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禀陛下,状元郎他又又又开摆了》
第1章 哑巴开口了
大盛朝,平越县,陆家村。
夏夜子时,星光闪烁,万籁俱静,月光洒在村中溪面上,如同一抹柔和的轻纱。
东村口,一个中年男人就着月光,沿着河道奋力划着手中的船桨,搅动长线似的波澜。
小木船急急驶进村子里,“哗啦”的水声引得沿岸村民家的狗狂吠不止。好在狗吠声很快就停了,没有吵醒太多村民的美梦。
陆丰收将小木船随便一拴,就往东北角的家中跑去。
大门虚虚掩着没有关紧,他推门而入,疾步奔进点着油灯的东厢。
他媳妇陈氏正守在床边,见他回来,立刻站起来急急问道,“孩他爹,你回来了?买到杜大夫的药了吗?”
她脸上挂着半干的泪痕,一双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陆丰收点点头,“买到了。”
说着将手在衣摆上擦了擦,从胸口衣襟里取出一个小瓷瓶。
陈氏连忙接过,将瓷瓶中的黑色药丸用水化开。
陆丰收则是扶起床上烧得人事不知的孩子,掰开他的嘴,配合着陈氏将药水灌了下去。
“小六,喝药了,喝了药就好了。”
灌完药,陆丰收仍旧抱着孩子不松手,稍稍回落的心再度高高悬起,“怎么比今早更烫了?”
早上村里李郎中就说,高烧成这样已是回天乏术,唯有隔壁县杜大夫的独门药丸能试一试。
现在小六烧得比早上还厉害,买回来的药还能有用吗?
小六要是出事,将来到了地下,他有何脸面面对老二夫妻啊?
陆丰收想到这里,心就一阵阵抽痛。
陈氏在一旁也哭道,“早上你一走,小六就越来越严重,李郎中让我用酒给他擦身子,竟是一点也不管用......孩他爹,老二媳妇临走可是将小六托付给了我.......”
两人心如刀绞,偏偏又无能为力,只能默默流着眼泪。
过了一会,陈氏用力擦了擦脸上的泪,跑去窗下跪着。
她双手合十,对着高悬的明月又磕又拜,“各路菩萨保佑,保佑我家小六平安度过此劫,信女愿折寿,愿以身代受......二弟妹,你若在天有灵,也保佑小六他能快些好起来......”
陆丰收将孩子重新安置好,也走到陈氏身边陪着跪了下去。
陆启霖从浑浑噩噩中清醒,耳边就是一男一女的各种求神祈祷之声。
他悄咪咪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就着昏暗油灯的光,看到一对中年男女正对着窗外的月亮祭拜。
被明明灭灭的油灯照着,放大数倍的影子在斑驳的墙壁上晃动,乍眼一看就像是两个大尾巴。
这是什么?
狐大仙拜月?
陆启霖一个激灵,下一瞬一幕幕奇怪的记忆就在他脑中炸开。
片刻后,他终于回过神。
他记得自己淹死了,可他死后并没有等到什么牛头马面来接,只能一个人浑浑噩噩的游荡,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直到这一刻才重新清醒。
脑中不属于他的记忆,让他不禁猜测自己是穿越了?
只是这具身体的记忆未免太少了。
只知道原身也叫陆启霖,小名小六,娘亲死了,父亲被征兵走了,他跟着大伯一家过活。
大伯和大伯娘还有两个哥哥对他好,别人都对他不好,剩下的就是各种小米粥,咸菜,粽子,糯米滋粑,咸鸭蛋?
脑子里堆满了各种食物的记忆,剩下的边边角角则是一张张脸以及对应的身份。
陆启霖有些感叹,八岁了,脑容量这么匮乏的?
他的视线再度移到了窗下跪着的两人。
这两人不是什么聊斋仙家,是他的大伯陆丰收,大伯娘陈氏,普普通通的农人。
他们还在虔诚的跪拜,额头通红。
再磕下去,破皮感染可就不好了,陆启霖张了张嘴,正准备开口。
窗子外面却突然伸进一个脑袋,头发花白,脸皮黑黄。
深夜,这么突兀的探进来,别说是陆启霖下意识闭了闭眼,就是窗下的那对夫妻也齐齐往后跌坐在地。
“娘?娘,你怎么来了?”陈氏抚着心口,抖着声音问道。
陆丰收也道,“娘,我给你开门。”
老太太半夜不走正门,这么悄无声息出现在窗口,有些吓人。
“不用了。”郑氏摇摇头,扫了大儿子夫妻一眼,又将视线对准了床上的孩子。
“小六吃了药,好点了没?”
闻言,陆丰收夫妻两个俱是脸色暗淡。
“小六烧的厉害......杜大夫的药再是厉害,也得等一会,娘,你还是回去歇着吧。”陆丰收劝道。
郑氏叹了一口气,“你爹在床上烙饼似的,哪个能睡得着?”
闻言,她催促道。“陈氏,你去看看,小六好些了没?”
小六已经烧了五天,今天更是用上了杜大夫的药,若是再不好......
郑氏的心不断往下沉。
陈氏从不敢忤逆婆婆,闻言立刻跑回床榻旁,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却惊讶的发现,原本烧得烫手的脸,不知何时已经退了烧。
“娘,小六退烧了!”
陆丰收赶紧也凑上来摸了摸,露出笑容,“杜大夫的药真的管用。”
窗外的郑氏哼道,“五两银子才一丸药,都够咱家吃喝一年了,能不管用吗?行了,我去跟你爹说一声。”
说完转身就走,可嘴角却是高高扬起,怎么都压不住。
陆丰收夫妻两个,此时围着孩子精神头十足。
陈氏连连感叹,“总算是退烧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一会咱俩别睡,孩子一醒我就去把米汤热一热。”
陆丰收也道,“小六这一次遭大罪了,一开始发烧那两天还勉强吃了点东西,后面三天全靠米汤吊着,肯定饿坏了。”
陆启霖初来乍到,本是想消化一下接收到的讯息,然后再找个机会慢慢“醒来”,可听着两人的架势,似乎是他不醒就不睡觉了。
让老实人忙前忙后再熬夜,可不是他这个二十一世纪良好青年该做的事。
陆启霖睁开眼,挤出一抹笑容。
顿了顿,很有礼貌的喊道,“大伯,大伯娘。”
不料,此言一出,夫妻两人瞬间呆若木鸡。
好半晌,陈氏使劲掐了陆丰收一把,“孩他爹,你听见了吗?”
陆丰收抖着唇,喃喃道,“吾个乖乖哟,杜大夫的药丸是仙药不成?”
一丸子下去,高烧退了不说,还让哑巴开口了?
第2章 陆家小六
陆启霖咽了咽口水,有些紧张。
这两人的表情为何这么惊讶?
他才穿来,凭着那稀少的记忆叫了一声称呼,立刻就被人怀疑上了?
前世穿越剧里,穿越就被人发现不对,当成“妖异”烧死的剧情在他脑海里不停旋转。
陆启霖正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应对,此时陆丰收已经上前一步,紧紧抓着他的手,希冀的望着他,“小六,我叫什么名字?”
陆启霖不带半点犹豫,脱口而出道,“陆丰收。”
他怕回答晚一些,就要被捆起来烧了。
陆丰收紧紧盯着眼前的孩子,眼底溢出狂喜,抖着手指着一旁的陈氏问道,“她呢,她叫什么?”
这......原身记忆里没有啊。
陆启霖心一狠,喊道,“陈氏.....大伯娘。”
陆丰收略有些失望。
小六这孩子眼神看着清澈了很多,还能喊出他的名字来,他以为小六不再呆呆傻傻了呢。
“嗯嗯,就是大伯娘,小六乖乖的,大伯给你去热米汤。”
陆丰收带着笑容去了厨房。
小六能退烧还能说话,已经是老天爷发了慈悲,他要是再奢求更多,就是他贪心了。
陆丰收一走,陈氏立刻过来拉住了陆启霖的手,“小六乖,明天大伯娘问你奶要鸡蛋,吃了就好了。”
见陆启霖乖乖点头,她伸手抚了抚他的小脑袋,又指着自己道,“陈氏,陈秋月。”
孩他爹刚才也真是的,她一个妇道人家,平时在家中婆母都是喊她陈氏,小六一个孩子怎么会知道名字?
陆启霖前世三十岁了,一下子穿成小孩子,还被这个看起来也三十多的妇人这般亲昵对待,略有几分尴尬。
但比起这个,新发现的事实让他更加震惊。
陆丰收和陈氏跟自己说话的样子,还有原主浅薄的记忆让他忽然悟了。
原身......是个傻子。
再不济,也是个半傻的。
陆启霖在心中盘算了一下。
是继续装傻好呢,还是不装了直接摊牌?
要是装傻,未来都得装下去,他办不到。
不如,就趁着这个什么杜大夫的“药丸”,直接“被治好”?
见他没反应,陈氏有点小小遗憾,不过她也安慰自己,没关系,慢慢来,二弟媳妇那么一个聪明的人,生的孩子就算是在娘胎里憋傻了,也能比别人好点。
只要她耐着性子好好教,小六不会比别的孩子差多少。
于是,陈氏笑了笑,“没事,大伯娘再教你......”
话音未落,就听见对面的孩子口齿清晰的喊道,“大伯娘,陈秋月。”
“小六!”陈氏一把揽住他,喜极而泣,“小六,你好了,你肯定能越来越好的。”
陆启霖心头微烫。
前世他就是个在福利院长大的孤儿。福利院的工作人员们也很好,只是孩子们太多,他们精力与关爱分了又分,落到每个人就少了。
他听话懂事,认真读书上学。毕业后工作了一段时间,等还清助学贷款之后,就开始专心研究非遗工艺,成为了一名手工博主。
醉心民间手工艺术,更甚少与旁人交流。
陈氏对着自己这样真情实感的泪流满面,是他两辈子都从未有过的体验。
她的泪好像带着魔力一般,直接沁润了他的心,让他有一种错觉,自己就是“陆小六”,是她从小呵护着养大的孩子。
陆启霖伸手,轻轻拍了拍陈氏的肩膀。
陈氏哭的更凶。
陆丰收端着米汤进来,听到陈氏猛然加重的哭声脚下一个趔趄,急急跑了进来。
见小六好端端靠在床边,他提到嗓子眼的心又落回了肚子里。
他还以为小六又......
“小六都好了,你还哭什么?”
他嗔怪道,又上前几步就要给陆启霖喂米汤。
看着碗口大的碗就要朝自己的脸盖下,陆启霖连忙伸手接过,自己喝了起来。
别说,他这身体是真饿了。
一碗很快喝完,仍感觉肚子里空空的。
这一刻,他忽然有点理解为何原身满脑子都是食物了。
给病号的米汤用的是小米,特别稀薄,显然家里很穷,平时应该也吃不饱。
“还要吗?”陆丰收问道。
陆启霖不知道原身的食量,也不确定这么一大碗之后,那锅里还有没有。
他摇摇头,“够了。”
陆丰收双眸又亮起了光。
翕动唇瓣想要说什么,却被陈氏一把拦住,“折腾好几天了,咱们早点睡,明天家里不是还要割早稻?”
夫妻多年,双方对彼此了如指掌,陈氏一个眼神,陆丰收就懂了。
他立刻笑呵呵道,“对,早点睡。”
陆启霖环顾左右,就一张床怎么睡?
不想陆丰收已经吹灭了蜡烛,带着陈氏靠了过来。
陆启霖被挤到了角落里。
陈氏拾起麻布薄被,轻轻盖在他身上。
啊这.......
两辈子,他在福利院和别的小伙伴挤过,在学校和同学上下铺过,就是没有和一对夫妻挤在一张床上的体验。
陆启霖浑身僵硬,很是不自在。
等身边传来陆丰收夫妻绵长的呼吸,陆启霖整个人才放松了些。
也不知道是不是之前高烧时候发烧太久了,此时他了无睡意,只好闭着眼开始将记忆中的人对号入座。
刚才窗口那个老太太,应该就是原身的奶奶,郑氏。
陆启霖认认真真背着“岗前资料”,力求明天表现不要有破绽。
这时,忽然就听到床榻最外侧陆丰收道,“媳妇儿,你睡了吗?”
陈氏转了过去,“没。”
一阵窸窣的声音后,身侧传来陆丰收夫妻两个压着声音的对话声。
“孩他爹,小六这几年每次生辰前后就生病,实在遭罪,今年我看得紧,哪成想他莫名其妙就落了水,要不是小二发现的早,他......这次的风寒这么凶险,我真是吓怕了。”
陆丰收连忙安慰,“媳妇儿,我看小六越来越懂事,应该就是大郎说的什么福什么祸的,咱们放宽心,明年这个时候,我就守着他,准没事。”
说着,又叹了一口气,“早知道今年就不接锡铺的活计,钱没挣到不说,还没顾好小六,差点不能跟二弟交代。”
陈氏幽幽问道,“你说,二弟还能回来吗?”
陆丰收没了言语。
良久,他长叹一声道,“睡吧。”
第3章 什么药
话头戛然而止。
许是太劳累,陆丰收夫妻两个很快就陷入梦乡,发出轻微的鼾声。
怎么不继续说了啊?
他亲爹去哪了?
陆启霖心头跟被猫挠了似的,怎么都睡不着。
偏生他又不能把人喊醒去问,只好继续搜刮空空如也的脑袋,力求找到点蛛丝马迹。
然后,他就发现原主的一个秘密。
在原主记忆深处,有一个奇怪的地方,那里藏着无数个画面。
一幕幕画面,如同一场场真人演绎的话剧。而原主身在其中,却又像是个旁观者,任春夏秋冬,看人来人往。
大约从二三岁开始,直到现在八岁,凡是原主所见皆过目不忘的记录下来。
有句话怎么说的?
上帝给你关上一扇门的时候总会开一扇窗,这过目不忘的本事堪比录像功能,就是原主的特殊能力?
可惜啊,原身是个傻子,他看见了也不懂,也想不通,只能将所有画面都藏在这记忆的最深处。
陆启霖随便看了一段。
画面里,一个竖着两个小“角角”的男娃,一把夺了原身手里的糖葫芦,骂了一声“小傻子”之后,拔腿就跑。
而原身不哭不闹,只盯着那串被夺走的糖葫芦看,于是画面里就只剩下了那一只脏兮兮捏着小木棍的手,直到消失不见。
看得陆启霖又气又急。
还真是个“小傻子”!
你倒是去追了抢回来啊。
再不济,你也别看那只手,好歹看看那熊孩子跑回了哪家,你找大人去要啊。
这样的场景还有很多,陆启霖边看边骂,忙了一晚上,倒是从中捋清了好些事。
等天亮的时候,陆丰收就起来了。
摸了摸陆启霖的额头,咧嘴一笑。
又对陈氏道,“你这几天照顾小六太累,早上那顿饭我去做。”
算算日子,今天该轮到陈氏做饭了。
陈氏摇摇头,“别了,省得被人看见了,又要说你。”
“爹不说,娘不说,就那几个话多。”陆丰收脸色有些不好,“一天天的,尽盯着这些小事闹腾。”
陈氏叹了一口气,“小六发烧那天早上就轮到我,是娘帮我做的,现在小六已经好了,再说这几天我一直守着小六,家里的活也没怎么干.....让人说闲话不好。”
陆丰收只好点头,“那我给你打下手。”
两人穿好衣服洗漱完,就去了厨房。
陆启霖立刻爬了起来。
靠着昨晚从脑海“隐秘角落”看到的画面记忆,他穿了衣衫,又跑到窗台那用盆里的清水洗漱了下。
收拾妥当,他找了一圈也没找到镜子,只好作罢。
正要推门,就见一个十三四岁,皮肤黝黑的少年走了进来。
见陆启霖站在门口,他先是一惊,随后就喜道,“小六,你醒了。”
陆启霖点点头,犹豫了下,喊了一声,“二哥。”
陆启武眨眨眼,又环顾了下四周,目露茫然。
他起太早,还没睡醒?
怎么听见有个陌生的声音喊他二哥呢?
这是原主记忆里贴上好人标签的二哥,也是隐秘记忆角落里,出现最多的人物。
就是出场方式有些特别。
一直在打架。
跟欺负原主的孩子们打架。
不知是不是原主的关系,陆启霖打心底里亲近这少年。
刚准备用碰拳的方式和少年人打招呼,伸手却发现自个儿矮了一大截。
对面的少年起码有一米七,而他没了前世一米八的个头,现在约莫不足一米二。
陆启霖讪讪收回手,又喊了一声“二哥”。
这一下,陆启武听得清清楚楚。
他“嗷”的一声,一把抱起陆启霖,直冲正屋。
正屋一排四间,最西面那间是厨房,偏西那间一家人吃饭用,因着今天全家劳力都要去地里割早稻,陆家的大人和孩子都早早起来,围着桌子等早膳。
陆老三正抱怨着,“大嫂也真是的,谁家孩子不生病啊?总不能顾着小六家里其他事就不上心了吧?都说了今天要割早稻,我正想着赶紧吃点就干活呢,大嫂这饭做得也忒慢了。”
陆老四也在一旁说风凉话,“三哥,大哥大嫂这几天一心扑在小六身上,能记得今早轮到做饭不错了,晚点算什么,总比没得吃强。”
陆老头端坐着,不吭声。
郑氏端着两盆酱茄子从厨房走出来,将其中一盆重重撂在男人这一桌,喝道,“大早上嘴碎什么?是我临时让你们大嫂别熬粥改做饭的,时间长点怎么了,你们愿意吃生的?”
原本见端上来的又是酱茄子,众人脸色有些不好看。
听到没熬粥做了饭,顿觉大喜。
陆老三立刻换了嘴脸,谄媚道,“娘,今天做的白米饭?”
郑氏冷哼,“做梦呢,你咋不投生到官老爷家?天天大鱼大肉吃个够。”
“嘿嘿,就是问一问,娘你咋还生气呢!”
正说话间,就见陆启武抱着陆小六飞奔进屋。
“爷,奶,小六他,他会说话了,我一进门,他就喊我二哥。”
陆启霖被人扛着颠簸了一路,才落地站定,就见一家老小全都围了上来。
一双双眼睛盯着他,面带狐疑。
陆老四瞥了一眼陆小六,只觉得这孩子看起来和平时不一样了。
而二侄子已经十四岁,早已不说谎。
“小六,喊声四叔听一听?”他试探问了一句。
“四叔。”陆启霖喊了一声。
这一喊,就让整个陆家炸开了锅。
“小六,喊声奶。”郑氏一把拉过孩子,殷切盯着陆启霖。
“奶。”
“哎呦喂,老天爷显灵了啊,我家小六这是不哑了啊。”
又伸手指着陆老头道,“这是你阿爷,你喊一声。”
陆启霖从善如流,“阿爷。”
“哎。”陆老头点点头,面露欣喜。
陆启霖依着昨夜的想法,又说了一句,“阿爷,我病好了,大伯娘说能吃鸡蛋。”
这一句,明显不是傻子能说出来的话。
陆老头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激动道,“这孩子,他这是好了啊。”
从前镇上的大夫给陆小六看过,说他能说话,只是学的慢,大了说不定能张口。
但傻是真的,好不了。
可现在看小六,这眼神清澈的很,哪有从前的懵懂呆滞?
其他人也都震惊的看着陆启霖。
只听说高烧能把人烧成傻子,没听过还能把傻子变成正常人?
郑氏在一旁感叹道,“天老爷啊,这药买的值啊。”
陆老四的媳妇张氏听见,眼珠子一转,问道,“娘,小六这是吃了什么药?居然把傻病哑病全治好了?”
第4章 争吵
郑氏自知失言,顿时表情一僵。
但想着这事也瞒不过去,便道,“杜大夫的独门药。”
“什么?”张氏惊讶之下,声音更大了些,“杜大夫的独门药,五两银子一丸那个?”
张氏的话,让还围着陆启霖稀罕的人全都回过了神。
“什么,五两银子?”陆老三立刻嚷嚷道,“小六不过就是高烧一场,您老怎么舍得给他花五两银子买药?”
他脸上愤愤道,“我和我媳妇之前想买的生子偏方,才六两,你可都不松口。”
陆老三和他媳妇儿成亲十一年,就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没有儿子是他的痛。
郑氏板着脸,“小六这次烧的凶险,五两银子买的是药吗?是他的命。”
陆老三扭过头去不看郑氏,显然心里有气。
陆老四见状,和张氏对视一眼,也道,“娘,杜大夫自己可说了,他的独门药有没有用他不管的,外头都说,买他的药救命就跟去赌坊玩一把没差.....”
郑氏蹙眉,“怎么,觉得我不该给小六买药?”
张氏立刻劝道,“娘,孩他爹可不是这个意思,咱是觉得家里一下子花五两银子出去,总得都知道一下......”
她扭头看着默默坐着的王氏,“三嫂,你说是吧?”
王氏见火烧到自己身上,忙起身惶恐道,“我不知道,我,我都听娘的,四弟妹说,说的也对。”
竟是谁也不敢得罪。
陆老三见状,忽然扭过头对着王氏喝骂道,“一天到晚跟瘟鸡似的,连句话都说不明白!吃干饭不下蛋的玩意儿,连个傻子都不如,傻子都能吃上五两银子的药!”
王氏眼眶瞬间红了,低头无声垂泪。
身边两个女儿紧紧挨着她,齐齐低头,好似一排鹌鹑。
郑氏生的膀大腰圆,性子也直,听不得人指桑骂槐,尤其还是自己的儿子,当下恼道,“老三,你要骂就对着你娘我骂,扯你媳妇干啥?”
又瞪王氏,“你给他一个嘴巴子,啥话都敢往外喷。”
王氏抬眼望了一下婆母,又垂下了头。
她没生儿子,没有婆母的底气。
郑氏只好自己上手,朝着陆老三的胳膊狠狠拍了一下,“混不吝的,给老娘闭嘴。”
又扭头瞪了一眼陆老四和张氏,“你们俩个给我消停点,少挑事。”
陆老三不敢反抗,却仍旧梗着脖子道,“我就是不服!”
陆老四撇撇嘴,咕哝道,“话都不让说?”
张氏去瞅陆小六,皮笑肉不笑的道,“还好小六好了,不然这银子可就扔水里。”
话音落下,一家人的视线再次齐刷刷望向陆启霖。
这一次,三房四房的人的目光不再是惊讶与好奇,更多是嫉妒,厌恶,怒火以及幸灾乐祸。
陆启霖初来乍到,怕多说多错,只好站在原地当微笑摆件,但心里忍不住翻起了白眼,默默给四叔一家打上了标签——煽风点火。
陆启武紧紧拉着六弟的手,有些后悔。
六弟开口了,这是一件大好事,他只想要家里人报喜,却没想到这里头还有银子的事。
三叔和四叔一家本就看小六不顺眼,这下又要说难听的话了。
眼见三叔又要张嘴,陆启武上前一步挡在陆启霖面前,挺着胸膛道,“三叔,四叔,你们别骂小六,他什么都不懂,奶给花的药钱,我,我去挣!”
“你去挣?地里刨食能挖出银子来?”陆老三冷哼。
陆丰收和陈氏在隔壁厨房做饭,耳朵却留在饭桌这,听到这,两人对视一眼,也不管锅里的杂粮饭熟没熟彻底,飞快捞起来盛到两个木盆里。
陆丰收将其中一个摆在男人这一桌,“爹,饭好了。”
他面色淡淡的,看也没看老三老四一眼。
陆老三和陆老四见他出来,将嗓子眼的话咽了下去。
他们这大哥,平时看着温和,可若是把他惹急了,那是真的会下手揍人。
陈氏也将手里的木盆放在女眷这一桌,笑盈盈道,“娘,三弟妹,四弟妹,今个儿时间短,这饭做的孬,你们将就吃。”
郑氏刚被气得不轻,闻言点点头,抬手捞起一个碗,就给女眷们分饭。
气氛依旧凝滞。
陆老头拉着两个孩子坐下,沉着脸道,“眼睁睁看着孩子病死,咱家做不出来,买药是我点头的,你们谁也别怨,要怨就怨我。赶紧吃饭,吃完下地。”
在陆家,平时都是郑氏发话,老头子大都沉默,不开口。
但若是老头子发话了,那就是一锤定音。
难得不是喝粥,而是干干的杂粮饭,即便是众人各怀心思,吃的那叫一个欢实。
唯有陆启霖慢吞吞嚼着,有些难以下咽。
硬,太硬了,有几颗豆子好像还是坏的,一嘴的苦味。
陆老头摸了摸他的头,“一会跟阿爷去地里,晚上回家就给小六煮鸡蛋。”
陆启霖点点头。
一旁的陆小五连忙抬起头,叫嚷道,“阿爷,我也要吃鸡蛋。”
陆老头也拍了拍他的脑袋,笑着道,“都有,都有。”
陆小五朝陆启霖昂了昂下巴。
看,我也有。
陆启霖懒得跟这小屁孩一般见识,继续努力干饭。
吃不习惯也得吃啊。
在原主的记忆里,家里都是喝粥多,每天肚子里都是半桶水晃荡,难得一顿杂粮饭得珍惜。
吃完早饭,除了三个儿媳妇和两个最小的孩子,一家人浩浩荡荡下了地。
倒也不是说这三个媳妇儿不用干活,而是她们几个都有些刺绣手艺,接了镇上绣坊的活,留在房里绣花比下地挣得多。
陆家人出发的晚,到了地头已经有不少村民在忙。
田埂边,一个拿着镰刀的老头直起腰,见陆老头牵着陆小六走在前头,皱眉道,“得顺啊,怎么今个儿下地还牵着你这小孙子?”
一个傻子能干啥?
这不妥妥的碍事吗?
陆老头干瘦的脸皮荡开一抹笑,“大哥,小六吃了杜大夫的药,什么病都治好了。”
又拍了拍陆启霖的脑袋,道,“小六,快喊一声大爷爷。”
陆启霖乖巧的喊了一声,“大爷爷。”
在对方错愕的目光中,陆老头得意道,“大哥,先不跟你说了,我得抓紧时间干活了。”
可往前没走几步,又在一处田埂停下,他朝田里埋头干活的人喊道,“二哥,开始忙了啊。”
没等对方直起腰,他已经大声喊道,“二哥,我家小六吃了杜大夫的药,病好了不傻了!小六,喊一声二爷爷,咱们打个招呼就去干活。”
陆启霖:“......”
第5章 出事
在陆老头的期待目光中,只好也大声唤了对方一声“二爷爷。”
然后,一路走一路被陆老头支使着喊人。
等走到陆家的地里时,陆启霖俨然有些口干舌燥。
好在陆老头终于不需要他喊人了,给他安排了一个新活计——捆稻谷。
陆老头在前面用镰刀割成熟的稻子,陆小六要跟在他后面,选一根杆子长一点的稻子捆成一把把的,方便后续搬运。
陆老头亲自教了一遍,见陆小六干的不错,心头更加高兴,又给画了个饼,“小六,你好好干,今晚我让你奶再做个面饼给你。”
陆启霖头也不抬,埋头干活,“谢谢爷。”
陆老头露出欣慰的笑容。
村里人这些年都在背地里笑话他,说他家出了个傻子,旁人议亲也都会避开他们家的孩子,生怕也生个傻孩子出来。
现在小六好了,以后给娶个媳妇生个娃,老二就算.......
陆老头堵在心口的石头被稍稍搬开了些许,他一高兴,挥镰刀的手更有劲,没一会功夫就远超几个儿子一大截。
陆启霖跟在后面慢慢捆,没办法,这具身体高烧了好几天,有点虚。
见他干得虽然慢,但有模有样的,看得隔壁田里的村民连连咋舌,边干活边议论。
大半天的功夫,整个陆家村都知道陆小六吃了杜大夫的“神仙药”把病治好了,还能给家里干活。
陆启霖手里机械式的捆稻谷,脑子里继续整理着陆家的情况。
爷爷陆老头大名陆得顺,娶妻郑氏,一共生了四子二女,且两个姑姑已经出嫁。
长子陆丰收,娶妻陈氏,生了两个儿子,陆启文和陆启武,一个十六岁,一个十四岁。
二房次子陆丰年是原身的爹,早年亲事曲折,后续年纪一大把了,才娶了李氏生下原主陆小六,大名陆启霖,与现代的自己同名。
可惜李氏难产,恰逢朝廷征兵,陆丰年干脆把孩子托付给了大哥夫妻,自己入伍去了北地打仗,一去八年了无音讯。
三子陆丰田,娶妻王氏,生了双胞胎女儿,陆梅花和陆水仙,今年十一岁。
四子陆丰仓,娶妻张氏,育有一子二女,儿子大名陆启阳,今年也八岁,不过比原身大了三个月。两个女儿陆桃花和陆杏花,一个六岁,一个四岁。
真是一个大家庭,陆启霖感叹了一句。
换做是现代,这么一个大家子早就该分了各奔前程,不过这古代却是“父母在不分家”。
陆家几个儿子自成了家,都有了小心思,尤其是老三和老四,一直对家里供着长孙陆启文读书有意见,总觉得自家吃了亏。
但偏偏不能说分家,一大家子被强行绑在一块,隔几天就为了些许鸡毛蒜皮的小事闹腾。
比如现在,孙辈排行老五的陆启阳,不过才八岁,就已经学会大人阴阳怪气那一套。
“小六,你咋干得这么慢?奶都给你买五两银子的药了,你这么偷懒,对得起咱奶不?”
陆启霖翻了个白眼。
这孩子一定是张氏亲生的。
陆老头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一眼。
小五捆得的确快,紧紧跟在前头割稻的陆丰收身后。可他图快,每一捆都弄的七零八落的,这要是不再检查下,回头田里得落下不少谷子。
而小六虽然慢悠悠跟在自己身后,捆得慢,但每一把却整整齐齐,半根不落。
高下立现啊。
陆启阳见阿爷转头来看,脸上更加得意,“阿爷,小六太慢了,回头我这捆完就帮你捆。”
陆老头紧紧皱着眉头。
远处郑氏听到动静,朝这边瞅了一眼,骂道,“小五,你是不是皮痒了?小六年纪比你小,病都没好透,干的就比你这个当哥的强,你也不害臊?赶紧从头捆过!一会地里落下一根,晚上你就别吃了!”
挨了奶的骂,又被阿爷皱眉盯着,陆启阳顿时没了刚才的气焰,蔫头巴脑的重新开始捆。
陆老头重新转过身割稻,没几下,陆老三就跑了过来,“爹,日头不早了,我得去酒楼上工了。”
他在镇上的酒楼后厨打下手,每个月有三百文的工钱,还有两天可以休沐。
陆老头皱眉,“不是早让你跟掌柜的说一声,今天要帮家里割稻谷,这个月择今天休沐吗?”
“爹,我早说了啊,但我们掌柜昨儿又说今天酒楼接了大活,怕忙不过来,要我午膳时分回去帮忙呢。我这会赶过去,正好。”
陆老头有些不满。
江南多雨,这几天难得不下雨,就得抓紧割稻子晒稻子。
家里一共十亩水田,一家人齐齐上阵从早忙到晚一天最多割两亩,需要五天才能割完,且他家还要和两个兄长家里轮着用晒谷场,时间赶得很。
老三惯会偷奸耍滑的,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辰回来,可太耽误事了啊。
“爹,实在不行,我就不去了?掌柜的应该不会赶我走,最多扣点工钱。”陆老三笑嘻嘻道。
陆老头沉着脸,胸膛起伏着。
一旁的陆丰收见了,忙道,“爹,让老三去吧,我晚上和小二再来割点,能割完两亩。他虽年纪小,却力气大,能干好这地里刨食的活。”
陆老头扭头,才发现二孙子陆启武身后一片躺着的稻谷,比陆老三和陆老四加起来的都多。
深吸一口气,他瞪了陆老三一眼,“行,你去吧,今天不休沐,明天能休不?”
陆老三嬉皮笑脸的,“爹,我一定跟掌柜的好好说呢!”
陆老三一走,陆老头的脸就阴着。
他疯狂割稻,好几次手心打滑差点把镰刀飞出去,看得陆启霖心惊肉跳。正想着用什么法子能防滑,耳边就传来陆老四的声音。
“爹,我肚子不舒服,回家方便一下马上来,要是我媳妇把饭做好了,我就挑回来,不用她们几个拎来。”
陆老四喊完,不等陆老头回答,人已经捂着肚子一溜烟跑了。
陆老头额头青筋暴起,但什么都没说,继续埋头猛割稻子。
陆启霖默默后退了两步,稍稍拉开了自己和镰刀的距离。
好在陆老四不算太离谱,赶着正午时分把饭菜弄来了。
众人在田头吃午饭。
为了给干活的补充体力,中午也是杂粮饭,不过这会煮的时间久,口感比早上的好了许多。
陆启霖一边吃,一边找了几根柔软的稻谷秸秆,给陆老头的镰刀手柄缠了一圈,稍稍做了点防滑处理。
吃完午饭,陆老四又准备故技重施,却被郑氏叫住,“你留下割稻,东西让梅花挑回去。”
陆老四只得留下。
“小六跟梅花回去,下午不用来了,才病好得歇一歇。”陆老头道。
下午的日头太盛,他怕小六身体扛不住。
陆启霖此时也觉得有些晕乎乎的,身体有些吃不消,便任由陆梅花拉着自己往回走。
没走几步,就见张氏匆匆跑了过来,“爹,娘,不好了,大郎出事了!”
陆启霖心头一惊。
陆大郎,不就是原主的大哥陆启文,现在应该在镇上读书啊,能出什么事?
第6章 县丞之子
听到最疼爱的大孙子一身是血被送回来家,陆老头哪里还顾得上割稻,当下带着全家人往家赶去。
陆启霖先是自己跟着跑,到底因着身体虚落在了最后面。
好在三房的陆梅花和陆水仙懂事,见他满头大汗跟不上就一左一右拽着他走。
此时,陆家门口乌泱泱挤满了村民,还有不少人正围着门口不远处的马车瞧。
“这马儿可真神骏啊,我在村口官道上瞧着跑来,还以为是哪个官老爷出行呢,没想到下来的是个贵公子。”
“这车厢是用大红酸枝打的吧?这得多少钱啊?”
也不怪乎村民从村口跟到了村尾。
嘉安府是江南水乡,平越县下面的各个村镇之间也是河道纵横。陆家村背靠着大越山,村子里还有越溪横贯,出行都是自家划拉乌木船,甚少见到这么豪华的马车。
有几个村民们想要上手摸,被牵着马的小厮扫了一眼,又缩回了手。
小厮眼底闪过一丝嘲弄,可面上却是挤出一抹微笑,又掏出了一角碎银子道,“能不能麻烦几位大娘卖我一点豆子?”
“今早天不亮,我家公子就从县衙出发送陆大郎回家,这不马儿跑了大半天有些饿了,谁家若是有多的豆子,好心卖我一点?”
这一角碎银子都能换五六十个铜钱了,几斤豆子才要几个钱?
“好嘞,小哥你等着,我这就回家给你拿来。”一大娘眼疾手快,一把扯过了小厮手里的碎银子,就往家跑。
其他人痛失碎银子,有些懊恼,又见这小厮没啥架子,又大着胆子问道,“小哥,你家公子是哪家的?这陆大郎出了何事?刚才怎么看着人软趴趴的?”
刚才,他们可都瞧见了,陆大郎是闭着眼被那贵公子的护卫背着进了家里。
小厮昂起头,“我家公子的父亲是县丞老爷。”
“原来是官老爷家的公子,难怪有通身的气派啊。”村民们又是一波赞叹。
“官老爷的公子这是专程送大郎回来的?可真是心善啊......”
听的差不多了,小厮才道,“昨个儿我家公子参加了县令老爷的文会,陆大郎也参加了,不过从醉仙楼出来,陆大郎被一匹疯马给踩了,大家帮着赶紧送了医,这不陆大郎一醒说想回家,我家公子就帮着送一趟。”
又叹息道,“县里的大夫说了,这陆家大郎伤了肺腑,又断了手骨,以后可就......哎,可惜啦。”
陆家大郎陆启文,因着聪慧好学,被镇上的柳夫子看重,直接入学了柳家学堂,还不用交束修,且小小年纪就考上了童生,陆家村的人提到他,没有一个不竖起大拇指的。
这会听到陆大郎被马踩断了手,村民们俱是吃惊不已。
“断了手?伤的这么重?”有村民惋惜道,“我听说今年大郎要准备去考秀才,这临门一脚咋出了事?”
也有人嘴上惋惜着,实际上却瞅着老陆家的房子撇着嘴,“都说陆大郎才学一顶一的好,还以为他家祖坟要冒青烟,这临了却断了手,还怎么去府城考试?哎,泥腿子就是泥腿子,没那个翻身命咯。”
陆启霖听着村民的闲言碎语,费尽力气挤进了家。
此时院子里,陆老头的正对面站着一个身穿锦衣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岁上下,皮肤白皙,面庞俊秀,就是人中长了颗黑痣,生生没了贵公子的气质。
年轻公子一脸惋惜,“那大街上的疯马已被制服,可惜一时间没找到主家,不过老丈放心,我已央求家父派人去查,定给启文一个交代。”
“多谢徐公子,多谢徐大人,小民感激......”
陆老头此刻忧心忡忡,一心想去探望大孙子,且也没有和这种官家公子打交道的经验,急得一脑门都是汗,身子也佝偻着有些颤巍巍的。
他身边的陆老四平时巧舌如簧,这会却是半个字也不敢说。
好在发生这样的大事,里正也来了,帮着在一旁应对了几句,这才解了陆老头的围。
陆启文的屋子门口,三婶王氏和四婶张氏带着几个孩子杵在那探头探脑。
陆启霖挤了进去,就听见村里的李郎中重重叹气。
“大郎这次遭了大罪了,身上骨头倒是没事,养养就好了,肺腑之伤有些重,得用心调理......我不善此道,以后找机会找个名医开个方子才好,还有这手骨......”
“我看也需得找名医,眼下县里的大夫既然治过了,我也不敢胡乱动,你们也知道,我就是在村里看看头疼脑热的。”
见李郎中边说边摇头,陈氏隐忍不下的泪直接决堤,“大郎,我的大郎啊。”
陆丰收红着眼,看了一眼床榻上昏着的儿子,问道,“李郎中,大郎能吃杜大夫的药吗?”
若是能行,他就是到处借也要凑了银子给孩子买一丸。
李郎中仍是摇头,“杜大夫的药只能治风寒引起的高烧不退,对大郎无用啊,而且......”
他抬眼看了陆丰收一眼,有些不忍,但还是直言道,“大郎的肺腑要想调理好,也不是几两银子的药就能成的,得用上年份的好药,你得有个心理准备。若是养不好,于寿数有碍。”
陆丰收闻言踉跄了几步,陈氏更是几欲晕厥过去。
陆启武守在床边泪流满面,“哥。”
门口,王氏面露不忍,“大郎命苦。”
张氏眼珠子转了又转,皱着眉道,“上年份的好药?这得花多少银子?咱家哪有钱?”
陆启霖一路听着,不由紧张起来。
换做是现代,人被马踩得不治身亡的也有,这换做是医疗水平落后的古代......简直不敢想。
陆启霖走到陆启文床前。
床上,苍白瘦弱的少年郎昏睡着,上半身的衣衫都被血染透了,瞧不出原本的颜色。
绑着竹夹板的是右手。
写字的右手。
陆启霖心中叹息,上前一步抓住了陆启文的左手。
得益于上辈子爱钻研古代的各种技艺,他虽不会治病救人,却也懂一点医理。
浮大中空,如按葱管,这是芤脉。
陆启文失血情况太严重了,得补血。
他张嘴,正想说话,就听见李郎中道,“我先回去给大郎准备些药材,启武你跟我回去拿药。”
陆启武擦擦眼泪跟着出去了。
陆启霖正要松开手,却听见一个虚弱的声音道,“小六别怕,大哥没事。”
第7章 交代遗言
陆启霖抬眸,就见昏睡的陆启文不知何时醒了。
许是身体太疼,唇瓣被他自己咬出了好几道伤口,却仍旧苍白着脸对陆启霖挤出一个笑,又扭头看向陆丰收和陈氏。
“爹,娘,我在县城医治过了,就是手伤了得养骨头,其他的躺几天就好,你们别担心。”
陈氏不想儿子面前哭,赶紧抹了眼泪,面上要哭不哭的安慰着,“大郎,你一定能好的。”
陆丰收也沉声道,“大郎,你放心,爹一定给你请好大夫。”
说完,他对陈氏道,“我去给大郎弄点热水,一会给他换身衣衫。”
陆启文身上的衣衫湿漉漉的,被血染了又被冷汗沁透,再不换或恐得风寒。
“我去给大郎弄点吃的。”
夫妻两个一起出去,屋子里就只剩下陆启霖和陆启文。
陆启文费力抬起左手,摸了摸陆启霖的脑袋,“小六,以后大哥要是不在,你好好陪着你大伯娘,知道吗?”
这话,听着可太像交代遗言了。
再加上陆启文冰凉的手,陆启霖浑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脱口而出的便是,“大哥,你会好起来的。”
说着,他就朝屋外跑。
早上经过河边时,他记得那边的碎石缝里长了几株眼熟的药草。
陆启文错愕的看着他的背影。
小六,他,他怎么突然会说话了?
只是他全身疼痛不止,很快又陷入了半昏睡的状态,没有深思下去。
再醒来,陆启文就发现天色已然擦黑。
自己换了一身衣裳,二弟陆启武端着药看着自己,而小六则拿着一块热毛巾捂着自己的左手。
鼻尖是浓郁的药味。
“大哥,你喝药。”陆启武上前准备喂。
陆启文忙道,“我自己来。”
他想伸出还能动的左手,却被陆启霖紧紧抓着,“大哥,你别动,泡了这艾草水你手脚就不会那么凉了。”
陆启文震惊看着陆启霖。
这是他家小六?
突然会说话,还知道草药之效?
见他微微张着嘴,陆启武赶紧把着药碗送到他嘴巴。“大哥快喝药,不然要凉了。”
陆启文赶紧喝了,忍不住问道,“小六是好了吗?我看他现在越发机灵了。”
陆启霖笑着点点头,“大哥,我好了呢。”
到底是读过书的文化人,说的话就是好听。
其他人见到他一个个全是“啊,小六不傻了,他病好了,不是傻子了”,唯有陆启文是夸他更机灵。
前几天陆启文在其老师的带领下去了县城,所以不知道陆启霖高烧不退的事情,陆启武就跟他解释了一下。
“真好,真好。”陆启文含笑看着陆小六。
他的身体自己清楚,恐怕是好不了了,有能说话的小六陪着爹娘,他也放心了。
兄弟几个在这给陆启文泡着手脚,厨房外间一家人则是安静吃着饭,谁也不敢说话。
陆老头脸色难看的不行。
陆丰收夫妻同样也是味同嚼蜡。
半晌后,见大家吃的差不多了,郑氏就说起明日的安排,“今天已经浪费了一天,明天割稻得抓紧,不要再给我整什么幺蛾子磨洋工,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再偷懒,干脆别在家里吃了。”
又对陈氏叮嘱道,“老大媳妇,李郎中说了大郎身体需要补,明日开始你每日给弄个蛋,再买点带肉的猪大骨给他熬汤喝。”
“哎,多谢娘。”
陈氏连忙应了,又去瞅两个妯娌的脸色。
王氏面色如常。
张氏撇撇嘴角,没说话。
陈氏松了一口气,她本就是要给大郎开小灶养身体的,有婆母提前发话,就好办多了。
一顿饭吃完,众人各自回房。
陆丰收将早就另外留下的饭菜让陆启武和陆启霖吃了,说道,“小二,你今晚留在你哥屋子里睡,有事就喊我。”
又对陆启霖道,“小六,你二哥今天不能陪你,你仍旧到大伯屋里睡。”
陆启霖想说自己不怕黑,一个人睡就行,但转念一想,晚上大伯夫妻必然要讨论今后的打算,又乖乖点了头。
听壁角什么的,一回生,二回熟嘛。
果然,等回了房,两个人给陆启霖盖上麻布薄被后,也没管他睡没睡着,径直坐在床沿上讨论起来。
陈氏叹了一口气,挺直了一整天的背佝偻下来,“大郎今后要靠好药吊着,家里人都知道了。晚饭时候,王氏没说什么,可张氏话里话外都是银子......当家的,今天三弟和四弟没和你说什么吧?”
陆丰收拧眉,“老三今天出去躲懒,自知理亏,没说什么,老四他也是反复提银子......和他婆娘一个德行,还真是一个被窝睡出来的!”
他心里有气,说的就大声了点,更忘记还有孩子在,说完立刻意识到了,扭头去瞧陆启霖。
陆启霖眨巴着眼睛望着他。
陆丰收伸出蒲扇一般大的手,拍了拍他的小脑袋,“小六快睡,明天留在家里好好陪大哥。”
又扭回去继续和陈氏道,“若是说的太过分,你不用忍,说到底这些年都是我和小二帮着老爷子干活,他们一天天偷懒,挣的钱说是全交给了娘,实际上工钱多少,一打听都知道。”
“若好好算一算,这些年我给家里挣的银子,比他们两房加起来不知道多了多少,大郎读书也没让家里花束修钱,买的笔墨纸砚也是你熬夜刺绣挣的银子,咱们不欠他们的。”
陈氏点头,“家和万事兴,我原想着咱们是大房的,合该多给家里出点力,当年三弟和四弟娶妻给聘礼,也都没计较过,只是没想到......”
说着,又抹了抹眼角,“本想着就这么忍着,好歹大郎读书考学也讲究一个家里的名声,谁曾想大郎都能去考秀才了,竟然还被马踢伤,这以后,他的手......他还能继续考吗?”
“这个先别想了,咱先给大郎把身子养好。”
大郎眼下这般,陆丰收只盼着孩子养好身体,别的已经不敢再奢望。
陈氏也不敢奢求其他,便道,“大郎说欠了县里医馆三两银子的诊金,我手里只有二两了,明儿我悄悄去趟娘家,凑齐了你就拿去还上。”
陆丰收点点头,沉默了半晌之后,忽然道,“大郎今后的药钱......得想想办法,我想着托人弄点锡矿回来。”
陈氏抬眸,有些诧异。
第8章 外头的小嫂嫂
她微微蹙眉,“本就和锡铺闹了一场,这么一来又是抢生意,难保他们会记恨咱。还是我多绣点图,你在镇上找找小工的活儿。”
锡矿能做锡壶,锡碗,锡灯等好多器具,做的是镇上和县里富户的生意,村里卖不出去,到时候拿去镇上售卖,锡铺那边绝对会知道。
陆丰收露出一丝苦笑,“总不能让孩子没药吃,只是我打的东西也不知能卖几个钱,先试试吧。”
两人有些发愁,忽的听见身后陆启霖道,“大伯,打锡簪。”
“小六,怎么还没睡?”陈氏回头点了点孩子的额头,又伸手抚了抚头上的簪子。
这根簪子还是当年成亲时,陆丰收给她打的。
虽是孩子的童言童语,陆丰收还是笑着解释道,“小六,锡簪做起来是简单,但卖不上价格的。”
锡簪太过柔软,女子盘发容易散,一开始色泽银白亮堂好看,久了就容易暗淡,不如金银。
当然,贫家女子成亲买不起金银的,也会选择戴点锡簪图个好看。买着便宜,但他要是拿出去卖,便宜就是缺点了。
陆启霖刚才心里已经萌生了一个想法,但若是现在说出来,或许解释一通人也没明白,还会引得这对夫妻的怀疑,便按捺住了,只道,“锡簪好看。”
陆丰收夫妻俩被陆小六这么一说,一时间又想起了当年成亲那会的甜蜜,倒是冲散些许心头的阴霾。
“睡吧,明天我早起一个时辰去趟隔壁村,回来正好下地。”
“嗯,那我也早点起来,干脆坐你的船去趟我娘家。”
夫妻俩商定好了明日的行程,熄了灯睡觉。
而此时陆家的西厢仍旧灯火摇曳。
张氏在窗口朝隔壁瞅了一眼,“三哥和三嫂真是心大,家里出了这档子的事还能睡得着。”
陆老四将床上的儿子往靠墙那侧挪了挪,伸手就将媳妇拉进怀里,“他打小就缺心眼,仅剩的那点全拿来偷懒了,当然睡得着。”
张氏皱着眉,捶了陆老四胸口一下,“大郎伤了肺腑以后都要靠药吊命了,这事你怎么看?”
陆老四也发愁,“能怎么办?总不能由我去提分家吧?我怕爹娘打死我。”
自打张氏嫁进来,他们就想着得分家,倒是闹腾过一阵,陆老四还被陆老头打了一顿。
后来眼看着大郎聪慧,似乎能靠着读书有出息,两个人虽心里不舒坦,但想着万一大郎成了官老爷,就能跟着鸡犬升天,想分家的心思也暂时歇了下来。
但这会知道大郎不止伤了肺腑,写字的手骨还被马儿踩碎了,这辈子只能是个童生,夫妻两个想分家的心思再度活络起来。
“我不管,你得想法子让爹娘分家,再这么耗下去,全家挨穷不说,咱们阳儿以后还能说上媳妇?桃花和杏花还能找到好人家?”
张氏瞪着陆老四,“我爹和大哥可说了,只要咱们能分出来,就不让你跟着干跑腿的活,会想法子给你整个肉摊养家,你也不想过一辈子苦日子吧?”
说着,又伸手抹了抹干干的眼角,“我自打嫁给了你,吃个肉都是偷偷摸摸的,给孩子打牙祭还得专门带去我娘家,受了多少委屈,遭了多少罪?”
陆老四赶紧把人搂进怀里,“好了好了,这不是得想个法子吗,要是我这个当小儿子的直接提,咱们就得被村里人戳脊梁骨。你再忍忍,我尽快。”
张氏放下假拭眼角的手,顺势摸上他的腰带,“得快些,眼下的日子我是一刻也不想过了。”
陆老四扫了一眼墙角呼呼大睡的儿子,手下也不规矩起来,“知道了知道了,我也急。”
......
翌日一早,吃过早饭陆家人就出发去了田里。
陆老三原本跟在陆老头身后,半路却被陆老四拉到了后头。
“老四,你干啥?一会娘得开骂了。”
刚才饭桌上,郑氏又警告了陆老三一次,言道今日若是再偷奸耍滑就滚。
陆老四环顾四周,压着声音道,“三哥,你在外面那个相好怀了没?”
听他这么问,陆老三面色大变,赶紧扯着他又后退一句,“你特么想害我呢?”
被人听见了怎么办?
他狠狠瞪着陆老三,“不是让你把这事咽肚子里吗?”
陆老四连忙摆手,“三哥,我只是关心关心罢了,你跟弟弟说实话,外头的小嫂嫂也没怀吗?”
陆老三阴沉着脸,大步往前。
陆老四心下了然,眼珠子提溜一转,又凑了上去,“三哥,弟弟知道你为儿子的事情发愁,我总给你琢磨着,这不想了个法子让三哥你如愿。”
陆老三狐疑,“你想说什么?”
陆老四嘿嘿一笑,“三哥,你觉得小六怎么样?”
陆老三脱口而出,“你提那小傻子作甚?”
“三哥,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好好想想如今小六如何?你说,要是过继了小六,旁人还会再嘲笑你没儿子?”
陆老三面色怔怔,停下脚步。
他从前也想过继来着,还看好了大哥家的小二,但话没说完就被大哥打了一顿,此事不了了之。
而小六......
想到陆小六这两日的表现,陆老三心头莫名火热起来。
小六可是他亲侄子呢,大哥也只是小六的大伯,这回可由不得他不同意。
陆老三加快步伐追上了陆老四,勾肩搭背道,“老四,我就知道你一心念着我,你这法子好,到时候我跟爹提,你得帮我说话。”
陆老四笑容灿烂,连连点头,“三哥,我不帮你帮谁?二哥约莫回不来了,由你给小六当爹,对他也是好事,我这是为了咱家好。”
陆老三点头,“今晚我就说。”
陆老四忙道,“割完稻子吧,等割完稻子老头子高兴了你再去说。”
家里出了事,老头子现在可没心情听。
陆老三有些遗憾,“那就再等几天。”
陆家这边,陆启霖拎着竹篮独自出了门。
第9章 熊孩子
陆启文那有陈氏陪着,他借口出门看看就溜了。
目标,陆家后头的大山。
陆家在村里不算穷得叮当响,但也说不上富裕,陆老头与郑氏靠着几亩田地与精打细算,这才养大几个儿子和孙辈。
每次好不容易攒下点钱,基本也都给家里人看病花光了。
大哥陆启文的药很贵,家中支撑不了多久的,他得想法子挣点银子。
陆家村后头的大越山中枝叶繁盛,一看就藏着丰富的山林资源,应该能找不少东西换钱。
可惜陆家人没一个会打猎的,包括整个陆家村也找不出一个猎人,村民们最多也就是外围砍砍柴火,秋夏时分在山林边缘找点野果子尝尝鲜。
隔壁村子倒是有几个猎人,不过向来不往陆家村这的山道走,是以踏过山林外围区域之后,山道两边长满了杂草,长些的都能到陆启霖的腰。
后世,陆启霖登山徒步都是穿戴齐整,各种装备加身,这会儿连个雨靴都没有,就这么走进去?
陆启霖有些发怵。
想了想,又去附近破烂的山神庙里找了根扫把棍。
一边敲着山道两侧的杂草,一边慢慢前进。
陆启霖自知自己现在几斤几两,没打算进入深山中,只是来找一种植物的。
昨夜跟陆丰收做锡簪不是乱说的。
他有办法让锡簪卖上价。
走了一小会山路,陆启霖又开始气喘吁吁的时候,总算找到了想要的通脱木。
他从随身的竹篮里取出一把破烂的菜刀。
是他从鸡窝那顺来的,几个豁口锈迹斑斑,也就仅剩的一点刀刃还能用。
勉强砍了几节通脱木,盘算着够用之后,陆启霖赶紧退了出来。
远处,居然有狼嚎声。
一路小跑下了山,陆启霖直接瘫软在地。
这身子是真的不中用,明天开始他得练练八段锦,否则老天爷白送他的这一辈子没享受几天就得玩完。
休息的差不多了,准备爬起来继续回家,就见几个孩子打打闹闹朝他跑来。
见他坐在地上,为首的那孩子停下了脚步,对着他扮了一个鬼脸。
这熊孩子!
陆启霖迅速爬起来,拎着竹篮就往回家走,不想那群小孩子又围了上来,开口唱起了歌。
“癞皮娘亲生傻娃,克死亲娘没了爹,村口一坐一下午,呆头呆脑笑哈哈。”
“陆小六,小傻子。”
“陆小六,小哑巴。”
“陆小六,可怜虫。”
这些话太恶毒了,也不知道是哪个没素质的家长教的。
陆启霖本不想搭理,可想到原身记忆深处那些个数不清被奚落嘲笑的画面,他终是停下脚步。
缓缓转身,他开口说道,“我不可怜,可怜的是你们。”
他伸出手指,指着为首的小孩道,“你娘和隔壁叔叔钻了小竹林,得了一大盒的桂花糕,她藏起来不给你吃,你才可怜。”
又指着下一个小孩道,“你奶把你娘买的布料偷偷给了你姑,让你过年都没新衣穿,你也可怜。”
再指着下一个,“你回去问你娘,你爹为什么偷偷塞铜子给隔壁村的刘寡妇,却不给你买肉吃?”
他一个个指了过去,指到最后一个流着鼻涕的孩子时,终于收回了手,“呃,你就算了,你家没啥,你就是流着鼻涕有些丑。”
“哇!”那孩子一下子就大哭起来。
陆启霖转过身,继续往家走。
留下那群孩子在原地看着他。
此时,他们满脑子都是还没见到就失去的糕点糖果等。
“我回家问问我娘去!”
不知谁喊了一声,一群孩子霎时做鸟兽四散,各自回家打算问个究竟。
陆启霖慢悠悠回到家,陈氏已经在门口张望了数次。
“小六,你可算回来了。”她松了一口气,就要接过陆启霖的竹篮。
陆启霖赶紧往身后藏了藏,“我自己拿。”
陈氏方才瞄到竹篮里面是黄绿色的树枝,但还是不放心问了一句,“你没逮蛤蟆吧?”
小六有一段时间总爱抓那些个蛤蟆回家,给陈氏留下了阴影。
陆启霖忙道,“没有,没有,我去陪大哥了。”
农家孩子也没个玩的,只是树枝倒也无妨,陈氏见他去了大郎屋子,便赶紧回了厨房帮忙。
王氏见她,就道,“大嫂,你陪着大郎,午饭我和四弟妹做也行的。”
陈氏还未接话,张氏已经冷哼一声,“三嫂倒是会拿别人做人情。”
王氏瞬间一噎,低下头。
陈氏不理张氏,对王氏道,“这道酸菜炒肉我来做,三弟妹歇一歇。”
接过铲子就开始忙活。
王氏尴尬站在一旁。
大嫂和四弟妹斗法,她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张氏原本正往灶台里添柴火,见此立刻站了起来,板着脸就往外走。
王氏立刻蹲下烧火。
陈氏瞥了一眼她,有些恨铁不成钢。
躲懒都不会。
本想劝一句,但想到自家如今情况,又默默闭上嘴。
赶紧做完午饭,她还要给大郎煮点骨头汤。
陆启霖拎着竹篮进了陆启文的屋子。
见大哥还睡着,他悄悄坐在了窗下,用那破烂的刀一点点划开通脱木的皮,取出了里面的木头心。
通草花想要做的好看,首要的便是花瓣得轻薄自然,工具不趁手,就只能靠自己手下的功夫了。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始滚边切片。
裁剪,捏花瓣,做花心,做小叶......
陆大郎睁开眼,见到的就是瘦瘦小小的孩子坐在窗前,一点点摆弄着手里雪白的纸片。
然后,仿佛犹如神迹一般,一朵雪白的菊花就在小六的手里绽开。
未到七月,他见到了九月才开的白菊。
他惊讶的睁大了眼睛,一时间忘记出声。
陆小六擦了擦额角的汗,仔细端详着手里的第一朵通草非遗花,有些嫌弃。
哎,穿个越而已,手怎么生疏成这样,这种品质要是在现代被放到网上,可要被人笑话死。
不过,勉勉强强也算成功了一半。
还有一半,他得让陆大郎和陆丰收出手。
抬眼,却见大哥正盯着自己看。
陆启霖挠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道,“大哥,我用了你的蜂蜡。”
第10章 让他出来对质
陆启文含笑,“没事,大哥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你用。”
那蜂蜡是以往保存画作用的,如今......给小六,才不算是浪费了。
陆启霖点点头,又笑眯眯道,“大哥,那你画画的颜料也能给我用用吗,我想要这个。”
他指着书案上的一排小竹节桶,正中间那个上头刻着两个字,石绿。
江南一代的才子之间,流行书画,文人墨客兴致起来,要么赋诗一首,要么提笔作画。
陆家穷,本也买不起这些个颜料,但陆启文画技高超,有一回替人作画,那人也大方,余下的颜料就都送了他。
“这些小六都可以拿去玩。”陆启文轻笑,“就是得省着些。”
他以后估计都不能再提笔,小六一下子玩光的话,再想要可就难了。
“谢谢大哥。”
陆启霖研究过古籍,知道古代的颜料,尤其是中间这个石绿,是从矿石里开采的,价格十分昂贵,本也不想用,但他赶时间,只好先拿来凑数。
等挣了钱,他可以直接买点小东西自己提炼。
陆启文盯着陆启霖看。
就见他小心翼翼从竹筒里倒出来一点石绿粉,用水化开,取了一支干净的毛笔,沾了颜料就开始涂那朵雪白菊花的花瓣。
不过片刻,那朵白菊已经成了一朵碧绿的菊花。
陆启霖拿着绿菊花走到陆启文床边,给他看,问道,“大哥,这朵花好看吗?”
陆启文下意识接过,嘴里喃喃道,“长春绿云,阆苑仙姿。”
这花实在是太巧夺天工了。
若不是亲眼看着小六做出来,说是九月路边摘的他也信。
不对,这样的稀有品种,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可以摘到?
这样颜色的菊花,约莫也只有先生说的,京城达官贵人家中才能见到。
陆启文的震惊还不止于此。
他望着陆启霖,只觉得眼前的孩子还是熟悉的那个孩子,可他的眼睛却是让他有些陌生。
原以为是因为小六不再痴傻的缘故,可此时他却觉得未必。
“小六,你怎么会做这花?谁教你的?”
出手前,陆启霖已经想好了回答。
“老乞丐。”他道,“老乞丐住在山神庙里,没人跟我玩,我就去找他玩。”
这个倒也不是陆启霖胡诌。
早几年,村子里来了个老乞丐,就住在山脚下的破庙里,村北也就住了陆老头三兄弟这几户,都是厚道的人家,没人去赶,老乞丐就一直住在那。
前年人不见了,后来再也没见过。
原身的记忆深处,的确有和老乞丐相处的画面。只不过,都是老乞丐帮着他打发那群欺负他的孩子,没有所谓的教学。
“那老人家有这等鬼斧神工的技艺?”陆启文将信将疑。
若是有这手艺,何苦还流浪当乞丐?
他还想再问,却听陆小六道,“大哥,我会做好多好多的花,让大伯扎在给锡簪上变花簪,我们挣很多钱给你买药。”
陆启霖将绿菊塞到陆启文的左手上。
小小的人儿仰着头,认真看着他,“大哥,你会好起来的,你会像这朵花一样,永不凋零。”
童言童语,还用花儿来形容男人,听着有些好笑,可陆启文却是怎么都笑不出来。
反而是心头一酸,眼眶泛红。
他已经认命。
认自己成了残废,也认自己没多少时间可活。
可小六将花递到他尚有知觉的左手时,他却感觉到了鲜活的生机。
心口仿佛有什么东西破茧而出。
他没有再问下去,而是朝着陆启霖微微一笑,“小六,谢谢你安慰大哥。”
陆启霖长舒一口气。
不再继续问就行。
已经练了手,那他下一朵可就要认认真真做了,毕竟要给陈氏戴在头上的。
他重新回到窗台下坐着,想了想,开始捏芍药花。
这花做起来繁复,但若做成则是非常好看,送给陈氏的东西,他做的特别认真。
毕竟,陈氏对他的疼爱远超大伯娘这个身份。
上色的时候,陆启霖想了想,用了红色和蓝色两种颜料,红色放多一些,调出了一种紫红色。
紫红色,也符合陈氏年龄和气质。
等他小心翼翼涂完花瓣,已到日落时分。
他连忙小跑到陆启文的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见没发烧只是睡着,这才出了房门去厨房等开饭。
没过多久,陆家干了一天活的人都回来了。
正在院子里用井水洗脸擦汗,门外却传来闹哄哄的声音。
大人的争论声中,混合着孩子的哭闹以及妇人的哀嚎。
“当家的,你要相信我啊,小孩子说的话能准吗?你怎么信一个傻子的话,也不肯相信我啊?”
“老子早就怀疑你和隔壁王三不清楚,老子要休了你!”
“我不活了啊!”
“我老婆子命苦啊,一把年纪了还要被儿媳妇磋磨,如今更是被当成了家贼!老天爷啊,怎么不开眼啊!”
“婆婆,我平日里端茶递水伺候你,家里什么进项都捏在你手里,你居然还偷我攒的布料,那可是要给你亲孙子用的,你偷去讨好你姑娘?你不要脸啊你!”
“偷拿着儿媳妇的东西贴补亲女儿,怎么不是贼?”
一行人吵吵闹闹停在陆家大门口。
院子里的众人面面相觑,俱是诧异村南的人怎么跑到村北来吵架。
陆家村因着越溪横穿,分为了村南和村北两个部分,村南约莫占了整个村子的五分之四,村里人大都住在村南,而村北这靠着山脚下,只住着陆得顺三兄弟。
还没想明白呢,陆家的大门被拍得“哐当”作响。
“陆丰收,快开门,我们知道你在家,快点开门!”
这架势,是来找事的?
陆丰收抬腿就要去开门,郑氏却是一把拦住他,“我去。”
外头那哭着命苦的,是村里最难缠的寡妇邱氏,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郑氏开了门,就见门外浩浩荡荡站着一群人,吵吵闹闹的是最前头几个,后面的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村民们。
好几个端着碗,边吃边跟着。
郑氏沉了脸,“邱氏,你来我家作甚?”
这老虔婆不仅在家磋磨儿媳,还爱在外面捕风捉影嚼舌根,上门准没好事。
邱氏抬手抹了脸上根本不存在的泪,瞪着郑氏恶狠狠道,“你家小傻子呢?让他出来对质。”
第11章 斗法
郑氏面沉如水,“我家小六不是傻子。”
抓起一旁的门栓喝道,“他吃了杜大夫的药,能说话能干活,你再骂他一句试试!”
郑氏今年五十有四,生的膀大腰圆,往门口一站,端的是气势十足。
又见她一言不合就握着门栓,邱氏瑟缩一下,微微后退一步,色厉内荏道,“怎么,你还想打人?”
“哎呦呦,真真是没天理了啊,这当孙子的满嘴胡说八道坑人,这当奶的提个门栓就要打人,老天爷啊,你睁眼瞧一瞧啊,这一家子坑人的玩意啊。”
邱氏不敢上去跟郑氏推搡,索性一屁股坐在了陆家的大门口,开始撒泼打滚骂骂咧咧。
她的儿媳刘小苗上前一步,朝郑氏道,“婶子,今个儿村里人都听说了,说是你家小六吃了杜大夫的药,已经不傻了,这是好事,恭喜恭喜。”
郑氏看了一眼门外的众人。
这架势,可不是来恭喜的。
“说吧,什么事,你们婆媳要吵闹的,回自个家去,我们全家才从地里回来,晚饭都还没吃上。”
刘小苗看了一起来的陆大旺夫妻,这两人一路吵吵闹闹,到了陆家跟前却又闭了嘴,只盯着她们婆媳看。
行,那就她先说。
一想到这些年的委屈,刘小苗落下泪来,“婶子,我今个儿也不是来闹的,就是想问问,你家小六今儿下午对我家石头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
她从身后将儿子拽了出来,“石头,下午小六是不是对你说,我买的布料被你奶偷偷拿去贴补了你姑姑。”
陆石也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引得娘和奶大吵大闹,心中正是忐忑不安。
听娘问自己,连连点头,大声道,“都是陆小六说的,一起玩的小伙伴都听见了!”
总算听明白了的郑氏,心中一阵错愕。
这......小六都能跟村里孩子打嘴仗了?
这是彻底好了啊。
心中略有些窃喜,面上却是板着,低头对还在撒泼打滚的邱氏冷笑道,“你也不冤枉啊。”
“这村里的,谁不知道你欺压儿媳,专门从儿媳妇手里抢东西补贴女儿?我要是你,就老老实实认错,躲在家里不出来,还敢跟着儿媳来我家门口对质?
怎么着,摆明了欺负你儿媳呢,还是打定主意想欺负我家实话实说的小六?”
邱氏打滚半天,见没人来扶自己,有些演不下去。
见郑氏这么说,赶紧手脚并用重新爬起来,张牙舞爪道,“你家小六害人精,胡说八道让我们婆媳离心,不是个好的!小小年纪就这么坏,老天爷怎么不直接把他收走!”
这话委实恶毒。
院子里,陆丰收和陈氏面上俱是怒容,陆启武更是拎起墙角的扫把准备冲上来。
郑氏气得脸发红,抬手就将瘦鸡似的邱氏推倒在地。
又朝她身上啐了一口,怒道,“到底是谁胡说八道?你就是偷了儿媳妇的布料,你要是没偷,你当着大伙儿的面发个毒誓,说你要是拿了,明天就肠穿肚烂,敢不敢?”
邱氏却只敢“哎呦哎呦”的叫唤,不敢应。
刘小苗见状,心头畅快,对着郑氏鞠了一躬,“婶子,多谢你家小六,我先回去了。”
郑氏没应声。
这婆媳两个斗法,闹到自家头上,她也一肚子的火。
这邱氏暗地里不知道拿了刘小苗多少东西,她都忍着,这一次小六跟孩子提了一嘴,她就要带着婆母上门来求证,就是在拿自家作筏子。
刘小苗拉着孩子往回走。
她那一直在人群里当缩头乌龟的丈夫赶紧跟了上去,“小苗,你别生娘的气......”
郑氏斜睨邱氏一眼,“还不走?”
邱氏咬牙,起身跑了。
围观的村人俱是发出哄笑。
邱氏啥样人,他们清楚的很,更有人拍手叫好,“这邱氏,嚷嚷着要来对质,合着一个毒誓都不敢发,哈哈哈哈。”
院子里,陈氏回头瞅了陆启霖一眼,“小六,你真看见了?”
古人信鬼神,可不敢轻易发毒誓。
陆启霖眨眨眼,点点头。
原身当了太久的傻子,村子里好多人说悄悄话都不避着原身,他脑海记忆深处可是有无数个“秘密”画面。
得到肯定回答,陈氏努力压着嘴角,拉紧了陆启霖的手,叮嘱道,“若以后有人问,你就说不知道。”
陆丰收则是想到小六小时候一直跟着他们夫妻睡,而他晚上对着陈氏说的那些个悄悄话.......
他赶紧挨近侄子,轻声叮嘱了一句,“小六,咱家里的事可不兴出去说哈。”
陆启霖:“......大伯,你去年藏了五个铜子的私房钱,偷偷打了酒喝,我没告诉大伯娘。”
陆丰收伸手捂了侄子的嘴:“......谢谢你。”
又朝陈氏讨好笑着,“小六看错了......”
陈氏白了他一眼,没和陆丰收计较,一心看着门口。
只听见郑氏问还僵在门口的陆大旺道,“你和你媳妇也要找我们家小六对质?”
陆大旺刚才扯着婆娘出门,是一时气愤,这会已经后悔。
身后那么多看热闹的,巴不得他头上绿油油,真问了陆家的小傻子,他明个儿也不用做人了。
可看着一旁抽抽噎噎的婆娘,想到家中柜子里那些个吃食,他心头的火怎么也灭不了。
实在是不甘心。
神色正纠结着呢,就听见陆老三吊儿郎当的声音响起。
“大旺,你家隔三差五托邻居去明月楼买桂花糕,不是吃过好几回了嘛,怎么,吃着不满意啊?”
听到这句话,陆大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还问个屁!
人陆老三是在镇上明月楼后厨帮工的,自然知道村里谁经常去买桂花糕。
果然是隔壁那不要脸的老王!
陆大旺胸腔里的愤怒从鼻孔里喷出,他看也没看陆家人一眼,扯着自己婆娘的头发就往回拽。
还以为今晚能看两场好戏呢,没想到没开场就偃旗息鼓了。
吃瓜群众失望的散去。
某几个村民一边往家走,一边频频回头看陆家大门的方向,神色也开始有些不自然起来。
这陆家小六以前是个哑巴,自己说话啥的也没避着,也不知自己那点事被那孩子看去听去多少?
这心虚的模样,立刻引来枕边人的狐疑。
其中一个彪悍的,直接就扭着自己男人的耳朵,“你有没有不老实?”
其他的妇人也有样学样。
村南接村北的桥上,瞬间响起了一片哀嚎声。
“媳妇,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啊,轻一点!”
第12章 强买强卖
陆老三昂着头,背着手,很是得意。
走到陆启霖身边时,更是朝他讨好一笑,“小六,三叔厉害吧,一句话就能让那些人不找你麻烦。”
说着,就要上手去抚陆启霖的头。
陆启霖后退了一步,挡住陆老三的手,“三叔,真厉害。”
陆老三脸上笑容更深,“小六,你记得三叔对你好就行,明儿回家我给你带糖葫芦哈。”
他笑眯眯去了厨房那,“能吃饭了不,今天砍了一整天的稻子,饿死了。”
陈氏和陆丰收对视一眼,颇有些诧异,“三弟今天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老三平时不是最烦小六嘛,今个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居然帮腔不说,还主动跟小六说话。
就是陆启霖也微微蹙眉。
在原身记忆里,陆老三对原身可以说是全然无视,一家人生活在一起这么多年,从不曾主动开口,更别提笑着说什么给带零嘴。
这陆老三不会憋着什么坏吧?
陆启霖一时半会想不通,便抛开了去,乖乖跟着陈氏去吃饭。
饭桌上,陆老三的“反常”仍旧在继续。
“小六,你太瘦了,多吃点,来,三叔给你夹肉。”
“小六,今个儿身体好些了没,你才好,注意休息啊。”
“大嫂,启文不是能单独开小灶喝汤吗,你弄的时候多弄个半碗给小六,瞧把孩子养的,忒瘦了。”
整个饭厅都是他咋咋呼呼的声音。
最后还是郑氏呵斥了一句,才消停。
今日劳累了一天,明日还要继续割稻子,一家人吃完就各自回了房,陆丰收留下帮着陈氏收拾厨房。
正忙着,就听见大门被人敲响。
开门,就见里正和陆大勇站在门外。
陆丰收有些疑惑,“里正叔,大勇,你们怎么来了?”
门外,里正一脸为难,他身边的陆大勇则是一脸阴沉。
里正问道,“丰收,你爹还没睡吧?”
陆丰收摇摇头,“还没,里正叔,进来说。”
他将人迎进堂屋,又去陆老头屋里喊老两口。
陆老头和郑氏正洗脚,听见是里正和陆大勇上门来,俱是有些疑惑。
眼下不是家家户户都在收稻子,应该没啥大事要通知吧?
连忙将脚底板擦了擦,老两口一起去了堂屋。
“得茂,你咋来了,还有大勇,你们这是?”
“顺三哥,不是啥大事,就是大勇他有点事......”
里正陆得茂和陆老头是本家,年纪也比陆老头小了好几岁,是以没摆什么架子,见陆老头和郑氏出来,直接就站了起来。
反倒是一起来的陆大勇,一脸阴沉,听见问话也不答,只从鼻孔里溢出一声冷哼。
这......
陆老头皱了皱眉,问道,“大勇,你有啥事不?”
里正见此,脸色越发尴尬,“大勇,你自己说,还是我帮你说?”
陆大勇又是一声冷哼,才道,“你们家陆小六编排我跟个寡妇不清楚,还在我儿子面前嚼舌根,我家那口子已经回了娘家,要跟我和离,你们说,该怎么办吧。”
啊?
陆老头和郑氏齐齐傻眼。
小六到底和几个孩子吵了嘴,怎么一波接着一波?
想到小六那张嘴,陆丰收赶紧道,“大勇,我家小六才会开口说话而已,可能是误会。”
经历了傍晚那两波上门的,郑氏心中认定小六应该说中了实情。
但若是陆大勇夫妻真因小六的话要和离,以后对自己孩子名声不好,郑氏便问道,“大勇,要不我代孩子去跟你媳妇儿道个歉?”
陆大勇冷笑一声,忽的抬手将桌上的水杯扔到了地上,“道歉有什么用?我老丈人说了,若是这次我不能让他们满意,不仅让我媳妇跟我和离,还要让她堂哥把我抓紧去关着。”
陆大勇的媳妇儿是镇上的闺女,家里堂兄还是县里的捕快。
听到这话,郑氏哑然。
陆丰收和陆老头俱是拧眉。
来者不善。
里正连忙打圆场,“大勇,咱们来之前不是说好的嘛,你好好说,都一个村的,别犯浑。”
陆老头看明白了,索性坐了下来,“大勇,你想要怎么样?直说了吧。”
“老爷子,你是个明白人,可惜就是孙子没教好。”
陆大勇眼珠子转了转,“咱们开门见山吧,我准备给家里添两亩水田,哄哄媳妇,你家的水田挺多的,不如卖我两亩?”
陆丰收沉下来脸,“大勇,我们家没准备卖田,你问错人了。”
郑氏气愤道,“大勇,乡里乡亲的,哪有强买强卖的?”
家里的这些个水田,是老爷子奋斗了几十年才攒下的家当,绝不会轻易卖掉。
陆大勇却不理他们,只对着陆老爷子道,“老爷子,你大孙子现在是个废人,要靠药吊着,我打听过了,那些药可不便宜,你不卖田怎么负担的起?”
“我呢,今个儿是诚心来买的,你若是答应卖我,一亩我给十二两银子,你小孙子编排我这事也可以一笔勾销,不然,呵。”
陆丰收双手攥成拳,吼道,“陆大勇,你欺人太甚。”
里正怕他冲动,连忙拉住他,又扭头对陆老爷子道,“顺三哥,大勇今儿来就是提前来知会一声,他有这个意向,你家若是卖地,可以先找他。”
看里正竭力打着圆场,陆老爷子也知道他今儿陪着上门是怕他们两家闹起来,便点头道,“我知道了。”
他扭头盯着陆大勇,“大勇,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这样吧,今个儿天也黑了,明儿我们全家还要早起割稻,你容我想几天再说。”
“爹!”陆丰收喊了一声。
陆老头朝他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
“几天?”陆大勇又问,“我婆娘和孩子都还在娘家等着我去接。”
陆老头叹了一口气,“三天,三天后无论卖不卖,我都给你一个答复。”
陆大勇挑挑眉,露出满意的笑容,“行,那我三天后再来。”
陆家大郎的药钱可是个补不满的大窟窿,他不信陆家不卖田。
他起身离开。
里正没有走,而是看着陆老头,欲言又止。
第13章 仙织花簪
半晌后,他道,“大勇来找我,一开始说要报官抓小六,我好说歹说把人劝下来,他又说要买你家的田,我这才跟了过来,顺三哥,你别怪我。”
陆老头摇摇头,“哪能怪你,今个儿辛苦你跑一趟了。”
这陆大勇说报官抓小六是没道理的,夸张了些,但实际上就是在告诉自家,他媳妇的堂兄是县里的捕快,他们家背后不简单。
里正长叹一口气,抬脚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真要卖,你和我通个气,我再帮你说说价。”
陆大勇出的,不是实诚价。
陆家的水田养护的极好,每年产出都是村里最多的,市场价起码值十五两银子一亩,十二两的价格,委实低了。
陆老头轻轻颔首,“知道了。”
里正走出陆家堂屋,就着月色出了门。
走至木桥,听着河水微荡的声响,又忍不住回头去看陆家的房子。
夜幕之下,后头的大越山如同张着嘴的猛兽,一口就能将陆家囫囵吞下。
“哎,大郎可惜了啊。”
若是没被马踩这档子事,眼下陆启文已然要准备去府城考秀才,说不定能成为整个平越县最年轻的秀才。
但,现在这一切都成了空。
里正惋惜的摇摇头,往家走去。
殊不知,陆家上空月色虽暗淡,却有无数星子闪烁着光亮,有一颗星子更是格外明亮,光芒穿透层云,落在陆家的屋檐之上。
院子里,陆启霖蹲在井边,听着堂屋里面未完的对话。
“爹,陆大勇是故意来膈应人的,你可千万不能应了他,说什么小六胡乱编排,小六根本不会说谎,绝对是陆大勇自己做事荒唐。”
陆老头叹了一口气,“我知道,只是丰收啊,大郎没法继续考功名,以后像陆大勇这样的人会更多,咱们家要重新捋一捋以后的过法了。”
“爹,大郎的身体.....”陆丰收眼眶泛红,双拳紧握,“我和他娘一定想办法给他治好。”
陆老头的脊骨弯了下去,颓然坐下,“大郎读书的这八年,家里都盼着他能考个秀才,我每日只想到这个,伺候田地就有用不完的劲,哪成想.....”
“罢了,罢了,都是命,你先回去歇着吧,卖田这事我自个儿拿主意。”
陆老头朝儿子挥挥手,显然不想多说。
等陆丰收一走,郑氏也在陆老头身边坐下,问道,“当真要卖地?”
陆老头露出一丝苦笑,“卖了吧,不卖能怎么样?大郎看病要花钱,咱们那点棺材本都贴进去也不够,我问过李郎中,大郎的身体得用好药养,不然于寿数有碍。”
郑氏想了想,点头道,“那就卖,这钱拿来给大郎去府城找名医治。”
“只是,”郑氏面上闪过一丝烦躁,“那陆大勇压价太狠了,一亩少三两,两亩就是六两,真要卖他?”
陆老头神色凝重,迟疑了半天还是幽幽道,“就他吧,他媳妇儿那个堂兄......名声不大好。”
郑氏听懂了,咬着牙道,“大郎,怎么好端端就让马儿给踢了啊?”
若是大郎还能继续考功名,这些个杂碎哪里敢上门来强买强卖?
“别说了,回房。”陆老头心里又何尝不痛。
夜色渐深,陆家院子重新归于平静。
陆启霖抬眼望着天空,心中却是久久不能平复。
看来,无论身处哪个时空,普通老百姓面临的困境都是相似的。
他慢吞吞回了大伯夫妻的屋子。
陆丰收夫妻已经洗漱完毕,见他来了,陆丰收端着一盆水问道,“小六,大伯给你擦擦?”
小六这孩子高烧了好几天,不敢给洗,但大夏天的出汗多,小六身上都有点臭了。
夫妻两个爱干净,能忍两天已经是极限。
陆启霖顿时脸色一红,“我,我自己来。”
“你这孩子,大伯又不是没给你洗过,咋害羞了?”
陆启霖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用了,我自己来。”
他端着水盆出了门,在窗户下迅速擦洗了一遍。
一边洗,一边怀念后世的淋浴房。
抬头看了看前方的空地,若是这儿用竹竿架起来做个支架,再配上一个悬着绳子的木桶......
擦洗期间,陆丰收总是探出脑袋来瞧,陆启霖不敢耽搁,速度洗完回了屋。
“小六,快上里面,该睡觉了。”陈氏拍了拍床铺里侧。
却听陆启霖道,“大伯娘,等一下,我有东西送你。”
说着,他打开了一旁的柜子,取出了那朵紫红芍药,递到了陈氏面前。
烛光微弱,可陆启霖手里的那朵芍药却是花开艳丽,一经拿出,整个屋子瞬间变得亮堂起来。
“小六,你这是去哪摘的?”陈氏惊讶道。
陆丰收也凑了上来,“这是芍药?这颜色少见啊,咱们村有人家种这个吗?”
“大伯娘,你摸摸这花,感觉有什么不一样?”陆启霖道。
陈氏伸手接过,摩挲了一下,有些疑惑,“怎么感觉软软的像绸子,再捏却又觉得有些脆?”
又将花递给陆丰收,“当家的,你试试。”
陆丰收触之就觉和平常的花儿不一样,干脆凑到蜡烛那照着看,还是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
陆启霖心中有些小小得意,更觉卖花簪这事有戏。
“大伯母,你的簪子可以拿下来吗?”
他看过,陆丰收给陈氏做的锡簪是如意纹,正好能将这花卡进去。
陈氏整个人还沉浸在芍药花的好看中,闻言想也不想就将锡簪拔下来给陆启霖。
陆启霖又从陆丰收手里拿回了芍药花,手下一个动作,本还朴素的锡簪,一下子就成了一支精致的芍药花簪。
陆启霖揭晓答案,“大伯,大伯娘,这花不是摘的,是我做出来的,若保存得当,原则上可以永远鲜活。”
陆丰收夫妻惊讶的望望陆启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花,一时半会都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这,这花是做出来的?
没等他们发出感叹,就见面前的小人儿举着花,道,“我给咱家的花簪取了个名字,叫做——”
“仙织花簪。”
“再过半月就到七夕节,我们售卖仙织花簪给镇上的姑娘们,给大哥挣药钱。”
“大伯,你能做点锡簪吗?”
第14章 侄子哪有亲儿子重要
事实证明,想要说服一个人,最好的法子不是用语言,而是用行动结果。
有这么一朵栩栩如生且不会凋谢的芍药花在前,陆丰收没有半点犹豫就同意了陆启霖的提议。
当然,夫妻俩还是盘问了陆麒麟一波,为何他会做这样的花,并且用了啥材料。
陆启霖还是那老一套说辞,不过因为应付过陆启文,这一次他说的绘声绘色,说的连自己都信了。
陆丰收夫妻深信不疑。
甚至上半夜都没睡,互相挨着,捏着那只支花簪嘀嘀咕咕说个没完,全是赞叹以及对售卖的信心。
陆启霖本也想加入,奈何这俱孩子的身体不争气,没参与一会就陷入梦乡。
陈氏给他盖了被子,满脸都是慈爱,对陆丰收道,“都说龙生龙凤生凤,小六不愧是二弟妹的孩子,生来就聪明。”
陆丰收脑中浮现了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也道,“二弟妹当年......的确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会的也多,教你的绣法,到现在咱们家都还受益,就是命苦了些。”
二弟妹李氏五岁就被亲家卖给了城里大户当丫头,眼看着年纪大了能被放出来了,却在守夜时不慎被炭火烫了脸,毁了半张脸。
主家良善给放归家,却又被父母嫌弃,差点许给隔壁村的跛子,后来二弟跟娘说不嫌弃她,一心想娶,这才迎进了陆家。
奈何没过几年好日子,偏偏生小六时候难产......
后面一系列的事,夫妻两个不想再回忆,陈氏便道,“当年,我说二弟妹看起来就不像是农家出生的,她说是因为从小跟着主家小姐读书认字,还给大郎启蒙。”
“可惜大郎病了,不然,我还想送小六去学堂。”
陆丰收安慰道,“小六年纪还小,等大郎身体好些,先在家教几个字,慢慢来,若是......我去跟爹提。”
他紧紧握着手里的花簪。
陈氏依着他,“好。”
......
翌日一早,陆家人照例去田里收稻谷。
陆启霖则又去了陆启文的房间,继续做仙织花。
“小六,怎么给取了这个名字?”陆启文好奇问道。
当然是想沾点节日气氛好卖上价。
陆启霖手里捏着花瓣,头也不抬,“本来就叫这个,我不会取名。”
陆启文一怔,“原来就叫这个啊,倒也好听好记。”
他想,要不是亲眼见小六是用通脱木的芯做的,他光听名字还以为是什么布料绸缎做的。
见小六一双小手忙忙碌碌的,陆启文便道,“小六,你把做完的花儿放我边上,大哥帮你上色。”
陆启霖回头看了他一眼,喝了几天药,陆启文的身体似乎好了些,右手不能动,左手还是很灵活的。
“好。”他将做好的花放在陆启文身边,又将颜料放在一侧,“大哥,你要是累了就放下。”
陆启文画的花鸟很是不俗,调的颜色也好,给他找点事情做也好,省得太闲胡思乱想。
更何况,距离七夕只有十来天,得多做点花儿才好。
人手有些不够。
陈氏熬了一碗骨头汤,端去给儿子。
张氏和王氏正在堂屋做针线。
见此,张氏便道,“三嫂,你看看大嫂,整天啥也不干,就知道给大郎熬药熬汤,这钱跟流水似的花。”
王氏却是摇摇头,“四弟妹,你别这么说,大嫂都是忙完了家里的事再给大郎熬药的,今早猪圈的猪还是她给喂的。”
喂猪这活一直是郑氏的。
因着农忙,郑氏一下地,喂猪的伙计就得三妯娌干轮着干,但每次都是陈氏主动喂了。
张氏不以为意,“那她不是想在娘跟前卖弄勤快嘛,再说,小二那么大力气,割点猪草就是顺手的事,又不用大嫂费多少力气。”
又扫了王氏一眼,道,“还是大嫂有福气啊,生了大郎和小二,手里还捏着小六,咱们全家就属她儿子多,后半辈子享福咯。”
王氏闻言,面露羡慕,“是啊,大嫂有福气,大哥对她好,儿子们也孝顺。”
哪里像自己,生梅花和水仙的时候伤了身子,一个月里有半个月,下面都淋漓不尽,看了好些个大夫,吃了那么多的药一点用的都没有。
她这辈子,约莫是没有生儿子的命了。
见王氏垂头伤怀,张氏勾了勾唇角,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啧啧,没生儿子的女人真可怜。
“哎,三嫂,你也别太伤心,生儿生女都是看命的。”
这一句,直接让王氏眼睛都红了。
张氏见说的差不多了,忽然话头一转,“三嫂,咱们都是一家人,我和老四也为你和三哥发愁着,可惜我们只有启阳一个男娃,但凡多一个,定过继给三哥当儿子。”
“四弟妹,多谢你,都怪我这肚子不争气......”王氏用手掩面,“我这辈子估计就这样了,就是可怜了梅花和水仙,也跟着被指指点点。”
张氏歪了歪嘴角,“三嫂,大哥家这么多男娃,其实......”
话音未落,王氏头已经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别了,当年你三哥跟大哥提过,他们不肯的,再说,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哪里舍得?”
张氏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要不是想分家,她半点也不想跟王氏这个蠢货继续说下去。
张氏深吸一口气,再接再厉,“小六不是大嫂亲生的,二嫂难产死了,二哥去当兵,这么多年都没消息,约莫早没了。小六没爹没娘,要是到了三房,重新有爹娘有姐妹,多好啊。”
“小六?”王氏面色愣怔。
老四媳妇的意思,她能过继小六?
这......
想到现在的小六,王氏心头一动。
张氏又轻笑一声,“眼看着梅花和水仙也大了,以后要是出嫁,有个亲兄弟送嫁多好?堂哥堂弟再多,那也是隔一层,你说是吧?三嫂。”
王氏抬起头,迟疑道,“可是大哥大嫂那么疼小六,怎么会同意?”
张氏:“侄子哪有亲儿子重要?大哥大嫂以后都要为大郎发愁,哪有功夫继续疼爱小六?”
“等收完了早稻,三哥约莫就要跟爹提,三嫂到时候可要与三哥夫妻同心才是。”
张氏说完就回了房,独留王氏一人呆坐在座位上,紧紧捏着手里的针。
·
第15章 这还是一家人吗
又过了两天,陆家的早稻终于割完了。
当天夜里,一家子吃完晚饭,郑氏又安排了后两日的活计。
“老三和老四该上工就上工,该帮工就帮工,剩下那点打谷子和翻晒的活,老头子和老大干就行,忙完就去地里收拾,过个十来天继续撒种。”
得益于江南水乡的优势,平越县的田地都是种两季的。
往年郑氏也是这么安排的,一家人没有任何异议。
反倒是陆老头突然道,“老大,靠近你们二叔的那两亩田就先别收拾了,还有种子也少备两亩,”
众人皆是诧异,陆丰收则道,“爹,不至于,我和孩他娘再想想办法......”
话还未说完,就听陆老四大声喊道,“爹?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老三也惊讶道,“爹,那两亩地不种了?那是准备种啥?”
陆老头扫了三个儿子一眼,沉声道,“那两亩地准备卖了。”
陆老四立刻皱眉,“爹,谁家好好的会卖田?村里人知道了,还不定怎么编排呢。”
一旁的张氏也嚷嚷道,“爹,这地咋能卖?”
他们都还没分家呢,现在卖了,到时候分家又得少分点,绝对不行。
听到众人反对,陆老头幽幽叹了一口气。
他亲爹当年混账,败光家产逼死了他娘,以至于他小小年纪跟着两个兄长挤在山脚下的破庙度日。
后来还是族里接济,帮着他们三兄弟开垦了村北,也就是靠近大越山的荒地,这才不至于饿死。
后来,他们三兄弟就在村北扎了根,开垦荒地,想尽各种办法养地,日子才一点点好起来。
总算在三十而立之前造了屋,娶上了媳妇,又生了娃。
这么多年,陆老头别的也不会,一心一意侍弄田地,这才将十亩水田养的这般好,每年的产量都是村子里最多的,他嘴上虽没说过,心里头可骄傲了。
做出卖地的决定,陆老头心里不好受,但还是解释道,“这几年,咱们家接连嫁娶生娃办酒,以及家里人看病吃药,还有那些个人情往来,没攒下多少银子。”
“大郎的病,你们也知道,眼下尚能支应几个月,后续没别的进项,就供不上,所以我想着,既然村里陆大勇想买,咱们就卖了,暂且度过难关。”
陆老四立刻反对,“爹,你可不止这一个孙子,大郎这病就是无底洞,卖了两亩地能治好不?要是治不好,是不是还要继续卖?你就顾着大郎,不管后面的孩子了?”
又扭头朝陆丰收冷哼,“大哥,是不是你忽悠咱爹的?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啊。”
陆老三也道,“就是,大哥,你不厚道啊。”
面对两个弟弟的攻讦,陆丰收忙道,“我没有。”
他想辩驳,可老头子的确也是因为大郎的药钱才想着卖地。
翕动唇瓣,却是不知该如何辩解,脸色越发涨红。
郑氏呵斥道,“你们爹决定的,不关你们大哥的事。”
又瞪了老四夫妻一眼,“这家还没分呢,还是你们爹做主。”
陆老四和张氏对视一眼,眼里都是不甘。
张氏突然捂着脸开始哭,“今个儿卖两亩,明个儿卖两亩,家里这么多口人,拢共也就这点地,这是为了一个孙子,让全家人都赔进去了?”
陆老头面对两个儿子可以强势,可面对儿媳却不能,只好忍着气说道,“从前家里什么都没有,我自己开垦了五亩,后头你们大哥长大了,又陪着我开了五亩,这才凑了十亩。”
“后续,这养地引水的活,你们兄弟几个就他和老二干的多,辛苦这么多年,才将十亩荒地养成了如今的上佳水田,他的功劳最多。”
“老大为这个家付出多少,你们心里都清楚,这几年,我年纪大了,地里伺候的活都是他和小二在干,如何就不能卖两亩地去买药?
难不成,大郎不是你们的亲侄子?”
陆老头一向话少,这么一长串的话出口,陆老三和陆老四就不敢继续说。
而张氏却是抹着眼角继续道,“没说大哥不辛苦,可爹娘既然你们当着家,这一碗水就得端平啊。
一会是小六,一会是大郎,见天的买药,就是金山银山也不够花啊,二老怎么的也该为其他几个孙子孙女考虑吧。”
“梅花和水仙都能定亲了,总要备嫁妆。”
“小二马上也能娶媳妇了,聘礼怎么办?总不能一个大郎,把家里都拖垮了吧?”
张氏嘴里的话,让陆老头颇觉刺耳,他抬眼去瞅陆老四。
陆老四却是撇过头,不说话。
陆老头越发恼怒,咬牙,“张氏,莫要说大郎坑家里的话,要不是他考上童生,咱们家能顺利去衙门给水田登记?”
“你们也不想想,之前怎么没有人上门提要买地的事?偏偏是大郎被马踩之后?”
陆老头伸出拳头,将桌子捶得“砰砰”作响。
“都这个时候了,你们还要为了这点小事吵吵?”
陆老头很失望,这还是一家人吗?
见老头子动了怒,陆老四伸出手指拉了拉张氏的衣角,示意她暂停。
“爹,你是一家之主,你定了,我们也不敢忤逆,真要卖,我这个做儿子的也阻止不了。”
他话头一转,“三哥,你不是有话要对爹说?”
听见陆老四心不甘情不愿的话,陆老头心头的火苗蹭得往上涨,闻言皱眉道,“老三,你也不同意?”
陆老三眼珠子滴溜转了转,笑道,“爹,你想卖地,我这没什么意见,但是你得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过继小六当儿子。”
话音落下,陆丰收和陈氏就齐齐道,“不行!”
陆老三冷哼,“为什么不行?你们又不是小六的亲爹娘,轮得到你们反对?”
陆丰收拧眉,“三弟,小六是二弟的血脉,无论他回不回得来,他的血脉不能断。”
陈氏也道,“你和三弟妹都还年轻,孩子的事心急不得,缘分到了自然......”
话还未说完,一旁的王氏忽然哭道,“大嫂,大哥,你们就同意了吧?爹,娘,求求你们,就当是可怜可怜我们三房吧。”
竟是直接跪在了地上。
“是啊爹,您和娘也为三哥一家想想啊。”
陆老四也拉着张氏跪了下来。
见此,陆老头整个人摇摇欲坠。
第16章 分家
“老头子。”郑氏连忙扶住他。
陆老头站稳身体,双眼在地上跪着的四人扫过,面露痛苦。
“这么多年,咱们一家子一点点熬了上来,别说是跟我的几个兄弟比,就是这十里八村的,咱家过的也不算差了。”
“你们自己说一说,这些年,你们大哥在家做的最苦最累,是他小小年纪就跟着我侍弄庄稼,才攒够了银子给你们一个个娶妻生子,他有对不起你们吗?”
陆老头悲愤大喊,双目更是通红。
陆老三瞥过头,仍旧道,“爹,我就要过继小六,你说这些干啥?反正只要让小六给我当儿子,我就同同意你卖地给大郎治病,绝无二话。”
“你!”陆老头抬脚,踹在了陆老三身上。
郑氏忍不住伸手,狠狠拍了陆老三的背一下,“你自己不想绝后,就舍得让你二哥绝后?你对得起你二哥?”
陆老三梗着脖子,不服道,“二哥是替大哥入的军营,可不是为了我,我哪里对不住他?”
陆老四也用大家都听得到的声音,弱弱道,“就是啊,我们可不欠二哥的,给小六买杜大夫的药,那钱,也有我们的份子。”
听着众人的话,陆丰收握紧手里的拳头,脸色也越发难看。
他能忍,陈氏可忍不了了。
她上前一步,冷冷道,“一家四兄弟,谁规定的要征兵一人就得老大去?光是村子里,好几家都是让最小的儿子去的。”
“当时你们大哥说要去,是因为爱护你们几个弟弟,现在反倒说二弟主动去是因为替你们大哥?这话我可不服。”
“要说二弟替谁去,那也是代替你们三兄弟,你们三个都用份,谁都逃不了。”
陈氏的话,让陆老三和陆老四一下子就没了声。
陆老头点点头,“你们大嫂说的对,亏欠老二是咱们一大家子,休要再提过继小六的事,他的亲爹只能是老二!”
陆老头的态度太过坚决,王氏眼看着过继无望,顿时哭道,“爹,可我们三房真的也想有个儿子。”
郑氏见状,只得拧眉对她道,“你和老三还年轻,急什么,缘分到了自然能生。”
王氏却是垂着头,泪如雨下。
陆老三狠狠瞪了陈氏一眼,一下子滚到了地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爹你不将小六给我,那就让小二给我当儿子,不然大郎病死我都不同意卖地,要么你就打死我!”
此话一出,满屋子寂静。
陆丰收忍无可忍,抬手就给了陆老三一拳,“我看你是不长记性!”
王氏连忙扑过去护着陆老三,“大哥,别打老三,他和我命苦啊。”
陆老四也大喊道,“你家不如意,就要带着拖死我们?陆丰收,你不讲道理!”
他抡起拳头,也砸在了陆丰收的背上。
兄弟三个,无论是谁的拳头,无论每一下打在谁的身上,都像是重棒狠狠敲在了陆老头的心上。
他眼底含着泪,狠狠拍着桌子,“都给我住手!”
大吼的声音已然有了撕扯之感,足见心底的悲愤。
“老三,老四,你们这么闹,不就是想分家吗?好!我成全你们!”
“老头子!”郑氏惊讶。
她之前也劝过,说这么闹腾,不如分家,老头子坚决不同意。只道一家人整整齐齐在一起,同甘共苦,才不会被外人欺负。
今个儿突然提出来,是被气糊涂了?
陆丰收有些震惊,但反应过来之后又觉得,分了也好,省得老三老四总觉得他占了便宜。
若是分开,他们家单过,也不见得比现在差。
他就是拼了命,也要养活妻儿,养活爹娘。
陈氏伸手捂住狂跳的心口,当真要分?
她垂眸,掩去眼底遮不住的惊喜。
而陆老四和张氏对视一眼,目露狂喜。
没想到,幸福会来的这么突然。
分家,老头子终于松口了!
天啊,他们家马上就能把这一家子的累赘踹了,过上自家的好日子了。
陆老三有些傻眼,“爹,我不是要分家,我就是想过继一个儿子。”
他之前说想分家,都是犯浑的时候跟着老四一起说的。
实际上,他没儿子还被分出去,得让人笑话死。
王氏也有些傻眼,“爹,我们不是那个意思,我们......”
陆老头深深看了他们一眼,将众人的表情收入眼底。
“分吧,我年纪大了,不想跟你们继续闹腾,分了家,你们想干嘛就干嘛,也管不着别的房做啥。”
他,累了。
罢了罢了,说是一家人,可心都不在一处,如何还能称得上是一家人?
陆老四瞅了陆老头的脸色,装模作样道,“爹,儿子们也不是逼你,就是一家人商量一下卖不卖地,你提分家,这不是让村里人说我们不孝嘛。”
陆老头垂眸,一双眼睛盯着他,直盯着陆老四低头不敢回应。
“呵。”陆老头冷笑,“老四,你也不用假惺惺说这些话,分了家,你们各自去过活,从此各扫门前雪。”
“但我也把丑话说在前头,分了家就不是一家人了,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两边,互不相干。”
“爹,娘......”张氏张了张嘴,还想说些场面话。
就被郑氏一瞪,“怎么,你们不想分?”
张氏闭了嘴。
陆老三拧眉,没想到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老头子宁愿分家也不肯给他过继个孩子。
既然过继不了,那他留在家里作甚?
要是分了家,他在酒楼帮工的工钱一分也不用上交,全可以自己做主。
地里的产出也归自己,卖粮食换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二老也管不着他。
他干脆扭头不说话。
陆老头见状,眼里的泪就落了下来。
他侧着身子,用袖子飞快擦拭了一下,然后坐下,抖着唇竭力用平静的语气道,“那就说说怎么分吧。”
“家里就那么点东西,分起来也简单,我就直接说了。”
第17章 男人的事你少管
“十亩水田分成五份,你们一家一份,我们老两口也占一份,都是两亩。”
“至于房子,算我们老两口的养老地儿,东西厢房算借给你们住,谁家以后有银子就自己出去盖,没钱就这么住着,不赶你们走。”
“家里如今还有二十两银子,是我们两个老的棺材本,也给你们分了,一家四两。”
陆丰收连忙摆手,“爹,娘,这个别分了,你们二老手里留点银子......”
陆老四眼珠子一转,“是啊爹,要不你留一半,剩下的给我们分一分?”
陆老头摇头,“不用多说,我说分就分。”
老四媳妇天天在外面说他们偏心老大,他若留下钱,还得编排他昧下公中的银子贴补老大。
“今年收上来的粮食,交了税粮后,也分成五份,至于自己吃还是卖,到时自家看着办。”
“后院的三头猪,我和你们娘受累些,养到年底卖了钱再分,鸡鸭现在就能分.......”
一席话下来,总之就是全部分成五份,包括家里的锅碗瓢盆。
见老爷子说的差不多了,张氏忽然朝着郑氏讨好笑了笑,“娘,那你和爹要不跟着我们过?老四孝顺,舍不得二老。”
二老手里捏着两亩水田呢,要是跟着他们四房,他们就有四亩地了。
几个儿媳,郑氏最不待见的就是张氏,家里闹到分家这一步,少不了她兴风作浪。
闻言直接冷哼道,“我和你爹自然跟着老大,你想让你们大哥被人戳脊梁骨?”
按照村里传下来的规矩,若是二老健在分家的,定然跟着老大那房过活,不然村里人都得指责老大不孝。
张氏不死心,挤着笑道,“儿媳这不是想着,大哥大嫂要照顾大郎,还要看顾着小六,定不能好生伺候着你们。”
“不用了,我们跟老大。天色晚了,都回去歇着,明日一早,我去寻里正来写文书。”
陆老头一锤定音。
各自神色各异,各自回了房。
陆丰收和陈氏先去了大郎的屋子,就见大郎靠在床头,左手捏着画笔。
小六半蹲在床头那捏着花瓣。
陆启武则直接坐在地上,剥着通脱木芯。
三个孩子的脑袋靠的极近,共着一盏烛火。
夫妻两个对视一眼,陆丰收握了握陈氏的手,陈氏回了个笑容。
两人关了门,搬上凳子也凑了过去,帮着捏起了花瓣。
......
西厢房,老四房里,张氏捂着嘴“咯咯”笑个不停。
“真没想到,老头子居然松口了,我以为还要闹腾一阵呢。”
陆老四搂着她,得意道,“你也不看看你相公是谁?都努力了这么久了,能不成吗?我这几天可拼了命哄老三呢。”
张氏嗔道,“就你干活了?我这几天可天天跑去王氏那念经呢,要不是为了分家,我才不跟那个榆木脑袋多说!”
说完,又惋惜道,“可惜老两口非得跟着老大,不然咱们家就有四亩地了。”
她目露艳羡,“老大家分到两亩,又养了小六占了二房的两亩,再加上老两口的,足足有六亩,这在村里的小夫妻里,也是数一数二的,真不公平。”
陆老四嗤笑一声,“你以为爹娘干啥要跟着他们,那是打定主意让老大卖两亩给大郎看病,若是卖了两亩地还治不好,那就再卖,他这是怕老大一家饿死。
我找人打听了,大郎那病就是无底洞,你看着吧,老大到时候就是全村最穷的。”
听他这么说,张氏眼底露出喜色,搂着陆老四道,“相公,明天我就回娘家,跟我爹娘还有大哥好好说说,咱们家的好日子该来了。”
而陆老三的屋子里,王氏坐在床沿抹着泪。
陆老三嫌恶道,“哭哭哭,就知道哭,晦气死了,老子的儿子说不定就是被你哭走的。”
王氏赶紧抹掉脸上泪珠,无声抽噎,半点泪珠都不敢掉。
陆老三却是厌恶的瞪着她,“看见你就烦。”
抬脚就往门口走。
“当家的,这么晚了,你去哪?”王氏小心翼翼问道。
陆老三扭头瞪了她一眼,“男人的事情你少管。”
夜色正浓,他却走出了家门,摸上了拴在河边的小木船。
这船是陈氏的陪嫁,原本全家都能用,这明天就正式分家了,以后想用就得开口借,他得趁着今晚再用一回。
木浆下水一划拉,乌木船就朝隔壁村的方向行去。
漆黑的夜幕中,陆家大门口两个女孩手拉着手,目送乌木船远去。
“姐,爹又去隔壁村了,你说他是不是去找那个女人?”陆水仙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他们爹自以为做得隐秘,其实村里好多人都知道,这几天农忙,她们经过田埂能听到好多闲言碎语。
陆梅花沉默点头,“嗯。”
“我们告诉娘?”
“我再想想,娘她......”陆梅花皱着眉,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她们娘亲的性子太软,要是说了,就怕她遭不住做出点什么来。
陆水仙有些着急,“我去茅房时经过了堂屋,听到阿爷说分家,要是分了家,再没人能管爹了。”
陆梅花牵着妹妹回了屋子,“大哥是全家最聪明的人,明天问问大哥后再说。”
翌日一早,陆老头亲自去请了里正。
听闻他家要分家,里正惊讶不已,“这父母在,怎能分家?”
父母在就分家的,村里不是没有,但极少,要被村里人指指点点的。
“顺三哥,你这几个儿子都是好孩子,又没什么矛盾的,干啥要分家啊?”
陆老头沉默道,“就是想分了,以后各奔前程,互不相干,自家做主自己的事,少点闲话。”
啊这,莫不是要卖田给闹的?
里正忽然有些明白了陆老头的苦楚。
他的目光在陆老三和陆老四身上一扫,问道,“你们兄弟几个也同意分?”
陆老三昨夜过得很靥足。
想到昨夜女人对他说,他成了一家之主更有男人气概,要给他生个儿子,他的心情就荡漾不已,直接道,“分了挺好。”
陆老四低着头,道,“我听爹的。”
里正皱了皱眉,忽然问道,“年底或许要征徭役疏通河道,你们这时候分户,年底无论是出人还是出银子,可就不能只出一份了,你们想过这么没?”
第18章 分家文书
陆家几个男人面面相觑。
陆老头的眉毛几乎拧成了麻花。
这几年风调雨顺的,官府已经连着两三年没有征收徭役了,陆老头昨夜提分家的时候,没有想到。
里正又道,“当然,这也是我猜的,前阵子去县里,听那些个捕快们在说平镜湖淤堵......不若,你们再等等?过了年关后,再定?”
陆丰收面色平静。
无论爹做什么决定,他都听爹的。
陆老三面色摇摆不定。
分了家,家里就他一个男丁,他不想服徭役。
陆老四有些埋怨的瞥了里正一眼,要他多嘴。
先不说有没有徭役,就是有,他出点银子不就行了,不过就是三两银子的事情。
这一次要是分不成,下一次得等到什么时候?
他讨好的朝陆老头道,“爹,咱们昨晚不是都说清楚了嘛,这改来改去的,也别让里正叔白跑一趟。”
陆老头咬咬牙,“分吧,早分早干净。”
里正叹了一口气。
到底是本家,有些不忍心又劝了一句,“要不,今天我给你们把分家文书写了?你们自家先分着,等过了年,我再帮你们去县里上报?”
他是里正,也是陆家村的现任族长,打个时间差的操作还是可以的。
陆老头略一沉思,就同意了。
三个儿子也没有意见。
从陆大郎房里拿了笔墨纸张,里正埋头就开始写,很快就将分家的章程写了五份,日期则是空着,等下回上报官府时候再填。
等里正写完,陆老头道,“午饭在我家吃,我让小二去打半斤酒,咱俩唠一唠?”
里正本想推辞,但想着陆老头约莫心里难受,想要借着喝酒和他吐吐苦水,便应下,“行啊,我先回家一趟,一会饭点了再来。”
里正一走,陆老头望着三个儿子道,“各家的田在哪你们也清楚,以后自己干吧。”
他捏着自己那一份分家文书回了房。
......
陆启霖在陆大郎房间捏花瓣,不想外头却传来了敲门声。
“大哥,你醒了吗?”
是陆梅花的声音。
陆启霖随手捞起一块布,将桌案上的东西盖住。
抬手,就见陆启文手边的“仙织花”全都不见了踪影。
大哥,可以啊!
他跑去开门,“三姐,四姐。”
陆梅花和陆水仙手拉着手,站在门口,眼神不住朝床榻上望,“小六,大哥醒着吗?”
陆启霖点头,“醒着。”
他让开路,让两姐妹进门。
“梅花,水仙,你们怎么来了?”
陆梅花从她的荷包里拿出一小串紫黑色的野葡萄,放在床头柜上。
“大哥,这个是早上我和水仙在山脚下寻的,给你和小六吃。”
野葡萄虽然只有零星几个,但洗的很干净。
陆启文笑着道,“你和水仙还有小六分吧,哥哥不用。”
又问,“你们是不是有话要对大哥说?”
陆梅花和陆水仙对视一眼,吞吞吐吐道,“大哥,村里,村里人都在说我爹和隔壁村的寡妇好了。”
陆启文皱眉。
一直知道三叔不着调,居然到这份上了?
若是那寡妇的家人闹起来,可就麻烦大了。
陆水仙哭了出来,抽抽噎噎道,“大哥,村里人说我爹要让那个寡妇生孩子,要是生了男孩,娘和我们该怎么办?”
“水仙,你先别哭,这事是三叔不对,但他也是我长辈,我做侄子的......”
陆启文觉得太棘手,这事不是他能管的。
但两个妹妹哭得可怜,他又不忍心,便道,“这样吧,我找机会跟我爹说,晚些时候让他找阿爷说一声可好?”
这种事,也该是长辈才能处理的。
陆梅花和陆水仙面露失望,乖巧点了点头,离开了陆启文的屋子。
等人一走,陆启文就道,“三叔本就不着调,以后没有爷奶管着,也不知道闹出什么事来,等爹回来,就得提个醒。”
又惋惜道,“三妹四妹这般懂事,真是难为她们了。”
陆启霖眨眨眼,问道,“大哥,要是仙织花簪卖得好,我能让她们帮我捏花瓣吗?卖了给工钱,她们有钱了能去买好吃的。”
他现在一天到晚低头捏,别说手累得抬不起来,脑子都开始犯浑。
他想搞点靠谱点的人“分包”出去捏花瓣这个最简单,也最麻烦的步骤。
陆启文伸手抚了抚他脑袋,“小六,你是不是馋明月楼的包子了?”
陆启霖点头,“等卖了簪子我要买很多很多包子。”
其实,他想吃烤鸡,烤鸭,酱牛肉,红烧肘子,佛跳墙......
这个家虽然不算穷,每日的吃食对于这个时代的普通老百姓而言算可以。
但对于他这个现代人而言,真的不可以!
尤其是这几天晚上,他的梦境里全是现代的各种吃食,据陆丰收说,他半夜还老伸出一只手划拉,跟在颠勺似的。
他陆启霖近期目标,挣钱,给陆启文买药,改善伙食。
陆启文轻笑,“好,小六一定可以。”
说着,从被窝里拿出了未完工的仙织花继续上色。
.....
本以为分了家,粮食也分了,一家人不会再出现龃龉,却不想当晚,陆老四和张氏又闹腾起来。
“爹,娘,厨房说好了轮流用,你们要跟着大哥大嫂过活,我们就敬着,让大嫂先用。但大嫂做完了饭却还要熬汤药,这一来一去,轮到我家得多久?”
陆老三也帮腔道,“就是,我在酒楼干完活,饿着肚子回家,一口热的都吃不上,还要等。”
郑氏早受不了他们,闻言火冒三丈道,“分家时候就说了,这屋子是我们老两口的,房子借你们住,厨房借你们用,不感激就算了,还要计较谁用的时间长?”
“我告诉你们,你们用的柴火都是小二砍的,还没跟你们算柴火钱呢!”
“嫌你们大嫂用得久?明天起,你们就在各家屋后头垒个土灶,别用我老婆子的灶头。”
“一天天的就知道算计,我看你们能算出什么好日子!”
陆老四拉下脸,“行啊,娘,你既然这么说了,那我们自己垒灶。”
张氏委屈道,“娘,你也不盼着我们点好。”
陆老三嘴里逼逼赖赖。
正闹着,大门口却传来了敲门声。
第19章 亲家公
陈氏才将汤药端去给了陆启文。
回来就听见张氏阴阳怪气,本欲回怼几句,但见郑氏以一敌三先上了场,就在后头等着一会上。
这会听见有敲门声,这才想起下午收到了爹娘的口信,说马上来瞧大郎。
难不成是现在?
“小二,快去开门,是不是你姥爷他们来了?”
陆启武长手长脚,闻言一个箭步就窜到大门口,开了门,就见一对慈眉善目的老夫妻,并一对中年夫妻站在门外。
中年男子肩上还挑着一根扁担,前后各挂着两个竹筐。
“姥爷,姥娘,舅舅,舅母!”
听着陆启武洪亮的呼喊,陆家众人互相看了一眼,十分默契止住了方才的话题。
陈氏也迎了出去,又惊又喜。
“我收到了口信,还以为你们是明天来,怎么这会子来?天色暗,不好划船。”
陈大发说道,“我早该来的。”
陆老头迎了上来,“亲家公,屋里坐,一起吃点?”
陈大发摇摇头,“亲家,我们吃过了。”
又扭头看陈氏,带了几分火气道,“那一日来家里,为何不说清楚大郎伤的那么重?要不是听村里人说起,我真当他只是折了手。”
要是知道是被马儿踩碎了骨头,宁愿晚一天割稻也要先来。
陈氏鼻头一酸,“怕二老担心,想着找个别的大夫看了再说。”
陈大发长叹一口气,“先带我们去看看大郎。”
一行人就朝陆启文的屋子走。
陈夏河挑着东西就要往陆家的堂屋去。
郑氏却将他拦住,“大郎他舅,放大郎屋里去。”
陈夏河疑惑。
他们虽然是来看受伤的外甥,但带来的礼也得给亲家二老分配,怎么能直接带去大郎的屋子?
这不符合规矩啊。
但见郑氏坚持,想着今个儿带的东西其实主要都是给大郎准备的,便挑着扁担坠在众人身后。
陆启武忙上前去接,“舅舅,我来。”
又压着声音凑到陈夏河耳边轻声道,“我们分家啦。”
啊?
陈夏河一脸震惊。
随后又明白过来,难怪刚才院子里其他几房人的神情有些古怪,原来是分了家。
顿了顿,道,“也好,你爹娘这些年挺辛苦的,长兄长嫂的责任也尽到了。”
陆启文喝了药有些昏昏欲睡,陈家人看见他如今的模样,俱是双眼通红。
嘘寒问暖一阵,怕影响外甥休息,陈大发夫妻就跟着陆老头夫妻去堂屋闲聊。
陈夏河夫妻则去了陆丰收夫妻房里说话。
陆启霖见陆启武也想跟着去,便道,“二哥,我来看着大哥,有事我喊你。”
陆启文也道,“小二,舅舅难得来一趟,你去陪着,我一会就睡了。”
陈氏没出嫁时,陈夏河这个当大哥就很疼她,爱屋及乌,对两个外甥也很好,陆启武小时候还在陈家住过一段时间,与舅舅亲厚的很。
陆启武点点头,迫不及待去了隔壁。
陆启霖朝陆启文笑了笑,“大哥,我陪着你。”
话虽这么说,人却已经坐在了窗台处,手里机械式的捏着花瓣,耳朵竖着听着隔壁的动静。
陆启文笑着摇了摇头,不再管他。
陈夏河嗓音洪亮,“妹妹,出了这么大的事,根本瞒不住,你上次来家就该说实话,我们从村里人嘴里知道,更难受。”
陈氏赶紧道歉,“哥,我也不是故意隐瞒,当初来家问你们借银子时,对大郎的病情还不确定,这就没多说。”
当然,最大的原因也是怕父兄一家着急。
陈夏河也不跟妹妹掰扯这个,只问道,“大郎的手......还能好吗?”
“大哥,我们夫妻不求别的,只要大郎养好身体就成。”
陈夏河闻言,越发难受,终是叹了一口气,“知道了。”
伸手从胸口摸索一阵,他从内袋里摸出了几块碎银子。
“这是我们能凑到的所有银子,你们先拿着给大郎买药。”
陈氏和杜丰收连忙推辞,“大哥,我们尚能支应一二,之前已经来家借过银子了,不能再继续......”
陈家已经借了他们三两银子,若再拿这七两,就是十两,足以买一亩中等田,对于庄户人而言,这是巨款。
“拿着吧,孩子治病重要。”
陈夏河的媳妇俞氏抹了抹眼角,“妹妹,家里如今没什么要用钱的地方,你们先拿着给大郎治病,我刚瞧着,他这回是遭了大罪。”
“你哥在县里做工,让他打听哪里有名医,再带大郎去去看看。”
陈夏河直接将银子塞到了陈氏手里,“今夜太晚,明天我去县里寻寻大夫,得了消息就来接大郎。”
陈氏含泪点头,“谢谢大哥,婆母和公爹也说了,这几天要给大郎找好大夫看看。”
婆母私下跟她说,卖两亩地就去府城找名医。
陈夏河点点头,又对陆丰收道,“你托我们村大壮买的锡矿,我顺道给带来了,门口的东西,你收拾一下。”
陆丰收闻言一喜,“多谢大哥,也帮我跟大壮哥道声谢。”
陈夏河拍拍他的肩膀,“既然分家了,你们好好过,只要踏实肯干,日子绝对差不了。”
又闲聊一会,他带着媳妇去堂屋找陈父陈母,又说了些话,直到月色渐浓,陈家人又划着船走了。
陆丰收和陈氏收拾陈家带来的两个竹筐。
一个竹筐里装了一块三斤重的锡矿,还有一只鸡一只鸭,一包熏鱼,两只鲜藕,一包红糖,一包绿茶。
另一个竹筐满满当当的都是白米,足有三十斤。
陈氏看着这些东西,说道,“他们着急来看大郎,这是家里有啥东西全搬了来。”
陆丰收也动容道,“爹娘和大哥大嫂的情,咱们得记着,等还。”
等月上中天,陆丰收辗转反侧,最后捏着陈氏那紫红芍药花簪出门。
“这么晚了,你去哪?”陈氏不解。
“去找爹。”
“要不明儿再去?二老现在应该歇息了。”
陆丰收摇摇头,“老头子倔,有些话得提前说,明儿,我怕晚了。”
第20章 白景时
陆丰收去了老两口房里。
嘀嘀咕咕了半宿,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他才回房睡了半个时辰。
翌日一早,陆大勇又寻上门了。
陆启武给开了门,“大勇叔。”
陆大勇点点头,问道,“启武,你爷爷呢?”
陆启武道,“您先坐一会,我爷还没起,我去请。”
陆大勇抬眼看了天色。
虽然还早,但已过了早膳的时辰,陆得顺着老头勤快,不至于这会还赖着吧?
郑氏正在饭厅吃饭,闻言却道,“小二,领着你勇叔进屋找你爷,他约莫还是起不来。”
陆大勇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
这陆家不会闹什么幺蛾子,不打算卖他田地吧?
他抬脚跟着陆启武进了陆得顺的房。
就见陆老头歪靠在床头,一旁放了一碗凉了的粥。
“顺三叔,你这是病了?”
陆老头闻言掀了掀眼皮,见是陆大勇来了,脸上露出一抹尴尬,“大勇,你来了啊。小二,快去给你勇叔倒杯水。”
陆启武转身出去了。
陆大勇站在陆老头床边,“顺三叔,你这是家里田地太多了,这连着割稻子累坏了吧?要我说,那么多田地,太累了,卖两亩,平日里还能歇一歇。”
他一边说,一边打量着陆老头的脸色。
陆老头闻言却是长叹一声,脸上既愤怒又无奈,“我倒是想卖,哪知一提......冤孽啊。”
隔着被面,他狠狠拍着大腿,“都说养儿防老,我看是想气死我啊,一群小畜生,咳咳咳。”
陆大勇拧眉。
陆得顺这话的意思?
想反悔?
陆老头瞥了一眼陆大勇的神色,诉苦道,“大勇啊,你可知道,昨天我一提卖田,我这几个儿子就闹着要分家?”
什么?
分家?
这么严重?
陆大勇一脸狐疑,有些不可置信,“有爹娘在,如何能分家?”
陆老头摆摆手,脸色哀莫大如心死,找出枕头底下那张文书,“这是昨儿里正来家里给写的,你看看。”
陆大勇识的字不多,但分家两个字还是认识的,又见下面写了陆家几个人的名字以及水田字样,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
顿了顿,才问道,“那这分了家,老爷子你想卖,几个儿子不是更管不了你了?”
“理是这个理,但昨儿闹了一场,老三老四直说我一碗水没端平......这两亩田是我的养老田,还真不能卖,我就想着卖老大家的两亩......谁知道,他一个劲让卖属于我的......哎,这一遭我是看清楚了,几个儿子没一个好的,以后,我们老两口只能靠自己。”
陆大勇脸色一下就黑了。
他才不管陆家人卖谁名下的两亩,他只要买到就成。
看这架势,陆家人内里闹起来,还没商量好?
陆老头哀哀戚戚难过了半天,又道,“大勇啊,这匆匆分了家,好些事情没掰扯明白,要不,你让我和老大商量商量?”
陆大勇眼神不善,心中不爽,正要开口,就听见陆家院子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
郑氏大嗓门喊着,“不是嫌弃别人用灶头占时间吗?赶紧给老娘把土灶给垒起来,今晚开始别用老娘的厨房。”
“我也不偏着谁,你们三家都垒,柴火也自己砍去。”
陆大勇拧眉看了看大房住的方向,发现大房一家居然也在垒土灶,自古分家不是老人跟着大房吗?
这陆家,闹得这么僵?
陆老头犹自念叨着,“家门不幸啊。”
陆大勇知道今天自己无论说什么,也都买不下水田,但以为板上钉钉的事,就这么离开,到底有些不甘心。
他垂眸,心思百转。
这时,一个小厮模样的在门外问道,“请问,这儿是陆启文陆公子的家吗?”
院子里其他人朝门外望去,就见大门口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马车,问话的小厮身后还跟着一个青衣公子。
年纪看着不过十八,但文质彬彬,气质清雅,颇为不俗。
“陆启文是我家大郎,你们是?”郑氏上前问道。
小厮笑着一礼,“我家公子姓白,与陆家公子是友人,听闻他受了伤,前来探望。”
白景时上前一步作揖道,“是郑老夫人吗?启文兄与我提过您。”
郑氏一直在乡野生活,哪里听过别人喊“老夫人”?
闻言连连摆手,“当不得当不得。”
又喊陆启武道,“小二,快领着白公子去你大哥房里。”
陆大勇瞧着外头这一幕,起身道,“得顺叔,你家今日来客,我也不多留,等你商量好了我再来。”
陆老头连连颔首,“好,大勇,让你白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了,你放心,真到卖田那一日,我定去寻你。”
陆大勇忍着气,“嗯”了一声出门。
经过那辆豪华的马车时,他终是停下了脚步,忍不住问车夫道,“小哥,你家公子姓白?莫不是白氏商行的东家?”
车夫瞥了他一眼,见人是从院子里出来的,还以为是陆家的什么人,便解释道,“对,我们老爷就是人称白半城的白泽,刚才进去就是我家大公子。”
陆大勇眼底隐晦不明。
真没想到,陆大郎还能结识白家的公子。
这水田的买卖.......
罢了,再看看。
白景时一进屋,就闻到了浓浓的药。
陆启文半靠在床榻上,朝他微微一笑,“景时兄。”
看着床榻上清瘦的少年郎,白景时脸上闪过一丝难受。
坐在床边问道,“启文,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大难不死。”
“我去了府城一趟,一回县城就听说你被马儿踩了,怎么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他认识的陆启文,可不是咋咋呼呼的性子,不论是做事还是行动,一惯小心谨慎,怎么会在大街上被马儿踩?
陆启文垂下眸子,掩去眼底的情绪。
再抬头,却是一派云淡风轻道,“许是运气不好,发生的太突然,没来及躲开。”
白景时拧眉,总觉得这话有些敷衍。
又见他右手捆着竹板,惊讶道,“还伤了手骨?大夫怎么说?再过一个月的院试可还能参加?”
陆启文苦笑,“我这手骨碎了,就算养好也不知道能不能再提笔。”
白景时一下就站了起来,“怎的这么严重?”
第21章 借势
陆启文倒是已经接受了现实。
笑着道,“还好,倒是捡回来一条命。”
白景时摇头,“启文,你的才学我是知道的,你天生就该科举考功名.....这样,要不这次去府城考试,你随我去?我给你找名医。”
“一定将你医好!”
陆启文摇头,“我先在家养养,晚些时候再说。”
当街被踩踏那一刻,他听见了右手手骨脆响的声音,甚至还感受到了那铁马蹄在他手指上反复碾压的剧痛。
他的手,若能拿起筷子就算是烧高香了。
白景时痛心的望着陆启文。
少年郎虽笑着,眼底却已经没了从前的意气风华。
“启文,你听我说,找名医的费用你不用担心,等治好了,你以后用俸禄还我就成。”
他努力给陆启文编着美梦,但陆启文却是无心入梦,只摇头打岔道,“景时兄,科考在即,你家中......应该让你安心备考吧?”
他不愿意麻烦白景时。
白景时看着风光,实际上家里也有不少糟心事。
“无碍,就算奔波查账,我在路上照样能温书,不在家,反倒清净。”
两人说了大半天的话,白景时告辞回家。
临出门,朝门口的陆启霖招招手,“你就是小六吧?你哥哥经常跟我提起你,说你是家中最乖的,来,你送送哥哥?我正好看看陆家村的风光。”
陆启霖正点头,就见张氏一屁股挤了上来,“白公子,小六太小了,从前还有点傻气,不若让我儿带你看看?”
又朝蹲在角落数蚂蚁的陆启阳喊道,“小五,快来给白家哥哥带路。”
陆启阳吸了吸鼻涕,抬头就要走过来。
白景时微笑拒绝,“不用了,小六陪着看看就成。”
也不跟张氏废话,直接牵着陆小六出门上了马车。
张氏扯着陆启阳匆匆追了出来,不死心道,“白公子,让小五也跟着吧,他还没坐过马车呢。”
白景时就像是没听到一般,对着车夫道,“出发。”
张氏在原地恨恨跺脚,伸出手指戳了陆启阳一下,“平日里不是跟你爹一样很会说嘛?这会咋就成了闷葫芦?让你喊白家哥哥,为啥不喊?”
陆启阳艳羡看着离去的马车,“这马车真好看。”
张氏翻了个白眼,“好看你也坐不上了,你说说你,连个小傻子都比不上。”
陆启阳朝她扮了个鬼脸,跑了。
两辈子,陆启霖都是头一遭坐马车,很是好奇。
正准备打量马车里的陈设,白景时却让车夫下车牵马,又拉着自己坐在了车辕上。
本来豪华马车在村子里经过就很显眼,他这一举动之下,更是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陆启霖暗道,这白景时当真是要看看陆家村的风景?
怎么感觉此人有些骚包?
看气质应当不是啊。
很快,陆启霖就得到了答案。
马车缓慢前行,每每经过一处人多的地方,白景时就大声道,“小六,你们村子风光真好,启文当真是没骗我。”
“小六,等这场科考结束,我再来看你大哥,你们要等我。”
“小六,等我从府城回来,哥哥给你带好吃的,我白家商行前阵子买下了一家糕点铺,你想吃甜的还是咸的?”
村里人听到,无不露出羡慕的目光。
这陆大郎不愧是个读书人,没想到还认识这样的富豪公子,看他对小六这么亲昵,跟陆大郎的感情一定很好。
马车行的再慢,还是缓缓驶出了村子,停在村口的官道处。
陆启霖认真道谢,“谢谢白哥哥。”
白景时一怔。
这孩子是随口道谢一句,还是看明白了他刚才的意思?
陆启文嘴里的陆小六是个贪嘴的乖娃娃,今日一见,启文似乎少说了一个词,聪慧。
白景时忍不住伸手抚了抚陆启霖的头。
陆启霖忍着想要扭头的冲动。
罢了,这人挺好的,老实当个乖孩子吧。
白景时感觉手感挺好,又揉了揉陆小六的脑袋一下,这才从袖口里取出一张银票。
“小六,这个你收好,回去悄悄给你大哥。”
说着,将银票塞到陆启霖的手里。
想了想,又重新将银票塞到了他的衣襟里,“回去时候慢慢走,别丢了。这个能让你大哥给你买很多肉包子,还有糖葫芦,知道吗?”
见陆启霖点头,白景时才笑着上了马车。
“回去吧,小六,我会再来看你们的。”
陆启霖朝他挥挥手,“谢谢白哥哥”
他沿着路往村北走。
村南的村民们追着他问,“小六啊,这公子是你家客人?”
“嗯,大哥的朋友。”
“是哪家公子啊?我看很有钱啊?”
“白家的。”
“哎呦,白家,莫不是人称白半城的那个白家?”
“不知道。”
“哎呦,小六,你大哥能下地了没?听说手骨都碎了啊?还能科考不?”
“白哥哥说找神医来。”
“天啊,陆家大郎当真是有造化。”
陆启霖一边走,一边尽量用孩子的口吻回答着村民的问题。
白景时的好意,他替陆家人领了。
借势,自家眼下只能借势,才能威慑住一些别有用心的人。
不然像陆大勇那样的人,会越来越多。
一想到陆大勇和陆老头说的话,陆启霖不自觉就捏紧了小拳头。
必须得将陆启文治好,不然他这辈子想要躺赢是不可能了。
无权无势的人家,是过不了舒舒服服的好日子的。
得想个办法改变自家的处境。
......
“爹,娘,小二,白景时是我在县城卖画时候认识的,他人很不错,喜欢我的画,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陆启文笑着解释,“你们不用因为他是白家长子就诚惶诚恐,平常心就好,他人好心善。”
陆启武点头,“是个好人,你在家躺了这些天,就他上门来看你,你平时来往的那几个同窗......”
“小二,你瞎说什么呢!”
陆丰收抬手就是一个爆栗。
陆启武自知食言,忙道,“大哥,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陆启文却是笑着摇摇头,“你说的对。”
转而看着父母,道,“爹,娘,二弟,我有件事情想要告诉你们,关于我的伤。”
第22章 银票
陆丰收面上闪过一抹喜色。
“是白公子给你带了口信?找到踩伤你的那匹马的主家了?”
这种任由马儿当街冲撞人的主家,必须受到惩罚。
陆启文苦笑摇头,“没有,爹,以后你不要再去衙门打听这桩事了,不会有结果的。”
陆丰收拧眉,“马儿那么贵,就算是在县城,养得起马的人家也不会太多,送你回来的县丞公子说会查,定然给咱们家一个交代。”
陆启文唇边笑意越发苦涩,“爹,不会有交代的,因为踩伤我的那匹马,就是......”
“县丞夫人姓李,她娘家经营着平越县最大的车马行,李氏车马行中的畜生,皆有标记,那日被马踩时,我看见马蹄铁上有“木子”二字记号。”
“木子合一便为李。”
“爹,莫去了。”
陆丰收抖着唇,“那,那日,他送你回来,我还以为他是好人,为何,这是为何啊?”
他双目通红,有些想不通怎么好端端的,县丞要对付自家大郎。
大郎是个好孩子,从不与人结仇啊。
“大抵是县令在醉仙楼夸了我一句吧。”
陆启文声音清清淡淡,“回来的这几天,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如今只琢磨出这个原因。”
县令夸他才学了得,此番定能考中秀才,成为平越县最年轻的秀才,而那位县丞公子据说才学也不错。
只比他大三四岁。
他不愿意用恶意揣测别人,可落到今日境地不得不多想了些。
原本,这些话他不愿说。
可不说,又怕父母及弟弟再遇上。
多个心眼也好。
陈氏脸上茫然又惊慌,“那,那他家还会来害你吗?大郎,为娘,为娘......”
她紧紧抓着陆启文的左手,害怕的全身都在战栗。
生怕对方又要出手害儿子。
陆启武站在一旁,双手握拳,紧紧咬着牙。
陆启文安慰道,“娘,不要担心,我之所以告诉你们,就是怕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反而吃亏,眼下我这样,已然不足为惧。”
陈氏抹了抹泪,“大郎......”
陆启霖进屋的时候,就发现除了陆启文,其他人的神色都有些不对,似乎很愤怒又很伤心。
他从衣襟里取出那张银票,递给陆启文,“大哥,白家哥哥给的,说让你买药。”
陆启文接过银票,望着上面的数字,只觉得好似有千斤重。
五十两。
从被送回家至今,陆启文脸上一直是淡淡的,仿佛所有一切都那么无足轻重,云淡风轻。
直到此时,他双眸泛红,眼眶涌起水雾,被酸涩填满的瘦弱胸腔不断发出嗡鸣,让他身躯不住发颤。
“景时兄......虽是富豪长子,但他日子也艰难,这钱得还他。”陆启文道。
陆丰收忙道,“你决定就好,爹娘手里有银子,莫要担心你的药钱。”
陆启文捏着银票,偏过头,轻轻“嗯”了一声。
“大郎,我去看看外面那土灶。”
其他两房都在屋后与泥墙中间垒土灶,他们家顺势也弄了一个,正好给陆丰收打锡簪。
陆丰收出去了,陈氏带着两个孩子也跟了出去。
陆启文手中捏着银票,喃喃道,“八年师徒之情,竟不如相识不到八个月之友。”
许是分了家,大家都得偿所愿,后续几天陆家风平浪静。
而那一日自白景时上门探望大郎之后,张氏和陆老四也没再闹什么幺蛾子,用完厨房之后甚至还象征性的给了一捆柴。
除了陆老三。
以前他还知道半夜出门凌晨回家,现在却是天不黑就出门,次日一早也不回家,直接去了酒楼上工。
陆丰收看得直摇头,又悄悄去寻了陆老头嘀咕了半天。
也不知道陆老头是怎么跟陆老三说的,陆老三又恢复了半夜出门。
“老子怎么生了个这么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陆老头气得不行。
而大房这边所有人齐齐上阵,总算赶在七月初五这晚做出了百支花色各异的仙织花簪。
“明儿我就带着小二去镇上卖。”陆丰收道。
又问陆启霖道,“小六,这簪子卖多少钱合适?”
陆启霖看向陆启文。
他还真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物价呢。
陆启文捏着花簪道,“爹你打的锡簪,往常多少钱一支?”
陆丰收想了想,“看花纹,平日里卖十文至十五文,这次赶时间也没打多少花样,十文最多了。”
小六说反正都看花儿好看,锡簪的图案不重要。
“我在县城逛过几次,从未见过这样的花,想来定是个稀罕的物件,要不,就定八十文?”陆启文迟疑道。
他也不懂。
陆启霖想着,除了锡簪需要些成本,其他都是不要钱的,若是卖八十文一支,七十文是纯赚,就点头道,“就听大哥的,八十文。”
陈氏有些咋舌,“我做一个荷包加绣花,也不过二十文。”
陆丰收:“先试试八十文,若是无人买,就再降降价?”
陆启文点头,“先试试,物以稀为贵,只要别人不知道怎么做的,就能卖上价。”
陆启武神色一凛,“那我下次趁天黑再进山砍杆子。”
“小二,夜里山上野兽多,你别一个人,爹陪你去。”
一家人商定好明日章程就要睡觉,陆启霖赶紧道,“大伯,我能跟着去吗?”
来了好几天,别说是县城,他连镇上都没去过,实在好奇的很。
莫名其妙穿来,想来也回不去了,他得多了解这个世界。
陆丰收问道,“小六,那你明儿起得来吗?我们天不亮就得出发。”
陆家村北靠大越山,是整个山湾镇最偏远的村子,划船也要半个时辰,需得早早出发才能赶上早集。
陆丰收这么问也是有原因的,小六这孩子嗜睡,病好后更是天大亮才起。
陆启霖有些不好意思,忙道,“能起,明早大伯喊我一声?”
陈氏在一旁劝道,“小六这么大了,还没去过镇上,这次你就带他去看看。”
以前是觉得孩子懵懂痴傻,又不会说话,怕走丢,现在不会了,也该让孩子出去看看。
陆丰收点头,“行。”
第23章 集市
翌日天还没亮,外头黑黢黢的,陆丰收带着陆启霖和陆启武出了门。
“小六,小二,从这划船到镇上得半个时辰,你们两个眯一会。”
陆丰收划着木船,陆启武一手拉着陆启霖,一手抓着装花簪的箩筐。
“小六,你挨着二哥,不会掉下去。”
陆启霖是真的很困,现在是卯时初,换算成现在约莫也就是凌晨五点多,实在太早了。
他点点头。
木船晃荡晃荡,小小的人儿开始还半睁着眼打量,很快小脑袋就一点一点,直接进入梦乡。
大房的这个木船简陋,没有船篷,陆启武挨着弟弟坐下,将盖在花簪上的破布给他盖上。
“小二,爹撑船稳当,你也眯一会。”
“好。”
陆启霖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周围是街道,与曾经旅游过的江南水乡古镇差不多。
感受着自己身体的起伏,他低头,发现自己竟然被陆丰收背着。
他脸一红。
说好的眯一会,自己似乎睡了大半个时辰,这一看就是到了市集。
“大伯,我醒了,自己走。”
陆丰收哈哈一笑,“好,小六,大伯带你去吃馄饨,咱们吃饱了再去卖花簪。”
牵着孩子快走几步,三人停在一个早点小摊前。
开店的是一对中年夫妻,女人照应客人,男人则在两个架着的铁锅前忙活。
陆丰收要了两碗馄饨,两个杂粮馒头,一共花了十二文钱。
“小六,一会人多,你和小二都要跟着大伯,知道吗?”
远处,就是镇上居民们买菜的集市,已有不少人进进出出。
陆启霖点头,不过还是问道,“大伯,里面也有卖簪子的吗?”
来菜市场卖货,总感觉不对劲。
陆丰收点点头,“有是有,不过都是自家做的木簪绢花之类的,那些个金簪银簪的,都在镇上的首饰铺子卖。”
陆启霖仍旧觉得不靠谱,但他没在里面卖过东西,不敢瞎出主意,便安静等着早饭上。
老板娘很快就将他们点的馄饨给端了上来。
两碗清汤小馄饨,两个馒头。
“小六,小二,这家馄饨好吃,你们快吃。”
陆丰收将馄饨推给两个孩子,自己则捏着杂粮馒头啃。
雪白的小馄饨如同云朵一般飘在汤碗中,上头洒着一把碧绿的葱花,透着诱人的香气。
吃了好几天杂粮饭的陆启霖直接馋了。
口水都快掉下来。
只是......
他抬眼看了看陆丰收,他慈祥的望着自己,手里捏着杂粮馒头。
要不,给大伯分一下?
还未开口,一旁的陆启武已经找老板娘多要了个空碗和勺子,舀出了半碗馄饨。
“小二,爹吃馒头就行......”
陆丰收想要拒绝,陆启武却道,“爹,咱俩分着吃,这馄饨不顶饱,我也要一个馒头。”
陆丰收失笑,“好,那你跟爹分着吃。”
小二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不是一碗馄饨就能吃饱的小孩子。
匆匆吃完,眼看着集市里面人越来越多,陆丰收也带着孩子们挤了进去。
在门口给一老头交了三文钱,拿到了一个竹牌,上头用朱砂写了三十六号四个字。
集市挺大的,一排十二个划好的摊位,三十六号就是第三排的最后一个。
这一排都是卖杂货的。
隔壁的三十五号摊位上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卖的是蒲扇。
“叔,早啊。”陆丰收主动招呼了一声。
但老头只是瞥了他一眼,点点头后就闭目养神。
随着时间过去,集市里人越来越多。
卖蔬菜鸡鸭鱼肉的那两排摊位生意火爆,卖杂货的这边很是冷清。
看陆小六不断张望的动作,陆丰收安抚道,“没事的,一大早大家都是来买菜做午饭的,过一会我们这也会来客人。”
到了辰时末,果然来买杂货的人多了起来。
“哟,这时节居然已经有梅花了?咋没香味啊?”
“这,这花是做的,不是真花,保存好些,永远不凋谢。”
“这手艺也太巧了,我瞧着这花跟真的似的,就是摸起来不像。”
见有大娘小媳妇蹲下来看花簪,陆丰收和陆启武有些尴尬,说辞的时候也磕磕绊绊。
陆启霖只好自己出马。
“大娘,这仙织花簪是我大伯打的锡簪,上头的花是我大伯娘做的,正常戴着不弄坏的话,不会凋谢,就跟仙女手里的花儿似的。”
见一孩子说得这么顺溜,长得又粉雕玉琢,几位大娘一下子就来了兴趣,问道,“那这簪子多少钱?”
“八十文。”
“什么?八十文?普通的锡簪也就十来文,加朵花要卖八十文?你们抢钱啊。”
不过顷刻,陆家摊位前空无一人。
原本也想挤过来看看热闹的人,在听到这个价格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啊这......
陆启霖有些可惜,不过观察了大半个上午,他已经确定,在集市上卖花簪是不可行的。
都是来赶集的普通百姓,就算是住在镇上,也不是家家户户都有钱。
三人又等了半个时辰,眼看着到了中午,除了零星几个问价的,一支都没卖出去。
而隔壁卖蒲扇的,反倒接连卖了几把出去。
陆丰收挠挠头,问道,“要不,咱们便宜点?”
陆启武忙不迭点头,“降价卖。”
虽然小六和娘做的这些花很好看,大哥给涂的颜色也漂亮,但这价格也太贵了,八十文能买八十个杂粮馒头了。
太贵了,换做是他不会买。
陆启霖摇摇头,“大哥说了,物以稀为贵,大伯,这里卖不出去,咱们换个地方再试试?”
若只是简单按照成本来算,降价到二十文都能卖,不会亏。
却攒不足给陆启文找名医的钱。
陆启霖坚信能卖出去,现在只不过是目标客户没找对。
见陆启霖坚持,陆丰收想了想,“要不,咱们去东市?”
集市在西市,周围住的是普通的居民,东市那边铺子多,周围住的人家也富足,或许不会嫌他们的花簪贵。
只是......
想到大郎还在家躺着,全家人都指着花簪卖了钱凑药费,陆丰收还是握紧拳头。
“那咱们去东市。”
第24章 福来锡铺
到了东市的牌坊下,陆丰收便道,“咱们就在这卖吧。”
东市的牌坊进去,就是各家店铺,属于有钱人的地界,他们穿的衣衫虽看不见补丁,但也浆洗的灰败,就这么进去容易遭人嫌弃。
且带着东西在人家店铺前售卖,也不合适。
牌坊前有一排杨柳,有零星几个卖糖人和葫芦串的小贩推着小车躲在树下。
陆丰收寻了个树荫大些的地儿,从陆启武肩头拿下了箩筐,正准备摊开破布摆花簪,陆启霖却拦住了他。
“大伯,地上脏,咱们把花簪插在箩筐上。”
他寻摸了十来支颜色各异,花型大小不一的插在箩筐竹条的缝隙里,一通摆弄,箩筐就好似一个大花篮,看着很是漂亮。
没过多久,就有一个牵着女儿的妇人好奇上前。
陆启霖又将说辞说了一遍,又问,“大姐姐,买一支吗?只要八十文,就能拥有一支永不凋谢的花。”
“你这孩子嘴真甜,我闺女都这么大了,还喊我姐姐?”
妇人嗔了一句,脸上笑容愈深,显然十分受用。
顺手捏起一支鹅黄牡丹,“这花当真是好看,就是这价格也太贵了些,八十文呢,都能顶上一只银丁香了。”
“花簪又大又好看。”陆启霖努力推销,“明儿又是七夕节,大姐姐正好戴了过节,保管旁人都说好看。”
妇人有些意动,她闺女三四岁的样子,也在一旁道,“买,娘买。”
陆启霖干脆使出了“杀手锏”,“大姐姐,我们也是头回卖这花簪,今个儿你若是买,给你便宜五文,七十五文就带走,要是明天再来,我们只卖八十文,绝不降价。”
妇人犹豫了一会,还是买了。
今天总算开张了。
陆丰收和陆启武露出笑容,又对小六竖起了大拇指,“小六,你好厉害。”
刚才那一席话,他们想不到,也说不出口。
陆启霖昂起头,“大哥教我的,一会你们两个就收钱好了,我来说。”
额......
陆丰收和陆启武面面相觑。
他们是被小六给嫌弃了?
等再有人上前问,他们两个总算能红着脸给人介绍完了仙织花簪的特色。
生意渐渐好起来。
等到未时正,他们已经卖掉了十支花簪。
陆丰收更是一改之前的局促,热情的跟人推销。
“大姐,这锡簪是我自己打的,用料足足的,花儿是我家娘子亲手用上好料子做的,您买回去自己带或者给闺女都合适......”
“姐姐,明天七夕呢,你戴着这花出门......”
陆启霖正跟一个少女说着话,突然就被人拎起后颈。
“啊!”他惊叫一声。
下一瞬,对方就将他往地上摔去。
千钧一发之际,陆启霖双脚一蹬,稍稍后退了几步,在落地之前卸去了几分力道。
倒也不疼。
“小六!”
将手里的花簪塞到对面的妇人手里,陆丰收忙跑过去扶起陆启霖。
“你没事吧?”
他上下打量一圈孩子后,瞪着来人,“崔大,你什么意思?为何摔我侄子?”
崔大长得矮小,足足比陆丰收矮了半个头,此时却是双手叉腰,一脸趾高气扬,“我当是谁了,敢抢我们锡铺的生意,原来是你这个瘪三啊。”
他朝身后的两个中年男人使了个眼色,“有人抢你们饭碗呢,还不砸?”
他身后的两个男人似乎与陆丰收认识,闻言嫌恶地看了陆丰收一眼,语气埋怨,“陆丰收,你卖啥不好,卖锡簪?”
说完,朝抱着箩筐的陆启武走去,伸手就想要抢。
这阵仗,让一众想买簪子的妇人躲远几步,本想跑,却又忍不住想看个热闹。
这崔大不就是镇上锡铺老板的小舅子吗?
陆启武一个闪身,直接避开,跑回陆丰收身边站好。
陆丰收将陆启霖拉到身后,怒道,“崔大,你胡说什么?我在这柳树下售卖锡簪,又没去铺子前售卖,如何抢你生意?”
“更何况,福来锡铺可没做锡簪售卖。”
崔大阴恻一笑,“陆丰收,你在我家的锡铺做了多年短工,把我们老师傅的手艺都偷学了去,不管你卖啥,就是抢生意,怎么狡辩都没用。”
陆丰收简直气笑了,“你们铺子连短工的工钱都克扣,这样让人白干活的东家,会好心教手艺?我自己在舅父学来的手艺,想打什么就打什么,想卖什么就卖什么,你管不着!”
周围的路人指指点点,“对啊,人家自己学的手艺,卖点啥怎么不行?”
“就是就是,我会做木凳,我若是拿来这柳树下售卖,难道就是偷学了家具店的手艺,是抢生意?”
“什么歪理!”
眼看着众人都倒向陆丰收,崔大面色更加难看。
眼珠子一转,他突然道,“就当是你自己学的手艺,那你打簪子的这些锡矿哪来的?是不是从前在我们店铺做工时昧下的?”
“陆丰收,你是个小偷!”
“给老子将他的锡簪拿过来,今个儿必须让他物归原主!”
那两个锡铺的伙计又要上前抢,陆启武抱着箩筐不撒手,往后一仰,再伸腿接连两踹。
那两人直接就摔了个狗吃屎,引得旁人哄堂大笑。
“我就说福来锡铺的东西越来越差,瞧瞧这两个伙计,不仅干活的手艺差,就是这腿脚也不利索,竟然被个少年人一脚就干趴下了!”
崔大见状勃然大怒,抬脚就朝陆启武冲过去,“臭小子,老子还不信了!”
陆启武白了他一眼,脚下跑了几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崔大又追。
几个回合之下,崔大累得气喘吁吁,陆启武气定神闲。
陆丰收更是道,“崔大,你克扣我的工钱没给,再胡搅蛮缠,咱们就去找衙役好好说道说道,我可不怕你。”
崔大见自己这边三个人,都拿不下一个陆启武,又被围观的众人哄笑,只觉得面子里子都没了。
“你给我老子等着!”
放下狠话,他带着两个伙计灰溜溜走了。
陆启霖揉了揉自己的小屁股,默默在心里的小本本上记下一笔。
不远处的茶楼上,有个年轻人抱着长剑倚窗而立,朝里间的老者道,“老爷,这有个学武的好苗子。”
老者没什么兴趣,轻啜一口茶,微微皱眉,“难喝。”
年轻人耸耸肩。
你自己要回乡的,现在嫌弃这不好喝那不好吃的。
该!
“咦,不是赢了嘛,怎么要走?”
第25章 平镜湖
这次提换个地方的人是陆丰收。
刚才虽然他竭力维持镇定,没有表露出半点心虚的样子,实际上,他心里很是忐忑。
他怕连累好兄弟张大壮。
张大壮是福来锡铺的伙计,一直在福来锡铺做工,锡矿不是大壮偷的,而是通过铺子的渠道买的。
大壮平时会悄悄打点东西卖给左邻右里,若被崔大发现,又得闹一场。
人大壮好心卖他矿石,若是害得大壮丢了活计,就是他陆丰收的罪过。
“我们去南边吧,南边还有不少富户。”陆丰收想了想,“就是辛苦些,得学着货郎的样子走街串巷。”
“小六,一会你累了就跟大伯说,大伯背你。”
“二哥也能背你。”
陆丰收笑着点点头,又扬起笑脸,“大伯,我们可以吃顿肉包子再去吗?”
不是他矫情。
早上吃的那一顿,距离现在已经三个多时辰。
好饿,真的好饿。
陆丰收有些不好意思。
一开始东西卖不出去,他心里着急,就想着晚点再吃。后来生意开始好,他一忙着,就给忘了。
“嗯,那就给我们小六买两个肉包子。”
沿路经过一个包子铺,陆丰收就道,“来两个肉包子,再来四个菜包。”
话音才落,就听见孩子对人道,“要六个肉包子,肉馅。”
卖包子的有些为难,瞥了陆丰收一眼。
陆丰收便道,“那就六个肉包子。”
小六是个有孝心的孩子,刚才他们也卖了不少钱,吃几个包子也是吃得起的。
一个包子两文钱,付了十二个文,三人继续赶路。
陆启武一边吃,一边问陆启霖道,“小六,你觉得这家的包子好吃,还是大哥往常给你买的那家好吃。”
说实话,陆启霖没得比较,但手里包子的口感委实不咋滴,肉丁点大,腥味太重,面皮太老。
他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现代某阳的预制蒸包都没这个难吃,当下便道,“不如大哥买的那家。”
就当是陆启文属性加成。
陆启武眨眨眼,吃的很香,“我觉得都好吃。”
看着父子俩吃的那么满足,陆启霖不好再说什么,暗道等以后有机会了,让他们尝尝什么叫做大肉包。
走了一刻钟,陆启霖就有些走不动了,陆启武一把将他捞到背上,“二哥带你。”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他们才到了城南。
城南果真如陆丰收所说,大部分都是居民楼,三人走街串巷开始售卖,效果平平。
眼看天都快黑了,却只卖出了三支花簪。
一整天加起来只卖了十三支花簪,但总收入却有一两银子,令陆丰收十分满意。
他的笑容荡漾在身后的夕阳里,暖暖的。
“咱们回家吧,明个儿再来。”
明个儿是七夕乞巧节,好多女儿家会出门玩耍,约莫还能卖出去不少。
陆启霖却有些不死心。
头一天,才卖出去这么一点,啥时候能给大哥请上名医,啥时候能过上顿顿吃肉的日子?
想了想,他便问道,“大伯,咱们要不要去南边的平镜湖边售卖?”
“我听大哥说,那里晚上热闹的很,有很多卖小吃的,湖上还有好多亮着彩灯的船,特别好看。”
大哥,对不住了。
陆启武惊讶的张了张嘴,“咱们镇上还有这种地方?我怎么都没听说过。”
陆丰收脸皮有些发烫。
大郎一向稳重,怎么口无遮拦的跟小六提花船啊。
还是说,在镇上读书时被人带着去看过热闹?
“爹?反正都出来了,咱们也去看看?平镜湖就在镇子南边,也不远了。”
陆家村所属平越县下头的山湾镇。
之所以得了山湾镇这个名号,就是因为北边是大越山,南边是平镜湖,有山有水,得名山湾。
“......”
陆丰收有些为难。
他为人老实,从没上过花船,村里那几个赖汉背地里还骂过他假正经。
眼下虽说是为了卖东西,但带着两个孩子去花船那转悠实在不妥,这不是带坏孩子嘛?
见陆丰收神情不自然,显然是准备拒绝的样子。
陆启霖便道,“听说那里晚上热闹的很,县里和周围镇上的人都会去,人多,花簪卖的就快,大哥还等着寻名医呢。”
一提到陆启文,陆丰收神色一凛。
是啊,大郎的病得尽快找名医。
身正不怕影子斜,听说在那卖货的商贩生意好,大家都能去,他家也能去。
“行,那我们先回船坞那取回木船,咱们划船去。”
平镜湖说是在镇子南边不远,但靠着两条腿走路可是要耗费不少时间。
等走回去再划船到了平镜湖,又过去了小半个时辰。
夜幕升起。
平镜湖是个硕大的圆湖,湖水清澈,天上的星月随着湖水轻晃,有一种如梦似幻的美,也如同一面镜子一般,倒映着整个星空。
九年义务教育背过的诗文在陆启霖脑海里闪现,但挑来挑去,无论是哪一首都不是他该念出来的,只好赞叹道,“真漂亮。”
陆启武也道,“爹和大哥也真是的,这么漂亮的地方,怎么也不早点带我和小六来看看。”
话一出口,就引来旁边一男子取笑,“娃儿,你毛都没长齐呢,你爹怎么敢带你来?”
荤话一出,又引得旁边众人嬉笑。
陆丰收尴尬不已。
陆启武不明所以。
陆启霖低头偷笑。
出言取笑的男子约莫四十上下,推着一个小木车,车上放着一个大桶,透着甜丝丝的香气。
应当是个卖糖水的小贩。
见陆丰收背着个背篓,带着两个孩子,面上还带着几分局促,便问道,“这位大兄弟,我看你面生的很,也是来做花船生意的?”
陆丰收点头,“嗯,卖点自家打的花簪贴补家用。”
“原来也是来卖东西的,那这样,你跟着我,我在这湖上卖了二十多年糖水了,湖上哪个埠头生意最好,我门儿清。”
平镜湖很大,四周一圈能供船停靠的埠头,足足十数个,上面已经有了不少商贩,有的人多,有的人少。
陆丰收第一次来,正两眼一抹黑呢,听闻这人愿意带着自己,连忙道谢跟上。
男人很热情,一路走一路介绍。
等到了地儿,不仅连他叫啥名字,家住哪,家里几口人,就是家里养了几只鸡,三人都知道清清楚楚。
第26章 花船
见中年人带自己来的埠头很偏僻,陆丰收忍不住问道,“王二哥,摆在这能成吗?”
他看最中间那一块挤满了商贩,应该才是最佳位置。
王二笑得神秘兮兮,“你听我的就对了,这花船也分大小,一会停靠在中间的,定然是平镜湖最大的那艘。那上面的花娘最漂亮,要价最贵,人家眼光高着呢,一般看不上咱们的东西。”
“就算看上了,这么多摊贩都在那,生意也做不成几单,不如就在这,虽偏僻些,但船儿来来往往的,反倒容易卖出去。”
“原来是这样,王二哥,你真厉害。”
“哈哈,就是个经验,老弟出来摆摊久了,也就摸索出来了。”
见王二将东西一一摆出来,拿着布擦的干干净净,陆丰收三人也开始忙碌。
王二见了他们的花,眼睛都直了,“陆老弟,你这花儿咋跟真的一样?”
三人只得又重复了一遍说辞,照例得了一通差不多的夸赞。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岸边人越来越多,挂灯的花船也越来越多,将整个湖面照的跟白昼似的,热闹至极。
这么大规模,又这么正大光明经营的“红灯区”,也让陆启霖看花了眼。
要知道,换到后世这种地儿都是遮遮掩掩,一不小心就要被连窝端起的。
没等一会儿,他们所在的埠头就靠过来一艘船,两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下了船,直奔王二的摊子。
“王二叔,今儿还是照旧,两碗乌梅汤,一碗多放糖,一碗少些糖。”
“好嘞,稍等。”
王二麻利的从木桶里舀了两碗糖水出来,又在其中一碗里添了一勺子红糖。
两个小姑娘端了碗就要走,就听王二喊道,“小红小绿,跟你们姑娘说一声,这人有卖仙,仙织花簪,能永不凋谢的。”
说着,伸手指了指陆丰收面前的箩筐。
两个小姑娘不过十来岁,正是喜欢花儿的年纪,听到永不凋谢这词更觉稀奇,端着碗就走了过来。
“谢谢老哥。”陆丰收笑着谢了一句,正准备推销。
陆启霖却是直接问道,“姐姐,你们姑娘喜欢什么花?什么颜色?”
两个小姑娘对视一眼,那个叫小红的开口道,“我家桃夭姑娘喜欢红的,另一个柳儿姑娘喜欢绿的。”
陆启霖直接从箩筐里取了两支花簪出来。
一支红色的桃花,一支浅碧的芍药。
“姐姐帮我带回去给你们姑娘看看?一支只要八十文,喜欢就留下,不喜欢退回来?”
小红摩挲着手里的花,有些爱不释手,想着一会还要下来还王二的碗,就应了。
等人一走,王二就朝陆丰收笑道,“你这小儿可太聪慧了,这头回做买卖就得这样,主动些。”
想他头一回出来卖糖水,也没人光顾,咬咬牙免费分送去了一桶,后来才渐渐有食客。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孩子这么小就有这个觉悟,以后定然差不了。
听到王二说是小儿,陆丰收笑得见牙不见眼,也不解释,只道,“这孩子打小就机灵。”
陆启武:“......”
若是他没记错的话,小六当了八年的小傻子,才刚好,跟打小两个字沾不上边。
正说笑呢,原先那个叫小红的丫头去而复返。
小红将手里的两串钱递给陆丰收,“刚才的两支花簪,桃夭姑娘和柳儿姑娘买了,大叔,给你钱。”
还真的卖出去了。
陆丰收眼里闪过一抹喜色,主动道,“我们还有不少好看的样式,有需要再来。”
小红点点头,指着陆启霖道,“大叔,要么你让他带着箩筐去我们船上,其他几个姑娘也想买。”
陆丰收有些犹豫。
陆启武已经道,“我陪着小六去。”
小红看着陆启武摇摇头,仍旧指着陆启霖道,“他年纪小,还是他吧。”
船上的姑娘们穿的清凉,这父子几个不是恩客,没花钱可不能上船,也就这孩子适合。
陆丰收不放心陆启霖一人上去,便道,“要不,还是你们挑几支带上去?”
小红皱着眉,“那我帮您带几支上去,只不过其他姑娘可不如我们姑娘好说话。”
言下之意,人家看不上就不买。
这......
“我去。”
陆启霖抱起箩筐就要走,陆丰收连忙帮他托着,又和陆启武送他上船。
“小六,大伯和你二哥就在这等你,有事你就喊。”
陆启霖跟着小红走进船舱。
船舱内角落里传来几声男男女女的喘息声,隔着布帘子都能听见“战况激烈”。
他目不斜视跟着走,绕了一层木梯之后,他上了甲板。
这艘花船不大,甲板上有十数个打扮娇艳,穿着清凉的女子正聚在一起笑闹。
其中两个女子头上,正戴着才买去的花簪。
“姑娘们,卖花簪的来了。”
众女齐齐扭头。
见是个孩子抱着插着花簪的箩筐,纷纷凑了过来。
“哎呦,这娃子长得可真好看,长大了必是个美男子啊。”
陆启霖微不可察后退了一步,躲过了这人的掐脸动作。
好在众花娘心思都放在眼前的花簪上,倒也没有继续对他的脸下手。
只是某几个花娘性子爽快,很快就挑选好付了钱,另外几个却是挑花了眼,怎么挑都挑不到最合心意的,又不能把喜欢都买下,毕竟一支要八十文,不算太便宜。
实在纠结。
眼看着她们摸来摸去快把花儿捏坏了,陆启霖化身热情“导购”。
“姐姐,你皮肤白,这朵粉牡丹衬得你更娇美。”
被夸皮肤白的花娘将信将疑,将手里的那支花簪插入鬓发中,朝众人问道,“如何?这孩子说的是真的嘛?”
“好看,丽娘,你戴这粉牡丹一下子就年轻了好几岁。”
“那行,我就要这一朵。”
陆启霖收了钱,露齿一笑,继续出击。
“姐姐,你眼睛生的美,戴这朵玉兰最好看......”
第27章 此桃花非彼桃花
为了银子,陆启霖脸也不要了,逮谁都喊“姐姐”。
就是船上洒扫的婆子都被哄着买了一支,说要带回去给家中女儿戴。
等陆启霖准备下船的时候,一共卖出了二十支花簪。
小红引着他下船,他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他扭头看去,就见船尾最大的舱房里,一个青年公子正搂着一个姑娘,与其他三个公子哥正饮酒作乐,好不快活。
人中长了一粒黑痣,这么奇特的长相,除了县丞的公子,还能有谁?
想到大哥曾私下的告诫,陆启霖眼神闪了闪,这算不算“冤家路窄”?
可惜,他们家只是普通老百姓,就算有几分猜测,却没能力去探究真相。
“别乱看,那间舱房内的都是贵客。”小红小心提醒着。
陆启霖点头,正准备下楼梯,就听见被徐颂搂在怀里的花娘娇笑道,“徐公子,我方才瞧见小红小绿给几个姐姐买了好看绢花,念奴可羡慕的紧......”
徐颂抚了抚美人儿的下巴,“不过是绢花,本公子也给你买。”
逢场作戏罢了,要是说买什么金银首饰,那就是不懂事,若是只要几朵绢花,那就是情趣,必须得满足。
念奴听了,立刻招呼陆启霖道,“小红,快带着你旁边的小娃进来。”
一双眼更是盯着陆启霖后背的箩筐。
上头还插着两支粉紫的花儿,就算被选剩下的,也好看的紧。
“就来!”小红应道。
转身换了个方向,带着陆启霖走向念奴所在的舱房。
等两人一进去,里面陪着客人的四个花娘全都围了上来,慢慢挑选起来。
徐颂与其他三个男人就笑,“这些个花儿什么的,也就是女人喜欢。”
“男人平时不爱,不过他日若是蟾宫折桂,当日打马游街必然也是爱的。”
“哈哈,张兄说的是。”
“表弟,要不你也挑一支备着?这次府试你定然能过,一举成为咱们平越县最年轻的秀才。”
徐颂嘴上谦虚道,“勉力一试吧,表哥谬赞。”
脸上却全是胜券在握的得意,“寒窗苦读十余载,总要有个回报的。”
说完,又朝被他称呼为‘表哥’的人敬了一杯,“表哥,上次醉仙楼多亏你替我出气,要不是你,我心头那口气可还憋着呢。”
‘表哥’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你我兄弟,我不帮你?谁帮你?不过是个农家子,丁点的学问也敢在县令面前卖弄,呵呵。”
徐颂见他说的有些多了,忙又给倒了一杯酒递过去,“表哥,都在酒里。”
另外两个也笑着去碰了碰杯,“李兄,徐兄,咋说话还打哑谜,合着就你们是兄弟呗。”
他们听不懂,陆启霖却是听懂了。
一来一回几句话,加上大哥的猜测,竟是连在了一起,破开了“被马儿踩”的内幕。
难怪过去这么多天,衙门内什么消息都没有。
他捏着小小的拳头,胸腔中生出一股子怒火。
念奴如同楼上那几个花娘一样,挑的纠结。
不过她没问陆启霖,而是捏着几支绕到徐颂身边,“徐公子,你看,我戴哪个好看?”
徐颂将她一把拉入怀中,“既然喜欢,那就都买了。”
“多谢公子。”
念奴笑着道谢完,扭头问道,“小娃,我手里的这几支多少钱?”
“八十文一支,姐姐手里四支,承惠三百二十文。”
念奴将脸凑到徐颂面前,眨着眼睛,“公子~”
徐颂受用至极,伸手从荷包里摸了两角碎银扔到了陆启霖脚下,“多的赏你。”
两块碎银子有点小,陆启霖摸不准多少钱。
白天收钱时候倒也收了几角碎银,按大小来换算对比,徐颂给的银子应该不够。
却还大言不惭说“赏”?
见他不吱声,也不道谢,只默默捡起银子,徐颂眯起眼盯着人。
这孩子若是识趣,就该拿了银子就走。
陆启霖捡了银子,忽然又从箩筐里摸出一支粉红桃花簪。
他捏着簪子走到徐颂和念奴跟前,“姐姐,公子给了赏,这支就赠与你。虽然姐姐头上的桃花也好看,但不如我家的颜色好,花型美,姐姐戴上更漂亮。”
七八岁的男娃,说话犹自带着稚气童音,让人感觉不到半点谄媚,有趣又真诚。
念奴果然乐不可支,笑仰在徐颂怀里。
徐颂也来了兴致,伸手从念奴头上拿下那支桃花枝,“爷看看,到底哪个好看,更衬咱们念奴儿。”
陆启霖捏着手里的桃花簪往前送,停在了徐颂酒杯上方。
徐颂捏着从念奴头上拔下来的真花枝,与陆启霖手里的花簪碰了碰。
“呦,这么一看,这做出来的好看些,颜色更粉嫩。”
话音才落,陆启霖将手里的簪子又往前一递,重重压在那支“真桃花”上。
居然敢压他拿在手里的东西?
乡下的孩子果真是没教养。
徐颂正欲发作,就听见陆启霖眨巴眼道,“公子给姐姐带上看看。”
罢了,乡巴佬哪里懂什么?
徐颂决定“大度”一会,在友人面前也不打算跟一个孩子计较,顺手将手里的“桃花枝”扔出了舱房。
“桃花枝”被抛到了水面上,顺着水波荡走。
转而接了陆启霖手里的花簪,抬手将栩栩如生的桃花簪没入念奴鬓发间。
“念奴更好看了。”
“多谢公子。”
两人怀抱在一起,旁若无人的亲热起来。
惹得一旁的几个公子取笑不止,干脆也跟徐颂似的,给相好的花娘挑起了花簪。
陆启霖收了钱,抬眼看着徐颂接连喝了两杯酒。
唇边露出一抹笑容。
此桃花非彼桃花。
长得像,却天差地远,有的能结果能吃,有的却是带着毒。
可惜落在杯中的花粉少了些,但也够徐颂喝一壶。
敢故意害他大哥,他是坚决不能忍的,如今这点子夹竹桃花粉,就当是个开胃小菜吧!
头一回做这种事,出乎意料的顺利,陆启霖心神激荡之余,竭力保持镇定。
继续用天真烂漫的笑容推销着。
第28章 在花船读书的人
又忙了约莫一刻钟,陆启霖背着箩筐下了船。
陆家父子等太久,太过焦急,满脑子都是汗。
见到陆启霖终于下来,陆丰收赶紧接过背篓,“小六,你可算是下来了。”
他生怕孩子没下船,船却开走。
陆启武则是问道,“小六,卖掉几支?刚才我们这经过一波人,早知道留下一半,我和爹也卖着。”
陆启霖笑了笑,“大伯,二哥,回摊位那再说。”
等回了摊位,他观察了一下徐颂所在船舱的位置,应当是看不见他们的,便略松了一口气。
他是个小孩子,徐颂那日去陆家没注意,认不出很正常。
可大伯是大人,徐颂不一定认不出来。
那样的恶人,难保不会再起坏心。
又见对面王二的摊位居然不在了,好奇问道,“王二叔这么早卖完了?”
居然收摊走人了。
“刚不是跟你说啦,经过了一大波人,直接把王二叔的摊位包圆了,他回家前还说,明个儿要多做点再来。”
陆启武很兴奋,“小六,咱们也天天来湖边做生意,花儿肯定卖的快。”
说着,低头揭开了箩筐上盖着的破布,一看傻了眼,“就剩这么点了?小六,你卖了几支?”
陆启霖有些小骄傲,“三十六支,我卖的!”
陆丰收惊讶不已,生抚了抚陆启霖的小脑袋,“咱们家小六真厉害。”
三十六支,加上白天卖的十三支,只差一支就卖了一半的花簪。
“这得多少钱?”
陆启武摸了摸脑袋,想算一下总共卖了多少钱,却怎么都算不清楚。
总不能当众把箩筐下的铜钱和碎银倒出来数一数,可把他急坏了。
“四十九支花簪,按照每只八十文来算,总共卖了三千九百二十文,去掉途中给人优惠的几单,共十文,不算成本和吃食,今日挣了三千九百十文。”
陆启霖悄悄凑到他耳边说道。
陆启武竖起来大拇指,夸赞中又带着惊讶,“小六,你的算学不是大哥教的吗?怎么算的比他还快?”
陆启霖心道,因为他会背九九乘法表。
现在却不能说,只道,“二哥,我自己摸索的,等回家了教你。”
陆启武忙不迭摇头,“太难就算了,我不喜欢动脑子。”
陆丰收的手指在背后跳了好久的舞。
良久之后,终于用自己的法子算出来今日总收益,竟是与小二随口说的数字完全对得上。
再听完两孩子的对话,不知怎么的,就想起那一晚媳妇说的话。
小六这么聪明,合该念书去的。
陆丰收挺了挺脊背,道,“在这个埠头卖了不少,我们换个人多点埠头再卖一卖,不行就先回家去,明日我再来。”
陆启霖赞成。
至于陆启武的意见,额......在他眼里不是很重要。
三人顺着人群走到了最热闹也最大的埠头。
还真像王二说的,摊位太多,十分拥挤。
人来人往的,人这么多,又临湖,小六可不会水。
陆丰收生出退意,“去旁边的埠头。”
挤来挤去的,就怕落水。
“爹,这儿人多卖得快,咱们走着卖,我把箩筐背前面,你带着小六在旁边看着。”
陆启武倒是不怕人多,而是怕人挤来挤去把插在外面的花簪弄坏。
陆启霖拉着陆丰收的手往前走,“大伯,我们就在这卖。”
人这么多,若是今天能清仓,后续就不用再来。
“那行,你们两个都跟着我。”
三人挤进人群里,只是人实在太多,说话声音都有些听不清楚,只有扯着嗓子喊。
说的口干舌燥,也没卖出去一支。
“要不,还是换个地方?”陆启武挠挠头。
陆启霖连连点头。
人挤人,他还是个孩子,长得矮,闻到了好几次“人为加工”过的空气,都快窒息了。
转身往回头,忽然一个声音喊道,“是陆大叔吗?”
三人扭头,就见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小跑着过来,“陆大叔,我家公子姓白,前几日来你家探望过大郎,可还记得?”
陆丰收惊喜道,“是小满啊?”
“你怎么在......”话说到一半,陆丰收赶紧住了嘴。
万一人家是来这儿“松散松散”的,被自己说破多不好意思?
“小满,我带着孩子来卖花簪。”陆丰收赶紧改口。
小满笑着点头,“我家公子在船上瞧见了,这不喊我下来请您过去呢。”
伸手往后一指,“就在中间这艘上头。”
陆启霖踮起脚尖看了看,那船中等大小,挂着浅青色的莲花灯。
和旁边船上的不太一样。
陆丰收尴尬一笑,“啊,这不太好,我还带着孩子。”
他也说不出什么登门之类的话,白家门第太高。
见他局促,小满忙道,“陆大叔,我家公子在的船上全是清倌,只卖艺不卖身,这会瑶光姑娘正在弹琴,公子邀您一起去听,也说要瞧瞧您家卖的花儿。”
盛情难却。
又想着白景时是唯一一个在大郎出事后来探望的,陆丰收点了点头。
上了船,陆启霖就发现这船上的画风与之前的不一样。
整艘船干净又整洁,装饰也是清雅秀气,几乎都是墨宝之类的。
甲板上摆着好几个长案,不少男男女女正写字或是作画。
见他们上去,白景时从舱房内探出头,笑眯眯道,“陆大叔,你们来了。”
进了舱房,才发现满屋子都是书册。
竟然在花船上读书,当真是少见。
“陆大叔,好巧,在这遇到你和两位陆弟弟。”
陆丰收尴尬一笑,解释道,“家里做了点花簪,想着这儿生意好,卖出去些也好补贴家用。”
白景时莞尔,“家里有些吵闹,就来这儿读书。”
竟也解释了一句。
额......陆丰收不知道怎么回。
毕竟在花船读书的人,他只认识面前这一位。
白景时走上前,“陆大叔,我远远瞧着你们似乎在售卖什么,还以为是鲜花,没想到是花簪。”
随手捞起一朵花,他面上就露出惊讶之色。
陆启霖心头一动。
生出一个想法。
第29章 寄卖
“白大哥,这是我家做的永不凋谢的花,好看吗?”
白景时手里的是一朵绿芙蕖。
陆启霖便选了一朵红色的牡丹凑了过去。
一红一绿的对比,衬得这些个花儿更加明艳灿烂。
他的手轻轻一晃,娇嫩的花儿就如同被风吹拂一般,在花枝上轻颤。
以假乱真。
“小六,这花儿就你家会做吗?”白景时问道。
这些年,他帮着父亲到各处收账,见识过不少珍奇玩意,却从来没见过这种花簪。
若是独家,那背后的价值可是不菲。
陆启霖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点点头,道,“白大哥,我们这次做了一百支,到现在卖了一半,这个卖的很好,明儿我们还来。”
说着,他选了几支放在桌上,“这些送给白大哥给家里人。”
之所以说是家里人,是因为陆启霖听过大哥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
似乎这个白景时的亲娘已经过世,本人还没娶妻,他也摸不准这人还有无女性亲属。
白景时顿时眼前一亮。
他到底出身商贾世家,天生拥有敏锐的商业嗅觉。
“小六,这花看着简单,要做的这般栩栩如生,应该要耗费不少功夫吧?”
陆启霖点头,“是很麻烦,但我们一家人一起做的,能卖钱就不怕辛苦。”
“那你们要不要做了花,送到我的铺子里卖?我帮你们寄卖,不收抽成。”
这个时代,若是将东西放在店铺寄卖,都是要收取抽成的,大约都是两成左右。
白景时之所以说不收抽成,一是想帮着陆家挣点银钱,好给大郎治病。
二也是觉得,这花实在精巧,是个新鲜物,放在他娘留给他的首饰铺子里,也能给铺子多吸引点人来。
算是互利互惠。
陆启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想一口应下。
张了张嘴,还是扭头望向陆丰收。
陆丰收听着很欢喜,也很意动。
做生意难免要和人打交道,这个世界上也并非人人都是好人,有些人不仅难缠还恶意满满,他不希望小六年纪小小,就天天面对这些。
还有这平镜湖周围全是花船,被村里人知道他们来这做生意,背后总归要被议论几句。
他年纪大了,又成了亲无所谓,可两个孩子还小,以后说亲提及此事总归不好。
若是能放在铺子里售卖,不用风吹雨淋,也不用低三下四与人打交道,当然是再好不过。
可作为老实本分的农家人,他觉得这么麻烦人家不太好,但又觉得这么好的机会,不把握也可惜。
便道,“白公子,我们想放在你铺子寄卖,不过我们也不能占你便宜,不若你抽成?”
白景时看了陆丰收一眼。
难怪能生出陆启文那般优秀的儿子来。
这陆丰收虽然是个庄稼汉子,品性却远高于大多数人。
便问道,“你家这花,多少钱一支?”
陆启霖脆生生开口,“八十文。”
白景时点头,正欲开口,就听见陆丰收主动道,“白公子,放在铺子里售卖的话,我们空出来的时间可以做更多,你给我们六十文一支就成。”
陆丰收听大郎数次提及白景时的为人。
说此子出生商贾,却无商人的精明市侩,平日端方好学,为人大方厚道。大郎受伤后,又是亲自来探望,赠看病的银票。
这样的好人,他不想占便宜,开口就让了两成多的利。
陆启霖心中盘算了一下,若是作为经销商铺货,这价格比例算合适的。
白景时却莞尔一笑,“陆大叔,好东西怎么能卖得这般便宜?依我看,不如我店铺里售卖一百文一支,每一支抽二十文的利,这样如何?”
陆丰收觉得一百文也太贵了些。
但想着白景时出身好,见过的好东西更多,他觉得值一百文,那这花簪应该就能卖一百文。
便笑着点头,“白公子定就是。”
陆启霖很满意大伯的表现。
淳朴善良,听劝不犟种,重点是对他好。
完美。
双方说定,白景时就让小厮小满用了个精致木盒装了竹筐里的所有锡花簪。
陆启霖提醒道,“白大哥,这花簪我大哥取了个名字,叫仙织花簪。”
白景时闻言,抚了抚陆启霖的小脑袋。
眉眼带笑,“启文取的这名字真好,既是迎了节日,又点了这花簪的不凡,好名字,定然大卖!”
陆启霖忍着扭头的动作,笑而不语。
“陆大叔,我的铺子就在县里的西街,琳琅阁,明天先售卖一天,后日一早我让小满找人给你家传信,要是卖得好,你们就做多一些?”
陆丰收连连点头,“好,那我们就回去等消息了。”
天色已晚,自己身处的又是花船,白景时也不好留人,只含笑目送他们下船离开。
小满送了人重新上船,笑着道,“公子,这陆家和那些个小门小户不一样,他们都没算这盒子花簪多少支,也没悄悄问我会有多少银子。”
他家公子为人良善,这些年也不是没帮助过那些个穷苦出身的学子,但每每接触下来,这些人的家人品性都不如陆家人。
白景时捏着一支花簪,唇边尽是笑意,“启文兄是我这些年见过的,相处的最舒服的朋友,他的家人自然不差......”
只是想到陆启文的伤,他放下花簪悠悠一叹,“只盼着他早日康复。”
小满知道自己公子心中可惜陆家大郎受伤,赶紧转移话题说道,“陆家六郎看着也是个聪明的,也不知道陆家会不会送他上学。”
白景时想了想,“应该会吧。”
想了想,又交代道,“明日你早些将这些花送到铺子里,跟掌柜的说,以后多推销推销。卖得好的话,陆家有了进项,启文的药钱和小六的束修就有了。”
“是,明早铺子开门前我就送到!”
陆丰收带着孩子们回到家的时候,已是夜半子时。
就着月光进了门,三个人悄悄去了大厨房那打了点水洗漱,这才散去一身的汗臭味回了房间。
陈氏没睡,坐在陆启文的房间等着他们。
就是陆启文也是昏昏沉沉,稍微睡一会就得醒来,看看爹和弟弟们回来没。
一进门,陈氏先是露出笑容,转而又嗔怒道,“怎么这么晚?”
出发前,陆丰收可是跟她保证了,就算卖不出去也要早点回家的。
陆丰收理亏,干巴巴道,“走太远......”
陆启霖赶紧上前,仰着小脑袋道,“大伯娘,猜猜我们卖了多少钱?”
第30章 帮工
陆启文听到声音,也醒了。
为避免父母吵嘴,他赶紧接话,“小六,卖了多少?”
陆启武上前,把背着的竹篓放在地上,一脸骄傲。
陈氏见到空空如也的背篓,顿时一喜,“都,都卖了啊?”
这花簪居然全部卖出去了?
一百支花簪,定了八十文一支,这么一趟岂不是挣了八两银子?
这般挣钱,何愁找不来名医给大郎彻底治好?
这一刻,陈氏心中温热,眼眶不自觉也潮了。
陆丰收从胸口处掏出钱袋子递了过去,“里面约莫四两不到,明个儿你数数。”
四两不到?
陈氏诧异抬眸。
陆丰收赶紧讲道,“我们只卖了一半的簪子,后面碰见了白公子,他让放到他县里的铺子寄卖。”
原来如此。
陈氏扭头对陆启文道,“大郎,你这好友真真大善。”
陆启文点点头,“既然他说寄卖,那就与他合作,景时兄不会让咱们家吃亏。”
一家人略说了些话,各自睡下。
次日一早,天气不错也没下雨,各房便在各自的小土灶上烧水洗漱,顺便做吃食。
四房挨着三房,张氏懒得烧水,干脆问王氏要了点热水,一家人随便洗了脸。
还水瓢的时候,张氏故意在王氏身边道,“三嫂,你昨夜有没有听到什么声响?”
王氏低头嗫喏道,“没,没有。”
昨夜老三又要出去,她哭着劝着小声些,是被隔壁四叔他们听见了?
张氏皱眉,干脆直白道,“我看见大哥带着小二和小六半夜才回家,还带着个竹箩筐,你知不知道他出去干啥了?”
总觉得最近大房一家神神秘秘的。
分了家后,一家子总躲在房里大郎的房里,不知在忙些什么。
原来不是说自家丢人现眼的事。
王氏松了一口气,揣测道,“是不是打了锡器拿出去卖了?”
大哥会这手艺。
前几天她去找大嫂借根线的时候,就见大哥锤锤打打的。
听王氏这么说,张氏瞬间没了兴趣,撇撇嘴,留下一句,“三嫂,不是我说你,三哥见天的半夜往外跑,你可得管管。”
扭着腰,走了。
独留王氏僵立在原地,捧着水瓢不知所措。
梅花和水仙上来,一左一右拉着她,“娘,你别伤心,咱们以后少跟四婶婶说话,她不是好人。”
她们不喜欢张氏。
张氏每次嘴上夸着她们长大了懂事了,眼里却满是鄙夷,背地里更是说她们是赔钱货。
王氏摇摇头,“你们四婶只是嘴巴碎了些,莫要在人前这么说,对你们不好。”
看着两个懂事的女儿,王氏心中越发苦涩。
女儿们渐渐大了,马上就是说亲的年纪,陆老三夜夜去隔壁村鬼混,她这个身边人怎么可能不知?
自己忍着不说,不过是自认为没给陆老三生出儿子来理亏。
可女儿们有个这样声名狼藉的爹,能嫁到什么好人家?
王氏愁啊,早上熬得糙米粥一口没喝,回了房间边做女红边落泪。
陆梅花和陆水仙对视一眼,低头喝粥。
哭是最没用的,她们要吃饱了多干活,让所有人都知道,女孩子也能干活。
姐妹俩喝了粥,还贴心的将剩下的一碗端给了王氏,然后就回了房间练习绣花。
绣花,是陆家女眷唯一的挣钱途径。
两女商量着今天绣什么,就见陆启霖站在门边轻声道,“三姐,四姐,你们有空吗?”
似乎是怕别人听见,陆启霖的声音压得极低。
姐妹俩有些诧异。
小六很少来她们姐妹的屋子。
见陆启霖似乎是有话要说,陆梅花看了左边四房屋子一眼,将人拉了进来。
“小六,我们现在没啥事,准备练绣花,你有什么事?”
小六病好了就变聪明了,应该不像从前那般只是来找她们玩。
“大哥想要做几朵花。”
陆启霖将想好的说辞抛了出来,“这花能卖钱,但我们做的慢,你们要是能帮,就给你们工钱。”
一听挣钱,还有工钱,姐妹俩俱是张大了嘴巴。
要知道,她们现在做的女红可没人收。
练习一个暂时没有收入的技能,哪有帮工给工钱来得勾人?
陆梅花和陆水仙齐齐点头,“什么花?你说,我们试试。”
姐妹俩下意识是折什么纸花,亦或是用布条做绢花似的。
但陆启霖却是一笑,从怀里掏出了一把白色的小短条。
姐妹两个一头雾水。
这是做什么?
当着姐妹俩的面,陆启霖取了桌上的小剪刀开始修剪出花瓣的长短,然后捏出花瓣形状。
为了让姐妹俩看得清楚,陆启霖做的很慢,一边还讲解着。
做了几个,姐妹俩就上手了,到底是心灵手巧的女孩子,捏的和陆启霖相差无几。
陆启霖很满意,说了一个黑心商人价格。
“这样的花瓣,一百瓣给两文钱,行吗?”
说着,他掏出十个铜子放在桌上,“先问你们预定五百瓣。”
姐妹俩震惊的望着陆启霖。
做一百瓣就有两文钱?
这么容易挣吗?
一百瓣做起来也不累,姐妹两个一个时辰约莫就做完了,等后续熟能生巧,说不定都用不了半个时辰。
陆梅花还以为是陆小六在开玩笑,但见到他真的摸出十文钱来,立刻道,“可以,可以!我们做。”
陆水仙也反应过来,连声应道,“我们做。”
满意这价格就行!
陆启霖也很高兴,又画了个饼,“要是卖的好,我让大哥给你们涨工钱啊。”
两女点头如捣蒜,“好,好。”
陆启霖相当满意,“那我一会把材料给你们送来,就在窗子那,你们悄悄接。”
说着,他朝左边的墙壁看了一眼,回头道,“这花瓣的事情得保密,咱家可有几个大嘴巴的,要是被别人知道了,这工钱可就......”
陆梅花立刻表态,“小六,你放心,我们不会让人知道的。”
要是这花瓣能长久做,可比去镇上打零工还要挣钱,她们才不会让别人知道,这不是让人来抢活吗?
陆水仙更是直接将剩下的材料放在了被褥上,“我们藏起来,悄悄的做。”
陆启霖笑着点头。
才出门,迎面就是一根木棍。
第31章 教出你这么个东西
“贼子!吃俺一棒子,速速交代!”
是老五陆启阳。
他本是在墙角玩,见陆启霖经过,便要拿来练手。
电光火石之间,陆启霖赶紧偏了偏身子,棒子擦着他的胳膊落下。
陆启阳一时间收不住,“噗通”一下,连人带棍摔在了地上。
“啊!”
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后,陆启阳开始哭爹喊娘,“疼啊,娘,我的牙齿!”
陆启霖低头。
就见陆启阳的唇边都是血,门牙从牙齿大军里掉了出去,孤零零躺在台阶石上。
他默默退了一步,生怕粘上半点。
血污可不好洗。
“小五,娘来了,你咋啦?”张氏匆匆跑了出来。
一见儿子嘴唇带血,人又摔在了地上,而陆启霖就站在旁边。
她“呜嗷”一声冲了过来,抬手就要甩下一巴掌。
嘴里更是大喊,“陆小六,你敢欺负我家小五?我打死你这个克父克母的玩意儿!”
陆启霖扭头就跑。
他才不傻傻站在原地呢,这么这一巴掌下来,他的牙齿说不得就要去找陆小五的门牙作伴。
这么大的动静,除了不在家的陆老三和陆老四,众人都跑了出来。
就是陆启文也撑起身子,盯着窗户外,满脸忧心。
张氏是个面甜心苦的,小六莫要在她手里吃亏才好。
陆丰收和陈氏大步上前,拦着要追打陆启霖的张氏,“四弟妹,你这是做什么?”
张氏扯着声音喊,“我做什么?你们怎么不问问这小畜生做了啥?他打的小五满嘴血!”
说着,又要冲上来。
张氏平日里是个会装模作样的,但今天看见儿子受了伤,就再也藏不住性子,表情更是恶狠狠的。
陆丰收看她这样,自然是挡着不让她接触到陆启霖,“有话好好说,莫要打孩子。”
张氏却是根本不听,不管不顾就要撕扯。
陆丰收自觉自己一个大伯哥和弟妹拉扯不像话,只能尽量用胳膊挡着。
天炎热,大家穿的单薄,张氏下了死手,几下就在陆丰收胳膊上抓出了一道深深血痕。
陈氏看着温婉,却也不是个任由别的女人欺负丈夫的人,立刻上前去拉扯张氏。
加上后头赶来的郑氏,这才将撒泼的张氏制服。
郑氏冷着脸,“有话好好说,你做婶娘的,怎么能打孩子?”
“陆小六打我家小五,都打出血来了,我凭啥不能打他?”
众人的目光落在三房门前,陆启阳正半趴着在那,张着一口缺了门牙的嘴,上头血污一片。
“娘,打死陆小六!”
陆启阳大喊,手里还抓着那根木棍,表情凶恶。
陆老头快步上前,一把将孩子扯起来,问道,“小五,怎么回事,你牙怎么掉了。”
“陆启霖这个有爹生没娘教的欺负我,把我牙撞掉了。”
众人闻言不约而同面色难看。
陆丰收一家更是怒火中烧。
陆老头抬手拍了陆启阳后背一下,“谁教你这么说的?”
目光却是瞪着张氏。
定然是老四夫妻俩说话难听,又不避着孩子,不然小五一个孩子能说出这种话来?
张氏瑟缩了一下,眼神闪躲。
但很快,她又跟着脖子道,“陆小六先伤了小五,说一句又怎么了?”
陆启霖翻了个白眼。
陆启阳这孩子才八岁吧,撒谎不打草稿。
“我都没碰到陆小五,他自己想拿着棍子打我,我躲开,他没站住,自己摔倒磕掉了牙。”
陆启霖口齿清晰讲述了事情经过,又指着地上石砖上的血迹,嘲笑道,“说谎不带草稿,你爹娘健在,却教出你这么个东西?”
上辈子,陆启霖不知道自己亲生父母是谁,并无多少爱恨的感觉。
这辈子,知道这具身体的父母不是故意抛下他的,大伯娘也常常念叨他爹娘的好,自然而然就生出了几分濡慕之情。
他不容许任何人对这对可怜的夫妻指指点点。
陆启阳继续狡辩,“我没说谎,就是你推的我!”
这时,陆梅花扒拉着门,探出脑袋说道,“我和妹妹看见了,就是小五要打小六,他自己没站稳。”
陆小五一向调皮,众人心中对这事早有判断。
这会听见陆梅花出来作证,俱是谴责的看着贼喊捉贼的陆小五。
陆启阳没想到自己撒的谎,当场就被拆穿,眨了眨眼睛,干脆又滑溜到地上,干嚎道,“娘,我疼!”
“我的儿!”
张氏跌跌撞撞跑过去,搂着他心肝儿的叫,也跟着干嚎道,“一家子欺负人啊,老四不在,你们就这么欺负我们母子,不活了!”
母子两个的表演很浮夸,还真是一脉相承。
郑氏皱了皱眉,说道,“散了。”
她背过身,率先走了。
这事肯定是小五不对在先,按理要惩治一番,但毕竟分了家......再说,小五见了血,也算是咎由自取,就这样吧。
陆丰收夫妻仔细看了看陆启霖,见他没受什么伤,便也牵着人也回了房。
自己女儿出来作证,令王氏有些尴尬。
又见母子两个在自己门前搂抱哀嚎,上前就递了帕子,“四弟妹,给小五擦一擦。”
张氏却是伸手一把拍掉帕子,恶狠狠瞪了她一眼,又扭头去瞪陆梅花。
“哼,什么玩意?上赶着作证是想认弟弟?没瞧见人家都看不上你们嘛,赔钱货!”
“啪!”
回应她的是陆梅花的关门声。
王氏怕自己还要挨骂,赶紧捡起帕子也关上门。
张氏:“......”
她忍不住朝地上啐了一口,阴毒目光落在东厢。
这事儿没完!
等老四一回家,她就好好跟他说道说道。
还有,老大一家子早出晚归的,居然在打锡器卖银钱。
得找人打听下,要是能挣银钱,她得让老四也去舅家学一学,不能光让老大家白占便宜。
等娘家帮他们小家把铺子开起来,锡器也一起摆上卖,能挣更多!
到了晚间,陆老四回来了,听张氏添油加醋一说,顿时满脸怒容。
但另外一件事,却比这个更加窝火。
第32章 乌鸡丸
“媳妇儿,学打锡器这事先缓缓,就算我去学,一时半会也学不会,咱们开肉摊的事要紧。”
张氏搂着睡着的陆启阳,拧眉问道,“我爹咋说?前几天不是说马上寻摸个摊子给你做起来吗?”
陆老四很不高兴。
“你爹虽然这么说了,但好几日了也没去给我找合适的摊子。还有你哥......”
陆老四的眉头紧锁,“每次我想提这个,你哥就故作而言他,不肯接茬,你说,你哥是不是不同意?”
“是不是你哥怕我们的摊子支起来了,影响他生意呢?”
张氏摇头,“不可能!”
“镇上卖肉的那么多,又不是光我家一个铺子,多一个摊子又能咋啦?”
张氏说的自信。
但想着分家也有几天,可娘家的确没有把说好的铺子给支起来,心中也生出了几分不满。
问道,“你最近可看见我那大嫂了?她脸色如何,是不是她从中作梗?”
张氏娘家大嫂还有个弟弟,早些年也求到了张家,说是也想要开个肉摊,让张家带一带,却被直接拒绝。
莫不是大嫂知道自己爹娘和兄长要给帮扶自己,闹腾上了?
想到这里,张氏紧紧皱眉,“明儿我带着孩子回我娘家一趟。”
她要回去跟她娘好好说道说道,到底是女儿亲还是儿媳亲。
说好的事情怎么能变卦?
要不是爹娘和兄长许诺了他们分家就给安排肉摊,她和陆老四也不至于总想办法闹腾分家。
陆老四“嗯”了一声,“那你回去好好说好,我过过苦日子没啥,你和孩子们可不能跟着苦啊。”
两人歇下。
隔壁三房屋内,陆老三从王氏身上下来,一脸嫌弃。
“跟死人一个样,干啥啥不会,要不是老子想要个儿子,碰都不想碰你。”
“晦气。”
听着陆老三无情的指责,王氏眼泪扑簌落下。
却也只敢默默垂泪,不敢开口。
“成天就知道哭,老子真的是瞎了眼,当初要去你家提亲。”
听他提到当年,王氏眼泪流得越发凶猛。
年轻那会,她生的不差,上门提亲的人也多。
当年,是他陆老三相中了自己,死乞白赖的上门求,她招架不住,两家这才结了亲。
成亲后,前几年也算过得幸福,可迟迟生不出儿子,陆老三就越来越看她不顺眼。
王氏终于忍不住哭道,“我虽然生产时候伤了身体,可郎中说我并非不能再怀再生。
况且,我听人说了,能不能生孩子,生不生儿子也不都是妇人的问题......”
“啪!”
一句话没说完,陆老三就一个巴掌甩了过来。
“反了天了,敢跟老子说这话?谁教你的?”
王氏捂着脸,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只是摇头不语。
这话是梅花对她说的,说是听外头的江湖郎中说的,怕陆老三打梅花,王氏不敢继续说下去。
陆老三拍完巴掌,心下仍是不爽。
村里认识他的,包括镇上认识他的人,背地里都笑话他没儿子。
还说陆家祖坟没事,他大哥二哥四弟都生了孩子,王氏还生过双胞胎女儿,也没问题,一定是他的问题。
他怎么会有问题?
他都不需要买那些个壮补的东西吃!
一定是女人的问题。
当年王氏生完之后下面就不干净,现在每个月大半个月的日子都不能行房,年年吃药也没好透。
既如此......
陆老三冷着脸道,“把手里的银子都给我。”
王氏愣怔看着他,“分家的银子不都是你拿着的嘛?我没有多少钱,只剩下一点是下个月要买药的。”
她婆婆郑氏良善,三个妯娌一起做绣活,也只象征的拿一点保管着,剩下的都让她们自己捏着。
她吃药若是不够,还补贴她。
陆老三冷哼一声,上下打量着王氏,眼神越发轻蔑。
“你吃了多少药都不好,还吃着干啥?以后不用吃药了,换老子去吃。”
王氏震惊望着他,“啊,你要去看郎中?”
“老子总得想办法生个儿子。”
陆老三才不会去看郎中。
是他相好说了,想要吃县里药堂的乌鸡丸补补身体,养好了就给他怀个孩子。
他打听了,那乌鸡丸要一两银子一盒,起码吃上三盒才有用。
分家到手的四两,被他最近胡吃海喝霍霍了不少,自然就盯上了王氏手里的那点钱。
王氏,也就做绣活卖钱这点用处了。
见王氏犹豫着不肯把钱拿出来,陆老三推了她一把,“起来拿,不然老子就把那两个死丫头卖了换钱。”
王氏吓得一哆嗦,抖着身子爬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个钱袋子,“都在这里了。”
陆老三扫了一眼。
约莫只有三百多文。
他嫌恶的朝王氏吐了一口唾沫,“从现在开始,卖了绣活就把钱给老子,不准吃药白白浪费银钱。”
拎着钱袋子,他又出了门。
夜色昏暗,他摸出了门。
陆梅花和陆水仙听了隔壁半天的壁角,俱是又愤怒又难过。
直到听到隔壁传来门扉的吱呀声,陆梅花才恨声道,“水仙,以后我们就当没这个爹,咱们自己挣钱养活自己。”
虽然陆老三那句要卖了她们两个换钱不一定是真的,但从当爹的嘴里说出来,实在是太让人伤心了。
陆水仙重重点头,“姐,我都听你的。”
陆梅花颔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她也悄悄打开了房门,去大门口重新把门栓拴上。
他爹心大,只知道自己寻快活去,丝毫不顾忌晚上大门关的不严实,会不会让小偷进来偷东西。
关了门,他又回去睡了。
与此同时,东厢房内,陆丰收站窗口站了会,又躺回了床榻上。
幽幽道,“老三混不吝,梅花和水仙却是好的。”
他本预备着去把门带上,没想到梅花先一步去了。
陈氏叹了一口气,“俩孩子懂事,可惜摊上这么两个爹娘。”
在她看来,王氏太过软弱,若是再立不起来,这两个侄女以后的日子不好说。
陆丰收紧紧拧着眉,“等交了税粮,我再去寻爹说一说,老三这样我看要出事。”
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早,白景时的小厮小满就赶着车来了陆家。
第33章 英雄无用武之地
陆启霖见是他来了。
立刻迎上前,将人拉进了陆启文的房间,隔绝了陆老四打探的目光。
陆老四想凑进去听一听。
却被陆启武直接拦在外头,“四叔,你今天不用去婶婶娘家帮忙卖肉吗?可别迟到了。”
陆老四白了他一眼,换了个方向又要进。
但陆启武年纪不大,长得却是人高马大的,不过十四却已经和他差不多的身形,根本越不过去。
“小二,你干啥呢?虽然分家了,我进去看看大郎再走也不行?”
陆启武不说话,就这么拦着。
陆老四很不高兴,伸手就要推搡,陆启武却不为所动,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陆老四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
“四叔,白公子有话要对我哥说,让小满来转告,你不能听。”
陆启武说了陆启霖提前教好的说辞。
陆老四恼道,“你们一家使什么坏呢?”
这时,陆老头却在正屋门口喊道,“老四,你过来,我给你说说后续田地撒种的事。”
分了家,每家的田地只能自己种。
陆老四无法,只得悻悻离开,转而去找陆老头。
房间里,小满满脸兴奋。
“陆公子,你家的花簪大卖,昨日乞巧节,一个上午就卖空了,好些个姑娘还留下了银钱,专门预定了簪子。”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两张纸。
一张上写了需要什么颜色的花,一张上则是画了几种不同材质与款式簪子。
小满朝陆丰收道,“陆大叔,我家公子想跟您家商量一下,以后你们将花卖予我们,下头的簪子我们自个儿出,你们觉得如何?”
见陆丰收微微蹙眉,他又急急解释道,“主要是县里买簪子的姑娘,都不太喜欢锡做的簪身......公子还说,我们提供簪子的款式,陆家只要出上头的花儿,一百文一款。”
不仅不要锡簪托底,还提了价格,陆丰收心里其实是高兴的,他主要是担心这么做,会不会让白景时吃亏。
“一百文,是不是贵了些。”
小满连连摆手,“不贵的,不贵的,我家公子说了,手艺无价,换了簪子款式,做的花样可能还要复杂些,涨价也是应该的。”
陆启霖凑上去瞧纸上的簪子样式。
白景时没有说错。
比如纸上这一支长得像是桃花枝的,却是有三四个地方的空要填,那就是花儿和花骨朵要四个,比之前他家做的要复杂得多。
但形态大小却小了不少,相比出来的效果更精致。
再加上换了簪子的材质,想来售卖的时候可以更贵些。
陆启霖暗自点头。
不愧是出身商贾世家,不过一天就找准了客户群。
要他说,这样精致又有噱头的花簪,本就不该用锡制的簪身。
之前他是考虑到自己家没有用银制的实力,这才退而求其次。
现在合作对象可以让这花簪更上一层楼,他们家还更省事了。
何乐而不为?
见大伯犹豫不定,陆启霖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对小满道,“我们家答应。”
又笑眯眯道,“你能把这些簪子的图纸留下吗,我大哥对着款式多琢磨琢磨,把花儿做的更好看。”
小满立刻笑容满面的应下,“好嘞,那我这就回去跟公子说。”
才走两步,他一拍脑门,转身从衣襟里掏出了一锭银子递到陆丰收手里。
“陆大叔,这五两银子是昨个儿卖花簪的钱。”
说完,转身就要走。
陆丰收赶紧将人拉住,“小满,这价格不对啊,昨天我那些花最多也就是值四两,给多了。”
伸手就朝陈氏道,“取一两碎银子。”
小满知道他要找零,忙道,“陆大叔,不用,昨个儿生意好,最后几支最好看的花簪,有几位姑娘抢着买的,卖的贵不说还给了赏。”
又笑嘻嘻道,“小子这回来的匆忙,下次来我还要帮掌柜的带礼物来,多谢您家的花簪给引来不少客人。”
说完摆摆手,小跑着出了陆家的院子。
马车很快就走了。
不过他在村里道上行驶的时候,赶得却是极慢。
公子说了,以后每次来陆家就在村里慢慢走着,逢年过节多带些糕点分一下村里的孩子。
小满不太懂为啥,但公子说了这样对陆家好,那就照做。
小满走了,陆丰收有些失落。
“这,以后不要我打的锡簪了?”
花儿都是陈氏和几个孩子做的,他试过几次想帮忙,但他手太粗糙了,做出来的花瓣毛躁,索性就一门心思打簪子,也算是出了力。
没想到,白家只要仙织花,不要锡簪。
令他有一种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感觉。
陆丰收眨巴着眼睛,问陆启霖,“小六,你看大伯还能干点啥?”
这一趟卖花簪之行,让他深刻意识到了小六的聪慧。
陆启霖伸手从桌上拿了根毛笔,“大伯,你和大哥一起给花上色就成,你只是手粗糙,手下功夫却厉害,大哥画图那么好,一定随了你!”
大伯只是手粗糙,实际上他这人粗中有细,打的锡簪精巧,有绘图篆刻方面的天赋,上色这活他能干。
陆丰收捏着笔,有些不好意思道,“那我跟大郎学一学。”
想了想,陆启霖干脆给一家人重新安排了活计。
“二哥干不来精细活,却有一把子力气,那就负责上山悄悄砍通脱木,剥皮,切成片。”
陆启武点头,“你放心,我不让人发现。”
小六说了,这通脱木是制作仙织花的关键,绝对不能让人知晓。
“大伯娘会绣花,捏的花最好看,专门捏花。”
陈氏笑着点头,“小六,大伯娘听你的。”
“至于大哥嘛,大哥画画好厉害,给花上的色浓淡分明,特别厉害,就给花上色。”
除了这活,陆启文现在也干不了别的。
陆启文微笑看着弟弟,“大哥也都听小六的,小六说什么就是什么。”
一家人都为了他在努力,挚友也在想办法为他分忧。
若是继续为了残了的手自暴自弃,那也太不应该了。
陆启武等了半天,没见陆启霖说自己干嘛,不由好奇问道,“小六,你之前不是说揉花瓣累嘛,你自己一个人干了?”
第34章 我正要去找你呢!
在他意识里,弟弟没说就是要一个人承担这活计,当下心疼道,“我帮你,你好好教教我,咱俩一起做快一些。”
陈氏也表示,“是啊,小六,花瓣这活最累了,大伯娘帮你。”
陆丰收挠挠头,有些发愁。
这揉花瓣他忙不了侄子。
以后白家要是定很多仙侄花,侄子岂不是要累坏了?
陆启文知道小六去寻过小三和小四,便只含笑望着他不语。
陆启霖有些得意,“没事,我让三姐四姐帮着做花瓣,给工钱的,不用我亲自动手。”
陆丰收夫妻面面相觑。
这就请上帮工了?
不过做仙织花的确是耗费时间,就该寻人帮着,便道,“那你看着办,若是小三和小四做得好,你别亏待了她们两个。”
作为长辈,他们心疼三房两个懂事的女儿。
陆启霖想到自己开的黑心工钱,摸了摸鼻子,瓮声瓮气道,“放心吧,亏不了。”
三房和自家大房到底不是一家人,他就是想帮,也要看这两个姐姐值不值得帮。
目前就先这样,后续两个姐姐通过考验,他自然也会提高待遇。
陆启武听完,仍是好奇问道,“那小六,你主要干啥?”
他怎么听着,小六没给他自己安排什么任务?
陆启霖昂首挺胸,一脸骄傲,“我干啥都行,打算做一块砖。”
“一块砖?什么砖?”
“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的砖。”
“......”
“哈哈哈哈。”
一家人终是忍不住,齐齐放声大笑。
陆启文伸手,将陆启霖拉到床边,望着他认真问道,“小六,你想不想读书?”
陆启霖想过这个问题。
在这个时代,他们这样无权无势的农家人跟蝼蚁没有区别。
他要是想活得好好的,家里就得有人能够跨越阶级。
陆启文的手......总之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得给陆启文治病养身体,他也要读书考取功名才是正经。
“想的。”
他也望着陆启文,回答的很认真,“我想读书,也想让大哥养好身体读书科举。”
一门双举子的话,在乡间已是了不得。
陆启文眼里闪着光,摸了摸陆启霖的头,“那大哥先每日教你一些,后续咱们再去找个好学堂。”
“我听大哥的。”
陆启文点点头,扭头对陆丰收夫妻道,“景时兄给的银票暂时别送回去,就先当是我欠他一个人情。”
说完,又苦笑一声,“他接二连三帮我,定是希望咱们家能过好,我若继续小家子气的将他好意推出去,便是我的不是了。”
他得治好病,才能报答白景时的恩情。
小六也得上学堂,将来科举求得功名,才能不被人随意践踏伤害。
陆丰收与陈氏对视一眼,俱是点头,“大郎,你想通了就好,咱们一家人一起努力,一定能把日子重新过起来。”
东厢这边欢声笑语的,让三房的两个女儿羡慕不已。
“姐,我喜欢大伯一家,看着真和乐。”
陆梅花点点头,“水仙,我们现在大了,自己多挣点钱傍身,以后也会越来越好。”
她们的爹连娘做绣活挣的药钱都拿走了,一分不留,更别提以后给她们两个准备嫁妆了。
她们只能靠自己。
陆水仙点点头,“姐,我们多做点,最好能攒够下个月给娘买药的钱。”
提到王氏,陆梅花有些难受。
她点点头,却道,“买治病的药,不买那些个助孕生子的,吃了没用不说,娘亲的身体也越来越差。”
“嗯!”‘
而陆老四走出正屋,听到东厢的欢声笑语,忍不住往地上啐了一口,“什么玩意?等老子的肉摊支起来,有你们眼馋的时候!”
他将陆老头拉着交代的田地播种安排扔到了脑后。
地里刨食多累,他才不干。
等两天肉摊到手,他就把田租出去,才不跟这些泥腿子混。
张氏则是在房里哄着陆启阳,“娘去外祖家是有事,很快就回来,你在家自己玩。”
陆启阳摇着头不肯,“我也要去,我要去吃肉。”
张氏伸出食指点在他额头,嗔道,“你这馋猫,一天天的就知道吃肉,你放心吧,娘中午带肉回来给你炒,不会少了你的。”
陆启阳还是不肯。
这时陆老四回了房,对张氏道,“你带他一起去,岳母和岳丈也有一阵没见他了,看见他能高兴。”
张氏转念一想也是,便道,“那他路上喊累了胡闹,你得帮我看着。”
从陆家村到张氏娘家张家村有些远,就算是一路划小木船,也要不少时间。
小五这孩子皮,总爱作怪。
陆老四:“放心吧,我在这猴子还敢闹腾,我就打烂他屁股。”
说着,朝陆启阳的屁股轻轻拍了一下,惹得孩子吃牙咧嘴做着鬼脸。
“那,还问大哥借木船不?”张氏问道。
平时陆老四和陆老三去镇上干活,都是搭村里也在镇上干活人的木船。
今个儿已经晚了,得自己想法子找船。
陆老四从窗外扫了一眼东厢,垂下眼掩去眼底的不满,“不借,老大现在攀上了县城白家,人家现在精贵着呢,说话都不让听。”
他干脆抱起陆启阳,“走,跟我去西边找大伯借。”
陆老头上头还有两个哥哥,被他称为大伯的陆得旺家里也有一艘出行的小木船。
陆老四带着老婆孩子去了陆得旺家。
没想到,陆得旺的几个儿子站在河边跳脚。
“天杀的,谁又把咱家的船偷走了?前几天半夜,我起夜发现船不见了,吓得把全家喊起来找。还以为是丢了,气得都睡不着,没想到早上又回来了。”
“借就借吧,好歹跟咱们家说一声啊,这一句话都没有!”
“今个要用船,又不在,可如何是好?”
三个儿子说的火冒三丈。
陆得旺站在岸边,满脸不高兴。
抬眼,正好瞧见陆老四带着妻儿走来,立刻大步上前。
拉住陆老四的胳膊就道,“老四,你来的正好,我正要去找你呢!”
第35章 名医
陆老四远远就听见了几个堂兄弟的对话,本想拉着妻儿转身就走的。
却被陆得旺一把拉住,暗叫不好。
挤出一抹笑道,“大伯,找我做什么,你家这船可不是我偷的哈。”
陆得旺扫了他一眼,“陆老三天天不着家,我寻不到他,自然只能寻你说说。”
说着恨声道,“你回去碰上老三,告诉他以后不准半夜偷我家小木船去隔壁村的寡妇家,他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陆老四脸色尴尬,“大伯,我这个做弟弟的,哪好意思管上头哥哥的事情?这事还是你去对我爹或者我大哥说去。”
陆得旺却是冷笑,“你有什么不敢说的?你们家谁不知道你和老三最亲,两兄弟都能合起伙来闹分家,怎么,到老三的腌臜事就不敢去说了?”
原来大伯是替他爹来抱不平来了,正好借老三偷用木船的事借题发挥。
陆老四正了正脸色,“大伯,你可别乱说,分家可不是我提的。再说,树大分枝,儿大分家,大伯管得未免宽了些。”
他推开陆得旺的手,“大伯,我先走了,还得去我丈人家呢。”
张氏拉着孩子,跟着他一起脚底抹油。
直到转过拐角,陆得旺家的人都听不见了,张氏才愤愤道,“大伯也真是的,别人分家关他什么事,还教训到你身上来了。”
陆老四冷哼,“我们几个兄弟之中,他最偏心老大,以前家里有点什么事,他就跳出来给老大谋好处,最是讨人厌。”
说着,又勾唇有些得意道,“这次分家幸亏老头子没把他喊来,他要是掺和进来,咱家能得多少东西还不好说呢。”
张氏笑着点头,“还是当家的厉害”
又道,“等回我娘家,一定要说服我爹娘,早点帮咱家把肉摊搞定了,咱们也买一艘小木船去,不受这鸟气。”
张氏处处想高人一筹。
当年出嫁前,也曾闹腾过,要一艘小木船当嫁妆,好压过大嫂陈氏一头。
奈何爹娘不同意,说是陆家有木船了,别白白浪费这个钱。
陆老四:“好,媳妇儿,咱家靠你了。”
两人憧憬的未来很快就被现实打败。
站在桥上,陆老四犹豫着是去村南问人借艘船,还是回家仍旧用陆丰收的船?
村子里不少人家有船,借是不难借的,只是这些人都小气的很,要借总得给个几文钱的甜头,他有些舍不得。
想了想,他还是咬咬牙带着妻儿去了村南。
坚决不能给陆丰收在他面前神气的机会。
而陆得旺远远看着这夫妻俩的去向,冷哼一声,“从小就偷奸耍滑......”
大儿子陆守山凑了上来,“爹,要不,我去三叔家借木船?”
陆得旺摆摆手,“去吧,不过你别在你三叔和丰收跟前提陆老三的事,我三弟这几个儿子,也就老大和老二心眼实在。”
“是。”
......
正午时分,又有一辆马车上了陆家。
中年男人下了马车,急匆匆跑进陆家院子,直奔东厢。
见东厢一排屋子房门紧闭,不由着急喊道,“妹妹,妹夫,大郎,你们在家吗?”
是大舅陈夏河的声音。
陆家人也没收拾桌上的东西,直接就开了门。
“哥,你咋来了?”陈氏惊讶问道。
陈夏河气喘吁吁,朝陆启文问道,“大郎,你眼下能坐马车不?”
陆启文点头,“舅舅,我这几日已经可以下地行走了。”
陈夏河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上前就要扶着他下床,“那你跟舅舅去县城,我寻到了一位名医。”
原来,他去县城木匠铺子上工后,就将大郎的事情跟掌柜说了。
木匠铺子的掌柜是个热心肠的,得知陆家人要找好大夫看病之后就去拜托了好友。
他的好友是县城广福客栈的掌柜,每日迎来送往住客,消息最是灵通。
今日得知客栈来了一位名医,治疗跌打损伤颇有心得之后,就让小二通知了木匠铺子的掌柜。
掌柜让陈夏河赶紧来通知陆家,顺便还借了他铺子里的马车。
“大郎,咱们这就去县城瞧瞧。”
陈氏激动不已,忙要准备陪儿子去县城看病。
陈夏河却道,“外头的马车太小,大郎长时间坐着颠簸定然不行,得让他躺着去,还是让妹夫陪着吧。”
儿大避母,妹夫就没关系,即便是空间再小,也可以半搂着大郎。
陈氏有些焦急望了一眼陆启文。
当家的今天带着小二进了山里,说是要将那些个小的通脱木移栽到一起,方便以后取用。
是个大工程,不到天黑不一定回家。
陆启文朝陈氏安抚一笑,“娘,我自己随舅舅去吧。”
陈氏摇头,“你舅舅还有活计呢。”
看病也不知道要花费多少时间,不能一直耽误陈夏河。
陆启文便道,“那让小六陪着我去吧。”
“可小六还小呢,自己都是个孩子,如何照顾你?”陈氏仍旧不放心。
“没关系,我带着银子。”
陆启霖赶紧表态,“大伯娘,我一定好好照顾大哥!”
时间紧迫,陈氏只好同意。
陈夏河赶着马车朝县城奔驰。
回去起码两个时辰,快要接近落日时分,他很担心那个名医走了。
因着赶路快,车厢特别的颠簸。
陆启霖赶紧将陈氏要带上的被褥给铺在车厢里,“大哥,你躺着能舒服些。”
陆启文在家休养时,都没做过什么大动作,五脏六腑除了隐隐作痛,倒也没有其他的感觉。
这会儿被马车一颠簸,不仅面色惨白,更觉胸腹之间有数道撕裂感。
疼痛明显。
“嗯,大哥躺一下,小六累了也跟着一起。”
陆启文躺下,那股子疼痛感才减轻了些许。
陆启霖皱眉,“大哥,你若不舒服就说,咱们中途换船去。”
要不是怕名医走了,他觉得最好的交通工具还是船。
虽然慢了些,却没这么颠簸。
又道,“等回来时候,咱们雇船。”
陆启文点头,“小六说的对。”
太阳落山前,终于到县城的广福客栈。
掌柜的一脸尴尬,“下午那位大夫退了房,说是找到友人了,要住友人家里去。”
第36章 他对什么感兴趣
“啊,掌柜的,那个名医的友人住哪?”陈夏河急急问道。
他一路紧赶慢赶,就是怕名医走了,没想到居然还是迟了一步。
掌柜的知道他们肯定要问,忙道,“我问了,那名医只说是东城的朝阳巷,别的再不肯多言。”
他毕竟是个掌柜,问人家落脚处在哪已经是逾越,人能回个地名已是客气。
“朝阳巷......”陈夏河呢喃一句,面露为难。
东城住的都是县里有头有脸的人家,朝阳巷子更是不一般,大都是官家老爷才能住的地。
他活到现在这个岁数,也没敢去东城几次。
广福客栈的掌柜看了半躺在马车里的陆启文,道,“夏河啊,你这侄子颠簸来回一趟也难受,要不先在县城住一晚?”
又压着声音道,“我给你安排到伙计住的屋子,正巧有个告假好几天回乡下了。”
陈夏河顿时眼前一亮,“多谢杨掌柜!”
他牵着马车跟着杨掌柜进了客栈后院,安置好两个侄子,陈夏河就道,“大郎,你和小六就在这休息着,我得回去还马车,铺子里送货也要用。”
又安慰道,“名医没离开就还有机会,等确定他的友人是哪家,咱们就上去请人给看看。”
说到最后,陈夏河心里越发没底。
东城那地儿,也不知道肯不肯见他们这样的寻常老百姓。
陆启文微笑颔首,“舅舅,您先去忙您的,别耽误了活计,看病的事再寻机会。”
“那行,大郎,小六,舅舅明个儿再来找你们,尤其是小六,城里人多,可别乱跑。”
陈夏河叮嘱一句,匆匆走了。
陆启霖看了看天色,问道,“哥,晚上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虽然杨掌柜临走前说,可以跟包吃包住的伙计们一起吃。
但他们毕竟只是借住,房钱没给已是占了便宜,哪能厚着脸皮又去蹭吃蹭喝?
陆启文靠在床头,面色难看,努力挤出一抹笑道,“大哥没什么胃口,小六想吃什么就买啥,大哥随意吃一些就成。”
“就在附近随便买些,可别乱跑,县城比镇上大太多了。”
“好的,大哥你休息一下我这就去买。”
陆启霖出了客栈后院的巷子,抬眼就见后头有两个小摊,一个卖烧饼,一个卖馄饨面条。
烧饼那个似乎卖的差不多了,正在收摊。
陆启霖走到了馄饨摊,要了一碗小馄饨,又问摊位前的老妇,“阿婆,我先在这里吃一碗,等吃完了,能再买一碗端走不?我哥哥住在客栈后院,吃完就把碗给你送回来。”
老妇笑着道,“可以,我拿竹筒给你装,吃完随便什么时候送回来就成。”
陆启霖踮起脚尖探头一瞧,果真见烧锅旁边堆着几个竹筒。
他找了个空桌坐下,乖乖等着馄饨送来。
一抬头,就见对面那桌坐了两个老头子。
长眉白须,虽上了年纪,却仍可瞧出年轻时候的丰神俊朗。
且穿得衣裳色彩不起眼,却有暗纹,随意摆袖之间,好似有流云浮动。
微末几个细节,无不彰显着此二人的不凡来。
陆启霖收敛眉眼,不再多看。
电视剧里咋演的来着,这种一般都是大人物,和这种人在小地方碰见,可不是啥好事。
要是人家在密谋啥,说不定周围的都得被灭口。
只是他不去瞧人家,对面俩老头却是边吃边盯着他看,颇令人不自在。
薛禾咽下嘴里的馄饨,对面前人道,“安流云,我知道为何你不肯留在盛都,偏偏要跑老家来了。”
安行停下吹凉馄饨的动作,挑了挑眉,“盛都有什么好的?你说说看,这么好吃的馄饨,在盛都吃的着?”
薛禾笑了笑,“平越县的馄饨不错,但我觉得是这淳朴的民风更让人自在。”
又朝陆启霖的方向一笑,对安行道,“还有人杰地灵。你瞧瞧这孩子,是个农家孩子,长得却是粉雕玉琢,眼神清澈明亮,是个学医的好料子。”
陆启霖刚才说话的时候,安行就注意到了。
见薛禾说是学医的好料子,当下一双眼扫了过去,然后道,“谁说这孩子是学医的好料子,我看更适合读书做学问。”
“你不要看见个好苗子就说人家适合读书,一个个都扎进功名里,谁还去学医治病救人?”薛禾不服道。
“薛至臻,你每次收徒都说别人适合学医,可我看你教的那几个徒弟,也没厉害到哪里去!”
“我那是见人诚心学就教,谁跟你似的,这个看不上,那个瞧不上的,到现在都没教出个正经弟子......”
两个老头,当着陆启霖的面吵了起来。
一边吵,一边开始互相抢对方碗里的馄饨。
陆启霖:“......”
看他一眼就开始吵他适合干啥?
他这个当事人还在这吧?
要不问问他对什么感兴趣?
见自己的馄饨快煮好了,那老妇人准备端上来,他赶紧道,“阿婆,两碗都帮我装起来,我带回去吃。”
阿婆笑眯眯点头,“那先给你装走。”
陆启霖付了钱拎着两个馄饨罐子,撒腿就往客栈后门跑去。
生怕晚一点,自己就要被迫加入这两老头的战局。
薛禾与安行吵了半天,扭头就发现孩子跑了。
不由吹胡子瞪眼,“你看看你,非得跟我吵吵,我还没问那孩子姓谁名谁,有没有兴趣做学徒呢。”
那孩子看穿着就知是农家子,若是肯跟他潜心学医,有一门手艺傍身,未来日子不会太差。
他薛禾,是大盛朝如今最厉害的国医圣手,人称至臻神医,有这个自信!
安行白了他一眼,“得了吧,你不是准备走遍天下吗?这么小的孩子能跟着?”
也就是随便说说,不然刚才绝对不会放人走的。
薛禾从他碗里捞了一个馄饨,一口塞进嘴里,含含糊糊道,“我和这孩子有缘分,说不定还能见。”
医卜不分家。
他看了这孩子好几眼,只觉得有缘分,却没有师徒之缘。
不强求。
反倒是......
他看了一眼好友的眉眼。
缘分不浅。
第37章 恶有恶报
陆启霖回去让大哥吃了馄饨,便又出了巷子还了竹筒。
那两名老者已经离开。
倒是卖馄饨的阿婆笑眯眯道,“小娃,天黑了,我也要收摊,下回这么晚了你别出门,晚些来还竹筒就成。”
虽然县城这些年拍花子的事情少了,但面前这孩子长得好,就怕那些个歹人起心思。
陆启霖笑着点点头,快步离开。
本想着原路回去,但见前头客栈灯火通明,似乎吃饭的人很多,也很热闹。
心头一转,他打算去看看。
来到这个世界一段时日,他的认知并没有增长多少,不如趁此机会了解一下这种住宿兼饭馆的经营模式。
此时大街上,各家铺子前的灯笼高高挂起,客栈前头挂着两盏硕大的竹编回纹灯笼,透着亮光。
陆启霖从门口绕了进去。
小二们和掌柜都忙着,没空搭理他这个小孩。
此时大堂内,灯火通明,正值晚膳时间。
大堂的桌椅只有一小半空着,形形色色的客人正在用膳。
有些人静静吃着饭,还有一部分人则是聚在一起,正高谈阔论。
陆启霖原本是想看看这些人的吃穿后就走,但最东边一个角落的交谈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县丞公子,可不就是徐颂吗?
“听说了嘛,咱们县城赶考的童生都已经出发去了府城,就县丞家的公子还在家呢。”
说话的是个身着靛蓝色长衫的中年男人,身材干瘦,颇有些尖嘴猴腮。
他对面的男人也瘦的跟麻杆一样,脸上麻点斑斑似星光。
闻言,麻子脸惊讶不已。
“县丞家公子?不是咱们县里松风学堂最优秀的童生吗?听说今年他准能考上秀才的,怎的还不出发?”
他们平越县地处嘉安府最北边,一路马车行至府城起码三天时间。
到了府城之后,还需提前安排住宿等事宜,颇耗费功夫,距离这次府试已不足三天,此时出发已然赶不上。
最先说话的猴腮脸嘿嘿一笑,“我告诉你,你可别告诉别人去,我有个姨妈家的儿子的媳妇的老爹,是咱县城回春堂的大夫,几天前被请去了县丞家看病呢。”
“哦,是县丞公子生病了啊?咋这当空生病,可真是不凑巧了。”
今年盛都出了科举舞弊案,天子震怒,这府试都推迟了几月,好不容易盼来开考了,却要白白错过,也太可惜了。”
麻子脸正为人可惜呢,却听见猴腮脸轻嗤一声,“可惜什么,他可是自己作的。”
说完,也不待友人追问,他又压着声音低低在对方耳边说了几句。
“当真?”
“自然是真的,我的话你还不信?我什么时候乱说过?”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发出“啧啧”声,笑容猥琐。
陆启霖离得不远。
饶是两人耳语,他也大致听清了其中几个关键词。
花船上吃酒,闹了肚子,腹泻了好几天,没日没夜的拉,躺着起不来。
陆启霖勾唇一笑,迈着轻松的小步伐去了后院。
心头畅快不已。
当时,那个叫念奴的花娘头上所簪的鲜花名为夹竹桃。
虽与桃花有些相似之处,却全株带有毒性。
那日,他是故意使计,让他那朵鲜花里面的花粉落入徐颂的酒杯里,亲眼看着对方喝下。
原以为花粉不多,只能让徐颂吃点小苦头,却没想到竟让对方直接拉到虚脱而卧床,生生错过了府试。
当真是意外之喜。
陆启霖回了房,将听来的消息当“八卦”讲给了陆启文听。
陆启文不知道这背后还有陆启霖的手笔,只以为是恶有恶报,心下欢喜。
但还是强撑着道,“想来也是他的命,可惜了。”
陆启霖觉得,大哥这句“可惜了”绝对不是真心话。
瞧这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嘴角,到底还是只有十六岁的少年。
陆启文高兴了一会,很快又狐疑的盯着把玩着杯子的陆启霖,“小六,你是不是偷听我和爹娘的话了。”
要不然,小六怎么会如此在意徐颂的事情,还特意讲给他听?
陆启霖眨眨眼,“大哥,我不是故意要听的,是我的耳朵自己去的。”
陆启文:“......”
他露出笑容,温柔的抚上陆启霖的脑袋,“小六,你很聪明,大哥为你高兴。”
“不过以后在外面,有些不方便示人的,若是别人问起,你都可以先推到大哥身上。
只要你回来与大哥说一声,大哥一定配合你。”
陆启霖抬眸,撞见的是一双温柔的眸子。
陆启文明显话里有话,他是知道些什么,还是太过聪明,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同?
陆启霖心中莫名忐忑,有些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大哥......”他喃喃喊了一声,想说些什么,终究无从说起。
神仙鬼怪,太过荒诞。
“你快些洗漱下,咱们今天早点睡。”
还是陆启文率先移开了目光,重新躺回了床榻上。
“好!”
陆启霖用陈氏做的帕子洗了脸,等洗完脚要用擦脚布的时候,又犯了难。
原住这间的伙计太不讲卫生了啊。
这擦脚布黑黢黢的,是有多久没洗了?擦一下,他是真的怕被传染脚气。
没法子,他只得将脚抬高,甩了又甩,废了一番功夫勉强让脚干了。
等收拾完爬上床,闻到的又是一股发霉味道。
显然,这床铺也起码半年没收拾过了。
陆启霖有些想家了。
陆家大房虽然穷,房间也简陋,但大伯娘和大伯都爱干净,将屋子收拾得井井有条,他的洁癖便没有被唤醒。
而现在......
啊,好痛苦。
陆启霖觉得自己是真矫情,都穿到穷人家身上了,还计较这些。
陆启文将他的纠结都看在眼里,无奈一笑。
这小六......
摇摇头,指着床榻上的被褥道,“小六,这被子拿到桌上放好,将娘给我们铺垫马车的褥子换上。”
至少,他们睡的那一面是干干净净的。
陆启霖忙不迭点头应下。
第二日清晨,陆丰收带着一身露水赶来。
“大郎,阿爹问到那个名医的住处了,已经和人家说好了,你快随我去。”
第38章 你几个儿子啊
陆启文和陆启霖对视一眼。
他爹(他大伯)这么厉害了?
东街那边的大户人家也能随意拜访了?
陆丰收在街上雇了一辆驴车,带着两个孩子进了车厢,他才道,“昨儿我就划船来了县城。”
原来陆丰收昨天下了山,得知大舅子带着孩子来寻医,就划船追了过来。
到了县城,他也不知道那名医在哪,便先去了木匠铺子找大舅哥。
得知事情原委,当夜就去东城附近打探消息。
奈何一无所获,只得又回了木匠铺子和大舅子挤了一夜。
今日天不亮,他又跑去了东城那打听。
奈何那边都是达官贵人家,一早从家里出来的全是家仆们,见他打听俱是一脸不耐烦。
有的还故意凶恶的呵斥他,让他滚远点。
陆丰收也知自己一个乡下泥腿子,穿得粗布麻衣的确会让人看了嫌弃。
但他没办法,为了儿子,只能厚着脸皮继续问。
直到在东街最里面的那条巷子里,他撞见了一个拎着竹篮的年轻男子。
“那年轻人说新来的名医正是他老爷的好友,如今正在府中做客,让我直接带着人过去就成。”
陆启文有些惊讶,“爹,那人应得这么痛快?”
陆丰收点点头,脸上还带着不可置信的感激笑容,“是啊,他听我说了几句话就应了,是个大好人。”
陆启文皱皱眉,总觉得事情不简单。
但想着自家现在也没什么好让人惦记的,便也不再多问。
陆启霖则是趴在车窗上,打量着周边景物。
很快,喧闹声越来越远,驴车在东城中间停了下来。
“几位,我只能走到这,再往里都是城里有名望的大户人家,规矩多,不太方便。”
赶车的中年人很精明。
他看出这三人都是农家子的穿着,猜测是某家前来打秋风的穷亲戚,便不想送到底。
生怕这三人不受贵人们待见,连带着自己也要吃瓜落。
陆丰收赶紧扶着陆启文下了驴车,“大郎,能走吗?”
距离最东面的巷子有不少距离。
陆启文点点头,“爹,没事的,我能走。”
驴车已经收过钱,见他们下了车,一溜烟就跑了。
三人继续用双脚走路。
一路上,光是看从两边砖墙内飞出的屋檐,就知内里必然雕栏画栋,精致绝伦。
陆启霖羡慕的想流口水。
这些个中式豪宅,与他在现代参观过的名胜古迹没什么区别。
唯一的区别是,现代的不让住人,而眼前的这些却可以。
当然,想要入驻也不是简单的事。
要么会投胎,这条路此时已经走不通。
那么还剩下两条路。
一是经商。
没有后台,在这个时代下经商,大约都是给人做嫁衣的,最终只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么只有最后一条路——科举——当官。
就算只是个九品芝麻官,这样的房子想住就能住。
想要几套的话.......
嗯,打住,不能多想,他不贪心。
为了照顾陆启文的身体,陆丰收走的很慢。
很快,太阳高高挂起,烤干了陆丰收衣服上的露珠,化为陆启文额头上不断下落的汗水。
“大郎,让爹背你吧,你别不好意思,咱们赶路要紧,去得晚了,那名医又走了怎么办?”
陆丰收心里着急。
陆启文的五脏六腑早已隐隐作痛,闻言便点了点头。
陆丰收正值壮年,背着儿子走得飞快。
陆启霖一路小跑跟着。
又过了一刻钟,三人终于到了目的地。
陆启霖拍了门。
很快,一个身穿黑衣的年轻男子开了门。
见是他,立刻露出雪白的牙齿,“哎,你们来了啊。”
言语之间竟是自带几分熟稔,令陆家三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年轻男子又朝陆丰收背上看去。
“哎呀,那日在街上身手不是很灵活嘛,咋就让马儿给踩了?当真是不小心.......”
话音戛然而止。
随即,年轻男子皱了皱眉,“咦,不对啊,不是这个样貌。”
扭头望着陆丰收,“大叔,你几个儿子啊?”
陆丰收一头雾水,“两个儿子。”
顿了顿,又指着眼前的陆启霖道,“这个是我侄子,与儿子一样亲。”
年轻男子眉头紧皱,“原来是我弄错了,还以为......”
他将话咽了回去。
又见陆启文面色苍白,冷汗直流,似乎马上就要虚脱的样子,连忙道,“没事,不是要看病吗,快进去,薛神医正在院子里等。”
等陆家人进了门,年轻男子立刻关了门,在前头带路。
陆启霖这才发现,此处应该是一处小花园,刚才的门则是角门。
随着年轻男子的脚步,众人在几处连廊中游走,最后到了一个僻静的小院里。
“薛神医,人到了!”
年轻男子走到院子里,朝东边的屋舍喊了一声。
“哎,来了!”
一老者站在东厢门口,手里还抓着一把药材,招呼陆丰收道“来,将病人放到这屋的床上。”
陆启霖跟在后头,这才发现老者昨日就在馄饨摊那见过。
想着年轻人喊老者一口一个的“薛神医”,陆启霖眨巴着眼睛,考虑着要不要上前去套个近乎,请求他好好给大哥治一治。
正想着呢,那年轻男子却突然拉住了他的手,将他带出了东厢。
安九笑眯眯问道,“小孩,治病的是你大哥?”
陆启霖点头,“嗯。”
“那,那天跟着你一起卖花簪的是你二哥?”
陆启霖又点了点头。
安九摸了摸下巴,咂摸了下嘴,“怎么就不是你二哥受伤来治病呢。”
陆启霖:“......?”
他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说道,“我希望他们一个都不要受伤。”
安九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干笑一声,问道,“你家住哪啊?你二哥在家吗?”
这模样,挺像人贩子的。
对方虽不至于是人贩子,但陆启霖留了一个心眼,反问道,“你找我二哥有什么事?他平日很忙,不来县城。”
年轻男子目露失望,“哦,这样啊,那算了,我还当时有缘呢,想——”
看了眼面前的孩子,“算了。”
第39章 坏了的经脉回天乏术
“原想着你二哥根骨奇佳,是个练武的人才......罢了,我下次再问。”
年轻男子喃喃几句,抬脚就出了院门。
陆启霖摇摇头。
这人太奇怪了些。
再回到东厢房,薛神医已经把完了脉,正让陆启文脱了上衣检查伤势。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薛神医的神色越来越凝重。
陆丰收的表情也是越来越紧张。
就是陆启霖也有几分不好的预感。
唯有陆启文神情淡淡的。
最差的时候,他都以为自己要死了,且已经接受自己以后是个残废的事实。
若是能治好,再好不过。
若是治不好,他也认了。
左右,不过是未来该用什么活法去过。
一寸寸检查了陆启文的肌肉,又在他身上的穴位用金针刺探,忙了大半天的薛神医终于停下。
“衣服穿上吧,别着凉。”
说完,就用一旁铜盆里的水仔细净手。
陆丰收憋了大半天,实在忍不住焦急问道,“薛神医,我家大郎如何?能治好吗?”
薛神医望着他,问道,“你是指哪个方面?五脏六腑,还是手臂与手指?”
陆丰收神色越发紧张,结结巴巴道,“都,都问,最主要的是他的五脏六腑,身体重要。”
薛神医点头,“五脏六腑的伤能治,费心调理后,亏不了太多寿数。”
闻言,陆丰收一下子就露出笑容,“好,好,大郎有救了。”
陆丰收很高兴,陆启霖也拉着陆启文的胳膊,“大哥,能治好,你看,找了名医你就有救了。”
陆启文轻轻点了点头,“嗯,多谢神医。”
薛神医却是摇摇头,“我观你手上有茧,气质也沉稳,是读过书的吧?”
陆启文点头,“小子不才,曾读过几年书。”
陆丰收急急道,“薛神医,我儿子已经考上童生,若不是这次被马儿踩踏,也要去府城参加府试的。”
“他的手,还能治好吗?”
陆丰收望着薛神医,眼里带着期盼。
可对方却是无奈摇头。
叹息道,“可惜了,他的断手我若是长期助其针灸,或许能恢复少许,能动是能动,但......”
薛神医面露疑惑,“当时受伤后,你们是怎么治的?
似乎有人在给令郎止痛的时候,涂抹了过量的诸如乌头类的药物,他右手手指的神经严重受损,提笔都困难,何况是写字。”
此言一出,陆启霖站在原地,双拳紧紧攥着。
徐颂太狠了!
那夹竹桃的花粉怎么没把他毒死?
两辈子,他头一次对一个人生出这样的仇恨!
陆丰收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他突然一下子跪倒在薛神医面前,“神医,您是神医啊,一定有治病的法子的,能不能求您想想办法?
多贵的药我家都买,多少钱我都愿意去凑,求您了!”
薛禾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属。
侧身避了避,无奈道,“我是被人称一声神医,但我并非神仙,将死之人救不了,这坏了的经脉也回天乏术啊。”
“快起来吧,你再这样,我可就恼了。”
薛风板着脸,“你儿子可需要我日日施针,起码三个月,你这样,我可不治了。”
陆丰收赶紧爬起来,老老实实站在原地,再不敢多言。
薛禾体谅他爱子心切,嗔怪着开解一句,“刚不是说保住命就成,转眼就还要治手去科考?”
陆丰收老脸一红,嗫喏道,“这,这不是我儿聪慧,也想让他有些盼头。”
没有人比他更知道陆启文的刻苦。
起早贪黑的读书,没一日不用功的。就是农忙时候帮着家里割完稻,累了一天,晚上还要挑灯看一个时辰的书。
这样的孩子,以后当真不能科考了?
薛禾扭头去看陆启文。
少年郎半靠在竹榻上,衣着朴素,长得却极为清隽,浑身都散发着气定神闲的书卷气。
又仔细瞧了少年的眉眼,心思一动。
“我刚才,似乎还没问你名字?”薛禾问。
“学生陆启文。”
薛禾点点头,“名字不错,尚未取字?”
陆启文颔首,“今年十六,尚未及冠。”
气质清朗,吐字清晰,长得好看。
薛禾捋了捋胡须,越看越满意。
顿了顿,他问,“陆启文,世上不止科举这一条路,聪明人该知道此路不通就换条道。”
陆启文诧异回望。
神医是在宽慰他?
当下微笑点头,“多谢神医提点,学生此次侥幸保住命已是老天保佑,家人费心,绝不会自怨自艾。”
“等来日病好,便去学一门手艺,亦或是给人当个账房先生,能生活便好。”
薛禾连连点头,越发满意。
第一关眼缘,这少年过了。
就是这孩子咋要求这么低,一个童生要去给人当账房先生?
再不济也要做个掌柜才是。
学技艺,就没考虑过学医?
他这个大活人就站在面前。
哼。
“我那药童半路走丢了,如今我就一个人在这,还没来得及置办药材。”
薛禾有些为难,“我给你们写了药方,你们自己去抓?吃个三天,再来我这扎针?”
毕竟是好友的宅子,不是他的,也不好收容人住下。
想着这一家能这么快寻上门,应该也是城里的,薛神医也没多问,直接写了方子递给陆丰收。
“去抓药吧,一日一副药,早晚饭后服用。”
“多谢薛神医。”陆丰收道了谢,又问,“今日的诊金——”
薛禾摆了摆手,“不用了,我不缺这点银子。”
陆丰收还是伸手想要掏银子,他一个农家出身的人,还不知道怎么与大户人家的人相处交流。
只有一个淳朴的想法,不能占人便宜。
对方不要,他却不能不给。
陆启霖却上前一步拉住他,压着声音道,“大伯,今天先不给,我们回家了再想给什么。”
对方明显是视金钱如粪土的人,否则也不会身为神医问也不问他们的来历就看病。
他们的穿着,可不是有钱人。
陆丰收停了动作。
小六聪明,他这么说,肯定对。
他抬眼又去看儿子,陆启文也没说什么,只是挣扎着要爬起来。
陆丰收赶紧去扶。
三人出了院子,不见年轻男子在,便循着原路回去。
此时的角门处,却很热闹。
第40章 置我家老爷于何地
“听闻安大人告老还乡,我家大人一早就投了拜帖,老大人不在家?”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宝蓝长衫的中年人。
此时正对着安九点头哈腰。
而他的身后跟着几个小厮,不远处,则停着一辆豪华的马车。
安九皱着眉,“都说了我家大人不在家,也不见客,这次回乡欲低调行事,你们这般是为何?”
中年男人露出一丝苦笑,“九爷,我家大人也是没法子了。是我家少爷得了急症,好几天下不来床,听闻薛神医住在贵府,这不就让我来请人。”
“九爷,您就通融一下,帮着请一下薛神医随我回县衙,帮着我家公子看看病?”
安九挑眉,不客气道,“薛神医乐于助人,来了平越县几天就给不少人看了症,你们昨日好言好语请他就成,偏要动粗,惹得薛神医动了怒。”
“现在,他都当着众人的面说了,不给徐颂看病就是不看,你们求上我安府也没用,总不能让我家老爷逼着友人破了誓言吧。”
听到“徐颂”这个名字,陆家三人对视一眼,齐齐朝前又近了一步,耳朵起立。
外头中年人见苦求不成,一咬牙,直接跪下,哭道,“九爷,我们公子真的病重,求您啦——”
安九却没听他说完,直接抽出腰间软剑,怒喝,“放肆,当我安府是什么地方?这般强求,置我家老爷于何地!”
突如其来的暴喝,让中年男子浑身一颤。
泛着寒意的剑芒,将他的声音也冻得发抖,“九,九爷饶命,我,我们这就走。”
他连滚带爬上了马车。
“快,快走。”
等回了县衙,他就说安九要杀人,这才没请来神医看病。
见徐家下人走了个干净,安九冷哼,“狗官的儿子也配薛神医看病?”
扭头,见陆家三人出来,他立刻又露出一个笑容,“看完了,要走了?”
陆丰收点点头,朝他一揖,“多谢九爷帮忙引荐。”
他刚才听门外人喊安九是九爷,才知自己之前小哥小哥的叫实在是冒昧了。
安九收了剑,挠挠头,“大叔,你喊我安九就成,别喊九爷。”
陆丰收连连点头,“九爷说的是。”
安九:“......”
“那我们就先告辞了,神医让我们吃三天药,然后再日日来找他针灸。”
陆丰收边说边打量着安九的神色,生怕对方说不准来。
毕竟这九爷人挺好的,但他家的大人好像是个大官,连县令拜帖都可以随意回绝的大官!
这样的人,可不是他们能随意见到高攀的。
安九点头,“好的,你们到时候直接上门就是。”
仍旧是这么好说话。
陆丰收感动不已,连连道谢。
“那你们回家吧,我也走了。”
安九进了门,朝三人挥挥手关上门。
很快,门栓就又被打开。
安九探出脑袋,“那个,你叫小麒麟是不是,下次来,能不能带上你哥啊?”
陆启霖:“......”
这安九,还没对他二哥死心呢。
难不成,陆启武是什么小说里提到万年难遇的习武天才?
似乎是让安九瞧上一眼,就惦记到了现在。
陆启霖回头,正欲答应,一旁的陆丰收已经笑着应下,“好的,我下次带他一起上门!”
回去,仍旧是陆丰收背着陆启文。
三人匆匆到了人多的地,又雇了一辆驴车回了木匠铺子,将找到神医治病这事告知了陈夏河。
“能将身体治好就成,启文啊,你别灰心,身体好了,啥都好说!”
陈夏河很高兴,高大的汉子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妹夫,你今晚回去记得找人捎信给爹娘。”
因着启文的事,二老最近是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生生瘦了一圈。
“大哥,我知道,一会回去我亲自跟二老说。”
陈夏河高兴,从荷包里摸出十几个铜子递给陆启霖,“小六,舅舅记得你最爱吃肉包子,你拿着去买几个。”
明着说是让孩子去买好吃的,暗地里是怕陆丰收雇了两次马车没钱了,怕他们饿着肚子回去。
陆丰收连忙将钱推了回去,又抬眸扫了一眼铺子里干活的人。
见他们都专心干活,没人往自家这边张望,才压着声音道,“大哥,大郎看病的银子有着落,不必担心。”
怕大哥总想着多干活挣钱贴补自家,他又将白景时给银票的事情说了。
“白公子心善,这钱他是给的,虽然我们肯定会还,好在时间上自个说了算,看病够了。”
“那就好,大郎咱们要记着这位公子的恩情,以后找机会还恩。”
陆启文点头,“舅舅,你放心吧。”
从木匠铺子出来,三人又去了药铺抓药。
陆丰收外表憨厚,内心却也细致。
薛神医随口说的那句“涂抹了过量的药”这一句,一直让他记在心里。
他没去给头回给大郎治病的回春堂,而是去了相反方向的杏林堂抓了药。
拿着药出门,早已过了饭点。
陆启霖饿的咕咕叫。
陆丰收就要去包子铺买包子。
陆启霖一把拉住他,“大伯,我不想吃包子了。”
“那咱们吃馄饨?”陆丰收问道。
陆启霖眨巴着眼睛,“大伯,能再换个别的吗?”
这些东西再好吃,他也吃腻了,甚至口感也一般般。
陆丰收劝道,“小六,那你想吃啥?包子和馄饨都有肉,你以前不是最爱吃的吗?”
总感觉这孩子会说话之后,就开始挑嘴了呢?
家里做杂豆饭,他还要帮着一粒粒去挑,说是圆滚饱满的才能吃,瘪的苦的不能吃。
梅花找来的野菜送了他们家。
寻常人家都是直接水煮了。
小六却非得要媳妇儿先焯水,再用猪肉炒一下。
好吃是好吃,却费时费力费油费柴火。
“小六,你大了,莫要挑嘴哈,大伯多给你买几个大肉包。”陆丰收想了想,劝了一句。
陆启霖只好拉着陆启文的手,抬头问道,“大哥,你想吃面吗?”
第41章 颤抖吧!
陆启文忍着笑。
“你想吃,大哥就想吃。”
陆启霖眨巴着眼睛,可怜兮兮道,“大哥,我想吃肉丝面。”
陆启文含笑扭头,对陆丰收道,“爹,今天就换换花样吧,我正巧也想吃碗面。”
陆丰收无奈摇头,“那就吃面。”
自己孩子能咋样,只能宠着呗。
隔壁就是卖面的小店。
房舍一半做了煮面的大灶间,一半放了三张小桌子,沿街还摆着五张小桌子。
生意不错,就算是了饭点,还有不少食客在吃面。
经营面店的是一家三口,一对约莫四十不到的中年夫妻,并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三位,吃面吗?”
少年负责的大约是小二的工作,见陆家三人上前,连忙过来打招呼,张口就带着笑。
指着身后挂在墙上的木牌子道,“这时节的面就这些,几位需要什么?”
见陆家三人打扮简朴,约莫是不识字的,他就笑着报了名。
“素面,清肉丝面,狮子头面,青菜面,大肉面,雪菜肉丝面......”
陆丰收不算文盲,牌子上的字不全认识,但也能凭着生活经验看得懂。
除了素面是六文一碗,剩下的都是八文,十文,十二文,最贵的狮子头面则是十五文。
比起吃包子,一碗面的价格贵多了。
陆启霖想吃狮子头面。
没见其他客人吃,又怕遇到“面条杀手”,便努力踮着脚尖想看看大灶间有没有正在煮的狮子头。
嘴上更是问着,“你家狮子大多大,好吃吗?”
少年见他小小人儿一个,偏偏故作老成,忍俊不禁。
揭开一旁的蒸笼,“你看,我家这狮子头是祖辈传下来的方子,又大又好吃,是我丁家面的招牌,尝尝?”
蒸笼大约有五层,每一层只放了三个狮子头,个头很大,浓油赤酱,散发着醇厚的鲜香。
想吃。
陆启霖回头去看陆丰收。
陆丰收笑着点头,“就来一碗狮子头面,再要一碗素面,大郎,你想吃什么面?”
陆启文最近在家喝多了骨头汤,倒也没有那么想吃肉,只要了个素三鲜面。
“好嘞,三位客官里边坐。”少年招呼他们坐了里侧的座位。
里面座位挤,不如外面宽敞,好在风小,相对静一些。
三人等面的功夫,陆启文忽然道,“刚才门口见的人,应是徐家下人,看来徐颂身体不好,不仅去不了府试,连带着也想求着薛神医治病。”
陆丰收笑容敛下,冷哼,“活该。”
他好好的儿子,原本有大好的前途,却被害的差点性命不保,以后还绝了仕途。
陆丰收恨不得上徐家拼命。
奈何自家就是乡下的泥腿子,无权无势,估计门槛没摸上就要被打死,带累全家一起死。
只能忍。
陆启文莞尔,“爹,我的意思是,下次再来求医,能避远些就远些。”
要是让徐颂知道他求医无门,对比自家能得看病,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样的幺蛾子。
破家县令,灭门知府。
陆家没有实力抗衡,人家想玩能直接玩死。
事实就是这么残酷。
陆丰收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又乐呵呵道,“小六,一会街上有啥零嘴你想吃啥就买啥,咱们给你二哥和大伯娘也带点。”
刚才他就想通了。
若无小六说做仙织花簪能挣钱,家里就得坐吃山空,别说是吃肉包了,就是杂粮馒头都吃不上。
带着家里挣钱的是小六,是功臣,他想吃啥就吃啥,不能因为自己节俭惯了,就要求小六也跟着吃苦。
还是个孩子,那么多好吃的,合该都尝尝滋味才好。
陆启霖高兴点头,“大伯,你爱吃啥也买点,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吃饱了有力气干活,咱们家以后该花就花。”
陆丰收连连点头,“小六说的对。”
陆启文则是好奇问道,“小六,什么是钢?”
陆启霖:“......”
糟糕,有个聪明过人的大哥好累啊。
无时无刻都得注意着言行。
“唔,钢,就是缸,水缸,吃了饭还得喝水。”
受不了了!
一直装孩子够累了,不想动脑子了,胡诌吧。
“嗯,小六,你说的对,只要还能吃饭喝水,就没什么大事能难倒人。”
陆启文微笑。
此时,卖面的少年将三碗面素面端了过来,“面好了。”
狮子头很大。
陆启霖提起筷子,将狮子头一分为三,一人分了一块。
“大伯,大哥,我们分着吃。”
陆启文也笑着将自己碗里的蔬菜分了出去。
尤其是陆启霖碗里,更是被夹了好几块碧绿的莴笋。
“谢谢大哥,够了够了!”陆启霖苦着脸阻止。
他在陆家每天吃的就是绿不拉几的蔬菜,真的不想吃了。
而陆丰收望着自己碗里堆起来的菜和狮子头肉,既感动又自责。
暗自决定,以后出来吃东西也稍微点个有菜的,不然孩子们孝顺非得分给他,反倒是吃的不尽兴。
这家狮子头做的很大,就算分走了三分之二,陆启霖的碗里也留下了好几口。
肥瘦相间的肉,掺了豆腐和鸡蛋,嚼一嚼,还能尝到茭白丁的甜脆感。
陆启霖赞叹,“真好吃。”
穿来这些天,现下这一口最满足。
三人吃完面,在沿街的小摊上买了些吃食后,就去了停船的埠头划船回家。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薛神医的金针扎了穴道,坐在船上,陆启文的面色很好。
见陆启霖百无聊赖用手拨着水面,他精神头十足的道,“小六,不若哥哥教你背诗?”
从前都是他在小六面前念,小六只是听着,现在既然能说话了,也该考一考。
吃饱了饭,精神世界也要建设一下的。
陆启霖点头,“大哥,你念吧,我跟着你念。”
这不轮到他强项了不是?
来吧,大哥!
见他愿意学,陆启文微笑,“那咱们从之前教过你的开始,就当复习。”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陆启文赞许点头,“小六,记性不错,那后面两句——”
陆启霖抬头,露出一个狡黠笑容。
颤抖吧,大哥!
第42章 祖坟冒了青烟
超绝记忆力金手指一出,谁与争锋?
随着一句又一句的诗从陆启霖嘴里吐出,陆启文的表情已经从赞赏变成了震惊。
有几首诗,他甚至都想不起来,是不是曾经对着小六念过。
就算有,也唯有那么一两次,偏生小六记得清清楚楚,还能咬字清晰,对答如流。
这记忆力,未免也太强了。
陆启文竭力收敛眼底的震惊,兀自镇定道,“小六,之前都是复习罢了,现在开始,哥哥念一遍,你复述一遍。”
话音落下,他扫了眼随着船行荡漾的河水。
“沈水风光越样鲜,阳和游览近郊泉。小溪澄碧融冰雪,飘渺浮云似瑞烟。”
“春波潋滟映朝阳,碎影浮金韵自长。两岸青山添翠色,一泓秀水韵流芳。”
“光风水岸......”
陆启文直接背诵了三首。
这些诗,他是从杂书上看的,很是冷僻,难得有人会专门去背。
原是陆启文为了应付科考诗会准备的。
陆启霖没开口。
陆启文以为是自己一连三首把孩子吓到了,便道,“小六,是不是太多了?大哥重新把第一首和第二首念一遍。”
陆启霖却抬头问道,“大哥,还有吗?”
陆启文:“......?”
小六这表情,难不成是想让他继续背?
这都已经三首了啊。
陆启文揣摩了下,干脆又背了一首。
随后,他就见到了此生最难忘也是冲击最大的一幕。
陆启霖昂着小脑袋,背着手站在船头。
人还没撑杆一半高,偏生声音清脆,自信的将四首诗一一背诵。
从容不迫,一字不差。
甚至陆启文背诵时候的停顿,他也有模有样,给了相同时间的停顿。
陆启文望着弟弟,满眼难以置信。
这是他的弟弟?
是他那个哑巴了八年,痴傻了八年的弟弟?
眼前的小六,除了同样爱吃之外,哪还有半点之前的影子?
这当真是他弟弟?
陆丰收手里的撑杆悬在半空。
从陆启霖开始背着一连串诗句开始,他就停下了所有动作,生怕一动,就断了小六的流畅背诵。
有没有背错,他听不出来,但潜意识就觉得小六不会背错。
然后,陆丰收就感觉自己整个人好似被封住了。
小六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不是诗,而是一张张太上老君扔下的符纸,将他彻底镇住。
他家小六,这,这么厉害的?
陆丰收一时间难以回魂,仍有木船在河上飘着,随波逐流。
陆启文到底念过八年书,接受度程度很高。
他目露狂喜,满脑子都是村里人曾经对着他念叨过的话——
祖坟冒了青烟。
他半残了,以后无法科举进入仕途又如何?
他陆家,还有一个天资聪颖近乎妖孽的孩子!
他的弟弟,陆小六。
“陆启霖,启霖,麒麟......”
“陆家麒麟子!”陆启文大喊一声。
声音高亢激昂,好似对天长啸。
一声喊,将他这段时间所有的委屈与不甘尽数道出,胸腔里升起熊熊的希望之火。
他伸出左手,紧紧抓着陆启霖的手臂,“小六,你要读书,要好好读书。”
这一句话,也唤醒了陆丰收的神志。
他望着船头的小人儿,满脸欣慰,“小六,大伯就算是砸锅卖铁,也要供你读书,你,必须读书。”
可惜陆丰收没有念过书,只勉强识得几个字。
不然他必定也会随着儿子高喊,“天纵奇才。”
陆启霖挺了挺小胸脯,故作高深道,“嗯,我知道了。”
嗐,听闻古人三岁就有开蒙的。他这具身体已经八岁,这时候读书也不知道晚不晚。
要不说是一家人呢。
陆启文静下心神,第一句话就是,“小六,距离外祖家还有许久,大哥试着给你开蒙。”
“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陆启霖:“......”
他是不是人前显圣显得太过了?
又见陆丰收也用鼓励的目光注视着自己,他深吸一口气,开口念,“天地玄黄......”
罢了,就当是重温一下上辈子那九年“欢乐”时光。
现在这个还是国学版的,也算新鲜。
长河悠悠,木舟轻荡,夕阳西下时分,三人终于到了陈家。
陈家房子就在河边,上岸就算踏入家门。
屋内,陈家人正准备吃晚饭。
见陆丰收带着孩子们来,陈大发一下就站了起来。
笑道,“丰收,大郎,小六,你们咋来了?”
“爹,我带大郎去县城找薛神医看病了。”陆丰收道。
陆启文上前一步,先是尊敬的喊了众人的称呼,又朝着众人一揖,“这回多谢舅舅在县城寻到了薛神医的踪迹,我这才能得以诊治。”
陈家上次去瞧陆启文,还是重病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样子,这回见他能站起来,俱是欣慰。
陈大发一个粗犷老汉,更是一把扶住陆启文,嘴里念叨着,“咱好好治,好好治,大郎你一定能好起来。”
吴氏喜极而泣,抹着眼泪道,“老天有眼,好事,好事啊。”
俞香也红了眼眶,笑盈盈瞧了瞧陆启文,转头对吴氏道,“娘,咱们前日才去金光寺求的菩萨,今日菩萨就显灵了,咱们明个儿就去还愿?”
吴氏擦干泪花,“嗯,明儿就去。”
“你们这会回来,晚饭还没吃吧?我这就去烙饼。”
吴氏说着就要去厨房,却被陆丰收劝住。
“娘,不必麻烦,我们路上吃过饼子了,天色晚,得先回家去,也让家里人放心。”
陈家人依依不舍又送三人上了木船。
陆启霖朝他们挥了挥手,“姥爷,姥娘,舅母,下次再来看你们。”
岸上,陈家人满口答应。
等船走远,陈大发感叹道,“真好啊,大郎的病在县里就能治,原还以为得去府城看。”
吴氏笑容满面,“咱们大郎吉人自有天相。”
俞香却是摸着自己肚子,“从前见得少,竟是没发现小六这孩子,长得跟观音座下的童子似的,这般好看。”
吴氏瞅了眼她的肚子,“男女都行,要是女娃随你那就更好。”
太阳落山后,天色暗得飞快,陆丰收拼命撑船。即便如此,三人到家时候上弦月已高悬在夜幕中。
但此时,陆家门口却热闹的很。
第43章 自作孽
这么晚了,这动静......
陆丰收只觉得情况情况不对劲,对陆启霖道,“小六,扶着你大哥慢慢走,我先回去瞧瞧。”
说完,就朝家门口小跑而去。
虽然心里也很着急,陆启霖还是扶着陆启文慢慢朝家走。
哎,对于陆启文这个病人而言,就算坐船不用颠簸,但长时间坐船也累得慌。
因着担忧家里,他也尽力走得快些。
夏夜凉风飒飒,门口的吵嚷声在风中荡开。
“不要脸啊,陆老三不要脸啊,不找自个儿的婆娘生娃,偏偏半夜来爬我大哥的墙?”
“刘冬花,,你这个荡妇,我大哥生前对你多好,你就是这么对他的,啊?”
“我大哥去了,我们想着你还年轻,提出要照顾侄女让你改嫁,是你自己说不改嫁,还要为大哥守寡,你就是这么守的?”
“你说说,我们这些年何曾亏待了你?看在大哥的份上,家里分家该分大哥那一份,都给了你和侄女,你有没有良心啊?”
一道男子呜咽痛哭的声音从村北飘去村南,引来不少村南人的围观。
村南道上一波,中间桥上一波,村北空地一波,陆家门口一波。
夜里,竟比白日还要热闹。
陆启霖略微数了数,只觉得今夜盛况空前绝后,同时出现的村民,比记忆里任何一天都要多。
显然,这些人都是来看陆家热闹的。
陆启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这些人,无聊就回去造造人啊,有啥好看的。
陆启文拉着他的手,“小六,别怕。”
又叮嘱道,“一会到了家门口,你先进房间,别出来。”
他年纪大了,虽没成亲,但略也明白几分所谓的男女之事。
三叔的事,终究是纸包不住火。
若对方气愤难当,三叔必然得让人打一顿,万一场面失控,难免波及家人。
陆启霖眨了眨眼,没说话。
从人群中挤进去,就见王氏则哭倒在门边,由陈氏安慰着,陆梅花和陆水仙手拉着手站在后头,脸上带着泪痕,表情却是冷漠与麻木。
陆老四和张氏躲在院子里探头探脑。
站在门外应付的是陆老头与郑氏,以及才回来的陆丰收。
三人表情还算冷静。
在他们对面,闹上门的那家人却是上蹿下跳,怒不可遏。
双方中间,只穿着下裤的陆老三被人五花大绑捆着。
那个一直在哭嚎控诉的男人,一只脚踩在他肚子上,令他整个人狼狈躺在地上,不能动弹。
陆老三边上,还倒着一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中年女人。
同样也是被五花大绑着,应该就是这次偷人事件的女主角——刘冬花。
陆老三眼珠子转悠个不停,想找人来救救自己。
正巧与陆启霖对上。
陆启霖微微摇头。
自作孽啊,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这三叔实在蠢笨糊涂好色又无半点才智......总之,不是个好东西!
瞧见一个孩子明晃晃的谴责,陆老三一刹那间有一种自惭形秽之感。
很快,他又咬着牙,狠狠瞪了陆启霖一眼。
要不是爹不答应,大哥不答应,小六自己也不肯,他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吗?
他就想要个儿子罢了。
只要一个儿子而已,偏偏这些人都要与他作对。
陆启霖惊讶望着陆老三。
没看错的话,这狗三叔刚才瞪自己了?
他磨了磨牙。
不能忍。
拉着陆启文就朝陆家院子走去,经过陆老三的时候,顺便在他胳膊上踩了一脚。
陆老三吃痛。
啊,小六一定是故意的。
没良心的小畜生,自己可是他三叔,居然帮着外人一起欺负他。
来闹事的这家人姓徐,刘小花嫁的是大儿子徐大山,踩着陆老三嚎哭的是徐二山。
身后那几人,也是徐家的至亲。
站的更远些的是徐家村的村民,或多或少都和徐家沾亲带故。
出了这种丑事,他们定是要跟来讨个公道的。
面对不是哭嚎就是咄咄逼人的徐家人,陆老头脸色发黑,脑子也是一阵阵眩晕。
郑氏扶着老伴,面色也难看。
她能打能骂,但都是在自家占理的情况下,眼下自己三儿做了丑事,她只觉丢脸至极,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若是眼刀子能剜肉,陆老三全身的窟窿眼能跟渔网一样多。
陆家人除了刚开始开口道了歉,后续一直不说话,令徐家人越发生气。
眼见陆启文这个曾经的神童回家,愤怒至极的徐二山开口就是冷嘲热讽,“哟,这不是方圆百里都出名的童生老爷嘛,你三叔做出这种丑事,你怎么说?”
陆丰收见儿子被为难,忙上前就要扶他进院子。
陆启文却朝他摇了摇头。
扭头,目光一一从徐家人扫过,最后落在徐二山身上,淡淡问道,“为何没有第一时间扭送官府?我朝律例,凡与寡妇通奸者,杖八十。”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俱是傻了眼。
这,这陆大郎这么狠?
上来就要将亲叔叔送官府定罪?
陆家众人面色复杂,看看地上的陆老三,又看了看求医归来的大郎,默默选择闭嘴。
而徐家人面面相觑。
陆大郎这话太出乎意料。
唯有陆老三闻言大怒,喊道,“大郎,我可是你亲叔叔,你不想办法帮我脱身,居然还要他们将我送官,你是何居心?
又见陆丰收身边站着大郎,二郎,还有小六,更是恶意揣测道,“是不是想让我早点死,你们好吃绝户啊。”
这话当真是难听。
陆启文冷冷扫了他一眼。
陆老三只觉自己好似接触到了一块冰,全身都被冻住,嘴唇也瞬间黏住。
徐家人之所以没送官,当然是另有计划的。
见陆启文不按常理出牌,开口就将人噎住,徐二山恨不得自扇嘴巴子。
而陆家人其他人明显都是听陆大郎的,他不得不打起精神,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应对。
眼珠子提溜一圈,徐二山擦着脸上不存在的泪,大声问道,“陆大郎,你是个读书人,你亲叔叔若是犯事送官,你的名声该怎么办?”
“我们徐家是给你们陆家面子,这才没第一时间将人送去见官,你们家莫要不识好歹。”
“啧啧,童生老爷难不成以后不继续考秀才了?”
第44章 还是送官罢
“你家不是心气高吗,听说你四叔家也有孩子,将来也是要送去读书的,你就不怕一个老三,直接将你们全家拖下水?”
“你家若是再不给个说法,我可就真的要去县衙好好说道说道了。”
面对徐二山的威胁,陆启文神色仍旧淡淡,“没关系,还是送官吧,不用给陆家面子。”
“你!”徐二山气炸了。
他是来要钱要补偿的,扭送官府也只是让陆老三被打一顿,于他徐家可没半分好处。
徐二山的话没唬住陆启文,却是让在院子里看戏的老四两口子齐齐怔住。
老三爬个寡妇墙,居然还能影响侄子的读书科考?
哎呦,小五可是也要送去读书考秀才的,岂能被这种事牵连?
张氏攥紧手里的瓜子,对着陆老四使了个眼色。
“你去劝劝,咱们小五以后也要读书的,可不能让老三霍霍了。”
天杀的,看热闹看着看着居然跑自家身上了。
陆老四有些不想去。
外头这些人凶神恶煞的,他出面讨不了好。
再说,不是分家了嘛,能影响个啥?
张氏抬手就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快去。”
陆老四没法,小跑着踏出门槛,拱着手道,“哎呀,徐二哥啊,这都是误会,这事跟我们家没关系!”
又抬脚踹了陆老三一下,“都是陆老三不懂事,其实我们家都分了,两家没瓜葛。”
见徐二山明显不相信的模样,陆老四扭头又朝陆老头说道,“爹,您就给他们说一说,其实咱们早就分了家的。
老三是您儿子,您尚能管一管,您跟着大哥过,大哥也得负责,可跟我这个分了家的四房兄弟没啥关系。”
陆老头盯着陆老四,目露失望。
他知道老四自私自利,但总归是一家人,这些年虽然幺蛾子不断,但也没干过啥出格的事,却不想,今日全家被发难的时候,陆老四会说出这种话。
“你的意思,分了家,你们兄弟几个之间再无瓜葛,老三惹了事,就该我这个做爹的收拾烂摊子,我收拾不了,就你大哥来收拾?”
陆老四干巴巴一笑,“爹,老三惹来孽债,总得有人负责。二老健在,长兄为大,我说的也是大实话。”
未等陆老头再开口,人群里就传来一阵嗤笑声。
“哎呀戏文里咋唱的来着?大难临头各自飞?哈哈,陆老四当真是一张巧嘴啊,把自个儿撇的干干净净。”
说话的是跟着徐家人一起来的徐家村民,他们可没什么顾忌,本就是来闹事的,自然是想什么说什么。
陆家村的人也觉得陆老四这人自私狡猾,就算找人担了这混蛋事,也不该是陆老四最先跳出来推自己老爹上。
当真是令人不齿。
人群里传来各种议论声。
陆老四皱了皱眉,有些茫然。
自己只是当众说实话而已,咋就令他们都开始对自己指指点点起来?
徐二山今日可不是来见证什么分家不分家的,他冷哼一声,指着陆家大门道,“你们几家就一个门,也住在一个院子里,我们就认你们是一家的,当然是要一起负责。”
谁管他分不分家的。
徐二山甚至觉得,陆家人没分才好,这样他就能找这一家子赔偿。
不然光就陆老三一家,一个破家并两个闺女,能补偿点啥?
他是坚决不承认徐家分家的,伸手就将碍事小人推到一旁,“陆老四,你家还轮不到你做主呢,给老子滚,老子要你们当家人来说。”
这一次,他是对着陆丰收吼的。
下意识,他不敢对着陆启文大声说话。
陆丰收翕动唇瓣,想要开口,却被陆老头拉住,“我来。”
陆老头上前一步。
干瘦的身子挡在自己大儿子面前,站的笔直,声音更是坚定,“树大分枝,前几日我们家的确分家了。分家文书都在,若是要看,可以拿出来给你瞧瞧。
我年纪大了,跟着老大过活,老三老四都是分出去的。换做是十年前,孩子的事就是我的事,老三做了错事,我定会负责到底。
但眼下,我一个老东西有心无力,除了舔着脸跟徐家致个歉,别的也干不了,也拿不出多的钱财来赔你家。
你们将老三送官罢,让他去县里吃杖子,若是不小心被打死了,也是他活该,我去给他白发人送黑发人,绝不说你徐家半句!”
啊这......
陆家村的村民们隐约知晓,陆得顺的几个儿子在闹分家,见陆老头当众承认,俱是认可的。
“就是啊,徐二山,你们闹上门来为啥,我们都清楚。你看,得顺叔家都分了家了,陆老三这点破事,总也不好再叫老人家赔。”
“对啊,陆老三自己干出混蛋事就自己受着,你们徐家这么多人上门为难人父母和兄弟,可不厚道。”
徐二山死死皱着眉,眼见不好,立刻狠狠踹了陆老三一脚,“陆老三,你还有什么话说?”
“你瞧瞧,你这父母兄弟可都不管你了,你又不肯赔我们徐家损失,那就去官府挨棍子。”
徐二山破门抓奸的时候,其实是跟陆老三提了条件的。
只要陆老三赔十两银子,他就替他死鬼大哥咽下这口气,但若是不给,就让陆老三没好果子吃。
陆老三早就把分家的钱花的差不多了,哪有钱赔?
两人吵吵嚷嚷惊动了左邻右舍,这才有了徐家村人浩浩荡荡来陆家村这一出。
一听要被扭送去官府,还要吃棍子,陆老三整个人惊骇不已,发出杀猪般的嚎叫,“爹,你救救我啊!”
“爹,你帮我赔徐二山十两银子吧,我以后还你啊!”
“娘啊,我不能去去官府啊,要被打死的!”
“王氏,王氏,你个死婆娘,要不是你生不出儿子,我也不会动什么歪脑筋,快给我想办法,你想守寡啊......”
整个夜空都是陆老三的声音,宛如魔咒一般,砸在王氏心头。
砸的她头晕目眩,羞愤欲死。
豆大的眼泪,哗啦啦的流下来。
陆梅花紧紧握着拳头,小跑到门边,用自己最凶狠的表情对着陆老三道,“你,你做出丑事,我娘,我娘要和你和离,你不干正事,就该让官老爷教育你!”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大惊。
真不愧是陆童生的堂妹,小小年纪居然也知道“和离”这词。
就是王氏自己也满脸不敢置信,“梅......”
她想喊大女儿,却被陆水仙一把拉住,“娘,你不舒服,我扶你回房。”
第45章 别想带走
王氏天性软弱。
再加上陆水仙已经十一,长期帮着家里干粗活,力气也大的很,竟是直接被拉走了。
张氏想上前去拦,陆水仙却突然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剪子。
“四婶,你别拦我。”
她虽然害怕,声音还有些抖,剪刀却握得稳稳的。
小六给她和姐姐讲过好多故事。
他说,为母则刚,若母亲软弱,不如做孩子的支棱起来。
姐姐上去为他们三房抗争,自己坚决不能让娘亲去拖后腿。
他们家没有银钱,唯一值钱的就是那两亩地。
姐姐说,她们要学小六故事里说的,自己争取自己的利益。
张氏不曾见过沉默寡言的两姐妹这般模样,不由自主让开了道,嘴里喃喃道,“三房,三房也翻天了.....”
这姐妹两个咋就突然大变样了。
“孽女!老子咋生出你这个大逆不道的东西!”
陆老三原本是躺在地上的,闻言却不知打哪有了力气,一个翻身竟然就站了起来,腿上绳子松散落下。
哪知,他才能动弹,不找徐二山拼命,居然在第一时间冲向站在门边的陆梅花。
“老子踹死你!”
抬脚,就要朝陆梅花的肚子踹下。
陆梅花想躲,但不知怎的,身体竟是紧张到不听使唤,只得害怕的闭上眼。
只觉面庞前似乎有一阵风劲风拂过,随即耳旁就传来陆老三的哀嚎声。
“哎呦,陆小二,你敢踹我?”
陆梅花睁开眼,就见自己身前站着二哥,不由眼眶湿润。
手上传来一道温热。
低头,发现是小六握着她的手,“三姐,别怕,我们保护你。”
“小六......”
一直隐忍的泪水簌簌落下。
此时,人群里,传来几道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呀!”
一切发生的太快,众人都没看清发生了啥,只知道陆老三要踹自己女儿,下一瞬间倒在了三米远。
且陆老三胸前,还有一个明晃晃的鞋印。
再看挡在陆梅花跟前,那英姿飒爽的陆小二,众人俱是眼前一亮。
陆家这几个孩子当真是出色啊。
有仪表堂堂又聪慧的陆大郎在前,他们平时都没注意到,陆家小二也长得高高大大,是个挺拔的少年郎了。
“好!”人群里,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众人跟着喊了一句,“小二,好样的。”
这陆老三真是个混的!
真不是个东西啊,窝里横,居然都能下脚踹。
要不是小二护着,陆梅花说不得就被他踹死了。
陆启武话不多,只是盯着陆老三道,“有我在,你不能动梅花和水仙。”
陆老三被陆启武全力一脚,再加上他冲过去的时候也用了全力。
两相作用之下,狠狠摔在地上,只觉喉咙里一阵腥甜,肚子里更是翻江倒海,难受极了。
陆启武这个王八羔子,是要踹死他了!
徐二山不想继续看陆家人的热闹。
他要的是钱,是补偿。
再也顾不得脸面不脸面,直接开口,“我不管你们陆家人如何闹腾,总之,陆老三做出这种腌臜事,不仅带累你们陆家村的名声,也带累了我徐家村,必须赔偿!”
“我们也不多要,就要十两银子,就当是替我那可怜的大哥要的,就给我那苦命的侄女当嫁妆。”
“若是你们不给,那就送陆老三去见官。”
所有人都看着陆家人的反应。
其实,这个要求在方圆百里的村子里很常见。
寡妇门前是非多,也有苍蝇不叮无缝蛋的意思。
一般遇到这种情况,几乎都是奸夫家出钱补偿了事,徐家的做法很普遍。
眼下徐家不演了,直接说了数额,那就看陆家如何讨价还价。
毕竟真的闹到官府,太丢人。
陆丰收与陈氏对视一眼,而后挨着陆启文低声问道,“大郎,真送老三去官府,会影响你和小六不?”
他只在意这个。
陆启文微微摇头,扫了自家众人一眼,用着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声音道,“三叔与人通奸,送去官府只会被杖责八十,不会祸及家人。”
“再者,”陆启文微笑,“我们已是分了家。”
陆家众人俱是放心下来。
陆老四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大郎真是的,早点说,他也不会出来讨人嫌,白白又被爹娘记恨。
徐二山气狠了,抄起陆家墙角的破烂扫把,狠狠砸在陆老三身上。
“哥几个,帮我把他捆结实了,明儿天亮就送去见官。”
没有钱,那就只能打一顿出气。
陆老三听到最后还是要送自己去见官,而爹娘和大哥显然真的不会帮自己,连忙慌慌张张道,“我赔,我赔。”
他眼珠子一转,盯着门口的陆梅花道,“我手里是没钱,但我有两个女儿。”
“我把这个孽女赔给你,你直接带走抵了钱,总行了吧?她今年十一,再大点能卖去给人当媳妇儿。”
陆梅花闻言,目眦欲裂,全身颤抖。
望着陆老三更是说不出话来。
这是她爹?
简直,简直就是个畜生!
郑氏怒不可遏,上去就是一个巴掌,“孽障,畜生不如。”
“老娘咋生出你这么个玩意儿啊,作孽啊。”
郑氏忍了陆老三的混账,忍着旁人看热闹的目光,忍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哭了。
陈氏也朝陆梅花走了几步,一把搂着她道,“梅花别怕,没人能带走你。”
陆丰收朝前一个助跑,又狠狠踹了陆老三一脚。
他懒得和陆老三对话,而是对徐二山道,“我家孩子,你别想带走!”
更是死死盯着对方道,“老三有错在先,所以刚才我一直忍着不说话,但不代表你徐家可以欺到我陆家门前。”
“闹了这么久,无非是要钱财,但我陆家的钱财,你不是那么好得的。”
见神色平静,一直沉默的陆家老大突然开口,徐二山心头莫名“咯噔”一下。
这陆丰收是十里八乡人人都赞的人物。
人人都说他孝顺,能干,真诚,有见识......
总之,是个实在人,却并非老实巴交能任人欺负。
“不是说了分家了不管弟兄私活嘛,咋滴,你又要管了?”
被陆丰收盯着,徐二山的气势不自觉弱了几分。
陆丰收轻蔑一笑,忽然念了一个日期。
“天佑十五年,七月初三。”
第46章 还有瓜吃
徐二山目露疑惑。
陆丰收继续念着日期。
“天佑十四年,五月初五。”
徐二山目露震惊。
“天佑十四年,三月十六。”
徐二山面色难看。
“天佑十二年,九月初八。”
徐二山大声呵斥,“行了,不用再念了。”
陆丰收停下,神色淡淡看着他,“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而躺在地上的刘冬花更是面如死灰,瞳孔里皆是惊恐。
这些日子,这些日子......陆丰收怎么全都知道?
他,他去哪打听的?
尤其是好几个,都是私下谈妥解决的,陆丰收是怎么知道的?
陆丰收是要当着两个村子人的面将一切事情抖落出来?
一想到这点,刘冬花利落的爬了起来,躲在徐二山身后,使劲拉着他袖子。
“二山,都,都是误会,算,算了。”
众人这才发现,这刘冬花身上的绳子松松垮垮的,根本就没绑结实。
当然,这不是重点。
“丰收啊,这些个日子是啥意思啊,你咋不说啊?”
所有人的视线都在陆丰收和徐二山之间徘徊。
若有所思。
看着徐二山与刘冬花的模样,陆丰收是掌握了什么秘密不成?
这徐二山的态度明显和之前有了巨大的差别。
陆丰收朝众人轻轻一笑,“没事,我就是和二山随便聊聊,让他回忆回忆,今个儿这事到底是不是误会。”
若是可以,陆家是不想得罪人的。
都是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结仇总归不好。
只是他们前面都把话说到那个份上,客客气气又分析了利弊,这徐二山却仍是不愿意放弃讹他们的机会。
偏生老三这个不争气的东西,还说了卖女的混账话,实在是逼得他不得不将刻意去打听的消息漏了出来。
徐二山和刘冬花,听到这里再不收敛,那就别怪他一起抖出来,最后看谁家更丢人。
徐二山沉默许久。
久到刘冬花都想给他跪下,劝他息事宁人的时候,他才皮笑肉不笑的,缓缓吐口,“今天的事,是我没有搞清楚,错怪了陆老三了。”
又扭头示意刘冬花将手收回去,问道,“大嫂,你和陆老三是不是误会。”
刘冬花捣蒜似的点头,“是误会,是陆老三,他,他就是路过讨杯水,不小打湿了衣衫......”
“咦惹——”
人群里有人拉长着声音,发出戏谑的声音。
周围人也是哄堂大笑。
“哎呦喂,那我下回可也要去讨水喝了啊,你家水甜吧?”
“哈哈哈哈。”
大庭广众之下,被陆家村几个出了名的二流子调笑,刘冬花羞愤难当。
赶紧住了嘴,侧过身子不敢再看人。
无论是陆家村的还是徐家村的婆娘们,更是扭头盯着自家夫婿警告道,“要是敢去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家讨水喝,就等着被打断第三条腿吧!”
“不敢不敢,娘子,你怎么听风就是雨,我是那种人嘛?”
“娘子啊,松手啊,我的耳朵要掉啦。”
一片闹哄哄中,徐二山转身就朝村道走去。
一边走,一边招呼着徐家村的村民道,“都散了吧,没啥事。”
徐家村众人:“......”
真踏马无语啊。
是谁在晚饭时候,沿着村道一边走一边大喊被陆家村的人欺负了?
是谁要他们跟着来撑腰做主的?
就这?
除了最开始那几句不痛不痒的道歉外,什么好处都没捞着。
什么时候,他徐二山变得这么能忍了?
难以置信。
当然,更多的人对陆丰收提到的那几个日子感兴趣。
一边走,一边和相熟之人悄悄讨论着。
“陆丰收这是啥意思,二山怎么跟被人掐了脖颈一样,几个日子就把他吓退了?”
“谁知道呢,要我说,有时候干嘛得把屁股擦干净,二山,啧啧。”
“哎呦喂,村里那么多风言风语,看来不一定是假的咯。”
有的男人一边讨论,一边更是不怀好意扫着落在最后面的刘冬花。
这娘们是真的好看。
垂着头露出雪白的脖子,跟村头湖上的大白鹅似的。
还有这身前的鼓鼓,细条条的腰。
难怪能勾的陆老三见天半夜来死会,今个儿更是胆子大到白天就敢来找刘冬花吃晚饭。
这不就被徐二山逮住了嘛。
啧啧,要不是同村的,婆娘看得紧,他们也想。
感受着无数道灼热且放肆的视线,刘冬花心头慌乱,感觉自己似乎进了狼窝之中。
她有些害怕,赶紧小跑着追上徐二山。
“二山,你等等我。”她轻声喊着,想要跟着对方的步伐。
“啪!”
徐二山的婆娘鲁氏,快步上前甩了她一个巴掌。
“少拿这些窑子里的做派出来,徐家因你丢光了脸,你还好意思靠过来?不知道自己身上臭?”
刘冬花一双桃花眼里瞬间就蓄满了泪水,显得越发楚楚可怜。
她不敢跟弟妹叫板,只敢拿眼睛悄悄去看徐二山。
徐二山此时却是懒得搭理刘冬花。
刘冬花这个蠢货,说陆老三现在特别有钱,那么昂贵的乌鸡丸就能给他买了,一定能榨出钱来。
他才特意设计了这一出。
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丢尽了脸,还被陆丰收拿捏住了把柄。
一想到村里人后面一段时间,必然会对他指指点点,背地里取笑,他的心情就糟糕透顶。
偏生他的婆娘鲁氏还在问,“二山,这事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这一趟白来了?”
“这陆家现在活脱脱跟光脚不怕穿鞋一样,咋就不肯给银子。”
“闭嘴。”徐二山警告了一句。
鲁氏却不怕他,还在叨叨。
“你冲我发火作甚,我这不是为了咱家生计嘛,儿子的束修可是快要交了啊。”
丈夫和刘冬花那点勾当,身为枕边人的鲁氏并非不知晓。
背地里也是闹过,还与徐二山甚至打过。
但她可没有勇气闹出来,不仅丢人,也舍不得钱财。
刘冬花,可是他们徐家的摇钱树,这么多年,可给他们二房挣了不少钱。
他们儿子徐天宇,可就是刘冬花的努力才能上学。
以后,她是要当秀才娘的,怎么会白白放着好日子不要。
至于陆丰收提到的那些个日子,鲁氏回头看了一眼村民们。
夜路难行,带着火把和灯笼的村民不多,大都走得慢,没人能听到他们谈话。
于是便问道,“陆家这事可不能算了,万一以后陆丰收宣扬出去,可咋整?”
儿子现在年纪小,倒是无所谓,就怕陆丰收跟他们玩阴的,等以后考童生考秀才时候扬出去,那才叫麻烦。
鲁氏的担心,同样也是徐二山担心的。
否则,他刚才不会善罢甘休的,毕竟为了钱,被人诟病几句没啥。
都是为了儿子啊。
“你别管。”徐二山道,“我是肯定不会放过陆家的,但还需找机会。此事你别插手,省的坏了我的安排。”
这婆娘不仅长得丑,脑子也笨,她掺和进来准没好事。
鲁氏看出了徐二山的嫌弃。
她冷哼一声,“知道了。”
停下脚步顿了顿,等刘冬花经过身边时,伸手就在人家软肉上掐了一把,低声喝骂道,“下贱。”
刘冬花吃痛,却不敢惊呼出声,只看用那双雾水蒙蒙的眼睛去瞅徐二山。
“二山。”
徐二山头也不回,抛下一句。
“都给老子消停点”
徐家村的人走了,陆家村的人也准备散了。
不料,一向沉默寡言的陆得顺却将人叫住。
“大家等一下,我还有点事想和大家说一声。”
村民们停下脚步,纷纷回头。
还有瓜吃?
有点撑啊。
第47章 逐出家门
陆得顺向前一步,对着众人道,“我家前几天就分了家,刚才大家已经知晓了。”
村民们点点头,只以为陆老头心里难受,纷纷宽慰道,“左右都是要分的,早分早好。”
有个村南的中年人更是劝道,“得顺叔,树大分枝,儿大分家,自古就是这个道理,我们都懂,您不必介怀。”
又指着地上的陆老三道,“陆老三都这么大了,他犯错是他自个儿的事,您别往心里去,咱们都知道你为人的,他是他,你是你。”
陆老头心头感动,朝对方笑了笑,“明书,多谢你。不过我想让大家都留下,是想让大家做个见证。”
他指着地上的陆老三道,“这个祸害,最后关头仍是死性不改,还要卖女求生,实在不是个东西。
我决定将他逐出陆家,明个儿就让族长将族谱划去。请大家做个见证,以后陆丰田不是我陆得顺的儿子,也不是我大儿与二儿的兄弟。”
陆老四一听,忙伸着脑袋道,“也和我陆老四没关系了。”
村民们闻言都陷入沉默。
陆得顺这是咋啦,虽说陆老三闹着要卖女儿,也做了荒唐事,但不至于就这么逐出族去,未免有些过了?
就是陆老头面前的陆明书也是错愕不已,“得顺叔,何至于此啊?丰田哥约莫就是犯浑,有些口不择言罢了。”
这年头,人们对于尚未做出十恶不赦事的人还是比较宽容的。
很多人自己都在气急败坏之下胡说一通,放狠话者,比比皆是。
他们是真的觉得,陆老三罪不至此。
就是陆丰收望着陆老三,也是神色复杂,纠结万分。
陆得顺说出这话后,神情反倒是更自在了些。
有些事情,他想通了。
之前去交税粮,亲眼见到陆老三出入赌坊之后,他就辗转反侧了几夜。
他对赌博深恶痛绝,严禁几个儿子沾染。
包括他的两个兄长,对赌博也是无法容忍,曾经他们甚至都互相发过誓,谁家再出一个进出赌坊的,就亲自砍手砍脚。
虽然对老三失望至极,但让他现在一把年纪了还要操起刀子砍人,他也做不了。
与其后患无穷,不如彻底将他逐出家门,逐出陆家村。
众人还在劝,陆老三却是压根不在乎陆老头说的话,甚至还叫嚷道,“爹,咱们都分家了,你还能管得到分家的儿子身上?”
陆得顺冷着脸。
陆老三没了被徐二山压制时候的惶恐害怕,趾高气扬道,“您可省省吧,我现在自个儿一家,我想卖谁就卖谁,我就是将王氏卖到窑子里,你也不能奈我何!”
还要劝的村民们一下子住了嘴。
尼玛的,这种恬不知耻的畜生不配留在陆家村,就该逐出去。
有几个家里生了女儿的,生怕自家闺女被拐去卖了腌臜地,更是大声支持道,“得顺叔,你是长辈,你定就好,我们支持你。”
陆老三斜睨了他们一眼,“支持个屁,你们懂不懂规矩呢,再多言,老子就......哼哼。”
他的威胁,更像是挑衅。
这副吊儿郎当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一下子就惹了众怒,当下就有人道,“这就是个祸害,咱们里正今天怎么没出现?要不今夜就将人逐出去吧。”
“就是,今儿这么闹腾,里正怎么没出现呢?”
“听说去参加镇邑之会了,许是有什么大事,还没回呢!”
“那就等明天,但陆老三今夜也不能留!”
村民们一拥而上,将陆老三推推搡搡的推出了村口。
夜色深了,陆老三折腾不过这些人,终是一咬牙一跺脚,扭头沿着官道走了。
“也不知,他去哪个村寻狐朋狗友。”
“管他呢,反正我在镇上见过好几次,和陆老三在一块的,都是周围出了名的那几个地痞流氓,这种人旁人都是避而远之,也就陆老三上赶着凑进去。”
围在陆家门口的人,全都散了。
见陆老头和郑氏搀扶着准备回房,陆老四赶紧追了上去,期期艾艾问道,“爹,分家文书不是写了嘛,你咋还能将老三又逐出去?”
更是眼神闪烁问着,“那他名下的地又该如何分啊?”
陆老头盯着陆老四,直接盯得他坐立不安如坐针毡的时候,才冷笑道,“老四,整个家里就你心眼子最多,还自诩最聪明的,我看你才是那个最蠢的。”
“爹......”陆老四还要再说,却被陆老头一巴掌挥开,“滚,老三的田我自有安排,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说完,带着郑氏怒气冲冲走了。
陆老四爬起来,跺脚道,“你是我亲爹嘛,我这么大了,你还打我?”
到底不敢追上去闹腾。
陆丰收正扶着儿子进房,见到他忍不住哼了一声。
“大哥,你啥意思?”陆老四瞪了过来。
“蠢货!”陆丰收除了想打老三,也想痛殴老四。
两个不省心的东西。
走在最后面的陆启霖眯了眯眼,决定不能让陆老四今晚睡得太舒服。
他笑眯眯道,“四叔,其实我们现在还是一家人呢。”
陆老四嗤笑,“分家文书——”
陆启霖伸出手指,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四叔,对外的话,旁人信就信了,怎么你自己也信了?
有没有改在官府的户籍档案,你难道不清楚?现在,言之过早。”
陆老四一拍脑门。
怎么把这事给忘记了。
上次里正说怕年底会征徭役,就只写了分家文书,自家简单分了一下,并未去官府变更户籍档案。
实际上,在官府眼里,他们还是一家人。
陆老四面色纠结。
早知道当时就说不在乎去干徭役了,怎么着也要彻底分了才好。
眼下却是......
殊不知,陆启霖接下来的话,更令陆老四震惊担忧。
“四叔,你今晚的表现太差了,在爷奶眼里很不孝,我要是爷奶,肯定会想着在去官方上档前,再想想这家分的对不对,有没有要修改的地方。”
说完,陆启霖背着手回了房。
啊!
陆老四一下子就蔫了。
他今晚好像似乎大约是说的过分了些......
都怪老三。
他扭头回房去寻张氏。
陆启霖的高人姿态没维持多久。
一进门,他就被陆丰收抱了起来,“小六,擦一擦!”
尽管天色已晚,大家都很困,但陆丰收夫妻还是给陆启霖做了基本的卫生工作——全身擦洗。
大约是为了节约时间,陆丰收拒绝了陆启霖要自己洗的提议,快速将他擦了个遍,就是某个部位也没放过。
陆启霖躺在床内侧装死。
而陆丰收夫妻洗漱完,又开始每日“会谈”。
陈氏问道,“你今天说的那几个日子,是什么意思?”
陆丰收扭头看了眼装睡的陆小六,压着声音道,“刘冬花和徐二山今日这一出,并非头一回。
隔壁王家村,沈家村,好几个村子都有受害人,只不过人家害怕出丑,都是悄悄的赔了点钱,选择息事宁人。”
“啊,这么多人?”陈氏惊讶的捂住嘴,“这刘冬花,造孽啊......”
陆丰收面色冷峻,“徐二山也不是个东西......以后徐家人尽量避着些,太过腌臜了些,说起来我都嫌脏。”
陈氏也道,“这家人跟狗皮膏药一样,难为你和爹提前去打听了,不然今个儿没那么容易打发。”
陆丰收却是笑着道,“去打探徐家的底,是大郎提醒我的。我和爹,可都没这个脑子。”
这倒是大郎能想到的主意。
陈氏又问,“爹,为啥突然将老三逐出家门?”
第48章 聪明着呢
依着她对老爷子的了解。
就凭老三叫嚣着卖妻子卖女儿,但凡没有真的卖,老爷子是不会当真。
如此果决的要将儿子逐出去,实在有些出乎意料。
这一问,陆丰收沉默了。
半晌后,他才幽幽道,“老爷子没有明着跟我说,但我大约猜到了一点。”
“是什么?”陈氏好奇问道。
陆启霖的瞌睡虫一下就跑了。
他睁开眼睛,竖着耳朵。
家里长辈今天的种种举动,都让他感觉到了不同寻常。
陆丰收叹了一口气,“你嫁给我之前,岳父和岳母一定打听过我家里的情况,知道我爷爷那辈的事情不?”
陈氏仔细回想了一下,“有些忘了,似乎咱家从前也是富过的,还出过读书人?”
陆丰收点头,“是啊,咱爹小时候,大约两三岁时,还是童生老爷家的幺子呢,日子过得很不错的。”
“但是吧,咱爹的爹,也就是我爷爷,屡次没考中秀才后,就开始自暴自弃,据说被人引诱着去了赌坊,短短一年时间,就败光了家里所有家产,逼死了奶,连带着三十多亩的地也输了出去。”
“三十多亩?”陈氏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的田地,一年不到就没了?”
“是啊。”陆丰收继续道,“后面爷爷就被人砍了手,再然后就没了,就剩下爹和大伯二伯他们三兄弟,孤苦无依。
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是陆家族亲接济,又帮着他们三兄弟开垦了村北荒地,才不至于饿死。”
陈氏跟着叹息一声,“爹小时候真苦啊。”
就算祖上富过,他自己也没享受两年这样的好日子。更是在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就被迫为了生存努力。
忽然,陈氏回过味来,诧异问道,“你是说,老三也去赌了?”
且一定不是私下和村民随便耍耍那种。
陆老三,进出赌坊了?
陆丰收点点头,“大壮其实跟我提过,说似乎看见老三进出镇上的富贵赌坊,我想着爹自小对我们叮嘱,应该不至于。
但没过几天,爹却忽然问我,砍手砍脚后,是不是容易染病死掉。”
陈氏心道这么一想,倒也通了。
她正色道,“爹做的对。”
周围十里八乡,但凡是沾了赌,赌到了赌坊的,就没有什么好下场。
卖儿卖女不说,还要带累兄弟子侄。
染上赌瘾的人不能称之是人,是鬼!
难怪今日老三开口就是卖女儿,整个人大变样,原来是沾了不该沾的东西了。
陆丰收心情不是太好,不想继续谈下去。
“睡吧,明日早起我得帮爹去请里正。”
今天所有说法,明日就得落定。
且有的忙。
听着两人熟睡后沉稳的呼吸,陆启霖也跟着进入梦乡。
......
第二日一早,陆启霖将熬好的药端给陆启文,才出房门,就见陆丰收就领着里正进了门。
想也没想,他走到了正屋廊下,蹲在台阶上。
正大光明的,偷听。
正屋里,陆老头对里正说了昨夜的经过,道,“之前想着万一徭役开始,好占些便宜,现在想来,实属不应该。还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里正昨夜回家,也听自己婆娘说了陆家发生的事,也是一阵无奈。
他苦笑着道,“昨日我去镇上参会,县衙已经确定年底要征收徭役疏通河道,原想着给你家省点劳力也省点银钱,没想到......哎,那今日就重新写一份?”
来的路上,陆丰收已经向他肯定,陆老头的确要把陆老三逐出门去。
陆老头点点头,坚定道,“重新写,我不止老三一个儿,得为其他孩子考虑。”
“行。”里正痛快应下。
他以后也不敢再随便给人出主意了。
陆老三被仓促赶出村子,倒是没带走任何东西。
原来属于他们家的分家文书一直由王氏保存着,今早已经拿了过来。
加上其他几房的,五份之前写的文书原封不动又回到里正跟前。
他直接在每一份上又添加了一条,因陆老三不德不孝忤逆爹娘故逐出家谱的字样,然后抬头问道,“那属于三房的田,怎么处理?”
陆老头道,“老三不是我儿子,但王氏仍旧是我家儿媳妇,梅花和水仙仍是我的孙女,那两亩田就给王氏......”
陆老头截住话头,皱了皱眉,“就给梅花和水仙吧,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现在若说给两个孙女当嫁妆,估计旁人又要指指点点。
陆老四前头听着,见原先分好的不变,终于松了一口气。
狗小六,一定是吓唬他的。
但见陆老头说到三房两亩田的安排,他又叫嚷道,“爹,两个小丫头片子懂啥?要不,您给我和大哥帮着管?正好一家一亩。”
说着,他用肩膀碰了碰一旁的陆丰收,“你说是吧,大哥?”
陆丰收却是冷哼,“老四,要点脸,侄女的东西你也伸手?”
陆老四闭了嘴。
行行行,就你要脸,就你清高!
陆老四气鼓鼓离远了些。
哼,要不是怕原先分好的再起幺蛾子,他才不会善罢甘休呢。
里正快速写好了分家文书,又问道,“先去族里把名字划了,还是先去县衙把户籍办了?”
陆老头想了想,“今日就开祠堂划了名字,后日丰收要带着大郎去县里看病,顺路就去办了,也不劳你多跑一趟。”
里正点头,“那行,就这么办。”
划族谱名虽是大事,却也不是啥好事。
于是,里正又带着陆老头去村里寻了几个族老,一行人悄悄就去祠堂,把事办了。
用时不过两个时辰,陆老三彻底成了“孤儿”。
陆启霖听完了全过程,不由用手比了个“耶”!
谁说古人愚昧古板的?
他的好爷爷陆得顺,身为大家长第一时间就知道如何规避风险。
聪明着呢!
正感叹着,三房里却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尖叫声。
“娘!”
第49章 催货
王氏上吊了。
好在陆梅花发现的及时,惊叫声喊来了全家,陆小二第一时间将她抱了下来。
没断气。
陆老头直接出门去请了李郎中。
李郎中跟着他一路跑着到的陆家,半道上鞋子都跑丢了一只。
“没事,没事,我看了,救治及时,也不用喝药。”
闻言,陆老头和郑氏松了一口气。
李郎中看完后,也松了一口气。
见陆老头那般焦急,他还以为人死了。
陆丰收亲自送李郎中出门,“不好意思,李大夫,我帮您去寻鞋子。”
李郎中摆摆手,“没事,我自己沿路回去,正好找回来。”
又环顾左右,低声道,“丰收啊,王氏的表情不对,你们得让梅花和水仙好好看着,刚才是救得及时,晚了的话......”
咽下未尽之语,他拍了拍陆丰收的肩膀,“昨个儿陆老三说了一通胡话,大家肯定都不会当真,但若是他才被逐出家门,王氏就没了的话,你家的名声可就难说了。”
李郎中说的也是肺腑之言。
他四处给村里人看病,可以说是看着陆丰收几个兄弟长大的,对他的人品是相信的,但人心难测,总有些不怀好意的爱编排。
陆丰收点头,“谢谢李大夫,我记着。”
三房房间内,陈氏和郑氏正劝着王氏。
而陆梅花和陆水仙则是满脸泪水,抱在一起无声泪流,谁看了都心疼。
除了四房一家,陆家其他人都守在三房门口。
陆启霖凑到姐妹俩旁边坐下,低声道,“三姐,四姐,别哭了。”
经过这段时间相处,两姐妹和陆启霖的关系极好,见他过来,不由委屈道,“小六,我们一直守着娘,她却趁我们不小心打瞌睡,就,就上吊了。”
睁开眼,就见亲娘上吊在眼前,是真的把姐妹俩个吓到了。
陆启霖点点头,安慰道,“你们别哭,这个不是你们的错。”
安慰的话,陆启霖其实有一箩筐。
毕竟谁年轻时候没喝过几碗心灵鸡汤呢。
可此时,他却觉得给俩姐妹灌鸡汤不如给点实际的东西。
比如说,银子。
他掏出了自己的小荷包,里面约莫有半两碎银子,是陈氏专门给他的“奖励”。
当然,也不是让他乱花的,只是觉得他总跟着出门,得在身上备着银子,以备不时之需。
他悄悄将荷包塞到了陆梅花手中,“一会你们对婶婶说,别怕以后无靠,女人也能顶起一片天,你们帮我干活,我付工钱,这个是工钱。”
空乏的安慰,哪有真金白银实在!
陆梅花和陆水仙对视一眼,小心接过藏了起来。
陆启文就在边上瞧着,嘴角不自觉一抽。
小六这话说的真好。
只是,这三个孩子自以为小心翼翼鬼鬼祟祟,当他看不见?
还是当他不存在?
过了一会,郑氏和陈氏从房间里出来。
郑氏对着两姐妹道,“梅花,水仙,你们娘刚才只是被魇住了,一会我去土地庙那拜一拜,她就会好,你们好生陪着。”
陈氏也道,“这几天,大伯娘做饭时候多煮些,到点就给你们送来。”
姐妹俩齐齐道谢。
正说话间,白景时的小厮小满又上门来。
他原是笑容满面的。
但见陆家人站在院子里,气氛有些怪怪的,不由敛了笑容惊讶道,“这是怎么了?”
陆启文朝他微笑,“是我病好了些,大家看我出来走走,正为我高兴。”
小满立刻恢复了笑容,“恭喜陆公子了,我们家少爷临行前也念叨过,说您一定能治好病,以后也要去科考呢。”
陆丰收将人带到自己房间,陆启霖也亦步亦趋跟了过去。
心中有些焦急。
这小满这么快又重新上门,莫不是来催货的?
这几天忙着看病,仙织花可没做多少呢。
果然,小满一进门就道,“陆公子,不知这几天仙织花做多少了?我们掌柜催着我来一趟,做了多少我先拿回去多少。”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册子,准备拿了花就记账。
陆启文扭头望着陆启霖。
陆启霖想过花簪会畅销,但没想到每隔两日就要被催货。
他扬起笑脸,“小满哥,最近家里事情多,没做多少呢,要不你跟掌柜说一下,再给我们几天?”
小满眨巴着眼睛,“你们家,莫不是连订单上的一半都没做完吧?掌柜昨日就被订货的小姐们围了一下午,可着急了。”
陆启霖尴尬一笑,“我先数数。”
打开柜子数了数,才十六朵。
他将花儿放入一旁的竹筐里,“就这些。”
小满很失望,“那明儿我再来取一次?”
陆启霖想了想,说,“我们今天下午与晚上赶一赶,明儿我哥也要去县里治病,到时候让我大伯给你送来?你也能少跑一次?”
小满倒是不在乎跑不跑这一次,他家公子这次去府城考学没带他一起,他本就空闲的很。
“那明天能多一些花不?”小满更在意这个。
要不是他拦着,掌柜都要亲自跑一趟陆家了。
但公子说了,掌柜虽然是自己人,但掌柜身边的人不一定可靠,还是由他干送货的活计最好。
陆启霖点头,“我们尽量。”
“好的,那我明天在琳琅阁门口等着。”
小满点头,又道,“陆公子,我在铺子里听掌柜说再过个把月就是中秋节了,要是能用这花再做点应景的玩意,想来也能好卖的很。”
陆启文微微颔首,“我们会想一想的。”
陆启霖闻言却是眼前一亮。
看来这琳琅阁的掌柜很识货啊。
本身通草花就有很多用处,可不止花簪这一样。
小满带着小竹筐匆匆走了。
陆启霖去找陆梅花和陆水仙,才走出房门,就见陆启阳正鬼鬼祟祟趴在窗子上。
显然,在偷听。
陆启霖上前一步,拉着他的衣服往后一拽。
“哎呦。”
陆小五摔在地上,怒瞪着他,“臭傻子,你干嘛。”
听他喊自己傻子,陆启霖张嘴磨了磨牙,阴恻恻一笑,“想吃你。”
陆小五只觉后背一凉,惊叫一声,一溜烟跑回了房。
陆启霖从他们房前经过的时候,还听他在跟张氏哭诉,“我以后不听你的,再也不去偷听了,陆小六不仅傻,还成疯子,要吃了我。”
陆启霖打量了一波陆家的院子,心中默默有了个想法。
他走到三房门口,朝陆梅花招了招手。
第50章 打架好看吗
当夜,陆家大房点着油灯,忙得热火朝天。
陈氏一边黏合花朵,一边感叹道,“多亏了梅花和水仙,要不咱们明天都交不了多少货。”
又叹息一声,“这俩孩子心眼是真实诚,这么点时间做了这么多花瓣,我看除了睡觉就没闲过。”
陆启霖点头,“三姐和四姐勤快,揉的花瓣都合格,下回我多给些工钱。”
“我已经教她们做了牡丹花瓣和玉兰花瓣,下次咱们交货就不会这么单一了。”
之前,陆启霖让姐妹俩做揉花瓣的活,只是初期的试探,所以只教了芍药花瓣的样子。
眼前的两千枚花瓣都是芍药花瓣,这也意味着,今晚他们只能赶工出来一批芍药花。
好在颜色可以弥补品种的单一。
陆启文调了很多好看的颜色,一家人忙着赶工,陆启霖却忙起了别的。
他搓了碧绿的芍药叶子,又取了一些完工的粉色芍药花,几番拼装,一株栩栩如生的缩小版芍药就出现在众人眼前。
碧绿枝叶,粉嫩娇蕊,在烛光下显得生机勃勃,玲珑可爱。
陆启霖看着众人震惊的表情,昂着小脑袋骄傲道,“缺了个盆。”
送礼的话,总不能随便拿个粗陶装着,会坏美感。
但陆家,哪来的花盆?
咸菜缸倒是不缺。
还是陆丰收挠着脑袋,找出一对锡灯道,“之前打的,没卖出去就一直放着,要不,拿来装这花?”
一对锡灯,价值起码百文,是眼下唯一能配得上的东西了。
陆启霖检查了一下,这锡灯也没什么字,花纹也是简单的如意云纹,高兴点头,“关键时刻还得是我大伯。”
直到又做了一株一模一样的芍药花,装在锡灯里欣赏完,陆启霖才道,“薛神医不收诊金,咱们也不知道该给多少,就送他一个芍药盆栽表表心意,行不行?”
当然行。
陆丰收摸着陆启霖的小脑袋,“小六,还是你想的周到。”
他和陈氏商量半天都不知道该送啥。
钱人家也不缺,农家的食物,人家更加看不上。
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还是花簪,总不能送人家男神医戴吧?
陆启文也赞许道,“小六,那小满说的中秋节新鲜物,你也想好了吧?”
陆启霖点头,“就做盆栽,咱们就做枝干,花盆让铺子里去定。”
他扭头对陆丰收道,“大伯,明日就在琳琅阁门口见了小满哥,就跟他说一声。”
陆丰收满口答应。
一家人赶工到深夜,总算弄出了三十朵芍药花,这才打着哈欠睡下。
天不亮,陆丰收又将几个孩子叫起来,撑着船出发去县城。
这具身体还是个孩子,陆启霖一上船昏昏欲睡,陆启武干脆搂着他道,“小六,你睡吧,二哥抱着你,不会掉下去的。”
于是,等陆启霖再次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撑船的人已经换成了陆启武,搂着他的是陆丰收。
陆启文也醒了。
没一会,他们就到了县城。
在埠头停了船,四人随便在路上买了点包子垫肚子,直奔安府。
这次来开角门的不是安九,而是一个脸生的婆子。
“你们找谁?”
“我们来找薛神医,前几日来看过诊。”
婆子点点头,“原来你们就是陆家人,请进,九爷早就交代过了。”
她将四人带到薛神医的院子外,喊道,“薛升,陆家人来了。”
一个中年男子匆匆迎了出来,“来了啊,我们老爷今早已经问了两回了。”
态度很是客气将四人带至东厢,“老爷,陆家人来了。”
薛禾正在熬药,闻言转身笑道,“你们总算是来了,再晚些,我这药可是白熬了。”
说完,他将一套金针浸在汤药里,示意陆启文脱衣,“快快,该扎了!”
那迫不及待的模样,瞬间让陆启霖的脑子里浮现出容嬷嬷的形象。
他下意识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到了门口坐着。
真吓人啊。
一片阴影遮住了刺眼的太阳。
他抬头,薛升在对他微笑。
他眨了眨眼睛,朝屋内陆启武喊了一声,“二哥,过来。”
陆启武还以为他是怎么了,赶紧小跑着出来,怀里还抱着那两盆芍药花簪。
“薛升伯伯,这个是我家感谢薛神医做的盆栽,请收下。”
陆启霖将其中一盆递到薛升手里。
做,做的?
薛升只觉得手里的花精巧无比,正要开口,就见安九匆匆从院外疾行而至。
一言不发,就朝陆启武怀里抓去。
陆启武抱着花一个后仰,躲过了他的偷袭。
刚想说话,对面之人却又朝他挥了一拳。
陆启武拧眉,又一次避开,随后一把将花塞到陆启霖怀里,“小六,快进去寻爹。”
他脸色凝重,只以为是遇上了坏人。
不想来人却是哈哈大笑,“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你这小子根骨奇佳,是个学武的苗子啊!”
薛升在一旁看了两人过的几招,也是目露惊讶,将手里的花放在一旁的药架上,上前问道,“小兄弟,你刚才用的步法,跟谁学的?”
未等陆启武回答,安九已是笑着将薛升扒拉开,“老薛,你别跟我抢人,我知道你这是在问他有没有师承!”
“有没有师承,你难道看不出来?这么杂乱的步法,定然是没学过的。”
薛升被他拆穿,也不恼,只笑着又将安九拉得离陆启武远了些,道,“小九啊,你让让我吧,你还年轻着呢,不急着给人当师傅,我一把年纪了,再不传衣钵,我一身功夫就得进棺材里了。”
“呵呵,老薛,这人我早看上了,咱们得讲先来后到。”
“嘿嘿,小九,别这么小气,他人现在在我们院子呢,我家老爷还在给他哥治病,你拿什么和我争?”
“你!”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几句之后居然动起手来。
陆启霖看得津津有味。
就听见一旁有人在他耳边问道,“打架好看吗?”
第51章 天上掉馅饼
废话。
当然好看啊。
前世电影里才能看见的高手过招,如今就近距离在自己面前上演。
瞧着这一道道拳风,这一下下拳脚,多精彩啊!
“好看啊,他们是武林高手。”
陆启霖下意识回答完,这才意识到这个声音陌生中带着熟悉。
抬眸,就见一名老者正在自己身侧。
老者一身宝蓝锦袍,上头绣着的银色如意纹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十分华丽。
面庞白皙,虽因着年龄上头有些岁月的痕迹,但丝毫不减其风采。
正盯着自己。
陆启霖凭借非凡的记忆力,一下就想起来,对方的名字是安流云。
是这座府邸的真正主人。
想也没想,他将手里的芍药盆栽放下,学着大人的样子拱了拱手,“安大人。”
安行点点头,“难怪当时在馄饨摊,姓薛的说什么缘分不缘分,原来你家兄长就是求上门的病人。”
这孩子长得粉雕玉琢,眼睛里都是灵气,令人印象深刻。
话毕,他弯腰将陆启霖放在地上的盆栽拾起,“这时节,居然还有盛放的芍药花?”
平越县的芍药花,约莫在三四月就开了,开到最晚不过五月,早就凋零了。
“嗯,这锡灯俗了些,花苗倒是小巧......”
安行有些错愕的看着自己手指。
他刚才将花儿拔出来看,不想手指竟然染上了一抹绿意。
似乎是颜料?
陆启霖赶紧道,“这花是家里做的,并非真的芍药。”
他伸手指着药架上另一盆道,“感谢薛神医救我大哥的命,也感谢安大人容我们进府治病。”
安行“嗯”了一声。
这孩子口齿倒是伶俐。
将花重新插回锡灯中,安行问道,“这花以假乱真,当真是新鲜,怎么知道做法的?”
听他只是问怎么知道,却没问是什么材料做的,陆启霖松了一口气,忙道,“偶然从乡野乞丐那学的。”
说谎说多了,陆启霖说的极为自然,但安行还是用一双眼睛盯了他一会。
“嗯,不错。”
安行没再说话。
陆启霖没有和这种大人物相处的经验,也不知道现在该走还是该找个话题尬聊,正发愁呢,却听对方问道,“可曾开蒙读书?”
这孩子虽然穿的朴素,一看就是农家子,但谈吐尚可。
“尚未去过学堂,但家中长兄闲暇时会教我认字。”
安行了然,“既然开了蒙,若是家中景况可以,还是找个书堂上学为好。”
农家子想要翻身,不过科考这一途径。
“是。”
陆启霖应下,正准备溜走,不想对方却突然问道,“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可知下半首?”
陆启霖有些犹豫。
背诗啊,他强得可怕。
但藏拙,还是展露出来?
安行只以为自己出的太难,便道,“这首没学过吗?那我换......”
话音未落,就听对方已经用清脆的声音背完了下半首。
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一字不差,语速轻快。
“还不错。”安行有些满意,兴致浓了几分,“远树带行客,孤城当落晖。可知下半首?”
这个有些偏,不过听陆启文念过,陆启霖飞快背了下半首。
安行有些惊诧,赞道,“你兄长学问不错。”
居然连这首也知道,还教会了弟弟。
陆启霖小脑袋飞快点了三下,“我大哥很聪明,小小年纪就考上了童生呢。”
一脸的与有荣焉。
安行看着好笑,想着再问哪一首,不自觉脱口而出道,“晚岁且好静,万事莫起心,你可知......”
皱了皱眉,这是自己辞官打算回乡所写,这孩子如何能对上?
他苦笑一声,准备再换一个,却见面前的孩子摇了摇头,“这个没听过,但你先念一下,我可以立刻背,不会错。”
竟是十分笃定自信。
孩子天真烂漫的模样,令安行心头的阴郁散了些,接着道,“自顾无全策,避而回旧林,松风徘徊间,明月悬照泉,念君年少时,与我共贪欢。”
看着面无表情听着的陆启霖,他自觉有些欺负人。
“要不要,我再念一次?”安行问道。
不想,陆启霖却摇了摇头,又将这首诗背了出来,且一字不差。
安行震惊望着他,一时间没了言语。
这孩子的记忆力,未免也太强了。
不过念一次,竟然就能一字不差念出来整首诗。
此子若是好生栽培,定能成才!
这时,陆启武匆匆走了过来。
他站在陆启霖面前,朝着安行躬身一礼,“见过大人,我弟弟年纪小。”
这位大人的表情有些不对,他担心陆启霖是不是说错了话。
话说的不怎么文雅,但爱护弟弟的心是好的。
安行并不在意对方的警惕,转而打量着陆启武,问道,“几岁了?”
安九在他面前念叨了这个少年郎许久,说是个极好的练武苗子,今日一见,还真没说错。
面庞尚且稚嫩,看着年纪不大,但却手长脚长,与那些个练武之人有诸多相似之处。
“今年十四。”
“嗯。”
安行点点头,转而又盯了陆启霖片刻,这才转身走了。
只不过,他走的时候,不仅端走了送给他的那盆芍药花,连带着药架上要送薛神医的那一盆,也一起端走了。
“那个是......”
陆启武想上去说明,却被陆启霖一把拉住,“二哥,晚些上街买几个花盆,我们另做新的再送。”
这位安大人是安府最大的主子,不能得罪。
人家既然喜欢这个,那就更好办了。
安九和薛升的比斗很快就停了。
“打下去也没用,不如咱们问问这小兄弟,想跟谁学?”薛升喘着粗气道。
反正刚才他和安九在比武中,已经将各自的绝学展露出来。
这小子已经看清楚了,那就让他自己选。
两人的视线齐刷刷盯着陆启武,“你选谁当师傅?”
陆启武惊讶望着他们,“我能选?”
这两人的意思是,想要收徒弟?
他从小到大的练的,都是每年看社戏时候偷学的,从未想过有一天还能拜师。
天老爷,他走狗屎运了?
更令他受宠若惊的是,居然还能任自己选?
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了。
陆启武脸上浮现出红云,他抖着唇,有些激动道,“你们两个都好厉害,我能都选吗?”
安九和薛升对视一眼,齐声道,“不可能!”
第52章 我教你做点别的
安行拿着两盆花回了书房。
摆在案头左看看右看看。
然后。
他皱了皱眉,将窗台上那株从未开过花的水仙扔了出去,将两株芍药装了进去。
左看看右看看,这一次相当满意。
正欣赏着,就见安九从院外进来,走到他门边守着。
“进来。”他道。
安九赶紧打量了下自己,确认自己刚才没有因打架而衣衫不整后,这才进了门。
“大人,您找我?”
安行瞥了眼他鸡窝似的头发,嫌弃道,“没打赢薛升这个老货?”
安九忙道,“我俩不相上下。”
安行轻嗤一声,“回头自己照照镜子前。”
真丢人啊,一个年轻人打不过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
安行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暗叫不妙。
早知道自己不留手了。
薛升居然不讲武德,抓他头发!
“嘿嘿,我那是让着他呢。”安九找补道。
安行白了他一眼,“那陆家的二儿子,答应给你当徒弟了?”
“呃,他说再想想。”
“哟,我安府的九爷什么时候轮到被人挑挑拣拣了?薛升能忍,你居然也能忍?”
“当然不能忍!但......”
他有些不好意思,“陆启武那个弟弟,巧舌如簧的,我没说几句他就夸我很厉害,后来他说要考虑,毕竟拜师跟认个干爹没啥区别,得慎重呢。”
安行“啧啧”两声,“我原不知,你竟然也爱听花言巧语。”
安九挠挠头,“大人下回自己领教下就知道了,您不是也喜欢和他说话嘛。”
他虽然在与薛升打架,但该注意的还是注意到了,大人和那孩子说话时候还笑了呢。
安行吹了吹胡子,“你以为我是你呢?”
安九不说话了。
安行问起了正事,“我让你查的事情,你查了吗?”
“没有线索。”安九神色有些暗淡,“当年出事后,柔夫人将这宅子所有奴仆都发卖了,官府档案又在一场大火后烧没了。”
“那你跑牙行了没?”安行的神色有些难看,喃喃道,“牙行那边总有记载吧?”
安九仍旧是摇头,“跑遍了,问不出什么东西来。”
他抬眸,“柔夫人做的太绝,当时肯定想着不能让大人你将人寻到,她又出身官宦世家,家中不少人在大理寺任职......一点蛛丝马迹都没留下。”
安行重重叹息一声,“到底是我愧对挚友。”
“晚些我试着画个像给你,你私下再找找。”
安九点点头,不过还是宽慰道,“大人,别灰心,那人若还在,得知大人归乡,定会来寻。”
安行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又叮嘱道,“这样吧,最近有什么邀请的帖子,你都收下。”
总得在人前多出现,平越县更多的人才会知道他已返乡,若那人得知,定能寻上门。
就是不知道,对方心中是否还有气......
安行愁容满面。
......
薛神医今天的施针时间有些久,快到午膳的点了,陆启文还泡在药桶里不能出来。
陆丰收想出去买几个包子。
薛升却拉着他道,“何必出去买?就在府中吃吧,安大人不会介意这种小事。”
又招呼陆启武和陆启霖道,“咱们今天人多,就不麻烦灶间人端过来了,咱们自己去拿。”
瞧着两个孩子,干瘦干瘦的,正好看看有什么好吃的,给打点牙祭。
陆启霖跟着去了安府的灶间。
里头忙活的是两个婆子,见薛升来,立刻笑盈盈道,“升爷,您咋亲自来了,饭菜好了我们给神医端过去就成。”
薛升摆摆手,“没事,今天我们院里有客人,怕你这做的饭菜不够,提前过来说一声。”
俩婆子秒懂,当下便道,“对对对,人多了得加菜,灶上还炖着一只鸡,原是晚上熬汤的,不如中午就吃了,晚上我们再准备些别的。”
薛升皱了皱眉,“大热天的,总做这些个油腻腻的作甚?”
厨房两个婆子是穷苦人家出身。
这些年被牙行卖来卖去,在县里别的大户人家干的都是洒扫的活,难得有几回是在厨房当差,厨艺很是不精。
闻言便有些惶恐,期期艾艾道,“我们,我们不太会。”
人是安九仓促间买回来的,薛升作为客人不好说什么,只得道,“那改成红烧吧。”
总比鸡汤油腻腻的强。
往里面一瞧,却见做好的菜不是更肥腻的红烧肉,就是红烧鸭子,还有一道红烧茄子。
薛升嘴角抽了抽,实在忍不住了,“张婆子,王婆子,你们俩怎么天天做这些红烧口味的?”
那两婆子也尴尬的紧。
王婆子问道,“要不,我去外头铺子买些现成的?”
平越县的卤味还是可以的。
薛升点头,“劳烦再多蒸些米饭。”
张婆子忙道,“米饭够的。”
薛升又扫了一圈厨房,拿了点瓜果,又捡了放在案板上桂花糕递给两孩子,“饿了吧,先垫垫肚子,晚点就吃饭了。”
陆启霖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
立刻放下。
啊,真难吃。
陆启武吃的却是津津有味。
而薛升也面色如常吃了一块。
陆启霖摇摇头。
糙汉子就是好养活啊。
他走到一旁,指着散发着鸡肉香的锅道,“能揭开给我看看不?”
张婆子吃不准他的身份,听话的揭开了锅。
陆启霖看着那只鸡在沸水里翻滚,上面还覆盖着一大片的血沫子。
不由叹了一口气,有些同情安府上下。
有些人,满腹吃食点子,却苦于没有材料。
有的人,坐拥好食材,却吃的跟猪食差不多。
当真是各家有各家的烦恼啊。
他抬手抄起一旁的锅铲,开始撇去浮沫。
张婆子忙道,“我来,我来!”
这人还没灶头高呢,小心别摔下去了。
陆启霖也自知身高的劣势,便对着张婆子道,“我大伯娘说了,要边煮边撇去浮沫,不然血腥味都进了肉里,鸡汤就不好喝。”
对气味敏感些的,甚至还会想吐。
张婆子赶紧照办。
九爷把她们买回来时候说了,先凑合在厨房干活,后续等找到合适的厨子了,再让她们干别的活。
府上什么活都没厨房油水多,她们来了就不想走,正想好好学学厨艺,争取留下呢。
陆启霖扫了厨房一圈,又道,“把鸡捞起来,我教你做点别的?”
第53章 矫情了些
一个孩子这么说,换做是自己家的,早就被自己打一顿撵走了。
可从撇浮沫开始,张婆子不自觉就听了。
这会听见这孩子说要教自己,张婆子下意识就点了点头,随后才去看薛升的脸色。
薛升有些错愕,问道,“小六,你在家还会做饭菜啊?”
陆启霖点头,“嗯。”
陆启武接话,“我家小六跟我大哥学了很多东西,做菜也难不倒他。”
最近,每到饭点小六就去帮陈氏干活,做出来的菜好吃许多,就是杂粮米饭都软硬适中,比以往好吃不少。
有他这句话,张婆子立刻笑容满面。
想着人家兄长喊这孩子小六,咧嘴就是一句,“那麻烦六郎教教我。”
破天荒,还是头一遭有人喊自己六郎,陆启霖脸上微热。
指挥道,“你去把鸡捞出来,用凉水冲一冲,然后把肉撕成细丝状。”
虽觉得奇怪,但想着对方家里就是这么个吃法,张婆子也就依言照办。
王婆子原本是准备出去买卤菜的,但见厨房准备要做新菜,又有些拿不定主意。
正犹豫着呢,陆启霖也招呼她道,“王婆婆,能把黄瓜切成细丝,把香菜切成小段吗?”
王婆立刻取消了出去买卤味的打算。
九爷前几天说了,吃卤味吃的想吐,让别买了。
安排完俩婆子的活,陆启霖手里也没闲着,找了个空碗,依次加了酱油,香醋,盐巴,蒜末与香油。
扫了一圈,没发现辣椒油之类的,也就作罢。
他这几天发现了,江南这一带的人似乎不怎么吃辣椒,偶尔几个要做几个腥味重的菜才会放一些。
头一回做菜,那就含蓄保守点。
很快,在陆小六的指挥下,一道美味的凉拌鸡丝就成了。
薛升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这个好!爽口!”
“这才是这个天气该吃的!”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认同安大人经常挂在嘴里的那句,我家乡有的是美味。
一筷子不过瘾,还待再夹,就见装着试吃的盘子早空了,那王婆子嘴里鼓鼓囊囊的,含糊说着“好吃。”
他悻悻放下筷子。
暗道一会饭菜端去东跨院,得多加几筷子才好。
来了陆家四口人,就算多一个菜还是少了些。
陆启霖正感受着嘴里鸡丝的香嫩,眼前就出现一张大饼似的脸。
张婆子挤出笑,问道,“六郎,你还会做别的吗?你说,我和王婆子照做。”
其他人也一脸期待的望着陆启霖。
陆启霖背着手,仰着头道,“行吧,我再想想。”
机会难得,那他就不客气了。
今日午膳,主院的饭菜送至门口,照例是安九送去的书房。
安行看也没看,道,“你吃吧,吃饱了给我去鸿飞楼买点回来。”
他是真不想吃那俩婆子做的饭菜了。
安九挑眉,“今日有两道新鲜的,似乎不是那俩婆子的手笔,大人也不吃?”
他家大人啥都好,就是在衣食住行上矫情了点。
衣服要穿料子舒服的,颜色不能太张扬,花纹还得低调中带雅致。
吃的要精细,讲究色香味俱全。
还有其他种种生活细节,那是赘述不完。
也亏得他托生在安氏一族,是个含着金汤勺出生的世家子弟,若是个贫苦出生的进士,没有祖产支应,迟早变大贪官。
安九自小跟在安行身边,跟半子没差。
闻言更是取笑道,“是您自己说,这次回来得低调些,衣食住行就不必比照在盛都的做派,一切从简,但却日日令我去酒楼点菜......大人,就不能将就着吃些?”
安行瞪了他一眼,“去买的人是你,又不是我,酒楼能知道是我吃的?”
安九:“......”
“行,那我先吃,一会给你去打包。”
安九将托盘放在桌上,拾起筷子就开始夹菜。
安行扫了一眼,发现今日的饭菜不再是黑乎乎的红烧色,不由惊讶道,“那俩婆子手艺长进了?”
又见安九大快朵颐,吃得似乎很香的模样,安行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放下书,他走过来,拾起自己的那副筷子夹了一筷子凉拌鸡丝。
点点头,“倒是爽口。”
又见另一道菜的食材黑白分明,颇有兴致道,“这个,是木耳炒马蹄?”
夹了一块雪白的食材尝了尝,果真是清甜的马蹄肉,不由赞道,“这搭配倒是新鲜。”
扭头问,“你莫不是找到了好厨子,想给我来点惊喜?”
又看了其他几道,又是红烧肉,红烧鸭子和红烧茄子,不由皱眉,“这三道还是之前水准。”
安九咽下嘴里的鸡丝,摇摇头,“还没找到,约莫是那俩婆子在我前日的指点下,手艺精进了。”
安行“哦”了一声,干脆也坐下来吃。
“大人,您怎么也吃上了?”
“大人,这些没多少了,您还是等我去酒楼给您打包吧。”
“大人,你咋端盆子呢?不讲武德啊!”
......
吃了午膳,陆启文今日的针灸总算结束了。
陆家人赶紧告辞,匆匆赶去了琳琅阁。
小满在门口等的都有些蔫巴了。
见陆家人终于到了,他小跑着上前,“你们可算是来了,我真怕路上遇到点啥,正想着要不要去陆家村呢。”
陆丰收憨厚一笑,“小满,不好意思,大郎今天针灸时间长了些,对不住,下回我先来找你。”
儿子针灸时候,他放心不下,想来想去,还是没先来送货。
小满忙摆手,“没事没事,你们送货还省了我来回,不知是下次来治病是何时?要不你将医馆地址告诉我,我去拿也成。”
小满可靠,没什么不能说的。
陆丰收环顾左右,压着声音道,“是薛神医,如今正在安府上住着,三日后来一次,到时我将花给你送来。”
原来如此,小满忙不迭点头,由衷为陆启文高兴,“陆公子定能痊愈。”
说了一会,记了数目,陆家人前往埠头回家,小满则抱着装花的竹篓进了琳琅阁,匆匆往二楼跑。
殊不知在一楼柜台角落里,一个矮小圆胖的年轻人盯着他捧着的竹篓,面露疑惑。
第54章 咸鸭蛋
翌日一早,陆启霖尝到了来陆家后的第一口美味。
咸鸭蛋。
昨日白天,陈氏去娘家后带回来的。
“小六,姥爷姥娘记着你最爱吃这个,上个月腌的这一批,全都让我带回来了。”
陈氏剥开一个,挖走上面的蛋白放在自己碗里,将剩下大半个全是蛋黄的咸鸭蛋放在陆启霖碗中。
除了一个称呼,在陈氏心里,小六跟自己亲生的没区别。
陈氏疼爱小六,陈氏的父母自然也将小六视为自家外孙,如何对启文启武,就如何待启霖,一视同仁。
陆启霖闻着香气四溢的咸鸭蛋,感觉魂儿都被勾走似的。
换做是现代的自己,根本想不到有朝一日会馋一口咸鸭蛋。
“大伯母,下回经过姥爷家,我一定跟他们道谢。”
咸鸭蛋腌得极好,蛋白咸香,蛋黄泛着红亮油光。
陆启霖咬了一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美味。
原来,寄托着亲人惦念的食物会这么好吃。
陆启霖只觉得心头暖洋洋的。
正埋头苦吃着,碗里忽然又多了一个蛋黄。
抬眸,是陆丰收。
“小六,大伯不爱吃蛋黄,太腻了,你帮我吃。”
陆启霖轻轻“嗯”了一声。
这饭碗太烫了,热气熏得他眼睛疼。
努力扒饭之余,又见陆启文和陆启武正敲着蛋壳。
他端起碗,跑了。
陆启武的手停在半空,有些失落,“这就够了?”
他的蛋黄也能让给小六吃的。
陆启文却笑着道,“小孩子吃太多蛋黄也不好,你留着自己吃吧。”
说着,却是将自己手里的咸鸭蛋掰成两半,递给了陈氏,“我是病人,不能多吃,剩下的还是娘吃吧。”
见他们分完了,陆启霖又捧着饭碗回到了桌上。
这时,陆丰收又问陆启武道,“小二,我看升爷和九爷都想收你当徒弟,你打算跟谁学啊?”
全家人的眼光齐刷刷盯着陆启武。
陆启武挠了挠脑袋,“升爷和九爷都很厉害。”
见他一碗水端平似的夸奖,陆启文轻笑提醒,“贪多嚼不烂。”
陆启武神情摇摆不定。
“那再想想,跟谁学都好。”陈氏笑着望向儿子。
儿子喜欢就行。
从前小二总自己瞎练,她是生怕这孩子扭错什么筋骨伤身,如今有人愿意教,不论是谁,都是好事。
陆启霖也道,“二哥,实在不行,你先试试他们打架时候露出来的招式?选最合适的。”
陆启武点点头。
众人以为他还要再想想呢,不想吃完饭后,他突然道,“我学九爷的。”
陆启霖嘿嘿一笑,“二哥,我也觉得九爷的路数更帅些。”
陆启武点点头,“嗯,升爷拳脚厉害,但九爷他的招式更适合握着武器,刀枪剑戟,亦或是棍棒,我都可以。”
陆丰收先是惊讶,随后就道,“学了傍身,可不能随便对人出手。”
他那点子家底,把人打坏了可赔不起。
陆启武摇摇头,“爹,我不会的。”
吃完饭,一家人一起收了碗筷,陆启武则去堂屋收拾陆老头和郑氏的碗筷。
大房的桌子坐不下那么多人,进去堂屋吃又要被张氏嚼舌根,到处宣扬大房占便宜,是以最近几天陈氏都是做两份饭菜的。
陆启文没有回房间,而是等着陆启文从堂屋出来。
等人走近,他问道,“小二,你是不是想参军?”
他了解自己的弟弟,不是那种喜欢逞凶斗殴之辈,做选择也不会是为了什么好看耍帅。
小二选安九拿武器的路数,那自然是有其他原因。
思来想去,唯有这个。
士兵穿上铠甲之后,拳脚不灵活,多凭手中长枪。
陆启武惊讶望着大哥,“你怎么猜到的啊?”
他从未跟人提起过,也没和小六悄悄说过。
陆启文莞尔,“你是我弟弟。”
陆启武苦笑,“我就是有这个想法,你别和爹娘还有小六说呢。”
陆启文点点头,“想去打探二叔的消息?”
“嗯。”陆启武点点头,又问,“哥,你还记得二叔吧?”
“当然,他对我们两个那么好,谁能忘记。”
陆启文想起了当年老师问自己为何想读书。
他背了一段时下最完美的答案。
科举做官,光耀门楣,报效君上,济世安民。
实际上,当时他心底最深处想的是,做了官就有了探听军中消息的途径。
可惜,这个目标已离他远去。
但好在,他还有两个弟弟,一样能完成心愿。
他的心愿,爹娘的心愿。
陆启文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在陆启武的肩膀上拍了拍。
转身走了。
陆启武默默将碗筷洗了。
一边深思,大哥应该是不反对的吧?
陆启霖吃完饭,照例去巡视了他的“员工”。
陆梅花和陆水仙的“生产”进度令他很满意。
昨天一天,两个姐姐的花瓣产出又上了新高度,他忍不住问道,“你们也要注意休息啊,别小小年纪累坏脊,呃,骨头。”
陆梅花忙道,“我们没耽误吃饭睡觉呢。”
陆启霖:“......好的。”
陆梅花看他挺高兴的,又悄悄附在他耳边道,“我娘现在想通了,有时候绣花绣的累了,还过来帮我们做花瓣,你放心,她不会说出去的。”
陆启霖微微一笑,“嗯,三婶婶能想通最好。”
渣男算什么东西啊,哪有钱香?
他就知道他的“治疗”方向没有错。
不过,还是问了一句,“这几天我们没在家,三叔没回来找你们吧?”
陆梅花摇头。
随即又咬牙道,“村里人不会让他回来的,要是他敢偷偷回,我,我就拿棍子将他打出去!”
陆启霖扫了眼姐妹俩的小身板,“......还是喊人吧,自己打怪累的。”
陆水仙在一旁“噗嗤”笑了。
陆启霖带着两人做的花瓣回了陆启文的房间。
盘算了一下即将到来的节日,对陈氏道,“大伯娘,我们能不能也腌些鸭蛋?”
陈氏好笑看着他,“小六,咸鸭蛋好吃也不能天天吃啊。”
陆启霖摇头,“不是自己吃,我想做点别的吃食。”
第55章 砌墙
陈氏笑了,“小六,咸鸭蛋就是水煮了吃的,还能有什么别的吃法?”
陆启霖摇头,“有很多吃法,不止一种。”
陈氏只以为小六是馋了。
这孩子原就贪嘴,病好了似乎除了贪嘴外,又多了个挑剔的毛病。
见她煮大骨棒汤,也要让她先放点生姜黄酒煮一遍去沫子,否则不肯多喝。
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一会我让你大伯去镇上割条排骨,晚上做你说的糯米蒸排骨?”
陆启霖拉着她的衣摆摇了摇,“再买一块嫩豆腐。”
“行!”
陈氏宠溺笑着,“那豆腐怎么做,是不是也要问你一声?”
陆启霖点头。
他就想对自己,也对这辈子的家人好点。
将就和讲究,念着差不多,过的日子可是天差地别。
都重活一世了,若还什么都将就着,那也没必要活着,干脆拿豆腐撞死自己。
“行。”陈氏笑着干活去了。
午饭后,张氏突然拉着陆小五寻上了门。
到了陈氏跟前,她笑着喊了一声,“大嫂。”
又推了推孩子,“小五,快喊大伯娘。”
陆小五就道,“大伯娘,我想吃咸鸭蛋。”
昨日,张氏见陈氏从娘家回来拎着竹篮,就知肯定带了吃食。
从昨晚到今早,她一直等着陈氏送来。
却没想到,陈氏只走了三房一趟,根本没来她四房的地儿。
张氏赌着气。
偏生陆小五嘴馋,远远瞧见小六碗里的咸鸭蛋黄就流了口水,吵着闹着说想吃,怎么哄都哄不好。
等到午饭后,也不见咸鸭蛋上门,哦,不是陈氏上门,只好带着陆小五主动上门。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馋呢?你大伯娘有好东西,还能忘了你?”
张氏手指戳在陆小五的脑门上,一双细长的眼睛却是盯着陈氏瞧。
从前没分家之时,陈氏娘家带来吃食,陈氏都是主动交给郑氏分配的,一家子住在一起吃一起。
若东西少,只是一点零嘴,陈氏也会每个孩子给一点。
昨儿那么一大篮子的咸鸭蛋,就连三房都送了,却没送她四房,怎么都说不过去。
陈氏面色如常,只淡淡道,“小五,咸鸭蛋哪有红烧肉香?让你娘像昨日一样给你做红烧肉。”
陆小五一听就不干了,“昨天吃肉,今天吃咸鸭蛋,我都要吃!”
张氏眼神闪了闪。
这陈氏鼻子倒是灵,闻到她家昨晚吃肉了。
忙道,“大嫂,我娘家就给了指甲盖似的肉,也就对付半口饭。还是你娘家大方,给了那么多咸鸭蛋,就连三房都吃上了呢。”
陈氏淡淡“哦”了一声。
她这油盐不进的模样,让张氏心头越发恼火,“大嫂,人都说长嫂如母,你给三房却不给我们四房,传到外头去,可不好听。”
陈氏眼皮子都没动一下,“除了你,谁会传?”
“你!”
张氏咬着牙,朝陆小五使了一个眼色,“小五,你大伯娘不肯给,咱们还是走吧。”
闻言,陆小五好似打开了被封印的开关,“嗷”一下就躺在了地上,双手乱舞,两脚乱蹬,跟村口哭闹的五十老太似的。
“我要咸鸭蛋,我就要咸鸭蛋。”
陈氏拧眉,有些生气了。
正欲开口,就见陆启霖冲了过来。
扯着张氏的衣服就大喊着,“四婶婶,我要吃肉,我就要吃肉!”
张氏错愕的看着他,“没有肉,我哪有肉?”
边说边用手推开陆启霖的手,奈何这孩子铁了心要粘着她,扯掉一只手,另一只就缠了上来,根本撇不开。
“陆小六,你给我滚开。”
见赶不走,张氏怒喝一声,抬手就是一个手刀,狠狠朝陆小六脸上拍去。
“小六!”陈氏怕他吃亏,赶紧想上前拉开两人。
却见陆小六脚步灵活一转,直接绕到张氏的身后,继续扯着衣服要“肉”吃。
任凭张氏怎么转身都打不到他。
陈氏:“......”
默默后退了一步。
陆启霖见张氏准备下死手打自己,也不打算留手了,扯着对方的一缕头发狠狠拉。
他老早就看这两面三刀又双标的女人不顺眼了。
原想着分了家,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安好也成,没想到这人却舔着个脸上门找不痛快。
还想气他大伯娘?
气出个好歹来谁赔?
他可不干。
且看他用“魔法”打败“魔法”!
张氏吃痛,扯着嗓子求助儿子,“小五快起来,把陆小六这死小子给我拉开。”
陆小五正在地上演的起劲,闻言立刻收了干嚎,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臭傻子,赶紧放开我娘!”
陈氏一把扯着他,不让他碰小六。
闹腾的声音将陆家众人都引了过来。
陆启武一伸手,陆小五就被提了起来。
“小五!”
张氏尖叫一声,也不跟陆小六继续纠缠,一屁股坐在地上嚎,“我们四房当家的不在,你们合起伙来欺负人啊!”
陈氏冷哼,“那就莫要再上门找欺负。”
张氏一噎,恨声道,“好,既然你这个当大伯娘的不慈,连给侄儿一口咸鸭蛋都不肯,以后千万别盯着我家的锅。”
陆启武皱了皱眉,将陆小五推到她怀里,“没分家之前,你家半夜偷摸吃肉,我们没来讨过。”
全家最实在的孩子说了一句实话。
张氏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陆老头沉了脸,对张氏道,“带孩子回房去,像什么话?”
张氏自知继续闹也讨不了好,拉着陆小五悻悻走了。
陆老头回了正屋,背着手望天。
又望了望偌大的院子。
终是叹了一口气,“老婆子,手里还有多少钱?”
郑氏哪会不知他心中所想,道,“砌几道墙的银钱还是有的。”
“砌吧,落个清净。”
快到未时,陆丰收从自家田里回来,就被老爹喊了过去。
郑氏将一个钱袋子给他,“里头约莫有二两,你去找村南的水生,让他带几个泥瓦匠给咱们院里砌上墙。”
陆丰收没接,“爹,银钱我出。”
要他说,既然分了家,早就砌了墙互不打扰。
之前不提,是怕爹娘看了心里难受罢了。
他们家那点子小买卖,是真不想让老四两口子发现。
陆丰收很高兴,去镇上买排骨的时候,又多买了一斤肉,当然,也没忘记陆小六要的嫩豆腐。
晚上,一家人吃上两道新菜。
第56章 留门
糯米蒸排骨,清甜滑嫩。
蛋黄豆腐,鲜香醇厚。
一家人吃得满足,陆启霖更是吃的肚儿滚圆。
没办法啊,谁让他还是个孩子,吃多了,肚子看起来特别明显。
陈氏也对自己厨艺有了新的认知。
“小六,以后大伯娘都听你的,你说做什么就做什么,怎么做就怎么做。”
她是真没想到,不过是颗咸蛋黄与一块嫩豆腐,居然能碰撞出这样的美味来。
还有这排骨的做法,更是新奇又好吃。
陆启霖嘿嘿一笑,“是大伯娘手艺好,我就动了动嘴。”
陈氏是真的好奇,小六的脑瓜子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奇异的想法,这已经不是一句聪慧能解释的了的。
她有心想问小六你是怎么知道的,但话到嘴边,又想起了大郎私下对她说的话。
娘,小六天生聪颖,以前迟钝不过是没开窍罢了,现在开了窍,又跟着我认字读书,懂得自然多些。
而我之前专心科考,就没看旁的杂书,以后时常在家,我多涉猎些教给小六,凭他的聪慧定能悟出更多心得。
只是他年纪小,旁人若是知晓他如此聪慧,未免多生事端。若是旁人问起,你和爹只管推我身上便是。
大郎的意思,她和当家心里清楚。
罢了,有什么好问的。
听小六的就是。
就像当年,她听二弟妹的一样。
陈氏的态度,让陆小六惊喜的睁大了眼睛,“那腌咸鸭蛋的事?”
“腌!大伯娘给你腌,你说说,要多少个?”
陆启霖不答反问,“中秋节,咱们家要给亲戚们送礼不?若是要送礼,要准备几家的月饼?”
时下中秋佳节,至亲好友之间流行送几卷月饼以及瓜果,他想着既然要做自己吃的,不如一次性都做了。
陈氏掰着手指头算,“爹这边就大伯和二伯家,娘那边就一个舅舅家,我自己就娘家,还有两个姑姑及叔叔......算了他们就不送了,咱们到时候悄悄给你三婶送一些,不需要买多少。”
话音落下,陆丰收在一旁补充道,“今年白公子帮了我们大忙,咱们也得表示表示,还有薛神医与安大人那,这三人的礼得重一些。”
扭头问陆启文,“自家亲戚之间倒是可以左手倒右手,不够就去镇上糕点铺子买点,但这三家的礼得上心些,大郎可有主意?”
陆启文则是望着陆启霖,“小六,你可是想做月饼?”
依他对小六的了解,这孩子要么不问,既然问了,定然是心里憋了主意。
陆启霖狡黠一笑,“还是大哥懂我,大哥,二哥,你们想不想吃不一样的月饼?比五仁味的好吃一百倍那种。”
陆启文轻笑,“只要是小六爱吃的,我都爱吃。”
陆启武:“除了五仁味,我都可以。”
陆启霖望着陈氏,笑眯眯的拱着手,“大伯娘,能不能腌制一百个鸭蛋,现在腌,中秋节那几天用赶趟。”
陈氏咋舌。
小六莫不是想把咸鸭蛋放进去月饼里?
还是一百个?
陈氏想象不到那口感会有多奇怪。
但见小六对着自己乖巧拱手作揖,拒绝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只得道,“那我明日去村里转转,问问人家能不能匀些鸭蛋给我。”
说完,又暗自告诫自己。
以后夸小六也要收敛点,他还是个孩子,没有太多生活经验,有些东西好吃是好吃,但也不是随便折腾就好吃的。
这边一家人有商有量的,隔壁王氏和一双女儿却是愁眉苦脸的。
“娘,我只想和四房隔开,不想和大房隔开。大伯夫妻还有大哥二哥与小六,他们对我们特别好。”陆梅花难过道。
陆水仙则是抹着眼泪,“我爱听小六讲故事,这隔开了就跟邻居似的,感觉都不亲了。”
王氏这会倒是没哭。
鬼门关走走了一遭,濒死之时,她忽然想明白了好些事。
男人靠不住,那她这个女人立起来,也一样能过日子。
就好比这几天,没有陆老三的非打即骂,她睡得特别安稳。
而两个女儿,白日里就像两只小蜜蜂,辛勤搓揉着花瓣,到了晚上,则是将攒下的铜钱数了一遍又一遍,搂着钱袋子睡下。
这样好的日子,从前就是做梦她都不敢做。
她心里更是清楚,这背后都是因为大房一家默默出力。
不止是她女儿们舍不得大房,就是她自己也舍不得大房,舍不得对她好的公爹和婆婆。
王氏轻轻拍着两个女儿的背,安抚道,“别哭了,娘想想办法。”
王氏的办法很直接。
她去寻了陈氏。
陈氏见到王氏上门,有些惊讶,这些天王氏没出门,都是她上门去探望的。
顿了顿,陈氏喊了王氏的闺名,“玉莲,你怎么来了?”
一声玉莲,而非“三弟妹”,一下就让王氏泪盈于睫。
也就是大嫂,才会这么方方面面考虑她的心情,体贴周到。
见陈氏关心自己,王氏心头稍定,鼓起勇气开口,“大嫂,听说爹娘让大哥找了泥瓦匠,明日家里就要砌墙?”
陈氏点头,“玉莲,咱们是一家人,你有话直说。”
“那......”王氏脸上泛起红霞,声音更是轻如蚊蚁,“能不能,能不能在我们两家的墙上开道门?”
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实在是令陈氏惊讶。
而王氏见她没说话,以为是不同意,脸上更是万分尴尬,慌张解释道,“梅花和水仙舍不得你们,我,我也舍不得你们。”
陈氏笑了,“这个我和你大哥讨论过了,原是想明日一早再来问问你,若你们家不介意,留个门也好。没想到,你现在就找来了,咱们可是想一块去了。”
王氏望着陈氏,落下豆大的眼泪。
“多谢大哥,多谢大嫂。”
见她还要哭,陈氏有些无奈,忙掏出帕子给她擦了擦,“别哭了,有什么事大声说出来,咱们商量着来,你今天这样挺好的。”
王氏脸皮发烫,“是,是吗,那我下回大声些。”
次日家里动工砌墙,陆老四破天荒没闹腾,就是见大房和三房的墙中间留了门,也只冷哼道了句,“谁都靠不住,不过一道门,能有什么用?”
张氏更是缩在屋里,一整天都没出现。
累了一天的陆丰收一家,更是早早歇下。
待月上中天,众人正酣睡之际,突然响起一声女子的尖叫。
“杀人啦!”
第57章 我猜会很久
叫声凄厉,在夜风里一荡,瞬间让人从梦中惊醒。
陆启霖睁开眼,“腾”一下坐起,有一丢丢的惊魂未定。
什么声音?他没看恐怖片啊。
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他的小手,“小六别怕。”
是陈氏。
陆丰收适时将蜡烛点亮,转头道,“小六,没事,你继续睡。”
又对陈氏道,“我过去看看。”
张氏半夜喊“救命”这事,从她嫁进陆家开始,发生过很多次了。
陈氏不用猜就知道,这夫妻俩定然是吵架,张氏可能没吵过,动手又打不赢老四,这才要闹死闹活。
叮嘱道,“他们两个只要不互相动手,你就看看,省的和好了,你又要挨编排。”
陆丰收点点头,“我知道。”
他又不傻。
老四虽没老三混,但也不是个好脾气的,心眼也小。
和张氏好的时候,夫妻两个蜜里调油。不好的时候,两个人互相掐架。
刚成亲那会就闹过不少次,作为大哥他没少去调停,最后反正是里外不是人,两个人和好后就说他说话不中听。
只不过老四自从去张氏娘家帮工后,夫妻俩多年没闹了,今晚也不知是为了何事半夜闹起来。
陆丰收就着月光出了房门,隔壁陆启武也走了出来。
陆丰收低声问道,“你大哥被吵醒了没?”
陆启武点点头,“哥醒了,不过没事,喊我陪着你一起去。”
陆丰收皱了皱眉,“你四叔也不是个东西。”
大半夜的和自己娘们闹什么闹,把他病着的大郎都吵醒了。
他心里有气,道,“一会别敲门了,就在门外听听动静,没事咱们就回来睡觉。”
今日砌了墙,陆家分了三个门,他们现在要去老四家,要先走出家门,再转到老四家门口。
陆启武摇摇头,“不用这么麻烦。”
他走到墙根,一个起跃,人已经跨坐在墙头。
陆丰收惊出一身冷汗,忙道,“快下来,白天才砌的,你也不怕塌了。”
陆启武翻身下来,果然就瞧见那墙似乎被扭了一般,不再是笔直,而是微微有些波浪。
陆启武挠挠头,不说话了。
陆丰收瞪了这虎孩子一眼,“这墙是泥水混着糯米浆,得好几天才能干透。”
说完,也没再继续怪孩子,拉着陆启武的手就在墙根下听着隔壁的动静。
自那一声尖叫后,张氏倒没有继续发出那么尖锐的声音。
而是发出不轻不重的“呜呜”哭声。
一边哭,一边念叨着和老四夫妻两个往日的那些“琐碎”,陆老四则是隔三差五喝骂一句。
夫妻两个的声音,混合着几个孩子的哭声,有些听不清楚。
东厢里,陆启霖睡意全无。
陈氏点了点他的额头,“约莫没什么,你四叔四婶闹一会就安静了,你快些睡。小孩子不睡觉,长不高。”
陆启霖歪着头,眨巴着眼睛,笃定道,“我猜会很久。”
陈氏忍俊不禁,“不会的,就是你大伯不喊他们消停些,你爷奶也会过去说的。”
总不能大半夜,所有人都不睡了。
陆启霖摇摇头,总结道,“四叔的肉摊没指望了,他不会哄着四婶的。”
伏低做小忍了张氏这么久,又在张氏娘家做牛做马这么多年,不就靠那一句“等你分家给你弄个肉摊”吊着吗。
分家好些天,张氏也去了娘家几次,这肉摊可迟迟没见着呢。
老四两口子得意起来的时候,还没影的事也会往外说。
陈氏也隐约知道肉摊的事。
闻言,有些不确定道,“应该不至于吧?你四叔给张家干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再说毕竟是张氏娘家,还不盼着她好?”
在她观念里,既然答应了,必然是要做到的。
毕竟,没有这个承诺在先,老四两口子也不会总闹腾想分家。张氏娘家,若真不兑现这个承诺,可就有些不厚道了。
“许是还在筹备,要在镇上置办下一个新肉摊,总得需要时间和银钱。”
陆启霖却道,“前些日子,大伯去镇上买肉,本在角落那的摊位前,偏生张家人一口一个亲家大哥将他拉过去,非得说送他一斤肉。”
陈氏闻言皱了皱眉,“他家总缺斤少两的,逮着亲戚更是变本加厉,这哪是想送肉,就是要明着占便宜,你大伯从前吃过一次亏,定然没要吧?”
陆启霖摇头,“没要,大伯带我去买了鱼。”
陈氏露出笑容,“这才对嘛。”
说完,已然明白了陆启霖的意思。
卖一斤肉都要占点便宜,如何会将生意分润出去?
定然不会那么痛快的!
小六说的有道理。
又等了半天,那呜呜咽咽的声音还是没消失,陆启霖打了一个哈欠,躺下继续睡。
喏,他还是个孩子。
陈氏见他沾枕就睡,帮着掖了掖被角,又慈爱的抚了抚他的小脸蛋。
用只能自己听见的声音低喃道,“二弟妹,小六比任何孩子都聪明,你生了个好儿子。”
睡梦中的陆启霖,无意识的用脸蹭了蹭她的手。
“大伯娘......”
孩子没有醒,只是在梦中呓语,陈氏却是眼眶湿热,轻声应道,“哎。”
果然不出陆启霖预料,张氏和陆老四打打闹闹吵了一整夜。
期间,陆老头和郑氏亲自出去喝骂了几句,也只消停了一会会。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陆老四一家才消停下来,安静如鸡。
而被吵闹了一夜没睡好的大房一家人,睁开沉重的眼皮起了床,坐上木船出发往县城去。
三日期限到了,陆启文去找薛神医。
陆启武则是要去应了安九,当他的徒弟。
儿子要拜师,陈氏这个当娘自然也要跟着去送拜师礼。
整整齐齐的一家人,将小木船挤得满满当当。
陆丰收撑着船,眸中布满红血丝,精神头却是足足的,“你们打个盹,一会就能到。”
身为父亲,为了孩子,别说是整夜没合眼,就是三天三夜不睡觉,他也要将人送去。
等阳光落在陆启霖的额头上时,县城到了。
按着原来的安排,是雇辆驴车直奔安府。
陆启文却道,“我想去前头买点东西。”
第58章 做学问的事还要讨价还价?
大郎想要买什么,陆丰收夫妻哪会拒绝?
陆丰收和陆启武背着沉甸甸的竹篓,陈氏身后也背了一个小一点的竹篓,一手牵着陆启霖,一起跟着大郎往前。
陆启文在一家书肆前停下。
这条街做的都是普通老百姓的生意,是以这铺子很小,书册也都随意堆在一块,有些甚至不是书,只是简单装订在一起的手抄本。
陆丰收忙道,“大郎,你进去挑,我们在外面等吧。”
陆丰收没读过书,在他看来,只要和书本沾边的地方都很神圣,不是他这样的泥腿子可以乱逛的。
再说,这铺子太小,他真要是挤进去,一会竹篓碰来碰去,把这些书本碰坏了也不好。
陆启文点点头,“爹,那我带着小六进去,你们稍等,很快。”
不用等陆启文来牵他手,陆启霖一个健步跟上了他,“大哥,咱们要买什么书?”
陆启文微微一笑,“选些适合你。”
这个时代的书本都很贵,陆启文房里的书都是他的手抄本。
“大哥,考童生要看的书,家里不是都有吗,我看你房里的就够了,不需要买别的。”
陆启霖嘴上这么说着,心里想的却是,他那记忆力跟相册似的,根本没必要买,想读什么就找家书肆翻一翻。
简而言之,只看不买,光“白嫖”就行。
陆启文摇摇头,轻声道,“小六,有些书不是用来看的。”
陆启霖没听懂。
只见陆启文在一堆陈旧的书册里挑挑拣拣,最后翻出两本书页泛黄折痕无数的破烂册子,拿到了柜台那边。
陆启文长得清隽,虽然穿得简朴,但气质极佳,从他进书肆那一刻,掌柜的就注意到了他。
这一看就是个读书人!
原本想上前推销时下流行的诗集,不料这人却选了两本破烂的旧书就来结账。
两本破烂挣不了几文钱,掌柜的脸色便有些不好看。
瓮声瓮气说道,“一百文一本,两本算你一百八十文。”
陆启文眉头微拧。
这样的书,平时一本也就五十文左右,这掌柜的翻倍卖,属实是狮子大开口。
换做是平时,陆启文是放下书就走的。
偏生这两本,是他今日来此的目标。
他脸上挂起笑,“掌柜的可否便宜些?我看这书放在此地许久都没人买去,不若一百文卖于我?”
掌柜黑了脸,“你这读书人好生不懂事,做学问的事还要讨价还价?也不怕这辈子都考不上功名?”
出口就咒人,实在是不客气。
换作是一般学子,早就与他理论上了,情绪激动些的,可能已经给他一拳。
但陆启文却是神色淡淡,未曾有半点波动,“一本农事,一本食单,什么时候还能拿去考功名了?”
掌柜的低头一瞧,这才看清了书名。
还真是杂的不能再杂的书。
就连话本都比不上。
掌柜自知理亏,又被陆启文平静却似看穿一切的眼神盯着,越发不自在。
皱了皱眉,“一百二十文拿去,不能再便宜了。”
陆启文不想多加纠缠,取出荷包准备付钱。
陆启霖却是按住他的手,朝他摇摇头,“大哥,先等一等。”
又朝那个掌柜道,“这么贵的书,我要验验货。”
掌柜嗤笑一声,“你这小娃,字认全了吗?就你还能验货呢?”
他抬手就将两本书塞进陆启霖手里,“验吧,我看你能验出什么花样来。”
陆启霖不理他,捧着书翻阅。
一本翻完又翻出另一本,动作飞快。
掌柜本以为是家里有读书人,教了这小娃几个字,上他这显摆卖弄的,才说什么验不验货。
没想到,是来他这里翻书的。
“哈哈哈哈!”
掌柜笑得停不下来,书肆中还有几个客人也望了过来。
掌柜指着陆启霖道,“这孩子说要验货呢,还以为能识几个字,不想却来这翻书,真真好笑。”
一个孩子在这翻书玩,的确令人发笑,周围客人也笑着起哄道,“哈哈,现在的孩子还挺好玩的。人家验完,你得考一考。”
陆启霖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只是认真的一张一张翻了过去。
等陆启霖翻完了,掌柜更是冷嘲热讽道,“小娃,验出什么来了?你要是能说出上头的几句话,我就一百文卖了。”
陆启霖道,“真的要我说?”
“不是你们要便宜吗?要便宜,就得按照我的规矩来。”掌柜高声大笑。
料定这娃子根本说不出什么来,他望向陆启文的目光越发轻蔑,“买不起就买不起呗,拿孩子当幌子?啧啧。”
陆启文却只是含笑望着陆启霖。
陆启霖将两本书放回柜台,望着掌柜眨眨眼,“那我开始了。”
“锅中水煮沸,取鸡一只,佐以葱姜........取豆腐一块,高汤味火......”
不过七八岁的孩子,声音尚且稚嫩,却咬字清晰,语速不疾不徐,将那本食单上的美食做法一一背了出来。
听这孩子背完第一道,周围客人皆是目露赞叹。
记忆力还不错。
掌柜则是拧着眉,有些不敢相信,这农家孩子还真识了那么多字。
第二道。
第三道。
第四道。
第五道过后,周围客人的表情不止是赞叹,而是惊讶。
这孩子,难道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居然一下子背了这么多的食谱?
而掌柜则是将那名为食单的书摊开在面前,陆启霖背哪一段,他就指着哪一处对照着。
好似只要陆启霖背错一个字,那他就还能继续趾高气扬一般。
等陆启霖背完第六道,他已经松开了书册,盯着陆启霖满脸不敢置信。
陆启霖见食单背的差不多了,本想给众人换换口味,改背那本农事,陆启文却上前一步将手按在了他的脑袋上。
陆启霖默默闭上了嘴。
差不多够了。
大哥说了,要拿捏好一个度。
陆启文将一百文放在柜台前。
掌柜垂头,不敢与他对视。
等人出了门,书肆里众人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这孩子......太厉害了些。”
买书耽搁了些时间,陆家人匆匆去了安府。
未曾想,薛神医与安大人都不在家。
第59章 对诸位负责任
开门的依旧是上回那婆子。
将人引进东厢院子后,她道,“今日大人和薛神医去赴了县令大人的宴,升爷和九爷都跟着去了。”
“九爷临行前交代了,几位到了之后就在此歇着,午膳也在府里吃,他们大约午膳后就回。”
陆丰收赶紧道谢,“多谢。”
婆子忙摆摆手,“当不得。”
又回去角门守着了。
陆丰收寻了个角落,将大竹篓里的东西放下,又去拿陈氏背上的小竹篓。
“小满约莫在铺子里等急了,我先把这几日的仙织花给他送去。”
又对陈氏道,“薛神医和安大人都是好人,莫担心。”
陈氏点点头,“那你快去快回。”
还要看儿子拜师呢。
陆丰收咧嘴一笑,“好嘞。”
他拎着小竹篓转身。
陆启霖却跟了上去,“大伯,我想去铺子里看看。”
只见过那些簪子的图纸,还没见过缠上仙织花的样子,他得去瞧上一眼,这样后续的改进推新,心里也能有数点。
陆丰收没拒绝,只是牵着他的手道,“好,一起去。”
陈氏有些不放心,朝前走了两步,想叮嘱两句。
陆启文道,“娘,小六长大了,也懂事了,这几次来县里从未有过不妥,你放宽心。”
陈氏收住了脚,扭头朝大儿子嗔道,“有些话说习惯了,这不还没来得及改嘛。”
以前小六浑浑噩噩的,很多话跟他说一遍,他根本听不懂,也理解不了,她就耐着性子跟念经一样,天天对着孩子念叨。
这不,习惯了就有些难改。
陆启文轻笑,“我看小六病好后,对您越发亲昵了,日日都要同您说好些话。”
陈氏勾起唇角,笑的得意。
“他出生时,都没咱家水桶高,如今拉扯到这么大,为娘花了多少心血?不跟我亲,还能跟谁亲?”
“娘说的是。”
这时,陆启武从旁探了个脑袋过来,“原来是这样,我原先还当是小六他太矮,做不了菜,这才顿顿饭点时候过来缠着娘,依着他的法子做菜呢。”
陈氏:“......”
小二可太没意思了。
陆启文左手握拳抵在唇上,轻咳一声道,“小二,你将备好的拜师礼分一分,吃食那些单独装好,直接送去后厨。”
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道,“这个是昨日我让小六写的礼单,拜完师你就连同礼一并给九爷。”
他念过书,行事更加有章法。
陆启武点点头,翻开纸瞅了瞅,又郑重折起来揣到怀里。
由衷赞叹道,“小六真厉害,这字写的比我好多了。”
陆启文嘴角忍不住一抽,“还,行吧。”
写得慢的时候,字迹还算工整,笔画也都对得上。但略写快些,小六的字就会开始缺胳膊少腿。
也罢,左右年纪还小,多练练就是了。
陈氏闲不下来,干脆帮着陆启武整理了拜师礼。
将吃食送去厨房,见那俩婆子总瞅自己,吞吞吐吐似乎有话要说,便笑问,“是张婶子和王婶子吧?小六回家与我说,上回来,两位婶子还给他糕点吃呢。”
张婆子和王婆子对视一眼,笑着上前打招呼。
寒暄几句后,张婆子就迫不及待道,“六郎上回指点我们做了两道菜,几位大人可满意了,今日我们都盼着六郎再来教我们些新鲜菜式......”
满意归满意,就是连着吃了三天,九爷又过来“训导”了,让她们再用心些。
张婆子边说边打量陈氏的脸色,见她没什么反应,只好笑盈盈问道,“陈娘子,六郎的本事是你教的,你一定更厉害,能不能指点指点我们?”
陈氏莞尔,“婶子可别说指点,我儿常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们村离县里远些,吃法做法就有些不一样,你们要是不介意,咱们就交流交流。”
“哎呦,这可多谢陈娘子了。”
后厨顿时忙活起来。
......
陆丰收带着陆启霖到了琳琅阁前,未见小满出来。
他犹豫了一下,没直接进门,而是坐在拐角处的石凳上,“小六,咱们歇歇脚。”
他坐在这,小满要是出了铺子门,一眼就能瞧见他。
陆启霖点点头,乖巧坐下。
只是等了约莫一刻钟,小满还没出来。
天越来越热,陆启霖想了想道,“大伯,要不我进去找找小满哥?若是他不在,我们就先回去。”
陆丰收有些不放心。
但让孩子一直陪着干等着也不行,便道,“那你进去小心些,别跟不认识的人说话。”
陆启霖点点头,转身朝着琳琅阁走去。
进了门,就见铺子里有不少客人正围着掌柜。
“掌柜的,你家到底啥时候能交货啊?我选了空簪样式这么久,也给了定金,说是最晚半个月,明个儿就是第八天,你们铺子怎地一点动静都没有?”
“就是就是,我家小姐还等着参加诗会的时候戴呢,什么时候能做好?”
“我出双倍的价,今天就要。”
掌柜约莫四十来岁,胖乎乎的,面相很是和善,此时却是一头汗水,满脸无奈。
“几位客人啊,这仙织花难做,一朵得耗费不少功夫,且咱们店卖的价格又实在,不止是咱们县里的姑娘们喜欢,府城那边都派人来定了,真的是快不了。”
“再说,着急忙慌赶出来的,万一有瑕疵该怎么办?咱们琳琅阁几十年的老字号,对首饰品质要求高,也是对诸位负责任不是?”
掌柜被“围攻”得次数多了,说辞一套一套往外冒。
闹腾的人稍稍安静了些。
掌柜见状,又以退为进,“若是实在等不及,耽误了大家的正事,咱们也担不起这责任,不若退了定金,下回再来光顾?”
众女客当然不依。
县里也就琳琅阁卖这仙织花簪,是时下最流行的花簪,别处都买不着。
“行吧,行吧,那今日我还得再定个别的款式。”
“我也要。”
“对,先排上队。”
掌柜擦擦汗,顾不得手心汗湿打滑,提笔开始记录。
他这忙得热火朝天,铺子里其他伙计也忙得脚不沾地,捏着仙织花簪的样品给人介绍着。
陆启霖逛了一圈,没看见小满。
抬眼望了望二楼的方向,又收回视线。
一个矮小圆胖的伙计却不知打哪冒出来,推搡着他,嘴里嫌弃道,“去去去,哪里来的野孩子,赶紧滚,别耽误我们做生意。”
第60章 莫不是拍花子
陆启霖不与他争辩。
毕竟,他们家现在做的是独门生意,多生枝节不利隐藏仙织花的秘密。
再说,现在就他自己在这,打也打不过。
他扫了扫对方的脸,将长相记下。
打算下次遇到小满哥,就跟他告黑状。
铺子里这伙计素质太低!
他给心里那张状纸,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掌柜的百忙之中,抬头就见伙计李牛正推搡着一个孩子。
皱了皱眉,“李牛,这孩子碍着你了?还不快去库房搬货。”
李牛扭头对着掌柜却是谄媚笑着,“好的,好的,掌柜的,我马上去搬货。”
回过身,对着陆启霖却是恶狠狠一瞪,嘴里含糊咒骂了一句,这才转身走了。
陆启霖:“......?”
若是他没听错的话,这个叫李牛的,嘴里骂的是,“老不死的,等着瞧,以后你这掌柜位置定然是我的。”
尼玛的!
这狗东西欺软怕硬,对着掌柜不敢骂,对着他一顿“自嗨”?
陆启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小孩哥也不是好欺负的!
毫不犹豫就对掌柜道,“大叔,这李牛说他马上要当掌柜了,你以后不在铺子里做生意了?”
此言一出,别说是众伙计惊讶看着李牛,就是掌柜也不自觉沉了脸,朝李牛飞出一记眼刀。
继夫人硬是将李牛塞进来,为了什么,他和公子心里都清楚。
想着不过是个蠢货,就每日指派些不打紧的活儿打发他就行。
不曾想,这货对个孩子凶神恶煞不说,还剖析自个的野心?
又蠢又坏,不愧是继夫人的远亲。
李牛没想到这孩子耳朵这么好使,他声音这么低,居然还能听见。
“哪来的野孩子,在这乱编排!”
举起手就要打下来。
陆启霖脚底抹油,一溜烟跑出门。
李牛要追,掌柜冷哼,“你走出这门,明日也不用来了,毕竟以后是要当掌柜的人,哪能在琳琅阁做个小伙计?”
李牛脸色被说的一阵青,一阵白,垂头丧气去了库房继续搬运货品。
陆启霖出了琳琅阁,小跑着到陆丰收身边,“大伯,小满哥不在铺子里,可能他今天有事,咱们先回去去,等回家的时候再来看看?”
陆丰收点头,“也行,反正我与他说好了,三日为一期限,若是没碰到面,那就由他次日来咱们家拿货。”
“那走吧。”
陆启霖拉着大伯的手往前走,眼睛也没闲着,扫着沿路的商铺,找寻着商机。
读书太贵了。
今天买了两本没用的破书都要一百文,还是折腾了一番的优惠价,那些个正经考学的书更贵。
而且,作为前世九年义务教育的过来人,他深知刷“卷子”的重要。
想要搜集几十年的历届考卷,还有打听监考人的行文喜好,可都是要钱的。
还有大哥说的,到时候得找个好老师好学堂......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要靠银子去铺路。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挣钱的营生也不能只有一个。
边走边逛,两人走的不快。
而琳琅阁仓库内的李牛,越想越窝火。
方才被那小孩一闹,自己在琳琅阁就要待不下去了。
就算现在掌柜不发作,等大公子从府城回来,也会找由头让他走人。
咬咬牙,他从后门溜了出去,打算去找自家老爹想想办法。
不想没走几步,又见了那孩子在街上闲逛。
一时间,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他撸起袖子,大步上前。
但没走几步,又生生顿住了步伐。
这孩子身边还跟着一个中年人。
他眉头紧锁,咬了咬牙,暗恼这死娃子咋不是落单的。
罢了,等改日再见,定要好生抽几下嘴巴子。
抬脚欲走。
脑中却想起前几日见到的竹篓。
那竹篓用的竹子料子好,颜色比一般竹子要深,编的也细密没有眼,完全看不见里面是啥。
跟市面上买来的完全不一样,定是自家编的。
而那中年人背上背的.......
李牛的脚僵在半空,随即将整个身子都扭了回去。
再三确认后,他狂喜。
这竹篓和小满前几日拿上二楼竹篓不能说是相似,只能说是一模一样。
这叫什么,踏破什么鞋,不就找到了嘛?
他爹可说了,夫人正在找琳琅阁这批仙织花簪的货源呢,要是他能找到的话,还怕一个小小掌柜?
事成,他能去白家其他铺子当大掌柜!
李牛眼珠子一转,悄摸跟了上去。
......
醉仙楼,三楼雅间。
安行百无聊赖靠在窗口,对着满桌子的美味佳肴毫无胃口。
倒不是菜不好吃,而是一起吃的人太过膈应。
他对面坐着的魏宇,尚可。
来县里两年没做出什么功绩,但也没做什么祸害百姓的事,算是无功无过。
而魏宇下首的徐庆,可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在平越县当了十几年的县丞,官职不如县令,却是真正意义上的地头蛇,这些年没少干与民争利的事,据说背地里还参与不少恶心人的勾当。
安行最不齿这种人,换做以往根本不屑与之结交,但想着多年的调查没头绪,他终究是忍了下来,勉强与两人对饮。
至于老友薛禾,此时正在隔间给徐家抬过来的病人看诊。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安行眼帘。
陆家小六。
他微微蹙眉,陆家人怎么放一个孩子出来逛?
再看,才见陆丰收背着一个大竹篓跟在后头,笑得一脸憨厚。
“小六,你要不要吃糖葫芦?”
见陆启霖脑袋一点一点,看见什么好吃的都买的样子。
安行忍不住勾起了唇角,轻笑了一声。
到底还是个孩子。
他突如其来的笑,让正在说着话的徐庆一下就站了起来。
诚惶诚恐问道,“安大人,可是下官说错了什么?”
安行瞥了他一眼,声音冷硬,“没什么。”
徐庆又小心翼翼落了座。
安行再次用眼角余光瞥向楼下,却见一男子贼眉鼠眼跟在陆丰收和陆小六身后。
拧眉。
莫不是拍花子?
第61章 说来话长
徐庆见安行皱眉,心头又是“咯噔”一下。
却不敢再问。
住了嘴,将肚子里满腹的马屁咽了下去。
得了,这安大人实在太难伺候。
人都说什么“流云先生”文采斐然,才高八斗,是当世第一文人。
要他说,这人喜怒无常,脾气古怪,不是个好相与的。
安行可没空搭理徐庆。
他朝身后的安九递了一眼,用眼神示意对方看楼下。
安九低头一眼,楼下街道一览无余。
下一刻,他蹙了蹙眉。
“这酒喝着腻人,去楼下买碗绿豆糖水来。”
“是。”安九应声下楼。
“大人,这酒楼也有......”徐庆习惯性想谄媚,说到一半赶紧收住。
安行把玩着酒杯,轻轻“嗤”了一声。
场面一下就尴尬下来。
魏宇见徐庆吃瘪,面上不显,心里却是乐开了花。
“安大人,既然对徐县丞安排的酒水不满意,那尝尝咱们平越县的银水鱼,这个是我特意让后厨准备的,滋味很是不错。”
安行微微颔首,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
“还不错。”
魏宇脸上的笑容几乎裂到了耳根。
这徐庆仗着多年在平越县当县丞,给自己家里人捞了不少好处,每次他想颁布个什么政令,但凡是涉及到徐家或者徐家背后的姻亲,总会面临各种阻碍。
烦不胜烦。
但强龙都压不过地头蛇,更何况是他这个平民出身的人呢?也没家族根基,硬碰硬的话,还真讨不了好。
干脆也随徐家去了。
今日,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这一刻,魏宇对年底将要颁布的政令充满了信心。
安氏一族在平越县,乃至嘉安府,甚至是整个大盛朝都赫赫有名,出了无数文人墨客,也出了不少位高权重的大官。
这位安大人,致仕回乡前已官至礼部尚书,是天子近臣,家中嫡亲后辈也多在朝廷中担任要职。
有这一位坐镇平越县,想必徐家再反对疏通河道,也要掂量掂量了。
这时,薛禾走了进来。
徐庆赶紧问道,“薛神医,不知我家颂儿如何了?”
今日的接风洗尘宴,除了结交安大人,他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让薛禾给自己儿子治一治日日腹泻的毛病。
没办法,薛禾对自己上门去请的人避而不见,他只能在设宴时候让人将儿子抬了过来。
果然,薛禾方才没有拒绝,直接去看诊了。
“无碍,就是肠胃弱了些,以后少吃油腻荤腥,慢慢也养好了。”
薛禾的说辞,和徐家这几日前来的大夫们一样。
徐庆忍不住皱了眉,“薛神医,您可是大盛第一圣手啊,能不能想办法去了这腹泻的顽疾?”
因着突如其来的恶心与腹泻,他儿子已经错过今年的府试,若是不能断了病根,明年也考不成该怎么办?
薛禾摇摇头,“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左右就是饮食清淡,平日里注意养生些,会好的。我看了你们带来的方子,最后一张最好,可以用。”
徐庆眉头几乎拧成了麻花。
见怎么调养问不出来,只好又问,“薛神医,你可觉得我儿病症来得蹊跷?”
一家人同吃同住的,家里其他人都没事,就儿子吃坏了肚子闹腾?
后厨也让大夫们去看过,没找到什么不干净的。
徐庆觉得此事不寻常,但又找不到答案。
薛禾眸光一闪,反问道,“以往请来的大夫,可有说些什么?”
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狗。
不用看面相,光看徐家管事那般嚣张跋扈,就知徐县丞一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至于那“毒”,不小心沾染上也是有的。毕竟徐颂吃下去约莫也只有一点点,否则早死了。
本该腹泻三五日就好,是他身体底子太差,才会病的这么严重。
若自己多嘴一句,徐家按照他给的方向查......
罢了,省的再有可怜人遭殃。
“其他大夫都说是吃坏肚子,只有一人说或许是误食了某种毒物,但家里寻了一圈,也没找到。”徐庆道。
“哦,我也没看出什么来,不过我看诸位大夫给的方子里,温阳的药材不少.......”
薛禾笑了笑,“若县丞大人得空,劝劝令郎,酒色伤身,即便是年轻,房事上也需节制点,元阳泄过多,体质就会比常人差,难免会出现克化不了食物的症状。”
徐庆错愕。
那些个大夫没跟他提啊!
再看安行递过来的轻蔑眼神,以及魏宇看热闹的目光,徐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头更是恼怒。
回去就把徐颂那几个通房丫头卖了!
“多谢薛神医,快尝尝咱们平越县的特色。”
徐庆挤出笑脸,忙不迭招呼着,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薛禾握着筷子,笑容真诚,“徐县丞,回去后可一定要叮嘱令郎注意保养身子,方才我略一提,令郎似乎有些不高兴,以后还是找之前的大夫瞧病吧,省的见了我心情不好,不利于养病。”
“是我教子无方,多谢薛神医提点。”
徐庆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宴席下半场,再不敢搭话。
快散场的时候,安九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个竹筒。
是打包的绿豆糖水。
薛禾见状要打开,安行却用手按住,“回府再喝。”
薛禾朝他翻了个白眼。
小气鬼,他一会自己买去!
安行看着安九,挑了挑眉。
一个人而已,居然去了这么久才回。
安九先是微微点点头,随即张了张嘴又闭上。
显然是有话要说。
安行瞥了窗外的天一眼,该回去了。
他站了起来,“老夫还有事,这就先回了。”
魏宇和徐庆连忙也跟着站了起来,“恭送安大人。”
薛禾往嘴里塞了一块肉,跟着下了楼。
招呼着薛升一起去买糖水。
等上了马车,安行拧眉问道,“那尾随者可是拍花子?”
安九骑着马随着车架缓行,“不是拍花子,是琳琅阁的伙计。”
“琳琅阁?”安行有些疑惑,“陆家不过是户农家,怎么会跟县里这些商户扯上关系?”
安九:“此事说来话长,方才我可是盘问了许久,才知这白半城家里水也深得很。”
安行睨了他一眼,“上车来说。”
第62章 你,跟我来
“好嘞!”
安九一个飞跃,双脚轻轻踩了一下车轴,下一瞬,人已经在马车里。
他那匹名叫“千里”的黑马,打了个响鼻,乖乖跟在马车后头。
“琳琅阁是白家长子的产业,从他亲娘手里传下来的,而白半城原配过世后,就娶了位继夫人,姓李名娇娘,和县丞夫人李妙娘是姐妹......”
“李牛是李家远亲,因着那李娇娘想知道琳琅阁里卖的仙织花簪是打哪来的,就让他去查探。说来这人也有几分眼力见,认出陆家的竹篓和别的不一样,这就跟上来了。”
安九三言两语说了大概情况。
仙织花簪?
安行想到了书房里那两盆芍药花。
这陆家人倒是会做生意,做了盆栽送他,还做了花儿卖首饰铺子。
可惜,无权无势,被牵扯进这些商户的内斗中,恐要惹祸上身。
拧眉,问:“你怎么处理的?”
安九嘿嘿一笑,“当然是打了一顿,告诉他但凡敢动那孩子一下,我就剁了他的手。也不能回去告诉李家人,被我知晓,就拔了他舌头。”
安行这才松了眉头。
不过仍旧嫌弃道,“多年未归,才发现县里这种不三不四的人家多了些。”
安九笑嘻嘻,“那您老把他们赶出去?省的他们脏了您家乡的地儿?”
安行冷哼,“你当我吃饱了没事干?”
心中却是另有一番计较。
马车走的极慢,等回到安府的时候,陆丰收正巧也带着陆启霖回来了。
在众人的注视下,陆启武黝黑的面庞泛着些许红晕,走到了安九面前。
“噗通”一声跪下,“九爷,我想拜您为师,跟着您学武艺。”
安九这几日抓耳挠腮的,生怕挑中的好苗子被薛升抢走。
毕竟这老头子坏的很,爱横插一杠。
几乎毫不犹豫的,安九连声道,“好好好,收收收,好徒儿啊,为师就盼着这一天呢。”
安行嘴角抽了抽。
瞧这不值钱的模样,还是他安府的九爷呢。
陆启武得了安九的话,赶紧在地上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安九忙去拉,“哎,咱家不用这些虚礼。”
奈何陆启武心眼实在,知道拜师都是要磕三个响头的,仍是一丝不苟磕完。
等起身时,额头已是红了一大片。
想到大哥交代的,陆启武又从怀里掏了礼单出来,“这是我的拜师礼,请您收下。”
顿了顿补充道,“吃食送去了厨房,其他的已经送去了您的院子。”
安九接过礼单看了一眼。
只见上头写的是六礼束修,肉干,芹菜等。
这是常规的拜师礼,若是上学堂拜师也是如此。
下方却是写着,护腕两对,护膝两对。
很是贴心。
再往下......牛鞭一对。
陆家人,还怪讲究的。
安九轻咳一声,“你有心了。”
想着收了对方的礼,自己也得回礼。
但在身上摸了半天,发现除了一个钱袋别无他物。
总不能人家诚心备了礼,自己却回银钱吧?
想也没想,安九朝安行伸了伸手。
安行挑眉,“干嘛?”
安九上下打量着自己大人。
五十多的老头子,打扮的却是精致,玉冠,玉佩,香薰球......
全是看似简单实则昂贵的好东西。
能拿得出手。
“大人!”安九凑了过去,谄媚道,“大人借我个玉佩?改日买新的还你。”
安行:“......”
早知道不来观礼了。
今日身上这块玉,可是他与人打赌赢来的,喜欢得紧。
他有些舍不得。
但想着这么多人看着,总得给自己手下一点面子,只好忍痛解下,递到安九手里。
用两人才听到的声音道,“扣一年月钱。”
安九接过玉佩就高兴去找陆启武,哪还管自家大人说啥。
“乖徒儿,今日匆忙,这赠礼你先勉强收着,到时候我再补一份。”
“多谢师父。”
薛升跟着薛禾进了院门,见到的就是这一幕。
不就晚回来半刻钟吗?怎么看中的徒弟在他们院子拜别人为师了?
薛升大受打击,将手里装绿豆糖水的竹筒塞到薛禾手里。
哀怨的望着自己大人。
他现在心拔凉拔凉的,不需要这绿豆糖水消暑气。
薛禾也没想到,自己买个糖水的功夫还让薛升丢了徒弟,忙安抚道,“别慌,咱们再找一个好苗子。”
薛升恋恋不舍盯着陆启武。
这么好的资质,有生之年能不能遇到第二个还是未知。
薛禾踢了他一脚,“振作点,咱们输人不输阵啊,在我心里,你就比安九强!”
薛升仍是无精打采的。
薛禾眼神盯着人群中一人,伸手拍了拍薛升的肩膀,“你放心,改日我一定给你找回场子!”
......
拜完师,该见礼的见礼,该治病的治病,该教学的教学,大家各自忙活去了。
陆启霖坐在东厢外的石凳上,百无聊赖翻着今日买来的书。
食单这本,大哥要他多看看,说是能悟出更多美食的做法。
至于农事那本,说可以背给家里人听,种庄稼时候也能有个参考。
要他说,何必找这么多借口。
他方才想明白了,这就是幌子。
不过是为了掩饰,掩饰他脑子里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各种奇异点子。
谁说古人笨的?
有个智多近妖的大哥,他太难了。
还是摆烂吧!
正翻着呢,一个脑袋探了过来。
“难怪厨房婆子说你会做新鲜菜式,原来你平时看的是这类书。”
陆启霖抬眸,见是安行,赶紧一揖,“见过安大人。”
安行没理他,拾起破烂的书本看了又看,拧眉道,“家中连本像样的书都没?开蒙后读这种杂书,以后如何考学?”
陆启霖垂着眉眼,心头隐约升起一个想法。
或许大哥买这书的目的,不止一个?
昂着头,他挤出一抹微笑,“家里也有大哥的手抄本呢,就是没几本早看完了,不如这杂书字多,看着新鲜。等我背下来,我就不看了。”
安行放下书,仍旧皱着眉。
顿了顿,转身就走。
陆启霖坐下来,继续翻着书。
今天回家后,他得问问大哥,是不是起了什么心思。
若是的话未免有些冒险,得再筹谋筹谋。
安行背着手施施然走出东跨院。
跨出院门后,他立刻收了从容的姿态,快步走到了花窗那。
顺着花窗缝隙朝院内望去,就见那孩子垂头盯着书本,嘴里似乎还念念有词着。
是个爱看书的。
他心头莫名一软。
重新走到院门口,他轻咳一声,道,“你,跟我来。”
第63章 你是为了什么而读书
陆启霖翻着那本农事。
说实话,这东西写的太笼统了。
现代科学种地都是讲究因地制宜的,这上头写着几月育苗,几月入田,却没写清楚是哪个地区。
这要是换做一个愣头青看了,按照上头的法子种了,丝毫不考虑当地的气候和土质,不得颗粒无收?
要他说,平越县是水乡,应该发展更多水系与农田交融的产业。
算了,这个太长远,还不如想想自家屋子前面的滩涂地,养点什么能吃的......
陆启霖想的正投入,没听见院门口的声音。
安行沉默了一下,加了音量又喊了一声,“你,跟我过来。”
这一声,陆启霖真切听见了。
那位安大人,喊的应该是自己吧?
只是......他该做出什么反应会好点?
大哥有新想法,就不能提前告诉他,然后预演一下嘛。
身体是个孩子,但他灵魂可是个心智成熟的青年,突然演起来,会很出戏啊。
陆启霖眼珠子转啊转,只恨自己当年没看“演员请就位”那部爆火综艺。
脑子里飞速思考,小脑瓜则是缓缓望向院门。
安行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陆小六,老夫喊的就是你,速速出来。”
“哦。”陆启霖慢吞吞应了一声。
缓缓起身,磨磨叽叽走到对方身边,“安大人。”
安行“哼”了一声,朝自己院落走去。
陆启霖跟在他身后。
东跨院内,陆启文望着陆启霖走向安行的背影,唇边露出浅笑。
走了几步,安行瞥了眼努力保持落后自己半步的小豆丁。
小小年纪,规矩倒是不错,陆大郎教这孩子是用了心的。
只是,似乎沉默了些,这性子显然与那双灵慧的眸子对不上号。
“你怕老夫?”安行问道。
陆启霖抬头。
日头已偏,阳光斜斜落在眼前老者身后的砖瓦之上,也在他周身镀了一层光。
陆启霖摇头,“您是个好人。”
这句话,他说的真心实意。
这个时代阶级森严,能够容普通村民进入自己的府邸看诊,留饭的,整个平越县约莫也只有安行一人。
安行错愕。
没回答怕不怕,却说自己是......好人。
他在大盛朝拥有无数响亮的名头,也无数人用花团锦簇的言语赞誉过。
短短两个字的好人,实在新鲜。
“老夫好不好的,还用你这孩子说?”安行昂首向前。
脚步却不自觉慢了些。
很快,两人就到了主院。
陆启霖随意扫了一眼,这院子很大,也很干净,但却少了些生机,似乎是才收拾不久,花木也是匆忙买来的,长得并不好。
直到跟着安行进了书房,陆启霖忍不住两眼放光。
书房占了整个东厢。
一连三间,一头一尾两间屋子里满满当当放了十来个书架,上头密密麻麻都是书册。
有些册子不仅是成套的,书名也是普通人一辈子都不曾听说过的。
而正中间屋子则是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头博古架上,则摆放了各式各样的砚台,地上几个落地青瓷花瓶里,塞了满满当当的画作......
陆启霖下意识就开始算,这书房价值几何,最后放弃。
不好意思,上辈子太穷,没玩过什么古玩玉器,也就在博物馆里看过那些个精美的藏品。
无价之宝,已经不能用金钱来衡量。
看这孩子惊讶的合不拢嘴,安行得意的扯了扯嘴角。
“不过是老夫匆匆收拾出来的书房,不用如此惊讶。这儿比起我安氏一族的藏书阁,实乃九牛一毛。”
陆启霖点点头。
除去这些精美的摆设与用具,若只是单论书册,十个书架的确不多。
他上学时期去的学校图书馆,还有那些个城市图书馆,不光书籍浩如烟海,就是书架编号也奔着三位数去了。
安行:“......”
就这反应?
他那些个友人,谁见了他的书不得夸赞几句,这孩子咋这么快就淡定了?
安行撇撇嘴,算了,不识货。
等以后开始考学,自然就懂了。
他走到最里面的书架旁,上下翻找了许久,这才捏了一本书出来。
抬手就要递给陆启霖。
陆启霖双手去接,不料对方却突然收了回去。
“有没有想过,你是为了什么而读书?”安行问道。
大有回答不满意,就不给你的架势。
陆启霖咧嘴一笑。
从决定读书开始,他就想着以后找学堂之时,或许教书先生会问自己这个问题,于是,他想到了最出名也最烂大街的四句话,以此来做自己的标准答案。
且看他背出来,让这老头刮目相看!
陆启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表现的亢奋激昂。
张开嘴正欲背诵,安行却拿着书轻轻敲了敲他的脑门。
“想好了说,老夫可不耐烦听冠冕堂皇话。”
陆启霖:“......”
要求还挺高。
既然安行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意思糊弄,顿了顿,实话实说。
“为家人不受欺凌而读书,为过上好日子而读书,为能肆意生长如萱草而读书。”
肆意生长如萱草......
一个孩子,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安行深深看了陆启霖一眼,“倒是老实。”
他相信,这是孩子的真心话。
书册递了过去。
陆启霖接过一瞧,竟是一本安氏旧事录。
又是他从未听过的书名。
陆启霖小心接过,摩挲着干净的纸张,他好似重新回到学生时代。
“多谢安大人借书,小子一定好生保管。”
他又朝安行鞠了个躬。
安行点点头,“这本我幼年时看过的,上头的小故事都是我安家先祖编撰所得,讲的也不是什么大道理,不过胜在有趣,你先看着玩罢。”
总比看什么农事和食单强。
“多谢安大人,那小子就先告退。”
“嗯。”
见安行颔首,陆启霖朝门外走去。
正当他的小短腿抬起,准备跨台阶时,忽然又听见安行问,“方才我问你为何读书,若是没让你老实回答,你会说什么?”
陆启霖收回腿,扭头就见安行把玩着一枚印章,正好奇盯着自己。
陆启霖心道,方才酝酿好的情绪和气势都被你问散了,这会子咋还要问?
大文豪的求知欲这么强的?
垂眸,想到大哥为自己所谋划的,陆启霖又抬起头。
挺直胸膛,张了嘴。
第64章 纵使无缘也无憾
安行坐在书房里,久久无法回神。
陆启霖已经走了,但他稚嫩的童音却还回荡在书房中,盘旋在他的脑海里。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寥寥数十字,如同天佛的梵音,一下下敲在安行的心头。
一个孩子。
只是一个孩子。
却有这样的见识与觉悟!
安行被硬控在书房里,久久未动,身为当世人人称颂的大文豪,此时的他莫名有了一种自惭形秽之感。
而陆启霖一手拿着书本,一手捏着白玉印章,屁颠屁颠跑出了主院,朝着东跨院而去。
东跨院前头空地前,安九正带着陆启武扎马步。
见陆启霖如一阵风跑过,略有些惊讶,“安氏一族的小娃,每次见完大人后回家,总要哭鼻子,你这弟弟倒是坚强。”
瞧着挺高兴的,好像一只偷了腥的猫。
陆启武咧嘴一笑,“说不定是安大人夸了他。”
大人会夸人?
安九顿觉毛骨悚然,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陆启武疑惑,“师父,你不信?”
他一脸骄傲道,“小六是我们家除了大哥之外,最聪明的孩子,等他长大些,定能考上状元。”
安九嘴角一抽,“你以为状元是地里大白菜呢?倒是你,好好随我练六年,中个武举应不难。”
六年?
陆启武盘算了一下,他今年十四,六年后是二十岁。
那约莫考不了了,他满十八就准备去参军呢。
“师父,那你多教我些,在家这几天我也好生练习。”
“练武一开始就是打好基础,最近就蹲马步吧。”
安九抬眼望了望天。
快申时正,后厨该准备晚饭了。
多练一会,顺理成章留陆家人吃晚膳。想来,今晚的饭菜应该不会让人失望。
嘿嘿。
陆启霖一路小跑回了东跨院,陆启文才从浴桶里出来,在隔间换衣服。
陆启霖钻了进去。
举着自己手里的书本和印章,兴奋道,“大哥,你看,安大人借了我书,还赠了个小印章。”
陆启文穿好衣服,取出帕子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汗。
这才一一接过书和小印章。
仔细检查了两样东西,陆启文眼底闪过一道光,面上浮出一丝喜色,“安大人有没有说什么?可有考你?”
陆启霖摇头,“一个问题问了两遍,后续不说话了。”
陆启文微微拧眉,“不说话?”
安大人,是看不上小六吗?
也是,安流云这样的当世大儒,不知见过多少天纵奇才的学子。
世家大族的孩子,约莫三岁就要开蒙,如小六这般八岁才堪堪准备念书的,少之又少。
一时半会,安大人看不到小六的好也正常,不必气馁。
不过,陆启文还是问道,“安大人,问你什么了?”
陆启霖将问题与两个答案复述了一遍。
毫无意外,陆启文被震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他死死盯着陆启霖,原本澄澈的眸子里泛起水色涟漪,眼尾不自觉就红了。
“小六。”陆启文喃喃道,“小六,你值得最好的。”
他从未想过,现在的小六能说出如此震耳发聩的言论。
小六值得拥有最好的老师,也值得入学最好的学堂。
眼见他大哥这么激动,陆启霖连忙握住对方颤抖的手,安抚道,“大哥,这句话是我从前在镇上听人念的,不是我自己想的。”
陆启霖实在没想到,这横渠四句会有这么大的威力。
激动伤身,陆启文赶紧指着白玉小章道,“大哥,这上面刻得字好生潦草,是什么字?”
陆启文缓缓收敛了心情。
捏着小章看了一眼,道,“是个云字,想来是安大人闲暇时刻着玩的。”
又将白玉小章塞到陆启霖的荷包里,“收好,回去之后藏起来,莫要带在身上。”
陆启霖点点头。
安行说是让他留着玩,长大点可以把自己名字刻上去。
这不得磨掉一块?
还是就这么放着吧。
“大哥,那你休息下,我去安府后厨看看。”
大伯两口子都是眼里有活的,这会不在东跨院,约莫是去了后厨帮忙。
他也想去看看今天的安府有啥食材。
来食材丰富的安府一趟,他教人做菜,自己也能吃点好的,一举两得。
陆启文却是将他拉住,“小六,等一等,大哥有话要对你说。”
将人拉到外头坐下,陆启文问道,“你可知,大哥为何要买下那两本书?”
陆启霖心头一凛。
来了!
想了想,他干脆反问道,“大哥,你是不是想让安大人指点我?若我能被他指点几句,他日应能找个好点的老师吧?”
他说的委婉。
主要是他觉得,大哥要是希望安大人当他的老师,未免有些异想天开了。
人家是什么地位?
也是机缘巧合碰上,加上二哥根骨奇佳,被人手下看上了,才得以有一见的机会。
按照正常流程,若安行还在盛都当官,他起码得考上状元,才能跨过安家的门槛,与之见上一面。
也就见上一面,仅此而已。
事实就是这么残酷。
小六的意思,陆启文心里明白。
但他有自己的考量。
“小六,人贵有自知之明的道理,大哥懂。大哥并非一定要你上赶着去拜师,徒惹人嫌。
大哥只是想让你的聪慧被人看见,千里马再厉害,他也要走到伯乐面前展现自己,才能被赏识。”
“如今,我们既然有机会进入安府,把握机会并无错,只要努力试过,纵使无缘也无憾。比如现在,借上一本书看看,也是了不得的好事。”
陆启文伸手抚着陆小六的头,“大哥承认,买那两本书有私心,让你在安府读书也是故意为之。
一个好老师能让你少走许多弯路,也能震慑住前路的牛鬼蛇神。当然,若是不成,咱们就去参加县里学堂的考学,两手准备着。”
大哥为了他,真的是煞费苦心。
陆启霖忙道,“大哥,我都听你的。”
那就试试吧,原先他的计划是先混进县里的学堂,然后再想办法找个厉害点的师父。
陆启文微笑,见天色还早,尚能再说两句,便问道,“想不想知道,当初大哥是如何让柳夫子青眼,提出不要束修也要收为学生的?”
第65章 万事无愧于心即可
陆启文主动提起柳夫子,让陆启霖很是惊讶。
要知道,当日是柳夫子带着学生们来县城赴宴,虽说陆启文出事,与他并无干系。
但柳夫子在自己得意门生出事后不仅没有陪送回家,后续都不曾上门探望过。
包括他教的所有弟子,都不曾来过陆家。
如此行径,让陆家人伤心又生气,更何况陆启文?
无论是谁,代入到陆启文的境遇,真的会难过愤怒到极点。
于是乎,自打那日起,陆家人就默契的再也没提过柳夫子。
就是一家人讨论中秋走礼的细节,陈氏也对柳家闭口不谈。
顿了顿,陆启霖仰头道,“大哥,柳夫子不认你,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损失。”
陆启文神色淡淡,“世人拜高踩低,我绝了科举路,他的功名梦注定无法在我身上开花,放弃我合情合理。”
他伸手点了点陆启霖的鼻子,“过客就是过客,一直念着,徒增烦恼。”
一开始,他的确伤心难过。
甚至在想,是不是自己平时做人不对,为何相处那么多年的人会这么对他。
这么多年的师徒之情,同窗之情,难道都是假的?
直到白景时的探望,让他终于想明白一件事。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并非你付出真心,就会换来同等的回应。
万事无愧于心即可。
陆启霖仍旧为陆启文抱屈,“大伯娘跟我说了,当年你年纪尚小,在镇上遇到了柳夫子与其友人,他们的问题你对答如流,还背了几篇文章,直接让两人都看中了你。
是柳夫子当场说不要束修必须收下你,那友人才没争取。这么多年,咱家因他没要束修,每次节礼都备的足足的,加起来比束修还要多。
大伯娘刺绣换来的钱,大伯在镇上打短工挣的银钱,还有你卖字画攒的银钱,都贴了进去。
咱们家不欠他的!但他在你出事后别说是探望,就是一句口信都不曾有,他就是薄情寡义!大哥可以不在乎,我们却做不到不在意!”
陆启文怔怔,“娘怎么什么都与你说。”
陆启霖摇头,“她没和我说。是她半夜与大伯念叨时,我偷听来的。”
大哥出事后,陈氏白天照顾着儿子,日日撑着笑脸,只敢在半夜偷偷抹泪。
柳夫子这么对大哥,做亲娘的哪有不心疼?
“大哥,不蒸馒头争口气,你放心,我一定让他以后拍着大腿说懊悔!”
“好,大哥相信小六定能成才。”陆启文含笑道。
“那我去厨房看看,今天也算是二哥的拜师宴,得做点好吃的。”
陆启霖一溜烟跑了。
陆启文望着他的背影,下意识摸了摸鼻子。
他刚才主动提起往事,是想说什么来着?
怎么一下就被小六带偏了?
......
陆启霖去厨房的时候,陈氏已经掌勺许久。
张、王俩婆子一开始是请教,只是做着做着,自觉做的不好,干脆就在一旁打下手。
而陆丰收则是坐在小板凳上烧火。
他和陈氏夫妻多年,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什么意思,烧火掌控火候更是不在话下。
“约莫可以了?”陈氏问道。
她已经做了八个菜,每一份菜都是两盘子,安府没多少人,够吃了。
张婆子挤着笑,“陈娘子可是累了?这样,看看剩余的食材能做些啥,你说,我们来做?实在是今天九爷交代了,拜师宴得准备丰盛些。”
陈娘子是客,按理她们不该麻烦她。
只是九爷下午弄回来了不少食材,她们看了实在束手无策,偏偏九爷还交代她们用心学,做点新鲜的花样出来。
真的难啊。
陈氏也很为难,“我不累,只是这些食材往日我也不曾做过,实在不知如何烹制。”
鲥鱼,也就小时候有幸尝过一口。
鹿肉,还有大朵的野山菌,也不知九爷是从哪弄来的,是她这辈子头一回见着。
还有这牛肉,虽是专门养殖的肉牛,官府不禁止宰杀,但没点门路根本买不到。
没做过,很棘手。
“那,要不陈娘子随便指点?总比放到明日坏了强。”
“这......”
就在陈氏犯难的时候,陆启霖走了进来。
见是他,陈氏立刻眉开眼笑,“小六,快来看看,剩下的食材做什么好?你给大伯娘背几道食谱。”
背食谱?
张婆子和王婆子对视一眼,俱是惊讶。
原以为是六郎看陈娘子往日做菜,才能出言指点,没想到是六郎从书上学来的?
陆启霖望着案板上的食材,两眼放光。
不争气的泪水就差从嘴巴里流出来了。
他就知道,安府的后厨不会让他失望!
他大步上前,边走边撸起了袖子,准备大干一场。
桌案前,一伸手,切肉刀离他一尺远。
陆启霖:“......”
深吸一口气,他朝陈氏笑了笑,“大伯母,我给你背食谱。”
厨房再一次热火朝天起来。
薛升气了一个下午,肚子有些饿。
又一次提前到厨房准备顺点心吃。
还没踏进门,光闻着里面不断飘出来的香气,整个人更饿了。
快步冲进去,就见桌案前已经堆了满满的盘子,每一道都令人食指大动。
薛升咽了咽唾沫,找张婆子一打听,才知安九今晚要摆拜师宴。
他眼珠子一转,又回了东跨院找薛禾。
“老爷,今晚起码十二道菜!每一道都新鲜,若是咱俩在院子里吃,说不定就只端来六道。依我看......”
薛禾一拍大腿,“依我看,咱们该主动去赴宴。”
薛升点点头,“地点我都打听好了,就在花厅。”
安九抢他徒弟,他必须胡吃海喝一顿才能消了这火。
“走。”
只是走了两步,薛禾又停下了脚,问,“你准备了什么礼?”
薛升:“?”
“咱们去蹭吃蹭喝的,总不能空着手吧。”
薛禾扫了薛升一眼,“老夫可不是自己要去吃,是为陪你才去的,这礼难不成还要我替你准备?”
薛升一想也是。
“那您等等我,我回房找找去。”
他回自己屋子找了半天,实在没找到什么心仪的物件。
最终,目光落在一个木盒上。
第66章 真不懂事呐
安九毫无架子,薛神医亲切随和,薛升埋头干菜。
陆家人大饱口福。
总之,今晚的拜师宴吃的很热闹,很开心。
整个安府之中,唯有一人坐在书房里,吹胡子瞪眼,差点把筷子咬断。
安行很生气。
倒不是今日的菜色不好吃。
今晚送上来的六道菜,有四道他十分满意。
清蒸鲥鱼,做法简单,味道却是鲜美无比。
葱爆牛肉,比以往吃过的炖煮更有风味。
蟹黄豆腐,虽然是用咸鸭蛋做的,糊弄人的,但吃起来很香。
清炒山珍,鲜嫩爽滑。
截止到这里,他都很满意。
直到张婆子来补送温过的酒时,多说了一句。
九爷为了今晚的拜师宴很用心,搜罗了平时少见的食材,要求做了满满一桌子来招待陆家人,就连薛神医也带着升爷一道吃了。
安行这才后知后觉,这拜师宴合着就没请自己?
当下,他就对张婆子道,“人多热闹,也能吃的更多些。”
怕张婆子听不懂,他又补了一句,“老夫素来也不是个拘礼的人。”
张婆子连连应是就走了。
安行想着她应当是听明白了自己话里的意思,便没动筷子,一直坐着等着。
等了小半个时辰,他的院子里静悄悄的,连只鸟儿都没落下。
安行心里那个气啊,拿起筷子就往嘴里塞菜。
一边吃一边恼着,下次再买下人,必须是聪明伶俐的,这种听不懂人话的坚决不能要。
还有安九,真不懂事呐。
......
等吃完,天色已晚,安九邀请陆家人留在府里过夜。
陆丰收婉拒了。
“家里还有事要忙,就不叨扰府上了,等三日后再来。”
他也摸不准安九在安府的地位。
看起来似乎是个大总管兼护卫,安大人也对他慈和,但人家客气有礼,自家却不能打蛇随棍上,失了礼数。
回去他和小二换着撑船,也不累。
“好,启武,那你回家继续蹲马步,三日后再来为师可是要检查的。”
“是。”
一家人匆匆离开安府,陆丰收望了一眼天色,有些纠结。
“天色已晚,现在将花送去琳琅阁,也不知道小满在不在?”
王氏道,“不若去看看?若是能碰上,省的他赶着马车专程来村里。”
陆丰收点点头,刚要说那就再去一趟。
陆启武却道,“爹,今晚不要去了,以后还是让小满哥来咱家取货。”
他环顾四周,见周围没有人,这才道,“我师父说,今天你带着小六在街上被人盯了。”
陆丰收心头陡然一惊,“我没发现啊。”
下意识拉住陆小六的手,“莫不是有拍花子看上了小六?”
在他眼里,陆小六就跟观音座下的童子一般,长得伶俐好看,听说专门有这种挑好看孩子下手,卖去腌臜地换银钱的人。
陆启武摇摇头,“不是拍花子,是琳琅阁的伙计,还有,他说咱家的竹篓和别家不一样,看着显眼。”
陆丰收皱了皱眉,想到大郎说的白家的事,回过味来。
叹息道,“白公子的处境竟如此艰难。”
铺子里的伙计不省心。
上回还在花船上念书。
陆启文想了想,便道,“爹,以后就让小满来家里取货吧,与他约好时间,路上给他备些吃食。”
陆丰收点点头。
他是不会拿家人冒险的。
陆启霖却笑着道,“大伯,以后就算你想送,也不方便了。后续咱们得多做点活,背篓可装不下。”
今日看琳琅阁里的场景,仙织花簪还能火爆很长一段时间,还有那掌柜提到的府城。白家若是将这花簪的生意做到府城,需求量还得涨。
作为供应商,他们得跟上产量。
“好,那今晚就先回家。”
匆匆去了埠头,上了船。
等回到家之时,已是月上中天。
却见堂屋点着灯,郑氏和陆老头还未睡。
“爹,娘,咋还没睡?”陆丰收问道。
老两口年纪大了,这些年越睡越早,今日有些反常。
郑氏和陆老头见他们终于到家,顿时松了一口气。
郑氏道,“没啥,我和你爹聊聊从前的事。”
说着,起身就回房去了。
陆老头也跟着走了两步,但想着老婆子刚才忘了交代事,便又回头说了声,“你娘给你们在灶间留了饭,现在彻底分了家,明儿开始就回灶间来做饭。”
“是,谢谢爹。”陈氏连忙应了。
陆老头也走了。
尽管一家人晚膳吃的很饱,但还是一起去灶间吃了二老特意留下的饭菜,一粒不剩。
一夜好眠。
翌日一早,陆启武捧着木盒子来找陆启文。
“哥,这个要还回去吗?”
昨天收薛升的礼时,没当场打开,今早才发现,居然是一柄精美的匕首。
刀鞘镶嵌了玉石,看着很昂贵。
陆启武从小到大收到的最贵的生辰礼,是满月时舅舅给送的小银锁,以及昨日安九作为师父给的那块玉。
他没给薛升当徒弟,却收这么贵的礼物,良心过不去。
陆启文笑道,“小二,你长大了,有些事情你得自己学会思考,不能总问我和爹娘。”
“那,我问问小六?”
陆启文:“.......”
见陆启武说的认真,还真是这么想的,陆启文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我的意思是,你想明白了就去做。比如这匕首,你觉得贵重收下不妥,便去还。若觉得是升爷的一片心意,长者赐不敢辞,那以后就在别的方面还了这情。”
“那我回去想想。”
陆启武似懂非懂的走了。
陆启文苦笑着摇头。
孩子心眼太实了也不行,出门会吃亏。
早膳后没多久,小满就赶着马车来了。
陆启霖迎他进门。
他却左看看右看看,嘴里呢喃道,“应当没人看见吧?”
见周围静悄悄的,这才小跑着进了院子,如同做贼一般。
陆启霖瞥了眼门外停着的大马车,嘴角抽了抽。
小满哥似乎有些自欺欺人?
罢了,那他配合一下。
陆启霖朝门外探了探小脑袋,扫了一圈走完形式后,赶紧关了门。
才踏进陆启文的房间,就听小满绘声绘色说着昨日的惊险。
“继夫人昨儿让人把我捉了回去,非得问我知不知道铺子里的仙织花簪哪来的,我依着公子临行前交代,只说不知道,全是掌柜做主。
她将信将疑,却不肯放我走,把我关到了柴房里,从早到晚,一滴水都没给我。后来......”
第67章 他很有分寸
小满说到这里,一脸期待看着陆家兄弟。
陆启霖赶紧问道,“小满哥,你一天没吃饭喝水,岂不是很难受?还有,你是怎么脱困的?爬窗子还是上梁钻屋顶?”
陆启文扫了眼小满露出来的手与脖颈,见没有任何伤痕,才道,“小满,你受苦了。”
小满半点不在乎,“没事,我小时候经常被关,都是公子把我找出来的,饿一天没啥。”
又挠挠头道,“倒也没有爬窗户或者钻屋顶,一般我都忍到后面几天才这么干。是掌柜的见我一整天没去铺子,晚上就上门来寻了老爷,这才脱困了!”
陆启文道,“以后小心些才好,连着饿一天伤身,今早可吃饱了来的?小六,去灶上寻些吃食。”
小满连忙摆手,“吃饱了来的,不用麻烦。家门口铺子的大肉包,我包圆了一蒸笼。”
说着又道,“陆公子,掌柜的说继夫人盘问我,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在公子回来前,行事都要小心。”
掌柜让他以后只负责将货送到公子的私宅里,后续掌柜会亲自去取,省的在路上被堵个正着。
陆启文颔首,“掌柜说的对。”
白家的事太复杂,那位继夫人的家世背景也不寻常。
景时兄这一路走来甚是艰难,只盼他这一次能中秀才,以后的日子才能松快些。
见两人说的差不多了,陆启霖便指着角落里的竹篓道,“近几天的货都在里面,小满哥你回去与掌柜的说一声,若觉得里面的盆栽可以,早些去定合适的花盆。”
竹篓是从前陈家拿来的,和市面上卖的差不多,缝隙大,已经让陈氏给用油纸蒙上了。
“行!”
小满背着竹篓“偷偷摸摸”的走了,拒绝了陆家人的留饭。
陆启霖想着扩大供货量的事,便去找了陆丰收。
陆丰收才从地里回来,正在水井旁擦洗。
见侄子出来,就笑着问道,“小六,午饭想吃什么菜?我一会就去镇上买。”
陆启霖摇摇头,“今天让大伯娘做蒸蛋羹,先将就着吧。”
陆丰收惊讶,“这是怎么了?”
虽然蒸蛋羹也挺好,但小六不是说吃腻了吗?
这孩子,就是一个鸡蛋也能变着花样背食谱,咋突然说将就了?
还欲再问,就听陆启霖道,“大伯,我晚上想一个人睡了,你和大伯母也能睡得舒服些。”
啊这。
陆丰收突然老脸一红。
双手揉捏着毛巾,眼睛却悄悄打量着陆启霖。
这孩子,难不成是发现半夜他和陈氏......咳咳。
应该不至于啊。
他和陈氏都是等小六睡熟之后,浅浅闹一闹,他很有分寸啊。
但小六这孩子不是一般的机灵,真的听到了动静?
“小六,是大伯晚上睡觉不老实?吵到你了?”陆丰收小心翼翼问道。
陆启霖眨巴着眼睛,“大伯不是说我不老实,喜欢踹被子吗?大伯也会不老实?”
陆丰收:“......偶尔,咳咳,偶尔。”
看他大伯满脸通红的样子,陆启霖不再逗他,笑着解释道,“中午随便吃些,吃完我想请您和二哥帮我收拾一下我爹娘的房间,以后我想睡那儿,二哥也住进来。”
“我原先和二哥住的那间,整理出来做小工坊,请人来揉花瓣。”
东厢四间房,东一是陆丰收夫妻的房间。
东二是陆启文的房间,暂做陈氏粘花以及众人涂色之所。
东三原来是陆老二夫妻的房间,拿来做工坊不合适,陆启霖想着自己是他们的亲儿子,住进去也行。
东四空出来做工坊。
原来是想弄个工坊啊。
陆丰收的心跳缓了下来,道,“那行,小六,一会我就喊你二哥给你去收拾,就是今晚你还是跟我睡吧,被子什么的,得洗洗晒晒呢。”
“多谢大伯。”
临时小工坊的地点安排完,陆启霖又去了三房。
王氏正与梅花水仙揉着花瓣,见陆启霖来,忙从柜子里取了三块麦芽糖。
一人给一块后,她道,“小六,三婶婶还没谢谢你,说了那么多的故事给你三姐四姐。”
要不是小六说的那些个故事,她到现在还浑浑噩噩着,无法“清醒”过来。
陆启霖摆摆手,“咱们都是一家人,应该的。三婶婶,我想问问你,你一个月刺绣能挣多少钱?”
王氏面上浮出几分不好意思,“少则百文,多则几百文。你娘当年教了我们妯娌三个,可惜我手脚慢,绣的不如大嫂又快又好。”
陆启霖见过王氏的绣品,针脚很是细密,是个做事认真的,比张氏大大咧咧深浅不一的作品强多了。
也就是身体不好气血不足,速度才慢。
“那,三婶婶你觉得揉花瓣累吗?”
“当然不累,这活轻巧。”
王氏道,“小六,三婶婶正想问你,这花瓣你们要的多不?若是要的多,我不绣花了,帮着一起做?”
陆启霖立刻笑道,“越多越好,三婶婶你就和三姐四姐一起做,我给你们涨工钱,从今天开始,每一百瓣给十文。”
陆梅花一下就站了起来,“小六,还是原来的两文钱就行,我和水仙做的可快了,加上娘,除了吃饭睡觉,我们三人一天都赶工的话能做二千五百瓣。”
若是按照小六说的价格,一天就是三百文,实在是太多了。
之前的六十文就比一个成年男子去镇上打短工还多。
她们知足。
陆启霖看过姐妹俩揉花瓣。
一人一个时辰约莫是一百瓣,三人一天能做两千五,岂不是都没睡几个时辰?
连忙道,“这工钱不止是做花瓣的,我后续还有任务交给你们呢,你们安心拿着就是。”
见他坚持,母女三人不敢推辞,“好,那我们都听你的。”
陆启霖满意点头。
有三房在,他安心不少。
临走,不免又叮嘱了一句,“你们做活也要注意身体,身体好才能长久挣钱呢。”
三人点头如捣蒜。
陆启霖这才踏出三房的门。
午饭后,陈氏自己撑船带着陆启霖回娘家。
一路很顺利,不料在快到陈家时,却在拐角处与另一艘小木船撞了个正着。
两船相撞,俱是剧烈颠簸晃动。
“噗通!”
“小六!”陈氏惊叫一声,立刻就要跳下船捞孩子。
对面船上的汉子则先她一步跳下了水。
第68章 你们等着我的好消息
陆启霖是会水的。
落水的那一刻,他就保持冷静,头向后仰着,准备自己游上船。
没想到下一刻,就有一人粗暴的拎着他的后领,将他重新送上了船。
陆启霖侧过头,见到的是一张熟悉的脸。
记忆里数次出现过。
张大壮,大伯的好友。
“小六,你没事吧?”陈氏蹲下来仔细检查,生怕陆启霖哪里磕了碰了。
毕竟陆启霖高烧不退就在上个月,她吓怕了。
陆启霖一边给衣服拧水,一边道,“大伯娘,我没事。”
见他确实无碍,且落水时间很短,陈氏略放心下来,这才问已经重新爬上船的男人道,“大壮,你也没事吧?”
张大壮摆摆手,“我没事,丰收家的,真的对不住啊。刚才我没控制好速度,以为河道拐角这没船过来。”
又问,“你这是回娘家啊?”
陈氏:“对,回来看看。”
张大壮点点头,也没说话,稳着船只与她并行,一起朝着陈家村驶去。
这样的张大壮,令陈氏有些奇怪。
平时的他很热情,见谁都能打开话匣子,但今个儿却沉默的有些反常。
陈氏瞥了他几眼,没话找话道,“大壮,今个儿锡铺里不忙?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镇上的福来锡铺,陆丰收打过好几年的短工,清楚东家一家的为人。
对工匠严苛的很,天没黑是绝对不会放人回家的。
这么早就让张大壮回家,当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张大壮闻言,苦笑一声,“最近锡铺的生意不太好,东家说发不出工钱,让我以后不用再去了。”
陈氏面色讪讪。
她就是随口一问,哪知就戳中了张大壮的痛处,忙道,“大壮,你锡壶锡碗打得那么好,在哪都用得上,再找个东家就是。”
张大壮微微颔首,“嗯,我再找找,不行去县里,我本来也不想继续在福来锡铺干了。”
张大壮这人天性乐观,收拾好心情,又打开了话匣子。
“我跟你说,这福来锡铺的东家简直不做人......”
......
张大壮口中的福来锡铺东家刘茂,正在铺子里发疯。
把所有工匠都骂走之后,他又对着铺子里仅剩的小伙计狂吠。
“一天天的,在铺子里正事不干,就知道要钱,要钱,把老子的铺子搅黄了,你能落个什么好?”
小伙计不过十四五岁,是他远亲家的儿子,害怕的全身发抖。
“东,东家,我有好好招待客人的,我,我......”
“你什么你,一天天就知道给我惹事,我真的是倒了八辈子霉,招了你这么个祸害。”
小伙计呜呜哭了起来,眼泪如长线,湿了整个衣襟。
站在小伙计边上的崔大,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神气啥,指桑骂槐以为他听不懂?
等他姐回来,看刘茂还敢这么嚣张!
说曹操,曹操到。
就在这时,崔大的姐姐崔薇腰肢款款走了进来。
一进门,她就抚着头上的花簪问,“相公,阿弟,你们看看,我这从琳琅阁买的花簪好看吗?定了大半个月,可算是拿到了。”
刘茂闻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朵花罢了,还要定?你当咱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又蹙眉问道,“十文钱?”
崔薇翻了个白眼,臭男人真的是啥都不懂。
“这可是县里最时新的仙织花簪,我选的是香樟木的,只要五百文钱,你别总骂我败家,我可没选那些个金银的呢。”
“五百文?!”
刘茂气了个倒仰,“一根破木头和插上一朵破牡丹花,就卖你五百文?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崔薇不耐烦的将花簪拔了下来,“谁说是普通的鲜花了,这花儿是用特殊的布料做的,是南边的稀罕货,小心保存着可以永远不凋谢,真花能比吗?”
又举着花簪凑到刘茂面前,“你闻闻,上头还熏了盛都的香粉,等气味没了,还能免费去琳琅阁再熏一次呢,怎么就不值五百文了?”
边说,又跺了跺脚,“刘茂,当初你娶我的时候可说了,要好好待我,我爹娘才将我嫁给了你,这才几年,你就嫌弃上了?”
“我命苦啊!”
眼见她又要一哭二闹三上吊,刘茂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行了,我就是这么一说,你别闹了,你也不想想咱们铺子的生意每况愈下,再这么下去,真的要喝西北风了。”
崔薇收了哭腔,眼珠子一转,“那你就想办法把生意做起来,要么就卖了铺子,咱们回家吃老本也成。”
这县城里的铺子可贵着呢,卖个几百两回家坐吃山空也不是不可以。
刘茂指着她,“妇人之见,不继续经营铺子,咱家以后的吃喝哪里来?咱们孩子嫁娶钱在哪?老本能吃几年?”
崔薇把眼一瞪,“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怎么办?”
刘茂就是不知道,所以更气了。
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气呼呼道,“我想想办法,要么改做别的生意。”
只是他家的锡铺是祖上传下来的老字号,一时之间想改行还真是找不到头绪。
就在这个时候,一旁的崔大对小伙计道,“你去外面守着,不喊你别进来。”
小伙计看了刘茂一眼,见他不反对,赶紧跑了。
崔大又从崔薇手里拿过花簪,仔细打量了起来。
他说这花怎么越看越熟悉呢?
这不是陆丰收前些日来镇上卖的那玩意儿吗?
只不过上次见,下面的托是锡簪,他记得好像也就百八十文的,咋换个木簪就五百文了?
崔薇怕他弄坏,又重新扯回来簪在头上,“这稀罕货不好买,你粗手粗脚的,可别碰坏了。”
崔大却是冷哼一声,“什么稀罕货,也就忽悠姐姐你。”
崔薇瞪着他,“你怎的也跟你姐夫学坏了?居然编排我!”
崔大却对刘茂道,“姐夫,我知道咱家该做什么生意了。”
刘茂冷哼,“就你的脑子能想出什么好点子?”
崔大阴恻恻一笑,目光落在崔薇的花簪上。
“你们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第69章 异想天开
在陈家吃过晚饭,陆启霖和陈氏回了陆家。
陆丰收和陆启武手脚麻利,下午已经收拾好了屋子,此时正在给陆启霖摆弄书桌的位置。
陆启文则是坐在一旁当参谋。
见陆启霖回来,父子三人俱有些惊讶,“小六,你咋换了身衣服。”
陆启霖身上的衣衫不是今早穿的那身,看着很是簇新。
陆启霖便将和张大壮撞船的事情说了,又得意转了一圈,“姥娘和舅母做的,大哥,二哥,你们的衣裳大伯娘给收起来了。”
陆丰收夸赞道,“岳母这衣裳尺寸拿捏的刚刚好,小六你穿着这身绿就跟山里头的小树苗似的,真好。”
农家汉子,想不出什么文绉绉的夸赞词。
陆启文则是含笑,“身姿挺拔,朝气蓬勃。”
陆启武比较务实,问道,“那你换下来的衣裳呢?我去给你洗了。”
陆启霖摇摇头,“我一换下来,姥娘就帮着搓干净了,明儿出太阳我晾一晾。”
陆启武想到前几日陆启霖洗衣裳的画面。
衣服洗的是挺干净的。
但他矮啊!
晾衣服的时候一个不小心下摆就拖了地,又脏了。
本来叫个人来晾衣更快,但小六倔脾气上来,非得搬了凳子踩上去晾,最后是他给小六递衣服......
得,明早还是他去收拾吧。
“来,小六,你看看,这书桌给你摆这儿可好?”陆丰收问道。
说是书桌,其实就是以前陆老二夫妻房间里的长桌。
陆丰收将其擦的干干净净,对着窗摆着,还给往墙角那边挪了挪,这样陆启霖放个笔架什么,也不会轻易掉到地上去。
连带着,陆启文房间的书都挪了过来。
简陋的环境下,这样的安排已是极好。
不过此时,陆启霖的注意力完全都在书桌前的一张凳子上。
陆家的凳子都是一个样式的,那就是四条腿,最底下则是用四根木条链接加固。
而此时,这张凳子的一侧,加固条上面又钉了一根新木条。
陆启霖踩在这根新木条上,轻而易举就坐了上去,再也不用像以前一样蹦跶上去。
而坐定的时候,双脚也不用浮在半空,可以稳稳搭在这根新木条上。
适合儿童身量的舒服。
陆启霖笑眯了眼,“谢谢大伯。”
陆丰收抬手抚了抚他的头,“小六,你好好读书,等以后大伯空闲些,去找你舅舅学木工,给你打一把有靠背的椅子。”
大伯的“饼”陆启霖一口吞下,“打七把,咱家一人一把。”
“行行行,只要你发话。”
正说话间,陆梅花牵着陆水仙过来了。
“大伯,下午我和梅花听见你们在说空出一间房来专门做工坊,我娘说我们三个人可以睡一个屋,原先我和水仙的房间能让出来做个工坊,这样你们也不用挤在大哥房间里忙活了。”
东厢一到晚上就点着灯,她们瞧得很清楚。
现在分了家,大房这边有小六在,陆小二跟着小六睡二房,屋子够住,但若是还要空出房间做工坊,未免拥挤。
而陆老三被赶出了陆家村,陆梅花和陆水仙有时候留在王氏房里睡,反倒空出了一间。
“这不妥。”陆丰收下意识拒绝。
两家之间虽然留着一道门,实际上是真的分了家,户籍也去官府划开了。
若是被人知晓他这个大伯哥占用三房的屋子,少不了被编排。
传出去,还得带累几个孩子的名声。
陆梅花和陆水仙露出失望,“大伯,为啥不能用我们的房间?我和梅花的床板垫高些,就跟小六说的大板桌一样,在上头做活更舒服。”
“这......”
陆丰收还要拒绝,陆启霖却是拦住了他,扭头对姐妹两人道,“行,谢谢三姐四姐,那就这么办,咱们的花儿卖的好了,年底我给你们红包。”
陆梅花和陆水仙就笑了,“要给也是我们做姐姐的给你,那就这么说定了。”
怕陆丰收再拒绝,姐妹俩手牵着手跑了。
“哎,梅花......”
陆丰收无奈摇头,望着陆启霖道,“小六,你三婶婶性子软,后续人来人往的,这事不妥。”
陆启霖却有其他的考量。
“大伯,就当是暂时借用,快到中秋了,我想着做些吃食,最好也有一个屋子存放,等后续仙织花的银钱结了,咱们再加盖一间?”
在他心里,书是要读的,吃穿用的也是要跟上的。
挣钱的事情不能马虎。
陆启霖坚持,陆丰收就不再劝了。
回头去找了陈氏商量请帮工的人选,两人商谈了半天,有些拿不定主意,干脆又去寻了陆老头和郑氏。
而陆启文则是拍了拍陆启霖的脑袋,“小六,忙了一整天的正事,咱们该干另一桩正事了。”
他从书册里找了一本孟子,放在了陆启霖面前,“来,前几日让你看完孟子,今天先背个几章,大哥再给你讲讲上面的意思。”
若明年科考没有意外,仍旧遵循旧例的话,县试便是在二月举行。
满打满算,还有半年。
半年,让一个孩子从才读书到考童生,无论放到何时何地,都令人炸裂。
便是说与那些个天赋异禀的学子听,大约都只有一句。
异想天开。
但陆启文就是有这个自信。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不行呢?
等陆启霖一字不差一口气背完十章,陆启文便开始讲解上头的意思。
陆启霖一开始听得很认真。
他以前上学念的只有选段,还没学过整本,越听越觉得传统文化博大精深。
但,也很枯燥。
即便是陆启文音色清朗,一句一句解释的详细又生动,陆启霖仍旧有些走神。
他的目光从书本上缓缓朝边上游移。
书桌,窗户,笔,墨,纸,砚,泛白的衣裳,手......
陆启文的右手。
他蓦的心头一凛,正了正神,目光重新落回了书本上。
好好读书,天天向上。
释义讲完,陆启文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自己八岁时,可不如小六这么坐得住。
“你且记下来,明日给你讲之前我会抽背。”
陆启霖点点头,“我都记住啦。”
他的脑瓜里记得可清楚了,随便考!
美滋滋的想着,要是当年也有这超强记忆力作弊神器,他不得考上清北啊。
“好了,那今日就将背诵的这几章抄写一遍,错一个字,就重抄,抄完再睡。”
陆启霖:“......”
早知道就少背几章了。
第70章 有什么好稀罕的?
翌日一早,陆老头去了自家大哥家里。
陆得旺一家正在吃早膳,见是自己弟弟过来,连忙招呼道,“吃饭了没?一起来点?”
陆老头见了自己大哥,就不再是沉默寡言的样子,笑着道,“大哥,我吃过了。”
村里人也不讲究吃饭的规矩,陆得旺就让陆老头坐下,自己端着碗凑到边上问,“你这么早来,是有啥事啊?”
未等陆老头开口,他就皱着眉道,“是不是陆老四气你?走,大哥替你教训这小子去。”
说着,就要放下饭碗。
其余人纷纷望了过来。
陆老头连忙拦道,“没有没有,跟老四没关系,是老大家的有点事想找你们帮忙。”
“哦,是老大家的啊,那没事了。”
陆得旺朝三个儿子摆摆手,“丰收靠谱的很。”
陆老头就笑了,“你咋不问是啥事?”
“那啥事啊?”
陆得旺用筷子将碗底的饭粒刮干净,咽了下去。
有些漫不经心想着,约莫就是田地里的事情,就不想让弟弟主动开口。
“听说丰收带着大郎在县里找到了名医,平日挺忙的吧?你放心,你们家田地灌水放水的事我们顺手就办了,不用特意跑一趟。”
陆老头仍旧摇头,“是大郎接了县里白家的生意,家里人忙不过来,想请帮工。”
说着就将昨夜和陆丰收夫妻商量好的说辞抛了出来。
“这活简单,就是揉花瓣,但男人手糙,只能守山他们的媳妇干,一开始手脚慢,工钱少,但若是后面做的快了,一天干五个时辰,约莫是四十文。”
工钱价格也是陆启霖定下的。
王氏母女三人以后不仅自己做,还要当监工,一百瓣花瓣就给十文,其他人则是给八文。
陈氏娘家那给的也是十文。
也算是有个亲疏远近。
这事二老都知道。
“我的个乖乖,五个时辰就有四十文?那一个月是多少来着......”陆得旺眼睛都直了。
其余陆家人也都目瞪口呆。
三叔说的每一个字,他们都听懂了,但是咋就有点理解不了意思呢?
陆得顺心下有些小得意。
从前都是大哥照拂他,现在自家孩子有出息了,有好处自然得想着大哥一家。
陆得顺背着手,扭头对还在发呆的三个妇人道,“守山家的,守林家的,守谷家的,口说无凭,要不你们随我去看看?”
“是,三叔。”
三人饭都不吃了,将碗放下,就随陆得顺走了。
留下陆老头和三儿子面面相觑,回不过神来。
半晌后,他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我就知道,大郎是个有出息的,我三弟家的日子绝对差不了,村里那些个嚼舌根的,早晚烂舌头!”
他把碗一放,“走,咱们也去看看热闹,能搭把手也搭把手去。”
四人匆匆朝东边走。
西边隔壁,陆得福家里的婆娘金氏看见了,朝自家儿媳努了努嘴,“瞧瞧,陆得旺约莫又要去给他弟弟家干活了,他也不怕累死。”
“听说陆丰收天天带着大郎去县里看病,约莫是田里的活儿没人干了,着急呢。”
“嗐,当初就说了,泥腿子就别想读书的事,非得折腾,这不折腾出一场空了吧。”
婆媳两个说着风凉话。
陆得福听见了,不满哼道,“都是自家兄弟,就你话多爱嚼舌根,消停些,让老三听见了,对我又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金氏翻了个白眼,“你和你大哥一样蠢,有把子力气就爱给陆得顺使。”
一个干瘪老头,有什么好稀罕的?
娶的郑氏还泼辣,她都聊不到一块去。
“我告诉你,没事少往他们那边凑,省的带累咱家也被说三道四。”金氏叮嘱道。
要是老头子学了陆得顺的做派,也给家里分家,她可不依。
陆得福瞪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他跟这婆娘说不清,当初真是瞎了眼娶了她,就爱挑拨。
而陆得旺带着三儿子,赶在陆得顺进门前,一起进了陆家。
瞥了眼将院子分开的墙壁,陆得旺道,“隔开了也好,你家老四与那个张氏也是不省心的。”
陆得顺想到陆老四两口子总半夜吵架闹腾,不由点头赞同道,“亏得隔开了些。”
陆得旺见他这般,皱着眉道,“老四要是混起来,你来与我说,我来打。”
郑氏笑着应了出来,“大哥来了。”
又道,“没事,近来隔壁都没啥声音,想来是准备好好过日子了。”
这几晚,他们没被吵醒过。
跟在众人身后的陆守山闻言,心直口快道,“这两口子不是搬去张家住了吗?”
啊?
陆家众人俱是疑惑望着陆守山。
搬去张家住了?
陆守山挠挠头,“你们不知道吗?”
“好几天了,陆老四和张氏以及孩子们都搬去了张家,现在镇上人都在调侃张氏这是招赘了呢。”
当然,还有很多人说陆老头偏心大房,说陆丰收包藏祸心。
将陆丰年送去当兵,八年都没回来,肯定战死了。
将陆老三逐出族谱赶出村,定是想要霸占三房的田地。
将陆老四赶出了家门去张家入赘,就是想吞了四房的地,不然陆丰收咋会那么好心,居然给四房的地灌水。
这些话,陆守山没有说出来。
他知道丰收弟弟是啥人就够了。
有些话说出来,只会让人生气气愤,不如不说。
陆老头和郑氏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沉了沉。
郑氏叹了一口气,道,“不谈他们了,糟心。”
伸手,她拉着陆守山的媳妇,“来来来,带你们去看看做活的地方。”
众人走过开了门的墙,去了三房的屋子。
走进屋子一瞧,只见床板下面用石头垒了起来,上面铺了一层木板,成了一张大桌子,十来个人围着干活都成。
王氏带着两个女儿笑眯眯的,“几位嫂子来了,来,我教你们怎么揉。”
陆得旺带着儿子们看了一眼,立刻就退出了房间,重新回了大房的院里。
他拍了拍陆丰收的肩膀,“你小子,日子是越过越好。”
陆丰收嘿嘿一笑,“都是孩子们的功劳。”
两人正说话间,外头却传来了拍门声。
“陆丰收,快开门!”
第71章 玉瓶不与瓦砾碰
声音粗粝,带着数不清的趾高气扬。
陆丰收一听,就知道是谁来了。
他飞快将墙壁上的门带上,盖上了竹篱笆,对着陆得旺的三个儿子道,“是镇上福来锡铺东家的小舅子,崔大。”
这人不仅是个混不吝的,还是个无赖,若看见自家和三房之间留了门,说不定就要胡咧咧出去,影响王氏的名声。
陆守山几个与陆丰收处得好,知道他被福来锡铺克扣工钱的事,气哼哼道,“不要脸的东西,还敢上门来?咱们给他打出去!”
陆丰收摆摆手,“哥几个看着就成,我自己应付。”
崔大在外面疯狂拍门,“陆丰收,你在家吗?快开门啊,你倒是......”
话音未落,眼前的门就开了,“你来做什么?我家不欢迎你。”
陆丰收伸手挡在门口,一脸嫌弃。
崔大在福来锡铺作威作福惯了,虽只是东家的小舅子,日子过得却是嚣张跋扈,平日里就喜欢欺压伙计和短工。
从前陆丰收在铺子里是个不多话的,说他几句也不搭腔,跟闷葫芦似得,一直沉默受着,现在居然敢说出不欢迎这话来。
崔大很生气,皱着眉就要骂。
但一想到今日来陆家的目的,他用力挤出一抹笑,举起手里的竹篮,“丰收哥,听说你家大郎受了伤,我来探望。”
陆丰收冷哼,“不用。”
说着就要关上门。
崔大将手伸进门缝里,“哎,等一等,我还有别的事!”
陆丰收充耳不闻,用力关了一下门。
“啊。”崔大吃痛叫了出来,“啊啊啊,疼疼疼。”
陆丰收心中冷笑。
让你之前摔我家小六,活该疼死你。
“都说了不用,你干啥要把手伸我家,偷儿手才长。”
他不咸不淡说了句,又将门开了半扇。
崔大扶着手,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杀的陆丰收,手差点被夹断。
但他也不敢发火,只是嗔怪道,“丰收哥,我今天来是真的有事,之前工钱的事......你就让我进去呗?”
陆丰收可不觉得他会这么好心来给工钱,准备再次赶人。
但转念一想,崔大此人跟狗皮膏药一样,若是目的不达成,说不定还要上门来。
他每隔三日就要陪着大郎去县里治病,不能天天在家,这崔大总上门纠缠也不是个事。
顿了顿,陆丰收开了门,将人带进堂屋。
“有什么事,你说。”
崔大抹了抹额头上的汗。
一进门,他才发现屋子里坐着两个老头子,正眼睛不眨的看着自己。
廊下,站着三个壮年男子,俱是双手捏拳,对着自己歪嘴冷笑。
他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没想到,这陆丰收看着不声不响的,脾气也不错,这几个亲戚却是凶神恶煞,不像是好惹的。
换做以往,崔大早就脚底板抹油跑了,但这会他还是舔着脸问了一声,“丰收哥,你家大郎还好吧?”
“没啥,看大夫呢。”
听到大夫两个字,崔大眼珠子转了转,眼底闪过一道光亮,问,“那看病的钱还趁手吧?”
陆丰收冷笑,“不够又如何,你们能把克扣的工钱给我?”
崔大一拍大腿,“嗐,我今儿来就是给你带工钱来了,你也知道,之前店里生意不好,这才往后拖了拖。”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他只能忍痛从腰间取下一个钱袋子。
里面只有一块二钱的碎银角,还有十几文铜钱。
崔大早忘记欠陆丰收多少工钱,无奈将这些都取了出来,推到了陆丰收跟前。
“你先拿着,不够到时候再补,主要是最近铺子里生意实在太难了,我姐夫把工匠都辞了......”
崔大边说边打量着陆丰收的神色,见对方没有反应,不免有些着急。
“哦,既然补了钱,你可以走了。”陆丰收站起来,指着大门。
崔大一张脸憋的通红。
他行事只会打打闹闹骂骂咧咧,憋了这么久终是忍不住问道,“丰收哥,我上次见你在镇上卖花簪,那花簪是你家做的吧?要不,你把花簪卖我们锡铺?我姐夫打算改行呢。”
陆丰收心头“咯噔”了一下。
他们家与白家瞒了这么久,还是被人发现了。
不过好在不是白公子家的其他人发现,而是这个崔大。
也没办法,当初他也想不到这花儿能与白家合作,才会先拿去镇上售卖。
陆丰收脑子飞速转着,一双眼死死盯着崔大。
随即,他冷笑一声,“我说你今天咋会突然上门探病,又好心把克扣的工钱给我,合着是为了花簪?”
崔大讨好笑着,“丰收哥,有钱一起挣啊!白家现在把那花簪卖的可贵了,我们铺子卖便宜点,生意一定更好啊。”
“你想多了,花簪不是我们家做的。”陆丰收道。
崔大不信,“那你们当时在镇上卖那么便宜?”
陆丰收冷哼,“此一时彼一时,我们当初也是找关系寻了白家的掌柜进了些货,后面他们看我们卖得好不供了,抬高了价格自己卖。你看,我家后续还卖吗?”
一番话,听得崔大一愣一愣的。
“你们也是寻的白家进货?”
陆丰收讥笑,“我在你们铺子打了这么多年的短工,我家啥情况你不知道?买得起那么昂贵的料子做花?”
崔大心凉了半截。
原来,是他想错了!
还以为是陆家做的,那他就能找来货源让姐夫改卖花簪,偏生货源还是白家的。
当真是白来了。
他就说,乡下泥腿子就是泥腿子,咋就突然有翻身的机会?
崔大站起身,在地上啐了一口,“合着你家啥也没,爷爷我白费这个心。”
他伸手就朝桌上的那角碎银抓去,陆丰收却比他更快一步将碎银子扫到了手心里。
“崔大,你们铺子还差我一百三十二文,得空我会再来要的。”
崔大气了个倒仰,指着陆丰收正欲破口大骂。
此时,陆守山兄弟几个冲了进来,撸起袖子举起了手,作势要打他。
“啊!”
崔大吓得惊叫一声,赶紧朝门口冲去。
临了,不忘拎走放在门内的竹篮。
见他落荒而逃,陆守山道,“丰收,这种小人,以后见一次我们打一次。”
陆丰收摇摇头,“大郎说了,玉瓶不与瓦砾碰,莫要与这种无赖纠缠。”
他望着打开的大门,心头隐隐有些不安。
崔大好骗,若是被旁人知晓,总归是隐患。
第72章 有志气
将陆得旺父子四人送出家门口,陆丰收去寻儿子拿主意。
“大郎,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陆启文沉吟片刻,“白家势大,崔大这样的无赖是不敢惹上白家的,爹你今天说的很好。”
陆丰收挠挠头,“我就是听他提了白家,想吓唬吓唬他。”
崔大跟狗皮膏药似的,沾上可甩脱不得。
“大郎,我就是怕他不死心。”
陆启文垂眸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抬眼却道,“爹,没事,以后我们小心些即可。还有,咱们做花的材料,问问三婶,能不能藏在她们院子的柴垛里。”
陆丰收点点头,就出去了。
陆启霖放下笔,“大哥,小满哥不知道今天来不来?若是来,让他回去也跟琳琅阁的掌柜提一句,看看他们那边有什么好法子。”
既然是双方合作共赢的生意,无论是甲方还是乙方都应该一起想办法。
若是仙织花簪真的引来太多人觊觎,让陆家人置身风险之中,那他就换一个生意做。
陆启文颔首,“大哥会与小满提,小六,继续练字,别贪快,这字又缺了笔画。”
陆启霖:“......”
繁体字,好头疼。
午饭后,陆丰收要去镇上买大筒骨。
陆启霖便要跟着去,“咱家先做几个月饼尝尝口味,有改进的地方就提前改进,省的到时候来不及。”
顺便也让他歇一歇。
陆丰收将孩子拉到身后,朝着陆启文笑,“大郎,要不,我带小六去买点东西?你放心,我让他在船上背文章,绝对不耽误读书。”
陆启文还没说话,才进门的陆小二便好奇问道,“爹,你现在都能听得懂小六背的文章了?”
陆丰收:“......你别说话。”
陆启文瞥了陆小六一眼,“想去就去,今天学的差不多了。”
“谢谢大哥。”
陆启霖跳上了船,只觉得天地广阔。
陆丰收笑眯眯看着他,“小六,读书是好事,考上秀才见到官老爷能不跪,很威风的。”
“大伯,做官更威风。”
陆丰收笑得合不拢嘴,“我家小六有志气。”
等到了镇上,陆丰收就带着陆启霖去买白面。
家里白面不多了,再过几天买或恐涨价,反正要买不如提前备着。
两人要了二十斤白面。
正等着称重呢,又有一男子匆匆跑进铺子里,“掌柜的,给我来五斤绿豆。”
来人说完,侧过头望着陆丰收,“丰收兄弟?”
陆丰收抬眼一瞧,是隔壁村的胡三。
在明月楼后厨帮工的。
“胡老哥,你也来买东西啊?”
胡三擦了擦脸上的汗,“是呢,楼里要准备绿豆汤了,才发现没豆子了,赶紧让我来买一些回去。”
陆丰收点点头,“大热天的,你歇一歇。”
胡三却突然问道,“丰收老弟,陆老三好些天没来楼里干活了,你知道不?”
陆丰收脸色有些尴尬,“不太清楚。”
胡三盯着他,嘿嘿一笑,“听说你们分家了,闹的不好看哈?”
陆丰收没搭话。
“他好些天不来上工,我们掌柜着急呢,找人打听了下,大家才知道你们不仅分家还把他逐出了村子,要我说,这事你们做的对。
陆老三他还管楼里好几个人借了钱,去赌坊混呢,你们家出了这么个祸害,可要当心了......”
胡三越说越起劲,唾沫横飞。
陆丰收脸色颇为难看。
店里其他人也纷纷朝他望来,脸上都带着看热闹的戏谑味道。
古代认血亲宗族,一个人做了一桩丑事,可是会惹得整个家族被人指指点点的。
“胡老哥,下回聊,我还要带着侄子买东西。”
拎着白面离开粮店,两人又到了市集。
陆丰收为了避开张家的摊位,特意绕了远路去另外一家肉摊买肉。
称完了肉,正要给钱,就见肉摊老板娘朝他挤眉弄眼问,“你家四弟真的给张家当上门女婿了啊?这拖家带口在张家闹腾,真的是少见啊。
俺们村里都在说,陆老四比张氏还要像张家人呢。”
陆丰收:“......不知道。”
扔下铜钱,他拎起大棒骨走的飞快。
太特娘的憋屈了。
陆启霖跟在后头摇了摇头。
他大伯要强了一辈子,摊上这么两个弟弟,真的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恰好路过一个卖花生的摊位,陆启霖问,“花生多少钱一斤?”
“十二文。”
陆启霖从小荷包里取了十二文钱,“给我一斤。”
大伯的快乐,让他来守护!
等他接过花生,陆丰收已经回头来寻他了。
“小六,跟上,咱们快些回家去。”
陆丰收总觉得这镇上的人都在看他,甚至还在背地里指指点点的。
快些回家,省的小六也要被编排上。
“大伯,回家我给你做好吃的。”
“好。”
两人匆匆上了船。
陆丰收快速撑船,陆启霖便背着手站在船头开始背诵。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虽是稚嫩的童音,背诵出来的文章却是大气磅礴。
一首过后,陆丰收烦躁的心渐渐平息下来。
听着听着,他就忘记了刚才的憋屈与难受,嘴里不自觉也跟着念上了那么半句。
听不懂什么意思不要紧,只要是他家小六念的,一定是好句子。
等回到家,陆丰收的表情已经与出发前一样。
陆启霖拎着花生直奔厨房,“大伯娘,咱们做个炒花生。”
这个不用背食谱,陈氏从前就会。
没一会功夫就炒完了。
她准备端出去摆上饭桌,陆启霖却不让,“等一下,先不吃。”
他一惯鬼点子多,陈氏便依着他。
等一家人吃完了饭,收拾完屋子,各自散去。
陆启霖拉着陆丰收进了灶间。
他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竹筒,将花生装了进去,递给陆丰收,“大伯,炒花生。”
又从最底下的角落里扒拉出一小坛的酒,塞到对方怀里。
“大伯,这酒是爷爷偷偷藏起来的,奶不让他喝,让我挪了地,你拿着,去找守山伯伯他们喝几杯。”
陆丰收一手拎着装满花生的竹筒,一手搂着酒坛子,呆立在原地。
此刻,这个敦厚的中年汉子双目泛红,眼角湿润。
“小六......”
第73章 咸蛋黄月饼
翌日一早,又到了去安府的日子。
陆丰收低声问陆启武,“小二,你也跟爹来回去了几趟安府了,若让你一个人撑船带着你大哥和小六去县里,你能行不?”
“爹,你放心,我认识路,一个人撑船能行。”
陆丰收还是有些不放心,“就是来回要好几个时辰,之前是咱俩换着撑,现在你一个人,能行不?”
“爹,师父说了,男人不能说不行,再说我力气大的很,能行。”
陆丰收点点头,“行,那就交给你了,你力气大,路上照顾着点你哥哥和小六,若是遇到啥事了,你就问他们俩个。”
陆启武昂首挺胸,握着撑杆一脸郑重,“你放心。”
陆丰收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小二,你在安府,记得少开口啊。”
小二总爱说大实话,太容易噎人了。
陆启武乖巧点头,“本来也没人找我聊天呢。”
陆丰收又转头对坐在船上的两人道,“大郎,小六,出门不用省,来回路上该买啥买啥,得吃饱。”
“爹,你放心。”
“大伯,有好吃的我给你带!”
陆丰收目送着小木船驶入灰蒙蒙的雾气里,直到再也看不见,他才转身回家。
崔大的出现,让他心有不安,他今天留在家里等小满上门,好好说说这事。
虽然昨夜喝酒的时候,守山哥他们让他放心,以后白天他不在家会多多照看,但他还是有些不放心。
想了一夜,决定以后他和小二无论干啥,都得留一个人看家。
......
陆启武天生就有一身异于常人的力气,长得也是长手长脚,有着不同于年龄的高大。
他撑船,又快又稳,比之前提早了一刻钟到了埠头。
陆启武准备照着爹的嘱咐,给大哥雇一辆驴车去安府,陆启文却是摇了摇头,“不用,这几日只觉得身体好了不少,走路去。”
路过一家卖糕点的铺子时,他走进去买了一大包糕点。
对陆启武道,“娘昨晚试着做的第一批咸蛋黄月饼数量不多,只够送薛神医他们尝鲜的,一会到了安府,你直接将这些糕点送去大厨房,让其他人也分着尝到点。”
他们如今的身份挺尴尬的,但安府上上下下对他们很好,也没少在安府吃点心,难得送点吃食,就别让人觉得他们只巴结主子。
与人交好,就是与己方便。
陆启武笑着点头,“大哥,还是你想的周到。”
习武之人饿的快,他给安九师父带的月饼没几个,练饿了可不够吃。
陆启霖走在前头,一脸骄傲,“这铺子里的东西都不如大伯娘做的月饼好吃。”
三人说说笑笑到了安府。
陆启文照例去了东跨院治病,陆启武去找了安九。
陆启霖想了想,掏出那本安氏旧事录,拎着食盒摸去了安行的院子。
今日院门口站着一个脸生的守卫。
见了他就问,“可是陆家的小公子?”
陆启霖摆摆手,“喊我陆小六就成。”
守卫笑了笑,“九爷说了,你是他徒儿的弟弟,我们都得敬着些。”
又问,“你是来找大人的?”
陆启霖点点头,“我来还书,顺便给安大人送点心。”
想着大户人家规矩多,他就将书和食盒都递了过去。
哪知对方却不接,道,“大人此刻正在书房,不喜我等打扰,不若小六公子自己前去?”
守卫也是从盛都调回来的,与安九熟得很,早就听说了大人喜欢这陆家的小子。
陆启霖拎着东西就进了院子。
走到东厢书房前,略有些犹豫。
那守卫说安大人不喜欢被打扰,自己贸贸然上门似乎也不太好。
万一人家正在即兴写字或者作画,被自己一打断,没了灵感咋整?
到时候别说想成为他的弟子,说不定连人都要被丢出去。
陆启霖想了想,悄悄走到了窗户那,踮起脚尖。
累得够呛,却被里头的书架挡住,看不真切。
只好又蹑手蹑脚回了正门口。
门没关,他伸出小脑袋往里面探了探。
安行翻了个白眼,“进来吧,磨蹭什么?”
当真以为自己轻手轻脚不会被发现呢?
把他养在窗下的水仙都给踩了。
得赔。
被发现了啊?
陆启霖摸了摸鼻子。
这身体啥都好,就是小了点,匹配不了他高大英俊的灵魂。
干什么都不如从前灵活。
陆启霖进去,将点心盒放在桌上,“安大人,这个是我大伯娘做的,请您尝尝鲜。”
安行打开点心盒。
六个月饼。
比寻常的月饼要小一些,表皮更油润些,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稀奇。
放在平时,安行是看不上这样的点心的。
但想到自家后厨婆子们近日来的“长进”,安行又生出了几分兴趣。
取了一块月饼掰开,就见香甜的豆沙馅里放着一整个蛋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他忍不住咬了一口。
嘴角不自觉勾起浅笑。
将手里的月饼吃了个干净,他用帕子擦着手上的碎屑,抬眸就见陆启霖盯着自己瞧。
满脸都在问,好吃吗?好吃吗?
安行轻咳一声,“你家在吃食上头倒是有些手艺,普通简单的食材都能做出新意。”
陆启霖笑了笑,“每种食材都有属于自己的火候,认真些用心些,做出来的就好吃。”
属于自己的火候?
这孩子,倒有几分见识。
安行心下满意,便问道,“借你的书看得如何了?可是有哪里看不懂的,想要问老夫?”
他今日心情不错。
这孩子有什么想问的,他都可以指点指点。
哪知陆启霖却摇了摇头,从怀里取出了那本安氏旧事录。
“大人,我是来还书的。”
安行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亏得他觉得这孩子聪慧过人,将书借给他了,以为这孩子贫苦出身,一定会好好珍惜读书的机会。
却没想到,满打满算才三天,就将书还了回来。
三天,不过囫囵吞枣。
能够看出什么东西来?
拧眉,想着这孩子年纪尚小,或许不懂,正想教训几句,就听陆启霖问道,“大人,我能再问你借本别的吗?”
第74章 陆氏旧账录
安行冷哼,“一本书,这么快就看完了?”
“我知你这孩子记忆力极佳,但看书不是你看完背下就算读过了,重要的是看完之后的感悟。不理解文章深意,只会死记硬背,就算你把所有书都背下来,于科考也无用,毕竟考试时候需要你破题答辩。”
见陆启霖眨巴着眼看着自己,一副天真懵懂的模样,安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大哥,没跟你说过?”
那陆启文好歹也是个童生,教育弟弟这么不上心的?
陆启霖心道,不就是阅读理解嘛?
他当年语文阅读理解次次满分,这安氏启示录上的文章那么粗浅,就是给孩童看的,咋就还要心得感悟了?
既然安行提出质疑,那就给他来一段。
陆启霖笑了笑,“那小子说几个,大人听一听我说的对不对?”
安行捏着书,哼道,“你说。”
“第一章,说的是安氏先祖喜欢上了龙须酥这道点心,长辈却不允许他多吃,于是他偷偷藏了一盒,到了晚上趁人不注意,全都吃了下去。
半夜却腹痛难忍,在床上打滚,请了大夫调养了半月才好转。”
“这既说明了东西再好也不能过量,若放在读书上,那就是贪多嚼不烂。”
“第六章,说的是凡事莫要太过担心,船到桥头自然直。”
“第十九章,说的是对不了的事情先不要下定论,因为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安行:“......”
他觉得这孩子在点他,但他没有证据。
“可以了。”安行叫停。
陆启霖乖乖站着,等着他下一步指示。
安行有些尴尬。
这孩子还真的是理解了,甚至说的比他小时候强多了。
他起身将书本放在最近的架子上,朝陆启霖招招手,“不是想要借书吗,这次你自己来挑。”
陆启霖眼前一亮。
赶紧道谢,就在书架上找了起来。
只是一连找了三个书架,俱是没有他想要的。
安行在一旁见了,又忍不住吹胡子瞪眼,这小孩还挺挑啊,连个童生都不是呢,一本都没看上?
这些书若是放在县里的书院,别说是那些个童生秀才,就是举人们都要抢破天,也就这小孩不识货!
陆启霖又找了一个书架,仍旧没有。
他瞥了一眼安行的脸色,问道,“大人,您这儿有没有历届县试的考题题集啊?”
怕安行不理解,他又解释道,“就是每年县试出的各类题目,有没有近十年的总结?我大哥最近在家教了我一些,我想着若是您这儿有更多的,我拿回去瞧一瞧,也能了解近些年的出题方向,省的买错书,浪费钱财。”
主要是,他想做试卷!
安行皱了皱眉。
这小子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书都没读几本,就想着县试考什么了?
不过还真别说,就凭他的聪慧,认真读书,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陆启霖的小嘴还在继续巴拉巴拉,“若是有评价特别高的答卷更好,咱们还能研究一下人家从哪方面入手,才能答得这么好。”
安行:“......没有。”
真的没有。
“这样啊。”陆启霖面露失望,“小子以为安大人这里会有什么典籍记载这些。”
他本以为这种东西普通人家拿不到,官宦人家应该都会有一些,也不绝对嘛。
看来,只能到时候找那些个屡考不中的学子打听打听了。
陆启霖的表情,让安行的胜负欲一下就起来了,“不就是县试科考题目吗,改明儿我问问族学里的老先生。”
若没有,他就去趟县学问问学正。
陆启霖最终找了本这个朝代的诗集。
借了新书,正欲告退,却听见安行道,“那日你家给安九的礼单是你写的吧?”
陆启霖点点头,“是。”
大哥手不方便,他可是誊抄了好几遍,才写好的。
安大人莫不是要挑刺?
果然,安行就道,“人机灵,字埋汰,今日老夫恰巧有空,你坐下写几个字给我瞧瞧。”
陆启霖环顾四周,没见别的椅子。
安行勾起嘴角,“怕什么,坐老夫的椅子。”
一把将陆启霖按在书桌前,塞了一只笔给他,“写自己的名字。”
甚至还给磨了墨。
陆启霖赶紧蘸墨提笔,迅速写完。
安行挑了挑眉,尚可。
笔迹虽稚嫩,倒也不是不能看。
当年,他给他儿子磨墨,人可是都不敢拿笔的,这孩子倒是胆子大。
又随口念了一首诗。
一开始的语速还正常,到后面却是越来越快。
陆启霖:“......”
这老头是不是故意的?
他一开始还能跟上,后面越写越潦草,最后直接将好不容易快遗忘的简体字再度掏了出来。
安大人这下满意了。
“你这孩子,写字得多练练,你看,一贪快你就乱写一通,这可不行。”
陆启霖赶紧点头,“大人说的是。”
见他乖巧应着,安行从一旁的架子上拿了本空白的书册给他。
“喏,这本册子给你,每日可将自己想写的东西写上去,只是得记住一点,这是一本册子,一旦写错一个字,涂涂改改,那就不好看了。”
“多谢安大人,小子一定时刻谨记。”
“嗯,去吧。书看完了可再来换。”
陆启霖深深一鞠躬,真心实意道,“多谢您!”
老头子虽然傲娇点,人是真的好,下回来再给他带点好吃的!
陆启霖回了东跨院看书。
等陆启武跟着安九学完武,三人在黄昏时归了家。
吃完晚饭,陆启霖回了自己的屋子。
陆启文照例陪着来念书。
等学完了今日的孟子,陆启霖就掏出了安行给他的册子。
“大哥,安大人给了我这册子,说是想写什么就写什么,能练字。”
陆启文秒懂,约莫就是让小六别轻易再写错字。
“嗯,安大人有心了,那小六可得好好写,大哥先回去休息了。”
陆启文走后,陆启霖陷入沉思。
这册子纸张这么好,比书铺卖的强多了,随便写字太浪费了,得写点有意义的东西。
陆启霖思索再三,在封面写下五个字。
陆氏旧账录。
天佑十六年,六月二十九,吾兄被马踩踏,身受重伤。
天佑十六年,七月初二,村南陆大勇欲强买吾家田地。
天佑十六年,七月初六,福来锡铺崔大当街摔吾之腚。
天佑十六年......
第75章 孟掌柜
昨日陆丰收在家等了一天,小满都没来。
想着他今天必来,就让陈氏做了几个新鲜的咸蛋黄月饼,准备给他带着路上吃。
等吃过早膳,果然,小满就上门了。
只不过门打开,才发现小满身边还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笑得一脸和气。
“是丰收兄弟吧?我是琳琅阁的掌柜孟贤。”
“是,我就是陆丰收,掌柜的快请进。”
陆丰收连忙将人迎进了堂屋,又喊来了陈氏与几个孩子。
双方见了礼,孟贤就道,“丰收兄弟好福气,瞧这几个孩子,一个比一个长得好。”
又对陆启文道,“陆童生,我家公子经常提起你,听闻你现在寻得名医治了病,助你早日康复。”
陆启文微笑,“多谢掌柜,今日辛苦你跑一趟了。”
孟贤摆摆手,“早就该来的,主要是铺子里实在太忙,一直没抽开身。”
又转头看了看,又问,“二老没在吗?第一次上门,我得问个安。”
陆丰收就道,“爹娘一早去地里头看看灌水情况,得稍晚些才能回家。”
孟贤点点头,打开了桌上的木盒。
五两银子的银锭子排了两排,一排八个,总共十六个。
八十两。
他笑着道,“丰收兄弟,这货款本是想等我家公子从府城回来后结,但想着万一你家急用,就先给你送来。
算到昨日,你家一共给铺子送了八百多朵花,我给算到了八百这个数,这是八十两的货款。”
商户之间结货款,若无提前约定,大约是一个月一结,但他来一趟,干脆提前几天给结了。
陆启霖虽然每次都会记下交货的数量,对货款也提前估算过,但当这十六个银锭子放在自己面前时,他还是忍不住在心头狂笑。
终于,吃不饱这个问题是彻底解决了。
不过后续还得多挣钱,读书更费银子呢。
陆启文仍旧是淡定含笑模样,不过眼尾已然挑高了几分。
陆小二看着银子咧嘴笑着。
不枉他半夜去山上砍材料,差点被蛇给咬了,花儿这么挣钱,他明日再上山去找小苗分种,这样小六也不用担心材料不够了。
陆丰收与陈氏对视一眼,心情激荡。
他们夫妻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若无旁人在,两人必然要相拥着喜极而泣。
这八十两银子,代表的不仅仅是钱,是大郎的药钱,是小六的读书钱。
孟贤扫了夫妻俩几眼,在心中赞叹了一句。
难怪是能养出读书人,这夫妻俩的定力就与寻常人不同。
他笑了笑,又从袖子里取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丰收兄弟,这一百两是盆栽的定金,小满带回来的盆栽我很喜欢,想来公子也一定会喜欢,打算放在铺子里卖。
但这价格我一个人不敢定,得等公子回来后再定下,这些日子,你们能否多供点货?”
花簪量实在太少,他每天都被人堵在铺子里,着实也难啊。
眼看着中秋佳节将至,盆栽一出来必然会受到大户人家的青睐,琳琅阁若供不上货,可不好收场。
陆丰收强自镇定下来,回道,“已经在找帮工了,只是......”
他顺势将崔大的事情说了,“这人就是个无赖,我家如今虽行事小心,但毕竟身后无靠,若是被更多人知晓,实在是不好应付。”
孟贤收了笑容,拧眉道,“竟有此事?”
顿了顿,他道,“今日回去,我便让人去府城找公子传信,且看看公子后续如何安排?”
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掌柜罢了。
几人又说了会话,陈氏去厨房端来了点心,“孟掌柜,您尝尝,这是家里做的月饼。”
天不亮就出发,此时孟贤还真是饿了,拾起一块月饼一口咬了下去。
下一瞬,他将手里咬掉一半的月饼拿到眼前,看了又看。
“弟妹啊,这月饼做法是你自个琢磨出来的?”
陈氏瞥了陆小六一眼,“从旁处听来的,家里孩子想吃,就琢磨着做了些。”
孟贤赞叹道,“说实话,吃了这么多年月饼,这蛋黄加豆沙口味的,还是头一次吃到,真心不错。”
陈氏笑了笑,“您喜欢就好,灶上还有些,一会让小满带回去路上吃。”
孟贤完成了今日的目的,本是要早些回去的,毕竟铺子里还有一堆事等着。
但想了又想,他还是问道,“丰收兄弟,你家这月饼,卖吗?”
啊?
陆丰收有些惊讶。
之前一家人打算做的时候,也只是为了中秋节送礼,没想过要卖。
他将目光看向陆启文与陆启霖。
陆启霖张了张嘴,想说想订购也不是不可以,正好能再挣一笔。
却听见陈氏已经问道,“不知掌柜的要定多少?”
若是要一点点,冲着白公子这么照顾自家,多送一些又何妨?
孟贤见陈氏似乎有应下来的意思,就知这事是他忙道,“往年中秋送礼,我都是在糕点铺子定的,约莫是一百份。弟妹能接下不?”
陈氏有些吃惊,这么多?
一盒八个月饼,一百盒就是八百个咸鸭蛋,今天就腌的话,约莫能赶上。
面粉豆沙与糖,可以现买。
陈氏盘算了下,自家能接,就是这定价,令她有些为难。
孟贤惯常与人打交道,哪会看不懂她的心思,主动道,“弟妹,糕点铺子一盒糕点大约是三十八到五十八文之间,我看你这月饼好吃,用料实在,不如六十文一盒卖予我?”
六十文,一百盒就是六两。
六两,是半亩上好的水田......
陈氏心动了。
陆丰收看了她一眼,笑着道,“孟掌柜,这活我家能接。”
只要能挣钱,再累都接。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八月十三,我让小满来拿?”
“行。”
事情商量好,孟掌柜就带着小满走了。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陆老头和郑氏就回了家。
见到老大夫妻还未收起来的银锭子,二老目瞪口呆。
“这这这,咋这么多?”
第76章 敬酒不吃吃罚酒
一个屋檐下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
分家后,陆丰收夫妻也没瞒着老两口,自家在做花儿卖给白家的事。
二老也没问过能挣多少,想着若是能挣够大郎的药钱,不卖田地就最好。
后面见他们还要请帮工,也是出谋划策去请了陆得旺的三个儿媳来。
只知道挣钱,没想过这么挣钱!
见到整整八十两在眼前放着,饶是一惯沉默寡言的陆老头也忍不住开口道,“老大,以后地里的事我来,你好好帮白家干。”
能挣这么多,大郎的药钱不用愁,小六想读书也能送去学堂。
他陆家既然能养出一个童生来,定能再培养出一个童生来。
陆老头熄灭的心气再一次被点燃。
只要累不死,他就能一直干!
郑氏也对陈氏道,“以后一日三餐娘来做,你省下时间做花儿。”
夫妻两个连连摆手,“分了家,二老跟着我们大房过,是该享福的,我们该干啥活还得干。”
“我们只是年纪大了,又不是不能动。”
见爷奶和大伯夫妻为了干活而争执,陆启霖有些好笑。
道,“田地里的活不能请人吗?这样大伯能顾着家里的生意,田里只要爷奶去看看就行,谁也不用累。”
陆老头摇头,“咱家又不是那些个员外老爷,咋能请人干?”
郑氏也道,“就是啊,分了家,咱们一共只要顾着六亩地,就是三房梅花和水仙干不了多少,得帮着些.......”
郑氏一算,好像还是有八亩地。
呃,是还挺多的。
陆启文笑着道,“爷,奶,小六说的有道理。咱们家现在劳力是出不了那么多,那我看大爷爷家男丁多,可以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帮忙?
无论是工钱,还是收成时抽成,都是可以的,您觉得如何?”
小六这个孩子说,陆老头只觉得是童言无忌。
可大郎慢条斯理这么一说,陆老头就觉得好像也挺在理。
他一个人照看个两三亩还成,若是八亩地实在有点多,农忙时肯定忙不过来。
而大哥一家儿子不少,田地却不多,只有六亩。
陆老头想了想,“这事我去跟大哥说,你们夫妻专心挣钱就是。”
又对陆启霖道,“小六,你好好跟着大郎识字读书,我听人说中秋后县里的学堂有入学考试,你可要争气啊。”
这个是他专门去找里正问的。
老大跟他说了想送小六去上学后,他就想着,以后得给小六找个好点的学堂,夫子的品性也要好,坚决不能跟柳家学堂似的......
问来问去,就是县里的学堂最好。
但县里的学堂也不是那么好进的,得考试,只有成绩好的才能进去。
陆老头看了小六一眼。
这孩子病好了后可聪明了,应该能成吧?
就是爱吃了些。
他有时候歇午觉,总能听见小六缠着他大伯娘给做什么点心吃食啥的。
算了,能吃是福,吃得开心多背点书。
陆老头背着手去了卧房。
郑氏也跟了进去。
一进门,就见老头捧着一本发黄书在傻笑。
郑氏白了他一眼,“呦,今个儿高兴了?”
陆老头点头,“老婆子,不用卖地,孩子能治病能读书,我心里高兴着呢,全身都是气力。”
郑氏嗔了他一眼,面上也是笑开了花,“总算有一个争气的了。”
这几天,她走在路上,是真的不想碰见村里人。
就算他们不一定是恶意,但被问起老三和老四的近况,她就一阵窝火。
她和老头子真是造了孽,摊上那么两个祸害。
一定不是他俩的问题。
定是她公爹的根不好!
此时,被郑氏念叨的陆老四,正在镇上大汗淋漓。
张家在家杀了猪,才会往镇上的肉摊搬。
今日他照例帮着来回运猪肉。
他图省力,不想一趟趟来回,这一次运多了些,没想到却将板车给压坏了。
此地在人来人往的镇上,距离肉摊还有一点距离。
他无法,只得让旁边的包子铺老板帮着看下板车,自己则是将半扇半扇的猪肉给背到肉摊去。
没办法,自他带着一家住到了岳父家后,岳父一家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送的晚了,又是一顿骂。
骂没关系,将说好的肉摊给他置办了,他才走。
就在陆老四累的吭哧吭哧时,一个人突然站在他面前。
陆老四赶紧停住。
奈何背后的半扇猪太重,他一个重心不稳,倒在地上。
“呦,这不是丰仓老哥吗?忙着呢?”崔大笑眯眯道。
“不长......”
陆老四本想骂人,抬眼见是崔大,就将骂人的话咽进了肚子里。
“是,是崔家弟弟啊。”
他挤出一抹笑,不想得罪这个镇上出了名的地痞无赖。
崔大弯下腰,抓着猪腿道,“丰仓老哥,我帮你抬。”
陆老四吓得不轻。
这崔大莫不是看上了这扇猪肉,想强抢?
崔大不过是意思一下,见他拒绝就松了手。
陆老四正半蹲着将猪肉重新背起来,崔大一松手,猪肉的重量全都压在了他身上。
他踉跄了两下,这才重新站稳。
“崔家弟弟,我得将肉送去摊位那,先走了哈。”
“等一等。”
崔大却拦住了他,问道,“你大哥家里是不是在和白家做生意啊?”
陆老四见过白家的马车几次,便道,“约莫是的,白家的马车常来,白公子的小厮隔几天就上门,也不知道在搞些啥,神神秘秘。”
崔大一听,眼底闪过一道精光。
看陆老四这畏畏缩缩的模样,他咧嘴一笑,“你家大哥,做的啥生意,你知道不?”
陆老四摇摇头,“不晓得,天天晚上点灯到半夜。”
“哦,那你去忙吧。”
望着陆老四的背影,崔大嘴角就扯出一抹冷笑。
陆丰收这个瘪犊子,那日果然是哄骗了他。
什么进货不进货,是白家找陆家进货才对。
这几天,因着他打了包票,却迟迟没有找到“货源”,他姐夫对他又是一顿冷嘲热讽,连带着姐姐也开始说他不着调。
正气不过呢,恰恰让他遇到了陆老四得知了“真相”。
好一个陆丰收,敬酒不吃吃罚酒。
既然不肯合作,那就别怪他了!
第77章 还会讲笑话?
陈氏昨日答应了孟掌柜后,当天就跑了村里几家家中养鸭子的人家,总共买来了两百个鸭蛋。
郑氏帮她腌了。
但还不够数。
今个儿婆媳两个商量了,各自跑一趟娘家去,买足鸭蛋。
陈氏临走前,陆启霖便道,“大伯娘,盆栽的事情也着急,不若你教舅母粘花?上色的话,若是舅舅能做,就让舅舅做,若是不成,拿来咱家再上色?”
陈氏思忖了下,“我哥约莫能做,我今天回去就说一说。”
她哥是木匠,经常也要给家具刻花纹上漆,给花儿染色这活能干。且自家的事,大哥又是出钱又是出力的,如今有挣钱的营生,拉着一起做,全家都同意。
想了想,她拿了一朵牡丹成品,“我把这个拿去给他们瞧瞧,应该就成。”
她家里的人大都聪明。
她娘亲的做衣裳的手艺,也是看别人做几回就自个琢磨会了,如今是陈家村手艺最好的。
陆启霖想了想,又去了三房,结了前阵子三房母女做花瓣的钱。
一两银子。
陆梅花连连摆手,“小六,我娘出事那会你给了我一些了,下个月再算吧。”
上次小六给她的钱袋子里也有几钱,她心里都有数。
陆启霖摆摆手,“三姐,我说实话,我们家要做更多的花,下个月你们的工钱是按提高了的算的,一码归一码。”
他将银子塞给了梅花。
陆梅花再坚韧,也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孩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当下就激动的红了眼眶。
陆启霖赶紧道,“三姐,我是想和你商量一下别的事。我知道白天你们家和那三个婶婶一起揉花瓣,晚上她们回去休息了,你们还在揉。”
陆梅花有些不好意思,“小六,我们想着闲着也是闲着,没事做,就多做些。”
王氏去找陆老头商量过了。
她们三房的田地,母女三个人种不下,现在帮着大房做活也有钱挣,就想着让大房和老爷子帮着种,她们做点轻省的活计,自家只要一年的口粮,别的都给老爷子。
如此,那她们就得多做活,靠着帮工攒下钱来。
陆启霖点点头,“我知道,三姐,我的意思是,你们晚上别揉花瓣了,晚上我来教你们怎么将花瓣粘成花。”
原来是说这个,陆梅花一口答应下来,“好,小六那我们晚上等着,我先去隔壁继续做工了。”
她将那一两银子放进荷包里,脚步轻快去了隔壁。
一束光打在她的脸上,让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暖光,宛如枝头迎春。
陆启霖将扩大产量的事情安排完,自觉回了房间。
陆启文正在他的房间里,检查他最近写的字。
看了十来张,都没出现错字,他露出笑容,不愧是安大人,一出招就解决了小六的毛病。
正想着呢,就看见了桌角那本册子。
此刻,封面上已经有了五个字,陆氏旧账录。
旧账?
“这小六,什么时候还学会记账了?”
想着约莫是小六操心家里的生意,陆启文轻轻一笑,随手翻开。
视线下落,他的面色突然怪异起来。
咳咳。
旧账。
还真是旧账。
他快速将册子合上,扫了桌面一圈,将册子塞到了一摞书本的最下面。
陆启霖回房,就见大哥在帮他整理书册,笑着道,“大哥,我的字有没有长进?”
陆启文轻笑,“闲暇时候得多练练。”
“来,该学今天的内容了。”
两人学了一个时辰,陆启文眼见快午饭了,便道,“休息一会,下午就写字。”
陆启霖乖巧点头。
陆启文微笑,正出门,眼尾又扫到了那本册子。
他轻咳一声,“小六,你现在正式开始读书,不论是文章,还是诗句,亦或是别的墨宝,都得收好。”
陆启霖仍是点头,“好的,大哥。”
......
连着过了两日,这一次去县城的只有陆启文和陆启武。
陆丰收有些惊讶,“小六,你怎么不去?”
他看着小六都能和安大人说上两句,借书还书的,有来有回,还以为不会错过每次去请教的机会呢。
陆启霖摇摇头,“下次再去,新借的诗集我没读完。”
背倒是能背出来,但是意思理解还没完全掌握,若是安大人考他,说不出来,得被蛐蛐。
陆启文也道,“无碍,小六才开始读书,现在并未遇到难以理解的文章,下次再去也成。”
陆丰收不懂这些,便道,“也好,省的你天天在船上打瞌睡,都怕你着凉了。”
安行今天本来有一场邀约,算了下日子,似乎是陆家人来府里的日子。
干脆推了,一直在书房等着。
直到府里的午膳端上来,陆启霖也没出现。
忍不住皱眉问道,“莫徊,今天陆家人上门了吗?”
莫徊忙道,“来了的,正在东跨院呢。”
莫徊是从盛都安府调来的护卫,并不知自家大人的心意,只如实道,“这会陆家人应该也在东跨院用饭。”
毕竟安九跟他说了,今天徒弟来,大人这边要他守一天。
“哦。”安行冷哼一声。
那小子当真是不珍惜机会,他都等着被上门请教了,居然还在东跨院被药材熏?
安行提起筷子勉强吃了几口。
终是“腾”一下站了起来,“这菜是越来越难吃了,撤下去。”
又问莫徊,“东跨院今日的菜与我的一样不?”
莫徊摇头,“这......属下不知。”
他想,东跨院的是客人,不应该给客人吃的比主人还好吧?
但看大人想去一探究竟的架势,他也不敢说。
“陆家人在,或许那边多个几道?”他觑着安行的脸色,不确定的说着。
“嗯,咱去看看。安九也真是的,后厨早就该找个靠谱的厨子来,菜做的不咋滴,人也不机灵!”
“大人,昨日不是说将就着,等着盛都将人调来吗?”莫徊疑惑道。
安行哼道,“你记性倒好。”
他抬脚出了房门,直奔东跨院而去。
莫徊连忙跟上。
两人才到东跨院,就听见薛禾爽朗的笑声。
“哎呦,没想到小六能讲出这么好玩的笑话来.......”
还会讲笑话?
第78章 当年承诺
安行拂了拂袖,大步踏进东跨院。
他倒是想听听,那小子不好好读书,在这说什么笑话呢?
西厢中,众人正围坐着吃饭闲聊。
乍见安行走进来,薛禾惊讶道,“流云,你怎么来了?”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安大人。”
安行扫了一圈,没看见陆启霖那小子,面露错愕。
是他想错了?
是桌上的人在复述陆小六的笑话?
很快,他收敛情绪,微微一笑,“用完了膳,随便走走消消食,听到你们这热闹,就进来看看。”
顿了顿,问陆启文道,“你的病可好多了?”
陆启文忙道,“薛神医妙手回春,已然大好。”
安行点点头,“有老薛给你治病,也是你的造化,趁着他没走,多来让他给你施针。”
“多谢大人提点。”
安行又朝着陆小二道,“既然跟着安九学武,便不可懈怠。”
“小子一定好好学,不辜负师父期望。”
“嗯。”
安行背着手,又走了。
薛禾跟了出去。
走至院门外,他挑眉看着老友,“呦,刚才来我这,是找人来了?”
安行背着手,“都说了随便走走,你瞎猜个啥?薛至臻,你这爱猜谜的毛病咋改不了了?”
“呵呵,安流云,找人就找人,又不丢人。”
“老夫和你说不清楚。”
“那你和谁说的清楚,陆家小六?”
安行脚下步伐转快,薛禾再度跟了上去。
莫徊打量了两人一眼,干脆原地踏步,在后头龟速走着。
薛禾追上了安行,道,“陆小六今天没来,我还挺意外的。”
安行顿住,“怎么,你也喜欢那小子?想教他医术?”
那一日薛禾在馄饨摊前,说要教那孩子医术的话,他还记得呢。
薛禾翻了个白眼,“人家要读书的,我上赶着教不是招人嫌?再说,我和他缘分不够呢。”
说着,直接问道,“我看他和你倒是投缘,前几回他手里拿着的书,就是你借的吧?”
“这小子有点小聪明,借本书罢了,无妨。”
“呵。”
薛禾一把将人拉住,拽去了边上的亭子里。
“安流云,我还不知道你?陛下让你收五皇子当学生,你都不肯,陛下仁厚,退了一步,让你偶尔指点,你都不愿,还搞出了致仕回乡这一出。
偏偏,回乡后对一个乡野小子青眼有加,又是借书又是指点的,今天人没来,你都急了吧?
这你还说没起了收徒的心思?”
薛禾为人爽朗豁达,他喜欢直来直往,有问题就是直接开口。
安行瞥了他一眼,“五皇子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薛禾仰起头,“老夫虽不是御医,但手艺好,盛都那些个大人家里,哪个没请过我,偶尔漏几句,我能猜不到?”
“得亏你不是御医,不然你的脑袋已经挂在了菜市口。”
薛禾瞪了他一眼,“别左顾而言他!我可跟你说,收起你那墨迹的性子,陆大郎今个可说了,人陆小六在家里勤学苦读,只等中秋后去参加县里学堂的考试呢。”
“这孩子的确聪慧,是该找个好学堂。”
安行表情仍是淡淡的。
薛禾被他这态度气得不轻,“老夫懒得跟你说!以后有你哭的时候。”
他和安流云可不一样,看中了便主动争取。
薛禾回了东跨院,直接找到了正单手收拾药材的陆启文。
“启文,你这手治好后,可以抬胳膊,也能整个手掌拿些轻巧的东西。但,捏笔去写字画画很难了。”
陆启文点头,神情仍旧平淡,“能保住命已是我的造化,不敢奢求太多。”
薛禾就喜欢他这样的性子,又道,“最近相处下来,我觉得你性子坚韧,又心细如发,是个做什么都能成的,可有打算练习左手写字?就算不能科考,做点其他事情也是可行的。”
朝廷对科考者的要求甚多,其中也包含了对身体的要求。
一只手,捏不了笔,已被划入“废疾”,参加科考是万万不行的。
陆启文颔首,“已经在练,尚有些不好看。”
这少年,有志气啊!
薛禾笑眯眯,“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可要学一门养家糊口的手艺?”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不接,可就是自己不识好歹了。
陆启文看着他,问道,“神医看我,可有学医的资质?”
薛禾哈哈大笑,“启文大才,资质绝佳!若愿跟我学医,乃吾之幸事。”
陆启文放下手里的药材,径直跪到地上,“陆启文见过师父。”
“好好好!”
薛禾高兴不已,一把将人扶了起来,“好徒儿,我就说当初一见你就觉有缘,原来就该是我的弟子。”
“来来来,前几天放在你浴桶旁的医书有没有看?你有什么看不懂的没?为师等了好几天,你咋都不问我......”
远处,薛升目瞪口呆。
这,就是老爷说的给他报仇?
安九抢了陆小二当徒弟,老爷就收陆大郎当弟子?
那他呢,他名下还是什么都没有啊?
并没有任何“大仇得报”的快感,只有孤零零的失落感啊。
东跨院外,安行坐在亭子里,久久不语。
收弟子嘛,他当然是想的。
光陆小六那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无论是谁见到都会欢喜。
相处之下,他更是觉得这孩子聪慧过人,脾性也颇对胃口。
可是。
可是他当年答应了别人啊。
君子一诺千金。
他已经失信了挚友,怎能又再次违背当年的承诺?
想了半天,安行只觉得头疼,干脆让莫徊准备了马车。
“大人,咱们去哪?”
安行:“去族学。”
那孩子不是说要借历届县试考题题集嘛,等他弄到手,看这孩子还来不,哼。
安氏是个大族,分支无数,族中求学的子弟甚多,族学的规模颇广,就在城外,占地百亩。
听闻是安行来了,族学的山长连忙上来迎接。
安行刚回乡时候,已经来过族学了,这没隔多久就来,可是觉得他哪里没有做好?要来指点?
山长诚惶诚恐的想着。
就听见安行问道,“可有近十年县试科考题目的题集?”
县试题集?
山长一脑门的汗,“大人,近些年的我都记着,可以与大人细说。”
安行皱眉,“那就是没整理过?”
“不,不曾。”
第79章 宋教谕
安行不悦皱眉。
“你作为族学的山长,历年考试的题集都不整理?”
“不整理,如何能够了解近些年的出题方向?了解出题人的喜好?判断今后的考题方向?”
“是是是,大人说的是,这就去搜集。”
“嗯。”安行轻轻嗯了一声,“记得把历届评价高的答卷文章都抄录下来,多多了解,让准备考学的孩子多看看。”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止是县试。”
山长头快低到地上去,“是,我想办法去问问县学的教谕大人。”
若只是题集,多找一些学子问问,或恐能问到。
可若是加上评价高的文章,这就有些难了。
他虽然是族学的山长,也要看县学的教谕大人给不给面子。
“罢了,老夫自己去趟县学。”
安行暗忖山长出面去要,约莫还要折腾一些时日,不如他亲自出面方便些。
马车哒哒哒,莫徊又赶着车回了城里。
县学在城中东南角。
安行到的时候,已近申时,县学的宋教谕正盘算着今次平越县能出几个秀才,收到安行来访的消息很是诧异。
这位安大人回乡后,他和县学上下也曾设局邀约过,但对方都推了。
这个时候,人却来了?
他赶紧整理衣冠,匆匆跑出去迎接。
“安大人。”
“宋教谕。”
两人见了礼,宋教谕便问道,“大人今日来是?”
主要是突然到访,连个拜帖都没,他还真猜不到这位曾经陛下面前红人的心思。
宋教谕毕竟不是自家人,安行也不能上来就跟人说要什么东西。
便开始闲聊。
先是问了县里这些年考中秀才和举人的人数,又问了教学的情况以及教员们的生活,东扯西扯,说了足足小半个时辰。
宋教谕一边答,一边感动。
真不愧是他们平越县出来的官员啊,一心惦记家乡的学子,有这样的老大人在,是他们平越县之幸事啊。
说着说着,宋教谕想到了半个月后中秋诗会。
“大人如此关心县学,是我等的福分,下月八月十五,县学与府衙将在平镜湖举办中秋诗会,大人若得空,可能来共襄盛举?”
安行:“?”
他就是客套几句,倒也不必如此热情。
宋教谕一脸期待看着安行。
“大人,这平镜湖中秋诗会,是咱们县里每年的盛会,县里学子,不拘有无功名,皆可参加。若大人愿意来当评委之一,更能鞭策县里学子刻苦读书。”
县里学子,或者说整个大盛朝的学子,提起这位当年连中六元的流云先生,哪个不是赞叹艳羡?
若是安大人能当评委,定能让中秋夜的平镜湖沸腾。
安行轻咳一声,想要拒绝。
“老夫已然致仕......”
“流云先生大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若县里学子知道大人回乡却无缘得见,也不知该多伤心啊。”宋教谕说的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安行无法拒绝。
想着若是自己在平镜湖诗会上出现,这消息传出去,或许那位故人也能知晓。
顿了顿,应道,“可。”
“多谢大人!”宋教谕乐开了花。
流云先生这么好说话,要不,现在问他留下一幅墨宝?
正想着呢,就听见安行问道,“县学里,有没有近十年的县试考题题集?”
宋教谕错愕,没想到对方会要这个东西。
他摇了摇头,“大人,并无。”
安行的脸沉下,“宋教谕,身为县学的长官,历年历届科考之事,你得上心些。”
却听得对方道,“不过,县学里有一份文档,是专门记录每一年科举试题的题目,按年份,均有记载,并无单独的县试题集。”
他揣摩着安行的心意。
约莫是想来看看他平日工作态度?
主动问道,“不若大人等个三日,待我等将文档誊写分类后,再呈给大人?”
原来不是没有,是统计在一起了。
安行满意点头,“无碍,将这文档拿来,老夫先看个几日。”
宋教谕连忙命人去取文档。
安行又补了一句,“历届考生得优的文章也可一起拿来,老夫近来无事,倒也可以写几份批注。”
听得宋教谕差点热泪盈眶。
他误会大人了!
人家不是为了考察他的工作,而是打算为县学里的学子发光发热啊。
流云先生,果真是高风亮节,吾辈楷模!
安行拿到了东西,客套了几句就走了。
临了,宋教谕亲自将人送至门外,“大人,那就中秋平镜湖再见了。”
安行点头。
等人一走,宋教谕高兴不已,小跑着去寻了自己的同僚。
“张训导,快快快,将流云先生会参加中秋诗会的消息散出去!”
“我,是我,说服了流云先生!”
......
夕阳西下,陆启文和陆启武划着船到了家。
正拴着小木船,陆启武朝着山神破庙的方向眯了眯眼。
随后,他低头对陆启文道,“哥,我好像看见那个讨人厌的崔大了。”
陆启文拧眉,略抬头在周围扫了一圈,“小二,崔大在哪?”
陆启武用眼神示意他看破庙的方向,“我方才见他进去了,穿着衣裳还是当时在镇上遇见的那一身。”
这人克扣他爹的工钱,还摔过小六,他记得牢牢的。
陆启文若有所思。
“小二,你先别轻举妄动。”他道。
陆启武点点头,担心道,“哥,他是不是对咱们家的花簪还不死心呢?怎么办?”
“你一会悄悄绕到后山山腰那,从上往下看,看看崔大边上有没有旁人?”
“嗯。”
“先回家去。”
等到了家,陈氏笑着道,“今个儿不用等,菜做完你们就回来了,快洗个手吃饭。”
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
郑氏给陆启武夹了一块红烧肉,“你爹今个儿一直念叨,说你撑船累得慌,得给你补一补。”
“谢谢奶。”
“这孩子,平时不是最喜欢这红烧肉吗,今个儿咋吃的这么文气了?”郑氏笑呵呵道。
陆丰收哈哈大笑,轻轻拍了拍陆启武的后脑勺,“小二跟九爷学了武,武功暂时看不出来,倒是变得文雅了。”
陆启武咬着肉,去瞧陆启文。
陆启文气定神闲,给陆启霖夹了一块肉,“快吃,吃完该干正事了。”
陆启霖:“大哥,我今天一整天都在背诗呢。”
陆启武大口扒饭,三下五除二吃完,就道,“我去寻小树哥玩会。”
郑氏奇道,“这小二,撑了一天船,咋就不累?”
第80章 瓮中捉鳖
饭后,陆启文照例给陆启霖讲孟子。
等到掌灯时分,陆启武匆匆回了家。
他急急忙忙跑了进来,见陆启文在给小六解释,便喘了口气,耐心等着。
等到陆启文停下,他才道,“大哥,我看到了,破庙里一共四个人。另外三个,也是镇上的地痞无赖,总和崔大在一起的。”
陆启霖惊讶道,“二哥,你在说什么?崔大在破庙?”
陆家兄弟没想着瞒他,便将黄昏时看见崔大在破庙附近出现的事说了。
陆启文摸了摸陆启霖的头,“没事,小六不用担心,我们会解决。”
转头问陆启武道,“你是从山上看的,可看清了人数?万一有遮挡?”
陆启武摇头,“就是四个,他们在边上烤东西吃,全部瞧清楚了。”
原地烤东西吃,那就说明今晚不走......
陆启文面色一肃,“小二,走,咱们去寻阿爷和爹。”
一家人重新聚在堂屋,就连三房的母女三人也被请来了。
陆启文将事情一说,陆得顺就面色铁青,“这些个地痞无赖,莫不是想要上门来抢?”
陆丰收摇头,“爹,我觉得崔大不敢抢,但他肯定是要上门来偷。”
又恨声道,“那天我不是将他都糊弄走了,咋还不死心?”
居然带着人在破庙蹲着,保不齐今夜就要上门来偷。
陆老头沉吟许久,问陆启文,“大郎,你说咱家今晚怎么办?”
就算是偷上门,崔大若是没能拿到想要的东西,难保不会动刀子。
很危险。
陆启文道,“阿爷,麻烦你走一趟大爷爷家,请我守山伯伯他们几个来家里一趟。”
“咱们来一个,瓮中捉鳖。”
......
子时,残月当空。
村北上空笼罩着一层云,遮去星光。
崔大带着三个狐朋狗友,悄悄从破庙出来,一路摸到了陆家门前。
四人脸上都蒙了黑布,只露出眼睛来。
就着昏暗的星光辨认了一下,崔大指着一道门道,“就是这里。”
身后三人见状,其中两人立刻相对着手扶着,半蹲了下去。
另一人直接踩着两人的肩膀,从墙头翻了进去。
随即,从内里开了门,悄悄让门外的三人进去。
崔大看着黑漆漆的院子,以及紧闭的门窗,露出一抹冷笑。
他晃了晃手里的坚硬石块,“哥几个,一会找东西的时候,若发现人醒了不要客气,直接给他一下,昏死过去就行。”
“嗯。”
四人悄悄开了门,进去却发现两间房内都没有人。
崔大重新走回院子里,错愕挠了挠头,“我找错了?这院子没人,莫不是陆老四家?”
同行一人听了,眼珠子转了转,道,“不在家最好,陆老四的家当应该不会拿到老丈人家去吧?我们找一找!”
说着,又扎进了房间开始翻找起来。
崔大面色一冷,压着声音喝骂,“干正事要紧。”
但为首那人却已在房内的柜子角落里翻动起来。
另外两个生怕错过银钱,也开始在房内的其他地方寻找起来。
不多时,这三人凭借熟能生巧的手艺,在某个“隐秘”的地方找到了八百多个铜钱,还有几钱碎银子。
崔大忍着气,等着三人分赃过后,指挥道,“搬张凳子来,我们从陆老四家翻墙过去。”
等找来一只凳子,崔大率先踩了上去,双手趴住墙头的瞬间,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啊!”
他后退了一步,一个重心不稳,就从凳子上摔了下去。
抬起手,手上被割开了好几个口子,正汩汩往外渗血。
崔大咬牙,“墙上放了碎瓷片。”
又压着声音骂道,“这兄弟俩的关系坏到这个地步了,临墙都搁碎瓷片,陆丰收忒小心眼了。”
身后一人道,“也许是陆老四搁的,他这人也是小肚鸡肠。”
另一人赶紧道,“现在可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崔大,怎么说,还翻不?”
要他说,今天寻摸到了这么多钱,也不用去陆丰收家里找什么白家的货。
白半城,可不是那么好惹的。
崔大冷哼,“鼠目寸光!白家的货,一朵好几百文,是刚才那点钱能比的?”
“你,去将上面的瓷片拿干净了,再翻过去开门。”
如此,又耽搁了好一会功夫,其中一人才在陆家院子落了地。
就在他要起身的时候,突然脚下一滑,摔了一个狗吃屎。
“呀!”
他没控制住,也发出了一声惊呼。
惹得隔壁的三人慌乱不已。
崔大更是无声大骂,“蠢货!”
好在,这点动静没有吵醒陆家人,他们仍旧睡的很熟,没有掌灯。
这人忍着痛小心翼翼爬起来,只觉得裤腿上似乎沾了油。
但崔大站在墙头那瞪着他,他也不说了,赶紧给开了院门。
三人匆匆从隔壁跑了出来,进了陆家院子。
崔大走到院子里,咧嘴冷笑。
伸出手放在耳边,正欲往前一推,说出那句‘给老子冲’的时候,身后的大门突然被关上了。
四人吓了一跳。
往后一瞧,却没看见人。
一时间,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崔大捏着手里的石块,心脏突突跳个不停。
“还,还进吗?”一人抖着声音问道。
崔大强自镇定,“进去,怕什么,不过是一阵风。”
什么风能把门给往外吹关上啊?
几人面面相觑,却不敢多言,只跟着崔大慢慢往前挪。
就在四人快走至台阶前,突然有一个童音喊道,“点灯!”
下一瞬,所有屋子的灯都亮了起来。
崔大预感不妙,大喊,“跑!”
却,为时已晚。
东厢房内突然冲出来几个壮年男子,一个个手持木棍,朝四人当头打来。
崔大几人惊慌不已,拔腿就想冲到大门外。
却不知怎么,一个个脚底打滑,摔倒在原地。
第81章 你没听明白
挨了一顿毒打,又被结结实实捆了。
崔大倒在地上,全身不能动弹,嘴里仍旧不清不楚叫骂着。
“陆,陆丰收,你是不是故意给我下套子?”
这院子里一字排开,居然有十个男丁,还有一个豆芽菜。
他早就打听过了,陆家除了一个陆老头和一个陆丰收是成年男子,剩下的不过几个孩子,根本不足为惧,他们四人对付足矣。
而眼下,这多出来的六个人,不就是前几日来陆家遇到的陆家亲戚吗?
居然早早就埋伏在陆家,不是给他下套子又是啥?
陆丰收上前一步,冷哼道,“崔大,那一日你上门来,我就与你说清楚了,货是白家的,你咋不死心?”
崔大鼓起腮帮子准备“啐”一口,但看着陆丰收手里的大棒子,又默默咽了下去。
“陆丰收,你少骗我了!陆老四都说了,你家和白家小厮来往密切,每隔几天就有白家的马车上门来拿东西,你兄弟难不成是在扯谎?”
陆丰收面色沉了下来。
这里头,还有老四的事?
身后,陆老头气得脸上青筋暴起,抡起棒子就朝崔大劈头盖脸打下来。
“陆老四才不是我儿子!也不是他陆丰收的兄弟!他这个狗玩意儿胡咧咧两句,你就信了,你这个蠢货!”
陆老头年纪大了,但常年地里耕作,力气大的很,几棍子下去,崔大被打的眼冒金星,脸都白了。
“啊,啊,打死人了!”
他发出惨叫,身后的那三个地痞也被吓得不轻。
“你们不能乱打,我们就是来偷个东西的。”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陆守山几个的棍子就落了下来。
接连吃了两顿毒打,崔大四人终于彻底老实,瑟缩在地上,再不敢接话。
陆丰收拧眉,看向陆启文。
只有千日做贼的,可没有千日防贼的?
崔大这事,得一次性解决了。否则以后没完没了的缠上来,他们家总不能天天请守山哥几个上门候着。
陆启文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随即上前两步,居高临下看着崔大。
望着对方冷到极点的眸子,崔大不自觉咽了咽口水,瑟缩了一下。
夜幕昏沉,烛火灰暗,少年人俊雅的面容在烛火摇曳下有些看不真切。
就连声音都冷到了骨髓里。
“想来,你常年在镇上混,不知道我与县城白家长子之间的交情。”
陆启文缓缓开口,“既然你不知道,那我不妨说与你听一听。”
“我与白家长子交情颇深,他顾念我家家贫,有心照拂,是以给我家活做。白家的铺子需要什么,我们就帮着做什么,要花就做花,要月饼就做月饼。他们出钱出料,我们帮工完成,银货两讫。”
崔大有些后悔了。
早知道陆家和白家的交情这么深,不是随随便便卖货的来往,那他绝对不会这么冲动,带着人就摸上门。
陆家他惹得起,白家他惹不起啊。
崔大眼珠子转了转,弱弱问道,“我们现在知道了,能放了我们吗?”
见陆启文轻蔑一笑,他连忙解释道,“其实,都是误会,要不是陆老四.......”
看着近处拿着棒子的陆老头,他舌头立刻拐了个弯,“要不是旁人说你家神神秘秘遮遮掩掩的藏东西,约莫是卖给白家发了财,我也不至于又寻上门。”
“陆童生,看在我们认错的份上,放了我们吧。”
身后那三人也跟着哭求了一句。
陆启文摇摇头,“你没听明白。”
崔大错愕看着他。
什么没明白?
他现在知道陆家和白家的交情了,以后绝对不上门招惹了啊,还要怎么样?
“我说,白家给了给钱,我们陆家做活。”
崔大磕磕绊绊回道,“这个,我听明白了啊。”
陆启文勾唇冷笑,“近日,我陆家接了白家孟掌柜的中秋月饼订单,足足一百盒的月饼,孟掌柜付了六两银子。”
啊?
崔大张着嘴,仍有些似懂非懂。
“你,崔大,带着三名贼人闯入我家偷窃,幸得家人警觉及时醒来,当场将你四人拿住,但那六两银子却不翼而飞。”
“你你你你......”崔大抖着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你污蔑人!我们可没偷你家的银子。”
崔大身后那三人齐齐喊冤,“我们没偷,我们只拿了隔壁陆老四家的银钱,你家的怎么丢的银子,我们不知道啊。”
陆启文点点头,“你们说的对。”
崔大松了一口气,“陆童生,我就知道你是个讲理的,你能不能松开我,有话好好说哈,也许是黑灯瞎火的,你家银钱掉了,我们帮着找找?”
他一脸期待的望着陆启文。
哪知陆启文却是又摇了摇头,“让贼帮着找钱?不成,明早我家报官,你们有没有偷,让官老爷来判!”
“啊,我们没有,我们不去见官!”
“求求你们放了我吧,我不想进大牢啊。”
一听报官这两个字,崔大和另外三人终于彻彻底底的慌了。
他们想要磕头求情,奈何全身被捆成了粽子,根本做不了什么动作,只能像蛆虫一样原地翻滚着。
郑氏上前,一人给塞了一块老爷子的擦脚布。
总算安静了。
虽然他们陆家住的远,不怕村里其他人听见,但这四个大男人不停哀嚎的声音,比一群鸭子嘎嘎还要难听。
陆老头对陆得旺道,“大哥,今日多谢你们了。人被捆结实了,我和丰收两个人看着,你们先回去休息。”
陆得旺点点头,又上前检查了一下那四人的捆绳,这才带着儿子们和两个孙子离开。
陆老头将人送出门。
“大哥,夜路难走,你小心些。”
陆得旺点点头,“你放心吧,你大哥我还没老到这个地步呢。”
走了两步,他又回转身,“顺儿啊,你二哥他......哎,你也知道,他这人晚上就爱喝两蛊,今晚肯定是喝多了,这才没听见咱们喊门。”
陆老头笑了笑,“我知道的。”
夜色昏暗,陆得旺看不清陆老头脸上的表情,但多年的兄弟,如何不知对方的情绪变化?
“改日我好好说两句,今日这事,你,你......”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
第82章 有好消息
陆老头摆摆手,“大哥,今日多谢你和侄儿们还有侄孙们,先回吧,明日我来找你吃酒。”
“哎,好。”
目送陆得旺一家离开,陆老头嘴角的笑意慢慢散去。
大哥永远是他大哥。
可是二哥......似乎娶了妻后,无论两家如何客气着,情分一日不如一日。
今夜,他去找大哥搬救兵。
大哥听说贼人或许有四个后,就说要多点人,喊上老二陆得福与其两个儿子,加上他和守山他们四个,绰绰有余了。
他们去敲门,才说家里有点事要帮忙,二嫂金氏就推脱说爷三个全都喝醉了,去不了。
大门“砰”的就关上了。
陆老头当场沉默。
陆得旺则是咬牙切齿,扭头又喊来了自家的两个大孙子,陆小树和陆小河。
这事,陆老头的确挺难受的。
上次找揉花瓣的帮工,陆老头原是大哥和二哥家的侄媳妇,一边找两个,也算两个哥哥家都拉一把。
但郑氏说大哥家的几个侄媳妇踏实可靠,二哥家的两个侄媳妇有孕的有孕,病的病,金氏又爱计较,不若等给大哥家发过工钱后,再让二哥家的人考虑来不来。
他想了想,便也同意了。
方才想来,还是算了,以后不会再喊。
再想到老三和老四,陆老头忽然就想通了。
儿子都靠不住,别说是兄弟了,就这样吧。
以后,谁对自家好,他家就对谁好。
陆老头才回院子,就见陆丰收在问陆启武,“小二,爹想了一下,明日若等小满来再通知掌柜的,实在是太久了。”
一来一回,万一折腾到晚间,人就这么捆着,出了事,他们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爹想现在就去县里寻小满,明日一早寻了孟掌柜,早些料理此事,只是,今晚你一个人能不能守住?”
陆启武摆摆手,咧嘴一笑,“爹,你放心,我能行,我最近跟着师傅学,已经明白怎么正确发力了,就他们这样的,别说四个,六个我都不怕!”
“好,小二,那你看家,爹现在就去找小满。”
陆老头踮起脚尖,拍了拍大儿子的肩膀,“丰收,你去,爹也给你看着。”
院子里到底有四个贼人在,陆家人也没心大到能睡着,干脆点了灯在院子里做包子。
香菇卤肉包,是昨日陆小六说的,原本天亮了陈氏就准备做,干脆现在就忙活起来。
多做些,除了自家吃,明日可以给帮工的人吃,也能给小满带着在路上吃。
还有大伯一家,也得送过去。
陆启武将案板放在四人前面。
对着他们四个框框剁肉馅。
看他手起刀落之余,还将刀抛上抛下的把玩着,崔大几个吓得魂都要掉没了。
这,这陆家的小二,咋还是个练家子?
陆启霖凑了过去,“我二哥的刀法咋样?”
崔大说不出话来,只给出了点头如捣蒜的认可,以及不断向后挪动的动作。
“你怕什么,他又不砍到你身上,”陆启霖轻笑,“我二哥如今在安大人家练武,武艺可高了。”
又问,“你知道安大人不?就是那个流云先生,官至礼部尚书,近日致仕回乡那个。”
崔大连连摇头。
他就是一个混混,他咋知道这些啊?
什么官,他也分不清楚。
早知道陆家还跟大官家有来往,让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来啊。
陆老四,都是陆老四坑他!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陆启霖不满道,随手拿了一根小棍子,“你蠢成这样,真该扎一针才好。”
“薛神医说了,人身上有几个穴位是死穴,不需要多用力,一根细针轻轻巧巧这么扎下去,再厉害的人,也得去阎王殿报到。你......”
他目光幽幽盯着崔大的胸口,手里的小木棍不停在对方的身上游移着。
崔大惊恐的看着陆启霖。
全身扭曲着想要避开那根小棍子。
仿佛这不是一根小棍子,而是一根能要人命的针。
这陆家的孩子,都是妖孽不成,咋比那几个大人还要可怖啊?
救命!
费功夫的香菇卤肉包在院子里散发香气,正是天光大亮之时。
门外传来了响动。
陆启霖去开门。
陆得旺的三个儿媳来了,身后还跟着陆守山哥三个。
昨夜,似乎他们都没怎么睡好,眼睛里都有红血丝。
陈氏端出两笼包子,“几位哥哥嫂嫂,你们来的正好,刚出笼的新鲜包子,都来尝尝口味。”
白面包子白白胖胖,肉鼓鼓的,一看就是放足了馅料。
陆守山的媳妇赵氏摆摆手,“丰收家的,你别忙,我们在家吃过了。”
陈氏笑呵呵道,“吃过了也尝尝,头回做,不知道好不好吃,你们帮我品品?”
