀剑,臣的忠心,您是知道的!犬子平日虽然顽劣,可一颗报销朝廷的心,却与微臣一模一样......”
“一定是,何处有误会!”
“陛下,微臣立马打马去榷城,将我那不孝子带回来,将功赎罪!”
大殿之上,徘徊着砰砰的磕头声。
刘广的额头已一片血肉模糊,每一次磕头都血沫纷飞,但是无人敢拦,也无人敢语。
那位已经年过不惑的帝王,站在他的身旁,盯着他看了许久,才说道:
“哦?”
“你是说,你儿子在外谋反,你还要去找他,是吗?”
刘广心中一惊,磕头的动作稍顿,刚要解释,余光一扫,便见一道黑影已朝他肩膀狠狠踹来——
“你当朕是傻子不成?!”
“如今放你走,难道不是放虎归山?!”
此声爆裂,夹杂无穷无尽的怒火。
刘广被当朝踹了个人仰马翻,却不敢反抗,只是捂着有些晕眩的头,一遍遍解释道:
“陛下,一定是误会。”
“犬子是什么样的人,微臣当真再清楚不过,他没脑子,他当真没有那个脑子谋反......”
肯定是错了。
肯定是哪里错了。
可到底是哪里错了,他为何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呢?
带兵出征是他们自己求来的,兵权在莽儿手中,军中也都是亲信。
按道理来说,就算是莽儿糊涂,他们应当也会拦着些莽儿才对。
可如今......
一群人没事儿去攻榷城做什么?
不明白,他想不明白。
不过,刘广却隐隐约约感觉到了另一件事,是以,他拖着膝盖,狼狈抱住那只又要抬脚踹他的腿,哭喊道:
“陛下,当真是冤枉,当真是冤枉......”
“当年在淮南,微臣便一直伴您左右,为您效犬马之劳,您攻占邺城之时,亲率亲兵突袭,微臣还为您挡下一刀,如今腰侧伤痕尚且未愈.......”
他奋力,他癫狂。
他想要,凭借往日那一丝丝同帝王的情分,用以留住莽儿的性命。
可帝王被搂住腿脚,低眼看他,一字一顿道:
“你用往日情分威胁朕?”
只一瞬,刘广便大彻大悟一件事——
帝王薄情。
同陛下说什么往日恩德,说什么往日情分,通通都是屁话。
若是前朝那般昏聩的皇帝,外头传来谋反的消息,没准还如缩头乌龟一般装作不知,尚且给人留点儿回旋的余地。
而如今这位陛下,他脾性暴烈,既已知道有人谋反,自然只会......酷烈镇压。
今日他刘广非但留不下儿子的性命,甚至留不下自己以及一家老小的性命。
意识到这点之后,刘广又有些后悔。
不是后悔往昔追随皇帝,而是后悔,自己居然还试图解释。
更后悔,若早知今日,为何没有将所有的家仆遣散,没有将所有的家兵尽数让莽儿带走......
“狗皇帝。”
清晰的唾骂声响起,满朝文武的目光都惊疑不定,朝昔日的威武侯看去。
连远远站在前排的清癯青年,都回头看了刘广一眼。
刘广不管不顾,只恨声骂道:
“狗皇帝,早知今日,老子当年说什么都不跟随你。”
“什么狗屁胤朝,你的宝贝太子远不如老子的莽儿,老子看迟早得完蛋——砰!”
又一记猛踹朝着刘广胸口直直击下。
这一击饱含怒意,饶是刘广身形魁梧,也被这下踹翻数圈。
刘广稳定身形,刚呕出一口血,便见帝王伸手,又有一个略眼熟的年长内侍奉上一柄银枪......
一声清晰的刺骨声后,大殿重归一片安宁之中。
帝王挥枪,甩去枪尖上的血花,冷声道:
“谋反之人,竟还这般负隅顽抗......赐刘家诛九族,长平侯领兵,破榷城,诛杀逆党!”
不过是轻飘飘的一句话,便无意中决定好多人的命。
连老侯爷躬身领命,而离他不远的太子却没忍住,朝君父走近一步,道:
“父皇,连诛九族,实在太广,不如......改成三族吧。”
这话既出,群臣垂首,连为帝王收枪的年长内侍都是一愣。
清癯青年适时起到‘太傅’的作用,温声提醒道:
“殿下,所谓诛九族,乃是从自身往上数四代的高祖、曾祖、祖父、父亲,再往下数四代的儿子、孙子、曾孙、玄孙四代,加上自己,才是纵向九族。”
“这位武威侯,他已这般年纪,想来已过身,诛九族也只杀本家与在外谋反的刘莽。”
“而您所说的三族,想必是夷三族?那便是横向三族,为父族,母族,妻族,如此一来,牵连势必更广......”
不涉政事,不通礼法之人,鲜少知道诛九族与夷三族的区别。
虽不清楚也是常有的事,只是如今,却当真不是明白的时候。
朱焽心中猛地骤停一息,下一瞬,便又听君父道:
“太子说的对,改夷三族,诏令天下,让人知道刘家之罪。”
群臣领命,高呼万岁。
清癯青年也干脆利落撩起衣摆跪下,吹捧君主圣明。
只有朱焽,呆呆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帝王从不介意他的无礼,走过朱焽身旁时,还宽慰一般拍了拍他的肩膀:
“谋逆素来是大罪,等焽儿往后当了皇帝,也得肃然以待,万万不能给乱臣贼子喘息的机会。”
朱焽身形被拍的微微一晃,帝王却似对他的乖顺温和很满意,挥手道:
“散朝。”
群臣再度谢恩,相继而出,清癯身影也没有丝毫犹豫,转身远离。
到头来,仍是只有朱焽一人留在原地。
明灯一盏盏覆灭,外头的日光再也照不进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无形阴影蔓延而开,又往再一次咬住朱焽,不肯松口。
许久,许久,那个往昔温和的青年,才在已经空空荡荡的昏暗宫殿中,在那没有人理会的武威侯尸体旁,发出了一声近乎癫狂的绝望哀嚎。
随即,彻底跌落于阴影之中。
? ?其实作者对废太子的观感是不错的......赞同人品,但他那两个缺点真的太致命了。一,爹娘活着。二,没能力。
第四百七十三章 我亦飘零久
寄奴迈步走出宫阙时,脚步十分轻快。
倒不是武威侯父子谋反之事,对他能算什么不得了的好消息。
这本就是手到擒来的事,不值得十分惊喜。
他高兴,是因为昨夜睡前同妻主坦白先前与小朱载说过的话,妻主当时没应声,可今早起身时,妻主又迷迷糊糊间对他说,‘咱们确实得生个孩子’。
日子一天天过。
狸奴大王死后,小朱载平日越发躲着他们走,两个人凑一块,平日里虽总是安心,却总也觉得什么地方少了些热闹。
如果有孩子的话,应该是大不相同。
是以,他匆匆忙忙准备回返,当然是准备回家!
这是生孩子吗?
这是欠着孩子啊!
清癯青年脚步飞快,可还没踏步走出宫阙,便有一个面熟的小太监犹犹豫豫地拦住了他。
那小太监圆脸厚鼻,一看便很有福相,却有些过于拘谨。
索性天还没黑,不差一两句话的功夫,清癯青年停步,准备听听对方准备说什么:
“你是先前被刘莽掌掴的......小允子?”
那名为‘小允子’的小太监一愣,似乎没想到自己这样的身份也能被记起,又有些高兴:
“回太傅的话,正是小人。”
“今日前来,一是想谢谢您当时为小人与义父解围,二来......”
这人似乎还是紧张,说话有些磕磕绊绊。
清癯青年耐心听着,小允子磕巴几句,激动地满脸通红,到底是将后头的话说了出来:
“二来,是有一件要紧事想告知太傅。”
“义父交代说,世家内乱,陈郡谢氏的家主谢谦,近日递出折子接连求见陛下,义父帮您阻拦几日,实在压不住,这才将折子递了上去。”
“陛下本想今早散朝会之后单独召见他,如今谢太守应正在玄武门外候宣,请太傅给小人一句准话,若是您看不惯谢家重获荣宠,咱们自有办法打发了他。”
谢家,谢谦。
皇帝既对武威侯等人蔑视他的身世,这些伴随左右的内侍,想来也知道的不少。
难怪有此一事,想来是不想看谢家死灰复燃,而他又被压上一头?
清癯青年先前的急急归家之意,终于稍稍褪去些许,稍作思索,只道:
“有劳公公费心,我先去见他一面罢。”
小允子得到准话,心下却有些难安,对他们而言,阻拦世家进门,可比更改帝王之心要容易得多。
太傅是太傅,世家是世家。
如今太傅要去见谢谦,若是父子相认,他们为太傅做的事,往太傅身上压得宝,往后世家再起,他们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有劳公公们帮我拖延几日,我一定记在心中。”
许是看出小太监的踌躇,清癯青年笑道:
“若是实在不安,公公不妨取一张椅子置于玄武门外罢?”
小允子闻言一愣,清癯青年又笑道:
“世家大族,本就少不了排面,等着等着累了,坐着等,也是常事罢?至于蔑视宫规,反正陛下也不知道?”
小允子面上这回的喜色红润许多,接连应下几声,又着急忙慌往回走。
清癯青年见此,也调换脚步,想往玄武门的方向走。
两人错身而过,小允子却又似想到什么一般,又匆匆忙忙追上清癯青年的步子,连声相谢道:
“太傅大人,小人说谢您,是真心的。”
“来日若有能报答您的地方,一定万死不辞。”
小太监说的真心,清癯青年笑的越发温和,却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只是颔首以对。
比起小太监不知何时的报恩,寄奴更想出玄武门去见见许久不见的谢谦。
十年?
十二年?
不记得了。
只记得有好久好久,没有见过这位在谢家所有人口中,恍若能呼风唤雨的主君。
甚至,连眉眼,都已经有些记不得了。
是什么样的呢?
清癯青年脚步慢吞吞,穿过层层宫檐,想要回忆,却又情不自禁偏移,想到还在家中的妻主上。
妻主应该还在整理那些商行的‘财报’,若是最近事情不多,可能还会打会儿千秋戏。
他先前也是第一次知道,妻主原来那么喜欢他做的游戏,平日里打起千秋戏来,不能算是六亲不认,压根就是人畜不分。
不过,饶是这么喜欢千秋戏,只要他走到身边,妻主仍会分神亲爱他,一边哄他,一边出牌。
小朱载最近更沉郁些,不过对他和妻主的尊敬一如往常,总是如尊父亲一样尊仰他,有时让他都难以招架。
数卫们也很好,有吃有喝,有说有笑,一如既往。
小九还说,等冰雪彻底消融,能不能一大家子寻个机会去踏青。
那时候十四还回嘴说,‘一群数卫去踏青,等着被敌人一同剿灭吗?’
然后十四就被小九痛殴三拳。
至于狸奴......
狸奴大王死去之后,那群狸奴伤心的厉害,不过每一只,数卫们仍都有在精心饲养,小朱载也常同他们作伴。
一切,一切都很好。
他不再会回想谢家的日子,不再会回想幽姬给他的疼痛,不会回想那些不甘和恨意......
自然,也不会想到主君的眉眼。
或者说,他觉得,自己也在长大。
那个攥着笺草逃离谢家的寄奴,大到终于有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家。
虽然部分脾性仍没改,可现在,当真好幸福,好幸福。
幸福到......
寄奴当真在玄武门外,瞧见那一位风骨清绝,眉眼寂廖的年长文士时,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那文士似乎也没有想到,门中既会先走出一个与他眉眼如此相像的人,震惊之余,便想上前。
可寄奴,只是往宫中内侍们拖来的椅子上一坐,以食指轻敲眉骨,笑道:
“归去罢。”
“谢太守许还不知道一件事,无论是名是利,我不给,谁也得不到——
天下英雄,我寄奴,想杀便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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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朝·国师传》其六十六——
【帝师辅政胤朝,先后历太祖、太宗、少帝三朝,权倾朝野,名震天下。】
......
《胤朝·九州书·少帝本纪》其二十三——
【少帝年少继位,幼而聪悟,美容貌,善举止。
天下海晏河清,莫不传颂少帝功绩。
然,日月明辉,易遭奸人妒恨。
.......
胤朝三十二年,少帝遇刺,幸得身旁一内侍舍命相救,方安然无恙。
少帝悲痛,下令以厚礼葬内侍。
内侍出身低微,真名无所查证,故而墓名只为,允公公。】
? ?寄奴扬眉吐气嘞!
第四百七十四章 春日之汛
寄奴是很厉害的人。
这一点,余幼嘉很早开始就知道。
不过,在接连听闻寄奴的政敌因为各种‘意外’离开庙堂之后,余幼嘉仍是有些震惊。
此时,她坐在北方独有的暖塌上,手上握着一把千秋戏,对面坐着与她对局的小朱载。
小朱载身旁站着疯狂给她暗示的小九,塌旁站着一边吃果脯果糖,一边观战的捌捌玖玖,八叔则在满屋子抓咪咪乱叫的狸奴......
日子安逸的很。
余幼嘉抽出一张牌,放在桌子上,作为‘中间人’的十四叹口气,宣布此轮没有戏法。
余幼嘉暗骂一声可恶,但也没有过多关注千秋戏,只是又搂住寄奴,软声细语问道:
“......那谢谦没进宫,他竟也没有闹腾?”
寄奴早已换下朝服,身着一身清透灵便的衣裳,眉眼可怜,惹人怜爱,一副欲语还休的派头。
小朱载看不过眼,也抽出一张牌戏,点在矮案之上,随口道:
“闹腾无用。”
“陛问起谢谦,内侍们只一句‘谢太守在宫外坐着等候’,陛下便歇了启用谢谦的心思,那日谢谦在宫外等候许久,却一直不得召见。”
毕竟,那个皇帝会启用如此无礼,蔑视皇威的臣子呢?
估计谢谦也没有想到,先前被谢家视为‘寄奴’的孩子,如今能有这样的本事。
更没有想到,他这样少时清贵,出身高门的名士,却连区区一道内侍的关都过不去。
小朱载笑笑,又催促道:
“怎么不报戏法?”
十四看着小朱载点出的牌,又看了看另一侧黑漆漆的脸色,极小声道:
“这两张卡牌凑成的戏法名为‘一物降一物’,妻主这边若有诸如‘许钰’‘许氏粮行’等牌,三回合内不能行动,公子这边记上五分。”
余幼嘉先是一愣,旋即勃然大怒:
“你耍诈!昨天早晨还没有这条戏法,哪里来的‘一物降一物’?”
她吵,小朱载也吵:
“昨夜先生写了新规,我连夜背的!!!”
余幼嘉立马看向寄奴,寄奴被吓得花容失色,泫然欲滴的模样也装不下去了,连忙解释道:
“昨日,许钰来信探听帝都境况如何,他有意想娶立春为妻,又担心置办下排场,惹得消息传扬,令他假死之事败露......”
“我看他心思颇真,回信之后,便顺手在千秋戏里加了一条。”
余幼嘉闻言,顿时想到这段时日里,淮南商行而来的信件中,立春总是提起许钰,一说他做账本事了得,二说他自隐姓埋名,乔装改貌后,收敛心性,与从前大不相同。
原来,两人如今当真是......?
余幼嘉索性就此放下手中的千秋牌,问道:
“你怎么回的?”
寄奴似笑非笑:
“我说皇帝自顾不暇,更不会管一个在淮南商行里的账房先生,让他有什么事儿放心大胆的去做,只是要先让立春同妻主先知会一声。”
余幼嘉手按在矮案之上,不停拨弄,随口道:
“这倒一直都有说起,只是从前没往这方面想,若是下次再来信,我便直截了当问一声就是......”
“诶诶诶!”
小朱载眼尖,看到余幼嘉的动作,顿时不满:
“你是不是在浑水摸鱼?”
“我瞧见你把牌放下,同其他牌混在一起了!”
余幼嘉动作一顿,小九连忙一把抱住小朱载,喊道:
“哎呀!男子汉大丈夫,一把输赢算什么——主子,妻主,快拨乱千秋牌——”
小朱载被抱住双臂,动弹不得,恼怒道:
“我以后再也不和你们一起打千秋戏了!!!”
“你自己打千秋戏不用点心,全靠偷奸耍诈取胜!”
别以为,他不知道她一直让小九偷看他的牌!
小朱载满心气恼,一旁捉着吃食物啃啃啃许久的捌捌玖玖闻言,却顿时警觉:
“......点心?什么点心?”
这回,小朱载可算是气了个仰倒。
一群人乱哄哄的,竟比满地的狸奴们还要闹腾几分,一时也没发现四处去抓狸奴的八叔已经离开许久。
恰在此时,八叔两手腋下各夹着一只闹腾的狸奴回返,竟又带来一个惹人惊动的消息:
“不好了——”
“近日开春融雪,南北交界处春汛频繁,已危害数十村落乡镇......”
一屋子闹哄哄的人顿时停下各自手中的动作,以稀奇古怪的姿势看向八叔。
换作平时,老古板一般的八叔没准就要唉声叹气几声,可今日,八叔一张老脸只有肃然:
“碰巧从春汛中死里逃生的人来报信,说崇安今日有一队商队,碰巧北上,被困在恒河一带。”
“而商队的为首之人,正是余三娘子。”
身旁人一个个转向余幼嘉,余幼嘉则下意识反驳:
“不可能,二娘前两日还寄信,说一家子都还好好待在崇安,三娘怎么会跟随商队北上,又被困恒河一带......”
“此事当真!”
八叔眼见余幼嘉不信,立马将腋下两只狸奴往地上放,指向外头,严肃道:
“那来报信的人持有商行凭证,就在前厅等候。”
这回,余幼嘉可算是再没了打千秋戏和胡闹的心思,她翻身干脆利落地下塌,几乎是一马当先而去。
前厅中,果真也有个人正在等她。
此人年岁约摸在三十上下,身上的水渍虽因赶路已然干透,可手脚处在水中扑腾时留下的泥沙痕迹仍在,肤色稍黑,眉毛处有一处突兀的间断......
余幼嘉一眼就瞧出了对方是谁:
“你是,瑞安的‘断眉’?”
断眉,当然是旁人给他的混称。
只是断眉自己也乐在其中,于是慢慢便也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
若是没有记错,此人出身一年里三百天都在漫水的瑞安,‘妙手’的功夫一直不错,平日里随着商队奔走,帮着商队干一些事儿,没事儿时就变变手上戏法,也慢慢积攒不少名声。
断眉眼见余幼嘉前来,今日来的恐惧一下涌上心头,语无伦次的说道:
“县令大人......三娘子,三娘子被困住了!”
“她,她非说太久没有见您,要给您一个惊喜,告辞崇安亲眷跟随商队北上,可没想到却撞到几十年难得一遇的春汛......”
“我自幼在瑞安长大,水里功夫好些,故而用牛皮吹了气囊,博命游过恒河,这才到此处报信......”
可,可三娘子,以及商队里面的那群人,全部都没能出来!
第四百七十五章 浩浩汪洋
全部,都没能出来?
余幼嘉闻言一惊,随即勉强定下神智,问道:
“商队这回出来可有带粮草?三娘可否有往高一些的地势走?”
若是这两项都有,那多少应该能够撑一段时日......
“有!不过想要活命......难!”
断眉已经完全是一副哭丧脸:
“这回春汛甚急,大人您都不晓得那洪流到底有多大!”
“恒河水已经上涨没过民居,不少地界都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我自幼在水里长大,自然知道涨水后的危害,临走前让余三娘子带着人往山上走,可当时情况混乱,一群人东奔西走,也不知去了何处,乱局之中商队也不见得能带走多少粮食......”
如今,人不知道在何处,也不知有多少粮食傍身.......
赫然已经是到了最差的情况!
余幼嘉面色极度难看,咬牙道:
“备粮草,备皮筏,我去找三娘。”
事已至此,埋怨三娘瞒着她北上已经无用,还不如早些寻人。
听断眉的说法,恒河两旁受灾的情况估计十分严重。
水势之下,早争一瞬,没准就能多救一人。
而之所以准备皮筏,不准备船只,一来木船难以随身携带,二来北方不善水,造船只的技艺也只停留在表面,远不如南人。
断眉既能靠一张牛皮气囊而来,料想一旦会更适合。
更何况皮筏中还有气,纵使落水,也还有机会自救。
余幼嘉一项项将事情吩咐下去,而匆匆追逐而来的寄奴与小朱载二人对视一眼,小朱载斩钉截铁道:
“我去求陛下允我救灾,劳烦先生仍留下准备后方调度。”
事急从权,寄奴从来也不是看不懂眼色的人。
于是,他很快便答应下来:“好。”
一群人闻风而动,余幼嘉迈步便要走,犹豫一步,又回来往寄奴唇上亲了一口:
“不是丢下你,你等我回来,什么都由你。”
天下万事,说纷杂也纷杂,可说简单,却也十分简单。
只一句话,寄奴便觉得自己又幸福了。
不是妻主不带他,而是妻主主外,他主内,一切都十分寻常。
妻主只是暂时离开,等办完事儿回来,又会好好爱他......
光是想想,他的心便无法抑制的柔软下来,再也难以不甘,或是生恨。
这回,余幼嘉总算是放心离开。
她比小朱载先行一步,带上先前知道商队最后一次出没位置的断眉,带上能搜罗到的所有皮囊,再有自告奋勇帮忙的捌捌玖玖两兄弟。
几人轻装简行,连夜打马几乎是大半日功夫,便至恒河以北的宣城。
至于为何是宣城......
因为,无法南下
余幼嘉站在宣城城墙上往南看,天地之间,只可见一片浑浊的汪洋。
天空与水面几乎模糊成一片。
拂面的春风湿漉漉的,带着河底淤泥的腥气。
城外本该春种的农田早已不见踪迹,只有几株老槐树挣扎着露出半截的枝干,在汪洋中艰难顽抗。
早已分不清何处是‘恒河’的河水,没过几处零星草屋的腰身,仍在蔓延,向着这座城池匍匐而来。
余幼嘉站在城墙之上看得真切,城墙根下,原本已经有些萌芽的草地,不过几息之间便被没过,再也难见一丝草青。
宣城的城墙虽早已关闭,可抵挡不住这样的涨潮。
越来越多的杂物,沿着涨水的水流而汇聚到城前——
树枝,碎布,甚至还有一头发白的家猪尸体,随着涨潮的水流撞在城墙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余幼嘉听着这一声闷响,一时间头痛欲裂。
城内水位渐高,城头源源不断挤上携老怀幼的百姓。
有些百姓将老人孩子送上墙头之后,因为舍不得城中的家当,又咬着牙折返家中。
守城的兵卒面色紧绷,不断将一袋袋沙土垒在城墙后,试图堵住最后的屏障。
几个士兵嘶哑着喉咙让那些撤下城墙的百姓快些回返,可声音却被风声吹散,又被底下哗哗的流水声吞没。
余幼嘉又一次头疼欲裂,环顾四周,指向城前漫无边际的汪洋,开口询问断眉:
“你可能瞧出三娘与商队最后一次出现的大致方位?”
断眉脸皱成一团,为难道:
“先前我离开商队时,商队还在一处乡镇,水也还没有淹到这座城池,如今外头白茫茫一片,站在此处瞧望远山,只能瞧见一个模糊的山顶,实在是.......”
实在是,不敢打包票啊!
如今只能希望,余三娘子明事理晓黑白,带着人晓得往山上避难,如今山上虽没有什么东西,可只要有树木,能暖身,就算是挖野草也能顶住一段时日!
不然,不然余三娘子若当真有什么好歹......
他们这群人,是当真无颜面对县令!
余幼嘉也明白这样的场面,逼迫断眉无用,左思右想,又问道:
“小朱载可领兵来了?”
这回,和先前他们在瑞安决堤淹城时的境况其实完全不同。
那时的水位其实并不算太高,而且上游之人都很清楚,上游的积水有限,只要开城泄洪,水势减弱很快便会消退。
可春汛是上游源源不断的冰雪融水,沿着恒河而下,不知何日何时才能消退,若是再倒霉些,河岸两旁被淹没只是迟早的问题,更别提水退找人。
如此,就需要很多很多人手与沙土来抵抗洪灾,才能不让此城,甚至是更远的城池被淹没。
小朱载......
余幼嘉沉思几息,才发现压根没人应她,不免奇怪道:
“怎么不说话?”
数卫间同小朱载私卫心腹间的联络一直很频繁,平日若是有什么大事,说是合二为一都不为过。
余幼嘉若是不收信,平日里知道的东西都不一定有他们多,怎么如今一个个都装成哑巴了?
许是余幼嘉疑惑的眼神太明显,许久,捌捌玖玖才硬着头皮道:
“先前上城墙前,刚巧收到树伯的来信。”
“他,他说陛下没有准许公子率兵救患赈灾,而是让太子率兵,袁相为辅,两人一同治水。公子据理力争,却被陛下连同袁相以不合礼法为由,一顿劈头盖脸的痛批.......”
“如今太子和袁相应该也快到了,只是恒河涨水甚快,想来不会行至如今有些危险的宣城,会往旁的城池去.......”
自从小朱载单独开府,私底下大家都称呼他为公子,而不是如从前一样的‘二公子’,以同东宫的那位区分。
余幼嘉闻言先是一愣,旋即便是怒不可遏:
“救灾不上前线,往其他没那么危险的城池去?”
“那还救什么灾?不如让朱焽早些回去找他爹娘,当他的宝贝太子去!!!”
第四百七十六章 倒霉县令
余幼嘉的暴怒,没几人能承受的住。
不但是捌捌玖玖没敢接话,连城头另一侧一同躲避水灾的百姓们都往他们的方向看了几眼。
余幼嘉暴躁地在原地踱步走了几圈,突然就卸了力道:
“算了,算了......”
帝后不死,朱焽这辈子怕是只能这样了。
若是原先在崇安安心耕作的温和青年,他说什么都会来。
而如今,那人已经是太子了。
太子这个名头之下,要顾及的东西便多了不少。
纵使他想来,只怕也会被条条框框所桎梏。
莫说是帝后夫妻不会愿意太子以身犯险,就算是袁老先生,只怕也会以‘太子乃国之储君,为保国本’的缘由劝阻一番。
朱焽不来......
不来,就算了。
起码他带了足够的帮手,若是有人受灾后能侥幸逃到朱焽所在的城池,想必也能捡回一条命。
这样,也已经够了。
余幼嘉闭了闭眼,终究还是泄了些许心口的郁气,又问道:
“小朱载被阻挠后,便也放弃,再不赈灾?”
这回捌捌玖玖倒是精神震了震:
“不是,公子听闻太子要往此处来,又顾念着此处已经有您,便径直率兵往恒河上游而去,想从上游分流改疏,缓解春汛!”
小朱载不愧是小朱载。
余幼嘉听了这话,心中那点儿郁气终于消退,又吩咐几句,留下几人在城墙上留候,随时观察情况,便顺着城墙而下,淌过已没过小腿的浑水,很快找到一处城中县衙。
宣城只是一座小城,规模同崇安差不多大,不过县衙却比从前的崇安还要老旧许多。
余幼嘉进门时,县衙中甚至不见一个衙役,所有人全部都去抢险救灾......
不,倒也不是全部。
余幼嘉逛了一圈,才在明堂的桌子下发现一个蹲着瑟瑟发抖的人影。
那人虽有些瘦削,可身量却不矮,挤在桌下发抖时带动整个桌面都隐隐发颤,连带着笔墨纸砚惊堂木等物发出一连串的磕碰声。
余幼嘉初时以为此人是躲到县衙中,想借势抱住性命的百姓,离得近了才看到他穿着一身明显有些老旧的官服,还在不停地碎碎念:
“要死了,这回是真的要死了......”
“呜呜呜......”
“爹娘,儿子不孝,对不起您们二老,早知道儿子说什么都不来宣城当这个县令,先前的皇帝十几年不发俸禄,新皇帝登基如此久也不发俸禄,儿子好想念咸菜煮豆腐,早知道,早知道说什么也不远离故里.......”
“呜呜呜......”
“狠狠心,我要狠狠心,如今反正都要死了,我要当个贪官!我要出去鱼肉乡里!我要出去吃香喝辣!我要出去祸害女......不行,这个不行,媳妇探亲回来若是发现我这样,会伤心的.......”
“话说回来,鱼肉乡里,吃香喝辣好像也不太行,外头的百姓待我很好啊!昨日还有人给我送鸡蛋补身体,我怎么能拿他们的东西呢?”
“呜呜呜......”
“我没本事,我没本事啊,衙役士兵们如此信任我,听我的话去抢险赈灾,我却那么胆小,只敢躲在这里......”
.......
一连串的‘怂包’言论,越来越抖的座椅。
说实话,若不是时候实在不妥当,余幼嘉几乎就要笑出声来。
虽说君子轮迹不论心,论心无人真君子。
可这位躲在案桌下碎碎念的县令,确实是有些好玩。
余幼嘉敲敲桌面,咳嗽一声,正想开口说些什么,便见那案桌下的人影听到她的敲击声,又吓了一跳,桌面猛地一颤,不少东西顺势往桌下滚去。
余幼嘉眼疾手快,却没能抓住所有东西,勉强抓到几道细影,定睛一看,正是几只已经有些秃的毛笔。
再一眼,才是和桌案下的人影对上视线。
那男人约摸四十岁上下,面容说不上多老态,但亦有些奔波的沧桑,眉尾与眼尾好似天生比眉头与眼头的位置低一些,致使整个人的眉眼低垂,一脸苦大仇深之相。
余幼嘉猛地对上这张脸,被对方身上的郁郁之气吓了一跳,那人瞧见男装着装,一身匪气的余幼嘉显然更害怕,一下垂头丧气地更厉害:
“我要死了,这回我是真的要死了......”
这回,余幼嘉实在是没忍住,出声道:
“梅县令?”
往县衙走的这一路,余幼嘉也不是没打听过这位县令,多数人听到她打听县令,无论当时为逃命有多奔忙,都愿意停下脚步,为她指明一个方向,再说一声‘梅县令应在县衙’。
余幼嘉能感觉出这位县令在百姓中的口风大概不错,只是她先前还以为这位县令是个顶天立地,如袁老先生或荀老先生一样的读书人,没想到......
“是我......”
那声音弱弱,很有些沮丧:
“是我,梅郓。”
“听着有些像是‘霉运’,对吧?其实我这一路也真很倒霉,早知道就不科考了,不科考,我就不会来此地做官,不来此地做官,也就不会十几年都拿不到俸禄,让媳妇跟着我吃苦......”
眼见话题越扯越远,余幼嘉赶忙打断道:
“我乃建宁府崇安县的县令,上京述职,途经此地,正巧被春汛逼入宣城,故而特来拜访。”
“如今水势滔滔,实在难辨方位,您此处可有周遭的地形图,可否借我一观?”
梅县令仍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勉强从桌案下爬出,余幼嘉以为他要给她拿地图,没想到,对方却说:
“唉,我还是不该来此处,倒霉就算了,如今还有人骗我......”
“我且问你,你这般小的年纪,如何能当县令?况且,县令是地方官,从不用进京述职,你又如何解释?”
余幼嘉没想到这苦大仇深的梅县令洞察力竟如此敏锐,可仔细一想,却感觉合该如此。
先前那个天下,越是没本事没良心,越能吃香喝辣。
而有本事,有良心的人,才能十几年不得俸禄,却仍能守好一方百姓。
意识到对方是个聪明人,余幼嘉反倒松了一口气,一点儿也没有被戳穿的自觉。
她笑道:
“自然是能解释。”
“因为我出身江陵余家,是往日名重天下的余老太爷的孙辈,先前余家遭前朝末代皇帝贬谪,流亡至建宁府崇安县,我将挤走清官,鱼肉乡里的马县令杀了,又承蒙乡亲厚爱,这才取得官印,当上县令......”
“梅县令应该知道这些,对吧?毕竟,我若记得没错,您当年也是我祖父的门生之一。”
第四百七十七章 水患难治
从老妇人那儿得到的名单,余幼嘉印象极深。
加之见过袁老先生,她便越发肯定名单上的人,都是有真才实学本事的人。
余幼嘉本以为自己这一番话下去,多少能换得些惊讶。
对面之人没准就‘精光一闪’‘眼神一亮’,一扫颓废,显露自身本性,同她攀谈。
亦或者,对方对余老太爷的师生情谊颇深,一时涕零,怀念当初求学时经历......
更偏激一些,会质问她为何杀害崇安前一位县令,质疑她是道德败坏之徒......
然而,什么都没有。
梅县令只是微不可查的一顿,便越发颓靡起来,心中想道:
“如今这话当然随你说,我又不是余家族谱,怎么知道到底是不是?”
“话说回来,好久没人提起余老先生,从前文章上一点儿错处,老先生就爱捉住不放打我戒尺,若真是他孙辈,我就得想办法扣留他一阵,随便找个由头,也将当年的戒尺打回来......”
“没错没错,打回来......”
余幼嘉沉默几息,突兀开口道:
“梅县令,我还在听着呢。”
“你是不是将心里话和要开口说的话搞反了?”
不然,当着人的面说要打人戒尺,这不就是‘当面密谋’吗?
梅县令一愣,以极快的声音背过身去,又碎碎念道:
“什么!刚刚不小心将话说出口,居然被听到了......”
“如今打草惊蛇,莫说是打对方戒尺,这人一脸刻板肃然,莫不会还会同老先生一般,反将我打一顿吧......”
“唉,我果然是干什么都不行。早知道就科考了,不科考就不用来当县令,不当县令就不会十几年拿不到俸禄,也不会让媳妇跟着我吃苦.......”
余幼嘉在他身后欲言又止,眼见对方又越说越歪,没忍住道:
“梅县令,要不您先将地图取出,再慢慢念叨吧。”
“我有一亲姐,名为余三娘子,渡恒河时遭遇春汛,如今不知所踪,若有地图能探视方位,我再用皮筏去寻,也好趁早令她脱困。”
“外头人都在努力救灾,只有您在自怨自艾,可不是什么好事。”
那背对余幼嘉的身影颤抖的弧度越发大了些许,不过这回他倒是当真动了起来,往后堂而去:
“被骂了,又被骂了......”
“虽然不是余家族谱,可这感觉好熟悉,好令人害怕......不能打我吧,当真不能打我吧......”
余幼嘉听着这声音,正欲跟上步伐,这才发现对方走路的动作极慢,几乎堪称‘挪动’。
视线下压,梅县令一只腿脚先迈一步,带动身体朝前挪动半步,随后再拖动另一只明显有些僵硬的腿脚......
此人先前躲在桌案之下,爬出时还算利落,所以余幼嘉先前竟没有瞧出,此人的腿脚原是这般不灵便。
天生,还是有顽疾旧伤?
虽然都说有天残者不能科举,可依前朝的混乱,只要有银钱,堪称百无禁忌,自然也没几个人当真遵守这些,故而余幼嘉一时也有些吃不准。
余幼嘉心中过了几道念头,又纷纷扬扬消散,唯一留下的一道竟是——
余老太爷当时就不该省笔墨!
当年若将这些学生们的脾气秉性也一并写出来该多好,如今这不是恰好能派上用场!
梅县令这样周身丧气的人,她也少见,着实是不知道如何相处。
前头的身影停下,打开一间内里几乎只有一副桌椅,还有数个箱柜的书房,余幼嘉几乎是一眼,便瞧见桌椅前有一张足足占据半墙的硕大地图。
一道蜿蜒壮阔的河流将牛皮地图上下切割成两份。
宣城位于地图上侧的中间,所辖地界内的各项布防建筑标注极细,因绘制技艺十分高超,余幼嘉甚至一眼就看到了几处地势较高的地界。
而除却宣城之外,地图中虽也标有四五座城池的方位,可除却城池名字之外,关于地势,布防,城中重要的各项建筑,完全就是空白。
余幼嘉的目光细细扫过恒河,一一将恒河两旁的城池分别记在心中:
“其他城池......”
梅县令倒是聪慧,一听她开口便知道她要说什么,只是这位颓丧的读书人少不得又是一阵唉声叹气:
“恒河水时有泛滥,前些年狗皇帝不治水,咱们几个恒河旁的县城,便只能自己组建起来,派人粗略绘制一副治水图。”
“然而那时天下朝不保夕,旁边的县城县令换了又换,有一些愿意花精力与银钱治水,有一些又不肯,更有一些本就是买官而来,生怕周遭人朝自己的地盘下手,不敢给出布防图,所以就这样一直耽搁着......”
“唉,若是这张图能完成,沿途各个县城设置不同举措,如今这春汛,想来也不会这么严重......我果然是一事无成,早知道就不背井离乡科举......”
眼见对方又要再翻来覆去倒一遍,余幼嘉连忙打断道:
“治水!先治水!”
“实不相瞒,我确实在京中有些人脉,刚刚接到传信说,这回太子殿下亲自带袁相治水,很快便能带人到恒河旁诸城......”
治水最缺的就是物资与人手,还有水患后的防疫。
余幼嘉以为对方听到太子前来,会振奋些许,没想到......也没有。
梅县令这回几乎连站都站不住,几乎要滑倒到地上去,唉声叹气更是震天响:
“完了,当真完了......”
“朝廷怎么会让太子和他来治水,太子金尊玉贵,肯定不亲临恒河,不亲临恒河,又怎能有准确的判断,以及应变的能力......”
“至于袁炜,我与他是同期举子,当年穷到分租同一个客舍,两人就隔一道帘子,若说先生是老古板,那他就是小古板......”
“若是没记错,他先前也待过崇安数十年,你先前说被贪官挤走的清官,想来就是他?治水不是儿戏,崇安十数年没有水患,他又如何知晓怎么治水?”
余幼嘉心中一跳,一声后知后觉的‘不好’,这才涌上心头。
对方说的没错,先前崇安被袁县令治理的极好,故而她一直对袁先生极度放心。
然而,水患的治理,可不是说能治就能治的!
从前没有治过水,这回的春汛又如此严重,袁先生随太子出行,想必是随侍太子左右。
没法亲眼见到恒河水涨的场景,他们二人,当真能够治好水吗?
第四百七十八章 天命无情
纷杂的念头在余幼嘉脑中狂舞,而后在某一息,诡异的平静下去。
余幼嘉有些突兀的出声道:
“梅县令,容我多嘴问一句,你说我祖父打你戒尺,他老人家从前可否打过袁先生戒尺呢?”
梅郓似乎也没想到,话题跳转如此快。
不过他的反应极快,不过一息,便又是一声叹息:
“没有......”
“从前先生就喜欢打我戒尺,唉,我果然没用,从前就不讨人喜欢,纵使这么多年过去,我也比不上袁小古板,他如今已当上宰相,我还在此处当县令.......”
“甚至连县令的俸禄都十几年没拿到手,我果然当年就不应该背井离乡科举.......”
余幼嘉被吵的耳朵疼,索性坦言道:
“我觉得不是您没本事,而是您太过颓丧,老祖父许是见你分明怀宝藏玉,却要自怨自艾,总觉得自己不行,故而想要激励你一番。”
说句实话,余幼嘉这一路从南到北,该见不该见的人早已见过不少,虽说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特点,可却一点儿也不令人意外。
然而,今日却不同。
自进门开始,此人便一再惊讶余幼嘉。
从对身份提出疑点开始,便足以见此人思绪敏锐,面对太子和袁先生,亦能剑走偏锋,一击中的......
不过,真的太颓靡沮丧。
本事是有的,可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不信任自己能力的人呢?
旁人若有一分本事,巴不得显摆成八分,这人倒好,有八分本事,却只觉得自己有一分。
当真是,当真是......
余幼嘉想破脑袋想找出合适的形容,可还没等她想出个之所以然,便听梅县令嘀嘀咕咕道:
“我这样的人,有什么好激励的呢?”
“不成,不成的。我没本事,打我才是对的......”
“你既说你要去救你姐姐,这副地图你就取走罢,不管你是谁,我无心探究,也无意分辨,只要能多救一条性命,就是好事。”
余幼嘉张张嘴,又见梅县令拖着明显有些不灵便的腿脚,又折身离开。
待余幼嘉取走地图,路过明堂要离开,便见那位梅县令竟又一次躲在明堂的桌椅下,一边碎碎念,一边瑟瑟发抖:
“唉,要死了,这回是真的要死了......”
“我没用,我不敢出去,我这腿脚出去也只会拖累人,衙役们先前知道我躲在这里,有什么事儿应该也会来此处问我罢?他们应该知道吧?”
“早知道,早知道就不背井离乡科举.......也不知道媳妇省亲何日回来......”
余幼嘉先前出言,是想点醒此人,可见此人完全是一副无可救药的颓丧,又有些蹙眉,没再说什么,径直转身走出县衙。
而在她身后,那道碎碎念的声音忽然一顿,数息之后才继续道:
“好像,确实是好像......”
“这副干净利索的做派,还有那对中正肃然的眼睛,想来确实是厉害的少年郎,等年老后也能成为先生那样的人吧?”
“希望他救姐姐时,也能多救些百姓,我,我不行,我是无可救药的人......”
.......
余幼嘉走出老远之后,还在想县衙里那个聪明,而又颓丧的县令。
可思来想去,又着实是拿人家没法子。
若人家有个好腿脚,她还能指责对方指派衙役士兵堵水,自己却躲在后头,贪生怕死。
可人家腿脚偏偏有疾,他这样的人,能不上前头帮倒忙,确实就已经算是帮忙......
人很难苛责旁人同自己一样。
不过对方的问题,显然是很大,很多,如今水势危急,确实不该同人拉扯太多。
话是这样说,可余幼嘉折返城墙,将手里取得的地图递给断眉等人之时,言语间还是带了些郁闷:
“这是从宣城梅县令处取得的地图,那人有些......有些古怪,腿脚也不灵便,他的命令是让人救灾治水,想必帮不上咱们太多。”
断眉与捌捌玖玖三人,在余幼嘉离开的这段时间内,顺手捞起不少落水之人,此时袖口鞋袜全湿,贴在身上狼狈的厉害,寒风一吹,多少有些打摆子。
余幼嘉这话声音没收住,断眉闻言,连忙竖起食指放在唇前,连声道:
“嘘——嘘——!!!”
余幼嘉稍一挑眉,便见周遭同在城墙上的百姓们各个瞪着古怪的神色盯向她。
断眉朝着那些百姓赔笑,捌捌玖玖连忙将人拉到一处人比较少的角落中:
“妻主,您别当着此处百姓的面说这些,我们刚刚救人之时,探听到此处的县令在百姓心中地位颇高,您当着面说他们县令古怪,他们自然不愿意听。”
“对呀对呀,那些百姓先前对咱们挺和善的,还问咱们如此有本事,要不要去县衙当个官吏,您一句话,咱们白干半天......”
余幼嘉略略有些惊奇,疑惑道:
“我刚刚见过那位县令,十分颓丧,言辞之间也颇有压抑,同他相处并不是十分畅快。”
“此处百姓,为何又会以他事事为先?”
有能力归有能力,可也得会做人不是?
不然闷头蛮干,便是孤家寡人,旁人不会理解,更不会赞同。
可这位梅县令,似乎与那些人又有不同,能让百姓们处处维护,甚至连听她说一句县令都听不得?
玖玖猛一拍掌,颇为自得道:
“亏得我聪明,见情况不对也打听了这个!”
“此处百姓一说,梅县令自来宣城之后,有意治水,却没能得到朝廷助力,只能拉拢周边各县,想要一同治水,可这事儿也没成,反倒是成日为百姓奔波,坏了腿脚,前些年亲自下水救灾,又被水中脏东西咬到,一条腿彻底残了。二说,他当年有个结发妻子,十几年前妻子带着刚年满一岁的孩子回家省亲,结果恒河水涨......两条性命,一条都没能回来。”
“您刚刚说他古怪,或许是有些古怪,我打听的时候,发现虽有些人极力隐瞒,可听意思,这位人人传颂的梅县令,似乎有些‘疯’......”
原先的疑惑,随着言语一一揭开。
万事万物,皆有缘由。
余幼嘉闻言心中狠狠一跳,没有搭话。
玖玖以为妻主还要听更多,连说带比划道:
“不过,他们又说,县令只是比从前絮叨一些,但确实是个好人。”
“若是世上还有人能治恒河水患,肯定就梅县令一人!”
第四百七十九章 一叶扁舟
“若是世上还有人能治恒河水患,肯定就阿妹一人!”
天地轮转,一城之隔的舒城。
三娘躲在一处地势较高的鼓楼之上,骄傲地喊出同玖玖十分相像的言语。
身旁都是因滔天水患而瑟瑟发抖的姐姐们,三娘年纪最小,却如浑身长满胆子一样,浑然无惧,再度出声:
“莫要害怕,断眉叔已经去搬救兵,阿妹一定会来救咱们的!”
“况且,阿妹从前怎么对自家人,旁人不知道,你们还不知道吗?”
“饶是咱们这回不幸死在水患中,她肯定也会找到咱们,将咱们的尸骨带回崇安!”
这是余幼嘉一贯给她们的底气,行走于外乡的崇安人,每每念及如此,心中就能凭空生出一口熊熊燃烧的气。
旁人听三娘这么说,顿时又有些提振起精神来。
只是,人群中有一个年岁不小的憨厚妇人犹疑道:
“只是咱们跑得匆忙,城外那么多的粮食与货品也没能进来,眼见城内的水已到小腿,等晚些百姓们收拾完家当,迟早也会发现鼓楼。”
“届时咱们没有粮食,没有防水防寒的物什,连用银钱来换些东西都不得,说不准还会被舒城的百姓赶走......只怕是,熬不到县令大人来找我们吧?”
这些话又犹如一盆冷水,浇在刚刚被三娘提振起来的士气又是一散。
另一个干练些的妇人呵斥她:
“你这人,光说些拉磨倒灶的话,旁人赶咱们,咱们就不能再换个地方?”
“咱们姐妹像先前一样,手拉着手走,若是有人摔倒,很快就能将人拉起来,咱们还能往宣城跑,往利城跑......”
“虽然,虽然现在看不清路,可咱们姐妹齐心,哪有什么难关?”
那憨厚妇人被一通责骂,却一点儿也不恼,竟像是长舒一口气似的,挪挪屁股径直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墙边,解了鞋袜开始拧干。
三娘见其他人也是差不多的举动,心中那块大石头也终于稍稍放松些许,丢下一句‘我去外头瞧瞧’,这才转身离开鼓楼的券洞,往券洞外的了井走去。
了井说是‘井’,其实并不确切,只是一个只有井口大小的了望位,并不容易被发现。
不过,此时却刚好适合三娘。
三娘一躲进了井之中,一直克制的眼泪霎时就滴落下来,眼睛也慢慢红了。
与表现予旁人的无惧不同。
后悔,她现在心里,好后悔。
无论是出门前和二娘吵架非要北上,还是硬磨着商队要跟着一起走,耽误一天的行程,致使现在被困春汛......
她都后悔的不得了。
若不是她耽误商队一日的行程,说不准,一日之差,商队刚好就能恰好渡过恒河,说不准现在一群人也不会被困此地。
她其实,其实心里对这回能不能活着,并没有她口中说的那么有把握。
而令她最最后悔的是,她出门前还同二娘闹别扭,大吵一架。
本想着去见完阿妹,去北地买些东西回家,哄哄二娘......
如今,如今还不知道能否回去呢!
若是真回不去,还不知二娘那一口气得怄多久,下辈子还愿不愿意同她做姐妹.....
越想越后悔,三娘眼泪流的也越来越多,一群人自周遭村庄中遇险,折腾奔波到此处已经差不多一日有余,腹中一直空空,她哭着哭着,便靠着身后的石墙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许是因为太疲惫,太渴求脱困。
三娘做了一个十足十的美梦——
先是有人在她耳边大声呼唤‘有人来救咱们啦!’‘船!有船!’......
随即,她就在一片天朗气清,阳光明媚之中,瞧见了远远驶来,如传闻中蜃楼一般巨大的船只!
阿妹立在甲板处,举手一挥,硕大的钟楼便霎时出现在了巨船之上!
而城中,城外,甚至是恒河旁的污水,全部都如潮汐一般退却,天地间仍是一片祥和,宁静。
仙人!
仙迹!
阿妹这哪里是去京都,这分明是成神仙了!!!
三娘讶异又惊喜,狂奔下鼓楼,到达阿妹面前,正要拉着阿妹的手好好看看神仙的手和凡人的手有什么区别,刚刚伸出手却又碰到了一片冰冷。
那片冰冷刺激得三娘一抖,这才发现,面前不是什么阿妹,而是鼓楼的城墙。
外头也不是什么天朗气清,日头明媚的好天气,而是天色大暗,显然已至深夜。
三娘没抗住,又有些想哭,可刚刚瘪嘴,这才发现,梦是假的,阿妹是假的,获救是假的,可.....
可呼唤声好像是真的!
正在,鼓楼的另一侧!
三娘一愣,想要站起身,才发现自己的腿脚不知何时已经蹲麻了。
可呼唤声太过欣喜,她不愿意放弃一点点求生的机会,只能咬着牙,扶着城墙爬起,一瘸一拐绕过券洞往声音来源处走去。
商队的姐妹们几乎都挤在鼓楼另一侧,正朝外拼命挥手,三娘一到,便有几人放松下来:
“三娘子,您这是去哪里了?咱们找你好久都没找到。”
三娘不好意思说自己躲在了井中哭,便含糊道:
“我刚刚寻地方歇了一阵......外头发生何事?”
含糊其辞很有用。
或者说,现在大部分的人都在外头,也不好细细追问。
有人便连忙道:
“入夜后下了一阵雨,致使舒城的水位涨得越发厉害,如今外头的水已经快到鼓楼的二层.......”
水位快到鼓楼的二层?
鼓楼位置在城中可已经算高!
鼓楼都快被淹到二层,那外头的民居岂不是已经......
三娘知道事情重大,连忙迈着几乎不能动弹的麻腿一瘸一拐的凑到众人身边往外看去。
天地间一片昏暗,不过果然可见污浊肮脏的水面,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迫近她们。
不过......
天地间,却又有一道微弱的火炬,点亮长夜。
没有巨大如蜃楼的大船,只有一条不知何处来的小舟。
小舟前举着火炬的男子约摸二十岁上下,眉眼挺拔,衣着虽洗的泛白,却十分齐整,站在摇晃舟头,衣袖与衣摆也一丝不苟,不带一丝褶皱,倒勾勒出一丝与年纪并不相符的古板严肃派头来。
许是三娘拖动腿脚时摇摆的弧度太大,那年轻男子和她对上视线,下一瞬,便朗声道:
“我乃当年袁相之子,袁朗!”
“此番特奉太子殿下与袁相之命,来此地救灾......你们有多少人?”
? ?券洞:建筑结构,简称“拱”,或“券”,又称“拱券”、“法圈”和“法券”,指的是鼓楼楼上存放钟鼓的门洞。
第四百八十章 春水行舟
袁,袁相......?
这不正是,崇安之前的那位清官!?
三娘脑中迅速将人对上号,立马就开心的几乎落泪——
袁家是什么家风,整个崇安谁能不知道?
先前闲时同崇安百姓们谈及往事,但凡是提到袁县令,没有人不夸赞的!
如今袁县令成了宰相,奉命救灾,不但有他,而且连太子殿下都来了?!
三娘有些激动,腿部阵阵麻意却令她不得不冷静下来,她想了想,也扬声对那条小舟道:
“我们此处有十八人!”
“袁公子,你这救灾是打算怎么救?我们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舟上可有吃食和被褥布头,能供咱们先吃点儿东西,取取暖?”
舟上举着火炬的严肃青年闻言便是摇头:
“我们来时匆匆,无法携带太多东西,大船带不了,小舟则太小,想救人便无法带太多辎重。”
“所幸,咱们在舒城城南外发现一处地势较高的山地,比留在此处空等水势蔓延要好,我能带你们去那边......不过此小舟一次最多载六个人,我将你们分批带走,放在山上,只要上山,折些柴火,寻些野菜应该不在话下。”
众人闻言便是大喜,三娘一口答应下来。
那严肃青年便将火炬插在舟旁的豁口处,旋即取出绳索,一个干净利落的绳结很快从他指尖下结出,青年摇晃绳套,瞄准鼓楼墙上一处凸起——
那绳索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稳准狠一下挂住凸起。
青年再次发力,收紧绳索,那小舟便慢慢朝着鼓楼靠近。
三娘此时才发现,那袁家子虽乍一看十分瘦削,可力气却大,身量也不矮,因为要收紧绳索时需要发力,故而肩臂处隐约露出紧绷的线条......
这副利索的模样,显然平时也做过粗重活计,而且还不少。
袁相家的孩子,竟还要做这些活计吗?
三娘不清楚内情,但到底是多留了个心眼,她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干练妇人道:
“如今的水位还能再撑一会儿,这小舟最多只能载六人,除却他一人,还有五个位置,我先带四个身强力壮的姐姐随此人走一趟......”
“若我下一趟没有随舟一起回来,你们便不要跟随此人走,留在此地,再不行就往上鼓楼顶爬,一定要撑住,等阿妹来救我们,知道吗?”
干练妇人本为有人来营救而高兴,闻言立马反应过来:
“三娘子,您的意思是.......”
此人,不是来救她们的吗?
怎么三娘子跟着去,还要跟着回来,还说若没回来,让她们先别走?
莫不是......
莫不是此人有危险?
三娘咬牙,道:
“阿妹与阿姐都常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总觉得堂堂一个朝廷宰相之子,不能如此寒酸,如今外头洪水滔天,若是他将我们带走卖了......也未可知!自然要小心些。”
虽说她占了一来一回两个位置,可仔细一想,青年会带她们去何处也未可知,万一要加害她们,后头的姐妹们一点儿不知情,便只能前仆后继的去送死......
干练妇人面上喜色慢慢消散,郑重点了点头。
三娘则是为自己的机智而有些高兴,先前二姐总说她小脑袋瓜子不聪明,如今一看......
这不是挺聪明的吗?
经历过那么多事,她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哭哭啼啼的三娘了!
正如此想着,三娘略微一垂眼,便对上一双如古井无波的眼神之中。
小舟离鼓楼还有三尺,便因为舟身与鼓楼天然而就的高低差而被迫停下。
严肃青年如今踩在船头,刚好矮三娘两个头。
三娘一愣,有些犹豫怎么下去,便见那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青年已背过身去,微微躬腰,露出布衫下绷紧的后脊梁骨。
“踩。”
只一个字,平直得像他眉梢的弧度。
那一瞬,三娘忽然又有些后悔。
她怀疑此人是坏人,此人倒矮下身愿意给她垫脚......
这是坏人能做出的事情吗?
没听过几个坏人还会做这样无用功的事儿,饶是让她们自己下舟,她们也不会多说什么。
三娘踌躇片刻,到底将绣鞋轻轻落在他肩胛骨之间。
隔着一层鞋底,三娘后知后觉,脚下青年穿的布衫内竟没带棉,仅仅只是一件薄薄的单衣,脚踩上去,能觉出底下肌肉如拉紧的弓弦,稳得没有一丝震颤。
三娘心中一跳,连腿脚处的刺痛都好了不少,没敢踩第二脚,连忙飞也似的落到小舟之上,不敢去看青年。
而青年则完全没看她,只是奋力握着绳索,闷声道:
“若还有腿脚不便者,可先走。”
腿,腿脚不便者?