一行人这才坐下来吃包子。
陆家人这些天吃过太多好吃的了,倒也没有太过惊讶卤肉包的味道。
而陆守山才吃了几口,却是赞不绝口,“丰收家的,你这手艺也太好了,我看比镇上那家老字号包子铺做的都好吃啊。”
“是啊,这也太好吃了,我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包子!”
陈氏笑得合不拢嘴,“好吃就多吃一些,今个儿做了好多呢。”
说着,又一人给抓了两个包子放在面前。
赵氏将手里的吃完,却是舍不得再吃另外两个。
她悄悄递给了陆守山,低声道,“我饱了,你拿回去给小树和小林尝尝。”
陆守山有些不好意思,但见媳妇儿坚持,便将两个包子塞进了袖子里,转头却将自己面前的两个推到了中间,“你也再吃一个。”
早膳不过是一碗稀粥,哪能吃得饱?
陆守林和陆守谷夫妻,大都也是如此。
等众人吃了包子,门外就传来了“哒哒”的马蹄声。
孟掌柜带着小满,还有一众长工,来了!
陆启文将他请进房中,将昨夜情形仔细说了。
“只是我陆家不过是农家,这事闹到县衙后,不知几位大人会如何审理?”
孟掌柜却是笑容满面,“陆公子不必担忧,我家公子传了消息回来,他已中秀才,马上便会归家,此等宵小,白家出面即可。”
说着,又朝陆启文拱拱手,“我家公子还说,有好消息要告知陆公子。”
第83章 六角小竹盒
孟掌柜让小厮们将崔大几个扔进了马车里,随即就出发去了县城。
陆丰收松了一口气。
就要去河边等着自己的船回来。
他去的时候撑船去的。
回来时候,崔掌柜怕他连着撑船太累,请他一同上了马车跟车回来,那船便让铺子里的伙计给撑回来。
但那伙计是隔壁村的,也不知道熟不熟悉陆家村这儿的水道,他有些不放心。
“老大,你回去歇着,我来等。”
陆老头心疼儿子奔波了一夜,主动揽下活。
“爹,我没事,回来的路上在马车里打了个盹......”
两人正说话间,里正匆匆从桥头那跑了过来。
“顺三哥,你家发生啥事?昨夜村子里都说狗叫个不停,今早还看见好几辆马车来了你家?”
马车的事情和崔大的事,本也没想瞒着里正,陆老头就将昨夜的事情说了。
陆家统一的口径,说是发现贼人从老四家爬墙来自家偷东西,发现后去喊了陆得旺一家来帮着抓贼。
然后发现县城白家给的工钱不见了,就去通知了白家孟掌柜来料理。
里正听完后紧紧皱着眉,“你们家进贼了,咋不来村南找村里人?你们来喊,咱们一起将人捆住直接送衙门去。”
说着,满脸不赞同的道,“顺三哥,这次也是你们运气好,贼人没几个,要是人多,你们可咋整?”
陆老头忙道,“下次我们一定注意。”
里正:“......咱还是别有下次了,这崔大当真是个祸害,以前还只当他在镇上小偷小摸,没想到还摸到咱们村里来了。”
望了望陆家后头的大越山,里正叹息一声,“村北这,人家太少了。”
见没什么事,他背着手走了。
快上桥的时候,他又扭头道,“顺三哥,有事就来喊我,咱们是本家。”
陆老头摆摆手。
想了想,道,“你等一等。”
扭头去了堂屋,拿了一个包子又匆匆跑到了里正跟前,“老大媳妇做的,你尝尝。”
里正接过走了。
早上都开始蒸包子了,想来顺三哥家的日子又好起来了。
真好啊。
走到半路,手里的包子味一个劲往鼻子里钻。
他是里正,村民们待他客气,往日经过谁家,都会主动给他点自家做的吃食,他看情况偶尔也接。
好吃的,都是拿回家给自家小儿子的。
只是今个儿不知道咋了,看见这白面包子很想咬一口。
越闻越香。
想了想,里正将包子掰开,分了大小两块。
将小块的塞进嘴里嚼了嚼,顿时眼前一亮。
一口咽下,他看了看手里的大块,又掰了一半。
没事,剩一点给那臭小子就行。
然后,再掰,再吃。
等两手心空空如也,里正拍了拍手,慢悠悠回家了。
他今个儿没收别人吃食呢。
啥也没有。
......
陆丰收将陆老头劝了回去,自己拿着一堆竹篾守在河边。
一边等,一边编着六角小竹盒。
陈氏说了,人孟掌柜给的价格实在,他们也不能随便用油纸包去装月饼,不好看。
不如就跟糕点铺子里一样,用小竹盒去装。
这种六角小竹盒只用编得稀稀疏疏的,快得很,若是批量买却也要一文钱一个。
陆丰收正编着呢,河道上就来了一艘船。
一看,居然是张大壮。
“丰收,你咋坐在河边?”张大壮笑嘻嘻问道。
他脚下的船舱内,密密麻麻放了好些的锡器。
陆丰收笑着道,“我在等我家船回来,你这是准备去哪?”
张大壮被福来锡铺辞退后,就一直找活儿干,但周边城镇的锡铺现在都不缺匠人。
只得自己打了锡器沿河道叫卖。
但零零散散卖了几件,生意很不好。
他正苦恼呢,见了好兄弟,干脆停船靠岸。
张大壮挨着陆丰收坐下,“就撑船四处瞎转,有人买就卖。”
他指着一船的锡器苦笑,“在家闲不下来,打了这么多,没想到买的人少,搭进去不少材料。”
陆丰收忙道,“大壮,你手艺好,铁定能找到活计,别急,慢慢来。中午在我家吃,咱俩好久没见了,唠一唠?”
张大壮笑着道,“不了,我得继续卖着呢。”
说着,伸手取了几根竹篾,手指快速拨动着,不一会功夫就做了小竹盒出来。
速度是陆丰收的两倍。
“你咋想起来做这个?要几个?我帮你编完再走。”张大壮问道。
陆丰收看着他飞快的动作,心思一转,“我要一百个,不,两百个。”
张大壮吃惊的看着他,“你要这么多干啥?这我可一下编不完,等晚上回家才有空帮你。”
陆丰收摆摆手,“有人派给我的活计,一文钱一个,我不擅这个,编得又慢,正想不干了呢。”
又求助看着张大壮,“大壮,我看你编得又快又好,不如你接了?”
两百个,就是两百文。
顶他五天的工钱了,而编两百个这种小竹盒,也就两天的功夫。
这不接是傻子啊。
张大壮望着陆丰收,劝道,“丰收,这活计挺好的,你慢慢做,能挣不少的。”
陆丰收摆摆手,“我忙不过来,大壮,你要不接我就回了人家。”
“别,别,我接,啥时候要?我编完了送去哪?”
“送我家来就成,不着急,八月初十之前就成。”
张大壮点点头,“用不了这么久,我过两天就给你拿来。”
陆丰收送走张大壮,又等了一会,才等来自家的船。
白家伙计送归了船,笑嘻嘻道,“丰收叔,多谢你,我今儿下午都不用上工了,我先回家了。”
也是不肯吃饭就回了家。
陆丰收就去寻陈氏说了张大壮的事情。
陈氏道,“你不是说大壮从前在铺子里时候,总是帮着你嘛,这六角小竹盒本就是要买的,找谁买不是买?”
“嘿嘿,你同意就好。”
后续两日,风平浪静。
八月初三,又到了去安府的日子。
今日因为要去给薛神医送拜师礼,又是全家出动。
陆启霖揣上那本诗集,带着特意准备的小点心,自信心爆棚的上了船。
第84章 你且等一等
薛神医两天前就来请过安行。
“我与启文说好了,两日后的八月初三,是他正式拜师的日子,他家里人一起来,你也记得来参加。”
临走,又补了一句,“别忘了带上见面礼。”
八月初三这日一早,安行本是只想在书房等着陆小六上门的。
又不是他收徒弟,有啥好看的?
但想到薛禾那张臭嘴,说不定要编排自己是羡慕嫉妒才不去观礼。
安行纠结了一小会,还是准备参加。
但这礼物......
想了想,他让安久去库房将在盛都买下的一套金针带上了。
安久惊讶,“大人,这不是您准备给薛神医六十大寿时的贺礼吗?”
这套金针可不简单,是盛都天兴楼里的老工匠打造的,花了不少银子才买下。
安行挑了挑眉,“他自个提醒我带礼物,应该不介意。”
让薛禾特意来自己面前嘚瑟!
等他过六十大寿,他就写张祝福纸条放进他的贺礼中。
哼!
安行忍着笑,“那咱们就过去吧,我听门房说陆家人已经到了呢。”
安行点点头,“让厨房多准备些食材,今日记得上大桌,人多吃着热闹。”
“......是,大人。”
安行施施然走进东跨院的时候,拜师正准备开始。
见好友终于来了,薛禾忍不住凑上去问道,“作甚这么慢,差点错过吉时!”
“不过是收个徒弟罢了,你这么隆重,至于吗?”
“呵呵,你一把年纪连个弟子都没有的人,是不会懂的。”
安行:“......”
他就不该给这货面子来观礼。
东跨院办过一回拜师,双方都是驾轻就熟,很快就走完了流程。
等见过礼又送了礼,众人各忙各的去。
陆启文跟着薛神医一边治病一边学医。
陆启武跟着安九去练武。
陆丰收夫妻自发去后厨忙活。
安行走了。
这一次,陆启霖很上道。
他拎着食盒坠在安行身后,两人相差五步的距离。
安行一路没说话,勾着嘴角慢悠悠走着。
等回了书房,他在书桌后坐下,陆启霖站在门槛外。
“大人,小子来还书了!”
“进来吧。”
陆启霖将食盒放在一旁,“大人,这个是我家新做的糕点,您尝尝?”
安行轻咳一声,“老夫并非是那重口腹之欲的人,不过你一路带来也甚是辛苦,那就尝尝吧。”
说完,自己动手从里面取出一碟黄灿灿的糕点。
这东西......不曾见过。
“大人,这个是鸡蛋蒸糕,用的鸡蛋,面粉,以及糖油蒸出来的。”
食盒里,还贴心放了一只粗制的竹勺。
安行拿勺子挖了一块,放进嘴里。
糕点已经凉了。
但口感却是软绵轻盈,如同嚼了一口云朵般。
甜度也刚刚好。
安行不自觉露出了笑容。
陆启霖眉眼弯弯望着他。
没有烤箱,在这时代做蛋糕很有难度。思来想去,也就这古早蛋糕的做法相对简单点,尚能试一试。
在此感谢二哥无私奉献,人工打蛋机很是强劲,不然这所谓的“鸡蛋蒸糕”还真做不出来。
见安行吃的满意,陆启霖又从怀里取出了那本诗集,“大人,这诗集我背完了,您可要考考我?”
小人儿站的笔直,一脸期待的望过来。
似乎在说,快考我,快考我。
安行忍着笑,“嗯,读了六日,比我想的要久一些,若是认真读进去了,倒也凑合。”
说着,就随口抽背了几首。
陆启霖俱是对答如流。
等考的差不多了,陆启霖更是主动道,“大人,有几首我觉得改动几个词,或许能更通顺些。”
他甚至还说了自己的见解。
过目不忘,见解独到。
如此聪慧的读书人,不过才八岁。
长得还这般粉雕玉琢,一点也不丑。
方方面面,全都对自己的脾性。
脑子里,浮现出薛禾那一日鼓吹自己收徒的画面。
安行是真的心动了。
可是他......
安行纠结不已。
陆启霖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他今日不顾一切,这么主动“显圣”了,还绞尽脑汁送上好吃的,安大人怎么一点表示也没有?
安大人再三指点自己,又送自己册子,对自己应该是欣赏的吧?
这段时间,大哥二哥都有了师父,说实话,让他也挺着急的。
可,安大人迟迟不说。
难不成,是自己还没达到他的要求?
也对,毕竟这样的文坛大家都是很有个性的,人家对于收徒方面很慎重。
想了想,陆启霖便道,“大人,薛神医收了我大哥当徒弟,说是因为我大哥与他投缘。”
“不知大人可有收过弟子?”
安行摇摇头,“不曾。”
果然是要求高。
陆启霖眨巴眨巴眼睛,问道,“那什么样的学子,大人才会想收入门下?”
要努力到何种程度,才能被安大人收下?
他对此真的很好奇。
安行定定望着眼前的孩子。
年纪小,眼神清澈藏不住事。
陆小六的意思,他明白。
只是......
安行想了想,坦诚道,“没有要求,只是曾经答应过一位故人,应允对方收其子为徒。”
陆启霖没想到,听到的是这个答案。
有些“条件”是努力就能达到的,有些“条件”是出生就决定好的。
不是他努力就能够到的。
孩子眼里的光芒黯淡,令安行心下一抽。
忍不住安慰道,“陆小六,你有过目不忘本事,注定能走科举仕途,若你勤学刻苦,他日成就或许能在我之上。”
陆启霖眉眼微垂,很快释然。
原来,他是输在“投胎”这道天堑上,并非是自己本身不够优秀。
没事,他已经答应大哥试了一回。
只是没成功而已。
今日问出了答案也好,他可以再物色别的靠谱师父!
“多谢大人勉励,小子一定认真读书。”
陆启霖抬眸,微笑问道,“大人,我能再借本别的书吗?”
安行错愕。
这孩子咋就这么快就笑了?
刚才话里话外不都是想拜自己为师吗?
是自己会错了意?
安行皱眉,“那你自己挑一本。”
陆启霖挑了一本,告辞离去。
安行看着他的背影,张口。
“你且等一等。”
第85章 你先使劲薅他
陆启霖回头,“大人,您还有事?
声音和语气都是那么的正常。
毫不留恋。
反观自己,倒是心绪起伏的厉害,毫无往日的沉静。
安行皱了皱眉,道,“不是想要县试题集吗?不要了?
陆启霖眼睛一亮,“大人,您帮小子找到了?”
安行嘴角上扬,“不过是一份习题,有何难?”
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了文档,“拿回去,自己抄录,抄完了还给老夫。”
陆启霖双手作揖,连连道谢,“多谢大人,大人大恩大德,小子下次来还给您带好吃的。”
安行瞪了他一眼,“怎么,没借你题集,你还不给老夫带吃的了?”
“岂敢岂敢。”
“哼,回去吧,待你抄录完,便将文档还来,老夫届时会考考你,若是答得好,老夫自有奖励。”
陆启霖又是一礼,“多谢大人。
等他回到东跨院,薛神医就问道,“小六啊,咋这么快回来了,都没到饭点呢。”
陆启霖晃了晃手里的书,“借了本新书,回来慢慢看。”
薛禾挑眉,“看书什么时候都能看,安流云这人虽然矫情了些,做学问却是极厉害,你该多请教请教。”
小六这孩子,谁见都喜欢。多去晃晃,就不信安流云不眼馋。
陆启霖乖巧点头,“薛神医说的是,下回我遇到不懂了就去问。”
“这就对了,反正遇到一只羊,你先使劲薅他!”
薛禾笑着忙去了。
陆启文走到石桌旁,坐在陆启霖跟前。
“小六,大人今日可有考教你?”
“有。”
陆启霖抬头,“大哥,安大人说,他对别人有承诺,我可能得另外寻个师父了。”
陆启文眸色微暗。
垂眸思量后,他抬起眼微笑望着陆启霖,“小六,没关系,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也并非要用师徒之情来捆绑。”
他抬手摸了摸孩子的小脑袋,“他能指点你一二,已经是我们的造化。当初,也不过是想试一试罢了。”
陆启霖点头,“大哥,我知道,你放心。如此也好,中秋后我就去参加县里学堂的考试。”
中午,拜师宴依旧热热闹闹的。
安行也过来一起吃了,只是有些沉默,也没有旁的话。
吃完就走了。
薛神医倒是说了一个好消息。
“启文,你五脏六腑的病症已经去了七七八八,以后每隔五日来此针灸,回去后,切记按时喝药。”
“闲暇,可以背背我给你的医书,再比对自身,感受感受。”
陆启文颔首,“弟子遵师父教诲。”
“多谢薛神医,多谢,多谢!”
陆丰收夫妻大喜,连连道谢。
见薛神医转头又去摆弄药材,陆丰收赶紧跟了上去,悄悄将一个红封递了过去。
“薛神医,您救治大郎辛苦了,此前我们也不知该给多少诊金,便一直拖着,前几日家里的小生意结了银钱,我们得补上。”
薛禾后退一步,摆手推脱道,“启文是我弟子,做师父的给弟子瞧病,还要收诊金?说出去都得让人笑掉大牙,收回去罢。”
“不是诊金,是药材钱!头回我们自己抓的药,后续都是从您这儿拿的,我们得付啊。”
陆丰收说着,眼眶一热,“都是好药材,贵着呢。再说,启文一开始也不是您徒弟,咱们家不能占您便宜啊。”
快四十的汉子,因为自己不收钱红了眼,薛神医有些哭笑不得。
这陆家人也太客气了,是真真正正的实在。
薛神医见多了这样的病人家属,知道自己不收,对方无法安心,便笑着收了。
反正后续陆启文的药,他都包了。
等陆家人告辞离开,薛禾便将红封递给薛升,“专门给启文攒着。”
薛升接过,打开红封一瞧,“呀,老爷,咱们原以为陆家是农家,很是贫苦,或许扛不住这积年累月的药钱,没想到,他们家一出手就是五十两。”
薛神医将脖子伸过来一看,还真的是五十两的面额。
顿觉惊讶。
五十两,对于他而言不多。
毕竟常年出入盛都那些达官贵人家里,人给的诊金那是一个比一个丰厚。
否则,也扛不住他这么多年四处赠药。
但陆家一户农户,能拿出五十两银子来,着实是不简单。
不过。
想到陆家人一个比一个勤快,又一个赛一个的聪慧,薛神医又觉得合理。
一家人有手有脚,脑子灵活,勤劳肯干,绝对穷不了的!
“记上记上,以后陆家若是再拿来什么,你接了都记上,他日启文若是成亲生子,我给他补双份的。”
一说成亲生子,薛升又有意见了。
“您干啥不成亲生子?但凡您生了娃,我存的那些都给他。”
薛禾双目炯炯盯着他,“搁我这演什么爱屋及乌?你要舍得,你现在就都给我这个正主!”
薛升捂住自己的钱袋子,“老爷,我想起来我还有点药材没晒,我先去忙了。”
......
陆家人在县城逛了一圈,买了布料米面。
终于在日落黄昏时刻,撑着船回到了吾心安处。
陆老头和郑氏早就做了饭等着他们。
一家人吃的正欢,忽然就听到隔壁院子传来张氏的哭嚎声。
“天杀的啊,就几天不在家,家里咋进贼了?”
“我的银子啊,啊啊啊,我的钱啊!”
伴随着张氏的哭嚎,陆家的大门被拍的的“砰砰”作响。
陆丰收起身要去开门,却被郑氏拦住。
“你别去,娘去说!”
郑氏站起身,大步走到门口,卸掉门栓提在手里。
她冷笑,“呦,这不是去张家当上门女婿的陆丰仓吗?咋有功夫回来了啊?”
陆老四望着郑氏,讨好笑了笑。
“娘,我们一家就是去张氏娘家住几天而已,瞧您说的,我一个大男人,这儿还有家呢,怎么能去做上门女婿呢,您说笑了。”
郑氏冷哼,“既然不去做女婿,那就老老实实过日子,寻上门干啥?要给我和你爹送养老钱?”
陆老四一噎。
见郑氏要关门,赶紧拦住道,“娘,你知不知道,我家招贼了啊?”
郑氏眯起眼,“知道啊。”
第86章 不三和不四
陆老四终于绷不住了,急道,“娘,我家招了贼,你咋不让大哥来找我说啊,我得去报官啊。”
说着,气鼓鼓道,“张氏偷藏的银钱全给偷走了,出了这么大的事,家里咋都不着急?”
又恨恨道,“也不知道是哪个小贼,居然敢偷到我家来,要是让我知道,定要他好看。”
这副肉疼银子的模样,看的郑氏冷笑连连,“这贼,不是你招来的吗?你会不知道?”
陆老四皱眉,“娘,我这些日子都在老丈人家干活,我招什么贼?”
他还没回过味来。
“你不知道?那你去县衙大牢问问崔大吧,问问他为啥半夜摸进你家。”
郑氏的话,让陆老四僵立在当场。
崔,崔大?
当日在镇上遇见的记忆,瞬间浮现。
他有些难以置信的望着郑氏,下意识就解释道,“娘,我那天碰见他就随便聊了两句,啥也没说。”
他不解释还好,这心虚的一解释,直接令郑氏火冒三丈。
她举起门栓,朝着陆老四劈头盖脸就是砸。
“啊!娘!别打,别打!”
连着三下,郑氏用尽了力气。
直到最后一下门栓滑脱了手,郑氏才停止。
这时,陆老头也走了上来。
他捡起门栓,又狠狠给了陆老四一下。
“爹,你打我作甚?”
陆老四连连后退,捂着肩膀吃痛道。
陆老头握着门栓盯着他,“陆丰仓,以后别上我家门。出门也别说你是我儿子,我没有你这样吃里扒外的儿子。”
“爹......”陆老四委屈道,“我家进了贼,你不帮着看着点,和娘一起打我,是何道理?”
“行了?我还不知道你?”陆老头冷哼,“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陆丰仓,做人要有良心,你自己做了没良心的事,就别在这给我耍心眼子,没用。”
“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你和丰收莫来往,这话是我说的,你大可让张氏对着村里人胡说八道去。”
说完,陆老头拉着张氏,“砰”一下关上了门。
回到桌子前,陆老头对着众人道,“吃饭,莫让人影响心情,咱们关起门来过日子,别搭理这些不三不四的人。”
陆启霖朝他竖起大拇指,“阿爷,你最近是不是偷听我读书了?你都会用上不三不四这句成语了。”
陆启武也道,“阿爷,你成语用的真好,就是不三和不四。”
众人:“......”
陆启霖给他二哥夹了一块豆腐,“二哥,要不你以后跟着我一起念书吧,咱们要让智慧与武力并驾齐驱。”
大房一家在门内说说笑笑,陆老四站在大门口,面色铁青。
本以为分了家,他和张氏能过上好日子,他会成为陆家人人羡慕的对象。
不曾想,现在自家日子乱糟糟的,啥都没捞到。而大房一家摊上陆启文这个残废,居然还没垮掉。
当真是失算了。
听着张氏还在院子里嚎,他心头邪火乱窜。
一个箭步冲回了家,对着张氏左右开弓就是两巴掌,“哭什么哭?你还有脸哭?当时走的时候就让你把家当带上,你特么偷藏个啥?”
“现在丢了,还叫嚷个屁?”
“赶紧收拾衣服,走了。”
天略微开始凉,他们今个儿是回来拿稍微厚点的衣衫的,并不是要回来住。
张氏抽抽噎噎的,“那我的银子怎么办?”
陆老四瞪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反正是不会去县衙的,衙役们都凶悍的很,人家说不定二话不说先打他一顿。
张氏哭丧着脸,到底还是心疼银钱。
刚才郑氏和陆老头呵斥她都听见了,虽有些听不懂,但崔大的名头她也是听过的。
抹了一把脸,她恨声道,“我去问问王氏去,好端端的,我家遭了贼,她咋也不吱一声。”
她跑出院子,绕到了三房家门口,“王氏,你给我出来。”
王氏没开门,只是隔着大门道,“张氏,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自己去县衙问。”
张氏错愕盯着木门。
这王氏咋就这么硬气了?
她拧眉,威胁道,“你给老娘把门开,赶紧说一说我家进贼是咋回事,不然以后休想让我搭理你。”
“不用。”
张氏面色铁青,在地上啐了一口,“好你个王氏,靠着大伯哥腰杆直了?我看你带着两个赔钱货能得什么好!”
转身就要走。
这时,陆梅花却挥着扫把追了出来。
“让你胡咧咧,让你骂我赔钱货!”
那扫把不管不顾就要落下,张氏吓得一激灵,飞快朝自家窜去。
陆老四一家趁着夜色又走了。
这一次,他们不仅拿上了秋衣,就是冬装那些也都打包带走了。
陆启文带着陆启霖站在门边。
陆启霖不客气道,“别回来了,吃饭都不让人安生。”
陆启文偏头望了他一眼,“我以为,你还挺喜欢逗小五的。”
没分家前,面对小五不自量力的挑衅,依着小六的机敏,根本就不会让其沾身。
但小六每每都是捉弄一番才将人放走。
陆启霖失笑,一把拉住大哥的手,“那也是因为有你们给我撑腰。”
上辈子,他孤零零一个人,面对其他孩子的欺辱,他能做的只有尽力自保,不去麻烦工作人员。
而现在,身为这个时代的陆小六,有人护着,有人爱着,他不自觉就沉溺其中,爱上了身为“孩子”的特权。
陆启文拍拍他的脑袋,“该读书了。”
......
翌日一早,陆家人才吃过早膳,门外就传来马蹄“哒哒”声。
众人以为是小满来了,没想到一开门,却是离开平越县许久的白景时。
阳光洒在他身上,将他衬得格外儒雅风流。
陆启文出门相迎,“恭喜景时兄,得偿所愿考中秀才。”
白景时含笑扶他,“启文,莫打趣我,若你同往,今日你我定然能携手同归。”
寒暄几句,陆启文邀人进了正屋。
小满与另一个小厮各端着大木盒跟了进来。
“启文,我在府城考完试,就四处打听有没有治疗骨伤的名医,倒还真让我打听到了一家。”
“只这名医已过世,家中子弟无人承袭医术,但留下了独门秘药,我已买来!”
第87章 铁骨丹
五日后,陆启文和陆启武两兄弟去了安府。
陆启文将白景时送来的药拿给薛禾。
“师父,这是我好友为我在嘉安府买到的良药,名为铁骨丹,说是对骨伤有奇效,您帮我看看?这药,于弟子可还有效?”
“铁骨丹?”薛禾疑惑道,“不是早就断了传承了,你这好友居然还能买到?”
他惊讶的打开面前的小瓷瓶,取出了一枚黑乎乎的药丸。
轻轻嗅了嗅,露出笑容,“还真是铁骨丹,你这位好友当真是用了心,想必是花了大价钱从旁人手里求来的遗珍。”
陆启文目露惊讶,“我那好友只说是一位专治骨伤的名医留下的独门秘药,不曾说这药是遗珍。”
若是遗珍,这药的价钱......不可估量。
薛禾摆摆手,“既是好友,定是不希望你为这些琐碎经过烦心。”
陆启文点点头。
又抬眼望着薛禾,期待他的下文。
薛禾面色微沉,重新将药丸装回木盒。
拍了拍陆启文的肩膀,将盒子还给他,“启文啊,可还记得当日为师断你手疾之症的话?”
陆启文颔首,“记得,在经络,不在骨。”
“这铁骨丹,从前盛都也有达官贵人求到过,我也曾有幸见过几枚,的确是好药。曾有人从高处摔下腿骨摔得稀碎,用了此药治好了七八分。”
“但,”薛禾重重叹了一口气,“但你从名字中,应该也能猜到几分,铁骨丹只能治骨头之弊,治不了经络。”
虽心中早有猜想,但陆启文的眸子还是暗了暗。
薛禾有些不忍,“既是挚友的一片心意,不若你吃了试一试?或许,能让你再好上几分。”
最多也就几分,仅此而已。
陆启文抬眸,笑着摇头,“虽不对症,却是遗珍,我且好好保存着吧。”
如此珍贵的好药,就别浪费了,以后说不定哪里能用上。
薛禾就笑了,“启文,师父就喜欢你这豁达性子,做人嘛,开心过一天,不开心也是一天,何苦为难自己?
走,吃了五天药,咱们今天换点汤药,顺便我教你怎么给自己扎针。”
练武休息的空档,安九将陆启武拿来的食盒送去了正院。
见是陆家的食盒,安行挑眉,“那小子今个又没来?”
五天了,那份文档还没誊抄完?
还是说,那书也没看完?
这孩子不是过目不忘吗?
是不是偷懒了?
安九不过十岁就跟了安行,两人相处多年,自是清楚自家老爷脸上疑惑表情下的深意。
也懂老爷的心结。
但懂归懂,他才不心疼呢。
甚至幸灾乐祸说道,“薛神医那里可是说了,现在给陆大郎针灸要隔五日一回,以后说不定越隔越久呢。”
反正,你以后见那小子的间隔越来越久。
果然,安行就皱眉道,“老薛这么快就要把人治好了?”
安九惊讶问道,“老爷,薛神医治得又快又好难道不是好事?你咋不乐意?”
安行哼道,“我看看,今个儿是啥吃食,人没来,吃食还能来,也是有心了。”
“毕竟要借书,总得哄哄您。”
安行:“......”
他不搭理安九,取出了食盒里的桂花糕。
不同以往普通桂花糕的软塌,手里的糕点做得细腻紧实不少,轻轻按压更觉软弹。
雪白与金黄掺杂,香气扑鼻。
再咬一口,却发现里头不止是糯米粉,还有一种别的食材。
安行虽然算不上饕餮,但也是个吃上面的行家,竟然吃不出是何种食物。
安九补充道,“我徒弟说这糕点里面放了别的食材,您要是觉得好吃,下回还给您带。”
安行望向安九。
安九摆手,“我只管好吃就成,不知道呢,您下回等陆小六来了自己问呗。”
要你何用?
安行斜睨安九一眼。
清了清嗓子道,“你对陆启武说,让陆小六八月十五那天必须来还书还文档,过不了老夫的考教,以后借书免谈。”
安九还不知道他?
当下就道,“行,我一会就跟小二说,催陆小六快些。”
说完,拎着空食盒就要走。
安行却又将人叫住,“老夫也不是催......这样,你悄悄跟陆启武说,老夫手里可有不少昔年科考时的心得注释。”
安九扭头,“大人,我那徒弟可不是个委婉的。”
安行:“......行了,你也走吧。”
等到了晚间,安九送陆家兄弟两人出府。
对着陆启文道,“大人说,八月十五那日让小六来还书。”
陆启文微微颔首,“好,原定那一日就是要来的。”
又笑着道,“只是那一日我们下午就得早点走,我一友人邀了我们去平镜湖看看热闹。”
将人送走后,安九琢磨着陆启文的态度。
不卑不亢的,就算听到他说大人让来还书,也没有特别欢喜。
这......
安九替他家大人惋惜了一小会。
要他说,陆小六那孩子聪明成这样,又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说不定以后也能创造出连中六元的神话来。
到时候,一门双六元,是何等的佳话?
而为了所谓的承诺,大人没将陆小六收入门下。
等以后就算真的找到了那人,那孩子却又没陆小六的惊才绝艳,依着大人吹毛求疵的性子,铁定得悔死!
安九摸了摸下巴,又回去找安行。
将陆启文波澜不惊的态度绘声绘色描了一遍后,他拍拍屁股走了。
留下安行在书房里,狠狠嚼着桂花糕。
......
陆启文回去什么都没有说。
小六现在的心态就很好,无须将安大人的言行转告,省的他多想。
他也理解安大人,惜才之心,人人有之。
没缘分就算了。
等到了八月十五日,陆家三兄弟又去了安府。
陆启霖赶紧捧着书和文档去了正院。
安行却不在书房内,而是在窗台下撅着屁股,有些不太文雅。
陆启霖走了过去,在其背后喊了一声,“大人,小子又来叨扰您了。”
安行转过身,“今儿倒是早。”
他手里,正握着一把小花铲。
第88章 您觉得如何?
而他的脚边,则是躺着一株半死不活的水仙。
“大人,您要种花呢?”
安行点头,“我这花在窗台下活的好好的,你偏生踩一脚,最近看着要死了,且救一救它的命。”
说着,又扭头回去将花扔进坑里,准备将土埋上。
陆启霖赶紧上前,“大人,还是我来吧。”
做个有眼色的人!
到哪都有用!
安行将花铲给陆启霖,直起腰看着他忙活。
“在家也种花?”
活儿做的还不赖。
陆启霖摇头,“乡野的花,随便撒点种子或者挖根小苗,扔哪就能活。往日,我陪大伯母在屋后种点葱蒜。”
安行望着他,“常听你将你大伯和大伯母挂嘴边,你爹娘呢?”
陆启霖种完水仙,将花铲放在一旁的木箱里,“我娘生我没几天就去世了,我爹后来去北地当兵了,我跟着大伯他们过活。”
抬起头,陆启霖笑容明朗,“在我心里,大伯他们和爹娘没差的,不过是个称呼。他们对我特别好,我过得很安乐。”
安行扫了他全身上下。
衣服针脚细密,没有补丁,洗的干净。
鞋袜尺寸合适。
腰间还给挂了个小小荷包,鼓鼓囊囊的,似乎放了银钱。
养得也白嫩。
陆丰收夫妻是用心了的。
的确,做的比某些不称职的爹娘要好。
默了默,背着手去了书房。
“来,老夫考考你。”
照例是一番考教,陆启霖说的头头是道。
然后陆启霖又问了一个自己拿不准的问题,请教了安行。
安行答完,心中终于舒坦了。
他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档,“上回不是说想看看得优的答卷吗,老夫倒是弄来不少,闲着无事,挑了几份做了注释,看在你家前日特意送来月饼的份上,便宜你罢。”
厚厚一叠答卷,每一份上面都放着一张写满了注释的纸。
陆启霖揉揉眼睛。
真诚道谢,“多谢大人,小子以后定日日在家勤学苦练,来年争取考上童生。”
安行挑眉,“争取?就这点出息?”
陆启霖伸出右手置于胸前,拇指与食指比了个圆,另外三根手指高高竖起,“一定,一定!”
安行笑着挥手,“去吧,倒也不用日日在家苦学,该出来走走就出来走走。”
陆启霖捧着答卷与注释,走得又快又稳。
书房内,安行也伸出右手,照着陆启霖的动作比画了下,“一定?一定!”
这孩子,还挺好玩的。
......
下午,陆家三兄弟早早告辞离开安府。
知道今日平镜湖上定然船只众多,容易碰船出事,陆启文便让陆启武将船划到了山湾镇那的埠头。
到了山湾镇,三人吃了面,就准备雇马车去平镜湖边。
“大哥,今晚你尽管作诗,我来给你写!”陆启霖笑着道。
陆启文轻笑,“小六,今晚你要好好表现才对。”
今夜的中秋诗会,不仅县里的大人物会来,很多文人墨客都会参加。
要是小六在诗会上一鸣惊人,得了某些名士的青睐收入门下,就更省事了。
这也是陆启文为何答应白景时邀约的原因。
三人说说笑笑间,走到了车马行门口。
迎面却撞上了一行人。
对面,一个老者带着五个学子打扮的人,也正说说笑笑着朝车马行进。
双方视线对上,俱有些错愕。
陆启文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昔日的老师柳夫子,以及柳家学堂的同窗。
他目光淡淡的望着对面一行人。
陆启武则是死死皱眉。
陆启霖感觉到一丝异样,迅速翻找着记忆,立刻反应过来。
就在这个时候,车马行的大门口出来一辆马车,隔开了双方的视线。
等马车离去,对面的柳夫子已经收回了错愕的视线,扭头对身后的学子道,“玉仁,快些租一辆马车,省的一会赶不上诗会。”
“是,夫子,还是跟从前一样选大一些的车架吧?”
六人自顾自说着,都不敢再看陆启文三人。
陆启文带着两个弟弟从他们面前经过,走进了车马行内。
柳德荫有一搭没一搭答着弟子的话,心思却已飞到了陆启文的身上。
当日回春堂的大夫不是说,陆启文不仅手骨废了,五脏六腑也彻底伤了,一定活不长吗?
怎么方才一瞧,人还好好的?气色也不错?且能神色如常的出来行走?
那大夫诊错了?
柳德荫莫名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就连王玉仁说什么也没听清。
陆启文迅速租了一辆马车,陆启武付了钱,三兄弟坐上马车准备离开。
王玉仁见夫子没有出钱的意思,面色有些尴尬,咬了咬牙,自己进去租马车。
不料车马行的掌柜却笑着道,“还真是不巧,今日是平镜湖的盛会,咱们的马车都被租走了。”
“要不,诸位稍微等一等?等我们前头去的马车回来?”
王玉仁皱眉,“这得多久?何时能坐上?”
去的太迟的话,观赏船的座位就靠后的很,到时候根本听不清那些名士的点评。
掌柜这可不敢保证,便道,“这位公子,这个还真不好说,若是前头人太多堵着了,回来就晚。”
王玉仁皱了皱眉,扭头问,“夫子,没马车了,这可如何是好?”
柳夫子皱着眉,没说话。
见门外站着的是柳家学堂的柳夫子,掌柜的又热情了几分,“要不,你们等一下,我帮你们问问刚才那位公子,能不能与几位挤一挤。”
此言一出,柳夫子一行人听得目瞪口呆。
来不及拒绝,掌柜的已经小跑着上前,在门口制止了车夫的动作。
他对着车内客气道,“这位公子,您租的这辆马车是咱们车行最大的,再坐七八个人也坐得下,这费用也最贵。
不知可愿意与柳夫子师徒挤一挤?他们六人与您一起分了这租车资,您觉得如何?”
掌柜的不知内情,一心为租客们着想。
柳德荫本该拒绝,可不知为何,他突然又想听听陆启文的回答。
他没说话,身后的学生也纷纷低头看脚尖。
马车里,陆启霖撩开车帘。
第89章 为人师表
孩子笑靥天真,“掌柜的,非亲非故的,贸然拼车,不妥。”
掌柜面带微笑,手掌指着柳德荫几人道,“这位小公子,您可能不知道,这位是咱们山湾镇上柳家学堂的柳夫子,是个读书人,不是啥坏人呢,老朽可以担保。”
陆启霖笑容愈深,“掌柜的,我们姓陆,家住大越山前的陆家村,家中只有一个童生,比不得柳家学堂声名远播,岂敢同行?”
掌柜的拱拱手,“原来是陆公子,既然都是读书人......”
掌柜的正笑着继续说和,就听见柳德荫脸色铁青道,“不必了,我们自寻马车就是。”
陆启文不出面,让一个小孩子出来说这种话,令他又气恼又难堪。
说着,就要走。
掌柜的面色有些尴尬,赶紧道,“哎呀,都是我多嘴,得罪了,得罪了。”
他假意轻轻拍了自己脸颊两下,赶紧让了路。
本以为这事到此结束,不料那车里的孩子又开了口。
“掌柜的,我知你是好心,不过这世上的读书人并非个个都讲情义,万一这马车赶路过程中出点什么事,我们陆家可不敢担责。毕竟......”
陆启霖对着柳夫子嘲讽一笑,“毕竟,柳夫子带曾经的爱徒赴宴,出了事就撒手不管,断了干净。
今日平镜湖人多车杂,柳夫子身后还有五个弟子,真出点什么事,他仍不管,我家小门小户的,哪里敢沾?
掌柜的,你说是不是?”
掌柜的算是彻底听明白了,真恨不得躲进屋里去。
孩子能说出这话来,说明两家是有过节的。
本来双方互相错开了就成,偏偏他要去多嘴说和!
这下不仅事情没办成,恐还要让柳夫子埋怨上了。
掌柜在原地尬笑,眼角余光扫了柳夫子一眼,果真见他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他半个字也不敢搭腔,只敢用眼睛去催赶车的车夫快走。
奈何车夫也是个憨的。
见众人还在说,他便停着不动,又用眼睛去询问掌柜。
掌柜闭眼,垂头装死。
柳德荫身为秀才,又是柳家学堂的夫子,一直是被人尊敬着的,恭维着的。
就算偶尔与人口角几句,对方大都是含沙射影,最多就是带点“私活”的引经据典。
没想到,今日会被这么直白的嘲讽。
且来自一个孩子。
又当着其他弟子的面。
柳德荫气的心口疼。
最可恨的是,这孩子说了这么多,陆启文仍旧一言不发。
也不阻止。
柳德荫气血上涌,一张脸涨得通红。
正欲拂袖离去,王玉仁突然冲出来,大声斥责道,“你这小娃,好生无礼!”
陆启霖冲他挑挑眉,“实话实说罢了,咋生气了?”
王玉仁对着车厢厉声呵斥,“陆启文,你就是这么教你家孩子的?尊师重道你都不懂?枉费夫子当年不收束修教你。
没良心的狗东西,难怪成了残废!”
另外几个弟子见王玉仁替师父出头,生怕自己落后一步,也纷纷跳了出来。
“就是就是,陆启文,夫子教了你这么多年,让你小小年纪考得童生,出尽了风头,你是半点感恩之心都无。”
“你要是还有良心,就该请夫子上车,同去平镜湖诗会。”
一行人对着马车指指点点,七嘴八舌数落着,惹来了不少围观群众。
陆启文无奈摇头,起身准备出马车。
陆启武却将他按住,“大哥,我去。”
他不懂那些个大道理。
却听阿爷念叨过,身为弟子跟师父叫板,即便占着理,也会被人诟病。
他撩开车帘子,直接跳下了车。
“柳家学堂一年束修钱是二两银子,当初为了收我大哥当弟子,是柳夫子主动提出不要束修,非是我家不愿给。
为了不让柳夫子吃亏,每年的几次节礼,我家都备的足足的,我爹起早贪黑去做的短工,我娘一针一线去绣花,攒得银钱都换了礼。
一年下来,花费何止二两?我陆家不欠束修钱,再拿这个出来说,别怪我不客气!”
十四岁的孩子,生的高高大大,笔直的站在马车前,如同一株青松。
说的话也没弯弯绕绕,直白且认真。
周遭众人都是山湾镇的,也曾听过陆童生的事情,便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这孩子说的对,去岁中秋,我看见陆丰收给柳夫子家送礼,是挑着两箩筐去的,那扁担可都弯了!”
柳夫子面色青了红,红了青。
最后漆黑如水。
王玉仁等人见状,还要再辩驳,却被柳德荫低声喝住,“莫说了。”
他做的事,到底有些亏心。
只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前,“陆启文,你在县城自个不小心受伤,断了科举路,已无再读书的必要,你我师徒之间的缘分便也尽了。
你年轻气盛,令家中孩子口不择言,我不与你计较,只是今日遇见,那就说个清楚。
你我从此再无师徒关系,你且好自为之。
不过教了你几年,老夫便再给你一个忠告,既身有残疾无缘科举仕途,就老实当个农家汉子,莫要去平镜湖丢脸。”
一番话下来,满场寂静。
实在是信息量太多,听得周围众人目瞪口呆。
马车里,陆启文轻嗤一声,“不劳柳夫子费心。”
柳德荫转身要走。
“且慢。”
陆启霖撩开马车帘子,抬脚就要下车。
但......
他双脚并起,直接跳了下来,走到了陆启武身侧。
“柳夫子,你就是这么为人师表的?”
孩童声音尚且稚嫩清脆,满是质疑。
原本准备散去的围观群众,又停住了脚步。
柳德荫转身,拧眉盯着陆启霖。
一个小孩,懂什么为人师表,是陆启文教他的吧?
身后,王玉仁更是喝骂道,“无知小儿,你上过学堂念过书吗?我家夫子可是秀才,岂容你在这置喙?”
陆启霖挺着小小的胸膛,“没入过学堂又如何?没读过书又如何?难道秀才说的话就全对,目不识丁的人就不配提出质疑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陆启霖身上。
不得不说,这孩子说的......
有些道理啊。
第90章 我终于知道为何你考不上举人
柳德荫冷哼,“老夫身为秀才,这些年兢兢业业教出了不少学子童生,岂是你一个黄口小儿能质疑的?”
他高昂头颅,眼底尽是蔑视,心头更是鄙夷。
陆启文当真是可恶至极。
自己断了科举路,居然还要让一个孩子出言抹黑他的功劳。
居然说他不配为人师表,他若是不算,这山湾镇谁还能算好老师,好夫子?
陆启霖仰头,勾起唇角,啧啧两声。
“今日一见,我终于知道为何你考不上举人了。”
此言一出,周遭群众俱是哗然。
就是柳夫子的几个弟子也不敢再言。
打人不打脸,这孩子咋就往柳夫子的心窝子上戳啊。
整个山湾镇,谁不知道考不中举人是柳夫子的毕生之痛啊。
柳德荫胸膛剧烈起伏着,面色涨得通红,就是双目都喷涌着热气。
他气的七窍生烟,指着陆启霖破口大骂,“竖子,竖子!你们陆家没一个好东西。”
陆启霖冷哼,“我在与你讲道理,你骂人作甚,这就是你身为读书人的涵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周遭众人好奇的打量着陆启霖。
这孩子,不仅长得粉雕玉琢,这嘴也太伶牙俐齿了些。
更绝的是,这孩子说话跟个小大人似的,一套一套的,且还都不是在瞎扯,条理清楚的很。
当然,也挺气人的。
比如柳夫子这会抚着自己的胸膛,气的嘴唇都在哆嗦,“好,那你倒是说说看,老夫为何考不上举人?今日,你若是不能说出所以然,老夫要去县衙告你一个骂詈之罪!”
“小六。”陆启武靠近陆启霖,有些担忧的唤了一声。
陆启文抬手捏住了马车帘。
就是围观群众中,也有不少人为陆启霖捏了一把冷汗。
这柳夫子骂不过人家,不会真要去告官处置这小孩吧?
多机敏的孩子啊,被抓进大牢能活吗?
陆启霖完全不虚,他不过是当众发表质疑,这柳德荫敢上纲上线去告官,那就是他自己脸也不要了。
他上前一步,“因为你心中有成见。”
柳德荫皱眉,“胡说,老夫心中何来的成见?你,不知所谓。”
“那么敢问柳夫子,你读书是为了什么?”
柳德荫不假思索便道,“当然是为了考取功名。”
读书人,一辈子汲汲营营,不为了做官还能为什么?
陆启霖轻笑,又上前一步。
不过怕走太近挨打,他隔了十来步站定,指着柳德荫的心口道,“这就是你心中的成见。”
“在你心里,你觉得读书只为了科举,为了功名,为了有朝一日做官,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柳德荫面露狐疑望着陆启霖。
他心里当然是这么想的,但这小子这么说,到底想说什么?
“天下人都是这般认为,如何是我一人之成见?”
陆启霖笑着摇了摇头,“柳夫子,你当了这么多年的夫子,一直给学生授课,应该把‘大学’这本书都翻烂了吧?”
“自然。”
“那么敢问柳夫子,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何解?”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又何解?”
陆启文松开马车帘子,将后背靠在了车厢壁上,唇角荡开笑意。
这小六,才学了几篇,意思都没给他讲呢,居然会用了。
正心,修身......
柳夫子面色苍白,整个人摇摇欲坠。
他,他被一个孩子给问住了。
一个不曾上过学堂的孩子。
周遭的人群又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柳夫子觉得,每个人的眼神都像是滚烫的水,烫开了他的皮。
他沉默半晌,翕动唇瓣嗫喏道,“我,我当然知道。”
陆启霖轻轻“切”了一声,“那你刚才说我大哥残废了,就只能回家当农夫,不能去参加中秋诗会?”
“这,就是柳夫子你修出来的身与心?”
陆启霖摇摇头,“太脏了,我家要是有孩子,哪敢送去你柳家学堂?”
他盯着柳德荫身后的五个学子,嗤笑一声,“省的功名还没考上,品行却先坏了。”
说完,他扭头走向车厢。
本欲大步一蹬潇洒上马车,却差点扑空栽倒。
可恶啊,他啥时候能长高?
好在陆启武眼疾手快将他捞住,一把就送进车厢内。
陆启武跟着跳上车厢。
车夫拿着马鞭僵坐着,他还没看够呢。
车行掌柜终于忍不住小声斥责,“快赶车啊。”
车夫这才如梦初醒般,轻轻一挥马鞭朝前奔驰。
马鞭抽在马儿身上,柳德荫却觉得好似抽在自己身上一样。
感受着周围人异样的目光,他整个人摇摇欲坠。
王玉仁一把扶住他,“夫子,咱们还去诗会吗?”
柳夫子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离了。
咬咬牙,“去,租镇上的驴车,走。”
不管如何,他必须先离开这里。
......
陆启霖上了马车,挨着陆启文坐下,仰头问道,“大哥,我刚才那句话用的对不对?”
陆启文替他理了理衣襟,“小六用的很对,大哥为你骄傲。”
陆启霖摇摇头,“不用为我骄傲,我只要大哥开心就好。”
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誓死扞卫大哥的身心健康!
陆启武伸手去捏陆启霖的脸,“小六,咱们不是兄弟吗,为啥你的嘴皮子这么厉害?”
陆启霖抬起下巴,“二哥,多读书就行,今晚回去你跟我一起念呗。”
陆启武苦着脸。
他认得字,但那些字组合在一起他就不认识了。
读书好费脑子。
“二哥,你学武是要当大将军的,起码得看得懂兵书啊。”
陆启武挠挠头,“还有兵书?”
陆启霖眨了眨眼。
难不成,这个世界没有?
他扭头去看陆启文。
陆启文摇摇头,“我所知不多,只知道几个小典故,想来也是有的,小二,你确实该读点书。”
顿了顿,他道,“若有朝一日你去了北地边塞,你的家书难不成就写平安勿念?若家中人想知道北地风光,你就写雪大冰厚?”
陆启武眨巴着眼睛,“那写啥?”
“风卷白草,八月飞雪,这是我从书上看来的,不知真假。来日,小二你看见了不一样的风景就描绘在信中,大哥很想见一见。”
陆启武点点,“我就跟着小六一起看。”
马车哒哒,兄弟三人很快就到了平镜湖。
此时,湖面却与之前不同,已然大变样。
陆启霖看的瞠目结舌。
第91章 书痴
陆启霖上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船。
上个月来卖花簪的时候,平镜湖上的船是自由缓行的,随波轻荡。
而今日,平镜湖这个硕大的圆湖之上,无数船只首尾相连,从每一个埠头延伸而出,一圈一圈绕着湖心停泊着,如同一朵花落在湖面。
此时,岸边已经站满了看热闹的群众。
湖面上的船只甲板上,也站了不少的文人。
天色不早,若是来得晚了些,能不能挤到船上不可知。
陆家兄弟三人下了车,便开始沿着湖岸找小满。
白景时与他们约好了,到时候会让小满在岸边迎他们,省的人多船杂的,找不到地儿。
很快,陆启霖就在上次遇到小满的埠头看见了他。
小满此时站在人群里,正焦急的东张西望。
陆启武也瞧见了,冲着他喊了一声,“小满!”。
小满听到了陆启武的声音,面上一喜,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终于发现了兄弟三人。
连忙上前道,“陆公子,你们可算是来了,我家公子已经让我哥过来问了好几次,见你们还没到,都快准备让马车去接你们了。”
陆启文微笑,“小满,不好意思,让你等急了,路上人多车子多,便耽搁了些。”
小满摆摆手,“陆公子,时间刚刚好,咱们这就上船去。”
说着,他将人引着走上船。
今晚这些船都是首尾相连的,中间还铺上了木板方便人行走。
只不过走起来要小心些,因为下面的水波荡漾,船只也会摆动,若是站立不稳,很容易摔下去。
不过县里每年都举办中秋诗会,对此早有经验。
四周左右有不少衙役与村民撑着小木船严阵以待,为的就是第一时间将落水之人捞起。
陆启文步履从容走在前,陆启武拉着陆启霖跟在后,沿着“船道”走了一炷香多,三人这才上了白景时的船。
陆启霖有些疑惑,今夜所登之船似乎不是上回来的那一艘。
比之从前那一艘,大了两倍不止,且豪华了数倍。
此时,白景时摇着折扇,从上层甲板处下来,亲自相迎,“启文,小二,小六,你们可来了,快快上去,我已备好了桌椅与茶水点心,今晚咱们好好品品诗。”
跟着上了甲板,陆启霖这才发现,他们所在的船就离湖心不远。
对面四五丈的位置,停靠着一艘更高大的船只,便是今晚的主角——官船。
今夜,平越县的县令以及县学里的教谕和训导,包括此次中秋诗会的评委,都会在此船中鉴赏诗作。
“启文,我得了消息,今年的中秋诗会,流云先生也会来当评选,一会你可得多做几首诗。
若能得到流云先生点评,便是此生幸事,若能在后半场得他解惑,便是此生也无憾了。”
白景时在一旁满脸艳羡的介绍着。
连中六元的流云先生,是他们大盛朝开国以来的唯一一人,身为同乡,平越县的每一个学子都视他为榜样,以他为骄傲。
所以,他今日才会问父亲借了这艘大船,为的就是离流云先生近一些。
陆启霖抬眨巴了一下眼睛。
白大哥这么崇拜流云先生?
抬眼望着对面空无一人的甲板,他不免有些好奇。
今日他从安大人的书房出来,大人也没说什么诗会啊。
真的会来?
正想着,就见对面船舱的窗户被拉开。
两名老者正侧坐窗前,侧目望了过来。
其中一人头发丝梳的一丝不苟,顶着一枚温润的白玉发冠,身着一袭绣着银色流云纹的暗紫锦袍,端的是气宇轩昂。
陆启霖有些吃惊。
安大人重新沐浴更衣了?
不过分开了几个时辰,这老头咋就突然看着年轻了十几岁?
而他对面坐着的,是一个身穿月白华服的中年男子,看着约莫四十岁上下,浑身上下都透着浓浓的书卷气。
平越县作为嘉安府下头较富庶的县城,读书人众多,出了无数才子,陆启霖没见过几个,还真不知道这是哪一位名士,不由多看了两眼。
开窗的一刹那,安行一眼就锁住了陆小六。
他听安九说了,陆家人也会参加今晚的诗会,本以为他们会在外围,没想到居然出现在近一圈的船上。
扫了一眼船上挂着的巨大木牌,上头用朱砂刻了个“白”字。
不由挑眉,陆大郎的好友是白家人?
而此刻,白景时的表情也是惊喜不已,“启文,没想到木先生也来了,他对面这位大人,看着眼生,是不是流云先生啊?”
陆启文从前参加过诗会,只远远见到船的轮廓,未曾这么近距离见过评委,还真认不出什么木先生。
不过不要紧,安大人他认识,便点了点头道,“的确是流云先生。”
白景时激动的面色都染上一层绯色,“流云先生来了,隔几年才会来一次的木先生也来了,今夜的中秋诗会,定赶超以往。”
陆启文抬眸看了木先生一眼,扭头再问,“景时兄,这位木先生可是县学里那位人称‘书痴’木夫子?”
“对,就是他,就是那位自小就声名远播,二十岁就中了解元的木先生。”
白景时一边说,一边赞叹道,“木先生心境高远,中举之后便一直潜心问学,不曾再去科考过,不然以他的实力,二甲定能手到擒来。”
陆启文闻言,心中一动。
陆启霖盯着船那边看,耳朵一直竖起来听着。
又发现潜力老师一名!
陆启文摸了摸他的头,“小六,一会若是有机会,定要好生表现。”
陆启霖点点头。
这木先生看着年轻,还是位翩翩美大叔,气质挺好的。
安行坐的笔直端正,一副高人姿态,但垂下的眼帘却一直扫着陆启霖。
很快,他就发现,这孩子根本没看自己,一双眼睛一个劲地往木庭身上钻。
而陆启霖身旁的陆启文,也是一直在瞧木庭。
安行下意识就想起了安九和薛禾的话。
难不成,这对兄弟看上了木庭,想拜此人为师?
顿觉心头一堵。
他眸光一转,朝对面饮茶的木庭扫了一眼。
不就是比他年轻了些,看着书卷气些,脾气随和了些?
有什么好的?
第92章 时来运转榜
感觉到对面安大人骤然变得锐利的眼神,木庭有些不解。
但想着对方没说什么,许是自己感觉错误,便笑着主动找话题。
他沿着四周的船只扫了一圈,指着陆家兄弟道,“安大人,你看这少年和这孩子是不是兄弟?长得有几分像,大的沉静,小的灵慧,很是不错。”
他这也是有感而发。
这对兄弟穿得衣服料子很是普通,想来也只是出自寻常人家。
但周身气质却是难掩。
安行:“......尚可。”
木庭方才不过是随口一提,但瞥过去一眼后,就见那孩子对自己露齿一笑。
落日余晖的最后一缕光落在孩子的脸上,显得格外灿烂温暖。
他不自觉也回了一个笑容。
“这孩子,不怕生不腼腆,挺好。”
安行:“......”
安九站在自家大人身后,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眼看着人都快对上眼了,大人心里也不知急不急?
眼见木庭一个劲瞧着外面,安行也不说话,只静静喝茶。
但眼角余光总不自觉去扫白家的船。
等见那孩子老实坐在小桌前吃着果子,他终于收回了视线,专心和船舱内的几人商量后续的出题。
宋教谕朝安行一礼,“大人,平越县年年都筹备中秋诗会,往日出题大都与月,桂花等应景之物相关,且一年年办着,我等便有些发愁今日诗题。”
“不知大人可有想法?”
安行挑眉,“老夫不是来当评委的吗?怎的还要出题?”
宋教谕笑道,“大人,能者多劳,我们长居平越县甚少外出,可没见过多少世面,您既然来了,可不得向您求助了!”
县令魏宇也拱手道,“大人才回乡,今日的诗会参与者就比往年多了一倍,若是您肯出题,便是我平越县学子的欢宴。”
船舱内,一众人等俱望向安行。
安行自知推脱不过,便道,“万物皆可用以出题,为何拘泥于中秋之物?”
他伸手指着窗外的湖水,“近些年可用‘水’出过题?”
宋教谕思忖片刻,“回大人,不曾。”
“那就以水为题,今日恰逢在这湖上,不妨让平越县学子都咏此水此湖,若得佳作,也是平镜湖与平越县之佳话。”
“大人说的是。”
......
落日之后,天色飞快就暗了下来。
众船齐齐点上了灯笼,将整个平镜湖照的透亮。
眼看着时辰差不多了,白景时让人将长桌上的点心与茶水撤了下去,换上了笔墨纸砚。
其他船上的学子们,也是铺纸的铺纸,拿笔的拿笔,好不忙碌。
等忙过这一阵,湖上就彻底安静下来。
就是湖边围观的老百姓们,也都屏气凝神,不再继续高声攀谈。
等圆月缓缓升起,湖心官船的船舱终于被人从里面打开。
平越县县令魏宇带着一众评委出现在了甲板上。
魏宇上前一步,笑眯眯道,“欢迎诸位来参加此次的中秋诗会,今次诗会,吾等有幸邀了流云先生来当评委。”
话音落下,湖面上就传来如雷的掌声。
不知谁喊了一声“流云先生”,在场的学子纷纷开喊,一时间,整个湖面都是“流云先生”。
惊的湖中水鸟扑腾着翅膀,直往岸边人脚底下钻。
等众人喊得差不多了,县令便将位置让给了宋教谕。
“诸位,今日诗作请以‘水’为题,不拘咏水还是咏湖,凡是想参与者,呈上诗作不得超过两首。
且将诗作写于纸张正中,右下题上诸位籍贯与姓名,翻折掩住姓名后呈上。
从此刻开始,一炷香后交卷。”
随着宋教谕的话音落下,早就安排好传唱之人便开始一遍遍朝外说着今日题目,否则外围船上的人根本听不见。
白家船上,白景时提起笔,开始拧眉沉思。
陆启霖则是对陆启文道,“大哥,你先想,想完告诉我,我帮你誊写。”
陆启文摇摇头,“小六,大哥自己写。”
练了一段时间左手写字,字迹虽比不上从前,也算能见人。
又取了一支笔给陆启霖,“你好生想个两首,若是做不出,随便写两首打油诗也成。”
这个诗会太过匆忙,小六还没怎么学过,恐是做不出什么佳作来。
但小六头脑灵敏,还喜欢给前人诗作改字词,修改出来的字句很是不俗,或可试一试。
左右年纪还小,一切都来得及。
陆启霖想了想,自己当真是没啥作诗的才能。
但今日的确适合“一鸣惊人”,顺势找个名师拜师。
摸了摸鼻子,他有些心虚。
到底不愿意错过这样的机会,将心中一首诗改了改,写在了纸上。
再落笔在右下角写下了陆家村和陆启霖的字样,他放下了笔。
白景时已经做完了一首,抬眸见陆启霖搁下了笔,就笑着道,“小六,放心大胆的做,今日湖上如你这般的孩子甚多。”
言下之意,就算做的不好也没关系,那么多孩子的诗作一起呈上去,不用怕丢人。
陆启霖摇摇头,“我就想了一首。”
一首足矣。
白景时点点头,“好。”
还是个孩子,开心就好。
他继续垂眸沉思,想了许久,终于又提笔写了下一首。
陆启文一直没动。
等对面船上的一炷香快燃尽,他终于提笔写了一首。
他也只做了一首。
等一炷香彻底熄灭,随着一声锣鼓被敲响,各个埠头处等候的差役就将箩筐背于胸前,将每一艘船上的诗作收拢。
直至最后送上官船。
与此同时,官船正前方,也竖起了一块巨大木板,几名差役拎着浆糊桶,举着刷子严阵以待。
七名评委坐在甲板上的长桌前,面前七叠诗作,都是反面朝上,厚度都到了他们胸口处。
宋教谕看着脸色不渝的安行,期期艾艾解释道,“额,知道大人当评委,县里的读书人都热情了些。”
往年并不需要看这么多的诗。
安行摆摆手,“开始吧。”
他也是平越县人,自是知道规矩。
很快,七人从各自书堆里抽了一张纸,看也没看就交给了身旁的差役。
七名差役将七张纸送到了木板前,让人张贴起来。
陆启霖惊讶,这都没看就贴榜了?
陆启文笑着给他解释,“这是中秋诗会的趣味开场,名为时来运转榜,无论写的如何,被评委在第一时间抽中,算是运气,贴出来大家共赏之。”
原来是开胃前菜。
陆启霖看着最上头的那张纸,陷入了沉思。
第93章 他该有更广阔的天地
“一会唱榜之后,每一位评委会继续审阅诗作,当觉得有诗作比榜上的好,便会撤换掉之前,由新的取代,期间也会唱榜。
直至评出每一位评委心中最优秀的诗作,再从这七首里面选出最佳的前三,最终才会揭开姓名。”
陆启文说完诗会的规则,陆启霖点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
那么问题来了。
他眨巴着眼睛问道,“大哥,白大哥,中秋诗会上有没有发生过那种,就是一开始运气好被抽中时来运转榜,后续站到最后的诗作?”
白景时摇摇头,“我参加过几次,几乎没有。”
陆启文目露惊讶,低头问道,“小六,你的被选上了?”
两船之间还是有些距离的,上头贴着纸张上的字体,此时看着如同蚂蚁大小,看不真切。
就算是自己写的,目力不佳,也辨认不出来。
陆启霖点点头,“看得不太真切,但约莫是的。”
他伸手指着木板上最上面的一张,道,“似乎是安大人抽中的。”
每一位差役都负责替一位评委来回送诗作,刚才送他诗作的差役现在又等在安大人身侧。
陆启文怔忪。
小六与安大人,当真是有缘分。
他的目光落在另一位评委木先生身上。
历届诗会,曾传过不少收徒的佳话。
有学子的诗作深得评委欢喜,揭榜之后当场收徒的也是有过的。
可惜了。
白景时听了兄弟俩的对话,很快就明白过来,惊讶道,“小六,你的诗作被抽中了?”
陆启霖点头,刚要说话,对面官船上一位师爷打扮的人就在那开始“唱榜”了。
“时来运转榜已出。”
“县令大人抽中诗作,“咏水”,洗手拍花乱,浮苹逗鸭昏。若逢寒作伴,化镜照人浑。”
县令魏宇笑着点了点头,“还不错,天真烂漫,颇有童趣。”
比去年他抽中的什么“月亮大如盘”好多了。
做评委也难啊。
一个不小心抽中一首太烂的,诗会结束后,不仅做诗者要被人嘲笑几句,就是抽中此诗的评委也要被连带着笑话。
这首不算差,他满意了。
县令大人都赞了一声,湖上诸船中就传来了赞许的笑声。
“县学宋教谕抽中诗作,‘嬉湖’,春湖潋滟光,波涌戏鸳鸯。风抚荷钱小,鱼吹柳絮忙。”
“中规中矩,尚可。”宋教谕也松了一口气。
“县学张训导抽中诗作,‘咏湖’,顽童撑短棹,蓑笠钓斜阳。日暮歌声起,余晖染袖裳。”
张训导抹掉额头的汗,“还行。”
也算是正常水平。
“县学木夫子抽中诗作,‘叹水’,好水......”
师爷念着念着,声音小了下去,回头看了看诸位大人的神色,他咬咬牙,大声且迅速的读完。
“好水人人爱,好女家家求,行船载新妇,吾可畅心怀。”
木庭顿觉眼前一黑。
别让他一会看见署名!
宋教谕连忙安慰道,“木夫子,莫要介怀!这学子不太懂事,可能正值青壮,想着婚嫁之事,莫要介怀,莫要介怀!”
木庭无奈点点头。
反正明年要是安大人不来,他也不来当评委了。
张训导也道,“木夫子,这是手气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木庭:“......”
这一句安慰,大可不必。
第五首诗作也是一般,唱完都没引来船上众人的复述谈论。
倒是第六首,由县学的许夫子抽中的,名为“咏平镜湖”,灵源何处起?潋滟漫天涯。浩渺情无尽,悠悠载物华。
一首诗,很是优美,算是目前为止最优秀的一首。
传唱之后,议论声顿起,就是几位评委也都点了点头。
远处的船上,一位文人红光满面的接受同行人的恭维,“孙兄,是你的诗啊,好诗,好诗。”
孙秀才对着众人拱拱手,“不过是运气好些,刚巧被许夫子抽中罢了,当不得诸位夸赞。”
这边还议论纷纷的,官船那的第七首传唱就开始了。
“第七首,流云先生抽中诗作,‘题平镜湖’,西风吹皱平镜波,一夜水君白发多。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此诗念完,满场寂静。
就是师爷也是愣怔原地。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到从前与友人泛舟湖上的场景,那时的他尚是青葱少年,而今,却已是满头白发,岁月骤逝。
人生无常啊。
不由自主的,师爷又念唱了一遍,这一次,他的声音更加宏亮,好似用尽全力一般,响彻湖心。
而在师爷的身后,众位评委面色各异,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县令魏宇想到了自己在任上消耗光阴。
宋教谕想到了时光易老。
张训导等县学夫子只觉宇宙浩渺,自身渺小。
而木庭,更是赞叹道,“也不知是何人所作,如此诗作,当真是超凡脱俗。”
安行则是紧紧捏着手指,眼神不自觉望着远处甲板上含笑望过来的陆启霖。
他心头莫名生出了某个猜测。
扫着兄弟俩的表情,更是笃定了几分。
他猛地站起来,做出一个决定。
这几日,一直缠绕在心头的乱麻,被他彻底斩断。
一旁的宋教谕连忙跟着站了起来,“安大人,我知道你抽中如此好诗有些激动,但现在可没到揭名的时间,得等等呢。”
安行点点头,“老夫坐的腿麻,稍稍松一松。”
木庭连忙将椅子往后靠了靠,给他腾出点更多的地。
安行瞥了他一眼,又坐下来继续评选。
他们这边重新安静下来,而众船内的读书人却是沸腾了。
口中喃喃者无数,有几个性子跳脱的,更是高声念诵复述着,情绪激昂。
白景时也震惊的望着陆启霖,又一次确认道,“小六,这首诗,当真是你写的吗?”
他和陆启文都是那种谦谦君子,是以方才各自写完后,并没有互相看对方的诗作,陆启霖的诗作,他也没有瞧。
没想到,这孩子居然做出这样优秀的诗作来。
陆启霖心头有些心虚,“呃,是。”
白景时朝他竖起了大拇指,“小六,你好厉害。”
又扭头对陆启文道,“给小六找好学堂了没有?若是没有,我可帮忙。”
这样的孩子,只在家中跟着兄长念书太可惜了。
他该有更广阔的天地。
三人正说话间,远处的一艘船上突然传出了骚动。
第94章 妙不可言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拎着酒壶站在了船头最顶端,引得周遭人连连发出惊呼。
“小心,小心啊。”
而这老者,也不知是醉了还是情绪太过激昂,一边往嘴里灌酒,一边大声念着那一句。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好诗,好诗,老子苦读这么多年,恍然如梦啊!”
这人接连吟诵,拎着酒壶开始转圈。
几圈之后,“噗通”一声栽进湖里。
“啊!”吓得周遭众人连连尖叫。
好在湖上“捞人队”赶来及时,一下就将人拽上了木船,送去了岸边。
陆启霖看得心惊肉跳,生怕这人摔下去淹死了,他得摊上骂名。
早知道,他就改一首别的了。
但转念一想,现代让人传颂的诗作,哪一首不是旷世名作呢?
这一场插曲之后,众人仍旧在讨论着。
即便是后来官船处又接二连三传唱了几首诗作替代前六首作,也无法让人再津津乐道的讨论着。
今日诗作特别多,等几位评委一一审阅完,已是月上中天,繁星闪耀。
那一首“题平镜湖”仍旧在最上面,与星月遥遥相映。
坚挺了一夜。
陆启霖的心也煎熬了一夜。
事关拜师,他做不到太淡定,陆启文也是含笑望着木板,腮帮子酸了都没停下。
他的小六,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慧。
过目不忘的本事,再配上如此出众的文采,何愁不中进士?
他陆家的希望就在小六身上。
终于,最佳的七首诗作评选而出。
一番传唱之后,也引来不少人的复诵。
七位评委经过商讨,最终选出了第一第二与第三。
毫无意外,第一就是在木板上坚持了一整夜的“题平镜湖”。
县令大人又出面说了一些话,便开始了揭名。
那六张从时来运转榜取下来的诗作,被先揭开了姓名,重新传唱之后,有人出来笑眯眯站在船首认领,有人躲在船坞不出,惹得周遭人笑声不断。
前六首佳作也一一揭开了姓名,作诗者还被各自的评委夸赞了几句,众人俱是鼓掌相贺。
直到剩下最顶上的那一首诗作。
安行大步上前,将手搭在了纸张翻折掩盖之处。
整个平镜湖面,再一次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能写出如此词句优美又能直抵人心的旷世佳作。
安行缓缓翻开纸张,直到最上面出现了一个“陆”字,他唇边不自觉勾起了一抹笑。
薛至臻这老东西,相面是真的有点东西。
缘分,妙不可言。
他转身微笑,高声念道,“陆家村,陆启霖。”
如同滚烫的油锅下去一瓢水,整个平镜湖瞬间炸开了锅。
“陆启霖是谁?怎么没听说过啊?”
“就是啊,我还以为是咱们县里某个才子作的诗,咋就是个名不经传的学子?”
“你们有谁认识这个陆启霖吗?在哪艘船啊,站出来让我等敬仰一番?”
远处,柳德荫的友人正问着他,“柳兄,你不是有个爱徒叫陆启文?就是小小年纪中了童生那个,他是不是就是陆家村的人?
听这名字,是这陆启文的族兄弟?还是亲兄弟?”
柳德荫僵立在原地,面色尴尬。
挤出一抹笑,他咬着牙道,“我那学生伤了手,如今已然是个残废,便主动退了学,是以我也不知情况。”
“啊,当真是可惜了。原来柳兄你也不知其人是谁,想来也是个不输陆启文的才子啊。”友人十分惋惜。
柳德荫死死咬住唇,没再说话。
这陆启霖莫不是陆启文的弟弟?
是那个大的,还是那个小的?
能做出此等诗作的,应该是那个大一点的,可那个一看就没读过书。
是那个伶牙俐齿的小娃?
这么点年纪就出口成章,岂不是比陆启文还要聪慧?
陆启文为何不早点让他知晓?
若是知晓陆家还有这样的孩童,别说是不收束修,就是倒贴银钱他也愿意培养教学!
能收下如此孩童,他一定小心呵护着,何须再教身侧这五个庸才?
想到这一次去府城,这几弟子的表现,柳夫子又悔又恨。
倘若陆启文没伤手,他怎么会一个秀才都教不出来?
继考不上举人之后,教不出秀才,是柳夫子心中另一个痛。
他这边思绪纷纷,官船上的评委们也在讨论着。
“是县学的学子吗?这名字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啊。”县令魏宇最先问道。
宋教谕用眼神询问周围几人,“是吗?”
他主要负责书院的大小事务,并没有参与太多的教学,并不能记住县学所有学子的名字。
木夫子几人摇头。
此等大才的学子,他们不可能会不知道。
定然不是县学的学生。
见几位评委都没有答案,魏宇哈哈一笑,对着众船喊道,“这篇诗作是何人所写?还请站出来,本县令有赏。”
陆启文蹲下身,给陆启霖整理了衣襟,拍着他的肩膀笑着道,“小六,上前去。”
陆启霖深吸一口气,大步朝前站在船头。
“小子陆家村陆启霖,见过诸位大人。”
平镜湖上,又一次出现了齐齐的抽气声。
夺得今日诗作第一的,居然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
这也太,太厉害了些。
平越县,出了一位神童?
官船上,除了安行,诸人皆是错愕不已。
他们也想不到,这首诗的作者陆启霖会是这样稚嫩的孩子。
瞧这年纪,就算从小念书,也念不了几年吧?
当真是......惊才绝艳。
“自古英雄出少年!”魏宇回过神来赞道,“陆启霖,你小小年纪就能有此等诗才,来日定然前途无量!”
“多谢大人夸赞,小子日后一定好生读书。”
陆启霖拜谢后,又将目光对准了其身后的那位木先生。
木庭见那孩童对着自己笑,不由也笑着喃喃道,“这孩子,当真是与我有缘,也不知拜过师了没?”
安行心中警铃大作。
见木庭抬脚欲上前,他上前一步挡住对方的去路,“这陆启霖,已有师尊。”
第95章 墨宝
木庭失望的收回脚。
在他身后,另外两个夫子听到这句话,也是面带惋惜。
木庭叹了一口气,“难怪如此诗才,想来这陆启霖的师尊定是从小就好生教导着的,不然也作不出如此佳作,是我想的太简单了。”
安行默默移开眼。
从容镇定的看着远处的孩子。
安九悄悄从船舱门那退到了船舱内,将半个身子隐在门口,笑得合不拢嘴。
要不是场合不对,他必须得笑出声。
大人啊大人,你也有今天!
让你之前磨磨叽叽犹犹豫豫,这不为了抢徒弟当众扯谎,也不怕木先生以后知道真相了,跟你拼命?
又瞧着对面船上的陆家三兄弟中最后面那一个,连连点头。
他徒弟长得真高大啊,一看就是人中龙凤!
县令和诸位评委又勉励了湖上众人几句,今夜的诗会就这么结束了。
若换做以往,本还有夫子们答疑时间。
但今日上呈诗作实在太多,众评委光是审阅就花了比之前多一倍的时间,也就耽搁了。
但此时,众人都沉浸在这首“题平镜湖”中,也无人敢当众质疑县令大人的安排。
临走,船只一艘艘离开之时,平镜湖上不断传来吟诵之声。
白景时将陆家人送到了他们停靠小木船的埠头,再往前,河道太小,他父亲这艘大船走不了。
“启文,过几日我再来拜访。”白景时挥挥手。
陆启文站在自己船上,遥遥一揖,“那我就等着了。”
陆启霖也学着大哥的样子拱拱手,“白大哥,等你来家里,请你吃好吃的!”
兄弟三人就着月色,慢悠悠回了家。
虽早就告知过家人,今夜必然回来的甚晚,没想到全家人包括二老都守在堂屋等着,灶上更是煨着排骨粥。
看着兄弟三人吃完粥,又洗漱完,众人方才散去,各自回房歇着。
早膳的时候,陆启文和陆启武便将昨夜诗会的盛况说了。
“昨夜,小六在诗会上博得头筹。”
啊?!
陆丰收与陈氏,陆老头和郑氏,没反应过来,四双眼睛里都是茫然。
啥意思?
还是郑氏拍着手,问道,“头筹,大郎,你说小六作的诗得了好?”
她问的很含蓄。
听起来似乎是第一的意思,但她实在是不敢想,一个才跟着大郎读书的孩子能拿到第一。
平越县可是有不少秀才的!
陆启武在一旁插嘴,“奶,就是第一名,县令老爷还让小六以后好好读书呢,说将来前途无量。”
这这这......
陆老头腾一下就站起来。
他面色潮红,唇瓣抖着,伸手就去摸陆启霖的头。
陆启霖:“......”
算了,他习惯了,摸就摸吧。
他往前凑了凑,一颗小脑袋就拱到陆老头的怀里,“阿爷,我厉害吗?”
“厉害,厉害!”
陆老头连手都在发颤,眼眶也开始泛红。
“我陆家,我陆家,天不绝......”
说完,小老头转身就朝卧房走去。
“别管老头子,咱们继续吃。”
郑氏拉着陆启霖坐下,“来来来,奶奶的乖孙呦,来吃蛋,吃个聪明蛋,中午想吃啥,你跟奶说?想喝鱼汤不?咱做啊,听说鱼汤喝了人聪明哩。”
那架势,恨不得端起碗来喂孩子。
陆启霖赶紧扒饭,“都行都行。”
陆丰收和陈氏对视一眼,眼里都是激动。
陆丰收道,“小六,一会大伯去镇上,你想吃啥都成,只要你说。”
陈氏也道,“这么大的好事,咱们家里得庆一庆,小六你尽管将那些个复杂的方子背出来,大伯娘给你做!”
陆启武也道,“小六,你想去哪玩一会?我带你去。”
陆启文则是笑着道,“今日,放你松快一天。”
一家人其乐融融,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脸。
这时,门口有人敲门。
是里正,以及村南的那个名为陆明书的读书人。
陆启霖去请陆老头出来。
一进门,就见陆老头捏着一本泛黄的书口里喃喃着,皱巴巴的脸皮上似乎还有泪痕。
陆启霖赶紧后退了两步,站在门槛外喊道,“阿爷,里正爷爷和明书叔来了,正在堂屋等你呢。”
陆老头将书往枕头下一塞,抬手用袖子抹了抹脸,背着手从房里出来。
“天凉了,这西风吹得我凉飕飕的,出鼻涕了都,小六,你可注意着,多穿点。”
陆启霖瞅了眼窗外晾晒着的厚厚被单,严严实实,纹丝不动。
就这么挡着,这屋子哪里有风?
罢了,老头子要面子,他配合一下。
“是的,阿爷,我走过来几步,都觉得秋风飒飒,凉气逼人呢。”
一院子的人诧异望着外头。
凉了吗?
可他们咋觉得后背心热气腾腾的?
等陆老头出来,里正就笑眯眯道,“顺三哥,我来给你道喜了。”
说着,指着正站在院子里的陆启霖道,“你家小六有大出息啊,要不是今早明书来找我,我都不知道咱们村里昨夜出了一个诗魁啊。”
陆老头摆摆手,“有些小聪明罢了,不能夸,不能夸。”
里正仍是笑,“叔,你这可谦虚了。”
他扭头指着身边的陆明书,正准备说明来意,就见平时沉默寡言的陆老头张开了嘴。
“我家小六啊,不是我说,打小就聪明,从前就是不爱说话,心里却跟明镜儿似的,啥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还孝顺,知道我牙口不好,让陈氏给我做了软乎乎的糕点......”
里正和陆明书对视一眼,静静听着。
陆老头说的口干舌燥,喝了一大口水,他才问道,“你和明书今个儿来是?”
“我是陪着明书来的,是明书有事。”
陆明书上来拱拱手,“顺三叔,我今个儿来是想问启霖侄儿求一份墨宝。”
启霖侄儿?
陆老头一怔,这才反应过来,这不是他宝贝孙子的大名嘛。
“啊?你要找小六要墨宝?”
陆明书含笑,又拱了拱手,“是,昨夜同船有人得知我与启霖侄儿是一个村的,非得闹着让我上门求昨夜之诗,我这就......”
他有几分不好意思,但却是一脸期待的望着院子里的孩子。
主要是,他自己也挺想要。
陆老头不理解,但表示尊重。
“小六,快来写字!”
等将里正和陆明书送走,陆老头悄悄从自己的钱袋子里摸出了十文钱,“小六,拿去买糖葫芦。”
陆启霖摇头,“阿爷,我有钱呢。”
正说话间,门口又传来了“哒哒”的马蹄声。
第96章 记名弟子
与此同时,才走的里正去而复返,一脸激动的拍门,“顺三哥,丰收啊,快开门,有贵客到。”
陆明书更是在门口喊着,“启霖侄儿,快出来,流云先生,流云先生来找你了!”
那声儿激动的都带了破音。
陆启武一个健步,打开了门。
就见自家门口的空地上停着两辆马车。
安行和薛禾正踩着马凳下车。
陆家人赶紧上来相迎见礼。
喊大人,喊神医,喊老丈,喊徒儿,一番忙碌见礼后,安行和薛禾才进了门。
陆明书知道自己引完路,就该走了。
可他的双脚却是站在门口,怎么挪都挪不动。
天啊,里面的是流云先生!
他刚才与流云先生站的极近,活生生的流云先生。
还是里正看不过去,扯着他往村南走,顺便还赶走了跟在马车后头的一众村民。
“人陆小六昨夜得了中秋诗会的魁首,今个儿贵客上门罢了,没什么好看的,快回去吧!”
又对着陆明书道,“得了小六的墨宝,还不够你出去显摆的?别凑上去碍事啊。”
里正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瞪着陆明书。
再怎么说也是个童生,一把年纪了,咋还这么不稳重?
陆明书不知道怎么跟里正解释。
陆家村虽然富庶,家中孩子送去私塾的不少,但大都也只是认得几个字,方便以后进镇上铺子里面当账房啥的,正经科考只少数。
他们根本不懂流云先生对读书人的意义。
见村里人不停追问着贵客是啥人,陆明书想了想,道,“这位贵客,从前在盛都当礼部尚书的,是陛下身边的红人。”
嘶!
正在闹哄哄的众人俱是倒吸一口冷气,满场寂静。
好半晌,有人惊呼道,“吾的个乖乖呦,陆得顺家又要起来了?”
他们不懂什么文人,对官职理解不多,但却知道戏文里,尚书是能天天见到天子的大官!
天啊,这样厉害的官老爷,居然又上了陆家的门。
清一色的艳羡,在村民们眼中燃起。
当下就有人唏嘘道,“从前陆大郎是神童,被这些个达官贵人看中,寻上门来倒也合情合理,毕竟他都伤了手,白家人还总来探望。
但他家小六,不是我说话难听,从前就跟傻子似的,咋就一下子就得了什么诗什么......”
“诗魁,头名的意思!”
“对,咋就突然成了诗魁了?这也太......太不可思议了!”
“是啊,是啊,好端端的,一个小傻子咋就这么厉害?”
说着说着,就有人提到了杜大夫。
“你们说,杜大夫的药当真那么神?若是真的,省吃俭用几年,我也想给我家孙子来一丸。”
“哎呦,十里八乡吃了那药的不算少,可没人人变神童,你想多了,要我说,这陆小六从前就是内秀,实际上随他爹,聪明的很。”
“一提陆老二,我就想起年轻时候的事儿......”
喧闹声渐行渐远。
陆家院子里,陆启霖正在给安行介绍家里的屋舍安排。
陆家没有砌墙之前,家里还是挺大的,现在就显得逼仄了些。
安行抬头望了望后面的高山,问陆启霖道,“你带老夫去山脚下转转?”
陆启霖点头,引着他往山神庙走去。
陆启文侧头望着两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薛禾瞥了他一眼,笑道,“放心吧,今日你兄弟二人定能得偿所愿。”
说着,又将脑袋凑了过来,低声轻笑,“看见他的黑眼圈没有?据说昨儿个回去,翻箱倒柜了一晚上呢,也不知道找啥宝贝,今早只让我陪着来,却不给看,小气的很。”
陆启文微微蹙眉,“安大人曾与小六说了故人之诺,怎的又改了主意?”
薛禾嗤笑一声,“谁知道呢,你家小六这样的,谁能不爱?说到底,他安流云也是个凡夫俗子。甭管他怎么想通的,反正是好事。”
说着,又挑眉一笑,“希望你家小六矜持点,可别轻易应了,也让他这老货急一急。”
陆启文轻笑,“您可要出去逛逛?”
爹娘他们准备做菜,一会烟气大。
薛禾却是摆摆手,“闲着也无事,你将家人都喊来,我给把把脉,你也练练手?也可让小二去村里问问,有谁得了顽疾的,我可义诊一次。”
陆启文站起身双手作揖,深深一礼,“多谢师父。”
出了陆家门,安行一路没说话,只盯着前头孩子的后脑勺看着。
安九更是落后两人甚远。
哎呀,还是给大人留点脸面吧。
有些话,小六能听,他却是不能听。
等走到山神破庙前,陆启霖想着活跃一下气氛,便将那日崔大夜半做贼的事情说了。
安行听完,沉默良久。
拉着孩子坐在破庙门口的大青石上,他终于缓缓开口。
“当日,只与你简略说了承诺一事,你可想知道内情?”
陆启霖面色纠结。
这所谓的“内情”是知道会被灭口的吗?如果是,他发誓他没那么多的好奇心!
又见气氛都酝酿到了,而安行的话明显到了嘴巴,他还是缓缓点头,“想。”
安行长叹一声。
“老夫一生无愧于心,只愧好友一人。当年,我应了好友要照顾其孤女,护她一生,不料却因家中姬妾善妒,生生弄丢了人。
找了十来年了,如今也不知挚友托孤之女过的如何,是生还是......死。
每每想来,夜不能寐。
唯有想到当年对此女承诺,会收她生下的孩儿为唯一真传,潜心教授,令其子承袭外祖之风骨,方觉心中愧意稍静。”
陆启霖哑然。
唯一真传,这四个字的承诺委实太重。
他和安大人相处的这段时间,双方对彼此的秉性也了解的很。
对方眼里的欣赏和爱护不是作假。
相信安大人同样也能感受到他表现出的尊崇与敬爱。
偏偏,双向奔赴之间出现了障碍鸿沟。
想了想,陆启霖望着安行无比认真道,“大人,小子本也不该奢求,偶尔能得大人指点几句,已是小子的造化。”
安行错愕。
他铺垫了一堆,剩下的那句话还没说,这小子咋就退缩了?
当真是找好了下家?
那个木庭可是只醉心学问,不愿继续科考的,陆小六难不成只满足当个风流才子?
他,以及他身后站着的安家,才是陆小六最需要的。
更何况,这么优秀的孩子,放在别人手里,他并不放心!
安行深吸一口气,“不,老夫已经想好了法子。”
“陆启霖,你愿不愿意做老夫的记名弟子?除了一个真传名头,只要老夫能给的,定然尽数倾囊相授。也可在此承诺,他日就算寻到人,老夫也会一视同仁。
你,可愿意?”
第97章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一个连中六元的当世大儒,问你愿不愿意成为他的弟子。
但凡犹豫一秒,就是对自己的不尊重!
陆启霖的脑子根本不受自己控制,飞快点了头。
然后,嘴巴后知后觉问道,“那您到时候不会随便找个由头,把小子逐出师门吧?”
没办法,现在炒鱿鱼的和被炒鱿鱼的都太多了,而且柳夫子对大哥,也是轻而易举就撇清了干系。
虽是开玩笑,实际也是陆启霖心中的担心。
谁让他家现在无权无势呢?
安行一脸黑线。
他堂堂大盛朝的流云先生,如何会做这种出尔反尔的小人?
当下冷哼,“在你眼里,老夫是这样的人?”
陆启霖摇头,“随口问问,昨日我大哥才被柳夫子当街诋毁,又断了关系,小子一时想多了。”
安行皱眉。
“放心,老夫看过日子了,五日后的八月二十二,是个好日子,老夫会在安府摆拜师宴,届时会邀请一些客人观礼,绝不让你名不正言不顺。”
陆启霖暗忖,安大人还挺自信的,连日子都看好了。
两人又在村北游荡一圈。
安行此时心境豁然开朗,看什么风景都是美的。
身后沐浴在阳光下的大越山,更是生机勃勃,苍翠欲滴。
他朝安九喊了一声,“去请薛禾过来。”
安九有些奇怪,好端端的让薛神医过来作甚?
但见自家老爷已然雨过天晴的脸,安九扫了一圈,周围没什么危险,小跑着回了陆家请薛禾过来。
薛禾过来一瞧,就见一大一小排排坐在大青石上,看着颇有师徒像。
“呦,安流云,拐成了?”
安行起身冷哼,“小六,问他要见面礼,当日我给你大哥的可是价值不菲。”
薛禾:‘......’
早知道就不这么嘴贱了。
在身上摸了一圈,薛禾道,“小六啊,晚点给你补上哈。”
一早就被拉出门,别说带什么东西,钱袋子都没拿呢。
陆启霖赶紧摇头,“不急不急。”
却没说不要。
薛禾心里嘀咕,果真是一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问安行道,“寻我过来为何?”
安行指着山神庙东南边的菜地,“这地儿要是盖一栋别院,你觉得如何?”
薛禾面色一下郑重起来,认真环顾四周。
半晌后,他道,“北靠山,南临水,藏风聚气,不错。”
安行满意点头,对安九道,“这事你找人去办,要快。”
安九疑惑,“大人,不住县城了?”
不是他多嘴,实在是老爷对吃穿住行都挑的很,随便造个小院子,还真不一定住得惯。
“再说吧,先盖。”
先不管住不住,有这房子在,周围这一块宵小也能少些。
安行点头。
盖房子这事他不拿手,反正过几日盛都安排回乡的下人们也要到了,到时候让他们弄。
想到自己快熬出头,安九心情愉悦。
这段时间,老爷突然辞官回乡,可把他忙坏了。
薛禾笑眯眯道,“给老夫盖一间药房?我瞧着这后头的大越山藏着不少好药材呢。”
安行挑眉,“成吧。”
一行人又慢悠悠在村里转了一圈,惹得不少村民围观。
“小六啊,你家又来客人了?”
陆启霖笑着道,“嗯嗯,这是我师父流云先生。”
又指着一旁的薛禾道,“这是我大哥的师父,薛神医。”
短短两句话,让众人傻了眼。
这陆家的贵客,咋一个比一个来头大啊,不仅有做官的,还有神医?
还拜了师?
犹豫着要不要问上两句,陆启霖已经将人带到了里正家。
这也是他“病”好后头一回上里正家。
站在门口,陆启霖很是“懂事”,扯着嗓子就喊道,“里正爷爷,安大人和薛神医来看你了!”
此言一出,左邻四舍的院子里探出不少脑袋。
里正更是小跑着来开门,半路鞋后跟都踩掉了。
“安大人,薛神医,莅临寒舍,蓬荜生辉。小人陆家村里正,陆得茂。”
里正不仅是陆家村的村长,也是陆氏一族的族长,一年要去好几次镇里聆讯,是以场面话也能说上一两句。
安行微微颔首,“老夫正好来看看弟子,顺便走走。”
里正笑得合不拢嘴,“大人,神医,从村北走至这可累了?要不,歇歇脚,喝杯茶?”
这样的大人物,即便是致仕官员,能踏进自家也是给足了自家脸面。
后续他去镇上办事,想来那些个差役对他也会客气些。
他也能在其他村的里正面前吹一波。
安行点点头。
喝一杯茶,也算是见过。
临走,他又道,“老夫想在山神庙东南位置修建一座别院,土地买卖后续的事情就麻烦里正了。”
里正大吃一惊。
这,这,这,安大人的意思,以后他们村要有一座安家别院?
想到陆明书说的这位安大人的来历,里正高兴的快晕过去。
他们陆家村是不是要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里正垂眸,看着乖巧坐在小凳子的孩子,“小六,凳子矮,你快坐上来。”
陆启霖摇摇头,“里正爷爷,我坐小板凳就成。”
里正家家境不错,堂屋的这几把椅子约莫花了大价钱买的,做的很是高大宽厚。
以他的身高,坐过去又得挪屁股上去。
多难看?
里正不住点头,这孩子不骄不傲,多谦逊啊,好孩子。
又闲聊两句,简单问了问里正家里情况,以及村里的情况,安行瞅了眼天色。
快到饭点了,带着人又回到了陆家。
几人才刚到家,就见大门口横七八竖倒了一群男人。
薛升拎着门栓,与陆启武并排站在大门口,沉声道,“敢来陆家闹事?也不看你爷爷我是谁?赶紧滚!”
徐二山躺在地上,下巴上都是血,旁边还有他的一颗门牙。
一开口,就嚯嚯漏风。
“陆丰收,有话好好说,你找人打我们就是不讲道理。”
远远瞧着小六带着人回来,陆丰收面色愈发难看。
他家一心要过安生日子,偏生总有人要来闹事。
还被贵客看见这一场糟心事,更觉气愤。
“我说了,我们不知道陆老三去哪了,你寻我家没用!”
第98章 心气颇高
刚才,徐二山带着一群汉子闯进自己家,一顿翻找要找陆老三。
说没找到陆老三,就要爹赔钱。
气得陆丰收直接上来拼命。
尽管被打得全身都疼,徐二山仍是咬着牙喝骂道,“我们村里人有人瞧见了,两天前就是他陆老三拐了我大嫂和大侄女。”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找不到陆老三,那就让你们爹赔钱。”
徐二山心里那个气。
若是他大哥刚死那会,刘冬花和那贱丫头被拐走,他会很高兴,毕竟屋子空下来,还省了两个人的口粮。
可这会,刘冬花已经是他家的摇钱树,那贱丫头再养几年又能收一大笔的彩礼。
这会被陆老三带走,跟果子快熟了,却被人偷走有何区别?
上回的旧恨,加上这次新仇,气得徐二山找了几家亲戚,不管不顾就冲进陆家。
却不想,这陆家除了一个能打的陆启武之外,还有一个身手了得的老头。
吃了一顿教训,全身都疼,身后的亲戚没一个敢开口的。
徐二山知道,讨不了好就该走。
可就这么走了,实在不甘心。
想到路上听到的陆家来了贵客不贵客的,他咳嗽一声,扭头去看薛升。
“这位爷,您就是陆家来的贵客吧?您有所不知,这陆丰收的弟弟不是个好东西,拐了我家寡嫂和侄女,这是我们两家的家事,您还是莫要插手。”
又对陆丰收道,“贵客也不能天天在你家,你替陆老三赔了银子,我就不与你计较。”
陆老头上前一步,“陆丰田早就被逐出了陆家村,也不再是我陆家人,十里八村都知道,你不可能不知,休想讹人!”
眼见安行他们回来,他已是涨红了脸。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唱双簧?反正给了钱,我就再也不上门。我要的也不多,五两银子,只要五两银子。”
陆丰收冷哼,捏着染血的手道,“没有。”
“你们舍得五两银子买药给傻孩子吃,却不愿意替陆老三还孽债,这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吧?”
徐二山眼底都是威胁。
陆丰收撸起袖子,大步朝前,打算继续揍人。
有些人,不狠狠打一顿是听不懂人话的。
安行朝安九低语了一句。
下一秒,安九高声喊道,“莫徊,将这些人捆了送去县衙,就说他们光天化日之下讹人。”
“是!”
莫徊守着马车看了半天,早就等着这一刻。
也不知打哪找来了一捆绳子,将地上五个人串蚂蚱一般捆连成一串,一起扔进了马车里。
“大人,小的去去就回。”
一甩鞭子,马车跑的飞快。
除了车轱辘的声音,还能听到马车里面人骨头互相磕碰的声响。
“哎呦,啊,疼死了。”
马车一溜烟没了踪影。
安行垂眸看着陆启霖,“你家,有些不太平。”
这样的环境,如何能好好念书?
陆启霖笑着摇摇头,“没事,这些人就是欺软怕硬,等以后就不会了。”
现在的情况,比当初大哥受伤后好太多。
那个时候,蠢蠢欲动着想要欺上门的,可有不少人。
安行深深看了他一眼。
难怪,当日他问这孩子为了什么读书,会是那样的一番真心话。
朝前走了几步,见陆家人神色有些尴尬,安行笑了笑,问道,“可能用午膳了?走了许久,有些饿了。”
见他神色如常,陆家人面色稍霁,又请人去堂屋坐着。
有贵客至,已经将餐桌搬到了堂屋。
一顿午膳,在陈氏做的各种新鲜菜色加持下,吃的宾主尽欢。
用完膳,安行又去了陆启霖房间,听他读书。
童音琅琅,十分动听。
安行随手检查着桌上的书册,都是一些手抄本,很是简陋。
其中最精致的,反倒是他送给陆启霖的精装空白册子。
且看看成果如何。
安行随手一翻。
随后,他望着陆启霖浑然不知的侧脸,微微错愕。
呃,这孩子似乎......心气颇高。
他默默合上册子,又给放回原地。
他什么都没看见。
脸上却是不自觉露出笑容。
这孩子,与他小时候当真有几分相似。
他小时候,也曾有一本记事册子,谁骂他两句,他都得记在上面。
陆启霖被师父盯着看书,陆启文跟着薛禾在把脉,陆启武有些无所事事。
因为薛升和安九手痒,上山打猎去了。
没带他。
这时,陆老头凑了过来,递给他十文钱。
陆启武惊讶道,摆手道,“阿爷,我长大了,不爱吃糖葫芦。”
早上,他瞧见阿爷偷偷给小六钱,还说什么买糖葫芦吃。
本以为是阿爷单独给小六开小灶,没想到他也有份。
陆老头将钱塞进他怀里,“没事,你买点好吃的补一补。”
“谢谢阿爷。”
陆启武感动了。
陆老头心虚一笑,“小二啊,下午你没事吧?”
陆启武点点头,“没事,我在院子里蹲会马步。”
陆老头一把将人拉住,“今日休息一下,别太累了。”
说着,直接将人带到厨房,“不过,你要是闲不住的话,帮忙打点蛋?”
伸手将特制的“打蛋棒”递到陆启武的手里,“阿爷想吃鸡蛋蒸糕了。”
陆启武看着厨房里满满三盆的蛋白,一脸震惊,“阿爷,你想吃,也不用做这么多吧?”
陆老头嘿嘿一笑,“这不是来客人了嘛,中午饭菜还行,下午的点心也不能马虎啊。”
“阿爷陪着你一起打,小二,动起来!”
陆启武认命,开始挥动工具。
“阿爷,以后我不能要你的铜钱了。”
“你这孩子,阿爷手里有钱,十文钱不算啥,尽管拿去花。”
“不,我是觉得你的铜钱太烫手了!”
“嘿嘿,你这孩子,做了鸡蛋蒸糕,你哪次不是吃的最多?”
听着爷孙俩的对话,郑氏和陈氏哈哈大笑。
安行和薛禾在陆家吃了晚饭才告辞。
回去路上,安行道,“五日后在府里摆拜师宴,人手可能安排妥当?”
安九:“盛都调回来的下人很快就到。”
“嗯,务必办的隆重些。”
“大人可拟好了宴客名单?”
“老夫准备邀请的宾客不着急......”安行想了想,“你明日再来陆家一趟。”
第99章 请帖
翌日一早,安九又登了陆家的门。
他取出一叠请帖,道,“这是大人给陆家的请帖,八月二十二日这一天,可请亲眷去府中观礼。”
陆启霖接过。
厚厚一叠。
连忙道谢道,“谢谢大人。”
安九送完了东西,却又不走。
陆启文给陆启武使了一个眼色,“小二,九爷奔波赶来,快带他去歇一歇,也快到午膳的时间了。”
陆启武抬眼望了望天。
距离吃午膳,起码还要一个一个多时辰吧?
赶在他开口前,陆启霖道,“二哥,你昨夜不是说有一招没彻底领悟吗?要不先问问九爷?”
一提到这个,陆启武立刻眉开眼笑,“我正愁那一招没彻底会呢,原以为要隔五天再去,师父来了正好。”
大哥和小六也真是的。
他又不傻,当然知道要留客吃饭啦!
安九矜持点头,“昨日教的时间短,今日碰巧来了,就先教你一会再走罢,省的你这几天睡不着。”
说着,两人就去了东边山神庙前的空地。
陆启武一边走,一边道,“师父,你来的正好,昨日你和升爷上山打了那么多野鸡,今日小六说了个卤鸡的做法,这会我爹去镇上买小六说的调料去了,中午你有口福了。”
陆启文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陆启霖忍俊不禁。
这二哥,咋半句话都藏不住的。
就算是这么想,但你也不能这么直白说出来嘛,幸亏安九这人不在乎。
陆启文则是去了厨房,“娘,后院养的那几只野鸡一起杀了,中午多卤一点,直接让九爷一起带回去。”
陈氏点点头,“嗯,那几只野鸡蔫蔫的,我怕病死了,已经让你阿爷去杀了,一会全卤了,正好让九爷带回去。”
安府对他们一家恩重如山。
现在只要是有好吃的,陈氏总会算着时间做,好让孩子们带去安府。
正说话的功夫,陆丰收就从镇上回来了。
他匆匆进门,笑眯眯道,“小六,你要的东西都买来了,人药铺的掌柜还与我说,这些个东西可不能随便吃哈。”
陆启霖点点头,“大伯,你放心,之前的香菇卤肉包咱们也放了一点,不会吃坏的。”
这个世界的香料铺子极为少见,大都在府城才有,所幸他做的卤料包用的都是常见的,只需去药铺买即可。
等陆丰收放下背篓,陆启霖就翻出药材包,进了堂屋。
一一将药材包摊开,他择了草果,香叶,丁香,花椒,八角,桂皮等适量,将他们用纱布裹住,拿去给陈氏。
陈氏很聪明。
做过几回卤肉,今日不过是卤野鸡,已然无师自通。
想着今日一共要卤十来只野鸡,家里的锅不够,陈氏就让陆丰收去找大伯家借锅。
陆丰收刚要走,就听见陆启文道,“爹,你留下来帮娘,我请阿爷去。”
说完,他没有第一时间去后院找陆老头,而是带着陆启霖回了房间。
“小六,请谁去县城观礼,你可想好了?”
陆启霖摇摇头,“大哥,你们安排就行。”
家里的亲戚啥的,他都没认全呢。
陆启文点点头,“大爷爷家肯定是要请的,至于二爷爷......”
他顿了顿,拿出两份请帖,让陆启霖写邀请词。
只是写完大爷爷陆得旺一家后,陆启文却没让陆启霖落笔,“空着。”
陆启霖挑了挑眉,没问。
等陆老头杀了完鸡,陆启文就将两份请帖递给他。
“阿爷,安大人于八月二十二日那日,在县城安府办拜师宴,给了几份请帖让咱家自己写,我想着,您的兄弟定然是要邀请同去观礼的。”
“这不,家里卤味锅不够,正好要去大爷爷家借一口,您带着请帖去?”
陆老头傻了眼。
“县城安,安府?”
他喃喃道,“吾个乖乖哟,咱们这样的乡下泥腿子能进大官老爷家去?”
陆启文轻笑,“阿爷,谁让你有一个好孙子呢。”
陆启霖挺着胸脯,“阿爷,八月二十二这日,你和阿奶都得同去呢,还有,家里亲戚你想请谁就请谁。”
安大人约莫还在为“记名弟子”这个名头而愧疚呢。
古人嘛,一诺千金的,他理解。
既然给帖子了,那他就多请些人去,就当给自家长辈长脸了。
陆老头嘴巴都咧到了耳后跟,“行,行,咱们小六有出息,老头子就跟着沾光一回。”
他伸手去接陆启文手里的请帖。
“还要一口锅是不是?”
“嗯。”
他笑眯眯的捏着请帖,背着手出了门。
老头子走路都踮着脚。
陆启霖道,“感觉阿爷最近都年轻了。”
吃的多,干的多,腿脚还麻利。
陆启文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人逢喜事精神爽。”
陆老头先去了陆得旺家,先是说要借一口锅。
陆得旺问,“一口够不?”
“够了,就是卤几只鸡。”
他跟着去厨房,准备抬,陆得旺却不让,“大哥给你抬,走。”
陆老头连忙摆手,“等一等,我还有事。”
“还要借别的?”
陆得旺抱着锅问,“还要啥,你自己拿,跟哥哥我客气啥啊?”
陆老头嘿嘿一笑,伸手从怀里拿出请帖,翻看看了看,的确是他大哥的名字,就放在了堂屋的桌上。
“这是请帖。”
“噗!”陆得旺直接笑了出来,“你干啥呢,有事喊我一声就成,咋滴,跟你家那两个读书人学文雅了?”
陆来头背着手,挺着胸膛,“是小六,被县城安大人收了当弟子,这不八月二十二日安府举办拜师宴,人家给了请帖,让我们邀请人呢。”
“咣当!”
陆得旺抱着的铁锅直接掉在地上。
“大哥,你脚没事吧?”陆老头赶紧上去看。
他就是想在大哥面前得意一下,可不是要害得他太过震惊受伤的。
“没事没事!三儿,你家这是熬出头了啊!”
陆得旺一把搂住弟弟,大力拍着他的背,“三儿,天大的好事啊,真好啊。”
陆老头被他拍的差点把早饭都喷出来,赶紧退后一步,“大哥,你别激动,那日你带着一家老小都去观礼。”
“好好!”陆得旺连连点头。
等重新拾起铁锅,他脸上又露出几分纠结。
“只是我一家都是泥腿子,要是去县城的大官家里,会不会给小六丢人啊?”
第100章 务必将这三人请来
陆老头摇头,“大哥,我也去的。再说,这个是小六和大郎写的请帖,你别多想。”
陆得旺面色潮红,重重点头,“那,那我们去。”
他是真的想去。
活到这把年纪,他从未去过什么大人家里。
两人出了门,陆老头有些犹豫。
往东是直接回自己家,往西是他二哥陆得福的家。
胸口,还有一份请帖。
陆得旺笑着道,“这是大好事,要么,也去跟你二哥说一声?”
觑着陆老头的脸色,他又道,“上回那事,我问了,他的确说是喝多了,睡下了,真的没听见,后头也跟你二嫂打了一架,都是亲兄弟,哪有隔夜仇的,是不是?”
陆老头点点头。
前几天在田里,二哥来找他解释了。
三兄弟互相扶持走了这么多年,从前的情分还在。
他抬脚往西边走。
才走到门口,就见二哥陆得福和二嫂金氏背着箩筐从西边地里回来。
见两人就在他家前,陆得福小跑着上来,“大哥,三弟,你们咋来了?”
又见陆得旺抱着一口锅,好奇问道,“咋还抱着锅?”
陆得旺解释道,“三儿家要做吃食,锅不够,我家的先端过去。”
陆得福点头,笑着问,“三儿,还缺不,我家的......”
话还没说完,一旁的金氏就狠狠踩了他一脚,“人和县城大商户做生意挣大钱呢,哪里能缺你一口锅?”
又朝陆老头皮笑肉不笑的,“三弟,我家就一口好锅了,家里病的病,怀孕的怀孕,可都指着这口锅做饭呢。你要真想借,不如让你二哥去村南人家问一问?”
“你这婆娘,你说啥呢你!”陆得福气道,“我三弟的事,用得着你编排?”
陆得旺冷了脸,“金氏,我们没说要借你家的锅,你胡扯作甚?”
看见金氏,陆得旺就来气。
当初,就不该同意陆得福娶这搅家精似的婆娘。
陆老头放在衣襟上的手放了下来,淡淡摆了摆手,“二哥,我就是来跟你打声招呼,我们先走了。”
陆得福将背篓扔到地上,伸手接过陆得旺手里的铁锅,“大哥,我来帮你搬。”
他心头也窝着火。
这会要是回屋里拿锅,铁定要和金氏打起来。
可就这么让大哥和三弟走了,他自己心头也难受不已。
干脆借着搬锅的由头,三兄弟凑在一起走。
就像小时候一样。
一路,陆得福一直挤着讨好的笑容,“三弟,今个儿是要在家做啥好吃?前日三弟妹在田里给了我一块饼子,那叫一个好吃。”
“卤点鸡肉。”
“哦哦。”
“大哥,你今日没去田里啊?”
“有守山他们几个就成,我正好歇一歇。”
“嗯嗯。”
有一搭没一搭这么聊着,很快就到了陆家。
陆得福将铁锅送到院子里,又问,“要帮着生炉子不?”
灶头里有锅,借来的锅一般都是生炉子煮的。
陆老头摇摇头,“不用了,二哥,我自己弄。”
陆得福放下锅,问道,“那有啥要二哥帮着干的不?”
“没呢,二哥,你坐下歇一会。”
“哎。”陆得福脸上挂着笑容。
正准备和自家兄弟再唠会,就听见屋外小孙子扯着嗓子喊,“爷爷,奶让你回去劈柴!爷爷!”
一声声“爷爷”,喊得尖锐又急促。
让陆得福紧紧皱着眉。
他叹了一口气,讪讪道,“我先回去忙了,三儿,你有事来喊我说,二哥绝不推脱。”
陆老头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等人跨过门槛,他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二哥,八月二十二日卯时,你来我家一趟,有点活要忙一整天。”
二哥一家他不想请了,但是二哥,若是当天一个人来了,他就带着一起去。
陆得福笑容满面的回头,“哎。”
他带着小孙子走了。
陆得旺叹了一口气,“以后,大哥不插手你们的事。”
陆老头哼道,“那不行,我的事你得管,来来来,生火生火,一会卤味出来,咱俩喝点小酒。”
陆得旺哈哈大笑,“你还有?”
陆老头得意一笑,“我让小六帮我藏的,老婆子可找不着。”
兄弟两个笑闹了一会,陆老头就将怀里剩下的请帖还给了陆启文,“不用跟你二爷爷家说了。”
陆启文点点头,默默收了请帖。
“那剩下的客人,咱们晚膳时再讨论。”
陆老头摆摆手,“剩下的问你们奶吧,我这没了。”
......
等午膳吃完,安九带着六只卤鸡回了安府。
才知今日盛都安府调回来的下人都到了,为首的安管家已“上岗”,并开始了“调兵遣将”。
原来后厨的张、王两婆子,成功从大厨降级成了“洗菜工”。
安府厨房现在的“大厨”是丁一勺。
才回来,正准备露一手呢,却见九爷带回来六只卤鸡,丁一勺惊讶道,“哎呦,九爷,小的人都来了,咋还在外头买吃食呢!不干净呢。”
安九笑道,“今晚大人的菜,别的你自己做,这卤味可得好生切一盘送去。”
丁一勺眨眨眼,“是城里哪家卤味铺子的?老爷爱吃的话,我尝一尝,照样能做出来。”
安九神秘一笑,“好吃,你尝一尝就知道了。”
又开着玩笑道,“老丁,你的手艺得再练练,咱俩一个府里处这么久了,我真怕大人喊你走人。”
丁一勺哈哈大笑,极为自信道,“九爷,我的厨艺你还不放心?大人对我做的吃食可满意的很呢。”
否则,也不会点明必须是他来祖宅。
安九但笑不语。
背着手走了。
他以后得多去陆家蹭饭,真好吃啊。
丁一勺指挥着手下切盘,自己根本不沾手。
外头的这些东西,哪能比他做的好吃?
只是不知为何,切开后的卤鸡香味越来越浓,好似每一条肉丝里都在邀请着人尝一尝。
他取了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肉质紧实鲜美,咬一口,嗦一嗦,骨头整个就下来了。
似乎是野鸡肉,偏生一点也不柴,还香,半点腥味也无。
丁一勺不自觉就将整块鸡肉咽下肚。
他在盛都尝遍天下美味,可以说这卤鸡半点不输天下第一楼的水平。
啊这,九爷说的莫不是真的?
他不会才来平越县就要被赶回盛都吧?
安九回去复命,安行见他两手空空而归,不由冷哼。
取了三张请帖给他,“明日,你去趟县学,务必将这三人请来。”
第101章 正门
八月二十二日,寅时末,陆得福悄悄起床。
前几日,三弟说了,今日家中约莫有活需要他帮忙,他得赶紧洗漱了出门。
正猫着身子穿鞋,身后就传来金氏的声音。
“天没亮,你这么早起,是想去哪?”
金氏声音幽幽的,听不出什么感情。
陆得福皱了皱眉。
要是被这婆娘知道他要去三弟家干活,约莫又要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和他掰扯,便冷哼道,“我去地里看看,这几日没雨,若是垄沟干了,给灌点水。”
“是嘛,天亮了不能去?你现在去,看得清?也不怕山上的狼下来把你叼走?”金氏冷哼。
“看看就回。”
“陆得福,我告诉你,今儿你敢出这个门,老娘就一把火把这房子点了,你带着一家老小去找你大哥和三弟去。”
陆得福转身瞪她,“你发什么神经呢?好端端的,提我大哥和三弟作甚?”
“我作甚?”金氏冷笑,“陆得福,到现在你还哄我呢?孙子都听到了,你三弟那日说今天要你去干活,你以为你能瞒得住谁?”
她一夜都没睡踏实。
就怕蹲不到这老东西早早起来。
陆得福气得脸上青筋暴起,“我们兄弟之间的事,你少掺和,家里的事情我也干完了,就去我三弟家帮个忙又怎么了?”
“有这力气你不能去砍点柴火?人老大一家子了,田地都比我们多,要你去献殷勤?”
“我和你说不通。”
陆得福抬脚就走。
金氏发了狠,上前狠狠抱着他,“不准去!”
陆得福伸手一推,金氏“哎呦”一声撞在床沿上,“啊!我的腰!”
她按在腰上,惊天动地的哭起来。
陆得福震惊望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我没用力......”
金氏的哭声,很快就惹得家里人过来。
得知娘被爹推的伤了腰,陆得福的两个儿子立刻嚷嚷道,“爹,你怎么能这样?娘才是真的对你好的人啊,你咋能推她?”
“我,我.....”陆得福百口莫辩。
陆得福一家闹哄哄的,而东边的陆丰收家门前,却是人头攒动,很是热闹。
“大哥,小树小林几个呢?怎么没来?”
陆得旺笑眯眯道,“有几个太小,带着不方便,大的放家里正好照顾着。”
其实,他是怕孩子太小了,出去万一做出不雅的事,会连累小六。
里正带着九个族老。
陈氏娘家所有人都来了。
加上陆家人以及三房,总共就有二十五个人。
众人在夜色中闲聊几句,三辆挂着灯的大马车就过了桥,停在了陆家门前空地上。
小满笑着跳下车,“陆公子,我家公子让我们来接你们。”
原来,白景时接到了陆启文的帖子后,高兴不已。
又来了陆家一趟,得知陆家还要邀请别人,就问了大概的人数,直接安排了今日的接送。
不然,若是划船去县城,委实太辛苦了。
陆家人还好,几个族老看得眼都直了。
居然还有大马车接送,这陆家,当真是起来了。
也不对。
应该是已经起来了,毕竟都要去县里大官家拜师了。
族老们云里雾里的上了车。
陆老头将所有人都送上车后,朝着西边的夜幕深深看了一眼。
终究是没等到二哥来。
他叹了一口气,爬上了马车。
小满和另外两个车夫赶着车,直奔县城而去。
起得早,路上应该眯一会。
但此时,众人心情俱是激动不已,在车厢里聊的火热。
族老们又开始“盘问”里正,“得茂啊,得顺家咋突然认识这么多的贵人?”
他们年纪大,年轻时候也算有些见识,知道这车上挂着的“白”字是什么意思。
里正摆摆手,“您几位也别问了,我是真不知道,我只知道,咱们乡下泥腿子,若是孩子聪明就该去念书。”
念了书,考了功名,啥都会有。
若是不念书,不去科考,有啥了,也都保不住。
要不是自家小儿子太蠢,他也真想送去读书,现在却只能指望孙子了。
其中一个七十多岁,白发苍苍的族老摇摇头,“读书,也要看时运,当年得顺他们三兄弟的爹,也是才智过人,谁料到怎么考都考不上,最后生生败光了家财。”
提起这个,其他几位老者也是惋惜不已。
“是啊,读书费钱啊,读不出就扔进水里了。当年他们那一支,过得可是咱们村里的最好的日子,谁知道最后给三个儿子啥也没留,要不是这三兄弟自己吃苦能干,哪能有现在的好日子?”
“要我说,大郎伤了手之后,就该绝了心思。”
另有人不赞同道,“读过书见过世面,人家的想法和咱们这些泥腿子不一样。”
“是啊,读了书就不肯好好种地,败家难免的,你们想想得顺的爹,当年染上了赌瘾,还有他家三儿,这根咋就断不了......”
“少说几句,各人有各人的造化,咱们这几个老东西想再多也没用,且看看再说。”
里正重重点头,“几位叔叔伯伯都是好心,只是咱们日子现在过得富庶了,的确也该让家里孩子多读读书,就算考不上功名,认了字找的活也能轻省些,不用地里刨食,看天吃饭。”
马车“哒哒”一路疾行。
等巳时正,一行人到了安府大宅前。
一行人下了马车,正准备拐到侧门去。
就见安府的管家却是上前一步,笑着问,“可是小公子的亲友们到了?”
陆启霖的小脑袋从大哥身侧探了出来,“是,我是陆启霖。”
管家笑容更加热情,伸手作揖,“小的安忠,见过小公子。”
“老爷说了,今日是小公子的拜师宴,小公子的亲友都是贵客,也不拘什么规矩,请诸位从正门进。”
他指着身后的大开的大门,“请诸位入府观礼。”
“大郎......”
陆丰收看向陆启文。
前几日,大郎已经给他们讲过简单的规矩。
安大人家这样的府邸,除非是特别尊贵的客人才会大开正门,他们应该从侧门或者小门进才对。
陆启文望着大开的安府大门,面带微笑,“无妨。”
低头,垂眸看着走在最前头的小人儿,更是心下欢喜。
终于有一个人,像他一样重视小六了。
第102章 拜见师尊
安忠亲自引着众人入内,一路抵达了正厅。
安氏一族是百年大族,安府这座祖宅更是雕栏画栋,宽敞精致。尤其是这正厅,更是气势恢宏。
除了陆启文和陆启霖,所有人一路看来皆是目瞪口呆。
但却努力垂头闭嘴,生怕自己发出什么声响。
陆启文面上不显,心头也是震撼的。
唯有陆启霖左看看右看看,将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表现得淋漓尽致。
看了一圈,他终于满意的点了点头,恢复了平静。
还成!
他这老师的宅子堪比某些一比一复原的大博物馆。
财力浑厚!
安忠悄咪咪看了陆启霖好几眼,不自觉点了点头。
这孩子虽年纪小,看着却是机灵可爱,长得比自家大公子小时候还要好看几分。
最重要的是这双眼睛,纯真中带着狡黠,一看就聪明的很。
难怪老爷拒了那么多达官贵人家的孩子,跑来老宅后却突然生了收徒的心思。
“小公子与诸位稍等,老爷很快就到。”
正说话间,安行带着安九到了正厅。
他对众人微笑颔首,“诸位远道而来,先坐下歇一歇,来人,上茶。”
又低头去瞅陆启霖。
就见今日的孩子,身穿崭新的一袭大红色锦袍,垂髫也用一根红丝带扎着,看着分外精致可爱。
他满意点点头。
陆家对这孩子是真的用心,这衣裳料子不错,约莫是知道拜师后就赶出来的。
绣图不多,只有几只小小的仙鹤,但活灵活现的。
“小六,一会跟在老夫身侧,知道吗?”
陆启霖点点头吗,“知道了,师父。”
安行眼里都是笑意。
没过一会儿,白景时带着贺礼来了。
“见过安大人,大人安好,恭喜大人。”
许是见到“偶像”太激动,口才流利的白景时脸上泛起红晕,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
安行微不可察的点点头,“白秀才来了,听闻你此次科考名次不多,日后可要更勤勉读书,更上一层楼。先坐会喝点茶。”
“是,是。”
白景时得了安行的话,只觉得脚下虚浮,走路都有些发软。
闻名天下的流云先生,勉励了他!
等走到陆启文身侧坐下,他才朝人拱了拱手,“启文,大恩不言谢。”
陆启文笑着摇头,“你与我之恩,我尚未谢过,莫要再提这话。”
“一码归一码,启文,要不是你给我递请帖,我怎么会有机会来安府赴宴?”
陆启文是知道他对流云先生的崇拜的,今日能来安府,他当真是激动至极。
陆启文伸手给他递了一杯茶,“喝些,一会若是有时机,有疑惑想请教先生的大可一问,该把握机会得把握。”
“嗯嗯,你说的是。”
陆启霖扭头,看着激动的白大哥露齿一笑。
随后朝安行讨好一笑,“师父,白大哥是我家大哥好友,对我家有恩,大哥一出事,他就上门探望还给银票。题集以及您给的文档,我多抄录了一份......”
安行瞥了一眼白景时,“这年轻人不错。”
“既然是给了你的东西,你想给谁都成,老夫可没小气到这个程度。”
陆启霖拱拱手,“多谢师父,师父你真好。”
安行扯了扯嘴角,“少与我贫。”
白景时上门后,安府请来的客人陆陆续续就到了。
有些人在大门口撞上,更是结伴一起进门,安行作为主家热情相迎,一边给众人介绍着陆启霖。
陆启霖朝着一众文人笑着打招呼唤尊称,脸都笑酸了。
木庭跟着宋教谕和张训导一起来的。
前几日,安府来县学送帖子,令他很是奇怪。
毕竟,安府已经邀请了家中长辈,特意又给他送一份请帖,这操作有些多余。
再者,依着他一个县学普通夫子的身份,貌似也不够来参加拜师宴啊。
等晚上睡着做梦的时候,他突然做了噩梦,还惊醒了。
越想越觉得有些不对劲。
心中更是生出了某种猜测。
憋了好几天,今天一进门,看着站在安行身侧的孩子,木庭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他惋惜的看着陆启霖。
粉雕玉琢,聪明伶俐,多好的孩子啊!
当日,他就该当面问一问,争取一下才不遗憾。
又垮着脸望着安行。
天杀的!
分明当日还没正式收徒,却骗他这孩子有师父了。
这是诈骗!
大名鼎鼎的流云先生,居然当众骗人!
骗他这个心思单纯不问世俗的好人!
气煞他也!
看着木庭的脸色,安行笑着上前,“木夫子,多日不见,风采依旧。”
木庭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歪着手一揖,“恭喜安大人收了一位资质绝佳的弟子,可喜可贺。”
安行仍旧带着笑,反手朝他拱拱手,“多担待,当日老夫也是情急,不过当日之前,老夫对这孩子已然有过指点,亦算半师,就差一个名分。”
木庭哪里敢受他的礼,连忙避开。
这一次真心实意道,“大人不必自谦,其实我这人只爱好诗词歌赋,文史典籍,对科考功名并不感兴趣,且不说这孩子愿不愿意拜我为师,假设愿意,平白也是我耽误人家。”
实话实说,流云先生家族庞大,能给陆启霖诸多助力。
就算抛开家族不谈,其连中六元的能力,便足以教陆启霖。
他不过是稀罕这孩子的诗才而已,换做是他收徒,就做不到大开正门摆拜师宴的事情来。
他,不够格。
安行轻笑,“木夫子与诸位大人先喝杯茶。”
抬眼望了望天色,吉时已至。
他垂眸看了陆启霖一眼,随即走到正厅中央,清了清嗓子道,“感谢诸位赏脸来观礼,今次吾回乡,碰巧遇到陆家陆启霖,小小年纪,天资聪颖,吾一见他,便好似重回幼年读书之时,心生欢喜。
故,今日吾决定收他为徒,传授吾之衣钵。”
这一段,大哥没有教过,只让他见机行事。
陆启霖想着安行话说的差不多了,赶紧上前拜倒,双膝跪地。
三跪九叩。
咚咚咚。
陆启霖磕得很郑重且认真。
“弟子陆启霖,拜见师尊。”
第103章 陆氏之幸
这时,安九端着茶盘走了上来。
陆启霖伸手接过茶,高高置于头顶前,“请师父喝茶。”
安行微笑颔首,伸手接了茶,一饮而尽。
“陆启霖,今日收你为弟子,往后为师必悉心传授毕生所学,望你勤勉好学,他日学有所成,不负初心。”
说着,伸手从怀里取出一枚玉佩,“此乃我安氏一族的身份玉佩,如今你为我弟子,便与半子无异,且赠与你。”
安行深深望着对面的孩子。
喝了这拜师茶,总算是尘埃落定。不然夜夜辗转难眠的,薛禾都要给他灌安神茶了。
陆启霖双手恭敬接过,“多谢师尊。”
唇角带笑,心头窃喜。
触之温润,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
望着他手心里的玉佩,正厅内的客人俱是惊讶不已。
安氏一族在平越县起源发家,底蕴深厚,这些年看着不显,其实族中每隔几年都要出几位秀才举人,是平越县乃至整个嘉安府数一数二的书香门第。
这一块身份玉佩,背后更是蕴藏着深意。
今日过后,眼前小小的农家子,再也不是那个可以任人欺凌的幼童。
陆启文眼尾泛红,左手捏着右手的袖口,心头激荡。
自下定决心要送小六去读书开始,他便开始筹划,日日夜夜都想着如何为小六求得一位名师。
今日,终是得偿所愿。
陆得顺夫妻,陆丰收夫妻,还有王氏母女三人,一个个都是眼含热泪。
有了名师,以后是不是就没人欺负小六了?
陆氏族老们,更是神情激荡。
若坐上马车来赴宴之时,他们还迷糊着搞不清状况,此时却已然感悟到,陆氏一族似乎是大越山山脚下的潜龙。
只待时机一到,便可飞腾。
“好,好,好!”年纪最大的老者抹了一把泪,嘴里呢喃着,“陆氏之幸,陆氏之幸。”
里正望着陆启霖,一脸欣慰。
倘若他们陆氏一族,在他这代出一个做官的读书人,等他百年后去了地下,他必然还是“族长”!
自家那个老头子,再也不敢提着棍子骂他“不长心”。
拜师礼过后,拜师宴正式开席。
今日,几桌客人都是后厨丁一勺准备的。
菜色很新鲜,大都是盛都那边的做法,其中几道是平越县的做法,却比一般酒楼做的还要好吃,惹得宾客赞不绝口。
县令魏宇直接称赞道,“难怪安大人平日不爱出门赴宴,这家中的厨子手艺委实高超,可是盛都来的?今日下官可是一饱口福了!”
“正事正事,我等可从未吃过此等珍馐,当真是托了令弟子之福啦。”
安行举杯,“安某也感谢诸位捧场。小徒敏而好学,但涉世未深,他日还请诸君多多照拂。”
“安大人言重了,令弟子乃中秋诗会的诗魁,前途不可限量。”
众人觥筹交错之间,好不热闹。
就在这个时候,管家安忠匆匆跑进门,低声对安行道,“老爷,门外有贵客至。”
说着,伸手翻了一下手掌。
安行眸色陡然转深。
他,怎么来了?
“将人请到我院子里。”
“是。”安忠赶紧下去了。
安行微微抬眸,对着众人又敬了一杯酒,“诸位,我先去更衣,稍后就归。”
垂眸,抚了抚陆启霖的脑瓜,“你先吃点东西,师父走开会。”
陆启霖乖巧点头。
只是看着安行的面色,总觉得事情不简单。
安行匆匆离开正厅。
等回了自己的主院,就见门口一溜烟站了十来个提刀侍卫。
“安大人。”众侍卫行礼。
安行微微颔首,抬脚跨进院落。
小池塘边,正站着一个华服少年。
身姿挺拔,芝兰玉树。
抬眸见是安行来了,立刻上前拱手,“昭明见过安大人,多日不见,大人可安好?”
安行侧身避开他的礼,拱手作揖,“下官见过五皇子。”
盛昭明微微一笑,“此番出宫,大人当我是一名普通学生即可,莫要再行礼。”
安行颔首,又问,“您今日来是?”
盛昭明将身侧的下人挥退,才道,“父皇封我为明王,封地为嘉安府,诏书不日就会抵达,只我心中挂念老师,特意先来问安。”
安行面色有些讪讪。
五皇子,不,是明王盛昭明,什么都好,资质也是上佳,只他因挚友之故,对皇室之人敬谢不敏,这才冒着大不敬拒绝了陛下的提议。
平日里,只偶尔解答五皇子学业上的问题,实在是当不起老师一职。
“下官多谢王爷挂念。”
见安行仍是云淡风轻的模样,盛昭明心中泛起酸意。
“今日府上张灯结彩,我听下人说,大人是收了一位弟子?”
他的脸上浮现了一丝委屈,“也不知道这位弟子,是如何的惊才绝艳,令老师不拘一格收下?”
安行面色尴尬,轻咳一声,“是一位农家子,身家清白,没什么背景,屡次遭难。
下官回乡后遇到几次,颇为有缘,便收下当了个记名弟子,稍加指点一二,他日若能考取功名报效朝廷,也算全了下官对陛下的忠心。”
“记名弟子?”
盛昭明眼前一亮,“大人,我......”
安行摆摆手,“王爷,您身份尊重,岂能当一个小小的记名弟子?说来也是下官惭愧,当日对挚友许下重诺,平白辜负了许多人。
你我之缘分,太浅。但下官也说过,王爷只要在学业上有疑惑,下官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盛昭明的眸色又暗了下来。
也罢也罢。
出宫前,父皇私下也与自己说了诸多,既然安大人无意,他也不能强求。
点点头,“嗯,老师说的极是。”
安行松了一口气,“前厅尚在举办宴席,王爷可要去前头瞧一瞧?还是让人送一桌席面来这院子?”
盛昭明轻笑,“老师家既然有喜事,我自然也该凑一凑热闹,便随老师同往。”
“只是......”他笑了笑,“此番来府上,我不想让太多人知晓,不若从现在起,老师唤我一声谢明?”
安行点头。
喜欢微服私访,倒是与陛下极为相似。
第104章 我也忘记了
安行离开不久,再度而归却带着一位少年人,令在场宾客俱是惊讶。
纷纷在心里猜测这位少年人的身份。
安行上前一步,介绍道,“这位是我友人之子,谢明,此番碰巧来平越县游历。”
“谢明”上前一步,朝众人拱手,“谢明,见过诸位。”
原来是友人之子。
不过看此子装扮与气质,想来这位友人约莫也算是盛都的高官。
平越县众官员皆是心领神会,看向谢明的目光十分和善。
安行又指着陆启霖道,“谢明,这是我弟子陆启霖。”
陆启霖立刻上前拱手作揖,“陆启霖见过谢家哥哥。”
谢明望着矮矮小小的孩子,微微错愕。
这,就是安大人收的弟子?
他原以为,会是一个家中清贫的秀才或者举子,没想到却是一个孩子?
看这架势,约莫连个童生都不是。
心头仅剩的那一点胜负欲,直接散了个干净。
看着粉雕玉琢的孩子躬身作揖,又想到安行此前说的情况,想也没想,取下了腰间的挂件,“你叫陆启霖是吗?这玉雕麒麟就赠你,祝你学业有成,万事顺遂。”
陆启霖笑眯眯道谢,“多谢谢家哥哥。”
他笑得见牙不见眼。
今日这一趟,可谓是收礼收的盆满钵满。
拿现代的价格来算,他在一天之内成为了暴发户。
“入席吧。”
安行拍了拍他的小脑袋,又引着谢明入席。
一场拜师宴,最终圆满结束。
下午,宾客们一一告辞。
安府也准备了吃食点心作为回礼。
陆家人也提出告辞。
安行点点头,低头对陆启霖吩咐道,“今日你也累了,回去歇一歇,后日你来府里,为师有话要对你说。”
“是。”
陆家村一众人又上了白家的马车走了。
不过,这次回去又多了一辆装满礼物的车。
安行让安家车夫将今日宾客送来的礼,全都送往陆家。
马车里,郑氏看着腰间挂满各种玉佩坠子的孙子,笑得合不拢嘴,“小六,你真给咱家长脸。”
陆启霖嘿嘿一笑,将腰间的坠子摘下,一一分送给自家人。
这些是他整理出来的常见饰品,大都是那些个大人特意准备赏人用的,并吾特殊意义。另外有几件有含义的,他都好好保管着。
“奶,这坠子上头雕了个莲花,给你。”
“阿爷,这玉佩上面雕的是五只蝙蝠,给你。”
“大伯,这条玉鱼给你。”
“大伯娘,鱼戏莲叶,这个图案好看,给你。”
“大哥,这青竹玉送你。”
“二哥,这马到功成牌给你。”
看着宛如散财童子一般的陆启霖,陆丰收满脸都是笑意,“小六,你给了我们,自己可就少了。”
陆启霖晃着手里一连串的玉器,嘻嘻一笑,“好的贵的,我都自己留着呢。”
众人本想推辞,但见孩子一片心意,还是收下了。
陈氏抚着陆启霖的脸,惭愧道,“咱们地里刨食的不懂这些,今日这些宾客不止送了礼,还给你备了见面礼,我们自家人却没给你准备礼,回去大伯娘就给你补上。”
陆丰收也点点头,“还有安府那,咱家只做了那些个吃食,拜师礼也是中规中矩的,下次走礼得再往上加。”
这一次拜师礼,他们已经郑重又郑重的准备了,没想到还是欠缺周到。
陆老头摩挲着手里的玉佩,突然道,“小六如今成了安大人的弟子,是极好的事。不过咱们两家差距的确太大,安大人可以不在乎,但往后小六与他人结交,太过寒酸,总归不行。”
手里的东西都是人情,往后人家遇到喜事宴请,小六是要还礼的。
“爹的意思是?”
“老大,老大媳妇,我知道你们点子多,你们想想,咱家是不是也学着人做点小生意?我看,你们吃食做的极好。”
陆老头只是不爱说话,并非不爱思考。
这几日准备拜师礼,他看着老大夫妻忙忙碌碌犹犹豫豫的,便开始想着这个问题。
白家公子家里经商,还能读书,若是自家也照这个样子好生经营,是不是往后也能让小六省心?
陆老头的话,令车厢内的众人陷入沉思。
尤其是陆丰收夫妻,他们暗自盘算着仙织花的收益。
虽然越来越多,但似乎太过单一。
后头要是被别人发现原材料的秘密,这项收益也就到头了。
是该找点新的进项。
可若是自家大大方方对外做生意的话,会不会影响小六的名声?
虽然本朝不禁止商户之子科考,但若出身商户考取功名,总有人会在背后指指点点。
而那些个达官贵人家里,大都是以下人的名义以及让下人在外抛头露面做生意,主家是坚决不出面的。
这......
陆丰收夫妻将目光对准了闭目养神的陆启文。
“大郎,你怎么看?”
陆启文睁开眼,含笑望着他们,“爹,娘,我们分了家,大房做生意,与二房何干?”
一句话,令车厢内众人豁然开朗。
对啊。
还是大郎一针见血。
陆启霖,事实上是二房独子。
陆丰收伸手把陆启霖搂到怀里,“从小养着,我倒是忘记这孩子到底喊我啥了。”
陈氏嗔他一眼,“小心些,这马车还在走呢,小心别把小六磕到了。”
陆启霖躺在陆丰收怀里,笑眯眯道,“我也忘记了。”
反正不管是大房还是二房,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这就够了。
郑氏趁机揉了揉陆启霖的笑脸,这才问道,“老头子,你的意思是,去做吃食生意?”
陆老头没回,转而看向陆启文。
陆启文微微一笑,又垂头去看陆启霖,“小六,你说呢?”
陆启霖微微沉吟,“若是要做,就做吃食吧,糕点之类的,价格不贵,旁人也不会轻易眼红。
做的好吃,卖出去的多,利润也可观。唯一的问题,就是很辛苦。”
他脑子里其实有很多想法。
但那些个轻松高利的点子,很容易引来别人觊觎,依着自家的情况,护不住。
陆启文点头,“好,不急,回去之后咱们再想个章程出来。”
......
白景时回家,被他爹白泽请去了书房。
看着仪表堂堂,尚未及冠就中了秀才的长子,白泽心头骄傲,面上却是冷哼,“今日去了哪里?你娘说你把家里的大马车全都安排出去了。”
“你明知她今日要去徐家赴宴,为何一辆不留?”
第105章 误入歧途
白景时微微一笑,“爹,今日我与友人去赴同一家宴席,我友人家中人多,想着家中车辆颇多,主动揽下了送人的差事。”
白泽点点头。
儿子平时总独来独往,难得提什么友人,他还发愁呢,能结交好友也算是好事。
便道,“这次就罢了,下回至少得留一辆。”
白景时点点头,“是我考虑欠周到了,没想到母亲会临时出发去徐家赴宴,若我知晓母亲有安排,定然不会将所有车辆都遣走。”
又问,“母亲后来可是直接让人去车行租车了?没耽误吧?”
白泽正要说话,就听见门口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
“老爷,我来给你送补汤,您没在忙吧?”
白泽应了一声,“进来,我不忙。”
李娇娘进门,见白景时也在,眸色如常,脸上却是挤出几分惊讶,“景时,你也在呢。”
“母亲。”白景时行了一礼。
李娇娘将手中的汤碗放下,笑着道,“景时啊,你今日是去乡下寻友人了?
呵呵,你也不早点说你要用那么多辆车,早知道,母亲也能提前安排,今日差点错过县丞家老太太的寿宴。”
白景时微微一笑,“倒是我的不是,只是今日是县丞老太太的寿宴?母亲怎么没说,若是我早早知晓,定然也要恭贺一声。”
李娇娘皮笑面不笑,“老太太不是整寿,我姐夫说不大办,就在家人吃顿便饭即可,也就没提前说,想着你若在家,与你说一声,你若有空就去,没空就罢。”
她话音一转,“寿宴是小事,不必再提。只是回家的车夫说,今日是在乡下奔波了两回......”
她突然抬眸对着白泽道,“老爷也别怪我多嘴,咱们家景时纯善,我本想先跟您说的,但现在孩子也在,我就直说了吧。”
“听闻你去的那个陆家,家中有人赌博欠了一屁股债,家人还与邻村人有龃龉,拐了人家的大嫂侄女,又被地痞无赖缠上,总之还有诸多旁的微末小事......”
赌博?
拐人?
地痞?
几句话,听的白泽眉头紧皱,一脸不可置信的望着儿子。
这样的人家,如何能与儿子结交?
倒也不是嫌贫爱富。
整个县里,在钱财方面能与白家旗鼓相当的人也不多,他对儿子好友的唯二要求,一是人品,二是才华。
这人家是两不沾啊?
顾不得李娇娘也在跟前,白泽沉声道,“景时,这交友还是得慎重,有些没必要来往的人,就早些断了。
你现在已经是秀才,很快就能入县学读书,到时候自有大把人品贵重的人与你结交,成为日后的挚友同窗。”
李娇娘眸光转冷。
老爷就是这样,对这个长子千依百顺的。
原本还听了她的话,说往后白景时若要继承家业得多历练历练,令他四处收账涨涨经验,没想到,都这么忙了,这白景时还能不声不响考上秀才。
令老爷高兴的好几个晚上都睡不着。
再这样下去,家里还有她与亲儿子的地位?
姐姐说的没错,以后她得拿出十二分的心去应付白景时。
眸色一转,李娇娘脸上再度恢复慈爱笑容,“景时,你父亲说的对,咱们家家大业大的,难免会引来眼红的人觊觎,你可不能被人引着误入歧途啊。
我姐夫说,你那铺子里的掌柜,还伸手帮这户人家,将几个地痞送进大牢了......
你是咱们白家的长子,也是我儿子,这种事情,我出面去求求姐姐姐夫,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但这事委实有些不妥当,若是让人知晓,说不定就有人要说咱们家以势压人。
毕竟,那几个毛贼身上真的搜不出银两来,小偷小摸的,总也不能当做悬案,一直关在牢里吧?”
话音落下,白泽已是冷了脸,“景时,速速断了。我还当你是被人蒙骗,想不到你居然为了这户人家动用县衙的关系,这可不行。”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这种事情做多了,足以损害白家的名声,也会损了儿子的前途。
白景时在心中冷笑。
李娇娘要拿他爹来压自己,断了与陆家的联系?
果然,还没对仙织花生意死心?
那么,到底是李娇娘不死心,还是徐家不死心?
见儿子不说话,迟迟不表态,白泽急急道,“景时,爹也不是要逼你,只是你还年轻,不知道人心险恶。”
白景时点点头,“爹,你先等一下。”
他转头对李娇娘笑着道,“多谢母亲提醒。”
李娇娘露出笑意,正准备说些场面话,就听见白景时问道,“只是,母亲似乎打探错了消息。”
李娇娘错愕?
什么意思?
“我打探错什么了?”
白景时不答反问,“敢问母亲,姨夫家老太太的生辰不是在下月么?为何提前过了?”
李娇娘一怔,“啊?是在下月?”
这个她当真不知。
白景时朝白泽问道,“往年整寿,爹不是带我一起去的吗?我记得清清楚楚,是下个月初三。”
他叹了一口气,“过寿甚少有提前的,姨夫家这事做的有些不规矩。”
李娇娘拧眉,“景时,不过是微末小事,可不能说你姨夫,人家好歹也是县丞老爷。你一个小小秀才,这般质疑,传出惹人笑话。”
白景时轻笑,“方才,爹也问我去了哪,既然母亲没有打听清楚,我就与二老交代一声,其实,我今日去了安府。”
白泽脸色陡然转为惊讶,“安府?你说的是致仕回乡的那位安大人家?”
“对。今日安府设拜师宴,我托我这农家友人之福,意外也收了一张请帖,想着友人家没马车,这不就用了家里的车,没想到却引来母亲这么多的猜忌,当真是惭愧。”
啊?
白泽一脸震惊,“景时,你居然去的是安府?”
他这个当爹的都没资格收到的请帖,儿子居然有?
李娇娘更是拧眉,“那位安大人,是邀请了你们这些考上秀才的人?”
她才不信,白景时会被特意邀请。
肯定是他自己找借口给脸上贴金。
白景时微微一笑,“此次中秀才的人中,只有我一人收到了帖子。”
“因为我那友人之弟,便是安大人新收的弟子。”
第106章 来的正巧
李娇娘张着嘴,拧着眉,满脸不敢置信。
白泽震惊过后,则是喜上心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又对着李娇娘呵斥道,“你什么都不清楚,就来这说景时的不是?这哪里是什么不可结交的人家?人安大人会这么没眼光?”
若那户人家当真如此不堪,安大人如何会收徒?
李娇娘没想到,私下还有这一出。
咬咬牙,只得认错道,“老爷,我也是关心则乱,您千万别怪我,景时,咱们是一家人,我这才多嘴了。”
她得让人给姐姐传个信,问问有没有这事。
白景时年纪越大,她越发看不透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老爷,我先去看看笙儿,不知他书念得如何了。”
白泽扫了她一眼,“去吧,以后别听风就是雨的。”
害的他差点又误会了长子。
“是。”
李娇娘行了个礼,想要赶紧退出去,省的继续吃瓜落。
不过,白景时却不打算放过她。
“母亲留步。”
他微笑道,“母亲既然说我们是一家人,那儿子便也不说两家话了。”
“今日安府设宴,县里不少官眷都去了,儿子本还想与姨夫好生聊一聊,没成想,根本没见到。”
他朝李娇娘勾了勾唇,“原来姨夫是在家中设小宴,这才没去安府?姨夫如此重视老太太,连寿宴都要提前办,那家里的礼物可有提前送去?若晚了,旁人或许会说我们礼数不周。”
李娇娘尴尬一笑,“不是什么整寿,便没备什么重礼,随便带了些,没啥失礼的。”
白景时不理他,“爹,您没提前收到帖子吗?若今日姨夫早早邀约,我必然先去拜寿后再去安府赴宴。”
白景时的话,一下子就提醒了白泽。
对啊。
就算提前过寿,也该下帖子给他啊,他也好提早准备礼物。
想也没想,他唤来管家,“怎么回事,如何不提醒我早点备下礼物?”
管家瞥了李娇娘一眼,这才恭敬俯身道,“回老爷,县丞大人家并未下帖子,只昨日命人来与夫人递了消息,夫人说知晓了。”
白泽闻言,心思百转。
他让管家下去后,对着李娇娘冷哼道,“你也下去吧,以后无论去哪走动,都要与我说一声。”
“是。”
李娇娘急匆匆走了,出了院门更是连连脚崴。
白泽对着儿子尴尬一笑。
“景时,刚才是爹心急了,你别介意,既然是好友,你就好好相处,若是他家有些银钱上不凑手的,尽管说。”
反正他家除了银子还是银子,偶尔当回散财童子也是雅事。
白景时面色淡淡,“爹,我这友人一家皆是傲骨,自会自食其力,反倒是我铺子的生意因他们收益良多,但母亲数次命人生事......”
白泽皱眉,“我不会再让她插手的。”
“爹,按理说,今日安府大人设宴,安大人必然要邀请县令和县丞,可偏偏县丞没去,还在家中给老太太提前过寿,你说,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蹊跷?”
白泽目光幽深。
能有什么蹊跷,当然是发现没被邀请,赶紧找了个由头给自家老太太过寿。
这样旁人就算不长眼问起,也好全了自家脸面。
想了想,他道,“景时,自我娶了娇娘,我们家与县丞家就是姻亲,有些话,放在心里就好。”
李娇娘一心向着娘家,日日将徐庆和李妙娘挂在嘴边,他心中也是有芥蒂的。
但是徐庆在县里当了多年的县丞,手中势力不小,而他家从前的靠山都已故去,若非为了与徐庆交好保住自家家业,他也不会想着娶了李娇娘。
期间给了徐家无数好处,这才得了十余年的风平浪静。
说实话,现在的日子他挺满意的,不想横生枝节。
尤其是长子争气,如今已是秀才,他日若能中举亦或是考上进士,自此便能高枕无忧。
他是真的希望日子可以永远太平和顺下去的。
白景时微微有些失望。
他爹永远都是这样。
罢了,罢了,多说无益。
他话音一转,问道,“爹,我记得山湾镇上,有咱们家不少铺子吧?”
白泽想了半天,摇摇头,“铺子太多,我都记不住,约莫是有的,若是没有,直接买一家就成。”
又疑惑问道,“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个?眼下,家里生意你不用操心,安心读书科考才好。”
白景时便道,“我想要一个铺子,爹就当做是我考上秀才的奖励?”
“当然可以,”白泽哈哈大笑,“都依你,一会我就让人找出房契交予你,你随便挑就是。”
“多谢爹。”
“你这孩子,和爹客气什么?”
......
翌日一早,白景时又匆匆去了陆家。
此时,陆家人刚吃完早膳,一家子都在堂屋拆昨日宾客送去安府的礼。
安行大方,让安九全都运来了陆家,此时各式各样的礼盒铺了满地,一家人拆盒子的拆盒子,数数量的数数量,记人情账的记账,忙碌的不行。
陆启霖蹲在门边看,只觉得这些宾客送礼挺会“投其所好”的,全是贵重又风雅的玩物,贴安行口味。
他环视自己院子一圈,有些发愁。
东西虽然好,屋子却配不上,摆不了,还得好好藏起来,省的贼惦记.......
正想着呢,就听见门口有人敲门。
在堂屋的人飞快扯了布,将所有东西都盖上。
陆启霖去开了门,见是白景时,这才松了一口气。
怎么办,他现在有一种穷人乍富的感觉。
“小六,怎么关着门,家里在忙呢?”白景时随口问了一句。
陆启霖嘿嘿一笑,直接将人拉进了自己房间,并对着陆启文大喊,“大哥,白大哥来了!”
陆启文搁下左手的笔,道,“你们先清点着,我晚些来记。”
他去了小六房间,与白景时一见面,便笑着道,“景时兄,来的正巧。”
说着就从书桌上拾起木盒。
而白景时则是将手上端着的盒子递上前来。
“我正有东西要给你。”
“启文,我来给你送礼了。”
竟是同时脱口而出。
第107章 晦气
两人先是错愕,随后便是相视而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白景时接过木盒,也没打开,只是递给了小满,“收好。”
扭头又问陆启文,“可服了那枚铁骨丹,感觉如何?”
他考上了秀才,马上要去县学读书了。
前几日特意与松风学堂的夫子作别,已提到了启文夸赞了才学,夫子们说若启文考学,他们会酌情收下。
陆启文露出一丝苦笑,将木盒放在桌上,转头就从一旁柜子里取出瓷瓶,“这药用不上,我的手只能慢慢养着。”
白景时不接,眉头紧蹙问道,“为何?薛神医说这药没用吗?”
陆启文点点头,“景时,我知你一心为我好,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我现在弃文从医,也很好。”
掌握一门能谋生的技艺,不需要用残缺的身体去做苦力,已是造化。
白景时愁容满面,“怎么会没用?”
他将瓷瓶推了回去,“本就是为你求的,你若不用就留着,无须还我。”
见陆启文一脸微笑,他不敢表露出自己的惋惜,只劝慰道,“天下奇人异事甚多,日后我会再为你寻得名医良药。”
陆启文微笑,“那就多谢景时兄费心了。”
白景时也不是外人,两人说了一会话后,陆启文继续回堂屋清点礼物记账。
陆启霖则是陪着白景时聊天。
两人聊了一会诗文,白景时随手就拾起了书桌上的精装书册。
陆启霖一把拉住他,“白大哥,你要不要去我家周围逛逛?”
白景时来了几次陆家,只在村南的路上走了走,村北还不曾去过。
便道,“好啊,今日我也不客气,午膳想留在你家吃,这还有一会功夫,你若是不想读书,咱们出去走走。”
言罢,他松开了册子,仍旧塞回了书堆中。
陆启霖赶紧招呼他出门,带着他往西边走。
“前头是我爷爷的两个兄长家,村北就我们三户人家。”
白景时点点头,“的确有些冷清,若以后你们家的孩子再娶妻生子,也会越来越热闹的。”
陆启霖嘿嘿一笑,“很快就会热闹起来的,我师父打算在山神庙的东南位置建一座别院。”
陆启霖说完,就去看白景时的脸色。
身为流云先生的“迷弟”,白大哥得了这消息,约莫会很激动吧?
白景时对自家这么好这么上心,他稍微漏点口风也算是回报了。
果然,白景时闻言,双眸一亮。
一脸兴奋。
脸上哪里还有秀才公子的儒雅,只拉着陆启霖的小手激动问道,“此话当真?”
陆启霖点点头,“很快就要建,白大哥,你可不能随便说出去,不然慕名而来的人,可要把周边的地方都占了。”
只是说完,他自己也一怔。
卧槽!!!
他忘记了这事。
若是被人知道流云先生的别院建在自己家附近,等以后扎堆建了房子,他家想要盖新屋咋办?
晚上必须和大哥说一下这事,若是家里想盖屋,得早点做准备,不然就晚了。
白景时也在心中盘算着,该在哪个方位盖间屋子,不说请教,就是偶尔见上一面,他都可以熬夜看书,都不用悬梁刺股!
两人继续往前走,没一会就到了陆得旺家门前。
陆得旺恰巧从地里回来,见状招呼道,“小六,来大爷爷家玩啊?这位是?”
“这位是我大哥的好友,中了秀才的白家大哥。”陆启霖热情介绍道。
一听是秀才老爷,陆得旺连忙放下扁担,拱手作揖道,“秀才老爷好。”
白景时连忙将人扶住,“老丈莫要与我多礼,我就是和小六随便走走的。”
陆得旺笑问,“若不嫌弃,进屋喝口水?这中秋才过,天气仍旧热的很。”
白景时想也没想就点头,“好,那就叨唠老丈了。”
两人跟着陆得旺进屋的画面,被西边的金氏婆媳见了个正着。
金氏看得眼睛都发直了。
那个年轻人穿着那么好的衣裳,一看就是有钱人。
陆小六这个没良心的小东西,她家老头子之前那么帮老三干活,有贵客居然不往她家带,却去了陆得旺家?
真不是个东西!
她儿媳也在边上道,“娘,你说,是不是三叔他们那边的贵客来认门啊?咱们家堂屋,要不要扫一下?”
金氏婆媳几个都懒的很,堂屋院子啥的根本不收拾,每次都是乱哄哄的。
金氏有些犹豫,想了想,还是道,“那你先去清理桌子和椅子。”
她儿媳有些为难,“娘,要不我守在门口,你去清理?我这还怀着孩子呢。”
金氏闻言,双眼一瞪,“老娘当初怀胎八月就下地,你现在才几个月?至于这点活都干不了?”
“能不能干?不能干,今晚你就喝清粥养养身子?”
儿媳撇了撇嘴,跺着脚走了。
只是等了许久,她都催着儿媳扫完了院子,陆小六跟那个贵客还没出门。
“娘,他们该不会在商量啥事吧?”
金氏拧着眉。
要不,假意去借点啥敲个门?
正想着,就见陆小六和那贵客出了陆得旺家的门。
且陆得旺还跟在后头送客。
金氏扯了扯自己的衣角,抚了抚鬓发,站直身子准备迎接贵客。
陆启霖自然瞧见了金氏的这副模样。
他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眼珠子一转,抬脚就朝西边走了几步。
白景时自然跟上。
金氏脸上荡开笑意,正准备高声迎接,就见陆小六的脚步一转,又拉着白景时转头向东边走了回去。
“白大哥,家里差不多准备好午膳了,我肚子饿了,下次再带你来这里逛,你,饿了吗?”
白景时笑了笑,没错过他脸上的小机灵,温柔道,“好,正巧我也饿了。”
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金氏差点咬碎了牙齿。
“娘,我们是不是白收拾了?”她儿媳在边上惋惜道。
盯着白景时头上的玉冠久久不愿移开视线。
这是玉吧?
这贵客束发都用了玉冠,当真是有钱啊,她什么时候也能摸一摸这样的玉冠?
金氏朝地上啐了一口,“晦气。”
陆得顺一家,没一个好东西!
等会她就跟老头子告状去。
第108章 准备
白景时在陆家吃过午膳,依依不舍的走了。
临走,他对陆启文道,“你家若是有意做生意,尽管放心大胆说依托的是白家,遇到事情就让人来找我。”
陆启文还没打开木盒看,闻言却是听明白了。
他朝白景时深深一揖,“多谢景时兄。”
白景时笑着上了马车,再度回了县城。
坐在马车里,他打开了陆启文送他的那个木盒子。
厚厚一叠全是纸张,最上头还有一封信。
打开信封,里面写了一封感谢信。
是启文的字,不过比往日的字迹虚浮不少。
他长叹一声,“想来是左手写的。”
启文递给他东西,自出事后从未用过右手。
信上寥寥几个字,写的都是一些感谢的话。
意思是说,因为他之前的五十两,家里熬过了最艰难的时间,现在得了名医救治保住了命,家里也因为他的照拂做上了仙织花的买卖,得了很多银子,不再为银钱操心。
随信附上的,还有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这启文,还与我客气。”
白景时笑眯眯的将信与银票放到怀里。
再往下看木盒中物,却是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居然是历届乡试的试题。
而后,是历届优秀答卷的文档,上头还有批注。
最重要的是,每一章上面都写着一行字:流云先生批注。
白景时感觉自己幸福的要晕过去。
他突然放声大笑,喊道,“多谢启文,今生得此挚友,吾此生死而无憾!”
吓得外头的小满一个勒马,惊慌问道,“公子,你咋啦公子?是有急事要回去?”
他这紧急勒马,令整个车厢都往前一个俯冲。
白景时的胸口,一下就撞在了木盒上,顿觉生疼。
但他却将木盒紧紧抱在怀中,笑呵呵道,“没事,没事,你继续赶路,我们回家。”
怀里的木盒仿佛也有了温度,令他熨帖至极。
他从出生开始,便一直与人为善,大多时候别人拿了好处就走了。
从未有过回应。
或者那些少数有回应,也是为了从他这里拿到更大的好处。
而此时此刻,他感觉到了善意的回馈。
原来,也会有人替他真心考虑,助他前程。
得此挚友,是他之幸。
而陆家人,拿着山湾镇上的一家铺子的地契,俱有些傻眼。
陆老头磕磕绊绊道,“白,白公子咋送这么贵重的礼?”
他就算是个地里刨食的农家汉子,也知道镇上的铺子值钱。
那些一丁点的门面,都要百八十两的,这房契上的酒楼,得多少银子啊?
他算都不敢算。
陆丰收也紧张道,“这么重的礼,咱家还不起啊。”
天啊,才登记完一波礼物清单,他正愁着后续的回礼该咋整,咋就又送来一个如此贵重的。
愁啊。
郑氏和陈氏齐齐望着陆启文,“大郎,你来决定要不要退回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陆家遇到何事都是让陆启文拿意见的。
陆启文虽早有猜想,但见到房契还是有些小小震撼。
白景时,当真是为了他家得前程认真考虑过的。
他想了想,“既然是景时兄的好意,那就切莫推辞了。之前,家里不是要做生意吗?就当是借的,等以后挣了银子可以再还。”
亦或是从其他方面补上。
陆启霖眨巴着眼睛,脑子里已经堆满了酒楼该做什么吃食,脑子里各种美食连番出现,令他这具小孩的身体不停分泌着口水。
他左看看右看看,见没人问他意见,只好主动站了出来,“我觉得,咱们家能做吃食生意,若是缺少帮工,大爷爷家的几个伯伯都可以。”
一提到陆得旺,陆老头的心思又活络起来。
大哥虽从来没与他说过家里的苦楚,但平日却是节衣缩食的。
大哥家田地没有那么多,村子周围也没荒地可以开垦了。
若是做生意,能带着大哥家一起过上好日子,他觉得可以。
当下就点头道,“你们好好想想,我没意见,能成咱就做。”
陈氏也有些心动,“仙织花的生意,有我娘家那边和大伯家的几个嫂子,还有三嫂梅花她们,做的又快又好,如今已能持续供上白家铺子的货,若是做吃食生意,我想试试。”
见娘子发话了,陆丰收立刻附和,“我也觉得成。”
众人就望向郑氏。
郑氏一拍手掌,“看我作甚,你娘我只知道听话干活。”
“那就做吃食生意,明日我们早点去镇上看看。”
陆启文一锤定音。
陆启霖笑眯眯道,“我也去,我也去。”
陆启文拍了拍他的脑瓜,“你和启武去安府,你得跟你老师请安了。”
陆启霖心想也是,便道,“那大哥,你看完了回来与我说?”
“好。”
陆启霖回了房,立刻伏案奋笔疾书。
直到晚膳过后掌了灯,他还在不停的写字。
陆丰收在外头瞧见了,欣慰道,“这拜了师父的到底不一样了,瞧着都懂事了,原先我看小六写字都要大郎陪着呢。”
言下之意,还得要陆启文监督,小六才能静下心来写字。
陆启武拿着棍子在院子里练功,听他这么说,不由眨了眨眼。
“我刚才进去看小六,他在写什么白斩鸡,烧鹅,酱鸭,还有卤鸡爪。”
啊?
陆丰收一阵错愕,“没写诗句啊?”
“没有啊,还写了什么放盐,葱,蒜。爹,小六可能馋虫又犯了,你们明天去镇上,回来记得多买点食材。”
陆启武并非目不识丁,这些平时常用的字,他都认识,他哥早早就教了他。
陆丰收点点头,“行,我明天就与你娘说,给小六做点好吃的,读书真辛苦啊。”
......
陆启霖第二日,跟着二哥又到了安府。
这一次,安府下人们对他越发恭敬,齐齐尊称他“小公子”,令他颇有些不好意思。
只好画饼道,“今日来的匆忙,只带了给师父的点心,下回来,我也给你们带饼子哈。”
安行早就在书房等着了,见他进来,直接打开了食盒。
等吃完了绿豆饼,他就道,“以后,你莫要来回两地跑了,从今儿开始你就住在安府,准备年后的县试。”
第109章 肖老汉
安行的好意,陆启霖自然不会推辞。
但他还是问道,“弟子今日先回去收拾一下衣物?”
上次拜师时候师父没有提,这一次上门,换洗的衣服都没带。
安行想说不用,安府从盛都调来了绣娘,让绣娘做就行。
但想到或许是陆启霖要与家人说一说这事,便道,“嗯,今晚回去说一说,后续你就该将重心放在读书科考上,不然你日日忙于琐事,县试如何博得头名?”
啊?
头名?
师父对自己期望这么高的?
陆启霖眨巴了一下眼睛,“其实,我今年才开始读书。”
安行挑了挑眉,“老夫当年连中六元,你若是连县试都不能拿到头名,出去别说是我的弟子。”
陆启霖:“......”
行吧,他从今晚开始头悬梁锥刺股的,还来得及不?
安行找了本书,开始考题。
直到问到午膳时分,他才停。
“走,去用饭。”
他带着陆启霖,直奔花厅。
陆启霖有些惊讶,若是两个人,在书房的小桌吃也行,怎滴还要去花厅。
走在回廊,安行望着院子里金灿灿的桂花道,“谢明今日与我们共餐,这几日他也会在家中小住,与他说话你可以随意些,但他侍卫颇多,看见什么都莫要多言。”
陆启霖眼珠子一转,懂了。
官二代,还是个大官的二代。
“好的,弟子记下。”
令人去了花厅,就见谢明正等在花厅,对着一株秋海棠打量着。
见人来了,便笑着道,“先生,启霖,你们来了。”
拜师宴那日不过匆匆一面,陆启霖没有过多时间打量此人,尚且没有放在心上。
只知道对方赠的小麒麟玉质细润,是上好的羊脂白玉,现成铺子里平日买都买不到的稀罕货。
今日这一见,却觉得此人仪态翩翩,他都怀疑是什么王爷郡王之类的儿子了。
“谢大哥!”陆启霖率先行礼。
谢明看着挨着安行的陆启霖,粉雕玉琢的,饶是他都忍不住想去捏捏脸,难怪安大人会欢喜。
这几日,他也想通了,既然没有师徒缘分,那就罢了,但日后治理嘉安府的事,他就还来请教安大人。
反正父皇说了,别看安行此人冷心冷情,实际上内里却是比谁都要火热,真有问题找他不会错。
三人坐下吃午膳,吃完后,谢明就提出告辞。
“先生,我要先去一趟府城处理事务,若得了闲暇,再来看你和启霖。”
他要离开,在安行的意料之中,闻言点点头,“谢公子,一切顺利。”
听闻他要去府城,陆启霖顿觉眼前一亮,“谢大哥,你何时启程?”
谢明有些错愕,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明日一早就动身,怎么了?你可有事?”
陆启霖道,“明日我会早些来府里,约莫辰时就到了,谢大哥会在辰时之前就离开吗?”
谢明摇摇头,“辰时之后吧。”
“好,那我要来给谢大哥送行。”
原来是要送行。
这孩子当真是贴心,谢明忍不住伸手抚了抚他的头,笑着道,“好。”
下午,照例在安行的书房练字。
这段时间陆启霖刻苦用功后,写字已经初显成效,缺胳膊少腿的情况少有发生,字迹也算工整。
美中不足的是,速度有些慢。
安行若是口述要他写,老毛病便会再犯,令他很是不满。
想了想,他又扔给陆启霖几本精装册子,“以后,你练字就在这些册子上练,速度快一些。”
毕竟科考上若是题目难,誊抄时间短的话,他着急之下写的字旁人看不懂,便前功尽弃。
又是精装册子。
陆启霖已经了解过,这样的册子实在太过昂贵,用来抄书这不是暴殄天物嘛?
心思一转,生出一个主意,便问道,“师父,写什么内容都可以吗?”
安行道,“都可以。”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有些不开心的事......记一本上就成,省的来回翻找也麻烦。”
啊?
陆启霖有些不明就里,下意识点点头,“好的。”
安行欣慰一笑。
孩子小,跟白纸一样,好好教问题不大。
......
山湾镇。
陆家人今日一起来看铺子,顺便也想给家里置办些东西,便问了王氏母女三人是否同行。
王氏母女三人本就想来镇上一趟,干脆就借了陆得旺家的船,齐齐出动。
白景时给的铺面,就在山湾镇上东市的最中心,足足有三层。
原先做的就是酒楼的生意。
白景时确定要将铺子给陆家后,就将铺子里的掌柜和伙计调到了别处,是以今日除了一个看门肖老汉,再无其他人。
肖老汉交了一连串保管好的钥匙,有些依依不舍。
见陆丰收面色和气,踌躇着问道,“老汉在这看门好几年,晚上都是住在后院的,主家管一顿饭......若是不嫌弃,能否......”
肖老汉黝黑的面庞上闪过一丝不安,期期艾艾问着。
陆丰收看了家人的脸色,见无人反对,这才道,“可以是可以,只是最近我们还没营业,这几日你的饭菜?”
肖老汉脸上浮起笑容,连连摆手,“从前酒楼也有客人给了赏钱,这几日我买些包子馒头能过活。”
他只是担心后续的生计,毕竟他无儿无女的,也没地方去。
陆丰收道:“那,那你先自己吃几天,过几天我们商量好了就开业。”
说着,众人就在酒楼上下转了一圈,桌椅摆件应有尽有,什么都是齐全的。
去了后厨一看,干干净净,规划齐全,完全是明日就能直接开业的清爽。
“这白家公子,当真是个好人啊。”郑氏夸赞道。
饶是陆老头这个话少的,也忍不住点头道,“对,人家有心了,咱们可要好好干,早点还上这钱。”
不然,总觉得睡觉也不踏实。
一行人大致看过后,便各自去采买东西。
王氏母女却没选择跟着陈氏去料子铺,“大嫂,我带着梅花和水仙到处转转。”
陈氏点点头,“好,我这次要买不少料子,你们一会来找我,或者咱们直接在埠头碰面。”
“嗯。”
母女三人直接去了书肆。
第110章 从长计议
书肆的掌柜见王氏母女三人进去,便笑着问道,“三位要买些什么?可是准备送礼的?”
闻言,王氏立刻点点头,“家中有一小侄,近日拜了师父读书,我想着送点礼,却不知送什么好。”
“开蒙读书,那就要写字了,不若你们就送一套笔墨纸砚?”
王氏三人都不懂这个,立刻点头道,“行,麻烦掌柜的推荐一下?”
掌柜扫了她们的穿着,笑着指着架子最底下的一套文房四宝,“既然才开蒙,就买最简单的,这一套是八百文,你觉得如何?”
王氏朝陆梅花看了一眼。
陆梅花摇摇头,指着最上头的一套问道,“这一套呢?”
下面那套灰扑扑的,看着就不好看,小六一定不喜欢。
“这一套,八十两。”
王氏母女三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么贵啊?”
掌柜笑了笑,面上没有半点不耐。
这种来挑礼儿的人却什么都不懂,很多。
“客官不必如此惊讶,这一套是我们店铺的镇店之宝,因着进价昂贵,还不曾卖不出。”
山湾镇上富人不少,消费得起八十两一套的文房四宝却不多。
且那些个消费得起的,只会去县城和府城买更贵更好的,也不会来山湾镇上寻。
这套说辞,他都能背下来了。
王氏这才松了一口气。
陆梅花将目光往下移,指着摆在中间的文房四宝道,“掌柜的,那这一套呢?”
这套看着不丑,小六应该能喜欢。
“三两。”
陆梅花皱了皱眉。
她想买,但她们今日只带了二两银子出门。
王氏觉得女儿选的东西好,但这个咋这么贵?
她们钱不够,就算把准备买布料和银丁香的钱加进去,也不够。
咬咬牙,她鼓起勇气问道,“掌柜的,能便宜些吗?我们诚心要。”
掌柜的等的就是这句话。
立刻压低声音道,“这样,我看你们也诚心要,若是今个儿就买,二两三钱。”
他眼光毒辣,知晓这母女三人并不是什么有钱的主。
价格给的也不算高。
见开了口,掌柜的一下就便宜七钱银子,王氏眼底闪过一丝喜色。
若是将她们母女三人身上所有银子凑在一块,也够了。
正要说话,就听水仙摇头道,“娘,姐,咱们只有二两银子,钱不够,还是别买了,给小六扯身布做件衣服也是礼。”
说着,一手拉着王氏,一手拉着梅花就要走。
掌柜微微错愕。
这孩子,还价还挺老套的啊。
知道她们在演,掌柜的思忖了一下价格,觉得可以演一波。
他上前一步,赶紧将人拦住,“等一等,客官。”
又一次压着声音道,“二两银子就二两银子,今日我们东家不在,我悄悄做主卖予你们,出了这门可不能说出去,真的是亏本了。”
王氏高兴点头,“麻烦包起来。”
付了银子,母女三人皆是笑意的出了店铺。
走在大街上,只觉得脚步都松快不少。
王氏对两个女儿教导着,“大房一家都是有出息的,日子会越来越好,他们心地好,咱们只要诚心相待,他们也会照拂我们。”
没办法,她们这一房没有男丁,很多事情都只能仰仗二老和大房。
陆梅花和陆水仙齐齐点头,“娘,你放心,我们肯定诚心,没有小六和大伯他们,早就没了我们。”
王氏露出欣慰笑容。
拎着手里的文房四宝道,“这大户人家规矩多,我原以为给小六准备一身衣衫就成,没想到这拜师也得赠礼,你们两个把这些都记下,以后咱们就不会失礼了。”
“是。”
母女三人说说笑笑,朝着布料店走去。
街角,一个带着斗笠的中年男子盯着母女三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王氏这贱人病好了?
居然还能上街来逛铺子了?
还有陆梅花和陆水仙这两个贱丫头,他被赶出了家门,她们两个居然圆润起来了?
凭啥?
想也没想,他走进书肆,拉住一个半大的伙计问道,“我娘子和两个女儿,刚才进来买了啥?”
听他口气和刚才那母女三个是一家人,伙计想也没想就道,“是一套二两银子的文房四宝。”
二两银子?
陆老三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王氏手里,什么时候有二两银子这么多钱了?
这年头,绣活也涨价了?
小伙计见他不说话了,诧异道,“你咋不回家问啊?你们不是要买来送给小侄子的吗?”
“哦,我回家问。”陆老三转身离开。
小伙计嘀咕道,“奇奇怪怪。”
陆老三出了书肆,脑子飞快盘算着。
读书的侄子,是陆启霖那小崽子也开始念书了?
好啊,老头子把自己赶出门去,把钱都拿来养孙子是吧?
怎么,陆启文废掉了,还想再养一个读书人出来?
做梦!
他眼里闪过一丝阴毒。
这时,一只大手揽住了他的肩膀,“老三,你刚才去哪了,没瞧见你。”
陆老三扫了一眼缠过的刀疤脸,“没什么,正等你呢。”
刀疤脸不在意,只问道,“你身上还有钱不?我现在还不想回山上去。”
陆老三阴郁的望着他,“那对母女卖了十八两银子,十两我都给了你。”
刀疤脸嘿嘿一笑,“这不是千娇楼的玉红姑娘太迷人了嘛,就是贵了些,三两银子三天,加上吃喝,花完了啊。你那还有不?要是有,先借我?”
陆老三啐了一口,“老子那八两,第一天就在隔壁县输光了,哪还有钱?”
“你走不走,再不走,我可走了。”
陆老三有些害怕徐家告官,重回山湾镇总有些心惊胆战。
刀疤脸无奈,“得重新找个来钱的营生。”
“先回山上。”
山上都是一群臭男人,哪有千娇楼的佳人香?
刀疤脸有些不愿意。
“陆老三,你要知道,要不是我带你上山,你可没有现在好日子,早就被人打杀丢了命。”
陆老三忍着气,“我知道,不然我也不会分你十两。”
刀疤脸冷笑,“救命之恩,十两哪里够?你赶紧再想想,你还有啥想好不?实在不行,你是不是还有一对女儿?挑一个嫁我?”
陆老三闻言,心里厌恶至极。
嫁个刀疤脸,他又收不到彩礼,不如卖进楼里。
眼珠子一转,他道,“先回去,此事从长计议。”
第111章 你们要哪一块?
下午,安九就赶着马车送陆启霖和陆启武回家。
当夜他住在陆家。
陆家人听到小六要常住安府读书,俱是高兴又舍不得。
陈氏更是红了眼眶。
这孩子自出生不久,一直是她照顾着的,乍然要走,实在难受。
陆启文则是笑着道,“娘,给小六收拾换洗衣衫,顺便给小二也带几身,有备无患。”
安九也提出要小二跟着住在安府。
陆小二觉得他可以隔几日去授课,平时就两地来回,便推辞了。
毕竟,他心里还惦记着上山砍通脱木劈成薄片,这些是他的活。
安九也没强留,点头同意。
反正等后续安府的别院建成,大人说不定也想住在别院里。
孩子要出门,好久不回来,全家人齐齐上阵准备东西。
看着郑氏打算将一缸腌菜放进竹篓,陆启霖连忙拦住,“奶,这个不用!师父家好多好吃的,保证将自己养的白白胖胖。”
郑氏心想也是,放下腌菜缸子又开始寻摸别的。
“那要不,你把咱家的鸡蛋都带上,这鸡我专门找了蚯蚓喂的,吃了更聪明呢!”
说着,郑氏就要去厨房拎鸡蛋。
陆启霖连忙拦住,“不用不用,偶尔你们让二哥给我带几个白煮蛋就成。”
郑氏连连点头,压着声音道,“上次你说的那茶叶蛋,老好吃了,改天我悄悄从老头子的茶叶罐子里给你掏点,咱们做了给你带来。”
陆启霖笑眯眯点头,“那你记得给阿爷留点。”
郑氏朝他眨眨眼,“老头儿在房里抹眼泪,你可别说是我说出去的。”
陆启霖:“......”
小老头这么感性的?
他不就是出趟门嘛,又不是不回来。
朝陆老头的房间窗户看了一眼,就见老头儿捏了一本破书,眼神直勾勾盯着院子里的水井,不知道在想啥。
陆启霖踱步走了过去,“阿爷,你在想啥。”
陆老头瞬间回神。
下意识就抹了抹眼下,见是干的,大松了一口气。
“没啥,想着你要去读书了,阿爷心里高兴,以后你回家前,让小二告诉家里日子,阿爷和你大爷爷给你去山里的小溪涧捞‘山鱼’,你大哥就是吃了这鱼,一次就考上了童生。”
陆启霖点头,“好。”
看着老头不舍的样子,陆启霖想着还是给他找点事情做吧。
便道,“阿爷,你觉不觉得咱家的屋子小了点?”
这是,陆老头想过的。
原先有些拥挤,后面分了家,好像又勉强够了。
听小六的意思,似乎是有什么想法?
他望着孙子,“跟阿爷直接说,阿爷不读书,有时候听不懂你和你大哥的话。”
陆启霖道,“昨儿我与大哥说了,这几日有点忙,他们约莫还没来得及与你说,我是想问问,咱家还建屋子不?”
陆老头闻言乐了,“当然建,等你们长大了娶妻肯定要再建的。”
陆启霖眼珠子瞪得很圆,吃惊道,“等我们长大了?那还有地儿建不?”
陆老头要学他的样子,努力瞪大眼珠子,“怎么不能?东边西边,那么大块的空地呢,盖十几栋屋子都成啊。”
村北大块地都在山脚下,村里这些年没人愿意来建房子。
“哦,这样啊。”陆启霖道,“就是不知道我师父的别院盖好后,有没有人要来附近盖屋子?”
他背着小手,慢吞吞走了,“反正白大哥似乎挺动心的。”
什么?!
陆老头大吃一惊。
安大人要在村北这盖别院?
这要是被旁人知晓了,还有自家啥事?
不行,坚决不行。
舍不得孙子的那点子忧伤,立刻飞远。
他出了屋子就找陆启文和陆丰收,把小六的话一说。
陆丰收就道,“爹,盖屋是大事,急不得,要不咱们明日去找里正商量一下?”
陆老头着急的很,“不行不行,我等不到明日,咱们自家有个说法了,立刻就去找里正。”
陆启文思忖片刻道,“盖屋肯定是要盖的,只不过,咱们家现在要忙的事情多,不若这样,先去找里正,把盖屋的地先买下。”
提前交了契税拿下地契,就算晚些盖屋子,别人也不会轻易占了去。
“现在就走。”
陆老头立刻要出门。
“爹,这会天都黑了,不如明日一早?”
陆老头摇头,“不行,现在就去,前几天他来丈量土地了,我怕晚了,咱家啥也轮不到。”
“爷,那我一起去。”
祖孙三人匆匆去了村南。
里正还未睡,正在洗脚。
听到陆丰收敲门的声音,很是诧异,想到之前陆家夜里被宵小上门,不由有些惊慌。
脚都没擦,趿拉着鞋子就跑出来开门。
见祖孙三人一起过来,更是紧张问道,“怎么啦,怎么啦?是否又进了贼?”
陆得顺摆摆手,“没贼!不是进贼了。”
里正松了一口气,将人迎进堂屋,“不是来贼就好,顺三哥,丰收,大郎,你们今个儿来是?”
他婆娘去厨房烧水煮茶。
陆得顺心里着急,来不及客套,直截了当问道,“得茂,前几日你不是带着人丈量了我家东边的荒地吗?挨着安大人别院的几块地,我家想买下,留着盖房。”
里正一愣。
就为了这个?
这般着急?
“你们先坐,我去拿图纸。”
很快,里正去而复返,摊开简略的图纸道,指着上头的标记道,“安大人府上的人说,周围这一片都要买下。”
油灯下,陆得顺一张脸有些紧张。
看着标记好的位置,他指着其中陆家与安府别院之间标记好的三块地惊讶道,“这里有人要了?”
里正咳嗽了一声,含糊不清道,“我先准备着,原本是想问问你家要不要,毕竟大郎他们也大了,你若不要,我就留给村里人。”
实际上,他得知安府要在村北盖别院后,心思就活络了起来。
他的大孙子以后也是要准备读书的,要是能离得大名鼎鼎的流云先生近一些,说不定也能学好呢。
家里人很想买下其中一块盖房子。
但这事必须得先问过陆家人,让他们先挑才对。
“既如此,你们要哪一块?”
第112章 为何要敲这三下
陆得顺想了想,指着其中一处就要开口。
陆启文却是在他前头开口道,“里正爷爷,我们家想将这三块地都买下来。”
里正当场傻眼。
啊,这么多?
三块都要?
陆启文笑着点头,“毕竟我和小二大了,小六以后读书考取功名后,也不能住在被院墙分的七零八落的院子里。”
这话倒是不假。
里正惋惜的看着那三块标注好的地儿。
罢了,他家就造更东边一些好了。
他点点头,笑眯眯道,“既然你们要了,那我明日就去县里把这事办了?”
陆老头直接拍板,“行,就这么办。”
一老一小都说完了,陆丰收一句话也没插上,老老实实从荷包里取出了十两银子,“里正叔,这个银子您先收好,还请明天帮我们办一下。”
里正推脱了一下,“咱们村里荒地的契税不高,我约摸着按照平时的价格,也就九两银子,用不着那么多。”
陆丰收摆摆手,“辛苦里正叔跑来跑去,这路上雇车也要钱的,还有县里这些办差事的,总要打点着,得您费心。”
陆启文更是躬身一礼,“启文先谢过里正爷爷。”
里正连忙侧身避开,“应该的应该的,我既是你们的里正,也是咱们陆氏一族的族长,都是应该的。”
办完了事情,陆家人心头一松,迈着轻快的步子回了村北。
过了桥,他停住了脚步。
“你们先回家,我去寻我大哥唠一唠。”
陆启文眸光一闪,立刻道,“阿爷,若是大爷爷家也有意,不若趁着消息还没传开,将周围的地买下?若银子不凑手,先支取几个大娘的工钱。”
得了陆启文这句话,陆老头喜笑颜开,“行,我这就去说。”
陆丰收看着老爹的笑颜,道,“咱家越过越好,你阿爷近日笑容都多了。”
从前有老三和老四这两个搅屎棍在,日日说些胡话气老头子。
陆启文微微一笑,“阿爷年纪大了,操心了小辈半辈子,除了自己家,最牵挂的便是大爷爷家,能帮上忙,他高兴。”
两人说说笑笑回了家。
陆老头则朝西边走来。
此时,天色还未尽数暗下,陆得福正在门口收晒在外面的干菜,。
金氏和两个儿媳懒成虫,天黑了也不收拾,全留给他这个才砍柴回家的人。
见二哥一个人抬着簸箩进屋,陆老头下意识就要过去帮忙。
不料,门口的金氏见是他来了,朝地上啐了一口,“晦气”,竟是直接关上了门。
陆老头没有生气。
只是翻了一个白眼。
要不是和二哥还有情分在,他才不踏这儿的地。
收回脚,直接敲了大哥家的门。
不一会,兄弟两个并陆守山他们,又去了里正家。
过了小半个时辰,陆老头哼着小调回了家。
......
次日天未亮,安九带着陆启武和陆启霖去了县城。
偌大的马车被装的满满当当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兄弟俩是要搬家了。
车上,陆启武抱着一个大水桶,里面是活蹦乱跳的鱼。
因着马车晃动行驶,桶里的鱼儿也急躁的摆尾,甩了陆启武一脸水。
“二哥,要不你放下?咱们找东西盖上?”
陆启武摇摇头,“不行,阿爷说这鱼精贵,昨儿守山伯伯他们几个连夜上山涧那弄的,得随时注意着,可不能让它们死了。”
陆启霖心道,难道你还能控制着它们死不死?
“没事,到了安府,它们也总有一死,能吃的。”
陆启武仍旧摇头,“我抱着,不累。”
他答应了阿爷,那就得信守承诺。
马车哒哒,赶在辰时正,终于回到安府。
此时安府外,也停着两辆豪华马车,安行与谢明正在门前叙话作别。
陆启霖跳下马车,一左一右抱着两个花盆,小跑着捧到了谢明跟前。
“谢大哥,谢谢你那日送我的玉佩,这个是家里做的花,送予你,助你去府城一路顺风。”
谢明的手下立刻上来要接。
他却摆摆手,自己上前接过陆启霖手里的花。
两盆牡丹花,俱是盛放的姿态,一黄,一紫,看着娇艳欲滴。
“自家做的?”他惊讶道。
随即,捏了捏花瓣,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还真是做的。”他笑眯眯道,“方才乍眼一看,我就想着怎么这个时节还有牡丹,当真是惟妙惟肖,富贵华丽。”
“多谢启霖你的赠礼,回头到家我就摆起来,下回若来府城,记得来我家玩。”
陆启霖点点头,“好。”
目送谢明离去,陆启霖笑得见牙不见眼。
白大哥说了,这仙织花簪的生意越来越火,自中秋过后,仙织花盆栽的生意更是上了一层楼。
若是能多点产量,等他再去打开府城那些个贵人与富户的销路,更有赚头。
看他轻轻松松就搞定了一个潜在的“贵人”客户。
陆启霖笑容有些骄傲。
安行瞥了他一眼,“老夫的书房不少地儿也空着呢。”
陆启霖秒懂,“师父,刚才送去的花盆太小了,你等弟子好生设计一番,给你搞一株大的!”
安行吃了“饼”,心情不错,“走吧,念书去。”
他牵着陆启霖往正院走,脚步也是轻快不少。
终于把明王给送走了!
上午,照例是安行给陆启霖讲书。
用过午膳后,就到了陆启霖的写字时间。
安行在书房里给他单独弄了一张适配身高的矮桌子与矮椅子。
陆启霖坐着特别舒服,连连道谢。
安行勾起唇角,嘴上却是冷哼道,“谢也没用,今日必须抄满半本书才能歇。”
陆启霖一点也不发怵。
这老头面冷心热,越是对你凶,可能越把你放心上。
若是对你淡淡的,那才是真的不放心上。
桌子摆在光线极好的窗户边,陆启霖翻开册子,开始奋笔疾书。
安行看着有些奇怪。
不是说抄书,这孩子咋就没找一本书对着?
还是说,背了一本在默写?
罢了,且看他自己折腾。
安行翻着手里的书册,也埋头看了起来。
一本书多看几遍,每每都有新的感悟。
等他抬头,就见陆启霖写写停停,不时抓耳挠腮,陷入思考。
不由有几分好奇。
这孩子,莫不是又要写什么“黑账”?
他松开手里的书,轻轻走到了孩子身后,居高临下望着下方的字。
光明正大的,看。
过了一会儿,陆启霖见写的差不多了,便搁下笔。
正要扭头看师父在干嘛,就听到耳边传来一个声音,“继续写,这人为何要敲这三下?”
第113章 那您什么时候心情好?
陆启霖闻言吓了一跳。
方才回想之前看过的名着,又加以改动,用适合这个时代言语写出来,他几乎是全神贯注的投入着。
冷不丁被这么一问,一下就感觉从那个荒诞离奇的世界抽离,让他有种恍惚感。
他深呼吸后,才道,“师父,我已经完成今天的任务了。”
已经写完了半本。
安行抬眼望了下天色。
“不行,你刚才写太慢了,以后每日写一本吧,继续。”
陆启霖:“......”
真的是写的慢了,还是你自己想看后续?
陆启霖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继续道,“那,我继续练字。”
说着,他从一旁的架子上抽出一张白纸,打算临字。
安行:“......”
他伸手按住白纸,“倒也不必这么节约纸张,精装册子老夫多的是,你放心大胆的用。”
陆启霖尝试撒娇,“师父,我写的很累了,能休息了嘛?”
写的是小字,半个精装书册,约莫两个时辰了都。
真的累。
安行点点头,“也对。”
他走回自己的桌上,取了一碟子点心过来,“你先吃着,为师先检查一下,吃完你继续。”
他也要继续看呢。
陆启霖:“?”
他想回家了。
离家的第一天,想家,想大哥,超级想念。
陆启霖做垂死挣扎,“师父,晚膳后写?”
安行不为所动,“没事,你先吃点点心垫一垫,晚膳还有好一会,尚能再写一段。”
陆启霖深吸一口气。
行行行,师父真行!
他拾起一块小梅干菜圆饼,狠狠咬了一口,只觉噎得慌。
使劲嚼了嚼,他放下饼子,又打算提笔。
安行将前头错过的补看完,见状便将册子递给他,并且一脸期待的望着他。
陆启霖嘿嘿一笑,扭头又拿了一本新的。
随即,又找了一本典籍,认认真真抄写起来。
这次是真的抄写。
安行:“......”
好啊,还学会吊胃口了。
但他确实拿这个小东西没办法。
安行无法,只好拿着只写了一半的册子,将故事又读了一遍。
心中暗自感叹,这孩子似乎还是个写话本的高手,这故事写的比以往他看过的还要精彩。
这断的地方,比说书人说的“且听下回分晓”还要勾人心魄。
他当真是捡到宝了!
师徒两个在书房练字的练字,看书的看书,等到了晚膳时候,安行在家中设了个小宴。
邀请了薛禾主仆。
薛禾一见到陆启霖就笑,“小六啊,以后空暇了无聊,不若来找我玩儿?我带你认识认识几样草药?”
说着,又揶揄安行道,“老夫当初就说你们有缘分,有的人还不信,这不,还不是成了坐下来吃饭的一家人,哈哈哈。”
安行不理薛禾的嘲笑,用公筷给他夹了一块鱼肉,“吃吧,吃吧,这山鱼难得。”
薛禾吃了一块,忍不住点头赞道,“我当日去陆家村,就发现背面大越山生机勃勃,乃是一块福地,没想到养出的鱼儿也这般鲜美。”
陆启霖连忙道,“等家里下回抓到鱼,就给您送来。”
大哥的师父,他也会好生孝敬的。
薛禾哈哈大笑,“好,你比你二哥嘴甜。”
今天陆启武抱着水桶的时候,他正好遇到,夸了鱼儿好,人只回了一个是字。
等用过饭,安行就带着陆启霖在院子里遛弯消食。
安行不主动找话题,陆启霖便主动道,“白大哥赠了一家镇上的酒楼房契给我家,约莫过几天就要开业,到时候您跟我一块去看看?”
安行点头,“可以。”
陆家的吃食他领教过了,当真是连老饕餮都会喜欢的好吃。
陆启霖眨巴着眼睛,“那您给取个名字?”
安行挑眉,“是要取名呢,还是要老夫提字?”
这点小把戏,在盛都他都懒得搭理。
“都要!”
安行眸光流转,“也不是不行,等我心情好的时候吧。”
陆启霖凑了过去,“那您什么时候心情好?”
八岁的孩童,眨着大眼睛讨好问道,十分喜人。
安行哈哈大笑,“你自己想。”
......
等消完食,安行又带着陆启霖看了会书,等天色彻底暗下来,下人进来点了蜡烛后。
他道,“天黑后就莫要看书,伤眼。来,喝茶。”
安行摆出茶具,气定神闲开始泡茶。
这泡茶的每一个步骤,似乎都经过了千万次的计算,动作行云流水。
高人雅士,当真名不虚传。
安行伸手将杯子递给陆启霖。
然后好整以暇的望着自己的弟子。
却见对方没有一饮而尽,而是仔细端详,随后深嗅其味,最后才小口啜饮茶汤,不由目露赞许。
他刚才没教,只在这孩子面前演示了一遍,这孩子却是能够直接领悟到。
不错。
喝过茶,安行就道,“西厢房几间都归你,自己看着布置,缺什么都跟安九说,或者直接找安忠。”
陆启霖道了谢,起身去了西厢房。
管家安忠早就候着了,“小公子,读完书了?”
陆启霖点点头,双手作揖,“忠爷。”
他是依着下人对安九和薛升的尊称,自己想的称呼。
他不是安府的正经主子,人家尊称自己一声小公子,他却不能得意忘形。
安忠连连摆手,“小公子,使不得使不得,我可当不起一声爷,您喊我一声忠伯,或者老忠就成。”
“忠伯。”陆启霖从善如流。
“哎。”
陆忠又笑着道,“小公子,您年纪小,我已经吩咐下人好生伺候,只是老爷要给你找的小书童,暂时还没安排好人选,您得委屈一阵。”
啊?
还要安排书童?
陆启霖顿觉压力。
陆忠一看就看穿了陆启霖心中所想,笑眯眯道,“您先看看这屋子的安排?有什么缺的?”
陆启霖环视一圈,只觉得应有尽有。
整个西厢不像村里的房子那样,一间一间隔开的,而是整个打通,中间还有巨幅屏风与小门隔开。
卧房,书房,起居间。
这生活水平如同春笋似的,一下子蹿老高。
“都很好,没有别的要求。”陆启霖真诚道。
安忠很高兴,又过去开了衣柜的门,“您来看看。”
第114章 定什么题目好
一整排,居然全是他这个身量的衣衫,布料华贵。
“您今晚都试试,有不合身的就拿出来,我让绣房的人给您重做。”
啊这。
陆启霖看得目瞪口呆。
他记得没人给他量过衣衫啊,咋就一下子做了这么多衣服?
安忠适时解释,“绣房的绣娘都是熟手,只要看看您的身形就能估摸着差不多,时间赶,就先做了,等过几月做冬装的时候,会来给您量。”
陆启霖盘算了一下,这样的吃穿用度可是要不少钱。
约莫一算,心都在滴血啊。
他若给师父银子一定会被打出去,那就只能在节礼上做文章了。
安忠又交代了一些日常琐碎,这才笑着走了。
陆启霖倒在柔软的床榻上,发出一声叹息。
感觉自己走上了人生巅峰!
从在这个世界“醒来”后,他想要的一切物质所需似乎都达成了。
而且一切,都来源于众人对他的期望。
那就好好读书,天天向上!
次日下午,陆启霖在下午练字的时候,不仅给安行将第一本册子的后一半写完,又以最快的速度开了另外一本。
等晚膳后,他甚至都没去消食,分秒必争的将第二本写完。
卡在了孙猴子被封为弼马温那一段。
等安行看完,大手一挥,在书案上写下了三个大字。
云来楼。
“客似云来,如何?”
陆启霖满脸感激,“多谢师父。”
有了“流云先生”提字的酒楼,那些个小人就算动心思,也要掂量掂量。
安行将题字放在了陆启霖手上,“去歇着吧。”
他今日瞧着这小子在“发力”,原想着就是看看能写多少,没想到这孩子认真起来是真的努力。
手腕都红了,还在写。
耐力这一块,也过关了。
陆启霖就要告辞,就听见安行道,“这两日我看你读书能举一反三,的确不错,练字也能下苦工,尚可。
但老夫想了想,你这个年纪,最好还是上个几个月的学堂,与同龄人相处一下,方能锻炼一下心境。”
陆启霖惊讶,“您的意思,是要让我去学堂?”
安行点头,“白日你去学堂念书,下了学我亲自考教督促你。”
这孩子灵慧,读书于他很简单。
但一直关在家中苦学也不成,毕竟他以后一路科举过关斩将,最后是要进朝堂的。
不懂如何与人相处,也是硬伤。
不若在县试之前也与同龄人相处一番,既能磨炼心境,增加阅历,有什么学业上的问题也能互相讨教。
陆启霖点头。“那县里好几个有名的学堂,师父觉得我该去哪一处?”
“当然是松风学堂。”
安行笑着道,“我的弟子,要进学堂,自然得进最好的。”
本来,他是想让陆启霖进族学的。
但是他收了陆启霖却不收族中弟子,令族中不少人私下嘀咕非议,若是将人送去,说不准有什么不长眼的要欺辱这孩子。
县里的松风学堂则不必担心。
里面的学子资质都不错。
“明日就是松风学堂的招生考试,你也去参加吧。”安行道。
“是。”
等人一走,安行又找来安九,“明日你亲自送这孩子去松风学堂考学。”
安九问,“是否要与那边的夫子说些什么?”
安九问的隐晦。
安行吹胡子瞪眼,“老夫的学生,还需要走后门?”
“小六才读几天书?万一人家出的题特别难呢?”
安九笑嘻嘻道,“听说县里这些年富户越来越多,一个个都想将孩子送入松风学堂,饶是提高了束修,求学者仍旧众多。
早些年童生能够直接进,现在就是童生都要通过考学才能进。”
安行皱了皱眉。
他收徒的事情,松风学堂的夫子应该收到消息了吧?
但难保还有人不知晓啊。
顿了顿,安行又补了一句,“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是我的弟子。”
安九要的就是这句话,道,“知道啦!”
......
与此同时,白景时也在问小满道,“让送去给岑夫子娘子的东西,送到了?”
小满笑着点头,“送到了,岑夫子也在,说您太客气了,能教出您这样年纪轻轻的秀才是他的福气,我才提到陆家,下一句都没说,他就说一定会酌情安排。”
白景时点点头,“如此我就放心了。启文不是个随便就放弃的性子,他若是想要去考松风学堂,我是不担心,就怕各路牛鬼蛇神太多了,提前将各处打点好,我也能放心些。”
松风学堂这一次出了好几个秀才,名声大噪,想必明日参与考学的人会更多。
他怕不提前说一句,饶是再有才华的人,也容易明珠蒙尘。
“公子,咱们该做的都做啦,陆公子去不去考学都还不一定。您还是先想想,明日你去县学穿什么衣裳吧?”小满道。
没办法,白家是商贾,有钱就遭那些个贫苦读书人嫉妒,从前没考上秀才,还在松风学堂上学时,富贵人家多,倒也不起眼。
但自从去了县学,那些个穷酸秀才总私下挑理。
穿得华贵了,就说商贾之子显摆。
穿得朴素了吧,那些人又说公子装穷,看着是要与他们一般简朴,实际上却是故意嘲讽。
总之,难搞的很。
白景时点点头,“是要好好挑一挑。”
......
翌日巳时,松风学堂内坐满了前来考学的之人。
负责考教的谷夫子擦着汗水,从门外走了进来。
天啊,流云先生的弟子居然也来参加了,刚才九爷特意与他挑明,什么意思他可清楚的很。
那孩子必须得收啊。
迎面撞见另一个负责考教的岑夫子,他连忙将人拉住,低声道,“看见那孩子没,是流云先生的弟子,今天也来考学了。”
顺着他的视线,岑夫子的目光落在第三排第二个座位上的人。
心思一动,随口问道,“就是做出那首‘题平镜湖’的诗魁?”
谷夫子点头,“对,就是陆家村那个农家子。”
得了流云先生青睐,以后必然是一条康庄大道。
比如现在,他必须得让这孩子通过这场考试。
“你说,定什么题目好?”
第115章 开后门
岑夫子目光闪了闪,“谷兄,你年长我几岁,你定就行,我配合你。”
谷夫子咬了咬牙,道,“要不,以‘池水’为题?”
他真不知道那孩子学识如何。
若是出了别的题目,这孩子不会可咋整?
一会批阅之人,可不光是他们两个。
岑夫子有些惊讶,“当真要如此放水?”
不是他说,中秋诗会才过去不久,若他们又以这题目来考教,难保有人不会质疑他们。
谷夫子皱了皱眉,“万一那孩子做不出别的诗句,你我把人拒之门外?流云先生那......”
孩子丢人无所谓,流云先生的脸咋整啊?
岑夫子一想也是,便道,“那咱们就说,平镜湖诗会那日不过瘾,感觉平越县人才济济,咱们今日虽是简单的入学考学,也想与众读书人共襄盛举?”
“还是你会说话啊。”谷夫子竖起了大拇指。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他便与岑夫子宣布了今日的题目。
“前日中秋诗会,令我们县里的平镜湖名声大噪,今日我们松风学堂也要学学那一日,就请诸位用我们门前的小池塘来作诗。”
那孩子只要不太傻,随便改改几个字就能写下来。
在场考学者,不管是参加过没参加过中秋诗会,都是听过那一句“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的,私下也试着做过几首。
是以听到又要咏池水,与咏水那般相近的题目,无不欣喜若狂,奋笔疾书。
一炷香的答题时间,还未燃烧殆尽,所有人都交了答卷。
陆启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对不住了文坛先驱们!
松风学堂每年都会招收学子五十人,今日考学则是有三百人。
众位夫子一起阅卷,不到半个时辰,入学者的名单就出来了。
松风学堂当场张榜。
赶时间,他们并未对答卷判高下,只是将入学者的名字与籍贯誊写在榜单上。
“我考上啦!考上啦!”
“哎,又没有,明年我再来!”
有人欢喜有人忧,也有人眼尖的发现了陆启霖的名字也在其中,当场叫嚷道,“陆家村的陆启霖,这不就是中秋诗会的诗魁?”
“哇,是哪一个?”
今日来考学的孩子居多,一众五岁至十岁的孩子站在一块,都没怎么长开,刚才考场上大家都很紧张,无人认出陆启霖。
这会被人叫破名字,他身边又跟着一个安九,就算是站在角落里,他也被人齐齐用目光锁住。
陆启霖伸出小手,“呃,是我。”
“原来你就是中秋诗会的诗魁,幸会幸会。”
“听说陆公子你师承流云先生了,怎么还来考学?”
众人热情的打着招呼,陆启霖有一种身为明星被人围观的感觉。
正想搭话,就听见一个尖嘴猴腮的年轻人阴阳怪气道,“我道为何今日考题也是咏池水,原来是要给人开后门啊,哈哈哈。”
他直接叫破了此事,令众人脸色各异起来。
看着陆启霖的目光,渐渐有了一言难尽的意味。
谷夫子站在上头,面色黑沉。
好烦啊,咋整。
流云先生的弟子就算是个草包他也想收啊,教不好,还能上门去请罪,顺便还能请教问题呢。
他没说话,那猴腮脸却还在大喊,“我们都想入学堂,但松风学堂这么做,对得起我们这些读书人吗?你们居然为了流云先生的一个弟子,公然舞弊!”
另外还有不少人做着和事佬,“兄台,你莫要这般偏激,人谷夫子不一定知道流云先生的弟子也来考学了,都是凑巧。”
“对啊,说句实话,中秋诗会过后,我在家也做了不少咏湖水的诗呢,今日是咏池水,不太一样的,可别这么说了。”
说到底,松风学堂不过是一家私塾,并非县学。
每年,都有不少达官贵人们的孩子直接进去读书,根本不用考学的,这人说的太上纲上线了,公然质疑,总归不妥。
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
真要作弊,早一步将题目告知准备考学的人,提前做好一首诗,照样也能暗箱操作,出什么题目都一样。
“你们可别劝我,老子考了两年都没考上,最烦这些关系户,我就是不服。”
谷夫子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想要解释一下,却被后方的岑夫子拉住。
岑夫子上前一步,道,“那你如何才能服气?我将陆学子的诗作当众念出,让你心服口服?”
猴腮脸冷笑,“谁不知道他陆启霖,中秋诗会那一首名动整个县城,此诗一出,谁敢与之争锋?从咏湖水到咏池水,随便改改就成。
我就是不服你们松风书院,明明可以私下就收了,非得考学来恶心人。”
闻言,一时间,众人也议论纷纷。
这时,捧着一张纸的书院山长匆匆跑了出来,“诸位莫要着急,我们设置考试入学的名额,自然是凭诸位真材实料来定。”
他们松风学堂就是一小小私塾,不过是近些年他松风学堂出了不少秀才,这才名声显赫起来。
说到公平,并没有绝对的公平,许多官宦家的草包,照样也塞进了学堂里。
他们只是一家私塾,仅此而已。
近些年要进书院的实在太多,他们也是没办法,为了收到真正有天赋的学子,这才设置考学门槛。
猴腮脸仍旧叫嚣,“今日你们不给我一个说法,此事没完!”
他家也是富商,不过却没背景大到让松风书院直接收下,而他考了两年都没进,总被他爹棍棒教育,这会定要闹大了,回家才不会挨打。
山长到底是山长,被人指着鼻子骂,他仍旧气定神闲,“好,那你且听着。”
说着,他举起手里的答卷,大声念叨,“考生陆启霖,平越县陆家村人士,作诗咏夏池,泉眼无声惜细流,松阴照水爱晴柔。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瞬间,满场寂静。
众人都有些回不过神来,不断喃喃,“小荷才露尖尖角......好诗,好诗啊。”
“怀盛夏之色,当真是文采斐然啊!这书院盛夏,当真是那般光景。”
山长露出微笑,“这样的诗才,难不成还不够进我松风书院?”
“够格!够格!”
众人回过神来,扭头就要去寻陆启霖。
“陆诗魁,还请指教一二。”
“咦,陆诗魁刚刚还在啊,人呢?”
第116章 时刻得爱惜羽毛
安九抱着陆启霖跑路了。
这里人这么多,他就一个,万一人人上来要用手“沾沾”陆启霖的诗气,他哪里拦得住?
“哎,还没问什么时候开学,束修几何啊!”陆启霖趴在安九肩头道。
换做是前世,不得领个报告单外加学费清单啊。
“无事,明日让人来问问就成。”
安九将他塞进马车里,驾车一溜烟回了安府。
路上,他道,“依我看,你的书童得找个会武的。”
陆启霖双手托腮,蹲在车帘处问,“那得多少银子,我家现在买不起吧?”
安九嗤笑一声,“流云先生的弟子,居然还在为这点小钱发愁?你放心吧,大人家资丰厚财大气粗,不在意这点。”
再说,安氏一族私下也会请武夫,教授那些旁支穷困子弟学武,长大想去武举亦或是直接找个营生,都可行。再不济,还有会武的家生子。
陆启霖暗道,拿人手软。
任何关系,无论是感情还是金钱,都不能是单方面付出。
有来有往,方能长期维系。
就好比父母对亲子,无私奉献和关爱,不吝钱财。
但作为子女,起码也要给予关爱与孝顺,若什么都没有,只一味索取,终究会伤感情。
马车哒哒,经过一家糕点铺子。
陆启霖便道,“九爷,你等一等,我下去买点吃食。”
安九瞥了铺子一眼,“你还馋这个?”
他吃过陆家出品的糕点,只觉得就算是盛都最好吃的铺子都比不上。
陆启霖笑眯眯的,“随便买点。”
他进去也不买糕点,只买了几包蜜饯果子,现在的果子都是自然风干的,味道还不错,比后世放了一堆科技与狠活的清新自然。
安九跟着进去付银子,被陆启霖拦住,“我自己有。”
临行前,大伯给了他十两银子。
私下又悄悄把攒的私房钱全都给了他。
家中其他人也是,如今整个陆家谁的私房钱最多,那必然是他陆启霖。
安九低头,悄悄去瞧陆启霖的荷包口子,果真见里面白花花的,似乎装了不少银子。
不由挑了挑眉。
他怎么比一个八岁的孩子还穷?
不行,回去他就跟大人哭。
两人买了果脯,又回了安府。
安九将人送回书房。
恰逢厨房送饭来,干脆一起吃了。
饭桌上,安九便道,“大人,我没钱了,今天小六给你买果脯,我本来要付钱,一掏袋子,发现空空如也。”
安行吃着菜,“嗯”了一声。
安九再接再厉,“要不,你让账房给我每月发一半的月钱,省的以后我想表表心意却囊中羞涩啊。”
安行摆摆手,“不用,老夫以后吃弟子的孝敬就成,你自便。”
安九:“......”
他伸手抚着自己的心口,“大人,往日情分你都不顾啦?多少年的主仆情谊啊,你忍心看我连一口点心都买不起?”
安行翻了个白眼。
上回弄走他那块好玉,这会他自己心头还在滴血呢。
这狗东西,当真是有恃无恐。
安行挑眉,准备继续拒绝。
就听安九道,“哎,没钱,我两手空空的,也不好时常上陆家门去看我那徒儿。诚然,我也不是为了那一两口好吃的就去拜访,就是心中挂念。”
他说完,一脸期盼的盯着安行,“大人,您现在也收徒了,一定能理解我。”
安行:“......”
咋滴,不发月钱就不去陆家连吃带拿了?
深吸一口气,他磨着牙道,“下个月开始,月钱照发。”
哎呦,那不是没几天了?
安九立刻喜笑颜开,“多谢大人,大人对我有再造之恩,大人就是我的天。”
安行见了糟心不已,“快滚。”
安九捧着饭碗跑了。
陆启霖看得咂舌。
九爷原来在师父面前这么跳脱的,就跟孩子一样,一点也没有主仆之感。
安行问起陆启霖今日的考题。
陆启霖说了题目,“以松风学堂门前的池塘为题,需要咏池水。”
安行嘴角一抽。
他就是言明是自己的弟子,不让人随便欺辱糊弄,这书院夫子怎么回事?
还出咏水相关的题目?
公然放水?还是凑巧?
他瞥了陆启霖一眼,“你作了新诗。”
他虽是问话,语气却是肯定。
陆启霖点点头,咽下嘴里的米饭道,“我可是您的弟子,若是把从前作的加以修改呈上去,不是给您丢脸?”
安行满意了。
“就是这样。为师的名号只能用来震慑宵小与别有用心的小人,旁的需得你自行上进。”
“是。”
陆启霖明白这个。
今日若是他偷懒真的改了那首“题平镜湖”,此时此刻,整个县城约莫都在嘲笑师父与他。
时刻得爱惜羽毛啊。
安行点点头,“下午继续练字。”
“好的。”
安行微笑,“为师陪着你练。”
他拽了一把凳子,坐在孩子边上。
陆启霖:“......”
大笔一挥,写下“被困炼丹炉”。
......
过了几天,等陆启文和陆启武再来陆家的时候,陆启霖就想着回家去。
安九要赶车送他们,三兄弟拒绝了。
回去的路上,陆启文便道,“明日我们喊上爹,去镇上牲口行,买一辆马车。”
现在天还没冷下来,等入冬之后,平越县的河道不会冰冻住,却也会有冰凌子。
他们一家若是仍旧靠着木船出行,或恐染上风寒。
陆启武听了,眼底闪过一丝兴奋,“我会赶车,前几日我让师父教我了,很简单。”
陆启霖也道,“买一辆马车赶路,买一辆骡车装货运送。”
马车平地跑得快。
骡车耐力更持久,更适合乡间小路以及装运重物。
陆启文笑着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小六说的是,反正酒楼里也是要用的,明日就都买了。”
三人说说笑笑,落日时分便到了家。
刚走到家门口的空地处,就见陆老四和张氏正在往外搬柜子。
一旁,还有停着一辆大板车。
陆启文皱了皱眉,主动上前喊了一句,“四叔,四婶。”
陆启文毕竟是个童生,且年纪不小了,陆老四夫妻饶是再不待见老宅的人,见他也不由自主客气了两分。
应了一声,“大郎啊,你们回来了。”
陆启文颔首,“你们这是?”
第117章 卖房子
陆老四和张氏对视一眼。
陆老四道,“我将房子卖出去了。”
陆启文微微蹙眉,“叔婶是打算在张家村长住了?”
张氏昂起头,挺着胸脯大声道,“我娘家邻居的房子空着,我们给点钱就能住,这里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卖出去换点银子。”
又扭头望着老宅的方向冷笑,“老头子砌了墙,那点子院子我都挪不开脚,谁要住?”
陆启文不搭理她,只望着陆老四淡淡道,“四叔卖给了谁?”
本朝律例,村中屋舍只能卖予本村人,也不知新来的邻居是哪一位?
陆老四刚收了不少钱,正高兴呢。
“你放心,这房子毕竟也是老头子给的,我呢也没卖给不三不四的人家,是里正的弟弟陆得胜家,他家小儿子要读书也要娶妻。”
听到的是里正的弟弟家,陆启文眸光一闪,勾了勾嘴角。
“挺好。”
“能不好吗?他家没钱盖新房,干脆买了我这两间的小房子,直接给了六两银子呢,里头的家具也准备买新的,不用我的。”
陆老四说的洋洋得意。
要他说,这陆得胜也是个傻子,有这六两银子,也够在远一些的荒地上盖个破一点的房子,居然还找他买。
陆启文淡淡一笑,“恭喜四叔了。”
他带着两个弟弟走了。
陆老四还没得意完,见他匆匆离开,还以为是要去找老头子告状,不由冷哼,“装模做样。”
“有什么了不起的?”
张氏撇撇嘴,“咱们卖房的银子已经到手,明儿就将阳儿送去镇上的柳家学堂,也考一个童生出来。”
陆老四点点头,继续冷笑,“陆得胜那老货还说他小儿子也要读书科举,说离陆启文和陆启霖近一些,沾沾才气。
什么才气?一个小傻子罢了,把他吹成那样?什么魁星不魁星的,全都疯魔了。”
陆启霖步子轻飘飘的。
“得胜爷爷家的小叔叔,我见过,人可好了,我小时候糖葫芦被抢,还是他帮我抢回来的,他来做邻居真好。”
更重要的是,陆老四以后得知真相一定懊悔不迭。
想想真高兴。
哈哈哈哈。
陆启文牵着他,“回去也将你的事告诉爷奶他们,这几日你不在家,他们很想你。”
从小养大的孩子贸然离家,家里人都有些不适应。
就算忙着筹备酒楼开业,但一旦歇下来,总要念叨小六。
“那就快些回家!”
陆启武说完,一把捞起小人,将他抱着朝家里冲。
“啊!”陆启霖惊呼一声。
“哈哈哈。”陆启武大笑。
陆启文在后头摇头浅笑,“这小二。”
陆启霖一进门,两对夫妻就围了上来。
一阵嘘寒问暖后,一家人上了饭桌。
陆启霖取出了安行给的题字。
“我师父给咱们酒楼取了名字,云来楼,大伯,明天您拿去做牌匾?”
陆丰收惊讶的站了起来,双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确认没有半点脏污,这才小心翼翼接过。
其他人立刻放下饭碗,凑了上去。
所幸饭也不吃了,小跑着去了堂屋,郑重打开安行的墨宝。
家里人都只略略识得几个字,唯有郑氏认的最少,但见那龙飞凤舞的三个字,笑出了一朵花。
“好字,好字。”
陆老头越是连着称赞。
一家人欣喜若狂,“咱们酒楼有了安大人的墨宝,一定能挣大钱!”
陆启霖补了一句,“客似云来。”
“对,对对,客似云来,咱们小六读了书这都可以出口成章啦。”
见大家高兴,陆启霖又说了一个好消息。
“爷,奶,大伯,大伯娘,我已经被县里松风学堂收下,很快就要入学了。”
说完,又将安行的说辞拿了出来,“师父说,让我去历练历练如何与同窗友人相处,省的以后考了秀才去了县学,啥也不懂。”
听得两对夫妻一愣一愣的,只赞叹道,“好啊,安大人当真是将你视作半子。”
不仅教读书,还教为人处世。
等吃过晚膳,一家人仍旧坐在一处聊天,直到快月上中天,众人才散了。
翌日一早,陆丰收与陆老头带着三个孩子,直接去了镇上。
山湾镇上一共两家牲口行,一家是李氏,另一家是白氏。
李氏牲口行与县里李氏车马行是同一个东家,都是县丞娘子娘家的产业。
陆家人想也不想就去了白家的牲口行。
掌柜的见一家男丁出动来买,一看就是“准客户”,高兴不已。
正准备上去招呼,就有一人匆匆跑进来,一把挤开陆家人,对着掌柜喝骂道,“你家做生意不实诚。”
说完,将手里的缰绳递到掌柜手里,“还你骡子,把钱退给我。”
掌柜的错愕看着他,“客官,你不是才买去?是这骡子有什么不好?方才卖予你之前,我们的骡牙子可是检查过了,完全没问题啊。”
来人是个削瘦的中年汉子,拧着眉道,“你家这头五年骡子要六两银子,还骗我是最优惠的,你们不实诚。”
说着,又拍了骡子屁股一下,让他走到掌柜身边去。
掌柜捏着缰绳挤出笑容,“客官,这个价格,真的是最优惠了。”
中年汉子伸出手指,朝着掌柜的鼻子戳去,“胡说八道,我去问了,人李氏牲口行里的骡子才五两。”
掌柜后退了一步,仍旧好脾气道,“五两的一定不是五年骡子,说不定是才两三年的小骡子,客官,你可一定要仔细分辨。”
中年男子火冒三丈,“我去看过了,人家就是五年骡子,长得和这个一样大,你退不退?不退,我就去外头嚷嚷,你们白氏牲口行骗人!”
掌柜面色沉了下来,“你我银货两讫,何来退钱一说?再说,我白家牲口行并未欺诈你,你若当时没想好,可以先去比价,何来买完又退的道理?”
中年男子咆哮道,“我不管,就给我退,要么就退我一两银子,买卖照旧。”
一脸胡搅蛮缠,不可理喻。
掌柜收敛笑容,将缰绳交给一旁的小伙计,“那就退你。”
他掏出六两银子,给了中年人。
中年人接过银子,冷哼,“你们不实诚,迟早倒闭。”
掌柜的面色冷淡,“若你一会再来,这骡子就是七两。”
“呸,老子才不来。”
等人一走,掌柜朝陆家人拱拱手,“不好意思,让几位客官见笑了。”
第118章 自求多福
陆老头方才早就瞧了那骡子好几遍。
他们三兄弟早年穷困时候,打过不少杂工,也曾在牲口行给人当过小伙计,是以略懂一些。
这骡子五岁,正是能干活的壮年,就是早些年都要六两不止。
尤其是他近来去打听过,约莫该是七两才对。
六两,的确是划算的。
陆老头摆摆手,“你这骡子不错,价格公道实在。”
见陆老头理解自己,掌柜立刻打开了话匣子,“客官,您当真是火眼金睛,其实这骡子本就报价七两,但这人磨了我一个时辰,说是真喜欢。
也是我们牲口行的今日第一位客人,便想着优惠些讨个开门红。没成想,才卖予他,又跑来闹着退钱。”
他当真是觉得晦气至极。
早知道就一步不让。
平白惹来一顿骂,生意还黄了。
又被其他客人撞见,难保对方心里不会多想。
陆老头看了陆丰收一眼,见他朝自己点点头,一副“爹你做主的模样”,便道,“那,不若你将这骡子卖予我?”
他瞧着是真不错,约莫还是一堆里面挑出来的最好的。
掌柜惊讶不已。
这样就买了?
当下笑的合不拢嘴,“好好好,您要的话,给六两就成,可是要配套的车板,或者是车厢?我给您算便宜些。”
陆老头点点头,“要一个能装货的车厢,主要运货用。”
“好,我带您去后院挑?”
陆老头摇头,“不急,我们家还要挑一匹马。”
掌柜的笑的露出了大白牙,“请随我来。”
哎呀,大主顾不是来了?
陆家人在掌柜的介绍下,又在铺子里年老有经验的马牙子的建议下,挑了一匹四岁的马儿。
一匹骡子六两,一匹马十五两,一个简单的棚子车厢二两银子,一个稍微精细些的马车车厢,则要四两。
花了二十七两银子,陆家人高兴回家。
原先那个来闹事的中年人,又急匆匆的跑了回来,大喊道,“掌柜的,我不退了,我把银子给你,你把刚才我挑好的骡子还给我。”
掌柜冷笑一声,“卖了。”
“这么快?谁买了啊?”中年人懊悔不已。
掌柜不说,只是冷哼,“客官,我们家别的骡子都卖七两,你想好了再来。”
中年人见掌柜这个态度,干嚎道,“我错了啊,我这是上当了。”
他狠狠的拍着自己的大腿,“李氏牲口行的那些骗子,明明指着五年的牲口对我说,他们家只要五两。”
“等我退了钱,又去买的时候,他说他们家五年的要八两!五两只能买那一头一岁多的小骡子,我悔啊。”
他肠子都悔青了。
明明他早就打听了,镇上的牲口行就白家实在,偏偏又被李氏牲口行的人哄骗,现在把好不容易还价好的骡子弄没了。
气煞他也!
门口,一众人也听到了他的嚎叫。
不少人附和道,“李氏牲口行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当真坑人不轻,我家亲戚上回就是这样,最后没办法,咬牙买了一头病驴,没多久就死了。”
“是啊是啊,咱们镇上的人不都知道吗,都说了别去李氏牲口行,咋还有人上当啊。”
中年人听的悲愤欲死。
陆启霖坐在自己新买的马车里,翻开了心中的账本。
机会来了!
他掀起帘子,凑了一嘴热闹,“要我说,得跟李氏牲口行闹一闹,咋能这么做事?就算掰扯不清楚,也不能让他们继续骗人啦。”
“对啊,就是这个道理。”不少人义愤填膺。
中年人捏紧拳头,恨恨道,“对,我不能吃这个哑巴亏,我得让他们按照五两的价格卖我五年的骡子!”
说着,他大步朝着李氏牲口行跑去。
身后,一群看热闹的人跟了上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走了。
陆启霖乐不可支。
这位大叔的“战斗力”惊人,方才在白氏牲口行里已经领教过了,能还掉一两银子的价格,嘴巴也厉害的紧。
够让李氏牲口行喝一壶的。
就当先讨点利息吧。
一家人赶着车回了村子,立刻引来村南众多村民的好奇。
马车是陆启武赶的,骡车是陆丰收赶的。
快到村口的时候,陆老头就钻出车厢,挨着儿子坐着。
无论是谁问,他都笑呵呵道,“嗯,我们小六读书用得上,家里也用得上,咬咬牙就买了。”
“嗳,没挣什么钱,留不住钱,这不有几个子都花了出去。”
“哈哈哈,说笑啦,我家大郎如今正跟着神医学医,二郎跟着安家九爷学武,小六又跟着流云先生读书,总不能日日摇船去呀。”
“对对对,冬日河道上冷呢,多遭罪啊。”
陆丰收知道自己老爹的心思,将骡车赶成了龟速,几乎能让人人都摸上一把。
而陆启武可不懂这些,一溜烟就带着大哥和小六跑了。
陆小六在车厢里笑得前俯后仰,“阿爷一会回了家,准要找个借口念叨二哥不懂事。”
陆启文轻笑,“差不多就行了,你二哥心眼实,不知道随了哪位先祖。”
......
一日的休沐飞快过去,次日陆启武赶着马车将陆启霖送去了安府。
陆启霖提着食盒去了书房。
安行笑眯眯的吃完清甜的菊花糕。
不枉他早膳没吃,留着胃,陆家的糕点是越来越精致好吃了。
随后,拍了拍手。
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就从外头进来。
“老爷,小公子。”
“这是安小竹,以后就作为你的书童跟着你。”
陆启霖讶然。
前几日才提到要准备书童,一下就找到了人?
这效率也太高了。
他正要与安小竹打招呼,就听到安行道,“明日卯时起床,辰时之前到松风学堂读书,申时回来。”
这么快就要去学堂了?
还不等陆启霖说话,安行就递给他一本书,“听说这松风学堂有个规矩,叫做‘杀威棒’,今日你且看看这本书。
“明日在学堂,自求多福吧。”
陆启霖:“?!”
第119章 好歹多留一会
安府出发去松风学堂,有小半个时辰的路。
安九本要送,安行却让安小竹去。
私下更是告诫道,“让小竹学着担起事。”
考察一段时间,若是不行,他得换人。
去松风学堂读书,可不止是陆启霖的历练,同样也是安小竹能否成为一个合格书童的历练。
安九摇摇头,“您也当真是放心的下。”
安行轻嗤一声,“老夫的弟子,便是有人想要为难,也要掂掂斤两。”
且不说这是在小小县城,就是在盛都,他的人如何会遭受委屈?
况且松风学堂那日出题实在太过放水,若是安府九爷这会还是全程陪同上学,陆启霖去历练的意义何在?
安行摇摇头,自个回了院子练武了。
没办法,启武这孩子心眼实在,让他练一个时辰,私下起码得练两个时辰不止,加上天生大力,他偶尔一个掉以轻心就会挨打。
自己的功夫也得精进,否则师父的威严也要掉没了。
陆启霖在马车上打了个盹,就听到安小竹在车外喊道,“小公子,学堂到了。”
陆启霖下了车,此处是一个广阔的停车地儿,一排排木桩拔地而起。
此时一半都被拴了牲口车架。
不少学子正匆匆下车,齐齐朝一个方向走。
陆启霖见安小竹已经拴好了缰绳,便也从容朝着学堂走去。
别看他脚步看似挺从容的,实际上心里也有些紧张。
也不知师傅所谓的“杀威棒”是何物?
只听说是要考教新生应对的能力,师父昨夜只给他一本作对相关的典籍,其他的一字不提。
陆启霖一边走,一边想。
这时,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孩子突然凑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阁下可是陆诗魁?”
陆启霖抬眼,错愕的望着眼前的“瘦猴”。
这孩子是常年吃不饱吗?
咋滴瘦成了一根竹竿,风一吹就能飘走似的,比“小竹”还小竹。
“对,我是陆家村的陆启霖。”
瘦猴脸上笑容愈大,“我是西城桂花巷的余曙,也是这次新入学的学子。”
陆启霖点点头,“余兄好。”
他看出来了。
他们这一批新入学的,都是穿着自己的衣衫,而学堂的“老生”们则是统一穿着浅青直裰。
是学堂统一规定的学子服。
松风学堂有规定,凡是学堂正式活动场合,所有学子都需要身穿统一的学子服,平日里穿着可随意。
陆启霖他们这批新学子,今日头回入学,还没发呢。
余曙见陆启霖态度这般随和,上来就口称“余兄”,更是高兴不已。
双手作揖道,“陆兄你的两首诗,已经传遍的大街小巷,余某得知能与你一起上学,当真是觉得三生有幸,这才贸然上来打招呼,莫怪我唐突。”
余曙虽然年纪比陆启霖大两岁,却不敢称呼一声贤弟,便也各论各的。
陆启霖摆摆手,“都是同窗,余兄我们一起过去。”
两人说说笑笑就朝学堂的广场走。
学堂的广场上,不少学子已经排着队伍站好,后来的弟子则各自加入到队伍中去。
等人差不多了,松风学堂的山长齐望之就带着一众夫子站在上首。
“诸位,今日是我松风学堂的迎新日,此番入我学堂的新学子共有五十八人,已经打散编入丁一,丁二,丁三,丁四,共四个班级中。
还请诸位学子.......勤学苦读,不负韶华。”
一通勉励之后,另有一位夫子当众念起了学院的规矩要求。
这东西太过枯燥,但所有人都站的笔直,眼观鼻,鼻观心,规规矩矩站着。
过了一会,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之后,齐望之便摸着山羊胡笑眯眯道,“好了,老生与新生自己玩吧。”
说着,带着一众夫子直接走了。
话音才落,就见那些个穿着学子服的人忽然散到了一边,所有人围成一圈,将他们这些穿着自己衣衫的学子围到了中间。
余曙伸手拉住了陆启霖,有些紧张道,“也不知一会会谁来考我?千万千万让我过了一道,好歹多留一会。”
他有点慌。
答不出来,可是当众丢人。
陆启霖挑眉,“余兄,一会出题都是对子?”
迎上外围一圈人的目光,余曙声音里都带着磕磕绊绊。
“家中有亲戚上过松风学堂,说大都是对子,要么就是诗句,总之都是简单的,但要快速答出,不然就算输,让你从这里离开。”
陆启霖听明白了,就是说这里约莫三百个学子,二百五十个老生挑新生答题。
见余曙越发紧张,陆启霖不忍心再问他。
而周围不少消息灵通的新生也在讨论着。
“一会老生问话,若是你答出来,他就算输了,就不能站在外围,得走远。”
“若是你答不上来,这位老生就会牵着你离开。”
陆启霖对规则大概了解了。
也就是说,看哪边能站到最后?
很快,对面人群中有一位长身玉立的少年郎站了出来。
他虽然穿着与众人一模一样的学子服,可气质却是远超众人,于人群中显得鹤立鸡群一般。
“在下甲一班丰衡,特来作为今日迎新比试的裁判,比试开始之前,容在下说一句。
“今日比试只为迎新,就是一场玩儿,无论一会结果如何,还请诸位不要放在心上,尤其是你们丁字班的都是新生,答不上也莫气馁。”
“多谢丰师兄!”
丰恒点点头,道,“开始吧,由丁四班的老生先开始。”
丁四班第一位学子站了出来,望着一众新生目光游移,似乎在找软柿子。
总感觉对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的时间比旁人长,陆启霖不免有些紧张起来。
好在,那人扫了一圈之后,挑了一个六岁的孩子。
那孩子年纪最小,身后跟着一个同样年纪尚小的书童,站在人群里,显得无助又弱小。
对面的学子微微一笑,问道,“雪,对什么?”
那孩子闻言眨巴着眼睛,眼里都是狂喜,“对,风,是风!”
那学子朝他拱拱手,“这位小师弟,你胜了。”
这么简单!
那孩子松了一口气,众新生也是大喘气,。
还好还好,挺客气的啊。
第120章 他有个好老师
很快,所有新生就发现,方才的不过是错觉。
丁四班第二个学生找的还是那孩子,问道,“上联山含翠,请对下联。”
这孩子一看就是才读书,对对子应该还不曾研究过,只知道简单的几句,听到三个字的对子,立刻傻了眼。
红着脸想了一会,却是说不出来。
对方不给他时间,上来拉住他道,“这位弟弟,与我一起去边上歇一会吧。”
本次考入学堂的不过五十人,但入学这天是五十八人,还有八个约莫是塞进来的。
学子们消息灵通的很,但却也不会因为你是谁塞进来的就会破例放过。
那孩子满脸通红,垂着头不敢望向众人,随人走了。
很快,又有第二个“猎物”被选中。
但对方问的对子不简单,当场就将人带走了。
被挑到的第三个是个十六岁的新生,衣着朴素,但学识极好,连着胜过了两个老生。
直到第三个问出,“上联,井中水滴滴皆珍贵,费之可叹。”
该新生垂眸沉吟,不过用的时间有些长了,正要说话,对面的老生已经过来拉人。
他只得朝着众人抱拳,道,“诸位努力。”
他乖乖跟着人走了。
陆启霖在心中大骂。
车轮战,无耻啊!
难怪叫“杀威棒”呢,对面人多,每个人都准备了问题,光是拼人数,也拼不过人家。
更何况是才入学的学生?
正想着呢,他身边的余曙也被一个年纪颇大的学子选中。
“就你吧,上联处世常存宽厚意。”
余曙紧张到小腿都在抖,却还是大声念出了下一句,“待人莫起刻薄心。”
对方皱了皱眉,抱了抱拳转身走远旁观去了。
还以为这人面色紧张,是个软柿子,没想到选错了。
哎。
下一位老生,照样问的是余曙。
没想到余曙看着紧张害怕惶恐到了极点,却是一连胜过了八个老生。
直到乙二班的老生提问,余曙才败下阵来。
他约莫是被问多了,反倒没那么紧张了。
下去的时候,甚至还用力拉了拉陆启霖的小手才放下,“陆兄,剩下的看你了,愚兄先下去了。”
陆启霖点点头。
一波波挑战着,最后只剩下陆启霖在内的六名学子。
此时,一名老生凑到丰衡边上问道,“只剩六人,也算是给流云先生面子了,总不能让一个孩子留到最后吧?”
对面六人中,也就矮矮小小的陆启霖看着特别显眼,剩下的都是十几岁的少年人。
丰衡轻笑,“学问的事情,如何能给面子不面子的?该如何就如何,莫要考虑太多。”
该老生点点头,朝着乙二班的众人使了一个眼色。
松风学堂每两个月就会有一场考试,众学子按排名分等级。
甲乙丙丁,其中甲乙丙每个等级是两个班级,每班二十五人。
丁班则是初学者,一共四个班。
这波学子学识尚可,直到此时丙丁的学子皆已“阵亡”,只剩下甲乙两个等级四个班,约莫一百人左右。
老生们不至于着急,却也知道该使出真本事了。
这时,乙二班一个年轻学子站了出来,对着陆启霖拱了拱手,“在下黄宇,想要请教你。”
陆启霖上前一步回礼,“我是陆启霖,请黄师兄赐教。”
见他没藏着掖着,反而是自报家门,黄宇面露喜色。
一会他赢下人,必在短时间内引来旁人议论关注,得到不少名声。
只是,这孩子虽然看着年纪小,却已经有两首诗作,才华不容小觑。
他原本想的对子,或许难不住他。
可胜过流云先生的徒弟......
这诱惑实在太大。
想赢的念头冲昏了他的头脑,上来就是一句,“上联,烟锁池塘柳。”
哗!
他的上联一出,引得周遭众人下意识都屏住了呼吸,望向他的眼神也都隐晦不明。
这可就过分了啊。
谁不知道,这是一句从前前前朝开始就无人对得上千古绝对?
黄宇这么问一个孩子,就算人是流云先生的弟子,也不能这么刻意啊。
黄宇不去看众人目光,只是盯着陆启霖瞧着,期待看着他说认输。
哪知对面的孩子却是笑嘻嘻道,直接道,“钟沉台榭灯。”
轰!
众人震惊的望着陆启霖。
对,对上了?
这就对上了?
饶是在阁楼上悄咪咪往下偷看的一众夫子也是震惊不已,纷纷喃喃道,“工整啊。”
“不光工整,就是意境都是浑然天成。”山长也忍不住夸赞了一句。
他垂眸盯着下方的孩子。
分明是小小的人儿,却让他看见了一株参天梧桐木。
“这孩子,前途不可限量!”
而陆启霖对面的黄宇,被镇在原地,话都说不出来。
这孩子,他怎么就对上了?
多少人都对不出来的绝对,怎么就对上了?
见他失态,黄宇的好友赶紧上前将人拉走。
“黄兄,先去歇会。”
黄宇脚步虚浮,抓着对方的手,低声呢喃,“他怎么就对出来了?”
“许是流云先生闲暇对出来了,他是先生的弟子,会知晓也合理。”
听到这话,黄宇才松了一口气,“对,你说的对,他有个好老师,会提前教他也不一定。”
他渐渐喘平了气息。
陆启霖没想到,现代无聊偶尔刷到的诗词歌赋视频,还能派上用场。
想到自己当时感兴趣背下来的那么一长串,他心中充满了信心。
既然自己今日已经出了风头,那就可以再出一点,省的堕了师父的威名。
于是乎,他又朝前站了一步,准备接受“风雨”的洗礼。
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他扛得住!
乙二班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人上前。
这么难的对子都能对上,谁还要去自讨没趣?
等了一会,见乙二班的人还在推搡不前,在心中品味完的丰衡直接点名,“钱宝,你上去。”
钱宝是个微胖的学子,长得一脸憨厚,闻言挠了挠头,无奈上前。
众人等着他走到陆启霖面前,等着他灰溜溜的离开。
不料,却发现这死胖精的很,居然避开陆启霖老远,选了一个十七八岁的新生问答。
众人:“......”
做好准备的陆启霖:“......”
第121章 一站到底
钱宝胜了一局,笑着走了。
新生只剩五个。
许是在钱宝这里得到了启发,乙二班的人再也没有推来推去不肯上,而是争先恐后的抢着上。
有一个为了抢在前头去捏“软柿子”,被踩丢了一只鞋也管不上。
一路小跑到新生前,抓到哪个就问哪个。
反正只要避开陆启霖,他就算赢了。
只是“单鞋男”运气不好,挑的对手才学极好,居然败了。
“单鞋男”苦着脸,回头找到自己的鞋子,穿上后一溜烟后撤了,惹得众人哄笑不已。
胜了的学子朝陆启霖拱拱手,“在下常鸿。”
陆启霖赶紧回礼,“常兄。”
反正他年纪最小,到处喊哥没毛病。
常鸿朝他一笑,眼里皆是欣赏,“陆诗魁,一会我勉励一试,若我败下,还请你与诸位兄台多多努力。”
即便是新生,也该放手一搏,
一站到底。
剩下几人自然也听见了,纷纷拱手作揖,“互勉,互勉。”
陆启霖点点头,“我尽量。”
凡事努力试了便好,他有这个信心,但却也不会盲目自大觉得自己一定是最厉害的。
学无止境。
万事都该谦逊。
乙二班的人,陆续找常鸿比试,全都败下阵。
等乙一班的人被推上来,其中有几个人见常鸿难比下去,又换了人。
等到甲二班人上的时候,场中心只剩下陆启霖和常鸿。
二选一,上来的人无一例外都选了常鸿。
直到甲二班剩下一半人的时候,其中一人问道,“春赏花,秋赏花,春秋赏花赏春秋。”
常鸿短时间内没有想好。
他临走朝着陆启霖拱拱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陆启霖深吸一口气,挺着胸膛站在众人面前。
许是往年甲班的学子轮不到出题,新生就全败下来了,一开始,这些人的对子都不难。
“财路亨通岁岁盈。”
“福泽深厚节节高。”
“家宅安宁日日欢。”
“身心康泰年年乐。”
更有甚至,不知道是故意放水还是没准备,居然还有人问了一句“柴米油盐酱醋茶”。
当然也有难一点的。
“锦弦本无音,因指弄曲。”
陆启霖一一答了过来。
很快,对面就只剩下甲一班的十个人。
剩下十个人面面相觑,面色皆有些不好。
他们不会要输吧?
松风学堂还不曾发生这种事啊。
往年,都是老生给新生下马威。
尤其是已经撤远的老生,一个个死死盯着他们,仿佛他们十人败下阵来后,便是罪人。
此刻,如坐针毡。
见他们耽搁太久,丰衡催促了一声。
“你们自己想好顺序,去吧。”
声音淡淡的,实际上心中却是抹了一把冷汗。
幸亏他答应今年做裁判,不然此刻他也得站在这十人之中。
陆启霖上前一步,“请众位师兄指教。”
那十人无法,想着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干脆一个个拿出了历代有名的难对出来。
一个个都那么难,总不能这陆启霖都知道吧?
于是乎,又是一波你来我往。
“风挥羽扇林挥袖,哪个能舞?”
陆启霖一一作答。
他本人也越来越兴奋。
直到对面除了裁判就剩下一人。
剩下的那位学子已然不敢看其他人。
松风学堂里,他是除了丰衡之外,学识最好的一个。
平日里自信不已的他,这会却是犯了难。
最后,迫于众人的压力,他咬咬牙上前道,“茶烹龙井龙烹茶。”
陆启霖沉思片刻,道,“墨绘兰亭兰绘墨。”
全场寂静。
又一句千古难对被对了出来。
此时,众人望向陆启霖的眼神,不再是流云先生的弟子那么简单。
这个时候,他们终于能够当面领教到流云先生的弟子的实力。
也终于明白,为何小小年纪的陆启霖会被流云先生收为弟子。
有的人很优秀,你看着他只会嫉妒,觉得自己勉力一试未尝不能胜过。
可眼前的孩子,却是让他们有一种自惭形秽之感,好似这孩子是谪仙下凡,他们只能仰视着,生不出半点比较之心。
心服口服,莫过如是。
远处,黄宇面如死灰。
怎么又对上了?
这陆启霖是什么妖孽不成?
为何又对上了?
流云先生恐怖如斯?
他陷入茫然。
楼上一众夫子也是集体沉默。
山长感叹道,“流云先生不愧是流云先生,慧眼如炬,慧眼如炬啊。”
“是啊,这样的孩子......实在太过惊才绝艳。”
“老夫甚至觉得,松风学堂会因为收了他而名扬天下。”
山长听了这话,想到未来或许会出现的某种可能,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
当场就道,“老夫盼着这一天!相信不会太久。”
又对身旁的夫子道,“这陆启霖有什么要求,都尽量满足,有些东西,紧着他一些也无妨。”
“是。”
丰衡脸上挂着笑。
“恭喜陆师弟,代表新生胜了!”
他望着陆启霖的眼神已经变了。
不再是将他视作一个孩童,而是一个对手,一个才华横溢的对手。
陆启霖摇摇头,朝着众人躬身一礼,“师兄说笑了,今日不是迎新切磋吗?大家玩玩罢了,都是众位师兄承让,借此劝慰我们好生学习。”
场面话还是要说的。
他若是来学堂第一天就把所有老生得罪光了,以后还上什么学,定然举步维艰。
见他姿态谦逊,众人心中对他的评价更高了些。
不愧是流云先生的弟子,不光是才华,就是心性也值得他们学一学!
迎新过后,陆启霖去了自己所属的班级。
丁三班。
碰巧,常鸿和余曙也在。
三人攀谈了一会,众人又互相认识一番后,纷纷带着新发的学子服回了家。
陆启霖背着手,宛如一只小孔雀踱步进了安行书房。
“师父,我有一桩大事要与你谈一谈。”
第122章 饭堂
安行面露诧异。
大事?
孩子这般骄傲的进门,今日约莫表现不错。
安行一时间猜不到他要说什么,便问道,“你我师徒,不必客套,何事你说。”
陆启霖嘿嘿一笑,上手就去帮老头捏肩膀,也不说自己的事,只是将今日“迎新战群雄”的事转述了一遍。
又凑了上去,讨好笑道,“师父,我今日的表现没给你丢人,要不,九月初九我家酒楼开业您要去瞧瞧吗?您不是给写了楼名?不如送佛送到西,屈尊去捧个场?”
大哥说,可以先问问大人的意思,有意再下帖子,省的大人为难。
安行一怔。
这孩子讨好卖乖这半天,为的就是这个?
这就是所谓的“大事”?
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别说陆启霖今日表现极佳,就是不咋滴,他也照样会去,能吃新鲜货,他哪会不乐意?
不过。
安行轻咳一声,“老夫喜静,不耐烦参加这些。不过,既然你今日表现不错,的确没让为师丢脸,那就去一次吧。”
见他勉为其难的答应了,陆启霖高兴不已,走到他跟前躬身作揖,“多谢师父。”
安行的肩膀被按的很舒服,中途这么暂停,有些舍不得。
早知如此,刚才就不那么痛快应了。
这小鬼定是想偷懒。
哼道,“今日乃你第一天上学堂,学堂下学早,你却不能贪玩,这就去练字吧。”
顿了顿,补了一句,“毕竟老夫心情不错的话,多捧几次场也不是不可以。”
陆启霖听明白了!
他乖乖的坐在自己的小桌前,给自己师父来了一段“五指山”。
......
翌日一早,陆启霖去了学堂。
分进丁三班的新生一共十二人,陆续都到了。
昨日已安排了位置,陆启霖左边是余曙,十岁岁,右边是常鸿,十六岁。
前后则是两个老生,一个名齐永瑞,十二岁,一个则是刘晨,十八岁。
众人互相打了招呼,各自坐好等着夫子来上课。
负责他们丁三班的夫子姓刘,昨日已经见过。
刘夫子主教论语,丁字班的论语讲学都是他。
今日第一堂课,他也没说什么重点的内容,只是让大家诵读。
且他会在站在你旁边听,谁若是念的不对,他会用手弹脑门。
陆启霖本想着发声轻一些偷点懒,见前头的齐永瑞吃了刘夫子一记脑瓜崩,立刻坐直了身体,一本正经且大声的跟着诵读起来。
看得刘夫子很满意,暗自点了点头。
年纪虽小,却极有眼色。
只有齐永瑞委屈的直瘪嘴,平日里他也这样轻声念的啊,夫子都没说啥,今日咋就突然给了他一下。
疼啊。
上午一共四堂课,四书每本占一节课。
等最后一堂课下课,齐文瑞回转头,“陆启霖,我给你们带路去饭堂?”
又道,“你们都带饭了吧?”
松风学堂只提供中午吃饭的地方,却并不给学生安排饭食,只在外头提供热饭的炉子。
陆启霖点点头,“带了。”
吃早膳的时候,后厨就给他备好了中午的食盒。
常鸿和余曙俱是点头,“带了,就放在外头。”
吃食什么的,是不允许带进教室的,书童也不允许跟进来,被安排在隔壁小房间。
四人结伴出了教室。
安小竹见有人出了学堂后,一直拎着食盒等着陆启霖,见他出来赶紧跟上。
去了饭堂,齐永瑞带着常鸿和余曙去热饭,陆启霖本也要接过食盒去热,却听安小竹道,“小公子,饭菜已热好。”
刚才在等人出来前,他见别的书童提前去热饭,便也跟着去了。
陆启霖点点头,“那就好,我们先吃。”
安小竹将食盒打开,将里面的饭菜拿出来。
一盘糖醋里脊,一盘干煎鱼,一盘炒芹菜,皆出自安府大厨丁一勺之手。
陆启霖学了一上午,饿的不行,端起饭碗就吃。
安小竹却仍是站着。
陆启霖诧异望着他,“你也坐下吃啊。”
安小竹摇摇头,“不合规矩呢,公子吃完小的再吃。”
陆启霖皱眉,“那你以后莫在这里陪我,送我来之后就回去,按点来接我。”
安小竹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不行,小的得跟着小公子。”
陆启霖挑眉,“还不坐下?”
安小竹看了看左右,局促的坐下。
陆启霖将饭碗塞到他手里,“吃吧,你日日守着我也累。”
书童这活不好干。
现代还能玩玩手机打发时间,书童们却只能待在隔壁屋子里静坐,也不可大声聊天说话。
据他这几日观察,安小竹特别懂事听话,虽只有十二岁,言行跟二十岁没差。
安小竹低头扒饭,不肯夹菜。
陆启霖给他夹了菜。
等吃了两口,齐永瑞带着常鸿和余曙过来了。
他们在陆启霖边上坐下,各自取出了饭菜。
虽不如陆启霖菜色好、菜量多,但看着也不错。
陆启霖见食盒里没放公筷,也没想着去分享。
等吃过饭,几人收拾一下,齐永瑞就道,“山长说了,午膳后不可直接坐下读书,让咱们学子都去后头的院子里走一走,我带你们去逛一逛?”
常鸿笑道,“那就麻烦永瑞了。”
在齐永瑞的带领下,四人朝着后院走。
松风学堂的后院栽满了各式各样的花草,间杂着高大的桂花树。
正值桂花盛放的季节,闻着心旷神怡。
学子们三三两两在散落的石桌旁谈天说地,很是热闹。
齐永瑞指着前头道,“若是有什么疑问不好意思问夫子,也可以来这问甲乙班的师兄们,师兄们为人都很不错。”
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就见一人正对着两个青年作揖请教。
边听边点头,似乎很认真的样子。
常鸿和余曙对视一眼,眼中俱是兴奋。
难怪县里诸多学子都想进松风学堂读书,进来才知这儿的读书氛围这般好。
陆启霖也点点头,正欲赞叹一句,身后却传来一道声音。
“敢问可是流云先生的弟子?”
第123章 天才与庸才
陆启霖转身,见是两个年约二十上下的青年。
“对,我是陆启霖。”
两个青年朝他一揖,“陆师弟好,诸位师弟们好。”
“我是崔旭。”
“我是牛海。”
双方见了礼,崔旭又将目光对准了陆启霖,“陆师弟,不知你可懂算学?”
陆启霖有些诧异。
算学应该就是数学。
他看了近年来的县试,府试以及院试的试题,没见过什么算学试题,这俩人怎么会提到算学?
见他不语,崔旭和牛海对视一眼,面色有些犹豫。
陆启霖见他们没什么恶意,又迟疑不定,就道,“我并未学过,不过往日出门买东西多有计算,未曾吃过亏。”
两人面露失望。
原来流云先生的弟子也不曾学过啊。
哎。
想了想,崔旭解释道,“原来如此,是我们唐突了。”
“其实我们来找陆师弟你,是因为我们有一友人考中秀才,如今正在县学读书,县学如今盛行算学之风,他好心将题目告知我俩,奈何我俩愚钝,想了好几天都做不出来。”
听到是县学的出题,周围原本只是竖着耳朵听的众人,一下子就都围了上来。
读书人的圈子大都跟科举有关,就算是作诗做对子之类的,也都能在科考上派上用场。
县学作为平越县的最高学府,里面的夫子们可都是有不少盛都人脉的。
算学能在县学流行起来,想必盛都的各大学府早就开始玩起了算学。
而盛都无论盛行何物,必然与那些个达官贵人有关。
说不定,不仅是达官贵人,或许还是最上头那一位的意思?
若是最上面那位的心意,这可就是大事了......
众人望向崔旭和牛海的眼神隐晦。
纷纷暗中猜测着,这两人莫不是想要来陆启霖这儿探探口风?想知道以后算学会不会成为科考的试题?
毕竟,人家的师父可是曾经的天子近臣流云先生。
“原来如此。”
陆启霖笑了笑。
却听见一旁有人道,“崔兄,是什么算学题?今日咱们都在,不如也让我等见识见识,一起想想办法?”
崔旭和牛海对视一眼,有些不愿。
但他们的友人说,县学的学子们鲜少有能做出来的,只是说与众人听,倒也无甚大碍。
便道,“一人家中养大白鹅与山羊若干,数一数,只知脚有一百四十,此人忘记家中牲畜数量,只知大白鹅比山羊多了十之数,问,两种牲畜各为几何?”
崔旭说完,众人一片茫然。
天老爷,崔旭说的每个字他们都认识,怎么听到耳朵里就理解不了了?
不少学子茫然四顾,感觉自己的脑子好像突然变笨了。
咋连题目都听不懂。
余曙和常鸿等人也在一旁紧紧皱着眉头。
陆启霖听完,眨了眨眼睛。
这不就是复杂点的“鸡兔同笼”吗?
突然听到这样的数学题目,倍感亲切有没有?
下意识伸手想捞一张草稿纸,准备洋洋洒洒的开始写“方程式”,这才发现这会哪来的纸和笔?
就算有,他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写出那两个符号和数字来。
陆启霖垂头望着自己的脚尖,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崔旭见他不语,又见自己将所有人引来,顿觉尴尬,拱拱手道,“对不住,陆师弟你还小不知也正常,是我唐突了。”
说着就想与牛海一起离开。
周围不管有没有听懂,还是听懂了却不知答案的,有一部分人望着陆启霖的眼神变了变。
嗐,流云先生的弟子并非是个无所不知的天才。
看,诗才再了得又如何,碰见算学还不是抓瞎?
众人正犹豫着要不要就此散去,就听见陆启霖开口道,“等一下。”
崔旭和牛海回头,面露诧异,“陆师弟,你还有事?”
陆启霖微微一笑,“大白鹅三十只,山羊二十头。”
啊?
这就做出来了?
众人此时来不及惊讶,却是用两个数字开始推算,想要确认陆启霖的答案对不对。
齐永瑞更是搞笑,伸出双手捏来捏去,好似一个掐着繁复口诀的道士,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陆启霖站在那,心里也是高兴极了。
这一次,他自己算的,没当“文抄公”!
即便有了答案,好些人算了半天仍旧没有算出来对还是不对。
有几个聪明的验完了答案,望着陆启霖的眼神俱是惊异。
这孩子,智多近妖了吧?
这样难的算学题,居然一个垂眼的功夫就算出来了?
而他们甚至要读懂题目,都费了不少功夫。
这就是所谓的天才与庸才?
这鸿沟未免太深了些,宛如天堑啊。
众人望着陆启霖,再一次自惭形秽了。
呜呜呜,他们还要继续上学科考吗?
常鸿突然朝陆启霖拱拱手,恳切问道,“陆诗魁,你是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算出答案的?可否赐教?”
周遭众学子更是齐齐望着陆启霖,拱手作揖,“请陆诗魁赐教。”
望着所有人殷切的目光,陆启霖有些为难。
倒不是他不愿意说,他是发愁该如何写那几个符号。
想了想,他从一旁的桂花树下折下几枝桂花,又摘了树下的几朵紫菊,扭头又薅下来几片绿叶子。
“喏,我们不知道大白鹅和山羊的数量没关系,可以先做一个假设,比如这桂花代表大白鹅,这菊花代表山羊,叶子代表十,我们可以先摆出第一组,桂花减去十就是菊花......
然后,大白鹅有两条腿,就是两枝桂花,山羊四条腿,则是四朵菊花......
诸位可听明白了?”
陆启霖说完了接替思路,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这样说,应该能听懂了吧?
众位众人似懂非懂。
与此同时,不少学子也开始就地取材,扯下了周围的花学着他的步骤摆弄。
短短片刻,松风学堂后院满地狼藉。
齐望之正在茶室喝茶,就见负责洒扫的下人匆匆回禀,“山长,不好了,不好了。”
齐望之瞥了他一眼,“作甚一惊一乍的?”
他吹了吹茶水,轻啜一口。
嗯,真香。
还得是白家有路子,送来的是南边今年的新茶。
“慢慢说,别着急。”
第124章 你们摘那么多作甚啊
下人快急哭了。
忙道,“山长,新来的学子陆启霖在后院摘花。”
“大惊小怪!”
齐望之瞪了他一眼,“这点小事,你也要跑来与我说?”
小孩子嘛,爱摘花很正常。
若是摘得多了,劝他几句,慢慢摘,暂时摘一点,等花开的多了再继续就行。
下人连连摆手,“不止是他一个人摘,他带着百来个学子都在摘呢!我来的时候,半院子的花都落了地。”
齐望之放下茶盏,目露惊讶。
“带头摘?莫不是在搞什么蟾宫折桂的诗会?”
下人听不懂,只道,“小的也不知,小的想上去劝,那些个学子还把小的拦住了,让小的别去打扰流云先生的爱徒。”
下人说着,小心觑着齐望之的脸色,“山长,这花被摘是学子们干的,您不会罚我工钱吧?”
山长平时也爱在后院那赏花吟诗,他得提前把这事说了,不然等山长看见那些个花树,倒霉的就是他。
齐望之有些坐不住了。
他知道流云先生在学子中的分量。
毕竟,他自己对流云先生也是充满了仰慕之情。
但这并不代表,流云先生的弟子无论在学堂干啥,旁的学子都要去效仿啊。
万一这孩子顽劣,顶撞夫子咋整?
这可不行!
齐望之站了起来,“老夫瞧瞧去。”
洒扫下人赶紧跟上。
齐望之到了后院门口,听见的便是嘈杂的“嗡嗡”声。
似乎是无数人在喃喃自语,又像是蜜蜂在采蜜。
他皱了皱眉,朝里面望了一眼,下意识退了一步。
然后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又往前走了一步。
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满地都是散落的花瓣,以及半蹲的学子们。
他的后院,能让他诗兴大发的后院,他的花儿们,他的桂花树啊!
大半天没见,毁了三成!
跟狂风肆虐了一般。
齐望之怒气冲冲,抬脚踏了进去,吼道,“你们在做什么?”
“这个时辰不该回课堂读书吗?为何还在后院?为何破坏院子?”
这哪是摘花啊,这简直是蓄意破坏!
山长的吼声,惊醒了在地上摆弄的学子们。
他们赶紧站了起来。
望着满地的花瓣有些羞愧。
啊,自己咋摘了这么多花?
齐望之大声质问道,“你们到底在作甚?为何摘花?”
众人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俱是不敢言。
其中甲字班一个童生道,“山长,对不住,都是我们的错。方才我们与陆诗魁请教算学,他教我们如何用花儿来标记假设,这就......我们知错了。”
齐望之扫了周围一圈花瓣和落叶,又扭头去看人群中的陆启霖。
只见他脚下也有花枝与叶子,却只有零星一点点,无伤大雅。
显然胡闹之人并非陆启霖,而是其他学生。
他扫了众人一圈,又怒气冲冲问道,“就算要请教,你们摘那么多作甚啊?”
一个个脚底下铺满了都,用得着这么多?
众人面面相觑,头垂得更低了。
好像是自己方才摆着摆着仍旧算不对,觉得是花儿没选对,故又去重新薅了一些,后头摆错了,又薅......
齐望之气得不行,怒道,“什么题?老夫倒要听一听,若不是什么千古难题,看老夫不罚你们?”
“说!”
最开始站出来的那个学子便将题目复述了一遍。
齐望之瞬间就愣住了。
咋,咋就这么难的?
他心中波澜起伏,面上却是不显,冷冷问道,“算出来了?”
“是,陆诗魁不仅诗才了得,就是算学一道也是天赋异禀,不过呼吸之间已然道出了答案。”
啊这。
说实话,此刻齐望之的心情更复杂了。
好像这些个花啊叶子啥的,并不重要了。
反正还能长出来。
那这题,是怎么算出来的呢?
若不是碍于自己的身份,他忽然也想请教陆启霖,这该怎么摆了。
“咳咳,”齐望之轻咳了一声,望了一眼无辜的陆启霖,“你们先回去读书,晚些再与你们算账。”
陆启霖只觉耳后根都有些发烫。
他方才不过是一时心急,这才摘了花叶做比喻,没有意识到有些不妥。
想着自己也没用几个,做完演示就好了。
没想到跟风的人突然多起来了。
等他开口劝阻,这些人都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就跟听不见一样。
这会见山长面色气恼,却又忍着气不发落的模样,赶紧上前一步认错,“山长,对不起,我应该去课堂里与众位师兄们写写画画讲解,不应该在后院摘花比喻。”
齐望之摆摆手,“罢了,你们也是为了商讨学问。”
陆启霖忙道,“到底是我有错在先,明日我从家中带一株花儿来栽进院子,还请山长原谅则个。”
齐望之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认错态度不错,便也点点头,“由你。”
说着,他背着手又走了。
“时候不早,你们再不去学堂可就迟到了。”
众人朝山长拱拱手,又朝陆启霖一揖,四散开去。
几人也小跑着回了课堂。
下午,先是学了一课的诗经,随后夫子就让众学生在房内抄书练字,自己先走了。
这个时间段,众人可以小声说话,或者互相请教问题,管的没有那么严了。
甚至也可以走出教室外吃点自家带的点心。
陆启霖没找安小竹要点心,也没出去,只乖乖坐着写字。
不想,外头几个甲字班的学子却结伴来寻他。
“陆诗魁,吾等有事请教,可否有空出来一趟?”
人就挨着窗子轻唤,惹得丁三班的同窗们都看着自己。
陆启霖无法,只得出去打招呼。
“陆诗魁,我这有一道算学做不出来,能不能请你帮我合计合计?”
“陆诗魁,我也有一道。”
“还有我......”
念到甲班的学子文化水平都不错,大都是童生,每个人都有几个去了县学读书的秀才好友,如崔旭一般消息灵通者不在少数。
手里捏了不少算学题。
中午有些人并不在后院,也没参与“摆花”环节。
但流云先生弟子精通算学的事情,在短短一个时辰内已经传遍了整个松风学堂。
他们都想从陆启霖嘴里得到正确答案。
得了答案就能验算,还能在友人面前显摆。
陆启霖:“......”
似乎,他成了“人形计算器”?
第125章 被找家长
这一答,又是一个多时辰。
眼看着快要下学,几波甲班学子才恋恋不舍的走了。
“陆诗魁,明日我再来请教。”
“陆诗魁,明日午膳后,不知你是否还会去后院?”
“陆诗魁,明日不见不散。”
陆启霖:“......”
不怕同窗不热情,就怕同窗太热情。
看到甲班的学子对陆启霖这般礼遇,本就对他印象极好的丁三班学子们,纷纷也朝他递了橄榄枝。
于是,闹哄哄的一片。
陆启霖应酬完这个应酬那个,只觉得耳边众人的声音叽里呱啦,好似有无数只鸭子一起“嘎嘎嘎”。
偏生,也没有夫子过来主持课堂纪律。
而被陆启霖“关心”的刘夫子,正与丁四班的主管王夫子在廊下闲聊。
“你也不去管管?”王夫子问道。
这丁三班可吵闹的很,连带着他丁四班的人也蠢蠢欲动的,少了平时的安静。
刘夫子摇摇头,“人甲班的学子都来请教,我都没拦,哪里还能拦着自己班的人问陆启霖?”
再说,丁班是最基础的班级,他身上不过是秀才的功名,大包大揽的阻止他们讨论学问也不太好。
尤其是甲班那些,未来一个个的成就不会低于他。
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
人山长都说了,让陆启霖自由些。
等过几天,就没这么离谱了。
王夫子瞅了他一眼,“这些年,你的性子是越发好了啊。”
刘夫子轻笑,“许是年纪上来了,认命了。”
他屡次科考失利,想来今生无缘举人功名,不如放宽心好生教导学子。
差事办好,这俸禄拿的也安心。
这般淡泊名利?
王夫子透过窗,盯着被围住的孩子,目露艳羡。
早知道,他就去山长那里争取陆启霖入丁四班了。
才几天,这孩子已经在松风学堂搅动了三场风云。
想必日后这孩子非池中物,往后有了出息博得名声,刘夫子在书院的身价必然更高。
可恶啊,他晚了一步。
......
陆启霖熬到申时正,终于爬上自家马车回了家。
回了书房,先给安行请安。
略讲了讲今日所学,安行给他再讲了一遍他的观点。
没一会,晚膳就送来了。
陆启霖饿极了,吃的又快又多。
安行瞥了他一眼,“今日的午膳和点心不合胃口?”
咋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陆启霖摇摇头,“很好吃,不过点心没来得及,今天一整天都挺忙的,认识了不少同窗师兄。”
安行了然。
想来这些人得知陆启霖是自己的弟子,主动结交罢了。
很正常。
两人吃过晚膳,照例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陆启霖想起来今日对山长的允诺,便问,“师父,我明儿能带一盆花去学堂吗?”
安行诧异,“你们学堂还有这要求?”
“呃,”陆启霖委婉道,“今个儿我在学堂后院毁了点花草,明儿去补种。”
“可以,你自己挑一株。”
墙根那边摆了一排花,都是安九之前随便买的。
陆启霖小跑着过去挑选。
这些个菊花五颜六色的,还挺好看,正想着挑一株紫菊,就听安行指着窗台下的那株水仙道,“就它吧。”
反正一直不开花,还被陆启霖踩过了,样子难看的很。
陆启霖疑惑,“师父,这水仙不是你亲自种的吗?”
安行背着手,“亲手栽活的,才显诚意。”
赶紧把这丑东西挪走。
陆启霖心道也是,若是对山长说,这水仙是师父养的,那他犯的那点“小错”,应该就没事了吧?
正想着呢,安忠却突然跑了过来。
“老爷,松风学堂的齐山长求见。”
安行抬眼望了望天色。
这么晚了,齐望之来寻他?
陆启霖一脸震惊。
山长不是说原谅了嘛?
咋又找上门来?
啊!
他上学第二天就要被“找家长”?
啊这......
“将人带去正厅,我这就去。”
安行略整理了下衣襟,直接往正厅走去。
陆启霖亦步亦趋跟着,垂着头,有些丧气。
安行睨了他一眼,“你去书房练字吧。”
陆启霖:“......是。”
安行去了正厅,就见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老头站在那。
见安行抬脚进门,齐望之立刻躬身作揖,“在下齐望之,见过安大人。”
安行伸手虚扶一下,“你是我徒的山长,不必多礼。”
呃。
齐望之有些错愕,安大人说话这么直接的?
但一想也是,自己若不是松风学堂的山长,是大人爱徒所在学堂的山长,今日他或恐也登不了这门。
尤其还是在这么晚的情况下。
齐望之又是一礼,“今日是在下唐突了,冒昧打扰,委实是心中有一事牵挂,若无答案,实在惴惴不安。”
安行请他坐下,“但说无妨。”
齐望之觑着安行神色,有些迟疑。
方才,他在路上想着县学开始流行算学的事,想到某种可能,便越想越激动。
一时情绪亢奋,拜帖都没准备就上门来敲安府侧门。
只是等被迎进安府正厅后,齐望之又有些心虚。
自己要问的问题,似乎太过隐秘,人家凭啥回答自己啊。
恰好安忠送上茶水,齐望之赶紧喝了了一口,以此缓解紧张。
不料茶水滚烫,烫的他差点跳起来。
但想着不能在安大人面前丢人,生生咽了下去。
随后便开口道,“大人才华横溢,乃我平越县所有读书人的楷模,没想到教出来的弟子,小小年纪也是惊才绝艳,让学堂众人叹服。”
安行:“?”
陆启霖莫不是在学堂闯了祸?
他面上不显,只微笑道,“齐山长若有事,但说无妨。”
齐望之连连点头,开始继续夸赞。
先从入学考试那一日说起,又提到了迎新问对的事,然后才说到了今日后院“摆花”之事。
安行觉着,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便道,“是小徒顽劣,方才他已经选了花卉,明日便移栽至学堂后院。”
齐望之惊愕道,“在下并非是这个意思。”
“在下意思是说,令徒才学广博,机智过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安行挑眉。
这还用他专程上门来说?
齐望之擦了擦额头的汗,还是问出了心里的那一句。
“敢问大人,松风学堂以后教授课业,是否该加上算学?”
第126章 何错之有?
安行眸光锐利。
盯得齐望之后背一凉。
他期期艾艾解释着,“主要是县学那边的学子们,近来似乎都在研究算学,您也知道,县学的夫子们交游广阔,而我......
在下多方打听,所得讯息扑朔迷离,近来更是寝食难安,若要在松风学堂开办算学课,便要挪用其他科目的时间,若是不开办,又恐误了学子。”
尽管齐望之问的唐突,但安行并没有生气。
能为学子如此着想,这个齐望之的确是一位好山长。
难怪松风学堂这些年培养出不少秀才。
只是他问的......
安行轻啜一口茶水。
放下茶盏,他道,“老夫与你说句实话,小徒的算学不是我教的,应是他家中兄长所教授。”
啊?
如此快到极致的算学居然不是安大人教的?
齐望之满脸震惊。
他以为是安大人教的,这才前来要一个确定答案。
但并非是安大人所教......可县学那边又流行起来,这可怎么办?
安行见他为难,便又道,“既然县学在教算学,松风学堂若有意,大可每月开设一堂课,看看情况再说。”
齐望之眸光闪亮。
安大人的意思......
他好像明白了。
安行轻咳一声,“我辞官致仕前,并未见朝廷众人提及此事,但前些年有番邦小国朝贺时,曾与人探讨过,陛下倒是赞过一句。”
私下也与他讨论过。
齐望之彻底听懂了!
他双手作揖,朝着安行躬身一礼,“多谢大人为我指点迷津。”
他这一趟没白来!
下个月开始,就在学堂开设算学课。
只是,这人选......
明日再想想。
“大人,夜色渐深,在下就先告退了。”齐望之提出告辞。
安行点点头,对安忠道,“替老夫送送齐山长。”
齐望之转身走了,踏出门槛后,他又扭头拱手道,“大人切莫苛责陆启霖,若非他大方相授算法,今日也解不开那么多的难题。”
安行颔首,“老夫知晓。”
他看起来很严厉吗?
安忠将人送出府外,“山长慢走。”
“麻烦安管家了。”
“齐山长,我家小公子年纪尚幼,若是在学堂有不当之处,损坏了什么东西,您只管让下人寻我便是,安府一定补上。”
齐望之连连摆手,“没有的事,陆启霖大才,大才。”
他赶紧跑了。
他真不是来告状的啊。
陆启霖沉浸在写话本之中,就连安行回了书房他都没发现。
没办法,犯错就要认。
齐山长约莫是来告状的,他得拿出点“诚意”来认错。
安行轻轻走过去瞧。
就见这孩子不仅将昨日未写完的册子给补足了,就连今日新开的这本,也快写了一半。
这孩子往日果然是在偷懒。
瞧瞧,这不是挺快的?
再看那些个字,写的很急,却也字迹工整,再也不曾缺胳膊少腿。
这孩子,果真是潜力无限。
安行也不做声,只静静坐在一旁看书。
陆启霖一气呵成,又写完了一本。
抬眼,这才瞧见已到了掌灯时分。
而他师父,老神在在的在一旁“监工”。
陆启霖看了安行好几眼。
见对方面色平静,似乎并没有生气。可他没有主动喊停,让他回去休息。
依着平时,大人早让他回自己房间了。
这......
齐山长到底来说了啥?
他真不是故意的啊。
想了想,陆启霖又取了一本册子,又是添水又是磨墨,搞出了不小的动静。
安行头也不抬。
陆启霖无奈,只好又继续写“白龙化白马”。
安行微微掀起眼皮,用眼角余光扫了陆启霖的方向一眼。
见孩子老老实实继续写字,唇角微勾。
又写了快一个时辰,安行才道,“天色晚了,回去歇着。”
陆启霖恰好写完了一本册子,顺势搁下笔,“是,师父。”
他朝外头走去,脚步缓慢。
直到他走出书房的门,安行都没再出声。
陆启霖心里有些不得劲。
后退了两步,从门外将小脑袋探了进来,“师父,我今儿犯错了,您怎么不骂我?”
安行挑眉,“你有何错?”
“呃,我折花摘叶的.....回来也没与您说得太具体。”
安行语气淡淡,“微末小事,无伤大雅,以后行事自己看着办就成。”
想他当年在盛都,接了别人所赠的牡丹簪发,那一年盛都的牡丹秃了一半。
他在河边折柳送友,盛水河的柳树直接被薅秃了好几棵。
他若是夸一句什么好吃,第二天那东西就得卖断货。
只要不是坏事,率性而为就好,瞻前顾后的,如何当他的弟子?
更何况,这孩子只是为了教人算学。
何错之有?
错的是那些跟风者。
原来没生气啊?
陆启霖放心了,朝安行挥了挥手,“师父明天见。”
一溜烟就跑了。
安行笑着目送他离开。
等人回了西厢,他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走到了陆启霖的小桌子前。
伸手就将最新的三本册子捞进怀里,转身坐到了烛火下,如饥似渴的读了起来。
这话本子,可真好看啊。
......
后几日,陆启霖继续给学堂的学子们当“人形计算器”。
每次忙的脚不沾地。
到了九月初九这一日,学堂终于放假了。
松风学堂每月有三个休沐日,分别为初十日,二十日,三十日。
因着九月初九是重阳节,学堂教导学子要敬爱老者,干脆将休沐日提前了一日。
倒也方便了陆启霖参加家里酒楼的开业。
最近他不在家里住,虽然知道有大哥在,万事出不了差错,但事关自家产业与家人,到底还是在心里挂念着。
一大早,他就梳洗完毕,乖乖等在安行的房间等着。
此时的安大人正在梳洗打扮。
是的,梳洗打扮。
从头到脚,无一不精心搭配,又一下子突然年轻了好几岁。
安行打扮完,扫了一眼陆启霖。
皱眉,摇头。
“你这孩子,出门就穿这一身?”
陆启霖点点头,“这是我三婶婶给我做的,也很好看。”
翠绿的一身,衬得这孩子皮肤越发白皙。
腰间挂着一个小麒麟,倒也还凑合。
做工尚可,就是料子差了些,比不上他让府中安排的那些衣服。
不过孩子想穿,那就穿着吧。
安行伸手在抽屉里掏了掏,取出一个银质长命锁。
第127章 开业
“老夫小时候的物件,安氏远亲送的,虽不值钱,但图案还算新鲜,给你罢。”
那长命锁上,赫然雕刻的也是一只小麒麟。
等安行后又挑好了玉佩等挂件,师徒两个终于出了门。
马车到了山湾镇的酒楼前,已是巳时。
此时的酒楼装扮一新,陆家众人以及帮工们俱是站在外头等着。
见两人到了,所有人满面笑容。
陆丰收将垂下的红绸递到了陆启霖手里,“小六,你来。”
陆启霖抬眼望了望安行,见对方含笑看着自己。
而所有陆家人也都望着自己,眼含期待。
抓着红绸的手心不由自主冒汗。
陆启霖深吸一口气,一拉红绸,露出来酒楼上头崭新的牌匾。
云来楼。
与此同时,陆启武与陆启文点燃了两边挂着的鞭炮。
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
三兄弟通力合作,云来楼正式开业!
“好!”
不知谁喊了一句,围观的人群齐齐拍手喝彩。
简单的开业仪式过后,陆启文就请安行上了三楼的雅间。
白景时也跟着入内。
他今日是陆启文特意邀请来的宾客,主要目的是作陪。
因着要给“偶像”作陪,白景时今日竭力保持着端庄的姿态。
其余请来的宾客则被陆启武带去了隔壁。
听着楼下热热闹闹的声音,陆启霖有些坐不住,对着安行道,“师父,我去楼下看看?”
安行哪不知他心中所想?
“去吧。”
安九见状,忙道,“大人,我去保护小六。”
一起跟着跑了。
陆启霖下了楼,直奔后厨。
自家酒楼开业,他最忧心的就是掌勺之人。
陈氏虽然做菜好吃,毕竟是个女流之辈,每日让她在后厨烧菜恐是要累倒的。
但他每次问二哥,二哥都笑着不语,说到时候就知道了,说大哥让他别操心。
一进后厨,就见陈氏背对着他,正指挥着三个中年人在各自的灶头前忙活。
定眼一瞧,这三个穿得一模一样的中年人,不就是大爷爷家的三个伯伯吗?
好家伙,这收拾的干净又整齐,他一开始都没认出来。
而这三人身后,则是他们各自的儿子,正做着洗菜备菜切菜的活计。
整一个父子“流水线”。
陆启霖看了一下几人的操作,感觉虽然慢一些,但做的有模有样,十分统一,跟陈氏往日的动作如出一辙。
陆启霖正要说话,身后一人就小跑着进来,顺势将他“拨”到了一旁,“小六,你别站在门口哦,我们跑着进来传菜,小心撞到你。”
是大爷爷的二孙子陆小海。
听到陆小海的声音,陈氏转过身,见陆启霖站在自己背后,顿生欢喜。
“小六,你来了怎么不说话?”
说着,将孩子拉出了后厨,“里头油烟大,咱们外头说话。”
“你近来可好?”
“读书累不累?”
“一会午膳想吃什么?大伯娘给你做?”
“天气凉了,我这次给你准备了两条新棉被,一会你回去时候别忘记带。”
“还做了一罐子的酥糖,你最喜欢的。”
听着陈氏一连串的话,陆启霖心头暖烫。
“谢谢大伯娘,你做的我都喜欢。”
这些东西安府都有,但大伯娘给他准备的,永远是不一样的。
陈氏望着眼前的孩子,总觉得有问不完的话。
她想说一句“你瘦了”,想想还是作罢。
安府对小六极好,她不能说这话。
读书好辛苦。
既然家里在镇上开了酒楼,往后让小二多跑几趟安府,多送些吃食去。
陈氏还想多说几句,后厨那就传来陆守山的唤声,“丰收家的,快来帮我看看,这菜火候可以了吗?”
他们才学了一段时间,心里总没底。
陈氏只好道,“小六,等忙过这阵,我就来找你说话。”
陆启霖点点头,“大伯娘,你辛苦了。”
陈氏嗔了他一眼,“能挣银子的活,不叫辛苦。”
她笑着去了后厨。
陆启霖又打量了一圈,见几个跑堂的伙计都是大爷爷家的孙子,满意的点头。
他可不想见二爷爷家的孩子。
记忆里,他们没少欺负自己。
安九凑了过来,问道,“你两个姐姐在门口做什么?”
陆启霖抬眼望过去,就见远处街上,王氏带着两个女儿与人说话。
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个托盘。
离得太远,看不见上头装的是啥。
想也没想,陆启霖大步上前。
走近。
“云来楼新开业,今日吃饭赠糕点以及蜜饯一份,这个赠您吃,可要尝尝?”
母女三人脸上带着笑,一遍一遍重复对路人说着这句话。
王氏声音轻一些,陆梅花和陆水仙的声音则是清脆又响亮。
三人声线交织在一块,很是悦耳。
陆启霖悄悄上前,停在陆梅花身后,大喊,“三姐姐!”
“哎!”陆梅花笑着回头,“小六!”
用竹签扎了一块盘子里的糖渍柿块,递了过来,“小六,这个是我娘做的,你尝尝?”
王氏此时正跟一位妇人说着话,没空过来,只含笑望着陆启霖。
陆启霖远远朝她喊了一声,接过竹签,咬住了上头的果子。
入口,清甜多汁。
“真好吃。”
见陆启霖喜欢,陆梅花笑得合不拢嘴,“你喜欢就好,我娘做了好多,一半送来酒楼,一半都留着要给你。”
陆启霖笑着点点头,“那我就等着吃啦。”
吃完,他又笑着走到王氏边上,“三婶婶,你去里面歇一歇,我来。”
也不等王氏回话,陆启霖就端起盘子给路人分送。
“云来楼新开业,特色菜肴糕点多多,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楼上,安行临窗往下看去。
白景时在一旁往他的茶杯添了水,顺着视线往下,就笑着道,“大人,小六自读了书,口齿越发伶俐了。”
安行“嗯”了一声,“是有几分小聪明。”
看似嫌弃,望着孩子的眼里却尽是笑意。
而远处,一个头戴斗笠的男子站在小巷口。
死死的盯着陆启霖,目露凶光。
他改主意了。
第128章 助手
参加完家里酒楼的开业,陆启霖带着大包小包上了安行的车。
安行坐在上位。
看着坐在这里一晃一晃,不是倒在左边的被褥上,就是趴在右边被褥上的陆启霖,哼道,“安府又不是没有,怎得还给你准备了被褥?”
陆启霖靠在被褥上,眉眼弯弯,“我大伯娘特意去陈家村找的弹棉花匠,暖和的很,跟买来的不一样。”
说着,从一旁抽出一个软枕,“师父,这个给你,我大伯娘说了,里头专门装了决明子和干菊花,对眼睛好。”
安行伸手接过,果真发现这枕头有些重,一捏还有圆粒的东西在里面滚动
应该就是干决明子。
原来自己也有。
“你大伯娘有心了。”
陆启霖道,“嗯嗯,咱俩的是最先做好的,等晚些家里晒的菊花干了,薛神医和九爷他们都有。若咱们用的好,家里还给做。”
安行颔首。
陆家人心地纯善,万事都为这孩子考虑周全了。
......
休沐的快乐时光总是很短暂。
翌日一早,陆启霖又继续去学堂上学。
午膳后,他照例与齐永瑞几个去后院散步。
等走到拐角,齐永瑞就发出一声惊叫,“启霖,你带来的那盆歪脖子水仙怎么不见了?”
陆启霖走到石台前,就发现前些日众人一起带来的花儿都在。
其中不乏珍贵的奇花异草。
唯独他捧来的那株歪脖子水仙连盆带苗不见踪影。
余曙在一旁紧张问道,“是不是有人偷走了?”
齐永瑞撸起袖子,气恼道,“你们说,是不是前几日笑话启霖的那几个干的?”
前几日,他们来后院栽花弥补,有几个恰巧经过的学子,笑话陆启霖带的花儿长歪了。
还是陆启霖说了这水仙是流云先生亲自救活的,这些人才闭了嘴。
陆启霖:“......应该不至于。”
读书人大都要点脸,哪能干出偷盗的事情来?
常鸿轻咳一声,道,“晚些遇到花匠再问问。”
陆启霖点头,“常大哥说的是。”
正说话间呢,一个甲班的学子匆匆跑来,“陆诗魁,山长寻你说话,速去清风堂。”
这个时间,山长寻他?
陆启霖有些疑惑。
旋即将这段时日在学堂的表现挨个回想了一遍。
他可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啊。
跟着那学子一路去了清风堂,人到门口就跑了。
陆启霖只好自己走进去。
“见过山长。”
陆启霖对着大书案后的齐望之躬身一礼。
“莫要多礼,莫要多礼。”齐望之满脸堆笑。
陆启霖抬眼,就见齐望之面前摆着一盆水仙花。
虽然换了一个精致的盆。
因着造型太过奇特,陆启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这不就是自己捧来学堂后院,又莫名失踪的那株歪脖子水仙花嘛?
呃。
见陆启霖的视线对着那盆水仙,齐望之面上浮现几分尴尬,轻咳一声道,“咳咳,老夫昨日视察后院,见它似乎要蔫了,就搬过来养养,等养好了再送回去。”
陆启霖:“......”
前日他还去看了,分明长得挺好。
他微笑着拱拱手,“能摆在您的书案前,是这株水仙的造化。”
齐望之很高兴,“那我就好好养养,让它冬日多开些花。”
陆启霖点头,“不知山长您喊我过来是?”
总不能是跟他讨论水仙的吧。
齐望之望着面前的孩子,有些难以开口。
想了想,打算先奉上“糖衣”。
笑眯眯问道,“启霖啊,你的算学特别好,学堂里人人都夸赞你算的快,还不吝将方法告知,是个好孩子。”
嗯?好孩子?
陆启霖盯着他,总觉齐望之这话有些不对劲。
“是这样的,咱们松风学堂呢打算开设算学课,以后每月初三,十三,二十三,所有学子都在集合在一处,一起学算学,探讨算学。”
陆启霖点点头,“多谢山长为我们着想。”
齐望之上前一步,笑着将他拉到了茶桌前,“你渴不渴?来,喝口水。”
说着,亲自给陆启霖倒了一杯茶,递到他手里。
陆启霖接了茶,有点不敢喝。
这态度和气的,不像是拿出流云先生的弟子这个名头就能享受到的。
齐望之殷切盯着他,“喝呀,我刚沏的,很香的。”
陆启霖端着茶,“您有话直说吧。”
“好吧。”
齐望之想了想,问道,“启霖啊,咱们松风学堂的算学班开办后,是由罗夫子来教授的,你能不能给他当助手啊?”
说完,更是一脸期盼的望着陆启霖。
陆启霖:“......”
他没听错吧?
是他耳朵出了问题,还是山长中午吃了菌子?
他现在才八岁吧?
让一个八岁的孩子去当夫子的助手?
童工都不够格啊。
陆启霖缓缓放下茶杯。
齐望之一把拉住他的手,“哎呀,小启霖啊,你别拒绝啊,你放心,干活都让罗夫子去,只要你站在他边上,他说的不对,或者验算的不对,你指出来就成。
别的没啥。”
不然老罗心里没底,他不肯干啊。
陆启霖摇头,“这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且这个是罗夫子让我拜托你的,不然我也不找你,咱们就这么说定了,行吗?”
陆启霖:“......”
“要不,您跟罗夫子说,每次他上课,我坐前头一些?”
陆启霖正说服齐望之呢,一个年轻的夫子突然就跑了进来。
罗元朝齐望之拱拱手,然后又朝陆启霖拱手作揖。
陆启霖赶紧避开。
作为学生受夫子的礼,这不是倒反天罡吗?
罗元望着陆启霖,诚恳道,“陆诗魁,你的算学在我之上,这次山长让我当夫子,我自知才疏想要推辞,可山长说众夫子之中就我最合适。
如今我赶鸭子上架,心里实在没底,还请您当我的助手。”
“若你不愿意,我一人上去当真是怕误人子弟。
与其如此,还不如让山长再寻良师,我一人怎敢耽误松风学堂上下这么多的学子?”
“还请陆诗魁看在松风学堂上下众学子的份上,帮一帮我?”
“不然我教的不对,这些学子最后还是要找到你这儿来。”
有正确答案在,他才敢教人啊。
陆启霖:“......”
到底是做夫子的人,最后一句话直接捏住了陆启霖的要害。
一想到别人排队来找他算的画面,他就无奈。
第129章 名声,也是铠甲
陆启霖苦笑,松了口,“罗夫子,那咱们就先试上几次?”
罗元又朝他一礼,“多谢陆诗魁。”
陆启霖赶紧摆手,“夫子喊我启霖就好。”
同窗因为要跟自己讨论算学,为了避免喊自己一声弟弟,才客气的喊自己一声诗魁,他听一听也就罢了。
若是夫子们也这么喊,他可不好意思。
既然事情谈妥,陆启霖便告辞离开。
等回了教室,已经有夫子在教诗经了。
陆启霖猫着腰悄悄进去,那夫子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甚至还故意将头扭向窗外。
他松了一口气,重新坐到座位上跟着学了起来。
......
等到了九月十三这日下午,陆启霖就跟着罗元开始了算学授课。
然后他才发现,自己上了大当!
原本说好的,罗元授课,他在一旁帮着验算,没问题的话不用开口,有问题就指出来。
而事实却是——
“启霖啊,我刚才这样说对吗?”
“启霖啊,这题该这么解不?”
“启霖,我这道题还没弄明白,不如你来与大家说一说。”
陆启霖:“......”
几乎是罗夫子开个头说一道题,剩下的全是他在说。
陆启霖只觉自己小小的身板承受了太多。
也幸亏他性格不是怯懦那种,不然被这么多学子盯着,话都说不出来好吗?
阁楼上,山长也在“潜心”学习,一众夫子也拿着纸笔在用陆启霖说的法子写写画画。
趁着休息的间隙,刘夫子问齐望之,“山长,你和罗元莫不是说好的?”
怎么感觉这罗元跟摆设也差不多了,全是那八岁的孩子在教人算数字。
到底谁才是夫子?
齐望之捋了捋胡须,嘿嘿一笑,“我这不也是没办法,我找了咱们书院的夫子一圈,擅长算学者无一,又去拜访了诸多好友,也无人能堪此重任。”
“有道是有志不在年高,咱们松风学堂里有现成的算学仙童,直接就安排了啊,年纪可代表不了什么。”
要不是怕陆启霖不肯,或者被别有用心的人说嘴,他才不会安排罗元做幌子呢。
好在罗元年轻,领悟力快,和他一搭一唱,总算把这事给搞定了。
刘夫子道,“这孩子还要余出时间读书呢,我私下与他谈过,人说明年准备去试试县试。”
“这么快?”齐望之惊讶道。
“流云先生的弟子,岂可用常理来断?”一旁的夫子道。
齐望之有些舍不得道,“也亏得只有秀才才能进县学,这麒麟子,咱们还能再留三年。”
三年后,这孩子定然就归县学的了。
而陆启霖说了一下午,等下学的时间一到,他赶紧跑了。
就是身后还有不少学子喊着他的名字,他也不敢停,一溜烟蹿上马车。
“小竹,快回府!”
坐在马车里,陆启霖又开始发愁。
他是来上学的,可不是来当“小夫子”的,必须得把这事解决了。
想了一路,等回了安府,他就对安行说了此事,“要不,我每次都先写好教案,然后给罗夫子,让他对着教案念?”
安行瞥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骄傲。
“我没看出来,你还是个谦逊的。”
陆启霖:“......?”
没听懂!
安行背着手,“有些人,就算站在犄角旮旯里,也会是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
该谦逊的时候谦逊,不该谦逊的时候就不该谦逊。
该拿的功劳就拿上,推给别人算什么道理?
你害怕当下的麻烦,却不曾想过麻烦背后的好处?
你读书科考,不就是为了自己与家人肆意活着吗?
名声,也是铠甲。”
他当年若是也这般遮遮掩掩,如何能有今日的名声?
他的弟子,就该与他一样站在最瞩目之处。
“多谢师傅提点。”
陆启霖悟了。
这个世界,有些现代的思维是不适用的。
安行拍了拍他的小脑袋,“既然今日在外头当了一下午的小夫子,那么也同老夫说说吧。”
陆启霖:“......”
忽然感觉数学题也没那么可爱了。
......
学堂的日子过得很是充实,转眼就到了十月初一寒衣节。
陆启霖一起来,就见院子里推了十来个篮子,里头装满了纸扎的衣服和鞋袜,还有纸钱。
陆老头与郑氏正在那点数。
见陆启霖起来,笑问,“小六,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难得有两日的休沐,多睡会呀。”
顾及学子家中要上坟祭拜,松风学堂放了两日的假。
陆启霖摆摆手,“阿爷,我每日上学堂早起习惯了,早些起来正好用早膳。
郑氏笑眯眯的,“小六,可是饿了?灶上今日做的是你爱吃的鸡丝粥,快些去用。”
“多谢奶,我和大家一起吃。”
等众人陆陆续续起床洗漱完,一家人坐在了饭桌前,边吃边说话。
郑氏感叹了一句,“自打小六去上学,咱家酒楼开业,大家都忙上了,难得今日都休息,才能这么整齐坐下来吃早膳。”
陈氏朝她歉意一笑,“娘,您和爹在家也辛苦了,近来家里的事都摊在你和爹身上。”
她和陆丰收早出晚归的,最近都没顾得上照顾家里。
陆老头接道,“你们尽管在外头忙着,家里这点小事,我和你们娘干得了。”
说着说着,又绕到了陆启霖身上。
陆丰收问陆老头夫妻,“爹,娘,这次上坟,带小六去不?”
陆老头看了陆启霖一眼,有些犹豫。
郑氏连忙摇摇头道,“还是算了吧?”
不是没带小六去过,但也不知道是不是老二媳妇太惦记孩子,还是说先祖们太惦记。
每次小六祭拜完回家,总会不慎染上风寒,亦或是发热什么的,就算是巧合,次数多了,家里人都害怕。
二房,可就陆小六一个独苗苗。
“还是等他大一些吧。”陆老头道。
等孩子考上童生了,有功名压身后再去。
陆启文也道,“小六,你就在家待着,我们很快回来。”
吃过饭,陆家人喊上陆梅花以及陆水仙,一行人匆匆朝西边走去。
陆氏一族的祠堂,以及陆家众多先祖还有李氏的坟墓都埋在西边的大越山山脚下。
陆启霖将大门关上,回了房间练字。
过了半刻钟,却听见外头有人拍门喊,“陆丰收在家吗?陈夏河让我带东西来,陆丰收,你在家吗?”
第130章 敲不死就行
陈夏河,不就是陈家大舅?
昨儿个好似听到大伯娘说,好像托了陈家大舅买了点东西。
确有其事。
陆启霖小跑着出去开门。
才开了一道门缝,见是一个刀疤脸男子,他顿觉不对,想要立刻关上门。
但门却被人粗鲁的一下推开。
陆启霖后退不及,一下子就摔在了地上。
抬眼一瞧,就见刀疤脸的身后还跟了一个熟人。
“陆老三!”
陆启霖连滚带爬准备跑。
陆老三冷哼,“小兔崽子,见了老子都不喊三叔了?老子今日得好好教训你。”
他朝陆启霖抓去。
八岁的孩子,哪里跑得过成年人?
陆启霖直接被制住。
怕他继续喊出声,一旁的刀疤脸抓起门栓,直接朝他的后脑勺来了一棍。
下手贼重。
陆启霖两眼一翻,陷入黑暗中。
陆老三瞪着刀疤脸,“就不能轻些?老子不是跟你说了,这小崽子是陆家的金疙瘩,有了他在手,不愁他们不给银子。”
刀疤脸满不在乎道,“敲不死就行,让我跟来抓人的不是你吗?这会装好心?”
陆老三忍着气,从怀里掏出麻绳,将陆启霖手脚捆了起来。
“你将他先放到船上,我去摸摸银子。”
他的目光,对准了陆丰收夫妻的房子。
老大两口子也是心黑的。
有挣钱的路子也不说,偏偏假仁假义不提分家。
等分了之后,才开始露钱财。
如今两老不死的和老大一家日子顺风顺水,凭啥他现在遮遮掩掩躲躲藏藏,还要跟一伙山贼混在一处?
他不服!
陆老三冷笑一声,踹开了大房的门,四处搜刮起银子来。
殊不知在院墙的那一头门缝处,一个女人正捂着嘴,死死盯着他的身影,面露惊恐。
王氏全身战栗,死死咬着唇,咬的都出了血,这才咽下了嗓子眼的尖叫。
她前日崴了脚,今个儿就没去上坟。
方才正在院子里晒衣裳,忽然就听见了小六一声大喊。
她本想来问一声咋了,却不料在门缝里看见了陆老三。
陆老三,她的噩梦,怎么又回来了?
王氏双腿发软,几欲瘫软。
但想到小六刚才被那刀疤脸的男人给抱了出去,她又强迫自己要立住。
小六,他们要带小六去哪里?
王氏脑袋里乱哄哄的。
就在这时,陆老三骂骂咧咧的从大房房里出来,又跑去了正屋方向。
显然,他要去爹娘房里找银子。
找完银子,他和那个刀疤脸,是不是就要把小六带走了?
小六......
不行,不行!
想到小六,王氏找回了点力气。
她全身颤抖的回了自己房间,捞起一把剪刀放进怀里。
然后,静静等在门边。
等听到陆老三宛如魔音的脚步声,她深吸一口气,猛的打开了门。
陆老三扭头。
王氏抬眼。
两人四目相对。
陆老三眸光森冷,眼底嗜血。
原以为陆家除了陆小六不会去上坟外,所有人都走了,没想到还留了一个漏网之鱼?
陆老三朝王氏后头的院子扫了一眼,问道,“梅花和水仙可在?”
若是在,今日一次性把人都带走,也不是不行。
王氏连忙摇头,“去上坟了。”
陆老三冷笑,“我这个当爹的来看看闺女,没想到当真是不巧啊。”
那他就下回再来。
反正现在有一个“金疙瘩”了。
王氏见他要走,忽的上前一步,将人拉住,磕磕绊绊道,“当家的,这段日子你去哪里了?”
她这段时间养的丰腴了些,又恢复了一点年轻时候的美貌,也没晦气的直哭,让陆老三有些惊讶。
“怎么?想我这个被逐出家门的相公了?”
王氏拉着他,垂着眉眼,“我,我是你妻啊。这段时间,我,我都把病养好了,总想着去找你。”
这小意温柔的模样,让陆老三舒爽极了,“那你跟老子走?”
山寨里全是一群臭男人,女人寥寥无几。
他若是带个老婆回去......嘿。
王氏点点头,“梅花她们反正也不听我话了,我跟你走就成。”
“走。”
陆老三抓着王氏的手,将人带到了木船上。
刀疤脸瞅了一眼王氏,目露淫光,“哪里又拐了一个?”
“我婆娘,你莫多话,快回山寨。”
刀疤脸哼了一声,一边撑船,一边道,“等弄到钱,我必须要一半。”
这陆老三拐人是真的有一套。
陆老三瞪了他一眼,没点头,但也没拒绝。
听到他们说什么山寨,王氏心中大惊。
垂眼见陆启霖仍旧昏睡着,更是心急如焚。
小六别是给打出个好歹来?
见她盯着陆启霖看,陆老三忽然道,“重阳节那日,老子见你喜欢这孩子的紧,老子给他绑回去,让他喊你娘,咋样?”
“......好。”王氏小心翼翼道,“我还能生,若有亲子更好。”
陆老三嘲讽道,“少在老子跟前说这个,十来年都没生出来,你也好意思?”
说着,检查了一下陆启霖手脚上的绑绳。
见结结实实的,他便搂靠着王氏假寐。
王氏沿路望去,这刀疤脸行船是沿着东北的河道走的。
绕着大越山东北方向,本就没什么人家,越往北更是杳无人烟。
等走了一个多时辰,王氏心中越来越绝望。
她找不到能对着喊救命的人。
此时,日头渐渐大了,刀疤脸站在船头侧对着他们划船,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陆老三则开始打鼾。
王氏用手悄悄掬起一捧水,轻轻洒在了陆启霖的脸上。
如此多次之后,一直关注着陆启霖的王氏,发现孩子的手脚动了动。
她一只手捂住了陆启霖的嘴巴,手指在他唇上点了点。
感觉到陆启霖抿嘴的动作,她松开了手。
陆启霖缓缓睁开眼,对上的是王氏紧张,焦急,关切,掺杂着各种情绪的眼神。
明白自己处境的陆启霖,朝王氏无声喊了一句三婶婶。
王氏的泪险些落了下来。
她忍着泪,示意陆启霖闭上眼睛。
然后她晃动肩膀,摇醒了陆老三,“当家的,这都行了一个多时辰了,还有多久到山寨?”
第131章 那孩子进河了
陆老三睡的正香,突然被王氏吵醒,十分不满。
怒斥道,“给老子闭嘴,哪有那么多的废话?不是跟你说了,山寨远的很!
问问问,问了就能快点到了?”
以为他不想早点到吗?
山寨山寨,不在深山老林的,能叫山寨?
头发长见识短的蠢货!
“老子最后和你说一次,再过个把时辰,且看见密林下黑黢黢的河道,那就是到了大半的路!
行了,你再闲得发慌就去撑船!”
王氏垂头惶恐道,“当家的,当家的,我错了,我再也不问了。我想着,是不是买点吃的......”
“吃吃吃,你饿死鬼托生的啊?没有,河水管够,喝不喝?”
陆老三瞪了她一眼,继续闭目养神。
刀疤脸在一旁哈哈大笑,“对,你会撑船不?来替替我?格老子的,老子手都酸了。”
王氏只摇头不吭声。
刀疤脸便又去喊陆老三,“我说陆老三,要不你来撑一会?老子累得很。”
陆老三不肯,“来的时候,咱们不是说好了?一趟我撑,一趟你撑,你要嫌累,现在下船,后面别问我要银子就成。”
这,当然不成!
刀疤脸在心里将陆老三骂了一千遍,继续撑船。
但他又困又累的,就想说说话,又问道,“陆老三,你大哥他们到时候能拿出多少钱来?”
说着,啧啧两声,“镇上那酒楼,可气派的很,一天能挣不少吧?”
扭头,瞥了陆启霖一眼,“有了这孩子,你确定能要到很多钱?”
是侄子,又不是亲子,约莫给一点意思意思得了,别砸手里了。
陆老三冷哼,“往日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不怕他们不给,若是不给,哼,老子把他手脚砍了去当乞丐。”
刀疤脸歪着嘴笑,“乞丐能讨几个钱?我听人说府城那有专门的小馆,你侄子长这么好,能卖不少钱。”
陆老三不想搭理他,只道,“总不会亏了你,快撑船。”
陆启霖闭着眼,将刚才听到的对话暗自盘算清楚。
这陆老三和那个刀疤脸,要抓他去什么山寨?
绑票,要挟大伯他们给银钱。
还有三婶婶,她也在船上。
他的手脚都被捆住,完全不能动弹。
总结下来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虽然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若是真的被抓进什么深山老寨的,他和三婶婶都完了。
大概率就是有进无出。
陆启霖心思百转。
他和王氏必须在进山寨之前脱身。
他原本就会游泳。
上回落水病好后,二哥又教了他一次,游一段没有问题。
可是,王氏会不会呢?
约莫也是会的?
大伯娘曾经好似提过,年轻时候她和王氏也曾下河摸过螺蛳。
但,陆老三和这刀疤脸也会啊。
就算手脚没被捆住,他一个孩子,王氏一个妇人,也游不过这两个壮年男子。
陆启霖决定再观察观察,最好是找个时机先获得手脚的自由。
他麻了。
日头越发大,陆老三索性躺在了船舱内,呼呼大睡。
刀疤脸有一下没一下的撑着船。
河道渐渐窄了起来。
听到鼾声响起,陆启霖再度睁开眼,王氏望着他,指了指水面,又做出了波动的动作。
似是在问他会不会游泳?
陆启霖点点头。
王氏眨眨眼,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然后她的手悄悄伸在衣襟前,小心翼翼的掏出小剪子。
这剪子是陆启霖专门找铁匠打的,专门用来剪花瓣形状的,周身窄小,刀口细长,也很锋利。
王氏抖着手,就要帮陆启霖剪开手上的死结。
这时,陆老三忽的一个翻身,吓得她赶紧将剪子塞回了衣襟内。
陆启霖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再等等。
大中午的,他手脚上的是死结,一旦剪开,很容易被发现,也容易打草惊蛇。
不如再等一等。
尤其是陆老三说的密林......
再找机会。
王氏紧张又忐忑,心脏剧烈跳动着。好在这会陆启霖醒来,她才稍稍好过些。
船继续向前,两边的荒草越长越高,树林子也多了起来。
又过了一会,陆老三提到的密林就到了。
因着里面树枝纠缠环绕,刀疤脸干脆坐在船头,竹竿子撑在两边的林木上前行。
遮天蔽日的密林。
日头直接被遮挡,周遭顿时昏暗起来,只有稀碎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王氏的脸上。
王氏看了眼似乎快要醒来的陆老三,再也不敢耽搁,拿出剪子剪掉了陆启霖手上麻绳。
竹竿与周围树枝磕磕碰碰,剪绳子的声音并没有引来刀疤脸的注意。
陆启霖松开手脚,缓解了麻木。
又过了一会,刀疤脸没控制好船,直接撞在了一株大树钻出来的根上,木船剧烈一晃。
陆老三彻底醒来。
王氏将剪子塞到陆启霖手里。
光线昏暗,陆老三睁开眼,开口就是喷,“咋还在密林里?这么慢,范刀疤,你没吃饱饭?”
刀疤脸骂道,“昨夜是谁把东西都吃光了?早上我才吃了一个冷包子,你睡饱了,你来!”
说着,就要撵陆老三去撑船。
接二连三碰到树根,他真的撑累了。
陆老三恨声道,“我来就我来。”
两人就着微弱的光,换了位置。
刀疤脸一坐到陆老三原来的位置,手就不规矩起来。
用力捏了王氏的腰肢一把。
“啊!”
王氏尖叫一声,“你,你做什么?”
陆老三扭头,骂了一句道,“干啥呢?少伸手。”
他知道刀疤脸不老实。
但王氏还得再给他生个孩子,现在可不能让人随便碰了。
刀疤脸嘿嘿一笑,“我跟弟妹开个玩笑呢。”
王氏又气又急。
又见前头光线隐隐发亮,显然行过这段距离就出了密林。
一想到前头可能就是所谓的山寨处,王氏越发惊慌无措。
她下意识抓住了陆启霖的手。
对着孩子无声念了一个字,“跳。”
陆启霖点点头,同样做了一个口型,“跳!”
王氏点头。
陆启霖缓缓爬上船尾,一个翻身下了河道。
只是他动作再轻,溅起的水花还是引起了刀疤脸的注意。
“陆老三,那孩子进河了!”
刀疤脸大喊一声,跟着跳下了河。
第132章 是不是勾结了山贼
王氏一急,作势也要跳下河去。
却被闻讯回头的陆老三一把揪住头发,喝骂道,“贱人,你搞的鬼?”
“啪啪。”就是两巴掌。
随即一个翻身,将王氏踹翻在船舱内。
王氏不语,只趴在船舷上,任由他打骂。
只要陆老三一松开,她就准备跳。
陆启霖在水下憋着游了一阵,探出水换气的功夫,回头看了一眼。
却见王氏并未跟着跳下来。
与此同时,那个刀疤脸正朝自己游来。
他倒着游了几下,喊道,“三婶婶。”
王氏陆老三用腿压着不能动弹,见孩子喊自己,更觉焦急,大声喊道,“小六,你快游,别管我!”
见那刀疤脸快要追上陆启霖,她更是声嘶力竭喊道,“小六,你朝前游,你朝前游,快游,快游啊!”
陆启霖分不清自己面前的是眼泪还是河水。
他只知道,他必须往前游,拼尽一切朝前游,才能给自己挣一条生路。
只有他脱困,才能去报官救王氏。
密林下的水道昏暗,本就看不太清,陆启霖在水里又滑不溜秋的,跟泥鳅似的,永远差着那么半截。
陆老三心下着急,喝骂道,“给老子老实在船上待着,不然现在就弄死你。”
说着,他便要跳下河。
陆老三的水性,王氏是知道的。
他若是去抓小六,小六根本逃不脱。
她不知从哪生出了勇气,一把抱着他的腿,“陆老三,那可是你亲侄子啊。你放过他吧,他还小啊,是你二哥唯一的血脉。”
陆老三抬脚就要踹,“什么亲侄子,就算是亲儿子,老子照样卖,你这贱人坏我好事,改明儿我就把梅花和水仙卖进花楼里,你也一起去!”
背叛他的贱人,全都该换银子去,有了银子,他就能在赌坊重新翻身!
想到这里,陆老三满脸嗜血,死命的踹着王氏的胸口。
可王氏却仍旧死死抱着他的脚不松开。
“咳咳,”王氏吐了一口血,面如死灰,“你这个畜生,你就是个畜生!”
想到梅花和水仙,王氏心头升起决绝。
今日的担惊受怕,她不想尝第二次。
若是梅花和水仙还要被卖,她活着也没意思了。
陆老三是个祸害。
梅花和水仙的爹是个祸害,是恶鬼。
祸害,若是活着,便会一直祸害人。
祸害,就该死。
她不知从哪生出了一股力气,用力抱着陆老三的腿,死死缠着他。
陆老三扯开她的动作越发用力。
下一瞬,乌木船直接翻了。
王氏和陆老三一起沉下水。
陆老三开始游动,想要将木船翻过来。
王氏也会游水。
她却没有跑,而是死死抱着陆老三,不让他浮出水面换气。
“陆老三,一起死吧。”
她唇边荡开一抹笑意,主动用四肢缠上这辈子最大的“噩梦”。
她要带着祸害下地狱!
而陆启霖这边,与刀疤脸的距离越来越短。
他到底还是个孩子,体力有限。
继续这么下去,仍旧是死路一条。
他咬牙,一头沉下水里。
......
陆家人上坟回来,就见自家和三房的大门都敞开着。
陈氏笑嘻嘻的道,“这小六是寻他三婶婶去了?咋不走里面的门?”
抬脚踏进院子,就见东厢房的门也打开着,且看里面床铺被褥扔了一地,陈氏心头一个咯噔。
陆丰收小跑着进去,望着满地狼藉拧眉,“进贼了?”
下一瞬,他着急忙慌的跑到陆启霖的房间。
边跑边喊,“小六?小六!”
陆启霖不在房里。
他顿时心中一紧。
就在这时,陆梅花也跑来道,“爷奶,我娘不见了,她崴了脚,应该不会出门的,可偏偏出了门,大门也没关。”
陆启武和陆启文两个人打开了所有房间的门。
陆启武更是喊道,“爷奶,你们的房间也进贼了。”
“小六啊,我的小六去哪了?”
郑氏一下子瘫在了地上。
她的发问,直接让陈氏也瘫软在地。
陆启文抚着心口,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问陆梅花,“你们的房间被翻了没有?”
陆梅花摇摇头,“没人动。”
陆启文眸色沉了下去。
爹娘的房间被翻了,爷奶的也被翻了,其他人的房间却是原封不动,显然这个贼是熟人,对自家之前的情况很熟悉。
翻找银钱,却没有动关在后院草棚子里的马和骡子......
三房那边没有翻动的痕迹,王氏却不见了......
而不久之前,徐家闹上门,说刘冬花与其女被拐......
陆启文心头浮现一个猜测。
他深吸一口气,对陆启武道,“小二,你现在立刻骑马去安府,告知安大人,小六与三婶一同被陆丰田掳走,请他帮着报官。”
陆启武抹着泪点头,牵了马匆匆去县城报信。
“阿爷,你速速去里正家,请他寻村里人帮着一起找小六和三婶。”
陆老头腿都在抖,听到大孙子的话后,跌跌撞撞朝村南奔去。
“阿奶,你去大爷爷家,请他带上家里的人,问村里人借一下船,沿河帮着找人。”
郑氏吃力的爬了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朝西边的大伯哥而去。
“娘,您先起来坐下。”
陆启文伸手去扶。
陈氏摊在地上,流着泪摆手,“我自己会坐,你们不用管我,快去找小六,我的小六呜呜呜呜,陆老三这个杀千刀的,他怎么还不死心呢?”
梅花和水仙拉着手,也在院子里哭,“我们娘和小六,都被他带走了吗?大哥,我们该怎么办?”
陆启文眼眶发红,“梅花,水仙,我们先找人,或者先找点有用的线索,最重要的是得先确认,他们被带往哪个方向去了。”
确定方向后,才不至于跟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也能给捕快们提供线索。
陆梅花和陆水仙抹着泪,“我们这就出去找。”
“爹,你带上梅花和水仙,也沿河去寻。”
已经丢了一个孩子,可不能继续丢了。
陆丰收脑子浑浑噩噩的,嘴里更是喃喃着,“我对不起老二啊,我的小六,我的小六被带去哪了?”
他这段时间没少听到关于陆老三的闲言碎语。
他们说陆老三拐了刘冬花母女卖去了窑子,换了钱又去赌,好像还跟长得跟山贼似的人混在一处。
对,山贼。
“大郎,你说陆老三是不是勾结了山贼?”
第133章 你一我九
陆启武去了安府,却被告知安大人回了安氏一族的祠堂主持祭祖仪式,并未在家。
好在管家安忠在府里。
见到满脸焦急的陆启武,安忠惊讶道,“小二公子,你咋这回来了?今日没去祭拜先人啊?”
陆启武将事情经过匆匆一说,急急问道,“忠伯,安氏一族的祠堂在哪?我得去寻安大人。”
安忠也跟着着急,“我这就让人去告知老爷,眼下先报官要紧,我先随你去县衙。”
两人匆匆跑去县衙。
负责县里治安事务的人是县丞徐庆。
今日寒衣节,他也回了自家的祠堂祭祖,只留了个叫古坚的心腹替他看着。
这心腹却是个混不吝的,眼里只有银钱,旁的可不会顾忌太多。
听到是安府的人报官有人被掳走,古坚惊讶道,“安府何人被掳走?”
“听说是一个读书的孩子,和一个农家妇人。”下头的差役如实回禀。
古坚更加惊讶了,“安府哪来的农妇?是不是你搞错了?”
差役摇头,“是安府管家陪着一个姓陆的少年来报官,并非是安府的人。”
“哦。”古坚一下子就意兴阑珊起来,“农户啊,知道了,你们随便找找呗,万一去哪玩了呢。”
差役有些犹豫,:“那少年说,似乎有人勾结山贼作乱,掳走了孩子与那妇人。”
山贼?
古坚一下子站了起来,瞪了他一眼道,“你咋什么话都往外说?不要命了?
咱们县丞大人这些年兢兢业业,将平越县的治安管的极好,你却说县里出了山贼?若是被大人知道,你是想不干了?”
差役连忙摇头,“我就是转述,转述罢了。”
“转述也不行!”古坚睨了他一眼,“告诉他们,我们知道了,立刻会派人调查,让他们放宽心等着。”
“是。”
差役就要出门,就听古坚又道,“若给东西,你一我九,明白不?”
差役连连点头,“小的哪有资格拿?”
“去吧。”
差役又去告知安忠,“我们大人已经知晓,会立刻安排捕快们去查,你们且放宽心回去等着。”
安忠皱了皱眉,听出了话里的敷衍。
他拧眉,沉声道,“丢失的是我们老爷的弟子,还请费心。不若我进去见县丞大人一面,与他当面说说那孩子的容貌?”
差役见他们半天都没塞什么东西过来,本就心里烦躁,毕竟什么都没有,一会古坚肯定会找事。
后面几天他的日子不会太痛快。
闻言,直接冷哼道,“我们自会派人去陆家村探访,你不必多言,更何况,我们县丞大人公务繁忙,眼下还在处理别的要事,哪有时间见你?”
安忠没错过此人眼里的凉薄与不耐。
在盛都,就算是那些个当官的大人,见了他也是客气几分,怎么来了大人的家乡,这些人反倒对他这般不屑一顾了?
无视他倒也无碍,但小公子还等着被救呢!
安忠冷了脸,“我们既然是来报官的,县衙就该按理受理,不让见县丞,为何书吏都不出面记录?”
那差役被他问的哑口无言,不知如何作答。
只好又去请示古坚。
古坚烦得不行,直接道,“那你就让个书吏给他记录,多大点的事?”
差役引着一个书吏出来,安忠忍着气让陆启武详细说清楚。
随后就带着人赶去安氏一族的祠堂。
才走至半路,就与安行的马车遇到。
安行撩开帘子,面色凝重道,“小二,你与我仔细说说。”
安忠赶着车跟在后头,又大声说了县衙接案敷衍之事,“大人,或恐是我人微言轻,还请您亲自去一趟,对方方能慎重。”
安行面色黑沉,带着陆启武去了县衙,直接要求见县令魏宇。
魏宇并不知道发生何事。
见安行面色难看,他不禁有些惴惴不安,他近来也没得罪安大人啊?
安行将事情说了一遍,又道,“老夫的管家说没见到县丞,书吏也是求了又求才出面记录,这不,只能老夫亲自来求县令帮着找人了。”
“下官惶恐!”
魏宇吓得连连躬身行礼,“是下官约束下头差役不力,还请安大人海涵。
下官这就调动县里所有捕快和差役,立刻寻找陆启霖与其三婶。”
安行点头,“只是嫌犯或恐与山贼勾结,此事牵扯重大,县令大人可是要费点心。”
“下官一定亲自督办。”
魏宇在心里将徐庆骂了个狗血淋头,苦哈哈的将安行送走。
随即就召集了县里所有捕快与差役,“此案牵扯颇多,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办,其中但凡有新的消息或进展,必须先提前告知本官。”
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不管以前你们是谁的人,从今个儿起必须听我的。
毕竟,此事牵扯山贼,若不慎之又慎,还搞你们以前那套小把戏,那不论是本官还是县丞,亦或是你们自己,大家一起等着被惩处。”
众捕快面面相觑,俱是低头称是。
而安行回了安府,直接让安九跟着陆启武回家。
“安九,你带着几个人去陆家,寻寻线索。一旦有小六的消息,立刻告知我。”
若非要坐镇县城看着,安行恨不得立刻飞到陆家去。
心中更是懊恼。
早知那孩子不用上坟祭祀,他就带着去安氏一族的族地去看看,何至于出了这事?
还有那陆丰田,好大的胆子,胆敢掳他徒儿?
他定要此人这辈子都出不了县衙大牢!
安行又气又急,却也通过只言片语猜到了陆老三的目的,又叮嘱安九一句,“你先去库房将所有银子都带上。
若是贼人要银子,要多少给多少。”
只要孩子好好的,许多事可以秋后算账。
安九重重点头,“是。”
他的手捏的咯吱作响。
师徒两个回到陆家村,夜幕已落。
连串的火把灯笼如同一条火龙,将整个村北照得亮如白昼。
第134章 也不怕水鬼给你拖走
“吁!”
陆启武勒住了马,翻身而下。
“里正爷爷,可有什么发现?”
里正抬眼,见是陆启武和安府的那位九爷,叹息道,“小二,你们先别急,我们绕着村子田地各处都找过了,族里还有不少人去了周边的村子找......你们别太急啊,尤其是劝劝你爷爷。”
下午,顺三哥找着找着,人直接晕了过去,摔在了地上,这会也不知咋样了。
里正一想到如今愁云满屋的陆家,心情也很是沉重。
见陆启武抖着唇难过,里正又劝了一句,“小二,你先回家去,我继续带着族里人商议商议,明日该怎么找。”
又朝安九拱拱手,“县衙那边,就拜托安府了。”
他们都是老百姓,平日里是最不愿,也不太敢与官兵打交道的。
镇上那些个差役还算好,县城那些个捕快衙役,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安九颔首,“你们放心,大人亲自在县城看着。”
“多谢里正爷爷和各位叔叔伯伯。”
陆启武心急如焚,朝着众人拱拱手,翻身上马朝村北而去。
里正望着师徒两人的背影,重重叹气。
“哎,这都叫什么事啊。”
再想到那个古灵精怪的孩子,里正暗自在心中祈祷。
只希望陆老三这个杀才只求财,可别伤了小六。
“咱们再帮着找找,定要找到人,小六这孩子天生聪慧过人,若是出了事......不止是陆家的痛,也是咱们陆氏一族的悲啊。”
他身边都是族中人,俱是点头,“我们晓得的。”
那一日,族老们参加完安府的拜师宴,回来就开了一次族会,说陆氏一族或恐要出一位文曲星,要他们往日注意些,客气些,人有难处就主动帮。
且不说是同族,自有血脉沾亲带故。
族老们画的大饼也在前头吊着——若是陆启霖考上秀才就能免交一定数量的田税和丁税,若是举人,则可以免的更多,他们这些族人也能跟着享享好处。
没想到,这能遮阳的树苗还没长成,就有人拔了,委实气人。
“里正,先去你家,咱们早些商量,早些去找人,今晚不睡了。”
“是啊,睡都睡不着。”
“必须得早点找到陆老三,不然他隔三差五来村里偷孩子卖,这还得了?”
将心比心。
今日见陆家人那般伤心,有孩子的人家也默默心酸不忍。
里正点点头,“行,咱们商量一下,明日你们也都跟家里女眷说一下,娘家人那边若是听到知道些啥消息,也早点来与我说。”
“行。”
陆启武一路奔回了家。
就见自家灯火通明。
陆启文坐在院子中央的椅子上,听到动静,立刻站起来朝外看。
“小二,可报了官?”
陆启武点点头,“大哥,安大人亲自去的。”
陆启文松了一口气,“好。”
又朝安九躬身,“麻烦大人与九爷了。”
堂屋中,郑氏和陈氏正忍泪揉馒头,闻言更是不断喃喃,“只求小六早些回家。”
陆守山的媳妇赵氏在一旁轻声安慰着两人,又不停的去厨房将蒸熟的馒头摆到院子里。
整个村子都出动了,所有人都帮着去寻人,他们得多做点吃食,一会送去里正家分。
安九伸手拿了几个馒头,对陆启武道,“我去周围看看,你在家休息一下。”
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腿根若是有伤,就洗洗,擦点药。”
陆启武看着高大,实际上还是个十四岁的孩子,来回奔波好几个时辰骑马,早就该吃不消了。
陆启武接过,默不作声回了房。
安九沿着河岸走。
却发现从前沿河停靠的木船全都不见踪影,想来都撑着船去找人了。
往西走,又见一个老头和一个妇人在岸边吵架。
“不许去。你都出去找了一个下午了,家里啥活不干,还回来白吃了一大碗饭!陆得福,你再这样,信不信我给大门上锁?”
金氏破口大骂,“你三弟的孙子丢了,干你何事?丢的又不是你孙子?你找一会已经仁至义尽。
咋滴,你还想熬夜去找?也不怕水鬼给你拖走?
呵呵,让你三弟把一个小傻子吹上天,瞧瞧,报应来了!
再说,人家陆老三和山贼走得近,镇上的人都看见了,你一个死老头去找,也不怕人给你宰了?”
陆得福推开胡搅蛮缠的金氏,“你上锁吧,今个儿这人我是找定了,不让我回家是不是?行,我以后住破庙。”
这些年,陆得福和金氏不知道争执过多少次,这一次,他是真的累了。
声音疲惫,神色淡漠。
这样的陆得福,令金氏心中莫名一紧,但嘴里仍旧尖酸刻薄道,“这么多人都去找没找到,你能找到个啥?”
陆得福垂着头撑船。
登船行了一段距离,他扭头去看站在河阶上的金氏,“我和你没啥好说的,以后,你们一家关起门来过日子。”
今个儿下午,全村人都出动了。
唯独他的两个儿子,陆长生和陆长寿在金氏的挑唆下,躲在家里睡大觉。
喊两个儿媳在家多做点吃食送去里正家给帮忙的人,两个儿媳也不搭理他。
陆得福是真的伤了心。
“好,你走,走了就别回来了!”
金氏气冲冲的回了家,一把关上门落了锁。
陆得福乘着船,船头摆着一个灯笼,绕着大越山的河道缓缓向前。
这时,脚下的木船忽然一晃。
陆得福心头一惊,赶紧撑船稳住,回头一看,却见一个人落在他船上。
出现的宛如鬼魅一般。
陆得福后背心全是冷汗。
又,又来了贼?
却听对方道,“我是陆启武的师父,安九,与你一道去寻人。”
陆得福借着灯,这才瞧见是安九。
安九来村子找陆小二的时候,他见过。
后面酒楼开业,他被三弟邀请去观礼时候也见过。
这才松了一口气。
“好,让九爷费心了。”
两人撑船绕着大越山往西而去。
而此时,安行也是彻夜难眠。
他在床榻上翻来覆去。
一闭眼,就会梦见陆启霖在水里喊他师父。
干脆爬起来,衣服也没穿,直接去了东厢书房。
点灯,磨墨,提笔。
第135章 两相其害选其轻
秋日,深山的夜很是寒凉。
大越山东边的密林深处,一个孩童与一个妇人昏躺在盘综错节的树根之上。
陆启霖一手拉着王氏,一手握着染血的剪刀。
被冻醒。
他缓缓睁开眼,透过树叶的缝隙,见到的是无边无际的夜,以及稀疏的星光。
意识渐渐回溯。
他慢慢坐起身,仍觉得一阵阵头晕目眩。
他现在的年纪实在太小了,下午的那一番折腾几乎让他去了半条命。
他用右手拉了拉王氏。
对方仍旧毫无反应。
“三婶婶?三婶婶?”
远处的山林之中,还有不知名动物的嚎叫声,他不敢唤得太大声,只敢轻声低唤。
可王氏仍旧昏睡着,身体的温度也低于常人。
陆启霖心头着急。
下午在水里的时候,就在刀疤脸快要抓住他的那一刻,他决定放手一搏。
抓着剪刀的一侧,将另一侧当做匕首趁其不备在刀疤脸身上扎了一刀。
可刀疤脸的力气实在太大,就算挨了一剪刀,仍旧执意抓他,且一把遏住了他的喉咙。
千钧一发之际,他用剪子直接割破了对方的喉咙。
饶是如此,还是缠斗了许久才脱身。
等他在水里稍稍找回些力气去寻王氏,却发现她和陆老三皆不见踪影。
他不放心潜下水去看,这才发现王氏死死扒拉住陆老三,两人一起沉在水道下头。
陆老三已然没了动弹。
王氏也是一动不动。
陆启霖用尽力气将王氏拖上岸,做了简单的心肺复苏。
可王氏全程只吐了几口水,未曾醒来过。
而他失了血又力竭晕了过去,昏睡大半天再醒来,王氏仍旧是一动不动,令他忧心不已。
王氏溺水太久,这情况或许就是缺氧导致的脑损伤。
再不醒来,后果很严重。
“三婶婶,三婶婶。”陆启霖只能一遍遍的轻唤,试图将人唤醒。
可王氏回应他的,只有越来越凉的体温。
黑灯瞎火的,此地又潮,又是密林,陆启霖不敢贸然走动太远,在周围找了一圈,弄了些树叶枯草。
费了一番功夫生上火,却不敢点太旺,只烧了几块石头给王氏暖身。
熬了半宿,终于天光大亮。
密林上头开始传来鸟鸣声。
王氏仍旧昏迷不醒。
陆启霖尝试着背,但他的小身板根本扛不住,昨夜能拖动,完全是当时力量迸发。
陆启霖看向小河道。
木船不知道飘去了哪里,陆老三和刀疤脸的尸体还沉在这段水域下,保不齐什么时候会飘上来。
他和王氏继续待在这里,会被陆老三口中的“山寨”人发现。
来路,他依稀记得。
得回去。
陆启霖喝了几口树叶上的露水,割了一些树干与藤蔓,弄了整整一个上午,终于做成了一个简易的木筏。
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王氏弄到了木筏上。
用树枝撑着,他朝来时路行去。
他力气小,又累又饿,密林下的水道里七弯八拐的,终于在一个时辰后出了密林的范围。
乍见大盛的天光,陆启霖眯了眯眼。
可前头并非如来时那般的遍地荒野,水道变得更宽,前前头还有三个分岔。
他心中一“咯噔”。
糟糕,似乎搞错了方向。
再抬头,就见不远处的半山腰上,似乎有一个望哨的木亭子。
上头正有两人正往下看了过来。
他们手里拿着的刀刃反光,刺痛了陆启霖的眼睛。
也让他脑海中警铃大作。
下一瞬,他撑着木筏重新退回密林。
余光却瞥见那木亭上的两人已经沿着山道奔了下来,与此同时,山林间响起了一阵竹哨之音。
似乎是在传递着什么消息。
陆启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
方才就该小心冒头才是,这下好了,才离狼窝又入虎穴。
“三婶婶,你快醒醒。”
陆启霖无比迫切的希望王氏能醒来,两个人一起划,能更快些。
再不济只要王氏醒来,他们就可以藏在周围的密林中。
奈何王氏仍旧昏睡着,胸膛的起伏更是微弱。
就在陆启霖拼命撑船之时,密林中忽然有一人直接抓住了他的木筏。
“他们追过来了,你划不走的,别怕,我帮你。”
是一个公鸭嗓的男声。
陆启霖扭头,就见一个蓬头垢面,宛如野人一般的男子半蹲在岸边。
“你是谁?”
“来不及解释,快将人给我,我来背。”
两相其害选其轻。
陆启霖立刻将王氏拉到了边上,让人背着,自己则是掏出剪刀,将缠着木筏的藤蔓剪开。
那人回头,本是要催他快些。
却见这孩子临危不惧,即便是在逃命也有条不紊的处理后续,不由暗自点头。
是个机灵的。
难怪能活下来。
陆启霖剪的差不多了,脚用力一蹬,跳到了岸边。
木筏上的木头随着他的一蹬,四散着卡在了两岸诸多树根之中。
男人背着王氏在密林中绕啊绕。
陆启霖跟在他身后,尽力跟上不掉队。
手中的剪子更是握得死死的。
山路本就难行,密林中的山势更是跌宕起伏。
大约绕着走了一个多时辰,三人才出了密林的范围,站在了一处芦苇丛里。
男子回头,道,“我叫江鱼,你若是信得过我,就跟着我继续往前,我带你去我住的地方,你若是信不过,你就在此等着妇人醒来?”
陆启霖摇摇头。
江鱼作势要将王氏放下。
陆启霖赶紧道,“我跟你,就是,就是,能让我歇一会吗?”
他一天一夜没吃东西,水也只喝了几口树叶上的露水,真的快晕了。
他还是个孩子。
江鱼一怔,将腰间挂着的小葫芦递给了他,“喝吧。”
陆启霖一把拧开葫芦,咕噜咕噜往嘴里灌。
整整喝了半个葫芦,他才感觉自己稍微活了一点点。
“还能走吗?”江鱼又问。
陆启霖点点头,“走。”
这地儿不仅是荒郊野外,还是山贼的地盘范围内,不敢休息。
两人又在芦苇荡里穿行了半个时辰,这才到了一片野竹林中。
竹林深处,搭着一个简易的小竹屋。
将王氏放下后,江鱼递给陆启霖一块干粮,问道,“你家在哪?”
第136章 我也是山贼
陆启霖有些诧异的望着他。
这人怎么什么都没问,只问了他家在哪?
而面对面望着,陆启霖赫然发现,这男子的双颊上也有两道恐怖的刀疤。
这两道刀疤,甚至还被划成了十字纹。
见这孩子盯着自己瞧,江鱼干脆撩起臭烘烘的头发,“我也是......山贼。”
江鱼原以为,会见到一脸惊慌的孩子。
却不料,对面的孩子道,“我叫陆启霖,陆家村人士。”
“你......你不怕我?”
陆启霖摇头,“你若想对我不利,方才也不用费力气救我和婶婶。”
背人走山里,那么累,背出来再动手?
不至于闲到这个地步。
江鱼松了一口气,自从脸上被割了伤疤之后,他基本就避着人过活。
“那,今天先休息下,你说的陆家村,可是平越县大越山南边那个陆家村?”江鱼又问。
陆启霖面上露出喜色,“你知道?”
江鱼点点头,迟疑道,“我曾经也是平越县人。”
“你家是哪里的?”
陆启霖啃着干粮,好奇问道。
江鱼却是摇摇头,“都过去了,不必再说。”
又问,“你家里人对你好吗?”
陆启霖点点头,“极好。”
他指着王氏,“这是我三婶婶,若非担心我,这会也不用遭难。”
陆启霖抓着干粮的手一顿,心头难受。
他永远也忘不了王氏喊他朝前游的声音。
江鱼也看了王氏一眼,“她得看大夫。”
陆启霖颔首,问道,“附近有人家吗?”
“没有,大越山隔开了嘉安府与兴越府,这里山丘环绕,早年有矿山,挖空后再无人。”
陆启霖望着江鱼。
眼前人太过邋遢,嗓音也听不出年纪,看眼睛却很年轻。
但他似乎知道很多事情。
江鱼又道,“既然你家里对你不错,那我明日就带你去另外一条河道口,再去你家传信,让你家人来接你。”
陆启霖点头,“谢谢你,你放心,若你帮我寻到家人,我家人会酬谢你。”
江鱼摇摇头,“我不要银钱,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能报官,不能让官兵找到这里。”
陆启霖疑惑望着他,“你既然救我,就不是与山贼同流合污之人,为何不愿意报官将他们围剿?”
江鱼转头望着远处的天空,沉默不语。
陆启霖道,“若是这伙山贼还在,难保他们不会继续祸害百姓,如我这样的人会更多。”
江鱼侧过身,不愿去看陆启霖的眼睛。
半晌后,终是叹息一声,“我有自己的理由,等我能遇到你家人,我必然也要他们发誓后才能带来见你。
我的苦衷,你不会懂的。”
陆启霖张了张嘴,终究选择闭上,“好,我应你。”
两人沉默下来。
陆启霖实在太累了,很快就睡着了。
江鱼见他睡了过去,有些紧张的探了探的呼吸,见气息尚稳,这才松了一口气。
又去看王氏,见人体温低于常人,但呼吸还是有的,皱着眉发愁。
等陆启霖再次醒来,天边隐隐有了亮光。
江鱼走了过来,给他一个装了水的竹筒以及一块饼子,“吃点东西。”
陆启霖伸手去接。
江鱼却是抓着他的手腕,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你发烧了?”
陆启霖摇摇头,“没事,只是这两天太累了。”
江鱼皱皱眉,又看了躺着的王氏。
两个病号,且越来越严重。
一个不慎,或许就要死在这儿了。
若他去报信,一来一回太耽搁时间。
他咬咬牙,道,“跟我走,我现在就送你们回去。”
说完,背起了王氏,带着陆启霖重新钻进了芦苇荡。
走了半个多时辰,陆启霖的头晕目眩症状越发严重。
他咬牙硬撑。
江鱼带他们在芦苇荡里左转右转,最后停在一处干草堆前。
江鱼放下王氏,掀开上头的干草,才发现下面居然是一艘很小很小的船。
“这个是我给自己准备的。”江鱼解释道。
他曾想过,有朝一日寻到了人,就用撑着这木船远走高飞。
如今,罢了。
救人要紧。
将王氏放在船上,江鱼拉着船上的绳子朝前拖行。
这片芦苇荡靠河流,泥泞难行,陆启霖在后头帮他推。
忙活了一通,船只终于推到了河道上。
江鱼拿起撑杆,拼命让船朝前行。
又叮嘱陆启霖道,“你看着后面些,若是远远瞧见来人,赶紧告诉我。”
这些细小的水道,平时根本不会有人,若是从后头来人,定然是那伙山贼,亦或是“那些人”。
瞧见他,对方或恐放过,若是瞧见陆启霖,必杀之。
江鱼的语气太过慎重,令陆启霖神色一肃。
他从怀里取出一根芦管,“若来人,我下水躲着,你就说我三婶是你娘子。”
江鱼:“......我今年其实才十九。”
啊?
陆启霖猜他年轻,却不想这么年轻,点点头道,“那就说是你娘?”
江鱼:“......还是抓紧把你送走吧。”
小船悠悠向前。
陆启霖即便头疼欲裂,眼睛仍瞪得跟铜铃一般。
他嘴上是开玩笑,心里其实很紧张。
他再也不想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密林中。
如此,行了一个多时辰,后面都没有来人。
依稀还能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了农舍与炊烟。
江鱼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眼底闪过一丝不自在。
他将自己的头发弄的更乱些,掩盖住自己两颊上的疤痕。
又行了一段距离,远远瞧见前头有一艘船行来。
江鱼眼底闪过一丝紧张,“陆启霖,前头来船了,不确定是不是山上的人,还是其他人。”
这里的水道更加复杂,村民出没也正常。
陆启霖点点头,“江大哥,你继续划船,我去水下跟着游。”
江鱼瞥了他一眼,“你成吗?”
这孩子脸色惨白惨白,再下水或恐出事。
陆启霖强撑道,“没事,我能坚持。”
万一是下山回去的山贼,他不能让江鱼冒险。
说完,陆启霖咬住芦管,小心翼翼滑下水。
江鱼见那根冒着水面的芦管一直沿岸向前,这才放心继续向前。
两船缓缓靠近。
对面是三个穿着衙役服的男人,一人用竹竿截停了江鱼的船。
“你是谁?”
又看了看船舱中昏睡的妇人,“此女是你何人?”
江鱼躬身道,“几位官爷好,小的是附近村民,夜里打鱼发现一溺水的妇人,她说自己是陆家村的,正准备将人送回。”
三名衙役面面相觑。
大人让他们顺着这个方向“清理清理”,居然还真的找到了“不干净”的东西。
想到大人的吩咐,为首的衙役眼里闪过冷光,朝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
“去看看。”
第137章 渺小且不堪一击
小木船太小,只有一名衙役跨了过去。
他走入船舱,从怀里取出一个画像,对着上面的其中一人看了看,又与王氏对比了一下。
扭头道,“的确是陆家村的王氏。”
为首的衙役“嗯”了一声,道,“确认了就成。”
江鱼恭敬的弯腰躬身。
陆启霖在水里,只听见江鱼模模糊糊的几声官爷,心中大喜。
本想直接浮上来,但想到对江鱼的承诺,便又忍耐下来。
再等等,毕竟他也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
江鱼身份特殊,别令江鱼露馅才好。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江鱼发出一声惨烈的痛叫。
“啊!”
下一瞬,江鱼半个身子就被按在了水里。
水里,陆启霖对上一双惊恐圆瞪的眼睛。
江鱼扑腾着双手,似是在自救,又似是在对他说别上去。
下一秒,江鱼又被人拎了上去。
他背后的衙役拔出长刀,插进水里洗了洗。
随后问道,“头儿,带回去交差,还是扔了喂鱼?”
古坚冷哼一声,指着周遭的芦苇荡,“找块淤泥地按进去。”
连绵的荒草和芦苇,随便埋,不会有人发现。
“是。”
那衙役是对准江鱼后心刺入的,根本不担心他死没死透。
抓起撑杆一个使力,脚下的船就靠了岸。
他抓起江鱼的身躯,朝着芦苇荡深处钻去。
大约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找到了一处死水烂泥之地,将江鱼抛了进去。
等他去而复返,又问古坚,“这妇人?是否也要做干净?”
古坚摇摇头,“安府也插手了,咱们不能没点交差的,就她吧,一会转道西边去,就说是西面找到的。”
他看着妇人出气多,进气少,也活不了多久。
衙役点点头,“那我就撑着船。”
另有一人嘿嘿一笑,“头儿,这次回去,大人必定要赏我们的吧。”
古坚哈哈大笑,“一顿酒总是跑不了的,咱们可是为大人办事。”
他们撑着船走远了。
没看见身后一个孩子从水里蹿上岸,沿着衙役踩趴的杂草痕迹一路狂奔。
陆启霖停在一处淤泥死水前。
江鱼就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陆启霖奋力的将他拖了出来,让他靠在芦苇丛中。
江鱼前胸后背还在不停渗血,陆启霖揉碎芦苇叶子,就着淤泥堵着他心上的刀口。
“江鱼,江鱼。”
陆启霖红着眼,不停的轻唤。
抬眼,天地宽广,世界浩渺。
垂眸,人命如同草芥,渺小且不堪一击。
陆启霖在这一刻意识到,他的弱小,不仅仅是在年龄。
他倚靠的,借势得来的东西,并非是自己的。
当有更强大或者对于他人而言更重要的东西出现时,他所依仗的,并不能坚不可摧。
就如同此时,面对江鱼不断流逝的生命,他无能为力。
只能卑微祈求着,“江鱼,你能不能坚持一下,我,我去给你找大夫。”
陆启霖擦擦眼,转身咬牙奔出芦苇丛。
他的脚突然被抓住。
扭头,却见江鱼睁开了眼。
“咳咳,没用的。”
江鱼唇边渗出血迹,“陆启霖,我很疼。你先别走,听我把话说完。”
他祈求的望着陆启霖,“我挨了这一刀,之前的要求就不作数了,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个别的要求?”
“你说,你说什么我都能答应。”
江鱼咽着喉咙里的腥甜,“我原名叶舟,乃平越县柳叶镇叶家镖局长子长孙......往昔种种,来不及赘述,皆刻竹简上,存在竹屋的罐子里。
今生已别无所求,只求你帮我找到我弟弟......大越山里,里头,那群山贼不足为惧,可怕的是大山深处的那一伙人。
他们,他们掳走了我弟弟,还有别的孩子......
陆启霖,现在报官是没用的。你说你是读书人,你以后科考当上大官,能不能想办法救我弟弟出来......
他叫叶乔,乔木的乔。”
江鱼嘴里不断咕涌出鲜红,双手死死抓着陆启霖,“你以后,一定要考上功名,要,要做个好官。”
临死之际,这是他能抓住的唯一希望。
“我弟弟,他被掳走时,就跟你一般大,今年应,应该十三岁,我,我希望他能同,同你一般,好,好好活着。”
江鱼嘴里不断涌出血迹,一双眼睛盯着陆启霖,缓缓倒了下去。
“江鱼!”
陆启霖抖着手,替他合上眼睛。
“我答应你。”
“说到做到。”
忍着晕眩脱下外衣盖在江鱼身上,陆启霖深深朝他一躬身,“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我陆启霖在此发誓,定帮你完成夙愿。”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出芦苇丛,沿着河滩朝南边走。
江鱼,你等着我回来找你。
......
古坚带着两个衙役,绕了陆家村一圈,才从西边的河道进了陆家村。
此时的陆家门口,围着不少人。
所有人眼下都乌青一片。
尤其是陆家人,一个个更是三天两夜没合眼,疲惫不堪。
只一闭眼,就会噩梦连连。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衙役坐镇在陆家,不时还有人来回禀消息。
古坚见到如此景象,眸光一闪,朝陆家门口大喊道,“陆家人呢?大喜,大喜啊,找到人了!”
端坐门口的陆启文一下子站了起来,跌跌撞撞的朝前跑。
迎面对上那几个含笑的衙役,他心头狂喜。
小六,小六回来了?
可跑近一看,并无小六的身影。
船舱里,只有王氏孤单单躺着,胸口几乎没了起伏。
“三婶?”
“小六呢?”
“玉莲?玉莲,你咋啦?”
此时在家的陆家人一蜂窝跑了出来。
就是躺着陆老头也挣扎着起来,想要出门看看。
他一把拽住正守着他的陆得旺,“大哥,是不是小六和玉莲回家了?”
陆得旺扶着他,心头激动,“咱们去看看。”
两人出门,却未见陆启霖的身影,只听到薛禾大喊,“莫搬动!莫要搬动,病人不宜搬动。”
薛禾昨日就带着薛升来陆家帮忙,一出门见衙役要搬动王氏,连忙上前阻止。
他大步跨上船,蹲下来给王氏把脉。
面色越发凝重。
“把老夫的药箱取来。”
第138章 带他一起回家
在薛禾的救治下,王氏的呼吸稍微稳了稳。
又喂了一颗药丸下去,才让薛升搬进房里。
郑氏去了里正家,去找在那边帮着倒茶递水分包子馒头的陆梅花和陆水仙。
陆梅花和陆水仙两个人听闻寻到了她们娘,当场就哭着跑回了家。
“娘!”
就见王氏静静躺在床榻上,姐妹俩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神医,我娘怎么了,她怎么还不醒?”
姐妹两个心急如焚的问出这个问题,是所有陆家人的心中所想。
尤其是陆启文,他听了古坚那套说辞,根本不信。
支支吾吾,就是说不出地点,只说是西边,可西边左右的河道,他们陆家村的人全都找遍了。
隔了三天两夜,才说在河上寻到了溺水的人?
当他是傻子不成?
他面上不显,只盼着王氏能醒来能说点话。
这会儿,有小六线索的,唯有王氏一人。
“师父,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婶婶醒来?哪怕只有片刻,只能说半句话也好。”
薛禾面色凝重,“老夫再给她扎一套针,只能试试,不能保证。
老夫会尽力,这人昏睡太久,也需尽早醒来餐食。”
扭头对陆梅花和陆水仙道,“给你们娘亲擦洗一下,换一身衣裳。”
身上太过脏污,容易污针。
两女连连应是。
众人出去等着。
不一会,陆水仙却捧着一把破破烂烂的花叶出来,“大哥,这些东西被我娘藏在衣襟里。”
竟是各种各样的落叶与花瓣。
这些花瓣和叶子在乡下河道边很是寻常,许多河道分叉口的小土屿上大都生长着。
陆启文心中一动。
对陆梅花道,“若婶婶醒来,你问问她小六的情况,大哥先出去一趟。”
正出门,就见才回家的陆启武正撑船往西。
陆启文将人喊住,道,“小二,往东边去。”
陆启武惊讶抬头,“哥,那些衙役说是西边发现的婶婶。”
陆启文摇摇头,“西边的水道宽阔,总共都没几条,村里人都找遍了。”
反倒是东北方向的水道众多,小道冗杂,并不一定找了个遍。
陆启武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见大哥执意往东,便带着人往东边行去。
过了一会,两人到了一个分叉口。
那里停着一艘船。
陆丰收呆呆的坐在船上,脚边摆着两个食盒,一个是吃食,一个装满了银子。
都是满的。
自打那些个衙役来家中之后,他和陆守山就蹲在陆家村东西两个口子上。
生怕陆老三碍于衙役出现,不敢上门。
每个人都带了一百两。
只要陆老三或者哪个山贼出现,他们就先给钱,只求对方善待小六。
可等了这么久,除了来来往往的人,他并没有等到该来的人。
见到两个儿子过来,他也只是掀了掀眼皮,有气无力道,“大郎,小二,你们怎么来了?”
“爹,三婶找到了。”
陆丰收“嚯”一下站了起来,眼里亮晶晶的,“你说什么?人找到了?那,那小六呢?”
陆启文摇头,“三婶昏迷着,小六没与她一道。”
陆丰收眼里的光暗下来。
蓦的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我对不起老二啊,我没看好孩子。”
陆启文跨步上了陆丰收的船,也让陆启武跟上。
“爹,你别丧气,我们继续寻。”
“小二,撑船。”
陆丰收强撑着撑船,陆启武在一旁与他配合着,在水上快速前行。
每到一个分叉路,陆启文就让他们停下,仔细观察过水流与落叶花瓣的地方,再拿着那一捧破烂花叶做对比。
然后才会选择其中一条分岔河道。
如此多次之后,他们就行驶到了一片无人的芦苇荡中。
陆丰收道,“这儿,我都不曾来过。”
七弯八拐的,寻常人根本不会到这儿来。
陆启文点点头,“或许,我们寻到了路。”
......
陆启霖沿着河岸跌跌撞撞朝前走。
只觉步子越发沉重。
走到最后,全凭意志力,而非体力。
这时,他却突然发现远处有船。
赶紧躲进了芦苇丛中,用芦苇掩住身形,静静观察着对面是谁。
江鱼的事......他不得不防。
然后,陆启霖看见了他此生最想见到的人。
抖着唇,难以置信。
幸福会来的这么突然。
直到船只掠过,陆启霖用尽力气拨开芦苇,大喊道,“大伯,大哥,二哥,我在这里!”
船上的三人齐齐回头。
就见一个泥猴一般的孩子,正躲在一片芦苇丛里,朝他们拼命挥手。
小六。
真的是小六。
“小六!”
陆丰收大喊一声,扔了撑杆,直接跳下河,朝着陆启霖方向的岸边拼命游去。
陆启霖也朝他的方向奔了过去。
只是他太过激动,一脚踩进了一处淤泥里拔不出来,人直直往下摔。
落地之前,他被一个宽阔的胸膛揽进怀里。
“小六,大伯找的你好苦啊。”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这一刻,陆丰收涕泪横流,将这几日憋在心口的情绪尽数宣泄而出。
“大伯,我没事。我好好的。”
陆启霖轻拍陆丰收的肩膀,急切问道,“三婶婶可回了家?可请了大夫?”
“回了回了,薛神医正在给他看病。”
陆启霖松了一口气,一头栽倒在陆丰收的肩膀上。
“小六!”
陆启武带着船靠了过来。
陆丰收将人抱上船,急急道,“快些回家,小六烧的厉害。”
陆启文脱下自己的衣裳,让孩子盖着。
陆启霖竭力睁开眼,指着后方的芦苇丛道,“我朋友,还在那里。”
“带他一起回家。”
陆丰收想带孩子回家看大夫。
可见陆启霖执意要去找新认识的朋友,只以为那人也躲在芦苇荡中,只好背着他去寻。
却不想,他们找到的是一具尸体。
陆启文揭开上面盖着的衣服,仔细辨认对方身上的致命伤口。
这伤口......
“是衙役杀的。”
陆启霖出声印证了他的猜想。
说完,彻底昏了过去。
陆启文面色微凝。
陆丰收心头骇然。
“他们,他们咋要杀人?”
一想到在自己家的衙役们,陆丰收只觉得脚都软了。
“爹,莫怕,先回家。”
第139章 不知廉耻的东西
夕阳西下,天色开始暗沉。
等行船至家还有一点距离的时候,陆启文便让陆启武停船靠岸。
“小二,家里此时约莫还有衙役,此人的尸身不能带回去,你可否带着他藏在上头?”
陆启文指了指岸边的一株大树上。
此树上,是陆启武搭的木屋,之前他们三兄弟的消遣之处。
陆启武点点头,扛起船上的尸身一跃而起,迅速躲入树屋内。
陆启文让陆丰收继续撑船回家。
“爹,一会小六朋友的事,我们只字不提,只说是恰好在进村口那发现的,小六躺在河岸边,旁无一人。”
“好,大郎,我绝不多话。”
陆丰收虽是个农家汉子,却也知晓其中轻重。
小六都强撑着说了此人是被衙役所害,那这件事情他就听大郎安排就好。
陆启霖离奇失踪,又莫名回家,惹得整个陆家村的人都诧异不已。
纷纷猜测,是不是陆老三拐了孩子,发现事情闹太大,又悄悄送回来。
不过不管怎么样,陆启霖和王氏都找回来了,虽然病倒了,但也不算太坏。
是这三天来最好的消息。
陆家村的人口耳相传着“人找到了”便回去休息了。
今晚,总算能睡个好觉。
而留在陆家查探消息的几个衙役,则是面面相觑,他们都没出手呢,这就找到人了?
尤其是其中一人,脸色很是难看。
不过人已经找到,衙役们便能撤退了。
古坚驾车回了县城,直奔徐家而去。
等他赶到徐庆家中,徐庆正和新纳的小妾在房里玩“捉迷藏”。
听到下人回禀是古坚来了,当即面露不悦。
“这个时候来作甚?让他明日再来。”
“是。”
下人才走两步,又听到徐庆道,“罢了,让他去我书房。”
小妾拉着徐庆,不依道,“老爷,今晚不是说了要陪我的吗?怎的又要忙公务?”
说着,一把搂着徐庆的脖子,贴着缠道,“老爷,别走了嘛。”
徐庆掐着手下的细软,哄道,“你等着老爷我,很快就回。”
他用力掐了几下,小妾嘴里哼哼唧唧的。
徐庆恋恋不舍的去了书房。
见了古坚,冷哼道,“这么晚了,何事?”
“大人,陆家被掳走的男童和妇人都找到了!”
说着,他将人如何发现的王氏,又怎么处理的说了。
又提到了陆启霖莫名其妙被找到。
徐庆眼底闪过一丝狐疑。
“是闹得太大,那边的人给送回来了?”他喃喃问道。
古坚觑着他的神色,揣测道,“大人,我见那妇人快死了,送他回来的那人也是满脸刀疤,约莫就是山贼,便想着为您分忧,这......”
毕竟徐庆一开始暗中叮嘱他的时候,说的就是带几个信得过的,将那边河道“清理”干净。
徐庆在平越县当了这么多年的县丞,从未上报过什么“山贼出没”,若是真的发现了山贼,却隐瞒不报,必然要被朝廷治罪。
徐庆冷哼,“怕什么,本官让你做的,你只要管住自己和那两人的嘴,自有你们享不完的好处。
若是......”
他阴冷一笑,语带威胁道,“本官也与你透个底,大越山上那批人的底细我不知,我只知道他们不是我们能得罪的起的。
他们想要弄死一个人,别说是我,就是那个姓魏的,也跟碾死蚂蚁一样简单。”
这么多年,他故作不知,屡次压下百姓报官诉求,这才没再被人半夜用剑抵着脖颈威胁。
古坚顿时面如死灰,嗫喏道,“那县令这次大费周章要寻人......”
幸亏他没听,私下还是跟徐县丞一伙的,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徐庆冷哼,“提醒下面的人聪明些,不出意外,魏宇明年就调走,该听谁的,还用多说?”
总之这事只要蒙混过去,一切都将相安无事。
说着,又瞪了古坚一眼,“那妇人眼下死了没?”
古坚摇摇头,“薛神医也去了陆家。”
“什么!”
徐庆惊骇出声,“你不是说快死了?为何不直接溺死了再送?”
若是被薛神医救活了人,那妇人难保不会说出什么话来。
古坚也一阵后怕,但还是道,“大人,我们动手时候,那妇人是昏死过去的,她一定没看到。”
“且不说这半只脚踏进阎王殿的人能不能被救活,就算她醒来说是被山贼送回,我们也只说并未见到别人。”
古坚心头懊恼,追悔莫及。
却也没别的办法了,他总不能现在回到陆家再给人按进水里溺死。
徐庆烦躁不已。
在书房来回踱步了一盏茶的时间,这才道,“你先回去,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是。”
古坚一溜烟跑了。
他好像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他得回去缓缓。
而徐庆坐在书房中,再也没了旖旎的心思。
天难杀的,这姓陆的人家莫不是克他的?
本来一切都掩藏在水面下,大家都相安无事,偏生怎么就让陆家人搅和进去了?
若只是简单的农户,随便找几个巧合,全部弄死也省事。
偏生那孩子背靠安府这个庞然大物,又在松风学堂读书。
而那松风学堂的山长也连日来拜访了他两回了。
徐庆正想着后续事情若真的闹大,该如何收场,是否要向那边递信的时候,门口却传来了敲门声。
还以为是新来的小妾不懂规矩,上门来缠他,徐庆大声斥骂道,“不知廉耻的东西,不是让你在房里等,你来作甚?”
说着,开了门,直接给门口的人狠狠一个巴掌。
“啪!”
徐颂一下子被打翻在地,捂着脸不敢置信道,“爹?”
“为何打我?”
眼见是宝贝儿子,徐庆连忙将人扶起,面上闪过一丝尴尬。
“颂儿,天色昏暗,爹不知道是你,还以为是那些个不懂事的东西。”
徐颂就着徐庆的拉拽,这才从地上爬了起来。
这一番折腾,肚子又有些隐隐作痛。
但他此时并不在意,而是满脸兴奋道,“爹,你们最近是在找山贼?儿子有一个好法子。”
第140章 你们还藏人了
徐庆皱了皱眉。
“此事你莫管,还是早些养好身体,用心读书。”
徐庆担任平越县的县丞,并非是通过科考。
他苦读诗书多年,也只勉强考了个秀才,后面几次科考再无寸进,便选择在县衙当了一名小小书吏。
后来靠着家里疏通关系,又花了大价钱终是成了平越县的县丞。
自己这辈子的官路已经到头,徐庆就将目光放在了长子身上。
偏生他好好的儿子,吃坏了东西坏了肠胃,错过了考试,实在恼人。
“爹,我的身体已经好了不少,您放心,三年后我一定给你考一个秀才回来。”
见父亲提到身体,徐颂赶紧表态。
生怕晚一些,他新找的通房又要被卖了。
“嗯,等养好,便早些回松风学堂读书吧,你们山长昨日还问起你的近况。”
“......是。”
徐颂压根不想去学堂,他都能去考秀才了,学堂那些对他已经无用。
怕老爹又要继续唠叨,赶紧说了自己今日的目的,“爹,我听说县里正在找山贼,还是魏大人亲自督办的?”
“这事你别管......”
“爹,儿子见不得您这么辛苦,是想为您分忧啊。”
徐颂一把拉住徐庆的袖子,“爹,我病了你四处给我找大夫,您眼下为差事费神,儿子心疼您。”
徐庆拍了拍徐颂的肩膀,“好孩子,你有心了,只是山贼一事,或恐子虚乌有,眼下陆家人已经找回,此事不了了之那就最好。”
徐颂拧眉,“这,这就找回来了?”
怎么跟他预想的不一样?
他从衙役们口中得知,或恐是陆启文的三叔联合山贼拐了自家的侄子,心头畅快极了。
巴不得那个拜师流云先生的小东西被整死。
作为县丞的长子,他才是整个平越县年轻一辈中最厉害的公子,如何能让一个小屁孩压在他的头顶?
若非前阵子身体实在不好,每天都离不开恭桶,他早想法子了。
徐庆点点头,语重心长道,“儿子,这事牵扯极广,你若无事,也莫要在外头提起山贼。”
顿了顿,又道,“你应当知晓,你爹我在县衙担任何等职务?山贼一事,无论如何,都只能是乌龙一场。”
徐颂听明白了,目露失望,“我本以为是这陆家与贼人勾结,因着分赃不均发生了内斗......罢了,但求爹无事就好。”
污蔑的话,张口就来、
徐庆惊讶的望着自己的儿子。
真没想到,颂儿还有这般灵慧的脑子。
可惜,这件事上用不上。
“回去吧,好好歇着,爹盼着你彻底康复。”
徐颂回了自己的院子,就喊来了小厮墨书。
“你去打听打听,这陆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墨书一怔,“公子,您上次不是说不用了嘛?”
之前让他去打听流云先生的新弟子是谁,回来禀告之后,公子气炸了,直接说以后别提陆家人,太过讨人厌。
怎么现在又要去打听了?
徐颂抬手就要打,“让你去就去,讨打?”
“是。”
小厮一溜烟跑了。
徐颂站在原地,满目阴狠。
......
陆启霖昏睡了一夜,次日中午才悠悠转醒。
连日来的奔波,好似一幅长长的画卷,每一帧都直击脑海。
头疼,心也疼。
睁开眼,对上的是一双关切的眼睛。
“大伯娘......”
“哎!”陈氏擦了擦眼角,高兴道,“小六,你在家了。”
陆启霖点点头,“大伯娘,你眼睛红的跟兔子一样,先回去休息吧。”
陈氏笑着摇头,“大伯娘不累,你饿了吗?可要吃点东西?”
陈氏端过一旁小炉子煨着的粥,就要喂他。
陆启霖起身,自己要接碗。
陈氏不让,“小六,你左手还有伤呢,别动。”
陆启霖这才发现,自己左手掌心的伤口已经包扎起来,身上也换了干净的衣衫。
只好由着陈氏喂。
吃完粥,陈氏才笑眯眯道,“我去喊他们。”
不一会儿,堂屋内坐着的众人全都围了过来。
一顿嘘寒问暖后,众人各自回去歇着。
熬了好几宿,实在太累。
孩子退烧又醒来还能吃东西,就可以放心了。
安行亲眼见到陆启霖无碍,又在薛禾那问了一遍,就准备回安府跟自家大人说。
不然大人还在县城心急如焚呢。
不想,陆启文却将他喊住。
“九爷,有一件事,还需你帮忙。”
陆启文的神色太过郑重,让安九心头升起一种预感。
或者说,早在陆启霖莫名其妙被送回陆家村之后,他就有预感,事情有些不简单。
陆家父子一定有事瞒着他。
但人家不说,他也不能主动问。
眼下陆启文喊他,约莫就是要说了,便问道,“我徒弟呢?”
“请随我来。”
两人沿着河岸往东走,直到走到一棵大树下。
“小二在上头的木屋中。”
安九皱眉,“昨夜莫不是住在这树屋中,怎么,你们还藏人了?”
陆启文点点头。
安九:“......”
随口一句罢了,真藏了?
这时,陆启武从树屋的缝隙里往下望,见是安九,立刻跑了出来,“师父。”
陆启文道,“九爷,树屋里还有一具尸体,乃这次救了小六的山贼,但却被衙役所杀,还请您带回去,交由安大人处置。”
短短几句话,将前因后果以及其中蹊跷交代的一清二楚。
尸体?
安九收敛表情,一脸凝重。
“小二,将你家的马车赶过来,我带着去找大人。”
等陆启武赶来马车,安九一个飞身,将树屋里的尸身带上了马车。
又叮嘱一句,“小二,你在家警醒些,我会快去快回。”
等他驾车离开,陆启文问自家弟弟,“昨夜,可曾害怕?”
陆启武道,“不怕,他救了小六,是个好人。”
“以后我要上战场的,若这点就害怕,也不用去了。”
陆启文伸出左手,拍了拍陆启武的肩膀,“你都比哥哥高了,这几日你也累了,回去先睡一觉。”
陆启武点点头,“小六怎么样?没事吧?”
“无碍。”
两人回了家,陆启武吃了点东西就去睡觉。
而陆启文却又跑了一趟里正家。
第141章 择日不如撞日
今日的里正,笑容满面。
“大郎,怎么这会来了?”
王氏和陆启霖有惊无险的回了家,对于全村人都是好事,陆家人这会不应该在家歇着吗?
陆启文微微一笑,“想请里正爷爷帮个忙。”
“都是一个族的,有啥事你说,可别提帮忙这词哈。”
里正今天很高兴。
一则是因为陆启霖和王氏归了家,二则是陆家人办事那叫一个敞亮。
这几日帮着寻人,或者传消息的,总之只要是出力的,陆家全都送了吃食,顿顿都有大米饭,大馒头,肉包子。
今日一早,郑氏更是拿来了几批布,请他媳妇每家分了几尺,当做谢礼。
他媳妇回家说了,族里眼下都在夸陆家大气,也夸他这个族长指挥安排的好。
见是陆家提要求,里正直接满口答应。
陆启文笑着道,“那就请里正爷爷在族里挑些青壮年,每晚带着灯笼在我家四周巡逻,每夜至少需要二十人,每人每夜我家五十文。”
“五,五十文?”
里正吃惊的瞪大双眼,“大郎啊,你家这是要作甚?二十人的话,这一晚上就要一两银子了?”
他以为是陆家人经此一遭有些害怕,便劝道,“这次我给族里人说了,平日里多多在村北转悠,你们莫要害怕。”
陆启文点头,“多谢里正爷爷的一番好心,不过最近家里人心惶惶,无人能睡个好觉,请人看几天,才不至于熬坏身体。”
又道,“也不是日日都请,短则三五日,长则也不会超过十天。”
里正张大的嘴巴都合不上。
十天,那就是十两银子。
陆家当真是发达了啊。
也对,这都在镇上开了大酒楼了,如何会没有钱?
便道,“那行,一会我就去找人。”
陆启文躬身一礼,“那就多谢里正爷爷了。”
里正赶紧避开,“莫要多礼。”
“还请里正爷爷告知请来的族人,若是晚上听到什么动静,只需大声提醒,莫要与人正面交锋,且必须三人结伴同行,不可落单。”
“好好好。”里正满口答应。
等人一走,里正心里盘算着人选。
他媳妇儿端上茶水,问道,“大郎咋就走了?我特意给冲的糖水呢。”
里正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甜滋滋的。
将事情一说,里正媳妇就看了他几眼,问,“大郎有没有说五十岁的人不能去?”
里正摇摇头,“没要求年纪,但他说了青壮,五十岁年纪大了呢,哪能熬得起?”
里正媳妇一脸失望,一把夺过他的杯子,“别喝了,你又不能去守夜,我给老大送去,让他去干活。”
里正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呆愣当场。
随即跳脚道,“你不让我喝,我就不选老大去!”
“哼!”
谁怕谁啊!
......
安九回了县城,先是给安行报信。
得知陆启霖安好,安行松了一口气,长叹道,“老夫今夜能睡个好觉了,明日就去看他。”
安九却摇摇头道,“怕是不行。”
安行疑惑,“怎么,你还有事瞒着我?孩子确定没事?”
安九点点头,“确定没事,但他差点死了。”
安行一下子就站了起来,脸色刷白,“你说什么?”
“我带回来一具尸体,是个山贼,但是小六的救命恩人,被平越县的衙役给杀了。”
安行面色凝重,“带我去看看。”
两人去看马车内的尸体,莫徊也跟了上去。
安行看过之后,让莫徊进去检查。
半晌后,莫徊道,“此人身上有无数陈年旧伤,脸上的十字刀疤深可见骨,可见遭遇过迫害。
这次身亡,致命伤为从后心贯入的刀伤,一击毙命。”
莫徊想了想,皱眉道,“看伤口,的确是县衙统一的配刀。”
安行垂眸沉思。
再抬眸,双眸黝黑看不出情绪,只是回书房写了一封信。
将信交给莫徊,“立刻出发去府城寻明王,将信亲手交给他。
若他问起之前那封信,就说现在情况更严重。”
又找来安忠道,“你去族中一趟,将族中能调动的护卫都带去陆家村。”
“安九,速速带上全府护卫,随我去陆家。”
“大人,那具尸体呢?该如何安置?”
“既是我徒儿的恩人,必然要好生厚葬,只是他是重要的证据,眼下不能安葬,买口棺材,找个空院子先安置下来。”
“是。”
......
县令魏宇得知陆家孩子与妇人成功寻回,心情很不错。
只是得知这么大张旗鼓的寻人,最后却没有山贼的蛛丝马迹,心头又有些难受。
还以为,这次能借由陆家之事拿捏徐庆的把柄,没想到除了找到人之外,居然什么也没查到。
他的师爷见他不高兴,便提醒道,“大人,陆家这事委实蹊跷,不若您上门去慰问一番?”
“本官亲自去?”
师爷点点头,“您想想啊,这陆家虽是农家,可他们家攀上了安大人,以后安府就是他们的依仗。
咱们拿出点态度来,让安大人瞧见您关心爱护县内百姓,又重视他的弟子,以后考评调任或许还能为您美言几句,您说是不是?”
“这个本官倒也没想过,但此事是真的蹊跷,偏生这些个衙役嘴严,上下都是统一口径......
你说的对,我亲自去问一问陆家人,找点有用的线索。若真有山贼,也是为民除害了。”
“择日不如撞日,这就去。你安排一队衙役,再顺带上几个护卫。”
“是。”
师爷不仅周到的安排了马车,点了几个衙役随行,顺带还买了糕点果盒若干。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离开了县衙。
古坚得知,一溜烟又去找了徐庆。
徐庆得知此事,气得跳脚,“没完没了了啊?”
又问,“随行人里,有没有你的心腹?机灵点的人?”
古坚点头,“大人放心,方才我叮嘱过了,要他们的耳朵机灵点。”
“嗯。”
徐庆将人打发走,心脏却跳得飞快。
原本还犹豫不决的想法,立刻拍板。
他坐下来,匆匆写了一封信。
第142章 活招牌
眼见陆启霖能起床了,薛禾很高兴,当场指挥薛升给熬了一桶药水,准备扎针。
薛升熬着药,道,“我看小六好的差不多了,人又醒着,您咋还要给扎?”
也不怕吓坏孩子。
他刚才看小六的表情,听到扎针恨不得晕过去。
可怜啊。
薛禾瞥了他一眼,“你没听这个村子里的人都夸我是神医吗?两次扎针,直接把王氏扎醒了,又让高烧的小六退了烧?跟神仙转世似的。”
薛升挑眉,“就算他们夸您是神仙转世,您也不用总给病人扎针啊,我看小六都不用吃药,直接养几天就好透了。”
他跟着薛禾几十年了,也学了点皮毛。
知道这一番折腾效果微末,其实没必要,反倒是薛禾自己受累。
薛禾摇摇头,“你不懂。”
这村里人之前说,他的医术超厉害,跟隔壁县的杜大夫一样厉害。
他原以为这杜大夫是什么神医,结果却是个名不经传的郎中。
之所以被传的神乎其神,乃是因为他那五两银子一丸的药,治好了陆启霖的哑病和痴傻。
薛禾本也不当一回事。
但今日,陆家村几个老妇当着他的面夸他,没走多远就提那个杜大夫,显然在说他医术不如人家。
那他可不服!
今日使出药浴加扎针大法,明日必定让孩子活蹦乱跳,让这些村里人开开眼!
薛禾正准备着呢,忽的陆家门口又传来了喧闹声。
“丰收在家吗?杜大夫来看你家小六了!”
说曹操,曹操到?
薛禾扔下药材,匆匆出门。
他倒是要看看,这杜大夫是何方神圣。
门口站着一个头发发白,背着药箱的老大夫,一个中年人正扶着他。
而两人身后,则是跟着一众村民,似乎还有几个是隔壁村的。
陆丰收听到声响就迎了上去,惊讶问道,“杜大夫,您怎么来了?”
杜大夫擦了擦脸上的汗,有些尴尬道,“今日我在你们隔壁村给人看病,人说你家孩子又生了病,我就来瞧瞧。”
他家的药,因为陆家孩子而声名大噪,如今每月都能卖出去不少。
卖药的银子直接让他家买上了县里的房子。
方才他给人看病,人话里话外意思都是陆家孩子虽然找回来了,但是似乎受了惊吓,如今正高烧不退呢。
他觉得自家的药,其实并没有那么灵。
但陪同他的儿子却不这么想。
杜大夫的儿子上前一步,“丰收老弟,你家孩子咋样了?我爹正好经过,顺便帮着看看。”
他们家的“活招牌”可不能出事啊。
他还想靠着独门秘药成为地主老爷呢。
原来是为了小六。
陆丰收连忙摆手,“多谢杜大夫好意,我家孩子已经没事了。”
杜大夫一怔,“不是昨日高烧不退吗?今日就好了?”
陆丰收点头,“对,家中还有一位神医,就是我大儿的师父薛神医,孩子昨夜就已退烧。”
院子里,薛禾昂首挺胸。
杜大夫朝陆丰收背后看了看,连忙遥遥朝薛禾拱手道,“原来是薛神医,久仰久仰。”
他的面色很激动。
薛禾,可是无数医者心中的典范。
薛禾上前几步,也拱拱手,“杜大夫好。”
两人见完礼,杜大夫赶紧告辞。
“既然有神医在,我就先走了。”
陆丰收赶紧相送。
不想杜大夫要走,他儿子却不想就这么走了。
只见他匆匆从荷包里取出一个瓷瓶,递给陆丰收,“你拿着以备不时之需。”
见陆丰收不接,他又补了一句,“赠你家孩子,不要钱的。”
陆丰收赶紧推辞,“太过贵重,不能收。”
他之前买这药,可是花了五两银子的。
对方却是直接硬塞到他手里,“拿着拿着,这孩子好不容易治好了,可不能再烧回去了。”
说着,追上自家爹径直走了。
陆丰收:“......”
只得在身后躬身道谢,“多谢。”
薛禾大步上前,一把接过他手里的瓷瓶。
打开之后闻了闻,又刮了一点粉末下来尝了尝。
随即哈哈大笑。
他以为是啥秘药呢。
结果就是一丸普通的九味羌活丸,只是里面略微添加了一些贵点的补药。
难怪这杜大夫跑这么快呢,生怕他当面拆穿?
陆丰收不明所以的看着薛禾,总觉得对方表情不太对。
薛禾轻咳一声,将药还给了他,提醒道,“风寒的确能吃,不过.....也不值五两。”
陆丰收颔首。
薛禾准备继续回去看药汤火候。
外头又传来马蹄哒哒的声音。
门口的村民散到一半,又一次围在了陆家门口。
天老爷啊,这陆家小六出息了,县令大人都亲自来陆家探望了!
陆家人匆匆出面迎接。
陆启文望着突然而至的魏宇,心思百转。
眼下,县衙的人他是一个也不信任。
他朝陆启霖递了一个眼神。
陆启霖微不可察的点点头。
“不必多礼,都散了吧,本官是来探望陆启霖的。”
被陆家人迎进堂屋,魏宇就笑着望向陆启霖,“还记得本官吧?”
陆启霖躬身作揖,“中秋诗会得大人勉励,启霖不敢忘。”
“哎,你这孩子这回遭罪了,本官来看看你,顺便来问问你这几日被掳走的情形。”
陆启霖乖巧的点头,“大人尽管问就是,小子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魏宇满意点头,问道,“这附近十里八乡的,好些人都说你叔叔与一个刀疤男子厮混在一处,说那男子是山贼,他俩把你和你婶婶掳走?”
陆启霖摇摇头,“小子不知道是不是山贼,不过当日闯入家中将我和婶婶带走的,的确是三叔和一个刀疤脸男子。”
魏宇脸上笑容更大,“他们将你带去了何处?”
陆启霖继续摇头,“不记得了,他们把我敲晕了,等我醒来就在船上,后来我和三婶婶听到他们说要卖了我们......”
陆启霖瘪瘪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我们不想被卖,就一起跳下船,他们也跟着跳下来抓我们......后来,小子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魏宇面露失望,“这样啊。”
扭头又问陆家人,“王氏何在?本官想问问她。”
陆丰收引着魏宇去了隔壁。
陆启霖望着他的背影,有些发愁。
三婶婶那,还没来得及与之对口供,也不知道会不会露馅。
陆启文伸手抚了抚他的额头,低声道,“莫担心,早上我已与婶婶谈过。”
第143章 愿为大人肝脑涂地
王氏那,自然是问不出什么来的。
“民妇被陆老三打晕带走,后面的事情便什么都不知道了,待我睁眼,只知道又回了家。”
魏宇兴冲冲的来,又失望而归。
当然,作为县令,他脸上还是乐呵呵的,临走前又叮嘱陆启霖道,“以后有事只管来县衙寻本官,本官替你做主。”
又补充了一句,“若想起更多细节,记得来告知本官。”
“多谢大人。”
一同忙活,魏宇回县衙之时夜色已深。
同行的衙役,悄悄去寻了古坚,将事情一说,古坚顿觉不妙。
立刻跑去了徐家告知徐庆。
“大人,县令大人似乎在陆家问出了些许事情,回来时笑容满面的,回来了也没归家,反而去了文书存档处。”
徐庆眼底磨了磨牙,冷哼道,“查文书有什么用?也就这点手段了。”
尽管嘴上这么说,他心头却越发紧张。
“你先回去,有消息直接来报。”
“是。”
古坚一走,徐庆伸手从袖子里掏出那封早就拟好的信。
等不得了。
若真被魏宇探听到什么蛛丝马迹,必然会上报朝廷。
他拖下去不及时通知,难保不会被迁怒。
想到有可能一觉起来,自己脑袋和身体搬了家,徐庆再顾不得许多,匆匆去了隔壁巷子的的一处小宅院。
看门的老叟见是他,只躬身行礼,却不开口。
徐庆进了门,就见院子里站着一个男人。
微凉的秋夜,此人上身却没穿衣物,露出黝黑的身躯,以及胸口如蜈蚣的刀疤。
见徐庆前来,对方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上前跪地,露出两只只有半边的耳朵。
“小人见过大人。”
徐庆盯着他的眼睛问道,“最近如何,在这小院子待的还舒服吧?”
“半边耳”露出笑容,“大人宽厚,我在这小院子里有吃有住,日日闲着,过得是神仙日子。”
徐庆颔首,“这日子你满意就好。只不过,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眼下有一桩棘手的事......”
“愿为大人肝脑涂地。”
徐庆露出笑容,很满意此人的态度。
“行,那就帮本官将这封信送去大越山,至于何处......你应当知晓吧?”
“半边耳”面露迟疑,“小人自是知晓,只是那里......”
说实话,那个地方是他的噩梦。
只不过远远瞧过一眼,他就吓得神魂俱裂,根本不想踏足。
但......
徐大人对他恩重如山,将他从大牢里捞出来,这些年好吃好喝供着,还给钱让他在城外庄子上养了几个从前的弟兄。
如此大恩大德,他不能拒绝。
“半边耳”双手接过信件,问,“大人,这信直接送过去就好,还是需要带句话?”
徐庆沉吟片刻,“想法子让里面的人看见信,其他的莫要纠缠。”
眼前人自己养了好几年,别递一回信就折了,未免太过可惜。
“是,小的今夜就出发。”
......
安行连夜带着人去了陆家。
见到陆启霖,拉着人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才道,“往后,不可一人在家。”
说着,又将躲在身后哭红了眼睛的安小竹拉了出来,“吃一堑长一智,下回知道该怎么做了?”
安小竹“噗通”一声跪地,“呜呜呜,小公子,小竹以后再也不离开您。”
“快起来,”陆启霖连忙去拉他,“是我自己要给你放假回家祭祖的,跟你没干系。”
安小竹摇着头不肯。
陆启霖只好道,“我手疼呢,不能用力拉你。”
安小竹这才一骨碌爬了起来,乖乖跟在他身后。
小公子出事后,大人什么话都没说,但他知道大人一定是生气了。
呜呜呜,他不该回家的,这样小公子也不会被贼人掳走了。
安行瞥了安小竹一眼。
也罢,经此一遭,往后也会更用心些。
谁让孩子喜欢呢。
安行又与陆家人说了几句,随后便道,“老夫此次来小住,带来了不少护卫,这几日就让他们住在山脚下的破庙里,还请你们照顾些餐饭。”
陆启文垂眸思忖。
看来,安大人也觉得此事不同寻常。
如此也好。
那他也不用担心族人的安全了。
没办法,他不是神仙,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
在性命攸关之际,只想保全家人为先。
陆家其他人面面相觑,皆很惊讶。
小住?
还带着护卫?
吃食好弄啊。
安大人住哪啊?
他们虽然规划了要造房子,但因为家里忙,很多事情都没规划,都没开工。
而安大人的别院因为图纸的事没定,也没动工。
安大人总不能跟小六挤吧?
还是陆启文道,“安大人,小六晚间与我爹娘挤一挤,您住他的房间,可以吗?”
整个陆家,收拾的最好,最有书卷气的房间,只有小六的房间。
安行点头,“老夫向来也不是个挑剔的,让他和我一间吧。”
安九挑眉。
大人说这话也不亏心?
不过,住的地方虽然简陋,但陆家的吃食是真的好,住的差一点也能弥补。
住处安排完好。
得知安大人一行晚膳都没用,陆家人赶紧去准备了。
陆启霖将安行请到了自己的房间,说了这几日的惊险过程。
安行听完点点头,抬头问陆启文,“你怎么看?”
安行是自己人,也是陆家最大的依仗,陆启文也不瞒着,直接道,“此事蹊跷,平越县县衙中人,皆不可轻易相信,有些话,不可与之诉。”
安行满意点头,双眸不自觉看向陆启文的右手。
当真是可惜了。
若非手残,这少年郎或恐也有坦荡的官途。
不过。
安行心思一动,生出一个念头。
略垂眸掩去思绪,又问,“你可有什么想法?”
陆启文摇摇头,“尚未有想法,今日只想着如何保全家人,本惴惴不安,思来想去要不要去请几个武师上门,亦或是上县城寻大人庇佑......
好在大人带着护卫上门,陆家上下才能心安,多谢大人思虑周到,为我们全家考量!
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安行摆摆手,“小事。既是小六的师父,便应当为他考虑。”
说着又问陆启霖,“你有何想法?”
陆启霖:“明日一早,弟子要去寻一样东西,或许能弄明白大越山里面的事情。”
第144章 隐秘之地
天蒙蒙亮,安九带着两名护卫,又带上陆启霖朝大越山东北方向而去。
一路上,陆启霖努力想着当日的画面,最终凭借着绝佳的记忆力,寻到了芦苇荡中的小竹林。
走进竹屋,他却不曾发现什么陶罐。
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找遍了,就连床底下的几个铜板都被他抠了出来,也没发现。
安九瞧他着急上火,便问,“你寻什么?”
“大约是一个罐子,里面放了我友人的书简。”
安九绕着房子走了几步,又蹿上房梁看了看,“没有。”
“会不会被人拿走了?”
陆启霖皱眉,“应当不会,这里很隐蔽。”
要不然,江鱼也不能在这里躲了那么多年都没被发现。
陆启霖沿着四周一点点摸索,这才发现在简陋的床榻对面,有一个竹子绕起来的夹层。
但已经被封死。
安九手起刀落。
里面果真放了另一个土褐色的大陶罐。
陆启霖翻了翻,里面全是宽大的青竹竹片,上头用刀刻了字。
“既找到了东西,那我们快些回去。”
几人匆匆又回了河道处,重新撑船回家。
陆启霖则一一阅读竹片上的内容。
“我名叶舟,生于柳叶镇,是叶家镖局长子叶岩的长子,我还有个弟弟,名为叶乔......
天佑十一年,阿爹带着我们从兴越府事成返家,不料途径大越山东北小道,却遭遇一伙贼人,阿爹当场被杀,弟弟亦被掳走,我侥幸逃过一劫......
重伤归家后,我与小叔叔说了此事,便去了县衙报官,结果却被关进牢中......
小叔上下为我奔走,耗费家财,才将我救出,本以为此事作罢,不料几日后,小叔自悬于家中,留下了一封‘杀兄杀侄子的认罪书’,我知此事不妙,仓促逃出平越县,至此隐姓埋名......
挂念弟弟叶乔安危,想办法混入山贼之中,四处打探却无弟弟的踪迹,无意间发现,这大越山的山贼并非我要找的地方......
大山深处,还有一处隐秘之地,那里的人见到生人就杀,绝不留活口,不像是山贼,更像是戏文里的死士......那个地方似乎还有无数条密道,奈何数次命悬一线也未寻到,只能徐徐图之......”
除了这些关键信息,其他的都是一些随笔。
后面的竹简上,还刻画着江鱼摸索出来的大越山山势与小道,以及那个神秘地方四周的地势。
陆启霖看得心惊肉跳。
若是不出意外的话,这是某个大人物培养死士的地方?
他紧紧皱着眉,暗自祈祷,别和“那位子”沾边。
安九和那几个护卫都是有功夫在身的,一路行船极快。
午时过后,陆启霖就回到家。
将东西给了安行和陆启文看。
两人看过后,皆陷入沉思。
半晌后,陆启文朝安行躬身一礼,“此事还需大人定夺。”
他们陆家没有能力参与其中,也没有资格参与。
安行郑重点头,“此事老夫已上报府城,很快就会有回信,若他人问起,你们全家只说不知。”
“是。”陆启文松了一口气。
而陆启霖则是满眼希冀的望着安行,“师父,若要剿匪,我能带路......”
江鱼让他别报官,希望他长大后考取功名当了官再救叶乔。
可那要等到猴年马月?
他不想江鱼带着失望与遗憾下葬。
相信以安行的品性,也绝对不会放任大越山藏污纳垢。
安行拍了拍他的脑袋,“小孩子,不要掺和大人的事,师父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
去读会书吧,前几日松风书院的山长还来安府问你的情况。”
“是。”
......
“半边耳”回了小宅子后,让门房去寻徐庆,说有要事。
很快,徐庆就匆匆上门。
大白天的赶来,他还特意带了个斗笠。
“如何?信送到了?”
“半边耳”点点头,“大人,信送到了,只是......”
即便是此时回了县城,“半边耳”还是觉得心有余悸。
那个莫名其妙出现在身前的黑衣人,望着他的眼神就跟望着一个“死人”一般。
“对方说,要您想办法将一切隐患除去。”
“除去?啥意思?”徐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难不成,要他去杀了陆家人?
若只是一家普通的农户倒也罢了,杀了就杀了,随便捏造点“事故”,倒也手到擒来。
可这陆家不是简单的农户,长子是个童生,还有个孩子是流云先生的弟子,他若是随随便便杀了,自己也不用活了。
“对方说,若您帮着料理此事,他们就自己动手,但不介意顺带处理一户姓,姓......”
徐庆阴沉着脸,“你继续说。”
“说处理一户姓徐的人家也是顺手的事。”
“岂有此理!”
徐庆气得将桌上的粗茶盏扫到了地上。
“啪”茶盏摔的四分五裂。
“居然威胁我,次次威胁我!早知道如此,老子就不写这封信了,什么玩意儿啊!”
徐庆破口大骂,却又无可奈何。
对方显然吃定了他。
徐庆骂了好一会,最后又老老实实坐下来,陷入沉思。
目光闪烁,犹疑不定。
到底还是自家的性命更重要些。
他还在纠结中,“半边耳”却已经急了。
若大人不照办,对方找上门来,岂不是他也要跟着遭殃?
就算不遭殃,以后也没人好吃好喝供着他了。
当下就道,“大人,不就是一户农户?要不我带着兄弟们去,做的干净点,一把火烧了,您到时候带着衙役去就说失火,这事不就结了?”
徐庆目光幽幽望着他,一言不发。
就在“半边耳”以为他不会同意的时候,徐庆却是开了口,嗓音阴冷。
“莫要纵火,仵作会验出来。趁着夜黑,你将那家人带去远一些的地方,溺死。”
“记着,手脚干净些,莫要让人看出痕迹。”
“是。”
第145章 贼喊捉贼
是夜,弦月高悬。
一艘船沿着河道缓缓靠近陆家。
还未下船,就见陆家门口人影绰绰,好些人正走来走去。
看穿着装扮,就是普通的村民而已。
船上,为首那人忍不住抬头望了望天色。
这么晚了,陆家村的村民还在串门?
正犹豫着要不要下去,就见有三人结伴朝他们而来,“你们是谁?这么晚了来干啥?”
“半边耳”立刻猫下身子,瓮声瓮气道,“我们打鱼呢,走岔道了,这就走,这就走。”
“哦,这样啊,我们陆家村这条河道浅,没啥鱼的,赶紧回家去吧。”
“是是是。”
“半边耳”压着声音叮嘱一旁的人道,“快走。”
他们匆匆离开,殊不知身后的岸上,早有一队人暗中跟了上去。
等到一处狭窄水道,一行人一拥而上,将七人捆了个结实。
......
次日一早,徐庆就去了小宅子等着。
得知“半边耳”一夜未归,他命小厮去城外的庄子上查看,回来后也说庄子上空无一人。
徐庆心头一凉。
莫不是昨夜出了什么意外?
他们足足七个人,曾经都是打家劫舍的好手,不可能对付不了一户农家吧?
还是说,是魏宇发现了什么,从中作梗?
等到午时,他终于坐不住了。
亲自带着古坚以及众衙役,前往陆家一探究竟。
安行与安九正在破庙中审讯昨夜抓住的七人。
这七人倒也硬气,被打了一顿还是不说。
安九正准备用刑,就听见一个护卫来报,说徐庆进了陆家村。
安九嗤笑,对着半边脸道,“难怪你们这么蠢,合着你们的主子更蠢啊。”
半点也沉不住气。
“半边脸”脸色顿黑,没有反驳。
安行冷哼,“一天三顿的打,几天之内别打死就成。”
留口气,等着明王的人来处理。
徐庆一上门,就见陆家人各处房门大开,家中也无可疑之人,心头疑惑更甚。
这看起来很正常啊。
但为何昨夜会“失手”?
他的人,到底被谁抓了?
简单问了几个问题,陆启霖答的天衣无缝,坐在他旁边的王氏也是之前的供词。
徐庆拧眉,有些不甘心就此无功而返。
如今情况越发复杂。
再不处理此事,只怕自己脖子很快就要凉飕飕的。
心思百转之际,忽然想起了自己儿子的话。
他眸色一沉,顿生一计。
“本官今日来,一则是来看看你们,二则也是因为心中另有疑问。”
“你们失踪被掳一案疑点颇多,虽指认元凶是陆老三伙同一贼人,可你们跳河之后,陆老三与那人再无出现过......
外头有人怀疑,你们被掳一案是贼喊捉贼。揣测你们因与陆老三有私怨,杀了他,然后为了脱罪编出了山贼一事。”
陆启霖心头冷笑。
到底是谁在贼喊捉贼?
这徐家人,没一个好东西。
面上却是无辜问道,“什么脱罪?大人,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至于陆老三为何不出现,自然是因为他畏罪潜逃。
还有,到底是谁怀疑我和婶婶杀了人?不如你让这人出来,我们当面与他解释清楚?”
徐庆一噎。
强自镇定道,“本官当然不会因为别人几句猜疑就断你们的罪,不过本案疑点重重,你和王氏得随我回府衙配合查案。”
王氏一把拉住陆启霖,对徐庆道,“大人,我家小六还是个孩子,一直晕着能知道什么?不若就我跟您回去?”
她虽醒来,身体却还未大好,每日都要让薛禾施针才能下床走动。
此时,更是紧张到全身颤抖。
陆启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婶婶,你别怕,县令大人都说让我们想起什么后再去寻他,县丞大人怎还会为难我们?”
徐庆:“......”
这孩子怎这般牙尖嘴利?
还有这满院子的陆家人,怎的一个都没站出来说话,反而让着孩子应对?
“陆启文,你也是个有功名的,当知断案不能听信一面之词,不若你陪着家人随我去府衙?”
今日无论如何,他必须带上一两个能让陆家人投鼠忌器,不敢随意说话的人回去。
暂时杀不了,那就先拿捏住,晚点再继续想办法。
陆启文轻轻一笑,“大人,我所知的也不如您多,恐是帮不了忙。”
徐庆彻底黑了脸,“怎么,你们陆家是打算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陆启武紧紧握住扫把。
陆启文冷笑,“大人贵为县丞,应该很清楚朝廷律例才对。您这么做,乃悖逆公堂规制。”
徐庆当了平越县的土皇帝多年,哪受过这般气,当下勃然大怒。
对着外头的一众衙役使了个眼色,“还不快将人拿下?”
“是!”
一众衙役冲了上来,有几个直接拔出了佩刀。
县丞大人的意思他们很明白,若敢顽抗,先杀了再说。
古坚磨刀霍霍向陆启霖。
陆启霖翻了个白眼。
真当他们家没半点准备?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召唤”大法。
陆丰收夫妻以及陆老头夫妻并未得知太多内情,眼见衙役们上前抓人,顿时有些慌乱。
陈氏紧紧搂住陆启霖,磕磕绊绊骂道,“你们这是欺压百姓。”
陆丰收抄起一旁的门栓。
陆老头捞起板凳。
郑氏抡起水桶。
徐庆才不将陆家人看在眼里,只冷哼一声,“一群刁民,速速给我拿下。!”
战斗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陆启霖大喊,“师父!”
话音未落,隔壁院子里齐刷刷飞进来十几个护卫。
不过瞬息,一众衙役就倒了地。
古坚抱着自己的胳膊哀嚎,“啊,我的手,我的手!”
他胳膊刚才直接被扭断了。
徐庆也被眼前的变故唬了一大跳。
他急急后退两步,瞪着眼问道,“来者何人?胆敢阻拦官差办案?”
一众护卫根本不搭理他,只是站在陆家人面前。
此时,一老头背着手,慢悠悠的从门外踱步入内。
“徐庆,你好大的胆子。”
徐庆不可置信的回头。
安大人怎么会在此?
不就是收了个弟子嘛,重视到亲自前来守着?
他说这陆家人为何有恃无恐,原来是靠山在跟前。
“怎么,见到本官很惊讶?”
徐庆收敛好情绪,挤出一抹笑容道,“安大人,我也是为了办案......”
安行轻嗤一声,懒得再与他废话,“滚。”
第146章 被那孩子骗了
赶走徐庆后,安九悄悄带着一队人走了。
安行对陆家人道,“后续几天,你们莫要外出,酒楼和田地里的事情暂且放下。”
陆家人皆应下。
银钱可以再挣,性命可只有一条。
这徐庆是个狗官,大白天的就敢当众抓人,要是落单了难保不会被他的人带走。
安行带着陆启霖回了房间,递给他一支笔,“大越山的事,你和家人无须过问,老夫会处理好,继续练字吧。”
陆启霖点点头,“师父,你会为难吗?”
安行挑眉,“为何这么问?”
“弟子觉得,您不是那种‘船到桥头自然直’的人,若是寻常事,您早就提前安排好了。
但您现在所做的都是在防守,而非进攻......您是在等什么人?”
安行盯着陆启霖,微微一笑,“你有什么看法?”
“弟子认为,您在等一个很重要的人。这个人,才有资格全权处理大越山里面的人。”
这孩子,才八岁而已。
安行兴致渐浓,“你大哥告诉你的?”
陆启霖摇摇头,“大哥觉得,有些事情不知者无罪。”
有句话叫做好奇心害死猫。
但是,他还是想知道。
好奇也罢,承诺也好,或许从江鱼死去的那一刻,他的心已经落在了大越山。
“继续说。”
“弟子了解您,您眼里容不下半粒沙子,徐庆可疑,换做是平时,您早就想办法拿下他了,偏偏能按兵不动,今日还直接放他回去。”
“弟子觉得,您目的有二。一是放长线钓大鱼。二是因为,您在等人。”
“所以弟子才会问,等来某个人后,您会为难吗?或者说,那个人会为难您吗?”
安行拍拍陆启霖的头,“那你到底是担心师父呢,还是担心自己完不成承诺?”
陆启霖抬头,认真道,“都有。”
若是可以,他也希望自己有能力承担一切。
可谁让自己还是个小孩子呢?
上个月,他觉得当一个小孩没什么不好,有人疼,有人爱,比他上辈子过的快活多了。
可现在,他也真心期盼自己可以快点长大。
安行没有错过孩子眼里真切的孺慕。
真心收到了!
但他还想要点实质的“尊师”。
他叹息一声,“为了你,为了你家,为了平越县的百姓,老夫即便是被为难又如何?你们才是顶顶重要的。”
言罢,就见对面的孩子一脸紧张。
安行勾唇一笑,“老夫想着送点礼,但人家不缺那些个俗物,就喜欢一些特别的,铺子里都买不上的玩意,你说,该怎么办?”
他说着,手指在陆启霖握着的那支笔上点了点。
好久没看“悟空西行记”了,有些想的慌。
后续该打哪个妖怪了?
希望他徒弟懂事点,莫要继续吊他胃口。
陆启霖:“......”
行了行了,他懂了。
不管是不是真要拿去送礼,对师父的孝心他还是得有的。
陆启霖提笔,开始认真写下文。
想着,若是大人真要拿去“贿赂”,还得继续写长一点。
陆启霖决定发奋图强。
......
一辆马车停在了村子里。
“请问,陆启霖的家在哪?”
齐永瑞下了车,从荷包里掏出几个糖果子,递给了路边玩耍的孩子。
那孩子年纪小,有些没反应过来,只对着糖果子流口水。
“不,不知道呢?”
齐永瑞皱眉。
难不成找错了?
不应该啊?
刚才村口的牌坊的确写了“陆家村”三个字,这附近也没有同名的村子。
齐永瑞递给眼前孩子一枚糖果子,很快,又跑来几个孩子。
他挑了一个年纪大些的问道,“可知道陆启霖家怎么走?”
那孩子伸出手,“先给我。”
齐永瑞:“......”
递过去一枚,那孩子紧紧抓着,笑嘻嘻道,“不够呢。”
齐永瑞:“你这孩子,怎么能这么贪得无厌呢?”
那小孩笑嘻嘻的,“那我走了。”
说着,就要招呼其他孩子跟着走。
齐永瑞:“......”
又递过去一个。
那孩子接了,拿了糖果子却仍旧等着齐永瑞手里的,“还要。”
齐永瑞深吸一口气,“你先指路。”
全给完了,如何再问路?
那孩子就摇头,“先给。”
齐永瑞有些生气,但也没跟一个孩子计较,转而环顾四周,见对面一个老婆婆正在择菜,便问道,“阿婆,陆启霖家怎么走啊?”
那老婆婆瞥了一眼他,问道,“你们是何人?”
齐永瑞正欲开口,马车里的齐望之掀开马车帘,笑着道,“老人家,我是松风学堂的山长,来探望弟子陆启霖。”
老婆婆听不明白,但不妨碍她牢牢锁住“学堂”两个字。
早就听说陆家小六上月去了县里学堂读书,原来是真的啊。
老婆婆扭头对方才接连要果子的孩子道,“小文川,快带客人去。”
陆文川便道,“那你们跟我来。”
齐永瑞跟着陆文川走,车夫赶着马车跟在后头。
“你叫文川啊?你也姓陆吗?你和陆启霖是什么关系?你可读了书?”
陆文川回头瞥了他一眼,视线下移,落在他腰间的袋子上。
齐永瑞连连摆手,“没了没了,方才可都给你了。”
陆文川“哦”了一声,继续往前带路。
齐永瑞叹了一口气,跳回车辕上坐着,吐槽道,“叔爷爷,这陆家村的孩子咋和陆启霖不一样。”
话也太少了,不太友好。
齐望之却是环顾左右,总觉得村子里的人怪怪的。
远处,分明有不少人盯着他们瞧,可走近后又避远了些。
难不成,是被此次山贼事件吓到了?
带路的孩子在一处大宅前停下。
“到了?”齐永瑞笑着问道。
那孩子点点头,转而朝家里喊道,“爷爷,有客人来了。”
里正匆匆跑出门。
瞧见外头停着一辆大马车,问道,“文川,是何人来访?”
陆文川指着车厢道,“松风学堂山长,要寻陆启霖。”
说着,朝里正摊开手心,“爷爷,你交代的我都听话照办了,您该给奖励了。”
松风学堂的?
山长?
里正一把将大孙子推进院子里。
这孩子,他还说以后也让考松风学堂读书呢,咋能在人山长面前讨东西丢人啊?
齐永瑞皱皱眉,“老人家,我们是来寻陆启霖的,敢问陆启霖在何处?”
他怎么感觉,被那孩子骗了?
第147章 何时能来上学
里正上前见礼。
笑着解释道,“近日村北的陆家不太平,村里就商量着,凡事要寻他们家的生面孔,就先让村里人把把关.....”
齐望之下了车,“应该的,应该的。那就请里正带路?”
他干脆也下了马车,与里正并肩而走。
一边走,一边打听陆家的情况。
“陆家小六已然平安归家,也算福大命大,否极泰来。”
里正说着又赞了一句,“陆家老爷子的几个儿子,就是老三老四不像话,他们家的老大和老二都是好的。
这一次全村人帮着找孩子,他们顿顿都让大家吃饱,后来没帮上忙,却都往每一家送了谢礼,委实是厚道人。”
都是一个村的。
这自家三叔绑了自家侄子,传出去总归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是以里正逮着机会就夸陆家众人。
尤其是在这学堂的山长面前,可以说是铆足了劲,三步夸两句。
很用力。
齐望之哪会不明白他的意思,当下也附和道,“陆家这孩子,毫不夸张的说,是我们松风学堂近些年的学子中,资质最高的一位......”
两人边走边夸,走到村北陆家门前,山长只觉得口干舌燥。
里正则是意犹未尽。
他还没夸到陆家那些好吃的东西呢。
将人送到,里正朝院内喊了一句,“丰收啊,齐山长来看小六了。”
等陆家人出门迎接,里正又走了。
穿过桥,就见众多村民围了上来,“里正叔,陆家是不是要大富贵了?这贵人们怎么跟串糖葫芦似的,一个个排着队来啊?”
里正笑容满面,“会读书就是好,方才齐山长与我说陆家小六是他们松风学堂最聪明的孩子呢。”
“啊,这陆家是啥风水宝地不成?怎么读书一个塞一个的厉害?”
又有人道,“我孙子要是发高烧,该不该找杜大夫买药?里正,你咋说?”
里正摊开手,“我咋说?你当我是神仙未卜先知呢?”
“嘿嘿,开个玩笑嘛。”
里正抬脚继续往前。
嗐,好想去蹭饭啊。
刚才他都闻到陆家院子里飘出来的香气了,也不知道今天是啥好吃的。
可一直去,他也不好意思啊。
这时,一个老头子挤了过来,压着声音道,“得茂,我心里堵得慌,有件事想问你找你参谋参谋。”
“叔啊,你有啥事?咱先说好啊,孩子高烧买不买杜大夫的药这事,你别来问我,我真不知道!”
老头子摆摆手,“我不问你这个,我是想问问你,你觉得我家该不该分家?”
里正一脸严肃的站定,“叔啊,咋回事?怎么好端端的,你要分家?”
老头子叹了一口气,“家里几个小畜生闹的厉害,我寻思着要不要给他们分了,省的后面闹得你死我活。”
尤其是,他看见陆家分家后,日子过得越来越好,原本坚不可破的心便开始动摇。
里正也知道他家的情况。
便道,“若叔你想好后续徭役的事,分了也就分了,强扭的瓜不甜。”
在他看来,若是家资尚可,亦或是分家后各家孩子都努力争气,好好干活攒够银钱去抵役,也不是不行。
总比一家人不分家,在一处摆烂的强。
就好比他上回,差点好心办了坏事。
里正现在不瞎劝了。
也幸亏陆老头当时拎得清,及时分了家,又将陆老三逐出族去,不然整个陆家都要被拖死。
就是陆家村也要跟着丢人。
老头子点点头,“闹腾的我头疼,不如想着让他们早点分了,至于徭役,反正给了田地,以后自己想办法吧,顾不了那么多了。”
里正点点头,心思一转,忽然道,“叔啊,你家房子周围可是没地儿盖新屋了,你有啥想法没?”
老头子眨了眨眼睛,“你觉得,咱村南的东南角如何?”
他跟着大儿子过,住原来的房子,那就得帮着二儿子和三儿子找地儿盖新屋。
里正点点头,“挺好的。”
又补了一句,“我原以为你看中北边的地儿,村里不少人有那个意思,都想沾沾那儿的才气。”
“才气?”老头子有些惊讶。
里正扫了他一眼,“你家孙子们不都在读书?不看重这个?”
老头子可是村里的富户,良田不少,家里的孩子都送去开蒙读书了。
“哎呀,我忘了这茬。”
老头子一拍脑袋,“我回去问问他们。”
里正笑着点头,“得快点,村北的地儿都被定下了,就差动工了。”
“什么?!”
老头子惊讶莫名,“村里有这么多准备盖屋的?”
里正摆摆手,“你先回去想想吧。”
他脚步轻快远去。
哈哈哈,他真是个天才。
最近村里有好多户想分家,来问他的人不少。
但都没说屋子盖哪,后面要是起新屋,他就建议他们去村北盖。
等村北人多了,看谁还敢来村北拐孩子!
......
齐望之带着齐永瑞被迎进了陆家正屋,这才得知安大人也在。
赶紧去拜见。
道,“启霖是我松风学堂的学子,他出了事,在下就跑了两次县衙,还寻了徐县丞探听消息。
得知他安好,这就来看看。”
安行颔首,“你有心了。”
听到安行说自己“有心”,齐望之只觉得浑身舒坦,就是再坐几个时辰的马车,他也能挺得住。
安行心情不错,又问了松风学堂近况,顺势又夸了一句,“你用心了。”
齐望之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谦虚道,“应该的,应该的,只希望来年平越县的新童生能多几位。”
安行“嗯”了一声,“这孩子也得去试一试。”
齐望之立刻附和,“启霖天资聪颖,明年榜上定有他的一席之地。”
哪知安行却是哼道,“既是老夫弟子,自然是希望他能如同老夫一般,独占鳌头。”
独,独占鳌头?
齐望之呆愣当场。
虽然但是,他承认这孩子天分极高,但,但他才八岁啊。
他才念了不到一年书吧?
有期望是好事,但安大人的要求未免太太太太高了些。
安行朝他挑眉,“你不看好?”
齐望之擦了擦额角的汗,“看好,看好。”
他能说啥啊。
安行点点头,“既如此,那他在学堂之时,就劳你多费心了。”
齐望之:“......在下一定督促各科夫子竭尽全力。”
安行将桌上点心盘往他方向推了推,“尝尝,滋味不错。”
齐望之这会只觉得肩上如压大山,哪有心思吃?
随手拾起一块糕点放入嘴里,顿觉美味异常。
糕点绵软中还带着淡淡的菊花丝。
吃完又拿了一块。
又一块。
盘子里只剩下一块。
安行迅速拿起,放进自己嘴里。
“呃,县里离陆家村还挺远的。”齐望之讪讪道。
“陆家餐食不错,一会你尝尝。”
齐望之不好意思留饭,忙道,“不了,在下今日上门,是想问问陆启霖何时能来上学?”
第148章 破罐子破摔
陆启霖不在,没人能对自己算出来的答案有完全的把握。
于是,罗夫子就倒霉了,日日都被学堂的学子缠上。
罗夫子苦不堪言,干脆日日来寻他这个当山长了。
很快,他这个山长也跟着丢人。
咋那么难算的?
一想到甲班学子看着自己的眼神,齐望之就不能忍。
就算知道陆启霖总得在家休息一阵,他也想在来探望之时顺便催促一下。
松风学堂,眼下离了陆启霖真的不行啊。
安行摇头,“这段时间不去学堂,他需要在家歇几天。”
虽在意料之中,齐望之还是有些失望,“若身体无碍,还是早些来上课,这课业可不能丢下啊。”
“这段时间,老夫会亲自教。”
齐望之无奈。
他总不能说,说学堂的夫子教的会比流云先生还好吧?
只好道,“那我会在学堂等着启霖回来。”
那声音哀怨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等丈夫归来的商妇呢。
这时,陆启霖带着齐永瑞站在门口问,“师父,我能进来吗?”
安行:“进来吧。”
见孩子进来,又问,“何事?可是要与你们山长说说话?”
陆启霖赶紧摇头,“不用不用,我找点东西就走。”
齐山长来看他,他很高兴,但仅此而已。
他可没忘记齐山长联合罗夫子坑他的事情,就算这老头笑得再亲切,他也觉得此人总在挖坑。
要他去填的那种坑。
陆启霖拉着齐永瑞来到柜子前。
拉开中间的抽屉,他让齐永瑞摊开双手,自己则是不停的从里面扒拉东西。
“这是猪肉脯。”
“这是薄荷糖。”
“夹心小饼。”
“脆果片。”
“......”
陆启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包的零食,很快,齐永瑞捧了满怀。
“启霖,够了够了,要掉地上啦。”
齐永瑞捧着各种好吃的,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些吃食名字他都没听过,今日缠着族叔一起来,当真太对啦。
“好吧,那咱们出去吃。”
陆启霖手里也拿了不少,两个人一溜烟跑出房门。
齐望之都看痴了。
活到这把年纪了,怎么没听过这些个吃食?
还有永瑞这孩子咋回事?
没看见他坐在这儿吗?
也不晓得拿过来给他瞧一瞧?
想到安行说陆家吃食不错,齐望之顿时改了主意。
要不,还是吃一顿再告辞吧?
吃了盘子里的糕点后,齐望之觉得马车里的干粮怪没意思的。
安行起身,问道,“老夫送送你?”
齐望之连忙起身,摆手道,“不敢劳烦大人。方才我一进村,就觉此地山色不错,眼下秋高气爽,不若赏赏景,这才不白来一趟。”
安行揶揄一笑,“那就赏赏景。”
齐望之拱拱手,连忙朝门外走去。
......
夜里,星光闪耀,村北一片寂静。
安九趁着夜色摸进陆家。
周遭的护卫站了出来,见是他才让进。
安九匆匆去寻了安行,“大人,昨日山中有人趁夜去见了徐庆,今天他的人在大越山前头的水道里捞东西。”
安行轻嗤一声,“不外乎捞陆老三和那个山贼的尸身。”
想想也知道,徐庆想用尸身当罪证来抓陆家人。
安九点头,“我是担心,他们捞不到人气急败坏,最后破罐子破摔。”
陆老三和那山贼的尸身,他们早就捞起来运走了。
现在可以确定,徐庆和大越山里面的人有联系。
但那个“半边耳”并不知徐庆与山中人之间的具体关系。
只知道徐庆很怕他们,针对陆家人,也是想帮“山中人”善后。
安行面色冷肃,“无碍,敢来就叫他有去无回。”
安行微微蹙眉,“可是现在不知山中有多少人,大人还是谨慎些,带着陆家人先回安府?”
安行瞥了他一眼,又问安九,“我能带陆家,却带不走陆家村和邻村所有人。”
一走了之之后,难保陆家村中众人不会被迁怒。
“大人和陆家人先回去,陆家村我会留下人手保护。”
安行摇头,“无碍,我第一次写信问明王借的人已经到了。”
且第二次送信去的莫徊,也让人传了信回来。
只要再等上约莫一天,一切便会尘埃落定。
“可是......”
安九还是希望自家大人能以自己为先。
安行朝安九摇摇头,“莫要多说,孩子都要被你吵醒了。”
坐在床边,他替陆启霖拉下一点被子,又用袖子给陆启霖擦了擦头上的汗。
这孩子最近睡觉不安稳,似乎半夜总做噩梦,满身大汗。
安九闭了嘴,出门守夜。
月光下,身后的大越山好似一个随时会压下来的秤砣。
偏生,陆家宅子里有了一块顽石。
罢了,听大人的。
......
深更半夜,魏宇睡的正香,他的师爷却突然拍门。
“大人,快醒醒,出大事了!”
魏宇睁着惺忪的眼睛,瞧了瞧漆黑的夜色,“师爷?怎的这会来寻我?”
师爷一脸急切,“大人不是让我们的人时刻注意徐县丞的动静嘛?”
“方才,他带着人朝北边去了。”
“北边?”
魏宇一下子清醒了,“他要去陆家村?”
第149章 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师爷点头,“听闻此前徐县丞在陆家闹了一场,没讨得便宜,这次趁夜出去,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
尤其是这徐县丞白日还让衙役们去大越山东北方向的河道捞尸体,却无功而返。
定然是不死心!
魏宇嗤笑一声,“我看他是得了失心疯,几个衙役能作甚?”
又不是不知道流云先生也在陆家,徐庆怎么敢的啊?
安家可不是什么小门小户,人家可有护卫,徐庆带着几个衙役去是想干啥?
找死吗?
师爷却道,“大人,徐县丞这几日言行颇为怪异,我怀疑他真的勾结了山贼。倘若他真的勾结山贼,今晚会去陆家的人,便不止几个衙役。”
又悄悄道,“前几日,您不是让我去翻废弃封存的文书,我发现其中大有蹊跷。”
“当真?拿来我瞧瞧。”
“大人,文书晚点再看,眼下最重要的是,您得想办法保住您自己啊。若是安大人在您治下出了事,安氏一族,明王,陛下,都不会放过大人。”
一个治下不严之罪,绝对逃不掉。
魏宇迟疑道,“没严重到这个地步吧?安大人虽然致仕了,但名望仍在,本官都不敢触其锋芒,徐庆怎敢?”
师爷:“大人,狗急了还跳墙呢。”
师爷的话,很有道理。
魏宇沉吟片刻,有些焦躁道,“可本官手下没人啊。”
平越县地理位置优渥,不是那种军事要塞之地,没有卫所。
整个平越县的治安,大都是靠着县衙里的差役们。
即便是他想要带着人去阻拦,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师爷忙道,“大人,我已经想好了对策,只待大人一声令下。”
“郝师爷,我就知道你一心为我着想。”
于是乎,大半夜的,县城诸多官员与豪绅被县令魏宇的下人敲了门。
借人。
众多老爷员外们,晕乎乎的听着下人禀告。
说是县令老爷半夜发现了一伙可疑人员,需要借人去查探。
奈何县衙的差役不够,所以要借人。
官员们心头疑惑,纷纷开始揣测魏宇的目的。
豪绅们则是纳闷的很,往年有什么灾情,县衙问他们借钱借物啥的,也是寻常。
但借人,还真是头一遭。
这懂功夫的护院是请来看家的,贸然借出去,还真有点舍不得,毕竟性命攸关。
于是,大部分人都选择留下一半,或者留下三分之一,其余的让他们去县衙报到。
白泽被人挖起来的时候,一脸懵。
县令要问他借人,还要借车马?
且是有多少借多少的意思。
他心中犹豫不定,想了想,还是喊来了长子商量。
毕竟,长子年纪轻轻已经是秀才老爷,又和安府走得近,有事问他准没错。
白景时听说县令要借车马与护院后,立刻想到了陆家的事情。
便道,“爹,可以借。”
白泽还在犹豫。
“你那友人家不是丢了孩子吗?你带着人找了几天,后续不是找回来了?县令这半夜是闹哪一处?”
这平越县这么多年都是太太平平的,咋突然又是山贼又是可疑之人的,实在令人摸不着头脑。
白景时道,“爹,你若不放心,不若由我带着咱家的人前往。”
听到儿子要亲自去,白泽连忙摆摆手,“罢了罢了,我直接借给他,你就不要去了。”
大半夜的,谁知道是去干啥,他可舍不得宝贝儿子出去,万一呢。
又喃喃道,“这样吧,我把你母亲喊起来,让她喊个人去徐家问问,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白景时眸光一转,立刻道,“爹,母亲不是白日不是叫嚷着头疼吗?还是莫要打扰她。
再者,县衙的事情我们还是少知道的为好。”
白泽思忖道,“也罢。”
算了,徐庆和县令的关系也挺紧张的。
他们家一直选择明哲保身,从不掺和两边都不得罪,县令心胸也宽广,也从未为难自家。
“那每处留两人,其他的都借出去。”白泽拍板。
白景时点头,“爹,此事还是瞒着母亲些为好,毕竟母亲她......”
他露出一抹苦笑,“儿子的友人,她编排几句,看在我的面子上,安府不会计较,可县令大人那,难保不会生气......”
白泽皱了皱眉,“对,娇娘的性子听风就是雨,我会告诫下人,莫要让她知晓。”
省的又回娘家一通说,让他白家里外不是人。
“爹,我亲自带人去,若是有什么不对劲,我就带着人回来。”
白泽点头同意,又道,“那你一切小心,无论如何切莫犯险。”
白景时清点了六十多个护院。
出了门,他想到某种可能,想了想,又让下人们去将住在各个铺子里的青壮喊来,又凑了七八十人。
如此,他带着约莫一百五十人前往县衙。
魏宇站在大堂门口,听到师爷清点着人数,暗自点了点头。
不错,这县城的各家各户还是挺明理的。
听到白家没人前来,他冷哼一声,“到底是穿一条裤子的姻亲,本官的面子都不给。”
又拧眉狐疑道,“白家莫非和徐家早就沆瀣一气了?”
师爷却道,“您再等等,方才白家的大公子让人来回禀,说在点人。”
魏宇不悦道,“点几个护卫而已,需要这么久?”
若他去的晚了,安大人出了事,他的乌纱帽也别想要了。
他不想等,但想着眼前这些人总不能跑着去陆家,只得继续等着白家的车马到。
又过了半个时辰,魏宇等的越发焦躁之时,白景时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来了。
魏宇抬眼一瞧。
瞬间目瞪口呆。
这,这么多人啊?
“白景时见过大人,大人,我白家诸多生意都在乡镇,只集结了城中各家铺子的车马。”
师爷笑眯眯上前数了数,足足有快四十辆车。
“白家当真是财力不凡啊。”
师爷感叹了一句。
白家为了彰显对亲家的诚意,关了县城的车马行,只保留了乡镇上的。
没想到,尽管如此,短时间内还能凑出这么多能用的车马。
“不愧是白半城啊。”
魏宇感叹了一句,直接上了马车,“白家贤侄,你与我同乘。”
第150章 与虎谋皮
徐庆带着一众衙役匆匆到了陆家村的地界。
按照约定,他在芦苇荡的入口处等了小半个时辰。
很快,河道深处缓缓就有船只过来。
一艘船跟着一艘船,每艘船上都站着五个身穿黑衣,头戴斗笠的男子。
徐庆一开始还站的笔直,端着身为县丞的威风。
可随着船只越来越多,他的背开始佝偻。
等到河道上的船来了十来艘,几乎连成一座长桥之时,他的腿肚子不由自主开始发抖。
他的身后,包括差役和自己养的“闲人”一共才三十个人。
每个人的精神气与眼前这群黑衣人比起来,简直就是一个天一个泥巴。
而他身后的众人,也都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大人,他他他他到底招惹了什么人啊?
其中几个差役,更是后悔为啥未找借口不来。
还以为是出来捞好处的。
眼下看来,明显不是啊。
为首的那个黑衣人,朝身后看了一眼,略清点了人数,便对徐庆道,“带路吧。”
徐庆磕磕绊绊道,“好。就是,就是人似乎多了些,咱们这样过去,会不会太打眼了?”
黑衣人瞥了他一眼,一双如鹰的眼眸里不带半点情绪,只有无尽的冷漠。
“带路。”
他们既然出来,那必然是一击毙命,一个不留。
徐庆心头泛起冷意。
他似乎在与虎谋皮。
可他说不出一个“不”字。
徐庆带着人沿着河岸走向陆家。
快到山神庙的时候,为首的黑衣人拦住了他,道,“等一下。”
身为杀手的第六感,让他感觉到山神庙里似乎有些不寻常。
他朝身后两个黑衣人使了眼色。
两人出列,握着佩刀小心翼翼的走了过去。
随后推开山神庙的门,踏入了黑暗中。
一盏茶后,两人匆匆而出,朝着为首男子摇摇头,“无人。”
为首的男子点点头,带着众人继续向前。
等距离陆家不到六十丈的时候,他让自己的人围着陆家四散。
随后,朝徐庆道,“你带着人进去。”
什,什么?
要他去打头阵?
徐庆不愿意,他身边的众人也都不愿意。
“这,这不好吧?
里面有那位致仕老大人家的护卫,起码二三十个,我们这么点人过去,是找死啊......”
为首的男子压根不理他,举起手中的长刀横在他的脖子上,“去,还是不去?”
而他身后的众黑衣人,俱是抽出了长刀,面无表情的盯着一众差役。
徐庆欲哭无泪,咬牙道,“去,我们去。”
说着,他对后面的人吩咐道,“陆家勾结山贼意图不轨,安大人徇私包庇,吾等为了平越县百姓,必须为民除害!”
“上!”
一众差役犹豫不决。
但见对面那群黑衣人提起长刀,不得不朝前冲去。
他们跑到了陆家的墙根之下,叠罗汉似的爬上陆家的墙头,一个个往里面跳。
突然,有人传出了一声惊呼。
而这一声惊呼过后,再无声音传出。
悄无声息。
村北万物寂静,静的可怕。
为首的男人微微蹙眉,露出了今晚第一个不一样的表情。
随后,他举起长刀对着天空。
连着挥舞三下。
一众黑衣人,朝陆家院子飞奔。
“咻!”
夜空里传来利箭破空的声音。
与此同时,陆家墙头突然出现了一众手持弓箭之人。
箭矢距离黑衣人太近,留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不多。
霎时,就有七个黑衣人身中箭。
但这七人好似不怕死一般,仍旧不管不顾朝着陆家的院子冲去。
没有后退的命令,他们只会向前。
可很快,他们就跟不上其他人的脚步。
只觉眼前模糊,脚步虚软,直直倒在了地上。
陆家屋顶后头,薛禾趴在屋檐上,对着薛升笑眯眯道,“你看,我的药厉害吧。”
从安行那得知会有一场死战之后,薛禾就开始研究出了一种进入血液后就会短暂麻痹的药物。
为了亲眼看看效果,他还逼着薛升带着他来屋顶上看。
薛升瞥了自家兴奋的老爷一眼,有些无语的附和道,“厉害是厉害,咱们能进去了吗?”
这群黑衣人速度很快,箭矢也只够一波的。
这会已经翻上了墙头。
现在他们还没注意到屋顶,一会要是见了人,难保不会爬上来。
到时候,他双拳可是难敌四手。
薛升现在有些后悔带自家老爷上来了。
这群黑衣人的路数不简单,一个个都是数一数二的好手。
他对付一两个不是问题,若是三个以上也没有完全的把握。
薛升脸色凝重,薛禾看了看下方陷入双方人马,渐渐也紧张起来。
对黑衣人交手的,皆是明王派来的第一波人。
只有二十多个,加上安府带来的众多护卫,勉强只能战了个平手。
要不是安九和几个护卫特别厉害,我方几乎抗衡不了。
“薛升,你快下去帮忙。”薛禾吩咐道。
这些人太厉害了,再继续下去,可不行。
薛升不肯抛下自家老爷。
正准备找机会先送人下去,就见原本站在院子外的黑衣人突然飞檐而上,朝着自家老爷袭来。
薛升大喊道,“老爷,保护好自己!”
说着,他已经迎上了那个黑衣人,与之在屋面上缠斗。
陆家以及众人都藏在正屋之中。
听着上头瓦片被踩碎的声音,陆家人一个个脸色都有些难看。
陆老头才想说明日是不是要换瓦片,头上的屋顶就被长刀开了洞。
“爹,小心些!”
陆丰收赶紧拉着他,躲开落下的碎片。
陆老头心有余悸,“咋这么凶的。”
开打之后,他们就点燃了火烛,刚才他看见了那长刀的模样。
又长又大,特别吓人。
郑氏拉着陆启霖惴惴不安,“能,能打过吗?”
老天爷,活了大半辈子,她还是喜欢寿终正寝的死法,不太喜欢被人拿刀砍啊。
“啪啪啪啪!”
此时,不少人都飞上了屋檐打着。
别说是瓦片“噗通”往下落,就是龙骨也断了好几根,露出一个大洞。
薛升预感不妙,扭身后退,将薛禾抱起,一把扔进洞中。
“小二,接着!”
第151章 死神的俯瞰
陆启武在屋子里早就做好了准备。
闻言一个助跑,将薛禾牢牢接住。
薛禾惊魂未定,扶着胸口对安行道,“外头那些人很厉害。”
安行点点头,“我知道。”
“那你还......”
想了想,薛禾还是闭上了嘴。
那能怎么样呢?
他也干不出来临阵跑路的事。
薛禾摆摆手,“罢了罢了,富贵在天,生死有命。”
说着,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一人分了几粒。
“这个能吊住元气,见谁受伤了,赶紧喂一粒。”
这时,薛升被推了一掌,也从“天窗”处摔了下来。
陆启武赶紧上手去接。
才将人扶住,与薛升缠斗的那黑衣人已经飞了下来。
陆启武提起安九送他的宝剑,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小二小心!”薛升高呼。
这个为首的黑衣人,可比其他黑衣人难对付多了。
饶是他使出浑身解数,也只能勉强保住性命。
薛升再度缠了上去。
暂时二打一。
可天窗处,出现了几张面无表情的脸。
如同死神的俯瞰。
众人莫名心头一紧。
陆启文大喝道,“开门!”
陆丰收和陈氏早就听他的安排守在了门口,闻言直接开了大门。
院子里,安九见正屋开门,顿时领悟过来,喊道,“速速回屋保护大人。”
他一个回头,长剑势如破竹般刺向为首黑衣人的心脏。
为首黑衣人本欲躲开,不料却被薛升和陆启武从两旁夹击,只后退了几步,到底没能躲开。
长剑没入心口。
他口中喷出一股鲜血,睁着眼倒了地。
直到临死前,此人都没想过,他这般出神入化的武艺,会折在这小小的农户家中。
陆续跳下来的几个黑衣人,也被三人联手击杀。
再也没有黑衣人跳下来。
一方人在正屋中,一方人在院子中。
双方陷入短暂的僵持。
为首黑衣人已死,这群人却立刻有了新的“头目”。
这个相对年轻的头目对着一众黑衣人道,“杀!”
随着他一声令下,双方再度厮杀在一起。
陆启霖握着二哥借他的匕首,站在安行身前。
小小的人儿,挺直脊背,面色肃穆。
安行站在他身后,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不要怕”。
再等一会。
他还有后手。
“光杆司令”徐庆站在陆家院子外,听着里面的厮杀,浑身战抖。
脚底下,更是湿了一片。
平日里,他也只是让人动手,他的手未曾真的沾过血。
而此时,里面传出来的动静,一定是尸横遍野。
他,他应该怎么做?
那群黑衣人这么厉害,里面的人应该会全死吧?
那群黑衣人杀完了人,会不会也要“处理”他?
徐庆陷入天人交战。
越想越害怕。
他抬脚朝着村南的官道跑去。
他一定是得了失心疯,才会在今夜出现在陆家村。
他不管了,他得回家,先回家去。
就在这时,一大群的车马从村南朝着村北急奔而来。
看见那个骑在马上的年轻男子,徐庆眼里闪过一丝惊喜。
“景时!你是来接姨夫的吗?”
白景时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带着一众护院继续朝陆家门口疾行而去。
呼啦啦的人绕过自己跑了。
徐庆僵立在原地。
未等反应过来,就见最后面的马车里钻出来一个人。
魏宇见到他,冷哼一声,“来人,将徐庆给我绑了。”
周围的车架上跳下来几个青壮,立刻将徐庆按住。
徐庆心头狂跳,嘴里却还是嚷嚷道,“魏县令,你这是做什么?为何不分青红皂白就让人拿下官?”
魏宇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还有,这么多人,魏宇是从哪找来的?
魏宇轻嗤一声,“莫急,等你去了县衙大牢,有的是时间让你狡辩。”
“速速去救人!”
魏宇小跑向前,却见郝师爷跑的比他还要快。
快六十岁的老头子,腿脚比他利索不说,就是嗓门也比他大不少。
“大人,安大人啊,我来救你了!”
魏宇:“......”
这么积极表忠心?
他也不敢耽搁,也跟着跑了起来,一边催促一旁的青壮道,“快些,快些!”
白景时举着火把破门而入。
站在门口眯了眯眼,见到一群黑衣人不管不顾的朝正屋内冲去,立刻看清了形势。
大喊道,“速速拿下这群身着黑衣之人!”
“保护陆家人!保护安大人!”
众人拾柴火焰高。
随着他们的突然加入,战局一下就从双方激战转为两面夹击。
白景时带来的人虽武力不高,但胜在人多。
一个个毫无章法的打过来,黑衣人能躲开一个两个,却躲不开五个六个。
很快,就有几个人被乱棍敲晕过去。
与此同时,听到数十辆马车匆匆经过,从而惊醒过来的村民也预感不妙。
家家户户举着火把,带着镰刀,菜刀,砍菜刀,在里正的带领下,边跑边喊着朝村北陆家奔来。
“打贼人!打贼人!”
“陆丰收,我们来啦!”
“顺三哥,我们来了!”
西边,陆得旺一家惊醒过来,男人们甚至连上衣都来不及穿,抄起家伙就冲出门来。
陆得福最近住在大哥家里,眼见没啥东西可带的,抄起门栓也跟了上去。
“三儿,别怕,哥哥来了!”
“丰收啊,你们咋样啊?”
村人边喊边跑,整个村北喧闹如同一场节日里的社戏。
在人数的压制下,身穿黑衣的杀手们一个个全都被打趴下。
有的当场死了,有的没死,却在被俘后直接咬碎藏在牙齿中的毒液。
最后,所有黑衣人全部死了。
明王派来的护卫死了五个。
安行的护卫死了七个。
重伤十来个,轻伤无数。
郝师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我等来迟了。”
安行瞥了他一眼,脸色难看。
却也知道,这事不能怪郝桂。
毕竟一开始,他尚不能确定魏宇此人是否没有嫌疑。
怪只怪,他对这群“山里人”的实力判断错误。
这群黑衣人的武力,皆已达到“死士”的水准。
魏宇气喘吁吁上前,关心问道,“安大人,您没事吧?”
“无碍。”
安行眼下没有寒暄的心情。
他大步上前,站到一脸错愕与震惊的里正面前。
“速速将所有村民集结至山神庙中。”
第152章 今夜月色如何?
里正及众村民举着手里的家伙,惊魂未定。
作为老实巴交地里刨食的村民,他们见过的死亡太过单一,哪里见过眼前这般血流成河的景象?
看着一具具从陆家房子抬出来的人,村民们只觉得毛骨悚然,心中惶惶。
里正听了安行的话,有点反应不过来。
还是陆启文上前一步,道,“里正爷爷,这波贼人来势汹汹,或恐还要再来,若是可以,还请您召集所有村民来陆家共同御敌。”
他叹了一口气,“我们这人不多,只能勉强在一处支应,若被人逃出去几个,去找村里人,我们一时半会也支援不上。”
里正喘了几口气,点点头,“好,我这就去说。”
他转身就对身后的村人道,“回家去跟家里人说说,都赶紧来山神庙这。”
也幸亏前阵子安府出钱修整了山神庙,不然还没能一下子容纳这么多人的地方。
赶来支援的村民们被吓得不轻,听到大人发话,赶紧回家喊人。
而里正则是皱着眉,去了村里几个“刺头”家。
刚才这些人家里没出人,不知道情况。
但他得去通知到。
陆启文见此,对安行道,“劳烦大人指派一个护卫与里正爷爷同去。”
有安府的人同行,劝说也能容易些。
安行颔首,随意指了一个。
众人就朝着东边的山神庙走。
白景时上来见礼,问候过几位长辈后,就凑到了陆启文面前,“启文,你没事吧?”
陆启文身上沾了不少血迹。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
陆启文轻笑,“无碍,得亏你带的人多。”
要不是白景时和县令大人刚才带着那么多人赶到,以之前那些个死士不要命的打法,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他虽然竭力保持镇定,安慰家人无碍,实际上心头也是没底的。
白景时面色惭愧,“我收到你写的信后,就联系了其他县的几个镖局,但他们人手不多,这不都没赶来。”
又朝魏宇的方向看了一眼,“还是县令大人说要借人,我想着就把青壮伙计都喊上,就算不会武艺,好歹看着人多能唬人。”
“景时兄,多谢你。”陆启文真诚道谢。
两人相视一笑,到了山神庙,便找了个地方叙旧。
而魏宇则是与安行说的黑衣人的事情。
“大人,这一拨人到底是打哪来的?这可不像是一般的山贼啊。”
魏宇有太多的疑问想问。
安行却有些疲累不想再多言。
只道,“魏大人,今夜月色如何?”
啊?怎么提到月亮?
魏宇有些不明白安行的意思,闻言老老实实抬头望了望天。
道,“再过几天便是圆满,今夜之月趋圆中。尚可。”
安行笑了笑,“魏大人也当如此月,若安稳过了今夜,也该换一身簇新的官服了。”
换,换官服?
魏宇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安行的意思,面露狂喜。
这这这这,幸福来的这么突然?
“多谢安大人。”
他赶紧拱手作揖,也不问东问西了,而是直接去找了师爷。
“郝师爷啊,多亏你提醒我,今夜过后我的前程要来了。”
他沾沾仔细道,“从前那算命的瞎子说,我过了中年后才运道加身,原还不信,现在看来,那瞎子还真有有点本事啊。”
他高兴极了,特意来感谢提醒他的“贵人”。
郝师爷朝他拱拱手,“大人,富贵险中求,方才看着凶险,但这一趟咱们没白来!”
“是极是极。”
“恭喜大人,今夜借人借车,反倒借来了一场造化。”
魏宇嘿嘿一笑,“你去与那些个护卫们说一声,今夜过后,本官重重有赏。”
他最后才抵达现场,未曾真正参与血腥的殊死搏斗。
是以,魏宇是今晚心情最轻松的一个。
新来的护卫和青壮,在安九的安排下,拆分成数个小队,分配在安府护卫队中。
“大人,加上这些人,看着还成,就是不知道“山中人”会不会再来。”
也不知道对方还会出动多少人。
安行颔首,“若来人,只守不攻,守到天亮即可。”
算算路程,明王的人该到了。
“是。”
不一会,里正和返回去的村民们,带着各自的家眷匆匆到了山神庙。
大约是回去的人将事情说的很严重,这些人都是着急忙慌的,神情很是慌乱。
里正苦着脸上前几步,“几位大人,村里还有三户人家不愿意来,其余人都到了。”
魏宇惊讶道,“性命攸关呢,咋就不肯来?”
里正擦了擦额头的汗,“他们,他们都觉得没啥事,山贼就算来,也不好找他们。”
实际上,陆大勇他们却是破口大骂。
说陆家人是祸害,引来了山贼,说村子里的人现在跑去村北,就是给陆家人挡刀的,他们才不来。
里正劝了几句还挨骂,就是走的时候,陆大勇和他的几个兄弟还对着里正骂骂咧咧的。
安行没说什么,只是颔首道,“你辛苦了。歇一歇。”
魏宇便也道,“若他们闭门不出,应该也无碍。”
就算贼人摸进村子里,寻几户发现没人,便也会放弃。
里正点点头。
他不管了。
活了大半辈子,带累了老祖宗们被咒骂,他气坏了。
休息了一个时辰,总算缓过劲来的陆老头和郑氏便开始揉面蒸馒头。
这原本是为给安府护院们明早做早膳的,现在提前做了给他们填填肚子。
毕竟,方才可是好一通恶战。
陆丰收和陈氏也帮着继续揉面团。
魏宇瞧见了,忍不住夸赞道,“难怪能养出陆启霖这样的孩子,这家人也不是一般人啊。”
大敌当前,心态稳当。
安行难得附和了一句,“不错。”
不错,在他的嘴里已经是极高的评价。
等到寅时,村南那就传来连绵不断的马蹄声。
所有人立刻紧张起来。
“戒备!”安九大喊一声,手持长剑站在众人面前。
天色灰暗,只能远远瞧见几队人马入了村,朝着村北疾驰而来。
几个孩子哭出声。
“爹,娘,我怕。”
众人与家人靠在一起,纷纷开始紧张起来。
安行神色淡然,袖子下的手却抓住了陆启霖。
第153章 傻人有傻福
安九目力极佳。
远远就瞧见这些人身穿铠甲。
“大人,是明王的人。”
安行露出笑容,道,“你上前去说。”
“是。”
安九朝前头狂奔,而对面的队伍中,也有一人朝着北边疾行而来。
莫徊下了马,半跪在安行面前。
“大人!莫徊来迟!”
安行朗声大笑,“不晚,莫徊你做的很好。”
又低声问道,“如何?”
莫徊小跑着上前,凑到安行耳边低语了几句。
安行眼眸越发亮堂,拍了拍陆启霖的手道,“回去睡觉吧。”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惊讶看着他。
大人的意思,没有危险了?
此刻,村南的人队伍也缓行到了村北。
为首那一人,身穿坚硬的铠甲,笑得却是春风拂面,仪态矜贵。
盛昭明拉着缰绳,笑问,“安大人,别来无恙?”
安行面色诧异。
居然是明王亲自来了?
之前送回来的信只说,明王指派了一众府兵前来,没说他也会来。
莫徊也说王府副将带了不少府兵,没有明王也来了。
莫徊在一旁小声嘀咕,“小的不知。”
明王可瞒得紧。
安行扫了他一眼,快步上前行礼道,“臣,见过明王。”
所有人跟着齐刷刷下跪,“见过明王。”
众村民低垂着头,根本不敢抬眼,心中却是惊涛骇浪。
天老爷啊,这来村子里的官是一个比一个大啊。
这可是王爷,是皇帝老子的儿子啊!
盛昭明下了马,一把扶起安行,“老师莫要与我多礼,收到老师第二封信的时候,本王就带着人紧赶慢赶,没迟吧?”
他看见了陆家墙根那摆着的一排排尸首,心中也有些后怕。
更是对安行信中所言有了更深的猜测。
安行:“请王爷到一旁叙话。”
盛昭明将马鞭抛给了身后的府兵,跟着安行去了山神庙内。
陆启文对县令道,“大人,王爷既然带队前来,此地已然无碍,不若您安排护卫与青壮们在村子里值夜巡逻,村民们也好回去休息。”
秋夜有些凉,方才集合到一处也是迫不得已,这会安全了,还是早些回去睡觉。
魏宇连连点头,喜滋滋道,“本官这就安排。”
这陆启文还真是个人才,这么一提醒,他就能在明王面前表现表现了。
正欲夸赞一句,就见陆启霖小跑着过来,“大哥,王爷和师父让你过去。”
“好。”
陆启文跟着孩子快步走了。
魏宇的脸顿时僵住了。
王爷和安大人咋不喊他去啊?
要商量,不应该喊他这个当县令的嘛?
郝师爷快步上前,“大人,咱们先点人安排?”
又压着声音道,“大人,这个时候咱们可不能主动往前凑,而是要将平越县上下安排的井井有条,让明王发现您的能干以及任劳任怨。”
魏宇点点头,道,“郝师爷说的是,本官方才是想着王爷不清楚情况......”
解释有点苍白无力,他自己都不信。
好吧,他就是有点酸。
郝师爷跟了他这么久,哪会不知道自家大人的性子?
没坏心,也藏不住事,当官的资质着实一般般。
又上去鼓励一句,“大人,今夜你已然立了大功,等大事落定,造化就来了。”
魏宇挺起胸膛,“师爷说的极是,走咱们去安排一下巡逻队伍。”
又招呼站在不远处的白景时道,“白贤侄,来来来,你也一起。”
吃水不忘挖井人。
郝师爷不自觉点点头。
他是平越县人,常年在县衙给县令当师爷。
在给魏宇当师爷之前,他已经侍奉了好几位县令大人。
如魏宇这般心地不错的,极少数。
当然,也因为心眼不多,能力一般,官场混得就不咋滴,迟迟无法升迁,已经在平越县连任好些年。
不过“傻人有傻福”,这一次总归时来运转了。
.....
陆启文进了山神庙的大殿中,“陆启文,见过王爷。”
盛昭明含笑望着他,“莫要多礼,快起来。”
“听老师说,这一次很多安排都是你提前想到的,说你年纪轻轻却机敏不凡,是个人才。”
陆启文连忙摇头谦逊道,“多谢安大人谬赞,学生不才,所言所行不过是为了家人。”
盛昭明见他不亢不卑,即便是见到自己表明真实身份也没有半点惊讶,心中很是满意。
便问道,“依你之见,下一步该如何?”
陆启文扭头去看安行。
就见对方朝他微笑颔首。
他迅速收敛表情,认真道,“敢问王爷此行带了多少府兵?”
“一千人,除了跟本王进来的,其余者皆在官道处扎营。”
陆启文点点头,“学生有两计。”
“一是徐徐图之,先遣高手去大越山中查探具体情况,弄清楚里面的情形后再动。
但此法或恐有打扫惊蛇之嫌,毕竟方才他们第一波黑衣人全部死了,无人回去复命,对方本就会疑心。”
盛昭明颔首,“下一个呢?”
“兵贵神速,直捣黄龙。”
“此法虽冒险,却也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依着陆启文的判断,培养如同今夜这般实力的死士十分不容易。
大越山虽然广袤无垠,却也并非那种十万大山,藏不了太多人。
人一多,在山中的吃喝拉撒都是问题。
他预估,“山中人”的人数不会超过五百之数。
此法虽然冒险,收益也最大。
陆启文笃定,掌控“山中人”的人本身就不寻常,否则盛昭明身为王爷,也不会带这么多府兵随行。
果然,他的话音才落下,就听到盛昭明高兴道,“说的好!”
“本王这就去安排。”
他大步离开,走到一半,却又扭头说道,“陆启文,你很不错。你可会下棋?”
陆启文颔首,“学生略知一二。”
“好,等本王归来,定要与你手谈一局。”
盛昭明翻身上马,带着人匆匆走了。
陆启文目送他带着人浩浩荡荡离开,扭头朝安行跪下,“多谢大人。”
安行没有避开,坦然受之。
他与陆启文相处的这几日,只觉此子光学医可惜了。
此子不该只在民间奔波,一次救一人,太过屈才。
仕途一道,也并非只有通过科举才能踏上。
“老夫做的,不过是让你出现在明王面前。以后何去何从,你自己想吧。”
“启文永远铭记大人恩德。”
安行叹了一口气,道,“此道或许更崎岖,有时候付出千万辛苦,也不一定能换来一分回报,你且慎重。”
第154章 不想让美玉蒙尘
“多谢大人提点。”陆启文又是一拜。
安行颔首,“既然你也有意,那就回去好好准备准备。”
“是。”
陆启文匆匆去忙其他事,临走,却是不敢看陆启霖。
陆启霖盯着他的背影,不自觉红了眼。
安行垂眸望他,“舍不得?”
陆启霖垂下眼,“伴君如伴虎,我不想大哥去冒险。”
陛下是整个天下的王。
明王是整个嘉安府的王。
对于普通百姓而言,没有太大的区别,都是一句话就能对你生杀予夺的人。
方才看见明王,他才发现,此前见到的谢明,只是人家随和平易近人的一面。
而在高头大马上手握缰绳的盛昭明,浑身上下的气势,与谢明无半点干系。
真正的龙子龙孙,天潢贵胄。
安行摸了摸他的小脑袋,“那你可怪师父?”
陆启霖摇摇头,“旁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机会,师父替大哥争取到了,我们全家只会感激您。”
他只是单纯的舍不得他大哥在人前做小伏低,受委屈。
安行满意点头,“为师只是不想让美玉蒙尘。”
再说,他给了陆启文机会。
若陆启文自己不愿意,就不会说出第二个对明王脾性的计策。
人家自己也在主动。
就算他刚才不提,依着陆启文的性子,不会再找机会?
陆启霖紧握双手,“我快些长大就好了。”
快些长大,他就不会被轻易掳走,也不会发生后面这些事。
大哥也只会安心等着他长大科举,不会想要走到明王面前去博前程。
“顺其自然,明王府也不是想进就能进的。”
安行道,“明王棋艺了得,他约你大哥下棋,那就是要考教你兄长的棋艺。”
“你大哥若是下的不好,就是当个负责普通文书的幕僚都够呛。”
“也许,你的忧心是多余的。”
什么?
陆启霖震惊望着安行,“刚才明王的意思,还没定?”
安行挑眉,“是啊,你平时不是说什么退货不退货的吗?的确有被退货的风险。”
真以为,什么事情都那么简单的?
当然,他安行想要给明王强塞一个幕僚,也不是不可以。
但若是没这个能力,塞进去又如何?
光吃饭不干活?
他丢不起这人。
陆启霖:“......”
突然心情很复杂。
想要大哥别那么辛苦,又害怕大哥被退货......
深吸一口气,他跑回了陆家,去了自己的房间。
点起蜡烛就开始干活。
正忙着画棋谱呢,就听见屋顶有人喊道,“小公子啊,你要不先出去一会?省的落灰下来,伤眼睛。”
陆启霖抬头,就见头顶的屋顶破了十几个洞,跟筛子似的。
几个安府的护卫此刻正充当泥瓦匠,给补屋顶中。
陆启霖赶紧拿着笔墨纸砚去了堂屋。
转了一圈,却发现自家没啥好屋顶了,全都在修修补补。
他叹了一口气,干脆喊来二哥,帮着搬了桌子,将东西挪到了院子外。
他聚精会神想着从前看过的残局,先是画了残局,随后洋洋洒洒写起了解法。
安行交代完事情,见孩子低头写字,欣慰不已。
这孩子,这会了还想着自己。
又写新章了?
他快步凑了上去,低头一瞧,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出现一道裂缝。
随着陆启霖的奋笔疾书,裂缝越来越多。
安行望了望纸张,又望了望陆启霖。
这孩子当真是,当真是......
不可思议。
小脑瓜,到底是怎么长的?
他都还没开始教他下棋呢?
这孩子是如何会的?
眼看着陆启霖写完一张又一张纸。
安行深吸一口气。
他回去之后先找明王练一练吧,当师傅的输给自己的徒弟,总归有些不好看。
陆丰收和陈氏忙着指挥人补屋顶,陆老头和郑氏互相搀扶着,站在门口看小孙子。
“我陆家有子如此,何愁不能光耀门楣?”
陆老头骄傲道,“老婆子,你瞧瞧,咱们孙子多用功啊,点着灯在外头练字。”
郑氏与有荣焉,“我的小六呦,当真是我的心肝宝儿。”
说着,她去里头拿了一个蒲扇出来,“走,咱们给孩子赶赶虫子。”
在外头点蜡烛,好些虫子都飞了过来,可不能咬着她的乖孙子了。
陆启文远远瞧着,苦笑一声,无奈摇头。
小六,有时候脾气上来也是挺倔的。
方才他与明王说话的时候,小六的眼神约莫是不赞同吧?
在担心他冒险。
想了想,陆启文走了过去。
本想劝小六,读书的事情别着急,科考都是有固定时间的,这会就别练字了,伤眼睛。
走近一瞧,见到的是一张画着残局的纸,还有数张纸上写着残局破解之法,墨迹未干。
陆启文瞬间好似被什么击中心口,闷闷生疼,连带着眼尾都染上了秋夜的寒露。
他的小六啊。
安行瞥了他一眼,稍稍退远站在了河边。
陆启霖写完了,放下笔,长舒一口气。
总算写出来了,大哥趁着今夜用功下,应该能通过“验货”吧?
虽然,他不希望大哥去冒险。
但也不希望大哥被“退货”,那可太打击自信心了。
坚决不行。
抬眼,就见眼前一黑,下一瞬,他被一人用左手环住。
他的脸紧紧贴在对方温热的腰上。
“小六,谢谢你。”
陆启霖用力环住他,“大哥,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好。”
......
翌日下午,明王骑着马来了陆家。
意气风发。
“王爷,如何?”
盛昭明满脸激动与感激,对安行行了一个半礼,“多谢老师的急信,老师,你是我的恩人。”
安行目光闪烁,隐约明白了什么。
第155章 师父说的都对
他见盛昭明似乎还想说什么,立刻转了话题,“王爷此去,一切顺利?”
他问的是废话。
盛昭明明白了他的意思,无奈一笑。
好吧,继拜师不成,他想让安大人当“军师”的事情也泡汤了。
人家是真的半点也不想沾他们皇家的事。
罢了罢了,人各有志不可强求。
安大人连礼部尚书都不屑做,如何愿意当他的“军师”?
盛昭明想明白了,顺势岔开了话题笑眯眯道,“多谢先生关心,一切顺利,多亏先生给的路线图。”
安行的目光透过门扉,落在院子里佯装看书,实则耳朵竖着,眼尾余光一个劲往屋里瞧的陆启霖身上。
“可找到那个叫叶乔的少年?”
“尚未,今晨突袭,抓了不少孩子,且需要时间盘问。”
盛昭明并非那等感情用事之人,就算他答应了安行的要求,必然也要确保那人毫无威胁之后才能放。
安行叹了一口气,“经此一遭,小徒看似与平日无异,实则夜夜睡不安稳。”
若不能去了这心结,来日终成祸患。
盛昭明继续道,“老师放心,本王既然应了你,就绝不会食言。”
“多谢。”安行真诚道谢。
投桃报李,他善意提醒道,“王爷如今分封在嘉安府,虽远离盛都,所言所行却如流水潺潺,流淌北上。”
盛昭明点头,“此事唯有本王心腹知晓,此次‘剿匪’中,对方伤患无数,死了几个就地掩埋,寻常不过。”
只要确定“那人”并非里面的核心人物,他想放就放。
“那老夫就放心了。”
两人又说了会话,安行又道,“王爷可是准备在平越县等消息?”
盛昭明点头,“平越县近些。”
这个近,自然指的是与盛都的距离。
安行主动道,“城外驿站简陋,王爷不若在安府下榻?”
府兵可以在城外驻扎。
盛昭明笑着颔首,“那就多谢老师了。”
“王爷客气。”
危机解除,魏宇早带着人回了县城处理徐庆留下的烂摊子。
安行则是邀请陆家人随他去安府暂住。
他道,“启霖与我说,你们家本也要盖屋,不若趁此机会,先随我回安府暂住,等房子盖起来,你们再回来。”
陆家人面面相觑。
陆丰收看着明显呆愣住的二老,上前一步道,“安大人,我们已与大伯商量,近期就暂住他们家......”
安行摆手,“莫要客气,就这么定了。”
他前几日散步,在周围转了一圈,发现村民们的家都不大,孩子却生的多,大部分人家住的都捉襟见肘的。
陆丰收不敢再推辞,看向陆启文。
家里现在来往的人不一样了,村里的他会应付,像安大人这样的,亦或是读书人,他不敢随便应对,怕给孩子丢人。
陆启文朝他笑笑,“爹,就听安大人的吧。昨夜景时已与我说过,回去之后就帮我们找手艺好的工匠,大人的别院和我们家,一起建起来。”
陆启霖也道,“大伯,回了县城我得上学,你们若是也去安府暂住,放学后回家我就能见到你们了。”
话都说到这儿了,陆家人不再推辞。
当即开始整理行囊来。
王氏带着两个女儿尴尬的站在院里。
陆启霖走过去,问道,“婶婶为何不与姐姐们去整理行囊?”
“啊。”
母女三人眼里都闪过惊喜,“我,我们也能去吗?”
陆启霖笑着道,“为什么不能去?你们若不想去整理衣裳,安府不一定有你们尺寸的,咱们得去成衣铺子买。”
王氏眼里都是动容,却还是上前一步,低声道,“小六,毕竟是安大人的家,你不可随意做主。”
她现在身体上虽已无大碍,但心里的后怕却还是挥之不去。
此时踩在地上,仍觉得一切都是虚浮的。
陆梅花上前拉着小六,“我家的屋顶坏的不多,能住人。”
这时,安行上来对王氏道,“安府空屋子多的是,不麻烦。”
安大人亲自来说,王氏哪里敢拒绝?
拉着两个女儿连连道谢,赶紧匆匆去收拾衣裳。
安行敲了敲陆启霖的脑袋,“欠老夫多少章了?”
陆启霖伸出一只手,“五章。”
安行挑眉,“松风学堂的学子,如今不止喊你陆诗魁,还喊你陆算师。怎么,堂堂陆算师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都算不明白?”
陆启霖眨巴着眼睛,又伸出一只手。
安行抓着他的两只手,双手一拍,发出清脆的响声。
“双手加上双脚,勉强算二十章吧,回去之后且努力着。”
又垂眸问道,“徒儿啊,不算多吧?为师应该没算错吧?”
陆启霖:“......”
行了行了,你是师父你最大。
他拱手作揖,无比认真道,“师父说的都对。”
安行笑着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嗯,手感不错。
不远处,盛昭明对守在身边的侍卫道,“我原以为像安大人这样的,性子一定如同他的字一般,如天上云飘飘渺渺。
现在你看,他似乎也没有那般仙风道骨不染尘。”
也会与一个孩子聊得笑容满面。
侍卫不敢妄言,只道,“安大人是个好人。”
有的人,舌灿莲花,说的再好听,却无半点实质行动。
有的人,为人冷淡,说话不中听,却是实打实出了力。
盛昭明避开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想寻个人说说话,怎么就这么难?
等到未时,众人收拾的差不多,安行就带着人浩浩荡荡回安府。
马车上,陆启霖拿着自制的炭条在纸上写写画画。
安行随手拿起一根炭条,好奇打量着。
木炭被切成细细的长条,塞在了小细竹筒中,若前头的炭条用完,尾端还有木塞子能往前推。
材料普通,东西却做的细致。
“这东西挺别致,你自己想的?”安行问道。
他早就发现,自家这徒儿脑子里总有很多拿出来奇奇怪怪,却又异常好用的东西。
陆启霖点点头,“嗯,我与大舅说了想法,他就给我做了些。”
安行好奇道,“你大舅?倒是不曾听你提起过。”
陆启霖诧异抬眸,“我提过的。”
下一刻,他意识到对方误会了。
第156章 好饭不怕晚
忙道,“我说的大舅,是陈夏河,我大伯娘的哥哥。”
又解释道,“我娘的娘家......说来话长,反正我没有外祖家可去。从小,大伯娘就带着我上陈家,让我跟着大哥二哥称呼他们。”
安行听明白了,赞道,“那这个陈夏河,对你还挺上心。”
“他们一家都是好人呢,往年给大哥二哥什么,也会给我准备一份。”
也不是什么特别富裕的农家,多备一份比同亲外甥的礼,也是要多花钱的。
安行点点头,“以后别忘记这份情,多多走动。”
“嗯啊,我都记得的。”
他也没跟安行说,陈家已经是他们家仙织花手工坊分坊了。
等上一批从去府城的盆栽卖了,陈家分到的银子能买好几亩良田。
陆启霖继续“画图”。
一条条直线,曲线,弧线,奇奇怪怪的,又是安行看不懂的东西。
见陆启霖画的差不多了搁下笔,“才高八斗”的流云先生不耻下问,“这是什么?”
像汤池,又不太像。
“我想改善一下洗浴和如厕的地方,若是在造房子的时候提前布局好,以后灌水排水用不上人力来回,能方便很多。”
陆启霖自打穿来,早就受不了马桶,浴桶等各种桶的使用。
奈何之前没有条件,这次既然要盖新屋,那就大干一场。
他指着纸上的图案,兴奋道,“比如这些细线,可以用陶土烧制出水管的模样,在造房子的时候布置好位置,连接厨房与洗浴间,到时候只要在一个地方填水......”
师徒两个说了一路,等到安府的时候,马车里的茶水已经干了。
安行满眼都是欣赏,道,“明日我让人找个工匠来,你与人家细说,若可行,我的别院里也得安排上。”
陆启霖笑得跟狐狸崽子似的,“师父,我还有二十章的西行记没写呢。”
安行瞪了他一眼,“少两章,不能再多。”
又道,“多写一些,师父不白看,回你一份大礼。”
说完,安行去了书房。
陆家人头一次住进安府,陆启霖自然跟着忙活。
明王带着一众人住了西跨院。
陆家人则与薛禾主仆住在东跨院。
都是熟人,薛禾还是大郎的师父,陆家人能自在些。
陆启霖正帮着陆老头老两口收拾东西,就见薛升兴冲冲拉着丁一勺来寻他。
“小六,丁大厨有事寻你。”
陆启霖赶紧出来问道,“丁叔,你有何事?”
前段时间,陆启霖住在安府,偶尔指点的菜谱就将丁一勺给收服了。
丁一勺朝陆启霖行了礼,“小公子,方才我们厨房命人送去各处的点心,西跨院没怎么动呢。”
安行带着众人回到安府时,已错过晚膳的时辰。
后厨匆匆忙忙准备了点心,先给大家垫一垫,随即就开始准备晚膳。
却没想到,送去西跨院的点心明王没有动,这可如何是好?
丁一勺生怕一会准备的餐食也不受待见。
明王,可是贵客啊。
陆启霖忙安慰道,“丁叔,你做的点心我尝了,很香糯很好吃的,你放宽心,就按平时的晚膳做就成。”
丁一勺是安行在盛都挖来的厨艺高手,你跟他说什么,或者给他吃什么,很快就能给你复刻个七七八八。
丁一勺却还是很紧张,“从前明王还是五皇子时,未曾来安府用过膳,要不,还是小公子你帮我定几个菜?”
陆启霖想了想。
明王不是那种要求顿顿都得山珍海味的人。
那日他们家蒸的馒头,明王面不改色吃了,还夸了句绵软。
许是长途跋涉加上来回奔波,明王胃口没开。
又见丁一勺实在着急,陆启霖便道,“就按平时中规中矩办,明王那额外多送几道时蔬。”
“时蔬?”丁一勺惊讶。
陆启霖点头,“府上今日可买了茭白与鸡头米?炒一盘茭白炒鸡头米?多炒几盘,我也爱吃。”
丁一勺点点头,“小公子,那我先去准备了。”
又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油纸包,“小公子,之前您不是与我说了猪肉脯吗?最近闲暇,我研究出来了,您看看味道对不对?”
“您先吃着,晚些若是还有好点子了,一定记得告诉我啊。”
丁一勺匆匆来,匆匆走。
薛升站在原地,没走。
他抬头看看天,“小六,今儿这天还不错。”
陆启霖疑惑望天,“还行,就是这会天都要黑了。”
薛升又问,“你爷奶的屋子还需要人收拾不?我给帮帮忙?”
陆启霖笑了。
他打开手里的油纸包,将里面的东西分了一半给薛升。
“升爷,丁叔给太多,我吃不完呢,您帮我解决一点?”
“这哪好意思啊,不过你一个小孩确实脾胃弱,有些东西不好克化,还得是我这样的粗人铁胃。”
薛升笑着摊开了手,等着陆启霖分肉脯。
陆启霖将一大半给了他,“您回去给神医也尝尝,问问他好吃吗,若是可以,我家酒楼以后也出这道点心。”
薛升捧着肉脯叠声道,“好好好。”
他一溜烟走了。
至于分不分自家老爷,那得看这肉脯好不好吃。
若是不好吃,他一定会分享的!
若是好吃......嘿嘿,好饭不怕晚呢!
......
用过晚膳。
安行揣着几本陆启霖写的“悟空西行记”的册子,拎着一盏灯,去了西跨院前头的亭子里。
这儿有一处小花园,栽种了不少木芙蓉,此时花开正艳,是个饭后消食的好去处。
盛昭明用完饭,正在周围,远远就瞧见远处凉亭中,有一灯如豆。
身后一侍卫赶紧上前去瞧了一眼,回禀道,“安大人正在看书。”
盛昭明闻言不由感叹道,“不愧是闻名天下的流云先生,这么晚了还在看书,当真是孜孜不倦求学若渴啊。”
他抬脚上前,“走,本王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书,能让老师如此痴迷。”
一众侍卫忙跟上。
盛昭明摆手制止。
“不用跟。”
外头他的人暗中保护着,若是在府内遇到危险,那么基本也活不了了。
“是。”
盛昭明笑着去了凉亭,“老师,这么晚了,您在看什么呢?”
安行却赶紧将几本册子藏进袖子里。
“没看什么,几株木芙蓉开的不错,赏赏景罢了。”
第157章 麒麟先生
盛昭明的好奇之心原本只有三分,此刻直接成了十分。
他狐疑的盯着安行的袖子。
老师的动作也太明显了!
他又不瞎。
“天色晚了,王爷也早些回去歇着,近来太过奔波劳累,得保重身体。”
说完,安行匆匆走了。
盛昭明摸了摸鼻子,“盛都人都夸本王长得俊,怎的老师见了本王如同洪水猛兽?”
“难不成,是老师看的书,不方便与我说?”
盛昭明喃喃着,准备走人。
垂眸却瞥见石桌上还落下了一本册子。
盛昭明有些为难。
未经他人允许,私下动人家的书不是君子所为。
可这名字......
“悟空西行记”。
有点吸引人怎么办?
难怪老师不在书房看,是因为看的是话本子,怕带坏孩子?
既然是话本子......看看也无妨。
盛昭明坐下,迅速翻开册子。
一页又一页。
大半个时辰后,盛昭明翻到了最后一页。
“这就没了?”
“怎就没了?”
盛昭明站了起来,心头好似被奶猫爪子挠着。
一众侍卫,就见自家主子在凉亭里不停绕着圈圈。
一边绕,一边似乎还在喃喃自语。
他们对视一眼,齐齐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后才停下。
王爷的情况,很不对劲啊。
盛昭明纠结了一会,朝着正院走去。
虽然这么做有些失礼,但他实在是想看后续内容。
方才,老师的袖子里似乎藏着好几本?
见主子大步流星朝前走,一众侍卫赶紧跟上。
等到了正院门口,盛昭明道,“本王有事要寻老师商量,你们不用进去。”
安行端坐在书房中,听着门口的动静,勾了勾唇。
盛昭明进了书房,将手里的册子递了过来,“老师,您落了书。”
安行连忙接过,“多谢王爷送回。”
说着,将书册放在一旁的架子上。
盛昭明扫了一眼,那架子上相同的书册有一大堆。
这是不是意味着,这话本后面有无数的故事?
盛昭明自认是个矜持的人,此时却是控制不住往那堆书上瞟。
见安行疑惑看着自己,盛昭明选择实话实说。
“老师,不知这悟空西行记是哪位先生写的话本?本王从前从未听过看过。”
安行面上笑容愈深。
“王爷觉得此话本写的如何?”
盛昭明直言,“堪称当世第一话本。”
安行点头,“是极,老夫第一次看见之时,便也是如此认为。”
最初,他是想让安氏一族的产业去印造售卖。
待又看了几本后,他却觉得,这样令世人惊艳,又能产生无数财富的故事,背后站的不能是安氏。
明王,便是他思虑再三做出的选择。
无论从何种角度来看,明王都是最好的选择。
安行将所有册子搬了下来,放在书桌上。
“王爷若是喜欢,不如就拿回去看看。”
“若是可以,我想为这话本找一家书局印造售卖,也给那孩子家挣点进项。”
省的这孩子一边读书,一边绞尽脑汁为家里的生意想法子。
那孩子?
盛昭明满脸惊讶,“孩子?老师说的孩子可是?”
安行笑着点头,“正如王爷所想,若能印造,王爷可将这故事的作者写为麒麟先生。”
还真是陆启霖?!
轰!
盛昭明震惊不已。
这个世界是怎么了?
他自诩聪慧,但他八岁时候,在干什么呢?
陆启霖这孩子,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
他的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为何能写出这样好看的故事?
难怪老师要收陆启霖为记名弟子啊。
盛昭明亲自捧着一堆书,回了西跨院。
今夜,西跨院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侍卫们几次催促王爷安寝都被打了出来。
守在门口的侍卫小声议论着,“咱们王爷今个儿不知道是咋啦,一会笑,一会骂,一会还拍桌子?
“我觉得是咱们王爷正年轻,正值血气方刚,却没个正妃,侧妃也没跟来......”
“可看着也不像要纾解的样子?”
“你懂个啥。”
“那你懂?”
“我还没懂过呢!”
......
翌日一早,陆启霖先是见了一位家里祖祖辈辈都烧陶的手艺人。
听闻陆启霖的要求,此人道,“管道之间如何连接不漏水,小的得回家与工匠们研究研究,得需要几天时间。”
陆启霖点头,“不着急,你们慢慢研究。”
反正房子主要的框架和结构,由他大伯他们操心着,也要几天时间。
等他这边说完,陆启文又喊他过去。
下棋。
陆启文本以为今日王爷会召见自己。
毕竟大越山“山中人”一事,王爷也对他很满意。还约了要一起下棋。
他也准备了许久。
却不想,等到了下午,他都没有被召见,饶是再镇定,也莫名有些紧张。
是以就抓了小六当“壮丁”陪练。
“小六,大哥没怎么与人下过棋,从前只在柳家学堂与柳夫子对弈过。
我看你写的残局下法很是厉害,安大人一定用心指导了你,不如你陪大哥下几局练练手?”
陆启霖含糊点点头,“好啊。”
他是下过。
但只玩过“人机大战”。
陆启霖执起棋子,看似沉稳老练,实则内心有些慌。
嘴上却是笑道,“大哥,我们来比一比。”
两人正对弈呢,陆启武看热闹不嫌事大,对安九说了两人下棋比赛的事。
不多时,不少人借着午膳后消食的由头,来了东跨院。
很快,两人四周围满了人。
陆老头:我的两个孙子真厉害啊。
郑氏:大郎,小六,谁赢都行!
陆丰收:小六连下棋都会了啊。
陈氏:这样的日子,真好。
安行:先来探探底!
陆启霖被人盯着,满脑门子都是汗。
早知道就不为了大哥退不退货而拿出“私货”了,他水平有限啊,只是恰好背了个残局的解法。
他大哥,明显是会下,也懂棋法的。
自己不会要露馅吧?
就在这个时候,明王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东跨院。
“呦,都在呢。”
第158章 背靠大树好乘凉
众人:“见过王爷。”
盛昭明抬手,“莫要多礼,在下棋?”
陆启霖眼珠子滴溜一转,一下子就站了起来,“王爷,我大哥正在教我下棋,奈何我棋艺不精,赢不了他,不若您帮帮我?”
盛昭明哈哈大笑,“观棋不语真君子,落子无悔大丈夫,本王可不能这么做。”
陆启霖昂头一笑,“那您与我大哥手谈一局?”
求求你,赶紧下吧!
盛昭明心思一动,忽然朝陆启霖勾勾手指,“小启霖,本王得先问你一句话。”
他朝后头退了几步。
陆启霖赶紧跟上,一脸热切的望着盛昭明,“王爷但说无妨。”
他私以为是叶乔的事情有了眉目,明王可能要再找他确认一二。
却听盛昭明笑眯眯道,“本王帮你,你给本王什么好处呀?”
陆启霖眨眨眼。
啊,师父不是要拿话本子去“孝敬”明王吗?
话本子这个谢礼,明王没看上?
他虽然额外准备了一份谢礼,但他还没给师父看过......
兹事体大。
得先问清楚。
他朝盛昭明拱手作揖,“王爷,不知我那救命恩人的弟弟可寻到了?这几日,小子辗转反侧,寝食难安......”
盛昭明一听,立刻道,“无碍无碍,明日就给你送来。”
这睡不好,如何还能写好后面的故事?
盛昭明昨儿个熬了一宿看完了所有故事,眼下还想再继续看。
必须得让陆启霖身心舒畅!
他又劝慰道,“你放心,人找出来了,就是性子不太好,身体也需要调理。”
那些个孩子常年都服食某种药物,身上余毒未清。
他原想着让随行的府医诊治后才将人送来,但见陆启霖如此着急,干脆就先送来。
有薛神医在,大约也不是难事。
陆启霖大喜过望,伸手想从衣襟里掏早就准备好的另一份“谢礼”。
肩膀却被身后走来的安行按住。
安行沉声道,“王爷很喜欢你写的‘悟空西行记’,不若你今天再多写两章,就当是让王爷替你下棋的谢礼。”
盛昭明笑容和煦,伸手抚上陆启霖的小脑袋,“对对,老师与我说了,要帮你印造此书售卖,你抓紧再写点,这事本王包了!”
又打趣道,“待此书大卖,启霖小小年纪便可当富家翁。”
陆启霖恍然大悟。
原来不是因为帮他救人要谢礼,是借着帮他下棋来“催更”的!
陆启霖放下手,又朝明王躬身一礼,“王爷喜欢是启霖的造化,印造一事全凭王爷做主,启霖只管写,旁的并不敢多想。”
盛昭明挑眉,这孩子是假客气还是真推辞?
陆启霖还真是在推辞。
比起明王分他钱,他更看重明王在嘉安府的地位。
背靠大树好乘凉。
有些东西,是用银子买不来的。
身为皇子,盛昭明自是能分辨别人是虚情还是假意。
这孩子委实聪慧,半点不贪心。
他抬眼望向安行。
能将一个农家孩子教得如此应对有度,老师当真是用了心的。
安行朝明王微笑颔首,眼里尽是满意。
他的弟子。
盛昭明没再继续说下去。
他堂堂王爷,难不成还会昧下旁人应得的钱财?
多赚多给,少赚少给。
给钱,天经地义。
“本王与你大哥下棋去,你且回去再写几本册子出来。”
说完,又叮嘱一句,“说不定本王很快就要走,你且让我路上有些消遣。”
陆启霖赶紧应是。
盛昭明笑呵呵的回了石桌旁,对陆启文道,“本王早说了要与你手谈一局,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罢。”
众人俱是屏气凝神看着石桌上的棋局。
陆启霖乖乖的朝书房走。
幸亏大哥二哥他们不知道他在写话本,要是更多人看了,天天被一堆催着要“更新”,也挺累的。
安行背着手坠在他身后,慢悠悠走着。
等孩子进了书房,乖乖坐下准备开写时候,他道,“藏了什么?给我瞧瞧?”
瞧刚才那犹豫不决的样子,是什么宝贝呢?
陆启霖乖乖将衣襟里的东西拿了出来。
纸叠的船。
扁扁的。
安行挑眉。
保密工作做的还成。
他往下一翻,将纸船拆开,正欲看下去。
陆启霖伸出小爪子,一把按住,“师父,我随便看来的方子,当不得真,还没试验过。”
“为师知道。”
陆启霖松开手。
安行垂头一瞧。
寥寥几字,却是让他浑身一颤。
硝石......制冰......
饶是已经被自己弟子震惊过无数次,安行还是忍不住喟叹道,“你这孩子,简直是宝藏。”
等看完,他默默将纸又叠成了船的模样,将递了回去。
“你原本是想,将这个给明王?”
陆启霖点点头又摇摇头。
“叶乔去了山里面五年,也不知道他在里面是何光景,万一明王对话本不感兴趣,仍旧换不回他的自由。
想来想去,需得拿出点别的有用的东西去换。只是我还未给师傅看,明王突然提什么谢礼,我误会了。”
安行拍了拍他的小脑袋,“这事,你想的很好。以后,这种东西自己没试验成之前,莫要拿出来。”
陆启霖:“是,待弟子寻到机会试验成功了,再来问师傅。”
安行却道,“为师跟你一起试,不过就算试验出来了,我们自己在家偷偷用就成,至于给不给明王......”
他说到一半收了话,转而道,“你可知,老夫从前在盛都,我是如何给陛下出谋划策的?”
陆启霖神色一敛,认真望着他。
“我会留意陛下的烦恼,也会提前在暗中想好对策,但若陛下不问我,亦或是命他人解决问题,那么我决计不会多嘴。”
“你说,我是为何?”
陆启霖下意识就道,“各司其职,谨言慎行。”
伴君如伴虎,少说少错。
安行赞许点头,“还有呢?”
陆启霖想说,关键时刻的扶危济急,更容易升官发财,也容易让上位者记住。
但,这未免太直白了些。
想了想,道,“我曾听过一个故事,说是有一个大夫,用很多厉害的手段救治了无数得了疑难杂症的病人,被人称颂为神医。
而他两个兄长,也是医者,声名却不显。当有人拿他们三兄弟做比较时,他却说,其实他的两位兄长看病更厉害。
他长兄能够在病症未发作前就将人治好,次兄则是在病症刚发作时将人治好。”
安行笑了。
真不愧是他的徒弟!该懂得的道理不用教就明白了。
“以后和师父说话,不用这般拐弯抹角,为师岂会在意你的直言不讳。”
陆启霖眨巴了下眼睛,“哦。”
师父,你这么说,我以后可要当真了啊。
第159章 怕是只有您一人
“既然知晓这个道理,那这方子你自己藏着,待以后时机到了再说。”
陆启霖将纸船放进自己的衣襟内,忽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安行惊讶道,“你这是作甚?”
陆启霖认认真真给他磕了九个响头。
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安行连忙过来半蹲下要扶他,“你这孩子,这会子磕什么头?还没过年呢。”
陆启霖郑重磕完,这才昂起红了一片的额头,认真道,“多谢师父指点,也多谢师父这段时间的保护。”
旁的人,村民也好,明王也罢,都已有谢礼,唯有安行,他家还未准备好。
礼物未至,但他想与师父郑重道一句“谢谢”。
安行心中暖意流淌,脸上却是毫不在意道,“我是你师父,保护你天经地义。”
陆启霖突然搂住他,“能豁出性命保护记名弟子的师父,怕是只有您一人。”
为了教徒弟,愿意将某些不便说出口的道理掰开摊到明面上来说的,也唯有他一人。
安行得意,“老夫岂是那些个凡夫俗子可以比的?”
“快起来,老夫的腰要折了。你这孩子,最近是不是胖了,怎的这般重?”
嘴上嫌弃着,手却不自主张开,将人搂住。
“陆启霖,你不用怕。山贼没了,你也好好的。”
陆启霖重重点头。
松开手,他有些不好意思道,“师父,我去练字了。”
安行却道,“先不练字了,我出道题给你,晚膳之前你做出来。”
省的再胡思乱想。
“就以‘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为题,做篇文章。若是做不好,陈氏给你做的零嘴,我替你保管。”
陆启霖:“......”
而在东跨院中,陆启文小心应对着眼前的棋局。
盛昭明极擅棋道,单论棋艺,可在盛都排得上前五。
是以,他下的很轻松,甚至还有时间去观察陆启文的神色。
越看,盛昭明越满意。
他看得出来,陆启文并不长下棋,无论是简单的路数还是复杂的,每一步对方都需要思考。
但他每次思考的时间不长,下的时候很坚定。
落子无悔。
比那些个已经想好,偏生要在落子时犹疑不定反复推敲的人可强太多了。
很快,胜负分晓。
陆启文躬身行礼,“学生输了。”
盛昭明哈哈大笑,“看得出来你不常下,不过你悟性极高,本王才使出的招数,你都能活学活用。”
“王爷谬赞,多亏您指点,学生才不至于输得太难看。”
原先围观的众人早已散开。
盛昭明瞥了一眼在院子里忙忙碌碌的陆家人,忽然问道,“你跟着薛神医学医,如今学的如何?”
陆启文神色一凛,道,“师父之衣钵博大精深,医学典籍浩瀚,学生尚在努力学习中。”
“你已经下定决心,这辈子要当大夫了?”
陆启文眸光一闪,认真道,“王爷,人生不止一种活法,想走的路也可以是千千万万。”
“哦?不知启文你还想走何道?”
陆启文一撩下摆,直直跪倒在地,“师父所授之衣钵,学生定然要承,但学生还有余力,想为王爷分忧。
若王爷不嫌弃启文右手之弊,启文愿为王爷效力,肝脑涂地。”
盛昭明大笑,上前一把扶起他,“月有圆缺,人有悲欢,启文豁达机敏,本王如何会嫌弃?若你愿意,不若从今天起,就跟在本王身边?”
“学生愿意。”
盛昭明点点头,又道,“不过,过几日本王或许就要北上,此去.....或恐没那么顺利。不若你等此事一了,再去府城?”
陆启文摇头,“学生与王爷同行。”
锦上添花他要做。
雪中送炭更要去。
规避风险只拿好处,那他何必自荐?
“好,还有一事,本王想问问你。”
“王爷但说无妨。”
“你弟弟跟谁学的写话本?”
陆启文:“?”
王爷的意思,小六会写话本?
摇摇头,“学生不知,学生甚至都没看过。”
盛昭明点点头,“原来如此。”
他搞明白了。
一定是老师教的。
老师当真是无所不能。
......
翌日一早,陆启霖才用完早膳,正读书呢,就听安忠来禀告,“小公子,府里又给您买了一位小厮,这会就在门口,您可要见一见?”
安小竹站在一旁,脸色刷白,一双手紧紧捏着衣角。
买新的小厮?
小公子是不是不要他了?
呜呜呜,小公子这么和气的主子,他打哪能遇到第二个?
陆启霖望了他一眼,安抚道,“你放心,不让你走。”
安小竹眼眶一下就红了。
管事训练他们的时候说了,下人是不能哭的。
会被主子嫌弃晦气。
安小竹赶紧垂头看地,点头如捣蒜。
却不敢张口。
陆启霖对安忠道,“忠伯,我有小竹一个小厮就行,不用太多。”
安忠笑眯眯的,朝他挤挤眼,“小公子,您还是先去看看再说。”
陆启霖心思一动,问道,“新来的小厮几岁?”
“不多不少,正好十三。”
陆启霖一下就站了起来,“快带我去看看。”
明王人也太好了,不仅将人送来给他,还给安排了合理的身份?
陆启霖跟着安忠匆匆去了院子外。
安小竹快步跟上,却听见安行道,“往后无事,跟着你家小公子多学学算学,以后你身上任务更重。”
安小竹回身朝他鞠躬,“多谢大人提点。”
大人都这么说,他应该保住“活计”了吧?
陆启霖跟着安忠到了门外,见安九正站在一个少年面前。
他快步走了过去,却在距离少年五步之时被安九拦住。
“就在这说话吧,他就是叶乔。”
安九道,“你与他说几句,我就将人带到薛神医那去了。”
陆启霖闻言,立刻上下打量着眼前少年。
身形削瘦,穿的衣衫约莫是才买来的,有些偏大,看着晃荡晃荡。
清秀的脸上,有一些稀碎的疤痕,似乎是陈年旧伤。
陆启霖松了一口气。
这可比刀疤脸和江鱼脸上的疤痕好太多了,这样的疤痕不算太严重,薛神医应该能做出祛疤的药。
视线往下,他却嗓子一紧。
叶乔的脖子,露出衣襟的部分,全是各种伤痕,刀痕,咬痕,鞭痕,还有许多看不出来是何种利器弄出来的伤痕,几乎爬满了他整个脖子。
陆启霖不敢想,衣襟之下的身躯会是什么模样。
他挤出一抹笑,“叶乔,我是陆启霖。”
叶乔垂下的眸子往上掀了掀,如死水的眸光终于出现了一分波动。
唇瓣微微翕动,但没有开口。
他在山中的名字是三百二十一。
陆启霖抬眼去看安九。
安九朝他摇了摇头,“我先将人送去薛神医那,总归人已经在家,过段时间再说。”
说着,带着人就走。
陆启霖无奈点头,朝叶乔道,“我每日读完书就去看你,叶乔,我和你哥哥是朋友,你也是我朋友。”
叶乔眼珠子动了动,随安九走了。
第160章 一只蛤蟆一张嘴
陆启霖重新回到书房读书。
虽然他如今心已经飞到了东跨院薛神医那,但他也知道,自己如今最该做的是念书。
他一声声读着书,童音琅琅,不疾不徐,不急不躁。
慢慢的,他整个人也沉浸在书本中。
安行提笔的手顿住,忍不住去打量自己的弟子,越看越满意。
这定力可以!
他在这个岁数之时,遇到点事,可不会如此从容镇定。
提笔,写道,青出于蓝胜于蓝。
念了一天的书,下午又产出了不少故事,陆启霖只觉全身筋骨都有些酸。
于是,原地将屁股从椅子上挪了下来。
跑到门口开始打八段锦。
小小的人儿,在那像模像样的“练功”,让安行看得忍俊不禁。
放下书跟着出了门,戏谑道,“徒儿,莫不是想在陆诗魁与陆算师后,再来一个陆武师?”
陆启霖摆摆手,“师父,我锻炼身体呢。”
说着,拉着安行一起,“您与我一起哈,做这几个动作,对身体好,练完之后,这后背心都会发烫呢。”
安行挑眉,“累了出汗,自然就热了。”
“非也,这可跟热了发汗不一样,不信您试试,跟着我练完,保管长命百岁。”
见陆启霖说的煞有其事,安行想着闲来无事,干脆也随着他动起来。
只是做到“两手攀足固肾腰”时,安行吃力不已。
双手,怎么都弯不下去握住脚尖。
于是虚虚一握,开始糊弄。
陆启霖嘿嘿一笑,“师父,这动作和肾关系很大的。”
安行咬牙,“为师知道。”
他死命往下伸手,怎么都握不了,只得将双腿劈得更开。
陆启霖又道,“师父,您这动作不标准啊~”
安行咬牙切齿。
早知道不出来看这孩子笑话了,现在他自己成了笑话。
便道,“你小小年纪,坐个一天就腰酸背痛的,才要动作标准,老夫一把年纪轻轻松松,无所谓的。”
师徒两个你来我往调侃着,就听安忠匆匆上门道,“老爷,齐山长让人送来了一方砚台,,说是给小公子押金,望小公子早日康复,早日上学。”
安行拧眉,“不是与他说了,晚些再去学堂吗?”
安忠又道,“山长递了礼就走了,小的都没留住人。”
说着,将手里的盒子举了过来。
安行顺势收了动作,打开木盒一瞧,赞了一句,“青花端砚,他倒是破费了。”
他将木盒放进陆启霖怀中,“喏,你们山长给你发讲算学授课的工钱了,催你赶紧上工呢。”
陆启霖点点头,“原是打算后日再去,那我明日就去学堂上工,哦,上学。”
安行笑着点头,“去吧。”
待用过晚膳,陆启霖就去东跨院。
但他既没有见到薛神医,也没有见到叶乔。
就是陆启文也没瞧见。
陆丰收瞧了瞧四周,压着声音对他说道,“那孩子一来,薛神医就带着你大哥去了药室,忙了一下午就没出来呢,这会都没用膳。”
陆启霖有些紧张,“是叶乔身上有什么不好吗?”
陆丰收摇摇头,“我给送了几次茶水,他面色尚可。”
很认真的表情,看不清悲喜。
陆启霖深吸一口气,“叶乔得好好的,他们叶家的香火就剩他了。”
听一个孩子说起香火,陆丰收一怔,忙道,“这事你别操心,无论如何,咱家都想办法给他治,治好了就给他置办田地给他娶媳妇,绝对不亏待。”
若非没有江鱼这个救命恩人,小六和三弟妹都没了,说不定他和陈氏也要跟着去了。
如此大恩大德,他们没法子报恩,那就回报在叶乔身上。
陆启霖点点头,“大伯,我明日就要去学堂上学,麻烦您帮我照看着叶乔。”
“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
翌日一早,陆启霖早早起来上学了。
路上,安小竹一边驾着马车,一边念念有词。
一只羊加一只羊等于两只羊。
两只羊加两只羊等于四只羊。
陆启霖:“......小竹,我教你唱歌吧。”
安小竹惊讶,“小公子,您还会唱戏呢?”
陆启霖轻笑,“只是童谣,我可不会唱戏呢,你想听,或许可以找我二哥,他从前一边唱戏一边练后空翻。”
“来,我教你,一只蛤蟆一张嘴,两只眼睛四条腿,扑通一声跳下水。两只蛤蟆两张嘴,四只眼睛八条腿,扑通扑通跳下水......”
安小竹跟着他一句一句唱,只觉得简单无比。
可等到自己单独唱时,只觉得脑子里塞满了“扑通”,怎么都捋不清楚。
两人边唱边赶路,终于到了学堂。
还未进教室呢,一连串的同窗就同他打招呼。
“陆诗魁,你终于来学堂了?可无碍了?”
“陆诗魁,否极泰来,福泽深厚。”
“启霖,我们听说你被山贼掳走,都后怕不已。幸好幸好,你没事。”
学堂的每一个人,都对他嘘寒问暖,表达关心。
陆启霖很感动,一一道谢。
等回到教室才落座,余曙几人又围了上来,询问详细情况。
“启霖,你可算来了!我们本想去寻你,但山长让我们别去添乱,他会代表我们去探望的。”
“去了去了,我作证。”齐永瑞道。
“咦,你怎么知道?”
“呃,因为我缠着山长带我去了。”
常鸿等人闻言,俱是惊讶不已。
余曙更是直接上手,“好你个齐永瑞,你偷偷行动啊,既然去看了,为何不回来与我们说?”
害的他们紧张担心了好几天。
齐永瑞吐吐舌头,“山长不让说呢,这不是牵扯甚深,他特意叮嘱我了。”
众人闻言,俱是眸光一闪。
学堂里,不少人的家里长辈是在县衙当差的,有很多小道消息。
余曙正欲开口,却听到后座刘晨大声问道,“陆启霖,县丞大人是不是得罪了你家?”
第161章 惹这小豆丁干啥?
陆启霖和刘晨的年纪差了十岁。
且刘晨性子都是闷葫芦一般,两人平素除了偶尔说上两句话,交情很是一般。
刘晨突然这么一问,令陆启霖很是意外。
一众教室的学子俱是盯着两人看。
常鸿年纪大些,闻言顿觉不对,赶紧出来打圆场道,“刘兄,吾等学子,莫要议论朝廷命官。”
刘晨鼻孔里哼了一声,看也不看常鸿,一双眼死死瞪着陆启霖道,“我都听说了,你家攀上了安府,就不将徐县丞放在眼里,人要你去县衙配合调查山贼一事,你非但不去,还攀咬徐县丞与山贼勾结,是也不是?”
陆启霖皱了皱眉。
外头现在都这么传了?
大越山“山中人”的隐情,尚不知明王会如何处理,大约是要上报盛都的。
官府没解释,他也不能随便解释。
而且别人质疑,你就要解释?
呵呵。
陆启霖勾唇一笑,道,“你亲眼看见了,还是亲耳听到了?说的这般煞有其事的,去当县衙捕快了?”
“你!”刘晨拧眉,“你别左顾而言他。也甭管我是从哪听来的,我自有门路。总之,你就说这事有没有?”
齐永瑞也道,“刘晨,你这是做什么?你我大家都是同窗,你搁这儿审犯人呢?”
余曙也道,“启霖历险归来,你就算不祝福也别添乱,哪有你这样说话的?”
刘晨狠狠瞪着他们几人,“我没问你们,一边去,怎么,上赶着给人当狗?”
齐永瑞气得不行,上来就道,“你咋不说你给徐颂当了好几年的狗,最后人家看不上你,你才消停?”
“你!”
眼看着刘晨要打齐永瑞,陆启霖赶紧上前一步,翻了个白眼,“你消息这么灵通,你咋不去当包打听百晓生?在我跟前胡言乱语什么?”
说完,又补了一句,“既然这么有门路,为甚不去谋个差事做做?何必在这上学苦读,几年都升不上丙班?”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不少嗤笑声。
除了刚入学的学子,直接分散打入丁班,其余甲乙丙丁的老生,每两个月就有考核,依着成绩排名再度分班。
这刘晨家里有点钱,十来岁就来了松风学堂读书,如今八年过去,从未考进过丙班。
整个学堂,也就他一个。
是四个丁班中年纪最大的学子。
刘晨瞬间面红耳赤,当即口不择言道,“流云先生何等的高风亮节,居然受你这样的乡下泥腿子蒙蔽!”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鼻孔里更是不断喷着粗气,“就是你胡乱攀咬,才使得徐大人一家身陷囹圄,陆启霖,你就是个害人精!”
陆启霖彻底听明白了。
他抬眼望向刘晨,打量着他气急败坏的跳脚模样,笑嘻嘻问道,“你的门路,就是与徐县丞沾亲带故?”
绝杀!
刘晨指着陆启霖,手指不断颤抖,就连声音都气得发颤,“你,你,你!”
“我,我,我,我知道我师父是流云先生,你亲戚是徐县丞,行了,看书吧,你有这闲工夫编排我,不若好好准备月试。”
他上下扫了刘晨一眼,戏谑道,“毕竟,下个月我得去丙班了,你不努力,你都见不着我。”
刘晨气了个倒仰,撸起袖子准备打人。
一众同窗忍着笑,一把将人抱住,“哎呦,刘晨你笨嘴拙舌的,不会说话就别乱说,夫子来了,快坐下。”
好端端的,惹这小豆丁干啥,嘴巴跟淬了毒一样,骂人不带脏字,却句句直戳人心窝。
这时,刘夫子走了进来。
见众学子闹哄哄的,当下板着脸道,“闹腾什么?速速读书。”
众人连忙坐好,摊开书本开始念。
刘夫子走着走着,就走到了陆启霖跟前。
见这孩子虽一段时间没来,念的文章却是熟稔,不由点着头,笑得满意。
他低声道,“书上有什么不懂之处,随时来找我。”
陆启霖点点头,轻声道谢。
刘夫子笑容愈深。
上前两步,抬手就要往陆启霖头上探去。
陆启霖一个后仰,警惕的望着他。
满眼都是你要作甚啊?
刘夫子讪讪收回手,轻咳一声,“好好念。”
他这边没得逞,陆启霖身后的刘晨却是故意没拿稳手里的书,“啪嗒”一下掉在桌上。
书本的一角轻轻擦过陆启霖的发丝,这才落到地上。
陆启霖冷哼一声,赶紧坐直了身子。
方才说不过自己,这孙子故意的。
夫子就在跟前,还敢作妖?
陆启霖嘴巴一瘪,双眉紧皱,回手顺了顺自己的头发。
只这一个动作,立刻让刘夫子心疼坏了。
这金疙瘩下午还得教算学呢。
当即吹胡子瞪眼,问刘晨道,“你这是作甚?”
刘晨垂头道,“夫子,对不起,我手滑了。”
刘夫子怎会信他这鬼话?
立刻道,“我看你不止手滑,脑子也昏了。”
“你,坐最后面去。”
刘晨瞪大眼睛,“刘夫子,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我怎么样的人?”刘夫子不悦道,“你这么大个人,坐前头挡别人视线不知道?”
刘晨一张脸涨的通红。
刘夫子也在嘲讽他没考上丙班吗?
他气鼓鼓收拾着东西,起身走到了最后一排。
不就是见徐县丞进了大牢,自己没了这个亲戚靠山吗?
都给他等着!
陆启霖朝刘夫子笑了笑,继续认真读书。
课堂上的小风波就这么过去了,直到到了午膳时间,刘晨都没闹什么幺蛾子。
饭桌上,齐永瑞,余曙,陆启霖,常鸿四人已经混熟,彼此分享着他人的菜。
吃的津津有味。
准确的来说,除了陆启霖之外的三人吃的异常满足。
齐永瑞鼓着腮帮子,嚼着嘴里的糖醋排骨发出满足的喟叹,“启霖,你不来,我午饭吃得不香了,总算把你盼来了。”
常鸿也笑着道,“启霖,你带的菜总是比我们的好吃些。”
余曙没什么心眼,艳羡道,“安大人家的厨子也太厉害了,分明是一样的肉,做出来的就是比我们家的好吃。”
陆启霖想了想,自己刚才收到了三份课堂笔记,虽然他不需要,但这三位友人对他也是一片真心。
便道,“二十休沐那天,你们有空吗?我家在山湾镇上开了家酒楼,若你们得空,想请你们去尝一尝新菜。”
“好啊,好啊,”齐永瑞一口答应,“我有空,有空。”
就算没空也能变有空。
常鸿和余曙也笑着点头,“那就叨唠启霖了。”
吃了饭,陆启霖就去寻了罗夫子。
第162章 学堂套路多
没办法,拿了齐山长的青花端砚,他就得干活。
罗夫子早就听说他来上学了,高兴了一早上。
已经将下午的教案给准备好了。
不过,他最先递上的是一盒子糕点。
“启霖啊,来来来,这个给你压压惊。”
他家境贫寒,当夫子挣的钱都得贴补家用,这盒子点心还是山长送他的。
他舍不得吃,正好给陆启霖。
陆启霖见是一盒点心,大方收了,转交给跟在身后的安小竹。
“多谢罗夫子。”
罗夫子满面笑容,“你没事,可太好了。”
这才将准备好的教案给陆启霖看,“初三那日你没来,我干脆也跟山长告假了,今天要教的内容就多了些。”
又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专门去找几个友人请教了一番,回来整理的,你看看,有没有需要改的?”
陆启霖颔首,垂头看完,见只是一些粗浅的东西,一目十行扫完,道,“没问题,夫子一会就按上头写的说。”
他鼓励道,“计算出的结果也是对的,您大大方方的说,不用怕。”
罗夫子连连点头,“多谢启霖。”
陆启霖莞尔。
得亏这房间只有他和罗夫子在,若是有别的学子看见这一幕,定然会大喊“倒反天罡”!
“那就一会见。”
陆启霖告辞准备离去,却被罗夫子一把拉住。
“启霖,我还有点事要问你。”
“罗夫子但说无妨。”
罗夫子脸上浮现出几分不好意思,“本月二十日,你有空不?”
又是二十日?
当下道,“罗夫子,我与几个同窗约好了去山湾镇尝鲜。”
“尝鲜?是午膳?”
陆启霖点点头,“对。”
他们都是孩子呢,当然是约午膳,这样回家也能早些。
罗夫子笑眯眯的,“那不耽误早上的比试。”
“就是我约友人们喝茶时多说了些,我那几个友人就提出要来一场算学的比试......你,应该有空的吧?”
罗夫子一脸期盼的看着陆启霖。
大有对方不同意,他就要跪下的架势。
陆启霖:“......您的友人,不会是县学的学子吧?”
罗夫子摇摇头。
陆启霖松了一口气,就听见对方道,“他们是县学的夫子。”
陆启霖:“......?”
“罗夫子,我就是算的快了些,怎能狂妄到与县学的夫子们比试?”
那里面一个个可都是举人啊。
他现在还等着来年二月的县试呢。
一个连童生都不是的人。
罗夫子哪来的自信?
见他误会,罗夫子连忙摆摆手,“非也非也,是我们双方各自挑十个学生,在翠山亭那比一场。”
又补了一句,“夫子们不上场。”
陆启霖仍旧震惊的看着罗夫子,“就算是学子,县学里头的学生,一个个可都是秀才。”
“咳咳,我知道,这不我还跟他们约定了年纪,只能选年纪小的,不超过二十五的学子才能参与。”
罗夫子有些自得。
毕竟,他打算挑几个年纪小,但特别聪慧的,对面不能选太老的。
陆启霖:“......年纪轻轻中了秀才的,不是比那些年纪大的更聪明吗?”
罗夫子一怔。
拍着大腿道,恍然大悟道,“我说我那几个人友人为何要问我打算让多大年纪的参与,他们联合起来给我下套呢!”
陆启霖:“......”
他狐疑的望着罗夫子。
他怎么感觉,罗夫子在跟他演呢?
他不信罗夫子会上这个当。
是不是在友人那受了气,这才故意应了比试?
让他去找场子呢?
陆启霖小小年纪,目光如炬,看得罗夫子十分不好意思。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轻咳一声,“咱们就是去交流一下,等以后你考中秀才,不是也要去县学上课?
就当是,提前认识认识?”
陆启霖:我信了你的邪!
松风学堂套路多,他想跑路。
罗夫子见他表情不对,忽的上前一步,拱手作揖,“还请启霖助我。”
陆启霖赶紧侧身避开,对着罗夫子作揖,“罗夫子,您这可折煞我了!”
罗夫子笑着道,“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启霖才学出众,当的起。”
陆启霖还能说什么,只好道,“我会去参加的。”
罗夫子笑得合不拢嘴,“那下午算学课结束后,我就挑好与你同行的弟子,二十日一早我们在书院汇合!”
松风学堂背后靠着矮小的小松山,也是县里的风水宝地,隔壁就是县学。
松风学堂和县学中间那块空地,则是翠山亭的所在。
陆启霖颔首离开。
待到下午,甲乙丙丁班所有学子聚在一起后,陆启霖又感受了一波人间温暖。
“陆诗魁,听闻你这次遇险,我等皆为你揪心,这是我陪同家人去寺里祈福时求的平安福,赠与你。”
“陆诗魁,这是我家铺子里近来新上的桃木坠子,赠与你,助你镇邪祟,一路平安行。”
“陆算师,这平安扣送你压压惊。”
“多谢多谢。”
陆启霖捧着一众礼物,真诚道谢。
一众同窗送的都不是贵重之物,但却让他感受到了真挚的友情。
或许,这就是师父让他来学堂的原因之一吧。
按部就班讲完了今日的算学课堂,众学子纷纷回家。
罗夫子则点名留下了九个人。
其中八个都是甲班的。
另一个则是余曙。
陆启霖不了解甲班那八人的算学水平,却知道余曙看着害羞,实则脑瓜子机敏的很。
丁三班中,除了他之外,谁的算学最好,非余曙莫属。
又听罗夫子洋洋洒洒说了一番鼓励的话后,陆启霖坐着马车回了安府,饿的前胸贴后背。
陪着安行用完晚膳,他就去了东跨院看叶乔。
叶乔今日坐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天,并不肯开口说话。
就是薛神医找他,他也是就看着你,半个字不肯吐。
见陆启霖来了,他只掀了掀眼皮。
薛升在一旁笑着道,“小六,你试试,看他愿不愿意开口,今日我家老爷跟他说了好几回,这孩子就是不肯理人呢。”
吃饭喝水也不主动要,你给他就吃,不给就傻坐着。
陆启霖在叶乔对面坐上,深吸一口气问道,“叶乔,你哥哥叶舟,你还记得吗?”
第163章 信不信明日的药变苦
叶乔的姿势没变。
眼珠子却是动了动,盯着陆启霖看。
陆启霖松了一口气。
有点反应就行,只要不是被弄傻了,慢慢来,总会好的。
他没再问叶乔记不记得,只是将自己与江鱼认识的经过说了。
叶乔的脸仍旧面无表情,身体却随着他的讲述而不断颤抖。
陆启霖伸手去抓他的手。
“别!”
薛禾飞身上来,一把搂住陆启霖,“别碰他。”
这孩子可是被人当死士培养的,一身武艺出神入化。
若他发狂,小六得被他甩飞出去。
薛升最近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牢牢看着叶乔。
不过,令人意外的是,叶乔没有甩开陆启霖,而是任由他抓着手。
就这么死死盯着。
陆启霖仰头对薛升道,“升爷,我与他说说话。”
薛升打量了下叶乔,点点头,后退了几步。
拉开一丢丢的距离。
陆启霖继续对叶乔讲芦苇丛中的竹屋。
“你被抓进去山里受苦,你哥哥就在芦苇荡的竹林里守着,一直想办法想救你出去......
你在山里几年,他就在外头当了几年的.....他在大越山外头当了五年的野人,画了很多路线图,还准备了一艘船。”
“你哥哥,一直计划着你们的未来,他说,若是接了你出去,他和你可以重振叶家镖局......”
叶乔面色不改,眼角却是滑下一滴泪来。
陆启霖再接再厉。
“叶乔,你哥哥是我的救命恩人,奈何他被坏人害死了,不过你放心,以后我会照顾好你的。”
他伸手去给叶乔擦眼泪,“若你不嫌弃,以后我就当你的哥哥。”
薛升嘴角抽了抽。
咱就是说,不是谁聪明谁就能当哥哥的吧?
他瞅了眼陆启霖的小身板,又扫了一眼叶乔虽然瘦,却如小翠竹一般的身形。
光这身量,你俩就差太多了啊。
他想说,要不你说给人当弟弟也成啊。
想了想,还是闭了嘴。
算了,小六这张嘴厉害,他这么跟人说话,似乎这少年有反应了。
这时,叶乔突然动了一下。
他对着陆启霖点了一下头。
薛升:“......”
咳咳。
他直接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他张着嘴,撇开了头。
天啊,没眼看。
一个敢说,一个敢应。
陆启霖惊喜的望着叶乔,再三确认道,“那怎么就说好了,以后,我们是朋友了。”
叶乔盯着他,没动。
陆启霖眨巴着眼睛,“那以后,我是你哥?”
叶乔点点头。
陆启霖:“......其实,我刚才就那么一说,你比我大,我喊你哥才对。”
叶乔又不动了。
陆启霖深吸一口气,“那我是你哥,咱们先说好,可不是我要占你便宜哈。”
叶乔又点点头。
陆启霖笑了,将荷包里的花生雪花酥拿出来给他,“这个很甜,你要尝尝吗?”
他将一块雪花酥塞到叶乔手里。
叶乔不动,只是看着他。
陆启霖又取了一块放进自己嘴里,“你看,能吃。”
叶乔放进嘴里,机械咀嚼了两下,直接咽下了肚。
陆启霖看着雪花酥在他喉咙上下起伏,捏了一把冷汗。
看着他最后咽下去,才道,“以后得多嚼几下呢。”
陆启霖有些担心他的身体,又去找薛神医,叶乔亦步亦趋跟着他。
“没什么大碍,就是这些年不知道吃了什么,身上余毒未清,先在我这养个几个月。”
薛禾说着,又打量了叶乔几眼,“他肯听你话?”
陆启霖:“应该吧,我方才与他说了很多话,他还点头了。”
薛禾朝叶乔翻了个白眼,“你这孩子,我今日与你说了那么多,合着你看不上我?”
哼,信不信明日的药变苦?
叶乔仍旧没什么反应。
薛神医长叹一口气,“我听说里面的孩子,大都同他一般,那些个贼子实在作恶多端,将好好的孩子养得跟行尸走肉一样。”
又叮嘱道,“身体的毒好清,这心上的伤痕,我却没什么好办法,既然他愿意听你的,你就多与他说说,慢慢的,应该能好些。”
想到陆丰收与他念叨,要给这孩子张罗什么传宗接代之类的,薛禾也上了心。
他算了一下,努力教个十年,这孩子若是运气还成,总能正常些,又有武艺傍身,约莫能娶上个媳妇。
陆启霖点头,正准备告辞离开。
这时,就见陆启文从院外回来。
见了陆启霖,他笑着道,“我原是去寻你,安大人说你来了东跨院,正好错过。”
陆启霖心头一沉。
他看着陆启文,大约猜到了什么。
扭头指着石凳对叶乔道,“你先在这儿坐会?我一会再与你说话。”
叶乔果真乖乖坐下。
陆启文瞥了一眼,唇角勾起,“他若肯听你话,大哥也就放心了。”
兄弟两个走到院子里的桂花树下。
未等陆启文开口,陆启霖就抬头望着他,“大哥,你是不是要随明王去盛都了?”
陆启文伸手,替他理了理有些乱的衣襟,“嗯,此行顺利的话,很快就会回来的。”
陆启霖目光幽幽,“若是不顺利呢?”
陆启文轻笑,“小六,你就能当大哥是去找了一份工,不出意外,这份工带来的好处,远大于风险。”
无论如何,剿灭了一窝不明势力,明王都是立了功的。
至于其中内情如何,明王想要做什么文章,当今天子要如何处理,是上位者头疼的事。
陆启霖拽着陆启文的手摇了摇,“大哥,我既希望你前程似锦,又舍不得你走。”
也舍不得你去卑躬屈膝。
陆启文反握住他的手,“大哥希望不在的这段时间,小六可以成为男子汉,当起这个家。”
大手握着小手。
手心温度传递到对方手心的同时,守家的责任也悄然换了位置。
第164章 投桃报李
昨夜兄弟两个才说完话,次日一早,陆启文就跟着明王走了。
没有任何告别。
好在这几日陆启文早有准备,家里每个人都提前说过话,陆家众人方没觉得伤感。
陆老头特别高兴。
“我就知道大郎厉害,没想到竟能被明王赏识,出门也带上了他,咱家祖坟当真是冒了青烟了。”
郑氏笑容满面,“大郎一直都厉害。”
陆丰收和陈氏有些舍不得。
但孩子大人,总归是要飞的,他们不能因为舍不得就不让大郎展翅高飞。
便也笑着道,“盼着他早些归来。”
陆启霖昨日想说的都已经说了,今日倒没什么离别的情绪。
他大哥这般走一步算三步的人才,到哪都能过的很好。
他甚至也能理解,为何没有告别。
明王这样被封了王分在封地上的王爷,若无诏是不能回盛都的。
若是得了诏,陛下要你回,你也得悄悄的回,省的被人测算出行程......小心谨慎准没错。
等吃过早膳,临去读书前,陆启霖对陈氏道,“大伯娘,昨日我在学堂收了同窗不少的小玩意,您看看这几天,帮我准备一些蛋黄酥?约莫五十盒。”
他拿蛋黄酥做回礼,顺便也给自家酒楼打打广告。
陈氏笑眯眯的,“五十盒够不够?我记得你学堂不少人呢!”
孩子上学了,有了交际往来,她就想给准备的足足的,一如当年大郎带零嘴去学堂,她都会只多不少的准备着。
“够啦,我已经连夫子们都算上了。”
所谓投桃报李,没给他东西又背地里对他指指点点的人,他才不愿意给他们吃呢。
他又不是冤大头。
再说,物以稀为贵。
陈氏颔首,“你若要带去学堂,就得准备些六角小竹盒,后日送吧?”
又问陆丰收,“今日到镇上,咱们让人给大壮带个口信,让他多做些?”
陆丰收点点头,“嗯,干脆多做点,这东西放不坏。”
陆启霖听了,心思一动,道,“大伯,不若你问问大壮伯伯,能不能再做些精致点的食盒?刻上咱们云来楼的字,以后卖给那些有钱人家,就用好盒子装。”
陆丰收点点头,“小六想的周到。”
陆启霖见天色还早,干脆又去了书房,沉思会提笔,画了一朵简笔的“云”图案。
匆匆拿给了陆丰收,“将这图案刻在‘云来楼’三个字的上面。”
说完,他离府去了学堂。
今日,学堂无事发生,按部就班上完课。
等下了学,陪安行用完晚膳,一进东跨院,叶乔就跟了上来。
他牢牢记得昨日陆启霖那一句——白日你好好在这里治病,晚膳后我就来看你。
陆启霖单方面陪他说了一会话后,两人就陷入沉默。
薛神医的意思,现在看不出叶乔会不会发狂或者发病,最好别离开东跨院。
陆启霖想了想,干脆问薛神医要来了纸笔,去了他二哥住的屋子,开始写话本子。
他一边写,一边给叶乔念。
也不管他能不能听懂。
叶乔乖乖坐在他身侧,一动不动盯着他,好似一个人偶娃娃。
陆启霖嘴里念叨的故事没引起叶乔的反应,却引来了薛神医主仆。
薛升本就在不远处盯着叶乔,一下就听得入了迷。
薛禾正在院子里消食呢,见薛升痴痴傻傻望着屋内,顿时好奇起来。
驻足一听,直接挪不动道了。
陆家人才从镇上的酒楼赶回来,见他们两个在院子里呆愣愣的有些奇怪。
薛禾伸出手指,对着他们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四人齐齐屏息凝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很快,清脆的童音讲着一个不可思议的故事,光怪陆离的,比说书人讲的还好。
东跨院内,除了陆启霖的声音,再无其他。
安行一直在书房里等着陆启霖回来。
今天的话本可还没写呢。
奈何等了许久,都不见陆启霖回院子,只好自己主动去找。
才走到东跨院,就听见了孩子边写边念故事的声音。
再看院中这一众听着如痴如醉的人,哪还有不明白的?
孩子不回家,在外头当说书先生?
安行轻咳一声,“时候不早,该回去讲题了。”
陆启霖赶紧收拾了一旁的纸张。
这个时候,薛禾突然走了进来,“呦,小六,我来帮你收拾。”
陆启霖摆摆手,“不用不用,神医,我自己来。”
他师父在外头“虎视眈眈”呢!
他若是不将这些纸张带回去,这老头定要给他出个半宿都做不出来的高难度考题。
薛升摊着手,有些遗憾。
他还想看看前头写的啥呢!
陆启霖对叶乔叮嘱一句,“我明日再来给你讲故事,你乖乖在院子里。”
叶乔点点头。
陆启霖跟着安行回了书房。
安行一坐下,就将桌上出好的题目递了过来。
陆启霖伸手去接。
安行捏着纸不松开。
陆启霖扯了两下,没扯动。
他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赶紧将怀里写满字的那叠纸递了过去,“师父,您给看看我的字写的有没有进步?”
安行松开手里的纸,转而抓住陆启霖递过来的纸张,哼道,“这府里上下,谁有老夫读的书多?且帮你看看吧。”
说完一挥手,让陆启霖去一旁做题。
没办法,现在孩子白日上了学堂,他只能趁着晚上时间指点这孩子。
也不知道珍惜光阴!
练字这种事,能在外头吗?
瞧薛禾那用来开方子的纸,都晕墨了!
......
过了两日,陆启霖正上学呢,就听门房匆匆跑过来道,“陆启霖,外头有一个自称是你二哥的人来寻你,还带来一堆的食盒。”
陆启霖赶紧带上小竹匆匆去了门口。
大门口,陆启武正往外搬着食盒。
陆启霖笑着上去帮忙,“二哥,怎么没用六角小竹盒?”
陆启武挠挠头,“娘说了,你这是头回给同窗送东西,可不能太磕碜了,干脆让大壮伯伯做些好看的盒子,以后酒楼都用这种。
毕竟咱家的蛋黄酥价格卖的贵,羊毛出来羊身上。”
陆启霖看了看手里的食盒。
编盒子用的竹片厚实多了,正前头的竹片上刻了一朵云和云来楼三个字。
他点头微笑。
这商标真好看!
五十盒蛋黄酥搬不完,陆启霖先送了门房大爷一盒,让他帮忙看,自己则带着陆启武和安小竹开始送礼。
第一站,夫子们所在的屋舍。
第165章 口耳相传也
夫子们这边一送,食盒就去了一半。
又给前几日送他小玩意的人回了礼,剩下的便每个班级送了一些。
忙活了一会,便送完了。
陆启霖原想带陆启武在学堂里逛逛。
陆启武却摆摆手,“不了不了,酒楼里正忙着呢,一会我还要帮着三婶婶去陆家村拿花瓣。”
陆家人虽然离开了,但陆得旺三个儿媳的活计还在干着,王氏带着两个女儿每日也忙着在房里组装花瓣,日日都脚不沾地。
陆家的每一个人,都在为未来而努力。
“好吧,那下次我带你逛逛,学堂的后院里有不少新奇的花儿。”
“好好好。”
陆启武嘴里应着,一甩鞭子赶着车迅速撤离。
天老爷啊,松风学堂太可怕了。
这些个夫子和学子们,怎么见了他就眼冒精光,一个个问他看什么书,恨不得原地考他?
还说什么弟弟聪明绝顶,说他这个当哥哥的也一定才智过人?
下回他再给小六送东西,再也不进去了。
陆启霖带着安小竹重新回课堂上。
“小竹,大伯娘今天肯定会给我留蛋黄酥,咱一会回家吃。”
安小竹连连点头,“小公子,我吃一个就行。”
哎呀,下人不可以贪嘴。
但小公子家做的东西可太好吃了,他都变馋啦。
读书写字也是个体力活。
学堂里,不少人带了下午吃的点心。
余曙和常鸿以及齐永瑞都带了,他们邀请陆启霖吃他们带的,自己则是打开了陆启霖给的。
丁三班那几个主动对陆启霖示好,收到回礼的学子们,自然好奇食盒里装的是啥,索性拿到外头的廊上,招呼着交好的同窗一起吃。
于是乎,几乎整个班级的人都在外头。
隔壁丁四班,有几个人与刘晨交好。
他们本身也对陆启霖心怀嫉妒,看见一众人分食什么蛋黄酥,当下就酸了起来。
“这盒子上刻的是什么云来楼?这是哪家的点心铺子?没听说过啊。”
“就是,就是,这陆诗魁不是拜了流云先生为师吗?咋不买县里醉仙楼的点心,亦或是珍味记的点心?”
“这是去哪个犄角旮旯买的?也不怕送出去让人吃坏肚子?”
一提到吃坏肚子,其余众人也加入讨论,“这吃食上头必须要小心些。”
“你们听说了嘛,徐颂就是吃了不干净的吃食,得了个腹泻的毛病,时至今日都没来上学。”
“对啊对啊,寒窗苦读数十载,就差今年这临门一脚了,当真是可惜呢!”
也有人哼道,“就算他病好了,也上不了学了。”
压着声音道,“徐家全家都被收监了,但县令大人迟迟不审理,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事,徐家的亲眷去县衙闹了几场......
结果闹事的也一起被抓了,如今徐家的亲眷们一个都心惶惶呢。”
有人说着,就去瞧正捏着桂花糕的刘晨。
刘晨顿时就吃不下了。
他的叔父的确被县令抓了,到现在也没放回来。
只能恶狠狠盯着陆启霖。
都是这泥腿子害的!
他不敢对陆启霖大放厥词,便对着一旁的齐永瑞冷哼,“什么都吃,也不怕拉肚子?”
齐永瑞根本不搭理他。
他吃的腮帮子鼓鼓的,“启霖,你家酒楼做的糕点真好吃啊,我恨不得今晚晚膳就去吃。”
常鸿也大声道,“启霖,你家这糕点单独卖吗?若是我经过云来楼,能不能直接打包带走?”
余曙闷头猛吃,不住点头,“好吃,好吃。”
一众同窗也纷纷捧场道,“云来楼是山湾镇新开的那家?糕点如此美味,想来楼里的美食更好吃,我们下次可都要去尝尝。”
刘晨气的面色铁青,扭头回了教室。
齐永瑞朝陆启霖挤挤眼,“刘晨家也是开糕点铺子的。”
陆启霖眨眨眼。
这么巧?
他嘿嘿一笑,“对着众人拱拱手,诸位喜欢就好,家里以后也会多出些点心,欢迎诸位去品鉴。”
等放了学,回去的路上,安小竹便道,“小公子,今日不少公子的随从们都来寻小的说话,问一盒蛋黄酥多少钱,他们想买。”
陆启霖道,“晚点我问问大伯娘去。”
包装都上档次了,现在卖什么价他还真不知道。
大伯他们也怕耽误他读书,很多事情已经不找他商量了。
安小竹点点头,“有几个跟小的说,他们的公子很想买,最好明日下午就能吃上。”
陆启霖心思一动,道,“我记得你不是最近也在苦学算学吗?这样,一会你回家问问我大伯娘家里那些个点心的价格,以及不同食盒是什么价。
问清楚了,学堂里若有人想要买,你就记下来,收了钱,第二日让咱家酒楼新鲜做好了送来。”
也算是古代版“外卖”。
若是能做起来,倒是一笔进项。
毕竟能在松风学堂读书的,家里大都是宽裕的。
安小竹有些惊讶,“小的能行吗?”