此人矮身给她垫脚,莫不是以为她腿脚不便?!
三娘一愣,便见鼓楼上又干脆利索的冒出几道身影,只是她们腿脚身手都挺灵便,也没有踩青年,便径直下了小舟。
青年面上仍是一脸肃然,无波无澜,一边晃荡绳索,试图将套在墙上的绳圈收走,一边细细同被留在鼓楼的其他人交代事由:
“若没有意外,我大概两炷香的功夫便能将她们送到,再返身回来接你们。”
“若是有意外......大概便是小舟触物,或是天又下雨,实在无法行舟,你们尽力往高处走,我大致知道此处方位,只要鼓楼还露顶,我便有办法辨析,回来接你们。”
“还有,我所驾之舟已经是救灾者中最大的舟,其余出来搜罗生者之人,船只会更小,或有一些人干脆便是大木盆,若是遇见他们,他们舟上会有一些吃食,你们报我的姓名,他们会给你一些能用得上的东西,你们先对付一下,我会尽力早些回来。”
严肃青年事无巨细交代一通,三娘越听心里跳的越厉害。
她已经隐隐约约意识到了自己的愧疚与羞惭,只是有些不敢承认。
而等严肃青年当真平平安安将她们送至一处全是百姓的山头,三娘再想开口,便已经有些难以启齿。
三娘犹犹豫豫,不肯下舟,眼见青年已明显面露疑惑,实在无法,仍是再度开口道:
“袁公子,能否......能否再带我一程?”
青年眉眼一肃,顿时将三娘吓掉三魂七魄。
他口中的言语,听在三娘耳朵里,比二娘教她打算盘时还要‘恐怖’,甚至轰隆作响:
“好不容易到能安身立命之处,为何又要离去犯险?”
? ?是嘞是嘞,看到有宝子猜出来啦!袁家子和三娘是官配诶!
第四百八十一章 小‘老古板\’
此夜无月,寒风幽微。
三娘心中煎熬,害怕的厉害,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我......我......”
那严肃青年等候几息,或许是见三娘始终说不出话,又或者是想到什么,径直放下手中的船杆跳下小舟,落入一片齐腿的污水之中,双手紧扣舟沿,一边靠身体的力道将舟尽力往岸旁拖去,一边再一次压低身形:
“照先前的样子,踩着我下地就好。”
青年的声音仍有些肃意,可听着却不冷硬。
他越是这样,三娘越是有些无措。
外头的夜色已经越来越浓,寒风席卷着阵阵携带腥臭的湿气入鼻,三娘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犹豫是在浪费其他人求生的机会......
三娘咬着牙,狠了狠心:
“袁公子,其实.....其实,我刚刚不晓得你到底是谁,临行前同留下的人特地交代过,若是我没有跟着回去,让她们别跟你走。”
话音一落,三娘做贼似的别过脸,一时不敢往袁朗的方向看。
亏得她先前还觉得自己好不容易聪明一回,如今倒好,人家是堂堂正正的君子,她倒成了拖累君子的小人......
三娘心中害怕的厉害,想着若是对方斥责自己究竟是先示歉意,还是先据理力争。
若对方实在太生气,要将她赶下舟去,自己要怎么应对......
然而,都没有。
三娘只听身后又一阵窸窸窣窣的水声,一道身影又翻身上了小舟,以极快的速度将衣着整理妥善,这才将竹竿轻巧一点——
小舟在幽深如渊的水面中荡出数丈,袁家子,他竟什么都没有多问,便将她再一次带上路了!
三娘心中又羞又喜,在小舟上越发坐立难安,片刻之后,才小心翼翼搭话道:
“袁公子,您先前说太子殿下和袁相奉命救灾,他们如今也在那座小山上吗?”
舟前离着的那道挺拔身影并没有回头,只是撑着竹竿,小心环顾周围:
“殿下千金之躯,国之重本,自然不能来舒城......他们在利城调度,我率些许人手先来舒城营救。”
对朝廷,对袁相,对袁朗来说,太子殿下来此地的作用重就重在稳定民心,好叫天下人知道朝廷的善举,太子殿下的仁德,而非亲临前线。
这是常有的事,莫说是如今,前朝,前前朝,都有这样救灾恤善的举措。
故而,袁朗说的十分坦然。
然而这话,对于其他人来说,尤其是同余幼嘉一同出生入死,知道为首之人也能一马当先的人来说,三娘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
三娘在心中撇了撇嘴,没多说什么,只是见袁家子愿意搭话,又问道:
“你们带了多少人?这回救灾的人中,可有与太子殿下一母同出的朱二公子,还有一位姓余的县令一同前来?”
袁朗仍在撑船,没有回头,也没有贸然应答:
“你知道的人倒不少,不知出身何处?”
三娘略略有些不好意思,简单报上自家长辈出生名讳,家中排行第几,袁朗便已大致知晓全貌:
“原来是余家之后......”
“陛下这回并没有允诺笐侯前来救灾,至于你说的余县令,我也并没有见过。”
至于带了多少人,袁朗并没有轻而易举告诉三娘。
三娘心中略略有些失望,不过心中仍宽慰自己——
既太子殿下已来救灾,她被救之后,想必也能很快递出消息。
阿妹若知道她在何处,想必很快会来救她们......
不怕,不怕!
三娘宽宽神,小舟随着浓夜摇摆,一时陷入寂静之中,三娘本是活泼性子,因着那一份‘怀疑’的心虚,更见不得话头落到地上,便又开始东拉西扯:
“袁公子,如今虽已开春,又是此等春汛,你只穿一身布衫,不冷吗?”
这句本也只是寻常寒暄。
可三娘没想到,自己话音落地,那根一直轻点水面,带领小舟随意穿行的竹竿一顿,前头一直没有转头的严肃青年竟转过身来,肃声道:
“余三娘子,我见你尚未盘发,如今想来还没有婚配?”
“莫说是尚未婚配,就算是已经婚配,只是好意,可又怎好出声询问一个只见过一面的男子衣着?”
“《孟子》有云,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古礼规定男女之间不能直接接触、言谈或授受物件,有所谓“食不连器、坐不连席“之语.......”
三娘没见过袁老先生,不过此时,却丝毫不影响到她意识到袁老先生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又是何家风。
三娘......傻眼了!
这,这,夜风冷冽,她这只是顺口一问,担心面前这位恩人受寒,难以支撑,怎么就扯出什么书来了?
纵使是从前余家还没有获罪抄家之时,祖父祖母还在世,知道她如此情况下多关怀一句恩人,想必也不会多说什么。
这,这袁公子,是那本圣贤书上走下的老古板老学究?
许是三娘的神色太过诧异,口若悬河的袁朗停下唇舌,又转过头去。
他本就如墨斗量过一般端正,如今却又似有些不自在似的又理了一遍衣袍,将冻到有些裂开的手往袖口中藏了藏。
三娘平日里活泼粗心,可有时候,心思却细。
袁公子突如其来的举动令她多少隐约意识什么,于是,接下来,她也当真没再开口。
两人在无月夜色中重返鼓楼,鼓楼上的姊姊们等的倒是不久,可架不住心急如焚,一见到有小舟回返,立马涌到鼓楼旁招呼。
三娘生怕她们掉下来,连忙喊道:
“袁公子带咱们去的地方果真有好多人,那里地势也高,比此处好安身!你们莫急,将东西都带上,咱们一起走!”
鼓楼上又是一小阵欢呼,三娘的心也稍稍松快些许。
可这份松快还没多久,小舟载着她们从鼓楼再度回返时,天上竟又下起了蒙蒙小雨。
下雨,可就意味着情况会更糟!
所有人的脸色都有些发白,袁朗划船的动作更加大了些,没了之前的流畅,几次险些撞到水下的民居,等勉强行到山边,便不停催促众人下舟:
“快下,乘着雨势不大,我去接其他人,多耽误一分,就多保一人性命。”
三娘也明白这个道理,没等小舟停稳,便慌不择路翻身下舟,跌跌撞撞朝着一个披着蓑衣的老农而去。
她道了声罪,三下五除二趁着对方没反应过来时将蓑衣扒走,又褪下手腕处生辰时阿姐送的手镯塞到对方手中,这才又着急忙慌地往尚未离开的小舟处赶去:
“袁公子——”
“事发突然,外头还不止有多少人,又何时能歇息,若是你这个渡舟人淋雨倒下,那些人就糟了,你将这身蓑衣披上,免得受凉!”
第四百八十二章 天灾人祸
夜色如墨,还在飘着细雨。
三娘没能看清舟上青年的神色,只是奋力将蓑衣扔上小舟。
袁朗明白事有轻重缓急,到底是没有拒绝。
他将蓑衣披在身上,又是竹竿点岸,小舟霎时离开岸边,往无边夜色中而去。
三娘目送对方离开,心中后知后觉又有些后悔——
又笨了!又笨了!
既已经送了东西,怎么只给蓑衣?
那袁公子若是下一趟回来,她又得专门送一件衣服,自然没有先前连衣服和蓑衣一起送时名正言顺!
自己,自己怎么又晕乎乎的!
要不,要不多去寻寻,还有没有人有蓑衣,自己多买几件,借口让获救者也不必淋雨,然后顺便给袁公子备一件厚实点儿的棉服?
三娘心中念头既起,说干就干。
她们一群人中,先前为了从水中脱困,随身之物能抛下的都抛下,甚至连重一些的银钱也不例外。
故而如今只能勉强凑出些首饰,来换取东西。
可如今外面水患严重,真金白银旁人都未必稀罕,哪里会想要还需要如今派不上用不上的首饰?
三娘在周遭奔走半天,勉强用这些首饰换了三身蓑衣,两身厚实些的棉服,最重要的是,还换得一处旁人寻得的避雨好地界。
地势较高,杂草也已经清理干净,甚至还搬了不少石头,生了火。
雨中不好再多作走动,人家既然愿用地方换东西,三娘也爽快得很,立马带着人占了位置烤火修整。
等做完这一切,又烤干奔走中淋湿的头发,三娘望着外头微微已有些泛白的天,忽然才意识到一件事:
“我们来此地多久了?”
身旁的干练妇人答道:
“虽不知确切时辰,可天既已快亮,想必得有一两个时辰吧。”
一,一两个时辰?
那怎么能对!
先前袁公子可说过,他两炷香时间就能折返一次......
三娘猛地站起身,吓了旁边的妇人一跳,几人立马就要跟着三娘站起,却被三娘喝住,喊了回去:
“外头还在下雨,我有蓑衣,你们若随我出去少不得淋雨,我自己去瞧瞧......姐姐们没回来,我着实有些担心。”
剩下刚刚安定下来的几人这也才回想起时辰,顿时面色凝重。
三娘披着蓑衣走到水边,借着蒙蒙天色辨析外头的情景,辨了半天,也没发现先前小舟来时停靠的位置。
水位......
抬高了。
而且,还不少!
三娘焦心的厉害,可也没有法子,只能怀抱着藏在蓑下的棉衣在原地来回踱步。
她焦急的厉害,可从天光朦胧,等到天光大亮,又从天光大亮,等到天色阴沉......
仍没能见到袁公子携带剩下的娘子军们回返。
怎么了?
这到底是,怎么了?
外头的情况,到底是如何?
三娘心中害怕得厉害,而恰在此时,远远有一个大木盆以缓慢的速度驶来,木盆到底不是舟,纵使盆中的汉子抄着木板已经划动地十分奋力,也划得不快。
三娘一下回想起昨晚袁家子的交代,想到此人应当也是救灾的人之一,应当知道些什么。
她立马大声喊道:
“阿叔,劳您费事,可否告知一声,外头的情况如何?你可有见到袁公子?”
那奋力划船的汉子本已因为划盆而筋疲力竭,闻言,竟一下将手中用以充作船桨的板子丢在了水中,暴怒道:
“怎么了?”
“狗日的!狗日的!利城传来消息,太子不见了!”
“袁老先生出来之前便千叮咛万嘱咐,让太子只需安安稳稳待在利城稳定民心,可这狗娘养的太子非得亲自开城接纳外头的流民,奔走救人,如今倒好,救人救人,把自己救不见了!!!”
“现在所有的人回撤利城去找太子,已经不再救灾了!!!”
“见鬼,真见鬼,救一两个人算什么本事?!如今这样一拖累,还不知要死多少个人!!!”
三娘脑子轰地一声就炸开了锅。
她,她一时有些听不懂对方到底在讲什么。
先前她对太子躲在后头的事确实颇有微词不假,可这是建立在崇安之事上。
换而言之,她与崇安的百姓们,先前经由余幼嘉的带领,多多少少都是信奉‘想要什么亲自去做’的人。
余幼嘉的能力太大,她们便本能觉得为首之人自然可以撑起一切。
她一直以为太子是能救灾,而不救灾,而不是‘不能’。
谁能想到,太子救几个人,还能将自己救不见了?
现在怎么办?
太子可是一国储君,他一旦出事,莫说是救灾,只怕是各城百姓都要受到牵连。
怎么,怎么会这样?
三娘不明白,她在岸边站了一日,连娘子军们好不容易换来的粥也没喝,如今却是再也撑不下去,往后退了两步,眼前便是一黑......
“三娘子!”
“三娘子,三娘子......你怎么样了?”
众口纷杂之中,三娘感到好多人凑到自己的身边,她想让她们别担心,自己许是被风吹得有些头疼,缓缓就好,可一张口,居然是一道连她自己都觉得凄厉的哭腔——
“为什么?”
“为什么是太子来救灾?”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也没有人敢回答这个问题。
干练妇人眼疾手快捂住三娘的唇,众人七手八脚的将人抬到火堆旁,三娘已经是只有一道意识,可眼角仍还在哭。
另一妇人有些不忍,道:
“这回怎么办?袁公子只怕是不回来了,可鼓楼里还有不少姐妹......”
身旁隐隐传来啜泣声,饶是干练妇人再干练,此时也有些六神无主。
她只得捂着三娘的嘴,免得再被旁人听到些关于不敬太子的言语,一遍遍擦拭着三娘脸上的眼泪。
这回,众人心中都清楚,不会有人来了。
所有人,肯定都会去救太子,不会再有人来救普通老百姓......
啜泣声愈大,颓丧之气越发弥散。
不只是几人,连带着岸边先前听到划盆汉子言语的人,都是一脸心如死灰之相。
绝望,阴郁,笼罩于每个人的头顶。
不过,也恰在此时,道道破水声自岸旁响起。
那声音按说远道而来,说不上多大,却也因为首之人着急,而水声咧咧。
干练妇人往外敲了一眼,赶忙拍着三娘的脸蛋,扶人起来,连声道:
“三娘子!县令,县令带着人来救咱们了!!!”
第四百八十三章 少女心事
无论何时,余幼嘉的名字,都如一根定海神针一般,深刻扎入崇安人的心中。
余幼嘉奔忙许久,跳下皮筏,便瞧见三娘憔悴的模样,刚刚松快些许的心又立马提了起来:
“三娘身上有伤病?可是严重?”
立马就有干练妇人上前,将来龙去脉解释清楚,末了才道:
“三娘听到太子失踪,所有救灾的人都已经撤走,想到姐妹与城中的人无人救助,一时伤心,这才......”
余幼嘉了然,可一想到朱焽失踪的事,这几日原本就没歇息好的脑海中便更加头疼欲裂——
这事儿,她也清楚。
甚至,正是因为袁老先生召回人手,在周遭各城搜索,她的人与袁家子的人相遇,这才打听到三娘原来就在舒城。
如此大阵仗,如今周边几城,关于太子失踪的事,想来已经人尽皆知。
朱焽......
朱焽是当真让人头疼。
她原本以为朱焽最多是没有能力,谁能想到,乱局之下,他居然还会拖后腿!
如今宣,舒,利三城中,对太子颇有微词的人不在少数。
余幼嘉离开宣城之时,连垂头丧气的梅县令都从县衙里闻讯一瘸一拐赶出来,倒在地上痛哭不已......
这一路,其实余幼嘉都在想,当初那个在崇安醉心于耕种,眉眼温和的青年,到底是否还守着本心。
若他已非当初,余幼嘉尚且能宽慰一句人随事迁。
可若他仍是当初的朱焽,余幼嘉也很难替他解释为何他这一步步,就压根没有走对过。
但凡对一步,但凡对一步......
余幼嘉哑然,无言以对,只又快步蹲到三娘身旁,去握三娘那只冷到刺骨的手。
三娘眼前本已是阵阵化不开的黑雾,听完这话,竟又觉得自己呼吸都顺畅不少,握着身旁之人的手,挣扎着便要起身:
“阿,阿妹来了?”
余幼嘉摸摸三娘的脸蛋,算作回应,又对身后的人道:
“你们将我带来的那些被褥和衣裙分分,三娘的手好冷......将她裹起来!”
娘子军们应声领命,动作飞快地抖开一床被褥,将三娘完完整整包裹住。
三娘本想哭,被褥子一裹,呼吸一时都有些不畅,一下忘记自己想说什么,蛄蛹几下才发出一声疑惑:
“噶?”
怎么,怎么就裹起来了!
她还想着阿妹好不容易来了,自己要拿出点儿当姐姐的样子,拍着胸脯保证自己有照顾好家中带出来的人......
结果如今这场景,怕是有些不对吧?
余幼嘉一瞧就知道三娘那晕乎乎的小脑袋瓜在想什么,抬手敲了三娘一个脑瓜崩,才道:
“我这回带来的东西不少,皮筏带的也够多,其他的姊妹,袁家子与我见面时,也曾告诉过我方位,说是.....鼓楼?”
三娘的眼睛微微发亮,余幼嘉的言语便更轻柔些许:
“我已派人去寻,莫要担心。”
“只是如今肯定是不能轻易带你们离开这里,外头已经没有救灾的人,我若带你们走,此处百姓心中必定绝望,所幸此处离丘顶还有一段路,想来不会那么快被水淹没。”
“咱们再一起熬几天,等上游小朱载改渠换道,水位退下,咱们再一同走......好不好?”
余幼嘉做事,永远是有章法,有条理。
虽偶尔也会过于独断,可对于依赖她的人来说,巴不得她安排好一切事。
三娘一听这些话,原本好不容易撑住没有流下的眼泪垂落脸颊,一下觉得自己好似又有主心骨似的,哽咽道:
“呜呜呜,是我给阿妹添麻烦......”
“我这回出来,二娘本也是不愿意的,我还同她大吵一架,先前被水困住的时候,旁人都不知...不知道,我的心里有多后悔......”
余幼嘉半搂着三娘,缓缓拍着她的脑袋。
亏得身旁之人知道三娘性子,又知道这是险些生离死别后的团聚,不然这种妹妹哄姐姐的事儿,少不得被揶揄调笑一番。
三娘结结实实埋在被褥里哭了一场,也不知是哭回那口被吐出的气,还是身上那床暖身被褥的功效。
脸上血色竟回缓不少,手脚也明显暖和起来。
余幼嘉以为她哭够,正要问问她同二娘吵架的事,结果还没开口,便听一道憨憨的声音,嘟嘟囔囔开口问道:
“阿妹,是袁公子告诉你,我们在此处呀?”
“那他......他如今肯定是还安好?”
余幼嘉闻言心头一跳,没吭声。
而身旁的傻姑娘还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又张口道:
“那袁公子先前在鼓楼救咱们一命嘞!”
“当时我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到阿妹架着大帆船来救我,结果梦醒什么都没有,忍不住想哭,还好有袁公子用小舟带咱们到此处.......”
“想来,若不是太子殿下失踪,鼓楼的其他阿姊们一定会被他带回来的!”
少女的心思在甜糯活泼的嗓音中一览无余。
余幼嘉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后知后觉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话说回来,你先前不是......心许太子吗?怎么如今喜欢袁家子?”
先前在崇安,三娘可还看过朱焽洗澡,二娘还替他顶罪过!
余幼嘉心里一直惦记着此事,觉得若不是此事,小朱载没准就能同二娘喜结连理......
怎么如今三娘提到太子,反应平平,提到袁家子,反倒是......
三娘一愣,旋即恍然大悟一般,先是连连点头,又是连连摇头:
“是是是!是有那事情,但那事情都过去了!”
“我,我是觉得袁公子更......不对,我只是夸他一句,也没喜欢他呀!”
余幼嘉随意点头,假装自己信了。
三娘一见她这敷衍的样子,便知阿妹一点儿也没听进去,顿时羞恼的厉害,从被褥中蛄蛹着起身,就要来挠余幼嘉的腰:
“我,我当真没有!”
“你信不信!你不信,我就,我就挠你痒痒肉!”
这回,余幼嘉委实是没撑住:
“信信信,你先松手。”
“我信你一点儿都不喜欢袁家子!”
三娘心满意足,觉得自己‘大胜而归’。
余幼嘉无奈,整理自己腰带,几息之后,才似无意一般,顺口问道:
“你先前,怎么想到帮四娘顶罪?”
三娘正在乐呵,一时不察,便全吐了出来:
“家中姊妹,分什么帮不帮的?四娘最大的愿望便是寻个温柔的夫君,先前在崇安碰到尚未成为太子的朱大,便一时有些迷糊。她拉着我与连小娘子垫脚,我们俩自然是随着她.......不对!”
三娘猛地捂住嘴,一脸无措。
余幼嘉皱着眉看着三娘:
“二娘给你顶罪,你给四娘顶罪......”
“你们这是和我玩套娃呢?”
? ?存稿一点儿都没了......接下来一定奋起码字!
第四百八十四章 城崩人亡
三娘自知犯下错事,一时不敢抬头,连带着脸颊处好不容易回暖些的血色也又一次褪去。
余幼嘉感觉自己的袖口被小心扯动几下,低眉看去,便听三娘小声哀求道:
“阿妹,你莫要同四娘生气......”
“左右四娘也没犯什么大错,你若是回去质问她,她肯定害怕。”
若不是四娘年纪最小,胆子也最小,她先前也做不出袒护的事来。
谁能想到二娘当真以为是她犯错,又替她挡了灾。
姐妹几个成日在一起,嘴上不说,但多少能从余幼嘉的只言片语中明白,现如今朱二公子不再愿意回崇安见二娘,是源于当初二娘顶罪的事。
而姐妹们同样清楚的是,二娘偏偏在朱二不喜欢她之后,又心许朱二.......
这天下事,一桩桩一件件,扰人烦恼。
不过事已至此,她们都已经顶罪顶到如今,总不能再让四娘挨骂吧?
三娘脸上的神色太过‘英勇’,反倒是把意欲细问的余幼嘉给堵了回去。
家中有这群姐妹,余幼嘉能怎么办呢?
又不能真的抓起来打一顿。
余幼嘉叹息一声,也算是认了此事:
“罢了,往后我就当不知道。”
三娘立马发出一小声欢脱的呼声,余幼嘉又宽慰几句,将她小心包好,这才起身走到隐秘处,招手唤来其他与三娘同行的娘子军们,询问这两日发生的事。
干练妇人将事一五一十说清,余幼嘉细细听着,末了才道:
“此等天灾之下,你们能保住自身已然不易,不必担心遗失的货物,回去后我会嘱咐二娘再给你们一份抚恤......”
“我想听听那袁家子在你们面前都做了什么?”
干练妇人反应快,加之早已成婚生子,听到余幼嘉特地如此问,料想应当是有人提及,下意识便扫一眼不远处的三娘。
三娘乐呵呵地裹着被褥,靠在安身之处,好似余幼嘉一到天地都安稳一般,旁人给她递过热茶,她轻啜一口,还舒服地眯起眼睛。
干练妇人心中暗道一声‘傻姑娘有傻福’,这才压低声音小声道:
“袁公子先前将咱们从鼓楼带到此地时,是分开带人,故而咱们也不知道太多。”
“不过,袁公子确有些肚量。换作旁人,那愿意被女子踩在脚下,可袁公子不仅愿意,矮下身子用肩背给三娘垫脚......”
余幼嘉心中一下则恍然——
看来自己还是来晚一步,被袁家子英雄救美了!
先前在宣城时袁家子找太子找的快要疯魔,相遇匆忙,只依稀瞧得出是个如袁老先生似的面冷古板青年,没想到人家居然还有这样细腻的心思......
袁家的家风清正,这一点无可置疑。
若三娘当真喜欢袁家子,往后袁家肯定也不会做出宠妾灭妻等种种事。
不过......
余幼嘉小声嘀咕道:
“不过,袁家未免有些太清贫......”
袁老先生为民解难,致使华发早衰,两袖清风,甚至连媳妇的汤药都要去赊。
袁家子走出来身量齐整,可身上除却一身洗的发白的薄秋衣,就只有一身蓑衣.......
一家子只怕都凑不出几个大钱来。
余幼嘉轻捏眉心,又见身旁人因她的动作而有些焦急,便笑道:
“没事,左右不过是在想些八竿子没一撇的事。”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现下朱焽还不知所踪,春汛的潮水也还未褪去,想的太长远,本就是无用的事。
再说,姊妹们的嫁娶,她早早就决定不作插手,全凭一个自己愿意。
若来日三娘和袁家子真有缘分,袁家是穷不假,可她也不是假富,大不了多给三娘些嫁妆便是!
这一路经历太多,余幼嘉身上那股戾气也消退不少,很快将此事抛在脑后。
她们从外带来的东西不少,加之有皮筏来回奔走运输,时不时带回外界的消息。
故而分发几次粮食后,整个山头的逃难百姓几乎都安心下来。
毕竟,那一批救灾的人虽然走了,可另一批人又来,还给他们带了粮食......
脚下是故土,他们又不可能弃城逃离,发食物的人也没有丢下他们离开,最好的境遇,也不就这样吗?
一群人在原地驻扎两日,直到第三日,早间醒来,余幼嘉才发觉似乎有些异象......
外头原本没过民居的水位,现如今,居然已经退去不少,显露出大半房顶了!
余幼嘉高兴,娘子军们高兴,围困的百姓们也高兴。
只是这高兴,还没持续一段时间,便被从外界带消息回来的捌捌玖玖打断。
兄弟俩划皮筏划的满头大汗,堪堪停稳皮筏,嗷嗷就是喊:
“袁相等人这两日尽全力检索太子行踪,疏于救灾,利城——利城,昨日城崩了!!!”
余幼嘉直觉自己脑海里‘轰’的一声炸响,眼前能瞧见捌捌玖玖嘴皮一张一合,却又听不清两人到底在讲什么......
捌捌玖玖两人察觉不对,前来扶住面色不虞的余幼嘉,余幼嘉缓神几息,这才发现身旁不知有许多百姓早已倒下,发出如遭切肤的哭声。
这几城距离极近,都是百姓们熟悉的地界,同时受灾,又停稳城崩的消息,怎令人不惶恐?!
分明,分明水位低下去了!
怎么还会城崩!
不对,不对,今日水位渐低,而城崩是昨日的事......
余幼嘉定定神,一字一顿稳声道:
“昨日到底发生何事?”
宣,舒,利三城,宣城虽位置尴尬,可有梅县令掌管,涨水后反应最快,城中确有些水,但绝没有毫无作为的舒城多。
而利城位置最偏,从地图上看,与恒河的相接之处最少,只要堵住入水口,本应算是这几城里最安全的一座城市。
不然,当时袁老先生也不会带朱焽在利城驻守停留。
为何.....
到底是为何!
捌捌玖玖这几日连轴奔波,神色憔悴,眼中血丝密布,闻言却仍咬牙道:
“袁相久寻不到太子,不得已上报朝廷。”
“陛下,陛下带玄甲军亲临,满城搜索,又怀疑是太子失足落水,跌入水口,故而一意孤行打开城门!”
“城门是陛下开的!不过一个时辰,利城就涨水至城崩,不少人都还在家中熟睡,就,就......”
那场面,饶是捌捌玖玖去晚一步,没来得及看清楚当时的场面,可满地浮肿的尸体中骗不了人。
捌捌用袖子揉着眼里的血丝,可血丝不仅越揉越大,还越揉越红,直到两只眼再也无法抑制落下泪来:
“我们打探到消息,说是太子在救灾时被一家觊觎钱财的人家劫持,后来知道身份时已是满城搜索,不敢轻易放走太子殿下。”
“后来,陛下进城要开水口,那户人家自知难逃一死,匆忙将人送来,却已经来不及......”
“这才,这才满城尸体!”
“可陛下,陛下却趁着城崩之前,先一步带着太子殿下撤离利城!”
? ?袁老先生往后毕生只干一件事,上奏折骂废太子,骂太祖。
第四百八十五章 星火绵延
头疼。
当真是,头痛欲裂。
余幼嘉虽没到过利城,可光是想想满城的尸体,便稳不下心神。
她深吸几口气,到底是没忍住:
“满城的百姓尸骨,咱们这位‘好’陛下,竟还有脸带人回邺城?”
朱焽是人,玄甲军是人。
如何一城百姓就不算是人?
余幼嘉怒火中烧的厉害,捌捌玖玖对视一眼,没敢说话。
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惹得余幼嘉挨个轻踢两脚:
“有话快说!支支吾吾我才生气!”
捌捌玖玖挨了揍,倒是更松快些许:
“其他城池太远,陛下原本准备带太子殿下进水患不算严重的宣城暂歇,并未打算再有奔波。”
“可,可昨日梅县令听闻利城城崩一事,闭城谢客,不让陛下等人进城,这才致使陛下怒回邺城。”
“陛下离开之后,梅县令心怀死志,决意独自去恒河上游治水,断眉被梅县令之志所牵引,也自告奋勇一同前去,咱们不忍,临行前便将公子的位置透露一二。今日水势渐歇,想来也有梅县令在上游找到公子,与公子合力治水的缘故......”
先前便说过,自从小朱载立府以来,知根知底的人对他的称呼,便少了个‘二’,以驱离朱焽给他带来的阴霾。
如今所谓的‘公子’二字,指代的只有小朱载。
余幼嘉早知小朱载办事儿平稳,可真听到此事,仍是有些五味杂陈。
分明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为什么差别能这么大呢?
皇帝皇后的选择是错的,是错的!
甚至朱焽,至今为止也没一步走对。
这样的天下,如何能不狼狈呢?
不如趁早让小朱载当皇帝,皇帝太子要多父子情深,自己找个地方父子情深去!
昔年河滩上的伤,如附骨之蛆一般萦绕在余幼嘉的心头。
余幼嘉试图驱散,却毫无成效,索性道:
“如今外头的水势如何?预计大概多久能退水?”
这话一下问倒捌捌玖玖,兄弟俩对视一眼,两眼茫然,不确定道:
“有公子在,想必用不了太久。”
“或许,一两日......?”
余幼嘉稍作思索,吩咐左右道:
“你们收拾收拾,将带不走的东西都留给此处百姓,等水位退去,咱们就准备撤离。”
“还有,告诉此处百姓,不必等所有水都褪的一干二净再下山,等水位退到脚踝,就用布将脚小心包好,下山就找回自家,抓住退潮的片刻,将家中淤泥等污浊之物扫到积水中,让水一并将东西带走,等井水清后,再用清水洒扫一番.......”
“落水的东西不能吃,家中床板被褥等若不舍得扔,一定清洗干净,放在日头下暴晒......”
先前,瑞安与平阳两地皆有洪涝,两处治水的经验积攒,余幼嘉到底是有些经验,事无巨细交代一番,娘子军们各自领命,将那些自己不再能用得上的东西一一派发,顺势将余幼嘉的吩咐传扬下去。
可一切越是有条不紊,那些刚从利城城崩中回过神来的百姓,心中便越发苦涩——
他们这些人,被困水中多日,没等到朝廷半点儿赈灾之物,没等到有人理会他们......
实打实的好处,却是一群素未谋面的妇人们给的!
而本该来救灾的太子,反倒将好好一座城池,拖累至烟消云散!
什么狗屁皇帝!什么狗屁太子!
若不是他们前来救灾,说不定还不会城崩,不会死这么多人!
此时此刻,越来越多的人心中不可抑制地萌生一道想法——
如今这天下,好像没比前朝好多少?
不然,一切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
这些人的心思,余幼嘉一概不知,她努力压抑着自己的焦躁,来回踱步,等着洪水退去,这一等,便是又等了大半日。
暮笼山河,远道而来的火光,点亮此夜四处弥散腐臭气息的寂静。
马蹄声煌煌,霹雳而来。
为首之人,玄甲黑骑,身姿挺拔。
青年勒住缰绳,身后二十骑齐齐停驻。
泥点溅满他天青色的箭袖与下摆,那张犹带少年锋棱的脸上却不见疲惫,只映着跳动生息的火光。
眼前的城池,恍若一只在腐臭淤泥中苟延残喘的拒收。
土坯城墙塌了数处,露出里头惨淡的草筋,散着木料朽烂与说不清道不明的窒闷气味。
此夜,静得骇人。
只能远远听见孩童若有似无的啼哭声。
黑甲武士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刺肺,却叫他平白生出一股威严。
“赵队正!”
黑甲武士声音清越,劈开凝滞:
“带十人,立即探明城中仍残存的灾民方位。余者随我,清出通往府衙与主干道的淤塞!”
“得令!”
马蹄再次轰然踏破泥泞,不再是赶路的疾驰,而是沉稳有力的开拓。
黑甲武士率先冲下斜坡,泥浪在两侧翻涌,有兵士滑倒,立刻被同伴拽起;有坐骑陷入深坑,数人下马合力拖扛。
铁锹、绳索从鞍袋取出,武士亲兵们吼着号子,将横亘街心的断梁与杂物拖开。
几个满面泥污的脑袋从一处半塌的窗户里探出,眼神空洞。
黑甲武士抹了把脸上的泥点,指向身后满载的驮马,朗声道:
“乡亲勿慌!我乃笐侯朱载,特来此地赈济!”
“我等作先锋先行,先通路,后立马有粮车、医官来城西高地集结,设粥棚、医寮。”
“青壮随我疏通水道,老弱妇孺先往高处安置!”
他的声音年轻,却似带着金石之质,撞在颓墙断壁间,竟荡开些微回响。
一双双死寂的眼睛里,终于晃动起一点微弱的光。
暮色渐浓,但数支火把已在他身后次第燃起,像钉入这片无边泥淖的、倔强的星火。
前路仍在泥泞与废墟中蜿蜒,不过,第一道刻痕,已然落下。
渐渐有人从倾颓的房屋中走出,也同样点燃火把,就着摇晃的火光,开始搭手清理满地淤泥。
一个,两个,三个.......
十个,二十个......
点点星火亮起,逐渐点燃这座城池。
余幼嘉踩着逐渐退去的污水折返城内,瞧见的便是这副场景——
天色尚未大亮,可比夜色更夺目的,是满城中逐渐点亮的火光,是夜幕下那身玄甲铁衣,以及......
青年眼中被火光映衬至独一无二的眼神。
许是远远瞧见余幼嘉,那青年抬手,意气风发笑唤道:
“鱼籽!我来救你!”
? ?本文描写‘黑甲武士’,其实指代的只有小朱载。武士们是亲兵,黑甲悍将是太祖,朱焽则没有披过甲。
第四百八十六章 奋飞不缀
小朱载,不一样。
直到几日后处理完宣舒利三城中所有事,回邺城之后,余幼嘉还在想着江山那夜——
绵延夜色之中,分明看不清眉眼,可有些人光是站着,就特别不一样。
以她的性格,肯定要呛小朱载几句‘姑奶奶我平安无事,救你还差不多’之类的话。
可那日,她只是平静点头,确信小朱载确实能救她......
更能救所有人。
人世如星火,绵延万里,奋飞不缀。
老皇帝,平阳王,太子焽,甚至是如今这位陛下,都点不亮这天下。
不过,小朱载可以。
许是这份坚信,余幼嘉对小朱载的态度越发温柔不少。
南地入春后尝春的习俗,说是尝春,其实也就是吃青团。
余幼嘉从前不太有口舌之欲,可惦记着三娘等人死里逃生,又想起小朱载曾提过糯米团子,回邺的第二日大清早便勤快下厨,同娘子军们蒸一大屉的青团。
三娘倒是想帮忙.......
不过她的厨艺天下皆知,最后被余幼嘉勒令好好休息。
灶间雾气氤氲。
嫩艾草焯水捣泥,与雪白的糯米粉揉作一团。
灶旁放着两只碗,一碗是煨至油润发亮的赤小豆沙,融着猪油与白糖,另一碗则是炒香的黑芝麻。
余幼嘉捻起一团青团,不过素手一捏,碧玉似的皮子便裹住一团甜蜜,落入洗净的苇叶间。
竹屉上铺着齐整列队的青团,猛火一催,烟气便托起艾草特有的清苦香,渐渐转为温厚的甜糯。
香喷喷,亮汪汪。
余幼嘉小心夹起一个冒着热烟的青团,吹了吹,咬开软韧的外皮,艾草微苦的清气先涌上来,紧接着是豆沙滚烫的甜。
齿间泛开绵密而有筋骨的触感。
余幼嘉终于承认,一个后知后觉的春天,终于来临了。
其他青团还在蒸,余幼嘉却有些等不及,捡了两小蝶用食盒装好,便往书房匆匆而去。
如今还是巳时,未至晌午用膳,寄奴一贯待在书房里替小朱载料理公务。
余幼嘉一进门,瞧见的便是暖阳透过窗棂,在他身上筛下一层碎金的画面。
他斜倚在紫檀木书案前,墨色长发未束,松松披泻于素白春衫之上。
左手支颐,右手执笔,指尖流畅书出数排小字,有柳絮乘着微风从半敞的窗飘入,恰落在他翻开的书页上。他眼睫未抬,只伸出食指轻轻拂去——
那截手指修长,在春光里白得通透。
余幼嘉看到这幅场面,心中莫名就软了些许,将食盒里放在桌面上。
入门的响动早已惊动寄奴,寄奴瞧见食盒,眼中先是波光微动,旋即便故作不解,尾音如九转十八万似的问道:
“食盒里是何物?是给我一人,还是旁人都有?”
“唉,妻主不敢回答,肯定是旁人也有......我说嘛,若是有好物,也不只想着我嘛......”
这副做作的模样!
余幼嘉没忍住,在寄奴凑近她时,往对方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寄奴吃痛,叫唤的人却是一旁先前不声不响,如今满脸写着‘没眼看’的小朱载:
“做什么做什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白日宣淫——你们也太不把我当人了些!”
这话说得,好似他们二人真能把书房当大床房似的!
余幼嘉惦记着小朱载这些日子救灾辛劳,到底是忍了,细声细气开口道:
“我来给你们俩送些青团。”
“小朱载,青团也是用糯米做的,内里加的馅料更足,你尝尝,会不会好吃?”
小朱载一愣,视线落于食盒,一时没有吭声。
余幼嘉猜他在想从前,便一手安抚凑在她身旁,要她抚摸渗血唇角的寄奴,一边温声道:
“我答应给你做的,一直没有忘记。”
“你先吃了这些,若是不够,小厨房中还有很多,若是今年吃够,还有明年,后年.......”
还有许许多多的年头。
小朱载从小未得爹娘喜爱不假,可她与寄奴,想对小朱载好的心不假。
月有圆缺,必有偿补。
余幼嘉从前不信命,可如今,也不得不说一句——
或许,小朱载先前经历那么多,就是为等她与寄奴。
眉眼已明显凌厉的青年盯着从食盒里取出的青团,那青团仍在散发着艾草的清香,与挥之不去的热气。
余幼嘉搂着一直吵着要喂的寄奴,试图含笑。
许久,或许是被热气迷眼,小朱载别过眼去,嘀咕道:
“鱼籽......这些事,往后让下人去做吧。”
“太温柔,不适合你,你对我笑不露齿,我总觉得好古怪,有一种笑里藏刀的感觉.......”
余幼嘉的脾性本就不算太好,一旁是吵吵嚷嚷黏黏糊糊的寄奴,一旁又是气势已成,越发让人看不出深浅的小朱载。
正被这两人的磨磨蹭蹭弄得有些火大,余幼嘉听到这话,寄奴和小朱载的头顶立马多了两道重重敲击的指痕。
这回,一大一小两个人,终于能安安稳稳坐下,看到青团的全貌。
小朱载挨了打,反倒是一脸理所应当的模样,没了拘束,一口一个青团,将嘴里塞得满满当当:
“早这样,多好!”
毕竟......
比起刀剑,他更怕温柔。
有人拿着刀逼他吃毒药,他都不怕。
可他怕看到鱼籽那双期待希冀的双眼,害怕看到先生那双饱含温和宽厚的双眼。
他怕,他怕。
他怕,自己压根成为不了他们所期许的人。
小朱载面前的一碟青团很快见底,另外一碟却没有动静。
寄奴还在缠余幼嘉:
“呜呜呜,奴何德何能,能让妻主亲手为我做青团!!!”
“妻主~奴愿与您一同吃青团~~~来,您瞧,这是一颗青团,这一半归您,这一半归奴~”
“不是不是~奴咬着,您再~~~”
余幼嘉抬手,又‘揍’了身旁之人一下:
“到底能不能吃?不能吃就先分给小朱载垫垫肚子。”
每次离开后折返,寄奴便会越发黏人。
这事儿她从前也知道,不过,昨晚不是已经黏了一晚上???
怎么今日还......
小朱载在面前啊!
清香四溢的青团凑到嘴边,而青团之后,正是寄奴那双如妖似月的眼。
余幼嘉稍稍一顿,终是没忍住,轻咬一口:
“快吃,这是豆沙馅儿,容易逃走。”
寄奴含笑应下,小朱载立马别开眼去,几息之后,才挑拣了件事儿说道:
“连氏有孕的事,你们可知道?”
“她与五郎去年底成婚都能有孕,你们怎么还没有孩子?”
第四百八十七章 请废太子!
连氏有孕?
余幼嘉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小朱载这说的是连小娘子。
连小娘子去岁年末同五郎称呼,先前有孕之事还闹过一场‘乌龙’,如今,竟真的有身孕了?
余幼嘉没管小朱载后面那个问题,只径直问道:
“你怎么知道连氏的事?”
小朱载哼哼唧唧两声:
“有些事,若等你发现,只怕是要等到天荒地老。”
“出去数日间报如山,你昨晚回来便自顾自寻先生去快活,我能怎么办?还不是得熬夜将东西都看完。”
余幼嘉若有所思,站起身来:
“今日恰好有蒸青团,我带三娘去一趟长平侯府,送些青团,吃顿团圆饭。”
她一做决定,便是不可能改。
寄奴和小朱载没有挽留,余幼嘉出门时,寄奴还在将自己碗中的青团匀一半给明显没吃饱的小朱载。
余幼嘉回头一眼,很快迈步出门。
小厨房里,随着阵阵热气翻涌,艾草香也比先前浓烈数倍。
满脸含笑的妇人们仍凑在一起包着青团,各自说笑。
捌捌玖玖则各自捧着碗蹲在灶台旁,每一屉青团出笼后,便稳准狠的夹上三只位于蒸笼边缘的青团。
一边呼呼呼的吹气,一边着急忙慌往嘴里塞。
等这三只滚烫的青团吃完,下一屉青团也恰好出锅,于是再夹上三只,如此往复......
三娘被勒令不许上灶,只得闷头烧火,每每一抬头看到捌捌玖玖这对兄弟俩偷吃,都要提醒他们将青团过一遍冷水再吃。
只是兄弟俩着实着急,也没有顾得上太多。
十四想让小九吃青团,小九想先让八叔吃青团,八叔则抓着满院子跑的狸奴们,想让它们也尝尝味。
这场景委实让人心头微软,只是余幼嘉刚从书房出来,有些许心事,唇角微动,却也没能如从前一样畅快笑出声。
余幼嘉走进厨房,重新捡起满满两大盒青团,这才同三娘说起五郎与连小娘子之事,示意乐呵呵的三娘同自己走。
三娘一边擦着脸上不甚沾染的青灰,一边吃惊道:
“这回当真是怀有身孕?不能是......不能是又亲嘴,以为怀孕吧?”
余幼嘉颇有些无奈:
“先前闹过一次笑话,两人现如今已然成婚,难道还能不知?”
“这两人成婚也有两月有余,若算日子,也不算是突兀。”
三娘立马眉眼弯弯笑道:
“那是好事!先前没能赶上两人成婚,我再去准备个红封,算作给阿弟弟妹的喜礼,沾沾喜气。”
余幼嘉漫不经心点头,又等了一会儿,才等到三娘准备好一切。
姐妹俩人手一个食盒,久违地并肩走在一起。
春日的邺城,慢慢有了生机,不似冬日凌寒肃杀。
三娘没见过去岁的邺城,竟也觉得如今的邺城不错,颇有几分心中‘京都’的模样,走过热闹的街头巷尾,眉眼弯弯,似乎很舒畅:
“阿妹,这京都比我想的要好!老皇帝走后,天底下果然......”
话至一半,三娘忽然又闭了嘴。
余幼嘉猜她应是想起恒河春汛时陛下的所作所为,难以再夸赞下去,也没吭声。
可又走了几步,她才发现,三娘竟没跟上来,仍是呆呆的站在原地,遥遥看着远处的方向。
余幼嘉退回几步,重新抬眼看去,这才发现,三娘所看的地方人头攒动,百姓们指指点点议论的声音吵嚷不绝。
而直到人群靠近,余幼嘉这才看见,人群正中的位置,赫然正是一位有段时日不见的老熟人——
袁老先生。
袁老先生今日的穿着打扮,很不寻常。
穿戴齐整的绯色圆领袍,腰束佩青带钩,悬银鱼袋,梁冠上的犀角簪笔微微颤动。
一张枯瘦的脸,颧骨如刀锋突出,眼窝深深凹陷。
寻常的春日早晨,被他的出现撕开了一道口子。
街旁的迎春花开得正艳,一片花叶恰好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拂去。
从寓所到承天门的五里青石路,他走得极慢。
布鞋底擦过石板的声音,与轮车毂毂的声音一同作响,甚至能压过周遭的议论声。
而在袁老先生的身后,正是身挂两条麻绳,低头拖行着板车的袁朗。
板车已然破旧,每走一步,便要发出不堪重负,随时都会散架的咯吱咯吱声。
只是,只要有人看见板车上的东西,便每人会关注板车本身。
因为,板车上,是一副薄棺。
前头走着枯瘦的袁老爷子,后头跟着带着棺材,亦步亦趋的袁家子。
余幼嘉不知如何形容这种突兀,与震撼。
那一瞬,她清晰的意思到一件事——
这个时间点,不是往日上朝的时间点。
袁老先生穿着朝服,又如此大张旗鼓步行穿过闹市,倒像是为了吸引人眼球,告诉百姓些许东西......
而后,从容赴死。
最后那四个字在余幼嘉的心中回荡,那父子俩的身影已从她们面前穿过。
余幼嘉心中难安,拉着三娘快步跟上人群。
绯色官袍在日光下红得灼眼,最终在百姓们的灼灼目光中,停在皇城之东的承天门前。
袁老先生没有像惯常那样伏地跪奏,而是挺直了脊背,双手捧着一卷素帛,声音朗朗传开:
“臣,袁炜,承蒙陛下之恩,暂代一朝宰相之职。今日伏请陛下——废太子!”
第一句话就像石子投进池塘。
本就是跟随袁老先生来看热闹的百姓停住了脚步,一下噤声,手足无措的左右张望,连余幼嘉的心中,都是重重一惊。
守城的侍卫们握紧了刀柄,却无人上前。
他们平日只行值守之责,没有皇帝或长官下令驱散,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臣参太子只有一事——”
袁老先生深吸一口气,春日空气里混着泥土与花香,却掩盖不了他鼻尖这段日子以来的水腥气。
他的声音渐渐高起来,不再只是说给宫门内的天子听:
“恒河春汛,溃堤三十丈,中州十一州县,淹没民田四千顷。”
“利城城崩人亡,百姓无以安身,太子却弃城而逃,伦理皆丧!!!”
人群里的哗然声终于压不住,响起低低的嗡鸣。
余幼嘉身旁,有个扛着扁担的老汉忽然落了手里的扁担,发出一声呢喃:
“俺弟就在利城……”
侍卫长额头沁出汗珠,上前几步:
“袁大人!莫要为难咱们……”
“我今日所说,句句属实!”
袁老先生猛地转过头,斑白的鬓发在春风里颤动:
“恒河旁百万黎民,身家性命系于堤上。太子殿下——”
他面向宫门,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可曾见过洪水如何吞没村庄?可曾听过灾民夜哭?”
“既已知自己无能,安安稳稳待在城内便好,太子殿下又何故挣脱老臣的安排,拖累满城百姓!?”
第四百八十八章 为民请命
沉稳,嘶哑,苍老的声音响彻宫门。
无数人震惊的不知该如何自处,而袁老先生却忽然又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
他解开腰间的带钩,褪下绯色官袍,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肘部打着深青色的补丁。
围观的百姓霎时又静了。
“此衫是十年前臣仍在崇安任职县令时所穿的旧衣。”
袁老先生的声音忽然沉痛些许,却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
“臣一生,无愧于天地,无愧于百姓,发妻亲子皆被我拖累,日子难以维系。”
“那日出门前,拙荆还特地将这件衣服补了又补,临别时说……”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她说:‘夫君,朝廷有难,咱们自当拼尽全力,不求飞黄腾达,功名利禄,只求这趟能多救几个人,少死些百姓。’”
春风吹过承天门,卷起几片柳絮,黏在他花白的胡须上。
可下一瞬,这背脊挺的笔直,平日里铁打不动的倔强老头,却哭了:
“满城的百姓!满城的百姓!”
“若非太子是非善恶不分,挣脱护卫,若非太子无能,有意庇佑劫持之人,满城搜寻时不肯出声,我们怎么能找不到他?”
若非陛下亲开水口,想要搜寻尸体,满城的百姓怎会死于春汛?!
他恨吗?
恨!
恨自己无能,恨太子无能,更恨陛下刚愎,不听劝告!
然,事有轻重缓急。
若直接将春汛之事,告知百姓,告知天下,只怕陛下恼羞成怒,会将看客们也一并斩尽杀绝。
如今之计,只有集百姓之愿,请废太子,再做筹谋!
太子......
太子,当着太不中用!
袁老先生重新捧起奏疏,这一次,他跪得格外端正,额头抵在尚有晨露的青石板上:
“臣非参太子失德,是参太子失责。储君者,天下之本也。本不固,则枝必危——请陛下,为天下生灵计,废太子焽,改立太子载!”
话音落下,长街寂静。
宫门依然紧闭。
但任谁都知道,这些话已经像这春日的柳絮,飘进了邺城每一个角落。
阳光越来越暖,日头越来越斜,晒得那身旧衫上补丁的针脚微微发亮。
不知过了多久,宫门内传来三声净鞭脆响。
一名年轻内侍手捧黄绢,穿过玄甲侍卫列成的通道,拂尘的白尾在春风中微微颤动,传来一道口谕:
“陛下口谕——”
围观许久的百姓有一瞬躁动,而袁老先生则是保持着跪姿,斑白的鬓角被汗水黏在颊边。
余幼嘉瞧见那年轻内侍的嘴唇开合,声音像隔着一层水雾一般幽幽传来:
“袁相宫前失仪,妄议储君……廷杖三十,以儆效尤。”
最后八字落下时,长街四处皆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
三娘手中一直提着的食盒“当啷”落地,里面的青团倒出,滚了满地。
两名魁梧的殿前司校尉踏出宫门,手中各执一根杖首包铜的枣木廷杖。
袁老先生似乎早料到这番场景,慢慢直起身,自己解开了旧衫的衣带。
他的动作很从容。
甚至不忘仔细将老妻缝补好的旧衫叠好,放在那件绯色官袍之上。
“袁大人。”
年长的校尉压低声音:
“按例……请伏地。”
袁老先生摇头,反而挺直了脊背:
“袁某今日所言,句句为社稷、为苍生。既是站着说,便该站着受。”
校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没有再劝。
第一杖落下时,柳絮正飘过承天门。
闷响像重锤砸在夯土墙上。
袁老先生身子晃了晃,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
围观的妇人捂住孩子的眼睛,自己却瞪大双眼看着。
“一杖!”
内侍尖细的报数声刺破空气。
第二杖、第三杖接踵而至。
旧衫的后背迅速渗出血渍,初时只是暗红斑点,很快洇成大片。
血顺着破旧的棉布纹理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
杖至十五,他的膝盖开始打颤。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袁郎一直面朝地面的头颅,不曾抬起的头颅,似乎终于有了些许颤动。
那份颤动牵连着破旧板车,发出一连串的嘎吱声。
“……二十七杖!”
倒数第三杖落下。
袁老先生却忽然仰头,用尽力气嘶喊出声,每个字都带着血沫:
“太子——请陛下废太子——请陛下拨款救灾,修造堤防——”
最后三杖如疾风暴雨,落在消瘦的背脊之上。
袁老先生再难克制自己的身形,整个人向前扑倒,手掌落地时,指节在石板上擦出数道血痕,十分骇人。
他那道脊梁依然挺直,可如今,旧衫后背已完全破碎,血肉模糊,难分何处是肉,何处是骨。
此三十杖毕。
在旁等候已久的袁郎终于甩下板车,扑上前去,搂住地上的阿爹。
他素来是个内敛严肃的人,此时,却难以抑制自己宛若困兽般的哭嚎。
校尉收杖退后,包铜庭杖上滴下的血珠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红晕。
年轻内侍则是展开第二卷黄绢:
“袁炜革去宰相之职,贬为庶人。”
袁老先生趴在地上,艰难地喘气。
袁朗含泪,用肩背扛着老爹,也没有去接那两卷黄绢,只在路过地上时,捡起被老爹叠放整齐的旧衫,塞到怀里,便转身,一步一步,将老爹拖上板车,踩着尚有寒意的石板,背离皇城而去。
袁老先生趴在棺材上,身后血肉模糊。
袁朗每走一步,他背上的血,便顺着搭在棺材旁的手往下滑去......
一滴,一滴,落在长街的青石板上,又被春日暖阳慢慢晒干。
长街两侧,百姓默默让出一条路。
有人啜泣,有人合十,更多人是沉默——
那种沉默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原先说自己弟弟在利城的老者忽然抬起扁担,朝宫门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这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唤回余幼嘉的神智,也唤回不少人的神智。
三娘收到的刺激不小,踉踉跄跄准备跟上,余幼嘉拦了她一把:
“别走,你去做什么.......”
三娘素来极听余幼嘉的话,可如今,余幼嘉拦她,她却连头都没回:
“阿妹,你先回去!”
“我,我去看看袁公子要不要我帮忙!”
“我总觉得,一切,不该是这样......咱们阿爷当年,当年就是这样,被宫门行刑,杖毙当场!我得,我得想办法帮帮他!”
第四百八十九章 义无反顾
这一场祸事,显然让三娘想起从前余家遭遇的血雨腥风。
余幼嘉并非没有见过三娘莽撞的模样,可今日的三娘,十足十的焦躁,同从前一点儿也不一样。
余幼嘉拉着三娘的手,压低声音道:
“如今袁老先生刚出来,宫门街旁都是虎视眈眈的人,你去有什么用?”