陆启霖挑眉,“为何不行,你也识字呀。”
顿了顿,他给安小竹画了个大饼,“这些都是小生意,以后跟着我,咱们一步步把家里的产业越做越大,以后你就是安大掌柜!”
安小竹听了,面色涨红,捏着缰绳激动道,“小公子,我一定会努力的。”
他归心似箭,抽了马儿一下,让它快跑起来。
陆启霖一个没坐稳,被颠得七荤八素。
“......”
倒也不必如此亢奋。
看来平时鸡血打少了,等以后多打打,小竹的心态会稳当些!
......
待到第二日,安小竹开始了“接单”生涯。
陆启霖每日在学堂里认真上课,他就在外头拿着纸笔记录旁人第二日要的点心。
不出几日,学堂里不少人就都知道了,纷纷来找他订购。
刘晨恨得牙痒痒。
往日这些人家的点心,可都是去他家刘记糕点铺子买的,现在全被陆启霖抢走了。
偏生,他只能干看着。
无可奈何。
很快,就到了二十这一日。
今日休沐,倒也不必那么早到学堂。
辰时正,罗夫子带着十个学子匆匆去了翠山亭。
只是私下约好的比试。
不料,此时的翠山亭却是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无他,唯朋友的朋友与朋友口耳相传也。
第166章 学海漫漫,其渊无岸
罗夫子带着人挤进去,就见亭子里已经到了县学的三个夫子,以及十个秀才。
这个年轻的秀才,长得都端正秀气,身量都不矮。
与他带来的十个身形高矮不齐的学子站在一处,对比非常明显。
单论气势,见面就输了。
罗夫子:“......”
他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事的,外表罢了,他带来的十个学子未来可期。
松风学堂的弟子们也这样想。
齐永瑞拉着常鸿,两个人遥遥站在一众松风学堂的学子堆里,朝着陆启霖不停挥手。
更是大喊道,“陆算师,给他们点厉害瞧瞧!”
身后,一众松风学堂的学子也激动道,“松风学堂,必赢!松风学堂,必赢!”
他们这边热情高呼着,隔壁县学的学子们一片沉默。
跟这些个孩子比起来,他们年纪都大上不少,自是不会跟着他们一起喊。
陆启霖赶紧低头数蚂蚁。
没眼看啊,没眼看。
好尴尬的,有木有?
一场夫子们私下约好的比试,一众其他学子都知道了,自然也瞒不过双方的山长。
齐山长和宋教谕端坐在亭子中。
听着外头孩子们的呼喊声,齐山长忍不住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对着宋教谕尴尬笑道,“呵呵,孩子们年纪小,呵呵,性子活泼了些。”
他到底也没舍得说自家孩子们一句坏话。
宋教谕轻笑,“初生牛犊不怕虎,孩子嘛,就该这样青春烂漫,朝气蓬勃。”
齐山长松了一口气,“能与县学的秀才们讨教算学,也是我们松风学堂的幸事。”
他说的客气,宋教谕却道,“松风学堂的学子们算学委实不错,听我们的学生说,好些题目最开始的答案,都是松风学堂给的,齐山长可莫要谦虚。”
两人寒暄了几句,县学负责此次比试的夫子就开始讲解规则。
“原是我与罗夫子出题,每人出三道,交由对方的学子们做,哪方正确答案最多者,哪方胜出。”
“但今日,既然宋教谕和齐山长都在,不如就由他二人商量着出题,双方学子一同答题,更显公平。”
原来的规则,不是特别公平。
现在改的规则,倒的确更公正些,毕竟谁也不认为齐山长和宋教谕两个人会提前泄题。
闻言,宋教谕一怔,旋即对齐山长道,“本是来看个热闹,怎得还要出题?”
齐山长也笑,“早知道我远远来瞧,坐在这儿想躲懒都躲不掉。”
他俩也不推辞,笑过之后就退到了远些的地方商量题目。
双方各自先出一题。
宋教谕出的很简单,齐山长出的却是极为复杂的题。
宋教谕听后,不由惊讶道,“这会不会太难了些?”
他都有些算不明白。
齐山长摇摇头,“还好,中规中矩的题目。”
陆启霖每次“上课”,他都躲在阁楼上听呢,这个算一般般的题目,就是复杂了些,要是用花叶摆的话,比较费“全株”。
看齐山长这模样,宋教谕心头“咯噔”一下,松风学堂的学子算学水平都这么高了?
容不得他多想,齐山长已经兴致勃勃拉着他开始研讨第三题。
“教谕大人,不知道您有没有从盛都那听来的算学题?”
宋教谕点点头,“有是有的,就是太难,或恐今日参与比试的学子都做不出。”
就是他自己,也是用了笨法子挨个慢慢数,才数出了正确答案。
齐山长闻言眼前一亮,“那就出这题啊。”
越难越好。
大家都做不出,他们松风学堂的麒麟子一定可以。
若是他也不可以,他回家研究了肯定也可以,这样下一次算学课堂,他们松风学堂的学子会的可就更多了!
宋教谕震惊的望着齐山长。
这人是疯了不成?
今日带来的十个人,一半连童生都不是,居然还要鼓励他出最难的题目出来?
这么自信的?
宋教谕忽然有些紧张。
今日这场比试要是输了,他们县学的颜面可是要扫地了啊。
齐山长跃跃欲试,“宋教谕,您觉得呢?”
就这个吧,就这个吧,最难的那个!
想了想,宋教谕还是点头。
那就出最难的,把所有人都难倒了,他们县学赢的几率大一些。
两人要来了纸笔,将三道题誊写在纸上。
待拿到亭子中,参与比试的二十个学子已经互相隔开着坐好了。
齐山长开始念诵题目,一连念了三遍,确保所有人都誊抄在自己的答卷上后,他大喊道,“开始答题!”
陆启霖早在念题目的时候,就已经将前面两道题做了出来。
听到第三道的时候,他眼前一亮。
今有物不知其数,六六数之剩五,八八数之剩七,十十数之剩九。问物几何?
这是一道同余题。
也是他来了这个世界之后,听到的第一个此类题目。
他不由望向宋教谕。
这题目一看就不是齐山长能出的,那必然是宋教谕出的。
而宋教谕的消息来源,约莫就是盛都那边。
这样的算学题都出了出来.....
他不得不怀疑,大盛朝的这位陛下是否也对算学有了兴趣。
以后的科考,会不会有算学题。
宋教谕迎上陆启霖的目光,微微一笑。
他可听说了,这位陆启霖如今是整个松风学堂的红人,不仅特别会做事,也特别擅长算学。
这盯着自己瞧,难不成是觉得自己出的题目太难?
他朝陆启霖眨眨眼。
对方却是垂头开始演算。
齐山长在一旁急的抓耳挠腮。
谁定的规矩,出题人不可以往答题人面前凑的?
他好想去看看,他们的麒麟子是怎么算的啊!
陆启霖答完,合上了卷子摆在身前,等着县学的夫子来收。
一刻钟很快过去。
众学子脸色难看的合上了卷子。
最后一题也太难了。
余曙更是暗自哀嚎,他在纸上画点,想要挨个去算,都没来得及画完呢。
扫了一圈众学子的脸色,宋教谕轻咳一声,鼓励道,“今日比试,不是为了输赢。这最后一题,也只是想告诉大家,学海漫漫,其渊无岸。”
齐山长则是兴奋道,“阅卷吧。”
翠山亭的两根柱子上,一东一西,分别挂了两张大纸,写上了县学和松风学堂的字样标记。
每拿到一份试卷,每对一个答案,便在各自的大纸上写一笔凑“正”字。
很快,一张张试卷被拿起。
陆启霖分的位置最远,他的试卷便在最末尾。
轮到他的答卷被审阅时,双方比分已差两笔。
十三比十五。
第167章 我在县学等你
宋教谕的脸色有些凝重。
有些后悔一开始出的第一道题太过简单。
在他心里,县学的学子当然都是特别聪慧的。
没想到这题太过简单,反倒是让松风学堂的学子大都做出来,并没有拉开多少分数。
而齐望之出的那道,又不容易解答,令府学的学子折戟沉沙了一半。
双方分数咬的特别近。
至少在他看来,在还有一个松风学堂弟子的答卷还未审阅的情况下,这个比分委实算不得好。
宋教谕脸色凝重,反观齐望之则是喜笑颜开。
哎呀呀,不枉他让罗夫子给陆启霖安排最远的位置。
压轴压轴。
对于陆启霖而言,解第一第二道题,不是跟玩儿一样?
凉亭内,县学的夫子们面色也有几分不虞。
谁也没想到,松风学堂的学子算学会这般好。
这最后一张试卷,若是只答对了一题,倒也罢了,就是他们县学赢的不够遥遥领先。
若是答对了两题,双方打成平手,这传出去,县学的脸都丢光了。
至于松风学堂会胜出,他们从未这么想过。
如今十九位学子的答卷,无一人答出这最后一题。
这八岁的孩子,就算是流云先生的弟子,也不可能答出来。
而在庭外的围观的学子们,则是很安静。
他们既是来观战的,也是来试试看的。
方才这三道题一出,他们也跟着在算。
尤其是松风学堂的一众学子,将周围的树叶子草叶子扯了不少,一个个都蹲在地上排列演算。
一开始,县学的学子们纷纷笑话。
谁家做题还要拿树叶子“开刀”的?
只是随着比分榜的笔画不断增加,县学的学子们渐渐安静下来。
有几个机灵些的,甚至挤到对方的人群里,蹲下身去瞧人家“做法”。
遇到不懂的,还问一句,“为啥要摆这个?”
人压根不理他,嘴里继续念念有词,手下也不听。
陆启霖的答卷被拿了上来,宋教谕大步朝前,站在了试卷前头。
齐山长笑呵呵的跟上。
一众夫子俱是围了上去。
罗夫子眼看自己挤不进去了,干脆去问陆启霖,“如何?”
他一脸期盼盯着孩子。
陆启霖笑了笑,“尚可。”
罗夫子眨巴着眼睛,又问,“第三题,做出来了?”
陆启霖勾唇,“这有何难?”
罗夫子深吸一口气,满眼不敢置信,随即面露狂喜,一个下蹲就将孩子抱起,在怀里颠了三颠。
“启霖啊,你可真是个宝贝啊。”
这兴奋的模样,哪里是什么书院夫子,像是武夫。
陆启霖震惊望着他,“夫子,快放我下来。”
他最近可是长了不少肉。
这罗夫子虽然年轻,但细胳膊细腿的,可别把他摔坏了。
与此同时,人群围绕的中心也发出一声狂放的笑声。
“哈哈哈哈,松风学堂侥幸胜了一题!
承让,承让!”
齐山长大笑着,怕外头的人听不见,他将承让的字眼咬的特别清楚。
“哇!陆算师!陆算师真不愧是我们松风学堂的天才!”
一众松风学堂的学子们大笑着鼓掌,一个个情绪激昂。
天啊,他们学堂居然胜过了县学?
齐永瑞更是跳着脚大喊,“陆启霖!陆启霖!”
他身旁的常鸿,素来是个稳重的,这会也跟着大喊,“陆启霖,陆启霖!”
余曙见成绩出了,也跑过来搂着人跳,“启霖,太好了,咱们赢了!”
其余的学子也纷纷围了上来,“陆启霖,你可太厉害了。这最后一题,下次可否教教我们?”
陆启霖昂首挺胸,“有何不可!”
少年义气,不外如是。
县学一众参与比试的学子们,盯着陆启霖,目光复杂。
他们一个个年纪轻轻考上秀才,自诩不是愚笨之人,可方才这最后一题,的确做不出来,而眼前八岁的孩子却轻松做出......
且这题还是宋教谕出的,并非齐山长所出,没有任何徇私舞弊的可能。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们只能甘拜下风.
宋教谕深吸了几口气,平息了自己跌宕的心情。
对齐山长道,“今日比试,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齐山长,你将松风学堂带的极好。”
齐望之拱拱手,“教谕大人谬赞啦!”
他很快乐,语气轻快的好似一个踮着脚走路的孩子。
宋教谕莞尔,道,“下次有什么比试,还望齐山长带着松风学堂的学子们再来探讨。”
“自然,自然,我松风学堂的学子们也想来跟县学的学兄们求教呢!”
宋教谕点点头,朝陆启霖的方向走了两步。
“陆启霖,三年后,我在县学等你。”
陆启霖拱手作揖,“多谢教谕大人勉励,小子一定努力。”
人群中,鼓掌声不歇。
过了一会,大家各自散去。
陆启霖邀请齐永瑞,余曙,还有常鸿三人坐他的马车去山湾镇。
“咱们吃完就一起回来,我们全家现在都住在安府。”
“嗯嗯。”
几人随他上车,正准备走,就听见罗夫子问道,“启霖啊,你们这是准备去用午膳?”
陆启霖点点头,“罗夫子,我们约好了去山湾镇尝鲜。”
罗夫子心道,孩子今日给他长脸了,他必须请一顿饭意思意思。
但,他没钱。
今日虽然算学比试胜了县学的人,但山长大人可没说给他奖金。
恰巧,山长从一旁走过。
罗夫子将人喊住,“山长,可要随我们一起去山湾镇用膳?”
要是齐山长一起去,那他的钱袋子就能保住了!
齐望之诧异看着他,倒也没拒绝。
“去山湾镇?”
又扫了一眼马车里的几个孩子,笑眯眯的道,“去山湾镇啊,有点远,不如老夫带你们去醉仙楼搓一顿?”
陆启霖有些尴尬,看了余曙三人一眼。
这小伙伴搞“聚会”,这“领导”却要来凑热闹搞“团建”?
想了想,便道,“山长,夫子,我们已经定了云来楼,不好临时再改。”
齐望之点点头,“那就去云来楼。”
他很是自然的爬上马车,又招呼罗夫子道,“快上来,时候不早了。”
车厢里众人:“......”
第168章 沾光
路上,齐山长对学生进行亲切的“慰问”。
罗夫子在一旁查漏补缺似的凑趣。
齐永瑞心大,和山长是远房亲戚,往日经常说话,并不紧张。
而余曙和常鸿,两个人与山长接触不多,平素生活中也甚少与大人物这样面对面交谈,越发紧张起来。
齐山长眨眨眼。
好吧,他决定闭目养神。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
安小竹的赶车技术很是不错,约莫一个时辰,几人就到了云来楼。
安小竹去不远处停马车,陆启霖则带着众人直奔三楼雅间。
齐山长听好友说过,这云来楼虽是开在镇上,但因着味道好,县里有不少人专程来吃,大中午的雅间很难定的。
等到了包厢,齐山长环顾四周一圈,夸赞道,“启霖,你有心了。这里装饰的真不错,很是雅致。”
罗夫子则是庆幸,这么大的雅间,他要是没喊齐山长来当钱袋子,可能得写欠条。
常鸿不住点头,“这些个字写的真好,看着真熟悉,一时半会却想不起来是哪位大家的笔迹。”
齐山长抚着胡须,看了常鸿一眼,面带笑意,“你倒是有几分眼力,这幅字是流云先生的啊。”
众人不由去看落笔。
果真最下方有一个小小的“云”字印章。
齐山长高兴道,“早就听说这云来楼的东家背景了得,不仅与白家是世交,还请动了流云先生为他们家写的牌匾。
我原还当是云来楼的东家重金求购,但见先生这副墨宝摆在这,想来当真是有几分交情。”
文人大都清高,轻易不给人写牌匾。
但若是千金求购,也算是一桩美谈,提笔写一写也是可以的。
陆启霖笑了笑,“的确是我师父的墨宝。”
难怪能订到云来楼三楼的雅间,显然是这酒楼东家给流云先生面子。
齐山长夸赞道,“原来如此,看来今日我们都沾了启霖的光了。”
他有一个好师父啊。
齐山长有些艳羡。
正说着话呢,两个小二捧着托盘上菜了。
其中一个,正是大爷爷的大孙子陆小河。
他带着个人将托盘里的菜放上桌,退下去的时候朝陆启霖挤挤眼。
哎呀,他们小六好厉害,说今日请同窗来吃,没想到还能请动学堂的夫子一起来。
回了厨房,他就跟他爹说。
得加菜!
事关小六的面子,得多上几道拿手的!
第一波端上来六道菜。
蟹黄豆腐,凉拌鸡丝,香煎小鱼干,蛋黄南瓜,东坡肉,莲藕炖排骨。
陆启霖朝齐山长和罗夫子道,“学生以茶代酒,敬山长与夫子。”
又扭头对三位同窗道,“也敬诸位好友。”
同席大都还是个孩子,也没想到这两人会跟着来,他提前定的席面里没有酒。
此时,不管是大人,还是对孩子,都被桌上摆着的菜色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只因这一道道美食,大都是他们没见过的。
罗夫子赞道,“早就听说云来楼的菜色新鲜,见之果然能令人食指大动。”
齐山长也不住点头,“前些日有人约我前来,我没应,当真是悔之晚矣。”
又指着桌上的菜色,问陆启霖,“启霖,这些是你提前预点的?都叫什么名字?”
说来惭愧,他也算是“爱吃”的人,平素也吃遍不少美食,今日却拿不准叫法了。
毕竟同样的食材,做法却是大变样。
陆启霖一一给他们介绍。
吃得正欢,又上来三个小二,第一个托盘里放着一道羹汤,一小碟子时蔬。
后面两个小二的托盘里,都放着两大盘子没见过的菜。
如此一来,桌上直接有了十二道菜。
罗夫子看着目瞪口呆,连声道,“够了够了。”
齐山长倒是不心疼银钱,就是觉得他们可能吃不完,那就浪费了。
陆启霖知道,大约是守山伯伯几个要给他长脸,这才多做了菜送来。
原本,他只让做八个。
这一下,直接多了四个。
他忙出了雅间,追上陆小河,“河哥,够了够了,可别再做了,吃不完。”
陆小河笑眯眯道,“还准备了两道菜以及点心和果子,一共四道。”
“小六,你的夫子们和同窗都来了,是客人,得好好招待呢。”
除非实在是穷的揭不开锅,不然大多数村里人都好客淳朴,又尊师重道。
给亲朋与恩师吃,他们不会觉得浪费,只想让人吃的欢喜满意。
陆启霖连忙摆手,“菜就不必做了,点心和果子也只用上一点点就成。”
陆小河笑着应了,“那我去跟我爹他们说。”
省的他们在后厨商量着做啥。
没办法,新鲜的菜色太多了,选择困难了都。
陆启霖回了雅间,众人正在猛吃。
齐永瑞招呼他道,“这个荸荠雪梨汤好好喝,你快来尝尝。”
原先考虑到都是年纪小的孩子,陆启霖让准备的就是甜丝丝的汤。
果然一端上来,就让齐永瑞和余曙喝的头都不抬。
美味当前,谁也没有说话。
吭哧吭哧猛吃。
不一会,众人俱是感觉肚儿圆圆。
齐山长年纪大,本身肚子就有点大,这会都有些坐不住,直接站在窗边消食。
他往下看去,就瞧见不少眼熟的人下了马车,走进了酒楼。
他感叹道,“这么好吃,难怪这么多人来呢!”
又惋惜道,“也不知道这儿的东家是怎么想的,虽说酒香不怕巷子深,若是开在县城,这生意能再好不少。”
奔波着来吃,那可真是热爱了。
陆启霖摸了摸鼻子,嗡声道,“也许开的时候,也没想能这么受欢迎?”
这酒楼的房契还是白家赠的,不然他们最多买个小铺面做点心呢。
不过,齐山长这句话说的对。
或许,他们家应该在县城也开个酒楼?
就是不知道家里银钱够不够。
要不,找白大哥入股吧。
得再想想。
往日他只管出点子,这些个事情都是大哥他们安排的。
大哥离开的第六天,想他!
第169章 走路都摇着尾巴
过了一会,齐山长便道,“老夫去方便一下,你们就在雅间里待着,可别乱跑。”
又对常鸿叮嘱一句,“看着些。”
虽说这几个半大小子不太会被拍花子的带走,但总归小心些没错。
身为学堂夫子,他对学生的安全最在意。
都是别人家的宝贝,磕了碰了,哪家会不心疼?
万一出点啥事,他可交代不起。
罗夫子见他出门,连忙道,“我也去。”
他跟着齐山长下了楼。
却也不问茅房在哪,而是随着齐山长一路到了柜台前。
就见一个中年汉子笑眯眯站在那,笑问,“两位可对菜色满意?”
齐山长点点头,“很满意,贵酒楼的菜色当真是平越县一绝。”
又赞叹道,“不止是菜色,就连点心也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听到他的回答,陆丰收高兴不已,“您喜欢就好。”
他张嘴正欲与齐山长套近乎。
这两位是小六的夫子,以后小六要在学堂读好几年,得交好啊。
昨夜他可与陈氏演练了好久,如何与小六的同窗得体的说话。
毕竟读书人,都是文绉绉的,他得把乡言改一改。
却见为首那人被身后之人一把拉住,稍微扯远了几步。
罗夫子一脸痛色的解下自己的钱袋子,塞到了齐望之手里。
“山长,今日出门我没带多少银子,里面只有两钱银子,您带着一起结账。”
他原本是打算“分币不花”,只薅山长羊毛的。
却没想到,陆启霖会点那么多菜。
这一桌席面下去,约莫快要一两银子了。
倘若因着菜色新鲜,那一两银子都打不住,说不定还得往上翻一番。
他的良心莫名痛了一下。
毕竟山长大人是被他邀请来的。
齐山长笑呵呵就将钱袋子塞回他怀里,“老夫不穷,你是夫子,楼上的是学生,哪有让你们做东的道理?”
“今日吃的可真痛快,我来!”
他推开罗夫子,又走回柜台问道,“三楼大雅间的账是多少?我先结一下。”
陆丰收呆愣愣看着他,有些没反应过来。
小六没与山长说,这个是自家的产业?
见掌柜的不说话,齐山长笑着又问了一遍,“你仔细算算?”
陆丰收赶紧摆手,“不要钱,不要钱。”
齐山长惊讶望着他,“怎的不要钱?”
罗夫子也凑上前道,“虽然楼上那位是流云先生的弟子,但我们可不是仗着先生面子就白吃白喝呢,该多少就多少。”
是啊,若是被人知道他们带着陆启霖来酒楼蹭吃蹭喝,传出去,那真是脸都不要了。
陆丰收赶紧道,“陆启霖是我......是我侄子,我是他大伯,嫡亲的!他跟着我过呢!”
扬起笑脸,“自家产业,自家人吃,哪能要钱?”
啊?
齐山长震惊在原地。
“二位可是吃完了?还有菜没上呢,不若回楼上再吃些?”
陆丰收可不想继续与他们掰扯银钱的事。
孩子的夫子来吃饭,他若是收钱,被人知道了得被戳脊梁骨!
说着,又问,“两位夫子可有什么想吃的?我让后厨再做点?”
齐山长受不住陆丰收的热情,忙道,“不用不用,我先上楼。”
他重新往上走,罗夫子亦步亦趋跟着。
齐山长走到二楼时,直接停下来问道,“我方才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好尴尬啊,他刚才好像说了不少不该说的话。
罗夫子自知道这酒楼是陆启霖家的产业后,对山长的那一丁点子愧疚荡然无存。
听见他问,立刻直言不讳。
“您说他家选址不对。”
“您一开始揣测他们家可能是重金求的牌匾。”
“吃到一半,您说理解为何流云先生给他们家留墨宝。”
齐山长:“......”
行了,别说了。
他也觉得自己之前的样子很不值钱。
罗夫子笑眯眯上前,“不是还有两道菜准备上,您不吃了?”
“吃!”
......
吃完午膳,陆启霖与大伯聊了几句,就带着众人重新回了县城。
马车里,每个人脸上都喜滋滋的。
齐山长双手紧紧抓着手里的食盒,赞叹道,“启霖,你家人当真是热情。”
罗夫子也道,“前几日你送的点心真好吃,我原以为是你买的,没想到居然是你自己家的,今日又吃又拿的,真是不好意思了。”
三个同窗也纷纷道谢。
陆启霖大手一挥,“莫客气,等以后出了新品,咱们再来!”
又是一通颠簸,将人挨个送回家后,陆启霖回了府。
他让安小竹带着两个食盒去了东跨院。
自己则拎着新品雪绵豆沙,回了书房。
“师父,我回来了。”
安行立刻伸手接过食盒,问道,“今日算学比试,松风学堂胜了?”
陆启霖惊讶道,“您怎么知道。”
安行哼道,“自然是有人走路都摇着尾巴。”
陆启霖:“......”
他确定自己步伐如常。
安行自然是对自己的弟子有信心。
主要是不能让孩子太骄傲了。
便道,“出去野了一天,赶紧练字吧,晚膳后再做题。”
陆启霖点点头,乖乖坐下开始写话本。
安行轻轻打开食盒,见了里面雪白绵软的新零嘴,眸光一亮。
捏着小小的胖团子,他往嘴里炫了一个。
红豆沙香甜,外皮蓬松绵软,好似嚼着一口清甜的云。
好吃。
安行吃了一颗又一颗,直到食盒见了底。
咋这么少?
瞥了一眼认真练字的弟子,他悄悄盖上了食盒,放在一旁的架子上。
假装没有吃完,一会再吃。
他,不贪嘴。
......
陆启霖每日上学放学,两点一线的日子过的飞快。
几次休沐日在酒楼胡吃海塞后,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这一日。
学堂放假了。
为期一个月的假期。
今日天空飘着细雪,陆启霖本来打算睡个懒觉偷个懒的。
却被陆丰收挖了起来。
陆丰收好久没见到躲在被窝的小六,高兴的给他穿衣。
一边笑着叮嘱,“一会咱们买铺子里选家具,你只管挑喜欢的,不用在意价格。”
陆启霖:“?”
随即兴奋问道,“村里的房子盖好了?”
第170章 你们的日子是节节高啊
陆丰收含笑点头,“差不多了,前几日我们回去看上梁了。”
上完梁,后续只剩一些收尾工作,意味着房子快建成了。
陆启霖点点头,赶紧洗漱完随着陆丰收出门。
陆家人一个个都很高兴。
郑氏搂着陆启霖道,“小六,你是没看见,这回咱家盖的屋子可大了,你们兄弟几个以后娶媳妇生娃儿都够住......”
怕老婆子说漏嘴,陆老头轻咳一声,“晚些小六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郑氏白了陆老头一眼,转而道,“读书人的事,咱们都不是很懂,大郎也不在,你给挑两套书房的物件。”
陆老头也在一旁叮嘱,“挑好的。”
陈氏笑眯眯的捏了捏陆启霖的脸,“小六,白家结了仙织花的钱,酒楼最近的生意也很好,今年咱们过一个肥年。”
小六这孩子是个懂吃懂穿的。
若是家里穷,他不会明说,家里条件稍微好点,他觉得能吃好点穿好点的时候,就会提要求。
这孩子贴心,知情趣,也懂享受。
陆启霖故意夸张大笑,“全家就我最会花,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那我一会可要买买买了!”
众人说说笑笑,直接去了木匠铺子。
掌柜的姓柳,是个热心肠的,当初名医的消息,还是他去托的人问到的。
见陆家人进屋,柳掌柜立刻起身迎接,“这不是陆老弟嘛?今个儿是打算再补些酒楼用的桌椅?”
陆家人喜欢礼尚往来。
人家对自家好的,他们家会放在心里,找机会报答。
是以上次云来楼开业,店内有些家具要换掉,陆丰收不怕路远,直接是来县里的柳记木匠铺买的。
陆丰收摆摆手,“今个儿不为酒楼,是为了家里的新居,床榻,桌椅啥的都要买一些。”
闻言,柳掌柜当场恭喜道,“前几日与夏河兄弟吃茶,他说你家近期忙着呢,原来是盖新屋了?”
说着,又一脸艳羡对二老道,“叔,婶儿,你们的日子是节节高啊。”
扭头又对陈氏道,“弟妹,好福气,家里生意好,孩子们也是一个比一个生的好。”
前阵子陈夏河找他请辞,说是妹夫家忙着做酒楼的生意,家里忙不过来了,他得辞了木匠铺子的活计去帮忙。
没成想,人家才开酒楼不久,家里又盖了房子,当真是好事连连。
几句话,令陆家人脸上都笑开了花。
柳掌柜直接带着众人去后院。
“一般人来买货,都是在前头挑样品,其实我们后院的货更多,还有些没摆出来的好东西,都是自己人,若不嫌弃后院乱,咱就去后院看?”
“多谢柳老哥。”
柳记木匠铺子也是县城的老字号了,铺面挺大,后面连着的屋舍更是占了不少地方。
不少工匠正在院子里干活,后头的空屋子里每一间都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家具。
柳掌柜打算先带他们看看床榻,毕竟对于村里人而言,家具最重要的就是床。
陆丰收却是笑着,将陆启霖往前头一推,“柳老哥,先带我们看看书房用的上的,书架,书桌啥的。”
听说读书人用的东西都贵,要是书房的东西花得多,那么其他家具可以买便宜些,读书的东西可不能省。
柳掌柜之前经常听陈夏河提读书的外甥,知晓陆家人都看中孩子读书,便笑着将他们带到最后面的屋子。
“陆老弟,这里头都是书房用的,东西不多,料子都是好料子。”
读书也不是普通农民能对得起的,有点家底的人,读书之后要求也高。
众人进去一看,就见书架,书桌,椅子,每三个一套摆在一起,很是好看。
根据木材优劣不同,门口的最便宜的松木才一两半银子,最里面的黄花梨一套则是三百两。
看完一圈,陆启霖给自己选了一套松木的,四两的价格,给大哥选了一套榉木的,八两。
虽然他家现在是挣钱了,但用钱的地方也多,选普通品种木材的省钱。
柳掌柜笑呵呵道,“选的好,这两套都是铺子里老师傅做的,板材也都选了没洞眼的。”
陆丰收却指着另一套榉木的道,“松木的软,还是换成榉木的,两套都要榉木的,老哥给我便宜些?”
柳掌柜不住点头。
这是个疼孩子的主,一碗水也端平了。
便道,“好说好说,那咱们再去看看其他的家具,一会一起算?”
陆家人笑着应了,又都是挑选床榻桌椅等。
尽管后面挑的都不是啥名贵木头,但陆丰收夫妻孝顺,给二老都选好一些的。
而二老也心疼孩子们,只表示自己用的差一些,孩子们用好点的就成。
陆启霖听不得他们互相推脱,小手一拍,道,“床和桌椅都要榉木做的,花纹可以简单些。衣柜用松木的。”
最后,总共花了一百零三两。
柳掌柜做主将三两零头给抹了。
回去的路上,郑氏一个劲喃喃道,“吾得个乖乖啊,难怪大家都想挣银子呢,这银子就是好啊。”
她从前嫁给陆老头时,家里穷,没什么嫁妆,陆老头自己也没啥家底,两人睡的是木板床。
等后来家里景况变好了,就买了个最便宜的柳木床,那个时候她心里美滋滋的。
不想,现在她一个老婆子能睡上榉木床了,这可是她做梦都不敢做的奢侈。
陆启霖笑,“奶,你和爷爷辛苦大半辈子,睡个榉木咋啦,等我以后做了官,我给二老买黄花梨的大床。”
郑氏搂着陆启霖,一路喊着“心肝。”
又去其他铺子买了布料和棉花,以及一众新家用得上的东西,黄昏之时,一家人总算回了安府。
安忠见了陆启霖,悄声道,“小公子,今个儿盛都来人了。”
只一句,立刻让陆启霖眼睛一亮。
小跑着去找安行。
第171章 右迁
安行面前摆着一封家信。
是他儿子寄来的,说是这次从户部郎中右迁为户部侍郎了。
他心情不错。
陆启霖小跑着进了书房,“师父。”
安行瞥了眼他脑门上的薄汗,“毛毛躁躁的,像什么话?”
陆启霖嘿嘿一笑,上前捏着他的肩膀,“师父,听说今个儿盛都安府来人了?”
安行眯着眼,享受着他“微不足道”的手劲。
“是啊,君谦来了一封信。”
安玮,字君谦,是安行的独子。
陆启霖捏的更用力了,“师父,既然师兄寄来了家书,不知道是否还有别的信?”
他大哥离开了一个多月,早就该到盛都了,要是寄平安信,这会应该也到了。
安行摇头,“除了一封信,并无其他,哦,还有不少盛都流行的布料和特产,我儿媳给你也准备了些,晚点我让人送去你房里。”
陆启霖想要的,可不是这些。
脸上不由露出焦急的神色。
“山中人”的事情很棘手?
以至于大哥迟迟都不能往家里送平安信?
“怎么停了?继续啊。”安行问道。
陆启霖又问,“那师兄可有带别的口信回来?也不知我大哥在盛都如何了?”
安行摇头,“并无。”
陆启霖彻底松开手,叹了一口气,道,“我还是练字吧。”
这孩子......
安行翻了个白眼,哼道,“过来看看,你师兄笔力如何。”
陆启霖乖乖走过去。
就见安行缓缓摊开信件,将信往他面前推了推,“看看吧。”
陆启霖低头认真看。
信写的很简洁,前面都是问父亲安之类的词,后面则是说自己右迁了户部侍郎,后面则是一些自勉以及祝福父亲身体康健的话。
陆启霖心头如拔云见日般亮堂起来。
安行将他的表情变化尽数收入眼底,挑眉一笑,“看明白了?”
陆启霖重重点头。
“可放心了?”
陆启霖点头如捣蒜。
“那就去写字吧。”
“是!”
他屁颠屁颠跑去了自己的书桌前,开始“产出”今日的话本。
右迁。
在明王和大哥到了盛都不久,师父的儿子安玮就升官了。
这是一个讯号。
那就说明,大哥和明王都没事。
剩下的,就看最上头那位如何处理,
他心头雀跃着,头发丝都好似在跳舞,写字的时候,不自觉身体都有了轻微的摇晃。
他很高兴。
安行也很高兴。
望着陆启霖的背影,勾唇浅笑。
收个聪明的弟子就是好啊,好多事情不需要明说,只要暗示就能听懂。
真不愧是他一眼相中,早早就收为弟子的人!
他的眼光真好!
......
因着平越县的腊月二十四是小年,每家每户都要祭灶。
陆家在腊月二十三这天找薛禾算了个时辰,直接办了乔迁。
当天一大早,他们坐着马车出发前往陆家村。
安行和薛禾这次没凑热闹,只道过年后就来上门来庆贺。
没办法,年关将至,安行也忙的很,族里很多重要的事情他都得去参与。
薛禾没什么要忙的,也不想这会去陆家打扰人搬家乔迁,便只待在东跨院写医案着医术心得。
写医书这事,还是陆启霖提醒的。
他道,薛神医,您给人看病的本事这么厉害,怎么不写?
他道,前人的医书都是讲理论,您是有实际开方子以及验证经验的,若你也写一本医书出来,也方便后世之人汲取经验啊。
就这两句话,把薛禾哄成了胚胎,最近天天咬着笔杆不松口,连带着都没去催陆启霖要话本子了。
一路颠簸,陆家人终于回了陆家村。
陆启霖上梁那日没回来,如今回了村北一看,惊喜连连。
原本的老宅夷为平地,直接修建成了他从前说过的加工坊模样。
正屋和东西厢房用连廊连接着,就是下雨也不用淋雨跑来跑去。
正屋四间,其中三间连通,做了好几个灶台,蒸台,最东面那间做成了存货的仓库。
西边与东边的厢房,全部打通了,放了不少桌椅,以后专门可以做手工。
陆启霖惊讶问道,“四叔不是把房子长租出去了,怎么把他这边的屋子都给推倒了?”
陆丰收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老四不像话,你大哥就找你里正爷爷商量了一下,总之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弄的,反正人走了。”
“这一回,我把人租房的银子悄悄给了,顺便约好,你四叔要是闹腾,人家会出面帮我治他。”
原本分家时候,住的房子都说是暂住的,老四两口子问也不问他们,直接长租给别人,本就是有错在先。
至于当时跟大郎说卖了,就是为了气他们家。实际上,陆老四不敢卖,他也卖不了,房子的归属本来就还在二老手里。
陆老四给里正的弟弟说的是长租,这样就不用过契。
现在他们拿了租金已经占了便宜,更没道理回家闹腾。
对于陆家而言,直接将人赶走,名声不好听,不如花点银子买了个清净了断。
陆启霖给陆丰收竖起大拇指,“大伯,你是这个。”
论为人处世,在这些琐碎事情的周旋上,还得是他大伯和大哥。
再往东边走,则是三座挨着盖共用一堵墙的新屋。
陆老头笑呵呵介绍道,“这次既然要盖屋,就一次盖完,省的以后你们几个婚嫁生子还不够住。”
他指着中间略小点的房子道,“玉莲啊,以后你和梅花水仙就安心住着,大房和二房的房子左右挨着你家,不用怕。”
王氏拉着陆梅花和陆水仙,“噗通”一声跪倒在陆老头面前,“爹,娘,大哥大嫂,谢谢,谢谢......”
除了“谢谢”,她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家里说盖新屋,她自然也是艳羡的。
可自家原本的房子没坏彻底,而且两个女儿长大了也是要嫁人,她就没再多问盖房子的事。
上梁那天,二老没喊她一起回去,她也就没回。
刚才见一排三家,她还以为是直接给大郎,小二和小六的,却没想到,她们家还有份。
王氏母女三人哭着磕头,陈氏和郑氏连忙去扶,“咱们是一家人,家里有啥,自然是有你们一份的,可别说谢谢。”
不说王氏不顾自己安危救了小六,就是她们母女三个每天勤勤恳恳做仙织花,也令大房挣了不少钱。
给她们盖房子,顺手的事。
不然原址上盖工坊都盖不齐整。
也算是互利互惠了。
陆启霖笑着打趣道,“三姐四姐,你们不去里面看看,墙壁上有没有开门?不然你们找我讲故事,可是要绕路的。”
陆梅花和陆水仙破涕为笑,“好小六,就算没开,我们就自己打一道门来!”
再往西,紧紧挨着安府别院的宅子,便是二房的。
陆丰收指着房子道,“先给盖了,但你得跟着大伯住,现在可不许去哈。”
孩子没养大呢,哪舍得让他一个人住。
外面看得差不多了,陆丰收指挥陆启武道,“小二,挂鞭炮!”
一家人热热闹闹放了鞭炮。
陆丰收推开了大门,笑得神秘,“小六,咱家这回可是大变样,来看看你喜不喜欢?”
第172章 添财又加才
陆启霖跟着众人进去。
果然瞧着与以前的格局天差地别,居然修成了二进院的宅子。
陆丰收背着手,笑得很是得意,“小六,这一波托了安大人和白公子的福,我见他们都要修这种好看的房子,就厚着脸皮要来了图纸。
这一看,觉得特别好,就寻了爹拿主意。怎么样,大伯这事办的对吧?”
村里人,都对造房子有特殊的感情,陆丰收也不例外。
最近除了忙活酒楼生意,他来的最多的就是新造的房子这,有什么需要收拾的地方就先收拾了。
这个在人别院的基础上改出来的房子,出来的效果异常好。
昨日家具已经送来,今晚他们能睡个好觉了。
陆启霖看得很起劲。
前院收拾的很干净,虽然还没种几株绿植,但该有的位置已经留好了。
马车也有专门的位置。
往里走,是一进院子,造了一排屋舍。
再往里,则是更大的二进院子,同样是连串的房子。
难怪二老都说不愁孙辈以后成亲生孩子,这屋子的确多的很。
似乎是在四合院的基础上又改的,以实用为主。
等看完各自的卧室,陈氏笑着让陆启霖去看他东厢的后罩房。
“小六,你不是说要一个洗浴室吗?这回我们按照你说的,加盖了几间后罩房,专门做洗浴地方,用的进水法子就是你画出来的那个。
陆启霖绕过东厢的屋子,去了后罩房。
东厢这边一整排的房子,专门给他和陆启文准备了单独的卧室和书房。
各处安排的井井有条,足见陆家人的用心。
闻言,陆启霖去了后罩房。
这里一共两间,一间修了汤池,一间则是小灶间,能做吃食,也能烧水。
而两间屋子中间,当真有裸露在外面的陶瓷管。
只要有人在隔壁灶间烧水,灌到陶瓷管道中,就会落到汤泉里。
而在汤泉池子底下,底下一侧,也有塞子,若是洗完放水,则会流向外头。
如此洗浴,便可轻省不少。
陆丰收指着下头的管道,“这水放出去就留到山脚下的菜地里,比咱们挑井水去浇方便呢!”
陆启霖也没想到,他不过是提了个想法,真的有人帮他实现了。
他愣怔道,“我与安府找来的工匠说了说想法,后续人家就再也没来寻我,还以为做不出来呢。”
陆丰收笑眯眯道,“安忠加了钱,只让人尽管做出来,价格好说,定是安大人授意了。”
陆启霖点点头,问,“那安府别院和白家别院也都用上了吧?”
陆丰收点头,“你放心,他们都有。”
陆启霖颔首,忽然压着声音问道,“大伯,这次造完房子,咱家是不是欠了一屁股饥荒?”
要他说,这么豪华的院子一栋就是二三百两,连着盖三栋,等多少银子?
确定没破产吗?
还是赊账了?
陆丰收嘿嘿一笑,“银子不用愁。”
“白公子说了,府城近期仙织花盆栽供不应求,新封来的明王殿下,一到府城就办了赏花宴,赏的还是咱们家做的盆栽,这不,白家给了一千两的定金,让咱们加油赶工呢。”
陆启霖恍然大悟,露齿一笑。
原来是他的“广告”奏效了啊。
还挺快的。
难怪他老实巴交的大伯敢花巨资盖房子,原本还以为是大伯学会了寅吃卯粮,原来是手里有钱了。
他朝众人躬身一礼,“多谢长辈们为我做的这些安排。”
“你这孩子,客气啥,好好读书就成。”
陆老头喜笑颜开,“阿爷只盼着你好生读书,早日考取功名。”
经历了被徐县丞上门威胁,又半夜来袭一事后,陆老头深刻认识到了当官的重要性。
当官,当大官!
这样他们才能好好活着。
陆启霖郑重承诺,“阿爷,你放心,我会的。”
一家人热热闹闹做完乔迁仪式,陆得旺一家就上门来帮忙了。
连带着,还有一个陆得福。
陆老头连忙起身去迎,“大哥,二哥,你们怎么来了?”
陆得旺又扛了一口锅,笑眯眯道,“喏,乔迁礼儿,你大哥我可不好意思空手来。”
他早几天就跟陆丰收说了,让少买一口锅,他已去铁匠铺子那定好了,就等着乔迁之日送来。
陆得福则是从肩上的背篓里掏出一捆小小的木柴。
“三儿,二哥最近去山上寻了不少桃木枝,古话说的好,入宅带桃木,添财又加才!”
他面上浮现出几分不好意思。
这一次,他半夜出去找小六之后,金氏那个婆娘是真的气狠了。
直接将他扫地出门,平素穿的衣服也被扔出了门。
他自己也有骨气,一直住在二哥家,没有低声下气求金氏和二哥儿子。
不回就不回。
就是家里的钱财都被金氏拿着,他实在是手里没钱。
跟大哥借的话,还钱时候大哥也不会接。
他没办法,只得想办法送点“不要钱”的礼物。
怕陆得顺嫌桃木枝不值钱,陆得福又从背篓起取出几个红彤彤的山果。
“三儿,你别嫌弃,等我找到工,我再给你买别的。”
陆老头一把揽住自己的两个兄长,“多谢大哥和二哥,自家兄弟,说什么呢?来来来,咱们喝茶去。”
陆守山几个则是问陆丰收道,“虽说昨日来检查一圈,没发现什么缺的,但你们今天也注意看看,缺啥我们赶紧去镇上给你买了。”
陆小河几个则是围着陆启霖,“小六,快来给我们说说,这沐浴室怎么用的?”
他们最近在酒楼里跑堂,身上都是油烟味,日日回家用木桶洗漱,实在麻烦的很。
陆启霖笑着说了原理。
等到下午,村里人也陆陆续续前来贺喜。
过年,热热闹闹且忙忙碌碌。
待到元宵节这一日,陆启霖陪着安行吃完汤圆。
就听安行道,“再有二十天,也就是二月初五,你该考县试了。”
第173章 女娲捏人时是不是偷懒了
陆启霖点头,“弟子也盼着这一天。”
是骡子是马,总得牵出来遛一遛。
“这段日子,就多读书吧,每日回家不用练字,只将你们学堂的夫子的题拿回来做,为师亲自为你批阅。”
陆启霖拱手,“多谢师父,不过我还有一个请求,想让师父帮帮我。”
安行挑眉,“什么要求?”
“师父能不能,比照着县试考试的水准,替我出几份县试的卷子?”
换做是从前,每次考学,他哪次不是刷题做试卷做到飞起?
而在这个世界,大部分学习的方法就是读书读书,偶尔夫子给你出点题让你做一做。
还是不太习惯。
安行挑眉,“给你找来的历届试卷,都做完了?”
陆启霖连连点头,“不仅做完了,大哥临走前还跟我出了几个,也都做完了。”
他大哥的原话是,他陆启文只是一个通过府试的童生,给他出题审阅之时,心里也没底。
若他可以,倒也不必急着给小六找师父了。
安行:“......这几天就给你出一些。不过,你这法子能给你的新夫子说一说,让他也上点心。”
催着老师给出题的学生,也就陆启霖一个了。
不能他一个人遭这罪。
“是。”
......
次日到了松风学堂,陆启霖直奔甲一班。
对,就是甲一班,去年十月末的月考,他从丁三班直接考入甲一班。
头名。
从丁三班一跃成为甲一班头名,令松风学堂内所有人都震惊不已。
但知道主角是陆启霖之后,所有人都默默闭上嘴。
该吃饭吃饭,该读书读书。
倒是令整个学堂都席卷了一股认真读书,求学上进的好风潮。
一进教室,才坐下,身后的常鸿就递给他一张纸。
声音悄悄的,“启霖,昨日我去从前的夫子家拜年,他给出了几道题,我誊写下来了,给你。”
常鸿原先念书是跟着一个邻家的老童生。
对方教了他几年,后续就得自身才能教不了了,这才让他来考松风学堂。
那老童生科考不太行,但是因为考的次数多了,经验很丰富。
之前给常鸿出的题,陆启霖拿回家给安行按,都被赞了一句出题方向稳当。
陆启霖接过,环视一圈左右后,赶紧悄声道谢,“多谢常大哥。”
没人注意就好。
前几日他才与常鸿说了一次师父的讲解,那些个同窗一个个上来薅羊毛,累的他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反正一会饭后消食,该与常鸿说的,他自然会说。
上了半天课,很快就到了午膳时间。
陆启霖刚起身去吃饭,就见丰衡笑着道,“启霖,今日我让家里厨子也做了一道拿手的菜,一会我们去寻你们一起吃?”
“好的,丰大哥,一会饭堂见。”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陆启霖和丰衡已经成了关系不错的同窗。
盖因一进甲班,这丰衡就主动示好与他们结交。
态度很是热情。
又因为他是甲班众学子之中的佼佼者,才学和为人都好,甲班的学子都服他。
有丰衡的主动示好,陆启霖和常鸿也极快的融入了甲班之中。
甲班的人陆陆续续出了教室。
抬眼就瞧见陆启霖和常鸿在乙一班门口等人。
丰衡身边的友人张朔道,“这陆启霖倒是个长情的,都分了班了,倒还跟从前的同窗一如既往。”
丰衡微笑颔首,“这样的人,才值得深交。”
若是从丁班去了甲班,就直接与之前的同窗撇开干系,这样冷心绝情的人,就算是文曲星下凡,他也不屑于结交。
张朔打量了一下他的表情,语气略有酸涩道,“丰兄,我咋觉得你自从与陆启霖结交,眼里都没我们几个了?”
他着实也没想明白。
陆启霖来松风学堂之前,丰衡每次都是月考第一,无人能撼动他的宝座。
在学堂中,也凭借着他过人的学识令一众学子心服口服。
他的一言一行,最是令人信服。
上次月考,齐山长不知道突然加了一道算学题,除了陆启霖,无人做出来,令他一跃成为松风学堂的第一。
他们都在为丰衡打抱不平,纷纷揣测他会不会给人穿小鞋的时候。
丰衡却是半点也不气恼。
他主动跟陆启霖还有常鸿示好,转头成了关系很好的同窗友人。
想不通啊,想不通。
今个儿张朔实在忍不住,问了出来,“山长这次出题加了刁钻的算学,才使得他成了头名,你心里就没气?”
要他说,就算是面子工程也没必要日日都给好脸,吃个饭都要往前凑。
丰衡惊讶望着张朔,“张兄,你怎的会如此多想?”
“这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比我学识好的无数,我总不能因为谁月考胜了我就不高兴啊。”
他伸手搂着张朔的肩头,“你最近读书也那么用功,夫子都说你的八股文写的越来越好了,我还等着你下一次考的比我好呢。”
张朔面色一红,朝着丰衡拱拱手,“是我着相了。”
丰衡狡黠一笑,凑到他耳边道,“张兄,我以为凑饭一事,你我目标应该一致啊,怎得现在还要来问我?”
张朔有些没明白,“什么目标?”
丰衡眨巴着眼,“你不觉得陆启霖带来的菜,很好吃吗?”
与陆启霖交好,一则是此人值得结交,二则也是他带来的菜色又新鲜又好吃,他现在每日都盼着去饭堂呢。
张朔震惊望着他,“丰兄,你不是此等重口腹之欲的人啊。”
在他心里,丰衡一直是一个不嗜甘肥,淡泊致远的人。
咋就因为人家的菜好吃就要凑上去呢?
大约是张朔的表情太过震惊,丰衡尴尬的摸了摸鼻子,“主要是陆启霖为人也好。”
大意了!
他忘记了,张朔此人吃不出咸淡,只能品尝出甜不甜。
女娲捏人的时候是不是偷懒了,没好好捏张朔祖上一脉的舌头?
陆启霖和常鸿约上了余曙和齐永瑞,照例在饭堂分享菜色。
齐永瑞不客气的夹着陆启霖带来的菜,“启霖啊,放假的这段时间,我日日都在想你。”
他得先夹点,一会丰衡和张朔来了,可就难抢了。
常鸿也夹了一筷子,顺势取笑道,“到底是想启霖,还是想他的菜?”
“都有,都有。”
四人边吃边说话,很快丰衡和张朔的菜就热好了,他俩加入抢菜战局。
陆启霖也赶紧加菜。
安小竹在一旁轻笑。
这抢菜吃,小公子似乎吃的更香了。
等吃完,丰衡就问道,“你们四个这次都会参加县试吧?
学问上,咱们都差不多,但是我和张兄倒是有过近年考试的经验,你们若有想问的,大可说出来。”
四人对视一眼,大喜道,“还请兄台为我们解惑。”
菜鸟新人急需更多的流程细节!
第174章 爱哭的孩子有糖吃
盛都,明王府。
今日有官员拜访了明王盛昭明,陆启文便一直在花厅外的走廊等着。
等那官员一走,盛昭明果然就召见了陆启文。
他有很多幕僚可以商议事情。
但这一次,盛昭明只带了陆启文一人回来。
因为那些个幕僚都是未曾离开盛都时候招揽的,他虽信任,却也没有完全绝对的信任。
“山中人”一事又事关盛都人,又牵涉甚广,他不得不防。
“启文,刑部郎中来请我参加探春宴,闲聊之余却说了一个消息,陛下让锦衣卫调阅了十一年前的所有卷宗档案。”
陆启文目光闪了闪,道,“王爷,您这次悄悄押送‘山中人’回京,陛下就命锦衣卫暗中接管了此事......或许,锦衣卫已经审出了有用的讯息。”
盛昭明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不然无缘无故,锦衣卫也不会翻陈年旧卷宗。”
十一年前......可发生了不少大事。
其中就有他那可怜的皇兄,当初的昭晖太子。
“但父王并未召见我,也不许我多问。”
盛昭明抓了“山中人”后,自是声讯出了不少东西。
但这些东西呈交给陛下之后,陛下就让他不用再管。
直到今日,他都在盛都待了快三个月,陛下都不再提起此事。
他去请安,都只让他在盛都好生歇着,好生过个年,一旦他将话题扯到“山中人”,陛下就会岔开话题。
陆启文颔首,“王爷,既然陛下不愿意让您知道,甚至也不愿意交由刑部和大理寺,想来背后主谋的身份......”
他看了一眼盛昭明,见对方没有阻止他说下去,继续道,“想来身份不凡,或恐与您与陛下都有些血脉牵连。”
若非事关皇室内幕,天佑帝不会三缄其口,就连查案也都是悄悄的。
“山中人”一事,甚至很多低阶的朝廷官员都不知晓。
只以为陛下疼爱明王,舍不得他在封地过年,特意召回盛都过团圆年。
盛昭明长叹一口气,没有怪罪陆启文的大胆。
能与他这样说实话的人,不多。
他转身望着盆景中的绿梅,幽幽一叹,“启文在家中时,家里父母可会对你们兄弟有所偏心?”
陆启文面色一顿。
旋即笑着道,“学生家中父母倒是一碗水端平的,并未偏心。但乡野农家,大都是爱哭的孩子有糖吃,人之常情。
比如我家小六,虽是我二叔的孩子,但常年跟着我父母生活。
他年纪小,又会讨巧些,往日我爹娘自然对关照他几分。学生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偏心,倘若是,因为是幼弟,学生也不会放在心上。”
盛昭明轻轻颔首,“原来都一样。”
陆启文抬手给盛昭明倒了一杯茶,“王爷,有时候身在其位,考虑的事情便会多一些,您别往心里去。”
盛昭明接了茶,轻啜一口,叹息道,“我不在意偏不偏心,只是为逝去的人不值,亲疏远近于每个人而言都是不同的,我心里自有一杆尺。”
陆启文静默不语。
有些话他能接,有些话他却不能接,也不敢接。
盛昭明自知失言,轻笑一声问道,“年关过了,元宵也过了,若陛下执意不想让我知晓,想来很快就会让我回封地去。”
他抬眼含笑,“启文,这次你都没与家人一起过年,等陛下旨意一下,我们就回。
到时候你半路就回平越县去,与家人团聚几日后再来府城。”
陆启文却是笑着摇头,“学生跟着您先回府城吧。”
他笑着解释道,“若无意外,学生弟弟这次会参加县试,待四月一到,便也会前往府城参加府试。”
家里一切都好,他更想知道小六考得如何。
盛昭明恍然大悟,“倒是忘了这事,凭小六的才学,一个童生定然十拿九稳。”
陆启文躬身行礼,“借王爷吉言。”
盛昭明想到了陆启霖,很快又想到了安行,不由叹道,“安大人此人要求甚高,你弟弟拜了他为师,算是一场好造化,却也辛苦的很啊。”
陆启文抬眼,不解道,“王爷何出此言?”
盛昭明哈哈大笑。
“前几日在宫宴上,我与陛下闲聊,提了安大人收了一个农家子为记名弟子,你猜陛下怎么说?”
“他说,安大人那高傲的性子,谁当他徒弟也是倒霉,别人家的师父可能是只盼着弟子考上。
而安大人必然还要盼着弟子考得特别好,若是名次太落后,必然得挨骂。”
陆启文:“......”
陛下还真挺了解安大人的。
不过,他对自己的弟弟有信心。
盛昭明笑完,又安慰道,“不过小六这孩子聪慧,往日我出题考他就没难倒过,一定能考上。”
又叮嘱道,“若小六来府城考试,你让他来王府小住,切记哈。”
陆启文连忙道谢,“多谢王爷照拂。学生到时一定与他说。”
至于小六愿不愿意,再另说。
盛昭明喜滋滋的走了。
若是“麒麟先生”住在他的王府里,他岂不是每日都能看见最新鲜的话本故事了?
那孩子最好来府城读书,日日在王府里才好!
回到书房,盛昭明召见了自己的侍卫,“府城那边有没有消息传来?”
侍卫摇摇头,“并无。”
盛昭明拧眉,“怎么会一封信都没有?”
侍卫想了想,“虽没有信,但管家却让人打发送来了一个箱子,您现在可要看看?”
“速速拿过来。”
侍卫很快就拎了一个箱子进来。
盛昭明打开箱子一看,却发现是三本厚厚的话本子。
正是“悟空西行记”。
盛昭明面带笑容的检查了书页和纸张,见没有任何问题,心中很是高兴。
“来人,备车,本王要进宫。”
......
天佑帝心情很不好。
随着锦衣卫调查出来的蛛丝马迹越多,他的心头就越发沉重难受。
此时,听见太监总管禀告说明王在外头求见,他更是烦躁不已。
昭明这孩子,不会是又想来问他“山中人”进展吧?
好烦躁,有没有?
“王茂,你劝他回去,就说朕忙着呢。”
第175章 儿子与爹
王茂出来劝盛昭明,“王爷,陛下这会正忙着呢,要不您先回去?”
盛昭明并不意外陛下的态度。
只是笑了笑,“王公公,你跟父王说,我今日送礼的,年前一路奔波,没来得及准备,今个儿才送到。”
“这......”王茂有些犹豫。
盛昭明又补充道,“你放心,今日不该问的话,我一个字都不问。”
王茂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又进了御书房。
“陛下,明王说他来送礼的。奴才瞧见他手里果真捧着一个盒子呢。”
天佑帝想了想,“那就让他进来。”
他看看这孩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怎么突然要给他送礼?
盛昭明进了御书房,跪下行礼,“儿臣给父王请安,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佑帝上前扶他起来,“你我父子,私下莫要多礼。”
又瞥了眼他手里举着的木盒,笑道,“我听王茂说,你专程来给我送礼?”
他摆摆手,“你有心就行,礼儿不礼儿的,朕也不缺。”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嘉安府富庶,往年进贡了不少好东西,他的私库里还藏着不少没分给后宫众妃嫔。
明王封地在嘉安府,想来拿来的也是嘉安府的东西,他并不在意。
但也是孩子的一片心意。
他扭头示意王茂去接。
盛昭明却没直接给王茂,而是对天佑帝道,“父皇,儿臣盘桓盛都许久,继续留下或恐于理不合。”
天佑帝定定看了他一会,转而对一众太监宫女道,“你们都出去吧。”
他看得出来,昭明是有话要对他说。
等王茂带着一众伺候的宫人出去,盛昭明立刻又跪了下去。
“儿自去年去了封地,日日都思念着父皇和母妃,每每想到自己不能父皇和母妃跟前尽孝,便日夜寝食难安。
但规矩不可废,儿已经在盛都待太久,若继续待下去,或恐为人诟病。”
“儿不愿父皇为难,想着还是早些回封地去吧。”
盛昭明说着说着,眼含热泪。
看得天佑帝唏嘘不已,“明儿啊,朕就知道你最孝顺,也最听话懂事。”
这孩子会为他着想,另外几个不孝子为了不去封地,各种手段层出不穷的,一点也不能体会他的不易。
“那过几日,儿子就回封地去。”
天佑帝有些不舍,将人扶了起来,道,“你放心,这次回家,朕会再赏你一些人与物,绝不会让你在嘉安府受苦。”
“父皇说笑了,您给我选了块好地,人才济济的,也不穷,儿子是去享福的。”
天佑帝点点头,“你满意就好。”
又笑问,“你说这是给我送的礼?是什么东西,怎还不给朕打开瞧瞧?”
盛昭明打开木盒,捧到了天佑帝面前,“这是儿子在嘉安府寻到的话本,儿子看着觉得好,就让下头的书局去印了,这印出来的第一份,送给父皇解闷。”
天佑帝震惊的望着盛昭明。
这孩子,给他送了啥?
话本子?
他虽然私下爱看,但他都是偷偷让王茂出去买的。
这孩子怎么发现的啊?
天佑帝有些尴尬的环顾左右。
幸亏他让人都出去了。
要是被人知道他爱看话本子,或者说让人知道昭明这孩子给自己送话本子,御史大夫的唾沫星子能把他们父子两个淹死。
“你这孩子,父皇不爱看这东西,你拿回去。”
天佑帝说着,眼珠子却是不由自主的望着封面上的名字。
咦,似乎是没有看过的话本子。
回头得写下来,让王茂出宫给他买呢!
盛昭明在陆启文那一句会哭的孩子有糖吃里受到了启发。
见天佑帝这个态度,他立刻将演练好的表演甩了出来。
他伸手抱着天佑帝的大腿,“儿子知道父皇不缺金银,不缺奇珍异宝,整个天下都是父皇的。但心情好坏,却是爹您自己的。”
“儿子给爹送这话本,完全是因为儿子看了很欢喜,也想让爹感受到这一份欢喜。”
“这是儿子送爹的。爹不想看,就扔了。”
一声声儿子与“爹”,让天佑帝好似看见了盛昭明小时候的模样。
那个时候他年纪小,听了别人喊爹,回来也喊他“爹”,的确让他心头欢快了一阵。
多少年没自己“爹”了,这么一句,让天佑帝很是受用。
当场道,“你若是想继续留在盛都一段时间,也是可以的,爹不赶你。”
盛昭明摇摇头,“不能让爹为难,儿子以后寻到机会了,再回来看望爹。”
父子两个很久没有这么亲昵的说过话了。
盛昭明勇于突破自己的“矜持”,说的一席煽情话令天佑帝心头暖暖的。
直到最后人走了,他还坐在御书房里傻乐。
王茂伺候他喝着茶水,问,“陛下,可要将这盒子收起来?”
“不用,就在案上摆着。”
说着,又道,“你去歇着吧,朕今日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了,也歇一会。”
“是。”
等王茂离远了站直守着,天佑帝想着也没几个折子了,便打开了木盒。
这么厚的话本子,他也是一次见,委实有些好奇。
他拿出了那本卷一,随手翻开。
这一翻,就到了掌灯时分。
过了一会,等到安寝翻牌子的时辰,王茂提醒道,“陛下,昨日您答应了皇后,今日还会去坤宁宫。”
天佑帝看得头也不抬,也没回话。
王茂见陛下大有不看完不休息的架势,立刻遣了小太监去坤宁宫传话。
又等了一会,眼见到就寝的时辰,天佑帝还在熬夜看书。
王茂继续劝,“陛下,该安置了。”
天佑帝深吸一口气,“你别催,朕要看完。”
到了第二日,顶着两个黑眼圈的天佑帝微服私访出宫了。
第176章 他很放心
盛昭明正和陆启文说着准备回封地的事情,院子里摆了一地的箱笼。
来盛都一趟,总得带些物件回去。
“启文,家里有什么需要的,你直接买,让店铺来府中账房结账。”
陆启文笑着应下,“那晚些学生去街上逛一逛,听说盛都有个地方,专门售卖一些外邦的物件?”
盛昭明大笑,“你说你爹娘不偏心,那我看你是偏心的很,一心扑在你那六弟身上了。”
陆家也就是陆启霖古灵精怪的,脑子里想法多,偏爱那些个千奇百怪的东西。
陆启文却道,“小六虽天马行空,弄出来的东西却令人欢喜,宠他的,可不止我一个。”
听他这么一说,盛昭明就想到了安行。
不由叹道,“也对,这孩子招人疼,前头王府办赏花宴,他赠我的两盆花也放进了花丛里,偏生就那两盆最是令人喜欢。”
说着,又挑眉,“这事,你给写信回去说一说,也让小六多写几个新故事出来?回头王府再办赏花宴,我再给多夸几句。”
他可听说了,白家在府城新开的铺子,里面的盆栽和花簪都卖疯了。
陆启文拱手,“学生见到小六,定当面催促。”
盛昭明看了看他,叹息道,“启文,你就是太小心了。”
一封信都没往家写。
实在谨慎。
但不可否认,这样人在自己身边,他很放心。
两人正说着,忽听门房道,“陛下带着王公公来了,往正厅去。”
盛昭明与陆启文对视一眼,道,“你随我去见驾。”
陆启文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王爷,学生的手......”
拱手作揖还做不到,目前只能做一点点小动作。
身体残缺者,不宜面圣。
“莫慌,陛下不会介意。”
盛昭明都这么说了,陆启文就跟在他身后朝前头而去。
两人赶到正厅的时候,天佑帝也才踏进来。
“儿臣见过父皇。”
“草民陆启文,见过陛下,陛下圣安。”
“都起来,不必多礼。听下头的人说,你正在院子里忙着?”天佑帝笑着问道。
“是,儿臣正在整理回嘉安府的行李。”
盛昭明朝天佑帝笑道,“父皇,前次匆匆去了封地,也没给下头的人带点特产,这一次既然回乡,干脆就买一些盛都的玩意儿。”
天佑帝点点头,“这倒也是,回头朕就去私库挑一些给你装上。”
“多谢父皇。”
天佑帝扭头又看躬身站在盛昭明身后的年轻人。
“你就是陆启文?”
“草民陆启文,乃嘉安府平越县山湾镇陆家村人。”
天佑帝又仔细打量着他。
“年纪轻轻风采不俗,听说是个童生?想来你那堂弟生的也极好,聪明过人吧?”
陆启文只觉得天佑帝话里有话,旋即想到了师父薛禾与他闲聊之语。
眸光一闪,当即躬身一礼,“草民的堂弟年纪小,自小生在乡野,天真懵懂,有几分小聪明罢。”
天佑帝‘啧’了一声,对盛昭明道,“看来,生在这皇家倒累得你拜不了师。”
盛昭明摆手,“父皇莫取笑儿臣。”
“那陆家小六陆启霖聪明可爱,生的又是粉雕玉琢,性子也好,自小就知道为家里分忧,孝顺长辈。
不论是何人见了,相处下来皆会心生欢喜,不外乎安大人想要收他当记名弟子,若是儿子再年长几岁,才学好一些,儿子都想收了当弟子,白捡一个大便宜。”
天佑帝斜睨了他一眼,“你倒是个豁达的,信上夸了一堆还不够,今个儿朕为你不平,你倒又袒护上了。”
天佑帝嗤笑一声,“罢了,你都不介意,朕也懒得替你出气。”
他心里对安行是有不满的。
曾经以君子重诺,以已答应收一小友之子为真传弟子的借口拒绝了他的提议,不肯收下老五。
转头回了乡,却又搞出一个什么“记名弟子”来。
当他不知,这所谓记名是给他看的?
“儿子知道父皇您疼我,其实儿子由您教导就够了。”
天佑帝哈哈大笑,似乎想起什么,朝前走了两步,“带朕去你书房看看,好些日子没来了,看看你的字荒废了没。”
说着,率先朝书房走去。
盛昭明跟上。
陆启文看着王公公站在正厅不动,便小心退到廊下,也不动了。
王公公低垂着眉眼,眼角的余光不停打量着陆启文。
听下头的人来报,说明王府里来了个新幕僚。
年纪轻轻就残了手不说,身上的功名也勉强只是个童生,且出身尘埃,如同路边的砂砾一般。
唯一能令人提一嘴的,就是此人的堂弟是安大人的记名弟子。
偏生明王此行北上,独独带了他。
那几个消息灵通的大臣,借着与陛下闲话都编排上了。
他原以为是个谄媚的主,毕竟明王年纪轻,脾气又好,被此人的哄骗也是有可能的。
不想,此人却是应对自然,行止有度。
倒也不俗。
而天佑帝与盛昭明去了书房,便让明王写了几个字。
赞道,“朕几个儿子中,就你学问最好,这字写的是越发有风骨了。”
“儿子的字都是父皇您教的,只学了您几分皮毛而已,不敢提风骨。”
天佑帝点点头,夸完儿子就开始说正题。
“你名下书局,可有后续文章?”
盛昭明暗道,合着不是来看他的,是来问后续故事的?
嗯哼。
他眨眨眼,“父皇,您不是说此类话本玩物丧志嘛,稍微看一些舒缓心情便罢了,切不可沉溺其中。”
天佑帝:“......”
轻咳一声,天佑帝道,“朕却是觉得这话本虽然光怪离奇,却自有一番玄理暗藏,若再深读,亦有天地之道,人世之理。”
盛昭明震惊的望着天佑帝。
虽然是精彩好看,有志者立心之勇,但也不至于这么夸?
往年那些个大儒所着之书,都没得到这么高的评价。
天佑帝轻咳一声,“到底有没有?你可有藏下几卷?”
盛昭明连忙摆手,“儿臣没藏呢,书局印出来的第一版,全都给了您。”
“哦。”天佑帝面色有些失望。
转而问道,“这麒麟先生何许人也?也是你嘉安府人士?”
第177章 瘤头鸭
盛昭明莞尔,直接道,“就是安大人的弟子,陆启霖。”
说完,他就盯着天佑帝的脸。
果真,就见天佑帝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那孩子不过八岁吧?”
“过了年九岁。”
盛昭明略有些昂起头,“嘉安府人杰地灵,出了安大人那样的人物,再出一个大才子再是正常不过。”
言语之中,甚是骄傲。
天佑帝看着他有些好笑,“倒是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喜欢孩子的,可要朕帮你挑正妃?”
早些成婚,早些生孩子。
盛昭明摆摆手,“儿子年纪尚小,此事过几年再说。”
他立刻转移话题,“儿子听启文说,陆启霖正准备下月的县试,想来最近也没时间续写后面的故事。”
“嗯,朕就是随便问问,不急。”
天佑帝抬脚走出书房,站在廊下想了一会,又安抚了一句,“大越山里面的事,朕自有考量,你莫要多想。
你和安行此番立了功,朕会嘉奖。”
盛昭明垂着头叩谢,“儿臣谢过父皇。”
眼底闪过失望。
罢了,有些事情他自己查。
有些冤屈埋藏了那么多年,也该见天日了。
“起来吧,没有外人在,你我就是父子。”
“谢谢爹。”
......
翌日,盛昭明带着陆启文去了盛水河畔的万宝楼。
大盛朝并没有像前朝那样认为商人低贱,撤销了很多针对商人的不公平规矩,是以这些走南闯北的商人越来越多。
这些商人跑的远了,便与外邦之人以物换物,最后卖入达官贵人最多的盛都。
若是不想自己卖,或者没有门路,就将东西卖予万宝楼。
万宝楼再提高价格售卖。
类似“倒爷”。
进了万宝楼,陆启文就发现,这一楼二楼售卖的全是一些珠宝玉石类的奇珍异宝。
他的钱袋子里装的,也就买点边角料。
盛昭明已经选了五六样东西,见他迟迟不出手,笑问,“这里没有启文喜欢的?”
陆启文笑着摇头,“王爷,学生想要的是植物,种子之类的,亦或是一些可以养殖的小东西。”
小六说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有些东西看似奇异,实则是没找到使用法子,若是研究研究,说不得就能与杂书上的记载对上。
从无用变得有用。
一旁的伙计听到两人对话,立刻上前道,“这位公子,您想要的货在后头的铺面,您随我去?”
陆启文看向盛昭明。
盛昭明本想让他自己去,他留在楼里继续逛,但又有些好奇陆启文会给陆启霖买啥,便道,“本王也随你去看看。”
一旁的掌柜立刻道,“王爷,后头铺面连着楼内的后院,有些脏乱......”
盛昭明道,“无妨,本王又不是没去过。”
从前,他私下也逛过几回的。
掌柜的亲自带着两人穿过后院的小门,绕到了后头的铺面。
还未走近,陆启文就听到了好些动物的叫声。
空气里是越来越浓重的动物粪便味道。
掌柜笑着介绍道,“此处都是一些走南闯北商人顺便带回来的,都是新奇玩意,咱们收了卖予盛都普通百姓家,他们养得好了,再卖出去挣些银子。”
有些鸟儿路上奔波,毛都掉光了,很不好看,但有心人买回去好好伺候着,说不定养好了能再卖给那些个贵人。
是以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不过大都盯着花鸟。
陆启文上前,找个了人少的地方先看去。
他眼前的笼子里,装的都是一些少见的猫猫狗狗。
看了两眼,陆启文继续朝前走去,随后在一个笼子前停下。
掌柜的招来负责此处的活计。
那伙计立刻介绍道,“这位公子,这对鸭子是南边运来的,当地人叫这个为瘤头鸭,说是吃了能补身体。”
陆启文问道,“产蛋量如何?”
那伙计挠挠头,“刚送来那会每隔一日就产一个蛋,还挺大,但这东西吃的多拉的多,太臭了,咱们就少喂,这几日是隔几天产一个。”
两人正说着话呢,其中一个鸭子忽然就伏在地上,一撅屁股,一个玉白色的蛋就滚了出来。
比普通水鸭的蛋大了不少。
陆启文想了想,觉得这鸭子小六应该会喜欢。
毕竟那孩子念叨着,说什么家里的咸鸭蛋不够大,蛋黄不够多。
“这鸭子多少钱?”
伙计诧异看着他,“这么一对,二两银子,一只则是一两三钱。”
这公子看着风流儒雅,咋会喜欢这鸭子?
陆启文点头,“我买了。”
那伙计看了看掌柜,以及不远处站着的更尊贵的客人,又劝了一句,“这鸭子长途跋涉了许久,也不知有没有染病,若您买回家三天就死了,我们铺子能退一半,若超过三天,可就概不负责了。”
“没事,我要了。”
那伙计见他确认,心头高兴,当场就拿着布擦洗笼子,“公子,您的马车可就在外头?我给你送上车。”
“不急,我再看看别的。”
陆启文一圈逛下来,又买了一些说是外邦那淘换来的花草种子,还买了一些香料,这才停手。
盛昭明笑道,“启文,这鸭子路上可得好生照看了,若是死了,你光给小六这些花草种子,他得跟你急。”
陆启文轻笑,“得麻烦王爷安排了。”
“哈哈哈,小事一桩。”
......
与几个好友分享了从各处得来的模拟考题,陆启霖就开始了日日刷题的考前准备。
每天除了看书做题,都没干别的。
就是厨房都没再去过,后厨端来什么就吃什么,很是努力。
当然,他每天还是抽出一个时辰去东跨院跟叶乔说话。
这么努力的陆启霖,让安行也有些意外。
他问安九道,“这孩子,是不是被老夫的话给吓到了?”
这每日都让他出题,写完又让批阅,请求指点的,实在刻苦。
他是希望孩子有出息,但也没想让他这么辛苦读书啊。
当年他读书时候,可半点也不喜欢老师出题考教,只喜欢自己即兴发挥。
安九瞥了他一眼,“那您去跟他说,说您要他将来也六元及第是玩笑?”
安行住了嘴。
“罢了,你不懂老夫的良苦用心。”
第178章 玄字九号
日子过的飞快,很快就到了县试开考的这一天。
天还未亮,安忠与安小竹就送陆启霖去了考棚。
到了考棚那,就见乌压压的一片,全是来科考的学子以及送考的人,不少人还是爹娘一起来送。
陆启霖人小,看不了多远,安忠就在人群里帮他找,很快就寻到了常鸿,带着他赶紧跑了过去。
“常大哥!”
“启霖。”
见陆启霖来了,常鸿笑着将他拉到身边,“你先随我等一等,余曙和永瑞还没到,安璀也没看见。”
本朝县学考试报名时,不仅需要填写考生的详细信息,还需要三代履历清白。
除此之外,还需要有本县廪生具保,这个齐山长早就用人脉帮他们安排好了。
最后一个要求则是五人觅结。
所谓觅结,就是五个一起参加考试的学生互相为对方的担保人,一起考试,若是考试过程中发现舞弊的,则五人连坐。
陆启霖与常鸿等只有四人,还差一人,原本是想找松风学堂的其他应考学子,但安行却安排了一个安氏族人与他们觅结,就是安璀。
等了一会,余曙和齐永瑞很快就到了。
他们两个人到了不久,安璀也带着东西到了。
五人排队进场。
安忠和安小竹将手里准备好的考篮交给陆启霖,“小公子,你一定能考上!”
陆启霖笑着跟他们摆摆手,“你们先回吧,晚点再来接我。”
安忠和安小竹笑着摇头道,“我们就在外头等您。”
队伍慢慢向前。
陆启霖这才看见,排在他们前头的居然是刘晨。
与他同行的,则是那几个与刘晨交好的松风学堂学子。
因着齐永瑞嘴里话不停,前头几人回头就发现了他们。
刘晨的好友里有一个胖子,名字叫丁穗。
对齐永瑞冷笑道,“都要考试了,还闭不上你这张嘴?好歹也是齐山长的亲戚,却给一个小娃当跟班,也不嫌丢人。”
齐永瑞不甘示弱,“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就爱跟有才学的人玩,干卿底事?”
丁穗斜眼瞪他,“你大声谄媚影响别人,就关我的事。”
他身侧另一人也道,“齐永瑞,今儿这里可不止咱们学堂的人,还有不少外头的学子,你一天到晚叽叽喳喳的,真是不稳重,旁人看了,还以为我们松风学堂都是如你这般的货色。”
齐永瑞翻了个白眼,“我就说,我就说,你们管得着吗?丢人?考不上的才丢人!我看你们没一个能考上的。”
这话有些过了。
哪个考试的学子会愿意被这样诅咒?
那人当下就撸起袖子想要拍打。
“永瑞,莫要跟不相干的人计较,我们好生准备考试。”
常鸿拉着齐永瑞后退,连忙劝了一句。
陆启霖怕争吵影响齐永瑞考试,连忙劝道,“永瑞,考试要紧。”
素日,他们给齐山长面子,绝对不会跟齐永瑞这样说话的。
刘晨他们几个,完全是想借题发挥,可惜找不到他的把柄,这才将嘲讽落在齐永瑞身上。
齐永瑞闭了嘴,却朝对方扮了个鬼脸。
对方还欲再骂,却不轮到进屋内检查。
平越县考生众多,一排一排进去。
眼看着马上轮到自己,几人也有些紧张。
丰衡跟那他们说了,一会检查的时候可都是要脱光的。
正等着呢,忽然听到了一阵鸣鼓声。
陆启霖几人大吃一惊,“什么情况?”
这鸣鼓声,丰衡可没与他们说啊。
很快,他们就知道了答案。
前头进去的刘晨五人,突然被差役捆了押送出去。
同时,县令在前头大声道,“考生刘晨夹带小炒,公然舞弊,取消考试资格,与其觅结的其他四人,一并取消考试资格。”
刘晨被堵着嘴,好似死猪一样被人押了出来。
而他身后,则跟着面如死灰的四人。
他们都不敢相信,刘晨居然会夹带小炒。
刘晨不仅葬送了自己的考试机会,连带着还坑了他们。
四人都是一副天塌了的表情,看得一众学子心有戚戚。
哎,觅结上刘晨这样的人,当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齐永瑞张着嘴。
震惊道,“我就这么一说,我只说他们考不上,可没说他们连考场都进不去啊。”
陆启霖则是暗中松了一口气。
好师父,考完就给他“加章”!
不得不佩服自家师父有远见。
他说关系好的友人互相信任,可以觅结。
但若是对方与自己关系平平,那就是不太了解对方的为人。
这样的人一起觅结,未免风险太高,不如他从族里选来的人。
许是有了刘晨的例子,检查陆启霖这一波的差役更加谨慎小心。
翻找篮子时候,恨不得将竹篮的竹条也抽出来看。
翻到陆启霖的篮子时,对方问道,“你这是什么面饼?”
与旁人的长得不一样。
陆启霖道,“油里炸过,所以看着有些奇怪。”
检查的差役最不喜欢的就是奇怪的东西,那意味着或恐藏有猫腻。
于是,陆启霖精心给自己准备的“方便面”,直接成了“干脆面”。
嗯,真松散。
好在陆启霖其他的东西,都是中规中矩的,符合县衙的要求,看着也与其他考生一样,那差役倒也没再问。
对方检查篮子时,陆启霖就将自己身上的单衣都脱了。
这个也是丰衡提前叮嘱的。
他说开春冷,若是穿着厚衣衫,检查之时会被扯开内里检查有无夹带,不若干脆穿多层单衣。
更保险些。
等到五人被检查完,差役就对着册子开始唱保。
齐山长提前帮他们寻好的廪生应声确认。
再一通检查之后,陆启霖与众人依次进入考棚。
陆启霖捏着手里的号板,重重叹了一口气。
玄字九号。
第179章 开考
方才陆启霖看了看,隔了三间就是茅房。
虽不是所谓的“臭号”,空气里却残留着若有似无的陈年屎臭味。
这还没开考呢,若是开考后有人如厕......
陆启霖紧紧屏住呼吸,暗中盘算着后面几场该如何改善这股气味。
想了想,还是作罢。
考场有规定,异声异气扰人者杖八十。
据说曾有考生在自己的皮肤上抹了点薄荷油,转头就被隔壁考生举报了。
算了,他忍!
就当是隔壁之外有个“黄金屋”吧。
是个好兆头!
天光大亮,鸣鼓声再次响起。
随即县令魏宇所出之题,由他大声朗诵出来。
没听清也没关系,题目被誊抄在一块题板上,差役举着题板放到了考场中最显眼的位置。
陆启霖的位置看过去,是斜着的,但他目力不错,加上也听清了题目,正襟危坐,垂目沉思。
今日是第一场,乃正试,出的第一道题目也是中规中矩。
第一道制义题目是,为政以德,譬如北辰。
陆启霖在脑子里一翻,立刻搜索出了原文。
出自《论语?为政》,原文是,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讲的是以道德原则治理国家,就像北极星一样处在一定的位置,所有的星辰都会围绕着它。
总结归纳,就是上位者应该用以“德”的方式来施政,实现良好的统治效果。
现代都在用的观点,陆启霖再是熟悉不过,思想政治可不是白背的。
他略一思忖,提笔破题,为政者以德化民,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随即又洋洋洒洒写下了后续的承题,起讲,入题......
待写到最后的束股之时,他又将全文升华到圣贤之道、治国大义的层面。
反正他没坏了考试的规矩,直接赞颂当今圣山,但却也借着“借古颂德”展现了为官理想,更是暗戳戳的吹了一波彩虹屁。
都写成这样了,县令应该能给高分吧?
陆启霖写完,又开始做第二题。
题目是,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
原文出自《孟子?告子上》,主要考得是后面一句,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
意思是两项东西都是我需要的,但若是只能取一样,那他选择熊掌。
因为更在乎一个“义”。
看到这个题目,陆启霖眨巴着眼睛,有些想笑。
他刚拜师不久,安行给他出的题目就是这个,而他的作答卷子,安行还点头说了句“尚可。”
他那个傲娇师父,能说一句“尚可”,那就起码是九十分了吧?
得益于每日迅速写话本的功劳,陆启霖一气呵成快速写完了题目。
抬头一看,约莫快到午时。
眼看着陆陆续续上茅房的人开始多起来,那“醉人”的味道也越发浓郁。
陆启霖虽不太饿,却也怕自己一会再吃得吐出来,便决定吃点东西歇一歇。
他取出被差役捏碎的“干脆面”。
挺好的,也不用他自己捏了。
细嚼慢咽了一会,又喝了几口的清水,一边歇一边思考第三题。
这也是本场考试的第三题,以“冬雪”为题,作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要求平水韵“寒”部。
陆启霖思考了一下,若只是以冬雪为题,作一首诗很简单。
可若是想要出彩,则是要花点心思。
前头两道制义题,多年科考下来,很多题目甚至都是差不多的,回答也是差不多的,想要得到高分,并不容易。
他只敢保证自己写的不差,却也保证不了名列前茅。
而对于很多学子而言,他们的作答重心都放在制义上头,并不重视作诗。
虽不至于敷衍了事,却也不会在作诗这一道耗费太多功夫,很多人甚至认为只要对仗工整,言之有物就可以了。
这倒是一个机会。
陆启霖手指在案板上敲了敲,心中有了盘算。
此次县试出题的是县令魏宇。
第一题中规中矩不多说,第二题却是提到了“舍生取义”的含义。
令陆启霖这个当事人不由多想了一些。
或许,经历“山中人”一事,县令大人最近有了远大的志向和抱负?
而冬雪,一般可以视为简单的雪,搭配梅花来写景抒情。
若是不一般的话,倒还可以理解为另一层意思......
比如,清廉似雪,廉洁公明。
想了想,陆启霖写下一首诗。
天公挥玉屑,一夜洒人寰。
岭失青螺髻,河凝白玉栏。
松枝穿素甲,梅蕊裹冰纨。
晓陌无行迹,晴窗有照寒。
官怀霜雪志,吏守瑾瑜肝。
洁比新烹雪,廉同久淬丹。
愿将清白意,长共白云端。
写完之后,陆启霖读了一遍,心中把握更甚。
他都这么“表示”了,县令大人也应该会很满意,顺便也能懂事些吧?
三道题目全部答完,陆启霖又检查了自己的答卷,看了两遍没什么错别字后,他就交了试卷。
此时,考场里也有几个已经交了卷,他虽然算早,倒也没有引起太多人关注。
拎着篮子走出大门,即便是他对自己的作答很满意,心里还是微微有些当年高考出考场时候的感慨万千。
无论如何,总算是考完了第一场。
安忠和安小竹还在外头等着,见他早早出来,安小竹赞叹连连,“小公子,您好厉害,这会出考场的可没几个。”
陆启霖等了一会。
考了一整天,都挺累的。
待常鸿等人陆续出来后,几人也没多说啥,各自回家去。
安忠赶着马车,将他带回了安府。
书房的小几上,正煨着一锅鸡丝粥。
安行坐在窗下,眼神直勾勾盯着院门。
直到看见孩子跨过门槛匆匆进院子,他才收回视线,垂眸盯着手里的书本瞧。
陆启霖回了书房,笑嘻嘻道,“师父,你怎么知道我饿了?”
午膳就吃了碎面饼,闻到鸡丝粥的香气,他的肚子都咕咕叫了。
“哦,丁一勺说让试试新熬的粥,我不饿,你自己试试吧。”
陆启霖走到他跟前,弯腰将脸凑过去,面对面问道,“师父,这书好看吗?”
安行“嗯”了一声,“尚可。”
陆启霖竖起大拇指,感叹道,“流云先生实乃我大盛朝第一文人,看书的姿势都和别人不一样。”
安行:“......”
书,拿反了。
第180章 我跟你
第二日不考试,陆启霖便在安府继续“刷题”。
一大早,陆丰收就赶着马车来了。
“小六,我听说今天你不用考试,家里不放心,就让我来看看你。”
说着,他将手里的两个食盒递了上来。
“你大伯母和你奶一早就起来给你做的,你多吃些,以后我日日给你送来!”
陆丰收擦着汗,眼底都是笑意。
知道陆启霖要考试,全家人原本是想着别打扰的。
可昨日煎熬了一夜,一家人翻来覆去都睡不着,就是不放心。
索性起来做好吃的,让陆丰收亲自来看一眼后才放心。
吃食送到,陆丰收便要走,毕竟酒楼的生意如今正忙着。
临走,他又叮嘱了句,“小六,你年纪还小呢,不管考的如何,你都是咱家最聪明的娃儿,咱慢慢来哈。”
陆启霖笑着点头,“大伯,你放心,我一定好好考。”
“哎。”
将一个食盒留在主院,陆启霖拎着另一个去了东跨院。
经过几个月的治疗,叶乔身体里的毒素去的七七八八,几乎快好了。
性子也稍微好了些,能对旁人的话做出反应。
除了不开口。
大家也不当一回事。
陆启霖今天照例给他讲了一段故事,然后将食盒里的雪绵豆沙递给他。
叶乔接过就吃,面上浮着浅浅的笑容。
陆启霖笑着问他,“好吃吗?”
叶乔点点头,突然道,“好吃。”
陆启霖腾一下就站了起来,惊喜道,“叶乔,你会说话了?”
叶乔看了他一眼。
他本来就会。
只是太久不说,忘记怎么开口。
最近又学会了。
薛升在一旁看着,赶紧去扯了自家老爷过来。
“你快给看看,他不装哑巴了!”
薛禾:“......”
“老夫可没说他装病!”
又压着声音警告道,“他身上的武艺可是了得,你若不想挨揍,老爷我劝你谨言慎行。”
万一一把年纪了被揍,身体吃不吃得消倒是其次,主要是丢人啊。
毕竟,这货年纪上来了,打安九都有点吃力。
薛升磨了磨牙。
朝薛禾翻了个白眼,“老爷,你是不是嫌弃我了?从前你都喊人家小升的!”
薛禾一把将人推开,“你这几天喝鸡汤了?腻腻的。”
说着,笑眯眯的上来给叶乔把脉。
把完脉,他道,“他没事,好得很。是药三分毒,如今大好可以不用吃药,针灸也能停了。”
陆启霖连忙道谢,“多谢神医,那他是彻底康复了?”
薛禾点点头,“嗯,注意静养一段时间,别轻易动武,没事了。”
陆启霖大喜,又问叶乔,“你病好了!你要读书吗?或者,你想不想学走镖?”
这两件事,他都可以替叶乔安排。
叶乔却连着两次摇头。
陆启霖眨眨眼,又问,“那你想做什么?要不要学医?或是别的什么一技之长?”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他想让叶乔以后凭着自己的本事混出一番名堂。
当然,要是叶乔想当米虫。
他也愿意。
生而为人,可以有很多选择的。当米虫,曾经也是他的梦想。
叶乔眨巴着眼睛,“我,跟着你。”
啊?
陆启霖挠挠头,“我最近科考呢,就算不考试,我日日也要读书的,你是想去读书?”
叶乔摇摇头,“不读书,我跟你,保护你。”
过年那天,陆启霖带他去了陆家村。
当天晚上,他的心忽然狂跳,怎么都睡不着了。
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就做梦梦见他哥哥来找他了。
哥哥絮絮叨叨说了好多从前的事情,他模模糊糊的记忆突然就清晰了。
他哥叶舟最后还叮嘱了他许多话,太多了,他记不住,只记住一句,跟着陆启霖。
虽不太明白,但他听话。
那就跟着。
天地之大,举目四望,却已无一亲人。
可他仍想做枝头的叶,有根向阳,而不是随波逐流心无方向的浮萍。
......
两日后的寅时,当天地阳升阴退之际,县衙照壁张榜第一场成绩。
火把通明。
随着衙役的大喊“出案啦”,考生亦或是考生的家人纷纷挤了进去。
榜单的位置贴的极高,陆启霖努力踮脚,却仍旧看不见。
安忠一把将他捞到背上,“小公子,您到我背上去瞧。”
陆启霖有几分尴尬。
但此时,还是看成绩最重要。
榜单是“圆榜”,也不显示学子的姓名,只写了通过第一场考试的学子座位号。
一圈圈的座位号,好似树的年轮一般。
陆启霖看到“玄字九号”在最中心那一圈后,松了一口气。
他过了!
与此同时,人群里传来了不少学子的哭泣声。
“贼老天啊,为什么我又没过?多少次了,难道我就没这个科考的命吗?”
“爹,娘,我对不起你们啊,我又落榜了。”
平越县学子众多,除了参加考试人数最多的松风学堂,各地乡镇还有不少学堂的学子参加,此次报名县试者约有三百人。
第一场就刷掉了三分之二的人,圆榜上密密麻麻的座位号,仔细数数不过只有一百人而已。
陆启霖看了榜,带着安忠和安小竹走远了些站定,等着问常鸿几人的成绩。
远远看着,就见绝大数人兴高采烈而来,伤心落寞而去。
第一场的激烈程度,堪比后世考铁饭碗。
当然,也有人是忐忑着来,笑着出来。
比如余曙。
他的面色因着高兴染上了一层绯色,兴冲冲道,“启霖,我过了,你如何?”
陆启霖点点头,“我也过了,恭喜恭喜。”
余曙面色更红,摆着手道,“我的座次在外圈,侥幸侥幸。”
两人正说着话呢,常鸿也出了人群,朝他们走来。
他同样是一脸喜色,眼角都有些潮湿,“我过了,启霖,余曙,你们一定都过了吧?”
见到两人点头,他高兴道,“好事,好事,咱们再接再厉!”
这时,齐永瑞垂头丧气的走了过来。
他勉强挤出一抹笑,“三位都过了吧?”
第181章 自欺欺人法则
见三人点头,他的脸色顿时比哭还难看,“不能和你们一起去府城了。”
他落榜了。
没了参与第二场科考的资格。
“永瑞,我也只是侥幸,名次很靠外,约莫也去不了的。”余曙立刻安慰道。
闻言,齐永瑞却是拉着他,不停“呸呸呸”,“哎呀,你瞎说什么,必须场场过!”
常鸿也劝道,“永瑞,别灰心,我在你这个年纪时候都没参加过,半点县试的经验也无,你就当是涨涨见识。”
他不说年纪还好,一说年纪,齐永瑞更加绝望。
他指着陆启霖,“他比我小五岁,名次最靠里,呜呜呜,我白长这么大的岁数。”
呃......
陆启霖赶紧道,“我是瞎猫碰见死耗子!差不多的题目早些时候都做过不少呢。”
又问,“让你做题,你有没有好好做?”
齐永瑞哭唧唧,跺着脚,“下次一定。”
呜呜呜,他下回再也不偷懒了。
四个人之中,就他最懒。
众人又安慰了他一番,纷纷散去回家,得准备明日的第二场,名为初覆。
这一场参与考试的人少了很多,入考场也安静了不少。
大约是昨日张榜的座位号名次让自己心中大定,今日陆启霖已经可以面不改色的坐在更滂臭的考棚之中。
第二场的第一题,仁者爱人。
这题仍旧中规中矩的,陆启霖想到了它的出处,乃是《孟子?离娄下》。
也做过类似的答卷,便顺着从前的思路写下了答案。
第二题却很难,题目是,天地之序也。
没头没脑的一句,令人一头雾水。
不过很快,陆启霖就凭借着自己记忆力想到了这句话的出处,乃是《孝经》。
知晓了出处,中心思想就那么几个,陆启霖归纳总结一番后,又攻克一道。
正准备看第三题的时候,陆启霖忽然感觉喉咙一阵翻涌。
他赶紧捂住自己的鼻子。
天杀的,也不知道哪个学子吃坏了肚子,居然在茅厕大拉特拉,附近弥漫着一股翻滚的屎味。
“呕——”
陆启霖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巴。
不是他在呕。
是隔壁的学子受不了了,在那里狂吐。
随着这人止不住的干呕,周遭附近一众学子俱是忍不住,纷纷呕吐起来。
声音此起彼伏。
陆启霖也很想呕。
好在他刚才忙着做题没有吃东西,努力压一压,还是能把这一股子恶心给压了下去。
“我在花园里......”
陆启霖嘴里低喃几句,赶紧给自己下了暗示,让自己的注意力回到答卷上。
最后一题对于他不是难事。
默写《圣谕六言》后四句。
他飞快落笔,写完之后,匆匆检查了两遍试卷,赶紧交了卷走人。
出了考场,只觉空气都带着甜!
本想等人,轻嗅自己的衣衫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味道”。
“先回安府。”
他先回家沐浴更衣,晚点放榜再与常鸿他们解释。
非是他不愿等待讨论如何作答的,他是真怕熏着好友。
一回府,陆启霖就让人准备了热水。
将自己从头到脚洗涮了一遍,才觉得重新活了过来。
哎,还有三场可咋过啊!
......
该咋过还是咋过。
陆启霖用尽所有办法,凭借着钢铁般的意志,以及自欺欺人法则,终于熬过了五场考试。
最后一场考完,陆丰收来给他送零嘴的时候问道,“小六,你是要安府等成绩出来,还是回陆家村里等?”
陆启霖想了想,“我去问问师父?”
说到底,他只是一个凡人。
留在安府,他每日都想着“张榜”的事,实在静不下来。
当然,他是想回陆家村的,但若是安行要他留下来,那他也不敢忤逆。
安行却道,“前几日,老夫的别院就建好了,正好去住一段日子。”
陆丰收笑得合不拢嘴,“那咱们先回村里,到时候我替小六来看榜。”
陆启霖点头,“好,大伯我和你一起来。”
安行却背着手,目光幽深,“不需要看。”
若是名次好,自有衙役会去考生家中送喜报。
陆启霖若是连这点能力也没有,那他这个师父也不配为人师表了。
陆丰收没听懂安行的言下之意,挠挠头道,“啊,那大人是让家里人看了来送口信?不用这么麻烦的,还是我跑一趟。”
陆启霖忙道,“大伯,师父是对我有信心,等着喜报来呢。”
陆丰收眨巴着眼,“从前你大哥跟我说,这得前十名才能得衙役来报喜,当年他得了十一的名次,还是我陪着来看的榜......”
说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什么,面露狂喜,“大人都这么说了,小六你又那么聪明,那咱就在家等着?”
陆启霖则望着安行道,“师父,您就这么有信心。”
安行瞥了他一眼,“老夫的弟子,还能有差?”
平日里做的答卷,就是他都能挑不出毛病来。
这孩子,值得一个好名次。
......
安行带上安九,以及几个护卫住进了陆家村的别院中。
陆启霖归了家,享受了一把家人的温暖后,他开始研究香皂。
没办法,这会儿他是真的看不下去书。
不如研究点好用的日用品来改善生活。
安行由着他,甚至陪着一起“玩”起了草木灰。
前面几个步骤都简单,今日陆启霖将皂化反应的木桶搅了搅,却发现有些分层。
这可有些不好办,得加点糯米浆挽救。
安府可没这东西。
陆启霖跑去了工坊那,准备让梅花帮着熬点糯米浆。
却见陆梅花没在仙织花那间工坊里“监工”,反而是躲在院子角落里抹眼泪。
陆启霖连忙问道,“三姐,你咋啦?”
陆梅花现在越发坚强,轻易是不会哭的。能让她哭,必然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听到小六的声音,陆梅花赶紧擦干眼泪,“没,没呢,小六,我是眼睛进了沙。”
陆启霖不信,“三姐,有什么事你说,说出来,我给你想办法。”
陆梅花连忙摆手,“没有的事,我好着呢。”
又问,“你不是在安大人家吗?咋过来了?”
见她执意不肯说,陆启霖也不勉强,便道,“三姐,我想让你帮我熬点糯米浆。”
陆梅花一口应下,立刻就去忙活。
陆启霖转身去寻陆水仙。
第182章 一退就是一辈子
陆水仙面露难色。
“小六,我娘不让我们说出去呢。”
陆启霖皱眉,“三姐,在我心里,我们就是一家人,遇到事情了,你们瞒着家里,那还算一家人吗?”
陆水仙跺跺脚,“娘说了,你要考试呢,考了县试还要去府城考,你考童生的当口,不能让你分心。再说,再说......”
陆水仙有些难堪。
事关外祖家,说出来真的丢人。
原本,她们都以为两边老死不来往了,谁曾想......
“就是我姐姐,哎。”
陆水仙想了想,决定和盘托出,大哥说了,他不在家,她们就全听小六的。
正准备张口,却听外面一阵敲锣打鼓声,还有几个婆娘高亢的大嗓门。
“对对对,就是给我外甥女梅花下聘的。”
“是是是,我们两家早就说好了。”
“玉莲呐,我们来提亲啦。”
陆启霖震惊的望着大门。
提,提亲?
给谁提亲?
陆水仙跺跺脚,急的嚎了一嗓子,“真,真来了!”
说着,冲进厨间操起一把菜刀,风风火火朝门口奔去。
陆启霖深吸一口气,赶紧跟了上去。
正在工坊里忙活的王氏,双拳紧握,交代一众来揉花瓣的帮工道,“几位嫂子,你们先忙着,我去去就来。”
陆守山的媳妇赵氏不放心道,“玉莲,我陪你去。”
前几日,玉莲娘家兄嫂在街上相遇又上门后,玉莲的表情就有些不对。
但人没说,她也不好意思直接问。
谁家没有一本难念的经呢?
王氏心头慌乱,朝赵氏匆匆点了个头,急急朝大门口走去。
见陆水仙拎着菜刀出了门朝自己房子跑去,她又惊又怒,“水仙,不可!”
见后头还跟着追上去的陆启霖,更是慌得不行,“小六,你别过去!”
她心里着急,扯着嗓子喊,“嫂子快帮我喊喊人,可别伤着孩子了!”
工坊里的女眷们预感不对,一个个慌慌张张出来。
陆梅花听到动静,也随着人群跑向自家。
赵氏拼了命跑,终于在半路将陆水仙给抱住,“水仙,咱可不能打打杀杀的啊,这传出去,你名声不要了?”
陆水仙恨声道,“我得将这两个不要脸的东西赶走。”
王氏沉着脸,“娘去,你和你姐姐还有小六,都不准上来。”
此时,三房新盖的屋子大门前,站着一行人。
最前头,一个老头敲着锣,一个中年人吹着唢呐。
中间,两个男人挑着箩筐,箩筐上扎着红花。
后头则是跟着一群眼生的男男女女,好几个人。
这行人是从村南官道上下来的,是以村南不少村民也跟了过来看热闹。
“呦,这是来提亲的?”
“好事啊,这老陆家的喜事是一桩桩一件件啊。”
“瞧瞧,这是哪家来提亲?下聘礼居然还敲锣打鼓的,当真是舍得下本钱啊。”
“哈哈,老陆家今时不同往日,可不能拿我们乡下糊弄人的做派出来。”
陆家村的人,仍旧将三房划归于大房一块,毕竟仅剩的母女三人,离开老宅的人如何过活?
尤其是陆丰收两口子厚道,自家建房子了,还不忘给二房和三房起了屋子。
这样的大哥,哪里找?
看看,这来向三房提亲的人都舍得下血本。
也不知道看上了谁,陆梅花还是陆水仙?
村南村民纷纷猜测之际,也有几个年纪大的揉着眼,道,“这吹吹打打的,好像是王家村的,后头这几个,也是王家村的好像,咦,这不就是王氏的兄嫂嘛。”
“这岂不是亲上加亲?”
而此时,头戴红花的钱媒婆扭着肥臀,晃着手里的红帕子朝匆匆赶来的王氏笑道,“呦,大妹子,亲上加亲的大喜事来咯。”
王氏不看她,径直朝着人群中一对夫妻走去。
“大哥,大嫂,我不是说了,从前口头开玩笑的话不能当真,你们怎么还来?”
王氏大哥王玉贵笑嘻嘻道,“妹妹,自小我就最疼你,眼下你一个人过着也不容易,我们家将一个外甥女娶回家,也是为你分担了哈。”
站在他身旁的胖妇人,生了一对粗犷浓黑的眉毛,是他的婆娘孙氏。
在一旁附和道,“是啊妹妹,亲事是当年家里长辈定下的,如何是玩笑话?”
王氏拧眉,“当初,是你们说的,我嫁的不是个好东西,自己也不争气,让我别回家,省的带累你们。”
王玉贵伸手打了自己一个巴掌,“妹妹啊,都是哥哥当初犯浑,不该说那样的话,咱们是亲兄妹,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就别说气话了。”
“就是就是,妹妹,当初那不也是因为妹夫是个混的?咱们这不是不敢惹嘛,眼下听说他当了山贼人没了,这可是大好事啊。”
孙氏笑容满面,连带着一双眉毛抖个不停,“往后,咱们两家将日子过好了比谁都强。”
王氏拧着眉,僵在原地。
她性子虽然变强了些,可嘴皮子还是如从前一般,没有多少长进。
老实巴交将从前的话都说出来了,但对方上下嘴皮子一碰,一通四两拨千斤的,她说不过。
就跟几天前她和大哥大嫂在布庄一样,他们一言一语的,根本就不容她反驳。
王氏无法,只得继续摇头,“没有婚约,你们不能随便来下聘。”
王氏兄嫂朝钱媒婆递了一眼。
钱媒婆立刻心领神会。
“哎呦,大妹子啊,都是误会,大喜的日子可别说这些伤人的话,还是开了门,咱们进去好好说道说道啊。”
又舞着帕子道,对众人道,“我们可是天不亮就出发,一路走来,半口水都没得喝呢!”
王玉贵和孙氏更是佝偻着肩,装可怜道,“妹妹,有什么话,不若让我们进门了再说啊?”
“当众被指指点点的,我们丢人不要紧,你也要替梅花和水仙的名声想想啊。”
王氏仍旧摇头,“你们走吧,不定亲,不收聘礼。”
这段日子,她跟着大嫂学了不少东西。
大嫂说了,有些事情不能退,一退就是一辈子。
“你咋这么犟啊?”
孙氏突然伸手,从人群里拉出一个少年人,“大宝,快跟你姑姑下跪,求她原谅咱们,好歹让我们进去说说话啊。”
王大宝“噗通”一下跪在地上,拉着王氏的手哭嚎,“姑姑,看在爷奶的份上,你原谅我爹娘吧。”
第183章 富在深山有远亲
少年人哭的一抽一抽,声泪俱下的,特别让人心疼。
这......
村南的村民不明所以,只以为是王氏和娘家有些误会,便劝道,“玉莲啊,都是一家人,有些事情别太计较了!”
王氏咬着牙,“我和他们没什么好说的。”
当年,她嫁给陆老三的时候,家里要了昂贵的彩礼。
令她嫁过来后就自觉矮了一头,后来因为没生儿子,更是一步步自怨自艾,一路钻了牛角尖。
最后,更是差一点自缢而亡。
她不欠王玉贵夫妻的,也不欠爹娘的。
陆水仙越听越气,一个下腰从赵氏手里挣脱,举着菜刀冲到王氏跟前。
“你们走,当年你们就断了亲,做绝了,今日休想让我姐姐嫁给王大宝!”
陆梅花也冲了上来,举着扫把恨声道,“口口声声亲兄妹,我娘被欺负的时候,也不曾见你这个当兄长来给她撑腰!”
“我不会嫁到你家去,就是出家做姑子,也绝对不嫁给王大宝,你们死了这条心。”
说着,就要去拍打最近的媒婆。
吓得那媒婆吱哇乱叫,“哎呦,你这个小丫头片子,咋还打人呢?也不怕嫁不出去!”
陆启霖算是听明白了,这是打算利用当年的玩笑,强行要定下他三姐啊?
从前让别回家,现在是两家一起过好日子?
这叫什么?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梅花,水仙,你们回去。”王氏忙着和一众女工将俩孩子拉回去。
陆守谷的媳妇则是站在陆启霖面前。
里正叔可说了,小六是他们陆氏一族的金疙瘩,不能有半点闪失。
场面闹哄哄的,“金疙瘩”也不老实,小跑着就到了王玉贵面前。
他上下扫了对方一眼,冷声道,“我三姐不嫁你家,你们再肖想也没用。”
王玉贵早就注意到了这孩子。
一群人中,也就这孩子一看就不是乡下人。
生的也好。
不过,王玉贵不喜欢。
老陆家的人,他都不喜欢。
“哪来的野孩子,别扰了我家提亲,快滚。”
他故作不知陆启霖的身份,伸手就要推。
才抬手,他突然就感觉手腕一阵剧痛。
下一瞬,脚也剧烈疼痛。
惨叫一声后,王玉贵直接跪到地上,“啊,我的手,我的腿。”
陆启霖侧头,就见自家大门院墙上,站着一个消瘦的少年人。
叶乔手里还转着几粒石子,一双眸子死死盯着王玉贵。
黑眸里藏着思考。
陆启霖说了,不能随便杀人。
下一粒石子该扔哪里?
陆启霖朝叶乔摆了摆手,
够了,够了。
真弄残了,得赔医药费,不值当!
叶乔点点头,又不动了。
“啊,当家的,你怎么了?”
孙氏惊呼出声,搂着王玉贵大叫。
王玉贵疼的以为手脚断了,待一阵钻心的疼过去,发现手脚还能动。
“扶我起来。”
天杀的,刚才好像中邪了,突然就手疼脚疼。
陆启霖朝他挑眉,“我是陆启霖,不用对我行此大礼。”
王玉贵忍着疼用最快的速度爬了起来,“你是二房的,少插手三房的事。”
孙氏见当家的没啥大事,又加入战局,“陆启霖,这里没你一个孩子说话的地儿,快滚。”
说完又一脸贪婪的望着陆启霖的衣衫,“我说你咋不让梅花嫁我儿子,这是生怕财神爷跑了吧?”
这上好的布料,不就是那天王氏买的那一块吗?
还以为王氏是给女儿们准备的,没想到却是便宜了陆启霖?
没事,等陆梅花嫁去他们家,就全是大宝的。
孙氏心里虽然这么想着,到底还是嫉妒的发狂。
王氏这个蠢货,有好东西不给娘家侄子,给隔房的侄子?
抬手就想撕陆启霖的衣衫。
王氏一把将孩子拉到身后,大喊道,“孙氏,我和你拼了!”
一瞬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那暗无天日的密林里。
她夺过陆水仙的手里的菜刀,朝着孙氏的方向狠狠一掷,“你敢动他一下试试!”
菜刀迎面而来,孙氏发出惊天动地的尖叫声。
“啊!”
只以为今天要死在这,菜刀却突然变了方向,直接落在王玉贵脚下。
直直没入双脚之中的地面。
安府别院院墙处,安行踩着竹梯盯着不远处的人群。
安九踩在墙角的桂花树上,手里的树枝只剩一半,上头的芽儿不知去了哪。
两个人看得津津有味。
安九“啧啧”两声,“就这胆量,也敢来强娶?”
安行冷哼,“这种人欺软怕硬,最是可恨。”
安九点头,问道,“大人,要不要去将人赶走?”
安行盯着人群中最亮眼的孩子,缓缓摇头,“这孩子不止是我的徒弟,还是陆家以及陆氏一族的希望,有些事,最终只能他自己去处理。”
他,帮不了一辈子的。
安九眨巴着眼睛,有些摸不准,大人说的是真心话,还是想看八卦热闹?
说实话,乡下还挺好玩的。
昨日村南,就有一对夫妻吵架,当媳妇儿的拿着鸡毛掸子追着自己相公打。
有些贱人,就该当面收拾。
小六,加油!
王玉贵被吓得不轻,挨着孙氏瑟瑟发抖。
媒婆和敲锣唢呐二人组,默默后退了好几丈,不敢再多话。
挑着竹筐来下聘的王家亲戚,撂下担子躲进了陆家村的村人之中。
妈呀,太吓人了。
这王玉莲从前再和气不过的一个人,现在咋动不动就舞刀弄枪的?
而王大宝,早就吓得蹿远了。
他爹娘还跟他说姑姑软弱,这明明是只母老虎。
“玉,玉莲啊,别冲动!”
陆家村人鼓起勇气劝了一句,赵氏壮着胆子上前,抓起菜刀藏在身后。
王氏神情仍旧有些癫狂。
陆启霖拉住她的手,“婶婶别怕,我帮你把他们赶走!”
王氏胸膛剧烈起伏着,又朝王玉贵大吼,“滚!”
王玉贵仍旧有些惊魂未定,没敢应话。
媒婆大着胆子在后面扯了扯孙氏的衣角,“孙姐姐,要不咱们改日再来?”
这生意搞不好要出人命,她后悔接了。
孙氏心生退意。
可望着一水三间青砖大瓦房,又有些舍不得。
王氏没有儿子,只要儿子娶了梅花,这么好的宅子就是他们家的。
她决定和王氏“讲道理”。
第184章 发誓
“玉莲啊,你不要误会我们,我们是诚心来下聘的。”
孙氏叹了一口气,“你以为我们想来啊?如果你不是当家的的亲妹妹,我们也不会这么多事。”
说着,她朝陆家村的村人问道,“前些日,你们村子招了歹人的事,十里八村都传遍了,想来你们也是知道的。”
“既然妹妹误会我们,我们索性就将话说明白了。”
她伸手指向王氏,“玉莲和一个孩子被山贼掳走好几天,却又毫发无伤的回来了......外头怎么传的,你们应该都知道吧?”
王氏面色一怔。
传,传什么?
她震惊的望着孙氏,“你到底想说什么?”
孙氏收回手指,转而掩住嘴唇,“妹妹,那等腌臜的流言,我真心说不出来,不如你让你们村里人跟你说?整个山湾镇的人都传,他们绝对听过。”
村南众村民面色顿时尴尬起来。
你们吵归吵,将他们划拉进去是干啥?
有人立刻打起圆场,“玉莲啊,我们都是信你的。”
这不说还好,一说,立刻让王氏想到了什么,整个人都有些摇摇欲坠。
陆启霖拧眉。
这孙氏,莫不是要拿婶婶的名节来说?
他当即冷哼道,“掳走我和婶婶的是陆丰田,他是我婶婶原配,被逐出族来使坏,为的就是要银子,有什么好传的?”
“怎么,你家是准备为当了山贼的前妹夫抱不平来了?”
他故意混淆视听。
但孙氏显然不买账,眼见陆家村人一个个不肯说,她只好自己道,“山贼又不止一个,王氏失踪好几天,谁知道清白还在不在呢?”
此言一出,村南之人面色各异,也就是外头传一下,他们要么帮着辩解几句,要么就听人说一说,并不当一回事。
毕竟,这年头眼红的人多,王氏母女三人白得了一个青砖大瓦房,很多人都暗地里羡慕嫉妒恨。
陆梅花和陆水仙齐齐大喊,“我要撕烂你的嘴!”
奈何她们被一众妇人拉着抱着,怎么都上不来。
在陆家干活帮工的女工们,一个个都知道王氏的为人,就算听到了风言风语也不当一回事。
没想到,却在这儿又被孙氏当面说了出来,立刻也气的不行。
“什么亲兄亲嫂的,我呸,有你们这样说话的?旁人恶意说两句也就罢了,那是人心脏,你们两个不仅脏,你们还恶心!”
“就是就是,两个见不得人的玩意儿,大白天的出来恶心人!”
“咱陆家村没人了啊?快些轰走,别让这两个脏东西污了咱们的地儿!”
赵氏更是拎着菜刀,对孙氏道,“闭上你的狗嘴!脸不要了是不是?我给你剥了?”
眼见陆家村的人要上前赶人,孙氏大喊道,“我们是来做好事的!”
她赶紧输出她的“道理”,“玉莲在外头污了名声,我们也是为了两个外甥女着想,这才上门下聘,咋就是不要脸了?”
她拉着王玉贵壮胆,喊道,“也就我家不计较清白名声,不然有她这个当娘的,陆梅花和陆水仙能嫁到哪家去?”
陆氏一族的人听不下去了,上前啐了她一口,“我呸,梅花和水仙好着呢,人要是愿意,我家儿子想娶!”
“就是就是,我们家也想娶,村里排着队的人家多的是,轮得到你一个破烂的王家?”
可恶啊,还以为是来两家修好重提婚事,没想到是来当搅屎棍来的。
早知道,就该在村南时就赶出去!
这边闹哄哄一片。
王氏却是半跪在地上,面如死灰。
“我没做错什么。”她喃喃,“也没有不清白。”
她甚至还救了人。
救了小六,她很自豪骄傲。
从未想过,外头会有人拿被掳走这事做文章,说她不清白,还连累两个女儿也被指指点点。
陆启霖半蹲下去,望着她肯定道,“婶婶,你没有错,错的是他们。”
是丑陋的人心。
王氏心头酸楚,想哭。
但她飞快眨着眼睛。
只要这样,眼泪就不会落下来。
她回握住陆启霖的手,缓缓起身,对着众人大喊,“我没丢了清白,我活的堂堂正正。”
众人回头看她,有人微笑,有人不屑。
有人垂头不信。
孙氏扯着嘴角,“哎呀,妹妹,我信,我信你还不成嘛,要不,咱们坐下来聊聊婚事。”
王氏厌恶的看着她,“无论你怎么编排我,我都是清白的,梅花也不会与你家结亲。”
她的面色太过决绝,令孙氏忍不住破口大骂,“当真是给脸不要脸!”
“就是个破烂!”
“我看你没清白没儿子,下半辈子能有个什么好?”
孙氏带着媒婆几个边走边大声诅咒。
王氏面色冷肃,拉着两个女儿走回自己家。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我陆启霖对天起誓,我义母王氏清清白白堂堂正正,若我所言有假,就让我这辈子科考无寸进,功名似泡影。”
人言可畏。
在这里,对于一个妇道人家而言,名声比性命还要重要。
王氏当日豁出性命救他,如此大恩,他不能不报。
众人扭头,震惊的望着站在原地的孩童。
一陆氏族人哆哆嗦嗦道,“小六,可不能乱发誓啊。”
更多人则是眨巴着眼,疑惑道,“义母?啥义母?”
王氏转过身,不敢置信的望着陆启霖。
小六,小六刚才说的是什么?
陆梅花和陆水仙双眼皆是水雾,“小六.....”
饶是安行,也僵立在原地,大为震撼。
安九磕磕绊绊道,“咋,咋就发了这样的誓言......这小六,平时看着古灵精怪的,这会咋就执拗上了。”
居然拿自己未来去发誓。
安行望着陆启霖,又望了望村民们。
忽的一叹,“众口铄金,这不是随便发誓,他是在救王氏的性命。”
就在所有人都呆愣之际,村南那却响起了震天的敲锣声。
有人高声大喊,“考生陆启霖何在?”
第185章 案首
“就在村北,官爷我带您去?可是陆启霖县试得了好名次?”
里正坐在他家门槛上,听着孙子回来说村北陆家和王家闹上了。
让自己人去请了几个族老,打算一起去村北给陆家撑腰。
没曾想,他“点兵点将”还没凑齐人,县衙的“真兵”就来了。
上一波差役都关在大牢里,这一波都是县令大人新找的,里正大都不认识。
但见这一波人看着没有那么凶神恶煞,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为首的差役笑的一脸和煦,“是也是也,老丈,可否帮着引路?陆家村我们几个都不曾来过,实在不知道陆案首家在何处。”
案,案首?
陆小六,得了案首?
里正的脸上先是不可置信,然后就是狂喜。
他屁颠屁颠跑在一众差役的前头,一边跑一边对道路两旁的村民们喊道,“陆小六,不不不,以后喊他六郎,六郎他得了县试头名!”
“快快快,快让人去镇上送信!”
原本去陆家看提亲热闹的人并不多,这会听到陆启霖考上了,整个陆家村都沸腾了。
“天老爷啊,文曲星下凡了,又落在陆家!”
“快快快,咱们都去给六郎贺喜去!”
差役们被拥围着,俱是面带笑容。
想着都快到正主家了,负责敲锣的那两个差役越发敲的用力。
喧天的锣鼓声,响彻整个陆家村的上空。
王家的人本是在往村南走的。
见对面来了这么一大票的人,赶紧往后头退了退。
他们可不敢跟官爷“狭路相逢”,被人踹进泥里都是自找的。
里正在前头带路,见是王家那几个糟心玩意,昂首挺胸擦着他们走过,鼻孔可以发出“哼”的声响。
今日是小六,哦不,是六郎的大喜事,懒得同这些玩意计较。
换做是平时,看他带不带人上王家村“讲道理”去。
王玉贵夫妻和王家人呆呆站着。
一旁的媒婆惊讶道,“呦,这莫不是来报喜的?”
媒婆消息灵通,手里捏着的最好的成亲人选就是那些个读书人,对考学之事略懂一些。
眼见一众差役笑容满面的,显然是有好事啊。
又听一众村民念叨着“六郎”,“案首”等字眼,当下就狐疑问着王玉贵,“这六郎,是刚才那孩子不?”
王玉贵腿肚子有些打结,磕磕绊绊道,“谁,谁知道呢,这老陆家一天天就知道把孩子送去上学,跟把钱扔水里没差......”
王家亲戚在背后小声嘀咕,“这都得了第一名了,可不是扔水里,那是用在刀刃上了。”
读书是贵。
但谁家要是有个能考第一的孩子,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啊。
王家这几个亲戚,俱有些后悔跟着王玉贵来下聘礼了。
平白惹来一堆骂不说,似乎还将未来的官儿给得罪了。
王玉贵缩了缩脖子,“这话也不是我说的,是陆老三说的呢。”
他可没有乱说,当初陆老三和他关系还好的时候,的确一天天都在抱怨陆老头送孙子读书的事情。
还说他的两个闺女吃了亏呢。
眼见官差报喜,王家人也不走了,干脆停下来看。
而安行则下了竹梯,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带着安九出了门。
差役们到了陆家宅子跟前,见一水儿三间大宅子,俱是面露笑容。
哎呦,能建这么大的屋子,今日的赏钱肯定少不了了。
为首的差役走到陆启霖面前,“可是陆启霖陆老爷?”
陆启霖拱拱手,“在下正是陆启霖。”
他忐忑的望着对方手里的红色喜报。
方才,他们敲敲打打说着什么案首,应该是真的吧?
为首的差役朝他笑了笑,打开喜报高声喊道,“恭贺陆启霖陆老爷高中县试案首!”
“陆案首,县令大人让我们带一句话给您,说恭喜您,他盼着您在府试时一举夺魁!”
“替我多谢大人。”
陆启霖行礼谢过,恭敬的接了喜报。
敲锣声又一次激昂响起。
村民们也笑着喊道,“陆案首,陆案首。”
这时,陆得旺和陆得福拽着陆老头匆匆跑回家,后头还跟着一个郑氏。
他们满脸通红的跑了过来,先是谢了差役,又赶紧打开院门。
“请诸位进宅喝茶。”
差役们进了宅子,郑氏小跑着进了堂屋,出来后将一叠红封塞到陆老头手里。
王氏带着陆梅花和陆水仙早就泡好了茶水端了上来。
差役们得了厚厚的赏钱,又象征性的喝了一口茶,便告辞离去了。
县令大人早告诫他们,无论给多少都要敬着些。
安忠匆匆追了过去。
“几位差爷,我家老爷是陆案首的师父,多谢你们来报喜哈,辛苦了辛苦了。”
说着,他也将早就备好的红封给塞了过去。
差役们也没想到,来报个喜还能得双份的红封,一个个笑得见牙不见眼,不要钱的好话一箩筐似的往外冒。
“陆案首文曲星下凡,定如安大人一般六元及第!”
“陆案首小小年纪如此大才,未来前程难以估量,是我平越县之幸!”
而安忠身后的小厮们,抬着一箩筐的铜钱站在了陆家门口,一把把的往外撒,惹得村民们哄抢不止。
一个个兴奋的难以言说。
陆启霖朝踏进门的安行,跪下行了一个大礼,“小子多谢师父教导,没有您,就没有今日的我!”
安行笑着将人扶起,“还算争气。”
陆启霖又问,“师父,会不会太铺张了些?”
这一筐筐的铜钱,也不知道啥时候准备的,就这么撒出去了。
他倒不是心疼钱。
他师父有的是钱。
他就是觉得,自己身为一个农家子,才得了一点点成就就这么高调,会不会有些夸张了。
安行昂首,“你若是第二,我的确没脸往外扔喜钱,但你尚算争气,家里正好多了这几筐铜子,撒了就撒了,哪来的铺张?”
陆启霖长舒一口气,扬起笑容。
嘿嘿,他就是客气一下嘛。
陆老头却是急的直拍大腿,“哎呀,都怪老大,只准备了给差役的红封,咋也不多准备些喜钱,反倒让大人替我们家出,真真是不应该。”
他的两个兄长也急的团团转,问,“要不,我们去钱庄兑些给你抬回来?”
郑氏也骂,“对了,老大他们怎么还不回来?难道没听到信儿?”
说曹操曹操到。
第186章 你和亲娘一样
陆丰收一进家门,就指挥着陆启武去将准备好的鞭炮给拿到门外去。
他专门去定的千响鞭炮,就为了今日。
外头鞭炮霹雳哗啦响着,他和陈氏走到陆启霖面前,“小六......”
想到外头村民的称呼,他又道,“恭喜六郎,贺喜六郎,我家六郎真厉害啊。”
听他一口一个六郎,陆启霖赶紧摆手,“大伯父,我喜欢听你们喊我小六。”
乍然听到这么多的“六郎”,他是真的不习惯,总有一种孩子穿大人衣衫的累赘感。
当然,他不应该不习惯,他的灵魂岁数很大了。
但,谁还不是个孩子呢!
他现在就是!
陆启霖恭恭敬敬在家人面前跪下,“小六多谢爷奶,大伯,大伯娘,大哥以及二哥多年照料与栽培。若没有你们,便没有今日的我。陆启霖,叩谢诸位大恩!”
他结结实实的飞快三拜,真情实意的感谢。
众人手忙脚乱将他扶起,“小六啊,好孩子,快起来。”
郑氏擦着眼角,“奶的心肝越来越懂事了。”
陈氏伸手想摸摸陆启霖的脸,却又有些不太敢,默默收回手。
眼前的孩子一下成了县试案首,她高兴激动之余,又有些不知道如何对待。
他分明还是个孩子,但就是觉得不一样了。
陆启霖朝前走了两步,将自己的小脑袋朝她的手心拱了拱。
这个动作,一下就令陈氏热泪盈眶。
她抚了抚陆启霖的脑袋,又收回手抹眼泪,“小六,你真有出息,大伯娘为你高兴。”
陆启武也笑嘻嘻上前,“小六,我们本在酒楼里忙呢,忽然听到街上人在说今年县试第一的姓陆,立刻猜到是你。”
可惜紧赶慢赶的回来,还是晚了一步,没听到差役高声报喜。
“二哥,我也不知道差役今天就会来报喜。”
师父推测的是明日或者后日,大伯他们这才没在家里等。
酒楼的活可太多了。
屋外,一波波喜钱撒着,村民们都在哄抢,就是王家那几个也混在人群里摸铜子。
一堆小孩挤不进去,瘪着嘴就要哭。
王氏母女三人捧着家里腌制好的果子,站在外头挨个给孩子们分着。
眼睛红红,面上带笑。
陆启霖赶紧将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道,“婶婶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不忍心她被人如此指摘,情急之下就当众称她为义母......
爷,奶,大伯,大伯娘,二哥,你们同意不?”
本来也不用如此。
外头有胡说八道乱传的人,也有心如明镜的善心人,不会全都认为王氏不清白,相信谣言者或恐十不存三。
可王玉贵身为婶婶的亲兄,他若是在外头编排王氏不清白,难保不会让更多的人深信不疑。
陆启霖不愿意让王氏因为主动救自己一次,就一辈子背着这个污名,更怕她想不开。
虽然提前喊了话,但他还是跟家人说一说。
“我若成她义子,以后就能光明正大给她养老,也能给两个姐姐做靠山。”
侄子加上义子的两重身份,别人就知道他一定会为王氏撑腰。编排王氏的时候,也不敢太过分。
陆老头和郑氏哪有不应的,立刻点头,“我们没意见,玉莲是个好的,梅花和水仙也是好的。”
陆丰收夫妻也是忙不迭点头,“就该这么办。”
陈氏更是道,“玉莲救了你,要没有她,我和你大伯这会也不知道会咋样。”
丢了孩子的那几天,她恨不得跟着一起去了。
陆启霖见他们都同意,立刻就朝门外跑去。
做戏要做全套,村子里人都在,不如将话点明了。
可跑到一半,他又折了回来。
陆启霖凑到陈氏耳边,低声道,“大伯娘,在我心里,你和亲娘一样。”
说完,他红着脸跑出去了。
陈氏一怔。
她知道自己不该酸,但有时候明理和酸醋就是同时存在的。
她呆呆望着陆启霖的背影,眼底不断涌出泪花,“这孩子,这孩子......”
她刚才心头酸酸的。
眼下却是甜的快冒了泡泡。
有这句话,她就知道自己没白疼这孩子。
陆丰收搂着她的肩膀哄道,“大喜的日子,可别哭了,省的一会孩子们笑话你。”
陈氏擦着眼泪,嗔了他一眼,对郑氏道,“娘,一会我和当家的去给二弟妹上个坟,将这好消息告诉她。”
郑氏连连点头,不自觉又想到了自家老二。
喃喃道,“老二要是在家就好了。”
陆老头神色也暗了暗,“这么久了......也不晓得回家。”
陆丰收赶紧劝道,“爹娘,咱们先谢谢安大人,再问问大人,这小六得了案首,咱家还需要干点啥啊。”
“对,对对。”
陆家人齐齐跪在安行面前。
“多谢安大人指点小六,若没有您的指点,就没有小六今日的成绩。”
安行连忙侧过身,“都快起来,我既然收了他为弟子,便会倾囊相授,你们莫要多礼。”
安九帮着将人一个个拉了起来。
也不待陆家人开口,安行便主动道,“才过县试,倒也不必张扬,无须搞设宴那一套,方才我让人扔喜钱,就当是庆祝了。”
陆丰收连连点头,又问,“若是小六过了府试,我们家就该设宴了吧?”
当初家里穷,没想过给大郎设宴。眼下家里光景不一样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可不能敷衍了。
安行摇头,“过了府试也只是童生,不必设宴,还是只发喜钱即可。”
陆丰收点点头,“好,下回家里一定提前准备好。”
大郎不在家,这些事情他们家自己琢磨好像行不通。
安行见他纠结,笑着道,“低调些也没错,若是启霖府试也是案首,你们可以在家中设宴宴请陆氏一族的族老。”
陆家人连连点头。
说着,安行抬脚朝门外走,他得去看看小六还要说什么话。
陆家人也跟了出来。
就见陆启霖“噗通”一下跪在王氏面前,俯身一拜道,“启霖多谢义母豁出性命的搭救,若无义母,便无今日的启霖。”
案首下跪?!
村民们被唬了一跳,咋,咋啦?
发喜钱的安府护卫,赶紧盖住了箩筐,一脸疑问的看向安忠。
啊,要不要继续了啊?
咋回事?
王氏大惊失色,“小六,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第187章 以后给您养老送终
之前被污不清白的时候,王氏的确心如死灰。
她心中甚至升起了一个念头,若是两个女儿因为她被人指指点点,没有好的亲事,她干脆写一封血书,吊死在县衙。
用死证明自己的清白。
可陆启霖当众说了那一席话后,她死寂的心好似迎来一场甘霖,重新开始鲜活跳动。
她得好好活着,要过得好,才不枉这孩子用前程发的誓言。
至于义母什么的,王氏根本不敢想。
她何德何能?能当这孩子的义母?
小六肯站出来为她说话,她就心满意足了。
“小六,不,六郎,婶婶不会再胡思乱想的,婶婶知道你为我好,我肯定好好过日子......我,我想通了,你,你快起来。”
王氏慌乱想要拉他。
但陆启霖死犟,就直挺挺跪着,陆梅花和陆水仙也拉他,却被他摇头制止。
陆启霖侧过身,望向一众村民道,“还请诸位给我做个见证,今日我陆启霖认王玉莲为义母,认陆梅花和陆水仙为义姐。”
“她们三人以后便是我陆启霖的至亲,两位姐姐以后出嫁也好,招赘也罢,我就是她们的亲兄弟。”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而此时陆启霖又扭过头,对着王氏郑重道,“以后只要我陆启霖有一口饭吃,就绝对不会让义母受苦,也绝不让外人编排您一句。”
“我,陆启霖,以后给您养老送终。”
“义母在上,受儿子一拜!”
“小六......”
王氏哭着搂住陆启霖,全身止不住颤抖。
“我,我.....小六啊。”
她嚎啕大哭,不能自已。
却又哭的畅快,全身上下都无比轻松。
“我王氏玉莲今日对天发誓,从此以后必将陆启霖视作亲子,若违此事,必将天打雷劈,魂飞魄散。”
陆家人一个个在门口抹着眼泪。
王氏多年的苦,他们都看在眼里。
今日,他们由衷的为她高兴。
痛痛快快哭一场,以后都是好日子。
村民们一脸艳羡的看着王氏。
王玉莲这福气也太好了吧?
这离了陆老三,这日子越过越好啊。陆启霖成了案首,立刻要认她为义母了。
呜呜呜,他们也想要一个案首儿子,现在逼着家里孩子上学,还来得及吗?
安忠朝护卫们使了个眼色,继续抛洒铜子。
村民们心头的感动瞬间消失,再度加入“抢钱”大军。
陆启霖扶着王氏进了院子,让她在院子的石凳上坐下。
“您放心,只要我不停科举考功名,无人再敢编排您。”
王氏连连点头,睁着兔子似的红眼睛,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众人。
“我,我......谢谢,谢谢。”
她是真不知道说什么。
她想对爹娘说谢谢,也想跟大伯哥夫妻说谢谢。
除了谢谢,还有很多话,一时半会却又不知道咋说,当真是千头万绪口难开。
还是陈氏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玉莲,好福气。”
“大嫂,我......”
王氏自认除了救了小六这事,这九年来她对小六的好,比不上陈氏对小六的九牛一毛。
她,真的捡了大便宜,看见大嫂实在羞愧。
陈氏笑着道,“咱们一起把日子过好最重要,一家人不必说谢。”
而此时,陆梅花和陆水仙却是手拉着,站在王玉贵夫妻面前“道谢”。
“王玉贵,孙氏,今日多谢你们了,要没你们来恶心人,我娘也不会白得一个案首儿子,我们姐妹也不会白得一个案首弟弟。”
陆梅花冷笑着,“从今往后,我们姐妹不想再听到你家编排我娘一个字,若是听到,我们就去告官,听清楚了吗?”
陆水仙的菜刀还捏在手里,恶狠狠瞪着王家人道,“早就断了亲的,就莫要纠缠,若敢再来......那就再断一次。”
她挥着菜刀,作势要砍。
王玉贵一言不发,脚底抹油一般跑了。
孙氏也跟着跑了。
王家亲戚和那媒婆在人群里抢着铜子,头也没敢抬。
陆梅花和陆水仙对视一眼,“噗嗤”笑了。
笑着笑着,她们哭了。
哭着哭着,又笑了。
她们有亲弟弟了,以后都是好日子,再也不会有人明里暗里欺负她们了。
过了好久,铜钱终于散完了。
陆家村的人揣着沉甸甸的外衣,一个个往家走。
没办法,安大人可太大方了,散的铜钱太多,荷包都装不下。
他们只能剥下自己的外衣当布兜。
你说什么?
这样不雅?
“抢钱”,哦,不对,捡钱啊,不磕碜!
里正和一众族老的怀里也揣着不少铜子。
就是他们年纪大了,抢不过那些个年轻人,得到的数量有限。
见人走的差不多了,里正和一众族老对视一眼,很是默契的走进陆家院子。
陆老头赶紧将人迎进门,“哈哈,哥几个咋来了?我还说过几天请哥几个喝酒呢!”
他笑得红光满面。
明知故问。
几人心情很好,任由陆老头炫耀小半个时辰的孙子,这才道,“得顺啊,六郎有出息啊,他去府城前,族里想给他办个宴席,庆贺他得了案首。”
县试案首,去了府城科考就没有考不上童生的。
这童生板上钉钉。
且陆启霖这般大才,未来秀才和举人定然也是探囊取物般手到擒来,他们得示好先。
毕竟,当年因为陆得顺三兄弟的父亲赌博一事,族里很不满。
虽然没有明说,但让三兄弟来村北开荒,何尝不也是想与他们撇清关系的意思?
当年,是有过一点隔阂的。
自陆启文考上童生后,族里就有心想修好关系,但迟迟没寻到机会。
今日陆启霖得了案首,倒是个时机。
陆老头连忙摆手,“别别别,安大人说了,不过是个案首,可不能兴师动众的,宴席不能摆。”
得了案首,这样大的喜事居然还不摆?
族老们对视一眼,暗道陆得顺莫不是心里介意?
里正朝他们递了个神色。
一众族老便道,“那行,那后续有需要帮忙的,可一定要说啊。”
等族老们走了,里正就问,“顺三哥啊,族老们担心你还介意从前的事......”
陆老头惊讶问,“什么从前的事?”
“就是之前族里让你们来村北开荒。”里正道。
陆老头连忙摇头,“我们三兄弟当时年纪小呢,还多亏村里人帮忙呢,我们咋会介意?再说,这村北可是个风水宝地。”
里正也笑了,“那宴席?”
陆老头心头甜丝丝的。
“此事等小六考上童生再说,我们得听小六师父的话呢。得茂啊,你回去和村里人说一下,我们是陆家村的人,咱们都是一条心的。”
得了他的准话,里正笑着走了。
只是走几步,总有铜钱掉出来,他边走边捡,累得够呛。
又过了几天,安行带着陆启霖出发前往府城。
备战府试!
第188章 知子莫若父
临近出发前,陆启霖还在劝。
“师父,我自己去就成,您不必跟着长途跋涉,实在辛苦。”
老头儿虽然看着精神矍铄,实际已经五十有二。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而言,这岁数算老了。
安行道,“为师多年不回乡,早就忘了家乡的风土人情,不若趁此机会去周围县城转转,你只管跟着为师,不耽误你考试。”
平越县距离嘉安府,正常靠着马车走,约莫要五日,快马加鞭一路疾驰也需三日。
倘若晃晃悠悠四处走走停停,边走边游历,这时间上可就不好说了。
安行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孩子还小,四月府试一过,再过一年才是院试。
院试那两场考试,就不再是纸上谈兵那般简单,还需要懂些实务,方能言之有物。
陆启霖拗不过他,便点头同意。
不同意不行啊,他可左右不了安行的决定。
不过,这应该也算另一种“研学”?
上辈子,他没有家长陪同出游的经历,不免有些兴奋。
辞别陆家人,两人先回平越县。
安行的行李准备的还不够“充分”。
路上,马车“哒哒”经过山湾镇,陆启霖道,“师父,我想去跟常兄说一声,原本我们约好,若是通过县试,便一起去府城。”
四人之中,余曙和齐永瑞没过县试,唯有他和常鸿过了。
这回他提前出发,便要与常鸿说清楚才好。
安行颔首,“那就先去他家。”
又问,“你说的可是常鸿?今次县试二十六名那位?”
作为师父,他很清楚孩子的交友情况。
陆启霖点头,“正是他。”
安行想了想,“你问问,若他愿意与我们同行,明日来安府,与我们一同出发。”
今日,他还要回府中安排一应事务,顺便再打包些外出的衣物与器具。
陆启霖指挥着安九在山湾镇的巷子绕来绕去,过了好一会,终于寻到了常家。
桂花巷最里面那一家,他从前来过一次。
下了车敲门。
常鸿就在院子里帮着晒棉线。
他家爹娘做的是织布的营生,平日在家他除了读书也帮着家里干活。
“来了!”
常鸿打开门,见是陆启霖,当即笑容满面,“启霖,你怎么来了?”
又朝陆启霖拱手作揖,“小的见过陆案首。”
“哈哈,常兄莫要打趣。”
陆启霖踏进院子。
常鸿要引他入内喝茶,陆启霖却摆摆手,“我师父还在外头等着,就不进去叨唠了。”
“那你这是?”常鸿有些疑惑。
陆启霖便将安行要带他游学一事给说了,又问,“常兄,你可愿意同往?”
常鸿闻言,目露喜色,翕动唇瓣准备立刻应下,马上又转为摇头,“不了,启霖,等到府试时,我去寻你便是。”
现在是二月底,府试是四月。
其中尚有一个多月的时间,若是此时跟着陆启霖一同游学,路上要花不少银钱。
马车倒是可以沾光不用花钱,可住宿之类的,他还没有脸皮厚到继续蹭。
陆启霖也不勉强,只道,“那后续常兄如何去府城?”
平越县到嘉安府的官道虽然很太平,但绝大数时候为求稳妥,学子们会结伴而行。
常鸿笑道,“无碍,启霖莫要担心,我家有个亲眷常年在平越县和嘉安府之间送货,届时我跟着一起。”
陆启霖放心下来,朝常鸿挥了挥手,“如此我便放心了,这就告辞。”
常鸿也摆摆手,“启霖,一路顺风。”
等人一走,他爹就在窗口那问,“鸿儿啊,你不是说这位小同窗有一位好师父吗?人特意来邀你,你怎么拒绝了?”
常父的话带着惋惜。
常鸿笑了笑,“爹,人家师徒游学,我横插一杠有些不妥。”
常父皱皱眉,“若你忧心路上盘缠......你放心,咱家这点路费还是能掏的。”
知子莫若父。
儿子之前可是与他说过,这位同窗友人的师父是个天下闻名的有才之人。
与其同行的机会,多么难得,怎能轻易放弃?
常鸿摇头,“爹,与启霖交好我已受益良多,岂能因着人家心地好,就失礼僭越?”
常父点点头,“咱家都能听你的。”
又道,“从府学回来,记得喊你几个同窗好友来家里吃顿饭?”
“好。”
......
陆启霖上车,便对安行道,“常兄去府城自有安排,不与我们同行。”
安行点点头,“这常鸿为人不错。”
能从流云先生嘴里听到一句“不错”,可太难了。
陆启霖很高兴,“常大哥温和敦厚的性子,与我大哥很像,我见到他就亲切。”
安行挑了挑眉。
很像?温和敦厚?
温和有礼是的,至于这敦厚......
这孩子似乎对他的兄长不太了解啊。
听陆启霖念叨,安行决定告诉他一个好消息。
但在告诉之前,他又问道,“我看今日,你家人给你装了两箱的东西?回去挑挑拣拣,有些不合适带上路的就别带了。”
陆家人除了陆启霖和陆启文,剩下的全是实心眼的。
今日出发前,一个个抹着眼泪送别不说,还悄悄给陆启霖塞银子。
他远远都瞧见了。
一个个神秘兮兮又鬼鬼祟祟的来寻陆启霖。几波下来,这孩子的荷包跟吹风似得鼓了起来。
还有那两大箱的行李,也不知藏了什么零嘴......
陆启霖早就摸透安行的性子。
更是知道如何顺毛撸。
便故作失望道,“一箱子都是新作的衣衫,一箱子是给我准备在路上吃的零嘴,蜜饯什么的。师父,吃食带太多也不好,等回府,我就拿出一半先分了吧?”
“省的放坏了,你说是不是?”
安行赞同点头,“路上想吃什么就买新鲜的。”
“师父说的是。”
安行高兴了,又道,“前日收到了明王的信,说是他们很快就要回嘉安府,等你府试时,你大哥约莫就回来了。”
陆启霖惊喜道,“当真?”
他可好几个月没见大哥了,想念的很。
安行昂着头,“为师说的,还能有假?”
陆启霖笑得合不拢嘴,看了眼前这老头一眼。
好消息早点说啊,他能让三分之二的零嘴出来呢!
第189章 捞人是不对的
等到了安府,陆启霖就将带回来的衣服收拾了,顺便打包了出行的衣物。
至于吃食,他留下半箱,剩下的抱到了安行的书房,“师父,您受累看着给府上人安排。”
安行矜傲颔首,“放着吧,一会我让安忠来拿走。你回去收拾一下,记得多准备些空白的册子。”
“是。”
“在架子上挑几本书,路上读。”
“是。”
等孩子回去继续收拾行李,安行将安忠喊来。
“此番出远门,你再替我收拾点行李。”
安忠眼眉带笑,“老爷,都安排好了,车驾也准备了两副,您和小公子想一人一车,还是要共乘都行。”
安行满意点头,“给他的马车准备一张小书案,偶尔也得练字。”
“都备好了。”
“嗯。”安行从木箱里取出一罐子蜜饯,“这个你拿去吃,剩下的都搬到我那辆马车上。”
安忠方才可瞧见了,那里头都是小孩子爱吃的零嘴。
他垂下眉,忍着笑道,“好的老爷。”
自从小公子来了家,他家老爷的笑容变多了,就是性子也越来越像老顽童。
居然连孩子的零嘴都骗!
一会他就让丁一勺也准备些好吃的,搬到小公子的马车里。
......
一大早,吃了后厨送来的定胜糕,师徒两个上路了。
安九给安行赶着,安小竹给陆启霖赶车。
后头还坠着两个骑马的护卫。
叶乔和陆启霖在一个车厢里坐着。
陆启霖懒病犯了,窝在厚厚的垫子上补觉。
“叶乔,前头车停了你就喊我,不停就别喊我。”
他现在有一种放暑假的快乐。
叶乔点点头。
马车一晃一晃的,很是催眠,陆启霖很快就陷入梦乡。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被一群人的说话声给吵醒的。
他睁开眼,打了一个哈欠,抬头望向车窗外的天,“午时了?外头什么情况?”
叶乔:“不知道。”
他只管守好陆启霖便是,对外面发生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陆启霖钻出车厢,就见马车停在一处官道旁的巨树下,另一侧是连绵的农田。
“小公子,别过去。”安小竹将他拦住。
压着声音低低道,“官道上死了一只鸡,九爷远远就瞧见了避开,还提醒了我,没成想,这群人跳出来拦人,还让赔银子。”
此刻,安九被围在一群老妇人中间,两个守卫则是牢牢护在车驾前。
“我说了,这鸡早就死了,我绕开赶车的,你们可莫要讹人。”
安九的声音有些无奈。
要是一群男人,他早就动手了,偏生都是妇人,他才抬手,人就挺着胸凑上来,吓得他都不敢伸手。
“胡说,我家的鸡好端端的怎么就死了?大家都瞧见了,就是你们的马儿踩死的,你得赔钱!”
一个面庞蜡黄的老婆子恶狠狠瞪着安九,“你个年轻人好生缺德,做错事了不肯赔钱,还敢说我们讹人?信不信老娘去报官。”
安九烦躁道,“不就是一只鸡?多少钱。”
他捏着钱袋子,只想破财消灾。
周围本在叫嚷的妇人们一下安静下来,还有人带着喜色去瞥为首的老婆子。
那老婆子眼睛滴溜溜一转,伸出一根手指。
安九以为是一钱银子,便要在钱袋子里翻找小碎银。
却听到那婆子道,“一两!”
“这鸡是我家专门喂养的药鸡,吃了能大补,从小用草药精心伺候,眼看着就要卖了,却遭了大难,收你一两已是良心价。”
安九拧眉,“一两?你们抢钱呢?”
他是打算用钱摆平,但也没想过要当个花一两银子买一只鸡的冤大头。
他还攒着钱准备买新武器呢。
为首的婆子双手叉腰,“这鸡若是活着,起码卖二两,说一两已经给你打了折,你可不要给脸不要脸!”
她身后的妇人们也纷纷道,“就是啊,你们出行都是两辆大马车,一看就是有钱的主儿,咋就连一两银子都舍不得花?”
安九冷哼,“一钱银子,多了免谈!”
为首的妇人立刻哭闹起来,“天杀的啊,踩死我的鸡还不肯赔钱,老天爷咋不收了你去啊。”
安行受不了,径直推开她,准备回到马车上重新赶着。
那群妇人立刻扭头拉着车驾不让走。
这动作,要多娴熟就有多娴熟。
陆启霖轻哼,“平日没少讹人啊,这反应敏捷的。”
为首的妇人破口大骂,“不赔钱是不是,那好,跟我去见官。”
安九还未回答,就听马车里传出一道声音,“这位大娘既然坚持,安九,那就和她们进城报官去。”
此处距离前方的清河县,走路也不过小半个时辰。
他原就准备去清水县看看的,也算顺路。
“是,老爷。”安九拉着缰绳,对那群妇人道,“走,去县城报官,让县令大人来断断案。”
为首的妇人紧紧皱着眉,随即吼道,“你不愿赔钱是不是?好,那就报官。”
眼底却有几分发虚,显然有些色厉内荏。
她身边另一个人对着她耳语几句,此人面色立刻又趾高气扬起来,“走!”
于是,一众妇人扒拉着马车一起往前走。
陆启霖坐在车辕上盯着她们看。
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贫瘠穷困之地,有些人为了生存干这种讹人的勾当很常见。
但嘉安府是个富庶地,这清河县也不算穷,怎的这些老妇人胆子却这样大?
连官道上来往的马车都敢讹?
安小竹赶着马车跟着,一边劝道,“小公子,您还是赶紧回车厢里坐好。”
忠伯可说了,他们家小公子生的好,出门在外一定看好了,省的被拐子拐了去,高价卖予别人当儿子呢。
陆启霖点点头,钻回了车厢,喟叹道,“果真是得多出门看看,才能知晓这世界有这么多奇葩。”
“奇葩?”叶乔听不懂这个词,只问道,“那要杀了吗?”
陆启霖:“......”
他找了一粒糖塞进叶乔嘴里,“你别操心,吃糖吃糖。”
又语重心长道,“咱们做人要讲道理,可不能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啊。我现在都不是官,你若是杀人进了大牢,我也捞不动你啊。”
说完,他又被自己逗笑了。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捞人是不对的,违规的。杀人打人都是不对的,你可一定要注意啊。”
叶乔一门心思吃糖,没应声。
陆启霖心里那个急啊,“你可千万要记住啊,杀了人进了大牢,你就再也不能跟着我了。”
哦,那可不行。
叶乔点头,“知道了。”
陆启霖长舒一口气。
带孩子真累啊。
很快,众人就到了清河县的县衙。
第190章 没吃过细糠啊
安九随同为首的妇人进了县衙。
一众人在外看着。
安行带着陆启霖也挤在门口。
清河县的县令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子,清瘦的身形,看着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听了妇人的哭诉,他又温和问了安九一遍事情的来龙去脉。
就是那妇人屡次插嘴,他都耐着性子听完后又再度询问安九。
整个公堂,既没有什么杀威棒出来“威武”,也没有拍案审讯,只有这位县令大人轻声细语的问询。
陆启霖听到周围的百姓交头接耳的夸赞。
“咱们县令大人当真是个和气的好官儿,这么多年也就是他审案的时候和风细雨的,让人看着就舒心。”
“赵大人当我们县令,是我们清河县的福气啊。”
陆启霖眨了眨眼睛。
哦,看着倒是像那么一回事。
公堂之内,赵县令听完了过程,陷入了沉思。
随后便对妇人道,“你的鸡跑上官道是你看管不周,人家也不是故意踩死的,”
又对安九道,“你赶车没看清楚,直接踩了人家精心饲养的鸡,也有错。”
“两位不若各退一步?”
“这鸡就按三百文的价格赔了,如何?”
妇人有些不愿意,小声嘀咕道,“我这可是药鸡,很贵的。”
安九回头看了安行一眼。
安行面色淡然,没有说话。
也没有下一步指示。
安九回过头沉默着。
赵县令又劝那妇人,“人给老爷赶车也不容易,你若是执意要赔一两,他没钱赔,宁愿蹲大牢,那你的鸡就真的白死了。”
妇人想了想,这鸡尚小,平时都卖不上八十文。
“行,三百文就三百文,给了钱我立刻走。”
安九冷哼一声,没动。
赵县令又朝他低语道,“你不是给主家赶车吗?这点钱容易挣的很,就当是破财消灾,谁让你没看清路呢,你说是吧?”
安九又一次回头。
安行微微颔首。
安九咬着牙,从钱袋子里掏出三钱银子,放在了妇人面前的地上。
“大人,我能走了吗?”
赵县令笑着颔首,“走吧,路上谨慎小心些。”
那妇人一把捞起碎银,朝着赵县令磕了一个响头,“多谢县令大人,县令大人真是青天大老爷,一心为我们老百姓想。”
与此同时,外头的人群里也发出赞叹声,“也就是咱们县令大人这般好,为所有人考虑着,一番好言好语相劝,又结了一桩案。”
“对,不偏不倚,也不偏袒谁,是个好官。”
陆启霖:“......”
这些人是没吃过细糠啊?
这般一个糊弄人的糊涂官,也配着一个“好”字?
清河县的人,对县令的要求是不是有点低啊?
而站在公堂之内的赵县令,则是微笑,止不住的点头。
他也觉得自己平易近人,办案神速。
他这样一心为大家着想的好官,在嘉安府可不多呢。
......
既然来了清河县,安行就带着众人去吃清河县最出名的清水面。
这一碗清水面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做阳春白雪。
在大街上随便找了个人打听,哪里的清水面最地道后,几人出现在清风楼。
清河县最豪华的酒楼。
安行要了二楼的雅间,点了七碗清水面。
店小二诧异的看了他们一眼,很快就出去了。
这一群人看着不像是差钱的样子,居然什么菜都不点,只每人吃一碗面,实在奇奇怪怪。
等面条的功夫,安行看向陆启霖,问道,“这个赵县令,你觉得如何?”
陆启霖连连摇头,“是个和稀泥的高手。”
他刚才憋了一路,这会不吐不快。
“他看起来仙风道骨的,人也和善,若是作为一个普通人,这性子是个老好人,还算不错。
但他偏偏不是个普通人,而是身在县令之位上,这性子就是在害人了。”
陆启霖的话一出口,几个护卫就面露诧异望着他。
小公子咋这样说?
别的先不说,就说这脾气。
这位县令大人的脾气当真是温和了,当官的,鲜少有这样的,真的挺让人有好感的。
安九朝陆启霖竖起大拇指,“小六,还得是你火眼金睛。”
安行满意的点点头,“继续说。”
“有道是身在其位必谋其政,他既然是县令,那就该履行身为县令的职责,而不是为了好名声和稀泥,不审案,却当起了和事佬。”
“至少,先让仵作验一下这鸡,到底是怎么死的吧?”
来之前,陆启霖特意交代安小竹,将留在路上的死鸡挂在车厢后头以备审案,结果根本没用上。
两护卫赶紧垂头敛息。
原来是这样啊。
不愧是小公子,一开口就让他们意识到了差距。
安行赞了一句,“你说的很对。”
不为表象所迷,能明辨是非。
这孩子能有这个见解,他很骄傲。
但陆启霖的分析,远不止于此。
见师父问完,陆启霖反过来开始询问安行。
“师父,今日所见的那群妇人,您可曾感觉到她们的有恃无恐?似乎这种讹人不成就去见官的事不止一次?”
安行点头,“的确不像生手。”
陆启霖又问,“您认为,为何她们会这样?”
安行不语,只是挑眉望着陆启霖。
陆启霖再问,“今日同我们一起旁听案情之人,一个个根本不在意真相到底如何,只一个劲赞扬赵县令,您说奇不奇怪?”
安行一双眸子盯着陆启霖。
这孩子,远比他认为的还要聪慧。
他刚才小瞧了他。
“直说便是。”
“这清河县要完!”
第191章 天机不可泄露
安行:“......”
让直接说,没让这么直白的说出来。
此时,恰巧店小二端着一盘腌萝卜送过来,
人捏着托盘,眼神狐疑的上下打量他们一行,似乎在怀疑他们是不是什么歹人。
看着挺正常的,咋出口就是清河县要完?
“几位客官,你们的面马上就来,这是赠与几位的腌萝卜。”
说完,店小二一溜烟跑了。
陆启霖朝安行眨眨眼。
是你让说的啊。
当然,跟自己师父说话,他的确“口无遮拦”了点。
安行哼了一声,“继续说,为师在,怕什么?”
陆启霖嘿嘿一笑,继续道,“赵县令今日审案虽看似解决,实则不过是懒政。”
懒政。
安行还是头一回听到这个词,颇觉新鲜。
“懒政起初看着并无危害,可一旦长期施为,便好似白蚁噬巨木,悄无声息中令参天大树轰然倒塌。”
“这清河县的县令来此县不过短短几年,县中农妇就敢聚集官道讹诈行人,如此民风可见这些年他是如何办案的。”
“再看城中百姓的言论,重长官之脾性态度,而不看其是否秉公执法,明察秋毫。”
“可见清河县上下对纲常法纪视若无睹,长此以往,法度威严荡然无存,为非作歹之人蠢蠢欲动,终将酿成大祸。”
陆启霖说完,又补充一句,“懒政之祸,逾于洪灾。怠惰之吏,恶似虺蜴。”
没办法,八股文写多了,都有职业病了。
安行望着陆启霖,嘴角怎么都压不住了。
好一个懒政之祸!
这孩子,这见解。
每一次,他都以为对这孩子很了解后,就会发现,还有新的“宝藏”在等着他。
安行伸手摸了摸陆启霖的小脑袋。
嗯,手感越来越好了。
今天的停留时间有点长。
陆启霖拽着他的袖子,“师父,我大了,总摸,我会长不高的。”
安行挑眉,“胡说。”
“我大爷爷说的,他家几个伯伯长得都高,说是小时候从来不摸。”
大娘早早去了,几个伯伯跟着大爷爷为了生计成天在地里刨食,并无多少与家人温情时刻。
每个家庭,爱的表达方式不一样。
“荒谬。”安行嗤笑一声,手却下意识收了回去。
这时,七碗清水面终于端了上来。
阳春白雪之上飘着翠绿的葱花,冒着面条特有的谷物香气,令人闻之食指大动。
安行提起筷子,“吃吧,吃完在附近逛逛。”
安九吃了一口面,忍不住问道,“大人,这事就这么算了?”
他瞥了埋头干面的陆启霖,“小六也说,赵县令行事不妥。”
安行睨了他一眼,道,“你想如何?老夫现在致仕了,人家喊一声大人,不过是客气一句,指望我给你出气?”
安九一噎。
大人就是这样,嘴巴毒的很。
他若是想管,有的是法子。
“大人......”安九眨眨眼,“我受点委屈没啥,咱得为旁的过路百姓考虑,总不能在官道上走一走,平白少了三钱银子吧?”
提到这个,他忽然想起来,大人让他交钱,但没说这钱补不补啊?
忙问,“大人,今个儿我付的三钱银子,回去后能找账房平了不?”
安行冷哼,“你自己不好好驾马车,赔钱应该的,还想讹老夫?”
这是半点理也不讲了。
安九站起来,颤巍巍抚着自己的胸口,“我冤啊,您不给我补,以后我骑马了,不给您赶车了啊。”
两护卫对视一眼,赶紧埋头吃面。
九爷咋一言不合还要跟他们活计。
安行逗够了,勾唇朝陆启霖的方向努了努,“老夫是没法子了,你问问某些人,能不能让你静下心吃了这碗面。”
对啊,还有机灵的小六。
当下便道,“小六,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某些人·陆启霖:“......”
怎么又扯上他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安九道,“九叔,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咱们现在在人家管辖内呢。”
安九目露失望,“就这么不管?”
他还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呢!
陆启霖无奈哄道,“你先吃面,这事交给我就成。”
安九眸光一亮,大喜过望,“你有主意了?”
“天机不可泄露。”
安九也不勉强,笑着坐下,继续吃面,“哎呀,小六,我现在算是发现了,这个家里啊,我能靠的只有你了。”
陆启霖点点头,将自己碗里的面挑给他了一些,“九叔,你赶车辛苦了,多吃些。”
他还是个孩子,碗里面太多,吃不完,别浪费了。
安九越看越爱。
捏了捏自己扁扁的钱袋子,“小六,一会你看上什么尽管拿,九叔给你买。”
陆启霖重重点头,“多谢九叔。”
一双眼睛却是忍不住去安九的钱袋。
哎,不过拿出去三钱银子,这都瘪的不像话了。
得亏二哥这次没跟着来,不然跟着安九吃饭,约莫只能中午吃饱饭。
因为早晚得挨饿。
等吃完面,安行让护卫们去寻下榻的客栈,自己则是带着众人逛着清河县。
清河县因南边一条流淌而过的清水河而得名,周围也没有山川丘陵。
比起嘉安府的其他县城,清水河的农田占幅最多。
单论农田收成,清水县远胜平越县,但富庶程度,包括县城的繁荣程度却远远不如平越县。
铺子不多,售卖的东西不是很贵,就是便宜至极。
走完一条街,街道上人烟稀少,便是卖孩童吃食的糖葫芦小贩都没几个。
陆启霖一一看在眼里。
心里更有数了。
往前走,又见一大爷挑着箩筐,正沿街叫竹斗笠。
陆启霖见箩筐前挂着一个小一点的,看着似乎专门卖给孩子用的,立刻来了兴趣。
家里的那个没带出门,忠伯让人挂在马车上的虽是小尺寸,对于而言也有点大。
上前问道,“这斗笠怎么卖?”
大爷看了陆启霖一眼,笑着道,“十八文。”
怕陆启霖嫌贵,他道,“小公子别嫌贵,这斗笠骨架用的箬竹,其他用的是楠竹,都是我家屋后精心伺候的竹子,与别家不一样,保证密实好用,不会漏水。”
说着,又放下竹筐,“您可以挨个试一下,挑带着最舒服的尺寸来。”
陆启霖低头一瞧,见箩筐里大大小小尺寸不一,用的竹子材料也比别家的好上不少。
不由赞道,“大爷,你家的斗笠不仅材料好,您编的手艺也好。”
同样是卖斗笠的,这大爷编的不仅细密带了图案,尺寸也多种多样。
老大爷挠挠头,笑的憨厚,“我家就两亩田,闲着没事干,就在家瞎琢磨,小公子喜欢,您买一顶?我再给你便宜两文。”
陆启霖眸光一转,问道,“我看清河县村落少,良田无数,还以为清河县的人都忙着种田呢。”
“哎呦,小公子有所不知,这外头的良田啊......”
第192章 游历日记
当夜,安行带着陆启霖住了清河县要价最贵的客栈。
吃惯了自家或者陆家的吃食,安行很是吃不惯,嫌弃不已。
匆匆吃了两口,他便回了自己房间吃带着的零嘴。
吃了个半饱,眼看着盒子里少了不少,安行决定去“看望”一下自己的乖徒弟。
也不知道这孩子住不住的惯客栈。
一到陆启霖的房间,就发现这孩子没写话本,还是在写“游历日记”。
安行勾勾唇。
这孩子年纪不大,志气却是不小,居然学着那些个大文豪用脚丈量世界,写上游记了。
他饶有兴致的拾起写完的纸张读了起来。
“天佑十七年,三月初一,余经过清河县外,九叔撞到一只价值一两的死鸡......报官后,吃了阳春白雪面,又遇到一卖斗笠老汉,闲聊之下才知,清河县众多田地皆归于一众地主,百姓大都为佃农,日子困苦......”
竟是将今天所见所行一一赘述,连那老汉的外貌,手上的厚厚茧子,以及说话时的语气都描了上去。
安行没说话,也没阻止,只是静静看着孩子写。
写一张,看一张。
十张之后,陆启霖终于写完了。
见安行看得时候面色如常,猜不到其心思,干脆直接问道,“师父,等我们去了府城,应该能见到我大哥吧?”
安行颔首,“当然。”
明王可是答应过他,必须带着陆启文全须全尾的回来。
“那就好。”
安行问,“你想见的是你大哥,还是明王?”
陆启霖笑嘻嘻,“都有,当然最想见的还是大哥。”
若是两个一起见,那就更好了。
安行晃了晃手里的这一沓纸,“这就是你说的‘天机’,打算就这样帮安九出气?”
陆启霖眨巴着眼睛,“我一个孩子,除了讲故事就是写日记,与兄长分享一下,不是很正常嘛?”
他甚至都不会去当面告状。
省的被有心人知道了,说他居心叵测。
他只是陈述事实,明王若心里有百姓,自会去挖掘真相。
安行轻笑一声,提笔在最前头的那一张纸上写了一个字。
真。
陆启霖:“?”
啥意思,他的日记师父都要批注了?
安行搁下笔,道,“该如何就如何,以后每日写的日记都给为师看一眼。”
陆启霖:虽然但是,孩子的隐私也是隐私呢。
哪能什么都给看?
嗯,这一沓可以!
......
在清河县的客栈睡了一夜,陆启霖第二日一早去寻安行的时候,发现对方顶着一对黑眼圈,眼睛迷迷瞪瞪。
“师父,你没睡好?”
安行点点头,“这客栈的床铺也不知为何,总感觉有东西搁着我后背,换个姿势好些,换回来又不舒服。”
说着,又捶了捶自己的腰,一脸不爽。
陆启霖好奇望着床铺,“被褥和弟子的一样,弟子倒没感觉硌得慌。”
他伸手揭开下头的床单,“没东西啊。”
安行点头,“昨夜我掌灯看过了呢,没有。”
陆启霖又一层往下翻开,最后在床板中间找到一粒半掐在木板里的干豆子。
“......”
难怪安九背地里总吐槽,他这师父当真是个“精致老男孩”。
陆启霖将干豆子扣了出来,笑道,“师父,今晚不会硌到啦。”
哪知安行却摆摆手,“今晚不住了,一会就退了房出发,咱们去沐泉县。”
他有一个几十年的好友,就在沐泉县,得知他回乡后已来了好些信邀他去自家汤泉玩,不如趁此机会去见一面。
“我有一好友就在沐泉县,屡次写信邀我去小住,盛情难却,就不在清河县耽搁了。”
陆启霖捏了捏手里的干豆子。
看来是住不惯客栈,要投奔好友了。
早膳随便吃了点,安行让人快马加鞭一路疾驰。
奈何沐泉县有些远,天黑了还是没到目的地,一行人又在一家镇上的客店住了一晚。
且因着房间不多,安行还得与陆启霖住一间。
条件更差。
安行头一次露出苦瓜脸,惹得陆启霖暗笑不已,帮着将不太干净的被褥换下,替换了自己马车中的。
当然,也没忘记检查床板。
一通收拾后,师徒两个终于歇下。
陆启霖忍不住问道,“师父,您年轻的时候,喜欢四处游历吗?”
“喜欢。”
跟自己徒弟也没什么不好说的,安行道,“年轻时候,我交游广阔,每每抵达一处,大都是好友的家乡。”
“时常住在别人家中,皆被奉为座上宾,没吃过太多苦。”
难怪。
他就说嘛,他师父这般对生活有要求的人,如何会在游历之时风餐露宿?
人家的游历和自己认为的游历不一样。
陆启霖刚想问,那后续去府城的路上,那几个县有没有你好友啊?
就听见安行长叹一声,语气寂寥,“为师已过知天命之年,从前友人大多比我年长,好些已然故去......”
熄了灯,陆启霖看不见安行脸上的表情,却能感受浓浓的怅然。
原来,出尘如谪仙的流云先生,也会有自己的烦恼与忧愁。
陆启霖将头朝安行的方向靠了靠,“师父,我告诉你一个小秘密。”
“我会做很多吃食,知道很多能让人住的更舒服的东西,还懂很多好玩的......以后我们师徒俩一起吃一起玩,我都陪着你。”
安行轻笑着点头,“小六宿慧。”
他伸手拍了拍陆启霖的小脑袋,“快些睡,明日就能到沐泉县,为师带你见见老友。”
陆启霖很快睡着。
安行就着窗户那透进来的微末光亮,伸手给他盖了盖被子。
“我们师徒俩,好好过。”
第193章 故人之姿
翌日赶了小半天路,就进了沐泉县的地界。
安行却不让往县城的方向走,而是朝着更南边的沐南山走。
如此走了一个多时辰,两辆马车停在一处大庄子前。
周遭村里的孩童,全都围了上来。
安九去叩了门。
很快,一个胖乎乎的老头带着一票人呼啦啦从里面跑了出来。
“流云老弟,可把你盼来了!怎的不让人提前给我个口信,我好去接你啊。”
安行下了马车,笑着道,“凑巧路过,想着来看看怀墨兄。兄长不会怪我冒昧吧?”
“哪里的话?你往门前这一站,我这寒舍都亮堂了。快快请进。”
安行颔首,朝着陆启霖招招手,“来,见过你贺伯伯。”
贺翰惊讶望着陆启霖,“这,这是你孙子?”
看年龄,似乎也对不上啊。
一想也不对,若是孙子,得喊自己贺爷爷,如何能喊伯伯?
这......
安行笑着解释,“这是我新收的弟子,陆启霖。”
弟,弟子?
贺翰震惊的望着陆启霖,喃喃道,“难不成,他就是,就是......”
他说不下去,眼眶里甚至有了几分湿气。
旁人不知道安行允诺之人是谁,他却因为受安行之托知晓内情。
安行连忙拉住他的胳膊,低声解释道,“他不是。”
贺翰又看了陆启霖一眼,唇瓣翕动,似乎有很多话想说。
既然师父的好友,约莫也知道承诺一事,怕安行为难,陆启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陆启霖见过贺伯伯,小子是师父的记名弟子。”
他将“记名”两字咬得甚是清楚。
安行略有几分尴尬。
偏生这又是事实。
贺翰又一次震惊在原地,“啊,你这是,这是......”
他满眼惊愕的瞪着安行,压着声音道,“你这不是欺君吗?”
安行眨眨眼,“遇到读书的好苗子,实在舍不得让出去给别人。”
说着,略有些骄傲道,“这孩子还算争气,此次县试得了案首,这不要送去府城继续考呢。”
原是爱才收下的。
贺翰刚想松一口气,下一瞬立刻拽着安行低声咆哮,“如此岂不是更可恨?”
看不上五皇子却看上了另外的“有才”孩童,这不是踩皇家的脸嘛?
安行拍了拍贺翰的手背,“怀墨兄莫要担心,这孩子明王也很喜欢。”
这是过了明路了?
贺翰苦笑着摇摇头,“你啊,一向有主意。”
他伸手将陆启霖扶起,“好孩子,来来,咱们进去。”
一边走,一边对下人们道,“速速去准备午膳,一会在花厅用。”
贺翰将人迎进正厅,让人上了茶,迫不及待问道,“我看府试还有月余,你怎么这会就带弟子去府城?”
“顺便游历游历,许久不曾回乡,四处看看。”
贺翰闻言,立刻对一旁伺候的管家道,“速度将倚梅院收拾出来,将安大人的行李都搬进去,一应用度都选最好。”
安行摆手道,“怀墨兄,我们停留个一两日便要再上路,莫要大费周章。”
贺翰却是朝管家他们一挥手,“被褥要最软的,吃食也需得精细些,都下去准备吧,不必打扰。”
等众人下去,他才笑着对安行道,“流云,咱们多年的好友,你还跟我客气什么?此去府城用不了多久,不若在我这住上一个月,晚些再去也赶得及的。”
还与他装呢!
年轻时候,每每外出,就属安流云最挑剔,在众多好友之中都是出了名的。
贺翰和安行许久不见有许多话要说,安行就让陆启霖带着安小竹和叶乔去院子玩。
两人说了一会话,粗粗说了这几年的生活,贺翰的目光不由自主就落在院子里。
陆启霖正端坐在石凳上,仰头看着隔壁院子探出来的一枝梅花。
贺翰忍了忍又忍,终是忍不住问道,“你当真没有骗我,这孩子不是?”
安行无奈一笑,“我什么时候说过谎?这孩子是平越县陆家村人士,爷奶俱在,母早亡,爹参军,从小就生活在陆家村的。
户籍,没有任何问题。”
贺翰蹙着眉,“倒是有些可怜,就因为这个,你就收了他?”
安行摇头,“可怜倒是不可怜,他家中人都如珍如宝护着,我当真是因为他的聪慧收为弟子的。”
当然,现在相处下来后,就算这孩子以后不再如此聪慧,他照样也爱。
见贺翰仍旧一脸沉重,安行失笑,“你怎么就不信?”
贺翰指着陆启霖,“方才一见,我就觉得他莫名有些熟悉,此刻再看侧脸,你就不觉得,他很像一位故人吗?”
安行望向陆启霖,这会仔细看孩子的侧脸,才恍觉孩子似乎在不知不觉长大了,褪去了一点初见时的稚嫩。
略抽条长高了些。
仔细打量了一下,安行摇摇头,“并无。”
贺翰眉头都快打结了,“你不觉得,这孩子的侧脸有几分像季兄的小儿长衡?”
他说的煞有其事,令安行忍不住开始回想,但还是摇了摇头,“我总共没见过那孩子几面,当年见的时候他已长大成人。”
贺翰想了想,目露失望,“也是,我与季兄相识更早,我见过他小儿八九岁的模样,你的确未曾见过。”
“哎。”他长叹一声,“我原还当你是因为这孩子有故人之姿,这才收下。”
安行认真道,“不论有没有,我都会收下,我与他有缘。”
贺翰又问,“那季兄的女儿,你有继续找?”
“在找,奈何人海茫茫,实在了无音讯。”
一提到这个,安行面色变得难看。
贺翰想岔开话题,一时半会找到别的,下意识就将今日收到的信拿了出来。
“我儿子送来的信,事关......你帮我参谋参谋,可要将消息告知明王?”
第194章 富贵险中求
安行目光转而幽深。
他望着贺翰轻声道,“你该知道,我辞官了。”
贺翰直接将信塞到了他手里,“别给我说那些场面话。我虽年长你几年,但咱两自幼相识结交起,哪一回不是我听你的?”
十一年前要不是安行提前让他趁着丁忧辞官,他也避不开那场祸事。
对于安行,他绝对的放心,就如安行对他,一样可以以性命相托。
“你看吧,我儿子这封信,虽是寄给我的,实际上就是给你看的。”
安行瞥了一眼四周,这才打开信封。
面不改色看完,他捏着信问贺翰,“你家的事,你能定?”
贺翰望着他,昂首挺胸,“做老子的,还不能当儿子的家?我虽在这乡野庄子,但我儿子每个月都往家里送信。”
安行扯出一抹笑,“行了,知道你儿子孝顺,但你也不能让他担风险吧?明哲保身,不好吗?”
贺翰翻了个白眼,“你少来了,真到最后,两不相靠也意味着两边都能朝你插刀,我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安行挑眉,“落子无悔?”
贺翰郑重点头,“你都下了棋盘,我如何不跟?左右跟着你错不了,就算错了,那也认了。”
他儿子资质随他,一般般,靠着自身才华是挣不了什么远大前程的。
再过两三代,他贺家就得从盛都退回嘉安府。
不如搏一搏,富贵险中求。
安行看着不争不抢,何尝不是观望着棋局?
他看不透,但他跟着安行准没错。
几十年的交情,错不了。
安行不再多说,只道,“此信,我将带给明王。”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管家便来回禀说花厅的午膳备好了。
陆启霖跟着安行几人去花厅,安小竹和叶乔被带去了稍远些的屋子里用。
才落座,就见贺翰扫了一圈,问,“源儿呢?”
管家立刻道,“说是去前头大泉池那钓鱼,让人跟着去了,但这会还没回来。”
贺翰就道,“快些将人找回来,家里来了贵客,喊他来见礼。”
又笑着解释,“我的外孙子博源,近来在我这小住,他素来仰慕你,时常来信向我打听你的事,若是知晓你来了,定是欢喜不已。”
来人来往的信上,也曾提起此事,安行笑着摆手,“见我一个老头子有什么高兴的?”
嘴上这么说,眼睛里却全是笑意。
贺翰白了他一眼,“你就得意吧。”
说实话,他这外孙对流云先生异常崇拜,只要提起,眼里就没有他这个同样也曾是风流才子的外祖父。
正说着话,就见一小少年从外头缓缓进门。
“外祖父。”
“博源啊,你可回来了。”贺翰笑眯眯招呼道,“还以为你赶不回来午膳呢,快来见过流云先生。”
少年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正处于最青葱年少的阶段,长得很是清隽秀雅。
皮肤雪白,眉心还有一点朱砂痣,有些男生女相。
他拱手作揖,躬身恭敬道,“学生楚博源,见过流云先生。”
锦衣华服的小少年站在面前,好似院中亭亭菖蒲剑叶,青涩中带着锋芒。
安行笑着赞道,“不必多礼,你外祖时常在心中提起你,说你小小年纪聪慧不已,去岁已考中秀才?”
楚博源嘴角上扬,“流云先生是我辈楷模,能在如先生这般年纪考中秀才,是博源多年夙愿,去岁侥幸中了。”
安行点点头,笑问贺翰,“年纪大了有些记不清,你上回与我说,这孩子几岁来着?”
“今年十四。”
贺翰说的时候,还带着几分骄傲。
毕竟去年这孩子才十三岁,如此年纪就中秀才的,纵观古今也寻不到几位。
“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啊,怀墨兄好福气。”
贺翰捋着胡子,也由衷赞了一句,“你弟子小小年纪已是案首,前途更是不可限量。”
“源儿,这位是陆启霖,是流云先生的弟子。”
弟子?
外祖父不是说过,流云先生不会轻易收徒,心中有一个想要等的人吗?
怎么就收了弟子?
楚博源微微蹙眉,就见对面的孩子朝他走了两步,双手作揖道,“陆启霖见过楚公子。”
“幸会。”楚博源回了一礼。
“哈哈,我们两个老东西是好友,你俩年纪相仿,虽不用按辈分叫,但也不必这么身份啊。”
贺翰指着楚博源道,“启霖,你喊他博源便是,你们两个以后都要科考的,先认识认识,日后也互相有个照应。”
当年,他和安行就是如此。
陆启霖又喊了一句,“博源兄。”
楚博源瞥了安行一眼,这才回头对陆启霖道,“启霖弟。”
两个孩子一板一眼的称呼彼此,惹得贺翰哈哈大笑,“哎呦,你们两个小小年纪,怎的如此古板?”
又道,“天降甘霖以润生,为有源头活水来,你俩听名字就有缘,好好相处哈。”
“来来来,吃饭吃饭。”
用膳时,贺翰和安行没讲究食不言寝不语那一套,说说笑笑提着往事。
陆启霖老老实实吃饭。
在心中仔细点评着沐泉县的特色菜肴。
楚博源低垂眉眼,眼观鼻鼻观心,一丝不苟的用餐。
陆启霖忍不住看了他好几眼。
路上,师父与自己说过,今日拜访好友贺翰有一子一女,儿子在盛都做官,女儿则是嫁给了兴越府的知府楚广。
楚博源应该就是知府老爷的儿子?
瞧瞧这从小养出来的教养,可见大户人家的重规矩。
陆启霖看着看着,就发现对面楚博源掀了掀眼皮朝他看来。
陆启霖朝他露出一个笑容。
对方却是垂眸收回视线。
陆启霖:“......”
似乎自己盯着人看,有些不礼貌?
楚博源方才的眼神微冷。
他继续低头吃菜。
可惜,远处的鱼夹不到。看着似乎是沐泉县特有的鱼,他还没吃过呢。
这时,碗里突然多了一块沾着酱汁鱼肉。
安行道,“多吃些。”
贺翰笑着道,“这孩子好,瞧他认真吃饭的样子,我都能多吃两碗了。”
哪里像他外孙,就算遇到好吃的,也绝不会多动几筷子,看着没啥食欲。
安行笑着点头,“这孩子的确能吃,也会吃。”
回乡后,他都感觉自己胖了。
楚博源默默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自己碗里。
第195章 先生顺便也指点我一二
一顿午膳吃完,安行带着众人去了倚梅院。
这院子虽是修建在庄子里,摆设也质朴,但院子里的梅花却都是老梅,枝条遒劲有力,仍旧挂着不少残梅。
安行满意点头,“我几个好友之中,怀墨兄能将大俗大雅兼容并蓄,出自他手的东西总有不凡之处。”
“师父,咱们来晚了些,若是早些来,这院子里的寒梅齐放,又是不一样的光景。”
“的确。”
陆启霖抬手擦了擦一梅树下头的大石,“师父,你来这儿坐,咱们在这仰头看,这些梅树更好看。”
安行也不计较,一屁股坐下,学着陆启霖的样子仰着头看,“的确不错。”
他一手托着自己的头,一手伸到眼前,食指与拇指笔画了一个圈,“这么看,更能入画。下午,为师教你作画。”
陆启霖看着他比着“哦开”的手势,忍着笑也比了一个,“好的。”
“原来,这手势叫好的?”安行问。
他果然猜的八九不离十。
陆启霖点头如捣蒜,“是的是的,就是好的意思。”
“还行,我还以为是什么暗号。”
“您认为这个是暗号也可以啊,我没教过我大哥哦。”
安行勾唇,“嗯。”
师徒俩在院子里赏梅,正院中的一对外祖孙也正在说话。
贺翰笑眯眯道,“源儿,安流云这次带着弟子去府城赶考,我尽量多留他住一段时间,你有什么想请教的,记得去问他。”
他这好友虽看着不好相与,但对亲朋好友还是很客气的。
凭借着他们的交情,外孙去请教,安流云定会回答。
楚博源望着贺翰,认真问道,“外祖父,陆启霖就是流云先生一直想等的有缘人吗?”
啊这。
事关机密,贺翰没说太详细,这会更不好解释了。
只道,“也不是,是安流云见那孩子聪慧,特意收的记名弟子。”
“记名弟子?”
楚博源眸光闪了闪,“那他是哪家贵子?”
贺翰想了想,“方才安流云与我说,好像是村中农户家的孩子,没认真念过几年书,并非什么名门子弟。”
“不过,你可别小看这孩子哈。人才九岁,但已经是县试案首,待府试一过,板上钉钉的童生。”
楚博源心头浮起几分不悦,“年纪倒是小。”
县试头名,只要在府试时候稳定发挥,童生事跑不了的。
贺翰不知道心中所想,还在继续夸赞,“安流云还是厉害啊,找来一个农家子,随便一教就成了县试案首。
九岁的县试案首,我也是头回见。你还别说,看那孩子的机灵劲,说不定就青出于蓝胜于蓝了。”
见外孙沉默着不说话,贺翰忙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源儿啊,你小小年纪是秀才更不错。
哈哈哈,没事就去请教请教,让安流云好生指点几句,你以后考举人能用上。”
楚博源却突然道,“外祖父,既然都开了记名弟子的先例,流云先生能否再多收一个记名弟子?”
啊?
贺翰震惊望着楚博源,“我记得,你父亲不是给你请了不少夫子?”
甚至好几位都是盛都的名师。
楚博源昂首站着,身姿挺拔,“兴越府的确有不少夫子,每一个科目包括君子六艺都有。”
“但这些人,我都不曾正式行过拜师礼,他们都是我的夫子,并非师父。”
“这......”
话是这么说。
但,安流云不是随便收弟子的人啊。就算是记名弟子,也要合他眼缘才好。
贺翰面露为难。
楚博源突然朝他跪下,“外祖父,这么多年,您应该知晓流云先生是我最敬仰之人。今日一见那记名弟子,您可觉得他远胜于我?”
贺翰摇头,“在我心里,当然是源儿最好,可这不是一回事啊。”
他要将人扶起来,但孩子却倔得很,又朝他磕头,“还请外祖父助我。”
贺翰无奈,“外祖父只是安流云的友人啊,并非亲爹......当年就算是他亲爹在,也未曾左右过他的决定。”
他认识所有人里,论这辈子谁活的最纵情恣意,唯有安流云。
贺翰舍不得对楚博源说重话,只得劝道,“收徒这事不能强求,也要合眼缘......”
他话音未落,楚博源一下又站了起来,“外祖父所言甚是,既然流云先生要留在庄子上住一阵,那我就多去走动走动。”
“呃......源儿,读书其实都是靠自己,你的才智已远超旁人,何须如此?”
贺翰不好意思说的是,当年他科考之时也时常请教安行,人也是不吝赐教的,但该何等名次依旧是何等名次。
并非拜了一个名师就能直接一飞冲天的。
楚博源朝他拱拱手,“外祖父,您不是要打个盹吗?您先休息,晚间我再来看您。”
说完,他转身离开。
贺翰头大如斗。
喃喃道,“约莫撞了南墙就好了?应该吧?”
他这外孙子,看着是个文质彬彬的谦谦君子,实际上骨子里却是执拗的很,还是个不服输的性子,轻易劝不好。
想到这里,贺翰又在心中大骂女婿楚广。
半点也不会教孩子!
下午,师徒两个在院子里作画,忽的听见安九道,“贺老爷的外孙在院外求见,说是有问题想来请教。”
“让他进来,以后他若是求见无须再报。”
那孩子小小年纪考上秀才是个聪慧的,又是好友的外孙,这几日指点一下未尝不可。
楚博源进了院子,就见安行正在指点陆启霖作画,心中艳羡又升了几分。
一个农家子,何德何能居然能得流云先生亲授?
垂眸,掩去心中心绪。
再抬头,已是满脸笑容,“先生在教启霖作画?博源是否打扰了?”
安行笑着摇头,“无碍,随便让他画几笔罢了,听闻你有问题要问,直说便是。”
如此平易近人的流云先生,让楚博源松了一口气。
他快速将问题说了,安行略一思索答了。
楚博源心头颤动。
这个问题,教他学问的夫子也回答过,却到底不如安行诠释全面,角度更高远。
他望向陆启霖的目光,藏不住的艳羡。
“多谢先生!博源一听先生的见解,茅塞顿开。”
“既然启霖弟弟也在作画,不知我也画一副,先生顺便也指点我一二?”
安行深深望了楚博源一眼,又扫了一眼抬眸看过来来的陆启霖,勾勾唇,“有何不可?”
正好也让这孩子紧紧皮,仗着自己宠他,这几日都不肯好好写画本了。
“多谢先生!”
陆启霖:“......”
坏了,这楚博源咋突然变热情了?
莫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第196章 炭描法
陆启霖的预感没有错。
就见那楚博源提笔作画,短短片刻,一幅水墨梅花就画好了。
如此便也罢了。
陆启霖悄悄看了一眼,做了个深呼吸。
这哥们是不是太卷了些?
光作画还不够,居然当场赋了一首咏梅诗。
虽没仔细看诗作如何,但画作不凡,再加上人年纪轻轻是个秀才,定然也极好。
反观自己......
他会画一点,但对水墨画并不擅长。
自己画了半幅的水墨画,与人家一比,实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陆启霖抬眼去看楚博源,就见他朝自己瞥了一眼。
眸光冷淡,没有半点友好也就罢了。
若自己没看错,对方眸子里还藏着鄙夷,以及轻慢倨傲。
嗯?
这是看不起自己的意思?
他们才第一天见吧?
这哥们就如此偏见?
以貌取人?
他长得也不差好不好?
信不信我大了,直接碾压你?
若没刚才这一眼,陆启霖会老老实实画完自己的水墨画。
但既然瞧见楚博源对自己的轻蔑,又看见他望着自己师父时的仰慕之情,陆启霖心头不服输的火焰也熊熊燃起。
他磨了磨牙,伸手从小荷包里取出一根小小的木炭笔。
换了一张纸,他用上辈子画彩铅的法子,直接完美复刻眼前的一株梅树。
不止是枝干上的洞眼,就是光照之下地上的阴影,他都一一还原。
比起写意的山水墨画,陆启霖的“黑白画”更加逼真写实。
尤其是当他画完举起纸张之时,梅树好似活了一般。
他没想过胜出,但也不至于输得太难看。
这一刻,“跃然纸上”有了具象化。
楚博源眼里的不屑已然散去。
他有些震惊的看着案几上的画作。
为何能如此惟妙惟肖?
就好像是将这树放进了画中一般。
他在兴越府,包括去了几次的盛都,都不曾见过这样的画作。
这画法也是先生教的吗?
这陆启霖,居然能学的这么好......
楚博源心头酸的厉害,脸上却挤出和气的,带着几分虚心求教的笑容,“启霖弟,你手里的黑条是木炭嘛?你这是什么画法?”
陆启霖随口胡诌了一句,“炭描法。”
楚博源又朝安行拱手,“大人,您也太厉害了,能教启霖画的这般好。”
安行好笑望着他。
年轻人,胜负欲还挺强的。
笑着道,“不是老夫教的,这孩子前些时日画家中屋宅图纸时,自个儿研究出来的。”
自个儿研究出来的?
楚博源眼底的震惊怎么都藏不住了。
他忍不住打量正拽着一枝残梅轻嗅的陆启霖。
一个农家子,当真聪慧至此?
他想客套夸赞几句,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只沉默着收了自己的画,再也没有勇气拿给安行看。
反倒是安行主动取了他的画,笑着指点了几句,最后安慰道,“画不错,诗也不错,两幅画都不错,技法也不同。若单论水墨,你远在启霖之上。”
那孩子画的半幅水墨,委实不如人。
想必是怕自己输了,这才又“投机取巧”了一回。
听见安行的话,楚博源下意识点点头。
对啊,他的山水画在兴越府可有不少人称赞过,怎么会输给一个九岁的孩子。
不过是新奇些,认真说来,他没输。
楚博源找回了自信。
眼见时辰不早,他也不能赖着不走,便提出告辞。
临走,却又笑问安行,“不知先生明日会教启霖弟哪科?我可能来旁听?”
安行唇角荡开笑意。
“这庄子哪一处不是你外祖的?既是你外祖的,你便也是主人,哪处你来不得?”
这话的意思......
楚博源不想深究其意,拱拱手道,“那我明日再来打扰。”
却听安行问道,“博源,琴棋书画,你最擅长哪一道?”
“都有涉猎,若说擅长,最喜欢棋。”
“棋啊。”
安行玩味一笑,朝陆启霖挑眉,露出一个隐晦的笑容。
扭头对楚博源道,“那明日就教棋,你可午膳后来。”
“多谢先生!”
楚博源踩着欢快的步子走了。
眼见他走远,陆启霖发出一声哀嚎。
“师父,你是不是故意的?”
安行眨眨眼,“故意什么?为师不是在教你琴棋书画吗?”
陆启霖翻了个白眼,他不信安行看不出楚博源对自己的敌意。
安行拍了拍他的脑袋,“人要向我请教,你呢,我又准备教,不若就让他来当助练。”
陆启霖狐疑看着他,“你真不是放他来碾压我的?”
咋滴,改用挫折教育了?
方才要不是他反应快,就被人家的画给“压死”了。
安行大笑,“行吧,为师觉得一个人太过顺风顺水,一个对手都没有也挺寂寞的。”
陆启霖:“......”
他一把拉住安行的袖子,恶狠狠道,“既然是您说的,那咱们下棋去。”
躲不开,那就别怪他临时抱佛脚了。
他陆启霖,有的是脑容量记走法。
安行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不仅陪孩子下了半宿的棋,次日才用完早膳,又被陆启霖拉着下棋。
啥也没干,光下棋的时光令安行有些难熬。
等到午膳后,楚博源不仅来了,还拉着顶着黑眼圈的贺翰。
安行与贺翰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见了“疲惫”。
贺翰惊讶问道,“流云,你没睡好?可是不满意床榻被褥?我立刻让人换了!”
安行摆摆手,“没事,不用换,是我昨晚......”
他瞥了一旁整理棋盘的陆启霖一眼,低声嗓子道,“这孩子,拉着我下了半宿的棋。”
贺翰大为震惊,喃喃道,“原来你也......”
安行了然。
朝贺翰摆摆手,示意他莫要多言。
随后对陆启霖道,“你先与博源手谈一局。”
孩子们有心比试,那他就成全。
第197章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启霖弟,我年长你几岁,你执黑,我执白,如何?”
众人面前,楚博源笑的和煦,宛如邻家哥哥一般,甚是照顾人。
陆启霖也客气道,“博源兄,你我今日多下几局,执黑执白轮着来。”
“请。”
陆启霖微微一笑,率先落子。
经过昨日大半天以及今早的“特训”,他的脑子里记录了不少落子步骤。
饶是楚博源再厉害,还能厉害过安行去?
陆启霖今日目标——
依旧是别输得太难看。
没办法,他的确没有正儿八经学过围棋,闲暇时候,安行都让他埋头写话本,与其手谈次数有限。
毕竟两人实力相差悬殊,安行与他对弈,很嫌弃。
慢,太慢。
最后用老头的话来说,稍微都懂点,等以后喜欢哪个,专门研究即可。
他还小,先读书。
他信了。
好了,现在后悔也晚了。
围棋之道千千万。
一上来,楚博源的攻势就猛烈异常,与安行清风徐来的路数完全不同。
陆启霖脑子里虽塞满了步骤和棋谱,在面对这样迅猛的打法,直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不过一刻钟,陆启霖便输了。
他面上不显,只是道,“多谢博源兄指教,再来?”
楚博源勾唇,眼里都是得意,“启霖弟有意,愚兄自当相陪。”
两人继续下,楚博源仍旧手执白。
贺翰看了一会,悄悄招呼安行去了一旁,低声问道,“你没教他怎么下棋?”
怎么感觉没半点基础?
安行眨眨眼,“我教了啊。”
贺翰不信,“以你的棋艺,你弟子不应该这样啊,莫不是你没上心?”
“上心?唔,此前下过几盘,昨日陪练大半天,今天上午也与他对弈许久,我这样,约莫算上心了吧?”
贺翰指着安行说不出话来,“你,你莫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安行扯着一枝梅花用力晃了晃,上头残留的梅瓣扑簌落下,“这还需要教?下着下着就会了。”
贺翰:“......”
他女儿曾写信回来,说博源从五岁时候就有专门的夫子教授下棋。
贺翰回头看了外孙和陆启霖一眼。
这,还下啥啊?
贺翰摇摇头,“博源胜之不武,这局下完,我带他回去了。”
那孩子的性子他了解。
好胜心强的很。
安行却幽幽道,“有些性子......长大些是要吃亏的。”
贺翰叹息,“我那个女婿......哎,不提也罢。”
安行转而道,“我这弟子生性疲懒,明明可以做得更好,偏偏却喜欢见好就收。你外孙的性子与他截然相反,不若让他们两个多多相处,或恐有奇效。”
贺翰还能说什么?
只得点头,“那就看看吧。”
就是怕这么继续下去,他外孙一直赢,难免更骄傲。
两人重新回到棋盘前。
就见上一把还被杀的片甲不留的陆启霖,已然防守有度,没了上一局的局促与丢盔卸甲,扛住了好几个回合。
楚博涵原本轻松闲适的表情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认真。
他思考的时间变长,落子之时也少了几分果决。
怎么回事,这陆启霖怎么好像提前知道了他的下棋路数,好几次都提前落在了他想下的位置上。
害的他得半路重新计算落子位置。
楚博源忍不住扫了陆启霖一眼。
对方认认真真下着棋,即便是要输,仍旧每一步慎重,丝毫不见半点急躁。
楚博源不得不承认,此子的耐力了得。
还有,数次在关键点提前下在他想下的位置,到底是巧合,还是从上一局中悟到的?
若是记住了他在上一局中的下法,那陆启霖的记忆力......未免太过逆天。
约莫小半个时辰,陆启霖又输了。
这一次,楚博源望向他的眼里不再是轻蔑,而是探究与疑惑。
对方将自己视为了对手。
陆启霖眨眨眼,“博源兄,可要再来一局?”
楚博源心中纠结。
他愿意与陆启霖下棋,目的是碾压他。
好叫流云先生看看,谁才是天资聪慧之人。
但这陆启霖......
不过下了两局,他赢的就不再轻轻松松。
若是下第三局,他不能保证用更短的时间胜出。
倘若不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拿下,那他今日来的没有任何意义。
见对方迟迟不开口,陆启霖笑了笑,“博源兄可是累了?那我们歇一歇?”
楚博源望向一旁的两位老者。
观棋不语真君子,外祖父与流云先生就在旁边看着,没有要插手或者说话的意思。
全部由他们自行安排。
楚博源起身,朝安行拱拱手,“先生,时候不早,您可是要给启霖弟弟授课了?”
他想见好就收。
毕竟胜了两场,继续纠缠,或恐场面不好看。
安行笑着摇头,“博源,下棋没什么好教的,左右多下下就会了。你与启霖对弈的路数很是不错,机会难得,你俩继续?”
贺翰也道,“博源,不若再和启霖下一局?”
他刚才似乎有些看明白了。
为何安行要收陆启霖为弟子。
这孩子,在几处关键位置,用的都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法子吧?
一局之后,他居然悟出了抢占先机,委实是个奇才!
让博源陪着下几把也好,也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楚博源还能说什么。
他朝陆启霖淡淡一笑,“那就再来一局。”
三局两胜,他已经赢了。
陆启霖含笑点头,“博源兄让了我两次,这次就由我执白子吧!”
说着,他将两人的棋盒互换,“请!”
楚博源手起子落,用上他最刚猛的攻势,就是教他的夫子,面对此路数也要绞尽脑汁应对。
可陆启霖仍旧不慌不忙,中规中矩的防守之中,有几步隐隐有了反攻与布局。
安行看的满意极了。
贺翰望着自己的外孙子,一言难尽。
博源这孩子太心急了,没有看见陆启霖暗中悄悄的提前布置。
再不注意,一旦让陆启霖成势,博源必败。
他忍不住瞥了安行一眼。
安行说的没错,这性子,以后当真是要吃亏的。
不若,就让他今日栽个跟头?
毕竟人教人不会,事教人一次就够。
且看着。
第198章 连认输的勇气都没有
半个时辰后。
第三回合,平局。
楚博源难以置信的望着眼前的棋盘。
陆启霖是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竟然下出了平局。
“你.....”
他实在太惊讶了。
分明第一局的时候,他看起来棋艺平平,甚至比不上他的同窗。
为何一局比一局好?
第三局,居然走成了平局?
他虽然没输,却比输了还要难堪。
前一刻,流云先生和外祖父便到了远处赏梅。
他原以为是因为战局焦灼,他们不耐烦看下去,却是早就看穿此局和?
陆启霖伸手收拾棋子,却被楚博源一把抓住手腕,“陆启霖,前两局你是不是故意耍我?”
他盯着对方的眼睛,满眼质问,“流云先生其实早就传授过你棋艺?”
他不信一个乡下来的学子,没读过几年书就能超越他的棋艺。
唯有流云先生亲自教授,才能在这短短的时间有所成。
陆启霖挑挑眉,“先生教弟子棋艺,有什么奇怪的?”
楚博源怒极反笑,“既然早就教过,第一局为何表现的那般孱弱?怎么,喜欢扮猪吃虎?”
陆启霖翻了个白眼。
早知道不留情面了。
刚才他念着这位哥连下三局的“辛苦陪练”,后头稍微放放了点水。
平局了还不满意?
要是胜过了,这位哥岂不是要跳起来打他?
“没有,恰好先生教了,我学会了而已。”陆启霖认真回答。
人在屋檐下,贺翰人还挺好的,他师父见了好友心情很不错。
若非必要,他不想跟楚博源起冲突。
不过,至于两位老人想要他们小辈也成为好友的心愿大概是要泡汤了。
他对这位哥没啥好感了。
想来对方更厌恶他。
果然,听到他的回答,楚博源脸上的阴沉越发浓郁。
只在人前,他着实也不好继续质问。
伸出手,将棋局搅得一团乱。
随即,开始收拢棋子。
陆启霖也捏起一颗颗白棋放回盒子中。
安行和贺翰一直在远处赏梅,未再回来观棋。
而楚博源显然也没心思和自己下。
陆启霖收好棋盘,就与楚博源面对面坐着。
两人对视枯坐,很是无聊。
楚博源那颗好胜心狂跳。
琴棋书画,流云先生都造诣非凡。
既然画和棋他都没办法碾压陆启霖,那么琴和书也没必要比了。
陆启霖则是在心里小声嘀咕。
这货莫不是还想着比其他的吧?
剩下的琴,他没碰过。
要不,把他珍藏的二胡技艺拿出来?还是临时学学唢呐?
写字的话,他哪里比得上一个自小捏笔的人?
总不能说,来咱们写铅笔字?
希望这哥消停点。
他是流云先生的记名弟子,可不是流云先生,没必要对他有那么强烈的胜负欲。
枯坐半晌,楚博源起身,“我先回去读书,改日再来。”
陆启霖长舒一口气,起身相送,“博源兄再会。”
别来了!
怪累的!
楚博源扭头看了他一眼,紧紧抿着唇,什么话都没有说,径直走了。
安小竹端着泡好的羊乳过来,“小公子,这个加了昨日一半的蜂蜜,还放了您说的茶叶水去腥,您尝尝口味?”
陆启霖喝了一口,点点头,“小竹,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口感真不错。”
安小竹挠挠头,“小的就是照着您说的法子弄的,归根结底还是陈大娘手艺好,这羊乳粉又细又香。”
他亲眼见陈氏熬制羊乳粉,熬得浓稠结块后又烘又晒的。
完事后,还过了数遍细筛,当真是耗费功夫。
陆启霖觉得嘴里心里都甜丝丝的。
无论他说什么,家人总是会想办法实现。
“我大伯娘的手艺,没的说。”
又问,“你给自己和叶乔泡了吗?你们都在长身体呢,多喝能长高,还有师父和贺伯伯,年纪大了,顺便也喝点补补钙。”
大伯娘这次给他带了不少羊乳粉,得抓紧消耗点。
安小竹嘿嘿一笑,“您确定了口味,小的这就去准备。”
他原是不敢喝主家的好东西。
但小公子告诉他,喝了这个能更康健,长得更高,能更好保护他,他就心动了。
“去吧去吧,对了,记得给叶乔多放点蜂蜜。”
叶乔吃过太多苦,现在嗜甜。
“得嘞!”
安小竹脚步轻快的回去准备。
哼,楚公子看自家小公子的眼神那般不善,亏得早走了。
坚决不给他喝!
......
贺翰一回去,就见外孙坐在他西窗下的棋盘前,一手执黑一手执白,正在摆棋局。
好看的眉眼紧紧皱着,就是眉心那粒殷红的痣都暗淡了几分,诉着主人的不悦。
贺翰轻咳一声,“怎么,还在想方才的棋局?”
他一眼就认出,楚博源摆的是今日的第三局棋局。
楚博源点点头,“我想回顾一下。”
回顾一下,陆启霖是如何在他眼皮子底下布局的。
贺翰摸摸自己的眉毛,“输赢乃常事,博源莫要这般在意。你尚且年少,你的世界里不该只有输赢两件事。”
等他长大了就会知道,世事无常,有些事可以共赢,也可能是两败俱伤,谁都占不了便宜。
楚博源心头有些不高兴,却又不敢对外祖父甩脸子,只是抿了抿唇。
再抬头,望着贺翰一脸认真,“外祖父,第三局我并未输,是和局。”
贺翰睁大眼睛,下意识的话脱口而出,“那孩子让你了?”
“外祖父?”楚博源目露不悦,“下棋当认真对待,如何能相让?故意相让,实在对对手的不敬。”
“况且,陆启霖并未让我。”
贺翰:“......”
这孩子,还没察觉到陆启霖半路改了走势?
到底是自己的外孙,贺翰想把他的性子给掰回来的。
于是,他在楚博源对面坐下。
抬手将其中关键之处复原,又捏着白棋落在其中一处,问,“若陆启霖当时下的是这里呢?”
楚博源拧眉,若当时下在这里......
他,他必输无疑。
可是,可是......
楚博源不可置信的看看棋盘,又看看贺翰。
“嚯”一下站起,楚博源朝贺翰拱拱手,“外祖父,我先回去温书了。”
外祖父不是陆启霖,万一陆启霖自己都没想到呢?
贺翰望着他落荒而逃似的背影,双眉紧皱。
该死的楚广!
怎么把那个小时候可可爱爱的外孙教成这般自大的模样。
连认输的勇气都没有?
第199章 我要与你约定
此后半个月,楚博涵仍旧来向安行请教学问。
却再也没有参与任何与陆启霖相关的课业,就是得知安行带着陆启霖出门游玩,也没有提出要跟着一起。
他这反常的行径,倒是让陆启霖有些琢磨不透。
不是肖想他师父吗?
这么容易就撤退了?
还是说,一次就把他打服了?
哈哈,得亏当日比棋时,他选择与楚博源死杠。
原本,他是打算继续投机取巧,找机会与人比比五子棋。
后面想想,与楚博源这种骨子里就骄傲到天上去的,就该用他最擅长的东西去打败他。
至于最后的和局.....
楚博源若是看不出,他外祖父还看不出来吗?
他陆启霖,可不是吃素的!
肖想他师父者,退退退!
而今日,则是他们重新启程的日子。
门口,贺翰一脸依依不舍的拉着老友的手臂,“流云啊,其实再住几日也是来得及的。”
他们这个年纪,已然是活一天少一天,越发看重感情。
安行笑道,“我去府城还有点事,等回程若得空,我再来小住?”
贺翰闻言,胖乎乎的脸上又笑开了花,“好好好,那你可记得来找我。”
又朝陆启霖道,“小启霖,贺伯伯还得来蹭你的羊乳茶,你可记得一定要来啊。”
“好,贺伯伯,无论我来不来,一定给你送一大盒来!”
“哈哈,没白疼你。”
贺翰抚了抚陆启霖的小脑袋,从袖子里摸出一本尚书注解,“这是我多年的心得,你拿去看看。”
这孩子的性子当真是好,令他喜欢的紧。
安行瞥了他一眼,“哟,前几日问你要,尚且不肯给,今儿倒是主动拿出来了?”
贺翰歪头扫了他一眼,“就不给你,我给小启霖。”
安行嗤笑一声,“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在房里给你留了一套书,空了看看,记着,别因为这套书给我写信,我很忙的。”
又说了一会话,安行就道启程。
马车缓缓前行,就在这个时候,楚博源从大门里急急跑了出来。
他站在陆启霖的车架前,高声道,“陆启霖,我想与你做一个约定。”
陆启霖撩起马车帘子,疑惑望着他,“嗯?”
“你身为流云先生的弟子,考上秀才和举人都不是难事,对吧。”
“我要与你约定,五年后盛都,你我一决高下。”
陆启霖咋舌,这哥疯了?
不是看不起他吗?
怎么给他设定的前提却这么顺利无阻碍的?
他陆启霖今年九岁,意味着今年必须中了童生,明年又必须考上秀才,三年后还得顺利成为举人,然后再去参加盛都的会试。
一步步,一个步骤都不能出错,他才会在五年后的会试上出现......
眼神是鄙夷看不起人的,约定的前提是认定他毫无阻碍包考过举人的,这哥精神正常吗?
陆启霖一言不发,放下马车帘子。
楚博源紧紧皱着眉,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
启唇冷哼,“怎么,你没信心?”
却听见马车里的人道,“五年后,盛都见。”
罢了,看在贺翰那本注解的份上,给他外孙一个面子。
当然,其实他心里也是有几分激昂的。
楚博源让开马车的去路,站在一旁双拳紧握。
车厢里,陆启霖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埋头“码字”。
没办法啊,到了府城“催更”的人更多,他扛不住,只得现在就开始努力。
......
师徒俩在路上慢悠悠的游山玩水,两日的行程硬生生走了五日,这才到了府城。
距离城门口还有一段距离时,安行下了车,也让陆启霖下车,两人缓缓朝前走。
待走到城门下,望着高高城墙上“嘉安府”三个大字,陆启霖只觉一股磅礴之气迎面而来。
见他盯着上头的字出神,安行笑着问道,“这城墙上的字如何?”
“苍劲有力,似乎藏着肃杀之气。”
陆启霖挺奇怪的。
一座笼罩在江南烟雨的城池,居然会有截然不同风格的题字。
“倒是有几分眼力。”
安行面上浮现几分崇敬,“这是前朝一位大将军所题。
当年那位将军曾率领嘉安府的水师,在沿海口与外海小国水军作战,死守嘉安府月余,终是打退外敌。
等修建城墙之时发现原名破损,他便题字写了嘉安府三个字,一直沿用至今。”
原来如此。
陆启霖点头,“原是英雄的字,果然不凡。”
“这位将军是当之无愧的英雄,便是身故,他的墨宝仍悬于城楼,继续护佑着城民。”
安行垂眸看着陆启霖,脸上的笑意久久不散。
师徒俩个拉着手朝城内走。
府城比县城繁华太多太多。
不说周遭鳞次栉比的铺子,就是主道上的来来往往的行人,一个个都穿着体面。
妇人头上的首饰不少,金,银,鎏金簪钗都有。
陆启霖数了数,身边刚才走过了十个女子,其中三个头上戴着仙织花簪。
尤其是最年轻的那个,带着家里最新研制的蝴蝶兰。
价格可不菲。
府城的生意真好做啊。
走了一会,两人重新上了一辆马车。
见陆启霖的笑容太过灿烂,安行心情也不错。
低头道,“一会我们便要去明王府,你可有什么要提前问的?”
虽然孩子不会出什么差错,但若有什么疑问,他可提前解惑,省的到了王府不知该不该张嘴。
陆启霖想了想,问道,“我需要给明王送礼吗?我该怎么做,会让明王善待我大哥,即便是他无意犯错,也不会轻易受罚?”
“就这个?”安行挑眉。
陆启霖重重点头,“现在就这一个问题。”
“单做一个简单的幕僚,你大哥不会出错,就算有不妥,明王也绝对不会治罪,最多就是放他归家。
或许你想问的是,你该怎么做,亦或是有什么机会,能让明王不论在何种情况下都保你大哥一命,对吗?”
幕僚也分亲近与不亲近,也需要一个契机。
陆启霖半跪一礼,“知我者,师父也。”
安行透过车窗望向城门口的方向,“快了。”
第200章 咱们就干一票大的
马车在城中走了没多久,一队护卫兵就上来问。
“车中可是流云先生?”
安九在外头点头道,“对,此乃流云先生车驾。”
闻言,为首的护卫立刻笑着行礼,“末将宋青乃明王府护卫统领,王爷收到信后就日日盼着先生,奈何多日不见先生抵达,王爷命吾等出城相寻。
不想才到城楼,听闻似乎是先生的车驾进城让那个,这才来确认。“
安行撩开车帘,“让王爷费心了。”
宋青起身招呼众人,“速去前面开路,恭迎流云先生入府。”
陆启霖从车窗外,就见这位年轻的护卫统领一身护甲衣,端的是威武霸气,不由道,“可惜二哥没来,不然看见这位宋统领,必然羡慕不已。”
安行瞥了一眼宋青,又扫了一眼在前头赶车的安九,“你二哥倒是有几分争气。”
不像某人,早几年他就催着去武举,人去是去了,偏偏晃了一圈又回了,说是志不在此。
陆启霖顺着安行的目光,看着迎着光的安九,墨发乌黑透亮,便是后脑勺都透着怡然自得的快乐。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他要是一开始有的选,不用努力就能逍遥自在活着,他也不想读书呢。
这不是没得选吗?
不过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买定离手!
安行轻哼,“呵,你倒是看得开。”
他倒是不强求安九如何,只是觉得自己老了,安九还年轻着,切不可将大好年华浪费在自己身上。
有护卫队开道,马车疾行,不一会就在明王府外。
藩王府邸,宏伟非凡。
陆启霖随着安行下了马车,就见大门口站着明王与自家大哥。
兄弟俩许久未见,只一个眼神对视,就难掩激动心情。
陆启霖忍着飞奔过去的冲动,跟在安行后头老老实实给明王行礼。
而明王私下礼遇是一回事,大庭广众之下,安行也是实实在给明王行了一礼。
“老师莫要多礼,快快请起。”
盛昭明亲自将人扶起,迎进门内,“老师,我一直盼着你和小六。”
又朝陆启霖笑了笑,“小六,常听启文念叨你,你们兄弟两个许久不见,也别拘着了,自去说话便是。”
送走明显要私下叙话的明王和安行,陆启文带着陆启霖回了自己的院子。
院子不大,却修的精致清雅。
陆启霖一进去,看见一株盛放玉兰。
满树芬芳。
这花要开得这般好,可少不了精心的侍弄。
看来,大哥在明王府的日子约莫过的不错。
陆启霖松了一口气。
一进院子,陆启文就遣散了伺候的下人,让人关了院门。
拉着孩子踏进门槛,他便忍不住蹲下,紧紧搂着陆启霖。
“小六,你是大哥的骄傲。”
知道陆启文说的是县试案首的事,陆启霖不免有些得意,“大哥,等我成了府试案首,你再骄傲不迟!”
“好,大哥等着小六成为府试案首。”
“嘿嘿。”
兄弟两个说着分别这段时间的所见所闻,一晃就是小半个时辰。
等说的差不多了,陆启霖就问道,“大哥,明王待你如何?”
陆启文笑着道,“王爷宽仁,待我极好,小六莫要担心。你可看成,我是一个铺子的掌柜,王爷是东家,如此你就放心了。”
陆启霖轻轻摇了摇头,朝屋外看了一眼。
据说大人物的身边人也会有什么暗卫保护,说某些话之前,他想先确认一下。
陆启文好笑问道,“小六,你在找什么?”
陆启霖自己看不出来,想到大哥一介文弱书生也应该察觉不了,便喊在门口的叶乔。
“叶乔,你看看这屋里屋外还有人吗?”
叶乔一个纵身起跃,沿着屋檐扫了一圈后落了地。
速度快到没引来王府守卫的注意。
“院子前后有两队人马在站岗,别的没有。”
看的陆启文眸色转深。
这叶乔的身手......非比寻常。
陆启霖则是松了一口气,拉着陆启文耳语道,“大哥,有件事,我想与你商量一下。”
陆启文垂眸,轻声道,“小六,你长大了,不必事事与大哥说,有些事情只要你自己定下,大哥都支持。”
陆启霖摆手,“事关咱们整个陆家,还是咱们商量下吧。”
“我师父,大约选择了明王。”
陆启文盯着陆启霖,“小六,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闻名天下的流云先生,出了名的忠君,怎会在储君悬而未决的情况下,提前支持某个皇子?
“有时候,交好和选择,并非同一个东西。或许是小六你看错了?”
陆启文最近跟着明王处理事务,学到了很多东西。
敌人的敌人可以是朋友,也可以是竞争对手。
没有绝对的交恶与交好,一切都看最终利益来决定。
观安行所言所行,陆启文只觉得高深莫测,不敢随意揣度。
“大哥,我确认过了。”
“而且,是师父他自己跟我说的。”
望着陆启文惊讶的眼睛,陆启霖又解释道,“没明说,但他给我讲了当今陛下几个儿子的才学与性子。”
“关于明王的......说的比那几个加起来还多。”
“但这也不能代表,安大人选中了。”
陆启霖点头,“一开始,我也这么想,但近来师父总与我提起明王......方才,我借问话的时候,顺便问了一句话。”
他将方才马车里所言直接赘述,又道,“师父说,机会很快来了。”
唯有安行选定明王,才不会提醒阻止。
陆启文沉思片刻,“我懂了。”
他抬手抚上陆启霖的发顶,“小六,大哥以后会更谨言慎行,但若有出人头地的机会,也会奋力一搏。”
当然,前提是他们陆家每个人的性命无虞。
陆启文无论做什么,只会以陆家人的性命为前提考量。
除非危及家人,否则他的每一步都是稳扎稳打。
陆启霖却有不一样的看法。
“大哥,安氏一族在嘉安府,我们的家与根也在嘉安府。
‘山中人’此事后,自师父给明王写信求助之后,在外人看来,安氏一族和我们陆家已经做出了选择。”
“不管这个选择是不是主动,还是被迫的,我们与明王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想必师父也是想到这一点,这才让带着他光明正大登明王府的门。
陆启文眸色深深,心头颤抖。
他的心里,何曾没有过这样思虑?
只是,他到底不如小六有如此孤注一掷的勇气。
陆启文深吸一口气,郑重道,“小六,你来做决定。”
陆启霖双手背着身后,昂着头道,“咱们就干一票大的!”
第201章 扶我凌云志
而此时,明王府的书房里,安行也将一封信递给了盛昭明。
“王爷,此番我带弟子探望故友时,恰巧得了这封家信,可要看看?”
“家信?”盛昭明疑惑道,“是老师的家信,还是您友人的家信?”
安行淡笑,“等王爷看完,怎么认为都可以。是家信,亦或是别的,全在王爷的一念之间。”
他的态度,让明王原本三分的好奇变为十分。
伸手接过信,他一目十行扫完,身形便有些僵硬。
又慢慢读了一遍。
再抬头,盛昭明一脸正色,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探究,“老师给我这封......给我这个消息,是何意?”
听到他的消息,安行轻轻笑了。
“王爷,回乡之时,我是真打算过一段闲云野鹤的日子,但可惜的是,大越山太过人杰地灵,我给您写信求助之时,便是老天爷替我做出了选择。”
他写了信,明王亲率护军而至的那一刻,他便转了心思。
明白安行的言下之意,盛昭明内心狂喜,却又不想自己敬仰的老师是因形势所迫才对自己投诚。
便道,“我从小就敬仰老师,无论老师做何种选择,我都尊重。
老师若想做闲云野鹤,我自为你守护一方山野。若老师真心愿意扶我凌云志,我自将老师奉为座上宾。”
盛昭明说的真心实意。
身为皇子,多年宫廷与朝堂上的博弈让他明白,有些事情不是他退就可以避开的。
有些东西,他若不争,不仅会被别人争走,还会成为刺向他的刀。
安行颔首,“既然说开了,那我就要问一问王爷,对信上内容可有什么想法?”
盛昭明拧眉,“这是东海水师自尽的的第三个将军。”
他忽然用手捏拳,重重捶在一旁的案几上,“当世将军者,应该死于金戈铁马之中,而非葬送在种种阴私中。”
安行眼中露出赞赏。
盛昭明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他没看错人。
盛昭明心头燃起怒火,“东海水师,曾是昭晖太子亲手筹建的军队,自他去后,水师接连出现问题,如今十一年过去,自尽了三个将军,尸骨无存了两个......”
他一脸沉痛,“且不说军饷发放是一笔糊涂账,就是整个水师的军纪也如同虚设,倘若再有外海他国欺辱沿海百姓,都不知这水师可还有一战之力?”
自从被陛下分封到嘉安府后,盛昭明就对嘉安府的情况做了详细的调查。
嘉安府地处江南,四周有群山环绕,中间良田绵延,算得上大盛朝排名靠前的富庶之地。
除此之外,嘉安府的东南方向,在靠近南方群山的地方,还有一处洋湾之地。
是嘉安府河流湖海最终汇入之地,与外海接壤。
这样的地方,前朝以及前前朝,发生过无数次海寇袭城事件。
其中还有不少载入史册的大战役。
大盛朝建立后,时常也有小规模的海寇出没,流血抢掠事件频发。
但大都是靠当地百姓与府城护军将海寇击退。
后昭晖太子就向陛下提议,筹建了东海水师,军队不过两万人,却也足以让嘉安府彻底安定。
但东南水师筹建不久后,昭晖太子便卷入科考舞弊案。朝中有人检举他结党营私,笼络人心。
无数亦真亦假的证据,如同雪花片一样飞来。
昭晖太子虽没被撤掉太子头衔,却也被关了禁闭,而他的恩师季阁老则被判流放。而后,季阁老一家在流放途中自焚而亡。
昭晖太子得知消息后,悬梁自缢。
他所遥控管辖的东海水师群龙无首,成了各方势力角逐的香饽饽。
天佑帝痛失与前皇后的嫡子,缠绵病榻月余,等病好处理朝政,又是一波动荡。
再然后,被天佑帝冷处理的东海水师就迎来了长达十一年的至暗时刻。
“信上所言,朝中有人对陛下提议,既然普通人镇不住东海水师,不若就选一位天潢贵胄来执掌。”
安行问道,“王爷可想好要如何应对了?”
毫无疑问,这是“山中人”事件后,背后之人对盛昭明的反击。
盛昭明不答反问,“老师,信上内容全然可信?”
“可信。王爷,我也不瞒你,此信乃我好友贺翰之子贺新承所写,原件只是普通家信,贺翰收到之后,利用父子俩约定的暗语译出,不会有问题。”
既然说了,安行索性直言,“贺家父子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盛昭明点头,“老师信,我就信。老师以为,我该当如何?”
安行问道,“王爷想接还是不想?”
盛昭明沉默,半晌后道,“按理,我不能接这个烫手山芋。”
何止是烫手山芋,还是个会引来天子疑心的祸患。
但,想到昭晖太子以及东海水师里同样无辜的将士,盛昭明又有些不忍。
“老师在前,我该坦诚以待。”
盛昭明认真道,“我想接,却又担心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
“浪头越高,鱼虾越鲜。”
安行赞许点头,“王爷既然想,那我们就顺水推舟,竭力用最小的代价以及最大的利益办成此事。”
安行低声低语了几句,令盛昭明不住点头。
真不愧是流云先生,短短几句话已经让他笃定,东海水师是跑不了了。
但,拿到之后怎么养呢?
盛昭明有些头疼。
毕竟,眼下的情况就是,一个军队若只靠着朝廷下拨的银子过活,那得饿死人。
东海水师内部混乱,何尝不是因为这个?
安行眨眨眼,忽然问道,“王爷手里有不少私产,如今对哪个最满意?”
第202章 钱不够用
闻言,盛昭明立刻笑着道,“是书局的生意,近来因着小六的话本子,我的钱袋丰了些。”
何止是丰了些,简直是翻了倍。
盖因“悟空西行记”的畅销。
即便是书局连着加印,仍旧一开售就售罄。
手底下负责书局生意的管事,更是隔几日就来寻王府管家,打听着下一卷什么时候出来。
更是聪明的在盛都开了分铺。
让人将两成的利润给了陆启文,饶是只留下八成,也是挣得盆满钵满。
但,若是用来养军队就不够了。
盛昭明也不跟安行拐弯抹角,直接道,“老师,不瞒您说,此番从盛都回来,我并非毫无收获,陛下借口大越山山贼一事,多给了我两千精兵。”
“如今明王府要养五千人的护军,本就捉襟见肘,也亏得书局生意好尚能支应,但若是拿下东海水师,实在艰难。”
他虽分封在嘉安府这块富庶之地,但也并非所有税收都归属他,大部分还是要交给国库的。
而近些年天下太平,朝廷对军队的开支一再缩减,那些个蛀虫们更是湿手沾面粉,分到各处大军的手里则更少了。
他接手东海水师,就意味着要填补前几年的军饷空缺,还得保证将士们日后的生活.....
一想到这里,盛昭明眼前只有四个字,钱不够用。
安行能将话题引到这里,自然是想好所有对策的。
但他没有明说,只道,“船到桥头自然直,王爷放宽心。凡事总能解决的。”
盛昭明点点头,“老师说的对,本王岂能因为一点困难就心生退意?”
晚些他就去找幕僚们商议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再挣点银子。
安行微微一笑,提醒道,“王爷,此番来府城科考,我那弟子觉得叨扰王爷了,是以准备了几份礼物,这会应该送到了王爷院中,王爷记得看看。”
身为王爷,盛昭明每年不知道要收多少礼,平素也就看看礼单就让人收入库房。
这回听了安行的话,他顿时生出了几分好奇。
安大人可不是无的放矢之辈。
“多谢老师与启霖。”
两人聊完,盛昭明让人送安行去了早就准备好的院子,刚想召见陆启文。
想想,干脆自己去了陆启文的院子。
一进门,就听见陆启霖指着院子里的玉兰花道,“大哥,这玉兰花开得真好。”
陆启文道,“王府花房的下人很勤快,即便是冬日里也时常过来看护照料,开春才能开这么多的花。”
盛昭明站在门外,心道,这兄弟俩都是有才的,莫不是打算当场赋诗几首?
他干脆顿足,打算听完诗作之后再进去。
哪知里面却是画风一转。
“大哥,要不咱们摘一点,晚上咱们做樱桃肉烧玉兰?”
“玉兰花凉拌豆腐应该也好吃。”
“夜宵的话,可以做玉兰花银耳羹。”
陆启文笑着道,“不若多摘些,晒干了给你泡茶?”
陆启霖连连点头,“嗯嗯,泡茶也香。”
盛昭明:“......”
不知怎的,他不是很想听到什么诗作,反而对陆启霖口中的新鲜吃法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可从未吃过。
“哈哈。”盛昭明大步踏进院子,笑着道,“多做些,本王也想尝一尝。”
“见过王爷。”
“莫要多礼,启霖,本王得先恭喜你得了县试案首,此次府试你好好考,待放榜后,本王重重有赏。”
“多谢王爷。”
三人在院中闲聊一阵,陆启霖见明王似乎有话要说的样子,主动道,“王爷,学生去寻师父,顺便收拾行李。”
盛昭明颔首微笑,“好,启霖歇一歇,今晚本王在府里设宴,为你和老师接风洗尘。”
等孩子一走,陆启文便将盛昭明请入书房。
他捧着一摞书册道,“王爷,这是小六在路上所撰写的话本,劳烦王爷转交书局管事。”
小六心系他这个大哥,知道他也爱看“悟空西行记”后,特意将话本册子先拿来给他,让他看完再转交。
陆启文虽然也爱看,却也并非那种不懂规矩之人。
盛昭明没招呼侍卫进来拿,反而亲自接过书册道,“还是启文懂我,知晓我近来心心念念是为何。”
他日夜盼着安行来,其中一小部分原因就是手里的册子。
盛昭明原本拿了册子就想回去看,目光却是瞥过桌上上的厚厚一叠纸。
上头密密麻麻是陆启霖的字迹,最上头的一个大大的“真”字,更是安行的字迹。
“这是什么?”
盛昭明好奇问着,手却已经伸了过去。
“这是小六写的游历日记,最近的所见所闻他都记了下来,说是让学生也瞧一瞧。”
盛昭明也想瞧。
他点点头,笑着道,“启霖当真是巧思,路上奔波之余还不忘记录生活点滴。”
“本王就先回了,晚上的接风宴,启文记得来。”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
“恭送王爷。”
陆启文行完礼,看着空荡荡的桌面陷入了沉思。
“......”
王爷是不是太不客气了点?
拿走话本还不够,居然学会了顺手牵羊,将小六写给他的游历日记也摸走了?
陆启文有些哭笑不得。
罢了罢了,过几日再向王爷讨要。
而盛昭明回了书房,莫名有些心虚。
干脆也不看最想看的话本,而是先读了游历日记。
早点看完早点还,就说顺手夹带的。
对,就这样!
他一点点往下看。
脸上最先出现的是闲适的微笑,而后微笑却是一点点消失不见。
等看完十张,他腾一下就站了起来,大手狠狠拍着书案。
“岂有此理!”
他来封地后,也曾让手下调查过各县官员,自认对这些人都有所了解。
清河县县令的风评最好,他甚至已经打算以后在写给陛下的信上夸赞其几句。
却没想到,清河县的县令实际上却是个彻头彻尾的“懒政”官员。
盛昭明气的不行,干脆将陆启霖的原文抄进了打算寄给陛下的信中,又喊来了门外的侍卫。
“你们去查查,清河县的官员到底如何,必须仔细!”
“是!”
盛昭明稍稍平息了下怒火,又继续往下看。
却发现陆启霖这孩子的所见所闻,表面上写的虽童趣天真,实际上字字句句都暗含深意。
不仅是游记。
似乎更像是......告状的。
第203章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晚上一顿接风宴,吃的是宾主尽欢。
翌日一早,安行就对陆启霖道,“近来学业颇为松懈,这半个月得好好读书做题。”
陆启霖点头,“是,师父。”
陆启霖就在客院里日日苦读,其余人包括明王都没打扰他。
时间过的飞快,转眼就到了府试前五日。
这日,陆启霖正在写文章,忽的听到安小竹回禀道,“小公子,我打听到了,常公子正在城南的客栈落脚。”
常鸿是陆启霖在学堂的好友之一,得知好友到了,他便有些坐不住。
安行抬头看了看天色,见日头还早,便道,“你带着小竹和安九去,今日准你歇一天。”
“多谢师父,不过,我能不能带叶乔去?”
在南城那边玩一天,机会难得,陆启霖想带没出过几次远门的叶乔。
而且,安九年长他太多,他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此言一出,安行还未开口,安九就抚着心头哀哀道,“小六也不待见我了?出门都不要我跑腿了?我的心呀,疼呀。”
陆启霖:“......下次一定。”
安行点头,“那你就带着叶乔和小竹,不过切记不能乱跑,府城虽然更安全,但也莫要走什么暗巷。”
“多谢师父。”
陆启霖带着人跑了。
安行瞥了眼耍宝失败的安九,嫌弃道,“老夫原想着自己年纪大,等百年后你尚且不算太老,就让你跟着小六过。”
安九收敛脸上的笑意,认真道,“您老当益壮,想什么百年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我孤家寡人一个,怎么都能活。”
他不愿意安行开这种玩笑。
他是个孤儿,要不是安行把他捡回去,他连个名字都没有。
他在安府之所以不像下人那般,完全是安行给他做脸,旁人才称他一声“九爷”。
实际上,盛都安府好些下人背地里都不服他,说他厚脸皮,是个奴才却应充爷。
总之,没有安行就没有他,他绝对不离开。
安九想到过去,难免心潮涌动。
不知怎么的,脑子里就浮现陆启霖那一句,“有些话得说出口,不说别人怎么会知道呢?”
于是,他鼓起勇气用自己最煽情的语气道,“大人,只要您不嫌弃安九,安九这辈子就是你的人,绝对不离不弃。”
安行却皱皱眉,“老夫自己捡回来的人,嫌弃也只能受着了。但想着给你找下家,结果却送不出去,老夫愁啊。”
安九:“?”
他就不该跟这老头表忠心。
“哼!”
安九拔腿就走。
安行问,“去哪?”
“换个人表忠心,省的以后被踹了,临时找不到下家!”
安行:“呵。”
......
陆启霖直奔城南槐花香的小客栈。
常鸿见了安小竹后,便一直在客栈的大堂等着。
依他对陆启霖的了解,得知他的消息后,对方一定会赶来见一面。
果不其然,过了小半个时辰,陆启霖就到了。
“常大哥!”
“启霖!”
两人许久未见,说了一会话,常鸿就从怀里掏出几张纸递给陆启霖。
“启霖,你走后没几日,永瑞就去寻你了,得知你先一步来了府城,他便将这些题纸转交给了我。”
陆启霖惊讶道,“还有这事?永瑞的这些题是哪来的?”
常鸿环顾左右,压着声音道,“是齐山长和学堂所有夫子商讨了几日一起出的题,说是给你做一做练一练,大家都盼着你拿一个府试案首回去呢。”
整个松风学堂都知道陆启霖爱做题。
齐山长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甚至觉得持续做题这法子比捏着书本苦读强。
这不,毕竟这可是县案首的学习之道。
他也沾了启霖的光,跟着做上了这些题。
陆启霖接过,笑着道,“多谢常大哥帮我带来,等回去后我得请夫子们去酒楼搓一顿。”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到常鸿背后有人嗤笑道,“年纪不大,口气不小。
案首是你想考上就考上的?”
常鸿转身,这才发现身后的桌子旁,不知何时来了两个男子。
这两个男子看着约莫二三十岁的样子,衣衫很是简朴,搭配那两张尖酸刻薄的脸,十足酸腐。
他们嘲讽的话令常鸿有些难堪。
有心想反驳几句,又怕横生枝节。
毕竟他俩府城太晚,几乎找不到合适的客栈居住,好不容易找到此处,住的也是大通铺,与这两人隔得不远。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常鸿也不想让陆启霖受气,便朝那两人拱拱手,轻声道,“是我说话放肆了些。”
所有过了县试来府试的学子,都是奔着好名次去的,毕竟每年新童生数量有限。
说是千军万马挤独木桥也不为过。
他方才的玩笑,的确会让人不悦。
说完,常鸿就拉着陆启霖准备去外头找个茶楼再聊。
不料对方见他态度和气,便越发变本加厉,冷哼一声道,“穷乡僻壤来的井底之蛙!当府试是你们县的县试呢,随随便便就能过?
这也就罢了,居然还有什么学堂山长压几道题,就预感百发百中?真真好笑!”
侮辱自己也就罢了,连带着还侮辱齐山长及一众夫子,饶是常鸿再好的脾气也不能忍了。
立刻回头反驳道,“还请慎言,你们都是读书人,何苦辱没我的家乡,又辱我师长?”
见常鸿被自己惹急眼,那两人更是哈哈大笑,半点也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恶劣。
陆启霖无奈摇头。
常大哥太过文质彬彬,和这两个“老油条”似的男人这么斗嘴,肯定赢不了。
让他上!
陆启霖上前一步,站在常鸿面前,问那两人道,“两位兄台这般说话,是对此次府试很有信心咯?”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其中一人冷笑道,“我俩可不会大言不惭,动不动就要说准备中案首,令人贻笑大方。”
这里的动静有些大,很快就引来客栈所有人的侧目。
呦,说话还挺严谨。
陆启霖勾勾唇角,“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两位是年纪大了,连梦都不敢随便做?”
第204章 这名字好耳熟
“什么做梦?”
那两个学子闻言有些没反应过来。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解读“燕雀”二字。
“黄口小儿,无礼至极!”
其中身着靛蓝布衣的学子率先开骂,“你们口出诳语,我等不过是看不惯说上一句,你竟然公开辱我们是燕雀?”
另一个褐色布衣的也对围观群众道,“大家来评评理,这两个人在这说什么山长押题,要考个案首回去,我俩让他们两个莫要胡言乱语,这可有错?”
眼下在这家小客栈里住的,大都是来府试的考生,闻言,有些人便开始附和。
“说的好,咱们作为读书人还是谦逊些好。”
“是也是也,用心读书努力科考便好。”
“将中案首的话挂在嘴边,让旁人听了去,最后却没中,岂不是贻笑大方?”
常鸿眼见周遭人越来越多,且都不赞同的看了过来,立刻低声对陆启霖道,“启霖,我们还是先走吧。”
学子之间有时候也不单单只打嘴炮。
陆启霖却朝他摇头示意,“常大哥,我有几个问题要问问他们。”
说完,他朝前一步,随口问人群中一个年轻男子道,“兄台,若此番府试放榜,你得了最后一名就高兴,还是得了五十名更高兴?”
嘉安府是江南一带的大府城,每年过府试者约莫只有一百之数。
闻言,那人立刻昂然挺胸,“能更好,为何要甘心做那最后一名?”
陆启霖轻笑,“既然兄台才学了得,那若是能考二十名,你可甘愿只得四十名?”
那人笑着道,“当然是拿下二十名。”
陆启霖再问,“假如你的学识足够了得,能得前五,你可愿只停在第十名。”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那人立刻道,“当然不愿意。”
似乎是陆启霖说的第五名太过诱人,那人笑得露出了一口大黄牙,“我若是得了前五,够吹一辈子了。”
陆启霖笑了笑,又扭头问众人,“那你们呢?你们此番来科考,要的是名列前茅,还是只满足于吊车尾。”
众人面面相觑。
这......
能得第一,谁愿意得第二啊。
这年头你走在路上,问某个老百姓谁考上了当了官,大部分人只能记住状元郎的名字。
有些聪慧的,意识到了什么,轻轻一笑,朝陆启霖拱了拱手。
“自然是名次越高越好啊,谁不想独占鳌头啊!。”
“是啊,是啊。”
多年寒窗苦读,几乎是所有人都盼着自己金榜题名。
陆启霖笑容满面,“看,大家都这么认为的,就这两位兄台不敢奢望,我说他们胸无大志好似燕雀,有错吗?”
听到这里,常鸿也听懂了陆启霖的意思,也补了一句,“人若无志,犹木之无本。”
朝陆启霖和常鸿发难的那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谁说我们没志向了?我们自然也是奔着学无止境,此番科考能旗开得胜去的。”
他们私下虽也互相勉励,只要过了府试就好,但放在大庭广众之下,怎能承认?
要的就是这句话。
陆启霖问道,“两位苦读多年,比在场大多数学子都年长,想必能厚积薄发,若是才学够,定也是希望得一个案首的?对吧。”
那身穿靛蓝布衣的男人紧紧皱着眉,总觉得陆启霖这话似乎在下套。
偏生这会又不能不答,便冷哼道,“你不用管我想不想,我就算想要,也没有当众大言不惭。”
他又绕了回来。
陆启霖忽的嗤笑出声,“看来两位兄台也是想过考案首的。既然如此,为何两位能有此志向,我就有不得?”
“你们这是欺辱我年纪小?”
“年纪大的能有大志向,年纪小就不能有志向了?”
“你们,是故意欺负我吗?”
那两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你,你这是蓄意歪曲我们的意思!我们又没这么说,只是劝你们两个慎言!”
“哦。”陆启霖轻飘飘应了一声,“那你们的意思是,就算友人有一颗进取心,你也不能当众祝福他前程似锦,蟾宫折桂?”
“因为这样不谦虚?”
周遭一众人听着听着,很快就回过味来。
好像,还真是这个道理。
这不就是直接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嘛,倒也没必要上纲上线批判人家。
人可能就是一句祝福,偏生这两个人听着不舒服,这才挑事,却反过来说人家不谦虚?
那两人指着陆启霖,手抖个不停,“歪理,你孩子小小年纪,哪里学来的胡搅蛮缠?我们就没那个意思!”
“那你们是什么意思?就是别人都可以说的祝福语,就我与友人不能说?”
“就是明着欺负我俩呗?”
“你,你你!”那两人几乎快气炸了。
陆启霖昂首挺胸,学着他们的样子道,“我,我我,我都没说你们欺负人呢!”
他扭过头对着一众人道,“我和友人私下嘀咕,这两人悄悄听墙角就罢了,还对我俩指手画脚,大家说一说,他们是不是故意欺负我一个孩子!”
他本就生的好,这大半年养的越发细皮嫩肉,旁人瞧着只觉粉雕玉琢十分讨喜。
见他一脸委屈的模样,纷纷出言相护。
“娃儿别哭,能过县试你可厉害着呢,府试好好考,说不定就过了。”
“对对对,你年纪小,过了就是神童!”
“金有才,王大田,你们两个考了多少次都没过,也好意思说别人?脸都不要啦?”
“听墙角,非君子所为!”
在众人的讨伐声中,那两人落荒而逃。
陆启霖对着他们的背影大喊,“两位记得,弃燕雀之小志,慕鸿鹄以高翔!”
那两人脚下趔趄,几欲摔倒。
陆启霖拉着常鸿准备走出门,“常大哥,我们喝茶去。”
周遭众人却纷纷上前将他们围住。
“好一句弃燕雀之小志,慕鸿鹄以高翔!”
“在下清河县张临,敢问兄台姓名?”
“兄台,吾乃东桥县李贤,不知可有时间与我们探讨学问?”
“兄台......”
这群人实在太过热情,陆启霖赶紧拱拱手,“在下陆启霖,幸会幸会,改日有缘再见。”
拉着常鸿小跑着上了外头的马车。
“小竹,快走!”
留在大堂的众学子面面相觑。
“陆启霖?这名字好耳熟?”
第205章 巧得很
“啊,似乎流云先生的弟子同名吗?”
“听说,流云先生的弟子不足十岁......”
“那他不就是此次平越县的案首?”
“天啊,难怪他的友人会祝他再成案首。”
这算哪门子的祝福啊,说不定人家就是有这个实力!
还有不少学子扼腕叹息,“哎呀,都怪方才那两人,不然咱们或许能讨教一二。”
流云先生他们遇不到就罢了,偏生还错过了人家的弟子。
有学子更是喃喃,“下回看见年纪小的考生,得敬着些......”
常鸿在马车里哈哈大笑。
“启霖,刚才多亏有你!素日只知你学问了得,没想到这口才也这般厉害!
说的那两人怎么都反驳不了,实在痛快!”
常鸿只觉全身都酣畅淋漓。
他脾气温和,在松风学堂里一向与人为善。
但学堂中某些人挺拜高踩低,有时候分明与他无关,却觉得他没甚家世,不时阴阳怪气几句。
次数多了,他也曾想着下回遇到该如何应对,甚至会在家中预演一番。
奈何下回遇到,偏生又不知该如何立刻当面顶回去,实在难受,每每都要劝自己别放心上才好。
脑子活络,他远不如启霖也。
陆启霖嘿嘿一笑,“常大哥,你是性子好,总想着以礼待人,所以才不知如何应付这种人。
我就不一样了,从小遇到的多,就练出来了。”
上辈子,身边心怀恶意者不少,他一个孤儿自己应付应付着就习惯了。
唯手熟尔。
常鸿却是收了笑容,认真问道,“启霖,是你们村里人欺负你吗?”
呃......陆启霖有几分尴尬。
一时嘴快。
赶紧道,“没呢没呢,就是和村里孩子打嘴炮而已。”
常鸿这才点头,“启霖,凭你的才学科举之途定然一帆风顺,无人再敢欺辱你。”
“嗯嗯。”
叶乔在一旁看了陆启霖一眼,忽然伸手攥拳,问道,“哪个?”
陆启霖一把将他拳头掰开,将身上挂着的小荷包塞到他手里,“你饿吗?里面有雪花酥。”
叶乔哼了一声,拿着荷包坐到了外头车辕上。
陆启霖松了一口气,对常鸿道,“他叫叶乔,是我朋友的弟弟,现在由我照顾着。”
常鸿:“......”
说实话,这两人看身形也不知谁照顾谁。
但看叶乔的表情,似乎有些.....
说不上来。
常鸿也不追根问底,只道,“瞧着对你很是关心,人挺好。”
陆启霖点点头,“他和他大哥都是我的朋友。”
两人到了附近的茶楼。
却发现周围里头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陆启霖本欲要个雅间,却被告知雅间都有客人,只有大堂最角落尚且有一桌。
常鸿道,“角落也行,不必非得雅间。”
低头对陆启霖道,“启霖,府城近来都是赶考的学子,无论是客栈还是茶楼,都比往日贵了很多。”
陆启霖点头,两人去了角落里。
安小竹和叶乔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惹得周围人侧目不已。
一个小孩,身后跟着两个小厮?
莫不是哪个富家公子哥?
又见叶乔目光冰冷,看得他们莫名微微有些心慌,干脆将桌椅挪了挪,稍稍离他们远了些。
陆启霖:“......”
扭头,果然又瞧见叶乔正在“放冷气。”
他扯扯叶乔的衣角,“乔哥,咱温柔点。”
不过,很快就没人注意到他们了。
因为茶楼中间的台子前,缓缓走来一个老头。
老头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穿红衣,手拿小木棍的男童。
看打扮,似乎是带着孙子出来干活的说书人。
这说书人一出来,周遭人就兴奋喊了起来。
“快快快,今日该说第几回了?”
陆启霖正疑惑呢,就听见常鸿也兴奋道,“启霖,这说书人要讲‘悟空西行记’了!”
陆启霖挑挑眉,问道,“常大哥也知道这个?”
常鸿重重点头,“当然,如今这话本可流行了。
据说话本连载了好几册,咱们平越县的书肆也有卖。就是太贵了,我没舍得,大都是在茶楼听的。”
“启霖也听过吗?”
陆启霖点点头,含糊道,“我师父也看。”
常鸿闻言,更是感叹道,“‘悟空西行记’虽是讲故事的话本,其中却蕴含了无数人生哲理,乃绝世佳作,流云先生会拜读也不奇怪。”
常鸿越说越激动,拉着陆启霖的手道,“说来也巧,启霖你可知,你的名字与这话本的作者念着差不多?
不过人家用的是瑞兽麒麟的名字,号麒麟先生,乃咱们嘉安府府城的一位高人。”
陆启霖很是尴尬,只得连连点头,“巧,巧得很。”
见那说书人已经开始清嗓,常鸿只道,“咱们好好听听。”
说着,正襟危坐,一脸认真的望着中间的台子。
说书人今日说的是“三打白骨精”。
说的是话本上的原文,里头的台词也是照搬无误。
他每次说到“打”的时候,后头的男童就举着木棍做出差不多的动作,令人耳目一新。
陆启霖心道,若是大家都喜欢听这个故事,或许还能用多种其他形式来演绎?
回头就与大哥说一说。
那说书人说了一刻钟左右,快散场之时,男童就拎着竹篮走到了众位茶客们桌前。
大家听得意犹未尽,摸铜钱给赏也给的痛快。
不多时,那小竹篮里就多了小半篮子的铜子。
“欲晓后事,还且听下回分解!”
说书人带着男童心满意足的退下了。
茶楼中,茶客们纷纷离去。
茶楼掌柜还在门口笑着招呼,“客官,明个儿老时间记得再来!”
大堂内只有三三两两的人,陆启霖便开始与常鸿说了近日见闻。
两人说的正高兴,常鸿忽的嗓子发痒,轻咳了一声。
陆启霖惊讶道,“常兄,你着凉了?”
常鸿忙道,“无碍,就是昨夜在大通铺,我的被子被旁人给卷了,略有些受凉,不打紧。”
陆启霖拧眉,这科考还有几天,若是伤寒加重可不是闹着玩的。
“常兄,我去如厕一下。”
陆启霖匆匆出了门,却不是奔后巷的茅房,而是去了停马车的地方。
一把撩起自家马车的帘子,就见一人正捧着食盒摩挲,一脸气恼。
“这小六,怕人偷吃不成?连食盒都上了机关?”
第206章 米铺
“九叔,原来方才在街上的真的是你。”
安九:“......”
这小六,眼睛还挺尖。
他边逛边跟着,一直沿着人家铺子慢悠悠的走,居然还能被发现。
“嘿嘿,你师父不放心你,让我跟来看看你呢,小六好眼力!”
说着,他淡定的将手里的食盒放下,仿佛从未拿起过一样。
“小六,你不是在里面和常家小子喝茶吗,怎么这会就出来了?小竹和叶乔呢?”
“九叔,我临时有事想要问问你。”
安九眨眨眼,“其实,九叔给你买了油撒子,想要给你装盒子让你尝尝呢。”
他将一旁的油纸包拿了出来。
只剩半包。
陆启霖忍着笑,“谢谢九叔。”
他伸手捞过食盒,在安九的注视下,拨动着盒子一侧的浮雕梅花,方方正正的食盒一下子就旋转开启,分了三层。
陆启霖将半包油撒子装了进去,“九叔,这食盒的机关在这。”
他让陈家大舅给做的小机关。
马车经常停在外头,若是有人鬼鬼祟祟在食盒里下药,防不胜防。
不如搞个有机关的,一般人不知道窍门所在,想使坏也有心无力。
安九轻咳一声,“你刚才要问我什么来着?”
陆启霖道,“常大哥来府城晚了些,这几日住在客栈的大通铺,似乎染上了风寒,我想问问,你在府城有没有办法给他找个地方住?”
安九诧异道,“带回明王府不行?”
明王不会在意这些,说不定知道是小六的朋友,还会礼遇有加。
陆启霖摇摇头,“不太好,我们毕竟是客人。”
首先,他和师父在明王府都是客人。
别人是不计较,但他若是随随便便就带着人回去吃住,可就太不懂事了。
安九摸了摸鼻子,“行吧,你们读书人脑子里总是千回百转的。据我所知,大人在府城的产业只有几个铺子,没有什么住宅。”
说着也懒得去想,只道,“我先赶着你这车去几个铺子问问,你稍等。”
陆启霖点点头,“好。”
他和常鸿许久未见,今日要讨论不少题目,起码得在茶楼聊上一两个时辰。
陆启霖回了茶楼。
常鸿笑眯眯道,“启霖,你可回来了,是有些水土不服嘛?”
去的有点久。
科考在即,水土不服也是大忌。
“没,方才喝多了茶水。”
两人继续聊山长的题目,从破题开始互相讨论着,双方没有藏私,一番交流下来,彼此都多了更深的见解。
大半个时辰过去,安九去而复返,在门口朝安小竹招了招手。
“九爷。”
安九道,“你去跟你们公子说一下,事情安排好了,聊完就出来寻我。”
常鸿听到安小竹说什么安排好了,以为是催陆启霖回去,便道,“天色不早,启霖快些回去。”
陆启霖笑着点头,“常大哥,我送你回去。”
“不用,没几步路,我走回去就成。”
陆启霖却坚持。
上了车,见安府的那位九爷也在,常鸿不免有些局促。
“九爷。”
安九摆摆手,“既是小六好友,我便托大,你喊我一声九叔就成。”
“九叔。”
安九满意点头。
他一惯不喜欢扭捏的人。
将人送回客栈,安九便道,“进去拿上行李,我带你去住的地方。”
常鸿一头雾水,转而看向陆启霖。
陆启霖却道,“常大哥,我陪你进去拿行李。”
拉着常鸿就下了马车。
常鸿边走边问,“启霖,你要带我去哪?别的客栈我问过了,没有空房间。”
陆启霖摇头,“我也不知道,但应该比大通铺好。”
常鸿:“......”
此时,房间里没什么人,常鸿匆匆收拾了自己的衣衫,又去找店铺掌柜拿了小锁,取回了暂存文书等相关资料。
踩着云里雾里的步子上了马车。
没走多久,马车停在了一处米铺前。
平越县盛产稻米,安行名下良田不少,每年的出产除了自己吃,便都卖了。
同族的人见安氏米铺生意好,便也将自家的稻米托给了安府,一来二去,这生意就做到了府城。
几人下了车,米铺的掌柜亲自出门相迎,“小的田水根见过小公子,九爷。”
他只认识安九,不过从身形也能区分陆启霖和常鸿。
请完安,他扭头对常鸿笑呵呵的,“这位就是常公子吧?”
常鸿点头,“见过田掌柜。”
“听闻常公子也是来府城科考的?时间有些急,只清扫了一遍,您随我去看看,可有什么要换的?”
掌柜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常鸿根本没有机会推脱,随着众人穿过铺子进了后院。
给他的是正屋。
里面的确是清洗过了一遍,上有些水痕未干,但被褥什么的都是新的。
约莫是才置办的。
掌柜又在一旁介绍,“这屋子原是准备着府里账房来查账的时候用,但近些年都是我送账册去县里,就一直空着,常公子若能住在这里,他日高中便是大喜事,我们米铺也能跟着沾光。”
陆启霖在心中给这位田掌柜竖起了大拇指。
这可太会说话了。
大通铺的环境的确太差,常鸿也怕自己继续住下去会加重风寒,便朝陆启霖和安九深深一揖,“多谢两位。”
见他还要再说感谢的话,陆启霖连忙摆摆手,“常大哥,你安心读书备考,我先回去了。”
“多谢启霖。”
陆启霖离开前,又叮嘱了掌柜一句,“田伯,一会再去请个大夫给常大哥看看。”
他回了王府,才下马车,就见外头候着王府的大管事。
身后跟着一众仆役。
“陆公子,我们王爷要寻您说话呢。”
陆启霖瞥了他身后跟着的二十多个侍卫与仆役,有些惊讶。
这阵仗有些大。
他最近也没干什么不应该干的事吧?
大管事笑眯眯道,“陆公子,请随我来?”
说着,又朝身后众人道,“既然陆公子找到了,你们就散了吧,各自去忙活,莫要偷懒。”
陆启霖松了一口气。
跟着大管事到了明王的书房,就见里面不止一个盛昭明,还有师父与大哥。
三人面前摆着的茶杯都空了,也没见续上,显然是喝了不少喊停了。
这......
第207章 这两兄弟倒是演上了
陆启霖进去。
“学生见过王爷。”
“师父。”
“大哥。”
盛昭明笑着让起,“启霖啊,你是去府城哪里玩了?”
他的人出门去寻,大半边天都没找到。
陆启霖连忙将今日事情说了。
这孩子,当真是古道热肠,对朋友这般重情重义。
这陆家人一个个人品都不错,行事也知进退。
这样的人,盛昭明愿意给脸面。
他点点头,道,“启霖与启文还真是兄弟,一样的谨慎小心。
其实不必如此,以后有友人来府城,大可一起请来,王府别的没有,空屋子多的是。”
陆启霖笑着点头,“多谢王爷,下次一定。”
盛昭明笑了笑,忽然指着一旁案几上的东西问道,“启霖,既将这两样东西送与本王,可是心中早就有章程?”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科考在即,本王本不该打扰你看书,但寻来老师和启文,他们都不能为我解惑。”
本想着科举完再问,但安行却道科考在即,考的是平日积累,此时反倒不用日日苦读。
让他有话尽管问,当以王府眼下面临的事务为重。
陆启霖瞥了一眼案几上的东西。
一个是一排十二个,刻着十二花神图案的香皂,一个是他写的制冰方子。
香皂是他送给明王的礼物。
制冰方子是他给大哥的,让大哥去向明王示好,博得其青眼。
但似乎,大哥只想将功劳给他。
陆启霖不假思索道,“制冰方子,是大哥从前带我去书肆,我无意间看见的。”
“硝石制冰法制出来冰虽比不上冬日窖藏那般大量,却简单方便,隔着容器制作,能保障冰块的干净,比冬天从冰面得的冰块更清洁些。”
“可在盛夏售卖冰酥酪之类的清凉美食,让这些个美味不再成为达官贵人的专属,普通老百姓也买的起。”
见盛昭明听的止不住点头,陆启霖笑着道,“王爷若是觉得可行,以后学生定多多研究冰饮美食的做法。”
盛昭明听得满意,又指着那十二块香皂道,“本王用了那块闻着有桂花香的,沾了水,出来的泡沫绵密细滑,洗的很是干净,启霖是如何想出来的?”
陆启霖又一一做了介绍,这一次把功劳一半分在了安行身上。
“这肥皂的方子残缺,是师父陪着我一点点研究其中材料的分量比例,一点点研究出来的。”
“用来洗浴,可去污垢。”
盛昭明满意极了。
“启霖,你实在聪慧,为我明王府解了燃眉之急啊。你想要什么赏赐?尽管说。”
陆启霖想也没想,便道,“若是王爷觉得我大哥可以,不若将这两桩差事交给我大哥去办?”
他前几日在府上见过明王的几位幕僚。
比起他们,今年十七岁的大哥太过年轻。虽然才智过人,但比起王府的幕僚们却到底少了些老谋深算。
不如办些差事,从而得到历练。
盛昭明惊讶道,“启霖为何这么说?启文才智过人,留在我身边为我出谋划策即可,插手商贾之事未免屈才。”
他手里有不少厉害的掌柜,只要吩咐下去,自会为他赚取金银。
陆启文瞥了陆启霖一眼,朝盛昭明躬身行礼道,“王爷,小六年纪尚小,此事是他欠考虑了,王爷勿怪。
不过能为王爷分忧,无论做什么都不屈才。且琐碎之事只要吩咐下头的人办就成,学生多数时间还是留在王府听候王爷差遣。”
他们兄弟两个早就通过气了,既然送上方子,那该争的必然也要争一争的。
盛昭明还未开口,陆启霖却眨巴着眼睛道,“大哥,你当真不能管吗?我还想着你若给王爷办差,那顺便也能开个卖早点的铺子,我想吃点新花样。”
安行瞥了陆家兄弟两人一眼,垂眸把玩着茶盏。
这两兄弟倒是演上了。
不过对于心思澄明又宽仁的明王,真诚的演是必杀技。
盛昭明听得哈哈大笑,“启霖,原来你最终的目的是这个啊?怎么,王府的早膳你不满意?”
陆启霖摇摇头,又点点头,“王爷,王府的早膳好吃,但太精致了,我喜欢接地气的!
锅贴,生煎,拌面,早上一口烟火气,整天快活似神仙。”
这里面,又是好几样他没吃过的东西。
盛昭明狠狠心动。
他道,“既然启文愿意,那本王定要顺着他的心意,正好你们两个是兄弟,有些事你们商量即可。”
陆启霖小脑袋里的存货也不止这些,不如就让陆启文管这些新鲜产业。
毕竟有书局的话本在前,他对这两个新产业的收益充满憧憬。
又笑着对陆启文道,“启文,一会去账房支五千两,将这肥皂铺子铺子先开起来,等后续本王弄到硝石,再开冰饮铺子。
对了,赠小六一个大铺面,专门卖他说的早点,收益都落他名下,就当是本王的谢礼。”
得空,他也去吃吃看。
“多谢王爷,学生定办好差事!”
安行见三人说得差不多了,带着陆启霖离开,留下陆启文给盛昭明抄录邸报。
出了院门,安行边走边道,“你倒是机灵,好处全拿上了。”
既表了忠心,还为自家谋得了一份正大光明开早点铺子的庇佑。
若陆启文差事办的好,陆家以后别的小生意在府城做,借借明王府的名头更是不在话下。
陆启霖嘿嘿一笑,“王爷宽宥。”
有些钱,普通农家人是不能挣的。有些点子,倘若遇不到明主,最好烂在肚子里。
若明王不是好性子,他也不会拿出这两样东西。
安行低头瞥了他一眼,问道,“为何不等到功成名就那一天再拿出来?”
陆启霖笑嘻嘻,“师父,你难道也不想早点用上,早点吃上?”
“还有呢?”
陆启霖知道瞒不过他,只好老老实实回答,“他日我就算高中状元,一无家世,二无底蕴,依旧护不住。”
倒是早点铺子不打眼,做的都是普通百姓的生意,那些个大人物看不上。
无论是什么时候,没有身份背景的人想要挣出一条路,得看清楚自身的处境。
自身未强大之前,占尽所有好处就是在做梦。
路要一点点走宽。
安行摸了摸他的头,没有再说话。
这孩子,很多东西不需要他教就已经悟了。
过了几日,终于到了府试开考这一天。
第208章 玉粒米
安行亲自送陆启霖来到贡院。
嘉安府富庶繁华,读书人比之其他偏僻府城多了好几倍。
是以就是贡院也修的比一般府城大,足足占了一条街。
院墙高高,挡不住学子心跃之。
安行没说什么,只是道,“正常发挥即可。”
说这话的时候,更是随意。
仿佛让陆启霖进去随便买菜,而不是去应考的。
“是。”
说完全不紧张是假的。
但陆启霖见自己师父毫不在意的态度,心情也略松了松。
还好还好,若是老头跟他来一句没中第一不准回家,他会比较有压力。
等到卯时三刻,陆启霖随着大部队开始排队等待检查。
府试的大致流程和县试差不多,科考的内容则更有深度一些,最大的区别大概是,只有三场。
看着孩子进了贡院,安行坐在马车里,目光停留在贡院的大门上,迟迟没有说回去。
安九站在马车旁,忍不住啧啧两声。
有句话咋说的来着,一物降一物?
当年大人对亲儿都没这么上心吧?
大公子每次科考,都是安忠送去的,大人可从来没亲自相送过。
不过想到为人一本正经,说话做事一板一眼的大公子,安九默了默。
算了。
小六多可爱有趣啊。
难怪大人一次次为他破例。
安行坐到考场外人都散了,这才让安九回去,并叮嘱道,“后两场你亲自送。”
“是。”
安九笑嘻嘻道,“大人,头回见您对人这么上心啊,待哪日回了盛都,府上要是知道您亲自送考,眼珠子都得掉下来。”
大人在盛都可都是走高冷路线的。
安行冷哼,“老夫不过是许久没来府城,四处逛逛,走,去这城中的天香楼试试早膳。”
那孩子不是要开什么早点铺子嘛,他得先去别处多尝尝,省的该“指点”的时候,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而陆启霖进入考场后,心情很是愉悦。
这一次,他的考棚离臭号远的很。
真棒。
连带着看题目都觉得简单起来。
第一题,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想了想大概的答题方向,陆启霖提笔开写......
等出了考场,他在马车里等了许久,等贡院的学生都走的差不多了,常鸿才走出来。
脸上还带着不自然的潮红。
“常兄,你怎么了?”
陆启霖上前,忍不住踮脚伸手去探他的额头,“你发烧了?”
常鸿无奈一笑,“前几日吃了大夫给的药,原以为已经好了,没想到今个儿进了考场,答题到一半就有些发热。”
又长叹一声,“作诗时候有些浑浑噩噩,不知会是什么成绩。”
第一场若是没过,可就没了参加后两场的资格。
陆启霖劝慰道,“别担心,常兄我先送你回去。”
常鸿连忙摆手,“启霖,我喊一辆驴车自己回去,你别送,省的过了病气给你。”
若是让启霖也染上病,耽误科考,可就是他的罪过了。
陆启霖拉着他就上了马车,“没事,我日日都锻炼的,没那么容易生病。”
又叮嘱道,“常兄,教你们的八段锦记得练练,长此以往强身健体呢。”
他将人送回了米铺,先让掌柜的帮忙再去找个大夫,又匆匆回了明王府寻陆启文。
“小六,此事交给我,你先去回去休息。”
陆启文带上自己的药箱,二话不说就去了米铺。
米铺掌柜请来的大夫已经开了方走人,听闻陆启文的来意,连忙将方子给他看了看。
常鸿有些不好意思,“陆兄,麻烦你了。”
陆启文轻轻一笑,伸手替他把了把脉,“是前几日受凉病根未去,这方子开的没问题......若你不介意,我替你扎几针?”
薛神医最自傲的就是一手出神入化的针灸之术,教陆启文最多的也是针灸。
常鸿拱拱手,“多谢陆兄,若是病症控制不住,就是第一场过了,恐也没有余力考第二场。”
“好。”
一个时辰后,陆启文道,“明日我再来。”
“多谢陆兄。”
陆启文轻轻摇头,“莫要客气,你是小六的朋友,就是我朋友,他日你二人在外科考互帮互助便是。”
常鸿重重点头,“常鸿心中早就将启霖当做挚友,若我运道不错,能与启霖一路同行,定相互扶持,赤诚相待如弟兄。”
陆启文含笑点头,“如此,我就放心了。”
陆启文出了米铺,正欲与掌柜的打个招呼就走,却见一女子站在掌柜面前,问道,“掌柜,你帮我想想办法?银子真不是问题。”
女子穿着一身红色骑马装,气质颇为飒爽,不过此时却是满面愁容。
在她对面的掌柜更愁,“真不是我不愿意帮忙,实在是这玉粒米产自北地,近些年喜食此米的达官贵人多了起来,都轮不到我们米铺卖就没啦。
前日你来,我就帮着问过几家相熟的米铺了,人家那也没有啊。”
掌柜的一脸为难,见陆启文要走,只是歉意一笑。
陆启文微笑颔首,抬脚走向门外。
却听到那女子道,“可我祖母生了重病,已然两日不曾进食......
她从前就好这一口玉粒米熬的粥......真的不能帮我想想办法吗?
或者你与哪家管事认识?帮我去说一说?就说我家是姓魏,魏毅是我父亲,他在东海水军任职......若是可以,匀我一把也行啊。”
掌柜无奈叹气,“魏姑娘,我再帮你问问,只是我也只是一个掌柜,当真没有太广的人脉。”
他委婉的提醒,魏若桐听懂了。
她黯然垂头,“多谢掌柜。”
她何尝听不懂掌柜的言下之意。
玉粒米虽然贵,但府城不少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会备上一些,专门用来熬粥。
只是她已经找遍了相熟的人家,有的人家委婉些的,只说没有。
有几家直接见都没见,生怕与她家扯上什么关系。
她知道,因为东海水师之中出了大事,她爹在里面任职,已经数月不曾回家。
情况不明,很多人怕牵扯到自家。
魏若桐出了米铺,深吸一口气,牵着马儿继续朝城门口的方向走。
她打算去隔壁几个县城问问。
她一定要让祖母喝上用玉粒米熬的粥。
这时,就听到身后有一人问道,“魏姑娘可是在找素有‘半坡新黍翻金浪,满舍飘来玉粒香’的玉粒米?”
魏若桐转身。
就见身后站着一个清隽的男子,正含笑望着自己。
落日的余晖洒在男子月白的衣衫上,泛起清清淡淡的浅蓝,如晴空朗朗。
她内心的焦躁瞬间去了几分,不由自主点点头,“是,公子家可有?”
第209章 送礼也得有讲究
陆启文点点头,“我姓陆,若是姑娘信得过在下,可随我去拿,不多。”
魏若桐闻言高兴点头,“多谢陆公子,我随你去。”
眼前男子生的很好,肤色白皙,方才从米铺后院出来她就瞧见了。
只是她一心都是玉粒米,只扫了一眼就没再看。
没想到,这人家里居然有她心心念念的玉粒米。
此女性子爽朗,陆启文也不扭捏,道,“请魏姑娘骑马跟在我的马车后头。”
说完,他就上了安小竹的马车。
魏若桐翻身上马,紧紧随着马车。
只是很快,她就发现前往的方向有些不对。
府城的正北方向,可只有一个高门大户——明王府。
这位公子看着气质不凡,是明王府的人?
等到了王府的角门,陆启文下了马车,“姑娘,你在此稍等,我去去就来,小竹你在这看着。”
说是看着,其实是叮嘱安小竹陪着,免得遇到王府巡逻的侍卫,魏姑娘说不清。
见他进了王府,魏若桐忍不住问道,“这位陆公子是王府的客人吗?”
安小竹摇摇头,“不是客人。”
他笑得一脸骄傲,“陆公子是王爷的幕僚呢。”
魏若桐有些咋舌,“当真是年轻有为,人也好心。”
这位陆公子看着未曾及冠的模样,这么年轻就能当幕僚了?
委实是难以置信。
安小竹点点头,“我家先生也说陆公子大才呢。”
年轻有为的确。
至于好心,那必然是啊。
他家小公子的大哥,当然也是善心人,陆家一家都是好人呢。
安小竹见魏若桐一直往门内瞧,以为她紧张那什么米的事,就安慰道,“魏姑娘,你别着急,陆公子既然开口,定然是能帮你拿到的。你且等着,王府里头太大,走着也要时间。”
魏若桐点点头。
两人等了一会,几波巡逻的侍卫经过,见安小竹在场,便也没上前打扰盘问。
让魏若桐松了一口气。
她心急如焚,实在没心情接受盘问。
过了一会,陆启文带着一小袋子的米返回。
“魏姑娘,这里约莫有三斤,你带回去吧。”
魏若桐接过米袋,一脸感激,“陆公子,你可解了我家的燃眉之急,不知这袋米多少钱,我双倍,不,我付十倍的银子给你。”
陆启文笑着摇头,“不用了,姑娘还是早些回去熬粥吧。”
魏若桐望着他,“那公子明日可还会去米铺?我得好好谢谢你。”
她想准备一份谢礼。
一粒米难倒英雄汉。
为了手里的这一袋子米,她这几日受了无数冷眼。
眼前人以为给的是一点点米,实际上给的却是希望。
她盼着祖母吃上家乡来的米,能够重新撑着病体熬下去。
至少,至少要等着阿爹归家。
陆启文摇摇头,“姑娘不必谢我,是王爷宅心仁厚,素日就告诫要关心百姓,能搭把手的时候就搭把手,一桩小事,姑娘不必挂怀。”
“好,若桐记着王爷与陆公子的恩。”
魏若桐朝陆启文躬身一礼,带着米袋翻身上马,“今日事急,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来报答。若公子他日需要帮忙,可来城东槐花巷第五家来寻我。”
陆启文颔首,“不必挂怀,有缘再会。”
魏若桐打马离开。
在城中她也不敢疾行,只驱使着马儿快走。
只这般,远去的背影看着也很是英姿飒爽,有着无穷的朝气与活力。
陆启文站在门边看了一眼,对着安小竹道,“回去吧。”
他转身朝自己院子走。
殊不知在不远处的大梧桐树下,盛昭明和安行目送他走远。
盛昭明哈哈大笑,“哎呀,启文是开窍了吗?我刚才远远瞧着这位姑娘的侧脸,很是端庄明艳,没想到启文喜欢这般长相的女子。”
安行瞥了他一眼,有些无语道,“王爷好兴致。”
方才他在府里散步,半路就遇到了疾行的明王,直接拉着他说一起来看看。
还以为是来看什么大事,没想到却是来看陆启文与一女子的对话。
瞧方才陆启文和那女子的对话,别说恪守礼教了,简直就是生疏的很,这能有什么看头?
未免太无聊了些。
换做是当年......
咳咳。
盛昭明笑道,“我本有事要寻启文,没想到他回府直奔厨房,又匆匆奔去角门,实在令人好奇。”
素日,陆启文走路都是缓行,哪里会如今日这般脚底生风?
恰好他正在附近,管事见了他就说陆先生要走了一小袋玉粒米,更是勾的心痒痒,想知道陆启文的目的。
果不其然,似乎有点苗头。
毕竟陆启文性子其实也淡,平白无故哪会给人姑娘一袋米?
只不过,送人米未免太过简朴了些?
他的侧妃每次问他讨要东西,哪次不是昂贵的首饰与布料?
盛昭明忍不住摇头道,“下回得与启文说一说,送礼也得有讲究。”
安行想翻白眼。
“王爷有这时间担忧别人,不若好好想想未来王妃的人选。若王爷不提前寻好人选,难保陛下不会点鸳鸯谱。”
听安行提起娶正妃的事,盛昭明就有些头疼。
“想找个方方面面都合心意的,有些难。”
安行其实能理解盛昭明的心思。
迟迟定不下正妃,不仅是因为想要一个家世匹配的,还要品貌性子合乎心意。
有些贪心。
但谁没年轻过呢?
年少轻狂之时,每个少年郎如同万千少女一般,对携手的另一半有着别样的期待。
安行不再催盛昭明。
转而笑着道,“王妃之事不急,眼下棘手的是东南水师的问题。
恭喜王爷,或许找到解决难题的方法。”
盛昭明一怔,“方法?老师何意?”
“方才王爷关心启文的终身大事,心思都在启文身上,约莫没听见那女子所言。
却不知启文所为,何尝不是将王爷时时刻刻记挂在心上。”
“那女子姓魏,方才说住在城东槐花巷,东海水师里有一位姓魏的副将,也家住槐花巷第五家......”
第210章 自己挖的坑,累死也要填
这些资料早就在盛昭明的案牍之上。
安行和陆启文以及一众幕僚先生都是看过的。
只是他着重看的是东海水师中各将士的资料,最关心的是几任已故的将军们,想从中找到蹊跷与端倪。
对这些副将的讯息只粗粗看了一下。
被安行这么一提醒,盛昭明忽的眸光一闪,恍然大悟明白过来。
眼下东海水师之中情况未明,即便是他身为王爷,在朝廷没有诏书下来之前,他也不能轻易去插手。
而他对拿下东海水师有信心,如何收服却没有信心,而今只想到了一条“用钱”去填坑。
让那些个将士们看见他的“实力”。
但这法子嘛,说实话效果未知,或许钱花了,没效果也说不定。
而陆启文却用行动让他看见,另一条可以入手的路。
家人。
若在形势不明的情况下,他率先帮助那些人的家眷......
不相干之人的雪中送炭,可比他接了诏书再去示好强得多。
盛昭明朝安行真诚拱手,“老师说的对,启文为了我当真是煞费苦心,老师也是,你们两个想的比我深远。”
安行避开不受他的礼,“王爷仁善,目光所及之处见的是不一样的景色,而我与启文,身为王爷麾下幕僚,看的又是另一个角度。”
说完,他又笑着道,“王爷既然已经有了想法,就找其他先生们商议一下此路是否行得通。”
安行告辞离去。
他得早些回去给陆启霖“批改”题卷。
那孩子,天天睁眼就是做题,可苦了他这个当先生的,每天睁眼就是出题。
出了题还不够,还得想好怎么答,且还不能答的比自己的弟子差。
已过天命的岁数,安行却觉自己好似回到了及冠之年,日日都在苦读不缀。
苦啊。
但谁让自己要收的弟子呢?
自己挖的坑,累死也要填上。
第二日放榜,陆启霖没有亲自去看,而是让安小竹和安九去的。
安小竹回来后兴冲冲道,“小公子,你在圆榜的中心,常公子则排在圆榜中间,小的已经顺路告诉他了。”
陆启霖高兴,抬手就将小荷包给了安小竹,“你和九叔去买好吃的。”
安小竹笑嘻嘻道,“小公子,府城的好吃加起来都不如你这儿的零嘴好吃。”
“哈哈哈。“陆启霖大笑,“我房里的那些你与叶乔分了,回去我让大伯娘多做些。”
心道,家里的各种零嘴研究的差不多了,批量售卖也不是不行。
次日再进考场,学子已经少了三分之一。
这就是科考的残酷,每一场就像是在闯关,闯不过去,那就只能再等下次机会。
前头这些县试府试还好,等到后面的考试,间隔时间越来越久,对于考生而言都是煎熬。
一次不过等下一次,下次复下次。
再回首,青春骤逝。
连着施针加吃药,常鸿身体好了不少,与陆启霖互相鼓励了几句,各自奔赴考场。
府试三场,很快考完。
安行问过陆启霖之后,不得不承认,这孩子说的“做题大法”真的挺有用的。
本次府试的考题,大都是陆启霖做过,相似度很高,就算是全新的题目,答题角度也与曾经做过某些题方向一致。
做得多了,这孩子甚至都总结出了一套答题的模板。
在解题思路差不多的情况下,这孩子答得得心应手,对结果也有几分把握。
安行面上虽不显,心中却是乐开了花。
立刻将之前的出题都整理成册,打算回平越县后给族学的山长。
想了想,安行又写了一封信夹带其中。
他没写什么废话,全篇都是夸陆启霖的。
“吾弟子聪慧机敏,虽喊吾一声师父,某些见解却远在吾之上,便是这做题之法,便是他自创学习之法,日日督促吾为其出题,现两次考试颇有成效......”
哼,让这些人看看,臊不臊得慌。
他收了陆启霖,族里虽没当面说什么,私下的议论不少。
那些人都认为族里聪慧子弟不少,他不去照拂,反而收一个外人当弟子,是胳膊肘往外拐。
也就是陆启霖轻轻松松拿下县试,那群人才消停些。
写完信,安行吹干墨迹,将其折好夹在题集中。
小心翼翼的将题集放在案几上。
想着万一放在外头被陆启霖看见,多不好意思?
他想了想,干脆塞在一旁矮柜上的食盒中。
里面的东西虽然吃得差不多了,但盒子还得带回去,下次继续装陆家的零嘴。
等他忙完,就听安九来报。
“大人,王爷身边的人来请,说是王爷得了一壶好酒,请您过去小酌。”
安行点点头,“嗯,你随我去。”
两人一走,陆启霖就带着几样点心悄悄摸上门。
哎,也就是他这般贴心的弟子,知道自己师父嘴硬,每次都是趁人不在偷偷来“补货”。
也不知道自己最近没来关注,食盒里还有多少存货。
他师父就没想过,这东西怎么吃了这么久还有吗?
打开食盒,就见里面几乎全空了,只剩下几块果脯。
陆启霖每层都装了一点,装到最下层时候,却发现了一本崭新的题集。
难不成是新出的题?
陆启霖随手一翻,看见了那页折起来的纸。
想到老头连自己的日记也不放过,写啥都要看,还要写批注,陆启霖也不客气,翻开就看。
然后,陆启霖嘴角忍不住勾起,“......”
哎呦,对他评价这么高的?
有些赞美,是不是有点夸张啦?
心里这么想他,当面咋一句夸奖都没有?
嗯哼。
陆启霖看完,心头舒畅。
不管几岁,他就喜欢听好话。
把东西重新放回原处,陆启霖将带来的零嘴塞进食盒。
老头爱吃这些,他其实一直都知道。
只是年纪大了,可不能贪多,省的富贵病找上门。
他每次都控制着给的。
......
距离放榜还有一些时日,陆启霖以为自己可以迎来一段松快日子。
岂料考完的第二日,陆启文就拉着他忙活几家铺子的事情。
明王更是在府中与他“偶遇”了好几回,每一次都问他“悟空西行记”的后续剧情。
陆启霖:“......”
说好的考完放松放松呢?
于是,陆启霖每日上午为各家铺子出谋划策,下午就在书房里写话本子,日子过的比准备考试时候还忙。
终于,忙成狗的陆启霖等来了放榜这一日,暂时歇了歇。
第211章 掌心贴着掌心
放榜当日,陆启霖做不到淡定在家等。
干脆约上常鸿在附近的茶楼喝茶。
今日来看放榜的人多,这茶楼位置还是陆启文替他提前几天就定好的。
两人品着茶,望着楼下挤成一锅粥的学子们,常鸿不住点头赞叹,“还是陆大哥想的周到,启霖,我发现我跟着你们兄弟俩,处处都沾光。”
又真诚道谢,“若非陆大哥连着给我扎针,我或恐都撑不到第三场。”
陆启霖笑着道,“常兄下次别那么客气,若是一开始你就跟着我和师父,也没这么多波折。
“以后可别说太麻烦什么的,咱们是朋友,朋友之间就是一起玩一起吃,你麻烦我,我麻烦你。互相搭把手罢了,无须有负担。”
师父说了,求学路上遇到人品端庄又有才华之人,可以主动结交为友。
话中的意思,他也明白。
朝廷只是不愿官员结党营私,却并非要求官员之间断绝交流。
私交好,并非是要暗箱操作,而是在处理某些事物的时候可以更方便。
结交志同道合之人,科考之时可以互相勉励,当了官也能一起为朝廷出谋划策。
常鸿连连点头,“是,愚兄下回可长记性了。”
说完,又有些忐忑的望着张榜的方向。
还未放榜,但已经聚集了一堆人。
“也不知我能不能过,第三场的题目我答的不太好。”
随着张榜的时间越来越近,常鸿面色也越来越紧张。
就在这时,就听见外头传来铜锣的声响。
“放榜啦!”
楼下的学子们齐齐高呼,一蜂窝冲了出去。
其中有几个老鬓斑白,走路都颤巍巍的,此时却好似吃了某种神药一般,跑得飞快。
似乎是考的次数多了,人家很有经验,半蹲着找缝隙,但凡有一条缝的地方,就能硬挤进去。
看榜的人见人年纪大,不仅不敢拦,骂骂咧咧偏了自己的位置让出道来。
“挤啥啊挤,一个个来啊。”
“前头的看完就走啊,赖在榜前干啥,你盯着看能看出一个名次来啊?”
“快让让,我家公子一定中了,小的看完就回家讨喜钱呢!”
熙熙攘攘,无数嘈杂的声音钻入耳朵。
陆启霖不觉得吵,反而也跟着亢奋起来。
常鸿此时早就趴在窗边,一脸期待的看着远处的榜单。
不多时,安小竹就匆匆跑了回来。
“小公子,你中了府试案首!”
常鸿伸手拍着陆启霖的肩膀,兴奋道,“启霖,好样的,你还是案首!又一个案首好啊,好啊!他日说不定能连中六元!”
安小竹扭头对他道,“常公子,你的名字在三十六位,两位都是童生老爷啦。”
陆启霖的咧着嘴角,怎么都合不上。
他只对自己有前五的把握,案首可不是他想得就得的,还得看阅卷官的喜好。
还好,他运气不错。
刚想与常鸿道一句恭喜,雅间的门那就有一群人呼啦啦围了上来。
是平越县的诸多学子。
“陆启霖,原来你真的在这里!”
“远远瞧着陆诗魁的书童跑来,就来碰碰运气,果真是你在这,恭喜恭喜啊。”
“陆案首,可给我们平越县长脸了!”
陆启霖一一与他们打招呼。
本想好好说说话,没想到楼下的学子们听到动静,纷纷朝着楼上挤,不一会整个酒楼就乱成一锅粥。
“案首在哪?哪个是案首?”
“让我看看案首的风采!”
常鸿眼看不对,赶紧推陆启霖先走,“启霖,你不是还有事吗?你先回去,等回了县里咱们再聊。”
安小竹见这么多人来也有点怕,连忙拂开要伸手抓来的人。
天,这人指甲咋这么长,伤到他家小公子的脸可咋整?
叶乔则是冷着眉眼,眼见陆启霖要被围住,干脆背起他,一个腾跃,人就从二楼栏杆跳了下去。
“啊!”
“小心啊!”
众人发出惊呼声。
安小竹也吓了一跳,“叶乔,你作甚啊。”
叶乔稳稳落了地。
陆启霖只觉得眼前一花,人就在一楼大堂,楼上所有人都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看着有些晃动的栏杆,陆启霖招架不住他们的热情,只拱拱手道,“诸位,改日再聊。”
“乔哥,咱们快走。”
他逃也似的回了明王府。
张榜之前,榜单早就抄录一份送来了明王府,安行早已知晓他的成绩。
见他满头大汗回来,这才压下上扬的嘴角,有些嫌弃道,“这般沉不住气?快去擦擦,换身衣衫,准备出门撒喜钱。”
陆启霖惊讶道,“师父,我们客居在王府,也要这般高调?”
安行昂首,“这可不是我们高调,你名次不错,王爷高兴呢,已经命下人准备了铜钱与果子,一会就在大门口那派发。”
客人够优秀,对主家而言便不再是简单的客人,是“自己人”。
盛昭明今日看了榜单,一脸与有荣焉的说了一句,“既是启文的弟弟,本王也托大当一回兄长,快去准备赏钱。”
等陆启霖洗了脸换了衣衫,安行没让下人伺候,拾起梳子亲自给他梳头。
陆启霖受宠若惊。
梳完,安行从一旁的盒子里拿出一枚玉冠为他束好发。
满意点点头。
“不错,这一番装扮下来,倒有几分老夫年少时的风采。”
不枉他前几日上街特意置办。
陆启霖眨眨眼,这话他信的。
但不能让老头太得意。
扭头问安九,“九叔,师父所言当真?”
安九挑眉,“反正当年我遇到大人之时,他才及冠,却偏偏学着那些个年纪大的蓄了胡子,看着就邋遢。要不是夫人......”
“咳咳。”安行瞪了他一眼,“你近来月钱够花?”
安九默默闭上了嘴。
陆启霖忍着笑,任由安行给他挂上玉佩香薰球等饰物,装扮一新去了大门口。
此时,明王府前头的广场上,一队人马敲锣打鼓着来报信。
他们的身后跟着一众看热闹的百姓。
哎呦,跟着报喜队走准没错,一会天上肯定掉钱!
王府管家亲自在外头迎接。
安行和陆启文一左一右,站在陆启霖身旁,含笑看着他接了喜报。
盛昭明更是不拘身份,出现在大门口。
大喊,“赏!”
一时间,明王府锣鼓喧天,鞭炮炸响,红屑漫天。
“恭喜王爷,恭喜陆案首!”
众人热热闹闹的捡着喜钱。
陆启文伸手拉住了陆启霖的手。
掌心贴着掌心。
兄弟俩相视一笑。
谁也没说话,却好似什么话都说了。
第212章 田螺公子
又过了几日,常鸿问陆启霖道,“启霖,你打算何时回去?”
陆启霖摇摇头,“我得等师父决定,他似乎还没准备走。”
这几日,来府城考试的学子们大都回了各自的家乡,城里的茶楼也不再日日满座。
常鸿点点头,“那我就不等启霖,先行回乡了。我那族叔昨日又来府城送货,明日他就回县,我继续搭他的车。”
“好,常兄一路顺风,等我回了县里,我得请你和余曙永瑞他们去醉仙楼吃。”
“那还是去山湾镇,启霖不知道眼下平越县最火的酒楼就是你家的云来楼嘛,这好吃的是层出不穷。”
两人分别之后,陆启霖回了王府就问安行。
“师父,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说实话,他有些想家了。
安行微微蹙眉。
所谓衣锦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
按道理,孩子过了府试又是案首,他该陪着回乡庆贺的。
只是眼下东海水师的事正在关键时刻,明王这儿离不得。
而陆启文也深受明王器重,也抽不出时间陪陆启霖回去。
想了想,安行道,“我让安九陪你回去,忙完家里的事,你就去学堂跟齐山长告假,速速回府城来。”
啊?
陆启霖眨了眨眼,师父这意思,以后莫不是要在府城常住?
他有很多话要问,但安行却是挥挥手,“你先去练字。”
“是,弟子告退。”
人一走,安行让人去请了陆启文过来。
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你已在明王府站稳脚跟,可有考虑日后将家人安置在何处?”
这个问题,陆启文也在发愁。
原先他想着,给小六找个靠山,以后读书科举之路能顺畅些。
他呢,既然有机会追随明王,那就在外好生拼一拼,争取再闯一条不一样的路出来。
就像小六说的,双保险。
可如今安大人也要在府城辅佐王爷,而小六必然是要跟在他身边读书的。
这......
顿了顿,陆启文问道,“大人近几年,可会再回平越县?”
安行直截了当,“短期内,不会回去。”
陆启文了然,“那,我想将家人都接来。常住府城也好,小六日后科考也不用奔波往返。”
安行瞥了他一眼。
他就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伸手取出一张银票,推到陆启文面前,“既然定下,这几日你就在这附近替我买下一处宅院,待启霖回来时,安府上下都要搬来。”
出门在外,还怪想安忠他们的。
护卫们也要带来,省的他在府城没几个人,办点事不方便。
“是。”陆启文也不客气,拿了银票准备去干活。
就听见安行又道,“宅子主院不需要太大,够老夫和小六的卧室与书房即可,东西跨院得大些,待你家人和你师父到了,住的也宽敞些。”
陆启文捏着银票,笑道,“家里的酒楼和仙织花的生意进项不错,我阿爷他们可以买一处小院子......”
“不用,”安行拒绝,“就住一块,遇事互相有个照应......”
他抬头望向陆启文,“既然选择了就不能后悔,有些东西需未雨绸缪,莫要将所有人都想得如明王一般光明磊落。”
有些人,在正主面前找不到破绽借口,为了泄愤便只能拿其他人开刀。
“山中人”一事后,安行便将一切都考虑清楚。
储君未定,所有的皇子都分封在外,就算那几个找遍所有借口不肯离开盛都,却也不意味留下的人便是最后的赢家。
盛昭明有机会。
与此同时,还有无数狂风骤雨与刀枪剑戟。
陆启文朝安行深深一礼,“多谢大人,陆家上下永记您的庇佑与恩情。”
安行冷哼,“记什么记?陆启霖不是老夫弟子?真有心,以后对我与薛升一视同仁即可,老夫又不是那等挑剔之人,山珍海味吃得,清粥小菜亦吃得。”
这陆家人也不知道咋想的,有时候给他和薛升送的礼是一样的。
但有时候,某些小东西,就光给薛升不给他,啥意思,看不起他?
陆启文:“......是。”
安大人这句话,他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事吧,有点冤。
比如小六让娘研究出了臭豆腐,这东西闻着臭吃着香,他师父看见了主动说要吃的,他们后面才送去。
但安大人这......
毕竟是闻名天下的流云先生,请人家吃臭豆腐,家里人总觉得冒犯。
.....
当夜,明王府主院灯火通明。
商议完正事,所有幕僚都散了,盛昭明却让大管事从库房,拉来了几大箱的东西。
“王爷,您让小的预选的给陆家人的礼物都备好了,您给看看?”
盛昭明看了看,布匹多,摆件少,精致的小东西很多,珠宝首饰也选的是份量重,样式却简单的金银。
不由点头,“多福,你用心了。”
大管事许多福对自己办的这趟差事很满意。
他可是专门找安小竹打听过陆家,家中多少人,什么年纪之类的,都记下来了。
用心挑了两天。
“王爷,这些礼物直接让陆小公子带回去呢,还是咱们王府特意派个人带几个侍卫专程送一趟?”许多福问道。
要不说这是从盛都出来的人精呢。
这一句,直接问的是“王爷你要不要给陆家人长脸”。
盛昭明哈哈大笑,“你挑个可靠的,再挑一队护卫,跟在陆启霖的马车后头护送。”
想了想,又道,“本王见那陆家村人人守望相助,急难与共的,不错,若是整个嘉安府的百姓都是如此,本王就放心了。”
“本王要嘉奖他们,这样......”
又过了两天,陆启霖启程回乡。
临行马车前,陆启文依依不舍的叮嘱着。
“小六,大哥想过,阿爹和阿娘舍不得我们,定是会来府城,但爷奶一辈子未离村子,不一定愿意。
你好生说一说,至于家里的酒楼,大爷爷一家都可托付......
至于家中其他事,皆由你做主。”
陆启霖眨眨眼,“大哥,我还是个孩子呢。”
往日,他在家中的角色是会读书的吃货,这一下让他成为家中决策者,转变太大。
陆启文拱手,“有劳陆案首了。”
陆启霖:“......”
但望着大哥虽不自然,但已经可以做小幅度动作的右手,他眼眶发热,昂首摆手,“陆童生放心,本案首会搞定的。”
晨光熹微,陆家的马车“哒哒”奔向城门口。
书房里,安行打开食盒。
空了的食盒被塞的满满当当的,填满了每一个空隙。
他勾勾唇,“呦,田螺公子这是将存货都拿出来了?”
第213章 海之潮汐
陆启霖的马车出了北城后,没走多远,就在官道遇到一队快马疾行的锦衣卫。
安九停车避让,望着对方的背影,若有所思。
陆启霖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九叔,这是盛都来传旨的人吗?”
这群人穿着衣服明显不同于县衙差役,为首那人还穿着一身飞鱼服,挎着一把长刀。
方才只匆匆一眼,就感受到了除了帅气之外的杀气。
“约莫是。”
“若我没看错,为首那人是陛下身边的锦衣卫指挥使秦岳。”
从前他跟在大人身边,与这位指挥使有过几面之缘,这般冷冽的气质实在少见。
确认了这队人马的身份,陆启霖露出一个笑容,“王爷终于得偿所愿。”
明王与师父还有大哥,说话的时候并没有避着自己,是以他们最近忙什么他很清楚。
安九甩着马鞭,“小六,坐稳了,我们早去早回!”
陆启霖猜的没错。
盛昭明带着明王府上下,接了天佑帝的旨意。
东海水师即日起由明王统领。
他面无表情的接了旨意,“儿臣接旨,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态度......不能说差,但也称不上好。
全然是公事公办的模样。
秦岳微微一笑,“王爷既然接了旨,就早些安排时间,吾等会在此地盘桓一月,待王爷顺利接管东海水师之后,再回京。”
盛昭明颔首,淡淡道,“今晚本王先安排宴席给诸位接风洗尘,明日一早就出发去军营,秦指挥使以为如何?”
“王爷妥帖。”
许多福凑了上来,“小的见过指挥使大人,诸位大人舟车劳顿,先去客院歇一歇?”
秦岳带着人去了客院。
院中早就准备好了美酒佳肴。
秦岳坐在上首,默默吃了两碗饭。
他不动酒杯,手下们也不敢。其中一个见他似乎有话要说的样子,便让一众仆役下去。
“大人,咱们明日差事该怎么做?”
“是啊,陛下说让我们用一月时间让明王顺利掌管东南水师,但谁不知道这是个烂摊子呢,我看悬啊。”
“就是就是,我看明王脸色不太好,要不是咱们传的是陛下的旨意,我都怕他当场翻脸呢。”
秦岳摩挲着饭碗,心头也一阵烦躁。
盛昭明的态度,他并不意外。
盛都大殿上,就东南水师的事一众朝臣都吵翻了天。
不少人干脆提议遣散士卒,让一众东海水师卸甲归田。
这样,朝廷不仅不需要再养着这些人,也无需头疼掌军人选。
最后是陛下及一众老臣不同意,说东南军力薄弱,若是海寇再来作乱,一时之间无法赶到支援,苦的便是沿海的百姓。
届时,谁来承担后果?
这才堵住了这些人的嘴。
但连着死了几位将军,以及算不清扯不开的历史遗留问题,又让东南水师成了烫手山芋。
一番朝堂博弈后,新出炉的倒霉王爷便是盛昭明。
一个不慎,逍遥王爷不仅做不成,还要被陛下问罪,这谁能甘心?
碍于圣旨才不敢当场甩脸。
说不定此刻明王正在院子里骂人呢。
沉吟许久,秦岳道,“既然明王接了旨,不管他态度如何,我们就当看不见,这一个月认真办差,不管结果如何,到期就回盛都。”
“是。”
饭后,一众锦衣卫各自去休息,秦岳却将其中一个喊住,“邓阳,你留下,我有话要问你。”
邓阳人如其名,三十多岁,,一身腱子肉衬得一身衣衫鼓鼓的,整个人看起来阳刚非常,孔武有力。
被指挥使留下,邓阳眸光闪了闪,问道,“大人,是有何事要属下去办?”
秦岳盯着他看了几眼,“离盛都的前一夜,你与何人在一处喝酒?”
邓阳瞪大眼睛,“大人,过去好些天,我都忘记了,左右不是我那群狐朋狗友,就是锦衣卫里的同僚。”
又拍着胸脯道,“您放心,往日对我的告诫属下都听着呢。”
“是吗?”
秦岳冷冷一笑,“既然记得,为何还要见豫王的人?”
“属下......不知啊。”邓阳瞪大眼睛,一脸惊讶。
秦岳懒得看他演戏,警告道,“要不是南下传旨的名单已定,我早把你换了。若你老老实实,此行顺利交差,以往那些我就不与你计较。
若是你一意孤行,做了身为锦衣卫不该做的事,那就别怪我的刀不长眼。”
邓阳垂头,眸光微冷。
再抬头却是挤着笑道,“大舅哥!咱们是一家人,我啥样你还不知道?就算不为我自己,为了你妹妹和你那两个外甥,我不也得老老实实的嘛。”
秦岳拧着眉,“你知道就好,有些不该来往的人,莫要来往。”
“下次不会了。”
邓阳暗道,下次他一定更小心,绝不让人发现半点蛛丝马迹。
“去吧。”
“是。”
邓阳拱手朝秦岳行礼,见对方丝毫不避开,心中更是冷哼。
神气什么。
待日后大局一定,他定要让秦岳给他伏低做小,以泄这么多年的憋屈。
而此时,正院里的盛昭明笑开了花。
“老师,你可真是我的福星,不过是让人在朝堂上无关痛痒的说了那么几句,东海水师就是我的了!”
对于今日的结果,安行早有把握,笑容清淡。
“王爷,陛下既然遣了锦衣卫指挥使来助您,那您可想好明日如何应对军中诸事?”
盛昭明想了想,“若是按照平时,本王定是负起该负的责任......”
他有些无奈一叹,“这些年朝堂上的官员,明面上看不出异样,但本王知道,很多人都有了想法,即便是锦衣卫,我也不敢全然信任。”
安行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望着一旁站着的陆启文道,“启文,你说呢?”
陆启文上前一步,“王爷提及水师,学生则想到了海之潮汐。”
“潮汐?”
“先有退却,才有下一次的排山倒海。”
第214章 有人替他撑过伞
深夜,荒山野岭。
安九一脸歉意,“呃,小六,从前薛升与我说过,这里就是有一条近道的,却不知为何,我走到一半岔了道......”
陆启霖一言难尽的望着安九。
深吸一口气,道,“九叔,不怪你,也许是山道变了,从前有路,现在没了。”
安九点头,“你说的对,你先歇一歇,九叔去给你捞条鱼烤着吃。”
说着,他一溜烟跑去了远处的溪流边。
陆启霖这才扶额叹气,“啊,识路的是老马,不是会武的高手,我的错。”
薛神医隐约提过,升爷似乎是个路痴。
当然,他也不该盲目信任安九,以至于半夜迷失在这山林里,过上这风餐露宿的一晚。
身后,明王府那两辆马车中走下来一个管事。
甄有德匆匆上前,一脸关切问道,“小公子,咱们这是走岔了?”
陆启霖尴尬一笑,“德叔,真不好意思,我们打算走近道来着,不想原来的路找不到了,害得你也要跟着我们夜宿在外头了。”
甄有德忙道,“小公子您客气了,我受王爷托付,该一路护送您安全回到平越县的,这走错道,也是我等不熟悉路途......”
陆启霖默了默。
跟车的对带车的说,是我不认路才走错?
明王府的人一个个都是语言艺术家。
陆启霖轻笑,“那今夜就在外头住一晚,天一亮,我们就走回正道去?”
“都听小公子的。”
甄有德回去安排今夜原地休息以及守夜事宜,陆启霖则是找出了调料罐子以及蜂蜜罐子。
里头放了盐巴以及干的蒜末,葱根,以及生姜末,混合在一起,野外对付着拷点东西。
叶乔见他拿出来这个,眼睛一亮。
“我去找找野鸡。”
说完,一个腾跃,人已经翻进了林子里。
“小......心。”陆启霖张了张嘴,轻轻吐出后面一个字。
算了。
乔哥有经验,他还是先担心自己吧。
很快,安九就带着几个插满鱼的简易木棍回来了。
“小六,看,这溪水里的鱼儿多肥,还笨,见到人都不躲。”
他给甄有德一行人分了一些,抓着剩下的八条鱼开烤。
一边烤一边问,“叶乔呢?打猎去了?”
陆启霖点头,“乔哥说想吃烤鸡。”
“呦,跟了你,闷葫芦都学会点菜了。”
安九哈哈大笑,“等他打回来,我给他烤!”
习武之人总是惺惺相惜的。
叶乔在山里五年,出来后虽然性子有些冷僻,但架不住他身手了得。
小二不在,安九手痒就找他练,两人相处的还算不错。
当然,安九没有收徒的想法。
叶乔的武功路数已定,与他截然不同。
等几条鱼烤完,陆启霖都吃上了,叶乔还没回来。
安九三下五除二把鱼肉吞下肚,望着远处漆黑的密林,“找不到山鸡就别抓了,跑那么远作甚?”
一边嫌弃,一边道,“我去附近看看。”
叶乔虽然武艺了得,但今年不过十四,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夜色里如同蛰伏巨兽的山林。
陆启霖嚼着喷香的鱼肉,忽然有些没胃口。
心头莫名开始狂跳。
似乎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
不一会儿,远处传来一声宏亮的狼嚎,待一声不同狼嚎声音响起,最开始的那声狼嚎又叫了一次,就跟回应似的。
旋即,不同的狼嚎声响起,连绵不绝,足足响了半个时辰。
陆启霖:“......”
狼王在点兵?这山里这么多狼?
叶乔没抓到山鸡改抓狼了?
过了一会,夜幕中飞窜出一个人。
正是叶乔。
他抬手熄灭了火堆,对陆启霖道,“速速回马车里。”
旋即跑到了明王府的车架那,再度灭火。
甄有德立刻吩咐一众护卫道,“戒备,跟上。”
自己则是跑去了陆启霖的马车外。
这时,夜幕里再度蹿出一人。
不,两人,准确的来说,是安九背着一个人。
他将人放进陆启霖的马车,低声叮嘱道,“小竹,看好她。”
随即,他朝甄有德道,“甄管事,我们必须离开这里,你带着王府的人跟上。”
说完,他一挥马鞭,沿着来时路疾驰。
甄有德朝护卫使了个眼色,自己上了马车,身后的护卫们则是小心观察着四周,打马掩护。
马车前头挂着“气死风”灯,陆启霖就着那一点子微弱的光打量被安九放进马车里的人。
看穿戴,是个约莫十岁上下的女孩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掉在泥坑里,脏的不行,发髻散乱着。
陆启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问叶乔,“你不是要去打山鸡了?”
叶乔皱眉,“没找到鸡。”
伸手指着昏在地上的小姑娘,“她在山里跑,身后还有人追,我帮了她,但她路上突然晕过去了。”
他本来不想搭理的。
在大越深山里这几年教会他,莫要介入他人的因果。
可是,他又听过陆启霖讲述如何遇到他大哥的故事。
那个时候,大哥是不是也是在这样的深山之中,艰难困苦的躲着那群人,寻找他?
见那小姑娘被抓住,眼看着就要拖回去的时候,叶乔动了手,抢下了人。
再然后,他扛着人跑的时候遇到了安九。
安九想也没想接过人,打晕了尾随在后头的人,带着他回到了马车旁。
原来如此。
看叶乔这回答,想必也是什么都不知道。
但深更半夜,一个小姑娘在深山被人追,总归是不太寻常。
他们小心谨慎些快些撤离是应该的。
谁知道这山里有没有别的贼匪窝呢。
“乔哥,等明儿她醒了,咱们问问她是不是也遇到贼人了,或许你做了一件善事,与你大哥一样都是英雄。”
陆启霖夸了一句。
从前,他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对家人以外的人,他秉持着“各扫门前雪”,可当江鱼用性命救他后,他的心态就变了。
有人替他撑过伞,同时也给了他一把伞。
他愿意用这把伞,为更多人遮风挡雨。
马车一路疾驰,最后沿着来时路回了官道。
安九和甄有德略一商议,再度沿着官道朝既定的方向走,进了白石镇。
但他们没有找客栈投宿,而是找了一条巷子停靠。
周围都是居民,有点什么事,扯着嗓子喊就行。
天蒙蒙亮,陆启霖歪着头靠在安小竹的后背,只觉得好似有人正看着自己。
睁开眼,迎上一双惊恐的杏眼。
第215章 人心不足蛇吞象
天光熹微。
漂亮的杏眼里满是惊魂未定与害怕,如同眼里的红血丝一样密密麻麻。
陆启霖朝“泥娃”微微一笑,“我叫陆启霖,乃平越县陆家村人士,昨夜我们回乡误入山林,我朋友发现了你正在被人追,你可还有印象?”
“泥娃”又看了眼叶乔。
似乎想起了什么,眼里瞬间涌起水雾,飞快点头。
“呃,你别哭啊。”
陆启霖扭头对叶乔道,“乔哥,要不你笑一个,别吓着人家。”
叶乔瞥了他一眼,默默转开头。
“泥娃”却是摇着头,“他救了我,是我恩公。他没吓我,是,是我想起来昨夜之事,有些害怕。”
陆启霖拿出陈氏给他绣的帕子,准备递寄过去。
半路又有些舍不得,收回手,伸手取了食盒上盖着的方巾过去,“你,擦擦脸。”
“泥娃”接过擦了擦,但脸上的泥巴经过一夜有些干了,擦得她生疼也只掉下来一半,索性放弃。
陆启霖见她不哭了,又问,“昨夜发生了何事?姑娘可否说一说?是否需要我们帮你报官?”
“不,不行!”
“泥娃”拔高了音量,惶恐叫出声,眼里惊恐再度浮现。
倘若报官,抓不到人就是家事,她还能重新回到林家。
她不愿。
安小竹彻底惊醒过来,下意识就抱住了陆启霖,“小公子,你没事吧?”
他昨夜守了半宿,方才才眯上眼,听到这惊恐的声音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陆启霖安抚道,“没事。”
这时,安九也从外头撩开帘子,问道,“醒了?”
又见到一个男子,“泥娃”神情越发紧张,不住摇头,“别报官,不能报官,我,我......”
啊这?
陆启霖惊讶道,“昨夜追你的是何人?”
不会是个逃奴之类的吧?
这可有些棘手。
仔细一看,却又松了一口气。
这人虽然浑身泥巴,但衣裳的边角能看出是上好的素色锦缎。
发髻散乱没了发饰,一耳朵挂着却是白玉耳坠,样式简约,材质却上乘。
大约是怕自己也是坏人?
或许是有什么其他的难言之隐?
安九皱了皱眉,“昨夜事发突然,这才先救人了,小六你问清楚了,我们把人送回家就该赶路回去了。”
说着,他放下帘子,和甄有德打了一声招呼,趁着周遭居民还未起来,赶车离开。
陆启霖想了想,干脆也不问了,只道,“若是不方便说,在下也不问了,只是姑娘你总得告知家中地址,我们也好送你回去。”
“泥娃”神情略有些恍惚,悲戚道,“我没有家了。”
说完这一句,又垂着头不肯说了。
陆启霖皱了皱眉,想了想,从另一侧的匣子里取出那份喜报。
“姑娘可曾读书?认得字吗?我是此次过了府试的童生,不是什么坏人,你若信我,告知家中地址,我们送你归家。
若是不放心,晚些到了白水县,你自行下车归家?”
见到那红色的喜报,“泥娃”的表情一怔。
随即,她将双手擦拭干净,这才接了过去。
看完后,她抬起头,用期盼的目光望着陆启霖,“陆公子,你能不能送我去盛都,我要去盛都投奔我外祖。”
盛都?这么远?
陆启霖张了张嘴。
他送是不可能的,若是情有可原,他可以借她一点盘缠。
但这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且是个女孩......
有点难办啊。
却见对方“噗通”一下就跪了下来。
“哎,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陆启霖伸手一拉,满手的泥灰,“......”
“泥娃”不肯起,“我名林青芝,家父乃兴越府望山县县令林砚。半年前,家父在任上突然重病不治而亡,我扶棺回白水县......
昨日大伯母忽带我来山中寺庙祈福,不料夜半来了歹人,我与丫鬟向大伯母求助,她却视而不见......
眼下,我不该信谁,家里定是去不得......思来想去,只能投靠盛都外祖一家。”
望山县?
陆启霖眸光一闪。
望山县,是兴越府治下的一个县城,就在大越山的北边。
半年前......
这时间未免也太凑巧了。
以为陆启霖不愿意,林青芝又道,“我母亲虽然早逝,但她出生盛都许国公府,是国公府的三小姐......若你愿意帮忙,我外祖家定会酬谢......自,自小,他们就对我极好,每年都会送礼来。”
说完,林青芝忐忑着望着陆启霖。
她说了谎。
因着娘亲当年执意要嫁寒门出身的爹爹,许国公府就说不认娘亲这个女儿。
两家多年不曾联系。
但母亲临去前却交给她一块玉,告诉她,倘若有一天山穷水尽,她可以带着信物去盛都找外祖。
眼下,林家是回不去了,于她而言真的到了绝路。
若非昨夜遇到眼前的主仆,她已经死在了山里头。
听她提起许国公府,陆启霖讶然。
这么巧?
十一年前那个如日中天的许国公府?
眼见陆启霖迟迟不开口,林青芝咬咬牙,“陆公子,不,陆恩公,你若是愿意帮我,待我回了外祖家,我便让人将爹娘留给我的嫁妆从林家取回,尽数赠与你。”
醒来后,她一直在想大伯娘为何要置她于死地,思来想去,不外乎就是银子。
她分明已经拿出许多银子补贴家用。
也填了家中替父亲办丧事的空。
她甚至还将许多华丽的衣裳首饰分送给了堂姐们。
奈何,人心不足蛇吞象。
嫁妆?
陆启霖被唬了一跳,连连摆手,“我不要你的嫁妆,我也着实送不了你去盛都。”
林青芝漂亮的杏眼涌起失望。
顿了顿,她轻轻点头,“那烦请恩公找一处安全之地让我落脚,之后我自己想办法去盛都。”
陆启霖莞尔,“我送不了,不代表别人送不了。一会我让人先送你去府城,你与我师父说一说,我想他会安排人送你去的。”
林青芝一双眸子瞬间亮了起来。
“多谢恩公。”
陆启霖摇摇头,认真道,“不用谢我,因为我也有一个小小的忙需要你帮,你我扯平。”
林青芝哑然,一脸疑惑。
她眼下可是自身难保,她能帮什么?
第216章 你还有钱吗?
陆启霖说了一句话。
在林青芝诧异的目光里,陆启霖钻出马车。
挨着安九坐在车辕上,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
车轮滚动,再加上两人声音压着,林青芝听得不太清切。
左右都是“送”,“盛都”,“许国公府”,相关的字眼。
林青芝杏眼低垂,紧紧捏着衣角。
这个陆启霖,应该是个好人吧?
她眼下唯一能相信的,就是他。
希望,他能帮自己去盛都,若是回不去,一旦被大伯母抓回去,她约莫是活不成了。
安九边听边赶车,终于在离白水县城门不远时,他停住了马车。
往后瞥了眼马车帘子,安九拧眉道,“我答应了大人和你兄长,必须安全的将你送回平越县,还要继续护送你回去。”
对安九而言,保护陆启霖才是第一要务。
谁也没有陆启霖重要。
毕竟,“山中人”一事,谁都不愿意发生第二次。
陆启霖揉了揉眉心,“其实,我觉得现在挺安全的。”
安小竹怎么都不肯离开他身边,更别说是叶乔了。
甄有德带着王府的马车凑了过来。
“小公子,这是怎么了?怎么不进城?”
昨夜风餐露宿的,不应该先进城吃点喝点,歇一歇吗?
陆启霖想了想,正欲开口,白水县的城门口却呼啦啦冲出来两队衙役。
这群人对着官道上的马车和行人们挨个检查,遇到姑娘家,更是再三检查。
有几个衙役检查时候,手脚有些不规矩,惹得一众姑娘家低声抽泣。
林青芝透过车窗,低声道,“陆启霖,我大伯母的娘家族兄正是白水县县尉。”
即便是她竭力保持镇定,声音还是不住有些发颤。
她原以为出了白水县的地界,却没想到又绕回来了。
“你放心。”
陆启霖轻声安抚了一句,朝甄有德拱拱手,“德叔,车中人或恐有助于明王查案,我本欲托人带回去,但眼下......”
顺着他的视线,甄有德看见了那翻翻捡捡的衙役们,一下就反应过来。
他朝陆启霖抱了抱拳,“小公子,你放心坐回车中。”
“多谢。”
陆启霖回了马车,让安小竹和叶乔出去,自己则是将马车一侧的坐板翻了起来。
“你,先进去躲躲。”
林青芝想也没想,直接钻了进去。
陆启霖塞给她一块糕点,“饿了你就吃。”
说完重新盖上木板盖子,沉稳的坐在上头。
一般的马车座板下,空间很是狭小,根本藏不了人,只能够放下干粮衣物等。
但师父这辆马车不知为何,似乎是特意改造过,这块木板下能藏一个成年人。
陆启霖琢磨了一下,忽然感觉大名鼎鼎的流云先生身上秘密也不少。
白水县的衙役很快就检查到了陆启霖的马车前。
甄有德手握明王府腰牌挡在马车前,“我等奉明王之命护送府试案首回乡,尔等岂敢造次?”
白水县衙役们顶着布满红血丝的眼,连忙行礼。
只是想到上司的命令,为首那人开口解释道,“这位大人,真的抱歉,昨夜城外山上出现一伙贼人,掳走了县里大户人家的闺女,这不我们找了一夜呢。”
“你们自去找便是,拦我们路作甚?”
甄有德拧眉,一脸不悦,高高昂着头颅,“耽误王爷的差事,你们担待得起?”
为首的差役看了一眼腰牌,又看了看马车帘子,面露为难。
这时,陆启霖撩开车窗帘,“德叔,什么时候能走?家中长辈还等着我回去呢。”
府试放榜后,榜单早就抄录送往了几个县城,是以白水县的衙役们早就知道今次府试案首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
陆启霖将车窗帘子完全拉开,让人将内里瞧得一清二楚。
为首的差役眼珠子“提溜”一转,立刻笑着道,“既然是府试案首,怎会窝藏贼人?是我等唐突了。”
他朝甄有德拱拱手,“大人办差辛苦。”
又扭头呵斥其他差役道,“还不快给大人让路开道。”
甄有德冷哼一声,“不是要检查吗,来来来,每个马车都看上一眼吧,省的说我耽误你们办差。”
说着,他将后头两辆马车的帘子撩开。
一个空的,一个装满大大小小的箱笼,一看就是赏赐之物。
差役们看的羡慕不已,望着陆启霖的方向喃喃,“读书人就是好啊。”
考个头名,都有王爷派专人专车护送赏赐。
差役们匆匆走了。
甄有德和安九对视一眼,朝着白水县的城门稳稳行去。
等入了城,他们不慌不忙的买了些吃食,甚至还打包了几份卤肉,这才从另一侧的门离开。
待到下一个城镇,陆启霖将林青芝放了出来。
又递给她一身自己的衣裳,“这套我没穿过,你先换,换完出来洗洗脸。我在外头等你。”
说着下了马车,站在门口。
过了一会,林青芝从马车里钻了出来。
她手里拽着满是泥巴的衣衫,“多谢陆恩公,我去洗一洗,等干了我就把你的衣裳还给你。”
说完,她快走几步蹲在河滩边开始洗。
揉洗得倒是有模有样,不像有的县令千金十指不沾阳春水。
陆启霖便与甄有德商量,“德叔,此女需得早日送去府城,让我师父与王爷拿主意。”
不管望山县令的事蹊不蹊跷,光凭此女母亲娘家在盛都的地位,明王绝对会搭把手。
托付给师父和明王,在他这里就算送佛送到西了。
甄有德略想了想,道,“小公子,我这次出门带了六个侍卫,不若,我挑三个日夜兼程送这位姑娘回府城?”
陆启霖点头同意,“烦请您挑几位性子沉稳妥帖的。”
不一会,林青芝洗干净脸,露出来一张稚气未脱的白嫩脸蛋。
似乎知晓自己脱离危险,她杏眸水灵灵的,脸上也带上了几分笑意。
“多谢陆恩公。”
陆启霖点点头,问道,“你还有钱吗?”
啊?
林青芝脸颊腾起一抹绯红,“我现在没钱,等,等我回来盛都我就有钱了,你得等等。”
空头支票开多了,更熟练了些。
她狠狠心又补了一句,“只要我能回去,我会给你很多钱的。”
陆启霖:“......”
他长得一副问人要钱的样子吗?
忍着翻白眼的冲动,陆启霖将身上的荷包摘下,递了过去。
“拿着吧,路上买衣裳和吃食。”
第217章 茂爷爷求你件事呗
在河边休整了会。
林青芝坐上了甄有德的那辆马车,在三个护卫的护送下绕道回府城。
甄有德则坐进装满礼箱的马车里。
地方嘛,挤挤总归会有的。
林青芝坐在马车中,打开了荷包。
里面有一些银子。
若是到了府城,陆启霖的师父不愿意送,光里面的钱,或许也够她找个镖局护送自己去盛都?
捏紧手里的荷包,林青芝暗暗发誓。
陆启霖,我去了许国公府,一定帮你打听你想要的消息!
......
又赶了几天路,陆启霖终于到了平越县。
途经县衙的时候,甄有德进府衙去寻县令魏宇。
再出来之时,县令满面堆笑,朝着陆启霖不住夸赞。
“启霖啊,本官见你的第一面,就知你并非池中物,早晚得跃龙门啊。”
“本官的眼光可真是不错啊,你可太有出息了。”
想到光靠陆启霖一个人的科考成绩,今年他的政绩又好看不少,魏宇美滋滋的。
陆启霖客套了几句,便道,“家中还在等我回去,改日再来拜会县令大人!”
“好好好,对了,带上县衙的人随你一起回去。”
喊来早就准备好的报喜差役,魏宇想了想,又喊来了师爷。
“老郝啊,要不你跟着去一趟?”
他是县令,亲自去报喜不像话。
去一个师爷,足以彰显他对陆家的重视。
说着,魏宇又朝郝师爷挤眉弄眼。
陆家的酒楼生意可好了,陆家现在不差钱,郝师爷去一趟,拿回来的红封定然不少。
他可是在给郝师爷光明正大挣外财的机会。
“多谢大人给我这个机会,那我就跟着差役们去一趟,沾沾咱们文曲星的喜气。”
郝师爷这句话是真心的。
红封是其次,与未来的大才子交好才是真。
他若是县令,必会亲自去一趟祝贺。
不过......
想到明王府下人带来的那封信,郝师爷欣慰的目光落在县令身上。
这差事办好了,魏大人以后的官途能更顺畅。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有的人才智不够,运气来凑,照样能混出点名堂来!
于是乎,陆启霖的马车在前头走,报喜的平越县差役跟在后,最后则是甄有德的马车。
一路敲锣打鼓,引来县里无数人看。
终于,到了陆家村。
早就收到了消息的里正带着全体族人,齐齐站在陆家村的村牌头下。
听着报喜的锣鼓声越来越近,站了许久的众人面露笑容。
里正大声道,“都打起精神来,县里刚才来人报信说了,这次府试案首是陆启霖!
陆六郎连中二元了,咱们一会都要热情些,这可是咱们村里飞出的金凤凰啊。”
“一个个,都给我站笔直些,家里都有读书人吧?暂时飞不出金凤凰没关系,总有那么一天的!”
“咱们先学得顺哥一家,站得笔直跟梧桐树似的,不止是站,勤快明理也要学!”
里正一边说,一边对陆家人笑。
陆得顺一家却满心都是小六考了府试案首,心中激动的很,根本听不清旁人说什么。
他们紧张,所以站得笔直,生怕给小六丢人。
族里的众人也都艳羡的看着陆家人。
哎呀,陆家村的文气是不是都去了陆得顺家?
从前培养了一个年纪轻轻就考中童生的陆启文。
原以为陆启文手废了后,他家的雏凤就陨落了。
没想到,这么快又续上一个。
更厉害的金凤凰。
陆得顺家,以后就是村里头一份咯!
陆启霖才到村门口,就见老老小小全都一个个杵在村口,笔直的跟站桩似的。
他唬了一跳,立刻下了马车,选择走路回去。
而他一下车,陆家人就小跑着朝他飞奔而来。
“小六!”
“哎!”
陆丰收一把搂住孩子,“小六,好孩子,你真给大伯长脸啊。”
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踩在云里。
二弟啊,二弟妹,快来瞧瞧,你们的孩子可太有出息了。
连中二元!
陆老头也上来抚着陆启霖的小脑袋,“我孙子咋就这么聪明啊。头名!”
郑氏和陈氏互相搀扶着,俱是又哭又笑。
“小六出息了。”
王氏带着陆梅花和陆水仙站在几人身后,满面笑容。
“小六辛苦了。”
陆启霖从陆丰收怀里出来,撩起袍子原地一跪。
“启霖不负长辈们期望,此番府试中了头名。”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那张喜报,双手递向前。
陆丰收让了几步,让陆老头上前。
陆老头举着双手郑重接过,只觉得手中红纸如千斤重。
重的他眼泪憋不住,哗哗往下流。
“好孩子,好孩子,我陆家,我陆家走到今日,多亏有你,好孩子......”
陆得旺和陆得福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闪着泪花。
一左一右将陆得顺搀着,一边劝道,“三儿,大好的日子,还不快些带着孩子回家去?大家可都等着你家撒喜钱呢!”
只这一句,令众人哈哈哈大笑。
陆得顺擦了擦眼泪,有些不好意思道,“这就回家,小六,跟爷爷回家。”
陆启霖点点头,又朝里正的方向拱拱手,“里正爷爷,多谢村里这么多年对我家的照顾,劳请带着大家去家里吃口点心。”
“好好好,六郎出息!”
众人乐呵呵跟了上来,差役们卖力的敲锣打鼓。
整个陆家村热闹非凡。
到了陆家,等平越县的差役报了喜,郝师爷说了几句祝福话后,甄有德立刻上前唱词。
“小人奉王爷之命,恭贺平越县陆家村陆启霖拔得府试头筹!特命小人送来三十年人参一对,玉如意两对,平安扣六对,锦缎......”
一箱箱的礼物从马车里被搬了下来,看得在场众人一愣一愣的。
天啊,陆家人这是要发达了!
连王爷都要派人给陆家送礼?!
这什么人参,玉如意的,他们乡下泥腿子见都没见过啊。
考个案首这么多好处啊?
天老爷啊,他们家的孩子能不能也考个案首回来?
陆家人也是惊讶万分。
王爷都有赏了?
陆丰收想了想,约莫是因为安大人?
他赶紧招呼着陆守山他们几个帮忙放鞭炮,自己则从怀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封,一一送了出去。
亏得这次家里准备充足,来的人可真多啊!
院子里准备了一筐铜钱,一筐花面馒头,一筐大肉包,一筐糕点糖果。
等陆启武搬出去,王氏母女三就开始分送。
整个陆家村沸腾了。
人群中,里正端着架子没好意思跟着满地捡喜钱。
也不好意思伸手去拿糕点糖果。
希望家里的小崽子们识相点,给他留一口。
罢了,再看下去,他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还是正事要紧。
他上前一步,微微佝着身子让自己与陆启霖的脸齐平。
“六郎,茂爷爷求你件事呗?”
第218章 万年青
里正陆得茂不仅是村里的里正,更是陆氏一族的族长。
对自家一向照顾有加。
听他这么说,陆启霖立刻道,“里正爷爷,您有什么话直接吩咐便是。”
见陆启霖这么客气,里正脸上笑容越深,伸手指着那张被陆得顺紧紧捧在手心的红纸,“那个喜报,能不能供在咱们陆氏一族的祠堂里?”
呃......
上辈子,陆启霖上学期间得过的不少奖状都是被学校要走,挂在学校的展览厅的。
没想到这儿也有另一种形式的“流行”。
“不过是一页纸,里正爷爷想要,一会我就给您送来?”
说完,陆启霖又贴心问道,“里正爷爷,县试那一张还要吗?要的话,我问爷爷一起拿了。”
里正的唇角裂到了耳根,“要要要。”
他私下问过得顺哥了。
但得顺哥小气的很,直说要问孙子后才能给,实际上就是舍不得给他。
任由他好说歹说,说是为了族里的荣光,为了激励族中后辈求学向上,人家就是不肯。
他被族里老人逼得没办法了,只好厚着脸皮来问陆启霖。
“六郎啊,你放心,这纸放在祠堂,我们给装裱起来,一定好好保存!”
又心虚的望了望陆得顺的方向,“也替你爷爷分担分担。”
陆启霖笑着点头,“明儿就给你送来。”
要他说,他爷爷就是攥在手里炫耀两天,里正爷爷再等等,照样能到手。
“好六郎!”
里正乐开了花,压着声音悄悄道,“六郎,这次回来得住几天吧?晚些再去读书?”
陆启霖点点头,“对,晚点再去读书。”
里正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那族里多年也没大事庆贺,这次打算趁着你连中案首的机会庆贺一番,六郎得出席啊。”
“就是个府试案首,只有童生的功名,里正爷爷,这会不会太铺张了......”
“大喜事啊,铺张个啥?你放心,族里每家凑一点,好些食材都是自家的,花不了多少!”
说完,里正终于受不了那些糕饼的诱惑,扭头小跑着去追箩筐。
“哎,给我留一点!”
陆启霖走到院子里,挨着陆老头站。
陆老头瞥了他一眼,得意问道,“里正是不是找你要喜报了?”
陆启霖点头,“爷爷,一张纸而已,你就给他呗,人都要设宴招待,咱们什么都不肯给,是不是太小气了?”
陆老头哼着小调,“我又没说不给。”
他踮着脚往房间走,准备把两次的喜报放一块保存好。
陆启霖在身后喊,“爷爷,我答应里正爷爷明儿就给他送去呢。”
陆得顺:“......”
扭头想瞪孙子一眼,偏生舍不得,只好瞪了瞪院里的小黑狗,这才道,“知道啦,明儿我给他还不成吗?”
陆启霖这才注意到,院子里什么时候多了一条小狗。
他伸手要去抱。
小狗不叫,却张开了嘴。
陆启武见状,一把拎起狗脖子,拍了拍狗头道,“黑虎,这是我弟弟,可不能凶哈。”
又朝陆启霖解释道,“小六,黑虎是白大哥送来的,说是有狼的血统,养好了能看家护院。”
小狗抬起湿漉漉的眸子,瞥了一眼陆启霖,默默闭上嘴巴。
陆启霖用手抚狗脑袋,见它没再张嘴,这才接了过去,感叹道,“白大哥想的真是周到。”
不过这狗圆滚滚胖乎乎的,看着跟土狗没啥两样,当真有什么狼血统?
陆启武继续去外头帮忙。
喜钱散完,村民们陆陆续续散去。
一众在屋里喝茶的差役,在郝师爷的带领下告辞离开。
甄有德顺势也提出告辞。
他的差事完成了,需早点回去复命。
陆家人齐齐送他离开。
等上了车,甄有德这才发现多了一大一小两个竹筐。
陆丰收朝他拱拱手,“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只准备了一些吃食,还请甄管事帮着带回去,请王爷尝一尝。”
又道,“那小的竹筐里是一些不易存放的,甄管事若不嫌弃,随便用些打发时间。”
甄管事很开心。
方才他就发现,陆家的茶水不好喝,但是点心是真的好吃啊。
难怪那个师爷,坐下就开吃,半点矜持也无。
“陆家有心了,甄某先回府城了,待回到王府定转交王爷。”
陆丰收目送他的马车离去,终是松了一口气。
转头问陈氏道,“媳妇儿,我刚才表现还行吧?”
陈氏笑道,“跟大管事似的,长进的很。”
陆丰收嘿嘿一笑,“没给小六丢脸就成。”
下回他还找安忠喝酒请教,多学着些。
欢欢喜喜送走了所有来道贺的人,陆家人终于可以关起门来说话。
陆启霖本以为他们可能要先看明王的赏赐。
毕竟,他自己也很想看。
但陆老头却是让郑氏准备好了纸钱等物,“先去给祖先报个喜,也给小六的娘说一说,都高兴高兴。”
高兴了,说不定就能保佑老二早点归家。
“爹,你说的对,咱们这就去。”陆丰收说着,又看了一下陆启霖,“那这次......”
陆老头一把牵住陆启霖道,“小六一起去。”
陈氏便道,“我给小六准备了件新斗篷,正好能穿。”
......
大越山西边山脚下。
春生万物,草木郁郁葱葱的。
到了坟地,一群人不约而同停在了李氏的墓碑前。
墓碑前,两株碧绿的万年青开了花。
一白一淡黄,花瓣小巧玲珑,随风摇曳。
陈氏惊讶道,“种了这么多年,二弟妹这儿的花头一回开。”
说完,她看了看一旁的陆启霖,眼眶不自觉微红。
二弟妹这是泉下有知,知道小六现在有出息了,心里高兴吧?
一众女眷也心有戚戚。
郑氏将一个大篮子交给陆老头,让他去给别的祖先烧,自己则是带着女眷给李氏摆上了纸钱。
“老二媳妇,小六有出息了。不仅是县试案首,也是府试案首,我们给你来报喜......”
“二弟妹,你生了一个好孩子,一定要好生保佑他,让他健康平安喜乐。”
“二嫂,我和梅花水仙多亏了小六相护才有今日,你放心,在我心里,他就是我亲子,我一定好生爱护照料他......”
陆启霖掏出帕子,轻轻擦拭着墓碑。
对“李氏”这个亲娘,他没有印象,记忆里也没有对应的模样。
对于他而言,李氏与陆丰年一样,都是陌生的存在。
只存在陆家人的言语里。
可此时站在墓碑前头,他的心却有些微微颤动。
或许,这就是时间与空间都阻隔不了的血脉相连。
祭拜完回了家,趁着大家忙着做饭的时候,陈氏悄悄拉着陆启霖回了房间。
环顾一圈后,她关上了门。
第219章 卖去了哪家?
陆启霖有些好笑。
难得见大伯娘鬼鬼祟祟的模样。
在陆启霖的注视下,陈氏挪开了墙根的架子,又移开了下头的青砖,取出了一个小小瓦罐。
动作一气呵成。
陆启霖瞪大眼睛。
他都不知道,自己屋里的青砖下还有藏东西的地方。
陈氏抱着瓦罐,解释道,“当初房子快造好的时候,你大伯悄悄回来弄的,就为了藏这东西。”
她将瓦罐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一块布。
解开布,里面是三个十两的银锭子。
依着陆家现在的家底,三十两银子不至于这么藏着。
果然,陈氏拿开银子后,将那白布小心摊开。
一层一层。
摊开到最后,露出了一块同色的帕子。
上面绣着的是......人名。
季修贤,萧宝琴。
季长翊,季岚,季长衡。
陆启霖。
上下三行,一共六个人名,自己的名字也在其中。
陆启霖顿感怪异,问道,“大伯娘,上面绣着的人,你认识吗?”
陈氏虽不读书,但却跟着家里的孩子们认字,看得懂上面的名字。
闻言,她摇了摇头,“小六,我只认识你,二弟妹交给我的时候,没告诉我上头是谁,只让我好好存着,若你有出息就交给你。”
二弟妹原话是,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挺好。
若孩子以后不读书,待成亲生子后就将帕子烧了。
陆启霖皱了皱眉,“我娘亲的名字不是李清荷吗?”
和上面那几个名字也对不上。
陈氏点头,“二弟妹闺名的确是清荷。”
不知怎的,望着最上头的“季修贤”三个字,陆启霖的脑子里自动出现了一句话。
他打开自己带回来的书箱,从里面找到那本贺翰赠与他的“尚书注解”,翻到第三页。
大段注解,其中有一句是,“多亏了修贤兄点拨,吾才明白此句深意。他却说,季家长辈当年就是如此授学。”
修贤,季家。
陆启霖有预感,白帕上的名字和贺翰口中的修贤,或许是同一个人?
他蹲在地上,脑子里浮现出一个谜团。
这时,陈氏忽然道,“我想起来,之前婆母夸你娘的名字好听,她说她原本叫李招娣,被卖去大户人家当丫鬟时,人主家才给的清荷。”
陆启霖心思一动,起身问道,“那她有没有说,是在哪家当丫鬟?”
陈氏拧眉摇头,“她没说,毕竟这不是件光彩的事情,家里人也不多问。”
村里大多数只是看着淳朴,私底下其实嘴碎的很,当年没少嚼舌根。
说二弟妹被火烧了脸或恐有其他内情。
说不定勾搭主子少爷被主母发现,这才用柴火毁了脸送了回来。
还说也就是陆丰年这个曾经克死未婚妻的人,年纪大了,娶不到媳妇了,这才不嫌弃,给娶回了家。
这些,陈氏不想对陆启霖说。
便道,“你娘亲是个很好的人,但许多人因为她做过丫鬟就看不起她,就连她爹娘......”
想到那对夫妻当年的做派,陈氏咬了咬牙。
想了想,还是和盘托出。
孩子大了,该知道的也该清楚,省的以后遇到被蒙蔽。
“你娘亲告诉我,她归家后,爹娘就嫌弃她在家吃白饭,还要看病吃药,整日没一个好脸。
后来,他们要将她再卖。她伤了脸,委实卖不到好人家,她爹娘又想要卖个高价,就想要往那些个腌臜地卖......”
陈氏说着,不由自主开始抹泪哽咽。
陆启霖不自觉捏紧了双拳。
“这对夫妻,好狠的心。”
陈氏抹了抹泪,又道,“你娘聪慧,当初私下藏着一张三十两的银票,没被她爹娘知道。
眼见又要被卖,且不是好地,她半路便要逃,碰巧遇到了你爹......
后来,你爹就拿着三十两把她买下当媳妇,两家明面上嫁娶,实际上却是三十两切断亲缘。”
要陈氏看,头一年时候,二弟妹和二弟相处时候可不像夫妻。
甚至对爹娘和妯娌,也客气的过分。
你帮她点什么,或者给点什么,她一定会想办法立刻还人情。
直到一年后,二弟妹和二弟才开始蜜里调油,如同新婚夫妻一般。
陆启霖收拢帕子,“既然是我娘留给我的,我好生收着,大伯娘,多谢你。”
陈氏嗔道,“你这孩子,还与大伯娘客气呢。我去厨房看看,晚上可有什么想吃的?这就去做。”
“大伯娘做的我都爱吃,您做的东西有家的味道。”
陈氏听得心里甜滋滋的,脚步轻快出了门。
这时,有人拍门。
“陆丰收在家吗?”
陆启武正在院子里扎马步呢,闻言立刻去开门。
却见是一对陌生的夫妻,老头手里拎着一个贴着红纸的竹篮。
“爹,有客人!”
陆启武以为是什么远亲,边喊边招呼人进了门。
这时,陆丰收和陆老头从房里出来。
两人正在商量到时候族里摆宴后,他们家该准备什么回礼。
没想到这都快晚饭了,居然还有客人来。
迎面对上那对夫妻。
陆得顺和陆丰收齐齐双眉紧皱。
是李氏的爹娘,李大强和彭氏。
“哎,亲家啊,许久没见了。”李大强笑着上前打招呼。
陆得顺冷着脸,“十来年了,的确挺久的。”
李大强和彭氏对视一眼,双双眼里闪过心虚。
他干笑一笑,继续讨好笑着,“嗐,之前家里太忙,这不听说我外孙考了县试和府试的头名,赶紧带着礼来恭贺。”
他将篮子往陆丰收面前推,陆丰收低头瞧自己的鞋子。
没看见。
眼见他们不收,李大强朝彭氏使了个眼色。
彭氏“嗷呜”一声,干嚎道,“啊,我苦命的招娣啊,当初你年纪轻轻就去了,我们一见外孙就想到你啊,我们心里难受啊,我们不敢来啊~”
“放你娘的狗屁!”郑氏举着擀面杖冲了出来。
“我们两家啥情况你自己心里清楚,当初说好的,清荷嫁了我家就和你家断亲了!留在我家的是清荷,不是你家招娣!”
“亲家,别这样啊......”
“滚滚滚!小六有一年病重,我们送去镇上看大夫,正巧你家小儿得了风寒也在看病,你们咋说的?”
郑氏想到那一幕,声音都在发抖。
“你们说,都是小六克的。彭氏你这个杀千刀的,背着我在那念咒,说死一个小六换你家小儿平安,我可都听见了!”
郑氏挥着擀面杖,将李大强夫妻撵了出去。
“呸!”
李大强手上挨了好几下,只觉骨头疼的不行,火气也上来了。
“我是陆启霖外祖父,你们不认,他得认。”
郑氏大吼,“做你的春秋大梦。”
这时,一个小脑袋从郑氏身后探出。
“从前,你们将我娘卖去了哪家?”
第220章 不要脸的东西
李大强回头,见到的是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孩子。
听他说“我娘”,一下就明白过来,这是没见过几面的外孙。
当下笑容满面,“哎呦,是我启霖乖外孙吗?一下子就长这么高了?”
哈哈,看陆家人严防死守的熊样!
血脉亲情割不断的。
他们不认他这个亲家不要紧,外孙认他就成。
十里八乡的金凤凰,他家也能挨上!
李大强越想越兴奋,干脆喊道,“乖孙,外祖父给你带了糕饼,你尝尝?”
说着,举着竹篮就要上前。
陆启霖看着他,又问了一次,“我娘当年在哪家当丫鬟?”
李大强顿住脚步,一脸不赞同的望向陆郑氏,“亲家,这我可要说你了。她娘给人当丫鬟,说出去不体面,你们咋还巴巴给孩子说?”
郑氏挥着擀面杖再度上前,“你们卖清荷的时候,咋没觉得不体面?不要脸的东西,滚滚滚。”
李大强一边举着篮子挡,一边高喊,“启霖乖宝啊,快让你祖母停手,咱们两家有话好好说。”
陆启霖叹了一口气,“既然你不说,那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哎呀,是安家,就是县里最有名的那个安家。”
县里最有名的安家......那不就是他师父家?
陆启霖一颗心“噗通噗通”狂跳着。
他,似乎好像触摸到了某个线头。
陆启霖拉住郑氏,“奶,你先进去。”
郑氏面色难看,但孙子发话了,她就没反驳,瞪了李大强夫妻一眼,后退了些。
李大强和彭氏笑着凑过来。
却见对面的孩子忽然朝他们冷笑一声。
“啪”的一下关上了门。
陆启霖落了门栓,眨巴着眼睛道,“饿了,咱们吃饭吧?”
“好好好,这就吃饭去。”
陆家人一个个笑容满面,仿佛门外那两个人不曾出现过。
陆启霖背着手,踱步到了饭厅。
感叹道,“还是家里的饭香啊。”
而门外,李大强夫妻黑着脸,有些难以置信。
“刚才我看外孙对我俩态度很好啊,为何突然不理人了?”
彭氏恼道,“我就说不来吧,你非得来!瞧瞧,人家都不待见咱们,何必吃力不讨好?”
李大强瞪了她一眼,“你这婆子,懂个球?你知道县试和府试都是头名都是什么人吗?未来的大才子!”
更何况,他前两日去打听了,这陆启霖还拜了安府那位流云先生为师,可谓是飞上了枝头。
“大才子,他不认咱也没用。走走走,糕点拿回去给承祖吃。”
彭氏一把夺过竹篮,骂骂咧咧的走了。
李大强气的跺了跺脚,“头发长见识短,我让你把篮子留下,你听见了没?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承祖再吃下去,还怎么找人家?”
两人骂咧咧走着。
金氏听了一段,拎着篮子默默退了一步。
陆启霖的外祖父和外祖母都没进门,她这么上门,约莫也要被打出来。
金氏想了想,眼珠子转了转,抬脚去了工坊那。
她敲了敲门,就听见陆得福在院子里问道,“谁啊?”
陆得福自从上一次跟金氏闹掰之后,先是住在大哥家里,后续见工坊搭建好了,干脆就搬过来住帮着看货。
陆丰收和陆老头商量后,直接给他发工钱,还包了一日三餐,日子过的很是潇洒。
问了几句也没听人回,陆得福有些奇怪。
但天色还没黑,约莫不会是啥贼人上门。
工坊已经下了工,是有人忘记啥东西了?
一开门,见到的是金氏那张驴脸,陆得福的脸也拉长了。
他伸手一拉,就要关门。
金氏连忙将篮子塞进门缝,挡住了他关门的动作。
“当家的,你最近咋样哈?”
金氏脸上挤出一抹讨好的笑,“你好久没回家了,家里孩子们都想你了。”
陆得福嗤笑一声,“我被你赶出家门都快半年了,早不想晚不想,偏偏是今天?”
金氏面上笑嘻嘻,“当家的,其实我很早就想来寻你了,只是平日这工坊不让人随便进出呢,这不一直没寻到机会。”
“哈哈。”
陆得福大笑,“你想寻啥机会?寻认识县里师爷的机会,还是府城王爷的机会啊?”
被戳中了心思,金氏也不尴尬,反而顺坡下驴道,“当家的,我也是为了咱们家,你就算生我和孩子们的气,总不能不管孩子们的前程吧?”
“从前我不让你帮得顺家,还不是怕你累着了?我都是为了你的身体啊,咱俩的确是闹了些不开心,但你也总不能一辈子不回家吧?”
“你先跟我回去,咱们有话慢慢说。”
金氏想把人先哄回去。
再怎么说,陆得福和陆得顺感情好,只要拿捏住陆得福,何愁修复不了两家关系?
比她贸然上门强。
可惜,陆得福已经不是当年的陆得福了。
陆得福抓住金氏的手,直接摔到门外,“砰”一声关上门,竟是半句话都懒得与她说。
金氏震惊的望着闭上的大门,眼里皆是不可置信。
她都这么低声下气来找陆得福了,这死鬼居然不搭理她?
胆子肥了啊?
金氏使劲拍门,“陆得福,你什么意思?给老娘说清楚,你别给脸不要脸,快随我回家去。”
陆得福压根不理她。
他重新坐回院子里的摇椅上,悠哉悠哉望着天空。
他现在不用在家当老黄牛,也不用受全家人的气,有月钱还有好吃的。
日子过得可好了。
跟金氏回去?
他又不是傻逼。
至于孩子们的前程......
陆得福突然嗤笑一声。
那两个狗崽子从小到大就听金氏的话,对他也无半点尊重,对三弟一家别说搭把手了,背后没少嚼舌根。
如今大哥一家跟着三弟一家日子越过越红火,那是人家应得的。
就让金氏带着他们后悔去吧!
金氏拍了半天的门,手都疼了,里面的人就跟死了一样,半点声响也无。
她拎着篮子,也骂骂咧咧的走了。
陆家人吃完了晚膳,终于有空开始看明王给的赏赐。
第221章 蹊跷
“吾滴个乖乖啊,咋长得跟个人似的?这么大的人参,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瞧见过啊。”
这么珍贵的药材,全家人皆是第一次见,都不敢上手去摸。
陆启霖略扫了扫贺礼,就知安排贺礼的管事是用了心的。
他伸手拿起那两盒人参,分别给了郑氏和陆老头。
“爷奶,这人参是给你们补身体的。”
“啊,我们哪配吃这个啊?”
郑氏和陆老头小心翼翼抱着装人参的盒子,都不知放哪。
陆启霖笑道,“爷奶,你们把我养的这么好,怎么不配吃?我有钱了,以后给你们买更好的!”
“都拿着,每个人都有呢!”
说完,又取了一对玉如意塞到了陆丰收和陈氏手里,“大伯,大伯娘,这对玉如意是给你们的。”
剩下的一对塞到了王氏手里,“义母,您拿着,给两个姐姐攒着当嫁妆。”
王氏哆哆嗦嗦捧着,生怕摔了,“我,我也有?”
“您怎么不能有?”
陆启霖笑着又将平安扣给一一分了。
“咱家孩子,我,大哥,二哥,三姐,四姐,每人一个,多的阿爷你拿着,分送给亲戚家的孩子们。”
老头最爱嘚瑟,把这东西给他,能乐好几天。
果然,陆老头立刻放下人参,捧着一对白玉扣子欢喜不已,“嗯嗯,回头阿爷就给安排去,你大爷爷家,还有陈家......”
剩下的一些布匹啥的,陆启霖让陈氏看着给家里做衣衫。
分完这些东西,陆启霖说起了正事、
“明王眼下在府城也遇到了些,我师父要留在那里给他出谋划策,是以过阵子,我得回府城读书了。”
“小六,你又要走?”陆丰收惊讶道。
孩子离开快两个月,没想到回来就要走,他着实有些舍不得。
陈氏也很不舍,“那,那以后还回来吗?”
大郎离开后,她适应了好久,没想到小六也要离开了。
她眼中酸涩,赶紧垂头掩去。
众人也都是不舍。
陆丰收深吸一口气,平缓了一下心情,挤出一抹笑道,“能去府城读书,是好事啊。”
话虽如此,一股离愁的情绪还是在屋内蔓延开来。
众人脸上的喜色一下就消散了。
陆启霖忙道,“你们别难受啊,你们和我一起去府城啊,咱们一家人在一块呢!”
说完,他又对王氏道,“义母也一起。”
啊?
众人震惊望着陆启霖,“小六,我们也去?”
陆启霖笑道,“对啊,这是大哥的意思,大哥连住的地方都安排好了。”
大哥说与家人好好商量,但他选择直接通知。
若是商量,这几个人肯定舍不得舍不得那,最后犹犹豫豫的。
尤其阿爷,陆启霖觉得他或恐不想离开。
“那家里的这摊事......”
陆丰收潜意识就同意了,已然开始想着如何安排好。
陆启霖很高兴,“酒楼就交给大爷爷家做,仙织花就让大舅家里管。”
原本,这些人就在帮忙的,尽数接管应也能得心应手。
“好,那我们商量下。”陆丰收一锤定音。
众人各自散去。
只是当夜,陆家后院各房间灯火通明。
......
明王的侍卫带着林青芝的赶在落日之前进了府城。
一路疾行到了王府,林青芝就被带到了安行面前。
林青芝垂着头,用眼角余光小心翼翼望着眼前老者。
大名鼎鼎的流云先生,原来是这般模样。
安行看完了陆启霖的信,收拢信纸问道,“你要去盛都?”
林青芝点点头,“是......”
陆启霖写的那封信是让侍卫带着的,她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便又主动解释道,“小女扶棺回乡后,家中长辈不慈......若回白水县,或恐活不下去。”
安行点点头,“好,明日老夫就让护卫送你去盛都。”
这就成了?
林青芝惊喜不已,连忙跪下向安行道谢,“先生大恩大德,小女感激不尽。”
安行轻笑,“你先去歇着,后日就出发。”
“多谢。”
等人一走,盛昭明就从屏风后走出,笑着道,“小六小小年纪,也会英雄救美了。”
安行扶额。
明王什么都好,风度翩翩,宅心仁厚,君子端方,文武双全......
但谁能告诉他,私下熟悉之后,明王居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太八卦了。
恨不得日日吃瓜。
就比如昨天在酒楼上,突然拉着他下楼。
原以为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明王却是带着他走到了米铺前,指着魏家姑娘道,“你说,她是不是来找启文的?”
一个天潢贵胄,这样真的好吗?
也不怕被人看见了笑话?
“王爷,启霖这孩子还小呢。”安行道。
盛昭明有些遗憾,“老师说的是,怎么着也得再过几年。老师放心,等启霖长大,我定给他寻个好媳妇。”
安行:“......”
还是说正事吧。
安行深吸一口气,将陆启霖的信递给明王,“王爷,启霖信上说,此女的父亲,也就是望山县令林砚死于半年前。”
望山县。
盛昭明收敛笑意,“老师的意思是?”
安行昂首,面带骄傲道,“我之前教启霖那孩子读书的时候,就发现这孩子聪慧异常。
有一次,我试着与他讲了朝堂上的一些人与事,王爷猜他的表现如何?”
盛昭明微笑,“能得老师夸赞,启霖定然表现的极好。”
“他很敏锐!”安行得意不已,“有些人看问题还流于表面,这孩子却是能透过重重迷雾看透本质。”
盛昭明轻笑,“老师既然如此看重启霖,也得当面夸一夸,前几日我可亲耳听到他与我那几个幕僚说,他只是老师记名弟子呢。”
安行:“......”
“这孩子,这么老实作甚?老夫对人介绍时,说的可都是我的弟子陆启霖。”
盛昭明差点笑出声。
哈哈哈,还真是一物降一物。
心里笑够了,他言归正传,“老师是想让我去查这林砚之死是否有蹊跷?”
“对。”
“陛下按下山中人’一事不提,王爷又不想放弃真相,不若就暗中查查这条线索。”
第222章 我还有个问题
魏若桐连着好几日去了米铺,都未曾再见陆启文,颇有些失望。
回去的路上,冬雪不解问道,“小姐,为何日日来米铺买米?”
一次还只买两斤。
太麻烦了!
真要买不如一次买一大袋,她扛得动。
魏若桐眨眨眼,“多试几个品种,看看哪些好吃。”
“原来如此!姑娘,那咱们这几天买了好几种了,今天买的和第一天买的米是一样的。”
“哦,这样啊,我忘记了。”
魏若桐有些尴尬,她急急抬脚往前走。
“冬雪,你想吃蜜饯么?我给你买。”
冬雪摇摇头,“姑娘,我不馋那一口,不用买。”
还是算了。
老爷虽是军营里的副将,官职头衔听着挺大的,却是好久都不曾带月俸回家,全靠夫人的陪嫁铺子养家。
近来,别说是带银子回家,就是人都没回了。
魏若桐回头望了望米铺的方向,长叹一声,“好,那咱们就先回家吧。”
待走到家门口,却见不远处的有个人的背影很是熟悉。
“冬雪你先将米带去厨房,我四处转转。”
“好的,姑娘你小心些。”
魏若桐抬脚就朝那个背影走去,却见对方拐进了一处房舍中。
“陆公子,不瞒您说,这四周住的可与城西的富户不一样,好些都是当官的,来往的也都是正经人家。”
“要不是您说你在明王府当差,我都不敢引你来看这宅子。”
牙人跟在陆启文身后,一处处介绍着,“您看看,这一处处家具摆设,用的都是好材料。
上一家主家在这住了好些年,要不是调任走了,人都舍不得卖。”
牙人说的都是实话。
府城不比县城,房子不仅贵,地段好的房子不是想买就能买的。
牙人做的营生多,不敢轻易得罪当官的,售卖房子时候也会先了解一下买主。
陆启文看了一圈,问道,“还能便宜些吗?”
安行的房子,他已经寻摸好了,在更好的地段——隔壁梧桐巷。
这处屋子是他准备买来给自家人住的。
毕竟,以后自家要在府城发展,提前准备了准没错。
而且,安大人虽然随和不介意,但他们全家上门总跟着小六住安府也不合适。
往来亲朋好友什么的,也不合适。
比如上回,小六其实想招待常鸿,却因为暂住王府而不好意思带人上门,这才兜兜转转找了安府的米铺借住,委实不方便。
牙人连忙摇头,“再不能便宜了,这可是三进的大宅子,主家只肯卖这个数。”
牙人晃了晃手指,是个一。
陆启文垂眸沉吟,“一千两,有些贵了。”
就算是府城,这价格也高了些。
牙人继续笑着道,“您可别嫌贵,原先这附近的三进大约都是八百两,但谁让当今天子将明王封在咱们嘉安府了。
从去岁开始,好些人从县城搬来府城,这不这一带的就价格就涨了。”
“原来如此。”陆启文点点头。
牙人咧嘴一笑。
他就喜欢跟这些读书人打交道。
你只要好好说理由,人家根本不可能与你还价。
想着卖出去这处宅子的佣金,牙人笑得见牙不见眼,正欲问要不要直接签了契书。
就听对方问道,“原主家调任,是左迁还是右迁?”
这......
牙人脸上笑容僵住,尴尬道,“呃,约莫是左迁,这咱没仔细问。”
他到底不敢隐瞒。
陆启文叹了一口气,“那这宅子于人运道上差了些,我弟弟才中府试案首,若是住进来......”
牙人紧紧皱眉。
糟了,看错了,这是个会还价的。
卖家其实给的底价是九百两。
言道若他卖的高,多的可以分他三成。
牙人眼珠子转了转,“原来陆公子家里还有个文曲星,若能住进来,便是这宅子的福气,不若这样,我去与卖主再谈一谈,明日再来寻您?”
陆启文颔首,“嗯,你去谈一谈,我也多看几家再说。”
牙人:“......好。”
两人跨出宅子,就见一个女子站在外头。
牙人笑嘻嘻拱拱手,“魏大小姐。”
魏若桐瞥了他一眼,“张牙子,又带人来看宅子呢?”
张牙子点点头,“是呢,这位公子想买一处宅院,我带着来看看。”
“哦。”魏若桐点点头,又道,“你可莫要将宅子随便卖给什么人......”
她眼角瞥向巷子最末尾那家,“瞧你前年给我们找来的邻居,喝醉了在巷子里耍酒疯,还打骂......”
“哎呦,我的大小姐呦,我那是打了眼,那家已经搬走了,周围剩下的可都是好邻居,您可别再说了......”
张牙子连忙给魏若桐介绍陆启文,“这位公子是个读书人,正在明王府当差,家里还有个考中府试案首的小公子,是好人家呢。”
魏若桐挑了挑眉,“是读书人最好,有了上回的前车之鉴,左邻右舍对你可不放心......”
她笑了笑,“若是家世清白的读书人家,我就在他们面前帮你说几句好话。”
“好嘞!多谢魏大小姐。”
张牙子朝陆启文拱拱手,“陆公子,我这就去卖主那帮你杀杀价,你放心哈,明日就给你带好消息。”
陆启文颔首,“多谢。”
等人一走,他朝魏若桐拱拱手,“魏小姐。”
魏若桐回了一礼,赶紧解释道,“陆公子,我方才那么说,不是质疑你的人品,是想帮你......”
陆启文轻轻一笑,“我知道,多谢魏小姐。”
有了魏若桐刚才那一番话,想必明日的价格会便宜一些。
魏若桐父亲在军营,弟弟也走的练武之路,家中男丁都是大老粗,甚少见到陆启文这样清雅的文人。
望着这如沐春风的笑容,魏若桐不自觉红了脸。
“那日,多谢你的玉粒米,我祖母喝了很是高兴,第二日王爷还遣良医来看病......我一直想谢谢你。”
“在下只是在王爷面前提了一句,指派良医是王爷说的,你感谢他便好。”
“都要谢的。”
陆启文颔首,“魏姑娘客气了,在下就先回去了。”
见他上了马车,魏若桐连忙上前。
“陆公子,我,我还有个问题。”
第223章 闾里存义风
魏若桐面色泛红。
“你帮了我,我不该让你为难。
但我阿爹许久不曾归家,我多方打探都没有半点消息,我心中实在放心不下,家中因为此事病倒了好几个人。
听闻王爷成了东海水师的统领,我能
陆公子,我......我能问你吗?”
陆启文莞尔。
这魏若桐的性子还真是直接。
说话也直。
还挺可爱。
“你想问,你阿爹何时能归家?”
魏若桐忙不迭点头,期盼的望着他,“能,能问吗?”
“可以。”
“那我阿爹何时能归家?”
陆启文不自觉就笑了,“魏姑娘回去等着吧,左右不过三五日,姑娘与家人所盼皆可如愿。”‘
这没什么不好说的。
依着他们的计划,让秦岳一行人在营中当几天“白脸”,王爷自会趁机当一回“红脸”。
上一任将军自杀牵涉到的将士们,很快便会重获自由。
一缕光顺着屋檐而下,打在陆启文的脸上,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压在魏若桐心上的大石彻底落下。
她欣喜的给陆启文鞠了一躬,“多谢陆公子。”
“告辞。”
陆启文放下车帘,让车夫赶车回王府。
其实,他也要谢谢魏若桐。
若非魏若桐的出现,他还想不到这雪中送炭的法子。
王爷最近虽未直接给军营中的将士好处,却在外头照拂了不少将士家眷。
待后续在军营中推行新制,双管齐下,就不信这些将士不服王爷。
......
翌日一早,张牙子就来寻陆启文。
“陆公子,卖主一听是你家主动降价一百两,您看看,九百两的价格可以吗?”
陆启文取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递给他。
“劳烦你去帮着办过契手续,多的银钱,还请帮忙买一辆马车,两个促使婆子,一个门房,剩下请你喝茶。”
张牙子一算,约莫能余下五两银子的“茶水钱”,这可有点少啊。
面上仍旧笑着道,“多谢陆公子,保管给你把事儿办的妥妥帖帖。”
陆启文点头,“尽量挑好的,我家以后常住府城,许多事可都要麻烦你。”
一听这话,张牙子心里又高兴起来。
“您放心,包在我身上。”
这读书人说话就是好听啊。
张牙子乐颠乐颠走了。
开铺子,买宅子,接连花钱,将王爷给的话本子分红花了一大半,陆启文略有些心疼。
提笔就写了一封信。
小六吾弟,为兄已将府城房舍安排妥当,往日话本分红已花去大半,待家人皆到府城生活,日后开销甚巨......
奈何为兄不会写话本,不然也可为吾弟分忧,只盼吾弟闲暇之余多多努力,一家老小之生计,皆维系吾弟一人之笔尖......
写完,陆启文勾唇一笑。
他都写到这个地步了,“麒麟先生”总不能继续偷懒了吧?
而远在陆家村的陆启霖连着打了三个喷嚏。
郑氏笑着道,“一想二骂三念叨,不知道是谁正念叨咱家小六呢。”
陆老头很是得意,“最近念叨我孙子的人可多了。”
好些从他爹那一辈就断了亲戚,近来也陆陆续续来他家走动了。
“少得意,大哥说的话你可记住了吧?”郑氏嗔了他一眼。
“这还用大哥说?谁的礼我都没收,茶水果子钱倒是倒贴不少。”
陆老头假意心疼,实际上可得意了。
扬眉吐气,不过如此。
正说话间呢,就听见村南那锣鼓喧天。
这动静很是熟悉。
还未出门,就见里正匆匆跑来,“顺三哥,丰收,六郎,快快,你们全家都随我去村头,大喜事啊。”
陆老头递给他一杯水,“你也是上年纪的人了,跑那么快作甚?”
里正摆摆手,哪里管的上喝水,一脸兴奋道,“县令大人来了,就在村南,给咱们送来一块石碑,快让六郎去揭啊。”
陆老头傻了眼,“考个案首这么多好处呢?”
连县令都要送石碑来?
这十里八乡听都没听过。
虽然没听过,但陆家人还是很高兴。
陆启武一把捞起陆启霖甩到背上,“小六,二哥送你去。”
说着,整个人如同飞箭一般朝村南跑。
“哎,小二你慢点。”陆家人笑着跟在后头。
一路上,里正拉着陆老头的手,激动不已,“顺三叔,你好福气啊,教出了这么三个孙子,晚上做梦都会笑醒吧?”
“哈哈哈,我平素也没教他们什么,都是他们自个儿长的,哈哈哈。”
陆家人匆匆到了村南牌坊那,就见一众村民早就到了。
见是他家来人,自动让出了一条道。
对面,站着县令魏宇以及一众差役,他们的身后则是一块巨大的石碑,此时正被红绸盖着。
陆启霖长舒一口气。
这么多人,幸亏二哥给他半路放下来了,不然被这么多人看着,多丢人啊。
见人到了,魏宇大声道,“陆案首,王爷指明要你来揭红绸,快些上前。”
村民们议论纷纷。
“啊,这是王爷送陆六郎的,还是送咱们的?”
“说了给陆家村的,就是让六郎去揭呢。”
“依我看,是看在六郎份上赏我们的吧?其他村没有这个呢。”
“哈哈,那就是陆家村头一份啊!等下次去我媳妇娘家,我可得好好吹一波!”
“轻声些,看看石碑写了啥好话!”
陆启霖朝魏宇拱拱手,“大人,回乡之时学生不曾听闻王爷说要赐碑。”
根本没有提及此事。
魏宇笑眯眯道,“王爷信上说,府城路远,命本官就地找人刻的。陆家村人历经山匪一事,当的起这块碑,陆案首放心揭。”
陆启霖这才上前一步,拽着红绸用力一拉。
闾里存义风。
碑文显露,魏宇朗声道,“王爷说陆家村民风淳朴,危难时刻能够守望相助,急难与共,特此赐石碑给陆家村。”
“天地有正气,闾里存义风。”
第224章 麒麟宴
送走魏县令,陆家人回去了。
里正却是将族老们又召集到一处。
“明儿不是族里设宴吗?原本就是简单吃一顿,但这碑一送来,我寻思着怎么着也不能太磕碜了啊。”
里正摸着胡须道,“这碑能立在咱们村头,看的是谁的脸面,大家心里应该清楚的很。这样,明日的宴席,我家多出五百文,添点好菜。”
说完,里正期盼的看着众人。
众族老心里都门儿清,俱是附和道,“我们也出五百文。”
又闲聊赞叹了村碑几句,有个族老道,“要不要给明日的宴席取个名字啊?我看戏文上宴请状元郎啥的都有名字啊。”
“哎呦,六郎还只是府试案首啊,咱们私下设宴庆贺是一回事,大张旗鼓取名字可要被乡里笑话。”
“笑话什么?你们家孙子不也送去读书了?要我说,咱们就该取个名字,以后族里但凡有小孩考上童生,咱们就给设宴,若是考上案首,菜盘子就多些,得激励孩子们勤学苦读。”
读书的好处,反正他们在陆家人身上看见了。
也心动了。
“六郎名字是启霖,听着像麒麟,眼下县里都称他是凤凰麒麟啥的,要不就叫麒麟宴?”里正问道。
“哎呦,这个好,得茂啊,你不愧是上过几年学的,这名字取的好啊,就用这个!”
一众族老定下,各自回家拿钱去。
里正被夸得走路都跟踩在云里似的,乐滋滋的去找自家婆娘。
“咱家应该还有几条腊肉没吃完吧?”
里正媳妇白了他一眼,“没呢,咋滴,想拿出来添菜?”
里正嘿嘿一笑,“对,这是村里的大喜事,有了这碑,以后我去镇上县里,办事人家都得高看我几眼。”
“呦,又不是你孙子高中,你得意个啥?”
里正媳妇没好气道,“我瞧着你最近尾巴都翘起来了,家里拿出去五百文还不够,连腊肉也不放过。”
夫妻多年,里正对自己媳妇的脾气也摸得门儿清。
这话有戏啊。
里正立刻抓着她的手,整个身子也贴了过去,谄媚着,“媳妇啊,我就知道你是个心善的,谢谢媳妇儿!”
“哼,老东西,大白天的也不害臊!行了,你要出去就给出去,我是管不了了。”
里正媳妇一把甩开他,自去厨房整理腊肉。
想到痴痴傻傻八年的陆启霖,而今摇身一变成了科考案首,她不由笑了。
“真好啊。”
抬手拎起菜刀,开切腊肠。
手起刀落,花开富贵。
“嗯,配菜就放腌雪菜。”
又搭上一坛菜。
......
回了家,陆老头将陆启霖叫回房里。
“小六,这书给你。”
他将一本泛黄的书册递了上来。
陆启霖接过,低头一瞧,是一本“论语”。
“小六,其实我小时候也想读书的。”
陆老头望向论语的目光似有怀念,“这书,是当年我爹留给我的。”
“他说他是考不上了,但可以等他从赌场翻身,翻了身有银子,就送我去学堂读书。”
眼前的不仅仅是一本书,也曾是他儿时的梦。
“小六,这书给你吧,阿爷和你奶年纪大了,不想去府城,你带着这本书去,全当是我俩跟着了。”
陆启霖皱了皱眉,“阿爷,我也不与你绕圈子,你该知道,我们全家在外人眼里已经与明王是一条船上的人。
以防万一,我们一家最好都去府城。”
历朝历代权力斗争,是最残酷的。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他和大哥都喜欢未雨绸缪,这才想着要全家都去府城。
陆老头点点头,“阿爷明白,但阿爷和你奶年纪大了,我俩在村里,也不随便出去,碍不着什么人。
再说我们两个老的,去了府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实在是不自在。
村子里,还有我大哥二哥,还有族里,若是说威胁,陆氏一族在这里,都挺危险的,这一个个的,总不能都跟着去。”
这......
陆老头伸手抚着陆启霖的脑袋,“小六,你别怕,阿爷和你阿奶不会有事的,咱们族里的日子越过越好呢,你就放心去府城读书。
也对大郎说一声,好好给王爷办差,咱家有你们几个,阿爷就是现在死了也瞑目。”
陆启霖望着陆老头。
陆老头眼神闪避,不敢看孙子。
“您是真不想走?就是暂时离开几年,到时候还会回来的,您也不愿意?”
陆老头眼神闪避,不敢看孙子,“阿爷老骨头了,真的折腾不动呢。”
陆启霖叹了一口气,“我写封信去问问大哥。”
等陆启霖出了房门,郑氏悄咪咪摸了进去,“咋样,小六没有不高兴吧?同意了没?”
陆老头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当然不高兴,但也没说不同意,说是要写信给大郎。”
郑氏长舒一口气,“那就好,小六不生我气就行。”
“呵,我就说你总给我戴高帽,说什么我一言九鼎,我说了小六会听,合着你是怕他生你气?这才推我去说?”
郑氏没话说,眼里都是笑意。
“说我作甚?你不也把你的宝贝送了小六讨他欢心?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了。”
陆老头在房里来回踱了几步,“大郎要是写信回来,也要让咱们去府城咋整?”
小六年纪小,他还能坚持坚持,但大郎......
也不知道咋滴,他看见大郎都端不起当爷爷的架子。
郑氏眨眨眼,“要不,你跟着去?”
“不可能,要去也是你去,我这个当爹的,一定要等儿子回家。”
他要等老二回来。
郑氏道,“反正咱俩不识字,那就不走呗,咱俩不挪窝。再说,咱俩留在村里,酒楼和仙织花的事也能搭把手。”
家里商量过了,酒楼交给陆得旺一家打理,仙织花手工坊照旧开,仍旧是陈家负责。
而他们几个老的,就负责山上那一大片的通脱木林子。
至于家里的田地,忙不过来的时候就请人帮着照看。
啥也不耽误。
老两口聊着聊着,又聊到了王氏。
“你说玉莲几个,会跟小六去府城吗?”
第225章 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大坑
此时,王氏也正在和两个女儿商量。
“梅花,水仙,想了好几天了,你们怎么说?”
陆梅花和陆水仙对视一眼,“娘,我们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想听六郎的。”王氏道。
她望着两个女儿,脸上浮出几分慈爱,“当日他当众跪了我,口称义母......你们别笑话娘,我心里是当了真的。
以后他就是我嫡亲的儿子,他说什么我都听。只要他不嫌弃,想带着我,我就跟。
我也要同你们大伯娘一样,视他如亲子。”
王氏一席话说下来,略有些不好意思。
陆梅花却是上前拉住她的手,“娘,我和妹妹也这么想,在我们心里,小六是我们亲弟弟,他说什么我们都听。还有......”
她看了陆水仙一眼,两人齐齐凑到王氏耳边耳语了几句。
听得王氏眼前一亮,“能行?”
陆梅花和陆水仙齐齐点头,“我们有信心,不会就去学。”
“好,那这几日咱们就先收拾收拾行李,省的临近出发了着急忙慌。”
“好的娘。”
......
时间过的飞快,眨眼半个月过去。
在家过了一个端午,吃了好几种口味的粽子后,陆启霖带着陆家人以及安府众人出发前往府城。
途经沐泉县的时候,陆启霖忍不住去寻了安忠说话。
“忠伯,您一直都在安府当管家吗?”
安忠点点头,语气怀念道,“是啊,小公子,我是安府的家生子,从小跟着老爷。后面老管家退下来,我就顶上去了,仔细想想,也快三十年了。”
三十年......
那该知道的约莫都是知道的。
陆启霖抬眼看了远处的小山峦,笑着道,“上次来沐泉县,师父带我去了贺老的庄子,很是好玩。”
“贺大人?他家的确在沐泉县,他与大人是打小就认识的。”
“对,贺老还送我一本注解,里面经常提到一个季修贤,忠伯,你知道这个季修贤是谁吗?”
安忠闻言,却是紧张的环视左右,朝陆启霖摆摆手,“小公子,这个名字不能当众议论,更不能在老爷面前提及。”
陆启霖惊讶道,“怎么?他是师父的政敌?”
安忠仍旧摇头,随即压着声音道,“小公子,既然你问了,我就与你说一声。”
“季修贤曾经是内阁的阁老,十一年前,昭晖太子深陷科举舞弊案。季阁老身为太子恩师,也因此获罪全族流放了。他不是老爷的政敌,反倒是老爷的至交好友。”
说着,安忠长叹一声,“季阁老获罪后,老爷一直在想办法为他奔走,奈何回旋余地还没找到,季阁老全家却在流放路上遭遇火灾,全都烧死了。”
陆启霖心中“咯噔”一下。
这火灾看来另有隐情?
“老爷听闻后,卧床半年,好不容易病好,老家又出了事......”
安忠似乎想到了什么,收敛了话头,转而叮嘱道,“总之,小公子,您别在老爷跟前提季阁老。”
陆启霖点点头,“好,我不提。”
他只觉袖口的帕子有些发烫。
他的名字,居然跟曾经获罪惨死的阁老一家绣在一处,看来这帕子得藏好了。
若是被人看到......
陆启霖深吸一口气,平缓心情后,又想到了另一桩事。
“忠伯,咱们府里的丫鬟都是从盛都来的?有几个官话说的真好,我都听不出是哪里的口音。”
安忠见陆启霖转移了话题,立刻松了一口气,笑呵呵道,“大都是在盛都牙行买的,咱们少夫人有个陪嫁嬷嬷,特别会调教人,倒让我轻松不少。”
陆启霖煞有其事的点点头,“我原以为老宅的丫鬟也会跟着上盛都呢。”
安忠笑道,“小公子你说的没错,有时候主子们在平越县与盛都来回,也会带上老宅的人。”
陆启霖点点头,“原来如此。前段时间,有对夫妻经过我家,闲聊之余还说他们女儿曾经给大户人家当丫鬟,后来赎身回家嫁人了,安府也是如此吧?”
“是的,主子们宽厚,每年都会放不少丫鬟回去嫁人呢。”
陆启霖眸光一闪,“他们说自己女儿叫清荷,还是夏荷来着?总之是主家给改的好听名字。”
安忠惊诧的望着陆启霖。
清荷这个名字......小公子怎么会知道?
清荷,正是当年护送“那位小姐”回乡的丫鬟之一。
老爷找了这么多年的线索!
“小公子,到底是清荷还是夏荷?您是从哪知道这个名字的?那对夫妻家住哪?”
陆启霖摇摇头,“没留意,只是恰巧听人在说。”
安忠顾不得许多,一把拉住了陆启霖的袖子,一脸期盼的望着他,“小公子,你快些想想,你可知道,这可是老爷多年的心结啊。”
陆启霖在心中将安忠的话过了一遍。
只觉其中迷雾重重,但只要大胆一猜,很多疑点就能连成一条线。
只要一扯,答案呼之欲出。
但,真相或许不是那么美好。
也许一旦拨开迷雾,他也考不成了。
陆启霖挠挠头,“我约莫是记错了,不是清荷,是雨荷还是夏荷来着?可能换一次主子就改一次名字,姓田。”
安忠目露失望,“不是清荷?姓田?”
原来不是啊。
哎,他就说嘛,老爷找了那么多年,安九回来这么久了,天天都出去找线索,不也半点也没找到?
哪有这么巧的事呢?
安忠长叹一口气,“小公子累了嘛?一会进城可要歇一晚再走?”
“不用了,早点去府城吧。忠伯,我先回自己马车去歇一会。”
他此时心中满是惊涛骇浪,急需单独待着,想想未来之路该怎么走。
等回了马车,陆启霖将脑袋埋进软枕中。
天爷啊。
他为什么要有这么强的好奇心?
这下知道了这么多的消息,想要全身而退是不可能了。
他可以预见自己未来的重担。
叶乔伸手将他脑袋拔了出来,“吸气,好好活。”
陆启霖:“......”
他深吸一口气,长叹道,“你说的对,我是陆启霖,我得好好活。”
果然,老天爷不会让每个人白来一趟。
他自己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大坑!
第226章 没腿没翅膀
嘉安府东南方向,有连绵的群山。
群山之外,则有一处豁口,东海之水倒灌而入,形成了一处洋湾地。
东海水师的两万将士,便是驻扎在这附近。
此刻,被严加看守的一处营帐中,一众参将及千总们正围着副将魏毅。
“头儿,陛下派来的鹰犬欺人太甚!一个个凶神恶煞不说,天天拿律法出来压咱们,当我们好欺负呢!”
“就是就是,王将军自己想不开自杀了,与我们何干?我们多久没发军饷了?咱们没往上头闹,已经够给他面子了,还想要怎么样?”
“对啊,好端端的,怀疑咱们跟他的死有关系?那就查啊,老子不怕查,扣着咱们不让回家是什么意思?”
“老子多久没见到我娘子了?军饷不拿回去,人也不回去,跑了算谁的?”
“对,还有那个叫邓阳的,他算什么东西?盛都来的锦衣卫就了不起啊?居然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质问,审犯人呢?”
端坐在上首的魏毅,约莫四十来岁,皮肤黝黑,方脸大耳,长得颇为魁梧。
此刻,他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的听着下属们的念叨。
等众人说的差不多了,他言简意赅道了一句,“耐心点,继续等。”
众将士互相对视了几眼,有心想说几句,可看着魏毅的脸色,终是沉默下来。
东海水师两万人,除了统管全局的大将军之外,副将魏毅管着陆师八千士兵,副将张滨管着水师八千士兵,另外,四千人分为工匠营以及后勤营两部分。
和形同摆设的水师副将张滨不同,分管陆师的魏毅在东海水师军营中,有着极高的声望。
盖因他年轻时候积累下的赫赫战功。
魏毅在军中说一不二。
一众将士不敢忤逆,长叹一声,各自歪倒在椅子上,你看我我看你,干瞪着眼。
就在这时,营帐的门被打开,伙头兵送来了今日的饭食。
将吃食一一摆上桌,伙头兵推着板车要去营帐外等。
“等等,你先别走,我检查一下。”
其中一个将士举起筷子,在每道菜里搅合起来,挑拣着肉菜。
营帐中的将士们盯着眼前的几道菜,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将士一一看完,“啪”一下就将筷子拍在桌上,怒吼道,“你们伙夫营的咋回事?从前军营穷,让我们吃糠咽菜也就罢了。
如今明王接管咱们东海水师,他自己说了自掏腰包补贴伙食,大家都能吃上肉了,你们日日却只送来这些骨头架子?
咋滴,明王花钱买来的鸡鸭只剩了骨架子,没腿没翅膀的?”
伙头兵连忙摆手,“古参将,真不是我们干的,我们吃的也没腿没翅膀呢?”
说着,他往魏毅的方向瞧了瞧,见对方正盯着自己,立刻解释道,“盛都来的锦衣卫也住在军营,那位邓大人日日饭点一到就来选菜,挨个挑走了腿,翅膀,好肉,我们也不敢阻拦啊......”
谁敢得罪天子近臣的锦衣卫啊?
人家要拿好肉菜走,且还让将挑剩下的端给关禁闭的将士们,他们当伙头兵的哪敢拦?
“格老子的!我就说咋这么多幺蛾子呢?”
古参将暴怒,“陛下不是让他们来协助明王执掌军营的吗?这哪是协助,这是来当大爷来了?”
这群人平素在盛都好吃好喝还不满足?
跑到嘉安府跟他们抢吃的?
“头儿,我忍不了了!”
古参将操起自己那把大砍刀,就要出营帐门。
“回来!”
“头儿!”
魏毅冷冷瞥他一眼,“我的话,你也不听了?”
古参将咬着牙,重新坐下来。
魏毅站了起来,“你先出去吧。”
伙头兵如蒙大赦,推着车一溜烟跑了。
魏毅望着众人,沉声道,“还认我当头儿,就都坐下吃饭。”
众人齐齐坐下,再不敢吱声,闷头大吃。
魏毅这才叹息一声,“多少风风雨雨一起走来,我还能害你们不成?”
古参将黝黑的面皮浮出几分淡红,“头儿,不是我不听你的,实在是他们欺人太甚.....我知道错了,我都听你的。”
魏毅瞪了他一眼,“放心吧,哪回换将不都有幺蛾子?习惯就好,他们很快就会回去的。”
“那之后咱们该怎么对待那个明王?”有人问道。
以前的统领将军都是朝廷的武将,这一次换成了明王,到底不一样的。
魏毅冷哼,“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别的营我管不着,我也不掺和那些肮脏事,总之咱们是当兵的,尽好我们的责任就成。”
又对众人允诺,“你们放心,该争取的我会问明王争取的。”
“是。”
魏毅点点头,“往后都谨言慎行些,等出去了回家,记得莫要让家里人与明王亦或是别的王爷的人接触,盛都来的人,无论是谁,最好也别来往。”
“头儿,我们都听你的。”
几次大将轮换下来,就他们陆师营的将领们毫发无伤安然无恙,盖因他们都听魏毅的,避开了很多坑。
他们都相信他。
而魏毅的推论没有错。
下午,明王又来了军营巡查。
等众人在点兵台集合,明王就让人将关在营帐中关禁闭的一众将士请了出来。
他走下高高的台阶,站在了众人面前。
“诸位,自本王接了东海水师统领的差事后,就想着该如何当好一个将军。”
“本王翻看了东海水师几次御敌的记录,深感震撼,你们都是好样的!”
“从前军营中的沉疴旧疾自有陛下决断。本王今日召集所有人,便是想告诉诸位。
本王,不,是我盛昭明既然成了你们的将军,便会与你们共同进退,也请诸位遵循军纪,恪尽职守,与我一起重现当日东海水师之荣光!”
众将士齐声大喊,“尊令。”
让众士兵散去,盛昭明又笑着对关禁闭的一众将士道,“诸位,这段时日你们受委屈了。”
“将军言重!”
“因王将军之死,你们已然几月不曾休沐归家,本将特许你们十天假,且回去歇一歇,陪陪家人。”
魏毅望向盛昭明,“将军,吾等身上嫌疑可是清了?”
盛昭明微笑,“既是同袍,自然信任,本将相信每一个清白之人。”
“多谢将军!”
一众将士乐滋滋回家。
路上,有人道,“头儿,这位王爷人还挺好的啊?”
态度随和,还自掏腰包给他们提高伙食,比之前那几位可强不少。
魏毅勾了勾唇,“还行。”
至少这红脸唱的不让人反感。
不是嘴上说说,而是真的为将士们做了实事。
且看着吧。
第227章 惦记他闺女作甚?
魏毅踏进南城门,就见自家闺女迎了上来。
“阿爹!”
魏若桐看着自己平安归来的亲爹,笑容满面,“你真的回来了!”
魏毅莞尔,“闺女,你说的是什么话?我人都进城了,还能是假的不成?”
说着,又仔仔细细瞧了女儿几眼,叹息道,“阿爹不在家,你辛苦了,瞧着都瘦了一圈。”
魏若桐摇摇头,“阿爹,我不辛苦,你在军营才辛苦呢。”
“军营事多,这才没归。”魏毅笑了笑,“你祖母近来身体如何?”
“前阵子病了。”
见魏毅面色凝重,她忙将买米遇到王府幕僚陆启文的事情说了。
又道,“阿爹,祖母这病来的急,幸亏王府的良医及时救治,您到时候得去谢谢王爷,还有陆公子。”
魏毅眸光一闪,“爹知道了。”
这明王这么做,应该都是冲他来的。
偏偏,他还不能说人家为了掌控军营用了阴谋诡计,人家是正大光明的阳谋。
事关母亲,他承明王这份情!
父女俩牵着马,边走边说话。
往日并不多话的女儿,今天却是嘴里念叨个不停,说着说着,总是扯到了那位“陆公子”身上去。
“阿爹,陆公子人好心善,他家人也要来府城,他就买了宅子,正巧就在咱家巷子,成了咱们的新邻居。”
“阿爹,那位陆公子年纪轻轻就是王爷的幕僚,才学定然是极好,家中还有个考了府试案首的弟弟,您不是让阿弟读书吗?以后可以去请教......”
魏毅偏头打量女儿。
闺女脸上的笑容是不是太明媚了些?
他不过才几月未归家而已......
他闺女就被人惦记上了?
那明王府的什么幕僚,惦记他可以,惦记他闺女作甚啊?
“咳咳。”魏毅轻咳一声,指着一旁的糕点铺子道,“选些糕饼回去吧。”
“嗯嗯,爹,那我进去买,您放心,您爱吃的青艾糕我不会忘的。”
魏若桐进糕点铺子。
魏毅扫了一圈街道。
嘉安府还是与之前一样,热闹繁荣,不过街道两端的巡逻似乎多了几个。
目前看来,这明王还算不错。
最近相处下来,约莫也不是什么鱼肉百姓的天潢贵胄。
等魏若桐提着糕点出来,两人翻身上马,不过并未疾行,而是慢悠悠回了槐花胡同。
魏若桐先一步进了门,魏毅正要进去,却见对门出来一个陌生的年轻人。
他不曾见过。
这就是那个“陆公子”?
魏毅也不着急进门了,牵着马儿站在门口,直勾勾盯着对方。
明王去了军营,陆启文得空就来宅子转一转,方才布置书房时发现趁手的毛笔没有,准备出门买。
不想才踏出门,就见一身形魁梧的壮汉正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
准确的来说,是带了几分寒意的审视。
略一思忖,陆启文拱手一揖,“在下陆启文,敢问大人可是魏副将?”
“本官魏毅,你在明王府当幕僚?”
魏毅上前走了两步,看得更仔细。
的确是个读书人。
脸挺白,身形太薄,瘦的跟麻杆似的。
闺女一路将这姓陆的夸得跟朵花儿一样,如今一看也不咋滴嘛。
陆启文颔首,“是,承蒙王爷厚待,在下在明王府当差。”
说话倒是沉稳。
魏毅十几岁就当兵,二十多年来辗转多个卫所,练就了一身威猛气势。
寻常人见他气势外放总会胆战心惊,这年轻人能应对从容,不由让他高看几分。
“陆公子年纪轻轻已是王爷幕僚,想来身上已有功名?可还会再去科考?”
读书人嘛,瘦弱些也正常,走仕途去朝堂上打嘴仗,比他们去外面打仗安全,其实挺好的。
陆启文摇摇头,“在下只过了府试,未有功名。”
魏毅:“?”
明王这么不挑?童生都能当幕僚?
看来这读书人一定聪慧异常,这才引得明王不看其科考才学就收入麾下。
魏毅颔首,想到这年轻人对自家的照拂,便鼓励了一句,“没事,本官看你还未及冠吧?科考嘛,慢慢来,功名总会有的。”
陆启文微微蹙眉,有些疑惑的望着魏毅。
两人才第一次见面,这么说似乎有些交浅言深了。
但想到王爷必要将魏毅收服,两人未来说不得还要共事,便选择实话实说。
“在下伤了右手,虽已得救治,但诸多精细动作无法施展,此生已与科考无缘。”
陆启文说的落落大方,魏毅却是震惊不已。
他盯着陆启文的右手,心中很是惋惜。
方才粗粗一礼,没看出来这人右手有碍。
这年轻人行为举止不错,气度也挺好,没想到却是个身有残疾的。
可惜了啊。
“原来如此,是本官唐突了。”
魏毅真诚致歉。
“无碍,是在下要谢谢大人关心。”
陆启文笑了笑,又一礼告辞,“才搬来,书房还缺些东西,在下先去购置。”
“爹,你怎么还杵在门口?”
魏若桐将马儿安顿在院子里,见魏毅迟迟不进门,又出来寻。
乍见是陆启文,她立刻笑着上前,“陆公子,你回来了啊?”
说着,她将手里的青艾糕递了过去,“陆公子,这糕点不错,请你尝尝。”
陆启文莞尔,“多谢魏姑娘好意,前几日你送的糕点我尚未吃完,这个就不用了。”
魏若桐收回手,“那好吧。”
魏毅:“......”
陆启文朝魏家父女点点头,抬脚就走了。
魏若桐站在门口,静静望着他的背影远去。
魏毅看得不是滋味。
这架势,不是别人惦记他闺女,是他闺女惦记别人。
更糟糕了。
第228章 小竹船
魏毅在家两天,听着家里老母,闺女,以及小儿子成天嘴里念叨着“明王”和“陆公子”。
颇有些发愁。
人家明着示好,他该怎么接?
重点是,在他回来前,家人已经接受并且度过了难关。
谢是肯定要谢的,那该备什么礼送去王府?
他正头疼呢,古参将来了。
“头儿,我一回到家,我娘就跟我说了,王府前阵子派人送去米面布料去,这咋整?”
魏毅眸光一闪。
果然啊!
他还未开口,另一位张参将就气喘吁吁的跑进来,“头儿啊,我媳妇儿怀上了!”
魏毅笑道,“这是好事啊,你这么急做什么?满月的时候,老子会去喝酒的。”
张参将摆摆手,“不是,前几个月咱们不是不能回家吗?我也不知道她怀了,这次休沐回家吗,才知道她前阵子肚子不舒服,去看了大夫仍不好,还是王府命良医看了才养好。”
“头儿,我可牢记了你的话,但这良医早就来了,这可咋整?头儿,我并非不听你的话哈。”
当然,就算是现在才来,为了媳妇和媳妇肚里的孩子,他也不能拒绝啊。
魏毅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不得不承认,王爷手段了得。
在绝对的阳谋面前,他们没有招架之力。
想了想,魏毅对古参将道,“古森,你现在就去其他几个兄弟家去问问,若是他们家也得了王爷的恩惠,就去天香楼,我有话要说。”
“是。”
古森应了,抬脚就要走。
但他的脚步很快顿住,扭头问道,“头儿,天香楼一桌可不便宜啊,咱们月俸银子许久未发,您还有钱?”
魏毅笑容一滞,“那就去天香楼门口,不进去。”
说的也是,如今全家的嚼用都源自亡妻的陪嫁铺子,委实该省着些。
“得令!”
魏毅起身,对张参将道,“咱们过去等着。”
两人在天香楼外站了小半个时辰,古参将就带着一群人呼啦啦到了。
魏毅数了数,除了几个家境很是不错的,他手下的全来了。
甚至水师那有几个与古森玩的好的,也都到了。
魏毅挑眉。
王爷还真是无孔不入啊。
一群大老爷们,还是人高马大的汉子集合在一处,穿得虽然是常服,立刻引来巡逻城防的侧目。
“这不是魏副将他们吗?这是打算做什么?”
“算了,他们可不是好惹的,有情况再上报,先看看吧。”
于是乎,巡逻的卫兵就见魏毅带着一众将士忽然钻进了隔壁的巷子里。
正欲上前再探,就听见魏毅那大嗓门道,“身上都带了钱吧?既然都得了王爷照拂,一起凑点钱买份回礼。”
“啊,不等发了月俸再备回礼吗?我兜里没几个子......”
“没几个子是几个?”魏毅问。
那人将钱袋子扯下,倒出来三个铜板。
魏毅深吸一口气,“三个就三个吧。”
他一把摸走那三个铜板,转而问其他人。
最后一圈下来,只凑了三百个钱。
魏毅忍不住翻起了白眼。
那几个成了家的,他不说了,指着剩下没成亲的人喝骂道,“你们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吗?早就跟你们说了,发了月俸别乱花,攒钱娶媳妇不好吗?”
一个个不是胡吃海塞,就是偷摸着上花船,以为他不知道呢?
几人对视一眼,默默垂了头。
“听到了没!”魏毅暴喝一声,吓得巷子两边屋宅上飞出不少鸟儿。
“知道了。”
有人嘟囔道,“娘子哪是那么好娶的?好些姑娘一听我在东南水师里当差,都没了下文。”
魏毅瞪了他一眼,“那也不能不攒钱。若是再过几月还不发月俸,你是不是要去喝西北风了?”
“嘿嘿,有头儿你在,还能让我饿死不成?”
“哼。走,咱们买礼物去。”
魏毅大步流星出了巷子,众人面面相觑。
“就二百多文,能给王爷买礼物?”
能进王府大门吗?
却见魏毅出了巷子,直奔一家售卖文玩摆件的铺子。
他逛了一圈,看中一个船摆件。
材料不是什么金银,而是最普通的竹子,但做的精细,看着还挺好看的。
要价五百文。
“这么贵?”魏毅有些肉疼。
这价格意味着他要添不少。
掌柜笑道,“客官,这个不贵了,您瞧瞧,这船儿的做的细致,上头船帆都有呢。”
魏毅扫了四周一圈,也就手里的船最便宜。
“行,帮我包起来,要送礼的。”
“好嘞。”
眼巴巴看着他买了个小船摆件,一众将士有些期期艾艾道,“头儿,真送这个?”
明王不是孩子啊。
魏毅“嗯”了一声,“我自有用意,现在随我去明王府,一会莫要多话。”
“是。”
一行人去了明王府,管事得知是东海水师的将士上门,半点不敢耽搁,直接报了盛昭明。
盛昭明闻言,喜道,“这么快的吗?”
这就要上门给他送礼?
是服他当统领了?
“看来,老师与启文的谋算有奇效,看看送来的是什么。”
盛昭明笑着打开礼盒。
“......”
坐在一侧的安行瞥了盒子里的东西一眼,挑眉,“似乎,任重道远啊,王爷。”
盛昭明问管事,“魏毅怎么说?”
“魏副将说此番回家,发现自家和一众将士家中都受了王爷恩惠,他们趁着休沐一起来给王爷请安,奉上精心挑选的礼物。”
盛昭明抓起小竹船,放在他与安行面前,苦笑道,“本王倒也不强求什么贵重之物,但这小竹船实在跟精心搭不上边吧?”
又问安行,“老师,你说,他们是不是在催我要军饷?”
安行轻笑,“看来王爷一日三封信的送去盛还不够,月俸连着不发,将士们都哭穷了。”
盛昭明扶额,“等他们休沐完回营就发。”
他接手后的军营月俸,他一定想办法按时发。
但之前欠的,他也没办法,只能日日写信向父皇“讨要”。
“老师,我可要去见见他们?”
礼物不值钱,但心意总算来了,他总得有所表示才对。
“王爷,如今您与他们就算见了,也没什么好说的,只会徒增尴尬。”
“那老师的意思是?”
“王爷,这小竹船可不简单。”
第229章 您看我长得像谁?
魏毅一行人被管事请到了花厅。
“诸位大人,王爷收了礼之后十分动容,如今正在书房与幕僚们议事,说要扛起东海水师的责任。
王爷还说,诸位的辛苦他都看在眼里放在心里,待回军营后,自有好消息。”
好消息?
听到这里,一众将士眼里都浮现欣喜。
月俸有着落了?
魏毅朝管事颔首,“多谢王爷,烦请管事帮我们转告一声,既然王爷在忙,我们就先告辞了。”
“诸位大人慢走。”
管事的将众人亲自送出门。
此时,王府侧门旁却放着十来盒点心。
管事一一送到众人手里,“这是王府新制的点心,王爷特意交代要让大人们带回去尝尝鲜。”
“多谢。”
魏毅率先提着糕点走了。
众人赶紧跟上,“头儿,你说王爷是什么意思?”
......
“知道了,你下去吧。”
盛昭明挥手让管事下去,对安行苦笑道,“老师,这魏毅不好收服啊,若依着老师的推断,他今日不仅是来讨军饷的,还想要船......”
“我也跟老师交个底,若是买能在海上作战的战船,配上厉害的武器,几艘就能掏空王府库房。”
东南水师之弊,缺少战船为最重。
这些得一点点慢慢来,眼下真的拿不出来。
安行点头,“王爷,魏副将既然带着人来给你送礼,说明他是念着您的好的,待发了军饷,他们对您自有更多的改观。”
“在此前提下,大型船只没钱买,不若先准备一批沙船?让他们知道,您是有诚意就行。”
盛昭明郑重点头,“那就依先生所言,一会我就写信给父皇。”
继续哭穷要钱吧。
“王爷,给东海水师配备大型战船,当年昭晖太子都没做到,不必急在一时。您只要慢慢来,徐徐图之,该有的总归会有。”安行安慰了一句。
盛昭明望着他,眼神里有几分不确定,“老师,我何德何能,能与昭晖太子相提并论?”
安行微微一笑,“逝者已逝,来者可追,王爷不必妄自菲薄。”
盛昭明内心发颤。
安行的意思,是看好自己吗?
可是,自己都没能留在盛都。而他的二哥与四哥即便是封了王有了封地,却长年滞留盛都,发展了不小的势力。
比起他们,他的力量微不足道。
安行却是轻笑,“王爷,山中巨虎正值壮年,岂会喜成年虎子日日在自己的山头溜达?”
盛昭明朝安行深深一礼,“老师费心。”
......
安行的护卫在城门口蹲了好几天,总算等来了陆启霖等人。
“小公子,大人已经在城中购置了宅院,您带着人随我去新宅子安置吧。”
陆启霖笑着点头,“师父想的周到。”
这么多人,全都带去王府住,总归不妥。
等他们到了新的安府,陆丰收就拉着陆启霖问,“小六,我们也要住进安大人的宅子吗?”
拖家带口的,不太好。
就在这时,却见安行和陆启文一起到了。
安行对安忠道,“一路辛苦了,速速将一切安排好,老夫明天就搬回来。”
“是。”安忠笑着去安排。
陆启文给众人请安,随后道,“大人,我带着家人先去隔壁胡同落脚了。”
安行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去吧,小六留下。”
陆启文笑着应了。
正要走,却听见薛禾道,“启文啊,你那有没有师父和薛升的房间啊?”
陆启文望向安行,却见他的脸更黑了。
“你也不随我住?”他忍不住问道。
薛禾瞥了他一眼,“总和你这老东西一起,没意思啊,我去换换口味,过几天再回。”
安行冷哼。
果然是为了换“口味”去的。
烦人!早知道他不买宅子了,也厚着脸皮去陆家蹭。
安行不看他们,拉着陆启霖大步进了宅子。
他前阵子忙得脚不沾地,也是头也回来。
这宅子比县城的小了不少,但主院颇大,他们师徒还是依着从前一样住。
“师父,您的书我只挑了些带来。”
安行不在意的摆摆手,“无妨,都看过了,晚些想看,自去府城书肆买。”
说着,又望着陆启霖挑眉,“这次回去,可是风光?”
“是,王爷给村里赐了碑,族里给我办了场‘麒麟宴’,算得上是衣锦还乡。”
安行嗤笑,“这才哪到哪?待你他日高中状元,你们族里必将你供起来。”
陆启霖“嗯”了一声。
脸上却有些心不在焉。
万一东窗事发,约莫是要把他逐出族去。
想到自己未来或许跟陆老三一样的待遇,他就有些头疼。
安行垂眸打量他,“怎么了?舟车劳顿,累了?”
陆启霖点点头。
“师父,我这次没给你带零嘴。”
安行:“......”
“老夫又不是贪嘴之人,有没有都一样。”
“哦。”
安行狐疑看着他,“你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吧?”
路上,陆启霖想了很久。
到底要不要把事情说出来。
说出来,安行绝对不会坐视不理,一定会给他谋出一条生路。
可师父年纪大了。
如今在明王麾下劳心劳力的,难不成还要继续为他操劳?
还有大哥那......
可是他若是瞒着不说,万一哪天被人撞破,危机更大。毕竟当日,贺翰指着他说像季兄小儿。
他日后科考,难保不会遇到更多与季家有旧的人。
“怎么?发生了何事?”安行皱眉问道。
这孩子一贯是个心大的,这表情很不对劲。
陆启霖望着他,仰头问道,“师父,我比去年长高不少,也长开不少了吧?”
“嗯,的确。”
“您看我长得像谁?”
安行仔细望着他。
还是那个粉雕玉琢的孩子。
眉眼轮廓生的与陆家人极像,丑不了。
这鼻子......
安行微怔,有些似曾相识。
再看陆启霖的下巴,不亚于女子的秀气,似乎......
安行深吸一口气,伸手关了门。
“是有人与你说了什么?”
陆启霖摇摇头,“没人与我说,我只是找到了一个东西。”
他取出了那张白帕子。
第230章 难怪
帕子摊开。
上头六个名字,安行再是熟悉不过。
他垂眸望着陆启霖,第一次认认真真描摹着孩子的轮廓长相。
像谁呢?
高山,流水,故去知音。
“这帕子何人所绣?”
安行问道,声音轻颤。
“家母,也许名为李招娣,她的主家曾为她取了个好听的名字,清荷。”
轰!
清荷当年就是护送季岚回安府老宅的婢女。
安行拧眉,“清荷当年护送季岚回去,才回平越县老宅就一病不起,管事特意写信告知我人去了,且给了她家一笔抚恤银子。”
故去的人,如何还能成亲生子?
不对。
陆启霖揣度着他的脸色,迟疑开口,“也许,她姓季?”
安行心头朦胧了十余年的大雾突然散开。
豁然开朗。
他拉着陆启霖在窗台下坐下,指着帕子道,“老夫给你讲个故事吧。”
“我曾有一位生死之交,姓季,他才华卓然,品行高洁,年纪轻轻就是当场阁老还是太子的授业恩师。
奈何朝堂势力倾轧,他不慎被卷入其中,因涉入要案,被判全族流放。作为好友,我为他奔走查探,终是找到一个人证,证明此事颇有蹊跷,我便呈报陛下。
孰料真相还未大白,那位证人便死于非命。而我派去照应季氏全族的护卫则满身火伤回来禀告,老友全族死在一场大火中。
他拼死只救回了一人。”
一切都与自己的猜测对得上。
陆启霖问道,“他救回的,可是季岚?”
安行深深望着他,终是缓缓点头,“是。”
忽而长叹一声,“季岚被救后改名霜月,顶替了盛都安府一个病故丫鬟的身份。奈何她的脸在大火中烧伤,实在引人侧目。为了她的安全,我让几个人护送她回老宅。”
说到这里,安行目露悲愤,双拳紧紧握着。
“奈何才月余,管事就回禀,她在上香途中失踪......后来,经过彻查,是我留在老宅的小妾程柔所为。知我震怒,她唯恐祸及家人,回盛都路上自我了断......”
“至此,再无季岚的消息。”
这么多年,他命人无数次查探当时身在安府的下人,却从未想想过要去调查一个死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霜月,清荷,不过是两个名字罢了,依着她的手段,如何改不得?”
安行忽然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却是眼角湿润。
“这就对上了!她是季兄的女儿,那般聪慧的一个人,怎会不为自己谋求后路?”
“我竟是没有想到,没想到啊......”
他伸手抚上陆启霖的脸,“难怪,难怪。”
难怪他会对这孩子一见如故,初初见面就心生欢喜。
难怪贺翰说看见这孩子,恍惚觉其有几分故人之姿。
当年,他对季岚也是这般欣赏,只恨她并非男儿身,否则就要收为真传弟子。
这才有了对故人的承诺。
原来,兜兜转转,他一直在找的人,早就来到了身边。
陆启霖,注定是他的弟子!
命中注定的缘分!
安行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荡,眼里闪烁着泪花。
好友的血脉。
季兄,你的外孙如你一般聪慧机敏,才智过人,你在九泉之下可以放心了。
安行将孩子揽入怀中,无声泪流。
陆启霖任由他揽着,肩头接着扑簌落下的水珠,染上些许凉瑟。
他伸手将人环住,才觉衣袂飘飘且风度翩翩的老头的骨架削瘦,身上没几两肉。
硌得人生疼,偏偏又如三月春阳,暖入心扉,令人心安。
半晌后,安行收敛情绪,正欲开口,却听孩子问道,“师父,我以后是不是得夹起尾巴做人了?”
若是继续科考,以后需不需要压压分,收敛点?
张扬有风险,那就苟一点?
还有季家,当年也不知得罪了谁......
陆启霖才捋清楚的来龙去脉,又变成了千头万绪。
安行面色一肃。
满腔的温情重新落回肚子里。
这孩子担心的,不无道理。
当年搭救季岚一事,并非只有他一人知晓,后续他暗地里找人,也瞒不住有心人。
且这孩子不是庸才。
终有一天,他的名字会响彻整个大盛。到时候,陆启霖三个字会被无数人探究。
当务之急,得解决隐患。
安行垂眸,望着陆启霖郑重承诺,“你放心,不管你是谁,都是我安行的弟子。
为师,会为你扫清一切阻碍。”
“师父......”
安行摸了摸他的头发,“一路舟车劳顿,先去歇着吧。为师明日再搬回来。”
安行在新宅待到黄昏,与陆启霖一道吃了晚膳,这才回了明王府。
恰好,陆启文也才回来。
“宅子里都安排好了?”安行问。
陆启文笑着颔首,“多谢大人关心,宅子里都安排好了,我爹娘说今日匆忙,三日后想要办入宅宴,不知大人可有空?”
安行瞥了他一眼,“你母亲要亲自下厨吗?此番人多,未免太过叨扰。”
陆启文忍着笑,“我娘喜欢做东西给小六吃,她并不觉疲累。且家里买了几个杂役婆子,也能帮着一二。”
“好,老夫三日后午时准时到。”
陆启文:“......”
其实,是晚膳。
他笑了笑,没反驳,“那我们就等着大人来了。”
等到两人各自院子的分叉路,陆启文拱拱手要走,安行却道,“我新得了一点好茶,你来品品。”
陆启文望了他一眼,“是。”
进了书房,安行屏退左右,亲自烹茶。
茶香四溢。
他伸手递给陆启文一块白帕子,“看看。”
陆启文捏着帕子,拧眉。
帕子泛黄,上头的黑线已然暗淡,想来已经有了些年头。
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小六的名字,如何会与“季修贤”绣在一处?
自跟了明王,陆启文看过不少卷宗。
在盛都明王府,他甚至被允许翻看府里的机密卷轴。
季修贤这位曾经的阁老,牵扯进的是一桩陈年大案。
陆启文的震惊,远不止于此。
安行伸手,在“季岚”的名字上点了点,“老夫能确定,她就是小六的生母。”
陆启文僵坐着,满眼不敢置信。
二婶......小六......季家......
他瞬间了悟。
安行深吸一口气,“造化弄人,缘分天定。”
陆启文:“......”
在所谓的缘分和小六的性命之间,他选择小六安然无恙。
但这不是他能选择的。
一瞬间,陆启文心里对陆启霖的期望变了。
从光宗耀祖变成了好好活着。
他的小六啊,为何会有这么多磨难?
陆启文闭了闭眼。
再睁眼,却是站了起来,走到安行身侧径直跪下。
“请大人指点迷津,学生该如何保全舍弟?”
顿了顿,他道,“一辈子安稳无虞。”
第231章 你是个好兄长
安行起身,将他扶起。
“你是个好兄长。”
且不说从前,就从他们相识开始,陆启文为陆启霖方方面面筹谋的,安行都看在眼里。
“既为兄长,便该担起这责任来。”陆启文微笑,“您收了他后,何尝不是处处为他考量?”
若非如此,他方才就会想着如何撇清关系,而非直白求助。
“放心吧,冥冥之中早有定数,你我早已提前选了未来要走之路。”
“此路,可行。”
陆启文颔首,“学生明白了。”
明王待人赤诚,他本就该全心全意为其出谋划策,再加上小六之事......往后,那就一往无前的尽心尽力吧。
“回去吧,你的行事路数,老夫放心的很,以后为小六谋划之时,不妨也为自己争取一二。”
未来朝堂之上,两兄弟相辅相成,自成佳话。
“是。”
......
是夜,陆启霖翻着自己那本“陆氏旧账录”,屡次提笔却无从下手。
直到捏着的笔尖墨快干了,他才草草写了两行字。
稻禾田垄结李果,酸甜参半。
果李结垄田禾稻,半参甜酸。
放下笔,他露出一丝苦笑。
原来,当一个人太过弱小,就是记账都要小心翼翼。
长舒一口气,他取出一本“尚书”读了起来。
终有一日,他陆启霖要堂堂正正记下这一笔。
......
陆宅的乔迁之喜,陆丰收和陈氏本意是邀请安行就好,奈何陆启文回来说,王爷得知后也要参加。
王爷居然也要来他们家了。
两人激动不已,在原有的基础上又提高了宴席的规格。
哎呀,他们陆家祖坟真的冒青烟,王爷都要来了!
陆启文笑着道,“爹,娘,到时候分男宾和女宾两桌吧,我想顺便请魏家人。”
陆丰收连连点头,“好啊,相熟的邻居就这一家吗?还有别的吗?一起请了!”
陈氏则是好奇问道,“就是昨日送时蔬过来的魏姑娘家吗?”
陆启文点头。
陈氏笑得合不拢嘴,“好啊,你去请,都去请来,我记得他们家还有个小子吧?跟小六差不多大?
来来来,你去请的时候把这羊奶糖带上,小六爱吃,那孩子肯定也爱吃。”
说着,将昨儿个才做好的两罐分了一罐出来。
陆启文挑眉,“昨儿个小二要吃,您都只肯给五颗。”
陈氏嗔道,“这能一样吗?”
她望着儿子傻笑。
哎呀,一晃眼这么大了,再过几年就要及冠了,该相看了。
陆启文被她盯得很是不自在,大约猜到了她心中所想,忙道,“娘,魏副将官阶高,你莫要点鸳鸯谱。”
陈氏一腔热火直接被浇灭。
她点点头,“你说得对,我前日只见那魏姑娘品貌俱佳,一时高兴忘记了这个。”
是她想简单了。
那般家世品貌的姑娘,大郎就是手没伤,也得考个举人才有资格去说说亲,能不能成都是未知,更何况是现在?
罢了,魏姑娘她不想了。
再看看别的好姑娘,她的大郎这般好,总能找到相配的。
见她歇了心思,陆启文晃晃手里的奶糖罐子,“那,这个还送不?”
这奶糖熬起来可是费功夫的很。
陈氏嗔道,“快送去。”
明儿再多做点,家里孩子都分一分。
陆启文捧着罐子敲了敲魏家的门。
魏毅正在院子里扎马步,见有人敲门便要去开门,哪知小儿子魏若柏不知从哪蹿了出去,抢在他前头开了门。
“陆大哥,快请进。”
魏若柏嘴里迎人,眼睛却是盯着陆启文手里的罐子瞧。
不知道今日陆大哥会给他拿什么好吃的来。
前几日,他阿姐给陆家送了点时蔬之后,陆家做什么好吃都给他家送了点。
可太好吃了。
他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与零嘴。
“小柏,这是家母做的羊奶糖,送你尝尝。”
“这名字一听就好吃,谢谢陆大哥!”
魏若柏捧着罐子,欢喜的抓耳挠腮,恨不得现在就拿出来尝尝味道。
见儿子这般没出息的样子,魏毅冷哼,“今日功课做完了没?一天到晚就知道吃!”
魏若柏朝他吐吐舌头,“那我回去做功课。”
他抱着罐子一溜烟跑了。
跨过回廊却是直奔魏若桐的闺房。
陆大哥来了,得去告诉阿姐!
魏毅瞥了眼陆启文,“陆公子有事?”
陆启文拱手作揖,“后日中午,家中准备了乔迁宴,在下想请魏副将拨空参加,往后两家在一处住着,互相有个照应。”
魏毅挑眉,“我若没空呢?”
“那着实不巧,不过来日方长,以后总有机会。”
陆启文准备告辞。
魏毅拧眉。
他没说不去啊。
年轻人这点耐心都没有的?
魏毅赶紧问道,“乔迁宴,都有哪些客人?咱们巷子有些人,我可不待见的。”
陆启文回头,莞尔道,“邻居只请了您家,其他的客人......王爷与安大人,大人可有忌讳?”
魏毅:“......”
这陆启文在明王面前还挺得脸,家中乔迁宴,王爷居然也会来?
他轻咳一声,“既然王爷也来,我自当去作陪。”
“多谢大人赏脸,不知家中老夫人与魏姑娘魏公子可有空,还请一并赏脸。”
魏毅皱皱眉,“他们忙着呢,没有......”
话还没说完呢,就听廊下拐角处连着传来两道声音。
“有空。”
“我也有空呢!”
“陆大哥,我要去你家吃好吃的!”魏若柏大喊道。
魏若桐则对陆启文一礼,“陆公子,我与祖母当日定会赴宴。”
陆启文颔首,“那在下就在家恭候几位大驾。”
魏毅:“......”
谁才是一家之主?
第232章 大哥还挺受欢迎的
乔迁宴这一日,陆家新宅很是热闹。
陆启霖和安行早早就到了。
安行在前头男宾那一桌稳稳坐着,吃着陈氏准备的各色茶点,心情很美好。
但。
薛禾见他拾起一块白玉龙须酥,揶揄道,“怎么样,口味还不错吧?陈氏的手艺真是没话说,前日她给我送了一碟子银丝酥,比这个还好吃呢。”
安行:“......”
他冷哼,“呵,面目可憎。”
“你瞧瞧你现在的黑脸,到底谁面目可憎啊?我这是在跟你分享我这几日得的新鲜物呢,安流云啊,你不懂我。”
“老夫不想懂!”
安行一口吞下嘴里的糕点,又喝了一口陈氏从陆家村带来的自制山茶,心头酸溜溜的。
陆家人也真是的,那么要强作甚?
但凡住他家,他的名头拿出去,办事岂会不顺顺利利的?
他要求也不高,就是蹭点吃喝,两厢欢喜不好吗?
正想着呢,魏毅带着家眷上门了。
陆启文上前招待男宾,陆梅花则带着魏若桐去了后院。
“魏姐姐,我娘做了一些蜜饯,随我去尝尝。”
魏若柏两眼放光,抬脚就要跟进去,却被魏毅一把拎住衣领,“去哪,还不快随我去见流云先生。”
魏毅是个粗人,虽识字,却与文人半点不沾边。
但打定主意送儿子去读书后,经过一番了解,他打心底尊崇流云先生。
他不会错过见到流云先生的机会,也不会让儿子错过。
“爹,我一会再来吧?”魏若柏努力挣扎。
“想得美!你好歹是个读书人,难道不知道男女七岁不同席?你都十岁了,少去人家后院。”
臭小子扭的厉害,怕衣服扯烂了,魏毅改拉儿子耳朵。
“爹,疼疼疼,我去还不成吗?别扯了,耳朵要掉了。”
陆启文垂眸,就当没看见,快步进了前厅。
父子俩拉拉扯扯到了前厅,魏毅这才松开儿子,替他理了理衣襟,“我在家与你说的,可记住了?”
魏若柏翻了个白眼,“记住是记住了。”
但阿爹未免太看得起他。
他就不是读书的料子,就算见了大盛朝最厉害的读书人,又能如何?
他也偷不来人家的聪明才智啊!
魏毅给儿子整理完,又理了理自己的衣衫,“为父没有不妥吧?”
魏若柏:“没有。”
发冠紧的都把头皮吊起来了......
父子两个进了前厅,双方各自见了礼。
魏若柏就朝安行一礼,“小子魏若柏见过流云先生。”
魏若柏长得随魏毅,虎头虎脑的,很是可爱。
安行笑着问了几句,心里便有了底,招呼陆启霖道,“小柏只长你一岁,你俩自去玩吧。”
可怜见的,平日里也没个年纪相当的玩伴。
陆启霖朝几人一礼,便带着魏若柏去了家里给他留好的屋子,请人吃零嘴和自制“奶茶”。
魏若柏往日哪里吃过这般美味,高兴不已。
“启霖弟弟,你真好,你大伯娘真好,你大哥二哥都好......”
挨个将人夸了一遍后,他嘴里嚼着肉干,神秘兮兮道,“启霖弟弟,咱们是朋友,我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我阿姐好像看上你大哥了。”
陆启霖:“?”
他只是尽点地主之谊,没想着套话啊。
陆启霖眼神闪了闪,也压着声音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昨夜我爹跟祖母说,要给我姐相看人家呢,祖母说没什么好人选,之前来回接触原本有意的那几家,在阿爹没回来之前冷了脸,我姐定然不肯的。”
“我爹说没事,现在他回来了,家里稳当了,可以再找合适的,祖母就说陆大哥挺好的,隔壁邻居们也都在打听,奈何就是没有功名在身,有些可惜。”
“结果我爹说不行,我姐和我一起听的壁脚,一下就跳脚了,让我爹别管她婚事。反正最后,我挨了一顿打。”
陆启霖赶紧问道,“若柏哥,那你没事吧?”
若柏又咽下一块杏仁糖,摆摆手道,“没事没事,我皮糙肉厚的,我爹每次休沐回家都要揍我的。”
他都习惯了!
陆启霖抬手摸索着自己下巴。
没想到,大哥还挺受欢迎的。
不过这种男女之事,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若柏哥,你多吃点,等下次我大伯娘再做,我让她也给你送点。”
“送了送了,陈大娘每次做啥好吃的都给我呢。”
陆启霖点点头,“那以后我家要是有事,你帮着照应点?我听我二哥说,你家里不让你练武,但你偷偷学了你爹的?”
魏若柏赶紧捂住他的嘴,眼神机敏朝周围扫了一圈,“启霖弟弟,可别让我爹听到,准一顿好打。”
“嗯,我不说。我的意思,若柏哥哥会武功很厉害,想让你对我家照拂些。”
魏若柏才十岁,哪里听过这些话,当即挺着胸脯道,“你放心,都是邻里邻居的,我一定顾着!”
“多谢多谢。”
“不谢不谢。”
两人正说着话呢,就见陆水仙站在外头朝他招手,“小六,我娘有件事想问问你。”
“怎么了?”
陆水仙瞥了一眼屋内猛吃的魏若柏,笑着道,“跟他姐姐有关。”
“魏家姐姐吃了我娘做的蜜饯干果那些,问能不能给她家铺子供货。”
“我娘说初来乍到,得问你和大哥的主意,我姐去问大哥了,让我来问你呢。”
陆启霖莞尔,“听大哥的就行。”
之前来府城是考试的,他对府城也没太多了解。
“好,我这就去跟我娘说。”
而陆启文被喊出前厅,听了陆梅花的话,略一沉吟道,“据我所知,魏家在城外有一座田庄,专门种植蔬菜瓜果供城中的蔬果铺子售卖,虽同是吃食,未免混杂。”
陆梅花眼里闪过一丝失望,“那我这就回去与我娘说,回绝魏家姐姐。”
她们出发前,还说要想办法多挣点钱,以后好帮着小六呢。
来到府城,才发现千头万绪的,不止要考虑生意买卖,还要考虑其他铺子背后站着的东家是谁。
太复杂,不敢妄动。
陆梅花要走,却听陆启文道,“此法不妥,却并非不能合作。梅花,你回去这么说......”
第233章 追不追
陆梅花和陆水仙回到后院。
王氏看魏若桐和陈氏对着一株花说的热切,没往她这边看。
便悄悄问道,“大郎和六郎怎么说?”
“小六说都听大哥的,但大哥说咱们做的吃食别放魏家蔬果铺子售卖,太混杂。”
王氏点头,“那就听大郎的。”
大郎说话都有深意。
既然他借口说混杂,那就不掺和了。混杂不混杂的,到底如何不用深究,她们母女听话就是。
陆梅花却笑着又道,“但大哥说,若是咱们家做蜜饯和果干,要进原料不若就去魏家买,照应照应人家的生意。
若是可以,让人家优惠些但莫要占便宜,这样互不干扰,各担风险,省的里头东西牵扯深了,不太好。”
省的遇到问题了,说不清道不明。
王氏眨眨眼,点头道,“大郎说的对。”
到底是读过书的,想问题更深一层。
快到午时的时候,盛昭明身穿一身低调的浅色常服到了陆家。
他身后还跟着捧着礼盒的侍卫,“启文,今日来吃你家乔迁宴,也不知该送你什么,给你带了几块墨。”
“王爷客气,您驾临,已令寒舍蓬荜生辉。”
盛昭明抬脚走了几步,见这宅子小归小,却是五脏俱全,又赞了一句,“精致不错。”
魏毅吃惊看着明王。
他忍不住环顾一圈,默默闭上了嘴。
这院子里除了外头路上伸进来的一支槐树枝丫,哪来的景?
安行则是盯着前头的空地,暗道王爷是还不知道陆家晚些会种菜吧?
别说现在没景色,就是到时候也不会有。
人都到了,陆启武就跑回去给陈氏打下手。
不一会,一道道美食就从厨房端了出来。
明王喝着酒,夸赞道,“这酒别有风味啊,配上这些菜......启文往日过的可都是神仙日子。”
陆启文敬了他一杯,笑着道,“今日是我沾了王爷与两位大人的光,平时我娘可舍不得拿出来。”
他望了陆启霖一眼,“这酒,是小六与家母一起酿的。”
盛昭明好奇,“启霖,你还会酿酒呢?”
陆启霖嘿嘿一笑,“杂书看得多,总想着试一试,成了最好,不成嘛,试过了就没遗憾。”
试过了就没遗憾。
盛昭明品味着这句话,有感而发道,“对啊,人生在世,不试试怎知行不行呢。”
“试过了就没遗憾!好,这句话说的好啊,启霖小小年纪,悟性非凡。”盛昭明忍不住夸了一句。
安行和陆启文唇角含笑,而魏毅则是一脸震惊的望着陆启霖。
再垂头看身侧埋头猛吃的儿子,他陷入深思。
同样是孩子,人家的咋这么优秀?
他儿子平时看着还凑合,这么一对比,简直就是饭桶。
不能比,货比货得扔啊。
盛昭明脾气很好。
夸完陆启霖后,便想着一视同仁,将视线对准了魏若柏。
“小柏也不错,生的高高壮壮,将来定能继承魏副将的衣钵。”
魏若柏抬头傻笑,“谢谢王爷夸赞,我以后好好学。”
到底不敢说出那一个“武”字。
脸上还沾着菜汁。
魏毅没眼看,也不好意思伸手去擦,只好尴尬的埋头吃菜。
只一尝,顿觉眼前一亮。
好吃啊。
他越吃越欢喜,每道菜都夹了品味一番,终于能理解儿子为何那般爱陈家的零嘴和菜了。
比酒楼里的都好吃。
他抬头瞥了眼陆启文。
听说,陆家下厨的是主母陈氏,这陆公子倒有一位好母亲。
魏毅打量陆启文。
盛昭明则打量魏毅。
呦,这魏毅的眼神是在看未来女婿吗?
啧啧,这眼神。
启文以后的路不好走啊。
安行瞥了眼又开始八卦的明王,不用想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
算了,吃菜吧。
薛禾笑眯眯的给他夹了一块肉,“陈娘子昨儿个试菜,我吃了不少,这肉好吃。”
安行狠狠咬了一口。
“你在陆家的日子倒是舒服。”
“怎么,你不舒服?”薛禾挑眉。
“对,前几日伏案写文章,肩颈处疼的很,你每日来我府上扎针。”
薛禾摇头,“我日日忙着着书呢,没空跑来跑去,你不会自己来?”
安行等的就是这句话,“也好,老夫自己来寻你。”
薛禾听完,忽然反应过来。
安流云这厮在这等着他呢!
他冷哼,“你该不会想日日午膳时候来吧?”
安行点点头,一脸正色道,“不耽误你歇晌。”
“呵。”
陆启霖看着两人斗嘴,将目光落在明王身上。
心中暗自生了些许盘算。
或许......
众人说说笑笑吃完了午膳,后厨送来了枇杷。
盛昭明伸手欲拨,就听得了院门被砸的声音。
另有男子高声大喊,“头儿,快出来,大事不好啦!”
魏家的下人也跟着喊,“老爷,军中来人了,有急事,您快出来。”
这......
魏毅大步流星朝院门疾行,一开门见到的是自己在军中的亲信。
他抬手想要示意对方先别禀告,身后可还是有明王他们在,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可以晚些再说。
他不方便出言明示。
而亲信满头大汗,没看懂他的暗示,只焦急道,“头儿,斥候来报,外海那出现海寇的船只,大约十多艘大船,很快就要进洋湾了。”
“什么?”魏毅骇然。
十多艘大船?
这些年,海寇都是小打小闹的几艘小船罢了。
这次怎会突然来十多艘,这么大的规模?
“确定斥候没看错?不是行商的?”
“头儿,没有看错,三名斥候在三个位置都看见了,是大战船!”
魏毅面色冷肃,转头朝盛昭明抱拳,“王爷,末将先行会回军中。”
盛昭明面色镇定,“本王随你一起。”
说着疾行而出,翻身上了护卫的马儿。
又摘下腰间挂着的白虎佩给了陆启文,“启文,本王去军营这段时间,府上一切事务劳烦你与老师处理。”
“王爷......”
贴身护卫道,“王爷,还是属下替您去一趟,战事未明,王爷岂能以身涉险?”
盛昭明大怒,“我是这嘉安府的王爷,还是东南水师的将军,这是我的责任,旁人如何替的?”
说完,纵马跟上了魏毅。
一众护卫呼啦啦跟上。
陆启文捏着玉佩,正欲开口,就见陆启武解开了明王车架前头的马,翻身而上。
“哥,我也去看看。”
“等等我,我也去。”
魏若柏依葫芦画瓢,又解了一匹马纵身而去。
王爷的马车有四匹马拉着。
那个被王爷抢走马儿的护卫解了一匹,陆启武解了一匹,魏若柏又解了一匹。
就剩最后一匹马呆愣愣站在那。
“咴儿——”
它终是反应过来,撒开蹄子就要冲。
被安行一把拉住。
他问,“追不追?”
第234章 中毒暴毙
少年人纵马飞奔,意气风发。
陆启文遥遥望着,终是缓缓摇头,“不用了,小二他长大了,他有自己的想法。”
这孩子虽然没有小六聪慧,却是赤诚一片,他有他自己的细致。
或许,在他告诫全家莫要提起二婶姓名之时,小二就记在了心里。
他或许猜不到经过,却知道怎么做才会对这个家好,对小六好。
更何况,即便是家人,也不能用为孩子好的名义阻止他去奔赴前程。
小二想去北地的心愿不变,若王爷允许,就让他在东海水师历练一番。
安九就去看安行。
安行眸色凝重,“你去水师营中照应那两孩子,还有,帮着给王爷传信。”
说完,又对陆启文道,“你速速回王府坐镇,我若有话,必定让莫徊交代你,旁人不可信。”
“是。”
安行朝众人微微颔首,带着陆启霖就上了回府的马车。
陆启霖撩开帘子,“大伯,我过几天就回来,你们等着我。”
陆丰收挥挥手,“小六,没事,你好好念书,我和你大伯娘到时候去找你。”
反正也离得不远,日日送吃食上门都行。
比以前在县城和村里来回方便多了。
“阿爹,你们最近好好在家就成。”
陆启文叮嘱道,“我最近应该不回来,你们不用惦记我,只好好照应早食茶楼的事情即可,旁的无须操心。”
陆丰收点头,“大郎,你也好好办差,不必记挂家里。”
热热闹闹的乔迁宴,就这么结束了。
等后院女眷那边得知消息,陆丰收又解释了一通后,魏若桐简直气疯了。
“小柏怎么能就这样跟着去了?”
陈氏劝道,“魏姑娘,你放心,令堂就在营中,说不定回去就会让人将孩子送回来。”
她说话的时候,手里紧紧捏着衣角,显然也在忧心陆启武。
“莫担心,安大人让九爷跟去了。”
陈氏这才颔首,“小二大了,自己有主意了,我这当娘的......哎,罢了。”
大郎,小六一个个都有出息,小二夹在中间,她倒是无所谓,平庸些,陪在她身边挺好。
但小二若是想博一个前程,做父母的也不能拘着不是?
“陆伯,陈大娘,我先回去与祖母说一声。”
她祖母今日早起略有些咳嗽,并未来参加乔迁宴,而今阿弟跟着阿爹一起走了,得赶紧去说一声,省的老人家着急。
“好,魏姑娘快些回去,别让老人家担心。”
......
陆启文回王府的路上,满脑子里都是那句“十余艘大战船”。
东海水师的资料他都快背出来了,战船没几艘,不止小,大都是遗留下来,亦或是缴获。
总之一句话,都是老旧的战船,能不能用还不一定。
略一沉吟,他让车夫改道,转而绕到了青柳巷。
叩开白家的门,他问道,“你家公子何时来府城?”
看门正是小满,见是陆启文立刻笑道,“公子说处理完县里的事就来,近来老爷有意将手里的几桩生意都交于公子,有些忙。”
陆启文颔首,“的确有一桩事,想寻你家公子拿主意。”
小满挠着头道,“陆公子,你是有急事要找我们公子不?若是急事,我现在就回县里给您传信?反正我明天也要带账本回去,早一日出发也成。”
“的确十万火急。”
陆启文也没客气,“小满,麻烦你借我纸笔,我即刻就在这院中写信,你家公子看到信就明白了。”
“是。”
半个时辰后,小满怀里揣着信,带着一箱子账册,牵着马就走了。
“陆公子,我快马回家,你放心,很快的。”
“多谢小满。”
小满摆摆手,“陆公子别客气,我家公子说了,您与他就跟亲兄弟似的,您的事就是我的事。”
离开白家宅子,陆启文又跑了一趟漕运码头。
看着来往的那一艘艘中型船只,他目光深沉。
又在城中各处船坞码头看了一圈,直到夜幕升起,他才回了明王府。
大管事许多福已经在等着他。
“陆先生,王爷命人传话说,让您带着账房先生清点府中账册与存银,说是后续如有花用安排,您可全权处理。”
他说完,忍不住打量起陆启文。
其实,王爷的原话是,让府中上下全都听陆启文的,银钱安排都随他,就算花的一分不剩要欠债,也听从安排。
许多福实在惊讶。
这位陆先生很年轻,也没跟王爷多久。
王爷却对他这么信任?
如此大的权限,就是侧妃都没有这个资格。
陆启文神色淡然,轻轻颔首,“好,不过在下临时受命,心中也没底,遇到事还请大管事提点在下一二。”
“哪里哪里,陆公子深受王爷器重,您安排我听吩咐就好。”
“那就辛苦大管事了。”
陆启文笑着道,“烦请大管事与账房的管事辛苦些,今夜就粗粗算个大概的现银金额给在下,以及短时间内能筹上来的银钱。”
“这么急?”大管事惊讶道。
一双眼不住打量陆启文。
这位陆先生莫不是拿着鸡毛当令箭,打算来一个新官上任三把火吧?
陆启文却面色依旧,诚恳道,“王爷离开的匆忙,是因为军中有急事,是以我们要在府城提前规划好,以备不时之需。”
急事......
许多福神色一凛,“陆先生放心,我这就去吩咐。”
他匆匆走了。
陆启文去了专供幕僚们处理事务的屋子,从中翻出了江南地域的舆图。
沿着水道细细分析着,他不断思索助益之法。
翌日,却听得王府专门负责消息的甄管事来报。
“陆先生,大事不好了,锦衣卫统领秦岳在回去路上突然中毒暴毙。”
陆启文“腾”一下站了起来,“他们不是走了几天了?死在哪里?”
“平越县境内。”
陆启文拧眉,回盛都的路不需要经过平越县。
秦岳为何死在平越县?
甄管事摇头,“我们也不知为何锦衣卫会去平越县,人走后,王爷让我们莫打探。”
锦衣卫毕竟是陛下的亲信。
“消息是平越县县衙传来的,人问王府该如何处理?”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
第235章 借船
陆启文直奔安府。
安行正坐在书房里等着他,见陆启文来了也没多废话,只是将一封信递给他。
“郝师爷写的,你看看吧。”
郝师爷写了来龙去脉。
原来几日前,锦衣卫指挥使带着人忽然来县里,说要查看近十年的档案卷宗。
锦衣卫要查,县里哪敢阻拦?
不仅是将各类卷宗奉上,还给备了上好的私人宅院供他们住。
谁知道,卷宗才查到一半,那位指挥使就莫名中毒暴毙了。
此番前来嘉安府的锦衣卫中,还有一位叫邓阳的,是秦岳的妹婿。见姐夫惨死,便在县衙闹腾,说县衙有意阻碍他们查案,这才派人来灭口。
总之,平越县县衙如今闹腾的很。
见陆启文看完,安行开口道,“王府应该也收到了县衙送来的消息吧?”
“是,县衙让王府拿主意。”
“你什么想法?”
陆启文眸色深深,“王爷正在东海水师,若真是大规模的海寇入侵,才是嘉安府的重中之重。”
“依我之见,锦衣卫都是骁勇之辈,能被轻易毒死实乃罕见,应该是熟人所为,不若将剩下的人都看管起来,等王爷空了后再定夺。”
王爷本就要将东海的情况上报,此时可以一并上报。
安行道,“若是往常,此法大善,只是......”
他忽而问道,“你可知,秦岳他们住的私人宅子,是谁家的?”
陆启文脑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若县令想要招待锦衣卫,不花钱还能讨个好,唯有......问白家借?”
他喃喃,“白家......也牵扯进去了?”
安行颔首,“你说的没错。”
陆启文眸光转而幽深,心头几个念头一转,忽的想通了关键,“若是连白家也牵扯进去,那此事就不能简单处理。”
他朝安行拱拱手,问道,“大人,我想让王府的禁军直接将那几人拿下,顺势将重要证人保护起来,若是可以,一并带来府城看管,可行?”
安行赞许的望着他,“可以。”
他伸手拍拍陆启文的肩膀,“启文,你要做好准备。”
他面色冷肃,望着北窗的外的天,“盛都的乌云要飘来了......来的比老夫料想的要早许多。”
甚至,都没有给任何喘息的时间。
东海水师,到底让某些人难受了。
他们不想要的累赘,宁愿毁了,也不允许明王沾手。
“大人放心,此事交于我即可。”
......
东海水师,洋湾地。
盛昭明一身军甲,站在水师里最大战船的甲板上。
魏毅劝道,“将军,此地有末将在就好,请您回后头的船上去。”
这两日接触下来,他发现盛昭明是个倔脾气的,根本劝不走。
只能委婉的劝他去后头的船上,真到对战那一刻,也可以早点跑路保命。
因为他们现在这艘船中看不中用,除了大,根本动不了。
之所以停在这里,是明王想办法让无数小船牵引着拉来的。
主打一个虚张声势,起到震慑作用。
此时,探子来报,对面海寇的十艘巨船就快到洋湾所在,待风向天气合适,说不定就要开战了。
盛昭明冷声,“魏副将莫要劝我,本将说了我是你们的将军,誓与你们共进退。”
“可......”
魏毅还想再退,就听到后方一只小船划了过来,“报——”
“禀将军,明王府带着府城能借到的所有船只赶来,可要让将士们上船?”
“借?”
魏毅诧异的望着明王。
盛昭明没回答他,而是先一步拿起窥筒远镜,朝后方望去。
随后,他将东西交给魏毅,“看看,第一波驰援来了。”
魏毅从窥筒远镜里看到,只见密密麻麻的小船从后方不断朝前驶来,足足有上百艘。
其中不乏中型船,仔细一看却是漕运的船。
这都能借?
盛昭明看懂了他的意思,挑眉道,“事急从权,本将军会与陛下解释。”
魏毅不再多问,匆匆下了船,与副将张滨一起处理士兵登船挂旗的事宜。
明王打的是“虚张声势”的主意,想让海寇知道这边武力强悍,最好令对面不战而退。
但他觉得悬。
人家集结了这么大的规模,不可能无功而返。
可眼下,除了这个法子也没别的好办法了。
盛昭明端坐在船首,望着茫茫大海,喟叹道,“还得是启文。”
他才传信让启文买船。
没多久,启文就回信已经“借”来了船,想来早就准备好了。
他的贴身侍卫也附和道,“陆先生跟流云先生一样足智多谋。”
盛昭明笑着点头,“后方有他们在,本王就放心了。军中弊端他们两个清楚,应会为我想到更多。”
侍卫又问,“您真的不走吗?我听那些士兵们都在说,从前敌人一艘大战船起码有一两千人......您留在这里,未免太过凶险。”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若不想留下,自去便是。”
“王爷,属下不敢。”
盛昭明冷哼,“陆启武和魏家那小子回去了没?本王只答应他们留两日,今天必须得送走。”
都是未成年的孩子呢,哪能真留在军营?
平时想来体验体验无所谓,这会子可不行,一旦开战可顾不上。
侍卫眨眨眼,有些不敢说。
盛昭明疑惑,“怎么了?”
“咱们的人送到一半,陆启武跑了......魏副将的孩子已经回家了。”
见盛昭明皱眉,他赶紧道,“陆启武身边跟着个九爷,应该没事,说不定这会正在哪艘小船上。”
话音落下,他就见隔壁下方小船上,有一人正对他挥手打招呼。
侍卫:“......”
“呃,就在下头。”
怕自己挨骂,侍卫果断选择了死道友不死贫道,指着下头的船道,“王爷,您看看,这人熟不熟悉?”
盛昭明往下一看。
还真是陆启武与安九。
两人都穿着军中铠甲,老老实实当着大头兵。
奈何气势出众,一看就与旁边的士兵不同。
盛昭明忍不住赞道,“陆家一家文文气气,怎会出了陆小二这个武夫,别说,穿着一身还挺有气势的。”
想到陆家,盛昭明干脆道,“让他们上来,既然留下那就在本王身侧,本王自会护他周全。”
若是护不住......那时他肯定已经先死了,不关他的事!
与此同时外海上,为首的大战船上,有一群人也在商议。
第236章 打到‘鱼\’了
茫茫大海之上,浪潮翻涌。
十艘大型战船停靠在一处孤岛旁,不少海寇正在孤岛上砍伐树木,准备岛上的营地。
每一艘船的桅杆上,都挂着两面旗帜,上面那一幅绣着一株巨大的黑色巨树,盛开着一朵朵赤色如血的大花。
下面一面旗则是深蓝的三条波浪状的长线,中间还有一个黑色的圆环状图案,似漩涡,又似人眼。
“我说,你们黑潮部怎么回事?都到人家门口了,作甚不敢进去?”
“源大人,切莫小瞧了这洋湾地,里面有一支军队,这些年我们的人可没少被他们欺负。”
源一信身穿深色单衣,头上绑着暗紫色的发带,同色的腰带后头,挂着如同弯月似的长刀。
闻言冷哼一声,轻嗤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以前可有我源家这十艘战船的助力?”
蠢货!
自家用了十艘战船来相助,这黑坤却犹犹豫豫,不敢进去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如何能成事?
黑坤这几日一直被源一信各种冷嘲热讽,心头也不爽到了极点。
“源大人,您帮我们黑潮部良多,我们感激不尽,但十艘战船上,皆是我黑潮部的弟兄,我们有自己的作战习惯,还请您体谅。”
他盯着对方的发带,冷冷道,“该动的时候,我们会动的。不该动的时候,还请大人稍安勿躁,切莫胡乱指挥,否则出了事,我可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
源一信面色陡然冷肃,拔高音量,“你威胁我?”
“不,我只是在与大人陈述事实。”
见源一信眸中迸发怒火,黑坤深吸一口气,又道,“大人,扶桑国与黑潮部合作,为的是财宝与奴隶,事成后,你我收益对半开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当初咱们说好了,你出船,我出人。进攻之事全部由我负责,若你此时指手画脚......便是不顾盟约。”
源一信一双鹰眼死死盯着黑坤。
半晌后,他嘴角勾起冷笑,“随你。”
随即带着一众属下回了舱房。
望着他们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黑坤的手下忍不住问道,“二岛主,这姓源的日日挑事,要不要——”
伸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在海里,不小心掉下去死了再是寻常不过。
黑坤瞪了他一眼,“你是不想活了?一个源一信算什么东西,但他身后可是扶桑。你想扶桑国出兵踏平我们黑潮群岛,你就这么干。”
手下立刻摇头,“小的不敢,只是看他对您太过冒犯,想要替您出气。”
闻言,黑坤面色好看了些,“出口气有什么用?只要进了嘉安府,装满十艘船的物资,那才叫出气。”
他贪婪的望着远处群山的缝隙口子。
大盛国实在占尽了天时地利。
海岸线四周全部都被高高群山环绕,根本打不进去,唯有这处群山中的洋湾缝隙是财宝口袋的口子,只要把手伸进去......
“负责去查探的几个小队回来了没?”
手下摇摇头,“回二岛主,没有。”
黑坤拧眉,“算算时间,来回两趟都够了,怎么还未归?”
手下面色难看,“或许,是被大盛人发现了?”
“再派五个小队,务必查探清楚了。”
“是。”
......
深夜,安九和陆启武两个东南水师的“编外人员”有些无聊。
安九悄悄问道,“现在约莫打不起,但是呢,溜进来的鱼儿肯定不少,我听魏毅安排人去打鱼了,你要不要去?”
陆启武眨眨眼,“鱼?那种长得像人的‘鱼’?”
安九笑着赞道,“小二,你变聪明了!我就说,你大哥和小六珠玉在前,你咋会是个笨蛋呢?”
他的语气很是夸张,“我就说嘛,我的眼光是最好的,你又聪明还有一身大力,文武双全。”
陆启武看了他一眼,“师父,是不是小六让你劝劝我多看书。”
“呃.....”安九摸摸鼻子,“他给了我两盒薄荷冬瓜条。”
“这不是重点,主要是,为师觉得多读点书好啊,我跟了大人好几年,有些困难用脑子就能解决呢!”
“我知道。”陆启武点点头,“我有努力学。”
虽然看着看着就打瞌睡,但一些简单的书他也能念了。
安九欣慰道,“小二啊,你这样我就放心了,大人前阵子还怕我以后没着落,以后你有出息,记得给我养老啊。”
他咂摸了下嘴,“为师要求不高,陆家管我吃吃喝喝就行,我攒下的银子都给你未来儿子。”
陆启武诧异看着他,“您在大人那不是还赊着好几笔账?”
以后谁还?
安九:“......咱们还是去打‘鱼’吧,军营重地莫要聊这些琐事。”
“嗯。”
安九与明王的侍卫说了一下,带着陆启武就沿着山势朝外海的方向去。
侍卫报给盛昭明。
盛昭明拧眉,“魏毅派去的人在他们前头吧?”
侍卫点头,“九爷的功夫厉害,以一敌十不在话下,他能护着陆家小子。”
“行,那小子一身大力,去历练历练也好。”
安九他还是很放心的,不是死脑筋的人,打不过肯定跑。
半个时辰后。
安九带着陆启武上了一株歪脖子大树。
陆启武惊讶问道,“师父,不往前吗?”
安九笑嘻嘻,“守株待兔吧。”
魏毅的人马在前头巡逻,他们跟着一起抓没意思,不若就在这等着。
安九指着不远处的海水与乱石道,“小二,要不要赌一把,会不会有漏网之鱼游到这里?”
却见陆启武眼眸一眯,直接从树冠上跳了下去。
“有人!”
安九挑眉,立刻跟了上去。
两人迅捷急奔至一块巨石之上,陆启武朝安九使了个眼神,随即蹲下身,右手捏住了石头旁的一根细竹。
海上出现竹竿,不是横着而是立着,乃大破绽。
不是换气用的还能是什么?
他一个吸气提手,细竹杆就被他提了起来。
与此同时,他左手握着的长枪一个用力往下刺。
洋湾之地的海水浑浊,加上下头乱石嶙峋,藏着人的话,不易被发现。
长枪没入水中。
大约只剩五分之一的枪杆还露在外面时,枪尖结结实实刺中了某个“东西”。
陆启武准备跳下水,安九却是先一步下去了。
很快,他提着一个昏死的人上了岸。
“打到‘鱼’了。”
第237章 我有个建议
到底还是王府的护卫军厉害些。
出发后的第四日深夜,将陆启文的交代完成。
陆启文连夜去见了好友。
白景时一路颠簸,走路都有些打晃,正扶着椅子休息。
不扶不行,天旋地转的,原地都能摔下去。
见是陆启文来了,他露出一抹笑,强撑着站起来,“启文,你来了。”
说着,他拱手一揖,“启文,我早该来见你的。”
陆启文见他面色难看,“景时兄,你没事吧?”
他转头对外头的下人道,“去请府中良过来,这是王府的客人。”
白景时连忙摆手,“无碍无碍,我就是在马上奔波了四日,五脏六腑颠得难受,歇一歇就好,不打紧。”
陆启文给他倒了杯水,“景时兄,事情急切,我这让王府的护卫早点将人带来府城。至于白家......”
秦岳惨死一事,王爷已经命人送信去了盛都,其他的锦衣卫必须看管起来。
不仅是为了找到真凶,也是怕再出事,盛都那些人必定会拿这个做文章攻讦王爷。
白景时微笑,“启文,你我之间无须解释这么多,此番要不是你命人接我前来,我们白家就要办丧事了。”
邓阳在平越县闹腾着要杀他爹,连着刺伤了两个护卫,要不是县令带着衙役赶到,一力作保,难以收场。
且到底是自家的宅子中死了个锦衣卫指挥使,白家牵涉其中,若无人来府城配合调查,那必然有一人需得进大牢配合。
“多谢启文为我周旋。”白锦时拱手作揖,满眼感激。
陆启文摇摇头,“也是凑巧,若无秦岳惨死一事,我也让小满替我传口信,请你早点来府城。”
说着,他将海寇一事说了,又简单说了如今的形势。
白景时听完,略一沉吟,“启文,你要我做什么,尽管说,若需要白家现银,要多少你尽管开口。”
见好友这般支持,陆启文面露喜色,“多谢景时兄,眼下唯有你能解我的燃眉之急。”
“要船,不拘大小,不管是商船还是能打仗的,只要是船,越多越好。”
白景时闻言,略有些诧异,“我常听人讲笑话,说东南水师号称水师,却连艘像样的船都没有,是真的?”
陆启文眼睛眨了眨,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
“王爷临危待命,东南水师百业待兴。”
何止是百业待兴,简直是千疮百孔,到处都要缝缝补补。
白景时了然,“好,启文,船的事情就交给我。”
白景时的话,让陆启文松了一口气,“交给你放心,那我就腾出手忙别的去了。”
“你放心。”
陆启文想到弄船的花费,有些过意不去,“筹船要花的银两......”
顿了顿,“景时兄,我要与你交个底。”
“王府没什么银子,得需白家垫,不过你放心,王爷乃重诚守诺之人,他会一分不少的还你的。”
白景时颔首,“我信得过你,也信得过王爷,更何况......”
他笑了笑,朝陆启文眨眨眼,“多谢你给我这次雪中送炭的机会,这个机会,我白家很需要。”
他们白家是平越县首富,平日里风光无限。
可这次,若不是有县令转圜和王府的护卫军来的及时,他们白家难逃一劫。
尤其是那邓阳话里话外,都是要他们识相点,似乎想要他们白家的钱......
想到这里,白景时环顾四周,压着声音道,“启文,还有一事,想要与你说......”
他将自己的猜测说了。
陆启文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好一个秦岳之死,好一个一石三鸟之计,背后之人很不简单。
或许,这只是开始,还有阴谋诡计正等着王爷。
“我知道了,景时兄你先休息下,一会良医来了了你让他看看,我先回去忙了。”
陆启文一走,白景时喝了两杯茶,这才散去了不少头重脚轻浑浑噩噩。
想着小满和大满几个来府城需好几天,他直接出了王府,去了自家在府城的几家铺子,清点了所有现银。
又写信给了白泽,让他变卖一些不重要的产业,带着白家所有钱来府城。
忙活一夜,次日一早,他就去各处船坞买船。
却发现各家船行内的所有船都涨了价,想要买正常价格的船,得预定,且要等上个把月。
个把月,黄花菜都凉了。
白景时将所有船买下,又预定了五艘大船。
“越大越好,不仅要速度快,还要比寻常船只坚固不易坏,且便于有后头改造。”
一下子来了大订单,船行掌柜欢喜不已。
只是这要求......
“白公子啊,这船在江河上头跑,速度肯定能保证,坚固稳当也是自然,但你说要比寻常船只坚固不易坏,且便于有后头改造?这,我有些听不明白啊。”
白景时不知道来海寇的消息要不要保密,便只含糊道,“我准备用来做斗船,给盛都的公子哥们玩乐用。”
“原来如此!好,咱们一定给您做好。”
又在城中绕了一圈,白景时发现陆启文把能租的船都租走了,且因为给的租金不低,所以船都涨价了。
他刚才买下的,远远不够陆启文想要的数量。
且,对于海战来说,都是小虾米,根本不够看的。
买再多的小船只能充数,并不能解洋湾之地的危机。
得要大船。
大船,嘉安府的都租下了,唯有隔壁同样是水乡的兴越府有不少。
白景时想了想,心生一计。
但,这么做也不知妥不妥。
他干脆去了安府寻安行问。
“我听说王府去兴越府借船都借不来,学生打算打着装货的名义,雇兴越府的大船送货来,到时候再提......借。”
安行听完,含笑点头,“你不愧是白半城的儿子,这脑子转的就是快。”
白景时被安行夸了一句,立刻红了脸,“就是这法子有些损,我怕到时候王府被责难。”
安行冷哼,“大战一触即发,先保全嘉安府的百姓要紧,借船而已,又不是不给钱,坏了照价赔就是。”
唇亡齿寒,有些人不懂或者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晚点再算账。
“那学生就这么办了。”
白景时出门,却被陆启霖拦住。
“白大哥,我有个建议。”
第238章 鸟铳
“启霖,你与我还客气什么?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要不是怕耽误陆启霖学业,白景时原本还想问问陆启霖,看他机灵的小脑袋里,能不能有更好的主意。
“白大哥,我方才写字时,听见你和师父在说,要从兴越府买一些货回来?不知白大哥打算买什么?”
白景时微微一笑,“粮食。”
一是为了应对战事或恐持久,正好能用上。
二是购买粮食的话,单价低却占地多,运送的船就多,不会引起猜忌。
三是因为粮食的价格大差不差,倘若战事很快结束,赔的也只是运费这些,能少亏点。
陆启霖点点头,“是该买粮食,不过白大哥能不能再多买些药材回来?”
“药材?”白景时诧异道,“启霖,为何要买药材?”
这时,安行也走了过来,闻言略一思忖,问道,“要买哪些药材?”
陆启霖从怀里取出一张药方,“这个是薛神医开的药单,他说若是战事严峻,伤亡流血事件不断增多,或恐有疫症出现,需得尽早防备起来。”
“药单上的药材,他能调配出防疫病的,也能治病的。”
安行瞅了陆启霖一眼。
是这孩子主动去要的吧?
薛至臻心思纯,一门心思都是治病救人,约莫是想不到这么远。
安行伸手接过药单,看了看,点点头。
“那就一起准备着。”
“是。”
白景时准备走,却听陆启霖又道,“白大哥,若是可以的话,你能不能从兴越府隔壁的晋阳府买两船硫磺来?”
“硫磺?要这么多作甚?”
白景时蹙眉,又是一样他弄不懂的东西。
“嗯,白大哥,这东西关键,对东海水师很重要。”
见陆启霖说的认真,白景时也没多问,“好,我这就去办。兹事体大,我这次亲自过去。”
安行却抬手阻止,“你留在嘉安府境内支应,有需要就带上王府的护卫,至于去兴越府和其他府城的人......全部乔装,莫要让人知道是你白家。”
望着安行肃穆的脸,白景时点头,“好,我都听先生的。”
他走后,陆启霖问道,“师父,弟子今日在‘周易’上看见一句话,龙战于野,其血玄黄,眼下是开始了吗?”
安行盯着他看了一会,忽而一笑,“不错。”
既然弟子已经直白问出口,安行也不再藏着掖着,直言道,“为师知你聪慧,若你有什么点子能帮到王爷的,尽管拿出来,帮得上王爷,帮得上嘉安府的,便也是在帮我们自己。”
陆启霖点头,“弟子明白。”
“小竹,你去王府将我哥哥请来......”
说到一半,陆启霖环顾四周一圈,又道,“算了,我自己去寻他。”
......
陆启文在王府忙得脚不沾地。
听闻陆启霖在演武场等他,不由惊讶道,“小六怎么来了?”
将手里的事情放下,他快步去了演武场。
演武场在偏院。
见他走近,陆启文朝他笑了笑,手下一个动作,不远处就传来一声巨响。
一个木头桩子被炸的粉碎。
陆启文心头一紧,快步跑到陆启霖身前。
就见孩子身前放着一个三角木架,上头架着一个铁长棍似的东西,有凹槽。
陆启霖眨巴着眼,问道“大哥,这桩子应该不用赔吧?”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与焦烟味道。
他身后放着三个篮子,分别放着三样东西,硝石,硫磺,木炭。
“小六,你这是?”
陆启文嘴里虽这么问着,实则心中却是狂喜。
他的小六,似乎搞出来一样“大杀器”。
或许......
他双眼放光,紧紧盯着陆启霖,等着他给自己解惑。
陆启霖面带微笑,“大哥,这个是我前几日找城中铁匠打的鸟铳,还有这‘弹丸’配比,我都研究清楚了,给你。”
他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叠纸,“还有一些其他的武器设想,城中铁匠铺条件有限,做不出来,我也没给他们看过。”
陆启文捏着纸,一张张看了过去,上面没写威力,但他却能从图纸中感受到那股超越时代的力量。
“小六......你做的很好,大哥这就带着东西去军营,你在城中要保护好自己。”
陆启文说着,对陆启霖身后的安小竹和叶乔交代道,“不得离开小公子半步。”
“是,先生放心,小竹一定做到。”
叶乔掀起眼皮看了一眼陆启文,没说话。
只是又站的离陆启霖近了些。
陆启文转身就走。
陆启霖在他背后道,“大哥,硫磺我让白大哥去买了,木炭城里自己想办法,还有一样之前王爷为了售卖冰饮已经备了,最好再多备些,用的多。”
陆启文颔首,“好。”
陆启文走了两步,又回头拍了拍陆启霖的小脑袋,“还有什么好点子,记得与大哥说。”
这一次说完,是真的走了。
即便是今日这叠纸上记载的,比从前陆启霖想出来的任何一样东西都令他震撼,陆启文自始至终,都没有问陆启霖这些东西是哪来的。
一如从前。
......
陆启文直奔东南水师军营。
他带着东西留在营地中,让护卫去告知明王。
盛昭明正守在大船上,听闻陆启文来了,满脸诧异,“这个时候,启文不在王府坐镇,来这作甚?”
“陆先生说有急事,请王爷务必回营地一趟,他有东西要呈给您。”
盛昭明想也没想就下了船。
船尾,魏毅看着他坐上小船往后撤,松了一口气。
安九与陆启武抓到的探子供出了外海那边的情况。
对方十艘巨船,每一艘都有一千多人,且都是黑潮部的勇士,不仅水性好,武艺也高。
而他们东南水师,号称是有两万水师,实际上这数是虚的,且军中还有不少上了年纪的老兵。
哪里是对手?
明王想通了,愿意回去再好不过。
若是死在此战中,他们一众将士不仅要被治罪,或恐还要牵连家人。
走吧走吧,最好直接回明王府去。
第239章 让我来
两个时辰后,外海那边的斥候来报,海寇的大船朝洋湾行驶而来。
“戒备!”魏毅沉声大喊。
“弓箭手准备!火——”
魏毅说到一半,改口道,“风向不对,火油慎重。”
“是!”
又过了一个时辰,海面上出现了几处黑点,正是海寇的大船。
随着时间的推移,黑点一点点开始变大。
差不多能看清船只的轮廓之时,对面又停了。
此处海水湍急,对面的船只却能稳稳停靠在海面上,可见他们战船优越,操纵船只之人厉害。
海面上,两军遥遥相望。
两军对垒,就看谁沉不住气最先冲锋。
魏毅没想过冲锋。
脚下的船只也没有冲锋的能力。
黑潮部的战船上,源一信哈哈大笑,“我就说嘛,早点进去速战速决,你非不信,死活要等你的探子回来报消息。”
瞧瞧对面,就一艘看着还过得去的大船,其他都是些小船,只要他们的战船过去,统统都是被碾成渣渣的命。
“一群乌合之众,也值当你花心思?直接碾压了便是。”
缩头缩脑的,难怪前些年都挨欺负,讨不了好。
黑坤阴着脸,“源大人说的是。”
“那还等什么?起战鼓,挂冲锋旗啊!”
黑坤点头,发号施令道,“再往前进二里。”
风向正好,船只快速向前。
这时,黑坤的头顶突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他伸手一摸,却是一坨灰白之物。
他愕然抬头,就见半空飞过一群海鸟。
“......”
源一信先是惊讶,随即笑弯了腰,“黑岛主,你这运气不错,这是要招财进宝了啊。”
黑坤却是沉下了脸。
在他们黑潮部看来,若是被鸟屎淋头,必遭祸殃。
寓意着丧事。
黑坤心中动摇了。
眼见着船只越来越逼近,他抬手下令,“停!”
源一信正握着长刀满脸嗜血,听见他叫停,不爽到了极点,“干什么停下?”
黑坤道,“小心谨慎些准没错。”
源一信忍无可忍,“黑坤!你要不会指挥就下去,我来!就差临门一脚,你停什么?此时风向,于我们乃大助益!”
听他说起风向二字,黑坤眸色一亮,“稍安勿躁,一会缓缓靠近,若是可以先火攻。”
“来人,准备火油桶!”
“哥,你们先准备着,要不我带着一队人马上先去探探路?”
总要试试对方的弓弩射程。
大盛国的弓弩射程很远,不容小觑。
黑坤略一沉吟,“可以,来人,准备一艘小船以及铁锁链。”
又叮嘱自家弟弟道,“黑坝,穿上咱家的软甲,小心些。”
“哥,你放心吧。”
下属拿来一身漆黑乌亮的软甲。
此软甲没有缝隙,只露出一双眼睛,可以说将整个人都包裹的密不透风。
源一信贪婪望着这黑色软甲,艳羡问道,“这莫不就是你们黑潮部的圣武玄丝软甲?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黑坤脸上露出得意之色,“源大人也知道?”
“当年,我们黑潮部的先祖就是靠着这一件软甲屡次从险境中脱身,创下了我们黑潮部的基业。”
“原来传言是真的。”
源一信有些嫉妒。
这软甲穿在身上,比乌龟壳都多了一层防御。
旁人伤害不了,又轻飘飘的没有什么重量,在海里也能行动自如,难怪当年那海盗老祖三番两次活下来。
待大战结束后,这东西......
源一信垂下眼眸,掩去自己内心的贪婪。
黑坝带着一拨人划着小船向前。
船尾还系着铁锁链,一旦黑坝处于危险之中,拽着铁锁链另一头的黑家人便会猛拉,使其脱离危险。
而在东海水师这里,魏毅透过窥筒远镜看见了对面的行动。
“弓箭手准备,对面有小船正缓缓靠近。”
就在这个时候,一艘船贴着他的船驶出,朝着对面而去。
颇有一种两军对阵之时高级将领骑马单挑的感觉。
但,这不行啊。
这前行船上的人是明王盛昭明!
魏毅吓得肝胆欲裂,趴在船舷大吼道,“王爷!你这是要作甚?快回来!要去也是末将去!”
又招呼身旁的将士道,“还不快扯锁链,将王爷的船拉回来!”
盛昭明朝他挥挥手,笑嘻嘻道,“魏副将,先别拉。还有,既在军中,还请称呼军衔。”
魏毅忙道,“还请将军速速后退。”
盛昭明却是俊脸一肃,“既然称呼我为将军,那你现在必须听本将军指挥。”
魏毅面色惨白。
“听我号令,东南水师戒备即可,切莫乱动。”
众将士们眼睁睁看着明王的船渐行渐远,与敌人的船越来越近。
“将军......”
众将士口中喃喃,眼里情绪复杂。
多年来,他们心中的龙子凤孙都是远在盛都高高在上的。
不懂人家疾苦,也不懂他们这些守在洋湾之地士兵的艰辛。
他们以往休沐小聚闲聊,喝顿大酒后,没少借着酒疯痛斥所谓的天潢贵胄。
而这一刻,他们口中最不耻之人,竟是跑在了他们的最前头。
魏毅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马上要和脖子分家了。
他的脑袋掉了不要紧,可他还有家人啊。
他急的想跳过去,奈何这是在对阵中,他得听命,不能私自行动。
此时,他留在营地的心腹匆匆上了船,附耳说了几句话。
魏毅双眸圆瞪,拍着大腿道,“胡闹!”
“火器营那些个毒火、神火,也就名头大,实际上有啥效果你还不知道吗?”
整个火器营上报的在册人数是二千人,实际上不足一千,且都是病残老兵,他们能搞出什么像样的武器来?
“这是要害死王爷啊,怎么能相信咱们军营的火器营!”
魏毅急的想杀人了。
属下劝慰道,“是陆先生给送的武器,这个不一样。”
魏毅听不进去,“能不一样到哪去?十步杀一人吗?”
他回过头,对着守在铁链两旁的将士们道,“给我抓好铁索,待本将军一声令下,你们必须将船给我用最快的速度拉回来!”
“是!”
所有人眼睁睁看着双方的船互相靠近。
不足七十丈。
剑拔弩张。
盛昭明笑着往前,却被安九拦住。
“王爷,让我来!”
第240章 一击毙命
盛昭明知道安九是好意。
但这第一击,他想自己来。
不仅仅因为他是东海水师的统帅,更因为他也是个热血方刚的年轻人。
方才在营地试验的那几下,令他心潮澎湃,直到此刻都未能平息。
但毕竟是对着不会移动的木桩子,与眼前的敌人不一样。
盛昭明很兴奋,扒开安九,将鸟铳对准了对面船上的人,努力瞄准。
黑坝远远一个人,似乎拿着一根棍子对准自己,嘲弄道,“东海水师穷成这样了,弓箭都配不齐了?”
还想用粗棍子打他不成?
他身边人握着弓,请示道,“坝爷,可要放箭?”
黑坝眯着眼估算了双方的距离,道,“再进一点,到你拿手的距离,务必一击毙命。”
身边人乃黑潮部的勇士之一,可以拉开六石的弓箭,最远能射中五十丈内的目标。
此时,双方约莫六十丈开外。
两船仍旧不断向前。
就在这个时候,盛昭明命人停下。
他调试着方向,安九和陆启武则帮他料理好射击前的准备。
希望王爷玩几把之后,能留点铁丸子给他们。
小六也太抠了,都让铁匠打造了,也不知道多弄点。
不过好在军营中的火器营里有不少铁矿等材料,后勤营还有不少工匠,约莫能很快就打造出一批来。
“坝爷,对面船不动了,我们还进吗?”有人问道。
黑坝瞥了一眼身边的勇士,“如何,还要进几丈?”
勇士眯了眯眼,“再进八丈,我就有把握把箭射到对方船上,再进十丈,能往人身上招呼,再进十五丈,定能一箭毙命。”
近些,不仅能射的准,穿透的力道也大。
黑坝点头,“那就再进十丈试试,都戒备起来。”
又对船上那个一手顶着盾牌,一手握着旗杆的人叮嘱道,“一旦有危险,立刻扬旗子。”
扬起旗帜,后方的人就会拉动铁索,将他们拽回去。
“是。”
双方越靠越近,很快就到了五十丈的距离。
身边勇士拉开大弓,绷紧的弓弦在海风吹拂中发出“嗡嗡”的声响。
黑坝无声笑了。
他胸腔中荡开一抹快意,勾起嘴角,大喝一声“放!”
几乎是同时,对面船上传出“砰”的一声惊天巨响。
下一瞬,黑坝只觉左胸一阵闷痛,随即烧灼的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垂下头,看见自己左胸处的软甲已经破了个洞,露出外翻的肉。
鲜血汩汩翻涌而出。
黑坝不可置信。
这可是黑潮部祖传的圣甲啊,怎么会破?
他想伸手按住伤口,却忽然感觉喘不上气来。
随后,他整个人就陷入无尽的黑暗,直直后仰倒下。
“坝爷!”
勇士方才的箭矢因着突如其来的巨响而射偏,落在了海面上。
他本该落下第二箭,却因着黑坝倒地而慌了神。
对方船上刚才放的是什么东西?
速度快到根本看不清。
“坝爷,您怎么了?您没事吧?”
一群人慌慌张张跑去扶黑坝,却发现对方睁着一双不可置信的脸,了无生机。
抓着旗杆的黑潮人准备摇旗,因着紧张恐慌,几乎握不住旗杆。
黑潮部大船上的人见状,便有些拿不定主意。
就在这个时候,又一声巨响。
摇旗的那人突然倒地,旗帜落到了前头的海里。
抓着旗杆的黑潮人准备摇旗,因着紧张恐慌,几乎握不住旗杆。
盛昭明玩得不亦乐乎。
“砰!”
“砰!”
“砰!”
连着几声之后,前头船上的人死了一半。
剩下的人惊慌不已,慌不择路选择跳海。
盛昭明大喊,“往前开!”
船只迅猛往前,船上的弓箭手齐齐发箭,再加上鸟铳辅助,很快,跳海的人也死了个干净。
就算没死透只是重伤,也没力气游回黑潮部的大船了。
很快,大盛朝的船就停在了黑坝那艘船边上。
盛昭明心念一动,“速速上去将人都抓过来,不管生死,全部抓过来。”
“是。”
两船并行。
远远瞧不清战况,黑坤心里涌现出一股异样。
他心神不安,对着拉铁链的海寇们道,“拉回来。”
海寇们照办,源一信却跳脚,“你干什么?说试探的人是你,还没结果就无功而返的人,还是你!”
“格老子的,你是不是耍我玩呢?我告诉你黑坤,今个儿你不给老子冲,再继续耽误老子时间,我就让你黑潮部试试我们扶桑的刀!”
黑坤忍无可忍,抬手冲着源一信的门面就是一拳。
源一信直接摔在甲板上,“你敢打老子?”
他跳起来就要拔刀,身后的护卫们一拥而上,将他护住。
黑坤身后的人也都冲了过来。
源一信的人立刻被团团围住。
他惨白着脸,意识到船虽然是自己的,可船上的绝大多数人马都是黑潮部的。
他咬牙怒斥,“黑坤,难道你想撕毁合作协议?”
黑坤冷眸死死盯着他,“是你想撕毁,不是我。我告诉你,一山不容二虎。你是扶桑源家人,应该知道行军打仗最忌讳有两个指挥之人。”
“要不是你......”
“源一信,最后警告你一次,老实待着,再有下一次......你就下去喂鱼。”
“你......”
双方对峙一会,还是源一信认怂,呵斥身边人道,“还站在这里做什么?不打就钓鱼,放心,他不敢杀我。”
说着,又看了黑坤一眼。
黑坤嘴角噙着冷笑,伸手做了个后退的手势。
两方众人俱是后退。
过了许久,船只被拖回了大船旁。
却见里面空荡荡的,无一人在。
黑坤大怒,“人呢?!”
他亲自下去看了小船的甲板,却见上头流淌着大滩的血迹,散落着不少武器,还有无数打斗的痕迹。
黑坤心中骇然。
不过是双方的一次试探罢了。
对方船上有很多人?
如果情况不对,黑坝为何没有早点摇旗撤退?
他想不通其中关键,却也知道自己的弟弟定是被掳走了。
这是不争的事实。
源一信在上头问道,“黑岛主,发生了何事?先前出发的人呢?去了哪里?”
黑坤面沉如水,“源大人,计划有变,我们先退回孤岛再说。”
源一信动了动嘴,到底没有说出反对的话。
第241章 快宣太医
盛昭明一行带着十来具尸体,以及十几个俘虏回了营地。
沿路的船上,一众将士们朝他欢呼。
“将军神勇!”
“将军英武!”
“将军威武!”
士兵们发自内心的称颂,让盛昭明颇为受用。
他背着手,身姿站的笔直,笑得如沐春风。
“众将士莫急,本将军一定带领你们打退海寇,护我嘉安府!”
“护我嘉安府!”
在一众呼喊声中,盛昭明得意不已,一个不慎双手摩挲了一下,疼的他差点惊叫出声,面色微微有些扭曲。
这鸟铳可真是太好用了!
就是发动攻击时容易烫手。
方才连着那么多下,给他的手烫了好几个疤。
陆启武实诚,掏出怀里的瓷瓶道,“将军,这个是薛神医给配的药,什么伤都有效。”
盛昭明挤出一抹笑,“没事,小伤而已,本王不用抹药。”
周围都是盯着他看的将士。
这个时候抹药,岂不是前头的神武都作废啦?
他的贴身侍卫古一立刻接过,笑嘻嘻道,“谢谢启武小兄弟,王爷不需要,我需要。”
陆启武看了他一眼,又扫了一眼盛昭明,忽然领悟到了什么。
他学着他大哥的样子,煞有其事的点点头,“古大哥,你方才辛苦了,该上药就上药,可不能耽搁。”
古一连连应是。
安九瞅了自家弟子一眼,“嘶。”
有些生硬。
也还凑合。
不愧是陆家人,年纪上去了,有些东西慢慢的也就无师自通了啊。
回了营地,安九带着陆启武直奔火器营。
王爷太小气。
就一把鸟铳,方才一直把着,摸都没让他们摸,还是盯着火器营的人早点造出来新的吧。
盛昭明则是让古一去审讯俘虏。
“去审审,看看和之前抓到的说的有无出入。”
“是。”
古一抬脚就走。
“慢着。”
盛昭明朝他挑了挑眉,视线下移落在了对方怀里。
“你是不是拿了本王什么东西?”
古一一怔,“我没拿啊。”
“嗯?”
“......”古一反应过来,立刻掏出怀里的瓷瓶,“是属下忘记怀里还揣着王爷的东西。”
他放下瓷瓶,一溜烟跑了。
营帐中除了自己,再无旁人。
盛昭明这才龇牙咧嘴,对着两只手狂吹气。
疼啊,又烫又疼!
赶紧打开瓷瓶,取出里面黑乎乎又粘稠的药膏,他顾不得疼给双手抹上。
不一会,灼热炙痛感消失了泰半。
盛昭明忍不住赞叹,“不愧是薛神医,这药不错,得多备些。”
比他王府的良医做的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盛昭明将手抄在袖子里,又跑了一趟火器营。
此时火器营里一片打铁声。
有陆启霖的图纸在,手艺精湛些的工匠们在几个时辰内已经打造出了一批雏形,相信很快第一批鸟铳就会做完。
那些没什么手艺的,便专门做铁丸,倒也弄了不少。
武器是有了。
可陆启霖带来的材料很快就会用完。
正发愁呢,突然听到门口有护卫道,“陆先生命我等给王爷准备了东西,现办妥送来。”
启文不是才走吗?
是他来军营之前就交代的?
盛昭明眼前一亮,匆匆出了营帐一瞧,果真是六车的材料。
“不愧是启文啊。”
盛昭明哈哈大笑,“有启文在,这些军需后备是半点也不用愁了。”
他喜滋滋的绕着六驾马车转了一圈,“小心抬进武器库房,让我们的人来调配分装,待那些个鸟铳锻造好,也能支应一段时间。”
又问送货的人道,“陆先生可还说了什么话?”
“先生说,请王爷放心,他与白公子会继续采购军需之物。、”
盛昭明点点头,“嗯,本王知晓了。”
他在平越县的时候就见过白景时,是个有勇有谋的年轻人,身上还有秀才功名,很是优秀。
白家为此战出了大力,他记在心里,日后必给嘉赏。
盛昭明等人弄出来一批新的火药,带着足量的铁丸,准备再次出发去战船。
临行,他叮嘱道,“盛都那边有任何动静,立刻报信给我。”
海寇大规模进犯嘉安府的消息,他用的是八百里加急,按理来说应该到盛都了。
等陛下知晓,定然会有所决断。
只要陛下下令,看附近几个府城知府谁还敢不施援手!
......
此时大殿之上,众朝臣吵翻了天。
“嘉安府近些年并未有什么海寇进犯,怎么突然就来了?”
“对啊,这锦衣卫指挥使惨死在嘉安府平越县,本就蹊跷,事情还未查明,偏生就传来海寇大规模进犯一事......
陛下,老臣觉得此事实在太过巧合,还需调查清楚才是。”
“调查肯定要调查,但海寇进犯才是首要大事,明王如今被委任东海水师统领,自不会谎报军情。
海寇对嘉安府虎视眈眈,嘉安府百姓岌岌可危,还请陛下尽快决断,早点调兵遣将护一方安宁。”
“区区海寇,何足挂齿?明王不是说,是十艘大战船吗?就算后头挂带一些小的,也就万余人,东海水师可是有两万人,这都打不赢?”
“就是,这些年朝廷花了那么多银两养着东海水师这些人,一开战就要求支援?简直就是笑话。”
“陛下,依我看,若这次东海水师守不住嘉安府,干脆就让他们卸甲归田,再有海寇,调遣几个府的兵力打回去就是。”
众朝臣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丝毫没注意天佑帝的脸色越来越白。
就在众人争得不可开交,快要打起来的时候,忽听得一声尖锐刺耳的惊呼声。
“陛下!”
众人停止嘴里的“输出”,朝龙椅看去。
就见太监总管王茂搂着昏迷的天佑帝,其他宫人皆是慌乱的跪了一地。
台阶下,豫王和瑞王齐齐奔了上去,“父皇!”
“快宣太医。”
众朝臣面面相觑,眼底闪过各种异色。
旋即,他们不约而同围了上去。
第242章 死不了
一众朝臣都被请去了偏殿等,唯有少数几个重臣以及豫王瑞王留在大殿中。
太医院的一众太医诊断后,得出了结论。
“陛下这是忧思过度,心悸怔忡,需得卧床静养。”
豫王盛昭昊眉眼冷肃,“速速将父皇治好,否则本王为你们是问。”
瑞王温和的脸上此刻满是焦急,“父皇怎么会突然心悸?你们平时是如何把的平安脉?竟是半点没有诊出来?”
“两位王爷息怒,此症乃急症,乃是......”
太医院院正苦笑着,瞥了众朝臣一眼,到底不敢说下去。
能咋说啊,说你们把陛下给气病了?
这不是得罪人嘛。
“此乃心病。”
天佑帝正由太医院擅金针之术的太医扎针,面色好看了些,不如方才惨白,但眉头紧锁,额头正不断沁出冷汗,看着委实不太好。
崔阁老忍不住问道,“陛下何时能醒?”崔阁老问道。
“不出个把时辰就会醒。”
“醒来就无碍了?”
院正摇摇头,“只是暂时清醒,还需提防着陛下再次发作,此症凶险,或恐反复。”
豫王冷哼,“治不好,你们就小心自己的脑袋。”
瑞王则问道,“如何才能让父皇去了病根?”
院正苦笑,“想来陛下日夜忧思国事,这才就突然犯病,此症棘手,吾等必当竭力为陛下救治。
只是心病还需心药医,若是想要痊愈,还需陛下自己放宽心,多休养。”
言下之意,看不看得好责任不在他们。
瑞王皱眉,“既然如此,太医院的人需得安排人,父皇身边不能离人。”
“这是自然,王爷放心。”
瑞王叮嘱完,朝崔阁老道,“崔大人,父皇突然病症,首辅大人也告病休养中,朝中事可如何是好?五弟封地那的海寇......”
话未说完,就听见豫王冷哼道,“四弟,没听太医说父皇很快就会醒吗?等父皇醒来,自有他决断,你为难崔大人作甚?”
崔阁老朝两位王爷拱拱手,默默后退了一步。
瑞王面上浮出一抹尴尬,连连摆手,“二哥,你误会我了,我不是要为难崔大人,。
我想着方才正是因为五弟封地上的事才让父皇气病了,想着是不是咱们先商量个章程,省得父皇醒来又头疼。”
又朝豫王一揖,“二哥,是弟弟的不是,不该自作主张。你在跟前,弟弟应该听你的才对。”
豫王深吸一口气,忍下想抽对方巴掌的冲动。
挤出一抹浅笑,“四弟言重了,眼下我什么都不想,只想着父皇平安康健,朝中事晚些再议,莫要吵到父皇。。”
不能再说了,再说下去,这笑面虎越演越起劲。
留下的几个大臣,谁是谁的人,大家门儿清,父皇没醒,他演给谁看呢?
两位王爷安静下来。
几个重臣互相对视几眼,沉默无言。
过了一会,天佑帝悠悠转醒。
天佑帝醒来,仍觉得呼吸困难,大喘着粗气。
不待他询问,太医院院正便将他的病情说了。
“陛下,您需要静养,切勿忧思过度。”
天佑帝看了众人一眼,抬手,“都,都下去。”
只说了这一句,他便又觉心口隐隐作痛,越发难受。
众人面面相觑,见皇帝脸色不好,纷纷退了出去。
偏殿的朝臣们也被送了出去。
天佑帝身边只留下太医院院正以及施针的太医,还有太监总管王茂。
“吴铭,你只管告诉朕,朕还有几日?”
吴院正立刻跪倒在地,“陛下,放宽心。您的病情并非药石无医。
若您此时开始莫要操心国事,只躺着静养,臣与汤宏守着您,歇一歇便可好转。”
“当真?”天佑帝问道。
“臣不敢欺君。”
天佑帝沉默半晌,道,“让孙曦来见朕。”
王茂轻声道,“陛下,孔首辅前几日告假了,说是腿疼。”
天佑帝哼道,“腿疼罢了,又不是心疼,让人去传话,他要是再矫情,就说朕快死了。”
王茂立刻出去交代宫人。
天佑帝望着吴铭,问道,“我这病来势汹汹,可有什么不寻常的?”
从前,他可从未有过心悸的病症。
吴铭立刻摇头,“陛下,许是太过忧心国事?一时悲愤难抑也会如此。”
“嗯。”
天佑帝重新躺了下去。
最重要的国家大事,他没有安排好。
他不想就这么去了。
他想活着,起码先选好一个最适合的继承人。
一个时辰后,当朝首辅孙曦匆匆进宫面圣。
他是被人用软轿抬进来的。
进了殿内,他挣扎着走到了天佑帝跟前,见对方双目紧闭,不由大声喊道,“陛下,您如何了?可莫要吓老臣啊。”
天知道,他正在家里躺着呢,先是下人匆匆回禀,相熟的大人给他递消息,说是天佑帝晕厥了。
后脚,宫里就来人请他。
问陛下眼下如何,对方却支支吾吾答不出来,吓得他一路心脏突突突的,差点也厥过去。
天佑帝缓缓睁开眼,迎上的是一双担忧的眸子。
“朕没死。”
孙曦喘了一口气,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还好还好。”
“给他的腿看看。”天佑帝示意吴铭给孙曦治一治。
吴铭没有上前把脉,道,“昨日臣去给首辅大人看过了,只要忌口,大人的腿慢慢就会好。”
说着,又瞥了一眼孙曦。
谁能想到当朝首辅最爱吃猪大肠?
还有那些个内脏肥腻之物?
七十多了,半点不肯忌口,顿顿吃,这腿能不疼吗?
孙曦轻咳一声,“陛下,臣没事,已经好多了。”
天佑帝点点头,“朕突然心悸,这段时间需静养,这几日你替朕处理国事。”
眼下,众朝臣中一心忠于自己的不多,唯有孙曦他可以放心托付。
孙曦也没推辞,“陛下既信臣,臣定恪尽职守。”
“嗯,还有一事......”
天佑帝到底放心不下,叮嘱道,“明王那里,爱卿多费心些。”
“陛下放心。”
孙曦没再回府,直接去了内阁公署。
而陛下令首辅孙曦在养病期间代为处理政务的消息,如雪花片一般在盛都传开。
豫王在府中冷哼,“无所谓,只要不是老四的人。”
瑞王手指棋子,对身旁幕僚笑道,“陛下对孙老大人的信任,还是一如既往啊。”
“王爷提前布局,棋艺精妙。”
第243章 这个弟弟不能白认
孙曦将一众内阁大臣喊来。
照例迎来了一场口水大战。
他的心态可比天佑帝强多了,半点也不着急,老神在在听完后,他道,“本官不管东海水师打的赢还是打不赢,本官在乎的是嘉安府的百姓。”
“不管东海水师力量如何,明王既然用了八百里加急,说明战事险峻,为了嘉安府的百姓,必须将海寇赶出去。”
这些个皇子间的弯弯绕绕,他懒得搭理。
作为当朝首辅,他只为百姓考虑。
“莫要在本官跟前吵吵,耽搁一个时辰,嘉安府的百姓就多一分危险。”
看了看大盛朝的舆图,他指着上头的大越山道,“从兴越府调兵,驰援嘉安府。”
立刻有人道,“兴越府的只有一处卫所,堪堪一千人,如何能驰援?”
孙曦冷哼,“豫王长期留在盛都养病,你们莫不是忘记他的封地就在兴越府?那里有他的三千护卫兵。”
豫王逗留盛都,他的护卫军却只能在兴越府守着。
四千人马,加上东海水师原本的两万人马,以及明王原本的府兵,尽够了。
“可是豫王......”
好端端的,谁愿意派遣府兵去支援别人?
有些人甚至暗戳戳的想,豫王说不定巴不得明王战死呢。
孙曦却胸有成竹,“本官自会说服豫王,这事不用着急。”
他眸光闪动。
相信经过这一次突发病症,陛下心里也会开始着急储君的人选。
储君之位这个大萝卜在前头吊着,不信豫王不肯下令出兵。
“那锦衣卫指挥使之死?该遣何人去调查?”崔阁老问道。
孙曦略一沉吟,道,“让大理寺卿去。”
......
陆启霖完成今天的功课,见安行忙的脚不沾地的,也没打扰,带着安小竹和叶乔就去了自家的早食茶楼。
洋湾之地战况严峻,府城中人却是无知无觉。
大街上热闹不已。
陆家在府城的早食茶楼也叫云来楼。
以后就算再开别的,也叫云来,为的就是招牌效应。
早膳时间段,云来楼卖早点,忙完这一阵后,就开始售卖各类点心小吃。
因着口味好,即便是此刻已是未时,来来往往的顾客仍旧络绎不绝。
陆丰收在前台当掌柜,陈氏等一众女眷则是在后厨忙活,顺便指点着新买的下人们。
见陆启霖来了,陆丰收高兴道,“小六,读完书啦?想吃什么,我让你大伯娘做。”
陆启霖见大堂内人多的很,还有不少人连吃带打包的,忙道,“大伯,我自己去找大伯娘就行。”
相比较大堂,后厨就安静多了。
王氏带着一些人正在揉面,陈氏则在教几个下人调桂花馅。
也很忙。
陆启霖后退一步,没进去,干脆坐在走道里的椅子上看。
很快,陆梅花就发现了他。
她放下手里的碗,端着一碟桂花糕出来。
“小六,你怎么来了?”
她将糕点递给小竹,上下望着陆启霖,笑道,“小六,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裤腿有一点点短了,回去得跟娘说一声,得给小六再做几身衣服。
陆启霖笑着道,“三姐,我来看看茶楼的生意,没想到这么好,你们可要注意休息。”
听到他说生意,陆梅花眨眨眼,挨着陆启霖坐下。
“小六,我有桩事情想同你商量一下。”
陆梅花鼓起勇气,“就是我和你四姐想找个营生。”
陆启霖有些惊讶,“营生?”
“对。”陆梅花点点头,“茶楼已经买了人,以后大伯父和大伯娘看着就成,我们和娘到时候又空下来了。”
“你看看,我们要不要在府城也招点人?再继续做仙织花?”
陆启霖对仙织花的生意另有想法。
他眼睛一眨,问道,“三姐,你想不想开铺子?”
“开铺子?”陆梅花有些疑惑,“上次大哥不是说,铺子不能随便开吗?我们做的蜜饯能放在茶楼卖,不需要另外开。”
“不是蜜饯。”陆启霖笑着道,“是我还有不少别的新奇玩意,我想着咱家既然都在府城生活,以后用钱的地方多,得多准备些银钱。”
反正钱得多准备些。
万一以后东窗事发,他也有钱跑路。
听到这里,陆梅花眼前一亮,“小六,只要你说,我们都听你的。”
她们母女三人,私下商量得就是多挣点钱,以后给小六科考亦或是娶媳妇。
总之,这个弟弟不能白认的。
不管他需不需要,她们的心意得到。
“行,三姐,你们先在茶楼忙着。过几天,我让白大哥带你们去他的铺子里干几天活,你们学着如何当掌柜。”
“当掌柜?”陆梅花震惊的望着他。
她以为是做东西呢,就跟做仙织花一样,咋就要当掌柜了?
“对。”
陆启霖卖了一个关子,“你们到时候就知道了。”
“三姐,我先走了。”
大家都很忙,他就不打扰了。
“啊,可是大伯娘和我娘还没见到你呢!”
“我明日再来。”
陆启霖快步走了。
安小竹想将手里的盘子还回去,叶乔眼疾手快的将盘子里的点心一股脑倒入自己的零嘴荷包。
安小竹:“......”
陆启霖去了一趟医馆,买了一堆药材。
又去花市买了一大包的材料。
带着东西去了陆家宅子,准备找薛禾一起研究一下他的“新玩意”。
刚拐进槐花巷子,后头却有一辆马车疾奔而来。
视野盲区,他险些被撞飞。
“小公子!”安小竹和叶乔齐齐上阵,带着他往后退了几步,这才躲过一劫。
陆启霖心有余悸。
赶车的扭头大喊,“对不住,对不住。”
随即甩着马鞭钻进巷子里,一边大喊,“薛神医何在?求薛神医救命!”
陆启霖神色一凛,认出了马车上的东海水师标志。
谁受伤了?
第244章 刚柔并济
那赶车的汉子下了马车,对着陆家大门狂拍,边拍边流泪哭喊。
“薛神医可在?求薛神医救命!”
陆启霖快步上前,看清汉子的面容后,心里一咯噔。
是当日来陆家报信的士兵。
他撩开马车帘子,就见魏毅一身是血躺在马车中,双腿上缠着的布条血迹斑斑。
呼吸微弱。
“魏副将怎么了?”
陆启霖问的时候,陆家宅子的守门老汉开了门,恰巧见到车内情景,立刻道,“小的这就去请神医。”
他匆匆回了宅子。
那士兵大口喘着气,身体不断颤抖着。
军医们说了,若是魏副将双腿的血止不住,一直往外渗的话,恐是要丢了命。
薛禾带着薛升急忙赶来。
见魏毅的模样,薛禾面色沉沉,“将他抱进去。”
薛升问,“咱们院里还是魏家?”
薛禾瞥了魏家的院子,沉声道,“咱们院里吧,魏家老太可见不得这个。”
“是。”
薛升抱着魏毅进了陆家院子。
一路血珠滴答,看得人瘆得慌。
就在这个时候,魏若桐从自家门口出来,见军中的马车在,面露疑惑。
“方才怎么好像听到苟叔的声音了?”
又见陆家门口站着的陆启霖,笑着道,“陆家弟弟,你回来了?”
陆启霖点点头,“魏姐姐,要不要进来喝杯水?”
魏若桐诧异望着他。
却见对方脸色凝重,顿觉心头沉沉。
洋湾地那是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嘛?
阿爹,可还在那守着呢。
魏若桐环顾左右,快步随着陆启霖进了陆家宅子。
陆启霖没有说话,只是将人带到薛禾的院子。
见里面躺着一个病人,魏若桐忽然心如擂鼓,面色难看起来。
这身形......怎么这么像她爹?
陆启霖没想瞒着魏若桐。
直接道,“魏姐姐,薛神医想到你家老太太不能受刺激,便将人接到我家。”
从他嘴里听到了肯定,魏若桐眼泪“哗”一下就流了出来。
“爹!”她冲到了厢房内,见薛禾正在给阿爹施针,便忍着焦急不敢近身打扰。
只不远不近看着,双手紧紧攥着,无声泪流。
陆启霖上前一步安慰道,“魏姐姐,魏副将一定会没事的,薛神医可厉害了。”
魏若桐点点头。
她擦干眼泪,“我先回家安排好,一会我就来这照顾我爹。”
最重要的是,也给家里几个下人交代,不能将任何消息传到祖母跟前。
祖母可受不得刺激。
陆启霖望着她的背影,只觉这姑娘好似一株剑兰,刚柔并济。
薛禾这一施针,便到了掌灯时分。
那个姓苟的士兵枯坐在台阶上。
似乎太过伤心激动难过,他的脸皮不断抽搐着,偶尔他也自己给自己狠狠甩着巴掌。
一声声,清脆响亮。
嘴里更是喃喃,“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头儿!”
陆启霖喊来薛升,“升爷,会配安神汤不?”
薛升得意,“那是自然。”
他在盛都,没少给那些个没病问诊的人配安神汤,捞了不少打赏。
“那要不你帮他配一副?我让小竹熬了给人灌下去。”陆启霖指着那士兵道。
再这么自残下去,那张脸可是不能要了。
且这人心绪也有很大问题。
得先让人镇定下来,省的一会他哥来了,什么都问不出来。
“行。”
薛禾爽快的去西厢拿了几样药材,递给小竹道,“寻常法子熬就成。”
安小竹对叶乔交代了一声,“看着点小公子哈。”
叶乔瞥了他一眼,扭过头去。
似乎在说,这还用你叮嘱?
安小竹:“......”
默默抱着药材取了个炉子,他在院子里熬药。
小半个时辰后,安神汤熬好了,那士兵却不肯喝,“魏副将受伤至此,全是我害的,我哪有脸喝药?”
一脸执拗。
还是魏若桐去而复还,道了一句,“苟叔,你不喝药,谁来帮我一起照顾阿爹?”
苟不二眼眶湿热,抓着药碗一饮而尽。
“我对不起魏副将,也对不起你们全家。”
魏若桐忧心阿爹,只摇摇头,又进了东厢。
约莫到了戌时末,薛禾施针结束,魏若桐上前问道,“神医,我阿爹如何了?”
薛神医擦了擦额头的汗,“魏姑娘放心,只要挺过这三天,性命无虞。”
“三天?”魏若桐面色难看道,“我阿爹伤重至此?神医可还有别的法子救救他?”
又替那士兵把了一下脉,“你也有内伤在身,明日开始喝些汤药养养。”
“多谢神医。”
陆启霖见局面稳住,时候不早了,便先回了安府。
太晚,师父会担心的。
他才出了巷子,就见陆启文坐着马车匆匆归家。
想来是已经收到了军中的消息。
兄弟俩在巷子口一个照面,陆启文便道,“小六,你随我回家,待看过魏......待看过病人,我送你回安府。”
大哥的意思,似乎是有话要对自己说。
陆启霖点头,也不上马车,快步又小跑着回了家里。
陆启文进了薛禾的院子,先是问了病情,。
待听到薛禾的回答后,他面露难色,“师父,务必要救魏将军的性命。”
王爷还未收服东南水师,若是魏毅就这么死了,水师内部难保不会大乱。
与海寇正在对峙的胶着时刻,东海水师经不起半点动荡。
薛禾瞥了红着眼的魏若桐一眼,“为师说话从来就是实事求是。”
当着家属的面,他已经说的很委婉了。
事实就是,魏毅失血过多,情况凶险。
想必在东海水师就已经流了小半身的血,送来府城后,又渗出不少,他方才已经尽力。
剩下的就看病人自己的造化。
他只是会治病救人,还没到跟阎王爷抢人的地步。
陆启文瞥了魏若桐一眼,宽慰道,“魏姑娘,莫要太过伤心,魏副将还需你尽心照顾。”
魏若桐点点头,“陆大哥,谢谢你,我知道该怎么做。”
陆启文朝她微微颔首,随后就将苟不二喊到了外头。
“王爷的人虽与我说了个大概,但你们怎么受的伤说的却不详细,你与我说一说。”
苟不二抬起眼。
第245章 夜袭
他眼眶更红,“是我的错......头儿他,他能治好吗?”
他的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满地的鲜血。
陆启文皱了皱眉,“既然知道,那就将功赎罪。”
他没耐心安慰人,直言道,“你是魏副将的亲信,若是能与我说清楚你们的遭遇,或许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有益战事。”
苟不二本是心头惶惶,听完这句话后,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将军掳了一船人,审讯之后,才知道其中一名死者名为黑坝,是对面黑潮部二岛主黑坤的亲弟弟。
将军故意放出消息说黑坝还活着,他身上的宝物乃至宝,遣了使者与对面海寇谈判,要求对方撤离东海,不然就把黑坝杀了,再带着宝甲回盛都去。
岂料对方借口商量,趁乱就夜袭军营想要搭救黑坝。”
说到这里,苟不二眼里懊恼至极。
他双手攥拳,咬牙切齿道,“头儿本就带着我们埋伏好了,打算再抓一批人的。的确又抓了一批,可有两个武力极高的人逃脱了.......
头儿让我穷寇莫追,我没听,一时上头就追了过去,头儿便只好跟上我。
偏偏我武力不济,与我对战那个太过厉害......”
四肢灵活到不可思议,招招致命。
他被抓住,对方拿他当盾牌,害的头儿投鼠忌器,连着被人抓住了几处破绽。
他们两个挨了一顿打。
对面那两人杀疯了,发现追兵很快围了上来,知道跑不出去,便直接拿长刀不停往头儿身上刺......
还拿巨石锤头儿的双腿......
只一想到魏毅在血泊里的画面,苟不二一个五大三粗的男子终是流下泪来。
“呜呜呜,我害人啊,我该死啊。”
陆启文拧眉,苟不二说的这些与王府护卫回来说的差不多,并没有有用信息。
“你好好休息.....”
陆启文话说到一半,却听到陆启霖好奇问道,“苟叔,你能说一说,对面夜袭来的武力极强的海寇,他们用的是什么兵器?”
“兵器?”
“对,他们既然是黑潮部的强者,自有一套武功路数吧?你刚才说是长刀?”
苟不二拧眉想了想,“武功路数差不多,但他们的武器多样,长刀,短刀,飞镖,钩子,手里剑.....很多,很杂。”
这么详细描述后,陆启霖对海寇的武功路数有了一定认知。
脑子里飞快翻找了曾经看过的纪录片,还有曾经参观过的博物馆展览。
“我知道了,多谢您告知。”
陆启文看了陆启霖一眼,见他不再问,便带着孩子回了安府。
路上,他道,“小六,回去之后就在安府读书,莫要在大街上逛。”
陆启霖诧异望着他,“大哥?又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府城都不安全了。
陆启文摇摇头,“我只是有一种危险来临的预感,小心驶得万年船,战事结束后,大哥不会拘着你。”
“嗯,我听大哥的。”
陆启文将陆启霖送回安府,照例与安行谈了近日的事务。
他毕竟年轻,遇到有些拿不住的,也不会胡乱就定下,必然要问过安行之后才定。
两人又聊了大半个时辰。
等两人终于谈完,陆启霖便将手里画的图纸给了陆启文。
“洋湾之地的山上应该长了不少坚硬的竹子吧?砍下来,按照图纸上的修剪一下,再将那些个枝节上都挂上钢钩。”
陆启文和安行都是文人,对武器不是很懂,却从图纸上看出了些许巧思。
陆启霖继续道,“大规模对战,定然是弓弩与鸟铳,但若是遇到小批量近战,这种竹子加工后,能防海寇的长刀短刀,再配上军中长枪短刀,约莫能克制。”
陆启文与安行对视一眼,匆匆告辞。
安行出声唤道,“启文,等等。”
他道,“让莫徊悄悄出城去,你先回去休息吧。”
王府的护卫兵,也并非个个可信的。
这么重要的东西,安行和陆启文都不会假他人之手。
“多谢大人体恤。”
陆启文转身要走,却被陆启霖拉住,“大哥,天色已晚,不如你和我挤一挤?”
他凑到陆启文耳边道,“顺便听听看,我有没有打呼?前些日,半梦半醒之间听到了几声。”
陆启文拍了拍他的脑袋,“那大哥与你挤一挤,明日再回去。”
小六这孩子,跟安大人久了,这弯弯绕绕也学了不少。
但,仍是那个小六。
......
东海,孤岛。
源一信在船舱内发脾气,“得手了没有?”
手下摇头,“无一人归来。”
源一信不可置信,“怎么可能?他们可都是我扶桑最厉害的武士!
我又没让他们拼命,只要在救回黑坝后半路动手抢了那玄丝甲就成,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手下立刻环顾四周,见都是扶桑的人守着,绝对不会有人偷听,这才松了一口气劝道,“您莫要动怒,有些话不能让黑潮的人听见。”
私下借着营救时候去抢东西,到底不光彩。
源一信咽下嗓子眼里的暴怒,问道,“黑坤的人也都没回来?私下的也没有?”
他怀疑是不是黑坤发现了什么,来了个将计就计,害了他的人。
手下脸色难看,您明面上借给黑坤的几人,也没有消息,也没回来。”
源一信深吸一口气,不敢置信道,“那人不是说了吗?这东海水师就是个空壳子,为何与信上所述不符?”
要不是如此,他也不会三天两头鼓动黑坤冲,他想要速战速决。
手下上前一步,“大人慎言!”
这话更不能说出口。
黑坤知道了,岂不是会察觉自己被当枪使了。
源一信烦躁不已,“这也不能,那也不能,准备好船,实在不行,我们趁乱就走。”
居然一而再的出师不利!
此刻他在海上,还没办法与那人通信,不然他得去问问,是不是在坑他?
都说大盛人狡猾,还容易背信弃义,是不是真的?
“大人,稍安勿躁,再等等吧。”
源一信叹了一口气,“也只能等了。”
黑坝在对面手里,黑坤没那么快出兵。
......
盛昭明坐镇在大船上。
“报——”
第246章 狼筅
“流云先生命人送来一封信。”
“快带上来。”盛昭明忙道。
先生的信,约莫是个好消息吧?
昨日夜里,虽早有防备,可还是被海寇杀了个措手不及,令他意识到双方武力的差距。
若是对面海寇一个个都是这般厉害,那双方对战之后,胜算不大。
且火器营一天能打造出来的鸟铳有限。
他需要时间。
更需要想办法应对对方再次偷袭。
见来人是莫徊,盛昭明难看的脸上挤出一抹笑,“莫徊,是你!先生可好?”
“谢王爷关心,我家大人一切都好,就是记挂王爷在军营如何,让王爷行事小心。”
盛昭明点头,“本王知道。”
莫徊上前一步,将怀里的图纸上呈,“王爷,这是大人命我送来的。”
说完,他顿了顿,补充道,“是小公子画了许久的武器样式,大人让您看看,若是可用,便就地取材。”
盛昭明拿着图纸,见上头一笔一划画的清晰明了,且还标注了细节以及使用之法,不由笑道,“启霖当真是本王的福星。”
这武器做起来简单。
盛昭明将图纸给了护卫,“速度送去火器营,让工匠们先做个十把出来,试试效果。”
“是。”
盛昭明虽这么说着,却对这图上所画名为“狼筅”的武器极为有信心。
这些小勾子,说不定还真能在近战时牵制海寇那些奇怪怪的兵器。
眼见莫徊要告退,盛昭明屏退左右,这才问道,“魏副将如何?可,可能保住性命?”
他亲眼见过魏毅的伤,已然不奢求他能重新回到军营,只盼着薛神医能救他性命。
毕竟,军医齐齐摇头,说是没救了。
莫徊摇摇头,“不清楚,只听陆先生对我家大人说,薛神医正在尽力救治。”
盛昭明长叹一口气,“活着就好。”
他低着声音道,“眼下军营的情形,老师是知晓的,若是朝廷那边遣人来,让我府上护卫去应对,直接带来军营即可,莫要让先生和陆启文出面。”
包括陆启霖。
都是他的底牌。
“是。”
莫徊告辞就要走,却被盛昭明再次喊住。
他面色有些为难,“不是本王着急,而是战况......若是可以,让老师想想办法,把本王要的东西早点送来。”
尽管此话已经对陆启文说过,但他还是想同老师提一提,实在是时间不等人。
魏毅重伤,影响了东海了水师的士气。
“王爷放心,小的听白公子说,东西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盛昭明笑着点点头,“那我就等着了。”
再拖几日,想必火药的原料,还有朝廷的援军都能到。
届时,区区海寇,不足为惧。
......
朝廷的调度很快便到驻扎在兴越府的卫所。
卫所指挥使苏牧立刻去寻了兴越府的知府楚广。
“楚大人,东海海寇来袭,朝廷命我等驰援,本该立刻出兵前往,但毕竟是海寇,需要在海上作战,我们是不是应该用船只前往最好?”
都是当兵的,东海水师啥情况,他们私下早就有所耳闻。
那可是连艘像样船都没有的破落地,当兵的常年被拖欠军饷,能有啥武力?
还不如他们这个缩编的小卫所呢。
至少军饷按时,军备充足。
知府楚广是个清瘦的中年男人,面色和气,气质儒雅。
“苏指挥莫急,不仅是你收到了朝廷的调令,豫王府的护卫军也收到了豫王的书信,要求动身前往嘉安府驰援,下官已经在准备船只了。”
“那此番前往是四千人?”苏牧惊讶问道。
豫王居然愿意去驰援,当真是令人想不到。
楚广笑眯眯道,“豫王仁善,一心为百姓着想。再说唇亡齿寒,若是嘉安府出了什么意外,难保海寇不会来兴越府作乱,我们驰援也是应该的。”
苏牧知道楚广是豫王的人。
闻言便彻底放下心来,“那知府大人准备的如何了?这船......”
“苏指挥放心,已经在调度了,最迟明日就可出发。”
“好,那在下就先回去准备着了。”
“好,安排好后立刻传信给指挥使。”
苏牧一走,楚广就沉下了脸。
同知丁阳便上前问道,“大人,我们真的要准备船?”
楚广瞥了下属一眼,“不准备,你我就等着掉脑袋吧。”
前几日只是明王府的人单方面来请求船只驰援,不算正式的朝廷调令,这一次可是实打实的。
若不协助,他们兴越府上下都要被治罪。
丁阳点点头,但还是迟疑道,“也不知道咱们王爷高不高兴呢。”
兴越府是豫王封地,他们这些当官的虽明面上仍旧听命朝廷,私下却早就偏向了豫王。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还有那什么直臣孤臣,不参与任何党派死忠陛下,听起来气节满满,实际上这种人就是夹在中间的肉饼,随时都要被牺牲。
身居高位者,谁不是早早下注,这才博到了一场破天富贵?
楚广扫了他一眼,忽的心念一动,眼底闪过一丝异样。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这样吧,你去问问王府护卫军统领席永胜,问问护卫军对船只的要求几何?我们尽力准备。”
丁阳一听,立刻懂了。
说是问船只的要求,实际上却是去问该不该尽心。
“大人高瞻远瞩,那下官就先去问问,待得了答复,立刻回来。”
他得去问问席统领,真的是豫王的意思吗?
如果不是,他表忠心的机会就来了。
“嗯,你去吧。”
楚广挥挥手。
等丁阳一走,他立刻喊来了心腹,道,“豫王这一次被首辅孙曦说服,想必定会出兵,且全力支援。这一次,我也得配合行事,否则他定会对我有所怀疑。”
心腹一听,立刻拧眉比划了一个“四”,“可这位爷想看东海战火燎原,这给大人的任务......”
楚广“嗯”了一声,“我知道,所以你与我分头行事。明日,我会先......总之,后续每一个步骤,你都带着人随时待命。”
心腹点点头,“大人放心。”
第247章 未免太巧了些
丁阳去寻了豫王府统领席永胜。
“下官是来想问问席统领,所需大船可有什么要求?王爷他,有没有什么其他指示?”
席永胜拧着眉,“你们莫要揣测王爷心意。”
“王爷既然命我等立刻驰援,便自有他的安排,你和楚大人速速将船只安排好,今夜我们必须出发。”
兵贵神速。
若非要安排船只,他们此刻早就急行军前往洋湾之地了。
又叮嘱了一句,“丁大人,王爷既然应承了首辅大人,必然是全力,这趟驰援烦请你们上心。”
原来自己真的是多心了。
丁阳有些失望。
好吧,那就是他想错了。
“好,下官这就去调度船只。”
丁阳匆匆回去,对楚广道,“大人,席统领让我们务必尽快调度足够的船只。”
楚广眸色幽深,意有所指道,“王爷没有别的指示吧?”
丁阳摆摆手,“没有。”
他们多心了,还怪尴尬的。
楚广有些失望。
看来,将计就计这招是用不成了。
他面上不显,只苦笑道,“好好寻适用的船只吧。”
“是,大人先忙,下官去盯着些。”
待到酉时,眼见着天都黑了,码头的船只却还只有寥寥几艘中型商船,每一艘就算上一百人,也只够运送几百的士兵。
城外,席永胜气急败坏问道,“丁大人,我不是说了嘛,早些安排好船,你们筹备了一整日,就准备了这么点?”
丁阳擦了擦额头的汗,喊冤道,“席统领,真不是下官没有尽力,而是不知道为何这兴越府周围的大船,都跟商量好似的,接了隔壁晋阳府富商的生意,都去隔壁送货了啊,眼下剩下的就这几艘。”
席永胜拧眉,“当真有这么巧的事?不会是有人故意要让王爷难做吧?”
丁阳连连摆手,低声道,“我们对王爷的心,统领应该是知道的啊。”
席永胜烦躁不已,懒得和丁阳说话,又问站在一旁的楚广道,“楚大人,既然中型船就这么点,那可还能调度别的小船?吾等需早点奔赴洋湾之地。”
楚广忙道,“席统领莫急,我已经让下面的人尽量寻找稍大些的船,明日一早定能安排更多的人出发。”
席永胜略一沉吟,“王爷的差事不能耽误,这样,我先带着人出发去嘉安府。”
他对身后的副将道,“我先带着人前往支援,你留在此地安排,明日一旦有船只,就点人上船跟来。”
“是,统领放心。”副统领大声道。
席永胜点了七百人上了船,沿着大河朝南而去。
楚广对着副统领笑了笑,“本官继续回去调度了,还请副统领带着将士原地扎营,明日再给副统领递消息。”
“辛苦楚大人了。”
“副统领客气,为陛下,为王爷分忧是我们该做的。”
丁阳赶紧跟着走了。
路上,他与楚广同乘,忍不住吐槽道,“这些个当兵的真是粗鲁,只知道要要要,如何知晓我们的为难?这巧妇还难为无米之炊呢!”
楚广摇摇头,“丁大人还请慎言,都是为了办差,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切不可心生怨怼,互相为难。”
丁阳:“......”
他什么时候心生怨怼了?
他就是吐槽一下啊。
罢了罢了,不与上官争辩。
“大人说的是。”
楚广又笑了笑,“丁大人,兴越府如今大船中船没多少,但小船却是不少,只是前头一段河水湍急容易翻......我听说,这护卫军不少都是盛都而来的,也不知他们的水性如何?”
丁阳不以为意道,“这有何难?用绳索结成并排船阵即可。”
又不是打仗用,只是运送人,船阵够用了。
楚广眼底笑意深深,“丁大人见多识广,此法甚好。那便交由丁大人?”
“大人放心,下官一定办好。”
“丁大人辛苦了。”
“大人说笑了,下官还要感谢大人给我效力的机会。”
两人客套着回了府城,丁阳果真又去忙着结船阵的事情。
如此忙活到天亮,倒真的又凑了无数小船组成了船阵,坐满些,倒也能坐上两千多人。
楚广分别给苏牧和副统领递了消息。
卫所指挥使苏牧与豫王府副统领在距离码头不远的位置,遇上了。
得知苏牧的一千人也要登船,副统领便道,“此次船只只够两千人多人,将军不若还是等下一批,今日由我们先登船可好?”
苏牧当然不肯。
“本指挥使已经等了一日,今日若是不能坐船,岂不是延误军情?不若还是副统领让一半船只给我们卫所,大家谁也不耽误。”
说的好听!
他小小卫所也就一千人,只要一半船也足够了。
可他们还剩下两千人,只要一半,那就意味着还有一千人要留下。
这可不行!
他答应了统领,要带着人早点赶上的。
“苏指挥,我们再商量商量,我们已经出发了一部分......”
两人还未商量个所以然来,就听见知府的人匆匆来报,“两位大人,速速带人去码头救火!”
“救火?什么意思?”
“对啊,码头不就在河边,全是水,还有东西能烧起来?”
“小的也不知道,楚知府和丁同知急坏了,命小的来通知两位大人!”
两帮人马立刻赶赴码头。
还未靠近,就闻到了浓烈的烟气。
待走近一看,一连串的小船全都烧着了,就跟一条火龙似的躺在河道上。
这还救屁的火!
苏牧抓着岸上的差役衣领,“不是才找的船吗?如何全都烧了?你们干什么吃的?”
差役吓得连连讨饶,“大人,我们也不知啊,昨夜大家都没阖眼,忙了一夜凑了这么多船,哪曾想天明就烧起来了。”
另一个差役也磕磕绊绊道,“都是从小商户手里凑来的,有几艘船上遗留了煤油,许是一个不小心......”
“蠢货!你们不会将着火的船弄走吗?”
“不是小的们不想啊,是丁大人命我们结了船阵,靠得太近,且不少船上还放了楚大人特意备的火油桶......着急灭火时,不小心弄撒了。”
这些未免太巧了些。
但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苏牧咬牙,“将士们,随我策马疾行,从大越山疾行至嘉安府。”
副统领跟着大声道,“大家跟上,我们与卫所将士同行。”
不远处,楚广站在一众官员身后,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第248章 本王有任务要交代他
沿着大河往南,速度快的话,不过五日就能抵达东海水师。
若是走官道,又要绕远路绕过大越山,那么就需要七八日之久。
这应该算是拖住了驰援步伐了。
楚广松了一口气。
他以手抵额,声音轻弱,“丁大人,烦请你帮着处理善后,本官熬了一宿,头急犯了。”
不好,知府大人是要跑路,留他一人收拾残局?
这不行!
丁阳当即哀嚎一声,“大人,还请救救下官,莫要丢下下官啊。”
楚广虚弱的晃了晃,他的小厮立刻惊呼道,“大人,你没事吧?快快快,送大人去医馆。”
说着,扶着人上了马车,一溜烟撤了。
丁阳慌乱不已,眼见被差役拦在外围的船主们,一个个要冲上来找自己拼命的样子,两眼一翻,直接倒地。
“哎呦,丁大人啊?您没事吧?快快快,送去看大夫!”
......
嘉安府,大船码头。
“天杀的,有没有天理啊?我们只是给你们东家送货的,你们说啥租船,这合适吗?”
“就是就是啊,原本说好了送去晋阳府,谁料半道说生意又变,哄骗我们说送来嘉安府的仓库。你们不实诚啊!”
“何止是不实诚啊!我们算是看明白了,你们东家就是和那些个兵卒子一伙的,什么送货改道,合着就是强占我们的船借给东海水师!”
“可恨啊,是不是要打仗了?我们的船弄坏了算谁的?这可都是我们的吃饭家伙啊!”
白家掌柜站在叫嚣人群的对面,周围跟着不少明王府的护卫。
这些话跟车轱辘似的,说了好几天。
但白家掌柜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面上仍旧有些心虚。
他也不敢反驳,谁让公子这招有点损呢!
只是陪着笑,说着前几日一样的说辞,“诸位船长别生气,我们东家是真的买货送来嘉安府,这事是真的,银钱都付给诸位了。
至于这借船......我们东家不是已经给诸位一笔银子了么?咱们可都允诺了,这船到时候若是被弄坏了,该赔多少就赔多少,绝对认账。”
“那没及时返航,耽误接别的生意这事怎么算呢?你们东家说的倒是容易,我们家可都靠着这船走南闯北挣钱呢,一年到头都歇不了几回。”
掌柜长叹一口气,用力挤出微笑,正准备继续伏小做低当孙子挨骂,一个伙计却匆匆跑来,递给他一张纸条。
“大公子给的。”
掌柜打开纸条一瞧,顿时眼前一亮。
他面前,对着他指指点点的船长还在破口大骂。
但掌柜半点也不着急,等他骂完,这才好脾气道,“前几日,兴越府发生了一桩大事。”
众人拧眉,“兴越府怎么了?”
最近大河这边都没兴越府的船来,他们也纳闷呢。
原本是想找兴越府来的船,带信回去告状的。
掌柜的昂首念道,“朝廷命兴越府卫所以及豫王护卫军前往东海水师练兵,兴越府上下配合调动船只运送士兵,不曾想,船阵突然起火,所有船只在码头付之一炬。”
轰!
众船主闻言,皆是面色惨白,“你,你哪里得来的消息,可是为真?”
白家掌柜冷哼,“你们要是不信,等两日在码头打听打听不就知道了?消息很快就会传开,总该有几条漏烧掉的船吧?”
这话说的......
“你!”
掌柜立刻道,“哎呦,我说船老大们啊,你们该感谢我们东家让你们送货啊,不然你们的船不都烧了个干净啊?”
众船主面面相觑,这么一对比,好像被“借走”也不是太糟糕?
掌柜再接再厉,大声的自言自语着,“一下子烧掉这么多船,也不知道兴越府府衙赔不赔钱啊?”
众船主:“......”
“掌柜的,既然你们东家有诚意,我们也不计较了,还望东海水师练兵之事早些结束......至于赔不赔的,都是小问题,到时候再说吧。”
生怕掌柜反悔似的,这些人迅速结伴走了。
想来又去哪个茶楼里商议对策去了。
掌柜的松了一口气。
这一次,耳根子能清净几日吧?