“你放心,我不是不帮袁家,等他们回去,我一定——”
余幼嘉用的力道很大,按道理来说,以她甚至能抱起寄奴的手劲,三娘无论如何也不该挣脱。
可事实就是如此。
三娘不知哪里来的力道,反手甩开余幼嘉的手,不管不顾朝那辆颤颤巍巍,仍在往下淌血的板车追去。
她追的很急,余幼嘉甚至瞧见她奔跑时脚甚至还不小心崴了一下,却仍义无反顾地追上,在后推起那本摇摇欲坠的板车。
少女的力气说破天去,也没有多大,可许是凭着心中一口莽劲儿,三娘的助力,竟当真让原本走的十分缓慢的袁朗快了几分。
一小段路之后,袁家子终于有所觉。
他抬起头来,隔着棺材,隔着血泪朝后看来,碰巧撞上抬头擦拭汗水的三娘。
三娘已随着他走了一段路,脚疼也越发厉害,一直咬着牙不肯开口。
此时就着擦汗的功夫,正想歇一口气。
她也没有想过对方会恰好回头。
两人目光相撞,三娘有心想宽慰对方。
她想说,‘袁相虽遭大难,可一定能够逢凶化吉’。
她想说,‘余家从前也是这样,不过幸得有阿妹,一家子的气未散,故而如今日子越发好。’
她想说,‘这陛下就是畜生,你莫要为他伤心,更莫落泪。’
她想说......
她想说,很多很多。
可隔着尚在淌血的袁老先生,与一滴恰巧滑落眼角,令她眯起眼睛的汗水,她又什么都没能说出。
只是几息,两人的目光便错开。
一人咬牙拖动着板车,沉默前行。
一人拖着一瘸一拐的腿,奋力推车。
余幼嘉原本对闹脾气的三娘头疼欲裂,瞧见这副场景,忽然就有了几分明悟。
她没有再跟随两人,只是径直折返回侯府,正要进门,就撞上快步出门的小朱载。
两人对视一眼,小朱载道:
“袁老先生于宫门前被......”
再过一万次,小朱载手眼通天的能力也仍令人震惊。
余幼嘉没仔细再听,沉声打断对方:
“我知道,我正从外面回来,你若是如今要去见袁老先生,可稍缓一步,他先前请废太子焽时——
还请立你为太子。”
小朱载一愣,原本沉郁的眉眼忽有些逢春化雪的迹象:
“那老顽固,从前骂我骂的那么厉害,如今说反倒请陛下改立我做太子?”
虽他也知道如今不是笑出声的时候,可听闻这话,谁能不窃喜呢?
从前除了鱼籽和先生,没人瞧得起他。
纵使他们与袁老先生先前在平阳共事过一段时日,彼此都晓得对方的能力。
可在陛下立朱焽为太子之后,袁老先生仍喊着什么陛下太子乃国之根本,义无反顾站在朱焽身旁。
去年年末的宫宴之上,他甚至还被袁老先生言语所胁,脱下外袍。
如今,朱焽也被抛弃了。
或者说,朱焽终于也被人抛弃了。
他藏了好多年的挣扎,痛苦,难受,终于得以大白天下。
不是他这些年来对朱焽不够好,又背弃兄弟情谊,而是所有人都曾对朱焽仁至义尽。
这种讨厌许久的人,终于也被他人讨厌的窃喜之感.......
太小人得志。
不过,太畅快!
太畅快了!!!
若不是时候不对,他几乎要将大笑三声,然后回去狂饮......
狂饮一口酒,然后大睡三天。
余幼嘉看着小朱载想压但是根本压不住的唇角,无语道:
“你要是不信,你就先在家里笑完再出门。”
不然,若被别人瞧见这模样,还指不定多招人猜忌。
当然,这里说的猜忌,不是旁人,而是帝王。
小朱载也明白这个道理,稍稍压去眉眼间的喜色,斟酌道:
“我先让张将军代我行走,带府医去慰问袁家,稳定境况,我进宫去打探消息。”
张三在关外过了一冬,前些日子接着连老侯爷剿匪的势头回返,倒比他们还早到邺城两天。
余幼嘉知道这事儿,对张三为小朱载驱策的事也并不稀奇,只道:
“万事小心些......”
“毕竟,陛下是什么人,我们再清楚不过了。”
句句不提从前,可却句句都是从前。
陛下他,心狠。
无论是对旧臣,还是对小朱载,他是真杀!
若是因有人请废太子之事,将气头全部迁怒到小朱载头上.......
小朱载眉眼低垂,神色忽然有些阴沉。
他过了弱冠之后,越发阴鸷,城府颇深。
余幼嘉一直知道他对自己与寄奴,与对旁人有两幅面孔,只是从不揭穿。
只是鲜少当真看到他周身威压时,心中又当真有几分不可言说之意。
古书上所写,能成帝王之人,大多霸气,刚毅,雄伟。
而小朱载给人的感觉,第一瞬,确实不太正面。
一言一行,正譬如枭睨台阁,狼顾宫阙。
若是仔细深瞧他的眸色,甚至能瞧见他隐秘其中,熊熊燃烧的蓬勃野心.......
余幼嘉没见过好君主,也资格评判太多。
不过,她有资格评判小朱载——
小朱载,好。
小朱载,就是好。
狗屁威武霸气,以貌取人,世上英武不凡的人不少,也不见有一人能真的站出来,做到同小朱载一样的事。
这天下,本该是小朱载的。
许多人都忘记,他才是覆灭旧朝,拯救黎民最大的功臣。
他若被天下薄待,谁还能被天下善待?
所以,余幼嘉温声对他开口道:
“去罢。”
“无论你想做什么,我和先生都在你身后。”
陛下若要杀小朱载,她就出钱出军备,寄奴就帮着出谋划策,说干就干,说谋反就谋反!
小朱载冰封的眉眼化开,他往余幼嘉的方向前进一步,微微抬手,似乎想要抱住她。
正如那晚,天寒地冻中,他以为鱼籽身死,又失而复得之后一样。
然而,直到最后,余幼嘉也没能见到那双手抬得更高些,更没有真触碰到她。
那说要同他们天长地久在一起,要加入他们三人行的少年,似乎终于长大,也终于,更成熟些许。
小朱载重重点头,却没有再说什么,径直走入漫天春光之中。
如此做派,倒让余幼嘉有些不自在。
余幼嘉站在原地许久,终于回想起那抹眸色之后,除了野心,还有什么。
他似乎还有......
无边的孤寂。
? ?接下来就是呆呆的三娘回来闹着要嫁给袁家子......
?
这一对说幸福也幸福,只是后来鱼籽挺着大肚子还得给三娘撑腰......
?
最早月底,最迟下月月初完结,完结后就是番外时间!现在已经决定好写三个番外啦!!!如果有想看的单独番外,可以提早告诉我呀宝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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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番外《好大一家子!》:完结之后,余家的家长里短,市井烟火~(这一家真的非常大,包括五郎家的儿子之一后来入赘给立春家的闺女,鱼籽带寄奴小爱一起去淮南喝喜酒等,【原文281章末尾】)
?
if番外《合宫赏赐鹿血酒》:鱼籽一睁眼,发现自己竟成了帝后大婚后正要和皇后圆房的女帝。坏消息,皇后是群臣强行要她立的高门贵子,出身显赫,名为朱焽。更坏的消息,外头还有一个含怨带恨的纪贵妃,和一个嚷着心口疼,要她过去好好听听的皇后胞弟,朱昭仪......
?
下本书前奏番外《小爱小爱快长大》:小爱小爱快长大,天下都是你的家。
第四百九十章 渴求爱意
孤寂......
孤寂......
余幼嘉分辨不出更多,她在原地空站几息,到底是拎着食盒,重新迈上前往长平侯府的路。
她本不是神仙,品味不出别人的思绪。
故而,她不知道几墙之隔的屋内,周身笼罩于清寂之中的清癯青年,正在对着一碗黑到发亮的汤药发呆。
小九端着汤药,有些欲言又止:
“主子,实在不行就不喝了吧?”
“毕竟妻主先前随公子南征北战,风雪催折,说不准不是您,而是......”
“你休要胡说!”
清癯青年清绝的眉眼倒竖,不满地呵斥:
“妻主怎么会有症结!肯定是我的错!”
“她外出打死几只老虎都不在话下,怀不上孩子肯定只有我的原因。”
“我想有个孩子傍身,肯定得我喝药调理,和妻主有什么关系?!”
小九赶忙噤声,将一看便苦到发酸的汤药放下,又拆了几颗果糖放在碟子里。
清癯青年因着生气,连热气都没吹,一鼓作气咕嘟嘟将汤药喝下,喝的太急,末了还呛了一口。
小九下意识想伸手,却只接到一碗干干净净,几乎不剩下什么的空碗。
清癯青年呛住,连连咳嗽,却还不忘抱怨:
“小朱载平日挺好,就是偶尔话多。”
“这不是前几日才刚刚救完春汛,人都不在家中,怎么有孕?我听他问孩子,便知妻主心情不好,可他却没有发觉......”
小九放下汤碗,将碟子捧到主子面前,应承道:
“是呀,公子乱说!”
“不过公子想来也只是挂怀,故而多问一句,毕竟先前新朝没建立时,您和妻主就......”
小九嘀嘀咕咕几声,才发现自家主子没有接糖,稍稍一愣,才发现自己又多话,彻底不敢再多作言语。
可清癯青年这回却不肯再安静,他往后稍靠些许,分明是华贵的软榻,却好似陷落于沼泽之中。
他好似在喃喃自语,又好似在问小九:
“为什么,我们还没有孩子呢?”
从那日她单骑策马,带着十八把刀奔袭平阳救他。
他早就决定,今生非她不可。
如今仔细算来,也应该有两年了。
为何五郎与连氏都能有孕,他却不能?
清癯青年的眉眼便越发低垂:
“上苍也觉得我这样的贱奴不配有自己的孩子,是不是?”
小九站在一旁手足无措,清癯青年却紧追不舍:
“上苍......我还记得我拖累周利贞,害死周利贞的事,是不是?”
不然,不然,上苍何故要这么惩罚他呢?
如今,不只是他在渴盼孩子,妻主也在渴盼,小朱载也在渴盼,数卫们都在渴盼......
说不准,连阿娘,都在天上渴盼他能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可是,为什么就没有呢?
名为后知后觉的思绪翻涌,纵使他在外面如何玩弄权术,叱咤风云。
可杀人,和生出一条性命,终究是两回事。
承载着爱意的孩子呱呱坠地,他们,才算是有了一个完整的家。
他一定会当一个称职的爹爹,教授孩子读书写字。
妻主一贯刀子嘴豆腐心,一定也不会拿通红的针扎孩子,更不会将孩子关进阴暗的箱子里......
春天他们一家人去踏青,他对着春水考校孩子,孩子吟诗不成,妻主肯定心软,会说:
‘哎呀,小孩子嘛,学什么诗文?能吃饱饭,强身健体就很不错!来,打千秋戏!’
夏日里一家子吃甜瓜,孩子多吃贪食,误吞瓜瓤,一大家子肯定着急。
小九与十四没准就会一人拎着孩子的腿倒立,让孩子吐出瓜瓤。
秋日里重重秋实成熟,妻主一定要四处巡视,他就带着孩子待在家里好好做饭等着妻主回来。
妻主回来,一定给他们带很多东西。
捌捌玖玖肯定会争抢,孩子说不准会当真吓哭,其他人肯定就笑,妻主一边打千秋戏,一边看着他们玩闹。
冬日里虽已皑皑白雪,可应该最最热闹。
一家子哪里都不去,躲在暖意满满的家中,孩子如果要去玩雪,玩完还要用冷手蹭妻主,他就让孩子就抱小朱载......
他都想好了。
一切都会很好。
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那孩子一定会是在爱意里诞生的孩子。
他们能给孩子的东西,肯定很多很多。
他清楚小朱载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无私到能为民灭朝,合拢日月之人。
一个......自私到,若没有在微末时帮助过他,他便在登高后,不屑于同旁人分享,会觉得对方因名因利而来的人。
妻主总说要撮合小朱载和二娘,但谁心里都清楚,小朱载瞧不上二娘,这一辈子,说不定当真不会成婚。
如此,只要他和妻主能有一个孩子......
他爱孩子,妻主爱孩子,小朱载也爱孩子。
说不准,往后就算是天下,没准都能被这孩子拥有......
然而,然而,孩子呢?
孩子在哪里?
为什么他和妻主还没有孩子?
清癯青年伸出手,慢慢捂住脸——
这一路,他太习惯恨,恨天恨地,恨人恨己。
故而,连他都没有想过,当有一日,恨意被汹涌的爱意吞没后,他会如此渴求能有什么东西,能证明他与妻主的爱.......
也同样证明,他们相爱。
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会没有孩子呢?
一颗泪珠从指缝滚落,重重落于华美繁复的毛毡毯之上。
小九想叹气,却听从不信神仙的主子忽然又说道:
“咱们去上柱香,去供灯,去捐银钱修金身......”
“咱们,去求求上苍,再垂怜我一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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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幼嘉到长平侯府时,已是晌午。
她轻车熟路直奔堂屋,这才发现,堂屋里有几张生面孔,有一白发老者正在为连小娘子号脉。
连小娘子满脸喜色的听着,而连老侯爷......
在旁高兴地快成孙子了。
余幼嘉没有贸然打断,只等着白发老者将嘱咐说完,又开方抓药的空挡,这才漫不经心走了进去,问道:
“弟妹这回果然有孕?大夫如何说?这么重要的时候,五郎怎么不在?”
连家父女俩一见余幼嘉,便又是一喜。
连小娘子难得有一丝羞赧,红着脸笑道:
“阿姐来得正好,我还想着还得专门去信,这回还省得多跑一趟。”
“五郎近日经由笐侯举荐,刚谋了着作郎的缺,在宫中忙碌,他早知道诊脉之事,特地同阿爹商量过,想将童老大夫请到京都。”
“我心中想着术业有专攻,童老大夫一把年纪,也不好随意走动,便托阿爹的帖子,请了北地有名,传闻无一失手的的安胎圣手来此,大夫刚刚还说我已有两月身孕,如今一切都好呢!”
第四百九十一章 天上人间
余幼嘉记下解释,心中这才稍稍宽松些。
连家人或许心大,可若是五郎当真忘了此事,她这个做姐姐的人,肯定是要替弟妹呵斥弟弟,莫让连小娘子受委屈才对。
连小娘子面上难掩喜色,余幼嘉不好打扰,索性就此坐下,听对方言语——
“今日诊过脉,阿爹和五郎终是能放心了。”
“说来也是好笑,先前竟不知道如此才算是有孩子......”
“如今倒是不同,虽孩子还小,尚未显形,可我总能听到小肚子里的小娃子在呼吸......阿姐,我不骗人,你来摸摸。”
余幼嘉一愣,手已被连小娘子牵起,往一片平坦的小腹摸去。
有孕在身,起码也得四个月才显形。
连小娘子腹中孩子如今的月份,自然是不足以摸出什么东西。
然而,然而......
当余幼嘉手指当真摸上去一瞬间,她的指腹像真被什么小东西踢到一般,片刻的抽搐又令她心中一惊。
孩子呀,活生生的孩子呀。
余幼嘉没有遇见寄奴之前,也想过花天酒地,沉溺风月。
至于对待孩子的态度,一向是‘儿孙自有儿孙福,没有儿孙我享福’。
她甚至还想过,没有孩子也不错,一身清净,往后亲眷们谁乖顺,愿意为自己养老送终,就把家产全部留给对方......
然而,她偏偏遇见寄奴了。
正因为遇见寄奴,所以从前漂泊浪荡的一切念头就此平息。
她想和寄奴有个长长久久的家,一个随时可以归去的地方。
家里,有她,有寄奴,有许许多多吵嚷嬉笑的家眷们......
还有一个,孩子。
为什么,会没有孩子呢?
分明,已经许久了。
平日里寄奴分明也厉害.......
他们二人,为什么会没有孩子呢?
无论是男是女,只要一个小小的,温热的,令人心软的孩子。
她一定,一定会愿意将性命也给自家乖崽。
可是,为什么会没有呢?
不会是寄奴的错,难不成,是她先前.......
余幼嘉眉间颤抖,不着痕迹挣脱连小娘子的手,连小娘子笑眼盈盈:
“阿姐摸出来了吗?其实还是有些感觉的,五郎前日附耳细听,还说这孩子咕嘟咕嘟响,我就说他,这是肚子饿了,才不是孩子的响声!”
换作平时,余幼嘉肯定会笑的。
然而,今早才刚被小朱载问过为什么她和寄奴没有孩子,她一时间......委实是笑不出声。
这是一种无法表述的狼狈。
不堪在旁人面前细细道来,否则定要换来一句,‘你多疑,你多心,你有那么多银钱,又威武独当一面,怕什么没有孩子......’
实则不然,余幼嘉光是想想,都害怕的几乎浑身颤抖。
人命微贱,不过一刀,一息之间。
这些,她从前就知道。
这天下宛若恨海,平日行走其中,无论多苦痛,艰难,挣扎,也只会令人麻木。
而若有一天当真有天光垂落,爱欲迷眼......
其中之人,拼尽性命,也会想握住什么。
多数世人口中所说的‘我不婚配’‘我与银钱作伴’,并不是真心憎恶,大抵多是麻木之后的伪装。
若是当真有遇见良人......甚至只是遇见一对真心相爱的良配,也会温柔祝福,渴求窥得一丝幸福。
余幼嘉也不例外。
她好想,好想,和寄奴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
连小娘子的嘴还在一张一合,不过余幼嘉什么也没听进去,甚至也忘记谈及三娘已至京都的事。
连小娘子粗中有细,许是瞧出余幼嘉兴致不高,连忙止住话头:
“阿姐这是前两日救灾太累?”
“不如早些回去歇息,我等大夫开完药也去躺会儿,虽如今身子不重,可坐久了,腰到底还是有些乏。”
正巧那位被称作保胎圣手的大夫刚好来叮咛医嘱,余幼嘉逃也似的起身,又交代几句,便匆匆逃出长平侯府。
外头的春色已经入靡,可风中仍夹杂着些许凉意。
余幼嘉在长平侯府外的小巷站定片刻,终于截留住出府的那位大夫......
.......
天地,终于有一份清明。
余幼嘉也终于得以呼吸,她拎着药回府时,小朱载和寄奴都不在家。
正巧她也有些许别扭,没往今早做青团的大厨房去,而是拐步迈进侧院一处小厨房,避开众人默默熬药。
药当然是不好喝的,熬药时的烟雾更是熏人。
不过,余幼嘉决意用上十成的耐心,莫说是五碗熬成一碗......
哪怕是五十碗熬成一碗,她也总得试试。
一炉药熬下来的功夫,还是有些委实惊人。
天色大暗,才苦熬得一碗。
余幼嘉怕被人发现,一鼓作气喝下,才惊觉口中苦涩翻涌。
这一下直冲头顶,余幼嘉忍了又忍,才忍住没有吐出来。
混乱中,她记得书房常备果糖,匆匆又要往书房去。
可没到书房,余幼嘉抬眼便撞上了从外匆匆归来,满身香火气的寄奴。
月光似水,春夜袭人。
两人都没想到彼此会在这样偏僻的地方出现,是以,撞上时都是一愣。
一人,周身中药味,唇边还有药汁。
一人,周身香火气,怀中还抱有一尊一臂大小的蒙红尊像。
余幼嘉率先反应,伸出手去,在寄奴看向她时那呆滞的目光中,扯落尊像头顶的蒙红。
一尊求子玉观音像,赫然出现在两人面前。
只是一瞬,也只有一瞬。
那一瞬后,两人忽然莫名就明白对方做了什么。
余幼嘉想笑,可张口后,却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
她一辈子,刀砍不伤,剑砍不退,若说眼泪,那更是遥遥不见。
可如今,当真是好疼,好疼。
寄奴一生似鬼祟,怎么,能开始信神佛呢?
好难猜。
当真是,好难猜呀。
余幼嘉蒙住脸,对面之人立马手足无措,要来抱住她。
求子观音像分明一路被人仔细呵护着回返,已沾染体温,可如今,却又被他弃之不顾。
那抹玉色在夜色中坠落,闪过一道奇异的弧度,眼瞧就要落地。
幸亏小九眼疾手快一个飞扑,堪堪救下。
时至今日,余幼嘉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疯病,越来越严重了。
她在寄奴的唇上咬下一道道无法见人的血痕,一遍遍唤道:
“阿寄,阿寄......”
她从前,听过一个对孩童讲的故事——
小兔子问大兔子说,你有多爱我?
大兔子说,你先说说?
小兔子指着月亮说,很多很多,有从这里到月宫那么多。
大兔子闻言就笑着说,那我有从这里到月宫,再绕回来......那么爱你。
世事无常。
她总觉得,自己爱寄奴已经够多,给寄奴的偏袒也已经够多。
然而,寄奴总会用行动告诉她,他的爱,更多,更多。
? ?小爱怎么还不来......把我自己都写难过了......
?
他一落地,当真是饱含所有期待与爱意落地的孩子。
第四百九十二章 心有不甘
温玉在侧,暖香在怀。
余幼嘉难得做了一个甜美的梦境。
周身如置云端之上,飘忽不定,却十分安心。
醒时,余幼嘉反应许久,才细品梦境,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嘴中全是血腥味和苦涩味。
昨晚有些疯狂,她又反应许久,才意识到苦涩味来源于那一副养身求子药。
而血腥味......
则是昨夜与寄奴唇齿交缠时,寄奴唇间的血渍。
余幼嘉并非第一次闻见血腥味,可明白之后的那一瞬,血腥味又匆匆回甘,甜入心房。
余幼嘉只需稍稍侧首,便可见美人的眉眼,仍旧如琢如磨。
换作平时,余幼嘉一定轻轻在寄奴的唇畔点下一抹痕迹,然后毫不犹豫起身穿衣梳洗。
不过今日,她想再赖一会儿。
她稍稍抬头,一路吻过寄奴宛如鸦羽的眉睫,梦者深困于旖旎之中,难以苏醒。
余幼嘉心软得一塌糊涂,却又不肯放弃,直至吻上那双形状姣好的唇畔。
梦者的呼吸终于再难掩藏,只是一瞬愣神,便开始尽力回应她的热切。
被窝里本就暖,经此一吻,更是滚烫惊人。
余幼嘉腾出嘴,就是笑:
“我就知道你平日里都是装睡!”
眉眼含春的寄奴立马垮下唇角,凑在余幼嘉的颈旁碎碎念道:
“如此好时候,你拆穿我做什么?”
“好不容易等到你陪我赖床,你分明该说些好听的话......快说‘心肝儿你醒了?’”
余幼嘉被闹得无法,便笑着应道:
“心肝儿你醒了?”
寄奴立马心满意足,露出一丝难掩娇羞的笑:
“是呀是呀,醒啦!”
余幼嘉故作要起身:
“那咱们就起身下床吧?”
寄奴又是‘怒意满满’,轻轻咬住余幼嘉的耳垂,含糊软语道:
“不是不是,又错了!”
“你应该说你入梦后也在想我,做到如何如何的梦,然后我们再胡闹一场......”
余幼嘉转转眼珠,学着寄奴的言语道:
“那我说——你入梦后也在想我,做到如何如何......”
这自然是故意逗寄奴。
可她也没想到,此话落地,耳垂处传来的力道忽然又打大了些许。
余幼嘉难捱,也往对方的锁骨咬了一口。
原本便星星点点的锁骨越发不堪,寄奴却是满意,一边微喘,一边软语道:
“对嘛,应该......应该就是这样。”
没有什么公事,公干,赚不完的银钱,见不完的人。
他们应该彼此依偎,在床上迟迟不起,说些软语,再许诺些海誓山盟......
这样,能让他有种错觉,觉得他是她心中最重要的人。
他爱听这些,他这一辈子,就是为了这一丝看不见,摸不着的爱意而活着。
若是有一日要死,他也希望能......
能听完一句爱语后再死,或是干脆死在她的怀中。
这样才对,这样才对。
如此一来,他就算是到最后,也被人爱着。
“......专心。”
余幼嘉轻咬一口,唤回寄奴神智后,又是轻轻一吻:
“你最好,你最好,你最重要,我最最最爱你。”
世事之中,不见谁天长地久。
床笫之间,或见谁眸色深深。
若这一场爱会让人沉沦,那是她与他本该沉沦。
两人闹了许久,等再一次醒来时,余幼嘉终于搂着寄奴,坚定说出了那句想说许久的话:
“我想打一辈子千秋戏。”
寄奴本几乎被幸福冲昏头脑,见余幼嘉搂着她欲言语,本满眼惊喜缱绻,以为余幼嘉总算开窍,准备对他说些甜言蜜语,谁料能听到这样的话!
闻言,寄奴差点儿气的卷走所有被褥:
“什么千秋戏!什么千秋戏!!!”
“我没有千秋戏好玩吗!你总会气我,你不如让千秋戏给你作正夫,我予你洗手做妾好了!”
外头虽已是暖春,可抢被子这事儿,当真是每个人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就连余幼嘉也不例外。
余幼嘉一边拉回被子,一边笑道:
“你听错了,我的意思是,要和你过千千秋。”
千秋戏的寓意,太好了。
若人世只是场‘戏法’,终归有落幕的时候,也不需要怕,一场千秋一场戏,总有再开场的时候。
而她与寄奴,只要开场落幕时一直在一起,天地变得如何,她一定不会害怕。
寄奴一愣,哼唧几声,总算是被说服了,侧耳贴近,明显是想再听。
不过这回,余幼嘉倒是没有给他太多机会:
“.......当真还不起身吗?”
天色已从黑变亮,再变黑,她都有些饿了,寄奴怎么还能抗?
寄奴抬眼,分去一眼心神,这才认命起身,不过口中的嘀嘀咕咕却还没停:
“山珍海味,哪里有甜言蜜语香甜......”
余幼嘉早知他视情爱若性命,可当真听到这话,又有些忍俊不禁:
“可是山珍海味能果腹,阿寄不能真辟谷吧?”
“我懂了,为了让阿寄多吃些,往后更不能说些甜蜜话,不然你有甜言蜜语果腹,只怕是更不吃饭了!”
寄奴恼羞成怒,欺身上前就要咬余幼嘉。
余幼嘉哈哈大笑任他胡闹,平日里一刻钟能穿完的衣服,两人足足闹腾了半个时辰,这才拉拉扯扯的准备出门觅食。
有足够的情爱暖身,寄奴瞧着兴致颇高,黏着余幼嘉踉踉跄跄要往厨房去:
“......洗手做羹汤!洗手作羹汤!”
“切记,等喝完羹汤,你就要说,‘真好喝,你真贤惠!’”
余幼嘉搞不懂寄奴脑子里到底怎么想,又为何混像是有‘娇夫’任务在身似的,不过一点儿也不影响她配合寄奴玩闹:
“好好好,你最贤惠!”
寄奴心满意足,两人如八爪章鱼似的横走。
待进厨房门,寄奴撸起袖子,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可烧好一大锅热水后,便似卡壳一般,停下了动作。
两人大眼瞪小眼几息,余幼嘉实在没忍住,嘀咕道:
“要不,还是随便对付一口吧?”
她早该想到的,从前饶是隐姓埋名,数卫们也没让寄奴吃一点儿日子的苦......
寄奴哪里会作羹汤!
寄奴捂脸,言语故作羞赧:
“这,这不好吧?”
“妻主不能嫌弃我不会烹煮,将我休弃吧?”
这腔调,也算是再熟悉不过了。
余幼嘉踹他一脚,正找些昨日没吃完的青团垫垫肚子,便听廊下有一人身影匆匆往此处赶来。
十四似乎熬了个大夜,眼下满是青灰,声音也又恢复了先前的有气无力:
“主子,妻主,你们总算醒了......”