也盼着将海寇早些打走吧。
现在百姓们还被蒙在鼓里,只知道东海水师可能正在练兵。
可时间长了,总被人发现,难免会出现恐慌,也对铺子生意往来不利。
白景时坐在马车里,远远瞧着那些个船主散去,也松了一口气。
晋阳府那买来的货快到了,这些人若是在码头上闹腾,影响他下一波的“借”。
白景时在码头监督“借船”的事务,陆启文则是在城中用王府的名义,召集了城中所有铁匠与木匠去了码头不远处的大庄子。
铁匠打造“船皮”,木匠则用竹木打造,“借”来的大船都是商船,需得进行改造才能勉强战用。
每一个人都在为最后的战斗而努力。
.......
东海之上,盛昭明坐在为首的大战船上,与其他将士商议战术未果。
等人散去,他烦躁不堪,对着古一道,“这军中除了一个魏毅,还有他的几个部下勉强凑合,其他的都是一些不中用的。
尤其是那个张滨,我让他出点对战时候的计策,一点有用的说辞都没有。水师部剩下的人,也是如此,不堪大用。”
一个个话里话外,都是让他退,他们先打,若是打不过,就撤回嘉安府的府城。
根本不考虑城外的百姓们该如何,实在可恨。
“王爷莫生气,东海水师的情况您早就知道,那个徐滨本就是凑数的,东海水师原本就是听魏副将的,他一受伤,这些人失了方寸也正常。”
要他说,东海水师在安陆两人的驰援下,已经大变样,等朝廷的援军到了,他们都能反守为攻了。
盛昭明略一沉吟,“我用黑坝的性命和那件黑潮部圣武拖了对方这么久,他们的首领很快就会反应过来。
想来,大战也就这几日了......你去将安九找来,本王有任务要交代他。”
第249章 奸细
三日后,海上狂风大作。
从东南吹向西北,大风吹着桅杆呼呼作响。
这一次,源一信没有催促,黑坤自己下了令,“升帆,出发。”
他沉着脸,“将他们全部杀了,片甲不留。”
派出去的几队人马了无音讯,他就知道自己的弟弟回不了了。
对方想耗着他。
毕竟他们是远航而来,携带的水与粮食不会太多。
事实上,他们的物资的确不够继续耗下去了。
双方战船越来越近。
黑坤忍不住拧眉,“他们的船怎么变多,也变大了?”
上次打照面的时候,可不是如今的情形。
不过没关系,这些船都是商改船,与他们的巨船相比还是不值一提。
“依原计划,分两列夹击!”
“是!”
就在双方越来越接近的时候,盛昭明下令后撤。
海上阵型忽然就变成,东海水师的船在前头拼命后撤,黑潮部的战船在后头狂追。
而在最后面,洋湾之地的两岸,突然冒出了由无数小船组成的船阵,朝着黑潮部战船的屁股疾驰而来。
“砰砰砰!”
东海之上,这一场大战彻底拉开序幕......
一日后,陆启文带着嘉安府能寻来的所有大夫奔赴洋湾之地的营地。
外头,战火燎原,海上尸骸漂浮,如同人间炼狱。
陆地上,不断有小船运送着伤兵回来救治......
三日后,战火终于平息。
盛昭明踏上黑潮部的巨大战船,带血的嘴角露出如释重负的笑。
他朝不远处的小船挥挥手。
这一场杀戮,多亏了安九带着部分士兵与他打配合。
正面他带着人迎战。
后方,安九带着一众小船和鸟铳这个大杀器直接包抄。
黑坤躺在甲板上,只剩下半条命,他挣扎着问道,“你,你们用的什么武,武器?”
为何能胜过他们黑潮部的勇士们拉开的弓弩?
还有那么大的杀伤力?
他让人放下小船去截杀这些在后头“吃人”的小船,还未靠近就命丧海中。
几乎个个一击毙命。
到底是什么东西?
盛昭明抬脚狠狠踩在他的咽喉之上,“凭你也配知道我大盛朝的神器?”
黑坤说不出话来,眼里尽是不甘。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可恨,当初就不该听扶桑源氏的挑拨。
他可以往更南或者更北的地方去抢掠,不该来动大盛。
更可恨的是源一信。
他们原本不会这么快就输的。
最开始双方缠斗时,他这边并未落下风。
偏偏战斗到一半,源一信的人劫持了所在战船的人,命令他们突围后撤,以至于其他船只上的人理解到了错误信号。
船越大,掉头越慢。
被大盛朝的人迅猛一冲,直接杀了个措手不及。
黑坤嘴里汩涌出鲜血。
眼看着快要不行了,盛昭明手起刀落,割下他的首级。
他高举,对着一众东海水师将士高呼,“这便是海寇首领!吾要用其头颅祭我水师亡魂!”
“祭亡魂!”
“祭亡魂!”
战事平息,盛昭明带着一众将士和俘虏回了营地。
当然,九艘黑潮部大战船也被拖了回来。
陆启文见盛昭明平安归来,脸上露出笑容。
“恭喜王爷大捷!”
又叮嘱身边的大夫道,“去给王爷看看。”
伤兵太多,军医不够用。
这些大夫是临时征调而来的,平时没见过这么多伤患,也不曾给天潢贵胄救治过,闻言有些踌躇,壮着胆子上前搭脉。
却被盛昭明打发去救治别的伤患。
“本王没事,也就太过用力嘴里出了点血,身上这些都是别人的,我不用看。”
说完,又兴奋道,“启文,你可知道我们一下有了十艘大战船!
我方才看过了,这些船比我们大盛朝所造的战船要好也要大!待修好,谁敢说我东海水师窝囊无用?”
说着,他忽然朝陆启文拱手作揖,“启文,我要谢谢你们,没有你们,此战当真胜负未知。”
就算侥幸胜了,也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陆启文连忙也俯身作揖,“王爷,使不得,您不可向学生行礼。”
盛昭明闻言咧嘴一笑,“多谢陆先生。”
等了大半天,眼见天都黑了,第十艘战船迟迟没有被拖回来。
盛昭明的好心情散了大半。
他对手下道,“去入海口那看看,怎么回事?豫王的人不是在那守着吗?”
今日其中一艘战船跑路的时候,他没让人追,是因为在入海口的一侧安排了豫王的护卫军——席永胜带来的七百府兵。
这个位置,是必须要安排人的,他所以特意选的豫王的人。
这样,带鸟铳的队伍和豫王的队伍不会打照面,绝对不让豫王知晓鸟铳的存在。
“是,属下立刻命人去看看。”
“报,席永胜的船队回来了。”
这时,就见席永胜带着一众豫王府兵灰头土脸从船上下来。
盛昭明望了望他们船只后头。
空无一物。
他黑了脸,“席统领,不是让你们埋伏在入海口那吗?只要敌军要逃,务必拿下吗?”
席永胜立刻跪下,“明王息怒,我等的确守在入海口那的山石下,见敌船撤离时,我等便去围堵,但,但......”
他垂头丧气道,“对面的战船太过厉害,我们的船不是对手。”
实际上,是他们的人不是对手。
那艘船明明不剩多少人。
可他们这边七百人还未全部登上去,就被杀了三分之一。
要不是他当机立断喊撤退,说不定要全军覆没。
见明王脸色不好,席永胜辩解道,“王爷,吾等尽力了,此番折损了快三百余人......”
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对豫王交代。
居然被逃了一艘船。
那可是一艘巨型战船啊。
盛昭明心头都在滴血,冷哼道,“呵。本王定要写信去问问二哥,是不是不愿支援?三千府兵只到了七百便罢了,连逃亡的海寇都捉不住。”
“王爷息怒。”席永胜只剩这一句话。
就在这时,却听到有人道,“王爷,这么多人都能让人逃了,也不知道咱们军中有没有奸细......”
席永胜怒目而视,“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怀疑我们故意放走人?”
第250章 陆先生这演技见长啊
虽是质问,到底色厉内荏。
理亏在前,席永胜的嗓门大不起来。
陆启文勾唇冷笑,“故不故意的,大家心里清楚。敢问席统领,剩下的豫王府兵去了哪里?为何迟迟不来支援?”
“我说了......”
还未等席永胜再次提到兴越府的船只安排问题,陆启文却又一次打断了他,“统领此前之语太过荒谬。
偌大的兴越府,居然连像样的船都没有?吾等本该细细问询,奈何战事突起,时间紧迫。
我们王爷本着对豫王的兄弟情,选择相信以及信任,但......”
陆启文目光灼灼,虽是文弱的书生,却自有一股子凛冽的气势。
“你们,辜负了王爷的信任!”
看着咄咄逼人的陆启文,席永胜咬着牙想要反驳,却听到盛昭明道,“席统领,战事结束,既然豫王无意驰援本王,那就带着你们的人回去吧。”
席永胜:“......”
他无话可说,双手抱拳,带着仅剩的人从军营撤离。
见席永胜气呼呼走了,盛昭明挑眉朝陆启文一笑,“陆先生这演技见长啊。”
陆启文轻笑,“字字句句,皆出自肺腑。”
朝廷驰援本是好事。
若四千的兵马全都到了,他们正面苦战就不会这么难。
奈何。
两人相视一笑。
只是这笑里多了几分伤感和无奈。
经此一遭,他们心中有数了。
若以后再发生诸如此类的事件,东海水师能靠的,只有自己。
席永胜走了也好,军中武器的秘密暂时也能瞒住。
两人走回军帐,盛昭明还在喋喋不休。
他将陆启文视为自己人后,以往勉强还能端上几分的性子,现在是懒得装了。
“哎呀,我好心疼啊,豫王府的人咋就这么废?害的我十艘战船只剩下九艘了!”
“王爷莫要伤怀,就当是十艘战利品彻底坏了一艘,尚还有九艘之多。”
“那不一样啊!到了我东海,就是我的船了!这跑了一艘,就是我的船没了一艘,这不是在我心上剜刀子吗?”
盛昭明心疼心疼着,画风慢慢开始变了。
“启文,你说是不是因为盛昭昊一直留在盛都,这封地上的护卫军每日都不操练了?一身武艺都荒废了吧?”
陆启文:“......学生不敢妄议豫王,不过想来豫王常年滞留盛都,必有其所图。有所图,心力定有所分散。”
“启文你说的对!”
盛昭明连连点头。
毕竟他还未离开盛都前,他的好二哥和好四哥没少就朝堂之事互掐对着干。
两人唯一的一次合作,就是默契的让父皇给他封王让他走人。
从盛昭明这儿出来,陆启文去了后方一个更小的营地寻陆启武。
这个营地内,都是配备了鸟铳的精锐。
看着一身黑灰还未曾洗干净的陆启武,陆启文心头一松,眼底闪过一丝欣慰。
小二他长大了。
明王让小二留在营地,小二却偷偷跟着安九去了前线。
事已至此,陆启文没有质问,只是给弟弟拢了拢残破的衣襟,“晚些九爷若是归家,你记得也回来一趟,就算......”
他对弟弟正色道,“就算以后想要留下,也要与爹娘好好说一声才对。”
陆启武点点头,笑着道,“大哥,你不怪我就成。”
他自作主张跑来军营,害怕被责备。
陆启文的手从他衣领往上,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小二,我方才进来时看他们都在统计击杀数,你的名字也在上面。”
“你很厉害。”
陆启武黝黑的脸上泛出些许红晕,谦虚道,“主要是鸟铳厉害。大哥,我的准头还行。”
陆启文笑了笑,“嗯,就是得小心些。”
小六与他说过风险。
“大哥,家里还好吧?爹娘怎么样了?还有小六,最近有没有好好读书。”
“小六很好,这几日读完书就与三妹四妹研究什么女子妆奁之物,娘用了些,人都显得年轻了。”
陆启武立刻笑道,“那,娘应该挺高兴的吧?”
陆启文挑眉,“一码归一码,小六哄娘高兴与你惹她生气不是一回事。”
陆启武垮下了脸,“爹不会要揍我吧?”
说着,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也不是怕疼,就是我都十五了,他要还揍我,我多丢人啊。”
陆启文轻笑,“这个,大哥管不了。”
“啊......”
陆启武觉得屁股开始有些疼。
小时候他虽然不常挨打,但遇到需要教育的时候,他爹下手可没留过力。
陆启文逗够了,临走回头道,“小二,别怕,你和小六都是我弟弟,你们做什么大哥都支持,爹娘也是一样。”
陆启武忙不迭点头,“大哥,我知道。”
“空了就回家,注意安全。”
“嗯!”
......
此时,嘉安府码头。
嘉安府知府任屿一脸冷肃,对着姗姗来迟的援军道,“战事已平,东海水师如今正在修整,诸位请回。”
苏牧一脸惊讶,“这么快?”
任屿眼神复杂瞥了他一眼,似乎在说“等你们来黄花菜都凉了”。
自知失言,苏牧轻咳一声,“非是我等来迟,而是兴越府的船都被烧了,只能走官道。我与豫王府剩余将士都是连夜赶来,片刻不得耽搁。”
任屿朝他拱手一揖,“下官不敢指摘指挥使大人,让诸位回去,是明王的意思,下官只是代为传话。”
才来就走?
苏牧脸上有些挂不住。
且是自家理亏在前,他用力挤出一抹笑,“任知府,我等来迟的确不对,烦请帮着与王爷通禀一声?好歹见上一面?战后需要忙的地方也多,卫所将士都可以搭把手的。”
任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垂眉低眼装木棍的豫王府副统领,轻声道,“那,我命人再去问问明王?也不知他气消了没。”
“劳烦任知府。”
正说着,忽然就见远处远远跑来一列人马。
豫王府副统领见了,立刻面露笑容,“是咱们统领,统领来了!”
席永胜一身灰头土脸带着剩下的兵撤回嘉安府城外,没想到却与副统领撞了个正着。
憋着的火终于找到了发泄地。
他疾驰奔来,马匹直冲对面之人。
副统领被吓得连连后退,一脸慌乱。
席永胜这才拉住缰绳,一脸怒容,“为何现在才赶来?”
第251章 无名英雄
副统领脸色惨白简述了经过。
席永胜咬牙,“蠢货。”
这一次,豫王绝对要被陛下问责,他们这些豫王府护卫军也不会有好果子吃了。
当着一众将士包括卫所将士们的面,副将领被这么斥骂,脸色越发难看,低头不语。
席永胜扫了一圈后头的豫王护卫军,心头更是烦躁,朝苏牧虚虚抱拳,“苏指挥,改日再会。”
苏牧微微颔首,“好。”
又问,“席统领是要回去了?”
席永胜“嗯”了一声,“战事了结,明王命我等归于原地。”
“哦,原来如此。”
苏牧没再说什么,只静静目送他打马离开。
战事才结束就赶人,看来明王很生气。
若是能见到,他还是伏低做小好好认错吧。
虽然来迟原因不在他,但自己到底也牵扯其中。
只盼着明王向朝廷告状之时,言辞莫要太过“激烈”。
苏牧正盘算着,就听对面任知府道,“苏指挥使,我的人刚好遇到了王爷身边的幕僚,对方带了王爷的口信。”
苏牧抬眼,就见远处停着一辆马车,一人下了马车正朝自己而来。
幕僚,那就是明王的亲信。
苏牧下了马,朝来人疾行而去。
“在下陆启文,见过指挥使大人。”
苏牧笑着道,“先生不必多礼,任知府说,先生带来了明王的口信?”
“对,王爷说感谢指挥使大人奔赴驰援,虽然迟了,但大人的心意王爷感受到了。”
苏牧眼睛一亮,面上涌出几分惭愧,“尽管我们日夜驰骋,但还是晚了。”
“苏指挥莫要自责,王爷说了,船阵大火责任不在您,送去盛都的急报中......”
陆启文看了苏牧一眼,笑容轻和,“大人放心,我们王爷明辨是非。”
苏牧松了一口气,“多谢王爷。”
“不知军营战后可需要帮忙?我们既然来了,也不能不干活。”
陆启文笑着摇头,“王爷说了,您与诸位将士远道而来,辛苦了。在下已经命城中酒楼置办了饭菜,一会就送来此处,休息过后,苏指挥使可带着将士们重回卫所。”
苏牧知道对方是不想让他们去碍眼,便道,“那就多谢王爷了。”
陆启文上前一步,悄悄将一份信送上,“王爷忙碌来不及见苏指挥使,便让在下转交此信,感谢指挥使与众将士一路辛苦。”
苏牧诧异望着他。
不是只有口信吗?怎么又有信了?
他低头准备拆信,却听见陆启文道,“城中还有诸多琐事,在下就告辞了。”
“陆先生慢走。”
待陆启文坐回马车,苏牧展开信一瞧,空空如也。
唯有中间夹着一张三百两的银票。
苏牧重新装好信封塞入怀中。
只觉心头熨帖。
明王挺好。
过不久后,陆启文说的饭食就到了。
菜色极好。
苏牧带着一众将士吃得饱饱的,重新上路。
......
回去的路上,陆启文垂眸思忖着方才自己的言行。
王爷心里对苏牧有气,只交代将迟来的人全部赶走。
但他却认为,得罪一个卫所的指挥使不是明智之举。
眼下苏牧这个卫所的人比起其他卫所来说,人少的可怜,只有区区千人,甚至不如一些大卫所下头的千户所。
但实际上,人家的名头还是卫所。
只要陛下一句话,人家立刻可以扩容。
事已至此,与其交恶,不如结个善缘。
三百两的茶水费,不多。
再多......王府也拿不出来了。
想到前几日白景时与自己提起的苦恼之事,他心中升起一个念头。
或许......
“去白家。”
......
三日后,天才蒙蒙亮。
嘉安府的百姓起床后得知,海寇打来了!
十艘巨船的海寇,足足万余人,特别可怕!
“我的天爷啊,难怪东海水师要租船啊!”
“租船时候说什么练兵,原来是打仗。”
“就是就是,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劲,一个连像样大船都没有的水师,练兵都要借船,练啥练啊,打起来时候有船用嘛?”
“这下好了,我的船又不大,听说海寇的巨船都有几层楼那么高,这不是一下就要被挤坏了?”
“呜呜呜,我的船啊。”
“哎呀,我说王大户啊,你的家底还舍不得那船?你该忧心的是你家的金银财宝啊。”
“是啊,我可听说了十多年前海寇打进我们嘉安府,把城中百姓和周边几个县都洗劫一空,几代人攒下的家业,一朝成空。”
“海寇可坏的很,不止抢钱抢人,他们还杀人!”
“啊?要不要收拾细软,出去躲躲?”
“这......去外头举目无亲的,不若多买点米面躲家里?”
百姓们正热火讨论着呢,就听到县衙衙役敲锣打鼓的宣告。
“洋湾之地战事大捷!”
“明王将海寇打跑啦!”
百姓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对视一眼后纷纷散去。
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原来都打完了。
约莫午时的时候,盛昭明带着一众护卫从南城门回了府城。
他没有选择乘坐马车,而是选择骑马缓行。
一进城,他忍着肩颈的酸疼,高高昂着头颅。
一众护卫也是挺直脊背。
只是进了城门后,城中百姓仍旧是从前的模样,来来往往的,各有各的忙碌。
盛昭明:“?”
不欢迎一下他这个大英雄吗?
怎么和预想的不一样?
说好的夹道欢迎,掷花献果呢?
见盛昭明越骑越慢,他的贴身侍卫古一打马靠近,嘀咕一句道,“王爷,这嘉安府的百姓和盛都百姓咋不一样?往年大军班师回朝,盛都百姓可热情了。”
盛昭明想翻白眼。
你问我?我问谁?
他默默走了一段距离,城中百姓只是朝他望了几眼,随后又自去做自己的事了。
盛昭明终于心死,朝着王府快行而去。
好吧,无名英雄也行。
待回了王府,却听陆启文道,“王爷,学生有个想法,想同您商量一下。”
第252章 值得托付后背之人
“启文是有何事?本王说过,若非重大决断,一应事务由你定下。”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历经这一战,盛昭明对陆启文那叫一个放心。
于他而言,陆启文不止是幕僚,更是一个值得托付后背之人。
陆启文笑了笑,“此事,还真要王爷拿主意。”
“此番大战,白家出了不少力,王爷您是知道的。”
盛昭明颔首,“本王知道,此番所有功臣,待我腾出手来必一一奖赏。”
眼下没腾出手是因为——他没钱了。
抽空了王府的钱财,铺子的收益也全部拿了出来。
如今,要么写信问父皇哭穷要钱,要么等几个铺子的收益款项到,才好挨个奖励。
“王爷宽厚。白家说此次为战事花费甚巨,却不求回报,昨日寻到学生,说想在城门口为王爷立一个功绩碑,学生拿不定主意,特来问问王爷。”
功绩碑?
盛昭明一听这话,心里美滋滋的,嘴上却是谦逊道,“本王身为东海水师的将军,保护百姓是应该的,功绩什么的,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哈。”
“王爷谦逊,默默为百姓付出,如此仁心仁德该让大盛朝所有百姓知晓。”
盛昭明面色泛红。
咋说呢,进城时心中的失落被瞬间填满,暖烫的都要溢出来。
他心情舒畅极了,摆摆手道,“非是我一个人功绩,此番能够大胜而归,东海水师以及许多人都功不可没,若是真要立碑......”
他郑重道,“那就将所有人于此战有功之人都刻上去。”
陆启文躬身弯腰,“多谢王爷,学生这就与景时兄说。”
听到陆启文毫不避讳的说是“景时兄”,盛昭明心念一动,主动问道,“白家,可是有事相求?”
说着笑了笑,“他既为大战出了大力,又是你的好友,本王原就该感谢他,若他遇到什么难处,尽管说来。”
陆启文露出一丝苦笑,“什么都瞒不住王爷。的确,白家遇到了难处。”
“哦?是怎么了?可是因为此战白家得罪了很多人?”
盛昭明说的时候,莫名也有点心虚。
那些个战船......呃,“借”的时候,多亏了白家用上手段。
“非也,是因为‘山中人’一事。”
陆启文道,“王爷,白家老爷续弦夫人姓李,是平越县原县丞徐庆夫人李氏的亲妹妹。”
“原来还有这一层姻亲关系......”
盛昭明略一思忖,便明白了,“盛都......有人拿这个,为难他们家了?”
陆启文点头,“自徐家人被押送到盛都不久,便有人去了白家索要钱财。白家老爷是个和善的,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毕竟长子还要科考,便给了。
却不曾想,对方的胃口越来越大,第二次就要铺子,白家老爷不敢得罪,又给了。但第三次......他们要多处产业,白家老爷只说要考虑考虑,就出了秦岳死在白家私宅的事。”
说到这里,陆启文就停了。
且不提徐家人会不会在绝望之时胡乱攀咬白家,就说姻亲这层关系。
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全看主事者如何决断。
有些话,不必说的太明白。
盛昭明这位从盛都出来的天潢贵胄,想必对其中种种隐私清楚的很。
果然,就见盛昭明拧着眉道,“他们两个是越来越过分了!”
战时太忙,他没空处理“秦岳之死”,只让人将一干人等都看守起来。
现在看来......
在盛都时,他便对那两人多有忍让,眼下他们的手居然敢伸到他的地盘来了。
真当他没脾气呢?
“人还没送往盛都吧?”
“没,但盛都应该很快就会有所决断。”
毕竟死的是陛下的锦衣卫指挥使,朝廷大约是要派钦差大臣来彻查的。
再不济,也会让明王将人送到盛都再说。
盛昭明冷哼一声,“本王亲自彻查此事,我倒是要看看这背后站的是哪个牛鬼蛇神。”
“那学生就先去告知白景时此事,等他准备好立碑章程,就带着他来见王爷?”
盛昭明颔首,“好,启文辛苦。”
陆启文躬身退了出去,垂下的眸子里皆是笑意。
王爷的意思,是愿意将白家纳入羽翼之下了。
景时总算能放心了。
.......
“启文,多谢你,愚兄真的不知该说什么好,你,你救我们白家。”
白景时朝陆启文行了一个大礼。
陆启文赶紧将人扶起,“你我之间,何须如此?”
又道,“此次我只是为你说了几句话,实际上赢得王爷另眼相待的还是你自己。”
说到这里,陆启文也不得不佩服自己的好友。
他起初找白景时,只是希望他能帮着出点力,提前给明王示个好,也算帮帮白家。
却不曾想,白景时如此魄力,居然能让白家拿出所有钱财来助力东海水师,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明王主动问起白家,自是感念白景时在关键时刻伸出的援手。
白景时含笑点头,给陆启文递了一杯茶,“启文,我就不与你客套了。”
他道,“王爷既然同意立功绩碑,我心里头高兴极了,却也忐忑自己做的好不好,能不能让王爷打心底欢喜。”
他望着陆启文,目光里藏着感激,“启文让我与王爷搭上线,我也不想辜负,既然做出了选择,便要一条路走到底。
只是,一个简单的立碑,谁都能立,我若想今后在王爷跟前不可或缺,还需将这件差事办的更好,更体面些。
依启文之见,我该如何做,才能与旁人不一样,让王爷能高看一眼?”
这......
功绩碑古来今来都是大差不差的。
一块巨石,上头刻上功绩,加上几句歌功颂德的话。
要整出花来?
陆启文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景时兄,实不相瞒,我没有什么好主意。”
他在家做的大都是提前规划安排,出新奇点子这活都是小六在做。
对,小六。
陆启文张了张嘴,正欲开口。
就见对面白景时眨了眨眼,问道,“那,咱们去问问小六?”
第253章 屈辱不该忘记
两人到安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陆启霖正陪着安行吃晚膳。
一半菜是陆家送来的,安行吃的很是满意,对陆启霖道,“这几日难为你大伯天天送新鲜菜色来,其实吧,咱们府里也不缺这一口吃的,听说他们茶楼还挺忙的。”
陆启霖点头,“是的呢,我去了几次,每次他们都忙的脚不沾地,这每天晚膳送来的菜,都是打烊前赶出来的。”
安行感叹道,“辛苦了。”
陆启霖眼珠子提溜一转,“既然师父也觉得辛苦,要不我让他们别送了?”
安行轻咳一声,“路上往返的确辛苦了些。这样吧,我听说他们每日也都是在茶楼做完了带回家吃的。
既然做了,都是心意,拒绝了也不好,我让人去陆家拿回来,省的他们多跑。”
陆启霖差点笑出了声,“师父,您想的真周到。”
安行:“......不周到,能成你师父吗?尊师重道,你也谨记。”
“......是。”
正打嘴仗呢,安忠进来道,“老爷,陆公子和白公子来了,说是要寻小公子说说话。”
听闻是要找自己,陆启霖放下碗就要去见。
安行却道,“这个点来,约莫还未用过晚膳,让后厨再做几道菜,让他们进来一起吃,都是自家人,以后莫要这么见外。”
“是。”
安忠匆匆去传话,不多时就带着陆启文和白景时进了花厅。
两人行完礼,白景时上前一步行礼,“大人,不好意思,这个点还上门叨扰。”
安行对白景时观感很好,颔首道,“无碍,家里没多少人,冷清的很,你们若是常来,能热闹些。”
“多谢大人。”
“不是要寻小六吗?坐下来一起用晚膳,不必拘着。”
“是。”
等下人奉上碗筷,白景时和陆启文迅速用了些,最后与安行师徒一同吃完。
撤下饭菜,上了清茶后,白景时就开口道,“大人,王爷同意白家在城门口立功绩碑,我这头回接这差事,想让请教请教,该如何将这差事办的妥帖些。”
安行沉思。
立碑还要立的出彩?
陆启霖眨巴着眼,“立碑本就是好事,王爷应该很高兴。”
明王一高兴就给陆家村赐了一块碑,一看就喜欢这东西。
白大哥已经投其所好了,还想要锦上添花?
安行想了想,主动道,“老夫可以为碑文题句话。”
不是他自恋,有他在碑上题字的话,天下文人自会关注功绩碑,此战功绩定能传扬天下。
白景时躬身道谢,“多谢安大人!”
得了这一句允诺,他大喜过望。
流云先生题字的碑,何等的风光?
有此收获,白景时已经满足,便没再问陆启霖是否还有更好的法子。
陆启文也是含笑望着好友,“恭喜景时兄。”
这时,却听到陆启霖问道,“白大哥,只有功绩碑吗?”
听他这么问,白景时有些疑惑。
“是啊,此次海战凶险,为了稳住局面,王爷并未让城中百姓知晓,直至战后才透露风声。
但此战他亲赴前线,奋勇杀敌,此英勇事迹该让百姓们知晓,该立功绩碑。”
陆启霖点点头,又问,“那立一块碑应该不贵吧?”
“不贵!巨石山里直接凿,运到城外路费加上工匠刻画,需要的银子不多。”
比修建什么白玉雕像之类的便宜多了。
可以说是花小钱办大事。
“那,能不能立两块?城门口,一左一右,一块此役的功绩碑,一块为东海铭。”
“东海铭?”
花厅内三人齐齐朝陆启霖看去,“何意?”
“就是把海寇作乱那些也记一块碑。”
啊?
白景时脱口而出,“啊,那些不光彩啊。”
陆启文:“......”
这,记仇该记,但明晃晃拿出来不太好吧?
陆启文张嘴想劝一句,但想到当初就是安大人给了小六册子,才养成了他“记账”的习惯,便咽下话头,朝安行看了一眼。
大人养出来的习惯,还是大人来教吧。
安行:“......”
他轻咳一声,抚着孩子头顶道,“有些事,不能拿到明面上说。”
却听孩子仰头道,“功绩值得歌颂,屈辱也不该忘记。”
陆启霖道,“府城衙署,应该有嘉安志吧?可以把自大盛朝开始海寇作乱记录都记载在东海铭碑之上,与功绩碑相对而立。
让世人铭记祖祖辈辈的屈辱与苦痛,长此以往,必然民心所向。待他日海寇还敢进犯,东海水师也不用孤军奋战,军民同心,定能所向披靡。”
在他那个时代,渔民别说是借船了,十几号人就敢冲锋守卫海域。
此次战役,百姓们磨磨叽叽不肯借船,一则是因为明王有意不造成城内百姓恐慌。二则,也是因为城中百姓没有同仇敌忾之意。
屈辱不该忘记。
铭记屈辱。
民心所向,军民同心!
花厅中的三人齐齐望着陆启霖,好似被雷击一般,满目震惊。
这番言论,从未有人提过,他们都是第一次听,却是身心震撼,久久不能语。
良久,安行缓缓蹲下身,陆启霖平视而对。
唇瓣翕动,声音里都带着一丝颤抖。
“启霖,你说的很对,我受教了。”
他望着眼前的孩子,好似回到了多年以前。
曾经也有那么一人,让他打心里赞叹佩服。
故人之孙,不仅有故人之姿,更有故人的胸襟与气概。
季兄,若你泉下有知,定也为会你的外孙骄傲。
老头的表情有些不太对。
陆启霖忙道,“师父,你可莫要折煞我,我有今日都是你教的好。”
安行起身,挤出一抹笑意,“启霖说的很好,景时可以对王爷提一句。”
有方才启霖的这番话,他相信明王会同意的。
白景时还没有彻底回过神来,闻言似是应声虫一般,“对,对,启霖说的对。”
陆启文望着自己的弟弟,嘴角上扬,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的小六!
他的弟弟,亲弟弟!
胸腔蔓延出无尽的骄傲,一扫他连日来的疲惫。
“景时,你随我去王府。”
第254章 勋昭日月
十日后,嘉安府北城门,围满百姓。
听闻打退这次海寇后,平越县白家敬崇明王英勇退敌,特此立功绩碑,感念其为国为民,奋不顾身。
只是令他们惊讶的是,一般功绩碑都是一块,偏生此时北城门口,官道的两侧一左一右,立着高高的两块。
等差役揭了帷幕散去,城中那些个识字的就帮着念上头密密麻麻的刻字。
念了几句,才知这原来是海寇作乱的记录。
从大盛朝开始,数百次大大小小规模的进犯记录。
何时来犯,死了多少人,抢了多少财物。
有的记录详细,有的寥寥几笔。
念着念着,不少百姓们开始痛哭,“该死的海寇,这么多年怎么总来进犯我嘉安府?”
“格老子的,祖祖辈辈欺负了咱们好几代人,怎么这么烦人?”
“谁让我们这有个洋湾呢?别的沿海府城都是由高山作为屏障的,唯有我们嘉安府这有一个豁口,苍蝇不就盯上来了?”
“瞧你这话说的,什么苍蝇?他们就是一群畜生,我不当软蛋,可不让他们盯。下回他们再来,咱们一起去海上赶走这群豺狼虎豹!”
“大兄弟,你说的对啊,咱们嘉安府的老百姓联合起来,就不信打不死丫的。
而在南城门位置,盛昭明骑在马背上,打马站在两块碑前。
看着一左一右的两块碑,他很是满意,“景时,你做的很好。”
石碑材质普通,却是高大方正,色泽也古朴。
东海铭上头刻的每一个字都是如实出自嘉安志,沉重伤痛的海寇进犯史,令人看了心头伤怀的同时,又有无限的激昂自心头蔓延而出。
他喃喃道,“启霖这孩子,每次都让人惊讶。”
看完东海铭,他又去看功绩碑,就见上面刻着嘉安府历来多次战役,其中他领导的这一战最为详略。
而在碑的最上端,则刻着八个大字。
鲸波扫寇,勋昭日月。
此碑赞语,不仅暗合了他的名字,还是安行的笔迹!
盛昭明心里甜滋滋的,这可是老师亲自给他题的字。
这时,又听到白景时道,“王爷,我和启文商量了一下,不知此碑放在哪门口最为合适。是以,我们在每个城门口都立了两块,让每一个进城门的人都能看见。”
盛昭明:“……”
会不会有点夸张?
“烦请王爷去每个城门口都看看?等您都看过了,就留下最好的一处?”
“立都立了,再撤下也不妥,浪费银钱,就这么摆着吧。”盛昭明唇角上扬。
“王爷宽宏。”
盛昭明摆摆手,满面笑容,“你们一个个都有重赏!”
等着他去问父皇讨点钱!
而被他惦记的天佑帝,正在养心殿“宁心静气”。
他好不容易养好身子,孙首辅就又告病了,半点也没有要继续为他分忧的意思。
这可让历经一次心悸,想着好好养生的天佑帝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说好的替他分忧解难呢?
天佑帝很不甘心,让王茂去了孙首辅府上传口谕。
不准孙首辅再吃猪肝猪大肠。
“孙大人问,您不准他吃猪大肠和猪肝,那别的动物行不行?比如家鸭鹅。“
王茂回来如实一说,给天佑帝气的够呛。
忍不住翻了白眼。
要不是怕心口继续疼,他必须得再下几道口谕不可。
顿了顿,又想到自己在朝堂上被气的心悸,只能说世事无常。
罢了罢了,年纪大了,怎么开心怎么来。
天佑帝垂下眼眸,开始思考朝堂之事。
大盛朝,需要一个继承人来应对未来突如其来的变故。
倘若这一次他去养病而没有孙曦坐镇,朝局必然动荡。
他不是不想定下。
而是有长子昭晖珠玉在前,剩下的几个儿子,总有几个缺点让他怎么都满意不了。
想到昭晖,天佑帝的心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摇摇头,不让自己去想从前之事。
天佑帝从抽屉中取出一个黄色匣子,取出其中两份未盖印的诏书看了又看。
将诏书放回匣子里,正准备收起来的时候,天佑帝忽的顿住了手。
想了想,他又写了第三份放了进去。
王茂瞥见他的动作,面上不由露出惊讶之色。
陛下这是......
那两份诏书上头写的谁,他没有胆子去看,但不用看就知道,必然是豫王和瑞王。
未来天子,必是其中之一。
朝中大臣们也是这般想的,毕竟这些年陛下留豫王和瑞王在盛都,便是为了亲自看着,选出最合适的。
可这么多年下来,这黄匣子里的诏书不仅没有变少,反而变多。
多了一个储君人选?
王茂垂下眼眸,悄悄揣度着君心。
是总来给陛下请安尽孝的六皇子,还是远在嘉安府的明王?
亦或是那个才出生不久,正牙牙学语的七皇子?
不知怎的,王茂脑海里浮现出一张熟悉的人脸。
唯有那人的书信一来,陛下才会露出那般愉悦的笑容。
发自内心的快乐。
“王茂。”
天佑帝的声音将王茂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一个激灵,赶紧道,“陛下,奴才在。”
天佑帝道,“去将一众阁老还有六部尚书都喊来,朕有话要与他们说。”
“是。”
“等一下。”
天佑帝想了想,“算了,莫要在此时传话,待明日上朝前,朕在偏殿等着,先把他们挨个喊到朕跟前来,朕有话要叮嘱。”
“是。”
......
翌日一早,几位重臣从偏殿出来的时候,脸色都有些不好。
等正式上朝,一众朝臣继续按照原本的计划攻讦明王。
“锦衣卫统领死在明王的地界,他难辞其咎,此事必须彻查,若与明王有关,就该严惩不贷。”
天佑帝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莫生气莫生气,气坏自己无人替。
“孙首辅不是派了大理寺卿去了吗?此事自会有分晓,你们着什么急?为何不说东海水师大捷,该论功行赏?”
都未查明真相,一个个都想将杀人的帽子扣在他儿子身上?
众朝臣面面相觑,最后有人道,“每年朝廷都拨款给东海水师,不就是为了抵御海寇吗?击退海寇是东海水师分内之事,如何还要额外奖赏?”
天佑帝望着群臣冷笑,“既然提到分内之事,那朕也说一桩分内之事吧。”
众朝臣顿觉事情不简单起来。
第255章 这是父皇对本王的考验?
“既已封王,回封地去,是否也是本分?”
天佑帝此言一出,众朝臣皆是惊讶不已。
让豫王和瑞王留在盛都,不都是陛下自己默许的吗?
这话的意思......
是已经有了太子人选,所以要把另一个人赶回封地去?
可事先没有征兆啊?
所有人的目光互相游移着,迫不及待想得到答案。
很快,众朝臣就发现几位忠臣俱是一言不发,似乎跟商量好似的,很是默契。
这......
就连豫王和瑞王也频频朝关系亲近的大臣递眼色。
到底出了何事?
如今不是应该双方暂时休火,一致对外吗?
父皇为何突然提到了去封地的事,要让谁去封地?
几位重臣眼观鼻,鼻观心,竭力保持着端庄威严,面色冷肃,站姿笔直。
实际上却是苦不堪言。
都想问他们,他们能问谁啊?
见所有人齐齐沉默,天佑帝又是一声冷哼,“既如此,豫王和瑞王,即刻起就各自回封地去。”
啊这?!
所有人都震惊的望着天佑帝。
一个都不选?咋就将两位太子人选赶走?
难道,陛下心中有了别的人选?
闻此噩耗,豫王立刻跪倒,“父皇,儿子舍不得您。儿子自十一年前北地一战归来后,就一直调养着身体,只盼着能常伴父皇膝下......”
天佑帝脸上闪过一丝动容。
尤其是听到老二说北地之战,他一下就想到了战死的老三。
他那骁勇的老三啊。
老二身子羸弱,就是当年为了救回老三身受重伤才导致的。
可是。
天佑帝闭了闭眼,“这些年你身体调理的还不错,去了风调雨顺气候温润的兴越府,更有助于你养伤,朕再让那三个替你调理的太医同往。”
“父皇!”
眼见豫王还要再说,天佑帝直接道,“回封地去,善待百姓,朕更需要这样的孝心。”
豫王抿唇不语。
天佑帝又将目光对准了瑞王,“你呢,怎么说?有什么要求?”
自他提出让两个儿子去封地后,瑞王就一直不曾开口。
瑞王忽然跪下,“儿子不敢忤逆父皇圣意,原也早该去封地的.....儿子去了封地,定会日夜祝祷,以盼父皇和母妃喜乐康健,万事胜意。”
天佑帝“嗯”了一声,“你懂事就好。”
不懂事·豫王:“......”
心好累。
他感觉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但想到瑞王也同样要回到封地去,他的心情又平复了些。
这种事不患寡而患不均。
都去了封地了,那就意味着都一样,还有机会。
等下了朝,豫王忍不住,在出宫门之前就寻了某个大臣问话,“方才大殿之上,大人为何不帮本王说话?”
对方却是重重叹了一口气,“陛下问老臣,王爷的护卫军在兴越府疲软不堪大用是为何?”
豫王:“......”
“大人,您是知晓的,这次本王真的是全力配合,那船临时调不来又不是本王护卫军的错?”
“王爷!莫要再说这样的话,在陛下眼里,您的封地在兴越府,知府楚广对您又尊崇无比,每年都给豫王府送礼写信,你们的关系,旁人门儿清,陛下如何不知?”
“但这也不是楚广的错,是丁阳办差不利......”
“王爷,这事谁也说不清楚,肯定要彻查的。陛下召见我便是警告我,我不言语也是想保全王爷。”
豫王点点头,沉默着走了。
而瑞王的涵养好些,他出了宫门后直奔香沁茶楼,略坐了一会,包间就来了人。
”大人,今日是发生何事?”
“王爷,对不住,今日早朝前,陛下忽然问我东海水师历年账目可有问题,下官说没问题,陛下却让我回去后仔细查......”
瑞王眸光一闪,“大人是怀疑陛下知道些什么,要治罪?”
对方摇摇头,“陛下心意下官不敢揣摩,只是后来我站在廊下,见几位重臣挨个去见了陛下。
想来,陛下是要让我们统统闭嘴。陛下铁了心要让王爷去封地,我等若再继续帮王爷说话,便是给王爷拖后腿。”
瑞王长叹一口气,“罢了,反正豫王也要去封地,比起他,本王的封地近的多。”
若以后父皇真有个什么,他可以第一个赶回去。
“大人今日辛苦了,以后本王去了封地,朝中诸事还需仰仗大人。”
“王爷放心。”
临走,又道,“王爷,可听出今日陛下对豫王所言?陛下提到了善待百姓。”
瑞王眸光一闪,“你觉得,这是父皇对本王的考验?”
......
盛昭明回了明王府后,陆启文身上的担子就轻了。
这一日正在书房看书,王府兽苑的管事就找上门来。
“陆先生,您让我照料的鸭子连着几个月生了好些蛋,我都让人孵了小鸭子,只是这蛋越来越多,最早一批眼看着快要长成了,您看看怎么处置?”
那些鸭子太能生了。
一起叫的时候实在太吵。
陆启文这才想起来,他此前托王府兽苑管事照料瘤头鸭,也忘记将鸭子的事告诉小六了。
“对不住,一时之间忘记了,麻烦管事帮我将鸭子放进笼子里,我送去安大人府上。”
管事诧异的望着他。
送去给安大人?
这年头读书人都喜欢养鸭子?
“那,是都送去吗?您可要留几只在王府?”
陆启文笑着摇头,“一只不留,都装进笼子里。”
于是,等陆启文准备出门的时候,就发现角门那停了两辆大马拉着的板车。
每辆板车上都装了十来个笼子,笼子里装着大大小小的鸭子,足足有上百只。
此时,正齐齐的发出“嗡嗡”声。
声音比一般鸭子的“嘎嘎”声轻柔不少,放在一处却也足够吵人。
陆启文:“......”
不亏是兽苑的管事,养鸭子都能养得这么好。
这么多鸭子,可不能送去安府,陆启文便让赶车的跟着他的马车走,一路护送去了陆家。
让车夫将笼子搬进陆家,又让小厮去寻陆启霖传信后,他去了薛禾的院子。
才进院门,就与魏若桐撞了个满怀。
“对不住。”
魏若桐一脸疲惫,见了他欲言又止,终是留下一句道歉就走了。
薛禾站在廊下,朝他招招手。
第256章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陆启文走近,见薛禾微微蹙着眉,似乎有些烦躁。
他师父成天乐呵乐呵的,这样的表情甚是少见。
便问道,“师傅,可是魏副将的病情有变?”
薛禾点点头,“知我者,启文也。”
“前几日,王爷来看的时候,师父不是说病情正在好转吗?”
他那日看魏毅的面色已不如此前惨白,有了红润之色,性命应该无虞才对。
薛禾长叹一声,“心病,于寿数有碍。”
心病?
“魏副将的腿,好不了了?”
薛禾望了他一眼,“此事......”
“他重伤流了那么多血,能救回一条命已是侥幸。他问老夫他的腿能不能好,老夫直言希望不大......他倒是没说谎,就是自此以后就有了心病,性子越发消沉。”
“病人的心情于养病至关重要,他继续这样下去,五脏六腑的伤病可就养不好了。”
病人缺乏心气,没有心气,便少了求生的欲望,想要彻底痊愈就难了。
对于薛禾而言,这样的情况并不罕见。
薛禾虽然心善但也不是滥好人,换做是旁人,也就随他去了。
但魏毅不一样。
魏毅保家卫国才身受重伤,又加上明王的叮嘱,薛禾还是希望这位嘉安城的英雄能活下去。
闻弦歌知雅意。
陆启文心念一转,已是明白薛禾为什么要找他。
“师父的意思,魏将军因为双腿残废,没了求生的意志?所以现在需要给他一个希望?”
“对。”
“师父可是想要铁骨丹?”
薛禾露出尴尬笑容。
“此事是我不好,我见魏副将没了求生的心,一时有些不忍,便将从前在盛都救人的病例说了,魏副将一听世上还有铁骨丹这种药丸,便燃起了希望。”
“我让薛升带着魏姑娘寻去了那已故名医的家中,可对方却说,白家买去的铁骨丹已是最后一枚,世间再无第二枚。”
“这魏姑娘向我打听,我一时嘴快便将丹药在你身上,是白公子赠与你治病的事情说了。”
薛禾有些懊恼,“这药......”
原来是这样。
“师父,我一会命人送来,这药我本就没有服用,给魏将军服用便好。”
“这毕竟是遗珍......若是他日还需要,可就没有了。”薛禾提醒道。
有些东西暂时用不上,不意味着未来用不上。
很多人身怀这样的宝贝,轻易是不愿意拿出来的。
他知道启文不会藏私,就是有些过意不去。
自己的确想救人,却让启文搭上了药。
陆启文轻笑,“师父,我若是这样的人,你我便没有今日的师徒缘分,我的手也不会恢复的这么好。”
要不是薛禾费尽心思给他泡药浴加针灸,他就是吃一百颗铁骨丹都无用。
“行,那你一会直接命人送来,我给魏副将吃之前也好生研究一番。”
虽然难,但他也试一试,万一可以“复刻”成功呢?
小六那日还说,有些古今失传的古籍记载丹药,都可以研究一下,随便出来一粒有用的,若不藏私公之于众,便能流芳百世。
流芳百世什么的,倒也不重要。
能救治病人,这很重要。
陆启文含笑点头,“师父定能得偿所愿。”
薛禾笑着颔首,“好,借你吉言。”
说完了这事,他整个人就放松下来,眼珠子一转,忽然问道,“魏家的这个小姑娘,当真是个不错的闺女,你就没什么想法?”
陆启文诧异望着他。
他师父不是这么八卦的人啊。
“哎呀,都说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眼看着明年就要十八,是时候相看人家了吧?定了人家,再走完三书六礼的,差不多都及冠了,正好娶妻。”
其实男子年龄大些没事,主要是魏家那小姑娘等不起啊,人都十六了。
陆启文无奈一笑,“您怎么也跟着乱点鸳鸯谱了?”
想到薛禾行事少有顾忌,他索性直言,“魏家门庭与陆家相距甚远,魏姑娘是个好女子,非启文能高攀。”
他的手就算没废,也不敢轻易上门求取,更何况是现在?
薛禾讶然。
他看启文哪哪都好,倒是忘记了某些世俗的眼光。
门第之见呐。
“那你喜欢魏姑娘吗?”薛禾问道,“我瞧着她对你应当是有些情义的。”
分明日日记挂着亲爹的伤势,在得知铁骨丹只此一枚,对陆启文受伤或许也有微末的好处时,那姑娘就陷入了两难境地。
这黑眼圈一日比一日重,也不知有没有安稳睡过一回。
喜欢吗?
陆启文陷入沉思。
他从前不曾考虑过这个问题。
只是觉得魏姑娘和府城其他官宦家的女儿不同,明媚鲜活,自有一股蓬勃的朝气。
两次魏家遭遇变故的时候,她都能扛住,是个坚韧的女子。
他的确是欣赏的。
但或许是心中早就认定的两人之间的差距,所以他从未有过再进一步的想法。
“眼下没有。”陆启文道。
薛禾嘴角抽了又抽。
他徒弟当真是滴水不漏,说话永远这么严谨。
却不知这四个字,还是泄露了些许心绪。
年轻人,这么害羞作甚?
且看他这个师父的!
陆启文瞥了眼薛禾,发现他莫名开始兴奋起来。
扫了他一眼,“师父,您都不着急,弟子也不需要着急,婚姻大事以后再说。”
薛禾:“......”
没意思。
“我先去药房了,一会记得把药送来。”
陆启文重新走到前院,陆启霖就带着安小竹和叶乔匆匆赶来。
一进门,就惊讶的喊道,“麝香鸭!”
陆启文挑眉,“这又是哪本书记载的?我还以为买来了你不曾见过的稀罕货呢?盛都铺子里说这个叫瘤头鸭。”
陆启霖连连点头,“两种叫法都可以,不过麝香鸭好听些。”
陆启文:“......”
安大人似乎把小六养得越来越像他了。
“大哥,这鸭子你咋买了这么多,盛都都养这种鸭子了?”
陆启文摇头,将买鸭养鸭经过说了一遍,引得陆启霖越发兴奋。
这鸭子的好处可多着呢。
正想开口,却见莫徊匆匆上门,“陆公子,王爷来了安府,大人请先生过去。”
第257章 王爷不识货
“小六,这鸭子你看看怎么处置,我先回去了。”
王爷和安大人的事情是大事。
陆启文不敢耽搁,便要随莫徊去安府。
“大哥,鸭子先养家里,我得想个章程出来。”
说着,他指挥着安小竹带了两只鸭子回去,“正好做个夜宵试试。”
两人一同回了安府。
陆启文急匆匆去了书房,陆启霖则带着鸭子去了后厨找丁一勺。
见是他来了,丁一勺开心道,“小公子,今日想吃点啥?您尽管吩咐,小的一定给您做出来。”
陆启霖要么不来,来了就说明人家是想吃新鲜货色了。
他还跟别的主子不一样,人都是吩咐要啥。
而小公子却是带着食谱来的。
对于一个对厨艺有追求,又充满了上进心的厨师而言,这简直就是“神仙”主子。
是以,丁一勺对陆启霖总是有着别样的热情,远超于安行这个只知道报菜名的真正主子。
陆启霖将“姜母鸭”的做法说了,“丁叔,切记砂锅慢炖,风味才对。”
丁一勺提着两只鸭子蠢蠢欲动,“好嘞,我记住了。这两只鸭子长得也挺不赖,一看就好吃呢。”
“好,那我就等着夜宵了。”
陆启霖说完就要走,走到半路,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回头。
“丁叔,以后家里鸭子和鹅褪下的毛都留着,攒多了我有用。”
丁一勺问,“小公子,你是要做毽子吗?我给你挑几根好看的留下就成。”
鸡鸭鹅这些畜生的毛发,只有偶尔几根是好看的,并非所有的都能做毽子。
陆启霖摇头,“晒干备用,我有别的用处。”
见他不愿多说,丁一勺便道,“好,我都给你留着,拿麻袋装?”
陆启霖点头,“谢谢丁叔。”
他又回了主院。
走到廊下,见里头明王还在,三人没有言语,面上皆有几分为难。
显然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要想对策。
他不好去打扰,便想着回自己房间去练字。
不料,却听到明王道,“启霖,快进来!”
陆启霖回头,就见明王对自己笑着。
一双眸子晶亮晶亮的,跟看见了什么宝藏似的,让陆启霖有种人家一直在等着自己的错觉。
这......
陆启霖朝安行看了一眼。
就见对方也自己微微颔首。
他赶紧进了书房。
正要行礼,却被明王一把拉住,“启霖啊,几日不见,你好像又长高了。”
陆启霖:“......”
其实吧,不知道如何寒暄的话,笑一笑就成了,莫要这么刻意。
他也挤出一抹笑,“多谢王爷挂念。”
“启霖是我嘉安府的府试案首,将来更是状元之才,长得高些,打马游街之时更显俊秀。”
陆启霖:“......”
明王想干嘛?
这么一顿硬夸,搞得他有点心虚啊。
陆启文垂眸看地。
安行听不下去了,轻咳一声道,“小六,为师眼下遇到一桩棘手的事,一时之间有些拿不定主意,你要不要听一听?”
陆启霖松了一口气。
哦,是明王遇到难题了啊。
他笑眯眯道,“师父,您直接说,办法总比困难多。”
“嗯。”安行朝明王看了一眼,见对方一脸期待看着陆启霖,便直接道,“东海水师此番大战海寇,重伤残疾的将士不少,如今这些人已经不适合继续留在军营中。
朝廷和王爷都会给抚恤银子,让这些将士解甲归田。但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将士身有残疾无法耕作,就算归家,也不见得能过得好。
还有一些残疾将士却是连家都没有,也无亲族可以依托,这些人该如何安度晚年就成了问题。”
陆启文接着道,“王爷宽厚,愿意月月给这些人救济粮,但长此以往,对东海水师的也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但凡起战事,就有人员伤亡,残疾人数越来越多,还有年老的无处可去的将士们也需照顾。
经年累月加起来花销就多了。
王爷仁厚,想要这些人吃饱穿暖,生病还有药吃。
不容易啊。
陆启霖惊讶的望着三人。
瞌睡送枕头?
他正计划怎么安排他那些个挣钱的营生呢,这就问上门卖了?
挣钱嘛,问他就对了。
想到自己的计划,陆启霖眨巴着眼,“我倒是有些想法,到时候,能喊白大哥帮忙不?”
有些专业的事,得找专业的人。
“启霖,我就知道你有办法!”
盛昭明朗声大笑,“快些说来,若是好事,想来景时不会拒绝。若是苦差事,本王就给他些好处。”
债多不压身。
他欠白家不少,继续欠着吧。
陆启霖点点头,问道,“东海水师附近那一大片,是不是都是荒山?”
“对,都是无主的荒山,官府管辖着,你是想开荒种田?”
陆启文摇摇头,“小六,这个我们讨论过了,水源太远,浇灌成问题。而且,山上土地之下根系错杂,杂草除不完,庄稼长不好。”
“若是种植一些特殊的花木,还有养鸭子呢?”
陆启霖笑着道,“大哥,养鸭子,养你和王爷买回来的鸭子。”
盛昭明惊讶道,“你说那些头上有红黑大包,长得丑不拉几的鸭子?”
这鸭子哪里丑?王爷真不识货。
陆启霖在心里吐槽着,赶紧解释道,“那鸭子叫麝香鸭,肉质紧实,鲜美营养,更重要的是,人耐寒又耐热,也不像别的鸭子需要水,在什么地方都能养。”
另外还有一个好处,他先保密着。
见盛昭明还有些疑惑,陆启霖干脆道,“若是王爷同意,可以先让东海水师的将士们将周围无人的荒野大山一点点开垦出梯田。”
“梯田?”
陆启霖提笔,在纸上边画边说,“山上种茉莉,月季等花木,再养麝香鸭,由这些残疾年老的将士们照料,卖出去的收益就归王府所有,王府用这些钱再拨款养这些人。”
盛昭明并非五谷不分的天潢贵胄,他一针见血问道,“且不说谁会买这些东西,就是这养花木和养鸭子的收益应该很微薄吧,如何能赡养那么多人?”
陆启霖眨眨眼,“这个,就由陆家和白家发愁吧,不会让王爷吃亏。”
他自有考量。
第258章 老有所依
陆启霖脑子里无数挣钱的点子。
但都苦于这个时代没有所谓的“专利”。
他想的那些东西,一旦被人发现了原料,就不会那么挣钱了。
今日,不是明王求助于他,而是明王给他一个机会。
原本,他是想着要么拉明王入伙,三家生意一起做,一个把控原料,一个把控生产,最后一个把控销售,三家共赢。
后面想想,这样三家账目不仅算的乱,或恐生出别的心思,不如一个环节一个环节算清楚。
他将手里画的梯田雏形呈给明王,“王爷,山上种植不易,可若是将山开垦修整成这样,就能方便种植照料。
如何种植养护花木,养殖鸭子,一开始我让家里人来教,等后续老兵们自己会了,就轻松了。”
盛昭明含笑望着他,“启霖是打算将这些东西做成货品,再售卖出去?”
“是。”
陆启霖继续给他画了个“大饼”。
“王爷,在山上开垦种植,主要是为了让老兵们老有所依,老有所安,这些作物产出,我们陆家用远高于市场价的价格收购,不让王爷和老兵们吃亏。”
说完,他一脸期待的望着明王。
只要王爷同意,他后续那些个生意就有了长久保障!
远高于市场价这个“饼”,并没有让盛昭明有什么感觉。
“老有所依,老有所安。”
他呢喃着,被这八个字摄住心魄。
他心底最深处想要的,就是这一句。
大约是平时听“金句”听多了,安行和陆启文并没有盛昭明那般触动,只是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生出了些许猜想。
过了半晌,盛昭明才道,“启霖,如此一来,你不是会很吃亏?”
来了!
他就知道明王是个睿智的,绝对没有那么好哄骗。
陆启霖实话实说,“王爷,有些东西想要卖的贵,那必然是要做成独家的才行,手艺能被人学去,售卖方法也能被人模仿,唯有特别的原材料才是独门生意的关键。”
“王爷有这个实力把控原料的秘密,陆家就算高价买,也绝对不吃亏。陆家与白家既能为王爷分忧,又能从中得利养家糊口,何乐而不为?”
盛昭明深深看了陆启霖一眼。
这孩子......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聪明绝顶,却不贪心,年纪小小,却有大局。
最重要的是,他不欺瞒。
身为上位者,他愿意借势愿意给好处,但不愿意别人瞒着自己偷摸划拉好处,这般直白的陈述事实,反倒令他心头熨帖。
“启文,”盛昭明朝陆启文喊了一声,“小六说的这些事,交由你去办如何?”
说着,他又补充了一句,“开垦荒地这些,莫要用东海水师的名义,也不要用王府的名义,盛都那些吃饱了撑着的,又要在父皇面前编排我。”
“那——”陆启文问道,“王爷心中可有人选?”
说着,他将目光落在了安行身上。
若是需要不相干的人,安大人最为合适,名声也够。
哪知盛昭明却摇摇头,笑着将手落在陆启霖的头顶,“那些个荒山全部落在启霖名下,我会让知府处理好此事。
后续山上一应事务,你来处理,等启霖再大一点,你们兄弟商量着办。”
“对外就说,是麒麟先生的产业。”
陆启霖:“......”
出个主意好处这么多的?
“启霖,以后你有什么想法尽管告诉我,我不让你吃亏。”
看着满脸笑意给自己反“画饼”的明王,陆启霖只好点头,“多谢王爷。”
明王满面忧愁的来,高高兴兴的准备走。
陆启文也准备走,跟在了后头。
却听到陆启霖问,“大哥,我让后厨做了姜母鸭,你要不要留下来吃吃看?若是觉得不好,咱们再研究研究。”
一只脚跨出房门的盛昭明:“......”
他默默将脚收了回去,转身对安行道:“老师,我想起来,其实我还有个问题要请教。”
安行:“......王爷但说无妨。”
“就是近来都在军中,长时间握了兵器,我这字似乎退步了不少,不若老师指点指点?”
安行:“......好。”
于是,盛昭明坐在书案前,提笔写了个字。
他没用什么力,字迹虚浮的很。
安行扫了他一眼,干脆道,“其实就是写少了,王爷回去多练练就行。”
盛昭明煞有其事的点点头,“老师说的对,今天也无事,不如我和启霖一起在老师这儿练练?”
又扭头招呼陆启文道,“启文,你的画不错,不若也帮我画一幅水墨画,我正好带回军营去挂着。”
陆启霖:“......”
他不太想写字啊!
陆启文伸出左手提起陆启霖书案上的笔,含笑配合,“王爷喜欢什么?花鸟虫鱼?”
“鸟。”
于是乎,盛昭明在书房练了一个多时辰的字。
最后陆启霖陪着练字练的受不了了,亲自去后厨看了火候。
两只炖的喷香的姜母鸭被送了书房。
半个时辰后,明王捧着肚子走了。
陆启文送他离开。
两人一走,安行坐下,瞥了眼孩子,“小聪明不少。”
话虽然嫌弃,眼底却是满溢骄傲。
“嘿嘿。”
陆启霖上前一步给他捏肩,“师父,我方才的点子不错吧?”
一举多得,多么机智!
“很不错。”安行认真赞道,“以后对王爷说话,尽可以这般对答。”
这孩子,今日既为自家谋得了好处,又让王爷承了他的情,念着他的好,且都摆在明面上不怕人窥探,实在是高。
这些与上位者如何相处的东西,他都没来得及教。
也不知这孩子是怎么会的?
他看陆启文的反应,也不像是早就提前教过的。
也许,这就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安行闭上眼,享受着自家弟子的孝心,嘴角勾起弧度,“王爷此举,也让你称心如意了吧?”
这孩子,约莫早就盯着王爷了。
“师父,什么都瞒不过您。”
“白大哥现在把仙织花的生意都做到了盛都去,这需要的货也是一日比一日多,陆家村和陈家村两处招的工也越来越多,这原材料的事情早晚瞒不住。”
他一直在想办法呢。
这不,明王碰巧也在发愁残疾老兵们的安置,不就一拍即合嘛。
东海水师旁边荒山的作为原料大本营,而那些老兵们也可以成为加工半成品的劳力,可谓是好处多多。
安行点点头,又问,“方才这鸭子,明天还有吗?”
第259章 他回去是不是要吃虫子?
翌日一早,陆启霖正在读书呢,就听莫徊回禀,说是薛神医上门来了。
安行放下手里的书,冷哼道,“怎么,没继续留在陆家吃香的喝辣的?来找我一老头子作甚?”
这货莫不是在陆家没什么人聊天,想他了?
莫徊垂着眉眼,道,“薛神医说他来找小公子。”
安行:“......”
“哼,我弟子在练字呢,你让他等着。”
莫徊赶紧跑出去传话。
没一会,外头就传来薛禾骂骂咧咧的声音,“安流云,你个小气鬼,找你徒弟问个事而已,居然不放人?”
“哼。”安行坐在屋里,就是不出去。
“我说,你是不是以为我是来找你的啊?哈哈哈哈,没想到吧,其实我来找小六呢!”
安行:“......”
忍无可忍。
他站起来,快步走到窗边,“你以为我像你这般闲呢,到处乱跑还不够,居然上门打扰人读书?”
薛禾不理他,凑到门边对着陆启霖喊,“小六啊,你有没有时间呐?我有急事找你呢!”
陆启霖瞥了一眼安行,见他仰着头望天。
“......”
算了,自己的师父自己宠。
薛神医那,还是让大哥去安抚吧。
“薛神医,我现在要赶功课,要不您与我师父先说一说?”
薛禾挑眉,“我倒是想请教,这不有的人阴阳怪气的,拒人千里之外,谁敢上门自讨没趣?”
安行冷哼,“我安府是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安流云!”薛禾瞪他。
还是身后的薛升看不下去了,朝安行拱拱手,“安大人,我陪着老爷一路匆匆过来,又渴又累,还想吃点点心。”
“阿升,你可比某些人有礼多了,进来吧,莫徊,快让人准备茶点。”
薛禾翻了个白眼,大步踏进书房门。
一进来,他就将一个木盒打开,凑到了陆启霖鼻子前,“小六,你家里人都说你舌头灵,吃食里放了啥,尝一遍就知道。
还说你鼻子也灵,远远闻到别人家做菜的香气,就能说个八九不离十,你闻闻,这药里面放了哪些药材?”
陆启霖惊讶的望着他,“神医,这不是您的强项吗?”
薛神医摆摆手,“其实这种治疗断骨之症的药方大都相似,只有些许微末的差别,我闻了也尝了,其中关键的一味却是不知为何物。”
说着念了几个药名,又将药丸凑得更近些。
陆启霖闻了闻。
他能辨认出的药材还不如薛禾多呢。
当下就摇摇头道,“神医,小子认不出来那么多,也只闻出来您说的其中一部分。”
“这样啊......”薛禾有些失望。
但他不气馁,从袖子里翻出一只竹勺,对着药丸刮了几下,凑了一点粉末后,他将勺子递了过来。
“要不,小六你尝尝?说不定能尝出点什么来?”
陆启霖:“......”
安行立刻凑了过来,“我说,差不多就可以了啊。你自己胡乱吃不要紧,你喊这孩子吃作甚?”
也不怕吃坏了。
薛禾解释道,“就一点点,最多肚子疼,不会有大问题的。倘若真的有,我人都在这呢。”
又指着薛升背过来的药箱道,“金针也在里头,来得及急救。”
陆启霖:“......”
安行冷哼,“我弟子不冒险。”
想啥呢?
吃坏了找谁去?
他家孩子还要考状元呢。
陆启霖不愿意吃,倒不是怕吃坏了。
这点粉末吃不死人的,主要是他想到了现代那些治疗骨折类病症的奇怪药方。
不仅有中草药,还有乱七八糟的矿石亦或是动物骨头。
更奇葩的是,有的方子里还会放各色恶心人的虫子......
想到这里,他赶紧道,“神医,我对药材没啥研究,就算是吃也吃不出来。”
他可没吃过虫子,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吃也白吃。
“行吧。”薛禾道,“主要是这铁骨丹就剩下最后一枚,等魏副将身上的病养得差不多,就该给他用了,到时候就算研制出新的来,没有对比就不能确定。”
所以他才会这么着急。
安行拧眉,“就不能想想别的办法?靠吃来辨认,未免儿戏?”
他上下打量着薛禾。
一把年纪了,可别吃出个好歹来。
薛禾摆摆手,“我是医者,这点剂量没事的。”
年轻那会,北地一带出现瘟疫,他都拿自己试药,才摸索出了对症的药方,这点药粉算什么?
安行仍旧有些不放心,哼道,“一把年纪了,老实点。”
薛禾也没继续强求,将粉末倒回到盒子里,就要走人。
陆启霖却突然道,“神医,我曾经见过一条狗被打瘸了腿,后来这狗去山上找虫子吃,没多久居然不瘸了。”
虫子?
薛禾顿住脚步,莫名有一种茅塞顿开之感。
他吃不出来也闻不出来,或许,那最后一味药并非药材?
“是什么样的虫子?”
陆启霖歪着头,努力回想着上辈子刷到的新闻,道,“长得跟土鳖虫差不多,但周身一圈泛着金色.....具体记不太清了。”
薛禾郑重点头,“小六,谢谢你,我回去再试验试验。”
陆启霖又叮嘱道,“好些土方子看着不起眼,但是效果是真的好,您空了不妨再写一本民间土方合集?
我听说好些地方的人都给摔断腿的人用什么虎骨,铜碎,水蛭,生菜子等,反正奇奇怪怪,但总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好!我回去都试试,小六可真是一语点醒了我。”
薛禾朝安行笑着道,“老夫当时就该早一步把这孩子收下,不然今日就该轮到老夫得意了。”
安行挑眉,“时不再来。”
“要不是那时老夫三番两次好意提醒,你这会也不知道在哪哭!”
薛禾骂骂咧咧走了。
安行望着他的背影,嫌弃嘀咕道,“他回去是不是要吃虫子?”
第260章 似乎有些误解
薛禾回了陆家,专程去了魏毅跟前一趟。
“魏副将,我弟子已将世上最后一枚铁骨丹给了我,待你身上病症好的差不多,咱们就能治腿了。”
薛禾将“我弟子”三个字咬得极重,“启文的手伤吃这药或许也会好上那么一二分。这孩子却是心善,直言留给有需要的人,听闻魏副将你需要,这不直接就给送来了。”
看看,这么好的孩子!
魏毅闻言,先是一双眼都放着光,而后却是犹豫,随后忽的一叹,“就剩下这最后一枚,那还是算了,神医不也说了嘛,就算我吃了这药,也不见得能够恢复如初,何必再让年轻人失去能好上几分的机会?”
更何况,他女儿似乎对这陆启文......
罢了罢了,常年征战,多少兄弟马革裹尸?
他没直接死了,也算幸运。
这......
咋一下又没求生欲了呢?
不应该充满希望吗?
薛禾眨眨眼,说脱了?
“其实......”
薛禾赶紧找补道,“你现在都没养好身体,这药暂时还不能用,我打算这段时间研究一下此药配方,你们就无须让来让去了。”
魏毅又一次惊讶望着他,“神医可有把握?”
薛禾昂着头,“这有何难?”
他转身便要出门,哪曾想没走两步就看见魏家姑娘正站在廊下,眼角泛红。
这是听见了?
那省的他说第二遍了。
嘿嘿,感不感动?
发现自己选对人了吧?
薛禾心中得意,面上却是竭力维持着平静,只温和朝着魏若桐一笑,“好好照顾你爹,他的病老夫有把握。”
魏若桐行了一礼,“多谢神医。”
薛禾笑容愈深,“魏姑娘还是谢该谢的人吧。”
他从容走远。
碰到别人都看不见自己时,慌忙跑着去找薛升。
“阿升!快快快,咱要狗!”
“不对,是快替我去寻条瘸腿的狗来!”
薛升大为不解,“老爷,好端端的,你要瘸腿的狗作甚?”
“让它找药去!”
薛升:“......”
他望着薛禾,一言难尽。
他家老爷不会吃了点什么药丸粉末,人变傻了吧?
让一条狗去寻什么药?
找猫抓耗子还差不多。
“反正你别管,一会上街你就去找几条瘸腿的狗,放到那种山脚下去,给我找几只土鳖虫回来,最好周身一圈是金色的那种金边土元。”
薛升跟在他身边多年,也知道些医理,闻言更是惊讶,“老爷,你近日也没替什么妇人问诊啊?”
这土鳖虫不是专治妇人之症吗?
“少废话,快些抓几只回来,老爷还等着试药呢。”
薛升咂舌。
真吃坏脑子了?
“你这是什么眼神?这法子是小六说的!”
“哦,是小六说的啊,那没事了。”
薛升一溜烟跑了,“老爷你等着,我很快就把虫子给你抓回来。”
薛禾:“......”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不就是人陆小六经常分他些零嘴嘛,居然这么信服了?
把他这个老爷放在何地?
......
因着小六的计划,陆启文身上的责任更重了。
但想到陆家这些鸭子对后续计划的重要性,他今日便专程带着王府兽苑管事来了一趟陆家。
“齐管事,辛苦你了。这些鸭子就先在城郊农庄上养一段时间,尽可能多的培育出小鸭子来,等后续我们准备好了地儿就去接。”
齐管事连连摆手,“陆先生,您太客气了,都是给王爷办差,原先不知是王爷交代的,不然就养在兽苑里。
您莫怪我多事就行,您放心,就算养在庄子上,也一定悉心照料。”
陆启文点头,“王爷对此事颇为看重,照料鸭子的人需得守口如瓶。”
“您放心,放心。”
陆启文微微一笑,“那就麻烦齐管事看,待事成......”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却让齐管事心慌怒放,连声道,“一定办好!”
“快,小心些,把鸭子都装到马车里,切莫让人瞧见了。”
陆启文目送这些人远去,正准备回王府,却听到身后有人喊道,“陆大哥!”
陆启文回头,拱手一礼,“魏姑娘。”
又问,“魏副将近日身体可有好些?”
魏若桐望着他,满眼都是感激。
“陆大哥,我是来谢谢你的。”
她面上涌出愧疚,“那铁骨丹你吃了也能好上几分,你却拿出来给我爹用......”
她说着,声音也哽咽了几分,“陆大哥大恩大德,魏家没齿难忘,若有需要魏家的地方,陆大哥尽管说。”
方才,她瞧见陆启文和人在说什么养鸭子,其实她家农庄就能帮着养,何须喊别人帮忙。
陆启文诧异的望着她。
魏若桐对他似乎有些误解?
师父说了这药对他手的作用微末后,他就一直没用。
后续陪明王去盛都,他也随便打听过,的确都是用在骨伤上,对经络没什么用处。
他的手已经这样,就算运气佳,服用之后好上一二分,也没多少气色,还不如他慢慢自己锻炼着。
他本着别浪费丹药的心拿出来的,但魏姑娘似乎觉得他是牺牲自己成全别人?
他真没这么高尚。
便道,“魏姑娘,你莫要多想,其实这药对我用处不大,令尊既然需要,放心用便是,不必介怀。”
这话听在魏若桐耳朵里,又有了不一样的理解。
她凝视着他,眼中泛起水雾。
“陆大哥光风霁月,若桐无以为报。”
说完,她面色一红,朝陆启文福身一礼,匆匆走了。
陆启文望着她的背影,面色仍旧淡淡。
耳根处却泛起一丝绯色。
她这样,反倒是让陆启文不好就这么走了。
既然回来,那就去见见魏毅,与他解释一句,让他莫要有什么想法。
于是,他走到了魏毅的房门前。
魏毅留在陆家养病,还未归家。
魏家的小厮认识他,见他过来赶紧行礼,“陆先生,可是来找我家大人的?”
陆启文颔首,“今日恰巧归家,便来看看,魏副将可是醒着?”
话音才落,就听见屋内人喊道,“可是启文来了?快些进来。”
陆启文挑了挑眉。
看来,魏副将也误解了?
第261章 远不如你
魏毅这段时日躺在床上,想了很多。
他默认自己成为了废人,有些不想活。
可是自己不想活的话,闺女儿子和老母又该如何?
总得先将他们安顿妥帖了。
最重要的是,原本觉得女儿的终身大事不甚着急,一下就变得棘手起来。
即便是心头难受,他还是将有意结亲的人家盘算了一波。
大都是同在东海水师的同僚们。
却不想,那些个同僚在王爷探望后也来探望安慰,甚至还凑了不少银两来。
但他提起发愁女儿的亲事,一半人没接话,而接话的那一半人家,那几个孩子又有些文不成武不就的。
他看不上。
仔细想想,总能挑出无数个毛病来。
不知不觉的,总拿陆启文做比较。
后来想想,其实陆启文在自己身残,陆家又没有任何背景下,一步步能走到今天实在不容易。
此子能力,远超他人。
就是手有点......
他本就纠结着,有时候在想,自己都这样了,若是女儿实在坚持,他愿意让步。
却不想,自己重伤后,女儿反而不提陆启文了。
倒是薛神医天天在自己跟前念叨他的好徒儿。
此刻,听到陆启文来探望,魏毅不自觉就高兴起来,脱口而出就是“快进来”。
陆启文进门,迎面撞见的是一张满是笑意的脸。
“启文特意来看我的?你帮王爷做事忙的很,不用专程来看我的。”
额,从未见过魏副将这般好脸,他总觉得有几分渗人。
陆启文拱手一礼,“恰好归家,便来看看魏副将病情如何,师父说您最近心绪不佳,可是陆家招待不周?”
魏毅连忙摆手,“陆家特别好,是我叨扰了。”
陆家吃穿用度都给他最舒服的,吃的也替他考量了,做的还是美味的食补。
想到这里,魏毅看向陆启文的目光越发满意。
不由自剖心迹,“说来惭愧,启文,我远不如你也。”
“自知腿伤无望康复,此生无法再回军营后,我这心就跟死了一般,要不是念及家中小女幼儿及老母,药都喝不下去了。”
“魏副将言重,突逢重大变故,人一时之间想不通也是正常的,从前我知手废之时,也曾觉得前途尽毁,此生无望。”
陆启文笑了笑,“还是小六赠了一朵花给我,令我重新燃起希望,人生有很多条路可以走,也能选择很多别的活法。”
魏毅望着他,“我的希望,是你给的,启文。”
“启文,我接了你的药,自将你这份恩情牢牢记在心里,你有什么要求,或者想要什么,尽管与我提。”
说着,他一脸期待且鼓励的看着陆启文。
陆启文失笑。
他精于算计,可以说是步步为营也不为过。
不论好的坏的,很多人算计他,他也同样算计了很多人。
包括玉粒米一事,他的确也是算计了魏家。
但铁骨丹这事,他真的没有想那么多。
想也没想,他将方才对魏若桐所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但这父女两个似乎一样的“直”。
“启文,我知道你是好心劝我,但以后莫要再这样说,我魏家绝对不是那等忘恩负义的人。”
魏毅说着,又忍不住觑了陆启文一眼,见他半点也没有要提“回报”亦或是“要求”的时候,不免心头发急。
“那个,启文啊,其实我这人就是面冷些,我的心也很软的,就是平时不爱说软话,板着脸让人害怕。”
陆启文颔首,“您常年在军中当副将,必须要有威严才好。”
“启文能理解,我心头高兴着呢!所以你有啥要求,你尽管提啊,我人虽然瘫着,军中的事可能做不了主,但家里的事我能做主。”
陆启文:“......”
对方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听不出来是傻子。
一般来说,婚姻大事,若是两家有意,也该男方主动提起,这才显得对女方尊重。
但他眼下并没有这个想法。
他朝魏毅行了个礼,“忽然记起来王府还有事情要处理,就不多留了,还请魏副将放宽心养病,凭着您的体魄,健步如飞是早晚的事。”
说完,他快步走了。
“哎,启文,你回去好好想想啊。”
魏毅在后头喊,陆启文走得更快了。
走了一段路,他便去找引得魏家父女误解的“罪魁祸首”。
薛禾面前摆了几个碗。
一碗是黑乎乎的汁水,一碗是黑乎乎的粉末,一碗是被剪得稀碎但能勉强瞧出是虫子“尸体”。
陆启文不动声色的后退了一步,喊道,“师父。”
“启文来了啊!”
薛禾一改为难的脸色,对着陆启文笑着道,“你是来看我研究得如何了?”
陆启文摇头,直接问道,“师父为何故意让魏家父女误解我?”
“原来是这事啊!”薛禾满不在乎道,“我可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实话实说呢。”
就是把一句话“稍微”加工了一丢丢而已。
事实上,他说的也算是事实。
陆启文苦笑,“但魏姑娘和魏副将现在的反应......”
他不好意思说下去,于魏姑娘名声不好听。
薛禾挑眉,“为师帮你一把,你还不高兴?”
他道,“你莫要有什么心理负担,人家现在对你态度是因为人家本身就善良懂得感恩,遇到个没良心的,你就算割肉当药引子,人家也不会感激你。”
“好多事情都是相互的,启文,有些事和人莫要分的太开。”
他这徒弟,看着平易近人,实则总喜欢拒人于千里之外,骨子里有些淡。
对魏家,这小子虽没有做的太明显,但总归有几分不一样。
弟子大了,薛禾希望他身边也能有个知冷热,真心疼惜他的人。
那魏家姑娘,他觉得挺好。
至少从面相上来说,两人天造地设。
他可没有乱点鸳鸯谱。
陆启文只好道,“师父说的对。”
见他听进去了,薛禾很高兴,便将此事放下。
上前一把拽住徒弟,“来来来,你也替为师尝一尝,辩一辩。”
第262章 吾儿不易啊
如果没看见那碗里地鳖虫的碎屑,师父让试一试,陆启文自不会推辞。
但......
他拱拱手,“师父,弟子想起来还要去安府一趟,回头我再吃。”
顿了顿,又补充道,“若是小六得空,我让他经常回家来看看,好与师父多交流交流,助师父早日研究出铁骨丹的正确配方。”
言罢,也不等薛禾回答,脚下生风,已是出了院门。
“好吧。”
薛禾很高兴,小六那孩子古灵精怪的,有他配合,何愁复刻铁骨丹不成?
当下也不计较陆启文跑路,只在后头扯着嗓子喊,“那你让小六早些来啊,不然这药材不新鲜呐!”
虫子也要趁新鲜热乎时候吃?
陆启文脚下一个趔趄,又加快了脚步跑出陆家。
对车夫道,“快回王府。”
短时间内,在师父研制出药丸之前,他还是别回来了。
至于小六那......
他想回就回。
顺其自然,顺其自然。
车夫忍不住朝陆家宅内看了看,和以往没什么不同啊?
陆先生怎么跑的火急火燎的,没了以往的气定神闲从容不迫,好似后头有狗在追?
但主子们的事,也不是他一个车夫可以置喙的,他赶紧驾着马车跑了。
刚才在外头听着,这巷子里的野狗“汪汪”声比从前多了些。
......
把瑞王和豫王赶回封地后,没了日日在朝堂上鼓动人打擂台的罪魁祸首们,天佑帝的日子也是好起来了。
胸不闷,气不喘,还想问老天再借个几十年。
他想清楚了。
与其把天下交到不成器的兔崽子们手里,不如他自己辛苦辛苦继续干得了。
太医日日来把脉,次次都狐疑着。
陛下这身子骨,居然是一天比一天健朗了。
钦天监的监正适时狗腿了一波,“陛下,臣昨夜夜观星象,发现咱们大盛朝的国运日渐昌盛,今日一见陛下容光泛发,更是确定臣没看错。”
“哈哈哈,爱卿所言甚是,朕近日也觉自己的身体好似闯了一次大关,这一过关便颇为神清气爽,应该还能活不少年。”
“陛下洪福齐天,小病小痛盖不住真龙天子的气运,大盛朝有您这样的明君在,何愁不能国祚绵长?”
“赏!”
“谢陛下。”
等钦天监监正一走,天佑帝立刻就想到了自己远在东海水师的儿子。
明儿这次差事办的是真好。
多少年了,东海水师还不曾取得这么大的胜利。
他必然要大赏特赏。
之所以耽搁到现在,是因为在赏之前,他必须将那两个糟心的玩意弄走,不然想要赏下去也很难。
“王茂,朕记得在病重之时提醒过你,若是昭明那孩子有信送来盛都,需得好好存着,你可有帮朕收好?”
王茂立刻上前道,“陛下,都收的好好的。明王每个月都会有信送来,上个月约莫战事吃紧,就多一些,加之近来收到的,一共六封信。”
天佑帝闻言很高兴,“行,拿上来,若是有随信附带的物件,也一并呈上来。”
王茂迅速瞥了天佑帝一眼。
陛下这是身体好了,又想着看话本子解闷了?
他匆匆去了隔壁的偏殿,抱着一个小匣子放在案几上。
“陛下,信都在这里,您慢慢瞧着,奴才给您换些茶水。”
天佑帝打开木匣,就见里头躺着六封信,他抓起信,又往里头探了探。
匣底空空如也。
心终于死了。
“也不晓得给朕捎点嘉安府特产,哼。”
他垮着脸吐槽了一句,依着日期打开了最早的那一封信看了起来。
王茂在一旁垂着头,嘴角却是向上扬起。
陛下隔一段时间就盼着明王的信来,何尝不是在等最新版的“悟空西行记”?
也不知道这几次明王是太忙了,还是故意不给陛下送来?
正这么想着呢,就见天佑帝忽的拍了一下桌子。
吓得他一个哆嗦。
“该死的蛀虫们!”
他知道东海水师的军饷被有心人贪了些,却没想到严重到这个地步,居然好几个月都发不下来?”
年年都漏发几个月,这要是放到北地的军营里,出现这种事,朝堂上的唾沫星子都得把他淹死了。
身为天子,没有战事时候,有人会对军饷伸手,如同湿手沾面粉,他心里是清楚的。
但却没想到,他们这么黑,这是整袋扛走啊!
以至于,东海水师的武器大都生了锈!
这些该死的东西!
王茂赶紧上前,“陛下,切莫动怒!来来来,吸气。太医说了,就算您的身体大好,也要注意着呢!”
天佑帝深呼吸几下,让自己平静下来,又急急去翻后头的信。
东海水师如此艰难,也不知明儿是如何带着打赢了海寇的。
天佑帝从前都是美滋滋的喝着茶水,吃着糕点,慢悠悠读着儿子寄来的信。
这一次,他半口茶都来不及喝,匆匆就将所有信看完。
将每封信依次排开摊在桌案上,他幽幽长叹,“我儿不易啊。”
王茂站在一旁伺候,眼神不经意扫过几次,发现大都是明王在哭穷要钱......
后头还有几句话,更像是在撒娇变着法要钱......
赶紧垂下头。
不能看不能看。
天佑帝却是极为受用。
“明儿自掏腰包先凑了军饷安抚将士?好好好,吾儿随我!”
天佑帝感叹着,一时之间竟是没有再称“朕”。
王茂眸光微闪。
陛下最近对明王是越发的满意了。
言语之中,总不自觉带出了寻常父子才会有的亲昵。
不同以往的天家父子。
天佑帝想要补上东海水师的军饷,但盘算了一波国库里的钱,又有些头疼。
他自继位以来,一再主张减免赋税,是以国库真的没什么多余的银钱。
若再给东海水师重新拨一笔军饷,实在困难。
户部那几个定然会在他跟前跳脚。
思来想去,也只能走他的私库。
但他私库里也没多少银子啊,哪里能补上那么大的空缺?
思来想去,想去思来。
那就只剩这最后一个法子了!
天佑帝眸光深深,“腾”一下站起来,对王茂道,“让孙首辅来见朕,朕有重要的事与他们商议!”
第263章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孙首辅腿正疼。
听闻天佑帝召见,忍不住在换衣裳时候翻了个白眼。
一天天的,就知道折腾他。
他不想去,但没办法,谁让人家是天下之主呢?
孙首辅拖着疼痛的双腿,一脸怨气去了养心殿。
“不知陛下召见老臣,所为何事?”
天佑帝瞥了他一眼,“首辅,双腿没事?近来没吃猪大肠吧?”
孙曦:“......托陛下洪福,老臣还能走。”
天佑帝点点头,“朕生怕你走不动道了。”
说完,怕孙曦说出什么话来噎自己,赶紧道,“你让大理寺卿去了嘉安府彻查秦岳之死,如今可有眉目?”
孙曦摇摇头,“嘉安府距离盛都路远,即便是沿着河道日夜赶路,此时约莫也才踏入嘉安府的地界,想来没有那么快有结果。”
天佑帝颔首,“懂查案的人才被你调走了,你得再帮朕选一个出来,朕这里还有一桩棘手的案子。”
孙曦:“......”
他说怎么好端端的关心大理寺卿办案的进度,原来在这等着呢。
当下便道,“陛下慧眼如炬,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中人才辈出,您随便选一个查案即可。”
专程喊他来作甚?
他好累,早知道就学安行那厮告老还乡得了,眼下落在后头,提了几次,陛下他是真的不放人。
孙曦的态度,天佑帝早就预料到了。
他微微一笑,“如果我说,这个人得有能抄重臣,亦或是权贵之家的勇气与魄力呢?还容易选吗?”
孙曦抬眸,满眼诧异。
陛下这是......
他倒是忘记了,陛下曾经也是一头自丛林中杀出的猛虎,只不过多年蛰伏着,让他以为陛下已经没了往日的血性。
孙曦缓缓起身,朝天佑帝拜下,“陛下若有严查东海水师军饷贪墨之心,老臣定然竭力为陛下分忧。”
“知我者,还得是你。”
一下就猜到了他想做什么。
天佑帝长叹一声。
朝堂上下,他能信任的人不多,私下能如友人一般相处的更是凤毛麟角。
当年他最贴心的三个人......
死了一个,走了一个,老了一个。
有时候他登楼而望,只觉盛都繁华似锦,可惜能与之言者无。
天佑帝扶起孙曦,“我知道这些年你也辛苦了,你老了,我也老了,你就当是为了我再坚持几年......”
帮着他在殡天之前,把一切都安排好。
至少,要为大盛选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
明王监督东海水师的将士们在山上开荒,甚至自己亲自上阵挥起了锄头。
当然,他也就是姿势摆的凑合,实际上脚下那地惨不忍睹。
将士们大都是大老粗,从前种地都是规规矩矩种的水田,哪会在山地上扒拉?
是以图纸上的梯田是梯田,实际出来的东西有些......一言难尽。
盛昭明无法,便让人将安行和陆启霖都请上了山。
陆启霖光荣成为“开荒监工”。
这事他乐意干。
这可比在书房天天念什么之乎者也强多了。
也比在书房默写“悟空西行记”更加让他兴奋。
安行也挺高兴的。
一则是能帮着明王将嘉安府治理的更好,二则是这些地方以后都能养上麝香鸭。
他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也不用厚着脸皮总问弟子要,他能让安忠去酒楼买!
“不是所有山地都能开荒成梯田的。”
陆启霖跟众人解释道,“我在书上看了,人家说开辟梯田第一步,是要选对地方,坡度适宜的地方才可以,太陡峭的话,水土容易滑下去,不利于植物生长......
还有修建的时候,得从上面开始一层一层往下修,预留出排水的位置,否则暴雨天气,容易烂根......”
他说的头头是道,让一众主管开荒的将士们连连点头。
“难怪年纪这么小就是府试案首,这书上的文章简直倒背如流。”
“厉害啊,还是读书人好,识字看书,就是种庄稼都能比旁的人厉害......”
在一声声的夸赞中,陆启霖再接再励,“诸位将士,我画了一些药材和花卉的图,你们看一下,若是开荒途中遇到,可以连根拔下找我们陆家换钱。”
说着,他从安小竹手里取来一整沓的纸,指着最上头的通脱木道,“若是遇到药材,无论大小,都小心归整到一处,这些药材能治病......”
陆启霖说完,想到或许有些人会偷懒,故意把这些苗子弄死,便又道,“可以在开荒的时候准备个竹篓,我家在山上留个管事,你们找他用药材换铜钱,一株五文钱。若是遇到贵的,价格再商量。”
“还有这些花,茉莉,月季等花苗,也帮着移栽到一处,同样一株五文钱。”
领着人开荒的将士们原本有些不愿意。
好端端的,谁乐意干农活?
听到这里,却是兴奋起来。
这山里的药材花儿可多了,若能换钱,一天可有不少呢!
闻言,一个个围在一起看图纸。
盛昭明全程看着,不由笑道,“小六,你和启文不愧是兄弟俩,方才本王瞧着,你俩说话语气都一样。”
做事也一样事无巨细。
这沓图纸,想必早就画好了。
陆启霖笑着道,“王爷谬赞,学生小时候可没让大哥少费心。”
“你在这等着,本王已经命喊陆启武来了,一会你就能见到。”
盛昭明说完,大步离开。
“多谢王爷体恤!”
终于能见到二哥了!
分开这么久,怪想的。
陆启霖嘴角快裂到了耳后根。
安行伸手在他的脑门上弹了一下,“你倒是会借力。”
那些纸上画的花木,大约是这孩子又准备干什么的原材料。
陆启霖嘿嘿一笑,“弟子不也付出了银钱?”
比他去花圃买强多了,多方共赢何乐而不为?
安行挑眉,“不过这么重要的事,你打算交给谁?”
陆家可还没培养出什么得力的管事。
陆启霖眨眨眼,扭头朝一人看去。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第264章 他要去陆家当大爷
安小竹迎面撞上陆启霖含笑的目光。
他环顾左右,没人。
扭头朝身后看了看,的确站着一群安府的人,莫徊那几个都在后头。
于是,他默默朝一旁挪了挪位置。
陆启霖挑眉,“小竹,你躲什么?”
安小竹问:“小公子,你要找谁?”
他准备去传话。
陆启霖哈哈大笑,“我找你啊。”
找他?
安小竹错愕望着自家小公子,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小竹管事,我陆家现在需要一个驻留在山上,管着花草药材移栽的管事,你愿不愿意啊?”陆启霖直接问道。
瞬间,安小竹的脸上泛起红晕,连连摆手,“小公子,小的就是个照顾您的跟班,如何能做管事?您莫要打趣小的。”
“一一得一,一二得......”
陆启霖忽然开口问道。
“一二得二。”安小竹脱口而出。
“三九二十八?”
“小公子,是二十七。”
“你看,你这不都会了?为何不能当这山地的管事?”
安小竹仍旧摇头,“小公子,这不一样,我只会背您说的九九乘法表表,我,我不会用啊。”
“没事,你也能记账识字,慢慢用着就熟能生巧啦。”
陆启霖找了块石头坐下,“这样吧,一会肯定有人会拿花草过来,你别害怕直接干,我在旁边给你看着。”
这......
安小竹有些犹豫,“我只想留在小公子身边保护您啊。”
“小竹,就是让你在这给人记记账,分发铜钱,你连试试也不敢?当初我留下你,可是早说了要当让你当大管事的,若是你连这个都不敢,那......”
听这意思,是要赶自己走?
安小竹急了,连忙道,“小公子,我试试,我努力试试!”
“这才对嘛。”
陆启霖揪了一把长在石头旁的花儿,随意把玩着。
安行却是一撩袍子,径直在他身边坐下。
“方才小竹背的,你再给为师背一遍?”
这孩子身上怎么缠满了线头?随便一扯就是一个个咕噜咕噜往外冒的谜团?
一个接着一个,无时无刻都有新发现。
陆启霖给安行背了一遍。
安行听完,点点头,“不错,挺好。”
他缓缓起身又走远了些,最后站在一块青松下。
似是在看松,唇瓣却开开合合。
陆启霖憋着笑,肚子一抽一抽。
就在这时,一个将领拎着半篓的花木走了过来。
安小竹朝陆启霖看了一眼,挺着胸脯朝那人走去,“不知大哥您贵姓?我先给记账,一天一结算如何?”
“行。”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人来送通脱木的苗子。
陆启霖看了看地势,叮嘱安小竹道,“今日开辟的这个山头,把能种的都种上,密实些也无碍,就当育苗用,待周围山头都开辟出来山地,再一一按区域分种。”
他踮起脚,拍了拍安小竹的肩膀,补了一句,“安大管事,你放心吧。这里的山头我都记下了,到时候给你画图,你照着办,不会错。”
“小公子......”
他未曾想到,去岁小公子的一句玩笑,今日就成了真。
“小六!”
山脚下跑来两个人。
为首的少年一身铠甲,气宇轩昂。
“小六,你真来了!”
陆启武跑到陆启霖跟前,直接将人抱了起来,“小六,你高了也重了。”
陆启霖有些不好意思,“二哥,你晒得更黑了。”
陆启武嘿嘿一笑,“海边风大,确实容易黑。”
又问,“小六,爹娘近来如何?”
知道陆启武在担心什么,陆启霖嘿嘿一笑,“大伯和大伯娘忙着咱家早食茶楼的生意,约莫回家倒头就睡,没空想旁的。”
“那就好!”
兄弟两个叙着话,安九则去找了自家大人。
“大人,我要回家。”安九道。
安行先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零件”都齐全着,露在外头的地方也没啥伤疤,微微松了一口气。
这才觑了安九一眼,“呦,这才几天,九爷就想回家了?”
他朝陆启武的方向瞥了瞥,“我瞧着,你那弟子似乎乐不思蜀,近来都未归过家。你这当师父的......啧啧。”
安九:“......”
正常人谁乐意待军营啊?
也就是启武这孩子,初生牛犊不怕虎,每日都在训练当享受。
不仅日日完成训练,还夜夜偷偷跑去海水里练憋气......
总之,努力到让他牙酸。
顿了顿,安九道,“我年纪大了,不适合在军营,大人若不愿意我回安府,那我就投靠陆家去。”
一个弟子半个儿,反过来应该也适用吧?
他要去陆家当大爷。
安行:“......”
这个糟心玩意,许久没见,上来就气他?
冷哼道,“你想去就去,问老夫赊的月钱记得还。”
安九眼珠子一转,凑到安行边上,“大人,您这段时间其实还是很想念我的对吧?”
“呵,少了个月月赊账的,清净的很。”
“大人,其实刚才我说的都是气坏,好久没见您,怪想的。咱俩谁跟谁啊,一会我就随您回府,好生伺候您!”
安九绕到安行身后,贴心的捏起了肩膀。
老头保养的不错,身体倍儿棒,就是年轻时候也是苦读练字下过功夫的,肩颈这儿不太舒服。
感受到久违的按压力度,安行闭目享受,忽然问道,“小六那一手按压,是你教的?”
安九嘿嘿一笑,仰头道,“那是自然。”
说完,又小心环顾四周,莫名有些心虚。
那孩子聪明着呢,哪里用他教?
只是找自己确认了大人需要的穴位位置。
呃,他反正是“指点”了。
待到日暮时分,安行带着安九还有陆启霖回了安府。
盛昭明也准备回王府一趟,便亲自护送。
他也不骑马,与师徒两个挤在一辆马车中。
马车还没走两步呢,他就迫不及待问道,“启霖,悟空西行记什么时候出新故事?”
陆启霖发誓,他真的很用心在默写了。
毕竟事关他们家的分红不是?
他后续准备开的铺子,都要本钱的。
但......
陆启霖朝盛昭明笑了笑,眼神匆匆扫向安行,又迅速收了回去。
盛昭明秒懂。
“老师,王府冷锅冷灶的,晚膳我又得叨唠府上了。”
安行:“......王爷不嫌弃就好。”
第265章 别轻易下注
盛昭明在安府连吃带拿,磨蹭到了月上中天,这才心满意足抱着几本新册子回家。
哎,老师太小气了。
看一遍就给他呗,非得再回味好几遍后再给他看?
忒小气了。
哪一次书局出了新版,他没给老师送精装版?
月色浓,陆启霖道,“师父,今日您先休息?落下的功课,明日补回来?”
补回来?
那不就是占用了明天的“练字”时间?
这怎么能行?
安行瞬间“神清气爽”,“不行,今日事今日毕,来,为师与你讲讲......”
窗外月色洒在师徒两人的桌案上,给烛火平添了几分柔光。
学了一个多时辰,今日的功课终于完成。
陆启霖回去休息,安行也回了自个屋子,正准备就寝,却听见安忠匆匆道,“老爷,王爷他来了。”
安行手下动作一顿。
话本子约莫都没看完呢,这就又来了?
他神色一凛,“让王爷在书房小坐片刻,我收拾一下。”
他重新梳了发,穿戴整齐匆匆去了书房。
就见盛昭明站在书房中央,手里捏着一沓信。
深夜造访必然是有大事,安行也没与他客套。“王爷,可是盛都发生了什么大事?”
盛昭明颔首,将信件递给了他。
安行招呼人坐下,自己则是打开信封一张张看了起来。
看完抬头,就见盛昭明眉目舒展,显然心情愉悦。
安行略一思索,“看来王爷对这些消息很满意。”
盛昭明点点头,“老师,父皇和稀泥和了十几年,眼下变了,我实在高兴。”
他那二哥和四哥,这些年找遍借口留在盛都搅动风云,都把他父皇气病了。
早该走人的!
“王爷,豫王和瑞王此番被陛下强硬赶回封地,或许也是陛下对朝臣发出的一个信号。”
盛昭明拧眉,“什么信号?”
忽的反应过来,“老师的意思是......”
“别轻易下注。”安行道,“陛下先是将两位王爷赶离盛都,又命人彻查军饷贪墨案,揪出了不少朝臣,便是再提醒众朝臣,别轻易下注。”
不管还有没有其他目的,敲打朝臣才是最终目的。
安行含笑望着盛昭明,“于王爷而言,这何尝不是一个机会呢?”
重新洗牌,机会全新。
盛昭明缓缓点头,安行的话让他内心也是火热的。
若是有机会,谁愿意偏安一隅只当一个逍遥王爷?
逍遥不了几年的,一旦新皇即位,就真准备憋屈的过一辈子吧。
更甚至......
不论是二哥还是四哥,都不是能容人的性子。
“老师说的是,只是这机会.....我毫无头绪。”
安行却道,“不忘初心,方得始终。王爷只需做自己。做好东南水师的将军,做好这嘉安府的王爷,无须主动争抢,自可手到擒来。”
有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
有时候机关算尽太聪明。
那两位,他在盛都的时候又不是没接触过,什么品性他清楚的很。
盛昭明朝安行躬身一礼,“多谢老师提点。”
安行将人扶住,“王爷莫要如此,安某不敢受。其实,安某当年不愿收王爷为弟子,不止是因为承诺这么简单。”
他的目光瞥向对面的屋舍。
已熄了灯,那孩子已经睡下。
他忽然撩起袍子,径直朝盛昭明跪下。
“老师!”盛昭明惊愕不已,赶紧将人扶住,“老师快起来。”
“老师有什么话与我直言便是,你我之间何须如此?”
安行苦笑一声,“这事......有违法度。”
盛昭明摇摇头,“此时此刻,我在老师面前只是学生。”
安行点点头,直接道,“陆启霖乃季修贤的外孙。”
盛昭明满脸愕然。
啊这,前首辅季修贤一家不是早就在流放途中被大火烧死了吗?
当年的盛都第一才女季岚也死在了那场大火中。
怎么就突然多出来一个外孙子?
安行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听得盛昭明咋舌不已。
“老师,老师的胆子......”
未免也太大了些。
安行目光一闪,知道盛昭明是信了自己的话,也不提他当年是如何去求天佑帝的。
反正怎么圆都可以。
最重要的是现在,他得消除与盛昭明之间的隔阂。
便长叹一声,“做了这一桩事,对得起自己的心却对不起一身官服,是以陛下当年要我收王爷为弟子时,我实在惶惶不安。”
他望着盛昭明,苦笑着,“夜里总做噩梦,万一有朝一日事情败露被众朝臣攻讦,岂不是连累王爷?这才.....哎。”
盛昭明恍然大悟,“难怪当初老师分明对我另眼相看的,却一而再拒绝给我当授业恩师,原来是因为这个。”
安行点点头,“王爷自小仁善,品性高洁,谁见了都心生欢喜。”
“之所以对启霖一见如故,不仅是因为他是故人之孙,更是觉得他有几分似王爷幼时。”
盛昭明喃喃,“都是缘分,老师原该收的弟子就是启霖。”
这回是真的半点醋意都没了。
“老师放心,此事既然对我说了,我定会保守这个秘密,绝对不让人知晓。”
安行歉意的望着盛昭明,“王爷总是这般大度,我们师徒给王爷添麻烦了。”
心中却是松了一口气。
提前说了,总比明王到时候自己查到强。
且在明王这过了明路,往后那孩子长大了,若想要......行事也会顺当些。
最重要的是,他们师徒亲手将把柄放在了明王手里,不再是那般完美到无懈可击,反倒更能拉近彼此的距离。
盛昭明喝了一口茶,起身,“夜深了,我就先回去,明日会在王府接待大理寺卿,老师若有交代的,可随时遣人知会。”
安行颔首,“王爷慢走。”
抬眸望向窗外,已是月上中天。
安行视线缓缓下移,又一次落在对面房舍的窗柩上。
他的弟子,他来护着!
第266章 亲眷所托
翌日,明王在府里设宴接待了大理寺卿孟松平。
“孟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孟松平今年不过三十有三,却在大理寺卿的位置上干了六年,对于查案很是有经验。
见来调查锦衣卫指挥使被杀案的钦差大臣是孟松平,明王很高兴。
因为此人出了名的刚正不阿,想必定能将案情查得水落石出。
不过两人在盛都之时没什么交情。
想着人家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明王态度很客气。
他说的热络,对方却只是轻轻颔首,“多谢王爷款待,来嘉安府查案是陛下钦点,是臣之职责,何谈辛苦?”
呃......
这性子果然是冷冰冰的。
难怪从前听父皇说过,说此人一副好相貌,才学俱佳,却是而立之年都未曾娶妻。
盛昭明笑了笑。
一旁来为宴席作陪的知府任屿赶紧活跃气氛。
“大人舟车劳顿着实辛苦,来来来,尝尝我们嘉安府的特色鱼球,这滋味啊,在别处可吃不到。”
孟松平微微颔首,语气清淡,“多谢。”
他吃了鱼球,却是半个字的夸奖都没有。
都说了礼尚往来,就算是聊天,那也讲究一个你来我往,这才能将气氛热络起来。
可,可对方不接话啊。
任知府一脸期待望着孟松平。
只要这位爷开口说一个字,他就是编废话也能编出一段花来。
但这位大理寺卿的嘴就跟他的衣袍一样干净,一尘不染,一字不露。
盛昭明轻咳一声,给了任屿一点压力。
任屿:“......”
深吸一口气,他又继续给孟松平夹菜,“孟大人,尝尝这道笋干,熬煮了几个时辰,很是入味的,也是我们嘉安府的特色菜。”
“多谢。”孟松平仍旧惜字如金。
任屿:“......”
想回家。
回去再也不跟他夫人显摆,说明王请客还让他作陪了。
这哪是作陪,这是如坐针毡。
饶是任屿努力再三,一顿饭还是冷寂的吃完。
罢了,人家无意结交,自己上赶着也不是买卖。
盛昭明笑着道,“既然孟大人来了,那相关人等包括秦岳的尸身,一并交由大人处理?”
孟松平颔首,“多谢王爷此前妥善安置。”
“那我让人带大人过去。”
盛昭明起身便要走。
忽的听孟松平道,“王爷留步,下官想问王爷打听个人。”
盛昭明挑眉,“大人要打听谁?”
“平越县,陆家村人士。”
盛昭明眸光一闪,下意识就联想到了陆启霖和陆启文这对兄弟。
他没继续问下去,只是看向任屿。
任屿赶紧道,“下官想起来家中还有事,这就先归家了,告辞。”
“孟大人想要找谁,可直言。”
“陆启霖。”
轰!
盛昭明惊讶不已,孟松平是如何得知陆启霖的?
想到昨日老师才对自己说了陆启霖的身世,今日就有人上门要寻,盛昭明心中莫名一紧。
陆启霖可是他嘉安府的宝贝疙瘩,得小心藏好了。
他面上浮起一抹淡笑,“这名字.....又是平越县人士,若本王没记错的话,你要找的是府试案首,陆家村,陆启霖?”
孟松平颔首,“对,正是此人。不知王爷可有此人行踪?”
“本王知道是知道,不过孟大人可否告知为何要寻此人?”
“下官出发前,受一亲眷所托,要给陆启霖带一份信。来嘉安府的路上,下官的下人提前快马去了陆家村送信,陆启霖家人却只道他已随安大人来了府城,似乎其兄也在府上做事?”
不知此人到底住在哪?
若是安府,那他就不方便去。
不仅仅是私人恩怨,更是因为他来查案,查明真相之前,最好别与旁人牵扯过深。
亲眷所托?
盛昭明听到这里,心中更是紧张了几分。
面上却是不显,只是问道,“不知是何人所托?若你放心,可将信给我,明日我让人送去安大人府上即可。”
都能打听到安大人了,想来也是知道陆启霖是安行的弟子,瞒不过去。
孟松平却是摇摇头,“托付之人乃是女眷,不便转交,还是下官找机会亲自送,也算完成了托付。”
女眷?
“也好,大人先查案,我派人与安大人知会一声。”
等回了书房,他立刻找来了陆启文,将孟松平的话一说。
“启文啊,你家小六还认识盛都的女眷?孟松平手里的那封信,他说了要亲自转交,要让小六见一见吗?”
陆启文脸上皆是讶然。
小六从未离开过嘉安府,哪会认识什么盛都女眷?
眸光一闪,他忽然问道,“当日小六救下的小姑娘,后来由安大人与王爷遣人送回了盛都。不知这姑娘外祖家与孟大人可有姻亲关系?”
“许国公府和孟松平?”
盛昭明拧眉,“孟松平的生母也出自许国公府,虽是旁支,但与贵妃感情甚笃,曾在宫中见过一面。”
“你是说,孟松平是要给那个叫林青芝的小姑娘送信?”
原来如此!
想到这里,盛昭明心头松懈下来,哈哈大笑道,“没想到启霖的桃花开得还挺早,小小年纪英雄救美,人家回去了都要托人送信,啧啧。”
“既如此,这就命人去接启霖来。”
能不能一起看看啊?
陆启文却是眉头紧锁,“王爷,此事有些不妥。”
他看了明王一眼。
换做是平时,明王肯定是直接命人去接小六来,此时之所以先来问自己,想来是安大人已经对明王说了真相。
“王爷,小六的身世有些蹊跷......”
陆启文跪下,拿出早就与安行商量好的说辞,“学生不敢瞒着王爷,安大人前几日与我说,小六的身世有些不妥......
似乎与罪臣有关,大人语焉不详,学生实在忧心。曾想起来,安大人曾有一位故友戏称小六颇似故人。”
“启文快起来,本王已经知晓,你们放心,本王定护好启霖,当年之事另有隐情......”
启文没瞒着自己这一点,盛昭明还是很受用的。
他想了想,道,“你的担心,不无道理。”
也不知道,这孟松平年轻时候认不认识季家两兄弟?
“要不,让老师来决断?”
第267章 如何能忘?
陆启文亲自去安府说了此事。
要他说,最好别轻易冒险。
这一年,小六的脸又长开不少,就怕被盛都的有心之人看见。
毕竟,季首辅的那两个儿子,当年在盛都是出了名的才子。
安行闻言却是思忖良久。
最后终是缓缓道,“见一见吧。”
“大人?”
陆启文惊讶望着他。
“见一见,对小六没有坏处。”
孙曦点孟松平来查案,不知是否刻意。
若是刻意......那老头越发精了。
若是无意......那就是缘分。
孟松平此人,尚可。
安行喊来了陆启霖,“为师要去明王府一趟,你可要随行?”
陆启霖伸手指了指自己,“弟子跟着去也没什么事,不若留在家里练字?”
难得孩子这么主动要“练字”,安行很是感动。
可惜,这次他才是主角。
“去吧,有你的信。”
陆启霖再问,安行却是摇头,“为师也不知,到了王府,若有人问你话,能说的都可以说。”
神神秘秘的。
安行一路闭目养神,陆启霖只好胡乱想着。
等到了王府,他直接被请去了偏厅。
不多时,就有一个中年大叔朝偏厅踏步而来,一身官服,气质冷肃。
“学生陆启霖,见过大人。”
“本官孟松平,乃大理寺卿。”
大理寺的?
陆启霖咽了咽口水。
孟松平从袖子里掏出一份信,递了过来,“有位林姑娘托我给你带了封信,你......”
对面的孩子双手朝上做着“接”的动作。
右手掌心有一颗痣。
孟松平只觉一阵恍惚,脑海里冒出一句,“松平,我家男丁都有这一颗痣,算是胎记。”
陆启霖伸着手,见他迟迟不给,不由提醒道,“大人?”
孟松平意识回魂,下意识就朝对方的脸看去。
打量了两眼,他将信放在陆启霖的手心。
顿了顿,他道,“若有回信,可在本官离开嘉安府之前送来。”
陆启霖朝他笑着拱手一礼,“多谢大人,学生告辞。”
他捏着信,快步跨过门槛,心中雀跃。
果然,打听阿爹的事情还得找许国公府的人。
有了阿爹的消息,不管是生是死,爷奶也不用日日悬着心了。
陆启霖拐了个弯,见四周无人,直接坐在廊下。
迫不及待打开了信。
信上却只有林青芝一箩筐的歉意。
她说她到处问人打听失踪士兵的事,可是家中无人敢提,她一开口,几位长辈就训诫她,并且悲痛难忍。
私下找家中的丫鬟们打听,才知许国公府的世子爷也在那场大战中失去踪迹,只找回了染血的玉佩。
盛都的棺椁里只有世子爷的衣冠冢。
末尾,林青芝再三谢谢他的救命之恩,又提到以后再找机会帮他打听。
“也是难为你了。”陆启霖喃喃道。
还以为这一次,能了却爷奶多年的心愿,将他们接来府城呢。
陆启霖捏着信纸叹息的一幕,都被站在拐角处的孟松平收入眼底。
这孩子,是看见了信上的内容不开心?
这侧脸......实在有些相似。
还有那痣。
孟松平心中一动,大步去了明王府的管事,“本官想见见安大人。”
管事朝他拱拱手,“安大人早已等着孟大人,请跟我来。”
管事将孟松平带到了陆启文的小院。
此时,院子中间站着一个背对大门的人。
一身华服,绣着的暗色云纹在落日余晖下,好似会流淌的水沫。
安行,回了乡的安行,还是那个万事需得精细的安行。
孟松平大步踏进院子,站在安行身后五步开外的位置。
不动,不语。
安行也沉默着不说话。
如此耗了一盏茶的功夫,孟松平打破僵持,“安大人,为何寻我?”
安行转身,“孟大人若不寻我,何以知道我要寻你?”
孟松平:“......”
算了算了,安行就这德行。
孟松平把自己劝住,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却听到对面冷哼道,“老夫以为,你自十一年前打骂老夫后,便再也不敢来见我。”
安行心里也有气。
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打,就是眼前这个晚辈。
若非当时事出有因,他必须得打回来。
套麻袋那种。
孟松平咬咬牙,抬手就给自己一个巴掌,“如此,可还清了?”
安行冷哼,“这么多年的利息呢?”
“好,还你。”
见孟松平还要再伸手,安行赶紧上前一步拽住他,“先欠着。”
孟松平没想继续打,反手抓着安行的胳膊问道,“你那弟子,是不是?是不是......”
问到最后,他的语气好似吞下了一枚杏果,酸甜参半,喜忧难辨。
长期冰冷的面皮之下,出现裂缝,透出渴望。
安行不语,抬眼问他,“你是用何种身份来问我?”
“我孟松平,乃季修贤不记名弟子,季长翊与季长衡的挚友。”
听着他脱口而出,安行微微阖眼,重重点头。
“兜兜转转,老夫应了当年之诺。”
“真的是,真的是......”孟松平激动低喃着。
最后,他缓缓抬头,问道,“季岚嫁的夫君,人一定很好吧?”
安行:“......”
“你都打听到陆启霖是我弟子了,没打听他的父母?”
孟松平一噎。
和安行搭上边的人,他一句都不想听,只打听到陆启霖是安行的记名弟子就够了,谁管其他的?
他拧眉,“谁耐烦打听你的记名弟子。”
记名记名,光听就不重视。
安行冷哼,“总比某些不记名的强。”
孟松平:“......”
手又有点痒了。
“季岚可是就在陆家村?”孟松平问道。
这么多年了,他心里......就算她嫁做人妇,他仍想见上一面,亲眼见她过的好不好。
却听到安行长叹一声,“你此番来嘉安府大张旗鼓,就莫要去打扰她,等什么时候空了,再悄悄去祭奠吧。”
祭奠?
孟松平身形晃了晃。
安行将人扶住,“她生下启霖没多久就去世了,她丈夫去了北地参军,音讯全无。”
“斯人已逝,这么多年,你也该放下了。”
孟松平微微摇头,“恩师,挚友,皎皎明月,如何能忘?”
“既然忘不了......那便让所有人都记得。”
安行:“可愿与老夫,再合作一场?”
第268章 换一种审法
一个时辰后,安行让安九去将陆启霖喊来。
本以为是师父和大哥有事要交代自己,去了却发现大哥不在,坐在师父对面的是那位大理寺卿。
他上前一步行礼,“师父,孟大人。”
下意识抬眸看下桌面,两人的茶杯都见了底,想来是喝了不少。
师父与这位孟大人,也是旧相识?
他扫的那一眼是极为迅速的,却逃不过大理寺卿的眼睛。
孟松平心头越发激动。
是个聪明的孩子。
随了季岚!
之前还在猜测。
这会确认了身份,他只觉这孩子哪哪都长得跟季家兄妹相似,无论哪一眼看过去,都令他恍见故人。
感动之余,他忽然又明白,为何安行分明对朝堂之事厌烦透顶,明明已经返乡,却又再一次上了押注牌桌。
眼前之人,便是答案。
孟松平心海最深处的火苗顷刻间炸开,在胸腔内燃起熊熊大火。
他“腾”一下站了起来,一把将人拉住,“听你师父说,你今年九岁?”
“功课如今念到哪了?若对本朝律法有所疑问之处,尽可以问我。”
“往日可爱吃些什么?可爱放了花椒的菜色?”
“爱写字吗?喜欢哪个大家的字帖?”
“......”
陆启霖悄悄朝他师父递了一眼。
这个冷面大叔怎么回事?
不都传他冷冰冰的,拒人千里之外吗?
怎么这么热情?
安行就当没看见,垂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却发现茶水见了底。
他轻轻咳了一声,朝安九递了个眼色。
安九却没空理他,看着对陆启霖献殷勤的孟松平稀奇不已。
哎呦,能冻死人的孟大人居然也懂谄媚?
他不是对着陛下都淡淡的,还被陛下戏谑该改名叫“孟冰”吗?
小六可真有魅力。
要不,他就听老头的,以后跟着小六得了?
人小小年纪就得了明王青眼,又让大理寺卿大改脾气主动搭讪,照这架势下去,未来肯定能天天吃香的喝辣的!
安九正想着呢,就发现一道视线锁住自己。
他一抬头,就见站在不远处的叶乔望着自己,目光幽幽。
这小狼崽子,这么敏锐的?
安行不帮自己结尾,陆启霖只好挤出一抹乖巧的笑意,将问题一一答了。
“如今已过府试,接下来准备后年的院试,后续遇到律法相关题目,学生再来请教大人。”
“字的话,都喜欢,也没有特别偏爱的,主要练应对科考的字体。”
“吃的话,什么都吃,什么都爱吃,不挑。”
听到这里,安九差点笑出声。
这孩子,在外还挺好面。
孟松平听的一脸欣慰,“好,好孩子。”
陆启霖觉得他的眼神有些飘忽。
似乎正透过自己看着什么人。
他心念一动,漫不经心瞥了眼安行。
见他仍旧垂眸,忽的有些回味过来。
师父的相熟之人......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这位该不会,是他外祖亦或是舅舅们的旧友?
看年龄估算,也是相仿的年纪。
再见此人热切的模样.....
是友非敌咯?
陆启霖略放宽了些心。
既然答完了问题,他赶紧挣脱孟松平的手,挨着安行坐下。
孟松平有些怅然若失。
好好的孩子,怎么就让安行收走了?
若是他收为弟子,定也会倾囊相授,倾注心血培养。
这念头一闪而过,很快他又敬佩起安行。
找了这么多年,唯有安行没有放弃,最终才能得偿所愿。
三人继续聊。
不对,是孟松平继续和陆启霖继续聊。
陆启霖答的口干舌燥。
眼看着他端起第三杯准备灌,安行伸手挡住,“小孩子莫要喝多了茶水,省的晚上睡不着。”
陆启霖只好讪讪放下。
他真的渴了。
孟松平脸上略浮起几分尴尬。
呃,好像是问多了哈。
安行起身,朝他颔首,“老夫这就带着孩子回去了,孟大人若是办完公事得闲,可来安府喝茶。”
孟松平起身,微微躬身,“多谢流云先生相邀,改日一定上门拜访。”
他垂眸望向陆启霖,“孩子,下回见。”
说着,又在自己身上摸了一圈,却发现没带什么饰物,干脆将手背在身后,“见面礼,下次补上。”
陆启霖赶紧道,“能得大人指点,已是学生的荣幸,比任何见面礼都尊贵。”
孟松平讶然。
这孩子,怎得如此嘴甜?
这也不像是安行这个嘴毒的能教出来的。
安行昂着头,牵着孩子就走。
孟松平看着他们师徒加主仆四人离开院子。
站在院子里良久。
外头的下属见他迟迟不出来,凑到院门口看。
却见大理寺卿背对着院门站着,仰头看着院子里的大树,肩膀却是颤动得厉害。
呃,大人这是被安大人“欺负”了?
都气得发抖了?
良久,下属们才见孟松平出来。
眼眶还有些红。
互相对视着,俱是一脸震惊。
在盛都时候就传大人与安大人发生过口角,两人属于老死不相往来那种。
就是在路上遇见,也是目不斜视。
咋到了嘉安府,大人就被安大人“拿捏”了?
这就是所谓“地头蛇”的力量吗?
一下属大着胆子道,“大人,咱们来了嘉安府,该与某些大人交好就得交好,查案也能顺利些......好些大人家中可还有不少后辈在朝中任职呢。”
他这也是例行公事的一劝。
本以为会听见孟松平冷哼一声,没想到这次却见他们大人点点头,微笑着道,“你说的对,的确该正式拜会一下。”
啊?
众人震惊看着他。
这,还是他们大人吗?
咋还笑了呢?
有些瘆人。
而孟松平的下一句,更令人震惊,“你们说,十来岁的孩子,会喜欢什么?”
“您,您是要送给安大人的弟子?”
大人不是最讨厌孩子的吗?”
路上遇到走失孩子啼哭,别的大人都是一脸和煦上前问话。
只有他们大人一脸嫌弃,看也不看,抬手就让人将孩子扔到巡逻差役手里。
孟松平挑眉,“不是你说交好吗?”
“那文房四宝?听说那孩子是案首,读书可厉害了。”
“没新意。”
“那送长命锁?”
“他都那么大了!”
“那送吉祥玉佩?”
“罢了,你这脑子也想不出什么东西来,先审讯。”
孟松平大步朝前走去。
这个案子,他要换一种审法了。
第269章 得罪过您?
这趟差事该如何办,在来嘉安府之前,孟松平心中早有决断。
只是这一会,他俨然已经改了主意。
“一会进去,仔细问,每一句话都记下来。彻夜掌灯,不准他们睡,明日继续问,全部记下来。”
这?
这可是审讯的“狠招”。
下属再一次惊讶,“大人,您原来不是说......”
原本不是说随便查一查,写好供词就带着人回到盛都,问明了首辅和陛下的意思再继续查吗?
怎么变卦了?
这锦衣卫突然暴毙,可不是小案子,一个不小心,他们查案的都会掉脑袋。
毕竟,很有可能涉及“那两位”之争。
不掺和才是正确选择。
这也是盛都所有中立之臣的默契做法。
大人这样做,似乎......
孟松平冷哼,“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陛下和首辅既然钦点本官来,此事必要查个水落石出。”
义正言辞,态度凛然。
下属默默闭上了嘴。
邓阳等锦衣卫被分散看管在王府的几处小院落,每天吃喝拉撒都有人看着,就是睡觉,对方也守在门口。
一开始,他还老老实实待着。
但这么久过去,唯有明王亲自来问过一次。
他那时惊恐无比,生怕行迹败露,后怕了好一阵。
后来,明王没有再来,他的心便一点点松懈下来。
想来,也查不到什么,他定能安然无恙回到盛都,从此青云直上!
“我说,能不能问问明王殿下,什么时候放我们归盛都?就算不让我们这些人回去,指挥使的尸身也该回去入土为安吧?”
“别人可能不会说这些话,但指挥使秦岳可是我连襟,他的后事我不能不管,再这么放下去,都要烂了臭了吧?”
“我说你们一个个,替我传句话怎么了,怎么费劲呢?我告诉你们,再这般无视我,待我回去,必定向陛下告状!”
孟松平踏进小院,就听到邓阳骂骂咧咧的在威胁人。
他驻足听了一会,唇角露出冷笑。
呵,还没审呢,马脚还挺多?
“这个就是和秦岳沾亲带故的?重点审他!”
下属神色兴奋,应道,“是!”
大理寺好多案子,查到最后大都跟亲属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这或许就是个突破口。
孟松平点点头,干脆退出了这个小院,带着另外一个下属去了存放秦岳尸身的地方。
“走,这里先不用来,去验尸。”
......
日子过的飞快,匆匆五天过去,转眼就到了中秋这一日。
今日,安行下午就带着陆启霖去了陆家,打算一起过节。
既然陆家人在他安府觉得局促,那他就自己来参加。
陆启霖很高兴,一早就穿得喜庆,“大伯娘说今年中秋念诗的任务交给我,我准备了一首诗。”
安行抽了抽他一身绯红,赞了一句,“男孩子该打扮的时候也得打扮,就是你这玉佩有些不搭配,换一块。”
陆启霖撩起麒麟玉,疑惑道,“这是王爷赠的。”
是他收到的所有玉佩里面最贵重的。
至于师父送给他的,得小心珍藏着,不能随便带出去,磕了碰了就坏了。
安行摇摇头,“你一身红,就该配这块碧玉才对。”
说着,从一旁的盒子里取来,“喏,带上吧,反正随便逛的时候买的,打碎了也不必心疼。”
安行直接蹲下,给孩子系在腰间。
呃,红配绿?
师父你认真的?
陆启霖一言难尽望着安行。
再低头,却见那一汪碧色掩映在绯色布料中,衬得红的更红,绿的更绿。
咦,还怪好看的。
安行打量了一圈自己的杰作,很是满意,“走吧。”
两人才上车,就见安忠匆匆拦在马车前,“老爷,您不是上午收了孟大人的拜帖?人马上就该来了。”
“哦。”安行轻飘飘道,“忘了。”
“一会他上门了,你就说我跟启霖去了陆家,改日再约。”
“啊这......”安忠迟疑,“这是不是不太好?”
大人怎还如在盛都那般任性,想放鸽子就放鸽子?
人孟大人可是来查案的钦差大臣,他们安府的老巢也在平越县呢。
呃,老家。
安行哼道,“这有什么不行的?老夫年纪大了,偶尔忘事怎么了?”
正说着话呢,就见前头一人打马而来,手里还拎着一个礼盒。
正是要来拜会的孟松平。
见安行坐在马车上和管家说话,他立刻带着礼盒下马,站在马车前。
“流云先生这是要出门?”
“嗯,正准备出门,倒是忘记你要来,你看......”
安行说完,扫了孟松平一眼。
呦,一身青袍,还刮了胡子,打扮过来?
想来他安府过中秋?
啧啧。
孟松平淡淡道,“大人有事尽管去忙,不过既然接了我拜帖,总也不好叫我白跑一趟,让启霖招待我即可。”
这老头走了更好,他本就只想与孩子好好说说话。
却见安行一脸为难,“这可有些不妥,今日陆家设宴请我去过中秋,启霖身为主家之一,必要回去作陪......”
“那孟某就厚着脸皮也跟着先生去蹭个宴席。”
他斜睨了孟松平一眼,“名单上只有老夫与安九,哦,车夫倒也能一起进去。”
孟松平朝车内看了一眼,见陆启霖果真乖乖坐在车里。
后头,安九骑马相随。
深吸一口气,他挤出一抹笑,“愿意为大人效力。”
下一瞬,已是从车夫手里直接接过了缰绳。
车夫震惊的望着他。
正欲开口,就听安行道,“既然孟大人有此雅兴,你就去歇着吧。”
“是。”
车夫赶紧下车,心道一会得走路去陆家,散了宴席得接人回来。
却听自家老爷又道,“今日你不用去陆家了,一事不劳二主,想来孟大人必能将我主仆二人安全送回。”
孟松平面色难看,咬牙道,“自然。”
心里却是说不出的畅快。
老师曾经夜半还在帮他改文章,不过是给孩子赶个车,他甘之如饴。
马车缓缓向前,陆启霖忍不住问道,“师父,这孟大人得罪过您?”
第270章 轮椅
这......
这要他怎么说呢?
安行不想说。
毕竟,曾经被一个晚辈打,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只得含糊道,“也没什么,官场嘛,有时候政见不和也是寻常,没什么得罪不得罪的。”
陆启霖表示不信。
安行又轻咳一声,“也没什么,当年我们也有过一段挺好的日子。”
啊这......
陆启霖诧异望着他。
这话说的暧昧了吧?
“他是季兄曾经的不记名弟子,有师徒之实,却无师徒之名。”
陆启霖恍然大悟,“难怪,他看我的时候有些奇怪。”
又问,“不对外宣称弟子,是因为季家和孟家政见不合?”
安行:“......你倒是会活学活用。”
他瞥了车帘外的人,含糊道,“你也可以这么理解,有些事情你大些,不用为师教就能明白。
有些弟子,不是想收就能收的,得为整个家族考量。
做人,能随心所欲者太少。”
盛都大户人家之间盘综错杂,姻亲连带着姻亲,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在有心人看来,也是一种信号。
即便是爱才,孟家和季家身后之人不同,便不能对外扬明。
陆启霖点点头,“师父,看来还是您潇洒些。”
安行想到当时的纠结,老脸一红。
“哪是!虽然这对故人不敬,但这一点为师自认还是比季兄果敢些,想收就收,绝不拖泥带水!”
车帘外,竖着耳朵的孟松平:“......”
有本事当着老师坟头去说!
孟松平赶着马车赶着安九走,本以为需要一段距离。
却不想,拐过一条巷子陆家就到了。
他忍不住想翻白眼。
安行,还是那个矫情的安行。
陆家大门大开着,见是安府的马车,看门老叟笑着迎了出来。
“安大人,小公子,九爷,快快请进。”
见孟松平牵着马站在门口不动,招呼他道,“你也进来,马车拴在桩子上就行。”
孟松平颔首,抬脚就要照办。
陆启霖忙道,“松伯,你去绑。”
“哎!”
孟松平下意识应下。
“哎,小的这就绑。”
看门的老叟几乎是同时应下。
孟松平意识到什么,脸色不自然的红了。
“哈哈哈哈哈。”安行直接笑出了声。
惹得人面色越发尴尬。
看门老叟一脸疑惑,但还是去接了缰绳。
陆启霖连忙找补道,“平伯伯,您是客人,哪能让您绑缰绳?快随我进去,我家今天做了很多好吃的。”
听到他喊自己的称呼,虽是在给自己解围,孟松平却是心头暖洋洋的。
心满意足。
“好的,启霖啊,以后就这么喊我,按辈分,你就该唤我平伯伯,咱们两人之间莫要生分了。”
“好的。”
安行走在前头回头一笑,“徒儿,孟侄儿,快些。”
孟松平磨了磨牙,没说话。
陆启霖抬腿就跑,“师父,你带平伯伯去前厅等着,我先去后厨看看做了什么。”
他算是瞧清楚了,有自己在,孟松平就不会拿出真正实力,被死死压着。
但跑到半路,陆启霖就被陆丰收给拦住了去路。
“小六,你可来了,快来帮大伯看看,这椅子咋样?”
陆丰收一脸骄傲。
手下推着一把木头椅子,边上两个大木轮,咕噜咕噜着向前滑行。
陆启霖笑眯眯,“大伯,你真把这东西做出来了?这么快?”
“对,我去木匠铺子找人定制零件,人家却说有个差不多的,前年有人订做了,后来又不要,这不,便宜我了!”
“小六,你快看看,我按你说的改了改,你看这样成吗?”
陆启霖没想到,古代已经有像模像样的轮椅了。
他坐在上头,让陆丰收给自己推。
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就发现下面咯吱咯吱的声音比不坐人的时候响多了。
“大伯,你看看下面那个轴承还有一些关键位置,都换成铁的?”
“好,明个儿我就去铁匠铺子问问。”
两人继续向前一段路,陆启霖让陆丰收放手,自己握住了手轮圈用力转圈,轮椅就能自己朝前。
陆丰收很满意自己的作品,“小六,这个手轮圈位置是我自己加的,原本没有,还有这个手刹,也是按你说的加的,你试试。”
陆启霖一用,果真可以。
他站起来,“大伯,这轮椅做的很好,细节上改一改,没问题。”
得了孩子夸奖,陆丰收很高兴,谦虚道,“我做的糙,要是大壮哥在,保管做的面面俱到。”
陆启霖闻言心思一动,问道,“大伯,大壮叔叔在平越县,还是管着酒楼里要用的那些小食盒吧?”
陆丰收点点头,“对,我跟你守山伯伯他们几个说了,小食盒全都给你大壮叔叔做,只能涨价不能不用。”
他为数不多的好兄弟,从小一起玩到大的,能拉一把必须得拉一把。
“那大壮叔叔一年能挣多少?”
“这个......没算过,平时的月份不多,节日的月份多些,养家糊口问题不大。”
“我记得,大壮伯伯家有也有两个儿子?”
陆丰收满脸笑意,“是的,两个儿子,一个十九,一个十八,不知定亲了没。”
说着,他有些不好意思,“我总想写信去问问,这不最近和你娘空了就找升爷认字呢。”
就是升爷总教他们认中药上的字......
“大伯,要不你改天写信回去问问大壮伯愿不愿意来府城,我有好些东西想做出来,若他愿意,咱给工钱。”
陆丰收一怔,“小六,你要的东西很难做嘛?”
他其实也能做。
“大伯,我相信你手艺也好,但有些东西得好几个人一起做,一个人太慢,再说,您还是咱们早食茶楼的主心骨呢,怎么能离了你?”
“嘿嘿,这倒是。”
两人说说笑笑,陆丰收就带着他往薛禾的院子走。
“魏副将如今还在神医院里治着,今个儿是中秋,我想把这轮椅先给他用了。”
“大伯是请魏副将一起过中秋?”
陆丰收却是摇摇头。
“中秋月圆,不一样的。”
第271章 过节好啊
到了院门口,陆丰收道,“小六,你在这等我一下。”
魏副将若要坐到轮椅上,需要他搭把手,会略显狼狈,约莫是不希望小六看见的。
陆丰收推着轮椅进了院门,直奔魏毅的房间。
陆启霖顺着台阶望去,发现不知何时,每一处高低的台阶两侧都放了三角木块。
两者之间的距离是轮椅车轮的距离。
大伯,还是一如既往的心细啊。
不一会,陆丰收就推着神情激动的魏毅出了房门。
“丰收大哥,多谢你了,真的,你家对我这般照顾,叫我不知该说什么好。”
“都是邻居,搭把手都是应该的,您可是为了嘉安府百姓们受的伤,是英雄,可莫要说这些话。”
说着,陆丰收又道,“启霖说还有改进的地方,今个儿你先将就着,我先送你回家,等晚上去接你回来。”
“好,好。”
魏毅语气哽咽,抬眼见陆启霖站在门口,感激道,“小六,多谢你想到这轮椅,今日我才能回去一家团聚。”
陆启霖摆摆手,“魏大人别客气,是我大哥提醒我的。”
魏毅颔首,“你们兄弟几个都是好孩子。”
他朝陆启霖身后看了看,“启文近来很忙吧?我瞧着好几天都没回了。”
“大哥一会就回家呢。”
两人正说着话,后头却传来薛禾的叫唤,“小六!小六你回来了啊!快来瞧瞧,你说的金边土元找着了!”
陆启霖僵硬转身。
天爷啊,他咋忘记了最近此地危险。
他尴尬一笑,“神医,您回来了啊?”
薛禾大步走近,“嗯啊,我看阿升太蠢了,都捉不到几只像样的虫子,这不今早亲自出马了。”
抬手拍了拍孩子的小脑瓜,“我这就处理一下,一会你来试试?”
陆启霖:“......”
“神医,我先送魏大人回去过节,晚些再来!”
说着,陆启霖将陆丰收挤到一旁,扶着轮椅用力往前推,“先走啦!”
一路迅猛,宛如屁股后头着了火。
叶乔在后头微不可察点点头。
他就说,偶尔蹲蹲马步还是有用的,启霖的力气肉眼可见的大了不少。
陆启霖将人推到门口,正欲下台阶,魏毅却扭头望着他。
手指抵唇,“嘘——”
陆启霖:“?”
他悄悄朝前一探,从门缝里看见了自家大哥的背影。
再往前,是侧立的魏姑娘。
陆启霖竖起耳朵。
门外。
“陆大哥,近来很忙?”
“还好,小事颇多,有些繁杂。”
“那陆大哥可要注意身体,再忙再累,也要多吃饭,我瞧着你,你似乎清减了些。”
“多谢魏姑娘挂念,我定当注意。”
陆启霖:“......”
大哥不是挺能言善辩的?
在人家姑娘面前,怎么跟木头人一样。
陆启霖有些着急。
垂眸一看,魏毅双手紧紧攥在一起,一脸紧张的望着门外。
呃,这还有个当爹的。
的确也不该说什么会让人误会的话。
当着人父亲面跟人女儿你侬我侬的,老父亲万一一个激动,跳起来打人怎么办?
外头沉默了会。
陆启霖就见自家大哥准备转身。
“魏姑娘,那,我就先回家了?”
“等一等!”
眼见陆启文要走,魏若桐情急之下,直接大声喊住了人。
见对方望着自己一脸疑惑,魏若桐红着脸,朝陆启文伸出手。
掌心处,有个小小的香囊,下头还有一枚小小的上弦月小玉。
“陆大哥,今日中秋佳节,这个赠与你,祝你平安喜乐。”
陆启文垂眸看着香囊上蹩脚的针线,“魏姑娘亲手绣的?”
魏若桐有些不好意思,垂首声若蚊蝇,“我素来女工平平,陆大哥别嫌弃。”
她大着胆子又上前走了一步。
陆启文却还是未接。
魏若桐的脸色从红转白,神情越发尴尬。
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顷刻间消散的无影无踪。
“陆大哥可是不喜欢,那我下次送你别的。”
她准备缩回手,陆启文却用手里扇子挡住了她往后撤的手腕,“魏姑娘可知,我伤了右手,无论以后服下什么灵丹妙药,都无复原的可能?”
“我,我知道。”
“除非圣上开恩,否则这辈子,我都与科考功名无缘,魏姑娘不介意?”
“我,我不介意。”
魏若桐咬咬牙,“原本,我也没想过要找个读书人。”
原先,家里也是给找武将之家。
陆启文微笑颔首,“我再重申一次,铁骨丹于我无益,魏姑娘与魏大人约莫是听岔了话误会了,不必将我视作恩公。”
顿了顿,他说的直接,“也不必学着戏文上那般。”
魏若桐连连摇头,“陆大哥,我不是因为你给我爹铁骨丹就要以身相许的。”
“在那之前,我就......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说......”
魏若桐越说脸越红,发现自己好似被绕了进去。
她跺了跺脚,“我先回去了。”
“等一下。”
陆启文手一转,将对方的香囊捏住,又将手里的扇子递了过去。
含笑道,“中秋佳节,以扇赠姑娘,多谢姑娘的香囊。”
魏若桐愣怔的望着他。
陆启文的意思?
她,她没听错吧?
晕乎乎的握住折扇,就听对方又道,“家中双亲和善,两个弟弟乖顺,魏姑娘平日大可走动走动。”
“我,我知道了。”
魏若桐跑回了家。
陆启文在原地站了一会,笑意温柔。
转身准备进门,迎面却与两双眼睛撞个正着。
饶是他再老成持重,这会耳根子都有些发烫。
有点巧了。
“见过魏副将。”
行礼的同时,他朝陆启霖递去嗔怪的一眼。
对方却朝他眨眨眼,满眼揶揄。
这小六,人小鬼大。
“莫要多礼,陆公子,不,贤婿,不不,贤侄啊,我今儿得先回家过节,改日咱们再聊啊。”
陆启文被他一连串称呼喊得有几分无措,忙道,“小六,快送......回家。”
轮椅咕噜咕噜朝前。
魏毅扭着身朝陆启文摆手,“改日,咱爷俩喝一杯哈,你能喝的吧?”
“......好。”
陆启霖推着他往前走。
半路,“魏伯伯,我以后是不是就要这么喊你了。”
“哎!”
魏毅一脸兴奋,“过节好啊,还是过节好!”
第272章 就这?
陆启霖将魏毅送回了家。
魏若桐红着脸出来接她爹。
大约是事先说好了的,父女两个第一时间就去了后宅给魏老夫人请安。
出于礼节,陆启霖跟了进去,来都来了,不给老人家请安说不过去。
他顺便也替大哥考察一下,未来的祖母是个什么性子。
魏若柏笑着过来牵他,“启霖弟弟,好些天没见你了,中秋安康。”
说着,他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袖珍小笔筒,“这个是我淘来的,你看看喜不喜欢,给你做中秋礼物。”
竹子雕刻的竹筒指节大小,简朴却精致。
陆启霖赶紧道谢。
想了想,也没什么好回礼的,便道,“若柏哥,晚些等我大伯娘给我做吃的,分你一半可好?”
魏若柏立刻喜笑颜开,大力拍了拍陆启霖的肩膀,“好兄弟,仗义啊!”
很快,到了后院,陆启霖见到了魏家的老夫人。
大约是常年生病,一屋子浓郁的药味,但老人家身上很干净,眉宇间也不见病人的郁结,笑得乐呵呵的。
很是慈祥。
见到儿子坐着轮椅进来,她先是一惊,“儿啊,你受伤了?他们不是说你在军营里面练兵吗?是,是打仗了?”
魏毅摆摆手,“娘,没大事。我就是操练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下,不严重,这不隔壁神医说让我坐着静养几日,您别担心。”
魏老夫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嗔怪道,“这么大个人了,也不晓得小心些。”
脸上笑意越发浓郁,“还以为你中秋也回不来,回来就好,咱们一家子也能过团圆节了。”
“娘,王爷允我这次回家多住几天。”
“哎,好啊,王爷真好啊。上回还让隔壁陆先生请了神医来给我把脉呢。”
一家人笑着说了几句,陆启霖适时从门外进去。
“陆启霖见过魏老夫人。”
“你就是陆家的小案首?长得真俊,跟陆先生有几分像,一样的好样貌。”
“谢老夫人夸奖。”陆启霖笑眯眯道。
看来魏老夫人对大哥也挺满意的。
一见他就想到大哥了,连带着夸。
既然请过安,他也不打扰一家子团聚,赶紧告辞了。
“祝诸位中秋安康,小子这就先回去了。”
“启霖弟弟,我送你回去,路上不安全!”
魏若柏大喊一声,一溜烟跟着出了门。
魏毅哈哈大笑,“这孩子,这哪是要送人,约莫又是去陆家蹭吃蹭喝了。”
魏老夫人闻言,诧异望了他一眼,“儿子,你改主意了?”
魏毅知道他娘说的是什么,有几分不好意思。
他,似乎变得快了些。
瞥了一眼魏若桐,轻咳一声,“以后,就让孩子自己做主吧。”
他能做的,就是早点好起来。
重新站起来,成为儿女的后盾。
魏老夫人含笑点头。
魏若桐低垂着眉眼,“祖母,爹,我先回房了。”
她匆匆进了房间,心跳如擂鼓。
迫不及待打开折扇。
上头画了一株青色梧桐,树下青石之上,则是一本书。
扇面中规中矩,却是暗合了自己的名字。
想起陆启文说,以后多与陆家人走动。
他的意思,不言而喻。
魏若桐将折扇盖在脸上,底下是一张烫红的脸、
陆启霖带了一个“小尾巴”回了陆家。
在门口,恰好又遇见了捧着托盘的陆水仙。
“魏若柏,这些吃食我大伯娘让送去你家,既然你来了,你自己端回去吧。”
“好,好好。”
他上来端了托盘就走,半点也不拖泥带水。
陆水仙也不去管他,拉着陆启霖就道,“小六,我娘让你去试鞋子,若有不合适的,立刻改了。”
他们母女三个如今能给小六做得事情不多,也就做做衣衫鞋袜。
又朝后头的叶乔道,“叶乔,你也有,一起来。”
......
陆启文回到前厅,却发现今日的贵客不止安行一个,还多了个大理寺卿。
准备行礼,却被孟松平拦住,“不必多礼,我与启霖的长辈们是旧友,你若不嫌弃,大可喊我一声平叔。”
陆启文心中一动。
朝安行看了一眼,见对方轻轻颔首,立刻从善如流。
“平叔。”
“贤侄。”
孟松平这几日已经将陆家的事情打听了个七七八八,对陆启文很是欣赏。
言谈之间很是客气。
令陆启文很是奇怪。
王爷与他吐槽之时,可说了这位孟大人冷面人一个。
似乎与其言不太像。
几人闲话家常,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陆家的晚宴便开始了。
就在上第一道菜之时,忽的听到了外面的敲门声。
开门一瞧,却是明王来了。
盛昭明施施然走到前厅,“今夜月色极佳,本王随意走走,恰巧经过此处巷子,想着便来看看,没打搅诸位吧?”
他这么一说,众人都不敢往天上看。
天没完全黑,月亮还没爬上来呢。
盛昭明瞧见坐在宾客席的孟松平,更是惊讶道,“孟大人,你也在啊。”
心中不由嗔怪了陆启文一句。
都邀请孟松平了,为何不邀请他?
他就算很忙,也能挤出时间来参加宴席的。
孟松平起身一礼,“王爷,下官原是要拜访安大人,恰好他要来陆家,这就跟了过来。”
盛昭明觉得有些怪异。
但眼下这些都不重要。
他朝陆丰收微微一笑,“今夜,叨扰陆翁了。”
陆丰收连连摆手,“哪里哪里,王爷能来家里是我们的福气。”
“王爷坐,我去招呼后厨多备两双碗筷。”
盛昭明后头可还跟着一个贴身侍卫。
前厅两桌,正好一边一个。
盛昭明没摆架子,主动说了几句热络话,气氛一下就好了起来。
众人推杯换盏间,吃着陆家准备的各色美食,只觉月色醉人。
孟松平吃了几道菜后,目光就一直落在陆启霖身上。
看得出来,陆家将这孩子养的极好。
若是老师看到,想来也欣慰的很。
安行与明王碰了杯,饮下桂花酒。
忽然道,“启霖,今日不是说要给家人念诗?”
陆启霖与叶乔吃的正欢,冷不丁被安行点了名。
他忙起身,半点不慌。
节日诗他脑子里多的是,张嘴就背了一首当世的中秋诗。
“好!”孟松平叫好。
安行瞥了他一眼,“就这?”
第273章 但愿欢常伴,岁岁此般圆
陆启霖想翻白眼。
他倒是准备了点其他节目。
但,谁知道会来这么多人啊?
他脸皮不薄,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是有几分不好意思,还是私下再给大伯娘她们表演吧。
可惜,他还没想好怎么脱身呢,就听见薛禾道,“小六,我前几日听你大伯娘跟你义母说了,说你准备一首词,在中秋节给她们唱一段?”
小六这孩子,不肯试药,次次放他鸽子。
神医很生气,必须找补回来。
啊这......
陆启霖挤出一抹笑,“神医,我哄长辈们玩的......”
“什么词?”安行问道。
这个世界是有词的,但是极少,大都是随曲唱诵而出。
听薛禾这么一说,不仅安行感兴趣,就是众人也好奇起来。
盛昭明道,“小六原是准备彩衣娱亲?”
陆启文朝后头望了一眼,鼓励道,“小六,娘和三婶她们就在后头天井,她们听得见的。”
一家人原就准备在前厅一起自在过节,不分男女。
没想到孟大人会跟着安大人一起来,于是就干脆在前厅和天井处隔了个屏风。
众人都看着陆启霖。
这孩子的才智,说是出口成章都不为过。已经做出了好些脍炙人口的诗句,这会众人更加期待他要唱出来的“词”。
陆启霖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上了。
罢了罢了,也就是在家人面前表演变为多几个观众。
都是自家人!
他朝后头的屏风处遥遥一拜,“大伯娘,去岁过完中秋我才知道,原来您的生辰便在中秋节,我以这首词祝您生辰快乐,芳华永驻。”
屏风后头,陈氏红着脸,大声应道,“多谢小六。”
又低喃道,“小六这孩子,也不知是怎么知道的。”
乡下妇人,哪里会过生辰?
每逢生辰,不过是夫妻间说几句体己话罢了。
王氏满脸笑意,羡慕道,“大嫂,难怪大郎读书后,中秋这日都主动给家里念诗,想来也是借机表孝心。”
陈氏一怔,“我,我原只以为是家中过中秋......还与小六开玩笑,要他今年也念一首。”
王氏拍了拍她的手,“你对孩子们这么好,都是你该享的福气。”
陈氏重重点头。
屏风外,陆启霖清脆童声响起。
“明月耀穹顶,瑞彩映庭轩。”
“恰逢佳节良夜,阖府共团圆。”
“院角金菊盛放,架上葡萄垂串,香气漫阶前。亲眷相携坐,笑语绕梁间。”
“孩童唱,瓜果荐,酒盈坛。”
“饼分玉桂,酥软甜糯齿生涎。曾历千山霜雪,今夕庭前戏彩,椿萱并茂时。”
“但愿欢常伴,岁岁此般圆。”
陆启霖半唱半念的说完,众人皆还沉浸在他最后一句中。
“好!好一个但愿欢常伴,岁岁此般圆!”
盛昭明拍着手掌赞道,“启霖如此诗才,如此孝心,真是我嘉安府之幸,明日此词必传唱全城。”
安行颔首,“不错。”
孟松平呆呆看着陆启霖。
他喃喃,“曾历千山霜雪,今夕庭前戏彩,椿萱并茂时。”
能让一个孩子发出此等感慨的,想来这陆家夫妻对他是真的好。
好到这孩子发自内心愿意将他们视作双亲。
他原想着,若是这孩子愿意,他可......
如此看来,是他痴人说梦了。
也罢,再看看。
思及心底最深处那一人,心中到底生出几分酸楚。
待到月上中天,院中人已是醉了不少。
送走了明王主仆后,安行带着安九与孟松平告辞离去。
陆启霖今夜就留给陆家人了。
车上,安行面色有些坨红,却是撩开车帘问赶车的孟松平,“如何?”
孟松平冷声,“你有话直说。”
安行嗤笑一声,“我问你,今日在陆家感觉如何?”
孟松平沉默半晌,“对他极好。”
“所以,收了你那点小心思。若你想的能得逞,老夫早就带着他云游西海,逍遥快活去了。”
孟松平勒住缰绳,停靠在一处空旷无人的牌楼下。
他压着声音道,“老师就剩下这么点血脉,何必让他冒险?我能认出来,他日他去了盛都,如何能瞒得过去?”
甚至,如他这般来办差的,都有可能发现端倪。
安行挑眉,“那你想如何?带回家藏起来?扼杀他的聪颖天资?令其庸庸碌碌,娶妻纳妾多生子?”
孟松平一噎,“我没这么想。”
至少见识过这孩子的聪慧后,他就没这么想过了。
安行冷笑,“此时此刻,你还觉得我前几日与你说的话太过冒险?”
他就知道,两人误会了这么多年,他的提议对方不会立刻认可,果然是属驴的!
孟松平面露烦躁,“让这孩子堂堂正正立于人前,方法有很多!
这些年我并非什么都不做,我在大理寺这么多年,私下也收集到了不少证据,假以时日,待关键证据查到,定能为老师翻案。”
“而今你带着他倒向明王,何尝不是在冒险?若陛下最终属意他人,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何不如用我的法子?”
孟松平劝道,“感念明王对孩子的照拂,这次锦衣卫之死的案子,我便助他一臂之力,他想要的结果,我可以豁出去帮他争取。何必让孩子早早与明王一条船?”
“你觉得,我带上陆家下注明王是剑走偏锋?”
安行嗤笑一声,“你以为盛恒不知道季修贤是被冤枉的?你以为他的嫡子被做局,他看不出来?你当真以为,当年之事找到真凶就行了?”
“你......”
孟松平拧眉。
安行实在狂妄,居然直呼天子名讳!
“你还是太年轻了。”
若非孟家和许国公府连在一起,安行都不想和孟松平废话。
太耿!
“实话告诉你吧,当年季修贤一家在流放途中被害,我的人救下季岚后,我连夜就将此事告知了盛恒。
赌上我与他多年的情分,用我的性命和官职作保,要求他重审舞弊案。”
孟松平震惊望着他,“我不知......”
安行闭了闭眼,似是回到了当年。
目露沉痛,“你可知,他当时说了什么?”
第274章 有七情六欲,困爱恨嗔痴
安行目光幽幽,望向孟松平,又好似望着对方身后无边的夜色。
“他说,此事牵扯甚广,朝野上下震动,已然牵连了无数人进去。实在不宜此时再重提。
他说,今日就当我没寻过他,也不曾听过我说的这些话。
他说,季家人皆已离世,此案莫要再提。即便是还有蹊跷,也待日后再说。
他说,盛都再无季家女,唯有安家婢。”
孟松平脸上的震惊一层浓过一层。
“你是说,陛下他......”
安行长叹一声,似冷笑,似讥讽,还有几分失望,“即便是贵为天子,他也是人。有七情六欲,困爱恨嗔痴。”
孟松平指尖颤抖,险些握不住缰绳,“陛下既然都知道,为何,为何......”
二十几岁的时候,他是想不到这一点的。
但在纵横官场十余载后,他心中隐隐已经有了答案。
他不愿意去想。
遏制不住的念头却是迅猛发芽攀升,开出人性之花。
听说,当年昭晖太子被册封太子没多久,就因着几项重大举措赢得了无数百姓的爱戴。
安行嗤笑着,念出了答案,“山君未老,新虎骁勇得百兽尊崇,便是原罪。”
当年的昭晖太子,太过耀眼。
孟松平垂首,“虎毒尚且不食子......”
安行嘲讽道,“他的确没想过要杀亲子,毕竟那么优秀的继承人,自是舍不得的。
他不过是想借此挫挫太子的锐气,待此事过后,他还是个好陛下,好父亲,昭晖太子仍旧是好太子,好儿子。”
孟松平听到这里,红了眼眶,“老师何辜?季家何辜?陛下为何不查纵火案?”
“他顺水推舟得了想要的,自然不愿立刻去查,就算要查,也要拖延一段时间,省的再把舞弊案翻出来。”
安行冷笑连连,“不过,他也得了报应!最有才的儿子受不住打击自杀,接着北地就起了战乱,最英武的儿子也死在了大战中。
他自己,在那之后大病一场,也没了从前的心气,在朝堂上和了十来年的稀泥。”
安行说到这里,心头畅快不已。
这些年,这些话他从未对别人说过,这一回亲口说出来,真真是舒爽极了。
当年,若他孑然一身,定要在金銮殿大骂盛恒。
可惜,他到底也是凡夫俗子,需得为身后家族考量。
孟松平沉默良久,“大人,当年可查到了纵火的真凶是谁?”
“何须再查?舞弊案拉了太子下马,最后得益者不就是那几个成年的皇子?
你别忘了,还有他们身后站着的世家大族。
真凶,从来都不会只有一人。”
安行睨了孟松平一眼,“若非旭王在北地战死,我都懒得与你说这些话。”
孟家,与许国公府是姻亲。仔细算来,也算是三皇子盛昭旭一边的。
孟松平面色越发难看,“大人何必还要挖苦我?从前我管不着,眼下孟家由我执舵,我不会随便做出选择。
再说旭王......三皇子战死后才被追封,许国公府现在是什么光景,还要我说?旭王与舞弊案绝无关联。”
安行点头,“所以,我才与你说这么多。但似乎,孟大人顾虑重重。
这样,我也不勉强你能为明王所用,看在启霖的面子上,以后你在朝中只需秉公行事即可。”
“回去吧。”
安行闭目,显然不想再说。
孟松平拧眉望着他,“事关重大,我自然要多加思虑。”
安行仍旧不语。
“那启霖的事......”
安行冷哼,“我是他师父,他是我弟子,他的事,我自然管到底,旁人就不用操心了。”
“你,谁说我不管了?有话好好说,我也不能全听你的。”
安行睁开眼,目光灼灼,“你自己回去思量吧,老夫不强人所难。”
“......”
孟松平放下车帘,继续赶车。
等到了安府,他重新翻身上马,打马离开。
走了两步,却又勒住缰绳,朝安行拱拱手,“安大人,启霖还请你多多照料。回盛都之前,孟某会再来拜访。”
安行眸光一闪。
耿直之人还挺有原则的,没选择拖拖拉拉,而是直接给出了答复时间。
不错。
安行轻轻“嗯”了一声,也不管对方听没听见,大步回府。
孟松平心情不太好。
于是乎,今夜他亲自来审邓阳。
邓阳几天几夜没睡觉,早就受不了了。
“孟大人,孟大爷,别再折磨我了,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本官何时折磨你了?只是让你别睡觉,让你好好想想秦岳是怎么死的。”
“啊啊啊啊,我头疼啊。你让我睡一觉吧?我还要回盛都给陛下办差啊。”
邓阳紧紧咬着牙关,只要挺过去,他回去就能升官。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那就试试刖刑。”
孟松平朝下属递了个眼色,“去把工具找来。来人,将邓阳捆得结实些,省的他一会受不住疼。”
“你这是严刑逼供!陛下是不会认的!孟松平!你快把我放了。”
邓阳整个人全凭意志在坚持,这会听到要被放血,早就心神大乱。
随后,他直挺挺被绑在长凳上。
虽看不见,却能感受到冰凉的刀子在腿上划过,疼痛过后传来了水珠的滴答声。
“滴答滴答。”
他感觉到自己的血液一点点从身体里剥离,双腿也越发冰冷。
他恐惧到了极点,当即大喊,“我说,我说,毒粉是在盛都时,有人给我的。”
“谁给你的?”
“豫王府的一个小管事。”
“为何要给你?是要你杀了秦岳去陷害什么人?”
“这个我不知道,那人只说有门路弄来,秦岳只要死了,我就能升上去,再也不用被他压着,连去花楼都不行。”
“呜呜呜,先给我止血行吗?”
孟松平不理他,继续问,“办完差事为何不回盛都,反而要去平越县?”
“我不知道!快给我止血!”
“谁提出要去平越县?”
“秦岳要去的!他似乎还有任务在身,许是陛下单独给他下的命令,但他没与我们细说!我真的不知道啊,快给我止血啊。”
孟松平“腾”一下站了起来,面色冷肃。
“陛下让秦岳查什么?”
“档案卷宗,近十来年死亡和失踪人口。”
“只查平越县?”
“一路向北,听秦岳的意思,是要查好几个县城的档案,我不耐烦,与他发生了几句口角,一气之下,这才......”
孟松平问下属,“可都听清记清楚了?”
“回大人,犯人供词已尽数录下。”
“嗯,多誊抄几份,本官有用。”
“快给我止血,我不想死啊。”邓阳还在哀嚎。
孟松平朝他冷笑,“你放心,你会活着回到盛都的。”
邓阳被松了绑,慌忙起身去看小腿,却发现上头只有一个细小的伤口,周围一圈水珠。
板凳之下的木桶里,只有一盆清水。
方才的水滴声,乃是盆中清水,并非他的血珠。
“哈哈哈,真够怂的。”
在众人的嗤笑声中,邓阳彻底晕了过去。
“大人,可还要继续?”
“不用了,让他睡吧,也没多少时间可以睡了。”
次日一早,孟松平顶着黑眼圈去了安府。
也不知与安行如何说的, 三日后,他就带着人离开了嘉安府回了盛都。
第275章 密码本
时光飞逝,眨眼过了一年半。
这段时间,嘉安府风调雨顺,明王与百姓们的日子过得都很惬意。
元宵节这日,明王在城中一品居设宴,请了嘉安府一众官员共度佳节。
“大人,下官早就听说这一品居的鸭货好吃,没想到这鸭子还能有十几种吃法,当真是开了眼了。”
说话的是任屿。
他一开口,身后的众官员皆是附和道,“是啊,是啊,这一品居几个月前就修缮一新换了牌匾,都以为很快就开业,没想到年前才开,且日日爆满。”
“得亏王爷设宴,不然咱们还都进不来呢!”
盛昭明哈哈大笑,“本王就爱吃鸭子,这一品居开业时,本王就来尝了,吃过之后才知这鸭子居然如此多的做法,实在是美味,便想着邀诸位也来试试。”
姜母鸭,酱鸭,烤鸭,盐水鸭,卤鸭......
做法不仅多,这鸭脖鸭爪鸭肠等部分,也能分门别类做出了特色口味,实在好吃。
最重要的是,用的是东海水师那片山地养出来的鸭子。
想到后续收益,明王更加卖力推销,“任大人,我记得你是南边人吧?你应该跟本王一样喜欢鸭子吧?”
“许大人,来来来,你也尝尝。”
“本王可太喜欢这一品居的鸭子了,做法好吃,价格还公道实惠,老百姓也能吃得起......”
“是啊,是啊,王爷慧眼如炬,发现了这一品居的好。”
众人恭维着。
一边互相悄声打听着一品居是不是有王爷的股份?
一般身为天潢贵胄,要学的第一课不都是不露喜好吗?
王爷怎反其道行之?
不过很快,他们就忘记了这一茬。
好吃,好吃啊。
尤其是这鸭舌,佐酒滋味无穷。
盛昭明与一众官员推杯换盏后,去了隔壁包厢寻安行与陆家人。
等众人给自己敬完酒,盛昭明便与陆启霖低声道,“启霖啊,你这次回去过年有些久,路上可好?”
“多谢王爷挂念,启霖一切安好。”
“可本王不好。”盛昭明突然道。
陆启霖诧异抬眸,“王爷遇到何事烦心?”
他与盛昭明这两年越发亲厚,顺势开玩笑道,“可是见我大哥定了亲,很快就要成亲,王爷也急了?”
毕竟盛昭明这些年选正妃一事不顺利,盛都送来的人选名册上,他好不容易挑出来一个,到了盛都之后不是女方突然要守孝,就是有别的幺蛾子出来。
总之,明王妃还没影。
盛昭明摆摆手,“本王还年轻,不着急。本王寻你是想问问,这‘悟空西行记’都大结局许久了,你可还有新的故事出来?”
倒也不是他着急看。
是盛都那位月月写信来催,他烦不胜烦。
过了年,他甚至收到了一封“威胁信”,言道没有麒麟先生新的话本子,就要给他指一个“丑王妃”。
陆启霖眨眨眼,“王爷,下个月就要院试了,眼下学生全力筹备考试。”
他还是个学生!
即将考试的学生!
盛昭明望着他,疑惑道,“你也会紧张?院试于你,不是十拿九稳?”
这孩子,平日里基础扎实,又不需要临时抱佛脚。
在盛昭明心里,陆启霖考上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陆启霖:“......”
他瞥了安行一眼,叹息道,“王爷,你不懂我的压力。”
盛昭明一下就明白了。
他拍拍陆启霖的肩膀,“那等你考完再想。”
这孩子也不容易啊。
有一个珠玉在前的师父在前,次次都要博得头筹才行。
等盛昭明转道去了别处,安行问道,“为何不将你前几日写的新话本给王爷?”
陆启霖忙摇摇头,“志怪话本可随意编撰,这新写的‘洗冤录’中查案细节还需平伯伯帮我看过后才好印发,得严谨些。”
听他一口一个“平伯伯”,安行忍不住冷哼道,“你和他倒是走得近。”
这一年多书信往来频繁的很,一月一封。
哪有那么多话要写?
陆启霖挑眉,“您当时让我见他,不就希望我俩走得近吗?”
不然何必见面。
安行:“......”
好吧,他的确是这么想的。
孩子大了,如今十一了,他渐渐开始词穷了怎么办?
“师父,我写的东西您还是第一个看的。”
别醋了!
安行轻咳一声,又换了个话题,“前几日,我瞧着他写给你的信上有一段话怎么怪怪的?十三,四。八,六。这些数字是什么意思?”
陆启霖微微一笑,“这是我与平伯伯的秘密,有些话怕被人瞧见,就用我俩约定好的方式来写。”
其实就是密码本的原理。
两人约定同一本书为密码本,写信的时候不写那个字,只写第几页第几个字的数字,收信之人自行翻译即可。
安行望着他,问道,“哪一本?”
语气酸溜溜的。
陆启霖连忙道,“孟子。”
“哦。”
回去他就翻。
陆启文在一旁听着,忽然道,“小六,你这法子很好。”
若是再设计的精巧复杂些,根据时段节气用多个所谓的“密码本”,王爷往来的那些密信就更安全了。
抬眼,对上安行的眼眸,两人默契一笑。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走!
元宵过后,天气暖和了点。
十一岁的陆启霖,终于迎来了院试。
第276章 院试
院试开考前的步骤都与之前相同。
天未亮,安九与叶乔送陆启霖到了贡院前。
才下马车,抬眼就是乌泱泱的人,看得人眼前一黑又一黑。
据说前几次院试,嘉安府来参加考试的童生都有二千多人,这一次看来也不例外。
又是一次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启霖!启霖,我们在这!”
是齐永瑞的声音。
陆启霖顺着声音望去,就见常鸿与丰衡站在不远处,两人一左一右各带着齐永瑞和余曙。
陆启霖拎着考篮跑了过去。
所幸这贡院够大,门口场地宽阔,不然还真不好站。
五人集合,便在属于平越县的队伍排起队列。
因着人多,学政大人还需亲自点名,速度有些慢,窃窃私语者无数,耳边尽是嗡嗡声。
就在这时,门口处却传来尖锐高喊声。
“呜呜呜,是我下榻的客栈半夜失火了,我为了拿回考篮这才被火燎了头发,并非本意如此!”
“求学政大人通融通融,并非有心,真的并非有心。”
大约是检验的衙役不敢随便做主,带着人来找学政处理,后头跟着一起具结的童生也慌了神。
一个个在那求情。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一众衙役赶紧去了前头维持秩序。
陆启霖他们的队伍在很后面,反正也听不见前头说什么,齐永瑞拍着胸脯道,“还好还好,幸亏咱们住在陆家,不然这客栈失火也太可怕了。”
余曙也是心有余悸,“也不知烧了多少......我家隔壁曾经有个邻居,半夜头皮沾了烛泪,后头可再也没长出来。”
“嘶......”
年轻人,大都注意外表,可接受不了秃头。
正说着,很快前头又恢复了平静。
众人缓缓向前。
陆启霖这一次拿到的座位号是“宇字三十六”号。
一进去环顾左右,远离臭号。
陆启霖很满意。
贡院的考生都是考过几场,对科考的流程很是熟悉,是以大家都很安静。
这次院试分为三场,第一场便是最为关键的正试。
负责此次科考的学政大人原是户部侍郎,去岁被陛下点为江东道学道。
陆启霖猜此人应该是个严谨的,因为三道题全是中规中矩的八股文。
不过大约是为了淘汰多数人,这三道题目出的挺难的,其中一道甚至还有小小的陷阱。
要不是陆启霖平时“刷题”刷的多,恐怕就要被题目带歪了。
他写的起劲,一时半会没有注意周遭变动。
第二题写完,他长舒一口气,正准备搁下笔思考第三题。
这时,隔壁传来一声大喊,“我都这把年纪了!”
随着这一声突兀的声音响起,陆启霖只觉眼前似有一片阴影扑来。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他站了起来,手下一个动作,将答卷抓到了身后。
一个人的头撞在他脸上,扑在了他的桌案前。
陆启霖有些吃痛,头也有些晕。
那人很快被衙役制住。
“考生梅进夹带小抄舞弊!”
衙役们押着隔壁老头匆匆走了。
一切发生的太快。
陆启霖垂眸一看,发现砚台已被打翻,更是心有余悸。
还好他第一时间把答卷抓到身后,不然这老头自己舞弊不够,还要将自己拉下水。
实在可恨!
难怪一把年纪了还不中,心眼忒坏!
陆启霖一边吐槽一边收拾好桌案,将墨迹擦的干干净净,这才重新坐下铺平答卷继续作答。
远处,学政申湛望着这一幕,暗自点头。
此子年纪虽小,性子却沉稳,不错。
要知道,这样事故在院试科考中不少见,多数人经历方才这一幕大都会被影响,能这么快重新坐下答题者甚少。
不过片刻,那小少年又重新进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状态,下笔迅捷。
申湛看着看着,兴致越发浓郁。
他干脆抬脚走到了陆启霖的桌案前。
就这么看着。
一旁的学子,眼角余光瞥见他已然诚惶诚恐,停住了笔。
唯有这小少年似乎没有看见他一般,继续答着题,从容的很。
申湛捋了捋胡须,无声笑了。
又是一位少年英才!
很快,陆启霖就做完了题。
检查了三遍之后,陆启霖开始了保护答卷时间。
没办法,院试不让提前交卷了。
出了方才的事,他觉得,这答卷放在自己手里还挺危险的。
谁知道会不会有第二个刚才那样的老头?
几十年都在童生这个位置上考不中,太影响人心态了。
答得太快就是这样,他等啊等,终于等到了结束时间,这才与众人一起交了卷出了贡院。
陆启霖出了考场回了自家马车,就见叶乔捧着糖葫芦吃的开心。
“九爷呢?”
“他说无聊,去一品居买鸭脖。”
陆启霖挑眉,“府里后厨不也会做?”
叶乔摇摇头,“丁厨子要银子。”
“他去一品居买不也要银子?”
“不一样,记你账不用钱。”
陆启霖:“......”
安九管记他账叫“买”?
他扶额,“行吧,晚点我去结账。”
孝敬长辈,应该的。
正说着话呢,安九带着一个大食盒回来了,“考完啦?”
将食盒喜滋滋递给陆启霖,“喏,吃点?”
换做是平时,陆启霖肯定不吃。
但想到最后买单的是自己,他赶紧将捞起一只卤鸭腿放进嘴里,“回家找师父!”
安行此刻一定在家中等着他问情况。
果然一回家,就见安行端坐在书房里。
陆启霖将考题以及如何作答说了。
安行微笑颔首,“不错,答得可以说是无懈可击,换做是别的考官,或许还要看此人喜欢什么,但若是申湛,则无须担心,你必然高分。”
陆启霖问道,“师父,这个申湛与你也是旧相识?”
安行摆摆手,“算不上旧相识,同朝为官,对此人秉性倒也知道几分。”
“此人做事细致严谨,才智过人,虽出身乡野无亲族依仗,却凭着能力在户部站稳了脚跟,跟盛都那一群草包相比,已是极好。”
陆启霖点头,“细致严谨?那不就是与平伯伯差不多?两人官职大小也一样,就是人不如平伯伯年轻。”
安行闻言,哼道,“申湛为人谦和,与谁都能和睦相处。”
孟松平石头一般又臭又冷的性子,能比?
第277章 陆家在槐花巷出名了
此次院试参加的人特别多,六天后才张榜过了正试的座位号。
结果毫不意外。
“小公子是你,榜中央的人还是你!宇字三十六号!”
这几日,安小竹特意从山上回来,就为了看榜。
用他的话来说,每次科考看名次都是他去的,这一次也不能错过。
值得高兴的是,五人全都过了。
常鸿和丰衡基础扎实,座位名次靠中心一点,齐瑞和余曙则在外围。
但两人兴奋不已。
“启霖,多亏了你说的刷题大法,平日题目做的多了,考试时候答题一点也不慌,总算也让我进来了!”
他们两个之前童生都考了几回,本以为院试第一场就会被刷下来,没想到却侥幸进了第二场。
陆启霖笑着恭喜他们,“好好考,以后咱们可是要一起上盛都的。”
上盛都殿试,是每个读书人的梦乡。
“好,一起去!”
翌日,院试第二场开考。
只是这一次,看到题目后,一众考生都傻了眼。
这最后一题怎么还有算学?
有学生当即对衙役提出异议,“还请告知学政大人,此题是否超......”
话还未说完,就被衙役给截住,“好生答题,考题如何,学政大人心中有数。”
出现了算学题,倒是令平越县的学子,尤其是松风学堂的学子们兴奋不已。
他们在学堂里可是学过的。
题目这样描述。
北地某县核查户口,发现户帖登记的民户中,有军户和民户两类共计二百五十户。
其中军户每户出丁两人,民户每户出丁一人,总出丁为三百六十人。
问题一,军户和民户分别为多少?
问题二,若军户每户免役田二十五亩,民户每户免役田八亩,该县免役田共多少亩?
题目简单,陆启霖看了一眼,直接落笔写下答案。
随即就收拾好了桌案。
申湛正在明远楼监考呢。
陆启霖的座位就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见陆启霖收拾好了笔墨与砚台,不由惊讶,“不答了?”
是没见过这样的题?
也是,嘉安府一带毕竟距离盛都太远,不知如今盛都国子监的风向。
今日的试题,并非他一人的意思,而是陛下授意。
是稍微难了些。
这才放在第二场。
眼见陆启霖就这么干坐着,面前的答卷一直覆着,更是连连摇头。
“可惜了啊。”
第二题算不出,第一题的话,学着别人掰掰手指算算或许也能成,居然就这么放弃了?
实在可惜!
陆启霖又熬到了散场。
这一场,他特地在门口等了许久。
见到松风学堂的每一个学子出来时都面带笑意,他也高兴的很。
尤其是齐永瑞和余曙,可以说是蹦蹦跳跳出来的都不为过。
“启霖!你可真是咱们的福星啊!”
“哈哈哈,前面两题答得如何不敢保证,这第三题,我十拿九稳啊!”
几人围在一起悄悄对了答案。
第一题全对。
第二题,齐永瑞似乎写错了一个数。
“先回去,第三场再见!”
毕竟在考场坐了一天,大家都挺累的,各自回去休息了。
这一场人少,第三日就已经出了名次。
接着就是考第三场......
考完后各自休息了一天,陆启霖开始带着四人逛“府城”。
又忙忙碌碌玩了几天。
等快到了揭榜这日,众人俱是心中忐忑。
陆启霖干脆带着他们坐马车去了贡院门口。
那里早就被围的水泄不通。
安小竹仗着自己会武,挤进人潮去看了。
叶乔守在马车前,谁挤到这儿来就要吃他的眼刀子。
过了许久,安小竹一边掰着手指,一边嘴里念叨着,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小公子,您还是第一名!”
这是第三次了,众人虽然心中早认定这个结果,听到这话还是为陆启霖高兴不已。
“启霖,厉害啊!”
“启霖,我就知道你是第一!咱们平越县这一次又要出名了!”
“好啊,你也太争气了些!”
“恭喜启霖,独占鳌头!”
四人恭贺完,到底还忐忑着自己的成绩,又纷纷看向安小竹。
安小竹笑嘻嘻背道,“丰公子,名次五,常公子,名次二十二。”
丰衡和常鸿长舒一口气,“幸不辱命。”
“余公子,一百九十二。”
余曙一直憋着,听到也上榜后,终是大口喘着粗气,眼角泛红,“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他以为自己没中呢。
齐永瑞望着安小竹,眼里都是渴望。
安小竹却是摇摇头,“齐公子,对不住,小的没看见,要不一会等人少点,再进去看一看?”
齐永瑞眼里光彩瞬间熄灭。
他摇摇头,有些沉默。
再抬起头,却是挤出一抹笑道,“不用看了,我自己几斤几两还不知道吗?哈哈,咱们回去吧。”
“永瑞,你下次一定能中,别着急。”常鸿劝道。
丰衡也道,“我也是考了第二回才中的,你这才第一次,别气馁。”
“是啊,你回去再多刷刷题,下回再仔细些。”陆启霖也道。
他觉得齐永瑞其实挺机灵的,就是读书一事上还有些静不下心。
毕竟年纪确实也不大。
齐永瑞摆摆手,“我知道,我没事,恭喜几位秀才公了,待我回去后定然苦读奋力直追。”
陆启霖原本在一品居定好了晚上宴席,此时却觉得有些不妥,干脆带着人回了陆家。
府城的差役马上会去陆家报喜,他们就先回去迎一迎。
“喜报!恭喜平越县余曙余相公,高中院试第一百九十二名!”
“喜报!恭喜平越县常鸿常相公,高中院试第二十二名!”
“喜报!恭喜平越县丰衡丰相公,高中院试第五名!”
“喜报,恭喜平越县陆启霖陆相公,高中本次院试案首!”
于是,陆家在槐花巷出名了。
陆丰收才送走差役们,就有邻居问道,“你家宅子卖不卖?”
惹得陆丰收哭笑不得,一边笑着分送糕点,一边解释着自己还要考,先不卖。
既然得知名次,丰衡几人就结伴告辞,打算回家与家人团聚。
临走的前一晚,常鸿却突然来找陆启霖。
期期艾艾的,面色有些羞赧。
第278章 为自己争取一次
陆启霖诧异望着他,“常大哥何事为难?”
听他这么问,常鸿脸色越发涨红。
期期艾艾了半天,终是道,“启霖,我今年十九了。”
想到这几日常大哥的异样......
陆启霖脑海涌现一个预感。
他眨眨眼,煞有其事的点头,“我知道啊,我八岁认识常大哥,那个时候常大哥十六,今年我十一,常大哥可不是十九岁了嘛。”
常鸿:“......”
果然年纪小,还没开窍。
于是,常鸿又道,“明年我就及冠了,家里如今不仅操心我的学业,还在为我的婚姻大事考虑。”
“的确,常大哥与我大哥同年,我大哥去岁就与魏家姐姐定了亲,常大哥家中可是要为你定亲了?”
先成家后立业。
毕竟功名这事,讲究才华也讲究运气。
很多长辈即便是支持孩子一心考取功名,但在孩子该成家的年纪也会为孩子安排亲事。
省的科考蹉跎大半辈子,两边不着落。
“家中是准备要为我议亲......”
常鸿脸色涨红,闭了闭眼,“县里有一富商找了我爹娘,话里话外有意准备与我家结亲,但需要我考上秀才功名,才可让媒人上门。”
这种事也挺常见的。
许多人考了一辈子都只是个童生,垂垂老矣还在考秀才者众多。
那日打翻他砚台的老头不就是如此?
富商给闺女找家境普通的读书人,自然是指着人家才华去的,要求不低,也合理。
常大哥日后若得富商支持,读书路上也能过得舒服些。
但常大哥来找自己,想来不是找自己拿主意的。
陆启霖继续逗他,“这是大好事啊,咱们平越县富户可不少,哪家的小姐?”
“启霖,你怎么还不明白?”常鸿急道,“哪家小姐都与我没关系,我,我想,我想......”
“你想什么?”陆启霖眨巴着眼睛,等着他的答案。
这时,门口却传来了敲门声,“小六,可有空尝尝新做的饮子?”
“有空,三姐你快进来!”
陆启霖朝门口喊了一声。
陆梅花跨过门槛,将手里的托盘放在桌上,转身才瞧见临窗的椅子那还坐着一人。
正是常鸿。
平越县来的几个读书人,此时不都在收拾行囊吗?
常公子居然在小六这。
她虽有些惊讶,但还是落落大方的朝常鸿福身一礼,“常公子也在啊?”
“不打扰你们聊天,我先走了。”
“啊,不打扰,不打扰。”常鸿起身给陆梅花回了礼,正准备打招呼呢,听见她这一句,立刻连连摆手。
对方却是笑了笑,径直走了。
留下常鸿透过窗看着她的背影,一脸无措。
陆梅花临走前,嗔了陆启霖一眼。
似是在说,你房间有人还让我进来?
陆启霖摸摸鼻子,他就是想确认一下,常大哥到底倾慕他哪个姐姐。
陆启霖走到常鸿身边,问,“常大哥,你在看什么?”
常鸿双脸跟熟透了似的,“启霖,你们姐弟几个感情真好。”
“那是自然,我全家都是极好的!”
对于这一点,陆启霖很骄傲。
他笑眯眯的,“我刚才不应该让我三姐进来,义母说了,准备给我两个姐姐说人家,以后可不能随意再见外男。”
“啊,开始说人家了?”常鸿面色发急。
“对啊,我两个姐姐今年十四,现在说了人家,婚事准备个两三年,十六七出门子差不多。”
“你义母,可是有了人选?”
陆启霖不答,瞥了他一眼,“常大哥,你怎么这么好奇?”
常鸿深吸一口气,瞪了他一眼,“启霖,莫要再打趣我了,我实话实说,我想娶你三姐,梅花。”
陆启霖没憋住,笑了好几声,眼见常鸿越发羞恼,问道,“常大哥,你何时对我三姐起了心思?”
说实话,要不是这次常鸿住在家里,吃饭闲聊之余露了些信息,他猜都猜不到。
“有次三姑娘去镇上买布料,恰好撞见我娘亲去送货崴了脚,三姑娘就送我娘回家。
那时我刚从府城回家,三姑娘就顺口向我打听你的身量变了没,说是家中要给你做衣服。”
陆启霖咋舌,他还是月老?
“后来,学堂同窗时常想吃你家云来楼的糕点,我偶尔帮着带些,又遇到过几回。
有一次,酒楼里来了群地痞,还是三姑娘沉稳机敏,将人打发走了,后来我就与她时常说说话,一来二去就熟悉了些。”
“我三姐,看你与看旁人并无不同。”
“那是自然,我与三姑娘之间清清白白,那时她才多大?我若是与她私相授受,与禽兽何异?”
陆姑娘看着身量高,但实际上年纪还小,与他差了足足五岁。
他原也没这个想法。
主要是家里忽然对他提起,说准备给他定亲,才恍然自己到了婚配年纪。
他不想娶什么富户家的女儿,就是人家约他茶楼相看,都没去。
不想随随便便与别人成婚。
没想到,这一次来府城住进陆家,才惊觉时隔一年多未见,陆三姑娘已经女大十八变。
她,也到了相看人家的年纪。
考前温书时,总是不自觉想起从前的几面之缘。
甚至,难以入眠。
后来,他就对自己说,若是自己能够过了院试,那就争取一把。
若是不过......就作罢。
这才静下心。
偏生,他真的过了。
既如此,那就为自己争取一次。
常鸿站直了身子,朝陆启霖拱手一礼,“还请启霖帮我探探三姑娘以及长辈们口风?”
想到明日常鸿就要回平越县,陆启霖便道,“那你在这等着,我去寻我义母问一问。”
这事原也不着急。
但前几天王氏说近来来家中的媒婆多了起来,都是奔着三姐和四姐来的。
常大哥一表人才又知根知底,且年纪轻轻考上秀才,这么好的条件,错过了可惜。
天还未黑,陆启霖匆匆去寻了王氏母女。
王氏母女三人面前摆着几款不同颜色的口脂,见他来了便欢喜道,“小六,你来看看,玉容坊下个月主推哪个颜色?”
第279章 这就是青春少艾?
陆启霖随意指了个浅色道,“人面桃花相映红,就这桃粉吧。”
“不愧是小六,就这随口一句,下个月咱们铺子的新货都有了招词。”
陆梅花望向陆水仙,“下个月就用这桃粉,下下个月就用你新调的檀色?”
陆水仙含笑点头,“行。”
又问陆启霖,“小六,你觉得这檀色如何?是不是太淡了?要不要再改改?”
自打半年前开了玉容坊后,小六的点子和招词层出不穷,生意好的不得了,她每每研究出了新的香粉与口脂颜色,都会寻陆启霖再看看。
陆启霖摆摆手,“四姐,这檀色清淡,放到五月之后吧,里面再加点薄荷,到时候天热肯定卖得好。”
“好。”
说完这个,陆启霖说明了来意。
听完之后,母女三人齐齐怔住。
“小六,你说说,你那个同窗,一表人才的那个,就是刚刚中了秀才的常公子,他想与梅花议亲?”
王氏磕磕绊绊问完,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她不是要质疑孩子,而是觉得这事跟天上掉馅饼似的,听着咋那么虚呢?
陆启霖点点头,“常大哥是有这个意思,我想着他明日就要启程回去,就先来问问你们的意思,成不成的,都给人一句准话。”
“当然是......”
王氏激动不已,话说到一半,忙又扭头去问陆梅花,“梅花,你怎么说?”
虽然有一个秀才女婿,王氏是一千个一万个愿意。
但这不是自己嫁,是女儿嫁,总得问问女儿的意思。
陆梅花被三双眼睛盯着,顿时羞红了脸。
她站起来,嗔道,“娘,我年纪还小,不着急。”
王氏摇摇头,“该相看起来了,咱们已经算晚的,我听说府城的女孩子,十来岁就开始寻摸人家,早早定下,家里就开始准备嫁妆。”
陆梅花垂着头不说话了。
王氏懂了,又问陆启霖,“那常公子能做家里的主?”
这......
陆启霖想了想道,“他现在是秀才,应该可以。”
王氏笑得合不拢嘴,“那——”
“娘!”陆梅花忽然道,“等一下。”
“三姐,你可是有什么顾虑?你不愿意?”陆启霖觉得陆梅花的反应似乎不太对。
陆梅花摇摇头,“我总要嫁人的,若是常公子,自然是极好,只是......”
她为难的看着王氏和陆水仙,“玉容坊开了半年,生意越来越好,我不想那么早嫁人。”
当初,她们一起上府城的时候,可是下了决心要给多挣银子,给小六科考,给他娶媳妇的。
她和水仙先是在白家铺子学了许久,后来小六找了地方种花定了营生,她们就开了专门做女子妆容脂粉生意的玉容坊。
才有起色,她不想这个时候丢开手。
王氏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孩子,只是定亲啊,等你及笄再走完礼,怎么着都得两年,没那么快就把你嫁出去。”
“可是......我还想跟魏姐姐一样在家留久一些,等十八再出嫁。”
陆启文和魏若桐的婚礼在今年年底。
陆启霖挠挠头,“那,我去回绝了常大哥?”
等他三姐十八,常大哥可就二十三了,约莫是等不了那么久。
“不行!”
“姐!”
王氏和陆水仙齐齐反对。
陆水仙劝道,“姐,这么好的亲事可不能错过了。你瞧瞧,前几日找媒婆上门的那些人家,一个个都是歪瓜裂枣,全是看咱俩把铺子经营的好,图的是银子。
常大哥是秀才,嫁给他,你就是秀才娘子,以后说不定还能当官夫人,过了这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王氏也道,“梅花,娘知道你有主意,但也不能为了铺子把你终身大事给耽误了。
我记起来了,早年你还有我说,常公子的娘亲人很和善来着,难怪能生出常公子这样温文尔雅的?你不也觉得他好?”
“娘!我那会还小呢!”
陆梅花被说的脸更红了。
陆启霖听懂了。
他三姐这是事业心重,不想因为嫁人错过挣银子。
便道,“左右现在又不嫁人,等以后嫁人,你随着常大哥一起,不论在哪,开玉容坊的分店不就行了?”
说着,他又给陆水仙也画了个饼,“四姐,你也一样,别发愁嫁人的事,只要是好人,成了亲,多一个人待你好,更幸福。”
一句话惹得王氏好笑不已,“你还知道成亲的好?”
“嗯,看我大伯和大伯娘,多好啊。”
王氏点点头,“你说的对。”
又对陆梅花郑重道,“常公子不是明日才会启程吗?今夜你好好想想,娘不逼你。”
陆启霖也道,“三姐,我就是来帮常大哥问问你的意思,你嫁不嫁自己拿主意,不用因为对方是我同窗就同意,看你自己。”
说完,陆启霖又回了自己房间。
常鸿一颗心正忐忑着,在屋子里望眼欲穿中。
见他回来,立刻问道,“启霖,如何?三姑娘和长辈们可有什么话?”
陆启霖摇摇头。
常鸿的脸一下就垮了下来,失望道,“这样啊,的确是我唐突了。”
他朝陆启霖抱抱拳,“我先回去了。”
陆启霖一把拉住他,“常大哥,我三姐和长辈们还在考虑呢,明日再给你答复。”
常鸿眼睛一下亮了起来,“你是说......”
“我可不能保证。但常大哥一表人才,我很喜欢,若是能当我姐夫最好不过。”
常鸿整个人被希望灌满,笑声朗朗,“多谢启霖为我美言!天色已晚,我先回去睡了,明日,明日我等着你的好消息啊。”
他脚步轻快的奔出了陆启霖的屋子。
显而易见,他今夜绝对睡不着。
陆启霖摸了摸下巴。
这就是青春少艾?
除了在军营的二哥,他身边这些兄弟姐妹都到了可以谈婚论嫁的年龄。
陆启霖靠在门框上,问院子里的叶乔。
“乔哥,你要不要找媳妇?”
叶乔正单手撑地练着倒立,“我不要。”
见陆启霖还要再说,又道,“小竹要。”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忽然,叶乔纵身一跃,翻到了陆启霖头顶的屋檐之上。
下一瞬,数片青瓦落地,发出碎响。
第280章 毒发
“启霖回房!”
叶乔大喝一声,人已与屋顶之上的人交上了手。
陆启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但听着屋檐上的动静,又忍不住担心叶乔。
想也没想,他抓起托盘,小心探出头去看。
就见叶乔和一个中年人正扭打着。
这时,墙外却突然冒出好几个青年男子,陆陆续续顺着陆家的墙根上了屋顶,加入战局。
陆启霖松了一口气,看这些人的穿着,是明王的人。
很快,随着几片青瓦落地,叶乔将那个中年人按在地上。
几个青年上去将人捆住,其中一人这才上前,对陆启霖拱手道,“陆公子,我们是王爷安排给陆先生的护卫。”
果然猜的没错,这是王爷派来保护大哥。
陆启霖点点头,“有劳。”
他目光落下,望向被叶乔钳制的中年人,却见对方是最近总在巷子口遇到的那个卖货郎。
因着此人眼生,他前日看见后,就多看了几眼。
这是......早就盯上自己家了?
“何人派你来的?”陆启霖问道。
中年人抿唇闭目,不语。
陆启霖也不指望自己能审出点什么来。
罢了,很多东西也不是现在的他应该知道的。
陆启霖不强求,转而道,“还请护卫大哥们将此人交给我大哥。”
为首的护卫抱抱拳,“小公子放心,我们立刻将此人押送至王府。”
又道,“小公子在家多加小心,我们快去快回。”
为了防止再有“意外”,三人又留下了其中一人,这才带着人悄悄走了。
叶乔拧眉,“刚才那个,身手还不错。”
能让叶乔这么说的,可没有几个,那这中年人的武力在很多人之上。
陆启霖眨眨眼,问道,“他的武功路数,和你出自一脉不?”
他瞧着,刚才那人出手狠辣的很。
叶乔摇摇头,“不一样。”
“嗯。”
那就和山中人没什么干系。
让大哥和明王头疼去吧。
刚才的小动静引来了陆丰收。
“小六,我方才好像听见你这儿的瓦片落了?”
陆丰收与陈氏的院子就在陆启霖隔壁。
他近来都被左邻右舍恭喜着,外加茶楼的事情,忙得脚不沾地。
这不晌午又被魏毅请去喝了几杯,正打着盹。
听到几声青瓦碎裂声,直接吓醒,赶紧来看看。
陆启霖低头一瞧,却见自家大伯不仅趿拉着鞋子,还一左一右穿错了。
忙道,“叶乔上去打拳,不小心踢下来几块瓦。”
“原来如此。”陆丰收放下心来。
又见屋檐上的青瓦碎了好几片,有些哭笑不得。
“叶乔,下回你若想上屋顶,你跟我提前说一声,我先多买些青瓦回家。”
叶乔这孩子会武,好动些也正常,只是家中没有别的瓦,没得补。
也亏得这两日没下雨。
叶乔:“......”
看了陆启霖一眼,终是垂着头不说话。
“那我先回去了,明日就来给你补!”
陆丰收一走,陆启霖就带着叶乔回房休息。
“时间不早,我练会字,一会就睡觉。”
叶乔坐在门口,叮嘱道,“边写边念,昨天你念叨仵作验尸。”
陆启霖:“......你就不能跟我认认字?自己识字,不求人。”
叶乔瞥了他一眼,“累。”
陆启霖深吸一口气,“我嗓子疼,不想念。”
叶乔给他倒了杯水端上来。
陆启霖:“......乔哥,有时候我觉得,你跟我二哥还挺像。”
“那喊我三哥?”叶乔认真问道。
“你没有以前可爱了。”
......
明王府书房内,盛昭明哈哈大笑。
“本王就知道,启霖从不让人失望。明日我带上礼物,亲自送去你家。”
陆启文忙道,“多谢王爷。只是王爷日理万机,莫要为此等小事耽搁,启霖还小......”
“启文客套了不是?启霖现在是嘉安府最年轻的小秀才,值得庆贺。”
两人正说着话呢,就听见管家匆匆来报。
“王爷,陆先生,保护陆家的暗卫回禀,说在陆家抓了个人。”
盛昭明“腾”一下站起来,“陆家可有人受伤?”
管事摇摇头,“两个暗卫就在外头。”
“快带进来。”
盛昭明听完事情经过,皱了皱眉,“你们居然还不如一个孩子?”
要不是叶乔先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万一那贼人伤人呢?
陆启文在一旁面色紧紧蹙眉。
“王爷,他们平日里很是辛苦,家中往日并无出现任何异常,略有些松懈也是常事,不若先容我去审审那贼人?”
盛昭明点头,“启文说的是。”
又斜睨了两暗卫一眼,“下不为例。”
“多谢王爷,多谢陆先生。”
两人松了了一口气。
“启文,本王随你一同去审一审。”
陆家可是他的左膀右臂,容不得半点闪失。
听两人描述,此人武功极高,不是一般的小贼,那就是......
盛昭明眸色暗了暗。
他才过了多久的舒心日子,又有人看他不顺眼了?
双手捏拳,厉声道,“将人带去地牢。”
哪知,他才带着陆启文到地牢门口,就听见看管地牢大门的下属回禀,“王爷,那人在门口就毒发了。”
跟在盛昭明身后的两暗卫对视一眼,忙道,“属下们搜了他的身,卸了其下巴。”
“对方的毒藏在牙齿里,想来被抓住的时候就已服下。”
盛昭明勃然大怒,抽出腰间佩剑指着不远处的尸体道,“给本王查,到底是谁派来的!”
“速速调遣二十人队伍,给本王好好保护陆家人,决不能出半点差错!”
......
兴越府,豫王府。
豫王歪躺在榻上,一手揉着身侧美人儿的柔荑,一手捏着纸条。
“怎么才传回来这点消息?你派出去的都是蠢货不成?”
豫王很不满,“写嘉安府百姓安居乐业,成天捣鼓吃喝?本王要的是这样的消息吗?”
他的属下跪在书房中央,告罪道,“王爷,属下遣出去的都是精英,想来是前阵子嘉安府那正在科考,是以没查到什么关键信息。”
豫王抄起一旁的果盘砸了过去。
“啪。”
没砸到人,碎了一地。
“还找理由!”
“一帮人去了大半年了,本王要个盛昭明的小把柄而已,就这么难?”
第281章 频频书信往来
属下为难的紧。
明王盛昭明总是长期在东南水师的军营里,根本就不在嘉安府。
且嘉安府上下,也没什么官员做出格的事,实在探听不到王爷想要的“把柄”。
“王爷,明王长期在东海水师......他人不在嘉安府,实在有些不好探听,不若,让咱们的人想想办法,去探听探听东海水师的事?”
豫王蹙眉,“太过冒险,若是被父皇知晓我去打探东海水师,就不是下旨斥责这么简单。”
属下垂头,不敢再说。
豫王越想越烦躁,挥挥手让他出去。
“让下头的人警醒些!”
“是。”
等人出去,一旁的美人立刻依附上来,“王爷,别生气,气坏了身子,奴家可就要心疼了。”
说着,一双手更是直直往下。
豫王却是一把将平日里最爱的美人手拂开,“本王没心情。”
一想到他去年被陛下平白无故斥责,他就一肚子火。
他特么太冤了!
前锦衣卫指挥使秦岳被其妹夫邓阳毒死,关他什么事?
也不知道大理寺卿孟松平是怎么查案的。
上呈的供词,非说是他的豫王府的管事给的毒药。
偏生这位管事在秦岳死后没多久,醉酒跌在河里淹死了。
害得他有口难言。
他承认,之前的确干过某些勾当,但他对老五可没正儿八经出过手。
父皇的身边人,他努力拉拢便是,犯得着杀人吗?
可恨的是父皇,将他赶来封地还不够,又下了斥责的圣旨,令他颜面扫地。
一旁的美人苏氏是豫王的侧妃,自是知晓豫王为何气恼,更懂如何令他消火。
“王爷别气,被陛下斥责的并非只有王爷一人,听说瑞王不仅被斥责,还私下被赏了一棍,可是真的?”
一提到这个,豫王忍不住笑了,“不是棍子。”
“他以为瞒得紧呢,实际上本王的人早就飞鸽传书告知,去他封地传旨的是大总管王茂,人随身可带了一条鞭子。”
豫王摸了摸下巴,“也不知老四这狗东西挨了几下,要我说,本王被斥责,说不定就是被他连累的。”
最好多打几下!
“王爷不愧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知道的就是多。”
豫王心头舒畅了些许,伸手抚了苏氏一把,正准备往下,忽的听见外头拍门的声音。
“王爷,小郡王今儿又吐了,王妃喊您过去。”
豫王皱皱眉,“一个月要吐好几回,本王又不是大夫?”
苏氏眼底闪过不高兴。
王妃惯会用孩子拿捏王爷。
果然,豫王沉默了一会,还是起身道,“收拾一下,本王先去看孩子,晚上再来找你。”
苏氏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却是低眉顺眼道,“王爷快去看看,小郡王体弱,眼下不舒服,正是需要王爷陪着。”
“嗯,还是你懂事。”
临了,凑到苏氏雪白的脖颈处,“本王还等着你给本王生个康健的儿子。”
“是。”
......
盛都皇宫,养心殿。
天佑帝又一次合上了“悟空西行记”的最后一卷,问道,“新书还没有吗?”
王茂上前一步,笑着道,“陛下,明王这次送来的是一些鸭肉干,就是昨儿您吃的,别的没有呢。陛下可要再尝尝?”
“嗯,呈上来吧。”
见天佑帝吃了小半份,一手摸上话本子又放下,王茂又问,“陛下,可要奴才去外头的书肆再寻些别的?”
“吃过山珍海味,这千篇一律的清粥小菜实在稀罕不起来。”
天佑帝叹息道,“老五这脾气是不是太宽仁了?朕让他好生去催催那个写话本子的,怎的过去这么久,还不见新书?”
换做是他其他两个儿子,别说是一本,就是十本都能给他弄来。
王茂觑了天佑帝一眼,见他并无真的气恼,便笑着道,“陛下,明王自小仁善宽厚,随了您,对有才之人定是礼遇有加。”
“嗯,你说的对。”
天佑帝又嚼了一小块肉干,问,“最近三处封地上可有消息传来?”
“有。”
王茂立刻去架子上取来三个盒子,“陛下,这是这个月各地锦衣卫们飞鸽传回来的信,奴才分好了。”
从三位王爷都去了封地开始,这三个小盒子就存在了。
一月两回,皆是各处锦衣卫送回来的消息。
天佑帝点点头,率先打开属于瑞王的盒子。
“呵,从前怎么不知道,老四这么能说?”
对外居然说是陛下最记挂他,所以派了大管事亲自传旨训诫督促。
斥责变成了训诫督促。
这个月设宴三场,来往的皆是封地上的豪富?
礼贤下士?
呵。
天佑帝直接将字条扔了回去。
又打开属于豫王的木匣。
“老二不是常说身子不爽利吗?朕瞧着他也没事啊,这个月又新纳了个侍妾?惹得王妃侧妃吃醋较劲?”
“什么玩意?”
天佑帝嫌弃的关上木匣。
又打开了最后一个匣子。
“这个月,老五又都在东海水师?哎,没有战事,何须这么辛苦?”
“这孩子随朕啊,但凡有差事,必全心全意办好。”
“嘉安府最近又风靡了各色肉干美食?女子香粉?这锦衣卫怎么回事,没得写就给朕写这个?”
“明王身边姓陆的幕僚家中,出了个十一岁的秀才,案首?”
天佑帝“腾”一下站了起来。
“好一个青年才俊,这般年岁就中了秀才?”
天佑帝忍不住夸赞道,“这陆家不错。”
又对王茂道,“安行还是有两把刷子的,他自己连中六元,教出来的徒弟已是连中三元。”
“流云先生才高八斗,收下的弟子定然也是文曲星下凡。”王茂附和道。
天佑帝“嗯”了一声,似是想到了些许往事,嘴角带笑,“他年轻时候很是轻狂,不知朕的身份时曾对朕大言不惭,说他是这个世上最惊才绝艳之辈,无人能出其右,朕能认识他,是朕的荣幸......”
只是后来......
此时,王茂忽然道,“陛下,锦衣卫近来查到了大理寺卿与陆家频频有书信往来。”
第282章 福星
天佑帝微讶,“孟松平去了一趟嘉安府,这就与陆家人搭上线?”
旋即想到了或许是明王授意,声音就淡了下来,“小五......大了啊。”
这一声“大”,也不知道说的是年纪上来,还是说明王的心大了。
王茂心中一个“咯噔”,问道,“锦衣卫抄录了其中一封信,看不出所以来,想问陛下拿个主意,要不要继续留意。”
“哦?”
天佑帝越发疑惑。
这意思,是拿不准以后还抄不抄,要不要呈上来的意思?
平时不都是问也不问,一股脑全抄了呈给他的?
想偷懒?
天佑帝冷哼道,“拿上来吧,这秦岳一死,朕手底下能用的人是越来越少了。”
懒鬼也变多了。
“是。”
王茂又去取来一个木匣。
也难为他了,一类消息分一个木匣,架子上那么多,都没能搞混。
木匣打开,天佑帝随手一掏,却是抓了一大把的信纸。
错愕当场。
探头往里面一瞧......
“一封?”他问。
王茂点头,“新任指挥使是这么说的,里头是一封。”
他看到时候也震惊极了。
怎么会有人一封信能写这么多的?
就是那信封都是用油纸包裹了好几层,厚厚的跟砖块似的。
天佑帝:“.......”
难怪要他决断呢,回回这么厚的信,锦衣卫那几个都是捏刀剑的好手,能捏笔杆子嘛,不多。
天佑帝捏起一张信纸看了起来。
似乎是陆家那孩子给孟松平问好,中规中矩的,不太热络的样子。
但信的最后面却是,“这是新写的话本,名为洗冤录,查案细节乃虚构,望孟大人指正其中不正确之处?”
原来是请教话本里的细节。
话本?!
天佑帝眼睛一亮!
他飞快放下信纸,将那一大摞的信纸从匣子里全都拿了出来。
“陛下,奴才来......”
“不用,你添茶。”
这么一大摞,都是话本子,能看好一会了。
天佑帝心情激动。
嘉安府好啊,人才辈出的,一个个都会写话本子,连小孩子都会!
这么一想,忽的念头一起,那陆家的孩子名为启霖,“悟空西行记”的作者是麒麟先生......
他眨了眨眼睛,好似挖掘到了某个真相。
不过,天佑帝此时已然无暇再想其他。
全身心沉醉在主角“棺材仔”的经历之中。
这一看,就看到了就寝时辰。
天佑帝还未看完,王茂上前劝道,“陛下,太医们可都说了,您需得保重龙体,早些休息,明日再看也不迟?”
天佑帝不堪其扰,“行了行了,别催了,你就算这会让朕上榻去睡,朕也睡不着,没多少了,朕看完就去。”
说完,又将自己看完的那些推到了王茂跟前,“你也瞧瞧,莫要再催朕了。”
王茂:“......”
他这会可不敢看,只等小心伺候等在一边。
又过了一刻钟,天佑帝终于看完。
放下最后一页信,他怅然若失,“又没了?”
王茂:“陛下,歇息吧?”
天佑帝颔首,“嗯,洗漱吧。”
一通忙碌上了龙榻,他又叮嘱道,“以后,嘉安府陆家再给孟松平送信,先不要给他,也不用抄录,直接先送来给朕,等朕看完再送回去。”
王茂惊讶,“若这样,或恐间隔太长,若孟大人对时间敏锐......”
天佑帝摆摆手,丝毫没有偷看别人信的尴尬,反倒是有些嫌弃道,“锦衣卫这些人,抄录的朕不满意,总感觉缺了几段。”
他怀疑抄的人是不是也偷看了,抄着抄着字迹不一样了不说,有些文段联系不起来,字也缺胳膊少腿的。
“是,奴才明日就对指挥使大人言明。”
“嗯。”
天佑帝躺在床上,半晌还是睡不着。
他幽幽道,“安行收了个好徒弟啊。”
“三元及第,还会写话本子,品性也佳。”
写了查案验尸的,还要找专门的人问一问,写的对不对,很是严谨。
天佑帝一向是个爱才的。
说这话,显然是对陆家这位神童有了兴趣。
王茂便问道,“陛下,可要派人去查一查这位陆家学子的底?”
天佑帝想了想,“罢了,从前查过那位陆家大郎,家世清白,不必多此一举。”
“是。”
说了会话,天佑帝还是睡不着,王茂又问,“陛下,可是要点安神香?”
天佑帝摇摇头,“朕不喜那个味道,你去将贵妃前几日给我的香囊拿来,听她说里头放了什么草,闻着好入眠。”
“是。”
王茂赶紧命人取来了香囊,放在天佑帝的枕边。
不一会,果真就听见天佑帝呼吸平稳,沉沉睡下。
王茂退了出去。
“小心伺候着。”
他交代完宫人,自己也回了住处。
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同款的香囊,放在了自己枕间。
这东西,贵妃也赏了他一个。
说是外甥女特意弄来的熏草,辟秽化浊,安神理气。
想到前几日在贵妃宫里见过的小姑娘,听说贵妃要给找人家了。
可惜想要攀亲的人寥寥,贵妃很不高兴,也不知会不会求到陛下跟前来?
王茂沉沉睡去。
......
院试结果的公文很快就到了平越县。
县令魏宇望着上头的头名,笑得嘴巴都合不拢。
“好啊,陆家可真是我的福星啊。”
治下的县中出现了一个连中三元的少年天才,他的评绩定是优。
加上他去年在平镜湖疏淤堵的政绩,这一回肯定能升迁。
“师爷,这一回我亲自去给陆家报喜。”
郝师爷忙道,“大人,在下打听过了,此番陆家那位小公子并未归乡,您此去见不到人。”
“这样啊,大喜事怎得也不晓得回来?”
“听说年前回来陪家中长辈过年,许是不想来回奔波。”
“原来如此。”魏宇点点头,“人虽不在家,但本官也去一趟吧,显得本官重视他们不是?你不也常说,陆家前途不可限量?交好总没错。”
毕竟明王上回可来信说了,要将陆家村照顾好了。
郝师爷微不可察的点点头。
大人成长了!
“来人,备轿!”
第283章 心却活了
属于陆启霖的喜报,由县令大人亲自送去了陆家村。
陆得顺和郑氏熟练的给来报喜的一众差役送了红封,又给县太爷和师爷送上喜篮。
“县太爷,多谢您跑一趟,这个是云来楼做的糕点,您带回去尝尝。”
精致的糕点里头,夹着厚厚的红封。
魏宇高高兴兴收下了这份光明正大的“贿赂”,又说了几句鼓励的话,终于带着人走了。
村子里的人齐齐上去给陆得顺贺喜。
十一岁高中秀才,这是何等的荣耀?
里正笑出了满脸菊花,带着一众族老挤到了陆老头身侧。
正要说话呢,就听陆老头大喊,“发喜钱!”
陆老头身前摆了两筐铜钱。
这些是陆丰收过年时候准备的,早就预料到了今日。
而陆家院子里,则是摆满了十来筐的彩色馒头。
一只只饱满圆胖的麒麟头样式。
这是陆守山的几个儿子想出来的。
镇上的云来楼,他们一家经营的红红火火,不仅时常从府城的信上学来新菜色,他们自己也会琢磨点别的,效果都还不错。
随着陆得顺的话音落下,整个陆家村又一次陷入了沸腾。
里正带着族老们,话也不说了,一股脑钻进了人群。
先把喜钱和糕饼捡了再说。
等热热闹闹过了一场,里正这才兜着沉甸甸的外衣,带着族老们将陆得顺围在了院子里。
“六郎可是咱们全族的骄傲啊,这才十一啊,就是秀才公了?”
“哎呦,我的老天爷呀,真真是文曲星在世。”
“得顺啊,六郎啥时候再回来?咱们族里得给他再摆麒麟宴啊。”
“是啊,是啊,这宴席可不能不办,这不止是你家的大喜事,还是我们全族的天大喜事啊。”
好话一箩筐一箩筐砸向陆得顺。
砸的他晕乎乎的,满脸绯红。
“不过是三元及第,六郎说了,前头的简单,不算啥,等考上举人了再说?”陆得顺笑眯眯道。
三元及第还简单?
瞧这得意的劲儿!
他们也好想得意得意啊,自家的兔崽子怎么就连个书都背不好啊。
“得顺啊,孩子谦虚,咱们当长辈的可不能糊涂,这出了个秀才,必须得庆贺庆贺。”
众族老说着说着,目光都看向了里正。
今日来,另还有一个目的。
里正清了清嗓子,“顺三哥,不知道六郎可有书信回来,对名下田产另有安排?”
说完,他笑了笑,“这些年族里各家过的越来越好,各自田地也添了几亩,顺三哥,你别笑话我们,大家都想问六郎讨点‘喜气’。”
秀才名下一定数额的田地可以免税。
这事,陆丰收临走前也给陆老头说过了。
陆得顺心里有数。
招呼着众人在院中长凳坐下,直接道,“小六才考上,只能算是附生,现在名下也就二十亩田能免粮。”
农家人不懂读书人的东西。
但免税多少这个门儿清,当即有族老道,“六郎那般聪慧,不是还有个什么岁考嘛?他定能考上最厉害的生员,到时候,名下起码能有六十亩田地可以免粮。”
“是啊,今年我们肯定不强求的,就是先来你这儿过个明路,排个队。六郎有啥要求,也可以提。”
陆家村外姓人家不多,大都是陆氏一族的。
但陆氏一族近百年出息的人,族中规矩渐渐也不太讲究了,族中礼数也省了。
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族中关系没那么亲密。
这一回,他们也是想借着将挂田的名义与陆家亲近亲近,算是你好我好大家好,走动来往多亲近。
更重要的是,走动起来,关系不能再远着了。
陆得顺摇摇头,“丰收去府城前,交代我了。他会在府城给小六买田,没多余的数额给族里。”
谁不知道,陆家大房当家的虽是陆丰收,实际上做主的是陆启文?
那这就是大郎的意思?
众人的脸色就尴尬起来。
“这样啊,也是。听说丰收在府城又开了铺子,生意做的越来越红火了,你们家买个五六十亩田轻轻松松。”
“哈哈,咱们就是这么一说,不方便的话就算了,得顺,你就当我们几个没来过。”
里正垂着头没说话。
早就说了让他先来探探口风,偏生这几个老头子顽固,生怕被别人抢了先,非得当面来说。
要他说,当初大郎被马儿踩了,他们族中就该出面送点药钱,亦或是出面去县里给大郎讨回公道。
这会眼见人家真的一飞冲天了就上门攀好处,实在理亏。
“顺三哥,我们今日就是来恭喜的......”
里正努力打着圆场。
却听见陆得顺道,“我家几次遇事,都是大家出人出力帮忙的,我们都记在心里。
大郎的意思,若是小六考上秀才,不挂田,省的说不清楚,但能买十亩田给族中当学田。”
“学田?”
众人很是惊讶。
听过那些个大家族有祭田,产出专门用以族中祭祀的花费,甚少听说学田。
陆得顺的眸子亮晶晶的,双手背到身后,高昂着脑袋。
“十亩记在六郎名下的学田,产出归入族里,聘请夫子教族中五岁至十五岁的孩童读书,若能科考取得功名最好,若不能,读书识了字,出去找活儿也轻省些。”
说完,陆得顺偷偷朝郑氏的方向看了一眼。
怎么样?背了好几遍,说得还行吧?
郑氏重重点了头。
老头子,总算扬眉吐气了。
里正以及众族老愣怔的望着陆得顺。
他们想不到,陆得顺一家愿意为族里做到这个地步。
陆得旺和陆得福哥俩互相搂着肩,一脸骄傲望着自家三弟。
他们的三弟,从未像今日这般意气风发。
“三儿这话说的真好啊,当年他也该上学的。”
“是啊,可惜当时太穷了,咱俩当初要是咬牙供他读书,他......”
陆得旺心头难受。
陆得福红了眼眶。
没有人能比他们懂陆得顺的心情。
都说大郎聪慧,其实他们的三弟小时候也聪明的很。
可惜,他们的老爹作孽败了家,让他们三兄弟一无所有从村南迁到了村北。
日夜防着山中野兽,在碎石遍地杂草横生的山脚下开垦出了田地,养护庄稼。
去码头打零工,去给人帮工,总算一点点挣出了他们三兄弟的生路。
四十多年过去,他们的身体都老了。
心却活了。
第284章 陪我练练
陆家抓了一个“贼”的事情,自然没瞒过安行。
他正想去陆家看看,却收到了申湛的拜帖。
安行想了想,让安九去将陆启霖接回来,“以后,我这儿有莫徊就够,你跟在启霖身边即可。”
小竹原本留在陆启霖身边,他还放心些,奈何那孩子就觉得小竹机灵可靠,让人去当管事了。
少个人,只留一个性子古怪的叶乔,到底不成。
安九颔首,又笑问,“真不要我啦?”
“虽然跟着小六吃的更好,更自由,但人家还有些舍不得您的。”
安行咽下嘴里的好话,哼道,“一天天的就知道预支银钱,老爷不想给你赊了,你换头新羊羔。”
去薅吧!
“好吧,那之前的账,您给我勾了?”
“想的美,先记着。”
安九摸了摸下巴,“那我以后可能就得学习一下,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要是说,得加钱。”
安行:“滚!”
听到是学政要拜访安行,陆启霖赶紧收拾了一下,穿戴一新回了安府,结束了“假期”。
算了,玩伴们都回了平越县。
家里人一个个忙着做生意,他在家也无聊的。
新玩伴魏若柏,呃,怎么说呢,没啥共同语言。
除了吃。
得知他准备回去了,薛升带了一个盒子过来。
“我家老爷说了,这些是新制的铁骨丹,让你拿着送人用。”
说完,又凑了上来悄悄道,“盛都那边的大官们,家里一个顶一个的有钱,不差钱的人就惜命,最好这一口。
老爷说了,送的时候你就说珍贵,价值千金,回头送完了找他,他再给你制。”
陆启霖含笑点头,“替我多谢神医!”
陆启霖最近最佩服的人就是薛神医。
要不说人家能当神医呢!
他自琢磨出铁骨丸的完整配方后,人就在这基础上做了更好的改良,效果更强。
重回军营当副将的魏毅就是证明。
他将改良的方子写进了自己编撰的药经里,却是换了个名字,名为补骨汤。
给人治病时候,尤其是给穷人治病,只收几文钱。
制成丹丸时,仍旧叫铁骨丹,专门卖予大盛朝的有钱有权人,也不说自己制的,就说从前买的“遗珍”。
据说,这半年挣了好几千两了。
暴利!
“神医最近还在捣鼓那些个不传秘方?”
前几日药铺好像又送来了几车药材,全堆在薛禾的院子里。
薛升点点头,“老爷说现在有钱了,再昂贵的药材都买的起,随便霍霍。”
“好像昨儿又捣鼓出一个失传的方子,正想找人试药。”
试药!
陆启霖莫名觉得嘴巴苦涩,赶紧道,“神医就是神医,太厉害了,我先回我师父那,改日再见!”
他拉着叶乔就跑。
安九慢吞吞跨过门槛,回头望了薛升一眼,“听说,你前阵子吃了不少虫子?”
薛升睨向他,“大丈夫,怕什么虫子?你呀,跟着你家先生久了,吃东西都矫情起来了。”
虫子都是小儿科,可怕的是他家老爷还要他陪着吃那些个动物身上的......
呕,不提也罢。
安九挑挑眉,“听说前阵子给人治咳嗽,你们还吃鸡苦胆?”
薛升:“......”
安九给他拱拱手,“大丈夫,吾敬佩之。”
安九发誓,他说这话的时候真的是真心实意。
但,薛升可不这么想,眉眼一冷,抬脚就冲安九而去。
“来,陪我练练!”
“升大爷,我得走了,再会!”
安九一溜烟跑了。
陆启霖回了安府,就见安忠忙着清扫院落,一众奴仆也在他的指挥下忙忙碌碌。
“小公子,快些回院子,这儿灰大。”
陆启霖颔首。
看来师父对这位江东学道还挺看重。
陆启霖在书房找到安行,却见对方正在写大字。
纸张用的是上好的洒金宣纸。
这是......准备送人?
安行抬眼将他全身上下扫了一遍,放心下来,“可有惊吓?”
陆启霖笑道,“没有没有,师父,叶乔可厉害了,人家只是躲在屋顶后头,他立刻发现了。”
安行点点头,“既立了大功,该赏......”
想到弟子说过,不将叶乔当下人,是当朋友,他又改了口,“晚些记得给他挑点礼物,前日听安九说,城中新开了一家兵器铺,专门从青其府进的货。”
陆启霖也正想问这事。
“师父,九爷给我看了他的新佩剑,说是削铁如泥更胜从前买的武器,我看确实更锋利些,价格却比之从前的贵了一倍,您赠他的?”
“我才不给他买。”安行哼了一声,“仗着送你去科考,找我邀功预支的银钱,他自己买的。”
安行目光闪过一丝狐疑,“你也看上了?若你想要,为师带你去挑一把。”
买一把防身也行。
孩子嘛,对武器感兴趣也正常,他年轻那会也曾买过一些好看的匕首短刃。
可惜自己不会武,最后全都便宜了安九。
陆启霖摇摇头,“师父,我让人打听了下,青其府自去年就开始售卖这样的武器,这似乎有些蹊跷。”
“仔细说说。”
“青其府盛产铁矿,但都归朝廷管制,每年卖予百姓商贩的数量是有定制的。
青其府诸多铁匠铺子,虽以铁器扬名,但从十几年前开始,锻造出的武器大都寻常,可自去年起,越发锋利坚韧。”
说到这里,已然不用继续说下去。
安行虽不懂如何锻造武器,却也知道从铁矿石冶炼出铁的损耗。
越是厉害的武器,需要的铁矿石更多。
这......
安行目光闪了闪,赞许的望着陆启霖。
“这事,我会报与王爷。”
顿了顿,“为师与你大哥同王爷说话之时,未曾避开你,以后,若你还有不一样的见解,大可对王爷直言。”
打铁还需自身硬。
他与陆启文所做一切都是为了陆启霖。
他们的功劳转嫁到小六身上,已是打了折扣,不若这孩子自己去争。
陆启霖眨眨眼,“我这不是年纪小嘛?”
“十一了,不小了。”
自幼聪慧的名声已经打出去了,又凭着自身得了三元及第。
此时的他无论再说些什么出来,都不会让人感觉惊骇世俗。
“师父的意思,之后我若做点新东西出来,也不用小心翼翼了?”
安行点点头,“当然......还是先由为师看看吧。”
算了,他这把老骨头还凑合,再给这孩子把关把关。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下人来禀,“老爷,申大人到了。”
第285章 这,说得是他吗?
“安大人,好久不见。”
“如渊,许久未见,近来可好?”
申湛与安行同龄,但头发花白,胡须半白,看着比安行大了不少。
是个气质随和儒雅的老头。
陆启霖上前一步行礼,“见过申大人。”
“快起快起。”
申湛有些受宠若惊。
以往在朝为官,安行不曾对他这般客气过,两人说好听点就是普通同僚,说实在点,就是点头之交而已。
眼下,对方却是亲切的喊自己的字。
完全不是流云先生以往风格。
但申湛还是从善如流,“劳流云挂念,近来一切都好,这不陛下点我来江东道办差,可是好生体会了一番不同于盛都的景色。”
说着,赞叹道,“烟雨朦胧,如梦似幻,灵修风光恰如你的诗文。”
“各地有各地的风采,我记得如渊你家乡在西北之地,那里应也是长河落日,风光无限。”
两人客套了几句,安行就邀请申湛用午膳。
“得知你要来,特意让家中厨子做了几道本地特色,可莫要嫌弃。”
“流云太客气了,在盛都之时就听闻安府菜肴美味,一直没寻到机会,今日我可要大快朵颐。”
两人边说边走,陆启霖乖乖跟在身后。
申湛数次用眼角余光打量这孩子。
此子年纪虽小,却已是连中三元,是个奇才。性子更是从容端方,不该说话的时候绝对不多嘴,甚好甚好。
想到自己在盛都被人塞进府的“纨绔”徒弟们,他都有些酸了。
三人落座后,后厨就开始不断上菜。
申湛本是想趁着用膳时候考教新出的案首几句,然后适时夸上那么几句,完成今日的任务。
没想到安府的菜肴却是一道比一道美味。
一时之间,他埋头苦吃,倒是忘记了夸奖,也忘记了提问。
等吃的差不多了,安行令人送上香茶。
他略有几分不好意思,刚准备开口,却张口一个“嗝”。
啊这。
“师父,嗝,嗝。”
就在这时,陆启霖忽然也打起了“嗝”。
安行立刻送上一杯茶,“快喝些茶,这鸭子是水货,吃多了就容易嗳气。”
陆启霖灌了一杯水。
申湛赶紧也灌了一杯。
总算掩盖住了这一场失礼。
清了清嗓子,他赶紧道,“流云,我看了你徒儿的答卷,小小年纪,写的字不仅笔力灵动,这题答得更是老练,实在是英雄出少年啊。”
陆启霖心道,一天天被人追着“练”那么多字,能写的不好吗?
还有答题,嘿嘿,试卷大法在哪都有用!
听人夸自己弟子,安行平时肯定是说还凑合吧。
今日却是夸赞道,“这孩子从小勤勉,日日早起读书,天天勤耕不辍,书中遇到不懂之处,必然要弄懂为止,很是好学。
此番考试得了头名,也算是几年辛苦的回报。”
陆启霖默默垂眼。
这,说得是他吗?
是不是吹的有些过了?
除了要去松风学堂那段日子他早起之外,平时......
咳咳,反正没耽误读书。
至于问,他大多数都是听讲......
申湛闻言,感叹道,“天资极佳,还能如此上进,流云你收了个好弟子啊。”
哪里像他府上的那些纨绔,也不是笨蛋,一个个却是不肯学,他用心教的都喂了狗。
想到这里,他望向陆启霖的眼神越发慈爱。
“天资与勤勉缺一不可,你很好。”
他当年在同窗之中,并非最聪慧的,却是最努力的,这才一步步走到现在。
天姿极佳者,他欣赏。
勤勉者,他更欣赏欢喜。
打量了好一会,申湛朝陆启霖问道,“我观你的答卷,算学题全对,卷面干净无涂改,可是对答案胸有陈竹?”
陆启霖颔首,“两道算学不难,学生算完就誊写在卷子。”
这句话里并无骄傲之色,只是在陈述事实,惹的申湛又是连连点头。
他转而问安行道,“流云,盛都国子监等书院学子们,如今都在习算学,陛下对此也很感兴趣,我这才如此出题,你可是提前预判?”
他发现算对的学子,大都来自平越县。
安行辞官的时候,盛都算学之风正起。
安行摇头,“倒也不是。这孩子在县里寻了个学堂上学,那学堂里的先生们常与盛都友人通信,不知打哪弄来了题目。
孩子喜欢,随便算算,我没教。”
申湛嘴巴微张,惊讶不已。
他当日还以为这孩子做不出题目,甚是惋惜呢。
事后才发现人家算的有多快。
以为是安行教的,没想到竟是自学成才?
安行笑了笑,“眼下我在府城住,这孩子过阵子就要回平越县县学读书,就是想教都教不了。”
闻弦歌知雅意。
申湛立刻道,“如此聪颖,又这般刻苦的学子难得,本官破例准他在府学上学。”
“多谢申大人。”
目的达到,陆启霖赶紧拜谢。
他知道今日为何师父要宴请申湛。
为的是他的入府学的资格。
即便他是此次院试案首,按照旧例他的户籍在平越县,还是得回平越县的县学上课。
想要在府学读书,需得得到学政大人的批准,名为“拔尤”。
但世人大都爱惜羽毛,当地学政就算愿意破例批准县城秀才入府学读书,名额也不会太多。
安行朝申湛拱拱手,“多谢如渊。”
申湛摆摆手,“不用谢我,是你弟子才智出众。”
又对陆启霖道,“去了府学,定要继续勤勉。若你岁考成绩不佳,本官可要将你打回原地的。”
“定不负大人期望。”
又聊了许久,申湛告辞离去。
安行亲自将人送到门口,“知你忙于考学,必不会久留嘉安府,便提前与你告个别,一路平安。”
“多谢流云,有缘再会。”
安忠适时送上篮子糕点,“大人路上用。”
“多谢。”
路上,申湛打开食盒,却见最上面放了一个卷轴。
第286章 我有一计
打开。
是安流云的一幅字。
千金难买,盛都人人求而不得。
勤为径,学无涯。
短短六个字,端的是风流飘逸。
申湛微微一叹,“安流云的字,一如从前。”
忽然幽幽道,“当真是一物降一物。”
那个在盛都不可一世的安流云,居然会为了这个叫陆启霖的弟子做到今日地步。
实在是煞费苦心。
外头车夫问道,“大人,可还要在街上逛逛?”
他们很快就要出发去别处监考,不一定会再来。
“不用逛了。”
他已经见了嘉安府最好的风景。
......
“多谢师父。”
安行斜睨孩子一眼,“与我说什么谢谢。”
叮嘱道,“申湛重诺,既然说了让你去府城的话,必然会送上手书。”
言下之意,准备去府城上学吧。
“是。”
陆启霖回了书房,抬起笔就开始“练”字。
为了拿下孟松平,他特意写的“洗冤录”。
又多了一个催更的。
甜蜜的负担!
安行回了书房,开始写信。
写完之后,让莫徊送去军营。
当夜,盛昭明夜奔安府。
“还望老师莫怪本王深夜上门,实在是兹事体大,想与老师商议。”
“无碍,我也正等着王爷。”
两人在书房聊,也不避着陆启霖。
陆启霖不想过早接触这些朝堂之事。
他觉得自己那点“阅历”在这些人面前还不够看的。
不能仗着自己有后世总结归纳的智慧,就看不起任何一个古人。
倘若如此,迟早反噬。
偏偏,安行数次喊他来说话,而盛昭明总是耐心听着,丝毫不因为他是个半大孩子而轻视。
渐渐地,陆启霖也不说的对不对,自己心里的揣测一股脑都说了。
“青其府的铁匠既然能锻造出比以往更优质的武器,那就说明,他们能够购买到的矿石更多。
唯有矿石多,才能够容许更多的损耗,锻造出更多且上等的兵刃。
而市面上,其他品质一般的刀剑并未变少......”
朝廷允许百姓锻造兵刃,鼓励老百姓习武,却对售卖武器的数量有记录与控制。
这里头的水,很深。
“启霖说的对,本王也是这般想的,只是此事......”
盛昭明心中有了猜想,却对下一步如何行事有些犹豫。
他看向安行,“老师觉得,此事我旁敲侧击报与父皇好些,还是先搜集证据,再秘报朝廷好些?”
安行陷入沉思,缓缓摇头。
“两者,都不是最好的法子。”
“老师何意?”
安行望向陆启霖,“你来说说。”
陆启霖:“......?”
咱就是说,他现在只是个秀才而已!
盛昭明目光炯炯,“小六啊,你别与我生分,就当我是你谢家哥哥,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就算你说的不对,我也不怪你的。”
他如今能过得这般舒服,多亏了陆启霖这孩子的点子。
他相信,陆启霖今夜仍旧会给他“惊喜”。
陆启霖:“......”
他哪里敢随便认哥哥了?
真认盛昭明当哥哥,全族就在地下狂欢得了。
回望两人殷切的眼神,陆启霖顿了顿,道,“我有一计......”
三人这一说,说到了子时。
盛昭明不仅得了个新计策,还吃上了“新夜宵”。
摸着圆滚滚的肚子,他回了明王府。
翌日一早,盛昭明睁着一双熊猫眼,寻来了陆启文。
“启文,小六发现了青其县铁矿有异,昨夜又给本王献上一计,不若此事交给你。”
陆启文微微错愕,这事小六并未与他通气啊。
拱拱手,道,“请王爷指点。”
“第一步,派人装扮成游商,先是大量购置上等武器,等多次交易取得信任后,顺藤摸瓜弄清楚矿石来源位置,打探矿场情况。
第二步,再下定大量订单,工期需得紧凑。
第三步,让豫王的人知晓青其县多了一处铁矿的事。
第四步,在朝廷亦或是豫王出手前,想办法将对方准备好的矿石弄到我们手上。
第五步,善后干净,莫要让人发现了。”
盛昭明说完,拍了拍陆启文的肩膀,“启文,小六不愧是你教出来的,这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且还能让本王明哲保身,当真是玲珑心肝。”
陆启文微微错愕。
他弟弟他很了解,脑子里多的是稀奇古怪的东西。
没想到,动脑子想计谋,更在他之上。
“启文也很惊讶?”盛昭明哈哈大笑,“小六是本王见过的,心思最细腻的孩子!”
“多谢王爷赞誉,都是安大人亲授的结果,学生不敢邀功。”
“你们兄弟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
盛昭明摆摆手,道,“本王近来在军营也累了,准备留在府中几日,你看看有什么需要本王看的公文都拿来,顺便帮我准备点吃食,晚些随我的信送上盛都。”
顿了顿,叮嘱道,“吃食,还是劳烦令堂亲自下厨。”
陆启文点头,“是。”
盛昭明提笔,开始给天佑帝写信。
先是让皇帝别催话本子的事,说他在麒麟先生的书案前看了初稿,就是人家严谨,必须要检验细节无误后才能刊印。
左右快了,不用等太久。
然后就写了最近嘉安府的新品烤鸭,飘香美味,可惜两地相隔甚远,不能将鸭子呈上。
盛昭明将特意问来的方子誊写上去。
儿奉上食谱,请阿爹品鉴。
至于王妃一事,还请稍缓。
无论是老师还是启文,都言道与陛下写信,莫要用天家父子那一套。
事实证明,效果还不错。
盛昭明搁下笔,通读了一遍。
甚好!
又换了一叠纸,给他母妃写了信。
儿在嘉安府一切安好,切莫挂念,城中近来流行一款“茉莉香粉”,能使人冰肌玉骨......母妃可试试,若觉得好,可说是嘉安府的玉容坊所出......
洋洋洒洒写完信,盛昭明很是满意。
陆启霖的点子甚好,他投桃报李,就给这孩子家的产业添把火。
这时,就听见管家来禀,“王爷,白公子来了。”
“快请。”
他可还有一桩事要寻白景时出主意呢。
第287章 拆字联
申湛办事效率高。
没过几日,陆启霖就得了破例去府学上学的资格。
“可要为师送你去?”安行问道。
陆启霖摆摆手,“我都这么大了,哪还要长辈跟着?自己去,省的人家说我长不大。”
安行去不去,结果都是一样的。
“好。”
安行上下打量了陆启霖一眼,“你这身衣裳不错。”
“义母做了好些学子服。”
陆启霖转了一个圈,“我也觉得甚好。”
他坐上马车,带着叶乔和安九出发前往府学。
古人看重风水堪舆,巽卦为风主文昌,是以府学也在嘉安城的东南方向。
大约是提前交代过的,陆启霖一到府城,就有门房问是不是此次院试的案首。
确认是他后,立刻有府学的仆役上前引路。
陆启霖随对方往里走。
嘉安府自古就有读书的风气,作为整个嘉安府最高的学府,府学建的甚是清雅文气,内里还有一条人工开凿的河道绕着府学的走廊蜿蜒。
每隔一段路,就有几丛矮竹子与形状各异的湖石,与随处可见的小石桥相映成景。
陆启霖深吸一口清爽的空气,赞道,“不愧是府学,一步一景,步移景易。”
才说完,就听见拐角处有人鼓掌道,“兄台不愧是今次院试案首,随口一句都能出口成章。”
陆启霖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就见一丛矮竹子后头有个凉亭,里面站着十来个学子,俱是望着自己。
他上前一步拱手,“在下陆启霖,见过诸位兄台。”
最开始出言夸赞的那名学子也回了一礼,“在下江彦君。”
“江兄。”
陆启霖微微颔首,继续抬步向前。
江彦君却又一次喊住他,“陆案首,可是要去寻山长?山长这个时辰正在忙,此时过去恐是寻不到人。”
这话......似乎有些意思。
陆启霖仰起头,露出一抹人畜无害的微笑,“既如此,那我晚些再去,诸位学兄可是在讨论课业?启霖能否旁听。”
他这话令对面众人俱是错愕。
陆启霖因着小小年纪得了案首,在府城名声大噪,谁都想一睹真面目。
除此之外,文人相轻。
许多人都不服气,只觉他是因为拜了个好师父,得了人家真传亲授,这才有今日的成绩。
不服,想要考教。
许多刚入府学的秀才也经历过,包括他们当年入学时,也曾被老生考教过。
不愿意想要推脱者多,勉强应对者少,能欣然接受者更是凤毛麟角。
没想到,这陆启霖居然这么配合?
江彦君与周遭之人对视一眼,又上前一步笑道,“吾等今日恰好在对一个拆字联,觉得颇难,不若陆案首帮我们解解惑?”
陆启霖笑着点头,“好啊,还请江兄直言。”
有了松风学堂几百个弟子站在前头考教的经历,这才十来个人,陆启霖没多少压力,欣然接受。
总要走这么一遭的。
此时若是婉拒,以后麻烦更多。
不如一次解决。
更重要的是,安行要他在书院结交更多的有才之人。
如何结交有才之人?
自然是“以才服人”!
这人年纪不大,性子却是爽直。
众学子对陆启霖的看法,略有些改变。
性子还挺好的。
江彦君也觉得陆启霖颇对胃口,笑着道,“上联,冻雨洒窗,东二点西三点。”
这也是盛都那近来流行的新玩法,他们如今天天都在试着答,得出了几首下联,偏偏都不怎么满意。
碰巧就用来考陆启霖了。
“还请陆案首作答。”
他话音落下,凉亭最后头的一名学子就点上了香。
陆启霖挑眉,还带计算时间的?
这么严谨。
他微微一笑,问道,“只有这一道吗?”
江彦君一愣,以为他答不出来,便道,“拆字联不多,是有些难度,陆案首可以先想想,若实在答不出,我们可再讨论别的。”
说完,他又朝周围几人看了看。
似乎在问,要是改题的话,要改哪个?
却听见陆启霖笑着道,“能答。”
他背着手上前一步,高声道,“勘书分卷,左三勘右五勘。”
竟是一下就对出来了,还这般意境贴合?
江彦君震惊望着陆启霖。
这就是案首的学识吗?
上一届案首也是人群中,此时更是满目惊愕。
他琢磨了好一会,私下拟的下联,俱是不如此句。
众人低声议论起来。
“不错,此子急智。”
几乎没用什么时间就对上了。
江彦君拱手,真诚赞道,“陆案首大才。”
陆启霖摆摆手,“哪里哪里,既是讨论拆字联,我还有几个对子一并说了,答得若是不好,诸位莫怪。”
“折花赠友,前七手后八手。”
“研墨赋诗,黑三石白二石。”
“切瓜分客,上七刀下八刀。”
音色尚且稚嫩,语速却是从容,答案更是精妙。
众人傻傻望着陆启霖。
这也太厉害了?
短短时间内,居然想到了这么多的下联?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这么大的?
他们有点不想承认,转而悄悄嘀咕着。
莫不是早就知道这题?
这时,却听陆启霖笑着道,“今日来府学,没带瓜,但带了家中亲人所制糕点,诸位兄台可饿了?尝尝!”
他朝叶乔递了个眼神。
叶乔左右手各抓了两个食盒,闻言往身后一藏。
这里头做的是银丝卷,他最爱吃的。
他盘算了,送山长一盒,还能剩一盒。
陆启霖:“......”
“快些。”他催促道。
叶乔慢吞吞伸出一只手,将糕点递给陆启霖。
陆启霖捧着小食盒上前,递给了江彦君,“请诸位学兄尝尝,我先去见山长了。”
江彦君接过,“多谢。”
陆启霖请原先带路的仆从继续带路。
无一人再开口阻拦。
他们都还沉浸在陆启霖连答四个拆字下联的震惊中,已然不想再问其他考题。
陆启霖背着手,笑眯眯向前走。
师父说了,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效果不错!
嘿嘿!
到了山长廨舍,陆启霖让安九和叶乔守在外头,自己拎着食盒进了门,等在外间。
仆从先进去通报,却是半晌都没出来。
第288章 外号木冷脸
陆启霖站在外头疑惑着。
府学的山长,莫不是觉得他是个“走后门”的,所以不喜欢,故意给他下马威?
应该不至于吧?
他再怎么样也是案首,历来因此破例的学子不少。
或许,是对师父不满?
陆启霖摸了摸下巴,有些怀疑是不是安行年轻时候得罪的人。
毕竟,师父今日提出要送他来的时候,面色略有些奇怪。
听他说不用之时,甚至还松了一口气。
这,不得不令他多想。
而此时,山长正在榻上着急忙慌的整理衣裳和头发。
“快快快,快给我整理一下。阿桂,你去接的时候怎么不提醒老夫一声?这一下就带到门口了,老夫没收拾齐整,岂不是让人笑话?”
阿桂有些委屈。
分明昨儿山长吩咐了,让他一早就在大门口等,没说还要提前通知啊。
瞥了眼山长急切的脸色,阿桂不敢再说,只用梳子蘸水,替他捋顺头发束冠。
“嘶,轻点!老夫的头发本就稀疏,你再这样可就秃了,哎哎哎,我自己来!”
“.......罢了罢了,还是你来。”
“......”
阿桂真想撂挑子。
想了想,还是算了。
山长都七十有五了,忘性大正常,算了算了。
就是山长的这一头长发,就算全白了还是又粗又扎手,还总圈圈结揉在一处,真真是不好打理,太耽搁时间了。
山长大人也真是的,明知今早要见客,怎么还能忽然打起瞌睡呢?
主仆两个整理了半天,总算收拾一新。
阿桂去了外头,“陆案首,木山长有请。”
陆启霖长舒一口气,总算是见人了,以为要吃闭门羹。
他一进门,就见屋子正中央有一个老头背对自己,站的笔直。
“学生陆启霖,见过木山长。”
木琏转过身,面色冷肃,颇具威严。
“你就是今年院试的案首?”
陆启霖又一礼,“正是学生。”
木琏面色不变,心下满意。
年纪小,却是案首。他故意提,此子眉眼中却无半丝窃喜,神色如常。
很不错!
顿了顿,问道,“克己复礼为仁,何解?”
“内以正己,外以正人,本末相贯,体用兼该。”
陆启霖简要答完,心中却是嘀咕。
这老头有些严肃啊,外放的气势凶了点。
木琏暗自点头,此子反应倒是快。
又问,“听说你在平越县的时候,就以算学胜了县学的才子们?”
陆启霖惊讶。
消息传得这么快的?
许是陆启霖的目光里有疑惑,木琏淡淡道,“木庭,乃我族中侄儿。”
陆启霖忙道,“木夫子才华卓然,学生敬佩之,不想山长与他竟出自一族,当真是家学渊源。”
木琏:“......”
这孩子嘴巴挺甜。
狐疑的扫了扫陆启霖,当真是安行那个桀骜不驯的教出来的?
“你的算学,是谁教的?”木琏又问。
“学生喜欢研究,题目做多就熟练了。”
“哦。”
木琏颔首,“既然学道大人夸你勤勉,特意点你来府学上学,那就珍惜这个机会,日后更需刻苦,方不辜负他的一片苦心。”
“是。”
“嗯,去见教授及几位训导吧,明日开始正式上课。”
这就完事了?
陆启霖松了一口气,双手将食盒递上。
还未开口,就见对方眉眼一皱。
声音冷冽,“莫要在府学行这一套,老夫不喜。”
陆启霖赶紧收回双手,“并非贵重之物,乃家中伯母亲手做的糕点......是学生欠妥。”
他转身就要跑。
自家做的糕点?啊,这个可以有。
木琏忙道,“既拿来,那就放着吧,以后莫要再送。”
陆启霖一只脚都要踏出门槛,闻言硬生生收了回去,转身将食盒放在一旁的小桌上。
“学生告退。”
木琏望着陆启霖的背影消失,这才眨眨眼,脸上露出笑意。
府学又多了位资质极佳的少年学子,板上钉钉的举人一位。
甚好!
他打开食盒,见是从未吃过的糕点,立刻捞起一块塞进嘴里。
滋味甚佳!
甚佳!
咽下去,又伸手。
下一秒,就听到阿桂大喊,“哎呦,老太爷啊,这可不能吃,老爷说了,若没看住您再吃甜食,可就要让我回家种地了。”
木琏哼道,“老夫今年七十有五,还能有几年好活?就不能让我痛痛快快吃点?”
平时的糕点,被拿走就拿走了。
但这个,不行!
木琏盖好食盒盖子,拎着就往内里走。
“你去忙吧,老夫方才歇得不够,要继续睡。”
“啊?”
阿桂眼睁睁看着木琏带着东西走了,忍不住跺脚。
平时他和老太爷默契十足。
老太爷吃一块,他出来阻止,老太爷就停手。
这样,老太爷解了馋,他对老爷也有交代,两得其便。
今儿咋全部带走了?
默契呢?
老太爷这样,那他以后可在门口就拦下了啊。
出了门,陆启霖长舒一口气,有些怀念齐山长了。
他还是更喜欢和善会笑的老头多些。
上次匆匆请假别后,都不曾回去过......
回去就给齐山长写封信!
寻人问了路,陆启霖又拜会了府学的教授大人,还有几位训导之后,就回了家找安行。
“师父,原来这木山长是木夫子的族叔。”
安行点头,“我知道。”
又问,“人没为难你吧?”
木庭的为人.....应该干不出写信给族叔骂自己的事情吧?
虽然不想说,但安行心中还是承认,木庭是个光风霁月的君子。
陆启霖摇摇头,“没啊,师父为何这么问?不过这木山长人很严肃,不太好相处,与木夫子的脾气差别很大。”
一个和煦如春风,一个却是全程冷脸。
安行却道,“没事,木山长就是这个脾气,当年我的同窗们都给他取外号,叫做木冷脸。”
木琏,木冷脸。
“师父,你们还给山长取外号?”
“这有什么,我跟你说,木山长其实是只纸老虎,看着凶罢了......日后你就知道。”
安行面露笑容,似是在怀念。
又问,“他身体如何?”
“看着不错。”
“嗯,改日我带你去拜访。”
陆启霖点点头,准备去看书,忽然想起来什么。
“师父,县学府学不同于普通书院和学堂,不应该没有山长吗?为何嘉安府的府学会有山长,且教授和训导他们似乎特别敬重他?”
听着话里的意思,竟是隐隐都是在说一切以木山长为先。
有些奇怪。
第289章 熏香
“因为现在的府学在早些年的时候,一半归属嘉安府府学,一半归属安秀书院。”
陆启霖惊讶,“没听过这个书院,是合并了?”
“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
“听原来的老人说,原先府学和安秀书院一左一右并立,每个月都会组织辩经,双方的学子都是才智俱佳之辈,辩着辩着,谁也不服谁,还发生过斗殴。
后来有一年,海寇大规模作乱,边防卫所不敌,直接打到了城门口。老百姓们上了,府学和安秀书院的学子们也齐齐上了,双方配合着,打死不少海寇。”
奈何那一战打得惨烈,死伤无数,学子们十不存三。等后来打退海寇后,朝廷就做主将府学和安秀书院合并,打通修缮,成了如今的府学。”
“原本安秀书院是有山长的,当时的山长是木琏的父亲,也死在了那一战中,木琏就被学子们推举成为新山长。
谁知朝廷突然说合并,木琏的地位就有些尴尬,好在当时的教授为了好管理,向朝廷上书原因,嘉安府府学保有山长一职。”
安行说完,生出对先辈的怅然。
又感叹道,“这么多年,山长就没换过人。”
或许等木琏故去后,府学就不会再有山长一职。
曾经辉煌的安秀书院也会彻底消失。
原来如此。
都不容易啊。
那他不背后蛐蛐木山长了。
陆启霖感叹道,“海寇太过讨厌,他日若能想个办法一劳永逸便好了。”
安行望向他,双眼闪着亮光,“你可有主意?”
陆启霖:“......”
他想说,师父你是不是太高看我了?
“师父,我去看会书。”
明日正式入学,也不知那些同班同窗们会不会还要考考他?
安行略有些失望,还以为这小子又有什么鬼点子呢。
“你要看哪本?为师先给你讲讲。”
早点讲完,这孩子也该继续“练字”了。
上次“神秘符咒”还没交代呢。
......
府学除了初一十五能休沐,其余时间要天天上课,还要在卯时初点卯。
陆启霖寅时起来,洗漱的时候很担心自己未来的身高。
起的比鸡早,会影响生长素分泌吗?
以后是个矮冬瓜会不会影响娶媳妇?
迷迷糊糊吃了点东西,他坐上马车去了府学。
到底是弟子第一天去府学,安行也早起送了一次。
看着孩子睁着惺忪的眼睛走了,他莫名有些心疼,问莫徊道,“你说,要不要在府学旁边买个宅子?”
让这孩子多睡会。
莫徊:“......”
他一般不发表意见。
但老爷对小公子也太好了,当年大公子求学时,别说是个把月了,连着几个月不着家,亦或是来回奔波,大人也不曾问过半句。
到了小公子这,怎么一点点距离就心疼了?
他轻咳一声,提醒道,“老爷,陆大公子买宅子的时候约莫是想到了这一层,咱府距离府学也就两刻钟的路程。”
“府学周围有河道,四周也空旷,就算住在最近的民居,去上学也要一刻多钟,快不了多少。”
府学附近的宅子,可贵了,还不一定有人家愿意卖呢。
听说好些房主只愿意租给外地的学子,家里有钱的,不介意天价房租。
安行想了想也是,“嗯,启文的确选的好。”
他回了房,继续睡回笼觉。
陆启霖到了府学,直奔自己所在的班级。
养正斋。
嘉安府的府学设立六个班,都号斋。
崇志斋,正义斋,为上等,廪生上课。
诚心斋,修道斋,为中等,增生上课。
率性斋,养正斋,为基础,附生上课。
陆启霖初入府学,还不曾经过岁考,是以只能算是附生,被分到了养正斋。
附生所在班级的人数是最多的,养正斋的人数就多达四十九。
哦,他进去之后便是五十人。
满了。
养正斋的学子人都挺好的,没说要考他,反而与他说了会家常。
主要问他家中有些什么人,有没有兄弟姊妹之类的。
陆启霖避重就轻,“家中有两位兄长。”
说了一会子话,便开始上课。
除了中午休息的一个时辰,一整天都是忙忙碌碌的。
挨到酉时正,太阳都落山了,陆启霖才回了安府。
用过饭,安行照例给他讲了点书,见孩子哈气连天,便道,“今日莫要练字了,早些洗漱歇息。”
“是。”
陆启霖赶紧回房。
他得调整一下作息。
洗漱完,正准备躺下,安九却拿了一封厚厚的信过来。
“孟大人的信。”
陆启霖面露惊喜,“这个月书信迟了好几天,我还以为孟伯伯公务繁忙,来不及看我的信给我提意见呢。”
安九想也没想,下意识就道,“也许,过了几遍手,就迟了。”
比如,他家老爷不仅要看小六写去盛都的信,连人家回信都要瞧一瞧。
还美曰其名要替弟子把关,省的被有心人哄骗去了。
要他说,挺不要脸的!
陆启霖点点头,“九叔,你说的对,我总觉得近来信纸上有多种不同熏香的气味,很淡。”
孟松平那样子,看着也不像是会熏香的主?
想了想,他道,“九叔,下次让人送信的时候,顺便给孟伯伯带些玉容坊的线香,让他挑个最喜欢的。”
安九点头,“好。”
陆启霖低头看信。
却发现孟松平只提了两处小细节需要改,其他通篇都是夸赞他的。
还说他的话本子为他查案提供了许多思路,要他再多写点。
他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但,对查案有帮助就好!
陆启霖干脆爬了起来,端坐在桌案前继续“练字”。
安行望着对面屋子的烛光,疑惑道,“不是说累得慌,又不困了?”
安九在院子里扎马步,闻言立刻道,“看了孟大人的信,小六着急给人回呢。”
安行:“呵。”
第290章 仅此一次
青其府,瑞王府。
瑞王端坐在书房内,下面站了一排幕僚。
“父皇的寿诞快到了,诸位觉得该如何置办寿礼?”
幕僚们面面相觑,最右边的老者站了出来,“王爷,去年陛下苛责后,您送去的请安折子,陛下都留中不发,少有回复,不若今年备上重礼?”
“你们怎么说?”
众人皆道,“刘先生言之有理。”
瑞王沉默半晌,“什么样的礼,能令陛下欢喜?”
他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分明没有留下实质证据,但陛下却不分青红皂白苛责了他一顿。
更是让王茂跑来青其府一趟,专门抽了他一鞭子。
伤口早已愈合,背上的伤疤位置却每每在想起时候发烫。
而自那之后,他写的请安折子,父皇甚少批复。
瑞王有一种感觉。
似乎,他的父皇不如曾经那般喜欢他了。
也许,是该准备一份合乎父皇的礼物,才能消弭父子之间的隔阂。
刘先生躬身道,“王爷的封号‘瑞’,是历代少有的封号,想来陛下心中一直记得王爷出生之时那一场瑞雪。”
“不若,贺礼仍旧从‘祥瑞’入手?”
瑞王坐直身子,问道,“先生可是已有想法?”
刘先生看了瑞王一眼,垂眸道,“前几日收到了盛都山光坊管事的信,对方说手里有一块白玉璧,方方正正,足有半人高。”
瑞王皱了皱眉,“玉璧?就算这玉璧足够大,但未免太过俗气,每年陛下都收到不少,并不会将其放在心上。”
刘先生摇摇头,“并非简单玉璧,上头有七处天然赤朱沁色,如同北斗七星图。”
“竟还有此等巧合?”瑞王来了兴趣。
“是,此图案乃山光坊的老工匠在擦皮壳时发现,上下都瞒得紧。”
哪来的那么多天降祥瑞?
不过是旁人恰好发现了,保密辗转了几道后,让“发现祥瑞的人”拿到世人前而已。
“青其府年年都有山祭,王爷若能在下月祭山时恰好发现这块玉璧......想来,陛下一定很高兴。”
说到这里,瑞王已然听懂。
暗自琢磨了半晌,他问道,“要价几何?”
山光坊背后的东家并非寻常商户,他若想要必然要用真金白银去买。
“白银五万两。”
瑞王皱了皱眉。
他没那么多银子。
这两年虽然广交青其府的豪绅,但弄来的银钱他都花在了别处。
刘先生道,“贵是贵了些,但这么大的白玉璧本就价值不菲,加上浑然天成的北斗七星图,想来对方也是知晓在下是王府的人,给了个实价。”
瑞王陷入犹豫之中。
刘先生见状,又上前一步,“在下还有事要禀告王爷。”
瑞王看了他一眼,屏退左右。
“你们都下去吧,明日再来。”
“是。”
一众幕僚纷纷退出书房。
等人走了个干净,刘先生这才道,“王爷,可是在为银钱发愁?”
瑞王点点头,“先生应该知晓本王这些年的花费......”
若非实在缺钱,他也不会与那些个商贾结交。
刘先生点点头,“在下自是知晓,但今时不同往日。”
他压着声音道,“王爷,如今慕名而来购置兵器的外地大客商越来越多,矿山私账上的银钱一月比一月多。”
“这五万两虽多,但只要接几笔大单子,银钱很快就能凑足。”
瑞王眉头仍旧紧锁。
小矿山是他找高人勘探发现的,属于私挖,并未上报朝廷,打造兵器原也是准备给“那些人”用的。
若非近来手上银钱不足,他都不想往外卖,风险太大。
眼下只是悄悄的搭售一些出去而已,便是这样,他都让人做的小心翼翼。
若大肆卖予旁人,便会引起朝廷注意。
此乃重罪。
“王爷,也就这么一次,小心些应当无碍。”
“下面的人来报,前几次的一个客商,最近又下了上等长刀的单子,足足三万两。”
瑞王惊讶,“为何需要这么多?此人的武器铺子都在哪?卖的如此之快?”
刘先生笑了笑,“此人虽说是客商,实际上在下命人去查了,此人来西北漠部。”
“在下听闻,漠部可汗的两个儿子如今斗的不可开交,想来两人之间定有一场恶战。”
瑞王面色一松,“难怪。”
那般上等的兵器,售价昂贵,普通武者可是舍不得买。
瑞王又考虑了半晌,“再去探一探这客商的身份,若实在无可疑之处,便接了单子。”
顿了顿,补充道,“仅此一次,万事小心。”
“是。”
刘先生就要退出去,却又听瑞王问道,“探子们最近可有消息回来?嘉安府那情况如何?”
“并无异常,只说嘉安府安居乐业,百姓们吃的用的越来越多新鲜货。”
瑞王皱眉,冷哼道,“也就是这几年风调雨顺,若是闹灾,哪来的安居乐业?”
心中却是嫉妒至极。
嘉安府得天独厚,上好的水田都是一年两熟的,老百姓们有钱,在嘉安府做生意的商人挣得盆满钵满。
那些商人,应该没少孝敬他的好五弟,不然东海水师会服他?
刘先生重新走回瑞王身前,低声道,“王爷,虽无明王在嘉安府如何的消息,但盛都那却有消息递回。
听说,明王总写信问陛下要钱,但凡东海水师的军饷发的迟了些,明王就要哭穷言惨,想来这将军当的也不安稳。”
瑞王大吃一惊,站起来道,“还能这般?老五脸都不要了?”
“养心殿的人大都嘴严,想来不会胡说。”
“嗯,本王写信问问母妃,让她也帮着探一探。”
......
半个月后,青其府某处深山之中。
一株参天巨树的枝丫上,藏着一个身穿浅绿碧绿相间短打的男人,脸上蒙着同色的面巾。
盯着对面的山头看了又看,此人长舒一口气。
跟了这么久,总算被他摸到了私矿所在,可以回去交差了。
等到晚上,他就能回去交差。
待到黄昏时,此人却闻到了一股炭火。
味道越来越浓。
抬眼,远处升腾起缕缕黑烟。
第291章 密报
“陆先生,他们就地生了炉子,天快黑的时候就开始打铁。”
陆启文略有些惊讶,“原先的锻造之处呢?”
瑞王多疑,原先的锻造之处在一处秘密之地,外头有护卫军看守着,旁人摸不进去。
古三:“应该暂时调整了位置,此番咱们的人故意做局要大量的武器,他们考虑后还是接了。也许,瑞王是怕大量矿石运出深山太过打眼,干脆就地取材?”
“我回来的时候,发现私矿附近搭起了冶炼营地,不少工匠在里头忙活着,外头还有不少人在砍树烧炭。”
陆启文思量一番,露出笑容。
“瑞王谨慎,原先我们的人购置武器时候,他的人都是装作朝廷矿山的车队将矿石运出,我们打探了许久才发现其下的冶炼之地。”
而今,对方急于交货,也不想让人发现端倪,干脆冒着风险原地砍树烧炭来炼铁打武器。
如此一来,还挺方便的。
陆启文笑容愈深,“古三,对方变了路数,那我们的计划也需变一变。”
他凑了过去,低声嘀咕,“之前准备的运输车精简一下,选出最好的车马......”
“是!”
......
五天后,豫王的人收到了一封“密信”。
随后,豫王的书房灯火通明了一整夜。
翌日一早,几队人马从嘉安府出发,沿着大河北上,奔赴青其府。
没几天,豫王在书房哈哈大笑。
“老四不要命了?居然敢私挖铁矿?还敢就地打造兵器?真真是活腻了!”
“磨墨!本王要写信告知陛下。”
他的幕僚却将人拦住,“王爷,若您直接上报陛下,一旦泄露风声,瑞王的人直接撤走,该如何?”
盛都和青其府有十几天的路程,变数太大。
“也对,老四精得很,若是得知此事被我发现,定然会毁掉所有证据。到时候本王又要吃个哑巴亏。”
幕僚点点头,又道,“王爷,你与瑞王毕竟是兄弟,若是直接上书,就算说的是事实......您知道,陛下希望您与其他几位王爷都兄友弟恭才好。”
“嗯,你说的对。得想办法从中转圜一下,让陛下从别人那知晓,自己查出来。”
豫王正想着法子,突然问道,“你说,本王的探子怎么就突然收到这个消息?且还将地点说的这般详细?会不会,是有人想借本王之手让陛下得知?”
“很有可能。”
豫王眼珠子一转,“会不会是老五?”
下意识,他又摇了摇头,“老五应该没这么聪明,不是说天天待在军营吗?”
眨眨眼,他一拍桌子,“会不会是老四自导自演?”
“对,很有可能是老四自导自演,若是本王直接去告发,陛下去查的时候,老四将证据都销毁了,岂不是又将本王一军?”
盛都的时候,瑞王没少干这事。
豫王拧眉想了想,“本王不上书了,将消息悄悄送到孙首辅那......算了,老狐狸聪明着,绝对会假装没听到。
这样,将消息送到老五那,让他去告发。”
幕僚惊讶,“王爷,若是明王也装聋作哑......”
豫王有些烦躁。
思虑再三,他道,“罢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找个人将消息送到新任锦衣卫指挥使跟前,这总行了。”
新任锦衣卫指挥使不是他的人,也不是瑞王的人。
“是。”
......
天佑帝在养心殿看明王的信。
搁下信纸,他暗自吐槽。
等小五将新话本送来,不知道猴年马月,还得是他自己主动。
又将其中一页递给王茂,“一会让御膳房就照着单子给朕做烤鸭,朕也尝尝如今嘉安府百姓们的心头爱。”
王茂小心接过,笑着道,“嘉安府的百姓心头爱换得好快,前段时间不还是那姜母鸭?”
天佑帝也笑,“说是天热了,烤鸭清淡不油腻。”
“小五的日子舒服啊,朕看了羡慕,若是年轻个几岁,朕也想去嘉安府看看,领略一番江南风光。”
“陛下春秋鼎盛,如何能说老?您要是想看,不若就下江南看看?”
王茂不过是随口一句,天佑帝却是目光一闪。
他不喜欢劳民伤财,从前帝王喜欢的下江南,他从未做过。
这几年天下太平,或许,当真可以试试?
正好沿途也看看那几个孩子所在封地的情况,眼见为实。
天佑帝正想着,忽然听到外头宫人禀告,“陛下,锦衣卫指挥使张铎求见。”
天佑帝疑惑,“此时?”
近来,他似乎没交代张铎办差。
“让他进来。”
张铎今年四十有八,因着常年练武,看着比年龄年轻不少,说是三十多也有人信。
性子却是出了名的沉稳,这么晚求见,定然不是什么小事。
果然,张铎进了养心殿,行了礼后便道,“卑职有要事禀告陛下。”
天佑帝朝王茂递了一眼。
“都出去。”
王茂吩咐宫人,自己却是站在了天佑帝身边不走。
他得保护着。
“何事?”
“启禀陛下,卑职今日归家之时,路边乞丐给卑职送了一张字条。”
说完双手往上一举,手心里赫然是一张小小字条。
王茂准备上去,天佑帝却是直接下了台阶,亲自拿来看。
随即,他变了脸色,“那乞丐从何得来?”
张铎摇摇头,“乞丐年纪小,不识字,只说街上有人给的,只要转交给卑职,回去就能到一两银子。”
他让人悄悄跟了回去,压根没见到人。
天佑帝冷了脸色。
瑞王私自挖矿打造兵器准备造反,这句话他是不信的。
准确的来说,准备造反他不信。
但是私自挖矿和打造兵器......
有些时候,很多消息并非空穴来风。
“张铎,你带一队人马去青其府,给朕严查!”
“是。”
......
五日后,交货日将至,两辆装满兵器的大车正在山中疾驰,前后各有十几人护送着。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听到一连串的“砰砰砰!”
运送的几匹大马最先应声倒地。
接着便是人。
不过片刻,横尸一片。
一行人扛着鸟铳从山腰俯冲而下,先是将地上人挨个剥了衣裳抹了脖子扔进山涧。
随后就穿上了对方的衣裳。
小部分人带着兵器先行离开,一大部人却是朝着对方的来时路疾行而去。
第292章 不翼而飞
正午,天光大盛。
深山密林之中,一处营地内的人结束整夜忙碌,陷在梦乡中。
大约是觉得此地深山密林,最外头还有护卫军营地驻守,此营地守卫不严。
人也不多,一个个昏昏欲睡。
古三朝身后看了一眼,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他带来的人个个都是好手,偷袭十分顺利。
不消片刻,守卫障碍清除。
正欲下一道指令,营帐之中却有个管事模样的人走了出来。
“你们不是去送货了?怎么又回来了?”
此人说完,面露疑惑。
忽然,他目露惊骇,伸手指着古三,“你们不是......”
古三健步如飞,上前一记手刀,将人直接敲晕倒地。
“将他捆住一起带回去。”
“里面的人......放花烟,让他们睡着即可。”
三个时辰后,零星几个工匠从睡梦中惊醒。
看了看滴漏,已是黄昏。
“快快快,怎么还睡着呢,上工的时辰到了!”
一看负责伙食的人还睡着不去准备晚膳,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鲁胖子,快些起来做饭,我们吃了才有力气干活!”
众人迷迷糊糊睁眼,骂骂咧咧起来。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这贵人到底要我们打多少武器?怎的还不放我等归家?”
“是啊,这都几个月了,当初说好的工钱也不给,还不让我们走,我不要工钱了还不行吗?”
就在这时,走出帐外的人发出连连惊叫。
“天啊,杀人了啊!杀人了啊!”
众工匠跑出去一看,就见外头的守卫都死了。
“咋,咋就死人了?”
很快就有人发现,有几个熟悉的工匠不见了,最大的管事头子也不见了。
这......
人心惶惶。
过了半晌,有人磕磕绊绊道,“要不,咱们趁着天黑逃了吧?”
“本来咱们就是被抓来的!”
有几个聪明的也道,“私下打造兵器......乃重罪,虽然他们哄我们是为了打造上等武器给贵人用,但......谁知道是在搞什么勾当?”
上了年纪的老工匠,也会说些年轻时候的经历。
青其府最大的特色是矿石。
官府管控着,他们这段时间用的矿石数量,尤其是最近如此大的消耗,再蠢都知道不正常。
“怎么办啊?”
“我们逃了,他们会不会找我们?山外头,可是还有守卫的。”
“机会难得,若是此时不逃,难不成一辈子都被关着给人打武器?”
“我还想见媳妇和孩子。”
“是啊,咱们结伴一起走,说不定还有机会活着出去,若是关在之前的地方之中,插翅也难飞!”
一时之间,众说纷纭。
“要不,趁机走吧。”
有人下了决定,“库房那还有不少武器,咱们一人拿一把防身。”
“对,多拿几把,出去后也能卖钱!”
可惜,等打开库房的帐门,就见里头空空如也,别说是武器了,就是冶炼出来的半成品精铁俱是不翼而飞。
“怎么会?前头咱们累死累活弄出来的精铁呢?”
“是啊,上头不是说让尽可能多准备精铁,那么多,都去哪了?”
“不好,别管那么多了!带点吃的,先走!”
弄丢了这么多精铁原料,那些人若是怪罪下来,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走!”
......
古三带着东西,大摇大摆走出了深山。
山下,负责看守的人见他们身穿营地的服饰,还带着几个工匠,简单问了几句,便放了行。
“头儿,今个儿有些奇怪,已经送出去两车的货了,怎么还有这么多车要送出去?”
“王爷的事情你少管,没听他们说要去的是青河营?青河营是什么地方?还用多说?”
“也是。”
“王爷说了不该问的事情别问,只要防着工匠私自逃脱,不让寻常老百姓进去即可。至于别的,自有其他人会负责。”
小头领斜睨小卒一眼,“你忘记了,胡大是怎么死的?”
想到那个因为多嘴问了统领一句,就被一刀捅了的胡大,小卒子缩了缩脑袋,“我不问了。”
省的去见太公。
......
豫王的探子还在青其府境内一处农家小院里。
几人正在互通消息。
“新任锦衣卫指挥使是张铎,我曾在盛都打过照面,那张脸就算乔装打扮了,我也不会认错。”
“既然锦衣卫来青其府查了,说明王爷已经安排好了,咱们最近就松散松散,不用再盯着那处深山了吧?”
“外头守卫多,每次进去探查都要小心不说,还要绕行攀爬入内,累的慌。”
为首那人点点头,“暂时歇一歇,此番吾等助王爷查到秘事,回去之后,王爷定然重赏。”
几人商量完对策,忽的听到望风的匆匆进来报,“外头停了一辆马车,里面捆着好几个人。”
“赶车的呢?”
望风的摇摇头,“那人赶着马车过来,扔下马车就上了后头跟着的马,还未来得及问话,人就跑了。”
几人面色凝重,“出去看看。”
撩开马车帘子,为首那人瞬间愣怔。
身后几人,俱是目瞪口呆。
这不是“那个地方”的工匠吗?
就算脸不认得,人也昏睡着,但这身衣服不会认错!
为首那人沉默半晌,“把人带进去。”
轻而易举就拿到了“人证”,令他很是困惑。
似乎冥冥之中,一直有人在帮着他们?
顿住脚步,他一拍脑袋,“不好,我们得撤。”
他翻身上了院里的马,“走,回兴越府。”
身后几人跟上,望风的手里还牵着马车缰绳呢,忙问道,“那这几个人?”
为首那人回头,心头烦闷。
是人证,也是烫手山芋。
却又舍不得就此扔下,冷声道,“带上。”
先带上,等半路问明王爷再做打算。
工匠营地的变故,很快就在半夜报到了瑞王耳中。
纱帐内,瑞王惊坐而起,“什么?”
“除此之外,打造完送出去交货的两辆马车也不见了,那名客商也不见踪影。
瑞王一把扯掉纱帘,“给本王去查,究竟是什么人在捣鬼?还有,必须将那客商抓到严审!”
“是。”
等人一走,瑞王大口喘气,双手止不住颤抖。
这么多年,他小心翼翼,矿山一事严防死守。
就是自己几个亲信里,知之甚详者也寥寥无几。
为何会突然被发现?
那些矿石和精铁,就这么被抢走了。
还有价值三万两的武器........
最重要的是,父皇会不会已经知晓?
“来人,速速将几位先生请去书房。”
第293章 他想自私些
一个月后,古三回了嘉安府,向明王汇报消息。
“当夜忽的燃起了山火,连绵十余个山头火光冲天,染透半个青其府。”
“知府带着人去山下的村子里救火,但到底火势太大,没能灭火成功。”
“翌日,瑞王带着护卫军亲自前往群山灭火,可惜效果微末,无法彻底扑灭山火,最后山火烧了十多日。
救火途中,瑞王突遇行刺,伤了手臂。
等大火燃尽,知府的人发现深山之中竟还有一处私矿,似乎被人偷偷开采过,便将此事报与朝廷......”
盛昭明起身,震惊无比。
“他,他竟然放火烧山?半点都不顾及山下百姓?”
他预感瑞王必然会想办法将人撤走,顺便销毁证据。
却不想,他竟然放火烧山?
“青其府百姓伤亡如何?”
“山火燎原,死了不少,好在山下的村子周围都有河溪,不少人跳进水中活了下来!”
明王神色黯然,“早知如此,早知如此,本王就......”
却发现,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除非他打算与瑞王兵戎相见。
毕竟,就算是陛下得了消息后,也只是让锦衣卫去青其府暗查。
陛下心中,对瑞王是不一样的。
明王冷静下来,问道,“那批工匠如何了?”
古三面露为难,“卑职让人一路跟着悄悄护送,但山火起得太快,那些人......没有走出深山。”
就是他的手下差点也折在山中,全身被灼伤而归。
盛昭明紧紧皱眉,“特意送去给豫王的那几个工匠呢?”
“行至半路,被瑞王的人追到了。”
盛昭明叹了一口气,“看来,又让他逃过一劫。”
锦衣卫就算查到了地方,见了瑞王的护卫军在外头,但若无其他证据,也说明不了什么。
古三犹豫了一下,道,“卑职私下扣下一人,如今正在城外庄子上。”
盛昭明抬眼,“古三,你怎的变聪明了许多?”
他都没交代过。
古三尴尬道,“是陆先生提醒卑职的。”
“好!此人好生看管,以后有用!”
“是。”
“下去吧,这段日子辛苦了,本王允你五天假期,自去歇息。”
“多谢王爷。”
等人走了,盛昭明端坐在椅子上,目光悲切。
良久之后,他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印章。
“太子哥哥......请你看着,看着弟弟我一步步替你讨回公道......你身上的污名,我会替你洗干净。”
闭了闭眼,他恍惚回到幼时,温润的少年牵着他的手,教他写字,教他练武,教他刻章。
捏着手里的印章,盛昭明低喃,“似乎我的心肠变得硬了些,人也坏了不少,你若看见......就当做没看见吧。”
很多人护着他,他也有很多人要护着。
他想自私些。
......
今日难得休沐,陆启霖不太想练那些“烧脑”的字,干脆作画。
见他难得捏起炭笔,安行凑了上去,就见孩子在画一些瓶瓶罐罐。
有些瓶口粗,有些细长,连接处很是复杂的紧。
看了半天,安行不明白,问道,“这些做什么用?”
“做香露的工具,先画出来,过几天找工匠做。”
“哦,你家玉容坊要出新货了?记得给为师备一些。”
安行说完,眼神复杂的盯着自己的弟子。
本以为,至少在这孩子考上状元之前,他永远是那个站在孩子面前,替对方遮风挡雨的人。
却不想,这孩子居然能让堂堂容妃亲自夸赞玉容坊的香粉。
如今,盛都掀起了茉莉香粉的热潮,不少人纷纷找商贾买嘉安府的茉莉香粉。
这般火爆,偏生玉容坊还搞限量,好些人捧着银钱都买不到。
连他儿媳都忍不住写信回来,托他给置办一些,说是走礼用。
是自己老了?还是这孩子成长太快了?
安行既欣慰又有点失落。
陆启霖扭头朝他笑,“师父,弟子哪回忘了您?上次王爷送东西回盛都,大哥趁机也准备了一箱子送去了您府上,师嫂没收到吗?”
“正是因为收到了,她得知为师有路子弄到,这不又写信回来讨了?”
“你若为难......”安行道,“随便给她弄一些。”
山上的花苗没种多少年,产量也不知够不够。
安行本欲不予理会。
但他儿媳是个通情达理的,这些年将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是个好的。
这会难得写信回来求他,他这个公爹总得办好。
想到这里,安行有些无奈。
天下女子,似乎对这些瓶瓶罐罐的香粉珠粉的格外偏爱?
他好徒儿的铺子没开多久,已然挣得盆满钵满。
陆启霖笑道,“好,我与大哥说,等下次王爷写信送东西去盛都时,再给师嫂捎带几箱。”
每年盛都安府给安行送衣衫鞋袜的时候,也有他一份。
都是自家人,不用客气。
“你倒是大方。”
安行勾起唇角,道,“快些画完就练字,即便是休沐也要努力才是,乡试可不是儿戏,你若还想当案首,需得日日勤耕不辍。”
陆启霖:“......”
想看“洗冤录”就直说!
他挑挑眉,“师父说的是,如今我的字练得尚可,等孟伯伯回信之后再继续,休沐日还是多看看书吧。”
安行翻了个白眼。
忽然问道,“前些日,随孟松平的信一起送来的那封信,是不是林家姑娘写的?”
陆启霖点点头,“对,林姑娘给我写了不少盛都趣事,还画了几张盛都郊野的风景。”
林青芝约莫在许国公府很无趣,没交到什么朋友。那几页纸上洋洋洒洒的,全是分享欲和倾诉欲。
有时候也会写遇到的为难事向他讨教。
“嗯。”
安行笑着颔首。
坦坦荡荡,没什么旁的心思,不错。
但还是提点了一句,“许国公府家中子息甚少,林家小姑娘回去后就得了许贵妃欢喜,想来很快会为其指婚。”
陆启霖:“......”
他算是听明白了。
想笑。
绕着安行走了一圈,他问道,“我现在的身量,是不是还没有外头的小竹子高?”
“嗯,的确不如今年新笋嫩竹高。”
“那您跟我提这个是不是太早了?”
他眼下只比豆芽菜高了些许,更何况,他只是出于礼貌给人小姑娘回了信,可没早恋。
安行:“......”
深吸一口气,他强行扭转话题,“为师只是想说,那孟松平年纪一大把还是老光棍一个,你以后可不能学他。”
有时间给俩孩子传信,不如找个媳妇生个娃。
闲得慌。
第294章 在下有个主意
青其府突发山火一事,自然也报到了天佑帝跟前。
看完奏本后,他立刻召见了已回盛都的锦衣卫指挥使张铎。
“陛下,臣在青其府盘桓数日后,查到了一处私设的营地,也的确发现一处深山中情况有异。
但臣带着人还在继续查探之时,突遇山火,火势迅猛,未找到证据,所有一切便付之一炬。臣失职,还请陛下责罚!”
天佑帝沉默不语,半晌后才道,“无论是天灾还是人祸,皆与你无关,你此行辛苦了。”
又道,“上前来,把帽子脱了。”
张铎一听,脸色瞬间惨白。
他膝行上前,抖着手将官帽脱下,举到头顶,面色凄楚。
“陛下,还请宽恕臣与一家老小......”
天佑帝起身,踱步到他身后。
方才张铎戴着官帽觐见行礼的时候,他就注意到对方的脑后发尾似乎有些杂乱。
眼下官帽脱下来,果真发现对方后脑勺处的发丝被烧掉不少,以至于许多碎发断发无法束齐,零零散散的。
发尾还焦着,足见当时火势之猛。
天佑帝叹了一口气,“此次可有受伤?”
张铎本以为是天佑帝要降罪,没想到听到的是这句,有些错愕。
诚惶诚恐道,“陛下,臣只受了些皮外伤,无碍的,反倒是随臣一起去青其府办差的一人因救百姓重伤,如今正躺在臣的家中。”
他鼓起勇气,“陛下,盛都的大夫到底不如太医院的太医们厉害,能不能,臣能不能请陛下指一位擅火伤的太医......”
未等张铎说完,天佑帝已是大声道,“王茂,速让人去太医院传朕旨意,即刻找擅治火伤的太医去张大人家中。”
“是!”
“多谢陛下,多谢陛下。”
张铎连连磕头。
天佑帝伸手将他拉了起来,“莫要跪着了,若以后你们锦衣卫出任务受伤,皆可去太医院请太医医治。”
“圣恩浩荡。”
张铎又一拜,心下松了一口气。
陛下这态度,约莫不会再治他一个办差不力了。
这次,真的不是他办事不力,而是他的力量在能烧透云雾的大火前真不够看的。
天佑帝坐回案前,“你在青其府时,可有见到瑞王?”
张铎点点头,“臣掩在人群中,见到了瑞王带着护卫军救火,因着陛下说了暗查,臣未曾上前请安。”
“这么说,你此行没有暴露踪迹?”
张铎摇摇头,忽而迟疑道,“但臣在大街上与一人打了照面,此人似乎是给豫王办差的,曾在盛都见过,当时此人并未留意臣,但......”
天佑帝眸光一闪。
看来,奏本上的消息并非空穴来风。
青其府一事,背后或多或少有点老二的影子。
抬眸,他望了张铎一眼,“回去养伤,朕后续还有差事交给你。别人,朕也不放心。”
“多谢陛下!”
吃了一颗定心丸,张铎退下的时候,脚步明显沉稳许多。
等人一走,天佑帝立刻垮下脸,“王茂,你说,青其府这场大火,可有蹊跷?”
王茂低头,“奴才不敢说,只是觉得青其府这一场山火,算的上百年来最凶猛罕见的。”
每年,各地也会有不少折子呈报当地起山火,如何灭火等。
但像青其府这般大的火势的,伤亡这般惨重的,实在少有。
天佑帝“嗯”了一声,“所以,朕想安排赈灾官员前往之时,也让三司各出一人去青其府,彻查此事。”
山贼,人祸,天灾,无论是哪个引起的,为了当地惨死的百姓,他都要一个答案。
老四,最好跟这件事无关。
否则,不是伤个手就能消弭罪责的。
还有老二,也不知在这场大火中扮演什么角色?
天佑帝想了想,又问,“你说,最先发现私矿被人开挖的,是不是老二的人?也许,悄悄让乞丐给张铎传信的人,就是老二?”
王茂默默后退了一步,把头垂到了心口处。
他哪里敢说啊?
天佑帝也不指望他回答,只是长叹一口气,恨声道,“去了封地都不消停?”
一个个,就不能安分守己?
他还没老呢!
好好在封地当王爷,他自有考量。
一个个,急什么?
烦!
天佑帝扔了奏本,对王茂道,“将前几日抄录的信拿来,朕再看看。”
想不得这些糟心的事,还是看看话本子烧烧脑子,让心跟着舒服些。
“是。”
王茂早就准备好了,将放在最顺手位置的木匣子捧了过来。
“陛下,奴才愚钝,有些看不懂。不懂咋就滴血认亲是不对的,反倒是胎记等其他东西来证明?”
“这个啊,朕觉得此处很有意思......”
......
“蠢货啊!蠢货!本王怎么会养了这几个蠢材?”
豫王在书房里摔摔打打,下头的幕僚们站成一排,俱是垂眸不语。
等豫王站在一地狼藉中,没什么东西可以摔了,他最亲近的幕僚严先生才站出来劝道,“王爷,那几个探子也是想为王爷谋划。”
若能将人证护送到兴越府来,豫王手里就有了拿捏瑞王的人证。
属实诱惑太大。
换做是别人,也会选择做出相同的选择——暂时先把人带上。
“只是可惜到底在青其府境内,瑞王发现的太早。”
而他们收到信转而带人去接应的太晚了。
来不及。
豫王仍旧烦躁,“那也不能被瑞王抓了!现在老四上书弹劾本王,说本王的人在青其府行刺他,陛下该如何想?”
严先生宽慰道,“王爷莫急,府里的探子都经过训练,被抓的第一时间定然服毒自尽,说行刺不过是瑞王拉王爷下水之言,陛下不会信。”
他身后,还有幕僚上前一步道,“至于瑞王说的豫王府信物,更是无稽之谈,探子身上不会有的,约莫也是他栽赃陷害。
更何况,王爷与山火一事毫无干系,王爷不怕被查。”
“本王当然不怕被查!”
他是怕又要被老头子迁怒!
老四那个狗东西干点什么,但凡他也沾点边,老头子就不问青红皂白,连他一起整!
“你们速度想办法,总之山火这事,本王不想被冤枉,半点也不想被拿去做文章。”
幕僚们对视一眼,一人道,“在下有个主意。”
第295章 岂不是妨碍儿子
豫王朝此人看了一眼。
看样貌二十七八的模样,有些年轻。
看着眼生。
豫王想起来,这人是前段时间严先生带来的,算是严先生的弟子。
严先生的弟子,邓义良。
“你说。”
“陛下明察秋毫,想来就青其府山火一事定会彻查。王爷没做什么,自然不会被冤枉。但......”
幕僚看了豫王一眼,继续道,“但王爷的人出现在青其府,无论做没做什么,仔细算起来,总归是有几分错处的。
此事可大可小,端看陛下怎么想。”
说到了点子上。
严先生觑了弟子一眼,“你想了什么法子?”
他这个弟子素有急智,之前帮着想了不少对策。
他这才引荐给王爷,带在身边调教。
等明年他女儿及笄,正好可以嫁过去。
“小人以为,王爷可以与许贵妃搭上线。若有贵妃帮王爷说几句话,便有了转圜的余地。”
豫王皱眉,“她?”
他轻声道,“恐是不行,自老三死在北地后,许贵妃半点不待见我们兄弟几个。”
在宫里打照面时,最多就是几句勉强的客套话,笑容都少,难以攀谈。
邓义良摇摇头,“王爷不试试,如何断定不行?当年北地一战,王爷曾为了搭救旭王而身受重伤落下病根,贵妃再冷心冷情,也该感念王爷的兄弟之情。”
豫王眸光闪烁,没说话。
“前阵子,王爷不是提到宫里许贵妃想为外甥女挑夫婿吗?不若就从此处入手?”
“本王的人与贵妃外甥女联姻?”
豫王皱皱眉,“不好挑。”
他前次提到此事,乃背地里奚落许国公府日暮西山,许贵妃想给外甥女找个德才兼备,家世还要好的夫婿,简直痴心妄想。
他的亲信之中,贵妃看得上的人家,人家不会同意。
看不上的,他若是去保媒,就是讨骂。
豫王这般想,他的幕僚们却觉得此法不错。
严先生道,“王爷,在下有个人选,王爷不妨试一试?”
“哪家?”
“楚知府。”
豫王挑眉,“楚广的儿子楚博源?本王此前考教过他,可以说是万里挑一的人才,小小年纪就中了秀才,如此才智,怎肯与一孤女结亲?”
他要是楚广,他才不愿。
那孩子有状元之才,等日后去了盛都蟾宫夺桂后,有的是贵女愿意结亲。
严先生微微一笑,“王爷,肯不肯的,端看楚大人对您的忠心。上次支援船只结阵起火,若非王爷力保,他恐早与丁阳一样下狱了。”
又道,“王爷体恤楚大人,怎知楚大人没有为王爷牺牲之心?许贵妃膝下无子,偏生又受陛下珍爱敬重多年,若能得她助力,王爷以后的路定好走许多。
届时,待王爷一言九鼎,又怎会亏待楚大人?”
豫王承认自己心动了。
“晚上设宴,本王要宴请楚广。”
......
深夜,楚广一身酒气回了家。
楚夫人亲自服侍他沐浴更衣,嗔怪道,“夫君今日怎喝了这么多?瞧着脸都快熟透了。”
楚广面色潮红,眼睛却亮的吓人,精神头更是极好。
“王爷设宴,多灌了几杯,无碍,一会吃一碗夫人亲自熬的醒酒汤就行。”
楚广捏着楚夫人的手摩挲着,“许久未喝酒,都没机会尝。”
四十多岁的人了,偏生清瘦萧散,风骨棱棱,比之年轻时候更有气韵。
看得楚夫人面颊染上绯色,捂着脸轻笑,“往日做的菜都喂进了谁的肚子里?竟只想着那难喝的醒酒汤。”
“夫人做的,我都爱吃。”
两人说着说着,不一会儿便换了个地方忙活。
半个时辰后,楚广搂着薄汗沁沁的楚夫人,悠悠道,“博源该定亲了。”
楚夫人惊讶转身,“之前我提,你不是说待他高中后再说?”
楚广替她理了理鬓发,“此一时彼一时。”
他面露为难,“是今日在王爷府上,王爷有意保媒,我再三推脱......王爷态度强硬,想来是打定主意。”
楚夫人面露气恼,“王爷怎能如此?我要写信回家告知父亲与兄长!我嫂子的外甥女怎么办?”
她看中自家嫂子的外甥女。
要不是楚广说太早定亲怕孩子心中多了牵挂影响科考,她早就就托大嫂去保媒了。
“这可如何是好?王爷准备保媒的是哪家?他好端端的,怎就突然提及此事?咱们得拒绝!”
楚夫人面露焦急。
楚广搂着她,为难道,“我到底只是兴越府的知府,这里是王爷的封地,我拒绝又有何用?”
“他封地在这又如何?你乃朝廷命官,归根到底听的还是朝廷的调任。”
“官大一级压死人,夫人,我若是不从,下场......若我独身一人,怎么着都行,可你和博源怎么办?”
楚夫人一筹莫展,“那就任由王爷给博源胡乱定下人?”
“王爷说,是许贵妃的晚辈。”
“许国公府的小姐?”
楚夫人眨眨眼,名头倒也还行。
楚广摇摇头,“许国公府的表小姐,姓林。”
“没听说什么表......”楚夫人倒吸一口凉气,“前任望山县县令林砚之女,父母双亡那个?”
楚广沉痛点头,“委屈我儿了。”
“不行!绝无可能!”
没有家世,只要品貌俱佳,她也能凑合,毕竟当年她也未曾嫌弃楚广家贫,钦慕其品貌下嫁。
但是孤女,双亲皆早逝的孤女,八字定有些说法,若太凶,岂不是妨碍儿子?
楚广将人搂得更紧,“夫人既然不愿,明日我就去回绝王爷,若他怪罪下来,我一力担之。”
“夫君,万万不可!”
楚夫人纠结万分,“怎么就摊上这事......”
儿子和夫君,哪个她都心疼,都不舍得他们去吃苦。
“要不,我让我爹和兄长再想想法子去转圜?”
他爹虽已致仕,但还有不少至交好友的。
楚广摇摇头,“我这把年岁了,如何能让岳父再费心。”
他“适时”提醒,“推了这个,也不知还会不会有别的?那林家小姐年纪尚小,博源也不大,真要成亲,约莫也要五六年后,要不就这么定了?
等以后找机会见一面再说?”
这事准备拖过去了。
楚夫人想了半晌,也没别的好主意,只得无奈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楚广勾起唇角,“那博源那?”
“那孩子孝顺,我去与他说。”楚夫人道。
“嗯,那就劳烦夫人了。”
楚广目光落在窗台的醉蝶花上,才过几日,花色已从白粉变为紫红。
一纸婚约罢了,多的是变数。
第296章 穷王人设不能倒
盛都皇城,宝华宫。
林青芝正陪着许贵妃下棋,忽的听到宫人说德妃来了。
许贵妃抬眼,“有没有说为了何事?”
“德妃娘娘只说来给您请安,还带了礼。”
许贵妃有些诧异,“平日里,倒也没见她这般勤快。”
自旭儿去后,她也没了往日的心气,多年以前就不让宫妃们请安了。
她与德妃平日里也无交集,对方突然上门还带着东西......
林青芝起身,“姨母,青芝去更衣。”
许贵妃颔首,“今日下了半天的棋,你也累了,自去歇着。”
林青芝出了门,迎面就撞见德妃行来。
她立刻行礼,对方却是将她一把扶住,“林姑娘莫要多礼。”
且看了她两眼后,才笑着松开手走了。
林青芝站在原地,心中隐隐生出预感。
德妃,似乎是冲着她来的?
林青芝回到所住的偏殿,有些坐立不安。
下意识拿出一个钱袋子,在手心里摩挲。
一个时辰后,许贵妃让人请她去用膳。
许贵妃放下筷子,屏退左右,“德妃今天是为你而来。”
林青芝心中一个“咯噔”。
抬眸,却见许贵妃含笑望着她,“是好事,她有意与你保媒。”
林青芝错愕,“德妃为何要替我保媒?”
不论是许国公府,亦或是许贵妃本人,与德妃都无甚交集,突然保媒,事出反常。
许贵妃勾唇轻笑,“想来,有求于我。”
林青芝立刻道,“姨母在宫中一惯明哲保身,切莫因我掺和其中。”
许贵妃赞许的望着林青芝。
这孩子不过十二,在小县城长大,却比娘家那几个孩子聪慧的多。
凭一句话就能想到更远处。
令她更欢喜了些。
“姨母与你提,是因为她说的少年郎的确很好,与你堪配,说不定啊,你从前还见过呢。”
林青芝的脑海里,下意识就浮现一张脸,不由惊讶问道,“是谁?”
“兴越府楚知府的儿子,楚博源。”
林青芝眼里的光彩瞬间暗了下去,摇摇头道,“青芝不认识此人,未曾见过。”
她自幼丧母,就算阿爹当年赴知府的约,也不曾带上她同往。
同在兴越府,她对楚知府一家一无所知。
只听过那位楚公子素有才名。
“未曾听过也不要紧,本宫已经命人去打听了,若是这楚博源当真如德妃所言,是个德才兼备少年才子,本宫自当为你盘算。”
林青芝垂眸。
听这意思,姨母对这次的人选很满意?
可她,并不喜欢盲婚哑嫁。
“姨母,青芝还小,只想常伴姨母与外祖父左右,一辈子不嫁人。”
许贵妃笑着嗔她一眼,“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小姑娘家家的,如何能一辈子不嫁人?眼下你是还小,所以不着急,等再过几年,再相看人家,好的那些早被挑走了。”
林青芝垂着小脑袋,不开口。
许贵妃无奈摇头。
她这外甥女,看似温柔顺从,实际骨子里还是随她娘,有些执拗。
伸手拍了拍林青芝的手,“你放心,本宫自也是要亲自见过那人才会给你定下,如今不过是口头一说,不换庚帖,这事最终就不作数。”
唯一有区别的便是,那楚家既然敢提到她跟前,便做好了等她回话的准备,她若不给准话,楚家就不敢随便同其他人定亲。
算是她身为贵妃的特权。
含笑望着小侄女,“乖,国公府下一代就剩你表姐和你,姨母只盼着你们一辈子顺心顺意,若那楚家郎不好,那就再换一个。”
什么富贵荣华,于她不过是一场幻影,她自己,包括娘家许国公府都没了指望。
只盼着用仅剩的恩荣与权柄,换侄女与外甥女一辈子安安稳稳,顺风顺水。
林青芝默默点头,“我都听姨母的。”
这个世上,能无条件对她好的家人不多了。
她不能不识好歹。
此刻并未尘埃落定,那就顺着姨母心意,否则又要去吃斋念佛,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劲。
“你最乖,来来来,你看看这几支花簪可喜欢?姨母啊最喜欢装扮小姑娘了,奈何你表姐,天天就知道舞棍耍枪的,半点也不肯随我摆弄。”
林青芝想到一说来宫里就愁眉苦脸的表姐,不由笑出了声。
“前阵子,我一友人赠了我一柄宝剑,说是可以送给习武之人当礼物,我本想在外祖父生辰时候送与他,不想被表姐发现,直接用一匣子的首饰换走了,连着几日都不曾寻我说话,想来如今正练剑呢。”
许贵妃:“阿玉这孩子......所幸她定亲定的早,不然谁家愿意娶?”
当真令人发愁。
“姨母,表姐性子纯善,又会武,很厉害,我看未来表姐夫每每上门都对她挪不开眼,想来以后两人定能琴瑟和鸣。”
许贵妃无奈一笑,“亏的程家是行伍之家,小郎君也喜武。”
......
府学的学子俱是秀才,人人勤学刻苦,读书氛围比之松风学堂更上进。
也不知谁传出来的,说学政大人亲点陆启霖进府学是因其算学天赋,于是乎,陆启霖就被好学的同窗给缠上了。
课间有空就追着他算。
好些题目的难度也越来越大,不是心算就能直接算出来的。
陆启霖不得不花费时间去演算,天天累得够呛。
这一日回了安府,才狼吞虎咽完晚膳,正准备歇一歇,就听见门房说,白公子来找。
“快请!”
都是自己人,白景时一进花厅,直说来意。
“启霖,王爷将给陛下准备寿礼的差事交给了我。奈何我苦思了几日,委实拿不定主意,启文让我来寻你。”
陆启霖莞尔,“白大哥,你和大哥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白景时大笑,“启霖可比我厉害千万倍。”
说完,更是一脸期待的望着。
陆启霖看他眼下青黑一片,只好问道,“王爷可有定下什么规矩?比如,大约多少银钱的礼?”
有时候,送给天子的礼物并非越贵越好。
“王爷没说,只是让我随意准备着,有点新意就成。”
陆启霖点点头,他明白了。
“就送仙织花盆景。”
白景时一愣,“这些年仙织花盆景卖去盛都很多,陛下定然也见过,是不是太没新意了些?”
陆启霖也朝他眨眨眼。
“做大点,加点词,添点料,就是个好宝贝。”
噱头大不一定要下血本,便宜也能出奇迹。
王爷不是总写信给陛下哭穷嘛。
穷王人设不能倒。
第297章 他当真高兴吗?
天佑帝指定的赈灾大臣到了青其府的时候,各地藩王的使臣也带着寿礼抵达盛都。
因着青其府这一场大火,朝野上下议论纷纷,诸多臣子在朝堂上“唱戏”,不是弹劾瑞王治下不严,就是弹劾豫王居心叵测。
惹得天佑帝烦不胜烦,言道不过今年的万寿节。
这才让众臣子消停了些。
天佑帝更是下令,今年万寿节的规制减半,余下钱财都用以救济青其府灾民。
换做是别的帝王这么说,负责操办寿诞的臣子们定然会想办法明减暗增。
但当今圣上这么说,可就是实打实的要减了。
陛下,本也不在乎这些。
朝中上下的臣子们及皇室宗亲们揣度着圣意,默默换了贺礼。
比之前的少了三分贵重。
很快就到了长和殿开宴前的“唱礼”环节,同时也是文武百官一年到头能见到珍宝最多的一次。
先唱了辈分高于皇帝的几位宗亲王爷,大都中规中矩,也无甚新意。
随后就轮到了天佑帝的几个儿子,按照长幼顺序来唱。
“豫王盛昭昊,率兴越府臣民,遥祝圣寿天齐,敬献金橙琥珀火焰纹龙珠一对。”
礼官唱完,等着天佑帝发话。
不语,便就念下一个。
天佑帝没说话,孙阁老却是发话了。
“陛下,这龙珠可是罕见,能否给臣等开开眼?”
天佑帝的私库中只有一枚,还是先帝留给他的,闻言便点头道,“拿上来。”
内侍捧着一只小小的礼盒上前,躬身走上前后打开。
两颗鸽子蛋大小,明亮的橙色珠子映入众人眼帘。
众臣子纷纷咂舌,“竟是这么大?也不知那海螺得有多大才能孕育?”
“龙珠”罕见,这么大的更是珍贵难寻。
孙曦揉了揉眼,“金光闪闪,晃花了臣的眼,豫王对陛下当真是孝心可嘉。”
天佑帝对豫王的礼物也很满意。
这东西不便宜,能凑齐一对可不容易,“他费心了。”
说完不由朝孙曦看去。
平日里嘴巴跟蚌壳似的,今日怎的突然为老二说话了?
孙曦面色如常,又笑着道,“也不知后头两位王爷的礼是何物?”
天佑帝哈哈大笑,“都呈上来!”
很快,十来个内侍抬着一个大木箱,吭哧吭哧搬上前。
“这么大呢?”有人惊讶道。
礼官继续唱,“瑞王盛昭晔,率青其府臣民,恭祝圣寿无极,敬献北斗七星白玉璧一面。”
内侍打开木盒,上头还盖着一块明黄织金缎。
内侍不敢接。
王茂看了天佑帝一眼,抬脚正欲走下去。
天佑帝却早就先一步走下台阶,站在了半人高的木盒前。
盒子又宽又高,可见内里白玉璧的容积之巨。
天佑帝伸手揭开缎子,一块洁白无瑕,肉质细腻的白玉璧露出真容。
上头,七点朱砂沁色果真如同北斗七星排列一般,很是神奇。
“陛下,瑞王在礼单上还言,此物曾是他在祭山时祷告陛下圣安时发现。此乃陛下圣德照九州,才会降下的祥瑞。”
天佑帝重新坐回上首,神情淡淡。
属于瑞王阵营的臣子们开启“夸夸”。
“瑞王一出生就带来一场瑞雪,这一去青其府就能发现这样玉璧当真是祯祥常伴啊。”
“天降祥瑞,国祚永昌!”
“瑞王孝心感动上苍,赐福大盛。”
“......”
一个个夸着,句句不敢提瑞王乃天命所归,可字字却是在说其乃圣朝有继之人。
豫王的拥趸者可就不服气了。
“可惜啊,瑞王的福泽没能护住被山火吞噬的青其府百姓。”
“是啊,瑞王他......”
天佑帝的面色越来越冷。
孙曦摸了摸鼻子,上前一步道,“斗明而山河固,玉德彰而社稷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方人马停止攻讦,一起拜下恭祝。
天佑帝冷哼一声,“心思还是用在正道上才好,这么大的玉璧开采运送到盛都,也不知要花费几何?
朕不是说了莫要铺张浪费?让瑞王的人回去告诉他,朕不喜这些奢靡之物,他在封地需得克勤克俭。”
众朝臣再不敢多言。
白玉璧被撤了下去。
很快,二十来个内侍抬着更大的木箱进了长和殿内。
眼前的木箱比之瑞王那个木盒更大,堪比一辆马车。
天佑帝有些惊讶。
众朝臣俱是傻了眼。
难不成,又来一个更浮夸的?
陛下才骂过瑞王,这下要轮到明王挨骂了?
礼官看看巨大木箱,又看看礼单,很想往下翻一翻,看看是不是哪里写错了。
天佑帝的目光落在礼官脸上。
礼官顿时一个激灵,硬着头皮念道,“明王盛昭明,率嘉安府臣民及东海水师,虔祝圣寿同天,敬献仙织花盆栽一方。”
听完唱词,众人皆是目瞪口呆。
看着木箱大小,还以为是多贵重的礼物,就这?
一方?
一盆盆栽?
仙织花他们可都是见过,买过的,即便是路途遥远怕坏了,但也不至于用这么大的木箱装吧?
都有一人多高了,挺会装模作样的啊。
而与明王交好的大臣,只能在心中暗道,罢了,总比被骂奢靡好。
天佑帝面上不显,心中确实疯狂吐槽。
小五回回就知道问他要银子要粮的,准备个寿礼这么抠抠搜搜?
他虽然是要求节俭,但也不是这种节俭法!
天佑帝有些犹豫,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开口了。
“陛下,臣等都想看看明王的贺礼。”
“仙织花出自嘉安府,年年都有新花样,也不知王爷给您的会是何等的新奇模样?”
哈哈哈,陛下还嫌瑞王送的奢靡,这明王送的这般廉价,他当真高兴吗?
天佑帝深吸一口气,道,“打开吧。”
内侍们对视一眼,想到了管事的叮嘱,立刻分开站在了木箱的四面之处。
第298章 福寿康宁
最内侧的四人将最上层的木盖子小心翼翼揭开,挪到了殿外。
后头的内侍们则是将四周的木盖子一一取下,运了出去。
一株巨大的花树映入众人眼帘。
五颜六色,万紫千红。
树干足有一人多高,树冠足足有六丈宽,上头开满了鲜花。
桂花,梅花,水仙,莲花,芙蓉,芍药,牡丹,玉兰,凌霄。
九种花型,颜色却是各色各样,足有百色之多,密密麻麻堆叠盛放。
每一朵栩栩如生,艳丽更胜真花。
其中最为耀眼好似仙品的是金色的牡丹,富贵堂皇,璀璨夺目。
呼吸吐纳时,毕竟萦绕着一股淡淡清香,先有雨后青草,中有百花芬芳,闻到最后,还有一种仿佛切开甜果时的滋味。
宛若置身花海。
这时,有人眼尖问道,“陛下,这花树百花千态栩栩如生,底下的寿桃状花盆更是别出心裁,不知上头写的什么字?臣这里只能看见“长春”二字。”
花树大,底下的花盆自也大得很。
天佑帝又一次走下台阶,饶有兴味的走了一圈。
“锦绣九重贺长春。”
他朗声一念,哈哈大笑,“花有九种,锦绣九重,不错,不错。”
露出今日最满意的笑容。
一众朝臣收到“指令”,再度开始了表演。
“陛下,明王殿下所献之盆栽,不止锦绣九重,更是春色千重,恰如瑶台仙葩,照盛世不朽!”
“花开万朵,圣寿无极!”
“千姿百态......”
众人说的正欢,天佑帝龙颜大悦。
正准备命人将花树搬到自己寝宫去。
这时,忽然看见树干正中央有一块小小半圆凸起,因着材质与色泽同为乌木,并不打眼。
天佑帝按了上去。
纹丝不动。
拔了一下,没反应。
呃,小五找的工匠不靠谱?
正想着,天佑帝鬼使神差的用手一扭。
半圆转了一下。
上方树冠上的花也动了动。
咦?
天佑帝觉得有趣,还欲再动,王茂立刻冲了过来,“陛下,还是奴才来吧?”
众朝臣纷纷探头探脑,伸着脖子往天佑帝的方向看。
陛下做了什么,怎么感觉树冠上的花变了位置?
天佑帝摆摆手,让王茂下去,“不用,朕自己来。”
小五绝对没有害他的心思。
他又继续旋着半圆木球。
树上的花儿再度开始移动,尤其是那些金色的牡丹花,动得最为厉害。
王茂又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可是要奴才来?”
天佑帝终于从兴奋中回过神。
瞥了众朝臣一眼,他轻咳一声,让开了位置,“你来。”
王茂立刻上前,开始转动半圆木球。
约莫转了十来圈,他停下动作让开。
金色牡丹组成的一个大大的“寿”字出现在天佑帝面前。
“好!好一个寿字。”
“原来机关在这,明儿是用了心的。”
一个金色的“寿”已让天佑帝满意至极,却听到其他几个方位的大臣们纷纷在念叨。
“福!”
“康!”
“宁!”
天佑帝眨眨眼,绕着花树走了一圈,这才发现不止他这一面有字,其他三面也有字,满树的金色牡丹组成了“福寿康宁”四个大字。
“好!朕要的不过就是个福寿康宁,明王有心了,朕要大赏!”
回头,小五再写信要钱,他从私库给他支!
众朝臣继续附和“表演”。
只是心中都在嘀咕着,这礼物似乎不是越贵越好。
实话实说,豫王,瑞王,明王,三位王爷的礼物,就属明王的最便宜,甚至都不如他们准备的礼物贵。
但胜在“新意”,引得陛下开怀大笑不说,更是连连称赞。
到底是礼儿新奇,还是陛下对明王有意?
远处,孟松平朝孙阁老遥遥举杯。
孙阁老白了他一眼,垂头夹了块八宝鸭肉。
嗯,滋味甚佳。
还热着,吃起来比前几日陛下赏给他的更好。
似乎近来御厨的手艺见长?
等宴席散去,众朝臣纷纷出宫回府,晚宴是皇室宗亲的私宴,他们不参加。
孙曦一上马车,就让车夫停在一边等着。
直到孟松平的马车出来,他才让人跟了上去,并排行至。
走至不远处,他撩开帘子问,“新的信,来了没?、”
孟松平撩开帘子,“还没。”
孙曦皱皱眉,“怎么这么久都不给你写?”
“一月一封,上月那封才过半个月。”
孟松平说着皱了皱眉,“孙大人若是看完了,还请早些还来。”
“急什么,看完本官会让小厮给你送回去。”
又道,“本官又没白看你的。”
孟松平垂下眼,“孙大人今日,难道不是因为自己也想开开眼,这才开口的吗?”
“呵呵。”
谁耐烦看那些个龙子龙孙策礼物?
不过是配合你们演一演罢了。
孟松平这块臭石头,比安流云还臭!
孙曦放下车帘。
顿了顿,又撩了起来,“新故事到了,记得早些送来哈,本官绝对不白看!”
孟松平放下车帘,不理他。
他写信给启霖道歉了。
那日在大理寺衙署,他应该把东西收好,不应该摆在桌案上研究,被来寻他的孙曦撞个正着。
但他只说在嘉安府结识了一位友人,对查案有兴趣,私下写的查案话本,没说是陆启霖。
也不知道,瞒不瞒得过这只老狐狸?
一旁的马车里,孙曦正捏着一册“悟空西行记”看。
嘴上喃喃,“行文很是相似,想来是同一人,既然名号为“麒麟先生”,想来就是那位神童了。”
“啧啧,安流云这厮还真是好运,想来那神童无论写什么,他都能第一时间看到......”
听孟松平说,安流云过的比在盛都更加潇洒不羁,孙曦心中更是嫉妒。
安流云真真狡诈,跑那么快作甚?害的他想跑都跑不了了!
看点话本,还要被孟松平一个小辈拿捏!可恨!
......
万寿节过后,盛昭明收到了天佑帝的回信。
以及两万两的银票。
私下的,不走账。
他大手一挥,给白景时送了一块玉佩。
“拿着,若在盛都遇到难处,这东西你可拿出来救急,若无用,则来寻本王。只要不违法乱纪,本王定会为你讨一个公道。”
此番他用了仙织花作为贺礼,想必盛都人人知晓他与白家的关系,有些东西就不需要藏着掖着了。
白景时大喜,“多谢王爷。”
盛都的生意可不是谁都能做的。
有时候做的好好的,麻烦却总上门来,实在不堪其扰。
有了明王的玉佩,很多事情就能顺利很多。
盛昭明拍拍白景时的肩膀,“景时才智过人,切记不可荒废学业,科考一事不能松懈。”
“是。”
得了盛昭明鼓励,白景时胸腔中一阵激动。
忽而,他又跪了下去,高举玉佩,道,“学生能否用这玉佩,换王爷一个恩典?”
第299章 双轮车
盛昭明面露疑惑,“你所求为何?”
白景时为人他了解。
这些年,一直帮着明王府做事。每一件差事都办的漂漂亮亮,却从未有所求。
突然这般,当真是在盛都被为难了?
却听见白景时道,“学生想求王爷给陆启文一个恩典,特许他也能够科考。”
盛昭明错愕,愣怔的望着他。
说完,白景时向前膝行两步,急急道,“王爷,启文之才远在我之上,论才智计谋更是远胜寻常幕僚,他这样有才华的人,不该止步于一个童生的功名。”
“若王爷肯发话,允他科考,他定能在二甲之列。”
盛昭明无奈一笑,“你先起来。”
他去扶,白景时却不肯。
盛昭明摇摇头,“本王爱才,当年与启文相识之时,便已经向父皇提过此事。”
他也是爱才之人,当然不忍心见陆启文就此止步科考。
“可陛下不允,言道开国先祖定下的规矩,不可轻易更改。而且,陛下对科举一事......”
盛昭明叹了一口气。
陛下心中对科举一事有结。
朝中上下,包括他们几个儿子,没有一个人敢在科举一事上进言,他说过一次,已然惹得陛下不快。
后来,他大着胆子又提了一次,陛下并无回应。
再来一次,他倒是敢,但他怕陛下会降罪陆启文啊。
白景时目露失望,“......半点余地都无?好歹,好歹让启文考至乡试啊?”
读书人,苦读十余载,不能科考委实太伤。
盛昭明将他扶起,“你不是第一个这么求本王的人,魏副将也曾用军功请本王去说和......只是,此路不通。不过,你也莫要为此伤怀,本王不会让启文的才华被磨灭的。”
白景时握着玉佩拱拱手,“多谢王爷。”
他带着玉佩告辞离开。
盛昭明望着他的背影目露艳羡,“真心换真心,启文有挚友,希望本王的真心,也能换来同等的回应。”
想了想,他喊来古一,“本王是不是好些日子没去看望老师了?”
古一望了他一眼,又迅速低头,“是,您最近都在军营,约莫十天不曾去看望安大人。”
哪次不是刚离开军营,第一时间就是去安府蹭吃蹭喝?
前天刚回来的傍晚就去过了。
王爷也好意思说这话。
不过嘛,还是去安府吧,安府总有新鲜的好东西。
他也喜欢!
盛昭明煞有其事的点点头,“该去看看了。”
正好用晚膳。
到了安府,却见只有安行一个人在用膳,不由惊讶道,“府学上学这么辛苦的?启霖还未回家呢?”
安行摇摇头,“今日启霖回了陆家,说是找人做个车子上学用,省的遇到车马相撞堵在半路,容易迟到。”
盛昭明听出了重点,好奇道,“他迟到了?怎么被罚的?”
他从前在御书房读书,没挨过罚。
安行:“......被当面斥责几句,要他写了悔过书。”
盛昭明睁大双眼,“悔过书?”
安行轻咳一声,“我没说,王爷也没听见。”
那孩子心气高的很。
还瞒着他。
要不是他看了看那孩子的“账本”,还不知道有这事呢。
盛昭明大笑,“好。”
用完膳,陆启霖还未归家,盛昭明又好奇道,“也不知道启霖说的“车”是什么?真能不让他迟到?”
陆启霖这孩子脑子里可有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他说的“车”,当然不是马车那么简单。
安行也有些好奇,“王爷,要不随我去看看?正好走走,权当消食?”
“老师说的极是!”
两人也不用马车,就结伴着而行,一路踱步到了陆家。
此时,陆家的院子里热闹的很。
一众人都在前院,看着陆启霖骑他说的“自行车”。
陆丰收和张大壮感叹道,“大壮哥,还得是你手巧,锡匠,木匠,打铁匠,你是干一样会一样啊。”
张大壮摆摆手,“我就是爱瞎琢磨,啥都会一点,啥都不专精,主要是你家小六的小子灵光,想要东西还会画图画尺寸,我只是照着做就成。”
“那也比我厉害得多,我家小六早就跟我说了这东西,但是我看了图还是做不来,得亏是你来了。”
陈氏也在一旁赞道,“大壮哥,你莫要谦虚,小六想的这些东西,城里好些个工匠都做不出来的。当家的拿着图去定做,人都不乐意搭理,觉得是他胡闹。”
之前为了在山上种花木轻省些,小六画了几张农具图,人铁匠铺直接不肯做,还说奇奇怪怪拿人寻开心。
还是张大壮来了府城,才给打好。
“弟妹莫要夸我,小六请我来可是给工钱的,他说啥我就得办好,应该的,应该的。”
盛昭明与安行踏进院子,就见陆启霖踩着两个轮子朝他们冲了过来。
速度又快又急。
古一与莫徊双双挡上前。
陆启霖却在距离他们七丈处突然停下。
“师父,王爷。”
他准备下车行礼,盛昭明却是推开古一,上前扶着他问道,“别别别,你继续,本王看看!”
这两个轮子踩着,速度还挺快。
“这是什么车?”
陆启霖想了想,道,“双轮车。”
安行挑眉,“这么直接?两个轮子就是双轮,三个轮子就叫三轮?”
他本是揶揄弟子是个取名废,不料对方却笑着点头,“师父,你说的对。”
安行:“......”
盛昭明的注意力全放在车上,“这东西好。”
“启霖,你随我去军中一趟。”
陆启霖错愕抬眼。
不是吧,又要被“征用”了?
第300章 一场豪赌
去军中,自然是为了更好的改进“双轮车”。
盛昭明和安行只看一眼,就知眼前这木头做的车有很大的改进空间。
至于怎么改,盛昭明怕自己听不懂,转述的时候有误,干脆将陆启霖直接带去军营。
火器营那的工匠最近空得很,正好干点新活。
陆启霖拒绝不了兴致高昂的明王,于是便让陈氏准备两篮子吃食。
陈氏闻言,眼睛亮晶晶的,“好,小六,大伯娘马上做,你等等。”
说是等等,其实是让明王等等。
她不敢直说。
等了一小会,陈氏带着三个装的满满当当的篮子出来,瞥了一眼明王,低声嘱咐道,“路上吃。”
陆启霖点点头,他懂。
又朝安行道,“师父,请忠伯帮弟子去府学告个假?”
去东海水师驻地要好几个时辰,再加上教工匠,起码得一两天。
不会那么快回来。
安行颔首,“去吧,自己小心些。”
“好。”
夜幕升起,明王带着陆启霖,出发前往军营。
路上,明王研究起陆启霖画给张大壮的图纸,笑道,“启霖,我瞧着,你方才骑的双轮车并不是照着图纸做的。”
“对,图纸上的零件大多是铁器,但现在老百姓能冶炼出来的铁零件硬度有限,打造起来也困难,大壮伯伯便将很多东西换成了硬木。”
木头打造的,容易坏,缺陷很多。
盛昭明闻言脸上露出喜色,“启霖,那上回你想的计策......是否早就要用在今日?”
陆启霖摆摆手,“王爷,学生哪能预料到这么久?不过是凑巧罢了。”
但那一批精铁,的确有大用。
盛昭明摸了摸下巴,“上次弄回来的精铁,本王下令都做鸟铳了,现在约莫只剩下一小半,若是大批量做双轮车的话,材料或许不太够。”
“王爷要大批量做?”
盛昭明点头,“看了图纸,本王觉得这车有大用。”
他眼底都是光。
没说出来的那句是,或许能取代战马?
东海水师或许用不上,但其他军营可能大用。
陆启霖没有半点好奇,只是淡淡道,“若是王爷想要大用,还需提高火器营的冶炼技术。”
换而言之,还需要更多的铁矿。
盛昭明眸光闪烁,“本王想想办法。”
陆启霖笑了笑,“当初大越山里面那批山贼,手持的武器都很不错,若是能多打掉这样的贼窝,应该能缴获不少上好兵器吧?”
这可比从铁矿石里提炼出来轻省的多。
盛昭明闻言一怔。
这是在提醒他吗?
他微微颔首,“启霖的提议,本王会考虑。”
陆启霖笑着颔首。
两人陷入沉默。
盛昭明问道,“启霖,你想要什么赏赐?”
他忽然想起来,陆启霖帮他良多,可以说每一个点子都在关键之处,而他回给陆氏两兄弟的却很少。
想到白景时与陆启文之间深厚友情,盛昭明莫名有些心动。
他,也想要能真心托付的挚友。
眼前人虽小,却一心为了他谋算。
若非如此,很多事情,这孩子都可以选择明哲保身。
陆启霖摇摇头,“不用赏赐,王爷给的够多。”
钱财什么的,王爷这株大树让他靠着,他能挣很多很多。
贵重之物,他能自己买。
盛昭明伸手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本王可是个吝啬的,往常也不给你什么好东西,你这回不要,以后我可想不起来咯。”
“你且想一想?田地庄子?亦或是府城好地段的铺子?”
陆启霖仍旧摇头,“不用了,学生家里不缺银子了。”
他的拒绝不似假意,而是真心话。
反倒令盛昭明好奇。
白景时讨好他帮助他,大部分是为了白家的未来与自己的前程,还有陆启文。
陆启文尽心尽力当他的幕僚,是为了陆家,为了陆启霖。
而陆启霖是为了什么?
为了陆启文?
还有什么呢?
总不能单纯的为了帮他,这一点他有自知之明。
他很想知道,陆启霖不遗余力的帮他,将这些能换来无数好处的东西,毫无保留的直接给他不求回报,到底是为了什么?
别的不说,就说是这鸟铳,陆启霖若是献给父皇,能换来的东西比在他这里多的多。
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盛昭明不喜欢藏着掖着,直接开口,问出了心中疑惑。
除了昭晖太子与安行,陆启霖是第三个令他这般坦诚的人。
陆启霖想了想,“一方面,是因为师父与大哥选择了您,学生自然也要选择您。”
没有安行与陆启文,他的路没有这么顺利安稳。
“另一个方面呢?”
盛昭明觉得,后面的才是真正的原因。
陆启霖叹了一口气,“因为江鱼。”
“江鱼?”
盛昭明目露疑惑疑惑,这名字有些耳熟,却是想不起来。
他的疑惑,令陆启霖心中莫名生出酸涩。
王爷已然不记得了,想必以后,大哥他们也会忘记,最后能记住江鱼的,只有自己与叶乔。
“是叶乔的大哥,叶舟。”
“原来是他,是那个护送你回家的人。”
盛昭明想起来了,但仍是不解。
陆启霖望着他,“王爷若执意要问为什么,学生自当回答。”
“因为,我不想让他白死。
“他是舟,只能渡我一人。而我应了他,当一个好官,渡更多的人。
只是,“山中人”一事让我明白,有些事,非一人之力所能及。”
“选择王爷,是我希望以后如江鱼一般的人,有冤屈可以告官,有冤情可以昭雪。
他们的悲惨遭遇,不会因为涉及某个大人物就被压下,不会被息事宁人,不会被随意找借口搪塞!”
“我更希望,‘山中人’一事莫要再重演,即便是贵为天潢贵胄,也该为行差踏错付出代价,而不是仗着血脉获得庇佑,若无其事,逍遥快活。”
盛昭明愣怔望着他。
许久之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你帮我,是觉得我不是那样的人?”
“学生相信师父与大哥的眼光,也相信自己的判断。”
“学生想用自己的才智,助王爷走到‘庇佑者’的位置。”
“学生更相信,您到时候庇佑的该是万千黎民百姓,而非某一个人。”
“王爷,陆家与安家选择了这一场豪赌,您可会让我们输?”
第301章 别和大人物走太近
盛昭明久久回不过神。
沉默了半晌,他道,“陆启霖,你且记得今日之言。本王,同样也会记住。”
他伸出手掌。
“本王与你击掌为誓,他日若让你输了,定遭天谴!”
“啪!”
陆启霖伸手与明王击掌,“多谢王爷。”
“不必谢我,这是你应得的。”
盛昭明郑重承诺,“陆启霖,你会如愿的。”
马车哒哒到了军营。
夜深已深,火器营的人都已经入睡。
盛昭明让陆启霖住在自己的营帐,歇息一晚,明日再教火器营的人干活。
陆启霖有些不好意思,道,“王爷,不知学生的二哥住在哪?学生与他挤一挤就成。”
盛昭明摆摆手,“你二哥虽然升了小旗,但还是与士兵们一起住。”
笑了笑,打趣道,“那儿的被褥可不干净,磨牙的,讲梦话的可不少,你能睡得着?”
上次在安府,他可听说了,老师和陆启霖对铺盖材质与色泽都有讲究,可不是能随便糊弄一晚的人。
陆启霖:“......那,我去找魏伯伯挤一挤?”
魏毅是副将,能一个人一顶大帐。
盛昭明狐疑望着他,“启霖,你为何不愿意与本王一个营帐?本王可比魏毅爱干净的多。”
魏毅那几个武将在军营可粗的很,有时候好几天不洗澡,很是熏人。
陆启霖摇摇头,赶紧道,“主要是怕叨扰王爷......”
“不会!来来来,先洗漱,早点歇着,明日还要干活。”
明王都这样说了,陆启霖立刻动手洗漱。
等躺下的时候,他终于知道明王为何不让他去别处,也不给他安排单独小帐子了,只让人搬了个小榻并排放着了。
“启霖,你可困了,可想要聊聊天?”
陆启霖打了个哈欠,配合道,“路上打了盹,倒也没有太困,王爷想聊什么?”
“呃,其实不是本王心急啊,只是那日恰好在老师桌上看见了棺材子的故事......就那么几章,后续发生什么事了?”
他等了许久,也没见陆启文拿新篇章去找书局管事,实在有些等不及了。
陆启霖:“......”
他就说,他的预感没有错!
别和大人物走太近!
深吸一口气,他道,“王爷想听,学生就给王爷讲讲,只是这书毕竟写的是探案,有些细节要再斟酌斟酌,得晚些才能去刊印。”
盛昭明点点头,“启霖说的是,棺生子后续遇到什么案子了?”
“......他结识了一位友人,帮着他......”
讲着讲着,他越来越困。
而明王却是越来越精神,不断问着其中的细节,宛如一个“为什么宝宝”。
陆启霖无法,也不知道他在师父的桌上看见了多少,只好充当说书人的角色,从最初讲到了最新章节。
他停下。
盛昭明单手撑在榻上,兴奋望着他,“后来呢?后来呢?哪个是罪犯啊?”
陆启霖:“......学生还没写。”
盛昭明目露失望,“这样啊,你什么时候写?要不这几日就在军营玩一玩?本王用大船载着你,咱们去外头的岛上转一圈?”
这孩子若是回了安府写,也不知猴年马月才轮得到他看。
他现在可是迫不及待想要知道下文。
陆启霖:“学生还要回府学上课,与师父说了,只请假两日。”
“这样啊,那好吧,下回带你出去玩。”
盛昭明目露失望,却到底不愿陆启霖荒废学业,提出你别去了的话。
虽然他觉得在府学念不念的,对陆启霖没什么用,但他也不敢妨碍老师的安排。
眼看着孩子不断打着哈欠,盛昭明便道,“睡吧。”
陆启霖道了一句安,立刻闭眼。
正准备陷入梦乡之际,却听到了明王翻来覆去的翻身声音。
他稳住呼吸,努力让自己睡着之时,却听到对方幽幽问道,“启霖啊,你睡着了没?”
陆启霖:“......”
“还没,您说。”
呜呜呜,他的身体还是个孩子呢,太特么困了!
“要不,你直接把罪犯是哪个告诉我?不然本王实在睡不着啊。”
陆启霖:“......”
他快速说了个名字,决定再也不理明王。
盛昭明自己琢磨了半晌,怎么都想不明白。
但隔壁的孩子已经发出了均匀的呼吸,他便克制住自己想要翻身的动作,放缓呼吸努力睡去。
......
翌日一早,盛昭明早早起来。
抬手制止士兵发出声音,悄悄走出营帐洗漱。
“陆小公子昨夜颠簸劳累,莫要将人吵醒,等他醒来,再将洗漱之物送进去。”
“是。”
正说话间,陆启霖也醒了。
没办法,身为“学生”,他只能早起,生物钟养成了。
洗漱完又吃过早膳,盛昭明就带着他去了火器营“授课”。
这一说,就说到了申时。
工匠们总算弄懂了负责的“链条结构”,俱是一脸为难。
“王爷,这东西很是精细......”
太挑战了。
盛昭明点点头,“本王知道,但本王相信,你们一定可以做到。本王也不急,不要求你们立刻做出来,可以慢慢来。”
“是!”
他们听懂了,时间不限制,但必须做出来。
陆启霖劝慰了几句,“若实在太难,可以先将其他部件做出来,缺失的部件用硬木代替,边做边试验,不过为了耐久,最好还是用铁零件。”
“多谢陆小公子提点。”
火器营的事情忙完,陆启霖就带着一个食盒去找自己二哥。
陆启武很高兴,兄弟俩说了许久的话。
等陆启霖一走,他回头一看,却发现拎来的竹篮里只剩一块糕点。
“我说,你们属老鼠的啊?”
回应他的是同袍们的“嘿嘿”声。
“嘿嘿,是石头吃的。”
“瞎说,明明是胖子吃的!”
“哎呀,我作证,是被大老鼠叼走的。”
陆启霖在军营里忙忙碌碌,身为师父的安行一早也去了府学。
跟学官们请了假后,他去见了木山长。
第302章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安行含笑等在门口。
过了一会,木山长的下人终于将他请了进去。
进了门,就见木琏坐在茶案前。
“见过山长。”
木琏上下打量着他,哼道,“多年未见,来看老夫,连个点心都不带?”
言罢,指着椅子道,“坐吧。”
安行笑着应是,抬眼见到木琏梳的一丝不苟的发冠后,散落着几缕发丝,显然才匆忙收拾。
他莞尔一笑。
山长还是一如从前。
“笑什么?”木琏递给他一杯茶。
安行接过闻了闻,轻啜一口,“山长的茶,还是一如当年。”
木琏朗声一笑,“我老啦,这茶尝起来可没从前的滋味。”
安行放下茶杯,“人都会变的,山长的茶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醇厚。我也不再是往昔年少模样。”
木琏打量着他,“你也变了不少。”
脾气比起当年,收敛不少,嘴巴似乎甜了点。
“你今日是为何而来?”
没递拜帖突然造访,也不是专程来看他。
“学生来替弟子告假两日,想着多年未见山长,便来探望探望。”
木琏含笑,“你有心了,这么多年过去,老夫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会留在盛都,你我再难以见上一面。”
于安行这样聪明绝顶之人而言,只要他想,无论做什么,都能做到极致。
端看他自己想不想,乐不乐意。
安行却是笑了笑,又喝了一口茶。
木琏又问,“你弟子是有何事?”
安行顿了顿,“家中有事。”
木琏挑眉,“不过是个孩子,能有什么大事需要他出面?家中长辈做不得主?”
安行煞有其事的点点头,“嗯,只能他去做主。”
木琏:“......”
他说错了,安行还是一如从前。
“今次既然是你亲自来,老夫就不多说什么了,只是你那弟子是否有些懒散?前次上课点卯都迟了,这可不行。”
“山长说的是。”安行道。
前次是因为路上有马车相撞,这才耽搁了。
府学有府学的规矩。
倘若早点出门,就算路上有事耽搁,也不会耽误点卯,此事错在启霖。
他也就不解释了。
让那孩子长长记性也好。
省的隔三差五就想偷懒,用他的话说,想摸鱼?
两人闲聊几句。
就在这时,木琏的下人匆匆进门,瞥了安行一眼,低声道,“山长,崔家的人又去家里了,夫人没见,但请您给崔家再说一声。”
木琏皱了皱眉,“又带着厚礼?”
下人点点头,“夫人说天天拒,左邻右舍都瞧见了......怕背后被人说。”
木琏翻了个白眼,“你去崔家说一声,莫要再来,崔世涛文采不错,只是少了几分运气,继续勤学苦读即可,莫要画蛇添足。”
“是。”
等人一走,安行见木琏眉头深锁,便问道,“学生近来常住府城,若山长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提。”
木琏闻言摆摆手,“些许微末小事罢了,不值一......还真与你有些关系。”
说到一半,木琏转了话风。
安行一怔。
他就是客套一下而已!
就听木琏道,“府学有个学子,名为崔世涛,今年已经五十有余,早些年就中了秀才,因是府城人士,便一直在府学上学,才智尚可。”
“但不知为何,此人每次科考都差了一点点运气,此次落地,如此考了七次,生生从青壮考到了如今,不仅熬白了自己的头发,也让双亲青丝愁成雪。
好在家中田地甚多,家境很是不错,不用为生计所累。但崔老爷想在闭眼前见到儿子考中举人,这不对科考一事俨然疯魔,希望我能给他儿子想想办法。”
安行挑眉,“科考,想办法?”
昏头了?
木琏摆手,“莫要误会,是崔老爷斥巨资在盛都打听到了消息,说是如今盛都国子监人人都在研究算学,就是朝中官员也在做题......
他连着给崔世涛找了几个懂算学的在家授课,可惜能力平平,这不,希望我来想想办法。”
安行颔首,“慈父心肠。””
木琏无奈叹息,“其实,府学近年来也都在做算学,此番学政大人在院试时候出了算学题,更是佐证朝廷对算学的重视。”
安行点点头,“您说的极是,有您在,府学的教学半点不用愁。学生府上还有事,这就先告辞了。”
他起身拱手,抬脚就要溜。
“流云!”
木琏一把拉住他,“流云啊,我曾是你的山长,也曾给讲过题,多年之前的往事,你应该没忘记吧?”
“自是记得。”
“有道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老夫也不要你涌泉,就让你在府学上几堂算学课,这不过分吧?”
安行:“......”
他就该请完假就撤的。
“山长,启霖回家也会说些白日所学,府学上下的算学课教得极好,何需我来多此一举?”
他的算学都不如启霖。
木琏却是一把拽着他的手,“可府学的学子,没有一个如你弟子般会算啊!”
“启霖并非我所教......”安行认真道。
木琏闻言却是痛心疾首,“流云啊,你不是此等藏私之人啊!当年,我教学生之时,也是将毕生所学尽数传授的。”
安行:“......可我的算学平平......”
“老夫信你。”
木琏摇了摇安行的手腕,“你的才智老夫是知道的,你又在盛都伴君这么多年,出题的思路你总该知晓。”
安行无奈,山长怎就不信?
“流云啊,我求你了还不成吗?你就来教几堂,其他的再说啊。”
都说到这个份上,安行知道自己再推辞这老头定然还要再出招,只得无奈点头。
“好啊,好啊。”
木琏松开他的手,重新半跳着走回椅子那,“我就知道,你骨子里是个心善的。”
安行:“......您老今年七十有五,悠着点吧。”
走路这样子,也不怕被人瞧见。
木琏哈哈大笑,“心里一高兴,总忘记年纪。”
“那学生先回府,具体上学安排,您让人告知我学生即可。”
“好!”
安行走了两步,忽的又走了回去。
木琏诧异抬眼,“怎么,还有事?”
从窗台下的托盘里取了木梳,安行走到他身后道,“学生帮您整理整理。”
木琏一愣,笑道,“你啊。”
第303章 有风自盛都来
陆启霖留在火器营两日。
第二日午膳后,明王准备送他回去。
陆启霖却道,“王爷,能不能拐到山上去看看?小竹一个人在山上许久,学生给他带点吃食过去。”
盛昭明点点头,“行啊,正好本王也去看看那些个伤残老兵近来过得如何。”
陆启霖赶紧从营帐里带出第三个竹篮。
第一个给了王爷,第二个给了二哥,这第三个,便是他准备给小竹的。
明王吃惊望着他。
他还以为,放在他帐子里的两个竹篮都是给的,是以今早还给一众将领分了一篮子。
自己美滋滋独享一篮子。
合着,这篮子不是给他的,他半块都没吃到?
他也不是馋。
主要是陆家的吃食总是有一种奇怪的魔力,让他吃的时候既感觉好吃,又感觉心安。
便是母妃在深宫尝尽珍馐,也来信夸他送回去的那些耐放饼子味道不错。
但,他总不能跟一个孩子抢。
罢了罢了,下次问启文要。
盛昭明带着陆启霖赶了一段路,转而到了山上的庄子。
安小竹在里头忙忙碌碌,负责安排活计以及清点收成。
“这些花儿晨间摘下,午时之前就需得浸泡进水里。今日日头大,你此刻放进去已然晚了,出来的水味道差。
倒掉吧,扣你今日工钱,明日莫要这样。下回宁愿做慢点,也要保证新鲜。”
“哦。”
安小竹今年才十六,但经过陆启霖刻意的培养,以及这两年的成长,将此处庄子管理的井井有条。
别说是陆启霖,就是明王看得也很满意。
一进去,就随手将一枚扳指递上去,“安大管事,辛苦了。”
安小竹一转身,就见明王和陆启霖对着自己笑。
明王更是捏着一枚扳指朝自己递过来。
他诚惶诚恐张开双手跪下,“多谢王爷。”
心中更是激动万分。
明王笑着将他扶起,“带上本王的扳指,谁敢不服你,你就揍。”
有些人脾气古怪,性子不好,不见得能老老实实听安小竹安排。
比如这花儿的浸泡时间,约莫也不是第一次了。
“多谢王爷,多谢王爷。”
安小竹激动的很,又朝陆启霖看去。
见自己小公子朝自己眨眨眼,手里还抓着一个竹篮朝他晃了晃。
呜呜呜,最好的小公子!
还专门带着吃食来看他。
“你俩说说话吧,一会就下山,省的送你回去太晚,老师会忧心。”
明王笑着走开,让人带着去别处转转。
陆启霖伸手从竹篮里捞出一块银丝卷,“小竹,你最爱吃的,尝尝。”
安小竹抹了把眼泪,笑着道,“小公子,你怎么来了?”
他接过银丝卷咬了一口,“最近朝远处开垦山头,太忙了,小的就没回去。”
陆启霖颔首,“没事,你辛苦了,我身边有叶乔,还有九叔,莫徊叔他们,你就放心吧。”
又道,“小竹,你一个人是什么事情都亲力亲为吗?”
安小竹连忙摇头,“小公子,你之前与我说的,培养几个老实可靠的帮我做事,我照做了,就是山上做工的都是行武出身,年纪都大,好些不肯听安排,做事有自己的道理,所以......”
他嘿嘿笑了下,又咬了一口银丝卷,“等时间久些就好了。”
“小竹,你一定可以的,等后续你下头的管事多起来,你也不用这么辛苦。”
海边的风大,光也强。
瞧瞧,这才没多久,小竹的脸已经不复以往清秀,变得黝黑。
嗯,下次搞点补水美白的东西出来。
省的小竹以后娶不到媳妇。
时间不多,陆启霖略看了看四周,就随着盛昭明回了府城。
等回了安府,天已经黑了。
盛昭明照例蹭了一顿,这才捧着肚子心满意足离开。
安行问,“双轮车的事情进展的如何?”
“冶炼条件有限,还需要时间慢慢做。”
“那辆木车?”
“没拿回来,放在火器营了。”
安行挑眉,“那你以后上学仍旧坐马车?”
陆启霖无奈点头,“弟子看王爷的意思,铁了心要研究出这双轮车,想必以后有大用,我就不用了。”
省得被别人瞧见去仿制,影响王爷的安排。
“那你可要早起,昨日我替你去告假,木山长可是说了,不许你再迟到。”
陆启霖:“......我再早点起。”
“累了一天,你早些回去歇息。”
“是。”
......
翌日一早,陆启霖早早起来洗漱后,在餐桌旁发现了安行。
“您,不多睡会?”
安行吞下一口粥,“有事。”
见他没再说,陆启霖也没再问。
神神秘秘的,他可没多少功夫探究,得早点赶路上学。
怎料他上马车时,安行也跟了上来。
“师父?您要去府学?”
安行“嗯”了一声,淡定上了马车。
放下帘子,却是道,“今日晌午有一堂大课,为师负责讲学。”
陆启霖懂了。
他师父摇身一变变成了“特聘讲师”了?
眨眨眼,他问道,“不知您今日所授哪门课?”
能不能提前告诉他,让他有所准备?
万一途中有人悄悄问他,他答不出来,多么丢人!
却见安行瞥了他一眼,“算学。”
陆启霖:“......?”
安行:“从此刻起到府学,你先给为师上一课算学,不拘是什么题型,让为师应付过去即可。”
陆启霖:“......”
他咂舌,“您怎么就要去府学教算学了?”
安行白了他一眼,“因为我替你去告假,被木山长抓了壮丁。”
“呃......那从最粗浅的‘方田’说起?”
安行白了他一眼,“为师时隔多年再次回到府学,若是只讲最简单的,以后流云先生的名头还要不要了?”
“那您准备教什么?我给您的册子上,很多东西若一开始没有弄懂,后续难的就很难理解,您若是说的太难,可能没法脱身......”
府学学子们的热情很难招架的。
安行睨了陆启霖一眼,“没关系,有你配合就够了。”
他的目光落在车窗外。
之所以答应木琏去府学教算学,不仅仅是因为木琏请求他。
有风,自盛都来。
第304章 时机到了
府学六个班的学子齐聚明伦堂。
听说,今日木山长请来了一位“大师”要为他们讲学授课。
所有学子都很激动。
木山长这么多年,教出了无数举子,也结交了不少文豪,能让他说一个“请”字的,必须是当世最为有才者之一。
不少学子暗中猜测着,是否是流云先生。
因为前几日,有人看见流云先生来了府学,还去见了山长。
时间一到,人头攒动,窃窃私语。
木山长挺直腰杆,板着一张冷脸进了明伦堂。
众学子立刻安静下来。
陆启霖往木山长身后瞧了瞧。
咦,他师父居然没跟着?
正疑惑着,就对上了木山长冷冽的眼神。
陆启霖赶紧移开目光。
莫名因为自己请假两天而有些愧疚。
哎。
他最怕严厉的老师。
那眼神一看过来,莫名就有一种自己犯了错的感觉。
见他垂眸别开,木琏心中暗笑,面上却是越发冷肃。
也让一众学子立刻噤若寒蝉。
“近来盛都算学之风吹向各地,想必诸位对算学一道也有所了解。”
木琏说着,问前头几个学子道,“你们私下可有练习?”
那一排学子齐齐点头如捣蒜,连声道,“有,有有。”
木琏满意点头,“不错,日后还需勤加练习。”
又道,“诸位之中,不少人算学心得甚多,绝大数人却是雾里看花,只懂其一不知其二,是也不是?”
“山长说的是。”众人齐声道。
木琏又一次点头,然后露出一抹微笑,“说到这儿,想来你们也猜出我为你们请来乃是教授算学的先生。”
望着一双双求知的眸子,他大声道,“请流云先生为我府学学子讲授算学!”
老头儿年纪一大把,这一声却是如钟鼓,狠狠敲在众人心头。
竟是流云先生!
安行缓缓从明伦堂的影壁后走出。
走至木琏身侧,他拱手,“木山长。”
木琏朝他同样一礼,“有劳流云先生。”
说完,木琏朝安行笑了笑,走到下方与众人学子挤在一处。
学不可以已。
他身为读书人,便该活到老学到老。
安行清了清嗓子,开始讲算学中最基础的方田。
陆启霖:“......”
他就知道!
方才在马车上还言之凿凿,说什么要让众学子眼前一亮,还说要他们刻苦铭心,以彰显他身为“流云先生”的才能。
这开始教,还不是从基本的讲起?
吐槽归吐槽,陆启霖还是很佩服安行的。
这才是教书育人的正确打开方式。
若为了炫技,只为了凸显自己的厉害,却不将基本的原理教授给学生,就不是个合格的老师。
他师父,还是很靠谱的。
一开始,不少学子们还都认真听着。
可是听来听去,就发现流云先生讲的是最粗浅的东西,他们早就会做的题。
慢慢的,就有些走神。
陆启霖看见自己一旁的老秀才耷拉着脑袋,显然有些失望。
他眨眨眼。
这是,对他师父期望太高了,以为听一堂课就可以立刻掌握算学,从而做遍算题无敌手?
哈哈哈哈。
对方感受到他的视线,迎面对上。
陆启霖微微一笑。
对方的双颊却是染上点点绯色,立刻坐正身子,一脸认真的望着安行。
陆启霖:“......”
呃,他不是这个意思。
安行昨日备了一天的课,依着陆启霖与他曾经说的那些,讲的是仔细又详略。
渐渐的,他也发现不少人已然开始心不在焉。
他挑了挑眉,并不当一回事,而是继续讲着。
回廊最深处,府学的林教授正带着四位训导“旁听”。
听着听着,见林教授似乎并未全神贯注,有位张训导便道,“流云先生讲的有些简单了。”
林教授看了他一眼,道,“府学尚未设置算学课程,想来木山长请他讲的时候提过这一点,流云先生从最简单的讲起,以后一点点加难度即可。”
说着,又朝外头望了一眼,不悦道,“此场讲学结束之后,告诫学子们,需得认真听讲学,不可骄傲自满。”
会一点点就这样,实在不可取。
张训导尴尬一笑,找补道,“您说的是,只是流云先生声名在外,诸多学子对他的名头抱有太大的期望,以为有简单学成的法子,才会这般。”
言下之意,就是说流云先生讲的东西不够厉害。
林教授睨了张训导一眼。
此人性子浮躁,平日里差事办的就不太好,没想到近来越发急躁了。
居然认为学问一道有捷径?
正欲开口告诫几句,就听见外头安行问道,“你们可是觉得老夫说的简单了?”
一众学子忙道,“不敢。”
“并未。”
“先生说的极好。”
安行淡淡一笑,“颠木发新蘖。算学一道,需得从最基础的东西学起,懂其理,方能一通百通。”
“先生说的是。”众人立刻拱手行礼。
“讲了大半天,想必诸位也累了,老夫便将吾弟子的心得诀窍告诉诸位。”
心得诀窍?
流云先生的弟子不正是陆启霖?
陆启霖算学之厉害,府学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在场所有人双眸发亮,就是回廊深处的林教授等人,也是不自觉探出头去,想要一探究竟。
原来,真的有“心得”啊?
安行话音落下后,并未再开口,而是将众人扫了一圈。
吊足胃口后,他终于将视线对准陆启霖。
“徒儿,你来说说。”
陆启霖:“......”
说什么?
在马车上时候没“对口供”啊。
他站起来,抬眼望向安行。
“师父。”
“启霖,你的心得体会经过这段时日的践行,想来已经确定无误了吧?
前日,你不是说要将此心得分享给府学同窗?你且背来!”
陆启霖瞬间懂了。
这东西,他本就愿意分享出去,但师父让他先悠着点。
但这会却是让他主动背诵。
这,就是师父所说的“时机到了”?
陆启霖朝众人拱拱手,“在下闲暇时看了不少闲书,发现少见的文章里不约而同提到了算学,有许多口诀。”
“借鉴前人心得,在下将其整理归纳,佐成一篇口诀。愿此‘九九乘法表’口诀成为一叶小舟,助诸位遨游算学之海。”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
陆启霖嘴上快速背诵着,耳朵越来越发烫。
等好不容易背完,他朝众人拱拱手,赶紧坐下。
哎,不是自己的东西,就是这么心虚。
众人掌声如擂鼓。
陆启霖逐渐冷静下来。
他望向安行,心中莫名生出了些许念头。
第305章 就该这么耀眼
他研究过了,这个时代没有“九九乘法表”。
他今日一旦背诵出,明日必将传遍嘉安城,约莫十来天整个江东道就传开了。
不出月余,必将传到盛都去。
如此高调,只是让他扬名?
按道理,他眼下不应该韬光养晦,夹起尾巴做人吗?
难道说,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所以,师父在提前布局?
毕竟,师父一惯潇洒惯了,突然接受府学的邀请当算学讲师,也不符合他的性子与作风。
在陆启霖探究的眼神中,安行朝他轻轻一笑。
他的弟子,就该这么耀眼。
明伦堂内,学子们情绪们皆激动不已。
哪有心思继续听课,恨不得高声背诵才是。
偏偏安行就是不说下课。
他继续云淡风行的讲解着,仍旧讲最粗浅的“方田”。
但众学子这会不敢再心不在焉。
陆启霖能自创“九九乘法表”。
他是流云先生的弟子。
流云先生教出来的弟子,慷慨的不同凡响!
流云先生可敬!
也不敢不认真。
只是,一边听,一边却不自觉想要背诵。
心中抓耳挠腮的难受。
又讲了小半个时辰,安行终于勾唇一笑,“今日讲学到此为止。”
掌声又一次响起。
“流云先生大才!”
“先生高义,先生弟子高义!”
安行朝木山长微微颔首,踏步离开明伦堂。
一众学子嘴里喃喃有词的朝门外走去。
晚些还要继续上课的。
只是他们经过陆启霖身边时,却是不约而同的给他拱手一礼。
陆启霖一个个回礼,委实吃不消,赶紧趁着朝回廊那走,打算绕远路开溜。
不巧,却在回廊角落里与林教授等人撞个正着。
林教授含笑望着他,双手抬了起来。
陆启霖大惊!
“学生先行告退。”
他先一揖,随后头也不回转身就跑,活像后头有猛兽在追一般。
林教授双手还僵在半空,转而双手捋胡须,赞道,“年轻就是好啊,朝气!”
身旁众人纷纷附和,“少年人呐。”
......
安行讲学完就回了安府。
等陆启霖下学后,安九却载着他去了陆家宅子。
他下了车,有些奇怪,“家中今日有事?怎么没听大伯父与我说?”
他学业重,甚少回来,更何况前几日才回来过。
又看了看外头停着的马车,惊讶道,“王爷,师父,我大哥都在呢?”
甚至是小竹的马车也在。
出了什么大事?
他心头一慌,抬脚就冲进门里。
却见院子里摆了好些鲜花,正厅的大桌上还摆了他曾经做过的“生日蛋糕”。
陆启霖微微一怔,忽的想起来。
今日是他生辰。
抬眼,就见盛昭明带着众人朝他走来。
“学生见过王爷。”
盛昭明笑着道,“启霖莫要多礼,今日是你的诞辰,本王祝你康健喜乐,平安顺遂。”
“多谢王爷!”
盛昭明之后则是安行。
他抬手拍了拍陆启霖的肩膀,“今日你添岁,为师心甚慰。祝我徒儿,一生顺遂。”
身后陆丰收端着长寿面,“小六,来,你大伯娘做的长寿面,要你从头吃到尾。”
陆启霖接过面,在众人的祝福声中吃完。
随后,众人分食了大蛋糕,又吃了晚膳,这才热热闹闹散了场。
今夜陆启霖没有回安府,而是留在陆家睡。
陆启武今天回家给他过生辰,他感动不已,拉着陆启武说话。
“二哥,你应该攒了不少假期吧?这次能不能在家多留几天?”
兄弟两个太久没见,前几日在军营也不过简单说了几句,且在外头,到底放不开。
陆启武点点头,“小六,你放心,这次我要在家待好几天呢。”
陆启霖感动不已,“二哥,你待我真好。我们太久没见,我有许多话要对你说,明日我下了学,就回家找你。”
陆启武:“你本来就该回家的。”
陆启霖笑道,“你在家,我定要回的。”
陆启武诧异望着他,“小六,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陆启霖惊讶,二哥似乎话里有话。
“你不知道,家里要有喜事了?”
“啊?”
“三姐要定亲,大哥特意传信给我让我归家几天,给三姐撑场面呢。”
陆启霖眨眨眼,“大哥没跟我说。”
陆启武“哦”了一声,“大约是知道你忙,等常家来人了通知你也来得及。”
不像他,得提前与上峰告假呢。
陆启霖有些哭笑不得,故意道,“二哥,我还以为你是因为我生辰才回家的呢。”
“你生辰我肯定回家,但前头我们不是才见过了?要是没收到信,我就那日同你道一声生辰快乐,也不用回家了。”
省的跑回来一趟,怪耽误时间的。
陆启霖:“......”
“二哥,军营的人是不是都很率直纯真?”
他二哥说话怎么越来越直了啊?
陆启武点点头,“是的,都是有一把力气的汉子,喜欢操练,说话不会拐弯抹角。人都很好。”
陆启霖长叹一口气。
他和大哥的“努力”已化为流水。
不过陆启霖无暇再纠结这个,而是翻箱倒柜开始清点他的“财产”。
“怎么了?小六,很晚了,你再不睡,明日来得及上学吗?”
陆启武表示很担心。
听说上学迟到要打板子的。
陆启霖摇摇头,“没事。”
常大哥要变成他姐夫了。
该给三姐和常大哥的东西得提前备好,省的人来了他再准备,不够郑重。
陆启霖盘点了大半夜,终于沉沉睡去。
但翌日常家人没到,直到两日后,他们到了。
还带来了“惊喜”!
第306章 我逗你呢
陆启霖放学归家,一下马车就发现,常鸿站在门口迎自己。
“常大哥!你来啦!”
陆启霖嘿嘿一笑,引得常鸿面色通红,张了张口道,“六弟,你下学了啊。”
陆启霖:“......”
他昂着脑袋,“常大哥,你还没将我三姐娶回家呢。”
这么早就要论辈分了?
常鸿面色更红,强自镇定道,“早晚都是一家人。”
哎呦,常大哥的脸皮也练出来了!
陆启霖哈哈大笑,抬脚进门,却见两个老者朝自己走来。
不是陆老头和郑氏,还能是谁?
“爷!奶!”
这一下,轮到陆启霖激动了。
距离上回归家过年已然过去了大半年,他还怪想两个老人家的。
对于陆家人而言,陆老头和郑氏的到来,是他们全家最大的惊喜!
陆老头一把拽住的心肝儿,“小六,你真给阿爷争气啊,咱们第一个秀才老爷,是你!”
郑氏也笑着道,“梅花定亲,我们两个老的怎么着也得来看看。”
顺当看看考中秀才的宝贝孙子。
祖孙三人亲香够了,又回了正厅。
常家对今次提亲很是重视,除了常鸿带着媒人来,他的双亲也亲自来了。
他们对三姐重视,陆启霖便也更尊敬些,朝他们行了晚辈礼。
“贤侄莫多礼。”
常父与常母笑的一脸和煦,“鸿儿在家中总是提到你,言道没有你教他的算学,今次还中不了秀才。多谢你。”
他们打心底里感激眼前的小少年。
他们儿子若非遇到陆启霖,科考之路便不会这么顺当。
府试帮了一次,院试又帮了一次。
陆启霖摆摆手,“伯父伯母客气了,喊我启霖即可。我与常大哥在松风学堂结识,就是注定的缘分,互相交流学问罢了,当不得你们的谢。”
见常家父母对他仍是一脸感激,他忙道,“家中姐姐与常家定下鸳盟,咱们就是一家人,自该相亲相爱。”
“好,好,启霖放心,梅花去了家里,我们定当亲生闺女疼。”
陆启霖白日上学,没看见正式提亲的场景。
但见常家父母提到三姐时候满意的神情,心头也松了几分。
在他心里,陆梅花和陆水仙与亲姐妹无异,自是希望她们后半辈子过得幸福。
又闲聊了一会,常家人就告辞去了客栈。
陆丰收和陈氏再三挽留。
“家里有地儿,何必再去住客栈?留下歇息吧。”
王氏也道,“都是自家人,亲家莫要客气,住家里吧。”
常父呵呵笑着,“我们是跟着族中亲朋来的,他们要在府城忙活几天,我们去搭把手,住客栈方便些。”
朝王氏道,“亲家,下次咱们若再来,定当叨扰。”
又问陆老头和郑氏,“咱们还是按路上说的,待启程回去之时,来接二老一道?”
陆老头连忙点头,“对,到时候又得麻烦你家亲戚了。”
“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那到时候我提前一天来支会二老。”
嘉安府境内,近些年虽说天下太平,没听说过什么匪盗作乱。
但赶路还是结伴而行为好。
安全第一。
陆家三兄弟远远看着,心情复杂。
良久后,陆启文问道,“小六,要给梅花的嫁妆,你来安排,还是我来?”
陆启霖笑着道,“大哥,三姐和四姐的嫁妆都由我来,你不用操心。”
说完,望着陆启文和陆启武揶揄一笑,“你俩的聘礼自己安排,缺银子找大伯父和大伯母要。”
早食茶楼挣的银子,可都由陈氏管着,陈氏给他留的那一份,他也不准备要。
陆启文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咱家不必分那么清楚,若你要用银钱就直说,若不够......”
他轻笑一声,“去找你白大哥。”
小六许多稀奇古怪的想法都需要银钱支撑试验,人最小,花销最大。
陆启霖摆摆手,骄傲道,“大哥,我和三姐四姐开的玉容坊可挣钱了,全家我最富,你们缺钱就寻我!”
他晃着脑袋,得意极了。
陆启文唇角带着浅笑,“好。”
陆启武瞥了他俩一眼,“我的军饷够花。”
陆启霖逗他,“二哥,你不用养九爷?”
陆启武摇头,“他现在不是跟着你?你负责,我可不管。”
他那点军饷还不够安九买个剑鞘的,算了吧。
他攒着银子,以后给师父养老。
“那你不娶媳妇了?”
陆启武皱了皱眉,“不娶,太麻烦。”
娶媳妇要花很多银钱,以后再说。
而且,等在东海水师练个两年,他就准备去北地历练。
北地虽无大规模战乱,但小摩擦不断,他不能耽误别人。
陆启霖眨眨眼,“你以后莫不想给人当上门女婿?”
说完,他赶紧捂住了嘴巴。
这要是被大伯和大伯娘听到,说不定现在就要给二哥定亲。
陆启武摇摇头,“没影儿的事。”
陆启文望着两个弟弟眉眼含笑,“大哥在,有什么想做的,尽管去做。”
陆启霖望了他大哥一眼,忽的想起来还有一件事要去魏家问问。
趁着夜色未深,他走了几步路,抬手敲魏家的大门。
第一下还没落下,大门就开了。
一个脑袋探了出来,一把将他拽了进去。
魏若柏双眸亮晶晶的,问道,“小六,我阿姐说今日你家有喜事,让我别过去添乱,是你哪个姐姐定亲?是梅花吗?”
之前常鸿只是探口风,说了他自己的意愿,常家长辈没点头,这亲事就不做事,是以陆家人都没往外说。
瞒得紧。
陆启霖看了魏若柏一眼。
这小子,平日里也不是个心细的,怎突然问起这个来?
看他的架势,是一直守在门边偷看?
陆启霖眼珠子一转,“若柏哥,你怎么不猜是我四姐?”
魏若柏脸色一白,期期艾艾道,“长幼有序......”
陆启霖嘿嘿一笑,“我四姐和三姐是双生,长得虽不一样,但生辰可是同一天。再说,若论长幼有序,我二哥都没定亲呢,我家孩子定亲不会那么死板。”
魏若柏张着嘴,有些难以置信。
“啊,水仙吗?常大哥那般温和性子的,咋,咋就喜欢水仙?”
陆启霖挑眉,“我四姐和三姐一样的温柔娴淑。”
“她上月还拿着菜刀吓唬人......”
魏若柏说着,狐疑的望着陆启霖,“启霖弟弟,你是不是骗我?”
总觉得陆启霖笑得有些不对劲。
陆启霖哈哈大笑,“嗯,若柏哥,我逗你呢。”
这话一出,就见魏若柏长舒一口气,转而问道,“启霖,这么晚了,你可是有事?”
第307章 切莫让老夫失望
陆启霖点点头,问道,“若柏哥,去年那批稻子,是不是快成熟了?”
魏若柏颔首,“对,再过几天就准备割了,我还想问你,要不要等你休沐那天一起去看看?”
他家庄子上的农户已经来寻过他了,问今年那块试验田的稻谷准备什么时候割。
陆启霖微微皱眉,“对不住若柏哥,可能这次要得你去看着了,府学近来取消了休沐日,专门用来做算学。”
“原来如此,那我去看着吧,今年还跟去年一样,挑最好的谷子留种继续种?”
“对,最好多种些,这些谷子莫要吃掉,我按市面上最贵的价格买,顺便租你家几块地继续试验。”
他原本是打算直接买个庄子做实验。
找魏家打听田地的时候,魏若桐直接说她帮忙即可。
试验了两年,效果微末,他有些不好意思。
“启霖弟弟,今年年底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与我客气作甚?那庄子,明年就是我姐的嫁妆,她说带到陆家就送你呢。”
陆启霖连忙摆手,“试验原也是帮我大哥,那最后就是他们两口子的事,与我也没甚干系。”
嫁进陆家就把嫁妆给他?
传出去他不得被人戳脊梁骨?
魏若柏眨巴着眼,“我听阿爹与阿姐说了,私下转给你就行,不会让别人知道的,还说你给想的温泉庄子种蔬菜生意可挣钱了,也一并带到你家,还有......”
魏若柏小嘴叭叭一顿说,将魏家的老底掀了个底朝天。
陆启霖:“......”
从前套若柏哥话还要给零嘴,现在别说是零嘴了,就是问都不用问,他都能给你全说出来。
魏家父女,在他面前是半点秘密都没了。
眼见魏若柏快说到他爹今年逢本命辰,悄悄置办了好些红帛系腰的时候,陆启霖赶紧岔开话题,“若柏哥,你家中产业都给了我嫂子,以后你怎么办?”
要他说,他家现在不缺银子,嫂子娶进门也养得起,不用带这么多。
魏若柏摆摆手,“我堂堂男儿有手有脚,饿不死。”
说着,他悄悄压着声音凑到陆启霖耳边道,“升爷最近被我缠得紧,私下传授了我好些招数,等我练成,以后我爹要是不答应我进东海水师,我就和启武一起去北地。”
陆启霖:“......你这想法很危险。”
他得告诉自己大哥。
瞒不了,瞒不了。
眨眨眼,又好奇问道,“升爷不是说你已经有魏家功夫的底子,怎还会教你?”
靠缠就行了?
魏若柏嘿嘿一笑,“我帮他尝药呢。”
陆启霖:“......”
伸手朝对方竖起一个大拇指,“若柏哥哥勇士也。”
魏若柏朗声一笑,故作谦逊道,“等我把升爷的招式都学了,才算离勇士不远。”
陆启霖颔首,“辛苦了。”
以后还有的“苦头”吃。
此苦头,若是草还是好,若是夜明砂之类的......
哎不能想,不能想。
又叮嘱魏若柏就稻种一事上心些,陆启霖回家睡觉。
......
如此过了月余。
今日安行授课完毕,并未让人散去,而是将上首的位置让给了林教授。
“诸位,还请回去之后多加练习,三日后,府学上下将会进行一场算学比试,拔擢三十人,于半月后出发去兴安渡口,参加弈数擂台。”
“弈数擂台?”
此言一出,众学子立刻炸开了锅?
“林教授,何为弈数擂台?此前从未听您提起过?”
林教授双手捋须,笑了笑,“此事说来话长。”
“前几日,兴越府府学的周教授忽然命人向老夫送信,言道兴越府和嘉安府的学子既然都在研究算学,不若就合办一场比试。还说豫王对此有意。”
“老夫便将此事告知了知府大人,知府大人又向明王殿下转述。明王殿下最终应下此事,不仅出了彩头,还会亲自前往观赛。”
兴越府和嘉安府交接之处便是嘉安渡口,双方对比赛地点俱没有意见,便定下了半月后的正式比赛。
闻言,众学子越发兴奋起来。
明王会去观赛,想必知府也会同去,那兴越府的知府和豫王定然也会在。
能引得两位王爷同往的弈数擂台,这可了不得。
自觉算学一道技艺平平者便问道,“林教授,府学这么多的学子,为何只拔擢三十人?不能多去些人嘛?我们都想去凑个热闹!”
林教授摇摇头,“这可不行,此乃整个嘉安府的大事,参与初试选拔的不止是府学,各县县学也会上呈名单,最终定下百名学子前往兴安渡口。”
竟是还要从各地县学挑人?
明王和知府如此重视?
一众学子心头激昂,跃跃欲试。
陆启霖微微蹙眉。
总觉得要发生什么大事。
当真只是兴越府和嘉安府两城之间寻常的学子对决?
他正想着,忽然有一人走到他面前。
上下打量着他,问道,“可有信心?”
陆启霖定了定神,拱手一礼,“学生有。”
木琏面色冷肃,“老夫都没说是哪处的信心。不愧是安行弟子,才学还未学到几分,这自大的性子却是随了个十成十。”
“两府向来人才济济,不要以为你悟出了‘九九乘法表’,你就是天下第一了。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话说的很刻薄,甚至还有几分挑衅。
陆启霖回望过去,大胆注视着对方的眼睛。
却捕捉到了对方眼里一闪而过的赞赏。
他挑挑眉,“您与我师父很像。”
木琏:“......”
“切莫让老夫失望。”
他留下这一句,甩袖走了。
第308章 鱼脍
今日国事毕,天佑帝请孙首辅在御花园用膳。
正值盛夏,御花园里百花齐放,蝶舞翩然。
风景是好的。
就是热得厉害,没坐一会,孙首辅背上就全是汗水。
天佑帝瞥了他一眼,“王茂,让人再送几个冰盆过来,摆到孙爱卿身后。”
“多谢陛下体恤。”
孙曦嘴上感谢,心里白眼翻上了天。
要不是想尝尝近来御膳房的新菜,他早就回家了。
这么热的天,偏生陛下还要搞情调,说什么百花园中喝百花酿,品花糕,吃花馔。
不嫌热?
“爱卿莫要谢朕,你年纪大了的确不如朕耐热,一会回家朕再多赏你几盆冰。”
“比不得陛下春秋鼎盛。”
“没事,你年纪大了,该吃就吃该喝就喝。”
天佑帝笑容和煦。
让你一天天的拿年纪大了当借口,不合心意就提告老还乡,朕也是有脾气的!
孙曦竭力控制住翻白眼的冲动。
等了一会,御膳房的人便将今日的午膳送到了御花园的亭子里。
“爱卿,来尝尝,这些都是小五在信上写的新菜,说是南边嘉安府一带正流行着,好些百姓家中都做。”
说着,天佑帝端起碗筷尝了一口。
孙曦毫不客气,一口吞下碗里的炸木槿花饼。
酥酥脆脆的,还挺好吃。
菜一道道上来,却是偏清淡小吃居多。
类似烤鸭,姜母鸭这些的完全没有。
孙曦有一种上当受骗之感。
眼看着御膳房停了送菜,他终是忍不住道,“明王在嘉安府就吃这些?也不知在东海水师如何操练?”
顿顿吃这些个花花草草菜叶子,有力气吗?
天佑帝轻笑一声,问王茂,“最后一道菜好了没?怎的还不上?”
“奴才这就去催一催。”
他走下凉亭,转过花树拐角,低声朝后面的人吩咐几句。
不一会儿,一个健壮的太监便端着一个大食盒上来。
将食盒放在桌上,此人解开上头的盖子,将里面的大托盘捧了出来。
孙曦睁着眼望着,迎面就是一团烟雾似的水汽。
清清凉凉,心头舒畅。
将食盒内众物一一摆上桌,此人快速退到凉亭外。
冰块被雕刻成山势,上头铺着一块块晶莹剔透薄如蝉翼的鱼片。
最顶端则是几片炸的金黄的鱼皮。
山下挖了几个眼,放了特制的料汁。
“鱼脍。”孙曦喃喃。
天佑帝笑着颔首,“天气热,这一道琼山金鳞,爱卿可满意?”
说着,亲自给孙曦夹了一片。
又道,“小五写信回来,说是安流云的弟子想出来一个叫火锅的吃法,肉片都要切成薄薄的一片,再用料汁蘸着。
还说锅也得新样式,等他让人打造个合适的,就送上盛都来。
朕瞧着,这有什么稀奇的?不就是鱼脍吗?咱们先尝尝,这是朕命御厨特意想的新菜品,你给品鉴品鉴,回头朕写到信里。”
“滋味甚佳。”
孙曦面不改色吃着。
似乎,陛下对明王的态度越来越好。
难不成,经常与儿子交流家长里短日常起居,也能增进父子间感情?
吃完午膳。
天佑帝让人上了兴越府的茶。
揭开碗盖,只觉茶香四溢,香味扑鼻。
孙曦赞了一句,“好茶。”
看来陛下今日不止是要找他陪用膳这么简单,是有话要说,有话要问?
吃鱼脍吃的开心,孙曦主动递上台阶,“这茶臣还是头一次喝。”
果然,天佑帝闻言立刻兴致高昂,笑道,“豫王在兴越府寻摸到的,叫什么古月茶,种在寺庙周围的山头。”
孙曦笑道,“豫王孝心可嘉。”
“嗯,老二不犯蠢的时候,还成。”
这时,宫人又端上了一盆黄澄澄的蟠桃。
“这果子是青其府的,顺着永和江送来,挺鲜,与刚摘下的无异,你也尝尝。”
孙曦接过果子,望着天佑帝笑容满面的脸,忽然明白对方今日的目的。
于是乎,年迈的老臣坐姿越发松散,端着的架子尽数歇下。
望着天佑帝的眼神,大有一种“你说吧,老夫听着的”意思。
天佑帝摸了摸鼻子,命所有宫人退下,就是王茂都离开亭子,停在了十丈外。
君臣这么多年,彼此什么性子都清楚。
天佑帝铺垫这么久,自觉够用,便道,“朕打算南巡,盛都要事就麻烦爱卿监国了。”
孙曦恨不得将刚才吃进去的都吐了。
近来朝臣们旧事重提,希望陛下能够早立太子。
他还以为,天佑帝找他来是想私下聊聊人选的问题。
谁知道,陛下不立太子就算了,还想出去南巡,将烂摊子留给他?
想得美?
孙曦实在控制不住,翻了个白眼。
天佑帝有求于他,只将头往边上偏了偏,当做没看见。
“近来朝中请立太子的声音越来越多,陛下心中可有人选?”
赶紧立太子!
立了太子,这监国的活就是太子的!
天佑帝苦笑一声,“和光,你也要逼我?”
他用了“我”,还喊了自己的字。
孙曦也长叹一声,“人,总该选出来。带在身边教着,您也放心不是?”
作为好友,他才说出这句苦口婆心。
天佑帝明白。
“在身边,他们的眼睛看到的只有盛都的天地,去了外头,才能看见大盛的山河。”
“曾经,我有这样一个好儿子,但......”
天佑帝将桌上的百花酿一饮而尽。
酒液甘醇,入喉却是半嗓子的苦涩。
“往事不堪顾。”
天佑帝沉默良久,“他们各自去了封地,这些年三处地方的消息不断。但你也知,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趁着我还能动,去看看,瞧一瞧,心里才有数。”
孙曦望着他,“早知如此......”
“我后悔了。”天佑帝道,“但世上无悔药,这几年也算天下太平,地方上偶有些天灾,至于是不是人祸......我现在不会乱下定论,总要查证清楚才好。”
他,再也不想失去任何一个儿子。
他是天子,也是父亲。
孙曦望着他,跟着叹了一口气。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作为臣子,对于天子的决定,他无话可说。
可作为好友,他是不赞同天佑帝这些年的所为。
一念之差。
顿了顿,孙曦问道,“臣想问问陛下,南巡过后,是否就定下太子人选?”
第309章 子嗣
天佑帝郑重点头。
“朕会沿着永和江一路南巡,青其府,兴越府,嘉安府,每一处朕都会去瞧一瞧。”
“事实如何,官员会说谎,老百姓是不会说谎的。”
说完,他望着孙曦,认真道,“和光,你再帮我这一次?”
孙曦无奈摇头,“陛下自去跟朝臣说吧,若大臣们都同意,臣不敢不从。”
这语气,俨然是同意了。
天佑帝笑着道,“多谢爱卿,你放心,此次南巡我只在这三处停留,不会劳民伤财,也尽量节约时间,快的话,两个月便会归来。”
“是。”
见孙曦兴致不高,天佑帝又道,“和光莫要如此,待我去了南边,给你带时新的玩意回来。”
孙曦立刻作揖,“臣要南边最时兴的话本子。”
“可以。”
天佑帝笑眯眯的。
要话本子还不简单?
他让人多抄一卷“洗冤录”不就成了?
结束午膳,孙曦告退。
天佑帝问王茂,“消息,可散出去了?”
“启禀陛下,已散出去了,想必此刻三位王爷的封地都在推广算学。”
天佑帝点点头,“办的不错。”
光他一个人南下看看,多无趣,也该给这三个崽子找点事做。
王茂抬头,迅速瞥了眼天佑帝的脸色,上前一步问道,“陛下,国子监监正私下寻奴才打听,对准备一并带去的十位学子有什么要求?”
天佑帝一听,笑骂道,“这老滑头,就不该提前告诉他!朕不是说了必须要带算学极佳的学子?”
顿了顿,想到国子监里各学子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又道,“若他怕得罪人,抓阄吧。”
王茂诧异抬眼。
这般儿戏?
天佑帝大笑,“怕什么,算学在盛都盛行了好几年,国子监甚至都专门开了课,随便挑几个,约莫也不会输给江东道的人。”
“是,奴才这就让人给监正递话。”
天佑帝“嗯”了一声,垂眸沉思明日早朝时,该点什么人随行。
至于有人会反对?
只要孙曦不跳出来阻止,他半点不虚。
......
三司的人在青其府掘地三尺查案,令瑞王很是不安。
即便是所有证据一把火烧没了。
即便是没有烧没,大火之后残存的那些,他都已经派人清除干净了。
可不知为何,他的心头总是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阴霾,仿佛某样东西离他越来越远。
月上中天,已是子时。
他仍旧坐在书房中,毫无睡意。
他将门口的近侍喊了进去。
“卢煜,三司的人迟迟不走,你说,会不会是父皇授意?不查到不走?”
卢煜抱拳,“王爷放心,他们之所以逗留,恰恰是因为找不到证据......等过段时日,确定王爷清白,也彰显自己办差认真严谨,自会离开。”
瑞王捏着茶杯,“只盼着如此了。”
卢煜觑着他的脸色,劝道,“王爷,那些人都转移走了,就算不小心被发现,陛下也不会治您的罪。”
他说着,伸出了两根手指,“有他给您担着呢。”
瑞王眉眼松了松,唇边露出一抹浅笑,“你说的是。”
“说到这个,本王就佩服岳父大人的深谋远虑,早早为本王安排了这么个人。”
想到老二对“那人”的重视,不惜舍了好几个小卒子保下,瑞王勾唇冷笑。
卢煜朝西窗的方向拱拱手,“在下这辈子最佩服的人,一个是王爷,一个就是义父。每每行事,俱是走一步看十步。”
瑞王含笑点头,“岳父智谋过人,能未雨绸缪,本王也是敬佩不已啊。”
两人说了会话,瑞王心情已然大好,道,“既如此,三司官员那就交由阿煜了。”
“王爷放心。”
又见瑞王似乎准备歇在书房,卢煜劝道,“王爷,外头这些事有在下看着,您大可放心。说句难听的,就算真的如何,还有义父给您担着呢。”
“您当务之急,是与王妃生个小郡王。”
听到子嗣二字,瑞王就头疼。
他何尝不想要孩子?
他起身,“阿煜说的是,本王这就去王妃那歇息,你也早些歇息吧。”
回去的路上,瑞王双眉紧皱。
直到走到瑞王妃的院子,他才松开眉头,挤出一抹清清淡淡的笑容,缓步跨进门。
只是走进卢嫣然的卧房时,他不自觉屏住了呼吸,眼中露出不悦。
他不喜药味。
尤其是这种助孕求子方,气味更是难闻。
烦。
嫣然若是个绝色就好了,身上药味重些,他忍忍也就过去了。
奈何,她的一张脸......
实在平庸。
性子更是要强。
偏偏,他也只能顺着些。
谁让她是镇西大将军卢显唯一的孩子。
瑞王做完心理建设,终是撩开了帐帘,俯身而下。
卢嫣然正在熟睡中,乍然感觉到有人朝自己压来,下意识抬脚一踹。
踹到一半,她闻到对方身上的龙涎香味道,立刻收住。
来不及。
瑞王只觉肚子一疼,往后踉跄了两步,
帐帘晃了晃。
“王,王爷?”
“是本王。”
卢嫣然撩开帘子,惊讶道,“这么晚了,还以为王爷今夜宿在书房。”
“公务忙完,来看看王妃。”
卢嫣然脸上泛起红霞,“殿下是听医嬷嬷说了?这几日,的确更易受孕。”
甚至还教了她更易受孕的姿势。
卢嫣然说着,伸手就要勾瑞王的腰带。
瑞王下意识后退了几步,按着肚子道,“本王方才被你一踹,腹上有些不适,你先睡吧,明日再来看你。”
说着,瑞王匆匆走了。
卢嫣然皱了皱眉。
她收了力道的,哪那么容易就将人踹伤?
隔壁守夜丫鬟跪到地上,“方才王爷不让我等出声。”
“去看看,王爷到底是出府了,还是去了书房?顺便,请良医给他看看。”
有父亲在,瑞王不敢随意纳妾娶侧妃。
但她总不孕,难保瑞王不会有其他想法。
“是。”
瑞王回了书房,独自坐了良久。
招来幕僚杜先生,“本王想来想去,子嗣尤为重要,实在等不得。”
“你悄悄回盛都,替我去金阁老府上一趟。”
“王爷放心,在下明白。”
第310章 取字
今日安府,来了一位客人。
白泽。
白景时的爹。
听是他亲自上门递了拜帖,安行有些诧异,让人将白泽迎进花厅。
“安大人。”
“白员外,不知今日来所为何事?”
看在白景时的份上,安行对白泽很是客气。
不仅命人端上新茶,更是让人上了可口的点心。
白泽作为商人,见惯了当官的嘴脸。尤其是平越县历任县令,哪个不是需要他捐钱捐粮的时候,说几句好话,事后就冷了脸?
当然,他没上赶着送钱送物,也是一部分原因。
今天,却被安行如此礼遇,白泽受宠若惊。
难怪儿子那么推崇流云先生,他这才见一面,心中不自觉就生出几分仰慕来。
白泽堆着笑,“早就想来拜访安大人,只是之前白某莫名卷进大案中,后来虽有大理寺的孟大人替白某陈情,还是吓得不轻,在家中养病许久才好。”
安行点点头,“此事,白员外受累了,不过景时为王爷忙前忙后,王爷承白家的情,白员外日后无须担心。”
“是,大人说的是。”白泽笑呵呵应着。
见他局促,安行又问,“景时与陆家兄弟俱是好友,你我两家也不必见外,有话,你大可直言,能帮的,老夫绝不推辞。”
白泽站起来,拱手朝安行一礼,“多谢大人,那,白某可就厚着脸皮说了。”
他望向安行,“景时自小就仰慕大人,时常在家中提及安大人,说您是他这辈子最敬佩的人。他年纪轻轻能考上秀才,盖因私下将大人您当做楷模。”
安行勾起唇角,“是这孩子天资不错,自己也刻苦勤学才是。”
说着,又继续等着白泽说下去。
白泽眸光闪了闪,“白某此番前来,是为了景时的字。”
“字?”
“对,过几日就是这孩子的生辰,眼看着及冠,他的字我却还没想好。”
揣摩着安行的神色,白泽苦笑道,“原先这字,县学的师长也可帮着取,奈何景时身上虽有功名,却因我之故牵扯进先头的案子中,便在县学告了假.......”
话说到这里,安行俨然听懂了。
白家这是不好意思找县学的先生取。
这也能理解,毕竟一个长期告假的秀才,县学的人看在王爷面子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心里总归不舒服,何谈帮着取字?
顿了顿,他主动问道,“可要老夫帮着想一个?”
“要要要。”白泽点头如捣蒜。
这么容易就求到了?
赶紧掏出袖子里的红封,“给大人润笔。”
安行将红封推了回去,“不用,景时这孩子,老夫也很看好。”
又道,“不过你也提醒了我,长期在县学告假,于景时的确不利,就算县学不上报,于他的名声有碍。”
“是啊,是啊。”
白泽此番来府城,也是来劝儿子回县学读书,他可以在府城帮王爷办事。
“白员外,随我去书房,我写几个字给你,你选一选?”
“好,好。”
两人去了书房,安行略一沉吟,提笔写下“允和”二字。
“允为信,和应序,与他的名也对的上,如何?”安行问道。
他手里的笔未放下。
意思很明显,你若觉得不好,我给你再想?
白泽却是恭敬的伸出双手,“多谢大人,此二字极好。”
安行颔首,“你喜欢便好。”
又问,“不知贵府什么时候给景时办及冠礼?”
“拟八月十五那一日,是个好日子。”
安行略一沉吟,道,“若是可以,先让景时回平越县参加县学的赛事,入选出发前,在家中将及冠礼办了,而后跟着县里的人来府城。”
呃?
白泽有些茫然。
这一席话,他有些听不懂,什么赛事?为何找启霖?
大文豪说话如此难懂!
但他也不敢多问,匆匆应下告辞离去。
等回了白家在府城的宅子,又去问儿子。
白景时沉吟片刻,“爹,听安大人的话就是,前几日启文早提醒我了。”
陆启文身为明王最器重的幕僚,第一时间就知晓了弈数擂台的事。
白泽点点头,“那你心里有数就成,那明日就随阿爹回去?咱们抽空把你及冠礼办了。”
及冠乃大事,白家的孩子都是在祖宅办的。
白景时却道,“下午就出发。”
“这么着急?好,好吧。”
而今,他都听儿子的。
听儿子的,走大路!
白景时忽然问道,“您无缘无故,去安府做什么?”
他觉得有些奇怪。
他爹虽是个富商,实则干的都是守成的事,内里很是胆小,不擅长与当官的打交道。
流云先生这样的,他爹应该没那个胆子去主动结交。
白泽只觉心口的那张纸发烫的厉害。
面上却是嘿嘿一笑,“难得来一趟,我也想沾沾流云先生的文气,客气一下送了拜帖,谁知人家随和,见了我一面。”
白景时点点头,“大人性子随和,您往后想要结交可以主动些,只要大人不恼,您可上前。”
顿了顿,他压着声音道,“安大人不喜欢铜臭味太浓的东西。”
白泽眨眨眼,“看着清贵,很精致,实际上可能要花的更多,甚至是千金难买的?”
白景时摸了摸鼻子,“你自己说的。”
“好儿子,我懂了!”
他别的没有,有的是银子。
拍了拍白景时的肩膀,他笑着道,“儿子,我算是发现了,你不仅是读书的料,还是经商的料!”
原先还以为家底都要被送光了,转眼却赚回来更多。
白景时瞥了他爹一眼。
这两年,他爹变了许多。
从前哪会与他说这种话?
不放心叮嘱一句,“爹,如今我们与王爷是一条船上的,你在外,记得谨言慎行,为白家招惹麻烦尚无碍,若为王爷招来话柄,便是白家之过。”
白泽:“......”
“知道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爹的性子,我比谁都怂。”
白景时失笑,“倒也不必这么说自己。”
“哼,快收拾行李,不是要赶回去嘛?快些,省的来不及参加你们说的赛事。”
第311章 不止是天家的破事
陛下重视算学的事传到了青其府。
瑞王烦躁道,“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一旁的幕僚道,“王爷,陛下既然重视,咱们王府也该拿出态度来才是。”
总不能嫌麻烦就略过去。
陛下会不喜。
如今盛都朝野上下都明白,陛下是要看王爷们在封地的表现,以此作为评分考绩,就是用官员升迁的那一套判定王爷可否升迁。
谁升迁,谁就是太子,将来的天子!
“本王知道该拿出态度,但该怎么拿?本王联合其他府也办赛事?这可要花不少银子......”
他真的没钱了。
王府的开支是小头。
养着“那些人”是大头,每年还要给镇西军那意思意思,他哪来的银子办赛事?
好烦。
早知道当初就要嘉安府或者兴越府了。
虽然离盛都远,但那儿富庶啊,富商也多,可以挨个薅。
哪里像青其府,本地商人少就算了,一个个都鬼精鬼精的,薅一次后就再百般推脱,再也不好哄了。
整个青其府都是些被官府管制的石头,眼下他不敢再私挖,到底怎么才能弄银子?
梁先生对怎么挣银钱毫无建树。
但他知道该怎么省钱。
“王爷,听说嘉安府和兴越府正准备办弈数擂台,不如王爷给豫王修书一封,说打算共襄盛举,带着青其府的学子也去参赛?”
瑞王挑眉,“他们不是选了兴安渡口?那儿是两府交接处。”
嘉安府和兴越府各自占了一半。
算是守住藩王不得离开封地的规定,让他想要捏把柄都捏不到。
而且,既然选在那,也就意味着双方花销自行负责。
就算他修书向父皇请愿得了同意,也是横插一杠,那两个如何能愿意承担他这边的花销?
梁先生微笑道,“王爷可以用陛下当借口。”
“陛下?”
瑞王挑眉,“借口?”
“明王其人在下看不透,从前他在盛都年幼,甚少接触,但在下与豫王的人经常交手......豫王,包括豫王的幕僚,大都好大喜功。”
“王爷若是装作不知明王和豫王的约定,先在书信中捧豫王几句,顺便提及陛下对算学的重视,并提出打算在青其府办算学赛事,邀请豫王带着学子们前来兴越府和青其府的交界处比赛。
他肯定会怀疑王爷是想在陛下面前露脸,故意要出这个风头,定不想您如愿。届时,若有人吹吹风,让他跟陛下上书请愿,想邀请您与明王直接去兴越府比赛......”
瑞王皱了皱眉,“说的容易,老二又不傻,怎么会愿意当这个冤大头。”
梁先生环顾左右,凑上前低语了几句。
瑞王睁着眼睛,一脸惊讶,“当真?”
梁先生郑重点头,“才送来,来王爷书房之前,在下检查过,笔迹对得上,消息应该是真。”
瑞王眼珠子一转,“本王能收到,老二定也能收到,就依你所言去办。”
他拾起笔,认认真真写了一封信。
“豫王兄殿下......”
写完信,命人送了出去,他不由怅然。
父皇南巡,也不知会不会来青其府一趟?
若是看见被烧毁的群山,到现在都没能恢复,会不会当场责骂?
.....
府学办事效率极高,很快就通过一场小算学赛事选出了三十个能去兴安渡口的学子。
陆启霖当仁不让,乃其中的魁首。
这一日,他们三十人正被安排着特训,木琏却忽然来寻安行。
“你们先做题。”
安行交代了一句,将木琏的带到后头溪池边,劝了一句,“您老别着急,慢慢说,船到前头自然直。”
这鞋子咋都穿反了?
木琏喘着粗气瞪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为何不与我说?”
安行摇头,“我都辞官了,什么都不知道。”
木琏一脸狐疑。
他不信。
安行挑挑眉,“我就是喜欢多想几个可能而已。”
“那你能想到豫王改了主意,说不在兴安渡口办了,打算在兴越府办,还说已经向陛下上书,得陛下同意后就定日子再邀学子们前往?”
安行摸了摸鼻子,“猜了猜,八九不离十吧。”
“呵呵。”
木琏冷笑,“早就知道了吧?瞒着我?”
“老夫越想越不对。”
木琏原地走了两圈,好似一只打转的白鹅,“当日,你是不是故意来找我的?”
安行拱拱手,“真心来探望。”
“呵,你的真心里可藏着不少东西啊。”
“来看山长是诚心的。”
让山长记起他这么个人,也是真的。
“哼,事到如今,老夫懒得与你计较这个,只问你,若是带着嘉安府的学子去兴越府,他们的安全,你可能保证?”
安行摇摇头,“我不能,得找王爷商量。明日,王爷自会有决断。”
他顿了顿,道,“明王宽仁,不会为了在陛下面前显才就不顾学子的性命,这一点,山长大可放心。”
木琏沉着脸点了点头,“好,老夫信你们一次。”
他转身要走,安行将人截住,“您坐一下。”
说完蹲下指着鞋子道,“我帮您换一下。”
木琏抿了抿唇,坐下后双腿交叉,甩下鞋子,自己换了,不让安行帮忙。
穿好鞋,他起身,面色稍稍平复了些。
看了安行一眼,道,“那几个怎么闹,都是国事。府学的都是读书人,尚未有做官的资格,他们不该掺和进去。”
安行起身,半躬行礼,“学生谨记。”
木琏走了几步,又回头,“你,不服?”
安行垂眸,“学生的弟子,曾与学生说了四句话。”
“什么话?”木琏哼道,“老夫倒是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话,能让你如今变了模样,要掺和这些破事!”
“我问他为何读书?”
“他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木琏呆立当场,满目震惊。
安行从他身边走过,轻声道,“身为读书人,的确不该掺和天家的破事,可下一任明君是谁,不止是天家的破事,是每一个人的大事。”
安行继续回去教题。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木琏才缓缓起身,慢慢朝来路走。
经过课堂之时,他忽然双手作揖,朝着安行躬身一礼。
安行躬身回礼。
两人遥遥对望,相视一笑。
第312章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前几日,天佑帝在早朝上表示想要南巡。
因着太过突然,只有几个朝臣反对,且首辅孙曦未表态,此事就提上议程。
今日,不知为何,户部尚书及一众官员又开始劝阻。
“陛下,南巡一事太过仓促,臣等在筹备时仔细算了算,花费甚多,实在是劳民伤财之举。”
天佑帝神色淡淡,“爱卿的意思,是觉得仓促不好安排?朕,要不要选个人帮帮爱卿?”
户部尚书忙道,“臣安排之时不觉仓促,主要是户部此前筹措银两都用在疏通永和江,还有西,北,东海等各地军费上......实在捉襟见肘。”
“哦,那依爱卿之言,朕收回金口玉言,直接不去了?”
户部尚书拜下,“臣惶恐,臣并无此意,只是,只想,想与陛下商量一下,是否缩短路程?倘若最远只到青其府,费用便也不那么吃紧了。”
“是吗?原来是嫌朕银子花得多?”
“臣不敢,臣惶恐!”
“呵。”
天佑帝站起身,“朕看你是敢的很呢。
青其府与兴越府还有嘉安府三府紧挨,到了青其府,顺江南下不出几日就到兴越府与嘉安府,这点钱,户部都拿不出来了?”
“看来,这大盛的蛀虫实在太多了,竟把手伸到户部去了。”
天佑帝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问道,“郭翌呢?怎么不见他啊?”
前排臣子提醒道,“陛下,郭御史如今正出巡北地,未在盛都。”
“朕忘了,许久未见,甚是想念。”
众朝臣面面相觑。
那郭翌人称“一锅端”,冷心冷清,前两年在盛都大肆弹劾官宦权贵,一口气端掉了好几家,把人家底都抄走了。
他们合起伙来,陛下才同意将人遣去北地当一年的巡按御史。
这才多久,又想念了?
陛下什么意思?没钱,就抄家?
岂有此理!
众人张了张嘴,欲开口又颇觉此时反驳未免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默默作罢。
算了,还是让别人说吧。
奈何,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
谁也没开口,自然谁也没再附和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跪在地上,扭头瞪着昨夜与他喝酒畅饮,一个个对他推心置腹且满口应承的同僚们。
还不快上?
昨夜把酒言欢的人纷纷低头看鞋。
呃,旧了。
户部尚书咬碎了银牙。
该死的,啥人啊?
闭了闭眼,户部尚书深吸一口气,“陛下,臣其实是习惯了未雨绸缪,户部财力能支撑此番南巡。”
他膝行两步,谄媚笑道,“平日手里紧一些,多开源节流,还是陛下您指点臣的。”
“又有钱了?”天佑帝挑眉,“朕若是还想在某处逗留几日,也不知户部会不会又发现银钱紧张?要不,还是将郭翌调回来?
朕,当真是有些想他了。”
说完,天佑帝朝着孙首辅望去,“孙爱卿,你觉得如何?”
众臣脊背发凉,齐刷刷望向孙首辅。
首辅大人今日怎么还是一言不发?
当真愿意监国?
他这几年不是总想致仕辞官?
能干得动?
“陛下,臣没有任何意见。只盼您南巡一切顺利,早日归来。”
早点把答应的东西给我!
孙曦说完,继续垂头数脚下金砖。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昨日陛下突然把他喊来养心殿,扔了几本“要务”给他。
他现在还回味着呢。
众朝臣:“......”
好好好,陛下这是彻彻底底说服了首辅大人。
那他们再反对,就是自讨没趣了。
天佑帝微微一笑,心情极佳。
“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就将南巡的人员给定了吧。”
天佑帝挑眉,“众爱卿可有自荐者?若无,朕就自己点了。”
“但凭陛下做主。”
天佑帝的目光一一在人群里扫过,众朝臣站的笔直,如同一株株杨木。
他的视线在大理寺卿的身上停顿了片刻。
孟松平面上不显,心中却有些忐忑激动。
此番若是能跟着去嘉安府,便又能见启霖了。
只是天佑帝点了他身旁的几人,就是没喊他的名字。
孟松平不由焦急。
眼皮略一上台,就见孙首辅扭头朝他递来一眼,眉眼轻挑,有些得意。
孟松平:“......”
他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手臂动了动,比划了个“二”出来。
孙首辅直接给了他一个白眼。
孟松平又伸出一个手指,比了个“三”。
孙首辅眨眨眼,摇摇头。
这老头子!
孟松平深吸一口气,直接张开整个手掌,晃了一晃。
孙首辅勾唇一笑。
等天佑帝点了一轮,他上前一步道,“陛下,您此番南巡,老臣心中万般记挂,想要随行,奈何陛下吩咐老臣要监国.......”
几十年的君臣了,天佑帝闻弦歌知雅意,好整以暇问道,“爱卿可想举荐随行之人,好教你宽心?”
“陛下所言极是,老臣想举荐大理寺卿孟松平随行,孟大人前两年去过嘉安府,一路也是顺着永和江南下,有他伴驾,老臣就放心了。”
天佑帝勾唇一笑,挑眉问孟松平,“孟爱卿可愿意同往?若不愿,留在盛都即可。”
“臣,愿意。”
天佑帝满意点头。
本就要带他的,这一趟南巡,他还有重要的任务交给孟松平。
大殿之上点完了随行官员,天佑帝准备下朝。
却听得礼部尚书问道,“陛下,臣本不该僭越,但您的家事也是国事,不知您可选好了哪位娘娘搬家随行?臣等也好提前安排仪仗。”
天佑帝眨眨眼,“哦,那就一起说了。”
他打算带贵妃和容妃去,但贤妃和德妃定会闹腾。
这不,上好的借口就来了。
天佑帝笑容满面,“此番南巡一切从简,贵妃朕定是要带上的,至于另一个人选,贤妃如何?”
才说完,就有官员高声道,“陛下,万万不可,此番南巡路过三位王爷的属地,带了贤妃娘娘,却不带德妃娘娘,未免厚此薄彼?”
“不是你们说没钱的?少带个人节约银钱不是吗?既然不同意带贤妃,那朕就带德妃!”
“陛下,方才不是定了贤妃娘娘?怎得又轻而易举换了人选?”
天佑帝勃然大怒,“贤妃不行,德妃也不行?那朕带容妃总可以了吧?再来烦朕,小心你们的脑袋!”
说完,拂袖离去。
第313章 耳朵不好使
没过几日,嘉安府各县县学便将选拔出的学子送到了府城。
临时在府学读书,让一众县学秀才兴奋不已。
也令府学上学热闹非凡。
平越县算学最优异那几个,自然是陆启霖的好友们。
白景时,常鸿,丰衡,余曙。
还有四个陆启霖不熟,只打了个照面说了几句话,他们就去了知府安排的客栈入住。
陆启霖则带了好友回安府。
“师父安排了客苑,这几日你们就随我同吃同住,闲暇之余,咱们一起研究算学。”陆启霖道。
四人站成一排,齐刷刷拱手,“多谢启霖。”
常鸿不放心问道,“可会打扰到流云先生?若是不便,六弟不便勉强,我们自去住客栈就好。”
另外三人也纷纷点头。
陆启霖摆摆手,“放心吧,不是我提的,是师父主动提的,他想要你们在比赛中得好成绩呢。”
给了定心丸,几人便跟着他回了安府。
第一顿饭,吃的宾主尽欢。
等安行一走,陆启霖陪他们去客苑歇息。
丰衡就拉着他的手问道,“启霖,等我在流云先生面前混个脸熟,此番弈数擂台也取得好成绩的话,能不能帮我在先生面前提一提?”
他话音落下,常鸿和余曙更是齐齐盯着陆启霖。
陆启霖诧异望着他们,“提什么?”
丰衡指着白景时,“白兄的字啊,允和,多好的字,是先生帮取的!”
余曙露出艳羡的目光,“那日白家及冠礼上,白家大叔亲口说,是先生帮取的。”
陆启霖眨巴着眼睛,“还有这回事?师父没与我说,我只知道此前白老爷来家里拜访了。”
常鸿也道,“先生不仅亲自取字,还让安氏族人送了一份礼给允和兄。”
当日的白家,可在县里出了好大的风头。
那些自诩清贵的读书人家,原本都对白家爱搭不理,第二日就给白家送上了赏花宴的帖子。
白景时朝陆启霖拱拱手,“方才匆忙,还未来得及说,允和,我的字。”
说完下意识补了一句,“先生帮我取的。”
陆启霖点点头。
看得出来,白大哥是高兴的想飞了?
偶像亲自给取字,比现代追星要到联络方式还要成功。
不就是取个字吗,他整点新鲜吃食哄一哄,问题不大的。
但。
陆启霖眨眨眼,“不是我说的。”
丰衡等三人面露失望,“啊,原来不是你说的?”
那他们岂不是半点希望都没了?
呜呜呜,他们也想要流云先生给取字。
特别想。
“这事,得自己争取啊。”
陆启霖开始画饼,“白大哥能得我师父取字,盖因他的算学才能!”
“算学?”
“对,我师父不止一次在我面前提白大哥,说他算题的时候不仅算的快,还能举一反三,天赋极佳。”
丰衡颔首,“的确,白兄算学技艺非凡,那一日在县学比试时,全场他最快算完。”
白景时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我出身商贾,整日都在与账本打交道,与其说是天赋,不如说唯手熟尔。”
常鸿与余曙陷入沉思。
若先生欣赏算学厉害之人,那他们多做做题?
其实,他们比旁人算的好,是因为启霖之前所教的法子。
他们本身并不喜欢日日做题,研究算法。
“熟能生巧很重要,把算学的诸多方法融会贯通,理解算法,将其变得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还何愁做不来题?”
陆启霖疯狂往这些人脑子里塞大饼,“你们想想哈,要是好好学,认真研究,把法子弄明白了,等到弈数擂台时,你们半点都不带怕的。
到时,什么难题?不就是喝水吗?我师父看见你们如此从容不迫,又快速算出答案,他能不欣赏吗?
但凡你们起个头,他写一堆字给你们挑呢!”
三人被说得心潮澎湃。
“好,我们努力,一定把算法弄懂了!”
“这才对嘛,诸位好生休息,明日与我一道去府学听课去。”
“好!”
白景时跟着几人一起应和。
他们三人取得好成绩去换“字”,他也可以用好成绩去换字。
字面意义上的字。
一幅流云先生亲自写的字,不过分吧?
陆启霖背着手,慢悠悠走回正院。
安行倚在窗台问道,“这么高兴?”
这孩子,自从那四个孩子来了之后,这唇角笑意就没放下去过。
陆启霖嘿嘿一笑,“师父,我喜欢和他们一起聊天。”
“嗯,人生漫漫,知己二三,赏花品茗,人间乐事。”
安行说完,忽的又怅然道,“世事无常,珍惜当下。”
“我明白的,师父。”
酣睡一夜,第二日陆启霖带着白景时四人去府学。
总不能一直薅安行。
今日给他们讲课的是林教授从隔壁晋阳府请来的老秀才,听说算学十分厉害,在当地出了名。
但此人讲的是最粗浅的“方田”。
能被选上来准备参赛的学子,哪有不会的?
且这人教着教着,莫名其妙就开始讲往昔“战绩”。
比如,他曾经是如何用自己的算学天赋胜过同窗友人的。
比如,曾经某个店铺的掌柜算不出铺子里货的成本,专门上门请教他。
他又是如何分文不收,只一心一意用算学帮人的。
学子们一开始还挺捧场的。
但听此人夸夸其谈个没完,很多人听着听着就有些不耐,纷纷神游,令这位先生很是不满。
他走到下方,站到了一个昏昏欲睡的学子跟前,“你为何不认真听?”
该学子一个激灵,立刻讨饶道,“对不住,昨日我做题做到半夜,睡太晚了,今日就有些困。”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给足了此人面子。
奈何此人不依不饶,“老夫好心应了你们木山长,来嘉安府府学教你们,你们却不珍惜机会?隔壁兴越府出了不少银子请老夫去,老夫都没去。
当真是不识好歹!”
该学子被老秀才的口水喷了一脸,唯唯诺诺不敢搭腔。
但他边上的乃是知府公子,何时见过这么粗俗的夫子?
忍不住嘀咕道,“你也没少收银子啊。”
这一声,算是捅了马蜂窝。
“你,给老夫出来!”
一根手指直戳陆启霖的眼睛。
他下意识后仰,堪堪躲过,只让对方的指甲盖划过鼻尖。
有些疼。
陆启霖错愕望着眼前人。
这老秀才耳朵不好使?
说话的又不是他!
第314章 统统给他下去
一众学子纷纷朝两人看来。
陆启霖张口正欲解释一句,却见对面的老秀才眸色深寒,一手伸抓向他胳膊,一手仍旧朝着他的眼睛直冲而下。
还来?
陆启霖脑中警铃大作,侧身弯腰避开的同时,猫着腰后退了好几步。
动作不够帅,但好歹将脱离了此人的攻击范围。
周遭的学子顿觉不不对劲。
男人的脸很重要,尤其是读书人的脸,这要是被抓的破了相,以后如何考功名?
最先被质问的那学子当即大喊,“你干什么?这可是流云先生的弟子!”
余曙离陆启霖最近,小跑着上来。
常鸿,白景时,还有丰衡,也纷纷从很后排的位置朝陆启霖奔来。
老秀才嘴角冷笑,“名师了不起?老夫就是没能投个好胎罢了,否则你们敢如此不敬?”
又朝陆启霖冷笑,“一个孩子,出言不逊,不管是谁的弟子,都该教训一顿。”
说着,就朝陆启霖再扑去。
他抬手的瞬间,袖子里寒芒一闪。
陆启霖眯了眯眼睛,朝门口大喊,“叶乔!”
下一瞬,一个身穿短打的少年从外头疾行而至,速度快到众人看不清。
似乎是踹了一脚?
总之老秀才被踹飞到了十丈远的门槛处。
“哇!”老秀才吐了一口血。
“啪!”他身后门槛裂开。
啊这......
众学子面面相觑。
陆启霖朝门口大喊,“快来人,这老秀才袖子里有刀!”
吓!
众人齐齐后退,原本一个学子冲了过去准备扶人,闻言吓得一哆嗦,一个箭步退了回来,脚跟还狠狠踢在了老秀才的手上。
两个门役听到声音匆匆进来,见林教授请回来的老秀才晕在地上,嘴边还淌着血,不由从心慌改为惊讶。
哪个学子,这么能打?
还好还好,要是有学子受伤,他们可担待不起。
一个人将老秀才按住,一人在他身上搜了一搜,果真寻到了一把泛着寒光的匕首。
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两个门役死死抓住老秀才的双手不放,不管他是不是正晕着。
又对最前头那位学子道,“麻烦去请林教授和山长过来。”
府学大门口安排了诸多门子,课堂上的门役就两个,他们害怕一走,万一手里的“老东西”又要出手。
“好好好,我这就去。”
这学子一开始冲过去扶人,是没看清楚状况,这会见了凶器更是心有余悸,只觉这屋子都很危险,赶紧跑出去叫人。
“启霖,你,你没事吧?”余曙站到了叶乔身侧,瞪了那倒地的老秀才一眼后,扭头回望陆启霖。
“我没事。”
常鸿三人赶到,面色俱是黑沉,对视一眼后,不约而同站在了左右后三个位置。
此事,不简单。
白景时站在左侧,叮嘱道,“启霖,小心些。”
陆启霖顿首,“好。”
有叶乔,有他们在,他会小心,更是安心。
很快,林教授带着众训导,以及府学的仆役们匆匆赶来。
瞥见地上的匕首,林教授眸色冷冽,咬牙道,“将此人绑起来。”
又点了一个下人,“你速速去明王府还有衙......就去明王府报信,务必见到管事,说清原委。”
“是。”
林教授快步走至陆启霖跟前,“陆启霖,你可有受伤?”
那传话的学子已经说了,陆启霖约莫没有受伤,但非亲眼所见,他实在不放心。
陆启霖拱手,“学生无碍。”
林教授松了一口气。
“山长慢些,慢些,学子们都没事呢!”
门口,木琏扶着门框喘着粗气,“没,没人受伤吧?”
目光落在陆启霖身上,见孩子安然无恙,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
头发散乱炸开,衣裳凌乱,鞋子丢了。
众学子望着木琏,一脸惊愕。
有些难以适应他的“新形象”,毕竟木琏在他们心目中,是严厉严肃严格的“木冷脸”,这么不修边幅的木山长,实在新鲜。
好想笑。
但......
看着年逾古稀的老头脸上慌乱的表情,众学子怎么都笑不出来。
前排的弟子们一蜂窝上去扶住他,“山长,我们都没事,陆启霖也没事。”
“好,那就好。”
木琏被人搀扶着,坐在了前头的椅子上,心口“噗通噗通”跳着,脸色潮红。
陆启霖赶紧凑过去道,“山长,吸,吐。”
又问,“可觉得哪里不舒服?”
木琏吐纳几次,终是缓缓平复下来,“老夫,跑的急了些,没事。”
白了林教授一眼,厉声道,“哪里寻来的畜生?”
木琏无官无职,在府学更像是一个“吉祥物”的存在,这么责难林教授委实不妥。
但林教授却朝他拱手一礼,“此事怪我,已让人去明王府报信,待王爷定夺。”
“必须让王爷彻查。”
“对。”
扫了众学子一眼,木琏抬抬手,“扶我去后头歇一歇。”
手伸在陆启霖跟前,显然是对他说的。
陆启霖赶紧将人扶起来,搀着去了后头的小屋。
叶乔亦步亦趋跟着。
常鸿四人也跟着站在院落里。
前头学子们讲起事情经过。
“这老秀才恃才傲物,讲学半天都在说自己的能干,还故意训斥人,陆启霖仗义执言,就嘀咕了一句,此人上手便要打!”
“对,打一下还不够,陆启霖都跑了,他还要追上去打!定然是故意的!”
学子们说着说着议论纷纷。
“我,有话说。”一学子站出来道。
“任兄可是发现此人早就有异?”
任学子眨巴着眼,“啊,我就是想说,说他收银子这句话,是我骂的,不是陆启霖说的。”
流云先生的弟子,怎可出言辱骂他人?
这事是他做的!
“对,陆启霖隔了任兄两个位置呢,此人会认错?定然是故意的!”
“岂有此理!还带凶器!”
“若非陆启霖眼尖,他的书童也厉害,今日学堂定有人血溅三尺!”
前头议论声纷纷,木琏长叹一声,问道,“你害怕吗?你师父选了这条路,以后这种事......时局未明前,不会少。”
陆启霖毫不犹豫的摇头,“不怕。”
安行是为了他选这条路。
安行都不怕,他怕什么?
早晚有一天,那些背后之人统统给他下去!
第315章 无知者无畏
木琏深深看了他一眼。
无知者无畏。
“难怪安行会选你当徒弟,你还真是像极了他,年轻时候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现在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陆启霖看着他笑,“山长是在夸我师父知难而进吗?”
“呵,老夫可没夸。”
“学生说过,老师与山长很像,只是山长的表象更严厉些。”
木琏是想要用严厉的态度来管教学子,却不希望学生真的怕他,不由冷哼,“让你怕了?”
陆启霖摇摇头,“您与师父一样的刚柔并济,学生岂会怕?”
木琏勾了勾唇角,“小时候,没少吃蜂蜜?论嘴上的功夫,你们可是南辕北辙。”
一个毒死人,一个甜死人。
又哼道,“老夫年纪大了,可经不起你们师徒折腾,今日之事多来几次,我这把老骨头就等着散架。”
陆启霖垂头看他脏了布袜,“可您还是来了,做出了和他一样的选择。”
木琏将脚缩回袍底,轻咳一声,面色有些不自然,“你一个孩子,乱说什么。”
活到这把年纪,这么会说话的学子,他头回见。
难怪安流云现在脾气都软和不少,原来天天泡在蜜罐子里。
这日子过得怎么能比他还好?
木琏哼道,“以后让你师父别歇了,才过知天命的年纪,日日来讲课死不了的。他若是不肯来,老夫亲自去请。”
陆启霖:“......学生回去就转告。”
木琏:“现在就回去说。”
陆启霖眨巴着眼,这么急?
“把林教授喊过来。”
“是。”
陆启霖折返到前头,林教授去找木琏。
不一会,他就回来对一众学子道,“即日起放假三日,都先回家吧。”
又叮嘱陆启霖,“吾会让人随车护送你回家。”
今日之事,必须彻查,决不能让第二个“老秀才”一样的人出现在府学。
一旦学生伤亡,他这教授也就做到头了。
回去的半路上,莫徊与安九在大街上打了照面,齐齐勒停马车。
莫徊给了安九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利落跳下车,要扶安行下车。
安行跳下车,快步走到陆启霖的马车前撩起帘子。
“师父,您怎么来了?”
上上下下打量了自家弟子几遍,安行放下帘子,“为师有事要办,你先回家。”
顿了顿,补充一句,“回了家里,莫要再出门。你们几个也是一样。”
常鸿几人齐齐应是,“我们都听先生的。”
安行回了马车,对莫徊道,“不去府学,直接去明王府。”
莫徊提醒道,“陆大公子不是说,等王爷回来后再来请先生吗?”
明王从军营赶回来要时间的。
“先过去,让启文也宽宽心。”
莫徊看了安行一眼,换了个方向继续赶车。
大人变了。
越发果决,也越发体谅人。
......
“这老秀才名张墨固,祖籍晋阳府,身份没问题。”
“为何携带兵器前来府学,招了没有?”
“他说从晋阳府到嘉安府,路途有些远,防身用的。”
“为何对启霖下手?”
“说是不服气,不服陆小公子运气好成为流云先生的弟子,什么都不用做,功名和声名就唾手可得,今日听到有人出言不逊就以为是陆小公子说的,一时怒气上涌,冲动了些。”
陆启文冷哼,“编得很顺溜。”
“继续问,不拘用什么法子,必须让他说实话。”
明王府的护卫略显迟疑,“此人有秀才功名在身,若是用刑,或恐不妥......”
陆启文冷笑,“有些法子,不需要见伤见血,再说,明王府只是见他受伤,特意留他治伤的,如何算是审?”
“是!”
“问的时候,防着他自戕。”
“是。”
“辛苦你们用些巧劲,待学政将此人功名革除之后,若他还是不说,就用你们惯常的法子。”
“是。”
“林教授是怎么知道此人的?”
“林教授说他得知国子监盛行算学后,便一直在寻摸算学厉害之人,但这样的人不好找。
直到今年听人说,晋阳府的张墨固算学厉害,他才命人去请。”
“去查查林教授是如何听说的,再派人去晋阳府查查张墨固的底细,平日与谁来往,来嘉安府之前又与何人来往密切,都要查仔细。”
“是。”
“嗯,你先出去,林教授等一众府学官员切莫怠慢,等王爷问完话,好生送他们回去。”
“是。”
陆启文吩咐完,执笔悬在案前。
张墨固的鬼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启霖在府学一直安然无恙,偏偏三位王爷准备一起办“弈数擂台”后就有人下手?
背后之人的目的,太过明显。
那两位都可能是背后真凶,到底是哪一位?
正想着,就见安行到了门口。
“启文,老夫见过启霖,他无碍。”
陆启文朝安行拱拱手,“多谢。”
要不是他得留下安排,必然是要亲眼看了才好。
有安行确认,他就放心了。
安行望着他,声音冷冽,“派人去查了吗?”
“已经去查了,左右就是那两个中的一个,待查明背后真凶,大人可否指点在下,该如何让他们付出代价?”
“到时候再说,眼下不用急。”
陆启文皱了皱眉,大人不也同他一般心急如焚,气愤难当吗?
此刻这么平静?
就听见安行冷笑连连,“管他是哪个,左右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在盛都斗得你死我活时,没少拉无辜人下水,这一次,还把主意打到我弟子身上?”
“不管是谁,老夫忍不了。查出来是谁之前,老夫必须先给他们上盘菜尝尝!”
“老师说的对!”
盛昭明从门外大步进来,满脸怒容。
“草菅人命!小时候在宫中,他们两个就爱斗,什么阴招都使,最后连累身边人一个个都掉了脑袋。”
要不是陛下有一回生了气,将两人各打了三板子,他们斗得还要明目张胆。
“老师尽管去做,本王来兜底!”
第316章 事出有因
瑞王的幕僚私下回了盛都,悄悄拜访了金阁老。
两人在书房里密谈了一个多时辰。
等杜先生离开后,金阁老喊来了老妻刘氏。
“我欲将鸾儿的八字交给杜先生,你替她准备些行李,过几日,就让她随杜先生南下吧。”
刘氏一怔,“老爷,这无媒无聘的......”
给了八字直接送走,连纳妾都算不上。
金阁老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但瑞王让杜先生来说服我,言道他的不易,更是允诺,若鸾儿嫁为瑞王诞下一儿半女,以后定不会亏待金家。”
刘氏红了眼眶,“可陛下将来不知定谁,何苦拿咱家鸾儿去博?”
顿了顿,又怕夫君不悦,问道,“能不能换成蕊儿?”
金阁老眉头一皱,“蕊儿是庶女,不成。”
将来若是瑞王登上那位置,蕊儿的身份就注定她得不到太高的分位。
且,蕊儿的样貌与鸾儿比不了。
“可是......”刘氏还想反对,“鸾儿可是家中的嫡长孙女,她的身份去做那无名无份的侍妾,这不是打咱家的脸?”
“无碍,你对外只需说,鸾儿去南边外祖家养病即可。”
见夫君铁了心,刘氏忍不住落下泪来。
“这叫我如何与她说?”
金阁老冷哼,“她享受了家里这么多年的供养,也该回报家里了,你与她直说,若是不听话,让她想想,光凭她窝囊的爹,能为她寻到什么好人家?”
他这几年都没让给家中孙女定亲,为的就是今日。
话毕,朝刘氏警告道,“老大老二,没一个有出息的,老三有点才学,你却因为他不是你肚子里爬出来的,处处磋磨他,害的他得了腿疾。
偌大的金府,我若倒了,一个撑场子的都没,你该如何做,且想清楚了。”
刘氏一噎,含泪点头,“是。”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金阁老坐下来,重重叹了一口气。
让一个嫡出且才貌双全的孙女去给人当外室,他何尝愿意?
原本依着他的计划,是要嫁给瑞王当侧妃的。
但青其县一场山火,耽误了计划,眼下的瑞王得夹着尾巴做人,自然不能再请陛下赐婚。
但今日杜先生来,只一味倒着瑞王的苦水。
瑞王的难,他懂。
他当年不过是个贫寒学子,被刘家榜下捉婿,这才平步青云,进了翰林院,又入了阁。
他年轻的时候,也是为刘家掣肘,纳个妾要得刘家同意,妾室生的庶子要交刘氏教养。
被压了大半辈子,他岳父故去后,他头上的大山才搬开。
刘家于他,便是卢家于瑞王。
金家的希望就落在鸾儿身上了。
......
杜先生找人去和了瑞王与金家女的八字。
无局。
杜先生琢磨了一下,虽是一般,并非相合,但也不是相冲相害相刑,尚可。
瑞王本就看上了金家女的姝丽,其他的没那么重要。
双方商定好了出发的时间,刘氏便让金青鸾外出置办首饰。
一则来不及定制首饰,只能买现货,让她挑自己喜欢的。
二则原来家中提前备下的锦缎家具那些,路上运送不便,干脆折算成金银细软,买些珠宝方便携带。
这一日,金青鸾回家的路上,马车却突然失控,在大街上狂奔。
横冲直撞之下,金青鸾被甩下马车。
才落地,边上被掀翻的摊子就倒了下来,上头之物直直朝她的脸砸。
“啊!”
尖叫的瞬间,一个男子突然冲了过来,将她护在身下。
奈何这摊子上摆的全是紫砂壶,是后面铺子支在外头招揽生意用的。
这些紫砂壶用料扎实,直直朝两人身上砸,有一个特别大的重重砸在男子头上。
男子闷哼一声,倒在金青鸾肩头晕了过去。
“来人,快来救人!”
金青鸾惊骇大喊,路人纷纷上前帮忙。
闹腾了一下午,等金青鸾将人送到医馆,又回到家时,衣衫凌乱,发丝也散开了些。
恰好遇到金阁老回府,见她这般,顿时板着脸道,“你去了哪?逛铺子?”
“是,祖父我......”
金青鸾想将今日发生的事交代一下,可话还未说完,就听对方厉声道,“出门在外,女子该敛衽自持,端庄娴雅。”
她不敢继续解释,只垂头应是。
金阁老回了书房,让人给刘氏传话。
“老爷说,让大小姐近日少出去,路上轻车从简,不必带太多行李,等日后回了盛都,家里可再送。”
刘氏咬牙应下,恨声道,“都拿家里最大的宝贝去赌了,还吝啬那一点钱财?也就是我爹去了,哥哥们不争气,不然会轮得到他?”
当上阁老后,就对她摆谱。
下人诺诺不敢言。
......
翌日,退朝前,天佑帝笑眯眯道,“明日朕就要南巡,近来国事多数已了,爱卿们若有急事可现在说,朕看着办。”
省的这些人写折子追他的船。
静默了一会,见无人开口,他便笑着张口。
这时,却见工部郎中朱诚上前道,“臣有事请陛下做主。”
顿了顿,道,“是臣的私事。”
天佑帝来了兴趣,身子往前探了探,“朱爱卿,有何事要朕做主啊?”
“想求陛下给臣的次子赐婚。”
天佑帝眨巴着眼,“你的次子,才及冠就中了举人那个?”
“对,就是次子朱海。”
天佑帝哈哈大笑,“好一个青年才俊,要与哪家结亲?朕今日便可下旨。”
他对有才的年轻人,素来欢喜。
朱海瞥了眼前方的顶头上司,立刻将视线转到了金阁老身上。
“臣想为次子求娶金阁老的长孙女,金青鸾。”
金阁老正低头数金砖呢,忽然听到有人提到自己,又提到了长孙女,浑身一僵,满脸不敢置信的回头望向朱诚。
见对方朝自己一揖,更是来气。
转身就朝天佑帝道,“陛下,我金家与朱家并未议亲。”
看金阁老的态度,似乎两家没达成一致啊?
天佑帝很想吃瓜,也顾不上该不该问,立刻问道,“朕见过朱海,是个好孩子,金阁老为何不满意?”
金阁老皱了皱眉,“陛下,自来亲事乃两家人家商议,彼此中意后,才会由男方上门提亲。我们两家素来无往来,朱大人此举太过唐突。”
朱诚朝他躬身一礼,“今日的确唐突,但也事出有因,老大人听我细说。”
第317章 有情有义有担当
金阁老瞥了天佑帝一眼。
见他一脸好奇的望着他们,只得道,“朱大人直言便是。”
“昨日,令府马车受惊,致令孙女陷入危险之中。危难之际,我儿挺身而出将她救下,自己却被砸了脑袋,昏了一夜才醒。”
金阁老眉头紧锁,竟还有这事?
鸾儿昨日怎不与他说?
略一思忖,他立刻道,“原来如此,昨日我并未见过孙女,是以不知此事。不知令郎现下如何?明日我与夫人上门探望。”
朱诚笑了笑,“头上的伤已经包扎,伤口在发里,算是万幸。”
金阁老颔首,“如此,金家就放心了。令郎心善救人,我家定会报答,但亲事,需得从长计议。”
又朝天佑帝道,“陛下,此事是朱大人着急了,待两家商议后,再请陛下做主。”
顿了顿,补了一句,“臣会重重酬谢朱家二郎。”
言下之意,你家救了人,我家给你钱报答,你不能挟恩以报。
众朝臣面面相觑,这是要闹哪一出?
一个请赐婚,一个当面拒?
就算平时不太和,也没必要搞得这么尴尬吧?
天佑帝垂着眼,意犹未尽。
还以为能做成媒呢。
这时,就听朱诚道,“大人误会了,非是我家挟恩以报,而是我儿伤后醒来,直言当时情况突然,为了救金大小姐不得已当众搂抱,与金大小姐有了肌肤之亲......”
朱诚说着,叹了一口气,“我儿顾不得伤,只道一定对金大小姐负责,否则会引来他人闲言碎语,坏了金大小姐的名节,是以今日家中夫人已经带着媒人去金府提亲......”
“原想趁着陛下未走,求您赐婚,以显朱家对金大小姐的重视,却不想金大人不喜......”
他朝天佑帝一拜,“不过金大人说的没错,此事是臣太着急,唐突了金家。”
一番话下来,显得朱家极为有情有义有担当。
原就与朱家一系的朝臣纷纷夸赞朱家,夸赞朱二。
而与金阁老交好的朝臣们则是面面相觑。
两家素无往来,这么突然要结亲,当真是为了金大小姐的清白?
心思重的更是心里盘算,豫王这是要干嘛?
打算用工部郎中家的姻亲线去绑金阁老?
那朱二的确不错,倒也能弥补家世上的不足。
毕竟金阁老虽然厉害,但其子资质平庸,权衡之下,这婚事尚可。
金阁老心里苦。
他暂时还不想让人知道,他偏向瑞王。
朱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若是再反对拒绝,便是不识好歹,陛下说不定就要记上这一笔。
这可不是好事。
眼见与朱诚还交好的人都在劝,他咬咬牙,道,“陛下,非是臣不愿将孙女嫁给朱二公子。得知朱二公子救人壮举,臣也感念其心,只是臣的孙女有些弱症,原是想送去南边养一养的。”
无论如何,就算孙女不送去青其府,也不能让她嫁到朱家。
天佑帝略一沉吟,“儿女婚嫁的确要两家商议后才好,那你们就先商议,等朕回来再赐婚也不迟。”
天佑帝起身,“退朝。”
走到一半,忽的听见有人高声问道,“金阁老,你要送金大小姐去南边疗养,是打算去哪?下官有个侄女也身子弱,想请教请教。
青其府,兴越府,嘉安府,还是更南边?”
天佑帝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金阁老与他的视线对上,心头一惊,垂首不语。
等天佑帝走远,他扭头怒视提问之人,“这种家事,李郎中自己拿主意便是。”
天佑帝继续往前走,待到僻静处,对王茂道,“让锦衣卫去查查金府出入之人。”
“是。”
.....
众臣出了宫。
朱诚上了工部尚书的马车,“大人。”
工部尚书朝他微微一笑,“朱大人一家皆有急智,令郎更是有勇有谋,前途不可限量。”
“多谢大人夸奖,事发突然,没有更好的法子,只能出此下策,今日在殿上之语,下官可有说错?还望大人指点。”
工部尚书笑了笑,“你放心,此事我会向豫王说明,他定会记住你的功劳。”
朱诚诚惶诚恐,“全仰仗大人及时提点。”
“你我之间不用这般生分。”
工部尚书笑了笑,忽然问道,“金阁老咬牙不肯嫁孙女,若是今日他肯了,你待如何?”
朱诚一笑,“金大小姐才貌双全,我儿不吃亏。只要能帮豫王殿下,吾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何况只是娶一个女子。”
何止是才貌双全,金阁老站在那,沾上了有无限好处。
否则,他儿子也不会选用英雄救美的法子。
不管成不成的,总归不会落下好处。
工部尚书倒了一杯茶,递了过去,“今日你辛苦了,来喝茶。”
此人......有些野心。
朱诚接过喝了一口,“多谢大人。”
放下茶杯,他笑着道,“金阁老私下与瑞王来往,如此隐秘,大人竟能提前知晓,实在厉害。下官跟着您,有的学。”
工部尚书瞥了他一眼,“你放心,等以后你接了本官的位置,自然就能知晓。”
意有所指道,“别急,耐心些。”
“下官谨记。”
朱诚下了车回到自己的马车中。
工部尚书却是眼珠子一转,对车夫道,“去问星茶楼,到了对掌柜说,仍旧要前几日的雅间。”
消息出现的很巧。
那日他正品茗听书中。忽然听到隔壁雅间在讨论瑞王幕僚的事。
还以为是有人故意做套。
没想到一查之下,竟发现瑞王的幕僚杜先生来了盛都,且乔装去过金家。
再从金家下人那得知,说是大小姐准备去南边养病,他自然就猜出几分。
今日,他要继续去问星茶楼碰运气。
等到了茶楼,工部尚书急急进了雅间。
茶楼外,停靠着一辆马车,车内一人掀开车帘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安玮放下帘子,摸了摸自个的下巴。
喃喃道,“爹飞书让我给豫王和瑞王找点事,不知今天的动静,他满不满意?”
贴身护卫下意识接话,“老太爷更喜欢看热闹不嫌事大。”
说完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安玮点点头,“也对,那就再加点柴,省的爹总骂我愚。”
第318章 是谁要害本王
天佑帝终于离开盛都,开始南巡。
出了城,顿觉四周的风儿都比宫里的舒服几分。
“爱妃,你在后宫陪了我这么多年,年少时,朕曾说要带你看看盛朝大好河山,今日终于兑现。”
许贵妃轻笑,“难为陛下还记得,年少时候的事,臣妾忘得都差不多了。”
天佑帝伸手拉住她的手,“朕都记得,朕更记得对旭儿的承诺,要好好照顾你。”
当年,昭旭临去北地之前,与他话别之时,只希望他能照料好许穗。
他从未忘记过。
许贵妃眼底涌出水光,“陛下这些年对我照顾有加,臣妾感激涕零。”
元后去后,皇帝未曾再立后,她就是整个后宫分位最高的女人,的确享受了不少尊荣。
可尊荣有什么用?
她宁愿去冷宫,只要她的旭儿能活过来。
天佑帝将人揽进怀里,“陪朕说说话吧,许是年纪大了,近来总想到从前。”
“是。”
两人说着话,慢慢的,许贵妃就提到了外甥女。
“听闻这次南巡带上她,青芝这孩子可高兴了,待到嘉安府,臣妾遣个人陪她回林家看看?多年未见,想来林家人也高兴的很。”
天佑帝点点头,“也是,这几年有她陪你,你看着都高兴不少,有功该赏,等以后出嫁,朕与她添妆。”
“多谢陛下。”
许贵妃窝在天佑帝怀中,眼中闪过冷厉。
要不是怕传出去影响许国公府,她早就遣人去林家替青芝讨回公道了。
原想着给青芝定亲后,再派人去嘉安府替她拿回该拿的东西,不想却有了南巡的机会。
如此也好,有些气,早该出了。
......
中途没有停留,天佑帝一行走了小半个月,就到了青其府境内。
三日后,瑞王携着青其府上下众官员等在城外,准备接驾。
不料,从早上等到了晚上,也不见王驾到来。
众官员面面相觑。
待到黄昏,眼看着天都要黑了,众人那叫一个又饿又累,还是未见天佑帝到来。
瑞王的脸色黑如锅底。
分明昨日,陛下已让人通知他会到的。
知府壮着胆子道,“敢问王爷,陛下的行程......是否有变?”
他们可不敢派人去查探王驾位置,只有天佑帝单方面提前让人传信才可。
瑞王板着脸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他派出去了几个时辰的手下才匆匆回来复命。
“回王爷,昨日陛下的车驾已经出现在隔壁县的官道,却不知为何,突然转道南下,不往府城来。”
瑞王紧紧皱眉,“陛下可留了来知会本王的人?”
就算中途转道,也该通知他一声吧?
这不是让他在青其府众官员面前丢人吗?
下属摇摇头,“属下没遇到。”
瑞王差点咬碎自己的牙。
心中更是隐隐担心,自己又在哪里惹的陛下不快?
他最近......没做什么事。
梁先生上前一步,低声道,“王爷,不若对诸位大人先说,是陛下临时有要事离开,改日再接驾?”
“也只能如此了。”
遣散众官员,瑞王上了马车,面色狰狞,“速速让人去查发生了何事,陛下若经过青其府而不见本王,朝中该如何议论本王?”
梁先生劝道,“王爷莫急,已经让人出去打探了。”
待到深夜,下属就来报。
“陛下今日在官道那下了车驾,带着贵妃娘娘去找周遭农户闲聊。”
“闲聊?”瑞王挑挑眉,转而问梁先生,“前几日,不是让周围几个县的人进行教化了?如何?”
梁先生拱拱手,“王爷放心,那些县令心里门儿清,王爷的人只开了口,他们便大包大揽说没问题,就算是城外的农户,也该知道怎么说。”
瑞王点点头,心头略松,这才看向跪在地上的人,“都说了什么?”
“陛下最先问的是一个农妇,第一个问题是,青其府这几年收成如何?”
“那农妇答很好,风调雨顺的,粮食够吃。”
“陛下又问那农妇家中几口人,除了种地可还有别的营生。”
“这些县里衙役没仔细教,只让说好坏即可。那农妇便说了家中男子会打猎,还会挖矿。
那妇人不懂,待陛下问到去挖矿出工换米这些,俱是如实说了。”
“其中还问了什么,那农妇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陛下问她家中每年盈余如何,那农妇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瑞王当下黑了脸,瞪着梁先生,“这就是你办的事?”
梁先生惊骇不已,赶紧跪下道,“王爷,愚民难以教化,在下不曾想到陛下会问的这么细......”
朝前膝行两步,“或许,或许陛下只是随便问问,不曾有别的想法。”
“且就算这么问了,也只是觉得当地官员好大喜功,让村民们只说好话而已,牵连不到王爷身上。”
瑞王冷哼,“你可知道,陛下从年轻那会就爱算学?那农户短短几句话,就将家里景况交代得清清楚楚。”
他小时候,最讨厌的就是陛下问他算学。
弯弯绕绕,头疼至极,却也不得不多多钻研。
那农妇话语间透露的真实信息,让陛下很不满意。
这才掉头走人?
瑞王正揣测中,却见回禀的下属身子伏得更低,声音不自觉也小了些,“陛下问了不少人,大都是这几个问题,那几个农户回的也都差不离。
主要是,等陛下问完,许贵妃也问了他们一个相同的问题。”
瑞王心中一紧,顿觉不明。
“什么问题?”
“许贵妃问他们知不知道瑞王,觉得瑞王如何?”
“他们答......”
下属低着头,浑身发颤。
“照实说!”瑞王厉声道。
“他们说,王爷自出生就天降瑞雪,早就昭示您的不凡。还说青其府遭遇山火,非是您不详,而是......”
下属闭了闭眼,大声道,“而是青其府地界太小,承受不住您的福泽,您应该是太子,留在盛都,将来承袭大宝,成为这天下之主。”
“咣当!”
瑞王掀翻了桌案。
“是谁要害本王!”
第319章 一个又一个逆子
天佑帝的船停靠青其府,却在前往青其城的路上折返。
消息传到豫王耳朵里,惹得他大笑不已。
“老四又干什么了?父皇都快临门了,还能回头?”
“老四带着人在城外等了一整天?哈哈哈哈,真真是快笑死本王了!”
“快去打听打听,为何突然不去青其府了?”
豫王心中乐开了花。
盛都的人给他传信,说是发现老四想要搭上金阁老,被他的人阻止。
而后他的人借着四起的流言娶到了金阁老的孙女,简直就是送给他了一个大“助力”!
当然,若是金阁老不站他也没关系,只要自此和老四有了隔阂,站不到老四那儿去,他就不亏!
难怪说水火不容呢!
这青其府的一场大火,把老四的福气都给烧没了啊。
“这几日让兴越府上下人的皮都紧一些,别做什么坏了规矩的事,若是被本王发现,定严惩不贷!”
“是。”
就在豫王忙着将兴越城张灯结彩,准备接驾的时候,天佑帝下了船,也不让人跟着,只带了许贵妃还有一小队人马去了永和江边的一个县城。
这一次,他没问那些农户,毕竟兴越府土地肥沃,普通农户的日子差不了。
他直奔县城街道。
与许贵妃在一处卖脂粉的摊子前站定。
本想让许贵妃挑选香粉,他好借机问问与“豫王”相关的话题,哪知还未开口,那摊主就开始推销起来。
“这位夫人好眼光,您手里的脂粉名为茉莉香粉,是我专程去嘉安府进的货,这女子抹了之后,肤色便如同九天仙。”
说着,低着声音道,“我邻家有个闺女,抹了这粉去了府城玩,在大街上就被豫王看上了,抬进王府做了侍妾呢!”
天佑帝皱了皱眉。
他几个儿子中,就属昭昊的侧妃侍妾一大堆,在盛都时候被他责骂几句,尚收敛些,到了封地就这般荒唐了?
大街上,看中了就纳?
又见小摊贩贼眉鼠眼一脸谄媚,他不愿相信,打算换个摊子再问。
却听许贵妃问道,“这香粉这么神奇?不过都说兴越府出美人,本地的脂粉应该也不会逊色吧?怎么还要去嘉安府进货?”
摊贩嘿嘿一笑,“听二位口音,是北面来的吧?你们是不知道,这茉莉香粉出自嘉安府的玉容坊,是上好的货色,就连宫里的娘娘都在用呢。
我们本土的脂粉比不了。”
见许贵妃似乎想买,他更加卖力推销,“夫人花容月貌,与这位老爷膝下可有小娘子?若是有,多买几盒回去使,万一家里小娘子被豫王看上,那可是泼天富贵哟。”
许贵妃憋着笑,看了天佑帝一眼。
她没女儿,陛下倒是有几个。
“大胆!”天佑帝必然大怒,伸手指向摊贩。
许贵妃却是拉住他的手,“老爷,买两盒,这香粉细腻,的确上佳。”
天佑帝忍下怒火,让王茂付了银钱,带着她走向远处的摊位。
“老爷,夫人,好用再来哈!”
天佑帝忍着气低声问许贵妃,“这玉容坊的什么香粉,小五不是给你也送了,还买来作甚?”
他恨不得砸了摊子。
许贵妃轻轻一笑,“不知者无罪,陛下可莫要生气,这摊贩说的虽粗鄙,却也陪着说了不少话,买他的东西就当是谢他辛苦了。”
天佑帝叹了一口气,大步上前,又寻了个摊位。
他去的是个糕饼的摊子。
奈何这人不善言辞,只问他买不买,不买就不搭理他。
天佑帝:“......”
一旁的老妪却捧着一把络子凑了过来,“夫人,可要买个络子?都是家里闺女打的,您看看,花样儿可多了。”
许贵妃伸手挑拣着,一边笑着道,“这些络子真好看,好些样式都不曾见过。”
老妪笑得跟朵菊花似的,“我家闺女们心思巧,好些样式都是在家想出来的,外头可没有。”
说着,更是骄傲道,“前头露香画舫的花魁娘子跳舞时候,裙子上系的就是我家的千丝万缕蝶飞结,豫王见了都说好呢!”
天佑帝:“......”
他冷笑插嘴,“兴越府的王爷这么闲?还有功夫去画舫赏舞?”
老妪笑道,“赏舞算什么?听说还留宿哩,那位花魁娘子自接待豫王后,就只卖艺不卖身啦,北湖那人人都知道。”
天佑帝拉着许贵妃,转身就走。
“哎,买一个络子呗,你家娘子不是喜欢嘛?哎呦,这位老爷看着富贵,怎么这么抠?”
一旁卖饼的接话,“谁说不是呢?饼都舍不得买一个吃。”
王茂回头瞪了两人一眼。
那两人悻悻闭嘴,等人走远后又凑到一起蛐蛐起来。
天佑帝怒火快要喷出来。
“王茂,你去北湖那打听打听,若真像这两人说的这般,朕也不去兴越府城了。”
王茂忙道,“是。”
垂头却想着,随便找两个老百姓都这么说,看来豫王好色的毛病又复发了。
于是,豫王在兴越府眼巴巴等了几天,别说是等不到天佑帝,就是天佑帝的传信都没等到。
这一下,轮到他咋舌。
“陛下为何不来兴越府?消息不是说了,他南巡就是为了看三府的情况?”
在青其府的时候,好歹还给瑞王去了信,怎么到他这里,连封信都没有了?
厚此薄彼?
想了想,算了。
要是传信说来,结果他带着人接驾却没接到,跟老四一样,岂不是更难堪。
好歹他没在兴越府官员面前丢人。
这么一想,他心里好受了些。
继续南下的天佑帝一肚子怒火。
到了嘉安府的地盘,他带着许贵妃故技重施。
找了个离永和江最近的县城,还未进城,远远就瞧见了一块巨石碑。
看完上头的内容,他气的差点背过气去,恨不得掉头就回盛都。
“逆子!一个又一个逆子!”
他伸出手,指着上头密密麻麻的“败仗记录”,恨声道,“这有什么好立的?”
吃了败仗,还嫌不够丢人?
一旁路人经过,扫了气呼呼的天佑帝一眼,“这碑不是每个县城都有?你没见过啊?”
天佑帝咬牙,“每个县城都有?”
许贵妃在一旁问道,“是明王让人立的?为何要立这样的一块碑?”
真不像是昭明这孩子能干出来的事。
路人恍然大悟,“原来你们不是本地的,这碑说来话长。”
第320章 你们东家是哪个
城门口的路人很是热情,对着天佑帝和许贵妃说了半个时辰。
等人说完走后,许贵妃擦着湿漉漉的眼角,“明王太不容易了,这嘉安府的东海水师也太难了。”
上一刻还满嘴“逆子逆子”的天佑帝,这会却是眼底泛红,不住喃喃“我儿我儿”。
“我儿竟如此艰难。”
“嘉安城百姓,这么多年受苦了!”
“功绩值得歌颂,耻辱也不该忘记。”
“好一个军民同心,所向披靡。”
天佑帝站在碑前许久,才对王茂道,“不必传信给明儿,让随行的护卫军抽调二十人乔装骑行即可,朕带你们入城。”
“从此刻起,我就是你们的老爷,喊我老爷!喊贵妃夫人。”
“是。”
王茂先应下,又委婉道,“陛下,此处县城距离嘉安城尚有两日的路程,只有二十人随行,人是否少了些?”
天佑帝想了想,“那就来一百人,但到了嘉安城那一日,只准三个人贴身伺候,另外十七人自己想办法乔装进城。”
王茂懂了,这是要准备真正的微服私访了,当下便道,“那奴才让锦衣卫的人准备。”
“嗯,快去,朕与爱妃,不,是我与夫人先行进这县城瞧瞧去。”
王茂立刻拿了手牌让小太监回去传信,自个儿紧紧跟了上去,“老爷,你等等我。”
许贵妃有些不放心,劝道,“陛下,初来乍到,还是小心些为好,此地民风未知......”
都说强龙牙不过地头蛇,若是带的人少,遇到蛮横的,容易出岔子。
天佑帝摇摇头,“无妨。嘉安府的百姓在遇到海寇时能出人出力出船,路人问一句都能热情告知,一看就是民风淳朴。”
他伸手牵住许贵妃的手,“夫人,进城吧,看看,逛一逛。”
心中虽对明王肯定,但天佑帝还是决定例行公事的找老百姓问一问。
连着问了两个。
“王爷?哎呀,没见过王爷呢,听我在府城的亲戚说,什么节日庆典,都不见明王出席。”
“哎呦,你提明王作甚?听说他日夜操练东海水师,人在海边晒得跟黑炭似的,难怪年纪一大把了,连个王妃都娶不到。”
天佑帝:“......”
许贵妃捂嘴偷笑,走到一家精致的线香铺子里,一眼就被柜台上的细长陶瓶吸引。
这些,倒也眼熟。
她挑了十来瓶香露,“这个倒是新鲜,我买了。”
“哎呦,这位夫人,您好眼光,这香露是府城玉容坊的新品,名为玉生香,您放心哈,和玉容坊一个价。”
又指着瓶子与木塞中间火漆蜡封道,“您看哈,这上头是玉容坊的标识茉莉花,下头这一串奇怪的字是玉容坊特有的标志,假货是弄不出来的。”
自己收到的,确实没有小字,难不成反倒是假货?
许贵妃来了兴致,“这些小字,可是有什么说法吗?”
掌柜的摆摆手,“这个咱们倒是不清楚,只知玉容坊的人能看出售卖的情况,年月日及序,咱们是去进货来售,没问那么细。”
已经是优惠价拿货了,哪好意思再去问东问西,这可是人家的商业机密。
许贵妃点点头。
天佑帝让王茂付钱,自己则是捏着瓶子仔细瞧。
越看越惊讶。
这火漆蜡封上刻的奇怪小字,他在一本帝王手书上见过。
上头记录的东西,奇奇怪怪,具体已不知追溯到哪一位先祖。
手书中言其里面的十个特殊的文字为“数”,每当排列出新组合,就代表着一个新的数字,令人着迷。
可惜写的很潦草,通篇都是奇怪的图案,让他无法领悟出其中深意。
没想到,这些“数”会出现在此地。
出现在一瓶瓶的香露瓶口处。
见天佑帝摸完买下的瓶子,还要再摸店里其他的货,掌柜的连忙提醒,“这位客官,香露只需每日出门前撒在手腕处,脖颈处,几滴即可。
这东西比熏香贵,不用买那么多,用不完就浪费了。”
这话说的委婉又中听,天佑帝只觉耳根子都舒服不少。
“掌柜的会做生意。”
天佑帝赞了一句。
这个掌柜,比兴越府那个卖饼子的强多了。
“方才我摸的全都买了,回去送人。”
掌柜含笑让伙计帮他们将香露打包,客客气气的亲自送人出门。
等回来,新来的伙计就朝掌柜的竖起大拇指。
“掌柜的,您可太厉害了,居然卖掉这么多。”
掌柜谦虚一笑,“这两人一看就是北边来的,富贵的很。”
伙计挠挠脑袋,“没见他们带多少金银玉啊什么的,您是怎么看出来富的?”
早知道他就跑快些去接待了,卖的多,还能拿分润呢!
掌柜的笑而不语。
这对夫妻身上的料子,看着淡雅不起眼,实则却是暗纹云锦,贵着呢。
伙计缠得紧,“掌柜的,你就与我说一说,省的以后我得罪人呢!”
那不行,分润是他的!
掌柜笑眯眯道,“看面相。此二人面相一看就非寻常人,非富即贵!”
伙计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你啊,跟着我慢慢学吧,急什么?”
天佑帝出了铺子,带着许贵妃找了家名为“一品居”的鸭货店。
“人还没到,我们先吃着。”
他倒是要瞧一瞧,这嘉安府的鸭子吃起来到底有何不同?
能让孩子隔三差五就在信里写一日三餐吃了什么,半点都没王爷的气势?
一进铺子,就有头戴青色小布帽的伙计笑着上前,“这位客官,楼上有雅间,可要上去用膳?”
天佑帝见这伙计年纪不大,身上收拾的干干净净,笑得也是讨喜,便起了促狭的心思。
“我带着这么多人,若只点一只姜母鸭,可还让我上去?”
小伙计仍旧笑嘻嘻的,“只要雅间没客,就算您只点一杯茶,都能坐,不多收您钱。”
“哦,你能做主?”
“我们东家就是这么交代的。”
天佑帝微微颔首,目光炯炯,“你们东家是哪个,竟这般财大气粗,丝毫不计较?”
第321章 你想不想他做太子
“您是外地来的吧?我们东家姓陆,在嘉安城呢,咱们县里的是分店。”
天佑帝“嗯”了一声,也不上去,而是带着人环视左右,想找位置。
此时过了用膳的时辰,偏偏在一品居的食客还挺多,他们便只坐在角落里。
小伙计从前头柜台拎来一壶清茶。
一边给人上茶,一边介绍道,“客官,桌上的大竹筒里放着本店菜牌,想点什么菜,就放到矮的竹筒里,我帮您送去后厨即可。”
天佑帝瞥了一眼矮竹筒,就见上头写了个“品十六”。
想来就是桌子记号。
不由又夸了一句,“你家倒是与别家不同,做法新鲜。”
小伙计骄傲的挺了挺胸,“那是自然,我们店好吃又好玩。”
天佑帝眸光闪了闪,状似随意道,“你们店生意这么好,想来眼红的不少,能做的这般安稳,背后一定有靠山吧?听说,大东家是明王?”
小伙计闻言,顿时脸色涨红,气呼呼的,“客官,你是不是从兴越府那边来的?”
“为何这么说?”
小伙计气得跺了跺脚,“兴越府的人坏的很!前头来了海寇,开来了巨船。咱们的水师征了嘉安府所有的大船还不够人塞牙缝的,便去找兴越府借!”
“你们猜怎么着?人家推三阻四就是不肯,最后皇帝陛下都出面了,人家宁愿烧了船都不肯支援!压根不管我们死活!”
“最后,我们嘉安府所有小船都上了,呜呜呜,死了不少将士,才扛住了海寇。”
“呜呜呜,我哥哥就死海里了。”
小伙计抹着眼泪,又骂道,“兴越府的人最坏,你们一定是从兴越府听来的,他们总抹黑我们王爷,说他官什么勾的。
没王爷,我们哪能好好活着?没王爷帮我们,我们哪有好日子过?”
天佑帝僵在当场。
小伙计说的,奏本上都有。
可奏本太过冰冷,他看了看,只留下唏嘘与惋惜。
而从小伙计嘴里说出来的委屈,却自带温度,却令他全身血液发烫。只觉一股无名的火直冲天灵盖,忍不住想要暴喝出声。
许贵妃随意从桶里抓了一把菜牌,塞到矮竹筒里递给小伙计,“快些做了上菜,都饿了。”
“好,客官稍等。”
小伙计捧着竹筒,跑着去了后厨。
许贵妃轻轻唤了一声,“陛下。”
天佑帝没什么反应,只盯着干净的桌面。
许贵妃便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天佑帝收拾好心情,长叹一声,“朕该自省。”
“陛下,左右都来了,咱们路上多看看多问问,您想要知道什么,都会知道的。切莫动气伤身。”
顿了顿,她抬眸笑着,“明王这会不知是在东海水师被太阳烤,还是在嘉安城等您?”
天佑帝笑了笑,没什么开玩笑的心情,只道,“小五年纪最小,却最省心。”
许贵妃彻底不说话了。
点到为止,后宫不得干政。
过了一会,天佑帝点的几道菜就陆陆续续上桌了。
等上到第三道的时候,来人不仅脸上有一条深可见骨的疤痕,上菜也只用单手端。
一旁的护卫看得皱了皱眉,下意识就要起身。
王茂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非是此人不敬,而是此人只有一只手。
他发现了,这店铺里好多身形残缺之人。
少了胳膊的,少了手的,有几个看似健全,手指却少了几根。
怎么看怎么诡异。
若是放在荒郊野外,定是个黑店无疑。
但,陛下装作没看见,他们也不好先动。
许贵妃虽面不改色,但眼神还是泄露出疑惑来。
这个店,怎么招揽了这么多四肢不全的人?
且一个个,眼神看着还有些凶悍。
大约是与他们说过几句话,觉得这对夫妻和善,小伙计又悄悄凑了过来。
轻声道,“这位夫人,你别怕,给您上菜的都是从水师退下来的老兵,来店里上工挣家用的。您别看他们凶,其实都是保家卫国的好人呢。”
许贵妃望向天佑帝。
天佑帝接着问,“军中退下来的?东海水师不发抚恤银子,让他们回家种地吗?”
小伙计眨巴着眼睛,“这个小的不懂,只是听说从前王爷来前,水师的将士们穷的都快喝不起粥。”
又道,“好些老兵受了重伤,回家被人嫌,吃不饱饭。王爷心善,请陆家的铺子帮着照拂,好歹能上工挣银子养活自己。”
天佑帝点点头,“你们王爷做的很好。”
小伙计听了这话,比对方夸自己还高兴,“那是!我们王爷开荒山种花养鸭子,挣得银子养老兵,是全天下最好的王爷。”
天佑帝深深看了他一眼,“你人虽小,知道的还挺多?”
小伙计“嗯”了一声,“因为我是军属啊!家里就我和我哥哥,我哥哥死了,我一个人无依无靠,被王爷接去山上住了一阵。”
小伙计仰起脸,“我见过王爷呢,又高又黑,还帮我赶鸭子。”
许贵妃掩唇轻笑,“有多黑?”
小伙计摆摆手,“这可不兴说。”
这孩子,实在讨喜。
许贵妃朝王茂递了个眼神,“请这孩子吃糖。”
王茂立刻递给那孩子一块碎银子。
小伙计忙摆手,“太多了,用不了这么多。”
许贵妃轻笑,“多吃些,日日甜着才好。”
小伙计红着脸道谢。
又跑去招呼其他客人。
用膳的时候,二楼的说书先生出来了,讲了一段“悟空西行记”。
偏偏是“白龙马与摩昂之争”。
食客们听得津津有味。
护卫们听不懂。
许贵妃和王茂垂眸不语,心无旁骛的吃着美食。
唯有天佑帝食同嚼蜡,面色恍惚。
眼前的故事,何尝不是他此刻心中所想呢?
吃完美味,天佑帝带着众人离开。
那小伙计热情的送他到门口。
天佑帝顿住脚步,回头问他,“既然你们王爷这么好,你想不想他做太子,以后当皇帝?”
天佑帝身后众人,齐齐垂首,屏住呼吸。
陛下这是怎么了?居然问一个孩子?
许贵妃更是为明王捏了一把汗。
有些答案,过犹不及。
第322章 这么贴心做什么
小伙计嘿嘿一笑,摆摆手,“这位老爷你说笑啦,我一个小百姓,为啥要想这个?”
天佑帝望着他,“若现在就让你想一想呢?”
小伙计摇摇头,“我只管吃饱穿暖,谁当太子,不是皇帝选的吗?皇帝选谁,就让谁当啊。”
“万一......皇帝选错了呢?”
小伙计一脸吃惊,“皇帝这么厉害,也会选错?”
说着,他捂住嘴巴,“这位老爷,你怎么总问我要杀头的问题?我去忙了,下次再来哈。”
天佑帝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这时,一品居里面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穿着一品居青色衣衫,戴着青色布帽,提着两个食盒。
声音洪亮,“这位爷,麻烦让一让,客人们点的外食该送了,后头还有好几个人,小心别蹭到您。”
天佑帝抬脚站到一旁。
果真就见大堂疾步出来几个人,每个人手上都提着食盒。
最后一个挑着扁担,两头挑着竹筐。
他的同伴边走边叮嘱,“到富贵坊的那座桥时,千万小心台阶,挨着一侧走,那儿好多小孩,撞上容易撒。”
“我知道了,你还别说,这些娃子一天天的在外疯跑,也不怕被拐了?”
“哈哈,去年那人贩子的下场你忘记了?那可不叫人贩子,那是长两只脚的十两银子!见到就扭送官府去,哪个敢来拐孩子?”
“也是,哈哈哈。”
一行人走远。
天佑帝抬眸,朝前走了几步登上马车,对王茂道,“直接去嘉安城。”
王茂问,“陛下,可要通知王爷接驾?”
天佑帝摇摇头,“不用了,省的大费周章,浪费钱财。”
又给小五哭穷的理由?
算了吧?
......
盛昭明一早又来安府蹭了顿早膳。
“启霖,本王免了你这几日上学,你如何谢我?”他笑着问道。
上次“老秀才”事件后,盛昭明亲自去府学给陆启霖请假。
木山长和林教授也怕最有实力的弟子再出现意外,便也同意了。
不过那些从县学选调而来的学子,仍旧要天天去府学接受教导。
陆启霖拱拱手,“启霖多谢王爷关照。”
盛昭明哈哈大笑,“你是本王的金疙瘩,本王关照你也是应该的,但你也忒小气了,就口头一句谢?”
陆启霖抱拳,“王爷稍等,学生去去就来。”
说完,一溜烟跑了。
“哎——你好歹吃完早膳,本王开玩笑的。”
盛昭明把着筷子,有些哭笑不得。
安行瞥了他一眼,“前几日似乎给玉容坊捣鼓了点新东西,约莫要送王爷。”
盛昭明惊讶道,“又出什么好东西了?上次让我送去盛都的那些,我母妃说特别好,让我以后多买些。”
“应该不是给娘娘的。”安行道,“我听他说,是给......”
他轻咳一声,“是专门给王爷做的。”
“给本王用的?”盛昭明挑眉,“本王可不用女子的东西。”
安行瞥了他黝黑的皮肤一眼,“孩子也是一片好心。”
盛昭明露出笑容,“也是,启霖对本王没的说,自是他的一片心意,那我一会就好好谢谢他。”
他一脸期待的望着门口。
安行垂头吃了一口饭。
过一会儿,陆启霖小跑着又回来了。
他朝盛昭明递去一个瓷瓶,“这是金乌障,王爷每次在海边训练前就涂上,可以改善肤色。”
实在太黑了!
海边光照太强,他二哥都跟黑炭一样,大伯娘都担心以后娶不到媳妇。
王爷也没比二哥好上多少,这多的一瓶就给他吧。
盛昭明:“......”
其实还好吧?
府城的人就是爱嚼舌根,连启霖都听到了,特意为他做脂粉?
“多谢启霖,我回去就用。”
虽然,他觉得不需要。
但谢得道,不然多打击启霖的一片良苦用心?
三人继续用膳,盛昭明忽然问道,“这东西女子能用不?”
“我母妃这次跟着南巡,打算多准备一些给她回去带上。”
省得他找人一箱一箱往盛都搬。
陆启霖点点头,“能用,玉容坊下个月就卖。”
顿了顿,怕盛昭明买错,他补充道,“男子用的名为金乌障,女子用的叫折曦膏。”
盛昭明哈哈大笑,“启霖,你现在把老师那一套学了个十成十,给东西取名这么文雅了?”
安行:“......”
陆启霖嘿嘿一笑,“挣银子嘛,不花点心思怎么行?”
盛昭明夹起一块小汤包,吹了吹,还是有些烫,“这两年,你家生意越来越好,也没见你家买大宅置田地啊。”
陆启霖心道那多扎眼?
嘴上却道,“王爷,我家那几个生意,成本高,做工要求高,工钱开的也高,但卖的却是市价,一年到头盈余有限。”
“还得留着婚嫁迎娶呢。”
“也对,你大哥年底要娶妻了吧?”
陆启霖颔首,煞有其事道,“等我大哥成亲,生好多侄子侄女,也得花钱养。”
盛昭明哈哈大笑,“那明年山头上的产出给你便宜一成?”
这几年荒山上挣的银子越来越多,盈余攒了很多,够养退伍残兵了。
陆启霖摇摇头,“不用便宜,银子够用就成。比起银子,学生更想要王爷给大嫂添妆呢。”
盛昭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么贴心做什么?”
用完膳,盛昭明却还是没走。
踌躇了会,挥退周围仆从,问道,“老师,父皇已经在嘉安府境内了,可他还未让人通知我。”
说实话,得知青其府和兴越府的遭遇后,他有点忐忑。
父皇到了嘉安府,不会也像前两回一样,掉头就走吧?
父皇来不来的,他倒是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若是父皇也不来,那他在外人看来,他就和豫王还有瑞王一样。
和那两人一样差劲?
这叫他怎么忍?
安行宽慰道,“王爷莫慌,未发现陛下离开嘉安府地界。”
盛昭明讶然,“您的人,去打探父皇行踪了?”
这若是被发现......
呃,安大人胆子有点大。
安行挑眉,“我可没打听陛下的行踪。”
“我只让人在渡口看,停靠的船多不多,人回一个多罢了。”
盛昭明竖起了大拇指。
第323章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安行轻轻一笑,“王爷放心吧,渡口的船未走,已有两日,想来陛下快到嘉安城了。”
盛昭明有些激动,还有些踌躇,“但父皇没传信给我......也不知父皇会不会找百姓打听我?也不知那些人是如何回的?”
他了解自己的父皇。
小时候跟着出去,父皇没事找大街上的摊贩闲聊。
问问某个大人如何。
当然,很多时候都是八卦居多,但有时候还是能问出点其他东西来。
“王爷莫要担忧,您在嘉安府这些年所为,每一桩每一件都是为了百姓们。他们有眼睛有耳朵,也会有一颗感念王爷的心。”
见安行说的这般笃定,盛昭明眨眨眼,一脸期待的望着他,“老师,可是已经做了安排?”
他相信老师,只要老师出手,他就不再担忧。
却见安行摇摇头,“王爷,此事不好安排,也不能安排。一旦被发现,便是弄巧成拙。”
盛昭明颔首,“也是。”
安行鼓励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王爷在嘉安府耕耘这么久,要相信自己定能有收获。
王爷之心,可昭日月。我相信,陛下一定会来,若不传信,定也是体恤王爷,不忍王爷辛劳。”
陆启霖眨巴着眼睛。
这一顿猛夸,不是老师的风格啊。
盛昭明更是满脸高兴,“老师说的是,是我着相了!”
盛昭明回王府继续等着了。
只是这一次,他脚步轻快,神情欢跃。
等人一走,陆启霖好奇问道,“师父,您真没安排啊?”
安行挑眉,“你不信?”
陆启霖:“......不信。”
努力了好久,就差这临门一脚,怎么可能不安排?
只要陛下进嘉安城,天下便会皆知,明王是不一样的。
以后,行事更方便。
安行伸手揉了揉他的头,“你更聪明些。”
不安排,怎么可能?
只是他的安排算是未雨绸缪。
早在一年前,他就开始安排了。
陆启霖更加好奇,“您是怎么安排的?”
说实话,陛下在路上随机抓到一个人,那人就要帮着说明王好话,难度可太大了。
安行勾起唇角,“你也有功。一年前,为师让你大哥安排在每个县城立了一块碑。”
陆启霖有些懂了,“只立了耻辱碑?只能立耻辱碑。”
夸得过了,便坏事了。
安行大笑,“那是自然。”
他也不瞒着弟子,“刚立完碑,百姓们都好奇,趁着这个时机,为师让几个嘴皮子利索的在那与人攀谈,茶楼也多逛几遍。
如此过了大半年,你问问街上的孩童,他都能给你说上几句海寇与明王。”
做了那么多年的天子近臣,他岂会不知道帝王想要听什么?
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提前训练。
不过半年,成果斐然。
更何况,得知天佑帝准备南巡后,他又安小竹帮着准备了“几个人”,特意放在靠近永和江渡口的县城里。
总之,能做的,该做的,他都做了。
“那您方才为何不对王爷说安排好了?我看他似乎心神不宁,有些紧张。”
安行叹了一口气,问道,“你可知王爷的母妃容妃?”
“听说姿容清丽,是难见的姝色,所以陛下赐她封号为容?”
“容妃在后宫,唯一能仰仗的便是容貌,起初陛下贪色,的确新鲜了一阵,从宫女抬为贵人。但后宫美人何其多?年年都有更新鲜的。
她没受宠多久就失了宠,加上性子怯懦,没少受其他家世显赫宫妃的欺辱,先皇后见她可怜,便让她住在坤宁殿外的丽景轩,说是让她侍疾,实为照拂。”
说到这里,安行顿了顿,“后来她生下明王被抬为妃,却仍旧住在丽景轩不愿搬,对先皇后言听计从。陛下曾在我面前说,除了那张脸,容妃全身都是“木”气。”
陆启霖总结了一下,就是说容妃娘娘是个老实听话的“木头美人”?
安行继续道,“王爷是她养大的,虽没承袭怯懦的性子,看着也够从容舒朗,但骨子里却有些不敢承命。”
“为人谦逊是好事,但若是太过谦逊,遇事难免心慈手软。世上很多东西,都是需要自己去争取的,更何况是那个位置?”
“王爷也有在争。”陆启霖道,“他只是选了走正道,用的是阳谋。”
他觉得明王挺好的。
若是明王成天用阴谋诡计去害人,那他就得担心“狡兔死走狗烹”了。
“我嫌他走的太慢。”
安行认真看着陆启霖。
再过两年,该乡试了。
再一年后,就该殿试。
盛昭明若走的太慢,前路必将坎坷。
“啊?!”
安行朝他翻了个白眼,“为师又没让他跟那两个学,只是想借着陛下进城让他明白,他比那两个强多了,就算陛下嘴里不说,他也是最合适的继承人。”
自信点,赶紧的,该出手时就出手。
必要时候,又争又抢才能赢。
听着似乎很完美。
陆启霖直指破绽,“万一陛下想对三位王爷一视同仁,也选择不进城怎么办?”
话都说出口了,若陛下不进嘉安城,该如何收场?
王爷原本的失望或许只是湖面涟漪,师父一席话之后,那沮丧不得跟堤坝决了堤似的?
陆启霖看热闹不嫌事大,“到时候,您的脸往哪搁?”
安行瞪了他一眼。
这孩子,现在是越来越不讨喜了。
他哼道,“你都说了为师的脸,那为师就用自己的脸呗。”
天佑帝若不进城,他就去渡口用几十年的君臣情分,用自己的脸皮去请。
安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张老脸,应该够让天佑帝进个小县城吧?
在嘉安府逗留时间长些,明王也算小胜。
陆启霖笑嘻嘻,“往日,王爷总说您不肯收他当弟子,是他的遗憾。可我瞧着,您对他,跟对我也差不了多少。”
安行嘴角上扬,“好歹喊我一声老师。”
这么多年了,他的心又不是石头做的。
当年那个捧着糕点向他请教问题的孩子,他其实是喜欢的。
奈何,世人的盛誉是伞,也是刀。
前车之鉴犹在前,彼此好好活着才是第一位......
“老爷,王爷的护卫来传信,说陛下的车驾到城门口了,请您速去接驾。”
第324章 臣对心中珍爱一向如此
天佑帝的车驾到了嘉安城,这才让人去明王府知会一声。
不然这么多人进城,势必会引得守卫盘查,难免引起百姓围观,不如直接来让明王府的人来接。
车驾在城门不远处停下。
天佑帝撩开车帘,就见城门口一左一右立了两块碑。
天佑帝:“......”
小五这是立碑立上瘾了?
他经过的每一处县城,全都立了碑。
县城还好些,府城门口居然立着两块。
倒不是说立碑不好,两块一模一样放着,岂不是浪费?
王茂跟在一边,揣测着陛下的神情,道,“陛下,府城门口的碑似乎更高更大些。”
“嗯。”
不知怎的,天佑帝很想看看这两块碑会有什么不同?
下了车,走了几步,却见眼前巨石上刻的乃是功绩碑。
从最早的开始看,天佑帝一目十行,看到后头,却被中间的一行字给摄住心魄。
“天佑三年,昭晖太子得陛下允,于嘉安府建东海水师,震慑东海,还百姓安宁......”
天佑帝僵立当场,半晌回不过神来。
昭晖太子......
盛都已经无人敢提那个名字.
便是首辅孙曦,即便是与他说到某些动容时刻,都不会提。
而他,不想提,也不敢提。
而在嘉安府,在小五的封地上,在这块功绩碑上,昭晖的名字就刻在上头,供世人称颂。
天佑帝眸色深深。
王茂等一众伺候的,也看见了那几个字,俱是屏气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许贵妃和容妃的车子前,也有小太监悄悄在回话。
“那碑上,刻了......昭晖太子的名字,赞赏功绩......”
容妃手里的手串掉了下来。
她却顾不上捡,而是惊慌道,“王爷,王爷的怎可如此大胆?”
小太监忙劝慰道,“娘娘别急,陛下没有怪罪呢。”
容妃苦着一张脸,“都到城门口了,就差这临门一脚,若是陛下因此心生恼怒,岂不前功尽弃?”
谁的儿子谁心疼。
明儿在嘉安府所作所为,她虽然不能尽数全知,却也知道他带领东海水师英勇抗敌,是用性命去搏的。
顿了顿,想到那个如同暖阳般照拂她的女子,以及那个光风霁月的昭晖太子,终是叹了一口气。
“也罢,都是命数。”
明儿无错。
她捡起手串,继续一颗一颗拨动着。
而许贵妃听完,却是眼底泛红,泪意难忍。
“昭晖太子......还有人记得,可我的旭儿,待我百年之后,还会有人记得吗?”
贴身宫女忙道,“娘娘,王爷为了大盛百姓战死,所有百姓都会感念他,您切莫伤怀。”
许贵妃越发难过,“旭儿连个子嗣都没留下。”
宫女立刻道,“王爷葬在皇陵,英魂永享庙祀。若他在天有灵,定也不希望娘娘日日为他伤怀。”
许贵妃擦了擦眼角,“罢了,事已至此,本宫活一天算一天吧。”
“娘娘想想林姑娘,她如今能依靠的,也只有娘娘和国公爷了。”
“嗯,待安顿下来,让那孩子来陪陪我。”
一路伴驾,那孩子的只能待在后头的船上,已是许久未见。
“娘娘放心,林姑娘的车驾就在后头跟着。”
天佑帝站在功绩碑前头,久久不挪步。
直到一人带着一行护卫打马而来。
“儿臣见过父皇!”
天佑帝的思绪从碑上移开。
“吾儿来了!”
一路酝酿的父子情深,让他忍不住弯腰去扶人。
“吾儿辛苦。”
“爹!”
盛昭明抬头,笑容灿烂,露出一口大白牙。
天佑帝撞见一张黑黢黢的脸,不自觉退了一步。
下意识开口,“你怎么这么黑了?”
他的小五,上回见到,分明还是个白皙矜贵,丰神俊朗的孩子啊。
而今。
难怪一路上,那些个百姓说的最多的就是黑。
可不就是嘛?
“小五,你若是晚上不出门,不点灯,朕约莫只能看见你的大白牙了。”
盛昭明:“......”
“爹,多年未见,您见到孩儿,就只有这一句嫌弃?”
天佑帝将人扶起,道,“没有,爹是想夸你来着。”
盛昭明凑过去,等着他夸。
天佑帝:“......年纪大了,记性差。”
“......”
“来,带朕进城。”
盛昭明道,“儿臣接到您的传信,立刻通知了城中知府及一众官员,也去安府支会了一声,您等等?他们马上来接驾。”
天佑帝笑道,“临时知会你,就是不让你们兴师动众来接驾,你怎么还通知他们?”
“礼不可废。”
正说着话呢,就见城门口疾驰而出数辆马车。
在城墙根停靠后,府城一众臣子匆匆从马车上下来,小跑着到了跟前。
“臣任屿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
“臣安行,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都起来!”
天佑帝亲自扶起安行,“流云啊,多年未见,你瞧着似乎更年轻些了些。”
头发怎么都黑了?
从前辞官时,头发里分明有不少白丝的。
安行微笑,“嘉安府养人。”
天佑帝感叹道,“你家乡的确很好,难怪你要回来。”
等所有大臣都拜见之后,盛昭明道,“陛下,儿臣在前头为您开道!”
天佑帝对安行道,“多年未见,你与朕同行。”
“多谢陛下。”
安行朝远处的马车看了一眼,跟着上了车驾。
天佑帝顺着他的方向望去,笑问,“怎么,你车里还有人?”
安行颔首,“臣带着弟子来的,方才远远让他磕了头。”
天佑帝哼道,“他与吾儿抢人,还抢赢了,朕不见他。”
“好。”安行表情淡然。
车里没其他人看着,天佑帝直接翻了个白眼,“朕要见麒麟先生,明日可能见到?”
安行:“......能见。”
天佑帝哈哈大笑,好奇问道,“你那弟子今年不过十一,那些话本......你没捉刀吧?”
怎么就这么巧,刚好知道他喜欢什么?
“若非王爷抢了底稿拿去刊印售卖,那般好的故事,唯有臣一人能欣赏。”
天佑帝:“......一把年纪了,性子没变啊。”
安行望向天佑帝,“陛下了解臣,应知臣对心中珍爱一向如此,不拘人与物。”
第325章 你,走近些
天佑帝定定看着他。
安行无惧他的眼神,与他对视,面色如常。
半晌后,天佑帝无奈一笑,“你这性子,就不能改改吗?换做是其他人,朕早治罪了。”
安行:“世上如我这般,将陛下视为知己好友,而非只是皇上的人,没有多少。”
又道,“杀一个,少一个。”
“......你!”
天佑帝很生气,却又莫名觉得心中欢喜。
“罢了,朕让你上车时候就该有被你气的觉悟。”
“来来来,许久不见,给朕说一说,回乡的感觉如何?”
“天高海阔云自闲。”
天佑帝轻笑,“其实朕当年一见你,就知你骨子里是个无拘无束的,能在朝为官多年,为难你了。”
“每一处都有不一样的风景,臣在盛都,也有美好的回忆。”
两人说着话,很快就到嘉安府城。
却见嘉安府的小商贩并非东一个西一个在街道上摆着,而是专门在大道的两处开辟了专门摆摊的地方。
地上还有固定的区域与牌号,整整齐齐,好不杂乱。
再往前走,大道旁,每隔十来家豪华铺,就有一小块空地,插着圆木牌,上头用朱砂笔写了大大的“停”字。
上头马车停的整整齐齐。
天佑帝有些咂舌,“这般规整?比盛都还有序。”
安行颔首,“王爷心系府城百姓,虽人时常在东海水师,却也关注府城的事。闲暇时,也曾跑到各处县衙或者府衙,旁听案件。”
天佑帝心头高兴,面上却道,“你甚少夸人。”
“臣只是实话实说。”
他道,“城中百姓的那些鸡毛蒜皮,臣可不耐烦去听,也就王爷有耐心,便是臣,也不得不服。”
“他这是随了朕!”
天佑帝很高兴,“他小时候,朕总带他去五城兵马司旁听。”
什么刘家大儿媳虐待婆婆,被婆婆状告,哪知其实那婆婆偏心小儿子,总偷大儿媳家补贴小儿子。
亦或是王家长子勾搭邻居孙家幺女,被抓了个正着,双方扭打之际,才知孙家幺女出生时间可疑,与王家老爷有些纠葛......
总之,好些案件听着匪夷所思,比一般才子佳人的话本子要有趣的多。
天佑帝轻咳一声,扼制住自己不断上扬的嘴角,“难为他有心了,朕沿途都看在眼里,该赏。”
安行适时恭维一句,“王爷勤勉,都是陛下教得好。”
天佑帝用尽力气,才堪堪不让脸颊上的肉往耳后根跑,“小五随朕!”
安行垂眸不语。
天佑帝没得到回应,有些不满,“难道你不觉得?”
“陛下亲自教养的孩子,不随陛下,还能随谁?”
呃。
“是啊。”
天佑帝莫名有些心虚。
就是带出去玩了几次,若说亲自教养,差得远了。
反是老二和老四,尤其是老四,他是真的待了许久。
两人说着说着,便到了明王府。
王爷的府邸,该有的气派还是有的。
但。
天佑帝一一扫过,就见王府一应上下,都有些陈旧,只胜在那些花木繁盛,看着清雅古朴。
在大殿依着祖制跪拜后,天佑帝便去了王府的观书园歇着。
盛昭明想请他去主院歇着。
毕竟他没成亲,主院没有王妃,也不算违背祖制。
但天佑帝瞥了他的脸一眼,默默摇头,“朕选观书园。”
这么黑,他若是给指婚,也不晓得人姑娘家会不会嫌弃。
盛昭明觉得陛下总看自己的脸。
许贵妃朝容妃点点头,“本宫先去服侍陛下,你在此处与王爷好生聊聊,母子多年未见,定是有许多话说。”
容妃踌躇了会,“有些不合规矩。”
毕竟方才,陛下没有交代。
许贵妃无奈一笑,“你啊,陛下带你来嘉安府,难不成是选不出人了?”
又朝盛昭明道,“与你母妃好好说说话。”
盛昭明行礼,“多谢娘娘。”
许贵妃言笑晏晏,“还未感谢你,助本宫外甥女回盛都。”
这份情,她记在心里。
“是安大人与其徒弟,我不过是搭把手罢了。”
许贵妃颔首,“该谢的,都得谢。”
她匆匆去追天佑帝,留下容妃母子。
容妃仔仔细细打量了自己儿子,“明儿,你受苦了。”
“儿子在嘉安府过得极好,母妃不必忧心,不知母妃一路坐船,可是不适?”
容妃是大盛西北人,没怎么坐过船,虽有太医调理,但还是瘦了一圈。
盛昭明见了,难免心疼。
容妃忙摇头,“母妃好的很,明儿莫要这么说。”
这一次她是在贤妃和德妃手里捡漏,这才来嘉安府与儿子见上一面。
路上吃些苦算什么?
这一刻,她已然心满意足。
盛昭明颔首,“这一次,若陛下能在嘉安府多逗留几日,儿子带母妃去城里逛一逛。”
“好。”
母子说了一会话,容妃便去歇息。
临了,走了几步又扭头,顿了顿,忍不住叮嘱道,“明儿,可不能再黑了。”
盛昭明:“......”
他去抹启霖给的金乌障,立刻抹!
他重新走回偏殿,道,“老师,父皇怎么说?”
安行知道他问什么,道,“明日就要见。”
盛昭明有些不放心,“当真不找其他借口?”
安行摇头,“不用,该来的总会来。”
顿了顿,“陛下并非铁石心肠,有老夫还有王爷作保,应是无碍。”
当年,他放过了季岚。
“老师放心,本王的挚友,本王会护着。”
安行微微颔首,告辞离去。
......
翌日一早,安行带着陆启霖去了观书园。
在外头只等了一小会,天佑帝便召见了。
“臣见过陛下。”
陆启霖跟在安行身后,恭敬行了个叩拜大礼,“学生陆启霖,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见安行身边的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少年,天佑帝笑着问,“你就是大名鼎鼎的麒麟先生?”
“回陛下,学生当初署名时,只想到了“麒麟”二字中的吉祥如意,如今想来,瑞兽之名岂可轻易为学生随意用之,是学生轻狂了。”
天佑帝哈哈大笑,“莫慌,你话本子写的好,朕是在夸你。
快起来,朕要好好看嘉安府最年轻的案首。”
陆启霖从容起身,缓缓抬头。
天佑帝一怔,“你,走近些。”
第326章 三块璞玉
陆启霖从容上前。
实则内心慌的不行。
昨夜,他师父忽然对他说,今日皇帝要见他。
见就见呗。
后一句,却是“你与你外祖,越发像了。”
啊这。
最后一句更是绝杀,与你“小舅舅,宛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了的。”
前几年,他没长开的时候,只觉自己粉雕玉琢的,是个讨喜的孩子。
这几年,长开了些,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说不出的周正与清朗,比前世的自己好看数倍。
但,承袭血脉里的好相貌,便也要承担风险。
比如现在,天佑帝盯着他瞧,眼神越来越凝重。
他走到天佑帝跟前七八丈的位置停下。
天佑帝拧眉,忽然大步朝他走来。
停在了两丈处。
罢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陆启霖大大方方仰着头,任由天佑帝看着。
天佑帝有些恍惚。
眼前陆启霖身形,与他记忆中某个聪慧过人的孩子不断重合。
令他有一种岁月与时间交融的错觉。
这孩子......
他朝安行看了一眼。
安行垂眸不语。
天佑帝心思一转,将自己左手上的和田玉扳指拔下,递到陆启霖面前,“这是朕给你的见面礼。”
陆启霖忙道,“无功不受禄,此物贵重,学生不敢收。”
天佑帝摇摇头,“长者赐,不能辞,接着吧。”
陆启霖张开双手,手心朝上,做捧状。
天佑帝的眸子死死盯着他右手的掌心。
一颗小小的痣。
安行偏过头,直翻白眼。
原来陛下知道啊。
若非孟松平私下告诉他,季家血脉,不拘男女,右掌心天生有一粒痣,他到现在都不知道。
天佑帝将和田玉扳指放在了陆启霖右手掌心,盖住了那粒痣。
对上陆启霖清澈的双眸,他语气轻柔,“你很好,你师父把你教的很好。”
顿了顿,他道,“陆启霖,能见到你,朕,很高兴。”
陆启霖心头稍安。
陛下话里的意思,他应该是安全了吧?
安行面色舒缓下来,笑问,“陛下会在嘉安府停留几日?可要四处逛逛?若陛下不嫌弃,臣愿伴驾随行。”
天佑帝这一路,倒是逛了不少三地的县城,府城还真没见过。
便道,“有劳爱卿安排。”
安行当向导,陆启霖自然也要跟着。
师徒两人带着天佑帝去的第一站,便是府学。
到了府学前,天佑帝道,“朕不喜铺张,此番南巡,不仅朕要节俭,也不能让各地破费。
也不耐烦那些个繁文缛节,一会进去,只称呼我为盛老爷。”
安行应是。
心里却是吐槽不已。
多此一举,能让他安行亲自当向导的“盛老爷”,天底下又能有几个?
皇帝秘密南巡,能瞒得过老百姓,还能瞒得过这些人脉广络的文人?
果然,等安行引着天佑帝进去,对着木山长和几位府学的大人一介绍。
那几人统统跪下行了大礼,齐齐高喊,“见过盛老爷,盛老爷安康吉祥,福寿永昌。”
天佑帝:“......”
“都去忙吧。”天佑帝抬抬手,“让安行带着我随便逛逛,你们莫要跟着。”
“是。”
见安行带着天佑帝走远,林教授问木山长,“山长,府学的学子......”
他有些害怕这些人会被陛下不敬。
若是不敬,陛下不至于生学子的气,但一定会生他的气。
木琏从容的很,“安流云杵在陛下身边,就算有弟子张扬,见到安流云还敢继续?”
文人也慕强。
对于当世文豪,他们会发发自内心的尊敬,根本不用担忧。
“山长说的极是。”
作为府学最大的官,林教授这些年在嘉安府过的很是舒心。
教学由木山长看着,对外,他的官职不高,但身份高,是以有一种天高皇帝远的闲适与舒服。
乍然见到天子在眼前,实在忐忑。
只能一心期盼着府学的学子别给他找事。
安行很有分寸,只带天佑帝绕了半圈,仍是没有去那六个班。
最后才带着天佑帝到了明伦堂。
“这个班,人怎这么多?”
天佑帝扫了一眼,发现约莫都有百位学子了。
“老爷,此班乃算学班,前些时候各县选出来的学子,待过几日便进行小比,选出三十人后就去兴越府比试。”
弈数擂台的事,天佑帝也知道。
三府比试的奏折,他也看了。
便道,“好,用心些。”
笑了笑,天佑帝忽然朝安行笑了笑,“你说,要是三块璞玉都不错,在雕刻前不知选哪一块下手,是否用水冲一冲?
哪一块皮壳光芒最盛,就选哪一块去雕刻。”
“如此,你觉得儿戏否?”
安行淡淡,“玉不琢,焉为珪璋?”
这话。
天佑帝打量着安行的神色,“你似乎,很笃定?”
安行望着明伦堂内的众学子,手落在陆启霖的肩头,“此番比试,我嘉安府必胜。”
天佑帝笑了,“你还是这般骄傲。”
“不过朕也提醒你一句,每年殿试,嘉安府,兴越府,还有青其府,三个地方的进士人数不相上下。”
安行勾起唇角,“以后就不一样了。”
“哈哈哈哈。”
天佑帝大笑,朝着安行无奈摇头,“你啊你,分明快到耳顺之年,这狂妄的性子仍旧改不掉。在朕面前,都不知收敛。”
“我若收敛了,陛下还会觉得安行是安行嘛?”
“罢了罢了,朕说不过你,你在朕这里,永远是安流云,这总行了吧?”
“行。”
两人踏进明伦堂,天佑帝却不走到教室里,在外听了一会就走了。
离开府学,已近午时,天佑帝问道,“来的路上吃过一品居,不知嘉安府还有什么美食,是外面吃不到的?”
安行望向陆启霖。
陆启霖上前一步,“若陛下不嫌弃,可随学生去自己的早食茶楼,楼内点心多样,饭菜也做。”
“好,那就去早食茶楼。”
等到了茶楼,陆启霖让后厨将每一种点心都上了一份。
天佑帝终于知道,为什么小五心中总是不自觉提到美食了。
滋味的确不错。
比御膳房的,更多了烟火气。
出了茶楼,又在城中各处逛了又逛,临近黄昏,天佑帝终于累了。
安行与陆启霖送他回府,临别,天佑帝问陆启霖,“明日,你打算带朕去哪?”
陆启霖笑着道,“明日,等学生与师父来伴驾时再告知可好?”
第327章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坐在回府的马车里,师徒两个不约而同揉着小腿。
陆启霖吐槽,“陛下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上了年纪的老人。”
简直比上辈子见过的“广场舞老奶们”更厉害。
战斗力杠杠的。
安行点头,“几年不见,越发不知疲倦了。”
从前出宫玩,也就是去听听审案,亦或是找个茶楼听听八卦什么,最多去万宝楼逛一逛,买点新奇玩意回去。
像今日这般,沿途挨个铺子逛过去的,也是少见。
给师徒俩累的够呛。
陆启霖给自己揉完,又去帮安行揉。
忙活一会,安行问道,“明日,可是想好带陛下去哪了?”
陆启霖毫不犹豫道,“城郊。”
安行挑眉,“城郊都是农田与庄子,陛下不一定愿意去。”
天佑帝别的不说,单论当好皇帝这一点,当得的确称职。
每年亲耕礼,他都会在田间忙活半天。
不是装装样子,而是实打实的亲自耕种,真正忙着农活劳作。
是以,天佑帝对农田农庄这些没什么好奇的。
陆启霖却是摇摇头,“我觉得,他会愿意的。”
安行挑挑眉,“怎么,你那几块田,有成效了?”
陆启霖摇摇头,“成效一点点,但,我会画饼。”
安行:“......”
有时候吧,弟子太厉害,当师傅的也挺辛苦的,私下也要不停地学。
不过他翻了好几本农书,都没弄明白。
罢了,明日跟着一起去“长长见识”。
......
翌日一早,当陆启霖提出要带天佑帝去城郊农庄时,天佑帝有些无语。
“昨日府城都没逛完,城郊以后再说。”
田地耕作,他看的够够的,南巡时候就免了。
皇帝也想歇一歇。
“这样啊。”陆启霖有些失望望着天佑帝,“学生在农庄里试验了两年,今年早稻收割时,已将产量提升到了三石半。还以为陛下也想看看呢。”
三石半?
天佑帝惊讶道,“一亩早稻三石半?”
嘉安府的水田得天独厚,一年可做到两熟,上好的水田,风调雨顺无病无灾的情况下,顶了天也就收三石。
三石半,只多了一个半字,可若是放到整个嘉安府,亦或是整个大盛适合两季稻谷的地方,这半成可就多了。
天佑帝也不管府城了,“走,带我去瞧瞧。”
路上,他详细问了陆启霖如何做到的经过,听得认真又仔细。
陆启霖忽而觉得,他比想象中的更称职些,也对自己“所求”更有把握些。
等到了庄子上,魏家的庄头直接将人迎了进去。
“见过安大人,陆公子。”
“陆公子,今年晚稻我们按你说的法子,筛了好种子,又种了两亩,长得更好呢。”
又朝天佑帝看去,“这位是......”
陆启霖看向天佑帝。
天佑帝不说话。
陆启霖笑了笑,“是家中长辈,来看看稻谷。”
老庄头立刻竖起大拇指,“这位老爷,你家公子可厉害了,这几年教我们怎么选种,怎么混种选好谷子,堆肥沤肥,如今我们庄子的产量可高了不少。”
又道,“前头早稻割下来的,都在仓房堆着,那一粒粒谷子,又大又香,可要去看看。”
“嗯。”天佑帝笑着点头,“那就先去仓房看看。”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若非亲眼所见,他是不会信的。
庄子上的仓房极大,老庄头开了一把锁之后,又让人喊来了另外两个看守钥匙的人,如此开了三次,仓房的门才打开。
陆启霖道,“我们自己进去就行。”
“是。”
天佑帝在陆启霖的引荐下,进了干燥且东西堆的整整齐齐的仓房。
最显眼的是中间的一个大缸。
上面写着“丙加未,一亩三石半。”
周围的很多小些的缸,贴的是“甲加午,一亩二石”等字样。
陆启霖示意叶乔将缸盖揭开。
指着里面的谷子,向安行与天佑帝解释,“嘉安府有很多稻谷的种类,第一年我让人混杂着种,授粉期间略辛苦了些,选出了品种较好的谷子。”
“将这些谷子分别用天干地支的法子搭配着种,又选出了些更好的继续种。”
“这是第三年的收获,已比寻常谷子的产量多了些。”
“相信只要继续用这法子,配上合适的肥料,以及多注意些其他会影响产量的细节,以后,应该还能提高产量。”
天佑帝伸手抓了一把稻谷。
果真见粒粒饱满,也比寻常谷子大了不少。
捻碎谷壳瞧了瞧,似乎更白些?
“若继续再用你说的法子种,可能再提高多少?”
陆启霖想了想,“这个,学生不能保证,此稻谷今年能有如此产出,一是因为嘉安府土地肥沃,水质洁净,二则也是因为上半年没有坏天气。”
“朕这么问,自然在所有条件都一样的前提下让你来估。”
“若继续精心挑种育种......”陆启霖看着天佑帝,“四石?”
没有任何一个人比天佑帝更懂粮食丰收的重要。
闻言,他心中激荡,心绪起伏的厉害。
事关百姓,关乎民生,若此法能成,得益的又岂是嘉安府的百姓?
天佑帝的脸泛起潮红。
王茂见状,赶紧从袖口里掏出一个瓷瓶。
倒出一粒药,送到了天佑帝嘴边,“陛下,可是热了,服下这粒清凉丸吧。”
安行和陆启霖对视一眼,齐齐后退了一步。
天佑帝也觉得心脏“突突”的,赶紧就着口水咽了下去。
噎得他差点翻白眼。
王茂也急,朝身后随侍的一个锦衣卫道,“速速去取些水来。”
带着锦衣卫就这点不好,全是粗汉子,细心人少,他若不提前交代,没人会准备水壶之类的带上。
天佑帝摆摆手,“不用。”
缓了一会,天佑帝伸手在几个大缸一一指了下,对陆启霖道,“这几缸的谷子,朕都要了,你想要什么?朕与你换,不让你吃亏。”
来了!
陆启霖摆摆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要就拿走。”
天佑帝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你这孩子,怎这么实诚?”
陆启霖心中一“咯噔”。
说好的你来我往呢?
这就完事了?
第328章 百家饭
安行瞥了孩子一眼。
让你装谦虚。
盛都朝臣谁不知道,天佑帝可是出了名的抠,想从他这里拿点三瓜两枣的,还不如在那两个蠢货面前说点中听不中用的话。
人说不定还能赏点。
眼见弟子吃瘪,他冷哼道,“陛下让你说,你就说,谦逊个什么劲?陛下是那种白拿你东西,什么都不表示的人吗?”
天佑帝:“......”
陆启霖赶紧道,“是学生不会说话。”
说完,昂头看着天佑帝,一脸期待。
这张脸,十足十的讨喜,天佑帝笑着道,“想要什么,说吧。”
陆启霖可再也不敢装模作样了,便道,“这庄子是魏家的,也就是我未来嫂子家,看在我大哥的份上,他们许我胡闹。”
“魏伯父是军中副将,却不嫌弃我大哥右手出过事,看中他品貌,将闺女许配给我大哥。”
天佑帝颔首,“你大哥?陆启文,朕知道他,是个人才。”
陆启霖跪地,“学生想用这一缸谷子,求陛下一个恩典,允我大哥下场科考。”
天佑帝微微蹙眉,没有立刻应下。
陆启霖立刻道,“他的手在神医调理之下,除了不能做太精细的活,其他都可以。学生只求陛下怜他多年苦读,给他一个一偿宿愿的机会。”
见天佑帝沉默,陆启霖又一拜,“陛下,实在不行,您允他考至乡试?”
天佑帝忍不住笑了。
“朕可什么都没说,你就自己不断降价?”
“学生不敢与陛下讨价还价。”
天佑帝笑声愈大,“你就笃定你大哥能考中举人?”
陆启霖郑重点头,“学生小时候,都是大哥教的。”
“你大哥可有什么厉害的技艺?”
技艺?
“作画。”
天佑帝颔首,“朕应你了。”
陆启霖等着他继续说口谕,但天佑帝就是不开口。
“起来吧,再看看其他谷子,朕到时候给你也留一下,你这庄子继续试验,朕也会让司农司的人来嘉安府专管此事。”
陆启霖拜谢,“多谢陛下。”
“起来吧。”
得了好东西的天佑帝很高兴,问道,“今日午膳在这庄子吃?”
来回许久,他有些饿了。
说完,更是一脸期待的望着陆启霖。
这小子,对吃的是真的有一套。
昨日那个早食茶楼,倒也不是说食材多么罕见难得,大都是寻常之物,偏生做的火候一丝不差,实在入味。
昨日回去后,他还让王茂偷偷命人去买了些回来,专门留到了晚上做的宵夜。
滋味甚佳,甚佳。
陆启霖:“......”
荒郊野岭的,他能变出什么招待皇帝的吃食?
之前他来,要不自己带点心干粮,要不就是早点赶回府城去吃。
但见天佑帝兴致勃勃的模样,他倒不敢坏了对方的兴致。
大哥的事,可还没彻底落定呢。
他想了想,问,“要不,就在庄子上吃?只是此地简陋,恐只有一些寻常食材。”
“没事,朕不挑,你慢慢准备着,朕与流云去田间地头走一圈。”
言下之意,等我走一圈回来,我要吃饭。
陆启霖努力微笑,“好的。”
安行陪着天佑帝出去,走了几步,回头道,“弄点新鲜的。”
难得弟子亲自准备,他也想要吃点新花样。
陆启霖:“......好的。”
师父发话了。
原本只打算让庄子上做点中规中矩的饭食,但师命难违,陆启霖只好改了计划。
等人一走,他便问老庄头,“庄子上,鸡鸭鱼肉之类的,可有新鲜的?还有时蔬,有没有特别点的?”
老庄头笑嘻嘻,“陆公子,庄子地大,养了不少鸡鸭鱼,后头的山坡上还放养了几头羊,我这就去杀?”
“嗯,那就杀一头羊,再找几个人帮我,切成指节般的小块。”
“再将庄子里所有时蔬都弄一些来,我来选一下。”
顿了顿,陆启霖又问道,“附近的竹林里,此时还能不能挖到竹鞭笋?”
老庄头想了想,“约莫还有些,但不好找,最多也就凑个小炒。”
陆启霖点头,“好,那你就让人去挖一点,另外,再弄点香菇与腌肉。”
“备一口干净的锅,在外头给我垒个小灶。”
老庄头一听明白了,“陆公子,您是打算做野米饭啊?”
陆启霖颔首,“嗯。”
又吩咐了一句,“今日随行的人多,做的只够几个人吃,你让庄子上的人将多的食材也依着我说的法子,在大锅上煮了。”
“多煮些,你们也吃。”
“多谢公子。”
老庄头笑眯眯的去忙了。
魏家姐弟从前也是来庄子上玩过的,是以这些东西庄子里很快就备齐了。
将香菇切成丁,鲜肉选了肉质好的瘦肉切成丁,配合老庄头早上割来的五花肉,炒熟备用。
竹鞭笋只找回来一点点,且还有一丢丢的老,陆启霖干脆切成了小粒。
最后取来三碗新米,混着一小碗糯米,混合一勺猪油,加上炒熟的那几样食材,倒进锅里放上水,陆启霖让老庄头在临时垒起来的“野灶”上煮起了野米饭。
而后便是羊肉的处理。
老庄头的媳妇是个勤快的,将羊肉清洗干净,又按照陆启霖的要求切了。
“叶乔,去咱们那辆马车的暗格里......”
陆启霖还没吩咐完,叶乔就跑了。
颠儿颠儿将马车里放着“出行三宝”箱给拿了过来。
他老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陆启霖从箱子里取出简易的调料,将羊肉粗略腌了腌。
时间短,不好入味,好在他有秘制的调料,倒也不怕不好吃。
一切准备就绪,已经过去半个多时辰。
很快,煮野米饭的野灶那就飘出香味来。
远远的瞧着一行人走近,陆启霖便知是天佑帝他们回来了。
便对叶乔道,“生炭火吧,能烤了。”
叶乔高兴的直点头,娴熟的将木炭点着,放进简易的长条烤炉里。
陆启霖将羊肉一块块穿在铁签子上,化身“烧烤工”。
天佑帝回来一见,喜笑颜开。
他就喜欢这些东西。
跟话本子里写的一样新奇有趣。
“哟,这是烤什么?”
身为帝王,烤肉他是吃过的,但不曾吃过这样的小串。
“烤羊肉。”
天佑帝点点头,将绕到冒着热气的锅那看了看。
眸光一亮,“这是——百家饭?”
第329章 如何讨账
百家饭,也叫杂家饭,都是野米饭的其他叫法。
见天佑帝提了“百家饭”,陆启霖从善如流,道,“特意让庄子上的人寻了些山货一起煮的,已经熟了,您可要尝尝?”
天佑帝点点头,“那就尝尝。”
王茂要上前盛饭伺候,安行却朝他道,“我来。”
他揭开锅盖,亲自给天佑帝盛饭,将五花肉拨了出去。
王茂含笑望着他,“大人还记得陛下的喜好。”
安行朝他笑了笑,抬眼望向天佑帝,“同行数十载,陛下可会怪我记得您的喜好?”
换做是别人,天佑帝只会心生忌惮。
但是从安行嘴里说出来的,天佑帝只觉心口暖溢。
嘴上却是哼道,“朕也没忘你的喜好,挑嘴的很。”
他在一旁的竹凳子上坐下,等安行送上碗筷,也不让王茂验毒。
提起筷子就吃了两口。
“不止鲜香,还有一股别有的脆甜滋味?是竹笋丁?”
想了想,天佑帝道,“这个季节,应该是竹鞭笋?”
陆启霖应是。
心中暗道,皇帝老儿不愧是吃过天下珍馐的人,这东西他还以为就老百姓吃吃。
猜对了,天佑帝很高兴。
又问,“你手里的肉串,什么时候能好?”
“马上!”
陆启霖看了看羊肉串的火候,感觉差不多了,就撒上调料粉,端到了竹桌上。
王茂上前一步接过。
天佑帝照样没让他验,“出门在外,省了。”
咬了一口陆启霖烤的羊肉串,天佑帝只有一种感觉。
舒坦。
好像他不是皇帝,就是个寻常人,吃了百家饭,又吃了烤肉,日子过的简单又舒服。
“不错!”
他夸赞道,忽然问道,“等朕结束南巡回盛都之时,陆启霖,你要不要跟朕回去?
朕可以让你去国子监读书,若你愿意,进御书房读书都可以,你自己挑。”
陆启霖大惊!
连忙看向安行。
怎么回事,陛下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吃个饭不夸他就算了,要带他去盛都?
安行也是黑了脸,他朝天佑帝拱拱手,“陛下,小徒顽劣,尚需教导才上的了台面。”
天佑帝挑眉,“顽劣?那朕是看你太辛苦,想为你分担。”
说着,又问道,“陆启霖,你要不要跟朕回盛都?”
陆启霖立刻跪下,“陛下,学生年纪尚小,还需家人教导,师父栽培。”
“可惜了。”
天佑帝摇摇头,若是这陆启霖愿意跟他回去,以后他就有吃不完的美食,看不完的话本了。
想到话本,他突然想到了孙曦。
“你拒绝朕,让朕很是伤心啊。”
陆启霖:“......”
安行起身,将孩子手里的串接过,扭头望着天佑帝,“陛下,莫要欺负孩子。”
天佑帝冷哼,“朕这叫欺负吗?这叫给机会。这样,明日朕要与明王去东海水师看看,你就不用跟着,在家多写写字,朕回去时候要看。”
陆启霖:“......是。”
就不能直接说要话本吗?
他还是个孩子呢!
吓他作甚?
这辈子,他就为明王举大旗了。
明王的爹,他不伺候!
一行人在庄子上待到了未时,这才悠哉悠哉回了明王府。
已是晚膳时间,按理他们该回安家去。
安行却是拉着陆启霖,跟在天佑帝身后,落了几步。
天佑帝嘴角笑意都快压不住了,挑眉问道,“流云可是要留饭?”
安行从善如流,“多谢陛下赏餐饭。”
天佑帝哈哈大笑,对一旁的王府管家道,“明儿回来了没?让他带着陆启文,去朕的观书园用晚膳。”
“是。”
陆启霖眸子晶亮,心中欢喜。
姜还是老的辣。
他师父懂如何“讨债”。
去了观书园没多久,就见盛昭明带着陆启文匆匆而来。
盛昭明今日穿了一身锦绣常服。
偏偏颜色是橙霞色的,衬得他黝黑的皮肤越发黑亮。
且两只袖袍不仅褶皱不堪,甚至还带了些污渍。
也不知他是打哪回来的。
反观盛昭明身旁的陆启文,一身青衣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年近及冠,整个人身上既有少年的清隽,又有成年男子的谦谦君子气度。
货比货,比不过。
天佑帝下意识皱了皱眉,“你打哪回来的?”
盛昭明连忙道,“禀父皇,儿臣今日陪两位娘娘逛了府城,才回府。”
又看了看自己的两只袖子,解释道,“儿臣一路帮着搬东西,弄脏了衣衫,不想回来就听闻父亲着急,便匆匆赶来。”
最主要的是,听传话的意思,父皇想见的是陆启文,而不是他。
他也想早点带启文来。
应该是好事吧?
他下意识去看安行和陆启霖。
回应他的是两抹笑容。
天佑帝有些愕然,“朕今日让她们出去逛逛,没想到逛到这个时辰了?”
想到自己也才回来,便道,“既然都回来了,那就喊来一起用膳。”
下人去通传,不一会儿,两妃就与通传菜的一起到了。
众人开始用饭。
陆启文才提筷子,就听天佑帝问,“听你弟弟说,你画画画的极好?”
陆启文起身,“在下画本寻常,是舍弟偏爱之故。”
天佑帝眨眨眼,“原来是陆启霖说谎,骗朕呢?”
陆启文心中有些紧张,面色竭力保持镇定,道,“今蒙圣恩,得见陛下与诸王、娘娘晚膳之仪,在下虽是白衣,却想将席上欢洽天伦描于纸上,还望陛下恩准。”
天佑帝含笑。
这个年轻人,未曾及冠,却进退得宜,难怪能让小五屡屡提及,还真是个人才。
如今还年轻着,假以时日,待岁月与时间洗濯,必将灼灼耀眼。
“准。”
下人们立刻去准备笔墨纸砚,陆启文到门边,对自己的小厮道,“将我书房的颜料都带来。”
他擅长工笔丹青。
回头。
陆启霖正在给天佑帝讲笑话。
陆启文攥紧指节。
小六为他争取到了这一步。
他得争气些。
很快,小厮送来了颜料,陆启文就着门口的桌案,执笔勾勒。
笔若千斤重。
他画的,不止是“画”。
第330章 你们两兄弟自成佳话
天佑帝在席上问了盛昭明不少问题。
大都关乎民情与百姓吃穿用度。
盛昭明将知道的说了,遇到不知道的,还会虚心请教,引得天佑帝畅怀不已,连着喝了好几杯。
陆启霖有些担心。
也不知道这天佑帝酒量如何,一会别给灌醉了?
他大哥的画还在画呢。
等吃的差不多了,天佑帝瞥了一眼陆启文。
就见他早已搁下了笔,安静等着。
不急不躁,不错。
天佑帝唤他,“陆启文,你且上来。”
又让王茂去将画作取来。
年纪大了,他不喜欢远远看东西,而是喜欢近些。
王茂将画作取来。
若是单论作画的技艺,天佑帝觉得此画尚可。
但他平日欣赏的画作,都是历代大家,人家几十年或者一辈子都潜心此道,画的好,是应该的。
而陆启文的年纪能有此水平,足见在作画上的确有天分。
且他用色大胆,将桌上菜肴瓜果画得很是香甜可口,也衬得席上之人表情越发喜悦舒和。
“好一副天伦之乐图,不错。”
天佑帝笑着道,“赏!”
就在陆启霖以为他要说出“允你考试之类”的话时,却见天佑帝从案几上取了一个果子。
果子递到了陆启文跟前。
陆启文张开双手去接。
天佑帝仔细看他的右手,不见伤疤,但整个手掌皮肤略显粗糙,纹路模糊。
受过伤。
但也的确如陆启霖所言,看着却无太大影响。
天佑帝将果子放在他的右手上。
陆启文心中一动。
有些明白天佑帝的意思,他用力捏紧手指,将果子抓在掌心。
速度有些慢,却也能握住。
天佑帝点点头,问道,“朕观你方才左手作画,画的极好,你是左右手都练了?”
陆启文忙道,“是小人手受伤后,觉不能握笔写字作画很是不便,才练的左手。”
“那右手,可还能捏笔?”
“伤好后也有练习,只是经脉之症调养缓慢,还需长久调养,所写之字,也不如左手工整。”
这年轻人,毅力非凡。
天佑帝越发欣赏。
瞥见安行与陆启霖正一瞬不瞬盯着自己,他莞尔一笑,“你的画做的极好,朕亲自看了你的手,不就是动作慢一些吗?算什么病症?”
说完,又摇了摇头,“你这年轻人才学了得,偏生沉迷画作不愿科考,实在可惜。”
陆启文眼里泛起光彩,恰如干涸的井底涌出清泉。
他跪地拜谢,“小人往昔愚钝,幸得陛下点拨,如醍醐灌顶,下届院试,小人定全力以赴,以谢皇恩浩荡,陛下垂怜。”
天佑帝哈哈大笑。
他既然破例允了,如何就只让人考个秀才就停?
陆启霖给他的谷子不打折,他的允诺也不会打折。
“起来吧。好好考,下回若能在金銮殿前见,也不枉这一场缘分。”
他说完,朝安行挑挑眉。
可满意了?
安行却朝他躬身一礼,腰杆弯得厉害。
天佑帝一怔。
君臣相处多年,还没见过安流云这般恭敬过。
他移开目光,看向陆启霖。
陆启霖后退两步,朝他一拜。
天佑帝起了玩心,朝他喊道,“麒麟先生,过几天朕走时,你可有多少本册子能给朕啊?”
陆启霖真诚道,“陛下慈爱,学生心向往之,陛下多留一日在嘉安府,学生必多写一本册子。”
一日一本?
天佑帝满意了。
“好!”
......
晚宴过后,陆启文将安行与陆启霖送到了马车旁。
他朝安行突然跪下,“多谢先生为我说话,启文感激不尽。”
安行摇头,“此事,老夫并未助你。你该感谢的是启霖。”
陆启文微微错愕,小六在陛下如此的脸?
陆启霖笑嘻嘻道,“大哥,也不完全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准确来说,是魏家和我一起。”
他将在魏家庄子上试验了几年稻谷的事情说了。
又道,“若无魏家伯伯,魏若柏,更重要的是我未来嫂子的全力支持,也无今日献谷,更无陛下允你科考,大哥要谢,不若谢魏家,谢谢我那未来嫂子?”
陆启文僵立当场。
他一直以为,小六去魏家在郊外的庄子是去玩的,不想,原来仍旧是为了他。
见他讷讷不言,陆启霖嘿嘿一笑道,“就当是我给大哥的新婚贺礼吧,提前送的!”
他眨眨眼,拉着安行上了马车。
小脑瓜从车窗里探出来,笑嘻嘻道,“大哥,不用太感动哦!”
却见陆启文朝他双手作揖,躬身一礼,迟迟不收回。
望着他的眼睛里,是带着笑意的感激。
陆启霖一怔,喃喃道,“兄弟之间,这么客气作甚。”
安行顺着车窗往后瞧了瞧,“你们两个,虽是堂兄弟却更胜亲兄弟。”
陆启霖将身子缩回车内,“本来就是亲的。”
有些感情,起源血缘,却能超越血缘浓淡。
见孩子满脸笑意,安行不自觉也笑了,“有陛下今日之言,以后......你们两兄弟自成佳话。”
他没说的太明显,心中却是笃定两人以后的未来。
说完,他有些好奇,“其实凭你大哥才能,以及对明王的忠心,以后他的前途也是坦荡,你的谷子完全可以讨一样别的赏赐。”
陆启霖却是摇头,“衣食住行,这些我都可以自己挣自己买,不需要赏。名声赞誉,我也可以自己攒。”
“弟子想要的,做这一切为的,自始至终只想要让大哥‘名正言顺’迈入朝堂之上。”
他日不会被人指着鼻子骂,说他是“幸臣”,是“嬖臣”。
他光风霁月的大哥,有着不输旁人的才智机敏,不过是造化弄人,缺一个机会罢了。
不论是谷子,亦或是别的什么。
这个机会,他会拿到大哥面前。
不论付出多少努力。
安行定定望着弟子。
到底是季家的种,遇到真心相待之人,便是一样的全力以赴,倾其所有。
他伸手抚了抚陆启霖的额头,“为师相信,你所求皆会愿。”
忽然曲着手指重重一弹。
“为师要你练字,你说三日一本,陛下要,你就一日一本?”
挑眉,“厚此薄彼,良心可安?”
陆启霖吃痛,捂住额头,“明日弟子在家写两本,永远都让师父多看一本,如何?”
安行勾起唇角,哼道,“大逆不道。”
却未反驳。
陆启霖哄完师父,忍不住问道,“听王爷说,这次随行的大臣里分明有孟大人,为何不见其踪影?”
别的随行大臣都住进了驿馆,唯有孟松平没找到。
安行有些醋,正欲翻白眼之时,忽然想到了什么。
马车恰好停在安府。
“你先回府,为师有事要去寻明王。”
第331章 吾家有徒已长成
安行一夜未归。
第二日回安府的时候,眼下青黑,显然一夜未睡。
见陆启霖正在书房乖乖“练字”,他欣慰一笑。
感叹道,“吾家有徒已长成,雏凤清于老凤声。”
陆启霖:“......”
他认真道,“师父,一日两本已是极限,不能再多了。”
夸得他害怕。
安行:“......”
“为师有些困,午膳若是有新鲜的就喊我,若是普普通通,不吃也罢。”
说完,拂袖离开。
陆启霖翻了个白眼。
夸一句就问他要好吃的?
早食茶楼的东西都不满足了?
人的欲望果然会被无限放大,永远都学不会满足。
他吐槽了几句,继续埋头苦写。
想了想,还是对叶乔道,“你去跟丁叔说,让他晚上做一道鸡头米炒虾仁。”
鸡头米就是芡实,健脾固肾,配上虾仁清炒,营养又不失清淡,适合熬了一宿的老头。
叶乔听话点头,走了几步,又折返,对陆启霖道,“我要吃炸虾。”
陆启霖瞥了眼他额头的一粒小“红豆”,摇摇头,“不行。”
这货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不知怎的和后厨的丁一勺混熟了。
丁叔总给他开小灶,天天油腻加甜食,吃的都冒痘了。
陆启霖对丁一勺叮嘱了,不能随便给叶乔加餐,要加只能给一盘蔬菜。
叶乔有些失望的走了。
陆启霖无奈摇头。
早知道当初就不说要给叶乔当“哥”了,这不操心的事也挺多的。
莫名又想到了大哥。
昨日大哥约莫很感动,也不知道今日会不会去感谢未来大嫂?
好消息,该早点分享!
陆启霖咬着笔,想吃瓜。
......
陆启文和明王还有安行商议了一夜,一切安排妥当之后,明王放他休沐一日。
熬了一夜,都去睡觉。
至于明王自己......
他还得陪天佑帝去东海水师看看呢。
陆启文的马车停靠在陆家小院门口。
唯有在这里,他才能彻彻底底放松,活为陆启文这个身份。
而不是陆先生。
正准备进去,就见巷子对面的魏家门口走出来两个人。
“姑娘,昨日那茜红料子好看的紧,做了新嫁娘的常服,您穿了,未来姑爷保证挪不开眼睛,再配上那套南红玉的头面,新妇认人时候穿最好不过。”
“好看是好看,就是有些贵,也就穿一两次,外出略显张扬了些......”
魏若桐主仆说着话踏出门槛,谁料抬眼就见陆启文从马车上下来。
她瞬间红了脸,嗔了丫鬟一眼,连忙垂下头。
有些不敢看陆启文。
只低着头打了声招呼,“陆公子。”
也不知,他听到了多少?
丫鬟红棉笑嘻嘻的,“姑爷,您今日回家了啊?”
陆启文含笑点头,问道,“若桐,可是要出门置办成亲之物?”
他果然听见了!
魏若桐心中哀嚎一声,不得不抬起头道,“是,祖母腿脚不便,让我自个儿去选。”
她早早没了娘,备嫁的东西,皆是祖母提点,她出门去买的。
陆启文颔首,“既如此,今日我休沐,不若陪你一道去。”
他朝魏若桐伸出手,“来,上马车。”
未婚夫婿陪着去挑成婚用的东西,也不知合不合规矩礼数?
魏若桐觉得有些不妥,但又舍不得与陆启文相处。
两人虽定了亲,可是陆启文实在太忙,连着几个月都住在明王府甚少归家。
两人见面的次数少之又少。
有时候,魏若桐甚至会想,陆启文对她,是否真的有情?
“若桐。”
“来了!”
陆启文轻轻一唤,魏若桐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就快步上前,脚下一蹬,直接上了马车。
陆启文讪讪收回手。
好吧,他未来的娘子武功不弱,不需要他搭把手。
陆启文也进了马车。
丫鬟红棉也跟着钻了进来。
“若桐,你我是未婚夫妻,不必唤我陆公子,唤我启文便好。”
“启,启文。”
魏若桐明艳的脸上翻腾着红霞。
丫鬟红棉捂着嘴无声偷笑。
待到了绸缎庄,魏若桐挑的心不在焉,总是不自觉去看陆启文。
总觉得,今日的他似乎越发温柔。
反倒是陆启文用心帮她挑着,颜色选的都是些鲜嫩且时新的,将她肤色衬得越发白皙。
“这些都要了。”
“太多了,只买几尺够做衣裳就成。”魏若桐道。
她爹虽然官位不低,但俸禄少,前几年也没拿全乎,家底一般。
而后小六给她家出了主意,蔬果的营生是好了些,但营收她都买了好木料让人赶工做了家具。
衣料首饰这些,她不甚看重,无须买的这么好。
陆启文笑道,“不多。”
见选了这么多贵料子,绸缎庄的掌柜笑得合不拢嘴,“这位客官,一看您就是疼娘子的,这些可都是时下最新的料子,盛都卖的可红火了。”
陆启文含笑,“结账吧。”
逛完布料铺子,陆启文又要带魏若桐去了首饰铺。
魏若桐连连拒绝,“你家已经下过聘了,这些本该是我家为我备的嫁妆,不能让你破费。”
却听陆启文道,“若桐若要这么说,那小六在你家庄子上试验谷种的银钱,咱们也算算清楚。”
魏若桐忙摆手,“这个不一样,庄子上的收成,不值几个钱,再说我觉得这种子对你也有益。”
陆启文却是认真看着她,“若桐,你我马上是一家人,莫要再推辞,等成了亲,我们便是一个小家人,银钱不分你我。”
说着,伸手牵住魏若桐的袖子,带她进铺子。
魏若桐看着他,唇边溢出笑意,大着胆子反手握住他的手。
隔着宽大的衣袖,两人手指轻勾,十指传递着彼此涌过心头的暖意。
......
安行回安府睡了一觉。
到了中午,被陆启霖喊起来用午膳。
吃完仍觉困意还要继续睡,却听外头来报,“木山长来了。”
第332章 此子赤诚
木琏亲自上门,安行便是再困也要出门相迎。
待进了正厅,木琏说明来意。
“原以为,陛下从青其府到嘉安府,一路应游完青其与兴越两府,才会来嘉安城。
不料却听闻,陛下未曾去那两府,提早到了嘉安府,想来回去的日子会提前。是以,老夫想着,嘉安府的算学初试得早些办了。”
安行颔首,“您老决定即可。”
姜还是老的辣。
的确,陛下没去瑞王和豫王的封地,提前先来了嘉安城,那么势必返程的时间也会提前。
想来,豫王会提前打探消息,将弈数擂台提前办了,如此也好有借口请陛下前去一观。
趁机挽回点颜面。
他原想着明日上门去提醒一下,不想木山长自己就反应过来。
木琏本就是来探口风的,见他点头就知自己揣测没错,笑了笑,“那老夫回去就同林教授说一声,明日就比了。”
又朝陆启霖看来,“小麒麟,你来走个过场。”
天下文人,骨子里大多傲慢,只敬有才之人。
即便是陆启霖算学天赋异禀,该走的流程也要走,不然会让很多人心里不服。
木山长匆匆交代完,又走了。
陆启霖送他出去,回头问安行,“木山长,怎喜欢给人取外号?”