“公子入宫已经一日一夜,还没从宫中回来,此事该如何是好?”
第四百九十三章 夜入皇城
小朱载竟还没从宫中回来!?
余幼嘉闻言便是一惊,旋即便听寄奴在旁极快开口问道:
“小朱载同行的侍卫们没有递回消息,宫中内侍们也没有往府中递消息?”
这话说的,好像宫中内侍们都是自己人似的。
余幼嘉莫名几息,忽然发现,事情好像确实如此。
十四苦着脸,却理所应当道:
“没呢。”
“晌午时,我与小九刚去内侍们常聚头的建福门外吃茶探查,等到了御前大总管的义子允公公,他倒是热切,认出咱们后还替咱们付了茶水钱。”
“他如没事人一样,咱们自然也不敢多问,人多口杂,怕被人听去。”
闻言,寄奴微微蹙眉,喃喃道:
“此事略怪。”
什么境况,是人一直没回来,可内侍们却不觉得有异的事情?
总不能是小朱载带人进宫之后,找了个地方猫起来浑水摸鱼......?
这算什么怪事!
余幼嘉难以理解,寄奴稍作思索,也道:
“我换身衣裳,去趟宫中。”
内侍们平日行事颇为守拙,万事先求安身,不对小九等人提起,可他若亲自前去,想来能得几分面子。
余幼嘉不假思索:
“我随你同去。”
“十四,你去带大家清点府中兵刃甲胄,整合小朱载的旧部,顺带知会连老侯爷与张三将军......若是有异变,估计也在今晚。”
若是小朱载当真是被扣留宫中......
届时要杀要反,总得有个人率先抽刀,搏杀出一条路。
十四闻言,原先萎靡的精神一下激灵,眼见主子也没反对,便知事情严重。
两人重新回身,一人重着官服,一人重着男装,配刀剑于身。
从前为救寄奴的十余把刀刃已然卷刃。
不过,幸好她尚未卷刃。
余幼嘉将那柄随着自己天南海北奔走的切药刀稳稳佩在左侧,右手抚过冰凉的鲛皮刀鞘,刀柄缠着的旧布条摩挲着掌心薄茧,立马传来熟悉的感触。
余幼嘉稍稍安心些许,便听身后的寄奴轻声道:
“宽心。”
“内侍没找我,不一定是好事,但一定没坏事。”
毕竟,陛下太子靠不住,是人尽皆知的事。
越是靠近九五之尊的位置,越是明白这个道理。
内侍们虽也未必同他一条心,可同陛下那就更不是一条心,小朱载若是有事,内侍们只怕早早便来寻他了。
余幼嘉心中的石头又稍稍落地些许,转头要出门,便见到焕然一新的寄奴。
平日里,寄奴是鲜少着官服装扮。
许是觉得晦气,也或许,是不喜欢在余幼嘉面前展露獠牙,只希望余幼嘉看到他的软弱,多疼爱他些许。
故而,平日早朝前躲着换衣,下朝后也得换完便服才入家门,好粘着余幼嘉说些‘好累’‘外头真是大风大浪,吓死我了’诸如此类的卖乖言语。
而今日.......
事态紧急,一时不察,那身官服显露余幼嘉眼前,倒是勾出一份独有的风姿。
陛下以武治国,登基后在文治上并不用心。
是以,如今满朝的官服,仍然用的是前朝的绯色官服。
夜色已浓,烛火昏黄。
他身着绯色官服,长身玉立,交领严整束至颌下,却反衬得颈线愈发纤长如鹤。
墨发尽数绾进乌纱冠里,官服上的银绣云纹在烛火中泛起冷冽的流光,腰间玉带收得紧,勒出一段惊心动魄的精瘦腰身。
威仪,嶙峋,一看就老谋深算的狐狸模样。
虽不是时候,不过余幼嘉到底没有忍住,一边出门,一边啧啧称奇:
“你看上去像是能一口气诬陷七八个政敌后还全身而退的模样。”
寄奴大惊失色,委屈道:
“冤枉!妻主怎么能这么想我!”
他最多也就一口气诬陷三个政敌!
余幼嘉不知寄奴心中所想,含笑摇头。
仅有此一打岔,原先的紧张倒是消散不少。
两人趁着夜色,乘车往宫中去。
皇城夜有宵禁,上朝的朱雀长街不能走,玄武重玄等门更是晌午后便关闭,皆有定时。
因着又要带余幼嘉入宫,而她又没有宫牌,不便叩启宫门,瞧来瞧去,竟还是内侍们惯走的建福门最为合适。
不过,这就有了个全新的问题。
夜晚的建福门外,都是分明已经该歇息,但是溜出来取乐的内侍们。
而内侍们又对‘太傅’的观感颇好。
那辆非常惹眼的青纱舆车一停下,便有人凑上前问道:
“如此眼熟的车,可是太傅前来?”
“咦,太傅大人?怎么没过正门,往如此小门而来?”
“太傅大人,您这么晚入宫可是有要事,可要杂家行个方便?”
......
纷纷杂杂,好多张嘴。
虽来过宫中,可却没见过这样场景的余幼嘉一下愣住,而更让人惊诧的事还在后头。
寄奴欢快下车,又弯腰将余幼嘉扶下舆车,逢人便兴高采烈介绍道:
“这是我妻主,诸位还没见过吧?”
“不不不,不是男子,是女扮男装!”
“她很有银钱的,待我也好,平日里什么事都紧着我......”
“没什么大事,只是我听闻宫中有一处望星阁,今夜进宫,等办完事,想带妻主见见皇城的世面......”
......
余幼嘉这辈子,风吹不动,雨打不歇。
刀剑砍来,都没有如此慌神过。
上下两辈子都......
不,这辈子倒也有如此狼狈的时候,当时在城外,也是无措,也是寄奴......
余幼嘉面含微笑,挨个点头招呼,忍了又忍,实在是没忍住:
“你也别太唠叨......”
什么‘妻主出门前还叫我心肝’,知道你想炫耀,但这话到处说,未免也太......
余幼嘉无地自容,可内侍们好似都很吃这套,旁的门都要检验彻查,内侍们闻言只会心一笑,便将两人放入宫中,甚至连舆车都没落下,一同送入建福门中。
舆车缓缓再动,建福门外凑在一起吃茶谈天的内侍们慢慢消失于车后。
余幼嘉若有所思,寄奴却笑道:
“这个时辰入宫明显有异,可内侍们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只要与他们为善,他们未必当真在意咱们去哪里。”
还是那句话,阎王易骗,小鬼难缠。
自古以来,只有懈怠狂傲而死的人,从没有因谨小慎微而死的人。
他大可以不下车马,嘱咐人放他们入宫,内侍们想来也会如此做。
可等下一次,若有何事,便不是那么好嘱托了。
况且,他是当真很喜欢唠这些闲嗑!
他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妻主的人!
这骄傲的神色,余幼嘉没忍住,轻捏一把寄奴的手。
车轮还在毂毂前行。
余幼嘉认真道:
“若是这回,小朱载没事,等出门,我就去找内侍们打千秋戏。”
第四百九十四章 魂归来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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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五章 拨乱反正
【亡故。
对多数人而言,是一件吓人的事。
世人恐惧失去一切。
无论是挚爱亲朋,还是权贵名利,一朝身死,便会通通化为灰烬。
不仅如此,还得去阴曹地府,司命受审。
余幼嘉对下多少层地府之事,从不关怀,也不害怕。
或者说,她早知自己血腥在手,迟早有报应。
不过,她从没有想过,会在那样的境地之下脱离人世,又会以这样突兀的法子,来到此地。
是极,是极。
此地,绝不是人世。
乌云横坠,屋舍倒悬。
浓稠,黏腻,化不开的淤血,自地面升腾,倒往头顶那一大片未知的漆黑中飞去。
无数,无数,数之不清,望之不竭的人形之物,正浩浩荡荡往远方那唯一尚存的光点处赶去。
那些人形,大多骨瘦如柴,衣衫褴褛,面露麻木,其中有些周身更是血肉翻飞,说是一尊肉泥也不为过。
她从前见过这种场面,那是在几载之前,大批的流民逃亡南地之时,苦痛随行,哀鸿遍地。
余幼嘉后知后觉有些害怕。
不是害怕明显有异的周遭,不是害怕那些血肉模糊的人形。
而是......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找不到寄奴了。
这对吗?
这当然不对的。
她想着同寄奴白头到老,最近还开始努力,想要早日怀一个孩子。
怎么会到此处呢?
寄奴呢?
寄奴呢?
余幼嘉挪步四望,试图拨开一层层形如鬼祟一般的人影:
“阿寄?”
“阿寄?”
没有人回答她。
她的身旁,只有数之不清的麻木之人,甚至连一个眼神也没有分给她,被抓住后,便呆呆停留在原地,没有半点儿举动。
触碰一个,停留一个。
余幼嘉难以进退分毫,下意识就想要朝身后抽刀,可是她的腰后,却又什么都没有。
没有刀,没有切药刀,没有从春和堂里带出的那把刀。
不可能,她从不离身的。
余幼嘉疑心周遭的人影太多,自己不甚将刀遗失,只得一边继续挣扎,一边艰难关注脚下。
然而,没有,没有。
什么东西也没有。
她不仅没有找回那把刀,甚至连身上的衣裳都在变小。
没错,衣裳也在变小,变白,变灰,变糙,最终定格成一身束手束脚,洗的发白的葛布衣。
余幼嘉已经许久不曾穿过葛布的衣裳,不过,不影响她愣神之后回想起自己何时曾见过这身颇有些眼熟的衣裳。
那是许久之前,她刚刚苏醒之时。
她躺在春和堂的后堂之中,耳畔全是舅母李氏的哭泣声,诉说着周氏薄待她,说着余家定是来拖累于她。
李氏大颗大颗的眼泪坠在她的衣角,在葛布上化开一道道宛若墨印的痕迹。
这样的变故让人心慌。
余幼嘉难以置信,只是再次抬高音量,呼唤道:
“阿寄!阿寄!”
这回,有声音回答了她。
那是一声嘹亮刺耳的猫叫。
叫声之后,周遭原本麻木的人影宛若遭受什么刺激一般,疯狂往前涌去。
而在这些如浪潮般的人影们头顶,有一道黑白的身形踏着矫健的步伐,蜻蜓点水一般,轻快的点过许多头顶,应声而来。
那是一只满身多半玄色,只有少些地方混有雪白的狸奴。
那狸奴威风矜傲的厉害,喵喵几声,便让原本那些被余幼嘉搅浑的人影重新有规矩的挪动起来。
花色是‘乌云踏雪’,竖瞳是熟悉的鎏金色。
甚至,连唇下正中,那道因伤而留存的银痕,都与从前一模一样。
一人,一狸奴视线对上。
余幼嘉忽然便有些松懈下来。
狸奴大王也惊诧的厉害,可它似乎接受的极快,不过一息,便跳下地,稳稳落在余幼嘉面前,道:
“人,你怎么也来了?”
“咪好想你,你也想咪吗?”
它的声音,是一道含糊且微弱的童声,似乎是刚刚学会说话,还有些磕绊。
周遭的人影似乎有些畏惧于它,以狸奴大王为中心,各自绕开两臂之距。
余幼嘉终于不再被挤,深吸几口气,有些一言难尽,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狸奴大王围着余幼嘉绕了几圈,一边绕,一边哼哼唧唧:
“哼!人没有心,都不说想咪!”
“咪分明好想好想你,先前还想托梦,让你不要担心咪,咪会想办法早些回去找你,可有一个白胡子爷爷对咪说,你在十四岁时就死了,没办法托梦。”
“咪又想给其他人托梦,可咪好笨,记不得他们的名字,只能又托爷爷找你的亲眷,可爷爷说,你十四岁身故,没有成婚,没有子嗣,父族里虽然还有些许亲眷,但没有见过你,托梦也无用......”
“不对不对,爷爷骗咪,你分明还有一口气,还没死!”
“好像也不对,这股把你打入此地的金色亮光是什么......”
十四岁,身死?
打入此地的金色亮光?
余幼嘉一愣,终于后知后觉跌落在地。
她鲜少有这样无措的时候,倒把狸奴大王吓了一跳,差点儿炸毛。
不过,许是又见她没什么其他举措,狸奴大王又大着胆子凑近些许,哼唧一声躺倒在地上,一边将尾巴缠上余幼嘉的手腕,继续亲近:
“人别怕,有咪在!别害怕!”
“这里有很多爷爷都很喜欢咪,他们说人世出了大事,好多人死去,此处鬼魂太多,无法投胎,所以让咪来管这些要投胎的鬼......”
“你从前对咪好,愿意给咪吃鱼腩,不管你多奇怪,咪都能努力干活养你,也对你好!”
出乎预料。
从前狸奴大王就喜欢咪咪咪的叫,余幼嘉只当听个响,却从未想过,大王原来是这样唠叨的性子。
童声细软,频频笑语。
听的人一时间心都要化了。
余幼嘉将狸奴大王照旧抱进怀里,揉了揉脑袋,有意想宽慰狸奴大王,结果一开口,反倒是一颗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在怀中那柔软的小头顶上,将大王又吓了一大跳,就此愣住:
“人,你......”
余幼嘉紧紧抱着他,根本止不住眼泪:
“早死了。”
“原来命数里,我早就死了。”
她和寄奴,还傻乎乎的想,为什么能没有孩子?
殊不知她这具身体,本该在十四岁时就死了!
没有爹,没有娘,没有表哥,舅母又没有亲缘,甚至在她真正的死期之前,根本也没有见过余家的亲眷。
一个十四岁就死的人,另一个同她先前几乎没有交集的人,连婚配都没有,又如何能有孩子呢?
难怪,难怪她会来此地!
她原本就是一道魂魄,多活数年,又重续上许多故事。
而金光的作用,恰是‘拨乱反正’!】
? ?终于写出重要剧情点啦!先前有宝子问过鱼籽和寄奴有几个孩子,其实能有小爱一个已经非常不容易了......因为这两人命簿上压根没交集......
第四百九十六章 因果有数
【余幼嘉难以描述自己的悲意。
差一点,只差一点。
偏偏,偏偏就坠落在她觉得自己会永远幸福之时。
她以为她能明白人世皆苦,然而,她似乎,还不够理解。
大滴大滴的眼泪从余幼嘉眼角坠落。
可身旁绕着她走的人影们,偏偏又没有为她片刻停留。
不会有孩子,她和寄奴,不会有孩子。
更可怕的是,她也不知道怎么从此处回去。
谁能想到呢?
谁能想到,不过区区坐了几息龙椅,竟真有如此效用,能将她带来此地?
谁能想到,原先还平平淡淡,说说笑笑,转瞬间,她往后就再也见不到寄奴了呢?
余幼嘉一遍遍呢喃着寄奴,一遍遍呜咽,她抱着狸奴大王,试图抓住最后一丝温暖。
眼泪与唇齿间难以抑制的湿气混杂,染湿大王油亮的毛发。
无边的呜咽声中,余幼嘉忽然听到一道细细小小的声音道:
“人,你别哭。”
“你不在这里陪咪,咪也喜欢你,咪想办法把你放走,好不好?”
悲痛凝滞。
余幼嘉茫然地稍稍抬起头,便见一个小爪子搭上她的脸,旋即,又是一对熟悉且矜傲的竖瞳。
狸奴大王似乎在试图抚摸她的脸,可它又没有当过人,不知道如何抚摸,一点儿不知章法:
“此处的光亮,就是投胎的地方,进去就是下辈子。”
“人想回家,肯定不能往哪里去,得往相反的地方去......咪很厉害,咪跑得也快,咪能带你去!”
余幼嘉难以置信,稍一愣神,便见狸奴大王从她怀中稍稍用力,挣脱她的怀抱,往一个方向走了几步,旋即转头回来看她:
“人,走。”
“从前你带咪走,如今咪带你走。”
它似乎有些着急,一直在催促。
它走到何处,周遭如潮水一般的人影,便退避三舍。
余幼嘉一点儿也不怀疑它的言语,一把擦掉眼泪,就跟在狸奴大王身后狂奔。
狸奴大王,果然是个好样子。
它乖巧,矜傲,就连入阴司地府,只要不是遇见丧尽天良之人,也有数不清的疼爱。
余幼嘉跟在它身后狂奔,如此异象,自然也吸引不少关注。
那些明显比投胎之鬼更大的东西,隐在无边的血色中,虎视眈眈。
可在瞧见为她开路的,是狸奴大王之后,又纷纷退去。
一人,一狸奴,在万物倒悬之中不停地狂奔。
许是一个时辰,许是两个时辰,或许......
又是更长,更长的时辰。
余幼嘉分不清,她只知道,自己跑的腹腔生疼,喉咙中甜腥翻涌,却也丝毫不敢停下。
她想归家。
她想归家,想要归于寄奴身旁,想要归去寻小朱载,也想要归去管管对她十分依赖的家眷们。
她总是......
总是心存幻想。
为何先前能让她偷得一条命,如今,如今不过是登龙椅这一个小错,却不能再让她再偷得一条命呢?
耳旁是奔跑时的簌簌风声,鼻尖是越发猛烈的血腥味。
周遭,是逐渐稀少的人影。
从一开始的密密麻麻,逐渐三两成群,最后再到稀疏。
这一路来,越是靠近光,神色越是麻木,茫然,越是黑暗,神色越是自然,更有甚者,见到她跟着一只狸奴狂奔,还有投来明显诧异的眼神。
余幼嘉说不出此处的古怪,她只知道,自己难受,浑身都难受。
五脏六腑都在疼,脑海和魂魄都在叫嚣。
终于,她终于难以忍耐,顿住步子,捂住脏腑,呕出一口口浓烈的淤血来。
狸奴大王也刹住步子,回身看她。
一人一猫的周遭已经没有人影,只有混沌,模糊,悠远的呼唤声。
狸奴大王耳尖稍稍抖动几息,听了一会儿,才道:
“人,有人在喊你,此处应该可以回去。”
“你等等,肯定有人能把你救活的。”
余幼嘉吐的厉害,眼前又开始重影,天地晕眩,无法回答此话。
她勉强吐掉嘴里的东西,以为自己能好些,可事实并非如此。
等待她的,是越发混沌的痛。
她没忍住,一下单膝跪倒在地。
狸奴大王一下炸毛,着急扑上前,伸出爪子,却又一下愣住,呆呆的看着自己的爪子,又看向比自己大数倍的余幼嘉。
无边的混沌中,呼唤声似乎越发大了些许。
只是还听不清到底在说什么。
余幼嘉晃了晃脑袋,试图晃出那些难受。
狸奴大王露出爪子,又收起爪子,如此反复数次,才用肉垫轻轻触了触余幼嘉的手背:
“人,如果这回你能醒来,咪想办法投胎到你肚子里,好不好?”
余幼嘉难受至极,可听到这话,仍是一下抬起头来试图找准狸奴大王的位置:
“什,什么?”
不是说,她在命簿上早已是死人?
连托梦都无法做到,怎么投胎到她的肚子里?
狸奴大王从前似乎就对她有些恨铁不成钢,如今是越发委屈:
“人,你小瞧咪!”
“那个对咪最好的爷爷都说,若不是突然被杀,咪从前也是能攒到功德,成为守护天地间大小咪的最最厉害咪!”
“咪能用那些功德,再想办法多抓些逃跑的鬼魂,再去求求.......哎呀,人不用管这些,人只要说,愿不愿意让咪投胎到你肚子里就行!”
余幼嘉分不清楚这话是真是假,可她又看到,听到了狸奴大王的真心。
耳畔的呼唤声越发大了些许,狸奴大王也越发着急,在原地不停的团团转:
“......快说呀!快说呀!”
“人愿不愿意?如果咪投胎,人会不会爱咪?人,人会不会像从前一样,把好吃的鱼腩都给咪?”
“好叭,不吃鱼腩也可以,但是一定不能不要咪,这和托梦不一样,咪只有这个机会......”
“咪绝不会像现在一样,连扶你都扶不起......”
糯糯的童声成了压垮余幼嘉的最后一根稻草。
余幼嘉张口呕出一大口血,狸奴大王一下顿住,不敢再作催促。
可这回,余幼嘉倒是回了话。
只有两个字,可她却叠声,一直在重复:
“愿意,愿意......”
其实,答案一直就在明面上。
她早说过,除了穷凶极恶之徒,没有谁会不喜欢狸奴大王。
如果狸奴大王愿意转世投胎......
呼唤声终于清晰起来。
那声音很熟悉,一遍遍在她耳边徘徊,似乎,还间隔着不少时日:
“鱼籽?鱼籽?”
“先生,你别太担心,许是.....许是事出有因,我已经快马加鞭去请同童老大夫......先生!!!”
“童老大夫,鱼籽如何?先生......如何?”
“......什么叫做鱼籽最近吃了药,给她药的妇科圣手是假大夫?又什么叫做那人是捏造身份专门哄骗高门贵人,牵连甚广?”
“......胡说八道!你这庸医,竟还敢说你给的只是一些树根草皮,从未出过事!若当真只是树根草皮,如今人怎么会倒下,久久不醒?”
“你少特娘的废话,老子真是疯了才会听你胡言乱语!来人,把他剁成十八截!!!”
......
吵得很。
可吵嚷声中,原本混沌的一切却忽然收束,她的脑海,也逐渐清明起来。
余幼嘉抬起头,却见一切正在逐渐模糊......
不对,不是周遭一切在模糊,而是她!
余幼嘉若有所察,下意识去找狸奴大王,想确定它先前的言语到底是否为真。
狸奴大王仍小小一只,后脚弯曲坐在地上,两只前爪置于身前,又用尾巴掩住爪子,乖巧地看着她。
它看她的眼神,依赖而信任。
毛茸茸的小脑袋上虽显露不出笑脸,可那道童声中却染着释怀与欢快。
一切彻底消失之前,他说:
“阿娘,你一定要等我呀。”】
? ?大王想办法投胎去啦!再见面时,就是小爱啦!
第四百九十七章 痴心妄想
浮华过世,疼痛随身。
那是,一片宛若天地初开的混沌。
并非绝对的光亮,又非绝对的黑暗。
只有远方飘忽的声音,才能勉强为身处其中的人指明一个方向。
余幼嘉能辨析出那道声音的主人,正是惊慌无措的小朱载。
说来有些荒谬,不过他似乎......
当真快要疯了。
耳畔无尽的碎碎念,也越发歇斯底里:
“其他吃下他药的妇人们没事......?不可能,不可能!肯定就是那个庸医害鱼籽!”
“童老大夫,你过来瞧瞧这些药!”
“什么?‘虽只是枯根草叶,没有药效,但也没有危害’?可鱼籽怎么会?”
“先生,先生您可有好一些?您开口说句话,告诉我该怎么办?我,我当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若是你们身故,我也再不肯活了!”
......
茫然,无措,惶恐。
记忆中,小朱载身上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太多这样的情绪。
可偏偏,如今最最歇斯底里的人,也是他。
余幼嘉仍漂浮于一片混沌之中,有心想开口说自己没事,可脑袋和眼皮又如灌了铅一般重,又令她无法开口说话。
不过,这样可不行。
余幼嘉无比确信,自己得醒来。
不但是得让小朱载别担心,还得起来看看寄奴到底如何。
虽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可从小朱载的只言片语中,她似乎能明白,她不在的时候,寄奴似乎也倒下了。
她拼命求活,不就是为了爱自己的人吗?
心气既起,五脏六腑犹如火烧一样痛。
余幼嘉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咬牙挤出一字:
“水......”
她如今可算是知道话本子里受伤之人为何开口就唤水。
五脏六腑烧得是真难受啊!
此言既落,神智逐渐回笼,周遭的纷乱杂音一下安静。
原先还在歇斯底里的小朱载一下回神,七手八脚去找水。
余幼嘉后知后觉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抚摸自己的脸,随即,便感觉有湿润的气息,正盘旋在自己的脸上,久久不肯褪去。
这感觉,有些熟悉。
不过,不是眼泪,而是......
舔舐。
有东西正在贪婪撕咬她的唇瓣,试图濡湿她的唇角。
说是撕咬,也不准确。
因为那动作绝对算不上重,只是靠得近,吻的深,像是恨不得把她连人带骨一点点咬碎,吞吃入腹。
又像只是.......
试图将她抱的更深。
寄奴骨子里很疯魔,这点,余幼嘉从很早之前就知道。
毕竟,寄奴如今脖颈与手腕处,还有自裁时留下的痕迹。
可余幼嘉又有些爱惨了这份疯魔。
人当然可以理智又清醒的过完一生,高高在上看着别人挣扎,痛苦。
或许,还能再来些许蔑视,凸显自己的清醒与与众不同。
可,轮到自己时,总忍不住想渴求更多更多。
更不希望,太多清醒。
余幼嘉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将眼皮子撑开一条缝隙,一边笑,一边艰难在汹涌的啃咬中,见缝插针试图说话:
“你不去给我端水,还咬我做什么?”
寄奴还是那个寄奴。
只是比起先前,憔悴许多。
鬓发散乱,眼眶深陷,甚至连一直打理妥帖的下巴都冒出不少青色的胡茬。
他一向善待自己,从前从不会这样出现在余幼嘉面前,以至于,直到此时,余幼嘉才能依稀想起寄奴的年纪比自己要大上不少。
余幼嘉有心想揶揄一句,又担心寄奴被她揶揄,气愤之下寻绳上吊,便只笑不语。
寄奴俯身在余幼嘉身侧,声音有些沙哑:
“小朱载去取水了......我想要守着你,往后半步也不离开你。”
余幼嘉五脏六腑还是难受的厉害,怕寄奴担心,咬牙坚持。
可她万万没想到,寄奴定定看了她几息,忽然压低声音问道:
“小朱载始终觉得你昏倒同吃错药有关,可我当了许多年周利贞,又开许多年的药铺,多少知道一些......”
“你这回昏倒,是否和你赶走小朱载,自己坐上龙椅有关?”
说实话,余幼嘉从来就没有怀疑过寄奴厉害。
可不过三句话的功夫,能猜到她这趟的去处,当真是有些多智近妖。
想来,他也是想起,从前拆穿她身份时的事了吧?
她本就是一缕孤魂野鬼,侥幸得以借体重活一世,他既能看出她身份不对,又知道她是在登上皇位之后身体才有异动.......
既有重活一世,世间又岂能没有治孤魂野鬼的手段?
余幼嘉心中叹息一声,却也没有隐瞒:
“......下次不坐龙椅了。”
谁能想到,原本只是贪玩逗逗小朱载,坐坐龙椅耍耍威风,结果差点儿把小命都丢了?
如此看来,龙气,江山,国运.......
这些东西想来都是有的,只不过,并非普通人能触碰。
而她这样的孤魂野鬼,这回能被大王送回来,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余幼嘉有些感慨,又想起从诡谲之地离开时,那一团小小的身影,一时间又有些五味杂陈。
她同寄奴从来没有秘密,不过稍作犹豫,便将自己在昏睡时候大王引路,将她带回等事一一道来。
余幼嘉犹豫的点,其实不在于寄奴会不会信她,这件事又如何荒谬。
而是......