方才他若是没听错,木山长喊他的是“小麒麟”,而非小启霖。
声调听着有些不一样。
安行脚下一顿,“他......年纪大了,越发随性。”
年轻的时候,还曾给他取过一个小名。
他嫌弃的很,但心里头总归是骄傲的。
那意味着在木琏心里,他与旁的学生不一样。
“没事,让他喊。”他道。
陆启霖应是。
安行的瞌睡虫被赶跑了,干脆也不补觉,与陆启霖讨论起明日考题。
“依着我对老头子的了解,他必然不会让府学的人出题,也不会让我出题,约莫早就寻盛都的人出了题。
三道题,两道中规中矩的题目,一道寻常见不到的题,亦或是新意十足,要学子动脑筋去破题。”
中规中矩的题目,只能淘汰是否勤勉好学之人,而新题,则能选出会动脑筋,头脑机敏灵活之人。
陆启霖点点头,“师父放心,弟子心里有数。”
这段日子,他虽没去府学,但该下苦功研究的算学也没落下。
更有常鸿几人时常在下学后与他交流,他相信自己绝不落人后。
哪知安行却道,“初试,莫要太露锋芒,能进前十,有资格去兴越府比试就成。”
顿了顿,“前几轮,只需进即可。”
这意思,是藏拙?
陆启霖听懂了。
颔首,“师父放心,弟子明白。”
......
翌日,府学以及各县选调上来的学子,进行了一场算学比试。
如安行所料。
一共三道题,第一道中规中矩。
第二道依旧如此,不过加深了一些难度,若对算学有天分者,不会算错。
第三道题,则是众人不曾见过的题目,也不知道打哪寻来的,光是读题目,就让一众学子仿若置身云雾之中。
提前交卷者寥寥无几。
因为该比试的提前交卷分是需要全部作对才能拿的,换而言之,就是三道题目但凡做错一道,提前的加分项就不给了。
陆启霖没有提前交,最后一道大题里,有三道小题。
最后一个小题,他空着了。
惹得木山长阅卷时候吹胡子瞪眼。
“老夫就不信了,他陆启霖做不出这一道小题?分明前两道都对了,他是故意的不成?”
林教授在一旁笑,“就算空着,那也是实打实的第五名,能去兴越府参赛。”
孩子也有孩子的想法。
木山长哼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难怪能成师徒。”
当年安行,也是这般,总给他找事。
罢了,结果对就好。
从其他县城来的学子们,加上府学原本选出来的,一百多个学子,只选出来十个。
众人原本是失望的,看到这个结果后,好像也没那么失望了。
毕竟一起来的,一起灰溜溜回去,心里也挺安慰的?
而来自平越县的几位,则是心情复杂。
一边感叹常鸿及余曙两人,与陆启霖交好获益匪浅,名次居然在第四与第六。
三人合起来是四五六,大大为平越县长脸。
一边又暗恨自己脑子不够聪明,最后一题都没读懂,错过了去兴越府的比试,实在惋惜。
当然,很多人对陆启霖的心情很复杂。
临去之时,窃窃私语者不断。
“陆启霖,是怎么回事?这回居然不是第一。”
“约莫是请假了,没有天天练?”
“要我说,天分再高有什么用?关键时刻还是得自己刻苦。”
“有句话怎么说的,勤能补拙,这可不是虚话。”
“陆启霖这般,咱们去擂台比赛不会输给兴越府吧?”
“你这人,怎可灭自己志气涨他人威风?”
“......”
丰衡只得了十一名,遗憾离开。
“此番在安府叨扰太久,愚兄便与平越县其他学子一同回县城,他日再会!”
他性子爽朗,知晓自己没机会去弈数擂台后,倒也没多少遗憾,只笑着告辞。
陆启霖与白景时等人与他道别后,便回了安府。
路上,余曙问道,“启霖,今日的题目,你不该不会,怎么没答?”
他答了,只是有些紧张算错了,依着启霖的实力,不应该不写。
陆启霖笑了笑,“题目新鲜,我思虑颇多,迟迟不动笔,忘了时间。”
余曙闻言点点头,“下回可不能这样了,幸亏这次你前头做的都对,否则可不是要错过机会了?”
陆启霖颔首,“你说的对。”
白景时和常鸿对视一眼,没说话,心中却都有了答案。
白景时轻咳一声,对陆启霖道,“据说很快就会出发去兴越府,到时候,启霖你有什么要我们配合的,尽管说。”
陆启霖也不与他们客气,“好。”
安行很高兴。
得知丰衡只差一名错过,没有惋惜,只道,“那小子也是个聪慧的,文章写的极好,待以后金榜题名,熬几年资历,前途不可限量。”
能得安行夸奖,众人也为丰衡高兴,常鸿更是道,“先生如此夸他,待学生回去时转告,丰兄定是梦里都在笑。”
安行望着他们几个,笑着道,“你们也不差。”
众人俱是激动不已。
本以为初试过后,天佑帝很快会离开嘉安府。
不料天佑帝却在东海水师不走了。
连着五日未回嘉安城,就连许贵妃和容妃都有些坐不住。
到了第六日,天佑帝满脸堆笑回了城。
安行观其神色,只觉好似年轻了几岁。
不由心中一动。
又看了眼明王一眼,大约是明白了。
此子,赤诚。
第333章 勋章
回去后,天佑帝召见盛昭明。
挥退左右后,天佑帝让儿子坐在对面,两人对饮清茶。
闲聊几句家常后,天佑帝道,“后日,朕准备启程。”
虽心中有数,但盛昭明还是半诧异半舍不得道,“这么快?父皇不能多留几日吗?嘉安府还有很多地方,父皇都没去看。”
天佑帝摇摇头,“该看的都看了,也要留点时间去一趟兴越府,届时,你们准备算学大赛,朕也会去看。”
盛昭明沉默半晌,终究说道,“爹,此番弈数擂台后,再相见,不知是何时。”
天佑帝喝了一口茶,捏着茶杯一笑,“若朕让你明年就回盛都,从此常伴朕左右呢?”
这话的意思可不简单。
盛昭明面色诚惶诚恐,“这可不符合规矩,而且儿子在嘉安府过的很好,东海水师还是大哥的心血,日日在那,儿子总觉得安心。”
听他这么直白的提到昭晖,天佑帝内心酸涩,望着盛昭明的眼神里却更多了几分慈爱。
他是皇帝,也是父亲。
自是希望孩子们能兄友弟恭,即便是他去了,也不会发生骨肉相残的祸事。
剩下三个成年的儿子了,唯有昭明一人顾念兄弟之情。
那两个,可是连提起昭晖的名字都不敢,更遑论替昭晖立碑。
还有,这次的东海水师之行。
东海水师虽兵将不多,只有区区两万人,但却军纪严明,一个个都是水上打仗的好手。
以及鸟铳。
虽没几把,威力却是超群,明儿不藏私,直接拿了出来给他看。
可惜的是弹丸不好做,所谓的燃料也容易炸伤,尚不算完善。
待完善精进,便是大盛的神兵利器。
想到这里,天佑帝望着盛昭明越看越满意。
皮肤黑了又怎样?
那些个在海边训练的将士,哪个不黑成了煤球?
这些黑,是身为东海战士的勋章。
当他置身在东海战船上那一刻,他为东海水师骄傲,也为拥有昭晖与昭明这两个儿子而骄傲。
天佑帝心思一转,忽然道,“你家嘉安府的确舒服,不仅有年轻的陆先生当幕僚,还拐了流云先生,更有少年才子麒麟先生,着实令朕都嫉妒了。”
盛昭明心中突然一紧,忙道,“父皇不是与儿子说笑吗?朝中那么多大臣,日日唯伏圣躬,儿子身边就这几个,帮着出出主意,在儿子行差踏错时指正罢了。您可千万别拿儿子打趣。”
却见天佑帝定定望着他。
“若朕真的嫉妒,非得带走一个呢?”
盛昭明瞬间沉默,满脑子都在想如何拒绝。
陛下看上谁了?
老师已辞官回乡,是要让老师起复?
还是要启文去?
启文才被允许继续科考,得留在原籍考试。
那是启霖?
这叫他如何舍得?
盛昭明继续装傻,“爹,我就这么三个合心意的,您可别吓唬我。”
天佑帝目光越发幽深,“朕与你说句实话,朕此番南巡,对你的嘉安府最为满意,你的表现,也令朕最是欣慰。”
他亲自给盛昭明添了茶水,“朕也不让你吃亏,你想要什么,直接说,只与你换......陆启霖一人,如何?”
盛昭明大惊。
一边小心翼翼捧着茶杯,一边小心翼翼道,“父皇,陆启霖还是个孩子,你若是觉得他机灵,盛都贵族子弟中,也有更聪慧机敏的,可伴驾......”
天佑帝不疾不徐放下茶壶,戏谑道,“你若不肯,便是忤逆。以后能不能踏进东宫的地儿,可就难说了。”
盛昭明起身后退两步,直接拜下。
“儿臣不敢忤逆,儿臣只是不愿用挚友换前程。”
他望向天佑帝,语气坚定,“选择让谁踏入东宫,是陛下的自由,陛下是明君,儿臣不会对您选择谁质疑。
嘉安府很好,若一辈子留在嘉安府,偏安一隅,保护当地百姓,儿子也甘之如饴。”
天佑帝定定望着自己的儿子。
长叹一声,“明儿,你长大了。”
有自己的主见。
有几分......像他。
沉默半晌,天佑帝笑了笑,“起来吧,与你开个玩笑罢了,你还当真?”
“不过是一个孩子,一个个都舍不得?怎么,是觉得朕养不好呢,还是觉得朕会生吃了他?”
盛昭明口称“不敢”。
“陛下放心,以后嘉安府有什么新鲜玩意,儿臣必第一时间送到盛都。”
“那你记着便好,其实,朕一直记得你小时候......”
父子俩话别的时候,许贵妃召见了陆启霖。
观书园很大。
许贵妃独占了一个院子,陆启霖去的时候,许贵妃正在院子里吃果子,身边陪着坐的是林青芝。
“学生陆启霖见过贵妃娘娘。”
许贵妃满脸笑容,“快起来,赐座。”
等人坐下,她也没端什么架子,直言道,“你是青芝的救命恩人,本宫和许国公府上下都对你十分感激,今日是特意与你道谢的,多谢你了。”
陆启霖忙道,“学生不敢当,不过是顺路搭一程而已,林姑娘聪慧过人,便是没有遇到我,也会逢凶化吉。”
“莫要谦虚,这一声谢谢你当的起,这世道善心人不多的,若青芝在外头遇到歹人,本宫可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是娘娘与老国公福泽深厚,林姑娘才能化险为夷。”
“你这孩子,也太会说话了。”
许贵妃大笑,“嘴儿这般甜,可你师父却是安流云,着实让人想不到。
我在盛都那会,还以为被流云先生看中的弟子,会给他一样,嘴......”
许贵妃捂嘴,到底没有说出口。
她越看陆启霖越喜欢,留着说了好一会话,才让人走。
等陆启霖告辞,她却对一旁一直没开口的林青芝道,“不是说想去看看前头廊下的花开了没?
还不快去?”
观书园大门处,林青芝气喘吁吁,终于追到了人。
“陆启霖,你等等!”
第334章 没开窍
陆启霖转身,笑着拱手,“林姑娘。”
男女有别,他已十一,对方已然十二,男女之防得谨记,是以这一年没了书信往来。
方才在许贵妃那见到了,也不过是点头打个招呼罢了。
没想到,林青芝还会跑出来寻他。
林青芝喘了一口气,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木匣子,“陆启霖,当年多谢你救我,这是我给你的谢礼。”
陆启霖摇头,“不用,贵妃娘娘已有赏赐。”
方才席上,许贵妃说给他从盛都带了一箱子的谢礼,约莫都送去安府了。
林青芝面色发急,“姨母的是姨母的,我的是我的。”
她道,“还请陆公子切莫推辞。”
她清透的杏眼里皆是恳切。
王府人多,周围经过不少人,好些直往两个人身上瞧。
若继续僵持在这里,恐是要被人说一个私相授受。
又见对方手里的木匣简朴,没多少花样,方方正正的,许是砚台?
陆启霖伸手去接了。
“那就多谢林姑娘,告辞。”
他捧着盒子走了。
林青芝长舒一口气,唇角荡开笑意。
转身缓缓走回许贵妃的院子。
许贵妃还在院子里,见她眉眼弯弯的回来,当即笑道,“开心了?”
林青芝有些脸红,“无论是谁,能兑现当初许下的承诺,都,都是高兴的。”
许贵妃大笑,“他可知,你那匣子里装的是什么?”
林青芝面色越发潮红,“不知,应该只觉得是寻常谢礼。”
许贵妃挤挤眼,“那你也没与他说清楚?”
辛辛苦苦跑了白水县一趟,拿回来的东西只在手里过了一遍,又给了出去。
林青芝摇摇头,“不用。”
许贵妃是过来人,哪会不懂这种小儿女的青涩懵懂。
她也不戳破,忽然道,“陛下会去兴越府看弈数擂台,到时候你与我同去,姨母让你与楚家公子见一见。”
林青芝诧异抬眸,“姨母,前头不是说了,跟德妃娘娘拒了这门亲吗?”
怎么还没说?
还要相看?
许贵妃道,“本宫是与德妃说了。但她有求于我,咬死了是为你好,还让我借着南巡的机会见见那楚家小子,说是难得的人才。”
见她拒得彻底,甚至将楚家小子的画像都送去她宫中。
实在太热情。
林青芝摇摇头,“青芝问过外祖父,他说了,楚家依附豫王,恐是不妥。”
是以她便与许贵妃说了,楚家非良配。
许贵妃轻笑,“本宫知道,爹年纪大了是谨慎些。本宫的意思,既然是难得的青年才俊,只要你喜欢,就不用管旁的。
本宫用这么多年的情分去求陛下,让楚大人调离兴越府,换个别的地儿不是难事。”
远着些,以后就算不是豫王上位,楚家人也不会被牵连进去。
这一点,她还是有自信做到的。
林青芝却摇头,“姨母,话本子上说的党羽,也不是为首那人强行勾连的,都是旁人主动趋炎附势。姨母一片好心,楚家未必接受。”
她望向许贵妃,“您一心为我考虑,只想为我寻个可心可意的青年才俊,不惜用上您与陛下的情分。
可我却不愿。
此番去了白水县的林氏一族,爹娘留给我的嫁妆轻松拿回,已是仗了姨母的身份,那恶妇也被关进祠堂终身不得出。
我与林氏一族的缘分到此结束。从此以后,我的亲人只有外祖一家与您。
青芝心中,只盼着姨母与外祖父一家平安喜乐。
姨母,我在盛都这几年,隐约也看明白了些。您与外祖父,切莫因我之故与这些人搅和,平白沾了秽气。
青芝宁愿终身不嫁,随侍姨母与外祖父。”
外甥女一番话,听得许贵妃动容不已。
伸出手,抚上对方白嫩的小脸,感叹道,“芝儿,你怎长得这般快。”
不过十二,却比十八的大姑娘都懂得多。
嗔道,“你一个小姑娘家家,想这么多作甚?是你外祖父闲来无事又与你念叨了?”
林青芝摇头,“外祖父不曾说这些。”
许贵妃心中一叹。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若她的旭儿还在,有些东西,她与许国公府是要争一争。
可如今,既是明哲保身也是没了指望混日子罢了。
但她爹......
想到临行前,阿爹忽然求见,让她留一些南边三府的动静,看看二四五哪个最有机会......
许贵妃眸光一闪。
他爹是想找个稳妥的,提前站个队,好混个从龙之功?
以此换她与许家小辈日后安稳?
毕竟,她只是个贵妃。
来日新帝即位,她的地位很尴尬,是想提前示好吧?
许贵妃虽快五十岁,想到许国公,不自觉仍旧将自己当成了孩子。
满心孺慕。
她眸色里水汽弥漫,笑着捏了捏林青芝的小脸,打趣道,“说了这么多,当真不是为了陆家的小子?”
更是揶揄道,“他可比你还小一岁......若我去找陛下......”
不仅小了一岁,看着都没开窍。
陆家挺好,也求不到她头上,是以不一定愿意娶芝儿。
若她是陆家人,会选择让孩子金榜题名后再定人家。
那时,陆家小子必然很抢手。
林青芝急道,“姨母,切莫乱点鸳鸯谱。”
人家救了她,她却求姨母强行定亲,岂不是恩将仇报?
再说,陆启霖这般状元之才,如何会看上父母双亡的自己?
“姨母,人贵在自知,青芝可不想去讨嫌。”
林青芝朝许贵妃行了一礼,匆匆告退。
许贵妃叹了一口气,“本宫没想到,有朝一日会为芝儿的亲事这般发愁,若是旭儿娶妻,本宫岂不是要愁白头发?”
见她平静的提起旭王,贴身宫女大着胆子打趣道,“王爷从小就有主见,说不定自己早就挑好了。”
许贵妃一怔,“你说的对。罢了,青芝也是个有主意的,让她自己决定。左右还小,只要觉得自在,本宫也随她。”
只要活着,比什么都强。
......
陆启霖回到马车上,打开木匣却是一怔。
三张银票,每张都是一百两的,加起来便是三百两。
银票后头,还有两张白水县的地契。
一张房契,一张地契。
陆启霖只觉烫手。
忽然想到了林青芝当初的话。
啊这......
第335章 财大气粗
陆启霖有些头疼。
接了又还,太过刻意。
想了想,干脆让安九驾着马车去玉容坊。
安九笑道,“我说,你是一点也不着急,这会不忙着练字,跑去玉容坊看顾生意,也不怕被你师父训。”
陆启霖满不在乎道,“最多阴阳我两句,我都习惯了,我就去铺子里挑些东西给贵妃当回礼。”
贵妃给的东西,已经送去了安府,虽没看见,想来也不是什么凡品。
干脆一起回了礼。
到了玉容坊,陆启霖找陆水仙。
陆梅花忙着备嫁,铺子里的事大都陆水仙在忙活。
却听伙计道,“魏家公子扭了脚,四姑娘带了大夫在后院给他看。”
魏家公子?
若柏哥?
陆启霖眼珠子滴溜一转,快步朝后院走去。
走到廊下,并不上前,只探着脑袋往里面瞧。
叶乔在后头有样学样。
安九嗤笑一声,原想大步上前,走了两步又后退了三步,依样画葫芦。
请来的大夫约莫已经走了,并不在后院中。
院子中央的石桌上放着一瓶跌打伤药,一男一女背对着门。
“魏若柏,你快些上药吧,玉容坊都是女眷,你总过来作甚?”
“四姑娘,我这不是想看看你这有没有要我干的活嘛。”
陆水仙没好气道,“别了,让你别搬你非得搬,摔了东西不要紧,砸到你脚了,我还得搭上药钱。”
魏若柏委屈道,“你们的瓶子弄那么细做什么?我也是没瞧清楚,它突然滚下来,我一时没注意,我可是接住了,没碎啊,你咋还骂我?”
陆水仙:“......行了,上了药就赶紧回家去,我姐不在,我这一天天忙着呢。”
“好吧。”
魏若柏捞起药瓶。
一转身,却见廊下三人站成一条线,三个脑袋盯着自己瞧。
魏若柏:“......”
他顿时脸一红,飞快喊了三人名字一声,直接跑了。
陆水仙听到他喊人,扭身过来才发现,陆启霖来了。
“小六!”
她高兴上前,“你来啦,快跟我去看账本,太多了,我有些算不过来。”
她不如梅花耐心十足,算账算的一般。
陆启霖笑,“四姐,你慢慢算,我想去库房挑给贵妃娘娘的回礼。”
一听是贵妃娘娘,陆水仙不敢怠慢,陪着他去了库房。
“这些都是适合贵妃娘娘的东西,你看看选。”
陆启霖也不客气,挑了整整三箱。
挑完之后,他却不走,又走到了年轻女子用的瓶瓶罐罐前,又选了三箱。
陆水仙有些好奇。
据说贵妃娘娘上了年纪,小六后选的三箱也不合适啊?
但见陆启霖一脸认真,许是有自己安排,她也不多嘴,而是麻利的将清单填好,方便陆启霖回去后亲自写礼单。
几个时辰后,许贵妃收到了陆启霖的“回礼”。
瞧着礼单上的字,她问贴身宫女道,“这孩子是拿了青芝的东西不好意思了?这单子上的东西,若是在盛都售卖,不得一千多两?”
更是笑道,“小小年纪,财大气粗啊。”
就是陛下给她送香露,不过抠抠搜搜几瓶而已,这孩子是按年来送。
一年十二个月,每个月都有特定的花卉。
且每个月还不止一瓶。
往后看,又见上头的香露脂粉都是年轻小姑娘用的,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不错,不错。”
“先一起带回去,等回了盛都,这单子后一半全给青芝送去。”
“是。”
宫女伸手接,许贵妃却舍不得放下清单,“这上头好些,盛都都没得卖,约莫是新品?待回了盛都,分给弟妹一些,也让她高兴高兴,与那些个贵妇们显摆显摆。”
“娘娘对世子夫人真好!”
许贵妃笑意不减,“阿弟去时,她还那般年轻,娘家人来接,她不肯归,执意为阿弟守节,这些年她守着许国公府,守着阿玉,守着爹,真真不容易。”
“盛都人人都夸赞世子夫人。”宫女道。
许贵妃点头,“玉容坊的东西着实不错,这样,一会你再去定几箱子,回去的时候就拿这个当礼,散给与家中交好的人家。”
“是。”宫女捂嘴笑。
分明已经买了好些,娘娘这是怕那陆公子家送太多了亏本,又要去送银子呢。
翌日,由贵妃娘娘带头买玉容坊的东西回去当“特产”,随行南下的那些个大臣以及侍从们,都去玉容坊走了一遭。
不到半日,不止是铺子里的货被搬空,就是仓库的存货都卖了个七七八八。
陆水仙不敢得罪人,连下个月准备推的新货都提前上了。
陆启霖得知这消息,笑得合不拢嘴。
对安行道,“师父,最近看上哪块砚台了?尽管去定。”
对安九道,“前儿是不是看上一柄软剑?去买,让人来府里结账。”
望着叶乔,“你想要什么,自己去挑。”
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
安行哼道,“许贵妃一向谨慎,没想到会替你吆喝。”
陆启霖得意,“是贵妃娘娘慧眼。”
又道,“也就是东海水师的船不出海,若是以后出海带些外头的东西在城中售卖,来嘉安府的人更多。”
游山玩水这个项目不知道能不能成?
他不过是随口一提,听在安行耳朵里却是另一层意思。
“你说的是海贸?”
也不等陆启霖回答,他已经陷入沉思。
“你练字,为师去翻翻典籍。”
陆启霖挑眉。
海贸,可不是明王能定的。
师父却觉得有戏,甚至还开始研究起来。
这么胸有成竹?那天晚上,他们到底讨论了什么事情,是他不知道的?
垂眸,忽然又想到了未见踪影的孟松平。
为天佑帝秘密办差?
......
三日后,也就是天佑帝走后的翌日。
明王带着嘉安府十位学子,以及一众随行官员坐大船出发兴越府。
陆启霖在船上见到了熟人。
第336章 就不告诉你
“陆启霖,许久不见!”
木庭站在木琏身旁,一脸笑意。
陆启霖上前拱手,“木夫子,您也来了。”
木庭含笑道,“借着照料族叔的机会,前去见见世面。”
他说的极为坦诚。
陆启霖也笑着道,“此去兴越府,虽路途不远,但坐船也需要几日,有您照顾木山长,大家都能放心。”
这嘴是真的甜啊。
木庭笑容愈深,伸手就解了腰间的玉玲珑熏香球,“前几日淘来的雅物,拿去把玩。”
“多谢木夫子。”
木庭朝他微笑颔首,又走回船尾,站到了木琏身旁。
木琏朝他哼了一声,“老夫要是你,当初见面就收下,哪会被安流云截胡?”
木庭尴尬一笑,实话实说,“你瞧瞧,这孩子被流云先生教得多好?跟了我,也学不到什么。”
他爱风雅爱琴棋书画多于科考,可不是最好的师父人选。
木琏翻了个白眼,“你不行,就不能收下?送到老夫跟前来?”
他就喜欢这样聪慧的孩子。
木庭沉默着没说话。
心道,您这把年纪,谁敢送孩子到你跟前来折腾?
前几年族里倒是有几个好苗子,一上你家拜访,你与人聊着聊着莫名开始打鼾......
“小亭子,是不是在心里骂我?”木琏瞪他。
木庭拱手作揖,“不敢不敢,侄儿还未谢族叔照拂,让我跟着去观擂台。”
木琏这才放过他,“好好学学,近来老夫整理了不少算学的东西,回头都给你,你好生研究,待学有所成,我会举荐你来府学教书。”
木庭诧异望着他,“侄儿在县学教得挺好。”
木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木氏这一代,也就是你才学不错,奈何性子松散。我也不指着你多么上进,但该为木氏做的,得做。”
受了族里这么多年的供养,也该回报了。
他年纪大了,总得有人站出来,为木氏一族遮风挡雨。
木琏的眼神都是期许,“这次去兴越府观赛,你上点心,若是可以,辞了县学的差事,跟我在府学历练几年。”
木庭对上他的眼,再不敢不应,忙道,“是。”
陆启霖捏着玉玲珑熏香球,去了安行所在的仓房。
安行拍了拍宽大的桌案,“王府管家想的周到,你桌子选的好,你空了就在为师对面练字,切莫随意乱跑。”
陆启霖乖巧点头,“是,师父。”
安行虽然不说,但他心中清楚,从此刻开始,无形之战就开始了。
而他,安行,大哥,他们所有人,都是这场“战争”中的马前卒。
随时都有可能成为炮灰。
明王再周到,也不能百分百护他们周全,关键时刻还得靠自己。
想了想,陆启霖从行李中翻出一个大木匣子,打开木匣,里面是密密麻麻一大堆的瓷瓶,上头还贴心的写了字。
选出三个瓷瓶,陆启霖问安行,“师父,你经常挂着的熏香球呢?”
安行挑眉,视线移到桌上,那儿有陆启霖从外头带回来的玉玲珑熏香球。
“你什么时候新买的?要孝敬为师?”
陆启霖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忙解释道,“方才在船上,我碰见了木夫子,他许久未见我,特意送我的。”
安行眼睛一眯,“哦,木庭啊?”
陆启霖点头,“木山长年纪大了,估计是让他路上照顾人。”
安行冷哼,“顺便见见世面吧。”
陆启霖又问,“您的熏香球呢?”
安行找了一会,取了出来,“老夫这个可是当年陛下赏的,金贵着呢。”
陆启霖:“......您放心,我不问您要。”
他将三个瓷瓶里的香丸子倒了出来,接过安行的熏香球就放进去。
安行低头一看,三粒黑的深浅不一的丸子?
问道,“这是什么?”
“薛神医给我做的熏香,一个清蟾丸,清神醒脑,一个辟疫散,祛毒避瘴,还有一个是返惊丹,催吐急救。能熏能闻,也能吃。”
安行大为惊讶,“他什么时候改行做熏香了?能熏能闻能吃?这么能了?”
他知道薛禾去了陆家后,天天潜心研究那些个蛇鼠虫蚁与飞禽走兽的,这会子,还专门研究出了熏香?
陆启霖一边给他的熏香球里装丸子,一边赞道,“薛神医近来好像开窍了,挣银子的想法是一个比一个多,我与他商量了,待我从兴越府回去后,我俩一起研究新货,放玉容坊卖,五五分账。”
安行:“......年轻时候,也不见他有这般志向。”
陆启霖将熏香球还给他,“您挂着吧。”
他也给自己装了三丸。
奈何木夫子给的熏香球有点小,他硬塞才塞进去,那丸子捏的都变了形,差点破了。
安行一语双关,“你看看,有的人送的礼儿就跟这人一样,不合适就是不合适。”
陆启霖:“总好过没有的强。”
安行瞪他,“哪天回盛都,我带你去万宝楼挑去。”
陆启霖来了兴致,“据说有很多番邦之物的那个万宝楼?”
安行勾唇,“是啊,你大哥给你买的鸭子,不就是万宝楼来的?”
陆启霖满心向往,“不愧是万宝楼。”
像他这样“识货”的人,去了那里不跟赌石开了天眼似的,一选一宝贝?
安行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多练字,待弈数擂台一结束,说不定某些人还要见见你。”
陆启霖眨眨眼,“陛下?”
安行敲了敲桌面,“陛下喜欢看书。”
“除了他,应该还有你的老熟人。”
陆启霖两眼放光,“孟伯伯?”
孟松平外表看着冷,实际上说话幽默又风趣,每次给他的回信,都让他觉得亲切。
安行轻哼,“总归跟着来南巡,看完弈数擂台,该办的差事就该办完了,该来见见你。”
陆启霖眸中露出了然,“师父,你和王爷他们是不是早就猜中了孟伯伯暗中接了任务?是什么?”
“不外乎那几样事关百姓的事,王爷的人早有准备。”
天佑帝抠抠搜搜的,大费周章做一件事,绝对不会只有一个目的。
太浪费了,他舍不得。
见陆启霖好奇,安行勾着唇角,朝他勾勾手,“过来。”
陆启霖一脸兴奋将耳朵凑了过去。
安行反手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就不告诉你。”
陆启霖:“......”
第337章 等着看大戏
当夜,木山长吐了。
木庭连夜去请了船上的良医来看。
此番直接惊动了明王,连带着住在周围船舱的人都醒了。
众人挤在过道里,直往舱房内瞧。
良医确诊,“山长无大碍,只是晕船了。”
又去看木琏的呕吐物,道,“山长年纪大了,饮食清淡些为好,像糖枣之类的点心还是少用为好。”
木庭惊讶,“族叔今日所有膳食与糕点,我都亲自看着,并无糖枣啊。”
老人家年纪大了,别说是山长自己家,就是族里也都记着,无人会给他吃这么甜,又用油炸过的糕点。
扭头问木山长的仆从,“可是你给族叔的?”
仆从立刻跪下,连连摆手,“山长今日在甲板上,见有人吃糖枣,就去要来吃了。”
众人:“......”
木山长喘了一口气,也道,“是我自己要吃的,别怪他,也是我年纪大了,有些晕船罢了。”
又朝明王等人虚虚一礼,“老朽打扰诸位休息了。”
明王见他面色渐渐缓下来,便笑着道,“无妨,本王还未安寝,山长无事便好。你好好歇着,本王就先回了。”
“恭送王爷。”
一众人纷纷散去。
糖枣这东西简单又没什么卖相,船上后厨不一定会做,反倒是临行前,大伯娘念着叶乔爱吃,这东西又能放,给做了一些。
陆启霖试探着问叶乔,“你给的?”
叶乔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乐意的。”
那就是不乐意的给了。
陆启霖惊讶,“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不管乐不乐意,东西反正是给出去了,还让人吃吐了。
叶乔垮下脸,“他讨,我没给。他说我不给,回去就让你打扫府学茅房。”
陆启霖打扫,不就是让他也跟着去扫吗?
他只好勉为其难给了点。
哪知那老头不讲武德,从荷包里倒出来的那些他不要,直接把荷包里剩下的拿走了。
陆启霖:“......”
身后的安行及明王等人:“......”
这还是以治学严谨,性子冷僻的木山长?
出门恭送王爷的木庭:“......”
真没脸见人。
族叔也真是的,问半大的孩子要东西,还威胁,丢人啊。
陆启霖扶额,“但总归是你给的糖枣让山长吃坏了肚子,又吐了,一会你拿点治晕船的丸子送去山长那。”
叶乔撇过头,“不去。”
他还觉得委屈呢。
陆启霖无奈,“好,那我自己送。”
这时,却听见后头有人道,“启霖,我随你去拿。”
陆启霖扭头一看。
“?”
明王带着众人就站在通道拐角处,脸上一个个憋着笑。
他深吸一口气。
对不住木山长,你的形象可能没了。
......
行船五日后,一行人到了兴越府。
豫王亲自带着人来接。
“五弟,我可是把你盼来了。”
“二哥,辛苦你来迎我。”
“不辛苦不辛苦,你我兄弟二人多年未见,我着实想念的很。”
来回说了几番场面话,豫王实在忍不住问道,“五弟,你咋这么黑了?”
又对身旁的兴越府的官员们道,“我五弟在盛都之时,白白净净的,这去了嘉安府才几年,居然这般黑,嘉安府的日头这么大的?”
一众官员:“......”
他们哪敢打趣明王?
明王笑呵呵道,“二哥,莫要取笑我。”
“哈哈,二哥这是关心你,这不是怕你太黑娶不到可心的王妃,哪里是取笑你?”
兄弟两个当着所有人的面,演了一波兄友弟恭后,豫王才道,“五弟,我已让人准备了马车与带路的人,你先随他们去兴越城。
待我接了四弟,就回去与你汇合。”
明王眸光一闪,“四哥还没到呢?我以为他是顺流而下,该更快些到兴越府才是。”
豫王摆摆手,“谁知道呢。”
嘿嘿,他就是故意晚通知青其府的。
明王带着人随兴越府的官员朝兴越城的方向走了。
马车里,陆启霖托腮,“之前还说是在交界的渡口办,这下却是去兴越城办擂台,豫王这是和王爷较劲呢?”
安行:“不止是较劲。如今天下皆知,陛下去过嘉安城,却不进兴越城,让世人怎么想?让盛都的官员怎么想?”
豫王为了他的那张脸,求也罢,用上计谋也罢,总归是要用尽全力将陛下请过去的。
而弈数擂台,便是最好的借口。
陆启霖道,“赶路挺累。”
他喜欢走走停停看看,不喜欢这种“急行军”式的转场。
安行笑道,“没事,等着看大戏吧,绝对不虚此行。”
到了兴越府驿站两日后,瑞王一行人也到了。
眼看着弈数擂台在即,豫王脸色越发难看。
“还是未见陛下进城?”
手下跪了一片,“王爷,今日进城的只有就国子监一行人,并未见陛下车驾。”
有人大着胆子猜测,“陛下会不会已经先行进城了?”
想到这个可能,豫王头更疼了。
那他没有大张旗鼓的去迎,谁知道陛下来了他的兴越城?
不照样继续丢人吗?
幕僚提议道,“王爷,既然陛下让国子监的人进了城,那表示他还是很重视这次弈数擂台的,若王爷办的好,或许陛下会主动现身?”
谁也不敢提搜城的事。
那真是不要命了。
豫王长叹一声,“也只能如此了。”
他准备了那么久,就为了在城门口迎接父皇,以让天下人尽皆知。
偏生父皇还搞微服私访这一套?
他到底哪里得罪了陛下,光去老五那,就不来他这?
思来想去,拖下去也不是办法,豫王只得无奈道,“去驿馆通知瑞王和明王,明日巳时一刻,在王府前头的擂台比试。”
又道,“也请住在王府内的国子监诸人做好准备,尤其是监正大人,请他拟好考题。”
“是。”
翌日,弈数擂台正式开始。
第338章 弈数擂台
豫王府前头空地搭建了擂台。
国子监十人,青其府十人,兴越府十人,嘉安府十人。
一共四十个座位,都做了座位标记。
每个学子先抓阄,抓到几号就坐哪个位置。
如此一来,也算减少了相互之间的作弊。
各地府学以及国子监的衣衫都是不同的,陆启霖发现,自己拿到的十二号在第二排第二个。
前面那个是国子监的,左右是青其府与兴越府的,身后那个则是嘉安府府学的。
四人都是二十多岁的学子,显得他有点......小只。
三位王爷坐在高台上首,下首是国子监的监正,旁边则是一众官员。
擂台之下,层层士兵把守,远处则是来看热闹的兴越府学子。
有人高喊,“楚兄!楚兄!”
“楚博源!楚博源!”
陆启霖环顾左右,果然就见自己这一排的最后一个是楚博源。
几年不见,楚博源好像抽条的竹竿,一下子高了不少。
长得也变了,没了从前的稚气,多了几分俊逸。
眉间的那颗朱砂痣殷红如血,衬得他很是清冷。
但是吧,也不知道他家是不是养了驴,见得多了,这脸就变长了,刻薄苦相。
陆启霖表示欣赏不来。
守卫军厉声呵斥噤声,周遭的人群这才安静下来。
豫王朝国子监监正笑道,“这是兴越府知府楚广家的公子,今年不过十六,却是兴越府鼎鼎有名的才子。”
这一次,他让下头的幕僚在兴越府上下选了十个青年才俊。
这些人做盛都传来的算学题时,一个个做的又快又好,他着实欢喜的很。
待这次擂台出了成绩,父皇必然会嘉奖他!
监正笑了笑,顺着豫王的夸奖附和一句,“兴越府人杰地灵。”
他才来多久,都不知道是哪个。
不过看着兴越府府学的学子衣衫,锁定了一个看着年纪最为年轻的。
的确不错。
正想再夸一句,就见此人同一排,还有个豆丁。
看着更小,约莫也就十一二的样子。
正朝自己笑着。
眼如点漆,眉眼弯弯,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慧黠。
如同一株新竹,兼具少年青葱与孩童纯真,独有成年学子难有的清透与灵秀。
这一株更好。
呃,这一个更好。
监正回了一个笑容。
垂眸却是想起来,似乎安大人回了家乡后收了个弟子,也许就是这位学子?
豫王作为东道主,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就让监正在木板上当众写下了今日的三道题。
“诸位作答,半个时辰为限,若要提前交卷,可挥手示意,但不可出声。
提前交卷者,会按交卷顺序做记号,若同样两人答对,以提前交卷者为上,后一位则为下。”
就是说,给你一个小时答题,答完可以提前交卷,若是到时候成绩出来的一样,那么以谁交的早来定前后名次。
倒也挺合理的。
很快,监正依次在三块木板上写下题目。
等他收了笔,三块木板举起,先是面朝王府的方向,待众人看过之后,豫王便大声道,“开始。”
随着他话音落下,前头举着木板的人便转过身,将题目面向学子。
与此同时,计时香也被点燃。
香燃尽,便是时间到了。
一共四十人,按照规则连考三场。
今天第一场之后会淘汰二十人,留下二十人。
陆启霖看了下题目。
第一题很简单,是最基础的方田题目。
题目如下,今有方田一块,广为二十步,从为三十六步,问田几何。
陆启霖略一心算,依着常规算法,每亩等于两百四十方步来换算,将答案落在纸上。
田积三亩。
第二题略难一些。
乃是鸡兔同笼的题型,数字更大一些,更加难算。
对于陆启霖而言,简直小菜一碟。
匆匆写下答案,他往下继续。
第三题则又绕回到了方田纸上,但难度却是拔高不少。
问的是,今有斜田,南头广十八步,北头广二十七步,正从二十步。问田几何?
斜田的意思,便不是方方正正的田,可以理解为梯形。
这类题不多见。
他师父曾在府学给学子们讲过,要用“并二广,半之,以乘正从”的法子来答。
不知道那些同窗听懂弄懂了没?
其实只要掌握基本的原理与方法,答起来很是简单。
难就难在,若是学子没学过,光凭自己想象的话,是答不出来的。
陆启霖略一思忖,抬笔写下答案。
一亩余二百一十步。
他做完,本想交卷。想到师父说的话,又垂着脑袋用余光去瞟周围的学子。
这题有些难度,且中间还出现了小数点,对于没多少算学基础的大盛学子而言,是有些难度。
他决定等一等,等到前头交卷交了三四个,再交卷。
这就是所谓的学霸控分?
他上辈子没这么干过,这会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又光明正大的,还挺激动。
但他足足等了一刻钟,仍是一个人都没交卷。
陆启霖蹙眉。
不至于吧?
今天只是筛选掉一半的人,这些学子们都不会?
就算兴越府和青其府的不会,嘉安府府学和国子监的学子也不会?
不可能的。
果然,没过一会,就有两个国子监的学子交了卷子。
待白景时也上去交卷后,陆启霖也站了起来。
国子监的监正一直看着他。
他坐得高,下头学子的动静尽入眼帘。
这学子分明早就答完了题,却不交卷。
害的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不是出得太难了?
合着,他是在等人先交?
监正有些不明白,地方上的学子都这么谦逊的?
不敢争先?
方才交卷的那两个学子,是他国子监里的佼佼者。
他们两个的答案,他心里有数,是不会错的。
就是可惜了那孩子,也不知他答对了没有?
豫王有些着急。
他才夸完楚博源,怎么到了这会还不交卷?
正准备朝楚广看去,就见那楚博源终于站了起来交卷。
豫王松了一口气。
压力给到了瑞王。
瑞王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青其府的学子。
还不快交卷?
第339章 丢人丢大发了
他狠狠瞪向自己的幕僚。
不是说了,挑得青其府最有才的学子吗?
怎么回事,到现在提前交卷的,没一个是青其府的?
他用得这些人在这时候搞谦虚?
身后的幕僚垂着头不敢看。
都怪青其府府学的那些个迂腐老头,说什么自古尊崇圣贤书,算学乃奇淫巧技,玩玩也罢,不必浪费时间去研究。
要不是这次陛下支持三府合办擂台,青其府的府学官员们,还未将算学课程抬到明面来。
听说另外两府都提前好些年重视府学,他们是青其府临时抱佛脚,差距甚大。
瑞王捏紧扳指,磨了磨牙,“回去,给我好生训训府学那些个老东西。”
依着他对父皇的了解,说不定此时正在城中。
而外头围观的人群里,一定有他的眼线,一结束便会回去报信。
届时,他的青其府不是成了最差的那一个?
万一......青其府一个人都未进前二十呢?
明日,他还有脸坐在上头?
瑞王想着想着,自己都紧张起来。
偏生幕僚还凑到他耳边,道,“王爷别急,待一会成绩出来,咱们再想想办法?”
对,一会还有公开排名次的步骤。
瑞王闭上眼,想走。
眼看着时间过半,一半的学子都交了卷,他的心越发凉飕飕的。
这时,终于有两个青其府的学子起身交卷。
他才大松一口气。
“简直比本王自己去考还要焦心。”他喃喃。
待比试擂台结束,监正带着三位府学的教授一起阅卷。
不一会,进入第二天比试的人选出来了。
国子监八人,嘉安府六人,兴越府四人。
青其府只两人。
瑞王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面色红了青,青了白,面皮都抽了。
豫王也不大高兴。
他是东道主呢,却是倒数第二。
但想想瑞王的青其府只有可怜的两人,又释怀了。
这一次,他贴心的没有落井下石。
但他不张口,黑黢黢的明王却主动张了口,问道,“四哥,可是青其府上下都忙着救火抗灾,一时间疏忽了对算学的重视?”
山火都过去多久了,还提?
瑞王气得眼皮子都抽了。
却又不能当众发作,只黑着脸道,“青其府推崇圣贤,尚未认真研习算学,此番来比试,不过重在参与,五弟对名次怎这般执着?”
又扫了眼豫王,似乎在说,你看东道主也就这样,你去说他啊。
明王嗤笑一声,“四哥真豁达,弟弟望尘莫及。”
又道,“难怪前次乡试青其府举子少那么多,四哥都不着急。”
瑞王:“.......”
憋了半天,他道,“五弟,你在嘉安府被被晒黑的,不止是脸皮。”
豫王适时开口,“四弟,父皇这般重视算学,都让我等举办弈数擂台了,你却还这般不上心,也不怕被参一个阳奉阴违?”
瑞王冷哼,“二哥,难不成要参我?”
呵呵,没事谁会参他?
不就是他这位好二哥?
豫王见他没了从前的装腔作势,心头高兴不已,学着瑞王从前的架势道,“四弟,怎能这般想我?”
瑞王咬牙,“二哥,明日照旧?”
此时,擂台上被淘汰下的桌案全都撤下,学子们也走到了擂台之下。
只剩下二十人在上面。
豫王望着在场的学子,大声道,“明日照旧,明日乃二十进十的赛事,诸位学子回去好生休息,明日再战!”
“是!”
一众人散了场。
明王也不多留,亲自护送着嘉安府的人回驿站。
未走多远,他却瞧见了贵妃身边的宫女,还有王茂手底下的小太监,匆匆往兴越府最大最豪华的酒楼方向去。
明王仰头望去。
鹤月楼乃兴越府第一酒楼,足有九层,修的恢弘大气。
若站在最高的那一层,可以看到王府前头的这块地。
依着陛下爱看热闹的性子......
明王轻笑一声,打马离开。
......
鹤月楼最高层。
听完宫女与内侍的禀告,天佑帝把玩着窥筒远镜,一脸喜色。
“本以为论算学,国子监的学子一定遥遥领先,没想到嘉安府和兴越府的学子也有这般成绩,不错,不错。”
许贵妃也在一旁笑着道,“陛下,都说江南多才子,妾身这回是见识到了。只是......”
她捂嘴一笑,“倒是没想到青其府才两位学子能参与明天的擂台。这么远道而来的,可惜了。”
天佑帝嫌弃的皱皱眉,“从前老四在盛都时,看着尚可,这来了封地,是一日比一日不靠谱了。”
他都说了重视算学,将他话当耳旁风?
也就两个学子进了明日的赛事,真不嫌磕碜?
天佑帝将手里的窥筒远镜塞给王茂,问道,“孟松平人呢,回来了没?”
他一共指派了三个人,去了三处地方。
另外两个已经回信,唯有孟松平迟迟不见踪影,也不见回信。
王茂摇头,“陛下,奴才只知另外两位大人已进兴越府境内,很快便会赶到,孟大人那......了无音讯。”
天佑帝拧眉,“各处渡口接应的人呢?也没消息?”
“只说一切如常。”
天佑帝心头有些不安,道,“遣一队人在兴越城附近,他知道朕在这里。官船那,也让人多留意留意。”
孟松平,可不能出事。
王茂应道,“是。”
......
瑞王回了驿站,大发雷霆。
奈何无济于事。
发过脾气,他又问幕僚,“你说,该怎么办?”
他方才在路上,已经考教了那两名学子。
只能说,的确聪慧机敏,但对算学所知甚少,不过是临行前专门从盛都请了人来教。
囫囵吞枣的水平,明日一定过不了。
后日,他坐高台上看什么?
“随行的夫子怎么说?几日能让那两个学子学透算学?”
幕僚满脸为难,“读书的事,说不准。”
瑞王拧眉,恨声道,“本王这一次,当真是丢人丢大发了。”
就在这时,一名属下匆匆赶来。
附耳在他耳旁说了一句。
瑞王大惊,“腾”一下起身,抓着那人的衣领问道,“怎么会?”
第340章 物尽其用
下属心神俱慌,忙道,“王爷莫急,也许是巧合。
卢大人已经带着王府护卫军,与刘统领以及一众副将兵分多路,势必将可疑之人拿下。”
瑞王却是不放心。
“若此人手里有陛下诏令,他们两个如何能拦得住?”
瑞王在房中来回踱步,越发焦急,最后他站定,目光阴郁。
“既然那两个也不中用,明日就不必参赛,本王也好提前回青其府。”
什么弈数擂台,哪有青其府的事重要。
他现在甚至在怀疑,是不是老二或者老五故意设局坑他。
还有父皇......
幕僚一惊,“王爷?”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瑞王眸色幽深,好似淬了毒,“本王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今夜本王就要出城。”
这......王爷是想用那两人为借口?
幕僚眼神犹豫不定,“王爷,此事难办。就算那两人此刻死了,豫王为了洗清嫌隙,势必会查验,您还是走不了......”
不论是下毒还是故意寻隙滋事,豫王绝对不会在这当口放瑞王走的。
除非......
瑞王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咬牙,“将那两人物尽其用,再加上本王以身入局呢?”
......
酉时正,兴越府驿馆,众学子用了晚膳各自在房间歇着。
天色渐黑,不少房间点了油灯。
陆启霖与常鸿还有余曙,齐聚白景时房间,四个人一起玩“飞行棋”。
船上无聊,这是陆启霖提出来打发时间用的,不料其他三个觉得有趣,每日都要约着来上一局。
玩了好一会,白景时觉得口渴,拎着房内的空茶壶准备找驿卒要水。
陆启霖摆摆手,“再等等,九叔带着叶乔去买薄荷绿豆汤与荷花茶了,很快就回来。”
常鸿笑道,“难得来一趟兴越府,的确该尝尝。”
众人便笑了,白景时道,“那就不喝水了,省的喝多了,晚上总起夜,影响明日的赛事。”
四人继续在房间内下棋。
而间隔不远的房间内,安行正和木山长下着棋。
“不行,老夫方才手抖放错了,重新来。”
“不对不对,都怪你跟老夫说话,害的老夫想岔了,不然也不落在这个地方,挪一挪!挪一挪!”
“小杏仁,你咋回事?尊师重道懂不懂?”
两人下了半天棋,吵吵闹闹不停。
木庭趴在窗户“装死”。
实在是没眼看,族叔年纪一大把了,连着悔棋,也不嫌丢人。
还有流云先生的外号,怎就给取了个“小杏仁”的外号?
人被喊得耳根子都红了。
要他说,族叔再这样下去,安大人明日可不同他下了!
安行忍无可忍,黑着脸道,“你怎么不说你一把年纪老眼昏花,看错了地方,原本是要放旁边的?”
“嗐,你说的对,老夫就是要放旁边的。”
木琏捏着棋子,又一次悔棋。
安行:“......”
他是来打发时间,不是来睡前找气受的!
安行站起来,正欲说不下了,就听见外头传来一声高呼,“救命啊!快找大夫!”
随后便是杂乱的脚步声,以及嘈杂议论声。
安行和木琏对视一眼,齐齐扔了棋子,大步从房门踏了出去。
只见走廊最末尾那间房前,有一人倒在地上,捂着肚子,嘴里不停呕吐着。
间歇还用虚弱的声音道,“救,救命,请,请大夫!”
不少人从房里走出来围上去关心,驿卒更是慌张跑过来,“这位学子,你怎么了?”
该学子捂着肚子哀嚎,痛呼到一半又嘎然而止,呕出一堆秽物。
身下的衣衫溢出黄水,周遭弥漫起恶臭。
“这可不像是吃坏肚子的模样。”
该学子腹痛难忍,伸手指着后头的屋子道,“林兄也在里面,已经痛厥过去。”
说完,他整个人翻起了白眼。
周围众人吓得不轻。
驿卒也慌慌张张去请坐镇驿馆的大夫。
就在这时,周围不少人忽然也捂着肚子道,“哎呦,我的肚子。”
还有几人也从房间里边呕吐边跑了出来,纷纷喊着救命!
安行只看一眼,隐约猜测这些人都中了毒。
大步上前,“你们都腹痛?晚膳吃了什么?”
众人忍痛报了菜名,都是驿馆负责的膳食,菜色多,可以自己选,是以很多人的晚膳菜色并未重复。
安行又问,“晚膳后呢?吃了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道,“双花茶。”
驿馆这几日提供了不少茶饮,双花茶,枸菊茶,茉莉花茶等,驿馆之内人人皆可畅饮。
学子们想喝什么,拿着茶壶去装就成。
一圈问下来,大多腹痛者都喝过双花茶。
所谓双花茶,便是金银花与菊花搭配,佐以冰糖的茶饮。
有几个没喝的学子,因紧张害怕,只觉下腹隐隐作痛,忍不住猜测着。
“不会是井水有问题吧?”
“我怎么感觉我肚子也疼了,我没喝双花茶,我喝了枸菊茶。”
“啊,大夫什么时候到?我要疼死了!”
外头闹哄哄的,陆启霖几人对视一眼,“要不,出去看看?”
安行告诫过他们,不要随便出去看什么热闹。
在驿馆里,就算旁人打架打到你门口,也不能随便开门。
但这闹哄哄了许久,似乎是出了什么大事。
白景时颔首,走到门口打开门。
陆启霖跟在他后头朝外探去,就听见一声尖利的嗓子喊道,“王爷!瑞王中毒了!来人啊,快喊良医!”
接着便有数个护卫厉声呵斥,“有人毒害当朝瑞王,速速报与豫王!”
安行眸色一深,转身就朝白景时的房间奔去。
走到半路,碰巧遇到迎面走来的陆启霖。
他扑了过去,一把搂住孩子,“你喝双花茶了没有?”
陆启霖摇摇头。
“其他茶呢?”
“没有喝。”
安行长舒一口气,朝白景时几人问道,“晚膳后,可有喝什么东西?”
几人皆摇头。
安行颔首,“这几日莫要吃驿馆的东西,一日三餐包括水,老夫自有安排。”
“是。”
此时,前头的哀嚎声更大了。
陆启霖拧眉,“有人中毒了?”
要不然,师父也不会这么说。
安行眸色深深,低声骂了句,“有人太下作。”
第341章 陛下要见您
明王带着良医给人看诊的时候,豫王带着人到了。
一来便将整个驿馆封锁。
随后,他带来的大夫们给呕吐不止的众人医治,让所有无病症者回了房。
“本王会彻查此事!还请诸位回去休息,真相查明之前,任何人不得离开。”
他朝明王颔首,“五弟,委屈你了。”
明王摇头,“二哥,你还是去看看四哥吧。”
瑞王似乎也喝了有毒之物,如今正上吐下泻。
豫王眸色一闪,问道,“五弟,你府上的良医给四弟看过了?”
“四哥身边人来请,只搭了脉。”
豫王大惊,“既有良医在,为何不立刻救治。”
明王冷笑,“医术不精,不敢贸然救治。瑞王身侧,也有良医。”
他又不傻,别说是开方子了,多说一句病症就算他输。
更何况,瑞王身上的病症轻得很,谁知道是不是老二和老四搞名堂?
豫王立刻点了两名大夫去瑞王的屋舍。
安行带着陆启霖待在自己的房间。
却听见外头传来木山长的声音。
“孙良医,你快想想办法啊,这孩子灌不进去解毒汤啊。”
孙良医满头大汗,“江相公似乎喝了太多水,身上毒有些重,他若是不吐不泄出来,恐有危险。”
“那你给他扎针啊,扎几针是不是就能好点?这孩子的脸色怎么越来越青了?”
木山长几乎要跳脚。
得知驿馆的茶水有毒后,他立刻跑到人群里问嘉安府的学子们。
问了一圈,得知没人喝双花茶后,他才松了一口气。
然后又来找没出来看热闹的江彦君。
哪知怎么拍门都没反应,老头子赶紧喊来驿卒强行踹门进去,才发现江彦君倒在地上,面色青黑。
孙良医扎了几针,江彦君还是没醒。
且呼吸越发微弱。
孙良医为难的看着明王,“王爷,可否让豫王手底下的大夫来看看?”
又道,“双花茶本无毒,突然出现中毒症状,在下实在摸不准是何种毒素引起,不敢贸然救治。”
人若是醒着,催吐即可。
可这位江秀才已然昏迷,催吐药灌不下去。
明王颔首,“本王这就去请......”
话音未落,就听前头传来兵器出鞘的声音。
“四弟,你这么做什么?”豫王不悦道。
瑞王坐在椅子上,被人抬着往驿馆大门走。
听到豫王的质问,他虚弱的看了眼豫王,低声道,“二哥,我难受,想回船上去。”
豫王冷着声音道,“四弟,一切还未查明,又涉及到这么多学子,你就这么走了,让本王如何向陛下交代?”
瑞王没说话,朝身边的梁先生看了一眼。
梁先生开始哭嚎,“王爷啊,您千万不能有事啊,王妃可还等着您回家呢!”
哭嚎了几声,又抹着眼泪朝豫王道,“豫王,我家王爷喝了你们兴越府驿馆的饮子,上吐下泻。
您带来的大夫没办法将我们王爷治好,我们就回船上去自己治,您怎的还要拦人?我家王爷虚弱成这样,出了事,谁担待的起?”
豫王冷哼,“梁先生切莫胡说,王府良医已给四弟看过,他身上的是轻症,多喝点催吐汤吐几次,余毒就清了,歇一歇就能痊愈。”
又皱眉对瑞王道,“四弟,你且忍一忍,待我查明......”
话还未说完,就听见有人凄厉大喊,“林兄!林兄去了!”
豫王惊讶不已,让所有大夫都去查验。
“快给本王查一查,不是说这毒不厉害,只是会人上吐下泻吗?怎会死?”
所有腹痛的学子再度恐慌起来,纷纷开门出来。
“啊,我好像更疼了。”
“我们不会被毒死吧?”
“大夫呢,药还没熬好吗?快些给我一碗。”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驿馆,再度闹哄哄的。
豫王震怒,大吼道,“都噤声!”
又对护卫吩咐道,“将全城大夫都请来,给腹痛之人再看看。”
他内心也慌的不行。
若是这么多学子死在兴越府驿馆,后果难以想象。
此时,瑞王身边的梁先生再度发难。
“王爷,王爷,你怎么了?”
却见瑞王虚弱的歪在椅子上,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指着驿馆的大门。
“豫王,已经死了一个青其府的学子还不够,你还想让我们王爷死在这里不成?”
梁先生抽出护卫手里的长刀,指着守在大门口的人道,“我今天就算是死,也要护着我们王爷回船上驱毒!”
又朝身后大喊,“青其府的人听着,中毒一事蹊跷,我们已经死了一个人,继续留下不知道还会有谁遭遇不测,绝不能留在这!
王爷眼下被人毒害,我等该誓死护他周全!”
“护王爷周全!”
一时间大门口兵刃相对,剑拔弩张。
豫王望着瑞王,恨得直咬牙。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继续留人,便是他要毒害兄弟。
只得道,“好,瑞王要去渡口,可以,但其他人得留下配合调查。但本王丑话说在前头,若是瑞王路上出事,那便是你们的责任,与本王无关。”
梁先生冷声,“还请豫王好生调查此事,待王爷好转,必将再来兴越府接人。”
他带着瑞王以及一众护卫,匆匆出了驿馆。
明王无暇看着两人的对峙,只一脸担忧的对自家府医道,“速速再想办法,定要保住江彦君的命。”
孙良医汗如雨下,咬着牙继续针灸。
又命其他人继续灌催吐汤,“必须灌进去!”
木山长眼见江彦君脸色越来越黑,又听得青其府的一个学子死了,顿时方寸大乱。
他跌坐在江彦君身侧,抓着他的手哭道,“彦君啊你要挺住,山长怎么把你带来的,就得怎么把你带回去,你若是出事,可要山长怎么活?”
老人家涕泪纵横,伤心不已。
陆启霖跟着安行到了江彦君的房间。
想也没想,解下玉玲珑熏香球,从里面取出一颗药丸,问道,“孙良医,这药可能用?”
孙良医接过,脸上浮出喜色,“可是薛神医的返惊丹?”
陆启霖点头。
“用水化开,给他喂下!”
......
瑞王的车驾出了驿馆,直奔城门口。
不料还未至城门,却被一队人马拦住。
“瑞王,陛下要见您。”
第342章 你若对自己够狠
瑞王心头一“咯噔”。
隐隐约约猜出了些什么,脸色越发灰败。
若之前还是装病,此时眼中的黯淡却是实打实的。
隐隐之中,他忽然明白过来。
或许,从父皇不去青其城的那一刻,他就彻底输了。
瑞王的车驾从城门口到了鹤月楼,安九带着叶乔撞个正着。
安九手里拎着几个竹筒的饮子,不好拽拉叶乔,只低声道,“过来。”
他站的位置在后巷口。
叶乔听话的往后走,却忽然停在半路不肯走。
安九赶紧抬脚去勾他的腿,却发现叶乔站的笔直,纹丝不动。
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被人扶到椅子上,被人抬进楼内的瑞王。
王茂回头,瞧见了叶乔和安九,微微一笑,没说什么就带着众人进了鹤月楼。
安九眯了眯眼,上前一步轻轻踢了叶乔一脚。
“你这孩子,我让你避着些,你怎么还大咧咧的站着看?”
也亏得是王茂。
“我跟你说,以后你若是跟着启霖去了盛都,你继续这样,小心眼睛。”
顿了顿,补了一句,“有些东西不能看,也不能听,你得为他们考虑一下。”
他们,自然指的是安行与陆启霖。
却见叶乔皱着眉,似乎想到了些什么,眼神冷的吓人。
“那个人,不能动,不能伤。”
“不能伤。”
安九听得迷糊了,“什么意思?”
方才这些人,哪个能动?哪个能伤?
叶乔喃喃,“画像,我见过这人画像。”
白日,陆启霖去打擂台赛,他离得远,没能看清椅子上这人的长相。
而近日这么近,他才发现,此人的画像他早就见过。
当年训练之时,所有人都要跪拜此人的画像,还要辨认。
并且牢记,不能动,不能伤。
叶乔拎着竹筒,快步朝驿馆疾奔。
“哎,你等等我!”
两人回了驿馆,却发现驿馆被层层重兵看守着。
“你们是什么人?”
安九只觉得不对劲,上前一步道,“我们是明王手下的人,奉命去买兴越城时新的糕点与饮子,还请这位官爷行个方便。”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果然,对方一听他是明王的人,立刻变了脸色。
“你们等等。”
他转身去禀告豫王。
豫王闻言,冷哼一声,“别人巴不得跑路,这两个既然想要进来那就放进来。”
安九和叶乔带着东西回来了。
将竹筒给了白景时几人,安九悄悄走到了安行身侧,低声道,“大人,有情况。”
安行眸光一转,伸手比了个“四”,又问,“没走成?”
安九点点头,“买完饮子才出门,恰好撞见。”
那些饮子的竹筒上,刻着的便是鹤月楼的字。
安行拧着的眉舒展开来,点点头,又朝陆启霖看了一眼,“顾好他,一日三餐你都出去买。”
“是。”
吃了陆启霖拿出来的返惊丹,江彦君在半昏半醒间“哇哇”一顿吐。
刺鼻的恶臭过后,他的脸色总算恢复了些。
木山长改握着陆启霖的手,“小麒麟,你是瑞兽,瑞兽!”
陆启霖:“......”
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人好还是兽好?
江彦君情况好转,众人松了一口气,便要回到自己的屋子。
才走几步,陆启霖被人叫住。
准确的说是喊住了安行。
“安大人,多年未见,风采依旧。”
安行颔首,“阮监正亦然。”
打过招呼,抬脚便要继续走。
阮监正却是上前一步,拱手作揖,“下官冒昧,想求安大人赐药。”
安行挑眉不语。
“下官此番带来的几个学子,俱是盛都数一数二的才俊,其中有三个喝了茶水,如今正腹痛难忍,即便是吐过几遭,仍未好转。
方才见嘉安府学子吃了薛神医的返惊丹,不过片刻病症便已缓和,这才厚着脸皮请求赐药。”
阮监正陪着笑脸,“若有多的,可否匀给下官,下官知赐药价格昂贵,身上没有那么多银子,可否用此玉折抵?”
说着,他从腰间取下一块通体碧绿,水头极好的玉佩奉上。
安行摇摇头,“我没有。”
阮监正面露失望,“是在下唐突。”
却听安行道,“小徒素来得薛禾喜欢,临行赠了他不少药,不如你问问他?”
阮监正看向陆启霖。
陆启霖忙道,“我去给您取来。”
他匆匆从房间里取了三枚返惊丹,递给阮监正。
阮监正伸手接过,“多谢多谢。”
将手里的玉佩递了过去。
却听见小少年摆手道,“不谢不谢,玉佩就不用了。此药能不能对症我也不知,若是没效果,还请大人莫要怪罪。”
“不会,不会。”
见小少年执意不收,阮监正朝安行道了一声“多谢”后,匆匆回去喂药。
陆启霖回头,朝安行躬身一礼,“您又为我搭了桥。”
安行背手向前,“老夫没药,你有。”
薛禾现在送东西都不送他了,全给了小六。
虽说他照样能用上,但感觉不一样。
等回去他就问问,是不是他俩的‘一苇杭之’翻了。
陆启霖笑着跟上去,“九叔给买的薄荷绿豆水,咱们去尝尝。”
......
瑞王被请到了鹤月楼的第五层。
一落地,两名太医就上来把脉,又看了看他的舌苔。
随后也不说话,退出去熬药了。
瑞王安静等着。
不一会儿,天佑帝进来,挥退了众人。
瑞王跪地请安,“儿臣见过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佑帝没让他起来,只问道,“这个时辰,为何出城?”
瑞王垂着眼,“儿子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想回船让船上的船医救治。”
“怎么,兴越府没大夫了?方才两个太医给你看了,你身上毒素不深,喝几碗药,再养养便能好。”
“儿臣带来的青其府学子,已有一人中毒惨死,儿臣信不过。”
天佑帝冷笑,“信不过?信不过兴越府的大夫,还是信不过你留在青其府的人?”
瑞王浑身一颤,竭力咽下心头的慌乱,“父皇,儿子只是害怕死在兴越府。”
天佑帝失望的看着他,“你若对自己够狠,朕反倒高看你一眼。”
瑞王沉默不敢言。
“既然青其府死了个学子,那就再换个人补上,明日弈数擂台照旧。”
“你,留下观赛。”
“父皇......”
天佑帝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第343章 你在前
出了五层,他对守在台阶处的王茂道,“加派人手,前去青其府接应,朕要孟松平全须全影的回来见朕。”
“是。”
天佑帝重新上了鹤月楼的流程,脸色难看。
许贵妃走上前递给他一杯水,“陛下,可是口渴了?”
天佑帝捏着茶杯,长叹一口气,“老四自去了封地,越发混了。”
不止是混。
一桩桩一件件的事,他望着自己多年栽培过的儿子,只觉得陌生。
方才,他好像才认识老四一般。
许贵妃劝道,“陛下,几年未见,瑞王有变化些也正常?”
她眼中带着好奇,还有几分狡黠,“也不知瑞王是变黑了,还是变白了?青其府据说也养人的。”
天佑帝一听,哼道,“养什么养,更养尊处优,更会盘剥民脂民膏,越发猖狂了呗。”
他不想将自己的孩子想的那般不堪。
可眼前的草菅人命是事实。
许贵妃略微走开了几步,轻声道,“陛下是对几位王爷要求太高了,眼下瑞王无子,等以后当了父亲,自会稳重些。”
听她这么说,天佑帝眸色一亮,忽然道,“我看小五如今仍是孩子心性,朕与他说话,只说军营的事,要么就说什么吃的,话本子。
依朕看,朕得给他指个正经的王妃了,原先给他指的侧妃,朕瞧着懵懵懂懂的,上不了台面。”
许贵妃轻笑,“那陛下心里是有人选了?”
天佑帝摇摇头,“朕一时半会想不好,朕记得,许世子还有一位嫡出的闺女未出嫁?”
许贵妃忙摇头,“玉儿那孩子?不知轻重的,可配不上王爷,再说,她与程家小儿子定了亲,再过两年就办婚事了。”
天佑帝有些遗憾,“这样啊,那还真没缘分。”
可到底,他的语气里也没藏着多少所谓的遗憾。
许贵妃淡淡一笑,抿了抿唇。
天佑帝道,“朕回去后,就在盛都挑一挑......”
顿了顿,他忽然道,“也罢,还是等他回了盛都,你办几场赏花宴,让他自己挑吧。”
老五看着随和,实则主意大着,婚姻一事还是让他自己称心如意吧。
许贵妃眸色一闪,这意思.......
是定了?
陛下这般轻而易举给她透了消息?
那两位,怎甘愿?
盛都那些早早就站位的权贵们,能甘愿?
许贵妃想了想,干脆喝了一口茶。
她想这些做什么?
左右都与她许国公府无关了。
让许家平安渡过这一场新旧交替才是正经。
又瞥了眼天佑帝。
陛下的身子骨这几年养下来,好了不少,有些事还远着。
时候不早,天佑帝带着许贵妃安歇前,又叮嘱了王茂一句,“明日,你亲自陪着瑞王去观赛。”
王茂点头,“是。”
......
折腾了一夜,豫王收到了陛下的口信。
弈数擂台照旧。
昨日喝了有毒的双花茶的学子们,又吐又拉半宿,今日俱是有些萎靡不振。
但陛下发话了,豫王顶着两个黑眼圈,又带着他们上了弈数擂台。
所幸今日能上场的学子中,中毒的人不多,是以今日擂台上学子的风貌还算尚可。
远处围观的百姓们继续欢呼着。
“楚博源!”
“楚博源!”
“孙书胜!”
“......”
兴越府的百姓们高声呼喊着今日上台的四名学子。
而身为兴越府的参赛学子们,楚博源等人扬起笑脸,朝着远处挥手示意。
尤其是得知昨夜驿馆发生的祸事之后,兴越府的学子们更觉胜券在握,好不得意。
楚博源朝一侧望去。
陆启霖端正坐在桌案前,面色如常,身形挺拔。
他眸中闪过几缕复杂的情绪。
陆启霖没中毒,很好,他可以继续与他光明正大的较量。
但据说陆启霖的算学极为厉害,是嘉安府府学最出色的学子。
赢过此人,他没有完全的把握......
经过这几年的打听,他没有当初的自信与天真。
他心中更是隐隐觉得,陆启霖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劲敌。
许是昨夜照顾学子们太累,今日的监正哈气连天,就是考题也只出了两道。
比第一天难些,但也没有太难。
陆启霖不敢掉以轻心,等国子监有人交卷后,他立刻起身去交卷。
这时,与他同列的楚博源突然起身,朝着交卷处疾行而去。
连衣角带飞了笔墨也顾不上。
他赶在陆启霖前头交了卷。
陆启霖:“......”
长腿了不起?
等过三年,看谁腿长!
他默默交了卷。
这时,却见阮监正朝他挤挤眼。
随后便听到他道,“身为生员,自该注意言行,不可急躁,你先起身,也未污了擂台,你在前。”
一旁的楚博源:“......”
陆启霖躬身行礼,“多谢监正大人明察秋毫,处事公正,国子监有您这样的监正,是我大盛学子之福。”
阮监正摸着自己的胡须,“都是本官应该做的。”
楚博源咬牙回了位置,拾起笔墨,用衣袍擦着脏污的擂台。
擂台之上,瑞王闭着眼一言不发。
豫王气急败坏,对下首的楚广道,“博源着急什么?跑得快也没用,气度呢?”
楚广垂头道歉,“都是下官教子无方。”
豫王看也没看他一眼,胡乱应了一声。
忽的想起来什么,扫了瑞王身后的王茂一眼,眼睛转了又转,又让楚广上前一步。
低声道,“陛下在,贵妃必然也在,找个机会让博源与贵妃见一面。”
说着,他用眼神示意楚广望向鹤月楼,“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贵妃不应婚事,是不知道楚博源的长相与才学。
让贵妃见一面,说不定还有转机。
攀上贵妃为他说话,何愁父皇不高看他?
豫王想的美滋滋。
楚广颔首,恭敬道,“是。”
第二场的弈数擂台,比昨日更快出了成绩。
第344章 身正不怕影子斜
入围十人。
国子监五人,嘉安府四人,兴越府一人。
青其府无人。
明王面色如常。
豫王黑如锅底。
瑞王一言不发。
今日的氛围委实有些奇怪。
阮监正说了一通场面话,立刻让众人散了。
“诸位回去好生准备,明日再战!”
除了外头还在热闹的百姓,擂台上静悄悄的,没什么人说话。
就在这个时候,却见豫王府的一队护卫从街道那打马而来,“报!驿馆后厨的一名驿卒自尽了!”
“什么!”豫王惊讶起身,“可是查到罪证?”
来人摇摇头,“只说惶恐害怕,不忍带累家中。”
“蠢货!”豫王大骂,“本王何时说要牵累家人?本王只让你们好生调查!”
死一个人他不在乎。
但不清不白死了,那他又要被牵连其中,就跟被泼了一身脏水似的,不使劲洗,身上全是臭的!
豫王气急败坏,转身问楚广道,“让你的人进驿馆查案。”
“是。”楚广匆匆应下,去了后头找他的人。
豫王拧眉,对明王和瑞王道,“四弟,五弟,你们要继续住驿馆,还是住我的王府?”
明王轻笑,“二哥,案子不是还未查清吗?我带着人回去就是,本来今日,也不过是出来比赛而已,该回去就得回去。”
说完,他朝瑞王看了一眼,“四哥,你说是不是。”
瑞王声音冷冽,“五弟好气度。”
“身正不怕影子邪,你说呢,四哥。”
见死了人,他们还愿意回驿馆,豫王松了一口气。
“好,那哥哥就送你俩去医馆。”
真住他府上,出了什么事,他可有嘴也说不清。
却听见瑞王道,“二哥,我住你王府,不去驿馆。”
啊这......
豫王总觉得他憋着什么坏心眼子。
就在这时,却听见王茂道,“瑞王,陛下要寻您下棋呢,还是先奴才走吧。”
豫王松了一口气,又有些疑惑的望着王茂。
陛下不出面,却又连着召见老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今日的擂台赛结束。
明王没第一时间带着人回驿馆,而是直奔鹤月楼。
鹤月楼正常营业,只有三楼以上不接客。
明王带着人在二楼雅间坐下,点完菜,又跑到了三楼的台阶处,问道,“父皇需要本王请安吗?你去问一问。”
常服守卫:“......”
目光复杂的看了明王一眼,朝他拱拱手,给另一边的守卫递了个眼神,匆匆往楼上去。
过了一会,守卫匆匆下来,道,“陛下说了,才分开没多久,这就不见了,等想念王爷的时候,再见。”
明王颔首,“好,那本王这就回去了。”
他又回了雅间,带着安行师徒吃吃喝喝。
临走,又对鹤月楼的人道,“将楼内所有菜都打包一份,本王带回去吃。”
想了想,“两份吧。”
阮监正他们也挺可怜的。
每日对这驿馆的膳食愁眉苦脸,却又不得不吃。
带回去,权当是做好事了。
不一会儿,就见明王带着安行师徒大摇大摆出了酒楼,连头都没回。
唯一一次偏头,还是吩咐手底下的人道,“这道鸡汤鲜得很,别弄洒了,回去晚上喝。”
还听到陆启霖道,“王爷,鸡汤喝多了腻,您若喜欢吃鸡,回头咱们山上养一些,吃法跟鸭子一样多。”
明王眸光亮闪闪的,“好好好,回去就让人养起来。”
每日训练水师,累是真的累。
练完吃顿好的,他才能活过来!
麒麟不止是瑞兽,还是他的福星!父皇还想要走?
想得美。
快走快走,倒是忘记老头子还在楼上,万一强留人怎么办?
天佑帝带着许贵妃移在栏杆上,望着下头的人,哼道,“朕说不见,他就真的不继续求见了,孩子养大了,半点也不贴心。”
许贵妃有些无语。
您自己说不见的,更何况,方才您分明也不想见啊。
是听到人家说什么鸡的做法,忽然又想问问吧?
她后退一步,不接茬。
“哎你怎么不说话?”
天佑帝觉得更没劲了。
就在这个时候,却听见楼下一人仰头道,“儿子有话想问您。”
天佑帝垂首瞟了他一眼,“问什么?”
瑞王环顾左右。
天佑帝嗤笑,“想问问,你还有没有机会?”
瑞王咬牙,“是。”
天佑帝望向鹤月楼的大门,准确的来说,是望着鹤月楼外的街道。
“朕今日不想与你说话。”
他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回瑞王身上。
“明日,朕就让你心服口服。”
瑞王死死盯着天佑帝。
明明只隔着一层楼的对望,却又好似隔着千山万水。
如巨峰悬崖边的树,向下俯视,已在众山之巅睥睨万物。
仰头,苍穹就在头顶,妄图触之,却难如登天。
瑞王垂下眼踱步回屋。
天佑帝揉了揉头疼的眉心,叹息道,“祖宗们只说玉不琢不成器,却没告诉朕,刻坏了的玉,该如何处置。”
许贵妃不敢说。
天佑帝却偏偏又问,“贵妃,你说呢?”
许贵妃心头一凛,道,“臣妾不会攻玉之法,从前在家时倒是学过几年女红。”
“原以为找了块好料子,花了好些功夫去绣,不想这料子绣到后头皴了,偏生舍不得之前下的功夫,便只好留着压箱底了。”
总归是舍不得的。
天佑帝若有所思。
许贵妃打量着他的神色,又笑着道,“陛下,臣妾出生也算富贵,是以有些物件觉得不好就收起来,但若是换成普通的农家女,定然舍不得浪费这料子。
要么把绣线拆了,去卖钱,要么就换一块适合的布重新绣花,才好换钱补贴家用,您说是不是?”
天佑帝颔首,“你说的有道理。”
他也的确该想想,如何处理老四的事了。
......
深夜,酣睡的豫王被手下唤醒。
他推开身旁的新宠,气呼呼起床,“怎么,驿馆又死人了?”
不是让楚广去彻查了嘛?怎么还来扰他清梦?
属下着急道,“王爷,大事不好,陛下的人前几日强行开了各地的粮仓查验,还带走了不少人。”
“什么!”
第345章 仓中盗谷
“去的是哪几处?”
前阵子钱不太够,他的确伸了手。
如今只寄希望于父皇的人没发现他伸手的地方。
他也没有到处拿,只拿了几处富庶的地儿。
属下说了几个地儿。
几乎每个县都有涉及。
豫王跌坐在椅子上,“这可如何是好?”
明日的弈数擂台照旧,陛下又在鹤月楼看着,他就算是想亡羊补牢都时间了。
豫王连夜喊来了幕僚们。
一众人讨论来讨论去,都没有什么解决之法。
最后,还是严先生道,“王爷,事已至此,陛下若是发难,您不若认错?再将储粮补上,顺带着,许贵妃这条线可千万要握住了。”
豫王头疼,“这能行?”
严先生道,“法不责众,在下觉得,陛下此番让三位王爷一起来兴越府便是为了此事。”
“弈数擂台或许只是顺带的,查粮仓才是目的。”
“而,”严先生目光流转,“王爷,瑞王分明无大碍,却偏生要离开兴越府,您说,他是不是也知道了什么?”
“对!”豫王起身,迭声道,“你说的对!”
“老四一定是也被查了,急着想回去收拾烂摊子呢!”
他眼珠子一转,问道,“你们说,驿馆死人,是不是他贼喊捉贼。”
“极有可能。”
这么一说,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再想到今日老四那怪异的样子,还有王茂的表情。
豫王又兴奋了!
“本王就说,老四这个坏心眼的,从来不干好事。”
“王爷,驿馆之事,想来陛下会出手的,当务之急,仍是储粮一事。”
严先生将话头重新拉了回来。
“您就算向陛下认错,却也要找好理由,比如说,为何挪用了储粮,您是拿去做什么了,而今该怎么弥补,态度和章程都得拿出来。”
“先生说的对。”
“只是......”豫王一筹莫展,“这钱,我是真的用完了。”
严先生眸光闪了闪,“王爷,在下有一计,只是或恐要委屈了王爷。”
“别管本王委屈不委屈,能解决此事才是正经。”
严先生低声说了几句。
豫王紧紧皱眉,“......本王觉得......”
“王爷,大事要紧!一时的委屈,算得了什么?若王爷此时点头,在下此时就出府为王爷奔走。”
“可是......”
“王爷多犹豫一个时辰,便是将自己置于险境更深处。”
豫王闭了闭眼,“行吧,你出府,这就去。”
“是!”
豫王坐在椅子上,仍觉烦躁。
另外一个幕僚见严先生又赶了先,不由暗自着急。
再这样下去,豫王身边还有他的位置吗?
想了想,此人上前一步道,“王爷,既然陛下看好弈数擂台,那咱们也轻易放弃擂台上的成绩。”
“这是本王能决定的?”
想到这里,豫王就很无语。
兴越府历来出才子,江南一带,兴越府的才子都厉害的很。
谁知道一场算学赛事,两次比试下来,就进了就楚博源一个。
明日三甲,楚博源定然没戏。
幕僚摇摇头,“王爷,不想想法子,怎知没戏呢?”
“而今青其府已然出局,王爷只要想办法不让嘉安府的学子进前三,那就不算输。”
豫王一怔,“可我瞧着嘉安府那几个,尤其是那个最小的,似乎比楚博源更聪明些。”
幕僚眼珠子滴溜一转,“若是让此人暂时不聪明呢?”
豫王拧眉,“不行,驿馆人中毒一事还未有个结果,只有一个畏罪自杀的,尚不能交差,再有下毒情况,人家背后怎么说本王?”
幕僚嘿嘿一笑,“王爷,下毒有伤天和,在下可不敢,在下的意思是,可以在笔墨纸张上做做名堂。”
“笔墨纸张?”
幕僚笑嘻嘻,“不若王爷将此事交给在下?只是让他答得慢些,绝对不会牵连王爷。”
豫王点头,“就这么办。”
......
第三场比试时,天佑帝突然来了。
百姓们欢呼,众官员惊讶。
陛下在鹤月楼观赛,他们都以为他只想悄悄看,谁也没想过他会亲临。
阮监正正欲出题,见天佑帝来了,立刻放下了笔。
天佑帝哈哈大笑,“阮爱卿,怎不出题?”
阮监正躬身行礼,“陛下,不若您来出题?在盛都之时,您的算学便让臣望尘莫及,请您出题,也让大盛才子们看看陛下才学。”
天佑帝笑容愈深,“朕也就闲暇时爱研究研究罢了。也罢,既然来了,朕就出道题,和你们一起玩玩。”
下头伺候的,立刻将木板送到天佑帝跟前。
他的目光先从三个儿子身上掠过,而后才垂首握笔写题。
等木牌被举起来时,除了明王一系,在场官员皆是满目震惊。
而后,当木板被放置在众学子眼前时,所有人也都咋舌不已。
题目名为,仓中盗谷。
今有官仓一座,形如长方。长五丈,宽三丈,高三丈。原装满粟谷,每尺方积粟谷七斤。
今有贪吏于仓底暗铺木板,下空,上有,木板距离仓底一丈。
问,此贪官贪污粟谷几石?
陆启霖有些惊讶。
唯有当今圣上,才会这么直白的出题。
更令他惊讶的是,天佑帝对算学的研究已经上了一个台阶。
至少比国子监的这些人更深。
因着还需将丈换成尺,再换算体积,再换算一石等于一百二十斤。
还挺麻烦的,陆启霖提笔在草稿纸上开始演算。
写着写着,他就发现了不对劲。
他的纸张特别容易糊开。
眼下只是草稿演算无碍,一会交了卷,他的字迹越来越糊,让阅卷人如何阅卷?
有人要害自己。
陆启霖第一时间确定。
他翻了个白眼,今日的这个算学魁首,他还真的要定了!
他懒得问人重新要笔墨纸砚耽误时间,飞快在验算完毕之后,直接扯下腰间的竹炭笔。
笑话,他这种多年应试选手,怎么会不多带一份“文具”?
想要在笔墨纸砚上给他使绊子?
做梦!
陆启霖打开竹节,用炭笔描了答案在纸上。
八百七十五石。
有本事,把他的炭笔笔迹也晕开啊!
呵呵!
他起身交卷。
这一次,他走的飞快,不带半点犹豫,直接将答卷递给阮监正。
阮监正一脸诧异望着他。
这,这就算完了?
天佑帝满脸笑容,“启霖,来,朕亲自阅卷。”
第346章 哑巴吃黄连
其他人还在答题。
楚博源计算到了一半,听到天佑帝的话忍不住抬头。
眼睁睁看着陆启霖一步步走向天佑帝,他平静的心立刻掀起了惊涛骇浪。
陆启霖,为何算的这般快?
无数念头从心底冒出。
他的理智竭力告诉自己,还有第二与第三的名字,莫要深究第一名是谁。
万一,陆启霖算错了呢?
可即便是这么安慰自己,他的左手还是不由自主握紧了拳头,右手死死捏着笔杆,却是迟迟无法落笔。
眼看着前头国子监那位回回第一个交卷的,似乎又写完了一张稿纸,他才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下。
继续计算。
而天佑帝接了陆启霖的答卷,却是一怔,笑问陆启霖腰间挂着的细竹,“朕方才就瞧见了,你中途换笔。”
陆启霖颔首,解下竹炭笔呈上,“此笔不易晕染,不易弄脏纸面。”
天佑帝接过,把玩了会,赞道,“不错,挺好。”
却是将笔递给了王茂,“收好。”
陆启霖:“......”
强取豪夺!
强取豪夺!
却听见天佑帝道,“朕一会让人给你送来最好的文房四宝。”
陆启霖立刻拜谢,“多谢陛下。”
他就喜欢这种基于双方欢喜的交换,而非等价交换。
哈哈。
天佑帝放下答卷,交给了阮监正。
“之后的,都由你来阅卷。”
阮监正此时满头大汗。
不是他出的题,但他得与安行几人算出正确答案,然后阅卷判名次。
因着数字太大,他心算的很是吃力。
还在努力呢,天佑帝将正确答案送了过来。
可太好了!
他捧着试卷,看见上面的答案,忍不住朝陆启霖递去感激的神色。
亏得有陆启霖在,不然一会学子交卷了,他还没有算出来,岂不是丢人丢到外头了。
作为国子监的监正,阮监正只在乎答案与名次。
而对于豫王与瑞王还有三府的众官员而言,他们更在乎陛下出题的用意。
很多人甚至在想,陛下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了,故意这么做的?
可当众出这题,就意味着天下学子皆会知晓。
天下学子知,便也意味着......
众官员望着几位王爷,只觉他们此时应该正被架在火上烤。
豫王坐立难安。
明王云淡风轻。
瑞王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剩下的十位学子,大约是被这题难到了,亦或是因为数字大算的慢。
半个时辰后,国子监的一位学子交了卷。
楚博源狠狠掐了自己一下,总算将数字算出,匆匆交了卷。
而后,过了大半个时辰,才有人陆陆续续交卷。
很快,前三甲的名次便出了。
魁首,陆启霖。
第二名,方叙白。
第三名,楚博源。
竟是嘉安府,国子监,兴越府,各占其一。
瑞王掀了掀眼皮,低声一叹。
楚博源进了前三,倒是让豫王也开心了一下。
但也仅仅只是一下,毕竟他心头正压着一块大石呢。
阮监正笑着将剩下的名字说了。
天佑帝便笑着道,“都有赏,先下去吧。”
只说下去,却不说散了。
众人心中不免猜测着,陛下难不成还有别的事?
就见,天佑帝朝王茂颔首,冷声道,“带上来吧。”
王茂从袖子里取出一条鲜红的绸带。
在空中挥了挥。
不一会儿,就见百姓观赛的后方,突然出现了三列禁军,而在禁军之中,还有几辆囚车。
最后面,则是一辆马车。
这......
王茂上前一步,大声道,“陛下南巡,命大理寺卿孟松平彻查青其府,兴越府,嘉安府三地官仓储粮。”
“现已查明,青其府辖下各县官仓皆已十不存一,将犯人带上来!”
瑞王双手攥拳。
父皇,竟然一点脸面也不给他留了。
青其府的犯人,只寥寥几个,与上报的不符。
其中一名禁军上前跪呈账册,“青其府众犯,在押往兴越府途中,为流寇射杀,属下看守不利,请陛下责罚。”
又道,“此账本乃孟大人拼死护下,请陛下过目!”
众人哗然。
原本挪至两侧让路的兴越府百姓,又齐齐围了上来。
“我的天呐,这些贪官比米缸里的老鼠还厉害呢,偷吃了这么多,这要是遇到个灾年,百姓们岂不是要饿死了啊?”
“是啊,青其府知府老爷呢,也不管管?”
豫王一脸震惊的望着瑞王。
乖乖,比他狠多了啊。
各处官仓十不存一,老四是怎么做到的啊?
穷成这样了?
也没看他有啥个烧钱的爱好,怎的贪了这么多?
可恶的老四,做的太明显了,难怪父皇这么生气,出了这样的一道题,分明是被气狠了。
火气难消,要当众打他们的脸呢。
“老四,你也不管管?”豫王恨声道。
天杀的,他感觉自己又是被牵连的那一个。
瑞王瞥了他一眼,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五十步笑百步。”
豫王:“......”
天佑帝朝他冷笑一声,豫王再不敢说话。
等青其府的囚犯被押上擂台,王茂便又继续开口。
“兴越府各县中,有五县官仓十不存五,三处官仓十不存三,将犯人押上来。”
兴越府的犯人路上没死,是以一个个全都被押上了擂台。
一眼望过去,一大片。
兴越府百姓气炸了。
若是手里有臭鸡蛋烂叶子,必然是要扔上来的!
“天杀的啊,幸亏这几年风调雨顺啊,没想到咱们兴越府的官仓也被老鼠吃了!”
“以后手里有点钱,自己买点存粮放着吧,真出点啥事,还能吃到救济粮?做梦呢!”
豫王瞪大眼睛。
瞎说,他特么只让人在六处弄了约莫三成,怎么变成八处?部分量还多了?
他想喊冤,但若是说了,岂不是坐实了是自己授意的?
只能哑巴吃黄连,一声不吭。
想到幕僚说的法不责众,他将目光对准了明王。
比起他和老四,老五还要养东海水师,还要养那些个伤兵残兵。
想来,那些个官仓都掏空了吧?
豫王望向囚车位置。
下一瞬,瞪大眼睛。
第347章 你是第几
囚车里没有人了。
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嘉安府贪墨储粮的,在路上全死了?
老五够狠的啊。
就听见王茂面带微笑,大声道,“嘉安府一处府城,并十一处县城,所有官仓储粮皆满,且无三年以上陈粮,防潮防雨皆有所备。”
什么?
豫王满脸不敢置信。
瑞王目光阴鸷。
明王神色淡淡,并无波动。
实则内心滴血不已。
嘉安府各处,并非没有“老鼠”。安大人提前预判陛下也许会彻查后,便让白家帮着准备了大量的粮食去填坑。
填坑的银子,他自己出的。
等回去,他必须想办法让“老鼠们”吐出来!
天佑帝的目光扫过瑞王,冷若冰霜。
扫过豫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扫过明晚,眼里都是赞许。
他的小五,真是越看越满意,这才是大盛朝太子该有的样子。
豫王见他似乎马上要开口问罪,立刻上前一步跪地,“父皇,此事是儿臣疏忽与失职,还请父皇莫要生气,儿臣愿拿出银子补足兴越府上下所有储粮,还请父皇宽恕。”
他拜了三拜,额头磕在地上,一片血红。
天佑帝冷笑一声,“补上,不是你应该做的吗?用你该做的事情,求朕宽恕?”
豫王:“......”
大庭广众之下,父皇这么说,跟认定是他伸手弄走了粮有何区别?
一点脸都不给了?
他僵硬的跪在地上,不敢动。
天佑帝看向瑞王。
瑞王乖顺的跪在豫王身侧,只道,“儿臣督察不力铸下大错,还请陛下责罚。”
天佑帝冷笑,“伸手的时候,可曾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瑞王垂首不语。
豫王有些发急,低着声音道,“半点脸都不给了......”
瑞王嗤笑,用两人才听得见的声音道,“蠢货,没看见他在用我俩给老五铺路吗?”
今日过后,明王必将在江东道名声大噪,待此事宣扬出去,不出一月,明王之贤必传遍大盛。
陛下,在为老五铺路了。
豫王眸色一深。
老四说的没错。
顾不上瑞王骂他,他匍匐在地,认错态度更诚恳,“父皇,儿臣愿自请驻守边关,戴罪立功。”
天佑帝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瑞王跟着匍匐在地,道,“请陛下降罪。”
天佑帝冷笑,对一旁的禁军首领道,“将这些贪官污吏就地正法。”
随着他话音落下,禁军们手起刀落,擂台上鲜血喷涌,人头咕噜咕噜滚来滚去。
引得人反胃不已。
远处,百姓们先是被吓傻了。
随后,也不知是谁带了个头,高呼,“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
一声声的高呼冲破天际。
天佑帝身旁众人也跪了一地,齐齐高呼,“陛下圣明。”
陆启霖嘴里跟着念,实则却是将目光放在豫王和瑞王身上。
这么大的亏空,若无这两人私下授意,谁敢做?
最该惩治的人是这两人才对。
也不知道陛下会如何处理?
天佑帝环顾左右,“都起来吧。”
随后便对一列禁军道,“送瑞王回青其府,若无朕的手书,瑞王不得出瑞王府半步。其余一并青其府人士,一起带回去。”
“是。”
陆启霖皱了皱眉,封号都还在......
又听天佑帝道,“从即刻起三天内,豫王补足官仓之粮,若办不到,便关禁闭。”
豫王吓得一激灵,“儿臣一定办妥。”
还好,幸亏昨夜听了幕僚的话,提前一步纳了兴越府第一富商之女为妾,不然要他从哪找银子去?
想到那个第一富商之女的样貌,豫王一脸哀戚。
他是真的伤心。
天佑帝瞥了他一眼,撇过头去。
“明儿,朕要回去了,这一路,你送送朕吧。”
又朝安行有气无力道了一声,“你也跟着。”
明王立刻上前,“爹,擂台脏了,儿子扶您下去。”
他们走了。
安行牵着陆启霖跟上。
明王的人自会带着他们的行李与其余人跟上的。
偌大的兴越城,瞬间“凉”了。
瑞王被禁军请走的时候,抬眼望向某处,双手做了一个动作。
得到对方点头回应后,瑞王垂着眼,上了马车。
豫王接连目送车驾离开,终于挺不住往后倒去。
楚广在后头接住他,“王爷,眼下局面并非坏事。”
豫王长叹一口气,“本王心里清楚的很。”
瑞王以后是没机会了。
可他也不见得有机会。
这一次南巡,陛下给老五太多体面,而他接连丢脸。
再这样下去,他这辈子就在兴越府当王爷吧。
楚广望着他,“王爷,下官已让吾儿去鹤月楼一搏,您且等等。”
豫王抓着他的手,“贵妃的外甥女,这门亲必须拿下。”
“您放心。”
......
楚博源一直被楚广逼着来鹤月楼,心里一百个不情愿。
什么贵妃的外甥女,一个双亲俱亡的孤女罢了,不愿意结亲就不愿意,当他愿意吗?
偏生豫王要许贵妃吹耳旁风,死磕这桩亲事。要他说,等他中举之后去盛都科考,被盛都的权贵榜下捉婿不是更好?
那些达官贵人,同样也能帮豫王成事。
急什么?
可就在刚才,他父亲却突然告诉他,许贵妃对陆家那个少年有意。
贵妃之所以反口与楚家的亲事,是因为更看好陆家陆启霖。
听到陆启霖三个字,楚博源心中一阵烦躁。
他一向自负天之骄子,近些年也请了名师教算学,自认兴越府第二,无人便敢称第一。
可偏生,那个陆启霖有个更厉害的师父。
弈数擂台他输了。
他不甘心。
若许贵妃的外甥女,也是陆启霖想定亲的目标,那他便要争一争。
陛下准备出城,鹤月楼内的近侍们早已做好了准备,此时正将东西搬上马车。
林青芝准备扶许贵妃上马车,却听见身后有人道,“等一等。”
许贵妃和林青芝转身,就见一个相貌隽秀的男子朝自己拱手,“在下楚博源,见过贵妃娘娘,见过林姑娘。”
许贵妃嘴角噙着笑意,“方才弈数擂台,你是第几?”
第348章 你问错了人
楚博源一怔。
他完全没想到许贵妃见他,第一句话是问这个。
忙躬身回道,“第三。”
顿了顿,抬起头,补了一句,“三府第三,兴越府第一。”
“哦,兴越府第一啊?倒是个青年才俊。”
许贵妃轻轻一笑,“你来寻本宫,可是有事?”
楚博源只觉许贵妃的这一笑,似乎带了些讥嘲弄,可仔细深究起来,又似乎没有?
来不及细想,他匆匆朝林青芝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个宫女身量尚小。
年纪不大,却能贴身跟着许贵妃,身份定然不一般。
长相也有几分随了贵妃娘娘。
他朝对方微微一笑,转而对许贵妃道,“听闻贵妃娘娘伴驾来此,特来请安。”
许贵妃勾起唇角,“难为你有心了,既已请了安,那就退下吧。”
楚博源有些错愕。
不多问一句吗?
就这么走了,楚博源不甘心。
可偏生许贵妃已经上了马车,顺势还将那小宫女拉了进去。
楚博源愈发确定此女非同寻常。
眸光一转,他再次拱手做揖,“还请娘娘莫怪学生唐突,学生此来,是因为......”
他朝林青芝也一揖礼,露出浅笑,才又继续道,“豫王曾为学生保媒,学生至此便记在心中,得知娘娘随陛下南巡,便一直想来见一见。”
说着,他又朝林青芝看去。
林青芝:“......”
这楚博源,比盛都那些个世家小姐还要做作。
许贵妃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年轻人的野心全都写在了眼睛里,偏生还要故作纯善懵懂,跟宫里那些新进的美人儿无甚区别。
嗯,长得的确不错,所以还怪有趣的。
许贵妃瞥了外甥女一眼。
好吧,芝儿不喜欢。
许贵妃坐正身姿,收敛笑容,“本宫见过你的画像。”
楚博源唇角勾起。
“似乎是德妃要给你找个相配的小娘子,不过嘛,我与德妃往来不多,不清楚最后给你保的是哪家的媒。
楚公子,问错了人。”
楚博源的笑容僵在脸上。
见了他,仍要拒绝?
他挺起身,想到父亲的话,忍不住直接问道,“娘娘,可否告知学生,学生输在了哪里?”
“输?”
许贵妃不解,“本宫不明白楚公子的意思,陛下已经出城,本宫也得走了,你且自便。”
话说到这个份上,楚博源只得躬身让道。
许贵妃的车驾疾驰而去。
楚博源留在原地,双拳紧握,一双眼死死盯着远去的车驾。
他楚博源要家世有家世,要亲族有亲族,怎会比不过一个乡野村夫?
他还就不信了。
他准备回府,下人却将他带到了楚广跟前。
“啪!”
在豫王府的一处小院里,楚博源被楚广扇了一巴掌。
“豫王对这门亲事有多在乎,你又不是不知道,为何没办成?”
楚博源垂着头,攥紧拳头不说话。
他能说什么,说贵妃上来就问他弈数擂台的名次,是不满他的才学?
他不说,楚广已经猜到。
“为父花了大价钱,用了老脸以及豫王的人情,才将盛都那个算学大家给你请上门,你却不好生钻研。
若你用心学了,何至于只拿个第三?”
楚广破口大骂,“身为我楚广的儿子,你就这点能耐?”
楚博源咬牙,“那位算学大家,如何比得过流云先生?”
楚广冷笑,“怎么,嫌弃为父没请来流云先生给你当老师?”
“明王当年都拜不上,何况是你。
而且,你娘与你外祖不是想办法为你说和?你自己也见了,人家没瞧上你,自己不中用,怪得了谁?”
楚博源被戳破心事,瞬间涨红了脸。
“那又如何?”
他梗着脖子道,“你在豫王面前卑躬屈膝,还不是选错了主子?你看看豫王那蠢样,如何能登大宝!”
“你想有从龙之功,也不看看自己的眼睛够不够亮!”
“啪!”
楚广直接将楚博源扇到了地上,压着声音道,“你疯了不成?什么话都敢说?”
楚博源冷笑,“你放心,此时豫王召集所有幕僚在那想法子挽回在陛下心中的地位,不会关注你我。”
楚广狠狠瞪着儿子,“为父在豫王面前已经许诺此事,眼下该如何交代?”
楚博源冷声道,“你自己立下的,与我无关。”
楚广拧眉,“为父若被豫王降罪,你和你娘能安然无恙?”
“你!”
楚博源咬牙,半晌后道,“许贵妃眼下并未给林家孤女定亲,待我中了解元,可让德妃再提。”
楚广哼道,“你能保证一定高中?”
“多年栽培,外加这三年特意沉寂苦学,如何不成?”
楚广拂袖而去,“为父会与豫王说。”
他去了豫王书房,却见里头人来人往,进进出出。
他才上前,豫王便已看见,急切问道,“如何?许贵妃可有说什么?”
楚广略一沉吟,“王爷,博源回来说,贵妃娘娘在乎他的算学名次,话里话外,似乎是觉得他功名不显,此事不若从长计议。”
豫王本是抓着他的手,闻言一下就扔开,皱着眉道,“许贵妃想给外甥女找什么样的?楚博源这样的,她都看不上?”
要他说,楚博源这样的家世以及才智,放到盛都,大把的贵女想要榜下捉婿。
楚广觑着他的脸色,道,“左右林家姑娘还小,不若等博源中了举再说?有举人的功名在,他日殿试再得好成绩,再去说和?”
三年罢了,倒是等得起。
毕竟父皇春秋鼎盛,看着还能活很多年。
豫王颔首,“也只能这样了,让博源回去之后好生读书。”
更是语带嫌弃道,“应当刻苦读书才是,这一回,他输给国子监的学子就罢了,居然输给嘉安府的半大孩子,委实不该。”
是块美玉,但与旁的美玉一比,好像也的确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是。”
楚广退了出去。
在回廊处,却见对面有一行人匆匆去了豫王的书房。
为首那人,正是兴越府最大商行的东家,潘家。
他眸光一闪,疾步离开。
第349章 朕给你取个字
陆启霖与安行坐在马车中,面色平静。
安行瞥了他的一眼,“怎么,得了第一,还不高兴?”
脸上看着和缓,眼里却藏着不甘。
陆启霖扫了一圈,见外头赶车的是安九,这才重重叹了一口气,“投胎真是一门技术活。”
有的人,因着身份地位以及身上流淌的血,无论犯多大的错,都只会高高提起,轻轻放下。
先前那么多的事且不说。
就说这一次,孟松平为了彻查青其府官仓储粮案,身受重伤,前往青其府办差的人死伤大半,可天佑帝仍只是语言敲打一番。
关禁闭而已,就连瑞王头上的封号都没舍得拿下。
实在太过不公。
安行挑眉,“你才知道?”
如果瑞王和豫王好对付,仅凭几桩案子就能拿下,他又何必给明王当幕僚?
陆启霖越想越不服气,从马车暗格里掏出小本本,问叶乔要来另一根备用的竹炭笔。
提笔就写。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网眼太大就用手缝。
哎,最近记“账”都不能畅快记了,全都得隐晦着写。
不爽。
安行瞄了一眼,“......怎么,想架云梯揽日月?”
胆儿越来越大了。
陆启霖看了他一眼,“您可不就是云?”
安行勾唇,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再等等,莫急。”
欲速则不达。
陆启霖乖巧点头,“只能等。”
他还能去杀了瑞王不成?
叶乔忽然道,“我不在山里了,不吃他们的饭,能杀。”
陆启霖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巴,“你还是好好吃饭吧,这么大个人了,别轻易喊打喊杀的。”
得找合适的机会呢。
叶乔点头,“我都听你的。”
安行:“......管好他的嘴。”
这一点陆启霖还是很放心的,“您放心,他也就与咱们几个开口,出去他从不张嘴。”
“嗯。”
沉默了一会,安行道,“今晚是到不了渡口的,陛下约莫也不去驿馆,大概率是住客栈。他若无聊召你说话问问题,你只将话往话本子上引,旁的,什么都不说。”
陆启霖有些惊讶,“我一个半大的孩子,他能问我什么?”
安行面色古怪,有些一言难尽。
顿了顿,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当今天子......怎么说呢,只要你年满三岁能对答,他都有兴致说话。
当年,他都不愿搭理人,是天佑帝一个劲的追着他说话,两人才攀谈上。
说着说着,还总被套出话来。
总之,希望这孩子警醒些。
陆启霖应了声,心中却不以为然。当今天子,自持身份,总不会问他一些上不得台面的话吧。
果然,待天色渐黑,天佑帝就带着众人去了一处客栈。
包场!
晚膳过后,天佑帝便召陆启霖说话。
光坐着说话无趣,他让人备了棋盘。
“你师父棋艺不凡,朕甚少能赢,昔年下棋,全仗他缜密心算,朕偶尔赢个一子半子的。”
陆启霖忙道,“与师父在一处时,他总督促我练字,是以学生的棋艺很是粗陋,不敢在陛下面前献丑。”
天佑帝哈哈大笑,“原来如此,难怪你话本子写的这般好,安流云天天盯着你写?”
陆启霖颔首,“师父希望我的字可以写得工整些。”
“朕看了,写的不错,着实用了心的,待你成年,所习之字定能更有风骨些。”
说完,话音一转问道,“那你习字,他做什么?就等着看?”
“师父自己也练练字,亦或是看看书。”
“哦。”天佑帝好奇问道,“他现在喜欢吃什么点心?还有爱吃什么菜?朕怎么觉得他似乎越发年轻了。”
分明快六十,看着却是干净清爽,越发的仙风道骨。
相较之下,他这个当皇帝,似乎越来越臃肿,全然没了年轻时候的风姿。
陆启霖:“......”
难怪师父提前提醒,陛下私下怎么嘴这么碎?
问的问题全是上不得台面的私事。
见天佑帝一脸期待的望着自己,陆启霖忙道,“师父他不爱吃太甜的,往日零嘴以清淡为主,若是用了甜食,便会克制些,用的少。
膳食上也是清淡为佳,嘉安府是水乡,鱼虾甚多,师父爱吃。”
天佑帝点点头,“原来如此,倒是与从前差不多。”
说完,他忽然朝陆启霖挤挤眼睛,“眼下也没旁人在,你私下告诉朕,你师父平素用不用玉容坊的东西?”
他上次去嘉安府的玉容坊总店看了,里面居然有不少男子专用的东西。
沐浴,沐发,洗脸,涂脸的,应有尽有。
那铺子的伙计还说有一款名为金乌障的,能让男子涂了脸不黑,说是明王都在用,委实惊奇。
陆启霖:“......用了些。”
他师父这样的精致老头,每次玉容坊出新品,都会试一试。
天佑帝哈哈大笑,“朕知道了。”
下回若写信,他知道该写什么了。
陆启霖:“......陛下,其实学生最近构思了一个新故事,名为小道士遇仙记,只是学生年纪小,对名山大川知之甚少,还未选好故事一开始发生的地点,不若您帮着定一下?”
“好,这个好,来,你先说说,朕才能知道选哪座山!”
陆启霖当夜被留在天佑帝的寝房。
睡在王茂临时寻来的小榻上,他说的喉咙都快冒烟,而前头床榻上的天佑帝,越听越兴奋。
“这里别这么写,你要写这座山上还有异兽,小道士闯入他的领地,一人一兽殊死搏斗......”
救命啊,师父是不是坑他?
天佑帝比明王还要难缠!
原本不超过三日的行程,天佑帝硬生生多走了一天。
而连着四日,天佑帝都没让许贵妃伴驾,只留陆启霖一人随侍。
令所有人都咂舌不已。
安行在后头的车驾上,莫名有些心虚。
陛下忙着讨论话本子,就不会再问什么其他问题了吧?
等一行人终于到了渡口,天佑帝拉着陆启霖的手,依依不舍,第十次说道,“启霖啊,你真不跟朕回盛都?”
陆启霖连连摇头,“陛下,学生还要跟着老师读书,还得在嘉安府科考呢。”
想到以后安行跟前有这么一个“宝”在,而他孤零零的,天佑帝心里有些不爽。
他往后瞥了一眼云淡风轻的安行,忽然道,“朕给你取个字吧。”
第350章 一物降一物
天佑帝身后众人,都朝陆启霖投去艳羡目光。
之前皇室中人求着陛下给赐字,他都打马虎眼糊弄过去了。
怎么遇到了这陆家小子,不仅让他随行伴驾日夜不离,临了想带走人。
人不愿,不但不生气,还要给取字?
这陆启霖,到底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药?
摊上这般天大的好事。
以后,就算此人文章平平,也逃不掉“才子”的名声,后半辈子可以说是轻轻松松了。
别人觉得是荣耀,陆启霖却觉得是麻烦。
他才不要呢!
心里膈应是一回事,怎么跟安老头交代是一回事。
比如现在,他就感觉后背心凉凉的,一定是安行在后头散发冷气。
脑子飞速转着,还未想好说辞,嘴里已然脱口而出了拒绝。
“陛下,学生已经有先生给取的字了。”
天佑帝挑眉,瞥了眼陆启霖身后的安行,“未曾听你师父喊过。”
陆启霖面目改色道,“学生未年满二十,尚未及冠,虽提前取了,但老师喊的不多,在外甚少提及。”
“哦,什么字啊?”
果然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
陆启霖微微侧身,抬眼朝安行望去。
身为师长的“福利”,反正为你争取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他总不能自己给自己取一个。
安行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下官为弟子取字安麟。”
天佑帝目光闪了闪。
竟是用了“安”字......安流云,还真是将这孩子视若珍宝,疼惜入了骨血。
“此二字何意?”天佑帝继续问。
安行对上他的眼,“弟子之名原有天上甘霖,润泽万物之意。
下官收其为弟子后,却觉得他聪颖伶俐,纯善可爱,所在之处必是欢声笑语,似是瑞兽小麒麟。
陛下在嘉安府,戏称他一声‘麒麟先生’时,下官就一直琢磨着为他取个字,总不能真的就叫麒麟,此名太大,有损福泽。
行船路上,下官想给他最好的字,但思来想去,臣只盼他平安康健,不若就取臣的姓氏,安,安麟。
无论今后,他能不能成为瑞兽,能不能带来甘霖,臣只愿他自己安康在先。”
陆启霖微微仰头,疯狂眨眼,才勉强遏止住眼底上涌的水汽。
这么煽情作甚?
他都要哭出来了。
所有人望着师徒两个,俱是动容。
这就是师徒之谊吗?
流云先生,不可一世的流云先生,居然会有如此温情的一面。
当真是,当真是......
“还真是一物降一物!”
天佑帝感动过后,朗声大笑,“今日过后,你们师徒二人自当有一段佳话。这字取的极好,朕原本也属意‘麒麟’之意,你既已帮着孩子取了字,那朕就送他一个号吧。”
他望向陆启霖,“以后你陆启霖就字安麟,号麒麟。”
顿了顿,又道,“读书闲暇,切莫忘记多文章,多做佳着。”
陆启霖连忙拜谢,“多谢陛下赐号,陆启霖定好生读书,不负陛下所望。”
“好!”
天佑帝舒坦了,笑着与众人道别,带着人上了官船。
陆启霖连忙小跑着去了孟松平的马车。
“孟伯伯,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这是铁骨丹,若太医们没治好您的脚伤,您就问问能不能吃,若可以,切记服下。”
说着,他将药塞进孟松平手里。
孟松平伤了小腿,靠坐在马车中,见是他来了,将药放在一旁,转而抓着陆启霖的手。
“启霖,伯伯还未恭喜你在弈数擂台上得了第一,你很好,真的很好。”
孟松平看着逐渐长开的陆启霖,眸中带泪,眼含欣慰。
季家人的风姿,在这孩子身上渐渐多了起来。
这几日,他不是没想过要见见这孩子,但听闻他一路都随侍陛下,难以见到。
难为他小小年纪,应对自如。
甚至,还在陛下跟前过了明路。
这孩子,为自己的科考路拨开了荆棘。
陆启霖含笑望着他,“孟伯伯,你回去后好生养病,过几年,我就去盛都看你。”
孟松平点头,“好,伯伯等着启霖来盛都,想来定是蟾宫折桂,风光无限。”
如他的师父,亦如他的至交好友。
两人就此分别。
林青芝随着贵妃走上船,忍不住回头。
陆启霖没有往这个方向看,但她还是笑了笑,又挥了挥手。
再见!
许贵妃牵住她,“走吧,纵使山高水长,有缘自会相逢。”
天佑帝的官船缓缓离了岸。
明王也带着人登船,启程回嘉安府。
安行牵着陆启霖登上甲板,两人慢悠悠往船舱走。
“怎就知道为师给你取了字?”
“你不取,难不成让他给我取?”
陆启霖歪头斜睨安行一眼,“凭您对我的稀罕,难不成,没提前想过?”
安行勾起嘴角,伸手轻轻弹了弹他的脑门,“谁稀罕你了,不嫌害臊。”
无论是他儿子还是族中子弟,从来没一个像这孩子一样,张嘴就是蜜糖。
甜齁人。
陆启霖反手抓着他的手,“这字不错,我很喜欢。”
“安”有平安喜乐之意,他却更喜欢其出自安行的安字。
安行努力压着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干脆放弃。
笑着道,“为师的确想了许久,满意的很。”
又低声骂了一句,“老夫辛苦栽的苗,有些人不要脸,还想抢。”
陆启霖哈哈大笑,牵着他就往舱房走,“您生辰不是快到了?弟子新想了个话本,这就写下来送您。”
安行冷哼,“你现在怎这么抠?用新话本就想打发我?礼儿都不买了?”
“有的,您着什么急?”
“这新话本,是不是已经给他听过了?”
“没有的事!嘿嘿,您老实告诉我,方才急了没有?”
......
兴越府,楚府。
深夜,楚广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不多时,紧闭的窗口处就传来四下轻叩声。
楚广伸手在桌案前也敲了四下。
一个黑衣人便从窗户外钻了进来。
“楚大人,留记号见我,所为何事?”
楚广起身,“我有一计,想呈给瑞王。”
来人皱眉,“王爷此次被陛下关禁闭,已打算韬光养晦,不再随便行动。”
“我先说与你听,待你回了王爷,等他定夺。”
楚广眸中精光暗藏,“万不可错此良机。”
第351章 断子绝孙的玩意儿
瑞王被禁军“护”着回了渡口。
上船前,他却忽然呕吐不止,停在原地不肯上船,只让船上的良医下船看诊。
负责护送并且监看的赵佥事无法,只得同意。
青其府的两名良医带着药箱匆匆赶来。
瑞王让人出去,随后望着其中一人道,“非得在这当口见我?”
那人立刻跪下,“是楚广有话要告知王爷,偏生不肯写信,需属下亲口说与王爷听。”
瑞王冷哼,“他一向小心谨慎。”
油滑的很。
要不是他和外祖父捏着楚广的把柄,想要其一直乖乖听话也并非易事。
瑞王面上看着平静,实则心中早就心灰意冷。
听手下回禀说楚广有话要传,仍有些意兴阑珊。
他靠渡口屋舍的简陋椅子上,有气无力道,“说吧,说完本王也该登船了。”
“是。”
手下看了身旁的良医一眼。
良医忙道,“小人去给王爷熬药。”
等人走了个干净,手下膝行向前,行到瑞王跟前,这才低低仰头将楚广的话说了。
瑞王一下就站了起来。
“他好大的胆子!”
瑞王先是怒气冲冲,“本王费尽心力养了这么久,岂能白白便宜老二?”
“楚广说了,您现在处境堪忧,只能韬光养晦,不便再出手。但有些事却不得不做,不若借豫王之手办到。”
瑞王缓缓坐下。
他这些年所为,父皇并非没有察觉,不过是看在父子的情分上,高高抬起,轻轻落下。
但父皇的意思也很明显,倘若他继续行差踏错,必将严惩。
的确,不能再轻举妄动了。
可若是将在兴越府的“暗部”扔给豫王,他的损失也是不可估量的。
手下继续讲楚广的谋划,“楚广说,可将精英以及知晓王爷底细的人全部调走,剩下那些个尚需要培养的人扔给豫王养。”
瑞王挑眉,“平白无语的,他怎么肯?别的不说,就他那个挥霍样,能省下银子养死士?”
“楚广确定豫王养过一些,只是没钱,所以没有王爷的那般大手笔,也就小打小闹在王府里养了几个。
但今时不同往日,豫王为了填储粮的亏空,已经和兴越府第一商贾潘家搭上了线。
豫王更是向潘家许诺,会让潘家女成为侧妃。”
简而言之,豫王将侧妃之位卖给潘家,捏着潘家女以及潘家想要攀龙附凤的心思,财源滚滚来。
豫王以后不缺钱了。
不缺钱,心思便能更活些。
的确能养“人”。
瑞王紧紧皱着眉。
手下仰着头,“王爷,楚广说他的计划也就这几日能施行,若是拖的久了,他在豫王跟前信任不再,便不好行事了。”
楚广的能力,瑞王还是认可的。
他抬手制止手下继续出声。
想了又想,思虑了半晌,眼看着真正的良医将药都熬好了,他才道,“回去告诉楚广,本王同意,但.......”
他眸色陡然森寒,面色阴鸷,“本王难以咽下此番遭遇,你让他想办法借着这个机会替本王出气。”
顿了顿,“是命令。”
不出了这口恶气,他夜夜难眠。
“是。”
喝了良医开的药,瑞王这才道,“略舒服了些,不敢耽误赶路,这就上船吧。”
赵佥事见他又肯配合,终于松了一口气。
到底是在兴越府境内,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流寇”出没。
倘若出了什么事,他有几百张嘴也说不清,回了青其府就好办了。
他只看着瑞王府的大门,不让瑞王出来,至于瑞王在里面干什么,他都管不着。
......
楚广收到了瑞王的指令。
“好,你回去告诉王爷,我一定将此事办妥。”
送走传话之人,楚广翻着白眼。
果然,睚眦必报之人,哪会乖乖韬光养晦?
不闹出点动静来,瑞王是真不肯罢休。
也罢,谁让他选了这条路呢,那就去做!
过了几日,楚广去了豫王府。
豫王今天心情不错。
早知道一个侧妃之位能从潘家换来那么多银钱,轻而易举就解决了储粮之事,他定纳他个十个八个的。
“兴越府商贾众多,以后你出去,若有其他富绅有此意,你可应下,姬妾而已,豫王府的后院住得下。”
幕僚笑嘻嘻,“好,城中富户想要女儿来伺候王爷者甚多,从前不过是以为王爷非天仙不要,这才没凑上来。”
一听潘家女儿那样貌,王爷都能许侧妃之位,这些人家的心思就活络起来了。
幕僚一边想着,一边去看春风得意的豫王。
暗自腹诽着,就是不知道王爷的身子骨吃不吃得消?
兴越府的大商贾可是不少呢。
两人说着话,听到楚广来,豫王垮下脸。
“驿馆的事查得如何了?”
查了好几天,什么结果都没有,豫王对楚广很不满。
堂堂知府,能力堪忧。
不想今日楚广却道,“有眉目了。”
豫王直起身子,诧异道,“你真查到了?可是老四的人?”
楚广环视左右。
豫王有些不耐,挥手遣散众人,“有话就说,本王的这些幕僚都是自己,以后无需避着。”
楚广摇头,“王爷,今天的消息不一样。”
他上前一步,压着声音道,“今日驿馆,又有一个驿卒自尽了。”
“交代了?”
“他临死前,交代自己是听命于瑞王。”
“好啊!”一拍桌子,“本王就知道是他!可是让本王抓到把柄!”
兴奋过后,又不满道,“为何不看严一些,人死了,如何能作为人证向父皇交代?”
楚广道,“王爷只管按事实向陛下交代即可,下官今日来,是因为此人说的另一个消息,更加动地惊天。”
豫王挑眉,“动地惊天?什么事能让你这样形容。”
“瑞王养了死士。”
豫王瞪大了眼睛,“好一个老四,本王说他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合着是养人啊?”
他也养过,的确费钱。
豫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养在哪?本王若是将此事告知父皇,老四这辈子就再也翻不了身了。”
“瑞王将他们养在兴越府境内。”
豫王瞠目结舌,拍案而起。
“这个断子绝孙的玩意儿!”
第352章 真正的心腹大患
“他到底想作甚?”
豫王气得捶桌子,“养在兴越府境内,他造反,是不是还要让本王背锅啊?”
“哎呦这个心毒的,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豫王来回踱步,气呼呼道,“不行,本王现在就打马去追父皇,必须亲自将这事告知他。如此才能彻底摆脱嫌疑。”
否则将来出了事,他长十张嘴都说不清。
“你与护卫军统领席永胜,让他带上所有护卫军,前往死士窝藏地点,全部拿下。”
楚广却站在原地不动。
豫王皱眉,“还不快去?”
楚广摇摇头,“王爷,下官想与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快说!”
豫王很着急。
楚广道,“陛下的船已经离岸,您就算现在追上去,也不一定能追上,且没有陛下允准,擅离开封地也会被人诟病,不若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豫王拧眉,“就算要从长计议,必也是得先抓人才好。”
“抓人之前,还请王爷听我一言,怎么抓,如何抓,都得提前定下!”
楚广上前一步,哑声问道,“经弈数擂台后,王爷觉得,以后哪一位才是您真正的心腹大患?”
豫王一怔。
“王爷仔细想想,咱们审出来的东西,只有消息,没有切实的证据,而人证已死,就算报与陛下,依着陛下对瑞王的父子之情,可会真的治罪?”
豫王哼道,“豢养死士,可是重罪,抓到那些死士,撬开他们的嘴,老四便死无葬身之地。”
就算父皇想保,他的人必也会日日弹劾老四,不死也要让他脱层皮才好。
“可这样,于王爷有何意义?”
豫王挑眉,“彻底将老四踩在脚底下,没意义?”
楚广语重心长,“王爷,当以大局为重啊。”
“瑞王如今被陛下关了禁闭,俨然失了圣心,再也掀不起风浪,也没资格成为您的阻碍。
王爷眼下,最大的拦路虎是得了圣心的明王啊。”
“老五......”豫王喃喃,“父皇近来对他的确恩宠有加,你说的没错,老四不足为惧,老五才要提防着。”
眼见豫王终于跟上了自己的思路,楚广眸中闪着精光。
等豫王自言自语了半晌,他面上露出担忧,“下官一心为了王爷考量,来的路上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王爷可是要听一听?”
话毕,又有些惶恐的看着豫王,想说又不敢说的模样。
“你尽管说!”豫王道。
“那下官就说了,若是说的不对,还请王爷莫要怪罪。”
他又上前一步,几乎是将嘴凑到了豫王的耳边,“王爷,不若我们顺水推舟,下官有个一石二鸟之计,且听我说来......”
他轻轻吐出计谋,又悄悄后退了几步,站在下首。
豫王的眼睛未曾从他身上移开。
脸色也是变了又变,眸中震惊愈发浓郁。
楚广面上不显,心中却也忐忑。
自己是否说的太直接,豫王,会不会怀疑自己?
半晌后,他才望着楚广惊叹道,“外祖父说的没错,楚大人你果真是有大才干的。”
楚广心中一紧。
下一瞬,却见豫王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楚大人,你我多年相识,时至今日,本王才知,你才是最为本王着想的人。”
“王爷的意思?”
豫王郑重点头,“此事就交由你去办,可切莫让本王失望。”
楚广露出笑容,“下官定不负王爷所望。”
本该告辞,他却仍是未走,嘴边带着笑意问道,“王爷,下官的法子......水火难控,若是施行过程中伤了望山县的百姓......”
豫王拧眉。
顿了顿道,“兴越府的百姓不可伤亡过重,若是伤及兴越府百姓,人少些,本王还能瞒得住,若太多,如何瞒得住陛下?
届时,本王也讨不了好。”
老五的人也有理由攻讦他。
楚广颔首应是,缓缓退了出去。
出了豫王的书房,就见院子里正候着不少兴越府的富户。
“楚大人!”
“楚知府!”
楚广朝他们矜持颔首,大步离开。
心下唾弃不已。
豫王还真是不挑食,什么人家的女儿都纳。
又忍不住冷笑,看来可以通知瑞王的人,多准备些“苗子”来,豫王现在有钱。
.....
陆启霖一行人回了嘉安府。
江东道学政申湛的信也到了府学。
一堆赞许的话之后,则是破格让参与弈数擂台的县学学子进入府学读书。
白景时,常鸿,余曙,欢喜不已。
白景时早就想在府学上学了,他如今管着家里大部分在府城的生意,一个月有大半个月的时间向县学请假,委实不太好。
常鸿和余曙高兴过后,又有些担心。
他们两家的家境普通,若是在府学上学,即便是租房子,日常花费也大。
而在陆启霖看来,这些都不是事。
他跟陆启文嘀咕了几句。
第二日,明王对参与弈数擂台学子的嘉奖就下来了。
每人一块上好的印章,外加一百两银子。
实实在在的一百两。
余曙抱着银子和印章,感动的稀里哗啦,“王爷太善解人意了,我想要的,他都给了。”
一百两买不起房子,却可以租几年屋子。
常鸿也是笑容满面,他对陆启霖道,“我去租个小院,这样成亲后,梅花也能在府城。”
如此一来,也不会离家人太远。
却见陆启霖摇了摇头。
常鸿面露难色,“好像在租来的院子成亲不太好,要不,我让我爹娘也来府城?只是还得需要些时日。”
卖了县城房子和田地,也不够买宅子的,他得多画作书画卖出去挣银钱。
陆启霖却道,“租吧,不要买,三年后,还得变动。”
常鸿望着他,笑道,“这般自信?”
陆启霖颔首,“我对我们几个,都有信心,还有我大哥,三年后定然都能中。”
“说的好!”
白景时凑了过来,对常鸿和余曙道,“你们两个莫要与我客气,白家别的没有,银子多,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多谢白兄。”
聊着聊着,陆启霖忽然想起来,问道,“常大哥,你为何会没银子?”
玉容坊每每出新品,木匣子,瓷瓶等都要有配套的画作,他把这些活都交给了常鸿。
他这几年不应该挣了很多花样“设计费”?
常鸿瞬间脸红了。
第353章 山洪
支支吾吾道,“我都攒着给三姑娘当聘礼,这些银子不能动。”
他心里明白,若非他与梅花定亲,这么好的活计哪能轮到他?
陆启霖哈哈大笑,“常大哥,你每次画的花样儿都好看的紧,给玉容坊增彩不少,以后等玉容坊出货量多些,小弟给你提提价。”
余曙和白景时也笑。
常鸿面色越发绯红。
“哈哈哈,攒着也行,到时候咱们去盛都买宅子!”
陆启霖说完,又勾着余曙的背,“来来来,你不用羡慕,我这还有活,你接不接。”
余曙点头如捣蒜,“接,必须接。”
跟着启霖,不愁挣不到银子,他早就挣点银子补贴家用了。
奈何他书画平平,没人买。
陆启霖将他拉到一边,“前几日你在船上写的文章,我觉得不错。”
余曙摆手,“先生不是说太过花团锦簇,有些流于脂粉气吗?哪里好了!”
他写的是永和江的美景,用了太多的华丽的辞藻,写完自己也感觉太过浓墨重彩,如同满地的繁花,密密麻麻,没有留白。
陆启霖却是嘿嘿一笑,“文章这种东西,端看用在哪里了。”
“以后常大哥给玉容坊画画,你就写‘招词’如何?”
“招词?”余曙讶然,“夸东西好吗?”
陆启霖含笑点头,“孺子可教也!”
“就是夸夸!什么词儿好你就往上怼,比如说桂花花露,你就写清甜似梦,是广寒宫中借着秋风送入凡尘的玉液琼浆。”
余曙震惊的看着陆启霖,“玉容坊从前的招词,都是你写的!”
他就说玉容坊能那么快就成为嘉安府最好的脂粉铺子,合着启霖不仅研究方子,他还写“招子”啊。
光着一句,别说是女子,他也想买一瓶试试。
余曙苦笑,“启霖,你这信手拈来的一句,比我那些文章强多了。”
此时此刻,他不得不承认,就是夸夸,他都没启霖夸的好。
“没事,你慢慢练,多写写就会了。”
陆启霖给他传授经验,“就是尽量写梦幻一点,缥缈一点,但绝对不可夸大功效。”
这个时代没有广告法,但做人还是得实诚些。
余曙点头,“我试试?”
几人在安府住了一日,第二日就回了县城办后续事宜。
陆启霖则重新开始上学。
突然发现自己多了一堆“迷弟跟班”。
江彦君从鬼门关出来后,心中对他充满了感激,回城路上养了几日,人已经好的差不多。
木山长不放心,亲自带他去了陆家让薛神医看。
也不知道薛神医对江彦君说了什么,他回府学上课之后,十句话里有八句话都是陆启霖。
府学学子们这才知道,原来大名鼎鼎的“麒麟先生”就是陆启霖。
陆启霖不仅聪明绝顶,话本子写的好,就是算学都是三府第一。
陛下都对其赞不绝口,甚至还想让他入国子监读书,但陆启霖高风亮节,没有同意......
总之,陆启霖想在府学正常交友这条路子是彻底断了。
人家与他说话客气就算了,他干点什么事,在别人眼中都有一种别的意思。
比如,那日他见府学的鸡爪槭红了,起了做书签的心思。
念及从前在松风学堂的过往,他也不敢随便摘,只捡了掉在地上,尚未被扫掉的叶子。
第二日,洒扫的杂役就跑去跟木山长告状,说府学学子不让他扫地了,说是要捡叶子做书签。
但学子们有些挑,别的不捡,光捡那几株鸡爪槭,偏生风一吹,几种落叶都混在一起了,他该如何是好?
木山长无语,让杂役等晚上学子们捡完了归家后再扫。
脏就脏吧,左右月余,那叶子就掉光了。
陆启霖听说了此事,咂舌不已。
这就是“名人”效应?
原来,师父对他说的那些不是吹牛。
如此,他在府学更加小心翼翼。
学了小半个月,终于等来了休沐日。
一大早,他提笔就给常鸿等人写信,催促他们快点办完县学的事,早日来府城。
安行在一旁瞥见,嗤笑道,“算算日子,你这信说不定才寄出去,人就到了。”
陆启霖颔首,“弟子先写着,过几天若仍未见他们,再寄出。”
他有些疑惑,“按理来说,不应该这么迟还未至啊?”
安行揣测,“县学的宋教谕是个惜才的。”
把好苗子一个个从县学里挑走,人家舍不得,多留几日交流交流算学也不一定。
师徒俩个正说着话,就见陆启文匆匆赶来。
面色惨白,眉眼间皆是焦急。
“小六,我要带阿爹回平越县一趟,来与你说一声,我们不在家,你记得多回去看看,家里女眷就交给你了。”
“发生何事?”陆启霖惊讶。
他大哥一贯都是云淡风轻,何曾有这般惊慌的样子。
陆启文也不瞒着,直接道,“今日一早收到了平越县的急报,大越山突发山洪,淹了整个陆家村。”
陆启霖大惊,“怎会如此?爷奶如何?还有大爷爷一家,里正他们呢,都如何了?”
陆启文摇头,“未知详情,我已让人去军营告知王爷,王爷还未回转,我等不及,先回去看看。”
“大哥,我与你一起去!”
陆启文摇头,“不可,小二在军营,爹和我走了,家里要留一个男子。”
他抓着陆启霖的肩膀,“小六,护好家里。”
“让安九随你回去。”安行道。
山洪爆发,若只是淹了田地,只是小灾。
可若是淹了村庄,便是大灾,人,很危险。
陆启文颔首,“多谢先生。”
陆启霖不放心,“大哥,若是薛神医愿意的话,能不能带上他?”
陆启文眸光一闪,“我去接爹的时候,问一问。”
他扭头就走。
陆启霖心头狂跳,大喊,“大哥,你要小心!”
等人一走,他坐在书案前,掏出竹炭笔,奋笔疾书该如何救灾。
安行在一旁看着,并未打扰。
直到陆启霖写完,他才道,“防疫病这篇,再写的详细些。”
第354章 救灾
陆启霖点头,仔细回想着后世的救灾抗洪方案,一一写在纸上。
安行提起笔杆,将他所写尽数抄录了三张。
趁着他抄写的功夫,陆启霖又写了几张药方。
后世专门用来治疗疫病的,分量上他不能确保,留给薛神医去头疼。
如果有需要的话。
当然,他祈祷用不上。
在这个时代,出现疫病是要命的事。
两人收拾了纸张,让莫徊守在城门口,“交给王爷。”
莫徊点头,临了问安行,“可有话要转告王爷?”
安行迟疑片刻,道,“而今只差临门一脚,万望王爷保重身体。”
莫徊诧异望着安行,颔首告退。
大人甚少说出这般关心的话。
莫徊到了城门口守着。
过了午时,便见到打马疾行的明王。
一身轻甲,身后跟着一列护卫军。
“王爷!”莫徊大喊。
盛昭明勒住马匹,抹了一把脸上滴落的汗水,“可是老师有话要对本王说?”
顿了顿,他道,“本王去见他。”
莫徊却是摇摇头,“王爷,大人要说的话都在这里。”
他从衣襟里取出几页纸,“大人说不耽误王爷赶路,只留了一句话告知王爷。”
“只差临门一脚,万望王爷保重身体。”
明王一怔,旋即眼中闪过一缕光,。
他将信纸塞到怀中,调转方向,“如此,本王就不进城了,回去告诉老师,本王都记着。”
望着明王急匆匆离去的背影,莫徊在心中不住点头。
明王这样的,才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
......
陆启文带着明王府的百名护卫,日夜兼程,三天三夜之后到了平越县。
天才蒙蒙亮,就见县衙门户大开,门前衙役们来来往往,前头广场上堆着不少被子,竹席等物。
街道口,还有百姓正往这儿送。
陆启文见状,直接找了个衙役问道,“魏大人可在?”
衙役曾经见过陆启文,迟疑问道,“可是府城来人了?您可是明王身边的陆先生?”
见陆启文点头,这衙役脸上露出喜色,“你们终于来了!”
又道,“魏大人和郝师爷去了山湾镇,陆家村一夜之间被淹,被救的村民临时住那。”
陆启文闻言心头略松,“多谢。”
他带着人匆匆奔赴山湾镇。
沿路河道脏污,水势仍高,不过已经退去了不少。
等到了山湾镇,沿路都是衙役。
见他们来了,衙役告知,“白家借出所有铺子,镇上富户也借出了铺子,供灾民临时安置。”
陆启文问,“案首陆家之人,可是在云来楼?”
衙役点头,“对,他们都在那,好几户姓陆的......”
未等他说完,陆启文已是打马疾行。
等到了云来楼门口,就见乌泱泱的一群人排了三个队伍,最前头支着三口大锅。
不少人站在人群里排队等饭食,一边哭诉道,“房子冲垮了,田地的收成都没了,这以后的日子咋过啊?”
“我去看了,山上的水虽不如前几日那般湍急,可却未停,泥沙进了小河里,都堵上了,田里的泥沙石流不出去,以后可咋整啊?”
“是啊,大越山山脚住了一辈子,往年都好好的,村里都出了个紫微星,按理来说该越过越好,怎就遭了天灾啊?”
“呜呜呜,我的儿子和孙子都没了,我不想活了......”
陆老头和郑氏,站在人群里歉意道,“今天定的鸡没送来,就只有一个菜,是酸菜炒蛋丝,大家将就些,晚上我们再多备个肉。”
“放心,县令大人送来了好些粮食,足够咱们吃半个月的,莫着急,他们已经在召集民壮去山上看看情况,河道总会清理的。”
“会好的,都会好的。”
“呜呜呜,我养的那些猪儿,早知道有此一劫,就不等到年关再杀了,早些杀了,银子落口袋就好了。”
“谁说不是呢,我家的那些鸡鸭鹅,全死了。”
“担心这些作甚,房子都塌了,回去都没地方住。”
一片愁云惨淡。
陆启文下了马,朝陆老头和郑氏奔去。
“爷,奶!”
随着他的一声呼喊,众人齐齐回头。
“大郎啊,大郎回来了!”
陆老头先是一怔,随后扬起笑脸,小跑着上前,一把搂住陆启文,“大郎,你咋回来了,我和你奶没事呢!”
郑氏也匆匆上前,“我们没啥,就是家里房子被冲垮了。”
新起的宅子,用的都是好料子,若是在村南,不一定会垮掉。
奈何他们就在山脚下,水势太猛,没扛住多久,房子都被冲垮了。
陆启文劝道,“都是身外物,二老无事便好。”
村里人也围了上来。
里正见了陆启文,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大郎,你可是王爷派来救灾的?”
陆启文颔首,“里正叔,你放心,王爷会妥善料理此事。”
“大郎啊,你回来可太好了,能不能帮我找找我儿子和孙子啊?”
“还有我孙女,衙役们都找了好几天了,还不见人,呜呜呜。”
哀嚎哭泣,你一言我一语的诉苦,让日夜兼程三日的陆启文越发头疼。
但他没有半点不耐,只耐心听着。
一声声哭诉中,他得知了更多的细节。
那几日,并未有大雨。
当日之前,河水也不曾有过变化,而山洪爆发的当夜,村中的狗狂吠不止。
陆老头心有余悸的补充,“多亏了白公子送来的黑虎,我和你奶早歇下了,谁知它一直撞门还叫,我起来一看,院子里突然漫水。”
陆得旺也在一旁补充道,“得亏你们爷半夜俩喊,不然我们都得淹死。”
里正也道,“要不是你家先发现,赶紧叫醒了村里人往官道南边的山上跑,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呢?”
见大爷爷一家都在,陆启文又放心不少。
人有亲疏远近。
他在意陆家村的人,也更在意对自家好的亲眷。
扫了一圈,他微微拧眉,“二爷爷呢?”
陆老头和陆得旺对视一眼,面色古怪。
陆老头叹了一口气,“白公子带着他去了村子附近捞捞人。”
陆启文挑眉,“捞人?”
第355章 时机不对
“嗐,这事说来话长。”
陆老头正欲解释,远处却传来白景时激动的唤声。
“启文!”
“允和!”
白景时带着一群人从埠头上岸,疾步走了过来。
而他身后跟着失魂落魄的陆得福。
陆启文对众村民道,“你们先吃东西,有什么话,晚点再说。”
他快步迎上白景时,将他带至一旁。
“启文,我就猜你一定会回来!”
白景时说完,有些歉意道,“你二爷爷的家人连着寻了几日都没寻到,抱歉。”
又道,“常鸿和余曙另外也带了两个队伍去附近查看了,你别急,不过.......”
陆启文轻轻颔首,“天灾凶险,尽人事听天命,多谢允和帮陆家村。”
白景时身后的,都是他家铺子里的伙计。
“哪里,我的别院也在村里,算是半个陆家村的人,该出力就得出力。”
陆启文又朝陆得福行了一礼,“二爷爷。”
陆得福见了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大郎,你回来了啊。”
整个人显得失魂落魄。
陆得旺上来拉着他,“老二,走,先吃饭去。”
陆得顺又过来招呼白景时,“白家小哥,快些去用饭。”
又拉陆启文,“你也跟阿爷回去吃。”
陆启文扭头望向不远处的护卫军。
陆老头就道,“守山几个正在做,一会就送过去给王爷的人。”
“阿爷想的周到。”
“嘿嘿,跟你学的呢!”
边走边低声道,“你们在府城争气,金氏便与你二爷爷服了软,将他请了回去。这几年,你二爷爷日子过得倒也安稳,谁曾想......”
“哎。”陆老头重重叹了一口气,“我通知完你大爷爷和二爷爷一家,就带着他们去前头通知全村人。”
“谁知道金氏这婆娘,都走到一半了,说没把银子带上,得回去带,拉着你那两个伯伯又折返了。”
“你那两个伯娘也跟着回去拿私房钱,那几个孩子也跟了回去......好几天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就算找回来,活生生的希望也不大。
陆老头越想越生气,“长寿那几个,从小就对金氏言听计从,性命攸关了都还听她瞎指挥,真真气人。”
陆启文对金氏没什么感情。
尤其是从前他下学归家,总见到金氏唾骂小六,嫌那时的小六不说话,带累他们家的名声。
“可惜了。”
可惜了跟着蠢笨长辈丢了性命的孩子。
陆老头心疼他二哥,又道,“若是这一大家子找不回来了,大郎,你看看给安排个什么营生?总得让你二爷爷把启轩养大咯。”
启轩是那日陆得福抱在手里的孩子,是他最小的孙子,还不懂事,这才逃过一劫。
陆启文颔首,“您放心,我会安顿好的。”
见陆启文应下,陆老头松了一口气,“大郎,你一回来,阿爷就啥也不愁了。”
此前,村里人找他诉苦求助,他竭力安慰别人,不过是强撑着而已,实则心里也没底。
大郎一回来,他才找到主心骨。
陆启文吃过饭,带着明王府的人直奔大越山山脚。
从前广袤肥沃的土地,俨然成了泽国。
他带着人艰难跋涉而过,指着上头仍旧往下泄的水流道,“溯源而上,去看看情况。”
大越山这么多年,也没多少溪流,何曾有过这样大的山洪?
他的直觉告诉他,不对劲!
“是”
......
兴越府,豫王书房。
“不是说了,兴越府的伤亡不能太多吗?你是怎么办差的,居然死了十几个人!”豫王满脸不悦。
楚广心里也有气。
那些个贱民!
距离大越山最近的涂家村,为了方便瑞王行事,早在十年前就成了荒村。
遍地杂草,鬼魅故事无数,望山县村民无人敢靠近。
就算人为的“山洪”出现无法控制的意外,被山洪冲刷,也出不了事。
却没想到,那样一个荒村,居然还偷住着几户人家,在山脚下悄悄开荒。
该死的很!
楚广陪着笑,“王爷放心,那几户都是无宅无田的流民,不知打哪逃难来的,不会有人刨根问底。”
“下官已经让人就地掩埋,就当他们未曾在山脚下的荒村出现过。”
豫王拧眉,“也只能如此了。”
又问,“陆家村那呢?如何了?”
楚广一噎。
提到这个,他心里越发难受。
凭着瑞王在大越山隐秘地的地下暗道图纸,加上隔壁矿山通道所蓄之水,他让豫王的人在山上忙活十来天,总算人为的完成了这一场山洪。
山洪很好,豫王的人做的也对。
但,结果差强人意。
农田和屋子是毁了,可陆家村的人并未死多少。
探子回报,不过死了二十余人。
偌大的村子,只死了这点人,拿到朝堂上,也掀不起多少波澜。
豫王冷眼,“多少?”
“三十余人。”
“呵!”
豫王冷笑,“亏本王觉得你办差可靠。”
楚广垂头不语。
豫王还想骂人。
转眼想到了幕僚说的要“礼贤下士”,得让人死心塌地办差。
他深吸一口气,缓和了一下情绪,“下一步可安排好了?”
楚广点头,“您放心,已经让人将消息散播出去,等陛下回盛都,自会听到。”
“嗯。”豫王勾起唇角,“传得越广越好。”
“是。”
楚广松了一口气。
......
天佑帝结束南巡,心情极好。
这一日,他写完一则诏书,招来了孙曦。
“看看?”
孙曦不接,只问,“您答应给我带的东西呢?”
哎呀,不小心忘记了。
天佑帝将诏书放到他手里,“这在御书房呢,聊正事。”
孙曦:“......”
他低低哼了一声,随即打开诏书。
看完,止不住的惊愕。
“这就定了?”
“朕不就是为了这个才南巡的吗?”
天佑帝有些得意,“朕说到做到。”
见孙曦迟迟不语,又问,“怎么,你觉得不合适?”
却听孙曦道,“陛下选的人,自然是最合适的。但眼下,时机不对。”
天佑帝拧眉,“不是都在催朕立储,时机怎么不对?”
第356章 流言
看着天佑帝一脸的疑惑,孙曦眨眨眼。
他听到流言而陛下晚知晓,这是头一回。
他将现如今盛都的流言说了。
“盛都人人都在传,说大越山百年来从未遇到山洪,此番山洪倾泄淹没村庄,乃是因为明王不祥。”
天佑帝:“......?”
孙曦从袖子里取出一份奏折,“若陛下不召见,臣也是要求见陛下的。”
天佑帝接过一瞧,面色难看起来。
“怎会这么凑巧?”
他才要立明儿为太子,大越山就出了事,冲垮的还是平越县的村子。
天佑帝沉默。
孙曦道,“山洪迅猛,但好歹山脚下的村民有所警觉,半夜喊醒了其他村民,一路跑到了更南边的小山,这才躲过一劫。”
山洪暴发突如其来,能够逃生的时间不多,且又是半夜。
只死了三十多个村民,已是极小的损失。
所以此次灾情,算不得严重。
但偏偏,于明王不利的流言已然传到了盛都。
比坐船从永和江回盛都的陛下还要快。
这......
孙曦嘴角浮出嘲弄之色。
不知是哪位的手笔。
有点拙劣了,不自然。
不太合格啊。
天佑帝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冷哼一声,“看来,还是朕太心软了。”
又问,“就只有老五封地有山洪?朕记得,大越山的北面,不就是望山县,老二的封地上就没有?”
孙曦摇头,“并未。”
天佑帝眸光一闪,“可惜孟松平还在养伤。”
孙曦挑眉,“您不和稀泥了?”
说完,他赶紧捂住嘴,轻咳两声,“臣老了,有时候说什么,自己都不知道,陛下还是放老臣致仕吧!”
天佑帝白了他一眼,“朕什么都没听到,行了吧?”
又问,“可有人选?”
孙曦面带笑容,“陛下问的是赈灾的钦差,还是彻查大越山的钦差?”
“有明儿在,嘉安府何须要朕点钦差去赈灾?”
那自然是彻查的钦差了。
孙曦想了想,道,“不如让郭翌去?”
天佑帝拧眉,“他擅抄家,查案的话,能行?”
“此人为人极细致,能从旁枝末节找到源头,找银子厉害,找证据也厉害。”
天佑帝“嗯”了一声,“那就他吧。”
顿了顿,“无论查到什么,先回京述职再说。”
“是。”
孙曦应下,又问,“陛下,那您方才这道旨意......”
要他说,时机不对,若是陛下此时下旨,定然会有一大波的人跳出来。
朝堂定然动荡。
天佑帝却是冷哼一声,“正好,才回来就给朕找不痛快?这些年,朕态度好些,还真当朕没脾气呢?”
他望向孙曦,“明日早朝,你是配合我呢,还是当你的哑巴?”
孙曦昂起头,“陛下龙威乍振,当臣子的岂能退缩,陛下放心,老臣明日在朝上定为您舌战群儒。”
“好!”
天佑帝站起来,忽然拉住他的手,“偌大的盛都,就剩咱俩了,咱俩也强悍一把,且让他安行看看!”
孙曦眨眨眼,问道,“他又给您气受了?您咋不治他的罪,最好给他折腾去西北吃沙子去。”
天佑帝笑呵呵,“朕倒是想,但是他收了个好弟子,朕大度,放他教弟子吧。”
提到这个,孙曦又想起来之前与天佑帝的约定,一把甩开他的手。
再度伸手朝上,“您答应的,臣不信您没有!”
天佑帝:“......”
“是真的没有!”天佑帝耐心解释,“这不是搞了个弈数擂台吗,那孩子没怎么写,就给了朕几本......”
“嗯?”
天佑帝自知失言,“哎,这不是孟松平受了伤,真怕他在船上养病太过难捱,就把最新的几册给他了,顺便也让他审审,早些刊印。”
又找补道,“这样,等刊印下来,朕立刻让人买了送去你府上!”
顿了顿,“明儿说让书局刊印什么珍藏版的悟空西行记,还是限量的,朕问他要两套,一套送你,可以了吧?”
孙曦摇摇头,“老臣寒心啊,不仅心疼,舌头也疼,看来明日的舌战群儒,老臣要食言了......”
天佑帝立刻拽着他,“别啊,和光啊,朕总不能从一个病号手里抢册子......”
“您原本不用抢的!您拿臣的东西去做人情!这才到了这个局面。”孙曦不依不饶。
天佑帝扶额,“行了行了,朕怕了你,晚膳你同朕一起用,朕给你讲陆启霖的新作。”
“新作?”
“对,小道士遇仙记,那孩子口述给朕的,朕都说与你听。”
孙曦“勉为其难”同意了。
用完晚膳,天佑帝就开始说,一直说到了戌时正。
“就说到这里吧,朕得睡了。”
天佑帝完美的“卡”在剧情的最关键之处。
孙曦懂了!
他问,“明日臣在朝堂上一定不负陛下所望,但定然会体力不支,不知这午膳......”
“管够。”
“陛下,臣明日再来!”
王茂笑着将人送到了门口,回转之后才道,:“陛下可要喝些润喉的汤?”
天佑帝摆摆手,“不用,朕茶水也喝饱了,这么痛痛快快想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机会还能有多少?”
他方才和孙曦讲故事,说着说着,感觉自己都回到了年轻时候。
王茂笑着点头,“那奴才明日让御膳房提前备好汤。”
天佑帝却是摆摆手,“明日午膳后,朕就赶他回家应对别人去了,不讲了。”
年纪大了,一直讲他也吃不消。
还得是半大的孩子,精力旺。
王茂偷笑。
......
大越山上一片狼藉,并不好走。
陆启文带着护卫军从西侧绕过水洼最多的地方,一点点上了山顶。
再往下看,顺着水流的痕迹,一下就找到了这一场山洪的源头。
又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到了目的地。
望着一条条还在往外流水的山洞,他陷入沉思。
明王此前来抓“山中人”时,并未有这么多的“山洞”。
近段时间也未有大雨,光凭这些山洞,根本蓄不起这么多的水。
找了个山洞入内,又宽又深,绝非几日之功。
向下倾泄的方向,暂时有水,无法辨认出是否是人为的。
而看过的几个洞口皆是新挖的,偏生山洞里面的通道似乎是旧的......
走了一段,陆启文带着人折返。
再往东走了一段,则是废弃矿山形成的沼泽。
他忽然有些明白过来。
“分五列队伍,留守在这些洞口前,无论是谁从洞口出来......”
他眸色森寒,“人多,先杀之,人少便绑了。”
“是!”
古八问,“陆先生,可要先送您下山?”
陆启文摇头,“我在此等候王爷。”
第357章 舌战群儒
翌日朝堂之上。
天佑帝一上朝,就道,“朕年事已高,深觉众爱卿所言极是,是该立太子了。”
原本催促他的群臣,此刻却是面面相觑。
“陛下,您正值春秋鼎盛呢!”
“是啊,陛下您此番南巡而归,容光泛发,圣躬康强,立储一事切莫操之过急。”
“对啊,陛下,从前是臣等操之过急。而今大盛在您治理之下,日益强盛,东宫之位可慢慢斟酌。”
看着豫王和瑞王的人跟蛤蟆一样乱跳,明王一系之人忍不住翻了白眼。
呦,知道选错了,害怕了?
怎么不继续跳了?
翻白眼归翻白眼,他们也没一个人上前支持争储的,甚至还象征性的附和了几句。
“对啊,慢慢选。”
“是是是,大人说的极是。”
天佑帝一言不发。
这个时候,众朝臣忽然见孙首辅站了出来。
“诸位意欲何为?”
“你,本官说的就是你,张大人,从前你不是日日奏请陛下立储吗?”
“还有你,徐大人,你今日怎么没告病?不是说病得都起不来了?一听陛下要立储,病都好了?”
“哈哈哈,你说的没错,就该立储,有人坐镇东宫,更利国祚!”
“金大人,你为何反对?人选不满意?”
“......”
众朝臣傻了眼。
这还是那个病殃殃的孙首辅?
往日别人提到立储,他就闭了嘴,态度不明,今日是怎么了?
这么赞成?
这......
所有人又朝陛下看去。
这是陛下授意。
陛下铁了心要立明王了?
朝堂之人,某几个人对视一眼,上前一步。
“臣虽然一向主张陛下立储,可明王并非最合适的人选。”
“臣附议。”
“臣等附议。”
天佑帝扫了站出来的几人一眼,“为何?”
其中一人道,“回陛下,嘉安府平越县的大越山突发山洪,冲垮了田地,当地百姓而今正处水深火热之中,纷纷揣测是明王德行有亏,这才降下天灾。
此时立明王为储君,难免会被诟病。”
天佑帝看了一眼孙曦。
孙曦看了不看他,一双眼睛直直盯着那大臣,“诟病?崔大人,你身为官员,如何能因一句流言就阻止陛下立储?”
“本官没有,本官只是顾及天灾在前,劝陛下考量百姓们的心情!”
“崔大人!你糊涂啊!大盛各地每年天灾不少,若是因为愚民妄议就觉上官德行有亏,那每年有多少官员得掉脑袋?
怪力乱神之说,也敢拿到朝堂之上?”
“臣没有.....”
“你有!若用你的论述,青其府那一场燎原山火,足足烧了十几天,岂不是在说瑞王恶贯满盈,该就火刑吗?”
“首辅大人怎可如此曲解?臣惶恐!陛下,臣没有这么想!”崔大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眼看着同僚败下阵来,立刻有人道,“陛下,不知为何要突然立明王?明王在盛都之时,才学不显,不知陛下为何突然要立其为东宫?”
“是啊,豫王曾在北地屡立战功,瑞王也曾办了好几桩利国利民的差事......陛下若当真要立储,不若再想想人选......”
天佑帝起身,“朕要的是一个能将大盛治理好的太子,此番南巡,朕亲眼看了三府景况,难道分辨不出最适合的人选是谁?”
“还有......”
天佑帝嗤笑一声,“王茂,将誊抄的三府官仓账本,给诸位大人看一看。”
......
深夜,明王带着上千人到了山湾镇。
本来他早就到了。
得知陆启文先带着百人前往,他心头略松,干脆放慢了脚步,配合着陆丰收与薛禾主仆速度前行。
路上,明王府护卫军统领宋青带着人赶上。
一行人未去平越县,而是直奔山湾镇。
“爹,娘!”
陆丰收下了马车,扔下马鞭直拍云来楼。
陆老头和郑氏正睡着,听到声音连忙跑了出来。
“老大!!”
不用点烛火,就着月光,陆老头冲出门,与门外之人结结实实抱在一处。
陆丰收满眼通红,“爹。”
他一路心急如焚,根本睡不着,直到在平越县外遇到了大郎让报信的人,这才略松了口气。
但听到归听到,总得亲眼见双亲平安才是。
“爹,儿子以后不让您和娘离我太远了。”
这一次,可把他吓唬的不轻。
陆老头嘿嘿笑着,“这不是没事嘛。”
郑氏提着陆守山点的灯,嗔道,“你们父子两个小声些,酒楼里住满了人,可别把大家吵醒了。”
又见陆丰收红了眼眶,她轻斥道,“多大的人啊,还掉猫尿呢?”
说完,她自己也忍不住伸手抹了一把脸,“快进来。”
陆丰收回过头去看骑着马的明王。
明王朝他们一颔首,旋即望向身后的队伍,“所有人,随本王去大越山!”
他们匆匆从官道奔至大越山附近。
直到无法跑马,才就地扎营。
“王爷,水势不明,不若等天亮后再上山?”
明王摇头,“不行,启文还在山上等本王。”
启文不是那种贸然行事的人。
他带着一百人上山,却不下来,显然是在山上发现了什么。
倘若这场山洪来的蹊跷,启文便有危险。
他得尽早上山去。
“你带着几队人前头探路,看看哪个方向最适合上山。”
又叮嘱一句,“夜深,路上水势不好分辨,一切小心为上。”
“是!”
不一会,古一就带着人道,“王爷,山脚西侧有陆先生做的标记。”
说着,他取出一根麻绳,两端约莫是挂在树上的,有些枝叶脏污,中间却是打了五个死结。
是他们行军时候惯会做的标记。
“上山!”
才走至一半路,却见一波又一波的飞鸟从山上往山外飞。
发出阵阵鸟鸣声。
明王提气疾奔,“快些,出事了!”
第358章 差事没办完
夜深,附近的飞鸟因他们行军惊飞正常。
可这一波波的飞鸟,明显是山中有其他动静的缘故。
盛昭明心急如焚,带着一众将士不要命的顺着记号疾行。
天快蒙蒙亮之时,他终于到了目的地。
他见到了陆启文,也见到了他脚下的蜿蜒的血流。
“启文!”
“王爷!”
盛昭明走近,这才瞧见陆启文身后的拐角处,堆了数堆的尸体,陆启文脚下的血流,都是那几堆尸体上流出来的。
“这是?”盛昭明拧眉,“看着不像是寻常人。”
陆启文点头,“王爷,此次山洪并非天灾,有人为痕迹,这些人是从附近几个山洞出来善后的。”
昨夜开始,陆陆续续来了几波,好在每次人都不多,他带的人皆能应付过去。
原还在担心,后续对方若是派更多的人来会如何,见明王赶到,陆启文就知这把稳了。
盛昭明扫了一圈,“没有活口?”
“起初抓了几个,但他们很快就服毒自尽,且抓捕时候容易伤着人,学生就让他人直接就地斩杀。”
明王颔首,“好。”
“启文,你留在原地,本王带着人去山洞里瞧瞧。”
陆启文摇头,“王爷,洞中情况不明,还是让学生去,您留在此处。”
盛昭明笑了,伸手将手中的剑塞到了陆启文手中。
“拿着本王的剑,守在洞口,直到本王折返。”
这话,是铁了心要进山洞了。
陆启文也不再劝,让开了山道。
盛昭明点了一百多人随他进洞。
“王爷,等一等。”
陆启文迅速从带来的行囊里找出纸张与竹炭笔,将大越山与矿洞的位置大致画出,并将图纸与竹炭笔都给了明王。
“王爷,深入之后若遇到岔道,可做标记。”
盛昭明对上陆启文的视线。
一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当初,他抓捕“山中人”的时候,只发现了地上的道。
同样的地方,这些山洞实在可疑。
盛昭明略一沉思,干脆又多点了百人,“既如此,那就一探究竟。”
他手里也有一份当时“山中人”营地的图纸,若是这些山洞四通八达围绕着那一处......
眼见明王进了山洞,陆启文又高声叮嘱了一句,“王爷,切记保重自身。此番山洪,朝中定有人做文章,想来陛下会让人来彻查。”
言下之意,也可等旁人来查明真相。
盛昭明点头,“启文放心,本王知晓,绝不以身犯险。”
......
大越山的另一侧,几个男人跌跌撞撞的从山洞里奔出,对守在洞口的中年男子道,“彪哥,不行,那边的口子都守着人。”
“前头进去的人都没回来,我们还听到了惨叫声。”
被称为“彪哥”的中年男子脸上布满疤痕,衬得他的一双眼睛越发阴鸷可怖。
“那边口子这么快就来人了?”
“一共多少人?”
彪哥问了两个问题,侥幸回来的人却是半个字都答不出。
“这,对方埋伏着,我们都没看清。”
彪哥拧眉,瞪着眼道,“就不能探查清楚再回来?”
又见他们连干活的器具都没带回来,更是嫌弃道,“胆小成这样?”
回来的人垂着头做鹌鹑状。
其中一人大着胆子道,“有很多人,我们若不及时折返,怕也是丢了性命在那。”
彪哥瞪了他一眼,“差事没办完,就这么回去,咱们还能有几日好活?”
此言一出,侥幸回来的人更是愁容满面。
是啊,没完成差事,交不了差,也是一个死。
彪哥找了块石头坐下,解下腰间系着的水囊,“罢了,你们都认我是头儿,这事我给你们担着,喝口酒压压惊。”
有人惊讶道,“彪哥,你有法子?”
彪哥沉声道,“嗯,我打编个理由,为了活命,你们回去之后对外只字不提,一切由我说了算。”
“好!”
几人齐齐点头,“我们都听你的。”
彪哥将水囊塞给其中一人,“喝点酒暖暖身,准备走了。”
“好。”
几人分了水囊里的酒。
彪哥带着他们下山。
半路上,一个个却是突然腹痛不止。
有人转身,指着走在最后的彪哥,一脸不可置信,“你,你害我们?”
彪哥冷冷看着他们。
无论任务完成与否,这些人本就不能留。
毒发的很快,前头几人在几息之间,纷纷倒地。
彪哥却没一走了之。
抽出长刀一刀一个抹了脖子。
果然,对着其中一人下手时,对方还出手反抗。
可惜,双方武力悬殊,那人逃过毒酒却依旧没逃过长刀。
彪哥啐了一口,狠狠踢了一脚,“凭你,还想躲过老子的法眼?”
将尸体踢到了下方的水沟里,他扬长而去。
回去之后只要对“大人”说,一切都办妥,他便仍旧是“大人”的心腹,不会有事。
......
几天后,豫王在府中大发雷霆。
“你不是说能一石二鸟吗?结果,就这?”
楚广沉默不语,“是下官估算错了明王在陛下心中的分量,没想到即便是有天灾降临,陛下仍旧执意要立明王。”
豫王额头青筋暴起,双手握拳不断捶着桌案。
“本王也想不到!本王不过就是动了一点点储粮吗?他竟然抹杀了本王所有的功劳。”
在兴越府当着他的面杀官员,当众打他脸还不够,回了盛都竟然还拿此事来堵那些朝臣的嘴。
真真让人心寒。
更可怕的是,出了天灾,也没改了老五在陛下心中的地位。
他与瑞王一样,真是彻底输了。
豫王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
楚广上前劝慰道,“王爷,陛下虽年事已高,却龙精虎猛,明王就算当了太子又如何,距离继位还远着呢!”
“您想想昭晖太子。”
提到这个名字,豫王终是冷静下来。
“对,对,你说的对。”
豫王抬起头,眼中闪着精光,“远香近臭,陛下送去嘉安府的圣旨里,写的是让老五救完灾后回盛都。”
回了盛都册封为太子,那么就会长留盛都,到时候,一个年轻,一个垂垂老矣却不死......
豫王松开拳头,问道,“陛下点了郭翌彻查山洪一事,此人不可小觑且油盐不进,你的人可将收拾好了尾巴?”
楚广昂首,露出微笑,“已经办妥,”
重新封好了山洞,又填了水道。
盛都来的钦差还能将大山挖个底朝天不成?
“好,你回去再帮本王想想,如何能阻止老五被册封。”
老五一旦被册封就是名正言顺,能阻止,他还是要阻止的。
只是盛都那几个反对的,都被陛下贬了,他不敢继续再让人上奏,只能想别的办法。
楚广眸色幽幽。
第359章 瘟疫
“不若,继续结交盛都官员?”
楚广提议,“王爷眼下手里多了一批人,用心培养,加上盛都拥趸您的人,他日何愁大业不成?”
这话说的,令豫王很高兴。
不过他仍旧嗤笑一声。
“你在兴越府多年,不知盛都之事,本王在盛都这么多年,能拉拢的都拉拢了。
拉拢不了的,不是老四和老五的嫡系,便是一些老顽固,或者是油滑之辈,更有甚者全是墙头草。”
楚广拱手,认真道,“有钱能使鬼推磨。”
“王爷当年在盛都,可是用过此法?”
这,还真没有。
他只是个王爷,封地的产出有限,陛下又是个节俭的,平素也不会赏他多少。
再加上他自己又爱去找.......
咳咳,总之日子过的捉襟见肘的。
楚广继续说道,“王爷现在不缺银钱,就算花没了,几位小夫人的娘家也能源源不断再弄,不若从指缝里漏点给盛都的官员。”
“尤其是一些小官,俸禄不高,花销却大,看着也就表面光鲜。”
楚广淡淡一笑,“比如下官族中几个叔伯,比下官官职高,日子却不如下官舒坦。”
豫王颔首,将他话听了进去。
“如此也好。”
豫王应下,却不提要他去办。
楚广有些失望。
也罢,来日方长。
......
得了陆启文送回来的消息,在府城的陆家人松了一口气。
“小六,能不能给你大哥回个信?回程的时候把你爷奶带上?”
王氏也道,“对,把爹娘都接来吧,二老留在村子里,我是真不放心。”
顿了顿,又道,“若二老不肯来府城,不如我回去伺候?”
山洪无声无息就能来。
太吓人了,听说村里死了好些人。
陆启霖颔首,“大哥应该也这么想。”
又道,“待过几天,大哥腾出手来,我就让大哥找人先把爷奶送来府城。”
陆启霖回了自个屋子,正欲睡下,莫徊却上门来寻。
“小公子,大人让您回府一趟。”
这么晚了还让他去?
陆启霖心头一惊,连忙带上安九和叶乔匆匆回去。
安行将几张图纸递到陆启霖跟前,又扫了叶乔一眼,干脆让人都出去了。
“上头这张图是当时“山中人”营地的图纸,下面这张,是王爷进入山洪源头诸多山洞通道所绘。”
陆启霖看完两张图,又看了看第二张图上特意标注的废弃矿山,立时明白过来。
“认为的。”
“嗯。”
安行见他看懂了,便道,“当时山中人之事被陛下按了下去,是以王爷的调查便停滞了,除了陛下,亦或是包括陛下在内,都不知道真正的幕后之人是谁。”
“但。”
安心的目光落在门外,“叶乔在兴越府见到了瑞王。”
“他的那句话,足以证明瑞王与山中人有关联,或者,他就是真凶。”
陆启霖摇头,“师父,不能让叶乔去冒险。就算他去陛下跟前指认,瑞王也可以反口说是被人陷害。
且王爷当时留下他,也不合规矩。”
安行斜睨他一眼,“知道你舍不得,为师是这种人吗?”
“为师是想让你想想,如何让彻查此案的钦差得知此事。”
陆启霖眨眨眼,“要做到哪种程度?”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可以改变很多事情。”
陆启霖了然,“弟子懂了,这件事交给我,弟子马上就能办妥。”
见他一副胸有成竹,偏偏又不说,安行忍不住腹诽。
他只教了事以密成,没教这孩子对师父都守口如瓶啊?
正准备问呢,一个黑衣人突然滚落在院子中。
叶乔拔出长剑就要刺过去,安行立刻阻拦,“是自己人。”
叶乔握着剑后退一步,牢牢守在门口。
安九扫了他一眼,目露赞许。
这孩子,吃的越来越圆润,拔剑的速度却是越来越快。
他上前一步扶起黑衣人,嗔道,“莫徨,作甚不走正门?”
莫徊拉下面罩,不见往日的嬉皮笑脸,一脸凝重道,“来不及换衣衫,我有急事告知大人。”
他急匆匆要进屋,却被提剑的叶乔拦在外面。
安行道,“近来。”
叶乔不懂。
莫徨:“......”
他扭头瞪安九,“哪来的野小子?”
以为是安九带出来的人。
安九道,“叶乔,放他进去。”
叶乔抿唇。
陆启霖忙道,“乔哥,放这位叔叔进来。”
叶乔后退一步进了屋子,让开了道,却冷冷盯着莫徨。
众人:“......”
莫徨进了屋,未等安行问,就道,“大人,兴越府出事了。”
“何事?”
“属下在临山镇发现,近日镇上人患病者变多,不少人出现了发热与腹泻的症状。
属下不敢接触这些病人,只每日守在这些医馆前头看,病人越来越多,临山镇上几家医馆的药材都卖空了。”
临山镇是望山县的一个大镇,与荒村接壤。
安行起身,“望山县可有作为?”
莫徊摇头,“并未,但望山县县衙后院,近几日频频出现信鸽。”
可惜他射箭平平,截获不了。
安行拧眉,“本想让你临山镇蹲守伺机罪证,却不想提前被你撞破疫症......”
“你且回去歇着,记得沐浴更衣。”
“是。”
莫徨匆匆离开。
陆启霖忙道,“师父,若是望山县不能及时控制疫症,或恐牵连嘉安府。”
洪涝过后最容易出现疫症。
受灾最大的陆家村因着救灾及时妥当,并未发生疫症。
反而是兴越府的地界出了疫症?
安行面色冷肃,“看来大越山与望山县藏着的秘密不少。”
他喊来莫徊,“速去通知王爷。”
第360章 阳奉阴违
楚广收到了望山县令的密报。
将人打发走后,他沉着冷静的面上出现裂缝。
不是让人好生处理尸体了吗?就死十几个人,为何会突然引发疫症?
他安插在嘉安府的探子,并未提到疫症。
难不成,就望山县下的临山镇出现?
楚广顿觉棘手。
有时候,瘟疫这种事也讲究不患寡而患不均。
若是山湾镇发生瘟疫,临山镇这场瘟疫就算不上什么。
可若是山湾镇没有,却独独发生了瘟疫,而此前并未向朝廷上报发生过山洪。
如此问题可就大了。
楚广来回踱步。
越想越糟心。
此时,若他向豫王禀告临山镇出现疫症,豫王定然勃然大怒。
若是不告诉,病症一旦不可控之后,豫王更是会拿他去顶罪。
还有瑞王。
如今瑞王给他的指示是,要让豫王和明王斗,闹得越大越好,最好两败俱伤。
瑞王若知晓此事,定然会要求他推波助澜将火烧旺。
一旦这样做,他楚家必将成为另一根“柴火”。
与虎谋皮。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楚广满脑子都是这两个词。
他将自己关在书房里绞尽脑汁想着解决之道,楚夫人坐在饭桌前也是愁眉不展。
“你爹也不知道碰上了什么棘手的事务,午膳没吃,我去送糕点都没能进门,这不晚膳还不出来,可别饿坏了啊。”
楚博源给她夹了一筷子笋干,“娘,爹又不是小孩子,饿了会吃点心,您也不必如此着急。”
楚夫人哪里吃的下,依旧念叨着,“源儿,你不懂,你爹性子纯善,做事严谨,遇到了难事不解决,他都睡不着。”
她望向院门,仿佛透过外头的天光看见了年轻时候的光景。
“记得我与你爹才成年那年,他接了个十分棘手的差事,楚家嫡系不肯出面帮他,他只能自己去忙,嘴上长了燎泡不说,连着三天都是辗转难眠。”
楚博源嘴角眼神中闪过一丝嫌弃,“想来,您当时定然回家去请外祖与舅舅帮忙了吧?”
楚夫人嗔了儿子一眼,“都是一家人,娘回去说一声,这有什么要紧的?再说,纵使你外祖与舅舅使力,也要你爹自个儿扛得起才行。
别这么说你爹,后来他都不让我与你外祖和舅舅提太多他的公务,省的他们跟着担心呢。”
“呵。”楚博源就差翻白眼了,“有些事,他当然不愿让娘您知道。”
比如选豫王。
外祖和舅舅没这么选。
楚夫人伸手点了点楚博源的额头,“不可胡说。”
“快些吃吧,吃完我再给你爹送去些......”
正说着话呢,楚广就踏步而来,“莫送莫送,夫人我来了。”
“老爷!”
楚夫人高兴的起身,亲自迎着楚广,“老爷快坐下,今日有您爱吃的笋干。”
楚博源瞧了他父亲一眼,只觉他嘴上虽然带着笑意,眉宇之间却尽是愁绪,不由挑眉。
他没问,只默默吃饭。
等吃完,楚广回了书房,他跟了进去。
“你有何事?”
楚博源摇头,“爹,我没事,是你遇到了事吧?”
楚广一怔,“坐吧。”
他给儿子倒了一杯茶,“既得闲暇,为父想要考考你,若是你得知一个令人为难的消息。这个消息要不要立刻公布取决于你,可一旦公布,你就会被问罪,若是压下,事发之后必然也会被问罪。”
“如此这般,你待如何?”
楚博源挑眉,“父亲得了什么消息。”
楚广摇头,“与为父无关,只想着你跟你那些个师父们学了多年,总该有些体悟才是。”
楚博源捏起茶杯吹了吹,缓缓喝了一口茶。
放下酒杯后,他唇边带着笑意,“儿子记得,论语阳货篇中曾有云,日月逝矣,岁不我与。爹是进士,这一段想来应该还未忘记。”
楚广眼里陡然冒出光亮。
好一个阳奉阴违。
他笑着将手里的茶杯一饮而尽,“不错,为父看你近来的确读书刻苦,学业已有所成,你也早些去歇息吧。”
“是。”
楚博源起身,施施然走了。
楚广望着他的背影,心中闪过一丝骄傲。
不枉他培养多年,博源这孩子,虽然身上流有贺家人的血脉,却不迂腐。
骨子里仍是随了他,聪慧机敏。
他喊来心腹,“找人去给望山县县令传话,要他写了近日公文找人送来府城。”
“是。”
心腹要走,却听见楚广道,“但本官不想收到,也不想听见,你可明白?”
心腹一怔,旋即点点头,“小的明白。”
“但......”
他面上露出迟疑,“疫症总不能放着不管,会出大事,秦县令恐怕不敢担责。”
荣华富贵,得有脑袋才能享。
楚广冷哼,“秦庆为人狠辣,你只需让人在他耳边提点几句,他自当知晓该怎么做。”
“没了病源,疫症也传不开。”
“属下明白!”
......
除了让一部分人在山上看守山洞外,盛昭明亲自带着一众护卫疏通河道,收拾良田。
陆家村受灾最重,周围的陈家村等几个小村落只是毁了少许良田。
但几个村子里人都自发帮着陆家人的人救灾,大越山之南,人人干的热火朝天。
临近午膳时间,所有村民,包括来救灾的明王护卫军们,俱是开始期待今日的菜色。
也不知今天的菜里,哪几桶是云来楼做的?
好吃啊,太好吃了,能吃上云来楼的菜,干再多都不累。
只是今日,云来楼却没做菜,而是带来了十桶黑乎乎的汤药。
众人傻了眼。
“好端端的,喝什么药?顺三哥,你这不是拿大家寻开心吗?”
里正端着碗,带着陆家村的人跑得最快,占据了陆老头跟前的有利地形。
本是满怀期待的准备打菜,这会见是汤药,一双眸子都圆瞪着。
“就是啊,顺三哥,咱们几个老东西都来你家的田忙活,中午不给好菜?你就跟俺们喝药?”
陆老头摆摆手,“这可不是我的主意!是王爷交代了,所有参与救灾的人,每人都要喝呢,连喝一个月。”
“什么?王爷咋让我们喝药?我们没伤没病的,哪里用得着?”
第361章 防疫
“就是啊,你今个儿这几桶里全是汤药?”
有人不信邪,想要打开检查一下。
若是没菜,他们就赶紧去别的队伍前打菜了。
还有人朝身后排队的摆摆手,“别排了,陆家今日送的药,没有菜!”
“啊,咋回事啊,干了一天活,能不能吃点饭菜啊,我不要喝药呢!”
议论纷纷且四散而走。
陆老头赶紧大声道,“王爷让薛神医配的汤药,喝了防疫症!大家别走,都喝了再走啊!”
“防疫症?”
“这场洪灾虽然厉害,但咱们镇里伤亡不多,用得着喝吗?”
“是啊,我小时候听我阿爷说,那种死伤遍地的洪灾,才会发瘟疫呢,这才哪到哪,用不着喝药。”
“就是,有这买药钱,不如省下来分我些,我留着买点家具啊。”
明王已经允诺,会帮陆家村的人重建屋子,也会清理田地,疏通河道。
再给半年的救济粮。
后续的,就要靠村民们自己。
眼见离开的人越来越多,陆老头急的不行。
抬脚踩上木凳,大声道,“薛神医说了,这汤药里放了好些金贵的药材,有人参呢!吃了不仅能防治瘟疫,还能强身健体,让人多活好几年哩!
你们要是不吃,我这就抬回去分给镇上的人了啊!”
说着,他跳了下来,提起木桶就要走。
“哎呀!顺三哥,你着急啥,等等,我爱喝啊。”
里正飞快跑了过来。
延年益寿啊,这个好啊!
陆氏一族几个族老对视一眼,捧着碗就朝陆老头的方向冲。
“这一天能喝几碗啊?喝多了会不会补太过啦?”
“对对对,是一日三顿都有吗?”
陆老头冷哼,“有人参,你以为这汤是大白菜呢,一天三顿喝,这么多人,王府都能吃垮!”
“哈哈哈,也对,快给我来一碗。”
远处,盛昭明笑着让护卫军们也过去,“都去喝一碗,大补!”
“是!多谢王爷!”
护卫军们吃完饭,一个个排着队去领汤药。
盛昭明扭头问陆启文,“启文可是喝了?”
陆启文点头,“喝过了。”
阿爷和阿奶以及大爷爷一家,熬完药舀起来的第一碗,就是给了他。
盛昭明轻笑颔首,忽然又叹了一口气,“亏得老师,我们才能早做准备。”
他的目光望向大越山,“也不知对面望山县会如何救治患病之人。”
陆启文眸色淡淡,“兴越府名医无数,想来他们亦有对症汤药。”
“希望如此。”
他问过薛神医,防疫的汤药可否救治病患。
薛神医只道要有病患喝过之后才能确定。
眼下他开的药方乃新方,根据以往普通的方子加上启霖提的几味药所创,并无十足的把握。
明王心中虽舍不得百姓受苦,却更不希望嘉安府的百姓染病,是以现在做的是严防死守。
监察兴越府望山县那边的动静,严防疫病传至嘉安府。
陆启文跟了明王几年,对他的品性已有了解。
便道,“王爷,盛都的钦差很快就会抵达兴越府,等他到了,您可让薛神医见他一见。”
想帮就帮。
兴越府的百姓是无辜的。
盛昭明脸上再度浮现笑容,‘你说的是,有郭大人出手,名正言顺些。’
省的他要被豫王倒打一耙。
他自己被弹劾不要紧,就怕连累自己人,他不能接受。
说着,他忽然又问,“今日你让人送上山的东西是何物?”
早些他忙着交代汤药的事情,陆启文对他说的时候,他并未听清。
这会才想起来。
陆启文眸色一闪,抬脚上前几步,对盛昭明低语几句。
盛昭明惊愕抬眼,“老师与我说过,本王本以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没想到你们这会就要......”
陆启文拱拱手,“还望王爷莫要怪我等自作主张。”
盛昭明摇头,“都是为了本王,本王如何能怪你们?”
“只是.......”
他忍不住问道,“是不是启霖的计策?”
感觉只有启霖才会出这样的主意。
陆启文不确定明王是否欢喜,只道,“笔迹是小六的,不过随着安大人的信一起送来的。”
“老师似乎也更促狭了些,哈哈哈。”
他伸手拍了拍陆启文的肩膀,“你兄弟二人,都是重情重义之人。”
有的人可以没有大才,但只要重情重义,他便欣赏。
......
郭翌很快就到了嘉安府。
随行的还有王茂。
他们一个来查案,一个来宣旨。
听闻明王一直在平越县救灾未归,两人都有些惊讶。
天潢贵胄居然能为百姓做到这个地步?
王茂脸上都是笑意,“王爷宅心仁厚,既如此,杂家就去平越县宣旨。”
郭翌面上不显,心中却也是赞赏不已。
在盛都抄家查那些个纨绔查多了,陡然遇到这样的,感觉还有点新奇。
从前在盛都认识的五皇子,哦,是明王,似乎与记忆中的人不太一样了。
两人匆匆去了平越县。
得知明王扎营在大越山山脚下,更是惊讶连连。
“下官立刻让人去请王爷?”
魏宇见到天子近侍以及天子近臣,满心激动。
说话的时候,尽管郝师爷再三提醒,他还是极尽谄媚,“王爷来之前,下官一直在救灾,王爷来之后让下官回来忙县中事务,否则下官此时也在大越山。”
王茂赞了一句,“大人辛苦,杂家回去之后定告知陛下。”
魏宇笑得嘴都合不拢,亲自将二人送到大越山山脚下。
于是,王茂和郭翌两人见到了一脸黢黑,满身泥泞的明王。
王茂还好,才见过明王不久。
郭翌的冷脸则是有些冰不住了。
啊,明王真的变了!
这和他记忆中的明王相差甚远啊。
先不说其他,就说这脸,好黑啊。
不是说好的,嘉安府是江南水乡吗?
怎么感觉明王待的是西北荒漠呢?
见完礼,明王略一洗漱换了身衣裳。
上前接旨。
第362章 太子
见众人跪下,王茂深吸一口气,开始宣读冗长的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王者膺天眷命......今朕第五字盛昭明,性行温良,孝悌出于自然,仁厚根于天性......朕观其为人,实足堪任主鬯之责,克副守器之托。
朕今特命有司,择良辰吉日,备齐册宝,立盛昭明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使天下咸知,国有所承,宗社有托。”
念完圣旨,王茂将圣旨交到盛昭明手中,又笑着扶着他,“王爷,陛下说了,您的性子最是仁善,陛下特许您救完灾后再启程回盛都。”
盛昭明含笑应是,“多谢陛下。”
他将圣旨交给身边人,立刻问一旁的郭翌,“郭大人,本王现在就带你上山去看看?”
郭翌颔首,朝盛昭明拱拱手,“下官正有此意,那就多谢王爷了。”
圣旨虽说要立太子,但毕竟没有举行过册封庆典,尚未作数。
遇到个谄媚的,说不定此时已经口称太子,郭翌仍旧喊的是王爷,让盛昭明暗自点头。
不愧是盛都油盐不进的“一锅端”,这样的人才是办实事的。
陆启文守在一旁,见王茂立在一旁,立刻上去行礼道,“公公一路辛苦,若不嫌弃,请随在下去一旁的营帐喝口茶?”
查探灾情不是王茂的任务。
按理来说,宣完旨他该立刻与明王请辞,然后回去复命,但他没有。
是陛下还有话要私下告知王爷,所以要等王爷折返后?
可刚才,王茂明明有机会喊住王爷把话传了没有留人。
陆启文不知道王茂盘算,但这不妨碍他替王府管事走完该走的“流程”。
王茂含笑望着他,“陆公子别来无恙。”
又问,“陆公子家人可都无碍?”
身为陛下的身边人,他自然知晓陆家人的来历。
陆启文闻言又是一礼,“多谢公公挂念,家中人多在府城,留在村里的唯有在下爷奶,俱是无碍。”
“好,那就好。”
陆启文引着他去了自己的营帐,进门就见木架上放着一盆清水,还有一块白色香胰子。
“村中屋舍尚未重建,此处营帐是在下休息之所,还望公公莫要嫌弃。”
王茂摆摆手,“杂家年轻那会,也曾跟着陛下行军赶路,草里都睡过,怎会嫌弃。”
上前几步,笑着打湿了手抹了抹香胰子,认认真真洗了手。
戏谑道,“你这营帐干净的很,每个进来的人都得洗手?”
陆启文摇头,“是王爷要求每人每日都要勤洗手,以防疫症。”
“疫症?”王茂一怔,“陆家村有疫症?”
他出发前,可不记得陛下收到了这条奏报。
陆启文摇摇头,“每逢洪灾过后,便是疫症高发之际,王爷心系百姓,深怕灾民再遭祸患,是以问了薛神医该如何防治,下了此令。”
王茂不住点头,仔仔细细洗了手,“王爷考虑的极是。”
又夸道,“这香胰子是玉容坊的吧?与之前陛下赏杂家的一样。”
陆启文笑着道,“薛神医只说这个洗的干净,王爷抚着心口喊肉疼,却命人去玉容坊买了一批给救灾之人用。”
王茂大笑,“陛下每每收到王爷的信,总是嗔骂着细细看。”
两人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王茂喝了一口茶,突然问道,“不知,你家长辈们都葬在何处?”
陆启文抬眸,眼里俱是惊讶。
“陆公子,我此刻只是王茂,不是盛都皇宫的太监总管,你可将我当成邻家老人。”
陆启文眸色闪了闪,“王大爷,我家长辈都埋在大越山西边的山脚下。”
“可否带我去看看?”
王茂神色有些不自然,轻咳一声道,“我只想走走看看。”
陆启文垂眸遮去探究之意,再抬头却道,“非是在下不愿带您去,而是此前山洪肆虐,西边的坟地也遭了灾。”
王茂拧眉,“如此,我更想去看看。”
“好。”
陆启文答得痛快,“请随我来。”
虽不知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既然对方想要去看看的意愿这么强烈,那就带去看看。
因为就算他不带着去,也会有别人带着去。
他也想看看,这位伺候了天佑帝几十年的近侍,到底想要做什么。
陆启文在前头引路,边走边与他说着陆家村的风土人情。
王茂看着泥地里忙忙碌碌的村民与士兵,忽然问道,“你家早年家境如何,能日日吃饱饭?冬夜可有暖被?”
“尚可,家中长辈俱是节俭之人,爷奶精打细算,一家人虽不能日日吃肉,却也不会挨饿,冬日亦有厚被子。”
王茂“嗯”了一声,“好,这样也好。”
没受太多苦。
顿了顿,他道,“我听说,麒麟子从小就跟着你家过活?”
“麒麟子?”
王茂颔首,“陛下回去之后,总与旁人提起陆启霖,说着说着,总是喊他麒麟子,这不,我也叫习惯了。”
陆启文:“......”
看不出来,天佑帝的胜负欲还挺强的。
“是,小六的确自小就跟着我爹娘生活。”
“哦,他小时候就没闹着要找亲娘?”王茂状似不经意问道。
陆启文忽然明白,王茂想看的是谁的坟头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不再继续。
王茂看了他一眼。
哎,跟在陛下身边久了,他套话的能力是不是变弱了?
一个未及冠的年轻人就轻而易举识破了他的目的。
走着走着,终于到了大越山西边的山脚下。
大约是此地坟头太多,小山洪下来的时候,弯弯绕绕,缓了水势的同时,也将这一片冲得千疮百孔。
有些墓碑都歪在了地上。
王茂停在了李氏的墓碑前。
他环视一圈,看着地面不由皱眉,“日后,此处也该修整修整。”
陆启文颔首,“族中商量了,待田地收拾好,便来收拾坟茔,等重建屋舍之时,也会将陆氏一族的祠堂重新修建,放上先人的牌位。”
王茂露出微笑,“好,很好。”
陆启文望着他,忽然问道,“听闻二婶曾在安大人家中当过丫鬟,公公可见过?”
第363章 有东西绊我
王茂对上陆启文的视线。
良久过后,他无声笑了,“陆公子,实在是聪明,本以为麒麟子的聪慧源自岚姑娘,眼下看来,陆家血脉也不容小觑。”
陆启文望着他,不语。
王茂笑着摇头,“陆公子莫要惊讶,身为陛下身边人,许多事情,即便是我没听见,但猜也能猜上几分。”
“况且,方才我与你说了,今日我只是王茂,并非太监总管。”
陆启文颔首,“您专程来此一趟,可有什么交代在下的?”
王茂莞尔,“也没什么想要交代的,只是年纪大了,既然来了此地,顺便也看看当年的故人。”
他掏出帕子擦了擦墓碑上的尘土,“她若能瞧见我来,定会喊我一声茂伯伯。”
那个才名远扬的小姑娘啊,他看着长大的。
“原来,您与二婶也是旧相识。”
王茂撇过头看他,“这么多年,我的旧相识还活着的,也不剩几个了,而今见一次更是少一次,是以这次我会留在嘉安府几天。”
天佑帝念他来回赶路辛苦,给他放了假,可休息月余再回盛都。
陆启文忙道,“您想在镇上歇息,还是去嘉安府?在下定给您安排好。”
王茂摆摆手,“不用,我自会去嘉安府寻安大人。”
他拒绝的干脆,陆启文也不勉强,只道,“好,届时还请您帮我给启霖带封信?”
王茂望着他,笑容是真的藏不住。
这年轻人,比那浸淫官场几十年的老油子还会做人。
“好。”
......
这边,盛昭明带着郭翌上山。
他在山上留了人,是以只带了几个护卫。
本以为山上无甚猛兽,不料他与郭翌在拐角处突然撞见一条手臂粗的白蛇。
郭翌懂武,当即就抽出了手中长刀,他带着的随行之人更是提着刀大步上前。
“且慢!”
盛昭明出声制止,带着人靠着山根立着,“郭大人,此白蛇并未伤人,想来也是洪灾毁了它的家园才会出来,我们让让,它不会攻击我们。”
在东海水师的山上开荒之时,那些老兵教了他不少野外生存之道。
譬如这种头部椭圆的蛇,大都无毒,专吃老鼠等小动物,轻易不会咬人。
郭翌看了他一眼,给了自己人一个眼神,齐齐退到一旁。
等巨蛇离开后,原本沉默不语的两人打开了话匣子。
郭翌问道,“王爷来了嘉安府,似乎变了很多。”
盛昭明摸了自己的脸一把,“郭大人若是想说本王黑,直言便是。”
等救完灾,他回盛都的路上一定日日涂抹启霖给他的新品“七宝焕颜膏”,绝不给盛都人嘲笑他的机会。
郭翌摇头,“身为男子,下官倒没在意这个,只是觉得王爷对山中之物似乎很熟悉。”
盛昭明哈哈大笑,“盛都什么都好,名山大川却是少见,殊不知这大山也有大山的妙处。”
比如,能让他挣很多银子!
“本王来了嘉安府才知,这海上还有这么多奇怪的鱼,好些都美味至极,可惜不好运送到盛都去。”
他朝郭翌问道,“大人若得闲,可随我去东海水师那的海边看看,天高海阔,自得畅意。”
郭翌望着他,嘴上没说,心中却是不住赞叹。
光看谈吐言行,明王已然远胜另外两位王爷。
陛下,没有选错人。
两人一路说着话,待到水势落下处的山洞前,已是深夜。
盛昭明指着架在巨树上的营帐,道,“郭大人,歇一晚再走?”
郭翌道,“下官不累,若是可以,不若此时就进山洞?累了再歇。”
明王连忙摆手,“还是先歇一歇,待明日天亮你我再进去一探究竟。”
主要是黑灯瞎火的,他怕错过了启文布置的“东西”。
郭翌见明王眉眼间似乎带着些疲惫。
也是,明王整日救灾,一定是累极了。
便到,“好,那明日再进去看看。”
......
翌日一早,两人早起进入山洞。
才一踏进去,郭翌的脸就沉了下来。
“王爷,您可觉得这山洞不寻常?”
这一看哪是天然形成的洞穴,全是人工凿开的通道啊。
明王颔首,“本王原没看出多少来,只是前几天在查验山洞的时候发现山洞里突然冒出来一群山贼,这才觉得此事不寻常。”
说着,又去看郭翌,“没想到,陛下也是这么想的,让大人您来彻查山洪源头。”
“死士?”
郭翌拧眉,“等下了山,还请王爷带下官去查验那些贼人的尸身,”
他的神情却越发谨慎起来。
他满脑子都是阴谋与计谋,不仅走的慢,更是掏出了纸笔开始绘图。
盛昭明见他从荷包里抓起炭条,满手黑黢黢的,立刻将竹炭笔递了过去,“郭大人,用这个,这个手不脏。”
郭翌接过,惊诧抬眼,“王爷如何得来此物?”
这东西用细竹管这么一套,还真更方便了些。
“安大人的弟子陆启霖所制,你若喜欢,这个就给你,回去你照着样式找人做几个。”
“多谢王爷,多谢那位小友。”
盛昭明笑道,“不用谢本王,本王也是借花献佛,你若是想谢,以后给家里女眷多买些玉容坊的东西,他就是玉容坊的小东家。”
郭翌:“......”
这些事情都知道的门儿清?
天聊多了,怎么感觉明王是个话痨?
“好,下官若是俸禄有余,便去买些。”
他家中就一个妾,一个老母,还有个早就出嫁的闺女。
说实话,也用不上。
两人继续往前走。
郭翌边走边画,很是投入。
结果,一不小心脚下一滑,直直往水坑里栽去。
“小心!”
盛昭明赶紧伸手去扶,却生生慢了半拍。
郭翌扭转身体,竭力抓着图纸,奈何下跌的劲儿太大,无法止住。
千钧一发之际,他只得用握笔的那手去撑住身体,这才没有整个人栽下去。
湿了半截衣袖。
站稳之后,郭翌却没抬起手,反而在脚下脏污的水坑里摸索起来。
“有东西绊我。”
不一会儿,他从水中捞起一物,竟是一个人偶。
第364章 您说是不是谣言
人偶是用木头雕的,上头都是泥污。
郭翌也不嫌脏,就着水坑里的水清洗了下。
是一个成年男子的雕像,戴冠。
与寻常冠不同的是,这木偶上面的冠有两条往上的折角。
这......似乎是皇室中人才能戴的翼善冠。
郭翌看了盛昭明一眼,见他含笑望着自己,“郭大人,没事吧?这东西......”
郭翌飞快将木偶塞进袖子里,“无碍,恐是什么孩童之物。”
他抬脚就往前走。
盛昭明缩回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他就是想看看。
方才匆匆乍看一眼,人偶虽小,上面的五官却是精致异常,和“某人”是真的像啊。
回去得问问启文是谁雕的,惟妙惟肖的,哪里找的工匠,这般厉害。
郭翌办差认真,每个岔口都亲自走了一遍,如此在山中兜兜转转三天,他手里的图终于画得差不多了。
一路,他又寻到了两个人偶。
其中一个木头的,和之前那个一模一样,还有一个是石头雕的,奈何头砸碎了,只有一个身子。
郭翌的袖子塞不下,塞到了手下的袖子里。
盛昭明:“......”
他真的很想问一句,你看这人偶像我吗?给我看看又咋样,我又不会毁了它。
因着明王两次想看都没给,铁石心肠的郭翌面上挤出一抹笑,“或恐都是证据,曾听说,大越山从前是抓过一批山贼的,还是王爷亲自抓的?”
“对,当时山贼下山作乱,本王抓了,父皇让秘密押送上盛都......不知为何,又死灰复燃了。”
郭翌颔首,“王爷说的没错,这群人又死灰复燃了,此事干系重大,是要好好查。待我搜集到足够多的证据,便回盛都复命,请陛下定夺。”
折返途中,郭翌忽然发现有一块石板不对劲。
带着手下在那敲来敲去,还真被他掀了起来。
下面是一个洞穴。
往下一看,深深的洞穴之下,遍地白骨,将整个洞穴塞了个八分满。
看骨骼形状,似乎都是些没长大的孩子。
盛昭明气愤不已,“丧尽天良!”
一股恶心涌上心头,
恶心不是因为这些尸骨,而是“那个人”!
那个出生时因一场瑞雪被赐封号为“瑞”的男人。
他哪里担得起“祥瑞”二字?
饶是郭翌见过不少盛都权贵的“阴私”,这般尸骨累累的情形也是少见。
他面色凝重,“王爷,可否派人将此处尸骨挖掘送至山下?”
“大人要送到盛都去?”
郭翌郑重点头,“若是可以,下官要运送回去。”
这些无辜的孩子,不应该埋在此处,永远不见天日。
就算不能送回盛都,他也要找块地方,将这些孩子好生安葬了。
盛昭明颔首,“好。”
上一回上山没有发现此处,若是发现,他必然也要送去盛都,让父皇亲看看看这人间惨剧。
.......
望山县令秦骋收到了楚广的密信后,大大松了一口气。
临山镇腹泻的病人越来越多,他已经将整个县城能治腹泻疟疾的草药都调了过去,还是捉襟见肘。
这几日,甚至还有人陆续死亡。
继续瞒下去,他真的扛不住了。
听到楚广的人让他控制临山镇的人,还可以按照流程上报府城,秦骋喜出望外。
他立刻招来属下,“快,快去上报知府大人,就说疑似发现疫症,请知府大人还有王爷定夺!”
及时上报,他就能脱身。
手下带上急报出了城。
哪知离开县城不过二十里地,走到一处小山附近,此人的马儿就被箭矢射中。
人才栽下,还未爬起,脖子已迎上刀刃。
一人一马被拖入密林,不见踪迹。
秦骋等了六日。
到了第六日深夜,他已然三日未合眼。
“按理来说,府城该有所指示啊?”
就算楚大人和王爷尚未想好章程,至少也会给他回一封信吧?
为何迟迟不见回信?
临山镇死的人是越来越多了。
镇子下头的几个村子,也有染病的人出现。
他虽遣人将所有得病之人一起放在了临山镇,但时间越久,疫症就越不能控制。
他手下的师爷道,“大人,上头不发话,我们该怎么做?疫症乃大事,倘若不能及时上报及时救治,届时若论罪.......”
他们的人头都要不保。
秦骋来回踱步,思来想去,最后道,“派人在各处村镇查探,一旦发现有呕吐腹泻之人,俱送去临山镇。”
“至于镇上,让那些大夫好生替病人看诊,务必研究出救治药方,且......”
秦骋目露寒光,“将临山镇围起来,所有人只能进不能出。若有人强出,就地格杀。”
“那府城内,还得继续送信啊。”
秦骋颔首,“要送......。”
想了想,他道,“这次选两人,结伴而行,路上小心些。”
“是。”
......
安行收到了手下的密信。
“临山镇染上病症者众多,县令让人将镇子围了个水泄不通,只能进不能出,但望山县境内,无人提及治疫。”
安行眸光冷冽。
望山县的县令是楚广的人,居然如此胆大包天?
小小县令,应该是不敢的。
这楚广......
他拧眉,对莫徊道,“让在兴越城的人在城中宣扬望山县闹瘟疫,越多人知道越好。”
“是。”
不出几日,豫王将楚广召到书房。
“望山县什么情况?为何城中人人都在说闹瘟疫?”
楚广讶然,“王爷,下官并未收到望山县出现疫症的消息啊,各处县上报公文,并未提及。”
豫王拧眉,“你不知道?”
楚广摇摇头,“疫症乃大事,倘若发生,下官岂敢瞒着王爷?”
他悄悄上前,压着声音道,“王爷,望山县遭受的只是小山洪,只死了十几个百姓,且早早处置了,如何会引发瘟疫?”
“王爷,您说会不会是谣言?”
第365章 欠条
豫王闻言,目光一闪。
也是,他让人在盛都传播老五的流言,老五心里不痛快,也用同样的招数对他?
兴越府的封地出了疫症,也是“天灾”,于他不利。
“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此事不能不查,一旦闹大,郭翌就在隔壁县,他若向父皇提及。”
豫王越想越烦。
“本王这就写信给秦骋,让他彻查。若流言是真,本王要他的脑袋,若是流言是假,让他速速将流言解决了。”
“王爷说的是。”
楚广望着豫王奋笔疾书,挺直脊背。
有了这封信,相信秦骋知道该怎么做了。
三日后的深夜,秦骋收到了豫王的信,整个人彻底僵住。
他分明已经让人上报两次,豫王为何还说是“流言”?
略一沉吟,他忽而明白了豫王的意思。
他披衣起身,问手下道,“临山镇最近如何了,那些染病的人,可有治好?”
手下摇摇头,“去了好些大夫,开的药方只缓解病症,死的人少了,可染病的人越来越多。”
秦骋面色冷峻,“再给他们三日,若是治不好,干脆就别治了。”
手下一怔,有些没明白。
秦骋直接说道,“让那些染病的都病死,然后直接烧掉,如此一来才能彻底杜绝传染。”
前朝,不是没有过将“病源”全都烧死的先例。
手下打了个哆嗦,抖着声音道,“是,是,小的一定督促那些大夫。”
“嗯,这件事你得办好,否则,豫王怪罪下来,咱们一起死。”
“是!”
手下双手攥拳,匆匆离开。
比起自己的性命,那些病患的确算不得什么。
......
望山县出了疫症的流言,很快就传到了平越县。
百姓人人自危。
而山湾镇的人更是一天一顿防疫汤,不用劝,主动抢着喝。
陆老头和陆得旺与陆得福边喝边说话,“活了大半辈子了,还不曾见过。”
陆得旺摆摆手,“可别见,一把年纪了遭不住啊。”
陆得福也道,“是啊,往日只听得说是北边,南边偶有瘟疫,哪会想到隔壁就有呢?”
“亏得有大越山挡住,不然咱们这可就遭殃了。前阵儿还骂它发山洪,这会我把话收回来先。”
郭翌从旁边经过,问道,“老人家,隔壁望山县发生瘟疫?”
陆老头点头,“是啊,是啊,听说谁家亲戚是大夫,去了望山县下的临山镇行医,谁知就被扣在那不让出,这不家里人急死了,到处想办法呢。”
郭翌心神一凛。
若传言是真......此事非同小可。
他正想着呢,又听陆老头问道,“郭大人,您见多识广,老头儿想问问,若是真有瘟疫没治好,这镇上人会有什么下场?”
陆得旺凑上来也问,“真跟戏文里演的那样,成了‘病’镇,一辈子都不让出了?这以后吃啥喝啥啊?”
郭翌一怔。
若真到了那个地步,哪还用操心吃的喝的,该想的是还能不能活。
“你们聊,本官先走了。”
他快步去了薛神医的院子。
满院子都是药材架子,薛禾正在检查才炮制好的药材。
“薛神医,你可否随我去一趟望山县?”
郭翌问的直接,薛禾答得也也直接,“行啊,走吧。”
如此痛快的回答,反倒让郭翌有些惊讶,“您不问问为何?”
薛禾抬起眼,“问什么?有病就治,老夫是医者。”
郭翌朝他拱手,“稍等片刻,我去问明王借点人。”
他那点人,真的遇到事了,可就不够看了。
“好,你且去,最好再问他要点药材,若是望山县真如流言那般有疫病,药材可不好买呢!”
郭翌:“......我问问。”
他本意是带薛神医去,开了对症的药方就让兴越府操办药材的。
毕竟,哪个王爷会大度到拿出药材救别人封地的人?
郭翌借人,盛昭明痛快应了。
“依着规矩,本王的护卫军可不能去兴越府,但若是大人要借,只与我手书一封,这五百人您就带去。”
郭翌笑着道谢,又鼓起勇气问道,“王爷,能不能,能不能给一些防疫汤的药材?”
盛昭明眨眨眼。
一切尽在掌握。
早就准备好了药材。
但此刻,他脸上皆是心疼,“这些药材贵啊,里头还有人参,虽是年份小的,但每日一锅锅煮着,就是参须也值不少银子......”
郭翌立刻道,“王爷,您放心,这些药材若是能用上,下官就修书给陛下,说是您借的,得赔您。若是没用上,原样给您带回来,如何?”
“倒也不是本王不愿意,本王是高于市价一倍才买齐了这么多药材,为此,本王还欠了嘉安府商户们不少钱。”
他面色尴尬的取出一叠欠条,“郭大人,你看......”
郭翌接过欠条看了看,重新放回明王手里,“下官定会如实禀告陛下,王爷放心。”
盛昭明咧嘴,露出白白的牙齿,笑容明媚又灿烂,“这就将大人所要的人和药材准备好,一个时辰后就出发。”
郭翌拱手,“多谢王爷。”
“不谢不谢,郭大人大义。”
......
望山县,临山镇。
出镇的几个口子皆被栅栏围着,还有众多差役看守。
镇上死的人,还在牌坊下烧着。
镇民们与差役们隔着木栅栏对峙。
“放我们出去,我们不在这治病,我们要回家。”
“你们身上病症可疑,秦大人找来这么多名医,皆是给你们治病的,别不识好歹,速速回去。”
“什么名医,全是庸医!前几日喝了药,大家是好了些,但昨日开始,喝药的人全死了!”
“你们到底是给我们治病的,还是送我们下地狱的?”
他们已然感觉到了不对劲。
腹泻,呕吐,家人一个个出现相同的症状。
虽不立刻就死,但却也治不好。
本就害怕是瘟疫,见差役们这般,更是惶恐害怕到了极点。
“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我没症状的,快点放我出去,我不想和他们一起死啊!”
有一镇民爬上了栅栏,想要越过去。
身后之人见状,纷纷效仿。
差役们对视一眼,一人提刀上前。
下一瞬,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啊!”
“杀人啦!”
众镇民们面露惊恐,纷纷后退。
“老实待着,若是强闯,便如此人!”
差役们出言警告,而他们身后的板车上,放着一桶桶的火油。
第366章 拉垫背
临山镇的镇民们望着车板上的火油,眼中俱是露出绝望。
病重的都死了。
不管是自己病死的,还是被治死的,俱是没能留下全尸。
今天去世的人中,有一个叫大勇的,虽病了,却还能活蹦乱跳,不想一碗药下去,直接两腿一蹬人没了。
镇上有些年轻人也是读过书的,脑子比旁人聪明些,目露悲痛之余,咬着牙上前问差役,“镇上的大夫医术一般,小人不才是个童生,可否去别的镇上找大夫?”
差役提着刀对准他,“速速后退,莫要多言。”
“我认识别的镇上的大夫,极擅治疗腹泻之症,还请通融一二。”
书生捏着一个钱袋子,悄悄往前头递。
长刀迎面朝他挥来。
钱袋子里的碎银子散落一地,一缕头发轻飘飘落在上头。
若非书生身后的长辈抱着他后退,此时断的就该是他的脖子。
“你,你们!”书生指着众差役,“你们这是要草菅人命!”
为首的差役冷冷瞧着他,眸中冰寒,“要么现在就死,要么赌这几日病好活命,你们自己选择。”
“若是想死,简单的很,现在就上前来。”
临山镇的镇民对视一眼,绝望的后退。
“回家吧,死家里的宅子里去,不喝药了。”
于他们而言,镇上的大夫和差役是一伙的,都是刽子手。
差役们望着镇们散去,暗自舒了一口气。
老实回去就行。
他们也没多少人,若是镇民们强行冲出来,他们还真不好拦。
到了第二日,没喝药的村民们挨不住,又死了几个,他们的家人默默垂泪,却不再将人抬到牌坊那焚烧。
而喝了药的镇民们,也死了三分之一。
镇子的人出现了两极分化。
一部分麻木着,绝望等死。
还有一部分暗中联络起来,预谋冲破栅栏关卡,逃出去谋一条生路。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左右都是个死,莫不如放手一搏,求一线生机。”
“对,刘公子说的极是,晚上冲关时,我跑第一个,就算冲不出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尚有余力的镇民们捏着手里的菜刀,“若能跑出去,咱们跑去县城吧,问问县太爷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对,秦骋这个奸人,害死了我娘子与孩子,我要他赔命!”
他们只想活下去,不想成为被牺牲的那个。
泥人也有血性!
......
子夜,万籁俱静,整个临山镇传出丝丝缕缕的呜咽声,让本就荒凉的镇子越发瘆人。
轮值的差役守在牌坊前,打着哈欠,却不敢睡。
一人打开水囊喝了一口,眼角余光却瞥见前头似有光亮。
定睛一看,却是一把把菜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差役全身陡然一激灵,瞬间清醒过来,大喊道,“快起来,快起来!”
差役们也知这趟差事不好干,是以这几日都没睡熟,闻言纷纷爬起来。
眼见镇民们拿着刀砍栅栏,暴吼道,“你们不要命了?”
“谁再砍,就砍谁的手!”
“来啊,砍啊,一起来砍!”
镇民们心中怒火滔天,举着菜刀胡乱砍着。
毫无章法,但胜在人多。
不一会儿,高大的栅栏在两面刀击之下轰然倒塌。
敌众我寡。
差役们提着刀,却反而不敢上前。
只能色厉内荏道,“速速回去,否则秦县令必将治你们的罪!”
“想想你们的父母亲人,你们若敢私逃,必将......”
有镇民举着刀冲上来,“他们都死啦!”
“他们都死啦,我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来啊,杀啊!”
此人说着,冲向了最前头的差役。
“啊!”
那差役被菜刀砍中肩胛骨,嚎叫一声,手中长刀竟是没拿住,跌跌撞撞后退了几步。
一旁的差役上前护住他,抬手砍向镇民。
与此同时,临山镇的镇民们也冲了上来!
双方陷入鏖战。
赤色的溪流蜿蜒。
不断有人倒下。
就在这时,一队骑兵冲了过来。
“住手!”
“郭大人到!”
差役们急急后退寻求庇佑,镇民们杀红了眼根本不听,郭翌的人带着骑兵们,将镇民们挨个制住。
为首的差役也不知郭大人是何人,但见穿着铠甲的军士自以为来了救兵,立刻朝为首之人谄媚道,“大人可是县令大人寻来的救兵?”
“这些个镇民不肯留在镇中治病,幸亏大人赶来,否则我等生死未卜。”
郭小豹冷哼一声,压根不搭理他,转而对镇民们道,“我们乃陛下钦点的钦差郭翌郭大人麾下,尔等有何冤屈,等郭大人到了即可言明。”
镇民们略清醒过来,见他们是军士,更是惶恐害怕。
人群后头,一书生站了出来,拱手问道,“敢问郭大人是哪一府的官员?”
据他所知,兴越府能调动军队的大人里,似乎没这一号人物。
“郭翌,陛下亲点来查山洪一案的钦差。”
书生大喜过望,“我临山镇人人都有冤屈,敢问郭大人何时能到?”
说着,又面露难色,“只是我们之中多患有病症......”
“莫慌!”
正说话间,却见一人打马自夜幕中冲出。
银色盔甲,在月光下泛着光彩,好似长剑出鞘,自带锋芒。
“郭大人就在后头,薛神医明日一早也可抵达临山镇,定会治好你们!”
“多谢这位大人!”
等一人一马上前,这书生却忽然问道,“敢问,您可是明王?”
也不等盛昭明回答,他已是弯了膝盖往下跪,“小人见过......”
“莫要随意乱喊!”
盛昭明翻身下马,一把将人拽了起来,“我乃郭大人的属下,姓谢!”
嘴上虽这么说着,盛昭明却是心头一紧。
他都穿了铠甲,戴了面罩了,怎么还能被人认出来?
书生面色泛红,连连拱手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曾去嘉安府境内听书,那茶楼挂了明王抗击海寇的画像,如同您这样,一身银色铠甲,这才认错了......”
说着,又去看铠甲上的花纹。
分明与画像上的一样啊。
盛昭明:“......”
失策了。
早知道穿常服得了。
“无碍,郭大人就在后头,你先帮着安抚镇民,莫要再做无谓的打斗。”
“是。”
书生走了几步,又回头问,“我们能活吗?”
“自然。”
第367章 大人高义
过了一刻钟,郭翌气喘吁吁赶到。
年纪大了,骑马赶路就是比不过小年轻啊。
他的腰都麻了。
一到临山镇,地上的伤亡者已经转移,可满地的血污还未清理干净。
他眸色一沉,对着看守差役的郭小豹道,“将他们统统锁起来。”
“是!”
再往前走,是挤在道路两旁的镇民。火把的光亮将他们的脸照亮。
照不出健康的红润之色,只有面黄肌瘦的病容。
火把的暖光也融化不了他们眼里的悲伤与绝望。
死气蔓延。
郭翌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本官会将今日之情形奏报陛下,定为你们讨回公道。”
又郑重道,“薛神医带着药材落在后头,明日一早便会抵达,届时该看病就看病,该吃药就吃药,病愈后,你们想去哪就去哪,绝不限制自由!”
一部分人眼里涌起光亮。
“真的?”
“真的!”
还有人却是道,“谁知道你是不是来骗人呢?”
“是啊,当初秦县令也这么说!”
郭翌对上质疑之人的视线,“秦骋这么说,那他可有来镇上与你们共进退?”
自然是没有......
郭翌朝他们挥挥手,“都先散了,明日来牌坊下排队就诊!”
折腾了一夜,还死伤了几个人,临山镇的镇民们的确也累了,纷纷散去。
等人一走,郭翌赶紧找了个石墩子坐下歇息,喘着粗气对盛昭明道,“王爷,幸亏流言传到了嘉安府,否则今日这里将会是一处人间炼狱。”
盛昭明点头。
面具太重,他觉得脖子有点吃力,顿住动作,改而道,“是,若流言是真,有时候不仅不会害人,还能救人。”
老师亲自安排的“流言”,保真!
郭翌扫了他一眼,想起什么似的,从衣襟里摸出一块布巾蒙住口鼻。
盛昭明:“......”
他勾起唇角戏谑道,“郭大人,薛神医说的是面对病患时得带着布巾,你方才站在那么多的病患前头,面对面说了这么久,还有用?”
“聊胜于无。”郭翌道,“方才我若带着布巾与他们说话,又如何取信于人?”
盛昭明目露赞赏,“大人高义。”
......
安行在嘉安城运筹帷幄。
陆启霖在一旁出谋划策。
今日休沐,师徒两个忙了大半天,将一切想到的东西写在纸上后,准备吃个点心。
忽然听门房道,“王公公上门给小公子送信。”
陆启霖眨眨眼,“哪个王公公?”
是他认识的那个王公公吗?
“陛下跟前那位。”
安行面色淡淡,“还以为他宣完旨就回去呢,居然来了府城。”
“走,咱们去迎一迎。”
对于王茂,该有的礼数还是得有的。
师徒两人出门接人。
今日在安府面前见到的王茂,让陆启霖感觉有些陌生。
穿了一身素淡的常服,他好似一个邻家老人,而非天佑帝跟前的红人,是整个盛都人人巴结的太监总管。
“安大人,陆小公子。”王茂喊的客气。
“王公公!”陆启霖拱手作揖。
一番客套之后,两人将王茂迎进花厅。
“陆小公子,这是令兄给你的信,托我带来。”
陆启霖接了信,略有惊讶。
大哥要寄信,让自己人送就行,何苦要让王公公带?
眸光一闪,他悟了。
将信藏在袖子里,乖乖站在安行身侧。
安行笑着问道,“王公公才跟着陛下南巡而归,此番又南下传旨,真是辛苦了。”
王茂含笑,“为陛下办事,何谈辛苦。”
又道,“且是明王的喜事,我来传旨也能沾沾喜气。”
“舟车劳顿的,得好好歇息,公公可有假?若有,不若在嘉安府多待些日子?寒舍简陋,若公公不嫌弃可住下,看看嘉安府的风光后再回。”
王茂眼角都是笑意,“多谢安大人,那我可就叨扰了。”
安府办了场接风宴。
席上,王茂总是有意无意问着陆启霖的情况。
这让他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又是什么“故人”?
等送王茂去了客院歇息,陆启霖打开了信。
果然,信上只有寥寥几个字。
故友远道而来。
陆启霖摸了摸下巴。
他和大哥还挺心有灵犀的,下回到大哥放一封空白的信,或许他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呢。
安行瞥了信一眼。
淡淡一笑,“锦上添花之人,你若有空,可以多聊聊,若没空,随自己心意便是。”
不是每个人都需要交好的。
陆启霖勾起唇角,“弟子一向尊老爱幼,他若想说说话,我当长辈敬着些就是。”
翌日,他放学归家,用完晚膳后,王茂便寻来。
比陆启霖预期的要早。
在他看来,王茂的养气功夫应该极好,就算目标是自己,也该等个几日才会找个由头寻来。
“王公公,寻我何事?”
陆启霖也不让老人家为难,主动问道。
王茂笑容和蔼,“陆小公子,今次我去了大越山的西山脚,见了你家诸多先祖的墓。”
陆启霖眨巴着眼,“大哥说,族中准备修建祠堂,也会将原来的墓地收拾好。”
“这是自然。”王茂颔首,“那日我瞧见了令堂的墓碑,便想到了小公子你,你这般聪慧,小小年纪已是秀才,想来令堂地下有知,定然欣慰。”
“您说的是,届时母亲的坟茔我会好好修一修。”
陆启霖话音一转,“她的姓名,得认真刻。”
王茂看着他,忽而苦笑。
“本想与你多相处几日,再慢慢说,但望山县有疫症是真的,是以我不能耽搁,得早些回去。”
“临走,想交代你几句话,你莫怪我交浅言深。”
他望着陆启霖,认真道,“有些事情得徐徐图之,不是你他日高中状元就能成的,有些案子能查,有些却是万万不能。”
第368章 沉香手串
陆启霖笑了笑。
“师父为我选了一条稳妥的路,没有想到更好的法子之前,我不会轻举妄动。”
他不是莽夫。
闻言,王茂松了一口气。
他知晓这孩子有才情。
这么多年,他见过不少有才之人。
有才情之人或多或少会有些恃才傲物。
比如早些年那几个年纪轻的状元郎,初入仕途便折戟沉沙,何尝不是自持才情,心高气傲?
“是我多虑了,你这般机敏,又怎会不知触及逆鳞的下场。”
陆启霖朝他微微一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您明日就要启辰?”
王茂颔首,“是啊,不便耽搁。”
陆启霖颔首,“您等我一下,可否托您带东西给陛下?”
“当然可以。”
王茂笑容愈深。
是要带话本吧。
这哪是托他帮忙,简直就是在帮他在陛下那讨喜!
这孩子,不愧是跟着陆家大房长大的,待人接物与陆启文一样,极为妥帖。
“好,您稍等。”
陆启霖去了自个的屋子翻箱倒柜。
不一会儿,就捧着两个匣子过来。
“上面这个匣子放着最新的话本子,是给陛下的。下面的匣子是玉容坊的新品,返青膏的进阶版,用的全是上了年份的药材,每日睡前敷一敷,能淡皱纹。”
王茂一怔,“给,给我的?”
按理来说,不应该给陛下的吗?
陆启霖笑眯眯的,“就是给您的,陛下的面容还是让太医院的人操心爱。”
万一用得不好了,他可担不了这个责任。
王茂也笑了,凑到陆启霖耳边低声问,“我观安大人越发年轻了,可是用了这返青膏。”
陆启霖嘿嘿一笑,“用了一年多上个版本的,您这一匣子更好,别不舍得,放太久会坏的。”
“好,那就多谢陆小公子了。”
“您喊我启霖就行。”
陆启霖望着对方慈和的双眸,想着多个人脉多条路,又补了一句,“师父看着年轻,大约是每日吃好睡好心情好的缘故,您上了年纪,最好也放宽心,益养生。”
这话若是旁人说,总觉得多了一份谄媚,王茂听一听也就过去了。
可此时,看着半大的孩子诚挚的眼神,他郑重点头,“好,听你的。”
该说的都说了,王茂告辞离开。
陆启霖将他送出院门。
正要回转,就见安行踏步而归,脸上带着些许凝重。
见陆启霖在院子里瞎晃,他道,“走,给老夫磨墨去。”
陆启霖乖乖跟了进去,却不研墨,反而从博古架上取来一瓶墨汁,倒入案上的天青色瓷碟中。
安行挑眉,“又捣鼓出偷懒的玩意了?”
陆启霖摆摆手,“读书人的事,如何能偷懒?这墨汁严格控制了水的比例,写字最好使不过。”
研墨比较烦,水多了淡,墨浓了又黏,写起来不舒服。
虽说雅致情趣,但到底浪费时间。
安行嗅了嗅鼻子,“桂花香气?”
“师父您鼻子真灵,这里头的水里浸过藿香,黄柏,还有桂花。”
他伸手指着博古架上一排的墨水,“您看看,桃花,玉兰,青竹,松柏,各种香味都有,您下回写字就用这些。
这些,全是弟子为了您写的方便,写的舒服做出的努力。”
“努力?”安行挑眉,“我看是你想用这些个花里胡哨的东西掏空大盛读书人的钱袋子吧?”
陆启霖眨眨眼睛,“挣银子都是顺便的。”
顿了顿,他道,“王爷这次救灾花了不少银子,得多采购些山上的货物,好平了王爷的账。”
别说是开垦了的荒山上的花木,就是周围还未开垦的,上面的竹子和松树应该也薅秃了。
谁让府城这些读书人有钱呢,买墨汁成套买的。
不用玉容坊营销,人家自动就把梅香,竹香,松香,三种一起买回家,美其名曰“岁寒三友”。
安行提笔蘸墨试了试,果真效果极好。
他也不和弟子插科打诨,开始给天佑帝写信。
说的全是望山镇疫病一事。
等他落笔,陆启霖问道,“您是要让王公公带信?”
安行颔首,“是。”
将信折好装进信封,安行递给他,“你去客院送一下。”
陆启霖眨眨眼,“可要说什么话?比如提醒王公公,此事比预想的更加紧急?”
他们没有权限调用八百里加急,而王公公或许可以。
安行“嗯”了一声,“你直说我让他先看,他自然就明白了。”
陆启霖当了一回信使。
回来时候,手里多了一串沉香珠。
安行见了,却是眸光一闪。
“这东西,自我认识他就未见其离身,居然舍得送给你。”
陆启霖嘿嘿一笑,“方才口误,不小心喊了声王爷爷。”
嗐,喊人家公公,虽是正经称呼,实则却是一遍遍提醒人家身体上的残缺,有点不人道。
毕竟还要让人办事呢。
喊王总管吧,虽是职位,似乎又太疏离了些,不够亲近。
他一时嘴快喊了一声,人家高兴的不得了,直接从手里撸下来的,怎么推辞都推不掉。
安行睨了他一眼,“好好留着,说不定以后用得上。”
适合某些场合狐假虎威用。
陆启霖了然,“好的,师父可还有别的吩咐?若是没有,弟子先回去歇息了。”
没办法,明日还要早起上学的。
“嗯,去吧。”
安行拍了拍他的脑袋,叮嘱道,“这几日,除了上学以及回家,莫要与旁人太多接触。”
望山县其他地方也开始有了疫症,不止临山镇一处,虽病症看着更轻,可若是没有对症的药方去根治,继续发展下去,危害也是巨大的。
想到此时人在临山镇的老友,安行忍不住为其捏了一把汗。
“医术虽厉害,可到底年纪大了,这身子骨......得好好的。”
他喃喃着,踱步回了自己房间。
而客院的王茂,看完了信后,连夜出了城。
有陛下给他的令牌在手,他出入嘉安府如无人之境。
出了城,他直奔西郊农庄。
夜色如墨,一农户门口却高悬五盏风灯。
王茂下了马车,眯了眯眼。
辨认出上头的图案,他上前敲门。
第369章 以身作饵
有人开了门,见到他手里的令牌,立刻跪下道,“见过王公公。”
王茂颔首,将袖子里的信封交给此人,“用最快的速度将信送至陛下手里。”
“是。”
这人接过信,拉上桌上早就准备好的行囊,打马离开。
王茂将视线对准屋里另一个男子。
对方立刻上前行礼,“请公公示下。”
王茂手里捏着一块铁符。
沉默良久,心中天人交战。
这东西,是陛下在临行前交给他的。
万不得已,不可擅用。
眼下,似乎还未到万不得已的时候。
可安行的信中......
板上钉钉的太子,一旦出事,后果不可设想。
王茂不明白,明王好端端在山湾镇救灾不好吗?为何要偷偷跑去临山镇?
可人已经去了......
王茂很焦虑。
来回踱步着。
终是咬着牙道,“罢了,若是虚惊一场,陛下约莫也只惩戒一番,总不会丢了命。”
他将铁符塞到对方手里,“速去晋阳府外的卫所,让卫所指挥使带三千人马东下兴越府,直奔临山镇,保护......保护钦差郭翌。”
“是!”
望着此人领命奔袭入夜色中,王茂松了一口气。
他干脆也不走了,坐在农家院中的石凳上。
指节轻轻敲击着石桌,撞得略有些疼,也让他思绪更加清醒。
信上最末尾有一句,说的是明王心系临山镇百姓,带着薛神医,乔装跟着郭翌去了临山镇救治疫症患者。
随行者只有五百护卫军。
重点在这五百上。
明王,以身作饵。
这计策,定然是安行想出来的。
而他,也成了其中一环。
名扬天下的流云先生公然算计他。
可就是这么明晃晃的算计,他却不能不配合。
他真的想问问安行,当真是回了嘉安府后才准备辅佐明王的?
他对陛下说的那些,都是真话吗?
“公公,可要继续赶路?”
王茂从思绪中醒转,“今晚歇在这。”
也罢,既然做了选择,那就踏实睡觉。
他困了。
......
临山镇的疫情控制住了。
薛禾心里高兴,大笑着道,“奇方啊,这些轻症的不过喝了三五日,已然好转。”
“那些重症的怎么办?再止不住腹泻,得拉死啊。”
薛升泼着冷水,“那些人把吃的药都吐了,我看今日还得昏几个,您再不想办法,他们得去见阎王了。”
薛禾拧眉,“他们的病症拖的太久,之前吃的方子不对症伤了胃,眼下想要根治的确困难些。”
他想了想,“得让王爷......呃,是谢公子,让他去找一批治疗胃病的药材,先用重剂量给他们治治,缓和些再喝治疫的汤药。”
说着,薛禾小跑着去寻“谢公子”。
郭翌也在。
见了他,立刻凑了过来。
当薛神医把药材的事情一说,他摸了摸鼻子,快步离开。
“哎——郭大人!”
盛昭明喊都来不及。
薛禾望着明王,一脸希冀。
盛昭明心里苦啊。
“罢了罢了,送佛送到西,本......我这就让人去买!”
他招来几个护卫军,给了银子去买薛禾需要的药材。
一人却道,“头儿,我们不能去。前几日,似乎有探子远远的在查探我们。”
非是他们不愿意去买药材,而是他们是明王的人,来此不符合规矩,若是被抓,便会成为豫王攻讦王爷的把柄。
盛昭明颔首,“你们说的极是。”
他找来郭翌,“郭大人,可否将让你的人去买些薛神医需要的药材?”
郭翌不敢含糊,点头道,“好。”
立刻点了人,交代完,他属下没走,望着他眨眼睛。
郭翌低声问,“能不能,你先垫付着?”
手下翻了个白眼,掏出钱袋子给他看。
里头寥寥无几的几枚碎银子,零星几个铜板。
另一人的钱袋子更是空空如也。
郭翌:“......穷家富路,你们都不带银子出门的?”
一人小声嘀咕,“大人您不是也没带多少?再说,哪有让我们当差的垫银子干活的?”
郭翌叹了一口气,解下腰间的玉佩,“找个镇子上的当铺当了,应该够买一些了。”
手下不接,“这不是您最稀罕的玉佩了?”
别人摸一下都不舍得。
郭翌咬咬牙,“活当。”
他还要赎回去的。
手下刚要接,一只手伸了过来。
盛昭明晃了晃手里面额百两的银票,“郭大人,一起记在账上如何?”
不如何。
郭翌一想到那些面额甚大的“欠条”,就一阵头大。
也不知道陛下后续认不认啊?
当时脑袋一热,不知怎么就应下了。
事后想想,却是有些忐忑。
陛下为人......挺抠的。
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臣子,永远都是精打细算的。
那些药材都是天价,陛下定然会质疑价格不合理。
到时,他很可能不给银子。
若是陛下不给,亦或是最后无人来填这些账,他日他如何见明王?
尤其是,明王被封了太子,日后必然要回到盛都去的。
届时,他在盛都遇到明王,不自觉就得矮一头。若是王爷提及,他的脸往哪搁啊?
总不能次次远远瞧见,掉头就走?
背后,同僚们指不定怎么笑话他。
一想到这个,郭翌就觉得脸皮有些挂不住。
见他没接,见郭翌不接,盛昭明好奇道,“您当真要当玉?听说有的当铺不老实,东西进去是一等的,赎回来却是二等的......”
这可不行!
这玉是他与发妻定情之物。
郭翌闭了闭眼。
也罢,都应了那么多了,也不差这一百两银子了。
他接过,“多谢......”
将银票和药材清单递给手下,叮嘱道,“快去快回。”
“是。”
......
秦骋快疯了。
分明已经让人去处置临山镇的人了。
偏生他派遣去的差役没一个回来的。让心腹去查探,只说整个村子被军士包围了,半点靠近不得。
更可怕的是,不知道这些突然冒出来的军士是哪里来的。
秦骋咬牙,“来人,备马,本官亲自跑一趟兴越城。”
他要亲自去府城报信。
第370章 时机已到
秦骋到了兴越城之时,楚广的心腹已经将临山镇的情况告知。
楚广拧眉,“这个秦骋,居然这般没用?”
但凡早点出手杜绝后患,怎会有今日这一遭?
“大人,咱们该如何?”
心腹有些着急,“小人回来的路上,碰到了赶路的秦骋,他定然会去向豫王禀告,届时......”
楚广垂眸,拖了不少日子,够给瑞王交代了。
“走,随我去见王爷。”
豫王今日很高兴。
新纳的妾怀了孕,娘家不仅送来了珠宝首饰,还给他送了一万两。
若是那些个商贾人人都这么识相就好了!
“告诉余氏,本王今晚会过去用膳。”
说完,他想了想,“罢了,人家都拿来了一万两,本王也不好太淡了,这就过去吧,别等晚上了。”
侍从颔首,引着向前,边走边问,“王爷,那今晚要去哪个美人处?仍旧按照之前排的,去孙美人那?”
听到孙美人,豫王不自觉肾疼。
“不必了,余氏怀着孕,本王自然得陪着哄着些,今晚就不去别处了,苏美人那儿,明日再去。”
后院不好看的女人多了,他也怪累的。
也让他歇一歇吧。
行至一半,却见另一个侍从疾行而来,“王爷,楚大人求见。”
豫王脚步一顿,“可有说何事?”
“十万火急。”
豫王面色一沉,“带他去书房。”
等他踏进书房的门,见到的却是跪地楚广。
“你......”
楚广重重磕了下去,“还请王爷屏退左右,兹事体大,下官只能对您一人说。”
豫王挥手,让人都出去。
等关上门,他道,“起来吧,有事就说。”
顿了顿,问道,“莫非是望山县的流言还未搞定?”
楚光仍旧跪在地上,“王爷,出大事了。”
“您不是写信给了秦骋吗?他自收信后也未曾上报公文,下官不放心,便让手下去望山县问问。
这才发现,靠近大越山的临山镇真的有了疫症!可恨的是秦骋隐瞒不报,居然还让人将镇上人围了起来......”
“什么?”豫王惊骇不已,“秦骋哪来的胆子?”
辖下发生疫症却隐瞒不报是为重罪。
楚广摇头,“下官也不知。”
豫王来回踱步,“秦骋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他莫不是想让人集中起来救治,以此杜绝疫症蔓延?法子是对的,可为何不上报?”
“王爷,不仅是疫症。”
楚广面露惊慌,“下官的人在探查时候发现,临山镇来了几百名军士,为首之人似乎是郭翌,郭钦差。”
豫王拧眉,“他不是在老五的封地查验洪灾始末吗?为何会去望山镇?而且,他哪来的人啊?”
盛都传来的消息,郭翌此番也就是例行公事的查一查罢了,陛下并未给他人马。
“所以下官才觉得此事非同寻常了。”
楚广望着豫王,“王爷,下官怀疑那些军士是明王的,郭翌是从平越县转道去的临山镇,期间未曾听闻他与什么人接触......”
豫王伸手拍了拍桌面,“老五想干嘛?”
“才被封了太子,他不赶紧回盛都接受册封,插手我兴越府的事是为何?”
他语气酸的不行,“这还没正式册封呢,就如此行事,以后......还有本王的好日子嘛?”
楚广跪在地上,低低道,“说句大逆不道的,王爷需得早做打算才是。”
豫王深深望着他。
抬手,将他扶了起来,“你处处为本王考虑,本王都记在心里。”
他也没有着急幕僚,而是问道,“你觉得,本王该如何?”
楚广眸色一闪,抬起头道,“王爷,既然钦差到了,咱们该有的态度得拿出来,不若准备好大夫与药材,立刻送去临山镇。”
“这是自然。”
豫王坐回座位,写完手书却迟迟不搁下笔,“让谁去望山县?”
楚广立刻道,“下官愿意前往,替王爷分忧。”
“好,还是楚知府你最贴心。”
楚广恭敬拱手,“只是兴越府上下药材储备不多......”
“那就去买。”豫王无所谓道。
药铺里多的是。
楚广苦笑,“账上留存所剩无几......”
豫王瞪着他,“你的意思,要我出了这笔银子?”
楚广不敢说是,只道,“听说明王此番救灾,找嘉安府的商户借的银两。”
豫王:“......”
“他都穷成这样了,还要打肿脸充胖子?没钱不会等朝廷拨款?”
“许是等财政拨款太慢......”
豫王咬咬牙,“罢了,这次未能及时上报疫症,你我都免不了吃挂落,先买一些,至少做出救灾的样子来。”
说着,他伸手从袖子里掏出那张一万两的银票。
很是心疼的递给楚广,“省着些花。”
“是,多谢王爷,王爷深明大义,陛下定会感念王爷拳拳爱民之心。”
他伸手去接,豫王没放。
略用力一拽,还是没拿动。
楚广:“......”
他尴尬一笑,正准备松手,豫王这才放开,“去吧。”
“多谢王爷。”
楚广转身要走,却被豫王喊住,“去了望山县,及时将消息传与本王。”
他眸光露出冷厉之色,“若是发现了什么‘可疑’之人,切记及时报与本王。”
若让他拿捏住老五的把柄,什么册封大典,绝对不能顺顺利利办了!
“是。”
楚广应下,却不走。
“还不快去?”豫王催促。
楚广却是折返,低声声音道,“王爷此言,提醒了下官。”
“何意?”
“王爷,下官的人曾在郭翌身边见了一个戴银面的军士.......您说,会不会就是明王?”
既然豫王心中有猜想,他提及就更自然了。
豫王颔首,“无缘无故戴什么面具?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这跟此地无银三百两有何区别?
藩王可不能随意离开封地。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楚广嘴角勾起,“不管那人是不是,王爷若找准时机......往后皆是坦途。”
“好大的胆子!”
豫王挑眉,“你不想活了?”
“下官只愿王爷今后高枕无忧。”
豫王唇角荡开笑意,“你说的也有道理,这样,你从‘那些人’里挑几个好手,随你去吧。”
“是。”
楚广离开豫王府,却到了府衙旁的一个小宅子里。
“告诉瑞王,时机已到。”
第371章 你说呢
秦骋去了府衙,被告知楚广去了豫王府。
等他到了豫王府,门房又说楚广前脚刚走。
他急的满头是汗。
越级汇报是官场大忌,可事儿十万火急的,他咬咬牙请求面见豫王。
豫王见了。
秦骋跪在地上将临山镇一事说了。
豫王眸光似冰,“出了这么大的事,你隐瞒到此时才说?”
“下官不敢啊,下官一连遣了两拨人来府城,却迟迟没有收到回复,只收到了王爷您的手书......”
“两拨人?”豫王压根不信。
有楚广之言在前,眼前的秦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他懒得再与之争论上报一事。
“事已至此,既然你亲自来报信,可知突然出现在临山镇的军士从何而来?”
秦骋迟疑道,“是钦差郭翌带来的,似乎,似乎是明王的人。”
豫王陡然起身,快步走至他身前,居高临下道,“可有证据?”
“没,没有证据,下官的人询问了周围村镇药铺的人,对方只说是钦差郭翌的手下,从平越县下头的山湾镇转道而来,才有此猜测。”
豫王冷哼,“那你就不能上去查问清楚?”
就是这么办事的?
秦骋的头垂得更低,“下官只急着来报信。”
事实上,他是做贼心虚不敢上去问,生怕自己被拿下。
毕竟,郭翌将他派遣过去的衙役都收押了,且没有指挥他。
怎么说呢,他只感觉风雨欲来。
豫王没控制住,翻了白眼。
“来人,将秦骋给本王拿下,送入府衙大牢。”
说完,他想起来之前楚广的话。
秦骋这些年在望山县政绩平平,不思进取,虽不至于盘剥百姓,却也无甚作为,不堪大用。
“王爷饶命!”
秦骋连连磕头,伏地大哭道,“王爷,看在下官对您忠心耿耿的份上,还请您饶过下官......下官收到您的信,立刻就......”
他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豫王整个人就如同绷紧了的弦,面色狰狞。
“休要胡言乱语!本王让你处理流言,你就是这么处理的啊?分明是你自己欺上瞒下,谄媚至极!”
言罢,他大声道,“来人,将秦骋就地杖责四十,再押进大牢。”
“王爷!”
侍从们不让秦骋哀嚎,掏出汗巾直接堵住了他的嘴,将其绑在了院子里的长凳上。
负责杖责的侍从都会些拳脚功夫,眼见豫王面色不虞,下手便重了几分。
豫王心里烦躁,经过之时又留下一句,“狠狠的打。”
秦骋知道太多,留不得。
得了他的指示,侍从手里的杖子便直直朝秦骋的腰椎处打下。
“啊!”
秦骋发出尖锐的呼声,整个人晕厥过去。
近侍眼睛眨也不眨,继续行刑。
等秦骋被送进牢狱时,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
楚广日夜兼程带着府衙之人去了望山县,在县衙略一停留,又朝着临山镇而去。
路上,他问心腹道,“县衙上下,可做了安排?”
心腹嘿嘿一笑,低声道,“大人放心,所有不利的东西尽数让人找出来销毁,绝对不会出现在人前。”
“嗯。”楚光颔首,“你办事,本官一向放心。待此事事了,你侄子的差事,本官会为你想办法的。”
心腹大喜,“多谢大人。”
楚广勾唇,“秦骋隐瞒灾情不报,朝廷定会彻查,待县衙上下清洗一遍,很快就有空缺。”
心腹笑容满面,“多谢大人挂怀,小的一定用心办差。”
等楚广抵达临山镇的时候,已是黄昏。
撩开马车帘子,外头暮色朦胧,他望着临山镇的牌坊,心神微凛。
多年游走两方,他已然游刃有余,而今要面对的郭翌是陛下的人,算一处。
若明王也在,那便是又一处。
说实话,他此时不仅要自保,为自己谋算,还要让诸人满意,实在累得慌。
可路是自己选的,不能不走。
深吸一口气,他走下马车,站在了牌坊前。
“兴越府知府楚广,前来拜见郭翌郭大人,郭大人可是在此?”
四周的军士见了他,一动不动,也不去通传。
楚广抿着唇,又喊了一次。
这些人仍旧不动。
楚广:“......”
耐着性子又喊了一次,远处一人才朝他瞥了眼,转身去了后头的屋舍。
不多时,郭翌便到了牌坊下。
楚广躬身行礼,“见过郭大人。”
郭翌“嗯”了一声,开口便是,“临山镇出了疫症,为何不上报朝廷?”
楚广面色如常,“郭大人,下官来之前已经上报。”
他拱拱手,一脸讨饶,“秦骋未曾上报,几日前来府城告知,下官这才知晓。”
又指着身后的大夫与装满药材的车辆道,“救灾来迟,是本官失职,还请大人宽宥,待疫症控制住,随大人惩处。”
郭翌冷哼,“进去吧,死了不少人,你正好看看。”
他故意这么说的。
楚广深吸一口气,缓步入内。
见他毫不推诿就进,郭翌脸色才好看了些,问,“秦骋呢?”
病症控制住后,他就让人去找秦骋,却被告知秦县令去了府城上报灾情。
“王爷得知临山镇发生疫症,知道秦骋的做法后,怒不可遏,已将他关入大牢,等候大人发落。”
郭翌挑眉,“本官还能见到活着的秦骋吗?”
楚广笑了笑,“自然。只是下官救灾心切,未曾听完王爷对其审讯完就前来此地,不然就将他一道带回来了。”
郭翌带他去了镇子中央。
空地上支着几口大锅,正汩汩冒着水泡,浓重的药味在鼻尖弥漫。
前头一间屋子里,有人进进出出。
郭翌指着这间屋子道,“本官请了薛神医来就诊,而今已研究出了对症的药,你既然带了药材前来,就送过去随薛神医取用。”
“大人所言极是。”
看着一车车的药材,郭翌的火气略降了些,“走,随本官去临时公所,望山县其他地方也有疫症,你我需商量对策。”
他是查案的钦差不假,但眼前,治疗疫症才是关键,不然波及到其他府,恐会伤及国之根本。
楚广颔首随他前行。
路上却问道,“大人,四处的军士是哪个指挥所的人?”
郭翌回头,“你说呢?”
第372章 那他可有师承啊
楚广顿了顿,笑容不见,轻轻摇了摇头,“下官不知。”
郭翌盯着他,“本官问明王借的人,可需要提前告知兴越府府衙?”
“自是不用,您是钦差,下官岂敢过问,不过是瞧见,随口问问。”
“该问的不问,不该问的你倒是问的积极。”
楚广:“......”
他干笑两声,垂眸跟上,再不敢多言。
心里却是恨得牙痒痒。
这个郭翌,当真如同传闻一般不是个好相与的。
呵,神气什么?
寒门出身,没有家族可依托,不过是得了天佑帝的爱重,愣头青似的跳出来做“刀”。
谁都敢得罪,当真不怕陛下西去?
待那时,此人不被清算,算他输!
......
下学时候,陆启霖被木山长拦住。
“山长寻我?”
木琏颔首,“你大哥还未从平越县回来呢。”
陆启霖颔首,“是,山长放心,山湾镇的灾情不算严重,也无疫症出现,待田地与屋舍修成,我大哥就回来了。”
木山长却道,“老夫虽多年未回家,心中却一直记挂着,这些时日有些寝食难安。”
陆启霖有些不懂,疑惑望着他。
这要他说什么?
木琏轻咳一声,“晚膳老夫请你吃,你与我说说家乡之事,以慰老夫思乡之情。”
说完,径直踏上了陆启霖的马车。
“山长!”
他的仆从连忙跟了上来,“山长,咱们先归家吧,明日再问陆公子也行。”
陆启霖忍不住颔首。
对啊,上了一天学,他很想回去呢,这会山长寻他,让他有一种在加班的感觉。
木琏摆摆手,“老夫记挂家乡,半刻都等不了,你先回去。”
仆从不肯,“山长,您......”
木琏瞪了他一眼,“你去安府报信,告诉安行我有事要问他弟子,让他自己先吃吧。”
说完,朝陆启霖招招手,“快上车。”
陆启霖:“......”
有一种错觉,好像这车是木山长的,而非他的。
陆启霖乖乖上了车,还未开口,木琏已经对赶车的安九道,“速速去一品居,省的一会没位置。”
安九爷想去一品居打打牙祭。
家里的吃腻了,外面的更香。
他一挥马鞭,马车疾行而去。
木家仆从急的跺脚。
山长哪里是思念家乡,他分明是趁庭爷今日离了府城,想去吃好吃的。
偏生拗不过自己,找上了陆启霖。
无奈摇头,只得乖乖去安府报信。
陆公子,应该会送山长回府的吧?
马车哒哒到了一品居。
木琏下车,健步如飞。
熟门熟路的直奔一楼用屏风隔出来的雅间,笑眯眯道,“老位子还在呢。”
又招呼陆启霖道,“今日我做东,你随便点。”
陆启霖摇头,“还是您点吧。”
看他馋的。
老头儿出来一趟吃点东西不容易,让他点自己爱吃的吧。
“哎呀,小麒麟你可真懂事。”
木琏对着伙计报菜名,“烤鸭,八宝鸭,甜皮鸭,蜜汁酱鸭......”
“够了,山长,太多了吃不完,就要两只吧。”
四只鸭子,三只全甜口的。
陆启霖不出声阻止不行。
木琏意犹未尽的停下,哼道,“咱们四个人呢,两只哪够?”
又催促伙计道,“快些去做。”
伙计一走,他朝陆启霖笑了笑,“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你不吃,叶乔也要吃的,可不兴太节俭,饿坏了咋整?
老夫既然请你们吃,自然要宾至如归。”
叶乔瞥了他一眼。
他可没忘记,这老头在船上抢他糖枣吃。
只道,“你若再是吃多了要寻大夫,不关启霖的事。”
安九说了,和陆启霖相关的事情他都要仔细想想,要想清楚后果。
木琏吹胡子瞪眼,“你这孩子,老夫不过是问你要了点糖枣,至于记到现在?”
“君子不吃嗟来之食。”
“你!”
“哎呦。”木琏抚着心口,“你这小子,谁教你这么跟老夫说话的,尊师重道懂不懂?”
听府学的人说,陆启霖的这个跟班不善言辞。
这哪是不善言辞的样子?
分明也是个鬼灵精,都知道拿话噎他了。
陆启霖身边,就没一个蠢的。
陆启霖也很震惊,“乔哥,你居然肯念书了。”
他一直要教,叶乔一直不肯学啊,冷不丁冒出这一句,挺惊讶。
叶乔颔首,“前几日你说了。”
木山长立刻瞪陆启霖,“你都教了些什么东西。”
“山长,这可不是我教的。”
陆启霖有些冤。
他前几日是在读礼记时念了这一句,且说了这句话的意思。
可他日日都大声诵读典籍,偏生叶乔只记得这一句......
木琏连连摇头,不信。
陆启霖忙解释,无用。
好在一品居后厨的速度极快,第一道烤鸭上桌了。
木琏闭了嘴,伸手熟练的卷鸭肉,动作行云流水。
吃了一大口,他很是满足,眯着眼发出喟叹之声。
睁开一条缝,见陆启霖含笑望着自己,他正了正表情,肃然道,“滋味不错,你也尝尝。”
陆启霖挑挑眉,“您不问我平越县的事情嘛?”
木琏一顿,“吃饱了再说。”
吃完“四鸭宴”,木琏心满意足,道,“送老夫回家吧,有话路上说。”
陆启霖:“......”
回去的路上,木琏让安九将马车赶得极慢。
他先是问了几处平越县的酒楼,随即话风一转,道,“听闻你大哥年底就要成亲?”
“是,定的是魏家。”
木琏眸光一闪,“魏家是个好人家。”
“陛下既允了你大哥继续科考,明年他可会下场应试?”
“会的。”
陆启霖心中百转,忽而猜到了木琏今日的目的。
问家乡是假,问大哥才是真。
大哥,重新成了香饽饽。
他眉眼一弯,昂首骄傲道,“我大哥自小聪慧,乃十里八乡人人口中的神童,小小年纪就中了童生,明年院试,定是手到擒来。”
木琏脸上笑容愈深,“那他可有师承啊?”
第373章 回春堂
陆启霖眨眨眼,“以前拜过。”
“啊?”
木琏惊讶,这可与打听下来的消息对不上啊。
不是说,以前只在镇上的私塾读过几年嘛?还拜师了?
陆启霖继续道,“拜过,可惜造化弄人,我大哥随他赴宴离席后,在大街上被马儿踩了,那老师就与他断了来往。”
木琏蹙眉,“这般薄情寡义?”
“许是觉得我大哥无缘科考,失望了吧。”
“那也不该如此!”
木琏说完,顿觉不对,“那你大哥该不会是......”
难不成,不想再拜师了?
啊这。
他和木庭都对陆家人很是喜欢。
但无缘无故的与人亲近结交,总得找个由头。
最好的方式,一是联姻,二是收徒。
陆启文已经定亲。
陆家二郎倒是还没结亲,可人已在东海水师历练,以后要走的是武将路线,就不是个好人选。
毕竟,他们木家以诗书传家,族中做官者有,皆是文官,教出来的几个官阶高的弟子,也都是文臣,没有半点沾武的人脉,提供不了助力,还是莫要耽误人家孩子了。
联姻这条路,已经被魏家抢了先,那便只有收徒。
偏生陆启文不仅拜过师,还被伤过心?
陆启霖颔首,“山长,所以您在我这可问不到答案。大哥的事,我这个当弟弟的哪能做主呢!”
木山长嗔道,“你这孩子,油滑的很。”
陆启霖嘿嘿一笑,“实话实说嘛,我提前跟您说清楚了,您再被拒绝,心里应该也能好受些。”
他提前帮大哥解释清楚了,进退可守,不会得罪人。
木琏也是个心气高的。
眼见自己宅子到了,一撩车帘哼道,“老夫可不会轻易放弃,行了行了,早知问你无用,我今日就该只买两只鸭子吃,让你干看着,白白浪费银子。”
他也没让安九扶,自己跳下马车,快步回了家。
陆启霖:“......”
这老头,翻脸不认人。
亏他还使眼色让店里打了折,以后你原价去吃吧!
回了家,将事情与安行说了。
安行沉吟良久,“你大哥的资质甚好,足以当老夫的弟子,不过......你和他以后走的路子不一样,他跟着老夫不合适。
罢了罢了,让木家捡个便宜吧。”
木家虽声名不显,只在平越县有些名声。
实际上木氏一族大多是县学,府学的师长,多年耕耘,成才的弟子众多,日后陆启文去了盛都,到处都是他的师兄。
办点事,方便的很。
陆启霖挑眉,“我也觉得木山长挺好的,看中了就直接开口,哪里像某人,收个记名弟子都踟蹰不前。”
“谁踟蹰不前啦?老夫这是信守承诺了,慎重考虑!”
“反正最后,我成了我自己的师兄,您瞧瞧您把这事办的。”
陆启霖嫌弃的摇头,“夜深了,我先回房洗漱了。”
安行:“......”
这孩子,嘴皮子是越发利索了,季老从前也不这样啊。
......
几日后,陆启霖正上课呢,就听有同窗道,“木山长连着好几天都没来府学,说是请假了!”
“哇,是有什么事不,未曾见过山长请假呢,前几年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不都来学里了?”
“昨日我与友人提及,他说前几日在一品居见到了山长,说是他一个人连吃四只鸭,许是吃撑了?”
“嘿嘿,那八成是,你别看他整日板着个脸,其实是个爱吃的,听说年轻的时候到处躲着人去酒楼呢。”
“哈哈,年纪大了还是注重保养些为好,我瞧着那位年轻的木夫子日日守着山长用膳,说不定就是看着他吃。”
“年纪大了都这样,我家中祖母上了年纪后,日日要吃糯米糕,总积食找大夫呢。”
听了几耳朵的陆启霖:“......”
那天应该也没吃多少吧?
他都让乔哥努力抢了,老头子吃进去的分量不至于啊。
难不成......
去平越县了?
......
陆启霖猜的没错。
木山长坐着马车颠儿颠儿回了平越县。
一把年纪连着赶路,回到家后,连着躺了两天才爬起来。
“前几日让你打听的,可是打听到了?”
仆从立刻道,“都打听到了,陆家村救灾救得已经差不多了,这会官道能走,水道也可以,您可要撑船去?”
坐船?还是坐马车?
想到前阵子吐得昏天黑地的经历,他立刻摆摆手,“还是坐马车吧。”
他选骨头疼。
仆从扶他上车,装好了早就备好的礼,朝着陆家村的方向走。
才走没多久,忽的听到街边有人大喊,“陆启文,你再好好看看呢!”
陆启文!
听到这三个字,木琏陡然睁开眼,瞬间清醒过来。
“陆启文在外头?”
仆从将马车赶到一旁,朝不远处望了望,“山长,好像是王爷的护卫军在。”
明王的护卫军在,那很可能就是陆启文在了。
“走,咱们去瞧瞧。”
木琏带着人上前几步,伸手就要扒开围观的人群。
被他扒拉的中年男子不悦回头,“干啥呢,干啥呢,后来的就在后头看,可不兴挤哈。”
扭头见是个半截黄土埋脖子的老头,立时住了嘴,“老人家,您请。”
稍稍让开了些位置。
“多谢你了。”
木琏朝前走了两步,又扒拉了两人,挤到了人群最里面。
仆从在外头急得干瞪眼,偏生周围的人不肯让,只得低声道,“让让,麻烦让让,前头是我家山长,年纪大了,可不能离了小的伺候。”
回春堂药铺里,一众差役正在往外搬药材。
门口,药屉堆成了小山。
陆启文和县里众多大夫正挨个检验着药屉里的药材。
都是大夫,县里其他大夫见药材成色略差,年份略有不足的,含糊过了。
而陆启文前头摆着的,他挨个说着不对。
“年份不对。”
“炮制差了火候。”
“这是青其地黄,非是上好的怀庆地黄,与账册对不上。”
眼见陆启文一句句,将他老底都掀了个底朝天,回春堂的掌柜面色越来越黑。
“陆启文,你不过是一介书生,懂什么药材,休得胡言!”
陆启文看着他,勾唇冷笑,“这么多大夫看着,我说的还能有假不成?不信,你让他们都辩一辩。”
第374章 你这是公报私仇
说着,他随手捏了一粒酸枣,闻了闻,“比如这酸枣......”
话音未落,回春堂的掌柜就破口大骂,“这酸枣仁如何会有问题,你这个小人......”
后半句还没有骂出来,陆启文身后的护卫就上前,拔出了寒光凛凛的长刀。
“敢辱陆先生,你不要命了?”
掌柜咽了咽口水,“可,可他胡说啊。”
好歹是县里的老字号药铺了,他动手脚的东西也只有一点点,并无太过分的。
这陆启文有些说的是事实,有些却是夸大,要他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偏生陆启文又捏了一块天麻,“这是便宜的红天麻,非上佳乌天麻。”
“你放屁啊!”
掌柜受不了了破口大骂,“陆启文,你狼子野心,满口谎言,你这是公报私仇......”
话毕,他自己都怔住了,当场僵在那里。
他,他怎么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却见陆启文扔了手里的药材,“哦,我和你有什么私仇,非要对付你?”
“我,我,我......”掌柜白着脸,说不出话来。
陆启文眸光流转,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晃了晃,“你说这个?”
掌柜的浑身颤抖,跌坐在地上。
这时,药铺里一个坐堂大夫却是“噗通”一下跪在地上,“陆启文,不,陆先生,当初是掌柜逼迫我,让我给你的手用了过量的乌头。
否则,否则他就要让县丞公子将我一家老小送入大牢,我也是没办法的啊!
求求你,放了我吧,我上有老,下有小,呜呜呜,这些年,我日日睡不好啊。”
掌柜的扭头瞪他,“你,你治的病,休要攀咬我!”
众人面面相觑。
天啊,这回春堂还干这事呢?
一时间,曾在回春堂就诊过的人皆忍不住唾骂道,“我呸!你们铺子不仅药材不好,大夫竟然还用药来害人?”
“我儿子上次在你家看风寒,病症轻微,你家却给开了那么多的补药,是不是坑银子呢?”
“老天爷啊,幸亏这次王爷的人买药发现了端倪,不然咱们这些街坊邻居还要被这黑心药铺骗呢......”
正搜检药材的差役们,听完了惊天大瓜,立刻反应过来,将掌柜和两个坐堂大夫抓了。
“将人扭送进大牢,好好审审!”
郝师爷从一旁走了上来,笑得一脸谄媚,“陆先生放心,此等黑心之人,县衙一定好好审,今早还您一个公道。”
陆启文颔首,“多谢郝师爷,不过方才我所言并非胡诌,回春堂这掌柜却是不信,我怀疑回春堂的药材购入之时约莫就有蹊跷,以至于他自己都不知。”
郝师爷听明白了,立刻道,“一定彻查药材商贩。”
“嗯,若查到证据,还需顺藤摸瓜,以免坑害县里百姓们。”
郝师爷拱手,“陆先生说的是。”
陆启文摆摆手,“你我都是读书人,我又是晚辈,师爷喊我启文便是。”
“好!”
药铺这就交给县衙的人,陆启文带着人就要走。
“好!”
“陆先生当真是厉害啊!”
“姓陆,我听说薛神医在县里收了个弟子,也姓陆,是不是就是这位公子啊。”
“哎呦,公子,你长得这般好,可有分配啊?”
“我家有个孙女,还未......”
陆启文落荒而逃。
木山长捋了捋胡子,不住点头,“不错,不错,不愧是老夫看上的人,这弟子,老夫要定了!”
先前给他让路的中年人听了,又朝他瞥了一眼,终于忍不住问道,“您老可有耳背?刚才他们都说,这人是薛神医的弟子呢!”
木琏冷哼,“文道医道,不一样,多个师父又何妨?”
说难听点,有些权贵之家的子弟,一出生就拜多位名师,博多家之长,能培养出更优秀的人才来。
他对这个不计较,可不像安行。
木琏回了马车,对仆从道,“走,快跟上去。”
陆启文没骑马,坐着马车来的,的确能追。
“那您可要抓牢了!”
仆从说完,一挥鞭子冲上前去。
没一会儿,两辆马车就前后靠着。
木琏撩开车帘,满意的很,自己却是不喊人,对仆从道,“你喊一声,就说问路,问问陆家村怎么走。”
仆从连连点头,大声问道,“前头可是陆家人?请问陆家村怎么走?”
陆启文撩开车帘往后看了看。
木家的标识。
心头百转千回,面上却是不显,只淡淡对车夫道,“说我们就是要去陆家村的,可让他们随行。”
“是。”
马车哒哒,出了城门,一路朝陆家村奔去。
路上,陆启文预想了几个对方的来意,拟好了应对之法。
可当到了自己修缮好的宅子前,见马车里下来的是木山长,他实在是惊讶了。
“木山长,您怎么来了?”
木琏此时,不应该在府学坐镇吗?
木琏摆摆手,“老夫闲来无事,随意看看,听闻陆家村遭了山洪,便想着来瞧瞧,若有需要你可遣人去木家。”
陆启文忙道,“王爷和魏县令安排妥当,村民们的屋宅修得七七八八,待过几日,救灾便结束了。”
木琏环顾左右,“不错,又指着远处田地里忙碌的人问道,都这个时节了,在种什么?”
“雪里蕻,开春做咸菜。”
木琏颔首,“这个好吃。”
陆启文将他请进了宅子里。
老两口出去了,家里只有黑虎在。
见到陌生人来,他飞快冲上前。
“啊!”木琏尖叫一声,躲在陆启文的后面。
黑虎抬头望了他一眼,鼻孔里发出一声“哼”,后退几步,重新躺在了廊下。
“山长莫怕,这是家里养的,极通人性。”
木琏此时已无半点山长的威严,抖着声音道,“不,不咬人吧?”
他小时候被邻家狗追过,这把年纪了阴影还在。
陆启文保证,“不会。”
见他还是怕,只得道,“黑虎,去看看阿爷阿奶去哪了。”
黑虎起身,慢慢走向门口。
走至木琏身旁时,故意停顿了下。
木琏死死抓着陆启文的手。
直到黑虎离开,他才心有余悸道,“这狗,很是威猛。”
陆启文请他去了正屋,亲手泡了茶。
他没有开口。
木琏很怕狗又回来,不敢卖关子,直接问道,“你要不要拜我为师啊?”
第375章 今日可有来
陆启文惊讶的望着他。
他被陛下应允可下场科考,在府城不是秘密。
瞧见他未来潜力,想要偷偷下注的人家不是没有。
甚至,好些人想送他妾室。
被他婉拒后,还妄图用自己姑娘与启武结亲,他一一婉拒。
瞧见木家的马车,他猜要么是来说亲,要么就是来收徒。
但他没想到,目前前来收徒的,会是木山长。
当真是高看他了。
木琏想的很简单。
既要交好,就该拿出诚意来。
木庭虽才名在外却到底年纪轻,结交的大都是同辈友人,并不是一个好人选。
而木家其他人,他自己能看上者不多,且又不在府城。
思来想去,不若自己出马,也让陆启文见到他木家的诚意。
陆启文拱拱手,“木山长,我已有师父。”
“多个师父,多学点,博学百家之长没什么不好。再说,你师父是薛神医吧?他能教授你的只有医术,老夫能教学问,不冲突啊。”
见陆启文一时没应下,怕他拒绝,木琏又道,“这样,你考虑几天?老夫在家中等你?”
还未等陆启文回话,他自顾自的摆摆手,“至多就再请几日假,不妨事,不妨事。”
说完,他抬脚就往门口走。
谁知那大黑狗根本没走,正趴在他的马车旁看下人搬礼。
陆启文跟着出来送,见状立刻喊道,“黑虎,进院子。”
黑虎慢悠悠起身,缓缓朝门口走。
木琏屏住呼吸,强撑着等狗经过,不想着大黑狗走至他跟前,忽然咧了咧嘴,昂起头。
“汪!”
“哇!”木琏连滚带爬上了马车,高声问道,“礼搬完了没,天色已晚,快快回家。”
仆从将最后一份礼塞到门口的护卫军手里。
上了马车就要挥鞭子,却听见木琏大喊,“等一下!”
他撩起车帘,朝陆启文笑道,“老夫回乡的事被县学的人知道了,此次月考,要让老夫出道算学题,启文可否帮帮老夫?”
陆启文拱手,“学生算学平平,如何能在山长面前舞刀。”
“莫要谦虚,你兄弟二人的才名,府学哪个不知?你若能帮着出一题,省得老夫再去费心。”
他眼珠子转了转,“老夫匆匆回乡,马车坐着可累了。”
陆启文略一思忖,“您稍等。”
他转身回了宅子,不多时就拿着一张纸出来,“学生出了几道,解法也在其上,望山长莫嫌粗陋。”
木琏接过一看,一连三道,难度依次增加。
办事妥帖!
他含笑点头,“都好,都好。”
这才让仆从赶着车走了。
马车如箭矢一般冲向村南。
等上了官道,木琏放下纸,抚着心口懊恼。
方才是不是太失礼了?
陆家好端端的,怎就养了狗。
还不是普通的狗,看着有些像狼,让本就怕狗的他更怕了。
他轻咳一声,问仆从,“方才,老夫言行没什么不妥之处吧?”
仆从:“......没有。”
“哦。”木琏理了理自己的鬓发,“待回了家,与门房交代一声,若是陆家人上门无须通报,只管带进宅子便是。”
仆从朝马屁股挥了一鞭子,问道,“啊,陆大公子方才没应您啊?没与您约好上门拜师时间?”
不是说文人越来越吃香?
他家山长想收徒,被收的那个还要考虑的?
木琏:“......”
他气呼呼放下车帘。
哪壶不开提哪壶。
心中却是略发忐忑,等到回家,看见站在院子里的木庭,更是一阵烦躁。
“你来作甚?”
不是说了放他假回县里看看嘛,怎么还要来他这,就不能让他放肆松快两天?
见族叔一脸嫌弃,木庭有些哭笑不得,“侄儿才回家,就听家里人说,您也回来了?”
又问,“您怎么不与我一道,如此途中侄儿还能照料您。”
“别!”木琏摆摆手,“老夫吃的动,跑的动,哪需要你照料。”
别管他太多就成!
木庭:“......既然您回来了,这几日仍旧由侄儿陪着您吧。”
“不需要,老夫马上有人陪!”
木庭诧异,“族里又给您找了人?”
他怎么没听说啊。
木琏勾起唇角,“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言罢,又道,“这几天日常起居就不用了,不过前日县学宋教谕来家里,让我帮着主持生员的月考,就在明日,你且跟着去看看。”
木庭更加诧异,“您老还凑这热闹呢。”
木琏“嗯”了一声,“随便出道算学题罢了,闲着也是闲着。”
木庭颔首,“那侄儿明日来接您。”
“好。”
......
翌日一早,叔侄两人抵达县学。
作为曾经在县学教学的夫子,木庭熟门熟路带着木琏到了县学的明伦堂。
大盛对生员的约束不算太严厉。
若无事,必须按时来县学上课。若有急事,也给请假,对一些年纪大的秀才,更是宽松,可找理由请假,要求是重要的考试不可缺席。
比如月考,季考这些关乎日常考评的,不能请假,还有就是岁考和科考,这两场考试更是无人会缺席。
今日乃月考,县里秀才几乎齐聚明伦堂。
木山长到了影壁前,也不出面,只将那道最难的试题给了宋教谕。
随后坐下喝茶。
“今日月考,县学有幸请来木山长出题,还请诸位尽快考完,也好留出时间给木山长讲学。”
“噗!”
木琏的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来。
坐在一侧的木庭赶紧用手遮住茶杯。
幸好幸好。
又看了看木琏对面的杯子,一言难尽。
还好宋教谕去前头监考了......
木琏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暗骂道,“我说让我来看看呢,合着在这等着我。”
木琏:“......宋教谕一向求贤若渴,您又不是不知道。”
这县里的大儒,哪个他没请动过?
就算是安大人,不也请去参加了中秋诗会?
宋教谕有的是手段和力气!
木琏哼了一声,“年纪不大,心眼不小。”
嘴上嫌弃着,目光里却全是欣赏。
这样的人,才能堪称一学之长。
木琏起身,从影壁后头看了看前头答题的学子们。
视线一一掠过。
忽然问道,“柳德荫,今日可有来?”
第376章 就该又争又抢
木庭有些诧异,“您问他?”
他起身朝外头看了看,“第七排第四位,就是他。”
顺着他说的位置数过去,木琏看见了一个干瘦的老头,头发花白,正提笔悬空,双眉紧皱,显然是不知如何下笔。
木琏眼珠子转了转,“原来也是个半只脚埋黄土的啊。”
这么一看,他也没太老。
木庭:“......”
无缘无故,这么说人作甚?
他怎么感觉,自己越来越跟不上族叔的思绪了?
却见木琏笑容满面,坐下喜滋滋的喝了一口茶水,“好茶!”
木庭惊讶的看了看杯子里的茶叶。
实话实说,真的很一般。
木琏连着喝了好几杯,嘴角快咧到了耳根。
有些人福薄啊。
得亏他多年兢兢业业攒了福气,才能有机会捡漏。
他双目灼灼望着墙根的竹子。
这漏,他捡定了!
叔侄两人等了一个时辰,木琏喝了一肚子的水,总算等到了交卷这一刻。
宋教谕双手作揖,“还请木山长为我等讲讲这道算学题的解法?”
说实话,这题他还不曾见过,实在复杂。
今日交卷的学子们,能答者甚少。
木琏笑眯眯的上前,重复了一下题目。
“今有众人分二果,先分梨子,人各四枚,余二十枚。后分桃,人各 六枚,余十枚。且知桃子比梨多三十枚。
问:有几人?梨、桃子各几何?”
重复完,他又故意问道,“这题如何?可觉得简单?”
座下众秀才皆是面色灰败。
这叫简单?
如此复杂的算学题,实在少见。
“木山长,还请赐教!”
“是啊,听闻山长随王爷去了兴越府,可是弈数擂台上大有收获,今日这道算学,可比从前我等所学更难了。”
木琏摇头,“不过是问的复杂了些,怎还要说难,静下心算算,答案简单的很。”
众秀才面上不说,眼里都是不信。
木琏朗声一笑,“真的不难,此算学题出题之人不过是个童生而已。”
听他这么说,立刻有人好奇起来,“童生?木山长此言当真?”
“老夫这把年纪,还能便宜不成,不过是受你们宋教谕所托来给你们出题,但中途又想偷懒,是以让弟子代劳。”
此言一出,众秀才越发好奇起来,“山长的弟子,还是童生?”
没听说过啊。
据他们所知,木山长已经多年未曾收徒。
从前的弟子,大都是举人了吧,如何会是个童生?
木琏摆摆手,“新收的关门弟子,改日就办宴席,来来来,先解题吧。”
他卖够了关子,清了清嗓子道,“此题要先明晰题中三事,一为分梨之述,二为分桃之述,三为桃比梨多三十之述。
而后便是立算理与代换求人数的用法,先将......”
他声音颇大,讲话的时候中气十足,一字一句说的清清楚楚,一条条捋顺下来,众人边听边验算,很快就得出了正确答案。
“二十人,梨一百枚,桃一百三十枚。”
“我明白了,方才为何我一个个是没算出来,出题之人竟然留了陷阱,前头分梨故意没分完,我挨个验算之时,直接略过了二十之数......”
“如此鸡贼,出题者当真是个童生?”
“哎兄台,怎可说木山长关门弟子鸡贼,应当说是聪慧才是!”
“哈哈哈,多谢提醒。”
如此一来,众秀才实在忍不住问道,“木山长,敢问您的弟子可是府城哪一位神童?”
这般聪慧却只是个童生,想来是年纪还小。
木琏抚着胡须摇头,“老夫乃平越县人士,收关门弟子,自然也是想收个家乡之人。”
啊这!
众人面面相觑,“难不成,平越县又出了一位神童?”
这个世界,又多了一个“陆启霖”?
“非也非也,他年方十九,即将及冠。”
众人更是摸不着头脑。
木琏清了清嗓子,目光对准人群里一脸茫然的柳德荫,唇边荡开笑意,“老夫关门弟子乃陆启文,平越县山湾镇陆家村人士,哦,就是你们说的,陆启霖之兄。”
众人面面相觑,“啊,是明王身边的陆先生,可是,可是他不是......”
柳德荫震惊的瞪大眼睛。
陆启文被木山长收为关门弟子了?
可是,他的手不是伤了?身有残疾者,如何能继续科考?
木山长收他何用?
正想着呢,却听见木琏大声道,“此子早年的确为奸人所害,伤了手,无缘科考。
但此子心性坚韧,右手伤了便练左手习字,为王爷办差时也是日日书卷不离手,勤学苦读。
此前陛下南巡时,怜惜此子才华,又见他手伤养得差不多了,当即允他日后可继续科考,得来了一场大造化。”
众人无不艳羡,“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又有人小声嘀咕道,“这陆家这一下是要飞腾了啊,竟是出了两个惊才绝艳之人。”
柳德荫的友人凑到他身旁,悄悄问道,“怎么回事,柳兄,那陆启文不是你......”
柳德荫此时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遭嗡嗡的人声,令他感觉特别的虚且空。
他放弃的弟子,怎么又能继续科考了?
断了的手,大夫不是说了这辈子都好不了了吗?竟然又能养好?
既然能好,陆启文为何事先不告诉他啊?
啊!
柳德荫摇摇晃晃,一头栽倒在地上。
“哎,柳兄,柳兄你怎么了?”
......
离开县学,坐在马车中,木庭忍不住问道,“陆启文何时应了您当弟子?侄儿未曾听说啊。”
木琏眨眨眼,“哦,他还没应呢。”
木庭:“......?”
木琏挑了挑眉,“都说吃一堑长一智,你怎么还是这般不知变通?”
木庭瞪大眼睛,这和不知变通有什么关系?
族叔这是先斩后奏啊?
“您不怕,最后他不答应?”
“昨日,他也没拒绝老夫啊。老夫说在家等他,他没说不来。”
木琏歪在软垫上,“有些俊才遇见了,就该又争又抢,否则就跟你似的,做梦都在懊悔。”
木庭:“......您说的有道理。”
第377章 当真是少见
陆启文与里正商量完后续祠堂事宜,归了家。
就见门口停着白家的马车,再往前看,就见白景时,常鸿,余曙三人正站在自家门前。
“允和兄!”
“启文!”
几人见了礼,又让人从马车里搬出几样贺礼,看得陆启文大为不解。
“你们这是?”
白景时才笑呵呵道,“启文,你觅得名师如何不与我们说?要不是昨日木山长在月考上提了一句,我等还蒙在鼓里呢!”
常鸿也笑嘻嘻的,“大哥,何时行拜师礼?”
“在府城办,还是在县里办?”余曙一脸期待,“若是在县里,我们就晚些再去府城了。”
因帮着救灾,他们已经拖延了去府学的时间,昨日又在县学考了月考,再晚几天去府学也无妨。
陆启文:“......”
他回过味来,只得干笑应了一声,“事发突然,还未来得及与你们说一声,就是府城的家人那,也未曾去信。”
“至于这拜师礼,恐还需要些时日。”
“原来如此,想来是木山长他得了新弟子,心里高兴,迫不及待就说了!”
三人在陆家停留一个晌午后,又一起归家了。
陆启文立刻去了房间写信。
一封送去临山镇,告知薛禾,询问询问他的意思。
虽一个是医,一个是文,但当初他在人生最困窘时,是薛禾朝他伸出了手。
对于薛禾这个师父,他打心底里感激。
另一封则是送去了嘉安城给小六。
此等大事,也该告知一声。
让人去送信,陆启文静静的在家看书。
待过年,他得参加院试。
小六已经是秀才,自己这个当兄长,也不能落后太多了。
......
临山镇的薛禾最先收到了信。
看完,笑呵呵道,“大喜事,换做是我,早就应了,启文还特意写信问我?难不成,我这个当师傅,还要推了他的好事?”
薛升在一旁嘀咕道,“一个师傅半个爹,以后他多了半个爹,又是学文的,你得靠后了去。”
“你懂什么!”
薛禾哼道,“老夫当初收他,也算是捡漏,否则一个好端端科考有望的学子,如何会愿意学医?”
他望向大越山的方向,眉眼皆是笑意,“这孩子,无论走什么道都会成的,我知道。”
收回视线,他踮起脚敲了薛升脑门一下,“瞧你小心眼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是他师父,就永远是师父。”
薛升后退一步,“罢了罢了,待回了府城,我好好教若柏,正式收了当弟子,一进一出,才算不亏。”
薛禾:“......什么时候,你胜负心这么重了?以前没看出来啊。”
薛升翻了一个白眼。
一直都很重好吗?
当初没收陆启武,他心里可不得劲呢,但人都被抢了,他还能板着脸不成?
当然是装作云淡风轻满不在乎啊。
老爷一点也不懂他!
薛升抬脚走了。
“你去哪啊?”
“熬药去!”
临山镇有神医坐镇,能治疫病的事情传开,望山镇有症状的病患皆来求药。
而今镇上人人都是熬药人。
他是“高手”,得去指点火候。
薛禾望着他的背影就笑,“一把年纪了,还是当年的性子。”
他摇摇头,坐下写了回信。
“有花堪折直须折,有师能拜赶紧拜!”
......
嘉安城这,陆启霖收到信之后,便给安行看了。
安行沉吟片刻,道,“想来很快就要拜师。”
又道,“你们陆氏一族既然要重修族谱,不如带着家里人一起回去?”
陈氏,也能回去看儿子拜师。
陆启霖高兴不已,“那请假的事......”
转念一下,木山长不在府学,他怕个什么?
“不若今晚就收拾行李?明日一早弟子去府学告假,咱们直接回去?”
安行“嗯”了一声,让莫徊去告知陈氏王氏她们一声。
陆启霖连夜去了玉容坊。
既然要回去,得把礼儿备足了,给大哥长脸。
等搬回来东西,他又开始整理。
安行看着他忙忙碌碌跟小蜜蜂似的,揶揄道,“路上也能整理,你还睡不睡了?”
这孩子不是一贯注重养生,起居有常?
尤其是那八段锦,日日都要打一遍,今天居然熬夜?
陆启霖摆摆手,“您先休息,弟子先分好,省的到时候手忙脚乱拿错了!”
安行伸出手指点着他额角,“为师教你的不喜形于色呢,都忘啦?”
“事关亲兄弟,何必藏着掖着?自家人,就该悲喜与共,福祸相依。”
安行难得没反驳。
挑挑眉,“哦”了一声,“那你好好整理,老夫去睡了。”
年纪大了,可熬不住。
头发好不容易养黑了些。
陆启霖忙忙碌碌,直到子夜,这才过了兴奋劲。
躺在床上的时候,他又想起大哥。
当初,他拜师的时候,大哥一定也像他一样,为他喜不自胜。
......
第二日,陆启霖早早去跟林教授请假。
修族谱这样的大事,林教授没有理由拒绝,只是认真问道,“能早些回来吗?”
陆启霖不解,口中还是应道,“办完事,学生会尽早赶回。”
林教授长舒一口气,“那就好。”
木山长的假期延了又延,他而今可忙了。
若是陆启霖又跑了,迟迟不归,府学学子遇到不懂的算学题便要来问他。
他,他遭不住啊。
陆启霖请完假,又回了安府。
陈氏和王氏的马车已经停在了门口。
几人略等了一会,就见安行的两辆马车从宅子里驶出。
陆启霖往后头的马车看了一眼。
“......”
好家伙,里面装满了各种器具,泡脚的木桶大约是塞不进去,绑在了马车后壁上。
“师父,一来一回,也没几天呢。”
安行睨了他一眼,“老夫年纪大了,用不惯外头的东西。”
陆启霖扬起笑脸,“您说的是。”
心中却是不住嘀咕,年轻时候难不成就用得惯了?
安行拉着他上了马车。
“启程!”
......
陆启文收到了薛禾的信。
如预想那般,自己洋洋洒洒,全是让他切莫错过机缘的话。
他笑了笑,先是去了云来楼,让守山伯伯做了一盒好看但滋味清淡的糕点后,直接去了县里。
敲开木家大门,他道,“我是陆启文,今日冒昧前来......”
话未说完,小厮已然睁大了眼睛。
“快快快,通知老爷,就说他的关门弟子上门了!”
随即,木家宅门打开。
“陆公子请,老爷交代过,您是半个木家人,就跟回自己家一样,无须通传。”
陆启文:“......”
木山长这样的......当真是少见。
第378章 山路难行
陆启文进了正厅。
还未看清四周布置,就听见外头木琏大笑着,“好徒儿,为师可算把你等来了!”
陆启文深吸一口气,上前拱手作揖,“陆启文,见过师父。”
说完,他便要拜下。
木琏几乎是合不拢嘴,一把扶住他,拉着坐下。
“启文啊,你看看,选哪个日子拜师好?”
他从袖子里掏出请帖,“你看看,这几日为师连请帖都拟好了,只等着把日子填上去呢。”
陆启文:“......弟子还未翻过黄历,不若师父定?”
木琏立刻接道,“为师翻过了!后日是个黄道吉日,不若就那一天?”
他近日听木庭说,说是小杏仁也很看好陆启文。
当然,他不怕安行来抢。
主要是,好日子不能错过,错过了得等好几天呢。
“师父决定就好。”
见陆启文这般配合,木琏更是高兴,“来人,将老夫的纸笔端来。”
“老夫要请的友人已经写了请帖,你看看你那边要请谁?把名字写了,老夫亲自给写请帖。”
陆启文拱手作揖,“多谢师父。”
“我是师父,你是弟子,莫与我客气,都是一家人!”
“好。”
陆启文将几个友人的名字说了。
两人商议完请帖,又开始聊文章。
大多是陆启文问疑惑,木琏解惑,一聊就聊到了晚膳时间。
木琏留了饭,盯着陆启文吃饱后才放人走。
“不错,不错。”
人走了,木琏还在回味,“提到的疑惑都不浅,这些年尽管伤了手,学问是半点都没丢啊,甚好,甚好。”
仆从见他高兴,笑着道,“山长,行过礼就要回府城了吧?小的看林教授隔几日就写信给您啊。”
信上句句不提催,封封都是请您归。
木琏摆摆手,“不急,不急。”
又问,“老夫弟子带来的糕点呢?”
“山长,天色已晚,不如您明日再用?”
木琏瞪了过去,“老夫弟子一片心意,放坏了怎么办?快拿来!”
他经过时候可都瞧见了,是云来楼的点心。
见仆从面色纠结,他只好妥协了一点,“罢了,速速装一碟子来,这总行了吧?”
“是......”
等他到了书房,仆从端了一碟点心过来。
寥寥无几,只有三块。
木琏捏起一块状元糕放进嘴里,咬了一大口。
“嗯?”
他低头端详,“是豆沙馅的,没错啊?”
细腻的豆沙,混着芝麻碎粒,核桃,香味扑鼻。
但,这滋味怎么这么寡淡?
一点也不甜?
他将碟子递到仆从面前,“你吃一块。”
仆从睁大眼睛。
山长不护食了?
“吃吧。”
仆从伸手取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甜吗?”
仆从笑容满面,“山长,这糕点真香。”
虽然不怎么甜。
木琏垮下脸。
不甜,不开心。
但,这滋味显然是陆启文特意去叮嘱的。
罢了罢了,算他有心。
木琏将剩下的半块糕塞进嘴里。
挥挥手,“出去吧,老夫看会书,一会就睡。”
......
木山长这儿吃着糕点,远在临山镇的薛禾却是一脸烦躁。
“参须乃至关重要的药材,无论如何,你们必须买来!”
楚广陪着笑脸,“薛神医,再想想,是否有其药材能替代?这参须,真的是买不到了。”
“你当是买菜呢,治病的方子还要讨价还价?”
薛禾对楚广半点不客气。
“你堂堂知府来救灾,带了小猫三两只,干不了多少活就罢了,带来的药也都用不上,而今汤药里,大部分还是郭大人问明王借的药材,你就不害臊?”
楚广几乎是咬碎了银牙,“本官会继续在兴越府调度,还请再等几天。”
薛禾冷哼,“明日药材熬完,你若是弄不来,老夫就回嘉安府了。”
疫情控制得差不多,剩下的郭翌能搞定。
楚广面色青黑,含糊道,“好。”
看在陛下都对薛禾客气的份上,他不跟此人计较。
眼见他退走,薛禾对屏风后的人道,“后日,我启程回去,您跟着我回去?”
“幸亏神医出手,疫症已然控制,未曾波及其他府城,而今望山县里剩余的病症不多,即便是为了自身安危,楚广也会弄来药材。”
薛禾笑了笑,“有启霖一半功劳,王爷回去记得赏他。”
“这是自然。”
略聊了聊,盛昭明道,“不过回去的路上,或许会不太平,若是可以,你等郭翌一起走吧。”
薛禾诧异,“怎会,您到时不将护卫军带走?”
“会带走,但......”
盛昭明不想瞒着薛禾,“本王与老师另有安排......”
薛禾眨着眼睛,“安流云那个蔫坏的,憋着什么招儿呢?”
盛昭明:“......倒也不是我们主动,只是做了设想,若是对方要动,我们便让他们付出代价。”
请君入瓮,也要对方自己先进才是。
他们只是做好了预先的设想。
薛禾兴奋道,“有需要我配合的吗?要我演戏吗?”
盛昭明:“......不用,您最好跟着郭翌,若跟着本王,若真有事,不一定能顾得上您。”
“没事,老夫有阿升呢。”
薛禾上前一步,“王爷,让我跟着吧,若是有人伤了,我就是现成的军医啊,我行李里有不少新制的伤药,还未找到人试呢!”
盛昭明:“......”
两日后,楚广还是没能弄来参须,薛神医一怒之下要回嘉安府。
郭翌劝阻无果,想着疫症也控制住了,便让从借来的五百军士护送其回嘉安府。
“神医,哎,神医啊!”
楚广象征性的追了两步,停下脚步后,望着人群中的某个背影,他唇角勾起。
山路难行,小心了。
第379章 有敌夜袭
盛昭明带着五百轻骑疾行。
天色擦黑时,已绕道在大越山之西,距离嘉安府不过二百里。
夜幕升起,他让众人原地安营扎寨。
以防万一,他特意给薛禾主仆调来了五十名好手,全程护卫。
薛禾望了望四周,“王爷,此处......”
他不是行军打仗之人,都能看得出,此处难守不说,还极易被攻破。
换句话说,跟夜里提着灯笼当靶子没区别。
虽说明王是想诱敌,但也不至于这么豁出去吧?
不过五百人,随随便便来个七八百人的,可挡不住啊。
万一来一群,都跟从前见到的“山中人”一样厉害,更是难以抵御。
盛昭明微微一笑,“所以,除非被火攻,神医今夜好生待在帐中。”
“......好。”
见盛昭明要去忙别的,薛禾又将人喊住,“我手里有一些能以毒攻毒的药,若是碰到那种咬舌自尽啥的,赶紧送过来,让我试试药哈,可不能浪费了!”
盛昭明:“......若战况不急,本王尽量安排。”
“多谢多谢!王爷,最好能安排上,研究出新药了,我都孝敬给王爷您哈。”
薛禾不自觉就开始画饼。
盛昭明眨眨眼,“好。”
薛禾望着他的背影,笑呵呵钻进了小帐中。
薛升瞥了他一眼,“老爷,您现在特别像一个孩子。”
“孩子?我都这把年纪了......”
“陆启霖。”薛升道,“那孩子让您帮着想玉容坊新品的时候,也说卖了给您分润。但,至今一分未给。”
“你不提我都忘了!”
薛禾摆摆手,“银子够用,回去问那小子要几张药方才是正经。”
说到这个,薛禾就纳闷,“我明明收的是启文,但脑子里奇奇怪怪方子不断的,却是启霖。”
越想越有些懊恼,“早知道当初见面,就不忙着跟安流云抢馄饨了,早些把那孩子领回家,哪有他安流云的事!”
数不清的医术点子和老多药方,就全是他的了,哪里还要辛辛苦苦给那孩子想什么润肤的,白肤的,乌发的,累得慌。
薛升惊讶,“没见您在平越县买宅子啊?那时您领回家,不还是领到安家去?”
说到这里,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哼了一句,“照样给人截胡。”
薛禾望着薛升,心情又好了些。
“没事,我有启文这个弟子,照样攀交情。”
薛升背过身,睡了。
......
是夜,月上中天。
月光下,大越山好似一头猛兽,张着大嘴想要吞没一切。
半山腰上,一群埋伏了几天的人,正无声的交流着。
刀剑泛着寒光。
为首那人做了一个手势,两百来号人一个个身轻如燕,从山腰上奔袭而下。
他们的目标,便是山脚下空地上的营帐。
营帐昏暗,唯有外头的篝火亮着星星点点的光。
到了山下,为首那人眉眼冷凝。
居然没有守夜之人?
他略思索片刻,做了一个阻拦的动作。
然后举着长刀指向最中间的那个营帐,做了一个横刀的动作。
所有黑衣人齐齐点头。
随着长刀在月光下一挥,众黑衣人如潮水般朝着最大的营帐涌去。
剩下一小波的黑衣人,则是直奔隔壁的营帐。
今夜的目的,只有明王!
等一波黑衣人入内,忽然听到有人大声喊,“有敌夜袭,保护王爷!”
“保护王爷!”
“保护王爷!”
周围的营帐中,不断有人冲了出来,如同一柄长剑,直直斩断了黑衣人的路线。
为首黑衣人大喝,“取明王首级要紧!”
黑衣人一个个俱是不恋战,仍旧朝着中间的大营帐冲!
眼看着进去了四五十人,外头开打的越发激烈。
却听见里面有人大声喊,“帐中无人!”
糟糕,这是上当了!
且眼前的景象,明王显然是有备而来。
为首之人立刻仰天长啸一声。
他似乎是有些口技在,只这一声,听的将士们耳朵嗡嗡的。
与此同时,山上的飞鸟也从沉睡中惊醒,一波波盘旋上了天。
盛昭明手执长剑站在薛禾的营帐外。
今夜,他一直在小营帐中,穿的也是普通的士兵铠甲。
见状,面色也露出一丝紧张来。
这群黑衣人,一个个都是高手。
他虽有准备,此番带来的全是护卫军里的高手,却也不是对手。
不过是胜在人多。
而对面为首之人杀伐果决,知道中计了立刻长啸,却偏生不走。
那长啸,是在召唤救兵的。
而他的援军......不在掌控之内。
说实话,今夜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豪赌。
既然已经上了赌桌,那就赌一把大的。
他,盛昭明,今夜用自己的性命做赌,让十三年前的真凶们付出代价。
拔除两颗扎根大盛的毒瘤,还大盛朗朗乾坤!
大哥,你且看好了!
“杀无赦!”
盛昭明手执长剑,杀进了人群中。
夜色黑浓,地上血迹如同大越山地底渗出的溪流,汩汩蜿蜒。
一片腥甜。
远处,兴越府境内,数列骑兵朝山脚奔驰而来。
“兄弟们,前头就是大越山两拨匪盗的对峙之地,冲啊,全都杀了,回去找王爷领赏!”
盛昭明心神一凛,朝身侧的手下示意,“护送薛神医到嘉安府的境内。”
大盛,需要薛禾。
手下早就接受了命令,闻言立刻回转,朝着薛禾主仆疾行而去。
篝火已将营帐点燃。
薛禾的帐子没烧着,薛升正在门口应战。
薛禾手里举着一个袖珍的弩箭,正对着外头的黑衣人瞄着。
“阿升,小六给的这袖箭真是个宝贝,配合我的毒药,你看看,三步就倒,比你杀人还快!”
薛升一边打,一边叮嘱,“您可一定要注意准头,若是打中了我,咱们下去再去主仆!”
“莫慌莫慌!”
薛禾说着,又命中一人,兴奋大叫,“老夫这目力,比年轻人可好多了。”
“神医,还请随小的突出重围。”
薛禾摇头,“不用,人也不多,咱们能应付。”
“再不走来不及了,对方援军即将赶到,王爷命我带您突围离开。”
薛禾皱眉,“那你们王爷呢?他走了没?”
第380章 他这是造了什么孽?
明王下属摇摇头,“王爷自有安排。”
王爷铁了心要入局,他们拦不住。
而他只是下属,能做的便是听令。
薛禾却是不肯,喊上薛升,“走,咱们去寻王爷。”
薛升一刀解决了眼前黑衣人,一手拎起薛禾,夹带着就冲向明王的位置。
所幸明王身穿士兵衣裳,周遭黑衣人不多,一路极为顺利。
盛昭明一剑戳死一人,眼见薛禾靠近他,不由苦笑,“来不及了。”
方才还有时机走,这一会再跑却是已在对面援军的射程范围内。
薛禾大笑,“别怕,我也有自保手段。”
说着,他用手里的弩箭又击中一人。
那人连跑几步,下一瞬两眼一翻直接躺地。
看得明王目瞪口呆。
薛禾将弩箭给了明王,又将装满小箭的布袋套到了明王脖子上,“给你用!”
又叮嘱道,“箭头都有毒,可别碰到了。”
“碰到就死!”
明王手顿在半空。
此时,对面点亮的火把如长龙。
一支箭矢从远处飞来。
随之而来的便是漫天的箭雨。
盛昭明一边放弩箭,一边大喊,“启盾!”
原本还散在四处的士兵们,立刻捞起看似随意扔着,却早就按位置布好的盾牌,组成了盾阵。
而在外头的黑衣人则惨了。
运气差的那些,直接被漫天箭雨射成了筛子。
而今还活着的,不足六十人。
为首之人咬牙,“撤!”
他们朝来路奔袭而去,路上接二连三不断有人倒下。
为首的黑衣人眼里泛着嗜血的光。
楚广在搞什么?
说好的配合,为何要连他们一起动?
待他见了王爷,必然要将此事一五一十告知。
眼见箭攻无效,豫王的护卫军收了长弓,朝着明王的营帐奔行。
盛昭明大致数了数对方的人数。
不止五百。
又是一场恶战。
马蹄声滚滚,有些分不清是就在眼前的敌人,还是更远处的援军。
盛昭明举起长剑,“援军将至,兄弟们,拿下此局!”
“誓死效忠王爷。”
两军对垒,勇者胜!
双方胶灼那一刻,忽的听到远处号角声响起。
豫王的人朝前一看,远处火光冲天。
瞬间面色凝重。
王爷,可没有说还有这等安排。
“撤!”
可惜,双方已经交战上,此时想要脱身谈何容易?
盛昭明更是大喊,“给本王将人留下,待回去之后,重重有赏!”
说着,更是冲到前头去,直奔豫王亲信处。
“杀啊!”
很快,晋阳卫所指挥使带着三千人马抵达现场。
不多时,就将双方控制住。
“尔等何人?为何在此大战?”
晋阳指挥使曲亮,问出这一句后立刻后悔了。
......
天蒙蒙亮,听完了盛昭明讲述事情经过后的曲亮,一脸忧伤的看着绑着的“贼寇”们。
他不是来保护钦差郭翌的吗?
为什么要让他遇到这档子事?
什么贼寇啊,一半都是军中的路数。
还有死地上一片的黑衣人们,一个个应该来头也不小。
他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王公公让他到底来作甚啊?
思来想去,曲亮决定装傻,“王爷,下官不知您在此,既然您是来接神医回去的,不若现在就启程?下官先送您回到嘉安府地界?”
盛昭明摇摇头,“曲指挥使,还是请您将这些贼人以及地上的尸体,都给郭大人带去,往前走,很快就能到临山镇,郭大人就在那救灾。”
曲亮露出苦笑,“这些人,不知打哪跑来的贼寇,既然是在大越山境内,您又是苦主,不若您审一审吧,?”
盛昭明面色不变,只是静静的望着曲亮,“曲指挥使,本王很感谢你今夜的出手相救,若无你相救,本王今夜......待回盛都受封时,本王一定与父王说,得重重赏你。”
啊这。
曲亮尴尬一笑,“下官也是凑巧遇到,不敢当王爷的谢哈。”
陛下真赏了他,他就等着被另外两个拆了大卸八块吧。
虽然但是,这一波也是得罪了人。
“本王说你担得起,你就担得起。”
曲亮:“......”
好吧,他听懂了。
曲亮朝后退了两步,忽的双手抱拳,单膝跪地,“属下救驾来迟,还请王爷,不,还请太子殿下莫要责怪。”
他抬起头,笑着问道,“这些人都要带回去给郭大人吗?可需要留下几个,王爷自个儿也问问?”
盛昭明勾唇一笑,亲自上前扶起他,“那就留一些人。在路上时,还请显之多多照看,切莫出什么岔子。”
显之是曲亮的字。
见明王喊的这般亲切,曲亮正了正神色,立刻表忠心道,“属下一定不负殿下托付。”
不表态还能怎么着?
今日他出现在这个地方,就代表着只能提前三选一了。
还好,还好。
眼前这个最有希望。
曲亮安排了一千人护送明王和部分“贼寇”前往嘉安府地界,自己则是带着一连串的“粽子”朝望山县走。
薛禾让薛升追上去送了两粒解毒丹。
薛升回来的时候,扛着一柄大刀。
竟是曲亮的跨刀。
薛禾惊讶,“没给你银子啊。”
薛升很高兴,“他说老远就看见我砍人,一刀一个看着爽气,说您赠药,没什么好回礼的,也没钱,就送这刀给我,能保护您。”
薛禾:“那也行。”
薛升问道,“您无缘无故送他解毒丹作甚?”
薛禾眨眨眼,“天机不可泄露。”
他既然送,自有道理。
此人印堂发黑,恐是此去兴越府不是太顺遂。
既是自己人,该出手得出手。
等盛昭明回到山湾镇之时,已是晌午时分。
准备去云来楼换干净衣衫,却见云来楼今日没营业,陆家人一个都不在。
守店的伙计说,今日是陆启文拜师木琏的日子。
他一听,让其他人自行安顿,自己则骑着快马直奔县城。
下属劝道,“王爷,历经两场恶战又日夜赶路,您身体就是铁打的也熬不住,不若先休息?”
盛昭明没理他,一夹马肚子,整个人如同箭矢一般冲了出去。
他是明王,也是盛昭明。
有时候,他想做自己。
友人之幸事,怎可错过?
第381章 两手空空
盛昭明到了木家时,里面已经拜完师开了宴席。
门房见了他,唬了一跳。
银色的铠甲上,到处是干了的血迹,整个人脏兮兮的就算了,铠甲下的衣裳还破破烂烂。
虽笑着露出了一口大白牙,看着却仍旧瘆得慌。
“您,您找谁啊?”
门房壮着胆子问着,脑海里不断回想着自家老爷可与什么人家结了仇。
“本......我是陆启文的友人,听闻他今日拜师木山长,特来恭贺。”
门房盯着他的手。
两手空空。
又忍不住往下,看见了一双染血的靴子。
哎呀,这也不像是恭贺的样子。
明王往下扫视了一下自己,忍不住摸了自己脸一把。
呃,好像的确不像是来祝贺的。
他笑了笑,往后退了一步,等着后头的护卫骑行赶到。
很快,又有三匹快马停在木家门口。
门房咽了咽口水,往后退了两步,紧紧抓着门栓。
天啊,又来三个杀神,脸上还带着刀疤。
“王......”
盛昭明抬手制止护卫出声,朝门房笑着道,“这样,你去对陆启文说一些,就说友人来恭贺,请他来见我。”
换做是平时,遇到这样的,门房还要再想想。
而此时,他“啪”一下关了门,连滚带爬的去了正厅那。
正厅宾客满座,门房不敢大声喧哗,悄悄摸到了木琏身后,低着声音道,“老爷,门前来了几个凶神恶煞的,穿着轻甲,还有血......”
木琏一惊,“老夫不曾邀请县里兵甲啊?”
一旁的陆启文却是神色一凛,朝木琏拱拱手,“师父,弟子去看看,许是我的友人。”
木琏略一思量,心中了然几分,忙颔首,“好,你去看看。”
陆启文匆匆去了门口,果真瞧见了盛昭明。
盛昭明此时已经脱了轻甲,露出了里面的襦袄。
可惜作战时破损了不少,导致袖口棉絮都掉了出来,显得有些......磕碜。
“你,速速去成衣铺子,随便给本王买一件。”
来的匆忙,忘记换衣裳,就这么进去,恐是失了风仪。
“王爷!”
陆启文上前,直接脱下外头的对襟罩衣递上前,“王爷若不嫌弃,不若就披上?”
他这件罩衣很是雅致,是陆启霖在路上买的礼物,特意让他穿着拜师。
盛昭明想也没想就接过,直接披上,朝陆启文笑道,“哎,今日可是你的好日子,我来庆贺,偏生忘了带礼不说,还来抢你的衣衫。”
陆启文指着自己身上的清雅常服,笑道,“这料子还是王爷当初赏我的。”
盛昭明哈哈大笑,“回头给你补双份的礼。”
陆启文将他请了进去,路上忍不住问道,“王爷,一路可安好?”
“启文放心,一切顺利,本王没受伤。”
又道,“薛神医也安然无恙,顺带试了几种新药,效果出奇的好。”
陆启文彻底放下心。
将人引进正厅,众人瞧见盛昭明的样子,一个个震惊不已。
旋即,众人连忙跪下。
“见过王爷。”一部分人这么喊。
另外一些谄媚的,却是喊着“见过太子殿下”。
双方听到彼此的称呼,心里一合计,又重新喊了一遍。
“见过太子殿下。”
“见过王爷。”
如此喊完,双方对视一眼,俱是无语到了极点。
盛昭明没绷住,咧嘴一笑,“还未册封,仍唤原来的称呼。”
“是。”
“今日是启文拜师的日子,本王作为好友来观礼,可惜路上遇到点小事,错过了时辰,还请木山长莫要怪本王失礼。”
木琏连忙摆手,“不敢不敢,王爷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安行和陆启霖瞧见明王靴子上的血迹,两人对视一眼,又齐齐垂眸。
王爷此行,似乎并不如安排的那般顺利。
盛昭明坐到了主桌与众人一起用膳。
等木琏带着陆启文去隔壁桌敬酒,安行这才找准时机问道,“王爷,昨夜......”
盛昭明笑容满面,“有些波折,但在我的计划之内,老师不用担心。”
又解释了一句,“身上血污乃做戏时候沾染,我不曾受伤。”
安行仔细看着他,“我在信上说过,一切要以王爷安全为先,您这样......”
他不信。
盛昭明眸光闪躲,有些不敢看安行的眼睛,“机会难得,我不愿错过,等太久了,不想等。”
不然等他回了盛都,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安行仍旧皱眉。
陆启霖上来打圆场。
他岔开话题,“王爷,临山镇和望山县的疫症可都解了?”
盛昭明连忙道,“解了。”
似乎怕安行继续责备,他不等陆启霖问,已是将进镇救人的事详细讲了一遍。
说着说着,又朝面色淡淡的安行笑了笑,道,“而今曲光带着昨夜的“贼人”,去了临山镇,这会那些人已经交到了郭大人手中。”
安行“嗯”了一声,“王爷不打算自己审一审?”
“自然是要审的,我带回来的人正在山湾镇,待审问一番,便给父皇取信。”
安行颔首,“此间事毕,王爷可要回嘉安城?”
“老师和启霖什么时候回去?”
陆启霖嘿嘿一笑,“反正请了长假,过完年再回去。”
盛昭明:“这么久?”
又问,“过年,你们都会准备的很丰盛吧?”
“自然。”
陆启霖有些兴奋,“今年族里还修了祠堂,到时候有很多大事要商量。”
盛昭明颔首,“其实,昨夜我感觉自己似乎扭了腰,腿也有些酸,伤筋动骨一百天,可能也需要休养一下。”
陆启霖:“......”
他朝盛昭明看了一眼,又示意他望安行。
招待王爷这种事,可别指望他。
安行轻咳一声,“我的别院修建许久,却没住过几日,不若这段时间,王爷随我去乡下清养?”
盛昭明忙不迭点头,“多谢老师。”
吃完席,盛昭明也未走,强撑着坐了一会,这才告辞。
主要是他不走,也没人敢提前离开。
安行眼见他疲惫不已,带上陆启霖也告辞离去。
“王爷,随我回去吧。”
盛昭明也不推辞,上了马车便开始打盹。
安行干脆让安九赶得慢一些,一路悠哉悠哉回去。
半路,盛昭明鼾声炸天。
陆启霖憋着笑,轻声道,“王爷是真的累了。”
安行却道,“回村里之后,有什么想做的事没有?”
第382章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想做的事?
陆启霖有些诧异,“您为何这么问?这次回村过年,主要也是配合族里行事。”
他没有什么想做的事啊。
安行瞥了一眼盛昭明,“王爷此番带了一千护卫军来村里。”
陆启霖颔首,“幸亏王爷带了这么多人,才能那么快就救完灾......”
说着,他忽然灵光一现,“您偷看了桌上的图纸?”
安行瞪他,“就放在上头,老夫经过就瞧见了,如何算是偷看?”
陆启霖:“......”
若他没记错的话,那东西他画出来感觉可行性不高,是以还在上头盖了好几张白纸。
且还用镇纸压了。
“是弟子说错了,一定是风太大,翻动了纸张。”
安行轻咳一声,“一会去一趟山湾镇,把王爷滞留在镇上的护卫们带走,连带着那些“贼寇”也带走,就关山神庙里。”
“嗯嗯。”
陆启霖想到了某种可行性,眼睛眨巴了一下,“也不知王爷的人肯不肯......”
东海水师那的将士们倒是习惯了开荒种地,可王爷的护卫军们,不一定能适应。
安行挑眉,“这还不简单,出银子给工钱,每日好饭菜伺候着,怎么会不肯?”
“若真不肯......”
安行的视线落在张着嘴打鼾的明王脸上,“把你的想法给王爷说,至于怎么给人说美好愿景......你不是无师自通?”
他可从来不给人画饼,这小子却是此道高手。
陆启霖笑开了花。
兴致起来,对安行道,“其实我的图纸是个半成品,若是当真能施为,好处多多。首先就是那些矿洞,不仅能储水,还能养蘑菇......外头若是挖水池,安上水车,可用水力驱动磨盘......”
盛昭明迷迷糊糊之间,只觉有只蜜蜂在耳边嗡嗡嗡个不停。
他想醒,偏生又累的不行,睁不开眼睛。
等沉睡之时,却梦到了一处唯美的水乡之景。
稻谷金黄,炊烟袅袅,孩童在田埂上奔跑着,一个个手里拿着竹编的蜜蜂,嘴里发出“嗡嗡嗡”的声音。
远处,更有大水车在河面上转动,引动下方的磨盘不停旋转,鼻尖更是传来新谷特有的香甜味道。
好美......
师徒两个说到兴头上,声音有些控制不住了。
此时,盛昭明却是停了鼾声。
两人以为把他吵醒了,立刻恢复安静。
不料下一瞬,盛昭明忽然咂摸了一下嘴,做出了咀嚼的动作。
呃......好像未来太子与寻常男子并无不同。
两人对视一眼,眼里都是笑意。
等到了山湾镇,安行亲自指挥着人将睡梦中的薛禾扛上另一辆马车。
对薛升道,“你们一路辛苦了,后续就跟着老夫住陆家村的别院。”
薛升无所谓,只问道,“伙食,能按云来楼的来嘛?”
安行斜睨他一眼,“怎么,住了府城的陆家,看不上我安府的饭菜了?”
薛升摆摆手,“这倒也没有,就是问问,您老怎么还较真?”
安行打量他一眼,问道,“你胳膊怎么了?”
居然包扎了。
“没什么,有点擦伤。”
说完,薛升有些哀怨的看向陆启霖,“不要随便给人太厉害的武器,尤其是年纪大的!”
要不是为了躲薛禾第一下冷不丁放出来的毒箭,他也不至于被刀划破了皮。
伤口不深,就是口子有些长,上了药粉容易掉下来,这才用布裹了。
陆启霖吃惊,“你们果然遇到了危险!”
薛升不明所以,“啊,王爷没说嘛?我们差点死在大越山山脚下呢!”
说着,将昨夜的凶险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虽早有猜测,但安行的脸色还是沉了下来。
分明让王爷探到曲亮的人就在眼前了再诱敌。
可中间,似乎出了什么岔子?
眼见安行面色不对,薛升赶紧道,“我先去照顾我家老爷了,晚点用膳时再见!”
此时回去,正好到陆家用晚膳呢!
安行叹了一口气,“但愿这次......起码撸掉一个。”
将人安顿好上了马车,安行忽然问道,“你觉得最后跌落山崖的,是几?”
陆启霖伸出手比了个“二”,“这个蠢一些,那一个精得很。”
“不过,最好都落了。”陆启霖瞥了一眼明王。“群狼环伺,睡不好。”
“腹有冤屈,睡不好。”
“巨石高悬,睡不好。”
安行长叹,“璞玉,总是要经历千锤百炼的。”
盛昭明中途清醒了下,听到了师徒俩的话,他唇边荡开笑意,再度任由自己陷入梦乡。
待到了陆家村,他才悠悠转醒。
而陆启霖一下车,就被里正拽住,“六郎,可算是把你等到了。”
“里正爷爷,您有事让您孙子来喊我一声,我立刻过去就行,怎么还特意跑一趟?”
一句话,让里正心里暖暖的,“哎呦,六郎,你时间精贵,我又没事,走几步不算啥。”
他将人拉到一边,问道,“今日大郎去了县里拜师,明日可会归家?”
“会,今夜就会回来,等他归家,我让他去找您?”
里正摆手,“倒也不用这么着急。明日一早,你家男丁能否都去祠堂那?族谱的事,得想个章程。”
说是想,其实是想让陆家人定主意。
陆启霖听懂了,立刻道,“好。”
里正背着手,笑眯眯走了。
待走到重新修建的小桥时,他忍不住回望陆家大宅。
有陆家人在,这陆家村就倒不了。
族里还有村里那几个不懂事的,经此一遭,都学乖了。
还是他眼光好啊。
陆家差的时候从不落井下石,好的时候也不去占便宜,得了陆家人的敬重。
这不,族里有事都要他从中调和。
这族长之位,应该到死都是他的。
嘿嘿。
老话说的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哩。
......
翌日一早,陆家男丁用完早膳,齐齐去了祠堂。
第383章 辈分字
陆氏一族大多数都是勤快人。
是以族谱已经录得差不多了,今日齐聚祠堂,其实是族中想要以后明确一下辈分的取“字”问题。
曾经陆氏一族,也是有过辈分字的,奈何到了陆得顺这一带,得字用完,后续族里未再拟定,之后的孩子就各家随便喊了。
“顺三哥,咱们都是‘得’字辈,老一辈都这个名,喊着也亲切。”
陆老头颔首,“是啊,从前人家问我叫啥,我说了名儿,人都想到了族里,做事方便些。”
“哈哈!”有老人大笑道,“何止是做事便利,打架都是一个辈分的名儿,一排排站着,看着就唬人!”
“呦,你那是唬人嘛?年轻时候,也不知道谁在码头做短工挨别村人欺负了,大喊族里的兄弟,一起出手,直接将对面打趴好嘛!”
“哈哈哈。”
老一辈聚在一起,不自觉就提到了年轻时候的光景,一个个眸子里都带着笑意。
怀念啊。
眼见陆老头一脸怀念,里正立刻道,“可惜啊,咱们这一辈的得字用完了,后续也没再拟定,后头出生的孩子都是胡乱叫的。
没个辈分区分不说,站在一块也少了些亲近。”
陆老头听明白了,“今日是要拟辈分字?”
里正笑眯眯的,“是啊。”
他望向陆家双子,“启文和启霖,名字就极好,你家孩子大名中间都有个启,族里后头生出来的孩子,与他们同辈的,好些取名都用了启。
不若第一个字,就用启可好?”
族里老人们也道,“有辈分字,往后小辈们也能更齐心,得顺啊,你家同意吗?”
陆老头摆摆手,“就是一个字,不用问我们,想用就用啊。”
他还不知道他们?
嘿嘿,不就是想取个一样的字,好沾沾他宝贝孙子们的福气?
见他同意,陆丰收和陆家双子都没反对,里正高兴的很,族老们也都是满脸带笑。
“那后头的字——”
里正自然而然就将目光对准了陆启文和陆启霖。
取辈分字,还得是读书人。
前头村里的新孩子们,取了个才字,原本要叫有才的,改成启才之后,好听了不少。
还有启轩,听说是陆得福偷偷找陆启文取的,更是好听得紧。
陆老头咧嘴一笑,昂着头对陆启文道,“大郎,既然族里要你帮着想,你就帮着想几个。”
又低头问陆启霖,“六郎,你有什么好字也给族里的长辈说一说。”
陆启霖眨眨眼。
他还真不知道辈分字里有什么讲究和注意的,便扭头看陆启文。
陆启文朝他笑了笑,张口就道,“启瑞显祥吉,承熙育俊贤。”
一句话十个字,已然说到了十代之后。
不管有没有听懂,这字儿是真多。
“好!”
“好兆头啊。”
霎时,众人莫名都有些激昂,“大郎好文采啊,这句话听着就吉祥,就用这个了!”
“大郎不愧是读过书的,以后我也要送孙子上学去,能学到大郎的一星半点,我们全家都知足了。”
夸赞声不绝于耳。
陆老头腰杆挺得直直的,眉眼间皆是骄傲。
陆启文却是微微一笑,“这句话是二婶说的。”
二婶?
众人皆是一愣。
大郎二婶,不就是六郎的娘?
那个早逝的李氏?
啊,居然出自于一个当过丫鬟的妇人之口?
陆启文大大方方道,“从前我刚出生时,阿爷说家里还缺一头牛,盼着早日有,且我又属牛,便给我取了乳名牛宝。”
“后来,家里准备送我去上学,二婶怕牛宝二字惹人笑话,给我取名启文,言道,陆家自我伊始,应当读书识字,以文才立身,以文德行事。”
“若能世代绵延,也可应了‘启瑞显祥吉,承熙育俊贤’这一句。”
陆启文看向陆启霖,“大哥当时年纪小,这句话却一直记在心底,他日你我有了孩子,便可取瑞字。”
“她,是个了不起的女子,见识远超普通男子。”
陆启霖也是头一次听到这个。
心潮不免有些激荡。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陆丰收也在一旁附和道,“小六娘亲有些见识,这话是她说的,启文和启武的名字都是她改的。”
陆老头想起来往事,脸色微微有些红。
牛宝什么的,的确是他取的,当时不是村里流行按属相瞎叫嘛。
嘿嘿,这不是二儿媳改的好嘛,不管谁说的,反正这句好话都出自他家。
陆启霖瞥见阿爷的腰杆弯了弯,又再度挺直,不由替自己捏把汗。
若按照阿爷的取名逻辑,他不得叫“鸡宝”?
想想就一阵恶汗。
感谢娘亲!
娘亲真好!
商议完这件大事,一家人回家去了。
临走,陆启霖悄悄对里正道,“里正爷爷,眼下村里人都没什么事做吧?”
里正摆摆手,“再有一个月就得准备过年,田地里的货被山洪冲了一次,冬季作物随便种了点,没什么事,都在家猫着。”
连着清理淤泥,重新盖房子,虽有王爷帮忙,但还是挺累的。
陆启霖颔首,“那族里大家今年过冬可有问题?”
里正笑呵呵,“没有没有,王爷给每家都发了银子,等开春就好了,再不济......”
他朝陆启霖眨眨眼,“你不知道,你家暗中给族里各家各户接济了?”
这事,陆启霖还真不知道。
约莫是长辈们花了他给的“孝敬”,觉得是小事,不需要告诉他。
毕竟他现在手里有的是银子,出手豪横着呢。“咱们都是一个族的,同气连枝,应该的,应该的。”
里正稀罕的望着他。
这孩子,咋就没托生到他家啊,但凡是他家的,他连夜都能去耕二亩地呢。
陆启霖又凑了过去,“里正爷爷,我和大伯他们不在家时,多亏了你照顾我爷奶。
我知道您一直为了村里忙里忙外,一心扑在族里大小事上,您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里正只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
“您是族长,我行事也不能越过您去,是以先跟您透个底,晚些时候,我准备给咱们族里再找个一起忙活的营生。”
里正眼睛一亮,“营生?”
一起忙活的?
第384章 与我梦中景象一般无二
陆启霖朝他笑了笑,抬脚就朝陆老头几人追去。
“哎!”
里正还想问呢。
但见这孩子笑得神秘,又跑的飞快,只得放弃。
嘿嘿,没事。
六郎对他说的神秘,他与人说的也神秘些。
反正,他最先知道的,嘿嘿。
陆启霖跟了上来,陆老头回头笑问,“说什么呢,你啥时候和得茂有悄悄话说了?”
陆启霖上前自然拉住他的手,“随便说几句,感谢他平时照顾您和奶呢。”
“哼,哪有什么照顾,平日里都是他来烦我。”
什么时候播种啦,什么时候收割啦,天天来,烦得很!
陆启霖笑着应是,也不戳破小老头的快乐。
他瞧着,小老头被烦得也开心着呢!
陆启文放缓了脚步,问道,“去安大人那?”
陆启霖点点头,“对,大哥陪我一起?”
陆启文颔首,“一起可以,细节得你自己跟王爷说。”
说实话,小六昨夜对他说的那些,表面上他都懂。
但若要施行,很多细节东西,他尚不能理解。
陆启霖仰起头,“没问题!”
陆启文和明王要做的,就是站在那监工就成。
两人从家门口经过,郑氏就喊,“糕点才蒸好,热乎着呢。”
院子里,放了几碟糕点。
陆启霖摆手,“我去师父那吃。”
陆家每次做糕点,都会往隔壁安家送一些。
郑氏笑道,“那你得走快些!”
方才送了四碟过去,接的人是升爷。
她还未走远,扭头一看,人站在门边就吃了好几块,安大人和薛神医还有王爷不知道能吃到多少?
郑氏猜得没错。
此时安家院子里,安行和明王还有薛禾坐着,安九与叶乔还有薛升整齐站在连廊下。
安行冷哼,“陆家只端来一碟?”
安九笑嘻嘻,“对。”
薛禾瞥了眼薛升的手指,“你手指上的芝麻粒哪来的?”
薛升:“帮着端来时不小心沾了,您放心,我洗过手的。”
明王扶额,对叶乔道,“你且擦擦嘴,今日怎么不跟着启霖啊,跟着他,好吃的多。”
叶乔看了看安九,“他说先吃这里,再吃那里。”
“噗!”
明王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来。
安九:“......我没有。”
他分明说的是安家不会给他们留,陆家会给他们留......
当然,意思是同一个意思。
但这小子怎么越发明白了?
难不成和心眼多的待一起,心眼也会变多?
安行:“......老夫白养你这么大。”
安九垂头撞死。
“快滚!”
安行挥挥手,让他们都走了。
三位“主子”就着一碟糕点吃。
一碟也就八块,一人两块吃完,碟子里就只剩下两块。
三人对视一眼,彼此都希望有人可以识相点退出。
眼见安行准备伸手,薛禾一把截住他的手腕,“我给你把个平安脉?”
安行挑眉,“你不会打算说,我年纪大了,该少吃些甜食吧?”
薛禾一噎,“我是这种没有医德的人嘛?自然是该如何就如何!”
他最多就是把一分说成三分嘛。
盛昭明想笑,正准备说自己先回客院了,就见门口走来了陆家两兄弟。
“启文,启霖!”
盛昭明大喊,“来吃点心!”
说着,直接端了碟子,送到了两人跟前。
兄弟两人不明所以,见他笑得热情,便一人拿了一块。
薛禾甩脱了安行的手。
不把了。
安行瞥了他一眼,“怎么样?”
“壮如牛!”
安行哼了一声,让人上了新茶,“来,神医和王爷都在,你有什么话就说。”
陆启霖咽下嘴里的糕点,又喝了一口茶,开始说起今日的目的。
“王爷,学生看了大哥画的大越山水道走势,还有那些矿洞的图......这些得处理,否则他日再遇到有心之人,陆家村不一定能如这次一样幸运。”
盛昭明颔首,“我知道,原是想着回去后寻你们商议一下,该如何解决这个隐患。”
笑问陆启霖,“你有什么法子,直接说,莫要与我卖关子,这段日子,你就把我当成你的友人,不是什么王爷,什么话都可以说!”
“是。”
陆启霖继续道,“学生有两个法子,一个是将矿山填实,一个是堵不如疏。”
众人皆望向他。
“填实之法,操作难度极大,那些个矿洞又深又宽,纵使取外头的山石和淤泥,不一定能填满,若再蓄水,山洪或恐还要发生。”
安行配合道,“你说的没错,那些个矿洞不仅蓄雨水,底下还会渗水,堵之道乃下策。”
“对,所以我想着第二个法子。”
“既然堵有风险,不若我们就干脆疏通?”
“高处,不会蓄水的矿洞,就作为酿酒存贮之地,中间那些既能蓄少量水的,也阴暗的,可以养蘑菇。”
“低处,蓄了大量水的,找几处略有些阳光的,可以养一种特殊的鱼,吃黄豆长大,届时我们可以再开个火锅店......”
“从矿洞到前头芦苇荡之间,可以挖开一些淤泥,利用水位落差,架上大水车,可靠水利加工米面......
而最前头的芦苇荡,是荒地,若是利用沼泽地的优势,养一些特殊的鱼虾,也能增加村民的收益......”
陆启霖的话,听得盛昭明激动不已。
“与我梦中景象一般无二!”
“启霖,你还会入梦不成?”
安行:“......”
陆启霖:“......”
有没有可能,王爷那日你太累了,做梦的时候恰好听见了呢?
师徒两个对视一眼,陆启霖轻咳一声道,“王爷心怀天下,日思夜想皆心系百姓,学生与您乃不谋而合。”
“对!”盛昭明道,“你说的这些都很好,是不是需要本王的人替你将此处规整出来?”
“你放心,一定办成。”
盛昭明越想越高兴,“若是此法可行,大盛朝还有很多这样的废弃矿洞,都可以效仿!”
薛禾听了半天,高兴之余,忽然问道,“今日为何找我来?”
和他没关系啊?
第385章 本王给你担着
陆启霖朝他眨眨眼,“您不准备研究蚂蟥了?”
陆启霖起身走了几步,想伸手指着东北方的荒野,但不知道是谁给陆家别院翻修的,墙头都快赶上城墙了。
他悻悻收回手,“蚂蟥可入不少药方,效果极好,多养些做药。”
给薛禾画完饼,陆启霖不带歇的,又给盛昭明画饼,“比如伤药。”
好的伤药,对于将士们而言,就是救命药丸。
盛昭明这几年在东海水师,越发明白伤药的重要性,而今更是看不上每年朝堂伤药补给,朝天佑帝要来银子,自己添钱找神医定制。
若是能有更好的......
盛昭明起身,走到陆启霖身侧,拽着他往上一跃。
下一瞬,两人齐齐站在墙上。
眨眼间居高临下。
平时都是昂头看人,而今俯视着,一切尽收眼底,陆启霖有些兴奋,指着远处的荒芜道,“王爷,这一片就是需要前期辛苦下,后头让陆家村的人来维护,产出源源不断。”
这便是他想了几天,给陆家村人们找的“铁饭碗”。
盛昭明深吸一口气。
倒不是因为惊讶。
毕竟他方才惊讶过了。
是因为......启霖这小子长高了也吃胖了。
方才,他差点没拎起来,险些没跳上来!
而今手腕还疼着。
“启霖,想做什么就去做,本王的人,不,是连同本王在内,所有人都供你差遣。”
说着,他索性解下一块玉,“这是陛下赐予本王的玉佩,每一位皇子都有,你拿着,本王的人会听你的!”
“若是不听。”他哼了哼,“你打杀在前都无碍!”
陆启霖双手接过,“多谢王爷,待此事一了,学生就还您。”
盛昭明摆手,“不用,放在你这里,我放心!”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往后,无论你在何地何时,只要是对大盛有益的,你尽管做,本王给你担着!”
陆启霖眨眨眼,“您也不怕我胡作非为,或者是出发点是好的,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盛昭明想也不想,“有些事情,得试过才知道,不试错,如何知道不可行?”
“本王还是那句话,本王为你担着,若有罪责,吾来承担。”
他站在墙上,好似站在那金銮之上,对着众人郑重许诺,“我盛昭明,此生绝对不让任何人枉死。”
他没有提到某个名字,却字字都是那些名字,永远都铭刻在在场众人心上的名字。
安行昂头看他,忽的拱手作揖,“臣,记着殿下的话。”
眼见众人都要行礼,盛昭明立刻跳了下来,“走走走,咱们去陆家吃点心吧,我方才都没吃饱呢!”
安行“嗯”了一声,“刚吃了两块,的确该消消食。”
薛禾:“饭后走一走,活到九十九。”
陆启霖:“......”
他怎么下去?
陆启文唇边掩不住的笑意,轻咳一声,走到外头喊了叶乔一声,“将小六带下来。”
叶乔闻言,一个翻腾便上了墙,疾行至了陆启霖身旁,抱着他迅疾如风,在几处墙头屋檐飞踏,眨眼就到陆家的院子。
陆启霖被放下时候,还有些惊魂未定。
叶乔不管他,伸手就捞起一碟点心,扭身进了自己的屋子。
陆启霖:“......”
这步法,也太出神入化了。
不得不说一句,“山中人”武力“培训机构”是真的强。
他望着叶乔的房门,陷入沉思。
叶乔见过瑞王的画像,会不会因为,他算是里面最顶尖的那一批?
若是“山中人”个个都这样的身手,瑞王走“暗杀”路线可能更快些。
天佑帝的运气不错,早早将其赶到封地了,若是仍留在盛都,让他找到机会,可就危险了。
......
被陆启霖惦记的瑞王,正在王妃的卧房“努力”着。
平时,卢嫣然是很有兴致的。
今日,却显然心不在焉。
等瑞王完事倒在一旁,她脱口而出就是,“王爷,您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瑞王掀了掀眼皮,“什么怎么想的?”
“就是望山县那事......我听阿弟说了,您的人去了一半,全都没回来......”
“那又如何?”瑞王不以为意,“大越山山脚下发生的事,是兴越府和嘉安府两地的事,与我青其府有何关系?”
“可我爹在信上说,那个钦差郭翌是个六亲不认的......晋阳府的曲指挥使都出动了,若是他们找到关于您的蛛丝马迹......”
卢嫣然有些烦躁。
自从来了封地之后,王爷行事越发大胆,很多事情都没与父亲商量就擅自做主。
且一次次的,都没有什么好结果。
“回不来,便是死人,死人身上能找到什么证据?”
可惜了这么多人,老五却毫发未伤。
也罢,这次老二站不住脚,与他一样也成。
准确的来说,老二的下场比他还要惨。
这就够了。
他还有岳父与外祖,慢慢蛰伏,他总会回去拿回自己的一切!
卢嫣然听他这么说,心头略松了几分,她缓缓靠在瑞王身上,“王爷,妾身总觉得青其府的风水不利王爷,等此番事了,让我爹在陛下面前讨个赏去别处。
不论是盛都郊外的道观,亦或是别的什么地,都成啊。”
别的地儿?
瑞王垂下眉眼,莫名想到了在兴越府时,父王看向自己的眼神。
尽管他不想承认,但在心底最深处,他知道,父王对他失望透顶,让他维持着王爷的体面,不过是碍于血脉之情。
血脉......
瑞王摇头,“罢了,莫要让岳父大人为难,你我若是能生个世子出来,父皇一时心软,趁着寿诞回去一趟才是紧要。”
卢嫣然眉间涌上愁绪。
怀不上,她也没招啊。
难不成,要让瑞王多纳几个妾?
“妾身一定为王爷添子嗣。”
瑞王“嗯”了一声,“睡吧,好好歇着,明日本王会再来。”
他合上眼,却没有任何睡意,思绪不自觉伸进了回忆中。
那一年,他安插在东宫的细作道,“太子妃似乎有孕了,但月份尚浅,她自己都不确定。”
他告诉了母妃。
而后,太子妃喝了母妃的茶......
没出几日,太子妃的月信就来了,后来再也不曾有孕过。
想到这里,瑞王满头大汗,陡然睁开眼,一把摇醒睡着的卢嫣然。
“明日,你让外头的守军多找几个大夫瞧瞧。
还有,往后的吃食,全部检查一遍再入口,尤其是本王的吃穿用度,俱是要细细检查。”
卢嫣然不明所以,昏昏沉沉应了声。
第386章 大开荒
盛都,养心殿。
天佑帝接二连三收到了关于山洪,疫症,刺杀的消息,整个人都坐不住了。
“畜生!畜生!”
他将桌案拍得啪啪作响。
王茂不在身边,养心殿中其他的太监和宫女,没一个敢劝的。
一个个缩着脑袋,垂着头,恨不得原地消失。
而跪在地上的锦衣卫指挥使,也忍不住瑟瑟颤抖。
从未见过陛下如此盛怒!
桌案很结实,天佑帝手掌拍的发麻,终是缓缓停下。
他跌坐在椅子上,连着喘着粗气。
只觉得心口一阵阵绞痛着。
面色也有些白。
可殿中众内侍跟死了一样,没一个上前替他拿药丸。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疼,打开了抽屉中的盒子,找出药丸吃了。
平复了许久,这才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张铎,你带一队人马,速去望山县将豫王给朕捆了押回盛都,再护送郭翌和太子回来,沿路调遣各处卫所将士护送,务必保护好太子。”
“是!”
天佑帝摆摆手,让人出去。
环视一圈,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越发难受,“你,去一趟首辅家,把人给朕请来。”
此时,他急需找人说说话。
......
张铎带着人马先去了兴越城。
封了主院,直接将豫王监禁在内。
得知明王逃脱,而自己的人马被拿住之后,豫王便惶惶不可终日。
先是怪莫名出现的晋阳卫所将士们,随后就是担忧陛下的惩处。
见张铎这个锦衣卫指挥使来了,只将自己囚禁起来,没有别的动作,他反倒有些高兴。
“陛下,陛下,可有说什么?”他问。
“是不是和瑞王一样,就是关禁闭?”
满脸希冀。
张铎见状,将要准备说的话咽了下去。
他得去望山县接郭翌,接完郭翌后,还得去平越县接太子,如此一来,得需要不少时日。
若是让豫王得知,他得被押送回盛都受审,或恐闹出点幺蛾子。
毕竟,狗急了也得跳墙。
想了想,他道,“王爷老实待着吧。”
他转身就走。
豫王长舒一口气。
没,没事了?
......
张铎去望山县接郭翌,很顺利。让晋阳卫所的人先跟着他行事,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没想到到了平越县的陆家村,却接不走太子。
盛昭明瞥了他一眼,“再过半个月就是除夕,你的意思是,让本王孤零零的在路上,连个像样的年都不过了?”
张铎陪着笑脸,“殿下,快马加鞭加走水路,此时动身,说不定还能回去与陛下一起过年。”
“越往北就越冷,此处行船无碍,你怎知临近盛都也可行船?”
“不行船,也可疾行。”
“下雪路滑。”
“我等会竭尽全力护殿下安稳赶路。”
“你可能保证,本王能赶在除夕前回去?”
这......不敢。
“我等尽快。”
“你看看,你都不敢保证,还要本王相信?”
张铎无奈的望着明王,“那殿下准备何时动身?”
早回去早册封,这位殿下怎得一点都不着急的啊?
盛昭明道,“总得过完年吧。”
他在这里赖了那么久,眼看着就要吃到陆家的年夜饭,怎么可能这会就走?
张铎:“......”
“可,此时距离过年还有半个月,这耽搁太久了,万一陛下怪罪......”
盛昭明摇头,“不会怪罪的,说不定还会赏你们。”
呃?
张铎没听懂。
头一次听闻不及时办差,还能得赏的?
要他说,先赶路回去,到时候给陛下拜个年拿个红包更好些。
盛昭明笑眯眯望着他,“这回来,带了不少人吧?”
张铎点头,“属下带了五十人,但周围的卫所将士皆可调令,而今晋阳卫所三千将士,就在不远处候着。”
盛昭明笑容愈深,“好,真好。晋阳卫所指挥使,也是熟人,熟人好办事。”
张铎:“......”
怎么说呢,总觉得这位太子殿下怪怪的。
很快,他就知道为何对方会笑得这么灿烂了。
“你让那些人都扎营在陆家村东北的荒地那,既是保护本王,也该住得近些。”
“殿下说的是。”
等曲亮带着众将士到了,盛昭明对他们道,“带着你们的人,随本王一起去操练吧。”
大冬天的,操练?
两人不明所以,但还是选择跟了上去。
谁让这里,太子殿下最大呢。
盛昭明带着人往东北角的荒地走去,走着走着,张铎和曲亮发现了不对劲。
明王的护卫军,怎么一个个身上都是泥点子?
挖池子?
挖河道?
堆田埂?
这是操练?
这不是在开荒吗?
两人对视一眼,俨然感觉自己上当受骗。
正欲开口,却见盛昭明从一老伯手里接过铁锹,就地干起农活来。
“两位,来吧,感受感受江南水乡的土地,一起让荒野沼地变成有用之地。”
“殿下,属下不擅长此道......”
张铎苦笑,他只会拿刀剑啊。
盛昭明望着他一眼,“本王从前也不会,学一学就行。”
曲亮学乖了点,讨好笑着,“殿下,属下幼时倒是干过农活,就是多年没碰,手生疏了些,学一学就成。但......”
他望着身后的将士们,“他们每日操练,都是些打打杀杀的,手底下没个轻重,万一做坏了......”
盛昭明大笑,“如我大盛雄强,边疆安稳,他们再也不必打打杀杀,早晚都要卸甲归田,早日学一学如何种地也不错。”
他往前走了几步,问晋阳卫所的将士们,“你们觉得呢?”
开玩笑,太子殿下都拿起了铁锹,他们能说不好吗?
“殿下说的是!”众人齐声大喊。
盛昭明哈哈大笑,“来,一起大开荒,好好干,本王让你们顿顿吃肉,绝对不白出力!”
“多谢殿下!”
远处,陆启霖看得瞠目结舌。
这都行?
陆启文笑着抚了抚他的头,问,“如何?”
“堪为明主,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第387章 多交流才能更进步
带着几千人在大越山的东北角开荒,不到半个月就开垦成功。
所有人包括陆启霖,全都晒成了黑炭。
因为开荒成功后的规划,全都要他出面设计。
图纸是有,但细节需要把控。
于是,他和明王成了开荒“大队长”与“二队长”,有什么不明白的,问“二队长”就行。
等到二十四那日,便是嘉安府这儿的小年。
不仅要全家大扫除,还要熬麦芽糖祭灶王,让他上天了说好话,回来了降吉祥。
这一日,得知陆家要熬全村人的麦芽糖,还有要分给将士们的,陆家村人自告奋勇都来帮忙了。
几口大锅架在村北的广场上,很是震撼,村民们一个个脸上都是笑容。
真的高兴,绝对不是因为陆家要分他们糖。
哈哈哈。
陆启霖终于得空,捏着一块糖哄陆启轩玩。
“喊哥哥,叫哥哥,不然不给你。”
陆启轩望着雪白的糖块流口水,却怎么都不肯喊哥哥。
他已经两岁,却还不会说话。
薛神医也看过,只说是说话学的迟,多陪他讲讲话就行。
陆得福而今没什么念想,只想着将陆启轩养大就成,一开始还挺着急。
但后来听陆老头说,小六这孩子长到八岁才说,又不急了。
直言只要学到小六的十分之一,他就是做梦都能笑醒。
陆启霖却觉得,这孩子不说话很可能是因为金氏那几个还在的时候,不怎么与他沟通。
习惯了安静,不说,当然就不说了,和他当初的情况不一样。
“你不喊,我可就自己吃了。”
陆启霖故意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陆启轩看着他,歪歪头,眨眨眼,也不恼,仍旧笑呵呵的。
陆启霖无奈摇头,掰下一块伸到孩子嘴边,“叫哥哥,叫一下又不会少块肉,哥哥这里还有很多好吃的呢。
比如鸡蛋蒸糕,又软又糯,最适合你这样的小孩吃......”
陆启霖说着,将糖都塞到了陆启轩手里,“二哥自从去了军营,都见不到人啦,以后再做。”
每逢佳节倍思亲。
他想陆启武了。
陆启轩抓着糖,抬起手,忽道,“哥,哥。”
“呦,你这孩子还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给你糖了你才喊?”陆启霖惊喜道。
却见陆启轩没看他,而是望着他的身后。
一回头,却见一个“黑炭包”站在自己的身后,不是陆启武又是哪个?
“二哥!”
陆启武一把捞起陆启霖,“小六,你长高了!”
“二哥,你也更高了!”
过了年即将十八的陆启武,整个人如同吹了气球般,又高又壮。
黑是黑了点,但样貌也更英俊了,颇有男子气概。
“二哥,你舍得回来啦?”
陆启武嘿嘿一笑,“平时的假都攒着,过年就回。”
又问,“方才听你在说鸡蛋蒸糕,你想吃?一会回家就给你打蛋。”
陆启霖大笑,指着地上的“矮冬瓜”道,“他想吃。”
陆启轩也不认生。
摇摇晃晃走了过来,抱住陆启武的小腿,磕磕绊绊喊着“哥”。
陆启霖佯怒道,“日日教你,你不说,二哥回来你就喊?你对得起我吗?”
陆启轩“咯咯”笑着。
陆启武单手抱着陆启轩,一手又像小时候一般牵住了陆启霖,兄弟三人结伴回家。
陆老头正蹲在河边,与陆得福说话呢。
见此,不由惊喜道,“小二回来了!”
说着迎了上去。
陆得福也见到了陆启武,又见到了被抱着的陆启轩。
他擦擦眼角,笑着跟了上去。
轩儿有大郎几个照拂着,他知足了。
陆启武回来,陆家人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团聚了。
所有人都很高兴,安九更高兴,因为他的弟子给他买了一把长刀。
吃过午膳,就带着陆启武去隔壁的营地“打擂台”去了,惹得众人暗笑不已。
......
没过几天,便是除夕夜。
陆家人祭祀完,便开了席,将住在安家别院的人都邀请来了过年。
张铎和曲亮在营地前“不期而遇”。
望着远处点燃灯笼的陆家,曲亮咂摸了一下嘴,“大过年的,陆家一定很热闹吧。”
张铎颔首,“这是自然。陆家好客热情,今日送来营地的伙食也有大鱼大肉。”
就是滋味不如平时的,似乎是村里人帮忙做的,而非陆家人弄的。
想来也是,营地这么多人,哪能那么精细?
曲亮眨巴着眼,“其实吧,你我虽是行武之人,也在军中任职,但此时算起来,也是休沐日.......”
朝廷律法,没说不能和太子一起在别人家里吃年夜饭。
张铎有些听懂了。
他纠正道,“我倒是没什么假期,不过嘛,没听差的时候,是可以自己做主的。”
“那......”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朝陆家飞奔而去。
陆家,应该不介意多两双筷子。
......
除夕这一夜,盛昭明吃的心满意足,喝得也足够尽兴。
待大年初一这一日,起来吃过了陆家准备的甜圆子,依依不舍的踏上回盛都之路。
郭翌这几日与陆启霖相处,颇有些欣赏这个少年,临了鼓励道,“启霖,我在盛都等着你哈。”
陆启霖笑着道,“好,学生定当尽力。”
郭翌眨眨眼,“等我回了盛都,可否给你写信?”
这孩子有查案的天赋,每每都能说到他疏忽的细节,分析案情的角度也很新奇,令他十分欢喜。
陆启霖颔首,“当然可以。”
说着,又道,“大人若是得空,可以与大理寺的孟大人聊聊,好些东西也是他说与我听的。”
“大理寺卿?”郭翌一怔,“往日倒是没什么交集,回去后我去请教请教。”
陆启霖连连点头,“多交流才能进步。”
你们多交流吧!
省的孟伯伯每次写信写老厚了,怪累的。
主要是,他回的累啊!
......
盛昭明一路北上,没过几天就到了兴越府的地界。
等了几天,豫王一家就被张铎秘密押送到了另一条船上。
而后一行人继续南下。
没走一日,半夜却听到豫王准备服毒的消息,只得匆匆靠岸。
盛昭明:“......”
服毒,不是直接吃了就行,还有“准备”一说?
一刻钟后,张铎匆匆来请。
“殿下,豫王想要见您。”
第388章 算什么毒药
盛昭明施施然靠在椅子上,“不去。”
要死就死。
真的心存死志之人,绝对不会在临死前咋咋呼呼,只会无声无息,默默离去。
张铎面色为难。
“豫王,他将药丸放在嘴边......”
“怎么,本王不去,就是在逼他咯?”
盛昭明挑眉,“本王要是去了,说几句重话,他立刻吃了怎么办?”
张铎:“殿下放心,船上发生的一切,下官定一五一十全部告知,倘若您不去,豫王真的吃了,万一陛下怪罪您......”
虽然吧,他也觉得豫王不会吃。
但这么折腾,影响赶路速度呢。
盛昭明冷笑一声,“行吧,那就去见见。”
豫王死不死的,他不在意了,也不在意陛下怎么看。
但,他的确也想问问。
老二为何能变得这么蠢?
若他猜得没错,郭翌手里的证据,全是豫王的。
而他那一夜的目标,可是有两个的。
到了豫王的船上,所有锦衣卫重重把守。
等盛昭明走到豫王的船舱前,却听对方道,“你们都出去,我要与老五,不,是未来的太子殿下,单独聊。”
张铎摇头,“不行。”
“豫王,将您带上船的时候,已然告知您,您是带罪之身,陛下要我等将您押回盛都受审。”
“您闹着要见殿下,现在见到了,有什么话说了,便将毒药扔了吧。”
张铎的语气已然不剩多少客气。
豫王冷笑连连,“你这个拜高踩低的玩意,一个小小的锦衣卫指挥使,也敢这么跟本王说话?
本王今日要是死了,船上所有人都得给我陪葬。”
豫王面露狰狞,声音癫狂。
唯独眼神却又有些闪躲。
盛昭明一个箭步,一手抓住他的下巴,一手将其手里的药丸拍进他的嘴里,又狠狠往上一提。
“咕咚。”
豫王瞬间将药咽了下去。
“咳咳!”
药卡在咽喉,豫王吐不出来,面色憋的通红,最后无奈选择咽下。
“殿下!”张铎傻眼。
盛昭明松开手,嫌弃的取出帕子擦了擦,又后退两步,生怕粘上对方的口水。
下一秒,果然就见豫王喘了一口粗气,厉声道,“你!老五,你安的什么心?你要毒害我!”
盛昭明冷笑,“盛都纨绔们吃的起阳丸,算什么毒药?”
豫王面色转红为青,深吸一口气,“你让他们都走,我有话要说,若你不想听,我保证去了盛都,你再也听不着。”
盛昭明抬脚就走。
“老五!”豫王大喊,“我知道你这些年总想查先太子的事,你让他们都走,我告诉你!”
盛昭明顿住脚,朝张铎看了一眼。
张铎生怕豫王口不择言,又冒出什么话来,立刻挥手将其他人下船,自己则是站在甲板上不走。
盛昭明抬脚入了舱门,“张指挥使,你在外头吧。”
他朝豫王轻蔑一笑,“若是一会动起手,他死了,你如实说,他非得让我进去说话就行。”
豫王:“......”
等盛昭明关了舱门,豫王咬咬牙,道,“先太子之死与我没关系,你找错了人。”
“当真没关系?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子,这么好骗?”
“......我的人,只是推波助澜了一点点,科举舞弊一事,与我无关。至少,布局之人不是我。”
“推波助澜者,也该死。”
盛昭明眸光冷冽,死死盯着豫王,仿佛在盯着一个死人。
此时的他,哪有半点往日的温雅模样,更像是从冰河爬起来的水鬼,寒气阴森。
豫王望着他,全身陡然发寒,“这,这才是你的真模样,你,你在父皇跟前全是演的,什么仁善谦和,全是假的。”
盛昭明身量比他高,望着他的时候,带有几分俯视的轻蔑,“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
凭你,配我给好脸?”
豫王闭了闭眼,方才嚣张跋扈的气焰消散无存,整个人萎靡下来,“你到底要如何?还真想杀了我不成?父皇,是绝对不会杀了我的。”
盛昭明勾唇冷笑,“我要你,永生都被监禁,一辈子都活在阴影里当老鼠。”
“你,你好狠的心。”
“先对我动手的,不是你吗?大越山山脚下,不是你要置我于死地?”
盛昭明当真是无语了,“自己下的令,这么快就忘记了?”
“你不是没事嘛?”豫王垂眸避开他的目光,“你没死,更何况,是你擅离封地在先,我的人不清楚状况,想要动手杀你,也无,无过。”
盛昭明直接笑出了声,“父皇封我为太子的诏书已下,整个大盛我哪里去不得?”
豫王不敢抬头。
“盛昭昊,你何时变得这么蠢了?我记得,你在盛都时心眼挺多,暗中给我找了不少事,令我焦头烂额。
怎么一到兴越府,你的脑袋就被驴踢了,尽想昏招?”
盛昭明的话,令豫王一愣。
是啊,他怎么会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地步?
从前,他分明也是很谨慎的啊?
为什么?
豫王拧着眉没说话,盛昭明却是冷笑着给了他答案。
“你骨子里就是个心眼小爱嫉妒的,狂妄自大,原来在盛都之时,有陛下看着,尚且还算收敛。
但你来了兴越府,无人管束,本性越发暴露,一再行差踏错......”
“不对!”
豫王连连摇头,“不是这样的,是有人总在我面前煽风点火,我,我这才......”
要不是楚广,他也不会昏了头想出暗杀这步棋。
“都是楚广让我这么干的。”
豫王攀咬出楚广,在盛昭明的意料之中。
楚广此人,早就在他和老师的“狩猎名册”中。
可他要的,不仅于此。
“盛昭昊,你现在为了脱罪,是什么话都敢说了,想胡乱攀咬旁人替你顶嘴不成?”
“我没有,楚广真的可疑!”
盛昭明继续循循善诱,“你当真可笑!楚广不过兴越府的知府,你才是王爷,他有什么资格让你听他的话?”
豫王拧眉,咬着牙道,“若我有证据他和旁人有染呢?”
第389章 养外室
豫王深吸一口气,“老五,我若说了,你能不能......”
他上前一步,一把抓住盛昭明的袖子,低声哀求道,“二哥知道错了,是我一时昏了头,只要你答应饶了我这一次,以后我保证,竭力辅佐你......”
盛昭明眸光一闪,拂开他的手,“懒得听你废话。”
嘴上更是嫌弃道,“他是你兴越府的知府,这么多年就在你眼皮子底下,真有什么,你早发现了,还能留他到今日?”
抬脚就要走,“别折腾了,老老实实去盛都。”
“哎呀,你听我说!”
豫王再度上前拦住他的去路,“从前我的确没发现。
但这次莫名让我得了老四养到一半的人,还有他进言对你下手的以及后头的安排,太过顺利了......我有个幕僚觉得有些不对劲,暗中观察,才知他在城中有个隐秘处。”
说到这里,豫王语调高了些,“楚广这个伪君子,他居然养外室,那外室还生了一儿一女!”
盛昭明:“......”
楚广为人机敏,他的人没找到有用的证据,本以为豫王能寻到,没想到只查到了外室?
大约是盛昭明眼里的嫌弃太过明显,豫王有些急,“你听我说完!”
“养个外室算不得什么,可这个外室的身份却是大有来历!若你从此处入手,定然能找到证据,楚广背后定是另有其人。”
豫王希冀的望着盛昭明,“那妇人和儿女被我的亲信看顾着,只要你答应饶了我,我立刻手书一封,让他带着人来见你。”
盛昭明笑了,“我不愿意,你的下场,自有陛下定夺。”
豫王叹了一口气,无力转身,“算了,我不该奢望能求得动你。”
盛昭明哼道,“不患寡而患不均,这话何解?”
“什么意思?你还要分什么?”
豫王疑惑道,下一瞬忽然明白过来,急急转身,“你,你的意思......”
盛昭明勾起唇角,“你这次没什么好果子吃,若是陛下在我哭诉下,勃然大怒,把你杀了也未可知。
毕竟,现在看起来犯事的只有你一人。若你能够拿出来足够的证据,比如证明还有别的幕后黑手,而这黑手恰恰也是父皇的另一个儿子......
你说,他是选择杀一个,还是两个一起杀?还是说,干脆两个都重重罚了?”
豫王愣怔望着盛昭明,“你早就等着这一日了?”
盛昭明没答,只是斜睨他一眼,“我知道,你手里还有不少人证物证。趁着还未走远,我可派人替你去拿,若是走远,出了什么岔子......”
他轻轻一笑,“于我而言,一个一个慢慢收拾也行,无所谓。”
他抬脚就走。
“等等!”
豫王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兴越城郊有个白仙观,里面的青莲女冠见了此玉,便会将人交出来。”
盛昭明:“......”
他脱口而出,“你相好?”
什么女人都沾?
豫王轻咳一声,“青莲仙子年近四十,你切莫乱说。”
盛昭明捏着玉,转身就走。
回去之后,他让古一上岸去找自己的护卫军,“务必将人带去盛都,不可出半点岔子。”
“是。”
......
往返各地救完灾的楚广,终于回了兴越城。
离家越近,他的心越发忐忑。
他没想到,有瑞王手下最顶尖的杀手混在黑衣人里,也没能杀得了明王。
而后,原本去“清扫战场”的人,也没能成事。
没成事也就罢了,偏偏还被晋阳府的人全都抓了。
还未进城,就听心腹来报,说豫王被锦衣卫带走了。
楚广的车驾停在城外,心中越发焦躁。
有些糟糕。
依着豫王的性子,危难之际或许会攀咬自己。
他再三思量,仔细回想着近来的行事痕迹。
山洪一事,豫王只要不傻,就绝对不会承认。
而后是疫症,望山县原县令秦骋早就被豫王打死了,他也销毁了与秦骋的所有来信,包括秦骋的家人也染上“疫症”去了。
秦家也没有任何“证据”。
就算豫王攀咬他出的“暗杀”主意,可他只要不认,借口忙着救灾全然不知,再加上瑞王“保驾护航”,不会有什么大事。
最多一个失察,要么贬官,最坏就是罢官。
暂时罢官而已。
只要瑞王能上位,他可再起复。
若瑞王失事......也不要紧,双方往来大都中间人带话,亦或是他改了字迹的信。
幸运些,也可无碍。
他日明王上位,仗着岳父与安大人的关系,他起复也是早晚的事......
楚广安慰了自己一通,长舒一口浊气。
“进城吧。”他淡淡道。
马车继续前行,没走几步却又再度停下。
楚广拧眉,“怎么回事?”
车夫还未回答,就听见车外有一个粗哑的声音喊道,“儿子给父亲请安。”
楚广掀起车帘,“你怎么来了?”
“父亲在外救灾辛苦,娘亲十分担忧,听闻您今日要回来的消息,特意命我来接。”
或者,楚博源晃了晃手里的桂花糕,“母亲亲手做的。”
楚广唇边溢出一抹笑意,朝儿子伸了伸手,“外头冷,快上来。”
等楚博源上了车,他又笑着问,“此番过年也未着家,你和你母亲可好?”
“一切都好,就是想着您在外头吃不好睡不好,母亲日夜忧心。”
想到一心依恋自己的贺氏,楚广唇角扬起,“你母亲就是这样。”
说着打开食盒,确认是贺氏的手艺后,他才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果然是你母亲做的,这么多年,一直是这个味。”
楚博源望着他吞咽的咽喉,唇边溢出淡淡微笑,“父亲与母亲恩爱非常,儿子很是羡慕。”
楚广一下就想到了他一波三折的亲事,笑着道,“待我儿高中,自有名门淑女来配。”
楚博源颔首,“的确,到时候儿子会好好把关,切不可娶错人。”
楚广哈哈大笑,“这事有为父呢。”
马车哒哒进了城。
很快,就回了楚府。
未见夫人来迎,楚广有些奇怪,“夫人呢?”
管家回禀,“夫人去城隍庙为老爷请消灾符。”
楚广颔首,正欲回书房,楚博源却跟了上去。
“父亲,儿子有话要与你说。”
第390章 我想活
楚广皱了皱眉。
他此刻没什么心情。
正欲拒绝,却听得楚博源道,“儿子知道一些关于豫王的事,您不想听吗?”
楚广眸光一闪,“你不好好读书,打听这个做什么?”
楚博源望着他,“儿子大了,父亲不在,儿子总要扛起这个家的,该知道的,总要知道才好。
若是被蒙在鼓中,父亲不怕儿子被卖了还给人数钱?”
楚广拧眉,总觉得楚博源今日有些不一样。
“行了,进来吧。”
父子两个进了书房关上门,楚广立刻问道,“你打听到了什么?豫王如今如何?”
楚博源没搭话,自顾自找了个椅子坐下。
“您别急,等儿子与您慢慢说。”
他将手里一直提着的糕点放在桌案上。
“豫王自过年前就被关禁闭,任何人都不得出入豫王府,拜帖和书信,皆不能送入。”
楚广皱眉,“这些何须你来说?”
楚博源颔首,“的确。”
“既然父亲不想听这个,不若与我说一说青竹巷的小家?”
楚广脸色大变,“你在胡说什么?什么青竹巷?!”
青竹巷的事,楚博源缘何知晓?
楚博源望着他暴怒的样子,笑了。
“说来也巧,您离开府城去救灾的第二日,有个小丫头慌慌张张来找刘达,说小公子不慎掉到了池子里,普通大夫救不醒,要您找名医去救命。”
刘达,是楚广的亲信之一。
楚广面色黑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楚博源,“你想如何?”
“不如何。”楚博源仰头望着楚广,一字一句道,“请父亲下地狱罢了。”
楚广怒极反笑,“怎么,养个外室就该下地狱?你和你母亲一样天真的可笑。”
楚广知道他这儿子一向聪明,便也不瞒着了。
“你母亲总执拗于一生一世一双人,我养在外头,不过是维系她的体面,圆着她的梦罢了。”
他望着楚博源,有恃无恐,“你若不怕你母亲伤心,你大可去跟她说。”
楚博源摇头,“她永远都不会知道的。”
楚广望着他,“那你到底什么意思?”
楚博源含笑不语。
这时,楚广肚子里传来几声空鸣。
下一瞬,肚子里翻江倒海,一股股的腥甜不断上涌,冲击着他的喉咙。
他“哇”一声吐了。
暗红色的血迹。
与此同时,他的肚子里疼痛难忍。
楚广捂着肚子。
痉挛的疼痛,让他站都站不直,面色惊慌的望着楚博源,“你,你竟然下毒?”
他大意了。
方才的桂花糕,有毒!
“你这个畜生,我不过养个外室,你竟然,竟然弑父!”
“只是外室吗?”楚博源冷笑,“她什么身份,你以为别人查不到?”
楚广忍不住剧痛,滑到了地上,仰头却是面色狰狞,“我已为她换了户籍......”
“没用的。”
楚广张嘴就要大喊。
楚博源却是伸手捂住他的嘴。
“我劝你别这么做。”
楚博源道,“你该静悄悄的死,不然此事闹得天下皆知,你死,楚家死,你那外室和私生子都得死。”
楚广拼命挣扎,却如何都挣不脱。
楚博源低声呵斥,“青竹巷母子三人都已经被豫王带走,他手里定然有你罪证。
而今,唯有你死了,楚家才能得保,我与娘亲才能活!”
他查到了这些,却又无力改变。
让楚广一死了之,是他眼下能想出来的最好办法。
我想活,不想死!
楚广眼里满是惊愕与绝望,眼底最深处却仍旧燃烧着熊熊的求生之火。
奈何被楚博源死死辖制着,最后只浑身一抖,彻底熄了火苗。
楚博源一切尽在掌握的面具破裂。
他松开手,无声大哭起来。
过了一会,他终是缓缓起身,将人拖到了椅子上坐好。
找了块干净的帕子擦着手上的血迹,他望着楚广咬牙道,“你自找的!”
从怀里掏出他准备好的“悔过书”,楚博源抓着楚广的手,按在了上头。
对方的笔迹,他也会写。
做完一切,楚博源平复好心情,轻轻走出书房。
“父亲说匆匆赶路未曾休息好,眼下已经睡下,你们都下去吧,明日再来伺候。”
“是。”
等贺氏回府,又是小半个时辰后。
见了儿子,贺氏立刻抱怨着。
“哎呀,今日城隍庙人好多,还来了个据说解签特别灵的师父,等我排上,他却说我抽的签不好,有些晦气,解签得收双倍的银子,可把我气坏了。”
楚博源眸色一凝,挤出笑容问道,“是何签文?莫不是唬您的?”
“镜花水月梦一场,繁华过眼总成空。”
贺氏背完,又嗔怒道,“要我说,这签文的确也不好,就不该放进去。”
说完,她自己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平安符,“你爹回来了吧?我将这符给他送去,洗洗疫症的晦气。”
楚博源淡笑,“娘亲晚些再去吧,爹说赶路太累,已经在书房歇着了。”
“啊,这样啊,我许久未见......罢了,那晚些等他歇够了,我再给他送吃食的去。”
楚博源暗自攥紧手指,笑着应是。
......
深夜,楚府上下睡得深沉。
书房忽然起了大火,众人着急去救。
楚博源更是身先士卒,直直冲了进去。
“老爷!公子!”
下人们也冲了进去,却被里面浓黑的烟给吓退。
“好大的烟!”
“里头怎么还有火油啊?”
“怎么回事?”
“老爷,源儿!”贺氏到了书房前,见到熊熊大火的景象,受不住刺激,直接晕了过去。
不多时,楚博源被下人救了出来。
他全身都是黑灰,眼泪肆流。
“父亲说对不起兴越府的百姓。是他失察在先,才会让百姓们受苦。
疫症虽已祛除,他每每想起总觉痛心。
午夜梦回之际,更是身陷苦痛囹圄不可自拔,今觉似乎也染上疫症,不愿牵连更多人,故选择自焚!
父亲说,他要以死谢罪!”
“老爷啊!”
楚府众人纷纷大哭起来。
第391章 大越庄
等古一带着人回到船上时,盛昭明已经知道了楚广自尽的事。
“而今兴越府人人都赞楚大人高义,说他是个好官,兴越府的文人墨客一个个吟诗作对变着法子的夸,鼓动着从疫症中活下来的百姓做万名伞。”
盛昭明:“......”
那楚广,虽没见过几面,但一看就是那个能屈能伸的主,如何会选择自尽?
这都还没进大牢呢。
“兴越府的仵作怎么说?”
古一摇头,“火势太大,楚府的人没将人救出来,尸体也没扛出来,直接化成了灰。”
盛昭明:“......可有让人去楚府查探?”
古一颔首,“去了,但一场大火,楚广的书房直接化为灰烬,什么东西都没了。”
自然查不到什么。
盛昭明摩挲着下巴,“老四的反应还挺快。”
“您怀疑,是瑞王出手了?”
盛昭明颔首,“对,如果不是老四出手,楚广不会死这么快的。楚府一定有他的人,就是不知道他是怎么设计的。”
这般干脆利落,瑞王的人一定潜伏的很深。
盛昭明想来想去,没什么头绪,干脆坐下来提笔给陆启霖写信。
古一:“......”
他不用看王爷写的什么,看这运笔的姿势,写的一定是“启霖亲启”。
王爷,哦不,是太子殿下,这还在船上呢,就几乎是日日一封信,等回了盛都还是这架势,手底下的人可就要跑断腿了。
古一见盛昭明写的起劲,也不打扰。
等了好几回,看着主子写了三张终于搁下笔,他实在忍不住问道,“爷,何时科考?”
盛昭明惊讶望着他,“从前让你读书你不肯,这会子也想读书科举了?”
古一摇头,“小的是担心您回了盛都,心却落在陆家,每日都不得劲呢。”
盛昭明:“......”
他睨了古一一眼,“谁给你的胆子,都学会编排主子了。”
古一嘿嘿一笑,“还不是您惯的!”
盛昭明哼道,“等回了盛都,本王估计就要娶正妻了,届时你有的忙了。”
许久未回盛都,他都忘记盛都那些个高门贵女长什么模样了。
娶正妻,自然是要样貌与品性俱佳才好。
古一忙道,“是。”
笑问,“您这儿无事,小的去舱房那守着?”
“人证”的保护着,这一趟的重中之重,古一最大的任务。
“去吧,别让人靠近,就是郭大人身边的人,也不能放进去。”
“是。”
古一退到门口,忽道,“您既然准备回去娶妻,那陆小公子送您的东西得用着啊。”
天仙似的美人儿,自己捯饬的那般漂亮,约莫是看不上“黑炭”的。
未等盛昭明反应过来,古一一溜烟跑了。
盛昭明:“......”
这般大的人了,性子还这么跳脱,回去也给他找个娘子。
嗯,河东狮吼那样的,给好生治治。
......
此时,陆启霖正在给陆家村人说“大越庄”的规矩。
“开荒完事了,太子殿下给这片地取了个名,叫做大越庄。从今儿起,我们陆家村所有村民都是大越庄里面的长工。”
听到“长工”两个字,村民们差点跳起来。
“六郎!咱们可都是良民啊。”
“就是啊,六郎,咱先说好哈,我可不卖身,我家狗娃回头还要上学科考呢!”
“就是就是,你说开荒有工钱,以后帮着干活也有工钱,今儿怎么说是长工了!”
陆启霖眨眨眼,“别激动,话还没说完呢!”
“大越庄呢,是太子殿下的私产,已经登记造册了,可太子殿下手底下暂时没什么能种地养殖的人,是以,他提出与我们陆家村合作。”
“所以,咱们陆家村的所有人,既是长工,也是小东家,平日里干活能拿固定工钱,产出卖了钱有利润,殿下也会拿出来一部分给大家分。”
什么,小东家?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又震惊不已,“咋一下就从长工到小东家了?”
“六郎,我读书少,你可不能哄我哩。”
“对啊,咱们信你,你说啥就是啥,可不能乱开玩笑。”
场面太过热闹,也太过喧哗。
议论声不绝于耳。
陆启霖只好站到了椅子上,“先听我说完。”
给完甜枣,该给的威慑也是要给的。
“王爷说了,第一年让陆家村人忙活大越庄的事,若是做的好,那就再续一年,若是干的不好......”
众人果然紧张的看着陆启霖。
说实话,开荒拿了不少银子呢,这以后稳定干活肯定比去镇上码头干短工什么的强,他们都乐意着呢。
陆启霖伸手指向外头,“陈家村啊,曹家村的,都不远的。”
众村人眨巴着眼,“都没干呢,六郎,别说丧气话哈。”
里正适时站出来,“给咱们村里这次机会,是太子殿下看在六郎的面子上才给的,咱们都要听六郎的话,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可偷奸耍滑。”
陆启文这时也走上前来,“大越庄里面的农活和养殖之法,不可外传,若是传出去,轻则逐出族谱,重则......”
他轻咳一声,“不用我说,大家都应该清楚。是以今天我们先把话放在前头,你们想清楚了,就按户来里正这报名,到时,每家每户承包一处活,干得好有分红,干的差了,扣工钱。”
过了年,陆启文已有二十,再加上他是太子幕僚的身份,村里人对他信服不已。
“大郎,我们都听你们的,你们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干。”
陆启文颔首,“既如此,那就在里正这报名,后续太子有什么要求,我们都让里正转述。”
“好!”
“得茂叔,我家报名!”
“哎呦,你一个毛头小子报什么?一家子回去后商量了再来。”
都没分家,得家里老爷子拍板。
“不行啊,报完了,没活了怎么办?”
“哎呀,着急啥,那么大的大越庄,咱们全村人干还不一定忙得过来呢,你们都先回去商量,明日一早再来。”
陆启霖适时补了一句,“你们都最好想想,自己几个人干什么活最合适,报名的时候添上,这样也好分配哈!”
说完,兄弟两人结伴走了。
当夜,整个陆家村炸开了锅。
第392章 分家潮
翌日一早,里正顶着两个黑眼圈来了陆家。
“呦,得茂啊,你是咋啦,开心的一夜没睡?”陆老头笑嘻嘻问道。
大越庄的事,可是大好事,干得好了,整个陆家村都能翻身。
他虽一把年纪,想到这个却难掩兴奋,昨夜也是折腾到后半夜才睡。
“大越庄,真是让人高兴哈。”
里正苦笑着摆摆手,“高兴是高兴,可累也是真的累啊,顺三哥,我来找你救命。”
“救命?”
陆老头哈哈大笑,“怎么,要喝安神的汤?”
薛神医给他配了好多常用的药,还写了方子,现在陆家村里有个头疼脑热的先找李大夫,不管用就找他。
里正摇头,“不是,是我忙活了一夜未睡,而今遭不住了,来请你替替我。”
陆老头眨眨眼,“不就是报名的事儿嘛。”
“嗐,不是说今天再报名吗?大家着急什么?”
说着,往前走了两步,“那我就去帮帮你,只是我的字儿写不好。”
“不是报名。”里正忙道。
啊?不是报名的事?
陆老头有些失望。
却听见里正长叹一口气道,“是分家,昨夜咱们村里两户人家分了家,我这是一边劝架一边写分家文书。”
说着,撩起袖子给陆老头看手臂上的乌青,“分着分着,有两家的婆娘掐架,舍不得把灯点亮点,这不掐错了人,差点疼死我!”
陆老头:“......你受苦了。”
里正委屈道,“后面还有好几家要分,都在我那排着队呢,您若是愿意接这活,我让他们到您这儿来?”
“都有谁家要分啊?”
里正接连报了几个名字。
陆老头先是惊讶,而后有些窃喜。
当初他分家的时候,说什么风凉话的都有,这几家没少说难听的。
有几个顽固的老东西,还说除非他们死了,否则绝对不分家,绝不和他陆得顺一样。
没想到,这会儿就要分了?
这些人要是当着他的面分家,也不知心里臊不臊得慌?
想到这里,陆老头心头就畅快。
“这可是里正还有族长的任务,你怎能推给我呢?”陆老头赶紧“谦虚”道。
里正一屁股坐下,“顺三哥,你难不成要看着我累死?我也没比你小几岁,可扛不住了,我得睡觉!”
陆老头“为难”的想了想,“罢了,那你让他们来我家,我让大郎来给他们写分家文书,如何?”
“当然好!”
里正笑着起身就走,健步如飞的,半点都看不出熬不住的样子。
陆老头琢磨了下,觉得自己似乎上当了。
不应该答应得这么痛快,分家这事,说着简单,其中门道也深着哩。
“哎!”
他想将人喊住,里正却像是听不见一样,越跑越快!
“这个得茂!”
里正嘴巴都快咧到了耳朵根。
村里好多明事理的人家,该分的早就分了。
剩下的这些,要么是老一辈不讲道理,要么就是小的里面有偷奸耍滑,专门欺负老实的。
亦或是互相算计着的,谁也不肯吃亏。
还有就是穷,因为穷,舍不得出徭役银子,是以才一家子绑在一块,勉强着过着。
而今想要各自谋前程,分家的时候谁都想要分的多一些,比如一只鸡,一只鸭的归属,都要闹腾。
都要让他做主。
他委实太累。
说是请顺三哥,其实在一旁写分家文书的定是大郎。
大郎一句话,顶过他百句。
想到这里,里正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若以后族大分支,想来......挺好。”
里正回到家。
发现前来排队的人家又多了几户。
“......我忙活一夜,得睡了,下午还要起来忙活报名的事,要分家的都去村北找顺三哥,他应承我了。”
村民们对视一眼,一溜烟全跑了。
生怕跑得慢了分的慢,影响报名。
陆老头喊来自己的大哥和二哥,陆家三兄弟在院子里等着给人“做主”。
却不想乌泱泱的一堆人过来,院子都挤不下。
还有好些看热闹的也跟着挤进来,急的当事人在外面大喊,“是我家要分,我家要分,你们让我进去啊!”
“让一让,让一让。”
陆老头三兄弟也被这架势唬住了,忙将桌椅,笔墨纸砚搬到了宅子外的空地上。
又将陆启文喊出来写分家文书。
最先到陆家来说要分家的是一个孩子,名为陆石。
“启文哥哥,我家要分家,但我奶不跟我们大房过活,要和我叔叔过,可她要我们一家每个月给一两银子,才肯将家里地平分,不然就只给我家下等田......”
陆石拉着他娘刘小苗,“请你帮帮我们。”
他的爹陆大田跟在娘俩身后,垂着头不说话。
陆启霖站在安家别院的梯子上,靠在墙头看外头的这一幕。
他记得这一家。
陆大田的寡母邱氏,生了二儿一女,却总是偷大儿媳妇的东西贴补嫁出去的闺女。
被大儿媳抓住好几次,却屡教不改,皆是因为陆大田是个窝囊废,怕极了他娘。
没想到这一家还未分呢。
陆启霖暗自摇头,却听见边上有人问道,“怎么,你认识啊?”
扭头一看,身旁多了架梯子,他师父站在上头。
至于叶乔和安九,早就蹲在了墙头看得起劲。
陆启霖点点头,“嗯,有些印象。”
他指着那正在撒泼的老妇道,“黑心婆子一个,都要分家了还整幺蛾子。”
说着,又望着人群里的爷奶,“还是我家好。”
他洋洋得意。
安行瞥了他一眼,“这是自然。”
若是陆老头和郑氏不明理,陆家的孩子约莫也没有读书的资格。
本以为又能看一场好戏,殊不知“当众”分家,再加上他大哥一句话,这场分家简单就办妥了。
“若得父母偏帮,分家极不公允占尽好处,无须再去大越庄干活出力。”
陆启文一句话绝杀。
后续几家顺利的过分。
没什么好看的。
陆启霖爬下梯子,“师父,不若我们玩点别的?”
第393章 游仙图
陆启霖让安行在院子里等着,自己则是跑回陆家端来了一个大木盒。
安行瞥了眼木盒。
最普通的松木,料子便宜,做工却是极好。
安九上来接,陆启霖却摇摇头,“没事,轻的很。”
他快步走到安行面前,将木盒放在他脚下。
安行挑眉,“放石桌上罢。”
放在地上也不嫌脏?
虽然院子里扫的很干净,但总归是脚踩的地儿,有灰尘。
陆启霖摆摆手,“没事,放上面一会施展不开。”
说着,打开了盒盖,将其翻过来放在石桌上。
安行垂眸,才见这木盖下头另有乾坤。
乃是一幅木雕图。
上头是一个个的小格子,连起来像一条盘旋的长蛇,蛇尾巴的方格刻着“人”字,蛇头刻着一个“仙”字。
“师父,这是陈家大舅给我做的游仙图,咱们玩这个吧。”
说着,从下头的盒子里摸出两个小小木偶人,衣服头发还有漆染了。
一个孩子身穿红衣,看着有些像陆启霖,一个老头仙风道骨,身上的衣衫上刻了一只鹤,做的很是精巧。
看着,似乎像是自己?
安行勾起唇角,嫌弃道,“小孩子家家的才摆弄人偶,老夫不玩。”
他等着陆启霖哄他几句。
哪知陆启霖却眨眨眼,不甚在意道,“那行,让九叔来。”
说着,又从下头的盒子里捞出一个手持长剑的人偶。
“这个我喜欢!”
安九一把上前,接过木偶摩挲了下,“哈哈,你陈家大舅的手艺没的说啊,专做这个木偶卖都能挣钱。”
刻的惟妙惟肖的,简直就是翻版的他。
陆启霖笑着道,“那是,我大舅木匠活可厉害了,从前给我们做了不少玩具。”
有道,“我大哥也会。”
他让安九坐下。
又见一旁叶乔眼巴巴着看,又笑着招呼,“乔哥,你也坐下一起玩,不过咱们得事先说好,不准作弊哈。”
昨日睡前他找叶乔试了试。
却不想这小子心眼多的很,扔骰子走步数,次次都能摇出“六”来,一看就是用了什么习武之人才有的“窍门”。
叶乔笑呵呵点头,“好,不作弊。”
三人围坐,齐齐看着本就坐着的安行。
安行:“......”
那他走?
陆启霖捏着骰子笑嘻嘻,“师父,三缺一,不如一起?”
安行勉为其难应道,“罢了,既然你想玩,为师就看看。”
他方才看了一下,木板上刻着的似乎是“逍遥小道士”话本里的场景,遇到特殊关卡,边上还有图案。
比如若是摇到“二”,走二步踏上的格子边上刻了一座山峰,一旁还有一行小字,落山崖,停两回合。
整块木板有两百个格子,四人一起玩,玩了小半个时辰,安九最先走到了终点。
一局过后,陆启霖觉得差不多该说正事了,可其他三人却是意犹未尽,又重新开了一局。
陆启霖:“......”
一连玩了三次,熬到了午膳时间,这才停手。
饭桌上,陆启霖问,“师父,您觉得这‘游仙图’如何?”
安行瞥了他一眼,“凑合吧,打发时间还成。”
陆启霖又笑着问,“那您觉得,这东西能批量做出来售卖么?”
“可以。”
安行想了想,“若你想要卖高价,材料得用的好些。”
他喜欢精致的东西,对木材什么的比较看重,陆启霖手里这套“游仙图”雕刻的精致,材质却是太过寻常。
陆启霖眨眨眼,“给您手里的木器行做,如何?”
安行惊讶望着他,“怎么,打算孝敬为师,给为师也送银子了?”
他是开玩笑的。
却听见陆启霖道,“对。”
他去陈家拜年,大舅聊起了从前做工的柳记木匠铺,说人东家曾经是嘉安府鼎鼎有名木器行“青檀居”的学徒,出师后才开了个小铺子。
聊着聊着,陆启霖才知道“青檀居”原来是安行的产业。
忽的想到,他这一路与白家合作,与明王合作,各种做生意让利润,却唯独没跟师父做过生意。
“肥水不流外人田,既然弟子想到了这个法子,自然是要紧着师父的。”
说着,陆启霖又给安行画了个饼。
“类似游仙图这样的博戏,弟子脑子里还有很多很多,若是第一款卖的好,以后您的铺子里每隔一段时间就出一款新的。
有了名气,您的产业更大,您想要的一些老物件,还愁没银子买?”
读书人好“雅物”,这个最花钱了。
安行有些意动,嘴里却是道,“你自个儿去跟安忠说,青檀居的事儿如今都是他在管。”
“好。”
陆启霖眉眼弯弯,又问,“您这儿什么时候收拾?等过了元宵,咱们得回府城了。”
“嗯,为师知道。”
过了元宵,陆家所有人都要去府城。
陆启文,该娶妻了。
......
陆老头忙着给人分家,分了一整天。
说得口干舌燥。
到了晚膳时候,不知道怎么的,分家的人家居然更多了。
他也遭不住了。
干脆让陆得旺和陆得福也另起了个“摊子”,由陆启霖写分家文书,两边同时进行。
等忙活到半夜,约好了明日再来的人家后,陆家人准备送客。
不料,陆得旺却拉着从镇上回来的三个儿子,“三儿,别急,给我家也分一份。”
陆老头惊讶道,“大哥,守山他们几个又不去大越庄里干活,作甚要分?”
陆得旺摆摆手,“哈哈,我想开了。再过几年,守山他们都要抱孙子了,一家人继续在一起也不方便,干脆分了家,以后自家各管各的,日子有盼头。”
三儿家分了后,日子那叫一个红火,他也羡慕。
虽然守山三兄弟是一条心,可孩子们大了各自嫁娶,偶尔也有龃龉,不若分了干净。
若是以后遇到征兵或者徭役,各家花银子便是。
陆老头点头,“也好。”
陆得旺一家分的极快。
他不偏心,家里的东西全部一分为三,分家文书眨眼就写好了。
守山几个兄弟面上都有些不舍,“苦日子一起过来的,没想到家里如今好过了,爹就要分了......”
妯娌几个更是抱在一起抹眼泪,惹得郑氏和陈氏也湿了眼眶。
给陆得旺一家分完,终于能歇息了。
深夜,陆启霖躺在床上,梦里都是“大猪给大儿子,小猪给小儿子,还有我家的鸡,公鸡给......”
第394章 此生携手,共赴白头。
日子过的飞快,过完元宵节,陆家人包括陆得旺全家以及陆得福祖孙二人,一起去了府城。
二月初六,是陆启文娶妻的日子。
在路上走了几日,到了陆家一通忙活,陆老头准备歇息呢,陆得旺和陆得福却又上门找他商量事。
“这大郎的媳妇儿是官家小姐,咱乡下也不懂那些个礼节,这礼该买什么好?”陆得旺问道。
陆得福也发愁,“大哥,三弟,不瞒你们说,金氏这婆娘的银子藏的是真隐蔽,我实在是存不到,眼下手里我没有太多......”
陆得福发愁。
家被山洪冲垮了,重建之前他都掘地三尺了,只找到几个铜板,别的什么都没有。
家里人办丧事都不太够,还都是陆得顺出的银子给办的。
陆老头摆摆手,“没事,大郎说了,人家是武将,不太在意这个,小六还悄悄与我说,给魏家出了好几个挣钱的点子,不用太破费,好好相处才是正经。”
陆得旺和陆得福对视一眼,“这不是怕准备的不好,给你丢人嘛。”
他们三兄弟从前没少受亲戚白眼,是以格外看重走礼这事,往来绝对不占人便宜,若人家对自家好,更是恨不得掏心挖肺。
陆老头笑呵呵,“莫担心这个。”
偏生他也没个主意。
最后还是郑氏拍板,“大哥二哥,你们别急,明日我就去铺子买三个金镯子,咱们每家送一个。”
手里有钱,郑氏财大气粗道。
陆得旺和陆得福对视一眼,“这不太好吧?”
哪有送礼还要收礼那家出钱的道理?
“没事,你们送的不也是我的孙媳嘛?兜兜转转,都回来了。”
知道这是郑氏给自家做脸,兄弟两个谢过之后,告辞回去。
路上,陆得旺道,“弟妹想法好,但咱们该有的心意不能少。明日我们也上街,量力而行,买点东西给添上。”
又道,“回去我会与守山他们几个说,金镯子是他们三婶准备的,不能多心。”
他也有几个孙子要娶妻,到时比较起来就不好了。
陆得福点头,“大哥,我都听你的,不过你家几个儿媳都是好的,她们可不会乱想。”
有时候,他真的羡慕大哥的几个儿子和媳妇,哪里像他和金氏生的那两个......
罢了,这会想起来还有什么用?
人都没了。
陆得旺看他一眼,“你还有启轩,等大些让大郎给启蒙,到时候也读书,我瞧着他聪明又懂事,你的福气在后头,可千万别想起那几个糟心玩意,伤神。”
“大哥,你放心吧,我都这把年纪了,凡事都看开了。”
陆得旺拍了拍他的肩膀,“无论多大,大哥永远是你的大哥,什么话都可与我说。咱兄弟几个,没什么不能说的。”
又问,“前几日三儿的提议,你考虑的如何?若是可以,你就应下,不用管乡下的事,你的地儿,我想办法给你种好。”
陆得福颔首,“我再想想。”
陆得顺希望他能在府城跟着大郎过日子,帮着管管府城的事。说实话,他没做过“城里人”,心里没底。
......
日子飞快,转眼就到了二月初六这一日。
黄道吉日,万事皆宜。
天不亮,陆启文就起来带着花轿绕了巷子一圈,去了魏家迎亲。
陆启霖和陆启武作为男傧相陪同。
等到了魏家,会武的拦门。
魏若柏手持红缨枪,“要娶家姐,先过我这关!”
魏家亲朋拍手叫好,“小柏,可要拦好门啊!”
陆启文上前递上红封,“柏弟,可否行个方便?”
魏若柏接过红封,却仍旧摇头,“好吧,姐夫,我不为难你,你挑个人打赢我,我就让开!”
陆启文朝他一笑,让开了位置。
陆启武提着长剑上来。
霎时,两人战作一团。
今日拦门比武不过是为了助兴,两人谁也没动真格,反倒是就着双方的招式耍着花样“秀武艺”,惹得不懂武的人连连叫好。
“好!”
“好啊!”
魏毅的同僚们一阵无语。
“若柏这小子放水放的厉害,我看用不了几招,就得让了。”
“红封好使啊。”
“他不让也得让,这陆启武是个人物啊,小小年纪,武功比我还要好,这陆家出了两文一武,以后......啧啧。”
说着说着,同僚们艳羡的看着魏毅,“魏副将,你的眼光是真的好,早早就下手定了这个女婿,我等当真是羡慕的紧。”
听说今日还有王府管事来给陆家送礼,太子回盛都了,都不忘让人来送礼,可见这陆启文在太子心中的分量。
别看现在不显,但过不了几年,必将飞黄腾达。
魏毅笑呵呵,“嗐,当初我女婿走在巷子里,我一见面就欢喜,你们不知道,这读书人啊,身上有清气,看着就顺眼!”
“这不,听闻他未定亲,我赶紧就给定下了。”
说着,又笑眯眯道,“谁知道他运气好,没过多久,陛下就说让他去科举,又拜了木山长为师,嘿嘿,我的眼光好吧?”
“好啊,太好了!下回你在路上看见有清气的,能不能介绍给我?我家还有个闺女......”
比过武,对方会文的上场了。
对方看了看陆启文,又看了看陆启霖,眼一闭,心一横,直接问道,“四加五等于几?”
对面两大才子,一个赛一个学识好,他别问什么自取其辱的话了,不若直接放水。
陆启文微微一笑,“九。”
对方拱拱手,“祝魏家姐姐和陆家哥哥,琴瑟和鸣,长长久久。”
兄弟两个联手“大杀四方”,对面节节败退,让今日的娶妻顺利不已。
以至于时辰又还早。
且陆家和魏家隔得那么近,陆启文笑了笑,干脆让抬轿子的人绕着边上的街道走了一圈。
长得清隽文雅的新郎官,吸引了整条街上人的目光,一个个笑着说着祝福话。
陆启文一一拱手回礼。
这是他头回如此张扬,转头望着身后的花轿,他唇边笑意愈深。
此生携手,共赴白头。
第395章 爹会为你做主
盛昭明到了盛都,先是回了王府洗漱,磨叽了许久,这才去了皇宫。
天佑帝上场的时候就一直心不在焉。
下了朝,等啊等啊,却一直没等到人。
终是忍不住问王茂,“小五的车驾应该早就到了吧?怎么还未来见朕?”
王茂上前一步,“陛下,下面的人来报,太子殿下先回了王府,说是要将行李放一放,收拾洗漱一下,再来见陛下。”
天佑帝拧眉,“见自个老子何须梳洗?”
王茂笑了笑,“许是王爷觉得风尘仆仆,在您面前失了礼数,先回去收拾下。”
天佑帝冷哼一声,“进了城不先来见朕,哪里还有礼数?依朕看,分明就是恃宠而骄。”
整个大盛,无论是臣子还是皇子,哪个不是回来的第一时间就来见自己?
要梳洗,前头在驿站就该准备好了。能进了城再说先去梳洗的,也就是小五。
前头说不想在路上过年,便在陆家村过完年才肯上路。
而后回来的路上,也是走走停停,半点也不着急。
父子两个,别说是一起过年,就是个元宵节都没赶上。
王茂垂眸不语。
陛下嘴里嫌弃着,心里还不是稀罕的紧?
就这一会的功夫,眼睛已经朝门外瞥了数次。
天佑帝等啊等,得到了快晚膳的时候,骂骂咧咧道,“他这是洗漱呢,还是蜕皮?还不来?难不成要朕去请?”
他气呼呼的站起来。
这时,终于听到外头太监通传,“陛下,太子求见。”
天佑帝小跑两步重新坐到椅子上,淡淡“嗯”了一声,“让他进来。”
“儿臣见过父皇。”
盛昭明近来用了陆启霖送的七宝焕颜膏,总算是白回来不少。
加上一袭赤罗衣,整个人显得英姿勃发,气宇轩昂。
天佑帝越看越满意,懒得再摆谱,起身走到儿子面前,将人扶起。
又拍着盛昭明的肩膀道,“明儿,一路辛苦了。路上可有什么事,怎耽搁到了现在?”
盛昭明笑了笑,“您还未见张大人?”
天佑帝一怔。
这......
一开始,他就想等着盛昭明前来,下头人来禀,说张铎求见,他就只说让人在偏殿等着,后续又来了一个郭翌求见。
都不是他想见,一时间有些心烦,不想听到“某些事”,干脆便让人在偏殿等着。
罢了都等那么久了,干脆让那两个继续等着吧,他管饭就是。
盛昭明挑眉。
他就是先让张铎和郭翌先来禀告,这才磨蹭到了现在,却不想那两人居然还未面圣。
盛昭明心中嘀咕着。
到底是那两人办事效率太差,还是父皇故意拖着?
天佑帝却是拉着儿子直接出了养心殿,朝一旁的东暖阁走去。
“今日莫提朝堂之事,也莫要提那些个扫兴的人,朕让人备了你爱吃的菜,先用晚膳,朕有好多话要问问你。”
烧掉那两份诏书,唯独留下明儿这一封的时候,他就在心里发誓,绝对不重蹈覆辙。
做了选择,便要全心信任。
盛昭明颔首,“儿臣都听您的。”
既然陛下想要“太平”点,那他暂时可以给,毕竟他手里的“证据”还需要时间查证。
“好。”
望着盛昭明清澈的眼眸,天佑帝心中不自觉起了些愧疚,“你没事就好,朕......为父得知你遇袭时,着实吓了一跳,甚是担忧。”
这样的温情的话,天佑帝很少说。
而今说出来之后,却没什么不好意思,反而身体又舒坦不少。
难怪那些个臣子们与陆启霖的往来信件里,总是露骨的夸赞。
他偷偷看着,总觉得腻歪,不想其实这么说出来,感觉还挺好。
盛昭明:“......”
什么意思?打算用温情让他放弃继续查证,继续一家子“兄友弟恭”过下去?
绝对不可能!
盛昭明眨眨眼,回道,“是啊,当夜异常凶险,儿子也没想到,不过是想接回神医,为大盛保护这位‘药仙’,却不料遭受刺杀。”
他望着天佑帝,眸中隐隐泛红,“儿子还以为那夜过后,便要与爹天人永隔,所幸王公公他心系百姓,心系郭钦差的安全,我这才侥幸捡回一条命。”
“每每思及当时满地尸山血海,儿子便夜不能寐。”
天佑帝拍了拍他的手,“都过去了,爹会为你做主。”
这一句,算是承诺。
盛昭明轻轻颔首,“那我等着。”
父子两个用膳,除了王茂,没让旁人伺候,是以说话很随意。
盛昭明讲了很多关于陆家村的事,重点便是“大越庄”。
“那些个利用地形地利来种植畜养,陆启霖将之称为‘因地制宜’,我已经让他写了章程,此番回盛都带了一些,晚些呈给您看看。
后续,他还会继续给儿子写新的内容过来,若对大盛有用,儿子想在全国推广。”
天佑帝此时已经放下了筷子,两眼冒着光望着盛昭明,“这孩子,真是个奇才,小小的脑瓜里,怎会有这么多了不得的东西?”
天佑帝叹了一句,“青出于蓝胜于蓝。”
说完,他自己又有些尴尬,提起筷子吃了两口。
盛昭明面色不变,“安大人教得好,且这孩子似乎有宿慧,降生在我大盛,更是我大盛百姓之福。”
天佑帝点点头,“你说的对,如此奇才定要小心呵护。”
一顿晚膳吃了一个多时辰,盛昭明起身离开。
天佑帝有些舍不得,“朕已命人重新布置了东宫,你可......”
盛昭明摇头,“还是等册封过后再住吧,而今名不正言不顺,儿臣怕人嚼舌根。”
豫王一系人人自危,瑞王一系却还蠢蠢欲动。
天佑帝望着他,“也好。”
盛昭明转身走了几步,却又回头问道,“父皇,明日我可需要上朝?还是再等几日。”
天佑帝垂眸一思忖,“赶路辛苦,你先歇几日,朝中许多事......待为父捋清楚了,该赏的赏,该罚的罚。”
盛昭明勾起唇角,“儿臣相信父皇一定会秉公处理。”
他躬身行礼,踏步离开。
“等一等!”
第396章 怀念
“明儿!”
天佑帝上前两步,“你切莫多想,爹既然决定将全天下最好的东西给你,自然是不会再让你受委屈的。
可你也知道,我是你父亲,也是天子,有些东西,有些事情,不可轻而易举定下......该面对的,自然是要面对,爹需要时间。”
盛昭明颔首,“爹,我信您,儿子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公’字。公道,公平。”
若是父皇做不到,那他便自己去“争”。
天佑帝笑着让人走了。
他重新回到正殿,问道,“郭翌和张铎,吃完了吗?”
“回陛下,正在偏殿候着。”
“嗯。先让郭翌进来。”
郭翌背着一个大木箱,进去了一个时辰。
这一次,就算是王茂都只能在外头守着。
里头说话声很小,听不太真切,唯有三五不时的瓷器碎裂声清脆至极。
王茂等了半天,也没听见陛下喊他进去收拾,不由暗忖,大越山山洪一事,背后牵扯极大?
太子刚立,朝堂上莫不是又要掀起腥风血雨?
郭翌出来的时候,没带走那口箱子。
歇下“重担”,他的神色肉眼可见的轻快起来。
跨出门槛的时候,甚至还朝王茂笑了笑。
嘿嘿,反正查到的所有物证,人证,都交给了陛下,让陛下自己的头疼去吧,他的任务完成了。
走出宫门,郭翌望着漆黑的夜色,呼出一口寒气,搓搓手,钻进了马车里。
“走,回家。”
车夫问道,“大人,您今日让我打听大理寺卿家在哪,小的已经打听到了。”
郭翌笑道,“好,那明日若是有时间,咱们就去拜访。”
也不知道明日有没有时间?
他今日留在养心殿偏殿听召,喝的是凉水,吃的是凉菜不说,还留到此时,都没时间去拜访人。
希望明日陛下别召见他了。
此时,天佑帝马不停蹄的召见了张铎。
听完张铎这边的叙述,他才知道,盛昭明居然亲自带着人去开荒,整个嘉安府都称其为“种地太子爷”。
这个称呼不太雅,却让天佑帝高兴不已,“总算听到了件顺心事,小五这是随了朕。朕就喜欢春耕日,双脚踩在湿泥中,感受着来自泥土的踏实......”
见天佑帝一脸怀念,张铎忍不住想,您当时踩着的地儿,可是众官员千挑万选弄出来的好地,下头人不知道盘查了多少次,没什么蛇虫,也不会有蚂蟥。
那边的荒地可不一样,又是沼泽地,蛇虫鼠蚁一窝一窝的,有些还带毒。
别说感受土地的踏实了,就是他一个大男人下了几次,都有点打怵。
他不敢邀功,只道,“是的,就是原来那地儿是沼泽,淤泥里蛇虫甚多,王爷好几次险些被毒蛇咬中,亏得有神医坐镇。”
天佑帝不住点头,“小五这一次是真的辛苦,又是救灾又是开荒的,哪里像那两个......”
他眸色寒厉,问道,“沿途回来之时,那两个可有什么动静?”
张铎先是告了“豫王”的黑状。
而后才道,“瑞王与往日一样,在王府中很是安静,但负责看管的人道,瑞王的几个心腹频繁出入王府,其中有一个叫墨刀的,更是消失了大半个月才见人......”
“哦,去了哪?”
张铎跪地,“对方行事隐蔽,可能是通过城中的什么密道,未曾查到此人去了何处。”
天佑帝“嗯”了一声,“你再点百人去青其府,将青其府给朕看好了,瑞王的那些手下,以后也不准进出王府。”
张铎诧异望着他天佑帝。
此番做错事的,不是豫王吗?怎么要连瑞王一起罚?
不过想到豫王和瑞王两人这些年的做派,他又觉得似乎一起罚也挺合情合理的。
又问了一些细节,天佑帝让张铎退下。
“陛下,夜深了,奴才伺候您洗漱?”王茂上前道。
天佑帝却是摇摇头,眸色沉痛,“朕不困,去坤宁宫。”
王茂垂眸,让小太监备了龙辇,抬着天佑帝去了坤宁宫。
一路上,宫灯稀疏,越走越冷清。
等到了坤宁宫前,更是孤寂寒冷。
王茂将天佑帝扶下,只让一个小太监进去掌灯。
自己则是伴着天佑帝缓缓步入。
先皇后去世多年,遗物都在里面,未曾动过。
而此前东宫重新布置,先太子的那些遗物便被搬到了此处。
今夜陛下,想来又是要来“怀念”故人了。
王茂垂着眼。
将人送进正殿后,他与小太监站在门外。
天佑帝进去,缓缓坐下。
年纪大了,有时候他会来此处自言自语。
“梓潼,晖儿,朕又来看你们了。”
“今日,明儿回来了......说起来,他是太子,想来你们两个也会开心些......”
天佑帝在开面絮絮叨叨,王茂却是抬头望天,面色淡淡。
要他说,活着的时候好好对待,比死了再来怀念好多了。
而今频频来此处自说自话,哪里是来“看”?
分明是来求一个心安。
若他是先皇后和先太子,见了陛下就烦,恨不得扑上来打他才好......
一阵风吹来,王茂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紧摇摇头。
小太监问道,“师父,您冷?”
王茂瞪了他一眼,低声叮嘱道,“在外当差,不可说话。”
这是他新收的弟子。
以前没收徒的想法。
他不收,自有那些想攀上来的人喊“师父”,喊“干爹”,他有些厌烦。
但去了一趟嘉安府之后,莫名就改了主意。
宫中寂寥,长夜漫漫,若是有个弟子伴在左右说说话,也是好的。
小太监赶紧捂住自己的嘴,眨巴着眼睛,似乎在说以后不会了。
王茂抬手拍拍他的头。
等了好一会,天佑帝终于里头出来了。
他道,“明日下朝后,你就对外说,朕气病了,除了朕召见,否则谁也不见。”
“是。”
天佑帝重新坐上龙辇,太监们还未抬起,忽见德妃扑了上来,“陛下,请您饶了昊儿吧!”
“陛下!”
德妃身后的宫人跪了一片。
德妃抓着天佑帝的袍角,“陛下,看在昊儿当年拼命救过旭王的份上,您饶过他这一次。”
天佑帝垂眸,“既然你不想要体面,那就罢了。”
第397章 泼天的富贵砸下来
“来人,让德妃搬入景阳宫,若无朕的召见,不得离开景阳宫半步,任何人不得探视。”
“陛下!”
德妃惊恐叫嚷,“陛下,多年情分,您就这么对臣妾?”
“您忘了当年......”
德妃被眼疾手快的小太监捂住嘴巴,后头又上来几人将人拖远了。
天佑帝阴着脸回了养心殿。
入睡前,他忽然问道,“王茂,朕记得你从前说过,那你小时候是寄养在叔叔家?”
王茂颔首,“回主子,是,后来家里遭了灾,家里穷的揭不开锅,奴才的叔叔就将奴才卖了,这次都活了下来。”
他语气不咸不淡,也没什么情绪,天佑帝瞥他一眼,“那你心里,就没恨过他们?”
王茂摇头,“若留在家里,全家人都得饿死。起先来了宫里,有吃有喝,奴才还感激了叔叔一阵。”
再后来,大了懂了,也只叹息一声,造化弄人。
天佑帝顿了顿,又问,“你那叔叔,应该生了几个儿子?”
“有,生了六个孩子,四儿两女,都已嫁娶,想来这会都有孙子孙女了。”
王茂说着,苦笑了一声,“叔叔自认对不住奴才,多年不曾往来。”
他倒是没怎么怪过。
只是当年他跟在陛下身边,危机四伏的,叔叔不愿往来,他也就不去。
后来也算得势,对方没找上门,他也必要再去主动维系。
有些亲戚,就这样淡淡远了就行。
天佑帝皱皱眉,“若你叔叔家的几个儿子中,出了一个,或者两个,天生怀中,日日就想着算计兄弟,搅得的家里不安生,你会如何?”
王茂:“......”
他眨眨眼,“奴才又不是他们亲爹,管不着啊。再说,那我几个侄子据说还挺孝顺。”
至少很听叔叔的话,从未来找过他。
天佑帝深吸一口气,“朕是说万一呢,万一你叔叔生了这样的日子,会如何做?”
王茂抬眼,认真问道,“陛下,您真要我说?”
“嗯,你说。”
“若是做了天理难容的恶事,那就报官,让官府处置,该如何就如何。
倘若就是小打小闹,也该重视起来,都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倘若心术不正算计兄弟得了家资,也不知能传几代。”
王茂话毕,不敢去看天佑帝的眼睛,“陛下,早日歇息,明日还要上朝呢。”
他赶紧退了出去。
这一次,天佑帝没有留他。
天佑帝苦笑一声,将被子拉过头顶盖着。
连王茂都知道该如何做。
......
翌日一早,盛昭明没有上朝。
众朝臣面面相觑。
太子不是昨日都回盛都了?怎的今日还不见人影?
又见天佑帝脸色黑沉,纷纷揣测着,莫不是父子之间吵架了?
那,册封的事情还要不要商议啊?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天佑帝道,“钦天监已经择了日子,下月三月初三正式册封太子,而今还剩一个月的时间。”
礼部尚书立刻站出来,“陛下,自您的圣旨南下后,我们礼部便一直在筹备太子的册封礼,而今就剩下礼服等物略需修改,其他的皆已备下。”
“哦,不差银子了?”天佑帝问道。
众朝臣心神一凛。
陛下的心情很不好?难不成,又想抄谁的家?
礼部尚书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回陛下,不缺银子。而今国泰民安,国库丰盈,太子册封礼依着祖制备齐,所选之物全为上等。”
天佑帝沉吟,“若依着现在的筹备,朕想再往上提一提呢?”
礼部尚书忙道,“一切听陛下定夺。这是咱们大盛天大的喜事,想来户部也会配合。”
户部尚书立刻上前,“一切听陛下的。”
天佑帝摆摆手。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松了一口气,悄悄退回到人群里。
其余众朝臣不敢掉以轻心,有人想了想,干脆上前一步问道,“陛下,臣听闻南下的郭大人也随太子一行归来,不知大越山山洪案可有查明?”
不管了,死道友不死贫道。
让陛下操心该操心的事吧。
天佑帝眸色一转,“是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些别的东西。”
说完,他的眸光朝几个臣子扫去。
看得人俱是心中一紧。
首辅孙曦上前一步,“陛下,既然郭钦差已归,不知何时能审理此案?”
孙曦一开口,他身后的众臣也一一上奏,“大越山山洪一事,不知可有蹊跷?还有太子欲袭,凡此种种,都与大越山逃脱不了干系,而大越山又是兴越府和嘉安府的交接处......”
这话,已经说的很明显了。
豫王的人面面相觑,纷纷垂头不语。
还说个啥?
豫王都被陛下“秘密”押送到了盛都,如今不知道被关在哪。
而豫王之母德妃,昨夜听说被挪进了景阳宫。
景阳宫那是什么地方?
名字是阳,实际却是“阴”的很,是冷宫啊。
此时,还是切莫上去“触霉头”才好。
依附豫王的朝臣没动静,他的岳父也没动静。
但德妃的兄长,豫王的舅父却是不得不站出来。
“陛下,还请彻查此事,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有罪之人。”
天佑帝斜睨他一眼,“这还用你提醒?”
天佑帝说完,看也不看他一眼,忽的开始点名。
“孟松平,郭翌,刘......”
他一连点了十几个人,道,“尔等联手,将山洪案,望山县疫症,太子遇袭,三桩案件一并彻查,一个月内,在太子册封礼之前,朕要看见结果。”
说着,他起身走了。
“是。”
被点名之人中,除了郭翌和孟松平面色如常,其余人皆是面露苦笑。
这,陛下突然之间就变了。
哎,他们这些参与调查的,也不知是福还是祸啊。
退朝后,众人鱼贯而出。
有人匆匆追上孟松平,“孟大人,且等一等啊。”
孟松平停下脚步,见是被点名那几人,淡淡问道,“诸位是想一起商议下,该如何行事?”
“对,对,就是......哎,孟大人,要不咱们约上郭大人,一起找个地方喝杯茶?”
“若是商议如何查案,在我大理寺即可。”
“非也......主要是,这事关天潢贵胄,咱们......”
“这都要商议?”孟松平勾起唇角,“几位大人,泼天的富贵砸下来,你们还要商议如何推出去?”
第398章 顺势而为
众人一怔。
孟松平转身就走,“诸位大人,我在大理寺等你们。”
众人面面相觑,“孟大人的意思......”
啊,是他们想的那个意思嘛?
孟松平此人不应当如此啊。
难不成,许国公府......
众人想找许国公人在哪,却见那精神矍铄的老头正和郭翌说着话。
“郭大人,嘉安府风光如何啊?还有兴越府,是不是特别养人,怎么感觉你去一趟,这头发都黑了?”
那郭翌原来是个少白头。
年纪不大,发丝里却是夹着不少银丝,今儿一瞧却没了,看着都年轻几岁。
郭翌有些不好意思,“嗐,去了趟嘉安府,那边有个小友送了点乌发的,国公想要的话,可让人去玉容坊买。”
盛都而今开了一家玉容坊,生意好的不行,据说日进斗金,许国公也有耳闻。
“原来是这家,东西贵的很。”
又瞥了一眼郭翌,“不过效果的确好。”
两人随意攀谈了几句,才分开。
有人嘀咕道,“这郭翌不是煞星吗?”
许国公这些年在朝堂上装聋作哑,带着整个许国公府退避三舍,不参与任何党争。
平日里也不跟天子近臣,亦或是陛下跟前的红人们搭话,今儿个却是一反常态。
沉默了会,有人顿悟,“盛都的天是真的要变了。”
说着,抬脚就走。
身后几人追了上去,“哎,刘大人,你这是何意?”
“诸位,顺势而为吧。”
......
三案并查的消息传到了瑞王耳朵里。
虽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他却也有些紧张。
楚广是只狡猾的狐狸,不会留下什么证据在外头,但难保他手里不会藏着别的东西。
而今,他虽然设计成功,让楚博源杀了自己亲爹,却又有些担心,楚广会不会还有暗棋。
“楚府那边,扫尾都干净了吧?”
“王爷放心,那楚博源恨透了楚广,生怕他留下什么不该留下的,不仅将书房付之一炬,就是楚广的衣服都烧了个干净,还有楚广的亲信,他全都想办法打发了。”
“打发了?”瑞王有些不满意,“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
卢煜皱了皱眉,“王爷的意思,咱们得......”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只是如此一来,会不会太明显了?太子那边既然没带走那几个,说不定就是为了引蛇出洞。”
瑞王拧眉,“你说的对。”
顿了顿,他道,“也好,省的浪费了。”
他斥巨资养的死士们,折了一波又一波,没剩多少高手了,得省着点用。
“想来楚广下头那几个,也不知他行事,罢了,先放一放。”
瑞王坐下来,忽然望着卢煜道,“本王而今被陛下盯得死死的,要钱没钱,要人没人,长此以往可不会有好下场。”
卢煜立刻跪下,“王爷切莫伤怀,义父写信说,潜龙在渊,王爷蛰伏几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瑞王叹息,“蛰伏自然是要蛰伏的,而今我还能怎么动?只是,岳父大人也该知晓,一旦被太子站稳脚跟,本王与他便只有死路一条。”
“陛下寿数还长。”卢煜低声道,“只要陛下活着,太子就是想动,也要装得兄弟情深,不然,天下人的唾沫星子,得把他淹死。”
“更何况......”
卢煜面色阴冷,“听说人老了后,会怕死,也会怕儿子迫不及待想上位。”
“动手难,动动嘴皮子可简单。”
瑞王眸光一闪,“而今本王的书信都送不出去,岳父那有什么消息,你得费心。”
“王爷放心,卢家永远是王爷的后盾,与您一体,一荣俱荣。”
......
陆启霖去了府学念书。
白景时他们几个也来了府学,是以大家整天都热热闹闹的,日子过的很是快活。
这一日下午,上完一课后,陆启霖就让叶乔拿出几个竹筒。
“姐夫,白大哥,你们看看要什么口味,桂花还是菊花?”
这是他近来研究出来的“下午茶”,浓茶提神,牛乳养身,佐以一勺果酱,不会太甜,滋味却好。
还未开口,就见门口一人悄摸摸上来,“陆小公子,山长寻你。”
陆启霖:“......”
他将手里的木桶塞到叶乔手里,“你拿着,不用跟去了。”
木琏的小厮见状,垂着头偷笑。
等他到了,木琏就往他身后瞧着,“那个姓叶的小子呢?今日没护送你?”
陆启霖摆手,“府学安全的很,不需要一直都跟着,他正在与友人喝茶呢。”
木琏目露失望,“这样啊,那下次喝茶来我这,你看外头景色多好,来我这喝茶晒晒太阳呢。”
陆启霖眨巴着眼,“小子们不懂,哪里敢浪费山长这的茶叶。”
木琏大气挥手,“老夫这的茶叶多的是,由着你们折腾,就是其他东西,老夫这没的,你们得带来。”
陆启霖:“......”
没发现山长这么馋啊。
有些人讳疾忌医,但木琏是自己大哥的师父,陆启霖真诚道,“您年纪大了,且有消渴症,实在不能吃太多甜的,您老该养生......”
木琏不耐烦听这个,“老夫自己身体自己知道,吃点喝点怎么了,一个个都来念叨。”
他瘪瘪嘴,“罢了,说正事。”
“三月三上巳节那日,你来安排事宜吧。”
陆启霖指着自己鼻子,“我?”
到底谁才是“山长”?
“不是由您和林教授安排吗?”
木琏摇摇头,“今年不一样啦。”
他道,“学道说了,近年学子们只知苦学,荒废了其他技艺,去岁考试还有几个身体差的,直接昏在了考场。
从今年开始,各地县学府学要加以重视射,乐,御三艺。”
“那后续多上上这几课不就行了?”
“不行。”
木琏一把拉住他,“老夫得了消息,听说学道要来咱们府学观礼,你得帮老夫想点新花样出来。”
陆启霖听懂了,这是上级领导要来“视察”了?
“启霖啊,老夫来给你分析一下。老夫若是办事办的好,你说是不是在学道那就有面子?府学的一些课业安排,是不是就仍是府学做主?”
“是。”
“你看哈,要是老夫的差事办的让学道不满意,这今后府学的课业可就.......”
言下之意,要是学道安排的不合理,他也不会去争取了。
陆启霖:“......学生配合您。”
第399章 不能提前走漏风声
陆启霖回去的时候,白景时几人已经各自喝完了“下午茶”。
好喝啊。
不及时喝完,万一遇到别人“讨要”,他们也不好意思不分。
陆启霖从叶乔手里接过自己的竹筒。
晃了晃。
嗯,似乎轻了点。
叶乔垂头看自己的脚。
陆启霖伸手敲了他脑袋一下,“不老实。”
他一边喝,一边与白景时他们说了木山长要他办的事。
“说是要搞点新意出来,让学道看到咱们嘉安府学子不止会读书,君子六艺也没放下。”
白景时想了想,“往年县学和府学在上巳节那日,都是夫子们带着学子祓禊,踏青,雅集,偶尔也玩一玩射箭。”
常鸿眨巴着眼,“山长的意思,是要办一场射箭赛?”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若学道重视学子身体强健,那便是想看射与御。
其中御乃五种驾车技艺,一般场地施展不开,也就射箭还有点看头。
陆启霖想了想,“山长说要新意些,想来要的不是简单的射箭。”
余曙挠头,“那还有什么?总不能比玩‘游仙图’吧?”
他近来迷上了游仙图,每日都会找人玩上一局。
陆启霖摇摇头,“学道想看的,是学子们强身健体的画面......”
说完,他自己一怔。
若是抛开君子六艺,其实有很多竞技类的运动,历史上宋代曾经就盛行过“蹴鞠”。
而今就在大盛,某些书中还提到过,只是未见学府或者书院的学子们玩。
若是重新启动这项活动,也不知可不可取?
若是不可取,那他再想别的。
陆启霖略一沉思,将竹筒里的“下午茶”一饮而尽,转身匆匆走了。
“启霖,你去哪,夫子马上要来了!”白景时喊道。
陆启霖一边快走,一边朝身后挥挥手,“我去找山长,替我跟夫子告个假,一会就回!”
“好!”
陆启霖重新回到木琏这,却是房门紧闭。
他拍着门,“山长,别睡了,我有好主意呢!”
木琏被他搅了清梦,浑浑噩噩起身,恍恍惚惚开了门,“你,你不是才走吗?”
陆启霖看着山长散乱的发髻,差点笑出声。
这老头,年纪一大把,发量还挺多。
“学生回去路上就在想山长交代的事,这不想到了,立刻就来告知山长。”
一听是这事,木琏一个激灵,立刻将人带进屋内,赶紧关上门。
陆启霖:“......您这也没什么人。”
不会有人偷听的,搞什么神秘作甚?
木琏嗔他一眼,“老夫跟你说,这些个读书人啊,好些都心里藏不住事,遇到点芝麻绿豆的小事就爱往信里写,到处给友人寄。”
不管陆启霖的想法好不好,绝对不能让人先听了去。
陆启霖眨巴着眼,笑眯眯问道“您也这样吗?”
木琏瞪他,“你这孩子,怎的越大越像小杏仁?老夫还是喜欢你嘴甜的样子。”
他拉着陆启霖坐下,“来来来,好好说道说道,你想到什么好法子了?”
木琏其实也是没招了。
申湛去岁被陛下夸赞了治学有功后,那是卯足了劲折腾。
嘉安府,青其府还有兴越府三府合办弈数擂台后,他也在各地办了小型的差不多的比赛,又被陛下夸赞,成了陛下口中最用心治学之人。
申湛被连着夸赞,办差的兴头那叫一个高。
别人都是上头下达政令,听八分,传六分,动个三四分。
他倒好,政令下来那是听十分,传十分,动要求做到十二分。
这不,这一次就写信给他,让他好生操办,说是特意要来兴越城看,希望他这个当“山长”的能给他“惊喜”。
陆启霖也不卖关子,“您觉得蹴鞠如何?”
木琏眨巴着眼,“自前朝覆灭后,没什么人玩了啊。”
几百年前,前朝皇帝昏庸贪图享乐,更是偏爱蹴鞠,马球等活动,年年大肆操办。
当然,灭国的主要原因不是因为这些,但后来大盛的开国皇帝没办过,渐渐也没什么人玩了。
陆启霖挑眉,“那前朝人作诗养花,国灭了,后来人就不作诗养花了?”
“蹴鞠本无错,学子们时常玩着,还能强身健体呢。”
木琏有些意动,但仍旧有些犹豫,“若陛下怪罪,老夫自己不要紧,就是怕连累参与的学子。”
说着,一脸期待的望着陆启霖,“要不,你给王爷写一封信探探口风?”
陆启霖:“......山长,到底谁才是山长?”
木琏伸手去捏他的脸,“小麒麟,别这么见外,你大哥拜我为师,喊我一声师父,你也可以随他这么喊我。
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好我也好,你说是不是?”
陆启霖挣扎,“......我大哥也能给王爷写信。”
木琏松开手,改扣住他的小脑袋,“哪有师父让弟子出面办事的道理?我脸不要啦?”
“那您压榨我?”
“我是为了你好!”木琏松开手,“这事若是办成,后续你考上举人,上盛都科考时,我给你多写几封信带上?”
木琏循循善诱,“你师父虽然名扬天下,但他多少有些恃才傲物,盛都好些人不喜欢他呢,哪里像我,桃李满天下,脾气又好......”
“脾气也没好到哪里去。”陆启霖低声嘀咕道。
“哎,你说什么?”
陆启霖摇摇头,“没事,我写信去问就是了。”
“好孩子!”
木琏又想上手,陆启霖偏头躲过,“您确定上巳节申学道一定会来吧?”
木琏点头,“当然,他信里都说清楚了。”
“那,办得好了,是否还能求他一个恩典?”
木琏眨眨眼。
他们两个是想到一块去了?
他轻轻摇头,“说不准,但,事在人为,不去做,光空想也无用。”
陆启霖颔首,“太子定然会应允,不过蹴鞠一事得先保密着,可训练得提前训练。”
一个月时间,够呛。
“训练?”
“对呀,府学的学子们,平时走路都懒得走,总不能指望着他们上来就能玩吧?”
木琏想了想,“你说的对,那你来说说怎么训练?”
说着,他又压低声音道,“不能提前走漏风声。”
第400章 吃饱了练
翌日一早,府学照常上课。
到了辰时正,林教授和木山长却将所有学子召集到了府学门口,让按着班级排了队。
众学子不明所以,一头雾水。
林教授清了清嗓子,站在众人跟前道,“再过一月便是三月三上巳节,那一日依着旧例,本是要考教诸位的射艺。
但我和山长看了诸位在“射艺”课上的表现,实在失望至极,好些人连拉弓都做不到,委实太过疲弱。
是以从今日开始,每日诸位绕着府学跑一个时辰,强健体魄。”
啊?!
众学子惊讶不已,“林教授,君子六艺之中,射,御,乐,不是粗通皮毛即可吗?每日时间那般宝贵,如何能浪费一个时辰在跑步上?”
“就是啊,再说这射与跑也无关啊。”
“就是就是,好好读书科举就成,您何苦折腾我们?”
有几个身材“圆润”的,别说是跑,就是多走几步就气喘吁吁,闻言更是哀嚎着,“您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林教授朝木琏看了一眼。
呃,其实他也不知道木琏是怎么想的。
只是对方一早就与他说了要让学子跑步,不让细问,只打包票说一个月后自会让他得学道的夸赞。
木琏这么多年,办事稳妥至极,他跟着木琏沾了不少光,是以对其极为信任。
但眼下学子们不服,这说服之事还得木琏亲自上。
木琏板着脸,上前一步冷声道,“学子当知,文墨可润心,体魄能载道。若徒溺于经史子集,而疏略于强身健体,恰似无轮之车,难行远道。”
学子们对视一眼,“山长,以后要日日跑吗?”
木琏哼了一声,“过了上巳节,等学道见过你们的风采后,爱跑不跑,老夫不干涉。”
众人长舒一口气,“那就听您的。”
木琏颔首,对木庭使了个眼神,“去吧。”
木庭带着几个年轻的夫子朝前跑去。
路过木琏的时候,他更是一脸哀怨。
他好像被族叔给绕进去了。
族叔一把年纪了,说要带头跑步以身作则,吓得他赶紧阻止。
可他才出声,族叔就说“你有心了,我就知道你会代我前往。”
于是,他不得不与年轻的夫子们一起在前头领着跑。
跑着跑着,木庭越来越慢,不少学子已经超过了他。
木庭又故意放缓几步,终是与陆启霖并肩而行。
“小麒麟,跑步这主意,是不是你出的?”
陆启霖连连摇头,“怎么可能,夫子你可切莫乱说,其他同窗知晓会误会我的。”
木庭皱了皱眉,“族叔身边的下人可说了,昨日就你去见了他。”
今日就让跑。
木庭不信跟陆启霖无关,他又靠近了些,问道,“你跟我说一说呗,说起来,咱俩其实当时也是有缘,就是你师父他......”
他觉得有些累,想找找源头,看看有什么法子躲过去。
陆启霖眼见他套近乎,一旁跑着的学子都竖起了耳朵,赶紧一个提速,“夫子,山长说了,要咱们都强身健体呢,学生先跑,您跟上。”
木庭:“......”
他哪里跟得上小少年?
不过几息就落在后头老远。
“这孩子。”木庭摇头,无奈只得继续。
第一日,府学的学子别说是绕着府学一圈,就是半圈都累的够呛。
木琏在墙根看着,很是嫌弃,“就这,还怎么蹴鞠?”
前朝画作上,那些个踢球厉害的,都是可以飞跃而上倒着踢球的。
而他的学生们,连跑一段路都累得够呛。
木琏越想越气,对着走走停停的学子们一顿训斥,“早膳没吃饱?跑不动了?跑不动就快走,走得都跟蜗螺似的,不嫌丢人?”
“你还不快跑?是不是想躲懒?”
“你今年几岁?不是才二十有五?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你走都走不动?来来来,老夫陪着你跑!”
此言一出,哪个学子敢躲懒,经过他的时候恨不得长出四条腿。
便是累的气喘吁吁学着狗儿吐舌头,经过木琏的时候还是强撑着一口气快速越过。
如此练了大半个月,府学的学子们大多能跟上领跑的夫子们完成跑完一圈。
而后体力不行的就快走,体力尚可的则继续跑着。
木琏日日拿着一本册子圈圈画画。
哦,用的笔也是从陆启霖那顺的竹炭笔。
好用!
除了陆启霖,一众学子都以为他在写什么考评,更是吓得不敢懈怠,日日认真跑着。
待距离上巳节还有十天的时候,木琏已经选出了三十个青壮学子。
他在册子上一个个圈出来了人名。
一共三十人,每个队伍十二人,再留三个陆启霖说的“替补”,一场比赛绰绰有余。
选好了人,木琏又将陆启霖找了过去,“你看这几个人如何?每日下学了留他们练一个时辰?”
陆启霖看了一下名单,据他观察,这几个的确身体素质可以,无论是快跑还是慢跑,速度都快。
“太子已经回信允了此事,您现在就可以安排他们下学后集训,先练五天基本功,后五天您让他们对练就行。”
陆启霖事实又提醒了一句,“最终比赛时,两边的实力最好差不多,这样才能有来有往看起来精彩。”
木琏点头,“就这么办。”
陆启霖准备告退,却听见木琏道,“下学了你就来寻老夫,你也一起看看。”
陆启霖回头,一脸诧异,“学生不在名单上啊。”
他才十二,不在名单上。
木琏笑呵呵,“小麒麟,送佛送到西嘛。不要半途而废,这集训是你想的,也该由你来负责,再说,蹴鞠这些老夫也不懂,不都是咱俩一起看典籍研究嘛?”
他们没有大费周章的去寻懂蹴鞠的人,都是自己摸索的。
陆启霖:“......”
苦笑着抬眼,“您管饭吗?”
不管饭不干活。
木琏拍着他的脑袋,“老夫还能饿了你不成?”
“日日都订一品居的烤鸭,吃饱了练!”
顺带,他也打打牙祭。
“看在烤鸭的份上,我给您再寻个外援。”
第401章 越发促狭
第一天集训,木琏将伙食准备的很是丰盛。
让人去一品居点了烤鸭,酱鸭,姜母鸭,八宝鸭,满满当当摆了三桌。
“都好好吃,一会老夫教你们玩个好玩的,吃饱了再玩!”
入选的学子里,江彦君最积极,“好,多谢山长。”
应完声,他朝一旁的陆启霖挤挤眼,“启霖,我近来觉得跑完步人很舒服,而今回家我都跑回去的,只觉得畅快不已。”
江彦君此人毅力非凡。
上一回在兴越府他中毒最严重,差点见阎王又被救回来后,就注重了养生与锻炼,几个月下来,身子强壮不少。
陆启霖朝他竖起大拇指,“江兄厉害。”
饭桌上,众人好奇问山长,到底要做什么。
木琏却是神神秘秘,“多吃点!一会就告诉你们。”
等吃完饭,木琏将众人带到了府学后头的后院子。
此时,后园的盆栽花木全部移开,露出了中间的大片空地。
只见空地上划出一块整齐的长方形,左右两端各立着一个木门,门后还绑着渔网。
“从今日起,到三月三,你们日日需要在此练习蹴鞠。”
此言一出,众人俱是傻眼。
蹴鞠?
有些人甚至都没听过。
还有一部分人听过。
当下就犹豫道,“据我所知,这蹴鞠在前朝流行,后来大盛开国皇帝不喜,就都不玩了,山长为何要重新提及?”
木琏摆摆手,笑容满面,“放心,三月三上巳节,我们府学办蹴鞠赛,此事已去信给太子殿下,由他出面问过陛下,而今已回信应允,尔等不用担心。”
又朝众人挤挤眼,“此番集训的事,莫要对外声张,三月三那一日,咱们给学道大人一个惊喜,你们表现的好,学道自会嘉奖。”
听见是太子和陛下应允的,众人一下就高兴起来。
选出的年轻人,都是十八岁至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见众人不再反对,木琏便将陆启霖写给他的蹴鞠规矩念了一遍。
念完,他又人手给塞了几张纸,“没听懂不要紧,回去悄悄看看,自己记着。”
说完,他便让陆启霖教“实战”。
陆启霖将叶乔推了出去。
“乔哥,前几日咱们在家做的动作,你一个个做出来。”
叶乔听话点头,放下身后的竹筐,从里面拿出陆启霖让王氏缝制的“鞠球”放在地面上。
“开始。”
随着陆启霖的话音落下,叶乔用脚外侧将球往前后左右拨踢。
只见他动作飞快,那球好似长了眼睛一般,随着他脚的动作如影随形,看得众人目瞪口呆。
“这,这也太厉害了吧?”
陆启霖笑眯眯的,“这是拐,是蹴鞠基础脚法之一。”
说着,他弯腰从竹筐里又取出来几个“鞠球”,“这个缝制起来有些麻烦,我家人还在做,大家先一起用着。”
等众人照着叶乔的动作比画了一阵,陆启霖便又让叶乔将其余的几个动作演示了一遍。
“今日就先练习这几个基础动作,明日再练习腿与身体的配合动作。”
“好!”
......
如此练了五日,众人已将动作要领掌握,练习的时候没有之前的激情。
毕竟只是练,有些枯燥。
见他们兴致不高,今日集训结束后,木琏又找上了陆启霖,“你给想想法子,我看他们似乎不太想玩了。”
陆启霖表示理解。
学会动作之后,就如同学会写字一样,日日练着相同的字,总归会感到枯燥。
他想了想,“办法是有的......”
木琏一脸期待的看着他。
陆启霖瞥了他一眼,住了嘴。
木琏:“......有要求,你就提。”
这孩子,不愧是安行的徒弟,将他的做派学了个十成十。
陆启霖眨眨眼,“集训前的饭食,换一换口味?”
成天吃鸭子,他都吃腻了,这老头却偏偏钟爱那一道“八宝鸭”,日日都点。
木琏大手一挥,“这有何难?你来点,老夫结账?”
说着,就将仆从喊过来,“明儿开始,买饭菜的事都听陆启霖的,听到了吗?”
仆从对着陆启霖连连拱手,“但凭陆小公子差遣,多谢陆小公子。”
老天爷啊,山长的膳食终于要正常了吗?
他最近没能管住山长吃什么,夜夜都担心自己会被木家发卖。
陆启霖朝他摆摆手,“明日午时我与你说。”
主要是大哥和木夫子都交代他了,他不能不听。
“能说了吧?”
陆启霖朝他挥挥手,“明日您就知道了。”
......
一回家,陆启霖就找了安九。
“九爷,您跟叶乔对练一下蹴鞠,明日一起去府学教学如何?”
安九把玩着蹴鞠球,“我说你们最近日日晚回家,还以为是在府学用功苦读,合着是在玩这个?”
陆启霖点点头,“对,不过大家学会了动作还未实战,需要人演示。”
“好啊,我去。”
安九道,“要先对练给你看看吗?”
陆启霖颔首。
叶乔先将所有动作做了,安九依样画葫芦,不过片刻就学会了。
而后,两人正式对练。
一开始,两人还恪守动作要领。可没过多久,互相抢球的两人就动上了手。
陆启霖大喊,“不能用手!不能用手!”
两人收了手,可没过一会,两人不仅用上了手,还使出了武功招式,打得不可开交。
鞠球在院子上空飞来飞去。
院子里的两人使出浑身解数,你来我往过着招,好不过瘾。
陆启霖:“......”
安行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戏谑道,“你家叶乔不老实啊,抢不过就动了手?”
陆启霖摇头,“九叔先伸了手。”
安行轻咳一声,“哦,这样啊。”
又问,“三月三那日,府学都请了哪些人?”
“木山长说,请了他的一些好友,还有城中的举人们。”
“哦,帖子都送出去了?”
陆启霖点头,“是啊。”
安行冷哼一声,“山长年纪大了,是不是有些忘事,别不该请的请了,该请的却不请。”
陆启霖笑嘻嘻,“师父,哪些是该请的?”
“与我何干?”
安行拂袖离开。
他回书房坐下,拾起桌案上的书册,却见下面压着一张请帖。
安行:“......”
翻了个白眼,“越发促狭了。”
第402章 留他一命如何
“砰!”
随着安九重重一拳,牛皮缝制的鞠球在半空炸开。
里面包裹的米糠洋洋洒洒落下,散了一院子。
陆启霖伸手扶额,无力道,“两位给我一个面子,明日演练时切莫如此......”
安九摆摆手,“不能用手,我懂!”
叶乔冷哼,“你不用,我不用。”
言下之意,你若用,我还要用手。
陆启霖深吸一口气,又叮嘱一句,“明日踢球时,也不可太过用力,缝制一个鞠球不容易。”
“你放心,绝对不给你丢人。”
待到第二日集训,等安九和叶乔的一番对练后,众学子大受震撼。
“天啊,这动作行云流水啊。”
“哎呦,还能这样抢啊?”
“我的老天爷啊,学武功似乎也挺好的,当年若不是我爹先替我选了读书,我一定去练武。”
“......好好好,精彩精彩!”
总之,在安九和叶乔的“展示”下,集训的学子们对“抢球”充满了兴趣。
木琏很满意,也不恼陆启霖几日点的都是他不爱吃的菜了,笑嘻嘻道,“练个几天抢球,后两天就可以练正式赛了吧?”
陆启霖点头,“对,这几天您看看他们的表现,先给分了队伍,抢球最差的,您就安排守门。”
木琏颔首,又问,“定的短打衫,何时能拿来?”
“明天我去成衣店问问。”
“好好好,你办事老夫放心。”
陆启霖眨巴着眼,“有辛苦费不?”
“你小子,谁不知道你现在腰缠万贯?为了这个上巳节,老夫的钱袋子都要掏空了,你忍心问老夫要辛苦费?”
“苍蝇肉也是肉。”
“你说谁苍蝇肉呢!”
......
歇了大半个月,盛昭明终于上朝了。
朝堂之上,所有人都默契的没有提及“三案”,他也不急,只讨论着寻常国事。
他沉得住气,让不少臣子对他的看法又变了。
态度,越发客气。
对此,天佑帝很满意。
王朝更迭时,最希望的就是“稳当”二字。
明儿若能凭着自己让诸大臣满意,打心里认可他成为继任者,他也能放心了。
下了朝,天佑帝将人唤到了养心殿。
“来来来,安行让人给朕送了一个新玩意,咱们两个来一局。”
盛昭明依言在他面前坐下,低头一看。
呦,游仙图,他也有。
昨儿个才与古一玩过。
见他娴熟的挑了人物,天佑帝笑着道,“看来明儿也得了?”
盛昭明颔首,“此前随信一起送来的。”
闻言,天佑帝露出向往之色,“去过一次嘉安府,朕就一直想再去,可比盛都好玩多了。”
“主要是人。”
盛昭明笑着道,“嘉安府的人,一个个都可爱有趣,是以陛下觉得好玩。”
天佑帝直了筛子,赞同道,“也对,那对师徒两个遇在一处,如同伯牙遇到子期,日日都是高山流水。”
好多好玩的东西,全是那师徒俩捣鼓出来的。
“可惜了,不能亲眼去看看蹴鞠赛。”
天佑帝目露艳羡,“申湛有眼福了。”
“是啊,不过儿子让人给启文递了信,届时让他多画几幅当日的蹴鞠图,送到盛都来。”
天佑帝满意点头,“不错。”
“呦,朕是六点,先走几步啦。”
父子两个下完一局,王茂撤下棋盘换了新茶,带着所有人都出去了。
天佑帝望着儿子,问道,“三案查得差不多了。”
盛昭明坐直身子。
“留他一命如何?”天佑帝问道。
盛昭明不答,只望着天佑帝问道,“您要厚此薄彼?”
天佑帝一怔,“什么?”
什么厚此薄彼?
盛昭明轻轻摇头,“当年,可有谁饶了先太子?”
天佑帝脸色霎白。
他翕动唇瓣,声音也轻了几分,“一码归一码,两桩事莫要混为一谈。”
盛昭明抬眼,“是不是当夜只有我死了,父皇才会想要盛昭昊的命?”
“明儿......”
天佑帝此时没有半点帝王之势,气弱的如同耋耄老人,“莫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朕听闻你出事,日日寝食难安,好几天才缓过来......”
他望着盛昭明,“朕会废了他,撤了玉牒,从今以后他不再是豫王......朕让他去守皇陵。”
盛昭明嗤笑一声,起身。
“明儿!”天佑帝唤道,“朕再让他受一顿皮肉之苦,八十大板,如何?”
“不如何!”
盛昭明摇头,忽然解开了衣衫。
天佑帝惊诧望着他,“你这是.......”
盛昭明松开腰带,散开衣襟。
他露出前胸后背与双手。
只见古铜色的皮肤上,纵横交错着数条伤疤。
他转过身,“后背上这一条,是在东海水师对阵海寇时,被划伤的。”
再转身,指着肩膀上一个伤疤道,“还有这道箭伤,对方箭术了得,穿透了铠甲的缝隙令我中箭,好在有薛神医的伤药,救治及时并无大碍。”
他抬起头,“这两道伤疤,是我保家卫国的证据,是荣耀,在我眼中,他们一点也不丑,很美。”
“而其他的......”
他伸手指着自己肚子,手臂,掌心,还有腰腹间的长条伤痕。
“这些新伤,却让我见一次就恼一次,父皇可知为什么?”
天佑帝讷讷不言。
“因为,这些是我的亲兄弟加注在我身上的痛苦,是兄弟阋墙的耻辱。每时每刻都提醒着我,与我流着相同血的人,日日都想要我的命。”
天佑帝沉痛的闭上眼。
“父皇再猜一猜,这儿的小疤是怎么来的?”
盛昭明伸手指着自己的心口处,一个小小的疤痕,若不细看极容易忽视。
“小时候,我在文华殿得了学士夸赞后不久,就被一个小太监猛推到了假山上,若非先太子恰好路过拉我一把,父皇猜一猜,此刻我是个心脉损毁的废人呢,还是与父皇阴阳两隔?”
天佑帝望着他,忽然有些明白过来,“所以你......”
“对,所以我不想放过凶手!”
盛昭明的眸光好似淬了冰,泛着凛凛寒意。
眼底又好似燃着火,迸发了埋藏多年的滔天恨意。
“做了,便要付出代价。”
天佑帝闭上眼,“朕,如你所愿。”
第403章 说早了
三月初一,诸事不宜。
今日朝堂上,负责审理三案的官员将查案结果上呈。
孟松平站在前头,高声大呼,“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而今二皇子盛昭昊目无礼法,行事猖獗,祸害百姓,残骸手足......恶行罄竹难书,是以臣奏请陛下,秉公处理,将其绳之于法,以儆效尤。”
郭翌也跪下道,“当斩立决。”
众朝臣倒吸一口凉气。
这两货还真是敢说啊。
瞧陛下这脸色,是快气晕了吧?
当时,怎么就同时选这个人来审案?
众人忍不住往后挪了半步。
作为主审之一的刑部郎中刘丰,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下一瞬,就见其他一起办案的官员朝他望去,不由心头一颤。
忘记了,他也是主审之一。
他默默又上前了,呃,大半步。
到底不敢和孟松平还有郭翌一起喊打喊杀。
天杀的,那两个混的,连个媳妇儿都娶不到,而他家里不仅有娇妻,还有美妾呢。
要保重!
天佑帝沉默着没有说话,良久之后,孟松平又催促道,“请陛下决断。”
说完,他垂着眉眼,嘴角勾起弧度。
老师,你可看见了?
若你在天有灵,一定要睁眼看看,看看当年敷衍之人,如今是何等的煎熬?
天佑帝长叹一声,有气无力道,“还有其他事要奏吗?”
众人齐齐摇头。
比起眼前的这件大事,他们要上奏的都是毛毛雨。
工部尚书闭了闭眼,终是站了出来,“臣有事要奏。”
众人朝他看去,就见工部尚书苏擎满脸灰白。
他的侄女是豫王的侧妃。
“前几日下雨,皇陵有一处淹了水,臣经过调查,发现乃当时工匠修建时偷懒所致。而当时负责此事的官员乃工部员外郎苏稹,此人居官不谨,旷废职司,理当据实上闻,以肃官常。”
嚯!这是眼看着豫王不行了,急于撇清干系呢?
众人神色复杂。
有不齿,也有感叹,还有一部分人更是有兔死狐悲之感。
他们都曾战队豫王,也不知太子上位后,将来会如何对他们?
想想就心生凄凉。
天佑帝冷冷的看着他。
“既如此,他苏稹革职,你作为工部尚书也有失察之责,即日起你代替他成为新的工部员外郎。”
轰!
众人震惊的望着天佑帝。
寻常官吏调动,就算是降职,也是先降一级,再往下一点点降。
这苏擎原是从一品,这一下就成了从五品,如此大的调动,实在罕见。
苏擎灰白的脸瞬间通红,整个人都感觉要烧了起来。
他,他做错了?
这段时间,陛下放任郭翌他们彻查三案,丝毫没有阻止的意思,他就知道陛下是恼了豫王,这次是要动真格了。
为了保全家族,保全自己的全家,他不得不断臂求生,以此向太子示好,也向陛下表态。
可陛下,似乎乐意他如此?
他,他到底哪里做错了。
而对于天佑帝而言,儿子做错了,他能亲自罚,可他都还未开口,这些人却是迫不及待撇清干系,要他如何不恼?
孙曦这时站出来问道,“陛下,那工部尚书之位......”
天佑帝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无论看哪个都不顺眼。
最后视线落在站的笔直的安玮身上,一群老头子里,他年纪不大,看着清秀些。
比他爹要敦厚。
“安玮,即日起为工部尚书。”
安玮抬起头,有些茫然。
啊,他没听错吧?
按道理,他若升职不应该是成为户部尚书吗?
怎么一下就去了工部?
他不懂工部的东西啊。
盛昭明朝他笑了笑,众人也朝他微笑。
安玮眨眨眼,上前一步叩谢,“臣遵旨。”
“诸位爱卿,可还有其他事要奏?”
众人纷纷摇头。
原打算在苏擎后头上奏的人,纷纷歇了心思
罢了,陛下肯定舍不得重罚豫王,再等等。
天佑帝的目光在人群里游移。
很快,便与盛昭明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盛昭明以为他会对自己心虚,会飞快移开,不料天佑帝的目光却是直直的望着他。
一眨也不眨。
父子两个隔空对视着。
良久之后,天佑帝站起身。
众人躬身执礼,正准备说出那句“恭送陛下”。
却听见天佑帝道,“盛昭昊一律当斩,明日午时菜市口行刑,豫王府其余人皆幽闭于豫王府,此生不得踏出半步。”
“至于瑞王盛昭晔,虽不是三案首犯,却也有同犯之嫌,且在封地上品行不端,结党营私,故褫夺其瑞王封号,终身不得踏出青其城半步。”
众人齐齐望向天佑帝。
却只见到了他拂袖而去的侧身。
陛下.......
十多年了,那个杀伐果决的陛下又回来了?
他,他居然亲口下旨要杀豫王,还废了瑞王?
震惊过后,众人忍不住看向盛昭明。
太子一回盛都,陛下就为他挪开了两块绊脚石......
好手段。
盛昭明面色淡淡,朝众人颔首过后,离开了皇宫。
出了宫,他特意在官道上等了等。
而后,他上了孙曦的马车。
“殿下。”
“孙首辅。”
孙曦望着他,“殿下缘何上老臣的马车?”
他们两个往日并无多少交集。
盛昭明笑了笑,“受人所托,给首辅大人送一封信。”
说着,他从胸口拿出一封信,“是老师所托。”
能让盛昭明称呼一声老师的,唯有安行。
孙曦脸上浮起笑容,“呦,难为他还记着我这个老东西。”
盛昭明顿了顿,想着眼前这位老大人一路走来也不容易,便道,“老师在嘉安府时时常提起您。”
孙曦浑浊的老眼迸射出光亮,捏着信道,“多谢殿下。”
眼见他迫不及待想看信,盛昭明识趣的告辞。
等人一走,孙曦想要打开信封。
却见封口上有一个靛青色的蜡印,上头是一座楼的图案。
屋角飞檐,清晰可辨。
孙曦摸索了一下印记,“呦,还防别人偷看呢。”
轻笑着,“还是爱捣鼓风雅的性子,没变!”
他啧啧两声,“老夫也没变。”
只是等他看完信,却是彻底无语。
“说早了。”
第404章 行刑
翌日,盛都菜市口。
豫王被押送到了刑场。
他皱着眉,有些难以置信。
昨夜狱卒给他端来丰盛的饭菜,告诉他这是断头饭,他还当是在开玩笑。
而今被强行押在刑场,他终是忍不住哭嚎,“郭翌,孟松平,刘丰,你们三个到底想干嘛?陛下只让你们查案,没给你们随意处置本王的权利!”
刘丰擦了擦额头的汗,又望了望快爬上中天的大太阳,嘴里念叨着,“时辰快到了,时辰快到了啊。”
一遍遍说着,一遍遍朝皇宫的方向看去。
豫王是不敢置信,他是害怕天佑帝一时之间气上头。
总觉得王茂会来。
孟松平则是冷冷望着豫王,心中不断数着数,等着午时那一刻。
快了,很快的。
郭翌则是一脸肃色。
陛下还是徇私了。
换做是其他罪犯,必定是拔出萝卜带出泥,所有同谋共犯都该一起处置。
而豫王背后牵扯太深,是以陛下快刀斩乱麻,确定罪证之后,只砍豫王一人。
虽是为了朝堂稳固,也有部分仁慈的原因。
那些人就让太子以后去头疼吧。
时间一点点过去。
很快,午时三刻到了。
孟松平站了起来,刘丰紧张道,“孟大人,要不,要不咱们再等等?”
孟松平冷眼看他,“等什么,错过时间,刘大人负责?”
刘丰一噎,讷讷道,“我,我这不是怕陛下后悔吗?”
这脑袋一砍,可是接不回去了。
孟松平淡淡一笑,“君无戏言,你无须担心,若是陛下怪罪,你我还有郭大人一起面对。”
刘丰面露苦涩。
他一点也不想面对。
这时郭翌站了起来,朝刘丰道,“没事。”
说着,他对孟松平道,“扔吧。”
孟松平用力将木牌扔了出去。
刽子手们收到指令,两人立刻将豫王按在了地上,一人举着大刀上前。
盛昭昊惊呼,“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
“我是皇子,我是皇子啊,就算我做错了事,我该被幽禁,该被惩罚,而不是杀了我!”
“我要见陛下——”
......
养心殿。
天佑帝与盛昭明在窗下下棋。
连着下了两盘,皆是天佑帝输了。
又一次抬头望向窗外的日头,天佑帝扔了棋子,“回去吧,今日朕无心再下,你就算再给朕送棋,朕也赢不了你。”
“输赢不重要,儿子陪您下打发时间解解闷。”
天佑帝摇摇头,“午时已过,你回去吧。”
盛昭明抬眼望了望天,起身道,“那儿子就先回去了。”
天佑帝挥了挥手。
盛昭明踏出养心殿,问一旁的古一道,“如何,一路可有异常?”
古一凑上前,笑嘻嘻道,“没有,无论是太监还是宫女无一人出宫,且菜市口那传来消息......地已经红了。”
盛昭明长舒一口气,轻轻点头。
“走,回府。”
十多年了,他头一次感觉自己身轻如燕,好似能飞一般。
而养心殿里的天佑帝,将所有人都赶走了。
包括王茂。
堂堂帝王伏在桌案上,无声流泪。
当年,他即位前并不受宠,若非先皇的几个儿子斗到后来只剩他这个资质不错的,也轮不到他。
一路走来,他知道被父皇冷落的皇子不容易,是以每一个孩子,他都用心培养。
晖儿,是他的第一个孩子,更是倾注了所有心血。
晖儿也没让他失望,聪慧,仁善,机敏,重情义,有孝心,几乎凑齐了世上所有的优点。
若作为一个孩子,百分百合格。
可作为一个国家的继承人,则多了一些东西。
当年,他只是想锻炼一下那孩子,让其丢掉舍弃某些帝王不该有的东西......
而后,他失败了。
昭晖眼里揉不进沙子,也接受不了旁人因他而死......
昭晖去后,他心如死灰。
可他作为帝王,还是得打起精神来,重新为大盛培养合适的继承人。
有了昭晖的教训,他不敢再用那些个严厉的手段,偏生又因为他温和的手段,又养大了两个孩子的野心......
一步错,步步错。
昭昊落到这个地步,也有他这个当“爹”的责任。
天佑帝掩面低喃,“朕,我也是头一回当父亲,我也不想这样的......”
......
训练了一个月,终于到了验收成果的一天。
不同于盛都的肃穆庄严的册封大典,嘉安城府学今个儿热闹得很。
府学大门口布置一新,一旁更是搭了高台供人观看。
不过高台上位置有限,只有申湛以及随行官员,以及木琏请来的客人。
陆启霖本来只能和府学夫子们一同坐在下方的木椅上观看。
但他靠着自己的“业务能力”,成功站在了安行和申湛中间。
他是今日的“解说员”。
开场前,他给众人讲解了规则。
有太子背书,无人再提异议。
申湛高兴的望着下头,“本官只在古籍上见过蹴鞠,却不想今日能在此见到真正的赛事,当真是荣幸。”
他朝木琏点点头,“木山长,你有心了。”
先不管踢的如何,光这个想法就比其他府学出彩的多。
他可看腻了射箭和驾车。
木琏朝他笑了笑,“申大人,一会可瞧好了。”
说着又对陆启文道,“多画几幅。”
说完,他举起棒槌,重重敲了一下锣。
“开始!”
球场上,一队人马身穿红色短打,一群人身穿蓝色短打,身上各自绣着数字。
听到锣声,双方面对面拱手一礼。
红队球头率先踢出第一脚。
陆启霖立刻道,“昨日两队已经抓阄,是以今日第一脚由红队先踢。”
“红队球头已将球传给跷球,且看他能不能......蓝队一号攻势猛烈,且看他能不能从红队二号脚下抢到......”
随着他的解说,球场中的攻势越发激烈,围观的群众也不断发出喝彩声。
“好!好!好!”
“蓝队进球,得一!”
随着他的一声喊,木琏举着拂尘似的大笔,重重在代表蓝队的木牌下写下了“正”字的第一笔。
申湛一开始还坐着看,没一会已经站起来,口中更是大喊,“好!”
趁着间隙,他问陆启霖,“双方球头是哪两位学子?为何如此厉害?”
呃......
陆启霖含糊道,“他们练得久。”
申湛点头,“一会下了场,本官定要嘉奖。”
陆启霖:“......”
他忍不住往木琏看去。
木琏眨眨眼,有些心虚的低下头。
第405章 嘉奖
嗐。
他这不是看了安九和叶乔对战后,看不上学子们的踢法了嘛?
他木琏,要么不做,要做就是要做最好的。
那啥,主要也是为了不让申大人失望。
木琏站直了身子,一脸坦然的回望陆启霖。
陆启霖:“......”
算了,让木山长一会自己解释吧,他还是干正事。
“红色进球!”
“蓝色率先抢到了球,且看九号能不能进球!”
文人豪情起来,根本没练武之人什么事。
只见围观的人群中,不断传出喝彩之声。
“球起半空如满月!”
“闪转腾挪脚步轻!”
“健儿逐鞠似龙蟠!”
就是申湛也当场念叨,“好,好啊,身似猿猱腾跃起,足如闪电蹴奔遒。”
一个时辰后,双方分出胜负,蓝衣队险胜一球。
赢了!
等双方站在场中朝众人拱手感谢之时,场外喝彩声如雷。
木琏笑出了一脸菊花,扭头问后头的陆启文道,“启文,今日场景可画了?”
陆启文颔首,“回师父,已经画好了。”
木琏凑上去一看,却发现弟子画了不止一幅。
三幅图,惟妙惟肖,合在一块看,便是今日的场景。
申湛也凑上来,笑着道,“你就是陛下钦点可可科考的陆启文?”
“回大人,正是学生。”
申湛含笑望着他,“左手作画,没练几年吧?手法却是老练,这幅长卷画画得极好,资质甚好。”
又上前一步,仔细看画,“好画啊。”
指着上面空白的落款道,“可想好题什么字?”
陆启文望向木琏。
木琏朝他挤挤眼,朝申湛的方向挑挑眉。
陆启文心领神会,顺势道,“方才一直在作画,未曾想好题诗,只在画的时候,恍惚听到申大人似乎念了半首诗?”
他将画作往前一推且换了方向,“不知大人可愿降尊题字?”
申湛哈哈大笑,“本官乐意之至。”
说着,拾起桌案上头的笔,大手一挥就将方才所念的诗文题上。
题府学鞠戏图。
他洋洋洒洒题完,有些爱不释手。
他现在表现的很喜欢,木琏师徒能不能将画送他?
他朝木琏看了一眼。
木琏赶紧收回视线。
暗自揣度着,是爽快点呢,还是别让对方太容易拿到?
容易拿到,不珍惜。
陆启文将画整理好,准备依着师父事先的提点,只等申湛露出点意思......
就在这时,却见外头的人群里传来骚动。
只见明王府的管家甄有德带着一波下人挤进了场前,“奉太子之令,来给今日蹴鞠的学子们送嘉奖礼。”
随着他话音落下,他身后十余人每个人端着礼盒上前,一一分发给场中学子。
甄有德上前一步,笑着道,“凡是参与蹴鞠赛的学子,每人一柄镶碧玺短刃,太子殿下祝愿诸位学子文思如涌泉,体骨似松筠。”
“多谢殿下。”
甄有德亲自捧着两个盒子走上台,“这两份礼物是殿下特意要送与木山长和小公子的。”
他将礼物递到两人面前,“殿下说,他听闻二位在嘉安府办蹴鞠赛,很是高兴,奈何人在盛都不能亲自前来,很是遗憾。”
木琏接过礼,“多谢太子殿下。”
陆启霖接过木盒,却发现沉得他快端不住。
反观木琏却是轻轻松松。
不一样的礼物?
他挑挑眉,用力抱住,笑着道谢。
甄有德又与申湛问安。
双方寒暄一波,他就要告辞。
转身,却瞧见了陆启文身前的画,立刻笑容满面,“不愧是陆先生,竟然将今日情形画在纸上。”
他上前一步,端详着画作,“陆先生不愧是殿下日日挂在嘴边的人,心思如此细腻。”
“恰好今日备了殿下所需之物送上盛都,不若小的拿回去替先生装裱了,立刻送上盛都?”
陆启文一怔。
旋即却是笑着道,“此画是在申大人的指点下所画,上头的题诗更是申大人所做,此画乃我二人合力施为,在下不敢擅专。”
申湛眸中尽是笑意,“本官见了府学学子的英姿勃发,这才有感而发,若不嫌本官题诗粗陋,管事可将此画上呈殿下,共赏府学学子蹴鞠之风采。”
甄有德笑着伸手,“多谢二位。”
陆启文顺势将画作放在他的手里。
木琏:“......”
计划的好好的,半路杀出一个摘果子的。
他挤出一抹笑,将甄有德送走了。
申湛面上仍旧笑意满满。
一撩袍子,大步往台下走。
“本官得去看看,嘉安府学子中出了如此健儿,定要上报朝廷。”
啊这。
陆启霖默默后退一步,等着木琏收场。
木琏眨眨眼,上前一步道,“申大人,学子们踢了一个时辰,此时全身都是汗,不如先让他们下去换身干净的衣裳?”
“也是。”
申湛收回脚步,“既如此,那先都下去休息,本官随你进去说说话?”
木琏颔首,“大人说的是。”
他引着申湛进了府学。
等到了他办公之地,木琏屏退下人,立刻躬身行礼,“我得向申大人认个错。”
申湛惊讶,“木山长何错之有?”
将蹴鞠赛办的如此成功,还得了太子殿下的嘉奖,能有什么错?
木琏尴尬一笑,“因着蹴鞠赛准备的时间短,是以集训的时候找了两个会武的外援,是安府的人,今日踢球之时,学子们希望两人继续当球头引领大家......让大人见笑了。”
申湛眨眨眼,“原来如此。”
他摆摆手,“山长多虑了,方才本官看了,球头是踢的极好,但其他的学子同样也踢的不错,假以时日,定能更好。”
说完,又道,“走走走,带本官去见见他们,既然蹴鞠过了明路,以后整个江东道的学子们都该一起踢一踢。”
又问,“可有蹴鞠的章程?”
木琏呵呵一笑,“已经备好了。”
等申湛去球员那说话,安九和叶乔已经跑了。
申湛没看见两人,还有些遗憾。
要他说,这两人踢得实在好看,尤其是在半空飞腾反身射球的那几个动作,看得让人心潮澎湃,好似回到了年轻时候,全身血液都跟着兴奋起来。
等他走的时候,陆启文适时送上一本册子。
上头不仅详细说了蹴鞠一事,还有人物的动作图,画的很是惊喜。
申湛含笑看他,“陆启文,可对今年的院试有信心?”
陆启文颔首,“学生定当竭尽全力。”
“既如此,本官送你一句话。”
第406章 不难吧?
陆启文躬身一礼,“还请学道大人指点。”
申湛含笑,“并非指点,老夫只是想说,若你能在本次岁试中摘得前十,本官可拨尤让你进府学读书。”
“多谢大人。”
申湛朝他眨眨眼,“前十,不难吧?”
“学生定当竭尽全力。”
申湛伸手拍了拍陆启文的肩膀,“不骄不躁,才学深厚,陆公子前途不可限量。”
此人年纪轻轻,却饱经风霜。
有道是先苦后甜,眼前的年轻人,以及他的两个兄弟俱是资质不凡,以后的陆家不容小觑。
他有意结个善缘,行事却也要合乎规矩。
想来今日木琏精心准备的这一出,为的也是这个。
毕竟,他手里也就这点权限。
至于那幅画......
想到陆启文得体的应对,申湛笑眯眯道,“本官在江东道到处奔走,不能久居一处,若有缘分在他处相遇,可来寻我喝茶。”
陆启文拱手,“好。”
申湛笑着走了。
陆启文回到木琏处。
“怎么样,申大人可有什么话?”木琏一脸期待。
陆启文朝他躬身一礼,“多谢师父为我筹谋。”
木琏上前扶起他,眸中皆是喜色,“如何说的?”
“申大人说,若学生此次院试名次在前十,可允我入府学读书。”
“好啊!”
木琏踮起脚尖拍了拍弟子的肩膀,“好啊,那这两个月,日日来我这,为师好好指导指导你。”
他一脸兴奋,“若你也能考个案首,你们兄弟便是整个嘉安府的传说。”
陆启文:“......”
虽然他对自己的学识有信心,但他这几年读书用的时间不多啊。
师父,哪来的自信?
他轻咳一声,直言,“学生并无案首的把握,只希望能稳妥过了就好。”
木琏干笑一声,“莫要有压力,为师就是随口一提。”
陆启文再次道谢,“今日多亏了师父。”
木琏面露骄傲,有心想挺着胸脯道,为弟子考虑乃老夫分内之事。
但怎么都挺不起来。
只好摆摆手,“为师就是牵个头,主要功劳还是在小麒麟身上,你若要谢,兄弟两个关起门来谢去吧。”
今日蹴鞠赛不仅好看,待日后大盛重燃蹴鞠之风,他也是功臣之一。
“小麒麟还真有两把刷子,以后你若没事就多多鞭策这孩子,有好主意就说出来,府学给他兜底!”
沾光这种事,有一就有二,真高兴啊。
陆启文:“......学生谨记。”
他出了府学的门,正准备去安府,却见安府的马车正在拐角等着。
陆启霖从车窗外探出头,对着他挥手,“大哥,快来!”
陆启文朝车夫吩咐了一声,“将马车赶到安府等着。”
自己则是快步朝前走了几步,上了安行的马车。
“安大人,小六。”
安行朝他颔首,“如何?”
陆启文拱手,“多谢大人为我美言。”
安行摇摇头,“你天生是走仕途的料,无需我多言,申湛只要不傻,自会给你行一个方便。”
陆启霖很高兴,“大哥,想来申大人只要你考的好,就能允你在府城吧?”
“是,多谢小六。”
陆启文伸手抚上他的脑袋,“辛苦你为大哥谋划了。”
陆启霖嘿嘿一笑,“一举多得,咱们去早食茶楼?告诉大伯娘他们这个好消息?”
顺便也让叶乔和安九好好吃一顿。
两人最近总吃鸭子,吃的都腻了,说是想早食茶楼的美食了。
“好。”
......
盛都的消息提前到了青其府。
瑞王躲在书房中,整个人如同惊弓之鸟,外头稍有声响,他就瑟瑟发抖。
盛昭昊真的死了。
陛下居然亲手处置了亲生儿子。
“怎么会?”
“怎么会呢?”
在他心里,无论做了什么,最坏就是被废成为庶民,是最差的结局。
而今日,他却发现,被废不是最终的结局,死亡才是。
流着陛下血脉的儿子,居然也会被砍头?
瑞王实在接受不了。
瑞王妃捧着羹汤站在书房门口,“夫君,您已经一日未进食了,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卢嫣然面色凝重。
盛都的消息她也有途径知晓,前阵子闹的纷纷扬扬的三案彻查,她的心中就直打鼓。
好在父亲亲自写信安慰了她。
而今案子应该查得差不多了,王爷却突然不吃不喝将自己关在书房里......
卢嫣然想要一个答案。
“王爷,您开开门吧,你我夫妻一体,若是有什么事,您告知妾身,妾身也好与您一起想想办法。”
瑞王闻言,面色一怔。
对,他还有卢家。
他是被废了,被幽禁,可他还有卢家。
西北土皇帝,卢家。
瑞王将门开了一条缝,伸手将卢嫣然扯了进去。
“小心!”
卢嫣然还未来得及将羹汤端进去,就砸在了门上。
“哗啦。”
瓷盘碎了一地。
瑞王却是不管不顾将人扯了进去,又重重关上门。
“嫣然,很快我就不是王爷了,你要你跟着我受苦了?”
“王爷?”
即便是心中早就有所揣测,可当听到答案的时候,卢嫣然显然不愿意接受。
她苦笑一声,“王爷,何出此言?”
瑞王佯装沉静,面色冷酷道,“陛下因那三宗案子迁怒于我,是以下旨废了我,圣旨很快就会到来,届时,我不再是王爷,你,也不再是王妃。”
卢嫣然瞬间面无血色,“怎,怎会如此?”
她抓着瑞王的手,“王爷,那我们今后该如何?陛下可对我们还有处罚?”
瑞王抚上她的手,“没事,只是今后委屈你跟我过苦日子了。”
卢嫣然面露委屈。
“比起二哥......”瑞王叹息一声,“陛下将盛昭昊杀了,三月初二已经行刑,你我保全已是难得。”
卢嫣然大惊,“咱们可有性命之忧?”
“没有。”
闻言,卢嫣然松了一口气
也罢,总归是活着。
见瑞王脸色灰败,她挤出一抹难看的笑安慰道,“王爷,咱们还有父亲,只要父亲好好的,咱们的日子不会差。”
瑞王颔首,“岳父很快就会知晓......一切都仰仗岳父了。”
他苦笑一声,“曾经的允诺,本王从未忘记,只是时也命也。也怪本王行事冲动,我会向岳父请罪,只是恐他气恼......”
卢嫣然抓着他的手,“我是父亲唯一的孩子,他会为我们打算的。”
顿了顿,“王爷,我们先好好活着,大业......徐徐图之。”
她低声道,“陛下,还年轻着。”
第407章 那你站的有些远
“明儿,你到底要如何?”
天佑帝一脸怒色,“彻查三案,杀了盛昭昊,废了盛昭晔,朕已经为你扫清了阻碍。”
“经此一事,朝堂上下哪个不尊你为太子?为何还要继续查?”
天佑帝想到今日朝堂上盛昭明之言,气得差点背过去。
三个案子彻底了结,可偏偏今日朝堂上,盛昭明却说还有证据。
当初抓的几个死士中毒太深,以为死了,没想到吃了旁的毒药,居然侥幸活了下来。
可作为人证指认真凶。
不仅是天佑帝头大,就是众朝臣都傻了眼。
盛昭昊已经死了。
盛昭晔已经废了。
审完了又要彻查?这不是闹着玩的吗?
众人虽没有说,可心里一个个却是嘀咕着。
这太子看着纯善,心眼咋这么黑呢?
让陛下一下子赐死两个儿子,他定然是不肯。
先赐死一个,弄废一个,再出手要求赐死另外一个,似乎比同时要另外两个一起死要简单?
不止是朝臣这么想,就是天佑帝也有些疑惑。
“当日结案之事,为何没有上报,还有人证?”
盛昭明摸摸鼻子,“当时他们有的服毒自尽,有的重伤不治,都没了活路。儿子不想浪费,都送给了薛神医试药,谁知还真救活几个,恰好这几个知道了不少秘密......儿子也是现在才知啊。”
天佑帝:“......”
“从小,你说谎的时候,就不敢看朕,还总摸鼻子。”
盛昭明:“......”
他放下手,抬起头认真望着天佑帝,“那儿子看着您再说一遍?”
天佑帝无力至极。
他扶着心口,跌坐在椅子上,“你,你是想要气死朕。”
盛昭明忙道,“儿子给您的药,是薛神医特制的治疗心悸的药,您吃了没?”
若是吃了,就气不死。
天佑帝:“......”
那药他给太医院的人看过,的确是好药,里面的药材不仅罕见,来自外海,更是有年份。
小五,是有孝心的。
可是。
天佑帝抬起头,“朕已经杀了一个儿子,真的不愿意再杀另外一个。”
他总共才几个孩子,难不成都杀了?
“他被幽禁在封地,无论如何都碍不到你,就不能放过他?”
盛昭明神色平静,声音淡淡,“儿子只不过是想上呈证据,还未深查,陛下缘何就定了四哥的罪?”
“你!”
“儿子只是觉得,毕竟是三件案子,多几个真凶也正常,抓一个放一个,杀一个关一个,未免有些厚此薄彼。”
好一个厚此薄彼!
天佑帝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盛昭明面上吊儿郎当,恭谨认真的样子,转而长叹道,“你不能再等等?”
若是等他百年闭了眼,他什么都看不见,随便明儿怎么折腾。
或者等明儿站在了他的位置上,就会觉得朝堂稳固,百姓安居乐业才是毕生所向,不再执拗于从前龃龉?
盛昭明眨眨眼,“等到什么时候?”
天佑帝:“......等到朕宾天时。”
若是此刻有第三人在,闻言必然会匍匐在地,口称不敢。
但盛昭明却颇为吃惊,“到时候,要不您把我们都带走,一路陪着您走?”
天佑帝:“......滚出去。”
盛昭明颔首,“那儿子走了,罪证交到大理寺,您放心,他们现在死不了,过几天再审也行。”
“儿子告退。”
天佑帝抄起桌上的奏本,狠狠往前一砸。
奏本飞到一半就落了地。
盛昭明一溜烟跑了。
出了养心殿,盛昭明与候在外头的孟松平与郭翌打了招呼。
“两位大人,陛下心情不好,一会可要小心了。”
孟松平:“......”
郭翌:“......”
陛下心情不好,看太子的心情却是极好,这是太子胜了?
盛昭明笑了笑,“一会就将几个人证送到大理寺,孟大人空了就审审。”
说着,又凑上前低声道,“这些死士嘴巴硬,大人上狠招。弄死了也别怕,我那还有几个留着备用。”
孟松平:“恭送太子殿下。”
郭翌躬身一礼。
盛昭明含笑走了。
两人对视一眼,继续低头等陛下召见。
但迟迟未等来传召。
郭翌想了想。
干等着也无聊,要么趁着这个机会与孟大人讨论一下“严刑拷打”的细节?
“孟大人,不知你们大理寺的刑具每年可会新增一些特别的?”
“不知你说的是哪一种......”
盛昭明走了老远,又在一处拐角撞见了刘丰。
同样是三案主审之一,这位刘大人有些“谨慎”。
盛昭明笑眯眯上前,“刘大人,怎么没与另外两位大人在一起啊?”
刘丰挤出一抹笑,“下官与那两位大人不太熟,站远些,各自轻松些。”
盛昭明挑眉,“那你站的有些远。”
刘丰擦了擦额头的汗,“殿下说的是,下官这就站得近些。”
盛昭明盯着他瞧,“刘大人,有道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本宫觉得那两位出了名的清正廉明,乃我大盛数一数二的好官,其他官员合该与这样的清流一起相交共事,才能令我大盛越发蒸蒸日上,强盛不衰。”
“你说,是也不是。”
“殿下说的对!”
刘丰朝他一礼,匆匆朝孟松平与郭翌的方向走去。
盛昭明端着姿势站在原地。
等了一会,他才抬脚快步离开。
路上,忍不住问古一,“刚才本宫说话的样子如何?”
古一竖起大拇指,“殿下威武,您现在跟那些朝臣处久了,越来越有气势了。”
盛昭明勾唇一笑,“这些个人,好好说话装听不懂,你拿身份去压他,却比什么都好使。”
“殿下英明!”
盛昭明疾行,“走,回去给启文还有启霖写信,去去这些晦气。”
才到东宫,却听得侍从道,“殿下,孙首辅邀您去天兴楼一叙。”
第408章 做媒
去天兴楼?
他才被册封太子,朝中重臣为了避嫌,明面上是不会约他的,而公事的话只要在朝堂或者官署商议就好。
那就是私事。
盛昭明眨眨眼,难不成是要劝他?
毕竟,父皇和孙曦是至交。
想了想,盛昭明道,“换身朴素点的衣裳再去。”
出宫一趟,聊完顺势在城中转一转,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事,写信时候多写点。
“是。”
等盛昭明到了天兴楼,孙曦面前四个菜已经吃了一半。
他擦擦嘴,“殿下,老人容易饿,您不介意我先吃了吧?”
盛昭明:“......无妨。”
孙曦笑眯眯让人将菜撤了下去,“给我打包,一会带走,再上方才我另外点的菜,要快。”
盛昭明忙道,“不必了,孙大人,本宫心里惦记真凶,委实有些吃不下。”
他决定先下手为强。
他都说心里惦记了,这老头应该不好意思再劝了吧?
孙曦立刻劝道,“殿下可要保重身体,该吃该喝,身体好了,皇孙一事也该提一提了。”
盛昭明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堂堂首辅大人在说什么?
皇孙?
孙曦朝他挤挤眼,“您耽搁太久,早就该娶正妃生嫡子了。”
盛昭明:“......”
他轻咳一声,“无碍,正事要紧。”
“殿下,您的亲事可不是小事,事关国体,应重视才对。”
盛昭明摆手,“等陛下空了再说吧。”
最近父皇气的不行,约莫也不会将给他娶正妃提上议程。
“殿下,不若您趁着这段时间先自己想看着?等陛下心情好了,求他赐婚?”
说完,孙曦又意有所指道,“万事该自己先定,万一陛下怒火中烧之余,胡乱点鸳鸯谱......”
盛昭明倒吸一口凉气。
倒是忘记,陛下每每威胁他的时候,都说要给他指个“丑王妃”。
现在约莫是“丑太子妃”。
不行。
“您说的有理,本宫会考虑,多谢孙大人。”
几个皇子中,孙曦其实也最喜欢盛昭明。
这孩子,打小就听劝。
见他同意,他立刻上前一步,低声问道,“殿下,您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啊这?
他们的关系也没有到能谈这话的地步吧?
“都是男子,殿下直言便是。”
盛昭明红了脸。
顿了顿,有些尴尬道,“娶妻娶贤,当然是饱读诗书明事理的女子。”
说完,盛昭明脑子里飞快闪过孙家人的信息。
孙大人家没有适龄的女子。
应该只是随口问问,并非想要给他找太子妃?
但,他今日找自己是为何?
正想着呢,就听孙曦道,“殿下,再过几日桃花就开了,家中会办一场桃花宴,您可有空来?”
孙家的桃花?
他依稀记得,孙家的桃树只有三株吧?
盛昭明确定,孙首辅真的是要给他做媒。
无缘无故的,有些突然啊。
孙曦对上他疑惑的眼,怕他不配合,干脆实话实说道,“殿下,可还记得前几日的信?安行在信中托我多关心关心殿下的姻缘......有道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不得不为啊。”
要不是安行威胁他,说不给太子找个合适的太子妃,就要将他的“癖好”说出去,他才不主动揽这活呢。
盛昭明一怔,“老师......”
老师远在嘉安府,却还惦记着他的事。
“多谢孙大人,您家的桃花宴本宫一定会去。”
孙曦含笑,“那就等着殿下来了。”
随从在外头见两人聊完,立刻让人上了菜。
“殿下,来来来,这天兴楼的厨子去年去了嘉安府学艺,回来就说会做一品居的鸭子,您吃吃看,他们有没有忽悠都城人?”
“好。”
盛昭明尝了一口,“已有一品居的七分味道,剩下那三分......鸭子不对。”
“原来如此。”
孙曦艳羡道,“安流云过的是神仙日子啊。”
看话本,吃美食。
可怜他在盛都,日日殚精竭虑,还要哄天佑帝。
盛昭明眨眨眼,“您再等等,想来不久以后,一品居就会开到盛都来。”
说完,他摩挲着下巴,暗自盘算着盛都周边的地儿哪里还能开荒的。
等吃完了,盛昭明先一步离开天兴楼。
孙曦带着打包的菜回了家。
孙夫人见了,一脸无奈,“老爷,您又上外头吃了?”
吃了不过瘾,还打包?
孙曦立刻讨好一笑,“夫人,我给你也买了点吃食。”
孙夫人摇摇头,嗔他一眼道,“您该听太医的话,少进些荤腥,省的腿疼的时候受不住。”
“好的。”他应的飞快。
孙夫人摇头,“您啊,就糊弄妾身吧。”
说着,就要走。
孙曦却叫住人,“夫人,等一等。”
“再过几日,你挑个好日子,在院子里办个桃花宴,邀请盛都的贵女们前来赏花。”
孙夫人狐疑望着他,“赏家里那三株蔫吧的花儿?”
孙曦摆摆手,“花儿不重要,你下帖子的时候跟人家主母们都说说,就说那一日太子殿下也会来。”
孙夫人懂了,立刻兴致高昂道,“殿下终于要选妃了?”
“嗯,借着这个机会先看看,咱们这位太子心里也是个有主意的,娶太子妃总归要合乎他心意才好,所以你多邀请些。”
孙夫人颔首,“那,老爷这可有什么人选?”
孙夫人虽出自小门小户,但自嫁给孙曦后,耳濡目染得知不少盛都官宦人家的事,自是知晓皇子娶正妃里头的弯弯绕绕。
有些绝对不行的人家,干脆提前摒除,省的到时候人多事杂。
孙曦想了想,道,“除了与瑞王交好的那几家,剩下的,你看着办。”
顿了顿,又道,“姿容甚佳者最好。”
孙曦对盛昭明所说的“贤惠”嗤之以鼻,年轻气盛的男子,自然是偏爱颜色的。
从“顺眼”的贵女里再找个“贤惠”的,还不简单?
孙夫人眨眨眼,“太子殿下还是王爷的时候,就迟迟没能定下正妃人选,我原先还当是陛下难以抉择,原来是殿下他......
哈哈,到底是年轻人,眼光高。”
孙夫人捂着嘴走了。
“老爷放心,妾身一定办好。”
第409章 赏赏花
盛昭明去了趟大理寺,亲眼确认那些“人证”还活着后,拿着抄录的口供去寻天佑帝。
到了殿门口,就见王茂端着茶水出来,笑着堵住了他的去路。
“殿下,陛下说口渴了,想要喝您亲自泡的茶。”
盛昭明接过茶盘,“还请公公指点。”
王茂摆手,“您客气了。”
两人到了偏殿,盛昭明就要动手,王茂却是朝他摇摇头,“殿下,陛下其实不想喝,他命奴才陪您烧水,烹茶,忙活后再请您回去。”
盛昭明:“......”
他眨眨眼,“那过一会,公公可帮本宫去问问陛下,能不能见见本宫?本宫有很多话要说。”
今日朝堂上,他每每要说话,就被打断。
没想到此时要面圣,都会被拒绝。
“殿下,要不,您过几天再来?奴才看陛下还在气头上。”
偏偏又无可奈何。
想来陛下是打算要用“拖”的法子。
但盛昭明是要用“催”的。
“今日本宫走可以,但明日本宫还来,陛下难道一直不见?”
王茂尴尬一笑,“殿下,还是莫要为难奴才。”
父子斗法,最惨的就是他们这些当太监宫女的。
盛昭明颔首,“那今日本宫先走,明日再来。”
他大步离开。
王茂回了正殿。
就见天佑帝伸着脖子往外看。
见他回来,问道,“这么快就好了?茶呢?”
王茂垂着头,“殿下说有急事,明日再来请安。”
天佑帝:“......”
他挥挥手,“你也出去吧,都别来烦朕。”
王茂告退,走到一半又被天佑帝喊住,“张铎回来了没?”
王茂摇头,“未曾见着人,也不曾收到西北那的消息。”
天佑帝拧眉,“朕知道了。”
......
盛昭明很快就收到了孙家的帖子。
三日后,孙府桃花宴。
“办得还挺着急。”
盛昭明嘀咕道,“这么快就定了人选?”
古一笑嘻嘻道,“殿下,小的去打听了,孙家邀请不仅邀请了名门世家的贵女,还邀请不少小官家以貌美着称的小姐们。
届时,孙家那三株桃树肯定挂满了桃花。”
盛昭明:“......”
他分明说的是贤惠,要品行好会读书的。
两人还在闲聊,忽的听到古二声音,“殿下,王府那有东西送来。”
“拿进来。”
古二进门,手里抱着一个匣子。
盛昭明一打开,却见是一幅画。
“府学鞠戏图”。
一看就是陆启文的画作。
古二适时道,“甄管家说您一定想要看看蹴鞠赛,这不趁机去为您取的,否则这画就被申大人给带走了。”
盛昭明往下一瞧,果真见题诗之人是申湛,心中也揣测出几分当日的场景。
“告诉甄有德,他办事本宫放心,之所以让他留在嘉安城,是要他代替本宫照拂陆家,方便他们行事。
待日后陆家上盛都来,他自可随行北上,本宫身边的位置永远替他留着。”
“是!”古二走了。
盛昭明让古一将画挂起来,“就摆这儿,抬眼就能看见......”
说完,又道,“还是收起来吧,过几日拿进宫去。”
先晾一晾陛下,过几日参加完桃花宴,他再去“催”。
“是。”
......
时间一晃而过,到了桃花宴这一日,盛昭明如约而至。
孙家光秃秃的后院,而今一片姹紫嫣红。
无数的美人儿,一个个都比桃花娇艳。
孙曦先是与盛昭明“走”了一下开宴的流程,而后便道,“殿下,去赏赏花。”
盛昭明轻咳一声,“也好,早就听闻孙府的桃花一绝,未曾得见,今日需得好好看看。”
孙曦含笑招来自己的小孙子。
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决计不会抢盛昭明的风头。
所谓乱花渐欲迷人眼。
今日的“花”实在太多。
盛昭明在后园子里,走几步便“偶遇”一人。
一个赛一个的美,令他越看越晃眼。
如此便也罢了,偏生还要与人说几句。
一连应付十多位贵女后,盛昭明只想跑路。
他高看了自己。
眼见又一个贵女要过来,他抬脚便走,“本宫累了,还是先回去歇一歇。”
等他告辞的时候,孙曦很是不舍,“殿下,这才多久,要不您就在府上歇一歇,缓缓后再继续?”
盛昭明坚决告辞。
这哪是相看,他感觉自己好似一品居的店小二,来个客人就要应付一下。
见他要跑,孙曦立刻将人拉住,“殿下,总有合眼缘的吧?方才您站的亭子是最高的,扫一圈,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今日邀请的人多,确实是家中考虑不周,不若您说几个合眼缘的,晚些咱们再相看?”
盛昭明:“......”
他胡乱低语了几声,这才得以脱身。
出了孙府,盛昭明长舒一口气,“孙大人这是广撒网啊?”
他以为孙曦会先依着家世品貌筛选后,再让他相看,合着却是一后园子的美人,有些一反常态。
但.....
他忽然回过味来。
盛昭明苦笑,“孙大人谨慎。”
“老师考虑的是。”
他匆匆回宫,将早就调查好的盛都贵女册子取了出来。
依着上头的画像,正翻着呢,忽的听到外头有人喊“王公公”。
王茂来了?
他今日没去催,陛下却反倒让王茂来找他了?
“殿下!”
王茂一进来,脸色有些难看。
又朝四周看了看。
“你们都下去。”
等人一走,王茂却是上前低声道,“殿下,您去看看陛下吧,他......”
盛昭明脸色大变,“父皇怎么了?”
“可是他的心悸......”
“不是。”王茂摇头,“您让神医给陛下做的药,效果甚佳,陛下而今龙体无碍,是关乎国事......”
盛昭明一怔,下意识道,“本宫也没催得多狠。”
王茂压着声音道,“陛下收到了密信,西北那有动静,陛下气得摔了茶杯,方才奴才问是否要寻您去说说话,陛下没反对。”
西北?
坐镇西北的是卢家,盛昭晔的岳家。
盛昭明眸中泛起冷意。
“本宫这就去。”
第410章 朕对你只有一个要求
盛昭明走了两步,又走回去带上了蹴鞠图。
一路上,王茂将自己的揣测与他说了些。
依着他的谨慎,是决计不会开口的,此乃宫中大忌。
盛昭明承他的情,“多谢公公,本宫心里有数了。”
到了养心殿,王茂进去道,“陛下,太子殿下在门口了。”
天佑帝抬起头,轻轻颔首。
王茂将盛昭明请了进去,随后关上了门。
盛昭明走到天佑帝跟前,站定不语。
两人对视,沉默不言。
良久过后,天佑帝闷闷开口,“有些事情不可为之,你现在明白了吧?”
盛昭明摊开双手,“您给我看看?”
天佑帝斜睨他一眼,拾起桌上的密信塞到他手里,“看吧。”
等盛昭明看完抬头,天佑帝已是冷哼道,“卢显这是在跟朕较劲。”
盛昭明拧眉,“儿臣一直以为,卢将军是个是非分明,英勇果干之人。”
他望着天佑帝,“对您,一向忠心耿耿。”
天佑帝长叹一口气,“可他爱女如命啊。”
卢显此人,办事谨慎,小心,周到。
当年,也是有从龙之功的。
这些年来,勤勤恳恳守着西北边境,令他少了许多后顾之忧。
他每年嘉奖不断,边境一直太平着,偶有摩擦,卢显自己就搞定了,无须他操心。
可这一次,不过春日的一场边境小侵略,西北那的西荒部落只出动了上千人。
对于西北驻军而言,这么点人简直就跟小儿科一般,轻轻松松就能打回去。
可西北军不知为何,居然折损了五百人。
卢显的奏报慢悠悠的,还没抵达盛都,消息是锦衣卫的人送回来的。
天佑帝一看就知卢显不满他废了老四。
故意的。
令天佑帝更生气。
几件事情下来,他知道老四手脚不干净,和老二半斤八两,看在卢显的面子,还有贤妃娘家在朝堂上的能耐,以及不想杀,这才废了瑞王。
在天佑帝看来,瑞王,包括其身后的人都该感念自己留其性命,从此夹着尾巴低调做人。
却不想,卢显公然挑衅。
拿那些将士们的性命来出气。
如此做法,天佑帝难受至极。
以前难受直接昏过去,倒也没什么。
这会有盛昭明呈上来的“护心丸”吃着,根本不晕,气得他脑子发混浑。
想到这里,他起身重重拍着桌子,“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拍的手疼。
而后,他选择在殿内暴走,等绕到盛昭明跟前,他问道,“你怎么看?”
盛昭明问道,“您愿意听实话?”
“废话!”天佑帝大怒,“朕都不顾与你斗气,特意让你过来,难道是要听你说假话?”
盛昭明:“卢显不能继续当西北军的总兵了。”
“这还用你说?”
天佑帝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撤了卢显西北军总兵的职位。
可是。
这谈何容易?
卢家几代人都驻守西北,世袭安西侯爵位,西北军里都是卢家的亲信。
贸然将其撤职,西北军能不能听话还不一定。
若有异动,后果不堪设想。
盛昭明颔首,“西北军有八万,每年朝廷供养他们,就是为了保护大盛子民,而不是他卢显用来泄愤的炮灰。
他没资格继续当总兵,儿臣知道您的顾虑,您是怕贸然撤职,西北军上下会震动引发乱象。”
天佑帝长叹一声,“是啊,若非如此......”
他瞪了盛昭明一眼,“早与你说了,再等等,许多事要徐徐图之,你倒好,这下该怎么办?”
他这话,是明确要撤的。
盛昭明心中有数了。
他道,“既然他做错了事,等奏报来了,您下旨,命我去西北督军,之后走一步看一步。”
“督军,你?”
天佑帝摇头,“不行,你现在是太子,不可以身犯险。”
这跟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若小五出了意外,他岂不是只能选老四那个狗东西?
不成。
他的“金疙瘩”只能待在身边。
盛昭明笑着劝道,“父皇,儿臣又不是空着手去。”
“您也给儿臣一点人,让儿臣有些自保能力,等到了西北军那,儿臣有依仗,他不敢的。”
“而且,我在西北那的城中召见他,不会踏足危险之地。”
天佑帝仍旧摇头,“西北军有八万,朕又能给你多少?”
他的禁军,锦衣卫,不可轻易动。
西北那各地卫所的人与卢家千丝万缕的,就算给了调令,不一定有用。
总不能将镇北军的兵符给他。
远水解不了近渴。
话都说到这里了,天佑帝还没开口,盛昭明只好委婉道,“不若您让许国公与我一道去西北督军?”
天佑帝望着儿子,“他这些年闲散惯了,镇北军的事一概不管。”
言下之意,人家连兵权都交了,何必再将人扯进去?
镇北军如今是捏在天佑帝手里的。
盛昭明眨眨眼,“儿子跟您要人,也是大着胆子要的,说出口后,也担心您对儿臣心生嫌隙。
若非怕以后卢显越发荒唐,儿臣也不想管。”
他走到天佑帝跟前,撩袍下跪,“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请陛下定夺。”
天佑帝望着盛昭明。
一瞬间,恍惚回到了十年前,也曾有年轻男子朝他下跪。
他说,东海苦海寇久矣,请陛下容我组建东海水师,护佑一方百姓。
他允了。
而后......
天佑帝轻声问道,“你不怕?”
“儿子不怕!”
盛昭明抬起头,直视他的双眸,更是直接道,“儿子幼时,先太子教了不少,儿子性子和他不一样,但我们的心思是一样的。”
天佑帝沉默不语。
盛昭明也一直未起身。
半晌后,终是天佑帝长叹一声,“朕老了,拗不过你,你若想去做,就去做吧,你要想要的东西,一会会送到东宫去。
你还想要什么,可以一并说了。”
“多谢父皇!”
盛昭明起身,上前一把拉住天佑帝的袖子,“爹,儿子谢谢您!”
天佑帝拍拍他的手,“鹰大了总归要飞,你想要做什么就去做吧。盛都有朕,你且放心。
朕对你唯有一个要求,活着回来。”
第411章 心是热的
盛昭明回了东宫又给嘉安府写信。
等西北军的奏报到了盛都,他便要依计去西北督军,恐是来不及等到回信。
是以,他提前一步将消息说了。
很快,他的人就将信送到了嘉安府。
陆启文看完,立刻来寻了安行。
“安大人,殿下此举未免太过激进?”
陆启文一向走的是“稳妥”路线,而盛昭明信中所言,看似轻描淡写,实际背后暗藏重重危险。
不妥当。
安行看完信,也是拧眉,“怎不来信问问再决定?”
说着,他将信给了陆启霖,自己则坐下来思考着。
陆启霖看完,道,“殿下的心是热的,他见不得人枉死,想来气愤之下就去寻了陛下。
但他说要找许国公同往......想来是打算用许国公的威望来背书,用镇北军去牵制西北军?”
省的人到那就没了。
安行点头,“对,这想法不错,只是许国公不一定同意。”
他长叹一声,“当年旭王战死北地,许国公世子失踪后,偌大的镇国公府后继无人。
许国公自己心灰意冷,没同意陛下说的过继子嗣,反倒是痛快交了兵权,当了个闲散翁,此番想要说动他,有些难。”
盛昭明信上只说了打算,没说结果,想必是知道要努力的?
陆启文和陆启霖对视一眼,“若能说动许国公,陛下又给了殿下镇北军的兵符......是否一切稳妥了?”
安行颔首,“他已经名正言顺,而今差的就是实力。陛下此番召殿下回盛都,为的就是让他与朝臣好生处着,以后顺利即位。
不过咱们这位殿下,不按常理出牌,选择铤而走险。”
说到这里,安行无奈摇头,“若能成,地位更能稳固,只是他也不怕......”
罢了罢了,此子赤诚,本就走的不是寻常路。
安行顿了顿,问陆家兄弟,“你们二人可有什么法子帮帮他?”
陆启霖眨巴着眼,“当时殿下和您不是送了人外孙女归家,这么大的人情,许国公不用还吗?”
啊这。
安行一怔,“倒是把这一遭给忘了。”
陆启文有些顾虑,“人情是人情,朝堂是朝堂,许国公这样的人物,应当也不会因为一个人情就愿意改变自己,改变国公府选的路。”
陆启霖却是笑着道,“路是人走出来的,有道是铁杵磨成针,只怕有心人,殿下他的性子.....”
他抬起头,“要不,咱们打个赌?就赌太子能说服许国公!”
安行翻了个白眼,“为师又没说他成不了。”
陆启文伸手拍拍他的脑瓜,“大哥只是担心,心中还是盼着殿下成的。”
陆启霖:“......”
“给殿下写一封信,启霖,你来写。”
安行发话道。
......
今日还是没收到西北军的奏报。
但盛昭明下朝后堵了许国公的路。
“镇国公,今日天晴,本宫请你喝茶?”
许国公以为他“催”事没成,要找外援呢,连忙拒绝道,“殿下,我还有事,下回再聊!”
盛昭明不让,“国公爷别着急走,依着贵妃那边的礼数来说,您也是我长辈。小辈请长辈喝茶,尽尽孝心,您不会拒绝吧?”
许国公摆手,“殿下,我年纪大了,喝茶晚上容易睡不着呢,不喝了,不喝了。”
盛昭明大惊,“本宫从嘉安府带回来的特色茶,是一品居的不卖品,您也不尝尝?”
他早打听了,许国公这些年不练兵后,有了一个新爱好——喝茶。
不过他品鉴能力有限,喝不出好坏,但人家只要说是好茶,他就花大把银子买,据说天南地北的茶叶堆了一间屋子。
盛都权贵们都在背地里笑话他。
特色茶?
许国公顿住了脚步,面露犹豫。
顿了顿,想要抬起脚,嘴巴却是先一步问道,“什么特色茶?”
说完,他捂住嘴,有些后悔。
见盛昭明看过来,他忙放下手,轻咳一声道,“没听说过,有些好奇。”
盛昭明轻笑,“是我在嘉安府种的茶树,来自外海,种了几年,只收了一点点。”
许国公张了张嘴,眸子里都是好奇。
但他忍住了,继续抬脚,“既然稀罕,我就更不能夺人所好了。”
他走了两步,就听到盛昭明道,“国公爷可听说过麒麟先生?”
许国公边点头边走,“知道知道,盛都近来流行的话本子都是他写的,听说还是一品居的幕后东家之一,在江南颇有盛名。”
“他呀,素来脑袋灵光,知晓许多稀奇古怪的事,有些别说是闻所未闻,简直是天方夜谭一般,我说的特色茶,就是他用外海的新鲜茶,佐以某物......”
盛昭明说到一半,“哎,可惜了,今日好天气,找人对饮怎就这么难?”
他朝许国公摆摆手,“国公爷,既然您没空,那就我去找别人喝去,若是没喝完,下回再约。若喝完了,咱们明年约。”
明年?!
许国公咽了咽口水,立刻转身道,“哎呀,我想起来,其实今日没事,是明日有事。”
盛昭明含笑转身,“那,咱们去天兴楼?那楼里有来自城外寒香山的山泉,最适合泡此茶。”
“好,既然殿下有雅兴,那就天兴楼雅间见。”
许国公走向自己的马车。
盛昭明却是快步跟上他,“国公爷捎带我一程。”
他如今住在东宫,不需要马车。
见他不请自来,许国公谨慎的看了看周围。
盛昭明疑惑,“您这在找什么?”
许国公谨慎问道,“殿下,除了古护卫,您的暗卫们都跟着吧?”
盛昭明摇头,“天下脚下,朗朗乾坤,何须暗卫?”
许国公:“......”
啊,他一把年纪了,身手不如当年。
太子殿下就带了一个护卫,若是有刺客什么的,他不见得能拦住啊。
他的表情太过凝重。
盛昭明有些好笑,“国公爷,您莫不是担心我会被暗杀?”
许国公轻咳一声,“殿下平日里还是注意些好。”
才册封就令陛下砍了一个王爷,废了一个王爷。
难道不该担心吗?
两人到了天兴楼雅间,盛昭明取出一个竹筒。
第412章 不会起风浪了吗
他亲手给许国公泡了茶。
“在嘉安府之时,我常在东海水师那待着,是以文雅的茶道不太会,还请国公爷莫要介意。”
许国公打量着他比盛都纨绔们显得略黑的脸,心头不自觉就有些熨帖。
“没事,都是喝进肚子里去的,那些个花里胡哨的东西,做不做都一样。”
他只是喜欢喝茶,喜欢搜集不同的茶品,对茶艺不感兴趣。
当然,他一个戎马半生的大老粗,也做不来那些花花架子。
平时,许国公是品不出来什么的。
今日茶水入口,却闻到一股香气扑鼻,入口有些涩,下一瞬却是甘甜,令人回味无穷。
他一饮而尽,赞道,“好茶!有花香。”
喝完,又咽了一下口水,仔细品了品问道,“里面有茉莉花的味道?”
他作为国公爷,每年南边进贡的花儿果子什么的,他都能分到些。
盛昭明颔首,笑着道,“国公爷的舌头可真是厉害,没有看见这茶叶,却能尝尝味道来,不愧是盛都第一爱茶之人。”
这夸赞的,实在过了。
许国公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殿下过誉了,都是城中人开玩笑的话。”
自己几斤几两,心知肚明。
盛昭明眨眨眼。
好吧,那他委婉点。
“国公爷谦虚了,您对茶道的见解自是远高于我,比如这茉莉清茶,我当时喝的时候,就尝不出来。”
他这是实话。
当时很淡。
这会放久了才浓。
盛昭明说着,将竹筒里的茶拿给许国公看。
许国公看了一眼,只见里头的绿茶中掺着一朵朵雪白的茉莉干花。
“嗯,不错。”
“那个麒麟先生果真是奇思妙想。”
赞完,许国公顿了顿,“就是这花茶......适合女子用,咱们男子偶尔尝尝还行,成天喝总归不太妥当。”
盛昭明颔首,“的确,这茉莉清茶更适合女子饮用,只是今日出宫时恰好只带了这个,等下回,我带另一种请国公爷品品。”
许国公诧异的望着他,“还有别的茶?”
这不是明显吊着他吗?
盛昭明含笑望着他,“国公爷,不知您近来可有空闲?有个地方,我想你陪同一起。”
许国公敛下心神,“什么地方?”
他有没有空,取决于那地方能不能去。
盛昭明也没想瞒着,“西北边境。”
他今日是带着诚意来的,是以说的特别直接,“过几日,西北的奏报到了陛下跟前,约莫就要走这一趟。”
许国公:“......”
不是关于“催”的事,挺好。
但去西北边境,比“催”这件事还要凶险。
这位太子殿下,实在是“勇”。
许国公干巴巴道,“其实许氏老宅最近有些忙,我或恐要回去看看,约莫没空。”
盛昭明眨巴着眼,“若是陛下下旨,国公爷应该会将家事延后吧?”
许国公立刻摇头,“我年纪大了,近来总觉得有些头晕眼花,路上长途跋涉的,不行。”
盛昭明说的直接,他拒绝的也干脆。
虽然欣赏眼前的太子殿下,但他们许家只管示好,并不想真正的参与“夺嫡”中。
他许家都没继承人了,还要从龙之功的富贵作甚?
让活着的人过安安稳稳的日子就行。
许国公笑了笑,“殿下,您自小就仁善,应该能体恤我家的难处。”
盛昭明心中长叹。
来之前,他就想过许国公会拒绝。
没想到,人家拒绝的这么干脆。
盛昭明不想放弃,继续开诚布公的说道,“我知国公爷的顾虑,其实您与贵妃这些年对我的照拂与善意,我心中自是知晓。
今日来寻国公爷,本也只是想试着问一问,您不同意,我会体恤,也理解,不会气恼。
但我此来,却是想将事情原委告知,等我说完,国公爷再决定?”
许国公不想听。
奏报都没到盛都的消息,一定是大事。
“今个儿这茶喝的也差不多了,改日再谈?”
许国公说着站了起来。
盛昭明望着他,认真问道,“国公爷,您说句公道话,我要求再一次彻查三案,审问重要人证,可有错?”
这架势,是当真不愿放他走了。
许国公无奈,重新坐下道,“没有错,人活在世上想为自己讨个公道本没错。但陛下......”
他是忠臣,对皇帝有天然的维护之心。
“陛下他是从大局考量的,殿下年纪轻,考虑事情的时候更在意眼前,是以您......”
“国公爷,我今日来并非想听你和稀泥。”
盛昭明长叹一声,“彻查三案一事,可以放一放,非我今日来寻您的目的。
我来寻您,是因为近来西北边境折损了五百人。”
五百人?
许国公皱皱眉,“西荒部落大肆进攻了?依着西北军的守军数量,怎会折损五百这个数?”
边境开战,要么折损上千,要么就几十,毕竟西北军的战力放在那,不可能是五百这个数。
不愧是曾经带兵作战的镇北军总兵,一下就发现了其中的不对劲之处。
盛昭明直言,“这次边境的小侵略,西荒部落只出动了上千人。”
上千人对阵八万人,就算当时的驻军也只有上千的小卫所,也不该折损五百人。
许国公扫了盛昭明一眼,没说话。
这位殿下太心急了,瑞王早年在盛都到处笼络人心,凭借的可不止他四皇子的身份,人家有个好岳父啊。
当年,卢家独女对瑞王一见倾心。
卢显执意要将女儿嫁给瑞王,当年陛下是有些不高兴的,但后来拗不过,便也同意了。
这不,隐患终于来了。
这五百将士的牺牲,是卢显恼怒陛下废了瑞王的报复。
想到这里,许国公出于对晚辈的疼爱,还是劝了一句,“殿下,有些事情急不得。您若继续咬着瑞王,会有更多无辜的人牺牲。”
等到继位后,慢慢来,一点点收拾不行吗?
盛昭明拧眉,“许国公,我若不追究,这西北军就不会再起风浪了吗?”
第413章 还不如你通透
许国公摇头,“殿下,我给不了你答案。”
他望着盛昭明,“事在人为,不管是我,还是陛下,都无法保证一个人不会变,就算是您自己,您也不能在此时说,一年后,两年后,十年后,您还是您。”
盛昭明同样望着他,眼神清澈坚定,“我能保证。”
“大哥说我执拗。”
许国公心道,还挺对的。看着温文尔雅,凡事听劝。
但其实并非如此。
比如前几日的“催”,他们在上朝时,都能感受到陛下的紧张。
只要太子有开口的意思,陛下赶紧就岔开话题,显然是被烦的不行。
如此执着,并非好事。
许国公才想开口劝一句,却听见盛昭明道,“但他还说,我的执拗是好事,他说道心坚定,方可一往无前。”
“我若与陛下一般思前想后,畏头畏尾,将来......”
盛昭明闭了闭眼,“先太子,季阁老,许许多多的人,我发过誓,绝对不让任何一个人枉死。”
许国公叹息一声,“殿下,大盛有您这样的太子是福气。”
盛昭明上前一步,“都说刀子没插在自己身上,就不会觉得疼。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我就想问国公爷一句,若你觉得陛下不公,你会让几百个镇北军白白送死吗?”
许国公想也不想就开骂,“好端端的,你咒人作甚?镇北军的好儿郎们在北地好着呢,各处指挥使都是忠心耿耿的。”
跟卢显可不一样。
他的态度,让盛昭明笑了,“您看,您与我是一样的人,只是您心里爱重的是镇北军的将士,对枉死的西北军将士们更多的是怜惜。
可我不一样。
不怕您笑话,从前我是明王的时候,我在嘉安府的时候,我也只爱重东海水师之人,更爱重嘉安府的子民。
而今我是太子,我便爱重整个天下人。
您想想,倘若您还是镇北军的主帅,您舍得他们枉死吗?若是不慎惨死非战死,您可会为他们讨回公道。”
“自然。”许国公毫不犹豫道,“别说是惨死,就是受点罪,老子都要为那些个兄弟们拼命。”
他明白了盛昭明的意思。
但......
许国公皱了皱眉,“我已经卸任,而今在朝廷只担着闲职,就算我同你前往也给不了你助力。”
见他语气松动,盛昭明立刻道,“您愿意就行,其他的我来安排。”
见他胸有成竹,仿佛一切事情都有把握的样子,许国公既有些赞赏,又有些后悔。
他身后可还有一家子老小在呢,可不能这么冲动。
许国公起身,轻咳一声道,“殿下,家中还有事,我先走了。您说的事,还是等奏报到了再说。”
提前谈及,已是逾越。
盛昭明:“国公爷慢走。”
......
许国公回了国公府,心里有些烦闷。
盛昭明让他好似看见了另外一个人。
“不愧是当年亲手带大的弟弟,活脱脱一个墨子里,还比他多了点勇毅......更难缠。”
他正嘀咕着,忽然听见门口有人笑问,“外祖父,您一个人说什么呢?今日这莼菜羹是我亲手做的,您可要尝一尝?”
许国公抬眼,是外孙女林青芝。
今日的小姑娘一袭浅碧色的裙子,衬得她越发清雅,看着就跟院子里的绿竹似的,让人看一眼就少了几分烦闷。
“青芝啊,快进来。”
许国公起身,伸手去接林青芝手上的羹汤,“以后你指点厨娘做就行,莫要亲自动手。”
又往林青芝身后看了看,“你表姐呢?又去外头疯玩了?”
林青芝笑了笑,“表姐她说去外头逛逛铺子,若有适合我的书,就给我买回家。”
许国公摇头,“你啊,就知道替她遮掩。她定是和程家那小子约好了去买什么‘武功’秘籍吧?”
前几日,兴致勃勃给他带回来什么“武功秘籍的孤本”,说是花了五两银子买的。
一看就是假的。
对比之下,许国公还是外孙女更贴心些。
当下感叹,“她与你娘小时候一般爱胡闹。倒是你,更像是......”
说到伤心事,他立刻掩去话头,低头喝了一口莼菜汤,“鲜!”
“听说嘉安府的一品居新上的就是这道菜,盛都的酒楼也有,但都说不如一品居的,这不,孙女特意写信去问了做法。”
许国公眨眨眼,“呦,你怎么总提嘉安府?”
南巡回来后,许贵妃就与他说了,先不给青芝定亲,多留几年再说。
还说这孩子主意大,他们这些做晚辈的,不用插手太多。
他也是过来人,略一想就想明白了。
林青芝垂头,“总归是家乡。”
“啊,想家乡的山水风光,还是想家乡的亲戚好友?”
“外祖父,灶上还温着一锅,我给舅母送去。”
“哎,等一等。”
林青芝回头,“您还要一碗?”
许国公摆摆手,“今日在外头茶水喝多了,这一碗足矣,外祖父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家里没什么人可以商量,外孙女大了,偶尔也能说说话,他想听听林青芝怎么看待今日太子的话。
“你说,有人想要你陪着出一趟远门,路上不用你忙活,人家只是借你的风头一用。
此人是去做好事,但是呢,你一旦陪着去了,就会得罪坏人,也许还会连累家族。可若是不去,也不知那个人会不会心生芥蒂,日后同样会不受待见,当然那人心善,也不一定迁怒......
外祖说的,你可有听懂了?其实,仔细算来,这是一件大好事,就是做人有很多顾虑的......”
林青芝眨眨眼,正欲张口。许国公还在继续道,“怎么抉择很关键,你好好想想再说。”
哪知林青芝却想也不想,直接道,“外祖父,您想去吗?”
许国公一怔。
他想不想去?
“您说的问题,最终结果未可知。是以,无论您做什么选择,都有好坏两面,无可比较。
可若是从您自己想不想去,这事就简单了。”
林青芝声音清冽,“我有个朋友,他说,做人就是要开心。
选择您想选择的,做您想做的事。”
许国公哈哈大笑,“外祖父一把年纪,还不如你通透!”
第414章 平民百姓家都不放弃
虽心中已有成算,但第二日许国公还是去见了许贵妃。
他的骨血而今就只剩下许贵妃一个,虽是女儿,遇到重大抉择,他习惯了先听听贵妃的意见。
听他将事情说完,许贵妃拧眉,“原来陛下在烦躁这个,我还当是因为太子逼着他重审的事。”
后宫不得干政。
但她手底下的人机灵,朝堂上每每有什么了不得的消息,宫人早就说与她听。
知晓了,能少说错话。
许国公一怔,忽的反应过来,“这位太子殿下,倒是个直白的。”
这么隐秘的消息都没藏着掖着。
这才是求人帮忙的态度。
许国公心中给盛昭明又加了几分。
许贵妃看着父亲,“您是怎么想的?”
许国公一听,一下就乐开了花,“你和芝儿倒是像,她也这般问我呢。”
许贵妃笑了,“这孩子是个会开解人的。这几年有她经常入宫陪着我,女儿心头也不堵得慌了,性子也变了些。”
外甥女和自己投缘,有时候说着说着,一些难题自己就解开了。
许国公颔首,“那为父要是说去,你同意吗?”
许贵妃郑重点头,“女儿都听爹的,只求爹一路小心,旁的都不在意。”
她望着窗外,“您看外头那棵金桂,有一根枝丫长得好好的,年年都开好些花,后来修墙头的时候,给他碰了一下,折了一半,可剩下的仍旧在长。
若是改日还要修墙头,再给他碰一碰,折掉些罢了,总归还能长出来。”
许贵妃收回视线,对上父亲的眼睛,“儿孙自有儿孙福,您与我如今,除了牵挂那两个孩子,也没有旁的了,您而今只要考虑自己乐意不乐意就成。”
许国公眼底有些酸涩,“为父就是怕你在宫中......”
许贵妃眨眨眼,“宫中无皇后,女儿也算是宫中第一人,何人敢欺?您可莫要担心。”
许国公大声笑道,“好。”
又说了会话,许国公便要告辞。
这时,许贵妃却忽然道,“晴翠,我记得前些日太子殿下送了本宫一些茶叶,你去库房找一找,拿过来。”
又笑着对许国公解释,“早就想整理了给爹送去,只是太子送了好几箱,各色各样的还没整理,这就耽搁了。”
主要是里面还有好些她喜欢的东西,一样样都是嘉安府的新鲜货色,她都还没挑完。
许国公摆手,“不急,我也从太子那拿了点新茶。”
许贵妃含笑不语。
许国公忽而明白过来。
等晴翠一走,他起身站在屋子正中,这个角度能看见外头院子里的人。
才问,“你可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晴翠是女儿从小到大的婢女,一直忠心耿耿,不愿出宫嫁人,国公府全家对她都很信任,谈论很多事情都不避着。
能让许贵妃支开她,定然是了不得的大事。
许贵妃忽然长叹,“说不出话来不怕您笑话,前几日旭儿生辰当夜,我梦到了他了。”
许国公一怔。
三皇子盛昭旭,镇国公府世子许承泽,这两个名字是他们父女之间的禁忌。
自当年出事后就不再谈及,今日怎么会......
“爹,我想开了,就算不谈,事实也是事实,不可更改。”
她面上泛起淡淡的笑意,“豫王,不对,是盛昭昊被砍头的后三日,便是旭儿的生辰,不知为何,我突然梦到他。”
“这么多年,我曾日日夜夜盼着他来梦中相见,都不得见,却不想,那一日我梦见他了。”
许国公目露怀念,轻声问,“那他可说什么了?他在那边,过得可好?”
许贵妃笑容愈深,“他很好,穿的还是从前我亲手做的送去陪葬的衣衫。他只是对我说,他要去投胎了,让我好好活着。”
许国公怅然,“那就好。”
他伸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腕,“既如此,那以后咱们更要开开心心的过着。”
许贵妃却问道,“阿爹,你可梦见过承泽?”
许国公摇摇头,“没有。”
那孩子就是个心硬的,这么多年,从未入梦。
许贵妃却道,“爹,前几日青芝与我说了一事,听完,我想了许久,早就想同您商量商量。”
“何事?”
许国公道,“你有事直接与我说,你我之间无须避讳。”
“芝儿从前与嘉安府的恩人时常通信,有一次,那恩人托她去打听北地士兵的事,您知道吗?”
许国公一怔,“似乎那孩子才回到家里,就找下头的仆从们问,问了太多,管家还来提醒我......后来,她的确问了我一句,我便随口一答,战事起,来不及收拾战场,是以失踪的士兵很多。”
“她的恩人是家里有人在北地当兵,战后了无音讯了?”
许国公想起来,当初青芝能顺利回到盛都,还是托了安府与太子的福。
呃,果然他该陪着太子去西北,这人情都忘记还了!
许贵妃点头,“那孩子怕您伤心,是以只问过您一次就不敢提,但每年来国公府给您问安的将士,她都借机问了问,不过仍旧没结果。”
许国公皱皱眉,“回头,我问问她,想要找哪个人?我亲自去翻阅名册,帮着看看。”
虽说希望不大,但刨根问底之后有个答案,也算帮外孙女还了人情。
许贵妃继续道,“青芝的恩人其实就是安行的弟子陆启霖,他的父亲在北地失踪,估摸着时间就是承泽出事那会......陆启霖在信中曾对芝儿说,他的二哥想去北地自己找......”
许贵妃望着许国公,“您,当真不再找找承泽了?万一,万一呢?”
许国公怔在原地,喃喃道,“可是当年,当年将北地那几处战场都寻了个遍,承泽的东西找回来七七八八......
遍地尸骨,应该,应该就是了,只是选不出来哪些是承泽的。”
这才立了衣冠冢。
许贵妃叹息,“我就是这么一说,您别多想。只是若有机会,能再去北地各处要塞寻一寻,就再去一去。
万一......他们这样的平民百姓之家都不曾放弃,咱们国公府也不能轻易放弃。”
第415章 不妥
许国公郑重点头,脚步缓慢的离开。
走着走着,突然又遇到了盛昭明。
他想翻白眼。
这太子还真是个狗皮膏药,没达到目的,这不又来堵他了。
虽然,他决定去,但也不能轻而易举就答应。
许国公微微板着脸,“见过太子殿下。”
“国公爷莫要多礼。”
盛昭明满脸堆笑,“您这是从贵妃那来的?”
许国公“嗯”了一声,“许久未见,去看看娘娘。”
盛昭明赞道,“您与贵妃真是父女情深。他日本宫若生了个闺女,定也要如珠如宝护着,一辈子都平安喜乐才好。”
许国公:“......”
他轻咳一声,“殿下,老臣还是觉得,这事不能应你,风险太大了,老臣惶恐。”
盛昭明不吃他这套。
许贵妃那,他老早就打点好了。
嘉安府的新鲜货,哪次给母妃时候没给贵妃?
贵妃而今见到他一脸都是笑意,他不信贵妃会不同意。
这老头,铁定想再要点东西。
盛昭明也不多话,干脆拉着许国公道,“您既然来了,不若直接去东宫喝茶?我那不仅有好茶,还有好些难得的稀罕物,您肯定喜欢。”
他有的是“宝贝”!
盛昭明在心里给陆启霖竖起了大拇指。
还是启霖聪明。
说嘉安府的东西虽然能卖到盛都来能挣更多,但却会让盛都人少了点“新鲜感”。
不若就在嘉安府售卖,打个时间差,送礼倍有面。
等后续都在盛都了,再开分号,每次推出新品,这样才能更好。
“这不好吧?”许国公拒绝。
盛昭明却是拉着他就走,“您是长辈,我孝敬您是应该的。”
“哎呀,不太好,不太好。”
许国公一边说,一边却跟着走的飞快,生怕盛昭明反悔。
待拿了“宝贝”们,他也好去跟那些老东西们炫耀。
省的他们平时拿到点什么“雅物”就来他面前炫耀。
炫耀就算了,还总嘲讽他“俗气”。
等到了东宫,盛昭明请许国公上座,而后就让人端出来了茶叶礼盒。
见到一套十二罐瓷瓶装的茶叶,许国公傻了眼。
合着这太子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昨日请他喝的,是拿着竹罐装的,一点都不“雅致”。
今日是下了血本准备贿赂他,才将好东西拿出来。
早就算到了他会同意?
现在的年轻人心眼子怎么这么多?
许国公有些生气,哼道,“昨日与今日的,差别有些大。”
盛昭明答得从善如流,“这些是昨夜才到的货,今儿一早点了,早就打算给您的。”
“行吧。”
许国公伸手,整盒端起,“老夫就等太子殿下通知了。”
盛昭明眨眨眼,“您这就走了?”
胃口有点小啊。
许国公一怔,“怎么,太子殿下舍不得给我一整盒?”
若只给一半,他今天就不答应了。
不是一整盒,怎么出去显摆?
盛昭明连忙解释,“非也非也,还有其他的。”
他朝古一递了一眼,“去催一催,搬个东西这么慢!”
话音落下,就见宫人搬着一个个盒子鱼贯而入。
盛昭明一一打开。
“这是嘉安府玉容坊的特级十二花神墨汁,写字用。”
“这是十二月花笺纸,双面同花不同型,还未开售,专供贵宾。”
“这是十二种水果糖,今年新出的口味,来自嘉安府一品居。”
“这是一套十二款的悟空西行记玉刻镇纸,嘉安府那送来的,而今不对外卖,只送来这一套,供本宫送人。”
“这是......”
许国公被“十二”这个数字给砸的头晕眼花。
咋就这么多的“雅物”!
虽不贵重,可却是外头怎么买都买不到的东西!
就连嘉安府那都还未卖。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一搬出去,那些个老东西都得眼馋。
什么让人远道去嘉安府带回来的,什么排队才买上的,在这些东西面前,算个屁?
许国公强忍着激动,“太子殿下大方,可允我多选几样?”
镇纸得要,这个必须拿下。
那套水果糖也要,可以给芝儿和玉儿分。
还有......
都想要。
盛昭明一怔。
啊,这许国公当真是个实在人。
他喜欢!
当下大手一挥,“选什么选?我让人给您送到府上?”
许国公大喜,当下便道,“给我搬到宫外的马车上就行。”
他带着东西去天兴楼,直接约那些个老东西见面!
盛昭明含笑将晕乎乎的许国公送出东宫。
“慢走,慢走。”
许国公抱着一盒子茶叶,“殿下您回去吧,让您的人跟着我走就成。”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还停留在后头侍从们的手上,“小心些,别摔了。”
......
过了三日,西北军的奏报终于到了。
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
“西荒部落这些年都没大动作,怎么会突然侵入我朝?”
“不过才上千人进攻,怎么会死五百士兵?”
“就是就是,西北军足有八万,每年好吃好喝供着,为的就是庇佑百姓。这一遭,不仅没能护住百姓的钱财,就是士兵都死了五百,实在无能!”
“卢侯爷身为西北军总兵,难辞其咎!”
也有人道,“总有疏忽的时候,士兵虽折损了五百,但百姓们不过伤了几个,此乃小过,没必要上纲上线吧?”
“也对,谁能保证永远打胜仗?”
“奏报上可说,只擒获对方二十人,杀了三十多人,双方折损差距这么大,还是小过?”
等众朝臣朝的差不多了,孙首辅和天佑帝对视一眼,而后他上前一步道,“陛下,此役有些蹊跷,需得择一人为西北道巡抚彻查此事。”
天佑帝颔首,“爱卿所言极是。”
又问,“爱卿可有人选?”
“大理寺卿孟大人可往。”
孟松平立刻站出来,“臣愿为陛下分忧。”
与卢显有旧之臣立刻反对,“孟大人毕竟年轻,资历尚浅,且他不懂军中琐事,并非最好的人选。”
天佑帝颔首,目光在朝臣身上扫来扫去。
郭翌被扫了两次,正要站出来呢,就听见一人道,“儿臣愿前往。”
却是太子盛昭明。
郭翌后退一步。
懂了,不用他演一波了。
却听天佑帝道,“不妥。”
第416章 今日为何主动请缨
盛昭明抬眼,面露诧异。
他和父皇不是商量的好好的,怎么突然变卦了?
难不成,是想要再“你来我往”一番再同意?
堵上一旁这些蠢蠢欲动人的嘴?
盛昭明赶紧争取道,“父皇,边境有异,我身为太子怎能置身事外?请您允我前往。”
天佑帝仍旧摇头,“你乃太子,身系一国安危,岂可以身试险?朕,不同意。”
一旁的朝臣也纷纷道,“殿下,而今只是一场小侵,小打小闹的,不算什么,您何必要亲自去?”
“再说,就算是大战,自有将士们出征,您身为太子,当以社稷为重。”
“是啊,西北边境这些年虽然安稳,但西荒部落之人一直贼心不死,倘若被他们得知您在西北的消息,恐是要多生事端。”
也有人说的直白,“西北边境凶险,您千金之躯,还是留在盛都为好。”
盛昭明态度坚决,“本宫当初在东海水师时,也曾以东海水师统帅之职,亲自上阵击杀海寇,也算有行伍经验,如何不能去?”
“至于威胁,西北有西北军镇守,自是安全无虞,便是有些风浪,大的过本宫当日迎战海寇的风浪?”
说着,盛昭明又上前一步,“儿臣恳请陛下允准。”
天佑帝垂着眼,没搭话。
这......
见太子态度斩钉截铁的,而陛下似乎要动摇了,众人立刻调转枪头。
“陛下,太子殿下可是您最疼爱的儿子,他的安危乃朝堂所系,臣等请陛下择一良才前往。”
前几日陛下被太子殿下催的不耐烦,可千万别想着为了将人打发走就同意啊。
众朝臣希望天佑帝的态度能再坚决点。
天佑帝的目光继续在人群里游弋。
很快,一个老头站了出来,“不若老臣去吧。”
众人哗然。
居然是“摆烂”了十几年的许国公,许峰。
有人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去瞥殿外的天。
这太阳也没从西边出来啊。
就连盛昭明也震惊不已。
他是找许国公当“助手”,没说让人顶头阵啊。
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许国公朝他动了动唇角,又用眼神去瞄天佑帝。
殿下,看明白了吧?
陛下有主意呢!
盛昭明拧眉。
父皇为何突然改了主意?
在众朝臣的惊讶目光里,天佑帝朗声道,“既然镇国公宝刀未老,有心为国出力,朕就允了。”
自许国公卸甲归田后,他都婉拒别人喊他的封号“镇”,说是觉得力有不逮,有愧这个字。
此时,陛下重新喊许峰为镇国公,立刻又让人想到了他曾经威风凛凛的模样。
瑞王的人看了一眼,只觉得情况有些不妙,立刻有人上前道,“陛下,镇国公年纪大了,舟车劳顿的,且西北苦寒,还是换个人选吧。”
天佑帝充耳不闻,继续道,“我朝边境安稳牵一发而动全身,既然西北军需要边防巡抚督率,那北地也是需要的。”
他目光落在许国公身上,“而今镇北军并非是镇国公担任总兵,西北边境之事,北地极有可能也会发生......”
这,话里的意思可就耐人寻味了。
陛下想要干什么?
孙曦上前一步,“陛下说的极是,不若陛下想个万全之策,提前消弭隐患。”
天佑帝微笑颔首,“知我者,孙爱卿也。”
“朕想要在西北和北地的交界处,苍岭山脉附近设置苍岭总督军司,命镇国公为督军,统辖两营。”
众人面面相觑。
一下去督管两处运营?
这未免太儿戏了吧?
西北军有八万,镇北军有五万,加起来总共十三万的将士。
且不说两处军营将官配不配合督管,就是能配合,镇国公一人能忙得过来?
一把年纪了,别死在来回奔波的路上。
许是天佑帝说的“信息量”太大,众人一时间都陷入沉默。
天佑帝继续问孙曦,“爱卿以为如何?”
孙曦立刻道,“陛下,所言甚是。朝野上下将帅之才虽多,但难有镇国公经验丰富,多年领兵,深谙军营运转之道,有他担任督军,最好不过!”
哎呀,孙首辅这个马屁精,也不看看人家多大年纪了?
这合适吗?
孙曦不理一旁众人的眸光,继续念着“台词”,“陛下,老臣觉得镇国公一身本领也该让年轻后辈学一学,不若您再指派个年轻人作为副手同往?”
“你说的对。”
天佑帝的视线又落在人群中。
看来看去。
盛昭明“噗通”一下跪倒在地,“儿臣恳请父皇允准,儿子还年轻,朝中有您坐镇,不若随镇国公去西北历练历练?”
“请陛下放心,儿臣一定小心谨慎,平安归来。”
天佑帝起身大骂,“逆子!”
众朝臣连忙跪下,“陛下息怒。”
天佑帝恨铁不成钢的望着盛昭明,“好啊,让你别去你非得要去,一定要忤逆朕?”
说完,不等盛昭明回答,立刻道,“行啊,你要去就去,朕是管不了了。”
说着,拂袖离开。
“恭送陛下。”
等天佑帝一走,孙曦将盛昭明扶了起来,“太子殿下,快些起来。”
说着,又压着声音道,“给你看的册子,您到底看完了没?有人选了不?”
看在他刚才这么配合帮忙的份上,麻烦太子殿下快点选了人,好了了他的“事”。
盛昭明嘿嘿一笑,“孙首辅,本宫马上就要随国公爷去西北,这事晚点睡。”
孙曦知道他说的是事情,无奈摇头,“罢了罢了。”
他给安行写信说清楚,不是他不努力,是太子殿下不配合,可千万不能把他的“小秘密”说出去啊。
今日天佑帝的动作太大,诸多官员下了朝各自约了起来,准备各自去商议。
盛昭明则是拦住了许国公的去路,“国公爷,今日为何主动请缨?”
可与之前商议好的不同。
许国公看了他一眼,嘴里露出一丝苦笑,“殿下,还是自己去问问陛下吧。”
第417章 总督
“好。”
盛昭明知道在他这里问不到答案,身为臣子,有些话是不能直接说出来的。
他扭头去了养心殿。
到了殿外,正欲找人通报,王茂已是笑着上来,“殿下,陛下正在殿中等您呢。”
说着,还将殿中的侍从们一个个都带走了。
盛昭明跨进殿内,含笑上前,“谢谢爹。”
听他喊的亲昵,天佑帝嘴角忍不住泛起一抹笑意,随后赶紧板起脸,“顺你意了,高兴了吧?以后听朕的,少胡闹。”
盛昭明上前替他捏肩膀,问道,“您怎么突然改了主意?”
原先约好的,只是设置一位边防巡抚,由他出发去西北行使督察之责,为了以防万一,给他北地的兵符,以及带上许国公。
却没想到,方才在朝堂上,陛下却是一改巡抚之职,改设总督军司。
转变之大,难以想象。
而督军的人选也换成了七十古来稀的许国公,实在出人意料。
天佑帝眨眨眼,“你提醒了我,卧睡之榻岂容他人。
朕思来想去,巡抚一职只能解一时之渴,待事毕,地方卫所等仍旧听调于总兵,他卢显,仍旧是西北的土皇帝?”
“既然如此,朕就在他旁边再放一个人。”苍岭总督一职上的人,若是干得好,不仅能督察两营,还能震慑总兵,不可擅专。”
“若是办的不好,朕直接撸了便是。”
“且。”
天佑帝笑着侧头望着盛昭明,“此番你跟着许峰,朕让孙曦放话出去是学如何督军治军,北地那些将士们听了,心中也就有数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手,“朕所有的东西都是你的,提前给你也无妨,此番你悄悄拿了北地的兵符,试着让他们都信服于你。”
要不说姜还是老的辣呢。
闻言,盛昭明感觉自己还有的学。
“您的意思,是让儿子与国公爷先去北地,再去西北?”
“自然。”
天佑帝起身,望着盛昭明道,“朕不想让太子再出现意外。”
原来的计划风险太大,他不能冒险。
先去北地,有五万人傍身,再说其他。
“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无论能不能办成,朕最想要的,只是你的平安,可懂?”
“爹......”
如此直白的话,盛昭明听的不多,闻言更是动容道,“爹,我就知道您最疼我。”
又道,“您春秋鼎盛,儿子还年轻在外头其实挺好的。比如在嘉安府时,训练东海水师,想到他们强大后,可以永葆百姓平安,我日日都高兴着。
等到苍岭,儿子也不会轻举妄动,定会徐徐图之。您在盛都忙着朝事,儿子就在那督军,我们父子合力,定让大盛邦国永固,朝野安稳。”
北地如今太平着,他也不能随意调动,省的北方的国家蠢蠢欲动。
西北一行,注定需要长久的时间去发现问题,解决问题。
天佑帝拍了拍盛昭明的肩膀,“明儿,你长大了。”
至纯至善这一点,还是没有变。
他很高兴。
“不日就要出发,你去准备准备。”天佑帝道。
盛昭明回了东宫,第一时间将古一喊来,“待本宫出发前往西北时,你直接替我送信去嘉安府,找到老师,启霖,还有启文时,直接让他们给我准备些......”
他顿了顿,“话本里,那个小道士的师父不是给了很多锦囊吗?你让他们也给我准备些,省的我死在外头,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
“呸呸呸!”
古一闻言,忙不迭“呸”着,有些无语的望着盛昭明,“您现在是太子了,怎么还能口不择言呢?”
盛昭明斜睨他一眼,“老子都没说军中的荤话,就讲几句实话又怎么了?”
说着,又道,“去了嘉安府你就这么说,原话转达,这样老师还有启霖那小子一感动,就会给我好东西,好计策,你懂不懂?”
古一在恍然大悟与疑惑中反复徘徊,总觉得殿下说的是歪理。
难不成不说这句不吉利的话,人安大人和陆公子他们就不帮王爷了?
不可能的。
但想到陆家两兄弟,他又觉得王爷说的好像也对。
陆大公子不必说,文质彬彬,对王爷那是忠心耿耿,每天都忙着嘉安府的事。
王爷本来要带他来盛都的,但是想到他要科考,也就罢了。
至于陆小公子嘛。
怎么说,陆小公子年岁渐长,也不知道是对他有所求的人太多,还是他自己疲懒了些,满肚子的好点子,就是不肯主动说,提前说。
只有事儿到跟前了,他才拿出来。
比如说“蹴鞠”。
看了蹴鞠图,又拿到了嘉安府送来的“蹴鞠球”后,他跟着护卫们玩了一把。
真好玩啊。
但凡陆小公子早点说出来,他们就能在东海水师那玩了,更过瘾。
东宫可施展不开。
想了想,古一决定给盛昭明的话再加点料。
......
今日是嘉安府院试的最后一场。
陆启霖早早候在贡院门口,等着陆启文出来。
等到考生们陆陆续续快走完,陆启文才慢悠悠提着篮子出了贡院门。
陆启霖本来有些紧张。
但见自家大哥走路仍旧是那副闲庭信步的样子,立刻笑着上前,“大哥,考的怎么样?”
陆启文含笑,“感觉还成,就是不知文章能不能得考官喜欢。”
做文章成绩好坏,有时候也看主考官的喜好。
陆启霖眨巴着眼,“我与你分析的申大人的性情与喜好,你都记着的吧?”
陆启文伸手点了他额头,“上马车,回家吧。”
陆启霖却是摆手拒绝,“不行,你不能上我的马车呢。”
陆启文一怔,“你来接我,却不让我上马车?”
陆启霖嘿嘿一笑,伸手指着他身后拐角的位置,“不敢和嫂嫂抢。”
陆启文扭头,果真见自家的马车停在树荫下。
他面不改色,“既然你拒绝大哥,大哥只好坐家中马车了,你也早些回去。”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陆启霖眨眨眼,朝叶乔道,“我觉得哈,我很快就要有侄子侄女了。”
叶乔低头看着只有自己胸口高的陆启霖。
这么矮,小孩子应该很喜欢?
点点头,认真道,“你可以陪他们玩。”
第418章 要的更多
魏若桐见自家相公上了马车,不由笑道,“不知道六弟也来接你,倒是接重了。”
陆启文笑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近来我忙着读书科考,你一个人操持家中,本就忙,何必来接?”
“前几日你不让我接,今日是最后一日,如何能再不来?”
魏若桐反手握紧他的手,“终于考完,可以歇几天了吧?”
陆启文颔首,“自是可以。”
两人到了家,魏若桐就吩咐人将饭食送上,“爹娘本来说今儿要早点回家与你一起吃,不想早食茶楼那提早预定了好几桌,忙得抽不开身,得晚些才到家。
你先吃,然后去洗个澡,也好去去乏气。”
“好。”
陆启文应声,又笑道,“我看早食茶楼该改名了,别人家的早食茶楼是做早点以及点心生意,咱家的却是忙整日,连晚膳都做了。”
魏若桐笑呵呵,“谁让咱家的东西好吃呢?早早关门,食客们不高兴,第二日堵着阿爹说话,要不就提前定吃食,后厨忙个不停,不好歇。”
又道,“不过昨日六弟来,说已经命人去刻了牌匾,以后就叫云来楼,和平越县的一样。”
一开始他们初来乍到,本着低调行事,开的铺子都是小且不打眼的。
但凡是大生意,都借着殿下的名义。
即便是殿下赏了好几间铺子,大都也租了出去。
等后面在府城站稳脚跟,小六才开了玉容坊。
陆启文闻言眸光一闪,忽的想到了太子下一步的动向,不由挑眉问道,“小六是不是想将租出去的铺子都收回来,打算自己开了?”
魏若桐惊讶的望着他,“六弟说你忙着科考,不让你分心,只对我们几个说了,你怎么知道?”
陆启文朝她眨眨眼,“我能掐会算。”
“哈哈,相公你越发促狭了。”
陆启文莞尔,“其实,我也不是打小就稳重的。”
从前他是迫不得已,逼着自己长大,逼着自己要考虑周全。
而今有了小六出谋划策,他轻松了不少。
与其说他能掐会算,不如说是兄弟齐心。
等用完晚膳,陆启文去洗漱。
魏若桐的陪嫁丫鬟红棉眨巴着眼,“姑娘,不,是大少奶奶,您好像变了,现在安排家里里里外外的事来,就跟戏文里的贤妻良母一个样。”
魏若桐伸出指尖点了她额心一下,“都成亲嫁人了,难不成还什么都不懂?”
她望向主院的方向,“家里人对我极好,他们各自有事情忙着,家里这些琐事我多出些力是应该的。”
“从前你又不是没跟我赴过宴,那些个大户人家小媳妇的日子......”
红棉想到某些规矩森严的家中,儿媳出个门都要求个半天,赶紧摇摇头。
“还是姑娘您会选夫家。”
魏若桐:“......忙你的去,你若没事,客院那轩哥儿晚膳用的如何?”
陆得福被陆得顺托付给了陆丰收,这段时日就住在陆家。
不然他一个大男人,照顾孩子没那么精细。
可他闲不住,见院子里有专门照料孩子的人,日日就跟着陆丰收去茶楼忙了。
她对那孩子就多上了几分心。
“早去看过了。轩哥儿喝了羊乳,小丫头正陪着在院子里玩。”
“那就好。”
陆启文靠在浴桶中,听着外头魏若桐和红棉的絮叨。
温水透过肌肤沁入他的骨髓,令他浑身舒畅。
家中一片平顺,他与若桐举案齐眉,此番院试更是顺利。
小六说的“题海战术”的确甚好。
他应该能过。
前十,也有极大的把握。
只是而今要担心的是殿下那儿。
本想趁着这两年殿下在盛都稳稳当当,他和小六在嘉安府读书,待他今年过了院试成为秀才,明年就与小六同去乡试。
不想,殿下却突然兵行险招,要去西北督军。
福祸相依,他有些不放心。
也不知殿下对他可有其他安排?
陆启文考虑着,若是殿下要他前往,家内有若桐在,家外有小六和小二,而他只要在科考之时回原籍来便好。
似乎也可行?
正想着呢,就听见魏若桐在外头敲门,“相公,九爷来了,说是安大人和六弟寻你过去。”
陆启文透过窗外缝隙瞧了瞧。
天都黑了。
有要事?
他立刻起身穿衣,听到他的动静,魏若桐赶紧取来暖炉准备为他烘头发。
却见他的头发用发带绑在头顶,只湿了一点点,笑着道,“相公未卜先知不成?还以为你考完必要好好洗洗。”
“师父说过避虚邪,疲累之时莫要沐发,易感外邪,待休息好了再洗。”
魏若桐仰头看他。
只觉眼前人好似一本书,上头记满了学问。
......
等陆启文到了安府,盛昭明的贴身侍卫古一立刻说了主子的交代。
“殿下说此去西北有些凶险,临走总是放心不下嘉安府这,是以命我来寻诸位传口谕。”
“一则,他不在嘉安府,遇到事情也鞭长莫及,不若东海水师附近山头的诸事都由陆启霖打理。”
陆启霖忙道,“学生定好生打理,不负殿下所托。”
古一继续道,“二则,殿下虽不在王府,但嘉安府封地仍在殿下名下,一应事务仍由陆启文统管,若遇到难以抉择之事,以安大人为准,若实在不好抉择,再写信告知。”
陆启文颔首,“是。”
安行微微颔首,“老夫知晓,你回去后让殿下放心。”
“还有,”他带着浅笑,从容不迫的道,“也请转告殿下,若他在西北遇到难事,大可写信回来,我等愿意为殿下分忧。”
能让安行说出这一句话来,已是难得中的难得。
但,古一可不想要这个。
他期待的望着陆启霖,“小公子,您可有什么话带给殿下?”
陆启霖:“......暂时没有。”
古一眨眨眼,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殿下说,若诸位有什么出门在外的妙计锦囊,还请准备些,省的,省的......”
他伸出大掌抹了抹脸,又在干干的眼角揉了揉,“省的死在外头,再也见不到诸位了。”
三人齐齐沉默。
安行和陆启文对视一眼,俱将目光落在陆启霖身上。
什么锦囊妙计,这话本是这小子写的,得他负责。
古一望着陆启霖,目光灼灼。
陆启霖:“......”
他轻咳一声,“殿下难道不知道,不能逮着一只羊薅啊。”
亏得他知道对方要去西北,已经在想怎么帮他,偏生人家要得更多?
第419章 有钱能使鬼推磨
古一眨巴着眼,“殿下想要,您给多想想?”
他实在哭不出来啊,不然他就“哭求”。
陆启霖无法,只好道,“行吧,但准备起来要时间......”
未等他说完,古一已是迫不及待道,“多久我都能等,一会还要去王府,知府以及一众官员家中,最后还要去东南水师,本就要耽搁几日。”
陆启霖无力摆手,“后天一早你来拿。”
他没什么锦囊妙计。
读书间隙将“三十六计”默写出来吧。
“多谢小公子。”
古一乐滋滋的走了。
走了两步,又后退靠近陆启霖,“小公子,还有什么类似蹴鞠的戏法记得一并给了,我们兄弟几个玩着觉得是真好,还能锻炼身体呢!”
陆启霖:“......”
他记得这些人,每日也是要早起训练的,体力这么好?
“好。”
等他空了再说。
送走古一,安行瞥了一眼陆启霖,“自己应下的事情自己做。”
什么锦囊妙计,他可没有。
小孩子的把戏,也就是这两个孩子玩一玩。
陆启霖摊手,“弟子也没有,随便写点糊弄糊弄得了。”
陆启文也轻笑,“殿下许是想讨点适合在西北用的东西,但是又有些不好意思,是以才让古侍卫这么说。”
方才那一句可是大不敬,除非是殿下自己开口说的,否则古一绝对不敢。
安行勾起唇角,“他着急什么,船到桥头自然直。”
他和陆启霖早就为太子想好了法子。
陆启文望他一眼,不由问道,“接下来,您和启霖是不是就要在嘉安府以及周围的府城开设铺子了?”
“大哥,你怎么知道?哈哈,是大嫂跟你说了,咱们茶楼要改名了嘛?”
陆启文“嗯”了一声。
安行则是望着陆启文,惋惜道,“其实,老夫当初应该把你也收下的,真真是让木山长捡了便宜。”
他都没与外人说过,陆启文却能从家中茶楼改名想到这么远,实在是个人物。
陆启文含笑,“大人莫要打趣我了,我只是猜测一番,可不敢笃定。”
安行颔首,“的确,我和启霖想了想,殿下在西北鞭长莫及,我们也不方便随军。
而今万事开头难,却也有一句有钱能使鬼推磨,不论是北地还是西北,收服与笼络,最好的方式就是钱。”
有钱,吃得好。
有钱,穿得好。
士兵们也是人,能有更多,更上等物资,自然对太子感恩戴德。
还真是打算用银子开道。
陆启文朝陆启霖看去,“若用此法,便要辛苦你和安大人了,大哥不擅经营之道。”
陆启霖嘿嘿一笑,“大哥,您不擅长,白大哥可擅长啊,我看他凡事都听您的,您让他配合我呗。”
陆启文拍了拍他的脑袋,“莫要亏了白家就成。”
他瞧着这几年白家的商业版图大了一圈,可白景时手里的银钱却不见多,想来也是被压榨的不轻。
陆启霖忙道,“怎么会,必定让白家和太子殿下双赢呢!”
“我去书房。”
......
三日后,古一又来了安府。
身后却多了一个小尾巴。
陆启武。
他自上回去了军营后,已然许久不曾回家,这一次却突然回来了。
见他是随着古一一起来的,陆启霖心中“咯噔”一下。
这一天,终究还是到了。
陆启霖有些舍不得。
虽然,他知道陆启武一直想去北地找失踪的陆丰年,他的亲爹。
可毕竟他与其没有相处过,若论亲疏远近,抛开血缘,他更在乎陆启武。
“二哥,这一次太子是去督军,就算去了北地也是走个过场,后续他会在西北,不若等下一次?”
陆启武摇头,“小六,我今年十八了,用你的话说,我不是已经成年了,是个大人了?
我想自己选择自己的路。”
陆启霖:“我知道你选的路是参军,但其实东海水师挺好的,还是少有的水师,比北地的日子要好,武器也更强。”
陆启武朝古一望去。
古一有点后悔应了陆启武的请求。
这陆启武不愧是陆家人,跟他说帮着劝说家人,他答应了。
哪成想,这劝说的第一个“家人”居然是陆启霖。
也不知对方会不会不高兴啊?
他觑了一眼陆启霖的面色。
还成,挺平静的。
便轻咳一声,“殿下说,要在北地设置火器营,让我选几个擅长火器的好手同去。”
陆启武就是听他说了这话,才缠上来的。
陆启武眨巴着眼,“小六,你就同意吧,我想去北地,你放心,我绝对会保护好自己。”
他说的认真。
此时是黄昏,分明光线微弱,他的眼中却是迸发出耀眼的光芒。
陆启霖仰头看他。
二哥比从前越发高壮,不再是你说什么他都会应的憨厚少年。
他有了自己的志向与抱负。
有些人注定是雄鹰,他要飞出去,是拉不住的。
陆启霖认真望着他,“二哥,当时你跟我说,你总有一日会去北地找我爹的时候,我很高兴。总觉得我遇到的困难,都有人会替我去解决,自己不用操心,真真是极好。
但是现在我想跟你说,我还有其他法子寻他,你不去也没关系的,咱们认识殿下,还认识他的手下们,人家也可以帮着找。”
古一点头如捣蒜,“对,对,我帮你找!”
陆启武仍是摇头。
他不善言辞,只有一句,“我想去,不光是为了二叔。”
他想参军,以后当将军,若能同时寻找二叔,便是两全其美。
陆启霖长叹一声,“行吧,你若真想去,我便同意了。”
反正,他同意也没用,家里还有其他人不会同意的。
却见陆启武露齿一笑,伸手拉住他,“小六,既然你同意了,那你就跟我回家去,不用帮我说话,家里人问你点头就成。”
说服了小六,就等于说服了其他人,这一点他早看明白了。
陆启霖:“......”
好不容易长点心眼子,就知道用在他身上?
第420章 别逮着一只羊薅
陆启霖被陆启武拉着回了陆家。
见了家人,张口就是,“爹娘,大哥,大嫂,我要去北地从军,小六已经同意了。”
陆启霖:“......”
他默默后退一步。
陆丰收和陈氏本来很高兴。
毕竟许未见他,虽忙得没时间想念,但心里还是惦记的。
闻言,两人脸上的笑意淡去。
对视一眼后,陆丰收沉声问道,“小二,这几年你在东海水师军营过的不错,我和你娘都感觉你长大了。
但是,我们舍不得啊。”
他长叹一声,“北地那边是北雍,北雍的军队很厉害,听说武器也强,每逢战事就死人。”
在他小的时候,村子里的人一旦听说北地开战,便人人自危,心生恐惧。
西北有八万驻军,是因为沿途分了诸多卫所护卫的西北数十个城池,每次开战,规模都不会太大。
而北地不一样。
虽然驻军只有五万,看着比西北少了很多,可他的营地只分了三处,牢牢守在北雍和大盛之间的河道关卡处。
一旦开战,几乎都是大规模之战,很是恐怖。
单论危险,东海水师十个都比不上北地一个。
作为爹娘,陆丰收和陈氏舍不得儿子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陈氏上前一步,“小二,你一定要去吗?娘,娘是真的担心。”
二弟去了北地,这么多年音讯全无。
家里人虽不提,可每每想起,心中皆是难过不已。
尤其是公爹,总站在自家后头上大越山的小路口往山上看。
有次她去问,为何总在那站着。
公爹下意识说,“我在看老二会不会背着柴下山来。”
而今小二也要去,她难以想象,若是小二也不见了,她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陈氏下意识抓着陆启武的手,“娘不反对你参军,你就在东海水师好不好?”
陆启武摇头,“娘,我是真的想去。”
陈氏抖着唇,泪花在眼眶里打转。
陆丰收上前一步搀着陈氏,“孩子大了,有些事......”
他长叹一声,将目光对准了陆启文。
小二有心要去北地的事,大郎早就与他们说过,为的就是提前让他们知晓,省的到时候难以接受。
可到了这会,当小二真的说出来,他们心里是真难受啊。
陆启文无奈一笑,“小二,大哥当时默认你去,是因为当时咱家没有门路去打听二叔的事,而今殿下也要去,自然能帮着寻一寻,你可以再想想。”
陆启武挠挠头,“小六也这么说,可是我早就决定了,不想改。”
他望着陆启文,“大哥,我还是想去北地。”
说完,他扭头去看快退到门边的陆启霖,“小六,你快来帮我说说话。”
陆启霖无奈,“二哥,大哥说的对,我也是这个意思。”
顿了顿,他上前一步拉着陆启武,“那里很危险,我们不希望你涉险。”
陆启武咧嘴一笑,“总有人要保家卫国的,我不怕危险。”
陆启霖无奈朝陆启文看去。
陆启文没说话。
反而是魏若桐上前一步,“二弟,你可是在东海水师待的不自在?”
若是因为这个,她立刻让若柏去问问爹,是怎么一回事。
陆启武连忙摇头,“没有,大家都很好,大嫂切莫多想。”
魏若桐就笑,“那留在东海水师不好吗?”
陆启武摇头,“我想去北地。”
得,说不通。
陆启武伸手从怀里捞出一叠纸,“这是小六给我的锦囊妙计,我路上多看看多学学,一定能保护好自己。”
对上众人的视线,陆启霖:“......”
天地良心,他只是写完给老师看了。
老师边看边誊抄了好几份,他就干脆将自己手稿这一份给了二哥。
目的是让不爱读书的二哥学学后世人提炼出来的“三十六计”。
可没说拿着这个就能保命啊。
他一把拉住陆启武,“二哥,这东西乃纸上谈兵,你也不能太依赖,一定要以实情为准啊。”
陆启武颔首,“我知道。”
一家人谁也说服不了陆启武,便也散了。
陆丰收夫妻亲自送陆启武回房,想来还有话说。
“天色有些晚了,不如六弟今夜住家中?”
魏若桐说完便要喊下人去他房中铺床。
平日他住的少,房间的被褥都是放在柜子里,隔几天拿出来晒一晒而已。
陆启霖摆手,“大嫂,不用麻烦了,我先回老师那。”
老头誊抄了一下午,说不得一会要与他挑灯夜谈。
“好。”
魏若桐和陆启文送他到了门口。
等陆启霖回去,却见古一正在向安行辞行。
“大人,明日一走,等下回再来不知是何时,您与小公子保重。”
安行颔首,“西北风沙大,也请你转告殿下保重身体。”
“是。”
古一依依不舍转身。
迎面就撞见陆启霖拐了过来,立刻双眼发亮。
不枉他在安大人这里喝了好几杯茶,又磨磨蹭蹭到了现在,总算把人等回来了!
“小公子!”
古一笑嘻嘻迎上来,“回来了?家里人没怪我吧?”
陆启霖摆摆手,“不会。”
都是讲道理的人,古一公事公办,是二哥要去,谁能拦得住?
“那就好!”
说完,古一又咧嘴问陆启霖,“明儿我就走了,不知您这儿可还有什么话或者东西给殿下的?”
陆启霖:“......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古一一脸认真。
“别逮着一只羊薅,秃了要。”
古一大笑,“嘿嘿,能者多劳。”
陆启霖摇头,“今夜家里定会给二哥准备行囊,依着神医对我二哥的疼爱,定会送上不少好药......”
“小的明白了!”
古一告辞离开,转身去了隔壁巷子找另外一只“肥羊”。
安行朝陆启霖招招手,“来,许久没指点你功课了,今日晚些睡,给你讲讲。”
陆启霖勾唇,“是。”
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他准备好了。
师徒两个极有默契,也不去书房,就着月光坐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你问我答,享受难得的悠闲时光。
等问的差不多了,安行果然道,“‘围魏救赵’这段,你是怎么想的?”
陆启霖瞬间想到了东海水师和青其府的距离。
“师父觉得这个最好?”
安行勾唇,“能唬人,眼下最合适用,来细细说。”
第421章 运输链
陆启武一走,陆丰收夫妻难得在家休息了一天。
从前陆启武虽然不回家,可人就在洋湾之地,离得近,想见很容易。
可现在......罢了,就像大郎说的,小二大了,有自己的志向与抱负,旁人没有资格拘着。
陆得福劝了两人几句,自己去了茶楼盯着换牌匾的事。
陆启霖今日休沐,约了白景时在一品居见面。
路过,干脆从马车里下来,抬眼望着刻着“云来楼”三个大字的牌匾挂上去。
又见陆得福站在下头指挥着,唤了一声,“二爷爷。”
“六郎!”陆得福见是他,笑问,“今日休沐了?”
又道,“可想吃什么?我去告诉后厨。”
今日虽然换牌匾不开业,但楼里还留着一个厨子,专门给工匠和守店的做一顿吃食。
陆启霖摇摇头,拉着陆得福走到一旁,“二爷爷,这段时间忙下来,你感觉如何?”
陆得福一怔,“啊,都挺好的,轩儿也挺好。”
陆启霖失笑,“我是问,你感觉楼里的事,你能管的过来不?”
陆得福摆摆手,大笑,“我平日里种地种惯了,来了府城无事可做,这才来楼里帮忙,管事的是你大伯和大伯娘,我就是个打杂的,哪里算什么管事?”
陆启霖却是笑着道,“二爷爷,你还年轻着,打杂太过屈才,若是可以,你先跟着大伯他们学一学怎么管,三个月后,我再来问你。”
“学?”陆得福一头雾水。
陆启霖点头,“嗯,你把自己当做未来的掌柜,学着如何当一个掌柜,学成了,我这还有好些铺子要开,你得帮我。”
陆得福张大嘴巴,惊讶不已,“这......我一个糟老头子哪能当掌柜。”
陆启霖认真望着他,“您是自家人。”
他说的是实话。
要不说古代家族人多有凝聚力,万事好办呢。
他现在迫切的想要铺开生意,但可用之人委实太少了。
陆得福望着他眼底泛红,重重点头,“哎。”
他将陆启霖送上马车,“六郎,你放心,二爷爷一定好好学。”
陆启霖怕他有压力,又说了一句,“学不好也没事,到时候您去管庄子或者田地,有的是活给你干。”
“好。”陆得福笑开了花。
像陀螺一样忙惯了一辈子,他是真的闲不下来。
陆启霖到了一品居,白景时已经到了。
“小六,今日休沐,店里人多,我提前点了你爱吃的姜母鸭与盐水鸭,马上就能上,你可还要点些旁的?”
陆启霖颔首,“那就再来一只烤鸭。”
烤鸭,是白景时爱吃的。
最近他食量大涨,叶乔也是个吃不饱的,三只不嫌多。
闻言,白景时满眼皆是笑意。
“一早我去了你家,你大哥说这次极有把握,想来很快我们就能一同在府学上课了。”
说着,更是满脸欣慰,“启文,总算是熬出来了。”
四年前降临的厄运时至今日,终于尽数散去。
陆启霖颔首,“咱们以后都会越来越好。”
等菜上来,白景时问道,“今日你约我却没约常鸿他们,可是有事要商量?”
“是。”
陆启霖问道,“白大哥,白家这些年往外扩张了不少生意,我想问问,你们平时运货是怎么个运法?”
“主要是做嘉安府到盛都两地沿途的生意,你问送货,是想问我怎么运货吧?”
白景时笑了笑,“当初海寇来袭,缺战船,我便定了不少兼顾打仗的大船,是当时能买到的最好。”
“后来不是殿下不是自己在海上搞到了大战船?
后来我手里的这批船,他只挑走了那几艘最大的,剩下的全都留给了我。”
说到这里,白景时笑了笑,“殿下宽厚,补了我好些银两,没让我吃亏,我干脆将这些船都吃下,而今不仅自己送货,也帮着其他客商送货,很是便利。”
又问,“启霖,你可是有想法?要用船你只管与我说,咱们不用客气。”
陆启霖颔首,水路是不愁了。
“那有些船不能去的地方呢?”陆启霖道,“有些地方没有水道。”
嘉安府和兴越府水系发达,别说是县城与乡镇遍布河道,就是村落之间也是水脉纵横。
再往后的青其府在这方面就逊色不少。
没多少水路。
白景时淡笑,“白家铺子没开那么多,都是就近在水道旁的城池开铺子,再远,就是旁人来铺子里进货,他们自己想办法卖到更远的地方。”
陆启霖想了想,道,“而今战事未起,各地边境太平了好些年,不仅战马价格下来,寻常马匹的价格也下来了吧?”
白家名下有做牲口生意的,这些白家很清楚。
“对,而今反而驴,骡,牛,这三种牲口涨价了。”
“白大哥,若是可以,这段时间白家车马行多买些马匹?”
白景时一怔,似乎想到了什么,“要打仗了?”
实话实说,陆家兄弟二人与太子殿下的关系更亲近。
而今太子突然去西北,莫不是?
见白景时想岔了,陆启霖忙道,“白大哥,没有战事,是我想多开些玉容坊,云来楼,一品居,总是准备开很多铺子,但是货品运输方面得需要你帮着,你那光有水路可不行。”
至少某些省的府城,以及繁华县城都得开,需要一个庞大且安全的运输链。
他想要一个古代版的运输公司,成本最低的方式就是与白家合作。
白景时听懂了。
他重新坐下,笑着道,“原来如此,启霖开口,为兄定然会办到,不知你预估得要多少马匹?”
陆启霖想了想,“越多越好。”
白景时满脸惊讶,“启霖,买骡马的银子我有,可你要说要很多很多,我这也没那么多人可以用啊。”
陆启霖勾起唇角,“赶车马的人有的是。”
第422章 聚宝盆
没过几日,今年院试的成绩就出来了。
案首,陆启文。
等衙役来通报的时候,整个槐花巷又一次沸腾了。
邻居们纷纷来道喜。
“恭喜恭喜啊,陆家两位郎君好生厉害,一门双秀才罕见,这一门双案首,小老儿实在是闻所未闻,有生之年能得见,恰好又是近邻,当真是无憾了。”
陆启文笑着道谢,“听闻老丈家中也有一个小孙子正在学堂进学。”
老丈闻言眼睛发亮,“是啊,他若是能得陆案首你一两分,老丈就是死也瞑目了。”
“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您家小孙子一看就是个聪慧的,是个读书的料子,若不嫌弃,我这有一本论语注解......”
还未说完,老丈已是忙不迭应声,“不嫌弃不嫌弃,能得案首的旧书借阅,已是天大的喜事。”
陆启文含笑,“那明日可别忘了。”
说着,又去招呼其他客人。
不然家里人可太辛苦了,招架不住这么多人。
老丈满脸喜色,美滋滋想着,“哎呀,若我小孙子能考上,便是祖坟冒青烟了啊,一定给祖宗们烧大钱。”
说完,他捂着嘴,“哎呀,我咋说出来了。”
在人家家里这么说,可不太好。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一旁几个邻居们听了,对视一眼,暗道,那平越县的陆家村是什么风水宝地不成?
出了陆家大郎和六郎这样惊才绝艳的读书人不说,他们家难得一见的二郎也是人高马大,一看就是个武艺强的。
到底什么样的祖坟,能出文武双全的人才来?
有些心思活泛的,不禁在想,要不先去那个什么村买几亩地?
若真是个好地方,想个办法迁坟?
能在府城住的人家,俱有些家资,是以今日上门来送的都是上好的文房四宝。
陈氏和陆丰收招待的间隙,对视一眼。
陈氏点点头,悄悄寻了王氏,两人齐齐回了后院。
“玉莲,你问问梅花和水仙,家中可有一些玉容坊的存货?”
王氏立刻道,“我去问问。”
她这几年时常去笔墨斋给小六选读书用的东西,方才在外头也瞧见了,邻居们送来的东西都价值不菲,家里准备的回礼只是一些吃食,有些拿不出手。
陆梅花和陆水仙年岁见长,是以就在后院招待邻居家的姑娘们和孩童,见王氏回来,陆梅花就问,“娘,前头不忙吗?”
她们这儿都忙的很,前头应该更忙才是。
王氏低声问,“玉容坊的东西,家里可还有多的?
“有,娘要哪一种?种类多,但数量都不多。”
每个月都要出新,是以家中专门有个小房间放这些东西。
王氏想了想,“你带我去看看。”
等到了小库房,她依着邻居们送来礼,想着他们家的景况,一一选了要添置的回礼。
陆梅花见她选的几样,不由笑道,“娘,您常去玉容坊后,练出了一双利眼啊,这些东西价钱都差不多。”
王氏看了看篮子,也笑道,“都是街坊邻居,他们送的礼虽昂贵,却也不重复,想来都是提前商量了。
那咱们的回礼最好都一样,才不至于落人口实,但这不是没有一样的,干脆就根据他们家中的情况来送。
比如刘老丈家有个小孙子读书,那就回一瓶墨汁,张大娘家有个闺女要出阁,就回个香露,总归都用得上,他们聊起来的时候,才不至于落人口舌。”
见她说的头头是道,眼睛里都是光彩,陆梅花不自觉就挽上她的胳膊,“娘,您现在这样,真好。”
下半年她要嫁人了,最牵挂的就是娘亲和妹妹。
娘现在这样,真好。
不过几年,从前的日子仿佛是在噩梦里。
而今才算是活着。
王氏拍了拍她的手,“我也觉得很好,以后咱家能更好。”
小六对她说了,人生最重要的是往前看。
庆贺的邻居们最后拎着回礼,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
等到家又见是玉容坊的“新货”,一个个更是乐不可支,四处转悠炫耀。
不知怎的,陆家村乃风水宝地的事情就在嘉安城传开了。
等府城的喜报送到平越县的时候,随之而来的还有不少乡绅的“私信”。
纷纷找平越县的人打听陆家村是个什么地方,有没有什么离陆家祖坟近的地儿售卖。
比如郝师爷。
他家在府城的亲戚不少,人家兜兜转转就问到了他的头上。
他这一看,立刻对魏县令道,“大人,这次喜报不如让我亲自去送?”
魏宇眨眨眼,“本官也想去啊。”
陆家虽然只有二老在,但人家的给“红封”一定不会手软。
且那个里正也是个大气的,每每去陆家村,人总请他去云来楼吃一顿。
他不是贪官,就是想打打牙祭。
毕竟凭他的俸禄,也不能时常去云来楼点好吃的。
想到这里,魏宇不由想到了郝师爷给他画的饼,“师爷,今年我还是没调任,你说太子殿下是不是忘记替我美言?”
他怎么还不升官啊?
若能升官,俸禄也能多,管的地儿更大,那......
郝师爷轻咳一声,“大人,按理来说,您早就该调任了,可上头仍旧让您留任,许是有别的安排?”
“什么安排?前头我问任知府,他只让本官勤勉,没说旁的。”
“大人,您想想哈,而今任知府对您是不是特别客气?他身边的那些人,是不是见您就三分笑?”
魏宇颔首,“这倒是。”
“您看哈,咱们平越县近来是越来越好,您的政绩,别的不说,光是陆家兄弟为您挣来的,可就远胜于嘉安府其他县令,您升迁是早晚的事,急不得哈。”
魏宇笑着点头,“也对,说不定太子殿下一时之间想不好将本官放在哪个位置上,那就再等等。”
郝师爷连连点头,“只是大人,这陆家兄弟是金疙瘩,在外人看来这陆家村这半年开荒办庄子,更是个聚宝盆,咱们可千万得看好了。
您升迁就差临门一脚,倘若被别人拿了去,亦或是坏了去,可就不妙了。”
魏宇一惊,“你可是听到了什么消息?”
第423章 师爷好算计
郝师爷忙摆手,“大人莫要激动,并非是得了什么确切消息,而是近来隔壁县,乃至嘉安府其他地方的人,总向我打听陆家村的事。”
魏宇皱眉,“何事?”
他不由想到了自己夫人前几日的话,说是县里有富商找她打听,这陆家村高价的田地能不能买,买了田地能不能将户籍迁入陆家村,想寻他的门路。
当时,他咋说了?
哎呀,那会喝了点小酒,他给忘记了。
难不成,这样想法的人太多了?
郝师爷看了他一眼。
看来,还有很多人直接要走县令的门路啊。
他立刻“吓唬”道,“大人,太子殿下待陆家不同,是以高看了陆家村,高看了陆氏一族,连带着高看了您。
他的庄子选在陆家村,只让陆家村的人做活,那是缺人嘛?那是对陆家人信任才会如此,倘若您手里松一松,将陆家村搞得乌烟瘴气,您说太子殿下会不会......”
魏宇脸色黑沉,“得亏你提醒我。”
见他听劝,郝师爷又下了一记猛药,“之前在下遇到安大人,他就警告我,陆家村的庄子乃太子殿下重视之地,切记要保庄子上下平顺。
只是闲杂人等还好,若是被有心之人混进陆家村,生出些许事端,尤其是会害殿下的事,您说咱们的性命......”
魏宇打了一个寒战。
“本官坚决不许。”
魏宇眸色一凝,“走,你和我一起去陆家村道喜,顺便将此事与陆氏一族说一下,让他们也提前有个准备。”
有人想高价买,财帛动人心,万一陆氏族人自己不争气。
“是,咱们一起去。”
郝师爷眨巴着眼,“也不知今日陆家的红封有多厚?”
魏宇笑话他,“师爷啊,何时这么财迷?”
“大人,路上少吃点糕点,咱们留着肚子在云来楼吃。”
“万一陆家人不请咱们去?”
“拿着红封里的银子,您请客啊。”
“师爷好算计。”
“在下如此忠心,大人就不能花点银子犒劳犒劳?”
......
此时,里正带着陆老头在一处田埂前,对陆二柱脱口大骂。
“你家里是穷的揭不开锅了,你们要卖田卖房?”里正呵斥道。
陆二柱和他的婆娘杵在原地,垂着头,不敢应声。
“说话啊,要不是我碰巧你带着人来看地,是不是等卖了都不告诉我?”
陆二柱嗫喏道,“里正叔,我们就是卖一亩地而已,旁的都不卖。还,还有房子,没说要卖。”
陆家村越来越好,他可舍不得全卖了。
就是想卖一亩地。
他家这块田,依着市价是十两银子,人家却愿意出二十两。
他家分家后,他分了两亩地,若是卖掉一亩,就能在他媳妇的娘家陈家村买上两亩,这么一算实在划算的很。
里正气鼓鼓的,“你别喊我里正,在你眼里,还有我这个里正吗?”
“别说是卖一亩,就是卖一分田,难道不应该先告知我一声?”
陆二柱的头垂得更低了。
他用眼角余光去瞥自己媳妇。
他是想告知的,但他媳妇说,这么好的事儿,这样的高价,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若是被其他人知晓了,恐是要来抢,得悄悄办了。
他这才。
里正看见他的小动作,更是来气。
陆二柱的媳妇也是个不省心的。
娘家几个哥哥,全是好吃懒做的主,陆二柱每年都要贴上几个钱,日子过的就不如他大哥家。
不由哼道,“金氏怎么死的,你忘记了?我告诉你,娶妻娶贤,妻贤夫祸少。已经娶进门的,若是不贤,那就少听她的话,干自己的事。”
陆二柱不敢应声。
他媳妇听了却是不乐意了。
“里正叔,你咋骂人?这么好的事,哪个会不愿意?换做是先来找你家,你家也肯定卖了!”
她不服气。
都怪里正搅局,不然这会他们草契都过了。
说着,更是望向不远处站着的几人。
这几个主顾正对着自家这儿指指点点,难不成是不想买了?
如此想着,她更是梗着脖子道,“您是里正,但您也该讲道理,有银子挣的事,不能全往自家划拉,您说是不是?”
这话说的实在难听。
里正气得面色铁青,陆老头上前道,“二柱家的,你少胡说八道,卖地这事总该先说一声,哪能随便做主?”
“二柱,你家婆娘是娶进门的,有些事情不清楚,你是咱们陆氏族人,应该知晓咱们的规矩,田地买卖得先卖给族人,卖予他人也该一起商量才是。”
陆二柱面色难堪,“顺三叔,是我鬼迷心窍了,您也知道,我家过得拮据,几个孩子总吃不饱,我就想多弄点田。”
里正哼道,“你分到的东西也不少了,为何穷的,心里没数?”
陆二柱的媳妇双手叉腰,“我家就要卖,你去问问,谁家有这好事会推?”
“你这婆娘,和你说不通!”
里正气了个倒仰,大声呼唤正走来看热闹的陆大勇。
“大勇,你快过来!”
陆大勇小跑上前,笑嘻嘻问道,“里正叔,您找我?”
里正指着他,对陆二柱夫妻道,“他算是咱们村最精的之一吧?心也有点黑的,是不是?”
陆大勇:“......”
今儿这是怎么了?特意喊他过来就是为了骂他?
陆大勇有些生气。
但见陆老头在一旁,脸色也不大好看,立刻挤出一抹讨好的笑招呼道,“顺三叔,您也在呢!”
如此谄媚,与几年前想要强买田地时候简直天差地别。
陆得顺颔首,“大勇,你里正叔有话问你。”
里正直接问道,“大勇,若此时有人说给你二十两,要买你家的田地,你卖还是不卖。”
陆二柱齐齐望着陆大勇。
陆大勇眼珠子“提溜”一转,立刻道,“不是村里人我就不卖。若有大事,我还得找里正叔问问呢!”
“看!”
里正指着他道,“大勇这爱贪小便宜的都知道的道理,你们不懂?”
陆大勇:“......”
第424章 歪打正着
没意思,他想回家了。
陆大勇想走,但想着这陆二柱夫妻不知犯了什么事,又留下来。
看完热闹再走。
陆二柱傻傻望着陆大勇,连大勇都这么说。
这事,他真的做错了吗?
陆二柱的婆娘一下“蹦”起来。
她不敢对着里正和陆老头喊,便瞅着陆大勇炮轰,“谁不知道他从前想要欺负顺三叔家里?这不眼看着六郎和大郎起来了,他又不敢了,一个劲讨好你们?
别说是卖不卖地的事,你们就算是放个屁他都要说香的,问他能问出个什么来?”
陆大勇:“......”
早知道不留下了。
他黑着脸,“二柱家的,你哪能这么说话?从前我是不懂事,后来顺三叔家里带着人对付山贼,遇山洪了又救人,现在带着村里发家致富,我这是承情感激,哪里是拍马屁?”
“呦呦呦,你看看你这嘴脸,从前山贼来时,里正让你去村北,你还骂人哩!”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
当着当事人的面,再三挂他的脸,陆大勇再也忍不了,抬手就要打人。
陆二柱赶紧上前一步拦住,“大勇哥,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这张嘴不会说话。”
陆大勇可是个混的。
人家是真的会打女人。
陆大勇气呼呼,“破嘴不会说,就别出来膈应人。”
又对陆二柱哼道,“家里婆娘你都管不住?窝囊废。”
陆二柱最讨厌别人骂他窝囊废,面色一黑,立刻反驳。
双方就这么吵吵嚷嚷开来。
这时,远处田间地头有人大喊,“里正,顺三叔,快些回去,县令大人来了!”
还有人大喊,“大郎陆启文中秀才了,院试案首,案首!”
听见陆启文中秀才这一句,陆老头已是激动不已。
再听到“案首”两个字,更是僵立当场,一手紧紧抓着里正的手,“得茂,我没听错吧?”
里正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没听错,顺三哥,大郎也是案首!文曲星又落你家啦!”
陆老头张着嘴笑。
笑着笑着,却是泪流满面,“我就知道,我就在知道大郎是个出息的!”
又见众人看着自己,赶紧用手捂住脸。
嘴里呜呜咽咽,说不出话来。
他的大郎啊,受了那么多苦,而今总算苦尽甘来了。
“顺三哥......”
里正想要安慰几句,却发现自个儿也激动的嘴唇直打哆嗦,只好转身挥手让那些看热闹的走远些。
却不想,等他转身,除了陆二柱夫妻,围上来的人全跑了,一个个朝着村口狂奔。
里正:“......”
他瞪了陆二柱夫妻一眼,“不准卖,今儿卖了,你们就离开陆家村。”
说着,他扶着陆老头,“顺三哥,咱们走!”
两人匆匆回村。
就见报喜差役吹吹打打,簇拥着魏县令和郝师爷朝村北走。
村里人浩浩荡荡跟在后头。
里正干脆拉着陆得顺往陆家门口走,提前几步到了到了门口。
郝师爷满脸堆笑,“陆老丈,来给你报喜了。”
等他说完,那报喜的差役深吸一口气大喊,“恭喜陆启文陆相公高中院试案首,我等特来贺喜!”
陆得顺用衣角使劲擦了擦手,上前一步接过喜报,“多谢多谢,有劳有劳。”
陆得顺和郑氏有经验,早就准备好了喜钱。
这波从府城回来,陆启文给他们两个买了两个小厮和两个婆子。
外加隔壁安家别院宅子的仆从,几人合力将几筐铜钱抬了出来。
热热闹闹开始散赏钱。
陆老头从郑氏手里接过红封,上前一步塞到县令和郝师爷手里,“家中就小老儿夫妻在,是以没做什么吃食,大人和县令,还有诸位差役一路辛苦,不若去镇上吃顿便饭?”
魏宇捏着厚厚的红封,脸上笑开了花。
一想到自己有些太过喜形于色,微微收敛笑容,客气道,“那多不好意思?”
里正上前,“您和师爷一路辛苦,哪能饿着肚子回去?还请莫要嫌弃。”
魏宇这才轻咳一声,“那好吧。”
说完,便要走。
郝师爷:“......”
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
别忘记正事啊。
魏宇反应过来,低声问道,“陆家村近来如何?若有不太平的事,大可对本官说,太子殿下临行前可对本官说了,要保陆家村平安。”
里正和陆得顺对视一眼,立刻道,“近来不知为何,有人高于市面价很多的银子问村人买田地,小老儿没见识,但心里总觉得不正常?”
魏宇一听,拧眉,“已有人出手了?”
郝师爷也紧张问道,“已经卖了?”
里正摇头,“今日恰好被小老儿撞见,正准备卖,只是那价格实在太高,有一次就有第二次,小老儿也不能天天守着人家......”
他说着,往跟来的陆二柱夫妻瞥了一眼。
两人瞬间慌乱的往后退了一大步。
魏宇寒着脸,朝两人走去,“你们没卖田吧?”
“没,还没。”陆二柱磕磕绊绊。
陆二柱的婆娘也瑟缩了一下。
这可是县太爷,一个不高兴就能将人抓进大牢里,她害怕。
魏宇瞪了他们一眼,而后抬起头对着捡完喜钱的村民们道,“太子殿下对这儿很看重,特意设了庄子,有贵人看顾,往后你们祖祖辈辈有享不完的福气。”
村民们乐呵呵的傻笑着。
魏宇继续道,“是以你们的田地与旁的不一样,不可随意买卖,必须经过里正,也就是你们的族长还有族老们同意,非陆氏族人卖地,也只可卖予陆氏一族,再搬迁至他处。”
村里有几户不是陆氏一族的人,闻言立刻摇头,“我们才不卖!”
眼见村里的生活越来越好,等以后他们娶了陆氏女,日子也能更好。
“很好。”
魏宇又将目光落回陆二柱夫妻身上,“你们也不想想,好端端的,为何要高价买你们的地,这些人图你们什么?”
他将师爷给他的比喻恶狠狠的甩了出来,“更甚至,买了地却没达成目的,会不会拿你们出气?”
陆二柱夫妻吓得不轻,连连摇头,“不敢,不敢卖的。”
其他村民们听了,也纷纷将这话记在心里。
魏宇也算歪打正着。
村外官道上,一辆马车疾行离开。
“地还没买呢,王爷的交代咱们还没完成。”
“没看魏宇来了吗?今个儿买不成了,先走,若是被他察觉,我们可就危险了。”
“是。”
第425章 软肋
安行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三十六计”发呆。
太子先去的是北地,但西北那肯定已经得了消息。
若卢显沉得住气,或者没有二心,事情就简单。
但他拿士兵们的命出气,显然是故意的。
那就说明,此人或恐会有异动。
如此,太子便危险了。
太子在拿自己的命去赌,他得为其拿到足够多的筹码。
瑞王府成了禁闭之处,并不意味着防守能密不透风。
想了想,安行寻来了莫徨,“你在兴越府的时候,可曾与莫循联络?”
兴越府夹在青其府和嘉安府中间,有时候莫循将瑞王的消息送到自己手里,还会从莫徨这里过一手。
莫徨颔首,“偶尔会有,但不多。听莫循的意思,瑞王虽不是个出门的主,但日日进出瑞王府的人却极多,好些人来去匆匆,他甚至没来得及查,是以难有空闲。”
想了想,又道,“不过瑞王而今被废,应该没什么人出入瑞王府,想来他现在空闲不少?”
“你再挑些好手,去青其府助他。”
“啊?”
莫徨有些惊讶,“瑞王已是废人,何须如此?”
安行摇摇头,“废不废的,不过是陛下一句话的事,前朝又不是没有太子三废三立之事,皇子只要留着性命,是不是王爷,对于有些人而言不重要。”
“大人,那我明日就出发?”
安行颔首,“越快越好,不过......”
顿了顿,安行道,“卢嫣然和盛昭晔都要看住,倘若危急关头只能留下一个,切记留下卢嫣然,万不可让她离开青其府。”
“是!”
莫徨要走,安行又补了一句,“若是察觉情况不对,你可先将卢嫣然藏起来。”
对于卢显而言,卢嫣然是软肋。
若是卢显的人来带卢嫣然走,那就说明他要对太子下手。
闭了闭眼,安行沉声道,“若是遇到最坏的情况,比如卢嫣然有危险,亦或是出了事,你必须想法子伪装成她还活着,绝对不能让人知晓她没了命。”
莫徨越听越震惊。
大人说的是什么啊?
人家瑞王被废了。
但圣旨却没提卢嫣然,想来陛下也是给老臣面子。
而今旁人谈起卢嫣然,大都闭口不谈,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
卢嫣然再怎么说都是卢显的女儿,怎么会有危险?
但想到自家大人算无遗策的本事,莫徨眨巴着眼,没反驳。
“莫徨,到了青其府,老夫对你说的话你可再对莫循说一遍,切记。”
莫徨心神一凛,“属下定不辱命。”
安行望着他的背影,长叹一声。
......
殊途同归。
师徒两个各忙各的。
陆启霖今日特意告假去了一趟洋湾之地的山上。
见是他来了,安小竹咧嘴就笑,“公子!”
“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安小竹眼里都是光彩,嘴上却道,“您坐马车来,一路颠簸的很,下回让人给我递个消息,我回府城去见您。”
陆启霖抬头看他,“小竹,山上伙食不错,你似乎长高了也长胖了?”
安小竹笑嘻嘻,“您不是说了,再亏不能亏自个儿嘴巴,山上养的鸡味道好,最近总吃,许是胖了些?”
之前山上养的都是鸭子,日日吃鸭肉都吃腻了,他反而爱吃山货。
今年开始公子找来了一种长得乌漆嘛黑的鸡,名曰乌骨鸡,还有一种鸡,黄羽、黄喙、黄脚,吃起来都好吃。
山上的厨子也喜欢,几乎天天做。
陆启霖颔首,“你喜欢就好。”
又问,“前阵子让你想办法多孵点小鸡出来,而今如何了?”
“您放心,养了不少,现在还小倒也住得下,若是大点,几个鸡棚就放不下了,得再建。”
安小竹指着一个山头道,“就是周围的地方都用上了,实在没地方建。”
他也有些发愁,最近日日在山上转悠,想看看哪里可以再倒腾点地。
陆启霖环顾四周,问,“周围还有不少荒山吧?”
安小竹闻言惊讶,“您是打算要继续开荒?”
“附近的都开了,要不就是更远的地方,离军营远,不方便的。”
又指着靠着海的那边的山头,“要不,沿海这些也开荒了?靠海那头不开,就开咱们这的。”
安小竹前几日就在琢磨这事,说着说着便越发兴奋,“到时候山顶建几个高台,既能看着咱们山上的东西,还能看海面的情况。”
陆启霖含笑望着他,“小竹越来越厉害了。”
安小竹有些不好意思,“您怎么总夸我。”
陆启霖大笑,“该夸。”
安小竹聪明又机灵,许是出身不好,是以行事总是自卑小心,不敢大胆拿主意。
而今在他“夸夸”之下终于变了模样,敢想敢说,再来一个敢做,便是一个厉害的管事。
“那,这开荒的人......”
安小竹挠挠头,“山上的人日日要干许多活,没多余的时间开荒。”
“这有何难?”
陆启霖指着军营的方向,“现成的劳力!”
安小竹嘿嘿一笑,“王爷不在,谁敢喊他们。”
那些个老兵油子滑的很。
陆启霖也笑,“不慌,咱有人脉!”
他下了山,又去了军营。
有太子给他的玉佩在手,且整个军营都知道太子对陆启霖的礼遇,没拦着,也没通报。
直接将他带到了魏副将的营帐前。
哦,现在不是魏副将了,魏毅升官了,是魏总兵。
才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鬼哭狼嚎之声。
带路的士兵眨眨眼,“您自个儿进去。”
都没等陆启霖回话,他就溜走了。
鬼哭狼嚎伴着噼里啪啦的动静,让陆启霖僵在原地。
似乎,来得不巧?
第426章 兔崽子
“凭啥陆启武能去,我就不能去?”
魏若柏大吼道,“今天你就是打死我,我也要去,有本事你捆着我一辈子!”
魏毅气的七窍生烟,“他武艺高强,一手鸟铳使得能进整个东海水师的前三!你若是也厉害,自己被选走,我还能拘着你!”
“我学的晚!启武说了,这玩意就是打得多手感越好,太子一走,咱们水师训练的时候就规定了量,好几天才能摸到一次,我怎么能练好?”
“小兔崽子,别人和你一样练得少的,为啥你也能比你厉害?”
“好啊,原来你一直看不上我!你打死我得了,让我姐给你生个外甥,会读书的外甥你就高兴了!”
魏毅忍无可忍,操起一旁的木棍就朝魏若柏落下,“好赖话听不懂,老子今天干脆打死你算了!”
陆启霖眨眨眼。
合着二哥还是这父子俩争吵的导火索?
此时,里面却没声音了。
陆启霖赶紧走进去,这边打边嚎说明不太疼,若是不嚎了,那肯定是疼极了。
“魏伯伯!”
见魏毅的棍子又往魏若柏身上抽,他赶紧上去拦住,“若柏还小,您好好说,他会懂的。”
“启霖,你怎么来了?”
魏若柏被人撞见打孩子,有些不好意思,悄悄将木棍往身后一扔,笑嘻嘻道,“可是有什么事要我做?”
他说的极为客气。
不仅因为两家是姻亲关系,更是因为他心底喜欢会读书的。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古一临走前交代了,陆启霖有什么吩咐的话,东海水师要全力配合。
这是太子亲口说的。
“启霖,你快帮我跟这老东西说一声,让我也去北地。”
魏若柏从地上爬起来,躲到了陆启霖身后。
陆启霖:“......”
“柏哥,我就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一个个的,都跟二哥学?
他算什么东西啊,能随便劝人?出事了人家不得找他?
魏毅上前拉住陆启霖,“启霖啊,来来来,你坐下,不用搭理这臭小子。”
又瞪魏若柏,“你出去吧,不要听我这个老东西说话。”
魏若柏垂着头装死。
眼见魏毅火气上来,陆启霖赶紧拦下,“魏伯伯,其实今个儿是想问问您,水师训练的间隙能不能抽点时间开荒?”
“开荒?”
魏毅闻言却是两眼放光,听说王爷的护卫军在大越山山脚下开荒时,好吃好喝供着,还有赏钱拿。
他一把拽住陆启霖的手,“开哪里?要多少?伙食可能多些?”
陆启霖含笑,“比照年前大越山山脚的便益,如何?”
“好!”魏毅用力晃了晃陆启霖的手,“启霖啊,你可别怪伯伯要求高,主要是你和太子在嘉安府售卖......”
自知说的不不对,他轻咳一声,“咳咳,就是玉容坊啊,一品居啥的,都是些好吃的好玩的,咱当兵的虽然在军营,但也有休沐不是?还有家中女眷们的花销......”
总而言之,从前东海水师不发军饷,他们的日子苦哈哈。
而今东海水师按时发军饷了,但嘉安城里人人趋之若鹜的花销也多,他们还是没钱。
魏毅下头的几个兵将还戏言,太子来了,军饷也来了,可就是过了一把手,还是花出去了。
仍旧没钱。
陆启霖一一答应,“不止给便益,若是做的好,往后山头的产出收益,可以留出一分当做军队的补给。”
省的这些兵油子上去打牙祭。
魏毅咧嘴一笑,居然还是长期的好处。
立刻拍着胸脯道,“伯伯亲自给你督着。”
两人边说边往外头走。
陆启霖给他指要的地方,“只开一半,对面靠海的不要动,上头建几个了望岗。”
“好,好。”
魏毅怕自己记不住,又喊来军师一起记下。
等忙得差不多,陆启霖就准备走了。
魏毅父子送他到马车上。
陆启霖上了马车,拎出来一盒糕点,“柏哥,我大伯娘做的。”
来一趟,他自然要给小伙伴带吃的。
一盒给了小竹,这一盒本就是要留给魏若柏的,所以去寻魏毅的时候才没拿。
魏若柏感动的红了眼眶,“启霖,启武一走,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
陆启霖:“......”
得亏二哥没听见。
魏若柏依依不舍,“你真不能帮我跟我爹说说?”
“不能。”
陆启霖凑了上去,悄声道,“若柏哥,其实魏伯伯很疼你的,他打骂你何尝不是对你心有期盼,望你成材,也愿你平安,你别跟他置气。”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骂他老东西,尤其是当着人前。”
换做是别的“大家长”,被孩子当着面这么喊,早就一巴掌抽过来了。
魏若柏有些不好意思,“我这不是挨打被你瞅见,一时半会生气嘛。”
他大了,也要脸。
陆启霖拍拍他的肩膀,“长大了要脸,但脸面大多是自己挣的,你在东海水师好好学武艺,把升爷的武功都学会了,魏伯伯自然对你刮目相看。”
魏若柏重重点头,“嗯,我好好学,一定也把鸟铳练好,到时候再去找启武。”
陆启霖:“......”
行吧,真固执啊。
他摇摇头,“那我走了。”
又朝魏毅挥手,“魏伯伯,半个月后我再来!”
“放心吧。”
等他的马车走远,魏毅上来,抬脚就要踹儿子。
魏若柏躲开,“爹,你干嘛?”
“我不是你爹,我是老东西。”
“......”
魏若柏气鼓鼓的想再骂,又想到陆启霖的话,他大步冲上前。
魏毅瞪他,“作甚?还想打你老子不成?”
魏若柏提起食盒,“给您吃。”
魏毅:“......”
“吃什么吃,老子又不像你似的,成天惦记着吃吃吃。”
魏若柏深吸一口,“那我自己吃。”
拎着东西就跑了。
魏毅轻声骂道,“兔崽子!”
又摇摇头,“这倔脾气,也不知像谁。”
“哎,还是读书好啊,读书人明理,讲道理就不用动手!”
不说陆家兄弟如何,就说太子殿下,会武也读书,说话的时候有条有理,听着就舒服。
殊不知,此时的盛昭明正在用“武力”说话。
第427章 什么时候不危险
“好!”
“太子殿下居然如此英武!”
“不愧是东海水师曾经的总兵,这武艺强啊。”
“天潢贵胄也练武?居然打得过咱们王副将!”
擂台之上,有两人过着招,打得不可开交。
台下,众将士们围坐在一块讨论得热火朝天。
而远处,许国公正在和老部下们聊着。
“国公爷,多年未见,您可一点也不见老啊。”
“呦,老徐,这么多年不见你都学会了睁眼说瞎话的本事?”
许国公将头往前伸,“瞅瞅,这白发多的啊,你也好意思这么说。”
众人一瞧,却是惊讶不已。
国公爷的白头发怎么不如从前多了?
啥时候这么乌漆嘛黑的?
说是白发多,可实际上就那么一两根掺杂在里头。
这看着,可一点也不像是快七十岁的人了。
当下就有人惊讶问道,“国公爷,您这是吃啥仙丹了?”
乍见还不觉得,这仔细不看,不仅头发黑了,脸上的皱纹似乎也少了些?
与他前几年回盛都时见到的,天差地别。
许国公背着手,一脸高傲,“哪有什么仙丹,不过是老夫回盛都后,多年修身养性罢了。”
嘿嘿,殿下给的那些个东西真好用,得亏他在路上坚持。
又嫌弃的瞪了几个老部下一眼,“我看你们一个个年纪也上去了,可选好继承人没有?”
众人面面相觑。
大盛的高级将领职位是可以世袭的,他们退下来前,儿子或者侄子们能通过朝廷的考核,若朝廷应允便可以顶替父职。
他们都是有儿子的,再不济也有嫡亲的侄子。
可国公爷的兄弟们当初都战死了,也没留下什么子嗣,而世子爷早就......
继承人三个字,平时他们都不敢提。
但见老国公问起,一个个便答了。
“我儿子正在军中,先历练历练。”
“我侄子也是,总不能啥也不懂就上手,先跟着学一学。”
“我们也是一样。”
许国公颔首,“太子殿下这次来,以及要去的地方,你们都知道吧?”
众人颔首。
瞥了一眼擂台上的情况,赞了一声,“难怪陛下要让太子设苍岭总督军司,单论武艺,的确不差。”
年纪轻轻就有此成就,一看就是下过苦工的。
身为天潢贵胄,能做到这个地步,已是不易。
许国公见他们目露赞赏,不自觉就想到了自己儿子。
当初,他们也曾这么看承泽的。
他唇边勾起一抹笑意,“这段时间,让你们的孩子跟着他如何?”
众人闻言却是面色一僵。
早知道不夸了。
“国公爷......”有人踌躇道,“我那孩子不服管,气性大,跟在殿下身边未免不妥。”
“我家的也是,那就是个混不吝的,就怕得罪了殿下,反而引来祸事。”
“是啊,一群小孩子,如何能跟在太子身边?”
许国公也不说话,只是长叹一声,“看来我是老了,不中用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摇着头坐直了身体。
整个人宛若一根线一样紧绷着。
“国公爷......”
有时候不说话比说话更加有威力。
几个最忠心的老部下扛不住了,立刻道,“不是我们不愿意,就是感觉殿下此行......”
低声道,“太过危险,我们不是不肯,就是舍不得他们涉险。”
许国公不说话。
“国公爷,旁的都好说,你再下个别的令?”
许国公幽幽望着说话的人,“身在战场,什么时候不危险?”
他垂下眼帘,“老夫在北地出生入死多年,你们不也跟着?从前没退过,这会却舍不得子侄涉险?怎么不干脆让他们在家当纨绔?”
有一句话,说得老部下们面红耳赤。
“这......”
这时,擂台上的王副将被盛昭明击退。
他抱了抱拳,“下官认输。”
盛昭明含笑抱拳,“承让。”
他这一动作,王副将吓得就要跪下,却被他扶住,“不用,切磋而已。”
他让王副将下去,又大声道,“可还有要上来练一练的?今日擂台之上,你我皆是普通士兵,不用管其他身份与地位。”
话音落下,又有一人翻身上了擂台,“我来!”
是个年轻人,长得虎背熊腰,一看就是有一身力气的。
“请赐教!”
许国公身边的副将徐飞“腾”一下站起来,低声斥骂道,“晨儿!”
这个不省心的玩意!
上擂台的年轻人,正是他的小儿子徐晨。
许国公瞥了他一眼,勾起唇角,将目光落在擂台上。
徐晨看着似有一身蛮力,实则身形灵活的很。
两人都没有武器,盛昭明对上他用的是巧劲与身形,徐晨凭借的却是自己对身体的掌控。
很是灵活。
“这大块头跳起来跟个肉丸子一样,弹牙的很嘛。”
许国公说着,瞥了徐飞一眼,“你儿子似你,当年若非你也这般跳过来替我隔开一枪,我这会身上定然有个窟窿眼。”
听他忆起往昔,徐飞眼眶微红,“老国公,我其实都懂,你也是为了我们好。”
危险代表着风险,也代表着机遇。
若是他儿子跟着太子殿下,以后他们徐家定然也会不同。
其他众人心中也是了然。
许国公这会却是不劝了,他笑着望向擂台,“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当年你们跟我,也是你们自己的选择,那就孩子们自己做选择。”
太子殿下站在擂台上,便是这个目的。
擂台之上,盛昭明一个腾跃,翻身在徐晨身上,用尽力气掐着对方的脖颈,将其重重压在地上。
大块头灵活又有力气,他实在没招了,只能按压其风府穴令他力气稍缓,这才将人制住。
徐晨也痛快,笑着道,“我认输!”
他刚才只觉浑身一软,这太子殿下的内力当真了得。
他服了。
盛昭明将他松开,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徐晨!”
“好,我记住你了,下次再来!”
盛昭明悄悄摩挲着自己的手指,脸上带着笑容。
这大块头的肉是真的硬,戳上去真疼啊。
随着徐晨上去,与他交好的几个弟兄们也纷纷上去。
许国公看着一众若有所思的副将,长舒一口气。
他既然来了,自是要助太子一臂之力。
所幸太子也争气。
将这些个副将们的后辈都收服了,去了西北那,也算多了一份保障。
“路上,太子给我看了一样东西,等你们看见了,必然会......”
第428章 界北河对岸有异动
盛昭明在镇北军住了下来。
跟着将士们同吃同住,并不挑剔,让一众将领颇觉意外。
镇北军的伙食说实话,很差。
只能说能吃饱而已。
这位天潢贵胄还真是不挑。
几个副将又聚在一起。
若是议事,该去总兵营帐。
但自从许国公卸任后,北地的总兵一职便由青川伯沈俨担任。
此人说得好听点,是个忠心耿耿的,说难听点那就是忠心过了头,是陛下的一条忠犬。
治军严谨,事事只按军令行事。
总之在军中没人缘。
除非是必要的商议军务,他们平时可不去沈俨那。
大约是昨夜儿子徐晨说了什么,今日的徐副将主动赞了一句,“这位太子倒不是个挑剔的,咱们的伙食他也吃的下。”
齐副将嗤之以鼻,“能打败其他兄弟成为太子的人,这点心计还没有嘛?”
“就是,装模做样总要做做的,实在饿了,晚些时候打点牙祭嘛。”
“怎么说也吃了两日,晚上也没见他的人出入军营,也不知能熬多久?”
他们都是副将,虽在军中的份例不差,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比起盛都的山珍海味,简直就是天与地的区别。
说句公道话,这位太子能忍这么些天,已经很可以。
粗人心眼子都不多,几个副将中大都对盛昭明评价不错。
只有个别几个本来就看谁都不顺眼的,还在那里说着风凉话。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听到一个士兵进来报。
“太子殿下让人运来了一批肉干,还有不少调料,已经都送去了伙房。”
啊这。
他们才夸完啊......
方才出言嘲讽的齐副将哈哈大笑,“哎呦,还说能坚持几日呢,这就忍不住了,公然让下头的人去外头买食材开小灶?”
他嗤笑一声,“诸位,要不咱们去伙房看看,说不定也能沾个光。”
众人面面相觑。
才升起来的那点好感彻底丢了。
嗐。
齐副将拉着众人出了营帐,“走走走,去看看,看看是啥好吃的,看看而已不要银子。”
才走到伙房那,就见一辆辆马车停在外头,伙房的人忙着卸货,一个个搬得满头大汗。
嘴巴都快咧到后脑勺。
众人见到这么多的马车,下意识也是一惊。
他们军中上下干干净净,查不到什么的。
这位太子应该不会在镇北军太久吧?
弄这么多的吃食作甚?
这么铺张浪费,还是说准备带到西北去?
齐副将挑挑眉,看着一筐筐的鸭肉干被搬进去,立刻上去问伙房的管事,“这些东西?”
“回齐副将,这些都是太子殿下命人送来的,这次一共有五千只干鸭,咸猪肉也有五千斤,剩余的其他也有好些。”
“二三千斤的肉,这得吃多久?也不怕放坏了?”
管事笑容愈深,“是给将士们吃的。太子殿下说了,给将士们加餐,吃完了会想办法再送来?”
齐副将一脸不敢置信,扭头问,“老王,你算的快,这么多得多少银子?”
王副将眨眨眼,“这么多东西,起码上千两了吧?”
太子殿下还真是大方。
一出手就是一千两上下的送食材,真真是财大气粗啊。
看来,陛下私下补贴了不少?
这是要用吃的来收买他们了?
食材搬了好半天,一众副将围着也看了老半天。
如此动静,很快也引来了镇北军总兵沈俨的侧目。
得知是太子殿下运送了吃食过来,他皱皱眉。
陛下那么聪慧的人,怎么生了个这么不聪明的太子?
升米恩斗米仇。
这送吃食,一次两次,的确是能换来不少好话。
可太子殿下就算再富有,也不能顿顿送不是?
士兵们本来吃的清苦,但足够饱腹也不会说什么。
可你让他们吃过大鱼大肉了,后期不送肉食了,他们反倒会嫌弃饭菜。
届时,太子殿下该如何自处?
想到这里,他的眉头拧的更紧,“吩咐伙房,别一下都做了,控制些。”
他得给陛下写写信,讲一下这事。
陛下让他全力配合,他也会全力配合,但殿下若是胡来,他作为总兵也得上报。
军师眨巴着眼,“那,就加一个菜?”
他想吃鸭子。
沈俨颔首,“就先一个吧。”
太子殿下想笼络人心,他也不能不配合。
怎么说,都是陛下选的太子,他以后得效忠呢。
“是。”
军师出去后,直接去了伙房,将总兵的吩咐说了,伙头很失望。
“军师,咱们镇北军这一年吃的越来越差,今儿个加两个也成啊,就当打打牙祭,明儿只加一个呗。”
军师瞪他,“总共也没多少,军中上下一起吃,能吃几天?听总兵的,多做个鸭子!”
伙头不甘心,“可是那些猪肉也洗了啊,不吃会放坏的。”
军师瞅了一眼案板。
哎呀,咸猪肉,他也挺喜欢的。
又见几款剁碎的缸豆,便道,“咸肉切丁和缸豆一起炒,不就行了?”
就是从素的变为半素半荤嘛,也不算额外多。
伙头咧开嘴,“要不说您是军师呢,一张嘴就给安排好了。”
又凑上前去,“知道您爱鸭子,一会送去您那的,你避着些人哈。”
军师眨眨眼,心中受用。
“别瞎搞。老夫就是总兵带来的军师,没品没阶的,可不能多吃呢。”
“您放心,都是有例的。”
军师背着手走了。
伙头身后的大头兵凑上来,“头儿,今儿给军师的那份,还是都挑腿肉吧?”
伙头颔首,“嗯,一半腿肉,一半翅膀,军师就好这口。”
大头兵笑嘻嘻,“您对可比对总兵都好。”
“那能一样嘛?总兵说一不二的,我看见就害怕,还得是军师脾气好,平时不还总给我出主意换菜谱?”
军师会吃啊。
就算是再下等的食材,在他指点下也能有个好味道。
要他说,伙头才最该干他的位置。
呸呸呸。
他这是乱说的,人家可能耐了,咋能来当伙夫!
当天晚上,营中的士兵们临睡前都在讨论着吃食。
“真好吃啊!太子才来我们这一天,就给咱们吃这么好吃的鸭肉,真好啊。”
“有点羡慕嘉安府的水师了,太子在他们那几年,估计过的都是神仙日子了。”
正讨论着呢,忽的听见外头传来尖锐的大喊。
“急报!界北河对岸有异动!”
第429章 化身为迷雾
所有军帐都亮起了灯。
主帐中,沈俨黑沉着脸,问道,“对面多少人?”
“对方尚在集结,而今少说也有万人,小人不敢停留,先行渡河回禀。”
“万人?”沈俨眸光冷峻。
几个副将对视一眼,俱有些震惊。
“界北河枯水期之时,我等日防夜防,他们未动,而今下过几场雨,界北河水位都上来了,他们要渡河?”
“是啊,怎么想的?”
界北河位于大盛与北雍国之间,好似上天一刀劈开了两地。
在古籍中,将界北河誉为天堑,两国之人难以横渡,太平千年。
但近百年来,界北河上端不断往下倾泻泥沙,且每年的降雨量越来越少,最少的那几年,甚至能看见干涸的河床。
枯水期,北雍国之人轻而易举就能横贯界北河踏上大盛的土地。
从前抢掠之后,镇北军便常年驻扎此地。
而今枯水期已过,河床有水,他们却在河对岸集结?
事出反常。
“格老子的,好几年没打了,还以为这些北雍人学乖了,没想到这会又贼心不死呢。”
“是啊,将军,还请立刻集结,我们需得在他们上岸之前将他们打垮!”
北雍人的武器精良,战马更是膘肥体壮。
“将军,既然对面要打,我们该立刻集结待命,备战才是。”
沈俨望了齐立一眼,“已经让斥候再探,你点三千人立刻去界北河,记住,只要对方没有过河,不可先出手。”
两国之间局势微妙,先动手之人理亏。
界北河属于北雍。
只要对方在河里,就算是游泳,也不可轻易动手。
沈俨拧眉,一一点人开始布局。
等几个副将走的差不多了,盛昭明上前一步问道,“沈总兵,北地已经多年不曾大规模的战事?今次是为何?近来北地可是有什么异常?”
沈俨摇头,“回太子殿下,北地已经许久未曾有大战,这一年更是只有士兵们不听话下河,与北雍驻兵发生些小争端而已。”
当年那一场大战,大盛与北雍可谓是举国之力大战。
不仅大盛失去了三皇子以及无数将领,北雍也失去了一批将才。
对于双方而言,当初的大战两国元气大伤,轻易不会再开战。
是以今夜对方集结很是不寻常。
沈俨想了想,又点了一个心腹,“你点三千人,立刻赶往河边,不许大盛士兵提前动手。”
齐立是个刺头,心眼也多,沈俨对他有些不放心。
方才之所以同意他去,也怕他有了二心,留在军营更加危险。
眼见沈俨也要出营,盛昭明立刻道,“沈总兵,我要与你同去。”
“太子殿下,战场上刀剑无眼,还请您留在军营。”
陛下子嗣不丰。
在北地已经死了一个,绝对不想再失去一个。
盛昭明沉声,“陛下既然让我成为苍岭总督,为的就是督管两军事宜,大战在即,我岂能袖手旁观?”
沈俨眉头皱的厉害。
这太子殿下怎的如此固执?
他深吸一口气,“殿下,您来军营之时,说的是来历练......就算是督管,也该弄清楚军营的状况......”
他面色严厉,“还请您在营中稍安勿躁,待局势明了,我自会回禀殿下。”
盛昭明露出一丝苦笑。
督军一职,果然是想象的比现实美好。
实际上还没到西北军,就是在镇北军这儿,众人也不将他当一回事。
让将士们信服,迫在眉睫。
盛昭明让开了去路,“好,我听沈总兵的,但可否允我带些人在后排?
我保证,会听您的命令?”
沈俨颔首,“可以,若只是两军对峙,太子只可在明日午时后前来。”
大白天的,他想护人也轻松点。
不然黑灯瞎火,是人是鬼分不清。
盛昭明略一思忖,他只带了没几把鸟铳来北地。
让古一去东海水师调的鸟铳与人,明日午时之前也不知能不能到。
“好。”
见他应下,沈俨快步离开。
盛昭明没有停留,点上自己的人,“走,去路上迎迎弟兄们。”
他等不及了。
见他也准备走,许国公一把年纪热血也沸腾起来,“太子殿下,您这是准备去界北河?”
他望着盛昭明那辆专门用来装“货”的铁皮马车,跃跃欲试,“能不能分我一把?老夫老当益壮,准头还在。”
殿下小气啊,不肯让他多玩。
他现在梦里都是这玩意。
盛昭明想拒绝。
但想到许国公在众人眼前的分量,又改了主意,“行啊,送你一把又如何?”
反正弹丸没多的。
许国公哈哈大笑,利落的翻身上马,“走,让北雍人瞧瞧厉害。”
盛昭明却是顿住脚步。
他忽然想起来老师的一句话。
迷雾重重之中,殿下也可化身为迷雾,让人看不清,摸不透,最终成事。
他凑到许国公耳畔,低语了几句。
一刻钟后,军营守卫就见许国公带着一行人匆匆离开。
营中众人忍不住夸赞,“国公爷真是老当益壮,起码的样子还是这么威风凛凛。”
“不过这北雍人要打过来了,老国公不在军营看着,怎么反而出了军营。”
许国公的一个老部下搭话,“国公爷奉了太子殿下的令,去界北河探探情况。”
有人立刻道,“难怪从太子殿下的营帐出来。不过,太子怎么让国公爷去?他都不是军营之人了......”
“你们不懂,太子是来督军的,他怕军中欺上瞒下呢。”有人自作聪明道。
而此时,一座小营帐中,有两人正在低声交谈。
“沈俨点的那几个去各处的副将,每个人才带千余人,算上他带走的人,离开军营的统共不过一半,还剩下这么多人保护着太子,不好行事啊。”
“这个不管,我们只负责传递消息,其他的权当不知。”
“是。”
“太子营帐的位置让你标注好送出去,办成了嘛?”
“昨日已送出。”
“嗯,太子的动向需得注意着。若是他离开军营,必须将消息递出去。”
“放心吧,这些个天潢贵胄都怕死。大战在即,总兵让他在军营,他就老实待着,连表面功夫都没做,就连打探消息都让别人上呢。”
“行,他不动更好,省得麻烦。”
第430章 护犊子
等出了军营十里地,未见后面有可疑之人尾随,盛昭明才从一个大木箱中钻了出来。
这箱子原是用来装木炭的,这会别说他全身都是黑灰,就是脸上也蒙了一层黑灰。
偏生他大约在里面待得不舒服揉了脸,指印明显,更显邋遢。
许国公往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
没眼看。
这样的太子,啧啧。
盛昭明从侍从手里取了帕子擦了脸,又脱了外衫,穿上甲胄。
“国公爷,方才您出营时,都让人瞧见了吧?”
许国公白他一眼,“殿下放心,依着您的吩咐,当众出的营,还留了人在那‘唱戏’。”
盛昭明含笑,“姜还是老的辣,我的主意有些欠缺,还得是您安排妥当。”
许国公又退了一步。
又来了,又来了!
陛下怎么会生出这么一个逢人就夸的儿子?
三五不时的主动“拍马”,搞得好像两人的身份对调了一般,他是真的招架不住。
许国公不敢说客气话。
一旦说了,太子殿下必然又给他来一段长篇大论。
顿了顿,他道,“殿下,沈总兵也是为了您的安全着想这才不许您去前线,您的人留在帐中不见得能瞒多久,不若提早让人告知他一声,省的他发现了着急。”
盛昭明颔首,“你说的是。不过......”
他笑了笑,“我的人能瞒许久,能不能等接到东西到了界北河后再与他说啊?”
现在告知,这不是让人家直接出手把他送回去嘛。
到了界北河再说?
许国公:“......行吧。”
这是铁了心不肯留在军营了。
两人继续赶路,没过多久就在官道上遇到了一行人。
正是古一和陆启武他们。
“古一!启武!”
“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国公爷。”
见了两人,盛昭明高兴不已,再往后看去,皆是东海水师火器营的好手,不由大笑,“古一,路上辛苦了。”
“为殿下办事,不辛苦!”
盛昭明又去看陆启武,“启武,陆家长辈舍得放你出来?”
陆启武点头,想说一句,有小六陪着说服,容易的很。
一张口,不知怎得就小六对他临行前的叮嘱。
二哥,你去了北地,开口说话之前记得想一想,这句话会不会让对方高兴,若是不高兴,会不会将你赶回来?
陆启武咽了咽口水,脑子飞快转着,慢悠悠道,“太子英勇,我想跟着您。”
盛昭明瞪大了眼睛。
陆启武的性子,他很清楚。
包括启文早就与他告知,陆启武来北地的目的。
本以为这孩子会直截了当说出来,不想今日居然学会含蓄了。
他朝古一看了一眼,问道,“你在路上可是欺负启武了?还是你教他什么东西了?”
这话有点油滑,像是古一的做派。
古一:“......小的不敢。”
陆大公子和陆小公子都不是吃素的,他敢欺负人嘛?
赶路的时候,他还想着陆启武年纪轻,有意照顾呢,但人家不需要,一路疾行跟的稳稳当当。
说实话,他欣赏这样的年轻人。
盛昭明拍拍两人肩膀,转而对许国公介绍。
许国公朝古一颔首后,就将目光落在陆启武身上。
仔细打量着对方。
生的高大英武,却不会太过粗犷,眉目清正,看着一身正气。
他忽然伸手挥出一拳。
陆启武下意识后仰避开,下一瞬就却是一个“游龙摆尾”接上踹踢,直直朝着许国公而来。
后想到了什么,又硬生生停住,重新往上一跃,稍微拉远了两人的距离站定。
朝许国公抱了抱拳。
许国公也后退一步避了避,眼里露出笑意,“不错,好身手。”
盛昭明勾起唇角,“他师从安九,也得薛升指点,小小年纪武艺不凡,您可切莫小瞧了他去。”
许国公颔首,“这小子不错。”
眸子没从陆启武身上移开,继续上下打量着。
随后问道,“你家里的弟兄们,应该不如你这么黑吧?”
陆启武咧嘴一笑,“我大哥和六弟都是白白净净的读书人呢。”
许国公眨眨眼,“那你弟弟身体如何?可有你一半强健?”
陆启武有些不明白,怎么这人总问小六的情况。
想了想,或许又是安大人的什么“故交”在关心人,便道,“他不练武,但每日晨时会早起练什么锦,好的很。”
“长得如何啊?”
陆启武张了张嘴,“好看。”
“男子怎能用好看来形容?好看,那不就像个娘们了?”许国公有些嫌弃。
盛昭明凑上来道,“陆家兄弟长得都好,尤其是小六,端的是凤毛麟角一般的出众,启文也是翩翩公子,启武就是随我在东海水师待了几年,不然也不会这么黑,晚些养养就回来了。”
许国公瞥了他一眼。
瞧瞧这护犊子的模样。
他就是这么一问,搞得他好像要欺负人似的?
许国公轻咳一声,问道,“殿下,既然接到了人,下一步如何安排?”
他看古一带了不少东西。
好几车,总不能都拿到界北河那。
盛昭明目光在后头的马车中犹疑。
盛都带来的他不稀罕。
这些却都是嘉安府的东西。除了王府人准备的,还有启霖和老师准备的,他迫不及待想看看呢。
想了想,“都带去吧,万一用得上。”
说着,他朝古一伸手,“可有信?”
古一从怀中取出用油纸层层包裹的信。
赶路难免遇上风吹雨淋的。
“劳请国公爷带路。”
盛昭明接过信,也不自己骑马了,翻身就上了一辆马车。
“古一,上来。”
他得问问嘉安府的情况。
说是手心手背都是肉,但十个手指头也是有长短的。
对于自己的封地,他自然多一点用心与关注。
许国公眼巴巴看着后面那几辆车的东西。
怎么就不拆分一些送去军营,他也好看看里头是啥。
马车一路向北。
盛昭明翻开了略厚实的信。
一摊开,便是安行的笔迹。
小徒所写“三十六计”颇为有趣,吾抄录之余写了注解,上呈殿下。
待看完第一篇的“瞒天过海”,盛昭明拍着大腿,“好!”
“不愧是启霖,脑袋里的东西就是与常人不同!”
一路上,许国公听见了无数次的“好”以及“陆启霖”三个字。
不由惊讶。
待行至需要缓行的地段,立刻拉着缰绳与陆启武并排走。
“殿下在看你六弟新出的话本?”
第431章 长鸣巽风
陆启武也听见了马车里不断传出来的笑声。
“不是话本子,呃......”
小六给太子殿下的信,应该就是给他的那些。
但他不能说。
军令有云,不可随意泄露机密。尤其是太子殿下的事情。
少说少错。
他摇摇头,“我不知道。”
许国公瞪他一眼,嗤笑一声,“你这样的就是不会说谎。老夫奉劝你,有时候遇到不想说的,可以随便找个理由搪塞,你现在这样摆明了知道却不说,让我很不高兴。”
哼。
陆启武眨眨眼,“您是喜欢看话本吗?”
许国公哼道,“喜欢看又如何,莫不是你们陆家兄弟都会写话本?”
陆启武摇头,“我不会写话本,只认得字,读书不会。”
许国公扫他一眼,“你也不像是会的样子。”
陆启武点点头,“对,不过我觉得您肯定很会读书。”
用小六的话来说,文武全才毕竟是少数,很多人都是专精一样。
若是能够文武双通,一般都能做总兵做大将军,国公爷做过总兵,从前还当过征北大将军,学问肯定好极了。
许国公的脸板不住了。
他不自在的瞥过头去,嘴里咕哝道,“都说江南爱吃糖水,还真是的。”
又瞥了马车一眼。
尤其是这一位,去了趟嘉安府回来,人都大变样。
众人赶路疾行,天黑之前,到了界北河的营地。
发现敌军的位置乃界北河最窄的河段,两岸相隔只有三十丈。
就着黄昏的光,盛昭明眯着眼瞧向对岸。
连河道一起算,两军相隔大约是二里地。
“古一,去将马车里的窥筒远镜取来。”
“是。”
古一转身拿东西,扭头却见一队人马朝着太子殿下疾驰而来。
许国公适时提醒,“殿下,沈总兵来寻你了。”
语气里,甚至还有些幸灾乐祸。
让他到了也不派兵去通知,等着吧!
盛昭明眨眨眼,不知怎的,脑子里浮现的却是方才读到的“瞒天过海”。
他眸光一闪,背着众人往后退了几步,一个翻身回了马车。
“许国公,你就说自己单独来的。”
许国公:“......殿下。”
“等沈总兵一个人的时候,你悄悄告诉他。”
许国公:“......是。”
沈俨到了跟前,见到了一堆的东西,以及东西中间站着的许国公。
“国公爷,您怎么来了?”
许国公清了清嗓子,“殿下惦记前线,命我来仔细看看,回去也好禀明情况。”
沈俨眉眼微蹙,“眼下两军对垒,并未正式开战,对方扎营的地方也在二里之外,想来并非想开战,但对峙时间或恐很长,国公爷还是回去,若有情况,我会命人回去禀告殿下。”
界北河的晚上极冷。
国公爷若在这边病了,有碍士气。
许国公瞪他一眼,“你这是嫌弃我老眼昏花看不清?”
他哼了一声,走到了马车旁,敲了敲车窗,“小巽风啊,将我的窥筒远镜拿出来。”
盛昭明:“......”
他八岁以后,就没再听见这个称呼了,难为许国公还记得。
他伸手将窥筒远镜从车帘下塞了出去。
许国公接过,朝沈俨晃了晃,“老夫年纪大了,但有神助,有这个在,你怕什么?”
沈俨:“......”
若他没记错的话,当年他跟在陛下身边时,陛下曾戏称五皇子,也就是太子,依着他的生肖给取了个小名。
鸡者,时也,通司,又号长鸣巽风。
马车里的人......
沈俨抿着唇,面色冷肃。
他死死盯着马车帘子,但里面的人就是不出来。
他不好强行冒犯,便将目光对准了许国公。
但许国公也不是他可以得罪的人。
沈俨深吸一口凉气,对着站在马车旁的古一和陆启武道,“两军交战在即,闲杂人等立刻离开此地。”
古一垂头望地。
陆启武望着他,“沈总兵,我是来投军的。”
沈俨眸光如刀,“我军并未募兵,你且回乡等着。”
陆启武眨巴着眼,“不是要打仗吗,你们需要人,我......”
“莫要废话,速速离去。”
许国公不乐意了,“这是我的人,你也要赶?怎么不把我一起赶了?”
沈俨气结,转身就走。
走到一半,他又望向马车,“国公爷,还请带着人在阵后,若有变动,早些撤离。”
许国公摆摆手,“慢走。”
沈俨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他的下属问道,“大人,许国公是打仗的老手了,他对北雍人有经验,您怎么不多问几句?
或者,让他离咱们近些也好。”
沈俨张了张嘴。
想到太子的意图,终是摇了摇头,道,“年纪大了,别让他舞刀动枪了。”
下属笑道,“陛下都不心疼他,让他远道而来给太子做嫁衣,您反倒心疼他?”
另一人道,“你懂什么,咱大人是和国公爷惺惺相惜呢。”
毕竟,哪个当总兵希望头顶还有另一座山?
尤其是对阵之时。
意见不合,是要人命的。
等人走远,许国公大声道,“殿下,方才事急从权,您不介意我喊您乳名吧?”
盛昭明:“......”
他扶额,“不介意。”
喊都喊了,还能怎么着?
而沈总兵似乎也明白了,他就在这。
许国公笑眯眯的,“那您快下来,给我分一把鸟铳,咱们这些人都练一练,晚些好对敌呢。”
“不用了,古一带来的都是老手,不需要练,您的话......算了,不能提前闹出动静。”
许国公撇撇嘴,“那您先给我一把。”
他先摸一摸吧。
此时,河对岸的北雍营地,不少大头兵正在抱怨。
“大人这是要作甚?咱们没来多少人,却要一直搭营帐?”
“就是啊,太累人了,就不能等人到齐了自己给自己搭?”
“插地橛真累啊,弄这么多营帐作甚?显得咱们人多,吓唬对面吗?”
第432章 胆大的主意
西北,西北军军帐。
卢显正在擦拭着自己的长刀。
下属进帐子,笑嘻嘻道,“侯爷,您的这把刀越发锋利了,不愧是出自名家之手的宝刀,我记得似乎是夫人送的?”
卢显勾起唇角,“是啊,是她留给我的,陪了我大半辈子,别人送予我的刀剑早折了,也就这柄长刀一依旧锋利如初。”
“您如此珍视,难怪这宝刀瞧着锋芒更胜从前。”
卢显心头畅快,哈哈大笑。
而后,便问道,“让你办的事情,办的如何了?”
下属微微一笑,凑过去低声道,“北雍国驻守在界北河之人乃黄峻,其父当年被陛下斩杀,他们黄家在北雍着实过了一段苦日子。
而今听见太子在界北河,已然癫狂,如今正在界北河集结,正欲想办法弄死太子,一雪父辈前耻。”
卢显满意了。
挑眉,“我们的人,回来了没?”
“侯爷放心,咱们放消息的人根本没露面,不会让人捉到把柄。”
“嗯,办的不错,回头寻到好东西赏你。”
下属笑容凝滞在嘴边。
寻到好东西,不都送到了瑞王妃那?哪里轮得到他啊?
挤出笑道,“那小的就等着了。”
顺势又拍了个马屁,“侯爷,您这一出手便是绝杀,可比瑞王想的主意有用的多。”
闻言,卢显的好心情却是消失无踪。
哼道,“当初若非嫣然一定要非盛昭晔不嫁,我本是不同意的,盛昭晔那小子心比天高,谋算却是极差。”
属下立刻接话,“是啊,若非侯爷出手,眼下他还想着怎么在嘉安府寻太子殿下的破绽呢,要咱说,他就算寻到了又如何?
一点小打小闹的错处,陛下根本不会在意。”
卢显嗤笑一声,“就他这脑子,能想出什么办法来?这几次,本侯几次三番写信让他稍安勿躁,偏生不听,自己把王位作没了。
可怜我的嫣然,得过好一阵委屈的日子。”
“有侯爷在,王妃定会重返尊荣,守得云开见月明。”
卢显眸光冷冽,“自然。”
早就说了,别轻易出手,要出手便是置之死地。
......
沈俨带着人对岸守了五天,却不见地方有什么动作。
盛昭明带着在更后方,日日拿着窥筒远镜看对岸的情形,越发觉得异常。
对面营帐一日比一日多,可走来走去的士兵却未见多少,总感觉与昨日一样。
但你说到底有多少人,却还是看不出来,毕竟有遮挡,可若是仔细回想,隐约瞧见的,并未比昨日多。
而沈俨已调了四万士兵在此处。
盛昭明想了想,对许国公道,“国公爷,烦请您走一趟,告知沈总兵莫要将原驻军全都调来,对面或恐在唱空城计。”
“空城计?”许国公惊讶道,“殿下,您的意思是对面在故弄玄虚?”
盛昭明颔首,“对,前几日我以为对面是打算瞒天过海,多番佯攻消耗我方精力,但这几日观察下来,却深觉对方营帐不一般。”
许国公也日日借窥远筒镜,自是能揣摩出对方的不寻常来。
但他如此揣测,凭借的是自己多年对敌的经验。
但太子口里的什么空城计,什么瞒天过海,总结的也太到位了!
许国公赞许的望着他,“殿下此事的确要告诉沈总兵,不过您能否与我说一说,这个空城计和瞒天过海?若沈总兵问起,我也好解释不是?”
盛昭明眨眨眼,取出一本自己抄录的“三十六计”给他,“您看看。”
于是,帐篷里就不断传出许国公拍大腿叫好的声音。
过了小半时辰,许国公出发了。
他将纸张放在怀里走的。
等晚间他再回来的时候,却是多带了一个人。
单枪匹马来的沈俨。
盛昭明含笑上去迎接,“沈总兵。”
“殿下。”
三人在帐中坐下,沈俨直接问道,“殿下可有应战之策?”
他也发现了对方的不对,但虚虚实实难以分辨,一时间难以抉择。
既然殿下他也看出端倪,不如过来问问他的想法。
毕竟方才听见所谓的“空城计”以及“瞒天过海”,是真的吃惊不已。
盛昭明想了想,“不若我们有样学样?这边营帐多多益善,但士兵们最好只留一半,多出来的一万五千人,回到原营地与此地中间驻扎,也好来回支应。”
可攻可退。
沈俨郑重点头,“此法我也想过,但殿下,有件事我还需要与您禀明,北雍国在界北河的驻军有五万,看着两方人数相当,但......”
他叹了一口气,“对面的主帅是黄峻,身为北雍世家之一,黄峻手里有不少私兵,还有更好的武器。
若是他们强攻,我们本就人少,不一定能抗住,更何况还要两地支应......”
最好的方法便是拿捏到最准确的消息,避开人数悬殊的对阵,抱团硬抗一处才是。
盛昭明抬眼望着他,“沈总兵,父皇一直夸你骁勇善战,用兵神速,想来你手底下有很多斥候吧?”
这么久都只调兵来界北河驻守,不像是沈俨的作风。
沈俨诧异望着盛昭明。
陛下连这个都对太子说了?
顿了顿,他沉声道,“的确,但他们尚未归来,且最近上游并未飘下信号。”
故而,他才迟迟未决。
沈俨心中更担忧的是,北雍朝廷到底有没有派兵?
若对方人多,他得去信让附近几个府的卫所来增援。
“那总兵就这么等着?”
沈俨摇摇头,“若明日他们回不来,我会将所有人调来此地。”
界北河很长,其他地方地势虽险,却并非不能强行渡河。
他散出去探查沿岸的斥候迟迟没有小心,极有可能遭了灭口。
如此一来,就说明对方的部分人马已经埋伏在别处,亦或是已经渡过河藏了起来。
而他们最先的目标可能是原来的营地,那他留在原地的一万将士性命岌岌可危。
不若大家抱在一处,更加安全。
盛昭明眸光流转,“沈总兵,我若是有个胆大的主意,你可愿意一试。”
胆大的主意?
第433章 吓唬吓唬他们得了
沈俨顿了顿,“殿下,战场不可儿戏,若无百分百把握便不可妄动,以免枉送将士们的性命。”
他一贯只求稳。
许国公身为总兵时,也是这么考虑的,但他刚才看了“三十六计”,此时正是豪情万丈,心情激荡。
好奇问道,“殿下,你有什么主意?先说出来听听。”
盛昭明颔首,正准备张口,却听见外头一人急报,“总兵,对面列阵似乎要用箭攻!”
“什么?”
沈俨面色一肃,“殿下,我得先回去,烦请您带着人退远些,切莫靠太近。”
说完,也不等盛昭明说话,大步离去。
许国公眉眼也冷厉起来,朝着盛昭明道,“北雍人的箭矢十分了得,殿下,你小心,我先去看看。”
大敌当前,他也顾不得君臣之礼,大步踏出营帐,翻身上马疾行而去。
盛昭明:“......”
他看起来是老老实实待着的人?
挑挑眉,他朝外头已经集结好的二十余人振臂高呼,“北雍人打过来了,你们准备好了吗?”
众人声音嘹亮,“准备好了!”
古一大喊,“北雍人不是自诩他们的弓箭了得,箭矢锋利吗?让他们尝尝咱们鸟铳的厉害!”
说着,转身对众人道,“儿郎们,走,跟上!”
一个个翻身上马,轮到赶车的则是翻身上了马车,捏着缰绳等着“号令”。
盛昭明勾唇一笑,“一路疾行,支援沈总兵!”
等他到的时候,沈俨正带着人举着盾牌一步步往后退。
没办法,镇北军的箭矢射程大都在四十丈左右,力气大些的,能射到五十丈开外,能够再远的距离的,寥寥无几。
而北雍人拿着他们特殊的弓箭,射程大都在五十丈左右,远胜周围几个大国。
他们军中的勇士,厉害的能将箭射到六十丈之外,最厉害的更是能达到七十丈。
如此远的射程。
大盛将士对敌之时,要么强行冲进对方阵中,要么就远远拉开两军的距离。
“撤!先撤!”
沈俨喊的嘶嘶力竭,他们原来就在河岸边,而今对面已经站在对方的岸边。
此时,双方距离大约是六十丈。
他心中紧张的很。
就在这时,一支长箭凌空飞来,直直射中他身旁一个将士的手臂。
“啊!”
沈俨一把拽住此人,又疾步往后退。
“不要乱!莫要乱,依着之前演练过的,缓缓而退,举好盾牌!”
王副将也大喊,“莫慌,对面的神射手不多,尔等莫要惊慌,徐徐后撤。”
就在这时,却见一人戴着银色的面罩冲到了沈俨身侧。
“何人?!”
听着身旁之人发出的惊呼声,沈俨回头一看,忍不住心生怒气。
他拦住身边人的刀,朝盛昭明冷哼,“战场上刀剑无眼,还请撤离。”
这位殿下是疯了不成?
不仅不听劝来了前线,还不穿盔甲一身常服?
他以为,戴个面具护住自己的脸就行了?
护住脸,难道就能确保身体不会受伤?
若非骨子里刻骨铭心的“忠君”二字,沈俨恨不得破口大骂,最好将盛昭明绑了带走。
盛昭明没错过对方眼里的嫌弃,他也不介意,只道,“沈总兵,我来与你共进退。”
说着,朝一旁的许国公道,“国公爷,烦请你去后头接应装货的几辆马车,有大用!”
许国公闻言,矍铄的眸子里爆发出亮眼的精光,一言不发打马就走。
“许国公!”
沈俨气炸,一个个的怎么都要添乱?
太子不懂事,你许国公还不懂事?
看来只能下军令了。
他张嘴便要开口,半空却又飞来一支箭矢,直直朝盛昭明而来。
他赶紧挥刀劈开,厉声斥责,“你给我退!”
盛昭明拧眉,凑上去低声道,“我来督军,我会配合你,烦请你也配合我。”
又朝四周看了看,“我方阵型未乱,你切莫将我的身份......”
沈俨咬着牙,顾不得尊卑有别,拽着他就往后撤。
好在他们距离河岸三十丈后,对面不再前进。
算上只有浅浅一层水的三十丈宽的河道,双方距离六十丈。
沈俨拧着眉,“这个距离,要防的是对方的神箭手,切不可掉以轻心。”
他的话音才落下,前头有两人应声倒地。
“......烦请后退些。”
盛昭明眸色森寒。
他朝后头走去,只走了两步却停下。
此时,许国公在后头开道,带着东海水师的二十位精英,以及几辆装着物资的大车赶到。
“禀......”
顿了顿,太子不让他喊“小巽风”。
于是喊道,“回谢指挥,东西带到。”
“好!”
盛昭明大步过去,对东海水师之人道,“卸货,装配,依着之前训练的,两人一组,给我打死对面的北雍人!”
“是。”
“你要做什么?”
沈俨拧眉,盛昭明望着他,“你让前头的人举盾的人让开几个口子,我的人要射击。”
他说话的时候,就见后来的一拨人从大马车里拿下十个铁架子,去了前头一一摆好。
然后两人一波,一人背着大木箱,一人背着一根黑不溜秋奇奇怪怪的长铁杆,放在了铁架上。
陆启武和其中一人组着队,不料他还没发射,就被许国公给赶走了,“你去与别人组,老夫来射击。”
又朝沈俨道,“你且来看看。”
别再劝盛昭明了。
有些皇子,他天生就不是个怂的!
被抢了位置的陆启武无语,跑回车上一手拎着铁架,一手拎着鸟铳,身上背了一个木箱,重新给自己寻了个位置。
盛昭明神色肃穆,“准备好,我说放,你们就放,给我瞄准对方将领的脑袋。”
第一波,必须给对面一波颜色瞧瞧。
“是!”
而此时对面河岸边,北雍军的几个副将正在肆无忌惮的大笑。
“哈哈哈哈,小盛这些个鸡崽子们每回都这样,看见咱们的弓箭一出来,就知道跑。”
“对,也就是这界北河隔着,不然咱们北雍迟早踏平这小盛国。”
“界北河算什么东西,这点河水都不够我喝一壶的!”
“就是,就是,咱们在这河边好些天了,什么时候冲过去?我可迫不及待了。”
“少来了,咱们人也不多,后头那些可都是......吓唬吓唬他们得了!”
“行了,用你多说?噤声,别影响士气。”
第434章 大凶之物
“对,黄总兵不在,我等还是依着他提早的布局,一一照办才是。”
“哈哈,我就是嘴上说说,没有黄总兵命令,我哪敢说打过去啊?”
“对,先吓唬吓唬,想来用不了多久,沈俨那厮便会吓得调集所有兵力抱团。哥几个,要不赌一把?”
“呦,你心眼子咋这么多,缺钱了直说,摆明儿了你赢啊,哈哈哈哈。”
他们这边正说的起劲,忽然听到远处几声炸雷。
青天白日的,朗朗晴空,怎么突然响起了炸雷?
下一瞬,一个副将忽然倒地。
双眼瞪得大大的,咽喉处汩汩冒着血。
“老马!”
众人围了过去,“你怎么了?”
与此同时,周围接连有人倒地。
北雍军为首的岑副将惊诧不已,大吼道,“后退!后退!”
他虽然不知道对方用的是什么武器,但身边的同僚在瞬间没了气息,足以让他心生警惕,就连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撤!”
但他的号令下达时,还有不少人仍旧停留在对镇北军的戏谑嘲弄中,退得晚了。
随着几声“炸雷”声响起,又有八九个人应声倒地,其中不乏高级将领。
“往后撤十丈!”
随着他们的意动,“炸雷”声依旧响起。
每一次响起,都会带走几人的性命。
看不见摸不着的敌人才是最恐怖的。
往昔两军对峙,都是北雍将领用箭矢不停吓唬大盛军,何曾有过我方主动退的情况?
是以,北雍军的阵列在往后撤的时候就散了。
队形一乱,不止是人与人之间会拥挤踩踏,就是战马之间也开始撞来撞去。
不过几个呼吸间,北雍军大乱。
岑副将让一旁的人拽拉着马副将的尸体,一边竭力大吼,“莫要慌乱,保持队形。”
见仍旧有人慌不择路,他抽出长刀砍下一个士兵的头颅,“给老子镇定点!”
几波下来,他也发现,那“炸雷”声音响起的时候,每次只会死几个人,不超过十个。
注意遮挡,没那么容易死。
北雍军勉强退到了十丈外。
此时,双方拉开了的距离为七十丈左右。
盛昭明勾唇一笑,“再放!”
“炸雷”声又响起,北雍军中又死了六人。
岑副将咬牙,“再往后退五丈,不,退十丈。”
若是退五丈对方的“秘密武器”还是能打中,那就还得退,极为影响士气,不若一次退个够。
可当他们退了合计二十丈,双方间隔已经有八十丈之时,北雍军还是不停的在死人。
虽然每次只死不超过十个,但北雍军将士们却一个个心生恐惧,生怕下一刻那雷就落在自己身上。
尤其是那些在前排的,更是恨不得用盾牌将自己全身裹住。
岑副将深吸一口气,“再退十丈。”
双方距离九十丈时,盛昭明抬手,“先停一下。”
别说是东海水师的精英们意犹未尽,就是镇北军的众将士也兴奋的大喊,“再打,再打啊,打死丫的!”
这么多年了,一向都是他们退,北雍军何曾退过?
压在心口多年的恶气,这一回总算出了。
所有人,包括沈俨在内,都恨不得朝前追击三十里,让对面之人一退再退。一雪前耻。
“沈总兵,我们要不要也朝前再进几丈?”
有人提议道。
“对啊,对啊!杀穿他们!”
沈俨的目光落在盛昭明身上,“......多谢谢指挥使携带神兵利器来相助,我军意欲前进几丈,可否?”
盛昭明大笑,“有何不可。”
他望向沈俨,“沈总兵,不若直抵河岸?”
顿了顿,“每隔十丈稍停片刻,我的手下们会助你一往无前。”
沈俨郑重点头,“有劳。”
说完,他朝周遭镇北军道,“以盾护阵,确保援军们安全!”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些个懂驱使神兵利器的人是此战的关键。
随着他话音落下,镇北军开始缓缓向前。
许国公舍不得放下手里的“宝贝”,扛着就要走。
对于军人而言,这点重量不算什么。
但与他配合那人却是拉住了他,伸手在下方的支架上拨动几下,又转动了最下方的圆铁球,扶着铁架往前推。
竟是轻轻松松就将鸟铳往前送。
许国公咂舌,“这么方便?”
说完,又朝着盛昭明看了一眼,“谢指挥使,这东西到底能射多远?”
不是对他说只有七十丈嘛?
方才分明不止啊。
他的嗓音大,整个前进的队伍都安静了。
众人全都望了过来,纷纷竖起耳朵。
盛昭明勾起唇角,“此乃最简单的鸟铳,射程嘛还要再试试。”
“能不能百丈之远啊?”有人问道。
盛昭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抛出去一个好消息,“还有更好的鸟铳,过段时间就会送来,以后这界北河不再是两军的天堑。”
“太好了。”
盛昭明眨着眼,重重点头,“狭路相逢勇者胜,大家放心,此战我们必胜。”
古一瞅了眼太子殿下。
主子什么时候学会说大话了?
什么更好的鸟铳,他从嘉安府来的,听都没听过,主子怎么张口就来?
难不成,准备写信回去找陆小公子想办法?
他也不怕陆小公子没法子,拿不出货来啊?
就连陆启武也朝盛昭明看了好几眼。
小六没说。
要是有,一定会告诉他的。
盛昭明眨眨眼,有些心虚。
陆启霖之前随口一说,说是能再改进,虽然没有下文。
他可是当真了啊。
反正不管,启霖若是说做不出来,那他就......
多写几封信回去哭求总行了吧?
北雍军退远后,稍稍得了喘气的机会。
岑副将让人关注着对岸的行动,自己则招来军医,“查一查,马副将中了什么而死。”
军医环顾左右,让副手脱下衣衫隔开人群,拿着刀就对马副将的伤处开挖。
不一会,他取出一枚铁丸。
“岑副将,正是此物杀了马副将。”
岑副将顾不得血污,捏起铁丸直皱眉,“这东西居然能飞这么远?”
“此物飞来的速度极快,且力度极大,能穿透细骨与内脏,乃大凶之物。”
“大盛,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东西,未见探子回禀朝廷啊。”
这时,却听到一旁有人大喊,“动了,对面动了,朝我们来了!”
第435章 擒贼先擒王
“格老子的!我们退了,他们进了,从来没这么窝囊过。”
岑副将陷入两难。
黄总兵临行前,交于他与其他副将们的任务是牵制住沈俨,想办法让其将镇北军原驻地的人抽走更多,以方便行事。
若是一退再退,谈何牵制?
岑副将与众副将商议。。
“不能再退了,若是退,我方士气大败,此战还怎么打?”
“本来也不会真的交战,总兵临走前可没说要撕毁盟约。”
“可咱们一直退,对方一直进,难不成真的允许他们过河?”
说着说着,众副将意见不一。
最终,岑副将拍板,“最后一次退三十里,看看大盛人过不过河。”
若是敢过河,那就不是他们军营的事,乃整个北雍的事了。
也要容他找机会刺探一下消息,那么厉害的武器到底是什么。
说到底,岑副将才是黄峻的心腹。
众人面面相觑,决意听从。
不听又如何?
若是出事,反正也是姓岑的扛。
镇北军不停地进,北雍人不停地退。
最后,镇北军停在了河岸边,而对方停在了距离他们八十丈的地方。
“格老子的,而今看见这河岸颇觉亲切。”
“哈哈哈,北雍人也有今日。”
沈俨请盛昭明议事。
他让手下们绕成一圈,自己与盛昭明站在中央。
他低声道,“殿下,事发突然,开战前您说有一个胆大的计策,不知可否告知?”
盛昭明摇摇头,“已经不用再说了。”
沈俨拧眉,“那殿下可有其他法子?”
虽然有鸟铳在,他们有了与对方“神箭手”抗衡的能力。
可能打的不过十一把鸟铳,若对方大规模进攻,宁愿牺牲掉一些人直直冲过来,可是扛不住的。
盛昭明笑了笑,“我的意思是,这计策已经行了一半,还剩下一半,邀请总兵大人定夺。”
沈俨诧异。
盛昭明上前一步,对着他低声耳语了几句。
沈俨的眸子越瞪越大,“这,这是否太冒险了?”
“更何况,我的探子们都还未回来。”
说话的时候,沈俨忍不住叹息一声,培养多年的人才们,一朝全折了。
迟迟未来禀明消息,他已经猜到了这些人的下场。
盛昭明却是道,“来北地之前,我专门让幕僚分析过黄峻此人,他阴险狡诈之余,满腔都是对陛下的仇恨,又得知我在军营,一定不会放过机会,不若就按我说的将计就计?您觉得如何?”
沈俨眸光闪了又闪,又见两军隔岸对射铁丸和箭矢,咬牙道,“就听殿下的。”
于是乎,沈俨又命人回原驻地调兵。
“将原驻地所有将士都调来此处,我等准备进攻,罢了,留下三千人保护殿下离开原驻地,去往苍岭山。”
沈俨让人护送太子殿下撤离的消息,镇北军的上上下下都知道了。
很快,众人对其嗤之以鼻,“这些个天潢贵胄的命可真精贵,大战在即,他一个督军倒好,第一个跑的,真真笑掉大牙。”
“哎呀,原见他一身武艺,还真的当他是不一样的,没想到,哎,到底是我奢望了。”
那些个副将们的子侄们凑在一起,纷纷开骂,“我爹还让我跟着太子,原想着他会武懂武还统领过东海水师,倒也不是不行。偏生......”
哈哈,偏生没想到是个贪生怕死的吧?”
“是啊,有三千人在军营保护他还不够,居然在此时逃去苍岭山,真真是搞笑至极。”
“罢了罢了,到底是太子,莫要说这些遭杀头的话,咱们还是想想,怎么与那位谢指挥套近乎吧?”
“对对对,你们瞧许国公对他笑的,跟开了花似的,人直接二话不说就让许国公玩那个什么鸟铳,咱们要不要也去说说好话?”
“是啊,那东西好厉害,我好想学啊。”
“先套套近乎,等战后再提想学,也许这谢指挥使不会拒绝?”
“哎,说到这谢指挥,你们知道是什么来历不?我怎么没听说过周遭的几个卫所,有姓谢的指挥啊?”
话音落下,便有一个壮汉道,“我去问我爹了,我爹去问了许国公,说这人是陛下秘密指派保护太子殿下的人,手里这才有如此神兵。”
“原来如此。不过天子近臣可不好套近乎,要不,咱们都先讨好许国公?能得他指点,也是一样。”
“就这么办!”
......
在两军对峙的第二天夜里,镇北军的军帐开始悄悄变多。
北雍负责监视的士兵在第一时间上报。
“昨日与今日白天,有多支队伍来了界北河,对方莫不是铁了心要渡河?”
“是啊,大盛人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岑副将闻言却是露出一丝笑容。
“虽对峙中我们有些损失,但总算也是完成了任务,对得起黄总兵了。”
“是啊,我之前可生怕他们不搭理我们,直接回驻地呢。”
“但现在也没多少,等他们集结成功,直接打过来怎么办?”
他们这满打满算只有五万,还有一万被黄总兵带走了。
对方若是强行渡河,又有那么厉害的武器在,输赢很难说。
“怕什么,若他们过河,咱们撤回玉罗关便是。”
玉罗关是他们的驻地,地势易守难攻,根本就不怕镇北军打过来。
岑副将拧眉,“不用纠结这个,我们完成了任务,可以给黄总兵发信号了。”
只要对方看见,必然会出手。
擒贼先擒王。
届时,不愁这些镇北军不退。
他们手里的武器再厉害,还不得乖乖用来换他们太子的性命?
划算的很!
“让组起防御阵的弟兄们紧醒些,再熬一天一夜,我们就赢了!”
“是!”
......
天色蒙蒙亮,一支约莫三千人的队伍稀稀拉拉在路上走着。
两边连绵的高山好似一条张开巨口的长蛇,正等着将这支队伍吞入腹中。
第436章 近在咫尺
黄峻望着山下的情形,眸中露出狠厉。
消息没有出错。
大盛太子盛昭明果然贪生怕死,为了不在镇北军那打仗,竟然带着人马仓惶出逃。
半夜赶路。
这么点人,妄想走到苍岭山脉?
呵呵。
他勾起唇角,对着一旁的几人做了手势。
一人重重点头,曲着手指放在唇边,发出一声长鸣。
“唳——”
随着一声类似鹰鸣的声音响起,附近也传来此起彼伏的鹰鸣之声。
好似闯进了鹰窟中。
山下,护送的队伍停了下来。
有一人高呼,“殿下,山中鹰鸣不似寻常,是否——”
话音还未落下,就见一支箭矢朝他中间的马车群飞去。
有一便有二,随后便是漫天的箭雨。
“启盾!启盾!”
护送军的头领大喊,“保护太子殿下,保护太子殿下。”
山上不断有箭矢射下来。
但这批护卫军的装备是极好,训练也有素。
被伤第一波之后,这些人将盾牌举过头顶,好似一条长蛇有了铜皮铁骨,山上射下的弓箭无法再伤人。
黄峻站在高处,将弓弦拉得宛如满月,朝着最下方的盾牌射下。
但他的箭矢也只是击中一下,下一瞬就被弹开。
他拧眉,“镇北军何时有了这么好的盾牌?”
其他将士们用的箭也就罢了,可他的弓箭和箭簇是特制的。
寻常的盾牌轻而易举就能破开,可下方这些人的盾牌却不知用何等材料所铸,竟然也无法穿透?
一旁的下属问道,“总兵,我们......”
黄峻目光嗜血盯着下方中间的人,“大盛太子就在下方,谁能杀了他,赏银万两!”
“上!”
“是!”
既然箭攻无用,黄峻带着人冲下山,对面埋伏的人见此,也依着原定计划冲了下去。
两山之间的山道狭小,他们两边往下俯冲就如同包饺子一般,准备捏死“肉馅”。
就在他们冲下山,与山脚下的护送军对上那一刻,忽的听见几声“炸雷”之音。
黄峻虽有些诧异,但还是挥舞着长刀直奔人群中的马车。
今日,他就要杀了盛昭明。
用大盛太子的血祭奠先父与先祖们!
护卫军虽只有三千人,但山道狭窄,黄峻带来的一万人想要冲进去有些费劲。
在一支小队的护送下,黄峻朝着马车一点点靠近。
厮杀声,吼叫声回荡在耳边。
让人忽略了山道两端头尾处疾驰而来的援军。
不,不应该说是援军,应该说是“黄雀”!
很快,黄峻的人察觉到了不对,“总兵,我们中计了,他们也有埋伏!”
清凌凌的月光下,前后两端的道上,无数长刀泛起寒芒,只匆匆扫一眼就感觉对方来了不少人。
黄峻扭头一看,心中不免一惊。
前头起码有五六千人,后头也起码有五六千人。
“怎么回事?岑副将不是说了,沈俨已经将所有兵力集结在界北河吗?这里为何还埋伏着这么多人?”
他目光惊骇过后,又死死盯着人群中央的马车。
近在咫尺,近在咫尺啊。
“总兵,怎么办?还请您决断,退还是不退?”
此时退,黄峻如何能甘心?
他咬着牙,“所有人坚持一下,护本侯杀入重围取盛昭明首级,有功者皆有赏!”
山道狭窄,对方的援军一时半会也冲不进来,只要趁着这点时间将盛昭明斩下,损失一点人又如何?
就算这一万人死了一半,他都不亏!
下完令,黄峻不要命的朝马车冲去。
他身旁的北雍军全力护着,如同劈开队伍的斧子,还真的被他开出了一条血路。
周遭的护卫军渐渐不敌。
大吼,“太子殿下快下马车,快撤!”
闻言,黄峻嘴角勾起弧度。
贪生怕死的盛昭明,这会还没下马车,真是天助他也。
他一个腾跃冲刺,距离马车不过五丈。
就在这时,马车的车帘忽然被人撩起,露出一张年轻人的脸。
黄峻早就看过天佑帝父子几人的画像。
就着月光一看,确认对方便是盛昭明,不由狂肆大笑,“盛昭明,今日就是你的死期!记住,吾乃黄峻,到了底下可别忘了!”
话音还未落下,他已经举起长刀朝盛昭明劈去。
盛昭明眨眨眼,“黄鳖?”
他提着刀将车帘割断,哼道,“今日你这鳖我捉定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半蹲下,嘴里大喊,“启武,准备。”
见他不搭理自己,反而重新回了马车,这般不将自己放在眼里的态度,令黄峻暴怒,大吼一声,“拿命来。”
下一瞬,就听见一声“炸雷”。
与此同时,黄峻大腿传来锥心之痛。
他应声倒地。
“啊!”
吃痛惊呼后,他想要站起来,却怎么都控制不了自己的腿,不由挺着腰去看。
只见大腿根上有一个圆形伤口,血肉模糊外翻,汩汩冒着鲜血。
到底是一员猛将,黄峻自觉不对,立刻大吼,“撤,所有人都撤!”
除了低阶的士兵闻言开始往山上跑,他此行带来的将领都是心腹,哪个会轻易撤离?
“总兵!”
就算总兵受伤,他们也要带着总兵走。
而贸然上来的结果就是,炸雷声不断响起。
盛昭明先是给黄峻的左腿又补了一下,直接令其痛晕过去后,随即便开始射击北雍的将领。
这些人不需要留着性命,他对准的便全是要害。
不多时,北雍将领死了大半。
“撤!”
性命攸关之际,有人选择听令。
北雍军开始溃逃。
低阶士兵,靠近山两侧的士兵倒是能窜进山中跑路,可在山道中间的人就倒霉了。
他们此时退已经晚了。
前后山道上的援军已至,快速清剿着残兵。
大局已定。
盛昭明放下鸟铳,对陆启武道,“启武,下去割几个北雍将领的人头。”
陆启武眨眼,“这些都不是我杀的。”
盛昭明捶了他一下,“小子,我说是你杀的就是你杀的,你配合我射击,难道就没出力?”
他杀的每一个人,都有陆启武一半的功劳。
“快去。”
军中尚武,更喜欢有实力的人。
“是。”
“太子殿下,你可无碍?”
许国公作为前道埋伏领头之一,急冲冲跑到了马车前。
见车帘都被割掉了,顿时有些惊慌。
都说了此举太过冒险,偏生太子殿下要用,也步骤如何了?
后道埋伏的领头则是古一。
他也着急忙慌的挤了过来。
平时都是他守在殿下身边,这一次不在,总有些不安心。
盛昭明从马车里跳了出来,“本宫无碍。”
“来军医,将黄峻的命保住,回界北河!”
第437章 太子英武
许国公这才瞧见,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中,还有一个出气多进气少的人。
正是北雍军的总兵黄峻。
“他......”
两人也算是多年的死对头了。
那些年两军缠斗,他都不曾杀了此人。没想到,对方今日就这么轻轻松松死在了太子手中。
许国公心中一阵激荡,忽而半跪在地,高呼,“以身入局生擒北雍军总兵黄峻!太子英武!”
众人齐齐大呼,“太子英武!”
“太子英武!”
打的这么酣畅淋漓,赢得如此痛痛快快,是镇北军从未有过的体验。
这一刻,所有人的俯拜都出自真心。
那个站在马车前的年轻男子,是他们大盛的太子,是未来的储君!
大盛后继有人!
盛昭明抬手,“都起来,速速清理战场,尔等随我去界北河支援沈总兵。”
临时调来这么多人埋伏,界北河那的镇北军而今只有四万不到的战力,是个空壳子。
若是对面反应过来想要强攻,可就遭了。
毕竟,他留下的那些鸟铳在大规模对冲的时候,起不到大作用。
镇北军的鸟铳......还是太少了啊。
盛昭明也不含糊,带着人直奔界北河。
而此时界北河,东海水师的精英们已经许久没有睡觉休息。
为了震慑住对面,他们每隔一会就朝对岸放几枪。
而此时,岑副将周围也围了一个人。
“算算时间,再过大半天是不是就是黄总兵说的进攻时辰?”
“对。”
有人兴奋道,“咱们准备准备?要我说,就该直接冲过去!”
“对,冲过去,我早就发现了,他们的那个极为厉害的武器没多少,每次就算全中也只打十个人,若是大家一起冲,根本就不带怕的。”
“对啊,沈俨将人全都调来,他们镇北军也只有五万,咱们这也有五万,怕个球?跟他们拼了。”
“对,老子还没受过这等窝囊气!”
“急什么,依着总兵临行前的指示办,若攻的早了,他还未带着人支援,咱们的损失就大,难不成,你们还想死更多的人?”
“那也先准备起来,先让神箭手们射几波?”
“对,咱们先射几只刺猬出出气。”
岑副将摇头,“对方的射程也极远,我们的神箭手培养起来很是不易,莫要轻易冒险。”
“怕什么?”有人不赞同道,“多找几个人当用盔甲掩护就成。”
岑副将不同意。
却听见又有人说,“此役我军一退再退,倘若不先重鼓士气,等冲锋之时或恐不够果决。”
兵贵神速。
犹犹豫豫,便容易败北。
更何况,这段时间他们被“炸雷”声吓唬的不轻,士气已然大跌。
闻言,岑副将拧眉考虑片刻,终是妥协。
“务必要保护好我们的神箭手。”
倘若黄总兵回来见折损了神箭手,定是要责罚他的。
“是!”
几个副将喜滋滋的出去准备。
“格老子的,让丁一箭上,最好一箭射死沈俨。”
“对,从前两军可没凑的这么近过,机会难得!”
“若是射死沈俨,咱们就是大功一件,陛下那肯定会重重有赏!”
“有没有赏不清楚,也算是给陛下一个交代吧,毕竟......咳咳。”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北雍军的第一箭射中了沈俨附近的一个小将。
直击要害。
那小将喉咙冒着血,手抬到一半就落下,失去生机。
沈俨睚眦欲裂,大喊,“防守,注意防守。”
他心里明白,对方是准备冲锋了。
这些神箭手便是对方的“开胃前菜”。
他与太子设局,学着对方的样子伪装人很多的样子,实际他这边只有三万七千人,而对方却有五万。
一旦对上,必将吃亏。
可若是撤退,对面便不会再等,一定会立刻冲锋。
他只能拖,拖到太子殿下和许国公平安归来。
沈俨面上镇定,实则心中忐忑不已。
他不停的往后看去。
期待看见援军归来。
可远处,寥无人烟。
一时之间,他甚至陷入深深的怀疑,太子殿下他们成功了吗?
以一万三对上一万,应该可以吧?
沈俨满头青筋暴起,紧紧握着手里的长刀,躲在盾牌之下,不让对面的神箭手轻易寻到。
而他的下属则是摸到了东海水师精英们的边上,问道,“沈总兵问,可否能打中对面的神箭手?”
他才问完,半空中又飞来一支箭,射中他的肩膀。
此人应声倒地,被将士们拖到盾牌下躲藏。
其余将士们自发的向中间靠拢,“我们保护你们,我们给你们挡住,能不能先打死对面的神箭手?”
从前交战之时,他们有无数的兄弟都死在对方手里,死在自己身前。
东海水师的精英们一言不发,重重点头。
其中一人掏出了一块水晶片,放在自己眼前。
此物是太子殿下临行前交给他的,极为宝贵与难得。
他不敢随便用,生怕损坏了,赔不起。
当然,殿下也不会让他赔。
而此时,便是用到此物的时候。
他平心静气,放缓心神,一点点调整自己射击的方向。
好半晌,别人已经打了五轮了,他终于扣下了发铁机。
北雍军中,最厉害的那个神箭手已经接连射中了十人。
几乎箭无虚发。
如此一来,他不免洋洋得意,更想射中镇北军的高级将领,是以握着弓不断瞄来瞄去寻找目标。
是以,他裸露在防护之外的时间也久了些。
不一会,他找到了目标。
就在他拉紧弓弦之际,耳边又响起了几声“炸雷”。
下一瞬,他眼前一黑重重倒地。
“丁一箭!”
将他反过来,看见他喉间的血污,身旁众人全身寒颤。
北雍最厉害的神箭手,就这么死了?
北雍军的士气又一次低落下来。
发现对面这么厉害之后,神箭手们也有了怯战之心。
射击的时候不仅小心翼翼,更是半点不敢露头。
岑副将看了看漏刻,距离总攻还有一个多时辰。
可眼下的情形,却是有些等不及。
他握紧拳头,“全军准备!”
“”
第438章 寸步不让
没过多久,北雍军就擂起了战鼓。
沈俨目若寒潭,厉声喝道,“全军防守,绝不退让!援军马上就到!”
几个副将目露不赞成,有人上前一步低语,“沈总兵,此时此刻我等后撤拉开双方的距离才是正经。”
谁知道援军什么时候回来呢。
沈俨神秘兮兮的让许国公和那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谢指挥使”带走了一万人马,加上原本护送太子撤离的三千人,他们与对面相比,最低也少了一万多人。
双方差距甚大。
对峙时,倒是有这鸟铳对上人家的神箭手,可两军正面对上后,他们的武器却不如对面的精良,注定要吃亏。
沈俨没搭理。
他将目光对准了东海水师的精英们,“我命人护送你们撤离,所有与鸟铳相关的东西不能落入北雍人手里。”
他们在武器上一向吃亏,好不容易有了此等神兵利器,绝对不能有任何损失。
捏着水晶片的人名为古七,原是盛昭明的贴身侍卫,因着出色的射击技艺,被明王点为精英分队的首领。
眼见对方准备冲锋,他立刻点了五个人收起武器,“你们速速将鸟铳运出去。”
几万人对冲,这么点数量的鸟铳没用了。
说话的时候,不免又想到了东海水师的火器营。
那么多的鸟铳,可惜了,不能运过来,若是可以,何惧对面?
那五人听见安排,面色有些凝重,但大敌当前,他们听话的往后撤。
沈俨又道,“你也带着人走。”
都是一等一的好手,折在此战中不值得。
古七却是摇头,“沈总兵,殿......谢指挥临行前要我等在此与你们并肩作战,我们不走。”
说着,抽出了腰间的长刀,“还请沈总兵看看,我们除了懂射击之外,刀法也不赖!”
其余众人更是高呼,“誓与你们共进退!”
此时,对岸的北雍军开始动了。
沈俨咬牙大喊,“吾等誓守国土,寸步不让!”
若退时被看穿了伪装,被对方知晓他们没这么多人后,攻势会越发凶猛。
一旦冲破防线,再想重新抱团极难,北地百姓危矣。
不若赌一把,赌他们能扛到援军抵达。
“誓守国土!寸步不让!”
就在北雍军即将抵达他们那边的河岸时,镇北军忽然听见身后有战鼓响起。
沈俨面露喜色,以为是援军提早回来了。
可仔细一看,却发现并非是分出去的镇北军,就是挂着“明”字旗帜的队伍。
粗略一看,约莫只有二三千人。
是太子的护卫军,他们何时也来了此地?
来不及思考,沈俨已经大喊,“第一波援军已至,诸位随我一战!”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镇北军中的弓箭手齐发箭矢,朝着北雍军飞去。
对方渡河,是最好的出箭时机。
能杀多少是多少!
而此时在河中的岑副将,也在下着军令,“用盾阵,缓行,别怂,渡过河,将他们杀的片甲不留!”
虽是提前发动,但只要黄总兵从后方绕过来及时,眼前的镇北军必能一举拿下。
届时,就算是朝廷问责也是后话。
若是输了,他们这些不听朝廷命令的人统统都要死。
奋力一搏!
古二带着护卫军半路遇到了护送鸟铳撤离的东海水师五人。
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淡淡笑意,抬手便道,“你们五人归入阵中火器队,回去支援。”
五人惊诧望着护卫军,“何时来了北地?我们都不知......”
回答他们的是古二散落在风里的声音,“太子殿下何时打过没有准备的仗?”
护卫军们一个个跟着朝前冲,嘴里更是大喊,“太子殿下用兵如神,战无不胜。”
五人调转马车重新跟上。
呃,行路时却是忍不住对视一眼。
实话实说,太子殿下的确勇猛,但你说他不打没把握的仗......真的不觉有点过了吗?
他们的太子殿下,哪次用的不是兵行险招啊?
几乎次次都以身涉险......
但。
这样的太子,他们心向之,愿随之!
太子殿下的护卫军直抵战场最前线。
两百人的火器队,两两一组,用最短的时间将鸟铳阵布置完毕。
而其他人,则是守在他们周围,誓死守护着他们。
沈俨见状,更是指挥着镇北军在两侧朝前防守,不让人冲到火器队跟前。
“杀啊!”
漫天的“炸雷”声响起,如同雷神降下的天罚,让北雍军心生胆怯。
雷声,何时居然变得这么多。
这些后来冲上来的将士,到底是什么来头?
莫不是镇北军已经搬来了援军?
这么点时间,能搬来这么厉害的队伍吗?
两军对阵,怯战要不得。
是以,就算是人数占了优势,北雍军还是无法长刀直入,被挡在半路。
岑副将勃然大怒,推开一旁犹犹豫豫不敢上去的士兵,一刀砍向对方的胳膊,将其钉在了地上。
“谁不冲,便如同此人!”
话毕,更是扔了手里的兵器,跑到了战鼓前疯狂敲击,“冲!”
“今日谁敢后撤,就地斩杀!”
两军近距离贴身肉搏后,火器营的威力就弱了些。
不好对准。
总不能伤了自己人。
双方陷入胶着,满地赤色殷红如同无数的溪流,蜿蜒在大地上,一汪一汪汇聚成血坑,又流入界北河。
不多时,界北河的水已如晚霞一般红艳。
而在这一场血色的夕阳中,一个接着一个人倒地,永远的失去了生命。
而两边的气势却是不同。
北雍军从未打过这么惨烈的仗,一个个胆寒心惊,想要溃逃。
而镇北军却从未有过眼前这般势均力敌的酣畅淋漓。
他们举着长刀,用力的砍向敌人!
“格老子的,老子只要杀两个再死就算赢了!”
“就当是给父辈们报仇了!”
“对,老子好几个祖宗都死在这儿了,今日我定要多砍几个再走,带走一个是一个!”
就在这时,界北河的对岸却传来了号角声与战鼓声。
“格老子的,北雍这些狗还有援军?”
沈俨朝自己的身后看了看。
远处的干干净净,空无一人。
不由心中一凉。
这时。
第439章 与子同袍
却听一旁的小将喊道,“是咱们的旗!咱们的旗!”
盛昭明和许国公等人带着人不眠不休赶路,甚至为了早点归来铤而走险涉水淌过界北河,在北雍的地盘赶路。
本想着或许可以偷袭,不料却见对方已然横跨了界北河。
当看见两军对阵的鲜血染红了河水,他的眸子顿时猩红一片。
厉声道,“给我杀!”
他带着一万三千人冲向了北雍军的屁股。
北雍军这边也毫无防备。
第一波他们冲过去的时候,更是一刀一个,杀的痛快!
等北雍军发现,调转兵力打算先剿灭他们之时,沈俨更是大喊,“追!”
北雍军被前后夹击,而他们调转方位进攻后,身后更是露出了破绽,几乎是任由火器队射击。
败局已定。
岑副将长叹一声,捏着刀对一旁的副将道,“就算逃了回去也难逃一死,不若战死在这里,如此一来,也给总兵......”
顿了顿,他已经明白过来,黄峻那已经出了意外。
他咬牙,“杀回去,能杀一个是一个!死也要死在咱们北雍自己的土地上!”
战死在界北河之内,也算是死在了国家的国土上!
“杀回去!杀啊!”
最后的残兵反扑,威力不容小觑。
盛昭明带着人同样竭力拼杀。
今日傍晚的夕阳格外漫长。
漫长到盛昭明满眼只剩猩红,只剩下机械式的挥刀。
终于,当最后一个北雍军扔了武器跪倒在地的时候,整个世界安静了。
短暂的凝滞过后,便是响彻天际的高呼。
“胜了!”
“胜了!”
“我们胜了!”
“大盛!大胜!”
还活着的将士们齐声高呼,一声声朝天的呐喊,诉说着这些年的屈辱。
十多年前,他们也曾经历过这样的战争,却是惨烈收场。
而这一战伤亡同样不少,可他们却是打上了界北河以北,将北雍人军尽数歼灭。
一口憋了十几年的恶气,终于出了。
盛昭明双臂发酸,身上也有几道伤痕,望着一个个欢呼的士兵们,他不觉得疼。
没想到来了北地,会遇到这样的一场战役。
也没想到,能得到这么大的胜利。
他傻傻的跟着将士们一起大喊。
许国公戎马一生,从未如此畅快的胜过。
他大喊,而后是大笑,很快眼里就流出了泪来。
赶紧低头擦了擦。
今天的夕阳咋回事,怎的如此刺眼?
他平复好心绪再抬起头,就见盛昭明脸上的面具已然裂开,只有上一半还挂在脸上。
露出了咬破的唇,开开合合随着士兵们一起高呼。
许国公给盛昭明递了一个眼神。
盛昭明压根没看见。
许国公:“......”
他上前几步,站到了盛昭明面前,用眼神示意他登上放着战鼓的战车。
盛昭明不明所以,眨巴着眼睛望他。
许国公:“......”
该机灵的时候是半点也没有啊。
这个时候还不为自己证明?等着被朝臣们弹劾不成?
许国公翻了个白眼,拉着他上了战车。
“国公爷,你这是......”
在盛昭明惊讶的目光里,许国公重重捶了一下战鼓。
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
齐齐望着许国公的方向。
不是都打完了?国公爷有话说?
就见许国公忽的跪倒在那个“谢指挥使”的面前,口中大呼,“太子用兵如神,助我军大胜北雍,乃我大盛之福!”
众人闻言,俱是震惊的望着“谢指挥使”。
许国公在说什么,太子不是早就临阵脱逃跑路了嘛?
他打仗打的把脑子打坏了?
见场中沉默,许国公狐疑,难不成自己身为武官,方才的话说的不如文官们好听?
怎么还不附和他?
抬眼一瞧,却见盛昭明的面具还挂在脸上没摘。
许国公:“......”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的时候一把扯下了盛昭明的半张面罩。
咬牙低声道,“殿下,说几句。”
众人这才惊觉,这一直戴着面具与他们一同御敌的,居然是“谢指挥使”?
许是太过惊诧,所有人翕动唇瓣,不知该说什么。
就是沈俨身边的几个副将都傻了眼。
几日前,他们还聚在一起吐槽,说跟着这样的太子没前途。
齐副将甚至还指桑骂槐说的很难听,也很大声,那时,似乎这个谢指挥使就在一旁?
呃......
几人眨巴着眼,微微拉开了些与齐副将的距离。
齐副将眼珠子转来转去,就是不敢去看盛昭明。
格老子的,他以后不背后说人成吗?
见所有人盯着自己,盛昭明忍住想摸鼻子的冲动,轻咳一声道,“我知道,你们背后都在说我这个太子临阵脱逃。”
众人高呼,“不敢。”
盛昭明面上未见悲喜。
他只望着众人大声道,“这一切都是战术,是以并未提前告知大家,其实我就是盛昭明,是你们口中临阵脱逃的太子。”
“而今,我还站在这里,就是为了告诉你们,无论如何,我绝不退缩,绝不怯战!”
众人望着盛昭明,俱是心神激荡。
“绝不退缩,绝不怯战。”
三声高呼之后,沈俨上前一步走出人群,对着盛昭明单膝跪地,“末将沈俨见过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此一战,他对盛昭明心悦诚服。
众副将也赶紧上前拜倒,“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人俱是大呼千岁。
盛昭明却是敲了一下战鼓,喊停了众人的跪拜声。
“在军中,我不是太子,不是什么天潢贵胄,我是你们的同袍。”
他昂首挺胸,声音朗朗,“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霎时,众人全身血液好似煮开的水,尽数沸腾。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界北河的落日迸发出百年来最热烈的光线,灼出所有人眼里的水汽,化为天边绚烂晚霞。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
盛都,皇宫。
天佑帝枯坐在养心殿内,面上虽平静着,眼底却是透着不安。
那北雍居然不顾两国盟约突然发动战争,也不知小五如何了?
他已经命人调度周围的卫所去支援,也不知能不能赶得及?
沈俨是个稳的,明知人数差距下,应该不会贸然对阵吧?
可小五的性子......
天佑帝起身在殿中转圈。
“陛下,八百里加急!”
第440章 癖好
“太子盛昭明带领镇北军以少胜多,歼灭北雍军四万,俘虏敌军一万余人。”
天佑帝闻言,满脸不敢置信。
他接过报信之人手里的奏报,看了又看,递给王茂,“你给朕念一念?”
他怎么感觉这些字都认识,放在一块有点读不懂了呢?
令他有一种在做梦的恍惚感。
王茂张嘴就念,念完也是合不拢嘴。
半晌后,他以袖拭泪,喜极而泣道,“陛下,是真的,太子英武,竟然以少胜多赢了,还抓了那么多的俘虏。”
据他所知,北雍军驻扎在界北河的约莫六万,这杀了四万,俘虏了一万多,还有部分临阵而逃的溃兵,能对上数。
太子盛昭明,也,也太厉害了些。
这么多年了,别说是天佑帝登基后,就是历代先帝在朝时,也没有一场战役能有如此大捷。
顺畅的宛如神助。
王茂躬身笑着,“陛下,太子不愧是您最疼爱的儿子,英勇像极了您,这气运也是随了您。”
天佑帝哈哈大笑,“这你可说错了。他啊,远胜于朕。”
有这样的一个儿子,他真真是欣慰极了。
也罢,几个蠢货的聪慧都落在小五身上,大盛也算是后继有人。
有小五在,定能再延绵几百年!
捷报传进盛都,整个朝堂上无一人不夸赞太子盛昭明。
原先与豫王一系有沾染的朝臣们,卯足了劲夸太子。
而瑞王一系的,委实也说不出什么违心之语。
见旁人不停夸赞,也随口附和几句。
更有甚者,在下朝后聚上了,纷纷商议着以后该如何行事。
说实话,此战过后,盛昭明已是名副其实的太子。
待此役传开,别说是朝臣心服口服,便是在老百姓中,定然也是民心所向。
再想扳倒,很难了。
就算此时再出一个科举舞弊案,只要不是太子做的,他的位置仍旧稳如泰山。
整个盛都洋溢在喜悦中。
天佑帝让人召回了让出去的调度卫所的将领,改选文臣前往北地。
此役北雍输了,那么多俘虏,北雍总得要回去。
不管此战是何原因开始,北雍都必须主动派人在界北河商谈。
若是对面不来谈和,那他......
天佑帝皱皱眉。
北雍最好识相点来,不然他若是让小五进攻北雍也并非好事。
毕竟,除了一条界北河,北雍国还有一处天然的屏障,玉罗山。
易守难攻。
想到十多年前那一战,天佑帝心中痛楚与憋屈翻涌后,又有些畅快。
有生之年能得此胜利,他到了地下也有跟列祖列宗吹嘘的本事了。
“走,咱们去孙曦家中。”
他迫不及待想要敲定人选,甚至都等不及召见对方进宫来。
王茂立刻安排随行之人。
一行人入了孙府。
孙府的门房见是陛下亲临,哪里敢说什么通报不通报,一溜烟将对方引到了主子的书房门口。
环顾左右,却不见之前使眼色提前告知主子的人。
只好扯着声音大喊,“大人,陛下到了。”
书房里,传来笔墨纸砚滑落的声音。
还有一人似乎慌不择路摔倒的声音。
天佑帝有些着急,上前一步亲自推门,“和光,你怎么了?”
年纪大了,可最怕摔倒了。
里面孙曦紧张道,“陛,陛下,我没事,我这就开门。”
天佑帝等了几息,却只听见衣料摩擦发出的声音,越发着急,“和光,你怎么了?要不要朕帮你?”
想到方才孙曦声音慌张的都没用“老臣”之类的话,天佑帝想也不想一脚踹开了门。
“陛下!”王茂关切惊呼。
“别进来!”孙曦尖锐喊着。
天佑帝会武,一脚力道足够,直接踹开了门。
听到孙曦的声音,不由一愣,抬眼就见孙曦躲在屏风后面。
孙曦声音凄厉,“晚些,晚些进来。”
天佑帝却已经看见了屏风地上散落的粉色女裙。
啊。
天佑帝轻咳一声,“你好了喊朕。”
背过身走到院中,重新坐下。
一双眼睛却是盯着门口,一眨都不眨。
不是夫妻情深吗?从前还年轻的时候,就拒女色只认孙夫人一人,这到老了却开始......
咳咳。
看不出来,这老货玩的还挺花。
天佑帝盯着门口半晌,也不见有女子出了孙曦的门。
直到孙曦走出来邀请他入内,也未见女子的身影。
天佑帝一进门,眼睛就朝屏风后看。
空无一人。
那方才粉色襦裙......也不见踪迹。
他一双眼在书房里转了一圈,也没见能藏人的地方。
却在一旁抽屉里,露出了一角粉色。
显然是太过匆匆忙忙,没来得及将东西放好。
这......
“陛下,您来,是要与老臣商议北地战事?”
孙曦猜测,天佑帝一定是担忧太子安危,这才心急如焚的亲自到府。
天佑帝视线落在孙曦身上。
中衣没扣整齐......
天佑帝爱好八卦,自是知道很多常人不了解的隐秘。
瞬间,他好像悟了。
这老货,何时有了这癖好?
霎时忘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一脸震惊的望着孙曦。
“爱卿,你,你方才怎么迟迟不开门?你可是摔了?”
孙曦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
视线不由自主望向抽屉处。
见那粉色衣角露在外头,脸上顿时腾上红霞。
啊这。
啊......
他蓦的起身,抬腿绕着天佑帝走了一圈,“陛下,老臣没事,老臣好的很。”
说着缓缓后退了几步,背对着抽屉,单手将衣角塞了进去,又用后背一顶,将抽屉关严实了。
这才长舒一口气,又问,“陛下,您来寻老臣是......”
天佑帝眨眨眼,强行压下不断想要勾起的嘴角,“是为了北地的事。”
孙曦了然,“陛下果然选对了人,此战役犹如神助啊。眼下是要选去与北雍谈判的人?”
功高盖主,就算是陛下的亲儿子也不例外。
为了防止悲剧重演,孙曦夸的时候主要还是夸天佑帝,但心中却对盛昭明越发肯定。
如此文武双全者,才是大盛继承人该有的模样。
天佑帝含笑望着他,“你我之间,不必如此,你放心吧,明儿这一战打得极好,我心中欢喜不已,没有旁的想法。”
又道,“你觉得,让谁去与北雍国交涉?”
第441章 都是讨债鬼
孙曦略一沉思,“不若在礼部和兵部择两人同往?”
天佑帝颔首,“这二个人选你来定,朕今日来找你,是想定第三个人,且这人此行的职位要在这两人之上。”
孙曦一愣,“陛下心里属意谁?”
虽这么问着,心里却有了猜想。
不会又是那个“一锅端”吧?
果然,就见天佑帝含笑道,“你觉得郭翌如何?”
“可是,前阵子陛下不是才让他去了刑部吗?”
天佑帝摆手,“刑部的事又不是日日需要他在,等他去北地忙完再回来也行。”
他就想找一个脾气又臭又硬的去噎北雍人。
孙曦点头,“也是。”
毕竟天佑帝现在心情好,国库也没空缺,暂时用不着去抄家,这郭翌还真的能去。
孙曦想了想,“那就让郭翌去,明日早朝臣会启奏。”
天佑帝满意了。
君臣说了会话,天佑帝起身离开。
临走,却又朝那抽屉瞥了一眼。
令孙曦心中一紧,陛下应该没看见什么吧?
将人送到了府外,天佑帝上了马车,朝他笑了笑,“你进去吧,莫要再送了。”
“是。”孙曦面上一松。
却听天佑帝忽的道,“近来朝堂诸事你也辛苦了,晚些朕命人给你东西。”
“多谢陛下。”
天佑帝放下马车帘子,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一回宫,便对王茂道,“你去库房挑些上好的锦缎,尤其是南边进贡的什么浮光纱,挑几匹颜色鲜亮的,适合女子做衣裙的,送予孙曦。”
王茂一怔。
这孙家也没甚妙龄女子,送这些作甚?
往常陛下赏赐孙大人,不都送些古玩字画嘛?
天佑帝满脸笑意,“让你去你就去,他用得上。”
等王茂一走,天佑帝伏案大笑,笑得几乎眼泪都出来了。
“哈哈哈,哎呦,这老东西是真看不出来,还有这癖好啊。”
惹得殿中的内侍与宫女们面面相觑。
陛下今日怎么高兴成这样?
如此失态,已是多年不曾有过的事。
但天佑帝的快乐没持续多久。
很快,他就收到了太子的亲笔信。
送信的是古一,上呈信后就老老实实跪在殿中,低着头用眼角余光去瞥天佑帝。
陛下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一会若问他,他是不是得把情况往重了说?
不然陛下约莫不会答应太子的请求?
正想着呢,天佑帝已经看完了信。
表情也从微笑变成了平淡,“此战,太子可有受伤?”
古一重重点头,“伤得极重,幸亏有薛神医给的好药,不然可就......”
他面色哀戚,“太子殿下不想动摇军心,是以军医都没看,只自己用药,也亏得神医的药有用,不然......”
说着,他捂住自己的嘴巴,“太子不让小的说。”
天佑帝长叹一声,“明儿就是这点不好,报喜不报忧,朕作为父亲,着实担忧的紧。”
又道,“他可愿意回来养伤?朕已经命人接管北地与北雍的事宜,他回来安心养伤也好。”
古一瞪大眼睛。
陛下为了逃避殿下的“要钱”,居然四两拨千斤?
这怎么行?
他连忙道,“陛下,您也知道太子的性子,他去哪就对哪上心,如今一心想着北地的将士们和百姓们,事情尚未完结,太子定是不肯回来。”
“更何况,他说了等北地事平,他还要立刻去西北呢。”
天佑帝露出苦笑,“这孩子......”
捏着信,犹豫不决。
好孩子的确干了天大的好事,但也不能狮子大开口啊,要这么多银钱和矿石,他从哪给他去弄?
就算再抄十家,顺便把他这个陛下的私库给抄了,也填不满。
天佑帝长叹一声,“此番对阵,太子殿下护卫军里火器队用的鸟铳,可是出了大力?”
古一闻言,双眼放光,“回陛下,是的。多亏了您在殿下回盛都后赏的铁矿,锻造了百来把上好的鸟铳,在此战前期出了大力。”
天佑帝挤出一抹笑意,“既然出了大力......”
古一忙不迭道,“就是可惜数量太少,太子殿下说若能更多,我方将士伤亡能更少,也不至于多这么多的伤患,需要这么多的药材。”
他重重磕头,“陛下是明君,想来也会体恤北地将士的不容易。”
天佑帝:“......”
还真是什么样的主子有什么样的属下。
古一这要银钱的样子,简直和明儿如出一辙。
天佑帝扶额,“你家主子信上要的,实在太多,这样吧,你在盛都留几日,朕得好好想想。”
再盘点盘点。
他真的没多少银钱了。
明儿别的地方都好,就是总问他要银钱,他也是真吃不消了。
古一眨巴着眼睛。
陛下莫不是要用上太子殿下说的缓兵之计?
他使劲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眼里瞬间翻涌着泪花,语气哽咽道,“太子让小的来送信前,就红着眼说,他这辈子对得起百姓们,对得起将士们,却唯独对不住陛下,总问您要银子,他身为儿子,真真是不孝。”
天佑帝站了起来,喟叹道,“朕的明儿,总是这般懂事......”
古一立刻接话,“太子殿下还说,他对不起您,这次北地的谈和,他想出出力。北雍的玉罗山下都是绿松玉,若能拿下能换不少银钱,也省了陛下烦忧。”
天佑帝双眸一亮,心中顿时生出一个想法。
“朕命郭翌还有礼部与兵部的人去北地,辅佐昭明与北雍商榷此事,若是他能拿下玉罗山下的玉石......
尽数归他取用,朕不过问。”
古一心中长舒一口气,总算不负殿下所托。
但。
他眨了眨眼,“那其他的药材与将士们伤亡的抚恤金......”
天佑帝无力点头,“朕给。”
他给还不行吗?
古话说的好,儿子果真都是讨债鬼!
而盛昭明要讨要的对象,何止天佑帝一人?
这一次回嘉安府的人选,盛昭明精心挑选。
第442章 你再想想
嘉安府的消息总归滞后些。
安行师徒,包括陆启文知晓了北地战事,俱都瞒着陆家人。
这一日,陆丰收夫妻却在云来楼听到了食客们的讨论。
北地有战事,北雍人进攻!
陆丰收当即脸色刷白。
陈氏更是站都站不稳了,整个人摇摇欲坠,心里越急,话却越说不出口。
陆得福眼窝子一热。
抬手擦拭,才恍觉衣襟湿了一片。
三人没说话,俱是直奔安府。
陆启霖和陆启文还没下学,是以只有安行一个人在。
见到愁容满面的三人,他长叹一声,命人去准备了茶点。
安行不会安慰人。
绞尽脑汁才想出一句,“莫要担心,有太子在,不会让启武出事的,想来不会让他待在危险之地,你们......”
陆丰收躬身一礼,“安大人,若是可以,我们也不想来打搅您,实在是,实在是......”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他眼眶通红,“大人收了小六为弟子,应该也问起过他的双亲,我的二弟丰年,当年一去北地,那就起了战事,自此音讯全无。”
二弟一直是他们全家心里的一根刺,想起来就疼,却怎么都拔不出来。
陈氏也哽咽道,“启武才去北地就打起来了,我,我......”
她说不下去。
满心都是锥心之痛。
安行拧眉,“老夫的确知道北地开战,剩下的的确不知,更何况.......”
他望着三人,“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镇北军和北雍军虽然人数上有差距,但太子殿下此行带了神兵利器,非一般武器可比,自是多了胜算。”
顿了顿,竭力安慰,“你们着急也没用,不若回家等着,左右也就这几日能有新的消息到。”
看来在安大人这里是问不出什么来了。
陆丰收颔首,“多谢大人,那我们就回去了。”
安行松了一口气,“有消息,老夫一定让启霖告诉你们。”
三人告辞离开。
还未至门口,就撞见了陆启霖和陆启文兄弟二人以及白景时。
北地有战事,三人也没闲着,正在筹备物资。
见自家爹娘和二爷爷的表情,陆启文无奈摇头。
看来,北地起了战事的消息是传开了。
他上前一步,“爹,娘,二爷爷,既然你们都来了,就先去小六的屋子,我有话对你们说。”
几人面面相觑,而后陆丰收期待的望着陆启文,“大郎,你是不是有你二弟的消息?”
陆启文没说话,对陆启霖道,“你带白兄先去找安大人。”
“爹,娘,二爷爷,你们你跟我来。”
自己则是带着三人去了陆启霖的屋子。
陆启霖望着陆丰收几人伤心的模样,心中也有些难受。
这个世道,当兵风险太大了。
谁能想到,十几年没大战的北地突然再掀风云?
几人分道扬镳,准备各自去忙活。
眼看着就要在拐角分开,忽然听到门房匆匆跑来。
“小公子,太子殿下命人来寻您和大人!”
陆启霖眼睛一亮,“北地来的?”
门房点头如捣蒜,“就在后头。”
他只是来提前报信,根本不敢拦。
霎时,另外几人都不走了。
陆丰收夫妻眼巴巴的望着门。
等安大人问完话,是不是就可以知道启武的消息了?
就在这时,一人穿过回廊,匆匆朝他们跑来,“爹,娘,二爷爷,大哥,小六,白大哥!”
声音爽朗,中气之足,喊人的时候自带一股子喊口号的气势。
不是陆启武,又是谁?
“启武!”
“二哥!”
“小二!”
一家人并未久别的重逢,却比任何时刻都要激动。
陈氏一把搂住儿子,眼中的泪花扑簌落下,“启武。”
她的一颗心总算落了地。
陆丰收伸手抹去眼皮子上的湿气,笑呵呵的望着儿子。
怎么感觉又高了?
陆得福抹着泪,不住念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陆启文和陆启霖对视一眼,俱是一笑。
回来了,他们悬起的心也能落下了。
家人的激动,让陆启武有些懵。
他挠挠头,“我不是才走没多久嘛,你们这么想我?娘,您现在怎么跟小姑娘似的,动不动就哭?”
一句话,硬生生让陈氏的眼泪憋了回去。
她双颊泛红,瞪了儿子一眼,推开对方道,“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
陆丰收赶紧上前道,“启武,北地是不是开战了,你们赢了不?你,没事吧?”
又自言自语道,“你回来了,我们就放心,我们先走。”
说完,拉着陈氏与陆得福,“启武肯定有话要对安大人说,咱们回家等。”
陈氏颔首,又朝陆启武脸上看了看,见一点伤痕都没,便笑着道,“忙完就回来,娘给你做好吃的。”
陆启武咧嘴一笑,“我要吃冰糖肘子,酱鸭,盐水鸡,红烧肉......最好再来点薄荷金桔水。”
陈氏:“......”
她深吸一口气,“娘会看着办的。”
这孩子,她就是这么一说,咋还点上菜了。
她没有留恋的走了。
陆丰收朝另外几人挤挤眼,“一起来吃?”
陆启霖想摇头,一会不知道师父会不会有话要与他说。
却瞥见对面屋顶上叶乔伸长了脖子盯着他。
只好重重点头,“嗯。”
叶乔放心的躺了回去,好似一只慵懒的猫。
余下四人直接去了安行的书房。
见到回来报信的是陆启武,他也是一脸惊诧,问道,“可有碰见你爹娘?”
陆启武点头,“碰见了,喊我早些回去吃饭。”
安行挑了挑眉,“镇北军赢了?”
陆启武忙不迭点头,“赢了赢了,大胜呢!”
众人俱是露出笑意。
虽心里对太子殿下有信心,但到底也会想到北雍军的厉害之处,会担心。
“太子殿下可无碍?”
陆启武摇头,“他说小六想办法给他修好的那件宝甲很好,没受伤呢。”
“嗯。”
“镇北军伤亡可重?”
陆启武便将几场战役的情况说了,他说的一五一十,一板一眼,没有任何修饰与加工,却足以让众人感受到当时的惊心动魄。
便是安行都忍不住感叹一句,“太子殿下不易。”
问明了情况,安行又问,“殿下可还有其他话?”
陆启武摇头,“没说什么。”
众人表示不信,“你再想想?”
第443章 该老夫出力了
“他说,我这次回来报信后给我半个月假,然后就回去。”
嗯?
陆启文和陆启霖对视一眼,问,“殿下有没有交代,让我们准备点什么东西,让你顺路带上?”
陆启武摇头,“没交代。不过,”
他抬起头,问众人道,“不过他随意说了一句,让你们看着给。”
看着给?
安行:“......殿下,竟然如此随意?”
陆启武点点头,“他还说,小六和我是堂兄弟,但比亲兄弟还亲,一定知道我需要什么。”
说完,他道,“我不需要什么,什么都有。若你们看着有什么要带给殿下的,我捎上就是。”
陆启霖:“......”
他深吸一口气,“二哥,你这次回来带了多少护卫一起?”
“三十个,殿下怕我路上不安全,特意让他们与我随行,还有几个名字带古,都是殿下的亲信。还说若是回去人不够,可以去王府找帮手”
陆启武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小六,我是不是沾你和大哥的光了?殿下对我极好。”
众人:“......”
哎呦,怎么运送货物都想好了?
这就是被卖了还帮着数钱?
陆启霖扶额,“二哥,你不用妄自菲薄,你很重要,特别重要。”
对他们陆家来说,是至宝,对太子殿下而言,更是此行顺利“沾光”的宝贝。
他二哥的心眼子,还得再练练。
太子殿下明显是觉得上次古一来,才榨了他一波,这次不好意思,换个他根本拒绝不了的人。
陆启霖望向白景时,“白大哥,你得帮我。”
白景时憋不住笑了,“启霖,你放心,白大哥在,不会让你的钱袋子掏空的。”
陆启霖苦笑,何止是钱袋子,殿下明显还想要他的“脑瓜”。
唯有陆启武乐呵呵的笑着,“平安报信,你们也放心,我在家待五天就走吧。”
待久了无所事事,也无趣的很。
陆启霖摇头,“半个月吧。”
陆启武眨眨眼,“小六,你别舍不得二哥,以后我有机会还回来报信,能见到的。”
陆启霖:“......咱回家吃饭吧?”
又看向安行,“师父,今日府中的厨子是不是请假回家了?”
安行颔首,“嗯,不在。”
“那一起去陆家?”
“嗯,原是想去一品居,既然你要回家,为师就陪你回去一趟。”
白景时也立刻道,“今日家中没有备饭菜。”
陆启文挑眉,“白兄若不嫌弃,可要去陆家吃顿粗茶便饭?”
“哈哈哈,乐意之至。”
......
五人回陆家的时候,陈氏正带着人在后厨忙活。
启武点的菜做起来麻烦,但嫌归嫌,能做的她都要做出来。
陆启武去了厨房帮忙,比如,剁骨头。
陆启霖本想在院子里歇会,但其他几人却是不约而同望望他,又瞅瞅正厅桌案前的笔墨纸砚。
陆启霖秒懂。
他轻咳一声,“半个月呢,不用急吧?”
安行挑眉,“你二哥在太子手上。听他话里的意思,这次还刻意让他得了不少军功,你总得表示表示。”
陆启霖哼道,“那也是我二哥厉害,他该得的。”
千军万马之中,敢孤身与太子在一个马车里护他周全,也不是谁都敢的。
陆启文敲了敲他的额头,“趁着吃饭前说说你的点子,我们也好帮你一起再完善些。”
白景时也道,“我也给你提前算算账。”
陆启霖:“......”
他无语的坐下,开始凭着记忆画图纸。
“大国重器。”
他道,“若是不想被人欺上门,那么不仅要让百姓安居乐业,还要有足够的实力。”
“武器,厉害的武器便是最重要的实力......”
陆启霖边写边画,不知怎的,他一旦想到盛昭明为北地此战役豁出去的英勇后,曾经那些看着玩,在现在没用,在这个时代却有用的东西一一浮现在脑海中。
画着画着,陆启霖没有声了。
众人屏息看着他画出来的东西。
更粗的圆筒,下方还有两根像手撑着地的铁支架,又像是老虎或者猫儿蹲在地上的样子。
“这是比鸟铳更厉害的东西?”
陆启霖点头,“这个叫虎蹲炮,可以一次发射更多的弹丸,战力能提升更大。”
此战伤亡不小,若是有更厉害的武器,说不定就不会有这么多的人牺牲。
他原想着将鸟铳改良了,足够太子殿下用了,却没想到北雍军不仅人数多,对方的刀剑更好。
见众人两眼放光,陆启霖无奈叹息,“就是对制作材料要求更高呢。”
大盛铁矿石稀缺。
也就青其府那有,但量不多且铁含量不高,提炼出来能做虎蹲炮的精铁得无数次加工,着实费劲。
众人若有所思,似乎也想到了这个问题。
有道是知子莫若父,师父也是一样。
安行挑眉,“之前未见你拿出来,这会拿出来了?”
陆启文忽的也明白过来,“小六,你可是有了解决之法?”
陆启霖眨眨眼,“师父,你书房有本游记,上头说北雍玉罗山有很多矿石,最多的便是绿松玉?”
安行颔首,“对,玉罗山因绿松玉得名,山下有着不少绿松玉矿石,北雍每年对外售卖的绿松玉便是来自于此。”
绿松玉是一种蓝绿色的玉石。
若用现代矿石伴生的知识点来说,绿松石附近定然有大量铁矿,这是陆启霖的推断之一。
而根据二哥的形容,北雍人,尤其是黄峻带领的军队武器格外优良。
令他更加确信,玉罗山附近有铁矿。
而此时北雍战败,自是天赐良机。
陆启霖收好图纸,“第一步,先帮殿下拿下玉罗山。”
安行望着他,勾起唇角。
“也许,该老夫出力了。”
第444章 时间挤一挤总是有的
“师父?”
陆启霖惊讶的望着安行,众人也一脸惊诧。
这位曾经是在礼部当值的,莫不是有什么想法?
安行却偏偏没有说下去,反而继续问道,“除了这个虎蹲炮,可还有别的东西给太子殿下?”
陆启霖心说有啊,很多。
但。
“约莫快用膳了,要不吃完了再说?”
他一个在府学刻苦学习,还要给同窗们答疑解惑的人,真的饿了。
换做是平时,他回来就吃了。
安行瞥了他一眼,嫌弃道,“近来吃的不少,长得却慢,也不知你吃到哪里去了。”
陆启霖:“?”
他幽幽道,“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能长高吗?”
他现在一天当好几个人用,不仅要按时去府学上学,时不时还要替山长解决问题。
等回了师父这,不仅要继续读书接受问答,休息时间都要用来“更新”逍遥小道士。
这些已经熬干了他的精力。
偏生每个月还有盛都的来信,问他要洗冤录的章节。
这也就罢了,时间挤一挤总是有的。
但这些都是小头。
最分担他精力的是太子殿下的差事。
日日都要出谋划策,想着挣钱和采购材料的事,每天两眼一睁就是“账”。
他一开始,不是想着好好读书,舒舒服服过日子嘛?
什么时候变成了不仅要读书,还身兼数职的“牛马人”?
陆启霖垮下小脸。
安行还以为是这次打机锋,他赢了呢。
淡淡一笑,牵起他的手就去了花厅,“走,用膳。”
陆启文和白景时对视一眼,缓步跟上。
走着走着,陆启文问道,“允和,明年可准备下场乡试?”
白景时露出苦笑,“斐之,我是想去的,但......”
他叹了一口气,“你也知道,近来家中总忙着给我定亲,我虽说用想先科考的理由搪塞了,但父亲和亲戚们仍旧明里暗里让我相看。”
相看要浪费休沐日,亦或是傍晚的时间。
他还要管着白家的生意,启霖这里有什么需要,他也要出力,总归是少了看书的时间。
乡试,不一定能中。
且他自己心里也有数。
比起其他同窗,他或许不算蠢笨,但比起陆启文和陆启霖兄弟来说,他在读书上缺了点灵气。
科考一途不知道能走多远?
陆启文鼓励道,“往日我读书誊抄的心得,你好歹看看,还有小六弄来的那些试题,找点时间做了,有不解之处,我们一起论一论。”
白景时望着他,满脸感激,“这世上,也就你和启霖将我视作亲兄弟,半点不藏私。”
陆启文勾起嘴角,“投桃报李而已,何以跟我客气?”
又道,“不过白伯父有句话说的很对,若是遇到合适的,先成家后立业也行。”
白景时失笑,“看来你成亲后日子过的是舒心,居然与老一辈一样,劝着别人成家了。”
陆启文大笑,“允和,你可知盛都是有榜下捉婿的习俗?你若是殿试前没成亲,便是人家口中的香饽饽,靠前就盯着你。”
“考完以后......”
白景时瞪大眼睛。
盛都皆是权贵,岂是他一个小小白家能抗衡的?
斐之这是借着玩笑说了他的担忧?
白景时拱拱手,“我会好好想想的。”
比起被榜下捉婿,不如选个知根知底的人家?
毕竟盛都局势复杂,谁知道这些人家背后都有什么牵扯?
两人歇了话头,却见安行扭过头看了白景时一眼,“他说的没错。”
“你这样貌,就算是个三甲,人家也抢着要。”
他们平越县的男子,都是芝兰玉树般的清隽模样,比起盛都以及北地的男子,多了几分精致婉转,盛都女子喜欢的紧。
比如他那个呆头鹅似的儿子,性子木讷不善言辞,才学平平,才情更是不显。
偏生长了张人畜无害的脸,殿试过后便让孟家给看上了,女方上门来提亲。
他原不想同意,奈何女方坚决,他儿媳当年更是个胆大的,直言非安玮不嫁。
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后悔了没?
白景时没想到,安大人也会出言调笑他,当即红了脸,嗫喏道,“这,这就听家里安排,多,多看看。”
安行忽然笑了,“你若是愿意,回头我帮你牵线,如何?”
白景时脸红的不行,“多谢大人,若大人肯保媒,学生感激不尽。”
安行摆摆手,“随缘。”
前阵子他儿子给他写了封信,意思是问问有没有合适的学生,孟氏娘家有几个妹妹都到了适婚年龄。
话里话外,都是希望他做媒。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安行一向敬而远之。
懒得废那个功夫。
省的人家以后日子过不好,一天天在背后骂他。
但白景时这样的品行俱佳的男子,就没这方面的担忧,反而他得重视一下,帮着选个品貌上佳的姑娘才是。
回头写封信回去问问。
等到了花厅没多久,后厨就将菜送上来。
众人吃的那叫一个欢畅。
“好吃,我算是发现了,别家就算选用了相同的食材,可做出来的味道就是不如伯母做的。”
陆启文闻言就看陆启霖,“有些步骤不能省。”
他并非“君子远庖厨”之人,以前家里忙的时候,也会去帮忙。
之前在家养病的时候,更是一直听见陆启霖对陈氏强调,“这豆腐要过水去豆腥。”
“这肉要用生姜与黄酒先煮开,不能光撇去浮沫,最好是用水冲洗去掉荤腥之气......”
如此种种,细致要求多,如何能不好吃?
白景时秒懂。
点点头,道,“也是伯母疼爱小六。”
真心疼爱一人,才会将对方的话放在心上。
如果有个人,嘴上说最疼你懂你。可连你的口味喜好都记不住,那也不过是嘴上的敷衍罢了。
这顿晚膳吃了许久,是以众人告辞离去的时候,月色已经如水般倾泻而下。
一回去,陆启霖本以为安行会让自己再说说别的,不想他却道,“今日早些歇息,明日上学可别犯困。”
竟是不留自己。
难不成,老头今夜还有旁的安排?
果然,等他回了房,安行便出了门。
第445章 给他们找点事做
安行去的是任府。
任屿见他深夜到访,一脸惊诧,“快请去书房。”
赶紧从床上爬了起来,匆匆去了书房。
“安大人,不知您寻我所为何事?”
任屿问话的时候,声音都不自觉微微颤抖。
他才押宝明王,不,是太子。
他押注后,明王成了太子,就赢了一次。
这一回北地突然起了战事,太子殿下没事吧?
好慌。
安行瞥了任屿一眼,勾起唇角。
胆子这么小?
他挑挑眉,忽然问道,“你可知,太子在北地如何了?”
任屿心头一颤,“如,如何了?”
呜呜呜,可别出事啊,他这么多年谨言慎行的,这才大胆选了一回就万劫不复了吧?
“你很慌?”
“下官,下官忧心殿下安危。”
说话的时候,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扑簌落下。
安行继续道,“咱们的太子殿下,一向是个胆子大的,行事雷厉风行的,你这般性情,可......”
任屿快哭了,“大人,下官知道您消息灵通,您就告诉我吧,殿下如何了?”
都是一条船上的,可别逗他了,他虽然年纪轻,但酒肉色全都喜欢,身子骨有些虚啊。
“无碍。太子无碍,且大胜。”
任屿张大嘴巴,随即满脸喜色。
大胜?
选对了,选对了!
此战役过后,太子殿下的地位稳如山峦,登大宝不过是早晚的事。
见他脸上瞬间喜意翻涌,安行心中满意。
还不错,对太子殿下尚算忠心耿耿。
至少,他已将自己的前途与太子殿下联系在一起。
安行也不拐弯抹角,直言道,“老夫今日来,是来找你帮忙的。”
“帮忙?我?”任屿指了指自己,“大人,莫不是在开玩笑?下官何德何能?”
这倒不是他谦虚。
而是事实便是如此。
安大人在殿下心中的地位,无人可比拟,他张口,封地王府的管事自会办,何须用得上他?
安行不跟他客气,“老夫要离开嘉安府一段时间,顺利的话,很快回来,若是不顺利......要很久。
老夫要你帮着看着陆家人以及我的弟子陆启霖,还有我安府上下以及平越县的安氏一族,包括陆家村,你可能做到?”
安行说话的语气很是郑重,令任屿心神一凛,他问道,“大人是觉得,会有......欲加害陆家人以及安氏族人?”
安行摇头,“老夫只是未雨绸缪。”
太子盛昭明身上几乎没有缺点,还有重情重义的优点。
他自己没有缺点便没有软肋,而他们帮着太子,是拥趸,也是别人可以伤害,可以要挟,可以以此为突破口攻讦太子的另一种“软肋”。
安行临走前,要把这一切都安排好。
嘉安府知府任屿,是摆在台面上的“保护”。
任屿听懂了。
他郑重点头,“大人放心,您走后,嘉安府以及平越县,下官会加强防守,若有事,一切以诸人的性命为先。”
安行颔首,“若遇难事,也可找东海水师的为魏总兵。”
“自然。”
交代完,安行离开。
任屿亲自送他到门外。
安行朝他笑了笑,“如此,便托付给你了。老夫从前在朝堂上时,一直听说你是个可靠的。
回来后也不曾与你深聊,待老夫回来后,请你喝茶。”
任屿头一回听他说这样的话,瞬间受用,更有些飘飘然,“下官一定不负大人所托。”
目送安行离开,他脚步轻飘飘的回了书房。
没有睡意,捡起笔就开始想如何办好差事。
只人员调动等事情,便让他忙到了天亮。
第二日他去上衙,一众下属们见了觉得有些怪异。
大人不是说自己有些体虚,是以往日什么活都让他们干,自己懒得操心吗?
且他还注重“养生”,听说睡得可早了,怎的昨夜似乎还熬了半宿的样子?
瞧这眼窝子黑的,跟抹了炭灰似的。偏生他精神奕奕,干劲十足?
“来来来,本官有话要说,昨夜本官想了想,我们府城的治安可以......”
任屿一通交代,听得众人一怔一怔。
大人如此上心?
莫不是......
等人散了,有人悄悄留下来问道,“大人,莫不是北地......”
任屿瞪了他一眼,“瞎想什么?殿下好着呢,捷报很快就传来,你老实办差,有你的好处。”
“是!”
......
在陆启霖的坚持下,陆启武老老实实待在家中陪爹娘。
而陆启霖则是上蹿下跳,不,是忙前忙后写单子,让白景时去采买。
然后,问题来了。
这几年养的鸭子,吃的鸭子,杀鸭后的羽毛都处理干净备着,可怎么做成羽绒保暖甲就成了问题。
寻常百姓穿的料子会跑毛,需要极为精细的布料,符合此要求的,大都是丝绸这些上好的布料。
做个一点点自己穿着还行。
批量军用不合适。
太子殿下就算是有金山银山,也架不住这么花用。
陆启霖想了想,就去找王氏。
“干娘,您觉得用什么布料能装这些羽绒?”
王氏这几年日子过的舒坦,最近正忙着准备陆梅花出嫁的事,是以还真看了不少布料。
听了陆启霖的描述,她想了想,“密实些的葛布或许可以,但久了会散......”
说着,忽然想到前几日收到城中布庄的小块料子。
她从抽屉里取出来,“这个是北面传来的新布料,价格比丝绸便宜。丝线比普通的蚕丝粗,颜色没染之前更黄,不好看,但用平纹织的,密实的很,羽绒不会跑,要不,用这个试试?”
说着,她从一旁取过丝线,开始按照陆启霖的要求,缝制一个个小格子,塞了羽绒进去。
陆启霖眸光一闪。
看着熟悉的料子,心中泛起喜意。
自己怎么把这个给忘记了?
见他满面笑容,王氏便提醒道,“六郎,这个东西比寻常棉布要贵很多,这成本......”
她帮着几个孩子一起做生意,而今也懂了很多生意上的事。
陆启霖摆摆手,“有些东西要钱,有些可以不花钱就能弄来,只要找对方法总能解决的。”
镇北军不是都打完了嘛,给他们找点“事”做吧!
第446章 我老,你不老?
过了几天,安行将琐事安排的差不多,便对陆启霖道,“为师此番随你二哥去北地,你留在嘉安府好生读书,不可懈怠。”
陆启霖早就有所猜想。
老头这阵子忙得不行,果然是要走。
他颔首,“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见他乖巧懂事站在一旁,安行挑眉看了看他,“闲暇了该做什么,不会忘记吧?”
陆启霖眨眨眼,“什么事?”
安行:“呵,我让人每隔月余给你送信,你记得回信,为师就算不在嘉安府,也要督促你功课。”
陆启霖:“......”
“到底是谁的‘功课’还不一定呢。”
他小声嘀咕着,到底不敢大声,只颔首先画饼,“您放心,我就与平时一般,绝对不让自己闲下来。”
安行这才满意点头。
等了几日,等陆启霖与白景时采购了三十辆马车的货,陆启武和安行在城外长亭和众人道别。
战事已平,北地暂时没有危险,众人的分别之情并不浓郁。
差不多说了几句,安行就让出发。
而陆启武更是归心似箭。
他匆匆对安九道,“奖赏还未下来,若是下来了,弟子给您悄悄买一把北雍的长剑,那个更好!”
安九感动的稀里哗啦,“好啊,为师等着。”
陆启霖说这话,他会觉得是画大饼,可启武不一样,这孩子一口唾沫一口钉的,这肯定是真的。
难怪旁的男子都想成亲生孩子,原来孩子给买东西能这么高兴呢?
嘿嘿,要不以后再多找几个弟子?
要是一个个都跟启武似的,他也不用每次都找大人和小六赊账了。
车辆缓缓前进。
就在这时,却听到远处传来一声高喊,“等一等!”
安行回头,就见薛升驾着一辆马车急急驶来,车窗那,还有个老头的脑袋在那晃。
他勾起唇角。
这老东西。
还以为忙着都没时间来送他,总算想起来他今日要离开了?
虽也不是啥生离死别的,但年纪大了,年轻时候的洒脱不羁总归少了些,更在意一些旁的东西。
挚友送行,人间幸事。
安行干脆下了马车,站在一旁等着。
但姿态很矜傲。
等着薛禾的马车过来,等着薛禾对他说话。
哪知薛升赶着马到了跟前也不停,一溜烟蹿进了车群中。
安行:“......?”
薛禾将头伸得更长,朝他戏谑道,“不是要走吗?怎的还不走?”
安行拧眉,“你这是作甚?”
薛禾得意昂首,“老夫要去北地救死扶伤,听说玉罗山有些特殊的草药,去看看。”
安行:“......一把年纪了,折腾什么?要啥,让太子给你送回来些。”
一句话的事,何必跑一趟?
“哎呦,你月月染黑头发照镜子装年轻,就真以为自己没老?咱俩才差几岁?我老,你不老?”
薛禾哼道,“长途跋涉的,看你晚些时候求不求我。”
又朝陆启霖等人摆摆手,“等我回来,给做新药!”
众人挥手,“神医一路平安。”
安行冷着脸上了马车,莫徊赶着车跟上了队伍。
陆启霖心中有点怅然若失。
哎,和老头子待久了,突然分开,怪舍不得的。
本能的,他朝前跑了几步,大喊,“师父,我等您回来!”
安行将一只手伸出窗外,食指与拇指比划成一个圆,另外三根手指竖的笔直。
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前头马车里,薛禾的脑袋还在车窗那,见此不由嗤笑一声,“还是这么装。”
就算感动的要哭了,这货在外还是表现得风平浪静,波澜不惊。
什么气度不能丢?
装吧,也不嫌累得慌,还是他这样的性情中人好,想哭想笑想玩自在随心。
薛禾一直往后看,惹得薛升忍不住提醒道,“老爷,您悠着点,一会路不好走,有个坑洼颠簸下,您老闪了脖子,我可没招哈。”
薛禾撇撇嘴,“老爷自己给自己来一针,用不着你。”
薛升就笑,“您着急忙慌的说走,是不是路上想看顾着些安大人啊?”
启武回来的时候,老爷压根没说要去北地。
是听见安行也要前往,这才整理了药箱说要去。
薛禾冷哼,“哪个要看顾他了?老夫去北地是干正事。”
当然,这老货要是不改改脾气,仍旧如同当年一般......
他在那,也算有个照应。
薛升还不知道自己老爷的脾气,笑话道,“您方才模样可像极了安大人,您承认了又如何?”
“去去去,好好赶车,颠得老夫屁股疼。”
薛升嘿嘿一笑,“听说小六给安大人的马车改了改,现在坐着可舒服了,要不一会您上他那边去?”
这样他就能骑马赶路了。
薛禾眨眨眼,“当真?”
“自然,我都听见了。”
“哎呦,总说风水轮流转,但这老货的命是真好,那些惯他的没了,还有弟子接着惯他的臭毛病。”
“您就说羡慕不羡慕?”
薛禾哼哼,“一会午膳后,你知道该说什么话了吧?”
薛升嘿嘿一笑,“只要您答应去了安大人那给我顺点他马车里的零嘴,午膳过后,咱家的马车轱辘铁定有点小毛病,定然不能再载人。”
“好阿升,你放心,不就是一点吃食,老爷我连吃带拿的,绝对不亏待你的嘴!”
“得嘞,老爷,您坐稳了,咱们先跑快些做做样子。”
薛禾用手扒拉住车窗,“成!”
......
古一在盛都等啊等,终于等到了天佑帝准备好的药材等物。
明日就能出发。
下午,却不停有人过来托他带东西。
北地不少将领的家在盛都,这些人托他带药材,带衣裳的,总少不了给点好处。
才接了几个请托,他就收了不少东西。
大约还想讨好太子,给的好处颇丰。
古一生怕惹祸,赶紧让人闭门谢客。
不想,却听见许国公府有人上门寻他。
第447章 惊人的相似
来人是许国公府的许管家。
旁人也就罢了,古一不会太过亲近,不能给太子惹麻烦。
但许国公作为太子殿下西北之行的最佳帮手,古一对许国公府的人那叫一个亲切。
他面带微笑,看了看对方后头的马车,“贵府是想要帮着带些东西给国公爷?放心交予在下就行。”
许管家满面笑容,“多谢古侍卫,今日前来的确想请托您帮着带些用度。”
说着许管家脸上陪着笑意,“就是世子夫人准备了,小姐以及表小姐准备了些,外加贵妃娘娘往日赏下来的,这就有点,呃,多了些。”
古一又瞥了眼马车,何止是多了些。
带一马车,也算是盛都头一份。
想到年事已高的国公爷要在北地,以后还要去西北陪着太子干活,着实辛苦,古一立刻道,“放心,一定给国公爷安全送到。”
两人客套寒暄了几句,许管家就走了。
走了两步,他似乎想起来什么,又回头问道,“不知国公爷在北地可有人照料?”
“都在军营里,国公爷多年行旅,好些事情自己做了,倒是没有专门伺候的。”
古一实话实说。
许管家颔首,又挤出一抹笑,“族中有几个孩子想去照料国公爷,顺带历练一番,世子夫人虽拒绝了几次,但......”
古一自是懂这些世家大族的弯弯绕绕。
国公爷在盛都的时候,说一不二,许氏族里应该没人闹腾。
他一走,许氏一族的人,尤其是一些老东西,光靠世子夫人估计就弹压不住了。
想到国公爷宁愿爵位就此中断,都不想过继什么侄子晚辈来袭爵,古一心中了然。
他道,“既然世子夫人有心照拂族里,又记挂国公爷在外艰苦,不若将有孝心的晚辈们送来,正好连人带物一起送去。”
“只是......”他笑得意味深长,“我看国公爷历来喜欢公事公办,这些人到了那,若国公爷不喜,要让他们回盛都,我们也不敢拦。”
折腾来折腾去,也是他们自愿的。
许管家眼里陡然放出光亮,“好,这个好。”
说完,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眨眨眼,“那明日一早,便让这些人来门前等着?”
古一颔首,“可以。”
许管家乐不可支的回了许国公府。
听他说完,世子夫人拧眉道,“这些个烦心事,你怎好意思去跟古侍卫说?我直接拒了就是。”
许管家咧着嘴,也不辩解,只道,“就是随口一问,古侍卫主动提及连人带物一起送去,小的顺势就道了谢。”
世子夫人摇摇头,“太麻烦人家了。”
许管家笑嘻嘻,“夫人,国公爷走之前说了,家里全听您的,不能让您受气,她们日日来缠着您,您天天应付也累,不若就让他们去。”
说着,他低着声音道,“反正也是自讨苦吃。古侍卫说,等人去了北地,全凭国公爷做主,依着他老人家的性子,一准全赶回来。”
世子夫人讶然,旋即忍不住笑了,“许管家,你何时变得这么促狭?”
许管家嘿嘿一笑,“给主子分忧,是小的福分。”
世子夫人轻笑,“那你便找人去那几家知会一声,明日一早你亲自送去古侍卫那。”
顿了顿,补了一句,“叮嘱他们路上一定要谨言慎行,切莫给国公府招惹麻烦。”
“是。”
翌日一早,许管家将五个人送到了古侍卫跟前。
“你放心,路上我会好好照应的,定将人安全送到。”
许管家就此离开。
等他一走,古一就让人将许氏族人回了他们的马车,“路上你们轮流赶车,跟上队伍就行。”
跟着他,自力更生吧。
许氏的几个后辈面面相觑,还要自己赶车?
也有个机灵的,知道对方是太子殿下跟前的红人,扬起谄媚的笑,“古大人,我们都听您的,还请您在路上多多指点。”
古一挑挑眉,去了队伍前头。
“出发!”
他带着车队浩浩荡荡出发了。
天佑帝爬到了皇城最高处,朝着城门口望去。
久久未动。
久到日头都大起来了,王茂上前劝道,“陛下,太阳大了,先回去吧?”
“您记挂殿下,可以多多写信。”
就瞅着城门口也没什么用,又不能出宫去北地亲眼看看。
天佑帝长叹一口气,“明儿在北地打的这一仗着实不易,前几天,朕心中都是高兴,待静下来想想,对战哪有那么容易的,九死一生不过如此。”
王茂劝慰,“殿下吉人天相,福星高照,总能化险为夷。”
天佑帝摇摇头,“他胆子太大了,偏生连个正妃都没有。”
别说是正妃嫡子,就是侧妃庶子庶女都没有,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王茂:“......?”
一时之间,有些猜不中陛下的心思了。
前言不搭后语的跳脱。
他眸光一闪,莫不是陛下要给太子殿下选正妃了?
确实,这事也该提上来了。
明王及冠多年,正妃还了无踪迹。
天佑帝下了城楼,回了养心殿。
一回去,便将孙曦召到了养心殿。
“爱卿,近来身体如何?”
“托陛下的福,近来神清气爽,身子骨康健。”
“那就好。”
天佑帝笑了笑,又问,“前几日让人送去的料子,可还喜欢?”
孙曦:“......”
难不成,真看见了?
他说怎么好端端的送他那些个鲜亮的料子。
原还有几分侥幸的孙曦彻底心死,偏生又不能破罐子破摔。
他,还要脸。
只得干巴巴一笑,“夫人说要谢谢陛下,那些料子极好。”
天佑帝哈哈大笑,“喜欢就好,喜欢就好,做点好看的衣裳,穿着心情好。”
他从前看话本子,说是有些男子喜欢穿鲜亮的女子衣裙,乃是因为心中烦闷焦躁,怀念幼时被母亲等女性长辈呵护照料的感觉。
孙爱卿似乎幼年就丧母......
想到这里,天佑帝收了继续打趣的心思,认真问道,“朕欲给明儿挑选正妃,要求品貌俱佳,但若是在宫中办,有些兴师动众。不若,放你家中?”
孙曦:“......”
陛下和安行曾经不愧是好友,想法总是惊人的相似。
咋滴,皇宫办怕惹上麻烦,在他孙府就不怕麻烦了是不是?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第448章 百日花期
安行知道了他的某个小“癖好”后,每每都用来威胁他干活。
而陛下现在也知道了,岂不是更加变本加厉让他办事?
见孙曦不说话,天佑帝疑惑望着,“爱卿,太子离开前,你家不是办过赏花宴嘛?”
不是应该驾轻就熟主动操持吗?
孙曦咬牙。
真的来了!
坚决不能让人拿捏了,只要他不承认,陛下就拿捏不了他!
“陛下,老臣家中那三株歪脖子桃树,前阵子被虫子给蛀了,而今院子里光秃秃的,也没旁的什么花儿,不好办赏花宴。”
天佑帝挑挑眉,“这有何难?朕让人去城外行宫给你挖几株好的。”
孙曦深吸一口气,“陛下,桃花过时了。”
他也老了啊,别总让他干活了。
天佑帝笑,“无妨,朕给你挑现在开的正好的。”
孙曦:“......”
无奈。
“全凭陛下做主。”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他再拒绝可真的说不过去了。
君是君,臣是臣。
天佑帝露出笑容,“那此事俱就交给你了,晚些朕让人花木来,你与孙夫人说一声,让她帮着邀请女眷。”
孙曦行了个礼走了。
翌日是休沐日。
一早,宫里就来人去了孙府。
送上十几匹鲜亮的料子,还送了几匣子首饰。
孙夫人笑着道,“看来陛下这次是真上心殿下的婚事,这不送咱家这么多的嫩色布料还有精巧首饰的,是预备让我赠与那些个贵女的?”
孙曦摸摸鼻子,瓮声瓮气道,“约莫是吧。”
“陛下可真体恤老爷,知晓咱家没什么家底,连这个都想到了,咱们陛下啊,真真是个明君!”
说着,孙夫人让人将东西都搬走了。
孙曦翻着白眼对管事交代,“陛下说要送花木来,你找几个懂养护花草的,跟着送花木的人学一学,别种死了。”
有些东西娇贵着呢,养死寓意可不太好。
“是。”
正说着呢,就听小厮来报,“前头送来了三车的花木,可是现在就让人搬进来?还有十来个花匠,说要帮着种花。”
孙曦冷哼,“速度倒是快,搬进来吧。”
他也没心思去办公,干脆去了后园子里看是什么花。
映入眼帘的有四个色。
白,红,紫红,粉红。
花色不错。
但一株株搬进来的,却全是紫薇花,只是颜色不同而已。
孙曦的白眼快翻上天,他忍不住问相熟的太监,“这些花木都是陛下指明的吗?”
这么小气,专门给他挑不值钱的货色?
那些名贵的种在别院里,又没人去看,至于吗?
他想要牡丹,芍药,西府海棠......
却见负责押车的太监笑眯眯道,“孙大人,这些紫薇花全是陛下点名选的,说是当下正开着。您看哈,这些花木都是精心选的,起码能开百日呢。”
孙曦:“......”
百日花期?
要这么长的花期作甚,难不成打算连办三个月的“赏花宴”?
怎么不选个一直开的,开到把他送走得了。
孙曦背着手,气呼呼的回了书房。
打开抽屉摸了摸偷偷昧下的一匹浮光锦,喊来了小厮,“把这布料交给城外白裁缝,七日后去拿回来。”
“是。”
小厮捧来木盒装了浮光锦,左顾右盼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
小厮走了,孙曦才长舒一口气,抽出一本名册想着下一波赏花宴该将帖子送去哪家。
发愁啊。
陛下说要品貌上佳,安行那厮不止要品貌俱佳,还要得太子殿下欢喜。
眼下太子殿下都不在盛都,怎么相看?
他和他夫人看中的,太子又不一定会喜爱?
烦。
想了想,又喊来一个管事,“办赏花宴的时候,记得在角落里留几个画师的席位。”
他晚点得找陛下要几个画师,专门将贵女们的画像画了送去北地。
古一带着人在驿站歇了一晚。
他回来时候是赶路,风餐露宿的无所谓,但此行带着不少东西回北地,路上便讲究了些。
许氏一族的几人,被安排在一间客房。
都是些家中小霸王,赶路一整天早就疲惫不堪,想要好好歇歇。
哪知驿馆空房间不多,几人只能住在一个房间,嘴上没说什么,回了房却是骂骂咧咧。
“这也太不把咱们当回事了,好歹咱们也是许氏的,喊国公爷一声族爷爷,有必要这么克扣咱们吗?”
“对,太子的贴身侍卫就了不起啊,我看他眼睛快长在脑门上,都不拿正眼看咱们!”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背后说人说的正火热,却听见外头有人敲门。
不由惊慌失措。
啊,别是被听见了?
其中一人将门缝开了个口子,正欲看看是谁,却被一只手按在肩膀上。
对方用力一推,这人不由往后踉跄了三步,差点摔到地上。
许怀玉蹿进门内,转身关了房门。
房间内,许氏一族的少年人俱是震惊不已。
“你,你,你!”
众人指着许怀玉,“九妹妹?”
眼前女扮男装之人,不是许怀玉又是谁?
许怀玉虽是许国公府的大小姐,但依着族里的序齿排行是九。
都是亲族见过面,且许怀玉一惯爱穿着男装在大街上瞎逛,他们想不认识都难。
许怀玉招呼他们坐下,“莫要惊讶,我有要事去北地见祖父,路上你们称呼我为九弟即可。”
“要事?”
众人吃惊,“有事我们转告,带信也行,你怎么能去?”
“对啊,这不妥,你是个姑娘家。”
另有人狐疑问道,“九妹妹,你是不是背着婶婶出来的?”
“对啊,你不是很快就要跟程家的小郎君成亲了?这个时候怎么能去北地?”
说完,他赶紧捂住了嘴巴。
“啊,九妹妹,我不是故意提的,对不住,对不住。”
许怀玉闻言,单手攥拳狠狠砸在桌上,桌子没有坑洞,整张桌子却好似人一般,往上弹了弹才落下。
众人齐齐后退。
差点忘记了,这九妹妹承袭了许国公这一脉的力气,自幼练武,武功不凡。
他们几个合起来都不是她的对手。
许怀玉冷哼,“此事休要再提,那程家......”
“程远舟他娘看不上我,未成亲就给他塞娘家外甥女,这样的人家不嫁也罢,家里会替我去退亲的。”
“九妹妹,这不是你去北地的理由,我要告诉古侍卫去!”
许怀玉捏着拳头对他们比了比。
“我说了,我有要事。”
许怀玉脑中浮现出在景阳宫后头听到的“隐秘”。
第449章 让银子去问
事关重大。
此事她未对任何人提及,即便是信件,也不安全,只能亲自去寻祖父。
许怀玉主意已定,伸手晃了晃拳头。
“一,我把你们全都打趴下,再带着你们一起回盛都。二,你们配合我,大家相安无事都去北地,到了那,我替你们跟祖父说一声,让你们留下,否则......”
一个时辰后,年纪最大的许氏少年来寻古一。
“大人,我们几人中有几个睡觉呼噜震天响,能不能再给我们多要间屋子?”
古一拧了拧眉。
还真是娇生惯养的富家弟子,睡觉有间房间就不错了,还要分开睡?
他嫌弃道,“自己去找驿馆的人说,反正以后我只给你们安排一间,多余再要几间,自个去说。”
驿馆的都是人精。
房间够不够的,有时候让银子去问,会有不同的答案。
“多谢古大人!”
古一摆手就要赶人走。
那人又赶紧问,“大人,我们来的时候只带了两匹换乘的马,明日可否借几匹马让我等骑马随行?”
“随你们。”
少年长舒一口气。
“多谢。”
这般,那“姑奶奶”能消停一下了吧?
他捏着腰下的钱袋子,快步去找驿卒“商量”房间的事。
得赶紧将房间让给“姑奶奶”,不然他们还得被一顿好打。
更何况,男女有别,便是族兄也要避嫌。
白日许怀玉可以躲在马车里,但晚上留宿驿站或者客栈,总不好与他们住在一个屋子......
真真是造了什么孽啊。
还有那个惹出祸端的程家小子,等回盛都,要他好看!
......
而此时,许国公府正人仰马翻的在找人。
世子夫人在许怀玉的房间,捏着她留下的字条摇摇欲坠。
“不喜程家做派,她与我说便是,我这个当娘的,难不成还会逼着她嫁人?”
她又是气恼又是担心,“眼下留了字条说出去散心,到底去哪散心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连个丫鬟小厮都没带?”
玉儿武艺厉害,平日去外头玩,她是不操心的。
可近日发现了程家的问题,玉儿心情不好,她便有些担心。
可别一时心火上来,将不相干的人给打了。
许管家匆匆来报,“夫人,咱们的人去程家打听了,大小姐没有去过他家。”
世子夫人面露失望,“没去啊?”
心情很复杂。
一则,她看不上程家的做派,也是准备退亲的,但退亲前得做好万全的准备,不能落人口舌,省的有理也成了没理,平白牵累了贵妃娘娘。
二则,她又希望女儿因为实在气不过,去程家将程远舟打了。
打人出气不好,但却也能知道女儿在哪,总好过现在漫无目的的寻好。
“这孩子能去哪?”
许管家在一旁猜测,“可要遣人去王家,沈家,还有柳家去问问?”
这几家都是行武的,家中几个小姐们都会些拳脚,与大小姐的性子合得来。
世子夫人连忙道,“快去。”
许管家出去,迎面撞见了林青芝,忙道,“表小姐。”
林青芝颔首,“许管家,你这是......”
许管家苦笑一声,眼神往房间方向一瞥,匆匆走了。
林青芝心中一“咯噔”。
表姐前几日总是频繁提到北地......
而太子殿下的侍卫才离开不久......
她快步走进了许怀玉的房间,“舅母。”
世子夫人见是她回来,不由惊讶,“青芝,你怎么回来了?”
许贵妃爱极了林青芝这个乖巧的外甥女,恨不得日日都带在身边,甚少让她回来。
“这两日总想寻表姐说说话,就回来看看。”
闻言,世子夫人将手里的字条给她看,“你表姐留了这个字条,只说出去散散心,却没说去了哪,真真让我着急。”
林青芝一看信上口吻,倒吸一口凉气。
快步上前打开了衣柜,蹲下打开了最下面的衣箱。
空空如也。
这箱子,原是许怀玉用来装男子装束的。
她瞪大眼睛,扭头道,“舅母快派人往北地的方向寻,亦或是命人去追古侍卫的队伍,表姐,表姐可能去北地了。”
“什么?北地?”
世子夫人大惊,“都走了快一天一夜,如何能追得上?”
林青芝,眸光闪烁不定。
表姐前几日在宫里与舒嫔的妹子拌嘴后,到底在景阳宫附近听见了什么话?
为何回来后脸色就不对,匆匆辞别姨母回了国公府?
再后来来宫里请安,却总寻人打听北地以及豫王的事......
林青芝摇摇头,转而劝慰世子夫人,“舅母,表姐功夫不弱,她若是跟在去北地的队伍里,定然安全,您莫要太担心。”
世子夫人一听“北地”二字,心中就伤怀不已。
她摆摆手,神情落寂,“没事,青芝你回去好好休息,舅母也先回去再给孟家递个信,让想想办法。”
林青芝颔首,又问,“可要告知姨母?”
世子夫人想了想,“本不想让娘娘担心,可若是不说......那就说一声吧。许国公府剩下的人不多,凡事不能再瞒着。”
事有轻重缓急。
这些年,大事她一向都任由国公爷和贵妃娘娘做主。
林青芝点点头,“舅母,我扶您回去歇着。”
......
后面的路途,古一觉得许氏一族的少年们怪怪的。
一改之前的懒散样,成日都要骑马不说,就算刮风下雨也难得回马车上,歇都不肯歇。
晚上夜宿在野外,更是躺在马车外,直言要感受天地之气。
说些“以天当被,以地为床的傻话。”
但你要说他们能吃苦吧,又不尽然。
每次住驿馆或者客栈,都要多花几份冤枉钱分开住,一副我不差钱,我不和别人住的纨绔样。
反正还算老实,古一也懒得理他们。
他此时全身心都系在运货的车上。
其中两辆车上的货,比他性命还重要。
第450章 准备让北雍出点血
两车精铁。
是陛下用了太子上呈的法子,命盛都的铁匠精心锻造的,去了北地就能直接打造出更多的鸟铳。
陛下说,已经将这段时间的精铁都拿出来了,若是有个闪失,他可就没有了。
虽然古一不是很相信,但路上的心思却都放在精铁上。
倘若有人争抢......
因着带货又要确保安全,古一的车队到北地的时花费了不少时间。
反而和从南边晚回来的陆启武撞个正着。
在距离界北河百里的地方,两个队伍合并为一个。
“小武!”
古一很高兴,暗中数了数陆启武身后的车辆,笑嘻嘻问道,“你回家一趟,怎得也带了这么多东西回来?”
这一车车的,居然跟他从盛都“讨”来的差不多。
陆启武咧嘴一笑,“不是给我的,是小六他们说了,这些都是给太子殿下准备的,说太子殿下在北地辛苦了。”
瞅着陆启武的表情,古一脸上笑容实在绷不住了,拍着他的肩膀就笑,“小武,你还是这么实在,殿下见了,定然欢喜。”
他就说这次怎么不让他去嘉安府,启武果然比他更合适。
看启武的表情,约莫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要来这么多东西,都用不上“演”。
陆启武嘿嘿一笑,“殿下的确会高兴。”
他还带了安大人和薛神医来呢。
两人在前头边赶路边聊,待到傍晚遇到了等在路边的护卫军统领。
护卫军统领带着百人,已经在此处等了许久,见到两支队伍,立刻高兴道,“你们可算是回来了。”
太子殿下最近可是日日念叨着他们。
呃,应该是他们可能带回来的东西。
又道,“太子殿下将军营挪到了界北河,今夜先歇息在此处,明日一早大家一起去。”
古一惊讶,“怎么好端端的将军营挪到了界北河?”
这地方不是战场吗?
营地驻扎在那里,不太安全。
护卫军统领摇摇头,“殿下说了,大盛自此以后寸步不让,绝对不会让北雍人有越过界北河的机会,就驻扎在河边。”
这,还真是太子殿下能干出来的事。
深夜,白日在马车里躺得有些久的安行睡不着,让莫徊去打听古一带来的随行官员都有谁。
不一会,莫徊就回来禀告,“是礼部侍郎江心州以及兵部侍郎沈叙,还有郭翌郭大人也来了。”
安行挑挑眉。
陛下选了这三个人?
若他没记错的话,江心州今年不过四十,而沈叙更是年轻,今年不过三十有八。
两国商榷要事,尤其是面对北雍这样的大国,一般情况下都是让资历深,年纪大的重臣上。
这次却只选了两个侍郎,还是这么年轻,资历这么浅的......
看来,陛下是要将此事全权交由殿下负责了。
还有郭翌.....
整个大盛都知道此人“铁血无情”,最擅抄家。
安行笑了笑,“陛下让那个一锅端都来了,看来是准备让北雍出点血了。”
莫徊正欲接话,却听到外头有人问道,“可是安大人也来了北地?”
声音有些熟悉。
安行撩开车帘,“......”
说曹操,曹操就到。
“郭大人,又见面了。”
郭翌颔首,躬身一礼,“小人一锅......小人郭翌见过安大人。”
哎呀,说太快了,差点口误。
安行:“......”
他轻咳一声,体恤一句,“郭大人舟车劳顿辛苦了,可要上来喝一杯茶?”
两人不太熟,安行不过是随口问问罢了。
却见郭翌忙不迭点头,“恭敬不如从命,多谢安大人。”
竟是抬脚就上了车。
安行:“......”
他略理了理衣襟,从车厢两侧放下倒挂的木板,拼成一张桌子。
又取下一旁车壁上挂着的陶瓷罐,摆在正中间。
郭翌闻到一阵浓郁的酒味,还未来得及问,就见安行取出一个火折子伸进了陶瓷罐中,瞬间引燃了一簇火苗。
郭翌瞪大眼睛。
安行勾起唇角,娴熟的又从一旁的箱子里取出铜壶与茶盏。
铜壶放在陶罐上,被水囊里的水注满。
“安大人,这,这是酒?这就能烧水了?”
若是想要在车中烹茶,不应该是用碳块吗?
安行有些得意,面上却是不在意道,“哦,这个不用费心思烧炭,更方便些。”
郭翌凑过去看,只觉烫的厉害。
安行取了茶叶,施施然放进去,烹茶的动作好似行云流水一般,风雅好看。
换做是其他文人,自是倾倒不已。
但眼前人是郭翌,人家根本不在意这个,反而追问个不停,“这酒液非比寻常,似乎辛辣之气更浓郁,可是陆启霖弄出来的新花样?”
安行“嗯”了一声,“这孩子得知老夫要出门,总想着让老夫路上舒服些,捣鼓了不少东西,这酒液自是其中之一。”
说完,望着郭翌,“你来,可是有事寻我?”
郭翌不是个谄媚的,想来寻他,必然是有要事。
难不成,是陛下有什么话要带给他?
郭翌目露艳羡。
好想收个徒弟啊,跟陆启霖一样的徒弟!
顿了顿,郭翌脸上挤出一抹笑容,“也不是什么大事,一则来给大人问安,二则......”
“不知大人这里,有没有陆启霖新写的洗冤录?”
他临行前去问孟松平借最新的。
孟松平却告知他,近来没收到,似乎陆启霖没给他写。
他本来正遗憾呢。
就想着到了北地问问太子有没有。
却没想到,才到北地就看见了莫徊。
此人乃是安行的护卫之一,他出现,安大人定然也在。
果真如此!
安行:“......”
原来是“借话本”这桩“大事”。
他给郭翌倒了一杯茶,“先喝茶吧。”
郭翌眨巴着眼,略带期盼的看着他,“安大人,这洗冤录于我而言并非话本,对我查案特别有帮助,我已凭借此书破了好几桩陈年旧案......”
安行轻咳一声,“话本就在你下方,喝完茶你自取便是。”
他下方?
郭翌往下一看,屁股下的木板另有乾坤?
他端起茶杯,顾不得烫一饮而尽。
旋即朝安行拱拱手,猫着腰起身掀开身下木板。
却见下方是分了两个格子。
一个装着“逍遥小道士”,一个装着“洗冤录”。
啊这么厚?从头到尾的版本?
啊,两个都想要。
见他伸出双手,安行轻咳一声,“一份要给太子殿下。”
郭翌悻悻收回一只手。
第451章 一则旧事
翌日一早,队伍继续朝界北河赶去。
午时之前,终于到了镇北军的新营地。
到门口却被告知,太子殿下带着众人去了前头界北河河边。
古一惊讶,“这会还在河边作甚?”
不是都打完了?
难不成,又打起来了?
这么一想,他面色难看,恨不得将东西扔了,直接跑到殿下身边。
士兵摆手,“说是立碑,这几天都在盯着工匠刻石,约莫今天就完事了。”
立碑?
古一张张嘴,殿下将嘉安府的那一套搬来北地了?
安行没什么表情。
郭翌目露了然。
盛都来的众人中,就属江心州和沈叙最为好奇。
也不觉得坐马车累了,立刻问道,“古侍卫,既然殿下在忙,不若带我们过去请个安?”
早就听闻嘉安府的“碑”,未曾想到太子殿下又在北地立碑,既然来了,不可错过。
古一不自觉望向安行。
殿下都听这位老师的,他凡事问安大人意见总没错。
安行微不可察点点头。
那两位大人见状,赶紧朝他拱手,“不知安大人也在此......”
安行放下车帘,“不必多礼,先去找太子殿下。”
古一命护卫军们将东西搬到太子的营帐,自己和陆启武带着去了立碑处。
河边站着太子,沈总兵,许国公,以及几位镇北军副将。
此时,工匠们正在将刻好石碑立起来,一群士兵正帮忙着。
古一带着众人上前。
“见过太子殿下,沈总兵,国公爷。”
众人一一行礼。
盛昭明转身,先是笑着道,“不必多礼。”
下一瞬却在人群里见到了安行。
“老师!”
他快步上前,眼里都是喜色,“您怎么也来了?”
安行笑道,“闲来无事,来看看北地看看。”
瞥了眼盛昭明身后的碑,他赞了一句,“正好撞见殿下给北地又添了一分风光。”
盛昭明眼角带着得意,“都是老师教的,北地风光也有老师的功劳。”
又与众人招呼一声,盛昭明便带着人一起看碑文。
北地的这块碑特别高大。
但只立了一块。
面对大盛的这一面,上面刻满了北地历次战役的悲壮。
众人看得心绪激荡,对北雍人的恨意不断飙升。
而面对北雍的这一面,刻的却是赢过的战役。
虽寥寥无几,但最后这一场战役却刻画的格外仔细。
赢得分外漂亮。
安行绕着走了两步,朝盛昭明道,“殿下细致。”
盛昭明勾起唇角,眸中染上些许骄傲,压着声音道,“启霖曾对我说,这些事情就该都放在台面上,让所有人都知道。”
让该奋进的人奋进,让该生气的人生气。
江心州与沈叙看完后,面面相觑,一言不发。
回去的路上,两人同乘一辆车,半路忍不住商议起来。
“这一次,都听太子殿下的吧?”
“想来陛下也是这个意思。”
“我看可以,毕竟他是未来的天子,你我还年轻着,没什么经验,让陛下和安大人自己决断吧?”
“那是自然,听说从前大人在礼部任职,当年他......”
“嘘,轻声些。谁都有年轻的时候......”
听闻许家送来几个晚辈来军营,许国公一脸烦躁。
“老夫说了军营不是好玩的地方,送过来干嘛?”
他快步回了自己的营帐。
沈俨亲自带着安行一行人去找军帐安置。
等人一走,古一在太子身后嘀咕,“我这不是帮他儿媳一个忙嘛,老国公怎的不领情?”
盛昭明笑道,“军营正缺人手,你带着许家后辈来挺好,老国公当初只是为了避嫌,而今有我在,他应该能放心些。”
嘴上嫌弃,但不一定会将人赶走。
古一颔首,“您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哪知他才踏进盛昭明的军帐,都没来得及汇报盛都景况呢,就见许国公站在帐外大喊,“古一!你给老子出来!”
声音有多愤怒就有多愤怒,有多气急败坏就有多气急败坏。
古一瞬间惊慌,“殿,殿下,我就帮着送一车东西和几个人,国公爷咋就这么生气?”
盛昭明也不解,他示意古一别动,亲自出了军帐将人请进来。
“国公爷,您这是怎么了,有话好好说。”
许国公面色涨红,指着古一狂喷口水,“亏你还是太子的侍卫,你带我许家晚辈来盛都,也没啥,但你,但你为何带,带......”
他太阳穴青筋直突突,竭力压着声音不让更多人听见,“你带我孙女来作甚啊?”
“孙,孙女?”古一傻了眼,“国公爷,我就带了你家的晚辈。”
全是男的,哪来的女子?
“你!”
这时,就听见帐外传来一个含糊的低沉声音,“祖父,我悄悄来的,一路都躲在马车上,古侍卫不知情。”
古一满目震惊。
这声音,还真不是那几个许氏晚辈的!
盛昭明也望着他。
倒不是他包庇下属,他对古一很了解,绝对不是这么不知轻重的人。
古一扯开军帐,一把将跟过来的许氏晚辈扯了进来。
一,二,三,四,五,六。
还真的多了一个!
指着穿着男装,脸上抹着黑粉的人,“你,你,你。”
真是许大小姐。
这不是坑他吗?
这位主儿若是身为男子,活脱脱就是个盛都的纨绔,是个混世魔王般的人物。
难怪这段时间那些许氏纨绔这么反常呢,合着有魔王镇压?
下一刻,他跪了下来,“属下在路上一心是那几车货,未曾查验国公府的马车......都是属下办事不力,请殿下责罚。”
许怀玉见此,立刻也跪了下来,“祖父,是我有重要的事情要与你说,这才贸然行事。您别生气......”
许国公气得不行,“怀玉啊,你小时候祖父就告诉过你,你是女子,不能来军营,你怎么就是不听?这次居然胆大包天,偷偷跟来。”
他瞪了古一一眼,“罢了,我这孙女我自己都管不了,也不指望别人能管住,你起来吧。”
古一不敢,盛昭明也道,“他办差不仔细,让他跪着吧。”
许国公一把扯起古一,“你,帮我把人送回去,旁人我信不过!”
古一欲哭无泪,望向盛昭明。
许怀玉见祖父压根不肯听她的,咬咬牙,膝行至盛昭明跟前,“太子殿下,小女在宫中听到一则旧事。”
第452章 爱去不去
“小女是在景阳宫听见的。”
许怀玉说着,朝两边看了看。
盛昭明心中一动。
景阳宫,是幽禁豫王之母德妃的冷宫。
他朝两边看了看,所有人都出去了。
“国公爷留下。”
盛昭明道,“怀玉要说的事,想来事关许家,不然她再是骄纵,也做不出北上之事,留下一起听。”
怀玉与他相差了几岁,此前在许贵妃那也是经常见到。
性子虽跳脱了些,但骨子里还是个好孩子,并非瞎胡闹之人。
许国公顿住脚步。
转身走了两步,见孙女还跪在地上,有些心疼,却也不好直接将人拉起来,便站在她旁边。
盛昭明上前,将人拉了起来,“怀玉,你起来说话。”
见人都走了,许怀玉憋了一路的话终于说出口。
“祖父,殿下,景阳宫的宫女说,德妃而今在宫中已然疯癫,日日都说着胡话,前阵子听到宫人们说,说,说......”
她语气哽咽,却竭力克制着情绪,用颤抖的声音继续道,“德妃白日咒殿下为何也不跟着死在北地,死在北雍人手里......晚上却在梦里大喊报应来了,而她醒过来,却说,说豫王一定是许家害死的,说许家记恨豫王出手害死了旭王,也害的我爹逃进了玉罗山踪迹全无......”
说到这里,许怀玉终是忍不住落下泪来,问许国公道,“祖父,当年不都说豫王英勇,为了救表哥身受重伤,这才勉强带回了表哥的尸体吗?当年,他们是不是骗我们?”
许国公面色黑沉。
他对此早就有所猜想。
可当年无论怎么彻查,都没查到半点隐情,就连当初跟着豫王回盛都的将士们,俱是言行一致说了当时的凶险以及豫王的英勇。
再无旁的。
而今德妃说这话,显然她是知道了什么?
许国公拧眉,“后来,你就没再去问德妃?”
依着孙女的性子,她铁定会找机会再问。
许怀玉咬牙,“孙女夜半去了,可她真的疯癫了,你问她什么,她前言不搭后语,只说她想说的。”
连着去了几晚,她也怕被宫中人发现,给姑母招来祸事,这才作罢。
许国公神色越发凝重,“她可有反复提及逃进玉罗山这几个字?”
许怀玉摇头,“只从宫女嘴里听见一次,我再问,也只说了一次,她似乎觉得不重要,你问了也答旁的。”
一个劲的在那念叨着豫王。
那个该死的,已经死了的豫王盛昭昊。
盛昭明听了半天,有些明白过来,“怀玉,你我论辈,其实也算是表兄妹,你告诉表哥,来北地可是想去玉罗山?”
许怀玉眼底都是水雾,立刻问道,“五表哥,我能去玉罗山吗?她既然说当年我爹逃进了玉罗山,说不定,说不定他的尸骨就在那......”
又望向许国公,“祖父,我爹在盛都的墓中只有衣冠冢,若是能寻到,我想带他回家。”
许国公明白孙女的意思。
魂归故里,何尝不是每位将士的心愿?
他翕动唇瓣,“此事祖父知道了,只是你是个女孩子,如何能在军营,跟着将士们一起过去寻?”
许怀玉抓着许国公的手,“祖父,大盛开国之初,也曾有女将军!也曾有帝王夸赞过那位女将军巾帼不让须眉。
再说,我日日着男装涂黑粉,都不说,谁知道我是男子?”
她长得颇像许国公世子年轻的时候,尤其是那一双浓黑的长眉,即便是女装也显得英气十足,稍稍装扮一下,的确雌雄莫辨。
“胡闹!”许国公不同意,“你已与程家定了亲,若是被他家知晓,你还能嫁过去?”
“就算不知道也不嫁了。”
许怀玉磨了磨牙,“程远舟的娘要他纳他表妹为妾,人已经接到了程家,就等着我进了门后办喜事呢。”
什么?
许国公勃然大怒,“程家居然敢如此?”
他才来北地就整这一出?
以为他要死在北地了是不是?
许国公气结,“程家小子呢?不是日日与你玩闹在一处吗?就由着他娘胡闹?”
许怀玉冷笑,“他说他表妹可怜,他身为表哥要照顾一辈子。”
“格老子的!”
许国公破口大骂,“当初程家求着我应下你们的亲事,现在翅膀硬了敢欺负我孙女?”
他气的原地转圈,恨不得杀回盛都去。
许怀玉连忙劝道,“祖父,我没事,早点认清了也好,省的嫁过去才闹出来,那才糟心。”
盛昭明也忙劝道,“国公爷,怀玉表妹心地纯善,又有不同一般女子的武艺,以后定然......能找个好夫婿的。”
差点说成了前途无量。
许国公瞥了他一眼。
自己都还是个老光棍呢,说这话谁信啊?
却也只能应是,“殿下说的极是。”
又见自家孙女那执拗的模样,只得妥协道,“一会先跟我回军帐,不得随意出去,剩下的晚点说。”
这孩子不好管。
现在若是送回去,难保不会偷跑......
哎,头疼。
许国公只得先将孙女的事情搁置一旁,转而问盛昭明,“殿下,咱们能不能......”
当爹的,哪里舍得自己的骨肉流落在外?
即便那只剩尸骨。
盛昭明颔首,“还请国公爷等我一日,有些事,我需要与老师商量一下。”
许国公闻言应是,带着许怀玉回了自己的军帐。
一回去,就见自家的五只“鹌鹑”乖乖站在门口,头不敢抬,大气也不敢出。
看着就来气。
“你们几个好大的胆子,她年纪小不懂事爱胡闹,你们也不懂事吗?信不信我请族规?”
几人立刻跪下,“都是我们的错。”
呜呜呜,好委屈。
族老们说的没错,嫡支的仗着会武功夫好地位高压他们。
霸道!
许国公嫌弃的看了几人一眼,“从前你们的祖父们就求到我头上,那会你们年纪还小,而今既然大了,摔摔打打也死不了,想留下就留下。”
又招呼一旁的士兵,“带他们去伙房。”
伙,伙房?
几人大惊,“国公爷,我们......”
哪能去伙房呢?他们来北地可是想要建功立业的。
许国公冷哼,“爱去不去。”
第453章 老鼠见了猫
盛昭明直接去了安行的军帐。
一进去,就见里面安置的七七八八,好些东西他都不曾见过,越来越好奇。
“殿下。”
“老师,路上辛苦了,没想到您这次会来,学生实在惊讶。”
安行请人坐下,又递上一杯茶,“殿下在北地涉险,老夫总要来看看。”
盛昭明捧着茶杯。
手心里烫烫的,心里更是暖暖的。
“老师能来,昭明心中实在欢喜。”
安行瞥了他一眼,“那老夫就让殿下更欢喜些。”
说着,他将一个大木盒推给了盛昭明,“启霖写给殿下的信。”
说着,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继续说话,显然是让盛昭明看信。
盛昭明打开木盒,见里面厚厚的一摞纸,立刻眉开眼笑,“可惜启霖要科考,不然我就日日将他带在身边。”
安行勾起唇角。
他最喜欢的就是盛昭明为他人着想这一点。
那几个天潢贵胄,大都是自私贪婪,行事只管自己得利便捷,哪管别人死活?
而盛昭明这一点,也有些像曾经的陛下。
盛昭明取了最上面的看。
才看完几页,他“腾”一下就站了起来,嘴里惊呼道,“又是玉罗山!”
安行挑眉,“殿下原就属意趁此机会拿下此地?”
盛昭明兴奋点头,“对,我原想着那块地下有绿松玉,虽价格不昂贵,但挖出来后也能得不少银子,可以为镇北军所用。”
“老师有所不知,许国公的孙女此次突然北上,也提到了玉罗山,说她父亲当年是被豫王追进了玉罗山......本想着借此机会正好去探一探,却没想到。”
盛昭明捏着信纸,“启霖实在令本宫稀罕,若是我再大几岁,真真恨不得让他当我儿子......”
安行:“......殿下慎言。”
好端端的,说什么胡话,也不考虑自己的身份。
盛昭明挤出一抹笑,“我也就在老师面前说说心里话,失态了,呵呵,失态了。”
又道,“启霖推测的话,我觉得很有道理,北雍国所有的军队中,的确也是黄家统领的武器最好,说不定这玉罗山的某处,真的藏着无数的铁矿石,这才长出了这么多的绿松玉。”
安行含笑点头,“想办法找一找,若是真能找到,殿下便可多多造新武器,他日以少胜多不在话下。”
盛昭明点着头,继续看信。
安行瞥了眼门口守着的古一,他施施然走了过去,问道,“启霖父亲的消息,可有查到?”
古一摇摇头,“只查到陆丰年当初是编入了世子爷近侍带领的队伍,遭遇一场恶战后,当时那些人都死在了河道那,好些尸身都没找回来,不是被水里的东西吃了,就是沉在下游河床里。”
不好找。
安行皱皱眉,“嗯。”
他重新坐回位子,心中嘀咕着。
找不到尸身......就仍旧当在失踪吧,心底仍可以潜着最隐秘的一点奢望。
就好比许国公,虽然给世子立了衣冠冢,可却没有过继族中子嗣。
无人可以代替他的儿子。
盛昭明又看了一封,眼里皆是光亮。
他实在坐不住了,又一次站起来,对安行道,“老师,我实在等不及两国商谈,我想明日就带着人马去玉罗山一探究竟。”
他的铁矿啊,他来了!
安行挑挑眉,直言,“您得留在军中。”
盛昭明有些惋惜,“自当了这太子,规矩都变多了。”
安行轻笑,“责任也多了。”
只这一句,盛昭明便乖乖道,“那我让古一去吧。”
这货现在看见许国公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赶紧弄走。
“殿下自去安排。”
安行笑着指了指木盒,“启霖这孩子写了不少东西,说什么因地制宜,查阅了不少西北典籍后,给殿下想了几个计策,您看看,若觉得可以......”
话还未说完,盛昭明已道,“启霖想的,定是万中无一的好东西。”
他抱起木盒,“待我回去看看,明日再来寻老师。”
在老师面前,总好拍着大腿叫好。
安行颔首,“明日我去寻殿下。”
该遵守的君臣之道还是得遵守的。
盛昭明一心都在木盒里,快步走了。
是夜,太子殿下的军帐就没灭过灯。
翌日雾蒙蒙中,一小队人马悄悄从军营出发,淌过河直奔玉罗山。
到了玉罗山,阳光洒下来的那一刻,他咧嘴一笑,“我就喜欢办差,启武,你觉得这里如何?”
多好啊,没有许国公冷眼的地方!
陆启武颔首,“多谢你点我一起来,我也喜欢办差。”
亦或是操练。
古一拍着他的肩膀,“好兄弟,你我之间客气啥?只要你不嫌累,我干啥都带着你。”
两人相处时间不长,却已是彼此能交托后背之人。
此时的玉罗山静悄悄的。
古一吹了一个口哨,无数鸟儿就乍起而飞。
朗声大笑,“哈哈,黄峻一死,这玉罗山便空了,北雍门户大开。”
他举起长剑,朝前一指,“走,随我进去找矿!”
几人先是骑马,待越深入,山路越发狭窄。
众人下了马,直接步行。
没走多远,却瞧见了一匹拴在树干上的马儿。
“这马......”
古一大惊,“额头上一道白,怎的这么眼熟?”
陆启武拧眉,“难不成北雍的溃兵还留在里面?”
众人握紧了手里的武器。
古一面色复杂,方才的好心情一扫而空。
一边向前走,一边嘴里嘀咕着,“千万别碰见,千万别碰见。”
陆启武歪头看他,“不用怕,就一匹马,没多少人的,真的遇见,杀了便是。”
古一摇摇头,“这可杀不得。”
没走多远,便是一个大山洞。
周围还有几十个类似的山洞,洞口还散落着一些泛着浅绿的石头,想来连通的便是绿松玉的矿脉。
“这么多?”
也不知里面深不深,这么多洞口,找得费多少时间?
古一回头望着众人,“每两人一队,选一个洞口入内查探,天黑之前回到此处集结。”
“是。”
“启武,走。”
古一带着陆启武选了最大的洞口。
第454章 将门虎女
天一亮,安行就去了盛昭明处。
他笃定昨夜盛昭明一夜未睡,且这会正准备找他。
果然,一进帐,就见盛昭明正抱着木盒出来对古三道,“一会你点一队人马,我去老师处一趟,回来就去周围的山头转转。”
“是。”
古三应声而出,差点与安行撞了个满怀。
他赶紧一礼,“安大人。”
安行笑了笑,“多点几个人。”
盛昭明将人迎进帐中,“看来老师也迫不及待想要试试启霖信上所言?”
安行颔首,“这孩子博览群书又过目不忘,谁能想到他居然还看各地农书?北地荒山多,我也想亲自去看看。”
看看那孩子提到的东西,能不能在这片土地上长成。
盛昭明大笑,“他出的主意,什么时候不能成?”
取出其中一张纸,指着上面道,“北地冬日严寒,他写的这些东西里,我最想要试试的便是这柞树,若是能种起来,柞蚕便有戏。”
百姓们最关注的不过是衣食住行。
吃穿一直是头等大事。
安行含笑,“一路走来,山地极多,若是能种,定有一大笔的收益。”
盛昭明颔首,“是啊,后续的养柞蚕的丝先给将士们做过冬夹袄,待多了也能卖,换了肉改善伙食。”
镇北军要防守北雍人,是以每年的军饷绝对不会拖欠,也无人敢将手伸向镇北军。
但即便是这样,也只能保证军饷按时发放,武器有保障,膳食衣服供给很差,毕竟天佑帝体恤百姓不易,没有繁重的苛捐杂税,自是没多少钱养军队。
安行望着盛昭明,看着他一心为镇北军谋算的样子,心中一叹。
越来越像当年的昭晖太子了。
“既然殿下同老夫一般跃跃欲试,不如现在就带人出发?”
“好啊。”
两人说说笑笑才出军帐,就见许国公匆匆忙忙跑来。
衣裳散乱,脚上鞋子都没穿。
“国公爷,您这是?”
盛昭明很是惊诧,老国公虽不拘小节,但也不是那等不修边幅之人。
“殿下!”
许国公一把拉住盛昭明,环顾左右,低着声音急切道,“怀玉不见了!”
盛昭明惊讶,“她昨夜不是跟您回去了?您也没看住?”
许国公:“......”
呃。
盛昭明轻咳一声,“军营乃重地,怀玉应该不会乱跑,是不是怕你将她送回盛都,躲哪去了?”
“殿下!”
许国公有些急眼,但又不敢真的生气,毕竟这事......还真的是他没看住人。
谁能想到,今早他在外头木榻上醒来时,人早就不见了?
分明昨夜那丫头老老实实待在帐中,答应了绝对不出去,以后都听他的。
“她的马也不见了!我的人问过守门的,说她半夜就出了营。”
盛昭明越发惊讶,“若无腰牌,如何能离开?”
镇北军又不是什么闲散之地,能容人随意进进出出。
这么一问,许国公面色越发尴尬。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不说话。
盛昭明眨眨眼,“国公爷,莫不是你给了腰牌?”
“我没给!”
许国公脸色黑如锅底,“她偷的。”
盛昭明和安行对视一眼,“她会不会去了玉罗山?”
“这孩子倔,比一般人倔多了。”
许国公有些紧张,“她就算是独自回盛都,我都没这么担心,可她若是去的玉罗山......”
虽然北雍军战败,那儿的驻军全都散了,山里的负责开采矿洞的工匠也都跑了。
可谁知道,北雍会不会很快派人来接管呢?
他孙女武艺再高,双拳也难敌四手啊。
盛昭明正色,“今日一早,我已经让古一带着一拨人去了玉罗山查探,若怀玉去的也是玉罗山,应该会碰上,您莫要着急。”
说完又问,“我知道您在这也不放心,可要再带点人去玉罗山?顺便将山里的地势提前查验一番?”
许国公抱拳,“多谢殿下。”
他转身就走了。
安行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一物降一物,老国公戎马半生说一不二,没想到却是个拿孙女没辙的。”
盛昭明摇摇头,“将门虎女胆色过人,什么地方都敢去敢闯,若是男子,国公府也算后继有人,可惜了。”
两人准备了下,前往附近山头勘探地形。
......
古一和陆启武走了两个时辰。矿洞越来越深,光线越来越弱。
前头忽然出现了岔口。
一大一小。
古一思忖片刻,对陆启武道,“你去小的,我去大的,若你走到尽头,立刻折返,也不用再来找我,自去集结处。”
陆启武颔首,“好。”
他举着火把就往前,古一叮嘱一句,“有什么情况不对,你回来说,自己千万别瞎折腾啊。”
这少年天不怕地不怕的,他得叮嘱几句。
走了几步,又喊道,“若是遇到说是国公府的,你就照顾着些!”
“好。”
陆启武不想听他唠叨,疾步朝前。
只是等他走了小半个时辰,却发现这山道越来越窄,仅能容一人通行。
他有些奇怪。
这样的路,如何能运送那些矿石出去?
再走着走着,往前一拐,却是一个坑洞。
一半干,一半湿。
坑里水黑乎乎的,空气里若有似无散着奇怪的味道。
像是什么东西生锈的一样。
陆启武使劲嗅了嗅鼻子,正闻着呢,面前却窜出一个黑影。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拳风。
他仰头避开,旋即一个侧翻朝对方攻去。
两人在坑洞里打的不可开交。
终是陆启武略胜一筹,找到时机将人一脚踹进了水坑里。
“北雍余孽?”
他重新点燃火把,凑上前照着水坑里扑腾的人。
许怀玉呛了一口水,大喊,“我是许国公府的人,你,你......”
她眯着眼,就着微弱的火光瞧着对方的脸,“你是那个和古一称兄道弟的那个,姓陆的?”
路上,她曾在马车里悄悄打量过。
陆启武瞅了她几眼,“你说你是许国公府的?”
“如假包换。”
陆启武眯了眯眼,“没见过,如何证明?”
许怀玉冷哼,“我有腰牌。”
她的手摸向腰间,却什么都没捞到,不由蹙眉,“掉了?”
抬眼对陆启武道,“你在地上找找,约莫和你打斗时掉了。”
陆启武拿着火把走了一圈,摇摇头。
坑洞干干净净,空无一物。
许怀玉咬咬牙,“你等着。”
她一头扎进水里去寻腰牌。
却是好半晌都没上来。
第455章 你别耽误我家改换门庭
陆启武等了半天,未见对方上来。
“憋气这么厉害?”
比他在东海水师那训练出来的时间还要长。
再等了一会,仍未见对方上来。
这人一口咬定是许国公府的人,那也是大盛人,可不能出什么意外。
若不是......
将人抓回去审一审!
想也不想,陆启武脱了外衣,一头扎进了水坑里。
水里黑乎乎的,很快,岸上火把的光就看不见了。
他往下潜游好一会,却发现根本摸不到什么泥沙。
这水坑,比预想的要深很多很多。
又潜下一段距离,还是触不到底。
想起大哥和小六平时的叮嘱,陆启武往上一蹬,打算回到坑洞。
这时,一只手却抓住了他的脚,将他直直往水里拉。
陆启武大惊,狠狠一踹想要甩脱,对方却是跟了上来,抓着他的手。
不知怎的,如此昏暗的环境下,陆启武却影影绰绰看清了对方的样子。
正是那个许国公府的人。
对方没有与他缠斗,而是晃了晃他的手,又往下潜游。
神差鬼使的,陆启武跟了上去。
没游多久,他却发现水里的光线越来越亮,前头人的身形也越发清晰。
有光?
很快,前头那人消失在面前。
陆启武一口气也憋完了,朝前一个猛蹿,终是爬出了水面,大口喘着粗气。
许怀玉深呼吸好几下,终是缓过劲来,道,“我叫许久,长长久久的久,是许家人。”
说着,晃了晃绑在手臂上的腰牌,“方才这东西落了水,我捞上来了,你看看,可莫要再怀疑我。”
陆启武接过,认真看了看,好奇问道,“国公爷也让你来玉罗山查探?”
许怀玉“嗯”了一声,“你是殿下派来的人?”
“是。”
两人交了底,不再动手,转而环顾四周。
是个比之前坑洞更大的石洞,抬眼就能瞧见远处的山崖峭壁。
走出山洞,才发现他们是在一处半山腰,再往下是一个山谷。
往下瞧,能看见不少屋舍,还有像是工坊的建筑。
而四周,则是陡峭的山壁。
“居然有人住在这种地方?”许怀玉喃喃。
陆启武朝前头望了望,狐疑道,“好多土高炉和炒铁炉。”
东海水师的火器营里,也有这样的炼铁炉子,却不如眼前多。
密密麻麻的,还有不少打铁台。
显然,这里是一处北雍军打铁之地。
想到小六和太子说的,陆启武有些兴奋,“我们得回去告诉殿下。”
小六的猜测是对的。
绿松玉矿的旁边,真的有铁矿。
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的炼铁东西。
这时,却见远处有一队人马似乎正在找什么东西。
不多时,山脚下的矿洞里,四处的屋舍里,不断有人走出来。
似乎在集结。
“他们......”许怀玉才张口,却被陆启武一把拽住往后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有人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翻身倒挂在水池上方的石柱上。
只见一个中年壮汉背着一个人,两只手还各拖着一具尸体,急匆匆走了进来。
将尸体往地上一扔,中年人叮嘱道,“阿泽,你一会可要搂紧我,就算你憋不住气了,只要你搂着别放,我就能带你出去。”
“这一次,一定能逃出去。”
背上的人却松开了手,“就送你到这吧。”
“你这是什么话,要走一起走。”
“阿年,凭着你的能力,你早就能逃出去了,何必受我拖累?而今这机会千载难逢,你速速出去,不用管我。”
“不行,我若走了,他们会直接杀了你。”
被称呼“阿年”的人用力抓着“阿泽”的手,可对方却是不肯再搂住。
“你听我说!”
阿泽脸上浮起笑容,“我早就该死了,这十多年来,多亏有你照拂,我才能苟延残喘活着,比起其他弟兄们,也算活够本了。
我这腿,就算出去了也走不了路,你带着我,出不了这玉罗山。”
“莫要胡说。我进了军营,啥也不会,还是你告诉我诸多道理,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不是你教我唱的?这会说什么胡话?”
见对方不肯配合,他有些着急,抽了地上尸体的腰带,将人捆在自己后背上,“上个月我就听这山中有些不对劲,这个月都没送粮食进来,也没人进来取武器,外头肯定发生了大事。”
“你不就是怕出了山,怕自己跑不了拖累我吗?你放心,咱们熬了这么多年,也该熬一场造化出来。”
“阿年,你怎么就这么倔?”
阿泽气恼道,“这水池不好游的,曾有不少人憋死在里面,他们运送武器的人都是水性极好的才干,你自己一个人没问题,带上我可就难了。”
“再说,这么多年了,他们对我也放松不少,你逃了,他们不一定会杀我,你先逃回去,再寻我爹来救我也行。”
阿年摇摇头,“不成,不能冒险。你不是没见过他们的手段,一人犯事,同屋者皆杀之。”
“你!怎么就这么倔啊!”
阿泽挣扎几下挣不脱,厉声喝道,“你非得要我咬舌自尽才罢休?”
阿年无奈,“你不是说,若是有机会出去,就将女儿嫁给我儿子?我家就是小小农户,怎么高攀你家权贵豪门?我得背着你,用救命之恩来要挟你......
你别耽误我家改换门庭!”
阿泽苦笑,“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说笑,我......”
他真是没办法了。
阿年握着他的手,“阿泽,你我兄弟一场,我再叮嘱你一句,抓着我别放开,我会带你出去的。
十多年了,具体日子都算不清了,你别放弃,别让我抱憾终身。”
“你想想你的爹娘,你的妻女,还有姐妹,他们都在等你回家。”
他的语气平淡,却字字句句戳人肺腑。
阿泽咬着牙,用力搂住他的肩膀,“快跳吧。”
再不跳,就要被发现了。
罢了罢了,若是出去遇到追兵,他缠住一个人,也算帮了兄弟。
这时,却听外面大喊,“有血迹!他们在这里!”
第456章 咱们出去
阿年低声:“抓紧了,别松开。”
他是真不放心阿泽。
生怕对方为了不拖累他就撒开手。
深吸一口气,阿年猛一下钻进水里。
水花溅起的那一刻,洞口冲进来五个人。
望着晃动的池水,以及地上的两具尸体,为首那人转身狠狠抽了其中一人。
“你是怎么管事的?连个人都看不住?”
对方捂着脸,委屈道,“这李阿年和李阿泽兄弟俩,一直挺老实的,再说,那个李阿泽双腿残疾,谁知道......”
他一直以为这兄弟俩已经死心,往日见他们也老老实实的,这才放松警惕。
谁知道,他们两个居然偷了他身上的钥匙开了锁铐?
身边有人劝道,“头儿,这李阿年武艺是不错,但他带着那个残废也走不了的,就算游出了池子,但外头全是总兵的人,他们一样是个死。”
闻言,头领的脸色越发凝重。
上月,山中的声响就有些不对。
这个月,不仅送粮送菜的人没来,也不见人来拿锻造好的武器。
实在反常。
他怀疑外头是不是有战事?
思忖片刻,他对身后四人道,“你们下去给我把人追回来。”
山谷的秘密,不能让旁人知晓。
李家兄弟只能死。
“......是。”
几人犹犹豫豫,有些不想去,但头儿下令,他们不敢不从,只得脱了外衫,磨磨叽叽下了水。
哎,这水池下面通道可不好走,憋气憋得不顺直接死里面也是有的。
等他们四个跳下去,头领嫌恶的盯着地上的尸体,咒骂道,“两个废物。”
他转身就走。
这时,却听得背后有响动。
他拧眉转身,“还不快——”
声音戛然而止。
一柄长剑刺穿了他的胸膛。
血珠顺着剑刃滴落。
头领闭眼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外头真的出事了。
陆启武拔出剑,就听许怀玉道,“陆启武,我们得去帮刚才那两个人,他们应该是大盛人,被抓进来当苦力的。”
陆启武没说话,深吸一口气,径直扎进了水池里。
水道的存在,阿年一直都知道。
他当年通过水道的时候,是被人打昏了带进来,根本不知道具体的样子。
而到了水中,他带着阿泽,游起来特别费劲。
水下暗无天日,他和阿泽日日就着水盆练闭气,虽比常人会憋,可在下头时间久了,渐渐也开始头晕目眩。
再加上昏暗的视线,渐渐地,陆丰年有些紧张。
此时,阿泽却是捏了捏他的肩膀。
两重一轻。
是他们之间的暗号,遇到危险的暗号。
阿年心头一紧,越发奋力。
向前,向上,向着生的希望。
身后,一共有四人。
阿泽伸手抽出绑在小腿上的匕首,直接割开了两人之间的腰带,一个转身,狠狠扎向最近的追兵。
好兄弟,已经护了他十余年,这一次,就让他用这条烂命护他一程。
他咬牙,用力扎着对方的胸膛,死死拽着人,不让他继续向前。
十八年后,再做兄弟!
另外三个追兵虽看不清,却也知道前头的人突然停下,定是有事发生。
纷纷拿着手臂朝着黑影刺去。
阿泽闭了眼。
葬身在这这水里,也挺好。这里至少离大盛更近些。
下一瞬,他被人从身后用力一拉。
阿年继续拉着他朝前游。
“......”
阿泽无奈,怎么就这么倔?
等气用完,两个人都得死下头。
眼看着后头三道阴影追上来,他也来不及多想,只能挥着手里的匕首竭力反抗。
很快,五人便缠斗在一处。
水里的殊死搏斗,极为耗力。
很快,双方俱是坚持不住,瞳孔溃散。
陷入黑暗。
......
阿年生生被疼醒。
一睁眼,就见一个年轻人对着自己挥巴掌,嘴里更是喊着,“快醒醒,快醒醒,得快些跑路。”
嘴里更是腥甜一片。
似乎是被这年轻人的巴掌打得牙龈渗血。
他赶紧抬手制止对方,张口便是,“我,呕,我......”
见他吐水,陆启武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死。”
阿年吐了一堆水,浑浑噩噩的脑子终于清醒过来,“你是谁?”
年轻人嘿嘿一笑,“我是——”
他正要说话,却被一旁的许怀玉喝住,“敌我不明,先问问他们是谁。”
虽怀疑这两人是大盛人,但并不能确定,需要查清楚了才能跟对方说实话。
陆启武眨眨眼,觉得许怀玉说的有道理,便道,“许久,你那边那个人醒了没有?要么咱们先走?”
那个山谷里有很多人,万一再追出来一些,不好办呢。
许怀玉摇摇头,“连着捞错了人,他最后才上来,溺水太久,也不知道能不能醒。”
说话的时候,许怀玉还在不停地按压男人的胸腹,有些着急,“怎么还不吐水。”
对方叫李阿泽,与她爹同样带着一个“泽”字,她天然不希望此人死去。
阿年一听慌了,连忙推开陆启武,连滚带爬跑了过去,“阿泽!”
“快醒醒,快醒醒!”
他疯狂拍着对方的脸,见对方毫无反应,连忙将人翻了过来,对着后背猛拍,又一个劲的摇晃。
“阿泽,快醒醒,想想你家里的爹娘妻女!快醒醒啊,咱们逃出来了,逃出来了啊。”
十多年的隐忍,只为了今日啊。
“阿泽啊!”
阿年的喊声如同泣血一般,令人闻之伤心不已。
许怀玉红了眼。
陆启武却是一把抓着阿年,“咱们把他吊起来!”
说干就干,他一把将人翻了起来,将对方的双腿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宛如拎着小鸡一样晃了又晃。
阿泽的嘴里还真的淌出了水。
陆启武上上下下前前后后的晃,又弄出来不少的池水。
紧接着,他对阿年道,“你给他渡气。”
“渡气?”
阿年有些疑惑,“如何渡气?”
陆启武眨眨眼,“我家小六说了,遇到溺水的,若是救不活了,可以试着给他嘴里吹气,或许能救。”
阿年一听,立刻深吸一口气,半跪着给人渡。
两个络腮胡大汉这个动作,画面有些太美,许怀玉侧身避开视线。
渡气的间隙,陆启武继续摇晃。
不一会儿,就听见阿泽一声咳嗽,“哇”一下吐出了半肚子的水。
“活了!”
陆启武高兴不已,将气若游丝的阿泽掉了个,扛在自己肩头。
“咱们出去!”
第457章 重新站在光下
李阿年追了上去,“我兄弟我自己背。”
路上,众人开始互相交流身份。
阿泽和阿年的主要发言人为阿年。
他自报家门,“我是李阿年,他是李阿泽,我俩是一起来北地参军的兄弟,十多年前被俘后就一直关在山谷里挖铁矿。”
而陆启武和许怀玉方的发言人是许怀玉。
“我叫许久,他叫陆二,我们是镇北军的,此番镇北军大胜,北雍军仓惶出逃,我们受命来玉罗山查探,不慎落水才发现,这水下别有洞天。”
听着两人的名字,李阿年就笑了。
一个二,一个九。
这两年轻人还挺警惕的,告诉他们的都是化名。
不过年轻人做事就是有纰漏,取名哪能用排行数字?
实在有些敷衍,让人一听就知道不是真名。
报了姓名,双方继续交流。
许怀玉问道,“你们当年都是镇北军的?”
李阿年摇头,“不是,我们是当初大战时从其他卫所赶来支援的。”
阿泽的身份不一般,他不敢说真话。
先回到大盛的土地再说。
许怀玉目露失望。
李阿泽恢复了些力气,伸出手在李阿年肩膀上一按。
李阿年便问道,“你们二位说自己是镇北军的,不知这会镇北军的统领还是镇国公吗?”
许怀玉摇头,“早就不是了。”
李阿泽指尖一颤,又按了一下。
“那现在的总兵是谁,你们说的殿下,是哪一位?”
许怀玉瞥了李阿年一眼,又去看他身后的李阿泽,淡淡道,“过河之后,你们自会知晓。”
说着,她又问,“当初和你们一起被俘虏的人多不多,是不是都在那片谷底当工匠?”
李阿年沉默半晌,“当年挺多的,不过这些年被杀的杀,病的病,也不剩几个了。”
许怀玉抿着唇,“我有个......族人,当年也失踪了,你们相熟的人里,可有一位姓许的?”
李阿年一怔。
肩膀被捏了两下,他才迟疑道,“约莫没有。”
见对方失望,他又补了一句,“下面的矿洞很多,平时管得严,互相也不大认识。”
许怀玉“嗯”了一声,又问,“矿工们若死了,谷中人会将他们葬在哪里?还有这玉罗山外,若是俘虏死了,会被扔到哪个地方去?”
李阿年不知该如何回答。
一直沉默的李阿泽忽然开口,“你与镇国公府许家有何关系?”
许怀玉摇头,“恰好同姓,没有关系,若有,我也不会是个小兵卒。”
“哦。”
双方沉默下来。
通道狭窄,走了一会,陆启武忍不住开口问道,“李大叔,你官话说得真好,是盛都人吗?”
李阿年笑了笑,“我不是盛都人,我是嘉安府的人,官话是我娘子教的。”
“嘉安府?”
陆启武高兴的停下脚步,“我也是嘉安府的,你是哪个县的?”
李阿年顿了顿,“......白,白水县。”
又问,“你是哪个县的?”
陆二想了想,“哦,我是府城的。”
他家搬到了府城,他也不算骗人。
双方又沉默下来。
等走了半天,还未走出通道口,就听见外头人正在吵闹。
“古一,你看见老夫孙......没有?”
“国公爷,只看见了马,没瞧见人!”
“既然知晓她来了,你也不晓得帮老夫找找?”
“国公爷,我一路护送可没丢过人,方才只是疑心,并不确定。
您再等等,等我的人都出来了,我们一起去寻!”
许国公有些着急,“老夫等不得啊。”
“您别着急,我的人去了里面查探,若是看见了人,定也会安全带出来,您这会贸然去寻,先不说里头通道十八弯的,错过人该如何?”
“哎。”
许怀玉闻言,立刻小跑着上前,“祖父,别急,我在这里,我还发现了个山谷。”
陆启武也上前,“古侍卫,我回来了!”
“怀玉!”许国公上前,见自家孙女一身湿漉漉的,整张脸脏兮兮的,不由嗔道,“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说着,脱了自己的外袍披在孙女身上,“你可叫祖父好找,切莫再乱跑了,你若丢了,我如何能对的起你爹和你娘?”
“嗯。”
古一眨眨眼,也脱了自己外袍给陆启武,“陆启武,你小子掉坑里了?怎么搞得这么脏兮兮的?”
陆启武不接,笑呵呵道,“有发现,我们不仅寻到了一处山谷,还救了两个十年前的大盛兵。”
说着,他朝后头扬声道,“快出来,不用怕,这是自己人。”
说着,又对许国公道,“国公爷,这两人说从前是附近卫所赶来支援镇北军被俘的,您给看看。”
是真是假,问问就能知晓。
许国公一怔,“还有大盛被俘之人在山谷中?”
他大步上前去看。
只见山洞中站着一个人,脖子上却有两个脑袋。
再仔细看,却是一人背着一人,两人都骨瘦如柴,脸上没什么肉,被浓密的络腮胡子给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惊愕之色。
浑身湿漉漉脏兮兮的。
两人傻傻站在洞中。
外头的光线洒在两人身前,落在地面上,仿佛一条线分割了明暗,划开了两个世界。
许国公朝两人开口,“莫慌,此番大盛赢了北雍,此地被我们拿下,你们随我回去再说。”
哪知两人却一动不动。
其中一人眸中隐隐闪出了泪花,被外头的光线一折,落入许国公的眼睛里。
许国公心头一颤。
十余年的俘虏,还能活着,当真是不容易。
他忍着心中酸楚,朝里面走了几步,伸手将两人往前一拉。
阿年向前一步,跨过光线,带着阿泽重新站在了光下。
许国公挤出一抹笑,“怎么,十多年前见过老夫的英姿?看呆了?”
却见被背着的那人泪珠扑簌落下,唇瓣抖动。
全身都在抖动。
“你这是......”
“爹!”
第458章 没断了他外祖家的文脉
盛昭明回去的时候,发现整个军营的气氛都不太对。
不仅是守门的士兵叽里咕噜不停地说着话,营中将士的视线纷纷往许国公的军帐瞧。
一个个惊讶好奇,满脸都是想看热闹的表情。
“哎呦,国公爷亲自抱着回来的人是谁啊?”
“胡子一大把,看着是个男子啊。”
这......
盛昭明心中也泛起嘀咕。
是许怀玉找回来了?
还是女扮男装的身份被识破了?
安行见此,本是要回自己帐子的他,又重新回到盛昭明身边,“不知国公爷可有找回孙女?”
忙活了一天,有点累,但还是吃完瓜再去休息吧。
盛昭明笑着将古一招来。
“殿下,发现了一处秘密矿洞,已让您的护卫军前去‘接管’,明日一早约莫就能给回信。”
还真找到了!
盛昭明高兴之余,又问,“国公爷找到人没有?”
古一嘿嘿一笑,问,“您是指谁?”
盛昭明挑眉,“怎么,他还有别的孙女也被你带来了?”
古一神神秘秘凑了上来,“咱们发现谷底铁矿了,不止是矿,陆启武和许大小姐还救了两个人,先是说他们姓李,一个叫李阿年,一个叫李阿泽,是十多年前卫所的援兵。”
盛昭明讶然,“被抓了当矿工?”
采矿危险且辛劳,一般都是抓俘虏和犯人去当劳力。
古一点头,“是。”
盛昭明立刻道,“十余年了,能平安归来着实不易,本宫这就去看看,人在何处?”
他的目光落在许国公的军帐。
想来国公爷也是这么想的。
古一却是摆摆手,“恐怕您得等等,这李氏兄弟可不一般。”
盛昭明挑眉,“怎么,还有隐情不成?”
却听一旁的安行道,“这两人,见了许国公和陆启武,有何反应?”
古一张大嘴巴,一脸震惊的望着安行,“您,您怎么知道的?”
都说这安行是六元及第的当世奇才,他一个不读书的没有那么深的感触,但在这一刻,他不得不佩服起对方的才智来。
怎么猜都猜对的?
见到古一的反应,安行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当下心情也是激荡万分,但却只勾了勾唇,“化名取的不好,这么简单,都看不出来?”
古一:“......”
盛昭明:“......”
忽的恍然大悟,“他们一个不会喊启武二侄子,喊许国公为爹吧?”
古一竖起大拇指,“您两位真是绝了!”
盛昭明和安行对视一眼,问道,“启武的二叔也在许国公帐中?”
“是,许国公让神医给他们看看呢。”
又道,“那许世子伤得不轻,那腿约莫是走不了,对启武二叔极其依赖,不好分开。”
本来,是要再准备一顶军帐的。
盛昭明思忖片刻,“嗯,那就先让神医看看,若是能见人了,告知本王一声,本王要去看看。”
安行随他回了军帐。
一进去,他就寻了处桌子开始写信。
只是却迟迟落不下笔。
“这......”
当世文豪,头一次有些犯难。
盛昭明道,“老师,等神医诊治完,咱们去看看人,再问问情况后写,省的启霖知道担心。”
安行搁下笔,脸上都是笑容,“不管怎样,启霖知道他亲爹还活着,定是高兴。”
不管是不是缺胳膊少腿,只要活着就是最大的幸事。
盛昭明也道,“是啊,启文知道了,定然也欢喜不已。”
两人本想等着人回禀,但等了一会会却是等不及了,干脆也去了许国公的军帐。
摆手阻止守卫通传,两人站在外头。
听见靠着门边的俩叔侄正在低语。
陆丰年:“你小子小时候心眼多实在啊,大了从个军,心眼都变多了,叫陆二?”
陆启武:“您怎么不说,您自称是李阿年的?”
“这姓氏不是你二婶的,加上一个年字,你都猜不到?”
“您都说自己是白水县的,我怎么猜?”
“那你忽悠我,说你是府城的?”
“我也不算骗人......等以后您就知道了。”
“臭小子神神秘秘的,一点也不如小时候好玩,下手也狠,我的牙齿到现在还疼着。”
“嘿嘿,您那不是昏了嘛?我怕您醒晚了有追兵呢。”
“死小子,还会找借口了。”
“小时候我下河,您也打我呢!”
安行微微点头,听说话的语气,是个乐观豁达的。
他的目光穿过军帐帐帘的缝隙,瞧见了一个瘦的跟竹竿一样,满脸络腮胡的男子。
一身脏污。
这就是陆丰年?启霖的亲爹?
他拧眉。
季岚的才貌在当时的盛都可谓是数一数二的,怎的会选这样的一个男子?
又瞥了眼陆启武。
这孩子,既寻回了自己的亲叔,也不晓得给人准备些洗漱用的?
盛昭明掀起帐帘走了进去,安行紧随其后。
众人正要行礼,他摆摆手,“莫要多礼,当本宫不存在,先忙你们自己的。”
许国公一礼,“多谢殿下。”
陆启武低声对陆丰年介绍,“这是太子殿下和流云先生。”
陆丰年惊讶的望着进来的两人。
一个丰神俊朗的年轻人,一个仙风道骨的老者,便是当今太子和流云先生?
那啥,这太子是几皇子啊?
正瞧着,却见两人同时望向自己,露出和煦的笑容。
他忙不迭垂头避开视线。
似乎亲切的过分了些?
盛昭明和安行对视一眼,察觉他的不自在,干脆抬脚凑到了许国公身旁。
而安行则是走到了陆丰年面前,“我是启霖的师父,安行。”
陆丰年傻了眼。
在他的记忆里,自己的儿子还是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突然蹦出一个师父。
若没记错的话,是个大官?
他有些反应不过来。
陆启武扯了扯他的手,“二叔,他是流云先生,小六跟着他读书,已经考中秀才。”
啊?!
陆丰年的眼睛都快直了,“我,我离家多少年了?我,我算错时间了?”
他离家不是十一年吗?
明明,他每天都会记日子,每隔一段时间还问看守是什么时候。
前阵子,不是都对上了嘛?
他儿子不应该才十二岁,怎么,怎么就是秀才了?
他抓着陆启武的手,“小二,你,你今年几岁?”
“十八。”
“那,那就没错啊......”
安行挑眉,“跟着老夫念书,考个秀才有何难的?”
陆丰年张大嘴巴,难以言语。
安行忽然道,“他很好,没断了他外祖家的文脉。”
瞬间,陆丰年眸光一凛,神色也陡然一变。
“今夜好好洗漱,明日一早,你来老夫帐中。”
安行踏步走向薛神医。
第459章 药引子
薛神医正在给许承泽施针。
众人屏息看着,不敢打扰。
许承泽很是虚弱,但还是抬眼望着盛昭明。
他曾见过五皇子,不过还是在他少年的时候,而今再见,对方已然褪去年少青涩,长大了,也成熟了。
只是......
许承泽的眼神黯了黯,五皇子是太子。
他的外甥昭旭......这么多年,他一直不敢回忆的过往,重新浮现在眼前。
烈阳之下,敌军将昭旭围住。
他拼命带着人冲进去,却怎么都冲不破对方的重围,眼睁睁看着他的外甥被一刀刀......
而不远处,盛昭昊带着兵马,却迟迟没有上前支援。
许承泽眼中猩红一片,大喊道,“昭旭!”
随即整个人陷入战栗之中。
薛神医皱眉,厉声喝道,“莫沉溺过往,你已经回来了。”
薛升见状,立刻将人按住。
薛神医抓住许承泽的手,在其神门穴上重重刺下。
许承泽挣扎了会,起伏的胸膛逐渐平缓。
许国公抓着他另外一只手,安抚道,“泽儿没事,爹在呢。”
一行泪从许承泽的眼里滑落,“爹。”
他泣声,“我没用,我没用,我没救出昭旭,是我这个做舅舅的无能。”
许国公同样也是老泪纵横,“爹也无用,爹也无用,让你们.......”
许承泽忽然反握住他的手,死命抓着,“是盛昭昊见死不救,是他,是他,昭旭本可以不死,我们得要他偿命,要他偿命!”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你是说,当年是盛昭昊故意见死不救?”
许国公咬牙切齿问道。
心中的猜想得以确认,他恨不得将盛昭昊碎尸万段。
“对,就是他。”
许国公的侍卫也气愤道,“原来如此!可恨那豫王回盛都时还说他拼死救三皇子,受了重伤才带回三皇子的尸身!”
“啊!”许承泽恸哭,“要他偿命。”
许国公抚上他的脸,“泽儿,莫哭,那盛昭昊已经死了!”
“死了?”许承泽有些茫然。
他不敢置信的望向众人。
这么多年支撑他活下去的,不仅是因为家人,还有手刃仇人的信念。
现在却告诉他,仇人已经死了?
一时之间,他全身血液翻涌,心绪起伏的厉害,呜呜咽咽的说不出话来。
他全身颤抖,神情惊骇。
许国公着急不已,“泽儿,爹在呢。”
许怀玉也哭道,“爹,我是玉儿啊。”
许承泽却好像一只被困的野兽。
“唔唔,阿年,我高兴。不,不,阿年,我怕。”
薛神医见状,面露急色,“世子爷不仅身体亏空的厉害,情志失调之症也严重。”
扭头问陆丰年,“你就是阿年?速速过来安抚,再严重下去或恐伤了他的神志。”
陆丰年快步上前,道,“阿泽,没事了,咱们回家了,咱们回到了大盛的土地,很快就能见到所有家人。
没事,没事了。”
许承泽渐渐安静下来。
陆丰年皱着眉,“我们被俘的前几年,他夜夜做噩梦才会如此,而今回来了,为何还会这般?”
薛神医:“从前心郁压抑着不敢回想,而今回来心情一放松,从前的病症自然会爆发。”
他侧头看了一眼许承泽,摇了摇头,“他,有些不好治。”
身体的伤痛可以慢慢来,但心病难医。
他身为神医,最没把握的便是人心。
又朝许国公道,“近来就留在军营,莫要送回盛都,以免换个环境更加刺激。”
许国公躬身一礼,“还请神医救救我儿。”
薛神医将人扶起来,“莫慌,我会尽力的,人心之症虽复杂,但只要他自己想开,其实也没什么问题。”
许国公悄悄将薛神医拉到一旁,低声道,“我儿的腿......”
人心就是这样。
一开始只盼着人还活着就好,等人活着之后,又奢望他能健健康康的,舒舒服服的过活。
薛神医也理解,“若依着寻常的治疗,有些难,几乎没有重新站起来的可能。”
许国公面露失望,“好,没,没事。”
薛神医瞥了他一眼,“老夫没说完呢。”
这话的意思......
许国公眼里重新迸发出希望,目光灼灼盯着薛神医。
“先治病,养的差不多了,我再想办法试试,但也只能说试一试,成不成的,看天意。”
有神医这句话,许国公就知道他儿子的腿还有希望。
他眸中湿润,立时就要拜下,“多谢神医。”
薛神医哪里敢受他的礼,一把将人扶起,“您千万别折煞我。”
年纪比他大,且还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他打心里佩服。
这样的父子,才值得他潜心钻研医治之法。
盛昭明适时表态,“神医,需要什么药材尽管说,若此地没有,本宫写信回去问陛下要。”
薛神医颔首,“好,那到时就麻烦殿下了。”
他去一旁落座开药方。
安行走了过去,“许世子的情况,可允许长途跋涉?”
薛禾瞥了他一眼,又瞅了陆丰年一眼,不答反问,“这位,就是小麒麟的父亲?”
安行“嗯”了一声,“是。”
薛禾:“你是不是想将人送回嘉安府,让他们一家团聚?”
安行颔首,“那孩子嘴上不说,心里定也是想父亲的。且我看启霖的祖父母对这个儿子很是挂念,既然人寻到,自是送回去才好。”
说着,他有些无语的望着薛禾,“偏生你方才偷懒,让他去给人当药引子。”
好友多年,他不信薛禾搞不定一个病患的惊恐之症。
薛禾轻咳一声,“年纪大了,偶尔偷偷懒。”
不然又是扎针又是灌药的,大家都累。
他眨眨眼,“我有个提议,你要不要听啊。”
第460章 不称职的爹
安行挑眉,“说实话,你眼睛一眨,我就知道你想要作甚。”
“怎么,想不出治病救人的法子,想要我徒弟给你出点子?”
薛禾眨眨眼,嘿嘿一笑,“说这么难听做什么?小六说了,我们那叫做互帮互助!哪次不是他说点东西,老夫想办法给他弄出来?”
“这还不是出点子?”
薛禾:“......算是吧,怎么,舍不得让他来北地?”
安行拧眉,“路途远,且明年他就要准备乡试,来了北地忙前忙后的,不合适。”
来了北地,盯着他要出“主意”的人可不少,一人帮一点小忙,便要耗费那孩子太多精力。
乡试不比其他考试,难度上去了。
那孩子心气高,想要拿解元,得认真读书才是。
“哎呦,那孩子在嘉安府不也每日要操持着其他事?你还让他日日给你写话本子,难道就没累着人家?”
薛禾说着,一脸戏谑,“我瞧着,你这个当师父的,才是让他最忙的一个。”
“出个门要给你准备最舒服的马车。”
“吃个饭,得给你准备你爱吃的,三五不时还得研究新鲜货色,省的你吃的不高兴。”
“临了出门,准备了无数耐放的零嘴,就薛升三五不时来偷都没偷干净。”
“日日写话本,攒着给你送来,隔三差五还得给太子殿下写回信。”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没见得在嘉安府就轻松。
安行:“......”
好像是吧。
他轻咳一声,“北地危险,若是开战,他总不能跟着我跑来跑去。”
“哎呦,不就是跑路逃命嘛,说的这么文雅作甚?”
薛禾朝他勾勾手,“你要是说安不安全危不危险的,那我可要告诉你一桩事了。”
安行凑了过去,“你说。”
这老东西是个医者,知晓不少旁人不知道的事。
薛禾又凑近几分,“你可知,当年给卢显妻子治病的那些大夫,最后是什么下场?”
安行拧眉,“你是说......”
“发生意外,亦或是吃错了东西,总之,全死了。”
安行目光森然。
“总之,与他作对皆无好下场。且你这次直接来北地助太子殿下,想必他很快就会收到消息,届时,嘉安府的一切,自是不用我多说。
就算你让任知府看顾这些,但他也不能面面俱到,依我看,还是放在眼皮子底下最安全。”
眼见安行似有松动,薛禾劝得越发卖力,“在哪读书不是读?明年他乡试,不也要去省城?你就当提前出发,多走点路嘛。”
安行立刻应下,目光落在人群围绕之处。
“许世子的病,这么严重?”
薛禾翻了个白眼,“换做是你从天之骄子成为阶下囚,被关进一个地方十余年,吃不饱睡不好还身有残疾,日日都过着命悬一线的生活,你能坚持?”
安行摇头。
不如早死早解脱。
他不说话,薛禾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低声道,“不疯已是极为难得,你别看小麒麟的爹跟个没事人一样,就觉得许世子小题大做,他啊,更不容易,无人照顾他,他还得照顾别人。”
看着不起眼的人,其实心志异常坚定。
安行瞪了他一眼,“本想送陆丰年回去团聚,但你......”
生生打乱了他的计划。
薛禾低头写药方,不去看他。
安行冷哼一声,“罢了,晚些时候我会与殿下说。”
“就这么说定了。”
薛禾又敢去看安行了,“你放心,等他来了,他出的点子我都照办,最后起码也有三成的东西是给你的,你不亏!”
安行哼道,“谁家收弟子是为了那点孝敬?”
薛禾翻了个白眼,“当初有的人还拿乔呢,早知道老夫抢了先,还用得着跟你商量?”
安行勾唇,“你当人人跟你似的,收个徒弟还有旁的师父。”
“呵呵,我那弟子可是医与文全才,你不懂。”
夜深,各自去休息。
陆丰年被安置在许国公的帐中,受宠若惊。
许国公送孙女去隔壁外加警告完,一回来就见他站在门口,神情有些局促,不由问道,“陆贤侄,你这是怎么了?怎的还不去洗漱?”
又问一旁的侍卫,“可是你们照顾不周?”
陆丰年摇摇头,“国公爷,我住您这不妥,想搬去我侄子的帐子。”
在这里,太不自在。
许国公一愣,“没关系,老夫行伍多年,也是个粗人,不计较这个。”
陆丰年仍是摇头,“阿泽,不,是世子爷有事寻我的话,我马上就来,只是......”
他有些不好意思,“离家多年,思乡情怯,想问问侄子一些家中景况。”
原来如此。
许国公立刻道,“隔壁还有一顶空帐,你们叔侄二人住进去可好?有事,老夫也能顾着些。”
许承泽也劝,“阿年,你若是实在不愿在这里,那就在隔壁如何?”
陆丰年见他们实在热情,只好点头,“那就麻烦国公爷了。”
许国公高兴的去吩咐。
等陆丰年在隔壁帐子洗漱的时候,陆启武也过来了。
“二叔,我来陪您!”
陆丰年正在和打结的头发做斗争,“快,快来帮我,今夜洗漱干净了,明日我得去见小六的师父。”
今天对方嫌弃他身上脏污的眼神,他可瞧得分明。
哎没办法,山谷周围也没多少水源,平时洗漱全靠天下雨。
他身上的确埋汰了些。
陆启武嘿嘿一笑,取出一柄小匕首给他,“您得刮刮胡子,安大人他什么都好,就是爱干净,还喜欢风雅精致的东西,小六跟了他也爱打扮,成天穿衣都不重样。”
一想到小六,陆启武满脸笑容,不等陆丰年问,就将大大小小的事情全说了。
陆丰年听得一愣一愣,眼中闪着光,“真想见见,我这一走这么多年......也不知他心中气不气我这个不称职的爹。”
陆启武挠挠头,“应该不会吧,他没说过生您气呢。”
陆丰年眸光更亮,“那,那他可有说想念我?”
“啊?”
陆启武仔细想了想,摇摇头,“也没说。”
陆丰年长叹,“我就知道,他心里指不定多怨我呢。”
他将自己埋入水里。
当初,他也是一时情急。
时逢征兵,而他爱妻撒手人寰。
他想着对方的“遗愿”或许只有靠着挣了军功当了大官才能平反,这才扔下尚在襁褓中孩子来北地。
却不想,阴差阳错的,与孩子错过了这么多年。
陆丰年憋足了气,浮出水面,“小二,帮我理一理,明日我要去见安大人。”
第461章 知道该怎么走吗
翌日天不亮,陆丰年就在安行帐外等着。
见莫徊忙着准备洗漱用具,他连忙要去接,对方对朝他笑了笑,“大人喜欢适宜的水温,还是小的来吧。”
又邀请道,“你先进来坐一坐。”
小公子的亲爹,他可不敢怠慢。
陆丰年进了帐中,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
就见桌上放了一排的洗漱用具,除了猪毛刷他认得,别的瓶瓶罐罐那是一个都不认得。
莫徊服侍着安行洗漱。
安行的动作利落却不失优雅,一整套下来仿若行云流水般顺畅,令陆丰年目瞪口呆。
听小二说这安大人似乎快要六十了,一根白头发都没有,看着就跟四十多岁一样,这样太厉害。
这就是懂学问的人嘛?
陆丰年低头瞧了瞧自个,莫名有些自惭形秽。
小六看见自己,也不知会不会嫌弃。
安行收拾好了,邀请陆丰年在桌边坐下,“这么早来,还没用过早膳吧?”
陆丰年摆手,“吃了,吃了两个馒头。”
安行颔首,“馒头饿的快,一起来用些饭,咱们江南人啊,几日不吃米饭总觉得跟没吃过一样。”
他笑着指着桌上的一小碟酱菜道,“这个是小六让人做的酱青瓜,滋味甚好,你也尝尝?”
一听是小六做的,陆丰年不想推辞了。
他小心坐下,接过莫徊递过来的碗筷,“多谢大人。”
安行笑了笑,“喊我流云就成。”
陆丰年立刻道,“那您喊我丰年就好。”
他们这样农户出身的,并没有字。
安行颔首,“好,丰年,你多吃些。”
他一边吃,一边打量着陆丰年。
都说看一个人的教养如何,就看他在吃饭时如何。
吃饭的规矩不错。
嗯,洗干净了,长得倒也端正。
人虽清瘦的不像话,精神气却是极好,是个心志坚定的。
应该不是个糊涂的。
约莫不会影响小六日后的前程。
安行看了几眼,放下心来。
见他不说话,陆丰年也没说话,只是小心快速吃完。
等莫徊收了碗碟出去,安行亲自给人倒了一杯茶。
“有什么想问的,你大可直接问。”
陆丰年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小岚说的那个大恩人,就是您吧?”
安行颔首,“若你说的是我救了她,那的确是,至于恩不恩的,不用这么说,毕竟我与修贤兄是至交。”
陆丰年摆手,“您不止救了她,还收了我们的孩子当弟子,更是一路照拂陆家,如此大恩大德,请受我一拜。”
说着,快速起身跪下磕了个头。
安行立刻将人拉了起来,“莫要折煞我,我都小六是无意之举,并非是因为季岚。”
啊?
陆丰年没听懂。
若不是因为这个,对方这样的大文豪如何会主动收一个农家子?
甚至连整个陆家都加以照拂?
啊这。
总不能说他一开始不知道,还纠结来着。
安行轻咳一声,道,“此事说来话长,等你见了小六再细说。”
“是。”
看出陆丰年的拘谨,安行又问,“你大哥曾与我闲聊,说当年本该是他被征兵?后来,你主动来的?”
陆丰年摇头,“家里四兄弟,每个人都有责任来,并非一定是我大哥,我只是......只是。”
他苦笑一声,“没照顾好小岚,是我的过错,她去了,我便想弥补,若能帮她,帮她......”
他觑着安行的神色,没继续说下去。
安行勾起唇角。
那孩子心眼不少,这当爹的看着老实,说话却藏着掖着,不会和盘托出。
比起陆丰收和陆启武两个,他聪明的多,机灵的多。
难怪能当了十多年俘虏,并且护着另外一个人一起活下来。
“实话与你说了吧,老夫从未忘过挚友,也对弄丢挚友之女惭愧至今,他季家的案子,老夫翻定了。
老夫看得出来,你我殊路同归,往后遇事尽可与我商量,终有一日,当年科举舞弊案会真相大白!”
陆丰年认真望着安行,郑重点头,“多谢大人。”
“只是,有一桩就是想说与大人听。”
“何事?”
“大人其实不必愧疚,小岚与我说了,当年她是因为觉得连累了你,之后更怕朝堂上有人将她视作把柄去要挟你,这才趁着你那小妾使坏时趁机走的。”
安行一怔,“我是有此猜想,原来真是这样。”
事情做的毫无纰漏,每一步都提前算好了,以至于他的人根本没有往一个已经“过世”的丫鬟身上查。
安行深深看着陆丰年。
能让季岚将诸事都告知,这陆丰年,她应当是真心喜欢的。
只可惜,到底命薄了些。
也罢,得知她最后的日子过的不差,他心里头也略轻松了些。
陆丰年踌躇了下,又问,“大人,不知小六如今可好?”
昨夜,他掰着手指头算了许久的年岁,翻来覆去睡不着。
当真是想象不到他那才十二岁的儿子,是个秀才,且回回是案首。
总感觉是在做梦。
安行:“想见?”
陆丰年点头,“等世子爷病好,我想办法回去一趟。”
安行却道,“我已写信,打算让他来北地。”
陆丰年惊讶不已,“可是,小二说他得在府学念书。”
“太子殿下召见,请个假不难。”
“太子,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还能这么配合?
“你儿子有出息,比起老夫,太子殿下更想见的人是他。”
陆丰年又想算年龄了。
小岚是聪明,那孩子随了小岚,想必也是个聪慧的。
但也不至于这么厉害吧?
他只记得,那孩子在襁褓里就甚少哭而已。
安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六的事你不用担心,现在该操心你自己的事了。”
“我的事?”
“你以后的路,知道该怎么走吗?”
第462章 去拿我们的东西
陆丰年在安行这里并未待多久。
他很快就告辞离开,本是想走回与陆启武的军帐中,可走着走着却是不自主去了许国公的帐外。
站在门口,他一时间发了愁。
从前和阿泽相依为命时,两人之间并未有身份上的悬殊,毕竟同为阶下囚。
十余年来,他将其视作亲兄弟一般。
而今归来,他才发现彼此之间身份的差距。
他一时间心乱如麻,想找人商量,如同过去的十余年一般,他出力,阿泽动脑子,两人有商有量应对所有。
此刻,他望着军帐门却有些恍惚。
里面的人......
却听见里面的许承泽道,“爹,也不知阿年吃了没,让人将他请来一起吃。”
“约莫是吃的,早去请了,但是没在,许是去了安大人处。”
许国公道,“昨夜你问了我那么多家中旧事,他保不齐也想问问他家中情况。”
“好吧,那将这酱肉给他留一点,万一他没吃到。”
“成啊,那这个就别动了,你也不好叫人家吃你的剩菜。”
陆丰年朝前踏了一步,门口的守卫立刻笑道,“陆千总,您来了?世子爷一早就派人去寻你了!”
陆丰年一怔,“千总?”
他被俘虏前,只是一个小旗而已。
“你......”
他想说你喊错了,就见许国公大步而出,“贤侄,你来了,快进来,我们正吃着呢。”
说着,一把将陆丰年拉了进去,按在桌子旁。
“来来来,军营吃的少,这个是我专门让人出去买的,给你们俩都补补。”
他本就准备了多个人吃的,是以桌上餐食很是丰盛。
红烧肉,酱肉,白切肉,腊肉......
陆丰年忙摆手,“我吃过了。”
许国公哈哈大笑,“是在安大人那里吃的吧?他那里都是些素的,哪能补身体呢?来来来,你再吃一些。”
说着直接给他了一大块的酱肉。
盛情难却,陆丰年只能勉为其难又咬了一口。
咽下肉,他从怀里取出一个手掌大小的罐子,暗绿色的,与寻常陶罐有些不同。
许承泽惊讶道,“这个是什么?”
许国公见多识广,道,“这不是南边时兴的琉璃罐嘛,安大人给你的?”
陆丰年颔首,“大人给了我两罐酱菜,可要尝尝?”
许国公“啧啧”两声,“不愧是安大人,吃穿用度就是精致,拿巴掌大的琉璃罐子装酱菜,亏他想得出来。”
陆丰年赶紧小心扶着罐子,有些怕摔了。
听许国公的语气,这东西似乎很贵?
许国公却是哈哈大笑,“这罐子不贵的,毕竟是粗制,约莫也就二三十文,老夫的意思是他吃个腌菜都这么讲究。”
原来如此。
陆丰年笑了笑,将酱菜打开,“安大人说,这酱菜是小儿备的,分我尝尝,二位可要试试?”
许国公眼前一亮,“原来是你儿子做的?你儿子陆启霖可是大盛鼎鼎有名的麒麟先生,大才啊!”
说着,赶紧夹了一口酱菜放进嘴里,“嗯,脆生生,滋味不错。”
许承泽也笑着夹了一筷子,“阿年好福气,这就吃上儿子做的东西了。”
陆丰年听见“麒麟先生”四个字,笑容愈深,“都是安大人教的好。”
他也不知道儿子如今是个什么样的,但人人都夸,他也与有荣焉。
许国公吃了两筷子,见没多少了,就住了嘴。
安大人的东西虽好,就是量太少了。
许承泽则问道,“阿年,那你何时动身回嘉安府?”
阿年心里想什么他都知道。
能活着回来,自然是第一时间回家里去。
昨夜,他已经与爹说了,得让陆丰年先回家团聚,他的病好了,没事的。
许国公有些紧张。
陆丰年望着父子俩,迟疑道,“安大人说让小儿北上来读书,让我在军营中等着就好。”
许承泽一怔,“你莫要因为我......”
陆丰年摆摆手,“安大人说,山谷的事情你我二人最清楚,得助殿下收拢。”
许国公满脸笑容,“多谢贤侄,多谢贤侄。”
他感激道,“待泽儿身体康复,我们父子二人亲自送你去嘉安府,当面感激令尊令堂。”
又道,“此番你们平安归来乃立了大功,殿下与沈总兵说了后,沈总兵直接升你为千总,待后续奏报上呈朝廷,再给你升一升。”
守备以下的官职,总兵决断就可以,再往上得由朝廷决定。
陆丰年连忙道谢。
许国公笑道,“莫要谢我,这些都是你自己挣的。
贤侄,前途不可限量哈。”
正说着话,就见古一从外面过来,“殿下要亲自带人去玉罗山,想问问陆千总可否同去?”
陆丰年起身抬脚。
扭头去看许承泽。
许承泽朝他挥手,“阿年,你快去,咱们在谷中时不是还记录了下面的机关和路线图嘛,最重要的是库房,记得带殿下去端了!”
见他支持,陆丰年扬起笑容,“好勒!”
等他走了,许国公瞥了眼儿子,“为父还以为要说服你得花些时日。”
儿子对外孙的感情,他都看在眼里。
两人年纪差距不大,自小就跟兄弟一样,当年儿子一心只想让外孙上位。
许承泽无奈一笑,“爹,这次我和阿年能活着回来,是托了殿下的福。
还有昭旭的仇......阴差阳错的,总归也是殿下报的。”
他望着许国公,“再说您都选了,儿子还能违背您的意愿不成?”
许国公脸上浮起笑容,“咱们父子之间,就莫要说这些了,其实你能活着回来,阿爹已然心满意足,旁的压根不在意。
只要你好好活着,你想做什么阿爹都支持都配合。”
许承泽眨眨眼睛,“让全族掉脑袋的事也可以?”
“那不行!”
许承泽大笑,指着他的筷子道,“那您能将这最后一块酱菜留给我吗?”
方才他可是瞧清楚了,他爹不好意思跟阿年抢。
但人一走,他的筷子就往罐子里伸。
许国公嘿嘿一笑,“你吃肉吧,多补补,酱菜阿爹吃,省的浪费了。”
哎呀真别说,这酱菜滋味真不错哈。
许承泽翻了个白眼,“快些吃,一会我要寻玉儿那孩子说话。”
陆丰年随着古一去了军营门口。
就见盛昭明骑着高头大马朝他笑,“陆丰年,走,去拿我们的东西!”
第463章 旧相识
不知怎的,陆丰年脑海里浮现出安行的话来。
他眸光闪烁,下了决心。
“愿为殿下驱使!”
一行人又一次上了玉罗山。
今日的玉罗山已经变了样。
山脚下,驻扎着镇北军的一万精兵。
站在山脚下,当着众人的面,盛昭明大声道,“陆丰年,山上矿洞千回百转,下方也有机关,既然你能从中逃出,定是十分熟悉。
只要你带着本宫的人摸清出现,铲除山谷中的机关,拿到北雍人私藏的矿石,记你首功!”
“陆丰年领命。”
说完,陆丰年忍不住看了太子一眼。
太子似乎想要提拔他,特意当众说这些话。
盛昭明大笑,又对驻守的精兵们道,“本宫得到消息,北雍的谈和使团就在附近,想来很快就会来到此处。
本宫对你们的命令是,不让他们过玉罗山,可能做到?”
“遵令!”
盛昭明带着陆丰年继续上山。
山中矿洞前,驻扎着太子的护卫军。
不过只有一半,剩下的一半已经去了山谷中。
本以为盛昭明只会在外面等着,不料他却跟着自己到了水池那,着实令陆丰年惊讶。
“殿下,下方的山谷不大,可底下的铁矿矿脉却是极深,几处矿石最多的地方,都设置了石门机括,或恐需要几日时间捋顺。”
“还请您等......”
话还未说完,就听盛昭明道,“本宫与你一起下去。”
啊这?
陆丰年错愕望着他。
他想了想,“世子爷常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盛昭明笑了,“这话你说对了,不过用错了位置。于本宫而言,下方不是什么危险之地,而是宝藏之所,是未来能护着大盛的藏宝之地。”
说着他脱了外袍,露出里面的一身短打,“走,给本宫带路吧!”
一旁的侍从们也纷纷下了水。
陆丰年不再多言,径直跃下。
就在盛昭明忙着“挖宝藏”的时候,北雍的使团也到了玉罗山山脚下。
见大盛驻军拦在官道上,北雍使团之人顿觉不妙。
大盛赢了这一战,但没有继续进攻。
想来也是知道过了玉罗山继续攻打北雍并非上策。
既然双方有此共识,大盛的军队不应该在界北河对岸等着吗?
怎么就驻扎在玉罗山山脚下?
这是什么意思?
北雍此番和谈的使者为兵部尚书关木林,礼部尚书赵闻。
见状,赵闻望向拧眉的关木林,“关大人,大盛这是何意?”
“他们给我朝的檄文不是说了,要我们拿出诚意来此商榷后续事宜?这意思分明是要谈和的,怎么就私自驻守在玉罗山?”
关木林沉默不语,半晌后才道,“多年来,他们就得这一回便宜,行事狂妄了些也正常。”
说到这个,赵闻立时满脸气愤,“都怪这个黄峻,老老实实守在玉罗山就成,一声不吭就发起突袭,给咱们北雍惹来这么大的麻烦。
他要是早点对朝廷说明,何至于......”
关木林冷哼,“他想打大盛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往年小打小闹惯了,陛下一直置之不理,这才酿成大祸。”
赵闻颔首,却不敢接话。
关家在北雍的地位超群,关山林敢这么说,他一个小门小户出身的,可不敢附和。
“那,我们该怎么办?”
关山林语气嫌恶,“罢了,大盛这次得理不饶人,我们就退一步吧。”
赵闻诧异望着对方。
关大人,何时这么好说话了?
有道是事关国土,寸步不让,大人今天的态度......
关山林亲自写了一封信,对身旁的侍卫道,“将此信交于对方将领,请大盛使者来此一叙。”
“是。”
......
负责驻守玉罗山的镇北军是副将徐飞。
此时,他正在教训儿子徐晨。
“想要鸟铳,自己去跟殿下去说,你找我有什么用?你老爹只有鸟,没有鸟铳!”
徐晨憨憨一笑,“爹,我跟着你在这驻守,但凡北雍人来了有意见,我就一刀将他们砍了,拿到殿下面前去表功!”
这样,太子殿下会不会就赏他一把?
徐飞冷哼,“你在这多碍事?你就不能同那几个臭小子一样,日日在殿下新设的火器营里晃,哪天殿下心情好,赏你一把。”
徐晨摇头,“没用的,我算是看出来了,咱们殿下是个喜欢用实力说话的,不喜欢巴结,我瞧着前几日王轩拍马都拍到了马腿上,殿下让他莫要随意进入火器营,免得走火伤了他。”
“这样?”徐晨摸了摸下巴,“那你留下来得小心些,谁知道对面会不会使阴招,毕竟他们这次吃了大亏。”
“爹,咱们好好守着,有殿下在,不会吃亏的!”
“你这小子,一口一个殿下,心里还有你老子我嘛?”
“爹,我心里有你,你要是心里有我的话,能不能帮我去问殿下要一把?”
“滚滚滚。”
父子两个插科打诨中,就听一兵卒匆匆前来。
“报,北雍使团已至山下,命人来送信。”
徐飞挑眉,“送信,没带人来叫阵?”
“北雍使团只有两千人,而今停在三里外。”
徐飞眨眨眼。
还真如斥候所言,真的只有两千人。
这有些不符合北雍的行事作风啊。
“可要见此人?”
“将信拿进来,让他等着。”
“是。”
徐飞看完信后,道,“告诉他们回去等消息,明日再来。”
又命人将信送到了镇北军中。
太子殿下说了,拦着对方不让过玉罗山,若对方老实,其他诸事就让沈总兵和朝廷来的三位大人决定。
北雍送信人灰溜溜的回了使团中。
得知对方的只有这么一句,赵闻气呼呼道,“大盛将领如此无礼?我们主动去信,人也到了,他们居然连什么时候见面都不提?”
甚至还不让送信之人进去。
委实敷衍。
关木林斜睨他一眼,“那你过去问问,何时能谈?”
赵闻语塞,“我再怎么说是礼部尚书,怎能做送信问话的差事?”
“那就闭上你的嘴。”
关木林有些头疼。
大盛这个态度,有些难办。
他并非怕了镇北军,而是眼下是关键时刻,雍都那......
只能忍。
“那就等明日再去问。”
而镇北军这边收到信后,便找来郭翌三人以及安行。
安行瞥了信上的人名,勾起唇角。
呦,“旧相识”。
第464章 我说有就有
若安行没来,郭翌等人自然是该怎么就怎么办,没什么好说的。
可安行他也在。
这位安大人,曾经是礼部尚书,十余年前曾主持与北雍的谈和。
有他在,另外三人也不打算动脑了。
郭翌率先问道,“安大人,此番和谈不知您可有什么想法?”
安行淡淡一笑,“为何问老夫?你们都是陛下钦点的,你们做主才是。”
礼部侍郎江心州拱手一礼,“我们三人都不曾主持过这样的大事,不如安大人有经验,您在此,我们便有了主心骨。”
说着,更是一脸怀念道,“下官那时才入礼部,远远瞧见大人与那北雍人据理力争的风姿,至今都难以忘怀。”
“一晃多年,难为你还记得。”
几人对视一眼,有戏!
兵部侍郎沈叙也道,“能者多劳,既然大人在此,且太子殿下临走前也让我们凡事与大人多商量,还请您帮着出出主意。”
话都说到了这里,安行顺势道,“也好,那老夫就一道去看看。”
于是,郭翌连忙让人准备,打算立刻出发。
哪知安行却道,“此次大战,乃北雍有错在先,让他们等着吧。”
顿了顿,道,“三日后再出发,这段时间不妨每个人预想一下对方会说什么样的话,我们该如何应对,还有要让北雍出让的东西......”
“三,三天后?”江心州有些震惊。
虽说这次他们胜了,姿态可以放高些。
但也不知道要让对方等这么久吧?
沈叙也劝道,“安大人,这次谈和已经耽搁太久,若是再等上三天,陛下该心急了。”
安行却道,“尔等来此多天,即便是此地距离他们雍都路远,也该早些到才是,他们却这会才来,想来也还端着姿态,忘记自个儿的处境。
三天而已,让他们醒醒脑子。”
啊这。
三人面面相觑。
郭翌最先开口,“那就听安大人的!”
......
三日后,三人带着人马浩浩荡荡去了玉罗山。
此时,玉罗山上山脚下,北雍使团等的心焦不已。
别说是赵闻,就是关木林也眉头紧锁。
正午时分,他派去查探情况的人终于回来禀告,“关大人,对方的使团到了,已经进他们军营了。”
关木林一下站了起来,对赵闻道,“走,这会就过去。”
“不先送信约定会面时间?”
“不了,直接去问。”
关木林带着人马前去,哪知在半路就被徐飞父子拦下。
“两国未谈拢,此时你们不能靠近玉罗山。”
赵闻气得跳脚,“玉罗山乃我北雍之地,你们闯入扎营已是过分,现在居然还拦着我们不让前行,难不成是想继续打?”
徐飞朝他冷笑,弯弓射出一箭,直直落在赵闻前头的地上,“打就打,谁先过河的?我们可还未消火呢,你要有种,现在提着刀来砍我。”
徐晨上前走了几步,将脖子朝对方伸了过去,“来呀,朝这儿砍。”
“你们!”赵闻气得不行,朝关木林问道,“关大人,我看也没谈和的必要,咱们回去调兵便是。”
关木林心中怒火熊熊燃烧,但脸色却仍旧冷肃。
他朝赵闻厉声道,“你一个礼部尚书,喊打喊杀像话嘛?后退,我自己说。”
说着,他又朝前一步,“徐副将,我知道你,镇北军中难得的猛汉,武力高强。”
徐飞挑眉,“夸我也没用,不能过就是不能过。”
关木林点头,“行,我们不过去就不过去,只是双方耽搁许久,既然你们的使臣到了,不若就约个时间地方,咱们把事做了,也好回去复命不是?”
北雍的兵部尚书,居然这么低三下四?
徐飞有些惊讶。
他摩挲着下巴,哼道,“我们使臣舟车劳顿的,有些累了,你明日一早派人再来问。”
关木林深吸一口气,“要不,这会就问清楚了,明日我等按着约定再来?”
“不成。”徐飞摇头,“你走吧。”
关木林胸膛起伏的厉害。
好半晌后,他拂袖离开,“明日就明日,还望明日徐副将的人别拦着我的人才好。”
“一个人能过,放心吧,我说到做到。”
第二日,关木林的人却在半路被拦下。
送信之人大呼,“昨日不是说好了一个人能过去送信吗?你怎能言而无信?”
徐飞把玩着长刀,“谁说老子不诚信?老子说了让你一个人过去,那就一个人过去。”
“那......”
送信之人有些不明白。
徐飞用长刀指着他的马,“你这马儿看起来病殃殃的,说不定得了什么病症,不能带过去。”
“把马留下,你自己,一个人过去。”
“你!”
送信之人气恼道,“我这马乃北雍良驹,跑得快体格壮,哪里染病了?”
“我说有就有。”
徐飞说着,目光落在送信之人身上,“我瞧着,你身上这铠甲颜色似乎也不对,没有涂什么不该涂的东西吧?”
“你!”
送信之人扔了缰绳,朝着大盛驻军的地方飞奔,“走着去就走着去!”
徐飞在后头哈哈大笑,“来人,快看看这马儿煽了没有,若是没有,赶紧牵回去配种!”
北雍国力强盛,据说这些年一直欺负北雍更北的草原部落,得了不少好马。
之前战场上打的乱,那些马儿基本上死的死残的残,没缴获几匹好的。
这一匹看着神气,他早就肖想了!
双方距离不远,送信之人很快就跑到了驻军营地前。
但,对方却是避而不见,说使臣水土不服正在休息,要他等着。
这么一等,便等到了天黑。
到了天黑,送信之人想着干脆原地歇着,明日再问。
不料却有一个士兵送出一封信。
不得已,此人又趁着夜色跑了回去。
关山林睡不着。
半夜收到了信,打开一瞧,却见上面写着。
“你们想什么时候讨论?”
关山林只觉嘴里一片腥甜。
最近咬牙咬得太多了,牙龈都快烂了。
赵闻凑上来,“大盛这么拖着我们作甚?”
他问话,忽然瞪大眼睛,“关大人,你说,他们是不是在偷采绿松玉?”
第465章 “以力服人”
说完,赵闻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般。
当下拍着大腿,“他们大盛的绿松玉极少不说,品质也低,哪里有咱们玉罗山的绿松玉好?”
玉罗山产出的绿松玉,虽然被黄家过了一手,但每年能给北雍换来很多银子。
他们这些当官的都很眼馋。
关木林垂眸半晌。
再抬起头却是,“你回去睡,明日天不亮随我一起去,这一次就在徐飞跟前,他不让我们过,我们就留在那里。”
赵闻眨眨眼,“要不,你让人回去报信吧?至少让玉罗城的守备带些人出来。”
那个徐飞是个糙汉。
动起手来不一定留手,他是想打,但那是让将士们来打,自己可不想缺胳膊少腿。
关木林冷哼一声,“我自有考量。”
“行,你定。”
等赵闻一走,关木林立刻提笔写信。
连着写了几页纸,他才将信交给亲信,“速去雍都交给太子殿下,让他尽早决断。”
赵闻此人看着咋咋呼呼,实则心细。
他的猜测与他的猜测一致。
大盛有备而来,想要玉罗山。
此事干系重大,得太子殿下决断才好。
......
又逢天明,北雍使团继续到了徐飞跟前。
“还请徐副将转告大盛使团,我等只是北雍臣子,只负责转达上头的意思。大盛提的要求,我们只有转告的份,是以还请你们的使臣早点一见。”
话里的意思很明显,为难我们没有用。
要拖延的话,反正我们也要等上头命令,不如早点见,有的是时间让你们拖。
徐飞让自己儿子去报信。
这一次,仍旧等了许久。
不过终于让北雍的人继续向前大半里。
郭翌带着众人出了营地,朝前走了大半里。
双方正式见面。
双方自报家门。
见对方只来了两个侍郎,赵闻哼道,“两国大事,来两个侍郎和一个刑部的?什么意思?”
郭翌面色冷肃,“没什么意思,此战你们输了,且破坏两国约定在先,赔偿便是。”
“什么赔偿?”赵闻跳了起来,“不就是赢了一次,那是黄峻此人自己所为,与我北雍无关,要什么赔偿?你们退出此地,双方继续平安无事就行。”
郭翌冷哼,“不谈?那你们就走,带着人打过来!”
赵闻:“......你说打就打?”
“不打你就赔钱!”
关木林瞪了赵闻一眼,“赵大人,此番谈和陛下命我为主,你先退下。”
他扭头重新望着郭翌三人,“要什么?”
郭翌眨眨眼。
这么痛快?
他以为起码还要费些口舌呢。
与另外两人对视一眼,郭翌道,“玉罗城。”
赵闻破口大骂,“做你的春秋大梦!”
就连早就有心理准备的关木林也瞪大了眼,满脸不敢置信。
他以为,对方狮子大开口会提要玉罗山,却不想对方居然妄想要玉罗城?
若玉罗城给了大盛,不仅没了玉罗山以及连带着南边的土地那么简单。
这是让北雍门户大开了。
万万不可。
见赵闻喋喋不休的骂人,而关木林面色森寒的沉默着,郭翌面上虽不显,心里莫名有些心虚。
玉罗山距离玉罗城甚远,中间可是有着无数良田。
且玉罗城位置特殊,对北雍更是无比重要,他提的要求,对方不会答应。
安大人说给对方一个讨价还价的余地,但他觉得这么狮子大开口,对方气的说不定原本不打算打也要继续打了。
关木林沉默良久,终是张口,“说个我们北雍朝堂能接受的条件吧。”
郭翌不语,只一味瞪着赵闻。
江心州和沈叙对视一眼,撇开头去。
眼角余光却是不由自主望着身后头戴斗笠的男子。
关木林顺着视线望去,见到的是记忆中的一张脸。
还是那么的年轻。
这位不会老不成?
他挤出一个笑容,“多年未见,流云先生风采不减当年。”
赵闻听到“流云先生”四个字,嘴里的咒骂戛然而止。
不自觉后退一步。
指着安行道,“你你你,你不是辞官了嘛,怎么会来此?”
安行摘下斗笠,朝二人勾起唇角,“呦,这么关心我?”
“你来作甚?”
赵闻面色大变,转而瞪着郭翌道,“两国和谈,大盛命你们几个副官来就算了,现在还让辞官之人随行参与,未免太不将我们北雍放在眼里?”
郭翌:“就是没放在眼里,有本事你让人来打我们!”
说着,他干脆让开了道,让安行上前站在了最前面。
赵闻看见这张脸就面色涨红,张了张嘴,索性又闭上,站在了关木林身侧。
关木林长叹一声,重新挤出笑容,“流云先生,您的才学闻名天下,便是我北雍,也有不少学子推崇您的文章。”
“哦,是吗,老夫受宠若惊。”
“既然您来了,我们也莫要说这些虚的,认认真真谈一谈,请您说个我们北雍能接受的条件。”
关木林已经明白,安行才是今日谈和的主角。
安行挑眉,“老夫只是来听一听的,一切都由郭大人等做主,郭大人方才不是说了吗,要玉罗城。”
“玉罗城绝无可能。”
“不给的话,那没什么好说的。”
关木林深吸一口气,“我们今日站在这里,本是双方为了两国和平,为了两国的百姓不再饱受战乱之苦......先生难道想重蹈十余年前的覆辙?当初的遗憾,大人难道忘记了?”
“十余年前遗憾......”
安行点头,“的确,老夫当年曾有遗憾,那就是......没打够。”
说着,他忽然举起斗笠,朝着赵闻的脸狠狠抽下。
“啪啪啪!”
连着三下。
赵闻被打懵了。
连带着众人也看呆了。
啊这,安大人咋打人呢?
“你又打我?”
赵闻捂着脸,面色红的能滴血,也不知是被打的还是被气的。
“安行,我与你拼了!”
说着,他整个人扑了过来。
安行后退一步,又举着斗笠狠狠一下。
赵闻的侍卫上前要动手,莫徊已经先一步将人踹倒在地。
赵闻见自己讨不了好,弓着身低着头朝着安行肚子顶,好似一头牛。
郭翌赶紧将安行拉开。
天老爷,流云先生不应该“以理服人”吗?
他怎么“以力服人”啊?
见赵闻被隔开,安行嗤笑一声,“我就打你了,你回去告诉北雍皇帝,赶紧派兵来玉罗山,我们等着。”
赵闻气得快疯了。
而关木林却是拧眉,望着安行若有所思。
第466章 不速之客
双方不欢而散。
等人离开,郭翌忍不住问道,“安大人,对面受此大辱,会不会真的回去搬救兵,两国会不会因此开战?”
安行老神在在,“不会,十余年前老夫打他的时候,他不也老老实实受着?”
“但......”
郭翌觑了安行一眼。
他自认在盛都的百官中算得上是“野路子”,但没想到,安大人比他还要“野”啊。
若依着私人恩怨,郭翌也想打北雍了。
但他还是个官,且自认是个心系百姓的好官,他不希望两国发生大规模的战争。
因为到最后,受伤的只会是两国的百姓们。
江心州和沈叙也道,“对面的赵闻出身赵氏,虽不是什么北雍的大族,但在北雍也有些地位,若他执意......”
安行抬手打断他们的话,“这一次,关木林才是主使,他不会让赵闻乱说话的。”
“大人何以这么笃定?”
安行勾起唇角,反问道,“你们执意让我来,这会若是后悔了,还来得及。”
三人齐齐后退一步,郑重道,“听您的。”
打都打了,这会撂挑子,他们也不敢接啊。
您安大人背后站着太子殿下,他们背后可没有呢。
“那就等着吧,过几日,这关木林还得来,老夫就不出现了,总之你们咬死了,必须要玉罗城,剩下的,太子殿下会办妥。”
三人面面相觑,“是。”
郭翌走了几步,又折返,拱拱手,“大人?”
安行笑了,“拭目以待。”
看来,这郭翌临行前是被陛下叮嘱过话的。
......
赵闻回去的路上,委屈的想哭。
“当年,我身为北雍的礼部尚书,他也身为大盛的礼部尚书,我俩商谈谈和示意。
原本聊的还凑合,谁知几个条件不合他心意,我正等着他引经据典驳斥呢,上来就打人!”
赵闻捂着脸,“一晃十余年了,这老货也致仕了,偏生还来凑热闹,仍旧是这个狗脾气,一言不合就打人?”
他好歹也是北雍堂堂的礼部尚书,被人知道了,哪还有脸继续主持国家重要典仪?
关木林觑他一眼。
换做是平时,他早就笑开了花,此时,却没有任何心思。
只淡淡道,“他们故意打你,想要激你回朝搬救兵。”
目光可是上下打量着赵闻,意有所指。
赵闻眸光一闪,很快恢复了气呼呼的模样,“管他激不激的,总之他打我不占理,两国和谈,却动手打使臣,这是蔑视我北雍,我定要将情况告知陛下。”
说着,他气呼呼的回了营帐。
一到营帐,却是面色冷静,直接写了两封信。
喊来亲信,“速度回雍都,一封呈给陛下,一封想法子交给七殿下,让他想办法将事情闹大。”
“可是您的面子......”
赵闻勾唇冷笑,“只要七殿下成事,我这张脸上的荣光只多不少。”
又哼道,“安行以为我还是当初那个我吗?会在意这张脸,藏着掖着不敢说出来?”
“快去,就说本官受辱打算自戕。”
“是。”
等人一走,赵闻就开始寻绳子准备上吊。
又叮嘱另一个亲信道,“一会听到响动,你就进来救我,可明白?”
“您放心,小的一定哭嚎的大声,将所有人都招来!”
“嗯。”
赵闻站在椅子上,将绳子挂在营帐顶部位置。
这是由四根柱子交叉在一块的,很是坚固。
不料,当他将脖子套上去后,几根柱子不知是搭建时候偷工减料没固定结实呢,还是他这些年发福的厉害,居然一下就倒了。
外头等着的亲信屏息等待,正等着里头踹凳子的响动,却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帐子直接塌了的画面。
“大人!啊,大人啊!”
这一次,他的吼声实打实是出自肺腑。
四根柱子砸下来,其中一根扫到了赵闻的后脑,直接令他昏了过去。
随行的太医诊断后,直言,“这两日赵大人若是能醒来,问题不大,若是醒不过来,或恐脑中有淤血,可就难办了。”
关木林皱了皱眉,“会死吗?”
“这个,暂时不能确定。”
关木林哼道,“用好要保他,不管能不能醒,吊着他的命别让他死了。”
至少,不能这会就死。
关木林回了自己的帐子,没多久,手下就来禀,“赵大人出事前,他的亲信离开了,看去的方向,约莫是雍都。”
“嗯,半路拦住,莫要将消息传到雍都去。”
赵闻和七皇子心里想什么,他门儿清。
不过就是趁机搅事,好让陛下决定出兵开战嘛?
开战他不怕,可他怕开战的领兵的又是太子殿下的人。
已经折了黄峻,损失惨重,若再开战,太子手里的筹码可就不够与那些个皇子们抗衡了。
“此事大人放心,我的人心里有数,定能做的滴水不漏。”
“只是,大人,我们下一步该如何?大盛狮子大开口,朝廷不会同意的。”
要玉罗城,亏他们敢张口。
关木林拧眉,“玉罗城不过是借口,想要以此来讨价还价罢了。若我猜的没错,他们是要定了玉罗山。”
亲信摇头,“可玉罗山也不能给啊,那么多的绿松玉,很值钱的,殿下定然舍不得。”
关木林长叹一声。
何止是绿松玉。
太子殿下几次拉拢黄峻,他的人也出面与黄峻的亲信多次喝酒,隐隐约约得知,黄峻的兵那么厉害,是因为他有一处地方,专门供更好的武器。
这地方,很有可能就在玉罗山的某处。
应该黄峻昧下了许多绿松玉,私自售卖谋了大量钱财,悄悄从哪买来矿石打造的。
总之,玉罗山的财富可观,就这么给了大盛,太子不会甘心,他也不甘心。
想到这里,关木林忍不住咒骂一声,“都是黄峻,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整这出。”
本来太子都胜券在握了。
偏生功亏一篑。
后续几日,关木林耐着性子忍着脾气,又去找安行。
却被告知人家回去了。
而郭翌三人就跟传声筒似的,只一句,“要玉罗城。”
关木林无法,正纠结着是不是只能自己这边先松口,半夜他的营帐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第467章 北雍太子
来人一身漆黑,头顶黑色帷帽隔着黑纱。
身后跟着十来个人,也是同样的装束。
关木林只看一眼,便将来人请了进去。
屏退左右,他恭谨行礼,“臣见过太子殿下。”
北雍太子立刻将他扶住,“关大人在此辛苦了,听说大盛之人极为嚣张跋扈,一直欺辱你与赵大人?”
关木林颔首,“想来多年不曾占上风,此番小胜令他们得意忘形罢了,不过是些口头上的龃龉,无妨。”
北雍太子叹息道,“到底是我连累关大人,若非为了本宫,关大人也不用在此忍气吞声。”
关木林却是摇头,“殿下,莫要担心老臣,见殿下亲来,臣有些惶恐,可是雍都出了什么事?”
北雍太子苦笑,“到底瞒不住你。”
他挥手让随行人去外头守着,自己则坐下,伸手倒茶,“岳父,我与你慢慢说吧。”
关木林坐下,拧眉问道,“难不成陛下应了朝中人所言,决议开战?”
“这倒也没有。”
北雍太子:“朝中近些年都在与北方的草原部落纠缠,国库并不丰盈,不会轻易开打。”
“那您怎么会......”
若是不打,让堂堂北雍太子来玉罗山作甚?
“那几个上窜下跳鼓动着父皇开战,且要让我为主帅,陛下不胜其扰,故而命我来玉罗山巡防,谨防谈和不成,对方继续进攻。”
关山林面沉如水,“早知如此,谈和一事臣就让别人来了。”
这样至少在朝堂上,他还能争一争。
太子不见得就亲自来此。
北雍太子摇头,“而今顾头不顾尾,也是没办法的事。”
父皇有九个成年儿子,且都年岁见长,每一个都朝他出手。
这些年他疲于应付损兵折将,且在加上父皇听多了那些话......
“岳父,大盛前太子一事是前车之鉴,这次陛下命我来玉罗城巡防驻守,也算是远离雍都与朝堂,让那些人争去吧。”
让他喘口气。
关木林颔首,“那仍旧照着此前的计策行事?”
北雍太子颔首,“老七最近在雍都到处鼓动臣子让开战,实在闹腾的厉害。我们一定要主和,与大盛谈拢。”
又道,“您写的信我在路上看了,玉罗城万万不行,岳父与他们商量一下,将玉罗山让他们三年开采,若是可以,我会竭力说服父皇,想来不会太难。”
关木林点点头,“臣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太子殿下没应允,不敢擅专。”
说完,他问道,“不知陛下要如何处置黄氏一族?”
黄峻一意孤行自己身死也就罢了,他的雍都的族人可免不了被问罪。
“父皇震怒,夷他一族,想来这会皆已人头落地。”
关木林拧眉,“殿下此前不是与黄氏一族达成了共识?”
正是缺人之际,不应该推出几只替罪羊,剩下的好生拉拢安抚吗?
北雍太子眸光冰凉,“看在黄峻的面子以及黄家军的份上,本宫才拉拢,而今黄峻自己作死,剩下的黄氏族人大都是蛀虫,留着何用?”
他若为这些人奔走,越是要被其他几个弟兄刁难,反而成为了对方手里捏着的把柄。
不若让黄氏一族死个干净,他还能先捞一笔。
关木林无奈叹息,“黄氏一族中,有几人算是将才,被牵连枉死,实在有些可惜。”
北雍太子摇头,“以后多办几次武举便好,不用惋惜。”
关木林无奈,不好再说什么。
两人又商议了半晌,北雍太子带着人离开。
......
翌日一早,关木林去见了郭翌。
“此番的确是我北雍不对在先,大盛气恼也是应该。既然贵国太子喜欢在玉罗山打猎,此山这一年任由大盛太子随意行走,如何?”
“要玉罗城你们不同意,现在磨磨叽叽给个玉罗山?还只给一年?
怎么,当我们是叫花子呢?”
说着,郭翌撸起袖子,“你是不是也想与我打一架?”
关木林后退一步,“你,身为大盛使者,怎么如此粗鲁?还请你对我尊重些?”
这大盛不是号称礼仪邦国,举国上下都重礼仪文采吗?
怎么一个个都这么粗鲁,动不动就说要打架?
郭翌冷笑,“你走吧,明日不给我们一个答复,镇北军就再前进五里地。”
关木林无法,只好又道,“两年吧,两年如何?不能再多了!”
郭翌起身,“没什么好谈的。”
“三年吧,这是极限,再多,北雍朝堂不会同意的。”
郭翌,“你们北雍人私自出兵,挑起两国纷争,我们镇北军枉死了那么多兄弟,岂是你让我们在玉罗山三年能解决的?”
关木林笑着道,“玉罗山的绿松玉矿石,乃我北雍最大的绿松玉矿坑,三年,够你们挖很多了,值不少钱。”
郭翌摇头,“山中矿坑我们去看过了,开采起来麻烦,也没那么多人去采,麻烦不说,三年也采不了多少。”
关木林拧眉,“那你们先要几年?”
郭翌嘿嘿一笑,“玉罗山风景不错,看个三十年,应该差不多了。”
“三十年?你怎么不说将祖坟迁到玉罗山上来?”
“这主意不错。”
关木林冷笑,“你们没有谈和的诚意,想开打,那就不用继续谈了。”
郭翌压根不怕他,“行啊,你回去说,咱们两国调集所有兵力,来玉罗山大干一场,看看谁输谁赢。”
安大人可说了,对方一旦主动来说给玉罗山,就可劲说时间,越久越好。
三十年,应该不少了吧?
关木林拂袖而去。
大盛人果真是有备而来,野心不小。
更甚至,他们笃定了自己不想开打。
他眸色阴郁的继续写信,心中更是咒骂着雍都的那几个皇子。
若非这些人使坏,总想着耗死太子殿下,他们北雍如何会怕大盛?
翌日一早,北雍太子再一次到来。
“你亲自去一趟,告诉对面大盛太子,本宫想与他一叙。”
第468章 不是由你给我兜底吗
北雍太子一身隐秘装扮去了约定的地点。
见到的却是安行。
他拧眉,“本宫让关木林约见的,乃大盛当今太子盛昭明,并非是你。”
流云先生的画像,他是见过的,这次一眼认出来。
安行“嗯”了一声,“但我大盛太子不想见你,若你不想谈,老夫走了便是。”
说着,他转头就走。
北雍太子虽然心中不悦,但还是立刻将人喊住,“等一等。”
安行施施然转身,重新坐回竹椅上。
他们约见的地方,乃玉罗山山脚下一处巨石往外延伸地方,搭建了一个小小的竹亭。
地方小,山风大。
安行走回来时,被风吹起的衣袂,拍在了北雍太子的脸上。
劲儿不大,却令北雍太子难堪至极。
偏生安行嘴里仍道,“太子殿下莫要嫌弃老夫,若老夫不来,你见到的是另外几位侍郎大人,老夫不才,当年好歹也是个尚书,你说是吧?”
北雍太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双拳更是紧紧攥着。
若非形势于他不利,他真恨不得将对方一脚踹下山崖去。
见他不语,安行勾起唇角,“不知太子今日见我,可有何要事?”
北雍太子按下心头的不悦,道,“流云先生可知,被你掌脸的北雍礼部尚书赵闻,回去之后羞愤难当选择自戕,虽救治及时,人却不曾醒来。”
安行凉凉道,“都说年轻时候心气高,老了脸皮就厚了,他年轻时候又不是没挨过打,那会不闹着自戕,一把年纪了居然想不开?”
北雍太子:“......人因为你自戕,流云先生如此说话,也不怕传出去被天下人唾骂?”
“我不怕。”安行笑着望向北雍太子,“不是有你给我兜底吗?”
北雍太子语塞。
安行继续问,“太子你会将这件事传出去吗?”
当然,不会。
北雍太子沉默不语。
“你看,我们不是挺有默契的吗?”
安行嗤笑一声,“太子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否则你来我往的,恐是气坏了你自个。”
知道自己是遇到了硬茬,北雍太子只好问道,“说一个本宫能应下的条件,促成和谈。”
“玉罗山归大盛三十年。”
北雍太子:“五年。”
安行:“二十五年。”
北雍太子:“六年。”
安行:“二十四年。”
“七年。”
“二十三年。”
“......”
“十年,最多十年,再多,就算本宫同意,陛下也不会同意。”
安行勾起唇角,“十年,外加两千匹未煽的草原骏马,二十万两白银,上好宝刀......”
“停!”
北雍太子摆手,“十年,明面上,本宫会努力谈成,但银钱和马匹.......”
“我大盛遵守着两国和平的约定,这么多年从未越过界北河,反观你们北雍,三五不时就从河对岸跑过来找事,今次更是令我镇北军折损万人,我朝陛下直言,若你们诚意不够,直接开打便好。”
他勾起唇角,“不知太子殿下可有问过北雍溃兵,可知我朝而今拥有怎样的神兵利器?”
“我大盛几处卫所的将士们,正愁没地方试一试......”
北雍太子咬牙,“十万两白银,一千匹战马,一千柄长刀,本宫私下给你们。”
安行挑眉不语。
仔细打量着对方眼里的焦躁,清清淡淡道了一句,“看来太子殿下的兄弟们都大了?”
“回去我就让人将东西送来。”
北雍太子转身就走。
安行朗声道,“太子殿下若是不知该如何兄友弟恭,可来镇北军问我们殿下,他可助你一臂之力。”
“不必。”
......
谈和一事进展的极为顺利。
盛昭明遣回去的人也即将到嘉安府。
安行给陆启霖的信先一步抵达。
看了信,陆家人高兴不已。
陆丰收道,“二弟还活着!我等让人告知爹娘一声,二老要是知道了,定然高兴。”
陈氏也道,“说不定得年轻几岁呢。”
从前忙忙碌碌,日日为了生计辛苦的时候,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想念。
而今日子过好了,两位老人却总不自觉提起老二陆丰年。
大家都看在眼里。
平日里不提,是因为这是众人心中的刺,怕疼。
而今得知陆丰年还活着,众人说着说着,便提到了诸多前事。
“二弟小时候啊,最喜欢下河摸蚌,我记得有一年他摸了个河蚌,里头还有一粒白珠子,卖给了邻村大牛换了一百文钱。
那钱,他给了娘六十文,剩下的四十文买了包子,我们兄弟几个分着吃。”
“咱们陆家男子体格都不差,他啊,算是我们兄弟之间力气最大的,砍柴都敢往山里头走,还敢留在里面过夜......”
许多事,都是陆启霖出生前发生的。
他没有太多参与感和真实感。
但,听着听着,却觉得很奇妙。
那个依着血脉亲厚程度,与自己最亲的人还活着,是件高兴的事。
众人聊着,陆启文则是拉着陆启霖的手,“小六,你想去吗?”
安行的信上,也只问他,可想要北上?
还说殿下的人会来嘉安府装需要的物资,若是他想去,可随行,路上安全些。
说实话,陆启霖想去。
上辈子的遗憾,这辈子能弥补,他很乐意。
看他的表情,陆启文就知道了答案,他伸手弹了弹陆启霖的额头,“那就准备准备吧,明日就去同山长告假。”
想到“缠人”的山长,陆启霖就一阵无语,他问,“他若是不肯允怎么办?大哥,你帮我说说话?”
陆启文摇头,“你好好说,他不会的。”
老头子年纪越大精神头却越来越好,北地大捷的消息传来,他还找林教授商量,想在府学开个武学班,豪情壮志的说想培养些文武全才。
陆启霖颔首,“那我明日就与他说。”
陆启文点头,“那我与你......”
话还未说完,陆丰收却道,“大郎,你留在家中,我陪着小六一起去。”
他道,“安大人信上不是说,老二在北地养伤吗?等我们过去,他养得差不多了,我正好接他回家呢。”
从前,他送二弟离开之时,只送到了平越县。
村里到平越县,那条路太短了。
他每每想起就后悔不已。
陆启文:“阿爹,你不管家里的生意了?”
陆丰收摆手,“你来管,你管的更好,实在不行,最近不做了也成啊。”
银子哪有他二弟重要。
陆启文无奈摇头,“那您这么想去,就您去吧。”
翌日一早,家里忙着准备要带去北地的东西,陆启霖去找了木山长。
第469章 此法一劳永逸
听他说明原委,木琏立刻同意了。
这么好说话,倒是令陆启霖有些吃惊。
木琏眨着眼,忽然道,“小麒麟啊,你大哥是我弟子,咱俩的关系那么好,其实我也将你当做半个弟子呢。”
陆启霖躬身一礼,“学生早已将山长当做了长辈。”
木琏嘿嘿一笑,“那既然认我做长辈,长辈有个小小的要求,你能答应吗?”
陆启霖眨眨眼。
难怪这么好说话,在这等着他呢。
他立刻道,“您先说。”
木琏伸手指着门外的叶乔,“这小子留下,借半年,如何?”
陆启霖:“......不行,他是我朋友。”
木琏嗔怪道,“老夫给聘金,就帮着教一教府学有意学习腿脚功夫的学子。”
陆启霖摇头,“他不差那点银子。”
他隔一段时间就给人银子,也没见叶乔花。
木琏不死心,拉着人到了门口,指着叶乔道,“你看看,他人高马大的,年岁也不小了,快到定亲娶妻的年龄。”
“若是在府学教习,说出去名头也好听,能找个好人家的姑娘,你可不能耽误他。”
陆启霖:“......那你自己问他。”
木琏一把甩开他的手,伸手去拉叶乔。
叶乔瞥了他一眼,后退一步。
木琏的手落空,只好继续用嘴,“叶乔啊,你在书院教人武艺如何?我给你银子,再给你做媒,可好?”
叶乔摇头,“不要。”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听不明白?我这是给你找个更好的营生,你先帮着教几年,等我找到其他人选了,你想继续跟着小麒麟也是可以的嘛。”
这段时间,府学找了不少懂武的人。
但他看来看去,也就是安九和叶乔最厉害,尤其是踢蹴鞠的时候,那功夫,顶呱呱。
府学学子也认这两人,私下都跟他要求让这两人来。
安九就算了。
人家定然不肯。
这叶乔还小,说不定能说服呢。
叶乔望向陆启霖。
陆启霖笑着道,“乔哥,你自己决定。”
不是陆启霖的意思,叶乔就放心了。
他白了木琏一眼,脚下轻点,人已经在远处的屋檐上。
木琏:“.......”
“他不肯啊?”
陆启霖眨巴着眼,“显而易见。”
木琏垮下脸,“那府学的学子怎么办?我怎么跟他们交代。”
他望着陆启霖,“你的假......你走了,武学师傅没着落了,怎么办?”
陆启霖:“......殿下决定让我去北地,想必王府之人会尽量配合您批假。”
冤有头债有主。
去王府找教习吧!
木琏懂了。
他思忖片刻,“也行吧。”
又叮嘱道,“可要早去早回啊。”
陆启霖朝他眨眼,“您说,这个是我能决定的吗?”
木琏嫌弃的瞪他一眼,背着手走了,“老夫还能指望谁,哼。”
陆启霖朝他笑道,“回来给您带礼物!”
等人走了,木琏转身望着他的背影,眸中皆是舍不得,“哎,还以为能多留两年呢。”
留不住啊。
也好,这小子聪明,让他去北地帮着太子。
北雍欺负了他们这么多年,是时候还债了。
......
陆启霖回家,才进书房就听见叶乔道,“有人找你。”
嗯?
他出了房门,走到院子一看,就见叶乔朝旁边招了招手。
不多时,一个黑衣人就出现在墙上。
与此同时,周围的隐秘藏着的护卫全都跳了出来。
黑衣人行礼,“属下莫徨。”
陆启霖朝周围人挥了挥手,示意无碍,随即对来人道,“进来说。”
“何事找我?”
莫徨面色有些急,“大人临行前命我去了青其府,前段时间突然来了一拨人,将瑞王妃带走了。”
“事发突然,小的怕拖太久就真的让瑞王妃跑掉了,是以召集所有人用了些手段将瑞王妃抢了回来,而今安置在一处尼姑庵,但她日日寻死觅活的,并非长久之计......小的这才回来寻公子您拿个主意。”
陆启霖张了张嘴。
师父的胆子有些大。
这几个人也是敢做。
陆启霖想了想,问道,“那处庵堂安全吗?”
莫徨摇头,“并非久留之地,瑞王妃身份特殊,而今青其府上下定然在寻找,等城中查得差不多,约莫就要查近郊的地方。”
陆启霖原地绕了两圈,“带走她的一定是卢家人。”
又道,“卢显想悄悄带回女儿,若真的被他寻到带走,那就再无顾忌了。”
莫徨点头,“大人也是这么交代的,他说,万不得已就......”
当然,最好还是别这样做,风险更大。
陆启霖想了想,对莫徨低语几句。
莫徨瞪大眼睛,“小公子,这,这妥当吗?”
陆启霖勾起唇角,“没事,此法一劳永逸,也不会让人诟病。”
“是。”
......
没过两天,太子的人和信就到了嘉安府。
陆启霖应下,道明日就说启程。
倒是令来接他的古一有些奇怪,“明日就走?”
那还有时间准备东西吗?
“对,早些出发。”
古一道,“您不用太赶,想带什么就带,咱们的车马人都足够,放得下。”
陆启霖:“......地主家也没多少余粮了,这才过去多久。”
哪家扛得住几十车几十车的往北地送货?
古一面上堆起笑,“殿下在北地,日日都惦记着小公子,说离了您,吃不好睡不香,这会您肯去北地,他定然高兴不已。”
陆启霖:“嗯,我让白家准备了两艘大船,你回来一趟,就先准备着殿下所需,我带着安府管事先行出发,到时候咱们在永和码头处汇合。”
古一有些错愕。
好端端的,怎么还要带上安府的管事?
再说,他也不放心陆启霖就这么北上。
“还是一起出发吧。”
却见陆启霖朝他神秘一笑,“我还有别的安排,你是殿下的人,不太方便。”
第470章 鹰飞鱼落
安府管事办事效率很高。
陆启霖不过说了一声,第二日安忠就带着安府里里外外的护卫以及几个干活的跟了上来。
古一将陆启霖送出城,见陆启文也安排了不少王府的护卫,总算放心下来。
“您到了码头可千万别自己去北地,一定要等我带着人一起啊。”
永和江安全,继续往北可就不好说了。
陆启霖笑着点头,“好。”
等到了江边准备上船,陆丰收才发现白家居然给安排了两艘中船。
“小六,安府的人跟我们一条船就行,怎的还要分开?”
陆丰收很喜欢安忠,觉得与安忠说话能学到不少迎来送往的礼节规矩。
安忠对他也不曾藏着掖着,两人相处的极好。
陆启霖笑着道,“住的宽敞些。大伯,你若是无事,不若沿途看看周围的风光,若停船靠岸,不妨也尝尝沿路的美食,回去给云来楼做点新品。”
这么一说,陆丰收就来了兴致,“好,我看看,要是有好吃耐放的,我多买些给你爹带去。”
于是,两条船就这么一前一后出发了。
陆启霖所在的船在后。
起初,他日日都在船舱待着,捏着笔写东西,陆丰收叫他出去透透气也不怎么出去。
等过了青其府的地界,陆启霖却忽然想要钓鱼,日日都坐在船头垂钓。
没几日就晒黑了许多。
陆丰收有些心疼,“要不,你也用用给你二哥做的那些膏药?”
他精心养了这么多年,加上这孩子自己长的也好,一直都是粉雕玉琢的,陆丰收心里一直很骄傲。
从前总会想,等二弟回来见到了,定是会好好感激他这个当大哥的。
而今都要见着面了,这孩子好端端的却晒黑了,不如之前好看了。
怎么能行?
陆启霖:“......那晚些靠岸,您给我买个斗笠?”
船上倒是有不少,可惜太大了,总滑落。
“好。”
陆丰收操起一根鱼竿陪着钓。
等到落日时分,靠在了一处大码头旁。
陆丰收下船去采买东西。
陆启霖站在甲板上,举起手里涂着红漆的鱼竿开始晃悠。
不多时,就见一艘船从一条河道里驶出,缓缓靠在他所在船只的一侧。
莫徨一身渔民装束,双掌交叠,两个大拇指正对着做成了鹰头的样子,双掌则拟成翅膀。
双掌抖动,鹰飞。
双掌挥下,鱼落。
陆启霖笑着颔首,扔了鱼竿回了船舱。
总算是来了。
陆丰收在码头上买来了许多零嘴,买了偏小一号的斗笠,还买了人家说的特别好用的钓钩。
正想着让孩子试试呢,孩子又不爱钓鱼了,成天在船舱里写写画画。
陆丰收:“......”
哎呀,长大了,猜不透了。
若是小时候,他只要拿点吃食,这孩子就能在他身上扎根,甩都甩不脱的。
罢了,他自己钓。
船在永和江又走了几日,这一天,终于到了永和码头。
安忠带着安府上下正从船上搬运货物。
这时,隔壁的船上也下来一行人,抬着一个轿子,行色匆匆。
一不小心与安府下人撞了个满怀。
盒子里的瓷器洒了出来,碎了一地。
安忠等人将人团团围住,“赔钱!你知道这是谁的茶具嘛?这是我们主家的茶具,好端端的,你们给我们碰碎了!”
一行人中,为首的那人是个络腮胡壮汉。
闻言,他上前拱拱手,“对不住了,我的人毛手毛脚撞坏了您的茶具,这样,说个价格,我们赔。”
“一千两。”
“什么?”
“络腮胡”勃然大怒,“你讹我们呢?一套茶具要一千两,你咋不去抢?”
安忠冷笑,“你可知我们主家是谁?”
“我告诉你,是流云先生,他的茶具不是当今陛下赏的,就是名人大家送的,就这一千两也是我少说了!回去还得担责呢?”
“流云先生?”
“络腮胡”一听,语气不自觉就缓了下来,声音更是轻了几分,“一千两太贵,不若五百两吧。”
安忠不乐意。
一把抓住来人的手臂,扯着嗓子喊,“有你这么还价的?报官,我们要报官!”
“络腮胡”想甩开的手,不料却被死死按住。
连忙对身后的众人道,“你们先走,我与他说清楚。”
“不行!”
安忠身旁的人纷纷上来,将他们拉住,“不准走,赔了钱再走!”
场面越发混乱,引得周遭之人纷纷驻足看起了热闹。
这时,络腮胡身后的轿子里,一个女子跌落下来。
面色煞白,声音虚弱,“救命,救命,他们是山贼。”
此言一出,安忠等人立刻叫嚷着,“好啊,我说怎么行事如此野蛮,原来是山贼。”
周遭的人群更是凑上来要拉人。
场面越发浑然。
眼看着码头巡逻的弓兵们也朝这边走来。
“络腮胡”忽的伸手将安忠推倒在地,扭头对“自己人”道,“快走!”
说着,率先快步朝远处跑去。
几个女人拖着虚弱的女子正欲跟上,却被安府之人截住,“不准走,还没赔钱呢,我们要报官。”
几个女人见状,互相对视一眼,齐齐松开手跑了。
安忠急的大喊,“哎呦,快点将人留下,别让人跑了!”
周围人也帮着去追。
奈何这一行人皆是练家子,没一会就不见踪影。
安忠无奈叹息,只好蹲下身问躺在地上虚弱的女子,“这位夫人,你可知这些都是什么人?撞碎我家茶具却不赔......”
地上女子虚弱至极,想要站起来却怎么都站不起来,只扶着轿子的栏杆苦笑,“我,我乃瑞王妃卢氏,安管家,你我曾在盛都有过几面之缘,你可还记得我?”
安忠望着卢嫣然。
仔细一瞧,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还真的是瑞王妃。
“您不是应该,应该在青其府吗?”
卢嫣然笑容越发凄楚,“此事说来话长,还请安管家替我送信给我夫君,告知他我被贼人掳走,在此地等人来接我回青其府。”
安忠一头雾水,“您说,方才这些贼人掳了您?”
他拍着脑袋大喊,“快,快,快,快去报官啊,居然有贼人敢掳瑞王妃,让此地县令速速去卫所寻支援。”
“不,不用了。”
卢嫣然虚弱道,“你只要帮我传信,找家客栈让我住下,自有人来接我。”
安忠却是正色,“王妃,您这事可不是小事,既然被小的撞见,自是要护您周全,若是我们老爷在,同样也是如此。”
卢嫣然一怔。
她,是不是做错了?
第471章 人是会变的
方才,她昏昏沉沉之际听到了外人的声音,尤其是听见“安府”,“流云先生”等字眼后,很是激动。
头脑一热就用尽力气“跌”出轿子。
这会看安忠的表情,对方很真诚,也很郑重。
可是,他却不按照她的意愿行事,不过几句话,居然将她被掳一事宣扬的人尽皆知。
还未等她继续说下去,安忠却是让人将她扶进安府的马车里,“走走走,咱们先去衙门。”
一旁有人道,“安管家,咱们不是应该要北上给老爷送东西吗?这报官,一来一回的,可要耽误不少时间。”
听见“北上”二字,卢嫣然心头一紧。
啊,她不能去北地。
去了北地,到了盛昭明手里,她还能活吗?
卢嫣然捏着衣角,想了许久,决定任由安忠报官。
罢了。
只要报官,她在这里的消息也会传出去。
届时,爹和夫君自会想办法护她周全。
站在甲板上,望着安忠一行人远去,陆启霖无声笑了。
一切顺利。
......
永和江的源头在永津县。
因着有永和码头在,此处县城繁华程度堪比府城,周围不远更有两个大卫所。
听到报官,县令很是惊讶。
“好端端的,瑞王妃怎么会被贼人掳至本县?”
又听救人报官的是安家人,越发头疼。
这事,可不寻常啊。
不是他一个小小县令能够搅和进去的,一个不慎就是个死。
师爷出了个主意,“大人,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我方才听安家人说,他们是要北上回盛都的,不能留在此地等着朝廷回信,这才来报官呢。”
县令哼道,“烫手的山芋,谁敢留在手里,偏生他们能甩脱手,我却要遭这份罪。”
师爷颔首,“招待瑞王妃是小事,主要是她在咱们县里出事怎么办?”
师爷伸手指了指天,“可不止出事这么简单,上头神佛在打架,掺和进去......夭寿哦。”
县令无奈,“这安家的来报官作甚啊。”
这不是将难题扔给了他?
“要不,咱们就听那安家人所言,上报知府,且给卫所递消息?”
“也只能如此了,哎,这都什么事啊?”
又道,“吩咐下去,嘴巴都严实些,堂堂王妃被掳走,这清誉......”
不管瑞王有没有被废,瑞王妃都是天家人。
就算她不是瑞王妃,其父都是安西侯,如此贵女,清誉不容有失。
安忠在县衙等了一会,就听县令出来道,“安管事,本官已经命人通知了卫所,他们一定会将掳人的宵小抓住。”
“贼人掳走瑞王妃不知为何,王妃的安全......”安忠适时提醒。
“已命人请卫所指挥带兵前来保护。”
安忠颔首,“既如此,那我等就继续北上了,大爷还等着我们呢。”
“你们这是要回盛都去?”
县令一把拉住安忠,“安管事,此处距离盛都已不远,快马加鞭几日就能到,你身为报官之人,也不能离开,不若等着事情了了再走?”
安忠不悦道,“大人说什么呢?我们不过是是在码头见义勇为恰好救了人而已,这还搭上了一套茶具,再不赶回盛都,我家大爷可是要责罚的。”
“一套茶具?哎呀,本官给你添上,就当是帮本官的忙了,再说,你们救了瑞王妃一次,不若再等等,就当送佛送到西。”
他的确能给卫所报信。
但卫所的指挥使不一定肯接这烫手山芋,不若由安忠出面。
冲安大人的名声,这位安府大管事的面子就比他大。
“安大人受天下人敬仰,今日若是他在,一定也会帮着妥善料理了再走,您跟着安大人多年,定也是心慈仁善,晚些再走?”
安忠被他捧的有些不好意思,“大人谬赞。”
顿了顿,“那我便给府中去一封信问一问。”
“好好好,来人,快将笔墨纸砚端上来,再安排快马,立刻帮着送信!”
......
陆启霖在码头这等了三日,古一就带着人到了码头。
双方打了照面,立刻坐着马车继续赶路。
古一问,“事儿办妥了?”
陆启霖笑了笑,“成了一半,想来另一半也快成了。”
古一抬眼看他。
忽然道,“你的脸骨长得有几分像你爹,眉眼却与陆家人都不太一样。”
自从知道陆丰年是陆启霖的亲爹后,他们这些太子殿下的身边人都去瞧过。
很是好奇,一个农家汉子,是如何生出一个天纵奇才的孩子来的。
陆启霖笑了笑,“许是随了我娘。”
古一颔首,“也对。”
他瞧着陆启武长得最像陆丰收,而陆启文则更像陈氏多些。
性子方面也是各随各的。
陆丰收凑上来,伸手抚着陆启霖的脑袋,“我家小六聪明,在娘胎就知道选好看的长!”
“哈哈哈!”
一行人说说笑笑朝着北地出发。
......
盛都,养心殿。
天佑帝捏着手里的密信,一把拍在了桌案上。
“好大的胆子!”
王茂立刻劝道,“陛下,切莫动怒伤身。”
天佑帝制止他继续劝说,“现在死不了。”
王茂垂头看脚尖。
天佑帝拧眉,“你说,谁这么胆大,敢掳走瑞王妃?”
更可恨的是,人都在永和码头了,留守在青其府看守瑞王府的人还未发现人丢了。
王茂不敢说,只道,“奴才不知,不过瑞王妃有惊无险在永和码头被救,算是吉人自有天相。”
天佑帝眸光一闪。
毫发无伤......
他冷哼一声,“你说的对。”
“看来,某些人是半点都不将朕放在眼里。”
当年跟着他的功臣,他气归气,但还是有几分情面的。
如今看来,到底是他心慈手软了。
王茂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道,“陛下,人是会变的。”
天佑帝眸光森然,“今日贤妃身体不适,让张铎带着锦衣卫去永和县,将瑞王妃接到宫中侍疾。”
第472章 大难临头各自飞
等陆启霖一行人到了北地的时候,陛下传旨召瑞王妃回宫侍疾的消息也传扬开来。
卢显气的用长刀砍了自己最喜欢的椅子。
“侯爷息怒!”
书房里,属下们跪了一片。
“息怒,息怒,你们要我如何息怒?”
卢显青筋暴起,“一点小事都办不好?让你们将嫣然送回老夫身边,你们居然弄丢了人?”
“弄丢了不第一时间找回来,居然还被人在你们的眼皮底下将嫣然送出青其府,一路被掳到了永和县?”
“侯爷,小的们丢了王妃后,便猜想或许是嘉安府那边的人干的,毕竟......”
下属顿了顿,又解释道,“嘉安府莫名开始严查外来之人,且日间巡逻越发周密,小的们就以为王妃在嘉安府,是以分了人在青其府和嘉安府寻找。”
谁知道,掳人居然会将人带到永和县,胆子这么大!
“你们这群猪脑子,难道就想不明白,他盛昭明就是要拿捏嫣然来辖制我?他掳走了人,定是要带去北地,你们就没沿着往北的路去寻?”
说完,卢显自己都愣住了。
下属们继续解释,“侯爷,我们也有此猜想,甚至还派人去了前往北地的几处关卡,一旦发现王妃就再接回来,可,可是......”
下属们垂着头,不敢看卢显。
卢显:“......”
的确,他也没想到,对方会在距离盛都那么近的永和县,敲锣打鼓的将事情宣扬开来。
等他的人去的时候,锦衣卫早将人送去了盛都皇宫。
想在皇宫将人带走,实在是难如登天。
嫣然,已经被天佑帝给扣下。
深吸一口气,卢显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不信安家人在永和县出现是巧合,说不定就是贼喊捉贼的戏码。
可他偏生真的没招了。
若是盛昭明敢私自带走嫣然,那他就可以参其一个居心叵测。
就算不确定是不是盛昭明干的掳人,他都可以上奏,说有人妄想用他女儿的性命,胁迫他做出不轨之事。
如此便可让天佑帝心中对太子生出猜忌。
陛下与太子,一旦有了猜忌,必然没有什么好结果。
可偏偏,盛昭明借着安家的手将嫣然送到了陛下手里。
无论他怎么说,陛下对他的嫌隙只会越深。
如此计谋......
“不愧是他安流云,这一步,我甘拜下风。”
卢显眸色森然。
.......
与此同时,瑞王府外又多了一层守卫。
陛下让隔壁晋阳卫所指挥使负责看守瑞王府,务必保证“废王”的安全。
看着被围的密不透风,就是一只鸟经过都要被打下来开膛破肚查看的王府,盛昭晔冷笑一声回了书房。
又见今日送来的糕点只有两块,且是粗制的白糖糕,他一把将碟子摔在了地上。
心腹立刻跪下,“王爷,您息怒!”
“喊什么王爷?我就是个废王!”
“在属下心中,您就是王爷,是属下的殿下,更是属下认定的未来天子!”
此言一出,盛昭晔暴怒的脾气缓和下来,哼道,“这话这般大逆不道,你也敢说。”
心腹膝行向前,一把抱住盛昭晔的小腿,“殿下,您忍一忍,只要您耐着性子等着,这天下总有一日是您的。”
可别再折腾了。
瑞王妃出逃这一波,陛下的人直接抓了他几个同僚,放回来的时候,不是手断了就是腿废了,下场实在凄惨。
他眼下算是看明白了,盛昭晔不再折腾,他们这些跟着的人还能活命,若他继续闹出动静,他们就等死吧。
“我是很耐心等着,可是王妃离开瑞王府,却被人带走,不仅没能回到岳父身边,反而被陛下扣下。”
卢显见不到卢嫣然,就不会为他尽心。
他,没了指望。
即便是心腹哄着,盛昭晔也知道大势已去。
“而今这个局面,陛下是打算困死我了,我若继续等,不过也就是一个老死的下场。”
盛昭晔自嘲一笑,“前提还得是老五手下留情,懒得再搭理我,不然我就早点安排后事吧。”
“但在安排之前,我定要......”
殊死一搏四个字还没说出口,心腹又将他的腿抱的紧紧的,大喊,“殿下,其实这一次的事,小的有些猜想。”
“什么猜想?”
“小的心头有个想法,您让我说,我就说,只是说了之后,还请殿下莫要苛责,小的才疏学浅......”
“有话直说。”
“就是小的觉得,卢侯爷派来接王妃的人都是高手,怎会轻易弄丢了人?”
盛昭晔眉心一跳,“继续。”
“小的家乡有句话,叫做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大胆!”
“殿下莫生气,小的说错话了。”
盛昭晔却是拧眉,“......把话说完。”
“殿下......您别生气,小的之所以大着胆子提这句,实在是为殿下抱不平啊。”
“继续说。”
“王妃多年无子还拦着您纳妾,本就不对,此番王爷落难,王妃有没有二心,小的不知,可卢侯爷是男子,又是武将,哪会顾忌礼法......”
盛昭晔跳脚将人踹在地上,“你是说,我岳丈想将女儿再嫁他人,与我撇清关系?”
心腹跪在地上磕头,“小的不敢,小的这么说,只想提醒殿下凡事多思量,不可轻信他人啊......”
盛昭晔胸膛起伏,“你们都这么觉得?”
“大家各有猜想,也不全然这么认为。但王妃被送去瑞都,恰好被安家人所“救”,这事本就不寻常,卢家人说是护送途中被劫走,也无人作证不是?”
盛昭明死死盯着地上的人,看似在发怒瞪人,实则心中千思百转。
这话,的确有些道理。
盛昭晔沉默半晌,终是开口问道,“依你之见,下一步该如何行事?”
“小的,不敢说。”
“直言便是,不治你的罪。”
“小的觉得,若此时卢侯爷已有二心,那他势必会为了讨好新主对王爷不利......”
心腹望着盛昭明,“不若殿下就陛下所言,也回盛都侍疾,再寻帮手,再等时机?”
盛昭晔拧眉,“你当我不想?”
“殿下试一试吧,万一成了呢?”
盛昭晔挥手让他出去。
心腹出了门,悄悄拐到了住所的后院,贴着墙根似是自言自语,“话已带到,烦请告知......”
墙根处,划过一处靛青色衣角。
第473章 搅混水的本事不小
陆启霖到了北地,未至军营,就撞见了拉着薛禾出来“采风”的安行。
陆启霖下车拱手,“师父这是来接我吗?”
安行挑眉,“闲来无事出来看看风景,打算画点北地风光,倒是凑巧。”
薛禾站在一旁,指着空白的宣纸大笑,“小六,你来瞧瞧你师父的画作,怎么样,画的好不好?”
陆启霖:“......极好。”
薛禾哈哈大笑,“小六啊,你现在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不小。”
陆启霖眨眨眼,“我师父心中已将这秋色勾勒万千,无须再着笔墨。”
薛禾指着他“哎呦哎呦”说不出话来,“不愧是师徒,我服了!”
安行勾起唇角,曲指在陆启霖额头上一弹,“油嘴滑舌,来,你去画一幅。”
来日入了官场,陛下召见的机会多,总有要求作诗作画的时候。
他安行的弟子,总得拿出点真本事来。
陆启霖:“......”
愧他刚才感动不已,给他撑场子,合着一点也不忧心他舟车劳顿,一见面就干活?
陆启霖走到桌案前。
笔墨纸砚以及各色颜料,一应俱全。
他提起笔,又搁下。
直接取下腰间的竹炭笔,开始勾勒北地的山水。
写意山水极好,奈何他画出来的一般,不如直接写实。
安行站在一旁看着,忽而道,“既然你的画着重‘真’不若回去上些颜色,将此处风光搬于纸上。”
陆启霖望了他一眼,“您对这画,是有旁的安排?”
“嗯。”安行背手而立,“老夫来北地之事还未告知陛下。”
且不管陛下知不知道,他想起来这茬,就主动提一下。
拿孩子的画随信附上,省的又絮絮叨叨个没完。
陆启霖:“......”
懒得可以。
画了个大概,一行人继续回军营。
路上,安行问,“让安忠出面将卢嫣然送回盛都,是你的主意吧?”
若是陆启文,约莫会选择再委婉些,应该不会让安府之人出现在局中,而是再寻找一些不相干的人来捅破,以此撇清所有干系。
只有这孩子,会让安忠直接去,坐实了卢显可能会有的猜想,且能让卢显更生气。
他喜欢。
陆启霖颔首,“您觉得如何?”
他对自己想出来的“阳谋”还是很骄傲的。
安行瞥了他一眼,“不错。”
有他的风范。
原本他收到莫徨的信后,也有此思量,可惜来回路远,恐有些来不及。
没想到这孩子与他心意相通。
“盛昭晔多疑呢,我想着咱们光明正大去做,他会不会疑心自己的岳丈想投诚,这才演戏给他看?”
安行勾起唇角,拍了拍他的脑袋,“搅混水的本事不小。”
比他想的还要多一层。
陆启霖嘿嘿一笑,“咱们太子殿下忙着北地的事,约莫无暇搭理他们,不若给他们自己找点事做,别来烦人。”
等料理好北地的事情,再腾出手去西北。
师徒两个说着分别后的日常,很快马车就到了军营门口。
陆启霖开始心不在焉。
安行瞥了他一眼,微微一笑。
再如何聪明早慧,到底还是个十多年未见父亲的孩子。
他撩开帘子,见到了站在军营门口翘首以盼的陆丰年。
安行心思一动,让陆启霖下车,“军营外头风光不错,你下去看看。”
啊?
陆启霖还未回过神,就被安行赶下了车。
陆丰收在隔壁看见了,也欲下车,却被安行叫住,“你随我先进军营选个住的地方。”
陆丰收听明白了,没有下车,只隔着马车帘子望着那个手足无措的男人。
他的弟弟,陆丰年。
陆丰收湿了眼眶。
泪水流下,他却咧嘴笑着,怎么都合不拢。
马车迅速走远,很快就看不见门口的景况。
陆丰收这才擦了擦脸,不自觉舔了舔唇角。
先是咸,而后是如蜜般的甜。
真好,真好啊。
......
陆启霖下了车,站在门口也有些不知所措。
有点突然。
他还没准备好如何私下与陆丰年相处呢。
收到莫徊给的暗示,陆丰年心绪激荡,抬腿就朝少年跑去。
只是到了跟前,他却失去了全身的力气,在一丈远的地方停下。
翕动唇瓣半晌,却是说不出话来。
他记忆里的孩子,仍旧是襁褓中的模样,出生时候,只有手臂那般长。
这段时间,许多人都跟他描绘过陆启霖的模样,他便有了诸多的想象。
但却是模模糊糊的,总觉得有些不真实。
而今真的见面,他才后知后觉,他的孩子长大了。
他和岚儿的孩子,长大了。
一身青衣,如同一株刚抽条的青竹,清澈澄净。
眼眸晶亮,像是晨间竹叶上泛着光的露珠。
温和却不失耀眼的夺目。
陆丰年全身轻颤,终是开口道,“你,你是启霖吧?你,你长得真像你娘。”
陆启霖颔首,朝前走了两步,仔细望着对面的男子。
清瘦的很,但长相不俗,气质清朗。
是个中年帅大叔。
合他眼缘。
第一眼,陆启霖很满意。
两辈子头一回有亲爹,他心情也有些激动,又上前一步喊道,“阿爹。”
见他这么自然的喊自己,陆丰年越发激动,快步上前,一把将人搂住,“启霖啊,爹熬了这么多年,为的就是今日。”
在山谷时,他每每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想到孩子。
他的儿子已经没了娘,不能再没有爹。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活到了这一刻。
男人的胸膛很宽厚。
但似乎有什么东西硌得他生疼。
陆启霖忍了半天,终于挣脱而出,“那个,要不咱们回军营再说?”
陆丰年满眼都是儿子,当即应下,“好,都听你的。”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什么,从怀中取出一物。
“这个给你。”
饶是陆启霖现在见过不少好东西,此刻他还是瞪大了眼睛,很是惊讶。
当了十余年阶下囚的亲爹,财力这么雄厚的?
第474章 麒麟掌文运
陆丰年手里的是一枚绿松印章。
绿松玉这种材质的玉石,一般都是很小的。
但他手里的这块,却足有他一半手掌这么大,颜色又如此纯净,可以说是价值不菲,若放到盛都去卖,遇到个真心喜欢的豪横买主,报价一万两也不是不行。
见他不动,陆丰年赶紧解释道,“我在山谷里挖铁矿,有时候铁矿里会掺杂绿松玉,一般都交给管事,这块这么好的又这么大的,我偷偷藏起来的。”
他说着,又朝陆启霖身前递了递。
陆启霖双手接过,“谢谢爹。”
“哎,不谢不谢。”
陆丰年望着儿子,“这么多年,爹都没在你身边......”
儿子没半点埋怨他,他心中熨帖不已。
陆启霖仔细看着手里的印章。
下方是空白的,没有刻字。
上半截却是雕刻着一头麒麟。
麒麟身上纹路刻的细致,上面的一对麒麟角长长的,精细中又有点可爱,显然方才硌自己的便是这图案。
见他摩挲着印章,陆丰年憨憨一笑,期待的望着他,“世子爷说,你的名字与麒麟念起来一个样,可以刻这个图案,还说麒麟掌文运,你读书一定有出息,没想到,他都说对了!”
又道,“山谷里没什么趁手的工具,刻的有些糙,等爹以后再练练,给你重新刻几个。”
他离开的时候,只带了这块绿松。
其他挖矿时悄悄藏起来的,都被他埋在山谷的树下。
这次殿下带他重新回到山谷,他就将树下藏着的石头都带了回来。
虽不如这个大,但好好练练找点工具,他相信可以雕得更好。
陆启霖摩挲着印章。
纹路光滑透亮,应该被盘了多年。
身为阶下囚,他要完成这枚印章,该是何等的不易。
“爹,我很喜欢这印章,你不用再给我雕,若有多的,不妨给爷奶还有大伯,大伯娘,大哥,二哥,三婶,三姐四姐他们留着。”
陆丰年满口应下。
又小心翼翼问道,“是不是,你三叔四叔他们对你不好?”
陆启霖诧异望他,“二哥没跟你说嘛?”
陆丰年摇摇头,“光顾着问你和爹娘,倒是忘记问他们几个。”
陆启霖颔首,“咱们先回去,晚些和你慢慢说。”
“哎。”
父子两个并肩往军营走。
阳光洒在两人的脸上,暖洋洋的。
陆启霖捏着手里的印章,沉甸甸的,原来他曾被一个人如此记挂。
这个世界,真美好。
而此时,许承泽带着许国公还有许怀玉等在陆丰年的帐子前。
他对许怀玉道,“一会见了人,略温婉些。”
他不明白,小时候那个香香软软的闺女怎么大了比男子还要勇?
许怀玉颔首,“爹,你放心,我知道你看重陆家大叔,他还是你的救命恩人,我会敬着。”
许承泽摇头,“爹不是这个意思,我忘记跟你说了,其实我在山谷时,曾和阿年约好,给他儿子还有你定了娃娃亲。”
许怀玉一脸震惊,“爹,你说什么?”
她扭头去看许国公,“阿爷,我爹他......”
许国公也有些难以置信,“怀玉十六,陆家那孩子才十二呢,这年纪差的有点多。”
许承泽摆手,“女大三抱金砖,四岁而已,不过是两块金砖,等怀玉二十,那小子满十六,也能成亲了。”
许国公:“......”
许怀玉连连摇头,“我不要,我才让娘和程家退亲,不打算成亲了,您别乱点鸳鸯谱。”
许承泽哄道,“你不是对你阿年叔赞不绝口吗?他的儿子比他还优秀,小小年纪就是秀才,还是案首,听说今年还考到了廪生,比程家小子有出息多了,你可莫要嫌弃。”
这倒是。
许国公颔首,“不错,读书人文雅,尤其是陆启霖,名头都传到了盛都,是个大才子。”
说着,他看了许怀玉一眼,莫名想起了大闺女的话。
大闺女的意思,好像是想给青芝定陆家......
哎呀,有点乱。
许国公摇摇头,决定不掺和孩子们的事。
船到桥头自然直,他不管了。
正说话间,前头那对父子缓缓走近,三人住了嘴。
眼见那小竹竿似的少年,许怀玉跺脚,低声道,“阿爹,这事你可别再提,你好意思,我都不好意思。”
许承泽当做没听见。
许怀玉气恼抬眼。
就见不知何时出现的陆启武朝着对面父子飞奔而去。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若是非得与陆家结亲,也该是陆启武这般年纪的男子才好。
只这么想,她忽的脸颊发烫,低着头不说话了。
陆启武上去,“小六,你可来了!”
陆启霖上去与他碰了碰拳,“二哥,最近咋样。”
“好的很。”
陆启武又看了陆丰年一眼,“找到二叔了,咱们一家团聚了。”
他难得会说这样煽情的话,陆启霖笑问,“大伯也来了,和师父先一步进了军营,你可瞧见了?”
“瞧见了,这不出来迎迎你。”
几人边说边走,很快就到了三人跟前。
许承泽抬脚上来,“阿年,这就是你儿子?”
说着,低头笑眯眯的望着陆启霖,“小麒麟,咱俩第一次见,但你的名字我可听了十余年了。”
陆启霖瞧着对方与陆丰年如出一辙的清瘦,上前一步行礼,“陆启霖见过世子。”
许承泽摆手,“喊什么世子,得喊我伯伯。”
以后得喊岳父呢。
许承泽看陆启霖,再三打量着他的长相,越看越满意,朝陆丰年笑道,“生的极好,可是像极了弟妹?”
陆丰年颔首,“的确,长得极像。”
许承泽摘下今早特意从他爹那薅来的玉佩,递给了陆启霖,“军营简陋,没什么好东西,等回了盛都,伯伯再补些给你。”
赤色莹润的鸡血玉,晃花了陆启霖的眼。
他扭头望向陆丰年。
陆丰年有些茫然。
他不知道有这一出。
陆启霖便道,“许伯伯,这个太贵重了,小子不能收。”
许国公下意识颔首。
对啊,别收了,他以后给准备个更好的。
这刻着锦鸡的血玉他把玩了三十多年,是他最喜欢的宝贝了。
许承泽却是凑了过去,一把将玉佩系在陆启霖的腰间。
后退一步,边打量边赞道,“好看好看,这东西就该配你这样的少年人。”
许国公:“......”
糟老头子不配了是不是?
陆启霖只好道谢,“多谢许伯伯。”
“哎,咱们早晚是一家人,莫要客气。”
说着,许承泽拉着陆启霖道,“你爹住的军帐小,走,去我们的帐子说话。”
又指着一旁的许怀玉道,“这是我,呃,女儿,她很孝顺,一心想要寻我,这不扮作男子来了军营,往日不会这么胡闹,有孝心,对长辈好。”
许怀玉:“......”
陆启霖:“......”
有一种不太妙的感觉。
第475章 我方才乱说的
一行人走至半路,盛昭明亲自来截胡。
“启霖!”
他笑着上前,“这么快就到了,我刚想说要去接你呢。”
说着,就上来将陆启霖扒拉走,扭头对众人道,“一会我在帐中设宴,你们都来。”
意思很明显,一会再来。
众人停下脚步。
陆丰年虽然还有很多话想跟儿子说,却也知道只能等晚些了。
他低声问着陆启武,“殿下对启霖?”
陆启武笑呵呵,“殿下对小六可好了,启霖出的主意,他就没有不点头的,您放心,应该是说那些铁矿的事。”
“小六可聪明了,他看什么书都能记住,我们的......”
陆启武想到了大哥的叮嘱,将脱口而出的话咽了下去。
“二叔,我爹也来了,咱们先去见他。”
拉着陆丰收走了。
许承泽在后头摆手,“阿年,我晚些来寻你。”
既然阿年的大哥也来了,他得再找份礼儿带上。
转身就朝许国公的腰间看去。
许国公捂着一块鸡油黄,脱口而出,“这是我第二宝贝的物件了,别拿了,我回去挑个别的给你。”
许承泽颔首,“谢谢爹。”
许国公:“......父子之间,不用客气。”
罢了罢了,亲生的儿,好不容易活着回来,得配合,得体谅。
拉着人走远,陆启武才低声道,“二叔,军中最厉害的鸟铳,都是小六给画的图纸,太子约莫是寻他问新武器的事。”
陆丰年瞪大眼睛,停在原地走不动道了。
“你,你,你,你咋不早说。”
他脑子晕乎乎的。
不是才学了得,科考厉害吗?
怎么连武器图纸都会画?
怎么感觉他的儿子一天比一天厉害,每天都有新的事情让他震惊。
陆启武挠挠头,“有些你不问,我就忘记说了。”
陆丰年:“......让我缓缓,我喘口气再去见大哥。”
他得问问大哥,是怎么养的孩子。
这是他们农家能养出来的孩子吗?
盛昭明带着陆启霖去了他军帐的后方帐子。
这个帐子极大,外面的守卫里三层外三层的守着,看着就不一般。
盛昭明神秘兮兮的带着陆启霖进去,“看看,这些精铁如何?”
一摞摞的铁矿叠着,空气里都有一股独属于铁金属的气味。
令人安心的味道。
陆启霖伸手摸了摸,笑道,“虎蹲炮能做了。”
盛昭明笑容满面,“我原还想着找陛下要,亦或是想办法到处买铁,谁知道这场仗打下来,巧合之下能得这么多精铁。”
说着,他又赞赏的望着陆启霖,“若非你与我分析此处矿产与地势,我也不会想着让人去探探玉罗山的底,启霖,你可当真是我的福星。”
陆启霖摇摇头,“是学生该感谢殿下才是,若非殿下,我爹也回不来。”
盛昭明哈哈大笑,“你我之间,莫要这般客气!此番我让护卫军找了一批工匠,又在山上开辟了一处地,专门打造武器,你既然来了,得帮我多看着些。”
陆启霖颔首,又问,“山谷里,原来的那些工匠呢?不可用吗?”
闻言,盛昭明叹了一口气。
“山谷里做苦力的,除了你爹和许世子这样的俘虏外,其他的都是北雍的流放犯人。
而看守之人,皆是黄峻的心腹。因着长时间未收到粮食,他们便猜测外头出了事,再逢你爹和许世子出逃,这些人疑心事情败露,是以就将那些人全都杀了灭口。”
他和陆丰年下去时,满地都是血。
原本路上陆丰年还替那些人说话,说他们打造兵器是好手,可以留下干活,只要善待些就行。
他是都同意了的。
陆启霖闻言,叹息一声,“看来,黄峻未将山谷一事告诉他人,殿下,他的亲信在大战中都死了吗?”
盛昭明有些迟疑,“应该是。”
战后,他们这边计算登记军功时粗略看了看,基本都死了,剩下的溃兵大多是低阶的士兵,约莫不晓得玉罗山山谷的事情。
陆启霖点点头,“来的路上,学生瞧见几个周边县城都产煤炭,师父说您准备在北地开荒,不若再多弄些不同的工坊?”
“工坊?”
盛昭明来了兴致,“我原只想依着你信上所言,开荒种柞树养柞蚕,再办个缫丝的工坊,你的意思,还有别的工坊也能开?”
“对。”
陆启霖道,“嗯,此处荒凉,耕地产出不多,老百姓地里刨食一整年也都吃不饱,不若多开工坊。
比如烧窑,我看某些地方的红泥很合适,还有就地打造农具亦或是兵器,总之让他们来工坊干活,再有镇北军配合着,至少能吃饱饭吧。”
北地到了冬日,冰天雪地,寒冷彻骨,不适合种植吃食和养殖,得另寻他法。
盛昭明望着陆启霖,沉默良久。
“启霖,明年乡试后,你尽快去会试,再殿试吧。”
早点考完,授了官,名正言顺跟着他。
陆启霖笑了,“殿下,师父说我还小,让我多读几年书呢。”
盛昭明摇头,“启霖之才,何需再重科考名次?”
这样的人才在身边出谋划策,随便一个点子,都比他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强。
他只想带在身边。
陆启霖眨眨眼,“师父他可一直希望我六元及第呢,否则就不够格当他弟子。”
呃。
盛昭明眨眨眼,“其实,我方才乱说的。”
“君无戏言?”
“嗐,什么君不君的,咱俩私下莫要提这个,你就当我是你哥。”
陆启霖挑眉。
啧啧。
盛昭明轻咳一声,“读书重要,读书重要。”
这时,就听见外头有人大喊。
“报——北雍使者在营外求见。”
第476章 一步退,步步退
闻言,盛昭明朗声大笑,抬手拍着陆启霖的肩膀道,“启霖真乃我的福星也!”
多日没有进展的谈和,终于要进一步了。
此事一了,他便可以继续做那些想做的事。
“你留在这里,我去去就回。”
言罢,盛昭明转身就走。
倒不是不想让陆启霖知晓谈和一事,而是这孩子跟在他身侧,会因为身量引人注目。
他可不想这孩子被外人知道,置于危险之中。
陆启霖却是叫住了他,“殿下,学生有句话想同您说。”
......
盛昭明这一次没有摆架子,而是亲自见了北雍使者关木林。
“陛下答应了贵国的条件,若太子没有异议,三日后,双方就在界北河签订谈和协议,如何?”
关木林说话的时候很客气,显然不想在关键时刻再出幺蛾子。
北雍朝堂闹翻了天。
太子一系主和,因为不想调动附近的兵力与大盛对战。
其他几个皇子一系,皆是主张打仗,要给大盛一个厉害瞧瞧。
归根结底,都是希望打起来,损耗太子的实力。
陛下一直悬而未决。
若非今次草原部落突然进犯,也不会松口。
说实话,草原部落的这一战不知道会打多久。
总之在结束之前,他们要把这次谈和的事情给解决了,免得夜长梦多。
“可以。不过北界河太远,直接就在此地签下两国协议,省的镇北军跑来跑去,麻烦了些。”
眼下之一,反正他们镇北军从现在开始就在玉罗山扎营,不走了。
关木林沉吟片刻便点头,“好,那我这就回去准备,三日后正午时分,就在此处营帐前签。”
“嗯。”
盛昭明颔首。
关木林告辞离去。
“等一等。”
关木林回头,满目惊讶,“太子还有话要说?”
“倒也不是什么话,就是想打听点事。”
盛昭明上前几步,走到关木林跟前,“黄峻此番开战,当真是他自己擅自决定?”
“是!”
关木林也没藏着掖着,反正大盛太子以及大盛使者应该早就知道北雍朝堂局势。
直言道,“黄氏嫡支皆已被陛下下了诏狱,待谈和完成,陛下便会惩治。”
说完,他望着盛昭明,心想,这么说应该能消消气了吧?
盛昭明颔首,“哦,听说黄氏一族专出将才,嫡支不行了,那些旁支就没收拢溃兵,重振黄氏一族的威名?”
关木林笑了笑,“殿下说下笑了,黄氏旁支而今人人自危,见到溃兵直接就杀了,就为了减轻些罪孽,省的再往旁支牵连,如何会在此时出头?”
说完,更是低语,“黄峻为人自大,与旁支的关系并不好,与朝臣们的关系也不好。”
盛昭明眸色闪动,“这样啊,原还说,若是黄氏一族还有人当将军,我们大盛便想再请教一次。”
关木林拱手,“太子说笑了,便是朝中有人提,我们殿下也不会让黄氏一族的人再掌兵权,省的再出这样的一个反骨来。”
“哈哈,本宫倒是觉得,即便是反骨,也会有人挑唆吧?”
关木林讶然,旋即道,“太子说的极是,我回去就彻查,若是发现有从中作梗之人,定押送至帐前。”
见他听明白了自己的意思,盛昭明笑着挥手,“那本宫就等着了。”
关木林回了自己的营地。
撩开军帐,便见北雍太子坐在主位上,面色轻松。
“如何?对方应了?”
“殿下放心,大盛得了这么大的便宜,岂能不应?”
说这,又道,“就是黄峻将大盛太子彻底惹怒了,此番下官过去,他还在问黄家是否会被重新启用,还说若非有心之人挑唆,黄峻应该不会这么胆大,话里话外都是不甘心。”
“什么?”
北雍太子拧眉,“本宫都应了他们那么多的条件,怎的还要加价?”
他着实是怒了。
一步退,步步退。
他如今被捏了七寸,窝火的很。
关木林忙道,“殿下莫要动怒,大盛太子的意思是想要黄峻手底下的溃兵,此番大战,大盛也死了不少人,定是想要这些溃兵出气。”
北雍太子瞥他一眼,“何止是出气吧,那么多绿松玉矿,他得找人开采不是?”
“殿下说的极是。”
“就要溃兵,倒也不是不行。”
北雍太子起身,“本宫让人将逃到玉罗城的溃兵抓了,给他送去。”
顿了顿,“这是最后一次。”
......
两日后,北雍一位将军带着五百的溃兵,快马加鞭到了大盛的驻军营前。
北雍溃兵们拉着缰绳,胆战心惊,“将军,对面这营帐,一看就是人就特别多,我们还是莫要过去的好。”
他们一行人才五百人啊,这不是来送死吗?
将领瞪了他们一眼,“怕什么?明日就要签订两国停战盟约,此时怎么会开战?”
“那,那我等今日是来?”
将领挑眉轻笑,“关尚书让我等来送礼,期盼明日行事顺利。”
说着,他下了马,招呼众人道,“骑马过去有些失礼,下马,随我走过去。”
此人从怀里取出一个扁木盒,捧在手心,往前走。
一众溃兵互相对视一眼,默默跟随在他身后朝前行去。
盛昭明收了消息,带着一拨人站在军营的了望亭上。
居高临下,望着远处。
眼见对方真的送来溃兵,且这些个溃兵自己主动走向军帐。
众人之中,不明真相的一拨人咂舌不已。
饶是冷肃如沈俨,也忍不住问道,“殿下,对方如此行事,您是怎么办到的?这是不是太顺利了些?”
他在这北地这么多年了,也没见北雍人这么好说话啊。
许国公也道,“瞧瞧他们,一个个走进营里,跟待宰的鸭子自己跳进锅里有何区别?”
这鸭子死前还要“嘎嘎”几声,这些人是一声不吭啊。
北雍溃兵,这么从容的?
盛昭明笑而不语。
只是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朝着身后的军帐望去。
顺着他的目光,众人瞧见那里是安行的帐子,不由暗自赞颂。
不愧是安大人。
先生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盛昭明眉眼皆是笑意。
对许国公道,“国公爷,烦请您将这些溃兵安顿好,该审的审了,再送他们去山上挖绿松矿。”
许国公错愕抬眼,“啊,审什么?”
第477章 你们才是礼
盛昭明挑眉,“你们不觉得,黄峻突然出兵很是蹊跷吗?”
啊这。
沈俨和许国公对视一眼,忽然心头一凛,“殿下是觉得,黄峻此番突袭有些不寻常?”
“当然。”
盛昭明将陆启霖对自己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他黄峻在北地又不是一两天了,往日都是小打小闹的,何曾有这次这么大的规模?”
“且,两方战士人数略有悬殊,他分明可以集结大部队,一次就越过河打趴镇北军,偏偏他没有。”
“反而带着某种目的,分散了兵力来抓本宫,若本宫没有将计就计,若听从你的安排,此时我已经死在了去西北的路上。”
沈俨立刻跪下,“殿下,下官绝对不会出卖您,事后,下官更是命人在军中查探奸细,奈何......”
盛昭明将人扶了起来,“沈总兵莫要如此,对你,本宫自然信任,至于你说查奸细一事,本宫来北地,几乎整个军营都知晓,谁泄露出去的,根本无从查证,几乎与大海捞针无异。”
沈俨起身,郑重道,“殿下,即便是再难,下官也会竭力调查,今后对营中诸事,也会事无巨细的安排。”
“嗯,这些你看着办。”
许国公在一旁沉吟半晌,反应过来,“殿下,您是觉得黄峻出兵有些蹊跷?怀疑他背后有人鼓动?”
“对。”
“您想要将背后之人揪出来?”
许国公望着盛昭明,“不知殿下心中可有疑心人选?”
盛昭明笑而不语,“国公爷,我不知道呢。”
许国公一噎。
太子殿下心中会没猜忌之人?
他不信。
不过。
许国公面色严肃,“我定将此事查一个水落石出,将士们不能枉死。”
盛昭明朝他颔首,“有劳。”
此时军营中,开始有了骚动。
北雍的将领带着溃兵们到了军营之中,望着围上来的大盛士兵,北雍溃兵越发紧张起来,“将,将军,何,何时走?”
怎么感觉有些不对。
为首的将领没说话,只是将手中的扁木盒交由早就等着的徐副将。
“盒中是这些人的名单。”
徐副将接过,冷哼道,“行了,你走吧。”
此人颔首,转身急速飞奔。
众溃兵只觉一阵风飘过,此人已经远在十丈之外。
当下有人反应过来,拔腿跟上,不料却被周遭的大盛兵团团围住。
“去哪?”徐副将挑眉问道。
众溃兵面面相觑,“我们,我们是陪着将军来,来此送礼的。”
徐副将晃了晃手里的木盒,“你们说这个?”
“这个就是几张纸,你们才是礼啊。”
他哈哈大笑,也不等众溃兵哭嚎,对着一旁的士兵们道,“将他们关起来,等太子殿下发落!”
“是!”
众溃兵一个个面色刷白,“怎,怎么会这样?”
他们想不到,分明已经逃了回去,为何还要将他们送来?
了望台上的众人散了,各自去忙活。
盛昭明回了军帐,带上陆启霖离开军营。
陆启霖坐在马车里,“殿下,咱们去哪?”
“去看看周围的荒山,上次我与老师去过一次,这一次你也去看看,然后再给我画几个图?”
有陆启霖在,这些事他就不想动脑筋了。
陆启霖:“......”
他就知道,让他来准没好事。
摇摇头,他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累啊。
这几日在火器营“监工”,总有工匠有无数的问题等着他。
盛昭明瞧见他眼底的青黑,“启霖,忙完这一阵,我一定让你好生读书。只是北地冬日来的早且长,很多事情得提前安排,否则就错过了动工时机。”
陆启霖睁开眼颔首,“殿下,学生明白您的抱负,定会竭尽全力。”
“知我者,启霖也。我近来发现,你是越来越懂我了,送卢嫣然去盛都之计,简直宛如我腹中蛔虫,再没有比你的谋划更令我满意的了。”
陆启霖莞尔一笑。
嗐,他其实有很多计策都......
说实话,有些挺自私的,花最少的力气得到最好的效果。
但,之所以不这么做,是因为他知道盛昭明是个什么样的人。
光明磊落的君子。
既然选择与他一路同行,自然是要与他志同道合。
不然呢,能怎么办呢?
自己选的人,只能多动脑筋了呗。
盛昭明越看越喜,给陆启霖倒了一杯水,“沈总兵说这水是从一处冷泉那打来的,用来泡茶最好不过,你喝喝看?”
要他说,和北界河的水没什么区别。
但老师却是极为欢喜,他想着启霖跟老师一个样,应该也会喜欢,这才让人备着。
盛意难却。
陆启霖接过茶盏喝了一口。
盛昭明笑嘻嘻道,“昨日,许世子来寻我,说有事相求。”
见陆启霖一点也不在意的模样,他嘿嘿一笑,“与你有关。”
陆启霖侧首,疑惑望着他。
“他说与你爹有过约定,说他女儿要嫁给你,等回了盛都后,要我帮着指婚,让这桩婚事更荣耀些。”
“噗嗤!”
陆启霖嘴里的茶水直接喷了出来,“咳咳咳。”
“小心些,没事吧?”
盛昭明唇边勾起兴味的弧度,取出车厢内的干净帕子递了上来,“太高兴了?”
陆启霖:“......”
他轻咳几声,摆摆手,“殿下,你莫要取笑学生,这事,我不同意。”
难怪这几日,他与他爹在一处时,那个许世子总过来,还丝毫不避讳的几次带着他那满脸不情愿的闺女一起来。
原来打着这个算盘呢?
“啊,你不愿意?我看许世子热情的很啊,他说这是与生死之交的约定,不能随便毁约。”
陆启霖望着盛昭明有些无语。
这个促狭太子,还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他也不争辩,只慢吞吞道,“杂事太多,令我头昏脑涨,想来诸多事宜暂时是想不出什么应对之法了......”
盛昭明一把拽着他的手,“哎呀,启霖啊,我说要当你哥,自是将你当做第一位,你放心吧,我绝对不乱点鸳鸯谱,若是许世子再提,我一定不答应指婚。”
陆启霖不满意,“您就不能直接帮我拒了?”
盛昭明眨巴着眼,“这,不太好吧?人家其实也是一片赤诚,说与你们陆家结亲结定了,许国公都没反对。”
陆启霖:“......换人吧,我才多大?我还是个孩子。”
盛昭明嘿嘿一笑,“那我让他换个人选?”
“您看着办!”
这时,古一在外头敲了敲车窗,“殿下,此处道路有异,还请下马行走。”
第478章 问金银铜铁
盛昭明带着陆启霖下了马车。
环视一圈,有些奇怪道,“不就一截枯了的河道?有什么异常?”
前阵子他还带着老师走过这儿。
古一摇摇头,指着前头堆在河道中间充当桥板的木头道,“前阵子下了雨,这些树干有些滑,怕马儿打滑,您与小公子还是走过去稳妥些。”
“原来如此!”
盛昭明拉着陆启霖,“走,我带着你!”
古一又提醒道,“殿下,下方河道里的石头奇奇怪怪,有些软,您可千万小心点别沾上。”
今日未带随行医者,万一有毒,可不好诊治。
陆启霖本没注意河底这些石头,但听到古一的描述,却是来了心情。
木桥两侧的石头大都发黄,颜色深的显褐色,的确与寻常河石有些不同。
他脑子里灵光一闪,忽的停住了脚步。
盛昭明笑问,“莫不是不敢走?我背你过去?”
陆启霖:“......不用。”
这老兄到底知不知道,他是太子啊?
也太接地气了些。
他摆摆手,“学生想要看看下面的石头。”
他朝边上走了两步,蹲下身,想扶着木头下去。
身后的叶乔看了,直接将人拉住,再脚下轻点,一个闪身,便已经捞了一块石头上来。
陆启霖蹲在石头边上,朝叶乔伸手,“乔哥,前几日给你买的匕首借我用用。”
叶乔按住后腰上别着的匕首,摩挲着上头好看的宝石摇头,“不行,脏。”
陆启霖:“......”
盛昭明却抽出古一的配剑,问,“如何做?”
“磨点粉墨。”
盛昭明没有半点犹豫,对着石头就一剑劈了下去,把古一心疼的差点跳起来。
呜呜呜,他最爱的长剑。
还以为这剑得豁个口子出来,却发现石块被太子殿下削掉了三分之一,散落一地粉末。
啊,这石头有点软!
陆启霖用手指捻了捻,有点“粘”,与记忆里的描述很是相似。
“启霖,这个是什么东西?可是有什么特殊的作用?”
盛昭明一脸期待。
皇家的藏书楼里,有许多奇奇怪怪的文章,他看不懂,但启霖似乎天生懂这些。
就像某些文章所言,总有一些天生就带着“宿慧”的聪慧之人,能够理解与感悟。
盛昭明很期待,陆启霖是不是又发现了什么能造福大盛的东西。
陆启霖望着他。
心中不由感叹,这就是真命天子的气运吗?
有些东西,他一时半会都没想起来呢,结果跟着这位来巡视荒山,都能让他发现一个了不得的东西。
不过,这东西能不能成,还得试验几番看看。
陆启霖不打没把握的仗。
这也是安行教给他的道理。
便抱起这三分之一大小的石块,道,“殿下,我们先过去再说。”
几人继续向前,古一抱着地上剩下的三分之二石块,亦步亦趋跟着。
到了对岸,陆启霖也没说话,只是从马车里取出一个瓷碗。
敲了点石块上的粉末进去,他又从调料调料盒中取出了一瓶醋,浇入粉末。
很快,粉末就开始冒泡。
盛昭明一脸兴奋,“启霖,你这是又发现了什么宝贝?我让人将河道的石头都搬回去。”
陆启霖摆摆手,“不忙,一会回去时带一些就行。”
又道,“殿下,我看过太多杂书,很多东西可能是着书者道听途说的,需要实验。”
意思是不确定,还要找时间确定了再说。
盛昭明满脸笑意,“我懂,我懂,你需要什么就说,我的人任由你安排。”
陆启霖颔首,“多谢殿下。”
“你我之间,还说什么谢?”
盛昭明上了马车,回身见他还在踩马凳,一把将他拉了上去,“走,马上就到了。”
说是马上,其实也走了快一个时辰。
毕竟这里是两国交接处,寻常百姓们不会来,都是成片的荒山。
走到马车已经不能行的位置,陆启霖下马一看,只见山上郁郁葱葱,杨树,侧柏,云杉等长得极好。
他站在山脚下,望着连绵的群山,只觉自己渺小如尘埃。
盛昭明站在他身旁,捏着一张图,“这是老师画的山势图,你先拿着看,再过几日,等那几个查探地形的回来,能给你更准确的。”
陆启霖颔首,“殿下,这里若是能好好规划,能创造出不少财富。”
盛昭明笑道,“这不得看你?我没什么要求,只要能养的起军队,让将士们日子好过些就成。
当然,要求再高些,还能造福百姓就更好了。”
陆启霖挑眉,“陛下约莫也只有这点要求。”
这还叫要求不高?
盛昭明笑着拉着他,“走走走,上回我与老师来,他还说前头那条山溪位置挺好,水质很是清冽,说不定能酿酒呢。”
又道,“你到处看看,我给你去钓几条鱼,一会咱烤鱼吃!”
陆启霖带着古一在四处转了转。
说是看,但周围都是山林,密林杂草丛生,也看不出什么来。
他在几个林子转了转,只觉遮天蔽日的,也没什么收获。
带着古一重新回到山溪旁的时候,盛昭明正带着护卫们在溪水里摸鱼。
岸边的支起的烤架上,空无一物。
盛昭明有些尴尬,“似乎没什么鱼,上次吃了点,一下就没了。”
陆启霖不在意,“殿下,咱们有带干粮的。”
还不如一会吃他做的简易泡面。
盛昭明不甘心,继续在清澈的溪水里寻摸。
陆启霖摇头轻笑,视线落在溪边的草上。
咦,这草。
他拔起一棵仔细辨认。
枝条比他手臂还长,通体碧绿,轮生分支,一圈一圈,眼下还未成熟,只隐隐约约瞧得见些许黑棕的孢子。
问荆草。
问金,问金银铜铁。
陆启霖去看盛昭明。
册封了太子,这运气是越来越好了。
此时,盛昭明突然一个下腰。
而后,他举起双手辖制住的鱼,“启霖,你有口福了。”
陆启霖望着他,“殿下,年年有余。”
盛昭明想摆手,差点让鱼给跑了,他手忙脚乱的搂住,大笑,“还没过年呢,我可没准备拜年红包。”
陆启霖笑着道,“留下两人烤鱼看马车,殿下,我们上山看看。”
第479章 难为你了
盛昭明也没多问,只陪着陆启霖上山。
一行人沿着溪流的源头方向溯溪而上。
路上,陆启霖问道,“殿下,您派出去的人里,可有懂勘探矿石之人?”
盛昭明不清楚,扭头去看古一。
古一忙道,“有几个都是探矿的老手,当时寻摸人的时候,属下特意挑的。”
他嘿嘿一笑,“属下想着,咱们都打赢了,不若弄几个懂矿的,去撬玉罗山的边边角角,稍微弄点绿松玉回来。”
谁想到这玉罗山都归他们了,自然用不上这些人。
他便将人都派出去在附近探寻山林,不养闲人。
陆启霖笑着点点头,“甚好,咱们先上山看看,将这条溪记住,下回让他们也来看看。”
盛昭明闻弦歌知雅意,玩笑道,“启霖,莫不是你觉得这山上有矿?”
陆启霖摇头,指着沿路的问荆草道,“这些草不仅能入药,传言他们生长茂盛的地方,或许还有矿石。”
“比如山中有铁矿,那溪水顺着山石缝隙流下,水中多多少少会有铁,有些植物偏爱铁,便会长得极好。”
盛昭明恍然大悟,“我曾听人提起。”
但他不认识这些草......
接过陆启霖手里的问荆草,他全身都充满了干劲,“走,找矿去。”
陆启霖赶紧泼了一盆冷水,“殿下,只是碰碰运气,不一定能......”
“无碍,就当是登高了。”
盛昭明越走越快。
陆启霖:“......”
只是此山颇高,等他们找到源头之时,天色已经暗,天边月亮已经升起。
见盛昭明提着气死风灯打算四处转悠,古一适时提醒,“殿下,再不下山,明日可就赶不及两国签盟约了。”
盛昭明沉吟片刻,“就地扎营,不回去了。”
啊这?
古一迟疑道,“这是不是有些不太好?”
这么重要的场合,对方知晓大盛太子也在,若是不出面的话......
盛昭明无所谓道,“反正有郭翌他们几个在,再不济还有老师在,由他们料理就行。”
大盛死了这么多的士兵,他半点都不想给北雍脸。
若非打仗会影响到大盛百姓,他非报仇不可。
古一不敢多言,“是。”
天色暗了,也不适合现场探勘。
陆启霖等人起了帐子,钻进去就想睡觉。
天老爷啊,爬山也太累了。
他眼皮子都打架了。
后半程若非叶乔和古一轮流背着他,他得散架。
奈何盛昭明兴奋不已,不去睡觉不说,还专门坐在他的小帐子前“畅想”。
“启霖啊,你说,会不会是铁矿?毕竟玉罗山距离这儿也不远,玉罗山底下有那么多的铁矿,这里应该也能有?
再不济也是绿松玉,不过若是绿松玉,那就晚点再开采,先把玉罗山的给采了,你不是说不能一下子都卖了,卖不上好价?
对了,你前几日与我说,说准备让老师帮着画点花样子,让白家找工匠做了绿松的首饰去卖,一定能卖个高价的,你同老师说了吗?
嗐,这事我该上心,但你也知道,我和老师不如你与他亲密无间,我若开口未免以势压人,还是你去,到时候,我补偿你哈......”
他喋喋不休,宛如念经的和尚。
陆启霖听着听着,陷入梦乡。
盛昭明又说了几句,猛然惊觉帐子里的人不仅没应声,反而打起了鼾声。
声音很轻微,一呼一吸间,却可爱的紧。
他唇边荡开笑意,轻声嘀咕道,“难为你了。”
伸手将帐子给他放下,又对候在一旁的叶乔道,“这两日你照顾着些,回去给你赏。”
叶乔捏着手里的匕首,点点头。
盛昭明以为他不开口,抬脚就进了自己的小帐准备休息,却听见对方低声道,“要北雍的长剑,剑柄要有宝石,红色的。”
顿了顿,又道,“三柄。”
盛昭明扭头看他,“你要求还挺多。”
叶乔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他,像是在说,不是你说要赏的吗?
盛昭明放下帐帘,倒头休息。
叶乔继续坐在陆启霖的帐子前,低头掰着手指。
“我,安九,薛升。”
三柄,没错。
......
盛昭明带着陆启霖一夜未归,令军营中不少人担忧了一夜。
尤其是陆丰年。
他知道跟着太子殿下不会出事,但儿子不回来,总是不放心的。
同样忧心的还有许世子。
两人不敢去问旁人,便盯上了许国公。
“婆婆妈妈的,太子殿下出门办事难道还要与你报备?人忙完了自会回来。”
说完,许国公尴尬一笑,朝着许世子身旁的陆丰年找补道,“那啥,贤侄,我就是骂我儿子两句,不是说与你听的哈,哎呀,你放心,殿下身边都是高手,不会有事的。”
陆丰年点头,“好,多谢国公爷。”
“瞧瞧安行那气定神闲的样子,你放心就成。”
许世子翻了个白眼,“我发现您现在是半点都不操心军营的事,以前谁出去,去哪里,您不都得再三盘问?”
当年他休沐想去附近的县城逛逛,这老头还要搜他的身,不准他带超过一两的银子。
说是男人手里没钱,就会老实。
一两银子找来的女人,估计他也看不上,才会放他出行。
许国公瞪他,“我都多少年没领兵了?再说,太子殿下你也敢盘问,不要命了?”
“您从前也不是这么老实的人。”
许世子一脸不信望着许国公,“当真不知情?”
依着他爹的谨慎,或多或少知道一些。
太子出现任何意外,他们许家就等死。
许国公轻咳一声,含糊道,“去周围荒山转悠了。”
他嗔了儿子一眼,“有些事,少打听。”
今时不同往日,他已经选好了路,便不想再多生枝节,有些事情心照不宣。
他算是看出来了,现在这位太子,是个心里有主意的,不需要旁人指手画脚。
许世子挑眉,正欲问下一个问题,就听见外头有人匆匆奔来。
“报,溃兵之中有人松口了,说知道黄峻为何突袭。”
第480章 小滑头
等盛昭明带着陆启霖回到军营之时,已是两天后。
郭翌他们已经走了。
沈俨望着笑容满面的盛昭明,很是沉默。
有时候,他真的看不懂这位太子殿下。
两国谈和,拿到朝堂上去,自是一桩丰功伟绩,对于太子殿下,更是锦上添花的好事。
但他却半点也不在意。
这么大的事,当天人不仅不在,还出去巡视荒山......
等他给陛下写信时,都不知道咋写才好。
罢了,老老实实写吧,反正郭翌等人回去时候也会跟陛下说的。
盛昭明朝沈俨一笑,“最近新来的将士们操练的如何?”
沈俨以为他是想问新兵何时也能调来玉罗山,忙道,“新兵们才入营,尚需要一段时间适应,等他们锻炼好了身体,再来玉罗山。”
两国盟约已经签订,沈俨便将镇北军的军营搬到了玉罗山,原来的军营则作为新兵的训练营。
盛昭明颔首,“沈总兵安排的不多,不过本宫觉得,新兵日日操练未免太过辛苦,凡事要讲究个循序渐进,莫要操之过急。”
沈俨忙道,“殿下放心,一切都依着规矩办事,此番招募而来的新兵人数众多,有些需要好好磨砺,也不会太早让他们渡河过来。”
玉罗山到底是北雍的,他们在这里驻扎,管束上会更严厉,对营中将士们要求更高。
“嗯。”
盛昭明点点头,忽而笑着道,“新兵操练辛苦,以后每隔三日就去附近的荒山上做活,就当让他们松散松散了。”
沈俨没听明白,“做活?”
什么活啊?
周围的荒山还能有什么活?
砍树?
却听见盛昭明道,“开荒,种树,造工坊。”
沈俨:“......”
他一脸问号。
“殿下,将士们都是打仗的,日常应该以训练为主,您此举未免......”
实在不妥。
北地也有一些军田,偶尔也会让将士们去劳作一下,但这些都是小打小闹罢了。
这太子的意思,却是要他们去开荒种田,未免太过离谱。
盛昭明没有用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去说服沈俨,他只抛出“诱饵”,“愿意去开荒的士兵,当日三餐顿顿有两个肉,一个汤,外加一个菜,且每日再给八十文的补贴。”
沈俨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盛昭明继续下“猛料”,“愿意负责监管开荒的将领,本宫不仅也给补助,还会安排他们进火炮营学习,再......”
沈俨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火器营那么厉害,这火炮营又将是何等的战力?
盛昭明勾起唇角,“锻造出的火炮,先分与他们。”
沈俨没什么好说的了,只问了一句,“何时开荒?需要多少人?”
盛昭明哈哈大笑,“等几天吧,本宫也要等章程出来呢。”
他笑着出了沈俨的军帐,去了安行那。
此时,安行听完陆启霖的描述,笑着道,“打算怎么处理这些矿石?”
陆启霖摇摇头,“等殿下给陛下的信到了,看陛下怎么安排吧,弟子说的不管用。”
安行瞥了他一眼,“不用如此谨慎,陛下将玉罗山的绿松玉矿仍由殿下处置,如此大手笔下来,怎还会再把着你们找到的小矿?”
陆启霖眨眨眼,“也是。”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可惜,“本以为找到的是金银铜铁之一,没想到就外头一点点银矿,下面全是玛瑙,夹杂着好些石英,可惜了啊。”
玛瑙不值钱。
大盛其他地方也有产出,做出来的首饰,基本上都是寻常人家会买来佩戴。
安行伸手戳了戳他的脑门,“若是金银铜铁,还轮得到殿下?”
这话说的也是。
“您说的对,不能贪心。玛瑙多,多做些首饰去卖,既不打眼,银钱也不会少挣。”
安行“嗯”了一声,“这北地一直是两国交界处,自两国开国以来,都在此地打仗,是以没什么人会来探矿,此番你们能发现玛瑙矿,说不定也能发现别的。”
陆启霖笑嘻嘻,“是啊,弟子让殿下的人先在玉罗山周围看看,万一还能寻到别的呢。”
“嗯,多找找,十年眨眼就过,离开前能带走的全带走。”
“殿下这下手里可有不少玉石矿,将来给太子妃的聘礼是不用愁了。”
安行斜睨他一眼,“人小鬼大,你还操心殿下的聘礼?那些自有朝廷准备。”
“朝廷是朝廷,太子殿下是太子殿下,心意也是要有的。”
安行狐疑望着他,“有什么话,你就说。”
这孩子,铺垫个没完。
陆启霖摸摸鼻子,“您空闲了,能不能多画几套首饰的样子?”
“你让老夫给你画首饰样子?”
安行哼道,“自己画,老夫没那个闲工夫。”
“那弟子画了,对外宣扬是您画的,行不行?”
见安行冷眼望了过来,陆启霖赶紧解释道,“主要是绿松玉和红玛瑙这些并非罕见,不是特别值钱,若想卖的好,总得有点噱头不是?”
“怎么,老夫一把年纪了,还要配合你搞噱头?”
陆启霖上前一步给他捏肩,“师父,但凡弟子六元及第,我都不会来麻烦您!谁让您是当世第一文人,品个茗都能让茶叶卖断货呢!你从前与我说的送别旧事,我可都记着呢。”
安行哼道,“夸我也没用,你若说画几个发冠样式的,老夫勉为其难就画了,你让我画女子的钗环,万万不行。”
年轻的时候,钗环赠佳人倒也不是不行。
这会一大把年纪了,再做这种事,可是要贻笑大方的。
“男子发冠就好!”
陆启霖目的达到,立刻收了力,重新坐到安行对面。
安行:“......小滑头。”
陆启霖嘿嘿一笑,起身准备背书。
一转身,却见盛昭明站在门口,“老师,启霖,我有话要与你们说。”
第481章 你且有的学
“国公爷审了那些北雍溃兵,有人说,黄峻突然调兵突袭前,曾收到一封信。
而他收到信后的当夜便带着几个亲信离营,直到次日才回军营。
自那之后,他频繁调动几支队伍,甚至还派了大量的斥候过河来我方查探。”
安行:“有人刻意报信?”
“是。”盛昭明点头,“对面的行动都是针对我的,显然目标是我,且太过凑巧,定是有人通风报信。”
“许国公可有审出报信之人的线索?”
盛昭明摇头,“黄峻亲信都死了,这些亲信的身边人所知不多,没有线索。”
“但......”
盛昭明的神色变得更加复杂起来,“不止一个人说,说黄峻的几个亲信在说话之时,总提到兄弟阋墙几个字,说他们当时都觉得,杀了我极为容易,毕竟大盛还有别的皇子觊觎太子之位,说不定还会配合他们。”
话说到这里,无需多言。
尤其是在这之前,卢显还偷偷让人去接自己的女儿......
安行:“殿下,得早做准备。”
盛昭明点头,“是,卢显若是要反,留给我的时间的确不多。”
他羽翼未丰,很多东西都需要时间和银钱慢慢养起来。
说着,盛昭明赞赏的望着陆启霖,“也亏得启霖想办法将卢嫣然送到了盛都,在宫中,有父皇的人看着,她插翅难飞。”
而今,只寄希望用卢嫣然的性命去牵制卢显,让他莫要轻举妄动。
安行颔首,“此贼子狼子野心,想来一计不成便要施展第二计,稳妥起见,殿下轻易不可去苍岭山。”
“可是......”
盛昭明有些为难,“当时我只想着用镇北军去牵制卢显,谁知北雍突然开战乱了计划,而今平了下来,却到底损失了不少兵力。”
新兵补上来,也不如老兵能打,且鸟铳与虎蹲炮这些,需要时间锻造,也需要时间练习使用。
最重要的一点,还得有足够的银钱做弹丸。
若卢显八万大军过来,他挡不住。
安行沉默良久,道,“不若以静制动,您不去西北督军,他约莫就不会妄动。”
又问陆启霖,“你听了半天,可有什么想说的?”
陆启霖顿了顿,“其实,想出送卢嫣然去盛都的法子时,我还让莫徨顺势给废王种了一粒种子。”
安行挑眉,“这事,你没说。”
“不能确保会不会发芽,顺手而已,我就没说。”
盛昭明听得好奇,“启霖,什么种子?你还做了什么?”
“我就是让莫徨收买了几个废王府的下人,让他们悄悄在府中传播王爷会不会想王妃之类的,贤妃会不会想王爷之类的话。”
安行眸光流转,“你想让废王生出去盛都的念头?”
陆启霖颔首,“是,当时我是想着他留在青其府的话不太好,万一卢显将他劫走,借着他的由头起兵,总归是祸患。”
安行点头,“你说的没错,一个男人,妻女儿孙是软肋,可一个癫狂的男人,在某些时刻下,不会那么在意妻女儿孙的性命。”
可以赌卢显看重卢嫣然,但也不能全然赌他们父女情深。
见安行赞同,陆启霖笑着继续道,“反正瑞王已废,他在哪不重要,自然是也给他找个坚固的笼子。
但这事的决定权在陛下,废王若是主动写信给陛下,求陛下夫妻团聚,哦,现在的话,还可以求回盛都侍疾,他努力一下,或许就成了。”
盛昭明拧眉,“可卢显只是更在意女儿,老四去不去盛都,关系都不大。”
要反,还是会反。
陆启霖点头,“殿下说的是,所以一开始我觉得这个不重要,就没说。但方才我听您和师父的谈论,忽然觉得,不若想办法让废王回盛都侍疾?
这样卢显可能就以为废王还有机会,能够按兵不动呢?”
安行沉吟片刻,“殿下,而今的确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不若就给那种子浇点水?”
“那......”
盛昭明眨眨眼,“我写信给父皇,劝他将老四召回盛都?但......似乎我出面的话,会有些不妥。”
安行摇摇头,“您莫要出面,此事我来,有些话,我去说更合适。”
他望着盛昭明,“殿下也不用着急上火,忧心卢显会反一事,陛下身为天子,自会考量全局。
您只要做您该做的事,臣相信殿下定能得偿所愿。”
盛昭明颔首,“老师说的是。”
又拱手,“多谢老师。”
他的确思虑太多,怕兵祸殃及百姓,却忘记了,陛下不会容许这种情况发生。
陛下出手,比他更稳妥。
等盛昭明一走,陆启霖看着安行写信。
却见他洋洋洒洒写了许多问安之语,几个话都是绕着保重身体之类的说的,直到最后搁下笔,也没见半句提到废王。
陆启霖没说话,只是默默又给他铺好了新纸。
安行挑挑眉,故意问道,“这么断定我还会写一封?”
陆启霖嘿嘿一笑,“您方才的信上只字未提,显然是想用迂回之法了。”
身为臣子,哪能主动写信去提醒皇帝该怎么做,就算是忠心耿耿的谏言,也容易让人心生芥蒂,觉得你在指手画脚。
想成事,必然要迂回些才好。
安行哈哈大笑,伸手抚了抚陆启霖的头,“为师这一手,都让你学去了。”
又道,“君就是君,臣就是臣,君上对你再亲厚,是因为当时他念着你的好,而随着世事变迁,有些好会忘记的。
所以,身为臣子,你可以鞠躬尽瘁,但也需懂得不着痕迹,不留把柄。”
“这话,为师只这么直白的与你说一遍,你要记住。”
陆启霖郑重点头,“记住了。”
见孩子眸子清亮,他忍不住想要考一考,“那你说说看,为师会如何迂回?”
陆启霖眨眨眼,“让在贤妃跟前当差的宫人提一嘴废王,于您而言不是难事吧?”
安行唇角勾起,“没白教你。”
法子懂,思路也对。
不愧是他教出来的!
陆启霖望着他,笑嘻嘻道,“其实,还有一手我也应该学。”
“哪一手?”
“无伤大雅的前提下,多刷好感攒情分准没错。”
瞧瞧太子殿下,时常为老狐狸的三言两语感动不已。
这一手,当年约莫也没少在天佑帝身上用。
安行哼道,“你且有的学。”
......
半个月后,天佑帝收到了三封信。
第482章 眼不见为净
放在最上面的信是安行的。
天佑帝很高兴,露出笑容,“呦,不声不响去了北地,这会想起来给朕写信了。”
王茂笑着应和,“陛下,别看安大人洒脱不羁,可每隔一段时间总是会给您写信,就算没有信,偶尔也会让小安大人带点东西给您,他心里啊,总记着您的。”
“这倒也是。”
天佑帝笑容愈深,勾起唇角嗔骂一句,“若非如此,他的脑袋都被朕砍好几回了。”
就是知道安行的为人,他才能容下对方好几桩大逆不道。
天佑帝准备打开信封,却见这第二封的信封上署名是盛昭晔,不由蹙眉,笑容也消失殆尽。
“他给朕写信作甚?朕上次不是说了,让他别写了?做了那些事,以为写几个字求求朕,朕就能赦免他?”
做他的黄粱美梦。
要不是亲儿子,他早赐死了。
将信扔在桌上,天佑帝看见了第三封的封面,不由错愕。
“不年不节的,怎么突然也来信了?”
王茂上前一步道,“康亲王的人送完信,去找了太医院的几位大人,拿了好几张方子。”
天佑帝蹙眉,“他的腿疾更重了?”
“奴才问了几个太医,口径一致,都说康亲王这几年腿疾越发严重,每逢雨季,更是夜夜疼的睡不好觉。”
天佑帝神色复杂。
沉默半晌,先打开了信。
信里的内容与寻常一样,都是一些问安的话,只是写到后半段,却突然提到了年事已高,不知何时能再见皇兄一面。
又说听到贤妃病重,卢家女侍疾一事,感慨万千。
说皇家亲情,难得可贵,遥祝皇兄康健。
天佑帝眸色深深。
不自觉叹息一声,“朕的这位皇弟,年幼时就病痛缠身,不然凭着他的才华,必能替朕分忧。”
康亲王盛悕,因幼时从御花园假山上摔下来,双腿便不能行走,自从失去了继承大宝的资格,因此也避开了夺嫡之乱,早早去了封地。
也因如此,与天佑帝尚有几分兄弟情。
人就是这样,对自己没有威胁又可怜的人,总归多了几分怜悯。
王茂适时道,“听说康亲王在封地上体恤百姓,深受百姓们爱戴,加之世子爷文采出众又孝顺,日子过得极好。”
天佑帝颔首,“也对,他的日子比朕舒心多了,一会你去跟太医院的人说一声,有什么好药就给他捎去。”
顿了顿,他道,“挑些上好的绿松玉给他送去,也让他高兴高兴。”
“是。”
天佑帝放下信,就去看安行的信,见对方也是问候他安康的,不由大笑,“这两人倒是不约而同。”
王茂也笑,“心中都惦记着您呢。”
天佑帝“嗯”了一声,捏起盛昭晔的信,犹豫再三,递给了王茂,“你来念。”
“是。”
王茂接过信,开始念。
前头一堆的想念父皇的话,念的王茂口干舌燥,也难为废王了,同样意思的一句话用了三十多段。
直到后面。
“儿在青其府听闻母妃病重,卢氏粗手粗脚,也不知道能否照料妥当?今日儿时常感怀,若没有做这么多的错事,是否可以承欢膝下侍奉父皇与母妃......儿悔之深矣,这辈子不做他想,只盼父皇与母妃安康,若能日夜羹汤侍奉......乃儿之奢望。”
天佑帝一开始听得昏昏欲睡,直到后面才突然睁眼冷哼,“晚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王茂读完信,将信重新放回那三封之间。
天佑帝瞥见,忍不住问道,“朕近来神清气爽,没觉得自己老,王茂,你觉得呢?”
“陛下可不老。”
正说着话呢,就见外头有小太监道,“王公公,贤妃娘娘宫里的小桂子来了。”
天佑帝面色更冷,“你去看看。”
“是。”
王茂出了殿,就见贤妃宫里的小桂子跪在太阳底下,额头上都是汗珠,想来来得时候跑的急。
“何事?”
王茂居高临下望着他,低声提醒,“陛下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莫要说些不该说的,惹他发怒,谁都救不了你。”
贤妃而今过的日子,只比德妃好一些。
所谓母凭子贵,儿子犯了错,那身为宫妃就该夹起尾巴做人,就算受了委屈,也不能来陛下跟前哭。
小桂子闻言,连忙磕头道,“王总管,还请您帮着在陛下跟前求个情。贤妃娘娘已经两日不曾用膳,她说她想见陛下,想见瑞......想见儿子。”
王茂冷哼,“你们这些当差的,不知道劝一劝?”
小桂子摇头苦笑,“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哪里敢劝主子?”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对镯子,“娘娘求公公将这个交给陛下,别的不敢奢求。”
转交镯子,这事王茂能办。
他瞥了一眼,认出这东西是陛下当年送予贤妃的,贤妃珍爱之极,舍不得佩戴。
王茂顿了顿,伸手接过。
等回了殿中,天佑帝瞧见镯子,目光有瞬间的恍惚。
沉默良久,他问,“那小桂子,还跪着呢?”
“还跪着。”
回去也是挨罚。
天佑帝长叹一口气,起身道,“朕去看看她。”
说实话,他心中对贤妃一直是有情的,否则当年也不会对老四偏爱几分。
奈何走到这一步,他要考量的东西更多。
等到了贤妃的玉泉宫,就见里面哭哭啼啼的,声音哀婉。
待走近一瞧,就见卢嫣然捧着药碗跪在床榻边,哀求道,“母妃,吃点东西吧,这是药膳,不苦的。您不肯吃,陛下和夫君知道了,都会心疼的。”
贤妃靠在床榻上,一脸伤心,“晔儿远在青其府,如何会知?陛下他......”
咳嗽两声,苦笑道,“陛下心中恼我生了个不争气的儿子,也没多少情分,我死了,便是眼不见为净了。”
“母妃......”
天佑帝止住要行礼的人,大步踏了进去,“你们都出去吧,朕有话要与贤妃说。”
第483章 不费吹灰之力
天佑帝和贤妃说了半个时辰的话。
没人知道说了什么,但天佑帝离开后,贤妃已愿意吃东西了。
翌日一早,天佑帝下旨,说贤妃病重,让盛昭晔回盛都侍疾。
众朝臣面面相觑。
陛下打算重新宠幸废王?
贤妃娘娘的“病”不是内有隐情吗?何须再召废王回盛都?
为什么呀?
太子殿下在北地不是才打了胜仗?
陛下此举,有打脸之嫌啊。
想不通!
想不到原因,于是乎孙首辅家的拜帖又多了起来。
孙首辅见了头疼不已,大骂,“一群蠢货,这都想不明白?老夫的同僚怎么都是这种货色?”
而当消息传到西北军营时,卢显擦刀的手一顿。
他望着回禀之人,问道,“嫣然在宫中过得可好?”
“大小姐吃穿用度都是上等,每日就陪着贤妃娘娘,前几日她要出宫一趟买东西,许贵妃痛快给了宫牌,并未阻拦。”
卢显勾起嘴角,“哦,看来他们应该觉得我这老东西还能用。”
下属忙道,“侯爷镇守西北军功赫赫,为了西北的百姓无一日清闲,居功甚伟,盛都那些人只要没眼瞎,都知道侯爷的能耐。”
“你说,陛下为何让盛昭晔也回盛都,是怕本侯拐了他造反?”
虽然他是有这个念头,但到底也不敢轻举妄动。
至少,八万兵马不太够用。
有些东西,得徐徐图之。
下属不敢接话。
眼珠子一转,道,“太子这回在北地出尽了风头,而今盛都的那些大臣们对他赞不绝口,可以说是人心所向。”
卢显冷哼,“那又如何?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东西,黄峻吃亏在没安排好,若换做是本侯,定......”
他咽下未尽之语,轻嗤一声,“不过侥幸胜了。”
“侯爷,属下的意思是,陛下虽年事已高,但近年来身体却调养的极好,日日上朝不辍......想来也没想那么快退位。”
“退位?他怎么舍得?”
“是啊,所以太子殿下越是出风头,越是危险,您想想那位先太子......”
卢显提着长刀站起来,“你是说,盛昭晔还有机会?”
下属笑着道,“有道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离得近了,机会多,您说是不是?”
卢显大笑,“姜铮, 你现在越来越会说话了。”
姜铮继续笑,“都是侯爷教的好。”
......
这一日,安行陪着陆启霖正画着周围荒山的经画图,却收到了盛都的信。
看完信,他眉头紧锁。
思索半晌,眉眼仍未舒展。
陆启霖搁下笔,朝他摊开手。
安行将信放在他手心。
没几个字,陆启霖快速看完,不由惊讶道,“您安排的人居然没用上,这事就办成了?”
安行“嗯”了一声,“有些不对劲。”
“有何不对?您不费吹灰之力,还省事了。”
“太过顺利,好似还有一只手在推动。”
陆启霖来了兴致,“那是谁在帮您?朝堂上那些看得清局势之人,还是盛昭晔自己努力了?或者是贤妃看见卢嫣然被送回去,顿觉这法子也能用在她儿子身上?”
他指着信上的提到的那一对“海棠花开”镯问道,“这东西有什么寓意?”
“老夫有些记不清,似乎是当年殿下送给贤妃的定情之物?”
天佑帝这人吧,仁善,深情。
就是爱的时候,是真爱,也会用心讨好一个女人。
但他也会隔一段时间再爱上另外一个女人,再送上一份定情信物。
陆启霖恍然大悟,“贤妃这是用情分去求了,所以就成了。”
安行摇摇头,“众宫妃之中,贤妃算是聪慧的,同样也是最精明的,一直看得清局势,是个审时度势的好手。
就算是亲儿子,也得排在她的安危后头。若不是有人刻意引导,她不会的。”
动作太快,不是贤妃的风格。
“那是谁提前给种子浇了水?您心中可有人选?”
安行摇摇头,“老夫也不是事事都能知晓的。”
“罢了,既然成了事,那就不想了,走一步看一步。”
陆启霖点头,拉着他的手道,“您看看,将玉器加工坊建在这个空地上如何?”
“可以,就依着你说的集中之法,消耗之物方便调用,工匠也方便调动。”
“只是......”
安行指着工匠们的居所道,“会不会离工坊位置太远?不应该就近方便做工吗?”
陆启霖摆手,“工匠们也是人,让他们住的好了,心情便会好,干活更上心。”
后世人养猪都要给猪听音乐,这些工匠都是干活的“财神爷”,可不好亏待了。
师徒两个正说话间,盛昭明又踏步进来,笑道,“大老远就听见启霖的话,很是有道理。”
说着,他道,“若是人多了,这里是不是就能形成村落城镇,就是上回启霖你与我说的,让当地的人挣到钱,也让他们在当地划掉,这样一个地方才会越来越繁荣,你和白家开设店铺就能挣更多的银子,对不对?。”
安行瞅了一眼陆启霖,原来如此。
的确是这小子能想出来的主意。
陆启霖:“......”
他说了很多,太子殿下怎么就记住这个?
这话说的,他好像是个大奸商一样?
他就算是奸商,也是个有“原则”的奸商!
陆启霖没与盛昭明争辩,只将经图奉上,“还请殿下过目。”
盛昭明接过,津津有味的看了起来,不时还给提了提意见。
“我觉得这水车也可以在界北河放几个,虽然百姓们不能到这儿来干活,但将士们可以啊,每隔几天安排一些人轮流过来干活就成,不用担心人手。”
“好的,那既然有水车了,那周围一些适合种植的地也开荒了吧?不适合种植粮食,就种植别的去换钱,给他们顿顿吃肉。”
“你说的对。”
“我觉得......”
安行无语的望着他们。
他在众人之中,也算是特立独行的了,眼前这两个人的脑子却比他还要跳脱。
提出来的点子,不是让将士们开荒做工,就是让他们干活种地......
罢了罢了,年轻人的想法有时候还挺好的。
毕竟前段时间,有些将士为了去开荒的名额,还打起来了。
安行留他们在帐中说话,自己去找薛禾。
他心中有些不安,想问问薛禾的意见。
第484章 借我点东西
“呦,这不是咱们大忙人流云先生吗?怎么,不跟着你徒弟日日想开荒,跑我这作甚?”
见了安行,薛禾就开始阴阳怪气。
谁让前几次他去找陆启霖说话,还没说几句就被这糟老头子赶走,说他影响孩子读书。
说日日专研医术有什么用,头发比他还白。
人家都说吃水不忘挖井人。
他安行是吃了水就往井里扔石头,不是个好东西!
安行:“......”
见他不说话,薛禾继续道,“你来我这,不耽误你教弟子?”
安行深吸一口气,再抬眼却是漫不经心道,“哦,启霖这孩子说想将一处荒山变为药田,种些稀缺的药材......罢了,本以为你有兴趣,既然如此,那就作罢,省的开荒时还要捯饬药田,不打搅你了。”
抬脚就要走。
“哎呦,你我之间这么客气作甚?我这帐子就是你的帐子,来来来,喝茶喝茶!”
薛禾赶紧给他倒了一杯茶,“喏,你爱喝的。”
安行挑眉,“是我爱喝的没错,不过,你什么时候也喜欢那孩子捣鼓的养生茶了?”
薛禾瞥他一眼。
还不是你吐槽我看起来越发老态了?
安行的视线落在他染黑的头发上,勾唇轻轻一笑。
什么话都没说,却好似什么都说了。
薛禾不自觉有些脸红。
但转念一想,这些东西,都是他帮着陆启霖一起想出来的方子,用一用又怎么了?
这么一想,他又坐直了身子,问道,“小六子准备种什么药材?”
安行喝了一口茶,“没问,他还没定好。约莫是等问过你之后再定。”
薛禾:“......那你寻我是?”
莫名感觉没什么好事。
安行放下茶杯,看了一眼帐外。
薛禾嗤笑一声,“这么谨慎作甚?阿升在外面呢,来了北地,胆子变小了?”
说着嗤笑一声,喝了一一口茶。
安行:“你说,陛下还能活多久?”
“噗!”
薛禾嘴里的茶水喷了出来,几个唾沫星子落在安行身前的茶杯里。
安行嫌弃的瞥了一眼,默默将茶杯推远了些。
薛禾先朝帐外瞅了一眼,而后挑着眼瞪安行,“你,你,让你放心说,可没让你放肆说啊,曾经好歹也是朝廷的二品大员,说话这么口无遮拦的?”
安行嗤笑一声,“你让我说的。”
薛禾白他一眼,收了音,轻声道,“咱们这位太子殿下是个有孝心的孩子,托我制了不少治心悸的药,隔一段时间便问我有没有延年益寿的良方。”
安行听懂了,“你的意思,若他真的用了太子给的药,身体变康健,至少还能活十年吧?”
薛禾颔首,“若是他自己注意修养,至少十五年,再往上,看命数。”
安行颔首,又道,“近来你需要什么药材,只管与我说,都给你买来,不过你得帮我炼制一些日常养身且能祛除毒素的药丸。”
薛禾挑眉,“你的想法是不是跳脱了些,皇帝用得上这个?”
不用猜,他就知道安行想给谁送药。
安行摇摇头,“近来有一桩事办的太过顺利,我有些不安,先未雨绸缪吧。”
他就是看着皇帝的身体状况不错,这才想着让废王也回盛都,以此来麻痹卢显,为太子殿下争取时间。
废王回了盛都,应该掀不起什么风浪,毕竟天佑帝不是个蠢的,不至于连个儿子都看不住。
但,太过顺利,也让他紧醒了几分。
多少得防着些。
薛禾皱了皱眉,“我这神医的名头,只是恰好治好了别人的病,人家赞几句而已,实际上有些病症我是治不好的,更遑论世间之毒无数,总得对症下药才是。”
安行望着他不语。
薛禾回瞪。
就这样对峙半晌,薛禾败下阵来,朝他摆手,“等我再想想,总得容我好好想想了,再回你不是?”
安行起身,“你若想不出要找我徒弟,你就来,我不赶你了。”
“快走快走,老夫伺候不了你!”
安行出了营帐,长舒一口气。
薛禾表了态,那他就放心了。
得给儿子写封信,盛都那边的动静也要好好留意着。
......
盛昭明和陆启霖聊了大半天,恋恋不舍的离开了安行的营帐。
虽然他还有很多事,但也不能打扰这孩子读书。
离去时更是叮嘱道,“好好看书,待过了明年清明,我便让人护送你去省城,再接上你哥,你俩给我好好考哈。”
其实,他想让两兄弟做官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但世人注重风骨,只服气真正有真才实学,靠着自己学识获得功名得以授官之人。
他不能因为自己,斩了两兄弟扬名天下的报复。
陆启霖送走盛昭明,忽然想起来自己有几天没见亲爹了。
两人认亲后,对方见自己仍然跟着师父,没说什么,只默默做好了一个千总该做的事,剩下的时间也没来打扰他,只陪着许世子。
想了想,陆启霖去了许国公的大帐子。
远远的,就瞧见许世子在练习走路,亲爹在一旁给他喝彩。
这段时间有神医日日施针,许世子的腿疾好了个七七八八。
“不错,不错,今日走的比昨日稳当多了。”
许承泽笑着道,“阿年,你天天夸,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走的如何了。”
“我这哪是夸,说的是实话,世子爷好好练,想来很快就能骑马了。”
许承泽:“都说了别喊我世子爷,你若实在不想喊我阿泽,就喊我亲家,早晚是一家人。”
陆丰年连忙摆手,“此事是我们在山谷的戏言,出来之后,就得看两个孩子的意思,世子爷......阿泽,你就算是亲爹,也不能压着大小姐成亲啊。”
顿了顿,他实话实说,“我家启霖年岁太小,实在不合适。”
许承泽拧眉,“你家麒麟儿,没看上我家怀玉?其实我女儿虽看着与俗世女儿不同,但她心性坚定,也没什么坏心思,以后能当掌家夫人的。”
他那位夫人就是秀外慧中,教出来的女儿不会差。
陆丰年赶紧摇头,“我们陆家哪敢嫌弃大小姐?只不过这年岁上,实在差距太大,即便是大小姐等到二十岁,启霖也才十六,尚且懵懂,总不能拖着大小姐.......”
许承泽摆摆手,“盛都不是没有人家先成亲后圆房的,此事不着急,阿年,你又何必现在非得拒绝我?再等等看看。”
陆启霖:“......”
罢了,这爹也不是非见不可,他先撤了再说。
转身,就见斜对面的两人打的不可开交。
陆启武和许怀玉。
陆启霖眨眨眼,侧头回望落在半步后的叶乔,“乔哥,借我点东西。”
第485章 还是不是好兄弟了
叶乔后退一步,捂住自己的荷包。
陆启霖每次用这语气与他说话,准没好事。
瞧见他的动作,陆启霖翻了个白眼,“干什么?还是不是好兄弟了?”
叶乔扫了他一眼,“是,但借糕点不行。”
陆启霖:“......”
他往叶乔的方向走了一步,“不借糕点,借我几粒奶糖呗,回头写信给我大伯娘,让她做了捎来,加倍还你。”
叶乔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这个更不行,没剩几粒了。”
他得慢慢吃。
“吃多了蛀牙。”
“你说了早晚刷牙,不会蛀牙的。”
陆启霖深吸一口气,“行吧,我知道了,你巴不得我入赘国公府,从此就能摆脱我。”
“入赘?”
叶乔歪着头问道,“王学子家里的爹娘那样?当妻子的能打丈夫?”
王学子是嘉安府府学的学子,身边有个小厮,略懂拳脚功夫,等主子下学之时总缠着叶乔说话。
当然,都是那小厮自言自语。
说着说着,总说些王家的一些八卦。
因为叶乔不会跟别人分享,他放开了胆子说。
陆启霖点头,“对,入赘了,万一让夫人不高兴,我就得挨打。”
叶乔皱了皱眉,“我帮你打回去。”
陆启霖摇头,“人家只让我入赘,不给带兄弟朋友进国公府呢,围墙又高,等你来救我,黄花菜都凉了。”
见叶乔沉默,陆启霖继续哄骗,“给我六粒奶糖,我就不用入赘了。”
叶乔将信将疑的打开荷包,从里面数出六粒,犹犹豫豫,很是不舍。
陆启霖一定偷偷数过,六粒他真的有。
陆启霖笑着从他手里一粒粒抠走,“晚些赔你六罐子,别这么小气。”
他拿着糖,走到了正过招的两人跟前不远站着。
等了一会,陆启武收了手,问道,“小六,你咋来了?”
陆启霖却朝他笑了笑,“我来看看你们。”
这时,叶乔却伸手朝陆启武的面门挥出一掌,陆启武大笑,“叶乔,你也要过招?”
见叶乔缠住了陆启武,陆启霖立刻上前几步,走到了脸色略有些别扭的许怀玉面前。
“许姐姐,这个给你。”
许怀玉神色复杂的看了他一眼,摆手道,“不了,我不是小孩子,也不爱吃糖,你留着自己吃。”
陆启霖继续笑,“这是我大伯娘做的奶糖,特别好吃,我二哥总跟我提起你,还说想让你尝一尝,奈何眼下我们就剩这么一点,等家里再捎来,我二哥肯定给你一罐子。”
许怀玉闻言,神色放松几分,朝陆启武的方向看了一眼,声音也轻了几分,“是,是他问你要的啊。”
陆启霖认真道,“对。”
许怀玉伸手接过,“那就多谢了。”
陆启霖摆手,“不客气,许姐姐,你方才和我二哥过招的样子真帅气,简直就是巾帼不让须眉,难怪我二哥总说你武艺好,是他见过武艺最好的女孩子。”
许怀玉被夸的脸色通红,“他,他才见过几个女孩子啊?”
说着便道,“我先回去了。”
捏着糖快步离开,好似身后有什么在追。
陆启霖背着手也走了。
......
北雍皇子们忙着内斗,大盛朝堂却是风平浪静。
因此盛昭明在北地的日子过的特别安逸,连带着陆启霖的日子也过得舒服极了。
除了忙些。
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四。
入了冬,北地下起了雪,天气一日比一日冷,师徒两个就在帐中围炉煮茶。
茶水汩汩冒着热气,陆启霖不顾烫,拿着竹镊子将烤黄的橘子从铁盘上夹下来吹气。
安行瞥他一眼,“急什么?时间还不够。”
陆启霖摇头,“烤太过干巴巴的不好吃,现在这会汁水也暖了,最好吃。”
“论吃,老夫现在是不如你了。”
“师父教的好。”
两人正插科打诨呢,就听见外头有人喊,“小六,你快出来看看,看看是谁来了!”
声音是陆启武的。
特别兴奋。
陆启霖快步走了出去,就见外头站着一行人。
而此时,陆丰年正对着被围在中间的两人磕头。
“爹,娘,孩儿不孝,这些年,让你们担心了!”
“丰年啊,可算是见到你了!”郑氏搂着儿子大哭。
陆老头站在一旁,满脸都是慈爱,“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陆丰年语气哽咽,“不是写信回去,待找到合适的时间就回去见你们,你们怎么就来了?路上天寒地冻的......”
陆启文给陆丰年行了礼,又道,“二叔,我爹回去之后给爷和奶说了你的情况,但他们放心不下,非得来见您。
这不,想着年关了,干脆一起来,咱们过一个团圆年。”
说着,又朝盛昭明道,“殿下,家中女眷们也来了,安置在最近的县城,待除夕那一日,还请允二叔带着小二和小六去县城过年。”
盛昭明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好,何须待到除夕那一日?本王今日就亲自送他们去。”
沈俨闻言,扭头当做没听见。
这位太子殿下还真敢说。
陛下写了好几封信让他回去过年他都没应。
不喜欢和亲爹一起过年,反而喜欢和外人一起?
顿了顿,想到偶尔伙房送来的安大人同款菜色的“边角料”,忽然又能理解了。
继续闭口不言。
许国公带着许承泽远远看着,“一会咱们过去见一下陆家人,人家若是邀咱们一起过年,你可千万要应下。”
许成泽瞥他一眼,“这还需要您说?他们若是不主动提,我就说咱们祖孙三人在军营吃不好睡不好......”
“儿子,你现在越发机灵了,从前你那架子端的可高了。”
父子两个还在小声商议着“话术”,却见小少年从身边飞奔而过。
“爷,奶,大哥!”
陆启霖跑着上前。
分明没分开多久,素日也忙得没时间想念,而此时他看见亲人,却是心潮翻涌,激动万分。
过年,就该与家人在一起!
“小六,你长高了。”
第486章 阿爹给你出个主意
军营毕竟不是久留之地。
众人见了礼,盛昭明就让古一带上自己的包袱,带着陆家人迅速离开了军营。
沈俨等副将们看着策马疾奔的太子,实在无语。
徐副将挠挠头,“我看太子殿下一点也不像太子,这会跟脱缰的野马似的。”
沈俨颔首,“你说的对。”
咦,总兵什么时候也愿意与他们嚼舌根了?
“近来警醒些,加强巡防。”
让太子殿下过个好年,省的中途出事让他回来,铁定要怪罪。
这位殿下,看着平易近人好说话,实际上心中有主意也有一杆自己的秤。
沈俨走了,众副将跟着散了。
许承泽望着陆家人离开的背影,很是舍不得,“阿年家里人都来了啊......”
语气都是艳羡。
许国公拍着他的肩膀,“咱家人少,你姐姐在宫里,府中一应事务也都要你媳妇操持,待你病好,就回去与她团聚。”
许承泽颔首,“方才阿年邀请咱们除夕一起过年,咱们准备些礼物吧,阿爹。”
许国公:“......”
他捂住钱包,“儿媳不是让人给你送了一堆用度嘛,你自己掏。”
许承泽瞅着他,“爹,这次去我打算将怀玉和启霖那孩子的亲事正式定下,你孙女的大喜事,你总不能一毛不拔吧?”
许国公:“......等定了再说,过年而已,你带太贵重,人家也不敢收。”
父子两个正讨论着,就听见许怀玉道,“我不嫁陆启霖。”
许承泽扭头拧眉,“玉儿,你别看人家年纪小,你就不肯,若非我提前与你年伯定下,陆启霖可轮不到你。”
瞧瞧人家,长的好,再大些定然风流倜傥,英俊非凡,还有那一身才学,又是安大人的弟子,去了盛都,多的人人家想抢。
许怀玉仍旧摇头,“总之我不喜欢,阿爹若是强行要我与他成亲,我不痛快就一天三顿的打他。
他是个大才子没错,但他与我对上也只能嘴皮子利索,真动手,你看谁吃亏。
到时,你看年伯伯对你还像现在这般真心实意?
阿爹,结亲是要结两家之好的,可不是做仇人的。”
许承泽震惊的望着女儿,颤巍巍伸出手,“你,你,你,大逆不道啊你!”
扭头去看许国公,“爹,从前玉儿不是这样的,你是怎么教她的啊?这么蛮横,哪里是我国公府的千金?”
许国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无从辩驳,干脆又闭上了。
好吧,他承认,以为儿子死了,念着孙女小小年纪没了爹,这就放纵了些。
许国公侧过头,不去看这父女俩,选择装死。
许怀玉继续道,“爹,您别怪祖父,这么多年,您不在家,祖父要忙里里外外众多事,已经尽量抽出时间教导我了。
只是我时常被盛都那几个刁钻货背地里笑话没了爹,我们国公府再也没人能顶起门户了......我就这性子,您再是不喜,也只能受了。”
听到这里,许承泽心头的那一点怒气彻底散了。
他心中难受不已,又有些惭愧道,“这些年,是我这个当爹的亏欠了你......”
顿了顿,他咬着牙道,“罢了,这次去陆家,我不提这事,但君子重诺,一诺千金,我在你年伯伯那再三承诺,要结亲的,你得容我时间去周旋,若是可以......”
许承泽期盼的望着女儿,“你也看到了,其实那陆启霖就是年纪小,其他的样样都好,乃万里挑一的人才,你多相处相处,定能发现他的好,还有那虎蹲炮,你不也喜欢,就是他画的图纸......”
见他爹退了一步,许怀玉的脾气也软了下来,“爹,我没说陆启霖不好,我就是觉得,你既然非得要跟陆家结亲,就不能找个年纪合适的?”
“啊?”
许承泽有些没听明白,但女儿已经跺着脚跑了。
许国公眼珠子转了转,忽而朗声大笑,“好,好啊。”
许承泽拧眉,“爹,你笑什么?”
“我笑你在山谷人都变傻了,没听懂你女儿的弦外之音。”
许承泽摇头,“我懂,可是爹,我问过阿年了,他就一个儿子,没别的孩子。”
“他有侄子。”
许承泽眉心一跳,“你说那个晒得黢黑的小子?”
许国公瞪他,“男人嘛,黑点怎么了?人家跟着太子殿下在东海水师被晒的,以后能白回来的。”
许承泽颔首,又提出了新问题,“我看他武艺不凡,以后玉儿可打不过他,得被欺负。”
许国公震惊的看着他,“你非要陆启霖当女婿,是因为怀玉动手能赢?”
许承泽忙摆手,“不是,不是。儿子就是觉得,陆启霖有文人风骨,怀玉可没理由动手。”
许国公嗤笑两声,“读书人又不是事事占理的,想打还不简单?”
“可是......”
“别可是了,我瞧着怀玉就欢喜和陆启武切磋,那孩子选了行伍这一道,咱家以后在军队的人脉,他能用上,若是你非得挑陆启霖,半点忙都帮不上,就不怕人家以后怪你?”
许承泽摇头,“那孩子文采斐然,哪需要我们铺路?又不是盛都的纨绔。”
陆家几个兄弟,都是好样的,不需要岳家扶持,自己就能闯出一片天地。
许国公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泽儿,玉儿的事情你再想想。有道是儿孙自有儿孙福,有些事情切莫太过执着。”
这段时间,他总觉得儿子似乎治好腿后,又多了另一种“心病”。
他啊,把自己逼的太紧了。
许承泽红了眼,低声唤道,“阿爹,我当年伤得太重......薛神医说,我今后已无再绵延子嗣的可能......我,愧对国公府,也愧对玉儿和她娘,我若去了,再无人替她们撑腰。”
许国公错愕看着他,“怎会如此?”
旋即却道,“无碍,你人好好的活着,比什么都强。阿爹这些年都想开了,没事,你也莫要有负担,什么国公府,什么荣华富贵,哪有一家人好好活着开开心心强。”
忽而,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你是觉得身为武将危险,想让玉儿的孩子以后走读书的路子?”
许承泽点头,“读书人,极好。”
许国公笑了,“儿啊,你还是太年轻了,武将有武将的风险,文官也有自己的风浪面对,身而为人,哪有什么一帆风顺?”
又道,“你若担忧玉儿的未来,想为她计深远,阿爹给你出个主意?”
第487章 死道友不死贫道
回去的路上,陆丰年和陆老头夫妻坐在一辆马车中。
“爹,娘,我上回听大哥说,家里而今做起了好几桩生意,你们就这么跑来,会不会耽误?
也是我不好,人既然活着回来,就该想办法回来见你们一趟。”
“傻孩子,你活着回来,我们高兴,全家人努力干活,不就想有钱了过好日子,亦或是花钱将你寻回来吗?
而今你好端端活着,停几天生意罢了,无碍的,我们想和你一起过年哩。”
郑氏抹着眼泪,“老二,你不在家的这几年,这年过得一点也不踏实,为娘想你啊......”
一路上有说不完的话。
很多都是陆丰收已经跟他说过的,但陆丰年听得津津有味,乐在其中。
只是聊到陆老三和陆老四之后,他就很沉默。
他曾经想过,他有三个兄弟,自己为了全家去当兵,无论如何,这三个兄弟都会好好关照他儿子的。
却没想到,陆老三这么混账。
陆老四也自私成这样。
“老二,你放心,我和你娘早就想开了,就当没生过这两个畜生,你以后回了家,也不用当陆老四是兄弟,分家了,各不相干。”
“好。”
陆丰年握着二老的手,“爹,娘,有件事,儿子还要与你们说一下。”
陆老头望着他,忽然开口道,“你是想说,以后还要留在军营吧?”
陆丰年诧异望着他,“爹,您怎么知道。”
“你大哥猜的,这次来,他就提前让我们说,无论你想干啥,别提要你回家的事,省的你为难。”
“大哥......”
郑氏笑着道,“你大哥内秀呢,看着憨厚,心里清楚明白的很,这些年你不在家,要不是他事事考虑在前,咱家早被老三和老四拖累死了,还有大郎,也是聪慧的很。”
陆丰年点头,“我知道,这些年多亏大哥大嫂操持家里,还将小六养的那么好。”
陆丰收之前来军营时,小六和他那般亲厚,几乎与亲父子无异,他看了动容不已。
虽心里略有些泛酸,却也知道大哥一家对小六是真的疼到了骨子里。
他,感激不尽。
陆老头瞥了他一眼,“想留下就留下,你大哥说你在军营都升官了,以后前途好着呢,作甚要回来当个泥腿子种地?”
又道,“不过军营也危险,你自己看着办,想干啥就干啥,我们两个而今天天在村子里享福呢,不用你们操心。”
“谢谢爹,谢谢娘。”
“你这孩子,多年不见,还客气上了?”
马车哒哒,很快天色就暗了下来,一行人终是赶在戌时入了最近的县城,北定城。
作为边塞城池,这座城人口不多,看管的也严格,入了夜,掌灯的铺子甚少,看着很是荒凉。
萧瑟。
陆启霖掀起马车帘子不住看着,惹得陆启文轻笑,“你没来过?”
陆启霖点头,“不曾,之前赶路去的军营,没经过这儿。”
他瞥了一眼某条巷子的最深处。
那里张灯结彩,灯火通明,咿咿呀呀的丝竹音顺着巷子飘了出来。
在这城中显得很是突兀。
陆启文瞥了一眼,轻咳一声,“你在军营该听的听,不该听的别听,君子洁身自好,万事皆以顾惜自己为先。”
陆启霖:“?”
而后,莫名想起了在军中听到的那些个将士们的“荤话”,不由红了脸。
摆手,“我没这个意思。”
老天爷大哥想的真远。
陆启文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渐渐大了,可对自己的婚事有什么想法?”
陆启霖挑眉,“大伯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他都再三跟大伯说了,他不会娶许家姐姐的。
陆启文轻笑,“谁让我家小六小小年纪却风采翩翩,人家看上也不足为奇,你这样的,若是将来到了盛都,定也是人家榜下捉婿的首选。”
陆启霖眼珠子一转,忽而道,“大哥,我跟你说个二哥的秘密吧。”
陆启文挑眉,“小二有什么秘密?”
那个直肠子不是有什么说什么吗?
陆启霖笑得神秘兮兮,“二哥喜欢许家姐姐,若是咱家能和许家定亲,那也是二哥,不是我。”
陆启文盯着他看了许久,问,“小六,你是不是用了什么法子,把你二哥卖了?”
陆启霖:“......”
没意思,骗不动。
他轻咳一声,兀自镇定道,“反正我问过二哥了,喜欢什么样的娘子,他说喜欢不爱哭的,还说不讨厌许家大小姐。”
反正不讨厌就是喜欢。
而许家姐姐,明显更中意二哥而非他。
不管了,死道友不死贫道。
他不太喜欢抱两块“金砖”的媳妇。
陆启文勾起唇角,“姻缘之事,定然是自己看好又得长辈做主,你一个孩子,莫要操心。”
陆启霖嘿嘿一笑,“我知道,大嫂就是你自己看中的嘛。”
陆启文:“......”
伸手弹着陆启霖的脑瓜子,“人小鬼大。”
......
一行人到了县城的居所后,便开始准备着过年的东西。
北定县穷乡僻壤的,买不到什么好东西,好在陆家人启程时准备了不少东西,除夕这顿饭才不至于准备的太寒碜。
到了除夕这一日的下午,许国公带着一行人来了。
陆启霖等人去门口迎,却发现多了一个不速之客。
“军师,您怎么来了?”
“陆小公子,可别嫌我叨扰,我是奉总兵之命来给你送年货的。”
说着,指了指后头班车上的一只羊,“炖肉汤喝。”
许国公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沈俨才不干这事,明显是这军师自己想来,还抢了沈俨特意买来过年的羊。
但他也不好戳破了。
毕竟他带着人在玉罗山里打了几天猎,没寻摸到什么好物,只有几只野鸡与一只鹿。
算上这只羊,这车年礼才有分量些。
众人见过礼,年夜饭还未开席,便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
陆丰年将许承泽拉到自己的屋子。
“阿泽,这屋子烧了炕暖和,你待这里。”
许承泽望着他,欲言又止。
“阿年,我有个事想与你商量。”
陆丰年心中一个“咯噔”。
啊,世子爷又要再提婚事?
他新的拒绝理由还没想出来呢!
第488章 缘分如织线
陆丰年绞尽脑汁。
“家里带来不少嘉安府的茶叶,除了这一壶,还有别的品种,我记得阿泽你最爱喝茶,不若我都给你泡了,你尝尝喜欢哪个,晚些带回军营?”
说着,他的脚已经抬了起来,准备开溜。
“哎,不忙,阿年,我有些话想要同你说。”
许承泽将人喊住,示意对方也坐下。
北地的炕上摆了小桌,能当床,也能当聊天的桌子。
陆丰年只好退了回去。
等他坐下,许承泽又不开口了。
说实话,这亲事是他上赶着要求结的,人家本就不愿,现在又要提出换人,实在太尴尬了。
这跟在山谷时他不小心掉茅厕,阿年去捞他还要尴尬。
陆丰年也踌躇着,没看见许承泽脸上的纠结。
两人各怀心事坐了半晌,陆丰年咬咬牙,终是开口,“阿泽,你要不体谅体谅我?我这才回到亲人身边,和小六的情分甚至不如我大哥,他是真的觉得自己还小,不愿意这会就定亲。”
“呃,还是不愿呢?”
许承泽的脸色有些微妙,“若启霖实在不愿,其实我家也不能强求......”
咦?
陆丰年惊讶的望着他,往日不是一口咬死,任凭他怎么推脱,世子爷都不肯松口,最后还要说再等等嘛?
怎么这会,莫名松口了。
陆丰年打量着对方的神色,忙道,“阿泽,你可莫要生气,实在不行,我们再等几年,再问问?就是这样会耽误你家闺女......”
“别,不强求,不强求。”许承泽道。
陆丰年面露尴尬。
啊,世子爷是真的生气了吧?
陆丰年避开对方的视线,打算装死。
哎,没办法啊,他就算是当爹的,也不能按着儿子的头去成亲啊。
却听见许承泽弱弱问道,“阿年,要不,你问问你大哥,问问你二侄子,可有意与我家结亲?”
嗯?
陆丰年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啊,你是说,你家看上启武了?”
许承泽轻咳一声,“不是说年龄不合适吗,陆启武的年纪合适。”
最重要的是,自家闺女似乎觉得陆启武有意思......
当然,他还是觉得阿年的儿子更好。
但阿爹似乎也喜欢陆启武。
反正,他的意见不重要。
若彼此有意,能成最好。
陆丰年大喜,只觉心上的巨石被人一下子搬开,露出空旷,得以喘息。
“明日,我帮你问?待回军营时告知你?”
许承泽点头,“那就麻烦阿年了。”
“你我之间,何须说这个?”
陆丰年笑着,“我去给你端点吃食过来,我大嫂手艺好,做的零嘴比外头的好吃。”
他一个大男人,这几日吃的肚儿圆圆。
“好。”
......
陆家丰盛好吃的除夕宴,让到来的宾客吃的宾主尽欢。
许怀玉一身女装,坐在了后院女眷这一桌。
这是前几日许国公命人给买的,今儿出发后,她特意在马车上换的。
一开始,许怀玉有些不自在。
毕竟与陆家女眷们是头回见。
但聊着聊着,却发现陆家的女眷不仅脾气好,态度温婉,性子更是开明。
尤其是陆水仙,一个劲问她行军探险之类的事,目光里皆是向往。
反倒是许怀玉怕把人家好姑娘给带坏了,立刻对众女眷说自己之前女扮男装来军营的来龙去脉。
“其实,我一开始是想寻我爹的尸骨回去,没想到老天眷顾,让我爹活着回来了。”
陈氏赞许道,“许姑娘,你真是个有孝心的孩子,这年头女儿家能做到你这样,实在不容易。”
魏若桐也附和道,“娘说的对,许姑娘,我能理解你,我爹也是军营的将士,每逢战事,好些日子没他消息后,我就很想去军营寻人,数次恼恨自己不是男儿,今日见了你,更是佩服你的果敢和勇气。”
往日除了娘亲祖父还有芝儿,没几个人对自己这般宽容。
要是真嫁到这样的人家来,应该会很不错?
只这么一想,许怀玉便觉得脸发烫。
忍不住轻轻拍了自己的脸一下。
想什么呢,结亲是爹他一头热,还不知道能不能成......
陆水仙见状,笑问,“许姐姐,北地这里有些干,在路上我和嫂子的皮肤就燥得厉害,一天几回抹香露才好,你是不是也觉得干痒?”
说着,匆匆回去取了一瓶新的茉莉露,“你擦擦试试。”
又见许怀玉有些不好意思,她又道,“来,都是女儿家,你莫要不好意思,我先给你在手腕上试试,若没觉得不妥,就用在脸上。”
热情难却,许怀玉任由她在手手腕上涂抹了些香露,只觉香气扑鼻,却又不过分浓郁,清新淡雅极了。
“多谢水仙妹妹,这香露真不错,我此前在盛都用过几次,着实盈润。”
陆水仙眨眨眼,“这个呀,也是我家小六想出来的,姐姐若是喜欢别的香味,让他想出方子,咱们再制。”
言罢,一屋子女眷都笑了。
许怀玉也笑了一下,而后便发现不对了。
这,她们莫不是也在撮合自己与陆启霖?
可别误会了才好。
许怀玉心里发急,但到底也是盛都贵女出身,该懂的语言艺术也是懂的。
她点着头,笑眯眯道,“嗯,你二哥也早就与我说了,说启霖弟弟是陆家的最聪明的。”
又道,“陆启武还有我说,水仙妹妹你还有个孪生姐姐?是才成亲,就没跟着来北地吗?
他还说你们姐妹俩性子坚毅,帮着启霖弟弟在嘉安府经营的铺子生意极好。”
啊?
小六还认识别的小姑娘?
陆家众女眷面面相觑。
还有许姑娘这话,怎么感觉和启武关系更亲厚?
尤其是陈氏,忍不住看了许怀玉好几眼。
女儿家家的,有些话是不能说的。
许姑娘这意思......
相公不是说,许家看上了小六,那许世子缠着二弟要定小六吗?
陈氏有些糊涂了。
她看了王氏一眼。
王氏眨眨眼。
她不懂,反正这许姑娘看着爽利,性子和若桐也差不多,不是坏心之人。
若是小六,呃,私心来说,她还有点怕小六被欺负,毕竟小了好几岁,又不懂武功。
咳咳。
若是这位许姑娘对小二中意,也挺好的啊。
陈氏欲言又止好几次,终是忍不住问道,“启武在军营,时常与许姑娘你在一处吗?”
许怀玉心一横,直言,“其实遇到启武之前,我就在表妹嘴里时常听到了陆启霖这个名字,后来与启武切磋之余闲聊,这才知道兜兜转转都是认识的,缘分如织线。”
陈氏目瞪口呆。
这一句话,她确认没理解错!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
陈氏心中发急,找了个由头离开席面,匆匆去了前头寻人。
第489章 豆沙馄饨
前头宴席上,众人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陈氏悄悄喊了陆丰收出来,低声问道,“许世子可有找你说话?”
陆丰收诧异望着她,“你怎么知道?”
他正奇怪呢,这许世子一向与二弟交好,上次他来北地,对他很客气,但两人毕竟不熟悉,也没聊上几句。
今日宴席上,却总有意无意与他搭话,好几次更是突然接他的话。
旁人接他话不让落地,他都不奇怪,偏偏是许世子,让他受宠若惊的同时,心中不免嘀咕。
陈氏也是个聪明的,一下就明白了些。
只是......
“咱家启武,咱们是当成宝,可是门第上......是不是差了些?”
陈氏不太懂国公爷的品阶,但却也知道贵妃亲爹的分量。
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想啊。
“你是说?”陆丰收不可置信的扭头去看席面,“方才,许世子是还寻启武说话来着。”
但他看许家父子每个人都问,也不像刻意要同启武说话。
陆丰收回过头,对上陈氏的眼睛,眨巴着眼,“不能吧?小二都没开窍呢,憨得很。”
虽然是亲爹,但他也得承认,自己二儿子目前有点傻乎乎的,男女之事上半点窍都没开。
陈氏嫌弃的嗔他一眼,“罢了,你去将大郎喊来,我问问大郎。”
陆丰收笑着应了,“好,我去喊他,你问大郎。”
他有自知之明。
县城里的那些事儿与人,他学学还能应付,但朝堂上这些个当大官的,他是真不知道说什么。
他曾问过小六该怎么学,小六说别应承,别拒绝,或者装聋作哑就成,外头的事他和大郎出面,他照办就是了。
陆启文被盛昭明灌了不少酒,来寻陈氏的时候,脸色有些绯红。
“娘,爹说你有话问我?”
陈氏将许怀玉在席上的话逐一复述了一遍,陆启文听着听着,眼睛晶亮。
他想到了方才席上许国公父子的反常,不由勾唇一笑,“娘,何必为难?你若也喜欢许姑娘,不若等她告辞时,将原本就备好的首饰送与她?”
“啊,那是备着给小六定亲用的。”
自家夫君回家一说,她就把礼物给备好了,省的北地买不到好的。
陈氏有些局促,“这是不是太冒昧了些?”
“娘,许家来做客,为何带上许姑娘呢?她特意让她以女装示人?”
陈氏恍然大悟,“你是说......”
大盛有习俗,两家初次相看,若是女方来男方家吃茶,如果男方家看中女方且有意结亲,便送首饰类的礼儿。
不拘是木钗金钗,总之是首饰模样的饰物。女方若是接下,便表示同意结亲,男方便可找媒人提亲。
若女方不接,则表示没看中,婉拒的意思。
当然,若男方没看中女方,则在对方告辞时送点布头线脑的东西,意思是拿去做衣衫鞋袜,算是补偿。
如此双方都不说破,且都体体面面将相看一事揭过。
陆启文轻轻一笑,“娘,你若看好了许姑娘,一会尽管送了便是。若她不收,这事也捋清楚了,咱家也不吃亏。”
方才在席上,爹没看清楚,他却瞧得仔细。
尤其是二叔,一个劲的和许世子对视线打哑谜,他想看不见都难。
陈氏被他说服,“那,要不要问问你二弟?”
婚姻之事,还得是小儿女自己也欢喜才好。
陆启文但笑不语,只将目光落在席上的陆启武身上。
陈氏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就见陆启武虽年满十八,却还和小六凑在一块。
别人都是喝酒,他俩捏着果子汁碰杯,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边吃边笑,好不热闹。
陈氏:“......罢了,我知道了。”
问也白问。
陈氏回去,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
如果许家真的有意要小二,的确是桩好姻缘,她知道两家门第眼下有差距,但作为母亲,自是希望孩子以后的路顺顺利利的。
对方既然主动示好,那她就该把事情办的漂漂亮亮的,得给足女方尊重。
她没有回宴席,而是直接先回了房。
找到放首饰的地方,她先是拿了装金钗的盒子,走了两步,又放下了。
她瞧着这位许姑娘不爱戴首饰,头上干净的很。
将门虎女,想来不喜欢这些钗环?
想了想,她翻了几个盒子,找出了一个小木盒放进袖子。
待到宴席结束,陆丰收端了一大笼的豆沙馄饨上来。
“听说北地过年都吃饺子,但我们初来乍到不知这除夕的饺子馅有什么讲究,是以还是准备了南边的豆沙馄饨,诸位将就着吃些!”
许国公笑着捏起一只肚子圆鼓鼓的馄饨,“干蒸的?倒是新鲜。”
他边吃边夸,态度热情至极。
许世子也附和着,父子俩一搭一唱,知道的他们是夸馄饨,不知道还以为夸的是什么山珍海味。
一旁的军师咂摸出味来,忽的朝陆启文举杯,“陆家喜事连连,我先提前贺上,来日可莫要忘记给我下帖子。”
省的他还要搭“顺风车”过来。
陆启文含笑点头,“好,定请军师。”
待月上中天,许国公一行就提出告辞。
陈氏让人将准备好的礼物都搬了出来。
一堆的木箱子,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
“许姑娘,难得来家中一趟,这些个女孩子家用的香露脂粉带些回去。”
许怀玉连忙推辞,陈氏却是快步上前,“许姑娘若不嫌弃,我这还有一件小玩意想赠姑娘。”
第490章 母老虎
许怀玉忙道,“今日做客都没带什么礼物,可不能再拿了。”
她席上说了大年初六就要启程回盛都,陆家就说这些给她带回去给家人。
陆家人太热情,和盛都官宦之家的点到为止不一样。
连吃带拿的,她都不好意思了。
陈氏笑容愈深,她走近,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
“这个可不一样。”
“许姑娘,我听说你的武艺极好,想来弯弓射箭也不在话下?这里头是枚指环,你带着,拉弓时候护着些手指。”
说着,更是打开了盒子,朝她身前递来。
指环,也是首饰......
许怀玉反应过来,瞬间红了脸,眸中既惊喜又讶然。
她下意识就接了。
等反应过来,小木盒已经被她紧紧抓着。
许怀玉捏着,再三问道,“若是......若是启武说,说的,怀玉就拿了......”
说到后头,更是声如蚊呐,垂着头不敢看人。
陈氏差点笑出声,“你放心,就是启武。”
“谢,谢谢陈家大娘。”
许怀玉红着脸走了。
魏若桐的丫鬟红棉捧着几个盒子在后面追,“许姑娘,许姑娘你慢些。”
此次来北地的人手不够,搬这些东西得好几趟呢,她还想许怀玉帮着搭把手呢。
陆水仙笑着帮她搬,边搬边笑着道,“我可是有些捋不清了,不过没关系,左右不是嫂子就是弟媳,都是往自家划拉,高兴啊。”
自从姐姐前几个月嫁了,家里少了个人,总觉得有几分寂寥。
王氏和陈氏对视一眼,笑着上前来帮她摞盒子,眉眼皆是笑意。
“大嫂,一晃眼孩子们都大了,以后可这嫁娶可是一个接着一个,热闹的很。”
陈氏也笑了,“是啊,不过......”
她望着水仙搬着东西快步离开的背影问,“也不知小二和水仙哪个快些?”
王氏捂着嘴笑,“她是个有主意的,不让我管。”
魏若桐上来挽着她的手,“婶婶,还请你替我弟弟多多美言啊,他一门心思在东海水师建功立业,指望着水仙早日点头呢。”
王氏连连颔首,“当然,我盼着亲上加亲呢。”
她私下问过小六了,适不适合与魏家再结一门亲,小六告诉她,只要姐姐喜欢,对方人品可靠,什么样的人家都可以。
穷的,他能带着他们发财。
富的,他能带着他们更加富足。
若是读书的,就带着一起科考,一起考出功名来。
若是有权的,那他和大郎二郎几个努力些,定叫外嫁的姐妹有依靠。
她听了心头滚烫,便再也不愁女儿们的亲事。
......
回去的路上,许国公问孙女,“我瞧着,陆家给你备了不少回礼?”
许怀玉颔首,“陆家女眷们送我的,我推辞不过,没想到出来一看,男宾这儿也有回礼,这送一份回两份,着实热情的很,早知道我就推了。”
许国公又问,“我看你出来时脸有些红,可是说了什么话?”
许怀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许承泽安慰道,“闺女,你莫慌,我已经让你年伯伯去问陆家大房了,咱们把话挑明了,你走之前肯定能有结果。”
又道,“若是他们家不肯,那就算了,我认陆启霖那孩子为义子,左右不断了这情分就是。”
强扭的瓜不甜,他想明白了,儿女婚嫁一事不可强求。
许国公挑眉瞥他一眼,“薛神医的药挺管用,吃多了性子都能转过来?”
许承泽:“......都是爹教的好。”
“哈哈哈。”
父子俩插科打诨中,却听见许怀玉道,“不用等了。”
“怎么回事?你之前不是还说换个人选吗?怎么,又反悔了?”
许承泽挑着眉,面露不悦。
许怀玉:“......爹,你方才不是说想开了。”
许承泽:“......”
他深吸了几口气,竭力平缓心情道,“你这孩子,可不能想一出是一出啊,别让我在阿年面前把脸都丢光了。”
许怀玉怕勾出他的心症,便将袖子里的小木盒拿了出来。
“临走,陈家大娘特意给我这个,还说陆启武与她说了我的不少事情,我,我接了。”
许承泽和许国公对视一眼,满目震惊。
许承泽更是惊呼,“阿年办事如此迅捷?”
许怀玉:“我与她们说了大年初六就要启程回盛都,若是......”
她瞥了一眼许国公,“若是陆家动作快,应该会趁着我还在时候向您提亲,若是慢,祖父,您帮孙女定下。”
许国公眨眨眼,不答反问,“北地有些寒,可要再买几身衣衫?”
许怀玉摇头,“孙女很快就要回盛都去,不用麻烦。”
许国公颔首,忽然道,“你身上这一套,是我让人跑了好几个地方高价买的。”
许怀玉有些错愕,祖父这话是什么意思,牛头不对马嘴的。
难不成想要她给买衣裳的银子?
见孙女没领会他的意思,许国公干笑一声,“那啥,能不能给祖父看看陆家给你什么礼?”
他刚才一上马车就翻了陆家给的回礼,又是一批盛都难见的货色。
这不对孙女那一份好奇的很。
许承泽:“......”
许怀玉:“......”
“爹,说正事呢,你扯这个干嘛?”
许承泽一脸无语的望着亲爹,“我这次回来发现,您变了!以前您只喜欢练武和武器,现在怎么还养出爱精致小玩意的癖好来?”
许国公:“你不会懂的。”
等改日回了盛都,儿子就懂了!
但他就是不说,先把东西哄过来,以后知道了这些器物带来的快乐,可就难哄了。
“嗐,什么正事,你都接了人东西了,难不成我会不应?放心吧,咱们还是看看回礼吧,你让祖父瞧瞧呗。”
于是,堂堂国公爷在马车里清点回礼,一边看一边摩挲,“哎呦,这个好,这个新鲜。”
许承泽:“......”
不忍直视。
......
大年初二,动作迅速的陆家人去了军营提亲。
本是请安行当这个媒人,不料盛昭明主动揽下这活。
于是整个军营都沸腾了。
“什么?王爷要替陆把总做媒,求娶国公爷家大小姐?”
“天啊,陆启武可是咱们军营最年轻的把总,年纪轻轻如此官职不说,居然还能当世子爷的女婿?”
“哎呀,但我听说国公爷的嫡亲孙女是只母老虎啊,把她上一个未婚夫打得一个月都下不来床......”
第491章 超级三合土
盛昭明做媒是个新手。
提前学了流程,还是忙的手忙脚乱,好在许家父子也是粗人,是以囫囵就过去了。
好不容易走完礼,双方正欲坐下来说话,却见古八匆匆来寻人。
盛昭明朝他摇了摇头,示意有什么事情晚点说,别扫了兴致。
却见古八只朝他行了个礼就移开了目光,转而对着陆启霖笑,“小公子,您让我摸索出的比例我摸索出来了,一会打算再浇筑一次,您可要随我去看看?”
陆启霖眨眨眼,惊喜道,“这么快?好,这可太及时了!”
一屋子人都好奇的盯着他们。
盛昭明更是笑问,“启霖,你又捣鼓出什么新东西了?”
帐中都是自己人,陆启霖也没藏着掖着,直接道,“殿下,您之前不是忧心玉罗山被偷袭吗?”
玉罗山距离玉罗城之间有一大块的平原。
而今北雍内乱,所以无暇应对他们。
可一旦北雍内乱平息,那么玉罗山这块肉他们势必会重新夺回来。
所以,怎么守住玉罗山,是需要未雨绸缪的。
盛昭明两眼放光,“启霖可是已经有了良策?”
“不若咱们先去看看?”
没看见成品呢,他也不敢说啊。
玉罗山的防守问题,一直是镇北军军营的心病。
毕竟他们已经将整个军营搬过来,除了一个玉罗山没有半点遮挡,考验还真不小。
盛昭明哈哈大笑,“那就去看看。”
他要去,众人便也想跟上。
尤其是许国公,更是迫不及待道,“殿下,可否带上老臣啊。”
盛昭明看了一眼还没离开的陆丰收夫妻,“二位可要一同去看看?”
陆丰收夫妻对视一眼,齐齐摆手,“不了不了,军营重地,我们今天来就是提亲交换庚帖,既然仪式过了,我们就该回去了。”
盛昭明颔首,“好,那过几日本王再去县城给几位送行!”
“多谢殿下。”
许国公父子亲自将夫妻俩送出军营,“二位对玉儿的重视,我们父子看在眼里,待她回去后,我们定让她娘督促她学好规矩。”
陆丰收忙道,“国公爷放心,我们是泥腿子出生,哪有什么规矩,许姑娘不嫌弃我家粗陋就成。”
陈氏也道,“许姑娘性子我是真喜欢的紧,国公爷可莫要拘着她,待我们回去,就准备后头的走礼,还请您跟家里说一声?”
许国公满意极了,“好好好。”
又在军营门口站了一会,见太子殿下带着陆启霖父子出发,许国公父子连忙跟上。
古八带着他们来到一条废弃的河流前。
自上次陆启霖画了这里的图纸后,干涸的河床边就有了一座竖窑工坊。
古八带着众人到了一处干净的青砖地前,“这地是前几日依着您的意思铺的,不然下了雨,东西掉到地上脏的不行。”
陆启霖点头,“的确,以后每个工坊前头都该有这么一块地,后面你们再给加个顶,雨天也能干活。”
古八:“是。”
说完,他又招呼一旁的工匠,“将东西拿过来。”
很快,一个大盆子,一袋子石灰粉,一袋子石子,一袋子沙子,以及一桶水送了过来。
众人望着陆启霖。
若是没看错,这不就是普通城墙浇筑用的三合土吗?
有什么稀奇的?
难道,这就是他想的解决之道?
浇筑城墙,也不是不行,但对面若是开战,也不坚固啊。
直到古八又从一个仓房里拖出一袋东西。
咦,多了一样?
是什么?
众人好奇着,就听古八问道,“小公子,能开始了吗?”
陆启霖颔首。
轻咳一声,“古八,你来。”
古八指挥着工匠将材料依着比例放进了木盆里,然后他加入了麻袋里的适量粉末,搅合成了一盆子像芝麻糊的东西。
灰不拉几黏糊糊。
盛昭明伸手就要用手指去捻,被一旁的古八一把拦住,“殿下,可不能碰,这东西凝固了洗不掉。”
太吓人了。
看着周围的粗汉子们一个个蠢蠢欲动,眸子里都闪烁着好奇的光,古八连连摆手,“站远些!站远些。”
等人走远,他让几个工匠在挖好的一条狭窄浅沟四周架好木板,又让人将一整盆“泥浆”倒了进去。
别人都退远了些,盛昭明和陆启霖却是站的极近。
“凝固的有些慢啊。”盛昭明道,“启霖,这东西就是玉罗山难题的解决之法?”
陆启霖含笑点头,“殿下,古八前几日浇筑的薄墙能拆了,咱们换个地方看吧。”
这个“超强三合土”是他曾经看到过的古法,时间越久越牢固,就是开始凝固需要时间,越厚实需要的时间越久。
盛昭明用帕子盖住自己的手指,不顾古八的阻止,触碰了下被木板夹住的“泥浆”。
有些软和。
等了一会,才渐渐有点硬。
他点点头,朝古八道,“几日前浇筑过的旧墙呢?”
古八立刻引着他们再往前,“小公子说浇筑后起码等七日再看,今个儿来报信之前,用锤子砸了几下,纹丝不动呢。”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是骄傲。
这可是他亲自督工的!
很快,众人就到了一面“石墙”前。
外观看着与普通的城墙差不多。
但砌得很薄。
古八指挥着人用木头撞击石墙,模拟着攻城。
结果就是十来个工匠扛着粗木使劲撞,那薄薄的城墙都纹丝不动。
盛昭明来了兴趣,对古一道,“你用你的长剑和匕首去试试。”
古一:“......”
祸害他的剑还不够,连匕首都不放过?
但此时可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
古一上去猛猛一剑。
哦豁,剑折了。
再用匕首一滑,哎呦,破口了。
他幽怨的望着自家主子。
盛昭明就当没看到,绕着墙走了几圈,赞道,“的确比普通的城墙厉害许多,若是建造的厚一点,想要攻下可就难了。”
陆启霖摸了摸鼻子。
还凑合吧,硬度比不上后世的水泥。
但也是这个时代能用上的最强的了。
众人对着城墙一顿“猛攻”后,便开始参观起工坊来。
虽然好奇,但大家还是很有默契的没有问后面那一袋子里的粉末是何物。
等人一走,古八脸上的笑容消散了些,道,“小公子,这东西虽好,烧制也简单,但磨粉的时候实在辛苦,若是需要大量,这人力可就跟不上了。”
陆启霖略一沉吟,“此法容易解决......不过,我需要找殿下商议先。”
第492章 那您现在想一想
回去的路上,盛昭明同样也提到了这个问题。
“启霖,方才那些工匠说,这些河石粉末容易煅烧,但是磨成粉末却是极累,若想要大量制,人力是个问题,而且......”
他拧着眉,“那条河道的石头都烧出来,也不够在玉罗山北侧筑起一道城墙。”
说完,他又迟疑问道,“就是这墙一旦建起来就不好拆了,十年后还给他们,不就便宜了他们?”
他有些纠结。
陆启霖颔首,“学生想同殿下商量的,正是这个。”
言罢,他问道,“殿下,十年后,你想把玉罗山还回去吗?”
盛昭明讶然,“这似乎,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
陆启霖眨眨眼,“那您现在想一想?”
这还用想什么?
当然是不愿意。
史上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北雍和大盛皆听一个君主的号令。
身为男子,又是皇室中人,怎会没有开疆拓土的雄心?
盛昭明目光灼热,言简意赅,“若是不费一兵一卒,或者不让百姓受苦就能将玉罗山留在手里,我自是想的。”
“殿下,那就暂且将留住玉罗山作为十年目标,今后为之努力不就成了?
实在不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那你的意思......”
陆启霖嘿嘿一笑,“学生也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若是玉罗山是咱们的大盛的,那么就按照建设大盛城池来建造,有些城墙可以修的厚一些。”
“可这原料与人力......启霖啊,咱们又绕回来了。”
“原料的事,学生会解决。至于人力,殿下莫不是忘记在陆家村的庄子了?那些个节省人力的水车不正好解决了磨粉的难题?”
利用水利,可轻省多了。
盛昭明恍然大悟,“难怪你问我玉罗山的事。”
显然,若是大盛将玉罗山当做自己的疆土,有些东西就可以统统安排起来,不怕十年后带不走。
盛昭明伸手揉了揉陆启霖的脑袋,“总算知道老师为何收你了,这走一步算三步的本事是天生的啊。”
陆启霖眸色一闪,忽然道,“师父说我这是天生的,身上一半的血里自带的。”
盛昭明神色越发柔和,用力揉着他的脑袋,“你合该遇到我。”
有些事不需要说的太明白。
陆启霖冲他笑了笑,掏出竹炭笔继续画着界北河的图纸。
哎呀,那些个荒山已经捣鼓的差不多,有个一年,就能全部上轨道。
界北河四周也该安排“活”了,省的那些个将士们总拿着不知从哪薅来的野果子给他,三五不时就要问问还有啥地要开荒。
一个个将怎么种地说的头头是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老庄稼把式呢。
见他开始画,盛昭明从一旁的食盒里取出板栗,一颗颗放在暖炉上烘烤起来。
嗯,给这孩子补一补,多吃点,多画点。
车窗外,古一又晃了过来。
盛昭明抬眼就瞧见他一脸谄媚冲自己笑,不由挑眉,哼道,“还没熟呢。”
古一张了张嘴,他想找殿下赔武器,不要栗子。
见他还不识趣的走开,盛昭明无语的捏了个栗子朝他扔了过去,“吃吧吃吧,反正还没熟。”
这开口还没爆开呢。
古一:“......”
罢了罢了,晚上再问。
他握着剑鞘,心疼的直摇头。
......
转眼就到了大年初六这一天,许怀玉要回盛都。
陆家人本想再待时间久一些,奈何孩子总在军营,也见不着几面,干脆也收拾好了行李一起出发。
临走,陆启文将北定县宅子的钥匙给了陆启霖。
“小六,这北定县的房子实在便宜,我们本是要租,想想就买下了,你先拿在手里,待以后王爷将这里建设起来,想来能涨,你到时候卖了,亦或是干点什么买卖都成。”
他们这次来买的宅子,在北定县县城主道边上,二进的宅院,前头一排可当做铺面,无论是做吃食生意还是卖货都很合适。
陆启霖笑着接过,又问,“大哥,我出发前没带多少银票,你若有多的,能否都给我?”
“好,我这还有一张一千两的,你先拿着,若是不够,我去问问爹娘。”
陆启文也没问他要作甚,取出一张银票就递了上来。
陆启霖顺手接过,摆摆手,“不用,你们回去也要钱,一千两就够了,也不用太多。”
这北定县穷得很,他把位置最好的那几个铺子都买下就成,一千两够用。
若是都买了,也没那么多精力经营。
陆启文颔首,“小六,大哥这就回去了,等将长辈们送回嘉安府,约莫五月时候我就出发去省城,你记得也早些来。”
因着江东学政申湛的科考安排耽搁,他们兄弟若是想今年参加乡试,需得在乡试的前一个月参加补录。
唯有在补录阶段取得好名次,才能进入乡试考场。
“好。”陆启霖满口应下。
陆启文伸手想揉他的脑袋,顿了顿,还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哎,弟弟大了,大庭广众下不能揉了。
陆启霖却是上前一步,将脑袋往他胸膛上轻轻一顶。
笑道,“我瞧着大嫂将大哥照顾的极好,感觉身上肉都变多了。”
陆启文伸手揽着弟弟,轻笑道,“你嫂子日日都给我炖补汤,得亏我日日都有练你说的八段锦,否则都胖了。”
又叮嘱道,“在军营记得小心些,想吃什么,出点银子让伙房做,别亏待自己。”
陆启霖眸光朝右边瞥了一眼,示意他看不远处站的笔挺的安行。
“有师父在,我哪会亏待自己?”
陆启文一想也是,便笑了。
而前头,陆启武捧着两罐奶糖送上了许怀玉的马车。
“那啥,你爱吃,留着路上吃。”
他有些不好意思。
实在没想到,日日与自己一起打闹的“哥们”,吃个年夜饭的功夫,突然就和他定亲了。
以后还得娶人家。
许怀玉也有些别扭,低声道,“我不挑食的。”
说话间,两人的目光不经意触碰到一起,又飞快分开。
陆家人看着这一幕都笑得合不拢嘴。
唯有叶乔眼神幽怨望着陆启武。
盯了一会,又忍不住去盯陆启霖。
第493章 羽裆
说好了赔他六罐,结果陈大娘就给启霖带了三罐来。
启霖给了他三罐,他才摸了一下,又借走两罐......
陆启霖和陆启文说着话呢,不经意瞥见了叶乔幽怨的眼神。
“大哥,你们路上小心。”
道完别,他赶紧过去抓着叶乔。
这货一个想不开,要是当众去抢回来,可就贻笑大方了。
时辰不早,马车缓缓动了。
众人挥手道别。
叶乔上前一步,陆启霖紧紧抓着他。
“乔哥,你听我说,欠你的肯定还!”
叶乔瞥了他一眼,道,“讨债去。”
“嗯?”
叶乔忽的将他往前一提。
陆启霖只觉身形一轻,一只脚就踩在叶乔的鞋子上,而后,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整个人已经被叶乔带着往前好一段路。
陆启霖:“......”
“乔哥,其实我走路不需要这么着急。”
叶乔在盛昭明跟前站定,一手还拽着陆启霖,一手朝盛昭明摊开。
“我的剑。”
盛昭明大笑,“等锻造营打完这一批虎蹲炮,剩下的铁料给你打,三把,没忘呢。”
叶乔黝黑的眼珠子望着他,“什么时候?”
“快了,快了。”
古一听到“剑”这个字眼就竖起了耳朵,闻言立刻道,“殿下,我的呢......”
“有你的,急什么?”
古一笑开了花,“殿下,那一会回营了,我带着叶乔,我俩自己去锻造营说,就不麻烦殿下了。”
盛昭明瞥他一眼,“瞧你这出息。”
又道,“说的时候,也让工匠给启霖打一把短剑。”
“好嘞!”
陆启霖摇头,“殿下,乔哥与我说了,那三把里有我一把,不用再特意锻了。”
盛昭明还未应话,却听见叶乔哼道,“不给你了。”
他松开陆启霖,转身走了。
陆启霖眨巴着眼。
哎呀,脾气见长啊。
盛昭明哈哈大笑,“启霖啊,叶乔这是生你气了?”
陆启霖无奈一笑,“借了他两罐奶糖,不高兴了呢。”
盛昭明促狭心思一起,挑着眉问,“有奶糖?本宫怎么没有?”
陆启霖:“......方才与亲人分别,学生有些伤怀,这就先回马车了,殿下,军营见。”
“哈哈哈哈哈。”
......
过完元宵,天气还是有些冷。
盛昭明就开始安排人去周边的城镇请木匠来,以及在军营里选出了一部分会干木匠的,专门打下手。
前段时间开荒的巨木是现成的,做大水车够用了。
军营中人人羡慕那些个会木匠活的。
有的不服气,当场嚷着要学,“哎呦,不就是锯子?谁不会用啊,老子有的是力气,老子也要去!”
“我也去,我不会,但我能学啊,不需要工钱,管饭就成!”
虽说军营里的伙食自殿下来了之后,已经好了许多,但工坊伙食更好啊。
“你这人怎么回事?抢活计呢?”
整个北地是冷的,但每个人的心都是暖的,将整个界北河烧得滚烫。
而此时的盛都皇宫,却是格外寒冷。
天佑帝坐在养心殿中,怅然道,“今年比去年要冷许多,也不知小五在北地如何了,过年也不晓得回来与朕一起过。”
他一脸哀怨。
王茂在一旁笑着劝慰,“陛下,太子殿下在北地忙着建设呢,人未回来,心里肯定记挂着您。”
天佑帝瞥他一眼,“小五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一天天的,尽帮他说好话。”
王茂脸上笑容愈深,“迷魂汤没喝,迷魂羽裆倒是穿上了,暖和的很,行动还轻便不臃肿,这不拿人手软的,奴才总得帮着说几句。”
天佑帝惊讶,“他什么时候给你送的羽裆,朕怎么不知道?他怎么没给朕送?”
王茂诧异望着他,“就是年前殿下送来的节礼啊,您的节礼里是两件羽绒夹袄,您忘了?”
天佑帝想了想,“你是说那两件黄不黄,灰不灰的,说是什么柞蚕丝的丑夹袄?”
王茂点头,“就是这个,陛下,这个穿着可暖和了。”
“奴才穿着,只觉得身躯暖和的很,就是手臂有些冷,这才惊觉着羽裆的好处来,这几日日日都穿着呢。”
裆,是没有袖子的短上衣。
天佑帝狐疑,“前头他送礼来之时,老四这个混不吝的恰好来烦朕,也就没细看。”
“可要奴才命人拿来,您试试?”
天佑帝颔首,“那就再试试。”
不一会儿,宫人就带了两件羽绒夹袄进来。
天佑帝捞起来一看,又嫌弃道,“你看看,朕就说自己没记错吧,就是这丑玩意,他上一封信是不是还跟朕说,捣鼓了许久没说,就为拿这个表孝心?”
王茂颔首,“若奴才没记错,那信似乎就是这么说的,。”
天佑帝张开手,“那就试试吧,若真暖和,也能少摆点暖炉。”
暖炉多了气味重,他闻着难受。
“是。”
王茂脱了他的外袍,捏了捏手里的夹袄,试探道,“陛下,不若您把外头这件中袄给去了?”
“嗯。”
他毕竟上了年纪,尚衣监给他准备的中袄用了很多上好棉絮,保暖但也厚重。
这么一换,第一感觉便是轻省。
先是有些凉且不习惯,不一会,天佑帝就发现全身暖融,后背心隐隐沁出汗。
他惊喜道,“丑归丑,暖和是真暖和。”
王茂又适时赞道,“殿下说这丝比丝绸粗,却能织的密,里头的绒毛不容易跑出来,奴才摸着还是很顺滑的,您觉得丑,许是军营那做活好的人少,这两件夹袄没纹样。”
天佑帝哈哈大笑,“你说的对,小五就是这样,送东西只看实在,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又道,“没花纹就没花纹,暖和就成,让人撤掉几个暖炉。”
天佑帝一边交代着,一边在殿中晃着四肢。
“小五也真是的,好东西就给两件......你先让把另一件送去孙府,然后替朕写一封信,再问小五要几件回来。”
王茂点头应下,吩咐人将东西送出宫,待提笔写信就犯了难。
“陛下,若奴才没记错,太子殿下信中说,这柞树和柞蚕现在量少,得先留种养殖,来年好给将士们都安排上这羽裆......”
天佑帝不想亲自讨,他去讨,依着殿下对将士们的重视,似乎有些不妥。
闻言,天佑帝一怔,“朕,果真没选错人。”
“罢了,明年再要。”
天佑帝摆摆手,回到椅子上看奏折。
这时,却见一小太监匆匆回禀,“太子殿下遣人来送信。”
天佑帝“腾”一下站了起来。
这信可比预计的要早一旬。
难不成,北地又出事了?
第494章 我儿肖父
天佑帝让盛昭明的人入了殿。
这一次,来的却是古八。
只见对方神色肃然的奉上信,就一言不发跪着,天佑帝的心更是一下沉到了谷底。
他亲自接过信,只觉厚厚一沓,分量颇沉。
这......
他迫不及待打开信封,却见上头用蜡封的死死的,便重新坐回位置上,娴熟的从抽屉里取出小剪子,沿着蜡一点点剪开。
小五跟着安行,把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学了个十成十,什么蜡封,什么反向骑缝章,什么撕缝,搞的繁琐不已,让锦衣卫的人叫苦连天。
好些信根本就无法提前一步抄录偷.......咳咳,看上那么一眼。
取出信纸,第一张上盛昭明有什么说什么,重点提到了玉罗山的远大计划。
天佑帝看着看着不由拍着桌案大喊,“好!男儿就该有如此雄心壮志!”
更是站起来道,“我儿肖父!”
这一句出来,让一直肃着脸的古八眼中光亮大盛,一脸期盼的望着天佑帝。
陛下这么高兴,那殿下需要的材料,应该就能痛快给了吧?
来之前,古一“提点”过,说陛下最怕缠人的,一直讨一直要,总能拿到。
要哄着!
说实话,怎么哄他不会,一直跪着能做到。
很快,天佑帝就看到了信的最后面。
“若要完成此计,亟需父皇支持,此乃儿子所需之清单,还请父皇备之送来北地。”
读到这里,天佑帝方才有多兴奋,这会就有多沉默。
他就知道,不按时寄来的信总有这么多幺蛾子!
又是要钱的!
什么时候,他的太子能学会自己挣钱自己花,不要找他这个当爹的要钱啊。
就算是身为天子,也经不住这么花啊。
可最上头,玉罗山与界北河那几个字又让他颇为心动。
可恶!
天佑帝没忍住,还是往下翻了清单。
越看越来气,越看越无助。
又是铁,又是石灰粉,又是沙子石块之类的。
除了铁昂贵,后头的东西倒也不贵,但架不住小五要的量多啊。
天佑帝粗粗算了下,将清单直接扔到了桌案上,抚着胸口喘着粗气,“盛昭明他这列的哪是什么清单,他写的是催命符,一行一行皆是想要朕的命啊。”
闻言,殿中所有人都跪了下去,惊呼,“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天佑帝:“......”
“朕就是吐槽一会,你们这是作甚?快起来!”
古八眨巴着眼,“请陛下赐福。”
天佑帝:“......”
朝他摆摆手,“你先去偏殿歇一会,王茂,让人给他送上茶点。”
“是。”
王茂想要亲自送古八去,顺便再问问北地的境况。
不料对方却摇着头道,“小的在这等着就行,殿下所需之物陛下若觉得有疑惑,小的恰好在工坊里忙了大半年,可为陛下答疑解惑。”
闻言,天佑帝眸色一闪,捏着其中一张纸问,“这方子浇筑的城墙,当真更强硬坚固?”
古八点头如捣蒜,“回陛下,太子殿下带着小人们做了不少试验,此番小人也带了材料回盛都,可为您现场浇筑,只是......”
他看了天佑帝一眼,“只是才浇筑需要三至七天时间方能初步凝固,时间越久则越硬......”
天佑帝朝王茂看了一眼,道,“你一会命人去拿了那些材料,朕要看一眼。”
又对古八道,“你先回去,朕将东西准备后会让人去寻你。”
古八还是没动。
“陛下,太子殿下已经让人在玉罗山之北挖地基了,这些材料得快......否则北雍人一旦发现,或恐来破坏。”
天佑帝挥挥手,“下去。”
“陛下......”古八还想继续“讨”。
天佑帝深吸一口气,吐出三个字,“你先滚。”
王茂上前一步将人拉了出去。
“哎呦,古侍卫啊,你也不看看太子要的东西有多少?这么厚的清单,陛下就算准备也要时间不是?”
古八眨巴着眼,“王公公,您的意思,陛下会给殿下准备的,是吧?”
王茂:“......”
他一个太监,哪敢应这话?
殿下从哪找来的这个侍卫?
上次来的那个古一,机灵的不像话,哭唱俱佳,那是一套一套的。
这个古八,却是个愣的,一根筋到底。
王茂将人推出门口,“先回去吧。”
等人一走,王茂将门关上,重新站回天佑帝身边。
天佑帝揉了揉眉心,忽然问道,“郭翌,近来在忙什么?朕.......”
王茂赶紧道,“陛下,自从郭大人连着抄了几个权贵后,而今盛都的权贵们都夹着尾巴做人,家里有纨绔的,不是送去了外头的学堂就是拘在家中,老老实实的呢。”
简而言之,抄家也没目标了。
天佑帝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案,“自从小五大了,朕觉得一日比一日穷。”
换做是平时,他不搭理就是。偏生这一回,事关玉罗山,事关大盛百年基业。
天佑帝起身,背着手在殿中踱步,只觉越走越热,脑子里也热络起来。
忽而,他顿住,问道,“前几日,贤妃宫里的人说,老四嫌送去的炭火品阶不好,自己掏钱换了?”
王茂立刻道,“回陛下,是。您今年不是让内务府节省些支出,这不宫里的银霜炭就减半,换了别的......四皇子许是用不惯,就换了。”
因瑞王被废,宫里人人称其为四皇子,没了素日的尊崇,宫人们办事也就懈怠了,没有足够的银子,不会帮他办事。
像这种有罪在身的,更是一笔不菲的银子才可以。
天佑帝也是从受冷落皇子一步步走到今日的,自是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
“之前废他王位时,倒是忘记将他名下的产业给一并撸了,既然他银子多,那就不需要那些个产业了。”
“你去将他名下的所有产业与赏赐都卖了,折算成银钱给那个古八,让他交给小五自己在北地才买,剩下的朕不管。”
王茂:“......”
“是。”
他走到门口交代宫人办差。
等人一走,他忍不住在袖子里竖起了大拇指。
盛都不少人暗地里说陛下是“抄家皇帝”,这一次名头算是的坐实了。
连亲生儿子的老底都抄!
第495章 干脆让我下去陪二哥
盛昭晔正在玉泉宫厢房与卢嫣然下棋。
毕竟贤妃又不是真病,不需要他伺候羹汤,但玉泉宫也不大,他也不能随意进出,只能窝在厢房与卢嫣然下棋打发时间。
见他捏着棋子迟迟不落,口中更是唉声叹气不断,卢嫣然默默把玩着棋子不说话。
该劝的都劝了,夫君不肯放宽心,她也没办法,上赶着劝又要惹他不快。
盛昭晔心思都不在棋盘上。
他顺着窗柩望着外头扫雪的娇俏宫女,眸色逐渐转深。
卢嫣然的神色一下就变了。
她一下站了起来,扔了手里的棋子,“我累了,先去歇着了。”
也不等盛昭晔开口,她已疾奔离开。
小宫女急急跟着她,“主子,主子慢些。”
卢嫣然跑到后罩房,扑到床榻上,眼泪扑簌落下。
满腹委屈却无从述说。
她在离开途中被人劫走,后被歹徒带着离开时被安家奴才所救,此事在盛都有心人眼里不是秘密。
清者自清,她本不觉得有什么。
偏生盛昭晔回盛都侍疾后再也没碰过她。
后来,不小心听到了他对奴才的对话,说她在路上......谁知道遇到了什么。
盛昭晔自以为掩饰的很好,可他不经意露出的嫌弃,还是让她的心如坠冰窖。
他主动解释,对方虽口中说相信,实际上,两人至此再没行过夫妻之礼。
夫妻之间,半点信任也无。
偏生贤妃还一个劲的催她早点生个孩子,期盼着用一个孙子换来陛下欢颜。
她受够了!
卢嫣然哭了许久,终是擦着眼泪对小宫女道,“想个办法通知卢煜,让我爹把我接去西北,我要与盛昭晔和离。”
守着一个废王,没了往日的尊荣,她并不在意,只求夫妻同心,总能拨的云开见月明。
但对方如此嫌弃自己,就莫要继续自讨没趣了。
小宫女为难的望着她,“主子,玉泉宫被围得跟铁桶似的,没法对外传话,得等侯爷的人主动现身才行。”
卢嫣然噙着泪,点点头,“总之,不拘是多晚,要将消息带到。”
而见卢嫣然识相走开,盛昭晔嘴角露出一丝轻蔑。
对身旁的太监道,“让那宫女进来伺候。”
“是。”
可惜宫女还未踏进房门,一个高瘦的太监就自外头进来,对盛昭晔道,“四皇子,陛下命小的来收取您名下各类房契地契的契书,还请交予我。”
“什么?”
盛昭晔有些没听明白。
“什么房契地契?德公公,陛下好端端的,为何要这些东西?”
他眸光锐利,死死盯着来人。
王德也不恼,面上仍旧笑嘻嘻的解释道,“陛下说了,当初废掉您王位的时候,忘记将这些赏赐都收回去,而今想起来了,就让小的走一遭。”
说着,他躬身上前摊开手,“请四皇子交出封赏契书。”
盛昭晔身形晃了晃,满眼不敢置信,“我,我是他亲儿子啊。”
竟绝情至此。
他胸膛起伏的厉害,喘着粗气。
见他似乎张嘴欲言,王德又躬身一礼,“陛下说了,若是四皇子未曾将这些东西带回盛都,他可命官府将契书补一份,省的卖予旁人时,来不及办。”
办?
办过户契书?
盛昭晔只觉两眼一阵阵发黑,他身后的亲信太监更是直接跪下,哭泣道,“德公公,陛下可是我们爷的亲爹啊,怎能如此啊?”
眼泪鼻涕糊了一身,更是提议道,“德公公,能不能让我们爷见见陛下?爷,您去求求陛下吧!”
没了王位,又拿走所有能挣银子的营生,这以后的日子可咋过?
王德仍旧躬着身,却是未再说话。
盛昭晔沉默不语,屋子里唯余地上那太监的哭嚎声。
哭的令人心烦。
良久,盛昭晔突然暴喝,“闭嘴!”
“去将盒子拿来。”
地上太监不敢违抗,连滚带爬就要去拿,偏生太过紧张,在地上滑了好几下。
盛昭晔气不过,一脚将他踹在地上,自己跑去后头找到一个木盒,重重砸在王德手上。
“拿去,告诉陛下,若是还看我不顺眼,干脆让我下去陪二哥。”
这话委实大逆不道。
王德手上稳稳托着木盒,脸上笑容却骤然消散。
声音冷厉,“四皇子若是不愿,可去陛下跟前分辩,也不知他允不允你进养心殿。”
盛昭晔面色铁青,“不送。”
“呵。”
王德捧着木盒转身就走。
还当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瑞王呢?
听说在青其府不干人事,山火一事难以说清,如此倒行逆施之人,还想留着数不清的钱财过好日子?
以后啊,就靠着贤妃过活吧。
王德捧着木盒回了养心殿,送到了天佑帝桌上,“回陛下,四皇子将这盒子给了奴才。不过......”
他觑了天佑帝一眼,小心翼翼道,“他想求您开恩。”
天佑帝“哦”了一声,装作没听到,径直打开盒子。
盛昭晔没私藏,将所有的私产契书都放在木盒中。
天佑帝一边看,一边感叹,“朕从前怎么赏了他这么多好东西?这几个铺子是不是地段这么好的?还有这几个庄子,都是京郊的吧?很值钱。”
王茂悄悄瞥了天佑帝一眼。
陛下这眼皮子浅的模样,有点不值钱啊。
其实这也不怪天佑帝。
这几年太子殿下隔三差五就问陛下要银钱,且一桩桩件件都是难以拒绝的“正事”。
天佑帝的私库被掏的只剩下一层皮,这不见什么房契地契都能想起市价,自动估摸起了价格。
很快,他就将一摞契书分成了两堆。
“喏,王德,你去将这堆直接卖了,换成银子,这一堆地段好,不卖了,直接给小五吧。”
才说完,他又有些舍不得。
又从里面抽了几张出来,“这几张,朕再想想。”
说是想,却是直接塞到了桌案抽屉里。
王茂和王德垂着眼,表示没看见。
天佑帝心虚的咳嗽一声,“小德子办差有功,明日给你和王茂放一日假,出宫给朕采买几本书,顺便喝喝茶,朕请你们。”
“多谢陛下!”
天佑帝高兴不已,忽的又想起来一事。
第496章 顺便为他爹恕罪
“老二留下的那几个小的,在兴越府如何?”
王茂忙道,“二皇子妃带着几个孩子住在兴越府的别庄上,近来并未听到什么消息。”
天佑帝颔首,忽而问道,“前次在茶楼,朕听说,说老二家的拿捏着他生前纳的小妾们,要她们家里人送吃穿用度去庄子,不然就饿死他们,是也不是?”
王茂一怔,“奴才也只在茶楼听过,不曾知道真假。”
心道,当时您听了未曾说什么,怎么这么会又要提起?
就听天佑帝道,“既然老二家的她有这么多富豪亲戚供着,那原先的那些个产业也都收回吧。”
王茂为难道,“当时,您正伤心着,就将大部分产业都落在了小郡王名下......”
说是小郡王,其实已经褫夺了封号,什么都没了,唯有那些个产业傍身,这辈子只能当个富户。
天佑帝摇摇头,“一个小孩子,要那么多钱财作甚?给他留百亩田地,一个庄子一个铺子,剩下的,就给他五叔,顺便为他爹恕罪吧。”
“是。”
王茂抬脚就要去吩咐,却听到天佑帝道,“拿回来先处理,但,还是莫要给小五了,省的他以为朕一下能给这么多,又要狮子大开口。”
王茂忍笑应是。
有时候看看陛下和太子殿下的你来我往,当真有趣。
......
陆启文一行人回了嘉安府。
陆丰收等人留在府城忙活铺子的事,他又带着二老回了平越县陆家村。
原是想着第二日就走,毕竟在府学请的假快要用完了,早些回去上课才是。
不料他才回到家,里正就带着几个族老找上了门。
“大郎啊,村里人说看见你回来了,路上一切都好吧?”
里正脸上笑呵呵的,但眸色中却难掩焦躁。
而跟在他身后的族老们,神色皆有些不对,有些甚至看都不看对方,似乎方才吵过架。
陆启文嘴角噙着笑,道,“一切顺利,就是爷和奶有些累,是以就让他们先歇着了,您和几位爷爷们一起来,可是有事要说?”
里正忙道,“我们就是想来寻你拿个主意,别打搅顺三哥。”
说完,他与众人对视一眼,有些欲言又止。
他不说,一旁胖乎乎的老头就道,“得茂,你要是觉得为难,我们自己说,不用你来,省的你担事。”
语气里更是带着火药味。
“大郎啊,是这样的,年前知道得顺和得顺媳妇要随你们去北地探望丰年,我们都很高兴。听六郎也在北地,我们就想让得茂来问问,村里婚嫁添人口后的差事,但得茂拦着不让,说让你们好好过年,回头再问。”
“这不,我们都忍到现在了,今日见你们马车回来,便让他来问问,偏生他推三阻四,说是再等等,这不,我们就来找你了。”
“是啊,这要等到啥时候啊?”
“他是里正,也是我们陆氏的族长,合该为我们族里的事出力,但他总说慢慢来,慢慢来,不问你们拿主意,也不给俺家换差事,这叫什么事?”
“对啊,我闺女嫁出去了,他就给换了个活,本来也没啥,本身我们就是一家一户承包干的活,她出去单干别的,也成。但他给换了没多久,就又给换了,且越换越累的,这叫咋回事?”
“是啊,既然你回来了,你就得给拿个章程出来,省的有的人拿着鸡毛当令箭。这不许,那不行的。”
里正气得脸色涨红。
“什么叫我拿着鸡毛当令箭?别家娶了媳妇,我都是等几个月看看人品,觉得人品可靠能抵一个劳动力了,再看看哪里合适才给换,你们之前也没意见啊?
这轮到自己娶了新媳妇,多了个老力,就不能等了?
合着两幅面孔呢?我若是真听你们的给立即安排,以后谁还服我?”
又指着那个说闺女嫁出去就换差事的,道,“你闺女嫁了人,你先说让她出去单干别的活,省的要分你这一户的银钱,我不是给换了?
但她干了啥你心里没数?昧东西昧到庄子上,要不是看在同族的,我早报官了,还给你们遮掩?”
里正喘着粗气。
这几个不识好歹的东西!
气煞他也。
几个族老听的也恼火,“总之,也不止这一件两件的事,有些你就是办的不地道,我们就要说。”
“大郎,你来做主!”
陆启文听完几人争吵,心中便有数了。
他朝众人笑了笑,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亲自递到了里正面前,“里正爷爷,我们都不在,你管着族里的大小事务,辛苦了。”
见他只给里正一人端茶,众人面色不由一僵。
哎呀,陆家对陆得茂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啊,那他们还能找谁做主?
陆得茂得了陆启文这杯茶,心中滚烫熨帖,满腔的气愤烟消云散。
“大郎啊,还是你讲理。”
众人:“......”
陆启文又朝众族老望去,“里正爷是里正,也是族长,你们该听他的,且方才我听着,他的做法并无过错。”
众人不吭声,但眼神仍旧不服气,“可是这一两年......”
陆启文勾起唇角,“从前陆家村日子一般,你们倒没今日这么吵闹,是这一两年,日子过的太好了?”
他虽笑着,话却说的让众人面色一讪。
大郎这话,好像在说他们吃太饱了?
“大郎,我们也不是不敬着族长,主要是这......这几年咱们村里名声有了,日子也舒坦了,这婚嫁一事顺利许多,这几年几乎家家都添了人口。
人多了,一开始家里承包的活儿就做的快,吃的嘴更多了......其实,我们也是想多做点活,多分点银钱。”
陆启文颔首,“我知道。你们错怪里正爷了,其实很早之前他跟我提过,是我让他回来说,让你们等一等的。”
“这......我们错怪得茂了。”
里正眨眨眼,啥时候?
他有些茫然的抬起头,又赶紧低头喝茶。
嗯,陆家的茶真好喝,真甜。
“至于你们说的问题,好解决的很。”
啊?
里正诧异抬头。
第497章 他们卷起来了
这要是好解决,他也就不为难了。
他们陆家村整个村子不是很大,人口也比周围那几个又穷又爱生孩子的村子少。
而大越庄很大,活计很多,一开始,他还发愁没那么多人干活。
可后来才发现,那是他对这些人的了解太少了!
自从因干活实打实分到了银子后,这些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们卷起来了!
有小部分人该干活就干活,该休息就休息。
可大部分人,却是只要累不死就跟老黄牛一样的干,不仅老的干,小的也干啊。
那些个几岁的娃娃,就是每日下学回家,都要沿着河滩割几筐草。
河滩上的草现在没咋冒头就没了。
这不,每户人家想要承包的范围越来越大,干的活也越来越好,他都找不到错处给人缩小范围。
一个个都来逼他,这叫他怎么办嘛?
他甚至连二儿子家想要争取的活儿都给了别人,好几个月都没能进房里睡了。
他苦啊。
望着里正不敢置信又透着委屈的眼神,陆启文也不卖关子,直接道,“明日我会将村中建工坊的图纸与章程都给里正爷,诸位呢也别急,回去等着,只要可靠,有的是活儿给你们干。”
“工坊?”
“什么工坊啊?”
众人一脸兴奋,七嘴八舌的问。
陆启问朝他们摆摆手,“先回去吧,里正爷留下。”
众人急得抓耳挠腮,但却是不敢驳陆启文的话,只得依依不舍的告辞。
出了门,互相对视一眼,“要不,还是去得茂家等着?”
“才和他大吵一架,他那媳妇不会把我们赶出来吧?”
“赶出来,我就在门口等,否则我今晚睡不着。”
“对,哪个能睡着?”
众人的话被风带着灌进了里正的耳朵里,他嘿嘿一笑,对陆启文道,“大郎,方才多谢你给我长脸,这几个老东西近来总烦我呢。”
“里正爷,你办事牢靠,我只是说句公道话而已,脸是你自己挣的,可不是我长的。”
里正咧着嘴,笑得合不拢。
“大郎,你说的工坊是?”
大越庄里也有几作坊,不过是简单加工一下庄子里的产出,算不得多大,需要的人手也少。
“是这次去北地看小六时,他给我的。”
陆启文解释道,“王爷在北地开荒了许多山头,不过北地的气候不如江南,山地多不适合种庄稼,是以小六在那因地制宜办了好些工坊。
他说,咱们陆家村若是人多了,也可以试着开几个工坊,例如纺线织布的,打造家具等等。”
里正眼前一亮,“这主意好啊!”
他拍着大腿,“大郎,你是不知道,咱们村里自你娶了那么好的媳妇儿后,家家户户对媳妇的要求也高了,这不最近娶进村的都是好姑娘,女工好的又不少!
你说这个纺线织布,就让这些小媳妇们去!”
陆启文补了一句,“只要手艺好,别村的人也能来,家具坊也同理。”
里正张了张嘴,“啊,别村的也行?”
陆启文笑了笑,“活是干不完的,十里八乡的也都沾亲带故,让能干活的人来,皆大欢喜。”
“村里的是自己人,自然是要干一些更重要的活儿,里正爷,你说对不对?”
工坊一旦建起来,靠这村里的人根本干不完,人手肯定不够。
里正听懂了。
不需要保密的活,让外人干。
村里人就干需要保密的活。
“好好好,大郎啊,反正我就听你和六郎的,你们咋说我咋做。
这样,我也先回去了,明日我几时来寻你啊?”
他迫不及待想摸摸工坊的图纸。
“辰时。”
两人约定好时间,村长就乐颠颠的走回家。
过了桥,走了一会,远远看着自家门口似乎蹲了好些个“鹌鹑”。
他立刻放缓脚步,压下嘴角,仰着头背着手向前走。
走到人群前,他也不吭声,直直踏进门槛。
“哎呦,得茂啊,和大郎说完了?”
“嗯。”继续往前。
被人一把拉住,“得茂啊,大郎说什么了啊?”
“没说什么。”
里正推开来人的手,转身就要关门。
“哎呀,你可是咱们的里正和族长,大郎留下你怎会不跟你说些啥?”
里正翻了个白眼,“不,我不是你们的族长,我是个遇到事推三阻四拿着鸡毛当令箭不讲理的人。”
众人:“......”
“好得茂!我们错了!我们不该总逼着你分我们好处,应该体谅你!”
“茂弟啊,别生哥哥们的气,我们这不是傻吗,实在不如你聪明!”
“茂儿,好弟弟,咱们说说话啊......”
这时,门后得茂媳妇端着洗脚盆晃了出来。
众人一惊,赶紧七手八脚将他拉了出去。
“咱们别打扰弟媳,出去说,出去说。”
众人将里正拉到了大路旁。
这个距离,得茂媳妇的洗脚水应该泼不过来了。
里正哪能真和几个族兄生气,卖了一会关子便道,“大郎说了,小六在北地给王爷办工坊,办的不错,还让我们村里也办几个合适的。”
“办哪几个?”
“纺线织布的和打家具的。”
众人惊道,“村里也没几个人会这些啊?”
“哦,他说了没适合人手就从其他村子里请,不用怕人手不够。”
“啊!那我们怎么办?”
里正嘿嘿一笑,“大郎说了,哪家老实可靠不偷奸耍滑且明事理的,就给安排更重要的活,因为一点小事就闹腾的,可不敢给安排上,省的误了太子殿下的大事。”
众人面色各异。
差点忘记大越庄真正的主子是太子殿下了。
里正摆摆手,“回去吧,等明日再说。”
“......好吧,得茂,那你好好歇着,明日我们再来。”
“别来太早,明日我要先见大郎呢。”
里正背着手走了。
背对着众人的脸上却是笑开了花。
......
四月初,北地开了第一朵桃花的时候,古八带着银钱回来了。
一下“腰缠万贯”的盛昭明立刻给身在玉罗城的北雍太子去了一封信。
第498章 偷鸡摸狗
北雍太子看完信,一脸阴郁。
看到后面,更是摔了信,大怒道,“放屁!”
身为太子,他甚少说这等粗俗的字眼,实在是因为大盛太子欺人太甚。
幕僚上前一步将信从地上捡了起来。
见主子没有阻止,幕僚飞快扫了一眼。
然后。
呃。
大盛太子怎么如此粗鲁?
就见信上明晃晃写着,“管好你的兵,再来我们军营附近的养鸡场偷鸡,就留下他们喂鸡。”
又道,“堂堂北雍太子穷成这样,都不给北雍将士吃肉?养不起的话,送到大盛来,我盛昭明养了!”
“连月余的小鸡仔都偷,真没品!”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北雍太子来回踱步。
幕僚默默将信放在桌上,不敢说话触霉头。
北雍太子见迟迟没有回应,吼道,“你倒是说句话啊,他什么意思啊?是想再打过来?”
说实话,他现在有点自身难保,真的不想节外生枝。
幕僚顿了顿,迟疑道,“应该不是,就是,就是告状?”
北雍太子不信,“你瞎说什么?说本宫的人特意跑去玉罗山偷他鸡吃?”
在他看来,这就是盛昭明想故意出兵找的借口。
幕僚垂着头,期期艾艾的,“呃,殿下不是命几个小队不远不近监视着玉罗山的一举一动嘛?许是,许是他们饿了,就摸进了人家的养鸡场。”
要他说,殿下最近扣下了军费,将士们日日都吃不饱,见大盛那有吃的,偶尔偷一点打牙祭也是正常。
北雍太子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你是说,他们大盛军营好端端的真的养了鸡?本宫的人还真的去偷了?”
“约,约莫是的。”
北雍太子:“......”
“好好的军营养鸡?”
“不止养鸡,河边放了鸭苗。据下头人回禀,说对方还在山上开了荒,种了豆子和小米,还时不时薅树叶子,看着像是拿回去做吃的,大盛的军营有点像种地的农庄,这小半年来,对面的人都胖了不少。”
北雍太子:“......”
他狐疑道,“对面不想着赶紧将绿松玉赶紧挖走,成天种田?”
“对。”
原本下头的人监视打探的都没啥兴趣了,但是因着对面的东西多,他们现在很爱去“巡逻”,悄悄带走了不少“落单”的家禽。
只要是去玉罗山,近来一个个都积极的很。
北雍太子:“......”
他气笑了,“本宫还以为他这是找借口,没想到是真事。”
“当真是丢脸之极。”
他冷着脸哼道,“下令下去,不准再去偷鸡摸狗,违者军法处置。”
“是。”
只是幕僚出去吩咐的时候,已经预感可能无法杜绝。
果然,十天后,盛昭明又给北雍太子送了一封信,还附带了一个北雍士兵。
信上只有寥寥几个字。
“偷鸡贼,吓得鸡场的鸡两日不下蛋,赔一百两银子,人还你,下次直接吊你城门口。”
北雍太子气得眼前一黑又一黑,“打一百军棍!”
“命人送一百两过去,以后玉罗山不用再去监视了,派几个队伍在玉罗城范围加强巡防即可。”
他真的丢不起这人。
“是。”
幕僚应下,又提醒道,“殿下,属下认为还是隔几天就去看看为好,毕竟他们若在玉罗山搞出什么动静来,得第一时间回禀朝廷。”
北雍太子拧眉,“嗯,那就半个月一次吧,切记不能靠太近,不能再去动他们养的东西。”
“是。”
幕僚立刻出去吩咐了。
半个月一次就成,晾对面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就算集结人来进攻,玉罗城把城门一关,等着救援就是。
......
过了几天,盛昭明的钱袋子空了,换回了一车车的材料。
陆启霖被他哄在军帐中,日日都算着那些个材料能浇筑多长的城墙。
一条“长龙”正在诞生。
但天佑帝给的银子虽多,也不足以满足盛昭明对这条“长龙”的高要求。
陆启霖想了想,道,“要不,就先浇筑一层薄的,等有钱了,再一点点加厚?反正他们一开始肯定会来看,若只看见薄的,想来北雍太子也就忍了。”
盛昭明捏着纸,看着上头繁复的计算,惆怅道,“倒是想一次就成,但没想到这些材料虽便宜但架不住消耗大,要废这么多银子。”
跟个无底洞似的。
陆启霖安慰道,“殿下,这事持之以恒就好,毕竟最后若真能成了,也算得上是大盛千秋基业,大业是需要几代人努力的。”
盛昭明笑着颔首,“启霖说的是,那就尽我所能。”
“殿下放心,陆家安家白家,定与殿下共进退。不过......”
盛昭明好奇道,“不过什么?”
“殿下,北地这里有十年之期的约定,不算着急,浇筑一个差不多的够用就行,您现在也得留着银钱为西北考量。”
盛昭明心系的是西北百姓,而非简单扳倒卢显那么简单。
他未来所需的银钱,是数不清的。
听陆启霖这么说,盛昭明笑着长叹一声,“哎呀,我从未感觉自己这么能花钱,大盛各地处处要钱,这银子你们替我挣了这么多,却总不够花。”
一想到后续去西北,以及后续面对的花费,盛昭明有些心累。
下回再问父皇要银子,可就要变着花样了。
“殿下都是花在刀刃上,我们乐意为您挣。”
说到这里,陆启霖又道,“前段时间大哥走的时候,我让他回去在平越县建工坊,若是工坊一事能行,不若后续开到嘉安府?”
之前听他提过一嘴,盛昭明心中有数,笑着道,“这些小事,你们兄弟两个决定就好,有要我出面的就直接说,可莫要藏着掖着。”
陆启霖也笑了,“当然,殿下出马能顶千军万马,能省力的我们才不想多累呢。”
“哈哈哈。”
两人又就浇筑矮墙的事情盘算起来。
过了几日,盛昭明命人将早就拿下的另一个北雍士兵送回玉罗城。
开价一百五十两。
这一次,沿路都未发现北雍巡逻小队。
北雍太子又花了一百五十两买回了“人质”。
一个比一个贵。
下一个是不是要两百两了?
北雍太子无法,只好道,“杀了吧,让军中人警醒警醒。”
至此,再无人敢去玉罗山附近,就是每半个月巡防之人,也只远远看一眼,生怕被大盛军抓住。
第499章 北雍偷鸡贼与狗不得靠近
如此又过了半个月,负责本次巡防的将士忽然发现玉罗山山脚下不对劲了。
不知何时,玉罗山的山脚下多了一条灰色的东西。
好似一条灰色的衣带缠着肥硕的腰。
再凑近一看,居然是一道一人高的墙。
“大盛这是想作甚啊?”
巡防之人不敢耽搁,速速回禀给了管事。
北雍太子第二日就知道了此事。
勃然大怒道,“不是都不让人去偷鸡摸狗了,他还砌墙将玉罗山围起来?
不用是给十年,真当是自己的了?”
话毕,心中不放心,便道,“来人,备马,本宫要亲自去看看。”
嘴里更是斥骂,“不是让你安排人半个月去看一次吗?人家造了那么长的墙,居然没发现?是不是有人偷懒,还是你没安排人?”
幕僚叫屈,“殿下,真的安排人了,其实就是一堵矮墙,且就几日的功夫造起来的。”
“嗯。”
北雍太子想了想,也是。
那些个大城墙,哪一堵不是需要时间来砌的?
能短时间就造起来的,都是偷工减料糊弄事的。
顿住脚步,“既如此,你就代本宫去看一看吧。”
“是。”
幕僚带着人马疾奔出城,朝着玉罗山山脚下奔去。
......
深夜,盛昭明的帐前徐副将匆匆而至。
“殿下,北雍人发现了墙,正带着人马过来,可要提前拦下?”
盛昭明正捧着陆启霖写的“逍遥小道士”新章节看得入迷。
头也不抬,“不用,大方点,让他们看。”
“是。”
“哦,对了,让你们贴的告示贴了吗?”
“贴了,按照陆小公子吩咐的,上头用大字写的。”
“哈哈哈,好,去吧,不用管他们,真翻过来了,就直接给一刀。”
“是!”
徐副将笑着转身,没走两步就见自己儿子正带着一只烤鸡跃跃欲试。
“怎么样,爹,太子殿下怎么说?是不是等他们摸到烤鸡就能砍一刀了?”
徐副将翻了个白眼,“之前不经意拿鸡下套引蠢货上钩就算了,都这会了,这些人显然是来看墙的,怎么会吃?”
“好吧。”徐晨面露失望,手按在鸡腿上,轻轻一扭,大鸡腿就被卸了下来。
他伸手递到他老子面前,“爹,这鸡肥,闻着可香了。”
徐副将伸手接过,刚要啃,忽的想起来什么,左右张望一下。
见没人盯着他看,这才咬了几大口,快速将鸡腿上的肉给嗦了下来。
“嗯,的确香,伙房的人手艺是越来越好了,等以后退伍了,还能开个小吃食铺子。”
徐晨嘿嘿一笑,“听说是那个小陆公子说的,让他们烤之前用盐水和其他料腌过的,这才又嫩又香,好吃的很。”
徐副将瞥了一眼儿子,“人没来之前,你天天跟在太子殿下屁股后头,这会来了读书少年,你又日日跟在人家身后?”
“爹可提醒你,那是个读书的,你可给我轻手轻脚些。”
“爹,你放心吧,人身边跟了个武功可厉害的,我都近不了三步之内呢,我就是看他懂的好多,跟着看一看,学一学。”
更重要的是,他发现这小少年深得太子殿下看中,他若是想要个虎蹲炮,求太子殿下不一定能成,有这小少年说,定然能成。
他又不傻。
徐副将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将手上的鸡油擦在他的肩上,“嗯,随为父去看看北雍人如何行事,若是敢过墙,你想砍就砍。”
待他们到了墙这头,北雍人的车马也到了跟前。
不远处,徐家父子站在梯子上,冷冷瞧着他们。
北雍太子的幕僚姓倪,名韬,到了墙跟前看到了上头贴着的大字,很是无语。
“北雍偷鸡贼与狗不得靠近。”
灯笼将那个“贼”和“狗”字照的很大,北雍两个字还是朱色。
但他假装没看见,只命人将下马凳搬了过来,站在上面看。
就见这墙矮且薄,虽然看着很长,几乎整个玉罗山给绕了起来,实际上却是纸老虎,他们北雍军一冲就能冲掉。
“绣花枕头。”
倪韬冷笑一声,抬眼却看见有两人正盯着自己,漆黑的夜色里,两双铜铃般的眼睛格外吓人。
而对方手里的长刀在月光下,更是透着寒光。
瘆人。
倪韬下意识后退一步,一脚踩空落了下去。
“啊!”
“倪先生!”
对面的徐家父子对视一眼,放声大笑,“哈哈哈哈。”
倪韬手脚并用从地上爬了起来,对随行人道,“走,回去。”
挺着脊背强行若无其事道,“还以为大盛人使什么阴谋诡计,合着就砌了这么一堵小矮墙?又这么薄?如何挡得住咱们北雍的大军?”
“不足为惧,不足为惧。”
倪韬带着人匆匆走了。
徐晨抓着手里的刀,有些舍不得。
“还以为能过来呢,合着跟他们的主子一样,仍旧是软蛋呢!”
罢了罢了。
下次再砍。
......
“属下去看了,这大盛太子就是虚张声势,他造的那墙,长是长了点,实际上却又矮又薄,放一只鸡都能飞过去......”
北雍太子瞪他,“能不能别提鸡了?”