她与他的事情,说出来,怕让寄奴难过。
“狸奴大王说,我十四岁那年本该死去,那时候我同你只有几面之缘,没有交集,自然也没有成婚生子。”
虽狸奴大王只是只言片语,可透露的内容却一点儿也不少,甚至彰显许多东西——
人与人的命簿,皆有定数。
一个人,会同谁相爱,成婚,生子,都在命簿中占据极为重要的位置。
若是一个人活得久,身体康健,夫妻和睦,那一辈子中孩子再少也少不到哪里去。
可若一个人年少时就死去,地府再想塞人投胎到此人的肚子里,都没招。
狸奴大王说地下的鬼魂很多,余幼嘉也亲眼所见,那处地方浩浩荡荡全是等着要投胎的鬼魂。
然而,饶是如此多的鬼,也没有一个能归于他们。
她和寄奴,本该来说,是不能有孩子的。
她会死去,寄奴或许会另娶他人,或许也不会,总之,她与他,本该是错身而过。
“没有就没有。”
一道声音打断余幼嘉的思绪,寄奴眼中血丝密布,可他却仍在笑:
“你昏倒后,我就想明白了——
我去求神佛之时,不该恳求我们有一个孩子,而该恳求你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这才是我毕生最大的痴心妄想。”
? ?猛猛落泪......
第四百九十八章 安心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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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九章 体己私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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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章 有情饮水饱
余幼嘉这个领头羊都倔的不行。
其他人有一个算一个,自然也不会差太多。
寄奴和小朱载更不必多说,骨子里就是倔和痴。
甚至是短暂居住在崇安的朱焽,这几次来回自尽,其实也可窥见其心.......
余幼嘉回忆至此,趁着话到嘴边,氛围不错,问道:
“太子焽先前自尽之事......”
寄奴挡住胡茬的手微微一顿,待放下时,仍是一如往日的笑:
“......被救回来了。”
余幼嘉松了一口气,又说不上来这口气到底松在哪里,连忙道:
“你来搭把手,再同我一起去见三娘,等回来......我帮你剃胡茬。”
这可算是从前没有的待遇。
寄奴眯起眼,定定看了余幼嘉一瞬,到底是应下此事。
两人将几乎算作昏睡的小朱载扶上床,这才如螃蟹似的一路黏黏糊糊,七手八脚走至前厅。
厅中不见三娘,想来是还没追回。
不过余幼嘉倒是瞧见个熟人,梅参军挎着身形,不知何时搬了把椅子坐在前厅外的廊角里,一边捧着茶盏喝茶,一边唉声叹气。
寄奴:“......”
余幼嘉:“......”
像是梅参军能干出来的事儿,不过委实也太古怪了些。
余幼嘉没忍住,唤道:
“梅参军?”
正在叹气的梅参军闻言吃惊,一下从椅子上站起,也没管叫自己的人是谁,踉跄着一瘸一拐连忙走了。
两人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余幼嘉难以置信道:
“咱们又不是豺狼虎豹,他跑什么?”
这话没人能回答,寄奴也不行。
他也鲜少遇见这样令自己吃不准的人。
两人面面相觑,脸上都有疑惑,不过好在没有太久,捌捌便已将脸上泪痕未褪尽的三娘带回。
余幼嘉见三娘回来,便是一惊:
“三娘,你这腿脚怎么了?”
先前人还好好地,她躺了月余,三娘这怎么连走路都一瘸一拐......
不对,不对!
先前好像也不是好好地,先前袁老先生在皇宫外被袁家子扶走时,三娘赶着去帮忙,脚腕好像是扭了一下......
可这都已然月余!
小朱载谈及三娘时颇为烦闷,可他并非做事毫无章法之人,不想见到三娘,应当也会安排好住所别院,打点好一切。
三娘一人一个住所,纵使平日里想对袁家嘘寒问暖,熬些汤药,做些吃食送去,多数时辰想来也挺滋润。
怎么事到如今,连腿脚都没有医治好?
平日里那袁家子见三娘瘸着腿脚,怎么舍得让她奔波???
余幼嘉吃惊,后知后觉感到怒气翻涌,刚好一些的身子又差点儿没站住,幸好有寄奴扶着,才没栽倒到地上去。
她后知后觉,忽然有些清楚梅参军之言是何意味......
这袁家子,只怕是一点儿都不看重三娘!
余幼嘉气的头脑发昏,不过更让人生气的事还在后头。
三娘瞧见她,便双眼通红,抽泣道:
“阿妹,你总算肯见我了!你就让我嫁给袁公子吧!”
“我,我,我当真喜欢他!”
余幼嘉这回是真没忍住,连带着扶住她的寄奴身子都歪了歪,险些被拖到地上去。
傻眼。
余幼嘉是真傻眼了。
莫说是小朱载被气的头疼,余幼嘉这回也头疼的厉害。
寄奴倒是稍稍平稳一些,他对余家人的态度,一向是漠然,除却同余幼嘉的关系,倒也没有觉得三娘的决定如何不对,只是扶着余幼嘉道:
“先进屋缓缓。”
“三娘子,这段时日并非妻主不见你,不让你嫁给袁家子,而是她有病在身,刚刚回来......你们坐下慢慢聊。”
三娘闻言大骇,这才睁开红肿的双眼,看清余幼嘉脸上的病气,慌慌张张想要过来扶余幼嘉:
“阿妹!!!”
“你怎么会如此!”
“你怎么样?如今身子可有好一些?”
“我,我不知道,不然,不然我哪里会......!”
“我去给你叫大夫,你千万不能有事!我,我现在给家中写信!”
......
余幼嘉早知如此,虽说不十分意外,仍被吵的头痛。
更何况,如今最重要的不是什么病,而是三娘和这袁家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余幼嘉脸上带怒,三娘便越说越小声,后知后觉,捂着脸又啜泣起来:
“我知道,你和二娘都嫌弃我笨,我在家里时,二娘便老要教训我,说我这个学不会,那个学不会,往后一定吃亏。”
“如今去袁家帮衬着熬药烹煮,府上的人也嫌弃我,觉得我如何如何傻......”
孤身一人的小娘子站在廊下,一直哭,一直哭,并不肯进屋。
余幼嘉如今才看清,她既没有穿二娘为她缝制的体己衣裳,也没有穿侯府中为女眷们特地准备的锦衣华服,只是一身窄袖束口,便宜走动的半旧湖绿对襟褙子。
两处袖口都有些许脏污。
料想......
今日应该干了不少活计。
三娘捂着脸,努力出声道:
“可我就是喜欢袁公子嘛!”
“他们家的人都顶顶有风骨,袁公挨了三十杖,虽有府医医治,可如今也几乎要死过去,背上都是蚊蝇和脓疮,片刻也离不得人打扇......”
“袁夫人身子一直不好,袁公一倒下,几乎夺走她剩下的半条性命,袁公子替他爹打扇,我平日里就帮着照看照看袁夫人,也免得他一个男子照顾不方便......”
“哪里有什么吃亏,只不过是他家中委实是没有人了,我想替他做些事,我心甘情愿的!”
三娘哭的厉害。
梅参军不知何时又从墙角钻了出来,坐在那张熟悉的椅子上,一边叹气,一边喝茶。
余幼嘉可算是知道他们来之前,梅参军为何会有如此行径......
不过,晚了。
余幼嘉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余幼嘉怒气来得快,被三娘的泪水一激,消散的也快。
三娘说了一通袁家的事,可余幼嘉偏偏没有问袁家的事,只是又重复问道:
“你的腿脚是怎么回事?”
她在关怀三娘。
事到如今,她仍在关怀三娘。
捂着脸哭泣的三娘愣住,便又听了一遍问话。
余幼嘉定神,问道:
“我没有说过不让你嫁给袁家子。”
“我只问你,你的腿脚,为何如今还没有医治好?”
“是侯府没给你准备住所,派府医诊治,送药调理,还是你成日在袁家劳作,耽误了病情?”
三娘脸上满是泪痕,支支吾吾说不上话。
余幼嘉一下便知事情如何,咬着牙对寄奴道:
“找几个下人去袁家替袁朗的活,将这小子抓来。”
“我倒要问问他,他将我们三娘当成什么!”
? ?鱼籽:眼前一黑又一黑。
第五百零一章 两头倔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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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二章 ‘指手画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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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三章 真心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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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四章 草草婚配
大王是只好狸奴。
这是所有人一贯知道的事。
只是余幼嘉也没有想过,大王竟会在她离去之后,又反复嘱托一些事......
甚至还让小朱载不要自责。
大王它,它似乎总在记挂着人。
纵使它是因人而死,可它似乎总对人有一份向往。
余幼嘉张了张口,才发现自己心中五味杂陈,只得道:
“......大傻瓜。”
小朱载沉默,许久之后,也缓缓点头:
“是呀,好傻。”
“先前分明是我把它递出去受死,可它来找我时,亲亲热热的要我抱,还说什么‘人,你可以埋在咪的胸膛上尽情哭泣,但是哭完记得帮咪擦擦,因为咪舔不到胸口’......”
外人只见他励直独思,似有决胜千里之态。
可却难以知晓,他最最听不得也见不得这些,每每碰见少不得就要躲起来大哭一场。
小朱载有些想哭,似乎有有些想笑。
外头艳阳高照,日头却始终照不亮他的身上,一抹阴影割裂着他身上的阴郁与脆弱。
余幼嘉一直等,小朱载说:
“......我心里头难受,想找个法子把朱焽弄下去。”
没事儿骂朱焽已经算是这个家隐形的老传统,余幼嘉没当真,只道:
“废太子就废太子,说的那么吓人做什么?”
小朱载抬眼定定看向余幼嘉,一直沉默不语。
余幼嘉疑惑皱眉,又往小朱载面前放了块精巧的糕点,小朱载别过目光,顺手接过放入嘴里,咀嚼半晌,才道:
“皇后为他杀了大王,皇帝如今为他又几番威迫于我,我能如何?”
他低着头,令人看不清他脸上与眼中的神色。
余幼嘉毫不犹豫,道:
“可这回也是他自尽,才让皇帝皇后心绪大乱,没有雷霆处置于你。”
“你只不喜朱焽,可也当明白,你此生受的责难过半来自皇帝皇后,而不是朱焽。”
新朝建立不久,如今正是百废待兴之时。
朝堂之上免不得有各方势力旧部,各自有各自的心思。
有些人臣服于陛下,也有一些人更看重小朱载的品行......
然而,原先公开支持太子焽的人,可就只有袁老先生一个。
更别提春汛之后,袁老先生也主张废太子,改立储君。
朱家的事,说简单也简单,说不简单也不简单。
从来都不是朱焽要和小朱载斗,而是皇帝和皇后要和小朱载斗。
至于为何皇帝皇后能与朱焽父子母子情深,却要如此对小朱载......
这些都是另当别论的东西。
说来有些残酷,可是有些父母,确实不会爱子女。
小朱载又是一阵沉默,无尽的默然之中,他忽然又道:
“......你为什么替朱焽讲话?”
余幼嘉险些又被这话噎到:
“我没有!别在意这种小事,我是说就依你之言,废太子,我们一定废太子,早些拥你当皇帝。”
“虽已许久不见太子焽,不过依他的性子,若是被废,想来也很开心。”
小朱载没有开口,站起身往外走,余幼嘉心里啧了一声,只得又跟上去:
“又怎么了,二小姐?”
家里这一个大小姐,一个二小姐,都不好哄!
她能遇见寄奴和小朱载,这辈子可算是‘完蛋’了。
小朱载不肯回头,在打开门时稍顿,才道:
“.......我要去找先生,你不懂我。”
挺拔的背影踏步迈出,果断决绝。
没招。
余幼嘉是一点儿都没招,只得叹气放下糕点,一边追一边问:
“你都不说出来,别人要怎么懂你?”
自然是说了才能懂,可是不懂,寄奴与小朱载这样的人又不听人说......
这不陷入死循环了吗?
小朱载失踪不吭声,两人一前一后,一走一追。
余幼嘉本就是刚醒,人还不是很痛快,追了几步便有些气喘,搜肠刮肚想找些话出来让小朱载停下。
没料到恰在此时,在外奔走的捌捌与玖玖折返,拦住二人的去路。
两兄弟脸色都不是很好看,张口第一句,就险些让余幼嘉倒地不起——
“妻主,三娘子与袁家子出门后去了长平侯府,恰逢今日五郎休沐,他们在侯府借了一方小桌,在五郎眼底下就此成亲了。”
此话落地,莫说是余幼嘉眼前发黑,连同余幼嘉闹别扭的小朱载也是倏地蹙眉,回头问道:
“你们说什么?”
说什么?
说什么还重要?
三娘,三娘怎么能如此糊涂!
余幼嘉只看捌捌玖玖嘴角一张一翕,日头频频闪烁,而下一瞬,只听小朱载一声呼唤,她就又倒了下去。
......
人不如故。
她的身体,其实不如当年。
这事儿不仅余幼嘉知道,寄奴,小朱载,数卫们,所有人都知道。
不仅是她,小朱载先前有河滩一事,后来又多番打仗,远不如当年。
数卫们越来越少,年纪越来越大,八叔也总抱怨身冷,也远不如当年。
按道理来说,本该惜命。
然而,以余幼嘉的心性,又哪能忍气吞声。
余幼嘉觉得自己勉强睡了一觉,朦胧中,似乎有人为她把脉喂药,而等她醒来,一切嘈杂皆已褪去。
青罗软帐中,寄奴正窝在他身旁睡觉,小朱载不知是去了何处。
许是察觉有异,他便醒了过来,衣着模样都是最精细养护过的模样,又成了那个香香的寄奴。
换做平时,余幼嘉肯定要稀罕一番,不过今日,余幼嘉抬手就是想出被窝:
“如今过了多久?我要去袁家瞧瞧。”
寄奴:“.......”
他就知道。
妻主总是这样,半点儿美色暖烟都瞧不见。
一旦身子好些,就要不停操劳。
不过,寄奴今日心情似乎又不错,余幼嘉要走,他也帮着穿衣梳洗,整理衣襟:
“昨日的事......我陪你去。”
余幼嘉一开始急躁,慢慢也觉得不对,稍作思索,便试探问道:
“阿寄为什么开心?”
尾音轻扬,似乎还在哼小调。
她似乎已经很久没瞧见寄奴在其他事上如此开心了。
寄奴眯眼小道:
“我成功劝梅参军留下来,准备让他辅佐小朱载,若往后有何事,小朱载也不必太心焦......算不算好事?”
那可真是挺厉害的。
梅参军那个要死要活的性子,先前还叫的和杀猪似的,张口闭口就是不行不可担不起重担,如今竟能被劝留下来!
余幼嘉真心诚意夸赞道:
“阿寄真的很厉害。”
寄奴厉害,可他又简单。
不过一句夸赞,他就心满意足,一路含笑跟随余幼嘉离家去寻草草嫁人的三娘。
两人架青帐舆车,捌捌一路七拐八拐带着他们寻至一处位置几乎出城的小巷。
尚未靠近,便见巷前人潮拥挤。
寄奴微微撩帘扫视几眼,维持一路的好心情便再难维系,一字一顿道:
“......东宫仪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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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五章 久见故人
东宫,太子。
朱焽,竟也在此处。
这名字无论何时,都够让人心头一震。
先前旁人都说寄奴古怪,小朱载古怪.......
可余幼嘉自己,未必就不古怪。
先前朱焽之名鼎盛之时,余幼嘉并未取用过声名。
而如今,朱焽这太子当的近乎声名狼藉,余幼嘉却隐约能从回忆中,勉强翻找出当初在夜幕中对她诉说千秋的温吞青年。
舆车停在巷口,在难进半步。
余幼嘉索性松开寄奴,一边下车,一边道:
“我去瞧瞧。”
“先前进京时,朱焽便好似有话要对我说,今天也算是赶趟。”
若放在平日,要去东宫找太子,也不是那么好找的。
余幼嘉心知寄奴肯定会跟着自己,没有回头,径直拨开人群往里去。
小巷深深,两旁也算不得干净,堆叠着不少各家的杂物,将原本宽敞的道路挤成只容两人错身的小道。
陛下自立邺城为都,皇城内寸土寸金,饶是此处偏远狭窄,可住的也不乏一些在老百姓眼里看来体面的人。
铁匠,银匠,书生,丹青,相命.....
余幼嘉一一掠过这群神色比仪卫们还郑重,垫足张望的住户们,一路走到巷尾,这才闻到一阵阵药香。
真正的药香,而非先前她病急乱投医之下,寻‘圣手’抓药,胡乱难以辨析的药材散发的苦涩之气。
她在袁家门口稍作踌躇,这才发现,那群仪卫们各自闲散着聊天,压根也没阻拦她的意思。
余幼嘉心中叹息,终是推开了那扇门。
在余幼嘉的设想中,或许会瞧见袁家捉襟见肘的方寸之地,或许会瞧见瘸着腿脚为袁家奔忙的三娘,或许,又会瞧见横眉冷对的袁家子,再被他草草赶出来......
可她没有想到,推门而入之后,先对上的,竟会是一双暮气沉沉的温吞眸子。
余幼嘉竟就这样,一头撞进了那双熟悉的眸子中。
朱焽是个温和的人,这点,她很早之前就知道。
只是她也没有想过,也从未幻想过,那抹温和与死气纠缠并生的模样。
锦衣华服,遮不住朱焽脖间的白纱,也遮不住他两只手腕处的白纱。
他坐在门口的门槛上,一如当年与余幼嘉坐在午后的田间。
只不过,当时的朱焽,唇边总有笑意。
而如今......
他在喘息。
或者说,麻木的苟延残喘。
这副模样,纵使余幼嘉清楚先前的春汛事宜,也清楚朱焽能力上的过于平庸,可瞧见这副样子,仍是心头一跳。
余幼嘉慢慢俯身,如当年一样弯腰,如当年一样唤道:
“大郎,起来喝药。”
那日是个日头颇好,说笑玩闹的田间午后,如今虽不是田间,却也仍是个不错的夏日午后。
朱焽似乎有些恍惚,慢慢睁大眼,那双眼瞳,麻木,迟钝的挪动到余幼嘉的脸上,久久不能回神。
余幼嘉勉强耐着性子,又问道:
“为何坐在这里?身上的伤......怎么样?”
那道凝滞,僵化的目光没有挪动,其主人,也没有丝毫的反应。
余幼嘉等了等,没听到回话,又问道:
“袁家怎么没有人出来迎接你?”
这答案,或许明朗,不过该问该是得问。
余幼嘉没希冀于这个问题能得到答案,可朱焽似乎,终于回神,有了片刻神智。
他以一种余幼嘉从未听过的嘶哑声音,开口道:
“......我害死了好多人。”
他该死的。
他该死的。
他知道,自己早该死的。
每回都会吊的更久,将刀刺的更深些许。
可每次,他又会被救回来,阿爹阿娘会杀好多好多人,并且告诉他,他若死,会有更多人陪葬。
他并非不知道外面那些人如何说自己。
事实,他也早早就清楚,明白——
他就是无能之人。
然而,世事又是这么可笑,最无能的人,得到了尊贵的世子之位,太子之位,而阿弟,最最厉害的阿弟什么都得不到。
权势是一滩沼泽,只要沾染些许的人,必定于其中厮杀得头破血流。
挣扎,才是常态。
爹娘总不信他能舍弃一切,可事实是,他本来就什么都不想要。
人人都说,他只要好好当太子就好。
然而,怎么没有人想过,太子一点儿也不好当?
爹娘会听他所言吗?
爹娘从不听他所言。
朝政,党争,从来不在他手。
东宫舍人,宫中内侍,各自有各自的筹谋与勾心斗角。
他狠不下心杀人,便就无法管教他人,只能反复待在清冷的寝殿内,一边等着日薄西山,一边害怕他们被自己拖累而死。
先前......
先前的春汛,他分明,分明好不容易觉得,自己能够救一些人,帮扶一把受灾的百姓。
他分明,已经将从水中拉出那个衣衫褴褛的人,将粮食派发到那人手中。
可结果,就是乱局之中,他被人打昏拖走。
而后来袁相搜城,他又担心那人家中的那对不过八九岁的儿女,是以没有出声。
是以,他又一次自作自受。
他又一次害死了好多人。
那夜,他做了好长,好长一个梦。
他梦到,自己在一个狭长的甬道之中,面对墙壁,左右两边百步之外,各有一个被捆着受刑的人。
那两人身旁有不少柴垛,柴垛上放着一只将要燃尽的火烛。
他的体魄一向不健硕,无论是往那边跑,都无法在选择其一之后,转身回返救另一个人......
可是选择谁呢?
另一个人,又何其无辜呢?
他决定不好,他决定不好。
他做不出合适的决定。
他生来至今,也从未想过,自己需要做这样的决定。
而后,两只蜡烛燃尽,他一个人也没能救下。
这是他的‘报应’。
然而......
没有人看得到他的苦痛。
阿爹阿娘要他和阿弟争,阿弟怨他夺走一切。
然而事实是,阿弟来,起码能救走一个,说不准,两个人也能救。
他当不了这个太子,年少时曾豪情壮志的天下为公,其实还很远,很远。
他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其实还是那些夏日午后,在崇安田地里干活,等着收成的日子。
那时候,一切,一切都很好。
吃得饱,穿得暖,没有那么多身不由己的苦痛,甚至爹娘和阿弟也都很好......
面前的人麻木而空洞,余幼嘉沉默几息,将门推的更开一些,方便自己进去坐下。
而这一推,便显露出她身后沉着脸的寄奴来。
余幼嘉自然是没看见,朱焽却对上了那双宛若焚烧殆尽的眼睛。
他一下伸出手去,揪住余幼嘉的裙摆,忽然念叨了一句什么。
他的声音太低,太沉,太过嘶哑。
余幼嘉没有听清,便又问了一遍。
寄奴却没给朱焽再开口的余地,一下挤进门来,一巴掌呼在了对方的脸上:
“你这不要脸的荡夫,勾引我妻主!”
余幼嘉吓了一跳,连忙揽住寄奴:
“你作什么!”
话是这么说,可她抱寄奴的动作也没含糊,将人固定在身后,生怕门外那些仪卫忽然发难。
朱焽挨了打,却也没有太大反应,只低着头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余幼嘉,便径直往外踉跄而去。
很多年后,余幼嘉才知晓朱焽那句话说的到底是什么,寄奴又为何突然暴起。
其实,只有很简单的四个字。
他说:
“......带我走吧。”
? ?大家应该没想过,太子焽被废后,最最开心的人其实不是小朱载,而是废太子自己吧......
?
这臭小子哞地一声能犁好几亩地,天天挖池塘,天天到处送藕......
?
(抽几个宝子私下联系我,抢先看新文,完善设定~有意向在这条下面留言~)(新文男主是小爱!)
第五百零六章 蓬户柴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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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七章 世事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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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八章 粗茶淡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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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九章 托梦无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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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章 情海妒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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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一章 爱深责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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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二章 披心相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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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三章 金兰之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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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四章 孤行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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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五章 软语怜怜
什么‘饼’?
什么‘又大又圆’?
余幼嘉有些茫然,已经是完全摒弃小朱载疯癫的念头,开始怀疑自己的神智——
自己当真只出门几个时辰,而不是几天?
怎么让小朱载看一会儿寄奴,她回来连他的话都听不懂了?
许是看出余幼嘉的茫然,阴鸷青年的眸中透露出一丝失望,毫不犹豫转身离开,消失于廊角。
余幼嘉鲜少,鲜少,有这样尴尬的时候。
前有小朱载,后有二娘,她将二娘带回来,如今却又连转身看二娘都不敢。
梧桐叶仍在碎碎作响,余幼嘉听到身后莲步轻移,有人环住她,哽咽问道:
“......阿妹,是我从前做错了,是不是?”
余幼嘉避开答案,只道:
“杀人者尚且有被大赦的机会,犯错难道还不让人改吗?”
“或许,不是错了,而是......过了。”
小树苗在长成苍天大树前,需要人饲养,需要肥水灌溉。
可一旦长成苍天大树,便有本事深深扎根,靠自己得到一切。
无助,弱小,只有一段时间。
若是错过这段时间,他便不再需要从前的东西,并且会视从前那些东西为‘软弱’的证明,以此厌恶。
她不该心存侥幸的。
从前便知道寄奴不喜欢她的家眷,小朱载先前也明确表达对三娘的烦恼,而如今,她又将二娘带到他面前。
余幼嘉深吸一口气,转身揽住二娘的胳膊:
“没事,你莫要伤心,我想清楚了,我早该自己买一处府邸的。”
“二娘,此处不让我们住,我们换个地方住便是。邺城如今都是达官显贵,玩乐的去处也多,我如今有多少银钱,你也是知道的,我们先寻一处宅邸安身,再随便寻一处画舫,点上百八十个貌美郎君......”
对,没错。
该是这样的。
她不该拘着姐妹们玩闹,三娘会喜欢上袁家子,未必没有从前所见所闻甚少的缘故。
若是挤在身边的都是体贴入微的貌美郎君,赌博的爹,劳累的娘,未长成的弟妹,破碎的他......
那要‘帮衬’的人可就多了!
三娘哪里能顾得过来!
让二娘长长见识!四娘如今已到年岁,也长长见识!
往后才不会动情伤心......
“阿妹,我还是回去吧。”
二娘的轻声细语传入余幼嘉的耳朵,余幼嘉本能想劝二娘不必哭,然而定睛一看,却发现,面前的貌美女子除却眼中的水波,唇角竟是在努力的笑:
“我也想留下陪陪你,不过我仔细想了想,崇安的事还是不必麻烦别人,毕竟人家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我去看看五郎和弟妹,然后就折返,也刚好让二婶娘与四娘不必担心,况且你先前也说,朝中时局不稳,我们商行如今有数不清的家财,若是我们家都待在一起,万一被一网打尽......”
那如珠帘一般莹润的泪水,顺着女子的笑纹,一颗颗下坠,滴落到余幼嘉的手背上,一时灼人非常。
余幼嘉心中一颤,揽着二娘的动作不由得又收紧些许。
二娘似乎很难过,又似乎并没有。
她似乎,终于明白朱载如今对她的态度,又似乎...也没有。
她总温柔,如一潭洁净包容的湖水,不怎么表露自己的心思,总为他人着想,如今也差不多,不管自己如何,总先找到合适的借口宽慰他人。
她只是有些执意,重复表达要回家这个念头:
“家里人都在等我,我北上入邺之前,还在城墙旁跪拜过母亲,答应她早些将三娘带回去......”
“如今三娘已经嫁人,夫婿脾性不错,家中虽清贫些,可有你与五郎在此,想必也会帮衬于她,我得回去同母亲说说,不然我总怕她挂怀,也不能好好投胎......”
余幼嘉接不上话,也再接不住第二颗眼泪。
她抱住二娘,二娘也回抱住她,两姐妹相拥数息,二娘似乎平复些许,有些不好意思地擦去眼泪:
“......你放心,阿姐不会如何的。”
“天下好男儿多得很,我从前还差点儿同前朝太子婚配,如今你可有听我说过半分?”
此情此景,余幼嘉没想到二娘竟还在安慰自己,一时哑然,没能出声。
余幼嘉这种人真刀真枪不怕,最怕美人的眼泪,最怕那看不见摸不着的爱恨。
小朱载好不利索的转身离去,二娘也终于惊醒,牵着余幼嘉转过身。
两人又反身折返,而后的一切,便如镜花水月一般。
二娘先去长平侯府,看过肚子逐渐隆起的连家弟妹,嘱咐五郎要孝敬岳父爱护妻子,忠君爱主,又与余幼嘉几句小话,随后那纤细温婉,却不失坚韧的身影,便沿着来时的路,于邺城外渡口挥手离开......
竟是连一日都没有待!
余幼嘉既有些动肝火,又觉小朱载今日着实是有些不给面子。
可等她气冲冲的杀回家,瞧见暖阁中小朱载坐在脚踏之上,头靠在寄奴的手边短寐,那一口气又着实无法出来。
正如先前余幼嘉总反复说【寄奴都叫‘寄奴’了,同他置什么气】一般,如今余幼嘉想的是【大半天下都是小朱载打下来的,可他只得了个‘笐侯’之位,同他有什么法子置气?】
天命无常,时不时便要薄待于人。
若真仔仔细细算来,怪不到任何人的头上。
余幼嘉站定,看了一趟一坐的两人许久,终于是走到假寐的小朱载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浑身肌肉都绷着,还装睡呢?去厨房给我弄点儿东西吃。”
小朱载被拍,果然苏醒,只是他似乎也有些恼火,不去看余幼嘉,只盯着脑袋旁的先生手指猛瞧:
“......少把我当下人使唤,让你的好二三四五娘给你弄去。”
余幼嘉只将这话当个响,疑惑道:
“可你不是说你要去做饼吗?你总得先做,我才能知道你做的如何吧?”
总不能一个饼‘四面透风’,她还昧着良心夸又大又圆,这不是明摆着说假话吗?
不过口味这东西就说不准了。
等小朱载把饼一做,她把饼一啃,届时她就猛夸好吃,旁人若露出忧心忡忡的表情,她就猛猛说‘那一定是你口味吃不惯,不是小朱载做的不好吃’。
如此,才算是夸到点子上!
小朱载一愣,下意识转头回来看余幼嘉。
许是因为瞧见了余幼嘉眼中的认真,又或许,只是些许旁人不足以言道的东西。
小朱载沉默几息,又问道:
“我不会做饼,若给你热些别人做的糕点吃......你也夸我吗?”
余幼嘉有些一头雾水,不过仍斩钉截铁回道:
“夸,谁让你是小朱载呢?”
? ?余姐:摸不着头脑但宠溺.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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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六章 何惜此身
因为是小朱载,所以无论今天是饼还是糕点,她都得尝尝味儿,夸一声好。
因为是小朱载,所以无论他要干啥,她和寄奴都会想办法站在他身后。
因为是小朱载......
所以,一切本没有那么难抉择。
她先前生气,生气的立场也是先将小朱载当成自己人,觉得这样的待客之道不妥,若是旁人,何须如此纠结?
虽然她仍没有搞懂小朱载为什么生气,不过多少苦痛都过来了,她总不会因为这样的事同他裂席。
阴鸷青年面容上的阴云总算化开些许,余幼嘉心中也松了一口气:
“那咱们去厨房?”
小朱载摇头:
“算了,还是守着先生吧。”
不去?
不去说什么做饼和热糕点?!
余幼嘉还当真以为有东西吃呢!
心中这样想,余幼嘉到底是没敢在口头说出来,只往榻旁凑近些许,仔仔细细打量一圈安安稳稳熟睡的寄奴,问道:
“寄奴睡的似乎比你久......?”
若是没记错,先前小朱载入梦的时间顶多也就一个时辰左右,而如今她早早出门一圈又送完人回来,时间早过去大半个白日,寄奴竟还没有醒来?
小朱载也正是有此疑惑,故而不敢轻易离去。
不过他几乎一直守着,也不觉得在自己家能出什么事儿,便回道:
“许是要说的话多些,你上次不也睡了三十多日吗?”
这倒也没错。
不过寄奴也没坐龙椅,当真有那么多话要说?
余幼嘉不太明白,索性也去了外衣脱了鞋袜,掀起被子一角,窝在寄奴身旁,准备睡觉。
小朱载似乎有些傻眼:
“你们都睡着,那我怎么办?”
余幼嘉打了个哈欠:
“那也不能傻傻等着,多无趣,而且你手气好,我也不愿意和你打千秋戏......你要不也上来躺会儿,估计等咱们睡完一觉,阿寄就能醒。”
小朱载‘暴走’:
“你们俩是夫妻,我和你们一起睡觉算是怎么回事?”
余幼嘉似笑非笑,透过已经快速染上困倦的双眼缝隙去瞧小朱载:
“你如今倒是知道我们俩是夫妻,你不能同我们睡觉了?”
奔波一日,暖阁之内,又温暖,又有美人在侧,香意袭人。
余幼嘉的眼睛越来越小,直到彻底闭上之前,也没能听到小朱载的回答,只能看到小朱载僵硬在塌前的身影。
越发昏暗的屋内,他的神色晦暗不明。
直到塌上两人都沉睡之后,那容色阴鸷的青年才守在塌前,轻声说道:
“知道......”
“知道你们俩恩爱,唯独多了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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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幼嘉这一觉睡的极沉,极安稳。
难得,又做了场‘清醒梦’。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思绪在流转,也清楚的明白这是个梦境,本以为这又是被‘托梦’的后果,又可以见到香香软软的狸奴大王。
没想到,梦里是旧日崇安。
只是,余幼嘉在梦中‘睁眼’,发现自己既不在余家发家后落户的家宅,也不在嘉实商行的总行,而是在一处既熟悉又陌生的二进小宅院之中。
余幼嘉想了又想,才回想起,这正是周氏还在,且她还没有掌家时卖掉的那处宅院。
当时为了不让人争屋子,她破釜沉舟将房屋劈砍大半,然后以一个低廉的价格卖出,这才有了后来发家的本钱。
此处房屋后来在崇安大乱中被流民们不慎一把火烧了,又被另一个商人买下作宅院,故而她也是许久不曾回来过。
余幼嘉没想明白自己为何会梦到此处,一时又觉得恍如隔世。
她四处走了走,内院里,周氏仍在求神拜佛,渴求上苍早日收走心上人正头娘子的性命,好让自己早日被‘风风光光迎娶’。
余幼嘉听不下去,索性转身往外走,崇安的街道上,远不如嘉实商行建立后热闹,不过也算是一派安详,百姓安居乐业。
这样的好日子极温缓,梦中的一切,好似在什么地方打了个岔子,导致崇安没有沦落,余家没有来投奔,周氏也没有收下她们,一切都没有发生。
余幼嘉不知道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缘故,还是躺在寄奴身旁入睡,故而沾染些许大王入梦的玄妙。
不过,她仍很开心。
她能活的更久,换句话说,她只要身体没特别大的缺陷,她就能顺顺利利同寄奴生几个孩子,等再过些年,儿孙满堂也未可知!
余幼嘉高高兴兴往春和堂去,春和堂仍是一贯的人声鼎沸,求药的人群簇拥在堂前吵嚷,她瞥了几眼,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可还没想出大概,便被门口的舅母李氏吸引了视线。
李氏仍是那身干练的窄袖褙子,难掩疲惫,余幼嘉上前,亲亲热热唤了声‘舅母’。
然而,出乎预料的是,李氏好似看不见她一般,只径直问身旁的人道:
“家中还有多少药草?”
身旁的仆妇满头银发,可说话做事仍极为干练,答道:
“再这样普济百姓的话,应该只够两日。不过少爷.....少爷那儿今早才传信回来,说会想办法从其他地方运药回来。”
李氏的神色有些恍惚,张口数次,才道:
“好。”
只有短短一个字,那仆妇却似有些不忍,开口劝道:
“夫人,虽咱们都知道真少爷已死,可这数年前回来的假少爷对咱们也不错呀!”
“大前年余家来投奔,气死表小姐,是他当机立断将人赶走,这才没有让咱们被余家之事牵连。先前那位马县令挤走袁县令,来崇安为非作歹,多亏他想法子杀了县令,又去投奔淮南,这才护佑一城百姓......咱们春和堂这些年能如此大手笔的接济百姓,也多亏他的帮衬!”
“如今真少爷已没,表小姐也早殇,您膝下也没人了,何不将错就错,像从前一样当他是真孩子,将他叫回来,好好吃顿团圆饭......”
后面说什么,余幼嘉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早在听到‘表小姐早殇’时,脑海中便如雷霆炸响。
余幼嘉低下头,仔仔细细打量自己的身体,果不其然,她如今才发现,自己竟仍穿着那身十四岁时的葛布旧衣,手脚处被日头一晒,有些发虚。
死了。
亏她刚刚还在高高兴兴想,这一回没有那些糟心事,这回定然能同寄奴白头到老......
结果此时,竟已是她死后的第三个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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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七章 庄周梦蝶
【从前寄奴总说不甘心,不甘心。
余幼嘉理解不了他的不甘心,可如今,她当真有些明白那份不甘心是什么。
她死去后,寄奴照样将一切打理得极好,也又去投奔淮南,又得到不少的好处。
这世上,谁都不缺,谁都不是无可替代。
寄奴没有她,来日也会爱上别人,生生死死,缠绵叵测。
世事变化来,变化去。
原来,也只是在大周安平四年秋,多死去一个小娘子而已。
余幼嘉过不去心中这道坎,却又实在无法遏制思念寄奴,于是她又跋山涉水的飘,日日夜夜的飘.......
一直飘到淮南,想看看寄奴过的如何。
她希望寄奴过的好,她当然希望寄奴过的好,毕竟寄奴本该得到全天下最好的东西。
然而,她那份压抑的私心中,却又希望寄奴没有她,会寥添几笔寂寞......
因为若不是这样,她的存在,就是没有意义的。
她能做到的一切,来日若非寄奴做到,也有旁人做到。
人总希望自己与众不同,饶是余幼嘉也不例外,甚至就算是余幼嘉成鬼,也不例外。
为这一口气,余幼嘉颠沛流离,一路昼伏夜出,终是找到了淮南。
不过,淮南的景象与她所想,有很大不同。
她到淮南,尚且未找到寄奴,便经茶肆路人的闲谈,听说另一件石破天惊的大事——
她一路行来,一直在疑惑为何崇安没有大乱,所视之处为何不曾饿殍遍地,战事连绵.....
是因为,小朱载已经反了。
真真切切的反,不只是反朝廷,还【弑父杀兄】,血洗淮南王府,掌握玄甲军,而后自封‘淮烈王’。
弑父杀兄的名头当然不好听,过客们谈及此事也是讳莫如深,言谈间多有贬低。
可余幼嘉看的清楚,如今境内分明没有流民饿殍,那些人的口袋里也是满满当当,还有银钱吃茶谈天。
余幼嘉想教训那些人,然而等伸出手去,才发现自己虚弱的惊人,身上的一切也越发虚无幻化。
要知道,她最早醒来之时,可还能接触日头!
余幼嘉动不了手,只能压着火气听,又听那群茶客说起另一件事,淮烈王这回征战平阳,生擒平阳王回返,似乎受了伤,广招神医入府诊治。
受伤?
受伤了!
可是,寄奴不是带着童老大夫吗?有什么伤是童老大夫,都无法治,还要去民间寻神医诊治?
余幼嘉暂时没有想明白关键,可她很快便明白其中的可怜之处——
南地大半富饶之地,终是到了小朱载手中。
这本该是他的,然而,似乎又有些波动。
小朱载,因弑父杀兄......
得了头疾。
很严重的头疾。
或者说,距离疯癫,也只有一步之遥。
她飘在空中,无力地看着小朱载双目赤红,捂着脑袋歇斯底里的咆哮,打落一切目之所及的事物,七八个汉子也无法压制住他......
直到半个时辰之后,他才缓缓倒地,陷入困倦之中,被人扶进房中歇息。
余幼嘉表述不出此时心中的愕然,她只觉得一切荒谬可笑到了极点。
饶是在梦中,在‘原本的轨迹’中,以小朱载的本事,仍没有得到善待。
世事如舟下清波,而小朱载,早已失去了锚。
她眼睁睁看着小朱载头疾的时辰从一开始的半个时辰,直到一个时辰,到达一个半时辰......
最后,直到一日之内会复发七八次,一日十二个时辰里全都陷入狂暴癫狂之中。
他仍年岁不长的脸被疯癫一点点割碎,湮没,而他的脾性,也越发多疑,叵测。
他手下的疆土一点点在扩大,来投靠他的英豪如过江之鲫。
可他却成夜成夜睡不着觉,睡着也很快就会惊醒。
醒时,他便大声呼唤朱焽与老淮南王的姓名,命令人搜查府中各处,又几度派人去挖坟,查看朱焽与老淮南王夫妻可有在坟墓之中......
可等属下来报其白骨早已焚毁多时,他才能勉强入梦,可过不了多久,又会再一次惊醒,询问值夜之人,刚刚床前可是朱焽与老淮南王夫妻来探望他......
他一直无法安寝,总觉得有人在床前看着他,逼迫他,将一切让给朱焽。
纵使,朱焽已死去多时。
他不甘。
他恼怒。
他......疯了。
直到那夜夜梦,他混沌中拔出随身的刀剑,刺入为他值夜的侍从脖颈。
余幼嘉就明白一个道理——
他,是彻底疯了。
他梦醒时抱着那为他忠心耿耿一辈子的老仆尸首,泣不成声。
可等天黑,他又成了个疑神疑鬼,近他身者即斩的阴鸷阎罗,深陷从前无法自拔,不惜将早已死去的尸骨刨出坟墓,反复鞭尸。
余幼嘉越发虚弱,可她跟着消息一路跑到寄奴耳中,想让寄奴管管小朱载......
而那位过分年轻的文士幕僚,却只在听到下人禀报的瞬间,稍稍一顿,旋即便又将书册漫不经心翻过一页,并不作答。
小朱载不一样,寄奴也不一样。
一切,好似都对,然而又好似,都不对。
他们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无论是世子之位,淮南王之位,还是权势声望疆土,统统归于他们之身。
甚至,连旧朝,也很快在玄甲军的铁蹄之下节节败退,天下换主,行一统之势已是必然。
只是,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小朱载铁蹄踏破旧都之后,性情越发暴烈。
他不肯娶妻,不肯生子,只要有人谈及老淮南王与朱焽,不管是何等宠幸的旧臣,他都要不管不顾的赐死。
与此同时,他的头疾又愈发严重,发作时,总会梦中杀人。
时日往复,余幼嘉已经越发混沌,迷茫,虚弱,想了很久,才想出合适的描述——
比起尊崇,满朝文武,似乎更‘畏惧’于小朱载。
屠龙者龙,小朱载斩杀老淮南王这条恶龙,又斩杀老皇帝这条恶龙......
但,似乎又成了另一条恶龙。
而事实证明,能想到这件事的,不只是余幼嘉一人,还有更加了解小朱载的寄奴。
寄奴被册封帝师,功列诸臣之首,群臣拜服。
他只喝了一盏茶,就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于宣室召集诸臣,秘议诸事。
而千秋之中,谈及此谋,只写道——
“隔日,帝入宣室临朝,帝师使武士缚之,斩帝于宣室。
帝师至,见帝死,且喜且怜之。”】
? ?是嘞,如果鱼籽不在,小朱载会疯癫,然后会被寄奴所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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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八章 燃灯击鼓
余幼嘉醒来之时,脸上都是泪痕。
她伸出手去擦拭,才发现身旁已没有人。
不单是本该在她身侧安寝的寄奴,连带着在榻旁歇息的小朱载也不在。
月色幽蔼,沁透窗棂。
暖阁内一片昏暗,并未掌灯。
余幼嘉的鬓边渗着尚未擦干的细密冷汗,方才的梦境缠在她的心头,突突地跳着。
她在梦中找不到熟悉的寄奴和小朱载,如今,醒来也没有瞧见两人,便越发有些惊慌。
余幼嘉尝试唤了几声寄奴与小朱载,没有人回应,她便一把掀开被褥,甚至来不及穿上鞋袜,往外追寻而去。
庭院深深,浸在溶溶的月色里。
芭蕉的影子、山石的轮廓,都像用水晕开过的墨,静谧得有些不真。
而就在这片近乎凝固的静谧中,一声沉厚的鼓音,蓦地撞了进来。
“咚——”
余幼嘉猝然停步,望向前方。
月光如银白的纱,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击鼓之人身上。
有人立于庭院开阔处,正在敲击面前的建鼓,鼓身暗红,在月下泛着幽光。
他双臂挥动,鼓槌落下。
“咚……咚……”
那不是激昂的战曲,也不是欢庆的节拍。
每一声都沉缓、笃实,如雷鸣般一下,又一下,钉入这无边的夜色里。
他的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孤峭的孤寂,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肃穆,与秋夜融为一体,难辨虚实......
小朱载,是小朱载。
她没有再上前,只是倚着冰凉的廊柱,静静看着,方才萦绕心头的惊惶,不知何时,已被这沉稳又寂寞的鼓声抚平。
鼓声未歇,月光满庭。
他始终没有回头,而她,也未曾出声。
余幼嘉倚着廊柱,看了许久,直到夜风渐起,砭人肌肤,她才觉察到凉意,也才更真切地看见,他周身除了月光,便只有一片沉沉的暗。
鼓声虽沉实,身影却仿佛随时要被这无边的墨色吞没。
而恰在此时,“嗤”地一声轻响,一朵温黄的光焰在纱罩内苏醒,悄然推开一小圈浓稠的夜色。
余幼嘉下意识望去,才发现原来廊下不止站了她一个人,寄奴掌着一盏素纱灯缓步下阶,指尖捏着一枚小小的火折。
寄奴缓步靠近击鼓的小朱载,将灯轻轻放在鼓架不远处的石墩上。
柔光晕开,恰到好处地描摹出小朱载挥动的手臂线条,以及那张沉寂在夜色中的年轻侧脸。
小朱载并未停槌,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只是那紧绷的下颌线,在暖光里似乎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分。
“咚……咚……”
鼓声依旧,却因了这盏灯,生出别样的意味。
月光是冷的,清辉漫洒,亘古不变。
可偏生灯光是暖的,笼着这一隅小小的天地。
许是那一盏灯,许是因为,知道有人陪着自己。
小朱载手下所击打出的,不再是刺破寂静的异响,而成了蓬勃而出的......脉搏。
他的动作并不狂放,没有武夫的战意,每一击的起落、轻重,都似有章法,又全然随心,借着此夜月色,一下下叩问着静谧的苍穹。
余幼嘉退回到寄奴身旁,石阶微凉,却不及寄奴的言语令他心冷。
夜幕中,寄奴轻声说:
“我梦到我同人密谋,杀了小朱载。”
余幼嘉心中的难受劲儿本才稍缓一会儿,听到这话,险些背过气去:
“你少说两句晦气话。”
寄奴从不同她争辩什么,可这回,却一改常态,静静搂住她,将脑袋贴在她的脖颈之间,又重复了一遍:
“不是晦气话,我真的梦到了......大王来托梦,我向它追问了一些事,拼凑出不少事情,它又带着我四处奔走,查看不少情景。”
“大王说,原本的世间,你在十四岁就死去了。我勉强料理崇安之事,却因为手段不堪,被李氏瞧出并非周利贞,因为担心被厌弃,我只能离开崇安,我没有你,没有家,不知道该往何处去,只能去寻了个有能力一统天下的主公投奔......”
这个主公,自然是淮南王。
然而,连他也没有想过,在短短不过两年的时间里,淮南王竟已将小朱载压迫成了那样。
小朱载......小朱载是忍无可忍,才弑父杀兄的。
不杀父兄,就要被亲爹活活逼死。
而朱焽看似没做什么,可他于小朱载而言,才是恐惧的根源。
小朱载确实弑父杀兄,可小朱载的心,又不是真如顽石一般,也会难受,也会受到折磨。
小朱载疯了。
而没有余幼嘉的他,也没有得到爱,不知道怎么拉小朱载一把。
他,他给了小朱载很多机会,也同样帮了小朱载很多。
不然,帝师之位到不了他身上。
他希望小朱载能成为一个清明强干的君主,然而一具具尸体从宫中运出,掩埋,最终也击垮了他的神智。
他难以描述,那场万物崩坠的梦中,他瞧见小朱载尸体时是什么样的心态。
或许心喜,或许,又只是怜惜,叹息。
他只知道,那日后,原本一统的皇朝又陷入了夺权与征战之中,北方的异族也蠢蠢欲动。
权势,声望。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好。
那个曾俯身于谢府夜宴角落,立誓要名震天下豪杰的少年,也对此感到厌倦。
于是,在所有人追名逐利的当下,他只带走了朱载的尸骨。
他将朱载的尸骨同周利贞的尸骨放在一起,又带着数卫们四处流浪。
日子仍是不好不坏的过着,直到他听闻新朝被外族攻破......
那时的他,已经六十余岁,已近古稀之年。
一辈子没有成婚,没有生子,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除却投喂数卫们以外,最大的乐趣就是问问周利贞,以他的性子受不受得了朱载的疯癫,两人放在一起会不会吵架......
古来稀之年,在乱世中,已是罕见的年纪。
饶是他,也躲不过头昏脑涨,犯错糊涂。
故而,他偶尔能听到周利贞的回答,偶尔又不能。
偶尔又会听到小朱载轻声问他,先生累不累?
偶尔,又只能听到小朱载脾性暴烈凶戾的声音,声声质问为何要杀他,致使天下再一次分崩离析。
他躺在青纱帐里假寐,听到前者就说累,听到后者之问,才会回答:
“因为,不想看到你真成为恶龙。”
“只要死在一切尚未崩坠前,你就永远都是个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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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九章 击节和歌
寄奴,其实一直是个悲观之人。
这点,余幼嘉很早以前便知道。
他时常患得患失,永远想确定自己在余幼嘉心中的位置.......
甚至,有时候,他还会隐约透露出,想在一切最美好的时候‘离去’,如此一来,便不用担心时日以往,这份美好会有什么不可控的变化。
这些,余幼嘉很早以前便知道。
只是,她仍没有想过,没有她的世间,一切居然会如此惨烈。
而寄奴,又再一次重蹈覆辙,走上了这条老路。
他帮了小朱载,一直到最后都还在帮小朱载,不愿意小朱载承受往后可能有的污名与谩骂。
可他,只是一个寄奴,也不知道如何留住一切。
一股酸涩之意蔓延,余幼嘉没忍住,在夜色中捧起寄奴的脸,借着月光用嘴唇细细描摹他的眉眼,直到最后如羽毛一般,轻轻点在寄奴的唇畔。
那一瞬之后,一切便越发不可收拾。
此吻水到渠成,没有言语,却仿佛将方才两人满心惆怅的心绪,都化为了一道无声的慰藉与交付。
此夜清绝,鼓声渐疏。
最后一下鼓落的余韵,不像终结,更像一个悠长的叹息,沉沉地融入月光,在庭院中荡开一片更深的寂静。
小朱载缓缓放下鼓槌,手臂的线条从紧绷中松解,却依旧带着韵律后的微颤。
青年的面容在灯月交织的光线下逐渐清晰,额上有一层细密的汗,他借着残灯,往两人交缠处望去,静立片刻,才唤道:
“你们俩别太过分!”
在房中厮混胡闹也就算了。
怎么如今难道还要在庭院里天为被,地为床吗?
余幼嘉心中惆怅本就因一吻而消散的差不多,听到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出来,最后亲一口寄奴,才道:
“你敲鼓就敲鼓,看我们做什么?”
小朱载眼睛瞪大少许:
“哇,你们要在我面前亲嘴,怎么还怕我看吗?”
两人从前就斗嘴斗的不分伯仲,寄奴在旁偷笑,微微退开些许,握住余幼嘉的手,指尖在她微凉的手背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节奏,正是方才鼓曲中一段明朗的节拍。
“冷么?”
寄奴开口,声音因长久亲吻而略显低哑,却带着夜色般的温柔:
“今夜,我同小朱载说了一些事,他估计心中也有烦闷。”
“这鼓声太独,缺一点清音相和。妻主可愿与我一同……为小朱载击节相和?”
寄奴的眼眸,素来美艳绝伦。
此时映着庭院中仅存的灯焰,也倒映这她的身影,便越发勾魂摄魄。
庭院中,灯静静地燃,月静静地照。
余幼嘉就好似被艳鬼勾走心神的浪荡子一般,稀里糊涂就被牵到了庭院中。
小朱载又重执起鼓槌,却未立刻击下,只是侧首望着她,等待。
余幼嘉被勾得心魂俱灭,此时才想起自己哪里会击节,略一沉吟,目光掠过石墩上那盏温柔的纱灯,又投向庭院角落那丛在月下风致楚楚的修竹。
环顾完一圈,最后才随从庭院中的矮案上,找到一柄未展开的素白团扇,她以扇骨为节,以掌心为板,轻击几下。
小朱载便懂了,微微一笑,随即鼓槌落下,起音却变了。
不再是先前那种沉缓孤峭的独叩,而是变得疏朗开阔,如月下平湖。
“咚——咚——”
余幼嘉细品几息,而后屏息凝神,在他鼓声的间隙,将手中团扇的扇柄,轻轻敲在身旁石墩光滑的面上。
“叮。”
清越一声,如玉珠落盘,恰恰点在鼓声的余韵将散未散之时,不喧宾,却夺神。
小朱载眉梢微扬,鼓点随之活泼了些,添了几分流转的意趣,似在引导,又似在应和。
余幼嘉渐渐放开,不再拘泥于他给出的空隙,扇柄与掌心相击,或轻或重,或缓或急,竟自成一段清亮的旋律,缠绕着沉厚的鼓声。
两道旋律的默契已成,寄奴则径自在那面旧鼓旁的石墩上随意坐下,背倚鼓架,姿态舒展如庭前玉树。
他仰首,目光似穿过月华,望向穹顶之处,启唇,而歌声起——
“云从龙,风从虎,功名利禄尘与土。
望神州,百姓苦,千里沃土皆荒芜。
看天下,尽胡虏,天道残缺匹夫补。
好男儿,别父母,只为苍生不为主......”
......
寄奴素来不擅长啸,更与慷慨激昂无缘。
可那嗓音沉而润,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穿透力,幽幽地、稳稳地铺陈开来,竟又有几分摄人心魄。
他唱的不是金戈铁马,也不是孤独叹郁,而是那日荀老先生勇杀旧朝老皇帝后自缢时留下的词句。
词句中的疏朗开阔,被他配合古调,吟唱的似在咏月,又似在怀远。
余幼嘉静静听着,小朱载也静静地听,两人眸中光华随着歌声的起伏而微微流转。
她依旧握着那柄素扇击节,小朱载也仍奏出连绵不断的鼓声。
风起,灯焰温柔地摇曳,将三人或立或坐的身影一同勾勒于地,宛若山水图中最难分彼此,浓墨重彩的一笔。
良久,鼓寂,歌歇,灯暖,月明。
万事万物,融入月色,了无痕迹。
余幼嘉没绷住唇畔的笑,小朱载却更坦率,将手中的鼓槌一丢,哈哈大笑:
“先生,今日当真畅怀!”
“你莫要担心我,有今日之相和,来日你就算是如梦中所言一般会杀我,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寄奴怎么连这事儿都告诉小朱载了!
余幼嘉唇畔的笑意立马就是一顿,颇觉晦气的连连呸声:
“胡说八道!”
“嗯,说的不只是小朱载,还有阿寄!往后管住你的嘴,没谱的事儿少说!”
寄奴立马凑到余幼嘉身旁,递上美色......
余幼嘉立马坦然接下,又往对方唇上香了一口。
小朱载表示没眼看:
“告诉我怎么了?你们俩都能当着我的面亲嘴,还怕我听去什么?”
“若是先生所说,当真是我的命数,那有这样的命数,也是我该得的!”
余幼嘉不肯应答,寄奴也没有直接回话,只是看着将明而未明的天色,忽然开口道:
“小朱载,我告诉你那个‘命数’,本也不是让你认命,而是让你早些登基称帝......”
“我如今有一个法子,可让陛下越发失道寡助,你可要一试?”
这话说得,他说什么,难道小朱载还能不听吗?
余幼嘉掐了寄奴腰间一下,寄奴立马表现出一副‘委委屈屈’的模样,可眸色深处的神采,却是晦暗不明:
“明日让张三将军来一趟府上,我自有事嘱咐于他。”
“咱们要陛下退位,其实有一个好法子,只是或许得委屈张将军吃些苦头......”
? ?这一段是之前历史体里面的内容,原文好像是....帝好击鼓,雷声隐隐。
?
其实也不是喜欢击鼓,此时击鼓只是喜欢此时和他一同击鼓击节的人,而往后,则是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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