听到鸡这个字他就头疼。
“是是是,是属下失言,其实属下就是想告知殿下,大盛这堵墙不足为惧,想来是不想让人再去他们的养鸡......估摸着是不想被偷吃养的家禽,听下头的人说,他们还在山上开了荒种了粮,约莫是庄稼成熟后又去偷......”
北雍太子冷哼道,“真真是个小气的,动不动就提银子,吃他一两只鸡就问本宫要银子,谁要他那点粮食了?”
“罢了罢了,莫去管他,但远远的巡视也是要的,本宫是怕他不知不觉又捣鼓什么东西出来,一旦被朝中人知晓,定要参本宫一本。”
“殿下放心,那矮墙真成不了事,若是想要造的跟玉罗城的城墙一样巍峨,那所需可就数不清了,大盛太子哪有这么多银钱?”
“说的也是,那就再看看吧。”
“是。”
......
如此又过了两个月,转眼就到了陆启霖出发去江东省城的这一日。
第500章 你可知道发生了何事
盛昭明和安行送了他三十里路。
“殿下,师父,你们就回去吧。”
一路上,陆启霖说这话已经说累了。
这两个人却仍是我行我素,拿要看沿途的风景做借口,连着送他。
到了今日,眼看着又快至晌午了,陆启霖无奈道,“回去吧,总不能送我去省城?”
盛昭明和安行对视一眼,尴尬的别开眼。
哎,舍不得啊。
最后还是安行道,“路上小心,有什么事就给为师写信,即便再远,为师都为你解决。”
“弟子知道。”
“启霖啊,等你考完,你就在省城住几日,等放了榜,你就去回嘉安府去,不用再来北地陪我吃风喝雪。待过完年就早些去盛都会试,届时盛都见啊。”
盛昭明张口就将陆启霖后续的路给安排好了。
陆启霖郑重点头,“都听殿下的。”
他朝两人挥挥手,带着盛昭明给的三个护卫,带着叶乔和安九走了。
安行站在马车旁,默默不语。
孩子大了,要高飞,远飞了。
盛昭明含笑望着他,“老师,请随我回北地,继续为我劳心劳力吧。”
安行淡淡一笑,“愿为殿下鞠躬尽瘁。”
他上了马车,就见盛昭明骑着马贴着车窗问道,“老师,之前在路上,您应该叮嘱启霖别荒废练字的功课吧?”
安行:“......殿下,有些东西莫要太过执着,小小怡情便罢了。”
盛昭明嘿嘿一笑,“老师说的是。”
安行瞥了他一眼,“该说的,老夫都说了。”
盛昭明:“您坐稳了,回营!”
此时,陆启霖从车窗里探出头,笑着摆手,“再见!”
等他考完,很快就能见面的,无须伤怀。
嘴角噙着笑意,陆启霖钻到马车帘子外,凑到了赶车的安九跟前,“九爷,今晚咱们找个县城落脚,顺便逛逛,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时间还早,也不着急去省城,他沿路慢悠悠游山玩水的走着,就当是旅游了!
安九颔首,“你来定就成。”
他虽然年纪不小了,心态仍旧跟小孩子一样,不太喜欢拘束,喜欢跟着陆启霖玩。
一旁骑着马的叶乔耳朵动了动,忽然道,“一会我要吃烤肉饼。”
所谓烤肉饼,就是两个馒头烤得略硬,然后中间夹着烤肉,放上陆启霖特制的酱汁,是他现在的最爱。
陆启霖:“......咱能换换口味吗?”
一个劲盯着吃,他有点吃腻了啊。
叶乔“哦”了一声,“那酱肉饼。”
陆启霖:“......我来选吧,你等着吃就成,乔大爷。”
叶乔瞥了他一眼,“哎。”
陆启霖:“......”
安九:“哈哈哈哈哈。”
“走咯!”
......
游山玩水,专门找奇峰峻岭走。
走了十来天,到了一个山下的小镇。
落日余晖下,整个镇子透着一股子的荒凉,居然比更北面的村镇还要破败,遥遥一看,人影都瞧不见。
好些民居外头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深绿的叶子密不透风,如同一张厚厚的网,罩住了所有生机。
安九拧眉,“看起来跟鬼村似的,咱们还是莫要进去了。”
陆启霖有些疑惑,“北地边境的城镇都没这里荒凉。”
要知道,此处距离青其府不远,虽周围都是山,但也算不得穷乡僻壤。
“走吧。换个镇子,不行就去县里。”
安九继续驾着马车向前,只是随着天色越来越晚,沿途的几个村镇却依旧人烟稀少,晚膳的时辰,却未见多少炊烟。
有一处相对大些的村子,依旧荒凉,但总算在村口见到几个小孩。
安九问陆启霖,“前头也不知距离镇子多远,要不今夜就在这村里留宿?”
在村道上过夜,比在荒郊野外安全的多。
陆启霖正要说话,却见其中一个孩子朝着村里跑去,大喊,“回来了!回来了!”
正疑惑呢,剩下的几个娃儿一窝蜂围了上来,嘴里更是不停喊着,“是叔叔,哥哥,阿爹回来了吗”
几个护卫上去隔开人,安九更是道,“我们只是经过的。”
这些孩子,似乎是将他们误认为了村里人。
闻言,这群孩子露出失望的眼神。
看了看马车,不肯走开。
“我阿爹说了,去西北挣了大钱就送我去学堂哩,以后也当坐大马车的官老爷。”
“我哥哥也这么说!”
小孩子七嘴八舌的,安九准备继续赶路,却听到陆启霖道,“九叔,等一下。”
“西北”两个字,令他觉得有些蹊跷。
此时,一群妇人跑了出来。
有老有少,全是女子,没有男丁。
陆启霖眸光一闪,下了马车。
那群妇人过来,先是看了看马车,又看了看陆启霖等一行人,确认不认识后,眸中皆是失望。
“你这孩子,不是让你别跟不认识的人说话嘛?也不怕被拐子抓走?”
也有人对陆启霖道,“不好意思,家里孩子不懂事。”
说完,一个个拽着孩子就走。
陆启霖立刻问道,“大娘,别怪孩子,他们以为是自家亲人回来了,他们的父兄去了西北做生意嘛?”
没想到听到他这么问,众妇人皆是脸色大变,拽着孩子头也不回的跑了。
“哎——”
安九也看出点名堂,正欲拦人问话,却听到陆启霖道,“继续往前,寻个客栈。”
既然遇到了,有些事他得打听清楚。
在天彻底暗下来之前,他们到了一处镇子。
镇子上的屋舍还好,不如前面几个村子荒凉。
一行人住进了没什么客人的小客栈。
客栈的东家是一对中年夫妻,跑堂小二是他们的儿子,约莫只有十三四岁。
晚上,客栈小二给陆启霖送洗脚水。
陆启霖递给他一把铜钱,惹得那孩子不住道谢,“谢谢公子。”
见床上的被褥被放在矮柜上,他笑着道,“小公子,这被子每次有客人盖过后,我娘都会洗晒的,不脏的。”
陆启霖摇头,“不会,我只是自家带了,就不用你家的,省的你们还要再洗。”
小二一怔。
一般客人只会质疑他们是不是真的洗过,这么客气委婉说不需要的,还是第一次。
便笑着点头,“您可要茶水?我家自己晒了山上的叶子,喝着很甜的。”
陆启霖摇摇头,“不用忙了,对了,小二哥,我是要去东临城科考的,沿路却发现方圆百里好些村子都没什么人,你可知道发生了何事?”
闻言,小二面露难色。
陆启霖又抓了一把铜钱放在桌上,“你就当我夜间无聊,说与我解闷,我不会到处乱说的。”
第501章 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
小二摆摆手,“倒也不是不能说。”
又问,“您问的是不是沿着山路下面的那条道,周围的几个村子?”
见陆启霖点头,他上前一步,压着声音道,“从前不这样,原来这几个村里人很多的。尤其是小石村,那是出了名的壮汉多,因着大多人娶不到媳妇,被咱们这儿戏称光棍村。
突然有一天,一个早年去外头讨生活的穷汉子,叫石阿牛,他不仅穿金戴银坐大马车,还带了几个美妾回村,说是外头发达了,一回家就准备起大宅子呢。”
小二口齿伶俐,继续道,“村里人问他怎么发财的,他也不肯说,后面被村里人灌醉了才说,是西北有一条河,河里的泥沙下有金子,他在那淘了半年就发达了。”
他越说越兴奋,伸出双手比了个圆,“据说,拿出个钱袋子,里面有半袋子的金粉呢。”
“所以,这几个村里的壮汉就跟着他去了西北?”
“是啊,没过半年,又有一个回来盖大屋的,这不,周围村子里的人都听说了这事,全都跟着人去了西北呢。”
“你们县的县太爷不管?”
小二摆摆手,“哎呀,去的人家都留了银子应付徭役,县太爷收了钱还能说啥?”
陆启霖找出其中漏洞,“人都未到西北,就有银子了?”
小二挠挠头,“许是先找富户借的?”
陆启霖听到这里,心中只有三个字。
杀猪盘。
“那除了这几个村子,还有别的村子中有人去了西北吗?”
小二摇头,“这我可不知道呢,咱们这地往来人不多。”
陆启霖颔首,“嗯,多谢你,明日一早我就走,你若还有别的新鲜事,可再来给我讲故事,铜钱管够。”
“好嘞!”小二搓了搓手,“小公子,我们镇上有个俏寡妇,她......”
陆启霖连忙摇头,“这种乱七八糟的事就罢了。”
小二笑嘻嘻,“好吧,公子定是个读书人。”
又问,“那你可要听神仙故事?前头我们曾经有个客人是说书先生,给我讲了一段逍遥小道士呢,小公子听不听。”
陆启霖:“......”
倒是不知道,这话本传得这么远呢。
“罢了,我还是早点睡吧。”
小二恋恋不舍的出了他房间。
陆启霖在桌子旁坐下,取了笔墨纸砚,写下了今日的日记。
翌日一早,退房前,那对中年夫妻的神情比昨日紧张不少,“家中孩子素来爱乱说话,小公子切莫将话本的故事当真。”
陆启霖看了他们一眼,笑着应是。
回到官道上,他道,“九叔,赶路慢些,遇到两县相邻的村镇,咱们多看看。”
安九颔首,“好。”
后面几天遇到的村镇,都没什么异常。
可三天后,又遇到了几个类似情况的村子。
皆是处于两县之间的偏僻地。
陆启霖再不敢耽搁,立刻写信,让其中一个护卫送回北地。
“要快,送到之后,你就歇着,不用再回来护送我。”
等他沿着青其府往东南方向走,便是东临府,东临府的府城是东临城,也是整个江东道的省城。
路途不算太远。
一来一回的功夫,说不定他已经到了。
没办法,想要游山玩水的心思在遇到接连“蹊跷”后没了。
“是。”
望着护卫之一单骑快马的背影,陆启霖道,“九叔,路上不耽搁了,咱们后面都走大官道,住大县城。”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他对自己的安危还是很看重的,不该他涉险的地方,他绝对不会去。
这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
比如太子,比如师父,而非他。
......
护卫拼了命赶路,不到十天就回到了玉罗山下的军营。
此时,盛昭明正在和安行商量加厚城墙的事。
“老师,启霖的意思,可以先留着银钱,城墙的事,晚几年再浇筑,您觉得呢?”
安行瞥了他一眼,“殿下心中不是早有决断?”
这几日,没见采购的大车进军营。
盛昭明大笑,“我觉得启霖说的对,与其一下子就加厚了城墙,让北雍人提早做打算,还不如就眼下这样,让他们掉以轻心,待十年之期快到之前,再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安行颔首,“殿下说的是,而今西北虽有陛下压着,但卢显难免会蠢蠢欲动,不若早做打算。”
两人正说着话,却听见外头有人禀告,“陆小公子送信回来。”
盛昭明一怔,“此时送信回来?”
面色陡然一变,大步朝营帐外走去。
而安行更是顾不得尊卑有别,早一步踏出了营帐。
厉声问道,“依着路程,不是还未至东临城?为何此时回来?我弟子如何了?”
护卫捧着信,“小公子一切安好,只是路上发现了有些村子不对劲,这就命小的送信回来。”
原来如此。
盛昭明上前一步接过信,顾不得规矩不规矩,特意挨着安行站,端着信一起看。
看完,两人先是如释重负,而后对视一眼,双双回到营帐中。
屏退左右,盛昭明问,“老师,您怎么看?”
安行瞥他一眼,“殿下,您不是派人监视卢显吗?还有那些探子.....”
盛昭明摇摇头,“不曾收到卢显的人哄骗壮丁编入军队的消息。”
卢显军中有他的人。
若是很少的壮丁,没什么用,若是大批壮丁,根本瞒不住。
安行想了想,“殿下不若就听启霖信上所言,先命人彻查一番,看看诸如小石村这样的村子有几个,估算一下人数?”
人少没事,若是这样的村子很多,那加起来可就不得了了。
盛昭明颔首,“就这么办。”
忍不住骂道,“老四的青其府,怎么这么多的事?”
简直就是个四处漏风的筛子。
当初在盛都欺压他时候的那股聪明劲呢?
而此时,远在盛都的盛昭晔腹痛难忍,正满地打滚。
第502章 莲子芯
“快,快,将四皇子制住,切莫让他咬舌。”
满地打滚的盛昭晔身旁,站满了太医正指挥着药侍们忙活。
陛下虽然将废了瑞王的封号,但到底是亲生儿子,眼见他吃错东西犯了病,还是命所有当值的太医都来诊治。
“呜呜呜。”
盛昭晔疼的满头大汗,手脚被人按住,嘴里也被塞了布巾。
偌大的汗珠从额头如雨坠下,面上青筋狂跳。
疼,疼死他了。
太医院院正捏着金针一边给他刺穴,一边吩咐道,“速度让人熬些瓜蒂散,要快!”
另一个太医凑近,“院正,要不要下点猛药?”
看四皇子这么痛苦的模样,误食之物定然大凶,唯有猛药才能急救。
院正手中一顿,瞥了说话之人一眼,点点头,“再备上三圣汤。”
药猛点,吐的时候恶心点,但总比丢了命强。
几个太医匆匆去熬药准备。
天佑帝坐在玉泉宫正殿,面色难看。
他的身前跪满了人,右侧,贤妃和卢嫣然哭的不能自抑。
“陛下,呜呜呜,我的晔儿啊,陛下您一定要严惩下毒之人,呜呜呜,我的晔儿,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
“夫君,夫君怎会腹痛啊?”
“娘娘,夫君会没事的吧?”
天佑帝被这两人哭的头疼,脸色越发难看,“行了,太医不是正在救治?哭成这样,是想直接布置灵堂?”
贤妃和卢嫣然抽抽搭搭,不敢再放声大哭。
见两人安静下来,天佑帝对王茂使了个眼色。
王茂上前一步,将方才调查出来的情况说了。
“回陛下,今日四皇子和四皇子妃所用的午膳,是贤妃娘娘的份额,三人一起用,娘娘每道菜都尝过,并未有腹痛症状,是以今日午膳应该没有问题。
奴才问了四皇子的身边说,他说今日殿下午膳用的不多,这几日都有些上火,是以他身边的宫人就为他寻来了些新鲜莲子。
莲子芯吃起来略有苦味,却能败火,算是食补。
说着,一旁一个小太监捧了个托盘上来,上头赫然是一碟鲜莲子。
莲子都是剥了皮的,又大又白,足足比普通的大了一倍,闻着更是清香扑鼻。
王茂一瞧,发现这莲子竟然比陛下吃的个头还大,色泽还要好。
显然不会是玉泉宫该有的份例。
呦,四皇子私房不少啊。
都被抄了一次,还有银子打点,买到如此上好的莲子。
天佑帝瞥了一眼果干,“寻个太医过来验一验。”
“是。”
不一会,太医院中毒理最好的汪太医匆匆而来。
见到莲子,他也不含糊,上手检查,又嗅又闻,甚至还轻轻刮了点莲子肉尝了尝。
而后又掰开莲子,又来了一套流程。
看得周围众人人都替他捏了把汗。
很快,汪太医跪地,“回陛下,这碟子莲子芯有的还好好长着,有的却是被精巧的拨下来,泡了有毒的水。
依着臣的经验,断定这毒水约莫是白果芯泡出来的水。
“白果芯有毒,与莲子芯具有类似的苦味,四皇子在吃的时候,应该能尝出苦味,但或许认为这就是莲子芯的苦味,这才没有防备。”
说实话,一般毒药都有些奇怪的味道。
做的这么隐秘且巧妙的,定然是盛昭晔的身边人。
天佑帝冷着脸,吩咐道,“将玉泉宫所有下人都关押审问,朕今夜就要知道结果。”
“是。”
宫人们吓得瘫倒一片,还未讨饶就被候着的锦衣卫拖了下去。
天佑帝的目光重新落回汪太医身上,“老四如何了?”
“院正正在救治,已经喂了祛毒的汤药,只要四皇子能吐亦或是泻出来,便无性命之忧。”
简而言之,不算凶险,但也要看盛昭晔自己。
“嗯。”
天佑帝起身往殿外走。
本是想进偏殿去看一眼,结果才走近,就听到里面“哇哇”的呕吐声。
鼻尖更是传来腥臭的味道。
他顿住脚步,哼道,“嘴馋作甚?”
罢了,能吐,应该死不了的。
抬脚朝玉泉宫的宫门走去。
此时,卢嫣然却是从正殿中冲了出来,一下跪在了天佑帝跟前。
“陛下,夫君他知道错了,求您看在父子一场的份上,饶了他吧!”
一句话,令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这话的意思.......岂不是在说,是陛下要害皇四子?
这卢嫣然是疯了不成,居然敢对陛下说这句话?
就在王茂准备让人将她拖走时,却听天佑帝问道,“卢氏,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觉得,是朕要毒死他?”
他嘴角噙着嘲弄的笑意,“朕若是不想让他活,有的是让他无声无息的闭嘴之法。”
卢嫣然摇头,“臣女不敢怀疑陛下,是臣女认为有人要害夫君。他现在什么都没了,而有的人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些个奴才们为了攀附,说不定就做出伤害夫君之举。”
天佑帝勃然大怒,“拖下去。”
大庭广众之下,卢氏就差将老五的名字念出来了,实在荒谬!
卢嫣然被拖走的时候,嘴里还在高呼,“求陛下饶过夫君,他已被废,不会再威胁旁人,只求陛下放过他,便是随便去乡下庄子苟且偷生,我们也感激涕零。”
盛昭晔在偏殿“哇哇”大吐。
谁说的,他才不愿意呢!
忍着痛想要爬出去辩白,身下却是突然“噗嗤”一声,如同水坝放开闸门。
一泻千里。
众太医齐齐后退一步。
院正淡定拔出手里的金针,命药侍们带着面如死灰的盛昭晔入净室清洗。
“诸位辛苦了,好在救治及时,四皇子而今吐了也泻了,想来性命无虞。”
“不及院正辛苦。”
众人默默移开目光,不去瞧他下摆与鞋子上的污秽。
真惨啊。
院正面不改色,随意点了几个人留下,自己带着众人走了。
一回到太医署,他匆匆去了净室。
太医也是人,沾屎也恶心。
待晚上过后,天佑帝收到了锦衣卫的彻查结果。
第503章 阴差阳错
“四皇子在玉泉宫侍疾,贤妃娘娘专门拨了两个宫女伺候他,一个叫柳儿,一个叫莲儿。”
“柳儿吃味莲儿得四皇子欢心,无意间得知四皇子的人特意去寻莲子,以为是给莲儿的,便偷偷泡了白果水,想让其出丑。
并未料到,原是四皇子近来上火,自己吃了。”
听着似乎合情合理,是一桩阴差阳错的祸事。
天佑帝眸色冷肃,“那个柳儿是谁的人?”
“她咬舌了。”
天佑帝脸色大变,“张铎呢?就是这么办事的?”
居然让人咬舌自尽?
这还是他的锦衣卫?
王茂轻声道,“张铎就跪在外头,说是要请陛下治罪。”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此女咬舌前,只说她昏了头做下错事,愿以死谢罪,只求饶过她的家人。”
正在审讯,此女前头答得好好的,谁也没料到居然是个狠角色,说完上一句就立刻咬舌了。
委实是来不及。
“意思是,而今线索全断了,老四这一遭苦,就是因为宫女争风吃醋?”
王茂不敢说,问道,“陛下,可要喊张铎进来回话?”
天佑帝摆摆手,“不用了。”
“让他回去自领三板子。”
“是。”
“还有,老四和卢嫣然不能继续留在玉泉宫了,选一处......”
天佑帝声音陡然变低,王茂将耳朵凑了上去。
听完,他默默行礼出去了。
而天佑帝坐在养心殿中,一动不动。
良久之后,他长叹一口气。
他明白,真相不止是听到的那么简单,可即便是知晓其中不妥,想要弄清楚,却是不容易。
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无力感。
这样的无力感,与二十年前颇有些相似。
不过那个时候,他陷入的是前途未知的迷茫中,而此刻,是感觉有一场风雨欲来。
不确定,哪里会飘来乌云。
沉默良久,天佑帝不由自主想起了远在北地的儿子。
提笔,蘸墨,他开始给孩子写信。
明儿大了,有些事情他们父子俩个就该商量着来。
......
天佑帝的信到了北地的时候,盛昭明让人出去彻查的探子正在禀报。
“青其府范围店内,包括小石村等村落,的确有不少壮丁不见踪影,这些壮丁离开时,都给家中留下了足够应付徭役的银两。”
“约莫多少人?”盛昭明问。
探子摇摇头,“回殿下,查证之时我等去了很多差不多的地界,发现这样的村子很多。
属下回来报信之时,已经查到了二十余个村子,有大有小,人数实在不好计算,且,青其府附近的晋阳府和东临府也有,想要查到确切人数,还需时间。”
一个村子带走五十个人,那二十个村子都有一千人,别说有的村子更大,人口更多了。
盛昭明望向安行,“老师怎么看?”
安行沉吟片刻,问探子道,“可有去西边诸城查访过?那么多人前去西北,总不能风餐露宿,连城都不进吧?”
大盛朝对子民管束没有前朝那么森严,出入不需要路引,但进城池之时,守卫也会验看进城人的户籍文书。
探子摇头,“没有查到,通往西北的几座城,我们的人都去过了,那些守卫们说每年都有青其府的人进城出城。
但大都是商贾学子,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个种地的农户。”
比如小石村的人,若是二三十个拿着户籍文书进城,守卫们势必会禀告上官的。
哪有农户到处跑的?
安行想了想,对盛昭明道,“殿下,不若继续派人彻查?不止去各个方向的城中查探,沿着永和江上下也要彻查。”
盛昭明眸光一闪,“老师的意思是......”
安行颔首,“声东击西,混淆视听,都是手段,提到西北,却不一定是西北。多查查,小心谨慎些总没错。”
盛昭明颔首,交代了几句,就让探子出去了。
古一拿着天佑帝的信进来。
盛昭明毫不避讳的直接打开看,看完却是眉头紧锁,“老师,你也看看。”
安行瞧了瞧,也是一脸疑惑。
“陛下,似乎也没什么头绪?”
写信的,看信的,一致认为事情不简单。
同样也想不通,好端端的,折腾一个废王盛昭晔做什么?
且手法也有些拙劣,也没一下就毒死了。
当然,死不死的,似乎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怪就怪在这里。
盛昭明眨眨眼,“启霖这会约莫到了东临城了?”
安行点点头,“该给他写信了。”
......
陆启霖带着人到了东临城城门口。
此时正是六月末,提前来省城待考的学子极多,还有好些专门做文房四宝生意的商贩。
是以城门口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陆启霖干脆下了马车,带着众人排队入城,打算从城门口开始感受东临城的风光。
也不知是不是周遭各种味道太过浓烈,他接连打着喷嚏。
“阿嚏!”
“阿嚏!”
“阿嚏——嚏!”
惹得前头学子惊慌失措,一个劲往前挤,想要离他远一点。
读书人,最怕考学的时候得风寒。
病了头重脑轻的,如何还能答题写文?
见前头两人避自己如瘟神,陆启霖眨眨眼,解释道,“两位兄台别怕,我这不是风寒。”
他不说还好,听他这么一说,那两人朝他匆匆一拱手,“科考在即,保重自身才是。”
言罢,眼见前头挤不过去,干脆掉头回到了人群后面重新排队。
陆启霖摸了摸鼻子。
有些痒而已,他真没得风寒。
排队的人多,好在城门口的守卫手脚麻利,很快一行人就入了城。
一进城,就见城中主道边上摆了各式各样的小摊位。
卖花儿,卖脂粉,卖糖人......
更多的是书画,摊主们一个个身上都散发着浓浓的书卷气。
陆启霖眼珠子一转,想起来一个故事来。
摸了摸下巴,他对两个护卫道,“你们先赶着车去前头的客栈外头等着,我一会就来。”
言罢,带着安九和叶乔开始逛摊位。
来省城科考的都是秀才,无论是画作还是书法,都有几分功底。
更重要的是,这些画作与书法便宜的很。
陆启霖边看人边挑选,买的不亦乐乎。
没走多远,手里就捧了好几幅作品。
安九不解,“让老爷给你画,或者自己画不就成了,何必买旁人的?”
第504章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陆启霖嘿嘿一笑,“这叫投资。”
“投资?”安九越发迷糊。
陆启霖笑着解释,“你可以理解为押注,我押注这些人当中未来会有人考中进士,并且一路做官,做大官,将来声名鹊起,他们的墨宝千金难求。”
安九神色复杂的看了他一眼,“这些人考试约莫是考不过你的,便是做官,也应当不如你。”
言下之意,你押注他们,还不如自己多画几幅,折腾这个作甚?
陆启霖摸摸鼻子,“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就当是我花钱买点自己喜欢的,且未来或许能翻几百倍。”
今天就算买一百张,最多也就花个十两银子,这一百个学子中,只要有一个未来中举,他就稳赚不赔。
再来个进士及第,起码翻一倍。
这买卖不亏。
更何况,他也不是瞎买的,他用了后世的鉴赏水平,买的画作和书法各有特色,相信能做出此类作品之人,不会太差。
嗐。
主要这个时代也没盲盒玩法,就当是消遣了。
等陆启霖买着买着走到第一家客栈前的时候,就发现马车旁站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常大哥!”
喊完,他拱手作揖,喊道,“三姐夫。”
他去北地的时候,常鸿和三姐梅花依着早就定的婚期完婚了。
常鸿见了他,笑着跑上前,“启霖,我今儿运气不错,来这碰碰运气就接到了你。”
又道,“别住店,允和在东林城买了个宅子,咱们住那里。”
他上了马车,给众人指路。
回去的路上,陆启霖问他,“三姐夫,你们都到了?不是还有些日子才科考,我以为你们至少半月后才会来呢。”
常鸿几人笑道,“反正都要来的,早些来,路上不那么赶,人也舒服些。”
说着,又道,“允和想的周到,去岁在这里开铺子时候就买了宅子,现在都涨价了。”
陆启霖笑着问,“姐夫,你和白大哥,我哥,还有谁一起来了?余曙呢?还有丰大哥呢?”
“丰衡要与他的族兄一起来,现在应该还未到,余曙嘛......”
常鸿眸中露出笑意,“他去逛铺子了,说是要好好听一听省城卖货铺子是怎么说招词的,学一学,给陆家的铺子多写点新鲜的词。”
陆启霖闻言大笑,“他怎如此上心。”
其实,铺子里的招词找谁写都是写,他请余曙就是想拉拔朋友,不让他为读书科考路费所苦。
没想到,余曙对这事这么上心,临考在即还在想怎么写新招词。
常鸿也笑,“木山长前几日夸他,说他的文章写的越来越好,他认定是写招词的功劳,说就当是练怎么写文章了。”
说完,常鸿望着陆启霖问,“启霖,等考完,你可否也好好练练字?嘉安府的学子,都在苦苦等着你的逍遥小道士的新卷。”
自这孩子去了北地,嘉安府的书局都没印新卷了。
陆启霖:“......”
他很委屈。
他其实每日都“练字”的。
主要是北地也没什么消遣,新出的话本故事,先是让师父“审”一遍,审完就会送到太子殿下那。
过不了两日,那位不苟言笑的沈总兵就会去寻太子聊“事”,不出意外的话,那一摞手稿就会出现在沈总兵的军帐。
再过两天,沈总兵的军师就会笑眯眯的将手稿还给他。
这还没完!
等他拿回手稿,他爹就回来“看”他,身后还跟着“尾巴”世子爷。
世子爷又会说想观摩一下他的字,手稿再次离开他两天。
等一波流转下来,往往快要月余。
太子殿下还要等攒一些再让人送回嘉安府刊印......
“这次考完,回去应该有新卷出来了,三姐夫你等着,印出来了我送你一套。”
怕常鸿继续“催”,陆启霖转而问起了自己姐姐,“我三姐如何了?你们成亲,我这个当弟弟的不在,着实不该。”
嘉安府有弟弟背着姐姐出嫁的习俗,他为了这一日,专门练了一段时间如何背人,奈何没用上。
常鸿脸上升起红霞,“她很好,临行前她有些嗜睡,我便带她去看了大夫,说是有孕了,但月份浅,得过半月才能确定。”
陆启霖睁大双眼,“姐夫,你这么快就要当爹了?”
他上下打量着常鸿,也没成亲多久吧?
这么厉害的?
他大哥和嫂子成亲更久,现在都还没有消息呢。
常鸿被他看的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你不也要当舅舅了?你还小,长大些就明白了。”
陆启霖表示,他没吃过猪肉,但看过猪跑。
顿了顿,又想到了他三姐的年纪,不免有些担心。
不论是古人还是现代人,生孩子都是走一趟鬼门关。
尤其是这个时代,年纪小的女人生孩子更是危险重重。
“三姐夫,明日我写一封信给三姐,你若有什么信要寄给三姐的,一并给我,我找人去送。”
常鸿诧异,“好端端的,你是有什么话你要与梅花说?等考完,我们回家了说也是一样的。”
陆启霖摇头,“我想她了,神医与我说了一些妇人孕期要注意之事,我与她说说。”
常鸿震惊的望着他,“神医居然还与你说这些?”
他只以为那些产婆知道的多,专门找产婆问了一些,没想到薛神医也了解。
“那就多谢启霖了!”
两人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白家小宅。
从外头的门脸看,这宅子不大,但却离贡院极近,极便利科考,想来价值不菲。
常鸿下了马车就指着门口笑,“我眼下脸皮厚的很,跟着你们到处沾光。”
陆启霖大笑,“我也爱沾光。”
才踏进门槛,身后却传来两道声音。
“启霖!”
“小六!”
转身一看,却是陆启文和白景时。
陆启文将手里的画作递给身后的小厮,转身上前,笑问,“原以为你还要过几天才到呢。”
依着两人原先的约定,他估算约莫是下月初五能见上面。
“嗯,路上遇到点事。”
听他这么说,陆启文立刻拉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你没事吧?”
陆启霖摇头,朝他笑了笑,“大哥,此事与我无关的。”
陆启文略放心,还欲再问,却见陆启霖指着小厮捧着的画作,“大哥,你也去买画了?”
陆启文眸光一闪,收了嘴里的话,转而笑问,“怎么,你也买了?”
陆启霖就笑。
安九凑到同样捧着画作的叶乔身边,“看看,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兄弟俩一个样。”
叶乔眨眨眼,脚下一点,人已滑到了陆启霖与陆启文中间,又朝安九挑了挑眉。
安九:“......”
好好好,你们都有画,你们是一伙的,行了吧?
第505章 有财又爱才
至交好友相聚省城,自是免不了一顿丰盛的晚膳。
因着陆启霖尚是个孩子,几人未饮酒,边吃边说着补录的事宜,吃到了很晚。
白家新买的宅子不大,是以常鸿余曙陆启文以及陆启霖都住在东厢的几间房里。
陆启霖的房间在第二间,一左一右挨着陆启文和常鸿。
陆启文将他送回房后并未离开。
关上门,“小六,路上遇到何事?”
陆启霖将小石村的事情说了。
陆启文紧紧皱眉,“倘若是私下征兵,这事可就大了。”
“嗯,所以我给殿下去了信,想来他和老师都会去查的。”
陆启文听到这里,略放松下来。
顿了顿,望着陆启霖郑重道,“小六,大哥原想着如今是盛世,一切慢慢来即可,可近来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古语有言,湖面平静毫无波澜,地下却可能漩涡暗涌,蓄势待发。这次你我要好好考,明年早日入朝堂,在潮汐交替前站稳脚跟。”
陆启霖颔首,“大哥,我会全力以赴。”
陆启文朝他伸出手心,“兄弟齐心。”
陆启霖将手重重按在他的手上,“其利断金。”
......
在东临城住了几日,学政申湛就命人公布了补录时间。
七月十五当日开考。
白景时让人去看了看参考的人数,回来便面露担忧。
“这几年,整个江东的读书人越来越多,生员也越来越多,去岁因着学政大人忙着朝廷分派下来的任务,几个地方来不及科试,故而这一次参加补录的学子特别多。”
余曙也道,“对,我听说城中的客栈都不够住,好些学子租了城里人家的房子住,价格特别贵,还有那些卖文房四宝的铺子,招词都不用说,东西都卖光了。”
说完,更是兴致勃勃的对陆启霖道,“启霖,在省城开一家玉容坊吧,这城中的货比玉容坊差远了,都能卖的又贵又快。”
白景时也道,“的确,省城人多些,富户更多。”
陆启霖:“......不是聊补录吗?”
这两人的话题跳跃的也太快了吧?
白景时和余曙对视一眼,俱是一笑。
陆启文笑着道,“这些事日后再说,只不过眼下参加补录的人这么多,录取的名额却不一定能加,我们要用心备考才是。”
“启文说的对。”
“那剩下的几天,我们日日做两套卷子,互相批改?”
“好!”
定了学子任务,众人在白家宅子里日日忙碌。
没想到才忙了两日,白家就收到了不少请帖,不是请白景时去赴宴,就是请陆启文去参加诗会。
就连常鸿和余曙都收到了零星的帖子。
当然,收到帖子最多的是陆启霖。
每日都有几十封。
惹得众人疑惑不解,“好端端的,咱们与这些人都不曾有过交集,他们为何邀请我们?”
眼看着帖子越来越多,且不约而同提到了一个地方,众人这才知道,原来有人在东风楼办起了诗会。
东风楼,是东临城最大的酒楼。
而这几日,有一名儒商在楼中设宴请诸君作诗比赛。
当日,来的才子名气越大,这位儒商给的彩头便越重,那些因诗作拔得头筹的才子拿到的银子便越多。
所以,不用这位儒商发帖请人,学子们为了彩头自己便会主动邀请人。
听到内情,陆启文率先道,“此宴席来得蹊跷,我们还是安心考完之后再去看。”
白景时也点头同意,“这些年,我也算是走南闯北,认识了不少客商,东风楼里的这位据说姓成,人称成翁,对外宣称腰缠万贯,有财又爱才,我却是没听过,的确不妥。”
常鸿和余曙,“我们听你们的。”
陆启霖眨巴着眼睛,“我听大哥的。”
虽然,他也有几分好奇。
但好奇心害死猫,他更爱自己的小命。
几人商量完,继续认真读书做卷子。
不料七月初十这一日,一群人堵上了白家的大门。
陆启文陪着白景时出去应付。
“你们未免太过傲慢了,我们都邀请了这么多次,还下了这么多次的拜帖,全都拒绝了是怎么一回事?看不起我们?”
白景时淡淡道,“我们只想好好读书,并不想浪费时间在别的时间上。”
有些来自嘉安府的学子,则在一旁劝说,“白兄,陆兄,两位既然也来了省城,不若就去东风楼玩玩?耽误不了你多少功夫。”
陆启文出言婉拒,“诸位,我等还在准备补录考试,实在是抽不出时间,待我们考完补录后再说?”
来人却是不肯,“陆兄,你听我们说。非是我们故意为难你们,非得让你们去。
而是这东风楼有个规矩,当日彩头依着才子的才名叠加,去过的不算。这诗会办了好几天,城中的学子大都参加过了,唯有你们几个还未曾踏足东风楼。
这不,我们就想请你们去,不然今夜的彩头不过十两银子,委实有些少。”
毕竟,前几日可都是五十两,一百两,最开始时候有一千两的。
而凭借着陆氏兄弟等人的名声,他们只要去了,彩头起码翻百倍。
“身为读书人,合该以读书为重。”白景时仍旧摇头。
见他态度坚决,众人又换了法子劝说。
“白兄,你不差银子,所以看不上东风楼的彩头,殊不知我们之中有些人家境贫寒,指望着比试银子挣点路费。”
“是啊,若是有幸过了八月的乡试,我等明年就要去盛都准备会试。”
“盛都居大不易,花费不小,还请几位去走个过场,就当是帮个忙。毕竟成翁这样惜才之人,没那么容易遇到。”
白景时皱了皱眉。
正欲张口,却见陆启文抬脚挡在他身前。
笑问,“这位有财又爱才的成翁,爱惜的是诗作还是人才?”
第506章 成十三
“自然是爱才之人,否则也不会豪掷千金在东风楼办诗会,变着法的贴补我们。”
有人高声回答,引来应和声一片。
每日的诗作,都有人点评,评选出最好的几名,做得差些,成翁也会帮着付清茶水费,顺带还给百文的润笔费。
这不是爱才,是什么?
“可方才你们说,这位成翁邀请你们去参加诗会,是依着诸位的名气加减当日诗会的彩头,且只添第一次,后面去了便不值钱,是也不是?”
“......是,是这个规矩。”
陆启文脸上浮起疑惑的笑容,“所以陆某不明白,这位成翁为何这般?既然爱才,邀请之时便看中你这人,且诗会日日出题不同,做出来的诗也不同,何故要因是第几次去而加减彩头?当真是爱惜诸位的文采?”
啊这。
只这一问,便让大部分人眸色闪烁。
这话,似乎也没错。
但人群中还是有人兀自为“金主”解释道,“成翁这不是想结识更多的有才之人,欣赏更多的绝佳诗篇,人家是多邀请些人,想广散财,何错之有?”
陆启文眨眨眼,“陆某可未曾说他有错,只是他的言行令人不解罢了,且依着你现在的意思,这成翁是更爱惜文章诗作?”
对方一噎,“我们不是他呀,我猜应该都有,有才,好诗,他都爱惜。”
陆启文轻笑一声,“若这位成翁看中诸位才学,那为何只认可诸位的才名一次?是觉得诸位的诗作泯然众人矣,还是觉得诸位不过如此?”
“若这位成翁,他欣赏的并非是诸位自身,喜欢的是诗作,那彩头缘何还要提前就增减定下,是料定了诸位做不出好诗了?非得请来更多的人,认定新来之人才能做出他满意的诗作?”
这......
众人对视几眼,俱是哑口无言。
怎么办?
这陆启文说的好像也不无道理啊。
对啊,一场诗会,作甚非得邀请更多的人?尤其是未参加过的人?
白景时也适时上前,“诸位,补录在即,还是切莫分心为好,若盘缠路费有些不趁手,我白家愿意拆借。”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
众人只得悻悻离开。
望着众人离去的背影,白景时露出一抹微笑,“总算是打发走了。”
陆启文却是收敛笑容,“允和,这几日小心些,这位成翁,不简单。”
白景时颔首,“好,晚些府上采买吃食的,可否换成你的人?”
他这次出门就带了个小满,宅子里其他下人都是东林城本地的。
“嗯,我来安排。”
......
此时东风楼的最上层,一个从样貌到气质都绝佳的青年正在作画。
匆匆上楼回禀的老者见状,立刻退了出去站在门外。
等了半晌,才听见清冽的声音自雅间内传出,“进来吧。”
老者进去跪倒,“回公子,今日参与诗会的那些人去了白家宅院前,但并未说服白景时和陆氏兄弟等人来参加诗会。”
年轻公子转着手上的笔,“哦,你是说,今夜仍旧见不到那个陆启霖?”
下属咽了咽口水,“求公子饶命。”
他也没想到,弄出这么大阵仗,花了这么多银子,那个陆启霖就是不露面。
跟乌龟壳里的乌龟一样,怎么引诱威逼都没用。
青年公子勾唇轻笑,“成十三,你在东临城这些年做的不错,深受我父看重,区区一桩小事没办成,我怎么会怪你。”
“多谢公子。”
年轻公子笑容骤冷,“只是......”
“这点小事都没办成,我若写信回去告知我父,不知道他老人家对你会不会生出些许旁的想法来?
比如,能力堪忧,比如,阳奉阴违。”
“公子!”
老者立刻磕头,“是小人办事不利,小人今夜亲自去请,一定让公子见到人。”
他咬着牙,“小人一心只为主子办差,绝无二心啊。”
年轻公子嗤笑一声,“白日里闹了一场都没让他们来,你亲自去,莫不是想被当众羞辱一顿?”
“你若是请来还好,若是没请来,那这段时间你我所为,皆功亏一篑。”
今日白家宅子前,陆启文的言语,他的人早就学了回来复述过。
不愧是盛昭明的幕僚,机智过人,口舌锋利。
成十三去,只会自取其辱。
老者面色难堪,“那......”
年轻公子嫌弃的瞥了他一眼。
当真是越来越蠢了。
“那嘉安府的学子之中,就没有与白景时和陆家兄弟有相熟的,关系不错的?”
成十三懂了。
他有些迟疑,“可是补录在即,这些学子......”
朝廷律法,牵扯到科考学子的事,官府会格外看重,不好办。
“啪!”
年轻公子将手中笔重重拍在桌上,“这些是你该考虑的问题,不用与我说,若你办不了......”
“小的一定想办法,一定能办。”
成十三擦着汗走了下去。
他走到下一层,他的手下立刻上来扶着他,“老爷,可是受了公子责难?”
成十三朝他摇摇头,将人带至他的雅间,长叹一声道,“想见人,这事不难办,等补录完,略施小计总能如他愿。
可难就难在,公子他不止是见一面那么简单啊。”
见了之后,大概率又要想着招揽。
可谁不知道,这白家和陆氏兄弟都是太子殿下的人?
要与太子殿下抢人,是那么容易的?
手下也犯了难,“老爷,这可比咱们做生意难多了。”
“是啊,当初主子只让我拿钱在东临城等几个地方经营生意,替他挣银子即可,谁知道现在不仅每年要交越来越多的银子,还要辅佐公子办事......”
手下压着声音道,“老爷,咱们最近做的,可都是掉脑袋的事......”
他越说越轻,几乎是贴着成十三的耳朵,“听说最近有人在查那些村民的下落......咱们最近先把这要掉脑子的事给停了吧?”
成十三眸光一凛,“我这就给公子说一声。”
抬脚走了两步,他又退了回来。
“罢了,还是给主子写信吧。”
公子心里有算盘,应是很想换了他。
第507章 果然是个肚子里有“货”的
接下来几日,白家宅子很清静。
到了七月十五这一日,一行人去了贡院参与补录。
如白景时说的一样,贡院里人山人海。
补录只考一天,出的题目并未多难,都是一些基础的题目。
陆启霖作为刷卷子选手,瞧一眼就有标准答案,写的那叫一个索然无味。
直到最后一题,他才露出笑容。
问的是若东临府连绵大雨,河道决堤,使得庄稼被淹,颗粒无收。倘若你是州县官,该如何应对,试陈三策。
别说是三策了,十策他都有。
不过略一思考,他就露出笑容,沉着下笔。
突遭大雨,当行三策。
一曰,赈灾放粮,救济百姓。
立刻开仓放粮救济百姓,安抚受灾百姓,同时联系当地豪绅筹集粮食与钱银,妥善安置灾民......
二曰,上报朝廷,酌情赋税。
为受灾百姓请命,减免当年赋税,并且为他们申请种苗......
三曰,兴修水利,疏通河道。
身为父母官,应当以百姓为先,诸事皆应未雨绸缪......
他洋洋洒洒的写,远处巡查的申湛笑眯眯望着。
听说太子殿下去了北地后,就命人将这孩子接去了,显然是爱极了他的智谋。
看着一圈的考生,一个个还在拧眉斟酌该如何写对策,这孩子却是写的顺畅无比,对自己的答案充满信心。
果然是个肚子里有“货”的。
他捋了捋胡子。
看来,明年他会有一个半大小子新同僚了。
......
一日考完,陆启霖出了考场,等着大哥他们出来一起回家。
众考生陆陆续续踏出贡院,不少嘉安府的学子就与陆启霖打招呼。
“启霖,今日考的如何?”
“哎呦,你问咱们案首考得如何?于他而言,定是简简单单。”
“哈哈哈,也是。启霖,若我这次过了,你可否帮我看看文章?今次参与乡试者甚多,我这心里着实没底。”
“若兄台不嫌弃,我们可以多交流。”
“那我也来,启霖可莫要嫌我写的差。”
“不会,不会。一起交流,一起交流。”
陆启霖笑眯眯的应对着,忽然被人从身后拍了拍肩膀,“启霖。”
他回头一看,却是丰衡。
“丰大哥!你可来了,我们还说马上要考试了,却未见你人。”
白景时离开府城时,曾将省城的地址告诉过丰衡。
却没想到对方一直未曾上门,他们还以为他是不是路上耽搁了。
丰衡摆摆手,“此事说来话长,可别提了。”
嘴里虽这么说着,嘴里却是不停地吐槽,“我有一个族兄他晕船,一路上不停地吐吐吐,可把我一顿折腾......”
说到一半,丰衡闭了嘴,“启霖,我先回住所照料一下族兄,明日,我来寻你们说话。”
说着,朝他挥挥手,匆匆走了。
陆启霖拧眉。
丰衡平素可不是这个性子的,总觉得他似乎话里有话,有些纠结该不该说?
略等了一会,陆启文他们出来了,一行人便回了住所。
考的都有些累,众人草草吃了顿,便早早休息了。
没想到,半夜却有人敲门。
“我要见白景时和陆启文。”
......
丰衡和陆启文交集不多。
听闻丰衡找白景时还要见自己,这令陆启文有些惊讶。
他披衣出门,遇到了早就等在路口的白景时。
“丰衡来了,我们一起见见。”
陆启文颔首,“也不知他发生了何事?”
白景时摇摇头,“我也不知,早先就将住址告知了他,他一直没来。”
他跟丰衡说过,若不嫌弃,考试时候可以住他家,但对方要和族兄一起,许是觉得叨扰就没来。
今日分明对启霖说明日拜访,不想今夜就等不及了,实在怪异。
丰衡在花厅里不停踱步。
见门外两人,焦急的脸上终是浮出一抹笑意。
“对不住,我遇到了一桩事,思来想去,觉得有必要知会你们一声。”
他说话的时候,却是本能的望着陆启文。
陆启文眸光一闪,道,“我和允和是至交,你与他是好友,我们自也是朋友,有什么话大可直言。”
“好。”
丰衡点头,随即拉着白景时站在门口这,“允和,此事干系甚大,你站在这里一边听一边望风。”
“好。”
白景时从他脸上看出了事态严重。
丰衡望着陆启文,“我与族兄来东临城时走的是水道,途中我族兄晕船严重,便在一个码头下了船,想着再找一艘大一点的船,大船行的平稳些。”
“不料换乘那一日,他不知怎的就不见了。正当我苦寻他之时,他突然浑身湿透来找我,说是不小心上错了另外的船,又不小心落下水。”
丰衡说到这里,顿住了。
陆启文问,“你族兄,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丰衡长叹一声,“他自那一日后就魂不守舍的,茶饭不思,夜里也总做噩梦,我带着他路上也寻医问药了,但就是没有好转。”
“梦里一直在喊,好多箱子,好多眼睛,好多人,委实唬人。”
说到这里,丰衡苦笑一声,“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赁屋子的大娘说他这情况不对,约莫是被魇住了,特意让我请了个道士给他看......”
他也是没招了。
看病的大夫说族兄没什么大碍,但族兄日日慌里慌张,连补录都参加不了,若是真病了,要他如何向族里人交代?
“今夜,族兄忽然告诉我,他是被吓到了。原来那一日换乘船只,他上错了船,那船的甲板上没人。
他本想去找人问问何时开船,不料却在船舱看见了几个摞起来的木箱。上头有洞,仔细一看,里面似乎有人。”
“他又惊又怕,却还是打开了箱子,果真瞧见躺了个人,还有气。”
“他慌慌张张想把人叫醒时,听见外头有人正抬着箱子进来,嘴里说什么这次多少多少人......族兄怕他们是人贩子,就从船窗那跳了下去……”
陆启文心头一动,“你族兄可有说,那箱子里躺着的,皆是青壮男子?”
第508章 墙头草要不得
说到这里,丰衡去看陆启文的脸色。
见对方气定神闲,他继续道,“我族兄说,那船极大,上面每个舱房里都放了一模一样的大木箱......”
“他便揣测是人贩子亦或是那些个帮派,原先被吓到,害怕惹祸上身不敢说,思来想去,到底良心过不去,与我商量着,是否要去报官......”
他望着陆启文认真道,“我知道,你为太子殿下办事,殿下对你极为信任,是以......”
他苦笑一声,“此事,我觉得不寻常。无论是人贩子还是山贼,绝对没有大的能耐干这样的买卖。无论这船被装箱子的人要被运去哪里,途经几个大码头时,总避免不了巡防,他们背后......”
点到为止。
陆启文颔首,“这事你回去告诉你族兄,已经处理好了,往后就忘了了吧,他什么都没看见,只与你一起坐船来科考,恰好感染了病邪错过补录。”
丰衡听懂了,朝陆启文拱拱手,“多谢陆兄。”
陆启文笑了笑,“小六常与我提起你,我们也有数面之缘,又是同乡,以后喊我斐之即可。”
丰衡拱手,从善如流,“小弟小字以平。”
“以平。”
陆启文也朝他拱拱手。
一切尽在不言中。
白景时听两人谈完,复又走了过来,“以平,乡试在即,得安心备考才是。我在东临城还有一个小宅子,前头是铺子,后头能住人,眼下前头还未开业,不若你带着你族兄先搬进去。”
言罢,又解释道,“本是直接邀请你们来此处,奈何近日城中诗会闹人,这里白日来来往往的,有太多人瞩目。”
丰衡拱手一礼,“我都明白的,那就多谢允和,烦请你说了地址,明早我就带着族兄过去。”
租的那家人不错,就是每日家中孩子闹腾的很,的确不适合温书与养病。
“好,明早我让一个伙计去给你们开门。”
双方说定,两人又将丰衡送出门。
等回到院中,白景时问道,“启文,丰家兄弟二人所撞见的......事关王爷?”
陆启文颔首,“王爷正在调查,本来没什么头绪,却不想重新有了眉目。”
“可需要我帮忙?”
陆启文抬手拍拍他的肩膀,“你已帮了我,方才就是你不说,我也想让丰家兄弟换个地方居住。”
可他若是直接提出来,那两人心里约莫会更紧张。
好友提出来更好。
“哈哈哈,谁让你我投缘,默契十足呢。”
两人干脆在院中石桌旁坐下,谈天说地了半个时辰,这才重新各自回房休息。
没想到第二日天不亮,丰衡却是再度上门。
眼下青黑一片。
“族兄昨夜听了我的话后,一夜未睡,画了这三张人像,说是在船上瞥见的。”
陆启文打开画卷,却见是三个中年汉子,一个眼角有个大痦子,一个眼下有颗大黑痣,还有一个没什么特征,但一双眼却是流里流气。
三张画像,栩栩如生。
“多谢,我会将画像呈上去,还请你告知丰兄,以后切莫再对外提及此事,以免招惹祸端。”陆启文道。
丰衡颔首,张了张嘴迟疑道,“我本是让族兄与我同住,待我考完一同回去,但他......他想早些回家,说是明日就想走,我今日来是想问问,允和,可有商队要回嘉安府?能不能带上他?”
他有些不好意思,“实在叨扰,奈何他一人上路我不放心,但这次乡试我准备许久......”
“有!”
白景时笑着道,“我手下有个管事的确要带着一船货回嘉安城,那便一起走吧,我这就让他去你们住的地方寻丰兄。”
“多谢多谢。”
丰衡又再度告辞,白景时却是将人拦住,“你忙活了这么久,不累吗?”
“随我去歇着。”
他将人拉着去早就备好的空房间,“你族兄的事,我会安排好,你也莫要再忙前忙后耽误温书。
就你自己,也别去其他宅子了,还有一月时间,你就在此处随我们一起温书,启霖可一直盼着你上门,说要与你猜题呢。”
听到陆启霖两个字,丰衡眼前一亮,拍着脑袋道,“都忘记我与小启霖约好了。”
能与神童一起温书,效果可比他自己温书强百倍。
丰衡也不客气,“那,我就厚着脸皮......”
“瞧你说的!放心吧,我这本就预留了你的房间,是你自己非得客气。”
......
陆启文回了房间,写了一封信,将画像放在一处交给了护卫。
“速速将信送去北地给太子殿下。”
护卫接过,却有些担忧道,“前几次送信的人未回来,若是您在城中遇到危险,就只有三个护卫了。”
太子殿下给的命令是,以“陆先生”性命为重,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无碍。启霖也在,他带来的那几个人不是吃素的,你放心。”
......
陆启霖听着隔壁的动静,若有所思。
许久之后,他问躺在房梁上的安九,“大盛这些权贵之中,除了当今天子,还有什么人权势滔天?”
安九打了一个哈欠,“你问这个作甚?”
陆启霖用手指刮着眼周,随口道,“想知道,还有多少人是有机会坐上龙椅的。”
要他说,任何一个人,只要不是疯子,那一切行为都是有动机的。
大逆不道的行为背后,是因为结果足够诱人。
这个世界最诱人的,便是那把椅子。
安九翻身而起,探着身子往下看他,“你难不成想两头押注?我给你说哈,老头子之前可说了,墙头草要不得,最容易被人踩,得像棵树,枝条朝阳伸。”
陆启霖:“......九叔,您看着大大咧咧,实际跟着我师父学了不少啊?”
安九嘿嘿一笑,“我若是个蠢的,能在盛都陪着老头子这么多年?”
他还是很谨慎的。
陆启霖点头,“难怪师父要你以后都跟着我保护我,他老人家嘴上没说,心里一定认可你是最合适的人。”
“哎呦,小麒麟,大清早的你嘴就这么甜了。权势大的不外乎那几个......”
“那,与陛下血脉亲近者有哪些?”
第509章 该你下去料理了
补录的成绩很快就出来了。
因着补录只是给未参加科试学子机会,擢选部分人获得参加乡试的资格,是以并未有排名。
陆启霖等人包括丰衡在内都有了资格,可以在下月参加乡试。
而很多来自嘉安府的学子则没那么好运了。
没有资格,便无法参加八月的乡试,是以不少人来白家辞行。
如此忙忙碌碌了三天,总算是清静下来。
不料这一日,嘉安府府学两个学子求上门,要见陆启文和陆启霖。
“陆兄,江彦君在东风楼推了东临府的一个学子,人家伤了手,说是要报官,我们几个好说歹说,愿意赔偿银子,人家就是不愿意,能不能请你和启霖去帮着说和说和?”
“是啊,陆兄,你是木山长的弟子,启霖是流云先生的弟子,人家看在他们两位的面子上,说不定能松口。”
“乡试在即,江彦君可不能进大牢啊。”
陆启文和陆启霖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这位“成翁”还真是执着。
闹这一出,想必就是为了逼他们去东风楼。
可怜了江彦君这个倒霉蛋。
陆启霖暗自摇头。
这是第二次被殃及池鱼了吧?
陆启文垂眸片刻,抬眼道,“我随你们去。”
“好,好,好,多谢陆兄。”
白景时和丰衡对视一眼,“我们陪你去。”
常鸿和余曙也道,“我们也去。”
陆启霖眨眨眼,“大哥,我和你一起去会会这位成翁。”
陆启文望着他们,知道说服不了他们,只得无奈摇头,“也好。”
那两个来求助的学子面露感激,“多谢,多谢。”
.......
东风楼最上层,斜斜倚靠在栏杆上的年轻公子微微蹙着眉头,“去了那么久,人怎么还没来?”
成十三候在一旁,忙道,“公子,您放心,去请人的那两个和江彦君是互相具结的,江彦君若是出了事,他们两个,还有另外两人可都考不了试。”
言下之意,一定会将人带来。
年轻公子哼了一声,“不是富商吗?怎不买好些的宅子,住那么远?”
“白家宅子离贡院近,想来不会在东临城常住,是以就买个方便考试的。”
成十三耐着性子解释。
年轻公子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身后的侍从已经开口呵斥,“多嘴,你都知道,公子难道不知道?公子是在怪你,没有安排车马接送那两人,害得他等这么久。”
成十三伏低做小,“是,是,都是小人的错。”
下方大厅之中,众人也在猜测。
“你们说,那个陆启文和白景时他们会来吗?”
“这府学同窗在这出事,他们不可能不来吧?”
“这谁知道呢,我听嘉安府的学子们说了,那两个虽然未曾考中进士被授官,却早就在给太子殿下办差,为了避嫌,这才不来参加诗会的。”
“哎呦,谁知道是避嫌还是看不上这点银子,或者说,怕写不出好诗,不敢来呢。”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一行人迈着不疾不徐的步伐走进东风楼。
众人望了过去。
只见几个年轻人都长得清隽不已,为首的男子更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秀雅。
君子如玉,不外如是。
而此人身后跟着一位身量偏矮的少年,同样穿着一袭青色襕衫,如同一株小青竹。
在场大部分人都不曾见过陆氏兄弟,瞧着两人的身量,不由纷纷猜测,这就是陆启文和陆启霖?
果真如传闻中那般,是一等一的人才。
更是不由噤声,仔细辨认着两人。
此时,一直被拽着手不让走的江彦君甩脱了边上之人,大步疾奔到陆启文面前,“陆兄,对不住,连累你了。”
果然是陆氏兄弟......
却见江彦君跟前头几个人打完招呼,随即又朝门口奔了过去。
“启霖,你可来了,他们哄骗我来,给我下套......”
一个大男人,说话的时候居然瘪嘴,拖长的语气里尽是委屈。
像是抽抽搭搭的小姑娘。
陆启霖自安九和叶乔两人中间走出,上前一步安慰道,“江兄莫慌,你是府学学子,府学上下都会为你做主。”
众人这时才发现,门口两个大汉后方还站着一个少年。
一系月白长衫,镶着松绿色的边,如同松影摇曳在月光下,衬得小少年郎越发白皙清透,如同温润的玉章。
这才是陆启霖?
流云先生的弟子?
好吧,之前那个也不差。但看了这个之后,众人心中只有一个感觉。
流云先生的弟子,合该是这位小少年。
陆启霖带着江彦君站在了自己大哥身后,压着声音道,“大哥,我方才翻出了薛神医的药带上了。”
陆启文微微颔首,朝众人拱拱手,“陆某本在家中温书,听说江兄与人发生争执,特来看看,不知哪位伤了手?”
人群中走出一人。
年约三十,有些微胖,挂着个脸,冷声道,“是我。好端端的,大家都在作诗看诗,他不知道发什么疯,连着踩了我好几脚不说,还用力将我推倒。”
说着,他用左手扶着自己的右手,“我这手一摔,起来后疼的厉害,抬都抬不起来,若是乡试前好不了,他江彦君便是毁了我一生,我要告官......”
“你胡说,我好端端在这看诗,是你贴上来,我主动避开,你自己倒地,非说是我推的!”江彦君反驳道。
陆启文:“这位兄台,贵姓?”
“免贵姓施,名仲良。”
“施兄,当下先不论对错,你的手既然伤了,又即将乡试,该早些看大夫才是。”
施仲良冷哼,“成翁已为我请来大夫,说若是内里骨头有裂的话,得养百日才能好。”
说着,他指着人群中的一个老头,“余大夫,你来说说。”
余大夫起身,“方才把脉之时,施秀才痛呼不止,瞧着似乎是骨裂了。”
陆启文勾唇,“似乎?只是余大夫你的推测?既然不能确定,不若多请几位大夫看看?”
说着,他朝外面喊道,“请几位大夫进来帮着再看看,治病要紧。”
话音落下,就见一个护卫打扮模样的人引着三个背着药箱的人进来。
施仲良和余大夫对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惊慌。
楼上,年轻公子看着这一幕,斜睨了成十三一眼,“该你下去料理了。”
第510章 今夜彩头一千两
成十三颔首,“是。”
他没错过公子眼里的嫌弃,显然不满意施仲良身上伤势的轻重。
可他一个“商贾”,如何敢真的让一名秀才受伤,毁了人家的乡试?
能说服施仲良配合,已经是他花了银钱用了人情的结果。
公子不满意他也没招了。
大厅里,施仲良面露不悦,却还是老实坐下让新来的三个挨个把脉。
众人窃窃私语。
“哈哈,今夜我东风楼又来了新面孔,想来就是来自嘉安府的才俊了?老朽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一个年约六十的老者从楼梯上匆匆下来,长得颇为圆润,看着也慈眉善目。
众人皆口称“成翁”。
陆启霖没错过对方望向自己时,眼里闪过的精光。
唔,看着像是个“手套”。
陆启文上前一步,“在下陆启文,听闻成翁在东风楼内一掷千金办诗会,一直想来瞧瞧,可惜前次忙着补录之试,拖沓至今才来。”
成十三脸上笑意渐深,心中却是有些打鼓。
他见过不少年轻人。
越是有些才华的,越是年轻气盛,言语带刺。
这个陆启文,既然带着几个大夫来东风楼,显然是为了替同窗开脱。
心思这般细腻,应该也猜到了今日他是被算计着来的。
可偏偏,此人脸上不恼不怒,笑得如春风拂面,言语之间更是客客气气,无一丝愠色。
此人,不好应对。
再看看后头这几位,每个人脸上都看不出一丝愠色......
尤其是那站在最后头的小少年,脸上笑意盈盈,朝着他眨眨眼。
这,就是嘉安府院试案首陆启霖?
是个古灵精怪的。
成十三朝陆启霖回了个笑,旋即朗声问,“诸位既然来了,不妨留在楼中参与今日的诗会?”
言罢,不待他们应下,便已经喜滋滋对众人道,“今夜因诸位的到来,我东风楼蓬荜生辉,今夜彩头一千两!”
“一千两!”
楼中一片哗然。
除了诗会第一晚的彩头是一千两之外,后续再无这般高价。
本以为嘉安府这几位来了,彩头会提高至五百两,六百两,却没想到成翁居然直接提到了一千两。
众人扫着陆启文一行人,大部分心中都开始犯酸。
有什么了不起的。
想来成翁也是看在这陆启文和白景时是为太子殿下做事的,这才给了高价。
陆启文从善如流,“好。”
“不过。”他抬眼看了看已经把完脉的三个大夫。
“成翁,不若等施兄的伤势确定后再开诗会?若他的手真有不妥,我等也没心思参与诗会,自是要陪着同窗去县衙分辨清楚,今夜东风楼内的人都是人证,可是有一番折腾了。”
成十三笑容一窒,“自然,这是自然。”
他主动问后面来的三位医者,“几位大夫,不知施秀才的手如何了?可有碍?余大夫毕竟善调内疾,不擅外疾。”
余大夫看了他一眼,垂着脑袋直点头,“成翁说的是,我对施秀才的病的确没把握。”
三名大夫都是东临城药铺的坐堂大夫,对自己的医术很有信心。
闻言,三人对视一眼,一人道,“方才我等仔细捏过施秀才的手骨,内里并未伤到,将养两天便好。”
施仲良面露不悦,“那我还是很疼,若是里头没裂,怎会如此?”
另一个大夫笑着解释,“便是寻常时候,腿不小磕到桌角都会有淤青,要疼好几天,施秀才你毕竟整个人摔了下去,定是会有一些淤症疼痛,过几日便好,我带了跌打药酒,这就给你用些?”
施仲良皱了皱眉,想要开口。
却听见成十三笑着道,“好,这跌打药酒的银钱我们东风楼出,后续将养的补药,我也命人送到施家。
这事到底发生在我们东风楼,我得向施秀才你致歉啊。”
说着,就是一礼,“对不住。”
施仲良望着他,“不敢不敢,也是我不小心。”
顿了顿,扭头对江彦君道,“罢了,方才人多,我也不与你计较,晚些擦了药酒再说。”
言下之意,若是没好再找你,好了就不找你了。
江彦君想骂人。
他真的没有踩人也没有推人。
张了张口,却被白景时拽了袖子,“委屈你了,回去再说。”
江彦君深吸一口气,抿了抿嘴。
罢了,到底也是他疏忽大意,若是一开始就留意周围的人,拉开距离,也不会有这事。
“既然此事已经解决,诸位,我们便开始今夜的诗会吧?”
成十三看似在询问众人,实则眸光一直停留在陆启文身上,见他施施然坐下,这才松了一口气。
陆启霖在陆启文身侧坐下。
正把玩着桌案上的笔,陆启文却趁着递给他一页纸的动作,压着声音道,“莫要藏拙,不可出头。”
陆启霖:“.......”
这是要让他“控分”?
说实话,大哥这要求有点高啊。嘉安府的学子水平他了解,其他府城的他可不知道。
此时,众学子已经相继寻了座位坐下,便是那位施仲良也端坐在桌案前,身边还跪着一个执笔的书童。
就在陆启霖的对面。
陆启霖眨眨眼,哦,这人做戏还挺全面的。
“还请成翁出今夜之题。”众人道。
成十三擦了擦脸上的汗。
题呢,公子怎么还没想好?
他不住用眼去瞧楼梯,却不见手下下来寻他,不由面色焦急,额头冒汗。
他起身,正准备找借口上楼时,却见公子从楼梯上下来,摇着折扇轻笑,“叔叔,你不是说今夜是个好日子,想为诗会求几首好诗挂在东风楼的雅间?”
成十三起身想要行礼,但听见“叔叔”二字却是不敢再动,只好连连应是。
“对,对。”
年轻公子朝众人拱拱手,“在下成玉,见过诸位秀才公。”
众人疑惑望着年轻公子,约莫二十五六的年纪,一身锦绣华服,佩饰华贵琳琅,俊雅的脸上找不到一丝与成翁的相似之处。
更别说这矜贵的气势了。
当真是成翁的侄子?
第511章 不高兴还是不敢念
陆启霖眼珠子转了转。
这化名不太行。
好容易猜。
他朝自己大哥递了一眼。
陆启文朝他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手指在桌案上轻轻点了两下。
陆启霖垂下头,继续装“乖巧”。
白景时几个见状,心中有数,也不言语。
成翁清了清嗓子,笑着对众人道,“那就请诸位以今日诗会为题,成某等着诸位秀才公的佳作。”
成玉坐在他下手,把玩着酒盏。
席上,众人提笔沉思。
诗会的规则前几日已经说过,以一炷香为限。
陆启霖嗅了嗅,这香还是他玉容坊出品。
看来盯他家盯的很深入啊?
等周围之人都开始落笔,陆启霖磨了墨也开始下笔。
想着大哥的叮嘱,他眨眨眼,决定调皮一下。
他写了三句。
到了第四句,他放下笔。
第四句写什么,写在哪里,等一等再说。
等众人都落了笔,一炷香也很快燃尽。
成翁起身,笑着问,“哪位秀才公先来?”
话音落下,就有人捏着纸页起身,“成翁,就由我抛砖引玉吧。”
在成翁颔首后,此人大声将诗作念了出来。
满堂寂静。
呃,还真的是块砖。
成翁深吸一口气,对此人道,“孙相公的诗作很是自然简朴,可见心底质朴,甚好甚好。”
他虽夸着,却未上前去接侍,而是让下人送了一盘点心过去。
这就意味着,这首诗作上不得台面,连一两银子都换不到。
孙秀才有些泄气,但前几日他的诗也得过银子,实在不好挂脸,接过点心分给了周围人。
随后,第二个第三个纷纷开念。
东风楼足有五层,其中一二楼是两层并一层的造法,用台阶连着,是以整个大厅能坐下很多人。
陆启霖粗略算了算,今夜接近二百人在此。
等一首首诗接连被念了出来,他听的也昏昏欲睡。
终于,等成翁面前选出来的好诗有三十余首时,再无人主动念诗。
成翁捏着手里的诗作,瞥向“成玉”。
成玉的目光一一划过陆启文等人,忽然站起来,笑着问,“陆相公,你与你的友人来都来了,也作了诗,怎不念出来让大家赏析一二?”
陆启文起身,“陆某惭愧,只是觉得诗作平平,不好意思献丑罢了。”
“这说的哪的话?听说你文采斐然,被嘉安府府学木山长看中收为关门弟子,你的诗定然才情满溢。”
说着,成玉干脆走到陆启文桌案前。
低头一瞧,神色复杂。
这诗......不好不坏,在众诗作之中只算得上中上。
他本意是夸赞再进一步结交,但也不能硬夸不是?
顿了顿,成玉没念,只赞了一句,“不错,中规中矩,足见陆相公你学识扎实。”
他身后端着银子的下人,立刻取了一锭银子放在陆启文的桌案上。
陆启文微微一笑,复又坐下。
成玉又去看陆启霖的诗。
看完,倒吸一口凉气。
粗鄙不说,居然只有三句?
他的目光在陆氏兄弟二人身上游移。
是心中有气,故意的?
两个都曾是院试案首,作诗不应该是这样的水准。
他眸中带了几分不悦。
有心想发作,却见陆启霖含笑望着他,眸光中带着几分天真,又不像是故意的。
难不成,这陆氏兄弟徒有其表?
他忍不住又看了陆启文一眼。
听说盛昭明在嘉安府时,日日都要让此人随侍在侧......
所谓才名,是盛昭明暗中操作的?
他拿捏不准,干脆去看白景时几个的诗作。
皆是中等水准,算不得好,也绝对不差。
罢了。
成玉转身回到座位上,对成翁道,“叔叔,该选今夜最佳诗作了。”
成翁正要点头,却听施仲良笑道,“成翁,还有诗作未念呢!”
说着,他起身走到了对面陆启霖跟前,“我伤了手,都将诗念了出来让书童写了,你两只手好端端的,怎么连诗都没写全?”
陆启霖:“怕有人听到不高兴,不念也罢。”
施仲良勾唇冷笑,“不高兴还是不敢念?流云先生才名远扬,你身为他的弟子,便是学到他的百分之一,也远超常人。你虽年纪小,但已在先生身边五年,总不能皮毛都没学到吧?”
说着,他伸手就要来抓桌案上的纸。
陆启霖伸手一捞,将纸张扯到了施仲良的右侧。
施仲良第一下没抢到,有些紧张,下意识就伸出右手将纸夺了过去。
陆启霖“惊讶”望着他,“你右手好了啊?”
施仲良脸色难堪,捧着信纸就开始念,未曾瞧见成翁正一个劲对他使眼色。
“一页一页又一页。”
“两页三页四五页。”
“六页七页八九页。”
三句诗被念了出来,惹得众人皆惊诧不已。
施仲良更是哈哈大笑,“哈哈哈,让你做今夜诗会的诗,你来数数?亏你还是流云先生的弟子。
就这?”
他笑出了声,东风楼中除了嘉安府的学子之外,皆哄堂大笑。
有人嘲讽道,“施兄,你莫要笑话一个孩子,人家还小呢。”
“哎呦,小什么,人家可是嘉安府的案首。不过也确实没想到,嘉安府的案首是这个水平,啧啧。”
“哎呀,今夜好像嘉安府的人作的诗都平平,好像一首都没入成翁法眼吧?”
“哈哈哈,许是嘉安府的人擅做文章,不善诗词呢.......”
嘉安府的学子们面色难看至极,江彦君站起来大声道,“我们本就看不上这诗会,每次都是你们缠着鼓吹强拉我们来,今夜更是故意设局害人,什么诗会,一个个穷的要讨饭?
我们随便写写怎么了,你当我们稀罕那几两银子呢!”
“就是就是!”
嘉安府学子一个个起身,开始“舌战群儒”。
成玉冷着脸不说话,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成翁忙起身道,“诸位切莫动怒,都是老朽的不是......其实老朽办这个诗会,是想广集佳篇编撰成书,银两乃提前的稿酬罢了。”
虽是打圆场,却也直接堵了嘉安府学子们的嘴。
施仲良更是讥笑道,“成翁,这诗集一出来,某府学子可都要跳脚了,毕竟算上前几次都没入选几篇,脸上挂不住。”
一席话又惹人哄笑不止。
嘉安府众学子撩起袖子,准备开干。
这时,陆启霖却是嗤笑一声,指着桌案上的墨点,对施仲良道,“还有一句,怎么不念?我专程写了送你们的。”
第512章 散入东风化名笺
施仲良定睛一看,就见陆启霖前头的桌案上墨迹点点。
还真是一行小字。
当即讥讽道,“流云先生的弟子,喜欢将字写在桌案上?这是哪里学来的癖好?”
陆启霖声音淡淡,“哦,写完本想擦的,但看你和你身后的兄台们都想看,干脆不擦了,送你们。”
说着,他又朝成翁笑了笑,“索性凑整首,成翁看看可否入你的法眼,成为你东风楼诗集的一页。”
成翁满脸堆笑,“陆小公子才学闻名整个江南,您的诗自是能放进诗集中。”
反正诗烂不烂大家有目共睹。
他自己不觉得丢人就行。
“哦,那就多谢了。”
陆启霖又重新看向施仲良,“来,念吧。”
施仲良瞥了那一行小字,的确很小,他若是要念得凑的极近。
不雅观。
想也不想,他将自己的书童推了上去,“你去念。”
说着,更是将手里的纸塞到书童手里,“将整篇诗文大声念出来。”
既然陆启霖不嫌丢人,那他就成全陆启霖。
书童瑟瑟缩缩,却也不敢耽搁,凑近桌案大声念了出来。
“一页一页又一页。”
“两页三页四五页。”
“六页七页八九页。”
“散入东风化名笺。”
前头三句,还是那么的搞笑,众人脸上都挂着嘲弄的笑意。
可当第四句被念了出来的时候,嘲弄之色骤散,转而化为惊讶。
前三句粗,第四句却突然有了意境,且贴合了今夜东风楼的名字,颇有神来之笔的意味。
“好诗!”有心直口快的直接赞道。
好诗啊,的确是好诗。
但。
“名笺”二字,也有敲门笺,拜帖的意思。
这......
众学子很快又反应过来。
这陆启霖说这诗是送给施仲良以及他们的。
这是在骂他们!
骂他们用诗作来拜访讨好商贾,有损文人气节。
众学子脸色难看不已。
可偏生,又不能直接质问,因为一旦叫破,便是自取其辱。
只能当做这“名笺”二字是形容他们互相认识的。
陆启文望着弟弟,眼中皆是笑意。
这孩子,又皮上了。
白景时及常鸿等,满脸骄傲。
众嘉安府学子更是与有荣焉,大喊着“好诗,好诗!”
其余众人:哑巴吃黄连。
这孩子年纪不大,嘴毒心毒的很啊。
而成翁额头的汗珠又扑簌落下。
偏生陆启霖又问他,“这诗,怎么样?可入得了东风诗集?”
成翁嘴里含含糊糊,只一个劲的称赞,“好诗,好诗。”
却是半个字都不敢应了。
不住用眼角余光去看“成玉”。
成玉自听到最后一句后,便一直捏着酒杯,低垂的眉眼,让人瞧不清他在想什么。
此时的他,其实心中也一直在犯着嘀咕。
化名笺。
到底是化,名笺。
还是化名,笺?
他怎么感觉那孩子意有所指,可他脸上的天真烂漫也不似作假。
这一次,成玉只觉得自己以往的年岁都白活了,他居然看不透一个孩子。
顿了顿,他举起酒杯,“陆小公子好文采,在下佩服。”
陆启霖端起杯子朝他笑了笑,“多谢公子夸奖。”
陆启文适时起身,“天色不早,我等还要回去温书,这就告辞了。多谢成翁与令侄今夜的款待。”
又朝施仲良拱拱手,“施相公回去好生调养,将养几日若手仍未见好。可来白家问我要铁骨丹,此乃我恩师薛神医所赐,便是碎骨都能医好。”
铁骨丹!
众学子倒吸一口凉气,这药据说是当世“遗珍”,一枚可价值千金,唯有盛都那些个权贵才用的起。
施仲良闻言,眼中露出贪婪之色,他不自在的晃了晃手臂,道,“的确有些不适,若过几日不好便会耽误乡试,这药,倒是我的机缘了。”
陆启文微笑颔首,“这是自然。”
见对方笑容愈深,他也笑得越发真切,“不过这药用时有一个要求,便是手骨脚骨得真碎了,比如......”
他瞥了施仲良的右手一眼,“曾经有一人曾摔伤了手,后续恢复的不好,总说哪里哪里疼,薛神医知道后,征得此人同意,重新打断了他的手,再用铁骨丹治,后续总算恢复如此。”
“所以,施相公,你莫要慌,只要病症对得上,有的是法子治。”
施仲良头皮发麻,感觉不疼的手莫名开始疼起来。
他干笑两声,“神医医术了得。”
陆启文带着一众嘉安府学子离开东风楼。
成玉见状,径直上了楼。
留下成翁尴尬的朝众人笑道,“来来来,咱们选一下今夜最佳诗作......”
“今夜诗作多,成翁不若多选几首,我等也好跟着沾光沾光。”
“对对对。”
众人重新笑着热络氛围。
可仔细看,他们的目光无一人敢落在陆启霖的那张桌案上。
那上头细碎的墨点,好似长出了火苗,看一眼便会灼痛心魂。
出了东风楼,一行人安静朝街口走。
等远离了东风楼,江彦君立刻走到陆启文面前,拱手作揖,“对不住了陆大哥,今夜是我连累了你们。”
陆启文笑着摇头,“非是你的错,若仔细算,你我皆是池鱼。”
说着,他对一众嘉安府的学子道,“我们嘉安府是太子殿下的封地,这几年,在太子殿下照拂下,嘉安府越发繁荣,读书之人越来越多。
殿下更是广开书刊,兴办义学,做了无数优待嘉安府学子们的事,其他府学的学子见了,艳羡之下难免嫉妒。
有道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诸位与他人相交时,需得注意分寸。”
县试,府试,院试还只是在一个府之下竞争名额,到了乡试,是整个省的学子争抢录取名额。
这个道理,很多人都懂。
当即有人便道,“陆学兄,对不住,其实我们也只参加过前几次的诗会,后面发现没什么意思,且这些人话里话外总扯到你们,我们便也甚少去了。”
“可谁知,我们少去之后,这些人又总寻上门,一来二去的,我们拒绝不得,这才有了今夜之事。”
“你放心,以后我们不会再与这些人同流合污了,一定日日在屋中温书,为乡试准备......”
陆启文又安慰了几句,众人这才散去。
上了马车,陆启文就问陆启霖,“你猜出来了?”
第513章 一语双关
陆启霖仔细打量着自家大哥的神色。
笑问,“大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陆启文摇摇头,“原只是猜测,今夜一见倒是能确定了。”
“小六觉得,这成玉是谁?”
“大哥,你这是要考我了?”
陆启文曲着指敲了他脑门一下,“说说吧,你若没点把握,方才作诗还一语双关?”
陆启霖嘿嘿一笑,抓住他大哥的手,“大哥,我猜这位成翁是某个大人物对外的话事人。姓成,那约莫就是盛字拆开,取其上。
而那位成玉......一个玉字,康亲王一脉子嗣取名从玉的字。所以,我猜,就是成玉是康亲王的儿子,至于是哪个儿子,就不清楚了。”
皇室的辈分字,自有自己的排序,亲王的儿子和皇帝的儿子,虽是一脉,却不能用同一个字。
康亲王这一支,辈分字是墨,最后一个字都从玉。
陆启文忍不住揉了揉陆启霖的脑瓜,“实在聪慧,你说对了。”
他笑着说出了答案,“殿下虽看着如朗月清风,实则也心细如尘。
上次随他去盛都,他怕我在盛都分不清人,不仅让人画了诸位大臣的画像,还借我看了他命人临摹的皇室中人画像。
这个成玉,与我在画册上见过的人有些像,不过画册上年纪稚嫩,看着青涩些,而他看着更成熟些。”
“今日诗会人家故意引我们去,本想着探探对方虚实,却不想这背后之人沉不住气,居然主动现身。”
“那这成玉是康亲王的哪个儿子?”
“世子,盛墨琰。”
康亲王虽然行动不便,但在生孩子一事上却颇有天赋,庶子嫡子一堆,这世子盛墨琰便是他的第三子,康亲王妃所出的嫡子。
陆启霖眸色闪了闪。
皇室中人,还是亲王儿子。
联想到近来所见所闻......
莫名觉得有点糟心。
他自己事儿还没捋顺呢,又出来新挑战了?
原以为太子被册封后,他就可以就抱着大腿一路顺风来着,没想到是顺风到了高端局?
好累,他还是个孩子呢,没长大就要打高级“怪”了?
陆启文瞧陆启霖神色,就知道他心里想什么,笑着道,“没事,你好好考试,凡事有大哥在。无论如何,大哥会为全家留好后路。”
陆启霖点点头。
拉着大哥的手,感受着手心的温度,陆启霖郑重点头。
两人安静下来,各自思索着前路。
待重新回到白家宅院,陆启文就道,“后面几日,大家莫要出门了,待考完,早些回嘉安府。”
“好。”白景时几人齐齐颔首。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何事,但看今夜也知道了此行的不寻常。
白景时还有些不放心,叮嘱一句,“启文,我们几个之间没什么不能说的,若有什么,你直言便是,省的不清楚状况误了大事。”
陆启文点点头,“这是自然。”
得了他的话,众人散去各自歇下。
......
月上中天时,诗会散了。
成十三送走众学子,揉着笑僵的脸,快步爬上东风楼的最高层。
成玉,不,是他的主子盛墨琰正等着他。
“公子!”
成十三跪倒在地,一脸紧张,“今日那陆启霖一闹,这诗集一事......”
原先,他们的计划是擢选出优秀的诗篇,等乡试名次出来后,选出作诗者刊印出诗集,名为东风诗集。
如此,他们便与这些举人搭上了线。待日后公子再出面拉拢,可以说是当初便看好了诗作,算是提前赏识,拉拢时就有好听的名头。
可被陆启霖的诗这么一嘲讽,这诗集即便是刊印出来,也没了用处。
或许有的人,会引以为耻,不愿再提。
盛墨琰冷冷望着他,“此事,你自去跟父王解释,本世子懒得管。而今还有一事,你需助我办成。”
成十三心中一“咯噔”。
只听见盛墨琰道,“陆家兄弟和白景时这三人,我有心结交。”
“公子,他们都是太子的人......”
成十三很想说,你就算亮出身份,人家都不见得会搭理你呢。
盛墨琰却道,“是又怎么样?良禽择木而栖,眼下盛昭明是春风得意,可谁知道以后呢?他日,坐上皇位的,一定会是他盛昭明吗?”
他勾起唇角,“现在,我又不要他们做什么,只是结交罢了。”
“所谓审时度势,这三个都是聪明人。等到某个关键时刻,本世子亮出身份,有今次的情分在,他们自是懂得如何选择。”
“可是......”
成十三迟疑道,“公子,万一他们知道你的身份呢?此举风险太大。
您虽第一次来东临城,可幼时,太子也曾见过您,且早些年陛下说想念亲王,命人去封地画了所有主子的画像......”
盛墨琰并不在意,“无碍,画像不是被陛下珍藏着吗?他盛昭明都不一定见过,就算陛下让他看过,也是他知道本世子,那陆启文没资格见。”
且画像那会他年纪还小,与现在也有出入。
成十三见他定了主意,停止劝说,只问道,“那殿下是要乡试后再行动,还是现在就要......”
“自然是乡试出了名次之后。”
盛墨琰斜睨他一眼,“本世子要结交的是真正的有才之人,若这三人名次靠后,你也不用安排了。”
“是。”
成十三退了出去,心中不住吐槽。
一边打心底看不起人家出身,一边又因为别人科考成绩以及挣钱能力想去结交,却不改高高在上的姿态。
别说是陆家兄弟了,就是普通的举子都不见得能拉拢。
主子那么多儿子,怎么偏生选了个最骄纵傲气的来?
他好烦,好累。
成十三回了自个卧房,正准备就寝,却听见手下匆匆来报,“不好了,近来有好几拨人在码头查探,看样子在找那些村民。”
成十三一下就“蹦”了起来,“什么!”
第514章 谁会写在头皮上
这场诗会过后,东风楼便冷清下来。
又过了几天,所谓诗会便也停了。
说是让学子们安心备考,考完之后再办,可实际上根本原因,众人心知肚明。
白家小院也没那么多访客,众人正好安心读书温书,顺便每日雷打不动做着卷子。
丰衡跟了几天,大呼以后厚着脸皮也要跟着陆启霖。
每日温书,看看也就过了。
只有做题的时候,他才发现原来自己还有这么多不足的地方,需要专门去攻克。
于是,陆启霖又收获“迷弟”一枚。
......
时间匆匆,转眼就到了八月初九这一天,乡试第一场开始了。
三更天,众人早早带着考篮在贡院门前排队。
因着此次人数众多,足有千余人,是以整个贡院门口挤得满满当当。
大家虽然都安静着,最多也只是窃窃私语,可声音叠在一起也颇为嘈杂。
好在东临城的差役们每三年就得安排一次,几个列队进行的很顺利,很快,陆启霖就轮到了进去检查。
这一次,有两个差役对他从头到脚细查一番,不仅一寸皮肤都没放过,甚至连头发都给他拨开,细致的查验他的头皮,想看看他有没有夹带或者抄了东西。
陆启霖:“......”
谁会写在头皮上?
可转念一想,要是写了,再拿个镜子对着,好像也不是不行......
在他浮想联翩中,一系列流程终于走完,他整个人也总算精神了些,从容的坐在了自己的号舍。
天字九十九。
这个数字他很满意。
号舍门脸不知道有没有一丈宽,进深稍微大些,但也没有一丈半,高度的话,目测是两丈,对于成年男子来说,有些逼仄,但对于陆启霖还挺高。
毕竟他现在身量不过一米四。
将自己带来的东西以及领取到的白纸归整到一旁,他眯着眼养精蓄锐。
天刚破晓,考官便敲响了云板,大声念着考题。
今日第一场都是经义,三道四书义,得全做。五经义五道,择自己专学的那一道答即可。
四书义第一题为,吾道一以贯之。
出自论语中的里仁篇章。
再往下看,几道题都是做过的,陆启霖勾起唇角,答得轻松不已。
他爱题海战术!
不过最后一道五经题有些刁钻。
因他专攻的是《尚书》,要答的题目则是,钦哉,惟时亮天功。
要求阐释此句蕴含的为臣之道与君臣共治之理。
若只是问其中蕴含的为臣之道,陆启霖可以拍着胸脯笃定,他必定能写出花儿来,甚至还能顺带出“君命臣职”吹一波马屁。
可偏偏,还跟了个君臣共治之理。
出题人的胆子有些大。
莫不是陛下暗中授意?
陆启霖思索半晌。
既然出题人胆子这么大,那他也答得大胆些,最多,最多就是没了解元......
但,老头会不高兴。
虽然不会被退货,但吹出去的牛怎么办?他的脸往哪搁?
陆启霖下意识咬住了笔杆,脑子飞快转动。
罢了罢了,为了名次,且看他如何表演高段位“吹捧”技术。
提笔。
“......乃帝舜训臣之辞也......非臣一人之能,是臣承君命、代君宣化,成天下之公利......为臣之道,无此则臣不立......君臣各尽其职,则“亮天功”,社稷可安,生民可赖......”
又是洋洋洒洒一篇佳作。
陆启霖写完的时候,不到申时。
而今日是酉时才能交卷,他便开始检查整理。
待到交卷时分,差役们便上来收卷,却听见隔壁有人问道,“可否给些烛火?”
居然还没写完?
听声音有点耳熟啊。
很快,鼻尖就传来了烛火的气味。
本以为隔壁那位会就着烛火写完,不想此人似乎很纠结,用指甲不停摩擦着桌板,划拉出轻微却刺耳的声音。
有些磨人。
这要是此人隔壁也没写完,心情恐怕不会太美丽。
待三只烛火燃尽,也不知隔壁写没写完,反正差役毫不留情的将卷子收走了。
“小心,小心些。”隔壁答卷人又低声说了几句。
隔壁居然是施仲良。
还挺冤家路窄的。
考场收完卷,第二场科考是在八月十二日。在此期间,考生可以出号舍,可以到指定地点休息,但不能随意攀谈交流。
陆启霖看周围之人都没动静,最多也就是去厕房才出去,便也随大流待在号舍里。
一步步考到今日,得稳健些。
......
远在北地的安行,今日一直没出帐子。
乡试开场的日子,盛昭明及周围人都极有眼色,没一人去打扰他。
想必此时,安大人一定品茗沉思,挂念着爱徒的科考吧。
却不想,安行此时正在帐中转圈圈。
莫徊听着里头的脚步声,心道,明日该换个毯子了。
帐中的地毯本就破旧,老爷这两日几百圈下来,约莫全是洞眼了。
他咧着嘴笑。
谁能想到老爷居然还有这么撑不住气的时候。
要他说,小公子的才学一顶一的好,又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考个状元必然轻轻松松,老爷这么担忧有些多余。
又听里头转了几圈,莫徊估算着自家老爷也累了,站在帐外轻声提醒,“老爷,伙房的人送晚膳过来了。”
安行轻咳一声,匆匆坐在桌案前,“嗯,知道了,这几日点菜给银子了没,多给点赏钱。”
“是!”
莫徊又问,“过几日,要不要去县城换些铜子备着?”
“不用了,军营不比寻常,莫要多生枝节。”
莫徊挑挑眉。
今次不准备了?
还未应声,就听见自家老爷道,“你提前与县城的肉贩约好,让他在十五那一日,准备五十头猪和五十头羊送来军营。”
莫徊连忙应是,又笑着问,“可是专门给小公子庆贺?”
安行瞥他一眼,“那日才考完,庆贺什么,不过是给营中将士们加两个菜,过个中秋而已。”
莫徊眨眨眼,也不拆穿自己主子,只笑着应下,“是。”
而此时,盛昭明正在和古一算自己的私房。
盘算完,他摸索着下巴,问道,“五个铜子,是不是太少了些?要不,凑十个铜子吧?”
第515章 哪来的子子孙孙
古一瞥了他一眼,“若是每人发十文,需要五百两银子。发二十文,便是一千两。”
盛昭明叹了一口气,“本王每次看营收账册,看着上头几万的银子,总觉得富得流油,便是只当个富家翁,子子孙孙几代都用不完。
但每每到了月底看节约,总觉得跟在做梦一样,银子咋用的这么快的呢?都没过手,就花出去了。”
古一没敢说,还不是你自己花的?
攒点银子,不是买精铁去造炮,就是给将士们提高伙食添置衣物,要不就去“加厚”城墙,金山银山也顶不住这么造。
一看就没为子子孙孙考虑过。
不过也是,殿下哪来的子子孙孙......
盛昭明想了半天,道,“罢了,总归是庆贺启霖中了举人,军营每人发十个铜子委实太少了,背地里笑话本宫不要紧,笑话启霖可不行。那就晚加固一段城墙,中秋那日每人发二十个铜子吧。”
新兵征到之后,北地军营的总人数又是五万。
二十个铜子,便是一千两。
古一没说话。
要他说,发二十个铜子,都不如开荒时候给的工钱,该笑话还是得笑话。
顿了顿,他道,“要不,还是等江东中举人员的喜报传来北地了,再想怎么庆贺?万一......”
万一没中,这钱就省了,殿下也不用这么算计了。
盛昭明瞪他一眼,“启霖会有万一?”
古一默了默,的确不会有万一。
他迟疑开口,“那......明日就去县城兑换铜子?”
北地县城的银号,一时半会还不一定有这么多铜子呢。
“嗯,速速准备好。”
打发走古一,盛昭明回想了下上一次“割”韭菜的时间。
距离上回要到银子,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
父皇的“小金库”应该长大了些吧?
是时候写一封信,告知父皇他在北地的“窘迫”与“无助”了。
......
挨到八月十五,总算迎来了第三场考试。
今日考五道策问题。
不知是出题之人紧跟时事,还是如今朝中上下包括陛下都在发愁北地一事,这五道题目居然全都跟北地边务有关。
第一题,北境盟友反复无常,时叛时附,边关岁无宁日,当以何策破局?
陆启霖提笔就写。
固本,实边,伐交。
洋洋洒洒写了一堆,梦回当初与太子殿下的问答。
第二题,问的是军田屯养之策。
第三题,问的是该不该修筑城墙以御敌。
第四题,问与周边诸国邦交时,宜“战”还是宜“和”。
到了第五题,问的是国库空缺,该如何筹集军费。
陆启霖眨眨眼。
殿下是不是把陛下逼得太紧了?
殿下问陛下要钱,陛下就问朝臣要筹钱之法?逼得这些当官来问考乡试的秀才?
这不是撞他枪口上了?
他在北地干的就是这个!
陆启霖答得飞快,完全没听见周遭因苦恼发出的喟叹声。
等他写完,居然才到午时。
将卷子检查整理完,他开始悠哉悠哉的煮面条。
正煮着呢,还未开吃,隔壁又传来了指甲磨桌子的声音。
陆启霖勾起嘴角,哎呀,他都忘记隔壁还有这位“冤家”呢。
他爱吃有嚼劲一点的面,该早点捞起来,这会却是不着急捞了,任由面条煮的稀巴烂。
与隔壁分享独属于米面的香气。
考场不让带味道浓烈的调料,米面的香气不在此内。
果然,隔壁磨指甲的声音更刺耳了。
陆启霖吃完,又开始闭目养神,待到申时,他睁开眼继续煮。
惹得隔壁施仲良疯狂刮桌板。
呃,还挺狂躁的。
陆启霖很高兴,将面煮成了疙瘩汤。
待到交卷时分,施仲良又一次要了蜡烛。
也不知他是不是太紧张了,其中一个还滚落到了外头地上。
又等了会,最后截止时间到,众人纷纷离开考场。
陆启霖出去的时候,特意朝身后看了一眼,就见施仲良失魂落魄的走着,两眼无神,跟行尸走肉一般。
看来,考的一般。
那他就放心了。
陆启霖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出考场,陆启文的号在他前头,是以正在外面等着他。
见他出来,两人相视一笑,也没问考的如何,只挨着站在一处。
闻着彼此身上臭烘烘的味道,只觉心安。
没办法,在里面实打实待了整整七天,没洗澡呢。
又等了一会,常鸿等人也出来了。
常鸿与丰衡还好,脸上挂着笑意。
白景时脸色刷白,状态不是很好。
而余曙则是苦着脸,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
贡院外不是说话的地方,众人匆匆回了白家宅子。
一进院子,陆启文就替白景时把脉,拧眉问道,“你感觉如何?”
白景时摇摇头,“尚可,就是前日夜里帘子被风吹开了,有些受凉,昨日还好,哪知今日午时开始有些头晕。”
说完又苦笑一声,“最后一题答得云里雾里,也不知能不能过。”
陆启文把完脉,又换了一只手再把,过了会才放下道,“我去给你熬点治风寒的药。”
“多谢斐之,我困的不行,让小满去熬,你也先歇一歇。”白景时道完谢,直接回了房补觉。
三场连着考下来,又不能中途离开考场,众人皆是累的够呛,各自散去。
陆启霖闭目养神的时间多,倒不觉得累。
见余曙深一脚浅一脚的往房间走,立刻过去问道,“你要不要也让我大哥把把脉?”
余曙垮着脸,摇摇头,“我没事,就是第三场那几道题答的不好,有些难受。”
他今年才十五,靠着陆启霖说的题海战术,前面两场作答很顺利。
但这第三场,考的策问都是需要自己发挥的,很多东西他不太懂,平时做卷子可以参考陆启霖给的答案死记硬背。
一旦自己发挥,他心里就没底。
今天的五道题,对于余曙而言,的确是有些难了。
陆启霖安慰道,“策问答题看主考官心中的主张,若是都对上他的想法,也能拿到高分,你莫要着急,先休息一晚,明日咱们去吃好吃的?”
“嗯!”
而此时,遥远的北地,众将士们捏着手里的二十个铜子,面面相觑。
第516章 太小气
他们这位太子殿下吧,你说他抠门吧,他总时不时给你加餐添衣。
你说他不抠吧,素日想从他手里拿点赏钱那叫一个难。
想要赏钱,那得实打实的干活,比如开荒。
听说,他连自己手下的武器都赊账。
这什么都不用干却能收到钱的,还是头一遭。
还有这发钱的由头......
为陆启霖中举庆贺......
倒也不是嫌二十个铜子少,毕竟苍蝇肉也是肉,蚊子腿也是蚊子腿啊。
他们虽是当兵的,但也不是大字不识的什么都不懂的啊。
不是今天才考完吗?
阅卷官这会别说是阅卷了,约莫连卷子边都没摸到,这就开始庆贺上了?
但他们不敢问。
等到了吃晚饭,众人瞧着丰盛的餐食,乐开了花。
哎呀!
糖醋排骨!
红烧羊肉!
什么,是安大人特意让人买来给大家过中秋的?
过节啊?
奥,过节好,过节真好。
一个个吃的满嘴流油,挤眉弄眼的窃窃私语。
哈哈哈哈,看来安大人也提前给弟子庆贺上了啊。
安行站在帐篷后头:“......”
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殿下怎么没与我说,他还发了铜钱?”
本来神不知鬼不觉给中秋加两个菜罢了,这下好了,因为这二十个铜子,全都暴露了。
莫徊摩挲着手里的十个铜子,摇摇头,“古一说殿下前几日就让他去兑换铜子了,不过换到今日才凑齐,估计是想办成了再说。”
安行瞥了一眼他手里的铜子,“他们都是二十个,你怎么才十个?”
莫徊嘿嘿一笑,“古一说我不是营里的,不给我发,但我瞧他自己昧下了二十个,便与他讲道理,抢......分了我一半。”
“太小气。”
安行哼了一句,背着手回了营帐。
那孩子考完了,北地的事情忙得也差不多了,他要回去收拾行李了。
该回嘉安府给孩子办宴了。
......
众人在白家小院一口气歇了三天,总算都缓过劲来来。
白景时的风寒也因为喝药及时,很快就压了下去,前几日嗓子有些沙哑,今日已经恢复如初。
不过自昨日起,邀请他们参加秋日郊游的帖子特别多。
“把其他府城的都婉拒了,就参与几个嘉安府学子办的文会如何?”常鸿提议道。
白景时颔首,“这次考试人多,放榜时间约莫要到下月初了,总不能此次大都推了,斐之以为如何?”
陆启文点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不过即便是出行,我们几个一起出发,这样车夫和护卫们也不用分散。”
得注意安全。
陆启霖不喜欢文会。
已经天天刷卷子了,谁还乐意和人讨论题目,跟刷卷子有什么区别?
瞥了眼明显兴致不高的余曙,他道,“我要和余曙出门去买好玩的,吃好吃的,文会诗会就交给三位哥哥和姐夫了。”
丰衡见状,张口便道,“要不,我陪你们两个去......”
身为最新“迷弟”,尤其是这次科考时候因“做卷子”进步神速的丰衡,最近只想跟“偶像”在一块。
陆启霖连忙摇头,“丰大哥,你还是和我大哥去文会吧,待日后科考再进一步,这些人说不定便是同僚,提前联络感情也好。”
丰衡闻言只得作罢,“好吧。”
白景时笑着对他道,“以平,他们两个年纪小,自有想玩想去的地,你还是与我们一起吧。”
话毕,又对陆启霖道,“斐之说了小心行事,你和余曙上街,让我铺子的伙计陪着吧,他对城里熟悉些。”
陆启文也道,“小六,只在坊市中人多的地方,莫要去偏僻处。”
陆启霖一一应下。
到了第二日,陆启文带着一拨人去了文会,陆启霖则带着余曙去了一处酒楼。
“我打听过了,这凌风居的早膳最为有名,尤其是鱼面乃一绝,咱们点一碗鱼面,一碗馄饨,再加一笼屉的烧麦,先垫垫肚子,一会再上街看看别的吃食,你敞开了吃,今天我请客。”
没什么事,是吃一顿解决不了的。
若是不能,那就多吃几顿。
余曙见他一脸好吃的模样,不由笑了,“好,那今天我可要放开吃了。”
罢了罢了,无论考得如何,都已经考完了,他继续难受下去也无用,不如吃饱喝饱,回去多做些策问的卷子,再让启霖给评评。
很快,两人点的早食就被送了上来。
热气腾腾的烧麦,鲜香劲道的鱼面,再加上泛着葱花的馄饨汤,一顿早上吃的人浑身发烫,连额头都沁出了细密的汗。
吃的差不多了,余曙道,“启霖,我去趟茅房。”
早上出来急,还没放过水。
陆启霖颔首,“好,你先去,我在门口等你。”
结了帐,陆启霖本是站在门口,又见人来人往的有些挡路,便站在了旁边的巷子口。
就见有两人正背对着自己吵架。
“王二麻子,不是说要了有挣钱的门路嘛?你怎么临时又变卦?”
“哎呀,孙四,我也不是故意的,是上头忽然说最近管的严,等下次吧。”
“那你也不能临了要出发了才说,你可知道,我不仅跟家里堂兄弟说了,连我那几个小舅子也都通知了,大家伙不仅安排好了家里,就是行李都收拾好了,你眼下倒好,说不去就不去了?”
“我这也是听上头行事的,你骂我也没用。”
“反正我今儿就是告诉你,你给的银子我们都花了,还不了你,要么我们跟你出发,要么就这么着吧。”
王二麻子闻言暴跳如雷,“这才几日,你就花了?最近又不需要交徭役银子,你骗谁呢?上头说了只要你们还一半,你还不知足要全贪?”
孙四抬脚就要走,“没钱就没钱,谁让你晃我呢?”
王二麻子一把将人拉住,眸色发冷,“孙四,你们隔壁村的牛大强昨日是不是醉酒死河里了。”
“你,你们.....”孙四面色瞬间刷白。
王二声音变低,“我告诉你,能做得起的大生意的,不差你们那几两银子,人家要的是体面,你若是不想要好好活着,那就等着阎王爷来收吧。”
言罢放开了人,抬脚要走。
孙四僵在原地,眼见他朝巷子深处走去,连忙追了上去,“王二麻子,我还你银子,还你还不行吗?”
陆启霖皱皱眉,朝安九递了一眼。
安九将手里的食盒塞到叶乔手里,“不准偷吃,等我回来一起吃。”
他特意打包的鱼饼,可不能便宜这小子。
抬脚步入巷子。
第517章 小子狂妄了
余曙方便完出门,却见少了一人,不由笑问,“九爷呢?”
陆启霖拉着他前行,“不用管他,九叔说要自己逛。”
两人边走边聊,一路逛了好几家铺子。
“看来看去,虽然东临城是省城,但也就地儿大一些,若繁华好玩,还是咱们嘉安府好啊。”余曙道。
“对,我也这么觉得。”
他本想看看有什么新鲜的东西,也好给后续产业升级寻找点灵感,但却发现东临城的新鲜物都是嘉安府玩剩下的。
一般。
走着走着,叶乔却站在一个铁匠铺子前不肯走了。
指着里面挂着一把剪刀道,“买。”
陆启霖看了一下,与寻常剪刀没什么不同,就是大很多,得双手拿。
便摆手拒绝,“太大了,没用处。”
叶乔不肯,“剪糖用。”
陆启霖立刻想到了离开北地时候的事。
那会他见叶乔总惦记着被送走的糖,又想着自己走了,自家师父的零嘴没着落,便亲自去做了一锅凉糖。
哪知道太久不做有点生疏,忘记了凝固时间。
等他想起来去切分时候,那一锅糖早就凝固的结结实实,硬邦邦的。
用刀切崩坏刀,用剪子剪把剪子都剪坏了,最后实在没招,又加热软化,最后才分装好。
没想到乔哥还记着这事。
“没事,不需要,下回咱们自己打一把更锋利的剪子。”
叶乔狐疑的瞅他一眼,这才重新抬脚。
不想陆启霖这一句劝,被铺子的东家听见了。
他从门后头探出头,不悦的盯着陆启霖,“这是我家传的手艺,我太爷爷打的最结实最锋利的剪刀,哪来的毛头小子,大言不惭说要打一把更锋利的?”
陆启霖眨眨眼,干笑两声,“不好意思,小子狂妄了。”
拉着人就跑。
那东家还不解气,追出来站在门口,叉着腰喝骂,“也不看看我家招牌,一品剪,那是当年巡抚大人亲自给题的牌匾!”
陆启霖翻了个白眼。
这大叔气性有点高。
叶乔却是停了脚步。
眼见他一副打算扭头干架的架势,陆启霖连忙拉着人哄道,“别说是一把剪子了,我给你打一把最锋利的剑,到时候带着扔到这老头面前让他长长见识!”
叶乔斜睨他一眼,狐疑道,“真的?”
上次太子殿下也这么说,结果给他的三柄剑跟外头买的一样。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陆启霖扯着他往前走,“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给我点时间,找到材料了,打多少把都行。”
“那他骂你。”叶乔回头瞪人。
“没事,骂我的人可多了,不多他这一个。”
余曙也上来,哄叶乔道,“乔哥,前头有个糕饼铺,咱们去看看里面卖不卖糖,听说东临城有一种桂花糖,好吃的很。”
叶乔这才点头。
三人进了糕饼铺,一路逛累了,便要了一碟桂花糕,一碟荷花酥,并一壶荷叶茶。
正喝着呢,就见外头闹哄哄的。
“哎呦,吓死个人了,一品剪的牌匾不知道怎么了,忽然松了,一半吊着一半松了,就这么挡在门口,吓得人都不敢进去。”
“谁说不是你,那东家吓得脸煞白,朝牌匾不停跪拜,说自己是不孝子孙求祖宗莫怪呢。”
“咋回事,不就是掉了个牌匾,至于吗?重新找人挂上去不就好了?”
“哈哈哈,哎呀你这消息不灵通啊,听说这一品剪的东家好赌,前阵子悄悄卖了他家的家传剪子,做了把假的挂上去,这是做了亏心事呢。”
陆启霖:“......”
他忍不住望向方才说去“茅房”一趟的叶乔。
叶乔面不改色,捏着一块桂花糕,吃的香甜,好似没听见周围的议论声。
嘴角上扬。
陆启霖扶额。
啊,乔哥长心眼子了,也记仇了啊?
难不成,是平时看他“记账”无师自通了?
吃完糕点,陆启霖决定先回去待着。
途经“一品剪”的时候,他更是放下了马车帘子,有点不好意思去看那悬在半空摇摇晃晃的招牌。
哪知才回家不久,陆启文等人却回来了。
陆启霖有些惊讶,“大哥,你们今日的文会没午膳吗?”
“本是有的。”陆启文道,“今日是江彦君攒的局,一是交流此次科考心得,二也是为了感谢当日大家出言维护他,是以他早早定好了宴席。”
“我们这场文会在杏花楼三楼,大家相谈甚欢,倒也有得了不少独辟蹊径的解题思路。结果......”
陆启文边说边摇头,白景时接道,“哪知我们上面其乐融融的,下头的人跟吃了火药一般,突然就打起来了!”
常鸿也道,“我听了一耳朵,好像是他们答题思路分了两派,说着说着,都觉得对方错的离谱,便攻击对方要落榜......一来二去,火气上来,就开打了。”
丰衡则摸着心口心有余悸,“得亏咱们走的早啊,东临城这帮人民风比咱们嘉安府的海民还要凶,打起架来抡凳子,眼下杏花楼一片狼藉,劝架的掌柜和伙计都被砸伤了,官差也来了。”
陆启文:“近日还是少出去,我已与江彦君说好,让他去联络其他学子,等放榜一起包一条船走。”
陆启霖:“那江彦君定的午膳,你们都没吃着,还能退吗?”
这孩子有点惨啊。
身上多少都带点衰。
比如之前去兴越府参加弈数擂台,就这孩子喝有毒的茶水最多,差点被毒死。
正说话间,安九从外面回来了。
左手按着右臂,指尖缝隙里不断渗着血珠,染红了整条袖子。
第518章 已是花开鼎盛
众人皆面露骇然。
正欲开口关心,就被安九摇头截住,“两人去外头巷子检查,我的血有没有落在地上,擦干净。
两人守在前后门,若有人上门,想办法应对。
启文替我上药,这几日所有人都不能出现在药铺边上,省的被盯上。”
说完,他大步回了自己的屋子。
众人对视一眼,默契十足的各司其职。
陆启文先回自己房间取了药箱,陆启霖也回去翻箱倒柜找了薛神医给自己的各种“特制”药。
两人匆匆去了安九的房间。
安九端坐在床榻上。
陆启文上前处理。
见陆启霖一脸紧张的等在边上,安九挑挑眉,“平时胆子不是很大?这会慌了?”
陆启霖望着他,“有毒吗?”
安九哈哈大笑,“没毒,死不了的,就是不小心被刀扫到了而已。”
他说的轻松,陆启霖却是不信。
安九的武艺,便是师父都私下赞过,能让他受伤,当时的场景定然十分危险。
见陆家兄弟两人面色都有些不好,安九自觉逗不了了,便将受伤的来龙去脉给交代了。
“我原就跟着那个王二麻子走,殊不知他走着走着就去了东风楼的后门,鬼鬼祟祟的进去半时辰,一直没有出来。”
“我想着里面的人是不是就是他说的头儿,便想法子潜了进去,没想到这小子还真的在一个人的房里。
那个人,正是成翁的手下。”
“奈何,靠近听了几句,就被人发现了,对方的武功路数是皇家护卫,武艺了得人又多,我只能想法子跑了。”
他指着不断渗血的手臂,“其实伤口不深,主要是我跑的太急,身上气血翻涌,这才流得多点。”
陆启霖一直没说话,只等陆启文给安九包扎完,说将养几天就能好时,才松了一口气。
之前的日子过得太顺,以至于他对这个世界松懈下来,没剩多少危机感。
直到此刻。
他对安九道,“九叔,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受伤了。做任何决定之前,我会多想一圈。”
安九望着他,心头暖烫,脸上却是挂着笑问,“哎呀,不就是受点小伤,居然质疑起我的功夫!
这一次,也是我自己大意了,换做是平时,想伤我,难如登天。”
他一直笑,陆氏兄弟二人却面沉如水,显然心里都不好受。
他干笑两声,继续道,“王二麻子跪在那人前头,嘴里喊冤,说他就是要帮主子挽回损失。但听那人的口气,好像是主家不打算追究那些银子的去向,不要就不要了。
但王二麻子私下去讨,会惹祸上身,教训了王二麻子一通。”
陆启霖和陆启文对视一眼。
皇家护卫的路数。
成翁的手下。
让地痞无赖去哄骗村民有挣钱的路子,给了真金白银,然后又不要了.......
答案呼之欲出。
安九觑着两人神色,“你们兄弟二人有什么要商量的,自己去商量,不用管我,一会血干了,我换了衣衫就来寻你们。”
“好。”陆启文带着陆启霖去了后厨,熟练的洗了药罐子开始熬药。
亏得这次带来的药材齐全,不然又是风寒又是受伤的,就得去药铺。
对方肯定会派人守在药铺前头,容易暴露。
陆启霖蹲在旁边,拿蒲扇帮着扇火。
“大哥,你说,盛墨琰,或者说康亲王,他想要做什么?”
康亲王,身为当今天子的弟弟,便是太子见了都喊一声叔叔,如此滔天权势,再动作频频,问题可就大了。
陆启文摇摇头,“这个得需要殿下去查了。据我所知,陛下与这位康亲王感情甚笃,当年陛下坐上皇位,康亲王曾出不少力,原来的龙子死的死,伤的伤,也就他过得顺遂。”
唯一不幸的是年少时就伤了腿,一辈子都只能在轮椅上,无法用双脚丈量广袤天地。
顿了顿,又道,“他如今已是花开鼎盛,若再想进一步,乃自寻死路,应该不至于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
陆启霖也从安九口中打听过康亲王的事。
闻言,有些好奇道,“这位亲王幼时在御花园摔断了腿,太医院束手无策,他遍寻天下名医救治,便是薛神医当年也给治过。听说去了封地后,他的王妃及侧妃们,每年仍旧要为他搜罗名医?”
陆启文拧眉,“殿下未曾与我说过这些,且一个亲王想要治好病,再是寻常不过。”
他曾经也为病患,能理解一个人想要重获康健的心。
随即望着陆启霖道,“小六,你可是有了什么想法?”
陆启霖眨眨眼,“大哥之前伤了手,却仍旧苦读诗书,治病锻炼两无误,靠心气一步步走到今日。这位康亲王,或许也如同大哥一般。”
言罢,他又道,“之前神医将铁骨丹的配方研制出来后,又做了修改强化,记得有一次,他喜滋滋的与我说,曾有个南边的富商花了千两黄金,让他做几枚药效最好的铁骨丹。”
“此前,大哥你在东风楼拿铁骨丹警告施仲良的时候,所有人听到铁骨丹皆是惊讶艳羡亦或是眼含贪婪,而成十三却是面色如常,眼中毫无波澜,盛墨琰眼中甚至还隐隐带了几分不屑。”
“显然,他们对咱们手里的铁骨丹并不感兴趣......”
聪明人,无须将话说的太明白。
陆启文除了对病患感同身受,更能明白,一个人重获健康重新掌控手脚后,会生出何等的雄心壮志。
“小六,你在这看着药,我去去就来。”
他匆匆回了书房写信。
陆启霖招呼叶乔,“你去将殿下之前送与我的大盛山河图拿来。”
叶乔头疼他那些书画。
差不多的字,装在一起是不同的书,分都分不清楚。
还有那些画,乌漆嘛黑的山山水水,也就高矮宽窄有些不同,偏生还要说什么意境不意境,他可找不来。
摇着头,捏住扇柄,“我来看火。”
陆启霖觉得,有必要提高一下乔哥的文化程度以及道德品质。
心里不管怎么想的,在外面至少装一装嘛。
问道,“要不,以后你每日跟着我读书?”
叶乔一把扔了扇子,“嗖”一下翻到了屋顶上。
陆启霖:“......”
有的人追着他请教,他都不想教呢!
第519章 你们可长点心吧
陆启文写完信,心中仍觉不安。
白景时的小厮小满在外头转悠了一下午,说几个药铺都有差役进出,理由是东风楼遭了贼,被偷了银子,贼人被发现的时候受了伤。
陆启文来寻陆启霖商量。
“毕竟是省城,不止官员众多,关系也是错综复杂,九爷的事,他们立刻能找差役上下搜查,想来成十三早就收买了不少人,眼下距离放榜还有不少日子......不若在过几日,我让江彦君找个由头,让众嘉安府学子去其他县城游玩,你带上九爷也跟去,待放榜后直接归家?”
未放榜就走,太过引人注目,若久居城中,难保不会出现差役上门搜查。
陆启霖想了想,道,“九爷潜进东风楼时,带上了面罩,绕路回来后,我们已经将那身衣物都烧了,唯一会露出破绽的,就是他的伤口,对方的刀上有血槽......
但,省城这么多人,他们也不能挨个上门要求脱衣裳查验吧?”
便是太子来要求官府这么干,也要斟酌再三的。
陆启文垂眸沉思,半晌后道,“你说的对,所以不能等了,趁着城门未关,让九爷现在就出城去城郊。”
陆启霖想了想,“好,那我去给九叔收拾东西。”
半个时辰后,一辆马车停在城门口不远的小巷子口。
被收走了长剑,身上挂着行囊的安九下了马车,还在兀自挣扎。
“没必要吧?”
他道,“有神医的药在,不出两日就养好了,他们查,我难道不会躲?不至于啊,我得保护你啊。”
“九叔,你就去城郊渡口待一段时间,你放心,放榜了我就带你回嘉安府,这段时间你好好养伤,行囊里给你放了三十两银子,随你花。”
安九:“......”
他还要再说,却见陆启霖认真望着他,“小心使得万年船,九叔,我不想你出事。”
万一在城中被追,他们才带这么几个护卫,会吃亏。
安九无法,无奈道,“行啊,那我就在最近的渡口附近,放榜那一日见?”
陆启霖点头。
安九背着行囊迅速出了城。
陆启霖站在车辕上,遥遥望着他的背影,准备等安九回头他就挥手。
哪知安九头也不回,脚步轻快。
陆启霖:“......”
翌日一早,就听小满提着从外头买回来的馄饨道,“今日城门口闹哄哄的,据说是有个花娘报官,说是有个恩客高兴完不仅不给钱,还抢了花娘的首饰,花娘争夺之下,用剪子划伤了那恩客,就伤在手臂上。
这不,而今城中只要身量在五尺到七尺之间,年纪在二十至四十的男子要出城,就得撸起袖子给人查验。”
众人面上发急,“这......”
白景时更是问道,“九爷他......”
陆启霖朝陆启文伸出大拇指。
还得是他大哥,稳!
陆启文笑着对众人道,“九爷前日一早就去了北地接安大人回嘉安府,诸位莫要再惦记他。”
闻言,众人懂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白景时笑着道,“对,怎么把这事给忘记了。大家吃馄饨,今日这馄饨是在城门口的虞记买的,是东临城一绝。”
......
东风楼内,成十三面色铁青。
“防又防不住,打又打不过,留又留不下,抓还抓不到!你们一天天的能干什么?主子说让你们来帮我,你们就是这么帮的?”
他的手下带着一群护卫跪了一地,“来人实在厉害,期间武功路数变化了好几种,又蒙了脸.......
他受了伤,第一时间就让官府的人去各大药铺查了,偏生他也不去医馆看,今日已让官府的人想办法,只要对方想出城,一定能抓到!”
“他要是躲在城中不出城呢?怎么查?”
护卫们面面相觑,不敢应。
成十三抄起镇纸就要砸,一看是名家所刻,只得又收回手,紧紧捏在手里,“你们可长点心吧!”
他气得浑身发抖,“若消息传出去,大家都别活了!”
又指了指楼上,“公子那,我一个字都不敢提,若是被他知晓,咱们现在就要死。”
手下面色刷白,磕磕绊绊道,“您提前交代后,我们只说是毛贼摸进来偷了银子,旁的没说。”
又道,“王二麻子也处理干净了,应,应该无碍。”
成十三长叹一口气,“也只能如此了。”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有气无力的朝众人挥挥手,“都出去吧,以后说话行事警醒些,没有下一次了。”
“是。”
等众人离开,成十三趴在桌案上长吁短叹。
其实,也不怪这些人。
这么多年了,一直太太平平的,别说是他们,就是他自己也懈怠不已,只想日日享受着富家翁的身份。
从前主子一向偏安一隅,顶也就是让他多开拓商路多上缴些银钱,在封地上过点纸醉金迷的奢靡日子罢了。
可不知为何,这两年的动作......委实有些剑走偏锋了。
他不敢问,也不能问。
好在前段时间,他将“隐秘”被发现的消息传了回去,主子立刻叫停了往南边送“货”的差事,总算让他能喘口气了。
偏生,又被闯入的“贼人”恰好听见了“隐秘”。
沉默良久,成十三眸光冷冽。
这个人必须揪出来。
匆匆上楼求见盛墨琰。
“公子,小的有一事要禀告。”
盛墨琰见他上来就问,“那毛贼抓到没有?父王给你安排了这么多的护卫,居然还能让毛贼进来偷银子?要不行,就全赶回去,换一批人来。”
害的他这两日提心吊胆的,担忧自己的安全。
成十三:“公子,那毛贼身手了得,一看就不是普通的贼人,他若真是来偷银子的倒也罢了,就怕是有心人专程来探公子的......”
盛墨琰眸色骤冷,“让留在城外的人进来。”
第520章 有些人太嚣张了
越挫越勇的江彦君请众人去城北游湖。
东临城北面有个小湖,挨着北孤峰,名为北池。
湖面不大,但坐船上绕几圈,还是颇有意趣的,是以每年东临城的文人墨客都要来几趟,写几首关于北池的诗句。
江彦君打听清楚了,北池附近没什么好吃的铺子,干脆包了三条船,还定了凌风居的三桌席面。
他想,这下总该不会发生什么学子打架斗殴,被牵扯进去的意外了吧。
陆启霖和余曙也没心思再单独出去玩,干脆也跟着大部队一起参加了今日泛舟湖上的聚会。
除了嘉安府的学子,江彦君还邀请了其他几个府学的学子,给讲了好些趣事。
尤其是一个叫孟海的,更是长袖善舞,能言善道。
说着说着,忽的转到了昨日城中的文会上。
“那个施仲良,考完后就病了,一直不曾出门,昨日才好些,也去了凌风居。”
“他原来的书童,也不知是不是被他发卖了,总之未见人,身边反而跟了个中年男子伺候他。”
“谁知我们开场没多久,凌风居就来了一波身形高大的猛汉子,说是镖局的,被贼人偷了货,还说施仲良的随从形迹可疑,长得也可疑,要脱人衣裳查验。”
“这大庭广众之下,施仲良自是不肯,那日那他在东风楼才丢了脸,定不能丢第二次,便去阻止。
结果,直接被人推倒在地,好不狼狈,听说回去又请大夫了,可怜啊。”
“哈哈哈,谁让他那日要讹我们江兄的,活该啊。”
“不过说来也巧,东临城是怎么了?不是酒楼被偷了银子,就是花娘被恩客窃走首饰,这才几天啊,毛贼没抓到,镖局被劫了镖?”
“就是就是,这还是东临城,咱们江东道的省城嘛?怎么感觉比我家小县城还不如?”
“真是危险,我看等放了榜,咱们也莫要多待,早些回去吧。”
“是极,是极。”
众人说一句,陆启霖就往上伸一个手指,连着竖了三根。
一,偷银子的贼。
二,偷香窃玉不给钱还偷花娘首饰的贼。
三,偷了镖局货物的贼。
九叔身上背的锅是越来越重了。
不过这三个理由......
成十三不是富商吗?
他手底下的人脑子有点不够用,找的三个理由全是“贼”,就不能有个新鲜点的?
比如杀人越货身受重伤,逃窜至东临城为祸百姓,需全城人配合着找出此人?
比如江洋大盗隐姓埋名在东临城多年,而今被同伴出卖......
他正想着呢,一个护卫悄悄走到了陆启文身边,朝他耳边说了几句。
待午宴开始,众人把酒言欢之际,陆启文坐到陆启霖边上,低声道,“有一队人马今日一早进了东风楼,晌午时分四散出来,在城中隐秘搜寻着。”
目的是谁,兄弟二人心知肚明。
陆启霖挑挑眉,“成......胆子有些大了。”
康亲王的封地远在南边的宁阳府,盛墨琰身为世子,无诏不能离开,也不可随意前往其他地方。
他自己偷偷跑出来,在诗会上露脸不说,居然还带着一大群的护卫进城搜查,委实嚣张。
“大哥觉得,他到底想要作甚?”
陆启文摇摇头,“你我只需将消息透给殿下,剩下的,他自会去查。”
说着,拍了拍陆启霖的手背,“再等几日就能放榜,既然城中不太平,我们不单独出去便好。”
陆启霖点头,正欲说话,就听见前头传来一声惊呼。
“江兄!站稳啊!”
“噗通!”
......
“阿嚏!”
“阿嚏!”
“陆兄,真不好意思,我这诚心想办次宴席,这都安排到了船上了,谁曾想那船头的清油居然没擦干净......”
陆启文将人送下马车,又帮着江彦君的书童将他送进了医馆中。
“无碍,江兄,你让大夫给你开几贴药,治治这风寒要紧,宴席什么的,等以后回了嘉安府,有的是机会吃。”
江彦君苦笑着点头,“嗯,这东临城有些克我,待回了嘉安府咱们再聚。”
“好,若是运气不错,回去之后,我们还要互相吃对方的宴席,不急于一时。”
一句话,立刻让江彦君喜笑颜开,“那江某就等着这一日了。”
他乖乖进了医馆。
陆启文上车。
车夫正准备扬鞭,却被后头上来的差役一把推开,“查案,让一让。”
说话之间,已是不客气的掀起了车帘,对着陆家兄弟和叶乔上下打量。
很快,视线就锁在了叶乔身上。
差役用刀柄指着叶乔,“你,将右边袖子撸起,我们要查验。”
叶乔瞥了两人一眼。
别过头,不搭理。
为首的差役面容一下就狰狞起来,一只脚跨上马车,伸手就要去扯叶乔。
叶乔拧眉,一个飞踢,将人踹出去三丈远。
“大胆!竟然阻挠官差办案!”
一群差役抽出长刀围了上来。
陆启文掀帘下了车,面色冷峻。
“我兄弟二人乃嘉安府学子,你若是要搜,烦请先拿出缉票来。”
身后的护卫上前,掏出腰牌,“车中人皆为太子殿下座上宾,再敢为难,那就一起去巡抚跟前说道说道。”
众差役退了一步。
一人扶起倒地的差役,问道,“头儿,怎么说。”
被踹飞那人嘴角都是血,说话也有些含糊,“罢了,看身量不是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上面人交代了,说是个健硕的,眼前这个看着是个练家子,但身形削瘦,应当不是。
真的搬到巡抚面前说,他也吃不了兜着走。
“都是误会,我们看错了,看错了。”
众差役匆匆退开。
陆启霖拧眉望着他们的背影。
难怪那些个学子在文会上总提这些个差役,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们两个一看就是赶考的读书人,差役们搜查起来也半点不客气,想来平时行事也是如此。
陆启文上了马车,让车夫前行归家。
陆启霖看了看街道两侧游走的差役,以及不远处巷子里进进出出的“人”,勾了勾嘴角。
“大哥,一会回去,能不能帮我刻几幅图?”
有些人太嚣张了,该治治。
“好,小六要什么图?”
第521章 我捡到宝了
没过几日,眼看着放榜时间快到了,盛墨琰命人准备好了好几身行头,又备下了礼物。
只等举子的名单出来,他便挨个宴请结交,将父王交代的差事办妥。
“盛都眼下当真时兴这种红玛瑙扳指?”他问道。
手下点头,“爷,这成色可不好抢呢。”
“成色是不错,但不过是玛瑙......”盛墨琰有些嫌弃,“不是羊脂白玉,就是个普通的玛瑙,从前送我我都不要,而今怎么就时兴起来了?”
“据说是因为逍遥小道士最新那一卷。”
盛墨琰蹙眉,“许久没看了,新卷出来了?”
手下连连点头,“对,新卷写了小道士得了个会帮着吸收天地精华的宝贝戒指,材质猜不透,看着像是玛瑙戒指。”
“还写了,那是上界仙家法器,每个人因着生辰不同,对应不同月份的机缘色,这不,盛都那些个达官贵人跟疯了一样,都在买买买,听说陛下有一日上早朝也带了两个。”
“好些人也不知怎的,买一个不够,连买十二个,说是对照着月份带......”
盛墨琰拧眉,“那怎么就给我买了这红的?其他颜色呢,给我凑齐一套,又不是没钱。”
说完又补了一句,“再买三十套,我拿着送人。”
“是。”
正说着话呢,就见成十三匆匆上来,满头大汗都来不及擦,只将一叠字画像捧到了盛墨琰跟前。
“小公子,出大事了。”
盛墨琰嫌弃的瞪了他一眼,“你每次来都这么说,能不能有点好消息?交代你的事办妥了没有?”
好些天了,连个“贼人”都抓不住,还有脸的到他跟前来。
成十三苦着脸,“公子,这些画像是城中各大铺子门口撒的,您看看吧。”
盛墨琰从他手里抽出第一张画像,“这画法倒是新鲜,寥寥几笔,画的却是传神。”
“呦,这看着有点眼熟,哦,原来是盛怀霁,小时候见过,他当年还流鼻涕呢。”
又往下念着画像边上的注解,“盛怀霁,定王世子,书画双绝,名动遂州,端的是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论样貌,可居王孙公子才俊榜第一。”
“哈哈哈哈,东临城的百姓胆子不小,连王孙公子都敢编排?”
他翻了个白眼,“比他长得俊的人不知凡几,给他排第一?”
言罢,他将画像扔到了地上,看向第二张。
“盛怀曦,靖王第六子,武艺超群,长相俊美......论样貌,可居第二。”
他一张张往下看,还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直到看到第九张,盛墨琰看见了自己庶兄的画像,不由心头一凉。
赶紧去看后一张。
然后,他瞧见了自己的画像。
出入不大,只是气质更青涩些而已。
盛墨琰捏着画纸,来不及生气自己仅被评为第十,咆哮道,“谁干的啊?”
“哪个吃饱撑了画我们这些皇室弟子的画像?不要命了?”
成十三跪在地上不敢擦汗,只一心劝道,“画像应是半夜撒出来的,城中有很多,捡都捡不完,公子还是早些出城吧。
那日您在东风楼露脸,难保那些个学子们不会多心,倘若他们之中有心人去偷偷报官,那......”
盛墨琰气得跳脚。
“到底是什么人在与我作对?我来东临城这么久,布局这么久,就差临门一脚了,待结交完我就走,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小的会继续查下去,定给公子一个交代,只是现在,还请公子......”
盛墨琰狠狠撕了手里的画像,一脸阴鸷。
就在这个时候,成十三的手下匆匆上楼,“主子爷,方才衙门的人悄悄来报信,说是有人写了匿名信,提及在东风楼见过世子,官府上下正在点人准备搜查.....那边的人过来提醒,说别让事情变得难看......”
盛墨琰抬脚踹翻了成十三。
对身后众人道,“收拾一下,出城。”
......
夜幕四起,陆启霖让叶乔将十块木板砍成柴火,“乔哥,砍成木柴。”
不砍小点,不好烧掉。
叶乔望着地上沾了墨汁的木板,有些不舍,“就撒一晚?”
给木板涂上墨汁,覆上纸拓出人脸画像,再趁着夜色撒到各大铺子门口,这事挺好玩的,他还没玩够。
陆启霖哄道,“快砍了,我给你熬糖汁做糖葫芦,回去的时候在船上吃,怎么样?”
这个可以有。
叶乔抽出长剑,对着木块轻轻一碾,木板顷刻间碎成渣渣。
陆启霖看傻了眼,“平时也不见你练功啊,你咋越来越厉害了。”
叶乔望着他,认真道,“以前教我的人说,我这样的,越大越厉害,越老越有用。”
陆启霖踮起脚,伸手拍拍他的心口,“嗯,我捡到宝了。”
叶乔咧嘴一笑,继续碾木板。
陆启霖没有食言,点燃碎木,在上头架了个砂锅倒入糖块,慢慢熬着糖浆。
“乔哥,你光会认字也不行,以后我们要是分开,我给你写信,你读不通怎么办?我教你点诗词,怎么样?”
叶乔摇头,“那就不分开。”
“好好,不分开。我的意思是,比如像九叔这次,咱们一个在城外,一个在城内,需要通信互通消息的,你稍微学一些,总得知道怎么报平安吧?”
叶乔拧眉,提着剑在地上刻画星月太阳飞鸟等符号,拉着陆启霖,指着一个个图案道,“用这个。”
陆启霖:“......”
到底谁跟谁学啊。
院门处,陆启文站在那里,一脸欣慰。
或许,以后有些事情上,他都该听小六的了。
比如这一次。
他想的是暂避锋芒,低调行事,平稳渡过眼前的风波。
小六却选择主动出手。
一招釜底抽薪,让康亲王世子带着人匆匆出城。
安九不用担心被发现。
他们兄弟二人后续也不用再应对盛墨琰。
更重要的是,无论盛墨琰后续想做什么,这一下,他都做不成了。
小六,长大了。
......
过了几日,总算到了放榜的日子。
第522章 钱袋子来了
陆启霖虽对自己有信心,但对于能不能拿案首还是有些忐忑的。
有时候,他也会暗叫命苦。
大盛的读书人,面对每一场科考,大部分对自己要求是只要过了即可。
而他不一样,他对自己的名次出现位置有严苛的要求。
只能第一。
不然就算他放过自己了,外面的人也不会放过他。
背后的唾沫星子......
但再来一次,他还选老头当他师父。
“出来了,出来了!”
几人在茶楼雅间,听着楼下大堂以及街道上一片沸腾。
远远的,果真就瞧见贡院门口来了一队衙役,正张罗着贴榜。
“出来了,出来了,也不知我今次能不能榜上有名?”
“天老爷,能不能让我过一次,这都三回了,十年了,我儿子都快娶妻了,我若还不中,以后怎么面对我孙子?”
“哎呦,孙兄,你这想法有些清奇,一般不都说,不知该怎么面对列祖列宗嘛,你这倒好,开始忧心如何面对孙子了?”
“哎呀,你不懂,身为一家之主,面子还是得要的.......”
楼上,原本还聊着天的白景时等人,也没了说话的心思,陷入安静。
众人的眼睛都盯着贡院门口的榜单上。
虽然,这么远,啥也看不清。
陆启文笑了笑,给众人添了茶水。
到了陆启霖这时,给添了半盏,伸手拍拍他的后背心,“想想一会去吃什么?”
陆启霖摇摇头,“今日设宴的人极多,各家酒楼约莫早就定了位置,不如回去吃?就做前几日的火锅如何?”
白景时扭头也道,“在院子里架上烤肉架,想吃什么自己烤,如何?”
常鸿也笑着道,“再来一口果子露,这日子赛神仙。”
“好啊,那就这么办。”
众人用闲聊抵御心里的紧张,不多时,小满就大笑着跑了进来。
“中了,中了,公子你中了!六十七名!”
白景时脸上泛起红晕,长舒一口气,“幸好,幸好。”
他还以为......
“恭喜允和!”
众人道完喜,齐齐盯着小满。
小满掰着手指,“丰公子,您是七十三名。”
“常公子,五十五名。”
“陆大公子,第三名。”
“陆小公子,头名!”
小满念到最后,十分大声。
惹得隔壁雅间的人,匆匆跑来看,“解元在此?陆小公子?”
“可是嘉安府那位陆启霖,陆公子?流云先生的弟子?”
眼见门口的人越来越多,脚下的地板都传来不堪重负的“咯吱”声,陆启文当机立断,“先回去。”
说着,他让叶乔开道,拉着陆启霖匆匆下楼。
此时,不断有随从跑进茶楼中报信,倒也吸引住了不少目光。
众人上了马车,俱是长舒一口气,纷纷互相道喜。
陆启霖拉着余曙的手,“不怕,我将所有做过的卷子都送你。”
余曙笑着点头,“好,没事的,我还年轻,等三年后再考,也不过十八。”
自己几斤几两,他心里也清楚。
若非跟着启霖一路做试题,依着他自己的实力,这一路不可能考的这么顺利。
乡试没过,正巧也暴露了他基础不够扎实,学识不够深厚的真实境况。
见他如此,众人也纷纷表示。
“我那还有不少注解的书,你随便看。”
“有几篇文章,自认为切题不错,你若要看,尽管来拿......”
余曙笑着一一应下,“三年后,定追上哥哥们。”
回去,陆启霖便开始指挥着厨房的人开始忙活。
陆启文几人俱是在旁边帮忙,惹得厨房的婆子们低声嘀咕,“从未见过这样的举人老爷。”
“是啊,没听说过举人老爷还要自己做饭的。”
“对啊,就算有喜欢的,那也是难得有一个,这儿却有一院子,说出去人家以为我胡说哩......”
陆启霖动作麻利的切着羊肉片,一下一下,一刀一刀,十分认真。
面上看着平静,实则此刻他的心愉悦的快要飞起来。
解元!拿到了!
哈哈哈哈。
没给老头丢人。
等明年去了盛都会试,也不知能不能见到老头。
等见了老头,他该说什么?
是一脸认真的说太难了,他努力过五关斩六将才得解元?
还是装着满不在乎,说题目简单的很,随随便便考了就成?
哎呀,好为难哦。
而白景时等人望着他,却是不住点头,低声道,“启霖这次得了解元,却能如此波澜不惊,这气度,我们得好生学一学。”
“对,我得了这吊车尾的七十三,都高兴的想给祖先上香了,这么一对比,实在汗颜。”
“谁不是呢,哈哈哈,一会多喝点,一起庆贺庆贺,今日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
“咱们再接再厉,明年会试,定也要一起开怀畅饮。”
“就这么定了!”
......
归心似箭,待接了官府的喜报,一行人便忙着收拾行李。
翌日一早,白景时便带着众人上了自家商船。
陆启霖在码头附近晃悠了一会,很快,他身后就从一个尾巴变为两个尾巴。
陆启霖朝后瞥了一眼,就见安九穿的邋里邋遢,那衣裳也不知几天没洗过了,腰后却背着两把新剑。
尤其是那把短一点的,镶嵌着七颗浅粉色的碧玺,做成七星连珠的样式。
看着有些贵。
得,不用问,那三十两估计一分不剩。
罢了罢了,九叔没饿死,也没欠账,可以了,要求不能太高。
“上船去,咱们回家!”
陆启霖话音才落下,就听见安九笑眯眯道,“前面拐角那个铺子,我还欠了他们十两银子,帮我先给了?”
陆启霖:“......”
好吧,他收回方才的话。
他无奈摇摇头,朝前走了两步,踏进安九说的铺子。
才进去,对方就冲了过来,“哎呦,你这人,我看你不像是个坏的,你说赊账就同意了,但你这好几天都不来还,是啥意思,欺负我们这种诚心做生意的老实人?”
陆启霖抬手挡住对方的唾沫星子,赶紧侧身避开。
店铺掌柜一把拽住安九,“还钱,要么把东西还来。”
安九嘿嘿一笑,指着陆启霖道,“钱袋子来了。”
陆启霖:“......”
第523章 带我翻墙
付完钱,陆启霖拉着叶乔,带着安九匆匆上船。
再不走,他怕钱袋子不保,因为乔哥他开始看铺子里的刀剑了。
上了船,陆启霖语重心长道,“其实,咱们买刀剑不需要看见什么就买,收藏这种癖好要不得,买多了放着不用也是浪费,是不是?
比如我的笔,其实我平时就用写惯了的,根本不用别的。”
叶乔望着他,“你有七个笔架。”
笔架大小不一,个个精美,大的能放五支,小的能放三支。
陆启霖干笑两声,“有时候别人送的,也不能不收......”
安九道,“你来东临城没几日,就买了三支笔,一支叫玉兰心,一支叫紫茵,还有一支叫珠什么来着?”
陆启霖眨眨眼,换了策略,“我觉得买东西要买品质好的,世上绝无仅有的,这样放在手里还能涨价,以后留给子子孙孙。”
求求了,别买破铜烂铁!
安九和叶乔盯着他,“绝无仅有的,在哪里?”
“会有的。”
两人上下扫他一眼,找了个角落研究起新兵器。
他们没说什么,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陆启霖:“......”
陆启文走了过来,“小六,带给家里人的礼物,我都备好了,等到府城接了人,一起回陆家村,给村里人的礼物在嘉安府买?”
陆启霖点头,“直接拿玉容坊的东西就行。”
兄弟两个正商量着,几个这次也考中的府学同窗走了过来。
原来,他们是要商量办宴席的时间,怕互相撞了日子。
陆启文笑着与他们解释,“诸位,若那时我们在府城,定会来恭贺,不过家中祖父和祖母仍在平越县,我们或恐待不了几日便要回去,若是错过诸位的宴席还请原谅,待我们回来,再补几桌宴请诸位。”
换做是府城边上的县城,赶个路参加也不是不行。
但平越县距离嘉安府太远,来来回回不方便。
众人表示理解,正说的热闹呢,江彦君从船舱里出来了。
“都在呢!”
他热情的朝众人打招呼,惹得几个学子立马招呼他,“江兄,悠着点,悠着点!”
真的是怕了。
这小子感觉每次去外头都多灾多难的。
上次他落水的阴影还在大家心头。
江彦君满面红光,“诸位放心,我虽是吊车尾,但总算也过了这次科考,已然改运,总不能走个路还摔了!”
言罢,忽然船身晃了晃。
他一个没站稳,两腿打了个结,“噗通”一声滑跪在甲板上。
众人:“......”
江彦君:“......”
陆启霖看着跪倒在自己跟前的江彦君:“......”
默了默,他将人扶起来,又伸手从荷包里取出一粒石子,“江兄,这个是我离开北地之时,我师父给我捡的石子,来自北地一处山脚下,留给你吧。”
江东一带,出远门的人会捡一粒石子放口袋里,期望对方去了外地不会水土不服。
江彦君大喜,小心翼翼捧着黑不溜秋的小石子,“多谢启霖,沾了你的光,能得流云先生亲自选的石子。”
他身为陆启霖“迷弟”,对偶像的师父更是崇拜的紧。
如此模样,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
许是归心似箭,又或许年轻人的意气风发令船行更快。
很快,众人就回到了嘉安府。
待回到家,左邻右舍纷纷来庆贺,累的家里人都没能说上几句话。
直到入了夜,一家人才聚在一起。
陈氏眼眶红红望着两个孩子,于她而言,今日不是儿子和侄子中了举,是她两个“儿子”中了举。
陆丰收笑话她道,“孩子们考上是好事,你咋还要哭。”
陈氏抹着眼,笑道,“只是没想到,这一日来的这么快,明年,大郎和小六是不是就要去盛都了?”
依着两个孩子的聪慧,考中进士做官也是顺理成章。
她就是有些感慨,俩孩子好似会飞的鹰,未来注定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她既高兴,又有些不舍。
陆启文和魏若桐对视一眼。
魏若桐笑着挽住陈氏的手,“娘,我幼时曾随我爹去过一次,却已忘记了盛都的样子,您到时带着我重新去看看。”
“我也要去?”
陈氏和陆丰收对视一眼,满目惊讶。
他们夫妻私下讨论过,都说盛都居大不易,房子贵,吃喝用度都费银子,更重要的是他们是乡下来的,不懂那些个规矩,去了不是给孩子添堵吗?
陆启文含笑点头,“殿下曾与我透露,以后我定是要留在盛都的,二老,包括爷奶,自是要随我一起。”
说着,朝陆启霖递了一眼。
陆启霖根本不用大哥暗示。
已是一把搂住陆丰收的手,“大伯,咱们去盛都开酒楼,挣盛都人的银子!”
又朝陈氏道,“大伯娘,这次出去这么久,我日日都想吃您做的饭菜,可惜吃不到,想的新鲜吃食,别人听不懂,害的我自己动手,您看看,我熟了没。”
陈氏眼眶瞬间更红了,上前仔细打量他,“瘦了,怎瘦了这么多?”
说着,瞪了陆启文一眼,“一起科考,你怎么不多顾着小六些?”
陆启文:“......”
哪瘦了,他没看出来。
这小子现在正抽苗呢,不仅会吃也能吃。
那日在东临城庆贺,又是火锅又是烧烤,连着吃了两顿,吃着这小子撑着了,睡不着。
还是他帮着煮了消食汤,给揉了半宿的肚子呢。
他还未开口辩驳,就听陆丰收也道,“大郎,你素来是个精细的,我和你娘都放心将小六交给你,但你怎么让他瘦成这样?”
陆启文:“......所以,以后去了盛都,二老还是跟着好些。”
陆丰收朝陈氏看了一眼,“再说吧。”
夜深了,陆启文将陆启霖送回房间。
陆启霖问道,“大哥,家里人一起去盛都的事......”
“大哥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还有几个月,不着急。”
一家人自是要整整齐齐的。
......
回家的这一日,陆启霖睡得极为安稳。
翌日一早,嘈杂的人声将他吵醒。
他洗漱完走出房门,却见院中挤满了人,走廊处的礼物叠的有半人高。
陆启霖震惊的缩了回去。
问安九,“这些人,什么时候来的?”
方才他听大哥喊什么舅公叔公的,家里在府城可没这么多亲戚。
安九看热闹不嫌事大,“哦,早膳时分就来敲门了,你大哥应付了许久,还来问你醒了没,他们都要见见陆解元。”
陆启霖:“......”
他深吸一口气,“本解元觉得辰光宝贵,打算带你去干票大的。”
“来,带我翻墙。”
第524章 您的手可是拿笔的
安九摸了摸下巴,“你哥在等你。”
陆启霖摆摆手,“能者多劳。”
又道,“想不想要新武器?待回了平越县,可就做不出来了。”
叶乔黝黑的眸子盯着他,点点头。
安九狐疑道,“翻墙去哪?”
“东海水师。”
“走吧。”
哪知陆启霖又改了主意,“我和叶乔翻墙出去,你去后院马厩牵三匹马,我们骑马去。”
这段日子不是坐船就是坐马车,他想透透气。
安九:“......你不仅要跑,还要偷马?”
“出个门罢了,怎么叫偷马?再说,也是你去哈。”
安九还未作答,叶乔朝陆启霖腋下手一伸。
脚下一点,人已在院墙外。
安九:“......等我!”
周围的暗卫:“......”
陆解元果然是以后要当状元的人,走路都与旁人不一样,不走寻常路。
陆启霖带着叶乔在巷子门口等了一会,安九就牵着三匹马悄悄出来了。
“九叔,动作挺快!家里人没问吧?”
“你大伯问了,我说我遛马去,他说我真讲究。”
“呃......”
正说话呢,就见一威猛汉子骑着高头大马疾行奔入巷子。
三人避到一旁,那骑马人却是一勒缰绳,翻身下马,“启霖,你怎么在这?这是准备去哪?”
魏毅望着新出炉的解元,眼里尽是笑意。
哎呀,这是他家亲戚!
他女婿的弟弟,兄弟两个一起中了举。
陆启霖眨眨眼,笑问,“魏伯伯,您怎么回来了?水师不忙?”
魏毅朗声大笑,“你得了解元,我女婿也中了举,昨夜得知这个消息,我立刻就回了,不得给你们庆贺庆贺?放心,东海水师无事,我攒着好些假没用,就等着今日。”
结了亲,便是一家人。
陆家的大喜事,也是他魏家的大喜事。
又问,“你这是要去哪?”
“找个铺子打点东西。”
“哦哦,原来如此,那我就先回家洗漱了,晚些见!”
魏毅也知陆启霖素来聪明,脑瓜子里想法多,是以也没多想,挥挥手,牵着马儿就朝自己走去。
得回家打扮打扮,可不能吓到女婿那些文人同窗。
陆启霖望着他的背影,翻身上了马,“快走快走!”
......
疾行了一个上午,陆启霖有些后悔没坐马车了。
平时骑马太少了,这长时间骑,大腿皮都要磨烂了。
没办法,他是流云先生带出来的“精致”男孩,就是这么矫情!
总算在中午时分,他到了东海水师,直奔火器营。
火器营上上下下都认识他,见了他跟见了亲人似的,一窝蜂上来,直接问道,“陆小公子,是不是又有什么新玩意了?”
上回那个虎蹲炮威力可比鸟铳大多了。
陆启霖摆摆手,“不是新武器,我想让你们给我打口锅。”
“锅?”
众人面面相觑。
让他们打锅,是不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专管火器营的小将顿了顿,接话道,“您要什么样的锅?我们一定给你打好。”
也许是陆小公子要测试一下他们是不是打心里尊敬他。
不就是一口锅,他们打就是了!
陆启霖笑着颔首,“步骤有些复杂,但只要打出来了,那就是一口好锅,以后大家都能用得上。”
火器营小将拍着胸脯道,“您尽管说,什么样的都能打,只要是您想出来的锅,想来不论做什么菜都好吃的很。”
炖猪肉或许都能香几分。
陆启霖摆摆手,“不煮菜。”
又问,“之前改进鸟铳,让你们去外头买了不少石墨矿,可还有存货?”
“有的,您不是让我们用粉末涂内部通道嘛,用量少的很,但殿下命人买了特别多的,是以都还堆在库房呢。”
用不完,根本用不完。
陆启霖很高兴,“就用那玩意来锻造锅,坩埚!”
是时候再提升一下冶炼技术了。
“来,我与你说说步骤,以及配方比例,你试着先做一个出来......”
讲了大半个时辰,陆启霖总算讲的差不多了。
火器营的人立刻开干。
陆启霖赶紧带着叶乔和安九上山上的庄子寻小竹去。
饿了。
上山打牙祭。
到了山上,就听人说安小竹去了很远的山头办事,好几日都没回来。
陆启霖擦了擦额头的汗,问道,“小竹近来很忙?”
“头儿近来可忙了,说是在其他山头找到了小公子想要的树,这不最近成天都带着人往那个山头跑,因着远,一来一回耗时间,有时候就住在那边的木屋里。”
陆启霖闻言,心头一动。
他给小竹说过不少想要的植物,不知道是哪一样?
环视一圈,点点头,“他不在,庄子的活儿都能井井有条的,你们也辛苦了。”
“都是您定下的规矩好。”
安小竹新收的这个手下是个机灵的,说完话便问,“新一茬的白羽鸡出栏了,后厨就做了几样试吃,有白切鸡和油焖鸡,您可否帮着尝尝?看看口味是不是要改进些?”
陆启霖笑了。
“好,那就多谢了。”
是个机灵的小子。
在山上吃了饭,又在各处转悠了一圈,陆启霖回了军营。
火器营的人已经捣好了石墨粉,做了磨筛,且照着配方加了别的东西,调和成了泥糊状。
见陆启霖回来,小将欣喜道,“小公子,已经烤了个把时辰试验过了,烧不裂,咱们这就开捏?”
陆启霖颔首,“那就捏吧。”
话毕,他却是撸起袖子,穿上了营中特制的围衣。
见他要上手,小将大惊,“还是我们来吧,您的手可是拿笔的。”
陆启霖摆摆手,“有些东西我自己试验了才能说的清楚,没事的。”
听他这么说,小将不敢再劝,只是召来几个手巧的围在一旁学,如此等陆启霖试验出来后,也能更快的上手。
陆启霖取来两个一大一小的陶盆,在大的那个内壁上涂了草木灰水,在小的外壁上也涂抹了一层。
随即用几个竹条支撑着小陶盆悬在大陶盆中央,保持适中的距离。
然后用灌浆的法子,将泥糊缓缓倒入。
每倒入一定数量,就用木锤子轻轻敲打压实。
待灌满之后,又等了半个多时辰,等泥浆略干不沾手时,将大小陶盆剥离出去。
如此便到了阴干的步骤。
第525章 总算能还债了
海边风大,一两天便可。
陆启霖懒得来回奔波,干脆便住在火器营。
翌日晌午,他正在检查着一排排其他工匠做的泥胚,就见魏若柏回了营,将身后背的大竹篓递给安九。
魏若柏笑着对陆启霖道,“姐夫说你离家匆忙,未带换洗衣裳,我便帮你带来了,他还让我转告你,说是家里准备十月初三回平越县,你若是赶得及就回去,赶不及就递个话,他们等你一起。”
陆启霖盘算了一下,还有十来日,若是顺利的话,来得及,且留足了日子去跟山长他们道别。
便道,“应该来得及。”
魏若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昨日我就跟在我爹后头,谁知道到回了城,他非得让我去糕点铺子一趟,这不就没与你遇上,还未恭喜你了,陆解元。”
陆启霖笑着朝他拱拱手,“听说你如今也是魏小旗了,同喜同喜哈。”
魏若柏就冲他笑,伸手从怀里取出了一块玉石镇尺,“喏,贺礼。”
陆启霖伸手接过。
玉质细腻,块头也大,这小子攒了许久的月钱才能买得起吧?
他瞬间有些窘迫,别人记得他送他礼物,他却没有同等的回礼。
赶紧道,“你的礼物我正在准备,晚些就给你。”
罢了罢了,一把两把三把,债多了不压身。
只求这次石墨坩埚能顺利烧出来,那后续的铁块的纯度便能再上一层楼。
这个时代有煤炭,有柴火,也有窑炉,煅烧温度够,差就差在铁水的盛具上,陶瓷瓦罐之类总容易炸,存不住。
若石墨坩埚能成,大盛的锻造技术便能遥遥领先周边国家,到时候,更精密的武器也能打出来了。
陆启霖检查的仔细,火器营的小将亦步亦趋的跟着,惹得魏若柏好奇不已,陆启霖便解释了一下。
火器营小将这才知道此“锅”非比“锅”,当下拍着胸脯道,“小公子,一定能成,烧的时候我不合眼了,就盯着。”
太子殿下说了,小公子他爱读书,且过目不忘,脑子转的又快,懂的东西堪比神仙技法。
他说的,必须信!
众人期待的等了一整天,泥胚差不多风干了,陆启霖便张罗着烧制。
烧制只花了一天,等冷却却是要两天。
在此期间,安小竹来了一趟军营。
“公子,您怎么来了!”
陆启霖仔细打量着他,“小竹,你怎么也黑了这么多?”
笑问,“上回不是让你用用金乌障吗?”
安小竹满不在乎道,“男子汉不在意这个,我抹了都笑话我呢。”
又道,“我今天回来,下头的人说您来了,赶紧来看看,公子,这次应该也是头名吧?”
陆启霖颔首,还未作答,魏若柏便笑着应道,“解元,解元陆老爷!”
安小竹咧着嘴,怎么都合不拢,“我就知道,公子一定是头名。”
说着,打开了手里的食盒,“方才让山上的人做的定胜糕,尝尝?”
小小一块的定胜糕,两头大中间小,乃淡粉的银锭状,切才蒸出来,香甜软糯,勾的人食指大动。
“小竹,还是你最贴心!”
陆启霖吃了一块,很是满意。
却听得安小竹神秘一笑,“您若是知道我找到了什么,定会觉得我是最贴心的那一个!”
话毕,一脸骄傲。
陆启霖勾起唇角,“行了,莫要再卖关子,找到了什么?带我去看看。”
炉子冷却要两天,趁着这段时间去瞧瞧。
也不知他留给安小竹的任务完成了多少。
说走就走,一行人,包括魏若柏随着安小竹去靠海那一侧的山谷中。
马儿在硬沙滩上尚且能走几步,上山却是负累,到了山脚下,众人又爬了大半天的山。
待到黄昏时,陆启霖站在一处七丈高的巨木前。
“公子,这个就是我按您所绘图找到的胶树。”
安小竹指着树上的一个口子道,“割了一点点,的确如您所言。”
陆启霖仰天望着树冠,长叹一声,“本不抱着希望,还在与神医商量,看看能不能从药材杜仲里弄到,却不想,这里居然有这么一株橡胶树。”
无论从地理还是从气候来看,这树都不应该存在于这里。
安小竹见他激动,忙道,“几乎跑遍了所有山头,就这一株,许是外海岛上鸟儿飞过落下的种子。”
陆启霖颔首,“居然没有冻死。”
又望着安小竹道,“你,出过海了?”
“嘿嘿,瞒不过您。”
安小竹点点头,“我求魏将军出海巡查时候带上我,他得知您在找这胶树,便同意了。
那一次我们跑的特别远,找了好几个小岛,其中一个岛上也有几株,不过许是海上暴风多,都折断了,就几株矮的还活着。”
忍不住问道,“公子,这树儿我让人看过,说是不好养,就这一株,够您用不?”
陆启霖咧嘴一笑,“够肯定是不够的,以后再想办法,眼下这么点,可以用在关键的地方。”
言罢,让叶乔放下后背的竹篓,从中取出材料与工具,原地割胶。
众人望着他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俱是见怪不怪,懒得再惊讶了。
一通忙活,待到月上中天,陆启霖拿着用硫磺初步加工好的一小段橡胶,笑得合不拢嘴。
哎呀,他一定是主角,得老天眷顾的那种。
陆启霖将东西交给了安九,“九叔,你帮我保管。”
安九什么都没问,只是将东西绑在了自己背上。
一行人在山谷的小木屋里睡了一觉,待到第二日,又回到了火器营。
又等了一天,窑炉彻底冷却下来。
终于到了开窑这一步。
一个裂了。
一个变形。
一个内部不光滑。
一个有轻微纹路似发丝。
一个......
一窑炉,成品率为零。
陆启霖倒也没想过能一次成功,带着众人又整了两窑。
第二次,总算出了一个成品。
陆启霖望着新鲜出炉的石墨坩埚,豪情万丈。
“总算能还债了!”
第526章 不是家里的味道
打一把好剑,需要不少日子,就算火器营的人多,该有的一套打造流程下来,需得耗费不少时间。
于是,陆启霖在火器营下了一笔大单。
“依着我说的法子冶炼出更精纯的铁,按照市面上的法子锻造十把长剑,剑鞘就不用了,锻造完成后,直接跟庄上的安小竹说一声,他结账,将剑给他。”
大哥的意思,是要在平越县过年的。
这时间有点久,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看看成品,等不及下次来,让小竹遣人给他送。
火器营小将立刻摆手,“结什么账?直接算在改进工具的损耗里就行。”
经过太子殿下的整改,军中的账目要求清楚明白,花费得记。但每年也允许有一定额数的损耗,身为火器营负责人,这一点他还是能做主的。
陆启霖笑着摇头,“有几把我得命人送到北地去,你这该怎么记就怎么记,殿下面前,我还得为你们表功呢。”
账目这种东西,公事公办。
有些小便宜没多少银子,贪了会成为彼此心里的刺。
没必要。
小将听明白了,心中更加感动。
还得是陆小公子,什么都考虑了。
忙道,“您放心,一定按照您说的打,我亲自监工。”
又笑着道,“待完工后,第一时间命人送去平越县。”
陆启霖摇摇头,“让安小竹遣人送即可,莫要耽误你们火器营的事。”
“不会不会,咱们营里的饭食一部分是采买大越庄上的产出,两地之间本也有来往,顺路的事。”
陆启霖笑了笑,点点头,“多谢。”
这顺路......顺的挺远。
交代完,陆启霖在军营也待够了,便去跟魏毅辞行。
魏毅将他送上马车,“启霖啊,你大哥特意让我回来时候带上这马车,你回去就坐马车吧,以后有什么事给你嫂子说,她指使家里人办就成。”
陆启霖笑着道谢,“多谢魏伯伯。”
魏毅看了他一眼,忽的低声道,“这次匆忙,来不及安排,下回你离开嘉安府去盛都会试之前,可要随我出海看看周围的海岛?”
女婿与他说话,没有说的那么明白。
但他不是个傻的,隐约猜测了几分,是以悄悄做了些“小事”,却不知是不是这两兄弟想要的。
这次回去给女婿庆贺,他邀请女婿来看看,女婿却说诸事让启霖拿主意。
他只能来问陆启霖了。
陆启霖眼神闪了闪。
他和大哥还未提及过此事,但似乎,大哥从很早就开始布局了?
假如,他没猜错的话......
还是那句话,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你认定的朋友不会害你,但你不能保证你这友人的友人亦或是他的亲人不会害你。
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守护的家人。
未雨绸缪,未尝不可。
陆启霖顿了顿,笑着道,“魏伯伯,待过完年,我们会回府城,到时候再出海,我想海钓呢。”
魏毅点头,“好,那伯伯等你。”
他笑着朝陆启霖挥手,“有什么事就跟你嫂子说,她知道该怎么寻我。”
有些消息可以放在明面上,有些不能放在明面的,自也有适合的法子。
等重新回到府城的家中,天色已晚,已经过了晚膳的时辰。
他一到家,却见花厅摇曳着烛火,陆启文端坐在一旁给暖炉加碳火。
暖炉之上堆叠着饭菜。
“大哥!”
陆启文笑着将饭碗端了出来,“我猜你今日就该回来了。”
瞧三人脸上的笑意,他笑容愈深,给三人夹了菜,“多吃点,明日赶路便要一切从简了。”
陆启霖将嘴里香软的米饭咽下,仰起头笑,“这段时间辛苦大哥替弟弟我接待亲友了。”
陆启文伸出手,曲指在他脑门上一弹,“你跑的倒是快。”
陆启霖仍是笑。
陆启文摇摇头,“你呀,也罢,谁让我长了你几岁,得担起身为大哥的责任来。”
一堆亲友上门贺喜,不仅为他而来,更是为了小六这个解元而来。
他应付的晕头转向,正等着这孩子出来分担呢,谁知居然跑了!
见孩子埋头猛吃饭,陆启文半点气都生不出,只问,“殿下对东海水师极为重视,言道都是同生共死的兄弟,每年私下贴补了不少伙食,你在那吃的不好吗?”
陆启霖摇摇头,“不是家里的味道。”
有道,“大哥,你怎么没问我想办的事情办成了没?”
“若没办成,你会这么早回来?”
他甚至都已经想好了,若是小六的事儿没办成,再拖延月余回去。
“这么笃定?”
陆启文给他夹了一筷子凉拌鸡丝,“大哥何时对你没信心过?”
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问道,“前儿在船上,听你说什么打剑?这次若是有多的,能否匀四把给我?”
陆启霖惊讶。
他只让人打十把,大哥这一下就要走四把......
疑惑道,“你要四把做什么?”
一把送给白大哥不就行了?
“允和忙着生意,多在路上奔波,我想送他一把,让他给自己的护卫用。另外三把,让你二哥送与许国公,许世子,许姑娘。”
两家虽然隔得远,该有的节礼不能少。
陆启文说完,又道,“对了,安大人的几个护卫,二叔,启武,九爷,叶乔,升爷,若柏,我岳丈......以及太子那的几个人,可都有安排好?”
陆启霖:“......”
没有。
不好意思,上辈子是孤家寡人,交际往来方面有些薄弱。
他只记得自己跟谁允诺了,倒是忘记这个时代的为人处世的规矩。
陆启霖点点头,“都安排上。”
飞快吃完,他立刻写了封信,再次向火器营“加单”。
将十把改成三十把,让外头的暗卫连夜送去东海水师。
这下应该够分了吧?
那小将看了信,会不会觉得他是搞批发的?
翌日一早,陆家人匆匆用完早膳,启程出发平越县。
第527章 他真的活成了一个笑话
众人一路归心似箭。
等到了平越县的地界,陈氏就张罗着让陆启霖换衣裳。
苍青色的纻丝袍子,绣了同色系却更深色的竹枝,端的是锦绣奢华。
陈氏望着陆启霖,“小六,大伯娘去打听过了,你考上举人了能穿纻丝,不算逾制,没人能拿这个做文章,你放心穿。”
王氏也道,“我听布料行的人说了,说是府城那些个举人老爷近来都定了这种面料,有钱的定好几身,我给你备了不少颜色,等绣好了就再做几身,你赴宴用得上。”
陆启霖望着她们,眼角有些酸涩。
眨眨眼,他仰起头笑得得意,“多谢大伯娘和义母替我准备!都说衣锦不还乡如同锦衣夜行,我这解元考上了,必然是要穿最好的衣裳回去,好教他们看看呢!”
陈氏和王氏笑着回了马车。
“小六长高不少,得亏咱俩裁衣裳的时候放宽了些,不然可就少了。”
陈氏点头,“他爱喝羊奶,又喜锻炼,瞧着比旁的同龄孩子要高些。”
两人又开始商量,剩下的布料配上什么色的滚边,以及什么图案好看又能用。
隔壁的马车里,陆启文手里捏着魏若桐给的衣裳,笑道,“自有了小六,我娘满眼都是他,偶尔得了空闲绣几针,都是给小六的。”
“你不也有?”
魏若桐笑他,“举人老爷,你方才的话有些酸。”
陆启文点头,认真道,“幸好我有娘子,总算也得了件衣裳。”
魏若桐得意抬眼,“那是,你都成亲了,娘说了,你的衣裳归我管,我不会缺了你的。”
陆启文勾起唇角,“虽然是巧裳阁绣娘绣的,但娘子的心意是真的。”
魏若桐:“......”
她的脸飞上红霞,嗔道,“又笑话我?我便是敢绣,你还敢穿出去?”
也不怕人笑话。
陆启文朗声一笑,“有何不敢?你那香囊,我可带着赴了不少宴......”
魏若桐干脆伸手覆住自己的眼,“可别提了!”
唇角轻扬。
......
陆家人回到村中,自是受了全村的欢迎。
对于陆家村的人而言,一个村子出了两个举人,他们便是鸡犬升天了。
不对,有了大越庄,他们的日子本就升了天,眼下更是在天上飞。
眼见一日日都要应酬上门贺喜的人,陆启文干脆定了个日子,说是家中办宴请全村人,这才消停了会。
此时隔壁的张家村,有一户人家门口也热闹的很。
“哎呦,张柱子,陆家这回是飞黄腾达了,你们咋还不去送礼呢?”
“是啊,张柱子,你可别犯浑,多少人想要举人姻亲都没,你们可别作没了,要我说,该道歉就道歉,该送礼就送礼,怎么着也得走动走动,人家指缝里漏点,都比你们那两个肉摊值钱!”
张柱子拧眉,“举人?去岁那陆大郎不是才考上秀才?”
去年那陆大郎考上秀才后,这些人就到他家跟前说什么一门双秀才,富贵满庭院,让他家去给人伏低做小修复关系。
但他去外头问了,考上秀才不算啥,又不能真的做官,至少得考上举人才能授官。
且举人难考的很,几千个秀才考百八十个举人名额,简直难如登天。
再加上女婿说了,陆启文和陆启霖不过是小聪明,两人脾气坏心眼又小,送礼就是扔水里,便也歇了心思。
没想到,这么快就考上举人了......
“我自己有主意,你们没事就回去吧,都快晚膳了,不饿?”张柱子赶人。
他的婆娘也在里面喊,“老头子,还不快来吃饭?一天天的没事干,在门口瞎晃作甚?还想看看谁家多做了饭,你去讨不成?”
这话委实难听,看热闹的人便散了。
边走却是边说道,“哈哈,你们说这张柱子会跟陆得顺服软不?”
“哎呦,你还别说,张柱子从前一直看不上陆家。人家考上童生了,他说人家饭桌上没有肉。
人考上秀才了,他说秀才不能做官,这一回,他还能说啥?”
“也许说,不是状元不厉害?哈哈哈哈!”
张家村的村民一直不喜欢张家人。
仗着有个肉摊,就自觉高人一等,每回大家挨在一起闲聊,张柱子和他婆娘总是要往饭桌上扯。
必须大家都说,你家吃的好,你家过的好,他们才罢休。
总之,这回得了陆家的消息,他们是故意来找张柱子唠嗑的。
说说笑笑间,一行人与陆老四和张氏撞个正着。
为首那人眼珠子一转,笑眯眯道,“陆老四啊,你岳父正要寻你商量事呢,你可快些回家。”
陆老四脸上挂着笑,“好,多谢叔。”
等人一走,他却是拉着脸,一脸不高兴的朝自家走去。
他和张氏租的房子在张家隔壁。
到了自家门口,他却不继续往前走。
张氏疑惑看着他,“我爹不是说有事要与你商量,你不去?”
陆老四斜睨她一眼,“去什么去,听不出来人家说风凉话?你怎么这么蠢?”
张氏瞬间窝火,“你冲我发什么脾气?”
陆老四沉着脸没说话。
张氏哼道,“今日肉卖光了,不用拿回家做咸肉,我爹不会骂人,干啥不去?就算不商量事,咱们儿子和闺女还在他那,得去领回来。”
张氏的兄长不许他们一家在张家混吃混喝,是以归家后,两人要自己做饭。
听她提卖光猪肉的事,陆老四越发来火,“你没听那些买肉说的什么?陆启文和陆启霖考上了举人了,他们故意来咱的肉摊买肉膈应我!”
陆家几兄弟的事,在山湾镇不是秘密。
所有人都在看他笑话。
偏生,他真的活成了一个笑话。
好不容易弄来的肉摊,更像是打在他脸上的一巴掌,嘲笑着他的自作聪明。
张氏脸皮厚,没这么高的心气。
闻言,她道,“他们也没说错,要不,咱们回你家一趟,送点咸肉?”
陆老四冷冷道,“我们还进得了陆家的门?上回咱俩回去,老头子是怎么说的,你忘记了?”
张氏一想到那日打过来的扫帚,后背就隐隐作痛。
却仍旧嘴硬道,“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你是他们的亲儿子,大摆宴席时候,还能把你赶走不成?”
两人正吵闹着,却听隔壁张柱子开了门。
“女婿,我有话要与你说。”
第528章 我还能干的更好
陆老四挤出笑容,“爹,今日我们卖完了肉,得先做饭给孩子们吃,晚点再来寻您?”
张柱子摇摇头,“这个时候,还吃什么饭啊,上家里吃。”
“可是大哥......”
一个镇上买肉的就那么些人,多开了摊子,原来摊子的生意就不好了,张氏兄长张大强很是生气,半点都不肯让他们占便宜,别说是一顿饭,就是一粒米都得闹。
张柱子瞥了陆老四一眼,“今儿个你家卖的快,你大哥不会那么早卖完归家,你们来就是。便是他要闹,我还没死呢。”
陆老四无法,“是......”
张氏一听自家不用做饭,笑得合不拢嘴,“爹,还是您疼我们。”
她拉着陆老四进了门。
就见院子的石桌上摆上了饭菜,又笑着道,“娘,天气凉了,怎么还在外头吃?”
张柱子的婆娘赵氏道,“这不是你们爹说有事要与你们商量,还让我将酒端上来。”
又笑着招呼陆老四,“丰仓啊,我就说你是个利索的,今日回来早,陪你爹喝点。”
张氏不客气,一屁股坐下,端起饭就吃。
陆老四朝屋内看了眼,见自家两个孩子也坐在小桌上吃着,碗里甚至还有肉沫蒸蛋,心中更是冷笑连连。
他上前一步站定,“爹,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张柱子笑着招呼他,“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客气的。”
说着,更是给他倒了一杯酒。
见陆老四端起酒喝,他脸上笑意更浓,等不及说出了心里话,“丰仓啊,这几年,你和我闺女搬来张家村,我和你娘对你如何,你心里应该有数吧?”
陆老四垂眸,“不管发生什么,爹你到底应了当年的允诺,给我们夫妻开了肉摊,我们对二老自是感激不尽。”
张柱子眸光一闪,“既然如此,那你就听我们一句劝,莫要再和你爹娘置气,这么久了,他们年岁也上来了,你身为儿子,也该尽尽孝,总不能一辈子不认爹娘兄长不是?”
陆老四不说话。
张柱子继续劝道,“一家人没有隔夜仇,陆家喜事不断,这回不仅两个孩子都中举,听说你那个在北地失踪的二哥还活着,去年得顺老哥还带着家里人都去北地呢。”
陆老四仍旧不说话。
张柱子拧了拧眉,正欲开口,就听张氏道,“爹,相公是怕再上门自讨没趣,去年你让我们回去套套近乎,我俩被我公爹拿着扫把打,您又不是不知道。”
张柱子自然是记得这事。
他原是想让陆老四两口子去低价买大越庄养的猪,谁知道这两人才踏进村口就被奚落,到了陆家更是连门都进不去。
想起来就来气。
但,此一时彼一时。
张柱子一想到陆家的富贵跟自家没关系,就肉疼不已,便道,“这样,这次我和你们娘备下礼,到了陆家宴请那一日,我们两个老的陪着你们回去,好好认可错,一家人总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
陆老四抄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一口饮下。
放下杯子,他擦擦嘴,“爹,我就跟你实话实说吧,我们陆家出赌徒。”
“当年我爷爷,一辈子科考无望,转头上了赌桌,赌了一辈子,到死都没后悔。我三哥陆老三,也是个爱赌的。
既然赌了,那就愿赌服输,下了注,便一条道走到黑,我当年选择分家,选择一心一意认定张家,那便认了这命,何苦再去自讨没趣?”
家里那几个的性子他清楚的很。
他们不会给他机会的。
张柱子:“......你的性子怎么这么梗?再说,你也不是啥赌鬼,你若是,我女儿也不嫁你。”
“赌不赌的,性子随了根了,都一样。我陆老四是押错了注,但我也不会回去低三下四的。”
说完,抬脚就朝大门走。
张柱子气得面色铁青。
一把抽走女儿的筷子,“吃什么吃?还不给我把人留住,我话都没说完,什么态度?”
又朝陆老四吼道,“怎么,给你磨了个肉摊出来,就真以为自己翅膀硬了?”
“我告诉你,陆丰仓,这次陆家的宴席,你必须跟我去,你若不去......我老了,但老脸还在,养生猪的那几家总能给我点面子。”
陆老四顿住脚,回头望了他一眼,“你若真想去丢人,我不拦着。”
......
陆家人在家收拾了十来天,终于到了宴请亲朋这一日。
一大早,陆得顺就陪着两兄弟去祠堂祭祖。
一个族一下出了两个举人老爷,整个陆氏一族的人都乐疯了。
从昨夜开始,族中人就忙着置办祭品。
原来穷的时候,祭品是要每家商量着来,凑钱去买的,这一次,里正没说话,大家来的时候自发带上了。
背靠着大越庄,如今村中家家户户都算是十里八乡的富户。
是以鸡鸭鱼鹅带来了老多,还有一头大肥猪,则是里正命人去买的。
花光了他的私房钱。
站在祠堂牌位前,他挺着胸膛一脸骄傲,大声道,“这次科考出了两位举子,乃我陆氏之幸,今日特来祭祖,告慰祖宗先灵......请祖宗保佑我们,继续保佑陆氏一族,尤其是护佑族中学子,定要再接再厉,再多出秀才举人......”
后头的人纷纷应好。
私下却是嘀咕着,“过年那会还只说求祖宗保佑,多出童生和秀才,一年不到,咱们的要求越来越高了,也不知道祖宗们听了烦不烦?”
说实话,在陆家兄弟之前,他们就算送孩子去读书,也就指望着考个童生,再奢望点,便是如同陆氏兄弟一样,考个秀才就好。
“嘿嘿,有大郎和六郎引路,咱们对孩子的要求的确也该高些......”
下头议论纷纷,里正趁机小声嘀咕道,“......你们吃好喝好,多发发力,我们的日子越过越好,每年多多给你们烧钱,送来的祭品也不会含糊......还有,我这族长做的应该也凑合吧?保佑我多活几年,我还能干的更好......”
陆启霖和陆启文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垂下眼去看自己的鞋尖。
嗐,没眼看。
第529章 不给父老乡亲丢人
等祭完祖,族中男丁便随着陆老头去陆家吃席。
今日秋高气爽,村中家家户户已经搬来自家的桌椅板凳,自发在村北空地上摆上席。
村中婆娘们沿着河埠帮着清洗家禽和蔬果,老头老太太聚在一起喝茶吃瓜子,好不热闹。
村道上,还有半大的少年在那,等着给陆家的来客们指路。
家里长辈说了,陆家的客人都是有头有脸还有钱的人家,他们乖乖帮着引路指路,定能收到赏钱。
陆家两兄弟众人走回家,半道上就遇到了牵着孩子的大人。
“大郎啊,我家这孩子马上要开蒙了,你给看看,是不是读书的料?若不是,就随便念几年,不花冤枉钱去科考了。”
陆启文微微一笑,“叔爷爷,读书讲究勤勉,只要好好读,识字明理,做什么都不会差,能念下去就念,念不下去就踏实学个技艺,怎么都是好的。”
“大郎说的是,那就让这孩子念几年再说。”
陆启文笑着应是。
忽而朝被其他人拉住问话的陆启霖瞥了一眼,道,“年纪还小可以习字练练定性,家中可有字帖?若是没有,过几日来家里拿?启霖的字在我之上,让他写篇诗文给这孩子临摹。”
众人一听能拿到举人老爷的字,也不缠着陆启文问孩子是不是读书的料,一蜂窝道,“我们也要,我们也练字呢!”
陆启文含笑,“都有都有,可去问问小六。”
话毕,他跟上陆得顺的步伐快步离开,徒留陆启霖被淹没在人潮里。
陆启霖暗叫不好,却已是来不及了。
“啊,大哥!等等我!”
“哎,阿爷,你们走慢点!”
“六郎,能给写个字不?让这孩子跟你练练,沾点文曲星的文气哈......”
“六郎,叔爷厚着脸皮问你要个墨,墨什么来着?就是字......”
陆启霖:“......都有,都有。”
大哥一定是故意的!
若不是,他就跟大哥姓!
陆启霖一路应承,走到就家门口的时候,已经算不清自己“欠”了多少债。
本以为考完回家没人催更也没人管着,他可以自由自在享受一下米虫躺赢生活,没想到回了村也得干活。
见这些人还拽着孩子跟在自己后头,陆启霖笑着摆手,“过几日,我将写好的字给大哥,你们问他要。我大哥的画画的极好,若有孩子想画画的,可趁着这段时间找他学。”
众人感动不已,不少老妪更是抹着泪。
“六郎,你和大郎真的心善,已经是举人老爷了,半点架子都没有,还这么热心,主动要教孩子们,我们都记在心里,以后一定都听里正的话,绝对不在外面给你们惹事。”
又道,“你们以后去了都城,一定都能当大官。”
“承你们吉言,我们兄弟二人一定会努力,不给父老乡亲丢人。”
陆启霖笑眯眯的,“快些都去席上坐,今日家中备了诸多吃食还有果酒,老少妇孺都能喝,大家吃好喝好,尽兴些。”
“好嘞!”
将人都劝走,陆启霖松了一口气。
郑氏在门口朝他招招手,“小六可累了,先回房里歇着,一会开宴奶再喊你?”
陆启霖颔首,刚要说回房去写字帖,就见桥头那来了几辆马车。
最前头的车架,熟悉的很。
旋即,他双眼放光,拔腿就朝马车的方向跑去。
“小六——”郑氏吃惊喊道,“小心些!千万别摔了!”
这架势,是有什么贵客来了?
郑氏想了想,又朝院内喊,“大郎,外头有客。”
陆启文正在院中招待几位曾经相熟的友人,闻言便朝几人拱拱手,“几位兄台喝茶,我去外头看看。”
“斐之快去,今日你家定然有诸多客人,不用一直招呼我们。”
“是啊,是啊,你先忙去,改日空了再聊。”
陆启文笑着出去了。
走出门,就见远处桥下的马车中下来一人。
秋风拂过,吹起此人的长袖,衣袂飘飘间,端的是仙风道骨,仪态万千。
如此风姿,唯有流云先生。
安行下了马车,见孩子如同一只飞鸟朝自己奔来,满脸都是笑意。
他朝前快走几步,张开了双手,揽住陆启霖。
“师父!”
陆启霖满脸惊喜,“您不是应该还在北地吗?怎么回来了?之前信上也没说。”
安行在他站稳后便放了手,旋即将双手背着后头朝陆家走去。
“哦,北地一事告一段落,族中也有不少事,恰好回来看看,今日是你和你大哥的贺举宴?倒也赶巧。”
陆启霖还不知道他的脾气,笑着跟在他身侧,“真的?”
安行斜睨他一眼,“还有假的?”
陆启霖就笑。
身后,薛禾也从马车里下来,“哎呦,小麒麟以后可别学他装样。路上得知你家定了今日宴席,让人日夜兼程的往回赶,也不怕颠折了一把老骨头。”
陆启霖忙朝薛禾行礼,“神医,您也回来了?”
薛禾笑着点头,大方承认,“是啊,我怕我不跟着,万一某个老头在路上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没人给他治。”
某个老头扭头朝他瞪了一眼,“医不上门。”
薛禾哈哈大笑,“规矩是死的,人活着就行,老夫不跟你计较。”
陆启霖笑着望着两人拌嘴。
等安行继续朝前走,他挨着对方凑过去轻声道,“您‘恰好’回来,弟子真高兴,谢谢师父。”
安行勾起唇角,“还不错,陆解元没给老夫丢人。”
陆启霖朝他一拱手,“您教的好。”
“贫嘴。”
迎面见陆启文上来,他摆摆手,“先去见你师父。”
陆启文朝他拱拱手,快步走到薛禾面前。
“师父!”
薛禾扶住他,“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将来一定是个有出息的。陆举人,为师为你高兴。”
“多谢师父。”
薛禾笑呵呵的,将他往后头推,“你家我熟悉的很,自己走就成,你且去后头马车看看。”
陆启文微微一怔,旋即朝前走了两步。
旁边的马车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快些快些,到了地儿为何不喊我起来?让你梳个头发,你还这般磨磨叽叽?快些,他都要过来了!”
陆启文望着车窗,心头滚烫。
第530章 偏心的没边了
他站在车旁躬身作揖,久久没有开口。
只听见里面木庭委屈道,“是您说困了,要小憩一会别吵您,这进了村里我就喊您了,是您不配合我给您梳头。”
“哎呦,疼啊,你毛手毛脚的,老头子本来就没几根头发了,你这么扯,怎么配合?”
又道,“快些,快些,我好徒儿的宴席,可不能错过了。”
木庭嘟哝道,“他都没给您请帖,您这叫不请自来。”
“哼,你懂什么?他这是怕老头子我舟车劳顿在路上累死了,早就与我说了,等他回府城时候再开几桌,但老头子能让我弟子的宴席冷冷清清?”
“我知道,我知道,您要给他长脸。”
“那是自然,得亏老头子我来了,不然有小杏仁给小麒麟撑场面,我的小文枢冷冷清清的,岂不可怜?”
木庭撇撇嘴,“啥时候取的小名,给他取个这么好听的?”
给他取外号,就叫小亭子,随便糊弄。
给陆启文的,一看就是精心挑选。
文枢中的枢字,指的是门轴,是一扇门的关键之处,意思是支撑与担当。
文枢二字,不仅在夸陆启文稳重大气,更是赞其文采斐然。
偏心的没边了!
木琏嫌弃道,“咋滴,你还酸上了?当初也不知道谁,大好的前途不要,偏生嚷着要做什么闲云野鹤,我瞧着你就跟山道旁的亭子差不多,用处有限。”
木庭:“......”
“好了没啊?”
“好了!”
木琏掀起车帘,准备下车,就见一只手朝他伸来,“文枢恭请师父大人下车。”
啊!
木琏脸上有些红,不知是才睡醒的红晕,还是背着人喊外号被撞了个正着。
他轻咳一声,抓着陆启文的手下车,“好徒儿,给师父长脸了!”
陆启文将他扶下车,忽而躬身拜下,“弟子不孝,劳师父奔波赴宴,实在惭愧。”
木琏忙扶住他,笑着挤挤眼,“哎呀,我今日来,这席上的人除了薛神医和安流云,其他人都得羡慕我呢。
为师得意的很,怎可不来!”
说着,拉着陆启文的手就朝前走,“来来来,许久没有来你们陆家村了,带着我看看!”
“好。”
陆启文朝后头的木庭笑了笑,扶着木琏朝家门口走去。
哪知才走到半路,黑虎凑了上来。
木琏瞬间全身僵硬,磕磕绊绊道,“今日人这么多,这狗怎么还在这?”
咋不去吓唬别人去。
陆启文憋着笑,对黑虎道,“去家里的院子,有你爱吃的骨头。”
黑虎朝他看了看,又凑上来,闻了闻木琏的脚,又仰头朝他看了看,这才慢悠悠朝院子去。
边走边回头看。
木琏大气都不敢出,好半晌嘀咕道,“这狗成精了啊。”
还好走了。
再待一会,他可受不了,叫嚷起来可就丢人了。
陆启文笑着请他前去落座,“这狗儿是允和送与我家的,平素喜欢跟着我,想来知道您是我师父,便亲厚了几分。”
这么一说,木琏立刻喜笑颜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下回为师给他带点骨头吃。”
他落了座,就见安行拉着陆启霖站在河边说话,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脸上俱是笑意。
在两人身前的河对岸,秋日的阳光洒在大片稻田上,微风轻拂,泛起金色的波浪,在四周荡漾着丰收的喜悦。
木琏笑着道,“安流云的庄稼,今年大丰收啊。”
陆启文也笑了。
这一幕,同样落在桥边的两人眼中。
陆丰年站在桥头,不远不近的望着自己的儿子,更拉着安行的手笑着说话,既高兴又心酸。
他离开的这些年,对孩子实在亏欠。
幸好,这孩子多了个师父。
有安大人多年的照料,他的霖儿才会如此优秀,如此不同凡响。
许承泽站在他身旁,有些不好意思道,“阿年,方才我不该好奇你们村口的石碑,让你陪着我看了几眼。
这好不容易归家了,你快去给你爹娘请安,再好好恭喜恭喜小麒麟,他小小年纪就中了举人,实在厉害。”
陆丰年颔首,“好。”
可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心中却有些忐忑,是以步子迈得缓慢。
这时,从身后的马车缝隙里钻出来四个人。
“丰仓啊,都到了,你快些,别忘记你答应我什么,一会你家人无论说什么,你都不能生气,要好好讨好你爹娘和你几个侄子,咱们家的荣华富贵,就看这一天了。”
陆老四垂着头不说话,只随着张柱子往前走。
而张氏则边走边与她娘对着周围指指点点,“娘,您瞧瞧,这村北原来鸟不拉屎,这会却是越发富贵,许久没来,又造了好些屋子。”
赵氏眼里尽是贪婪,“哎呀,早知道今日,从前就给亲家送点肉了......”
陆丰年眸光一闪,嘴角忽然泛起冷笑。
家里的情况,大哥都与他说了,老三该死,老四也该打。
他朝许承泽身后的几个护卫道,“把前面这四个人拿下,带到......”
他瞅了眼村北这一块地上的屋子。
离家十几载,已然大变样。
但大伯家的位置,他还是记得很清楚的。
伸手朝大伯家的埠头指了指,“带到那儿去。”
不用许承泽再吩咐,他身后的几人已经快步上前,赶在那四人抵达席面之前,将人捂着嘴拉走。
陆老头和郑氏本在前头招待客人,远远瞧着了张柱子几人,心头就不舒服起来。
大郎和六郎的好日子,这几个又是来添堵的,正想着怎么将人哄走且别闹的太难看呢,就见人被拖远了。
再往后一瞧,陆老头和郑氏一脸激动,“是老二,老二回来了?我没看错吧?”
陆老头心头激动,嘴里却是嫌弃道,“他儿子的好日子,能不回来吗?难不成,还要像上回那样,全家去北地报喜?”
郑氏嗔了他一眼,“你这老头子,瞎说什么?去北地那会,你不也积极得很?成天捣鼓你的衣衫问我合不合身?”
陆老头:“......”
郑氏却见陆丰年带着许承泽扭头朝大伯哥家走,不由上前追了几步,“这孩子,十几年没回来,家在哪都忘了?”
陆老头却是一把拉住他,眯了眯眼,望着快看不见人影的张柱子几个,冷哼道,“让老二先办事。”
郑氏回过味,眨眨眼,忽而道,“咱们去后头院子看看菜肴准备的咋样了?”
糟心玩意就算挨打,她都不想看。
张柱子几人被押到了陆得旺家门前的埠头上。
“啪!”
第531章 好好读书以理服人
陆老四还在挣扎着,冷不丁就被人用力甩了一个巴掌。
他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疼,嘴里更是一片腥甜,“哇”一声吐出一颗牙齿。
“谁啊,敢打我?老子......”
待看清对面男子的脸,他一脸惊诧,“二,二哥?”
听他这么喊,陆丰年抬起手又狠狠一拳。
“你还知道我是你二哥?你欺负我儿子,欺负兄弟不孝爹娘的时候,可还记得我?”
一拳下去,陆老四整个人被掀翻,一头栽倒在埠头的石砖上。
水里荡开一抹赤色,额头传来剧痛与阴冷,陆老四挣扎着趴在埠头上,恼道,“作甚打我?我告诉你,我们分家了,我要告官。”
陆丰年狠狠踹了他一脚。
陆老四整个人没入水里,喝了个半饱后他重新爬了起来,抚着石砖站在河里不敢靠近,嘴巴却仍旧硬着。
“呵,陆老二,当个兵把你能得,回乡还带着你兵油子来欺负兄弟?”
“兄弟?这会还记得我是你兄弟?”
“我去北地前,你答应的好好的,说是会将霖儿视为己出,结果呢?你带头算计他,欺负他!”
“一个傻子,害的家里被指指点点,连我在外头都也要被看不起,作甚要对他好?当初就该淹死!”
陆老四梗着脖子道,“你当兵是爹娘让你去的,我凭啥应承你?”
“爹娘让我去?”
陆丰年冷笑连连,“当初依着排序,我和大哥,还有老三都去过徭役,下一次不论是兵役还是徭役,都该你去。
你的好岳丈得知此事,过来威胁爹娘,说让你去,立刻让你婆娘跟你和离!爹娘为难,却仍不想改了规矩,是我,是我主动说我去,他们这才勉强同意了!”
陆老四抿着唇,不搭腔。
陆丰年越说越气,一个箭步冲进水里,按着陆老四便开揍。
拳拳到肉,疼的陆老四不断哀嚎。
张氏吓的惊叫连连,“啊,杀人了啊,救命啊,杀人了啊。”
他身后辖制她的护卫听得不耐烦,朝她后颈重重一敲。
张氏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张柱子和赵氏惊慌失措,不住祈求着饶命。
这边闹哄哄的声音,传到宴席那时早就被众人的交谈声盖住,但在陆得旺家的院子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家中众人都去了宴席那帮忙,陆得旺是回来清点今日宴席的回礼盒子的。
嘉安府一带的规矩,赴宴的客人离开时,主家要准备回礼,一般是吃食。
是以这次回礼就交给了陆得旺一家准备。
本是备的足足的,余出了好些,没想到今日来了好多没请帖的客人,他怕不够,特意回来数数。
小孙子陆小砚才五岁,亦步亦趋跟着他,听到外头的动静,忍不住朝外头看。
“爷爷,外面好像有人在打架。”
陆得旺笑了笑,“哦,爷爷没听到,许是你听错了。”
陆小砚眨巴着眼,“真的在打架,爷爷,打架是不对的,对不对?”
陆得旺颔首,“当然不能打架,你长大了要跟文哥哥和霖哥哥学,好好读书以理服人。”
陆小砚点点头,“好的,不过爷爷,外头那个大叔将另外一个大叔按在河里打,会淹死吗?”
陆得旺勾起嘴角,“放心,死不了的,他们在摸河蚌呢。”
他走过去,拉回陆小砚,“来,你帮爷爷数一数,这一堆有几个。”
陆小砚笑着开始数,一脸认真。
陆得旺却是后退几步,走到了门边,顺着缝隙去瞧站在河边的男子。
丰年,回来了。
活着回来了!
脸上凉凉的,他赶紧抹了抹,唇边尽是笑意。
真好啊,真好啊!
陆丰年将陆丰仓揍得喊都喊不动,这才将人从水里提起来,扔到了石砖上。
“滚,别让我再见到你!”
陆老四喘着气,想要爬起来,却是直接滑到了水里。
张氏被护卫拍醒,睁眼就瞧见这一幕,立刻哭喊着去捞人。
张柱子和赵氏吓得腿儿都在哆嗦,对视一眼,俱是抬腿就走。
护卫们朝两人恶狠狠瞪了一眼,“把地上这玩意拖走,得罪我们陆爷,没你们好果子吃。”
两人在心里哀嚎着,缓缓回头帮着张氏从水里将人拖了起来,一步步朝桥头那走,半点也不敢看宴席的位置。
一路上,还有络绎不绝的马车从村南驶向村北。
陆老四垂着头,心里不是滋味极了。
而其他三人却是嫉妒,嫉妒,加上恼恨。
就这么朝着回家的路走,哪知却在村口见到了县令魏宇的车驾。
魏宇一直没升迁。
但在郝师爷接连帮着“画饼”下,他已经将平越县当做了自己的“地盘”。
好好经营,力争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只要他好好干,平越县就是整个的大盛的“典范”,属于他的荣耀终会到来!
他将来一定会升官,越级升的那种!
张柱子见是县令的车驾,又见后头跟着的差役们,一时脑热,径直就冲了过去。
“大人,县令大人,小人有冤屈要诉!”
县令在马车里和郝师爷说笑。
两人打赌今日会遇到哪些“贵人”,正等着立刻揭晓答案,不想却在这隔了几步路的地方遇到了要“告状”的。
魏宇皱皱眉,“哪个不长眼的,就不能换个时间?今日本官忙的很。”
郝师爷习惯劝道,“大人不若问问拦路者是何冤屈?若真有案情,不妨仔细审审?”
又低声道,“今日人这么多,定将传扬大人的美名。”
说的也是,今日陆家定有诸多达官贵人到场,说不得就要说与太子听,他正好表现表现。
魏宇点点头,撩开帘子,望向跪在地上的张柱子。
“老汉,你有何冤屈?说出来,本官为你做主!”
第532章 清官难断家务事
“小的要状告陆丰年,他殴打我的女婿陆丰仓!请大人做主。”
陆丰年?
陆丰仓?
魏宇眉头皱了皱,听着怎么像是兄弟俩的名字?
郝师爷闻言,眸光闪了又闪,在魏宇耳边嘀咕了几句。
魏宇:“......”
他厉声道,“你当本官闲的啊?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家里兄弟之间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
张柱子吓得跌倒在地,“大人,大人,小人......”
魏宇勃然大怒,“本官念你年纪大,这才允你称述冤情,奈何你为老不尊,一个当岳丈的人,插手别人家亲兄弟之间的家事,搅得人家兄弟不和,半点没有长辈的样子!”
言罢,命差役将人拖到一旁,“以后这种家事别来本官面前哭嚷,本大人的时间可不是让你这么霍霍的!”
郝师爷也在一旁附和道,“大人当真是眼明心亮,此等唆使女婿不敬兄长者,该打板子才是!”
魏宇点点头,“将他拖回家去,当着全村人的面打三大板子,嗯,看他年纪一大把,一天打一板子,隔两天再打,分三次,别打死了!”
差役忙道,“是!”
张柱子张口还想喊冤,差役随手取下一块挂在一旁竹栅栏上的抹布,塞进了他嘴里。
“快走!”
远处,一大些的小孩对着另一个小孩道,“小花,你爷的擦脚布被他们拿走了。”
小花摆摆手,“不要了,我奶说了,这擦脚布都被我爷的臭脚腌入味了,现在用来擦恭桶的。”
张柱子耳朵好使,闻言开始干呕,一边走,一边呕得眼泪哗啦啦。
魏宇自觉自己干了件好事,陆家人得知一定会心存感激,是以胸脯挺的直直的,下了马车沿着村道走。
一脸骄傲。
郝师爷跟在后头,脸上也尽是笑意。
嗐,别说,还真别说,大人虽然才情差了点,运气很不错。
魏宇边走边催郝师爷,“师爷快些,这陆家村新铺的路平的很,你怎还磨磨蹭蹭?”
“大人,不急,慢慢走,这后头啊都是坦途,咱们看看风景,前阵子陆得茂还与我说,他们村子里不仅修了路,还修了休息的地儿种了花,咱们看看去。”
......
陆家的宴席办的热热闹闹。
木琏为了给陆启文长脸,在宴席上说了一大段的祝福词汇,那顺溜的程度,让人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在路上背了好几遍。
更让陆启霖瞠目的是,他的师父安行,居然举着酒杯向众人敬酒。
“感谢诸位来为我徒庆贺,安某在此谢过大家。他虽是安某弟子,但安某往日教授他的并不多,不过是于困惑处指点一二。
他能有今日之成绩,实乃他刻苦读书之故,安某得此弟子,深感荣幸。今日与诸君共饮,祝福在座每一位事事皆如愿!”
平越县的文人几乎都来了,听了木琏和安行在席上的话,更是心潮澎湃,“借两位先生吉言!”
吃过午宴之后,一众读书人聚在一起聊着此番科考的试题。
陆氏族人则和陆家人一起,围着陆丰年嘘寒问暖。
“丰年啊,你可算是回来了,这么多年,你爹娘一直挂着你呢。”
“北地是不是很危险,听说都打仗了,丰年你活着回来可真是太好了!”
“是啊,你别看你爹不爱说话,我瞧着他只要不干农活,就在你家后头的山道那站着看,定是想着你哪一日会不会从山上扛着柴火下来。”
陆老头:“......”
“瞎说,我那是看看有没有野鸡野兔子撞树上,好去捡了打牙祭!”
“好好好,你就嘴硬吧。”
“丰年啊,以后要孝顺你爹娘哈,你可知道,你家小六从前都不开口说话的,还是你娘拿了五两银子给买了药,不仅治好了风寒,人还变得这么机灵,现在都是举人老爷了,给你家长脸,也给我们全村长脸!”
陆家人众人在过年那会都见过陆丰年,是以情绪都还可以,并未太过激动。
唯有陆梅花边哭边笑给陆丰年磕头,“二叔,前次家里人都去北地见您,奈何......是侄女的不是。”
陆丰年笑着将人扶起来,“大哥与我说了,你那会才嫁人没几天,可不好就这么出远门,是以他们没与你说。”
又从怀里摸出一根簪子,“来,迟来的添妆,我替你二婶给的,拿着别嫌弃。”
陆梅花哽咽接过,“谢谢二叔。二叔,你回来了真好。”
陆丰年看向陆梅花身后的常鸿道,“侄女婿,可要好好待我家梅花,我没闺女,梅花和水仙我自小是当闺女看的,可不容别人欺负他们。”
常鸿躬身拜下,“绝不让二叔失望。”
陆丰年视线在众人身上一一划过,然后定在陆启霖身上,“小六,阿爹真高兴,你和启文这次乡试考得这么好......”
路上许承泽教了他一大段的祝贺语,可这会站在儿子跟前,他却全然忘记了,只余高兴与欣慰。
陆启霖上前拉住他,“爹,您能回来,我也高兴的很。”
说着,他拉着人往后院走,“爹,我带您去咱们家看看,您虽不在家,但我们造屋的时候一直有给您留屋子,定家具也有您一份,随我去看看。”
再不拉走,这大男人就要在人前哭出来了。
陆丰年被他牵着,暖意顺着手心传到了心坎,只觉得暖洋洋的,晕乎乎的。
“好,阿爹听小六的,去看看,去看看。”
许承泽站在不远处,笑着对自己的护卫道,“你们看哈,做人还是得有自己的孩子,无论身处何地,都有活下去的念头。”
等在陆家待几日,他也该回去见见媳妇了。
他的病,自喝了薛神医的药后,便没再犯,也是时候让阿泽自由些,不用强行捆在他身边。
等他回盛都歇一阵,便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完成此生的梦想。
护卫们眨眨眼,有个胆子大的,“那您回去后,能让世子夫人给我们找媳妇儿不?要生孩子,生几个聪明的,读书习武样样行的。”
许承泽:“......看不出来,你们要求还挺高。算了单着吧。”
第533章 也该有些自保之力
陆家散席了,陆启霖和陆启文亲自送县令魏宇离开。
魏宇没喝醉,脸上却是泛着红晕。
读书人的圈子里,也是有年纪才学声明等级划分的。
于他而言,抛开陆家背后之人不提,光是陆家两个真材实料的青年才俊,他也是打心里欢喜的。
“本官,不,是我来的路上,遇到一个老汉替女婿告状,说是陆丰年的打了弟弟陆丰仓,本官想了想,这是私事,便让他们自行处置,另让人去教训了那老汉,告诫他后续不可再挑唆生事......”
陆启文立刻拱手,“多谢魏大人。”
魏宇摆摆手,“举手之劳罢了,不足挂齿。”
又朝陆启霖挤挤眼,“那就告辞了,陆解元。”
陆启霖上前一步,拱手作揖,“大人慢走。大人辛苦了,待在下遇到殿下,定将平越县民安物阜的事迹告知。”
“好,好。”
魏宇只觉脚下轻飘飘的,虚浮的厉害,整个人都有些飘......晃。
郝师爷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哎呦,大人啊,您这是醉了。”
说着,又朝陆家兄弟颔首,“告辞。”
“慢走!”
又接连送走宾客,日头已然快要落下。
兄弟两个身体有些疲惫,心情却是极好。
陆启文干脆带着陆启霖去大越山西山脚走。
陆家前头的空地上,晚上还有宴席,中午剩余的菜色会仍旧拿来招待村民。
他们这会过去,便仍不得闲。
走着走着,陆启文与陆启霖同时开口。
“魏伯伯问我要不要出海。”
“我岳丈那,可与你说了出海一事?”
话毕,对视一眼,皆是哈哈大笑。
半晌后,陆启文继续往前走,“小六,你是怎么想的,可以和哥哥说。”
兄弟两个,即便是猜到了对方或可能有的安排,但这么开诚布公直白问出来,还是头一次。
陆启霖收敛笑容,顿了顿,才道,“大哥,从之前问过你,是真想娶魏家姐姐吗?你说是,后来我就不再问了。”
陆启文眼波流转,失笑道,“所以,你当时以为我是因为想找条后路,故意找上的魏家?”
陆启霖迟疑着,还是点点头,“一开始是这样想的。”
虽然他不想承认大哥有些腹黑,但事实就是,他大哥走一步看好几步,他不能不多想。
陆启文抬手敲了敲他的脑门,“竟然如此想大哥?大哥是为达目的拿婚姻大事开玩笑的人?”
陆启霖捂着头,连忙找补,“我后来瞧见你和嫂子情投意合,就没这么想了。”
陆启文挑挑眉,“但你心中,定也是觉得此举一石三鸟?”
“嘿嘿。”
陆启文无奈望着他,“大哥承认,一开始心里是有私心的,包括之前主动攀上殿下,也是有私心的。”
他苦笑一声,“咱们这样的出身,若不竭尽全力,如何能走的更远?”
陆启霖伸手拉住他的手,“大哥,我一直都明白的,只是不希望你牺牲太多东西。”
他望着陆启文,“在我心里,大哥一直是光风霁月的。”
陆启文朝他微微一笑,“放心吧,大哥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他继续道,“我和若桐是两心相许,她的父亲,我亦要称呼一声“爹”,如今我们陆家与魏家是一条船上的,包括将来启武娶了了许家女......
安大人是你师父,安氏一族,包括木氏一族,每个人身后都站着各自的亲眷,关系错综复杂,将来如何,谁也不能保证,你我效忠殿下不负殿下的同时,也该有些自保之力......
我岳丈看似是个粗人,实则心中也有一杆秤,自有他自己的考量,是以才会那么问你。”
陆启霖仰头,“大哥,我们合该是亲兄弟。”
他道,“早前,在你投靠殿下的时候,我就有想过,凭着和白家的关系,咱们多挣大钱,再弄艘船,以备万不得已的时候用,而今这么看来,我们早就想到一块去了。”
陆启文笑着望着他,“我会与殿下说,想在进海口处设立一处小的营地,不会瞒着他。至于其他的诸事,皆交由你如何?”
陆启霖含笑应下,“好。”
也没什么好瞒的,只是顺手多买几艘船罢了。
他自己出钱。
两人继续聊着后续的安排,不知不觉,已是夕阳西下。
兄弟两个转身,肩并肩,携着落日金灿灿的余晖缓缓朝家走去。
......
宁阳城,康亲王府。
康亲王坐在轮椅上,将周围侍从尽数屏退。
盛墨琰“噗通”一声跪了下去,“父王,这次真不是儿臣的错,不知道是谁画了儿子的画像,这才功亏一篑。”
他匍匐在地,不敢去看康亲王失望的眼神。
康亲王慢慢站了起来,缓缓的,一点点走至盛墨琰身侧。
“你从小就沉不住气,好大喜功,本王没少给你善后。这一次,要不是你非得当众露脸,成十三早就结交了不少后生,即便是你的画像满天飞,又有何惧?”
偏生这个蠢货露脸,还当众喊成十三为“叔叔”。
以至于成十三撒了大把鱼饵出去,却连一条鱼都不敢钓。
原定的计划也只能暂且搁置。
盛墨琰不敢应声。
“而今,你不仅害了自己,也害了成十三。这颗棋子,你可知为父培养了多少年?就这么毁在你的手里了。”
康亲王说着,将手掌按在了盛墨琰的脖子上,又一点一点俯下身,“若非你是嫡出......”
他的手用力收紧。
盛墨琰后颈疼的厉害,却不敢发出痛呼声,只一味求饶,“父王,还请您原谅我这一回,儿子下次一定不会再让您失望。”
康亲王嗤笑一声,“就你,还下一回?”
他手下一个用力,盛墨琰疼的厉害,抖得更厉害。
康亲王松开手,“滚出去。”
盛墨琰飞快起身,走了两步,却重新回转身,讨好笑着,“儿子扶您坐下?”
康亲王哼了一声,没有拒绝。
吃了那么多铁骨丹,他虽能站起来了,但走起路来还是不如常人,这会又是走又是蹲的,腿酸的厉害。
盛墨琰离开书房,第一时间去了康亲王妃那。
“母妃,盛墨珙去哪了?”
第534章 多了三个坛子
康亲王妃前头生了两个女儿,世子盛墨琰是她千盼万盼才生下的儿子,是以格外宠溺。
见儿子归家,她终于不再担忧,笑着问道,“儿啊,你回来了就好,瞧着都瘦了。”
又道,“你问那些个糟心玩意做什么?左右不过是去干些你父王吩咐的苦差事,你呀,母妃早与你说了,那些个杂事让那几个去干,你只要守着你父王,最后都是你的。”
见她一脸无所谓的态度,盛墨琰着急了,“母妃!儿子这次办砸了差事,父王生气的很,总得知道老大老二他们去干什么了?万一他们......”
康亲王妃仍旧不以为意,“你外祖信上说了,你只要孝顺即可,那几个他们无论办什么,出生在那里,比不上你的。”
“母妃!”
盛墨琰见她仍旧说不通,不由气恼,“儿子在与你说东,你总提西作甚?就是这样,父王对你才......”
深知自己失言,他立刻住了嘴,软了下来,“母妃,儿子不是那个意思......是我此次被父王训斥,是以有些口不择言......”
康亲王妃抿着唇,好半晌,才悠悠道,“谁让你是我儿子呢。”
她摇摇头,“母妃不耐烦管那些个事,有什么事,你去问颜宵,他最清楚。”
颜宵是她嫁进王府时带来的陪嫁管事,负责诸多王妃吩咐的事务。
康亲王妃手中最得力的下人。
“多谢母妃,我就是知道,母妃是最疼我的。”
盛墨琰得了话,立刻笑着出去了。
康亲王妃望着他的背影,摇摇头,“还是这般毛躁。”
贴身嬷嬷立刻道,“王妃,您别生气,世子爷年纪还小呢,再长几年,定能成熟些,至少现在外头对咱们世子爷可都是赞不绝口,夸他君子端方呢。”
康亲王妃叹了一口气,“与他一般年纪,当年在盛都与他嬉笑打闹的太子爷,都能领军打仗得了大捷,偏生他还是这性子,得要我与他外祖还有王爷在外给他描补......”
“那位太子爷.......谁知道能不能坐稳位置呢!一把年纪了还没娶妻,哪里像我们世子爷,已经有一儿一女,好福气呢。”
康亲王妃瞥了嬷嬷一眼,嘴角荡开一丝笑意,“瞧琰儿今日的样子,想来是给王爷闯祸了,你今日回去让你男人想想法子,帮着世子挽回挽回。”
嬷嬷立刻应下,“我和颜宵生是王妃的人,死是王妃的鬼,您吩咐的,我们两个定给您办好。”
康亲王妃伸手拍拍她的手,“这么多年,刘氏和赵氏没少给我添堵,也亏的你们夫妻在我身边。”
盛墨琰匆匆去寻了颜宵.
“大公子去了西北,二公子去了丽兰寨,皆未归家。”
闻言,盛墨琰面色难看,“里兰寨毕竟在南边,去了倒也不怕被人发现,盛墨珙去西北做什么?”
颜宵摇摇头,“大公子的人警觉的很,只跟到了西北就不见踪影,而今在哪个城仍未知。”
见盛墨琰脸色越发难看,他立刻道,“世子爷别急,小的已经让人四处查探,一有消息便立刻告知。”
盛墨琰脸色变了又变。
西北虽偏僻荒凉,但到底还是有不少朝中重臣的,万一被盛墨琰结交到了什么高官......
顿了顿,他忽然抬笔开始画画像。
但画了一会,又觉得自己笔力不够,便吩咐道,“你去找信得过的人,画几幅老大和老二的画像,外加之前在盛都见过的几位宗室子弟......”
又道,“你就找个由头,比如王孙公子武艺排名等名目,去丽兰寨和西北给我撒,越多越好!”
颜宵听完,先是惊讶的望着他,旋即一脸佩服,“世子爷,这法子可太好了,您真厉害。”
难怪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世子爷这外头一趟,都不会出馊主意了,这点子实在高!
根本不用再找,就能将人逼回来!
盛墨琰咧嘴想笑,但想想自己的“遭遇”,又收敛笑容,轻咳一声,“你照办便是,记得,要快。”
“好!”
盛墨琰不放心,又低声吩咐一句,“莫要让王爷发现,把痕迹清理干净。”
颜宵郑重点头,“公子放心,画像小的亲自画。”
“嗯。”
......
盛昭明坐在北地的城墙上,远远望着玉罗城的方向,神色有些怨念。
“哎,要不是为了这道墙,本宫该回去给启文和启霖庆贺。”
古一眨巴着眼,“您不方便去,小的去一趟也行。”
说实话,他有点想陆家的吃食了。
这辈子,没吃过那么让人开心的食物。
在陆家,他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是谁,就好像是他们的亲朋一样自在。
盛昭明瞥他一眼,“本宫体恤你往来辛苦。”
古一:“......”
瞎说。
分明是殿下自己走不开,也不想让他去平越县松快松快。
盛昭明坐的累了,干脆双手交叉往后脑勺一放,整个人往后一仰,微微眯眼小憩。
“罢了,不就是个乡试,等明年他们考了会试就是殿试,本宫亲自回去。”
又道,“这段日子,你提醒本宫省着点花银子,我得准备一份大礼给他们。”
古一见他仰躺在城墙上,一条腿搁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边说边晃悠,简直没眼看。
堂堂太子,若是嘴里再叼根草,和军营那些个兵痞子无甚区别。
就这样子,盛都贵女哪个愿嫁?
“跟你说话呢,听见了没,古一?”
“听见了,那属下劝你的时候,您也要记着这句话。”
“啰嗦!”
两人正说着话呢,就听见城下有一队人马奔驰而来。
“殿下,沿着永和江搜查的探子回来了!”
盛昭明迷蒙的双眼陡然睁开,迸射出精光,整个人一跃而起,“本宫这就回营。”
探子回来,那村庄人口失踪案该是有了眉目。
加上启文送来的那封信......两边一对,他就能确定。
岂料等他回营,见到的是跪成一排的探子。
定睛一看,少了三个探子,多了三个坛子。
盛昭明心头一个“咯噔”,还未开口,为首那个膝行至他身前,“殿下,线索断了。”
第535章 年少时的梅林
线索断在了金水府,永和江的尽头。
探子们顺藤摸瓜,本跟的好好的,在永和江的尽头下了船,跟着那些运送人的车马。
原以为可以查到源头,不料却在半路遭到截杀。
他们去的人不多,且殿下下过令,遇到危险立刻撤退,便立刻撤走。
即便如此,却还有三个铜板丢了性命。
“对方有备而来,似乎是自金水府开始,便一路有眼线跟着,我们这才暴露......还请殿下责罚。”
盛昭明长叹一声,“你们为本宫做事,辛苦了,先在营中休息,牺牲的人......我会让古一送来抚恤,你们帮着安置一下。”
“是。”
挥手让众人出去,古一红着眼,“出去的都是好手,居然一下折损这么多,对方......”
盛昭明沉默良久,“不用再继续查了,有启文的信在,我心里也有数。本是想要彻底查清后告知父皇,而今我也只能写信随便一提,真相让他人家去查。”
总不能他在北地苦哈哈的,还要损兵折将去查南边的事,让陛下去吧。
身为皇帝,也该尽尽责任。
言罢,盛昭明提笔写信。
写完第一页,他越想越气,从第二页开始抨击青其府的官员们,从小卒小吏上到县丞县令,知府,巡抚,乃至朝堂上的百官。
洋洋洒洒,骂了八页。
底下的村落出了这么大的事,层层官员居然没一个发现的。
当年那场大山火,不该烧死任何一个百姓,该把这群蠢货全都烧了......
......
很快,天佑帝就收到了来自北地的疾信。
虽不是八百里加急,但是儿子命亲信送来的,一定是很重要的事。
只是等他打开看完,眉头却是紧锁。
小五信上所言......
年纪大了,他不知不觉也开始重视亲情起来,小五信上没有明言,可字字句句却都指向他的皇弟,康亲王。
年纪大了,他对亲情越发重视,一时之间,心中百转千回,心绪万千。
沉默半晌,将这一页信纸折好。
他会命人去查。
而后,他继续往下看。
看着看着,却是一脸尴尬。
屏退左右,他将余下信纸给王茂看,还问道,“王茂,你怎么看?”
王茂:“......”
他能怎么看啊,你们父子之间吵架可别带上我。
天佑帝摸着下巴,“你说他这句,是隐晦的骂朕还是骂老四?”
王茂垂着脑袋,“奴才不敢揣测太子殿下的心意。”
“你大胆的说!”
“奴才真不知啊。”
“朕看,你现在也是越来越滑头了。”
“罢了罢了,朕不与他计较。”
天佑帝放下信,道,“你说,是不是前儿老五回来要钱,朕没给,他借着这由头骂朕?”
上之失察......
这“上”到底说谁?
王茂眨眨眼,“太子殿下怎会冒犯龙颜?”
“哼,他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依朕看,他就是故意的。”
想了想,天佑帝又道,“要不,朕再给他漏点银子?但......”
“成天要钱,这习惯得改改,这一松,下回他还敢这样跟朕写信!”
王茂笑着装聋作哑。
天佑帝来回在殿中踱步,“大钱朕没有,只能给他点小钱,这次陆家那两兄弟都过了乡试是吧?”
“王茂,你去私库选几样东西,送到安府,让安玮给他老子带去。”
王茂讶然,这弯弯绕绕的,送东西还能这么送?
天佑帝轻咳一声,“朕前几回连新科状元都没赏赐,也不好大费周章。”
省的被人从背后议论。
心意到了就行。
陆家兄弟会给写信告知老五的。
“是。”
王茂觉得,陛下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前几回宗室宴席,好几个皇室之人暗戳戳的讨要东西,陛下都装傻充愣糊弄过去了。
被人知道特意赏两个举子,对谁都不是好事。
等王茂出去办差,天佑帝立刻招来了张铎。
“你点几个人去宁阳府,好好查查康亲王府,尤其是他的腿,看看到底好了没。”
“是。”
目送张铎离开的背影,天佑帝的思绪顺着门槛落到了墙角的梅树上。
梅花还未开,他的记忆却回到了年少时的梅林之中。
那会他只是个不受重视的皇子盛恒,年方十五,而他的小弟弟盛悕才五岁,才开蒙。
盛悕活泼好动,总是甩脱宫人,在假山缝隙里乱钻,要么就手脚并用爬上梅树,使劲摇着花枝,撒下一场花雨。
那日,他因被夫子责骂,心情不好,便走到梅林边上,倚着一株老梅悄悄背书。
才背了几句,就听见一声惨叫。
盛悕从后头的假山上摔下来了。
下身都是血。
他被唬得不轻,抱起盛悕就往太医院跑。
可盛悕的腿还是折了,自那以后,他便再也站不起来。
事后盛悕哭着道,他是想从假山上绕到梅树上,想给他下一场“梅花雨”。
却不料一脚踩空,从假山上摔下来......
“陛下,奴才选好了,您给看看?”
天佑帝回过神,就见王茂笑着捧了两方砚台,“您瞧着,这两方古砚台如何?奴才记得,这还是康亲王去封地第一年送的。”
天佑帝眸光闪了闪,伸手在砚台上抚了抚,“存放的不错,这么久了,看着还是这般大气,就送这个。”
陆家那两兄弟都是文雅人。
尤其是那个小的,跟着安行,定是将他矫情喜雅物的做派学了个十成十。
普通的砚台人家看不上,甚至自己也能制出来更好用的。
唯有这古砚台,还能入那小子的眼。
“那奴才就着人包好送去安府了。”
“嗯,去吧。”
天佑帝顿了顿,“老四和卢家女如何?在庄子上可安分?”
自盛昭明上回在玉泉宫中毒后,天佑帝就下令将这对夫妻挪到了宫外一处皇庄中。
不仅派兵日夜把守,日常起居也有专人看着。
王茂闻言,却是忽然跪下。
“奴才有罪。”
天佑帝诧异,“你何罪之有?”
“皇四子日日都要求见陛下,奴才见前几回您都拒了,且心情欠佳,后头的求见,奴才就没到您跟前提。
前几日,皇四子没提要见陛下,只说腹痛难忍要太医去看诊,奴才私做主张让太医院院正安排了一个擅治腹疾的太医过去。”
天佑帝嗤笑一声,一把将他拉了起来,“你做的很好,朕可不耐烦见他。动不动就腹疼,少吃点不该吃的,不就没事了?”
正说着呢,就听见外头道,“陛下,太医院院正求见。”
第536章 谁想害老四
天佑帝见了太医院院正吴铭。
“有何事?”
吴铭左右四顾一眼,才道,“四皇子的病症总反复,臣想来告知其中详细。”
天佑帝皱了皱。
还真的是因为老四的事。
他抬手,将殿中众人屏退,只留下了王茂,“说吧。”
吴铭再一次拜下,“四皇子的病症反复无常,每每臣以为好的差不多的时候,便会又一次严重,实在棘手。
臣与太医院的众太医商讨过,皆对四皇子的病束手无措,想请陛下广招善治腹疾之症的民间医者为四皇子诊治,以免耽误病情。”
天佑帝望着他,陷入沉思。
虽是在说请民间大夫,可字字句句却是在说,四皇子的病另有隐情。
顿了顿,天佑帝问的直接,“他可是又被人下毒了。”
吴铭目光躲闪,“臣不断言。四皇子的症状并不像吃了有毒之物,但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有些东西单吃无毒,混着吃或许就会令人不适,且四皇子此言伤了身,肠胃本就弱于常人。”
天佑帝听懂了。
他道,“你点一名太医住在他隔壁,饮食起居都随他一起,该怎么治就怎么治,朕不会拿你们是问。”
又对王茂道,“找几个日夜守着老四,若是老四有个万一,这几个人就去矿山干活。”
“是。”
等吴铭一走,天佑帝问道,“你觉得,谁想害老四?”
王茂不敢说,只道,“陛下,奴才这脑子可是想不明白这些,要不,奴才去将首辅大人请来?”
天佑帝颔首,“嗯,这老东西最近在作甚,朕瞧着他在朝堂上装聋作哑,下了朝也不晓得来与朕说说话,每回都让朕去请。”
王茂就笑,“老大人年纪大了,近来天凉,许是有些冷,不爱动。”
天佑帝点点头,“去库房挑块好皮子给他送去。”
顿了顿,补了一句,“颜色嫩些的。”
王茂忍着笑出去了。
天佑帝垂眸沉思。
是有人想要对老四不利?
可他想不明白。
老四已经被他废了,身后原先追随的朝臣俱也是夹着尾巴做人。
到底谁还要拿老四做文章?
但愿,老四的病症只是一场意外。
......
天佑帝命太医常驻庄子,以及命了宫人与盛昭晔同吃同住的消息很快就到了卢嫣然耳中。
她长叹一口气,“阿爹为我做了这么多却仍未让我重获自由,罢了收手吧,也许这就是我的命,莫要让他再冒险了。”
贴身侍女安慰道,“您先放宽心,咱们再慢慢想办法,您是侯爷唯一的孩子,他一定会为您安排好一切,再忍忍,再等等。”
卢嫣然点头,苦笑一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你去与盛昭晔身边的人说,就说我身体不适,略有些发汗,这几日就不去他跟前伺候了。”
反正她不在跟前,盛昭晔也更自由些。
贴身侍女知道她的脾气。
欢喜的时候是真欢喜,而今发现四皇子对她其实都是算计,是伪装之后,她便看透了这个男人。
爱意也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想要分开。
卢嫣然心中的确是这么想的。
她堂堂安西侯之女,父亲有权有势,嫁谁不是嫁?
当初若非盛昭晔口口声声说对她情根深种非她不娶,此生都不会纳妾娶侧妃,她才点了头,错付深情。
而今盛昭晔本性毕露,她才恍然发觉,其实这人压根就不爱她。
爱的不过是她身后的家世,能助他登上青云的家世。
君若无情我便休。
......
西北军大营。
卢显听着手下的回禀,面沉如水。
“你们,就没有什么好法子了?本侯的女儿总不能一辈子陪着那个蠢货被关着吧?”
他的女儿该尊荣一辈子,而不是被关在冷宫或者乡野庄子被囚禁一生。
下属跪在地上,“属下该死!侯爷,我们本是想要让皇四子重病缠绵病榻而亡,然后您可以上折子向陛下求情,让大小姐回到您身边。”
“但宫中太医医术了得,几贴药下去居然治好了不少,是以我们只能再偷偷加,奈何那群太医精得很,您也知道,陛下之前心脉病症就是被他们救回来的......如今陛下插手,实在不好继续再动。”
其实是,一开始没掌控好量,出了纰漏。但眼下侯爷震怒,也只能借口那群太医厉害了。
卢显嫌弃的瞥了一眼来人,“折了多年培养的桩子,却没办成事,本侯对你们实在失望,他日更多重要事务,你让本侯如何放心托付给你们?”
“还请侯爷饶过属下这一次,定不会让侯爷再失望。”
手下仰头讨好笑着,“那位珙公子约您今日午时在长亭相见,侯爷可愿意见见?”
卢显眸光闪了闪,“为何要见本侯?我与他素无来往,他父亲身份敏感,彼此之间不该有交集。”
手下忙道,“侯爷您乃盖世英雄,这位珙公子许是仰慕您?说起来,他也算小辈,您就当闲暇之余见一面消遣时间?”
卢显顿了顿,起身道,“也好,那你就清点人手,随本侯去外头跑一圈。”
“尊令!”
卢显这一跑,却是在三里外的长亭绕了五圈都不见人。
才过午时,手下给盛墨珙找的借口是路途遥远,许是没算准时间。
这会已经是未时,却还未见人,卢显十分不悦,“还未有什么人敢放本侯鸽子。”
手下跪在地上,“许是,许是珙公子遇到了什么难处......”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也将盛墨珙骂了千万遍。
庶子就是庶子,就是这么上不得台面,他都说服侯爷给机会了,人却敢迟到。
这时,远处一马疾驰而来。
手下如蒙大赦,指着飞奔而来的马大喊道,“侯爷,人来了,人来了!”
不想那马儿到了跟前,飞身下来一人,朝着卢显跪下,双手呈上了几张画。
“卢侯爷,对不住,我家公子在来的路上发现了这些画像,又被一巡逻人马撞个正着,是以他临时转回宁阳府,让小的来与您致歉,他来日定向您亲自赔罪。”
卢显:“......”
他接过画纸,轻飘飘道了一句,“本侯知道了,你走吧。”
来人立刻翻身上马离开。
卢显对手下勾起唇角,“你,走近些。”
第537章 是你懒了
手下全身颤抖走近了些,跪下大呼,“请侯爷恕罪!”
卢显:“再近些。”
待对方膝行匍匐至他脚下,抬手,抽刀,落下,动作一气呵成。
手下张着嘴,无声倒下。
卢显身后,众人面不改色,有一人上前,将尸体扔到马背上,朝卢显抱了抱拳后便策马离开。
卢显翻身上马回军营,一路上却是不住在想,天佑帝是不是在西北放了不少探子?
那盛墨珙才到他的地界,就这么灰溜溜的回去了。
是不是太巧合了些?
“陛下......”卢显口中呢喃一声,眸中尽是森寒。
......
自贺举宴过后,陆启霖和陆启文两兄弟就开启了“迎来送往”的日子。
要么送亲友一一离去,要么就是招待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远亲,亦或是去镇上和县丞赴宴。
总之匆匆忙忙的,但还是胖了不少。
这一日,安行仔细打量着陆启霖的脸,忽而嫌弃道,“圆了。”
“圆了?”
陆启霖反应过来,师父这是嫌弃自己胖了,忙道,“近来吃吃喝喝多,等过段日子消停下来,弟子自然就能瘦下来。”
安行挑眉,“也不是吃胖的,是你懒了。”
陆启霖:“......”
好吧,他懂了。
催更换新花样了。
他朝安行眨眨眼,“那您说,我坐下来练字能瘦,还是在院子里打八段锦能瘦?”
安行哼了一声,“自是两者皆要。”
行吧,他无从反驳。
“今晚就开始写!”
师徒两个正插科打诨着,忽的听到外头陆丰年的声音,“小六,东海水师的人给你送东西来了。”
陆启霖顿时两眼放光。
怎么把这事给忙忘了!
他小跑着出去,果然就见自己门口停着两辆马车,一辆车里整整齐齐装满了扁木箱,一辆车中装满了麻袋。
凑近些,还能闻到一股子腥气!
魏若柏正搬着木盒,见他出来笑着道,“启霖,这车宝剑精贵的很,由我来送!”
又道,“路上我可都不敢睡实了,你得请我吃一顿好的!”
“多谢柏哥。”
几人一起搬东西,很快就搬完了木盒,魏若柏指着一个个麻袋道,“这是营里晒的咸鱼干和虾子干,还有一些海菜。”
说着,魏若柏低着声音道,“我爹想问问你,他有几个退伍在家赋闲的兄弟,想做做这出海打鱼的营生,你觉得如何?”
陆启霖想了想,道,“可以。”
又问,“买船的本钱够吗?”
魏若柏一听就笑了,“还真是什么都瞒不住你,我爹说你什么都明白。”
他道,“我爹说,他们没什么家底,即便是凑齐了买船的银子,遇上风浪,便是全军覆没,是以他们想给人干活,想寻个主顾。”
陆启霖听明白了,不答反问,“能在我这休息几天?”
魏若柏笑得快蹦起来,“两天!”
他指着跟在后头的小兵道,“我带着他在你们村待两天,然后得回县里与其他人会合。”
陆启霖笑着颔首,“你走之前,我会将此事安排妥当。”
“哈哈哈,由你出马我就放心了。”
魏若柏可不耐烦管这些事,说完便问道,“可有空屋?我想睡两个时辰。”
陆启霖亲自将他和那个小兵送去了客房。
等他回来的时候,众人都围在那堆木盒子前,一脸好奇。
尤其是叶乔,不知何时从屋檐下来,站在最前头,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木盒,一眨都不眨。
陆启霖笑问,“是东海水师火器营帮打的剑,你们取出来看就成。”
言罢,叶乔立刻伸手去抓最上头那木盒。
殊不知安九也在此时伸手,两人的手在半空对上,谁也不让谁。
短短几息之间,已然交手了十来下,看得众人头昏眼花。
而此时,薛升手一抬,第一个木盒就被他握在了手里。
“承让。”
安九:“......”
叶乔:“......”
怕这两人干起来,陆启霖忙道,“都一样的!里面的剑都是一样的,随便选!”
两人这才对视一眼,各自拿起一个木盒。
陆启霖凑到叶乔边上,看着他打开。
原先说好的不要剑鞘,但火器营的人讲究,还是给配了精致的剑鞘。
叶乔将长剑抽出,银白剑身在日光下泛起寒光。
他手中轻轻一挥,屋檐下垂着的小铃铛被劈成两半掉落在地。
众人:“......”
好锋利的剑!
但,铃铛......
陆丰年凑上来赞道,“好剑,东海水师的冶炼术这么了得?”
他在玉罗山山谷做了那么久的苦工,对锻造武器技艺有些心得,一眼就看出了此剑的不同。
陆启霖顺手捞起一个木盒,塞到了他怀里,“爹,这个送你!”
“我,我也有啊?”
陆启霖笑着点头,“您是我亲爹,旁人都有,您怎么会没有?”
陆丰年抱着盒子,杵在原地,心中动容不已。
他的儿子,原来一直都想着他的。
陆丰收悄悄凑上前,拍拍他的肩膀道,“你看,小六一直记着你这个亲爹呢。”
会武就是好,能得小六的礼物呢。
陆启霖搬了三个木盒放到一旁,“师父,这几把剑由您分配。”
又将剩下的木盒都给了陆启文,“大哥,其余的你来安排。”
不能沾手这事。
要送的人越想越多,怎么分都不够的,他可不好意思再让火器营的人给他打。
陆启文颔首,“好。”
他见众人好奇,便取出一把剑给众人介绍,“这剑是小六想出了新的冶炼法子所制,比一般的剑要厉害坚硬许多,不过冶炼需要耗费更多的铁矿,也需要更繁琐的步骤,待禀明殿下,由他决断......”
当夜,陆启霖到底也没练字。
他去找了陆启文。
见他来,魏若桐便道,“我去小柏那看看。”
陆启霖却是笑着将人留下,“大嫂,这事和魏伯伯有关,您也一起听听。”
第538章 这孩子记性好着呢
魏若桐有些诧异。
但对于自家这个足智多谋的小叔子,她是打心底里信服,闻言便道,“那嫂子听你的。”
她先表了态,无论说什么都支持。
陆启文笑了笑,给陆启霖倒了一杯水,“前几日我瞧着你白日应酬晚上却还睡得晚,最近少喝茶水。”
陆启霖点点头,“大哥,若柏说,魏伯伯有些退伍的老部下,想当渔民,你觉得,咱们两家要不要合伙筹建个捕鱼队?”
捕鱼队,既能出海捕鱼从海里挣钱,也能探索周边的地界,与他们想要的“未雨绸缪”不谋而合。
陆启文闻言,几乎想也不想的便道,“可以。”
兄弟两个相视一笑。
陆启霖便看向魏若桐,“大嫂,不若咱们两家合作,陆家出海捕鱼买大船的银子,魏家出人和售卖的铺面?”
洋湾之地的百姓也有出海捕鱼的,但大都是开着小船小打小闹,都留着自己吃。
若要去外海,则需要大船,前期需要不少投入。
船只,才是最根本的东西。
魏若桐管着自己的嫁妆铺子,还帮陆启文管着家中其他事务,眼界宽了,更清楚其中代表着什么。
连忙拒绝道,“阿爹约莫也只是想给这些人找条路,六弟你若想要筹建出海捕鱼的队伍,给他们工钱就行,售卖的话,你的一品居,还有家中云来楼,都能售卖,不用专门照顾魏家。”
说完,她笑了笑,“且我出嫁时,家中已经将售卖庄子出息的铺子都给了我,与魏家也没什么关系。”
唯一有联系的就是,她铺子的货源仍旧从魏家其他庄子里进。
更何况,阿爹和弟弟都不是经营产业做生意的料,有钱就攒着买庄子更简单些,不至于赔本。
也不用占陆家便宜。
出嫁前,奶奶与她说了,嫁了人就得为夫家多考虑考虑,若柏以后的日子有魏家自己谋划,轮不到她一个外嫁女从陆家谋划。
被人知晓了的笑话。
陆启霖咬着摇头,“大嫂,出海捕鱼不仅要靠船只,海员也同样重要,毕竟我们不是小打小闹就近转悠,出外面风浪大,更需要厉害的海员。
且有才之人心气高,给足银钱了也不一定服你,有些事情还得魏伯伯出面。”
“可是......”魏若桐还在犹豫。
陆启文却道,“听小六的,不过亲兄弟明算账,收益分两半,一半小六你拿着,不算陆家公中,一半若桐你拿着,至于怎么和岳丈大人分,你们父女自己商量,如何?”
陆启霖摆手,“大哥,不用算我私产,我银子够用。”
他已经有很多私产了。
陆启文却是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大哥明白你的心意,这几年咱家不缺银子,怎么着都无所谓,但后续你也要娶妻生子,且二叔也回来了,有些东西该你自己的你就自己拿着,有备无患。”
“有了足够的钱,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又道,“若大哥没钱了,你还能让我饿着不成?”
那自是不能。
陆启霖见大哥坚持,只好点头同意,“好。”
又去看魏若桐。
魏若桐看看陆启文又看看陆启霖,嗔道,“好好好,我听你们兄弟安排就是。”
等陆启霖告辞离开,魏若桐望着他的背影,声音却有些哽咽,“自我认识启霖,便拿了不少好处,还未嫁进来,就帮着弄温泉庄子......而今又是想办法给我家送银子。”
总感觉她不是嫂子,而是那个受恩惠的妹子。
陆启文站在她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这就是家人。小六看着每日笑眯眯的,什么都不放在心上,谁都可以玩,但他心里其实有一杆秤,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他门儿清。
他不会因为血脉亲缘就对人家好或者不好,他只看别人怎么对他,你若对他十分好,他便十二分的回之,若对他不好,他笑一笑也就过去了,但休想从他手里拿到半点好处。
若是有人想要害他......”
陆启文想到了自家弟弟的那个小本本,嘴角勾起,“这孩子记性好着呢。”
魏若桐点点头,“我知道了。咱们六弟,实在是个妙人,你说,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聪慧,不,简直就是像是被仙人点化的一般。”
“许是他幼时多灾多难,我爹娘求神拜佛得了回应,亦或是,二婶以及......在天之灵护佑吧。”
魏若桐将头轻轻靠在陆启文的肩上,“若咱们有孩儿,也能随了小六几分,便是咱俩的福气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魏若桐不过是感叹一句,而陆启文闻言却是眸光一闪。
他的手从魏若桐的肩膀滑落,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感受到他微微攥紧的劲儿,魏若桐双颊泛起红晕,“天,天色也不早了......”
陆启文侧头垂眸望着她,笑意越深,“是该好好休息。”
......
日子过的飞快。
陆启文的信和年礼很快就送到了北地。
其他的吃的用的倒也罢了,盛昭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收到,已然不再新奇。
他对信上所言“启霖随意出了个点子,竟是让刀剑更锋利些许,还请殿下品鉴”很感兴趣。
“斐之的性子本宫是知道的,一样东西若只有三分好,他只会绝口不提,让本宫自己发现。
若一样东西有六分好,他只会轻飘飘带一句,这能让他信上这么写的,定不是凡品,打开瞧瞧。”
木盒只有七个,其中两个木盒上刻了字。
陆启武,许国公。
古一眨眨眼,伸手按在了刻了陆启武名字的木盒上。
盛昭明就笑他,“怎么,你怕斐之给小武留的更好?”
古一被拆穿了心思,嘿嘿一笑,“属下都想看看。”
盛昭明哈哈大笑,“都打开,你选个最好的,省的一天到晚问我要配剑,本宫堂堂太子爷,还会欠你的不成?”
古一没应答,转身去开木盒。
太子说这话也不害臊。
陆先生不送来新锻造的剑,你也没想着给我找把好的,尽拿火器营随便打的剑糊弄。
木盒被一一打开。
樟木盒简简单单,看着很是普通,里面长剑用了东海水师的剑鞘包裹着。
乍眼一看,古一有些失望。
“就这啊。”
第539章 要薅也是他先薅
这不就是东海水师的普通长剑嘛?
见他这表情,盛昭明挑眉,“怎么,你不要?”
送来七把,除去启武和许国公的,剩下五把便都是给他的。
他取一,便只剩下四把,再送一把给沈总兵,那便只有三把可以分。
正愁不够呢。
古一摆摆手,“我不......”
话说到一半,瞥见太子殿下的表情,他忽然收了话头,舌头一转,笑嘻嘻道,“陆先生做的,不管好不好,都是心意。”
总比他现在有的强。
盛昭明嗤笑一声,“脑子转的倒快。”
说着,直接从盒子中取出一把剑。
抽出的瞬间,寒芒四射。
“不错!”
盛昭明作为一个习武之人,从握住剑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了此剑的不同。
待看见剑身的锋芒与光泽,越发确定,这剑的锻造之法又上升了高度,嘴里不由赞道,“启霖永远都不会让本宫失望。”
说着,他忽然就想到了陆启霖与他说的。
若是冶铁技艺能再高些,还能造出更精妙的“杀器”。
想到这里,盛昭明越发热血沸腾,恨不得这会人就在嘉安府,与陆启霖面对面说话。
可惜,他此刻面对的是古一。
古一这会抱了一个盒子不撒手,一脸谄媚模样。
笑得很不值钱。
盛昭明起了几分促狭心思,问道,“呦,你不嫌弃啊?”
古一:“嘿嘿嘿,殿下,刚才您就当小的在放屁,陆先生做出来的东西,就没有差的,小的定当宝贝一样供起来。”
如此坚韧又锋利的长剑,不用试就知道有多厉害,他怎么敢嫌弃。
“本宫没说要给你吧?”
盛昭明挑挑眉,“从一到九,你们九个人都是本宫最贴心的下属,可剑却没几把,无论分给谁,都做不到一视同仁啊。”
古一抱着木盒,忽然朝前一个滑跪,“殿下,小的被您取名为一,那便是开始,取名从小的这开始,这剑也该从小的这儿开始分!”
话音落下,盛昭明还未说话,外头却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缕从帐门吹进来冷风。
古一眨眨眼。
哎呀,忘记今天是古九轮的暗卫一职。
呃,想到古九年纪虽小,却有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力,古一有些害怕晚上被套麻袋。
立刻找补道,“其他几个在外头管庶务的,不用那么早分......我们几个谁先谁后都行,全听殿下的。”
盛昭明煞有其事的点点头,“说的也对,那先给古九一把吧,这么多年,他一直在本宫身边护着我,就给他。”
“还有古二和古六,干的都是些危险的事。他们两个也都排上.....”
眼见盛昭明一个一个点名,就不念他的名字,古一一脸伤怀,最后道,“罢了罢了,小的在殿下心中看来是半点分量也无了。”
说着,将木盒放在地上。
盛昭明见他面上伤心,实则垂着眉眼,眼珠子却还在转着,抬脚轻轻踢了他一下。
“罢了,你跟着本宫,本宫将准备留给自己的那把给你。”
古一故意匍匐倒地,叩首,“殿下大善!待下回小的还有机会去东海水师,定亲自看着他们给殿下再打一把比这好百倍的!”
“贫嘴!”
“滚吧,知道你心急想玩,出去,古九进来挑!”
“得嘞!”
古一抱着木盒,脚下生风,应话的瞬间人已在帐门处。
偏生盛昭明又道,“等一等。”
古一将木盒抱得紧紧的,回过头迟疑问道,“殿下?”
莫不是要反悔吧?
盛昭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本宫无事,但本宫也不能轻易离开,你回嘉安府一趟,让水师再打一百把兵器出来,尤其是你们几个,擅使什么就打什么。”
“还有,趁着启霖没去盛都之前,你替本宫捎句话,就说,既然冶铁技艺有了提升,该给本宫的‘新年’礼物别忘了。”
古一闻言,瞬间笑开了花,“小的这就去准备行囊。”
哎呀,这个时间点赶回去,若快些,岂不是能在陆家过年?
他喜欢!
古九从某个隐秘的犄角旮旯闪身出来,两人面对面走过。
古九瞥了古一一眼,低声道,“回来带包薄荷糖。”
古一挑挑眉,“多大的人了......”
还糖不糖的,跟孩子似的。
古九侧身望着他,面色平静,双手叠覆,一个用力,指关节就发出声音。
“咔哒,咔哒。”
古一深吸一口气,“知道了,哥哥给你带十包。”
古九很满意,转身走进帐内,接替护卫的工作。
古一脚步飞点,直奔自己的营帐。
赶紧收拾东西走了,再晚点,被剩下那几个得了消息,要带回来的可不止是薄荷糖那么简单了。
他一个大男人,每回去陆家吃那么多还不够,临走还要讨那么多吃食,多丢人。
他难道不要面子的吗?
等收拾好东西,古一牵着马便朝军营大门走。
谁知半路遇上了许国公。
许国公见他的装扮与行囊,眼前一亮,“古一,你这是要去嘉安府?”
古一想了想,这个没什么不能说的,便道,“嗯,殿下让我回去拿......买点东西。”
“哦,这样啊。”许国公又凑上来道,悄悄问道,“这回,陆家给殿下送什么好宝贝了?”
说着,又问,“宝贝多不多,殿下会分些出来不?”
古一:“......您自个去问问?”
许国公眨眨眼,“我先打探打探。”
殿下现在学聪明了,还会骗老人家了。
说着,视线就落在了马上挂着的佩剑上,“这个,就是陆家新送来的?”
话音落下,已是将长剑一把抽出。
旋即就赞不绝口,“不错不错。”
一边夸,脚下却是缓缓后退。
这老头,眼睛真尖!
古一拾起刀鞘,脚下轻点,重新将长剑罩住,然后抓着许国公的手,“都有,您也有。”
许国公这才松开手,“真的?”
古一只想快点跑路,便低声道,“您自去寻殿下,别说是我说的。”
言罢,翻身上马,利落至极。
许国公摸着下巴,朝太子殿下的军帐走去。
没走几步,就见一群副将正在太子帐外走来走去,装作不经意的样子。
许国公大惊,薅太子羊毛的人这么多了?
他大步上前,挨个走到这些人面前,“去去去,正事不做,在这作甚?还不快去训练!”
要薅也是他先薅!
第540章 为民谋福祉
临近年关,天佑帝的桌案前奏折堆积如山。
“呼。”
埋头批注了一个时辰,他只觉的头晕眼花,肚子也出了“咕咕咕”声音。
没办法,年纪大了,肠胃什么都弱了。
轻易也不能饿着。
王茂贴心的送上了一碟子果干。
澄黄澄黄的,泛着比蜂蜜还要浓郁的甜香。
“陛下,宁阳府送来的蜜香果干,前头您说吃着香甜但嚼起来费力,奴才让御膳房的人给蒸了,也试了,这么吃,软糯香甜!”
天佑帝敲了敲手里还未打开的奏折,“巧了,朕正拿着宁阳府知府送来的折子,既然你准备了,那我就先吃着。”
他用银叉叉了一块放进嘴里。
才入口,就觉满口的浓郁香气将整个人都萦绕包裹住了。
“好吃,就是有些甜,太医不让朕多吃甜的。”
何止是不让吃甜的,连一日三餐的饭食都不让他多用,只说如此才是最好的养生之法,比吃补药都管用。
天佑帝不想听。
奈何有个超级会花钱的儿子。他得打起精神来,三五不时的给那臭小子筹银子,苦不堪言。
苦不堪言啊。
天佑帝快速嚼完一口蜜香果干。
嗯,还是很甜的。
吃完擦了手,他重新打开折子,瞧见上面的内容,顿觉这果干在嘴里的余味变成了苦涩。
宁阳知府,还真是给他出了个难题。
宁阳地界果子大丰收,奈何没有合适的销路,不能让百姓们丰衣足食......提议永和江继续往南边修,修到宁阳府的地界,让江水奔涌恩惠沿岸百姓,让商船往来南北......
说来轻巧,修建永和江可不是闹着玩的。
从永津县修到金水府,永和江通水便用了二十多年,历经两朝,期间停工了好几回。
钱财,劳力都是问题。
哪能说修就修?
且永和江往南便是连绵的群山,想要修到宁阳府更是需要绕着群山蜿蜒......
天佑帝出于习惯,翻出舆图看了看,下意识算了一下成本,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跟修三分之一条永和江没区别!
他赶紧将那碟子蜜香果干推远了些,“撤下吧,朕吃不下了。”
王茂不明所以。
昨日不是还夸这果子好吃吗?怎么就不吃了?
便问道,“陛下,可是要奴才换一种果干?”
宁阳府送来了不少果干,不止蜜香果干一种。
天佑帝摇摇头,“不了,以后不用上了,吃着塞牙,都给小五送去吧。”
“是。”
此奏折天佑帝留中不发。
哪知到了第二日,天佑帝就发现,不是他按下就能了结的。
户部尚书严祥站了出来,“陛下,臣有事要奏。”
天佑帝笑眯眯问道,“爱卿何事要奏?”
他就喜欢户部尚书没事的时候站出来,那意味着对方可能有能挣钱充盈国库的法子。
不喜欢在他提议做什么时候对方站出来,那必然是反对。
严祥:“陛下,昨儿吃了您刺下的宁阳府果干,臣才方知,原来南边的果子如此甜蜜好吃,听闻南边这几年果子都大丰收,奈何就是没有销路,只能任由一些果子挂在树上风干,亦或是烂在地里。
臣深觉可惜!是以臣提议,继续往南修永和江,最好修到天之南,让南北商贸互通,造福百姓,待民丰物阜亦可充盈国库。”
此言一出,立刻换来其他朝臣的附和。
“臣以为户部尚书所言极是。”
“此法真真是为民谋福祉!”
“对......”
见众朝臣你一言我一语说的热闹,就是工部的人都可以研究起路线图了,天佑帝有些无奈。
吃点点果干罢了,用得着这么积极吗?
他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这才问道,“户部,可有往南修永和江的银两?”
呃。
众朝臣一下就安静下来,众人更是盯着户部尚书瞧。
这两年似乎挺花钱的?刚才听他提议,还以为户部有银子,听陛下这口气,没钱?
没钱你提什么?
严祥挺直腰杆,“陛下,臣计算过了,只要您削减了每年额外贴补几处军营的费用,便修的起。至于人力,除了这次征兵,朝廷许久没有大规模征兵过,在沿途的家家户户里选个男丁充作徭役即可。”
听他说完,众人表情俱是有些微妙。
他们的这位天子,那是宁可牺牲自己的享乐花费,也要贴补给军营将士的人,让陛下削减这项花费,根本不可能。
天佑帝坐直身子,“几处军营乃我大盛安邦定国之根本,怎可轻易削减用度?”
朝臣秒懂天佑帝的态度。
是以,立刻有人道,“国库不盈,那便就将银钱用在刀刃上,往南修永和江一事可以暂缓,毕竟需要那么多银子,万一遇到点其他情况,朝廷没有银子可什么都办不了。”
“对啊,还是稳扎稳打些才好。”
严祥:“百姓更是国之根本,陛下体恤将士们的同时,也该为百姓着想,总不能让沿永和江地界的百姓们丰衣足食,却让南边山民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他们也得吃米吃面。”
天佑帝仔细打量严祥的神色。
除了一心为民请命,还真瞧不出半点端倪。
在他未开口之前,又有几个大臣附和道,“陛下,太子在北地一战,令北雍闻风丧胆,两国签订了十年互不进犯的盟约,北地的军费可以适当减少一些。”
“陛下,臣还有一计。”
“陛下既然担忧国库经费,那不若就从民间筹集?比如嘉安府,这些年越发繁荣,嘉安府的商人将南边的东西用船运到永和码头,再走大路送到了盛都,一个个挣得盆满钵满,即便是回城,也要买些盛都的东西沿途边走边卖......
这些个商户有银子,将永和江往南修,更是拓宽了他们的商路,就当是提前入资了。”
天佑帝:“......”
无本的买卖嘛?
该说不说,户部尚书这招还挺厉害的。
但,修永和江干系重大。
虽来往便利了,也意味着南边一旦有外族入侵,亦或是谁生了不臣之心,天然的群山屏障就没了。
他将目光落在了孙曦身上。
孙曦避开他的视线,悄悄翻了个白眼。
一天天的,就知道让他干活,送果干却只送那么点,够谁吃的?
等众人吵得不可开交了,他才慢悠悠站出来道,“臣以为,大盛如今太平昌荣,有些为民请命的好策的确可以拿出来,但毕竟事关国本,还需从长再议,陛下可以考虑考虑。”
此言一出,众人便道,“是极是极,还是首辅大人稳妥。”
如此重大的决策,本就要深思熟虑多方商榷才是。
天佑帝皱皱眉。
第541章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孙曦这老东西,给的主意是“拖”?
简单的拖过去,又不是不用决断了。
若是拖,他自己也会。
天佑帝有些不悦,等下了朝,立刻将孙曦召到了养心殿。
“你方才在朝上这一句,也就只能让朕过个好年,待过完年,他们不是还得缠着朕,闹着要修?”
孙曦望着天佑帝,“您真心不想修?”
天佑帝一怔,“朕身为天子,要考虑的地方更多些,对百姓好的事,朕自然愿意去做,但往南修永和江的利弊,朕心中也有过权衡......”
说到后头,他长叹一声,“朕老了,想给小五留一个安稳的大盛。”
往南修带来的“利”的同时,还有不少的风险,他年纪大了,不想冒。
孙曦见殿中只留了王茂,胆子就大起来。
他朝天佑帝挑挑眉,语气中带了几分嘲讽又带了几分自嘲,“臣都没说自己老,您说什么老?”
天佑帝笑了笑,“朕心里,首辅大人永远都是年轻时候的模样。”
“所以你就把臣往死里用?怎么都不肯放臣走?”
再折腾几年,他的骨头都散架了。
天佑帝眨眨眼,赶紧画了个饼,“小五前次写信回来说了,建议朕在皇宫边上建一座‘万光阁’,将有功之臣的画像都挂进去,供世人千秋万代的膜拜,赞其功绩。”
“你的画像,朕早就命人画好了,还给你添了几笔,就是这阁的位置还未寻好......”
他朝孙曦眨眨眼,一副“你该明白朕的心意”的模样。
孙曦站的更直了。
唇角上扬,嘴里却嫌弃道,“谁让臣就是这个命呢,罢了罢了,一辈子给陛下当牛做马,臣心甘情愿绝无二话。”
天佑帝立刻接话,“谁让你是朕的肱骨呢,能者多劳,能者多劳。”
言罢又问,“今日你的意思......你是赞成修的?”
孙曦点点头,“旁的利弊,老臣也就不说了,陛下心中清楚。”
“臣之所以赞成,是因为‘利’是当下就能看见的,‘弊’是未知的,在开工之前,好好想想对策,说不定能将‘弊’降到最小。”
天佑帝眼睛一亮,“那你可有良策?”
孙曦摇头,“臣老了,体力精力不如年轻那会,方才站在殿中想了许久未有良策,但臣觉得,朝中人才济济,每隔三年还会有一批进士,纵合众人之力,想来总有法子的。”
天佑帝:“......”
他瞅了孙曦一眼。
真是越发“光棍”了。
正在心中腹诽中,却听见对方道,“臣之所以赞成,更重要的一点是因为陛下。”
孙曦望着天佑帝,“臣希望,世人以后提及永和江便会想到陛下,赞陛下是千古明君,因为您,永和江往南延绵,成为大盛的鲜活的血脉,滋养千千万万的大盛子民。”
“和光......”天佑帝喃喃。
他震惊的望着眼前有些矮小的老头。
这一刻,对方的身量已然远高于他。
孙曦,他最敬重的臣子,最重视的朋友,这一刻这用他苍老的身躯俯视着他,令他莫名生出些许惭愧。
“陛下,臣永远记得您初登基时的模样,那时的您,何等的雄心壮志?而今您身体康健,何必拘泥于年纪?您这么早就认命了?”
孙曦顿了顿,一撩袍脚直直跪下,“区区安稳罢了,以太子的能力,他轻而易举就能做到。”
“陛下,咱们努努力,给太子留一个繁荣昌盛的太平盛世!”
天佑帝半蹲下,双手将人紧紧扶住,“好,朕都听你的。”
等孙曦离开,天佑帝望着他的背影,心潮久久未能平息。
半晌后,他笑着道,“和光走路都费劲,身上的劲头却还是跟年轻时候一样......不,甚至比年轻时候更有冲劲了。”
他被彻底说服的瞬间,也恍如站在过去的时光里。
心会猛烈跳动,而不是如死水一般没有半点波澜。
王茂在一旁笑道,“逍遥小道士出新卷了,奴才已经给您买来了,这几日您太忙了,还未来得及看完。但盛都这些个大臣们约莫是都看完了。”
他低头轻笑一声,“奴才也看完了,最新的章节里有个老者,年纪一大把寿元就快耗尽了,却没有放弃,最终凭着不屈的意志进了无尽荒原,还真被他找到机缘突破了,一扫前耻。麒麟先生在文中写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就这一句话,点燃了不少人心中曾经烧过的火苗。
天佑帝恍然大悟。
“我说这群人最近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似的,没跟以前似的,上朝都耷拉着脑袋,原来是这个原因。”
王茂笑着摇头,“奴才就是这么一猜,想来大人们也是真心想为大盛干点实事。”
天佑帝摆摆手,“速度将话本子拿来。”
王茂瞥了一眼堆积如山的奏折,“陛下,今日的奏折......”
天佑帝朝他瞪了一眼,“朕今日在朝上被他们吵了许久,头疼,歇一歇。”
批不动,真的批不动了。
即便刚才他的确恢复了些许的“雄心壮志”,但一想到后头的奏折里都是问同意还是不同意,心里就烦躁的很。
就算想同意,也要找对法子才是。
王茂笑着将话本子取来,“您先看着,可要奴才......”
“你替朕将不重要的挑出来,将提议要修永和江的也放边上,朕晚些再看。”
“是。”
......
宁阳城,康亲王府。
康亲王端坐在书房内,听完从盛都传回来的消息。
他捏着笔杆,一下下敲在砚台边缘。
“那些奏折都留中不发?”
“是。”
康亲王勾起唇角,“拖?可不是个好法子。”
第542章 墨色
“咚咚咚。”
玉石做的笔杆,一下一下敲着砚台,发出清脆的声响,康亲王闭目倾听。
旋即睁开眼,又问,“盛都的那些文人,结交的如何?”
“王爷放心,除了东临城略有失手,其他地方都办成了,那些个文人最擅长吹嘘,只要告诉他们一点点有益之处,不用咱们多说,他们便会打着忧国忧民的旗号不断鼓吹。”
他甚至可以预见,只要朝廷最终同意往南修永和江,这些个文人墨客就会全都跳出来“认领功劳”,一个写诗作文吹嘘。
文人是最好煽动的。
康亲王满意点头,“你比老三有用的多。”
下属忙道,“小的如何能与世子爷相提并论。”
康亲王嘴角噙出一抹冷笑,“世子嘛,勉强,再进一步,就有些不够格。”
下属不敢接这话,只道,“王爷教导有方,您的公子们俱是才情横溢的人中翘楚。”
康亲王脸上笑意更浓,“老大呢,西北之行可顺利?”
下属笑着道,“大公子是几个公子中年纪最长的,得您教授的时间最长,办事一向稳妥,定能带回好消息。”
“嗯,此行不重要,不过是让他去历练历练混个脸熟,将来与卢显商榷之时,不至于脸生。”
“是,王爷高瞻远瞩。”
属下正准备使劲“拍”马,这时门口却传来敲门声。
康亲王面露不悦,厉声道,“没见本王正在议事吗?”
居然这个时候来打扰。
“启禀王爷,是大公子从西北传来的疾信。”
康亲王一怔。
这么快就办完事了?
“送进来。”
等信到手上,他迫不及待打开看,越来脸色越黑。
先是气恼,旋即想到了什么,他将信递给下属,“你说,是不是那位察觉到了什么?”
老三和老大遇到了同样的计谋,这个手法太过高明,他甚至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委实是有些厉害了。
像是“那位”手笔。
下属瞧了瞧,也是一脸震惊,“这......”
世子爷遇到一次,无功而返便也罢了,怎么大公子也遇到了?
手段几乎一样。
下属摇摇头,“属下不知,王爷,不若命人在两地查一查?看看这背后到底是什么人?知己知彼,也好知晓以后该如何应对。”
康亲王颔首,“你说的没错,本王虽不急在一时,但也不能容任何人躲在背后破坏。”
若是陛下......他便得想办法将事情圆了。
下属看完信,下意识往下翻,待看见随信附着的“画像”不由一怔。
忍不住用手指沾了点自己的口水,搓了搓上头的墨痕,待手指染上墨色,他又放在鼻尖嗅了嗅。
神色越发狐疑。
“王爷......”
康亲王见他欲言又止,便问道,“怎么了,这画像可是有什么门道?”
下属想了想,直言道,“王爷,这画像用的墨有些特殊,黑中透着紫,乃咱们宁阳府特有的瑞紫墨。”
闻言,康亲王坐直了身子,一脸诧异,“你的意思是?”
瑞紫墨制作材料中,有一种名为紫桐木,乃宁阳府特有的树。因着稀少,最上等的上贡去了盛都,剩下的基本都留在王府中。
下属想了想,才道,“也许是画画这人故意的?您觉得,会不会是陛下故意让人用这墨来画画像,特意敲打?”
剩下一种可能,下属不敢说。
康亲王却是已经想到了。
他抿着唇,对下属道,“你先出去吧。”
等人一走,他立刻召来府中管事,“近来,世子爷都在做什么?”
“世子爷日日都在府中,甚少出去,比以往安静了许多。”
听到这个答案,康亲王闭了闭眼。
瞬间确定了。
他将桌上的画像狠狠撕成碎片,道,“找个理由,随便找个他的身边人,给本王砍了。”
“是。”
饶是如此,康亲王还是怒火难消。
他又让人将盛墨琰找来,摒弃左右后,他从轮椅上缓缓站起来,顺势抽出轮椅扶手夹层中的长鞭,一鞭子甩了过去。
“父王!”盛墨琰吃痛,不解道,“您为何打我?”
康亲王冷笑,“为何打你?你心里没数?盛墨琰,本王最讨厌又蠢又笨又拖后腿的人,你三样全占了!”
盛墨琰不服,“您是我亲爹,但您不分青红皂白就打我,儿子不服!”
“不服?”康亲王冷笑连连,“需要本王给你说明白点?好,你背家规。”
“兄弟仁爱......”
脱口而出第一句,盛墨琰脸色变了变,想要辩驳偏生又不知该说什么。
康亲王抄起桌案上的瑞紫墨条砸在他手臂上,“赏你作画。”
盛墨琰心跳如鼓。
见父亲捏着鞭子,一脸阴鸷,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弯腰捧起摔的稀巴烂墨条,匆匆退出了书房。
他急急忙忙去找了颜宵,揪起对方的衣领,“你画画,用的是不是瑞紫墨?”
颜宵一怔,“奴才......”
身为王妃手下第一人,他平日里吃穿用度都是王妃赏的,在王府里跟半个主子似的。
为彰显自己的地位,他平素写字记账,亦或是题字作画,用的都是.......
的确都是瑞紫墨。
看着他的表情,盛墨琰大喝,“蠢货!你可害惨了本世子!”
本来天衣无缝的计划,生生被这人用的墨汁不打自招。
颜宵连忙跪下求饶,“是奴才疏忽,请世子爷莫要生气,只要您咬死了不认,一个墨汁能说明什么?”
盛墨琰恼怒不已。
他方才被父王的气势所压,根本说不出什么狡辩之词......
恨不得将颜宵杀了,可对方又是母妃的亲信,一旦动手,母妃势必会伤心生气,他不能失了父王的心后再失母妃的心。
盛墨琰气急败坏的走了。
殊不知他的行径早被有心人看在眼里。
很快,康亲王这儿就收到了消息,“世子爷从您这出去后,立刻去寻了颜宵。”
康亲王咬牙,“本王早就告诫过颜清雪,慈母多败儿,怎就是听不明白?”
几个儿子中,就世子最蠢,颜清雪这个亲娘功不可没。
“可要处置颜宵?”
康亲王深吸一口气,“罢了,本王给她一个面子,本王去......”
正说话间,就听见外头传来一个声音。
“王爷,您要为我咱们儿子做主啊。”
第543章 太子殿下的布兜子
康亲王侧妃赵氏,哭哭啼啼的进了书房。
“阿珏隐姓埋名去了外头许久,一直平安无事,偏生不知道哪个黑心的,将他和大公子的画像到处撒......
被人夜里套了麻袋打一顿不说,还将他扔到了冷水涧生生冻了一夜......方才被送回来,病得都不成样子了。您说怎么就这么巧?”
在赵氏看来,大公子和自己儿子的都有画像,而世子的画像却未出现,谁是背后黑手,一目了然。
康亲王暴怒!
他的二儿子去了南边的丽兰寨,这事没多少人知道......
画像,又是画像?
赵氏哭声越来越响,“王爷,珏儿可是您的亲骨肉,您可一定要为他做主,定是有人故意害他的......”
康亲王颔首,哄道,“你先回去,本王自会给你交代,珏儿可无碍?良医去看过没?”
“看了,说是得好好养养,不然就要落下病根了。”
要不是良医说好生调养不会有事,她哪敢走开?
康亲王又安抚了几句,将赵氏送走后,他对下属道,“三天之内,将颜宵给本王弄死。”
下属应下又问,“王妃那......”
“让老三善后,他知道该怎么说。”
“是。”
等所有人都走了,书房陷入安静。
康亲王继续站起来,慢慢练着走路。
一个个的全都靠不住。
总有一天,他的双腿会彻底好透,届时......
窗外晴空万里。
......
陆家村正下着小雪花。
雨点子似的雪花,落在掌心不过几息就化为水珠,落在地上,只剩下浅浅的水渍。
陆启霖正在河边钓鱼,叶乔站在一旁给他打伞。
今年一点都不冷,河面都懒得结冰。
“乔哥,只要钓到鱼,我就给你做鱼面,保证你鲜的掉眉毛。”
叶乔摇头,“不好看。”
眉毛还是得要的。
隔壁村那个老头眉毛没了,头发也没了,闭着眼的时候跟颗卤蛋似的,他不喜欢。
“只是比喻。”
陆启霖边钓鱼,边给他说“雪”字怎么写,边教边还给他背关于雪的诗,惹得叶乔不断蹙眉,“鱼都被你吓跑了。”
陆启霖:“......”
古一到陆家村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他将马儿缰绳抛给站在门口的安九,脚下轻点,人已经站到了陆启霖的身后,“哎呦,陆解元还亲自钓鱼呢,可是知道我要来,准备煎鱼?”
陆启霖一扭头,见是古一,不自觉就蹙了蹙眉。
“哎,陆解元,你这是什么表情?不欢迎我?”
陆启霖就笑,“你若只是你,我很高兴,你若是太子殿下的布兜子......”
他眨眨眼,“你是哪种?”
古一嘿嘿一笑,“我是奉太子的令,让东海水师的火器营办点事,顺路来给陆解元拜年的。”
陆启霖挑眉:“当真?”
古一摸摸鼻子,“自然,殿下说了,有什么话让过了年再说。”
陆启霖翻了个白眼。
他就知道。
他转过身,继续钓鱼。
古一干笑一声,又凑过去,“陆解元,我们殿下给你准备了份大礼,但是呢,他人在北地,来不及送你,等你去了盛都就知道了。”
“不是画饼?”
“怎么可能!”古一怪叫道,“殿下可日日记挂着你呢。”
陆启霖长叹一口气,“说吧,殿下让你带什么话了?直接说,别等到过完年,我也好提前准备着。”
古一嘿嘿一笑,“殿下问,之前说的‘大杀器’可否现世了?”
陆启霖眸光闪了闪。
到目前为止,他提供法子制出来的,杀伤力有限。曾经随口一句,不过是当时情境之下的一时嘴快。
他并非不信任盛昭明。
这样的太子,即便是史书上都少见,他相信对方一定是个明君。
他怕的是未知的风险。
比如,他将那“东西”做出来了,被有心人泄露了该怎么办?
眼前的世界很美好,他不想让它变得满目疮痍。
至少现在不想。
陆启霖的目光落在水里。
河水清荡,在冬日里透着隐隐约约的凉意,一条鱼儿凑到了他的鱼饵旁晃悠,就是不吃。
叶乔眼尖,将伞塞到古一手里,“你拿着。”
他抽出长剑,准备一剑扎下去。
钓了大半天,他累了。
陆启霖将他拦住,“别,它可能不喜欢这蚯蚓,咱们换个饵就行。”
他将另一个挂着猪肝的鱼竿甩了出去。
果然,那鱼儿闻到猪肝的味道直直奔来,一口咬住鱼钩。
陆启霖勾起唇角,“换一个就行了。”
他将鱼拉了起来,笑着对古一道,“你有口福了。”
罢了,换个别的“杀器”吧。
他有的是点子。
古一跟在陆启霖身后走着。
钓个鱼这么开心?怎么感觉神色顷刻间就变了,方才还为难着呢?
陆启霖将鱼送到了厨房,用刀背狠狠一拍,活蹦乱跳的鱼就晕了过去。
陈氏笑着上前,“六郎,我来,你说就行。”
陆启霖笑着摇头,“大伯娘,以前是我人没案板高,这才要您帮着做菜,现在我自己可以,您就让我孝敬孝敬。”
他利落的杀鱼,剔骨取出鱼肉,而后取来绿豆粉掺入鱼肉中揉着。
动作熟练。
他脸上挂着的笑意,好似冬日暖阳,看着就喜人。
陈氏笑道,“你这孩子,考上举人大家为你庆贺那会,都不见你这么高兴。”
“大伯娘,您要说我嘴馋就直说吧,我不会介意,毕竟,我是真的嘴馋。”
一句话,又惹得陈氏笑个不停。
陆启文恰好走到窗台前,见此便问道,“又开小灶?”
陆启霖估算了量,都少吃些,约有五人份,便问道,“大哥,我做鱼面,你可要尝尝?”
陆启文:“若有多的,可匀我一碗。”
说完继续往前走了。
陈氏望着大儿子的背影稀奇道,“最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全家人唯有大儿子最不重口腹之欲,只有几碗的吃食,他往日可不会要的,但近来不知怎的,什么吃食都说要。
陆启霖想到近来大哥的“反常”,以及大嫂行动之间的小心翼翼,忽而明白过来。
他朝陈氏道,“您今年喜事不断,这称谓,或许得抬抬了。”
陈氏笑得合不拢嘴,“前个儿我出去,有个秀才相公文绉绉的喊我陆孝廉之母,怪不好意思的。”
陆启霖笑而不语,只招呼叶乔道,“将外头缸里的鱼都杀了,多做点鱼面,大家一起吃,都补补。”
第544章 外海的药
陈氏帮着做好了面。
“六郎,这个时辰,你爹约莫回来了,你将这碗面端过去请他尝尝。”
陆启霖诧异,“不叫他出来大家一起吃吗?”
陈氏摇摇头,低声道,“今儿是他生辰呢。”
农家人,甚少会过生辰,即便是陆家富贵了,也只给几个孩子过。
陈氏本不想多嘴,但见陆丰年回来是回来了,但与陆启霖没多少父子间的自然亲昵。
偶尔,还能瞧见陆丰年望着自家相公和孩子玩闹,神情羡慕又落寞的,让人看着不是滋味。
若非那一场仗,他们父子之间本该亲密无间。
陆启霖点点头,“倒是凑巧了。”
他想了想,又给剪了两个荷包蛋放在面上,这才端到陆丰年的房间。
“爹。”
他在门口轻唤一声,陆丰年就开了门。
“小六,你有事找爹?”
说着,视线便落在陆启霖手里端的面上,连忙接过,“今儿晌午的点心是面啊。”
陆启霖却道,“祝您生辰快乐。”
陆丰年一怔,“给我过生辰?”
陆启霖笑着踏进房门,“您不会连自个儿都忘记了吧?”
陆丰年摇摇头,“记着的,不过咱们家从前都不过,一时之间没想到。”
他捧着面,脸色有些不自在。
“您不喜欢吃吗?”
“喜,喜欢的。”
见儿子望着自己,陆丰年立刻举起筷子吃了起来。
只是吃了几口,他忽然有些恍惚,旋即抬头问陆启霖,“这个是鱼面吗?”
陆启霖有些惊讶,“爹,您从前吃过?”
陆丰年点点头,“你娘,以前给我煮过一次。她说家里食材不多,但我过生辰不可以随便将就,便去买了条鱼,给我做了一碗......”
那是他此生吃过最好吃的面。本以为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吃第二回,不想,他的儿子却给他送来了。
陆丰年用力眨眨眼,快速撇去眼中翻涌的水汽,笑着道,“这面真好吃。你随你娘,长得像,心思也一样巧。”
陆丰年甚少主动提起李氏。
今日见他愿意说,陆启霖便顺势问道,“没想到我娘也会这个东临府的吃食,这次去乡试,才发觉东临府的人很爱这一口。”
“你娘在闺中时爱读书,会做很多吃食的,只是那会咱家不富裕,很多东西都买不起,也就过年过节的,她倒腾一些出来。”
“这个我倒是听大伯娘说过。她说,娘亲到家里的头两年身体不好,你一直上山打猎挣银子买药,她则是教女眷们绣花。”
陆丰年点头,“是啊,你娘是个聪慧灵秀的。”
陆启霖眸光闪了闪,忽然道,“季家一事,我所知不多,且这事也是师父的心伤,他甚少与我提及有关于季家的往事,爹,我娘与你说过吗?”
陆丰年的眼神瞬间凌厉起来。
他望着儿子,认真且郑重道,“小六,你还小,有些事情可以让大人做,你不必知晓。”
陆启霖眨眨眼,“爹,过完年,我就要去盛都准备会试了。”
笑了笑,“您觉得,像我现在一知半解的,去了盛都,能落着好吗?”
只一句,便让陆丰年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小心翼翼的问道,“太子殿下很是看重你,我还听说陛下也曾见过你,应,应该对你是真心实意的吧?”
“爹,真心瞬息万变,端看是何种情境之下,若是我知晓的太少,有些该避开的没避开......”
陆丰年沉默了。
陆启霖又道,“您在军营的时候,和我师父聊过吧?他让您留在镇北军的?”
陆丰年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是这个意思,当然我自己也是这个意思。”
他唇边露出一丝苦笑,索性和盘托出,“你娘在我眼里,就跟仙女似的,可惜她遭逢大难,这才嫁给了我。她身体羸弱,却执意要生下你,这才早早病故。
身为她相公,自是要完成她的遗愿,为季家平反的。”
陆丰年说完,忽然问道,“你可是想要知道当年的事?”
陆启霖颔首,“有些好奇。”
陆丰年仔细看着他,“你是我儿子,咱俩没什么不能说的。只不过,当年遭难后,你娘心力憔悴,整个人一直都是郁郁的,甚少开口。
后来成婚我俩交心后,她才开始与我说些夫妻间的体己话......”
说到这里,陆丰年轻咳一声,脸颊微微有些泛红,“她偶尔会提及一些闺中往事,说是在盛都之时,她有几个要好的姐妹,曾经无话不谈,后来她家遭难,有几个姑娘还亲自送行,在给她的馒头里藏了银票......”
陆启霖眨眨眼,人脉吗?
不能用哎。
陆丰年不停说着,终于说到了季家在流放路途上的事。
“你娘的脸,就是在那一场大火中被烧坏的,她说,那些人是有预谋而来,不仅在她们的饭食里下了两种药,还放火......她那一日原就不舒服,是以没怎么进食,中间听到了那群人的说话声,隐隐约约,似乎在说外海的药厉害,没用多少就全放倒了......”
“可惜没听到多少,那群人穷凶极恶,怕有人中途没睡死,放火之前挨个给昏睡的季家人补了刀,她也挨了一下,彻底昏死过去,再醒来,则已被安大人的人所救。”
外海的药?
陆启霖皱皱眉,总感觉其中还有内幕。
见他沉默不语,陆丰年抬手,学着陆丰收拍儿子的样子轻轻拍了拍,“莫担心,阿爹回来了,无论有什么事,阿爹都挡在你前头。你只要好好活着,便对得起季家的列祖列宗。”
他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开口。
罢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孩子才丁点大,想那么长远作甚。
陆启霖陪着陆丰年吃了一碗面,等回到花厅内,众人已然吃的差不多了。
薛禾正在跟安行斗嘴。
不,是单方面的吐槽。
“哎呦,这小麒麟做的鱼面可真好吃,当年也不知道是谁,去东临城考完试,坐在回嘉安府的船上就说想吃,结果差点将人船都烧了,自己也被浓烟呛得咳不停,若非遇到本神医,这会说不定还在,咳咳咳咳!”
周围众人对视一眼,俱不敢搭话,只偷摸着笑。
安行翻了个白眼,将自己碗里的那片腌萝卜扔进了他碗里,“给你了,爱吃多吃。”
说个没完,不就是刚才没给嘛。
薛禾捧着碗大笑。
第545章 咋还唱上戏了
有道是过了腊月就是年。
今次陆家都回来过年,是以在村里很是热闹了一把。
走亲串友,外加巡视各处工坊,日子过的飞快,很快便到了元宵节这一日。
白景时特意安排了一艘大船,邀请众人去平镜湖赏灯。
今夜的平镜湖,那些个做皮肉生意的花船会主动灭灯不接待客人,整个湖边都是提着灯笼游湖的人。
而湖上的大船们,则围着湖中心的船,等着今夜的戏班子开场。
“却见那猴子从耳朵里......”
没想到今夜居然不唱戏,演的是西行记的话本,陆启霖有些得意,但也不想再多听,便想着去湖边逛逛。
今夜,可有不少摊贩摆摊。
等走到甲板上,却见前头埠头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热情招呼着客人。
可惜,周遭的文人墨客并未驻足。
陆启霖心头一动,扭头问安行道,“师父,可要去逛逛?”
这小子,玩的时候只顾自己,主动邀请的次数甚少,安行也坐的不耐烦,便点头道,“罢了,今夜人多,为师跟着,也好看着你点。”
这模样,陆启霖平时早就腹诽,这会却是笑嘻嘻的,“多谢师父,多谢师父。”
下了船,人变多了。
走着走着,尤其是在埠头的时候,更是挤得厉害。
陆启霖干脆拉着安行走,走到了一个卖糖水的摊位前。
王二笑眯眯的看着眼前俊秀少年,“这位小公子,可是要尝尝我家的糖水?十里八乡独一份,好喝的很。”
又去瞧安行,只觉得这位穿着华服的老爷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便忙道,“我这小摊的东西日日都清洗,很干净的,吃了不会闹肚子。”
见两人身后还跟着两个带剑的,他心中有些忐忑,招词说起来也有些磕磕绊绊,“冰,冰糖炖梨润肺,桂花,桂花酒酿也好喝的哩......”
见他紧张,陆启霖忙道,“来两碗冰糖炖梨,两碗桂花酒酿。”
说着,带着人在边上的小桌板前坐下。
安行没带护卫,只有叶乔和安九跟着,四人正好凑一桌。
不过桌板很小,安行坐下就发现膝盖顶着桌板,很是不舒服,“去船上吃也行。”
陆启霖摇头,“师父,趁热喝滋味最好,王二叔家的糖水乃平镜湖一绝,咱们喝完再回去。”
安行环顾四周一圈,挑挑眉,“是吗?”
客人都没几个。
这时,王二带着一个小子过来,两人将四碗糖水摆上桌,王二瞅了叶乔和安九几眼,壮着胆子问,“小公子,你认识我?”
陆启霖笑着应是,“王二叔,我小时候跟着家人来湖边卖仙织花簪,头回来不知怎么卖,还是您帮着开口跟花娘的丫鬟们打招呼,我家这才开了张。”
王二惊讶的望着他,“原来是你。”
有上前仔细打量着陆启霖,“陆,陆家村那个孩子?眨眼你都这么大了,我都认不出来了。”
陆启霖点头,“是我,陆启霖。”
遇到熟人了!
王二瞬间熟稔起来,直接打开了话匣子,“哎呀,启霖啊,没想到啊。你现在是不是读书了?当初见着你,我就觉得你机灵的很,定是读书的料......咦,不对啊。”
王二忽然提高了音量,“你也叫陆启霖?来湖边的读书人都在说,今年江东省会试得第一的陆解元就是咱们平越县的神童,才十三岁,也同你一般大,你怎么也叫这个名字?你,你该不会就是,就是......”
当初,陆丰收来卖花簪,有些不好意思,是以跟人介绍姓名的时候含含糊糊的,王二没听清,只知道对方是陆家村的。
原来不曾深想,这会人在跟前,又是同名同姓同年纪的,由不得他不想。
王二的惊呼声有些大。
立刻招来了隔壁摊主以及往来行人的侧目。
有一个卖甜糕的汉子立刻笑道,“哎呦,王二,你又大惊小怪作甚?前头说你认识一个姓白的举人老爷,人家爱喝你的甜汤,今儿又说认识解元老爷了?你卖个糖水而已,咋还唱上戏了?”
虽然是调侃的语气,却暗藏机锋。
甜糕和糖水,都是甜滋滋的,买了一家,一般就不会买另一家,是以两个摊位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
王二在市井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嘴皮子不是吃素的,换做是平时,早就与隔壁打起嘴仗来。
但这会领悟眼前的少年便是陆解元后,他便直接忍了下来,不去理会。
可别脏了陆解元的耳朵。
却没想到,陆启霖站了起来,朝隔壁的摊主笑了笑。
“在下陆启霖,的确与王二叔是旧相识,平日读书不在本地,今次佳节特意来寻他聊聊。”
“啊?”卖甜糕的中年汉子张着嘴,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陆启霖说完又坐下,大声道,“王二叔,你家的糖水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喝,是小时候的味道。”
周遭行人里也有不少文人,听到对话便不住朝陆启霖和安行看去,越看越激动。
“这,这不就是......”
他们想上前攀谈,但见这师徒俩并未回应他们的目光,似乎不想被打扰的样子,便又忍住了。
生生扭转脚步去买甜汤。
“店家,给我两碗陆解元他们吃的糖水。”
“店家,我也要。”
王二愣怔的望着陆启霖,被提醒了三回才过神,“哦,好,客官稍等。”
于是乎,糖水摊的生意直接火爆起来。
好些人没位置坐了,便站着喝,边喝边偷看陆启霖师徒。
师徒俩面不改色照常喝。
很快,王二跟前的糖水桶都见了底。
见他舀出最后四碗,旁人要买,他却摆摆手不肯了。
“不了不了,这几碗有主!”
第546章 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王二用托盘装着,送到陆启霖这桌,“启,陆解元,今日糖水我请。”
陆启霖笑着拒绝,“以后若有机会,我要常来喝,都道亲兄弟明算账,怎可占王二叔你的便宜。”
“这糖水,五年前就该请你喝了。”王二惭愧道,“你方才还帮我说话。”
他这会记起来了。
当初陆启霖根本没喝过他的糖水。那会他本想着若是没卖完,就请陆家人喝的,但后来有人包圆了,便作罢了。
陆启霖朝他眨眨眼,“既然王二叔送我糖水,那我也送王二叔一个礼物。”
他起身,走到王二摊位旁。
从前的推车已经改为了半人高的木板推车,糖水木桶多了好多个,两边插着木柱悬着竹竿做梁,挂着各种糖水名称的木牌,边上一个圆圆大木板上则刻着“糖水”二字,用墨涂黑了。
但些许上了些念头,已然黯淡。
陆启霖仰头,“王二叔,我给你的摊子写个名字如何?”
王二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多谢,多谢。”
他做梦都没想到,陆启霖这个解元老爷会主动说要给他写摊子名字。
之前一个老童生总在他这儿买糖水,他请人喝了糖水,顺便想求那人帮着写个招幌,人家却是不肯,一堆润笔怎可是一碗糖水的云里雾里的话。
他是小本买卖,出不起高价,最后去了街头的算卦摊子那,花了十文钱让人给写了几个字。
“您等着,我去借笔墨。”
王二立刻转身要走,陆启霖却将人教主,“不用。”
他从腰间的布袋里取出一只竹炭笔,又掏出一本手掌大小的薄册子。
从册子里扯下五张纸,他拾起竹炭笔挨个写下五个字。
“王记糖水铺。”
陆启霖念了一遍,将五张纸叠好递给王二,“可认得字?”
王二小心翼翼的捧着,“这几个字都认得。”
尤其是最上面“王记”两个字,像是两块炭火,从手里烫到了他心底,将年少时的夙愿烧开,蹦出花火。
只是。
他略有些不好意思,“我这小摊上挂‘王记’是不是有些过了?”
周围的小摊贩一定会笑话他。
陆启霖却笑着道,“您家的糖水好吃,将来您定能在镇上开个铺子,提前挂着而已。王二叔,天天瞧着也有盼头不是?总有那一日的。”
只一句话,勾的王二连眼眶都发烫起来。
他将几张纸片小心塞到怀里,“多谢陆解元,明日我就找人刻了字挂上。”
“好。”
陆启霖回首看了一眼,就见安行几人已经喝完了糖水,正起身朝他走来,便道,“王二叔,我们喝完了就先回去了,告辞。”
“好,回头再来喝啊。”
安行走至陆启霖身侧,忽然对王二道,“你家糖水不错,以后每月十五,你都送两桶到安府。”
没想到今夜不仅得了解元老爷的字,还有一笔长久的买卖,王二高兴的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的道谢。
师徒两个重新往船的方向走。
走到一半,陆启霖忽然想起来,“还未给糖水钱!”
安九瞥了一眼安行,“大人将一角银子放在桌上,用碗扣上了,他们收拾的时候就看见了。”
陆启霖笑着道,“还是师父办事周到。”
他凑到安行身侧,“县里安府都不剩几个人了,您要求每月十五送两桶过去,谁喝啊?”
安行勾起唇角,“多喝几碗而已。”
“过几日,您爱喝王二叔家的糖水便会传遍整个平越县,他的铺子想来很快就能开起来了,师父,谢谢您。”
“谢什么谢,几桶糖水罢了,老夫又不是买不起。”
陆启霖嘿嘿一笑,“您也是想替我谢谢王二叔吧?”
“有吗?”
“没有吗?”
远处,灯火通明,人群熙熙攘攘。
硕大的月亮高悬头顶,湖面清波揉着圆月的影子,师徒俩个并肩走在舷梯跳板上,轻声说着话。
两人身后,叶乔边走边打嗝。
安九跟在他后头笑话,“让你狠心,人送了四碗你喝三碗,现在满肚子都是糖水在晃荡吧?”
叶乔扭头瞪他,“你自己说喝不下。”
“我那是谦让,谁知道你这小子这么狠的?”
叶乔不理他,也不耐烦走舷梯跳板,脚下轻点,人已经在水面上,又如同蜻蜓点水般,在水面上借力一点,人瞬间便到了甲板上。
安九摸了摸下巴,“又长进了?”
也没见这小子平时苦练,怎么越来越厉害了?
再这样下去,他的作用好像可有可无了?
这怎么行?
安九不落人后,脚下轻点,顺着叶乔的行迹跟了上去。
徒留师徒俩个在后头慢悠悠走着。
安行冷哼,“倒反天罡。”
护卫先行,主子垫后?
陆启霖哈哈大笑,“过节真好。”
叶乔和九爷,看着一个比一个不靠谱,其实他却知道,无论是赶路还是守夜,这两个人自跟了他,便不曾睡踏实过。
一点风吹草动,这两个便会醒来看他。
而他能做的,便是让他们吃好喝好,尽可能满足他们的心愿。
想要什么,买就是!
安行勾起唇角,“你就惯着吧。”
“叶乔就罢了,九叔这样,您也功不可没。”
“哼。”
......
元宵节过后的次日,陆家收拾东西准备出发去府城。
陆丰年收好了行囊道,“府城我就不去了,我要回北地。”
陆家众人早就知道他的安排,虽有些不舍,但还是早早给他安排了路上带的东西。
不料被古一撞见后,却听他道,“陆叔,您跟着我一块回北地吧,路上也有个照应。”
说着,他朝陆启霖眨眨眼,“不会耽搁太久的,对吧?”
陆启霖:“......”
现在催货都这么有法子的吗?
他低头看鞋。
古一却还是不放过他,直接点名,“只要陆解元将殿下要的东西做好,咱们直接就能回去,路上跑快些就成。”
“什么东西?”问完,陆丰年自觉失言,又问陆启霖,“可是为难?”
陆启霖抬头笑道,“他说的没错,您先跟着爷奶去府城,待做完东西,您再与他去北地。”
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以后少许诺!
第547章 为师必给你撑腰
临行前,陆启霖又去隔壁安氏别院一趟。
“您真的不陪弟子去盛都?”
安行挑了挑眉,“你都这么大了,又不是没断奶的孩子,陪着你作甚?”
像话吗?
他堂堂流云先生,被人知道陪着弟子去盛都赶考,脸还不要了?
盛都那么多的熟人见了,背地里不得笑掉大牙?
陆启霖有些失望,“这次大哥说服了家里人,都一起去盛都的......会试之后是殿试,弟子若是留在盛都授官,便与你千里相隔。”
从八岁到十四岁,六年的时间,两个人相依相伴太久。
久到他以为这辈子都会在一起,从未想到分别的这一天就这么来了。
他舍不得。
安行伸手点了他的脑门一下,“十四了,也不小了,为师还能陪你一辈子不成?”
“怎么就不能?”
陆启霖仰头,“您好好听神医的话,平日里注重养身,定能活到九十九,如何不能陪我走下去。”
“你倒是不贪心,长命百岁难,减一岁就简单了?”
“有何不可?”
见陆启霖依依不舍,安行心中也泛起几分酸涩,嘴上却道,“你先去,该为师去的时候,为师自然会去。”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见你高官厚禄,为师是不会闭眼的。”
见他态度坚决,陆启霖有些失望。
扭头跑了。
安行望着他的背影,即便是看不见,还是望了许久,嘴里喃喃,“生气了?”
这么多年,没见这小子露出方才的表情。
莫徊在一旁瞧见了,长叹一声,“小公子舍不得您呢。”
要他看,小公子自小没有爹,身边的男性似父亲的长辈就一个陆丰收,后来拜主子为师后,是真的将主子当成半个爹。
便是晚上的夜宵,也是亲自给搭配的,清淡不重油,好吃的东西也控制着不给多吃。
能事无巨细关心主子的吃穿用度,想各种好用的家具样式给青檀居售卖给安家挣钱,一桩桩,一件件,足见用心。
想到这里,莫徊都有些不忍心,“您若有安排,提前告诉小公子一声,省的他一路记挂着您,到盛都考试时仍想着,该如何?”
安行皱皱眉,“老夫的弟子绝不会这样。”
垂眸望着茶杯,却不知在想什么。
陆启霖垮着脸走出安氏别院,迎面就撞见了陆启文。
“小六。”
“大哥,你在等我?”
陆启文含笑,“是。”
“要不要去山神庙前走一走?”
而今的山神庙越修越气派,前头的广场还用青砖铺了地。
陆启霖点点头。
陆启文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只让陆启霖走在前头几步,他跟在后头。
陆启霖没主动开口,他就默默跟着。
兄弟俩走了两圈,陆启霖便道,“大哥,我们回去吧,家里准备的差不多,该出发了。”
时辰不早,这会走的话,到了晚间尚能赶到一处镇子落脚。
陆启文颔首,“小六,我们的确该出发了。”
他伸手拍了拍陆启霖的肩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在这条路上,有的人会引领你,有的人会与你并肩,也有人会跟在你后面。”
“不管前路如何,你只管记得,你不是孤单一个人。”
陆启霖点点头,“大哥,我知道了。”
老天爷对他不薄。
穿来之后,有爱护他的长辈亲友,有兄弟,有师父,让他享受到了一场上辈子从未有过的“溺爱”,不知不觉的,时常将自己当做了小孩子。
若是可以,他希望永远也不要长大。
可惜,他的年纪终究一点点上去了。
“走吧!”
他仰起头,大步朝前,半大的少年笑起来的时候能暖到人心里。
陆启文笑着跟上。
等走到自家门口,就见马匹和马车都准备好了。
陆启霖翻身上马。
他与古一说了,骑马快行,早点到东海水师干活。
拽着缰绳,他控制着马儿往后头走了几步,走到了安氏别院的院墙这,喊道,“师父,我走了!”
安行本是站在扶梯上偷偷瞧着,这会见他就在墙外,不由老脸一红。
旁边另一架扶梯上,薛禾笑着道,“喊你呢,还不应声?”
安行翻了个白眼,正准备往上走两步,应个声,却又被薛禾抢了先。
薛禾手脚并用,迅速往上爬了两层,将脑袋探出围墙,“小麒麟,你师父舍不得跟你道别,正掉金豆子呢,你快走吧,回头让他给你写信!”
陆启霖眨眨眼,“好吧,那我走了。”
他嘴里这么说,却仍旧控制着缰绳一动不动。
薛禾一手抓着扶梯,一手高高扬起,“再会,再会啊!”
安行拧眉,快步往上爬了两层,眸子瞧见外头天地的刹那,与陆启霖对了个正着。
这一刻,他没有半点尴尬,只有还来得及与弟子道别的欣喜。
“陆启霖,你记着,你是我安行的弟子,嫡亲的!你的字乃安麟,无论去哪,安家都是你的底气,盛都若有人欺辱你,你写信回来,为师必给你撑腰。”
一口气说完,安行露出一个笑容,“去吧,奔赴属于你的锦绣前路。”
“好。”
陆启霖郑重点头。
安行含笑望着他,等着他离开。
却见陆启霖翻身下马,走到了墙根下,跪下重重三拜。
“弟子谨遵师父教诲,弟子不在身边的日子,还请师父保重身体。”
“好。”
陆启霖起身,策马朝着村南奔去。
其他人骑马的人也疾驰跟上。
陆家马车缓缓动了。
薛禾嘀咕道,“一下就冷清了。”
见安行不说话,他道,“舍不得就跟去,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最近研制的药方里,有几味药很是珍贵稀缺,若是安行去盛都,他也好问那些个达官贵人骗......不,是借来用用。
安行默默下了扶梯,径直走了。
薛禾在他身后喊,“这么大年纪了,你可别真哭鼻子啊。”
安行顿住脚。
薛禾本以为安行会扭头狠狠瞪自己,不料对方却只是回头朝他问道,“晚膳去云来楼吃?”
“好嘞!”
......
陆启霖到了东海水师,便递给火器营小将一卷图纸。
第548章 是船起航的湾
火器营小将:“.......”
看不懂。
看出来是一片片形状怪异大小不一的铁片,圆管,半圆,极其复杂的图案,却看不出来最终成品是什么。
小将眨巴着眼,感觉自己好像有点笨。
他指着最后面的圆形珠子道,“小公子,这些是实心的铁珠吧?”
陆启霖颔首,“这个做一千颗。”
小将点头,“好,这个不难。”
说着,又指着前头的图纸问,“那,这些是什么?”
“小公子,可否与在下说一说,这个具体用在哪里?在下能更好的督工。”
作为火器营的小将,他对自己负责的事情很是细致特别。
陆启霖摇摇头,“没事,上面都有尺寸,你只需照着图纸将所有零件帮我打出来,每样二十份,越快越好。”
有细微偏差,再改就是。
听他这么说,火器营小将便不敢多问了。
约莫又是一件“大杀器”!
得保密。
就是这东西做出来,是不是很小啊?
他带着图纸匆匆走了。
陆启霖也没闲着,带着叶乔和安九,又叫上安小竹,拎着早就准备好的铁锅和硫磺,去了那棵唯一的橡胶树所在地。
他也有自己该干的事。
橡胶汁的收集,祛除杂质,初步提纯,进行的很顺利。
但加入硫磺融合,做出最合适的弹性的橡胶柱却让他犯了难。
上辈子,没操作过了,不记得最佳比例。
于是,陆启霖在山谷里不断调试摸索,想要弄出最佳配比。
安小竹静静地在边上给他当助手,见他不眠不休的调,有些心疼道,“小公子,慢慢来,这树上的用完了,我就坐船去那些海岛上再寻,您别着急。”
这眼窝黑的,有点吓人呢。
陆启霖摆手,“无碍,早点做出来早点回去。”
叶乔和安九则是轮流出去打猎,今日烤野鸡,明日烤野鸟,吃的不亦乐乎。
就这样,陆启霖忙活了三天,终于找到了硫磺和提纯过的橡胶最佳配比。
弹性十足的橡胶柱成了。
长舒一口气,“总算是成了。”
这要是卡在这一步,他别说见太子了,就是古一他都不好意思见。
临走,又去橡胶树那看了一眼,见它仍旧长得好好的,陆启霖放心下来。
对安小竹道,“这树是个宝贝,很多东西都要用到它,可惜咱们嘉安府的气候不太合适,只有这株独苗。
若你再随魏伯伯去外头的海岛,便留意着,这一株也时常找人来看护,冬日就像这回一样,最冷的那几日用稻草围起来。”
安小竹对他一直是言听计从,点点头道,“您放心,一定给它照顾好了。”
说完,又望着陆启霖,有些舍不得道,“您忙完手里的事,是不是就要去盛都了?”
陆启霖笑着颔首,“是啊,舍不得我走?”
安小竹点点头,又摇摇头,“是舍不得您走,不过您注定要去盛都当大官的,就是想着您离开后,不知何时能再见了。”
陆启霖挑眉,“这么信我?你不怕我这次没考上,灰溜溜的回来?”
“呸呸呸,您可别胡说,您肯定能高中的!”
对自家主子,安小竹有信心。
状元的弟子,一定也是状元。
陆启霖笑了。
他走到一块大石头上,环视整个山谷,“小竹,让你来管这片山的时候,你也没比我大几岁,却做的很好。等你忙完自己的人生大事,再培养个可靠的人帮你,到时候,你想来我身边做事,还是继续留在这里,都随你。”
安小竹:“我心里是想跟着小公子的。”
“不过,”他忽然道,“老爷私下跟我说了,他说,您最在意这里,这里是所有人的根,也是船启航的湾,他说若是可以的话,希望我永远守在这里。”
“小公子,小竹愿意守在这里。”
陆启霖愣怔望着他,“师父......什么时候与你说了这些。”
“很早之前,您中秀才的时候。”
陆启霖有一种被看穿的无所遁形。
他们兄弟两个,一举一动,是不是都在师父的眼里。
见陆启霖不说话,安小竹继续笑着道,“您放心,山上这些事我管得还算得心应手,也很喜欢。”
眨眨眼,他凑到陆启霖跟前,“有些小事,您若觉得我能做,亦或是一些只能悄悄做的事,您写信告诉我,您送我的那本论语,我一直贴身带着。”
陆启霖眸光一闪。
他和小竹玩过一个游戏,若是说话的时候出现两个数字,便是暗藏了那本论语第几页第几个字。
不过是当初哄小竹玩的“加密”游戏,他却一直记着。
陆启霖沉默良久,望着安小竹,忽而意识到,对方已经十九岁,即将及冠。
他笑着道,“你的身契,我让安忠放给你,去官府脱了奴籍,娶个好媳妇,将来也读书。”
哪知安小竹却摇摇头,“小公子,我觉得现在就很好,有您和老爷照拂,我已经胜过许多人。”
他道,“咱们嘉安府也算富贵了,普通老百姓日子也不差,可若是遇到风浪,无权无势的良民是过不安稳的。”
陆启霖望着他,“你......”
安小竹笑得没心没肺,“不过您说的也对,等我以后生了儿子,先让他去读书,剩下的再说。”
他说话的时候,黝黑的脸上微微泛红。
陆启霖心中一动,“你可是有喜欢的姑娘了?”
安小竹脸色更红了,声音也轻了许多,“忠伯,上次让我回去一趟,见了他的侄女......再过一年,就定亲。”
陆启霖瞪大眼睛,“你怎么不用我说?”
“这,这不是还没定吗?”
“好,定了告诉我,我得给你一份礼。”
“谢谢小公子。”
陆启霖摆摆手,“走吧,回去看看,火器营说不定将东西都锻造好了。”
耽搁好几天了。
陆启霖回到军营,火器营小将蹲在帐子门口,一脸哀怨。
第549章 袖弩
见陆启霖回来,他高兴的几乎要跳起来。
“小公子,你可算是回来了。”
说着,就引陆启霖朝着箩筐看,“这些都是您要的东西。”
陆启霖伸手翻了一下,只见箩筐里垫了一块皮毛,配件依着形状一摞一摞码着,中间还用布给隔开了。
“很好,很是妥帖,多谢。”
得了他的夸奖,小将笑着道,“给您办事,总得仔细些。”
陆启霖点点头,让叶乔抱着,转身就走。
小将傻了眼,“这个,您不在这装吗?若是需要锻焊,可以直接成事。”
陆启霖摇头,“不了,这个不在军队用,我先走了。”
小将张了张嘴,想留人又不知道怎么留。
炉窑那,可还有一堆人等着继续干活。
想到这几天,这些人为了谁给小公子当焊匠打起来,最后才胜出十个人待命,小将就有些头疼。
还有些失望。
哎呀,小公子也不说要做个啥,大家都很好奇啊。
陆启霖出了帐子,便去校场找古一。
他在军营也没公务,是以日日在校场比试。
到了那却得知,魏毅今日带兵在近海巡视,他跟着过去了。
约莫明日才回。
陆启霖便让人给他带句话,自己先回去了。
没办法,他手生,组装不一定能顺顺利利的,还得琢磨。
......
大清早,陆丰收就和陆丰年蹲在陆启霖的院子里低声聊天。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搭着话,眼睛却是不住往陆启霖的房间瞄。
“大哥,启霖从前也这样吗?三催四请都不肯出来先吃饭?”
陆丰收连连摇头,“从前不这样。二弟,启霖小时候可乖了,只要买点好吃的给他,他一整天都粘着你,绝不走开。”
陆丰年看了看他,没说话。
他没什么表情变化,但陆丰收却越发激动起来,“真的,他打小就聪明,虽然不说话,但他听话啊。”
说完,又喃喃道,“往日只要说吃饭了,他就算在读书写文章也会停下,前日昨日就没好好吃。今日不知怎的,喊了好几声,都不肯出来,也不让送饭食进去。”
陆丰年皱了皱眉,“太子殿下,总让他这么做东西吗?”
陆丰收摇摇头,“大郎说,殿下不为难小六,做什么都支持的,也随小六的心。”
陆丰年面上有些心疼,“那怎么就不肯先出来吃饭?赶时间也不是这么个赶法?我瞧着他在军营也熬了几天,眼下乌漆嘛黑的,这回来又开始捣鼓,人受得了吗?”
又道,“我和他娘,也都不是脾气犟的啊。”
陆丰收闻言心里有些不痛快,哼道,“他可不犟。”
又瞪了陆丰年一眼,“你若非说他犟随了谁,那就是随了我,行吧?”
陆丰年哭笑不得,“大哥,我就随口这么一说,你怎还气上了?”
陆丰收:“我就是,就是......反正这孩子我养大的,我知道他是个啥样,就算你是亲爹,也不能胡乱说他。”
说完扭头就走。
陆丰年:“......”
怎么感觉有点火药味,还有点酸味?
他不是那个大哥才回家的亲爱的弟弟了?
陆丰年摸摸鼻子,“嗐,我这不是心疼孩子嘛。”
古一留他那一日,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似乎,成了古一用来催孩子的工具了。
他继续蹲在外头,只等陆启霖一出房门就带他出去吃想吃的。
不多时,却见陆丰收去而复返。
他拎来一个食盒一个暖炉。
将暖炉放在炭火气吹不到陆启霖房子的位置,他又从食盒里取出了一个砂锅,放在上面炖着。
“大哥?”
陆丰收朝他勾勾手,揭起砂锅盖给他看,“小六最爱吃这个,早上你嫂子出门前,我让她做的,这会时辰不早,灶上火灭了,干脆提到这儿温,一会小六直接能吃。”
砂锅里,是汩汩翻着小气泡的鸡丝粥。
陆丰收又说着熬粥的细节,“我和你说,小六这孩子挑......呃,孩子会做也会吃,跟着安大人之后日子过得越发精细。”
“他不喜粥里有姜丝,所以不能放。但鸡肉在蒸的时候要放姜,还有黄酒去腥,这蒸鸡的水也有讲究,不能多,不然这鸡肉就不紧致,也不能少......”
听着陆丰收娓娓道来鸡丝粥的做法,陆丰年不住点头。
“大哥,我都记着。”
陆丰年有些惭愧。
他发现,他所谓的父爱有些拿不出手。
他只知道在心中疼儿子爱儿子,可怎么养却是一无所知。
“大哥,我方才说错话了。”
陆丰收摆摆手,“你都不曾看着他长大,不知道这些也正常,方才我也太急了,应该跟你慢慢解释,小六往日绝不是这样的,他是个好孩子,真的不犟。”
这一句,又让陆丰年心中酸涩。
“大哥,这么多年,谢谢你和大嫂了,要不是你们......”
陆家人去北地见他的时候,说了很多话,但都是报喜不报忧。
只有这次回到村里,和村里人聊天,他才知道家里曾发生那么多的事。
陆丰收笑着道,“亲兄弟,说这些作甚?咱们啊,往后心往一处使,等着换门庭吧。”
闻言,陆丰年也笑了。
“好,一起使力!”
陆启霖在书房里忙活到晌午,总算将十把“袖弩”给拼装好了。
这是他根据原始复合弩的原理做的,毕竟有了橡胶,气密这方面就有了解决之法。
但他一开始是做贴身保命的手铳。
奈何考虑到这个时代的局限性,万一炸膛,风险很大,便临时改了方案。
贴身保命的东西,自然是越小巧越好。
是以他组装的格外困难。
好在东海水师火器营的人个个都是顶尖的冶炼高手,手工厉害,打出来的零件纹丝不差,毛刺都给磨光滑了,也让他省力不少。
约莫只有两个手掌大小的袖弩,一共十把,整整齐齐排放在桌案上。
陆启霖伸了个懒腰,缓缓走出房门。
就见两个中年汉子围着炉子正嘀咕着。
“要不要再加点水?。”
“嗯,加一点点就行。”
鼻尖是鸡丝与稻米的香气,陆启霖深吸一口,笑着跑了上去。
“大伯,爹!我这就喝,不用加了!”
......
次日,古一带着陆丰年和一车东西走了。
陆家众人很是不舍,尤其是陆老头和郑氏,心情更是低落。
郑氏嘴上不住念叨着,“哎,儿大不由娘。”
陆启文想了想,低声对她耳语几句。
郑氏瞬间乐不可支,将二儿子抛在身后。
第550章 有孕
“真,真的啊?”
郑氏一脸惊讶,简直难以置信。
虽然大郎成亲后,她就盼着这一日。
但当这一日来临时,她还是忍不住激动感慨,“奶奶就盼着这一日,这可是我的圆孙啊。”
陈氏在一旁,也是惊讶又欢喜,忍不住嗔道,“大郎,为何不早说?”
言罢,又絮叨道,“大郎,这就是你的不对,既然发现你媳妇有孕,怎就不说?这路上来回颠簸的,可一直在赶路啊。”
“是啊,是啊,这可不是小事,你们小夫妻什么都不懂,哪能瞒着我们?”
陆家的女眷们统一战线,一致对陆启文嗔怪。
破天荒的头一遭。
陆启文也不辩驳,只微笑着听着长辈们的说教。
倒是魏若桐舍不得相公被这么误会。
忙着解释道,“是我不让他说的。”
魏若桐红着脸,“头回没什么经验,吃吃喝喝都正常,就没往那处想,后来......”
她飞快望了陆启文一眼,“相公把脉了,说月份浅还不一定,说是要找神医看看,我有些不好意思,便说再等等,等确定了再说。”
她一惯康健,即便是现在确定怀孕了,也是能吃能睡,除了胃口大些,没什么变化。
更不希望大家百忙之中,还要特殊照顾自己。
“你这孩子!”
陈氏上前拉住她的手,又问了一遍,“当真半点不适也没?”
魏若桐连连摇头,“娘,真的都挺好的,便是现在让我去骑马都行。”
郑氏在一旁闻言,赶紧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说着,又朝陈氏瞥了一眼,“咱家的规矩你还记得吧?”
陈氏闻言,笑呵呵道,“记着呢。”
说着又问王氏,“玉莲今日可无事?若没有。陪着一起?”
王氏笑着颔首,“无事,可陪你们一道去。”
听她们说的,魏若桐有些迷糊,忍不住朝陆启文看了一眼。
陆启文只道,“你听娘的就是。”
说完,他走到陆启霖身侧,“小六,下午咱们一起写帖子?再过几日咱们也要出发去盛都,临走宴请一些客人?”
陆启霖摇头,“大哥,你安排就行,我的好友你都知道,我下午要陪大伯娘和大嫂出门。”
陆启文莞尔,“你倒是会躲懒。”
陆启霖嘿嘿一笑,“能者多劳。”
近段时间他忙着武器的事,都没有和家人好好相处呢,该适当陪陪家人,联络感情。
“还是小六乖巧。”
陈氏望着陆启霖,眼底都是笑意。
陆启霖昂着头,“那是自然。”
他朝众人眨眨眼,拍了拍自己腰间的钱袋子,“奶,大伯娘,义母,嫂子,四姐,赏脸陪小的逛个街,替我的钱袋子瘦瘦身?”
一句话,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郑氏本来不爱出去,怕自己是个乡下来的,出去什么都不懂,徒惹笑话。
闻言却立刻生了兴致,“走!阿奶也去。”
这日不如撞日。
陆启霖当下让安九赶车,“去珍宝阁。”
珍宝阁是府城的老字号首饰铺,虽可能在某些时候并非城中最大的首饰铺子,但凭着底蕴,一直稳扎稳打,是府城人最喜欢逛的铺子。
魏若桐回过味来。
这是要带她去买首饰?
她忙道,“奶,娘,莫要破费,我有首饰,好些都没戴过。”
陈氏拍了拍她的手,“咱家的规矩就是这个,为家里添丁,是功臣,得置办,当年我怀大郎时,你奶就带我去了。”
王氏也在一旁附和道,“我也有。”
郑氏笑呵呵,“当年家里穷,给你娘买了一堆对银丁香,给你婶婶买的是一支银细簪,今儿家里好过了,让你娘给你买金的!”
魏若桐这才不推辞了。
路上,陆启霖问魏若桐,“大嫂,你觉得这马车颠簸不?”
魏若桐摇摇头,“六弟,你这马车是不是改造过?走咱们城里的道一点都不晃荡,走外头官道是不是也稳当的很?”
陆启霖点点头,“是粗粗改了一下,不过等我们去盛都,坐船还好,永和江的水平缓,但到了永和码头就得重新坐马车,是以还得再改良一下,过两日,嫂子帮着试一试?”
“六弟,其实我身子骨很好的,小时候也曾日日练武,无须为了我折腾。”
魏若桐笑着道,“月份前,不是大着肚子上路,不会有问题。”
一旁的郑氏却道,“小六,能改更好就更好些,你奶我身子骨弱,想要舒服些。”
陆启霖笑着应下。
陈氏和王氏也在边上笑意盈盈。
魏若桐心头暖烫。
她何其有幸,能嫁到这样的人家来。
待到了珍宝阁门口,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铺子。
掌柜见了陆启霖,立刻笑着上前,“小公子带家人来了?快快,上楼上雅间,我让伙计将首饰端来给您瞧。”
陆启霖熟门熟路引着人上二楼雅间。
才坐定,就有伙计捧着三种茶水以及四色点心上来,热腾腾的,直冒热气。
郑氏收礼时,只知道小六给自己买金镯子金耳环,对什么铺子刻印却是不懂的。
见状惊讶不已,“小六,这掌柜对你可真好。”
陆启霖笑,“奶,我在这里也算是个小金主吧。”
“金猪?”
郑氏摇摇头,“那可不行,那不是让他宰你嘛?”
陆启霖:“......呃,我们认识,比较熟。”
自打他手里有了银子后,每年家里人过生辰,他都会买首饰。
一年来好几次,每次都花不少银子,自然就熟了。
不多时,掌柜亲自带着人,捧着一个个红托盘上来了。
托盘都用红布垫着,衬得上头的金首饰越发富贵。
郑氏被晃花了眼,抿着唇不说话了。
老头子说了,出去遇到不懂了别乱说话,就坐着笑着,不能给大郎和小六丢人。
陈氏让魏若桐选。
魏若桐只选一对金耳环。
陈氏不满意,摇着头又替她选了一对手镯。
想了想,又选了一对一模一样的,“我先备着,将来给小二媳妇。”
引得众人又笑,“都还未成亲呢,你就盼着启武媳妇给你生娃?”
陈氏摆摆手,“都一样,我不厚此薄彼。”
她想过了,不能因着两个儿媳家世差距就区别对待,从现在开始,买东西都买双份一个样的。
见陈氏给魏若桐挑完,轮到陆启霖表演了。
第551章 挺会自己哄自己的
“奶,你肤色康健,孙儿给你选这套金镶蜜蜡的,您戴着显气色。”
“大伯娘,您肤色白,就戴这套金镶蓝宝的,显气质。”
“义母,您肤色偏暗,就选这套镶碧玺的,提肤色。”
“大嫂,您选这套红宝石的,等到了盛都,那些个年轻夫人若邀您赴宴,带着镇场子!”
“四姐,这个粉玉的适合你,挑两套,一套你转交三姐。”
“还有这些套簪......”
陆启霖在一排托盘旁走过,边走边说。
只要是他选定的,就有女伙计上前一步帮着给试戴,另有一个伙计端着镜子给试戴人照。
还真别说,陆启霖选的首饰一上身,整个人都变了。
郑氏几个被哄的乐开了花。
郑氏嘴上道,“是不是太破费了?”
手却摸着金灿灿的蜜蜡项链不放手,眼睛更是盯着镜子瞧,舍不得挪开。
原来,她也有这么好看的时候。
陆启霖勾唇一笑,“喜欢就买,到了盛都,你们戴着就是给我和大哥长脸呢。”
他上辈子学了很多非遗,怎么搭配怎么美,再清楚不过了。
见家里女眷这么喜欢首饰,他暗道,或许以后可以做“定制首饰”生意?
嗯,晚些再想。
看看盛都的有钱人再说!
挑完首饰,陆启霖又带着众人去了隔壁的锦绣坊,一人给定了一套衣裳。
本来是要多定的,奈何他们快要启程出发,对方来不及赶工,只得买了几匹料子等后面自己做。
而后又在一品居吃了顿午饭,这才满载而归。
回到家,却见魏若柏正蹲在自家门口,拿着树枝在地上无意识的画着。
魏若柏比陆启霖大一岁,今年不过十五。
但他常年练武,长的高大魁梧,活脱脱魏毅的翻版,蹲在地上也是好大一团。
见陆家马车回来,他整个人跳了起来,笑着喊道,“回来了啊!”
陆启霖跳下马车,“柏哥,你休沐了?”
魏若柏摇摇头又点点头,“有事,就休假回来。”
说完,更是探着头往马车帘子那瞧,“我回来就听说,你带着家里人逛街去了?”
“是啊。”
这时魏若桐下了马车,“阿弟,你平时有假都不乐意跟爹回来,今天怎么突然就休沐回家了?”
这孩子不耐烦被管着,有假都攒着。
魏若柏嘿嘿笑着,眼睛却是不住朝车里瞄。
“呃,阿姐,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魏若桐挑挑眉,“是吗?”
一行人说着进了屋子,女眷们回了后院,陆启霖则引着魏若柏去了自己的院子。
“柏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魏若柏的少年心事是真不知道该对谁说了。
想到陆启霖他们离开后,以后都不一定回来,他终是忍不住问道,“启霖,你们去了盛都后......所有人都不回来了嘛?”
陆启霖望着他焦急的神色,忽然有些回过味来,“这个得看家里人自己的想法,我和大哥若是得中被授官,那么留在哪里都是不一定的。”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魏若柏有些不满意,“府城这么一摊生意,云来楼,玉容坊,总不能没人管吧,尤其是玉容坊生意那么好,总得,总得留个自己人......”
陆启霖眨眨眼,“已经培养几个能上手的掌柜,这个不用担心。”
他才不担心这个!
魏若柏无法,只得直接问道,“你四姐,以后也都不回府城了吗?”
陆启霖摇摇头,“这个你得自己问她。”
又忍不住瞥了魏若柏一眼,“柏哥,我实话实说,我四姐上回与我说,觉得你年纪小。”
魏若柏才十五,陆水仙十七。
魏若柏脸色一下就黑了,“我长得可比那些十七岁的瘦猴高壮多了!”
他这样的才有男子气概,跟年纪有什么关系。
“我四姐......那要不,我喊她来前头垂花门,你们在那说说话?”
魏若柏脸上泛起红晕,有些紧张,却又郑重点头,“麻烦你了。”
他怕再不说,就迟了。
哪知陆启霖去寻陆水仙说了此事后,陆梅花却是摇摇头,“不了,不合规矩。”
陆启霖吃惊望着她。
她四姐什么时候在意这个?
平时,她跟来玉容坊的男客聊天都是落落大方的。
陆水仙无法,只得实话实说,“魏若柏年纪小,我就当他是个玩伴,谁知道他会有这心思......我,哎呀,去年他隐隐约约说了些话,我便也隐晦说了不合适,谁知......”
陆水仙跺跺脚,“你替我拒了,我现在就想着怎么在盛都开几家玉容坊呢。”
从陆水仙这出来,陆启霖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安慰少年。
等他走到垂花门处,就见魏若柏急急跑过来,脸上失望至极,“水仙不肯见我啊?”
陆启霖委婉道,“四姐说,她现在一心就想着怎么开铺子,没有其他心思。”
顿了顿,怕耽误人,干脆直接道,“四姐说,一直把你当一起玩的好朋友呢。”
魏若柏摆摆手,“我回军营了。”
陆启霖:“......”
什么意思?
他准备了一箩筐的话准备应对少年情怀呢,就连该怎么偷大伯的酒都想好了。
用不上了?
陆启霖追了上去,“柏哥,你若是伤心就说出来,咱俩是兄弟,我能陪你喝酒。”
魏若柏惊讶的看着他,“你家不是不让你喝?”
一直说孩子小,太早喝了伤肝呢。
“兄弟重要。”
“不了。”魏若柏拒绝,“我没事,既然你四姐说现在没心思,那我再等等,等长几岁再来。”
陆启霖:“......”
还挺会自己哄自己的。
他笑着摆摆手,“过几日我就走了,你好好的!”
魏若柏没回头,只伸手在半空晃了晃,“好!”
......
陆启文的帖子发出去后,就带着陆启霖宴请了府城的众位好友亲朋。
忙活完,一家人终于踏上北上的船。
殊不知在盛都,早就有一人等他等的都开始不耐烦了。
第552章 私交甚笃
“陆启霖还没来盛都?”
听到下人回禀,楚博源面露不悦,“再不来,他还能赶上会试吗?”
下人觑了自家主子一眼,有些摸不准他的心思。
自家主子是永晋省的解元,人陆启霖是隔壁江东省的解元,彼此不应该是对手吗?
主子不担心对方今年也来参加会试抢夺会元,反而担忧别人来没来?
说实话,天天蹲守在礼部门口,他都蹲累了。
见对方越发不悦,下人忙道,“公子,陛下早些年就下令,让每年二月的殿试改成三月,这样路远的举子们也不用在冰天雪地赶路,若依着考试的时间算,陆家若今日出发,仍旧来得及的。”
楚博源“嗯”了一声,“出去吧,明日继续守在礼部门口,见了人就回来回禀。”
“是。”
下人出去,迎面撞见了舅老爷贺新承,“舅老爷安好。”
请过安便要退出去。
却听贺新承喊住他,“昨日老夫在礼部门口,见了你在巷子里徘徊,你可有事?”
下人摇摇头,“小的没事,小的是去替公子去看看的。”
“哦?”
贺新承不解问道,“博源科考的文书不是已经提交去了礼部报完名了么?为何还要去看?”
下人忙道,“不是去提交文书,是公子他想看看嘉安府的陆启霖来盛都了没?”
贺新承一怔,“原来是为了这个。博源与那位陆公子私交不错?”
“......”
下人不知道该怎么说。
要说关系好,公子每次提起来都阴着个脸,若说不好,隔三差五就要提起。
下人还未回话,贺新承却已是笑着道,“博源的确该结交些上进的读书人。前儿遇到几个同僚,话里话来都说自家公子与博源一处探讨获益匪浅,我瞧着那几个读书不怎么样,博源应少结交。”
也不知怎的,他贺家男丁的学问是一代不如一代,而今只能督促着求稳。
反倒是嫁出去的妹妹生了个会读书的儿子。
今年才十九的博源,不仅是永晋省的解元,长得更是出众俊逸,秉性又是纯良亲善,他对这个外甥很是满意。
“想来是父亲和流云先生私交甚笃,两个孩子这才认识了,不错不错,既然你家公子喊你去看着,你就去看着,若是瞧见那陆才子,记得宴请下,老夫也参加。”
听说那陆启霖不仅是流云先生的弟子,他与其堂兄更是太子殿下的座上宾,再加上父亲的关系,两家应该走得近些。
下人连连点头应下。
贺新承想了想,干脆掉转头去了楚博源居住的客院。
一进院子,就见孩子倚靠在窗台读书。
阳光下,他眉心的一点红痣越发惑人,端的是翩翩公子如竹如兰。
贺新承不禁暗叹,这样貌和才学,探花约莫是手到擒来?
不过外甥志气大,应该是想要考状元的,便也未将话说出口,只道,“博源,科考在即,若觉得累了便不要日日读书,太过辛苦累坏身子骨,考试的时候反倒吃力。”
考到现在的阶段,临时抱佛脚无用,靠的是多年的积累。
楚博源起身朝他一礼,“舅舅。”
“莫要多礼,今日得闲,便来看看,住得可还习惯?”
“舅母安排的极好,很习惯。”
贺新承便笑道,“我让你舅母依着你表哥双倍的份例给你,若是饮宴多了不够,你与我说。”
这孩子是妹妹的骨血,又没了爹,他自是看重。
楚博源先是道谢,又道,“不用了。舅舅,出发前,娘亲给了我许多,尽够用了。”
贺新承知他脾气,转而道,“你娘可有写信来?如今她身子骨怎么样?”
楚博源眸光一闪,“并未收到,不过有外祖照料,外甥心里高兴。”
贺新承点点头,又勉励了几句,这才走了。
等他一走,楚博源面露烦躁。
过去这么久了,娘亲还总惦记楚广,说好了不提,近来却又写信给他,言道若是他科考顺利在陛下跟前露脸,记得提一提他爹。
要他说,提什么提。
楚广死了,朝廷除了“抚恤”银子外,旁的荫补,追赠,廷推皆未有,就知陛下的态度了。
他若是提,无异于自废前程。
他这个娘,委实蠢了些。
难怪会被楚广拿捏了半辈子。
“哼。”
他冷哼一声,抛开烦躁的思绪。
他与陆启霖的约定就要兑现。
等会试,考卷下见真章。
陆启霖,可别死在来的路上!
......
西北,镇北军军帐。
“侯爷,苍岭山中的苍岭总督军司府邸已经动工了,咱们该怎么办?”
卢显的亲信从苍岭山中回来,便直奔他的军帐报信。
卢显倒没多少讶然。
陛下只要亲自说出口的,必然会有下文,他早料到了今日。
“无碍,不过是建个府邸,他盛昭明即便是日日坐在里面,也难动我西北军分毫。”
亲信却有些不乐观,“侯爷,可是听说镇北军上下皆以太子马首是瞻,那许国公如同摆设一般,沈俨以及那些个副将嘴里皆赞太子。”
“那又如何?”
卢显嗤笑一声,“沈俨不过是陛下临时放在那的棋子,镇北军本就只听许国公的,他既然同意了当这个苍岭总督军司,而让太子当副手,便是同意要将镇北军给盛昭明,早晚的事而已。”
亲信点头,“属下也是这般想的,可问题就是出在,太快了。”
“本以为盛昭明收服镇北军要好几年,而今却是......”
听到这里,卢显抬手制止他,“本侯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而今只盼着嫣然安好即可。西北军是我父女唯一的依仗,若他......”
他眸光尽是狠厉,“他敢擅动,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眼见他怒火熊熊燃烧,亲信又立刻安慰道,“侯爷,大小姐那边也有消息,她一切安好,就是苦于和废王绑在一处,不得自由,且想了几个法子都不能脱身......”
卢显脸上露出心疼,“本侯会再想办法。”
话音落下,就听军帐外头又有探子回禀,“侯爷,有疾信!”
第553章 自是看腻了风光
卢显放下手里正擦拭的长刀,接过信件。
上头寥寥数语。
许国公正往西北而来,太子盛昭明已向盛都而去。
他皱了皱眉,“这个时间回盛都?”
盛昭明不是聪明的很嘛?
这个时候回盛都,不是正好撞到会试与殿试?
上一任太子的前车之鉴,他是半点也不吸取教训?还敢往里面掺和?
“你觉得,他为何回去?”
亲信摇摇头,“若太子聪明,必将远离科考,明哲保身。不过上次盛都传回来的消息,说陛下过年时感慨,说太子又长了一岁,却连个太子妃都没有......说不定,想趁此机会让他回去选妃?亦或是赐婚?”
选太子妃落选的那些世家女,正好也配个新科状元,探花什么的,岂不正好?
卢显眸光一闪。
忽然问道,“我那三弟,是不是有个女儿,今年几岁来着?定亲了没?”
“若属下没记错,九小姐年方十八,正是妙龄,不过听说身子骨弱,三老爷两口子只有这一个女儿,如珠如宝似的养着,没听说定亲了。”
卢显将信扔到了火盆里,火苗瞬间将信纸点燃,化为灰烬。
“养了十八年,也该开花了。写信回去给老二,若太子选妃,让小七参加。”
属下迟疑问道,“可若是三老爷不肯呢?”
卢显勾起唇角,“老三在西北,老二在盛都掌着侯府,这都搞不定?”
“可纸包不住火,三老爷最后得知,或恐闹腾......”
“就凭他?半棍子都打不出一个屁来的人,也敢跟本侯较劲?”
“他闺女若是选上,便是为妾,也是他一个侯府庶子莫大的荣光!”
“是,小的这就写信给二老爷。”
卢显颔首,又叮嘱了一句,“老二家的嫡长子卢焕是不是在宛城守着?”
“是,焕公子在宛城守了大半年,隔三差五就递消息回来......”
“呵,那就让他回来跟着本侯。”
小兔崽子,半点苦都吃不得。
他若有儿子,绝对不给这小子半点机会。
“焕公子定感激侯爷。”
卢显“嗯”了一声,“把这个也写在信上。”
“是。”
......
陆启霖坐船北上也没闲着,日日在甲板上拿着纸笔写写画画。
这一日,陆启文挨个问候好家人,便来寻他说话。
见他手里厚厚的一沓纸,皆是永和江两岸的村庄,不由笑道,“还当你是在画风景,怎么却是在画村落舆图?”
“先画着,万一有用呢,孟伯伯前些时候写信给我,说是朝堂上年前一直在争论要不要往南修永和江,陛下悬而未决。”
陆启文勾起唇角,“这事,你看完信就与我说了,而今再说一遍,是觉得会试可能会考?”
陆启霖笑了笑,“弟弟也不知道呢,只是觉得上次乡试的题,出的便是时下朝廷的政令,这一次,或许也是这个路数?”
他望着陆启文,“大哥,咱们做了这么多的卷子,可以说四书五经里的东西都做的差不多了,也算是吃透了,唯一摸不准的便是策问。考前,不若自己给自己多出些这样的题目练一练?”
换做后世的说话,便是大题紧跟时政,多看新闻报纸来猜题。
若是一不小心压了题,那可就赢麻了。
陆启文颔首,“好,大哥明白了,晚些也写几篇关于永和江的文章。”
陆启霖点点头,指着纸上标注的红点道,“大哥,不妨也看看这些堤坝,多一个下笔的点。”
“好。”
兄弟两个站在甲板上开始聊。
船舱内,白景时和常鸿看着这一幕就笑,“哎呀,这兄弟两个成天在一处还有说不完的话,甲板上风大,也不晓得回舱房聊。”
“哈哈哈,启霖日日都在甲板上,我本以为他已经够疯魔了,没想到那日出去一看,隔壁船上的学子一个个也跟他似的,在甲板上写写画画呢。”
常鸿笑着摇头,戏谑道,“到了盛都,说不定能靠卖花将包船的费用挣出来呢。”
他那天远远瞅了一眼,那些个举子才情兼备,画的永和江风光是真的美。
尤其是落日时分的,韵味十足。
说着说着,两人对视一眼,“要不,咱们也去画几张?”
两人也擅长画道,看别人在画,难免手痒。
“好!”
两人出了船舱,先去了陆家兄弟跟前,低头一瞧,却见上头一张张全是圈圈勾勾叉叉的注释。
竟然不是在画画。
白景时笑道,“启霖,前日我走过来看,你还描着永和江,这会怎么未见你画完?”
他说的委婉。
陆启霖却是哈哈大笑,“记一下永和江风光。”
说着,低声道,“万一要考呢!”
这话没根据。
但听在常鸿和白景时耳朵里,却令他们眼前一亮。
启霖年纪小,猜题押题却是高手,经验丰富的令他们甘拜下风。
对视一眼,俱是道,“那我们也一起。”
于是,就见两艘从嘉安府出发的船上,人影绰绰,举子们走来走去,指指点点,好不热闹。
越往北走,汇入永和江的船只越多。
这个时间,其他船只上有很多各地的举子,偶尔来甲板上见了嘉安府那两艘船只上的景象,便出言取笑,“哎呀,嘉安府的这些举子是不是没见过世面?”
“这永和江的风光不过如此啊,值当这一如画个不停?我瞧着有几个晚上挂着灯笼还在看,简直跟疯了一样。”
这一日停船靠在码头边,船与船贴的极近,就有人忍不住出言戏谑道,“还画呢!你们这是没出过远门?日日都在船上作画,也不嫌累得慌?我们出舱眺望,瞧了你们一路可都瞧累了!”
江彦君闻言,站在船头双手叉腰,“我们乐意画,干卿底事?”
一旁的举子连忙搂住他的腰,“江兄,小心脚下!”
真真吓人。
他们船上每个人都怕江彦君落水,是以没人反驳对面。
惹得对方众人不住哄笑。
此时,陆启霖双手背在身后,站了出来。
“比不得诸位每三年去一趟盛都,自是看腻了两岸风光!”
第554章 幸运符
此言一出,隔壁船上众人如同吃了哑药一般,全都收了声。
“哈哈哈哈!”
整个江面上全是江彦君的笑声。
“还得是我的好兄弟!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江彦君虽然在外多灾多难了些,但心思也是个灵巧的,知晓陆启霖帮了他们说话,是以便没有大声喊陆启霖的名字,省的被隔壁船上的人听见,反而记恨。
陆启霖朝他笑道,“你小心些。”
瞧江彦君这上蹿下跳的样子,实在危险。
江彦君见他看自己,笑的越发不值钱,伸手就从荷包里掏出了一把碎银子,白花花的碎银子里,有一粒乌漆嘛黑的小石子。
他攥着那小石子,扬着手,“看看,你给我的护身符还带着呢!”
嘉安府众人哈哈大笑,江彦君身边几个人也有些艳羡的盯着那石子。
哎,流云先生亲手挑选的小石头,自带幸运,江彦君这一路都安稳的很。
若是这次江彦君能过会试.......
他们能不能也找流云先生要一粒啊?
隔壁船上的其他学子们被陆启霖一句话臊了一脸。
先都有些不服。
于是便互相询问着出言之人是谁,大部分都不认识,倒是有永晋省的人猜到,“看年纪,似乎可能是江东省的那位解元。”
如此年轻的举子,整个大盛都罕见。
流云先生的弟子?
那些还想出言不逊的人顿时住了嘴。
那些个看热闹,连带着被一起燥的赶紧回了仓房。
有些被臊但脸皮厚的且嘴硬的,却是道,“嘉安府的人全是一群疯子,拿个破石头当平安符。和这种人斗嘴不值当,走!”
还有零星几个则是好奇,“你们,他们日日看江画江的,有什么意思不?”
“要不,咱们也一起画画?日日在船上无聊的很,而今不止我自己摸到棋子想吐,就是看见别人对弈都很想呕。”
“也行,就当消遣了。”
陆启霖没想到,自己一语就退了敌。
呃,不留下继续打嘴炮吗?
他可听说,盛都人很喜欢辩经的。
学子们聚在茶楼酒肆,一言不合就开始辩论,主打一个看谁的知识渊博,看谁牙尖嘴利,他正想练练呢。
对方居然就这么偃旗息鼓了?
没意思。
他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了,夜风还有点凉,还是先回船舱睡觉吧。
他一走,江彦君那艘船上的人也都纷纷回了船舱。
隔壁船上,吭哧吭哧将长案抬到甲板上的学子:“......”
作甚啊,又不画了?
可桌案已经抬上来了,若是不画的话,是不是显得他们在学嘉安府的学子?
几个人硬着头皮端来了笔墨纸砚,吹着冷风开始挥墨作画。
于是,当夜就有两个学子被风吹的头疼,嚷着跟嘉安府的学子犯冲,让快点赶路行船,他们要到下一个码头下船,找个药铺抓点药喝喝。
后头几日,陆启霖仍照旧。
很快,船只终于到了永和码头。
众人下了船,直奔白景时在县城的宅子。
坐在马车里,陆启霖看着繁华的街道,笑着问,“白大哥,而今你的产业是遍地开花了?这里的宅子你都买了?”
白景时笑着道,“这个倒不是我买的,我爹年轻那会行商,有一回在船上病了,忍到码头才去看诊,结果人家以为他的咳疾是肺痨,客栈不让他住,一怒之下,我爹就买了此地的宅子。”
也算因祸得福,靠着永和码头的繁盛,宅子年年都涨价。
陆启霖颔首,“此处便利的很,一会我去问问大哥,若是可以,也买一处宅子,咱们两家做邻居,虽不常住,但若是天南地北的要赶路,却也便利。”
“这是自然。”
白景时笑着眨眨眼,“那一会,你应该很高兴了。”
不一会,众人的马车就到了白家宅子前。
白景时将众人请进去歇息。
陆家人此番全都上盛都,人很多,好在他这宅子颇大,房间够住。
还有几个老实巴交的下人伺候着。
安顿好后,陆启文却来喊陆启霖,“走,陪我出去看看。”
陆启霖挑眉,大哥可不是爱逛街的性子。
两人走到门口,白景时已经在那等着了,手里还拿着一连串的钥匙。
见人过来,他将钥匙塞到了陆启文手里,“喏,去年按你说的,买了十个小宅子,正好去看看。”
陆启霖眨巴着眼,“大哥?”
陆启文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先陪大哥去看看。”
三人并肩出门。
走了几步便拐到了隔壁的巷子。
这条巷子比方才白家所在的巷子更有烟火气些。
走着走着,能闻见家家户户饭菜的香味。
红烧肉?
炖鸡?
臭鱼还是咸鱼?
陆启霖心中赞叹,这里的人家还都挺殷实的。
很快,他们就到了第一家小宅子。
陆启文辨认着钥匙上挂着小木牌,找到了正确的那把开了门。
进去就是个小院,满地落叶,屋内因着门窗都关着,倒还算干净。
“买了后,便让牙人清扫过,你看看格局,剩下都是差不多的。”
陆启文带着陆启霖转了一圈。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陆启文笑着道谢,“多谢允和了,你办事总是这么周到。”
白景时摆摆手,“都是跟你学的。”
他谦虚完,又眨眨眼,笑得一脸得意,“这些小宅子而今涨了二成,若是赁出去,租金比以往涨了三成,你可要租?我帮你买的时候顺势也买了一些,正好让人一起办了。”
陆启文笑着将钥匙全都给他,拱拱手,“那就多谢允和兄了!”
“哎呦,陆举人还有这见钱眼开的一面,都喊我为兄了。”
白景时笑着晃了晃手里的钥匙,“剩下的,不看了?”
“不看了,我也有些饿了,方才路过拐角那,有个铺子是不是在卖烧鸡?买几只回去尝尝?”
白景时哈哈大笑,“那就回去!”
他率先走了几步,前去买烧鸡。
陆启霖与陆启文并肩慢慢走,问道,“大哥怎么突然想起来,买铺子了?”
且还有这么好的投资眼光。
平时不应该是他想这些吗?
第555章 生生不息
陆启文轻笑,“大哥并不善经营之道。”
他望着陆启霖,“不如小六会写话本,会做各种东西出来挣银子。被小六照顾的,大哥也不曾操心家中营生。”
“只是。”他道,“以后去了盛都,花销大,总不好一直伸手问小六要银子,便想到你上回说的鸡生蛋,蛋生鸡,生生不息。”
“恰好爹娘这些年经营云来楼攒了不少积蓄,这不,我便请教了允和,看看买什么可以算作‘鸡’。他说屋子也算,能租出去,亦或是自己住,不用住客栈,安全些。”
陆启霖:“.......大哥,你谦虚了。”
关键位置的房产,可不是随便找找就行的。
等白景时买完吃食,一家人便回了白家宅子,一同吃喝过后,便各自休息了。
明日起来,则是坐马车前往盛都了!
......
天佑帝案头的奏折堆得快高过他头顶了。
他索性不看了,埋头看话本。
还是话本有意思啊,这逍遥小道士啥时候更新卷?看看又出什么厉害的“法器”,他亲自出宫去小五那家玛瑙店买。
毕竟,小五不会主动孝敬他。
至于这些催着要修永和江的奏折,他不看了,谁爱看谁看!
天佑帝看得正起劲呢,就见王茂凑了上来,“陛下,外头有人回禀,太子殿下进城了!”
“进城了?!”
天佑帝大吃一惊,“这么快?朕收到信也没几日,他是写完就出发了,还是连日赶路?”
天寒地冻的,跑那么急作甚?
王茂摇摇头,“奴才不知,只是......”
他看了一眼陛下手里的话本子。
眼看着太子殿下就快要来了,您不把东西藏好吗?
“咳。”
天佑帝回过味来,赶紧将话本子塞到桌案下。
王茂又看了看桌面,见还有一本被压在厚厚的奏折下,正要提醒,就听见盛昭明的声音自外头传来,“阿爹!”
天佑帝此时也站了起来,快步往门口走。
王茂的一双手,头一回不知该怎么办,于是闭了闭眼,干脆将退到一旁。
陛下自己放的,他反正老了,眼睛不好使了,没看见!
天佑帝笑着走到门口,对着凑上来的盛昭明就是一脚,“过年都舍不得回来陪朕,这回怎么就回来了?”
孙曦昨日还与他说,小五这次回来,也不知会不会惹来闲言碎语。
他可不在乎!
盛昭明侧身躲过,一个闪身蹿进殿中,又笑着扶住天佑帝,“阿爹小心闪了腰。”
“去去去,少咒朕!”
他反手拉着儿子在一旁的椅子坐下,“信上没仔细说,你说说吧,为何回来?”
盛昭明嘿嘿一笑,“自是来监督朝堂,莫要在科考上行不该行之事。”
天佑帝一怔。
他面色有些不自然,“好端端的,你管这个作甚?今次主考官朕选了孙曦,定安稳无虞。”
盛昭明摇摇头,“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听他这么郑重的称呼自己,天佑帝心中一动,挥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包括王茂。
殿中,只剩下父子两个人。
连空气都安静了。
“阿爹。”
盛昭明继续喊的亲昵,“我现在要与您说的,是站在我是您儿子这个身份,不是什么太子。”
天佑帝点点头,“阿爹知道,你说吧,若说的令朕......令我不满意,就当你是童言无忌。”
“好。”
盛昭明道,“阿爹,东临城有富商结交科考的秀才与举子在先,盛都众朝臣要求往南修永和江在后,这两件事,您觉得当真毫无关联吗?”
天佑帝定定望着他,没有说话。
盛昭明继续道,“儿子是觉得,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儿子知道,您一定会想,富商结交秀才举子是惯例了,有些商人想做皇商,必然是要打点好朝臣。
可朝臣哪是那么好结交的?情分这种东西,只有在人式微时才能让人记住,因为是雪中送炭,其他时候,只能是锦上添花。
至于往南修永和江的奏折,都堆积成山了,您都未有决断,是因为您心里也想,对吧?”
盛昭明不等天佑帝回答,又一次继续说着,“您若这么想,自是不会疑心朝臣。儿子说的对吗?”
天佑帝忽然就笑了。
他起身拍了拍盛昭明的肩膀,“来,看看吧,你是什么想法,可一并与阿爹说了。”
说着,他拉着盛昭明的手,走到了桌案前,将他的手按在了第一本奏折上。
“看看吧,看个几本。”
盛昭明也不推辞,父皇让他看,那他就看。
接连看了十来本,除了奏请的人不一样,其他都是差不多的说辞。
盛昭明皱着眉,最后不看内容,只看姓名。
神色越来越凝重。
“这么多人?”
比他预想的人多多了。
天佑帝点头,“是啊,你说,这么多,几乎占了八成的官员,你让朕疑心谁?”
盛昭明沉默不语。
天佑帝继续道,“朝堂上的人,并非一个个都是庸才,也并非一个个都顾及自己的利益,他们之中,也有真正会为民请命的人。”
说完,他眨眨眼,“当然,你提醒的很有道理,只是朕还未找到万全之策。”
“那您的意思,是支持?”
天佑帝看了看他,忽然问道,“你这次回来,是因为担心朕,还是担心陆家两兄弟?”
盛昭明迟疑一瞬,旋即眨眨眼,“当然是您啊,他们两个才学扎实,何必担心?儿子相信,今年的状元必定出自这二人之中。”
天佑帝却是白了他一眼,“你方才答得晚了些。”
盛昭明嘿嘿一笑,赶紧低头帮着他整理奏折。
却发现有一本......
他父皇似乎一点也不着急,还有闲情逸致看话本?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的天佑帝:“......”
他忽然将奏折全都推倒,嘴里恶狠狠道,“这些个人,天天就知道上奏上奏,烦!别看了,咱们去御花园走走!”
盛昭明:“.......”
两人顺势去了御花园,盛昭明继续问,“您还未回答儿子的问题。”
天佑帝挑眉,“告诉你也行,不过你得答应朕一个要求。”
第556章 你泄题啦?
盛昭明眸光闪了闪,“那算了,您不告诉我,我就自己猜。”
天佑帝:“......”
他深吸一口气,“罢了,你我父子之间,有什么事是不能说的?”
他又耐心解释了一下,“你要知道,朕之所以让你答应一个要求,是不想你卷入是非之中,其实朕的要求也不为难你。”
盛昭明大约猜到了他要说什么,便直言道,“阿爹,我不问了就是,您至于您的要求还是别说了。”
天佑帝忍无可忍。
狠狠拍了盛昭明的后背心一下,“你不听,朕偏偏要说!”
这孩子聪明,估计早就猜到了。
他相信这孩子的人品,但别人可就不一定,所以必须让他这段时间远离是非才是。
也不等盛昭明再说话,天佑帝直接道,“朕已经与孙曦说好了,仅此科考的策问......”
天佑帝说到这里,环顾四周,见内侍们站的远远的,这才对虚空喊了一声,“你们也走远些,不得听朕与太子对话。”
只见周遭不远处的树影动了动,几道身影飞快出现又消散不见。
天佑帝这才压着声音道,“是否要修往南修永和江朝堂争议不断,是以本次科考,朕已授意孙曦出此题。”
身为帝王,他还是忍住了后半句。
没有道出偏向。
但盛昭明已经听懂了。
他有些无语的看着天佑帝,“都怪我,不该问您这个问题,您现在告诉了我,是不是要求我不能见启霖和启文,以及其他学子了?”
天佑帝勾起唇角,“又不是让你一直不见,咱们父子许久不见,这两个月你就陪陪朕,莫要去找陆家人。”
盛昭明想翻白眼,“您怎么就笃定,他们稀罕我去告诉?在儿子看来,他们两个聪明的很,说不定早就压了题。也就您神神秘秘的,尽当别人是傻子。”
天佑帝:“......”
他又狠狠拍了儿子后背一下,“去了趟北地,学会了那些将士们的痞气了?跟朕这么说话!”
“我是在跟我爹说话!”
盛昭明理直气壮的回答,让天佑帝无言以对。
他摆摆手,“罢了罢了,快些回你的东宫去洗漱洗漱,晚些来养心殿用膳。”
盛昭明却是不走。
他凑到天佑帝跟前,“阿爹,我想买两个宅子。”
天佑帝挑挑眉,“你住东宫,要什么宅子。”
“要送人。”
天佑帝眸光闪了闪,哼道,“普通的宅子,你怕是看不上?”
“嘿嘿,阿爹您猜对了!”
盛昭明也不客气,“儿子前阵子打算买两个挨在一起的宅子,起码要三进,要求呢,得在皇城根下头,不能离太远了,地段要清净,周遭邻居不能太复杂,最好都是些人品端方的......”
盛昭明说了一连串的要求,天佑帝越听脸越黑,“你干脆报巷子和门牌吧。”
他手里,还真有这么两处宅子,符合盛昭明所有的要求。
是当初从老四那抄家底抄来的,那么好的地段,他都没舍得卖了换银子,只想着什么时候留着赏有功之人用。
盛昭明可不敢报。
他只嬉皮笑脸的望着天佑帝,“阿爹,儿子知道您手里捏着不少好东西,我呢也不白要,您按着价儿卖我吧。”
天佑帝:“......去去去,别烦朕,朕要处理朝政了!”
盛昭明不死心,跟上去道,“您想想,这两处宅子给了陆家两兄弟,以后您要是看话本......不,是奏本,是查案的新鲜法子,这些,您走出皇城便能第一时间看。”
“还有,陆家隔三差五就想新鲜的吃食,那滋味,啧啧,儿子也算是吃过山珍海味的人,还是没骨气,总惦记着呢......”
耳边嗡嗡嗡的,天佑帝走了一小会,哼道,“那朕卖你一处宅子不就行了?”
两个都拿着,这不是抠他肉?
盛昭明继续,“这兄弟俩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可不会分开,若只一处,他们说不得还要再去他处买,万一他们买到了其他地方,比如孙大人家边上,说不得他每日就能看到最新的洗冤录。”
天佑帝越听越烦,“你且回你的东宫去。”
盛昭明还是跟着。
天佑帝恨不得喊侍卫来将他叉走。
终是忍无可忍道,“若他们殿试能进一甲,朕会让他们成为两处宅子的主人。”
盛昭明闻言,眼前一亮,拱手作揖,“谢谢阿爹,多谢阿爹。”
往日扣点银钱一点一点的挤,这回终于大方点了。
盛昭明回了东宫去。
天佑帝则是回了养心殿,才吩咐王茂晚膳做几道盛昭明爱吃的,就听见孙曦在外头求见。
天佑帝有些奇怪,孙曦不是正忙着呢,怎么会这个时间来找他。
“快请进来。”
孙曦匆匆进殿,面色发急,“陛下,还请屏退左右!”
等所有人走完,只剩下君臣两人,孙曦“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要不改一下会考题目?”
天佑帝惊讶,“你泄题了?”
孙曦:“......”
咬咬牙,问道,“您这么想老臣?”
天佑帝连忙摇摇头,“朕这不是有些吃惊,顺嘴而已。”
孙曦心中着急,决定今日不和他计较,“今日下值,老臣去外头逛了逛,而今盛都来了全国各地的学子,盛都居大不易,赶考租房住店都是一笔大花销,这些学子通常会写字作画来挣点银钱贴补路费......”
他本意是去买点字画,顺便资助几个有学识的举子,却没想到会看见好几个卖画的摊位,都在卖关于永和江沿岸风光的画作。
“他们的画作.......尽都是与永和江相关,且这些个举子们,大都是从差不多的地段开始画的......老臣一问,这才知道,听说嘉安府的学子日日在船上画永和江,他们便有样学样。”
天佑帝眨眨眼,“嘉安府啊?”
孙曦继续道,“老臣又找人问,问到了嘉安府学子头上,他们说是因为陆启霖,因为流云先生的弟子爱作画,日日在船头描绘永和江的风光,他们便也学他。”
天佑帝:“......”
还真被小五给说对了。
陆启霖真押对了题!
这可有些难办。
孙曦则是问道,“陛下,虽然只是画,但老臣觉得,等会试科考结束,这件事难免会被人说道。”
天佑帝颔首,“也行,那就将此题换到殿试,朕看看这些才子们,到底有谁有勇有谋。”
“那会试的题目......”
“无碍。”
天佑帝勾起唇角,心中有了答案。
第557章 师侄
在马车里坐了几天,终于到了盛都。
还未进城,就有一个中年汉子问上来,“可是陆启霖,陆小公子到了?”
陆启霖下了马车,“你是安家人?”
“小的安福,是安府二管事,得知您要来盛都赶考的消息,爷就让小的们安顿好您,这不,估摸着您差不多该到了,小的便来城门口碰碰运气。”
他笑着指着马车上挂着的“安”字记号,“小的运气好,第三天就接到了您。”
陆启霖连忙道谢,“多谢。”
安福笑眯眯道,“小公子,小的来赶车,让后头的车都随小的走,府里已经备好了客院。”
陆启霖摆摆手,“不用了,此行我们人多,已经在盛都租好了屋子,就在和顺巷,若有事,到时候去那寻我便是。”
安福看了看后头的马车数量。
还真是很多人。
爷让他来接人,也考虑到家中不大,是以准备了一个客院,又租了一处大宅子,但这么多马车,也不知道里面有多少人......
他也不敢贸然应话,便只好顺着陆启霖的话道,“那行,那小的随您回去认认门?晚些回去也好跟爷交代。”
陆启霖颔首,“好。”
一行人顺利进了城,又在白景时早就租好的宅子里住下。
陆启霖和陆启文两兄弟送安福出门。
“两位公子别送了,小的就先回去了。”
陆启霖道,“今日天色已晚,是以不便上门拜访,明日三十,师兄可休沐在家?”
“若是没有邀约,应是在家的。”安福道。
不愧是盛都大官家的管事,说话就是滴水不漏。
陆启霖便从袖子里拿出已经准备好的拜帖,“那烦请交给师兄,我明日上门拜访,若是他没空,可命人递个消息给我,我改日再去。”
“好,小的一定转达。”
忙了一整天,陆启霖与众人安顿好,便歇下了。
只是大约到了盛都,他有些兴奋,怎么都睡不着。
神差鬼使的,他从荷包里取出一粒白色的石子握在手心。
这个是师父在陆家村的河边捡的,临行前几天扔给了他。
石头有些凉,他用手心的温热捂着,不一会就暖了。
“也不知道老头在嘉安府寂不寂寞,真是的,盛都有儿子有孙子有宅子,窝在平越县作甚?也不晓得同我一道来盛都。”
他碎碎念的吐槽,说了好久,陷入梦乡之前则开始想着,若他留在盛都,那必然要将老头也弄来。
......
翌日一早,天蒙蒙亮,陆家人便起来继续收拾屋子。
便是租来的宅子,他们也习惯打扫的干干净净的。
不一会,白景时的小厮谷雨就送来了早点。
“公子说了,你们头回来,不知道哪里的早食好吃,便自作主张买了他觉得好的,而今他被其他学子拉住了,便命小的送来,他还交代了,午膳也莫做了,等去完礼部,他带大家去酒楼吃。”
陆启文笑着道谢,“好,麻烦你了。”
他才将一堆早食放下,又听见了敲门声。
“谷雨,你可是忘记了......”
开门,却是又一张生面孔。
来人行了一礼,“可是陆大公子?小的是安府的人,我家爷命我来说一声,他今日要携夫人来给陆家长辈请安,是以命小的提前知会一声,省的跑岔了。”
陆启文笑着应下,“好。”
小厮得了信却不走,而是又朝身后招呼道,“快将早食送进来。”
又笑嘻嘻对陆启文解释,“夫人不知道诸位吃不吃的惯盛都的早食,便做了嘉安府的口味,都是晨间现做的。”
话音落下,身后的几个小厮就开始送食盒进来,一连送来十二个。
陆家众人被前头的动静吸引,纷纷出来瞧。
就见满桌子的吃食,碟子一层又一层。
郑氏张着嘴,“安大人的儿媳怎的如此热情周到?”
连早膳都考虑了?
陈氏和王氏对视一眼,“咱们都得学一学。”
瞧瞧人家的待客之道,先是请他们去住,被拒绝了又送早食,还要亲自过来。
说实话,她们都是泥腿子出身,委实有些震惊。
陈氏想了想,问陆启霖,“六郎,咱们一会给准备什么回礼?”
陆启霖笑了笑,“吃完我来准备就行。”
他招呼大家,“都尝尝,路上吃的苦,咱们都得补补。”
众人笑着坐下,“的确。”
众人一边吃一边理了些没动过的,又送去了隔壁。
陆启霖迅速吃完,拉着陆水仙就去整理行李。
他还没动手呢,就听见外头陆启文喊他,“小六,贵客上门了。”
这么快!
陆启霖只得对陆水仙道,“四姐,快快快,就挑玉容坊最时新的东西,一套的就成。”
他匆匆跑去门口。
就见一辆马车上下来两个年轻男子,而后是一个中年儒雅大叔,最后是一个美妇人。
陆启霖见过安玮的画像,立刻上前道,“陆启霖见过师兄。”
安玮笑着上前扶他,“头回见,师弟一路可好?”
“好!”
“这是你师嫂,就是那个总写信要买玉容坊东西的。”
“你这人!有你跟师弟这么介绍的吗?”
美妇人嗔了安玮一眼,上前一步,美波流转,笑道,“小师弟,常听平哥儿提起你,今日终于见面了。”
陆启霖赶紧喊道,“师嫂。”
一想到一惯冷肃的孟伯伯有这样的乳名,就很想笑。
“哎。”
说着,孟氏朝后看了一眼,“还不过来见过你们师叔!”
第558章 远香近臭
两个年轻人明显已经及冠。
陆启霖闻言连忙摆手,“我年纪小,不必如此......”
他本想说,依着兄弟称呼来往,但想到眼前的中年汉子他的喊师兄,便又住了嘴。
在嘉安府,安府的人一个个都喊小公子喊习惯了,书信往来也这么写,倒也没什么。
老头从来没提过这两个孙子。
忠伯倒是曾告诉过他,他知道这两人都及冠了。
没来盛都时候没感觉。
来了盛都才发觉,这年纪上有差距,面对面的时候总有几分不好意思。
尤其是这才初次见面!
他这边有些尴尬,那两个年轻人笑嘻嘻的上前,朝他躬身一礼,“见过小师叔,小师叔一路辛苦了。”
言语间没有半点不悦,只有对他的好奇。
陆启霖:“......师侄们好。”
陆启文舍不得他窘迫,便上前一步与众人见了礼,赶紧将人请进门。
陆家人都是麻利的,这会功夫已经收拾好了花厅。
本以为安玮已经是工部尚书,虽看着没什么架子,却也不会对平头老百姓多么敬重。
不料一进花厅,他便带着妻儿朝陆老头夫妻行礼。
“陆公,陆老夫人,一路可安好?”
听到他的称呼,陆老头两夫妻连连摆手,“大人可莫要这么喊......该我们给大人请安才是。”
说着,两人便要行礼,却被安玮一把拉住,“今日只论私交,不论官职。”
许是见陆家众人都有些紧张,他便主动开口问了庄稼收成等问题,一步步引着陆家人说话。
说着说着,就聊到了大越庄的工坊。
安玮很是好奇,问个不停。
他们这边聊到火热,孟氏则轻声问陆启霖,“前头几次命人送东西来盛都,可都是你安排的?”
陆启霖笑而不语。
孟氏嘴角皆是笑意,“我就说,我那公爹才华横溢,为人却是......他可不耐烦帮我准备那些,前头几次胡乱买的,后续全是整套整套的新鲜玩意,定是你的主意。”
又笑着问陆启霖,“今次得知你中举,给你们送来好些布料,怎么不拿去做衣裳?”
说完又补了一句,“你别怕越制,咱们陛下早些年就亲口说过,锦绣绸缎,有些无伤大雅的违制也无妨,他老人家开明的很。”
陆启霖忙道,“您送回来的布料都太好了,只做了几身外出做客的,剩下的都放着,我而今还在长身体,全做了浪费。”
呃,主要是那些颜色委实鲜艳,他穿出去跟花蝴蝶似的,别人明面不取笑他,可走路总会多看他两眼。
还不如穿着学子服自在。
孟氏笑道,“这有什么?尽管做,你生的好,就该穿好衣裳,而今盛都男子也好扮相,有些穿得戴的可比女儿家还要精致,尤其是你上次送我的那一匣子玛瑙,被我娘家侄儿们瞧见了一个个吵着要,可让我头疼。”
陆启霖听懂了,忙道,“原准备了好几匣子给师父,但他只挑了几个,剩下的我正愁怎么处理呢,晚些送到府上,师嫂替师父保管着吧。”
孟氏笑出了声。
实在是个妙人儿啊。
她越看越喜欢,嘴甜,生的好,比她家两个榆木脑袋强多了!
她在陆启霖这儿乐呵完,又赶紧去了陈氏和郑氏一行女眷中,开始说起了盛都而今的几个八卦。
“春日赏花宴多,尤其是太子殿下也回了盛都,这不,好些个衣裳首饰铺子都被女眷们买空了。”
众女眷笑呵呵的接话,“在嘉安府就听说盛都的宴会多,原来这么多的啊,那些个衣裳首饰可有什么讲究?”
唯有陆启霖眸光闪了闪。
太子殿下回了盛都?
却没有来寻他们?
事情有些不简单。
他朝陆启文看去,恰好捕捉到了大哥收回的视线。
他心中有数,重新将目光落回到孟氏身上。
忽而明白了这对夫妻今日来的真正目的。
思绪一转,对这两夫妻的性子有了些了解。
孟氏还在继续,“这讲究也算不上,主要不论是姑娘家之间,还是年轻夫人之间,亦或是老封君们,大家聚在一起啊,总得谈起首饰衣裳,盛都这些个老字号,这么些年花样儿一成不变,实在没新鲜的,偶尔有些新样式......”
她捂着嘴偷笑,“女人嘛,偶尔爱攀比,也是有的。”
她这一席话,听得陆水仙热血沸腾。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第一时间朝陆启霖看去。
陆启霖朝她笑了笑,微微摇头。
晚一点。
他们家还未站稳脚跟呢。
陆水仙便将话咽了下去,只开始问孟氏而今时新的花样子这些。
女眷们这边也说的热闹。
陆启霖这儿就空闲下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却见两个大脑袋挤了过来。
“小师叔~”
两个年轻男子,喊他喊出了波浪线,让他后背心都起了鸡皮疙瘩。
“两位师侄,可是有什么话想问?”他挤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安家两兄弟对视一眼,问道,“小师叔,你知道我们两个的名字吧?”
这可难不倒他!
陆启霖笑眯眯的,望着年长些的,“你是怀舒。”
又望着另一个道,“你是怀宁?”
闻言,两兄弟面上尽是笑意,“阿爷跟您说的吗?”
见他们这么兴奋,陆启霖笑着点点头。
没说话。
怀舒,大名安素,笑着道,“还以为阿爹嫌弃我俩笨,连名字都懒得说,原来他心里还有我们俩,特意告诉了小师叔。”
怀宁,大名安然也接话道,“是啊是啊,阿爷也不像嘴上那么嫌弃的,看咱俩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吧?”安然
说完,又问陆启霖,“小师叔,阿爷在嘉安府还有说我俩什么话不?可曾骂我们两个是蠢材?”
陆启霖:“......远香近臭,离得远了自然都是好话。”
此言一出,两兄弟眼里几乎冒出光来。
又朝陆启霖问道。
第559章 唯一变数是位份
“小师叔,阿爷多久抽查你一次功课?七天还是半个月?”
“他评你文章的时候,你紧张吗?”
“他骂人很凶,小师兄你一开始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陆启霖:“......”
这俩对师父似乎有很深的误解。
功课,读书,自然是每日监督的。
文章......他天天写,现写现看。
陆启霖继续微笑。
好在安玮这说的差不多了,又朗声对陆启霖介绍道,“师弟,他们两个随了我,读书一道上没什么天份,而今在还在国子监读书,考了两回还是秀才,你若得空,不妨指点他们一二。”
陆启霖忙道,“指点不敢当,一起讨论学问就好。”
怕兄弟俩一个劲问师父与自己相处的细节,陆启霖主动问起了国子监读书的情形。
听着听着也觉得有趣,彼此聊的火热。
快到午膳的时候,安玮提出告辞,陆家人要留饭,他却笑着拒绝了,“改日,今日我还有其他的事。”
又问陆启霖,“科考在即,我也不好打扰你们科考,待你们考完,我下帖子,你们都来安府做客如何?”
陆启霖应下,“好,那我就等着师兄的请帖了。”
他亲自将人送到马车里。
安玮一坐进去,就发现里面堆了好些回礼,塞得满满当当的,他们四人几乎坐不下。
“这......”
他今日送的礼,可都没有这个一半。
陆启霖笑道,“有些是师父托我带的,混在一处了,劳师兄回去整理整理。”
安玮定定望着他,“多谢。”
陆启霖朝他们挥挥手,“改日再见!”
马车哒哒朝着安府赶。
安然笑嘻嘻问道,“爹,娘,咱们去天香楼吃一顿吧?”
下午没有事,不过是估计陆家才来盛都来不及安顿,怕他们准备吃食麻烦,下次来,他们可不会这么早就走。
他必须留下来大吃一顿尝尝咸淡。
安玮正要点头,却被孟氏直接拍了手臂,“不行。”
见她拒绝,安素也狐疑道,“阿娘,今早来之前不是说好了,午膳去天香楼吗?”
她娘不是馋里面的一道汤品了,说想吃,怎么变卦了?
孟氏剜了两个儿子一眼,“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天香楼去一趟得多少银子?你们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安家两兄弟:“......”
安玮见自家夫人说的理直气壮,不由好笑。
夫人如果说话的时候,不要去看那几盒刻着“玉容坊制”的回礼就好了。
那样她说就更可信些。
见两儿子委屈,安玮道,“先回家吧,回去之后让人去天香楼打包只卤鹅回来。”
“好。”
等到了家,孟氏就让人将所有贺礼都搬到了自己院子里。
“午膳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她得去看看这次玉容坊又有什么新品了!
......
陆启霖和陆启文送走客人后,极为默契的在院中坐下。
盛都的房子紧挨着,怕高声说话让人听到,两人都压着声音。
“殿下回京了也不来寻我们,安大人今日既是来拜访,也是来提醒我们,不要轻易见旁人。”陆启文道。
陆启霖点点头,“我也是这般想的。许是从前出过事,盛都人对科考格外重视,应该特意提醒咱们。”
否则也不会说,科考在即,等考完再请。
该避嫌避嫌。
“嗯,我们本也不需要如同其他学子那样。”
他们陆家在嘉安府和太子殿下什么关系不是秘密。
旁人或许还要想着上什么船,他们却是实实在在的太子党,包括嘉安府的学子,在世人眼中早就不一样了。
“晚些,我与允和说一声,让他也跟其他人说一声,科考在即,专心读书便好。”
兄弟两个通了气,陆启文就要走。
陆启霖却一把拉住他,眨巴着眼,“大哥,你怎么一点八卦心思都没有?”
“八卦?”
陆启文轻笑一声,挑眉道,“你对未来太子妃是谁很有兴趣?”
陆启霖点点头。
在这个世界,别人找乐子,可以“吃瓜”听戏看话本,他这个写话本的,不爱听戏,便只有“吃瓜”这个选项。
且没有网络手机电视......连个报纸都没有,能吃的只有身边人的“瓜”。
“方才师嫂说了赏花宴呢。”
他有这个猜测。
“太子殿下老大不小了,陛下着急也是有的,既然他回盛都,这件事必然要定下了。”
不然等他又跑了,更不知道拖到猴年马月。
“等着吧!”陆启文敲了陆启霖脑袋一下,“记得想想到时候要送的礼,太子殿下对你期望颇高,可不好打发。”
陆启霖:“......”
这么早就要想“随礼”了?
......
盛都,安西侯府,三房院落。
“嫣棠,你快想想办法,你二叔怎么就想起来让你参加宫中赏花宴?”
卢三夫人急的满面通红,在卢嫣棠的闺房里来回踱步。
女儿身子骨一向不好,生儿育女一事上有些艰难,她和老爷都想好了,要留她一辈子在身边,省的嫁出去遭受非议。
去一场赏花宴无所谓,坏就坏在,听说陛下特意太子办了这场赏花宴,便是落选也会指婚给其他人。
“不行,我要写信给你爹,把事情告诉他,让他去求你大伯,只要你大伯张口,你二叔就不敢忤逆。”
“没用的。”
卢嫣棠神色平静,“娘,二叔一向看不上我,以往几次赏花宴,他都不乐意让我出去,说我病殃殃的,给侯府丢人。”
“是啊,可这次......”卢三夫人欲哭无泪,“这回怎么就变了心思。”
“因为大伯。”
“啊?”
“娘,前几天我听说丫鬟说,似乎是西北那来信了。”
“是啊,娘还去问了,没有你爹的信。”
“所以这一次,是大伯授意的。”
卢三夫人跌坐在椅子上,忽然有些回过味来。
她一双眼睛里满是震惊,“卢家,已经折进去一个女儿还不够,怎,怎么还要再填一个进去?大哥,他是怎么想的?”
卢嫣棠淡淡一笑,“他怎么想的不重要,他既然写信让二叔命我去,那我就不得不去,你我就算去跪求都无用。”
卢三夫人掩面哭了起来,“这可如何是好?要不,咱们扮丑?亦或是想想别的法子,总之别让人看上,应该就成吧?”
卢嫣棠摇摇头,“娘,大伯既然出了这招,那就必定会让我选上的。唯一的变数是位份,良娣还是奉仪。”
第560章 泛起涟漪
卢三夫人的泪珠还挂在脸上。
她攥紧拳头,咬咬牙,“即便如此,你爹那边的信,总得写了。”
“娘一来一回,信能不能到爹手上还未可知,说不得,半路就被拦下了。”
“那......那我回娘家求求兄嫂......”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没底气。
“不用,舅母除了奚落您,不会帮咱们。”
卢嫣棠拉住卢三夫人的手,“娘,我年岁也大了,上月在后园,还听见二伯母说,她娘家侄儿想娶个继室......”
“啊?”
卢三夫人整个人摇摇欲坠,她抖着唇,难以置信什么时候她家前有狼后有虎了。
“娘,你莫急,此事我会自己解决。”
卢嫣棠将母亲扶出屋子。
卢三夫人抹干了泪痕,收敛好表情,“娘该写信还是得写。”
“好,外祖家别去。”卢嫣棠不放心,叮嘱道,“女儿自有安排。”
卢三夫人望着她坚定的表情,点点头,“好。”
女儿身体弱,但一向有主意,她平时也听女儿的。
卢三夫人走了。
卢嫣棠回到屋内,屏退左右后,她长舒一口气,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画。
画上是一个骑着骏马入城的大将军,手执长剑,身后的大氅在风中翻滚。
端的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华。
只是那将军的脸却是没有五官,一片空白。
卢嫣棠将手指按在空白处,轻轻摩挲,唇边荡开一抹微笑。
“还当是此生无缘......也罢,船到桥头自然直。”
她到底只是个十八岁的女子,即便是再老成,年轻的心房还是会为当世最出彩的男子泛起涟漪。
......
盛昭明在东宫坐着发呆。
有些无聊。
可是他最好别出宫,不论遇到谁,或恐都会为对方带去不必要的麻烦。
他站起来,来回踱步,走着走着,总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事。
“古九,你说咱们这次回来,是不是落了什么东西在北地,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古九从屏风架子后走出,道,“古一。”
闻言,盛昭明恍然大悟。
他一拍桌子,“我就说嘛!”
他眨眨眼,“我离开北地的时候,有没有命人去嘉安府告诉古一?”
古九看了他一眼,“没有。”
“那......我有没有命人在半路等他?”
“并未。”
盛昭明放弃挣扎,“也不知这会他在北地如何了,我是真的想他了。”
古九不信。
想古一带回去的东西才是真。
见他不说话,盛昭明挥挥手,“罢了罢了,你无趣的很,本宫不想跟你说话,本宫去御花园走走,看看有什么新奇的花儿草儿的,启霖说不定有用。”
古九默默跟上。
两人才出殿门,就见一人灰头土脸从拐角那走来,边走边对身后的众人道,“小心点,小心点,里头的东西精巧着呢,碰坏了你们赔不起。”
说话的时候,语气还很恶劣。
盛昭明下意识往后退,将整个人缩进殿中。
哎呀,说曹操曹操到。
古九想也没想,也随着他进了殿。
但他慢了一步,衣角闪过的瞬间,被古一的利眼直接捕捉到。
当下便大声道,“这些东西,可是我从北地辛苦运回来的,你们知道我这一路碰见了什么嘛?”
“好几拨歹人!”
“要不是我武功高,还能活着回来吗?”
他去嘉安府的时候,就他自己,回去的时候则点了几个王府的护卫护送。
一路到了北地,他就让人回去了。
结果到了军营才知,殿下已经回盛都,好巧不巧,他还带着护卫军全都走了。
他也不好意思找沈总兵要人护送,干脆想着自己带着东西去追殿下。
殊不知殿下行军极快不说,他抄近路还住了黑店,差点回不来了!
怨气很重!
感觉自己被抛弃了。
古一大声嚷嚷了几句,到底没有对主子不敬,说完继续指挥着人将东西搬进边上的屋子。
几箱嘉安府的特产不重要,那个装着袖弩的大箱子却是至关重要。
“都下去吧。”
他说完,蹲下来慢慢检查,也不知打斗时候弄坏了没有。
他打开大木箱,又打开里面一个个小木箱,一一取出来看。
看到第三把,就听见窗下有人轻咳一声,“古一,你可回来了,本宫命人去嘉安府寻你了,你可遇到人了?这一路可顺利。”
古一起身朝他行礼,“殿下安好,小人挺好的,还活着。”
盛昭明露出微笑,“好好好,你此行有大功,无论你带回来什么,本宫头一个让你挑。”
古一瞧着盛昭明,“殿下,上次分剑的时候可说了,要按功行赏,第一回有了,这第二回.......”
“你这回又立了大功!怎么能没有你?本宫若是行事偏颇,如何还能服众?你放心,你必须有!”
古一使劲压着嘴角,露出一个苦笑,“小人知道,殿下眼明心亮,一定会体察到小人的忠心。”
嘿嘿嘿,不枉他刚才故意“演”的一波。
有份!
盛昭明见把人哄好了,立刻翻窗从外头进了屋内。
他可迫不及待想看看启霖给他准备了什么,等不及从门口进。
古一从另外一个箱子里抓了一大把的铁珠,递给盛昭明,“殿下,这些柱子要放在这袖弩中用......”
他还未说完,就见盛昭明的手指勾到了下方的机关,袖弩的圆管正对着自己。
他连忙闪身躲开,惊呼道,“殿下莫动!会死人!”
盛昭明赶紧停住动作,疑惑问道,“启霖做的?他管这个叫袖弩?小是小了点,但弩......不用箭,改用铁珠?”
古一点点头,“小公子说了,这个是他根据一个叫什么复合弩以及一个什么杰的枪融合出来的样式,看着小,却厉害极了,近战对敌很有用。”
“原来如此。”
盛昭明道点点头,“那找个地方练练?”
想了想,他道,“走,去射殿。”
第561章 这盒子似乎有些空
太子无聊去射殿打发时间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天佑帝耳朵里。
他望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奏折,很是不悦。
“朕在这里忙的连口水都不敢喝,他却悠哉悠哉的去射殿玩耍?喊他来学着处理政务就给我装病?
王茂,走,朕倒是要去看看,朕那个有些风寒的好太子是如何弯弓射箭的!”
他扔了奏本,大步踏出殿外。
王茂朝几个内侍使了个眼色,快步跟上,“陛下,您走慢点,龙辇马上就到了。”
天佑帝却是越走越快,仿佛身后有人追一般。
哎呀,方才他出来匆忙,这会却是想起来召了孙曦,这会人家估计要到了,可别撞上!
正这么想着呢,迎面就撞见了被抬着走的孙曦。
孙曦腿脚不好,陛下特意准他入宫就坐抬轿,省的走着走着累死了。
天佑帝眨眨眼,想后退。
但这条道上两旁皆是城墙,他避无可避。
年纪大了,也不好翻墙。
再说他跑了,王茂和后头的人怎么办?
想了想,天佑帝笑着上前。
还未开口,就见孙曦下了轿子,一脸凝重的问自己,“陛下是遇到了何等棘手之事,怎会亲自来迎老臣?”
呃。
天佑帝笑着道,“想起来还有一桩急事,是以先走了,你既然来了,先去偏殿喝茶吃点心,等朕回来再说。”
“陛下有何急事不妨告诉老臣,老臣虽年迈,却还是有些力气和手段,必定能为陛下分忧。”
天佑帝:“......”
“朕要处理点家事。”
换做是旁人,必然是说臣回避,可孙曦不一样,他爱看热闹。
便道,“天子家事也是国事,老臣是您的臣子,也斗胆自称一声挚友,您无论遇到什么事,老臣都该站在您身后。”
好吧,他认输。
天佑帝只好道,“朕要去射殿瞅瞅一个不孝子,你可要跟去?”
孙曦也知道盛昭明不肯学理政的事。
闻言笑嘻嘻道,“殿下孺慕之心可昭日月,定是想一直依偎在陛下膝下,不想学着理政,只愿做您的好孩子。”
天佑帝可没错过他话里的戏谑,瞪了他一眼,上了后头追过来的龙辇。
“还不快跟上?”
去的晚了,那孩子跑了怎么办?
两人到了射殿,大老远就听见类似箭矢破空砸在木板上的声音。
且这声音还连着响起。
太子殿下弯弓搭箭的速度这么快的?
孙曦好奇不已,紧紧跟在天佑帝身后。
天佑帝急急踏进射殿,就见盛昭明举着手正在做什么动作。
他身前的靶子,几乎被打烂了,露出了一个碗口大的破洞。
奇了怪了!
小五手里也没见弓箭啊。
天佑帝环顾左右,也没有见旁人拿着弓箭,只有盛昭明的下属垂手而立。
“见过陛下。”
“父皇,孙大人。”
天佑帝摆摆手,“莫要行礼。”
他快步走了上去,扶住转身要朝他行礼的盛昭明,这才看清他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弩箭,又有些不像弩。
一时半会吃不准是什么。
天佑帝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问完,紧接着又说,“可是那个陆启霖又给你弄了新花样?”
盛昭明点头,“的确是启霖新做的,年前时候就做好了,可惜古一先去的北地又来盛都,耽搁了些时间,儿子今天才拿到。”
天佑帝可不管他什么时候拿到的,只是朝盛昭明伸出手,“给我试试。”
盛昭明立刻将手里的袖弩递给他,将用法说了出来。
天佑帝也会武,当年也是带兵打过仗的,是以对武器之类的东西并不陌生,很快就上手。
轻轻一弹,对面的靶子又被射了一下。
本就因为盛昭明而摇摇晃晃的靶子直接倒地。
天佑帝眼睛都亮了。
他捏着袖弩,声音有些发颤,“若是放到军中,那我们大盛的国力......”
这玩意看起来就比鸟铳和虎蹲炮这些用料少,省钱呢!
盛昭明却摇摇头,“就这几把,里面有一种材料没了,无法大批量做。”
他也觉得很可惜。
等回头再问问启霖怎么解决吧。
这东西若是多,给奇袭队伍用,实力定能远超以往。
天佑帝有些失望。
“好,朕知道了,回头再说。”
父子两个想到一块去了。
“父皇,今日难得有闲,不若咱们父子比一比?”
盛昭明说着,又取了一把晃了晃。
天佑帝挑眉,“有何不可?”
父子两个比的火热,孙曦也没闲着。
他走到古一跟前,蹲下身去翻木盒,“呦,这么多呢。”
古一忙道,“都在这里了,殿下说要都试试,万一路上有坏了的,到时候想用却出岔子。”
孙曦点点头,“太子心细如尘。”
说着,他把玩起了一个木盒。
“这盒子挺不错的,给我罢。”
古一有些愣。
首辅大人主动寻他说话就罢了,怎么还主动要东西的?
再说,这木盒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松木啊,首辅大人也看得上?
他别的权力没有,将盒子送给首辅大人这件小事还是能决定的。
他笑着点头,把里面的袖弩取出,将盒子递给了孙曦。
孙曦接过盒子,朝他笑了笑,“多谢你。”
“大人客气了。”
孙曦就这么端着盒子候在一旁,一边把玩,一边仔细看太子和天佑帝的比试。
嗯,这武器可真厉害。
父子两个打了起码小半个时辰,天佑帝赢!
知道儿子特意让着自己,他笑呵呵道,“你放心,朕一定给你挑个最好看的太子妃!”
说着便准备走了。
盛昭明对古一道,“收拾一下。”
回过头便要去送天佑帝。
这时,孙曦却走到了他跟前,捧着那盒子对他道,“太子殿下,你觉得这盒子怎么样?”
盛昭明不明所以。
只笑着道,“松香味很足。”
孙曦点点头,“刚才古一特意送我的。”
古一:“......是。”
“但......”孙曦朝盛昭明继续笑,“下官觉得这盒子似乎有些空,您说是不是?”
盛昭明:“......”
他深吸一口气,从古一手里接过那把袖弩,轻轻放在盒子里,“现在呢?应该不空了吧,孙大人?”
孙曦笑眯眯的,“还可以再塞点别的。”
第562章 记你账上
连袖弩都送了,也不差这一把铁珠子。
盛昭明亲自抓了两把珠子,放进木盒中。
孙曦点点头,“多谢太子殿下。”
他将盒子揣进袖袍里,满意的走了。
盛昭明挑挑眉,对古一道,“记你账上。”
古一欲哭无泪。
呜呜呜,他不喜欢这些个当官的,尤其是这些个当大官的还年纪大厚脸皮的!
真坑啊,一个破木盒都能当“坑”用。
“收拾起来,别再让人看见了,送到我房里。”
盛昭明又叮嘱了一句,这才匆匆到了外头,对着天佑帝坐着轿辇的背影喊着,“恭送父皇。”
天佑帝也不扭头,只捏着那袖弩晃了晃。
......
陆家兄弟两个一早就去了礼部报名。
他们也没在外头多待,忙完就回家读书。
待午膳用过后,陆启霖便想着出去走走,恰好陆水仙正准备去外头看看铺子。
大哥和六弟来盛都是为了科考,她也有自己的任务,那便是在盛都开一家玉容坊。
行动之前,得多看看。
“四姐,我陪你一起去吧。”
陆启霖对玉容坊的生意一样上心。
他还指望着玉容坊这只“会下金蛋的母鸡”多多挣钱,攒几艘攻守兼备的大船出来。
两人一拍即合,一起出了门。
“六弟,我原想着你考完找你一起,只是如此咱们的玉容坊会更晚些......那日,你不让我与安夫人说咱们想开,是怕考前横生事端?但我想着,玉容坊是你的产业这事,也不是秘密,不若等你考完就开业?”
若是六弟考个状元,他们玉容坊的生意就差不了了。
陆启霖点点头,“都有顾虑,一则的确是不想在考前横生枝节,另一则,也是因为玉容坊不需要合伙人。师娘头回上门,就能看出是个热心的,对玉容坊的东西也欢喜的很,万一她主动示好,说提供铺子......也不好拒绝。”
这事,就连师父也与他提过几回,说安府在盛都有几个位置不错的铺子。
盛都安府公中产业如今都捏在孟氏手里,看她的为人,说不定会主动提出来。
不论是给还是卖,他都不好意思,还不如谁都不说,直接开了就是。
陆水仙听明白了。
她点点头,“六弟,我不太聪明,但只要你说,我都听你的!”
陆启霖笑了,“四姐,你还不聪明?我认识的小姑娘里,你能排前三。”
陆水仙大笑,“你才认识几个小姑娘!”
两人说说笑笑,也不坐马车,用双脚丈量街巷。
不远处,茗香楼。
二楼雅间,楚博源正倚窗而坐,低眉顺眼,手中茶杯轻旋。
看似一片闲适,实则一双眼睛却是紧紧盯着巷子口,生怕错过任何一个人。
他的小厮砚随道,“公子,咱们在这里一直等着也不是办法,要不小的直接去就陆家门口看看......”
这都等了一个多时辰了,他家公子连午膳都还没吃,光吃这茶楼的点心了。
楚博源冷冷瞥了他一眼,“谁在等了,本公子这是在这想事情,你若觉得无趣,自己去下头大堂听讲书。”
砚随连忙摇摇头,“是小的多嘴。”
他的确想听。
从前公子总带他听书,可后来自从知道那些好听的故事都是麒麟先生,也就是陆启霖所写后,就再也不听了。
他知道公子心中忌讳,自然不敢再提。
楚博源见他晦气的很。
“你下去。”
“是。”
砚随也不敢真的去下头大堂,只是站在楼梯处,不一会儿,却见楚博源匆匆出了雅间。
见他站在楼梯口,面色缓了缓,道,“走。”
砚随赶紧跟上。
出了门,才发现自家公子沿着铺子门口走,有些做贼心虚的样子。
往前头一看,那翩翩少年郎不是陆启霖又是谁?
楚博源远远坠着,直到走到人来人往,铺子林立的坊市,他才松了一口气,装作闲逛的模样。
眼角余光却仍旧盯着前头的身影看。
呵。
一个男子,居然爱逛首饰铺子,脂粉铺子,还有布庄,像什么样子?
小时候见,陆启霖便一副让人看着就烦的样子,而今大了,越发让人看不上眼了!
楚博源虽在心中嘀咕个没完,却仍旧没有离开的想法。
再看看。
这时,他的肩膀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
“源弟!”
贺志松一脸惊喜,“源弟,晨间我邀你一起来逛逛,你说忙的很,这会怎么就自己来了?”
楚博源垂眸掩下眼底的烦躁,再抬眼却是一脸笑意,“忽然又想出来走走。”
贺志松伸手就拉他,“那就与我一起去看看明月斋新出的笔,也不知今日能不能买上。”
边说边解释道,“你不在盛都久待所以不知道,这明月斋的斋主是个妙人,他家的笔,写起字来那叫一个好,可惜每个月出新款都限着数量,不能提前订,能不能买到全凭运气。”
呵,贺志松那笔字......随便写写就有了,特意买笔真真浪费。
楚博源本想甩开,见他拉着自己去的方向正是陆启霖去的那家,这才由着贺志松拉着。
两人进了明月斋,就见陆启霖正在问掌柜手里那支笔的细节。
“这笔看着不错,也是你们斋主亲自做的?”
“公子好眼力,这个正是我们斋主这月做的,今日才上新,一共十支,早上就被买走了九支,这是最后一支。”
陆启霖把玩了一下,问道,“可否便宜些?头一回来你家铺子,不敢上来就买这么贵的,不若你便宜些?”
“这......”
掌柜的平日接待惯了盛都的世家弟子,见这小公子气质不凡,本以为是哪家的小公子出门,却不想,他张口就是还价?
掌柜的下意识想要拒绝,但见陆启霖的笑脸又不自觉改了口,“要不,公子看看别的,铺子里还有好些是熟手工匠做的,也都很不错。”
“不了,还是就要......”
陆启霖话还未说完,就听一人道,“掌柜的,银子给你,这最后一支笔,我要了!”
第563章 朱砂痣
陆启霖回头,映入眼帘的便是那鲜红欲滴的朱砂痣。
呦,老熟人!
他挑挑眉,没有说话。
掌柜的立刻开口,“这位公子,不好意思,你们来晚了些,陆公子方才已经准备要了,正与在下问些细致之处。”
楚博源哼道,“掌柜的,他有将银子交给你吗?这就卖了?
有道是银货两讫,你们还未以银钱换物,何谈他已经买了?”
“这......”掌柜的一时有些语塞。
贺志松拉拉楚博源的衣袖,“源弟,罢了,的确是我们来晚了,我下个月再来也是,咱们莫要这样。”
说着,他就要将楚博源拍在桌案上的银子取回来,楚博源却按住了他的手,“表哥,这不是你心心念念的笔嘛?你在家中苦求舅母那么久才讨来银子,不就是想要这笔?”
“而今这最后一支还未卖出去,咱们买下就是,何必让他人抢了先?”
贺志松被他叫破早上的窘迫,面色有些尴尬,但见楚博源一心为他着想,为了他不惜与旁人争夺,又很是感动。
便只低声劝道,“无碍,这笔也贵的很,这月买与下月买都一样。”
楚博源仍旧摇头,“不一样,马上要会试了,我希望表兄能带着这支笔入考场,摘得好名次。”
“源弟......”
贺志松感动不已,他的表弟平时看着清清冷冷的,其实心中这般记挂他。
见表弟这般坚持,他想了想,便朝陆启霖看去,“这位兄台,这笔我的确蹲守了好几个月,可惜一直错过,你虽还未买下,但的确也是我来晚了些,连个半缘都算不上。”
他说着,脸上泛起红晕,“若你不是非它不可,可否割爱?”
楚博源望着陆启霖,一脸看好戏的模样。
表哥不认识陆启霖,但他方才喊了称呼,想必陆启霖一定猜到了贺志松的身份,他倒是想看看,陆启霖会如何作答。
流云先生与外祖可是至交好友。
陆启霖还未开口,一直在旁边看着的陆水仙可忍不了了。
她是女子,素来不便在大庭广众之下与男子争论,可这会对方明显要欺负六弟,她作为姐姐如何能忍?
她上前两步,对掌柜道,“掌柜的,我家在嘉安府也有铺子,铺子里的掌柜做生意的时候,素来是依着先来后到先接待一个再接待一个,你家可不是这个规矩?”
掌柜头大,连连摇头,“都是做生意的,自是这个规矩,姑娘,方才我可没同意这位公子直接买走哈。”
这姑娘看着清清秀秀的,但说话有条不紊,一看就是个嘴皮子利索的,他可惹不起。
陆水仙闻言点点头,笑着道,“您说的是,不愧是盛都这么大铺子的掌柜,不像有些人,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满口假仁假义,抢东西都要披张皮了再抢!”
说着,她指着后头的桌案,“若说谁先放银子在上头,我早就取出来放那了。”
她方才瞧见那眉心有蚊子血的娘娘腔掏银子,赶紧也掏了银子摆上了。
左右她家小六都占理!
掌柜满脸堆笑,不敢应。
楚博源黑了脸,贺志松臊得厉害,脸颊越发红了。
楚博源哼道,“方才不是还在讨价还价吗?人掌柜拒绝了你们的讨价还价,自然是不愿意的,他该接待下一位客人了。”
见他还在坚持,贺志松赶紧挡住他,连连摆手,“不要了,不要了。”
又朝陆启霖拱拱手,“对不住了,这位兄台,是我的错。”
却见陆启霖笑了笑,道,“不了,兄台既然喜欢,连着来买一直错过,那今日我便将这缘分送与兄台了。”
“啊?”
贺志松有些错愕,连忙摇头,“这不好,还是兄台你......”
话还未说完,陆启霖便将手里的笔塞到了他手中,“你买吧,其实我有不少好笔的......”
陆启霖目光对楚博源,“尤其是我师父,每年都会为我做几支,便是不得空,也会为我定名师所造的,我不缺这一支。”
楚博源只觉心口堵得慌。
贺志松见陆启霖说的不是什么违心之语,连忙握着笔对他又一礼,“多谢兄台割爱,在下贺志松,敢问兄台姓名?”
这样豁达的人,他想结交。
陆启霖仰起头,“在下陆启霖。”
贺志松一脸震惊,随即便喜道,“你,你就是流云先生的弟子!”
他激动的手都有些发颤。
想将手中的笔塞回去,但又觉得对方似乎对方也不是那么喜欢这支笔,不由僵住了,不知该说什么好。
陆启霖却是朝他微微一笑,“有缘再会,贺世侄,楚世侄。”
他带着陆水仙踏步离去。
分明经过身边时,边上的少年不如自己高,可楚博源却觉得自己好像矮了几分,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了。
而掌柜的听到流云先生四个字,眼都直了。
什么?
他差点将笔卖给了流云先生的弟子,那个江东道的解元陆启霖?
他一拍脑袋,悔得场子都青了。
他差点将笔卖给一位解元,且这位解元还是流云先生的弟子?
这笔生意若成了,他们铺子普通笔的销量可不得了。
想到这里,掌柜再也坐不住,匆匆从柜台下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抱着就朝门口冲,“陆公子,陆公子,你且等等!我这还有更好的笔,卖予你!
不,是送你,等一等!”
楼下,贺志松还在震惊发呆,楚博源气极,拂袖而去。
二楼雅间内,一个男子重新坐下。
笑嘻嘻道,“阿爹,我今日可是跟着你出来的,也没下去见人,可不能说我坏了咱俩的约定。”
天佑帝白了盛昭明一眼,嗤笑一声,“你方才护犊子的模样可真不好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儿子被欺负了呢。”
盛昭明嘿嘿一笑,“说起来,我和他差了一轮,要这么轮也不是不信,奈何我敢想,人家可不会应。”
想到当年初见陆启霖的场景,盛昭明笑道,“初见这孩子,只觉得机灵可爱的紧,而今才发现,这张嘴可是越来越利了。”
就该这样,在外头不吃亏!
天佑帝“嗯”了一声,“陆启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贺志松秉性倒也敦厚,就是性子有些软,人云亦云。”
“至于那个姓楚的......”
天佑帝拧了拧眉。
第564章 谁在坊市斗殴
“小小年纪心思深沉,煽风点火......亲友都可利用,不堪为用。”
盛昭明自是知道楚博源是谁的儿子。
他挑挑眉,“爹,他可是永晋省的解元,比陆启霖大个四五岁吧,也是个读书人才。”
天佑帝嗤笑一声,“每三年朕都会见无数的各省解元,一个小小的解元算什么?朕要的人才,可不能只有读书厉害。”
他望着盛昭明,“儿子,大盛太大了,治理起来不容易,需要不断擢选人才为用。当然,大盛大,人才也足够多,有些时候,一个人读书好并不意味着这个人就适合协助你治理国家......必要时候,可以选拔一些读书一道差些,但其他方面出彩的人才......”
天佑帝谆谆教导起来。
说着说着,忽然就想到了陆启文。
那位陆家大郎,当年可是绝了仕途的,可小五还是将人留在身边,给予信任。
好吧,他儿子已经懂了。
天佑帝顿了顿,道,“走吧,这铺子的笔也不如从前好了。”
说完,他又问盛昭明,“安行真的会做笔?给陆启霖做笔?还时常做?”
君臣这么多年,他怎么一支都没收到过?
盛昭明听着他酸酸的语气,差点笑出声。
顿了顿,他道,“这个儿子不知,毕竟儿子又不是日日与他们师徒在一处,启霖也未曾告诉儿子这事。”
“哦。”
天佑帝觉得同是天涯沦落人,倒也无所谓了。
却听见盛昭明继续道,“儿子小时候,曾在御书房被人折了笔,以至于课业没做完,被夫子责罚在廊道罚站,恰好撞见了安大人。翌日,他便送了我一支笔,笔杆用琴丝竹所制,甚是少见......也不知是不是安大人亲手所制?”
天佑帝:“......”
他起身拂袖,“走吧,年纪轻轻的,跟个老头似的一直怀念从前作甚?什么破笔,朕自己也会做。”
盛昭明憋着笑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出了门,王茂就上前笑问,“爷,咱们的马车就停在巷子里,可要回去了?”
天佑帝摇摇头,“没逛够。”
他不想回去面对一桌子的奏折,想了想,问道,“方才那个陆启霖朝哪边走的?”
王茂一怔。
他刚才的确看见陆启霖出了这店门,可是在店中,那孩子与陛下发生了什么?
不至于啊,陛下进这铺子每回不都在雅间?
别人就算想上都上不去啊。
王茂眼角余光瞥见盛昭明脸上的笑意。
这才眨眨眼,“多年未见,奴才有些认不出陆公子了,但方才的确有一位长得颇为俊逸的少年朝隔壁的胭脂铺子去了。”
天佑帝:“......大白天的,逛胭脂铺?”
王茂垂眸不敢应。
这逛胭脂铺,难道得晚上去?
天佑帝有些纠结,但又想问问逍遥小道士后一卷的内容,咬咬牙,“罢了,咱们也去瞧瞧。”
那小道士在竹林里遇到的蒙面女仙子,到底是之前的哪个?
卡在这里作甚啊!
天佑帝在前头走,后头坠着盛昭明,又跟了王茂。
到了胭脂铺的门口,却见里头热闹的很。
“呦,这位不是流云先生的弟子吗?堂堂大才子,也来逛胭脂铺子?”
陆启霖对面站着一个比他大不了两岁的少年。
少年人锦绣华服长得不错,但两只眼底却是青黑一片,陆启霖见他走过来的时候,脚下也虚浮的厉害,一看就是个小小年纪就耽于酒色的,便不打算搭理。
有的人是可以讲道理的,有的人是不可以的。
他甚至连对方为何认识他都没问,毕竟身为流云先生的弟子,他的画像被不少人看过。
见陆启霖不搭理自己,卢焰很是不悦,他又上前两步,伸手就要去拉陆启霖,“我跟你说话,你没听——”
话音还未落下,就见身前忽然飞来一道疾风,下一秒,他整个人被推开,连连后退。
要不是被身后的柜台挡住,便要直接摔倒在地上。
“哪个不长眼的敢打小爷,你知道小爷我是谁吗?”
卢焰揉着自己的后腰,疼的他龇牙咧嘴。
陆启霖将叶乔拉至身后,“乔哥,这种人不需要你出手,我都能打赢。”
此言一出,更是让卢焰火冒三丈,“凭你?”
他挥着拳头就要上前,却被掌柜一把抱住,“卢公子切莫动怒,你和这位公子都是本店的客人,就当可怜可怜小的,莫要吵架,莫起争执!”
卢焰一把将人推开,“你算个什么东西?”
掌柜陪着笑,“七小姐还在楼上等您呢......”
听到这里,卢焰更加恼火,“选个胭脂选这么长时间,就她病殃殃的样子,还敢肖想......”
想到自己爹娘一定要让自己陪着卢嫣棠出门,特意花银子给她选参加宫宴需要的胭脂首饰衣裳啥的,卢焰直接狂躁,“烦死了,一个庶女,哪里比得上我五姐?”
他不懂,爹娘为何不让五姐去,偏偏要让卢嫣棠去。
若是五姐,他就有一个身为太子的亲姐夫,那不更好?
陆启霖听了半天,懂了。
难怪对方知道自己。
见了老熟人之后,又撞上“老仇家”了。
不都说盛都很大?瞧着挺小的,逛个街都能遇到。
“哦,废王的小舅子?”
陆启霖唇角勾起,“不对,记错了,你不是嫡亲的小舅子,是个隔房的。”
别的人倒也罢了,得尽量交好。
这废王一系的,尤其是卢家人,就没必要废那个功夫了。
只这一句,又让卢焰整个人都灼烧起来。
“找死!”
他又一次冲过来,而后又一次被叶乔顶开。
这会叶乔用力了些,他整个人趴在地上,半天都爬不起来。
如此动静,大堂内的顾客全都退了出去。
便是楼上雅间,不少客人也都倚栏而望,有些胆子小的,匆匆下楼离开。
守在门口的卢家下人见自家主子被欺负,连忙跑了进来,有个机灵的则去跑去找官差。
“大胆,胆敢当众欺负我家公子,活得不耐烦了?”
卢家下人进来将卢焰团团护住,“五城兵马司的人马上到了,你就等着吃官司吧!”
陆水仙拉拉陆启霖的袖子,低声问道,“可要我去寻安大人?”
听说天子脚下到处都是达官贵人,好多事情不是讲道理就可以的。
陆启霖摇摇头,“不用。”
官府的人又不是傻子。
卢焰背后站着卢家,他背后也有人呢!
这时,就见外头跑来一队人马,大喊,“谁在坊市斗殴?”
第565章 盛都的屋顶可不能随便上
天佑帝和盛昭明连带着王茂,三人齐齐背过身去。
还不到他们出手的时候。
天佑帝甚至想看看,这五城兵马司的人是如何行事的。
盛昭明也不急。
论口才,他相信没什么人是陆启霖的对手。
等五城兵马司的人进去,卢家的下人就开始七嘴八舌胡编乱造,指着叶乔说他行凶,又指着陆启霖说品行不端......
待他们说的差不多了,五城兵马司的人就问陆启霖,“你是何人?”
“在下江东省嘉安府举人陆启霖。”
只这一句,五城兵马司的人就客气了几分,拱拱手,“原来是考学的举子?”
说着又疑惑的望了卢焰一眼。
往日这位纨绔挑衅的不都是盛都其他权贵子弟吗?
今个儿怎么会与一个举子杠上?
不过想到两人在这胭脂铺中对上,似乎也理解的通?
今日来此处巡逻的五城兵马司小旗是个性子敦厚的,便对卢焰道,“卢公子,看你身上也没什么伤,不若就各退一步?直接散了吧?”
“不行!”卢焰暴怒,“喊你们来是让你们秉公执法的,你劝我这个挨打的人作甚?你要么将他们抓进大牢,要么就让我打断他的手。”
无论是哪一个,都有些歹毒了。
小旗拧眉,又看向陆启霖,“这位公子,你且说一说你们方才因何争执?”
他才不会傻乎乎当卢焰手里的刀。
“不知道,我才进来不久,此人就如同疯狗一般上前来咬,我的友人疑心他得了恐水症,这才出手不让他靠近。”
陆启霖话音刚落,就听见楼上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这位陆公子说的对。
他好好的陪家中女眷前来买胭脂,偏生卢公子认出了他是流云先生的弟子,也不知是不是新仇旧怨,上去又打又骂,若非陆公子身边有护卫,此刻挨打的便是陆公子了。”
林青芝缓步走下楼,朝陆启霖笑了笑,扭头对小旗道,“我乃许国公府中人,方才我在楼上都瞧见了,可为陆公子作证,毕竟凡事都要看因由,而不是谁挨打了谁就说的有理。”
陆启霖惊讶望着林青芝。
又一个“熟人”!
盛都简直比他们山湾镇还小了,他平时出个门都不一定遇到相熟的村民呢。
他朝林青芝点点头,“多谢林小姐仗义执言。”
卢焰却是跳了起来,着林青芝喝骂,“什么许国公府的人,你一个投奔许国公府打秋风的,也敢出来招摇?”
说着,更是往地上啐了一口,“仗着许贵妃给你撑腰,又来与我作对?”
这个贱人,屡次坏他好事,烦的很。
林青芝神色清淡,“是非公道自在人心,你大庭广众下不给自己留脸,那就莫怪别人出言。”
“贱人就是贱人!我倒要看看除了你,谁还敢站出来胡说八道!”
卢焰斥骂不停,陆启霖皱了皱眉,正欲开口,二楼却又走下一位清丽美人。
“三弟,莫要在外面丢卢家的脸。”
安西侯府,男女排序是分开论的。
卢嫣棠缓缓下楼,走到小旗面前,“我乃安西侯府之人,行七,家中弟弟不懂事,连带着下人也胡闹,还请小旗莫要见怪,今日是我弟弟的不对,即便我们是一家人,我也要为这位陆公子证明,他的确无辜,是舍弟出言不逊在先,且恼羞成怒主动出手。”
“卢嫣棠!你活腻了?”
卢焰冲要去就要踹人,却被卢嫣棠身边的婆子给拦住,“公子,七小姐身子金贵,切不可动粗。”
卢焰望着自家娘亲特意留在卢嫣棠身边的嬷嬷,指着卢嫣棠道,“可是她......”
老嬷嬷摇了摇头,“三公子,慎言,七小姐可是你姐姐。”
外头围观的人里,似乎有几个是宫中的......
陆启霖转而望向卢嫣棠,有些诧异。
恰好对上对面望过来的眼神,带着笑意与歉意。
卢家人......也有不一样的,看来卢家几房并非一条心。
陆启霖眸光闪了闪。
“三弟不慎摔了下,腿脚有些不便,嬷嬷,你扶着他,咱们一起回去吧。赏花宴在即,若三弟出了什么岔子,二伯母定然忧思发愁,可去不了赏花宴了。”
嬷嬷惊讶的望着卢嫣棠。
七小姐似乎变了。
居然会这般说话?
又见对方似笑非笑的望着自己,嬷嬷一个激灵,低头应是。
卢嫣棠朝陆启霖又一礼,带着卢家众人走了。
只是走出铺子时,她眼角余光扫到一个背身而立的男子,不由多看了好几眼。
这人,怎么这么像......
她摇摇头,快步上了马车。
坐定,她神差鬼使般撩开车帘,目光望向方才的背影,恰恰对上那人转身看来的双眸。
四目相对。
卢嫣棠心跳如鼓。
还真是他。
殿下......好雅兴。
她匆匆放下马车帘子,待马车走了几步后,又忍不住悄悄撩起帘子再去看。
却只见到那人重新背过去的身影。
卢嫣棠心中怅然若失。
而此时,陆启霖正与林青芝说话。
“林姑娘,没想到在这会遇到你。”
林青芝笑意盈盈,“也是巧了,宫中即将办赏花宴,长辈在这定了些东西,我恰好顺路,便来取。”
陆启霖颔首,“原来如此。”
林青芝见他并不惊讶,便知他已得了这消息,便笑着告辞,“那我先回去了,待你们考完,再上门拜访。”
“好,那到时候再见。”
陆家已经接到过许国公世子夫人的信。
两人就此作别。
陆水仙也没了看胭脂的心思,催着陆启霖回家。
难怪六弟说要晚些再开铺子,这盛都实在有些不太平。
几人出了胭脂铺。
叶乔却忽然翻身上了屋檐。
陆启霖:“别......”
盛都的屋顶可不能随便上啊!
人五城兵马司的人就在边上啊!
第566章 你要不要改个方向啊
胭脂铺有两层。
叶乔上的是第一层的屋檐,上去之后便直奔右边的檐角。
一拳头下去。
见是熟人,他又收回手,歪着头去看,“九?”
古九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小乔,你属狗的?我都躲在这里了,你都能发现?”
启霖说,太子殿下身边的那几个人都不错,不能随便不敬。
想了想,叶乔解下腰间的荷包,扔了过去,“赔罪。”
下意识接住的古九:“......”
他又不是爱吃零嘴的小孩子。
本想扔回去,想了想在东宫哀怨的古一,他又将荷包塞进了胸口。
“谢了。”
他对叶乔道,“殿下不能见陆小公子,你且随他回去吧。”
可别半路又拦人,多尴尬?
叶乔点点头,脚下轻点,人已重新回到了陆启霖身边。
古九有些艳羡的望着他。
这孩子,越来越厉害了,看来他也要再练练了,省的哪天被殿下给嫌弃了。
陆启霖见叶乔回来,松了一口气。
又见周遭人影绰绰,有些人莫名有些眼熟。
陆启霖双眸随意一扫,便已发现端倪。
嗐,这哪里是什么坊市,这是老天将他认识的人全都塞这里了?
赶紧走!
他匆匆带着陆水仙往家走。
盛昭明转身望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
哎,你要不要改个方向啊?
顿了顿,他干脆站在巷子口呆立望天。
而陆启霖在拐角处被人拦下。
王茂笑着道,“陆小公子,咱们又见面了。”
陆启霖看着巷子里停着的马车,脸上露出客气的微笑,“王总管,好巧。”
王茂朝他眨眨眼,“陛下要见你,小公子先去马车等着,陛下马上就来。”
说着,又道,“陆四姑娘就留在此处,你放心,我们会保护好她。”
陆启霖颔首,“有劳。”
他朝前走两步,便有人扶他上了马车。
不一会,天佑帝就掀帘而入,“小麒麟,久等了吧?朕年纪大了脚程慢。”
“陛下春秋鼎盛。”
陆启霖屈膝准备下拜,天佑帝却拉着他的手坐下,“出门在外,莫要多礼,私下,你喊我一声盛家阿爷就成。”
陆启霖可不傻,不会真的喊,想了想,便道,“天盛爷。”
天佑帝一怔,旋即指着他笑笑弯了腰,“哎呦,安行当初收你为弟子,是不是就因为你这张嘴。”
他头一回听人这么喊,却是满身舒坦。
陆启霖面不改色,“师父说觉得我聪慧好学,将来应该不会丢他的人,这才收了我。”
顿了顿,他又道,“师父还说,他不想随便收,一开始还只是记名弟子。”
天佑帝笑着摇摇头,“他啊,滑头一个。这回你来盛都科考,他怎么不赶跟一起回来?这儿子孙子都在盛都,回来看看又如何?”
陆启霖眸光闪了闪,“许是怕学生丢他的人?亦或是想在平越县躲闲?”
天佑帝闻言,勾起唇角,“你可想要他来盛都陪你?”
陆启霖点点头,“自是想的,不过也怕他来了盛都,又有一堆糟心事缠过来,便又不想了。”
“糟心事?”天佑帝眸光冷冽,“你可有话要对朕说?”
陆启霖摇摇头,“学生是师父的弟子,初来盛都就要与众多相熟之人避嫌,不能这会就见,逛个铺子而已,又会遇到纨绔挑衅......学生尚且只是个举子,便要面对这些,师父他老人家若是回来,想来面临的将会更多......
他年纪大了,若是可以,弟子希望他后半辈子安安稳稳,顺顺当当。”
这句话,是陆启霖的真心话。
离开平越县那会,他觉得是老头要躲懒,心里想的是,一定要想办法让陛下开口,主动让师父起复,这样就能来盛都陪着他。
可当陛下真的问起之时,他却改了主意。
他现在不过是个无名小卒,只是踏进了权力旋涡,逛个街都能遇到这么多风浪。
若老头真回来了,那便置身滔天巨浪中,便是能一一应对,也累得慌。
何必呢。
傲娇老头被宠了大半辈子,继续过好日子吧。
天佑帝定定望着他,“你与安流云,当真是师徒情深。”
陆启霖颔首,“自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与我父亲无异。”
天佑帝点点头,转了话头,“你父亲这次护佑世子爷有功,又间接帮着大盛拿到隐秘铁矿,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他继续在北地好好锻炼几年,朕会再赏。”
“多谢陛下。”
陆启霖简单道了谢,便也未说其他,毕竟他爹是他爹,他是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不像别人那样继续说大段表忠心的话,倒是让天佑帝有些不知怎么开口了。
两人陷入短暂沉默。
陆启霖正考虑要不要提出告辞?
但似乎,皇帝不说让走也不能主动提?
他正犹豫呢,就见天佑帝面色有了变化。
想说又不想说的样子。
他心里一惊。
莫不是要说什么不好的消息?
心中莫名生出几分忐忑,正想着要不要再说些话来缓和一下,就见天佑帝忽然凑近了几分。
陆启霖心跳如擂鼓。
这时,忽的听见天佑帝压着声音问道,“朕,不,是我,你天盛爷,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陆启霖只觉自己的心似乎跳到了嗓子眼。
对方一直盯着自己的脸。
早知道,今日出门他就在自己脸上捯饬捯饬了。
难不成,天佑帝要问他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就在陆启霖胡思乱想之际,天佑帝开了口。
第567章 别打扰朕当个勤勉帝王
“逍遥小道士新卷写完了吗?”
陆启霖:“......”
他震惊的望着天佑帝。
您老在这纠结半天,要问的是这个?!
天佑帝迎上他的目光,略有几分不好意思,“没写没没关系,毕竟科考在即,你得准备会试。”
陆启霖点点头,“的确还未写,近来赶路,事也多。”
天佑帝不住点头,“那,你能告诉我,后头那小道士在林子里遇到的神秘人,到底是谁啊?”
断章断在这,他真的很难受。
陆启霖:“......”
他飞快的给天佑帝讲了后续的三个剧情,然后停了下来,“后头的,学生还没杜撰出来。”
天佑帝心中最抓耳挠腮的问题有了答案,浑身都舒坦了,便道,“无事无事,考完再写。”
心中已经想好了,这陆启霖殿试之后该给个什么位置了。
这孩子,可一定要争气,把会试过了!
他伸手从马车的暗格里翻出一个食盒,“宫中御膳房做的,带回去尝尝。”
陆启霖赶紧接过告辞。
低下头的时候恰好看见天佑帝宽大袖袍上的几处污渍。
哦,在宫外吃饱了,就不需要御膳房的点心了。
难怪太子殿下说陛下抠。
这是真的抠!
下回不告诉他最新章节了!
陆启霖下了马车,却不见陆水仙。
王茂笑着对他道,“见陛下留小公子留的久,我便自作主张将陆四姑娘送到边上的糕点铺子了。”
“好,多谢,我这就去找姐姐。”
陆启霖朝前走了几步,就见陆水仙正在门口等着,她身后还站着一个小太监。
见他来了,便行了礼走了。
“六弟!”
陆水仙匆匆上来,“你,没事吧?”
太吓人了。
以后她自己一个人出门,不能带着六弟了,省的出事。
陆启霖摇摇头,晃了晃手里的食盒,“四姐莫担心,是有熟人送我点心吃,咱们回家分一分。”
“好。”
陆水仙满口应下,只要是小六说的,她都信。
......
盛昭明很快也回了天佑帝的马车。
回宫有一段距离,天佑帝就问盛昭明,“今日一路见了几个贵女,你觉得哪个最合你心意?”
坊市里,女子买东西的样子,比宫中赏花宴更真实些。
盛昭明摇摇头,“没怎么留意。”
恍然大悟道,“您带我一直逛铺子,就为了这?”
天佑帝:“......不然呢?两个大男人逛脂粉铺子,逛绸缎铺子,好玩吗?”
盛昭明眨巴着眼,“挺好的啊,我还当爹是带着儿子来体察民情的。”
他可是认真看了好多,就等着下回见到启霖跟他说说呢。
天佑帝:“......你都二十六了,还不开窍?”
他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好几个了。
盛昭明:“......不都同意您给我选太子妃了,还要怎么着?我若是想选谁,选一个不合您心意的,您也同意?”
“给你选妃,朕要称心如意作甚?”
顿了顿,他又道,“外戚太强,并非好事。”
他当初也是没办法,迫不得已才娶了那么多高门贵女,小五的情况和他可不一样。
不需要强大的岳家。
盛昭明狐疑的望着他,“您当真愿意让我自己选?”
天佑帝点点头,“这是自然。太子妃你来选,另外几个低阶位份的,朕给你选吧。”
有些老臣求上门,他总不能不搭理。
该给体面还是要给的。
盛昭明蹙了蹙眉,“另外几个?”
“您到底要给我选多少个?”
天佑帝想了想,“过几日再说吧,而今确定的奉仪,需得留给卢家女。”
盛昭明挑眉:“卢家?”
他眉目流转,好奇问道,“卢显,给您写信了?”
卢显近来老实的很,西北边境也很太平,他还以为此人因为独女的关系,决定按兵不动呢。
天佑帝瞥了他一眼,“对,他写信提及了与朕过往的情谊,也提到了思念女儿,最后说,愿意在西北奉献一生,只希望安西侯府恩荣不衰,问朕什么时候给你选妃,他想替自家那个侄女求一个安稳依靠。”
“奉仪,卢家能满足?”
盛昭明可不会这么认为。
天佑帝笑着道,“西北路远,等尘埃落定,朕自然也有借口。”
比如说,待卢家女生了一儿半女的再提位份。
见盛昭明不语,天佑帝道,“这种小事,你莫要放在心上。这次卢家让来赴赏花宴的是三房的女儿,想来,他们卢家自有算盘。”
说到这里,天佑帝眸光微冷。
卢家三房是庶出,卢显不让二房嫡亲的侄女来,反倒让一个外头有病秧子称号的三房侄女上,足见其未将太子放在眼里。
或者说,卢显还未认可他选定的太子。
卢显心中属意的,仍是老四,还是说, 已然另有其人?
盛昭明见他有些不高兴,便道,“好啊,那儿子到时选个最好看却最笨的,您可不能阻拦。”
天佑帝一听,便想改口,“不成。”
笨蛋美人可不成,生个蠢皇孙,大盛的天下能守几代?
盛昭明哈哈大笑,“阿爹,你怎么说话不算话呢?”
天佑帝瞪了他一眼.
待回了养心殿,天佑帝将盛昭明赶走,“回你的东宫去,既然不帮朕批奏折,就别打扰朕当个勤勉的帝王。”
盛昭明:“......你这老爷子,不是喊我陪您逛街的时候了?”
“明日可别喊我来!”
“不喊就不喊。”天佑帝哼道。
盛昭明行了礼,快步走了。
哈哈哈,明天终于自由了,他要去城郊用袖弩打猎,试试准头!
而等盛昭明一走,天佑帝赶紧翻出了赏花宴的名单,挨个往下看。
只是看着看着,他有些不确定,问王茂道,“这礼部侍郎的千金,听说是个极为知礼的?”
王茂点头,“之前宫中设宴,倒是见过,的确礼数周到。”
“但朕在宫外见过,她说话每每都要抛出一大段的道理,说话跟悟空的师父似的,你说,这教出来的孩子,会不会也这么死板?”
不等王茂回答,天佑帝手起刀落,不,是手起笔落,在此女的名字上重重画下一道。
而后又继续往下看。
“兵部郎中的闺女?不行,听说只爱练武不爱读书,小小年纪张嘴都是错字,以后怎么教孩子?”
“再说,小五也爱习武,带着她日日舞刀弄枪的,不妥,不妥。”
兵部郎中的闺女也涂了黑。
王茂:“......”
说好的让太子自己选呢?
您当初选妃的时候,可只管人家长得好不好看啊。
看着自言自语加“奋笔疾书”天佑帝,王茂默默后退了些许。
半个小时后,天佑帝看着名单上仅剩寥寥无几的名字陷入沉思。
“盛都贵女,就这么点?”
第568章 把机会给他用用
王茂:“......”
他是个忠心耿耿的奴才,可不是个主子说什么都是对的奴才。
在事实面前,他可不敢胡乱说。
只轻声道,“太子龙章凤姿,陛下对太子妃的要求自然高了些,是以一时半会选不出来人也是自然。”
“嗯。”天佑帝点点头,假装自己没看见那么多涂黑的名字,道,“既然如此,那就照着原来的名单再多加些适龄姑娘进去,再让锦衣卫去查查底细,查完了再说。”
王茂一怔。
您不是都过筛一次了,怎么还要再筛?
瞥见王茂的眼神,天佑帝略有些不自然的道,“当然,朕也不是嫌弃她们,主要是......”
他摆摆手,又问,“完整的名册可还有留底?找出来誊抄一份,交给锦衣卫。”
王茂立刻应下。
天佑帝颔首,开始批阅奏折。
但见到“永和江”三个字,真真就快要呕出来了。
眼下不止是盛都的官员在上奏,就是外地的那些官员也开始提了。
“一个个的,这么闲?”
“既然这么闲,那朕就给他们找点事做。”
天佑帝挑挑眉,问王茂,“朕多年不曾选秀了吧?”
“是。”
“那就选秀,各地五品及以上官员家中,十六至二十,未有婚配且身体康健之女,皆可自愿来盛都参选。”
王茂惊讶道,“陛下,您这是......”
好些年都不选秀了,怎么今年又开始了?
天佑帝眨眨眼,“朕疼儿子,把机会给他用用。”
他自己,有心无力了。
“这些女眷上盛都也要不少时日,罢了,将原定的赏花宴取消,改成琼林宴之后,去城郊猎场办赏花宴,请这些秀女都去,再请些新科进士与世家子弟,朕这回啊,就当个牵线月老,也给自己积点德。”
王茂震惊的望着他。
做媒积德?
陛下不知道,这结了婚的夫妻,但凡有了争执口角,那做媒的不仅背地里要挨骂,当面也要挨说呢。
这成天爱咒骂的,也能积德?
天佑帝挑眉,“你不信?朕的赐婚,可是莫大的荣耀,到时候朕给他们题百年好合的字。”
王茂连忙道,“陛下说的是。”
他憋着笑退下了。
天佑帝将此事抛之脑后,继续处理奏折。
命苦啊。
......
陆启霖和陆水仙回了租下的院子。
他将众人喊了出来,“大家来尝尝糕点!”
租赁的院子小,扯着嗓子一喊,大家都出来了。
见他提着食盒,郑老头揉了揉眼睛,率先道,“盛都的糕点是不是很贵,这食盒咋看着这么金贵的?上头这镶的,是玉珠子不?”
陆启霖低头一瞧,还真是想了一圈不值钱的玉石,“阿爷,您眼睛真尖。”
郑氏也道,“这食盒用的竹片,怎么也和以往的不一样?”
盛都也太富贵了。
一家人一个个上来惊奇不已。
陆启霖点点头,将食盒里的糕点取出来,一一分送到每个人手里。
“尝尝,有点冷了,不知道好不好吃。”
正好一人一块。
陆老头咬了一口,“凑合吧,不如咱们云来楼做的。”
郑氏点头,“老头子说的没错。”
陈氏和陆丰收对视一眼,“小六,你怎么买这个,想吃什么告诉我们,给你在家做就成。”
外面的,一定贵又不好吃。
万一不干净,给孩子吃的拉肚子怎么办?
陆启文捏着糕点没动,望着陆启霖,“可是见了什么人?”
陆启霖笑嘻嘻道,“见到了陛下,这糕点说是御膳房的,这不赶紧拿回来给大家都尝尝。”
“咳咳咳!”
“咳咳。”
陆老头咂吧着嘴,“方才没仔细品,其实这粉挺软糯的,比旁的地方卖的都软。”
“嗯嗯,甜呢。”郑氏道。
陈氏和陆丰收眉眼低垂,没吭声。
陆启霖哈哈大笑,咬了一口,“真难吃!”
黏糊糊的,凉了的,还有点塞牙。
抠门皇帝平时就吃这玩意?
真惨。
陆启文伸手取下他手里的糕点,“粘牙,小心些。”
陆启霖乖乖点头,“大哥,我在外头逛了一天,先回去读书了。”
“好。”
等他一走,陆启文望向神情有些不自然的陆水仙。
“四妹,今日在外面,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陆水仙迟疑了下,“小六说,别让大哥担心。”
陆启文笑了笑,“大哥前几日在路上无事,给你画了一批花样子,你来看看,可适合用哪里?”
陆水仙眼前一亮,快步跟上,“大哥,其实我觉得你知道了也没什么。”
大哥那么聪明,不该瞒着。
等到了陆启文书房门口,陆水仙便将今日所见所闻都说了。
她口齿伶俐,把胭脂铺那一段一五一十说了。
陆启文听完,神色未变,只是眸中一丝冷冽显露出他的不高兴。
“嗯,的确没什么大事,你先回去,以后在外行走要多加小心,若家中人不在,先避开再说,回来也莫要瞒着,我们是一家人。”
陆水仙点点头。
等她一走,魏若桐就走到他身边道,“阿爹也有几个同僚在盛都,都是武官,与科考关系不大......不若咱们去拜访一二?”
陆启文拍拍她的手,“莫要担心,我和小六什么时候吃过亏?”
魏若桐颔首,“我都听你的。”
陆启文问道,“明儿你和娘是不是准备外出买些用的?”
“是,盛都与家里不一样,得采买些。”
“嗯,出发时候喊我,我陪你们去。”
“好。”
......
翌日,陆启文陪着女眷们出门。
陆启霖本也想跟着去,但想到自己昨日遇到的诸事,决定还是留在家中看书。
不料,陆启文一行人一个时辰不到就回家了。
陈氏和王氏扶着郑氏下了马车,郑氏便喊道,“天老爷啊,盛都人怎这么多?银子都是几十两几十两的花,看着真吓人。”
陆启霖笑她,“奶,你私房钱不也有好些,你也能几十两几十两的花的。”
郑氏摆摆手,“反正家里需要的已经买了,衣裳首饰啥的,等以后吧,别去凑热闹了。”
陆启霖去看扶着魏若桐进花厅的大哥。
就见陆启文头发略有些散乱,衣衫也凌乱些,虽不至于狼狈,但看着也与往日翩翩公子的模样大相径庭。
“大哥,你这是?”
第569章 主子点名要他
陆启文安顿魏若桐坐下,这才道,“小六,近期还是莫要出门了。”
陆启霖颔首,“好,考完了再出门。”
陆启文摇头,“不是,是太子选出太子妃之前,都不要出门了。
昨日,听说陛下颁了一道指令,要求盛都以及各省五品以上官员之女全都来盛都参加选秀,陛下要为太子选太子妃。”
陆启霖吃惊,“盛都这么多女子,都选不出?”
居然还整上选秀了。
陛下对太子是真爱啊。
陆启文轻笑,“对,而今盛都女子都疯了魔似的买衣裳首饰,方才我带着你嫂子去选几匹上好的绵绸,打算提前做些婴儿可用的东西,谁知去的时候还没几个人,正挑着呢,一窝蜂挤进来几家女眷......
她们挑着挑着吵闹上了,委实有些吓人。”
那两女子争来抢去的,被她们抓在手里的那匹布到处“戳”人,他连挨了好几下。
“是啊,我和你大伯母她们原本在隔壁的首饰铺子,想见识见识这盛都时新的花样,还没看几样,东西就都被买走了!”
郑氏气呼呼的,指着自己头上的银簪道,“有个老婆子说我皮肤黑,长得不好看,但我这簪子看着还凑合,非得高价问我买。哼,我家小六给我定的簪子,怎么能随便卖了?”
陆启霖眨眨眼,“阿奶,她要没说前面几句话,你是不是还挺心动的。”
郑氏:“......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大实话。”
“哈哈哈哈。”
众人笑闹一场,陆启霖便找来陆水仙,“四姐,开铺子的事不着急,你先从嘉安府调一批香露和脂粉送来盛都备着,要多多的。”
陆水仙笑着点头,“好,我这就写信给三姐,让她帮着收拾一批出来。”
又问,“我看大伯娘和大伯这几日也在问牙人铺面的事,他们似乎也想在盛都开一家云来楼。”
陆启霖颔首,“这事大哥应该有主意,让他们自己定。”
他瞧着,盛都这些铺子里的长辈都不是什么平庸之辈,即便是面对权贵纨绔也都不卑不亢的,显然背后主子都不简单。
他们若想在盛都做生意,就不能像在府城那样想开就开了,得好好谋划谋划。
哎,不能出门,也不能日日读书,又不想“练字”。
那就给老头写写信吧,怪想的。
......
盛都,贺府。
下了朝,贺新承又来客院寻楚博源。
这一次,贺新承的态度有些微妙,他道,“博源,科考在即,需要什么与舅父说,舅父会为你准备,不必自己外出。”
“是。”
“你表哥与我说,昨日你和他在铺子里与流云先生的弟子有些误会?”
楚博源摸不透贺志松与他说了多少,便只道,“是......多年前见过一面,有些认不出,又想给表兄买下那支笔,这才有些鲁莽,不过已经说开了,舅父不必放在心上。”
贺新承微微一笑,“舅父已经备了礼,待你们考完,舅父带着礼直接带你们两个上门赔罪,顺便也拜访拜访人家长辈。”
楚博源微微蹙眉,“舅父,仔细算来,陆家无官无职,您何必如此?”
“你不懂,你外祖与流云先生是至交,我们两家一直相处的很好,且他们两兄弟......总之,我们客气几分,也是应该的。”
楚博源垂眸,“那就都听舅父安排。”
贺新承看他一眼,“那舅父就不打扰你看书了。”
他出了院子,对守在院门外的护院道,“以后,表公子若是出门,记得告诉我。”
“是。”
贺新承快步离开,走到书房坐下,却是长叹一声,“我那个妹妹是个没心眼的,怎就生出这么一个儿子来。”
他的随从关了门,小声道,“从前总听老太爷卖姑爷,表公子许是想先姑爷?”
听到姑爷二字,贺新承的眉心拧得厉害,面色也冷了几分,“若是陛下宽仁不予计较......罢了,让志松以后少与博源一道出去。”
自家那个儿子,又傻又天真,被卖了还要给人数钱。
愁。
“老爷放心,听少爷身边的小厮说,少爷这几日都没睡好,总说那天不该那样,再有您的话,他定会听的。”
“嗯,只要他不凑上去就好。”
反正博源那小子清高,本也不乐意与志松一起。
“哎,这次赶考的举子们,一个赛一个的才智双全,松儿这一回想要考过,有些难......”
贺新承这边才走,楚博源就摔了茶杯。
他的小厮砚随连忙喊道,“公子,都是小的错,小的没拿稳。”
楚博源抿着唇,一言不发。
在陆启霖那吃了瘪,他已经生了两天的闷气。
今日舅父这一席话,更令他烦躁。
“贺志松那个蠢货,还知道告状了?”
砚随劝了一句,“据说盛都什么事都传的快,许是舅老爷自己得知的消息?”
贺公子是难得的厚道人,应该不会。
楚博源拧眉,“面上老实罢了。”
他正烦躁呢,忽的就听见外头的护院道,“表公子,府外有人送来一封信。”
“去拿进来。”
等砚随进门,楚博源接过信一看,狐疑道,“科考在即,此人单独给我下帖作甚?”
“公子,听说送信的人还在府外等着,可要小的直接去拒了。”
下帖的这位砚随也知道,是永晋府某个豪绅。
楚博源颔首,“拒了吧。”
不过是个富商,没什么好见的。
“是。”
贺府外,送信之人得了口信匆匆回了一处宅子。
“不肯见?”
“对方只说科考在即,说考完再说。”
主座之人勾起唇角,“呦,我这身份,楚公子嫌弃?”
“只给口信。此人素来心高气傲的,恐不好接触,不若再换个目标?”
“不,主子点名要他。”
第570章 跟你说不明白
会试流程和乡试没多大的区别。
最大的不同是,这场考试由礼部主持,考场则是盛都贡院。
三月初八当夜临近子时,贡院门口灯火通明。
举子们排着队等待入场。
陆启霖抬眼望了望四周,笑道,“得亏今日不让阿爷他们来,不然可就要像阿奶说的,盛都全是人,脚跨出去都要挨踩。”
他感叹了着,还好自己如今长高了些许,头已经到了大哥的肩膀,待有一两年,约莫就能跟大哥一样高了。
长高这事吧,他也不是那么着急。
主要是,长得矮,每回排队他总对着人家的腰腹,闻到的气体都不算太妙!
现在总算好点了。
陆启文和白景时几个望着周围的人群。
人群中,绝大部分都是举子,还有一部分则是送考的举人家人。
比如前头那个举子,看年纪约莫已过了四十不惑的年纪,送考的不仅有妻儿,还有一身锦绣的爹娘,一看就知道出自盛都世家大族。
不论多大年纪,只要还在考,就是长辈心里的宝贝疙瘩。
考生多,陆启霖他们排了许久的队才进了贡院。
远处,盛昭明放下马车帘子,道,“今夜不回宫了,明儿悄悄回去。”
古一和古九对视一眼,问道,“那您今夜住哪?”
盛昭明一怔。
上回缺钱,好像把私宅都卖光了?
盛昭明眨眨眼,“要不,住客栈?”
两个侍卫垂头看自己的鞋子。
哎,没眼看。
古一又问,“那,去哪个客栈?”
盛昭明有气无力,“离皇宫近些的吧,明日一早就回去。”
他老子还要他上朝呢。
远处,暗卫们无语至极。
住客栈,他们窝哪儿?不好藏啊。
......
作为考场常客,陆启霖考的颇为得心应手。
且三月的天气很是舒适,整个考场的氛围就更加好了。
前面两场很简单。
第一场考经义,第二场考论、判、诏,皆是刷过类似的题,很好答。
直到第三场,陆启霖看见题目之时,有些错愕。
经史时务策五道,居然没有关于“永和江”的题。
他没押中?
但仔细看了看,似乎每一道都与“永和江”有关。
比如,如何在不增加赋税的情况下,让国库充盈,让百姓手里有更多的余钱?
比如,若国家为减轻百姓徭役,命军队去疏通河道挖山,该如何安排,才能在不影响边境之安稳。
又比如,大盛西南穷山峻岭,素有蛮荒之称,该如何教化......
题目出的极为直白,没有半点文绉绉。
今次主考大人是首辅孙曦,不愧是干实事的人,自己寻不到答案,就来问他们了?
这几个题目问得这般详细,真的不是六部的困扰吗?
陆启霖摇摇头,提笔开写。
说不紧张是假的。
此刻,他没有半分以前的气定神闲,头一回有些担忧时间不够用。
题目直白却刁钻,要回答的东西很多。
周遭传来若有似无的叹气声。
约莫是叹气的太多,监考的差役循声都找不准人,便也作罢。
陆启霖聚精会神的做题,两耳不闻。
不远处,楚博源不自觉皱了皱眉。
只是会试科考都未曾做官,如何就要考教此等难度的题?
好在舅父和外祖倒是与他说过类似的题,从前楚广也曾三五不时与他说些朝堂上的政令,他答起来倒也不难。
就是时间上......
楚博源奋笔疾书。
与考场上的肃穆不同,嘉安府陆家村的别院里,薛禾正朗声大笑。
“哎呦,你今儿个可还有些坐立不安,眼下青黑一片,可要老夫给你开点安神药?年纪大了,得好好保养保养。”
安行瞥了他一眼,“上好的茶叶,都堵不上你的嘴?”
薛禾依旧大笑,“什么好茶,你这会最该喝点苦瓜干泡水,比什么都管用。”
安行冷哼一声,“你倒是不紧张。”
莫不是忘记,他弟子这会也在会试?
薛禾挑眉,“我只管他身体康健,医术可学可不学,至于科考,那不是木山长该担忧的事?”
“他先拜你为师,按理来说,你该什么都管才对。”
安行斜睨他一眼,“上回木山长来贺举宴,临走我瞧着他塞给陆启霖一本名册,上头似乎都是他这些年教过的学生......人家把自己多年的人脉都送出去了,你呢?你给什么了?”
薛禾喝了一口茶,仰头望天,“老夫啊,送了他一句‘随叫随到’。”
说完,他也不去看安行,只悠悠然笑道,“老夫可不像某人,做什么都要摆架子,老夫可不这样,想去盛都就去,不想去就不去,徒儿要是想我,一句话的事。”
他好歹也算是当世第一神医,愿意把自己当做工具给弟子送人情,这还不够好?
薛禾说完,咂吧了一下嘴,觉得挺美的。
又问,“你呢?你给你家小麒麟送了什么?莫不是送了一堆宿敌?”
安行:“......老夫于读书一道,也算是名扬天涯了,他身为我的弟子,身上自带光芒,何人敢当众欺辱?”
说着说着,莫名有些心虚,“当然,老夫毕竟现在和太子脱不了干系,便是政敌,也不全是老夫的错,自有太子会为他摆平。”
薛禾:“呵呵。”
安行懒得理他,灌了一口茶水,复而问道,“前几日,那小子写给你的信,说了什么?”
薛禾挑眉,“呦,你没偷看啊?”
安行:“老夫是这种人?”
那信上都有蜡封,他若是动了便有痕迹,还能怎么看?
薛禾啧啧两声,“谁知道呢。也没说什么,那小子让我研究几个能去除皮肤疤痕的方子,最好能让肌肤恢复莹白如初的,约莫又想做什么新品了。”
安行颔首,“要的不急,想来也不是他自己亦或是谁受伤了。”
“担忧就去呗,实在找不到借口,你那两个孙子不是都大了?给他们定个亲呗。”
薛禾给出了主意。
不提还好,一提这个,安行就无语。
“都及冠了,偏生还只是秀才,哪家好闺女肯嫁?”
薛禾:“......及冠了,在国子监读书,已是比旁的纨绔好太多。”
安行摇头:“拿不出手,老夫就不明白,一句话的意思说三遍了还不懂,怎会是我的孙子,比他们爹还不如。”
薛禾:“......跟你说不明白!你当人人读书都跟你似的,如同吃饭喝水一般简单?”
第571章 够丢人不
最后一场截止时间到了,整个考场都传出若有似无的哀嚎之声。
太繁琐了,根本写不完。
陆启霖晃了晃脖子,长舒一口气。
从八岁到而今十四岁,整整六年,他的努力在今次迎来了检验。
头一次对会元,他有了不确定。
毕竟,时政策问的成绩,皆看阅卷官的喜好。
他揣测着主考官是孙曦孙大人,人上了年纪,多年的首辅位置坐下来,应该不喜欢那些华而不实的虚话,是以答得每一条都很务实严谨。
应该,也算符合主考官口味吧?
陆启霖一边想一边往外走,才踏出门口,就对上了楚博源的视线。
对方直勾勾的望着自己。
陆启霖挑挑眉,唇边泛出笑意。
“哼。”
楚博源干脆上前两步,“陆启霖,我一直没忘记当初的约定。”
“哦,我记性尚可,不用提醒。”
楚博源冷笑,“既然没忘记,那就放榜之日再说。”
他快走两步又回头,“可惜当初没与你约定赌注,否则......”
赶考的举子们参加了好些宴席,自是早就知晓了两人身份,听见两人对话,不由就放慢了脚步。
君子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但这贡院门口就丁点大,可不是他们主动要听的啊。
周围人越走越慢,让门内的举子不断催促着,“前面的,倒是快些,不赶着回家洗澡吃饭吗?”
一堆人都没怎么洗澡,都快馊了好吗?
众人仍旧“龟步”。
这时,终于听见陆启霖开口,“你,很在乎?”
众人一怔,咋没说下什么赌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饶是楚博源也是错愕的望着陆启霖,“你在什么?君子一诺千金,既然约定,自是在意。”
陆启霖摇摇头,“我问的是,你很在意名次吗?你在意名次在我之上,还是在意自己是不是会元?”
楚博源昂首挺胸,“自是会元的头衔让人趋之若鹜,都是读书人,谁不想金榜得名蟾宫折桂?”
他的话音落下,周遭不少举子下意识就击掌道,“说的对。”
“是啊,我辈苦读多年,谁不盼着这一日呢?”
眼看着附和楚博源的学子越来越多,从贡院门口挤出来的学子也都不散开,反而绕着他们看,陆启霖改了主意。
原本,看在贺伯伯的面子上,他懒得与楚博源计较,不过对方再三挑衅,跟着癞蛤蟆似的不断蹦跶也挺麻烦的。
不如一劳永逸。
陆启霖站直了身体。
奈何,他才十四,真的不如十九的楚博源高。
想了想,他后退几步站定。
还未开口,就又听见楚博源道,“陆举人,你师尊流云先生曾六元及第,你身为他的弟子,当真无此心?
先生大才,志向高远,你跟着学了这么多年,难不成这点雄心壮志都没有?”
周遭举子们也纷纷笑道,“楚举人,陆举人,两位都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之人,又是各自省城的解元,不知今次会元花落哪家?”
大盛重武更重文。
是以各省读书人都格外看重科考。
倒不是说别的省城的解元的中不了会元,而是永晋和江东两省文风比其他省更甚。
有大盛文气三斗,永晋江东各占两斗之说。
历年的会元和殿试的状元,大都出自这两省。
有人当场道,“陆举人年纪小,但他是流云先生的高徒,总归是有些不一样的吧?”
话说的酸溜溜的。
陆启霖环视一圈,知道这群人当中必定有老头的政敌,亦或是卢家一系,或者旁的......
要是他承认有此心,却没得会元,那师父就得与他一起跟着丢人。
又见楚博源勾着唇角,似笑非笑的盯着自己,陆启霖不由也笑了。
“身为读书人,自是当有金榜题名的志向。不过师父多年教导我,已令我不再执着小小会元。”
他朝楚博源挑衅一笑,“原以为楚兄乃豁达通透之人,而今看来,尚需将眼界放远些才是。”
这一句出来,边上众人皆有些讪讪的。
他们好像也被一起骂了?
流云先生的弟子,就这么傲气的?
一个个眼神都冷了下来。
楚博源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闻言不由冷笑道,“不知你,亦或是流云先生有何高见?”
“师父曾教导我,读书是为了......”
陆启霖昂首挺胸,“你当真想听?”
“请赐教。”
“好。”
陆启霖张嘴,凝气沉声,抑扬顿挫开念。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短短四句,从第一句开始,所有人俱是安静下来。
便是楚博源,在听完这四句话后也陷入了震惊之中,更遑论一众读书人。
几乎一个个都呆滞模样。
陆启霖朝楚博源挑了挑眉,“博源兄,不过是个会元的名头,你我不该执拗于此,若入朝为官,我们该为百姓谋福才是。”
说完,陆启霖背着手,大步离开,直奔自家的马车。
“乔哥,快回家去!”
一众举子们呆愣许久,而后一个个开始呢喃,最后不知是谁仰天长啸,“我辈当学流云先生!”
“先生高义!”
“难怪能教出这般弟子!”
“惭愧啊,我真惭愧啊......”
陆启霖坐在马车里,笑得四仰八叉。
哎呀。
得亏他跟老头说了那四句话后,老头没有到处去说,这会还能拿来用!
今日过后,流云先生的美名又要更上一层楼了。
他摸了摸下巴,嘀咕道,“话虽不是亲口说的,但做的确在做了,我这么夸,老头应该会高兴吧?”
两人朝夕相处了六年,他将老头所作所为都看在眼里。
老头所做的一切,何尝不是在应这四句话?
否则,他留在嘉安府颐养天年当富家翁不好吗?
干啥跟着太子,尽干会掉脑袋的事。
得亏陆启霖跑得快,贡院门口彻底疯狂。
待陆启文坐着另一辆马车回家之时,袖子都被人扒拉掉了半截。
回家就对陆启霖苦笑,“怎跑的这般快?”
若非安九帮他,他差点都回不来。
陆启霖眨眨眼,好奇问道,“那楚博源如何了?”
够丢人不?
第572章 贼心不死
陆启文莞尔,“小六,你怎就与他杠上了?”
楚博源的身世,他是知道的。
对于陆启文来说,此人父亲在官场上有些猫腻,但后来以死谢罪,陛下并未深查,只看在贺家的份上轻轻揭过。
且此人外祖又与安大人是故交,在陆启文看来,小六素来宽厚,即便不喜欢此人,也不会故意找茬,最多不搭理就是。
若对方挑衅,当场就怼回去了。
特意问起,属实令人意外。
陆启霖笑嘻嘻,“没啊,他自己要与我比,我就成全他。”
这狗东西,多年前就肖想他师父!
这会到了盛都,话里话外酸溜溜的,总是提到他师父,看着似乎贼心不死,他才忍不了!
如此小人,必须得收拾了!
陆启文又仔细打量着他,“他匆匆走了,脸色有些不好看。”
岂止是不好看。
他看着,对方似乎气得浑身发抖,连带着脚步都有些踉跄。
顿了顿,补了一句,“若......行事隐蔽些。”
他想,小六才十四,到底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有时候心气上来了,有些火气也是应当的。
“有事与大哥说。”
贺家早已向太子投诚,若将事情做得太难看摆在明面上,对于贺家和陆家都不是好事。
陆启霖点头,“大哥,你放心,我心中有数。”
陆启文颔首,“家中已经备好洗浴之物,你也回房去洗洗,睡一觉再起来喝粥。”
陆启霖颔首,“好。”
回了房,陆启霖一边沐浴一边闻着若有似无的鸡丝粥香味,叹息一声,“这宅子有些小了,乔哥,最近还是委屈你跟我睡一屋了,过几日咱们去看看房子。”
盛都房子价格贵,他手里捏着的银子也不知道够不够买上一间大宅子。
叶乔站在屏风外,把玩着手里的袖弩,面无表情,“现在挺好。”
他住哪都行,跟着陆启霖住最好。
一个人住一间空落落的,他会梦到以前。
陆启霖:“......乔哥,你都快及冠了,想好娶什么媳妇没有?”
叶乔冷哼一声,背过身去。
陆启霖:“......我也不是嫌弃你,这不是想着你叶家也该留个后,你大哥当年可是嘱咐我了,要好好照顾你呢。”
叶乔:“婆婆妈妈。”
陆启霖:“!你何时学会了这个词?我日日教你的好词你不会,这种话你是张口就来?”
叶乔:“嘴碎。”
陆启霖扶着胸口,深吸一口气。
孩子大了,真不好教啊。
......
翌日一早,陆启霖还没起床呢,就有贵客上门。
郭翌和孟松平被请进屋,两人在正厅坐下,面对面喝着茶水。
“郭大人,今日也休沐?”孟松平率先开口。
“哈,下官前阵子忙着干活,这不将假期留在今日了嘛。”
郭翌说着,又看了孟松平一眼,“倒是难得见孟大人告假。”
孟松平在盛都大理寺,断起案子来,不仅公事公办,更是留情不认的做派,背后都被人喊“冷脸判官”。
从未见他告过假。
孟松平面不改色的轻咳一声,“哦,近来有些咳嗽,便告假,省的传染病气给其他同僚。”
郭翌下意识往后一仰,稍稍拉开了两人距离。
孟松平一脸黑线。
“今日已觉好多了,这才出门。”
郭翌干笑两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见陆启文端着茶水送来,忙上去接,“多谢多谢。”
陆启霖匆匆洗漱完出来,就见郭翌和孟松平正在和陆启文讨论今次会试考题。
他略有些不好意思,匆匆上来行礼,“孟伯伯,郭大人,两位安好。”
郭翌笑道,“陆小公子,许久未见,你长高不少。”
“是啊,好几年了,郭大人看着倒是比从前年轻了几分。”
“哈哈,陛下挪了我的官,俸禄高了些,吃胖了些。”
“大人越发风趣了。”
还是红气养人。
这“一锅端”近些年一直是陛下跟前的红人,想来平素待遇不差,可比以前那干巴巴的样子好看多了。
孟松平则问道,“你昨日才考完,今日应该好好休息,是我着急想见见,忘记这一层,早膳可用了?吃完再说话也不吃。”
陆启霖忙道,“吃了吃了。”
他刚才来的时候塞了几个卤肉团子。
众人坐着聊天,没一会,陆家不断有人上门递帖子。
陆启文只好专门负责接待这一拨人。
郭翌见了,便提出告辞,陆启霖送他出门。
他走了两步,却迟迟不上马车。
“大人可是忘了什么话还未说?”陆启霖问。
郭翌等的就是这一句,立刻道,“陆小公子,不知这洗冤录的新卷什么时候出?本官最近翻出来不少陈年旧案,若有新的查案手法,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笑着补了一句,“今日我是专程来看你的,就是临了随便催一催罢了。”
陆启霖轻笑,“才考完,大人多给我些时间。”
郭翌心满意足的走了。
陆启霖无奈摇头。
等他回了宅子,孟松平便道,“你家院子后头有一条小巷,颇为清净,不若陪我散一散?”
这是还有话要交代?
陆启霖颔首,“好。”
他带着人起身穿过小门,走到了后头的小巷尾道。
巷子后头临着小水沟。
边上的迎春花长得格外的好。
孟松平望着花儿就笑,“你娘亲,她从前很喜欢花花草草,画过不少花鸟虫鱼。”
陆启霖颔首,“大盛女子素来喜欢花草。”
他的玉容坊里,每回带着花香味的新品卖的就比其他的好。
孟松平颔首,“她说花鸟虫鱼活得比人简单也自由自在。”
陆启霖迎上他的目光,“许久未见,您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从前冷心冷情的,一脸肃穆,今儿见了却觉得孟松平比以往多了几分笑意,说话的语气也比书信上面的暖些。
孟松平一愣,“大抵......是因为心头畅快吧。”
故人有血脉留下,仇人也即将覆灭。
面对如此好事,他是凡人,做不到心无波澜。
许是喜形于色,让这孩子看出来了?
孟松平顿了顿,索性开口。
与此同时,陆启霖也将心里话给说了出来。
“启霖,季家之事你不必再操心。”
“孟伯伯,季家之事我另有打算。”
四目相对,俱是惊讶。
第573章 桃李满天下
孟松平望着陆启霖,“你听伯伯的。”
他伸手按在陆启霖的肩膀上,“你娘她生性豁达,最喜欢的便是自由自在。且你的外祖和舅舅们,对孩子也没什么特别的要求,能读书就读书,不能读书就好好活着,开心活着,这就够了。”
“更何况......”孟松平的目光落在小沟中,那里只剩下一小节的残水而已。
“废王已是强弩之末,从前朝中攀附他的人俱是避之不及,他所剩的依仗不过就一个卢显。而今卢显之女与他已然不合,废王便已是秋日的蚂蚱,你不必再将心思花在他的身上......”
孟松平将目光重新挪回到陆启霖脸上,望着他,一字一句,情真意切,“好好活着便好,莫要脏了自己的手,你若有什么不高兴的,告诉伯伯便是。”
陆启霖伸手覆在他略有些冷意的手背上,“孟伯伯,谢谢你。在我心中,您不止是孟伯伯,更是孟舅舅。”
这一声“舅舅”,让孟松平唇角都在抖,“那就听我的。”
陆启霖摇摇头,忽而反问道,“您提到废王,是查到他就是当年科考舞弊案的主谋?”
孟松平轻轻摇头,有些尴尬,“手法太干净,这么多年,我也只查到一些蛛丝马迹,没有确凿的证据,若认真说起来,豫王和废王都有嫌疑......
“不过也无碍。”孟松平脸上挂起笑容,“左右就是想取太子而代之的皇子,除了现在的太子,也就废王还在苟延残喘,等他一死,季家的仇也就报了。”
陆启霖眨眨眼。
好家伙,还能这么算。
但......
“孟伯伯,若真凶不止是豫王和废王呢?”
孟松平蹙眉,“旭王也早早没了。”
陆启霖赶紧摇头,“不,我说的是或许不是皇子。”
孟松平一把抓住他的手,目光灼灼,“启霖,你不是个会随便乱说的孩子,你告诉伯伯,你可是手中有什么其他线索?”
“没有。”
陆启霖想了想,还是直接道,“您也知道,我阿爹回来了,是以,我从他口中问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他将原话复述了一遍,又道,“当然,这些并不重要。孟伯伯,你可知我想要的是什么?”
孟松平望着他,“你想要季家昭雪,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被世人误解下去。”
陆启霖点头,“对。”
孟松平被他复述的话语搅得心思有些乱,当下便道,“这一日,你我还有的等......”
说完,他自知失言,忙环顾左右。
“无碍,乔哥在屋顶上,没有人能逃得过他的眼睛和耳朵。”
孟松平点点头,“我方才有些失态,你莫要学我。”
陆启霖点头归点头,嘴里该说的还是直接说了,“我师父与您的想法一致。但,我不想等到新皇继位那一日。”
“有些仇,该记就记,能报立报。”
“有些冤,该申就申,及时畅快。”
孟松平定定看着他,“你......和他们都不一样。”
陆启霖勾起唇角,“也许,这就是我出现在这个世界的原因。”
良久,孟松平道,“也许我老了,但你说的对。若有什么伯伯能做的,你记得告诉我。”
“好。”
在陆家用过午膳,孟松平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陆启文将陆启霖带到书房,指着一桌子的拜帖道,“你且看看。”
陆启霖惊讶,“咱家何时认识这么多人了?”
许家,安家,木家......相熟的人家递帖子准备上门访友倒也无可厚非。
可这些谢家,程家,张家等等,几乎凑齐了百家姓的拜帖与请帖是为何啊?
陆启文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名册,“当日师父来贺我们中举,临了,他将这本师徒名册赠予我,上头都是他以及木家这些年教出来的学生,且有深厚师徒情谊之人。他既给了我名册,说不定早就跟他们写信提到了我。”
陆启霖粗粗看了一眼,只觉上头的名字加起来比外头桃树上开的花都多。
“......木家,还真是桃李满天下啊。”
这些人之中,大部分都是些小官,一个两个起不了什么作用,但若是加起来,这股力量可不容小觑。
陆启霖瞧着他大哥的神色,问道,“大哥,你可是定了什么主意?”
陆启文颔首,“盛都没有不透风的墙,我们初来乍到,若是日日与人迎来送往的,难免会被人闲言碎语,你我无碍,牵连到殿下身上就不好了。
更何况,这宅子也是租的,招待见客也有些施展不开。所以我想着,这些人便都先回信婉拒,待殿试过后,忙完朝中琐事,再趁着入住新宅,操办一场宴席,你觉得如何?”
陆启霖点点头,“都听大哥的。”
的确不宜高调。
陆启文闻言,勾起唇角,“那大哥就一一回信,选新宅的事就交给你了。”
陆启霖:“?”
他还未开口,陆启文已是拍着他的肩膀道,“小六眼光好,当初家中建寨子,你画的那些图纸,大哥还记得,空了便画出来,小六可找些工匠将新宅改一改,好让家里人住的舒舒服服才是。”
说着,又补了一句,“你侄儿出生后,我和你嫂子的院子也要备些适合孩子玩耍的器物......一应种种,都麻烦你了。
小六,你可会觉得辛苦?”
陆启文嘴上虽这么问着,看似有些担忧,但眼角却全是笑意。
陆启霖:“......不辛苦。”
总感觉大哥是故意的。
莫不是前几回太狼狈了,都算在他头上了?
陆启霖接了活,趁着天色还未黑,干脆去了隔壁寻白景时。
他也想躲懒,这种事寻白大哥更靠谱。
却被告知,白景时今日收到了临县铺子的消息,已经出发去了临县。
好吧,白大哥也是大忙人。
陆启霖自己去找了牙人,说了要求之后,本以为要好些天才有信,不料第二日,牙人就寻上了门。
“陆公子,我这儿恰好遇到两处宅子要售卖,您随我去看看?”
第574章 买一送一
“这么快?”
陆启霖有些惊讶,盛都牙子的办事效率这么高的?
不愧是都城。
只是......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若是看中,可能直接见见卖主聊一聊?”
他不希望买个房子都在局中。
“您放心,您既然找上我,必也是知道我的口碑的。我家干这行都几代人了,且不说那些大官,就是王公贵族的产业,有时候也要经我的手呢。”
眼下之下,他靠谱的很,不干什么阴私的事。
陆启霖不听这个,只问,“若是价格谈拢,今日可否去官府办契书?”
“旁人可没这么快!”
牙子姓白,张嘴露出一口大白牙,“我老白与里头办差的人熟,不是我自个儿吹,我这人办事细致周到,人家见了我,多少给点面子,若今儿去的早,还真能办结契书。”
话都说到这里了,陆启霖便点点头,“好,带路吧。”
牙子请他上自己的马车。
车厢干净无尘,坐垫柔软,车厢一角还有熏笼散着香味。
陆启霖满意点头。
这牙子是个细节控,难怪生意好,传承了好几代。
路上,牙子一边赶车一边对陆启霖说宅子的情况。
一说地段,陆启霖便心动了。
离皇城这么近,以后上朝不是能晚些起了?
听着只觉不错,等到了宅子门口,他抬眼一瞧,更是欢喜。
“您同我进去看看,这个若是不满意,就再看看边上那家,这两家啊连在一处,格局都差不多。”
陆启霖疑惑,“周围的宅子都有主吧?这两家是什么来历,一起卖?”
牙子面色不变,只凑近了神神秘秘道,“原是犯了事的罪官......有个更大的官悄悄买下,这不转手想挣一笔,咱盛都人花销大呢......”
陆启霖挑挑眉,“不会有诈吧?”
这么像给他挖坑的。
牙子嗔道,“小公子,您可别说笑了,谁拿这么大的宅子跟您使诈呢?您捏着银子不买,谁也不能逼您不是?”
又道,“来都来了,看看再说?”
贪心必掉坑。
陆启霖在心里念叨几遍,决定.......
“那就先看看再说。”
陆启霖咬咬牙,再看看。
光这地段,就不是一般人能消受的起的,他看看,一会问问价不合适就撤。
跟着牙子进了宅子。
才进门,见到收拾齐整的倒座房,陆启霖便有些喜欢,待走完这处三进的宅子,他更是连怎么安排怎么布置都想好了。
喜欢。
一眼心动。
“多少银子?”他问道。
牙子咧嘴一笑,“卖主着急脱手回乡,要价可低了,只要七千。若换做是平时,这没有一万两可拿不下。”
陆启霖:“......”
见他不说话,牙子赶紧露出一副“天大的便宜你都不占”的表情,“这位公子,我看你是读书人,且一定榜上有名,这才找的您,这宅子好些人都要呢......”
陆启霖摆摆手,“罢了,我回去再想想。”
这坑挖的实在明显,他真不敢往里跳。
“这......”牙子没想到,这么好的事他都能推到外头去,一脸震惊。
眼见他要上马车,立刻上来拦住。
却被叶乔直接拦在去路。
“公子啊,您等等啊,这宅子是真的要卖,您等等,主家就在隔壁,您见见再说?”
他的佣金呦,可不能飞了。
陆启霖仍旧摇头,肉痛道,“不了,回去吧。”
哎,这么好的宅子,可惜了。
这时,隔壁宅子的大门里跑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
“陆公子,请留步。”
老者快步上前,身手十分矫健。
叶乔在他出现时便神情微敛,快步行至陆启霖身前,才堪堪将人拦下。
剑出鞘。
老者却是微微一笑,“我,没有恶意。”
陆启霖望着他,“老人家,您家这两处宅子太过华贵,非是我这等小门小户之人能买下安心居住的。”
老者摇摇头,“陆公子,不瞒你说,我就是看门的,我姓王。”
顿了顿,他道,“我是个懂些武艺的护卫,教出不少弟子,大都姓王,最出名那个叫王茂。”
陆启霖:“......”
好吧,他猜对了,的确有人挖坑。
但他没想到,挖坑的是陛下。
那么,这两处宅子的来历......
他抬起头,满脸堆笑,“您主家这两处宅子,什么价格?”
老者闻言,笑容更大,“一处七千两,若您都要,两处一起一万两,修缮自管,概不负责。”
陆启霖:“......”
这价格,简直就是买一送一。
“......成交。”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不管了,他先买了,再让人去告知太子一声。
......
养心殿。
父子两个正在玩“游仙图”。
玩到花银子买仙果这一步,天佑帝忽然问道,“小麒麟给你的书局写话本,你按时给银子的吧?”
“当然......”
盛昭明闻言,刚要张嘴应是,忽然想起来什么,立刻拐了个弯,“给了,不过儿子有时候急用银子,该给他的那一份就先挪用了。”
说着,他不放心的问,“您不是答应儿子,将那两处宅子给他的,莫不是还要让他花钱买?”
这还真是他的好父皇能干出来的事。
天佑帝莫名有些心虚,他原本的确想这么干来着。
但。
他立刻瞪了儿子一眼,“朕是这种人吗?说了给就给,且你日日跟朕说他们住的苦,朕都同意不等到殿试,这会就给他们安排了,还要怎样?”
盛昭明望着他的样子,有些摸不准,便道,“总之,您也不能卖市场价,不然儿子求您作甚?”
天佑帝:“......一天天的,就知道坑老子。”
他气的连市井之语都冒了出来。
满殿的侍从俱是低下头。
盛昭明则一副兵痞子的模样,“谁让您生了我?”
又问,“您实话告诉我,多少银子卖?要坑您就坑儿子我,可别坑这两兄弟,人家走到今日很不容易的。”
天佑帝没好气道,“我让王丛看着要价,应该贵不到哪里去。”
能说出那样四句话的人才,就该配好宅子住,他心里有数。
但他身为帝王,总也要稍微端端水,不然谁都要他赏好宅子,他不得倾家荡产?
皇帝的私库也是有底的!
盛昭明望着亲爹,摇了摇头,“您现在是越来越抠了,以前出手多大方?合着都花没了?”
天佑帝深吸一口气,“你自己说,朕的银子都给谁花了?”
他现在买话本都没舍得买紫檀木镶玛瑙的精装合集!
都说越老越富,他越老越穷了!
第575章 他又不是老黄牛
盛昭明不跟他杠了。
转而道,“您可知道,启霖不止话本写得好,工匠之道也颇为精通,在陆家村新建的宅子,虽小的跟麻雀似的,但住起来那叫一个舒服,比儿子的王府还好。”
天佑帝冷哼,“舒服到非得在那过年,不愿意回盛都陪某个糟老头子过年呗。”
“嘿嘿。”盛昭明干笑两声,“阿爹,要不,咱们去射殿玩玩?”
天佑帝哼道,“没意思,那些个靶子都不会动。”
他早就偷偷玩了好几次了。
“那晚些儿子再陪您出宫,咱们去近郊练练?”
天佑帝望着“游仙图”上落后一大截的自己,果断摔了人偶,“去去去,一天天的总瞎出主意,朕日理万机怎能耽于享乐?你且退下,朕要批奏折了。”
盛昭明:“......”
“儿子告退。”盛昭明起身走了。
虽答应了陛下,熬到殿试后再见陆家人,但不妨碍他关心陆家。
回了东宫,他便对古一道,“本宫不放心,你去那两处宅子外头看看,启霖和启文有没有买下?你仔细打听打听,若是没银子买下.......”
陆家几个铺子都是下金蛋的母鸡,他知道。
但每次他需要什么,陆家都几十车几十车的准备,估计也攒不下多少。
父皇让去办事的王丛是宫里的老人,从前是跟着先帝的,后来跟着父皇后,过的也都是富贵日子,谁知道这老太监能说个什么价?
古一望着他,眨眨眼,一脸你还有私房钱的表情。
盛昭明:“......我能借。”
又道,“你们几个这些年俸禄应该都攒起来了吧?也没成亲,应该花不完吧?”
古一:“......没钱。”
盛昭明摸了摸鼻子,“本宫借,又不是不还。”
古一扭过头,当没听见。
盛昭明哼道,“那你就去看看先、若陆家没银子买下,你回来告诉本宫。”
实在不行,再找白家开口?
哎呀,他真不想逮着一只羊使劲薅,实在是没有新羊了。
古一抱抱拳就出去了。
殿下不能见陆家人,他也不能去,这会名正言顺的,要不在街上与叶乔来个偶遇?
顺便要点零嘴,应该不过分吧?
......
古一去的时候,陆启霖已经捧着热乎的房契回去了。
“东桂巷......”
陆启文望着上头的字,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你哪来的银子?”
身为大哥,他将家里剩余的银子都兑成了银票,足足五千两还没拿出来呢。
让小六选新宅,是让他花时间好好挑一挑,让他挑个合心意的,可没说让他直接买下啊。
陆启霖仰起头,“大哥,你莫不是忘了,咱家除了云来楼,还有玉容坊和一品居。”
“没有忘,但那些铺子的营收不都花在了殿下身上,你也就过过手罢了?”
陆启文还真没看过其他铺子的账目。
陆启霖勾起唇角,“大哥,我从小就喜欢吃喜欢玩,还喜欢住得好,穿得好,你说我辛辛苦苦忙忙碌碌的,挣银子只过个手,还有啥意思?”
他又不是老黄牛。
陆启文拍了拍一下,“那这两家总共花了两万两?没想到你私下能攒这么多。”
他原想着,距离皇城不远不近的地方买个小宅子而已,而今小六却是买在了东桂巷,皇城根底下。
有些打眼。
但好处也是多多的,比如早起上朝,省时的很。
陆启霖摇头,“一万两。”
陆启文瞪大眼睛,旋即想明白什么,问道,“太子插手了?”
陆启霖摇摇头,“来的是个老太监,约莫是陛下的人,许是太子求的陛下?”
地段这么好的房子,不会随便卖的,一看就是抄家抄来的东西。
不是陛下的,还会是谁的?
他就是想到了这一层,就大着胆子买了。
陆启文长舒一口气,“方才还有些担忧,咱家农家出身,一上来就买这方子会不会被人诟病,既然背后之人是陛下,那就无须担心了。”
盛都都是人精,自是知道这两处宅子原来是谁的。
想来有心编排之人,也不敢编排到陛下身上去。
顿了顿,他道,“陛下与太子的一片好意,咱们也不能随便受了,屋宅修缮之时,你多画一份图纸,就当还礼了。”
说着,又将怀里的五千两银票摸了出来,“买宅子的银子......大哥就不与你客气了,这张银票拿着,修缮也要不少钱。”
陆启霖眨眨眼,“我打算靠图纸去白嫖,咳咳,去换修缮之用呢......”
陆启文忍不住敲了敲他的脑门,“随你怎么安排,这银票你拿着就是。”
陆启霖挑眉,“大伯父和大伯娘还想着在盛都开云来楼呢,他们那可还有银钱?”
“留了一些。”
陆启文实话实说,“云来楼有些打眼,包括后续你想开的玉容坊,大哥自作主张定在城南,那儿偏僻些,酒楼铺子都不贵,也不会在东西北城的金贵地儿,省的碍旁人的眼。”
天下熙熙,皆为利往。
说是碍眼,实则是不想因着铺子的事得罪一些没必要得罪的人。
陆启霖笑着颔首,“大哥所言甚是。”
还真与他想到一块去了。
谁说开在偏僻的地方就做不成生意?
他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不过,盛都铺子贵,就算是城南那一块,要价也远比府城贵的多。
呃,一时上头花了一万两,后头得节约了。
兄弟两个说着话,就听陆丰收在外头喊。
“大郎,六郎,亲家母来了,快出来迎客。”
第576章 金饼
兄弟两个出了门,就见陆丰收搓着手,面色紧张,“国公府送帖子的下人说,国公府的马车就在路上,这会约莫就在拐角。”
他们家送了礼也写了信,言道殿试之后再拜访。
却没想到,对方居然会直接上门。
陆老头夫妻还有陆丰收夫妻有些紧张,招待贵客,他们的经验有限。
之前娶魏若桐之时,虽双方家世悬殊,但彼此是邻居,且魏毅性格粗犷,大大咧咧的,双方相处往来很是融洽。
到了盛都,陆家众人下意识就有些拘束。
陆启文和陆启霖对视一眼,皆露出笑意,“我们去迎。”
两人匆匆去了门外,果真就在拐角前见到了一辆马车。
车夫站在地上牵着缰绳,一女子则坐在车辕上,正把玩着鞭子。
“许大姑娘。”
“许家姐姐!”
许怀玉正百无聊赖的等着,忽的听见这两个称呼,连忙将缰绳藏到身后。
又见来人是陆家兄弟,顿了顿,眨着眼拿了出来,跳下马车行礼,“见过陆家大哥,六郎。”
车帘子被撩开,露出林青芝秀丽莹润的脸庞,“陆大哥。”
视线落在陆启霖脸上,她眉眼弯弯,“六郎。”
陆启霖:“......”
挺好的,他不喜欢比他大不了几个月的女子喊他弟弟。
许世子夫人朝两人颔首,准备起身下车,陆启文忙带着陆启霖上前一步给她行礼请安,“伯母安好,还请进宅一叙。”
“好,今日上门匆忙,可有打扰到你们?”
许世子夫人有些不好意思。
陆家长辈都上盛都了,她早就该来拜访的。奈何恰逢科考,她便学着盛都其他人一样,等考完了再上门。
没想到陆家给他们送了家好些个礼物,却婉拒了拜访,这可让她心头发急。
陆家对她家可是有救命之恩的,且还是儿女亲家......
更何况,两家匆匆定亲一年,有些事也该提上议程了。
她实在等不得,特意再过来问问。
陆启文随着马车走,隔着车窗又与许世子夫人解释,“实在是我等失礼了,原是想着这宅子赁来有些小,招待不了贵客......而殿试未曾去考,身上未有功名便上许国公府有些惭愧......这才,还请伯母勿怪。”
“哪里哪里,你我两家之间的情谊哪里需要在意这些?”
许世子夫人沈氏望了一眼陆启文,又看了一眼陆启霖。
越看越满意。
这兄弟两个生得白白净净,这般光风霁月的模样,想来那陆家行二的启武也差不到哪里去?
世子之前再三与她保证,那陆启武一表人才,长得高大英武,她就有些怕女儿嫁过去受欺负。
毕竟怀玉的性子,委实有些燥了点。
而今却是不担心了。
想来是个懂武的清雅人,与世子一样的,无碍的。
马车行到门口,陆家众人便都出来迎接。
陈氏笑得温婉,一双手却有些慌乱的理着袖口和发丝,生怕出错给二郎丢人。
二郎的这门亲,实在有些高了。
许怀玉和林青芝扶着沈氏下了马车,众人迎上去见礼。
一通忙碌后,沈氏进了正厅。
见这宅子虽小,却打扫的干干净净,不由夸赞道,“亲家收拾的真好。”
陈氏和郑氏对视一眼,笑着道,“孩子们都勤快。”
王氏在一旁也笑着道,“二郎在家时,眼里全是活,他呀人聪明,看看社戏就学了一身的武艺,天天上山给家里打柴火,最是实诚。”
沈氏笑容愈深,不住点头,“好孩子啊,可惜他还在军营,不然就能见上一面了。”
说着,她又道,“世子爷说是回家歇一阵,可没多久又去了北地军营,他们翁婿二人倒是能常常见了,可怜我,而今还未见着未来女婿。”
她这一句认可的话,立时让陆家众女眷放下心来。
女人更懂女人。
世子爷和国公爷当时给两家定亲的时候,世子夫人不在场,她们身为女人更能体谅她的心情。
就怕她心里不舒服,却也只能认了。
是以节礼送的都特别丰厚。
今日一见,两家人终于戳破这最后一层纸,陈氏大着胆子问道,“当时两家结亲是老国公爷做的主,今后走礼,媒人......若是殿下不方便,我们想再找一位方便些的大人......”
当初在北地,太子自告奋勇要做媒,他们只觉荣誉。
这会想到要媒人给走礼,就有些头疼。
太子殿下哪有空?
世子夫人笑着颔首,拉着许怀玉的手放到陈氏手上,“都行,只要亲家疼我家怀玉,便是只让官媒来走个过场也行。她呀,从小就爱舞刀弄棍的,性子跟男儿似的,亲家可莫要嫌弃。”
陈氏笑着揽住许怀玉,“怎会?我没女儿,自是要当亲女儿对待。”
又笑着拉过魏若桐,“也是巧了,我这大儿媳家里也是行伍的,她也会几招,我瞧着很是爽利,这不老天爷又送来一个宝贝。”
沈氏早就知道魏若桐,见她身条顺,纤腰处却微微有些隆起,不由问道,“你,可是有了身孕?”
见魏若桐颔首,立刻拉着她坐下,“好孩子,快坐下歇着。”
女眷这边聊得热火朝天,陆启霖和陆启文在外头却是犯了难。
许国公府的礼单太厚了。
这年头,送礼用金饼的?
这也太夸张了些。
陆启文道,“一会回礼,将这金饼放回去吧。”
他在北地瞧见过许国公。
靴子的后跟都磨损了,人家还在穿,内里衣衫的衣领也是旧的。
这六个一百两的金饼,对于许国公府来说,应该也是一笔巨款。
按理来说,他家是男方,合该给女方多送金银才是,怎能反过来。
许国公府约莫是怕他们家来盛都,没房子住?这才送金饼来帮他们?
说着,陆启文无奈摇头,“早知如此,就提早买一处宅子,省的亲友为此担心。”
他好几个师兄还专门写信对他说,若是银子不趁手可拆借一二。
陆启霖莞尔,“咱们本也是想着有了官职再买,买好点的不突兀。谁知,会惹来这么多误会。”
孟伯伯临走前还要给他塞银票。
或许,在所有人眼中,玉容坊,一品居,乃至云来楼都是太子殿下的产业?
很好,“白手套”的身份很不错。
许家人在陆家待到未时便告辞了。
正送客呢,又有客人临门。
第577章 咱家都走这路子
贺家,贺新承。
两家人打了个照面,贺新承一怔。
许家什么时候与陆家关系这么好了?
居然让世子夫人主动上门拜访?
而陆启文则是疑惑的望了一眼陆启霖。
贺家,是安大人的人脉。
也是太子殿下的拥趸。
其实,不该这么早就彼此见面。今次也不知为何,居然此时上门?
陆启霖摇摇头,随即上前见礼,将人迎进屋内。
落了座,贺新承便笑着道,“今日,我是带着犬子来赔罪的。”
说着,他瞅了个一旁的儿子一眼。
示意他快说。
而他的好大儿却对着陆启霖一个劲的傻笑,“您就是流云先生的弟子启霖先生?我很爱看你的话本......”
“咳咳。”
贺志松听到自家老爹的咳嗽,立刻站直身子,道,“那日在明月斋是小侄的错,今日特来赔礼道歉。”
说着,他弯腰躬身行了个大礼。
陆启霖连忙扶住,“切莫这般说,当日你我不相识,这才有些误会,且那笔是你的心头好,而我的确还在犹豫,你表弟为你争取也合情合理。”
说着,他望着贺志松,一脸艳羡,“令表弟曾与我有过数面之缘,说起来也算相熟,为了你,他能如此争取,当真是兄友弟恭,令人艳羡。”
贺志松点点头,“我与表弟素来亲厚,不过他这次言行的确偏颇了些,以后我会好生教导。”
陆启霖淡笑不语。
贺新承笑得尴尬。
这陆六郎小小年纪,话中机锋百转千回的,真真是个人物。
而他儿子......
哎。
单纯至蠢的儿子,机灵过头的外甥......
怎教他全摊上了?
贺新承只得继续寻摸话题,“我与安大人也是多年未见,只在与父亲的信中得知过他的近况,不知这些年他过得可好?”
......
沈氏回去的时候,一脸笑意。
许怀玉瞅了她一眼,“现在放心了?”
沈氏点点头,实话实说,“你爹失踪那么多年,你我相依为命,得公爹庇佑,倒也相安无事至今。
冷不丁的他回来了,还因着要报恩将你许给陆家,为娘心里是真的不太开心的。
倒不是嫌弃陆家的门第,说实话,有这两个兄弟在,陆家差不了。我只是担心,你不能和那陆二郎情投意合,反而造就一场孽缘。”
当初与程家结亲后,她也是看着程家小郎君性子柔,对阿玉真挚,这才放心的。
谁知......
罢了,今日一见那陆氏兄弟,她已然放心了。
女儿大了,总归是要嫁人的。
既然她自己愿意,家中也愿意,她也乐意。
沈氏笑了笑,“让你画陆二郎的样貌,你画不出来,说也说不出来,只说人挺俊又高大,武艺不错,那你现在说说,那二郎长得可是和这两个弟兄差不多?几人鼻子眼睛,总有相似之处?”
许怀玉:“......”
她娘似乎对陆氏三兄弟有些误解。
陆启武长得可与陆大哥还有陆六郎没甚相似之处,人可不如这两位白净。
至于长相......总之不一样。
当然,俊朗还是很俊朗的,她喜欢的那种俊朗。
顿了顿,许怀玉眨眨眼,“等以后成亲之时,您就能见到了。”
沈氏拍拍她的手,“好,那为娘就等着见女婿了,到时候两家走完礼商定了婚期,就能见了。”
言罢,又对林青芝道,“芝儿,你是个稳重的,打明儿起,你帮着舅母盯着你表姐,别让她出去胡闹,专心在家绣嫁衣吧。”
许怀玉一下就垮了脸。
林青芝朝她眨眨眼,“表姐,我陪你一起。”
许怀玉望着她,眼珠子转了转,凑上去低声细语起来。
两个少女嘀嘀咕咕说着话,沈氏的贴身嬷嬷悄悄道,“夫人,陆家给了好些回礼,咱们送去的金饼给退了回来。”
沈氏一怔,“你可有推回去?世子离开前特意交代了的,就是给陆家在盛都安家之用......”
嬷嬷忙道,“老奴不肯要,那陆小公子就对着老奴笑,还说他家买了东桂巷的两处宅子,等晚些布置好了,要老奴再跟着夫人去赴宴,说拿好东西招待老奴。”
她被一声声“婆婆”给喊得晕乎乎的,且一个人也拎不动那一盒金饼,只得留在马车里照看着。
“东桂巷......”沈氏低喃几声,不再继续说下去。
只扭头望着自己还有些天真的女儿,轻笑道,“玉儿,当真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
而贺新承带着贺志松也在晚膳前提出告辞。
陆家兄弟礼数周到的送他上马车,他含笑道谢,嘴里一个劲的邀请,“若得闲来家中吃顿便饭,咱们改日得再好好聊聊。”
又对陆启霖道,“我贺家从我爹开始,便一直与安家交好,往后你们兄弟也在盛都,我们也更加要多走动来往才是。”
陆启霖颔首,“好,贺大人慢走。”
贺志松摆着手,“陆小师叔,改日再见!”
陆启霖:“......”
有时候辈分大还挺尴尬的。
比如此时,他实在喊不了贺新承为“贺兄”。
马车渐行渐远。
马车里,贺志松仍旧撩着车窗帘子张望。
贺新承语重心长叮嘱道,“往后,你若与陆启霖在一处,就跟着他行事,他说什么,你且听什么,不会吃亏。”
贺志松望着他,“爹,这回您不让我多长些心眼,多想想再动,莫要人云亦云了?”
贺新承伸手狠狠一拍他的脑门,恨铁不成钢的道,“你那点心眼子,以后在官场谁都玩不过,不若就找盏灯,跟着走。”
他儿子的脑子刚好够科考,在官场则不够用了。
贺志松往后躲了躲,“咱家都走这路子,我懂!您说了我照做就是,动手作甚?”
贺新承有些不解,“什么路子?”
“阿爷跟着安大人走,您跟着玮叔叔走,我跟着陆启霖走。”
贺新承:“......还挺会总结。”
他手好痒。
......
转眼,就到了会试放榜日。
贡院附近的茶楼挤满了举子。
第578章 楚兄文采不错
贡院旁的这家茶楼,是盛都老字号了,名为折桂楼。
名字寓意都是上等的。
是以,每年放榜的前一个月,都要预定位置才能进。
白景时花了好些银子,这才定下这里大堂的一角。
没办法,折桂楼名字好寓意好,雅间全都让达官贵人家的弟子们给占了,他若
而今茶楼内,人满为患,闹腾的不得了。
白景时笑着道,“还得是启霖,知道外面闹腾,干脆也不来了,就在家里等着。”
常鸿也附和道,“他呀,定是胜券在握,是以一点也不担忧。”
丰衡则一脸忧愁的望着贡院门口,“哎,我的学识要是如启霖一般就好了,可惜啊,我是半点都不如他,而今更是忐忑不已,今次也不知......”
他的心砰砰跳个不停,周围的喧闹声令他越发烦躁。
陆启文安慰道,“莫要着急,启霖他是近来在画些新宅修改的图纸,这才没来。”
两人正说着,忽听一旁有人道,“楚兄,有人不敢来,是不是答题答的不好,所以不敢来了?看来这一次,楚兄必然摘下会元!”
陆启文这一桌循声望去,就见边上坐着几个衣饰繁丽的举子,看着似乎都是富贵公子的样子。
而被他们围在中间的那一位,眉心一点朱砂,眼眸淡淡,目下无尘,气质很是出尘。
陆启文几个知道他是谁,也知道他似乎和启霖有些不对付。
是以只望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放榜在即,莫要沾染闲言碎语。
待放榜,此身分明。
楚博源见此,眸中露出不悦。
原本,陆启霖没来看榜,他就很不高兴了,有些后悔自己也来了。
毕竟,当日陆启霖问他是不是很在乎会试的名次,他今日来了,而陆启霖装模做样没来,显得他更在乎了。
他不想输。
见他沉默不说话,且神色也有些不高兴,他身边的几人对视一眼,瞬间便有了主意。
楚博源这几天心情不好,他们都知道原因。
毕竟那“四句”威力实在太大,众人赞叹流云先生与其弟子之时,难免会扯到楚博源身上。
除了永晋省的学子们,其他省城的学子无一不暗中嘲笑奚落楚博源。
说他不自量力。
但作为同乡,他们这些人历来以楚博源马首是瞻,不仅是因为他的确才高八斗,也因为他的父亲,曾经兴越府的知府楚广是个好官,更因为楚博源的外祖贺家世代为官。
其舅父乃吏部右侍郎。
吏部,可是六部之首,掌管着官员调动任免的。
几人眼波流转,瞬间对上了彼此的心思。
穿青衫的男子熟门熟路的开了口。
“楚兄,前几日我一直睡不好,你可知为何?”
“为何?”楚博源兴致缺缺,随口一问。
青衫男立刻道,“自然是因为你默写出来的最后一篇答卷啊。”
言罢,他忽然站了起来,大声念道,“西南荒裔壤连夷徼,民风剽悍儒教未敷。编发左衽不辨纲常,部族相残罕遵王法。今请诸贤士条陈教化之策,以令改之。”
整个茶楼瞬间安静下来。
在座的都是此前参加会试的举子,听到这道会试最后一题,俱是心头一紧。
考过哎,也不知答的对不对,有些甚至认为自己答的不好,默都不敢默出来。
而今有人提,那是有人想要将自己的回答公之于众,请众人点评了?
有人起身,对青衫男拱拱手,“这位兄台,你可是想将文章拿出来与大家一同探讨?”
这几日,好些学子将科考时所做题目默出,请旁人观之评之。
青衫男连连摆摆手,“我的文章粗陋,可不敢拿到大家跟前献丑,我方才这是回味了些楚兄默下之答卷,越品越觉得醍醐灌顶,这不声音大了些,对不住,对不住。”
听他这么说,来人越发好奇,朝楚博源望去,笑问,“楚兄也将文章默了出来?不知在下可否一阅?”
楚博源勾起唇角,“写的不好,只是趁还记得默了一段出来罢了。”
话音才落,青衫男又是摇头又是摆手,“楚兄太过谦逊,你的才华学识我们可都是看在眼里的,写的太好了!”
闻言,一旁的众学子越发好奇,纷纷凑上来起哄道,“让我等也见识见识啊,楚兄年纪轻轻,才华横溢,我等可都敬佩的很。”
永晋省解元的答案,谁不想听呢?
楚博源唇边露出笑意,低头喝了一口茶。
青衫男接收到讯号,立刻从怀中取出一页纸,大声念叨,“王者之治,化育为本;蛮夷之服,礼义为先。若行教化,当以文治。
其一,兴学育才,以启蒙昧......设社学于村,从童伊始,渐消蒙昧之习。
其二,简任良吏,以率民风......”
洋洋洒洒念下来,众举子听到俱是出神不已。
大部分人都只想到了让朝廷派遣官吏去教化,还有一部人则写了恩威并至诸如重重,便是还有很少一部人写到了开办学舍,却都没有楚博源写的细致与深入。
“精妙啊,当真是精妙。”‘
尤其是一些只知读书不懂政务的学子,更觉自己好似那井底之蛙,只看得到眼前的教化二字,不知其背后更宽广的深意。
“惭愧啊,难怪兄台你心绪如此激昂!便是这这一句话,便已让我茅塞顿开,若能再答一次......”
众人一个个情绪激昂,而陆启文这一桌却仍旧气定神闲喝着茶,颇有些格格不入。
楚博源看在眼里,更觉碍眼。
青衫男见此,朝身旁的一个长得跟瘦猴似的中年人递了个眼神。
瘦猴上前一步,大声问道,“几位兄台,大家都在讨论,你们怎么一言不发?是觉得楚兄的文章不够好?”
若是对方敢回答不够好,他就要这几个人当场背他们写的出来,让大家评一评。
在他看来,楚博源的答案面面俱到,无人能出其右。
而陆启文却只是淡淡瞥他一眼,淡淡道,“楚兄文采不错。”
第579章 文采堪比苍穹
这......
瘦猴有些摸不着头脑。
既然不开口一起议论,神情冷淡,那不就是嫉妒楚博源写得好吗?
既然嫉妒,为何要夸?
若是真觉得好,要夸,那方才为何不一同议论?
陆启文的答案不在他预设的答案之中,瘦猴霎时不知道说什么,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青衫男见状,立刻过来问道,“陆大公子,如此好文章,被你说成不错,你的眼光也太高了,不知道什么样的文章才能得你一声上佳?”
言罢,他对着众人笑了笑,“在下实在好奇,想知道木山长的高徒心中的上佳文章是什么样的?”
众学子闻言,俱将目光落在陆启文身上,眸中闪过一丝艳羡。
大盛崇文。
世人对当世文豪有着天然的崇敬之意,对于他们的弟子不仅会生出艳羡之心,还会不自觉生出比斗之意。
此人,凭什么呢?
流云先生的弟子为何是陆启霖,众人一开始都是不服的。
一个小小的农家子,到底凭什么?
只是陆启霖几次科考,从县试到乡试,次次都是第一,他们这才慢慢服气。
而陆启文,每回科考名次是不错,但在他们眼中,并不够格成为名满天下的木山长之徒。
那可是木山长,整个大盛这么多府学,唯一的一位被朝廷认可的山长。
教出过无数官员的山长。
陆启文起身,背手而立,“本人不才,才学平平,却得山长垂青收为弟子。经他几年教诲,不敢称高徒,只是于文章一道有些自己的心得体悟。”
说着,他望着楚博源轻轻一笑,“我的文有几点与楚兄相似,虽觉得尚可,但实在称不上极佳之作。”
楚博源回望,微微蹙眉,“哦,你也是写了设学舍?”
他最得意的便是这设学舍这一步,将那些蛮夷从小教着,带过十几年,整个西南便也如同中原一般民风淳朴起来。
陆启文颔首,“对,我也写了建学舍这点。”
众人面面相觑,窃窃私语起来,“他也写到了这个?不知还写了什么?好想看看他的文章......”
有人忍不住,终是主动上前笑道,“陆兄,可否也将你的文章默出,让我等拜读一二?”
“是啊,眼下还未放榜,大家闲着也是闲着,一起论一论啊。”
陆启文轻轻摇头,“还是罢了,在下实话实说,未曾见过家弟之文时,我也曾对自己的文章沾沾自喜,可见过之后,委实不敢拿出来献丑。”
这一句,更令楚博源怒火中烧。
什么意思,说他写的文与陆大差不多,远不及陆六?
见他抿着嘴,青衫男立刻扯着嗓子问,“陆大公子,文章好不好的,光凭你一张嘴就能断了?
既然你说你写的与楚兄,那你念出来,大家都听一听,看看你说的是真是假,别写的驴唇不对马嘴的,硬是往楚兄身上套,可就贻笑大方了。”
见陆启文被奚落,在另一角的江彦君怒道,“你是谁啊?你说念就念啊!我家里的旺财都不如你谄媚,主人一张嘴你就吠!”
“就是就是,又不是你作的文,在这显摆什么?得意什么?真当自己是会元啦?”
“对啊,这会就显摆,急什么?一会放榜了见真章啊。”
嘉安府的学子扬声讨伐。
哼,当他们嘉安府的人好欺负呢!
瘦猴大声道,“让你们念个文章都不敢,还敢肖想会元?依我看今日折桂之人必是楚兄!”
青衫男厉声喝道,“讨教文章而已,你们这群人怎生如此蛮横?开口就骂人?”
“狗先挑衅的!”江彦君瞪他,“自己写不出好文章就别出来乱吠,这次会试,我看你必在孙山后一名。”
其他省的举人望着江彦君,下意识离开了两步。
这人嘴巴好生毒辣。
典故里,孙山是最后一名。
在孙山的后一名,岂不是榜上无名?
他这是咒人上不了榜,过不了会试啊。
嘉安府众举子拉住想跳到凳子上的江彦君,“江兄,冷静些。”
注意风度啊,好歹也是举人了。
陆启文也朝江彦君笑了笑,“井蛙窥天,以蠡测海,自矜其能,未识穹苍之广。江兄,切莫与之计较。”
青衫男指着陆启文,气得青筋暴起,几欲呕血。
这陆大骂人更难听。
楚博源脸色漆黑。
他笔直坐着,冷冷道,“那就等放榜吧,在下倒是想看看何等好文章,能折今日之桂,文采堪比苍穹。”
闹腾到这里,众人都安静下来。
楼中气氛很是尴尬。
就在这时,忽的听到外头的敲锣之声。
众人顿时再也顾不得楚博源文章好不好,只一心朝着张榜处张望着。
而他们身边的书童小厮们,早就在榜前挤着了。
不多时,一个小厮匆匆跑进大堂。
发髻散乱,鞋子丢失,便是布袜都脱了一只,双脚在地上不停蹬着大喊,“公子,公子,你中了!二百九十九名!”
一共录取三百人。
这人名次二百九十九,难怪这么快就能看到,这是从后往前数的?
众人暗中腹诽着名次,实则心里也是艳羡的紧。
好歹是中了。
有资格进殿试,以后可再也不用吃科举之苦了啊。
“中了?我真的中了?”
第一个收到报喜的年轻人是嘉安府的。
他兴奋得跳起来,一把抱住身旁的江彦君,“江兄啊江兄,你的嘴是不是开过光,你之前就与说,我必定名在孙山前头,真的中了啊,二百九十九!”
江彦君笑着恭喜他,不免有些得意,“那是自然,我说你能中就能中。有的人中不了就是中不了。”
青衫男:“......”
心跳如鼓。
此时,不少小厮匆匆跑进来,纷纷报喜着。
大都是名次低的。
整个折桂楼的大堂充斥的报喜的声音,便是楼上雅间的门也都大开着,不少人从中走了出来,倚着栏杆望着下头的情形。
这时,安九拽着衣衫不整的谷雨进了楼,对着陆启文点点头,“你第三。”
谷雨朝白景时笑嘻嘻,“公子,你第一百十六。”
这时,门口传来一人的惊呼声,“会元是——”
第580章 凭什么是陆启霖
折桂楼,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凝神屏声,生怕听不清即将要被喊出来的名字。
就是一直装淡定的楚博源,此刻微微伸长了脖子,一个劲的往门外瞧。
可不知为何,外头那高呼人似乎被人拉住了,迟迟没有喊出会元的名字。
而在此时,楚博源的小厮砚随满头大汗的从外头挤进来,高声道,“公子,你中了,中了,就在前头......”
未等他说完,楚博源已经站了起来,面色尽是喜色。
身边人俱是朝楚博源拱手,“楚兄,我就知道你乃文曲星转世,文章答得面面俱到,定是......”
“是亚元!公子,你是亚元!”
怕旁人误会,说出什么会元之类的话让人笑话,砚随赶紧大声道,“公子,您的名字在第二名!”
楚博源一把拽住砚随的手,“你没看错?”
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是惨白,无一丝血色的那种惨白。
原本漆黑明亮的眼珠子好似失去了所有神采,顷刻间黯淡无光如同死鱼目,就连眉心的那点朱砂也似昨日的血珠,灰败的厉害。
“公子......”砚随赶紧安抚,“亚元也很厉害,公子你......”
周围人也纷纷恭喜着,“楚亚元,亚元年纪轻轻如此成绩,当真是我辈楷模......”
楚博源这会整个人如同死水里翻肚皮的鱼,什么都听不到了也看不见了。
第二......他居然只考了第二?
分明,舅舅带他拜访过的那些个大儒,一个个都说他的文章写的极好,有几句的眼界甚至远超他们。
那样好的文章,缘何就只有第二?
楚博源难以置信,只觉得全身的气血都在发冷。
这时,外头有人高声喊道,“陆启霖!”
“陆启霖!”
“会元嘉安府陆启霖!”
“陆启霖”三个字,如同浪潮一般冲进周围的店铺之中,也冲进了折桂楼里。
所有人都听见了这个名字。
而这个名字的主人并不在意名次,今日都没有出现在此地。
除了嘉安府众人满脸笑意上前恭喜着陆启文等人之外,其他举子们的心情俱是艳羡,还有微妙妒忌。
那个名为陆启霖的江东省解元,今年才十四啊,居然胜过楚博源,成为了今次的会试的会元。
人与人的差距,当真这么大?
听说,孙首辅和流云先生曾经也是好友......
怎么说呢,让他们承认自己不如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人,实在是太难了。
尤其是某些考了那么多次,而今已有四五十岁的人,多年屡次的不中,让他们逐渐开始怨天尤人,只觉得什么别人能成是不是有什么“关系”“后门”......
“怎么,又是他呢?”有人嘀咕道,“也不知做了什么好文,凭啥是第一。”
这一句低语没有引来任何人的附和,众人都只当听不见。
毕竟当众质疑会元,未免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
但这句话如同石子一般砸进了楚博源的心底,荡开一圈圈的涟漪,搅得那条死鱼也好似活了过来,上上下下的晃荡。
是啊,凭什么是陆启霖?
他的文章,到底好在哪里?居然能胜过他?
楚博源找回了自己的心神。
他推开砚随,大步朝外头奔去。
“公子!公子!等等小的!”
砚随赶紧跟上。
只见楚博源不断朝围观榜单的人群里挤,直接站在了榜单边上。
此处空地这会更有差役搬来新的木牌,上面贴着今次会试前十名之中答得极好的文章。
可供所有人观阅,也算是朝廷对外宣明,他们是做到了公正公平,择优录取。
楚博源找到了自己的文章。
他往左边看去,是陆启霖的文章。
最先映入他眼帘的也是“建学舍”的陈述。
这不是与他一样?
用词也差不多,缘何陆启霖就在他之上?
楚博源忍着不服气,继续往下看。
可看着看着,却发现对方比他写的更多,角度更加广。
“尊重西南边民之风俗,有益团结有益教化之民俗,当地官员可尽数保留发扬......”
“当地官员少行一言堂,擢选边民之中懂礼数有名望之族长耆老等一起协理共治......”
“教化至文化沿袭,亦不可单靠朝廷拨挤粮款,亦不可苛税无度,应考虑边境风貌,因地制宜的帮助边民改善生活,不拘种地亦或是编织......”
此时,也有不少人看着陆启霖的被挑选出来的“最佳答案”。
看着看着,有人拍着大腿大喊,“妙啊!”
“天老爷,看了陆会元的文章,我这才知什么是言之有物!”
“是啊是啊,他的这些论点从未听过,可读之只觉我的文太过流于表面,这才是真真字字珠玑啊。
“这才是读书人的为民请命啊!”
“流云先生和陆会元,当真是将那四句刻进了骨髓之内!”
“好啊!”
“大善!”
继上回贡院门口因那“四句”沸腾的众举人,因陆启霖的文章又一次沸腾了。
楚博源连着被打击两次,整个人摇摇欲坠。
砚随上前扶着他,“公子,您没事吧?”
楚博源有气无力的睨了他一眼,“回去吧。”
“是。”
他扶着楚博源朝外面挤。
可此时,越来越多的人朝里面挤进来,只为了看陆启霖的文章。
“哎呀,让一让,你们看完的能不能别在边上讨论啊,出来讨论啊,让我们看看啊,你们不让我们进去,谁跟你们讨论啊!”
也有人摇头晃脑的从里面走出去。
“哎呀,方才我先看的亚元的文章,只觉已经够好了,怎么学都学不会的程度,可看了会元的这一篇,才知什么叫做天外有天。”
“是啊,你说这人小小年纪为何如此厉害?前几日在书院门口说那四句的时候,只当流云先生乃当世第一人,胸有丘壑,非常人能企及,身为他的弟子实在幸运。
直到今日,见了陆启霖的文章,方知他为何能成为流云先生的弟子,此人目光之长远,学识之广博,也非我等能比之。”
“服了,在下是心服口服。”
“罢了罢了,咱们回去好生琢磨琢磨,研读研读,从前还能说自己年纪小,不如旁人多读几年,而今再用这个借口说考不上,可就要被人笑话了。”
“是啊,十四岁的会元,实属罕见......”
“哇!”
第581章 也不怕遭了反噬
楚博源只觉心口气血上涌,张嘴就呕了一口,吓得砚随整个人都在发抖。
“公子,公子,您怎么吐血了?您没事吧?”
他慌张的想将人背起来,却被楚博源一把推开,“闭嘴!”
此刻,他感觉所有人都在嘲笑他。
眼前更是一阵阵发黑。
此时,有人在里面被挤倒,周遭发出惊呼声,不断往里面挤的人这才散开了些,让楚博源找到机会冲了出去。
到了人群之外,他大口喘着气,“上车,回去。”
“是。”
砚随不敢耽搁,将马车赶得飞快,可快到贺府门口之时,却有一人拦住了马车。
“我家爷想见见楚公子。”
砚随认出此人乃是之前送信的,当下便喝道,“我家公子上次就回绝了你们,怎么这会还要来纠缠?不见,快走!”
来人不搭理他,只朝着马车帘子大声喊道,“我家爷诚心诚意,爷身后的主子更是对楚公子赏识有加,而今公子得中亚元,我家爷实在想亲口恭贺公子一声。
还请楚公子行个方便,人就在隔壁的酒楼雅间,见一面,耽误不了多少功夫。”
马车里,楚博源沉默不语。
砚随拧眉,“你快走吧,我们公子不见。”
来人忽然提高了音量,“不过是一场会试,半个月后还有殿试,楚公子这就认输了?”
只这一句,便让楚博源的声音从马车里传了出来,“待我回去换身衣裳。”
来人笑着让开了路。
这便是同意了。
送信之人气定神闲的回了酒楼雅间。
“二爷,他说他先回去换身衣裳。”
成二斜睨手下一下,“语气如何?终于肯见了?”
送信之人嘿嘿一笑,“板上钉钉的鸭子飞了,他而今气急败坏的很,拦路之前远远瞧着他唇边似乎有血迹,说不定气得呕了血,想来也是太狼狈了所以要回去一趟,不然指定这会就跟来了。”
成二淡淡一笑,“这种天之骄子,也只有挫败的时候才不会趾高气扬不可一世。”
他也记仇。
要不是主子信中说看好此人,他才不会接二连三去邀约。
一场会试的亚元罢了,入了朝廷也只是个小官,算不得什么。
两人等了小半个时辰,楚博源还是没来。
送信之人便开始拧眉,“这人怎么回事,说好了换身衣裳,他是大姑娘啊还得沐浴更衣?”
若敢放他鸽子,他必半夜摸上门去。
成二翻了个白眼,“奉主子的令,这些年我在永晋省结交了那么多的学子,就他性子最是清高,也不知得意什么。”
两人正说话呢,就见楚博源走进酒楼。
“你下去将人引上来,然后在门口守着。”
“是。”
等送信之人出去,成二这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木盒,摆在了桌案中间。
很快,楚博源就上了楼。
成二起身,朝他躬身一礼,“见过未来的进士大人了。”
楚博源神色淡淡,“还未殿试,成二爷恭喜的太早了。”
成二笑了笑,“还以为楚公子一心只读圣贤书,不会认得在下,没想到竟然认得在下。”
楚博源勾起唇角,“你们成家两兄弟,做生意做得那边大,想不听过都难。不过,我的确也未曾见过你,倒是曾有一年见过令兄成翁,他提到了你,说你也有一颗朱砂痣,只不过是在耳后。”
世人耳后有痣者无数,颜色非黑带赤者甚少,加上书信上署名成二,他自是能猜到。
成二含笑点头,“我这颗小痣长得可不如楚公子的好。”
言罢,他也不与楚博源拐弯抹角,只将桌上的木盒朝他面前推了推,直言不讳道,“我有个主子,这个是他要我转交给你的东西。”
楚博源打量他一眼,伸手就要打开,却被成二拦住,“楚公子,这木盒从外头打不开的,回去之后你劈开再看。”
顿了顿,他道,“有些东西,便是我也不能看的。”
此人是个豪绅。
而今看来,不过是背后之人的一条狗?
想到当年那人对成翁的礼遇,楚博源就一阵恶心,拿起木盒就往门口走。
成二没有错过他眼底的嫌弃,心中也是不悦。
这样的人,主子想要收服?
也不怕遭了反噬?
心中虽这么想,嘴里却还是笑着道,“楚公子慢走。”
......
陆启霖得了会元,陆启文得了经元的消息传到了盛昭明耳中。
他当即在东宫清点了所剩不多的财物,凑了一些卖不出去的摆件给陆家送去。
古一看着这些瓶瓶罐罐,有些无语道,“殿下,您还不如去给人道贺一声。”
拿这些破烂过去作甚?
盛昭明瞪了他一眼,“这些都是好东西,富贵的很,没卖是因为别人出价低,本宫舍不得而已,而今他们两兄弟买了新宅,自是需要装点一二,这些正合适呢。”
古一“哦”了一声,“那您不亲自去贺喜吗?”
“你以为我不想?”盛昭明长叹一声,“我还得熬半个月。”
言而有信,是他做人的底线。
应了父皇就要做到。
其实,他心里明白,父皇是想保护他,而非怕他给那两兄弟暗示。
今次会试的考题,根本就不是当时他猜到的“永和江”。
想来,在父皇心中也有一个沉重的遗憾,不愿再上演。
他懂。
罢了,这些年要了父皇这么多银子,他稍微听话一些,再熬半个月。
“那,我悄悄的送?”古一问。
盛昭明摇摇头,“不用!正大光明的去送,本宫与陆家的关系本就不是秘密,遮遮掩掩,反倒就让人瞎猜。”
“是。”
古一去送礼,盛昭明则带上一壶果酒,跑来寻天佑帝。
“爹,要不要喝一杯?”
第582章 一门双贡士
父子两个面对面坐着。
盛昭明给天佑帝倒了一杯果酒。
红艳艳的汁液装在琉璃杯中,显得特别的好看喜庆。
盛昭明满脸笑意,“今日就该喝这酒,好喝。”
天佑帝扫了他一眼,“倒是难得。怎么,知道陆启霖中了会元,你就肯拿出来了?朕往日都没这个口福。”
盛昭明嘿嘿一笑,“阿爹,这种甜滋滋的果酒,喝着玩儿的,哪比得上您私库里的佳酿?不过您说的对,儿子今日是真高兴,启霖中了会元,启文是经元,儿子打心底里为他们高兴。”
天佑帝听到他提“私库”两个字,莫名就心头一紧,赶紧转移话题,道,“喝着滋味不错,红彤彤的倒也喜庆,是那小子酿的?
你让他多酿些,等你大婚时候,可以宴请宾客。”
盛昭明:“......”
“您现在连宴请宾客的钱财都要省?”
天佑帝瞪他一眼,“瞧你说的,朕会不给钱吗?”
盛昭明瞥他一眼,低头喝了一大口,没说话,
天佑帝:“......朕有时候觉得,把你生出来就是气朕的。”
花光他的银子,再气他!
盛昭明不认,“这话您说的亏心不?扪心自问,这会陪你的是谁?请您喝酒的是谁?听你话不去见人,守在皇宫的又是谁?”
天佑帝:“......朕说不过你。罢了,罢了,你想去庆贺就去一趟,朕不拦着你了。”
盛昭明狐疑的望着他,“当真?”
天佑帝颔首。
长叹一声,忽而道,“朕也许是老了,总想起以前。”
“方才你拿着酒过来时候,朕霎时就好像回到了二三十年前,当时,安流云他中了会元,我想着避嫌就......”
盛昭明吃惊道,“您不是说,当初您根本不受皇爷爷待见,这样都要避嫌?那会您避嫌,当真有人在乎?”
天佑帝:“......你好好说话,朕好歹也是龙子,怎么就不需要了?万一别人给我扣一个结党营私的帽子呢!”
盛昭明撇撇嘴,往他酒杯里倒了半杯,“那您当真没去啊?您与安大人不是至交好友?”
他是被提前要求且应了,那会应该没人这么要求父皇吧?
天佑帝捏着酒杯,目光遥遥落在窗外,“朕去了。只是......”
他嘴里发出一声喟叹,“朕不得不承认,论魄力与勇气,朕不如你。
朕是深夜带着礼物去的,悄悄的送,悄悄的祝福。”
将当时的自己剖析出来,本以为会听见儿子的嘲笑。
哪知盛昭明却认真的望着他,“阿爹,儿子现在之所以有勇气与胆气,是因为您作为我的靠山,我才能如此任性。
当初,您深夜去的时候,想来背后是空无一人,当时的您,也让儿子敬佩和骄傲。”
天佑帝:“......明儿。”
他望着已然二十六岁的儿子,“从前只觉得你还小,而今才发现,你真的长大了。”
一次一次,说的话让他动容不已。
一次次,没有任何劝说,却能轻而易举改变他的想法。
天佑帝将手里的果酒一饮而尽,起身,朗声大笑,“你去吧,想去就去,朕给你当后盾!”
“想说什么话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送什么就送什么,朕就站在你身后,望着你,看着你,护着你!”
盛昭明惊讶:“......阿爹......”
望着天佑帝笃定的目光,盛昭明重重点头,“儿子就去送个礼,道个喜,很快就回。”
天佑帝挥挥手,“去吧,朕等你回来说说陆家的情形!”
“好。”
盛昭明一口应下,却仍是不走。
天佑帝挑眉,“还不快去?”
“阿爹。”盛昭明上前一步,期期艾艾道,“我的礼儿有些拿不出手......”
“滚!”
......
“恭喜恭喜啊,一门双贡士,会元与经元,羡煞我等了!”
“是啊,陆大哥,陆嫂子,你们好福气啊。”
“陆老太爷,陆老夫人,你们可真会教孩子啊......”
此时,陆家门口围满了道喜的举子,以及不太熟悉的左邻右舍。
而陆家众人每人身前都放着一箩筐的状元糕,一一给道喜的人派发糕点,一个个笑得见牙不见眼。
“客气了客气了,自家做的糕点,尝一尝!都尝尝。”
陈氏一边分糕,一边计算着要不要再去蒸点。
没想到盛都人这么多,隔了好几条街的人都来凑热闹,得亏他们从半夜就开始蒸糕,否则还真不够分的。
王氏凑到她跟前,“大嫂,前些日子我悄悄的也换了不少铜子,一会实在不够,咱们分一份糕点搭点铜钱吧?”
陆家准备了好些红封,已经送了报喜的官差。
准备好的铜钱也都撒了出去。
陈氏望着人来人往的巷子口,心头高兴不已,连连点头,“玉莲,还好你提前准备另外准备了一份,否则咱家可是要闹笑话了。”
她和陆丰收已经往多了准备的,没想到贺喜的人能这么多。
王氏笑道,“咱们是一家人,嫂子还与我客气呢。”
说着,她走到屋檐下,抬头望着叶乔,“小乔,帮我去搬铜子?”
那箩筐太大,她搬不动。
叶乔皱皱眉,“自己花。”
外头说是人山人海也不为过,他不喜欢这么多人。
王氏笑道,“帮我搬一搬,明日得闲给你做蜜饯可好?”
叶乔“嗖”一下跳下屋檐,直奔后院。
惹得王氏不住笑,“小乔这孩子,怎越来越滑头了?”
盛昭明骑着快马赶到陆家所在的巷子口时,与赶着马车的古一撞了个正着。
他惊讶问道,“你怎这么慢?”
“殿下,您怎么来了?”古一也一样惊讶。
“陛下让我来的。”
盛昭明说着,往前行了两步,随即张着嘴,一脸震惊。
这巷子,还有下脚的地儿嘛?
古一无奈摇头,“殿下,不是我慢,是真的进不去,强行挤进去,我怕您的这些个瓶瓶罐罐不保。”
盛昭明颔首,“你说的对。”
“那殿下与我在这等一等,等人少些了咱们再进。”
“不用等。”
“嗯?”
盛昭明将缰绳塞到他手里,踩着马背一跃而起,下一瞬,人已经跳到了一旁的屋檐上。
“你且等着,本宫不用等!”
古一:“......轻声些。”
也不怕被人听见了,参他一个行止不端?
第583章 我代替他说的
盛昭明在几个屋顶上飞快走着。
好在这些宅子的主人们而今都在陆家门口接糕点,没人管他。
很快,他就蹿进了陆家的宅子。
虽然第一次来,但而今谁家都没有陆家热闹,好找的很。
见下方陆启文走出正厅,他立刻飞身下去,落地便大喊道,“恭喜陆经元,贺喜陆经元!”
陆启文震惊的望着他,张了张嘴,没喊出声。
他身后,无数双眼睛朝院中看来。
盛昭明这才发现,屋里坐了不少学子,而今正好奇的望着自己,似乎都想看看,这个檐上君子是谁。
盛昭明:“......”
陆启文深吸一口气,朝他行礼,“多谢......”
盛昭明伸手遮住自己的脸,大声道,“在下谢明,特来恭贺陆兄,家中还有事,我先走了!”
言罢,他朝拐角冲去。
看着似乎是往外走,实则却是又翻了一堵墙,朝陆家院子的僻静处躲。
边走边捂着脸。
魏若桐有身孕,陆家人不让她出去发状元糕,便坐在院中石凳上数叶子玩,红棉陪在她身边。
两人撞见这一幕,俱是瞪大了眼睛。
“谁......”红棉想要惊呼,却被反应过来的魏若桐一把捂住嘴,低声道,“莫喊,是殿下。”
红棉不理解但听话,默默闭上嘴,一脸好奇。
太子殿下,怎么翻墙啊?
盛昭明只觉自己脸都要丢光了。
只期盼着外头的人没认出自己,很后悔方才为什么要“灵机一动”,丢下古一就翻墙过来。
甚至都开始后悔,为啥不学着父皇,半夜三更的来道喜。
魏若桐垂着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带着红棉走了。
走到垂花门恰好撞见陆启文和陆启霖进院子,更是笑意盈盈,“我去给你们准备茶点。”
陆启文颔首,“好。”
陆启霖则笑着跑进院子,大喊,“殿下,你什么时候来的,可是特意来给我道喜的?”
盛昭明站在廊下,回眸笑着望向他,“陆会元,恭喜恭喜。”
陆启霖朝他伸手,“礼呢?”
盛昭明伸手拍向他的掌心,“等古一挤进门就有了。”
却听见陆启霖朝他笑道,“殿下能来就是最大的礼。”
这句话,不是他要拍马屁说的,而是真心实意的。
他用心帮盛昭明,是真的将他当做了挚友。
在今天这样快乐的日子里,他希望与好友一同分享见证。
盛昭明咧着嘴笑。
陆启文上前一步,朝他拱拱手,“殿下,去书房喝茶?”
说着,拍着陆启霖的肩膀道,“外头那些个客人,就劳烦启霖招待一二了。”
陆启霖:“......是。”
见他俩抬脚就走,他又忙不迭叮嘱道,“大哥,一会你来替我哈,我还有几张图纸要给殿下瞧呢!”
陆启文摆摆手,“无碍,大哥书房有副稿。”
陆启霖:“......”
安九在垂花门喊道,“快些出来,又来了十余个举子,说是要请教你那篇文章。”
陆启霖扶额,“哎,我可太厉害了,就是这般优秀。”
安九:“这不是你应该做到的?”
陆启霖:“......我师父给你写信了?”
“我代替他说的。”
......
贺府门口,同样也很热闹。
贺志松考了第六十六名,楚博源考了第二名,虽不如陆家兄弟的名次那般惊艳,却也是一门双贡士的大喜事。
贺新承带着儿子在正厅迎客,外头也正撒着喜钱和糕点。
忙了大半天,他再一次问管事,“博源怎么还未出来?这可有好些客人要向他请教学问呢。”
管事一脸为难。
“老爷,小的让人去催了两次,小的自己也去了表公子的院子,可是表公子他说......”
贺新承拧眉,“他说什么了?”
“表公子说,他人有些不舒服,要睡了。”
“要睡了?”
贺新承瞅了外头的天色一眼,“这么早?哪里不舒服,可是要请大夫?”
“小的说给表公子请,但他说不用,旁的也不肯多说......小的不敢怠慢,特意去隔壁请了汪太医,他今儿不当值,提着药箱便来了,但表公子不肯让他看诊......汪太医就走了。”
贺新承脸上的笑意消失无踪。
“不就是没得会元吗?怎还跟自己置气?”
不是他这个当舅舅的胳膊肘往外拐,他承认外甥有才,但这世上本就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那陆启霖就是比他有才,这是事实。
当不成会元就这般,如此小家子气,以后在官场可如何混下去?
他也不是想为难外甥,想要他来招待客人。
实在是人家慕名而来特意道贺,博源身为亚元,不出来迎客,难免会被人笑话。
“再去请一次。”
管事面色发苦。
贺新承道,“你就说,外头好些人都是为他而来,明日不怕别人笑话他气性大,那就继续躲在院子里,我这个当舅舅的没意见。”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一场殿试呢,这会置什么气?”
“是。”
管事匆匆朝客院走去。
而此时,楚博源正在书房中,用匕首一下一下凿着带回来的木盒。
他用力凿着,手上青筋暴起。
“咔嚓。”
木盒里面一处机关断裂,露出一块竹片。
青竹巷十八号。
楚博源的眸光转而森寒。
当日,他早就该斩草除根的。
可惜出手慢了些,那住在青竹巷十八号的母子三人失去掌控。
而今,这块竹片出现在这里......
楚博源双手攥拳,牙关紧咬。
该死的,莫不是以为那母子三人能拿捏他?
楚广的外室与他何干?
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那外室不知道知道多少楚家的事......
楚博源竭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伸手取出竹片,却见下方还摆着一张小小的字条。
“愿楚公子高中状元,永和江若能衔通南北成大盛之坦途,亦可为楚公子之通天路,先辈种种散作云烟。
若永和江不通,旧时烟云或恐化作连绵细雨,淅沥不停。”
楚博源将纸条撕成碎片,用力捻进墨汁里。
什么阿猫阿狗,敢威胁他?
这时,外头传来管事的声音,“表公子,老爷说外头好些客人特意来给您道喜,您若不出去,难免这些人不会背后说道......”
楚博源深吸一口气,“就来。”
第584章 狗东西又来蹭他便宜
“这些都是启霖近来画的图纸,殿下瞧瞧,可有用的上的?”
盛昭明从陆启文手上接过图纸,一张张翻开,越看越惊讶,“启霖这脑子,也不知怎么生的?”
这些个东西,便是说出来,他都觉得像在讲故事,可他不仅画出来了,甚至还标注好了尺寸宽长。
“听说他说完那四句动人肺腑的话之后,便再也没出过门,旁人邀请也都婉拒了,说是有事情要忙,原来他在忙这个?”
盛昭明一边夸,一边感叹,“难为他小小年纪,竟然如此沉稳,当年我像他这般大的时候,便是写一幅尚可的文章,都恨不得到处给人看。他忙着画图纸,连放榜都没去看吧?”
他甚至,还悄悄蹲在拐角,见老师走过来,再装作不经意的捧着文章偶遇......
陆启文勾起唇角,“殿下也听说了这事?”
盛昭明颔首,“折桂楼闹腾的厉害,不用打听,自有人会到处传话。”
那些个太监为了讨好王茂,隔三差五也会找人打听盛都各种发生的事情,好让王茂能应付陛下三五不时的问询。
一向如此。
陆启文笑着颔首,“小六他不耐烦与人攀扯,当然,有时候他起了心思也会说上那么两句......唔,有道是打人不打脸,他年纪小了些,偶尔也没个分寸,是以干脆少出门,省的闹出口角来。”
“什么年纪小没分寸?他那是随了老师,有自己的脾性,说到年纪小,有些人比他年纪大,可不如他懂事。”
盛昭明说到这里,就想到了楚博源,“倒是没想到,那楚博源于科考一道还颇有才学,此番科考成绩竟然在你之上。”
他有些惋惜。
在他看来,除了启霖,启文的才学远在旁人之上。
陆启文却是真诚道,“学生看过他的文章,前面的未曾展示,但最后那道策问,答得的确不错,用词比学生更加精准。”
盛昭明拍拍他的肩膀,“无碍,待来日你做了官,这些都难不倒你。”
那楚博源心性太差,光有才学没用。
“谢殿下教诲。”
呃,听到谢这个字,盛昭明莫名有些尴尬,索性认真看起图纸来。
看了一会,他又问,“此番你和启霖必定会留在盛都被授官,不知道你和他想去哪个地方先历练?你可先告知我,我尽量去老头子跟前吹吹风......”
至于有没有用,他也没底。
陆启文摇摇头,“一切但凭陛下做主,小六他也一样,他脑子活,做什么都可以干好。”
言罢,他认真望着太子,“您一路帮我和启霖太多,剩下的路,该努力的道,我们自己走。”
盛昭明捏着图纸,认真点头,“本王相信你们,如此,本王心里也有数了。”
在陆家吃了顿晚膳,等到晚上客人都走了,他才带着古一回了宫。
路上,古一一脸哀怨,“您进去后也不晓得让陆家人来接接小的,小的在外头一直等,心里拔凉拔凉的。”
盛昭明哼了一声,“晚膳的时候不是想起你了,我还让安九去寻你呢。”
“那会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我自己都赶着马车挤进去了......”
提不提,他都能吃上饭。
盛昭明转移话题,“陆家今天那道四喜丸子是不是很好吃?你若喜欢,等回去,本宫让人跟御膳房的人说一声,也给改改做法。”
古一点头,“好吃的,好吃的。”
两人回到东宫。
盛昭明正准备洗漱沐浴,王茂的小徒弟便来传信,“陛下说今夜月色不错,想在御花园赏月,特来问问殿下累不累,若不累可一道。”
盛昭明挑挑眉,“本宫这就去。”
都问上门了,他能说累?
临行前,又去了趟书房,将陆启霖画的图纸都带上。
哎呀,被古一一说,他送的礼的确拿不出手,那就再添点。
至于怎么添......
盛昭明到了御花园,就见天佑帝正坐在石凳上,身前还放着一个炭盆,上头正烤着几个果子。
这场景,似曾相识。
天佑帝听到他请安的声音,扭头朝他招招手,“来,烤个果儿吃。”
盛昭明上前,“您倒是有雅兴。”
将“逍遥小道士”里烤灵果的招数学了来。
果然是天下最富有的人,书里描绘的场景几乎照搬了。
天佑帝朗声一笑,“年纪大了,许多事都觉得没意思,而今朕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不用花太多银子的物件,该享受就享受一下!
说着,递给盛昭明一个果子,“尝尝。”
盛昭明接过果子,顺手将一沓纸张递给天佑帝,“看看。”
天佑帝挑眉,“去了趟陆家,又寻摸回来什么好东西?”
低头一瞧,却是各种铁零件以及长的短的不同的陶瓷水管。
“这有什么......”
刚想说有什么稀奇的,他就被后面几张图纸给摄住了心神。
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天佑帝很是激动。
倘若这这么好用,他想给皇宫也翻修一下。但......
天佑帝赶紧将上扬的嘴角往下压了压,装作不经意道,“给朕看这个作甚,想给你的东宫修一修?想修就修吧,朕不会拦着你。”
盛昭明哪不懂他的心思。
立刻道,“儿子住的舒不舒服倒是其次,如今最想要的,是希望阿爹能住上这有温和水暖样式的屋子,看着就比烧炭好,只是......”
天佑帝摆摆手,“不了,朕一把老骨头了,不用这么折腾。”
盛昭明:“......”
他上前一步,抓着天佑帝的手,“阿爹,这样吧,咱们先找个小宅子试一试,省的大张旗鼓搞完,却没啥效果,试验的银子我出,您就出点工部的人,如何?”
天佑帝:“......”
他就知道,这狗东西又来蹭他便宜!
张口就想开骂,却听得盛昭明道,“阿爹,儿子看见这图纸就想到了您,特意问陆启霖讨的,本来他还不想给你,是儿臣说,若是这水暖法有效,而后地处严寒的地方便有了另一种取法之法。
冬日里,老人还在住在这样的屋子里,也少些难受病痛不是?”
天佑帝拧眉,“莫要哄我,这东西装出来,造价不低,不是普通人用得起的,最多也就是那些个有钱的先用上。”
盛昭明颔首,“您说的对,有钱的先用上,但咱们大盛一日比一日强大,百姓一日比一日的富足,总会都能用上的。
阿爹,很多东西得发展在前头,才能一步步改变整个大盛。”
天佑帝沉默良久,“工匠可以让你驱使,但朕有条件。”
“你说。”
第585章 不是冤大头
“工匠所需材料,你和陆家,不管是谁出,反正自己负责,朕不出。
且做成后,这些图纸工部可以随意用,朕的养心殿翻修,这银子你来出。”
“好!”
盛昭明满口答应。
先应了再说,至于后续......嘿嘿嘿,亲兄弟明算账,他和父皇之间只有子债父偿。
盛昭明连吃三个果子,吃完就跑了。
徒留天佑帝捏着一沓图纸,陷入沉思。
良久,他问站立身侧的王茂道,“你说,小五是不是在旁敲侧击的对朕说,想安排陆启霖进工部?”
王茂抬起头,脸上带着茫然,“啊,工部?为何想去工部?”
天佑帝眸光一闪,直言道,“若修往南永和江,便是大盛近些年最大的工程,其中涉及的人力物力......”
王茂摇摇头,仍旧表示疑惑,“那陆启霖即便是状元之才,到了陛下跟前也不过是三年就有一位的有才之人罢了,也得从小官做起,哪能管这一大摊事呢?”
天佑帝:“......你说的对,朕老毛病又犯了。”
身为皇帝,多疑好像刻进了骨子里。他都不用主动去想,脑子里自动就出现了。
王茂赶紧跪下,“陛下,是老奴多嘴了。老奴看陛下与太子殿下相处,宛如市井民间的寻常父子,他想要什么就开口与您讨要,多贵的东西都敢要,从不怕您生气,想来也不会为了一个小小陆家子,就改了性子。”
天佑帝长吁一口气,“快起来,你说的对。”
是啊。
小五的心眼都用在怎么问他要银子的份上,何至于如此。
想到小五方才笑着对他说,这温和水暖的法子适合老人孩子,能够更舒服,还说要出银子给他修,天佑帝心头又喜滋滋的。
吩咐道,“罢了,也是朕这个当爹的欠他的,晚些时候你悄悄叮嘱工部那几个,太子想要什么就给他做,若是没钱,就让工部给垫上,朕不会让他们亏的。”
“是。”
王茂笑着道,“陛下,您心里这般想,方才为何还要让太子应了您的要求?这不是费力不讨好?”
天佑帝昂起下巴,“朕那是先给他紧紧头上的箍儿,省的他借机又让工部给他弄大量的硝石,最后要朕去平账。
朕是他爹,可不是啥冤大头。”
王茂及周围几个内侍纷纷垂头憋笑。
当冤大头也不是一回两回了,瞧陛下嘴巴硬的很,实际上还不是乖乖给太子弄银子?
也就哄哄自个儿。
......
陆启霖中会元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陆家村。
这一日,薛禾正在给学堂的孩子们看牙齿,安行陪同。
薛禾看一个,安行就嫌弃一个。
“日子过好了,吃糖不节制,一个个都烂牙,一看就知道没有早晚洗漱。”
薛禾拿着小竹条,正在给一个孩子涂特意制的香草粉,边涂边翻白眼,“都是小孩子,好好教教,以后多刷牙漱口就是,你这么凶作甚,别把人吓哭了。”
说着,又道,“你不是说来看看有没有读书苗子吗?张口不是嫌弃这个长得不好看,就是嫌那个不爱干净,要不就是口吃不伶俐,照你这个挑剔的样子,能选出什么读书的苗子来?”
要他说,读书就选读书的好苗子,看什么外貌?
女大十八变,男孩子也能变的,这么小又能看出什么来。
安行冷哼,“你管我?”
薛禾白眼差点翻到天上去,“你以为这世上有多少个陆启霖呢?撞见一个就偷着乐吧,还想再找个翻版的出来?”
安行:“......老夫不收徒,就算再来一个也不收。随便看看而已,不用你多嘴。”
“呵,这几日火气渐长啊,要给你熬点去火的汤药不?”
“不用,我很快就会好。”
安行一边说,一边顺着窗望向学堂的大门。
薛禾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不由勾唇戏谑,“不是成竹在胸嘛,紧张啦?”
安行不理他。
因为此时,他的耳旁似乎出现了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
太轻,他怕自己是幻听。
薛禾的耳朵动了动。
他笑着对眼前的孩子道,“回去课堂收拾一下你的书袋子,然后去村北安府门前等着。”
孩子一脸懵懂。
薛禾拍拍他的脑袋,“快去,省的一会挤不进去,抢不到喜钱。”
安行小库房里,可准备了五筐铜钱。
言罢,他起身问安行,“还不走?去晚了,你让谁接喜报呢?”
安行嘴角尽是笑意,起身脚步轻快往家走。
走至桥头,锣鼓声喧天。
他走的更快了,惹得薛禾在身后哈哈大笑,“安流云,你也有今日啊!”
师爷和县令在村口就下了马,这次是走着进村的。
“用力吹!用力拍,这可是咱们嘉安府的大喜事,都给本官整得喜庆些!”
魏县令笑的腮帮子都僵了,走路都带着风。
哈哈哈哈,这一次,他必定升迁了!
陆启霖啊,他平越县的学子中了会元!
会元!
大盛最聪慧最年轻的会元,出自嘉安府平越县,他的管辖地!
他一边走,一边甚至从袖子里开始漏铜子,惹得身后的村民从这会就开始捡钱。
虽然也没几个子,但所人都高兴不已。
师爷咧嘴笑着,忘记了收着些嘴,露出缺了一颗牙的左腮帮。
待一路热闹到了村北,全村人都跑出来看热闹,更是凭着前几次的经验,各自站在了自认为最佳的“捡钱”位置。
他们准备好了!
待魏县令亲口报了喜,安忠上去送了红封,听得安行一声“放喜钱”,整个村北都沸腾了。
薛禾站在一旁笑。
安行扭头问他,“喝一杯?”
薛禾挑眉,“不等等殿试结果再庆?安流云,你有些沉不住气啊。”
安行勾起唇角,“他只是心盲,眼睛又不瞎。”
第586章 互为因果
安行亲自给薛禾倒酒。
满满一大杯,紫红的酒液落在清透的琉璃盏中,显得格外好看。
薛禾喝了一大口,喟叹道,“小麒麟若是不读书,专门做买卖也能当首富。”
新鲜玩意是一个比一个多。
他作为医者,从来不贪杯,无论与谁喝酒都是浅尝辄止,唯独对这果酒念念不忘。
陆启霖送他的那些,早就喝完了。
而今只能来蹭安行的。
安行摇摇头,“我能护着他几年畅快恣意?自是要读书科考争取想要的安稳。”
睨了薛禾一眼,“譬如你,不也一辈子选择精进医术,让世人仰望,不然早就被关在某个达官贵人的后院,成为人家的医奴。”
薛禾又喝了一大口,“那也要自己喜欢,我承认你说的对,但我自己是因为爱,这才这般投入,互为因果。”
他道,“这小子,将来定是个人物。这一去,想来是要......”
他望着安行,“他想要做什么,你和他都没说,但我看得出来,你们当真不再等等?”
安行摇摇头,“他大了,不是我这个师父能左右的。从前,我押宝王爷之时,也是同你这般想的,再等等,熬过去,总能见青天。”
“可这孩子不一样。他说,既然要伸冤,那就该用最解气的方式,而不是选择在最安全的时候,时间过了,留下的便只有怅然,何谈畅快?”
薛禾长叹一声,“这孩子,总能说出让所有人都惊讶的话来。虽赞同,但作为看着他长大的长辈,心里总归有些心疼......有坦途不走,偏要走崎岖之道。”
安行笑了笑,“放心吧,这孩子自己有分寸。”
薛禾颔首,“这倒是,他比季修贤聪明些,更像你,不愧是你教出来的。”
得亏不像季修贤,太过纯善,搭上的学生也是个纯善至极的,真真是落了个骨头渣滓都不剩的下场。
安行勾起唇角,“那是自然。”
“不过,有时候我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子比我更厉害些。”
“看着鬼精鬼精的,做点什么都想着为自己舒服划拉好处,可若你看远些,就会看见,他自有一套为人行事之法,明哲保身之外,他更愿意为民请命,为大盛添砖加瓦。”
安行自嘲一声,“有时候,连我都佩服他的勇气与心气。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薛禾轻轻颔首,“我知。”
两人不约而同举起杯,轻轻一碰,一饮而尽。
沉默了会。
薛禾见他不继续给自己倒酒,忙自己伸手续上一杯,又问,“想来很快就要殿试,你是不是准备回盛都了?”
安行摩挲着空酒杯,眸色深深,“不了,不用回。”
薛禾歪着头看他,“方才说的人热血沸腾的,这会又能沉住气了?”
安行瞥他一眼,“我什么时候沉不住气?”
言罢,他将酒杯放下,“我年纪大了,不爱动。不过......”
他望向薛禾,“你可以收拾一下行囊,省的突然要走,你来不及收拾。”
薛禾:“......能好好说话不,跟我说话也文绉绉云里雾里的?”
安行挑眉,“就是提醒一下你,省的到时候我要走,你来不及收拾,半路生闷气。”
“你走就走,难不成我还要哭着闹着跟你去不成?你走了,后院的花儿我就给拔了种药材,更开心。”
言罢,他将杯盏里的酒一饮而尽,旋即起身捞走桌上的酒壶,“懒得和你说,我去给小麒麟写信。”
说着,匆匆走了。
安行翻了个白眼,冷哼,“懒得说?那你别拿我的酒。”
薛禾走的更快了,转眼就消失在垂花门。
安行仰头望天。
晴空万里,两片云彩挨在一处,一大一小,小的那朵颇像一只雪白瑞兽,一点点变大,成长。
相互依偎。
安行就着空酒杯朝自己嘴里倒了倒,这才放下杯子回了房。
的确,该整理整理。
若是不出意外,那他很快就要启程了。
......
盛都,贺府,客院。
楚博源又一次收到了邀约的信。
“天香楼?”他冷哼道,“在盛都最大的酒楼,做做见不得人的事?”
砚随垂着头,“他来了好几次,门房的人都在问我,这家是什么人,怎么总在给公子送信。”
“你怎么回答的?”
“小的说,是此人的主家是个落榜的举子,想要请教公子的学问,这才总上门邀约,公子念其是同乡,偶尔会赴宴。”
楚博源颔首,“说的不错。”
“可是。”砚随有些无奈,“公子,他们总邀请您,您不见也不拒绝,是不是不太好?”
“前次,我在门口撞见舅老爷和表公子了,他们还问了几句。若是次数多,难保他们不会......”
楚博源面露不悦,“怎么,连我结交何人都要管了?再怎样,我都比贺志松的名次靠前。”
砚随连忙摆手,“公子,您是亚元,其实文章如何,端看阅卷官的心思,听说那孙首辅当年与流云先生也是好友,说不定早就看过陆启霖的文章,知道他行文笔法......”
楚博源冷哼一声,“你倒懂得挺多。”
砚随嘿嘿一笑,“公子,您平时行止清正,自是瞧不上那些投文访孺之辈,但小的在外行走,才知来赶考的举子们,几乎都会写文,悄悄请那些个大官们品鉴......”
楚博源“嗯”了一声,心情明显好多了。
伸手将桌案上的信塞到袖子里,起身,“走吧,我倒是想看看,这群人到底想要作甚。”
砚随吃惊,“您不在家中温习功课了?前几日,舅老爷不是与您说了几个殿试或许会问到的题目?”
“舅舅与其他官员攀谈猜测之语罢了,他们若真能猜中陛下的心思......也不是如今的官职。”
砚随不敢说话了。
舅老爷是正三品的官,在他眼里已经是天大的了。
楚博源踏出贺府,管事就悄悄遣了人跟上去。
第587章 偏安一隅不好吗
楚博源到了约定的酒楼雅间。
依旧让砚随守在门外。
见了成二,他先发制人,“不要以为你主子给了我东西,便能挟制我。
他为何不出面?他是谁?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成二朝他笑,“楚公子聪明至极,猜不到吗?”
楚博源望着他,伸手取了桌案上的茶壶,抬手一倒,桌子就被水痕分成东西。
他将茶壶重重落在桌案的东南角,“偏安一隅不好吗?”
成二笑了,“楚公子聪慧至极,难怪我们主子说一定要找到你,言道你必然比你的父亲还要聪明,学识更是远胜于他。”
楚博源抿唇用力甩下茶壶。
茶盖碰着茶壶壁,发出一声脆响,终是归于平静。
“说吧,你们想要做什么?”
“主子说,想助公子高中状元一路青云。”
楚博源冷笑,“代价呢?成为你们的傀儡?”
成二摇头,“公子可切莫这样说,我们主子惜才,自是想让公子才学得以施展,莫让多年苦读白费。”
顿了顿,“今次公子只得亚元,何尝不是因为对朝堂一事知之甚少?”
言罢,又问,“楚公子在会试前,你那舅父可有与你说过些与科考相关的事情?”
见楚博源冷着脸不说话,成二又继续道,“楚公子,你说,到底是你舅父藏私不说呢,还是他官位平平,这才没能提前得知,才不告诉你?”
楚博源拧眉,“你说,会试考题提前泄露?”
成二勾唇笑了笑,“楚公子说笑了,有些事不是这样论的,有时候,站在高山之巅,离月轮够近,方能数的清楚云层里有几颗星,不是吗?”
说着,他又指着自己道,“你看,你看见的成十三年纪可比我大多了,你头回见我,称其为我兄长,但事实上,他在我们几个兄弟之中,排行十三,而我,行二。年纪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力与手段。”
他说完后,雅间就彻底沉默下来。
成二摸不准楚博源的心思,便只好装作胜券在握的样子道,“我们主子与令尊的渊源自不必说,而今楚公子也即将殿试,我们主子是真想送公子一段青云路。
他道,“陛下而今对永和江一事颇为看重,想来殿试一定会提起问话,公子不妨回答的大胆些,若是答得好,这状元之位非公子莫属。”
楚博源死死盯着他,“你们就不怕我出了这门就去告发?”
成二瞪大眼睛,旋即朗声大笑,“公子说笑了。”
他望着楚博源,勾着嘴角,“有道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公子扪心自问,行事当真无可指摘?楚府深夜的那一场大火,当真经得起推敲?”
楚博源转身就走。
“成二在此提前恭贺楚公子,蟾宫折桂,独占鳌头。”
留给他的,是楚博源摔门的声音。
报信的下人从外头进门,“头儿,他走了,看着面色不太好,你说,他会不会听啊?”
成二勾起嘴角,“读书人,最会装模做样,看着不在乎,实则心里早就计算上了。放心吧,殿试之时,他定能说出咱们想要的答案。”
又哼道,“年纪轻轻,手段却是狠辣,方才不过诈他一句,还真被我找到点东西......我得给主子写封信。”
报信人却将他拦住,“头儿,方才忘记与你说了,楚博源来的时候,后头还能跟着个尾巴,而今被我们的人打晕了,拖进了巷子里,该如何处置?”
成二面露不悦,“何人跟着他?”
“似乎是贺府的下人,一路东张西望的,很是蠢笨,在酒楼门口还问话。”
“贺府?”
成二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有些不好办,这楚博源与其舅父的关系......”
想了想,他道,“主子说了,我们的行踪一定要保密,此番是我有些着急大意了,以后你少去报信,便是去也要保密些。”
“那这人该......”
成二瞥了他一眼,“旁边不是有口井吗?他醉了酒落下去淹死了,怪得了谁?”
“小的明白!”
......
楚博源回了贺府,一夜辗转难眠。
直到次日凌晨,这才困倦不堪,昏沉沉睡下。
岂料他才睡了一会,贺新承便来寻他,得知他还未起,干脆坐在外头的石凳上等着。
砚随哪里敢让舅老爷等,悄悄进屋去摇醒了人,“公子,舅老爷来了。”
楚博源略收拾一下出来,“博源见过舅父。”
贺新承望着他,“昨夜没睡好吗?眼下怎得这般青黑。”
楚博源不知道他来的目的,只道,“多谢舅舅关心,昨夜想着如何改进文章,忘记了时辰,这才睡得迟了些。”
贺新承点头,“你虽然年轻,但也要注意休息,该温习功课就温习功课......”
顿了顿,他道,“还未科举,未曾走完最后一步,还需谨慎些,有些邀约宴请,能推了就推,以殿试为重。”
楚博源颔首称是。
贺新承笑着起身,“那舅舅就先回去了。”
他朝院门走,即将跨出院门时,忽而转身问道,“昨日你去了哪里赴宴?听门房说你出去了?”
他问的毫不经意,却让楚博源眸光一闪,“并未赴宴,只是到处走走,逛逛盛都的坊市。”
贺新承笑着颔首,“嗯,缺什么告诉你舅母,我让管事再给你送些笔墨来。”
“多谢舅舅。”
贺新承离开后,楚博源却是睡不着了。
他让砚随去打听贺府发生了何事。
午膳后,砚随匆匆回来,惊慌道,“不知怎的,大管事的侄子昨日出门后就未归,大管事急的不得了,遣了好多人去寻。
方才午膳之时,此人被发现淹死在井里。”
“管事家那个爱喝酒的侄子?死一个贺府的奴才,你急成这般作甚?”楚博源不以为意。
“不是贺府的井,是天香楼隔壁那条十字巷中间的大井。”
听到天香楼三个字,楚博源一下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面色黑沉。
“舅舅找人跟着我?”
他在房间来回踱步半晌,终是道,“考完,我们搬出去。”
......
盛都文会办了一场又一场,日子过的飞快。
终于到了殿试这一日。
无数人苦读多年,就为了今日!
第588章 他好歹是个明君
四月十五,黎明时分。
陆启霖拿着礼部下发的凭证,站在皇城门口。
他的身后是楚博源,在后面是陆启文。
参与殿试的贡士,都得依着会试的名次排队入内。
众人安静等着。
很快,就有锦衣卫过来挨个检查随身物件。
经过昨日一天的礼仪训导,众考生都很自觉,谁都没有给自己找事,带什么不能带的东西进去。
检查完没等一会儿,鸿胪寺的官员就上前道,“请随本官来。”
他是站在陆启霖面前说的,说话的时候,此人还朝陆启霖笑了笑。
笑容真诚。
但看在楚博源眼中,就有些谄媚,他垂下眼眸,脚下跟着走,心中却是不断冷哼。
到底不敢发出声响。
陆启文跟在他身后。
只觉他的脚步似乎有些乱,再这样下去,他就得踩到对方的鞋子了,便轻咳一声,提醒他快些。
入了楚博源的耳,却理解成了这陆启霖的大哥是个急性子,不堪大用。
就这样,在鸿胪寺官员的带领下,众人到了奉天殿。
此时,百官已经在等候,等到辰时,天佑帝落座后,百官先行朝拜,然后轮到众贡士行三跪九叩大礼。
此时此刻,陆启霖的膝盖跪在殿中金砖上,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学成文武艺,卖于帝王家。”
他凝神屏息,将所有杂念抛之脑后。
内阁首辅孙曦出列,捧着策题上前,大声道,“臣等谨拟策题三道,还请陛下圣裁。”
天佑帝颔首,却不让翰林院学士读,而是让王茂将策题取来,用手指点了点第一道题,而后朗声道,“历来殿试策问都是三道,今次,朕想改三道为一道,只出一题,答题时间依旧,答得越详细越好。”
此言一出,不仅是众贡士惊讶,便是众朝臣都有些疑惑。
没听说陛下要这么改啊?
又去看孙首辅。
只见他老人家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老神在在的样子。
这老货,又提前得了消息,什么都不说。
陆启霖则眼珠子转了转,暗中猜测,莫不是遇到什么棘手的难事,来找答案来着?
果然,就听见王茂大声念道,“今欲向南修建永和江,以利漕运、济民生。如何使人力不糜、物力无费?诸贡士各献嘉谋,毋有所隐!”
陆启霖唇边露出浅浅笑意。
呦,来了!
兜兜转转,该猜中的题目还是猜中了。
他后座的楚博源也是神色一凛。
连忙垂眸掩去眼底的惊讶。
还真的被说中了。
惊讶过后,他不由自主勾起唇角。
很好。
他赢定了。
众人提笔开始写,整个殿中静悄悄的,只闻笔尖与纸张摩挲的声音。
关于永和江的一切,陆启霖了然于胸,私下更是在脑中写过无数篇文章,是以写的极为顺溜。
写到后面,他整个人宛如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里,有一条江从北至南,奔腾不息,横过平原,穿过群山,支流滋养无数湖泊,也有无数溪流汇入其中。
是大盛沃土上的血脉,是大盛子民世世代代依赖的长河。
而陆启霖就在这条长河之上俯瞰。
他的笔化为一只神手,拨弄着长河左右,开山,建坝,引流,截堵......
他完全沉浸其中,用笔描绘着永和江的未来,让它向南延伸着......
在他身后的两个位置,楚博源和陆启文,同样也沉醉在自己的文章中,散发着笃定且自信的光芒。
天佑帝在上首看着。
目光一直来回落在最前头的三人身上。
没看文章如何,光看这三人散发的气度,足以令人惊艳。
都是人才啊。
小五眼光不错,去趟嘉安府,就把嘉安府最钟灵毓秀的两个人给挑出来了。
光看着,天佑帝有些不过瘾,抬手朝孙曦招了招手。
孙曦赶紧撇开头,装作认真巡视监察的样子。
他才不上去呢。
他年纪大,这会有特赐的小凳子坐,到了上头陪着说话,不仅要站着,还得猫着腰。
他才不干。
天佑帝:“......”
好好好。
他对王茂低语,“将首辅的小凳子搬到朕旁边来。”
王茂不敢,“陛下,这有些不符合规矩。”
天佑帝:“......那你再去给朕搬一张小凳子,将两个凳子挪到台阶下,这总可以了吧?”
于是,两个老头子坐在前头两个小凳子上,一边看着众贡士,一边挨着说话。
百官看在眼中,纷纷暗自揣测,陛下和孙首辅又要有什么大动作了?
众贡士答题之余不小心瞥见了,越发紧张。
是他们作答时候姿势不对?陛下和孙首辅可是觉得他们哪里做的不够好,这会文章还未看,就已经商量上了?
气氛越发凝重。
殊不知孙曦和天佑帝讨论的内容与这场殿试毫无关系。
天佑帝道,“安行离了盛都,朕本以为他这辈子都会消停下来,没想到你看看,去了嘉安府又干了一票大的,这孩子一来,朕就感觉他跟没走一样。”
孙曦眯着眼,上下打量着总在话本末尾吊自己胃口的小屁孩。
拱火道,“他从前为官时候就恣意妄为,就仗着陛下袒护他。依老臣看,陛下也不能太惯着,得让他知道这世间到底由谁做主。这孩子文章若不能一骑绝尘......该压就压,好教他安流云知道,不是所有事都能称心如意的。”
天佑帝眨眨眼,“呃,苦读不易,该怎样就怎样,朕可不是那种假公济私之人......朕瞧过这几人会试的文章,这孩子的学识远在他人之上。”
孙曦挑挑眉,“陛下,除了爱惜人才之外,您就没有别的心思?比如,这小子若是与那楚博源行文所述大差不差,您会将状元给谁?”
天佑帝不自在挪开眼,“莫要假设,晚些看了文章才知。”
说完,他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嗐,他好歹是个明君。
明君爱惜名声羽毛,他想多件名垂青史的事迹来着。
当然,他敢保证,前提是公正!
除非,不分伯仲,争执不下,各有各好的时候......
再论,再论!
第589章 不枉你这张脸
很快,便到了末时正。
距离交卷没有多少时间,陆启霖自觉写的差不多了,便搁下笔,坐直了身子。
楚博源也放下了手里的笔,殿中,陆陆续续也有人放下笔墨。
待到末时未,便有鸿胪寺官员朗声喊道,“交卷!”
即便还有贡士还未写完,听到声音也停止了行文,将试卷折封放置,依次起身,待收卷官收集。
所有文章一起密封交给内阁官员,众贡士又在鸿胪寺官员的带领下离开。
等出了皇城,陆启霖向后落下几步,等着和大哥一道走,顺便分享分享答卷心得。
岂料楚博源却走到他身侧,问道,“流云先生,可与你说过永和江之事?”
陆启霖侧首望着他,“你为什么总对别人的事很好奇?你这人,自己就没点追求什么的?”
问什么问?
想问他是不是提前得知题目?
小肚鸡肠的男人!
楚博源冷笑,“不过是运气好,拜了个名师罢了,陆启霖,即便是我没有名师指点,这一次我也不会输。”
他战斗的姿态,在陆启霖眼中像极了“小学鸡”。
陆启霖起了玩心,逗弄道,“哦,你是说,你一定是今科的状元郎?”
楚博源低着声,“我自有信心。”
“有信心,那你大声些喊出来。你若想,我也可以大声恭喜你。”
楚博源冷笑,“我不吃你这套激将法,陆启霖,等传胪那一日,你绝不会像现在这般得意。”
“你说的对。”
陆启霖煞有其事道,惹得楚博源一脸惊愕。
就听见他道,“因为,那一日我会有新的得意,而你......唔,我从前的得意和现在的得意,你便是想,也得意不到啊。”
楚博源发现自己又被他耍了一道。
眸中几欲喷出火星子,“走着瞧。”
陆启霖勾着唇角,“难道你闭眼走路?”
这时,江彦君从后头匆匆跑上来,见到陆启霖就喊,“陆兄,幸亏学了你,我这次答得可好了,名次一定能好些!”
说完,才见楚博源站在前头,似乎正在与陆启霖放什么狠话。
当即就瞪着对方道,“你又在这大放厥词?长得跟女子似的,纠缠起人来也跟女子似的,一点都不敞亮。”
说着,更是伸手指着楚博源道,“我一见你,就觉得你这人尖酸刻薄,即便是长得好,也没有状元之才,这一次定,定......”
江彦君心善明理,也看过楚博源的会试文章,心中认可对方的才学远在自己之上,便也说不出什么违心之话,只道,“最多就是个探花,不枉你这张脸!”
楚博源怒极冷笑,拂袖离去。
江彦君翻了个白眼,“便宜他了!”
他朝陆启霖笑嘻嘻道,“我这咒话,他约莫气得不轻。嗐,其实探花也挺好的,我这辈子就是想,都没戏呢!”
陆启霖笑道,“江兄口才见长,这次若得了好名次,得要请客才是。”
“自然,便是没得,我也要请你们兄弟二人呢。”
两人一边说一边等,这才等来了陆启文和白景时以及常鸿几人。
白景时和常鸿的名字落在后头,是以陆启文等他们耽搁了些功夫。
几人汇合,笑语晏晏往回走。
终于考完了,即便是心中忐忑,众人也都没说什么丧气话,只要没犯大错,那么他们都是板上钉钉的进士与同进士,排名有区别。
好在,不用继续科考了。
“今日家母准备了锅子,就咱们几个,一起涮点羊肉,喝点?”
回了马车,陆启文发出邀约。
白景时和常鸿不客气,立刻应了,“好啊,锅子好吃。”
江彦君眨巴着眼,“我也能去啊?你们一家人聚的话......”
白景时就笑,“江兄,你我都是友人,你不去,我怎么去?”
“哈哈哈,那我就厚着脸皮啦。”
众人说说笑笑,又说起了锅子,常鸿问,“启霖,今日这锅子的蘸料,还得你帮我调,梅花几次在家做的,菜一样,味儿就是不如你调的。”
陆启霖大笑,“姐夫,那调料是自己混着搅搅就成,你许是跟我一个口味的,这才觉得我调的好吃。”
“好。”
白景时又问,“启霖,这回殿试都考完了,云来楼和玉容坊的安排,你可有什么安排,银钱上若有需要,与我说便是。”
陆启霖颔首,“等忙过这一阵,就开始准备。”
他家想要扎根盛都,总得有些营收,靠俸禄的话,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就是这开业的时机,得好好思量思量。
......
殿试过后,内阁就开始阅卷。
孙曦带着众阁臣三人一组分好了卷子,开始忙活起来,如此忙活了三日,终于选出了十份最优秀的答卷。
实际上,是有三份特别优秀的,还有几份也不错且有独到见解的。
四月十九这一日,孙曦带着十份试卷到了天佑帝跟前。
殿试本不需要糊名。
可不知为何,孙曦呈上来的十份卷子上的名字仍旧被纸张遮住了。
天佑帝瞧见,不由挑眉,“怎么,你这是想考朕?”
这老货莫不是还记得殿试那一日说的公正不公正,故意整他?
孙曦站在下首,露出一抹笑意,“这几份答卷都不错,老臣想看看,到底是谁作的最贴合陛下心意。您先看看,若实在选不出,再揭开名字便是。”
天佑帝大笑,“好,那朕就遂了你的意!”
他低头看文。
很快,天佑帝就看完了。
他指着最后一篇文章吐槽道,“这人什么意思?不都让他们畅所欲言了?前头每一条都答得合乎朕的心意,为何独独到了最后,却说若欲节劳省资,更有剑走偏锋之计。惟此策繁冗,必俟试验既毕,方可具言。
什么意思,在殿试上吊朕胃口?
好大的胆子!”
天佑帝有些生气,伸手就要揭开上头的纸条,“朕倒是想看看,哪个胆子这么大!”
孙首辅将人拦住,“陛下,不如排完名次再揭?”
天佑帝冷哼,“这篇,朕先放在最后。”
第590章 长驴脸与大马猴
天佑帝将所有文章都排了序。
排到最后,又纠结起来,“这两篇,一个用词精准,乍眼一看,像是在官场忙活了几年的,有些话不方便说的,更是蒙混了过去,省的阅卷官不高兴。
而这篇,用词虽不如这篇老练,可心思却是澄明,让人一看就熨帖。”
言下之意,写的差不多,最大的区别是,一个似乎是官场老油条,一个更像是新兵蛋子的角度。
孙曦踮起脚尖瞅了一眼。
哦,也是他觉得不分伯仲的文章。
他勾起嘴角,“陛下觉得都好,那谁是第一,谁是第二呢?”
天佑帝看来看去,终是伸手将摆在最后的那篇放在这两篇的前头。
“行了,你也别看朕笑话了,这两篇写的是好,但若是跟这篇比起来,那便都只能往后靠。”
孙曦挑眉,“陛下,不怪他吊胃口了?”
天佑帝嗔他一眼,“朕又不傻,无论是从公正来说,还是从文采,从朕的喜好来说,此文都是最佳。”
孙曦轻笑,“从后世来评今日的角度,陛下也得选他。”
天佑帝轻咳一声。
哼,老东西。就知道看他笑话。
他想让后世评说时,提到“第二个六元及第”就提到他天佑帝。
有错吗?
人家辛辛苦苦走了五步,最后一步,也就是他抬抬手的事。
孙曦见状,面上依旧是看好戏的模样。
心中却是感叹着,季修贤啊,你外孙运气不错。
他,的确说到做到,放下了当年旧事,未曾阻拦您外孙应有的名次。
如此,便够了。
天佑帝选完第一,对着第二和第三的名次再度陷入为难之中。
两篇文章的位置换来换去,答卷的边角都被他捏碎了些。
实在受不了了,问孙曦道,“你觉得,哪个更好些?”
他觉得,依着孙曦的性子,这两篇的名字他早就看过了。
孙曦摇摇头,“老臣选不出来,实话实说,都是有才学之人,端看陛下怎么考量他们。”
天佑帝沉默良久。
最终将试卷的位置排好。
“别的不说,若只看才学,朕的确选不出来,但若是再看看其他的品行与就心性,小五应该更喜欢这篇心思澄澈的。就他吧。”
孙曦瞅了一眼答卷,笑问,“陛下不再想想了?老臣心中,您才是这天下说一不二的人,此时何须记挂太子殿下的喜好?”
哎呀,给点好话哄哄吧,都不容易。
就这一句,天佑帝只觉心头舒畅不已,“关键时刻,朕就知道,还得是你站在朕身边,若换做是某个人,朕刚才将人答卷放在后头,就得跟朕翻脸!
爱卿,你懂我!”
孙曦:“......”
懂你有什么用?
还不是拿捏我?
另外一个拿捏不了的,你屁话都不敢放!
“那陛下可还要换位置?”
“不换了!”天佑帝道,“其实相对于文采,朕对品性还是更看重些。”
孙曦眼珠子转了转,故意道,“陛下笃定自己没猜错?万一这名字不是陛下心中所想......”
天佑帝一怔。
他眨眨眼,一手护在前头,一手小心翼翼扯开遮盖缝隙。
但见第三份最前头是个“楚”字,终是放心丢开手,昂首道,“朕绝对不会选错看错。”
孙曦:“......”
他是老了,但也只是眼花了点,不是瞎了!
当他没看见呢?
越老越耍赖,哪还有半点九五之尊的样子?
孙曦摇摇头,上前将上头的姓名遮盖全部揭去,“那就这么定了?”
天佑帝很是得意,“定吧。”
他指着这第三份答卷道,“探花郎最好未成亲,长得俊秀些,都符合呢。”
孙曦勾着唇角,“贺翰的外孙子,倒是不差。”
天佑帝“嗯”了一声,“贺家一向中规中矩,行事甚少出过岔子,但愿这个外孙也能多像贺翰多一些。不过,朕此前远远瞧过一眼,此人文采不错,性子嘛,年纪小,有的磨。”
孙曦听明白了。
若依着陛下对此人品性评价,倘若对方不是贺翰的外孙,一甲定然没戏。
到底是年纪大了心软。对从前旧人旧事多了很多宽容之余,也多了几分怜惜。
孙曦捧着文章要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问道,“陛下,明日就是传胪大典,再过两日便是恩荣宴,礼部的人拟了章程......说您提前授意如此,当真要如此办?”
天佑帝笑容满面,“就这么办。”
孙曦摇着头走了。
......
翌日,天光未曾破晓,陆启霖一行人就在奉天殿外的台阶下等着。
今日排队仍旧依着会试的名次排列。
在唱名之前,谁也不知道今日的名次,是以所有人都很紧张。
不过陆启霖的紧张消散的很快。
主要是他发现,身后的楚博源已经发育完,身形高挑,身姿挺拔,与他大哥前后站着,一样的俊逸潇洒。
包括身后那些个准进士们,一个个都能将进士服撑起来。
而他。
他的进士服穿在身上,委实有些大了。
其实礼部已经提前给他改了改,但他这种少年人的身形真真有些撑不起来,又不能随意更改,只得在内用束带缠得紧些。
肩膀处,王氏还帮他略扎了几针,不然还要松垮。
如此人生高光时刻,他居然因为衣服而不够帅。
哎。
身形似乎有点比不过身后的长驴脸了,那就在名次上压过他!
而站在他身后的楚博源,唇边的冷笑一直未散。
没长大的孩子,穿这一身进士服跟大马猴穿人衣裳似的。
难看,搞笑。
等一会传胪大典开始,他得穿着这一身衣裳哭,那样应该会更难看吧?
他迫不及待想见到。
很快,时辰到了。
奉天殿内,陛下高坐,文武百官朝拜。
仪式开始。
黄榜,也就是所谓的金榜,被人从殿内搬出,放置在殿外丹陛的桌案上。
陆启霖眯了眯眼。
有些远,啥也看不见。
鸿胪寺高官开始宣读圣旨。
念了大半天,终于到了最激动人心的时刻。
此刻,即便是陆启霖也凝神屏息,等着那一句。
“第一甲第一名......”
第591章 第一甲第一名
“第一甲第一名,陆启霖!”
直到自己的名字被大声且沉稳的念出来,陆启霖整个人畅快极了。
苦读六年,即便是他有过目不忘这个能力,也不曾懈怠。
日日苦读,天天刷卷,就为了今日这一刻!
陆启霖从进士队列中踏步走出去,向前走到御道一侧跪下。
楚博源只觉天地齐齐变色,整个世界都转为黑暗。
偏生这个时候,他听到了那一句,“第一甲第二名......”
他竭力克制着自己的表情,攥紧拳头告诉自己,人家只是拜师拜的好。
以后的事,谁能说的准?
楚博源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安慰好,却听得鸿胪寺高官喊道,“陆启文!”
不是自己。
居然不是自己。
他,连榜眼都不是?
楚博源只觉有人用刀子捅进了他的胸腔,全身都疼的厉害。
战栗。
颤抖着往下听。
此刻,他全然没有了之前胜券在握的感觉,只剩下祈祷。
祈祷自己的名字会出现在这一刻。
倘若没有......他不敢想象,自己若是只得二甲,该面临怎样的嘲弄。
好在,他的名字终于出现在耳旁。
“一甲第三名,楚博源。”
他几乎是拖着双腿向前,整个人被接踵而来的失望,害怕,失而复得给填满。
最后只剩下庆幸,还好,至少是第三。
陆启霖用眼角余光悄悄瞥了他一眼。
嗯,这会顺眼多了。
等唱完榜,一甲三人入殿内朝拜,
天佑帝念了几句勉励的话。
换做是从前,楚博源会昂首挺胸以期得到陛下的注意,这会人却是跟鹌鹑一样,恭谨的很。
天佑帝扫了他一眼,便将视线落在陆家两兄弟的脸上。
他朝陆启文笑道,“当年在嘉安府之时,便觉得陆启文你心性坚定,品行端方,这才特许你参加科考,你果然没让朕失望。陆榜眼,你很好。”
陆启文再次下拜,“多谢陛下当年圣怜,才有陆启文今日。”
楚博源垂着眸子,心中叹息一声。
原来,这陆启文与陛下也有渊源,难怪他输给陆启霖之后,又输给了陆启文。。
他输得不冤枉。
殿试,文章再好,如何能胜过本就被陛下垂青之人?
只这么想着,却听到天佑帝大笑道,“你很好,今次评选一甲,孙首辅要朕做到公正,是以与以往不同,仍旧封了姓名评选。你能在其中,可见你才学初中,文识扎实!”
楚博源眼中尽是震惊。
是封了姓名评选的?
他的文章,连陆启文都比不过了?
若不是在殿中,此刻他已然已经跌坐在地。
天佑帝没有错过他的反应,勾着唇角,又去夸陆启霖。
年轻人嘛,有时候太心高气傲也不好,该挫挫锐气,磨磨羽翼,面临大风大浪时还能展翅高飞。
贺翰的外孙子,还有的磨。
“陆启霖,你更好!”天佑帝不吝夸赞,省的夸少了,有个人要与他闹腾。
“小小年纪,已有此才,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今后留在盛都当差,你可要勤勉才是,莫要学你那师父,年纪不大就告老还乡躲清闲。”
陆启霖叩谢,“多谢陛下教诲,学生来日定竭尽全力办好差事,不让陛下失望。”
可别继续吐槽了,他都不知道怎么接。
你们君臣的旧情留着自己当面絮叨。
隔着他,他也无能为力啊。
偏生天佑帝又道,“嗯,你切记,别学了你师父的做派。”
陆启霖:“......是。”
天佑帝说了几句,便让三人出去了。
他还没说够,但外头的人可都等着三人一起出宫,好将黄榜张贴在宫外的龙棚之中。
此时,盛都的百姓已经聚集在天承门外,争先恐后的想一睹新科进士们风范。
待见了众人出来,更是赞叹个不停。
“哎呦,这最前头的那个,小小年纪就是状元?厉害啊,厉害啊。”
“瞧这第二个,也不知婚配了没?”
“哇,看看这第三个,这就是探花郎吧?这眉心朱砂痣真真是好看至极,陛下是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这才点的他?”
议论声不停。
与此同时,城门外的龙棚之下,盛都好些权贵之家的管事正带着小厮蠢蠢欲动。
他们今天皆有一个相同的目的,那就是“榜下捉婿”!
一会,待黄榜张贴完,他们就一拥而上,逮几个年轻进士问问婚配否,然后就......嘿嘿嘿。
陆启文在贴榜之时,便有意识的朝陆启霖身侧靠了靠。
等张贴完,他拉着陆启霖后退了几步。
好在盛都这些年明令禁止“强捉”,是以一众管事带着家丁们行事还算稳重,只是挑着长得好的年轻男子追问,“相公可有家事?”
“相公,我们主家乃是......不知相公可愿进一步细谈?”
“这位相公......”
人群中,被问的最多的是楚博源,而后便是陆启文。
身为状元郎的陆启霖站在那,只得了几个问话,好些都是看他一眼,就摇头惋惜着离开。
“哎呀太小了,我家大小姐大了不少,小小姐又小了不少......”
“可惜啊,状元郎这般年轻......”
陆启霖:“......”
出名要趁早。
但似乎太早了,也不是那么理想。
过了一会,礼部忙完了,带着陆启霖三位一甲游街,将其他进士送去了会馆。
陆启霖骑着高头大马,享受了一把古人的“掷果盈车”。
大都是一些香花手帕之类的,倒也还好。
还有几个老妪不知怎的,许是见他长得标致?随手就想将手里的王瓜抛给他。
得亏被一旁的护卫们给拦住了。
真真是吓人的紧。
等好不容易挨到游街结束,陆启文和楚博源略有些狼狈,毕竟扔他们花儿的姑娘实在太多。
陆启霖作为一个半大的少年,并不是适龄姑娘们的目标。
可不知为何,当他在会馆门口下马时,突然有个小厮朝他跑来,将整整一篮子的时令鲜花塞到他怀里。
“我家姑娘说了,她早就为小公子备了这花篮,祝小公子以后官途顺遂,前程似锦。”
陆启霖回头一看,就见街角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
“多谢。”
他拎着花篮,大步踏进会馆。
第592章 润石费
会馆内,其余众进士已经聊的热火朝天。
见陆启霖几个回来,江彦君更是上前笑道,“启霖,我们正在猜你今日能收多少帕子和花......”
他朝陆启霖手里捧着花篮挤挤眼,“还当你年纪小,那些人都扔你,没想到你这是直接一篮子。”
他又去瞧了瞧后头略有些衣容狼狈的陆启文和楚博源,朝陆启霖伸出大拇指,“还得是你,不仅风度翩翩,这一篮子的花也最是好看。”
陆启霖朗声笑道,“莫夸莫夸,凑巧友人准备了而已。”
说着也朝江彦君勾起唇角,“你来科考前,可是在嘉安府的天星观做过法事?张嘴怎么就说的这么准?”
江彦君闻言眨眨眼,嘿嘿一笑,低声道,“我一会要是挨打,你能让你家护卫大哥保护我不?”
而今被他说中了的一个个感激他,和他吵架被他骂落榜的,一个个恨不得杀了他。
还有前头那个楚博源,方才看了他好几眼,恨不得将他咬碎了再吐掉。
他面上不在意,心里也很慌。
顿了顿,又道,“就是之前总倒霉,回了嘉安府家里人就让我去道观小住了几日,呃,似乎是顺利了些,但我觉得是它的关系。”
他伸手就朝自己的衣领里捞。
捞了一下又放下,摆摆手道,“今儿不能戴,我给忘记了,不在身上。”
他大步走到会馆门口,对着外头等着的小厮喊道,“你凑近些,给启霖看看咱们的小石子。”
小厮忙不迭上前,张开手掌。
掌心处是一根金链子,中间的小黑石子被金丝做的小网袋给兜着,阳光照下来,闪着光亮。
晃花了陆启霖的眼睛。
陆启霖:“......”
“你瞧瞧,流云先生给你的石子是个宝贝,我可珍视爱惜了,特意找首饰铺子给配的金链子,往日就带在身上。”
陆启霖:“......”
倒也不必如此珍视!
他干笑两声,“江兄颇有雅兴。”
江彦君闻言,忽而又凑近了几分,期期艾艾道,“家中兄弟也想要这石子,启霖若得空,能不能写信问问先生,让他再挑些......我家不白要,愿意花润笔,不,是润石费。”
陆启霖:“......江兄,我其他友人还在等我,回头再聊。”
回到会馆,今日行程就结束了,剩下的时间便是新科进士们的交际聊天时间。
再晚些,便是各自散去。
下一次见,则是两日后的恩荣宴。
“好好,你先聊。”
江彦君有些依依不舍的望着他走开,他转头也朝自己的相熟的友人走去。
谁知那人看见他,第一时间捂住他的嘴,认真且郑重的说道,“江兄,你能不能别说坏话,只说好话?凭咱俩的交情,可否说句祝愿我授官顺利的话?求求你!”
江彦君:“......”
他翻了个白眼,“我先祝福我自己。”
等众进士聊的差不多了,便各自散了。
陆启文带着陆启霖回去的时候,楚博源不知何时早就没了踪影。
白景时见陆启霖的眼睛在人群中扫,忍不住笑了,而后才装作不经意道,“咱们聊天时,好些人就离开了,也许是有事要忙,我瞧着好几个似乎还约了某些家丁。”
新科进士们也都不是傻子。
每年那么多的进士,名次好的无所谓,名次不好的,想要被授官就得等空缺,且这空缺好不好的,都是有讲究的。
榜下捉婿,何尝不是新科进士在选一株大树靠着,以期待岳家运作,让自己的授官更顺利些呢?
陆启霖歪头看他,“白大哥,我方才瞧着,你身边绕着好几家管事,都没瞧上吗?”
白景时笑着摇头,“再说吧,有时候我觉得一个人也挺好,婚姻大事得看缘分。”
也不知道为何,之前他爹觉得他年纪上来了,想给他相看定亲,无论定还是没定,几次都因为各种原因不了了之。
他爹恼的不轻,佛寺道观轮着拜,都没用。
等缘分吧。
陆启霖想了想,也是,白大哥站队太子,太子自己的婚事都还没搞定,白大哥的自然也不急。
散了场,陆启霖回去换了一身衣衫,便马不停蹄去了城南。
他家定了要在城南开云来楼。
找地段的活默认是他的。
安九赶着马车到了城南坊市,指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道,“还是这儿好啊!”
从前跟着老爷时,他就喜欢来这里。
这里百姓多,卖的东西价格实在,他消费的起。
而不是在皇城根下,那些个铺子看着小,进去之后却一个个都敢狮子大开口。
一把破刀就敢开口要五十两,抢钱呢!
当然,他有好东西在手,也不买刀剑了,只想买点吃食。
但吃食也不便宜。
那些个吃的做的比猫食还少不说,价格却是几两几两的喊,他那点月例不够吃几顿的。
陆启霖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就知道自家的选择没有错。
高端路线打眼,且客源少,不如就走平民路线,不打眼。
且只要菜色好,口碑自然能立起来。
几人在城南专门停车马的位置下了车,走路进入坊市内。
陆启霖边走边买东西,走了一路,便将城南这一带的物价给摸清楚了。
到底是都城,即便是城南这里,物价水平也远高于嘉安府普通的店铺。
然后便是位置。
盛都人多,城郊也大,很多人都会来城南买东西,是以每一家的店铺生意都很好。
看了半天,也没有一家看着想要出售的样子。
想了想,陆启霖进了一家牙行。
张氏牙行。
“这位客官,鄙人姓孙,您喊我老孙就行,不知您今日来,是买下人还是买宅子?铺子,车马,本店都能帮着牵线,牲口的生意也做,您只管说。”
陆启霖环顾四周,就见店面干净的很,笑问,“若是我想买只驴子呢?你们也做这生意?”
孙牙子忙不迭点头,“做的做的,我们在城外专门有个庄子做牲口生意,公子若是想去挑,可带着公子去,若是放心,我们也可装几头送到公子府上让公子自个挑。
只是送进城的不多,能挑的有限。”
冲这句实在话,陆启霖觉得这牙行还不错,便道,“我欲在城南坊市最热闹的地段买个能开酒楼亦或是茶楼的地儿,不知你手里可有合适的?”
“酒楼?茶楼?”孙牙子瞬间犯了愁。
第593章 把铺子卖给他
“酒楼这种得大,这城南几家酒楼的生意都不错,我这手里还真没有要出手的。”
陆启霖闻言轻轻点点头,“好,那你先帮着留意下,过阵子我再来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他也不失望。
城南人流如织,生意都挺好,不见得他想买就有合适的地儿。
孙牙子应下,目露可惜。
哎呀,这小公子看着就好说话,就这么放跑了,心里那叫一万个舍不得。
心里发急,眼珠子一转,忙问,“公子,酒楼茶楼卖的还真的没有,即便是有,地段也不行,我手里有一个铺子,原是租给了一家卖布料的,喏,就是街口那家彩绣布庄,因着东家年纪大,家中小辈不善经营,便不租了。
而今这铺子的主子想再寻个租客,若你有意,不若我帮着去说和说话?”
说完,他又急急道,“这位主子是个好说话的,又临时换租,约莫能给个好价。”
租?
陆启霖有些不愿意。
毕竟,铺子生意开红火了,被铺子主人眼红赶走,然后开个同样的铺子抢生意的也不少。
嘉安府也曾发生过这种事。
他朝前走了几步,站在门口看街口的彩绣布庄。
虽只有两层,比起其他三四层的酒楼矮了些,但胜在占地大。
门口可以规划出不少停车马的位置,这样就不用停在专门的车马停靠点,可以直接停在铺子旁边,更方便。
位置极好。
便是铺子里而今的布料都不是什么好货色,也有不少人在里面买。
作为酒楼可能不是最合适的,但若是开个玉容坊,再是合适不过。
没想到,他先找的酒楼位置没找成,玉容坊的铺面倒先找到了。
奈何是租......
见他犹豫,孙牙子忙道,“我知道公子在担忧什么,前几年盛都也有过不少租铺开业结果被铺子主家抢生意的,闹了好几场,五城兵马司都出动了!
原本这种事,便是官府判案都是不了了之,可不知为何,那一次判案居然罚了铺子主家,听说是......”
孙牙子凑到陆启霖跟前,伸出手指指了指天,“听说是被天爷在微服私访时见了,特意下令罚的,之后便没几个铺子主家敢干这事了,你放心。”
陆启霖眨眨眼。
这还真有可能是天佑帝干出来的事,这一位出了名的爱看热闹。
想了想,陆启霖便道,“这样,若有铺子愿意卖,我仍旧想买,若实在找不到,那便租,你帮着联系一下主家,先问问卖不卖,若是不卖,那再谈租。”
也罢,让人牙子先去聊聊看再说。
“得嘞,您在这稍等,我这就去问问主家。”
说着,孙牙子就朝门外冲。
陆启霖惊讶,“主家也在附近?”
孙牙子朝他摆摆手,“对,今日刚来与我说,和公子您前后脚,我方才瞧她进了隔壁的茶楼,去看看,若是在,当下就能商量。”
他脚下生风,很快便跑没了影。
陆启霖挑挑眉,“真是巧。”
他干脆坐下来等。
而孙牙子去了隔壁茶楼。
掌柜的认识他,笑问,“孙牙子,怎么这会就来了?”
“林姑娘还没走吧?”孙牙子问。
“还没,难不成你帮着找到下一家主顾了?”掌柜的有些惊讶,“都说你办事又快又好,这么厉害的?”
“那是,我是谁啊?”孙牙子笑着道,“林姑娘可是在楼上查账?你帮我去说一声,我店里还真的来了个主顾,我来问问林姑娘的意思。”
“行。”
掌柜的直接上楼,不一会就请孙牙子上去,“自个去吧,姑娘在第一间雅间看账。”
“多谢。”
孙牙子到了楼上,就见林青芝带着两个丫头在拨账册。
“掌柜的说,孙牙子是来与我说好消息的?”
孙牙子笑着道,“对,今儿也是赶巧了,姑娘刚走,就有一位公子对铺子有了兴致,但人家想买,不是很想租,是以让我来先问问姑娘,可愿意出售?”
林青芝摇摇头,“不卖。”
那铺子是外祖心疼她身无依傍,说她一个小姑娘手里也没个银钱,便将名下的这个铺子过给了她,言道靠着租金,以后总有口饭吃。
若以后出嫁了,也能卖了换成嫁妆,总归是有笔银子傍身。
她不想卖。
孙牙子早就料到是这个结果,笑着颔首,“好,我这就去回了那公子,不过这位小公子看着像是个读书人,家里想开酒楼,或恐要改改铺子的几处格局,约莫还要再修葺一新,姑娘可同意?”
“修葺?”
林青芝皱皱眉。
和人牙子打交道多了,就知他们是有话术的。
若跟你说修葺,听着像是随便修修改改,但实际上基本就是大修,等你得知了去问,又会装作无辜,说当时租客就这样说的,他也没想到对方会大动。
她有些不愿意。
依着她的想法,上一家布庄关了,可以再找个开布庄的来租,格局都是好的,更省事。
见她如此,人牙子有些急。
大铺面的佣金可不低。
眼下是他揽了这活,可若是后头没找到主顾,林姑娘又应了别家怎么办?
到手的鸭子不能飞!
孙牙子上前一步,伸手指向雅间的窗户外,“林姑娘,您瞧瞧,就是这位小公子,是个读书人,瞧着也和气,不会做什么不利铺面的事,不若我再去说一说,咱们都是讲规矩的人,提前约定就成。”
林青芝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不由一怔。
旋即开口问道,“穿蓝杉那个?”
“对,就是这位小公子。林姑娘,有道是好的租客难寻,此人瞧着......”
话还未说完,就听见林青芝道,“不用再商量了。”
“啊?”
孙牙子有些失望,却也陪着笑应道,“好吧,那我去回了他。”
却听林青芝道,“把铺子卖给他。”
孙牙子错愕,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看一眼,就卖了?
林青芝顿了顿,又开了口。
第594章 银子它追着跑来了
孙牙人本以为她还要说什么条件。
却听见她道,“市价卖就好。卖了之后,你直接帮我换成城郊的庄子,挨着我原先让你买的那处。”
也罢,庄子的出息也能还钱。
陆启霖既然想要那铺子,不拘是开什么,总归是比她更需要些。
孙牙人瞧瞧陆启霖,又瞧瞧她,委实有些摸不着头脑。
什么时候掮客这么好当了?
他都还没使劲呢!
但见林青芝不愿多谈的模样,孙牙子说了个四千两的市场价。
见她点了头,便赶紧退了出来。
干活干活,银子它追着跑来了!
孙牙子高高兴兴回去了。
见到陆启霖,与他拱手作揖,“恭喜小公子,这铺子您拿下了?”
陆启霖挑眉,都说说租还是卖,也没说个价格,怎么就是他拿下了?
孙牙子满面笑容,“小公子,主家说了,四千两,您若是要就直接卖予您,她呀拿着银子买别的营生去。”
陆启霖讶然。
他又眯着眼睛看了看街口的布庄,莫不是其中还有什么猫腻不成?
这样的,孙牙子可见多了。
忙道,“铺子没毛病,是主家好说话,见您是个读书人,直接松了口。”
主家好说话。
陆启霖一怔。
难道,是哪个要攀附太子的人,见是他要买铺子故意逢迎?
他都从东西北城跑到这城南了,还逃不掉这种攀附?
拧眉问道,“主家姓什么?”
孙牙子也不瞒着,反正一会过契的时候,也要说明的,便道,“姓林。”
低声说了句,“您放心,不是小门小户,这位林姑娘啊是镇国公府的表姑娘,绝对不会出错。”
说着,又笑着指着隔壁的茶楼道,“这茶楼也是镇国公府的产业,您若买下铺子,冲着国公府的面子,也无人敢来闹事不是?”
陆启霖一下就明白了。
他顺着孙牙子的指向望去。
茶楼雅间,露出一张脸,也正往此处看。
是林青芝的丫鬟。
陆启霖收回视线,未再与孙牙子多言,直接道,“那就过契吧,算上总账与你的辛苦费。”
孙牙子大喜,“好嘞!”
天老爷,难得遇到这么好说话的主顾,赶紧办完!
省的一会不知道哪个会后悔!
孙牙子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办结了此事,不过到底要与官府打交道,忙到了快晚膳的时候才忙完。
陆启霖则在坊市里继续逛。
不死心,想再找家酒楼亦或是茶楼。
可惜没有。
到了晚膳时分,他带着新出炉的契书和一食盒的卤味到了家,这才发现院中放满了贺礼,脚都趟不过去。
陆启霖:“......”
招待客人忙得晕头转向的陆启文看着他,催促道,“殿下方才派人来,说明日古一会带着去工部的匠人所,新宅子要修葺的东西,赶紧做出来。”
租的宅子实在太小,委实不方便。
陆启霖忙道,“好!”
盛都的工匠水准最高的,自然是在工部内。
一家人囫囵吃了晚膳,忙着分东西,陆启霖躲懒,回了房间继续修改两座宅子的修葺方案。
到时候大哥带着大伯夫妻,祖父祖母一起住,他便带着义母和四姐住。
但,中间必须开道门!
每日饭食一起吃!
......
翌日一早,古一天不亮就来寻陆启霖,很是自然的蹭了一顿早膳。
“好吃!真好吃!”
他也不嫌烫,一口一个锅贴,“离了嘉安府,再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笋尖鲜肉锅贴,外头吃的都不是这个味。”
陆丰收见他喜欢,笑着道,“喜欢就常来,家里别的不敢说,吃食管够!”
古一笑着点头,“好!”
又问,“您和陈大娘来了盛都,还开云来楼和一品居吗?我在北地时总念着这一口。”
问完他又道,“不过陆大公子和陆小公子高中了状元和榜眼,想来您二位如今正忙着,还腾不出手来吧?”
陆丰收下意识就去看陆启文。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
来了盛都,陆老头就对他说了,有些话不能随便说,容易给大郎小六招祸,得斟酌些,答不上来的就笑笑。
陆启文含笑接了一句,“我爹娘闲不下来,倒是想再开,而今正在寻找合适的铺子。”
他才说完,陆启霖也道,“原先在嘉安府的时候有好些庄子与山上的出息,而今来了盛都,这些鸡鸭鹅的都得采购,得慢慢来。”
古一颔首,“原来如此。”
回去就告诉殿下。
吃完早饭,两人结伴去了工部的匠造所。
而今工部尚书是安玮,大约是他早就交代过了,从踏进匠造所开始,就有人上前接引。
“在下匠造所所丞王峪,安大人言道今日新科状元今日会来匠造所莅临斧正太子殿下所需之物,今日就由我陪着状元郎了。”
王峪对陆启霖很客气。
他虽是九品官,但是匠人出身,靠的是自己的手艺爬上来的,对会读书的人,尤其是又这么年轻的状元郎,打心底里高看着。
“麻烦王所丞了。”陆启霖笑着拱拱手。
古一在外代表的是太子殿下,是以一改方才在陆家的嬉皮笑脸,一脸严肃且郑重道,“太子对图纸上的器物颇为看重,还请所丞带我们去看看烧制的情况?”
“好,其实收到图纸那一日,匠造所就开工了,只是有些细节的东西,还没摸索清楚,成了一部分,器物完就之数不多。”
说着,他先带着人去了放置成品的库房。
不愧是整个大盛最厉害工匠齐聚之地,陆启霖看了烧制出来的一节节管道,几乎可以说是完美无瑕。
王峪在一旁介绍,“图纸上标注了要用来过热水,是以我们便在内外壁都施了釉,做到了防渗。只是......”
他苦笑一声,“烧出来的废品特别多,若是想大规模推广,这成本可就多了,材料不值钱,人工和火力过于浪费。”
陆启霖颔首,“带我去存放废品的仓库看看。”
成品几乎无可挑剔,比当时陆家村产出来的好了不少,也没什么需要改进的。
“请随我来。”
第595章 他是个香饽饽
废品库房前,站着一堆的工匠。
听说今日会有一位新科状元来指导怎么烧制器物,他们都有些惊讶。
读书郎还懂这个呢?
不过出于对读书人的尊重,也只是私下嘀咕了几句,没人当众质疑。
心中既有想见见状元郎风采的心思,又有一股子小小的不服气,毕竟,他们这些老手艺人都无法提高成品率,这状元郎就能解决了?
陆启霖一进门,就对上好几双眼睛。
直勾勾看着他。
陆启霖:“......诸位好。”
他率先打招呼。
“这位就是太子殿下请来的状元郎,他来看看烧制出来的成品与废品。”
王峪浸淫官场多年,该怎么说话还是很懂的。
他当着众人面不说是来改进的,万一陆启霖一会提不出什么好法子,那就会丢人,不如直接说是来看看的。
进退得宜。
众工匠闻言让开。
陆启霖上前看了看,废品报废的部位几乎都在差不多的几个位置,心中便有数了。
他朝几个工匠笑笑,问道,“不知可有改过黏土亦或是熟料的比例?”
众人对视一眼,有一人颔首出声,“有的,改过多版,而今已经选出了最适合的调配,但废品仍旧很多,并未有太多改善。”
陆启霖点点头,伸手从荷包里取出炭笔和纸片,蹲在地上,便开始画图纸。
众人面面相觑。
这状元郎年纪小,看着是个精致的小公子哥,没想到行事还挺直率,没桌案,就这破瓷管都能画。
还有一人更是盯上了陆启霖的炭笔。
这个东西好,简单方便。
嗯,他回去也做几根放在身上。
陆启霖快速画了几幅图,工匠们看着看着,俱是有些好奇的围了上去。
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跟原来的也差不多啊。”
“就改了一点点,能成?”
陆启霖画完,指着上头一处圆弧道,“原来此处偏直,就是最容易破损的地方,若是在做泥胚的时候,将此处做的宽大圆滑,就好比是一个花瓶胚胎大小弧度,说不定就能改善出品的数量,减少不必要的损耗。”
几个工匠围在一起,有些傻眼,也有些将信将疑,“我们原只想着要造出与图纸一模一样一丝不差的东西,未曾想过,还能略改一下样式......”
陆启霖笑道,“你们都是经验十足的老工匠,调配与烧制的手艺自不必说,不过就是想着是太子的要求,这才不敢将样式做些改动,其实这瓷管的样式没那么精细,只要能提高完就之数,略改一改又有何妨?”
他想继续说,很多东西都是在做的时候不断改进的,想了想还是作罢。
这个世界对很多东西都有严苛的要求,非一朝一夕就能改变。
顿了顿,陆启霖道,“带我去烧制的炉窑看看。”
图纸是小问题,最大的问题在于炉窑的控温,得大改。
太子殿下的意思是想将这瓷管之法推广,那么如何使得出品稳定压缩成本便是关键。
否则这东西就只能是达官贵人家的私有。
“好。”
王峪在前头引路,众工匠对视一眼,眼中俱是好奇。
“跟上看看?”
“看看去!”
......
陆启霖在工匠所忙活了一天。
便是晚膳都吃的所丞的份例,总算将炉窑的整改给说清楚了,这才回了家。
而王所丞则是悄悄去了安府。
“尚书大人!”一进安玮的书房,王峪就满脸堆笑道,“大人,这位新科状元可太厉害了,原改了个图纸就叫那几个老的眼前一亮。”
“改图纸了?”
安玮户部出身,工部对外的事宜他做的很好,但说到工部细致的事务,他就有些短板,是以去了工部便与众位老工匠交好。
遇到一些不懂的,也主动向工匠们问询,一来二去的,便和九品的王峪有了不错的私交。
“我记得,你拿到图纸之后就说东西很好,怎么又改?”
“是很好,只是这位陆状元听说咱们成品数不高后,就想法子改了改,说是能成功率高些。”
说着,他又有些兴奋道,“何止是改图纸这个,他好生厉害,去了趟烧窑,一下就说了几个控温的法子,而今工匠所的那些人都忙着改呢!”
法子新鲜且可行,还得是这天下最会读书的人啊,比他们这些老工匠厉害。
安玮听明白了。
他望着兴奋不已的王峪,“他们都在忙,却派你来......”
他挑挑眉,“工匠所可是有什么想法?”
王峪咧嘴笑了,“到底是安大人,不用下官说就猜到了。”
他上前一步躬身作揖,“非翰林不入内阁,多年来科考的一甲都会被授官进翰林院,但这几年,陛下不许翰林院官员只知学问不知其他六部事务,是以准许六部借调翰林院人才协助六部办差......”
安玮挑眉,“他是个香饽饽,可不是我想借就能借到的。”
他这位师弟的名字,可是频繁出现在刑部,大理寺等众多大人口中。
听见安玮这话,王峪顿时着急了,“还请大人去争取争取,您是流云先生亲子,算起来,陆状元也是您的师弟......听说这位陆状元只要想做什么东西,必然就做成了,还有那鸟铳与虎蹲炮......”
他压低了声音,“这些东西,虽说陛下都让太子捏着,但我私下听说......依着太子对这位的重视,想来那等了不得东西便是出自陆状元之手,依着他的才智,若在工部......大人,咱们工匠所的,也想像其他部一样,挺着腰杆子做人!”
六部之中,工部更像是勤勤恳恳耕地的老黄牛,干了最多的苦差,晋升机会却是最少。
而安玮却是眸光一闪,低声问道,“这些,你都是打哪听来的,朝中其他人......”
王峪一愣,忙道,“您放心,我之所以知晓,是因为此前陛下私下让王公公来寻下官问了一下话......下官只是猜测......未曾对他人提及,也不敢提。”
安玮颔首,“有些事,还不是对外言明的时候。至于你说的借人......
本官想想办法。”
第596章 银子紧着儿子花
深夜,楚博源出了府。
管事连忙去见了贺新承,“老爷,表公子他又出府了,是否还要遣人......”
管事说话的时候,声音里难掩惶恐。
上次跟表公子的人直接不明不白就死了,而今老爷若还要派人跟着,他是真的不知道选谁好。
这么危险的事,选谁都是在坑人。
而他也没大义到可以自己上。
愁啊。
贺新承沉默良久。
对于楚博源这个外甥,他有些看不明白了。
有时候,他看着外甥,总是不自觉想到了楚广,这个曾经的妹夫在世的时候,也如同迷雾一般,让他猜不透看不清。
便是阿爹,也曾这么评价过。
贺新承犹豫再三,终是道,“随他去吧。”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他这个当舅舅的,明里暗里都点过了,人家不听,能有什么办法?
牛不喝水,强按着也不是个事。
且,志松说撞见博源在问人牙子买宅子的事......
他管不住的。
“不必跟着,以后表公子的事,你们不要多管,他想见什么人,想去哪,包括他的那个小厮砚随,都不用管,除非他带着人进贺府,其他的不必多提!”
“是,小的明白了。”
管事的如释重负。
而楚博源出了贺府,直奔城北的一处民宅。
今日,对方邀他来此,想来也是为了避人耳目。
楚博源怒气冲冲进了门。
他面色不晒,成二面色同样也不好看,但还是挤出一抹笑道,“恭喜探花郎。”
楚博源冷哼,“你们之前找我之时,可不是这么说的,我以为,状元之位是板上钉钉,谁知......呵呵,是我高估了你们。”
成二眼底闪过一丝嘲讽,嘴上却仍旧哄着,“楚公子,你就说今次科考是不是这题吧?”
“是又如何?”
楚博源这几日也想通了关键,他似乎被人耍了。
太想要状元之位,影响了他的判断。
“你们说的考题......只要是朝中重臣,如何不知晓往南修永和江是朝廷最棘手的问题,陛下拖了那么久,说明他心中也犹豫不定,早就在等着良策,你们不过也是赌......”
成二眸光一闪。
不愧是近些年大盛最优秀的青年才俊之一,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
成二正想抛出预想好的说辞,就听见楚博源问道,“你们对我说的那一些话,也不会只与我一个人说了,想来此番殿试的贡士里,有不少都喝过你的茶。”
成二露出笑容。
好吧,主子说的对,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
他服了。
颔首,“对,你猜的没错。”
楚博源冷笑,“何须猜,只要看看今次殿试二甲三甲的名字,我连哪几个与你们交往甚密都能找出来。”
有些分明是三甲之才,却到了二甲,怎么不可疑?
当然,比起这个,他更恶心成二他们广撒网的法子。
本以为,自己是他们唯一的选择,岂料自己并不是,这一点,让他更加恼怒。
成二眨眨眼,“楚公子,莫要如此生气,你虽然不是状元,但我家主人对你仍旧重视爱惜,你的授官......主人说了,一定会暗中出手,你且耐心些。”
楚博源不吃他这一套,“我好歹是探花,自是会被分到翰林院去,何须你们再出手?当我是二甲三甲那些废物不成?”
成二收敛笑容。
好吧,他有些不喜欢楚博源的聪明。
太聪明,过于犀利自负,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哄下去。
楚博源望着他,冷笑连连,转身就要走。
成二连忙道,“楚公子留步,此事的确是我们的不是,这样,既然我们诚心要与楚公子合作,那就必须拿出诚意来,还请楚公子明示,你想要什么?”
顿了顿,他补充道,“除了状元这个无法挽回,旁的,我们主子必然会尽力。”
楚博源顿住脚,勾起唇角,“我要一处皇城脚下的宅子,不能远于东桂巷,还要一门亲事,必须甩镇国公府一大截,可能做到?”
成二拧眉。
东桂巷的宅子,且不说有钱买不到,就是能买到,要花的银两都得上万......
至于亲事,楚家不过尔尔,想要高攀盛都权贵,谈何容易?
这楚博源当自己是什么人,如此狮子大开口?
见楚博源朝他冷笑,抬脚又要走的模样,成二无法,只得道,“楚公子慢走,待我书信给主子,得了信,便来寻您。”
不管成不成,让主子决定。
便是主子不同意,那也自有手段收拾楚博源。
轮不到他一个下人着急。
......
翌日便是恩荣宴。
陆启霖又穿上那一身不合身的进士服,挂着状元郎专属的牌子,戴着礼部提前送来的簪花穿过大街,随着众人一起进入礼部。
恩荣宴是礼部操办的,宴席的地点也在礼部衙署内的厅堂之中。
皇帝没来,但跪谢皇恩还得跪。
一系列繁琐的流程之后,陆启霖终于坐在桌案前,等着开宴。
但,今日的宴席让他有些傻了眼。
说句实话,他家自从日子好过后,在村里办宴席都比这个好。
果品是一些干果,红枣,干莲子,核桃。
荤菜是煮鸡和烧羊肉,腊肉。
主食是白米饭和粥。
全桌尚可的只有那道汤,里面有笋和菌子,看着清淡,吃着还算鲜美。
所谓的恩荣宴,就这?
陆启霖在心中唾弃自己,之前家里穷的时候,一个馒头都好吃,这会挑三拣四的,委实不该。
既然吃的不好吃,那就看歌舞吧。
听说盛都的歌舞也是一绝。
太子殿下不喜奢靡,从未在嘉安府的王府中大肆操办过,这来了盛都总该能欣赏一下了。
陆启霖一脸期待,众进士也是如此。
但......
直到恩荣宴结束散场,所谓的奏乐都没有出现,更遑论是歌舞了。
别说是陆启霖等一众进士惊讶,便是一众大臣也是疑惑不解,人还未离开礼部就抓着人问道,“是否缺了些什么?今日恩荣宴的安排可是哪里出了岔子?”
礼部的人明白他们问的是什么,俱是笑得一脸尴尬。
低声道,“上头就这么安排的,说是......”
伸出手指指向天,“说是要省着些,下月办城郊赏花宴的时候,不会让众位大人失望的。”
众人听明白了。
哦,银子要紧着亲儿子花是吧!
第597章 得拿他爹来换?
孙曦作为本次科考的主考官,恩荣宴过后就往皇宫跑。
一是躲开众朝臣关于菜品和歌舞的疑问,二则心中还有事情得提前去跟陛下说一声,得做好预防。
风声有些不太妙。
等他到了养心殿求见之时,就见外头候着好几个相熟的官员。
分别来自礼部,吏部,兵部,户部,刑部,大理寺......
“孙大人!”
众人朝他行礼,孙曦抬了抬眼皮,“呦,都有事?”
几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道,“有些事想问问陛下意见,这不就来了,赶巧赶巧。”
不能说是什么事,当众说出来,岂不是提醒别人也来争?
不行,坚决不行。
孙曦却是冷哼一声,“都是老狐狸了,还跟我玩这一套?里面的,是工部的人?让我想想,可是安玮?”
“呃,是......”
孙曦一拍大腿,“你们糊涂啊,你们为啥不先进?让安玮这个有情分的人先进,岂不是让他争了先?”
“可,可是他来的最早啊。”
“就是,都是差不多时辰来的,谁知道这货转头看见我,立刻就往前疾走!我年纪大了,如何跟的上?”
“对啊,我喊他,他还装作没听到,第一个踏进了养心殿,我们也不能在陛下跟前把人拉住吧?”
孙曦翻了个白眼,“别看他老实,人好歹是安流云的儿子,比你们精多了。”
见他提到陛下心尖尖上的“流云先生”,众朝臣不敢说话了。
也就孙首辅敢说这话。
而且,流云先生仙风道骨的,他儿子或精或憨,也没随他啊。
看他们的目光,孙曦就知道这群人在想什么。
他侧过头,“罢了,你们现在不懂,等以后那个小的进来,你们自然知道了。”
他不废话了。
说完,望着养心殿的大门,又问,“进去多久了,怎还不出来?”
众朝臣站成一排,齐齐道,“有一刻钟了。”
孙曦:“......”
养心殿内,安玮正躬身站在天佑帝跟前,说着陆启霖借调他们工部的好处。
“虽然阿爹未曾与臣明言过师弟过人的天赋,但从往来书信的只字片语中,臣能感受到他对师弟的喜欢与赞赏,屡次提起师弟在器物上的不凡造诣......若他进了工部,有臣在,无人敢欺他年幼经验不足,臣会让他没有一点烦恼,只需要为我大盛创造出更多厉害的器物来就成!”
“......他的天赋,不能被埋没,还请陛下成全臣......”
天佑帝面露为难,“玮儿,朕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是我挚友之子,我一向多照拂你几分,但这事......朕前儿与孙首辅聊了几句,答应将陆启霖借调一事交由他定,朕不能出尔反尔啊。”
安玮可不管,他继续道,“陛下,您又未下旨......总还有转圜的余地。”
天佑帝吃惊望着他,“玮儿,你何时也学会了滑头?”
“这是朕......孙曦一把老骨头了,朕可不能将人给气死了,气死了,谁来帮朕,你爹又不肯回盛都来帮朕。”
安玮眨眨眼。
啊,他想要陆启霖去工部,得拿他爹来换?
可他爹又不肯听他的啊。
安玮还要继续劝,就听见王茂在外头喊,“陛下,孙大人有事要见您,不过他似乎腿疼的厉害,有些站不稳,奴才要为他请太医,他却拦着,只说与陛下说了事,就回家喝药便能好。”
安玮:“......”
孙曦这是怕被抢人,又来找陛下说了?
天佑帝:“......快请。”
又望着安玮,“玮儿啊,你先回去,工部的事你近来做的很好,朕相信以后你能做的更好,有些事不急在一时,朕自有安排!”
说着,朝他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安玮只好躬身行礼告退。
退出去的时候,他朝孙曦拱手,孙曦却昂着头,冷哼,“小安大人跑的倒是快,老夫老了,腿脚就是不如年轻人。”
安玮连忙低声赔笑,“大人老当益壮,切莫挖苦下官。”
哎,他尽力了,但就算跑得快,也抢不过首辅啊。
孙曦一进殿,天佑帝一把拉住他,“你可算是来了,快帮朕将这些人轰走!”
孙曦挑眉,“您是九五之尊,你想赶还不容易,偏生要老臣当这个恶人?”
天佑帝笑道,“朕好歹也是为了你才拒绝他们,你总得出点力不是?”
孙曦摇摇头,望着他道,“陛下与老臣可是有要事相商?不如一边对弈,一边谈?”
天佑帝笑容满面,“对对对,朕要与孙大人有要事相商,让外头那些人回去吧,改日再见。”
说完,拉着孙曦道,“好久没下棋了,你陪着朕下一局。”
王茂忍着笑,垂首下去了。
到了门外,他一脸冷肃,“陛下要与孙大人有要事商量,诸位大人先行回去。”
一直未曾开口的孟松平拧眉,“方才,王公公不是说,让我们稍安勿躁,晚些会见我们的吗?”
郭翌也在一旁搭腔,“就是啊,我们等着,孙大人说完了,我们再求见陛下。”
这两个陛下跟前的红人,王茂也不想得罪,只道,“孙大人与陛下恐是说到夜里......”
众人听明白了。
陛下为孙首辅,拒绝了他们。
孙首辅果然是来抢人的!
刚才故意拱火让他们针对安玮,这不自己进去“现了原形”。
老奸巨猾!
老奸巨猾!
脚疼都能当筹码!
可恶!
孟松平气鼓鼓走了。
郭翌跟着走了。
其他众臣见状,长叹一声也跑了。
他们约莫是猜对了,殿试上的文章便是答案。
今年一甲如此出色,说不得以后这差事就有他们的份。
他们与孟松平和郭翌不同,这两个人或许是真的在抢“人”,而他们却是在抢“差事”与“功绩”。
哎呀,他们其实可以退而求其次的,状元不行,换成榜眼或者探花也成啊。奈何陛下不给他们机会,想来对于永和江一事,是自有安排了。
也罢,谁都捞不着也不难受了。
殿中,孙曦问道,“陛下准备何时开始?”
第598章 近水楼台先得月
天佑帝想了想,“城郊狩猎赏花宴之后吧。”
即将举办的城郊狩猎赏花宴,名字有些突兀。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点是,陛下要做出重大决策之前,要为太子殿下选定太子妃。
也是,谁家摊上个年纪大且看着对女子没什么心思的大儿子能不着急?
有没有下一代的继承人,也是件很重要的事。
孙曦便道,“城郊别院里,那些个世家女听说有些闹腾,晚些办完宴,您就要遣他们回去吧?”
“嗯。”天佑帝颔首,“你也帮着看看,若是有意愿留在盛都结亲的,你也看着安排安排,朕瞧着今次新科进士里都是些年轻的青年才俊,牵牵线,当当月老也挺好。”
“臣老眼昏花的,还是陛下到时候看着指吧。”
多指几对,等人家成亲了过得不顺心了,就在背后骂你哥狗血淋头!
天佑帝摇摇头,“你现在怎就越来越懒了?”
他道,“当月老也是攒福报的一种,多攒点德,下去了少受罪。”
孙曦狐疑望着他,“逍遥小道士最新卷出了?上回就断在主角要不要给师兄弟牵线的那一章。”
天佑帝轻咳一声,“咱们说正事吧。”
小五可说了,能提前给他看,但是得早些还回去刊印,可不能漏出去。
孙曦要是知道他有,指不定要想办法借。
不行,他得先看了,在把火起来就买不上的东西先买进,不然都凑不齐一套。
孙曦狐疑的望着他,“近水楼台先得月,陆启霖来盛都了,陛下莫不是早早伸了手?”
天佑帝瞪他,“瞎说什么,朕是小偷嘛?朕会先伸手?聊正事,不然治你罪。”
“那你把我贬了?”
天佑帝假装没听到,自顾自说道,“小五的事,要忙一阵,反正已经拖了这么久,再拖一个月也无碍,朕会放出口风,届时,你帮着挑个能主持大局......”
顿了顿,又补充道,“得为小五考量,不能让他有后顾之忧的人。”
孙曦勾起唇角,“老臣的确有个人选,就是不知道陛下是何想法。”
天佑帝挑眉,“哦,是谁?”
孙曦再上前几步,低声含糊嘀咕了一句。
殿内内侍们听不清,就见天佑帝“腾”一下站起来,好奇问道,“你是朕肚子里的蛔虫?”
孙曦拧眉,无声抗议他的形容词。
“咳咳。”天佑帝轻咳一声,“爱卿懂我,其实这个人选,朕也是想过的,但你也知道,他倔啊,朕倒是能强行点他,但他若是公然抗旨,朕自己丢脸就罢了,旁人可是要为了朕的脸面申讨他的。”
孙曦忍不住“哼”了一声,“合着别人性子直,陛下就多有照拂和宽慰,那种性子软好说话的,陛下就能强按着干活?”
天佑帝下意识抚了抚自己的鼻子,“和光啊,咱俩多年情谊,你莫要如此,朕心中最看重的就是你了,你看这么多年,你的首辅之位何人敢动?”
孙曦不吃他这一套,反问道,“陛下之前可不是如此打算的。”
当他不知道呢,之前陛下就想着他年事高了,暗中就挑好了下一任首辅的人选。
天佑帝自知理亏,“和光啊,莫气恼,年纪都大了,别这么小心眼,朕干什么事,不都寻你商量?”
呵呵。
你还有别的可以商量的吗?
孙曦坐在一旁,不搭腔了。
天佑帝立刻道,“好好好,这次朕听你安排,就算你要朕去主动丢人,朕也照做。”
孙曦:“陛下就当是为了太子殿下。”
天佑帝瞥了他一眼,“那个,你有把握不?”
他小心翼翼的,孙曦却是一脸胜券在握。
他伸出手晃了晃,虚虚做了个握拳的姿势,“只要陛下应了老臣的要求,老臣这手里不就有了能捏人的宝贝?”
天佑帝勾唇,亲自提壶给他倒了一杯茶,“爱卿,喝茶。”
......
陆启霖回家的路上,与陆启文不住念叨,“师父是不是骗我?”
怎么当初形容的恩荣宴和他今日参加的天差地别。
兴致越高,失望越大。
陆启文嘴角挂着笑,“许是陛下节俭。我站在拐角那听了几句老大人们的闲言碎语,说是近年来,陛下削减了各大典礼的用度,便是陛下自己日常起居,比之从前也都减了一半。”
陆启霖咋舌,“太子殿下这么能薅?”
他上次在殿下书房看过书信,一共五页纸,四页都是在要钱,陛下当真会给那么多?
陆启文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直言道,“他,也算是个明君吧。”
陆启霖眯了眯眼,“人心复杂,功过掺和着,许多事弄得清楚明白摊在台面上,自有后人分说。”
陆启文收敛笑容,郑重道,“大哥,自是以小六为重。”
兄弟两个对视一眼,又将目光落在两旁的街道上。
陆启霖有些发愁,“大哥,城南没找到适合开云来楼的铺子。”
“无碍,那就先开玉容坊,酒楼的事情晚些再说。”
省的一起开,也有些打眼。
两人说着话,想着离新买的宅子也近,干脆去看看里头修葺的如何。
谁知才走到东桂巷门口,陆启霖掀起车帘,就望见巷子深处有一道身影特别熟悉。
似乎是某个爱乱咬人的。
“怎么了?”陆启文问,“在看什么?”
陆启霖摇摇头,“没什么。”
等两人进了宅子看了会进度,对工匠们提了些改进的意见,准备再度出门时,就听见外头有一个中年汉子大声嚷嚷道,“想要黄金屋,却要白菜价,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陆启霖眨眨眼,眼疾手快的将自己大哥拉回了门内,将门板虚虚掩着,漏出好大的一个缝。
陆启文:“......”
他稍稍后退几步,挨着弟弟站着,轻笑望着贴着墙根的陆启霖。
这孩子,还是一如从前。
这若是被新科进士们瞧见了,指不定怎么笑话呢。
陆启霖屏息凝神,听着外头的动静。
第599章 给解决人生大事
楚博源一脸厌恶瞪着眼前的牙人。
压着声音道,“你带我来看的宅子在这巷子最里头,两处夹着更逼仄,如何能要如此高价?”
牙人仍旧骂骂咧咧,“你也不看看这是哪里?皇城跟下,左邻右舍都是大官,你当是你们其他州府的物价呢?”
他方才一路赔笑,说话都很客气的。
谁知这人挑三拣四,每踏一步就指摘一处不好。
被他说的,好像这房子明天就要塌了一般!
如此便也罢了。
谁知这年轻人越说越离谱,开始质疑他是个“黑心人”,抹黑他的人品。
牙子忍无可忍,便甩出了这一句。
偏生楚博源还在继续,“便是皇城底下价格高,也要看屋子格局,如此不堪,还敢要一万两银子,你这是欺我不懂?”
牙人往地上啐了一口,“要不是我欠了旁人人情,我才不先带你来看,亏你还是个读书人,怎生胡乱就污蔑人?”
牙人气极,说话声音更大了,“你爱要不要,今日你若不要,明日我便领着旁人来看,在你后头,可还有三个家境殷实的人家要来看呢。”
言罢,牙人大步离开。
楚博源站在原地,黑着脸不语。
陆启霖从门缝里看见,他的咽喉一动再动,显然是气得很了,不住的往下咽着怒火。
陆启霖眨眨眼。
呦,楚公子挑衅的技术娴熟,骂人的技术还有待提高。
楚博源一直站在外头不走。
陆启霖站的有点酸,正犹豫着要不要踏门出去。
这时,就听楚博源身边的小厮道,“公子,咱们要不在别的地儿看看?方才这房子委实不好,还那么贵,跟抢钱似的。”
本以为楚博源也会开口大骂,却听得他用低沉的声音道,“罢了,周围也没有要出售的,这宅子的确是唯一的选择。”
砚随想说隔壁远一些的巷子有更好的,张了张嘴,终究是没有说出口,他家公子啊,有时候真的很死心眼。
果然,就听见楚博源叮嘱道,“晚些那人若来问你答复,你就说我虽然很嫌弃,但他们寻不到更好的,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砚随忙道,“是。”
陆启霖眸光一转,朝安九看去。
安九心领神会,一个踏步就消失在屋檐之上,落入大盛星罗棋布的巷道中。
等楚博源带着小厮走出东桂巷,陆家两兄弟踏门而出。
陆启霖沉默不语,陆启文则道,“此子聪慧远胜他人,奈何聪明劲却是用错了地方,日后若与他一处行事,需小心行事。”
陆启霖颔首,“大哥说的是。”
......
过了两日,陆启霖和陆启文就被授了官。
陆启霖被天佑帝点为翰林院修撰,陆启文则是翰林院编修。
这个也是旧例了,一甲进士的殊荣。
而其他进士,等需等着吏部的通知,一大部分人更是等许久。
许是沾了来自嘉安府的光,就在陆氏兄弟接了旨意的下午,众多嘉安府的进士接到了吏部的官凭。
丰衡和江彦君等点了外放县令,而常鸿和白景时则是被安排进了户部。
常鸿一直跟着白景时住,两人接到喜讯的第一时间,就来陆家此行。
常鸿满面红光,便是眼角都绽开了花,“爷,奶,大伯,大伯母,娘,我本以为要等许久才能回去。
未曾想,这么快就点了官,如此一来,我想告假回去,算算时间,梅花约莫也要生产,正好回去陪着。”
此言一出,众人都笑了。
女眷们望着他,一脸欣慰,“好孩子啊,梅花嫁给你,是她的福气。”
“也好,让孩子睁眼就看见你这个当父亲的。”
陆启文说话的时候,目光温柔的望着魏若桐。
魏若桐朝他轻轻一笑,抬手轻轻护着肚子,眼底都是笑意。
陆老头道,“点了官都能请假回乡?大郎,六郎,你们要不也回乡祭祖?”
他们就不来回折腾了。
但祖先们一定会为大郎和六郎高兴的!
陆启文看了陆启霖一眼。
陆启霖忙道,“阿爷,我和大哥是晚几天就要去翰林院了,或恐不能请假。”
他有个预感,似乎很快就要忙碌起来了。
白景时也准备回乡一趟,忙道,“我这次回去,我会与陆家村族长解释,并非你们不愿意回去。”
“多谢。”
陆老头眨眨眼,“好好好,允和啊,你这样说......”
陆老头拽着人走到一旁,连着叮嘱了一刻钟,窃窃私语的。
郑氏在一旁翻着白眼,“定是在叮嘱一些吹嘘的话,他呀,这次是真的扬眉吐气咯。”
说着,爱怜的看着两个孙子,“好啊,真好,若是小二能回来成亲,那就更好了。”
陆启文心念一动,“奶,你既然想小二,不若多念叨念叨,说不定他就能回来了。”
比如说,在太子和她说话的时候。
郑氏当他在开玩笑,笑着道,“好啊,那阿奶多念念,说不定哪天开门就看见我那高高壮壮的小二。”
王氏则在一旁叮嘱常鸿,“孩子还小,你回来的时候就先回来,到时候大一点了,再让梅花雇船带着你家人北上,咱们到时候咱们一大家就整整齐齐了。”
“娘放心,允和已经安排好了,说到时候就让梅花去坐白家的上船,保证一路平平安安的。”
“好。”
......
第二日清早。
因着这一次是喜悦的离别,是以众人未有丝毫分别之前,随意说了几句,常鸿和白景时就一脸喜色的出发了。
哪知还未走多远,白景时又被古一带了回来。
众人一脸惊讶,“怎么又回来了?”
刚倒的茶水都还没凉。
白景时一脸无奈的瞥了眼古一,“他说殿下让我留在盛都......”
后面半句,他有些说不出口。
古一咧嘴笑,“殿下说了,要让白进士留在盛都参加城郊狩猎赏花宴,给解决人生大事呢!”
众人:“......”
白锦时扶额,“殿下不应该先操心他的人生大事嘛?”
比起年纪,他比殿下小了几岁。
这时,古一环顾四周,低声又说了一句。
第600章 好兆头
“殿下说了,回乡一时不着急,他猜后续有的是机会。”
陆启霖和陆启文对视一眼,“我和我大哥都有机会吗?”
古一一怔,“啊,殿下没说。”
陆启霖心中有数了。
他点点头,“好,我们知道了,多谢你来,可饿了?我大伯娘今早做了些脆饼,耐放,可要来点?”
古一点头如捣蒜,“要要要。”
陈氏立刻去装了一篮子的芝麻薄脆饼给他,“爱吃就常来,好吃的管够。”
“多谢大娘。”
白锦时在一旁,也将自己马车里的那一篮子给了古一,“前次路上遇到点麻烦事,幸亏古九小哥帮着解决了麻烦,烦请帮我说声谢谢。这篮子是伯母送予我路上吃的,而今既然我不走,便借花献佛了。”
这几次殿下不方便见考科举的学子,是以他也没有机会见到神出鬼没的古九。
“好!”
古一和陆家人告辞,提着两个篮子翻身上马。
走到半路,他则在一个食肆门口问人家买了一个空食盒,将属于古九的那一篮子芝麻薄脆饼分了一半装进去。
一篮变两篮,如此一来,殿下就跟古九分,他独占一篮。
他可真聪明!
而等古一走后,陆启霖与陆启文去了书房。
“大哥一直觉得你很厉害,生来聪慧,未来前途不可限量,有你,是我们陆家之福。可是......”
陆启文长叹一口气,“可是你今年也不过十四,小小年纪,便要承担太多......”
他一直很努力,不为超越任何人,只为能长成顶天立地的树,为小六一辈子遮风挡雨,让这孩子可以做自己任何想做的事情。
但,他想保护的树苗,总是窜着长,而今已然比他高大挺拔,可以自称天地庇佑家人。
陆启文心中既骄傲,又有些难受。
陆启霖仰头,轻轻笑着,“大哥,我总会长大的,早几年晚几年又何妨?”
他朝陆启文眨眨眼,“等侄儿长大了,好叫他觉得我这个当小叔叔的厉害着呢。”
“你啊。”
陆启文伸手敲了他的脑门一下,“可惜你这个小叔叔,而今还要听我这个当大哥的。”
他望着陆启霖,认认真真道,“凡事多与家人商量,我们永远都会与你同行。”
“好。”
......
没过几天,陆启霖和白景时就收到了城郊皇家别院发来的邀请函。
天佑帝作为东道主,请盛都一众未婚的青年才俊与闺秀,包括各地远道而来准备参选的官家女子,一起参与今次的狩猎赏花宴。
因着排场大,人数多,特意点了孙曦和礼部尚书一起。
陆启霖有些不想去。
上次恩荣宴的简陋他还没忘记呢,去了城郊,岂不是要饿一天?
再说,大哥没被邀请是因为成亲了,他虽然没成亲,但年纪还没到,去了也没意思。
哪知陆启文却笑着道,“去吧,去认认人也好,我还等着你回来告诉我,殿下最后选了哪位闺秀当太子妃,也好提早准备礼物不是!”
白景时则是拉着他道,“启霖,你就当陪陪我吧。”
陆启霖摇头,戏谑道,“白大哥,我陪着你,你还怎么在赏花偶遇佳人?”
一句话,惹得众人哄笑不已。
等用过饭,王氏和陈氏对视一眼,凑到一起研究起给陆启霖做件新衣。
“前几回参加什么朝堂的宴席,必须得穿那进士服,送过来的时候就不合身,得扎紧些,小六嘴上没说,心里估计嫌弃的很。”
“是啊,我原想着说给改改,谁知这进士服居然穿完了就得还回去,就是想下手改都不能。这天家行事居然也如此节俭!”
“这回给他做个贴身好看些的,这孩子啊......”
王氏捂着嘴,低声笑道,“八岁就跟了安大人,把老大人那爱讲究的性子学了个十成十。”
陈氏也笑着附和,“是啊,师徒俩个像的很。不过小六这孩子,其实打小就将就,小小一个人,随我们夫妻住一块的时候,早上第二天,那被子他都划拉着放好,也是个讲究的。”
“原先我还当是大郎教的他,后来想想,大郎也教过小二,但小二小时候睁眼就是出去玩,哪会想起来这个?”
“对,有些性子也是天生的。”
妯娌两个说着话,说着说着,就从王氏那取了布料开始忙活。
说说笑笑的。
等她们完工的时候,城郊狩猎赏花宴这一日就到了。
......
城郊别院在城外十里,是以一大早陆启霖就坐上马车出发。
正常走要一个时辰,若是路上堵,那就不止了。
因宴会规定只能带一个随行之人,陆启霖便选了安九。
人家毕竟是跟过安大人的,认识不少盛都人士,遇到事了,也好让他提前避开锋芒。
谁知还未出城,城门口就堵上了。
陆启霖掀开帘子一看,却是要去城郊的,不由笑道,“九叔,一会不会一路都这么挤吧?”
安九勾起唇角,“且等着。”
等他们的马车排了许久的队出城,两旁一样拥挤。
安九一个飞身下去,拉着缰绳往前疾行。
那马儿在他的带领下,灵活的穿过车流,不一会就飞驰到了最前头。
旋即他再度飞身上了车辕,挥着鞭子就朝前头疾驰。
一切发生的太快,引得几匹马儿发出嘶鸣,也惹得几个车夫不住咒骂,“小心些!”
“这么着急作甚,毛毛躁躁的!”
陆启霖眨眨眼,“九叔,我以为乔哥才会干这事呢。”
安九哼道,“你九叔我也很年轻。”
小叶乔功力深,他若再不露一手出来,被退货怎么办?
“是是是,您正值壮年!”
陆启霖夸了一句。
安九勾着唇角,将马儿赶到更快了。
身后的众车夫:“......”
跑那么快作甚,显得他们很慢好吗?
也不怕马车散了架!
一个时辰的路程,安九只用了大半个时辰,两人到皇家别院的时候,天光正好。
城郊别院在山下草场旁,气候凉一些,是以在城中早就凋谢的桃花,在此处开的正盛。
停在了最绚丽的这一刻。
陆启霖眯了眯眼。
“好兆头!”
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人轻笑,“于你,却是有些早。”
第601章 可有什么想做的事
陆启霖转身一看,正是孟松平。
只见他一身清雅的装扮,看着不像是个即将四十不惑的中年人,而是一个才堪堪而立之年公子哥。
陆启霖笑着回了一句,“于孟伯伯而言,也不算太晚。”
孟松平本是想打趣陆启霖,谁知会被这小鬼头直接反着戏谑,不由老脸一红,目光闪躲,颇有些尴尬。
“咳,陛下他非得......”
陛下也真是的。
特特给他一张请柬,还点名要他必须参加,且要穿得得体,若是不从,就让他外放。
从前,若是外放到嘉安府,他倒是乐意。
这会陆启霖都来盛都了,他可不愿意外放。
陆启霖上前与他同行往前。
“孟伯伯,参加一下,万一遇到个有缘的呢?”
孟松平摇摇头,“这辈子我已经不想了,便是家中催促,我只应了过继一个,旁的就算了。”
陆启霖望着他,没再劝。
每个男人都有自己的坚持。
孟松平怕这孩子继续提这个话题,连忙道,“前几日,我和郭翌都去了陛下的养心殿,想着你授官之后便跟陛下提借调你的事,但没有见到陛下,只有孙大人一人见到了。”
他本想着先人一步,却发现有此想法的人太多,他到底晚了。
甚至都不如安玮快。
陆启霖颔首,“孟伯伯不必为我筹谋,我的官职,想来陛下自有安排,就算陛下没有,殿下应该也有。”
入了官场,他有身不由己的觉悟。
孟松平叹了一口气,“有时候我盼着你成才,有时候又盼着你别太早成才,多玩几年也是好的。”
不必早早进入棋局。
陆启霖莞尔,“我已经玩了好些年了。”
他说的是实话。
奈何孟松平不信。
他摇摇头,想伸手拉着陆启霖的手,又考虑到对方已经在朝围观,不可这般僭越,又垂了下来。
两人正走着,很快就有礼部的人迎了上来,指了一位内侍给两人引到男宾的位置。
今次位置布置的很是巧妙。
别院中间有一汪池水,男宾女宾的位置各在池水一端。
且没有官职品阶的区分。
许是看出他们的疑惑,内侍解释道,“陛下说了,本次赏花宴不论官职,两位大人随意找座位就是。”
陆启霖和孟松平对视一眼,选择了再走走。
对面坐了不少远道而来的秀女,而他们男宾这没什么人,面对面坐着瞧着,怪尴尬的。
两人沿着院子围墙一边走一边聊,不知不觉却是走远了些,似乎到了一处别院下人休息的院落。
本想着回转,忽然就听见有个粗嗓子的大娘对身旁人说道,“阿月啊,你能在这儿做活真好,真轻省啊。”
阿月笑道,“你在皇庄上伺候皇子不好吗?听说陛下经常赏东西进皇庄呢,你不跟着沾点光?”
“得了吧,陛下赏的都是些吃的,那皇子......”
粗嗓子的大娘摇摇头,压低了声音,“你不知道,这废王而今性情大变,从前温文尔雅的,现在天天不是骂人就是打人,谁都不想到他跟前凑呢。”
“呃,听说有些主子脾气不好,原来这位也是。”
“何止是脾气不好!我跟你说,废王他现在......皇庄上那几个小姑娘,年纪小小的,还是个孩子,他却......哎,作孽哦。”
阿月好奇,“怎么回事,废王妃不也跟着,她不是出了名的善妒,不管管?”
“就没见管过,这夫妻两个别说是说话了,面都不再见呢。”
“我听说哈......那位废王妃身边的下人说,废王可能染了那种病,废王妃嫌弃呢......”
孟松平听到这里,直接伸手捂住了陆启霖的耳朵,将他带离。
走了老远,他才放下手道,“污言秽语,莫听。”
两人回到坐席那,已有不少宾客来了。
便也选了个位置坐下。
此时,茶水茶点等一一送上。
陆启霖挑眉。
陛下还真是该省省该花花啊,今日的档次远高于恩荣宴,东西好看又精致。
尝了一口茶,也是滋味甚佳。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不一会儿,太子殿下就陪着陛下到了别院。
君臣行过礼,天佑帝便满面笑容道,“你们年轻,莫要拘着,别院上下随意走动,自己玩就是。”
又对众男子道,“一会太子带着你们外出狩猎,你们好好表现,多打些猎物回来,晚间在这办一场烤肉宴,一起吃点新鲜的!”
“是。”
对于这个安排,众人很高兴的。
大部分都是年轻男女,很快就四散开。
陆启霖不想去打猎,也不想在别院中晃荡,便想带着安九到给他安排好的屋子去休息。
才进去,一口水都没喝,就听见王茂在外头敲门,“陆编撰,陛下有请。”
瞬间,当年在嘉安府的记忆又回到了陆启霖的脑子里。
他顺着窗看了看天色,欲哭无泪。
还不如跟着太子去狩猎呢!
他收拾好心情,笑容满面的打开房门。
“王总管,陛下可是有何事寻我?”
王茂朝他一笑,一脸看好戏的模样,“陆编撰去了就知道,左右不是什么坏事。”
但也不是啥好事呗。
陆启霖踏着沉重的步伐去了天子休息的院落。
发现就在自己屋舍的隔壁不远,走几步就到了。
阴谋啊!
踏进陛下临时的书房,他跪下去道,“臣陆启霖,见过陛下。”
天佑帝望着他,声音平缓,“起身。”
他眼神一扫,所有人都出去了,包括王茂。
陆启霖起身候在一旁,等着天佑帝的差遣,对方却是一直盯着他。
天佑帝望着他,迟迟不开口。
陆启霖迎上他的眼神,发现此时的天佑帝不同于他以往见过的任何模样。
眸中深意,如同万丈深渊不可揣测。
陆启霖心头一凛。
这,便是帝王真正的模样。
良久之后,天佑帝问道,“你来盛都,可有什么想做的事?”
第602章 这是我的来时路
陆启霖心念一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臣多年苦学,来了盛都科考过关,自是要来做官的。”
天佑帝神色淡淡,声音平静的很,“除了这个理由呢,你心里就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比如说,要为了什么人,为了什么事。”
陆启霖迎上天佑帝的目光,“臣惶恐,还请陛下明示。”
天佑帝不答,盯着他半晌,忽而笑了。
“那四句话很好,朕是真的喜欢。朕也相信,你们师徒都是聪明人,也是心怀天下的聪明人。”
陆启霖讶然,还未开口,却听见天佑帝道,“罢了,朕有些乏了......”
陆启霖立刻做出行礼的姿态,正准备告退,却听见天佑帝继续道,“你与朕念念书吧。”
说着,将桌案上一本小册子往他跟前一推,“就这本吧。”
“臣遵旨。”
陆启霖上前一步,从桌案上拿起,却见册子被包了封皮,上头写着大大的两个字——“闲书”。
翻开一看,却是“逍遥小道士”的内容。
正发愣,想问该从第几页开始念,就听天佑帝道,“翻到最后一页,继续念下去,朕不喊停,你别停。”
说着,更是将头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睛似睡非睡。
陆启霖:“......”
他也上道。
将最后一页的念完,便将还未写出来的新故事继续慢慢说了出来。
听得天佑帝嘴角都是笑意。
陆启霖就这样说了一小段,停顿了下,正准备说下一段时,天佑帝忽然开口。
“可是朕方才问的话乱了你的心,你现在念故事的速度,与从前在马车里时慢了些。”
陆启霖闻言一怔。
天佑帝没有睁开眼,但却好似满脸都长着眼,看得他无所遁形。
他收敛心神,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恭谨道,“许是大了些,便不如从前那般心无旁骛了。”
天佑帝睁开眼,“其实,朕一直很欣赏你师父安行,包括他结交的那些好友,一个个都算得上是君子端方,品性高洁,朕甚爱惜之......
但有时候造化弄人。有些事就如同海水,汹涌起来,船只飘摇或者沉没都不可控。便是老天爷想救,改换天气风浪也需要时间,非一瞬一息之间可达,你说是不是?”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陆启霖再听不懂就是傻子了。
他躬身一礼,“陛下方才让臣念书之前,可是想问臣来盛都有没有自己的私心?”
“是。”
天佑帝答的坦荡,“但身而为人,就不会没有半点私心,朕也是一样。”
“陆启霖,你的私心呢,是什么?可是与你师父一般?”
一瞬间,陆启霖心头念头百转。
一句心里话盘旋在嘴巴。
但,说句实话,此时这个明牌有点早。
他不能去赌一个天子的心。
帝心难测。
顿了顿,陆启霖抬起头,问道,“陛下能允臣从嘉安府考到盛都,定是对臣的一切了如指掌。”
天佑帝勾起唇角,“身为天子,有些事,便是不想知道,也有人会主动提及告知。你的事......朕的确都知道。”
陆启霖摇摇头,“可有一件事,陛下不会知道。”
天佑帝挑眉,“哦,什么事是朕不知道呢?若你说的是昨日吃了什么此等微末小事,那的确,朕不会知道,也不想知道。
若是身世血脉......陆启霖,有些东西不是秘密。朕能允,自是不介意。你呢,可是心存芥蒂?”
对于有才之人,他可以多点雅量。
但若是此子的私心不可控制,那他就要想一想,这人适不适合留在小五的身边。
适不适合留在孙曦身边。
适不适合参与大盛机要之事。
这一刻,陆启霖有一种图穷匕见的感觉。
眼下虽不至于要命,但若答得不好......
陆启霖笑了笑,“陛下爱听故事,臣就讲一个发生在臣身上,却甚少有人知道的故事。”
天佑帝含笑,“你说。”
这孩子比他外祖的口齿都伶俐,他打心底里喜欢他讲故事。
“陛下应该知道,臣认了三婶当义母吧?”
“知道,你被你三叔勾结外人绑走,她为了救你差点死了,你心存感激,便认她为义母成为她后半辈子的依傍。”
“其实,我的救命恩人不止她一个。”
天佑帝不自觉便坐直了身子。
“那个人叫叶乔,在大越山山脚下当野人,为的寻回他的弟弟。就在那暗无天日的密林水涧中,他救下了我们,还送我们回家。
可惜,中途他遇到了被徐庆笼络的衙役,惨死在河道中。”
天佑帝拧眉,“他的弟弟去了哪?好端端的,找人不报官?缘何自己当野人?”
说完,他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面色有些难看。
陆启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也无须回答这个问题。
他脸上露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笑容。
“臣永远都不会忘记,他临死前叮嘱臣的一句话。”
“他说,陆启霖,你以后一定要考上功名,要做个好官。”
“他希望,我希望,以及这全天下的百姓都希望能有清官与明君,活着的人,有冤屈可以告官。死去的人,亦有冤情可以昭雪。”
“陛下,这是我的来时路,亦可称作是我的私心。”
天佑帝神色复杂的望着他。
终是开口说了一句,“你,很好。”
旋即就是沉默。
陆启霖不知道天佑帝在想什么,而他自己,也不曾开口。
屋内安静的落针可闻。
王茂守在门外,下意识皱了皱眉。
陛下,到底想做什么?
今日,他原以为,陛下只是无聊了想听故事,毕竟年事已高,不能像那些个年轻人一样去狩猎。
此时看来,是他乐观了。
也不知道那孩子能不能说出陛下想听的话来......
屋内屋外都很安静。
就在这时,却听见外头一阵喧闹。
一个内侍匆匆奔进院子,跪在王茂身前道,“王总管,宾客席那有人闹事。”
什么人,敢在皇家别院闹事?
王茂蹙眉,“何人?”
小内侍迟疑道,“是......似乎是四皇子妃。”
四皇子妃,卢嫣然?
王茂眉心一跳。
关在皇庄里的人......怎就出来了?
第603章 筹码跑出来了
别院水池旁,原本众女眷都在聊天,乍然见卢嫣然出场,实在惊讶不已。
而被众女注视着的卢嫣然,此时正一脸哀戚的跪在地上,“求陛下管管四皇子吧!他便是皇子,也不能肆意凌辱皇庄上的女子,害的她们,她们......”
她言语哽咽,泪水顺着雪白的脸庞滑下,显得极为楚楚可怜。
守在别院四周的锦衣卫们对视一眼,不知该如何处理。
到底是曾经的瑞王妃,便是现在仅有四皇子妃这个头衔,在陛下发话之前,也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拿下的。
孙曦接了本次宴会的差,他此时正在草场那边看着,是以孙夫人立刻站了出来。
走上前问道,“四皇子妃,你这是怎么了?”
卢嫣然瞥了她一眼,伸手露出伤痕累累的胳膊,“我来求陛下做主。”
孙夫人皱皱眉,“今日是陛下特意举办的狩猎赏花宴,四皇子妃有什么话不如随我去后院慢慢说?”
说着,伸手就要去扶。
卢嫣然垂下眸子,躲开她的手,“我能进来不易,四皇子荒唐,在皇庄无人管束,还望孙夫人允我在此,在众人前诉说自己和其他苦主的冤屈,请陛下为我们做主。”
这......
这时,一位小姑娘战战兢兢道,“孙夫人,我不认识这位,这位皇子妃,我方才去了隔壁草场看了热闹,回来时她拦住我,说是卢七小姐的姐姐,被夫君打了,她来找卢七小姐送她回家......还给我看了身份玉牌,我这才......”
孙夫人望了小姑娘一眼,轻轻摇头,“此事稍后再议。”
皇家别院不好进,除非是扮作被邀约的女子一起进来。
她瞧着卢嫣然一身朴素的侍女打扮,便知道对方故意为之。
而眼前的小姑娘,不知道出于何种心思,居然会答应。
孙夫人暗自摇摇头。
大庭广众之下,对方有备而来,她还真不好处理。
这时,却听见一道轻柔的嗓音响起。
“大姐姐,你特意来寻我?”
卢嫣然见是自家那个娇娇弱弱的堂妹,心中更是窃喜。
有自家人在,她行事便有了助力。
当下哭的更加伤心,“七妹妹,还能活着见你,我便是去了也无憾了。”
说着,更是将袖子拉得更高,“四皇子几乎要将我打死,七妹妹,你可一定要帮帮姐姐。”
卢嫣棠颔首,“好,我这就扶大姐姐去我的住所歇一歇,立刻传信给二伯,让他给你做主。”
卢嫣然一怔。
还未反应过来,卢嫣棠的婢女已经上前,一把将她“扶”了起来。
“不用......”
卢嫣然开口想要拒绝,却发现卢嫣棠的丫鬟有一把大力气。
即便是她用力往下跪,也无法重新将膝盖贴到地上。
她拧眉,抬手就要打朝丫鬟的脸打去。
卢嫣棠却是快步走到了她的身侧,将她袖子撸下,抓着她的手腕道,“姐姐受委屈了,姐姐跟我走。”
言罢,丫鬟一个使力,卢嫣然直接被拖向后院。
“卢嫣棠,你竟然......”
话还未说完,那丫鬟一个用力,卢嫣然整个人身子一软。
卢嫣棠长舒一口气。
带着人快步离开。
孙夫人望着她的背影,目露赞赏。
这位卢七小姐,倒是和卢家人都不一样。
王茂站在树荫下,瞧完了整个过程,匆匆回到了天佑帝的院子。
此时,天佑帝的房间里,传出来陆启霖抑扬顿挫的声音。
故事还在继续。
想来一切顺利。
王茂勾起嘴角,上前敲门,“陛下,奴才有事禀告。”
天佑帝皱皱眉,挥手让陆启霖出去了。
等人一走,他问王茂,“你不知道朕正听得起劲么,缘何要来打算?”
王茂苦笑,“陛下,奴才是什么人您知道的,若非要事,奴才可不敢打搅您的雅兴。”
说完,便将卢嫣然混进来的事情说了。
天佑帝听的连连皱眉,“老四,又荒唐起来了?”
卢嫣然所言,锦衣卫未曾上报过。
王茂颔首,“而今卢七小姐将人带走,席面恢复如常,奴才是怕此事还有下文,这才匆匆告知陛下。”
天佑帝瞥了他一眼,“行了,朕还不知道你。不过朕觉得,你这是谨慎过了头。卢老二那个蠢货,跟他大哥不一样,便是卢嫣然得他帮忙,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晚些朕去见见她便是。”
他这会可一点也不想见那对糟心玩意。
“不过,她既然有本事从皇庄里混出去,为何不逃?非得在大庭广众之下闹这一场?”
他和卢显彼此心知肚明,卢嫣然而今就是扣留在盛都的人质。
是他拿捏卢显的筹码。
筹码自己跑出来了却不走,委实令人惊讶。
天佑帝未想通其中关键,只是先吩咐道,“朕的锦衣卫漏成了筛子,还能用?给朕将人都换了!彻查!”
好在他还有另外几支底牌能用,自从上回锦衣卫出事后,他便也少了些差遣。
本以为张铎历练下能镇得住下面,可过去这么久,御下却是差了些,张铎此人只适合办差,不适合继续当指挥使。
“是!”
王茂立刻出去吩咐。
就在这个时候,却听见外头有人来报,“陛下,舞阳侯世子在草场外救了一对幼女,说是要状告四皇子虐凌她们,而今正在草场那头闹腾呢。”
“舞阳侯的儿子?那个盛都第一蠢货?”
“......是,他救了人,第一时间就去找了太子殿下,让殿下做主。当着众人的面,要太子殿下为百姓请命,搅得所有人都知道了。”
天佑帝翻了个白眼。
“环环相扣。朕若是不配合,岂不是浪费了这一场大戏?”
天佑帝起身,对王茂道,“让人将卢嫣然也带去操场,朕倒是想看看,这出戏是不是比狩猎还要精彩。”
天佑帝踏出院门,又吩咐道,“别院中有谁想去看的,不拘男女,都可一起去瞧瞧。省的朕在这遮遮掩掩,盛都却有人早就将这桩丑事宣扬的人尽皆知。”
这么大张旗鼓的,瞒不了。
既然瞒不住,那就摊开来。
第604章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女眷们才经历了一遭没头没尾的“八卦”,正好奇着,早就私下几个聚在一起讨论着。
听到天佑帝说可以一起去看,心中早就乐开了花。
矜持的话也不说了,只是跟在陛下的轿辇后,亦步亦趋的跟着。
而陆启霖则是带着安九,并几个没有去草场的小公子,缓缓坠在这些人后头。
“我娘就是这样,平日里说腰酸背痛脚抽筋,哪哪都不舒服,但凡遇到点稀奇事就健步如飞的。”一个小公子笑着道。
“我姐也是日日抚着心口说难受,说听不得爹娘的教导,一听就难受,听八卦的时候那叫一个一个身体强健,不吃饭不睡觉也要刨根问底。”
陆启霖听着他们一路碎碎念,忍俊不禁。
盛都人这么爱吃瓜......那不如再给太子想一门挣钱的营生。
众人一路来到了草场。
天佑帝下了轿辇,就见不远处的板车上堆积了好些猎物。
大的小的,飞的跑的,应有尽有。
血迹斑驳,空气中带着一丝像是生锈的腥甜味。
他扬眉一笑,“不愧是大盛的好儿郎们,收获不错!
王茂,让人先将这些猎物抬回去处理了,莫错过了晚上的盛宴!”
“是。”
王茂连忙点人处置,天佑帝则上前走到了为了狩猎打起来的鼓台前,一屁股坐在了上首。
众人齐齐行礼过后,盛昭明上前一步想要开口,他却是伸手一摆。
“让受害者自己说,朕今日不是天子,是这城郊的父母官,何人有冤屈,可上前直述,朕为你们做主。”
闻言,众人朝远处跪着的人望去。
两个姑娘家,看着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身形削瘦,哭的时候肩膀一抽一抽,甚是可怜。
舞阳侯世子一把拉起二女,“来来来,咱们到陛下跟前来,把你们方才说的再说一遍,陛下定为你们做主。”
他长得高大威猛,提着两人就跟提着两只雀儿一般,一下就将人提溜到了台下。
“你们只管说,大家都为你们做主。”
舞阳侯世子叮嘱了一句,又朝天佑帝讨好笑着。
憨的没眼看。
天佑帝撇开眼,望着二女道,“说吧。”
两女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膝行一步,哀戚道,“奴,奴婢名为春莺,这是我妹妹春花,我们乃皇庄管事刘喜的双生女儿,跟着爹娘在皇庄上干活,也定了人家。”
陆启霖原本漫不经心,听完却是忍不住仔细打量着二女。
说实话,这个年纪能将开场讲的如此有条不紊,有些罕见。
就像是提前预言好了说辞。
天佑帝闻言也是眸光闪烁。
春莺继续哭道,“谁知上月,四皇子殿下不知为何,白日非得让我们姐妹去伺候笔墨......等我们一起,他非得......陛下,我们是奴才,不敢忤逆主子,便是主子要......我们不敢违抗。
可是,可是殿下他性子古怪,动不动就虐打我们......””
说着,姐妹两个撸起了衣袖,微微松开衣领。
少女皮肤莹润,外露的几处却是有着无数伤口,格外触目心惊。
天佑帝沉默不语。
春莹疑惑的望了他一眼,又飞快的垂下眼眸。
上头那人不继续问,可她却有好些话是必须要说出来的。
便又继续道,“四皇子妃也在庄子上,见我二人可怜,是以她便帮我们说情,哪知,哪知四皇子泯灭人性,连她都一起打!”
所有人都皱起眉头。
四皇子盛昭晔,自被废除王位幽禁在农庄之后,便一直都没有消息。
从前他还是瑞王之时,一直是个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实在难以想象,如今的他竟然是个打妻子又凌虐下人的暴烈男子。
本是看热闹的众人,听到这里忍不住都朝天佑帝看去。
陛下生的这些个孩子......
呃,好坏参半。
天佑帝在心里将盛昭晔骂了个半死。
这事蹊跷,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看来,他还是让老四的日子过得太舒服了。
天佑帝颔首,“朕知道了,你二人的确受苦了,朕会让大理寺的人接手此事,将整个皇庄上的人都彻查一遍,若你二人所言是真,朕就让你二人脱了奴籍,再赏赐金银,让你二人去过普通人的日子......至于废王,朕也会罚他。”
春莹和春花对视一眼,两人眸光难掩焦躁。
陛下的话,不在她们的预料之内。
二女继续哭。
一直不曾开口的春花张了嘴,“呜呜,陛下,悟我们是奴婢,本不该冒犯天颜,便是我们得了脏病,也不该在陛下跟前提起,脏了陛下的耳朵......实在是四皇子妃为了护住我俩,日日遭受四皇子虐打......
我们这才偷偷跑出来,请大人们为我们做主,也为四皇子妃做主。”
话音落下,春莹立刻接道,“四皇子妃今日也同我们逃了出来,可惜半路我们走散,她说要去寻陛下您做主......求陛下救救她!”
二女同时匍匐在地,齐声道,“奴婢们死不足惜,还请陛下为四皇子妃做主!”
众人俱是一惊。
四皇子受用了这二女,然后这二女染上了脏病?
天佑帝眯着眼,忽而将目光移到了新科进士们的身上,“诸位爱卿觉得朕该怎么办?”
新科进士们对视一眼,俱有些茫然。
他们同情受害者。
但,这种涉及主子和下人,又涉及皇家成员的,也不是他们能置喙的吧?
唯有楚博源直挺挺站在那里,神情淡淡。
天佑帝瞥了他一眼,“探花郎,你来说。”
楚博源往前站了一步,躬身行礼,“陛下,臣以为,此二女言辞不过是一面之词,算不得证据。若想查清,不妨将四皇子妃寻到,并找来皇庄之人问询,先判断她们言语真假,而后再定夺。”
天佑帝挑眉,“探花郎的意思,审?”
楚博源颔首,“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便是四皇子也不能因为是天家血脉而行止无度,陛下乃明君,更应该护着每一个子民。”
围观的众人,尤其是周遭的女眷们望着楚博源,一个个眸中都是认可。
今科探花,不仅长得风流倜傥,人品也是贵重端方。
才为官,便愿意为民请命。
品性高洁!
天佑帝勾起唇角,“也好。将四皇子妃带上来。”
罢了。
他连亲生儿子都砍了一个,何惧一场公开的案审。
第605章 与四皇子和离
王茂对一旁的护卫使了个眼色。
众人这才发现,停着的龙辇后头有一顶小轿。
不多时,侍卫就从龙辇后的小轿中带出一人。
一脸哀戚形容憔悴的卢嫣然跪在台前,“请陛下替儿媳做主。”
她望着天佑帝昂首哭诉,“儿媳成婚前,也曾是陛下钦点的郡主,堂堂安西侯之女。而今遭丈夫虐待,儿媳苦不堪言,只求陛下替儿媳做主!”
说着,她撸起袖子,当众让人看自己手腕上的伤痕。
陆启霖忽然明白了今日这一场闹剧,为的是什么了。
卢家人领兵打仗厉害,这弯弯绕绕的计谋使得也是炉火纯青。
陛下不该将此事摊到台面上,因为一会这卢嫣然定然是要提出条件了......
天佑帝立刻让王茂去扶卢嫣然,“你与老四的婚事,是朕点头应允的,你过的不好,朕多少也有些责任。”
王茂要扶,卢嫣然却不肯起来。
“儿媳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陛下应该知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儿媳从不敢抱怨,可如今四皇子行事荒唐,儿媳身为安西侯嫡女,委实忍无可忍,还请陛下为儿媳,为臣女做主。”
一声臣女,让天佑帝眸光一凛,“你要朕如何做主?”
卢嫣然咬牙,“臣女请求与四皇子和离,从此一别两宽,不复相见。”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卢嫣然是疯了不成,居然要与四皇子和离?
皇家哪会允许和离发生?
皇家处理丑事,可都是丧偶收场的,卢嫣然不要命啦?
不过转念一想,人家可是安西侯嫡女,安西侯视女如命......还真有这个可能。
原来卢显要的,便是这个?
大费周章的计划筹谋,就为了让卢嫣然光明正大的与老四割开?
还真他卢显的作风。
天佑帝往后靠了靠,“探花郎说要好好审审,若是审得结果与这二人所说一样,朕就允你和离。”
卢嫣然惊讶的瞪大眼睛。
这,这么容易?
她以为,还要再费一番口舌,还得请与父亲暗中有联系的朝臣出手弹劾四皇子才有机会。
不管如何,卢嫣然都大喜过望,“多谢陛下。”
王茂适时道,“皇子妃,还请去一旁候着。”
卢嫣然这一回没有再坚持,顺从的起身站在一侧。
站定后,迅速的找到卢嫣棠的位置冷冷瞪了她一眼。
得亏她还有后手,不然方才在别院就被这死丫头给糊弄过去了。
差点坏了她的大事!
待她重获自由,定要让阿爹严惩这死丫头一家。
卢嫣棠不卑不亢,抬眼与她对视。
望着对方眼底的火苗,她没有丝毫的害怕,只有对蠢货的叹息。
太蠢了。
放着逃命的机会不走,反而大费周章的搞这一套?
不一会,皇庄上的人就被押到了草场。
楚博源上前一步,指挥着护卫们将这些人的耳朵都捂住,带的远远的。
再随机抽取一人上前来问话。
“四皇子在皇庄,可有随意欺负下人,打骂四皇子妃?”
下人哆哆嗦嗦不敢答。
“你尽管说,陛下会为你们做主。”
下人抖着手拉开自己的衣摆,“小人身上有好些伤,都是四皇子鞭打所致。”
楚博源朝天佑帝请求,“陛下,可否让随行太医给他们验伤?”
天佑帝点点头。
随侍一旁的太医院院正吴铭立刻上前查验。
检查完,便点点头,“的确是鞭伤,新旧伤口都有。”
如此一边问话一边验伤,十来个人统统指认四皇子无故发脾气。
楚博源又朝天佑帝拱手,“这些人,包括皇子妃和这两位姑娘,身上大都是鞭伤,且看着似乎是同一件凶器,陛下,可否命人去四皇子住处搜查凶器?”
天佑帝“嗯”了一声,“去搜查,顺便将盛昭晔给朕带来。”
楚博源行了礼,往后退了几步,重新站回人群中。
事到如今,他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
说实话,这案子实在简单,他审的也绝无纰漏。
事实就是事实。
审到这个时候,也无须他再多说什么,四皇子行事荒唐已是板上钉钉。
陛下言出必行,定会兑现诺言。
楚博源的眸光不自觉移到了卢嫣然身上。
待一会再帮着说几句,帮着这位曾经的瑞王妃重获自由,他便完成了“那人”的要求。
不过。
“那人”能将手伸的这般长,也是他始料未及的。
盛都,西北,都伸过去了。
就在楚博源暗自腹诽之时,却听见天佑帝出声问道,“状元郎何在?”
陆启霖:“......”
他伸手拨开前头两位护卫大哥宽厚的背膀,挤出一抹笑,“陛下,臣在这。”
天佑帝望着他,“你听了全场,可有什么想说的?比如,你觉得探花郎审得如何?”
陆启霖行礼,“楚编修办事周到。”
不远处,楚博源勾起唇角。
却见天佑帝挑眉,对陆启霖道,“若朕要你也再审一遍呢?”
不由错愕不已,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陆启霖抬眼迎上天佑帝的目光。
陛下,别有目的?
是要考他和楚博源?
陆启霖心头百转。
眼前这事,考验的不仅是审案,是对后续事情发展的把握。
最重要的是,理清案情替此二女做主的同时,还需让陛下满意。
而陛下的满意......
陆启霖收敛心神,扬声道,“陛下若是让臣审,那臣恳请陛下将别院中的女医以及医女等找来。”
天佑帝:“允。”
陆启霖又望向吴铭,“吴院正,不知你可对花柳病可有研究?”
所有人都望向吴铭。
太医院院正吴铭,年过半百,头一回被一个小少年问的面红耳赤。
“并,并不擅长。”
第606章 你若无情我便休
周遭的一众女眷红了脸。
这,这新科状元已有官身,怎,怎就这般不忌讳,想说什么说什么?
而男人们的表情则更多的是意味不明。
陆启霖朝天佑帝道,“陛下,来的路上,臣经过了一处镇子,颇大,镇子北面挂着花粉灯笼的楼儿不少,不若派人去这个镇上找几个大夫?”
顿了顿,他补充道,“也好对症下药。”
说到这里,别说是女眷们一个个听得直摇头,便是男子们也略有几分不自然。
这人,怎么什么都敢说啊。
天佑帝眯了眯眼,“允。”
楚博源拧眉,旋即冷笑连连。
花柳病登不得大雅之堂,即便是春莺春花二女确诊了又如何?
能说明什么?
说明四皇子也染上了脏病?
除了丢皇家的脸面,还有什么意义?
这陆启霖当真是搞不清状况,天家丑闻也要拿到台面上,也不怕才上任就被贬出盛都?
没看陛下听了这么久,都没提要提审四皇子吗?
可见人家还是很在乎儿子的,压根就不愿意让儿子丢人。
蠢货。
他勾起唇角,稍稍后退了一步。
也罢,蠢货自己找死,那就让他继续!
孟松平站在盛昭明身后不远的位置,见状有些担忧。
他虽然也是朝中出了名的直臣,但也从不朝陛下枪口上撞。
启霖此举,无异是要火上浇油。
可瞥见盛昭明气定神闲的样子,不由琢磨着。
不过启霖素来聪慧,殿下看着也不慌不忙,可是两人之间另有安排?
亦或是,还有旁的意思?
孟松平收敛心神,继续静静看下去。
等人到的功夫,陆启霖也不闲着,继续问了几个与楚博源的提问类似的问题。
但他问的更细致些。
比如,他问皇庄的下人,挨打那天的天气是晴还是雨,是刮风还是不刮风,哪个时辰,哪个地点。
如此盘问了一批人,他问春莺和春花二女的问题变得越发令人羞于启齿。
比如,四皇子是何时盯上了她俩,什么时候,她俩被四皇子糟蹋,又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染上了脏病,可吃了什么药,找什么大夫看。
春莺和春花两人哀戚的脸红白交织,羞愤欲死,却还是磕磕绊绊的将事情说了个大概。
“一月前的白日,是,三月初三那一日,殿下说要作画,让我们姐妹去伺候笔墨,谁知到了殿下那,他却不提笔,只说,只说要画......美人图,呜呜,还要我们褪去......画着画着,殿下就,就......后来我们都觉得不舒服,阿爹带着我们去找大夫看了,说是.......说是.......呜呜呜,我们命苦......”
姐妹俩边说边哭,惹得众夫人小姐们一边抹泪,一边又想捂住耳朵。
可怜啊。
这二女年岁都不大,四皇子还真下得去手。
还是同时御......
陆启霖盘问了半天,一边问,一边用炭笔与纸片记录了多份口供,对比了一下时间,真真是找不到任何破绽。
所有人都答得天衣无缝,的确是真人真事。
这些事,还真是四皇子干的。
问完其他人,陆启霖看向卢嫣然。
“四皇子妃,你可否说说,殿下屡次对你动手,是何时何地?下官也好记录下来。”
卢嫣然盯着他。
眼前少年郎介于少年与成年男子之间,有着独一份的清隽,一看就是聪明人。
像极了他的师父安行。
想到安行,卢嫣然心情就复杂不已。
当初,她差点就跑了。
可惜被贼人所掳,距离自由差了一步,而后,她又被安府下人“恰好”救了。
至此,她就被囚在了盛都这个大牢笼里。
有时候她会想,也许那不是一场“巧合”。
而是一场刻意的安排。
“四皇子妃,可是想不起来了?”
卢嫣然中断思绪,露出一丝苦笑,“自是历历在目,不敢忘也。”
等她将素日经历说完,陆启霖颔首,又问道,“四皇子妃平日里,与四皇子感情如何?你们多年夫妻,虽一直未有子嗣,但四皇子对你情比金坚,多年不曾纳妾,可是真的。”
卢嫣然点点头,“从前是的,但他自被废后,性情大变,变得急躁暴虐,尤其是这几个月,一日比一日狂躁,稍有不顺,便对下人喊打喊杀。”
“这些,您都是听下人们说的,还是亲眼所见?”
“自是亲眼所见,若非我一直伺候在一旁,也无从劝阻,从而,从而被他......”
卢嫣然说到这里,泪水又不停落下,看得周围女眷心疼不已。
一位老夫人更是上前一步关切道,“四皇子妃,莫要伤心,今日你在这里,陛下定会为你做主。便是天家儿媳,受了磋磨也不应该忍。”
“多谢苏老夫人。”卢嫣然遥遥一礼。
不管是不是阿爹安排的,她道谢总没错。
自苏老夫人开始,不少女眷开始出言安慰,让卢嫣然泪如雨下,“多谢诸位关心,我相信陛下定会为我做主。”
天佑帝“嗯”了一声,“自然,朕绝对不会因为老四是皇子就偏袒他。”
此言一出,更是让卢嫣然心下一松。
她终于,终于要自由了。
她低垂着眉眼,等着最后的胜利。
但陆启霖的问话却还是未完。
“四皇子妃,皇庄上日子如何?”
卢嫣然一怔,这是什么问题?
她飞快扫了一眼天佑帝,道,“皇庄清苦,自是比不得宫中锦衣玉食,便是我,有些事情也要亲力亲为。不过既然是陛下要惩罚四皇子,我作为妻子,也只能一同跟着受了。”
“如此说来,四皇子的衣食起居,大都出于你之手?”
卢嫣然想也不想便点头道,“身为殿下妻子,我自是该如此,我卢嫣然这辈子行事,自是对得起天地,对得起夫君。只是......”
“只是夫妻之间的情分也不是我一片真心付出即可,我与殿下之间......旧情难续,非我所愿,可是,我也只是想好好活着而已。”
一席话,说得女眷们更是纷纷抹泪。
也让一旁的男子们气愤难忍。
有人当即也不喊四皇子妃了,而是直接道,“卢郡主,你做的没错,你若无情我便休,就该如此!”
“是啊,郡主你别怕,安西侯为我大盛辛苦戍边,他的女儿怎能任人欺凌?”
一时间,所有人都在为卢嫣然打抱不平。
陆启霖也附和着赞了一句,“四皇子妃当真是蕙质兰心,是四皇子不懂惜福。”
当然,他这一句不痛不痒的赞叹,并未得到旁人搭理。
这时,一队人马疾行而至。
一众护卫拎着几个背着药箱的老头和一个头戴红花的老妪奔来。
陆启霖的视线挪到了另外一个方向。
就见安九靠在一处大树后头,侧着脸朝他笑了笑。
陆启霖松了一口气。
第607章 好一个马屁精
铺垫了这么久,就差临门一脚。
也亏得九叔在,若是叶乔,那他就只能装鹌鹑了,可不敢这么张扬。
等那几个老大夫到了跟前,陆启霖便问道,“你们可都擅长治花柳症?”
那几个老大夫与老妪在马上被颠得七荤八素的,落地就想吐。
奈何看见这么多的官,还见到了台上的陛下,这才忍着没吐出来,强行行了礼。
还未站稳呢,听见这少年郎突然这么一句,几乎站不稳,若不是还有护卫在一旁,一个个便要摔在地上了。
见他们没立刻回答,陆启霖忍不住问去寻人的护卫们,“不是说了,让你们找擅长......”
有个大夫极有眼力见。
忙道,“是,是,我等皆会几手,若是病情不重者,可治,能治。”
陆启霖满意点头,指着春莺和春花二女道,“如此,麻烦你们给看看。”
众位大夫上前,号了脉,看了看二人手臂上的伤口,以及舌苔等部位,又低声问了几句话,春花和春莺生若蚊蝇的答了。
而那头戴红花的老妪则是悄悄避到一侧,去看春花衣下的肌肤。
最后,他们齐齐判断,“这两位姑娘的确得了脏病,不过时间尚短,吃几贴药,平日里注意些,不会再严重下去。”
确认了脏病,那四皇子岂不是?
从前一直说他是个爱妻如命的,原来也都是表面功夫,背地里玩的这么花,连脏病都得了!
证据确凿,四皇子最后一丝体面都没了。
众人下意识望向天佑帝。
天佑帝皱眉不语。
有一位宗室老夫人从人群里站了出来,“陛下,还请早日决断。”
皇家出现这种丑事,实在是难看至极。
卢嫣然又哭着匍匐到地上,“还请陛下为我做主,求您允我和离。”
春莺和春花也是哭倒在地,“陛下,求您为奴婢们做主,奴婢们也是人,也是您的子民啊。”
场中哭嚎声不断。
楚博源犹豫着要不要向前一步,站出来讲句“公道话”。
可是,其他朝臣都未开口,他若如此,岂不是太明显了?
这时,就见天佑帝突然起身道,望着跪在地上的二女道,“既然如此,朕就信守承诺,你二人即刻起脱离奴籍。”
又将目光落在卢嫣然身上,“卢氏,你呢,还是方才的选择吗?”
卢嫣然点头,“陛下,求您赐一个恩典!卢家上下,定感念您的恩德。”
她望着天佑帝,心跳如鼓,只觉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了又过了一遍凉水,极致的煎熬。
天佑帝望着她笑了,面容慈爱,“好,你就算不是朕的儿媳,朕也仍旧将你视作侄女一般,先前给你们早早定亲,倒是忘记给你封号,今次就允你与盛昭晔和离,赐你自由身,再赐你一个封号吧。”
天佑帝顿了顿,“赐你封号绥宁,绥宁郡主,愿你一世安宁,如何?”
卢嫣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的心脏剧烈跳动,狂喜的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终是颤抖着嗓音喊道,“多谢陛下,多谢陛下隆恩。”
天佑帝仍旧是一副慈祥的笑容。
戏唱到这里,便该散场。
偏生天佑帝又望向楚博源,“探花郎,朕这般处置,如何?”
楚博源满脸堆笑,躬身一礼,“陛下乃我大盛明君。”
天佑帝挑挑眉,“哦。”
他又望向陆启霖,“状元郎,你呢,觉得朕处置的如何?”
陆启霖躬身一礼,“臣觉得陛下有些吝啬。”
什么?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大庭广众的,居然说陛下吝啬,简直狂妄!
这陆启霖好大的胆子,便是他师父流云先生在场,都不敢如此评价陛下吧?
“大胆!”王茂率先呵斥。
其他朝臣来的不多,大都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郎,闻言也是一个个开骂,“陆启霖,你便是今科状元又如何?如此狂妄无礼指责圣上,好大的胆子!”
盛昭明轻咳一声,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似乎什么都没听见。
孟松平心口发急,见此也只得垂眸不语,眼角余光却不住去看陛下的脸。
见对方脸色平淡的模样,心中更是无端猜测。
哎,这孩子,到底年纪还小。
陛下虽然为人随和,私下与人为善,看着亲切,但他到底是陛下啊。
在人前,该有的威严自有。
身为臣子,私下如何另当别论,当众只能尊崇这以一份至高无上。
他忍不住挨上前,低声道,“殿下.......”
还傻站着干啥,帮着说和说和啊,这会也只有太子殿下能解这个围。
盛昭明却是低声回了一个,“稍安勿躁。”
就在楚博源兴奋的想看好戏的时候,众人都以为天佑帝会动怒之时,天佑帝却突然认真问道,“爱卿是觉得朕不够公允,那爱卿以为,朕该如何大方些?”
陆启霖微微一笑,“有道是送佛送到西,既放她们自由,不若再命人替她们治疗,必须确保她们性命无虞,病症全除,以彰陛下仁德。”
天佑帝大笑,“哈哈哈,你说的对!朕的确该如此!那朕就命太医院和民间的大夫一起给她们治,直到治好为止!”
“爱卿不愧是状元之才,想的比朕都周到。”
众人:“......”
好一个马屁精!
刚才他们看走眼了!
原来新科状元方才那句令人瞠目的话,是为了拍下马这段马屁。
这少年郎,怎会是流云先生的弟子?
那般高风亮节的师父,怎就教出溜须拍马之徒?
事到如今,本该散场。
偏生陆启霖对天佑帝道,“陛下,臣还有话要问。”
第608章 女医舍
众人大为疑惑。
这事都判完了,马屁也拍完了,这新科状元的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众人面色俱是惊讶不已,而重新坐回位子上的天佑帝却是不疾不徐的问道,“还有何话?你大声说了便是。”
陆启霖笑容依旧,“臣是想问问,陛下会如何惩治四皇子?皇子行径不端,总也要受些教导才是。”
众人瞪大了双眼。
陆启霖要求陛下惩治四皇子?
虽然一般审案都是需要惩治害人者的,但那毕竟是四皇子,犯了无数错事却仍旧被陛下归拢在羽翼之下的四皇子。
便是有几个含含糊糊的罪名,都还未被公布过。
陛下即便是被马屁拍的飘飘然了,总也不会真的遂了陆启霖的意啊。
如此一想,众人忍不住去看太子殿下的脸色。
难不成,是太子殿下授意陆启霖这般做的?
一个小小新科状元,若非有太子殿下当其靠山,想来是你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天佑帝微微蹙眉。
陆启霖这句话,并不在他的预料之内。
他以为,陆启霖接下去会跟他说另外一句。
偏生是这一句。
天佑帝上下打量着陆启霖,又忍不住朝盛昭明望去。
小五对老四一直不满,在他面前都不会表现出兄友弟恭的模样,更遑论在心腹面前。
小五这是想趁机再对付一下老四?
就在天佑帝沉默之际,陆启霖又一次开口,“陛下,今日您问我一路勤学不缀科考是为何,问我私心是为何,臣已经回答过您。
只是臣觉得,此前回答的太过缥缈,太过简单,过于理想,而今却是实实在在的有案情在跟前......臣想补一句,臣希望有冤屈者可以告官,做错事之人亦要受到惩罚。
这是臣的初心,亦是私心。”
听到这里,众人齐齐沉默下来。
说实话,扪心自问,他们没有勇气在陛下跟前说这句话。
这陆启霖,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全身都散发着一股特别的勇气。
让人自惭形秽。
而在浸淫官场这么多年的孙曦,睁开他那双并不大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陆启霖。
这少年郎,他要定了!
安流云,实在是好福气。
都怪陛下,当初拦着他致仕,说不定他回乡也能收......
咳咳,好吧,他故乡不一定有这样的孩子。
他,约莫只有在盛都干活干到死的劳碌命。
哎。
讨厌的安流云,运气为何总是那么好?
而天佑帝则是盯着陆启霖,生出了些许无力感。
事态,似乎在他掌握之中,又似乎并不在他的掌握之中,而在对面的少年郎手中。
此子所言所行,让他感受到了逼迫,商讨,交换等种种不好的感受。
可偏生,他就是讨厌不起来。
甚至,在这种情绪之下,他不由自主的开始正视起陆启霖。
眼前的少年郎不是当年在嘉安府见过的孩子。
他已经长出了属于自己的羽翼,而非活在安流云的庇佑与呵护之下。
他不是个普通的少年,他比任何人都聪慧,更有与其他朝臣不同的手段。
以及,远高于所有人的一颗坚定勇敢的赤子之心。
天佑帝坐直了身子,郑重道,“朕,罚四皇子受十鞭。”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提惩处就惩处?
陆启霖的要求,这么容易就有了答案?
陛下他,这么轻而易举就同意了?
陆启霖笑着躬身一礼,“多谢陛下,陛下英明。”
“起来吧。”
天佑帝说完,又问,“还有吗?若是无事,天色不早,也该回别院烤肉了。”
天佑帝盯着陆启霖。
赶紧的,干活!
陆启霖接收到他的眼神,立刻站直了身体,将目光移到了强行维持着苦瓜脸的卢嫣然身上。
这位约莫是憋不住了,兴奋的想“回家”呢!
陆启霖露出一个关切的笑容,“绥宁郡主,不知你身上除了鞭伤,可还有哪里不适?”
卢嫣然一怔,心头莫名生出一丝紧张与害怕来,“无碍的,一点小伤,待归家后,涂些药膏就是。”
陆启霖却是摇摇头,“绥宁郡主,您从前是四皇子妃,是千金之躯,而今虽然与四皇子和离,但陛下赐了你封号,仍是千金之躯,更该保重身体才是。”
卢嫣然弄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只含糊点头,“是,陆大人说的是。”
闻言,陆启霖笑容更加明朗,转头问头上带红花的妇人,“这位医婆,若是有人长期接触患有花柳症的病患,照料对方的日常起居,贴身伺候,可会有感染的风险?”
卢嫣然瞬间脸色刷白。
她这时才反应过来,为何此前陆启霖会事无巨细的问她与盛昭晔的相处。
陆启霖从一开始,就给她挖好了坑。
而周围的众人看看卢嫣然又看看陛下,再看看陆启霖,心中不约而同生出了一个想法。
他们似乎有点蠢,将今日之事想的简单的。
盛昭明等一众官员站在那里,望着陆启霖,皆是目露赞赏。
而楚博源死死盯着陆启霖,竭力不让自己的双手颤抖。
他,他似乎有些得意忘形了。
楚博源艰难的将目光移到天佑帝的脸上。
皇帝正一脸期待的望着陆启霖与那戴红花的婆子。
楚博源整个人如坠冰窖,一颗心自云端跌落到地上,碎成烂泥。
这一回合,他似乎,又输了。
楚博源闭上眼,不想再看。
而被众人盯着的医婆,大声回答道,“寻常接触花柳病人,不太容易感染,但若是贴身照料,时常触碰病患的贴身衣物与帕子等,便也容易传染,需得谨慎才是。”
陆启霖听到了早就想听的答案,立刻跪下大声道,“臣在嘉安府之时,常听薛神医提及,不论是盛都贵女们还是寻常百姓家的女眷们,总在某些病症上讳疾忌医。
直到实在拖不下去,才遮遮掩掩的请医问药,以至于白白受了诸多苦楚。
臣以为,陛下体恤戍边大将,为他们的儿女赐下荣光之余,更该关心功臣身后家眷的身躯康健。
毕竟,没有她们在背后默默支持,戍边大将如何放心在外为大盛拼命?
是以,臣恳请陛下筹建一处女医舍,里面有专门的女医为这些家眷治病,亦可接诊大盛普通百姓家的女子,以彰陛下之心。”
天佑帝的眸光一亮又一亮。
这陆启霖,实在太出乎他所料了。
本以为陆启霖会直接以替卢嫣然看诊为借口,强行将人留下,却不想对方另有铺垫,将事情办的更加漂亮了!
天佑帝大声道,“准!”
说完,一脸期待的等着下文。
远处,盛昭明忍不住腹诽自己老爹。
筹建女医舍这事,他早提了。
那会回他一个“户部没银子”,这会倒是有钱了?
第609章 毛头小子就是毛头小子
老头子学精了。
现在不逼一逼就不掏钱了是吧?
大盛这几年明明风调雨顺的,他只不过多要点军费,多要点造船的费用,多要了点修筑城墙的费用,又多要了点山头啥的......
也不多......吧?
眨眨眼,脑中灵光一闪,若是照着启霖的法子......
以后提出建议用什么法子,他好像悟了!
而在场的众男子中,尤其是今日来协助宴席的老大人们,琢磨着陆启霖的话,心头都有些不是滋味。
他们虽不是武将,但曾经也都出过盛都办过差。
办差之时,甚少会携带家眷,在外奔波之际,也会记挂着家里。
而那些年纪大些的夫人们,眼眶里大都起了雾。
湿湿黏黏,勾的心口发酸。
女子在世诸多不易。
有些妇人之症,便是身为高官的女眷家人,都不敢轻易启齿,生怕传出去被人笑话。
偏生这位少年郎,不顾自己的名声,将女子之难摊到台面之上,为她们谋求眷顾。
可她们呢,方才私心里还觉得这位少年郎是在拍马屁!
真真是惭愧!
孙夫人站了出来,朝陆启霖忽而微微一礼,“多谢陆大人,陆大人小小年纪却能念及女子不易,这份担当与胸襟,实乃当之无愧的状元郎!”
孙夫人之后,许国公世子夫人也站了出来,“状元郎以才学立身,更以仁心为官,出言为我大盛女子谋福祉,此番善举,真是暖人心肺。”
她又上前一拜,“陛下,许国公府愿意献出长安街上一处铺子,专为开设女医舍所用。”
天佑帝笑得合不拢嘴,“大善,大善啊,镇国公府当真是我大盛的肱股之臣!”
此言一出,后头不住有夫人站了出来,“苏家愿意捐出白银千两,助女医舍备药材!”
“张府愿意......”
趁着这些人表忠心的间隙,陆启霖继续完成他今日的“任务”。
“陛下,既然女医舍如此顺利便能开设,不若陛下今日就遣宫中女医再配合民间大夫,将此二女以及绥宁郡主都安置其中。
待治好她们的病症与伤势,再费心调养一二,令她们恢复康健,也让远在他乡的亲人放心。”
天佑帝迫不及待说了准备好的台词。
一个字。
“准!”
“我不!”卢嫣然惊叫,“我没病,不需要!”
她惊慌失措的想要逃离,却被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女侍给“扶”住。
“绥宁郡主莫怕,奴婢们们定会护你周全,绝不让任何人近身伤害你。”
卢嫣然还想再开口,却被女侍们围了上来。
被层层包围着,外头的人已然看不清她的脸。
至于有没有被伸手遮挡,这会更是没人在意。
此时,在场的女眷们和男子一个个都在表忠心,说自家愿意拿出多少银两,愿意拿出几亩药田......
陆启霖功成身退,面带微笑退回到了众新科进士之中。
走至楚博源身侧之时,他还特意扭头朝对方笑了笑。
小样!看见了吧?
这才是小爷的实力!
这次过后,别找事了!
楚博源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他垂着眉眼,呆滞的望着自己身前的一块空地。
整个人是僵立的,全身的血液却似惊涛骇浪,不停撞击着如同扁舟的心脏。
若之前他只感觉到输了,那么这会,他只觉得陆启霖更像是妖孽。
仿佛会变戏法一般,将所有人都哄的团团转,且还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与对方的差距,实打实摆在跟前。
楚博源死死咬牙。
他,不会轻易认输的!
......
散了场,天佑帝让众人回到别院烤肉,他自己则让盛昭明上了轿辇。
“陪朕说说话。”
天佑帝招呼有些不情愿的儿子,“想问什么,晚些回去再问。”
盛昭明收回望着陆启霖背影的视线,磨磨蹭蹭上了轿辇,“儿臣只是觉得骑马快。”
天佑帝翻了个白眼,“还跟个毛头小子似的,一天天就知道策马驰骋。”
顿了顿,“罢了,你本就是连正妃都没有,侧妃也不肯花心思去陪的毛头小子。”
盛昭明:“......”
“不都应了您的要求,这次一定选出来吗?怎的还要训斥儿臣?”
“这叫训斥?”
盛昭明撇撇嘴,没敢反驳。
天佑帝懒得继续说这个,忽而笑道,“朕总算是知道,为何人家忙着读书科考,你偏生还要将人留在身边了。”
听到天佑帝提陆启霖,盛昭明脸上也挂起笑意,“方才这一出,父皇是彻底发现了他与旁人的不同吧。”
天佑帝点点头,给出了极高的评价,“不同凡响。”
“朕这些年,也算是见过不少人才了,各式各样的,擅阳谋的,擅阴私的,什么都有,他这样的,头一个。”
天佑帝喟叹一声,“大盛以后有这样的人才陪在你身边,朕闭了眼也能安心了。”
“爹,莫要提这话,儿子还年轻,更喜欢驰骋疆场,偌大的大盛还需您坐镇。”
天佑帝拍拍他的肩膀,“总归有这一日的。”
说着,话音一转。
“晚上看谁顺眼,就亲自烤一串肉,让下面的人送过去请人家吃,知道吗?”
盛昭明:“......”
他忍不住问道,“启霖替我准备了一支独一无二的仙织花簪,让我明日亲自送。”
天佑帝伸手敲了他脑袋,“花簪明日再送。今夜,烤肉先送,人家若有意,会直接吃,若无意,便会分与众人,那你就再烤一盘继续送旁人,也省的选个对你无意的,白白耽误人家姑娘。”
虽然他觉得,小五这么优秀,贵女们若没眼瞎,便不会拒绝。
盛昭明挑眉,“话本是话本,当下是当下,您这招不管用,人家女孩子脸皮薄,收到一盘烤肉,自是会与旁人分享的,如何能判断出来?”
天佑帝:“......朕懒得与你说,晚上你就知道了。”
毛头小子就是毛头小子。
第610章 第一盘肉
今日出了一场风头,陆启霖见好就收。
找了个最后头的角落,给孟松平烤肉吃。
“好吃,真好吃。”
也不知道是东西好吃,还是烤得人对胃,孟松平的夸奖不要钱的往外头撒。
惹得几个熟知他为人的大人们惊讶不已。什么时候,这“冷松”会如此喜笑颜开了?
当即,对陆启霖的烤串也生出了兴趣。
不经意间就会走过来,问一句,“这肉熟了吗?”
“这肉怎么烤的,总觉得有些香。”
少不得又分出去几串。
陆启霖兢兢业业烤了许久,还得悄悄投喂站在一旁等着吃的安九,只觉这赏花宴尤其累人。
自己都没吃上呢。
这时,就见古一捧着一盘子的肉笑嘻嘻过来,“小陆大人,殿下亲自烤的肉,命我送来。”
陆启霖扬起笑容,“多谢殿下。”
他夹起一块就往嘴里送。
周遭的老大人们看了,不由对视一眼,俱是微微点头。
这少年,前途无量啊。
陆启霖吃了几块肉,虽感觉滋味一般,但还是给予了无上的夸赞。
“殿下诗文武艺都是极佳,没想到这肉烤得也能这般好吃,真真是无所不能。”
古一站在一旁笑着应是,却仍旧不在,他的脚似乎就在边上生了根。
陆启霖疑惑的望着他,“古侍卫,殿下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古一嬉皮笑脸的,“小陆大人,殿下方才让送肉的时候说了,说小陆大人的手艺好久没尝到了,怪想念的。”
陆启霖:“......”
他深吸一口气,“那就等等吧。”
埋头干活。
不一会,等他烤完一碟子肉,古一端着,心满意足的走了。
等回到盛昭明身侧,古一立刻道,“殿下,这肉是小陆大人亲自烤的。他那可忙着呢,要不是小的再三求烤,他都抽不出手来!”
盛昭明哪会不懂他的意思,取过一个小碟子,划了一半进去,“够了吗?”
古一笑得合不拢嘴,“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他端着躲到后头去了。
盛昭明拿起筷子正想尝尝,却听见上首的天佑帝道,“什么肉,朕瞧着怎么和旁的不一样,端上来瞧瞧。”
王茂顺势走下来,在盛昭明跟前一躬身,“殿下。”
盛昭明:“......”
他默默将手里的碟子放到王茂手里,没说话。
王茂快步跑了,一溜烟就到了天佑帝跟前。
天佑帝夹了一筷子,“嗯,状元郎的手艺着实不错。”
盛昭明附和,“他对吃食一道颇有天分。”
“嗯,随了他师父。”
天佑帝说完,又催促道,“你已经烤了两盘,一盘给了朕,一盘给了陆启霖,也该办正事了。”
盛昭明眨眨眼,“当真由儿子随便送。”
天佑帝哼道,“金口玉言还能收回?”
盛昭明点点头,“好。”
他将身前铁盘上的肉块堆到碟子上,堆了满满一盘,几乎要溢出来。
天佑帝:“......多分几盘。”
盛昭明摇摇头,“不用。”
说完,他招来古一,对着他耳语了几句。
天佑帝下意识坐直了身子,场中众人的目光皆放在了古一身上。
今次宴席的重头戏终于来了!
男宾这边好奇,女宾那边望着越走越近的古一,一个个屏气凝神,紧张不已。
太子殿下,会选谁?
这第一盘肉,代表的是太子妃之位。
一众贵女竭力保持着内心的平静,用尽全力不让自己的目光随着那盘肉移动。
可眼角余光却却是如何都控制不住,一个劲往那盘肉瞟。
到底,会给谁?
古一走到第三排的长案站定。
在他面前的,是户部尚书严祥的小女儿,严慈柔。
旁边的是户部左侍郎崔奇的二女儿,崔晚月。
二女望着近在咫尺的盘子,俱是双颊绯红,眸色激动。
太子妃之位。
尤其是严慈柔,想到自己的父亲是尚书,而崔晚月的父亲是自己父亲的下手,心中更觉胜券在握。
双手已经做好了接盘子的准备。
就在这个时候,古一却又往边上挪了一步,将托盘放在了卢嫣棠面前,“卢七小姐,这是殿下亲手烤的肉,请您尝尝。”
虽早知道自己一定会有这么一盘肉,但能得到第一盘,还是在她的意料之外。
卢嫣棠心中激动不已,脑海中更是充满了疑惑。但素来良好的教养还是让她克制住了心头的颤动,起身朝太子殿下的方向福了一礼。
天佑帝挑挑眉,赞了一句,“不错,举止大方得体。”
不过是正常的礼仪。
他之所以夸了这么一句,是王茂将此前别院中的事情告诉了他。
此女性子温婉,行事周全,当个侧妃绰绰有余。
不过,小五行事有些偏差......
天佑帝轻声提醒道,“太子,继续烤几盘,别的贵女们可都等着了。”
又轻咳一声,“分一分先来后到。”
说的是先来后到,实际上提醒的是分位先后。
可盛昭明却是摇摇头,“一盘足矣。”
天佑帝:“?”
盛昭明朝他笑笑,“卢家女周围几个都可以,等她分出去些,都能吃上。”
说实话,除了卢家女是早就商定好的必选,其他几个无论是谁他都无所谓。
有没有的都一样。
谁是太子妃,盛昭明也不在乎。
他想要什么自己会争取,不需要错综复杂的妻族。
天佑帝:“......”
他无语的望着儿子,低声喝骂道,“再烤一盘,送给你属意的太子妃。”
盛昭明皱皱眉,“有点累。”
天佑帝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声音都快压不住了,“朕为了你特意让这么多秀女来盛都,这么多优秀的女子,你一个都选不出来吗?”
盛昭明望了他一眼,“陛下,等明日忙完,儿臣回去再想想,今夜就先这样吧。”
“你若觉得乏味,不若替新科进士们指指婚,您不是总嚷着要当月老攒功德吗?”
天佑帝差点被他气死。
翻了个白眼坐在上首,再也不去看他。
而此时,卢嫣棠捧着盘子如获至宝。
她满怀激动的吃了几口肉,只觉鲜甜无比。
而众女见她得了第一盘肉,心中很是不满。
一个庶子所生的女儿,凭什么?
不忿归不忿,她们仍旧保持着仪态端方,等着第二盘肉的到来。
可,太子殿下却未再有动静。
第611章 不愿分享她人
等到差不多快要散场时,太子殿下的第二盘肉还未送出。
众贵女们的心凉了一大截。
却如何都不能甘心。
几个人眼波流转,对视几眼后,齐齐看向了卢嫣棠。
“卢七小姐,殿下送你的这盘肉看着挺多,好吃吗?”
卢嫣棠笑容温婉,“殿下赏的,自然是极好的。”
“可惜啊,就这么一盘,便是我们想尝尝,也都没机会等到殿下再上。”
卢嫣棠继续笑道,“明日还有宴席,也不知会安排咱们吃什么,我还真有些好奇。”
众女拧眉。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这卢嫣棠是听不懂还是故意装听不懂?
有几个性子直的,干脆直接道,“卢七小姐,这盘子里的肉这么多,我们看你也吃不完,不若用我盘中的饼子与你换几块?”
“是啊,咱们交换着吃些,也热闹热闹,如何?”
卢嫣棠笑着摇头,“方才吃的时候并未用公筷......倒是可惜了。”
竟然不肯分?
高门贵女们惯会做面子功夫,那也是基于彼此之间身份地位相同。
今日,若是卢家二房的小姐来,她们少不得要虚与委蛇几句,但来的是卢家庶出三房的病秧子,她们可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当下有人便讥讽道,“也是,听说卢七小姐一直病殃殃的,素来抱病不出,今日难得遇见,倒是一下没想起来这一遭。”
“呵,常年喝药,想是也没吃过什么好东西。”
“哈哈哈,卢七小姐这肉你要好好嚼一嚼,慢些吃,可别将你撑坏了。”
面对种种阴阳怪气,卢嫣棠依旧气定神闲的坐着,面上挂着怡人的微笑,“多谢诸位小姐的关心,我都记下了。”
众人一时有些语塞。
这么不软不硬的话,莫不是在威胁她们不成?
莫名心头一紧。
可转念一想,凭卢嫣棠的身份,顶天了也只是一个侧妃,能掀起什么风浪?
她们都是高官之女,再不济也是封疆大吏之女,会怕她?
当即也是冷了脸,再也不开口了。
低冷的气氛没有持续多久,天佑帝便带着太子提前离开。
宴席上的众人也陆陆续续走了,纷纷去了安排好的房间歇息。
卢嫣棠带着婢女,等众人都走了,这才用帕子包着那一叠未吃完的肉干,缓缓朝后院的屋舍走。
大约是看在卢家的关系,今次她的屋子被安排在一个单独的小院里。
虽说里面还住了四位贵女,但也算是极清净之所了。
毕竟别院大,但也架不住陛下今次邀请的人多啊。
谁知还未走到院门口,一个护卫就从拐角处跳了出来,“卢七小姐,殿下想单独与你说说话。”
卢嫣棠见是古一来请,很是放心,点点头道,“好,请带路。”
古一转身往人烟稀少之处走去。
这位卢七小姐还挺沉得住气的。
殊不知,卢嫣棠的气息乱的厉害,盖因她气息本就浅,这才让人感觉不出来。
便是脚步都有些虚浮。
满脑子都在想,殿下会与她说些什么。
等到了一株树下,古一带着卢嫣棠的婢女走远。
卢嫣棠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前走,“小女卢嫣棠,见过太子殿下。”
盛昭明转身,伸手虚虚一抬,“卢七小姐,切莫多礼。”
说完,气氛便沉默下来,两人都等着对方开口。
过了一会,盛昭明终是忍不住问道,“方才,那盘肉你为何不分啊?”
卢嫣棠则是开口问道,“不知殿下找小女前来,可是有事交代?”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说完之后俱是一愣。
盛昭明笑了笑,“就想随便聊两句。”
卢嫣然没想到,太子殿下会问这个。
原来,那满满的一盘肉,之所以这么多,是想让她分出去?
卢嫣棠心中泛起酸涩。
想向盛昭明致歉,说自己错了,还想说自己以后一切都听从太子殿下的,绝对不犯错。
就如同所有女子要活成的典范一般。
可话到了嘴边,她却有些说不出口。
咬咬牙,她抬起头,认真道,“因为小女知道,这盘肉的意义不同,正因为知道小女便不想分出去,今日这一份恩荣,或许就是小女这一辈子能握到的最贵重的一次,小女,小女......”
她红着脸,“殿下英武,小女仰慕之,遂存了些私心,不愿分享她人。”
盛昭明瞪大眼睛,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一个回答。
从小到大,他也曾遇到过不少女子的示好,这些人都将她们最美的一面呈现给他。
这样直言不讳自己私心的,还是头一个。
令他对眼前的女子有些好奇起来。
此女长得极美。
性子并非是他喜欢的那种生机勃勃又活泛的,看着很是娴静。
让他不自觉将说话音量都收敛了几分,生怕惊扰了对方的安宁。
但对方的眼神里,却是直白的爱慕与坚定。
仿佛自己是被坚定选择的那一个。、
想到自己和陆氏兄弟的计划,也与眼前人有关,盛昭明竟有些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他好像,似乎,有那么一点卑鄙。
可是......想到西北的驻军,想到边境的子民,盛昭明强迫自己收敛心神,将话题拉了回去。
“无碍,本宫只是好奇而已,并未有意问责你。”
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姜还是老的辣。
陛下比他懂女人心!
卢嫣棠朝他福了一礼,“多谢殿下体恤。”
说完,一脸羞怯的望着盛昭明。
这是她头一次,与心中的英雄站的这般近。
盛昭明轻咳一声,“你可知,卢家想要你进我的东宫?”
卢嫣棠点头,“知道。”
“那你可愿意?”
卢嫣棠一张脸红的都能滴出血来,“是小女的福份。”
见她自己愿意,盛昭明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顿了顿,他补充道,“只要你与卢家三房安分守己,听从本宫的意思,本宫不会为难你。”
说完,盛昭明笑了笑,“你先回去吧。”
卢嫣棠走了几步,又回头,“殿下,小女有话想同您说。”
第612章 臣是个实诚人
此刻,陆启霖又站在了天佑帝的院子里。
王茂引着他站在贴着回廊的门口,令他立刻意识到,天佑帝身边这会有其他人。
就不能晚点再喊他?
他还能问问九叔是怎么和那妇人沟通的,顺便消消食。
王茂见他站的笔直,像是竹林里最挺拔的那一株翠竹,越看越是欢喜。
环顾左右,见无人在一旁竖着耳朵,便出声夸赞道,“今日,你办的差事极好,遥遥领先其他人,至此,陛下对你定然是不一样的。”
多年伴君,他很清楚帝王的喜怒哀乐,明白什么时候的笑是真心的,什么时候的笑是虚假的。
今日,这孩子得了帝王三次发自内心的笑容。
陆启霖心中得意,面上却还是清清淡淡的,“师父与我说了,既然参加科考,多年苦学自是要用在该用的地方。既然选择,我便会努力做到最好。”
也不枉他特特来这个世界一遭。
便是做梦,他也要成为梦境的主宰,演绎最精彩的画面。
王茂笑着望着他,“你更像流云先生多些,不愧是他教出来的。”
季修贤更谦逊些,也更内敛些。
少年言语上也是谦虚随和的,可是那双眼眸里独属于少年人的青葱朝气,是骗不了人的。
或许当年安流云少年时,也是这般模样。
陆启霖颔首,“八岁就跟着他,朝夕相处的,难免很多习惯随了他。”
王茂颔首,“他是极好的。”
你也是极好的。
不一会儿,天佑帝的声音从屋子里传了出来,“滚滚滚,就一个人,你们谁都想要,让朕给谁好?一个都不给了,赶紧走,别让朕不痛快。”
孟松平从天佑帝的屋子里匆匆而出,颇有些灰头土脸的仓皇感。
走至拐角,遥遥瞥了陆启霖和王茂一眼,朝着两人微微颔首就走了。
王茂轻笑,“当真是一物降一物,从未见过孟大人如此狼狈的模样。”
平常就跟个树桩子一样,天佑帝总笑话这人冷硬不知变通,原来不是不知变通,是人家没遇到让他上心的人。
等了一会,王茂示意陆启霖跟上,带着他走到天佑帝的门外,“陛下,陆大人到了。”
天佑帝的心情似乎很好,丝毫不见方才的愠怒,乐呵呵道,“还不快请进来。”
王茂让陆启霖进去,自己则又替二人关上门。
外头有些黑了,关上门,屋内就显得有些昏暗,再往前走几步穿过屏风,却是灯火通明。
天佑帝坐在椅子上,琉璃罩子下的烛火散发着的光,将他的皮肤衬得格外明润。
少了很多皱纹,如同年轻了十来岁。
天佑帝满面笑容,“朕这些年见过很多状元郎,你是第一个,将一波三折用的如此透彻的人。朕好几次都被你的话给糊弄的找不到北了。”
说完哈哈大笑。
陆启霖见他心情很好,略放心下来,只笑着道,“陛下说笑了,陛下明察秋毫怎会不知臣的小把戏,不过是陛下对臣多了几分对小辈的爱护,才关心则乱。”
“哈哈哈!”
天佑帝笑得开怀极了,“安流云这些年的日子过的真舒坦,难怪朕上回瞧他,只觉越来越年轻了,有你这样的孩子伴在身边,能不年轻吗?”
陆启霖也不说那些个谦虚说辞,只道,“臣自幼长于乡野,家人待我极好,自小就看着他们有什么说什么,遇事有商有量的,是以说话就直了些,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还请陛下莫怪。”
“好一个说话直,好一个想到什么就说什么。难怪太子去了嘉安府后,从写信开始就变了语气,变得,变得......都会撒娇了。”
这个......
陆启霖垂眸不语。
呃,他当时只是说了句,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也不知道太子殿下是如何理解的。
看陛下的意思,太子殿下似乎将这句话用的炉火纯青了?
陆启霖不敢接茬。
但想了想,免费的广告位就在眼前,不用白不用,便道,“段时间时常与薛神医去信,家中玉容坊打算出一款新款染发膏,黑中掺一些棕灰,调试出来的发色能衬得人更显肤白年轻。”
天佑帝眨眨眼。
陆启霖继续,“臣的师父就喜欢这种发膏,还说是草本精华,用着放心,陛下若不嫌弃,晚些臣给您送上一箱,您觉着身边哪位大人老了,就赏下去一些。
譬如王公公,到时候围在您身边的人都显得年轻了,您的心情也能更好些。”
天佑帝直接起身,走到陆启霖的边上,用力拍着他的肩膀,“你这孩子,实在招人疼,朕再和你说下去,都舍不得让你去外头办差,恨不得拴在身边才好。”
日日被这么哄着,说不得他还真能长命百岁呢。
陆启霖心头一动。
“陛下,臣还年轻,尚需历练。”
天佑帝望着他,勾起唇角,“的确。此前还有些担心,今日,你委实让朕大开眼界,是该练练,以后还盼着你好好辅佐明儿。”
“殿下于臣有知遇之情,陛下对臣有拔擢之恩,只要君上不嫌弃,臣一定肝脑涂地。”
天佑帝心头熨帖,笑得腮帮子都酸了,终是忍不住问道,“你这张口就来的,应该不是安流云教的吧?”
那老小子讲几句话就不轻不重的阴阳他,有些他当场还回味不过来,事后才惊觉,似乎是在骂他!
哪里像眼前这孩子,一句话就能让人从心里舒坦到脚下。
陆启霖拱手,“臣是个实诚人。”
“哈哈哈哈。”
天佑帝乐不可支,“罢了,朕本想睡前听你念几段高兴高兴,这会却是开心够了,回去吧。你年岁也不小了,明日远远的也瞧瞧有没有中意的,长大了就去人家家里提亲,可别跟太子学,真真是要把朕气死。”
陆启霖:“......是。”
他快步退出去,立时就要溜。
却听得身后天佑帝又问,“朕让太子选一个卢家女进东宫,他居然没有反对,可是你兄弟二人的主意?”
陆启霖:“......”
帝王就是帝王,前头铺垫着说了这么多,不过是让你放下戒心。
最关键的问话,永远是这么不经意。
第613章 是你那个光明磊落的儿子
陆启霖转身又是一礼,“殿下心系大盛百姓,亦忧西北子民。
于他而言,能不动兵戈就祛除隐患是他所愿,是以,臣兄弟二人便提出了搅乱敌人内部的决定。
只是暂时还未想到好法子。却不想,卢家又出了招数,准备送一女入东宫,倒是现成的送上门的好法子。
是以,臣就建议殿下将计就计。”
说完,陆启霖又解释一句,“殿下胸襟伟阔,自是不耐烦用这些个不够敞亮的手段,但百姓安危当前,他只好勉强应下。”
行了皇帝,盛昭明还是你那个光明磊落的儿子!
这个答案满意了吧?
果然,这一句话后,天佑帝眼底尽是笑意,“嗯。你们做的很好,如此,朕就放心了。”
身为太子可以仁慈。
若是未来身为天子仍旧心慈手软,那位子就坐不稳了。
小五很好,作为父亲他很满意。
作为君上,他则是希望这孩子能再学一些帝王心术。
陆启霖这才告退。
只是这一次回去,心情就不是那么美丽了。
在皇家别院,有无数护卫看着,夜晚很是无趣,也不能随意走动。
是以回去后,陆启霖倒头就睡。
......
而在不远处的皇庄里,瑞王瑟缩在被褥中,近来越发寒凉的身体不住颤抖,掌心里湿冷的汗水好似一条冰冷的蛇,将他心魂都缠在深渊里。
“当真,当真允了?”
他竭尽全力才让声音显得没那么发颤,眼神更是不敢置信。
贴身内侍点点头,“殿下,小的使了银子,问了庄子上好几个人,尤其是被带去草场又护送回来的那几个,他们正忙着收拾行李,明日就去别的地儿了。
他们,他们都说是陛下亲口允的,还给了那卢氏封号,绥宁郡主!”
“父皇,父皇怎么能?怎么能?”
“我什么都没有了啊,他也忍心这么判,以后我还哪有脸面对其他人?”
盛昭晔简直难以置信,他不过是宠幸了几个下人,又警告了卢嫣然一番,如何就落得了一个和离的下场?
“贱人!贱人!难怪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这么多年,若非她不能为本王诞下一儿半女,本王手里的底牌何至于只有这么点,遇上关卡了,连个筹码都没有?
她不能生,本王找几个下人试试有错吗?”
瑞王破口大骂,骂着骂着,忽然又哭了。
“他是我亲爹啊,从前说对我多上心,而今卢氏一闹他就向着卢氏,可将我这个亲生儿子放在眼里?
他也不怕,放走那卢氏,卢家驻守西北的大军就要找他索命!!!”
见他越说越不像话,边哭边咒的,内侍也吓得不轻,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嘴里轻声劝着,“殿下息怒,殿下息怒!”
“我还哪里是什么殿下,而今我就是一块破抹布,被他扔在这皇庄等死呢!”
盛昭晔恸哭不止,“哪有亲爹这么对儿子的,他这是要逼我去死!”
这一句,几乎是在吼的。
屋外,吴铭和另外一个太医对视一眼,俱是苦笑无奈。
这个四皇子被关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学乖?
陛下可是连亲儿子都能送到菜市口去砍头的人,如何会顾念儿子的脸面。
在他心里,被放弃的,那就养着,好吃好喝供着就成,哪会考虑什么脸面。
再说,也是你四皇子自己不要脸,在皇庄上干出这些个丢人现眼的事,连带着陛下也跟着丢人。
能不惩戒吗?
吴铭低声对一旁的太医道,“一会检查时候,用木片,别用你的手去碰。”
太医颔首,“下官记住了,待咱们看完,吴院正记得回去也用菖蒲水来净手。”
“嗯。”
两人又等了一会,等到里面声音轻了下来,才上前一步喊道,“陛下命我等来给四皇子看诊,不知四皇子眼下可有空?”
“滚!”四皇子大怒,“老子没病,看什么看?”
内侍连忙劝道,“殿下,莫要动怒,陛下是关心您,这才遣人来,您就让他们号号脉,他们回去还要跟陛下回禀呢。”
言下之意,是陛下的人一会回去能上眼药的,得稍微敬着些。
盛昭晔深吸一口气,压着情绪低声道,“扶我起来,略收拾一下。”
不用照镜子,他都知道自己眼下有多狼狈。
“是。”
内侍赶紧给他简单擦洗,迅速换了一身衣裳又梳了头发。
盛昭晔这才让内侍将太医们请了进来。
等人进来,他轻咳一声,“皇庄清冷,有些着凉,两位太医来的正是时候。”
吴铭笑着上前,“陛下记挂着四皇子殿下,特意命我等前来,倒也是巧了。”
他让身后的药侍给四皇子的手腕盖了细棉布,这才上前搭脉。
四皇子挑眉,“我都沦落到了此地,不用跟在宫里似的那般讲究。”
吴铭仍旧笑着道,“礼不可废。”
他把完了脉,只觉四皇子殿下的身子还是如同从前一般,不算好,也没继续坏。
便对一旁的太医使了个眼色,“你与殿下去内室检查一二,仔细瞧一瞧。”
四皇子一惊,“怎么了,要去内室检查?”
那太医笑着道,“许久未来,今日就检查的仔细些,殿下莫慌,下官只是看看殿下身上的皮肤。”
听到这里,四皇子心头越发忐忑,想问又不敢问。
只好带着太医进了后头的内室。
“请殿下宽衣。”
四皇子照做,只身着下裤转了一圈,又挽起了裤脚。
太医查验之时,他自己也认真检查了一遍。
没啥。
他渐渐放心。
“可以了吧?”
他打算穿好衣裳,却听见对方道,“殿下,还请褪下剩余衣物。”
盛昭晔:“?”
“大胆!”
哪知对方却道,“殿下,此处需要仔细检查,那二女已经确诊了花柳症。”
盛昭晔只觉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倒下。
“四皇子殿下!快来人,四皇子晕厥了!”
第614章 熟能生巧
吴铭忙活了一夜,第二日才回到皇家别院。
今日的宴席要在草场摆,无论男女都在那打马球,吃喝都在草场。
是以天佑帝起的很早。
正喝着小米粥,听到外头吴铭求见,他很是诧异,命人立刻进来。
“老四如何?”
“回陛下,昨日我们去给殿下诊治,他似乎还不知道内情,待检查之时,听闻了那二女的情况,便晕了过去。
昨夜臣等看护其一夜,今早殿下心情好了点,臣这才回来复命。
殿下身上的症状极轻,好生救治定可痊愈。只是......”
天佑帝拧眉,“但说无妨。”
“殿下有心病,言语之间已然与他人不同。臣临走之时,他还让臣带一句话,说想念陛下,想找父亲说说话。”
天佑帝沉默不语。
挥了挥手,“你且回去休息吧,他的心病你想办法治好。”
到底也没说去看还是不去。
吴铭如释重负的走了。
反正该带的话带到了,剩下的就不是他一个太医可以听可以问的。
天佑帝望着他的背影,神色莫名。
若仔细看,就发现他的目光是无神的。
看似在看吴铭的背影,实则他的思绪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王茂默不作声。
过了一会,才听到天佑帝道,“找几个细心些的去看着,莫要让他想不开。”
他不能去,他得稳住朝中所有大臣的心,告诉他们,他坚定不移选了小五。
可他也不希望往事再上演,老四若是像他一样想不开......
虽然,他觉得老四不是这个性子,但作为父亲,总归是要防范于未然的。
王茂点头应下。
“陛下,您先换了衣裳,一会就要去草场了,那儿风大,穿这件氅衣可好?”
天佑帝看了一眼,摇摇头,“拿那件薄的宽袖来,穿那么多那么厚作甚,老态龙钟的。”
王茂轻笑,“是。”
陛下年轻时候也不曾这么注重风仪过,这年岁上去了,反而开始在意衣裳饰物的搭配了。
看来,他晚些要请教一下陆大人,如何搭配的更好些。
......
说实话,住在别院中有些不自在。
是以陆启霖早早就带着安九去了草场。
路上,他问道,“九叔,昨日我交代你的时候很是匆忙,生怕你没懂我的意思,没想到你找来的人这般配合,属实有些想不到。”
安九勾起唇角,“这叫,熟,熟什么来着,哦,对。熟能生巧。”
他嘿嘿一笑,“这个世界上武艺能比得上我的人,不算少,但能比我机灵会变通的,根本就没有。
我可是老大人一手教出来的,别说是你还特意叮嘱了一句,便是你一个眼神,我都知道你要啥。”
陆启霖冲他笑,“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旁人只道是权势影响,殊不知也有耳濡目染之下锻炼出来的能力与眼界。”
“哎呦!”
安九乐不可支,将马车赶得更快了,“听说今日也是随意座位,咱们去快些,挑匹好马用用。”
一会打马球,陆启霖也是要上场的。
就算他不想,陛下也想看,众人也想看,躲不过去。
陆启霖哭笑不得,“没事,我选适合我身量的,别人挑剩下的就行。”
安九摇头,“那不行,你本来就小只,马儿还小,也不怕挨别人踩?”
陆启霖:“......”
两人说说笑笑到了草场,发现太子殿下一早就到了。
然后,本次由他主持的马球赛改成了蹴鞠。
孟松平走了过来,轻咳一声,压着声音道,“听说是别院的马儿不够用......”
陛下去年削减了别院的费用凑军饷,玩乐用的马儿不仅没有添置,还当彩头赏了出去,美曰其名让别人替养。
这不,轮到要用了,陛下却忘了这一茬,亏得太子殿下来的早发现了。
不然多尴尬?
陆启霖眨眨眼,“挺好的。”
孟松平没听清,疑惑问道,“什么?”
陆启霖笑问,“孟伯伯,你昨日可有送旁人烤肉?”
孟松平:“......都落自己肚子了。”
这小鬼,操心起他的事了。
盛昭明忙完,远远瞧见了对话的两人,立刻欣喜的走了过来。
孟松平识趣,立刻走远了些。
“启霖,一会你和景时都入我的蹴鞠队,咱们杀穿对面!”
陆启霖朝远处一眺,笑问,“殿下,对面的头儿可是舞阳侯世子?”
盛昭明笑着颔首,“他这人爱玩闹,去岁开始就喜欢上了这蹴鞠,这不方才听我讲马球改成了蹴鞠,一下就把队伍给拉起来了。”
陆启霖略数了数,“世子爷朋友真多,这得有十六个人了。”
盛昭明笑着点头,“是啊,这小子学聪明了,方才与我说,不让选护卫们上,只能选新科进士。”
看这架势,太子殿下是应下了。
陆启霖朝盛昭明拱拱手,“此场得殿下挑大梁了。”
盛昭明哈哈大笑,“无碍的,输赢不重要,尽心就好!”
“你且准备着,一会过来。”
“是。”
盛昭明从陆启霖身边走开,转头去找了另外一位嘉安府的学子。
陆启霖看了半天,发现太子殿下找的不是嘉安府学子,就是长的人高马大的来自北地的进士,不由暗自窃笑。
嘴上说的不在意输赢,身体还是很诚实的嘛。
盛昭明亲自点的人,自是有他的考量。
不过等天佑帝到了,看见头上扎着红发带和蓝发带的两队,不由笑出了声。
他对一旁的孙曦道,“小五这是做什么?就算是想要给这些新科进士长脸,但也没必要用他自己的脸去填吧?”
瞧他选的,一个个都是拿笔的。
而舞阳侯世子那,起码一半有些武艺,虽是纨绔居多,但好歹也学过几招。
如何能比?
孙曦陪坐在他下首。
台子高,看个远,他眯着眼睛分辨着两方队伍中的人,笑嘻嘻道,“陛下,您可别忘记,之前申湛上奏,早就提到了江东省这两年学子锻炼身体的事。”
他伸手指着蓝色发带的那一堆中,一个挨着舞阳侯世子的小子道,“别看这个长得人模人样的,背地里就是个耽于酒色的软脚虾,日日都陪着那些个花魁在布庄买料子。”
天佑帝眨巴着眼,“爱卿耳聪目明,居然知道这么多的事,朕寻常出宫可都没撞见过这小子,这么不靠谱的呢。”
孙曦自知失言,老脸一红,“也是凑巧。”
第615章 让他开心到了
天佑帝勾起唇角,“也罢,既然是太子选的,朕也不能干涉,教孩子嘛,吃了亏就学乖了。”
孙曦朝他看了一眼,不置可否。
顿了顿,他道,“陛下,不若赌一局?”
天佑帝来了兴致,坐直身子问道,“怎么赌?”
孙曦笑着道,“就猜输赢吧,下官选红的赢。”
天佑帝挑眉,“你怎这般滑头?”
他就算不看好,也得选儿子赢啊。
孙曦嘿嘿一笑,“陛下方才不是不看好吗,下官这才选了红的,陛下若是想改口也行啊,下官又不是那种认死理的,非得让别人一口唾沫一个钉。”
天佑帝:“......”
他冷哼一声,“罢了,既然你先选了红,那朕选蓝。”
说完,又问,“赌注是什么?”
“老臣家无恒产,倒是花木养的不错,就一株花木吧,如何?”
有一株老桃树被他用袖弩打的快枯了,就用那一株。
天佑帝哈哈大笑,“你还是这般抠门!也行,一株就一株,今晚朕就命人挖到别院栽上!”
“那陛下的赌注呢?”
“你都只出一株花木,还想要朕出什么好东西不成?别院里的花木,你随便挑一个。
如何,朕大方吧?”
孙曦颔首,“那就这么定了。”
左右他也不亏!
等日头升起,众人的坐席上开始上茶水点心,场中央的蹴鞠赛正式开始了。
盛都的纨绔们也玩蹴鞠,但也只有个别人特别爱好,比如没什么心眼子的舞阳侯世子。
其他纨绔玩归玩,大都也只是想哄着点人,打心里喜欢甚是研究此道的人少。
一般都靠蛮力,且平日里彼此之间并非和睦,经常你抢我花魁娘子,那我便抢你抢你相好。
暗地里较劲还来不及,遑论互相配合?
是以,便是他们之中有些功夫也架不住“猪队友”多。
而以太子为首的红队,大都是嘉安府和江东省的进士们。
申湛当他们的学道这些年,讲究体魄,看着一个个文质彬彬的,实际上不少人都有一把子的力气。
这东西,练着练着就有了。
且太子殿下选的几个体魄也好,好几个衣服下是一身腱子肉。
是以开场没多久,红队就先进了一球。
“鸿运当头,势不可挡!”
新科进士们见此,齐齐大喊出声,场面一下子就热血沸腾起来。
边上的盛都权贵弟子也不服输,大喊道,“风生水起,所向披靡!”
红队的名称是鸿运当头队,蓝队的名称是风生水起队,两边都有读书人,一下就喊出了响当当的口号。
这规矩也是嘉安府那传来的。
盛都那些个贵女们见状,也一下激动起来。
不知谁起了个头,小声替看好的队伍喝彩后,边上的人也坐不住了,纷纷开始喝起彩来。
声浪一波又是一波。
场中叫喊个不停,天佑帝却是摇摇头,“这架势,朕是要输了啊。”
他高估了盛都这些纨绔们的武艺,也小看了新科进士们的拳脚。
孙曦瞥了他一眼,“陛下应该高兴才是,新科进士们文能提笔,武能蹴鞠,体魄强健,更有力气干活,便是老了也能老当益壮,不用跟老臣似的。”
天佑帝睨他一眼,“行了,一会你去别院挑两株花木,莫要借机跟朕诉苦,反正朕是不会放你走的!”
孙曦不说话,直接瞥开头去。
嘴角却是不由自主的勾起。
哼,万恶的皇权!
热闹了一个上午,陆启霖流了一身汗,比赛这才结束,毫无悬念的,鸿运当头队赢了。
没办法,谁让他们彼此之间配合的好呢。
他们这边笑着互相庆贺,对面风生水起队却忽然打了起来。
你一拳我一脚的,没一会功夫就打成了一团。
天佑帝却是哈哈大笑,“我大盛的少年郎们,就是这般朝气!
王茂,过去宣朕口谕,就说朕觉得他们表现的很好,虽然没让朕赌赢,但朕觉得他们假以时日一旦练习一二,定能赢!”
“是。”
王茂匆匆去了,果然那队少年郎又重新笑嘻嘻的,舞阳侯世子顶着一只青了的眼眶,红着脸问,“陛下,以后能不能再办一场这样的比赛?”
虽然输了,还被下黑手挨了一拳,但踢蹴鞠的时候整个人好畅快,比喝花酒还要爽!
“准!”
天佑帝看得热血沸腾的,说完便走下高台,走到了鸿运当头队伍中。
“不错不错,你们都是大盛的好儿郎!”
他不吝夸奖,望着陆启霖道,“你这小子,看着瘦小,人堆里钻来钻去的却是机灵,我看对面拦你几次都拦不住。”
陆启霖谦虚道,“臣也就是脚步灵活点,主要还是殿下射门厉害,我们这些人只要给他传球,他便不会让我们失望。”
说着,又朝天佑帝一礼,“多谢陛下点太子殿下当我们鸿运当头队的头儿。”
一旁的众进士也附和道,“陛下圣明!”
天佑帝笑得合不拢嘴。
孙曦跟在后面直撇嘴,心中更是暗自嘀咕。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几天还真是让他开心到了,脸上都笑出了褶子。
而在人群里的楚博源一脸阴郁望着这一切。
太子......宁愿选陆启霖这么年纪小的进士,都不选他这个探花郎......
说实话,楚博源心头不忿。
可在他心中,还有一件事令他越发忐忑。
等好不容易挨到午膳结束,皇家别院的这一场宴席才算结束。
众人陆续坐上马车,跟在帝驾后头回盛都。
一路浩浩荡荡,惹得沿途的百姓好奇围观。
天佑帝也不吝啬,命护卫们给沿途的孩子分发果子点心等。
附近皇庄进献的,没花钱。
一路热热闹闹回了盛都,天色已然擦黑。
楚博源的马车却没直接回贺府,而是转去了一处小民居。
第616章 道不同不相为谋
成二见了他,冷哼道,“楚公子倒是聪明,知道今夜咱们谁都睡不着,我必然要找你。”
楚博源笑了笑,“我知晓你定有很多话要说,怕你等不及,主动来寻你,怎么,不高兴?”
“我能高兴的起来吗?”
说到这个成二就来气,当下就站起来吼道,“你临行前,我分明叮嘱过你,要让那卢大小姐得自由身,你要竭尽全力,方对得起我们为你准备的宅子!”
“难道我没做到?”
楚博源凉凉道,“卢大小姐,而今不是成功和离成了绥宁郡主?说起来,她不仅得了自由身,还有了正式封号,还不够你们主子去讨好卢显?”
“放屁!”成二狠狠拍了桌子,“你懂什么是自由身吗?便是有了这个封号又如何?她而今不得自由,皇帝的人将她带走诊治,而今谁都找不到她的下落!”
楚博源冷笑,“她失踪了,是陛下不肯放,也是因为太子手下的那陆家子从中作梗,与我有什么干系?我该说的该做的,可都完成了。
你要怪,那就只能怪你安排不当,也未能解决了太子那边的势力。”
楚博源盯着成二,一字一句,“你的责任与过错,休想推到我身上。”
“我之所以来此,就是告诉你一声,你答应我的事为何没有下文?”
成二冷笑,“你未完成我们的任务,凭什么还要我帮着你成事?”
没让卢嫣然获得真正的自由,他才不会顶着浪费“暗桩”的风险
“好。”楚博源点点头,“话不投机半句多,你我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他转身就走。
成二身边的人上前一步,抽出长刀架在楚博源的脖子上,“楚公子当了楚大人,脾气见长啊,怎么,不怕我们将你爹的事情宣扬出去?”
“死无对证,我会怕你们?”
“我告诉你们,老老实实合作,我楚博源也并非不讲情面,若想威胁我,大不了鱼死网破!
我一个人无所谓,令主子舍得吗?当真舍得下几世的荣华富贵?”
“你!”
成二冷冷望着他,狠狠吐出一个字,“滚。”
楚博源出了屋子,却不见砚随。
他拧眉四处寻找,却发现自家马车帘子内露出了一只脚。
他心头一颤,缓步走了过去,撩开马车帘子,却见砚随躺在里面,满脸是血。
“砚随?”
他叫了一声,对方却一动不动,显然是陷入了昏迷之中。
楚博源心中暗叫不妙,抓起缰绳就将马车往医馆那赶。
成二站在自家门槛上,冷冷望着马车离开的方向,吐出四个字,“干的不错。”
“头儿,他太嚣张了,咱们听主子的一味顺着,他还当是咱们怕了他呢,这回割了他小厮的舌头吓唬吓唬,让他掂量掂量,以后还敢不敢跟咱们叫板!”
......
“这位公子,您的这位小厮被人割了舌头......方才我们替他止血了,就是伤得太重,一时半会醒不过来。”
楚博源拧眉,“以后还能说话吗?”
医馆大夫摇摇头,“怕是有些难了。”
“可会影响之后的吃饭走路办事?”
“这个倒是不会,就是说话说不了。”
楚博源点头,伸手从荷包里取出一锭银子,“劳烦你们帮着看诊,他需要住在医馆,什么时候伤势好了,我再来接他。”
医馆大夫看着那一锭银子,有些为难,“咱家用的都是好药,不然他的伤口可止不住......”
楚博源听得心烦,取下荷包摔在桌子上,“何时能来接他?”
“半,半个月。”
楚博源抬脚就走,到了门外,他直接在赶着马车走了。
头也不回。
医馆大夫摇摇头,“这人好生奇怪。”
楚博源到了贺府门口,与回府的贺新承撞了个正着。
贺新承惊讶望着他,“博源,你怎自己赶车?砚随呢?”
“哦,他在皇家别院着了凉,去医馆看看。”
贺新承点头,“原来如此,那这段时间让他歇着,舅舅再给你找个小厮伺候。”
“不用了。”
楚博源望着贺新承,“舅舅,明日一早我就会搬出去,到时候我会自己买几个下人,就不劳舅舅和舅舅的人费心了。”
贺新承蹙眉,“你什么时候买了宅子?要搬到何处?你这孩子,怎么都不与我商量一下?”
“我毕竟姓楚,有些事就不劳烦舅舅了,待晚些我会让人送上请帖,到时候请舅舅来暖居。”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贺新承彻底沉默。
他望着楚博源,终是缓缓吐出一个字,“好。”
这个外甥,他一直看不懂,而今也没必要看懂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
可惜了,阿爹一直希望他和博源还有志松在朝堂上互相扶持,一起稳稳当当的走下去,看样子似乎是不能了。
也罢,没关系。
他自有跟随的方向,志松也找到了。
个人有个人的缘法。
......
回到家,陆启霖与家人讲述了宴席上发生的事情。
听得家里人一怔一怔的。
郑氏道,“这皇帝家的事,咋就比老百姓的还要精彩呢!”
她一直以为这些个皇帝皇妃啊什么的,都像是天上的仙子,连他们会不会拉屎都不敢想,乍然吃到这和离的瓜,实在是震惊不已。
陆老头道,“这个四皇子妃的爹也是大将军,所以不一样,咱们平头老百姓可是很少听说什么合理不合理的。”
家里穷,哪来那么多糟心事,夫妻两个一门心思把日子过好才是正经,根本不会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陆启霖知道他们不明白,也没解释。
而陆启文则是笑着道,“爷,奶,小六说这些,其实就是想说,这盛都的婚姻之事与在嘉安府的时候不一样,我和小二之后是水仙,再则是小六,咱们出门在外,切莫让人捏了话柄。”
老两口包括其他人一下就听明白了。
俱是认真道,“好,无论是谁扯这个话题,我们都不搭腔。”
王氏更是松了一口气,“前几日在门口碰见一位夫人,说她儿子是小六同窗,还未婚配,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说要相看水仙......得亏我留了个心眼,就说近来家里忙,忙完了再说。”
当然,嘉安府还有个小柏,那孩子她也欢喜。
陆启霖皱了皱眉。
看来,得早些搬家了。
第617章 他可不是那样肤浅的人
回了宫,天佑帝让盛昭明陪着用晚膳。
这几日的日子太舒坦,他也不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盛昭明第一口饭还在嘴里呢,他就迫不及待的问道,“选好了吗?”
“朕的圣旨都拟好了,就等着你将名字说出来,明日就颁旨。”
盛昭明望着他,“卢嫣棠,卢家三房的七小姐。”
天佑帝翻了个白眼,“这个名字朕知道,朕已经想好,既然卢嫣然不要这四皇子妃的头衔,那就给这卢嫣棠一个侧妃之位,算是朕抬举他们卢家了。”
盛昭明却道,“就她一个。”
天佑帝:“?”
他怎么有些听不懂了?
“你在说什么胡话?”天佑帝解释道,“朕说她是内定的,只是低分位,可没说给她太子妃之位!”
且不说那是个庶女,本就不太好。
更何况,这人还出自卢家。对卢显的感情已经变了的天佑帝,从前或许还会爱屋及乌,而今根本不可能。
盛昭明眨眨眼,“不是您让我选的吗?”
“儿子这回照着您的要求,直接选出了一个太子妃,你咋还不乐意?”
“朕不同意!”天佑帝气呼呼道,“你这是做什么?你早就想要处置卢家,那这女子的分位就不能太高,既是保护你也是保全她。”
作为帝王,他虽厌恶卢显的行径,却也不会迁怒到他非得送上来的卢家女身上。
于天佑帝而言,等以后事情结束,让这女子在宫中偏安一隅就成。
见天佑帝当真动了怒,盛昭明只好无奈一笑,耐着性子解释道,“阿爹,你且听我说。”
“我知道阿爹所做一切都是为了我好。昨夜之前,我也是依着您的安排行事的,只是......”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道,“到底要牺牲一个女子的婚姻,儿子便找机会见了她一面,问她是否愿意。”
“她家既然要将她送入东宫,她如何会不愿意?你这简直是多此一举。”天佑帝没好气道,“你都这个岁数了,外头历练了一圈,怎还是这般天真?”
盛昭明任由他呵斥,仍旧笑嘻嘻的,“儿子实在选不出什么人,问了她,她既然说愿意,那我也就放心了。更何况,她说......”
说到这里,盛昭明朝两边看了看。
天佑帝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挥了挥手,殿中内侍包括王茂全都走出门外。
盛昭明这才道,“启霖与启文之前与我商量的是,既然大动干戈影响太大,不如从敌人的内部瓦解他们,是以,他们将目光落在了卢家三房还有其他几支旁支上,想一点点分散集中在卢显手中权力。
我们正在想办法呢,卢家就要送卢嫣棠进我的东宫,虽有些措手不及,却也不失为我们点亮了另一条道。”
姻亲关系建立起来的盟友,再加上功名利禄的加持,这份关系可以更长久,更可靠。
天佑帝自是明白这法子的。
只是。
“卢家三房,卢嫣棠的亲爹卢石,在外都被人戏称卢大哑巴,你可知为何?”
盛昭明点头,“我知道,说的是他在卢家说不上话,但凡两个嫡出的兄长在前头,他就跟块石头一样。”
“既然知道,你还找这样的盟友?”
“阿爹,卢家大家族,卢老爷子当年也纳过不少妾,生了不少儿子,除了两个嫡出,为何就偏偏是卢石活了下来,顺利娶妻生女?”
天佑帝眸光一闪,“便是他再会伏低做小谨小慎微,也只能保他在卢家内宅苟活而已,他并无将才之勇。”
“但他领军妥帖,从未出过差错。”
“阿爹,我查过卷宗,他虽是听命于卢显,但好几次与西荒部落的人交战,卢显都点他带先锋队先行,几次他都能全身而退,想来靠的也不仅仅是武力,还有不为人知的才智。
多年领军作战,儿子相信他在普通士兵中有威望。”
天佑帝听到这一番言论,有些微微发愣。
这样的角度去看卢石,简直颠覆了他对此人的认知。
“这个,也是陆启霖说的?”
“他兄弟二人一起说的。若说是点子,应该是启霖出的。依着我对启文的了解,他应该会选更稳妥的法子,会想方设法为我谋算更多西北副将们的支持,而非锚定卢石。”
兵行险着,一贯是启霖的作风。
说实话,他更爱这种。
天佑帝哼道,“难怪,这小子比他师父还要精。”
说完,给盛昭明夹了一筷子鸭肉,“罢了,随你怎么做吧,只是你身为太子,无论走哪一步都危险万分,卢石若像你说的那般厉害,便也不是一个能轻易左右的人,你且得下功夫。”
盛昭明含笑,“卢嫣棠昨夜说了,她愿意为我出力,她能代表三房。”
“一个小姑娘?”天佑帝挑眉,“虽有些聪明,但也不能越过她爹吧?”
眼里明显是不信的。
盛昭明眨眨眼,“您就当我单纯。再说,这卢家最出名的不就是疼女儿吗,卢显对卢嫣然,卢魁对卢嫣雪,出了名的宠溺,卢石虽是庶子,毕竟也是老侯爷的骨肉,家学渊源嘛。”
天佑帝哼道,“歪理。”
虽这么说,心中也不得不承认,卢显得亏有卢嫣然这个软肋,否则这会西北已然战火燎原。
“罢了,朕管不了你,既然你这么选,那朕就这么下旨,你别后悔就成。”
说着,开始专心干饭。
吃着吃着,天佑帝忍不住看向慢条斯理吃饭的儿子,“朕眼睛而今有些花了,没仔细看卢七小姐的长相。你可是觉得她特别好看?”
盛昭明:“......阿爹,话本里所谓的一见倾心,也不适用咱们家啊。”
好看是好看,比起盛都其他女子,自有一股特别的气韵。
气质清冽如同一抔雪,可望着你说话的时候,那双眸子又好似热烈灿烂的海棠花......
咳咳,他可不是那样肤浅的人!
第618章 养气功夫见长啊
天佑帝嘟囔道,“问一问怎么了,我现在是用爹这个身份来关心儿子,又不是陛下这个身份。”
盛昭明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您多吃点蔬菜,小六说了多吃菜有助于消化。”
“好好好,爹不问了。”
吃完饭,父子两个分开,天佑帝便写了一张字条。
让王茂送去孙首辅家。
“这会朕送他的赌注约莫到了,你替朕去一趟,顺便将字条给他看,问问他有什么想对朕说的。”
人在干坏事的时候,总是满脸笑容,便是天佑帝也绷不住,起身绕着桌案转圈,一脸得意洋洋。
王茂垂眸低笑,“是。”
......
孙首辅今日早早回家,吃了再三叮嘱厨房要做的九转大肠,整个人神清气爽。
待吃完饭,就听得门房来报,他选的花木运来了,更是欣喜不已。
“嗐,老夫替别院的人养花,他们高兴坏了吧?这么快就送到府里?好啊,你告诉他们,不必感谢老夫,老夫一定好生养着。”
呃。
管事瞥了一眼满脸笑容的老爷,有些猜不透他的心思。
那花木,当真值得这么高兴?
孙首辅兴冲冲的去了园子里。
待站到送进来的花木前,他一脸震惊。
抓着皇家别院的下人就问,“你们偷奸耍滑呢?还是陛下反悔了?”
他选中的白玉木莲,根本不长这个样。
去岁他见过的,就种在陛下那个院落的后头,挨着墙角,郁郁葱葱,繁盛蓬勃,怎么会是如今矮小萎靡,枝干都断了的模样?
皇家别院的下人哪敢回答孙曦的话。
无论是应哪一个,他们都吃不了兜着走啊。
更何况,这花木的确也是首辅大人自己选的啊。
其中有个机灵的,赔着笑凑到孙曦跟前,“首辅大人有所不知,年后陛下与太子来了别院几次,悄悄来的,我们在外头也听不见什么,只时常听到奇怪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炸开的样子。
后来,等陛下和太子一走,院子好好的,就是这白玉木莲变的千疮百孔,好些枝叶都掉了。我等不敢让他死了,日日夜夜都照看着呢......”
说着,下人觑了一眼脸色黑如锅炭的孙曦,小声道,“可是陛下来一次,它就破一些......”
说完,更是朝孙曦行礼,“而今有首辅大人照料,小的们也就放心了。”
“放屁!”
孙曦气的冒出了粗话。
他几乎跳着脚道,“这木莲都这样了,他也好意思送来,我说要的时候还跟我装模作样,说种在他那屋子后头好多年,年年都能见,很是舍不得。
这鬼样子,就是他说的舍不得?”
众人吓的大气都不敢出。
敢这么说陛下的,也就是年纪大了的首辅大人了。
他们可不敢。
孙曦发泄了半天,只觉得方才吃九转大肠的快乐都没了。
看着下人们还想找个好地方种这株快死的树,更是破口大骂,“种这么好的位置作甚?让老夫日日夜夜看着?存心咒老夫是不是?”
下人们不敢动。
他气呼呼的指着那株被他也快“练”死的老桃树,“种这里,让它俩作伴,老夫每天来这里感谢皇恩浩荡!”
“是!”
孙府下人和皇家别院的下人赶紧将树种下,一溜烟跑了。
孙曦盯着看了半天,拂袖就走。
还未走到书房门口,就听得管事道,“老爷,王公公来了,正在正厅等着您。”
孙曦:“?来作甚?看老夫有没有被气死?”
管事垂头不敢说。
孙曦大步朝正厅走。
许是太过生气,他今日的步伐特别矫健,老管家跟在后头都觉得有些吃力。
“奴才见过首辅大人。”
孙曦见了王茂,虽心情仍旧不佳,但面上已是缓和几分,问道,“王公公是替你家主子来关心老夫的?”
王茂笑着摇头,“陛下回去就后悔了,说给您的白玉木莲长得不一定好,下回给您换一株更好看的。”
“呵。”
孙曦走上前坐下,等着王茂开口。
这个时辰了还让人过来,约莫不是什么小事。
王茂笑着从怀里取出一张字条。
孙曦接过一看,卢嫣棠三个大字写在上头。
看完,他又翻了一面,并未看见其他的字。
不由挑眉,“殿下挑三拣四这么多年,就选了这一个出来?”
说完,更是盯着王茂问道,“他是不是很生气啊?”
语气里是说不出的幸灾乐祸。
王茂忍俊不禁。
孙大人这几年是越来越像个老顽童了。
他挤出一抹微笑,“这个奴才不知,不过陛下让我等退出去,只与太子殿下两人商量之时,面色很是不悦。”
孙曦果然就笑出了声。
“哈哈哈!”
“哼,让他给我那样一株花木,呵呵。”
见他高兴了,王茂便问道,“陛下让奴才过来,说太子妃就是此女,您觉得如何?”
孙曦眼珠子一转,“又不是老夫娶儿媳妇,老夫可不操这个闲心。你回去告诉陛下,老夫觉得挺好的,这名字也好听,嫣棠嫣棠,一看就是长得好看的海棠树,比要死的白玉木莲强。”
王茂憋不住笑意,扶额轻叹,“首辅大人,您这样说,奴才可不敢这么回啊。”
“行了!”孙曦面色一正,“我也不为难你,那我说了,你且记着。”
“回去告诉陛下,雏鹰想要飞得高,需得自己学会飞。当爹的也不能一辈子为孩子兜底,自己没有干成的事,不若放手让孩子试一试。
万一就成了呢!”
王茂躬身行礼,“首辅大人的话,奴才一定一字不差告知。”
“回去吧。”
孙曦背着手踏步离开。
到了他的分位,已经无须送王茂出门。
且凭着两人多年的关系,也用不上这些虚礼。
王茂就着夜色回去,等他将孙曦的话一字不错的复述完,天佑帝不住点头。
“也是,他说的对。”
言罢,又一脸欠欠的问道,“他收了花木后是什么表情?”
王茂:“......孙首辅说皇恩浩荡。听他家下人说,大人命他们将那株白玉木莲栽在他最喜欢的那株老桃树旁,说是天天都要去看一眼。”
天佑帝眨眼,“养气功夫见长啊。”
第619章 借调牛马
皇家别院的狩猎赏花宴过后,陆家兄弟二人便要开始当差。
两人身着青色七品官常服,早早去了翰林院。
门吏见他们二人官服,一个绣着鸬鹚,一个是绣着鸂鶒,心中就有了答案,笑着上前问道,“可是陆状元和陆榜眼?”
两人颔首,“是我们,我们来......”
话还未说完,门吏已经笑着从怀里摸出两个腰牌,双手捧着,“小的想着今日您二位必然会来,是以已经备好。”
说着,门吏就带着人往典籍厅引。
陆启霖摩挲着手里的腰牌,有点摸不准材质,不像玉,更像是动物的牙齿。
将腰牌收好,不一会就典籍厅的门前,“两位大人进去吧,薛典籍在里头,小的就先回去看门了。”
陆启文颔首,“多谢。”
扭头又朝陆启霖看了一眼,两人相视一笑,齐齐抬脚跨进典籍厅的门槛。
里面有两个男子正在说话。
其中一个听到声音扭过头,见是他们,不痛不痒的喊了一声,“陆修撰,陆编修。”
陆启文淡淡回了一句,“楚编修。”
陆启霖则是挑眉,“楚编修,挺早。”
他们都是提前来了,这货居然还赶在他们前头。
楚博源不轻不重“嗯”了一声,再不开口。
而他身旁的中年人则是笑着上前来迎,“早就听闻嘉安府陆氏兄弟乃世间少有的青年才俊,而今这般近距离一见两位风采,传言果真不假。”
薛典簿的官职是从八品,比兄弟两人要低,是以上来就是行礼。
陆启霖和陆启文齐齐侧身避开他的礼。
初来乍到的,头回见面,先给彼此一个好印象。
他们俩的动作让薛典籍一怔。
这两个倒是有些不一样......
大多数来报到的人,头一回与他交接文书,都是客客气气的。
但也仅限于言语的客气,骨子里对他其实都是看不上的,毕竟他只是个从八品的微末小官。
对于他的行礼,都是坦然受之,很少有如此谦和的态度。
对比后头连个笑容都没有的楚博源,薛典籍觉得,这陆氏兄弟二人好相处多了。
一通寒暄后,三人一起提交了任命文书,收到了笔墨纸砚一套,值守本册一本,还有一摞翰林院的当差规整文书。
“三位在这签上署名,稍后在下便要将这些归档。”
如此忙完,才辰时初。
薛典簿提醒道,“首辅大人上朝去了,平时都是留在内阁,但今日三位来,他定会见你们,还请三位去正堂那稍等,等见过首辅后,再去拜见同僚们也不迟。”
“多谢提点。”
三人依言去了翰林院正堂。
堂内外间,不少人已经在办公了。
孙首辅作为掌院学士,他办差的地方得穿过大堂,是以三人就在外头等着,打算等人回来,他们跟着进去拜见,出来再与同僚打招呼。
从辰时初等到辰时末,接近两个时辰,孙首辅都没回来。
日头越来越大。
陆家兄弟气定神闲,楚博源的脸色却是越发难看,看着很是急躁,不过涵养还算尚可,最多就是原地动了几步,未再有别的动作。
又等了一会,孙曦姗姗来迟。
见大堂前头回廊站着的三人,他笑着上前招呼,“让你们久等了,下了朝,陛下寻本官说了几句话,这才耽搁了。”
“首辅大人以国事为先,我等并未等多久。”
孙曦带着三人从正堂入内,穿过一层层的回廊,到了最后头的办公之处。
大约他甚少在这里办公,是以桌子椅子虽被擦得一干二净,但空气中仍旧有一股尘土的气息。
显然是平时这间屋子都是门窗紧闭,甚少通风的。
孙曦依着惯例讲了一些勤勉鼓励的话,就在陆启霖以为他会让他们去熟悉各自工作之时,却听得他道,“这几年,陛下说翰林院之人是实打实科考上来的,学识扎实,但是对实务却有些纸上谈兵,是以允许六部借调翰林院之人,一是协助他们办差,二也是锻炼自身。”
说着,他朝三人眨眨眼,“是以,旁人要借你们,本官依着陛下立下的规矩就同意了,你们不介意吧?”
陛下说的,谁敢介意?
难怪之前觉得奇怪,为什么有个翰林院庶吉士好端端的在礼部办差,还有一个在刑部整理卷宗,原来是借调。
陆启霖心想,这不是跟现代“借人”干活一样吗?
想到现代被“借走”的牛马,干的比普通牛马起码累好几倍,该有的福利却是两边靠不上......
嘶,好惨!
也不知道他会被借去哪?
工部?刑部?大理寺?
这三个挺好的,他都有熟人罩呢!
就在陆启霖浮想联翩之际,孙曦已经开口道,“楚博源,一会认过同僚之后,你就去工部,他们借了你过去。”
楚博源放在心中已经有了预想,但听到是工部,这个六部之中最破烂的地方,实在忍不住了,问道,“孙大人,这个去哪一部历练是不允许我们自己选吗?”
孙曦笑着望着他,“博源啊,你不想去工部?为何啊?”
楚博源抿了抿唇,迟疑道,“工部主管的那些,非下官能力所及,诸多工程材料等繁复需要专研之人,下官并不合适。”
“合不合适,也不是你我能说了算的。”孙曦面上的笑意淡了下来,“我与你外祖父也算是旧相识,他当年也曾在工部办过差......”
听到孙曦提到贺翰,楚博源立刻想到了贺新承,下意识便问道,“大人,吏部没有借调下官吗?”
孙曦盯着他,勾起唇角。
“并未。”
楚博源死死咬牙。
他本来是想要考完就搬出贺府的,但想到了“借调”一事,这才磨蹭到了现在,本想着一切板上钉钉,他再搬走就万事大吉。
却没想到,吏部居然就没有借调他,舅父......
呵呵,外甥就是外甥,永远都是外人。
孙曦望着他,“当然,你若是不愿意去,就去陛下跟前说一声,凭着你外祖父留下的脸面,换个地儿也成。不过,换到哪里去本官可做不了主,听说大理寺那缺一个专门整理仵作尸检的......”
“下官愿意去工部。”
孙曦微笑,“好,那你就出去等着吧。”
楚博源一怔。
第620章 好心捡了你
他还想听听这陆氏兄弟被借到哪里去了呢,为何要他走?
不让他听,莫不是有什么猫腻?
楚博源不想走。
但他不得不走,只得行了礼往门外退。
孙曦望着他的背影无奈摇头。
这孩子这种性子,想扳正过来可难了。要不是看在贺翰三番两次写信求他帮着调教的份上,他早就将人赶走了。
将楚博源撵走之后,孙曦望向陆启文。
饶是陆启文再镇定,不由也心中一紧。
虽然殿下问他想去哪一部历练的时候,他说都可以,但事到临头,他还是有些紧张,毕竟六部之中,能帮到殿下的也就那几个。
若是没去成,便还要从中斡旋。
“陆启文,六部和大理寺等众多大臣都向陛下借你,你想去哪?”
陆启文一怔。
呃,他们要借的是自己?
听着不应该是小六吗?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看向身边的弟弟,孙曦不由笑了。
还挺敏锐的嘛。
那些人也不傻,借不到弟弟就下手要哥哥,可惜还是伸手晚了点,被吏部占了先。
“怎么样,想好了吗?”
陆启文躬身行礼,“下官愿意去吏部。”
吏部,掌管着官员调动,是他能发挥最大优势帮助殿下的地方。
孙曦朗声大笑,“好,你的才干去吏部正正好。”
他的声音极大,透过窗门的缝隙传到了外头。
让竖着耳朵的楚博源一阵恼火。
吏部,居然借调了陆启文却没提他。
舅舅果然是半点也不顾忌着他。
既然如此,那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干!
陆启文接了调令就准备出去候着,孙曦却是带着陆启霖一起出了门,“走,本官亲自带你们认认人。”
这活一般是给下面的人干的。
但孙曦却亲自领着三人在翰林院中认人,一边介绍一边指着楚博源和陆启文道,“便是借出去了也还是咱们翰林院的人,寻常在办差时候撞见了,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可别生分了。”
“是!”
等介绍完,孙曦让下头的人带着陆启文和楚博源熟悉四周的环境,顺带去参观藏书阁。
陆启霖想跟上,却被他留下。
“孙大人,下官不需要熟悉熟悉吗?”
孙曦望着他,挑眉问道,“以后你天天跟着老夫,要么在此,要么就去内阁,还需要刻意熟悉?办差时候就能熟悉了,不着急。”
陆启霖眨眨眼,“其他六部之中,没人借下官吗?”
他觉得自己挺受欢迎的啊。
孙曦颔首,“嗯,都嫌弃你太小了干不了活,把你推来推去的,最后还是老夫看不下去了,好心捡了你,不然你这会都没脸见人。”
陆启霖:“......?”
当他像孩子一样好骗呢?
但顶头上司也不能得罪,他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多谢大人照拂,大人宅心仁厚心地善良!”
孙曦笑得腮帮子都酸了,“你知道就好!”
“记着,以后就算是在这翰林院,你只要听从老夫的意思就行,切莫与他人过从甚密,不然有些事情就说不清了。”
“是。下官明白。”
跟着出入内阁,那就是能看见一些机密文书了,要保密,他懂!
孙曦露出欣慰笑容。
哎呀,这孩子好带!
聪明且懂世故,比那些个聪明却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好玩多了!
安流云这个狗东西,吃穿用度要挑最好的,挑的徒弟还真不赖。反正那狗东西没来盛都,他先带着玩玩!
两人说了一会话,就到了用午膳的时辰。
陆启霖正准备去翰林院的厨馔打饭,却被孙曦拉去了外头。
“翰林院里面的吃食难吃,今日你头一次来,本官就做东请你吃一顿,也算尽了地主之谊。”
陆启霖连忙道谢,“多谢大人。”
想着说不定能去天香楼美餐一顿,谁知对方却带着他到了一处民宅里。
不是什么酒楼,也不是什么食肆,就一个民宅改成的私厨小院。
外头摆了几张桌椅,此刻空无一人。
见孙曦来了,招呼人的老头脸上笑出了一朵菊花,“哎呀,孙大人,你可算是来了,今日家里可是新做了些您最爱的卤味,就等着您来呢!”
孙曦拉着陆启霖坐下,大手一挥,“把好吃的都送上来,今日老夫请客,不能吝啬。”
“是是是!”
陆启霖环顾四周。
卤味是很香。
但似乎没什么客人。
孙曦哪会看不出他的疑虑,笑道,“放心吧,他家的卤味是盛都最好吃的,不好吃我也不带你来,卤味这东西,越煮越香,等到了晚间,好些人来他家打包带走呢。”
陆启霖点头,“原来如此。”
不一会,那老头就送了餐食过来。
两碗米饭,一碗卤猪大肠,一碗卤猪蹄,还有一碗卤猪肝。
都是平平的一碗,压根不冒尖。
分量少了。
孙曦见了有些不高兴,“怎么才这么点,多来点啊。”
那老头笑着解释,“大人,已经给您装了从前双倍的量,够您与这位小哥吃的了,再多,我可怕孙夫人打上门啊。”
孙曦瞪他一眼,“好端端的,提他做什么,再来一碟子猪头肉。”
“是。”老头笑着退下了。
孙曦端起碗就吃,顺势还给陆启霖夹了一块卤大肠,“好吃的很,快尝尝。”
陆启霖倒不排斥猪大肠。
但,好家伙,这一桌全是高嘌呤的吃食,孙大人吃了受得了吗?
他咬了一口。
滋味不错,清洗的很干净。
而他吃这一口的瞬间,孙曦已经连吃了好几个下肚,顺势还咬了半个卤得极烂的猪蹄。
实在没忍住,“孙大人,您的腿脚如何?”
“自是极好,健步如飞。”
陆启霖颔首,“那您老保养的还真好。”
等猪头肉上来,陆启霖问店主要了一碗凉拌菜,“不拘是什么,来一份爽口的凉拌蔬菜就成。”
两人吃完,孙曦带他回了翰林院。
一个时辰后,几个太医匆匆跑来。
第621章 碰瓷
听太医们问孙曦午膳吃了什么,陆启霖在一旁老实回答,“吃了卤大肠,卤猪蹄,猪头肉,猪肝......”
太医们齐齐沉默了。
望着陆启霖的目光不可置信,随即便是连串的发难。
“孙大人的痛风极其厉害,平日里不能吃会引起病症复发的食物,陆大人难道未曾听说过?”
“今日痛风发作的这般厉害,可是吃了很多?”
“老大人特别爱吃猪下水之类的食物,这几日在家中是不是也吃了?否则今日才吃,约莫不会发作的这般快,陆大人可知他这几日在家用膳情况?”
“大人......”
一连串的问题,问的陆启霖发懵。
“我是提醒了下,但孙大人说他康健的很,根本无惧这些肥腻之物......若是我知晓他的病症如此之重,定然阻止。”陆启霖表示委屈。
他真的不知道这老头严重到这个地步了。
提醒的时候,只是基于老人家普遍的病症顺势问了一下。
太医们一边摇头一边给疼的几乎打滚的孙曦扎针。
陆启霖老老实实候在一旁,等孙曦痛楚缓解一些后,早就准备好的孙家人将他从翰林院接走了。
陆启霖上任第一天,便成了整个盛都的名人。
下值之前,整个翰林院都在传一个消息。
“新科状元第一天,带着首辅大人吃卤味,害得首辅大人痛风难忍找太医。”
到了第二日,孙首辅没来。
据说都没上朝,而是直接请了病假。
被点名跟着他的陆启霖一个人孤零零的在他办公之处看着文书典籍,长吁短叹。
他感觉自己被上了一课,以后要与这群老大人们保持距离,万一哪天谁突然嗝屁了,莫不是要怪到他头上。
简直就是职场碰瓷嘛!
可怕可怕。
孙老头也真是的。
什么健步如飞。
重度痛风患者,逮着卤味狂吃......
实在是令人哭笑不得。
等到快午膳之时,陆启霖走到门边,又犹豫着缩回了脚步。
这会去厨馔用膳,他定然被当成耍杂戏的猴子。
正想着该怎样体体面面出去,忽的听到外头有人传来声音。
“陛下请陆修撰去养心殿讲书。”
陆启霖如释重负,忙跟着传口谕的小太监走了。
他走后,办差的一众人眸光闪烁,有人酸溜溜道,“陆修撰运气真好,早早登上了东宫的大船,不仅孙首辅对他不一样,替他拒绝了外头所有的借调,连带着陛下也对他青眼有加。”
“嗐,同人不同命呗。”
要说才学,他们在座的能来翰林院当差的,哪一个不是状元,榜眼,探花?
但偏偏,他们就在这里碌碌无名的忙活着,一年到头都见不着陛下几次,迄今为止离陛下最近的一次还是当年殿试之时。
而这小子,不过十四岁,已然是陛下跟前的红人。
听说在皇家别院时,陛下总召见。
前途,所有人都在追逐的前途,他们这些人穷尽一生或都追不到,而这小子唾手可得,怎能不让人心生嫉妒。
......
陆启霖进了养心殿。
就见天佑帝正在“游仙图”前摆弄着,见他来了,笑着招招手,“来,陪朕玩一局。”
见是玩这个,陆启霖放下心来。
挺好的,这玩意安全。
最后凭着超高的技法,陆启霖让天佑帝以一步距离取胜。
天佑帝哈哈大笑,“你比小五上道!”
他明白对方在让自己,但他就是很享受赢的快乐。
陆启霖顺势恭维了一波,惹得天佑帝龙心大悦,“朕一会让御膳房给你做几道点心带回家去吃,以后你莫要陪那老货去吃什么卤味,总坑人。”
孙曦从前也邀请过他。
他吃了觉得尚可。
但孙曦连夜请太医,吓得他半夜都睡不着觉,第二天还亲自去探望,这才知道那老货不管在外面还是在家,吃上头都不节制。
陆启霖淡笑不语。
他可不敢说。
不过陛下是不是有点小气?
他都这般取悦了,居然就给点心?
那他下次可不让了。
天佑帝先是问了一些在翰林院可适应的场面话,而后突然话风一转,指着游仙图上的一条长河道,“可惜了啊,我们不是仙人,没有仙家手段,不然这样的长河,想延续多长就多长,且不费吹灰之力就能修成。”
“陛下雄才伟略,看问题总是这般多面。”
天佑帝瞥了他一眼,“知道朕为何点你为状元?”
陆启霖眨眨眼,“您总不能看在臣师父的面子上吧?陛下在臣心中,一向是公私分明,公正严明的很。”
“那是自然,朕点你,就是为的你所说的‘良策’。”
天佑帝笑道,“殿试已过,你而今已是官身,太子的人生大事也算是落定了,而今,你该好好与朕说一说如何往南修永和江的良策了吧?”
陆启霖环顾四周,“臣心中已经有了决断,正想上呈陛下。”
说完,他朝四周看了看。
天佑帝立刻挥手让众人都出去。
“臣近来研究过永和江的水势,以及宁阳府周遭的山脉地势......臣以为,永和江不该是简单的往南修,若要惠及更多的百姓,还有更好的法子。
且臣也明白陛下的顾虑,是以,臣心中有一个计策,只是此法略有些......”
陆启霖轻咳一声,“臣年纪小,有些想法不太成熟大气,但臣能保证最终的效果,还请陛下听一听,是否可行?”
这话的意思是......
天佑帝一脸惊讶,忽然道,“其实你师父从前也这样,人前都说他仙风道骨的,背地里行事却是不拘一格,好几回都是朕给他擦......咳咳,但说无妨,朕一向将你诗作子侄看待,便是说错了也不要紧。”
“臣感念陛下垂爱,臣此心也是可昭日月。”
君臣两人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然不需要再继续客套迂回下去。
陆启霖撸起袖子,从宽大的袖子里取出纸片和炭笔,正准备找个地方大干一场,就见天佑帝指着另一侧窗下的桌案道,“去那写。”
陆启霖走过去,拾起上头早就备好的纸笔开画。
“陛下,臣的计划是要在这些山头......”
第622章 气虚
君臣两个说啊说啊,一直说到了月亮升起。
期间,只喝水,便是点心都没吃几口。
陆启霖年轻扛得住,天佑帝毕竟老了,哪里遭的住,待商定完整个计划,天佑帝兴奋劲实在扛不住了,头脑发晕。
等王茂又敲门提醒的时候,他终于道,“摆宴。”
陆启霖也觉得有些累,打算顺势蹭一波帝王的晚膳。
谁知才菜还没上几个呢,天佑帝就眩晕不止,王茂连着喂了他好几口热汤都没能止住,还是陆启霖灵机一动让天佑帝先吃了两块糕点垫垫肚子,这才缓上劲。
又召了太医。
这么一波下去,陆启霖是怎么都吃不下了。
他早早提出告辞。
天佑帝挥挥手,“你且去忙,明日朕再召你,咱们继续。”
陆启霖:“......”
他一溜烟跑了。
回到家里,陆启文就道,“小六,我下了值特特去寻你,没想到你同僚都说你被陛下召见了,怎这么晚,可用过膳了?”
陆启霖忙道,“大哥,我没吃饱。”
这架势,是陛下留了饭,却没有吃饱?
家中都已经吃过,陆启霖吃着家中留的饭大快朵颐,感叹道,“还是家里的饭香啊。”
只这一句,便让陆启文心头发酸。
他伸手替陆启霖撩开有些松散的发丝,不让其碰上饭碗沾染油污。
“小六今日可是被为难了?”
他瞧着,翰林院那些人的面色都不是太好。
他的弟弟太过出挑。
而这个世界,最不缺的便是小心眼的人。
陆启霖笑着摇头,咽下嘴里的时蔬道,“没有,我可是新科状元,谁敢为难我?”
“就是觉得......”
顿了顿,他道,“大哥,我觉得,以后我们或许会很忙。”
“陛下这些年想是太过亲力亲为,不仅熬坏了他自己的身体,也熬坏了那些个老臣子的身体,我这才陪着用了两回饭,什么都没做,他们一个通风一个头晕的,给我吓得不轻。”
生怕他们突然两脚一蹬,有嘴都说不清楚。
原先跟着太子殿下,只觉大盛蓬勃朝气,气势如虹,可来了盛都之后才发现,并非人人都热血沸腾。
陛下垂垂老矣,重臣,忠臣皆已年迈,中间那一代的官员还需要成长。
偌大的一个大盛,给他一个“气虚”的感觉。
难怪殿下才冒头,内忧外患就不断。
或许,有人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这才不愿意让太子成长起来,搅出那么多事来。
如同几次科考的出题,都反映出一个问题,那就是人才不够多,不够用。
陆启文拍了拍他的肩膀,“莫慌,我打听过了,孙首辅的痛风的是老毛病了,每年都要犯几次,他自个儿也不注意,总偏爱肥腻之物。”
陆启霖这才想起来,他们本是约好了今日下值就去孙府探望孙首辅的。
“大哥,我忙忘记了,应该让九叔去与你说一声。”
陆启文摇摇头,“无碍,陛下召见是谁都说不准的事,明日可还会召见?若是回来的早,我让娘准备新鲜的点心,咱们去孙府探望,若是回来的晚,干脆等几天到休沐,到时候再去吧。”
本来傍晚上门也不太好。
但孙首辅病了,且是与启霖一道吃的午膳,于情于理,他们都该早些去探望。
陆启霖颔首,“那就明日吧,明日再将剩下的事情说一说,用不着等到晚膳时间。”
就算陛下要留饭,他都不敢吃了。
说着,他笑了笑,“一会我去寻大伯娘,让她做几个带时蔬的点心。”
那老头就是蔬菜吃少了!
陆启霖吃完饭,又问,“大哥,你在吏部如何?”
瞧着似乎很是顺利,眉眼平缓。
应该未受刁难。
“极好。”
陆启文眉眼弯弯,“吏部好几个人都曾受教于师父,是以对我极亲和,很多事情都会提前点我一下,让我办差办得很是顺利。”
“这就好!木山长不愧是桃李满天下的人!”
“是我沾光了!”
陆启霖笑道,“有点羡慕大哥了。”
他道,“原以为凭着我师父的名头,我来了盛都定然能吃香的喝辣的。”
谁知道陛下和孙首辅对他师父都有点特别的情绪,害得他每时每刻都想着哄人,生怕一个不小心人家就算上“旧怨”对付他。
当然,流云先生的崇拜者也有很多。
但都是跟他一样的学子,眼下不仅不能让他走“捷径”,还得三五不时帮这些人“追星”。
比如,能帮我问问,流云先生可否能送我一颗小石子?
比如,流云先生几时起几时岁,爱看什么书?喜欢吃什么菜。
别小看这些人的追星程度。
他要是给说一句流云先生爱戴玛瑙发冠,明儿那玛瑙就能卖空!
这句话,换做是别人,定是直接来一句,“身在福中不知福。”
唯有陆启文轻声道,“若是觉得累,有些事,你告诉哥哥,哥哥去应付。”
陆启霖摇摇头,“大哥,我觉得现在一家人在一起挺好的,这些都算不得什么。”
每天过的都很精彩,日子也有盼头。
用完膳,陆启霖去寻了陈氏,“大伯娘,明日下午做些素粽子,口味多一些,我预备拿去送给孙首辅。”
陈氏疑惑,“肉的要不要备一些?”
陆启霖摇头,“就纯素的,咸甜口。”
想了想,也不知道孙老头有没有消渴症,又道,“莫要太甜,要清淡点的。”
陈氏:“……好。”
虽然她不理解,为何送礼不送肉的。
难道是盛都的习俗和他们嘉安府的不一样?嘉安府的人大都爱吃酱肉粽子,但凡能吃肉的,绝对不吃甜的素的。
翌日,天佑帝却是食了言,没召见陆启霖。
第623章 天下谁能贵的过皇室
因为太子妃的人选出来了。
卢家三房嫡女,卢七小姐,卢嫣棠。
天佑帝也有点鸡贼。
上朝之时没说是谁,下了朝就颁了圣旨,以此想要逃避众朝臣的攻讦。
殊不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直接被堵在了养心殿中。
“陛下,那卢七小姐之父不过小小副将,且是庶出,如何能为太子妃?”
“是啊,陛下,听闻那卢七小姐常年求医问药的,身体羸弱,如何能为殿下开枝散叶?”
“就是啊,太子年岁不小,膝下空虚,合该找个身子骨康健的,好生养的女子啊。”
“陛下,有道是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太子殿下便是再急,也不能随便找个女子当太子妃吧?”
“若非得是卢家女,不若选卢五小姐,好歹也是嫡出二房的嫡出。”
天佑帝一整天,耳朵都快起了茧子了,这些人还是不散。
“朕娶儿媳妇,又不是他们娶儿媳妇,值当这么激动吗?”
天佑帝忍无可忍,提起镇纸就要往地上砸。
举到一半,发现镇纸是嘉安府送来的四季一套中的一对,连忙又放下了。
不能摔,少一个就不成套了。
这个安流云写信说了,是他亲自画的,只做了这么一套。
是孤品,能卖高价的!
转而捞起了一旁的果盘。
却发现这个是陆启霖送的一套名为十二月中的一个,上头写了春夏长盛。
扔不得,寓意不好。
寻摸了半晌,天佑帝哪个都舍不得,干脆捧起一大摞的奏本,推开门砸了出去。
“什么年头了,还与朕讲这些嫡嫡庶庶的规矩?”
“朕告诉你们,英雄不问出处,女子不较门第!若朕在意这个,那天下谁能贵的过皇室?你们敢说,谁家女子与太子门当户对?”
霎时,鸦雀无声。
众臣跪在地上面面相觑。
陛下,居然跟他们诡辩!
这……
正想着该如何再与天佑帝争辩,忽的见他抬手抚着自己的胸口,口里不停呼出重气,却未听见其吸气的声音。
“陛下,您怎么了?”王茂惊叫出声,“快,快请太医。”
“不!”天佑帝摆手,“朕不看太医,就站在这里,让这些人把朕气死!王茂你将这些人都记下来,到时候让史官全都写上去,别让这些大人少了名垂青史的机会。”
众人:“……”
天佑帝指着最前头那个,“户部尚书严祥,记第一个。”
严祥顿时汗如雨下。
他忽的朝天佑帝重重一磕,而后爬起来就撤,“臣去为陛下催太医。”
说完,他一溜烟跑了。
户部跟着他一起来的侍郎见状,立刻也跑了。
其余众朝臣:“……”
谏个屁啊。
最讨厌这种被说几句就顶不住跑路的,乱军心。
有一就有二。
不一会,朝臣就跑了三分之二。
还剩下三分之一,则是顽固中的顽固。
不怕死,不怕挨骂,也不怕把天佑帝气死。
望着仍旧跪着的几个老臣,天佑帝深吸一口气,换了策略。
他命人摆膳,将这几人请了进去。
菜肴上桌,内侍清走。
天佑帝长叹一声,“爱卿们啊,你们是不懂朕的苦啊。”
说着,他摇摇头,抬起袖子拭了拭干涸的眼角,“朕其实心里也不同意的。但你们也知,朕这几个儿子里,就小五成材些,当年的大郎……”
他语气哀伤且心酸,“往事不堪回首,朕不想再提。而今小五对那卢家女一见倾心,念念不忘了好些年,为了她迟迟不愿娶正妃,从当王爷拖到了当太子,朕为此愁的头发都白了。”
众朝臣忍不住看了看他的发丝。
胡说,您都染过几回了?
前几天还有银丝呢,今儿个全黑了。
天佑帝轻咳一声,“总之,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朕是苦劝未果,又怕他行事激进,一个不开心就跑去了北地领兵打仗。
届时,他若出点意外,朕该如何与列祖列宗交代?你们又如何对得起大盛的江山社稷?便是你们到了地下,该如何向你们的祖宗解释?”
众人:“……”
“总之,朕是苦劝过的,你们也该体谅朕的难处。若你们体谅朕,打明天起,你们就去劝太子,若他回心转意,朕就收回这道赐婚圣旨,怎么样?”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他们还能怎么样呢?
硬着头皮吃了天佑帝的膳,众人离开养心殿。
“太子殿下现在主意这么正了?”
“当真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应该是吧,就算陛下想要拉拢……咳咳,就算陛下想要安抚卢家,应该也不至于选一个庶女,约莫就是太子殿下的主意。”
聊着聊着,话风突然一转。
“那卢家七小姐老夫曾见过,的确是个绝色的……太子一见倾心倒也是可能的。”
“今日老首辅没来,不然大家可以问一问,之前他曾办过赏花宴,为的就是给太子相看,据说当时请了好些个贵女,就在首辅家里的那几株歪脖子老桃树下转悠,那石阶都被磨得滑不溜秋的,太子愣是一个都没看上。”
“原来是早就痴心卢七小姐了?”
“太子殿下年纪虽大了些,但开窍的晚,这般算起来,也算是少年情怀了,都是诗,都是诗。”
“哎呀,到时候再说吧,一个太子妃而已,以后的事说不准的......”
未来皇后之位,可不一定是太子妃的。
......
卢嫣棠成为太子妃,而不是东宫小小的侍妾,不仅令众朝臣脑子发懵,便是卢家人也傻了眼。
卢家二房主院东厢,卢五小姐哭的梨花带雨,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周遭到处是瓷碗碎片。
卢二夫人陪着卢魁送走传旨的公公,回来见到此景,当即吓得魂儿都给吓飞了。
“我的儿!你这是做什么?”
她惊叫一声就要冲上去,被身边的嬷嬷拉住,将碎瓷片给挪走了些,这才走进去抱着女儿哭嚎。
卢嫣雪尖叫,“非说卢嫣棠去参选,以后有的是苦日子,不让我去,匆匆替我定了一门亲,可现在呢,你们说要受苦的卢嫣棠就要当当太子妃了!
而我呢,充其量以后都只是个将军夫人!
教我如何能甘心?
你和爹误我!误我啊!”
卢魁正交代管事呢,听到里头的哭喊,也忍不住皱眉。
的确。
大哥写的信上,分明说是让卢嫣棠去当最低等的侍妾,最多也就是个低位份的,可这会,圣旨上写的却是太子妃。
差距太大。
他也不能接受。
若是太子妃之位,他少不得也要替雪儿争一争。
卢魁挥手让管事下去。
自己匆匆踏进东厢,“哭什么,等你大伯的消息。”
第二日,盛都谣言四起。
第624章 谣言
锦衣卫将消息送进皇宫。
“陛下,而今盛都不少地方的酒楼都在传,说是太子殿下对卢七小姐一见倾心,因其美貌而求陛下点为太子妃,否则就闹绝食。”
天佑帝:“......?”
小五还不至于不靠谱到这个份上!
只是他圣旨才发下去一天,流言就起来了,是不是太快了些?
就算是那几个老顽固在皇城根下乱聊,也不至于这么快闹腾下去。
有点不对劲。
是有人出手了?
天佑帝眨眨眼,是小五,还是陆家兄弟?
见天佑帝迟迟不语,近来总坐冷板凳的锦衣卫统领张铎连忙问道,“陛下,可要小人断了这流言?”
再等一天,可就不好控制了,除非是天佑帝亲自下旨说砍头,那才有点威慑力。
天佑帝摇摇头,“不用,嘴长在他们身上,管不住,说说这些个无稽之谈,约莫能多下两碗饭,让他们说去。”
张铎:“?”
他好像离陛下越来越远了。
天佑帝挥手让他下去,“回去吧,朕记得你前几回伤势都未好透,安心在家歇着养一养,朕若有差遣会让人去寻你。”
“是......”
张铎赶紧行礼退下。
待到门外,他朝王茂拱拱手,“王公公,近来陛下可好?这几日未能来陛下跟前当差,总觉得闲的慌。”
张铎是个忠厚的老实人,能如此问话,应该是鼓起勇气了。
王茂心里有数,大约是陛下这几日突然的冷待,又让其在家安心养伤,惹得对方惶惶不安。
其实,这人还是不错的。
只是御下能力更差些。
王茂对他没有任何意见。
只是作为奴才,他也不能违背天佑帝的意思,便只道,“张统领莫要多想,陛下就是体恤统领辛苦,这才就放统领几日假。”
张铎吃不准王茂的意思,还想再问,就见王茂朝他笑了笑,“张统领快些回家去,早日养好伤,就早些再将锦衣卫上下操练一二,紧紧一些人的皮,你说是不是?”
张铎张了张嘴,有些听明白了。
他朝王茂又一次拱拱手,赶紧走了。
王茂进了殿,天佑帝瞥了他一眼,“方才说话声音那么大,是生怕朕没听见?”
王茂嘿嘿一笑,“您莫不是嫌奴才多嘴?”
天佑帝哼道,“这么多年,心还是这么软,也就是朕不与你计较。
罢了罢了,若是与你计较,总不能把你砍了,这一时半会的,让朕哪里去找个能替代你的?将就留着吧。”
王茂走至他身侧,取了一旁的艾草锤,继续张铎来之前的活儿。
天佑帝舒坦的呼出一口长气,“还真的别说,这小东西不值钱,用着却是挺舒服的,敲几下,后背就没那么紧了。”
王茂道,“奴才倒觉得,您是因为这物件是殿下送来的,这才觉得不一样。”
玉锤子都不爱用了。
天佑帝哈哈大笑,忽然问道,“你说,这谣言是小五给散出去的吗?”
王茂摇摇头,“奴才不知。只是觉着,这些话对女子不太好,毕竟还未册封,太子妃身上就背上了这样的名声......太子殿下心善,约莫不会如此。”
他年纪也大了,心越来越软。
顿了顿,王茂忽然道,“陛下,奴才年纪大了,爱多嘴了......”
天佑帝伸手拍了拍他的手,“无碍,朕也老了。”
他叹了一口气,“而今陪在朕身边的能说实话的人不多了,你在就很好,能提醒朕。方才,张铎你提点的就不错。”
他是人,偶尔也会有对下属不满,有特别想要降罪撸掉对方官职的冲动。
但事后又会心软,愿意再给别人一次机会。
“陛下宅心仁厚,奴才就是怕那些笨的体会不到陛下的苦心,这才又多嘴了。”
说着,王茂笑道,“您哪天若是嫌奴才烦了,就直接将奴才赶走,奴才啊就住到您赏奴才的那处小庄子里,去过过苦日子。”
天佑帝哈哈大笑,“苦日子?朕才不上当!”
要他说,当个农庄的富家翁才是最开心最舒服的。
“又被陛下给识破了!”
......
谣言很快就传到了卢嫣棠耳朵里。
卢三夫人得知,急的团团转。
“原以为我儿的好日子来了,咱们家苦尽甘来,可转头就传出了如此不堪的谣言?这叫我儿以后怎么做人?”
卢三夫人边说边擦拭着眼泪,“还有你爹那,去了信这么久,一直未收到回信,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真真是煎熬。”
她性子软,急需要自家男人的回信当主心骨。
否则就算是泼天的富贵降下来,她也只有惊慌,没有惊喜。
卢嫣棠摇摇头,“娘,这些话看似意有所指,说是我凭着美色勾引了太子,在贬低我,令我难看。可换个角度想,其实这也是在帮我,帮咱们三房。”
“啊?”
卢三夫人没反应过来,“女子清誉何其重要?这如何是在帮你?帮咱们家?”
卢嫣棠笑了笑,“娘,清誉固然重要,可比起性命,还有爹爹在外的安危,又算得了什么?”
“您想想,我背着这样的一个名声,大伯和二伯他们是不是能更放心些?毕竟,原先他们就指望着拿个低等侍妾之位,而今一跃成为太子妃,难保他们心中不会忌惮,对阿爹心怀不满。”
利用是要利用的,若被利用的人过的太好,主谋者也是要担心会不会被利用者脱离掌控了。
眼下的谣言,不是砸向她的乱石,而是绑在脚下的千斤坠,助她在风浪中稳住自身。
这么掰开揉碎了一说,卢三夫人立刻心定。
“这样,那我遇到二嫂和你堂姐,我该怎么说?”
今日去老太太那请安,那两个恨不得生吞了她。
“您只管诉苦,说我日日在闺阁以泪洗面,不想当这个太子妃,若她们要在老太太跟前磋磨您,您就说要回来看着我,怕我想不开。”
“好,好。”
卢三夫人连连点头,自己的心定了,不免又想到了自家夫君,“你爹那......”
“您放心,太子殿下自有安排。”
第625章 哪家愿娶不下蛋的母鸡
西北,军营。
卢显坐在主帐中,听见外头一阵喧闹。
“我要见我大哥,你们拦什么拦?我急啊,快放我去见我大哥!”
卢显微微蹙眉,挥手让一众副将出去。
这才道,“让卢副将进来。”
卢石进去,“噗通”一声跪在了卢显跟前,“大哥,我家小七的事,是您做主的吗?我收到了信,说家里让她去参选。”
卢显斜睨他一眼,“卢副将,在军营里当着众人面的时候,喊军职,大咧咧的在外头喊大哥作甚?”
卢石面色难看,向前膝行几步道,“总兵,对不住,是末将口无遮拦。”
卢显勾起唇角,“这会都没人了,你怎又喊上了官职?喊大哥,毕竟我们是一家人。”
卢石深吸一口气,“大哥。”
他切换的极为丝滑,毕竟这么多年,这般言语上的打压不过是小菜一碟,他早就习惯了。
重要的是今日的目的。
“大哥,弟弟今日来此......”
话还未说完,就被卢显粗暴打断,“你不在边城好好守着,擅离职守,出了事,想拉整个卢家陪葬不成?”
“大哥,我心里急,你也知道我女儿她自幼身体不好,如何能去东宫?咱家和太子殿下......大哥,弟弟求求你了,别让小七去了。”
卢显哼道,“这都过去多久了?你不愿为何不早说?”
“我,我,弟弟才收到信。这次送家书的下人在路上病了,耽搁了许久我才收到......”
“那就是天意如此。”
卢显勾起嘴角,“母亲常与本侯说,小七这些年消耗了家里不少药材,花些银子就罢了,本侯养的起,可是近年来好药材买不上,母亲出极高的价格,却买来普通的药材,时常自责。
此番若她能进东宫,有专门的太医给她调养,说不定那身子就能好些。”
“可是......”
“可是什么?从前本侯给请的太医不是说,她日后子息困难吗?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在盛都,哪个好人家愿意娶一只不下蛋的母鸡?”
“能去东宫,已是她的造化,看在本侯的面子上,陛下和太子不会亏待他,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卢显一连串的话,说的卢石又气又急。
“便是弟弟一辈子养着闺女,弟弟也是愿意的!”
卢显斜睨卢石一眼。
他素来看不上这个三弟,性子唯唯诺诺,自小就不敢忤逆他。
没想到,这回为了个闺女跟他叫板。
也罢,到底是卢家人,爱孩子这一点,他们很是相似。
想到自己远在盛都的闺女,在“那人”的帮助下,这会儿说不定也迎来了“转机”,卢显心情稍微好了些,语气也软了下来。
“三弟,不是我这个当大伯的不疼侄女,我和二弟总不能害了她,自是想让她好的。
更何况,信这会儿才送到,依着陛下对太子婚配一事上的上心,这会儿说不定都选完太子妃和一众侍妾了,便是我出面写信回去,也来不及了啊。”
卢石面如死灰。
道理是这个道理。
只是,他到底不甘心啊。
养了十八年的孩子,本想着捧在手心一辈子,一下子要去东宫成为那不入流的侍妾,他怎么想就怎么憋屈。
“大哥,当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卢显摇头,“没有。”
“三弟,想开点,现在就算份位低,但以后若是太子登基,你女儿也是宫妃,好歹能一世尊荣。”
卢显安抚了一句。
卢石失魂落魄的走了。
等他一走,卢显找来心腹,问道,“边城最近太平,卢石在忙什么?可还是与从前一般?”
心腹笑着道,“侯爷,那话本里不都写猴子被压在五指山下吗?三老爷什么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他呀,就是那只猴子,如何翻得出您的手掌心?”
卢显勾起唇角,“那也不能掉以轻心。”
“您放心,小的问了三老爷身边那个卒子,他说了三老爷一切如常,在军营每日就操练,到了休沐日就去城里茶楼坐一下午,喝点茶水吃点糕饼,顺便听听戏,别的没啥。”
“嗯。”卢显虽然点头,却还是不放心,“近来,没认识什么外人吧?”
心腹摇头,“这个倒是没听说。三月前倒是说过一个外人,就是上次禀告过的,三老爷在常去的茶楼认识一个混混,也爱听说书的讲书,不过那混混没钱,被茶楼的人追着打,三老爷给付过一次茶水钱,后来碰上了偶尔说两句,别的就没了。”
一听是三个月前的事,卢显便放心了,挥手让人下去,“从今儿起关注着他身边会不会出现外人,之前的就罢了。”
他有些嫌弃道,“他这些年来了边城,结交的全是些三教九流的,真真是自甘堕落。”
心腹立刻道,“侯爷乃老夫人亲生,是正经嫡出,金贵的很。他一个庶出,生母本就低贱,身上流的一半血不干净呢,自是爱与那些个混混们纠缠不清。”
卢显颔首,“也是。”
说着,又将目光落在营帐之外,“也不知嫣然如何了,一切可还顺利?”
“侯爷放心,大小姐定能回到您的身边......”
话还未说完,就听见外头有人大喊,“侯爷,盛都来了急信!”
卢显露出喜色,“好消息来了!”
只是等他接过信看完,却是将信狠狠撕了。
气血上涌,怒气攻心。
“绥宁?绥宁郡主?好一个绥宁郡主!”
绥,代表的是安抚,是制约。
卢显气得头晕目眩,却还是带着一丝期望问道,“老二找到嫣然的下落没有?盛恒将她关在哪里?”
他怕救人护送途中再次出现差错,反而伤着嫣然,是以要求换个皇帝拒绝不了的理由为女儿谋得自由。
且“那人”也说盛恒在意名声脸面,是以他们这一次用的是明明白白的“阳谋”便可解了他的困局。
却不想,人家一句话就破了,甚至还利用他女儿建什么女医舍,得了民心与名声。
送信之人摇摇头,“陛下的亲信带走了大小姐,无人知道她被关去了何处。”
卢显全身都在颤抖,咬牙切齿,“那个新科状元......本侯留在盛都的那几个人......”
“侯爷不可!”
第626章 好命郎
“侯爷有所不知!那陆家背靠安家,且还有许国公府有了牵扯,太子殿下对那两兄弟更是上心,陆家周围布满了暗卫......”
“若是折损几个人,能让侯爷出气,小的绝对不劝阻,可培养死士不容易,若是没有得手,那几个人岂不是白白就没了?
侯爷,咱们徐徐图之,眼下不知道大小姐在哪是无碍的,为了牵制住侯爷,皇帝绝对不会怠慢她。那几个人,不如以后留着护送大小姐?”
见卢显拧眉,送信之人又道,“而今七小姐是太子妃,借她的手找到大小姐是眼下最好的法子。”
听到说到卢嫣棠,卢显眉头更是紧皱。
“卢嫣棠能做成?”
他表示不信,“皇帝同意了嫣然与盛昭晔和离,却又借着诊治的名义将她扣留在盛都。他与我之间,彼此心知肚明,再也回不到当初。
而今却忽然又让嫣棠当太子妃?到底为何?”
他信上只让卢嫣棠去东宫,求的不过是个小小分位,原也不指望能做什么,不过随意扔过去的一枚棋子。
而今,这枚棋子却落在了关键位置。
让卢显生出了几分不切实际之感,有一种棋子活了的感觉,或者说,他的内心深处多了几分不确定的脱离感。
“盛都人人都在传,太子殿下对卢七小姐一见倾心,也不管七小姐体弱,不管不顾的要让他成为太子妃,便是陛下动怒他也不让步,还说天家父子闹得很难看,皇帝哀戚不已,在朝臣面前潸然泪下。”
卢显:“......”
居然会有这种传言,天佑帝不觉得丢人?
那小七前几年他也是见过的,生的是清丽无双,但不过是一个庶出儿子的闺女,身份摆在那里,当真有如此魅力让盛昭明倾倒?
送信之人忙道,“侯爷,二爷特特去打听了,这些流言是那些个老顽固大臣那传出来的,应是有几分真。且七小姐......”
对方不好意思笑了笑,“小的远远瞧见过几眼,当真是弱柳扶风,男子见了心生怜惜也实属正常,那盛昭明这些年多在军营,活的越来越糙,说不准真的就爱这一口......”
卢显:“......本侯多年未归家,还真不知家里多了这样一个红颜祸水。”
“也罢,你说的有道理,本侯再忍忍。”
卢显捏着拳,“本侯只要在西北一日,谅他盛恒也不敢亏待嫣然。如此也罢,总归现在是自由身,待日后南边......”
他截住了话头,操起一旁的长刀继续擦拭。
传信之人有眼色,准备退出去,就听卢显道,“以后定期将家中消息传给我,卢石那,也给本侯好好看着。”
小心使得万年船。
天佑帝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他猜不到,但棋子的走向他可以控制。
“是。”
......
入了五月,天气逐渐有些热了,孙首辅的病症还未减轻,是以带“孩子”的活归了天佑帝。
陆启霖日日下午都去养心殿伴驾。
惹得翰林院众人酸得不行,一个个都在背后喊他“好命郎”。
陆启霖不跟他们计较,其余时间就躲在孙首辅的那间屋子里做“策划”。
夏虫不可语冰!
他可是有大事要干的人。
这一日下午,他收拾好了案头的纸张,准备等着宫里来人喊,不料等到未时,宫里都没来人。
而翰林院的正堂内,传来“嗡嗡嗡”的说话声。
“陛下终于松了口!”
“这是大好事啊,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众人神情都有些亢奋。
陆启霖踏出房门,想听的更清楚些,就被一人眼尖的发现,上来就拉着他进了人群里。
“哎呀,陆修撰近几日躲在首辅的屋子忙什么呢?”
“没做什么,首辅大人要下官帮着整理从前的水利卷宗。”
这个是可以大方说的,陆启霖没有隐瞒。
听到水利卷宗,众人的眼神俱是闪了闪。
果然是频繁出入养心殿的人,消息都比他们早一步。
闻言,拉着他的人又笑嘻嘻道,“陆修撰,你可知,今日陛下在朝上说了,准备往南修建永和江一事?”
当然知道,他们还天天讨论怎么修呢。
只是被问起,陆启霖自然不能这么回答,只道,“这个我不知。”
见他摇头,众人皆是不信,但事关陛下,到底不敢提出质疑,只装模做样惋惜。
“陆修撰这几日几乎日日都去养心殿给陛下讲书,是陛下跟前的红人,我们还当你能知道一星半点呢。”
还有人也起哄道,“对啊,陆修撰,这盛都谁不知道你与太子亲近,又得陛下青眼,咱们谁都比不上!你就好心提点提点我们,省的我们瞎猜不是?”
陆启霖似笑非笑的望着他俩,“陛下心中自有决断,有些话不是我该听的,也不是你该说的。”
这两人可不厚道。
居然想用捧杀的法子诱他开口说出不该说的话来。
拉着他的人自觉尴尬,讪讪松开他的手,赶紧寻了个话题,又与众人讨论起来。
“南边山多,且山民彪悍,这往南修得绕山挖渠,若是地势高,还得挖低,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是啊,听说太子在早朝时自请愿接了这差事,谁知却被陛下当场拒绝,说他擅长打仗不擅长河道差事,半点面子都不给呢!”
“哎呀,毕竟攸关国本,且得耗费大量钱财,是个苦差也是个......不知道陛下会选哪位德高望众的老大人?”
“今日下朝之前,还吵着呢,没结论,毕竟孙首辅告假了,说不定陛下还要问过他的意思......”
众人讨论的越来越过火,几次问陆启霖,他都摇着头一问三不知,干脆也都不理他了。
陆启霖默默回了屋子,颇觉得为难。
前几日,他和大哥的拜帖被孙府拒了。
孙首辅收了他的礼,拒了要去探望的帖子,说是仍旧腿疼骨头疼,转而又给了他一个请帖,说休沐日请他去家里喝茶。
而陛下什么早不点头晚不点头,偏偏就在休沐前一日放出了消息。
明日孙府也不知道会有多热闹。
这两老头莫不是在互相做局?
其实,他很乐意接这趟活,不然也不会主动上呈法子。
有必要吗?
第627章 君子非礼勿听
第二日,陆启霖到了孙首辅家门口。
撩开车帘子,就有点不想下马车。
人也忒多了点。
马车都把边上巷子给赛马了都。
瞧着门前一个个站着的官员,知道的是来拜访孙首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上朝呢。
“我等皆是来拜见孙首辅的,劳烦通报一声。”
门口,不少官员正围着孙府管家说话。
孙府管家一脸为难,“大人们还是回去吧,我家老爷的腿还疼着,不愿见客。”
“我们并非有意来打扰首辅,只是涉及朝堂大事,不若让我等进去,也不走近,只听首辅大人远远的指点几句,如何?”
孙府管事摇摇头,继续拒绝,“大人们,可莫要为难小人了。”
陆启霖暗自摇头。
果然,他昨日的预感没有错,今日当真会有很多人来“见”孙首辅。
倒也怪不得这些人坚持。
修建永和江这趟差事实在抢手。
大工程,想要银钱的,在里头过一手,不需要怎么贪,都能富得流油。
更何况,还是一桩能名垂青史的记事,为名者亦是趋之若鹜。
而能不能去,说不定就是孙首辅的一句话。
要不要掉头走人?
陆启霖陷入纠结。
和孙老头提前约好了,昨晚和今早他都没等到孙府下人来通知,那他们的约定应该还是照旧。
可这会人这么多,却要他在众人瞩目下进去,委实招人恨。
毕竟他现在在翰林院,已经就是那个“异类”了,以后还混不混了?
就在他纠结的时候,马车后头又来了几辆马车,直接将道路给堵死了。
得,不用纠结了。
那就等着吧。
身后的两辆马车里,各自下来两位二品大员,户部尚书严祥以及吏部尚书赵渊。
一下车,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发出冷哼。
听说这两位素来不和。
陆启霖一下子就来劲了,贴着车窗瞧。
赵渊率先开口,“哟,严大人也来探望孙首辅呢?”
严祥轻嗤一声,“怎么,就准你来,不准我来?”
赵渊挑挑眉,“想听实话?
严祥长袖一挥,踏步朝孙府门口走,“不了,有些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赵渊翻了个白眼,“有些人就是个装银子的钱袋子,就是该收钱是收钱,该掏钱就掏钱,老老实实就成,偏生把自己当棵葱,遇到口锅就想栽进去,也不怕被炖了。”
严祥扭头,瞪着他,“总比有些人该管的管不好,成天跟在别人后头问意见。”
“哼!”
互相伤害一波,两人抿着唇不说话了,自去与孙府管家沟通。
这两位都是尚书,也不知首辅大人见不见?
陆启霖正靠在车窗上猜着呢,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君子非礼勿听,陆状元这姿态可有些不够君子啊。”
陆启霖扭头,就见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楚博源,一个是叫苗青骏,也是今科的进士,不过是三甲的。
按理来说,三甲大都要外放为官,亦或是等着朝中空缺,慢慢排队等职位。
但这位苗青骏是苗妃的外甥,且他还有一位姑母苗氏嫁给了兵部的侍郎,是以很快也被授了官。
不过这种走后门的,一般都会被推到工部去。
苗青骏亦是如此。
总之,苗家比起盛都这些有百年家族底蕴的世家来说,算不得什么,只能说小门小户。
但比起陆启霖这种农家出身的,可以称得上是家世显赫。
就是因为苗青骏的家世,楚博源才乐意与之结交,毕竟这人性子十分张扬,他不太喜欢。
不过现在看来,这张扬的性子也是有点用的。
陆启霖挑眉,“我坐在马车里看四周风景,两位站在后头看我,能扯到君子不君子上去?两位很闲?工部不忙?”
楚博源冷着脸不说话。
和陆启霖几次打嘴仗的经验让他学乖了。
若非必要,绝不开口。
但苗青骏不知道啊。
他虽也算是盛都纨绔弟子那一挂,但自小脑袋瓜机灵,读书一道上颇有些天赋。
再加上家中请了名师指点,比起盛都其他纨绔来,可以说是别人家长辈口中的“好孩子”。
他顶了这头衔这么多年,身上的傲气极为凛冽。
但这次只进了三甲,心中不甘至极。
此刻,苗青骏见陆启霖说话意有所指的,应是在嘲讽他未能进翰林院。
心中不忿越发明显。
当即便道,“再闲也没有你闲吧,以为坐个马车坐在里头等着,孙首辅就能见你?”
说完,嗤笑一声,“谁不知道你啊,去了翰林院才第一天,就害得孙首辅旧疾突发,真真是个不省心的。”
“我要是孙首辅,恨不得将你赶出翰林院,岂能见你?”
陆启霖望着他,“怎么,这么怕他见我?”
“谁怕了?”苗青骏上前两步,冷哼道,“陆启霖,你也不看看这门外站的都是些几品官?严大人和赵大人都尚且在外头等着,你以为能轮得到你?”
“我可告诉你,孙府里有陛下赏的护卫,一个能顶十个,你趁早歇了一会趁乱进去的心思,他们不是吃素的!小心被扔出来磕掉大牙。”
苗青骏说完很是洋洋得意。
陆启霖拜了名师又如何?还不是乡巴佬一个,怎会比他懂得这盛都权贵家事?
陆启霖好笑看着他,“那你能进去了?”
苗青骏今日本是带着楚博源来碰碰运气的,能不能进,他心里没底。
但。
陆启霖这么问,他心头不服输的那股劲起来了,当即便昂首道,“总比你能说的上话,且看着吧。”
他疾行越过陆启霖的马车,凑到孙府管家跟前,“孙管家,老夫人今日可好?我姑母总念叨她老人家,想让我来探望探望。”
孙府管事惊讶望着他。
今日乱的很,这位苗公子凑什么热闹?
第628章 果真有诈
想也不想的,孙府管事道,“倒是不巧了,夫人这几日忙着照顾老爷,乏得很,一早就说要休息,不见客。”
“可我姑母......”
“苗公子放心,待我家夫人歇好了,自会去宫中拜谢苗妃。”
这句话绝了苗青骏的心思。
苗青骏脸色黑如锅底。
他都没想见孙首辅,不过是打着探望老夫人的名义想进孙府而已,居然都被拒绝了?
他一时下不来台,只僵立在一旁。
好在工部左侍郎李良就在不远处,见此立刻招呼他道,“苗主事,你怎么也来了?快过来,一起说说话。”
苗青骏分在了工部四司中的屯田司,为六品主事,虽官职不显,但谁都知道这位只要不出差错就能稳稳晋升,是以工部众人对他还算热忱。
苗青骏松了一口气,快步走到李良身边,看也不看陆启霖这里。
陆启霖见状眨眨眼,问一旁的楚博源,“怎么办?他好像失败了呢。”
楚博源剜了他一眼,“得意什么?五十步笑百步。”
“呦,方才你俩可不是这个语气。你说,他怎么不招呼你一起过去啊?”
楚博源:“......”
他深吸一口气,道,“翰林院再好,做的也不过是背后的文书庶务,你今日不该来的。”
陆启霖笑出了声,“楚博源,咱俩没熟到这个地步吧?”
这货也不知道从小怎么被教育的?
他自己也算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了,也都没自恋到觉得自己是全世界的主宰,随意评价他人。
楚博源哼道,“不过同为一甲,又一起入了翰林院,好心提醒你一句,别丢人了你背后之人的脸。”
陆启霖:“你现在在工部,操点工部的心就行了。”
楚博源双拳紧握,额头青筋暴起。
就在这时,却听见工部的人在不远处喊他,“楚大人,快过来!”
楚博源抬脚就走。
陆启霖的脑袋探出车窗,“楚大人,我在翰林院等你从工部回来!一起当好同僚!”
楚博源:“......”
他气的眼前一黑又一黑,恨不得怒转身回去打人。
好在多年的涵养让他忍住了,只挤出一抹笑意,朝着工部的人群走去。
其实,往南修永和江是绕不开他们工部的,没必要着急忙慌来孙首辅跟前。
但架不住其他五部其他人都来了,工部的人也害怕被抢了好差事。
总不能名利被人拿走,最苦最难的差事他们工部兜着吧?
不行,坚决不行。
陆启霖探出头的动静,没惹来几个人的注意,毕竟大家伙这会都在孙府前头聊着天呢。
竞争归竞争,面上功夫还是得做好的。
而孙府管家明明一把年纪了,应该老眼昏花才是。不想隔着老远,他的一双眸子好似鹰眼一般锁定住了陆启霖。
眯着眼略一思索,突然急冲冲朝陆启霖的马车奔来。
陆启霖瞧见,忽的心头一惊,脑中警铃大作。
预感不妙。
“九叔,快调转车头,咱们回家。”
安九:“......你在跟我开玩笑?”
这都堵得严严实实,他就算扛着马车跑都没路好吗?
又见孙府管事跑来的身影,他问,“你是不想见了?那我带着你翻屋檐?”
陆启霖:“......罢了,丢不起这脸。”
不过说话的功夫,孙府管事已经跑到了陆启霖的马车跟前,拱手一礼,“可是陆大人?”
陆启霖撩起车帘,“孙管事,哈哈,今日贵府客人多,我改天再来罢。”
“陆大人说的哪的话?大人一早就等着您来了,这会已经梳洗好,就在书房等着大人。”
陆启霖:“......临时想起来,有点事,我先回去,改日再来。”
孙管家一惊。
还真是被老爷猜中了。
老爷让他机灵点,在门口时候把眼睛擦亮些,说这小子机灵的很,跟水池里的锦鲤似的,平时吃的太好也太饱,饵料撒下去,人家不一定上钩。
孙管事忽的一把拽住安九,“九爷,许久不见,来来来,特意准备了好酒好菜,一会咱俩唠一唠。”
说着,扭头对孙府其他下人呵斥道,“还不快将下马凳挪过来,没看见贵客上门吗?”
端着下马凳傻站在门口的下人如梦初醒一般,脚下生风,一个箭步就冲了过来,将下马凳放好,笑眯眯道,“请贵客下马!”
那嗓门之大,足以让整条巷子听得清清楚楚。
陆启霖:“......”
他还是太嫩了。
有诈!
果真有诈!
就是这诈到底是什么?
陆启霖无奈一笑,知道今日是跑不了了,只好勉强下了马车。
磨磨蹭蹭的往前走。
他这好像被“强抢”进门的表情,以及磨磨蹭蹭的行动,看在其他人眼里却像是得意。
一众大官眼睁睁的望着他,心中暗恨。
攀上太子就是了不起,孙首辅不见他们,却愿意见这小小六品官。
哼!
而在某些人眼中,比如楚博源和苗青骏眼里,陆启霖这是赤果果的挑衅。
他走过来时候的眼神,根本就是在对他们说,看我不想去,人家都请我去呢!
陆启霖一路思考着前行。
冷不丁撞上这两人嫉妒的快要喷火的眸子,立刻端正了姿态,挺直了脊背,目光要多凛然就有多凛然,反正就是不屑于看他们一眼。
果然,眼角余光瞥见这两货气得脸色都潮红了。
陆启霖只觉神清气爽,将自己成为了众矢之的这件事抛之脑后。
不抛也没法子了。
他又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临阵溜走,会显得更加不识抬举。
等进了孙府,他又问道,“首辅大人身体好些了?”
孙管家不知道自己大人的安排,便只道,“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总感觉陆启霖要跑,是以让下人在前头引路,自己挨着陆启霖走。
大有陆启霖一转身他就要拦着的架势。
不愧是孙府的管事,人精里的人精。
陆启霖一路跟着管事走,很快就到了孙曦的书房。
多日不见,孙曦看着容光泛发,一点都没有被病痛长期折磨的憔悴模样。
陆启霖行了礼,笑嘻嘻道,“您老恢复的挺快。”
孙曦摆摆手,“我这都是被人逼的。”
陆启霖:“?”
这么直接的。
第629章 您还是个演技派
孙曦嘿嘿一笑,指着身前的“游仙图”道,“陛下说你玩的特别好,咱们下一个?”
陆启霖挑眉,“您这样运筹帷幄的人物,喜欢的不应该是围棋吗?”
他现在哪有心思玩这个,只想摆个残局让这老头抓耳挠腮。
亦如他此刻,云里雾里,总感觉抓住了什么,又有些不确定。
孙曦瞥了他一眼,“老头子一把年纪了,哪来的那么多弯弯绕绕?只想玩个轻松点不费脑的。”
陆启霖坐下,挑了个小人就开始扔骰子,“您嘴里这么说,可也没耽误给我下套子。”
真真是步步为营。
孙曦嘿嘿一笑,等着骰子落定,伸手一扔,直接出了个“六”,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呦,老头子我运气不错,终究是等来了,前头没白费。”
陆启霖深吸一口气,“您有的何止是运气?都下血本了,把自个都豁出去了。”
他上下打量着孙曦,“下官没想到,您还是个演技派呢。”
孙曦捏着人偶走了六步,这才笑着望着他,“谁演戏了?我的痛风可是真的!你不也瞧见了,吃的时候,老头子我敞开了肚子吃的,半点做不得假。”
陆启霖:“......您老挺豁得出去的,那些个太医都说了,您这痛风之症极其严重,早就告诫过您,不可吃。
而据我所知,吃上一顿特别多的,第二日就会发作。你这前一日吃了吧?后一日又约我吃上那么一顿......”
孙曦望着他,咧嘴笑了,“你不仅聪明,学识也渊博啊。”
陆启霖见他承认,不由哼道,“神医喜欢吃我家的美食,相处久了,自是懂些医理。”
闻言,孙曦把人偶一放,瞪着他道,“提到这个我就来气!”
“人人都道你家伙食好,凭啥给我送的礼全是素的?
那几个粽子,为啥都是素的甜的?”
“你家是别的地方的倒也罢了,可你是嘉安府的,你们那不也有肉粽吗?据说送礼客气的,都做那种大肉粽,又香又咸,好吃的不得了!”
孙曦是真的生气。
收到礼后,他迫不及待让人端来。
剥开一个发现是甜的,他就分给了小辈。
又剥开一个,发现还是甜的,又分给了小辈。
等最后全都剥开了,发现没一个是肉的,已经很生气了,结果还被老婆子找上来骂了一顿。
说他乱给孩子吃东西,一个个吃的肚儿圆不消化,嚷嚷着难受睡不着。
他气的更睡不着了。
陆启霖挑眉,实话实说,“我怕您老又碰瓷。”
就这一句,让孙曦霎时泄了气。
他长叹一口气,“哎呀,有些事不是老夫要做的,都是那位要做的!”
他伸出一个手指指了指天,“别小看他,能上去,又能稳坐那位子这么多年,怎会是个心思简单的?”
脾气好,只是懒得计较,可不代表没心眼子。
陆启霖摇摇头,继续低头摇骰子。
哎,一群老鬼,他有些猜不透。
得好好想想。
走了一步,他又问,“包括今日,也是那一位的要求的?”
孙曦实诚道,“他只给我下了令,至于怎么完成,他让我自个儿发挥呢。”
原话是,怎么做还用朕来说?
陆启霖盯着孙曦的眼睛。
孙曦一双老眼平静的很,看不出半点波动。
哼,老狐狸,说话半真半假的好难猜。
下完一局,陆启霖没让,直接赢了。
孙曦不服,“再来再来。”
陛下骗他,说这小子特别会算也会扔骰子,能让人下的很高兴,
陆启霖没这心思,起身就要告辞,孙曦却是一把拉住他,“哎呀,用过午膳再走,要不,咱们去院子里玩玩。”
说着,拉着陆启霖就朝园子走去。
陆启霖越发确定,今日不该来此。
走到园子里,站到了两株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花木前,孙曦站定了脚步。
陆启霖:“......”
果然,下一刻,就见孙曦从袖子里掏出一把袖弩,又从腰下解下一个荷包扔到了陆启霖手里,“眼熟吧?你家的东西,我从太子那抢......讨来的。”
说着,他抬手瞄着一片叶子,手中一个使劲,直接击在了白玉木莲的树干上。
那残破的树干晃了晃,没倒下。
但歪歪扭扭的枝干摇了摇,似是在战栗,又像是在骂人。
孙曦嘟囔道,“我的眼神有些不好,你来教我,该怎么打得准?”
陆启霖:“......何必,您又不上战场。”
孙曦嗔道,“你这小子,是不是想私藏?”
陆启霖见他对着自己,那手抖啊抖的,赶紧挪开几步,道,“准头还行,就是该用力之时不够果决迅速,这才失了准头,等您身体好些,少折腾有的没的,养好身体就能打中。”
“你这小子,是在点我还是唬我?”
陆启霖老老实实,“都有。”
“嗐!”
“安流云受得了你这样?”
安流云三个字一出,令陆启霖僵立当场。
他不敢置信的望着孙曦,脑中的乱麻瞬间都生出了线头,首尾相接,成了一条完整的脉络丝线,顺着这三个字冲到心间。
陆启霖咬牙,“您和陛下,下了这么一大盘的棋,为的就是我师父?”
“你们的人选......”
陆启霖话还未说完,就被孙曦一把捂住嘴,“小子,事以密成,切不可随便下定语。”
他脸上挂着笑意,“你真的是聪明。”
陆启霖死死盯着孙曦,而后忽然唇边溢出一抹冷笑。
面冷如冰,眸色森森,抬脚就走。
孙曦不曾见过他这样。
应该说,陆启霖自来了这个世界后,第一次露出如此冰冷,好似要与全世界割裂的表情。
所有人都未见过。
孙曦一把年纪了,什么人没见过?什么套子没下过?
这会却透过少年冰冷的目光感受到了对方的愤怒。
“慢着!”
孙曦连忙拦人,低声哄道,“怎就急眼了?”
陆启霖甩开他的手,兀自朝前走。
“哎呀,老夫与你说实话,你莫要生气。”
这小子生的文文弱弱,却怎的这么犟?
孙曦无奈,双臂一展,用自己全身的力气拽住陆启霖。
“你听老夫说一说!说完了,你若是不认,再走不迟!”
第630章 是不是屈才了?
陆启霖走这几步时,心中却已确定,他的反抗是无用的。
除了发一通火,没有任何意义。
孙曦拉他,他忍着气站直,深吸一口气道,“还请孙首辅解惑。”
他若还继续做官,便绕不开这两座山。
见他肯停下,孙首辅立刻挥手让不远处的所有下人出去,这才道,“我知道你也应该猜到了,进门之前应该猜我与陛下这连番的唱打,是想下套子让你去干活。
的确如此。但你猜对了一半,另一半是,陛下想要安流云重新入朝为官。”
陆启霖拧眉,“若是要我师父入朝为官,陛下下旨就行,何须演这么久的戏?你们这般,不就是怕他拒绝,用我来拿捏他?”
最近一场场戏演下来,陛下“捧”他,孙曦“抬”他,一个个将他弄成了众矢之的。
对于这个,他不在乎。
他只要做好自己的事,自成一系,总会吸引到志同道合之人,无需花费心思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他也不惧怕陛下将重要的,难度极高的任务交予他,相反,他很乐意去做去挑战。
只有做出成绩了,他才能一步步得到想要的东西。
但是,为何他的事就是要扯到师父身上?
孙曦长叹一声,直言道,“陛下也怕被拒绝。”
陆启霖冷哼,“他要台阶,所以首辅大人就配合他,顺势让我成了这台阶。”
孙曦忙道,“彼此的台阶!也不单单是陛下的,你师父同样也需要!”
“他心里对陛下有气!便是陛下下旨,他不违抗,但也是心不甘情不愿,没几年又要跑!陛下也是无法,总归是想长期留着他,这才出此下策。”
“太下策了!”
陆启霖声音冷冽,“你们捏着他对我的关切,怕我在朝中成为众矢之的,怕我被人下套子吃亏,以此要挟他重新做官!真真下策!
陛下若有心,一封信就能去问,问清楚明白他愿不愿意就好。为何要这么做?
他一把年纪了,他想安享晚年,舒舒服服的过下辈子,为何就不能由着他?”
陆启霖忍无可忍,将往日不会说出口的话全都说了出来!
“我一路科考,努力考上状元,不是为了成为你们拿捏我师父的把柄!今日我之所以能站到此地,想来你们也认可我的才干,有什么困难的,难以解决的事,你们若信得过我,大可交由我,我定会想办法。
为何非得去要挟我师父?
为什么?给我下套不够吗?为何还要扯上他?”
这是他最最忍不了的点。
进盛都科考前,他是想过要安老头以后也来盛都陪着。
可来了之后,他想法已经变了。
他希望老头好好活着,快乐舒心的活着。
想读书就读书,想写字就写字,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他已经长大了,可以保护自己的师父。
却不想,事与愿违。
他知道陛下想要师父做什么。
做成了是会被载入史册中的无上荣耀,做不成便是要遗臭万年。
风险与机遇,他来担,何苦让一个想要颐养天年的老头再出来担。
孙曦望着与以往都不同的少年。
褪去了狡黠与机灵,此时的少年好似一只憋着气蓄着力的小兽,想要冲上来咬住所有人。
想用自己的力量保护身后想保护之人。
这一刻,孙曦是感动的。
多年来,当了那么多次的科举主考官,可谓是门生满天下,甚至收到门下办过拜师宴的弟子也不少。
但,似乎没有一个人能做到陆启霖这般地步。
为了自己的师父,这孩子变得焦躁,在他面前伸出了爪子,对那位更是没有丝毫敬崇。
偏生,他却生不出半点气恼,只生出了几分嫉妒。
安流云,还真是一辈子的好命。
出身富贵,前半辈子有父母爹娘师长疼着,后来有那位还有众多友人惜着,而今到了晚年了,自也有嫡亲的弟子和儿子护着。
哪里像他啊,这个岁数了还在干活。
孙曦越想越不忿。
人啊,哪能舒舒服服一辈子?
不行!
孙曦伸手拍了拍陆启霖的手,“小麒麟啊,你想想,你师父那般才干,才做到礼部尚书之位是不是屈才了?”
孙曦抬手指着自己,“你看看,我是不是有些老了,该让位了。”
陆启霖皱眉,“你想给,人还不愿意接呢。”
如果是,当初就不会辞官离去了。
“此一时彼一时。”孙曦认真道,“他在盛都未曾做出的选择,却在回了嘉安府后做出了选择,那么在他选择的那一刻,他心中就该重新燃起抱负。
我的这个位置,他无论看得上还是看不上,注定是他的。”
“因为,”孙曦盯着陆启霖,“你还小,你的年纪不足以支撑起这个位置,至少这十年内,你不行。而他,是你师父。”
陆启霖沉默。
有些东西,他是想忘记了,这么直白的说出来,让他不知该如何应对。
孙曦,说的是事实。
见他态度有所缓和,孙曦立刻将锅甩了出去,“再说,让陛下想到你师父的,可不是我,而是你!”
“对,就是你自己!”
孙曦声音大了些,“你有事没事跟陛下谈什么梯队建设?”
“你若不提什么咱们大盛朝廷中坚力量不足,陛下会想到安流云?”
陆启霖:“......我就跟他提了一句,还是随意的这么一说,就想让陛下注重各个年龄阶段臣子的提拔和培养,与我师父何干!”
孙曦胡说八道说习惯了,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重新培养一批多累?哪有现成的人好用?陛下也没那么时间和功夫等,但凡是年纪不大就致仕的,以及从前贬谪的,他挨个都写在了册子上!”
说完,孙曦警惕的环顾四周,对着空无一人的墙头道,“话说到这了,可别悄悄告诉你们主子啊,不然以后我吃卤大肠不给你们留了哈。”
回答他的是两片从墙外飞落而下的叶子,翠绿翠绿的。
陆启霖:“......”
孙曦嘿嘿一笑,凑上去道,“你放心,你师父是什么样的人,你也清楚,他若真不乐意会拒绝的。”
他示意陆启霖随他一起看晴空万里的天,“送去嘉安府的信,这会该到了。”
第631章 雕虫小技
嘉安府,平越县,安府。
安行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看完了信。
“呵,雕虫小技。”
他面露不屑,将信扔到了桌案上。
正欲起身出门,就见薛禾手里捏着信,匆匆跑了进来,“不得了!你说太子和小麒麟不会在盛都遇到什么事吧?”
薛禾有些惊慌,“太子居然请我去盛都一趟!盛都那些个太医是不如我,但也不至于一点小毛小病都看不好吧?”
安行斜睨他一眼,张开手掌。
薛禾将信递到他手里,然后用眼睛不住瞄着安行身前那一封,“呃,我的给你看了,那你的我能......”
“掉脑袋也看?”
薛禾:“.......算了,我没那么好奇。”
“看吧。”
“啊?呃,不用了。”
“给你看,不会掉脑袋。”
薛禾:“......这可是你说的!”
他一把捞起信。
“放屁!”
只看了一点点,就开始边看边骂。
“什么傲慢不懂礼?什么恃才傲物不敬上官,不睦同僚,咱们家乖孩子能干这种事?”
“皇帝和首辅两个人吃饱了撑着了啊,天天研究这个?”
“哈哈哈哈,我就说前头为啥写这么多,原来是想要你重新出山啊?”
“哎呦,我说,他天佑帝好好与你说不就行了,绕这么大的弯子就为了这一遭?”
薛禾看到后面,很快就整理出了来龙去脉。
“我都看得出来,他们还想以此要挟你,作甚啊,下套子都下的有点敷衍,别去了。”
安行“哼”了一声,“又是恩荣宴,又是赏花宴,这才过去多久?算上路程,这信是启霖还未上任就写好了送出来的。
他们这是提醒我,必须同意后续的要求,不然就折腾我徒弟。”
“乖乖,他们还是跟从前一样阴险狡诈呢!”
薛禾恍然大悟,“那,那他们要你同意什么啊?”
安行没回答,只道,“等圣旨到了,你就知道了。”
薛禾张了张口,想问。
安行却是将手里的信塞回他手里,“之前不是让你收拾好行李吗?收拾好了的话,你就带着东西去盛都吧。”
薛禾皱眉,“那你可是也回去?”
安行摇摇头,“不,我安流云该有的姿态还是要有的。”
薛禾:“......吃了亏还能装。”
“你又不是我,怎知这不是我的选择?”
他起身走到窗户旁,背着手仰望天空。
“虽已过午时,但距离落日还有不少时间,我也该去做我该做的事,方不负这华年,亦不枉读过的诗书经纶。”
薛禾望着他,忽然一笑,“安流云,你变了!”
他缓步走到对方身边站定,与他肩并肩注视着上方的日头,“当年死活闹着要回嘉安府,而今却是......”
安行唇角勾起一抹笑,“谁让我收了个好徒弟呢。”
薛禾哈哈大笑,“也不知道你俩谁教谁。总之他在我这,可以当个小半师,他来个想法起个头,我呢吭哧吭哧给他实现咯。”
安行侧身望着他,“去盛都吧,这次应该是好事。”
薛禾想了想,“也是,殿下的红鸾星该动了。”
他侧首望了过去。
两人相视而笑。
“安流云,我觉得现在挺好的,你我这年纪好好养着,还能活很久,能干很多事。”
“那是自然,我安行这一辈子活的,自是比谁都要精彩些。”
......
陆启霖留在孙曦家中一整日,吃了晚饭才回去。
没办法,以身入局,演戏必然也得演全套。
回到家的时候,陆家人已经用过晚膳,此时正在花厅喝茶闲聊,讲的都是玉容坊即将开业的事。
陆启霖与他们打了招呼,便回了房间。
陈氏笑着道,“这孩子,在孙家做客一整天,累了吧,灶上正熬点甜汤,你你给他送过去。”
陆丰收点头,“好,他正长身体呢,也不知道今日在外头吃饱了没。”
起身就往后厨跑。
剩下的一家人则是继续讨论着开业的事。
没办法,别的铺子没寻到,而今一家人的力气都只能使在盛都的玉容坊铺子上头。
都是开过铺子的,有经验,是以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安排的很是得当,便是有不懂的官场忌讳,也有陆启文在一旁解惑,商讨的很是顺利。
陆丰收送完甜汤回来,笑着道,“小六这孩子,说晚上吃甜食容易胖,还说脸上容易长疮,非得让我喝!”
郑氏就笑他,“我说你怎么走开一下,回来这肚子就圆滚滚了?”
来了盛都以后,实在太闲了,也不用下地干活,也没在铺子里忙进忙出,一家人肉眼可见的长了许多肉。
尤其是陆丰收,家里好吃的多,剩下的舍不得扔的,他都包圆了,体形更是圆润不少,肚子发鼓。
“娘,那你和爹以后也多吃些,不能只有我一个人鼓肚子!”
“哈哈哈哈。”
一家人说说笑笑,眼见月上中天,这才散了。
陆启文却没回自己的屋子,而是就着月色走到了陆启霖屋舍的窗下。
“小六,你可睡了?”
陆启霖还想着白日的事,闻言立刻起身,将窗户支起,“大哥,你有事找我?”
陆启文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没事就不能来寻你了?”
他笑着从袖子里取出一支纯白芍药,“今日我上街,万宝楼前头有人在卖芍药,说是这白芍药长得颇似云朵,乃流云先生最钟爱的花卉之一。”
他轻咳一声,“买的人极多,大哥只抢到了这最后一支,拿着玩吧。”
雪白的芍药花少见。
精致少见,的确是安老头会有的品味。
约莫放在袖子里许久,已经有些蔫了。
陆启霖双手接过,却是珍视又珍视,“谢谢大哥。”
“你我之间,何须说谢谢?”
陆启文用方才握花的手轻轻拍在他的肩膀上,“小六,今夜大哥有些睡不着,不若你陪着我说说话可好?”
芍药的香气窜入鼻尖。
清淡,舒人心脾。
陆启霖抬头一笑,“月色正好,该饮一杯。”
第632章 一搭一唱
翌日上朝。
“休沐前,众位爱卿就吵得不可开交,不知今日可能选出合适的南江总督?”
永和江往南修已成定局,负责此工程的官员便是南江总督。
众朝臣面面相觑,挨个上前推选自己认为合适的官员。
“臣以为,户部要负责此次工程银两拨款等重要事务,不若就由户部尚书总领?”
“臣以为,往南修河道不仅要多方合作,六部皆要参与,吏部赵尚书早年也曾在工部历练过,既懂工部工匠安排,又懂人员调配,乃上佳人选。”
“恕臣直言,术业有专攻,既然是工部的事,那自然就由工部之人来负责。”
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
孙曦找到间隙,上前一步道,“自朝中有人提起往南修永和江起,陛下心中便挂念着此事,一直命我寻些良策,力求利国利民的同时,少劳民伤财。”
天佑帝颔首,“对。”
“这段时日,臣和陛下看过不少人的策论,若论如何修,什么法子最好,老臣以为,新科状元陆启霖写的极好。还请陛下破格提拔此人,命他为南江总督!”
天佑帝面露犹豫,“好是好,陆卿乃我大盛唯二的六元及第。文采与才情自是无人能比,策论写的也是一顶一的好,但,陆卿的年纪......”
眼见陛下一脸为难,下面的官员们立刻跳脚,“这怎么行?”
“便是六元及第又如何?才初入朝为官,不过十四,都未及冠,如何能当的起此大任?”
“就是啊,南江总督一职事关我大盛百年基业,岂是一个小少年的肩膀能扛得起的?”
“首辅大人,您可不能因着偏爱惜才,就做出这样出格的判断来!”
“老夫出格?老夫就事论事。你们举荐人才行,老夫身为首辅就不能举荐人才了?”
孙曦气呼呼道,“陛下,还请允老臣辞官致仕!”
这......
众人面面相觑,吵不赢就闹?
果然,就见天佑帝的脸色一下就难看起来,“孙爱卿,莫要如此!朕又没说不同意......”
话还未说完,下面的朝臣就跪了一地,“陛下!”
“陛下三思!”
“陛下,就允了老臣的致仕吧!”
“陛下!三思啊!”、
“陛下!”
天佑帝“腾”一下起身,恨声道,“你们这是要逼死朕!”
“臣等绝无此心!”
“陛下,老臣只想为大盛选出栋梁之材啊,栋梁是需要历练的,陛下!”
天佑帝扶额,长叹道,“你们让朕好生为难啊。”
一边说,一边从指缝里悄悄去看孙曦的反应。
眨眼,眨眼又眨眼。
差不多了吧?
天佑帝无奈一笑,放下手,迟疑道,“孙卿,莫要意气用事,这样,朕在总督之下再选两个副手,就定两个南江巡抚,如何?”
此言一出,朝堂上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陛下和孙首辅,感觉自己好像在套子里。
“陛下,便是副手巡抚,也不妥啊......”
莫名多了两个空缺,也是肥差,他们并不舍得给陆启霖。
孙曦高呼:“陛下,还是让臣致仕吧!”
众人:“......”
天佑帝冷哼,“副手巡抚,一为陆启霖,剩下你一个你们定,朕今日就允。不然,那就没别的名额了,就让陆启霖当南江总督。”
众人:“......”
“陛下英明,请容臣等商议一二。”
天佑帝勾起唇角,“允。”
众朝臣围在一起开始推举人选,本意是讨论,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九九,每个团体都想划拉利益。
总之,谈不拢。
过了一会,众人重新站好了位置。
天佑帝笑问,“一个总督,一个副手,诸位大胆的推,先推副手吧。”
可是一连推了数人,陛下都摇头,不是嫌弃太老,就是嫌弃此人不懂水利,要么就是策论写的不好。
等推了几个年轻些的官员,天佑帝忽然道,“这打算采用陆启霖的方案,既然往南修永和江,那便要修的长,修的好,是以这两个副手得分开管,一个从金水府往南修,修到宁阳府。
一个从仙南府往北修,修到宁阳,如此两端首尾相接,便成了。”
众人震惊的望着天佑帝,“陛下......”
不是先选出人,然后再选出往南修的方案吗?怎么直接就定了修建方案?
这时,终于有人回过味来。
人选,方案,陛下心里早就有了主意。
平和仁慈了快二十年的帝王,笑着将他曾经的雷霆手段拿了出来!
天佑帝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其实,朕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朕好,为了大盛好,朕不该辜负你们任何一个人的心意。”
“这样,已经点了一个年轻的副手,那就莫要再点个年纪太大的。”
天佑帝朝众人眨眼一笑,“省的有人拿年纪来压。”
“不如,在新科进士中,再选一个当副手,负责仙南府到宁阳府这一段的修造,如何?”
“是......”
天佑帝给了方向,很快众朝臣就讨论出了另一个副手的名字。
楚博源。
今科探花,策论文章写的也是极好。
听到这个名字,天佑帝眸中闪过一道寒光。
但愿,是他多心了。
今年一下出了三个年轻的人才,他的确也想都历练历练。
那就楚博源吧。
两个副手的名字敲定,最后的南江总督仍旧空缺。
就在众朝臣以为陛下仍旧想用“拖”字诀吊着他们的时候,却忽的听天佑帝道,“朕前几日梦到了先帝。”
“梦里,他对朕念了一段文章,朕当时很是恍惚,颇为不解。”
众朝臣惊讶不已,不是讨论总督人选吗?怎么突然扯到做梦上来了?
就听天佑帝继续道,“可醒来的时候却发现,那文章竟是安流云曾经的旧作。”
哦。
众朝臣齐齐在心中翻了个白眼。
听懂了。
想要人安流云起复呗。
好好说就成,扯什么先帝托梦......
呵。
众人又忍不住瞥向孙曦。
一搭一唱的,不就是选好了这师徒两个人办差吗?
早说就是,遛他们作甚?
天佑帝见他们都没说话,扬起嘴角,“退朝,细务暂搁,明日再议。”
第633章 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
迟者生变,天佑帝当天就下了三道圣旨。
一道去了嘉安府,两道去了翰林院。
陆启霖在翰林院等了一会,待楚博源从工部匆匆而归,这才一起接了旨。
陆启霖面色平静,而楚博源在宣纸人走后,整个人再也控制不住,面露狂喜。
自打被借调去了工部,他汲汲营营为的就是回来,亦或是去吏部。不想,这天大的好事会落到他头上!
简直难以置信!
扭头,见陆启霖神情淡淡站在一旁,他忍不住勾起嘴角,“怎么,见我也是副手之一,不开心?”
陆启霖盯着他,勾起一抹冷笑,“添头而已,你当我在意?”
“你!”
瞬间,楚博源的好心情消失殆尽。
他胸膛剧烈起伏,想打人。
但,他忍住了。
不气不气,陆启霖平时嘲讽他都是笑嘻嘻的,今日是冷笑,定是心中在意极了。
“一南一北,平分秋色。陆启霖你可切莫曲解了陛下的意思,省的坏了差事。”
陆启霖心中的确不爽。
但不是因为楚博源,而是因为今日他的师父,板上钉钉的,真的成了南江总督。
老头儿要办差了,都是因为他的缘故。
他本就不悦,再遇到楚博源这块狗皮膏药,心情更是差到了极点。
“呦,一南一北说的真顺口,我的策论你背的挺熟。”
楚博源黑着脸,拂袖离开。
陆启霖深吸一口气,回了屋子,继续设计第二套图纸的“机关”。
有些东西,该提前想到。
......
楚博源出了翰林院。
捧着圣旨到了工部之时,脸上挂着谦逊的笑容,惹得工部众官员不住称赞。
“楚编修,当真是年轻有为啊。”
“是啊是啊,楚编修靠自己的才华成了南江巡抚之一,真可谓是英雄出少年啊。”
“对啊,可比某些靠什么师父老师的厉害得多。”
楚博源笑得越发谦逊,“本月二十休沐日是个好日子,楚某就要搬入新宅,诸位若是得空,还请来喝杯清茶?”
众人拱手,“有空有空,怎能错过楚大人的乔迁宴?”
“好,那今夜楚某就写请柬,明日一一送与诸位,还请赏光。”
“一定一定。”
楚博源一整天的心情都很不错,除了想到陆启霖那一句话的时候。
下了值,他去医馆接砚随。
砚随被割了舌头,话是说不出来了,好在命是救回来了。
“你身体好了吧?”
砚随点点头。
楚博源满意了,扭头对贺府赶车的下人道,“我带着砚随要去采买一些东西,你先回去歇着吧。”
贺府下人张了张嘴,笑道,“表公子,小的帮您搬东西吧?一同回去就成,小的赶车不累,不用休息。”
“一会本官可能还要去见见友人,你在的话......”
楚博源似笑非笑的盯着他,“不太方便。”
贺府下人连忙跳下车,“那小的这就回去。”
“嗯。”楚博源淡淡颔首。
贺府下人匆匆走了。
此处距离贺府很远,若不坐马车,光用脚走路,要许多功夫。
砚随望着贺府下人的背影,默默垂下了头。
一双眼睛黯淡无光,不知在想什么。
楚博源瞥了他一眼,“你若是不想留在我身边了,送你去楚家老宅,如何?”
砚随抬眼,急急忙忙摇着头。
“那就打起精神来。”
楚博源瞥了他一眼,上了马车,“要买文房四宝,一家一家逛过去。”
砚随捏着缰绳,小心翼翼赶着马车。
回了楚家老宅,他只有被卖掉的份。
谁家会买一个下巴下人?等待他的不会是什么好下场,他不能回去。
楚博源一语成谶。
才逛了两家铺子,“送信之人”就请他去见成二。
楚博源不愿意,“本官今日还有事,不方便,改日吧。”
“楚大人,应该知道饮水思源这句话吧?不想想,今日的风光是哪来的吗?”
送信之人嗤笑一声,“楚大人当真以为是自己的策论?”
楚博源抿着唇,让砚随进了马车,对“送信之人”道,“你赶车。”
送信之人跳上马车,“楚大人真乃当世俊杰。”
识时务者为俊杰。
到了目的地,楚博源进门,砚随在身后一把拉住了他,满眼惊慌害怕,全身都在颤抖。
他永远都忘不了被这群人割掉时候的痛。
痛彻心扉,灵魂俱碎。
“送信之人”一脚将他踹进门,“老实待着,你可没第二条舌头了。”
砚随再不敢抬头。
楚博源拧眉,“打狗还要看主人,你若这般待客......”
“送信之人”嘿嘿一笑,“楚大人快进去吧,二爷可等着了。”
楚博源抬脚往后头走。
他走后,“送信之人”将脚踩在砚随背上,“你跟错了主子。”
砚随默默垂泪,不敢反抗。
“送信之人”忽然觉得没意思,道,“但凡他不让你跟这么近,你也不会丢了舌头。”
又道,“你家主子对你也不过如此。你应该会写字吧?
这样,以后他若是行事有异,你提前写下来通知我,我就想办法给你一笔钱,让你去个谁都找不到你的地方过舒坦日子,如何?”
砚随震惊的望着他,又害怕又惶恐。
楚博源到了成二跟前。
“恭喜楚大人当选南江巡抚,怎么样,我们主子说话算话吧,楚公子未来官途一片坦途啊。”
楚博源拧眉。
当真是“那位”又出手了?
他有些不确定,只道,“有什么话快说,今日贺府还有人定会与我促膝长谈,不能耽搁太久。”
成二笑嘻嘻,“这是自然,楚大人而今一飞冲天,你那舅父现在必是要反过来巴结你了。”
楚博源勾起唇角。
成二觑着他的脸色,在心中暗自嗤笑一声。
到底年纪小,好哄的很。
他也不卖关子,道,“楚大人,陛下既然点了三位主要人选,那后头干活之人定是由你们三位来安排。
今日请楚大人来一叙,便是为了这个。”
楚博源挑眉,“哦,本官该选什么样的人?”
“主子让我带一句话给楚大人,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
第634章 胳膊往外拐
往南修永和江是大工程。
是以即便是敲定了总督与巡抚的人选,后头附属办差人员以及粮草花用等等,都是需要商议的。
朝廷忙忙碌碌,才起了个头,又到了休沐日。
此时,不少人已经得知巡抚之一的楚博源今日乔迁,不管有没有收到请柬,皆来庆贺。
东桂巷子热闹不已,车水马龙。
因着是皇城根下,东桂巷住了不少皇亲国戚与权臣,是以不少官员怕自己的马车挡道,皆是下了马车走进去的。
楚博源站在自家宅子门口,一身簇新,迎接宾客。
新买的看门老汉不便宜会来事,但他不放心,再说请的都是差不多品阶的同僚还有上官,他亲自来迎也不掉份。
宅子里,更是备了盛都最好吃的糕点,吃食则定了天香楼的高档席面,一切安排的尽善尽美。
一众官员见他年纪轻轻,却能安排的如此妥帖,更是不住夸赞。
“楚编修,你这宅子可不便宜吧?”
“这哪是不便宜的事?没点运气,可买不到这东桂巷的宅子。”
工部侍郎李良艳羡道,“楚编修日后若是上朝去,都能比旁人多睡半个时辰。”
哪里像他,盛都奋斗了大半辈子,住的地儿离皇城远远的,上朝要早早起来。
这会天气暖和无所谓,到了冬日可就受罪了。
李良的羡慕被众人看在眼里,众官员也都心里不是滋味。
这年头,年轻人真吃香啊,他们这些个老东西在陛下眼里是越来越不值钱了。
“也是赶巧了!”
楚博源打着哈哈,唇角扬起,“会试过后,就想着在盛都安家下来,省的总麻烦舅父,便拜托人牙子找宅子。
谁曾想,他倒是看得起我,给我介绍了这一处,开价贵的吓人,当即便不想买。但架不住他说着地儿好,左邻右舍都是些人品端方的大人们,我一合计,咬咬牙,将前几年卖画的银子都拿出来了,掏空了家底,这才换了一处寒舍。”
说着,朝诸人抱抱拳,“大人们,还请入内喝茶,晚些等人到了咱们就开宴,今日席面我定的天香楼的,可要赏脸用些!”
“楚大人谦虚了,这哪是什么寒舍,分明是上宅啊!”
“来来来,让楚大人招呼客人,咱们进去瞧瞧里头。”
楚博源勾着唇角,笑着让下人引着客人们进去。
自己则继续站在门口迎接。
就在这时,却见巷子口传来鞭炮声。
随之而来的,是冲入鼻尖的草木灰味道。
楚博源眉头一蹙,快步朝巷子里走了几步,果真就瞧见陆家两处宅门外正弥漫着鞭炮的烟灰,陆家人在门口忙活着。
远远瞧着,似乎是正贴着红对联,将那写着“迁”字的彩色小灯笼挂在大门两排,一串串的,跟彩色的葡萄似的,格外喜人。
“咦?”
走到一半的客人忍不住掏出请柬看,“我怎么记得,楚大人的府邸是在这巷子最后头,不该是前面这两家吧?”
怎么都在乔迁?
待确认过地址,半道上的客人们接着犹犹豫豫往前走。
只是边走边回头看,只见鞭炮的烟雾散去后,露出了悬挂起来的两块崭新牌匾。
陆宅。
门匾之下,还有两张熟悉的脸。
“咦,这不是陆修撰和陆编修?”
“啊,今天是陆家兄弟的乔迁日吗?怎么都没听说啊。”
“是啊,都没收到请帖呢。”
正说话间,却见远处有一人骑着马儿疾驰而来。
“吁!”
盛昭明在陆家门口翻身下马,衣饰崭新,料子却是暗色,很是低调。
将缰绳抛给后头跟上来的侍卫,他笑着搂着兄弟俩的肩进了第一家陆宅。
众官员面面相觑。
这般潇洒利落却又随和的太子,与他们往日见到的完全不一样。
至少这样的笑容,是他们从未见过的。
有几个相熟的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没想到,今日陆家也乔迁。”
“是啊,瞒得可真紧,只是原先不知道也就罢了,这会都看见太子上他们家了也不好当做没看见。”
说着,互相对视一眼,下一瞬,已是各自扭头吩咐跟在身后的下人,“速速再去买一份礼,不,是两份,送到这两家府上。”
人得先去楚府再上陆家,这礼可不能去晚了。
“是......”
等众宾客到了楚府之时,互相凑趣闲聊的已经不再是楚博源的这处宅子。
而是陆家两兄弟的宅子。
楚博源忍着气继续接待宾客。
等客人来的差不多了,可贺府还未来人,令他越来越焦躁。
总算,在开宴之前,贺志松带着礼物到了。
楚博源松了一口气,上前道,“表哥,舅父呢?就等他到了开席呢。”
说着更是望向贺志松身后的马车,“我来扶舅父下车。”
贺志松却连忙拦着他,“表弟,我爹先去了陆府庆贺,待说几句话就来。”
“陆府?”
楚博源拧眉,“表哥,今日在我家中,舅父可是贵客,他若不来,如何开席?”
贺志松笑着解释道,“表弟你不知道,陆家今日也乔迁呢。据说没邀请几个人,是以大家都不知道,但方才我爹在巷子口见了孟大人去了陆府,便随着一起上门贺喜,你放心,他说完就来,不耽误你这儿。”
“哦。”楚博源的心情瞬间不太美丽了。
陆启霖和陆启文什么意思?
知道他今日乔迁,便也选今日乔迁,打算用更好的宅子来压他一头?
哼,平日里装成什么都不在乎的高人风范,临了还不是与世俗人无异?
还有舅父,这都什么时候了,不先来他这里却去了陆家,这叫宾客们怎么看他?
当真是不知所谓。
再见边上的贺志松,人虽在楚府,眼睛却一直盯着外头,想来心也早就飞到了陆家,更是令楚博源心情烦躁。
姓贺的果然都一个样,都爱胳膊往外拐。
他越想越气恼,却不得不强颜欢笑起来招待宾客,数次与人介绍自己淘换来的摆件只勾起了宾客们小小的兴致。
说个两句,众宾客又会绕到之前的话题。
“陆家......”
“太子......”
“孟大人......”
“不知还有谁去了......”
待到勉强在楚家用完午膳,所有人不约而同就提出了告辞,连饭后的一杯茶都没喝完。
楚博源快气炸了,却还是陪笑着送客。
官职低的,他只送到巷子一半,倒也还好。
那些个官职高的,见他要送到巷子口,实在犟不过,只好道,“楚大人,你先回去吧,时间还早,我们去陆府看看。”
楚博源几乎咬碎了银牙,“......好。”
第635章 银子要从四面八荒来
从门庭若市到门可罗雀,不过是瞬间的事。
贺新承站在楚博源身侧,望着他不甘心的眸子,轻声道,“今日我送予你的礼中,还有一本你外祖亲自挑的古籍,记得看一看。”
他也曾看过那本古籍,是教人平心静气修身的。
阿爹当真是用心良苦,就是不知道这孩子能不能领悟阿爹的意思。
楚博源“嗯”了一声,明显心不在焉,只例行公事般说了一句,“还请舅舅替我谢谢外祖父。”
贺新承心中长叹一声,目露失望,“好,我会转告。”
话毕,甥舅两人再也无话。
贺新承顿了顿,终是道,“你好生在家收拾收拾,我就与你表弟先走了。”
“是。”
贺新承带着贺志松朝巷子外走,没有上马车。
楚博源微不可察的蹙了蹙眉,忽然问道,“舅舅也要带着表哥去陆家凑热闹吗?”
贺新承扭头望着他,“你若得空,也该去打个招呼。都在朝为官,又是一届同科,该与他们交好才是。可要一起?”
楚博源面色骤冷,“舅父说笑了,同僚之间相交频繁与结党营私何异?”
贺新承定定望着他,“也罢,你长大了,随你。只是以后你无论做什么,千万记得今日之言。”
楚博源冷哼,“自然。”
贺志松不解的望着两人,只觉气氛十分不对,忙道,“表弟,莫要这么说,就是看见了顺路去道个喜,以后你不是也要与陆兄一起去南边办差?”
“流云先生不是你最敬仰的人嘛?待你去了南边后,你是他下手哎,我好羡慕。”
楚博源却是神色淡淡,“儿时戏言罢了,难为表哥还记得。”
“表哥若是向往,那可要努力些,也要让舅父为你筹谋才是。”
说完,转身就走。
这话实在难听。
贺志松一惯笑呵呵的脸也忍不住冷了下来,扭头望着贺父,“表弟变得有些多。”
贺新承神色淡淡,“有其父必有其子,或许他没有变,只是现在的他才是真的他。你与他合不来,以后莫要凑上去。”
儿子憨归憨,但也不能让人随意欺负了。
他可舍不得。
“哦......阿爹,我听您的。”
父子两个收拾好情绪,笑着进了陆家。
只见正厅里挤满了人,去楚家道喜的人几乎都来了。
陆启霖夹在中间,一脸无奈。
他应酬的委实太累,干脆问众人道,“两处宅子在修葺时候用了不少新鲜器物,约莫与盛都传统的屋子不太一样,大家可要去看看?”
“可是委托匠造所造的器物?”有人当即问道。
大盛可没有不透风的墙。
陆启霖含笑点头,“是,诸位可要去看看?”
既然这么多人,顺便就打个广告吧。
当然,匠造所卖器物挣的钱分不到他手上,但太子爷有份啊,给他挣点外快,听说北地的城墙还不够厚,他不放心呢。
陆启霖笑着带领大家进了隔壁的陆宅。
这个是他们二房的,后院就安排了王氏母女,人比隔壁少许多,很多地方没有忌讳,可以放心参观。
前头的厅堂并没有什么神奇之处,与大盛其他宅院没多大的区别。
直到进了书房,见了一圈空荡荡的书架,众人忍不住笑道,“陆修撰,晚些给你送几本书来。”
“多谢!”陆启霖笑着道谢,引着他们到了一处窗台之下。
众人这才瞧见,这处窗台与旁的摆设很是不同。
下方没有桌案,而是放着一块凹槽的大石板。
大石板上方有一个铁鹿头,往下俯瞰着石板下方的凹槽。
呃,看着有点不伦不类的。
陆启霖笑嘻嘻的转动鹿角,一股清水就从鹿嘴里流了出来,又被凹槽的石板接住。
等凹槽中的水快满溢出来的时候,陆启霖又转动鹿角,关了水源。
众人惊讶至极,有人忍不住碰了碰石板,“这,这都不用打水过来,直接就能洗手了啊。”
陆启霖点头,这是书桌上的茶壶道,“可接水煮茶,不用特意去厨房。”
“亦可洗手。”
陆启霖演示给他们看后,又伸出食指在凹槽底部拨动了一下,一个半孔露了出来,水流咕咕往下泄去,更是令人震惊不已。
有几个大臣忍不住蹲了下去,伸手推开石板下的木柜门。
只见石板凹槽下接了一根白色的陶瓷管,另一端埋在了墙内。
“污水可从这根管子中流到外头的水池了。”陆启霖解释道。
众人啧啧称奇,“这个是陆修撰想出来的?当真是巧思。”
看完书房,陆启霖又带着他们去了净室。
都是男子,不用太讲究,众人笑着进去看,不约而同发出了疑问,“这些会出水的鹿角后头都是有陶瓷管的吧,只是这些管子的另一端都在哪呢?”
陆启霖笑着带他们来到厨房一侧的“锅房”。
只见偌大的房间里,放了一口巨大无比的锅,上方还有一个大管子连接着外头的水井,锅的四周则连接着数根陶瓷管,“水,便是从这儿来。”
陆启霖指着下方的坑洞道,“若是想要热水,也可在此处加热后,冬日洗澡也不用提着热水走,省的凉太快了受风寒。”
众人惊讶的不知道说什么的目光里,陆启霖抬起头,骄傲道,“此锅房热水还连接了炕道,比烧炕更舒服。”
嘶。
真不愧是流云先生教出来的状元郎,这日子过得也太舒服享受了。
院中,陆启文与盛昭明并肩而立,“殿下,小六这么宣扬下去,匠造所可有的忙了。”
盛昭明咧着嘴,“银子要从四面八荒砸到我怀里来了!”
第636章 风花雪月集
盛昭明的快乐不止于此。
到了下晌,众宾客告辞后,陆家人各自去整理自己的屋子,盛昭明没走,陪客的活儿仍旧是陆启霖的。
陆启霖想了想,难得休沐,好久没逛街了,就带着盛昭明去了扶风堂盛都分号。
没错,盛昭明在嘉安府的书局有了第二家分号。
作为能给自己挣钱的产业,盛昭明很是上心,经常隔三差五就在外头看上一眼。
马车停在了坊市口,两人下马步行。
还未到扶风堂门口,远远就瞧见了铺子门口排起了长队。
盛昭明狐疑道,“书局掌柜的没与我说出了新卷啊?”
扶风堂生意不错,但也不会日日红火到这个地步,只有每次话本出新卷了,才有可能出现排队的情况。
陆启霖嘿嘿一笑,也不解释,只熟门熟路的带着他走了边上的小巷子,绕来绕去,绕到了扶风堂的后门。
后门守门的老汉看见他,立刻笑着上前招呼道,“陆大人您来了,掌柜的可日日盼着您呢!”
说着直接放了行,引着陆启霖与盛昭明去了后院上了楼梯,这才退下了。
盛昭明挑眉,“启霖经常来?”
他也算来的多了,但没去过后门,这老汉都不认识他,却认识启霖。
陆启霖笑着摇头,“不算多,算上今日,算第三次吧。”
说着,他也没引着盛昭明去寻掌柜,而是走到了二楼的走廊处,下方是柜台,伙计忙着打包算账,掌柜和账房正忙着收钱记账,忙碌的很。
盛昭明倚着栏杆往下望。
就听见伙计用沙哑的声音道,“这位公子,您买的这几本书不足二两银子......”
对面的男子皱着眉,“方才粗略算了一下,还以为够二两了,你快算算,若是不够,随便拿一本书添进去,够二两就成。”
盛昭明挑眉。
买书,买话本,想要什么买什么,怎的好端端还要凑二两银子?
只见伙计熟练的拉出柜台下的木箱子,从里面掏出一本半旧不新的农书,“这本是咱们铺子收上来的旧书,价格便宜,只要五十文,买了这个您就凑够二两银子了,可要?”
男子忙不迭点头,“没事,农书就农书,当闲书看就成,我要了。”
伙计咧嘴一笑,将农书放在了此人之前就选好的几本书上,又熟练的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给夹在书册中。
嘴里笑着道,“好,够二两了,这本‘风花雪月集’就送与公子您了!”
说着,更是将几本书熟练的用油纸给包好。
男人微笑颔首,带着书走到了掌柜前头,熟练的付了二两银子,捧着油纸包走出了扶风堂。
脚步轻快,很是高兴。
盛昭明眼神不错,脑子也转得快,一下就发现了“二两”问题的所在。
他指着下方的这些人,问道,“启霖,你是写了什么新的故事当添头吗?”
准备付账的这些人,每个人怀里都抱着一些书,互相嘀嘀咕咕的,都在凑二两的价格。
他们的目的不是为了买书,而是为添头。
陆启霖嘿嘿一笑,从袖子里掏出一本“风花雪月集”递给盛昭明,“殿下看看就知道了。”
盛昭明被他勾起了好奇心,直接翻开册子。
“前言......风月城中风月事,花雪纷纷皆胡言,请各位看官莫要对号入座,一切都是胡编乱造!
第一期之故事一,豪门公子遇佳人,一见倾心定终生。那日百花盛放,风城的谢家五公子,对一清丽佳人一眼万年......家中长辈不满,族中反对.......
谢五公子一往情深,不畏艰难誓要娶佳人为妻,不惜押上前途......
公子深情至此,誓要与佳人结为怨盟......
结果如何,还请拭目以待第二期......”
“第一期之故事二,史家嫡女不满庶出之妹结的好姻缘,丑态频出......”
盛昭明:“......”
他一双眼睛瞪的老大,忽然指着自己问,“我,谢五公子?为了心中珍爱之人,不惜绝食?”
陆启霖眨眨眼,“您之前不是同意我与大哥的计策,在城中散播那些话来保护未来太子妃吗?”
盛昭明下意识点头,“我是同意了。”
“然后我又问殿下,扶风堂的生意我能插手不,您说了可以,还说我若想要直接拿走便是。”
盛昭明扶额,“我是说了,但......”
哎呀,虽然都是化名,但这故事被加工了又改得这般,这般......香艳。
他还没做好准备啊。
百姓们看了可能第一时间猜不出来,但朝中那些大臣看了,第一眼就能想到是他。
他,多不好意思啊。
陆启霖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道,“下官这么做也只是不想浪费此前编好的传闻,想着殿下要散播的越广越好,是以就刊印了一百册,且想出了买二两银子书就赠的法子......
若殿下介意,那赠送完这些册子就不送了,反正咱们的目的已经达到,这一百册散出去也尽够了。”
说着,又似是惋惜的长叹一声,“二两银子也不多,一百册也就是二百两,今日约莫就要赠光了,明日不赠就是,的确也是下官考虑不周,便是二千册也不过两千两,的确不该......”
话还未说完,胳膊已经被盛昭明紧紧拽住,“启霖,是我考虑不周才是!印,多印些,故事随便你写,没关系,我一点也不在意!
你多印些这风花雪月集,谁买了二两的书就赠!”
盛昭明一想到白花花的银子能变成一道道厚实的城墙,整个人就兴奋不已。
无师自通道,“以后话本新卷出了,你就写一册故事更多的,让他们买够五两银子再送!”
陆启霖竖起了大拇指,“殿下,天赋异禀。”
盛昭明看着近黄昏还络绎不绝的铺子,委实高兴,便道,“走,启霖,我请你去天香楼吃一顿。”
今日,装着食盒的天香楼马车从陆家经过,这小子看了好几眼,约莫馋了。
哪知陆启霖却是长叹一声,“天香楼的吃食不过如此。其实我手里还有好些食谱方子,奈何在南城找不到能开云来楼的酒楼铺子。”
盛昭明大笑,“这有何难?”
第637章 怎能与民争利
盛昭明带着编号为零零零零一的“风花雪月集”去了养心殿。
顺便蹭了一顿饭。
天佑帝好奇道,“朕还以为你会在陆家用晚膳。”
每回去陆家,这孩子就跟待不够似的,不到天黑不回来。
听他提到这个,盛昭明满脸都是笑意,“本来是要用晚膳的,儿子还准备住一晚。”
“爹,你可知陆家给我留了一个小院,以后太晚了,我就不回宫了,住陆家,古一他们也有屋子歇脚。”
盛昭明说这话的时候,两眼都在放光。
说实话,今日他得知的时候,整个人熨帖极了,恨不得当天就住下。
“哦,陆家的客院只招待你?”
天佑帝问话的时候,不自觉就有些酸溜溜的。
盛昭明嗔他一眼,“爹,是留给我的院子,留给我的就是我的,客院就是客院,不一样的!”
“哦,那陆启霖给安行留了吗?”
“留了,就在我那院子的隔壁,一样都布置了舒服的净室,好用的很。”
天佑帝轻哼一声,“那你今夜怎么没留在那?”
这话一出,天佑帝顿觉不妙,小五铺垫这么久,不会是想再问他要个宅子吧?
他可没有了!
连忙轻咳一声,“陆家兄弟本就是朕给你留着的人,你与他们亲近些也无妨。”
盛昭明瞧了一眼天佑帝。
今日似乎有些喜怒无常?
没多想,盛昭明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递了过去,“看到个新鲜的,想拿回来给阿爹看,这就没住下,改天我再去。”
天佑帝目露感动,心中暗自唾弃自己。
瞧瞧,小五这么有孝心,自己刚才还怀疑他,真真不该!
天佑帝赶紧接过小册子,只见上头花花绿绿的封面,很是鲜艳夺目,名字更是“风花雪月集”这五个大字,看着像是那种香艳话本......
“咳咳。”他不自在的轻咳两声,赶紧往龙袍里面塞,“朕晚些看。”
盛昭明喝了一口汤,笑眯眯道,“您吃完就看看吧,儿子还等您看完了说说呢。”
不看,他怎么继续开口啊?
看完了再说一说?
天佑帝:“......不太好吧。”
儿子之前没开窍从来不说这些,但现在定了亲了开窍了,也不用这么放得开吧?
天都没黑,不适合看这种......
盛昭明狐疑的望着他,“就是几个八卦小故事,很快就能看完的,您怎么还要挑时间呢?儿子还等您看完了说说心得呢。”
八卦?
原来是八卦。
天佑帝来劲了,立刻掏出册子翻看起来。
不一会,天佑帝就笑得直打嗝,指着册子最下方的扶风堂三个字道,“你竟然允许自己的书局刊印这种故事?”
头一个故事就是胡诌自家东家的八卦,这扶风堂胆子不小啊。
盛昭明笑眯眯道,“儿子不介意。”
有银子就行。
陆启霖说了,这些个八卦故事都会经过改编,只要当事人不主动对号入座,大家也就当个杜撰的故事看,不要紧的。
再说,就算是别人问上来了,当事人还能正义凛然的问别人为何看这种杜撰的香艳八卦。
无所谓!
天佑帝合上册子,伸手拍了拍盛昭明的肩膀,“我儿大度,胸襟之宽广,便是我这个当爹的都佩服。”
剩下的他晚些再看。
他怕自己笑得太大声!
天佑帝说着,又开始打嗝,连忙给自己灌了一碗汤,这才又问道,“这风花雪月集也是陆启霖那小子写的?”
说实话,看多了那小子写的话本,第一眼看的时候感觉不像。
行文笔法差异有些大。
盛昭明眨巴着眼,“阿爹,我告诉你,你别说出去。”
他凑了过去,压着声音道,“是启文写的,小六用了一日功夫教他,没想到启文写的这么好。”
天佑帝瞪大了眼睛:“......”
陆启文,他那个一本正经颇具君子之风,行事文质彬彬又有条不紊的新科榜眼?
盛昭明继续解释,“您也知道,儿子从前在盛都时未曾结交什么人,您的那些个大臣更是没有来往,而今儿子回了盛都,也没几个信得过且能得用之人,是以做什么都得这两兄弟帮着......”
天佑帝伸手制止,“无碍,人才果然是人才,做什么都能做得好。”
这风花雪月集里面的八卦故事,胡编乱造中带着一分正经,二分含蓄,还有三分未点破的意犹未尽,让他看完了还想知道后续。
陆家,一家子都是人才!
天佑帝又问,“第二期什么时候出?记得给朕带来。”
盛昭明立刻点头,“儿子记下。”
说完,他又眨巴着眼睛望着天佑帝,“儿子前几日总想起云来楼的吃食,当时阿爹在嘉安府也是吃过的吧?”
天佑帝笑着点头,“吃过,的确不错,别有一番风味。”
主要是菜色新。
盛昭明见他笑了,立刻道,“陆家想重新开,儿子想入股呢。”
天佑帝放下手里的筷子,“陆家行事稳妥出不了岔子,你想入股就入,朕不会阻拦你。”
堂堂太子手里没多少私产,便是有也存不住几个钱,真是不容易。
毕竟这孩子不像那几个混账,四处结交富商直接要钱,或者就是用手里的权力压榨旁人谋求利益好处。
小五啊,要么就开垦荒山种田养殖,要么就是与陆家合股挣点银子,辛辛苦苦弄的银子都花在了军队与朝堂之上,是个实实在在的好孩子。
天佑帝想到这里,欣慰的往嘴里送了一口饭,望着盛昭明的目光充满了慈爱。
这时,对面的“好孩子”露出一抹讨好的笑意,“阿爹,那您能不能给我一个酒楼的铺子,我拿去入股?”
天佑帝:“......”
嘴里的饭瞬间不香了。
“身为太子怎能做这种与民争利的事?莫要入股掺和,而今你该做的是如何处理朝政,也好早日为朕分忧!”
盛昭明:“......”
越来越不好骗了,风花雪月集还能要回来吗?
太子殿下终究还是错付了。
回到东宫的他越想越懊恼,干脆写了一封信。
第638章 好像学坏了
写完信让人送出去,盛昭明的心情好点了。
就问古一,“本宫手里的银子最近攒起来点了吧?”
古一瞥了他一眼,“自打您回了盛都,吃喝都在宫里,北地又远的很,东海水师那只需自给自足,是以您手里如今约莫有两万两。”
只要不修北地那破城墙,银子不缺的。
“才这么点?”
盛昭明有些不满意,“这点银子,够在城南那买个好点的酒楼吗?”
城南的铺子虽不如内城长安街上的铺子金贵,但也不是什么白菜价,两万两银子够呛。
古一摇头,“买不到的,不止是价格,主要是没人卖啊。”
比起城内铺子的金贵售价,城南那的东西价格可谓是厚道了,别说是周遭的百姓爱去那买东西,便是城中这些官员的家人,大都也爱去城南买东西。
毕竟不是人人都能富成冤大头的。
在外时候要讲究一个光鲜,平时居家过日子,还得拣实惠的来。
盛昭明扶额,“早知如此,就不在启霖面前夸下海口了,这该怎么办?”
他堂堂太子,居然在盛都非最金贵的地界都买不来一个酒楼。
古一眼珠子一转,“要不,您就再去陛下那试试?今天不行,那就明天再去要?”
盛昭明苦笑着摇头,“以往可以,这次不行。”
他对古一解释道,“而今朝堂上都在为往南修永和江做准备,且陛下选的方案是比修到宁阳府更远的地界,花费更是长了一倍......”
简而言之,花费太大了,他的皇帝老爹日日为银钱心疼呢,莫要火烧浇油再去烦他。
古一眨眨眼,“那您方才写信去西北给老国公,是问他要......”
话还未说完,就被盛昭明敲了脑袋,“他又不是我爹!我如何能问他要铺子?”
他敢开这个口,明儿御史们就能用唾沫星子喷死他!
“那您是打算回西北了?”
盛昭明摇摇头,“短时间内不回去了,更何况,启霖和老师接下了南江一事,本宫得待在都城坐稳后方,必要之时,得亲自到前头去。”
那些个老臣们,包括这次绝大多数的新科进士们,他都不曾去结交。
牢牢记着自己身为太子的本分。
但明面上就是他的人,他得好好护着,绝对不能让任何一个自己人吃亏。
盛昭明直言,“信上是让国公爷给启武安排一件差事,好叫他早些回到盛都,让世子夫人见上一面,陆家和许国公府就正式把亲事定下,也好叫启文的娘亲把心事放下。”
他是媒人,自是要操心这门亲事。
就是他是头回做媒,不清楚里头的门道,等以后做熟了就顺了!
“原来如此。”古一兴奋的直点头,“殿下,那后头吃席您都带上我吧。”
盛昭明哼了一声,“再说吧。”
又道,“让你找外头那些人问八卦轶事,你问了没?写下来给启文送去。”
启霖与他说了,风花雪月集的内容如何,完全取决于盛都的八卦多不多,口耳相传那些写完以后,八卦的来源就是个问题。
古一拧眉,他不喜欢写字。
“您不是跟陆修撰说了,让他派人蹲在五城兵马司与大理寺等地方的门口听吗?还不够?”
“本宫这不是寻思着,你们当暗卫时候躲得隐蔽,能听到许多隐秘之事吗?”
古一轻咳一声,没正面回答。
咳咳,有些人和事的确是很隐......秘。
但有些无伤大雅的情情爱爱与勾勾搭搭的,他们也不好说啊,又不是嫌自己命太久了。
盛昭明看他的模样,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忽而脑中灵光一现,想到了陆启霖很早之前随意与他说的一个杜撰的人。
百晓生。
这样的人,可以是人,也可以是一个组织,专门搜集情报信息,让掌握第一手讯息之人立于不败之地。
听着有些夸张了些,但却也有可行之处。
他捏起毛笔敲了敲桌面,忽然问道,“古四和古五都去西北了?”
古一摇头,“古四去的时候,说他自己一个人就够了,让古五留在护卫军里面调教人呢。”
护卫军里面的兵卒,武艺比他们几个差远了。
从前有他们一到九护着殿下,也够用。但现在殿下总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他们便自发的在挑选好手加入,生怕护不住人。
“这样啊。”盛昭明继续敲着笔,“让古五别在护卫军里耽误时间,之前收养的那些乞儿之中,有没有特别机灵些的?挑一些聪慧又识字多的,再教些武功,以后为我们办事。”
古一震惊的望着他,“殿下,您之前不是说,教这些孩子识字记账,以后都放出去当伙计吗?怎如今还要教武功了?”
武功和略懂拳脚功夫是两码事。
一个不慎,就要被认为豢养私兵。
古一想到这里,不由压低声音道,“这可是在盛都,若是这么做,万一被陛下知道......”
便是身为太子,不能做的事还是不能做。
盛昭明瞪他一眼,“本宫又不培养他们当私兵,教会这群人拳脚功夫后就到扶风堂去干活,专门打听盛都大街小巷的八卦消息,顺便让掌柜的招几个酸腐秀才,把这些八卦都整理了,到时候给启文送去,能用就用,不用的就留着再说。”
古一震惊的望着他,旋即低下头应是。
天啊,太子殿下好像学坏了!
跟着陆家那两个芝麻馅的白团子久了,居然也会整这一手了!
“还不快去?”
“是!”
古一匆匆出门。
盛昭明望着他的背影,思绪却是飘到了卢家。
圣旨下了之后,卢家除了两个小辈蹦跶的厉害,不停的找三房的茬之外,其他人都没什么动静。
而古四,去了西北许久,只往回送过一次信,信上只有寥寥几个字,已见面。
旁的,什么都没有。
也不知顺不顺利?
也罢,没有消息应该就是最好的消息,卢石也不是个简单的,古四想要搞定颇有难度,只盼着这次他与卢嫣棠的婚事定下的消息能助他一臂之力。
......
“阿嚏!”
“阿嚏!”
“阿嚏!”
西北边城的一处羊肉馆子内,坐在靠窗位置的男子接连打了三个喷嚏。
坐在他对面的中年男子关切问道,“阿四兄弟,你莫不是着了凉?还是窗边风大?你与我换个位置,我这儿吹不到风。”
第639章 就是这么简单
阿四,也就是古四连忙摆手,“无碍无碍,许是来的路上途经一处沙蒿地,那儿花开的正盛,沾染了些花粉末。”
对面的中年男子,也就是卢石,闻言眸中闪过一丝精光,“每年六月,沙蒿与黄蒿这些都会开花,一片一片的,给荒凉的西北添了几分色彩,算是难得的美景。
没想到阿四兄弟你居然受不得这飘散的花粉。”
古四干笑两声,“我身板弱,比不得老哥哥身强体壮的,无惧这些花花草草的粉尘。”
卢石勾起唇角,“我年轻时候初来北地,也曾不适过,后来待着待着就习惯了,跟当地人一样,便是六月大风天走在路上,也甚少打喷嚏。
阿四兄弟,当真是自小出生在边城,长大些就去外乡闯荡的归乡之人?”
古四望向卢石。
前一阵,他也特意露出过马脚给卢石,但卢石只做看不见也没听见,今儿却突然说了这番话?
古四朝四周看了看,除了他们这一桌,再无其他客人。
而店小二和后厨之人,自上完酒菜后皆不见踪影。
这家店,是卢石带他来的。
两人皆是头一回来。
不过是瞬间,古四就捋清了思绪,认清了现实。
卢石,不想与他继续虚与委蛇下去了。
古四起身,往后退了两步。
耳边传来刀剑出鞘的声音,是从后厨的方向传来的。
古四微微一笑,忽的直接拜倒在地,“阿四见过卢副将。”
卢石并不意外他叫破自己的身份,只淡淡问道,“谁派你来的,后头是我的亲信,你可直说。”
“小人古四。”
古四说话的时候,伸出一个手掌晃了晃,“我家主子命我前来与卢副将结交,并无恶意。”
卢石神情仍旧淡淡,只道,“起来,继续吃。”
古四从容起身,又一次坐到了卢石对面,不过这一次,他只坐了三分之一的凳子,姿态谦卑。
“他会让人来西北寻我,我不觉得意外,只是,我想不明白的是,为何在与小女定亲之前,你就已经来了西北?”
卢石目光如刀,“他很早之前就定了要走这一步?”
盛都的那些个传言,他听到了。
简直荒谬至极。
他女儿是长得好,在他眼里是人间至宝,但他盛昭明什么美人没见过?封地又在南边的嘉安府,专门出美人的地界,怎会对他女儿一见钟情,又闹得大盛人尽皆知?
仔细一想,联想古四刻意与他结交的时间,卢石心中早就认定,这是一场阴谋。
古四立刻摆手,“殿下命我来的时候,可不曾说要牵扯卢七小姐,这些都是误会!”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这个是殿下与七小姐定亲时送来的信,他说了,若是您有疑虑,可将信交予您。”
卢石接过信,飞速看完。
面上仍旧带着疑虑,心中却是信了大半。
信上之言,的确与小七写给他的信合上了。
只是,若真像小七所言,这位太子殿下未免太过光风霁月了,他有些难以置信。
毕竟,那位可是从所有人都不看好的位置一路爬到了太子之位,而今除了苟活的废王,无人再是他的威胁。
这样的人,注定是天下的霸主,怎会耽于情爱?
见卢石的神色不明,古四忙道,“卢副将,殿下光明磊落,是个值得托付之人。您的大哥与二哥,本只是将七小姐作为棋子塞进东宫,当个可有可无的侍妾,殿下念及她身为女子的不易,本不想耽误她,但七小姐......
他从未主动要用七小姐来牵制您,是卢家上赶着,殿下他本十分为难......”
古四说的小心翼翼。
“总之,殿下当初命我来西北之时,只是为了西北的百姓。他说,他小时候曾见过您,知道您虽然出自卢家,但品性却与他们不同,不会为了自己的目的肆意践踏百姓......他说,他只希望未来某个关键时刻,我能劝说您坚持本心......”
卢石拧眉,“我只是一个副将。卢显真的想做什么,我一个庶弟如何能拦得住?”
盛昭明想在他身上下注去给卢显打擂台,未免太高看了他!
卢家上下认的,可只有卢显一人,便是卢魁来了都不行。
古四摇摇头,“太子殿下说了,边城是西荒部落与大盛西北的防线,他只希望未来不管发生什么,卢副将能守好边城,不让西荒部落的骑兵祸害西北百姓,其他的,不敢劳烦卢副将。”
卢石:“......你们殿下要的,就是这么简单?”
他家小七在信上提的要求都比这个多。
古四点头,“就是这么简单。”
反正那陆小公子说了,第一步就是这么简单。
他也不算说谎。
卢石深深吸了一口气,招呼古四道,“阿四老弟,这羊肉汤不错,你多喝些。”
他得好好想想。
今日戳破古四接近他的目的,完全是想验证一下女儿信上所言。
说实话,他现在头很大。
未来女婿的人找上门了,让他要为西北的百姓考虑。
与其说是想策反他,更像是在劝说他莫要与卢显同流合污。
当然,这个不用多想,他本就是这样行事的。
主要是女儿的态度。
一直说要留在家中侍奉爹娘一辈子,突然说心悦一人,要嫁人了,要当太子妃了,还让他多为三房考虑......
知女莫若父,女儿的性子,他还是很了解的。
真看好了太子殿下,也不是不行......
卢石清了清嗓子,挥手让后厨的人也出去了。
“阿四老弟,我头回见你就有一见如故的感觉,今日叙话,你我都放到肚子里,以后你仍旧喊我石老哥就成。”
古四恭敬道,“小人不敢,只是现在不能暴露身份,只能委屈您了。”
卢石不在意的摆摆手。
凑上去,压低声音问道,“你与老哥哥说句实话,你家殿下,他有没有什么隐疾?”
第640章 他是不是不行
古四大惊,“殿下身体康健,能吃能喝,文能提笔写诗作画,武能弯弓射箭......”
古四说着,反应过来可能是卢石想打听女婿的人品,夸完文武全才又开始夸品性。
“殿下温文尔雅,对待下人亲和从不打骂,在外广交能人异士,从不因着身份而矜傲狭隘,更是不耻下问,虽不是安大人的弟子,但大人一直让他称呼老师......”
古四绞尽脑汁,把自己能说的会说的全都说了,可卢石脸上只有淡淡的笑容。
呃,还不满意?
这就是老丈人看女婿的样子?
要不,他回头写封信给殿下,老丈人对你不满,你记得去丈母娘跟前示个好?
毕竟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嘛!
卢石耐着性子听完古四的话,见他半天都没扯到自己想听的关键,只好主动开口问道。
“若我没记错,你家殿下今年二十有六了吧?这个年纪又常年在军中......”
原来是怕殿下是个糙汉子。
古四秒懂,“您放心,我家殿下爱干净也喜锻炼,便是这个岁数了,长得跟及冠那会没差别,是个样貌英俊的。”
卢石:“我知道。”
若是不好看,他闺女能喜欢?
那孩子看着对什么都波澜不惊的样子,贵的便宜的,她都不在意。
可身为亲爹,他可太懂了,那孩子暗地里最喜欢好看精致的物件。
同样的金银簪子放在跟前,只要银子的那支打得精妙绝伦,她就毫不犹豫选银簪。
选丈夫,约莫也是这个理。
盛昭明的长相,他不担心。
他担心的是......
见古四睁着眼睛,很是不明白的样子,卢石忍不住嗤笑一声,“生瓜蛋子。”
古四虽没开过荤,但也听过别人形容怎么猪跑的,一下就回过味来,瞬间满脸通红,“您,您莫要取笑。”
卢石挑挑眉,“这么腼腆?”
说着又道,“你家主子这些年迟迟不成亲,但我依稀记得,早年陛下是给他指过一个侧妃的吧?”
古四忙道,“是!不过殿下他对侧妃没什么情谊,甚少去找侧妃,日后绝对不会有宠妾灭妻之举!”
“谁问你这个!”卢石无语,“我的意思是,你家殿下很少找侧妃,是不是也很少找别的姑娘?”
古四不明白自己哪里又说错话了,只眨巴着眼睛小心翼翼道,“殿下对此道并不热衷......”
卢石一拍大腿,“坏了!”
“我就说他好端端的,选我女儿做太子妃作甚?他这么多年无所出,是不是不行?所以要娶我女儿,这样以后还是没有子嗣,盛都之人只会说我女儿不孕,可不会说他能生!”
古四惊得站了起来,“卢副将,切莫胡言乱语!我家殿下与侧妃聚少离多,也没有别的通房,自然是没子嗣,您怎能如此怀疑他?”
他着急道,“您放心,殿下正常的很,若不行,陛下岂会封他为太子?”
卢石不信,“谁知道呢。毕竟那废王求医问药的......”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卢石轻咳一声,道,“罢了,回去告诉你们殿下,我以后会尽我所能,照他的意思办,但还请看在我这般顺从的份上,对我闺女好点。
若是将来他登了大宝,嫌弃我闺女了,莫要为难,送回家我自己养着便是。”
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喏,提前写好了,拿回去复命吧。”
古四拜下,“多谢卢副将。”
这一趟差事,他总算顺利完成了。
......
朝廷讨论的越激烈,陆启霖就越忙。
他发现了,天佑帝和孙首辅是彻底不动脑子了,朝堂上日日讨论,不,是争论什么,孙首辅下了朝就让他解决什么问题。
美其名曰,本官要考考你。
比如此刻。
“本官今日听他们说,开挖造价太高,尤其是山脚下的地儿更是难挖,实在劳民伤财,便是今年多收一成赋税,也难以支撑,今日朝堂上已经有了反对南段修建的声音,你怎么看?”
陆启霖心中早有一套方案,但这方案天佑帝让他保密,是以他淡淡一笑,“下官一个六品修撰,都没上朝的资格,不是只要等大人们敲定了方案,下官拿着开工就行了吗?”
孙曦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往日他提出问题,这小子不是三言两语就有解决之法,然后第二天他又能在朝堂上“大杀四方”了吗?
怎的今日就不肯说了。
孙曦想了想,道,“你说的有些道理,的确,你和楚博源身为此次南北两段的监工巡抚,是该参与进来。”
说着,自顾自点头,“明日上朝时候,本官带着你和楚博源一起去,你们就先在外头等着,等其他政事议完要商讨南江一事时,本官就提议你和楚博源进殿。”
陆启霖:“......”
大可不必!
他抬眼对上孙曦老谋深算的眼睛,“南段,陛下想修,您自然也想修,身为南段的监工巡抚楚博源自然也是想的。
您只要带上他,他便可舌战群雄替您卖力。何必带上下官?”
孙曦:“......你这小子,这么懒作甚?参与一下,显得你厉害不好吗?”
这么聪明作甚啊,一点都不好忽悠。
陆启霖挑眉,“下官将破题之法告知了您,还不厉害吗?”
这种苦力活,让该出力的人干去。
他现在可忙了,公事里面有一堆要计算和安排的事。
私事也有一堆,比如玉容坊的铺子得在离开前开业并步入正轨,哪有功夫去听一群老头子吵架?
楚博源爱吵架,楚博源能吵。
让楚博源去。
孙曦暗自摇头。
不好带啊不好带。
到底谁说的年纪小好骗的,瞧这老奸巨猾的模样,偶尔他都感觉站在身边的是安行那老东西,而不是一个少年郎。
他是不是给自己找了个使唤不动的“爷”回来?
孙曦心里吐槽个不停,忽的见对面的少年昂起头,望着自己笑。
“大人,过几日扶风堂会出洗冤录精装合集,昨儿提前送去了我家一份要我帮着检验检验,奈何下官近来委实太忙,不知您能不能帮我看看,挑挑毛病?”
孙曦大手一拍,“帮!本官素来是个热心肠的,以后要帮忙尽管说。”
哎呀,他最喜欢这小子了,上道!
第641章 老油条作风
翌日下午,陆启霖正忙着画图纸呢,就见孙曦一脸欣慰的走了进来。
“大人。”
他起身问安,却被孙曦一把按住,“你小子真真是个人才,小小年纪就懂识人那一套!”
陆启霖心中一动,“今日朝堂上,争的很凶?”
孙曦大笑,“是啊,楚博源那小子未曾及冠,口才不输你啊,真真是个厉害的。”
说着,也不用陆启霖问,便将今日朝堂上的风波给一股脑抛了出来!
“那小子昨日我就命人知会了他,今日他早早就城门口等我,待要议南江之事时,本官便请求陛下允他进来一起!”
孙曦说着,兴奋的直拍手,“那几个狗东西说要取消永和江南段的修建,立刻急眼了,人家说什么他怼什么,跟个公鸡似的,就差跳起来啄人眼睛了!哈哈哈哈。”
人家说银钱,他说水道能挣钱。
人家说山势不合适,他说大人难道没有勇气克服困境?
人家说南段多余,投入太多回报太少,他说功在千秋还不算?
总之,那孩子诡辩水平不错!
“待此事了结,本官就将人从工部调回来,届时你与他可要好生相处。”孙曦道。
陆启霖挑眉,“您与陛下满意就好。”
他都说了,楚博源是个会吵架的,不然对方三番几次挑衅他都懒得搭理。
是真觉得对方挺会煽动,才会回怼一句,省的旁人被他带偏。
孙曦挑挑眉,他都这么夸了,这孩子居然半点嫉妒都没有?
心性稳成这样,这要他如何驭人干活?
就在孙曦暗自嘀咕时,陆启霖问道,“陛下今日趁着楚博源说服众人之际表态了吧?”
孙曦“嗯”了一声,“陛下心中一旦有了成算,就不会轻易动摇,南段与北段定是要都修建的,今日定了,后续便是银钱问题,总归是要想办法筹到足够的银钱。”
陆启霖点头,“那就好,早些开工,可以边修边想银钱的事。”
简单的图纸可以提前画,但具体的还得到现场看了才能定。
尤其是还要偷偷的建......咳咳,皇帝要他保密。
未雨绸缪嘛,他懂。
孙曦望着他,忽而问道,“开工还要有一段日子,本官估计,约莫要八月中秋之后才开始,还有两月,你师父来不来盛都啊?”
陆启霖摇头,“未曾来信提过,许是在嘉安府等我,直接办差就是。”
“哦。”孙曦有些闷闷不乐,“那就没写信说点什么?比如,骂骂人呢?”
陆启霖摇头,“并无,他只让下官在盛都好生当差,旁的都未提及。”
孙曦拧眉。
安流云那厮莫不是生气了,气恼自己和陛下一起算计他?
若他开骂,他无所谓,这不骂人又没动静的,反倒让人心慌。
想了想,孙曦道,“若是师父写信来亦或是以后你见到人,你就跟他说,所有事都是陛下的主意,与我无关!”
莫要背后咒他。
陆启霖点头,“自然,您对我极为照拂。”
孙曦咧嘴一笑,心情好了些,大手一挥道,“走,本官带你去藏书阁找些水利的书册看看去。”
“您不办公了?”
“小子,找书册难道不是在办公?”
他带着人去了后头的藏书阁。
守门的书役见他来了,连忙笑着问,“首辅大人,想要什么书?小的这就去寻来。”
“不用,本官自己上楼,你且自己忙活着。”
“是。”
孙曦带着陆启霖直接上了二楼,将陆启霖带至一处桌案前,他道,“你随便看看,想歇就歇。”
在陆启霖错愕的目光中,首辅大人直接将两个长凳拼在一块,然后整个人躺了上去。
陆启霖:“......”
孙曦闭着眼,嘴里说道,“那楚博源舌战群孺后立刻告了假,下午不上值了,那些个朝上没赢的,准要找他不痛快,找不到他必会找安玮......安玮也是个鬼精灵,定会将锅抛到咱们翰林院,你且陪我在这躲一躲。”
陆启霖懂了。
他就说,堂堂首辅大人,就算是想偷偷睡个懒觉,在自个的屋里睡就行,何必来藏书阁睡板凳?
合着来躲着人。
看来即便是贵为首辅,过得也没那么自在啊。
陆启霖觉得,孙曦身上有很多可以学的地方,比如这个官场老油条作风,他就很喜欢!
两人在藏书阁待了一个下午,熬到了下值时间。
孙曦睁开眼睛,用袖子抹了抹脸,擦掉嘴边的口水,热情招呼道,“小陆啊,要不要一起去吃卤味?我最爱去的那家,这月出了个新花样,听说很好吃。”
陆启霖摇头如捣蒜,“不了,孙大人,我不喜欢卤味。”
“这样啊,”孙曦面露可惜,“那你爱吃酱鸭吗?我知道一家小馆子,厨子是南边寻来的,会做嘉安府一品居的酱鸭,要不要一起去吃点?”
陆启霖还是摇头,“我不爱吃酱鸭。”
可恨,他家还没找到合适的铺子呢,仿版就出来了?
孙曦狐疑问道,“陛下说你爱吃鸭子啊,这才帮着殿下开了一品居。你是不是怕人家做的不正宗?你放心吧,陛下也悄悄去吃过,说就是那个味。”
陆启霖摆摆手,“不了,孙大人,我家中今天要来贵客,得去接待,改日再约!”
说着,他一溜烟跑了。
他才不给这老头“碰瓷”的机会。
孙曦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嘀咕道,“什么贵客啊?能比老夫还厉害?”
他居然被拒绝了。
陆启霖匆匆回家,还未踏进门呢,就被守门的下人告知,“爷,隔壁的大老爷让小的告诉您,有贵客上门,快些过去。”
陆启霖:“.......”
方才找借口时,得亏没说是讨债上门。
第642章 兄弟之间说这个作甚
陆启霖到了隔壁正堂,就见一群人围着一个老者。
便是郑氏王氏等一众女眷都在。
正中间,薛禾正绕着陆启文看,“哎呀,斐之啊,老夫当年就觉得你这身量就该穿官袍,瞧瞧越发器宇轩昂了。”
嗯,真好看。
陆启文笑着道,“师父,您怎么不提前写封信说您来?我也好告假去接您。”
他才进门,官服还未来得及换。
薛禾哈哈大笑,“我又不是没在盛都待过,周遭熟悉的很,改明儿带你们几个去那些个巷子里转转,吃食地道!”
陆启文笑着颔首,“好。”
正说话间,陆启霖从门外走了进去,笑着躬身弯腰,“小子见过薛神医,神医近来可好?”
他恭敬的行礼,面上带着微笑。
薛神医瞥他一眼,朗声道,“我很好,他也很好,有我这个神医在边上看着,他想要不好都难。”
陆启霖朝他又是一礼,被薛禾一把拉住,“行了,客气什么,你来了盛都后,有没有搞出什么新花样吃食?我这一路可馋坏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他在安家和陆家待习惯了,吃的都是好吃的美味的,这出去赶路,吃食上头就成了酷刑,尤其是还要行船赶路,真真叫苦连天。
别说是他,就是薛升都瘦了一圈。
陆丰收连忙道,“我去后厨看看,爹,你带着神医他们先入座。”
陆老头应下,“快去看看,再多弄几个菜,边吃边上!”
他也瞧着神医似乎瘦了些。
得补补。
陆启文也对薛禾道,“师父,我和小六去换身衣裳,一会咱们好好喝几杯。”
薛禾含笑望着他,“换吧换吧,多多努力,早些换件绯色的。”
绯色,那是一品到四品官员才能穿的颜色。
陆启文莞尔,“好,弟子努力。”
陆启霖笑嘻嘻的,“这有何难?”
他红色袍子多的是,现在就能满足老人家。
兄弟两个相携去了外头,陆启霖正准备往自己的宅子去,却被陆启文唤住。
“小六。”
他走到少年面前,认真问道,“是你跟殿下提议,接神医来盛都给卢七小姐调养身体的?”
陆启霖笑嘻嘻道,“这是自然,我打听过了,那卢七小姐的确身有寒症,不易生养,所以芳龄十八都未曾定亲。”
换个人家,说不定早就嫁人了。
这消息,并非空穴来风。
据说卢七小姐,小时候身体很好,是有一次莫名落水,后来......
古一几个去打听过,卢家后宅阴私也多,不干净的很。
“大哥,我看殿下这次总算有点上心了,这卢七小姐他打算好好对待,拿出了娶妻的正经架势,便提议给人治一治。”
别相处着感情越来越深,偏生对方身子骨弱,最后演上什么生离死别的凄美爱情,这可要不得。
陆启文听着他的话,忽的伸手抚了抚他的脑袋,“小六,大哥要谢谢你。”
陆启霖咧嘴一笑,“兄弟之间说这个作甚!”
他撒腿跑了,留下陆启文盯着他的背影笑着。
这孩子,打着让殿下寻神医给卢七小姐调养的幌子,实际上却是把人弄来盛都为若桐生产做准备着。
太医估计若桐的生产日在八月中,那会他就想着得找些靠谱的稳婆与大夫来家中坐镇。
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家中众人的期盼,不能出一丁点岔子。
却不想偌大的盛都,稳婆好找,懂生产的大夫却难寻,便是通过太子的面子点个擅此道的太医来,人家也不能一直守着自家。
陆启文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薛神医。
他信任自己的师父,也相信师父愿意来。
但小六接了南江的活儿,随时都有可能要与安大人一起往南动工,路上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最好有神医在,他才能放心些。
是以,陆启文一直有些就纠结,也没开口。
却不想,他不开口,小六却是已经安排了一切。
陆启文望着陆启霖的背影消失在院墙,喟叹一声,“总说要为你遮风挡雨,这会却是越来越像一个兄长的模样了。”
摇摇头,回了院中换衣裳。
不一会儿,兄弟两个齐聚花厅。
众人已经就坐,正等着两人用膳。
就两个不约而同穿了绯色的常服,薛禾不由笑道,“哈哈哈,你俩哄我呢!光红色袍子怎么够?老夫要看的是官袍!”
陆启霖笑着挨过去,“劳烦您等等,等小子这次跟师父办完差事,说不定就能一跃穿上绣着云雁的绯袍呢。”
薛禾乐呵呵的翘起嘴角,“区区四品就满足了?我可是要看着你俩穿绣锦鸡的绯袍。”
“借您吉言!”
一家人乐呵呵的坐着,陆启文便道,“师父,家里给您留的那小院屋子小,但院子够大,您看可以不?”
薛禾毫不在意的摆手,“无碍,有个地方住就成,盛都药材全,也不用我费心巴拉的自己炮制一些药。”
若遇到难寻的,去那些个达官贵人家里转一圈,还不是手到擒来。
陆启霖有点怕他要走,立刻画大饼道,“神医,等周围有合适的屋子,我专门给您买上一个宅子,全按照您的喜好布置,专门供您研究方子提升药效,可好?”
“好好好。”
薛禾大笑,吃了几口菜,喝了进口酒之后,忽然长叹一声,“待你们家是真舒服,我是来了就不想走,但是......”
他望着众人,神色谨慎道,“我与你家的关系,在嘉安府不是秘密,自也是传到了外头去,是以,今次我来盛都这事,你们都瞒着些,对外若是旁人问起,你们就说我跟着太子殿下,你们不知我行踪。”
此言一出,陆家众人面面相觑。
陆启文和陆启霖对视一眼,问道,“你在嘉安府,还是在来的路上,可曾遇到什么事?”
在座的都是自己人,薛禾也没瞒着。
“我来的路上,出嘉安府的地界之前,一切正常,但自我上了北上的船,就有些不对劲,阿升说我俩被跟上了。”
“是以我俩就留了个心眼,不敢睡得太死,吃东西也谨慎了些。”
“但有一晚,我们坐的那艘船上的人却突然多了几个生面孔,一看就是练家子。阿升悄悄去打听,发现他们在说......”
第643章 能治病更医心
说到这里,薛禾声音轻了些,“说是要想办法将我弄去南边,给他们主子调养身子......没有明说其他的,但言语之中带了几次腿脚。”
点到为止。
陆家众人不太明白,陆家兄弟二人却是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翻涌着浪涛。
想要神医治病亦或是治腿,大大方方上门求医问药就好,这偷偷摸摸,且出了嘉安府就盯上人,显然背后之人颇有实力。
有实力,就说明出的起价钱。
偏生又不愿意暴露身份,只敢安排人行龌龊事,显然是要瞒着......
答案呼之欲出。
兄弟两个心里有数,而薛禾常年跟在安行身侧,该听见的话也定听见了。
见气氛凝重,薛禾又笑道,“后来阿升就带着我跳了船,我们去了白家的铺子,那些个掌柜都机灵的很,找了些懂武的伙计,专门挑乡野小道护送我们,这不多耽搁了几天,但也总算平安到了盛都。”
薛升也在一旁笑道,“快到盛都时候,我们也不知道城门口会不会有他们的人。那几个伙计也机灵,早悄悄去寻了隔壁县城的白家掌柜,待我们到城门口,白家送货的商队来来回回进出好几趟了,我们混着进去也没被人发现。”
薛禾也笑,“我瞧着,小白的这些人都是聪明的,他约莫费了不少功夫才调教出来,实在用心了。”
他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伙计掌柜,说实话,其中不少人蠢的很,白家掌柜和伙计能这么聪明省心的,实在少见。
陆老头和郑氏连连点头,“小白可厉害了!”
其余众人也道,“白公子一边读书一边撑起偌大的家业,真真是不容易!”
将薛禾的话在心中一盘算,陆启霖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
他望向陆启文。
陆启文朝他微微点头,旋即对薛禾道,“师父,你安心住在这里,家中几个下人都是殿下送来的,可以放心。”
薛禾笑着颔首,“行,在陆家我可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你且忍着,等这段时间过去,什么时候安流云说太平了,我就出去露露脸,保证那些个官员们不为难你。”
敢为难他徒弟,有病就别来求他!
陆启文笑着将一块红烧肉夹到他碗里,“您多吃些,补补。”
垂眸掩去眼底的懊恼。
手里的银子得攒着,以后或许会需要很多护卫。
让师父与薛升就这么简单上路的事,不能再有下一次。
其乐融融的用过晚膳,陆丰收和陆启文就陪着薛家主仆去特意留的小院安置。
陈氏和魏若桐要送王氏母女与陆启霖回隔壁,被几人拒绝。
“就是几步路的事,夜深了,大伯娘你照顾大嫂就是。”
魏若桐望着陆启霖,“六郎,多谢。”
陆启霖摆手,“自家人,客气什么,您到时候和大伯母谢谢殿下就成。”
太子殿下也吃这套。
众人莞尔。
......
翌日一早,盛昭明就坐着马车来了陆家,用过早膳就带着薛家主仆直奔西城门。
西城近郊有一处湖泊,因湖面圆圆似珍珠,而后依着的山峰似捻珠的山峰,便取名为戏珠湖,
路上,薛禾笑道,“殿下,要游湖啊?”
盛昭明摇摇头,“城里眼睛多,去近郊好些,昨夜启文深夜让人给我传信,说您来的路上不太平,我得保护好你。”
薛禾挑眉,“殿下是为了保护我,还是保护卢七小姐啊?”
盛昭明轻咳一声,“神医莫要说笑,她虽是我的太子妃,但我俩也是因为合作才有的婚约。”
似乎怕薛禾误会,盛昭明又解释道,“既然是盟友,那替她调养调养也是顺带的事。”
薛禾不信,“顺带的事,您让我特意上盛都来?”
盛昭明继续嘴硬,“启文媳妇也快生了,我瞧着有你在才能让大家都放心,一举多得一举多得。”
薛禾本想继续取笑,却见盛昭明忽然脸色一变,有些迟疑道,“陛下前阵子与我闲聊之时,莫名提起了废王的病,说是太医们皆有些束手无策,民间的大夫治得也不好......”
那春花姐妹俩身上的病症已经被女医馆给治好了,可废王身上的病症却是越治越差。
太医院院正吴铭说是因为老四体质太过虚弱,猛烈的汤药下去他撑不住。
可若是先调养,他又虚不受补,短时间内难以见效,很是头疼。
盛昭明本不在意,他又不是老四的爹,懒得操那个心。
偏生他们共同的爹在自己面前提了好几次,话里话外,有想找神医的意思。
盛昭明想了想,主动揽了这活。
他得护着神医。
薛禾挑眉,“我不喜欢废王。”
他道,“当年,他找我替他王妃看病,我把脉后说王妃康健,若是子嗣有碍可再等等,若是着急,我亦可给他看诊。”
薛禾边说边翻白眼,“这货讳疾忌医,当下就骂我胡言乱语污了神医的名头。你不怕我去看了,让他更快些去见阎王?”
盛昭明:“......”
扶额,“做做样子,可否?”
薛禾瞥了他一眼,“呦,看来你和陛下最近挺父慈子孝的?”
盛昭明点头,“他的私库被我挖空了,总得让他在某些事上开心一下。”
说着,他朝薛禾眨眨眼,“去一趟,直接说不善此道?”
薛禾勾起唇角,“罢了,太子殿下都这么说了,在下可不敢不从。不过......过几天吧。”
好叫陛下知道,太子殿下为了他四哥,三番四次的相请,给足姿态。
想要兄友弟恭?
给他就是。
盛昭明不用想就能明白过来,朝他竖起大拇指,“神医医术越发精进了,能治病更医心。”
薛神医得意,“殿下夸人也越发厉害了。”
马车哒哒,转眼就到了戏珠湖。
戏珠画舫船舱内,卢嫣棠正襟危坐,一脸紧张。
第644章 开窍了
她身边的贴身婢女笑着道,“小姐,一会太子殿下就来了,你这般紧张,一会该怎么办?”
卢嫣棠嗔了她一眼,“今儿这地界......”
她周围诸多未婚男女,若是定了亲的,隔三差五男方约着女方一起泛舟湖上也有,但也不常见。
她与太子,便是城中的茶楼酒楼都未曾去过,就这么突然约她来游湖。
此情此景,又是素有“情人湖”的戏珠湖,怎叫她不多想?
多想了,自然就紧张了。
不过,自己的确不该如此。
太子殿下需要的是一个能拎得清,站在身边能助益他的人,而不是一朵菟丝花。
卢嫣棠深吸一口气,正了正姿态,强迫自己继续处变不惊。
不一会,被太子殿下的护卫控制的船缓缓靠向岸边。
卢嫣棠起身,站在甲班一侧,清清浅浅,波澜不惊。
不一会,就见盛昭明带着一个头戴斗笠的男子疾步上船,卢嫣棠行礼,“见过殿下。”
“莫要多礼。”盛昭明伸手想要将人扶起,扶到一半惊觉有些太过亲昵,又将手指向薛禾,“今日他也一起,先进舱房吧。”
卢嫣棠顺着他的手势看去,就见那带着斗笠的男子原是一位长者,这会正慈爱笑着,还对自己眨眨眼,颇有些俏皮。
她也忙朝人笑了笑,“见过......老人家。”
她乖巧的跟在两人身后走进舱房。
太子殿下屏退左右,“七小姐,你坐下,让神医给你看看。”
卢嫣棠点点头坐下,又朝薛禾颔首,“有劳神医了。”
薛禾并不意外对方认出自己。
他可是救过很多人的神医,盛都不少人还将他的画像买回去挂着呢。
倒是盛昭明好奇问道,“你认识神医?”
问完,不由猜到,七小姐若是早就看过神医,那他今日是多此一举,还是又在人家伤口上撒盐?
毕竟,依着卢家的权势,请神医上门看病不是难事。
不免有些懊恼。
卢嫣棠笑着摇摇头,“此前大伯请神医去家中给老太太看病,见机会难得,我们几个小辈都依着序儿等神医得空,可惜快轮上我之时,五姐姐说脸上疼,又看了许久,便错过了。”
她说的不痛不痒,可盛昭明坐了那么多年的冷板凳,哪会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
当下就道,“没事,神医是自己人,以后你若哪里不爽快与我说,我定将神医给你请来。”
卢嫣棠瞬间暖了心红了脸,“多谢殿下。”
薛禾在一旁乐呵呵的笑着,半点也不恼自己成了小儿女中间的一环。
殿下开窍了!不错不错!
就该这个年纪生孩子,生出来的孩子聪明,健康呢!
他给卢嫣棠搭脉,一边把着脉,一边吐槽,“那卢五小姐哪里是脸疼,她是脸皮厚,私下问我有没有方子能让肤色更白皙些,缠着我一顿问,老头子我便给她指了几个方子,但她要见效快的,给老头子我整烦了就回家了。”
说着,他朝卢七小姐又笑了笑,“咱们的缘分来的晚了些,不过凡事都讲究个时机,不早不晚,刚刚好。”
说着,他瞥了一眼盛昭明,又冲着两人笑。
卢嫣棠本有些紧张。
虽然每个月娘亲请来的大夫都说她调养的挺好,子息一事以后再说,目前身子骨还算可以,但总归在心上人面前,她不想露出自己不好的一面。
被薛神医这么一戏谑,卢嫣棠只觉脸皮都在发热,垂着头不敢吭声,倒是忘记紧张。
薛神医与外头传言不太一样。
人人都说他脾气怪,给人看诊时候看心情说话开方。
而今看来,却是个慈眉善目还有些热心的老头......
不一会儿,薛神医便问道,“这些年,可是一直在吃药?”
卢嫣棠摇摇头,又点点头,“说是药,其实更像是果茶。”
“府中请来的大夫开的药方太过生猛,每每吃了都反胃恶心想吐,后来爹爹在西北找了个游医,讨了个偏方,日日让我用一种晒干的果子泡茶,这些年每天都喝些,身体虽不如别人康健,却也感觉日渐有力气了些。”
薛禾笑着问道,“可是棘果干?”
卢嫣棠点头,“神医,原来您也知道。”
薛禾哈哈大笑,“这偏方倒也不错,效果慢些,却比吃药更让人舒坦,也亏得你一直坚持着,那味儿酸得很,好些人都坚持不下来。”
说着又赞赏的瞧了卢嫣棠一眼,这小姑娘倒是个坚韧的。
卢嫣棠闻言目露惊喜,“那我原本被太医们断定的寒症可有解?”
以前不在乎,但现在,她想在乎了。
“这果干能改善你体质,却不能彻底解决这寒症......”薛禾慢悠悠说道。
卢嫣棠眨眨眼,有些失望。
又忍不住去看盛昭明,却见他神色淡淡,看不出心情。
殿下他,在乎吗?
还是殿下觉得,他们之间是合作关系,她能不能生下子嗣,并不重要?
正忐忑着,就见盛昭明脸上泛起一抹无奈,“神医,莫要卖关子了。”
下一瞬,就听见薛禾道,“太......七小姐,你的寒症调理个半年就能解,无须担忧。”
只这一句话,便让卢嫣棠“腾”一下站了起来,“当,当真吗?”
薛禾哈哈大笑,“七小姐这是信不过老夫的医术?老夫何时砸过自己的招牌?”
卢嫣棠几乎喜极而泣。
若可以,谁不想当个健健康康的人呢?
她朝着薛禾与盛昭明拜下,借着下拜的姿势抹去眼角的泪花,“嫣棠谢过神医,谢过殿下。”
盛昭明将人扶了起来,“你我以后......莫要多礼。”
薛禾趁机道,“心情好,吃饭香,便是最好的养生之道,卢七小姐以后少思少虑,把烦心事统统交给旁人,身子骨便会越来越好。”
“嫣棠谨记神医之嘱。”
薛禾提笔写完药方,“回去后,将这方子拆开抓药,熬之前记得检查一二。”
卢嫣棠点头,“我的吃食,都在自己的院中做的。”
“既然看完诊,那我......”
盛昭明开口想说要送薛禾回去,却被薛禾打断。
“殿下,从前我来过这捻珠峰,曾见过一株草药的幼苗,而今不知长得如何了,我带着阿升去瞧瞧,劳烦您在船上等上半个时辰?”
“好啊。”
盛昭明满口应下。
第645章 光棍带出来的人
“七小姐可会游仙图?”盛昭明问。
“会一些。”
而今盛都上下,人人都喜欢玩这个,简单好玩,不费脑子,单纯看运气以及掷骰子的力道。
“那我们下一盘。”
盛昭明很高兴,总算不用干坐着瞎扯了。
卢嫣棠也很高兴,泛舟湖上,心上人就在眼前,无论下棋还是下游仙图,都是她心里的岁月静好。
奈何说好的半个时辰,实际上薛禾去了一个时辰都未回来,盛昭明便让古一去捻珠峰上寻人。
古一才走到小山坡,就见薛禾半躺在一块大石上,脚下放着几根树枝做的简易鱼竿,正在前头的水潭里钓鱼。
“神医,您说的药草是长在水里了?”
薛禾睡得迷迷糊糊,一双眼睛半睁半眯。
闻言,戏谑道,“果然是光棍带出来的人,半点都不懂事。”
古一:“......”
“老人家上山来,是为了一株不值钱的草药?我这是给小两口找机会相处相处!算了,跟你说也说不明白,你下去,帮我钓条大鱼上来,一会回船上咱们做砂锅鱼吃!”
提到吃的古一就很高兴,“好嘞!”
说完,飞速解了衣裳,一头扎进了水里。
“噗通!”
薛禾哈哈大笑,“年轻真好!”
薛升从背着的药箱里掏出一颗陈皮糖,“回了陆家真好。”
说着,更是问道,“咱们以后要么在陆家,要么在安家,别去外头瞎跑了?小的我啊,自打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后,就再也不想过风餐露宿没零嘴的生活了。”
薛禾笑着,“随你,都随你。”
他知道,薛升这一次也是心有余悸了。
风平浪静的地方,看着无波无澜,其实底下暗流汹涌,得小心了。
正想着,古一忽然抱着一条鱼浮了上来,看了一下薛禾鱼钩的方向,又抱着鱼下了水。
然后,薛禾的鱼钩上货了。
薛升目瞪口呆,对着古一连连竖着大拇指,“现在的年轻人可真......”
想了半天,他想到了陆启霖挂在嘴边的话,“卷啊!”
这些年轻人若是早二十年出生,他约莫连个小厮都混不上。
薛禾却是喜笑颜开,满意的望着古一,“再捉一条,我给你们也炖一锅。”
......
盛昭明快入了夜才回到东宫。
正准备洗漱就寝呢,就听见天佑帝召他去养心殿。
他去的时候,养心殿灯火通明,天佑帝整个伏案提笔。
这么晚了,老头子还没批完奏折?
盛昭明下意识摇摇头,当皇帝也挺累的。
他不挪步,就站在外头等着。
既然老头子已经累了,那就继续累一累,现在还轮不到他上去。
天佑帝批着批着,又砸了一本,“这个墙头草,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怎么一点主见都没有?”
“这个也是蠢货,又不用他家的银子,喊什么贵?朕都没说让他捐银子呢。”
“哎呦,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说让大臣们也出出力,还按品阶来,合着是觉得自己品阶低,出不了几两碎银吧?”
天佑帝边骂边批,没一会就口干舌燥,抬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眼角余光瞥见站在门外的儿子。
“怎的不进来?”
盛昭明笑嘻嘻进去,“看您在忙,舍不得打扰。”
“呵!”天佑帝瞪着他,“朕还不知道你?躲懒还找借口。”
又问,“晚膳在外头吃的?”
“是。”
天佑帝好奇问道,“和卢家小七一起吃的?”
盛昭明:“......”
“午膳一起,晚上我与神医单独吃的。”
天佑帝听了,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最喜欢小五的实诚。
顿了顿,他问,“你同神医说了嘛?让他去给老四看看?”
太医们治不好老四的顽疾,他本烦躁,听闻薛禾进了盛都,那他就又起了几分心思。
但老四曾经得罪过薛禾,他若下旨让薛禾去,老四保不齐还要遭点什么罪,他便想让小五去说和。
盛昭明颔首,“说了,不过神医不太高兴。您放心,儿子这几天天天去劝,定能成的。”
天佑帝感动不已,抬手拍了拍盛昭明的肩膀,“老四做了那么多错事,你还愿意为他请医。我儿玉德温润,为父欣慰啊。”
盛昭明又替他倒了一杯茶,“儿子说句实话,四哥的事,儿子本不想掺和,省的他出点什么事,又要赖到儿子头上,委实是怕招惹麻烦。
但见父皇为了大盛殚精竭虑,又挂心四哥的身体,儿子实在不忍,这才请神医去治病。另外,就当是全了这份兄弟情,无愧于心吧。”
“小五!”天佑帝心中又暖又怜,“此前你要酒楼铺子,朕是真的没有,但朕手里还有一处靠近皇城的私宅,给你罢,你想赏人或是卖了去修城墙都随你!”
盛昭明差点笑出声,赶紧忍住笑摇头,“阿爹,我想过了,不能总问您要东西,您手里都不剩啥能赐给大臣们的,我不能让您被他们背后蛐蛐。”
天佑帝冷哼,“哪个敢蛐蛐朕?放心罢,朕还有呢。”
老四手里好像还有一个近郊的庄子,他收回来便是。
反正养在他的皇庄上,日后他去了,小五心善,定不会饿着老四。
不用留那点底了。
盛昭明这才行礼道谢,“爹,还是您对我最好!”
“贫嘴。”
父子两个其乐融融的喝着茶。
眼看时辰不早,盛昭明准备请辞,就听见天佑帝问道,“镇国公给朕来信,说是想回盛都述职,顺便要歇一歇,且还要带上几个军中人随行,你怎么看?”
盛昭明眨眨眼。
还得是国公爷,办事就是快。
顿了顿,盛“媒人”道,“儿子想求一道赐婚圣旨。”
第646章 一道圣旨挣两头人情
盛昭明将许国公世子许承泽和陆启霖的父亲陆丰年的约定说了。
又将定亲主角换人的事说了,“当时条件简陋,儿子便主动做了媒,也算是给陆家长脸,而今陆家想双方正式见一面定亲,不若您给道赐婚圣旨,也让两家人荣耀一番?”
天佑帝没有立刻答应。
他喝了一口茶,缓缓问道,“朕,包括先帝,包括历代帝王,都不太喜欢文武重臣联姻,你可知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
当然是为保江山社稷稳固,文臣武将,尤其是位高权重的文臣武将,更是要避讳这一点。
盛昭明微微一笑,“启武要在军中历练很多年才能独当一面,他娶了怀玉,许家看在他是女婿的份上,更能放心教他。”
行军打仗,讲究的是经验与实干,武将很多都是世袭的原因便是如此。
天佑帝瞥他一眼,“若你以后不重用陆家,朕就不会这么问了,你当真如此放心?”
盛昭明点头,“很放心,陆家,许家,没什么不放心的,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嘛。”
他说的轻松,反而让天佑帝越发担忧,“有时候,不能感情用事,你若是坐上朕的这个位置,就会知道平衡利弊才是首选,而非任由感情随心所欲。”
盛昭明收敛笑容,认真望着天佑帝,“陛下,儿臣活到现在,这么多年了,去了嘉安府才知道被人坚定选择是什么滋味。”
“陆家,安家,若一开始也权衡利弊,那么他们会这么早就选择站在儿臣身边,帮着儿臣,保护儿臣吗?”
彼时的他,不过是及冠后被赶出盛都去封地的弱势王爷。
天佑帝沉默了。
盛昭明却在诉说,“包括许国公,您让他担了苍岭司总督的位置,世人何尝不知,这是要他站队,要他站我?
他心中知道将来或恐面对的险阻,他们许家也将再无安宁,从此卷入这场漩涡里,可他还是应下了。
在儿臣看来,他不仅是忠君,也是护儿臣,儿臣不能忘记这份情。”
“陛下,当初您继位之时,也曾有人不计后果的支持您,您对他们,难道没有绝对的信任?”
天佑帝眼瞳陡然一缩,心脏更是急速颤动了一下。
他定定望着盛昭明,良久之后才道,“你,是个性情中人。”
盛昭明点头,“他教过我,投我以桃,报之以李。”
他,不用提,就知道是谁。
天佑帝神色复杂的望着盛昭明。
他说过,所有儿子中,小五最像自己。
可这一回,他却觉得自己错了。
小五像自己,也像他。
面对感情之时,纯粹的厉害。
他虽忧心这样的太子将来能不能把那个位置坐的稳如泰山,又欣慰眼前的儿子对他没有丝毫隐瞒。
他想说的,就这么当着自己的面说了。
如此诚恳,让他说不出半句指摘。
最终,天佑帝无奈叹息,“也罢,将来整个大盛都交由你,你自己看着办吧。”
至少眼下,这孩子笼络住的人,真的在一心为他,为大盛,出谋划策。
比他这个差点成了孤家老人的皇帝强。
安流云,至少没有写信拒绝他,也没有骂他。
“不就是一道圣旨吗,给陆启武与许怀玉的?等许国公回来,朕立刻就下。”
盛昭明大喜,笑着拱手,“多谢阿爹,多谢阿爹。”
天佑帝:“......你还挺市侩啊。”
与他对峙时,一口一个陛下,这会得了好了,又一口一个亲爹。
也不知打哪学来的?
“去去去,回你的东宫睡觉去,朕也要歇了。”
盛昭明告退。
走至地殿门外,他忽然朝门内喊道,“爹,今日事今日毕,你早些批完,明日就能轻省些!”
天佑帝:“......”
他抓起一个奏本就要扔,盛昭明已经跳着跑远了。
“越来越不像话!”
天佑帝气哼哼对王茂道,“瞧瞧,都快成亲的人了,这会还打趣老父,也不晓得帮点忙。”
帮他看看奏本,念个几段也行啊。
王茂憋着笑,“陛下,太子这样不都是您惯出来的?”
您自己选了要当“爹”和“儿子”,太子不就照办了,还不满意?
“哼。”
天佑帝本想去睡的,这会却是没了睡意,又翻开奏本开骂,不,是开批。
......
翌日下午,孙曦正在“教导”陆启霖,却被陛下把人给抢走了。
昨夜赶工的天佑帝,今日的奏本堆得不多,便找来陆启霖。
倒也不是要听书,而是逮着孩子问他们之间的“秘密”如何进行。
一些关键的材料该如何秘密送过去。
一通商议后,天佑帝暂时满意了。
忙完心头最重要的公事,天佑帝心情大好,笑问,“听说,你二哥和许家闺女定了亲?”
陆启霖颔首,“回陛下,是的。”
想了想,他将自己父亲与许世子的约定又说了一遍。
“臣父亲当时只想着顺着世子爷的话安抚,好叫他努力活下来,这出来后才发现,臣与许小姐年岁差的太远,后来因缘际会,就改成了二哥与许小姐。”
天佑帝哈哈大笑,“许家可是勋贵世家,你居然舍得让给你二哥?”
陆启霖眸光一闪,笑着拱手,“臣不懂武艺,与许家姑娘说不到一块也玩不到一块。好在许家也嫌弃臣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选了二哥,倒也让臣松了一口气。”
天佑帝一听,面色越发和善,“你也有被嫌弃的时候啊。”
陆启霖颔首,“懂武之人,自是喜欢懂武的,不是有句话叫做,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嘛。”
天佑帝勾起唇角。
这小子当真是面面俱到的谨慎,说话滴水不漏。
罢了,不逗了。
天佑帝忽然问道,“你二哥今年也及冠了吧?可要朕给他俩赐婚?”
天佑帝主动提,陆启霖便从善如流道,“多谢陛下。”
天佑帝笑眯眯的,忽而话音一转,“薛禾来了盛都又住你家了?”
“神医是大哥的师父,他来了盛都,大哥必须好生款待。”
天佑帝眯着眼,“薛禾医术了得,就是脾气有些古怪,不好请动啊.......”
陆启霖听明白了。
他起身拜下,“臣与殿下一起去请。”
天佑帝笑容满面,“那就有劳爱卿了。”
哎呀,一道圣旨挣两头人情,赚啦!
第647章 护心镜
几天后,许国公回盛都述职。
他没直接回许国公府,而是世子和陆启武一起去了皇城。
君臣也是翁婿两个说了会话,天佑帝便召见了陆启武。
见他生得仪表堂堂,虽面色不够白皙,但看着高大康健,一看就是气血十足精力充沛的好男儿,便也十分欢喜。
“你与另外两个姓陆的孩子有些不一样。”他道,“不过,一样米养百样人,你这样的孩子也是极好的。”
孔武有力,能护卫大盛。
天佑帝大手一挥,“来人,速速去请贵妃过来。”
许贵妃曾念叨过没好好看过外甥女婿,既然来了,那就一起见见。
陆启武有些茫然。
国公爷路上教了他礼仪,但没教他这种皇帝召见妃嫔时候自己该说什么话,便只小心翼翼的站着,不敢乱看,也不乱搭话。
许世子见状,悄悄拍了拍陆启武的手背,“贵妃是我嫡亲的妹妹,不用紧张。”
那不就是姑母?
陆启武更紧张了。
听到传唤,许贵妃有些不乐意,“这会不是要午膳了,唤本宫做甚?”
皇帝老了,养心殿的吃食都是根据皇帝的喜好牙口以及病情来调整的,她不乐意陪着吃那些东西。
无爱。
王茂的小徒弟笑着道,“娘娘,是国公爷带着世子回来了,陛下这才邀您一起用膳。”
又道,“身边还跟着一个叫陆启武的年轻人,说是陆修撰的二哥呢!”
那不就是陆启武?
她那外甥女的新定亲对象?
许贵妃来了兴致,笑着对宫人道,“来人,速速替我更衣,许久未见陛下了,本宫该去请安。”
众人笑着上前服侍,不约而同都给许贵妃选了庄重的款式,令她满意点头,“你们几个,越来越会伺候人了。”
“伺候您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见儿都没有,您还不如让我们去浣衣局做苦力呢。”
“哈哈。”
许贵妃一到,天佑帝便命人摆膳,“莫要拘束,都是一家人,就当吃个家宴。”
众人应声坐下,许贵妃一个劲的去瞧陆启武。
剑眉星目,五官端正。
虽不如另外两个姓陆的小子长得精致婉约,却也独一份的英武俊朗,不错。
黑是黑了点,不过也无爱,武将常年在日头下操练,这般肤色实属常见,若是不黑,反倒要担心了。
再说,这小子看着比程家那个舒服多了。
许贵妃满意了。
席间,皇帝一直说着话,众人附和,等吃的差不多了散场,许国公就带着人告退。
天佑帝笑着送客,又命王茂取了一份圣旨,对陆启武笑着道,“算起来,都是自家亲戚,朕送你一份见面礼。”
许国公一看,就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面上很是高兴。
但环顾左右未见其他箱笼,就知陛下抠抠搜搜只送了一份圣旨,当真很想翻白眼。
果然不能对陛下有所期待。
他还是那个吝啬鬼!
还是许贵妃笑着从宫人手里捧过一个盒子,道,“本宫也没什么好东西送,听闻你擅长武艺,这块护心镜就赠你,望你日后在外一切小心,最重要的是要保全自己,莫要让阿玉伤心。”
陆启武看了国公爷一眼,见他微微点头,这才伸出双手去接,“多谢贵妃。”
许贵妃含笑望着他,“好孩子。”
倒是许世子望着那盒子出神,道,“阿姊......贵妃,这里头装的莫不是当初您给旭......”
说到一半,他又默默闭上嘴,脸上莫名染上几分哀伤。
反倒是许贵妃笑意盈盈,“阿旭不在了,留在我身边也无用,此物难得,不若就给了这孩子,让这孩子带着这块护心镜守护北地,若阿旭的英灵看见,定也能护着他。”
天佑帝不由看向盒子。
那里头装着的护心镜,是当年贵妃特意命人去寻的,本是打算等旭儿生辰之时送他。
可惜,这面护心镜未能等到旭儿。
天佑帝心中莫名有些酸涩,拍着许贵妃的手道,“还是你想的周全。”
小五说的对,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他自己也有全心全意信任之人,就莫要对小五信任之人多加揣测了。
天佑帝微微一笑,对王茂道,“朕的库房里,还有一套上好的铠甲,这么些年一直放在那吃灰,这样,今日你让人去整理了,明日再去国公府与陆府传旨时带上。”
“是。”
许国公带着陆启武道谢,心中却是不住嘀咕。
莫不是那套陛下还是皇子时穿的铠甲?这都多少年了,还有用吗?
陛下的私库被太子掏空了,好东西是真的都没了?
出了宫,许国公将人送到陆家门口,“启武,你先回去,才回家,家里人定是有很多话想说。明日,我们再来拜访。”
陆启武连连摆手,“国公爷,世子爷,明日我带着父母来。”
他又不傻,这点规矩还是懂的。
许国公笑了笑,“好,快些回去吧。”
嗐,这苗子越看越喜欢,马上要拐到自家来了。
又瞥了一眼便宜儿子。
嗯,丢了这么久,也晓得做件好事,很好!
许国公在马上,看着陆启武下马敲门,这才拉着缰绳调转马头,“走,咱们也回家去。”
太子还真是看中陆家,陆家这两处宅子选的比他国公府都要靠近皇城。
这么一想,许国公心思百转。
人老了,就开始信命,这陆家开了个好头,将来定能青云直上。
许世子拉着缰绳与他爹并行,“爹,咱们这一趟回盛都,把该办的都办了,不然路上来回也耽误事。”
听说北雍皇帝身子骨有些不好,眼下皇子们都忙着与北雍太子争抢皇位,是没空管界北河的事。
可若是北雍皇帝真的挂了,新皇上位后第一个想对付的就是他们大盛。
北地,离不开人的。
许国公颔首,“嗯,我知道,回头你也与你媳妇说一声,咱们家没那些个规矩,一切从简,所有的礼都过了,就剩个成亲的,咱们也能安心些。”
“是。”
哪知回了镇国公府,世子夫人却是一脸哀愁向公爹告状。
第648章 谁让我是你爹呢
世子夫人沈氏带着女儿与外甥女,先是与公爹行礼,见了世子后就让林青芝回去了。
“青芝,你去趟账房,将前几日理的账拿来。”
她先将外甥女支开,省的一会闹开了,外甥女一个小辈在这尴尬。
“是。”
林青芝应声,朝许怀玉露出一个自求多福的表情,径直走了。
许怀玉望着她的背影,苦笑着垂下头,等着迎接“狂风暴雨”。
等人走远,沈氏再也忍不住,指着许怀玉道,“爹,夫君,这个孽障这几日总与我闹腾,说是要定亲过礼成亲一股脑就办了,办完她要去北地筹建娘子军。”
沈氏在娘家是大家闺秀,嫁了人是贤妻良母,她循规蹈矩了一辈子,偏偏生了个离经叛道的女儿,实在头疼的紧。
原本,女儿自亲爹走后,也算乖巧,可后来将亲爹重新寻了回来以后,就越发叛逆有想法,她实在管不住。
比如,陛下这次支持女医馆后,这孩子就嚷嚷着学先辈整什么娘子军,不仅自己越发刻苦的练习武艺,还在府中侍女里挑选根骨好肯吃苦的,日日都在家中跟男子一般打桩扎马步。
“爹,夫君,你们帮我劝劝这孩子,平时做事出格些也就罢了,娘子军这个,岂是能随便就提的?”
许承泽虽觉得女孩子有这个志气没什么不好,但被夫人盯着,只好轻咳一声,“玉儿,你都快嫁人了,要听你娘亲的话,莫要胡闹。”
哎呀,他与女儿错过这么多年,小的时候也没有出力管教,这会实在端不起父亲的架子,也只能这么不痛不痒的说上一句。
责骂的话,那是万万说不出口的。
“爹......”许怀玉唤了一声,拖着长音,声音里皆是撒娇。
许承泽彻底没招了,看看女儿又看看媳妇,两个都不敢得罪。
也不敢与沈氏对视,便将目光落在了许国公身上。
孩子没教太好,当祖父的也有责任。
沈氏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许国公,“爹,您帮我说说这孩子。”
哪知许国公半晌没开口,突然朝前站了一步,朝着孙女的门面攻去。
许怀玉练武,下意识一个后仰,旋即一个后仰翻身,朝着跟前就是狠狠一脚。
“玉儿!”许承泽喊了一声,想要说不得无礼,可话还未出口,祖孙两个已经默契的跨出门槛。
在院子里过起招来。
许国公年纪虽大,但刚猛犹在。
许怀玉年纪轻轻又是姑娘家,深知自己力气不如祖父,若是对掌难免吃亏,便发挥自己的灵巧劲儿,竟是次次都躲开了。
许国公哈哈大笑,喊道,“去拿件兵器。”
院子墙根,有枪有刀还有剑,许怀玉边应对边后退,还真被她找到空隙拿到了武器。
一杆枪。
许国公目露赞赏,旋即选了一柄大刀。
两人在院子里斗得有来有回。
许承泽从一开始的担心转为欣赏,一边看一边忍不住叫好,惹得沈氏连世子夫人的气度都维持不住,一个劲的跺脚。
“你们三个,真真是要气死我。”
沈氏气呼呼的走了。
许怀玉与许国公对打了小半个时辰,两人终于喘着粗气停下,站在院子中间。
许怀玉道,“阿爷,我不想像我娘一样,一辈子困在深宅。姑姑曾与我说过,当年她曾想过当个扬鞭策马的红衣女侠,但未能如愿。而今我的愿望是,像您和爹爹一样,当个保家卫国之人。能不能......
能不能莫要说我是女流之辈不能护家国?我的武艺,从小就练了,您知道的,一般人都打不过我!”
许怀玉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
许国公望着她,朗声笑道,“祖父一直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往昔的胡闹,不过是想发泄她用不完的精力。
也罢,他不管了。
许国公将刀扔给许承泽,“自己的女儿自己管,老夫可没那个闲工夫替你管孩子。”
儿媳妇辛苦操持这个家,他可不能让人不高兴了。
他不反对,便是最大的支持。
剩下的,让这夫妻俩个自己打擂台去!
“谢谢阿爷。”
“爹!”许承泽阻挡不及,许国公已经进屋关上了门。
“路上辛苦,为父要睡个好觉,你莫要在这吵我,速速离开。”
一句速速离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对误闯的陌生人说的呢。
许承泽无奈,苦笑一声,对上许怀玉期盼的目光,只觉头疼不已。
早知道,他就留在军营和阿年作伴了,哪用回来当这夹心包。
“行了行了,我试一试,成不成的再说。”
许承泽将刀放回原来的位置,又伸手接过女儿手里的长枪放好,“走吧,先去找你娘,今日先别提,今夜我探探你娘的口风,过几日再给你想想办法。”
许怀玉咧开嘴,露出雪白的贝齿,“谢谢爹。”
许承泽摇摇头,“不谢,谁让我是你爹呢。”
......
这厢陆启武回到家,就被家中人挨个拉着看了个遍。
陈氏拉着儿子,实在说不出“你瘦了”这样的话,只问道,“小二,你在北地吃了什么,怎么又长高了?”
陆启武实话实说,“军营骨头汤多,羊肉吃的多,国公爷世子爷还有二叔有时候打牙祭,总喊我去。”
半个月里,这几人但凡打牙祭都叫上他,半个月三次,一个月就是六次,此次吃的肚儿圆。
陆丰收看着又高又壮的儿子,也说不出那句“你在外头辛苦了”,只好笑着道,“有的吃就好,如此家里就放心了。”
陆启武点点头,“爹,娘,你们放心吧,我在那一直不缺吃的,你们托人寄来的那些酱菜与肉干我那些同袍都很喜欢,每次在外打了野味总请我吃,等这次回去,我想多带些。”
“好,娘给你做。”
长辈们搂着陆启武稀罕着。
陆启霖和陆启文对视一眼,“二哥还是那个二哥,才回来就想着走。”
陆启文也摇头,“都是定亲的人了,还跟从前没差。”
两人齐齐叹息一声,只将希望寄托于许国公身上。
“希望老国公能多教教他。”
一家人热热闹闹用过晚膳,陆启霖陪着陆启武去了他的房间,顺便说说话。
哪知陆启武却从腰间解下一个荷包,“小六,你看看,这个是不是你要的?”
第649章 梁谷
陆启霖打开荷包,就见里头装满了褐红色的种子。
他面露惊喜,从里面摸了一把出来。
大小均匀,颗粒饱满,大多是是红褐色,还有些是杂色,在他的掌心中散发着淡淡的谷物清香。
陆启武解释道,“北地城墙那,没什么北雍人来了,我与军中几个兄弟有假便去北边看看,有一次跑得远了,见人家地里种的这种,像极了你说的梁谷,等了几天,见他们开始收,我便悄悄取了一些。
你瞧瞧,是你说的梁谷吗?”
陆启霖连连点头,“二哥,的确是我想要的东西。”
有了这东西,北雍最挣钱的买卖大盛也能做了。
陆启武咧嘴一笑,“那就好,我就怕不是你要的,你看见了失望呢。”
说着,又朝陆启霖走了几步,紧紧挨着他比划了一下,“小六,你长高了,而今都到我咽喉处了。”
陆启霖踮起脚尖,“二哥,再等我几年,与你一样高。”
陆启武笑着颔首,“多吃点羊肉汤!”
兄弟两个又说了会话,陆启霖问道,“二哥,你知道这次回来是做什么的吧?”
“知道。”
陆启武脸色很平静,“不就是成亲吗?国公爷与我说了,成亲后,绝对不让许怀玉欺负我,她若敢朝我动手,他们必帮我教训,让我不要害怕,成了他家女婿,以后有好事绝对不把我落下。”
陆启霖:“......国公爷与你说话,还挺直接。”
陆启武点点头,“他和世子爷都说,我习武,陆家几个孩子,就我天生适合他们家,他们很喜欢我,让我以后有话直接说,一家人不用拐弯抹角。”
陆启霖:“......”
虽然但是,二哥啊。人家那话的意思,分明就是你成亲后若是被打了,不能还手,你得告诉许家人,他们再帮你教训啊。
但见陆启武根本不开窍又懵懵懂懂的表情,陆启霖只能无奈叹息。
罢了,说了二哥也听不懂。
望着以后日子也许会“水深火热”的二哥,陆启霖良心发现,伸手拍了拍自家二哥的肩膀,“我和大哥会成为你坚实的后盾,绝对不让你在许家受气。”
陆启武摇头,“那不会,我是你们的后盾才差不多。”
说着,他瞥了陆启霖比豆芽菜好了一丁点的身材,略有些嫌弃道,“你和大哥就是平日里吃的少了,吃的跟猫儿那样一丁点,这才如此单薄。”
陆启霖:“......二哥,天色已晚,我先回去了,明日下值了,我再来寻你。”
陆启武摆摆手,“不用,你明日和大哥下值了就去国公府,国公爷说了,晚膳一起吃。”
“好。”
陆启霖跨出门槛,想了想,又往回走,“二哥,我爹在军营怎么样?”
“二叔好的很,前几日又升职了,而今跟在沈总兵身边做事,这次他本是要陪着我回来,但沈总兵给了他差事,不好走开,这就没回,他说等成亲时候定请假回来观礼。”
陆启霖放心下来。
......
第二日,皇帝的圣旨与赏赐就到了陆家。
陆丰收熟练的送上红封,请王茂吃茶。
换做是别人家,王茂传完旨就走,但是在陆家,他还真不客气的喝了茶,吃了几口雪绵豆沙。
“就是这个味,好吃,陈娘子的手艺越发精湛了。”王茂夸赞道。
陆丰收见他收了礼,又与自己客气的很,也是高兴,只觉自家孩子格外有出息,才会换来这些个大人物的尊重,“昨夜小二回来说,您今日要来传旨,是以家中备了些,您若喜欢,一会带个食盒回去?”
王茂颔首,“嗯,要两盒。”
陆丰收一怔,旋即笑道,“好,那就两盒。”
吃过茶,见陆丰收谨慎的站在跟前,王茂笑着道,“陛下和贵妃都觉得这亲事是极好的,这次陆二郎回来了,你们便是办的隆重些也无妨,陛下啊是个爱看热闹的,最是喜欢当月老牵线搭桥。”
陆丰收觉得自己好像听懂了。
但又有些没懂。
只不住点头,没事没事,回头说与大郎和小六听,他们能听懂。
王茂毕竟有差事在身,吃光了点心,喝了茶,这才走了。
陆家人则收拾了一下,带着早就备好的礼出发前去镇国公府。
......
也不知昨夜世子爷是怎么打探口风的,总之,今日的世子夫人沈氏红光满面,对着女儿笑意盈盈的,半点不见昨日的恼怒。
惹得许怀玉直朝林青芝咬耳朵,“表妹,你说我爹到底说服了我娘没有?我去北地这事,能不能成?”
林青芝摇摇头,“表姐,这我可不知道,但我知道你该洗漱了,晚些陆家人都要来,你势必要出去迎客,得打扮起来了。”
提到打扮,许怀玉有些踌躇,“我想穿骑马装。”
她道,“其实在北地时候,我的性子陆家人也是知道的,我不想假装自己是大家闺秀,我就是个爱舞刀弄剑的......”
林青芝也见过陆家人,知道这一家都厚道,压根不会在意这些,便道,“那你换骑马装,我给你梳个简洁些的发式可好?”
“好。”
许怀玉换了一身红色骑马装,望着铜镜中的自己,颇为满意,伸手就从首饰盒里取出一支红梅花簪。
没入林青芝的发髻。
“表姐,你这是做什么?”
林青芝欲拔下来,许怀玉却是不让,“你长得好,也该好好打扮,莫要因为今日要陪着我,就穿得戴的这么素净,我不需要你陪衬,咱们是一家人,你也该打扮的漂漂亮亮陪我去见客。”
说着,更是眨眨眼,“我爹说,午膳就咱们几个人,晚宴的时候,陆家那两个做官的也会来。你要见心心念念的恩人,不得打扮起来?”
林青芝垂下手,嗔道,“表姐,今日是你的好日子,莫要胡说了。”
她的脸染上红霞,心中却是不由自主叹息一声。
长大了些,看得多些,自是也懂了些。
她而今,恐是配不上了。
......
下了值,陆启文和陆启霖换了一身常服,匆匆去了国公府。
半路,多了两个“拖油瓶”。
第650章 匆匆来又匆匆溜
太子盛昭明出现的合情合理。
他毕竟是本次陆、许联姻的媒人,有必须在场的需求,毕竟礼单还有挑后续走礼日子,都是媒人要在中间传话的。
当然,他不出现,陆家和许家自己拿主意也成,主打一个媒人身份太高,成亲双方随机应变。
而今太子殿下来了,还带上了天佑帝,这两人组合,就让人不自觉有些紧张起来。
偏生这两人还让陆家兄弟开道,他们跟在后头。
陆启霖环顾左右,悄声问安九,“九叔,周围有什么大内高手不?”
陛下就这么轻飘飘的走在路上,当真不要紧吗?
安九气定神闲,“你就当他是个老人家,不用管那么多,他自己都不怕,你用不着替他担忧。”
那群护卫们可不是吃素的。
叶乔今日被分配跟在陆启文身侧,与陆启霖隔了一段距离,但耳聪目明的他仍旧听到了陆启霖的低语。
环顾四周一圈,他突然开口。
“右手屋檐后三丈处,约有两人。他们右手边,还有一人在一丈远。”
“我们隔壁巷子里,有六人躲在墙根下游走,速度不紧不慢,比照着咱们的速度。”
“左手屋檐后,有两个带着弓箭,身下应该还有两人。”
“还有隔壁巷子那,有一支队伍......”
众人:“......”
屋檐后躲着的众护卫:“......”
陆启霖只觉眼前一黑,一把跳上叶乔的背,捂着他的嘴巴道,“祖宗,爷爷,咱们不玩胡说八道的游戏,容易变成刺猬!”
他都感觉有人用弩箭对着自己了。
叶乔反手将他一颠,背了个结结实实,“累了吗?”
陆启霖疯狂摇头。
他不累,他怕死啊。
这一刻,他心头担忧之极,叶乔这般厉害,会不会被招安啊。
他以后还能见到叶乔吗?
早知道今日就不带着他出门了,什么时候带人出来玩不是玩啊,偏偏挑了今天这个会遇到“大人物”的日子。
天佑帝在身后走着,打量着叶乔,眼神有着浓浓的好奇。
盛昭明听了全程,只道,“叶乔自小就在陆家,就跟安九在安家一样,不似下人,是友人。”
天佑帝闻言,翻了个白眼,“朕手里有的是人才,这种明显没调教好乱说话的,朕才看不上呢。”
盛昭明笑着颔首,“对,我那还有好几个比这孩子厉害,下回喊他们过来给您耍杂技。”
“嗯,算你有心。”
天佑帝又翻了个白眼。
他是这种强取豪夺或者无故杀伐之人吗?
一个个如临大敌做什么?
真的是!
外头百姓都夸他是好帝王!
仁慈,宽和,爱民!
陆启文走在最前面,掌心都出了汗。
一行人到了国公府门口,国公府的管事上来迎人,“陆修撰,陆编修,你们可来了,国公爷一直等着呢。”
说完,却见两人身后还有两道熟悉的身影。
眨眨眼,确定身份后,管事立刻拜下,“见过......”
盛昭明立刻道,“起来,今日我只是一个媒人,你且下去,我们自己进去。”
“.......是。”
管事退到一旁,动也不敢动。
天爷啊,这位怎么突然来了?
国公爷没说啊,府里都没做好接驾的准备呢!
到了府内,天佑帝和盛昭明驾轻就熟的走在前头,根本不用下人带,自己就走到了国公府迎客用膳的花厅。
许国公正与陆家众人闲聊,一个瞥眼,就见皇帝和太子齐齐到来,不由一怔。
他们两家子坐下来聊亲事,这两个人过来作甚啊?
不知道自己来了,他们会很不自在吗?
许国公想赶人,奈何品阶不够,只好带着众人迎了上来。
“臣(小民)(妾身)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天佑帝笑道,“不必多礼,今日我儿来当媒人,朕就是来观礼的,你们且随意聊着,不用管朕。”
话虽如此,可谁真敢怠慢天子?
一行人重新坐下来的时候,气氛明显局促很多。
天佑帝见自己到来冷了场,赶紧问道,“你们商量的如何了?何时过定,何时过礼?”
说着又补了一句,“朕亲自赐的婚,也算是半个媒人吧,替你们把把关。”
许国公就将前头敲定的日子说了,“臣等告假回来一趟不易,便只能委屈孩子将这些日子排得紧凑些,尽量这几日就走完,待婚期定后,最多再回来一趟。”
天佑帝感慨道,“辛苦爱卿了,北地如今无碍,多留些日子也无妨。”
“是......”
正说着话,却见许怀玉突然跪到天佑帝跟前,“姑父,侄女有事相求。”
天佑帝笑着望着她,“玉儿,你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说。”
对于这个有些爱胡闹却活泼鲜活的侄女,天佑帝打心里喜欢。
见许怀玉踌躇,天佑帝又道,“有话就说,姑父定应了你。”
女儿家左右求的不过是婚事上的琐事,天佑帝做好了比如破财的准备。
要赏赐就给!
小姑娘家家,成亲自是要体体面面风风光光。
却听见许怀玉张嘴,“陛下,臣女想在北地建一支娘子军。”
天佑帝:“......”
他环顾左右,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却见许家人皆是无奈苦笑,摇头。
“朕......”天佑帝张了张嘴,却是有些不敢说话了。
那日,他和贵妃开玩笑,说建了女医馆,以后说不定还能效仿先祖那一代,筹建一支娘子军。
不过一句玩笑话,难不成这孩子耳朵尖,那日在宝华宫殿外的院子里也听见了?
天佑帝忍不住轻咳一声,又朝两边看了看,想着怎么脱身才好。
许家人这么看着自己,难不成都在心里骂自己?
许怀玉可是他们镇国公府的唯一独苗,这一点,天佑帝还是很清楚的。
他想了想,道,“朕想起来,其实宫中还有诸多事未处理,朕就先回去了。”
言罢,他又叮嘱一句,“太子,玉儿是你表妹,她的亲事,你是媒人要多上心些,朕先走了。”
他匆匆的来,又匆匆的溜走了。
盛昭明:“......”
看看众人,又看看跪在地上的许怀玉。
他脑海里只有两个字。
造孽。
第651章 阿爷出马一个顶百
一直未出声沉默着的许国公唇边露出一个笑意。
他开口,“玉儿,莫要胡闹,先坐下用膳。”
又对明显感到头大想跑路的盛昭明道,“殿下,玉儿也不知打哪听来的这话,生出了这些个乱七八糟的念头,您莫怪罪。”
盛昭明摇头,“不会不会,怎么会?”
他坐到上首,悄悄用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许怀玉也被拉到了女眷那一桌。
镇国公府行事开明,今日请客吃饭就是简单的男女分桌,并未有什么屏风遮挡。
沈氏将人拉到一旁,对着陆家女眷歉意道,“这孩子不听话,让亲家看笑话了。”
陈氏摇摇头,笑着道,“玉儿活泼,可比我家那榆木脑袋惹人疼。”
郑氏笑呵呵,“好着呢,都是自家人,哪有什么笑话,这孩子敢说,在哪都能过得好。”
王氏笑着附和,“大嫂和娘说的是。”
陆水仙笑道,“二嫂,我家就缺你这样的!大嫂也练武,我可羡慕的紧。”
沈氏见她们的态度一如既往,半点也没有因方才女儿出格的言行而不满,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公爹说了,别看陆家现在不太惹眼,再过十年,就是他们国公府仰望陆家的时候,便是低头嫁女也要敬着些。
忙道,“大郎媳妇是不是快生了?”
陈氏点头,“是,她身子重,今日本是要来的,可临了出门肚子被踹的厉害,我瞧她有些累,便没让她来,亲家母切莫怪罪。”
“怎会?身子重就莫要来回奔波了,那我们可等着吃红鸡蛋了!”
“好。”
女眷这边乐呵乐呵的聊着,男人们这一桌则是推杯换盏,气氛热络。
酒过三巡,许国公忽的站了起来,朝着陆老头敬酒,“陆老弟,论年纪,咱俩不相上下,我虚长你几岁,便托大自称一声老哥哥。”
“陆老弟啊,我有一事相求。”
陆老头端起酒杯,连忙应声,“许老哥,你说,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家诚心结亲,只要能办到,定不推辞。”
陆老头完完全全沉浸在他家是上门议亲的角色中,脑子里想的全是女方要求的物件银钱啥的。
而陆启霖和陆启文对视一眼,忽的心中莫名生出了几分猜测。
方才许大小姐跪求陛下之时,许国公分明可以阻止,但他没有。
他任由许大小姐说完,并且在她说完后,不痛不痒的说了几句歉意的话,却没有直接开口定性所求的可行还是否定。
国公爷的意思......
果然,许国公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便道,“多谢陆老弟,那我就有话直说了,等启武与玉儿婚后,我想让玉儿也去北地。”
去北地?
轰!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讶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方才,许怀玉求陛下之时,大家不是都一致认为是孩子在胡闹,不过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念头吗?
可现在国公爷又提出来了。
他是疼孩子呢,还是说其实他心中也是有这个想法的?
陆老头看看陆丰收,又看看陆启文,一时之间有些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就是个农家老头,不太懂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只觉得若是许家小姐愿意去北地也挺好的。
毕竟他们农家人,讲究一个夫妻团圆,少分离才好。
陆丰收张着嘴有些茫然。
陆启文笑着点点头。
陆老头定下心神,灵机一动,“成了亲,小二就是大人了,他们夫妻自己定。”
说完,他有些沾沾自喜,这么说应该没错吧?
他又望向陆启文,得到了对方肯定的点头,他越发骄傲起来。
而边上的盛昭明则是十分讶然。
国公爷身为大家长,一言一行都是慎之又慎,怎会如此草率的说出这句话?
能说出口的,必然是心中已有决断。
正想着,就见许国公朝自己敬了一杯酒,问道,“殿下,您觉得如何?”
盛昭明略一沉思,忽的认真点头,“表妹将门虎女,巾帼不让须眉。此番成功亲后,不管去北地先做什么,至少与启武不用两地分离,也算夫唱妇随。”
许国公笑着道谢,“多谢殿下。”
既然陛下不反对,殿下又支持,他就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孙女想做,就随她去吧。
许怀玉坐在女眷桌上,听着祖父的话,脸上是遏制不住的笑意。
不管去北地做什么,能去了就成,以后的慢慢说!
还得是阿爷疼她。
阿爷出马,一个顶百!
眼见许怀玉笑得大白牙都露出来了,林青芝轻轻拍了拍的手,“表姐,酱汁沾脸上了,擦一擦。”
收敛点啊。
许怀玉赶紧低头去擦,竭力忍住笑意。
沈氏眼见公爹都开口了,就知大势已去,心中更是懊悔。
昨夜,不该听夫君的,说什么孩子还小慢慢教,说晚些成亲了,生了孩子定能长成与她一般的贤妻良母。
哪知这孩子越过了自己和她爹,直接跟老爷子商议好了。
真是,真是......
沈氏无奈一笑,“让亲家看笑话了。”
却听陈氏道,“两个孩子若在一处,我们也放心些。亲家母真是养了一个好孩子,如此深明大义又忠君爱国的,不愧是生在将门。”
众人边用膳边宽慰,一顿饭就这么吃完了。
待送走盛昭明,陆家人也提出告辞。
许国公亲自将人送至门外,而后对陆启文道,“斐之,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国公府,便是我与阿泽在外头,也不要紧,写封信的事儿。”
倒也不是他不愿意跟陆老头和陆丰收说这句话,而是陆家以陆启文马首是瞻,他跟陆启文说效果更好。
陆启文颔首,“多谢国公爷。”
说着,瞥了一眼陆启武,道,“二郎性子单纯,就劳国公爷费心了。”
许国公摆手,“既已定下,他便是我们许家的孩子,我自是当自家孩子疼。”
说着,他也瞥了一眼陆启武,有些欲言又止。
第652章 陆家凭什么
陆启文善解人意,问道,“国公爷有话但说无妨。”
许国公想了想,仍觉得为难,只道,“没什么,咱们就依着约定的时间,后日你家来提亲,到时候再说。”
陆启文的目光在陆启武身上流转,旋即点头,“好。”
陆家人分别坐了马车回去。
陆启霖与陆启文同乘,一上去,他便问道,“二哥,不会要倒插门吧?”
他瞧着世子爷和国公爷对二哥的态度,那可是稀罕的紧,尤其是世子爷,做什么都把二哥带在身边。
陆启文摇头,“不会。”
国公府是讲究的人家,族中子息也多,万不会做出招赘这种惹人闲言碎语的事。
只是瞧着国公爷和世子爷对北地一事越发上心,今日又莫名同意许怀玉去北地,说不定他们对下一代有了期待。
许家怕是盼着这对小夫妻多子多福。
陆启文撩开车帘,瞧着前头骑着高头大马的英武背影,笑着道,“小二福气不错,就是以后可能要辛苦些。”
陆启霖回过味来,勾起唇角,“二哥身体好,不用担心。”
陆启文望了他一眼,“你还小,有些事情急不得,记得保养好身体。”
陆启霖:“......”
......
陆家动作很快,纳采,问名,纳吉一气呵成,待到又一次休沐日,便到了纳征下聘环节。
这一日,陆家三兄弟穿戴整齐收拾一新,由陆丰收带头,以及盛昭明作陪,带着聘礼浩浩荡荡去了镇国公府。
今日的陆启武,一身黑红相间的衣裳,衬得他格外英武,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一对活雁,端的是器宇轩昂。
在陆家人身后,是一台台的聘礼。
因着许怀玉是国公府嫡女,身份不一样。陆家打听了一下,一般盛都公侯小姐出嫁的嫁妆都是有定数的,一般都是在六十四抬到九十六抬之间。
陆家想低调些,就准备了八十抬聘礼,台数少些,但物件准备的好些多些,以示诚意。
足足八十抬,陆启武带着的下聘队伍走了老远,陆家宅子里两人挑抬的聘礼都还未出门,惹得东桂巷子周遭的人家都在议论。
“这新搬来的陆家不是农家人,考了状元才翻身吗?怎能准备这么多聘礼?”
“可别小看了人家,这两处宅子值多少钱?人家虽然农家出身,但听说南边的玉容坊就是他家的产业,人家有钱着呢!”
“乖乖,到底是什么家底,一下就要娶国公府嫡女,还准备了这么多聘礼,真真是了不得。”
楚博源被热闹声吸引,站到了门边,遥遥瞧着那些个扎着红绳子的聘礼被抬出巷子。
他朝外踏出几步站进人群里,“谁去下聘,陆家?”
“是啊,陆家的公子要娶许国公家的小姐呢,真真是了不得,前头那几抬上的金银珠玉,差点晃花了小的眼睛。”
回答他的是隔壁宅子的奴仆。
他主家也算富贵,不然也住不起东桂巷的宅子,但很多时候,主家也就外头光鲜,实际上吃用都得精打细算着些,能顺顺利利熬过一年没有亏空已经是极为难得的事,更遑论攒下这么多银钱去下聘娶媳妇了。
“乖乖,这些个聘礼不算物件都快一万两了吧?再算上那些个东西,不得了!”
他家主母得亏没出来看,看了不得急死?
楚博源闻言却是脸色大变,“陆启霖要娶林青芝?”
瞬间,他眸光不善。
许贵妃当初没看上他,便没同意他与林青芝的婚约,后来便不了了之。
原来,她看上了陆启霖?
只一瞬,楚博源心中便翻江倒海,不是滋味。
凭什么看不上他,论家世血脉,他比陆启霖不知好了多少倍。
这些人,有眼无珠!
却听见旁边的人摇摇头,“不是状元郎,是陆家的二郎,听说是陆探花的亲弟弟。”
楚博源闻言一怔,心中一下就百转千回起来,忽然咧嘴一笑,“哦,陆家那个参军的。”
他心情突然好了起来,“哦,许家外甥女是嫁不出去了?居然连武夫都要。”
当初拒绝他是想要攀高枝,合着找来找去越找越差。
呵呵。
他瞬间对聘礼什么的没了兴趣,抬脚就往门内走,却听那仆从疑惑问道,“关许家外甥女什么事?这陆二郎是给许大小姐下聘,听说这二郎英武深得许世子器重,非得要将女儿嫁给他呢!”
说着,更是羡慕道,“陆二郎好命啊,以后的日子不跟鲤鱼跃龙门一样了?”
边上还有人道,“这陆家祖坟是不是冒青烟了,嘉安府真是块福地!”
周围人在说什么,楚博源已经听不清了。
他震惊不已,呆立在当场。
是国公府正经嫡女许怀玉,而非林青芝那个去国公府打秋风的孤女?
楚博源方才的好心情彻底没了。
一个兵卒子,娶到了镇国公府的嫡女?还是唯一的闺女,陆二郎这是什么运气?
陆家凭什么?
陆家的男子一个个都这么好运,而他让“那人”帮着牵线,却都只给他介绍那些个四五品官员的嫡女,要么就是三品官家中的庶女。
看不起谁?
他楚家便是这盛都的末流氏族,也比这种泥腿子出身的人强吧?
许国公和许世子,还有那个高高在上的许贵妃,瞎了眼不成?
楚博源气狠了,进了宅门后转身,重重的甩着门。
“啪!”
沉重的木门被他大力一砸,晃了晃,便再无波动。
楚博源一腔怒火无从发泄,一脚踢倒了一旁的盆栽。
陶瓷盆倒在地上,裂成两瓣。
他怒气腾腾的走了。
砚随跟在身后,望着那碎成两瓣的陶瓷盆,下意识抖了抖。
公子,越发喜怒无常了。
方才一会不高兴一会笑,眼下更是如此恼火,也不知又要干出什么事来。
陆家和镇国公府离得近,很快就到了许家大门外。
此时,大门外的气氛却有些不对劲。
第653章 别怪我抽花你的脸
“玉儿,你出来,我们说清楚!”
“许怀玉,我们定过亲的,你一声不吭退了亲跑去北地,我都不计较了,缘何突然与旁人定亲?你什么意思?”
程家小儿子程远舟被许家下人拦着,根本进不去许府,只得扯着嗓子在门外喊。
他气急败坏,口不择言,“你们这些狗奴才,拦着我做甚?从前我来镇国公府,你们不是一口一个姑爷的喊我?怎么,眼看着姑爷换了人,你们就敢对我不敬?你们难道忘记了我爹是谁?我是谁?”
镇国公府内,许家人正准备迎接下聘的人,这会都忙碌着,听到管事来回禀门口的动静,都有些懵。
世子夫人沈氏道,“这都退了亲,怀玉她回来盛都也许久了,程家一次门都没上过,怎么这会过来了?”
眼看着,陆家人要来了,程家小子在外面闹腾,不论说什么,不都膈应人吗?
就是来闹事的!
沈氏咬牙,“原我不想闹得太难看,这才一直不与他们理论,程远舟居然还敢来。”
她匆匆往大门走。
路上,却被许怀玉拦住,“娘,我自己与他掰扯清楚。”
她捏着手里的鞭子,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上回打轻了!
“可是你一个姑娘家......”沈氏不愿意。
她素来爱惜羽毛,要不是为了自己闺女,她不愿意做抛头露面的事。
许怀玉却是坚决,“娘,我自己去。”
“可是......”
正当沈氏犹豫不决之时,却听得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让怀玉去吧,她自己选了今后要走的路,眼前的这点小事就不算什么。”
将来这孩子要面临的处境,比眼下这个要艰难多了。
正要练练。
公爹都开了口,沈氏无法,只好默默跟在女儿后头。
许世子从后头追了上来,隔着袖子悄悄拉着他的手,“莫慌,我在呢,绝对不让你们吃亏。”
许承泽心中也有气。
他国公府的门第,何时轮得到一个毛头小子在外吵吵闹闹的?
程家,好大的胆子。
他不在家这些年,就是这么膈应他闺女的?
许家人去了门口。
许怀玉冲了出去。
“玉儿,你终于肯出来了!你不知道,这群狗奴才拦着我,不让我去......”
话音还未落下,程远舟就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啊!”
“玉儿,你这是作甚?”
程远舟抚着自己的脖子,吓得心惊胆战。
要不是他躲得快,他的脸可就伤了,到时候别说影响他的官路,就是在外行事都不方便。
“玉儿,你我许久未见,你抽什么疯?”
“你可知,你这么一鞭子不管不顾抽下来,会出事吗?”
“上回你任性去了北地军营,我不与你计较,而今晾了你这么久,你也该学乖了些。”
许怀玉望着不停自说自话的程远舟,无语到发笑。
从前,她怎么没觉得程远舟这么蠢的呢?
许怀玉扬起鞭,又狠狠抽了过去。
程远舟已经不是曾经青梅竹马的少年郎了,此刻的他能闹上来,就已经是说不通了。
她懒得废话。
既然来闹事,那就打服为止。
于是,陆家人到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许怀玉追着人打的画面。
被她追打的人,一边说话一边求饶,“玉儿,你这么做什么?我知道你心里有气,若你真的不高兴,抽我几下就是,但不能打我脸。”
“还有,上次你抽过我了,加上这一次也够了,莫要再搞出什么与别人定亲下聘的戏码来气我。”
“玉儿,你说句话啊!”
镇国公府外,围观之人围了一圈又一圈,只容下小小的豁口供陆家人挤进去。
毕竟,大家更想看这二男争一女的戏码。
见陆家人到了,围观群众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大声问道,“许大小姐,你当初与程家小公子定了亲,我们是知道的,怎就好端端的换了人啊?”
“是啊,听说你一个姑娘家去了军营,虽说老国公曾是镇北军主帅,但你一个姑娘家,如何能去啊?”
“就是啊!”程家下人一边护着自己小公子,一边大声道,“我家夫人说了,程家的脸面不能丢,你这样的女子本就不是良配,但我家小公子非得念着你,这才勉强同意!”
“而今你居然另行婚配,置我家小公子于何地?”
许怀玉冷笑,“我与他早就退了婚,正妻未进门,小妾就已经准备好的人家,哪个敢嫁?”
别的不解释,这个不能不解释。
许家可还有她表妹没有定亲,她不能被泼脏水,影响表妹后头的婚事。
周围的人听得一愣,还有这档子事?
望着挨揍的程远舟俱是指指点点起来,“程小公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怎么能还未娶妻就想着纳妾?这可不该啊。”
“是啊。程小公子,这事你可得说清楚,说不清楚就是你没道理。”
程远舟抱着头躲鞭子,一边大声道,“玉儿,我与我姨母家的表妹清清白白的,她就是家道中落,在家受了继母排挤,我娘才把她接来!”
“再说,当初说让她当我妾室,只不过是想让我照顾她,免得她嫁了人还受欺辱,只不过这么一说,你就生气了一走了之!”
“你放心,既然你不愿意,我去跟我娘说一声,让她把人嫁出去,绝对不影响咱俩的感情,如何?”
“你当我稀罕呢?”许怀玉大怒,“我娘去你家退亲的时候已经说得清清楚楚了,你我再无瓜葛,我管你娶谁纳谁,都与我无关!”
“程远舟,你我早就一刀两断,今日你上门来,便是自取其辱,现在立刻给我滚,不然的话,别怪我抽花你的脸!”
狗皮膏药似的狗东西!
不就是想用她去过军营来拿捏她,好叫她松口那劳什子的表妹进门吗?
她堂堂国公府嫡女,是一个程家能拿捏的?
做梦!
她有更好的人想嫁呢!
眼见陆启武骑着高头大马而来,许怀玉发狠了甩鞭子。
赶紧将这蠢货赶走,别耽误她的好事。
眼见她越发凶悍出招,程远舟也生了气。
他也自小习武,武艺也不弱,方才是让着许怀玉,这会见她难以说服,也动了气。
“今儿,我还真就不走了!”
他抽出腰间长剑。
第654章 用男人的方式
“爹!夫君!”
真刀剑拿出来,沈氏见了便有些发慌,生怕女儿吃亏。
许国公拧着眉。
许世子则忍不住朝前跨了一步。
程家小子,居然敢?
他欲上前斥责,却见人群外有人大喊,“有我陆启武在此,谁敢在国公府门前造次!”
许家人一愣,这不是陆启霖的声音?
怎么自称陆启武?
正惊讶间,就见陆启武翻身下马,冲进人群,站到了许怀玉的跟前,“你有事冲着我来!”
身后,陆启文对陆启霖宠溺一笑,“调皮!”
陆启霖嘿嘿一笑。
这么好的表现机会,二哥不主动,那就只能他先声夺人了!替二哥把机会给把握住了。
好在二哥机灵,闻言便下去了!
程远舟微微仰头打量着突然出现的男子。
如此穿戴......是许怀玉新定亲的男人?
听说是农家人出身,因着兄弟会来事讨了太子殿下喜欢,这人就跟着“鸡犬升天”。
早些听到些风言风语,他还不信,而今见到陆启武以及他身后跟着扎着红绸的聘礼,程远舟怒不可遏,“凭你?也敢肖想国公府嫡女?”
陆启武望着他,微微蹙眉,伸手拨开他的长剑,“你若不服,那你就与我较量一场。”
顿了顿,他道,“用男人的方式,莫要将武器对着女人和孩子。”
他这一句说的平淡。
可围观的众人却觉得眼前的年轻男子整个人都散发着真诚。
似乎,是个实诚人。
讲话中听。
程远舟咬牙,“来就来,我怕了你?”
说着,他上下打量陆启武顿了顿,道,“你选个武器,除了枪,那是对敌之用,莫要在此地用了,容易误伤他人。”
虽是这么说,其实他是觉得陆启武身量远超自己,害怕对方用军中长枪,更占优势。
陆启武环顾左右,也没见什么趁手的兵器,忽然看见人群中一人拿着扫把。
想来是跑出来看热闹时从家中顺出来了的。
他上前问道,“老丈,扫把能借我吗?”
老丈正看得兴奋呢,闻言连忙将扫把塞到他手里,“拿去,坏了得赔。”
陆启武颔首,“好。”
陆启武点点头,“好。”
他所有银子都拿出来买聘礼了,身上没钱,那就只能赢不能输了。
不然得问小六要银钱赔呢!
陆启武拿着扫把走到程远舟对面。
此刻,程远舟气得双颊通红,恶狠狠瞪着他,“你是故意的?”
让他选武器,他居然选一个扫把?
什么意思,想把他扫地出门?
做梦!
程远舟咬牙,提着长剑就对着陆启武挥来。
“哇!”
周围人没想到他出手这么快,赶紧退了出去,便是许世子也拉着许怀玉后退到了门边。
“放心,启武的武艺厉害着呢,程远舟不是他的对手。”
一个下盘都稳不住的臭小子,有什么能耐和启武斗?
能过三招就算这小子侥幸。
果然,许世子的话才落下,陆启武一个抬手,就打得程远舟手臂酸疼,瞬间握不住长剑,任由其掉在地上。
程远舟心头一慌,弯身去捡,脖子就被扫帚杆给抵住了。
陆启武望着他,淡淡道,“你不该把破绽留给别人,便是丢了武器,第一时间想的该是如何......”
他只陈述事实,却是让程远舟热血直接冲上了头。
这个人在侮辱自己!
在奚落自己!
“啊!我杀了你!”
程远舟提着剑冲了上来。
陆启武皱着眉,“只进攻不防守,你会死。”
他怕扫帚棍迎上去被长剑劈断,干脆避开,一个侧身用扫帚对着程远舟的腰狠狠扫下,而后又补了一脚。
程远舟被踢飞到了三丈外。
整个人摔在地上动弹不得。
“呀!”围观的众人惊呼一声,对视一眼,俱是看到对方眼中同样的想法。
程家也是行伍世家,程家小公子这么弱的?
“小公子!”程家下人咋咋呼呼的跑过去,抓着程远舟恸哭。
这要是有个好歹,他们吃不了兜着走,定会被主母发卖。
程远舟只觉全身都疼。
更疼的是他的脸。
不过三招,他被打的颜面尽失。哪还有脸继续留在这?
“扶我回家。”
他咬牙切齿的盯着陆家人,满眼都是不甘心。
望着许怀玉奔向陆启武的身影,更觉刺痛。
分明,他们才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啊。
陆启武将扫帚还给了那老丈,“您拿好了。”
老丈笑嘻嘻的摸着扫帚杆,“哎呀,年轻人你好生厉害。”
许怀玉站在陆启武身旁,望着他满眼都是光。
陆家两兄弟对视一眼,俱是露出笑意,招呼着人往许家搬聘礼。
经方才门前这一波,许家众人对陆启武早就是十二分的满意。
待看见陆家用心筹备的聘礼,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聘礼多聘礼少的,对他们家而言不重要。
可若是拿来的多,就说明重视玉儿,这个很重要。
既然陆家下聘这么多,那他们家的陪嫁得再往上添一添了。
......
陆家高调下聘的事惹来全盛都人的关注。
不出一天,就传遍了盛都的大街小巷。
众人议论纷纷,朝中官员更是仿佛收到了某种讯息,原本没什么亲戚关系并未给两家送礼之人,寻着由头都送上了礼。
许国公得知后,并不放在心上,只道,“普通的礼物就收下,若是过于昂贵的就退回去。”
他家当年如烈火烹油般鼎盛过,也曾门可罗雀的凋零过。
人啊,拜高踩低的,他都习惯了。
而今历经种种,更是早已看开。就跟大女儿说的那样,人啊,想怎么活就怎么活,无所谓。
而在陆家,陆启文早就想到了这一层。
陆家在门口准备了如小山一般的玉容坊礼盒。
你若空着手来恭喜,则送一盒小香粉,你若提着礼儿来贺喜,礼拿回去,再回一个香露礼盒,只道是家中习俗,万望笑纳。
如此,被拒那家也不会不高兴,最多暗地里嘀咕一声不好攀,面上却是要笑着继续恭喜还得说陆家大方。
天佑帝在宫中听到了这个消息,握着的笔笑道,“小五选的这陆家,真真不错。”
一家之中,子嗣出息固然重要,也要长辈们明理识人,陆家初来乍到能做到这样,很是不错。
他正夸着呢,外头却传来声响。
“报——仙南府八百里加急。”
天佑帝“腾”一下站了起来。
第655章 罢朝
天佑帝突然罢朝三日。
除了前些年突然病倒罢朝过,从登基后至今,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众臣虽不用上朝,可在公署干活时却是心不在焉,熬到中午,更是互相约着去了外头用膳。
吃什么,去哪吃,不用要。
“据说昨夜孙首辅进了宫就没出来过,今早也未见他在翰林院出现。”
“对,你们说,陛下这是怎么了?自打前几年迈过一个坎后,他的身子骨越发硬朗了,怎么会突然罢朝?”
“是啊,一点预兆都没有。”
“听说,昨夜南边来了一封急报。你们说,会不会南边有什么动静?”
众朝臣心神一凛,“莫不是边境乱了?”
当下有人摇头,“不可能,若是边境乱了,陛下必定召见兵部几位大臣,缘何只见孙首辅一人?”
“或许只是小冲突?南边一直不太平,但也跟西北似的,都是小打小闹,陛下何必因为这个罢朝?”
“是啊,且我看着太医院的人都闲的在晒太阳,也不是身体不适的样子。”
众朝臣众说纷纭胡乱猜测之际,孙曦正在后宫陪着天佑帝钓鱼。
是的,两人坐在御花园的池子旁钓鱼。
“这些个鱼,谁喂的啊?”天佑帝很是不满。
王茂在一旁忙道,“回陛下,前年是鱼把事一人喂的,今年是他带着徒弟一起喂的。”
说着,他望着水池里肥嘟嘟的,就是不肯上钩的鱼道,“陛下,这鱼儿养的挺好的。”
天佑帝晃着鱼竿,“朕能看不出来喂的好吗?”
他冷哼着,“活是干的不错,但有必要喂得这么肥吗?浪费粮食。”
给这些鱼吃的一条条肚儿滚圆,压根都看不上他的鱼饵,钓了一个上午了,才上来一条巴掌大的小鱼,让本就生气的他越发生气了。
王茂:“......”
孙曦在一旁翻了个白眼,随后就道,“陛下,要不让人给那鱼把式打一顿,遣出宫去算了。”
天佑帝:“......倒也不至于。”
说完,他嗔了孙曦一眼,“让你陪着朕散心,你给朕拱火作甚?”
这老货,莫不是一条都没钓上来,故意气自己?
孙曦扔了鱼竿,“饿了。”
天佑帝看了看天色,“摆膳。”
两人坐在了御花园的小亭子里,孙曦瞥了一眼菜色,脸黑不语。
他昨夜宽慰了天佑帝许久,说了很多让其宽心的话,今早早膳清淡就算了,到了午膳还是这些清汤寡水的,他不干了。
他要出宫去吃卤味。
天佑帝哪会不知道他的不高兴,连问王茂,“不是让你加道孙爱卿爱吃的,怎么还不上?”
王茂指着边上一道肘子,“这是御膳房新制的菜,名为水晶肘子,说是太子殿下指点的。”
天佑帝和孙曦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这才发现这一碟子一片片粉白的是肉片,方才乍眼一看还以为是糕点。
天佑帝便哄道,“定是小五去陆家学来的,来尝尝。”
他给孙曦夹了一筷子,自己也夹了一片尝尝,清淡中带着鲜咸,软糯中又带着弹嫩,当即眼前一亮,“不错,滋味甚佳,还无荤腥之气。”
他年纪大了,牙口不如从前,吃肉总觉得塞牙,这个却是极为舒适。
天佑帝感叹的时候,孙曦已经夹了三筷子,每次三片,一股脑都塞进了嘴里,如此短的时间内,半碟子已经没了。
天佑帝:“......”
来不及感叹,开吃!
孙曦就这水晶猪肘饱餐了一顿,心情明显愉悦起来。
撤了宴席,天佑帝让人上了清茶,屏退了所有人包括王茂。
“哎,这些年,朕不想怀疑任何人,可是这一次......”
他目光幽幽落在南边方向,那里有一棵青松,枝繁叶茂,边上还有好些小松树,长得都是极好的。
孙曦见没人,说话再没了顾忌,“仙南城的作为南濮省的省城,这次反应很快,既然提前得到风声传信回来,该赏才是。”
南濮省名为南濮,是因为这是大盛最南边的省,再往南大大小小有百十来部落边寨,自古都将这些边寨统称为濮族,将他们生活的地方称之为百濮之地,这才得此省名。
从前,这种大寨子私下联姻的事,仙南城的官员甚少得知,大多时候都是人家成功结亲都生下下一代了,这才后知后觉。
这一次这么快得到消息,实属罕见。
天佑帝已经下了命令,让仙南城的官员想办法阻止,毕竟松风寨和百木寨算是百濮里面最大的几个部落之一,并不适合互相联姻壮大,会是边境安宁的隐患。
这样的事不是没有,以前人家都是悄悄的联姻,这会能
处理这事简单。
天佑帝之所以罢朝,是因为他感受到了“威胁”。
毕竟,那些个寨子想要互相联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他们想这么干许久了,大都是背地里悄悄的联姻,能发展到让仙南官员知道,且还未成功成亲的,定是有刻意的成分。
在天佑帝看来,这或许是有人变相的催促“南江工程”开始。
而这个人,约莫就是是他的“好皇弟”。
一桩桩一件件,什么都没有在明面上,可却是什么都说了。
天佑帝郁闷的就是这一点。
身为帝王,他该敏感点,谨慎点。
可身为皇兄,尤其是朝华已逝的他,在年迈之时,最想要的并非只有权利那么简单。
他渴望亲情,友情,父子之情.......他渴望诸多温暖伴在身侧,而不是身下只剩那张冷冰冰的皇位。
孙曦懂他,但无能为力。
他站的高度与天佑帝的不一样。
只道,“想那么多作甚,不如走一步看一步?”
天佑帝叹了一口气,“朕可以与任何人斡旋,唯独对他......”
孙曦突然站了起来,指着边上花开正盛的紫薇问道,“这花好看吗?”
天佑帝颔首,“自是好看。”
能入他御花园的花,能不好看吗?
孙曦勾起唇角,伸手。
第656章 我有几个人选
“哗啦,咔嚓!”
开的好好的紫薇树,硬生生被拽下一根枝条,破坏了原有的美丽。
孙曦捏着花枝,轻嗅一下,赞叹道,“漂亮啊,还香。”
美人嗅花与一只脚踏进棺材的老头子嗅花,不是一个东西。
天佑帝望着突然损花树的孙曦,忍不住吐槽道,“你闻,凑近些闻就是了,要折就折小枝的,弄这么一大枝作甚?”
一下就让这紫薇树难看了许多,不能要了。
还得费银子再从苗圃里整一株过来,何必呢?
要不,就这么摆着吧,或许还能长好。
孙曦望着天佑帝,忽而沉声道,“陛下,天下是你的,花树皆是你的,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
“而今,老臣明知这花木是您喜欢的东西,却还是伸了手,乃大不敬,心中没有您,老臣这一伸手,便是在故意伤您的心,未将您会不会伤心放在心上。
如此该罚!您不该如此宽宥老臣,亦不该宽宥其他人。”
天佑帝望着他,失笑,“不过是一株紫薇花,何必说的这般严重.......”
只是说到一半,他忽然愣住了。
突然明白了孙曦的意思。
孙曦说的哪里是花?
他说的是草木,是拥有繁盛草木的大盛,他说的伸手,自也不是简单的伸手。
更重要的是,他说的是,有人伸手便是在伤他的心,是你故意的,未将他真正放在心上。
不知怎么的,天佑帝忽然释然了。
他突然放声一笑,“哈哈哈哈。”
声音里有些悲凉。
“孙爱卿所言极是!是朕着想了!”
天佑帝想通了,道,“明日就上朝,不用等三日后了。”
又对孙曦道,“下晌你回家歇着,从昨夜开始你就伴着朕,辛苦了。”
孙曦晃了晃花枝,“不辛苦,不过......”
他指着小残的紫薇树道,“陛下,这紫薇树都这样了,放在这里不好看,要不送到老臣府上去?原先您赠的那株白玉木莲已经枯死,地上的坑还没填呢。”
天佑帝:“......”
他轻咳一声,“赏!”
孙曦抱着花枝告辞走了,脚步轻盈。
天佑帝望着他的背影,扬起笑容,“朕就知道,他对朕是最关切的。”
......
孙曦抱着花枝回了翰林院,惹得众人侧目不已。
这花枝莫不是孙大人从御花园折的?
好大的胆子啊,这么粗的都敢扒拉下来?
当然,他们不关心这个,关心的是陛下如何了,怎么就突然罢朝了呢?
几人面面相觑,刚选好一人上前去问,就见孙曦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屋子,只将背影留给了他们。
孙曦回了屋,见陆启霖正伏案翻着水利的典籍,一脸认真。
他脸上浮起笑容,心中莫名有些舍不得。
轻咳一声,“在忙呢。”
陆启霖仰头,面露茫然,“您回来了?”
更是环顾左右,想确定这会是什么时辰了。
这还未到未时。
今早他可听说了,陛下罢朝且只召见了孙首辅一人,朝廷应是发生了好些大事。
孙首辅不该这个这个点回来的。
孙曦笑嘻嘻道,“明日就上朝了。”
陆启霖一愣,变化这么快的?
却见孙曦将手里的花枝递到他跟前,“花开正好,你也该出发了。”
陆启霖伸手接过,发现太大了,立马又去抱着。
还未作答,就见老头背着手走了。
“您不上值了?”
“老夫有的是假。”
陆启霖捏着花枝,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陷入沉思。
花开正好,该出发了?
意思是,南江工程要正式开始了?
不知怎的,他莫名开始兴奋。
......
翌日上朝,天佑帝宣布“南江工程”启动,命陆启霖和楚博源自八月初一启程。
随行人选在启程前必须选定。
与此同时,还颁布了另一道圣旨,启用大批致仕官员为巡检,全程配合南江工程的运作。
其中最惹人瞩目的是贺翰的起复。
天佑帝任命他为南江副都督,与楚博源一起修建永和江南段。
今日的圣旨在下朝后在翰林院宣读,是以楚博源从工部到了翰林院,与陆启霖一同听旨。
待听见外祖贺翰也起复,一跃成为自己的顶头“上司”时,楚博源眼中没有半点欣喜。
不是说好了,他负责南段,陆启霖负责北段吗?
外祖一来,他便不是南段工程的头儿,反倒是要受制于人。
翰林院众人跟着一起听完旨意后,俱是好奇的打量着状元郎和探花郎。
陛下这意思,是师徒一队对上祖孙一队?
太有意思了。
还有贺翰。
这都致仕了多少年了,大好的时光都蹉跎了,而今年迈,却突然被陛下想起,盖都是因为楚博源的功劳吧?
这么一想,众人望着楚博源的目光更加深究起来。
有才华的年轻人,真是家中老人的福气啊。
有些年纪大的心中更是想着,回去就得督促孩子们读书,好好读书考取功名,以后自己升迁无望就沾沾孩子的光。
众人心思各异,陆启霖站在一旁,瞥了一眼楚博源的脸色,就知道这货在想啥。
得了,他抬脚就走回屋子。
这货想来是没心情和他吵架了。
果然,就见楚博源疾步离去,半句也不与翰林院的人多说,匆匆就走。
惹得翰林院众人都有些纳闷。
“楚编修这是怎么了?平日不是常说自己虽在工部,但心在翰林院,忙完差事就回来的吗?”
“是啊,平时总问翰林院的差事,问要不要搭把手,这会怎么突然这么见外了?”
也有说风凉话的,“年轻人不扛事,眼见要开工了,着急了呗。”
这个猜测的确不无道理。
工部上下此时正忙着推选人选,最主要的几个人已经选好了,剩下的一些次要的,不需要经过陛下,只需工部尚书决定即可。
而工部尚书安玮,性子温和,做事公正严谨,行事也开明。
“想去的,可直接说,本官酌情优先考虑,虽南江工程耗时必然不会短,但成了也是大功劳一桩,且外差期间,工部会给予补助......”
安玮正说着,就见楚博源从外头匆匆走了进来,道,“安尚书,我有几个人选。”
第657章 婚期
陆启霖回了家,就见众人正聚在一处说话,丝毫没有准备要吃饭的意思。
不由笑道,“这都怎么了?我要去南边监工不是早就知道了吗?这么舍不得我?”
他见大哥也在,自是以为众人都知道了圣旨内容。
又笑着道,“放心吧,距离八月初一还有几日,你们想准备什么东西给我还有时间准备,不着急的。
我也不要啥,给我多弄些耐存放的好吃的......”
话音还未落下,众人一脸惊讶,“小六,八月初一就要走?”
陆启霖狐疑,“啊,你们还不知道?大哥没与你们说啊?”
陆启文在一旁无奈摇头,“家中方才在说小二的婚期,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大家。”
陆启霖眨眨眼,将自己要走的消息抛开,好奇问道,“二哥的婚期打算定在什么时候?”
但,陆家人这会却是不讨论了,反而一个个追问着陆启霖出发时候的事。
“八月初一就要走?”
“小六,你想吃什么尽管说,大伯娘都给做。”
陈氏这会满脑子都是小六要走,将陆启武选婚期的事情抛在了脑后。
陆丰收则是问道,“从前做过的肉干要不?你若要,大伯明日就去菜市定最好的肉,这几天就做了晒干,来得及。”
陆老头望着陆启霖满眼舍不得,却也知道孩子大了注定要飞走,只默默不言。
从前他盼着孩子有出息,却没想到有出息之后啊,这孩子就忙了。
郑氏则是拉着陆启霖满眼无奈,“这家里马上要进人了,却不想你就要走了。”
大郎早就与他们说过,这往南修永和江的差事没个一年半载完不成。
虽有准备,但离别在即,总归是难受的。
陆启霖却是摆摆手,“我就是外出办个差,算不得什么,外出也是好事,等磨砺够了,回来就升官。升大官!”
一家人忍不住都笑了。
罢了,小六出去至少也是跟安大人在一处,他们用不着担心。
且也不能表现的太牵挂,省的孩子去了外头也要担心家里,便也不再多说什么。
话题重新回到陆启武的婚事上。
夫妻之间的事,陈氏爱跟陆丰收商量。可这自己的大事,包括家中的大事,陈氏亦或是陆老头还是郑氏,都喜欢找陆启文和陆启霖拿主意。
既然兄弟两个都在,陈氏便将今日发愁之事说了。
“小二的婚事,虽然赶,但咱家的意思,也不能亏待了玉儿那孩子,便想着照着大郎那会三书六礼,前面快,后面就慢一些,总归讲究一个有来有回,也算全了礼数。”
陈氏说着皱了皱眉,“就是今儿不知怎的,世子夫人命了贴身嬷嬷来送糕点,话里话外是希望将婚事快些办了,最好趁着老国公回北地之前。”
这可就有些太快了。
郑氏也道,“那嬷嬷讲的很明白,若是可以的话,八月底之前就给办了,老国公他们也不能久留盛都。
这怎么来得及啊?”
陆丰收点头,“短短个把月,便是咱们农家规矩少都有些紧,这盛都这么多规矩,想想就感觉不太可能。”
王氏这几年日子过的舒坦,心思不是在给家里人做衣裳上上头,便是在研究布料上头,闻言也道,“世家姑娘是不是早就备好了嫁衣?若是依着咱们乡下的规矩,这会便是开始绣都来不及。”
成亲盼着寓意好,不管是富人家还是普通老百姓家,新嫁娘的嫁衣最好都自己绣,这个是大盛的风俗。
家人都在发愁,而陆启武坐在门槛那心无旁骛的拭剑,两兄弟对视一眼,俱是无奈一笑。
皇帝不急太监急?
想了想,陆启文安慰道,“这次虽是小二成亲娶妻,实际上却也是两家结好,既然许家特意来提,想来许家上下已经商量好了,爹,娘,你们挑几个靠前的日子,请期的时候让许家挑。”
陈氏张了张口,“那挑哪几个?”
陆启文垂眸暗自盘算了一下,再抬头,道,“八月十六,八月二十八,九月十六,这几个日子不错,不若让许家去选,咱家就尽快把婚礼要筹备的给准备了,若有些东西实在难以准备,那就从简。”
陈氏颔首,“好。”
大郎不仅跟薛神医学了医术,便是挑吉日也学了,自己倒是不用再特特去算去选。
商量好了,一家人便开始用晚膳。
陆启文用膳前,亲自将属于魏若桐的那一份端到了房中。
魏若桐见是他端来,嗔道,“相公,我让红棉去厨房端,怎么是你给我送来了?”
陆启文当值忙了一天,她舍不得他这么劳累。
陆启文笑笑,“你的药汤还没熬好,她在看,我先端来,省的你饿了。”
魏若桐闻言脸颊微微泛红,摸着肚子道,“都是他要吃的。”
她自打怀了孩子,能吃能睡,孕期也不见半点不舒服,就是特别馋。
而今快生了,不仅馋还饿的快,一双脚肿的厉害,走几步就酸,陆家人便让她好好在自己的院子歇着,莫要忙活。
陆启文笑道,“对,都是你肚子里的馋猫闹的,也不知随了谁。”
魏若桐想了想,认真道,“都说外甥肖舅,依我看,这孩子铁定像若柏,从小到大胃口就极好,什么都爱吃。”
“能吃是福,像若柏就挺好,身子骨强,吃什么都能消化。”
当年他躲之不及的那些“试药水”,多亏了若柏自告奋勇。
陆启文将菜一一摆放在桌子上,又将饭碗递给魏若桐,“今日感觉如何?”
魏若桐早就被饭菜的香味勾走了魂,先吃了一大口,咽下去后道,“还行,就是脚还是有些水肿,神医说了没关系,生完就好了,你莫要担心。”
“嗯。”
见陆启文不走,魏若桐惊讶问道,“相公,你不回去吃吗?一会花厅那的菜要凉了。”
她低头瞥了满桌的菜,都是她爱吃的,但都是小份。
呃,不想给相公分呢。
陆启文将她的小心思尽收眼底,莞尔道,“我一会就去吃。”
说着,忽然问道,“爹娘这次为小二出的聘礼,你可是有什么想法?”
第658章 永恒未变
魏若桐惊讶望着陆启文,“相公何出此言?我家门庭如何与许家这样的百年世家比?我,我没想法,也不该有什么想法啊。”
要她说,陆家当初给她的聘礼也是能出来的最好的,她可不能再计较更多了。
且......
魏若桐放下筷子,起身从一旁的斗柜上取下一个木盒,推给陆启文。
“方才忘记与你说了,爹娘将手里剩下的银票都给了,说是私下补贴不算在公中的帐,还说中间差价的日后等挣了银子再给我,我怎么推辞都推不过,也追不上。”
“相公,你帮我去还给爹娘。”
说着,她笑着道,“说实话,我可不敢拿,我带来的那点嫁妆约莫都比不上弟妹的十分之一,这些银票太烫手。”
陆启文打开一看,是一叠的银票,一百面额一张看着有三十来张。
陆启文笑了,将银票推了回去,“既是爹娘给的,你就拿着,晚些若是家中买田庄,不够了,你拿出来。”
魏若桐嚼着嘴里的饭菜,含糊点头,“你拿着吧,反正我在内宅也用不上这些。我,都听你的。”
她孕期丰满了不少,嘟嘴嚼饭菜的动作跟松鼠似的,颇为可爱,让陆启文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她脑袋。
“若桐,你放心,我们是一家人,你真心待我,真心待爹娘,我们必不会负你,银钱上,这些不算什么,以后咱家的日子会更好。”
魏若桐脸上升腾起一片红霞,不住点头。
她觉得,现在的日子就很好了。
又觉自己太过护食,有些害臊,伸手取了一个巧果递到陆启文嘴边,“这个好吃,你尝尝。”
陆启文轻轻咬下,“你先吃,一会我用完膳再来陪你。”
而今他夜夜给肚子里的孩子念书。
魏若桐点头,叮嘱道,“不着急回来,你用完膳先去书房忙。”
啊,一念书肚子这个就闹腾的厉害,少念些罢。
......
饭后,陆启霖先去了王氏和陆水仙的住处。
“四姐,白家送货队将咱们要的东西都送来了没?”
陆水仙正拿着册子轻点,“六郎,我正要与你说,货都送齐全了,不过咱们嘉安府的玉容坊货卖得好,好多商人定了咱家的货又走南闯北的去卖,是以品种凑齐了,数量不多。”
陆启霖思忖片刻,“无妨,四姐,月底趁着我休沐那日,咱们开业吧,先卖点银子,买些田地把原料准备起来,运货运个几年,后续最好用盛都附近的原料,节约成本。”
陆水仙点头,“好,就这么定了。”
两人说了些话,陆启霖就要走,却被陆水仙喊住。
她从柜子里取出一张银票,“六郎,这些年你给我的分红,我留了一部分买田地,这些你拿着路上用。”
陆启霖要推辞,陆水仙却是硬塞到他手里,“我认识了几个官家娘子,她们都说穷家富路,出门在外办差手里不能没有银子。”
她道,“我知道,你手里的银子买了宅子和铺子也不剩几个了,拿着,若是没用完,你以后给我添妆。”
添妆二字,她说的平静又自然,仿佛在说一个物件一般,让陆启霖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
四姐这成亲“人选”定了没啊,半点都看不出端倪。
见她坚持,陆启霖捏着银票走了。
才回自己的书房,却见家人一个个又偷偷摸摸的过来,各自扔下“私房钱”后就跑了。
陆启霖:“......”
摸着厚厚一叠的银票,他忽然想起来从前他要离家去念书的日子。
那个时候,一家人也这么悄悄的过来,每个人都塞给他一些铜板。
而今铜板变成了银票,数额跨度不是一般的大,但爱却是永恒未变。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呐。
此生此世,他何德何能拥有这样的家人!
......
天佑帝下了决心后,朝堂上的准备就快了起来,临到月底的休沐日已经准备的七七八八,陆启霖的行李也收拾好了。
一大早,他便穿戴一新,带着全家人去给玉容坊开业。
魏若桐说什么都不愿意在家歇着。
“家里的大喜事,累不着人,到了那我就在楼上雅间歇着,就看看行不行?”
她拉着陈氏的袖子撒娇,这家里陈氏的心最软也最疼惜孩子。
“你这孩子!”陈氏无奈,“你身子重,等下次咱家别的铺子开,你再去观礼也行啊。”
魏若桐摇头,“咱家是盛都的头家铺子,不能不去。”
家里人一个个都在为以后的日子努力,她也不能不上心。
一家人,就该整整齐齐一条心。
且今天她感觉身子还行,挺舒坦的。
一旁的薛神医也道,“无碍,一会让她与我在楼上坐着,由我看着。”
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片薄薄的棉布片,边上还有丝线做挂耳,“喏,一会要下马车时带上,人多口杂,莫沾染上病气。”
又朝魏若桐眨眨眼,“用老夫新配的清心香药熏过了,好闻的很。”
魏若桐连忙道谢。
陆启霖朝神医伸手,“我也要。”
薛神医瞪他一眼,“你一会要露脸招揽生意,别戴了。”
做这个的药材可贵了,别浪费了。
陆启霖挑眉,“不关爱老弱妇孺了?”
薛神医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十四了,不是八岁,都能相看生孩子了,算什么幼孺?”
陆启霖淡淡“哦”了一声,“想着临走您又不跟去,便熬夜将从前看的杂书上的奇妙方子给默写了一部分出来......”
薛禾一把拉住他的手,从袖子里取出好几个直接塞到他手里,“其实在我眼里,你无论长多高,都是那个当年第一眼就让我觉得有缘分的孩子!”
陆启霖勾起唇角,“一会回来,就把东西送到您院子里。”
“客气客气。”薛禾哈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众人皆是笑开了花。
第659章 大白天的好扫兴
好不容易挤进去一些,就见玉容坊门口围满了人。
里十层外十层的,伙计们都快拦不住人强闯了,更别提外面的人想进去了。
“哎呦,啥时候开业啊,我们可都准备好银子买东西了呢。”
“哈哈哈,快点开业,后头排队人这么多,别一会买不到了,我家那口子可还等着我带着香露回去呢。”
“呦,王哥,这玉容坊的香露可贵了,你对嫂夫人可真舍得。”
“没办法,这马上到中秋了,提前买了,省的到时候别人都有她没有,在闺友面前没面子。”
“哈哈哈哈,难怪你天不亮就来排队了!”
“天啊,到底啥时候开业,这次中秋给我家孩子的恩师送礼,我们便想着买这玉容坊的香氛墨汁,这么多人,莫不是要买不上了啊?”
而在玉容坊一旁的小角落里,一众来带着礼物来贺喜的人被挤得都躲在了马车里,都遥遥看着不敢下去。
人可太多了,不能下去。
方才他们看见孟松平下去了,不到片刻,人衣衫皱成了梅干菜,鞋子都给踩没了,实在惨不忍睹。
见此,陆启霖当机立断去找了大哥,“大哥,你留在这儿守着家人,我先和四姐去开业。”
陆启文颔首,“好,你小心些。我先陪着大家在这等一会,稍后就来。”
启霖身边有安九和叶乔,他放心。
“是。”
陆启霖带着陆水仙朝里面挤。
奈何实在找不到破绽,陆水仙也是个大姑娘了,也不能与人贴着往里面钻。
安九和叶乔对视一眼,一人抓一个胳膊,直接带着她从众人头顶“飞”了过去。
“呀!”
陆水仙惊呼一声,下一秒人已经在门口。
而后,在她惊魂未定中,这两人又如法炮制的将陆启霖送到了她身边。
陆水仙:“......”
生平头一遭,人很懵。
陆启霖:“......”
挺习惯的,就是远处似乎有同僚有上官在,有点不好意思。
缓了一会,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陆水仙深吸一口气,努力朝前站了一步,声音郑重,“诸位,我便是玉容坊的大东家。”
六郎和大哥已是官身。
虽大盛不明令禁止官员经商,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口舌与攻讦,官宦之家即便是
前头的人群中,立刻开始议论。
“传言,这玉容坊的东家是几位女子,有人曾在嘉安府见过,没想到居然是这么年轻的姑娘。”
“嗐,这么年轻,背后肯定有人,你管人家年纪作甚,最重要的是今日要买上东西。”
众人窃窃私语着,还有人大声问道,“玉容坊东家?那你是姓陆的那位?请问,今日我们都能买到货吗?这么多人,可不能让我们白白排队!”
陆水仙笑着道,“承蒙诸位赏光,今日我们玉容坊开业能如此热闹,今日所有物品每人只可购买一件,如此便尽够了。”
说着,她又朝众人一礼,“既然玉容坊开业,那以后货总归不缺,若不是实在着急需要,诸位不妨过几日再来捧场?省的人太多,一会登记嘉宾会员破费时间,耽误大家的行程。”
陆水仙是好意劝退。
谁知这一句,反倒是让人好感倍增,有人当即笑嘻嘻道,“你这小东家实在有趣,旁人都是拼了命忽悠我们买东西,你倒好,还劝我们别买,冲你这句话,今日我买定了。”
但还有人不满,“我们等了许久,怎就只能买一件?你这不是故意为难人?”
陆水仙朝陆启霖看了一眼,见对方点头,她笑着将早就想好的说辞抛了出来,“不让大家白跑,今日虽只能买一件,但可以打八折,如此优惠,大家说可好?”
“好!好!好!”
人声如潮。
陆启霖全程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陆水仙身侧,与她一同拿了剪刀剪裁。
红绸落下,牌匾亮出,铺子的大门被打开。
这时,前头不少人想要往里面挤,却被两排从后头出来的青壮男子给震慑住了。
“咦,这些人长得周正,就是看着咋这么凶啊?”
“对啊,你瞧瞧这一身短打腱子肉,是不是练过啊?这是镖师嘛?”
大盛很多铺子开业,怕太过热闹不好控制,会请镖师护着开业前头几日也有的。
“不对,瞧着不像,这些人怎么感觉像是当兵的,我邻家就有个当过兵的,不过长得没这些人周正。”
说句实话,这些个男丁看着年纪大了些,都有三四十的样子,但长相周正气质颇为硬朗,是那些个年纪轻轻十几岁乃至二十来岁的小伙计比不了的。
盛昭明在隔壁茶楼往下望,笑嘻嘻对古一道,“不错,晚些回去跟那些个要退下的老兵说,老实练武,好好做人,本王还给他们找差事呢!”
别总想着要去山头庄子里干活,以为那个有多好?
没志气!
古一颔首,“是。”
说着又问道,“北地那的工坊而今都步上正轨了,前几日来信问,比如木工作坊的人问,之前打的那些个家具怎么处理?总不能拖着不卖,都快放不下了,还有,沈总兵问,将士们抽空去帮活的时辰清点出来了,什么时候给发补助。”
简而言之,催债。
盛昭明没高兴多久就听见这话,扶额叹息,“哎呀,大白天的好扫兴。”
古一瞥了他一眼,心道你让人家当兵的去干活的时候怎么不说白天扫兴呢。
盛昭明眨眨眼,指着人群后头的马车道,“晚些你把这些个书信往来都搬到启文那去,让他能解决的想法子解决,不能解决的,扔到启霖跟前去,或者找小白他们几个。”
古一:“......是。”
殿下还挺会偷懒的,心里就操心边境与军队,旁的是半点都不想去解决。
不过.......
想了想,交给陆家兄弟也挺好的,至少他跟着殿下都吃上肉了。
若是殿下用他的脑子去想解决办法......
古一脑海莫名浮现出一个画面。
冬日,饥肠辘辘的自己,穿着单薄的衣裳,拿着豁口的长刀,站在破了口灌风的军帐外,望着外头茫茫大雪,冷的直哆嗦......
呀!古一赶紧摇摇头。
不能想,这么惨的日子可不能过!
......
八月初一,是陆启霖一行人离开都城的日子。
城外,送行与水神祭礼同办。
第660章 水神祭
城东盛水河岸,天佑帝带着文武百官齐聚祭祀台。
说是祭祀台,实则却是一个几十个大木头桩子定在了河道旁,上头用木板铺了一层。
已经不能说是简单的小祭台了,而是简陋。
跟大一点的河边埠头有啥区别?
陆启霖的走在上头,只觉木板“咯吱”作响,一声声的“吱吖”仿佛在提醒众人,别走了,别走了,撑不住了,要裂!
走在前头的天佑帝也感觉到了这一点。
他扭头对众人道,“后头的人就不要跟着了,留在岸上等。”
“是。”
王茂立刻带了一部分内侍下去,顺势将后头二品以下的官员都请了下去。
祭台终于稳当了点。
陆启霖长舒一口气。
他和楚博源接了南江工程,是今次主角之一,怎么着都得陪着陛下站在这祭台上。
众人跟着天佑帝走到了祭台中央。
等礼部的人唱了祝祷词,天佑帝就开始“干活”,念独属于他的一份辞。
“朕承天命,临御万方。今率群卿,恭祀水府尊神......”
辞很长,陆启霖听着听着就放空了思绪,视线下移,落在了脚底板下的木板洞洞眼下。
下方流水潺潺,清波荡漾。
这时,耳边传来了孙曦的低语,“这祭台许久未用了。”
陆启霖诧异望着他。
怎么突然说这个?
瞧这祭台的模样,谁都看得出来,的确许久未用。
孙曦继续嘀咕,“多年未用,多年未祭,多年未求,而今需要了再来,与临时抱佛脚何异?”
陆启霖眨眨眼,有些尴尬的环顾四周。
老大人,虽然您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但也不能在这样重要的场合下当众蛐蛐帝王吧?
你敢说,旁人也不敢听啊?
果然,随着孙曦的话落下,周围的几个官员就尴尬的移开目光,双脚更是不自在的往边上挪了挪。
主打一个非礼勿听。
好在陆启霖边上本是楚博源,但这货积极性极高,而今正往前站了好一段,没听见。
陆启霖朝孙曦微微一笑,轻声道,“大人说笑了。”
却听得孙曦道,“本官的意思,修建时候若遇危险,莫要想着神佛庇佑,关键时刻应当自己努力保命,可记住了?”
陆启霖一怔。
连忙双手抱拳,恭恭敬敬的一礼,“多谢大人提点。”
孙曦颔首,伸手捋了捋自己的胡子,“你感觉,本官近些日子身子骨如何?”
“硬朗,康健,不输壮年。”
孙曦咧嘴一笑,“到了你师父跟前就这么说知道吗?偶有通风都是小症,莫要告诉他。”
陆启霖:“......”
好像他不说,这些个传言都传不到师父耳朵里去一样。
您现在强行挽尊,之前怎就不注意呢?
孙曦轻咳一声,“好好办差,好好说话,等你回来,本官保你官路顺遂。”
“多谢大人。”
他也这么想的!
孙曦昂着头走上前,特意站在了楚博源跟前,轻哼一声,“探花郎连站位都不会吗?”
楚博源连忙后退几步,“下官,下官往日甚少见到如此场景,这才......”
他低声解释,孙曦却是不听,冷哼道,“既然没有见过,那就更该谨言慎行。”
一个孩子一个教法。
这个孩子天生孤傲,就该让他多经历些挫折才好,省的不知天高地厚。
楚博源站在身后,身子微微弓着,眼神却是直直盯着孙曦的靴子。
终有一日。
终有一日,他会站在百官之首,让众人俯仰鼻息,一言一行皆他马首是瞻。
“仰惟神德,能润下土,能通万川......伏惟神佑:工程顺遂,水势平和,役夫无恙,河固千秋......”
一大段的话,天佑帝终于念完了。
在场所有人齐齐跪下,高呼:“惟愿南江工程顺遂,造福苍生。”
这般说完,本场祭祀就完事了。
是的,一场祭祀,可怜的河神除了收到一大摞的香烛之外,再无其他。
别说是鸡鸭,连个果子都没有。
天佑帝,又穷出了新高度。
重新定义了“祭祀一切从简”这句话。
散场的时候,陆启霖心里一直在想,后续工程时候他真的得小心了。
天佑帝这一波骚操作,就跟把河神从河里叫醒,告诉他我要修建工程了,你要好好庇佑。
然后就对人家说,你走吧。
啥也不给。
他若是河神,别说是庇佑了,恨不得立刻发大水淹死丫的。
祭祀完,众人散场,陆启霖上了车队的马车。
陆启文站在一旁,笑着叮嘱,“在外小心些,有事就写信回来,哥哥给你想办法。”
今日要祭祀清场,是以不让百姓送行,今日也只有陆启文在这。
陆启霖点头,“快回去吧,到了南边遇到师父了,凡事都有他办呢。”
陆启文颔首,“小心。”
车队启程,陆启霖朝他挥手,“放心吧!”
车辕上,安九与叶乔也朝他挥了挥手。
车子后头,古五,古六,古七,古八四人陆启文道,“陆大公子放心,我等定会保护好小公子。”
他们这些跟着太子的人,仍旧习惯用之前的称呼称他们兄弟,只觉这般比称呼官职更亲切些。
陆启文朝他们拱拱手,“有劳了。”
四人哪里敢受,连忙下了马还礼,“陆大公子放心,殿下既然选了我们几个保护小公子,我等定倾尽全力。”
“多谢。”
远处,盛昭明陪在天佑帝身侧,也朝这边远远挥了挥手。
......
陆启霖等人一路赶往永和县城。
车队疾驰宛如行军。
坐了一整日马车的楚博源在马车里被颠得七晕八素,烦躁不已,“还不如我自个儿骑马。”
砚随在一旁默默不能语。
新买的小厮墨留笑嘻嘻道,“公子长得好,若是在外头骑马定是英姿飒爽。”
楚博源最讨厌别人说他长得好,闻言冷哼一声,没搭腔。
墨留见自己马匹没拍对,立刻补救,“当日公子高中探花打马游街,小的也恰好看见了,那叫一个风光,可令人羡慕的紧。”
楚博源:“......你下车走。”
“啊?”墨留张了张嘴,有些不明白自己哪里说错了。
却见楚博源眼神冰冷,只好求助的望向砚随。
奈何砚随垂着头,静默如鹌鹑。
只好灰溜溜的下车,跟着走。
楚博源马车身后,两个青壮男子对视一眼,嘀咕道,“可别整什么幺蛾子。”
第661章 好大一口锅
赶了几天路,终于到了永和县码头。
随行官员的马车都被统一寄放在县衙,让永和县县令不住嘀咕,“这得花多少银子养啊,陛下节俭,也不能光薅我们这些当官的。”
若是县中银钱不够,他还得自掏腰包。
想到这里,县令就有些头大,立刻来找陆启霖与楚博源说话,“两位大人,下官得提前说明,二位的差事要许久,这车马养着养着损耗......”
财政这一块掌握在安行手里,楚博源闻言直接开口,“你且记账就是,朝廷不会亏待你。”
县令张了张嘴,望着楚博源很是无奈。
年纪轻轻的官场老油条,难怪能接到差事,这四两拨千斤的水平,真服了。
可他不是看热闹的,他是当事人啊。
在他耳朵里,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不就跟先赊账后要钱一样?
不管后续要不要得上,前期他还得自己垫着啊?
今年已经找由头让城中富户们捐了一笔,总不能又找人捐......
县令又将目光落在陆启霖身上。
这位状元郎年纪更小,只希望他能体恤些县城的不容易,好歹说一句车马损耗无妨,那他办差也能轻松些。
却不想,陆启霖却朝他笑了笑,“县令大人若觉得烦,不若将照养车马一事托付给旁人?”
旁人?
县令一惊,哪个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他一个小小县令,可没力气压着旁人干活。
陆启霖笑了笑,“本官为你写一封信,让城中车马行为你担了此事,如何?”
县令眨巴着眼,这能行?
那些个开车马行的背景可深,哪能乖乖听话啊。
见他犹豫,陆启霖笑着让人去来执笔,“也不好叫你为难,这本就是南江工程办差队的事,还是我来说吧。”
他洋洋洒洒写了一封请人照看车马的信,又抬头问县令,“城中车马行有几家?东家是谁?”
县令想了想,“好几家,两家姓王,原是一家人,后来兄弟两个分家了,城中人习惯称呼他们为王大家和王二家,另外一家姓李,生意做的小,新来的一家姓白......”
听到这里,陆启霖便道,“兄弟两个的人家,就怕不患寡而患不均,王家就能算了,李家太小可供不了这么多车马,也作罢,那就白家吧。”
说着,他在信上前头写了白家的名儿,交给县令,“我们要走,劳烦你去送信,放心,白家主家与我是旧相识,必然会给我这个面子。”
听到前半句,县令心里直犯嘀咕,听到后半句才明白为何陆启霖如此笃定对方会应下,连忙笑着拱手,“多谢陆大人,多谢多谢,可解了本官的燃眉之急。”
陆启霖伸手虚扶一把,“无妨,都是为朝廷办事的,都是同僚,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说着,他带着众人出了县衙,直接走向码头。
县令捏着信,不住夸赞,“好人,大好人啊。”
楚博源原是落后陆启霖几步,走着走着就追上来,哼道,“这城中白家车马行就是白景时家的产业吧?难为他与你一心交好,在外数次为你们兄弟二人说话,没想到你却是这般对他,消耗他白家的银钱为自己攒人情。”
陆启霖好笑望着他。
随着盛都玉容坊的开业,还有白家在盛都几个铺子开了起来,从永和县运货到盛都的车马严重不足。
白家车马运输队近来不仅一直在雇人,也在卖车马,亦或是租一些脚力好的牛马,而今这批车马送过去,正好解了白家的燃眉之急,且还不用付租金。
多好的生意与人情,他两头挣,人家还都要感谢他呢!
楚博源懂个屁!
这货就是欠教育。
但陆启霖不是他爹,可不耐烦教育他,只笑眯眯道,“白大哥就喜欢我这样行事,最喜欢我用他的银钱来挣人情,你待如何?”
他朝对他挑挑眉,“有本事,你也找个这么对你的好友?方才就不用拿话搪塞县令了。”
“你!”
“哼!”
楚博源拂袖而去。
到了码头,楚博源又发现前面四艘船的船只大小不一样。
一大一中二小。
还未上船,就听得工程队的其他官员道,“这艘大的是为安大人准备的,是以陆大人先行上这船,其他一艘,楚大人您带着上去,晚些接了贺大人,您就与他同去南边。”
又指着后头的两艘略小些的船道,“这两艘船,我等乘着,就跟在两位大人后头,随时听候差遣。”
这么安排倒也合理。
但楚博源不高兴。
“我与陆启霖同为南江巡抚,只分了南北段,可未分官职大小,如何还未接到安大人,我俩就要分一个主次?你们是何居心?”
众官员:“.......”
至于吗,这都要计较?
南江工程是不分大小官职,但你科考是探花,人家是状元。
第一次被点官,你是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人家是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
本就不一样,如何要平起平坐?
一点分寸都没有。
想归想,却无人敢说出口。
毕竟,这两人都是年轻且炙手可热的人物。
见他们不说话,楚博源便道,“既还未到嘉安府还未接到两位上官,那就我就与陆大人先坐一艘船,到时候再分开。”
这......
众人面面相觑。
这时,却听见陆启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怕是不妥。”
陆启霖笑眯眯上前,指着自己身后的马车道,“我的马车要随我一同上船,楚大人若是带着人与我一起,实在太挤了。”
大船带有能储运车马的船舱,别的船可没有。
但尽管带了车马,哪里挤了?
这陆启霖分明就是拒绝了他。
楚博源不服,望着陆启霖身后的马车冷笑道,“大家的车马都让人去寄养了,你的怎么还留着?
还未开工,陆大人就行事乖张擅专私开特例?”
陆启霖:“......”
好大一口锅!
第662章 酸菜鱼
陆启霖无语。
为了舒舒服服赶路,他的马车可是自家经过改装的,走到哪都带着。
且大船有专门装马儿的舱房,如今正装着好些马备着不时之需,不差他这一匹。
而他的车架放在甲板上即可,怎会占地方?
其他车马不上来,乃是因为那些都是朝廷提供,到了地儿重新租便是,如此更便捷也更省钱。
楚博源怎么不知?
就是故意找借口挑事。
陆启霖可不惯着他。
立刻道,“车里有我亲手所绘的图纸,陛下亲自批阅题注,让我带着南下,后续要作为工部档案留存。楚大人难道不知道?”
说完,轻咳一声,“陛下,没和楚大人说吗?”
楚博源定定望着陆启霖,忽然一笑,拱拱手,“原来如此,陆大人辛苦了,陛下吩咐了我别的秘密差事,倒是与陆大人不一样。”
说着,他转身上了那艘中型船。
陆启霖带着车马以及一众钦点的工匠上船。
安九凑了过来,“这‘长驴脸’说不过你,强行给自己描补呢。”
陆启霖哈哈大笑,“九叔,大家约莫都看得出来。”
这楚博源心气太高,后续他不能客气,凡事都要压他一头,不然工程开始时候,他再作妖,最难的便是下头的人。
想必这也是陛下分了南北两段的良苦用心之一。
船上的日子很简单,陆启霖日日不是研究如何吃的好些,就是读书看风景,很是自得其乐。
且楚博源在别的船,没到他跟前作妖,这日子就更舒服了。
到了中秋节那一日,仍旧在船上。
陆启霖懒得做月饼,工序太麻烦,干脆请全船人吃酸菜鱼。
是的,酸菜鱼,鱼是这几日现钓的,蔬菜是昨夜靠岸时让安九去买的,酸菜等调料是行李里带的。
还放了花椒以及庄子上大丰收的辣椒,让原本清淡的鱼片一下就鲜辣可口起来。
一船人吃的斯哈斯哈,不住夸奖。
“陆大人,您这一手可是让我们开了眼!这酸菜鱼的滋味啊,可真是了不得,比船上的厨子做的好吃多了!”
“就是,吃了这鱼,一比较,前几日吃的就跟猪食一样!”
“哎哎哎,可别这么说,咱船的厨子也在这吃呢,小心他以后给你的餐食里放巴豆啊。”
“哈哈哈哈。”
前头大船上,一个个笑得那么高兴,后头船上的众人吸了吸鼻子,一个个艳羡道,“今儿中秋,他们还吃上鱼了,真香啊,怎么做的?”
“是啊,闻着就这么美味,也不知道吃进嘴里是何滋味......”
“要不,咱们往前靠一靠?搭个船板去看看?”
“行啊......”
正议论着,却听后头传来一个声音,“诸位大人,我家公子命人去买了月饼,诸位尝尝!”
墨留给每个人分了一块月饼。
这个是他听了楚博源吩咐去买的,可惜靠船的镇子太小了,月饼做的都不好吃,且只做了一点点,他跑了好几家才买齐。
闻言,众人笑了,“那可得多谢楚大人了。”
等众人接过分来的饼,一时间都陷入了沉思,这饼看着都不知放了多久,能吃啊?
掰开,里面居然连个馅都没有,伸手掰一点点尝一尝,只有淡淡的甜味,看着似乎都没舍得放糖。
比船上的糕点更差。
众人:“......”
此时拿在手上的月饼,可不是什么美味,而是一块烫手山芋。
吃还是不吃啊?
偏生墨留还在滔滔不绝说着楚博源的好,短时间没有离开的意思。
“大家都吃啊,可甜了,我家大人特意让我去买的!”
有些老实的,只勉强咬了一口,就一直拿在手里。
有些假意吃了一口,默默靠在甲板栏杆处,一个“手滑”,那月饼就去喂了鱼。
安九吃着鱼片恰好看见,又让陆启霖去看,“对面糟蹋粮食呢。”
陆启霖淡笑不语。
这时,有人问道,“陆大人,听说你家有亲戚在嘉安府是开云来楼的?怎生不来盛都开一家,我们可只听过没吃过,好奇的紧。”
陆启霖一怔,继而莞尔,“快了。”
他仰头望向远处的明月。
八月十五的月亮并非圆圆满满的正圆,好似缺了一片弧,就像此时的他,因没陪在家人身边生出一分寂寥。
惟愿,远方的人啊,要安好啊。
......
“啊!!”
陆启文的院子里,一家人都围在偏房前,听着里面发出的低哑惨叫声,男人们脸上都有些紧张。
尤其是陆启文,一向沉着冷静的他站在门外,听着里头压抑的痛呼,脸色刷白,眼中露出从未有过的惊慌。
生孩子是过鬼门关,若桐,你要坚持住。
他这院子的偏房而今被改成了产房,女眷们留在里面,男丁们则是焦急的等在外头。
此时,明月高悬。
郑老头嘀咕道,“这月饼......有些厉害了。”
陆丰收也很紧张,“今夜若是能生出来,就和秋月一个生辰,以后祖孙两个一起过呢。”
魏若彤的产期就在这几天,一家人很是小心翼翼。
却不想,一家人正守在一处吃月饼赏月呢,魏若桐一个月饼下肚,忽然就抱着肚子开始痛呼,羊水也下来了。
薛禾老神在在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喝了一口茶,“女人生孩子都需要时间,我让阿升去熬点清粥,一会你们都喝一下。”
魏若桐是头胎,且有的熬。
又对陆启文道,“你该吃就吃点,该喝就喝点,明日当值小心晃荡。”
陆启文望着他,“师父,若桐她......”
“放心吧,我人都在这里了,你慌什么?”
陆启文深吸一口气,“对,您在这。”
这一刻,他无比感谢小六。
多亏了小六将师父找来盛都。
他不自觉仰头望天。
一路顺遂。
一家人熬了一夜,待过到了子时正,明月高悬之际,忽然就听见门内传来一声啼哭。
“哇!”
“哇哇哇!”
随着几声婴儿强有力的啼哭声,屋内传来稳婆和女眷们欣喜的声音,“生了,生了!”
男人们凑到门口,眼巴巴看着,等着稳婆将孩子清洗后抱到门口瞧。
夜里风大,就在门口看一眼,可不能抱出来受凉。
唯有薛禾望着墙角的更漏若有所思。
最后笑着缓缓摇头,“这孩子倒是会挑时辰。”
不多不少,居然是正子时出生,乃神仙都难断的命。
家里有了新生儿,一家人欣喜不已,干脆熬到了天亮,迎接第二桩喜事。
第663章 捐献钱粮
八月十六,吉日宜嫁娶。
大清早,陆家人穿戴一新,准备迎亲。
许国公府选了八月十六的婚期,时间很赶,好在陆家前头准备的也算充分,后续一应事务就按着规矩办,若有来不及的物件就用了更好的代替。
虽匆忙,却也足够郑重。
太子殿下这个媒人也很忙,昨日去了许国公府作为“表兄”添妆,今日又来陆家帮着迎亲。
到了陆家才知,陆启文的儿子昨夜出生了。
“斐之,恭喜恭喜,你这么快就当爹了!”
盛昭明望着忙忙碌碌的众人,想看看孩子,又有些不好意思说,怕添乱。
反倒是陆启文问道,“殿下可要去我院子里瞧瞧?孩子才出生,不好抱太远,在门口看看倒也无妨。”
他初为人父有些激动与骄傲,很是想与好友分享这一份喜悦。
“好!”
盛昭明等的就是这句话,让他快带路,一只手已经在腰间摸了一圈,选好了今日要给出去的见面礼。
两人到了陆启文的院子。
盛昭明在外间等着,不一会,陆启文就抱着一个襁褓出来。
孩子正睡着,也不知做着什么样的美梦,满脸都是笑意。
“真像你!”盛昭明赞叹道,“斐之,弟媳和你都是好样貌,我瞧着这孩子肤白,将来定然像极了你们,文韬武略样样都好。”
盛昭明有些爱不释手的抱着奶娃,问道,“可取了名字?”
陆启文眸光一闪,笑着道,“依着族里给陆家新生子的字辈排,他是瑞字。”
“瑞字?好意头啊。”
陆启文颔首,“是,启瑞显祥吉,承熙育俊贤,这句话曾是我二婶为我取名时所言,而今族中皆以此来排字辈。”
“你二婶......”
盛昭明眸色一动,望着陆启文道,“不愧是才女,这句话极好!”
说着,他低头摸着娃娃白嫩恬静的小脸,“本宫给他取个名可好?”
“求之不得!”
“那就叫翊,陆瑞翊,可好?”
翊,有辅佐扶助之意,更有顺遂,兴盛的意思。
瑞翊二字,放在一起,更蕴含得祥瑞护佑,心愿顺遂的美好期许。
“多谢殿下赐名。”
“你我之间何必客气?”盛昭明笑着将腰间玉佩摘下,塞进孩子的襁褓中。
“呦,小瑞翊,长大了记得谢我。”
话音才落,熟睡的孩子却是睁开了眼。
这个时候的婴儿看不清,只能感知到浅浅的光线与眼前虚虚的身影。
陆瑞翊咧嘴笑了。
而后,盛昭明只觉手下一湿。
脑海中警铃大作,预感不妙,赶紧将孩子塞回陆启文怀中,“他他他他......”
他尿了。
陆启文:“......殿下先去净手,我换身衣裳先。”
他抱着孩子匆匆去了内室。
盛昭明赶紧跑了。
哎呀,幸好他的衣衫保住了,不然一会可怎么陪着启武去迎亲呢。
......
中秋后又过了三日,风向对,行船极快,这日下午,南江工程的四艘船就到了嘉安府大码头。
任屿携着各地县令在码头上搭台迎接。
不得不说,嘉安府有钱,台子搭得可比天佑帝祭水神的稳当多了。
一通官方客套的迎接之后,楚博源便迫不及待的问道,“任知府,安大人与贺大人何在?”
被陛下授命为南江工程的总督与副督,这两人也应当在场才是。
任屿忙道,“楚大人,安大人与贺大人还未启程来府城,是以今日并未来码头迎接二位。”
陆启霖闻言有些惊讶。
还在原地?师父和贺伯伯这是何意?
楚博源更是拧眉问道,“陛下让我等抓紧时间早些完工,安大人和贺大人......”
见他神情有些激动,任屿怕他说出什么言辞激进的话,连忙解释,“是因为捐赠钱粮的事!”
说着,他含笑望着陆启霖,“陆大人乃我嘉安府平越县人士,此番被陛下点为新科状元,嘉安府上下与有荣焉,而平越县身为大人的家乡,更觉荣光。
今次,只晓得大人被点为南江巡抚后,平越县百姓就自发去了县衙请命,说是想为南江工程添砖加瓦,是以筹集了诸多银钱与粮草,而今所有东西都在平越县存放......”
他笑容愈发深邃,“本官和各位县令都备了薄银送去了平越县,诸多加起来,数目不少,还请陆大人亲自前往亲点,也好上书朝廷,让陛下知晓?”
陆启霖大笑,“大善!本官这就赶往平越县,当面感谢县令与众百姓!”
心中更是暖烫。
而楚博源的脸色更黑了。
他张了张嘴,正想说那你去吧,我在码头等着,却听得任屿对他道,“楚大人,贺大人也在沐泉县等着您,不如您过去接一接?”
楚博源下意识就想要拒绝。
“听闻贺家也筹集了一些米粮,不若也去亲点一二。”
闻言,楚博源的脸色一下就好了起来,“既是如此,那这儿的工匠就劳烦任知府帮着照料几日,我这就轻车快马去接外祖父。”
“好,本官定不负二位所托。”
陆启霖让古五六七八在船上等着,自己则带着叶乔和安九朝平越县赶去。
归心似箭不过如此。
......
沐泉县离嘉安府府城近,楚博源很快就到了。
到了贺宅门口,望着调教的略有成效的墨留,楚博源皱了皱眉,“以后,你不要叫墨留了,改叫松烟。”
忽然想起来,外祖父名贺翰,字怀墨。
之后要与外祖父相处很长时间,难免会被他听见他喊小厮的名字,不太妥。
墨留,不,是松烟一怔,连忙道,“这名字更好,听着就散着书香气,多谢爷。”
楚博源下了马车,正欲进贺府,却听见里面闹哄哄的,院子里堆满了东西。
第664章 亲疏远近各有不同
定睛一看,却是满地的麻袋。
从敞口看,皆是米粒。而门口边上的巷子里,更是有家丁不停的将一个个麻袋往宅子里搬。
门口,一个管事装扮的人正与贺管家说着话,“我家老爷说了,贺大人是要办大事,此等差事乃为国为民的好事,我们定是要上心的,我家老爷说了,有什么吩咐让大人尽管提呢。”
贺管家笑着道谢,“好,多谢贵府老爷。”
见此,楚博源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看来外祖虽致仕多年,但在沐泉县的影响力依旧,这会听闻他与自己要同去南边修建永和江,便自发送来米粮。
思及此,心中不免有些得意。
都说虎落平阳被犬欺,这些年外祖在家乡虽受人尊敬,实质的好处是没有的。
这一次能得乡绅主动送礼,何尝不也是因为他在盛都谋了个好差?
想到这里,楚博源心情大好,昂首快步上前。
正等着贺管家见了他行礼问安,却看见对方从袖子里取出一张银票,递给了那管事。
“有劳了,烦请再购置一些,价格便是比市场上再贵个两成都行,我家老爷都要了。”
“好好好,一定带到。”
转头又朝卸完货的伙计们笑道,“走,回去领赏钱。”
一伙人呼啦啦的走了,整个贺府门口立刻安静清冷了下来。
如同楚博源此刻的心情。
他蹙眉上前。
贺管家抬眼看见他,立刻喜笑颜开,“呦,表少爷回来了!”
他笑着上前行礼,“老爷一直念叨着您呢,说是您该到了。”
楚博源张了张嘴,想问满地粮米的由来,顿了顿,只颔首作罢,“外祖在哪,带我去见他。”
“是!”
贺管家笑着带路,已是习惯了楚博源冷冰冰的态度。
这表少年啊年少时候虽矜傲了些,但还有些好玩有趣,自打前些年失了亲爹,性子就更冷了。
说到底,可怜啊。
到了贺翰的院子,贺管家就道,“表少爷,小的先去前头安排米粮入仓,您自个儿进去?”
“嗯。”
楚博源踏步入了院子,走到书房窗下,就见贺翰正看着账房不停的打算盘珠子。
两人身边是厚厚的账本。
楚博源神色复杂,打了个弯到了门口,“外祖父,我回来了。”
贺翰闻言一怔,旋即满脸欣喜奔了出来,“好孩子,你可算是到了,外祖等了许久!”
说着将人拉进屋,又朝账房挥挥手,“你自去与管家对账。”
亲外孙回了家,他有好多话想问,可不耐烦算这些个账目。
进了屋,贺翰打量着楚博源,眼中尽是慈爱,“源儿啊,你这次考的极好,一甲探花郎,楚家贺家还未曾有人得过这个名次,你......”
楚博源不耐烦听这个,出言打断,“外祖父,我回来时,瞧着门外门内堆满了米粮,这些到底是旁人送的,还是您花钱买的?”
贺翰笑着道,“自是买来的,这些年虽风调雨顺的,但也不至于家家户户有多出来的米粮捐给南江工程啊。”
“但是我听说,平越县县令筹集许多钱粮要捐献,怎到了沐泉县,就要您出钱来买?”
贺翰只当他是舍不得自己花钱,忙道,“没事,家里宽裕,买一些米粮的银钱还是有的。”
也不是他要让外孙跟陆启霖攀比。
而是平越县打着以陆启霖为荣捐献钱粮在前,他也不能让孙儿这两手空空的出发,或多或少就买一些捐给南江工程,也稍稍全了些外孙的脸面。
毕竟都是巡抚,一南一北做事,该有的得有。
哪知楚博源却是神色不虞,居然真的是买的,而非县中人捐赠。
买的,多少有些掉份了。
“外祖父,平越县百姓愿意捐,且有知县牵头,怎的到了沐泉县,这县令怎的半点不作为,他难道不想要在陛下跟前露脸吗?”
在楚博源看来,平越县县令挑头,百姓捐赠的事迹一定会被陆启霖写出来呈上去,沐泉县众人不如此,那便是错过了一个天大的机会。
贺翰却是笑道,“源儿,不可这么想。”
他解释道,“沐泉县比不得平越县富庶,县中百姓也不如平越县百姓有银子,人家宽裕愿捐是他们的事,我们不能要求沐泉县的百姓有样学样。”
再说,他贺家也没为沐泉县百姓做过多少善事,且博源毕竟姓楚,并非沐泉县之人。
楚博源闻言,却是冷哼一声,“既如此,该是他们错过了。”
贺翰微微拧眉,这孩子在盛都是受了委屈了?
执拗劲又上来了。
无法,贺翰只得耐着性子解释道,“便是县令想要珍惜这次露脸的机会,人家也不好办啊,源儿,你毕竟是兴越府的人。”
说句难听的,要组织捐献钱粮的人该是兴越府新任知府,而非沐泉县知府。
亲疏远近各有不同。
闻言,楚博源面色一怔,旋即哼道,“算了,他们不愿意要政绩,总也不能强按着。”
贺翰觑着他的脸色,无奈摇摇头。
祖孙方才初见的欣喜所剩无几,贺翰笑着转移话题,“源儿,回家时候可见过你母亲了?”
他道,“你母亲这几年性子开朗了些,而今迷上了种花,侍弄了满院子的花木,你要不要去看看?”
“好。”
楚博源朝他一礼,“那晚些再来给外祖父请安。”
他踏出贺翰的院子,再见廊下堆着的米粮袋子只觉讽刺。
却到底没有转身回去说别买了。
待走到贺氏的院子,就见里面传来阵阵花香,十分浓郁。
他一踏进,就有一夫人迎了上来,“源儿!”
说着,拉着楚博源上下打量,“好孩子,你可算是回来了,为娘还以为以后只能上盛都去看你了。”
又道,“吾家探花郎,越发清隽,越来越像你爹了。”
一句话,精准踩了猫尾巴。
楚博源恼道,“养这么多花作甚?您就不能好好歇着?不累吗?”
贺氏摇摇头,“不累,为娘就是觉得太闲了,找点事情做。”
说着,指着边上的花木道,“还想着养几株好的送到盛都去。”
楚博源随意瞥了一眼,却见一株小小的桂花生的极好,周遭的花儿都有些不凡。
“你看看,都是些罕见的,你外祖与舅父特特为我寻的,待多养些,以后你回了盛都,娘都给你带上,如何?”
贺氏笑得温婉,不复从前以泪洗面的模样。
楚博源“嗯”了一声,“好。”
花儿不错,盛都那些个贵女们颇多人偏爱花木......
倒是适合走礼。
......
陆启霖赶了几天路,终于到了平越县。
一进城门,就见大道两侧挂满了红绸与红花,满城都是喜气。
红绸上似乎还写了字。
他探出头去瞧。
第665章 回村里相看吗
一行直白的小字映入眼帘。
“恭贺陆启霖高中状元!”
陆启霖:“......”
不至于不至于,这都过去多久了,怎么还挂着呢!
这时,前头一辆马车停下,魏宇带着郝师爷从马车中下来,上前行礼道,“下官魏宇恭迎陆大人回乡!”
陆启霖也下了马车,“魏大人有心了。”
他环顾左右一圈,“魏大人,本官一进城,还以为是你儿子要娶亲了呢,装扮的这么喜庆。”
魏宇笑呵呵,“本官儿子早已娶妻生子,而今孙子都在读书了,这些都是当初庆贺大人高中状元时准备的。”
当时想着是讨好一把新科状元,这才命人挂了起来,谁知新科状元和新科榜眼都留在盛都未归,就没用上。
但不要紧。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这不陆启霖突然接了差事又回来了,这些东西没白准备,又用上了!
陆启霖笑着道谢,又道,“此番领了差事,在嘉安府码头本是想接了总督就南下,没想到任知府告知本官,说师父还在县里,且县里乡绅与百姓都捐了钱粮支持本官的差事,真真受宠若惊又感动不已......多谢魏大人了。”
魏宇笑容愈深,“本官其实只有微末之功,贡献最大的是陆家村的百姓......而今筹集的钱财已经送到了安大人那,诸多米粮却是堆在陆家村的仓房,不若下官带着大人前去一观?”
陆启霖莞尔。
这哪是去看米粮,而是找由头容纳让他回乡看看呢。
“多谢。”
许久未归,陆启霖是想回去看看了。
魏宇打量着他满心欢喜的神色,笑着凑近几分,“大人进城时,下官已经命人去陆家村报信,这会快马加鞭,晚膳之前应该能到。”
又道,“安大人也在那清点米粮呢。”
“好。”
......
黄昏,落日的余晖洒在官道上,一众骑马的差役护送着两辆疾驰的马车,朝着大越山的方向前进。
陆启霖坐在马车里,望着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景象,心中生出几分自豪与骄傲。
眼看着即将到陆家村,他从马车的抽屉里取出一面小镜子,仔仔细细照着自己的脸,见无半点不妥,又去看发冠乱不乱。
检查完,又让叶乔给他看看官服后背有没有褶皱。
叶乔望着他,“回村里相看吗?”
前阵子陆启武去许国公府提亲,家里就是从头到脚给他这么检查,头发丝都没放过的细致检查。
陆启霖:“......不是。”
想了想,陆启霖觉得光教叶乔衣食住行以及读书认字还不够,也得教他一些人情世故与人心人性。
便道,“有句话叫做衣锦不还乡,如同锦衣夜行。”
叶乔认真道,“半夜出去穿黑的好。”
陆启霖:“......”
算了,下次再教。
不多时,马车就到了陆家村门口。
陆启霖想了想,让安九在后头赶车,自己则是下马走进村。
魏宇见此,也带着郝师爷下马跟随。
此时,村里人已经挤在村道上了。
见陆启霖回来,里正大喊,“状元郎回村咯!”
下一刻,村民们齐声高喊,“状元郎回村咯!”
“状元郎回村咯!”
声浪一浪盖过一浪。
陆启霖正感动着呢,陆守山他们几个忽然大喊,“状元郎回村,撒糖咯!”
一粒粒用糯米纸包着的糖果,五颜六色,铺天盖地的飞洒出来。
“哗啦啦。”
砸得陆启霖头晕目眩,连连后退。
天老爷啊!
用糖砸也成,倒是用软一点的奶糖啊,他不是没教过做法。
怎么用水果硬糖啊?
也不怕砸到人。
这一点,委实是陆启霖矫情了。
全村人高兴的开始捡,尤其是孩子们,一个个用手掀起衣摆做成一个小兜,用小小的身体去接,糖果若是飞到他们脸上,则是更高兴了。
接糖果,他们有经验了!
随着糖果不断洒出,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
也不知买了多少鞭炮,不一会,整个村子就硝烟弥漫起来,村道上更是烟雾蒙蒙。
陆启霖勾起唇角,缓缓踏进烟雾里。
让朦朦胧胧的烟雾遮盖自己藏不住的骄傲。
嘿嘿,六元及第的状元郎步子轻飘飘的,仿佛不是走在烟雾里,而在绵绵云层中。
在众人欢呼声中,陆启霖走到了安家别院门口。
安行站在门前,笑意盈盈望着他。
陆启霖撩起袍子跪下,“弟子陆启霖,幸不辱师命,而今高中状元,特来叩谢师恩。”
安行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让他六元及第,只是他用来鞭策这孩子的话。
一路过关斩将考过去,需要的不止是实力,还需要运气。
这孩子却是真的做到了。
十四岁的状元郎,必将成为史书上最精彩的一笔!
这一刻,安行不再像从前那般矜持,而是大步上前,双手扶起少年。
望着陆启霖已显少年锐意的脸庞,他不由想起初见这孩子的那一幕。
稚童已为燕隼,终将展翅高飞,在这孩子彻底成为锐不可当的猎隼之前,他这个师父还得再护一程。
“你做的很好!”
安行道,“往后你我师徒携手并进,所求皆如愿,所行皆坦途,若为大盛往,鞠躬尽瘁矣。”
魏宇赶到,便只听见了这一句“若为大盛往,鞠躬尽瘁矣”,当下就用袖子擦着干干的脸,“好一个若为大盛往,鞠躬尽瘁矣,安大人真乃当世大儒,如此崇高令人敬仰!”
说着,更是拉着师爷道,“听见了嘛,下回教化百姓就把这句带上!”
“是是是。”郝师爷动容道,“安大人身在嘉安府,心却怀着整个大盛,难怪陛下会点他为南疆总督。”
等师徒两个话说的差不多了,里正朝郝师爷看去。
郝师爷朝他点点头。
里正笑着上前,“安大人,咱们该办正事了吧?”
第666章 提议
陆家村要办的大事不是南江工程,也不是所谓的捐献钱粮。
钱粮,只是让陆启霖光明正大回乡祭祖的借口。
是的,绕了一圈,陆家村出钱出粮又喊陆巡抚来清点,为的就是把人叫去祠堂。
祭祀祖先。
比如此刻,陆启霖一身官袍,懵逼的站在陆家祠堂里,身前是数不清的陆氏族人牌位,身后是无数陆家子嗣。
所有陆家人,包括妇人和孩子,全都在。
里正站在祭桌旁,高声喊道,“陆氏一族陆得顺一支二房长孙陆启霖,高中一甲第一名,乃今次新科状元,特来告慰列祖列宗。”
“望列祖列宗保佑我陆氏一族,文脉绵延,族中子弟读书皆能成才。”
里正一边大声祝祷,一边在心中默念。
列祖列宗们,你们可看好了,这是我身为族长时出的状元郎,可要好好算算功绩哈!
越想越兴奋,里正大呼,“列祖列宗在上,护佑我陆氏一族再多出几个状元榜眼,护佑他们办差要顺顺利利。”
说着,更是小声嘀咕着,“你们在下面多尽力,我们在上面就备足祭品与纸钱哈。”
陆启霖:“......”
若非是如此庄重肃穆的场合,不然他真的要笑出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捧着手里的香不住行礼,视线一一在祖宗牌位上划过。
直到锁定李氏的牌位。
虽未见过这位生身母亲,但从旁人的口述与怀念之中,他对她不再陌生。
深吸一口气,陆启霖在心中默念,“再等等儿子。”
等族中这场祭祀告一段落,里正就陪着陆启霖去看今次要捐的钱粮。
两人到了山神庙边上的仓房。
“大越庄的出息越来越多,原本各处的小库房放不下,便在山神庙这修了个大的,平时也轮流让村中壮丁在山神庙里睡。
若是听到看库房的呼喊,立刻就能跑过去抓贼,绝对不耽误。”
说着,里正昂首,“这十里八乡的,就属咱们村子最富庶,都知道咱们的库房有好东西,还真来了几波隔壁县的地痞。”
陆启霖皱眉,“可有伤着?”
“不要紧。”里正连连摆手,“抓了几次,头几次师爷和县令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后来有一次把咱们村里人弄伤了,虽然也师爷说这可了不得,得严惩。”
他轻咳一声,压着声音道,“打板子下了死手,那个伤人的直接废了一只手,后头就没啥人了,便是来也只想浑水摸鱼,听到人声跑的比兔子还快。”
陆启霖颔首,“要小心些,若是真遇到凶悍的,损失些东西也无妨,最重要的是要保护好自己。”
“好嘞,晚些我就与他们说。”
里正走路都带着风,将库房的一个小门打开,“您看看,这里是二百石。村里人本来还要多准备些的,但我想着您路上舟车劳顿的,带着这些不方便,干脆少带些粮食,多带些银票,而后大家都凑了钱。”
里正笑眯眯的,满脸都写着“快夸我,快夸我!”
陆启霖拱拱手,“还是茂爷爷想的周到。”
他用的晚辈礼,口称“茂爷爷”,让里正浑身都熨帖了,微微侧身受了个半礼,连连摆手,“谁让我是里正的,得多想些,多想些。”
有指着里面白花花的米粮,“郝师爷说了,这些明日就让衙役们押车,就跟在马车后头,一起送到嘉安府的码头。”
“多谢。”
听他开口闭口都是郝师爷,陆启霖笑道,“郝师爷对我们陆氏一族颇为照拂?”
里正点头,“对,郝师爷是个好人,咱们遇到的难处,都是他帮着办妥的。”
穷生奸计。
他们陆家村因为大越庄富起来后,惹来了隔壁几个村子个别眼红人的不满。
有时候在给县城送货路上难免会出点状况,都是郝师爷帮着处理的。
他们过意不去,给人送大礼人不收,只收了些庄子上出息的土特产。
是个实实在在的好人。
陆启霖颔首,“嗯,我知道了,下回我告诉太子。”
大越庄真正的主人是太子,大奖励彩头让太子殿下出。
陆启霖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村北的空地前,却是灯火通明热闹得很。
陆启霖走上前,陆守山就迎了上来,笑着问道,“状元老爷,去了盛都一趟,可有什么想吃的新菜?”
陆启霖爱吃的那几样,今夜的宴席他们兄弟几个都做了,却仍旧想给孩子再做点好吃的。
孩子长大了就是要飞的,以后他们兄弟想再做菜给孩子吃,这样的机会约莫是很少了。
“山伯伯可莫要打趣,我还是原来的口味,新花样要新食材,等以后回去,我给你们写信,信上说。”
陆守山望着他,“好。”
陆启霖朝他恭谨一礼,“村里诸事有劳大爷爷和几位伯伯了。”
陆守山满脸笑意,摆摆手,“树大分枝,但根在一处,你们去盛都奔前程,我们就在平越县扎根,说到底是一脉的一家人,做什么都是为了自家好。”
陆启霖点头,“小树小林哥几个的孩子,可有送去开蒙读书?”
“有的,而今家里好起来了,所有孩子都读书,便是女孩子,也听你们兄弟的,也让她们识了字教算账。”
“好......”
夜色下的陆家村,沸腾热闹,烛火之光与天上明月相互辉映。
里正站着与众人敬酒,喝的脸颊红扑扑的,眼睛都开始迷蒙起来。
恍惚间,他回想起六年前的夜晚,不自觉抬头望望天,又望了望北面的大越山。
此刻的大越山,却好似一座拔地而起的高台,承接着自苍穹洒下的星光。
里正说不出什么文绉绉的形容词,他只觉得胸口满心激荡,对着长空举起酒杯,“好!”
“好!”
“好!”
他一连说了三声好,声音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用力。
也不知谁跟了一句。
“好!”
旋即,众人皆是举杯祝“好”。
整个村北的“好”声响彻天际,回荡在大越山的上空。
......
办完“大事”,翌日,师徒两个启程上路了。
魏宇和郝师爷一路随行。
南江工程是大事,嘉安府知府和所有县令们都要有一次正式的送行。
那搭起来的台子还没撤呢。
待走过几个县城,郝师爷却突然有个提议。
第667章 雷声大雨点小
午膳休整的时候,郝师爷来寻安行。
“大人,小人有个提议,想说与大人听。”
安行正在车窗处看陆启霖指挥着人煮汤。
要赶路,吃自家准备的干粮,噎得慌,得配着汤喝。
闻言,安行道,“上来说话。”
郝师爷上了马车,赞道,“大人的马车也同大人一样不同凡响......”
安行瞥他一眼,笑道,“有话直说,你我之间无须这么客气。”
只这一句,便让郝师爷眼眶温热,唇角止不住上扬,“是,大人说的对。”
“小人前来,是想向大人提议,不经过府城,直接前往嘉安府的大码头。”
安行闻言,眸光一闪,“哦,你的意思是,晚些直接在此处县城码头上船,走水路去嘉安府码头?”
郝师爷见安行领会到他的意思,神色越发激动,“是,水路稳当,能直接船靠船卸货,更方便些。”
安行勾起唇角,“好,那就有劳郝师爷安排了。”
“都是在下该做的。既然大人同意,那小的就让人去安排了。”
郝师爷立刻回去告知县令魏宇。
魏宇听了却是不住皱眉,“岸上卸货也是一样,若是要去大码头直接卸货,那便绕过了沐泉县,这路程上反而有些远,要多走几个时辰呢?”
郝师爷揉了揉眉心。
他的县令大人啊。
辅佐了这么多年,道理掰碎了讲给他听,倒是能听得进去。
可人情世故咋就学不会呢?
太不敏锐了!
昨日,他们不是才一起听到了沐泉县粮价大涨的消息吗?
那位贺大人为了给自家外孙子长脸,据说出钱买了好些粮食,几十车总归有的,比他们那八大车的粮食肯定多。
路人见了,定会觉得他们平越县筹集的钱粮不如沐泉县,到时候,安总督与陆巡抚的面子往哪搁?
总不能把捐进来的银钱放在马车上展示,一辆车放一锭银子?
不合适,不合适。
不若就走水路送上官船,到时候让巡抚在送别时提上一句就赢了。
这一点信心,郝师爷还是有的。
“师爷,你说话啊?安大人为何如此安排?”
魏宇还在喋喋不休,他是真的没想到这么深。
郝师爷深吸一口气,将利弊细细说了出来。
魏宇听得直拍大腿!
“原来如此!师爷啊,我的好师爷,多亏有你想到了这一层啊,这若是咱们去了沐泉县,到时候两厢一对比,咱们平越县可不就落了下风?”
“届时,咱们吃了暗亏丢人是小,连带着安大人跟着没面子事情可就大了!”
魏宇想到这里,冷哼连连。
“本官特意去打听了,沐泉县都没人主动捐献,最多有几个富商看在贺大人的份上意思一下,他们这狂买米粮,就没想过路上累赘吗?”
言罢,立刻让人快马去了码头,“赶紧准备一条船!”
又赶了两天水路,终于到了嘉安府的大码头。
却不想,楚博源和贺翰还没到。
又在码头等了一天,任知府才带着众县令到了大码头。
“安大人,还请再等一个时辰,贺大人与楚大人马上到。”
安行掀了掀眼皮,任屿立刻解释道,“依着贺大人原来的行程,昨夜就该到了,奈何路上突然惊了车马,连带着大部分马车都掀翻了,是以耽搁到了此时。”
“方才收到消息出发时,已经离码头不远了。”
他们一行人住在驿站,一直准备着今日,时刻掌控着两方的动向。
安行轻轻“嗯”了一声,只道,“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不辛苦,安大人日后办差才是辛苦,下官在嘉安府静候大人差遣。”
安行颔首,“好,不过约莫也不会来麻烦你。”
金水府距离嘉安府颇远,若是需要调遣嘉安府的人,那就说明差事是真的不顺利。
大可不必。
任屿笑着退下了。
他也明白,只不过该表态也要表态。
他坐在一旁静候。
这时,魏宇却悄悄上前,凑到他耳边道,“大人,借一步说话?”
任屿环顾左右,见周围的县令都竖着耳朵的样子,便起身走到了台下。
“魏县令,有何事?”
魏宇望着他,低声笑着道,“本次捐献钱粮,嘉安府只捐了二百石的米粮,而今都已搬上官船。”
任屿有些诧异,感觉有点少,这不应该是嘉安府的水平啊?
“但银钱,我们平越县凑了两万两,其中一万两是各处富户筹集的,五千两是城中百姓以及众读书人凑的,还有五千两却是陆氏一族与大越庄一起捐的。”
多少?
两万两?
任屿震惊不已。
他只听说平越县捐了不少,但想着大家都意思意思凑个趣,没想到却是筹集了这么多?
难怪这魏宇一脸骄傲。
任屿感慨万千,“魏县令治下有方,平越县教化之功,你居首功......”
他这边只凑了五百两,实在惭愧啊。
想到这里,他的夸赞跟不要钱似的狂撒。
魏宇很高兴。
提醒道,“大人,小的有个不情之请。一会在台上送行时,能不能将我们平越县的捐献数额公之于众?再凑在一起算个嘉安府总数?也好叫百姓们都看看,咱们嘉安府上下对大盛的忠诚!大人亦可上书奏报!”
这一句,是郝师爷特意交代的。
任屿连连点头,“好,好,好,本官一会就当众说,你们嘉安府这一次真乃各县表率!”
众人又等了一会,贺翰终于带着楚博源到了。
一上台,贺翰就朝众人告罪,“真真是不巧,路上马车出了意外,耽搁了,劳烦诸位等我。”
说着又看向安行,笑着道,“本想着等你一起,不想你却是走了水路。”
安行笑着道,“水路方便。”
而此时,楚博源望着自家马车后头跟着的五十多辆车,勾起唇角。
他打听过了,嘉安府就捐了两百石的粮食,如何与他足足一千石的米粮比?
雷声大雨点小。
第668章 切莫往心里去
与此同时,众县令们也在窃窃私语。
“只知道平越县有捐献粮米,没想到这沐泉县也有人捐。”
“对啊,咋这么多啊?”
这马车大大小小,看着有五十来车,上头的粮米估摸着得有一千石了。
短时间内买这么多粮米,委实用心了。
“贺大人便是致仕了,威望还在。”
“楚大人年轻有为,沐泉县的商户们看好他,特意示好也说不定。”
便是他们私下也各自准备了程仪,早就让下人们分头送上了两位大人所在的官船。
总督和副总督,轻重只略有差别,安大人不会计较这些,贺大人的风评更温和些,必然不会在意。
这两位啊,前程不可限量咯。
早年运好,晚年运好得出奇。
尤其是安大人,这辈子都没走过背运,真真让人羡慕的紧。
因是水利工程,是以今日的送行也有祭告永和江水神的环节。
陆启霖站在高台上,望着不远处的差役们不停的往江里倒粽子与甜丸子,再看着燃火烛的案桌前摆放着的鸡鸭鱼肉还有大蹄髈,不由笑了。
这些肉食应该会拿回去分食,不会扔进江里。
但水里好歹扔了粽子和糕饼,若真有水神,他老人家总算不是喝一口风听训了,约莫能高兴些!
楚博源与陆启霖站在一排,听着他低低的笑声,不由朝对方的脸上看去。
果然,见到的是一张极其愉悦开心的脸。
楚博源挑挑眉,“陆大人,不知道嘉安府捐了多少粮米,让你特特跑回去清点?”
说着,环顾四周,“是都搬上船了?未曾见到嘛。”
陆启霖闻言,收回心神,侧头望着楚博源,无声笑了。
哎呀,好几日没见,也有一阵子没逗这货玩了。
闲来无事。
陆启霖勾起嘴角,“比不得楚大人准备的多,这都得要一千石了吧?大手笔啊。”
楚博源见他不肯说平越县准备的数目,越发确定打听来的消息是真的。
脸上笑意更深,“主要也是沐泉县的商户们有心了,他们虽比不得什么全县百姓共筹说的响亮,但每一户都大手笔捐,这才换来了这么多的粮米。”
陆启霖颔首,“真挺多的,不过,为什么不直接给银子?这么多粮食,咱们的船可放不下,一会不是还要再租一艘大商船随行?”
陆启霖的话,听在楚博源耳朵里便是顾左右而言他,分明是不想承认这回输给了自己。
楚博源勾着嘴角,不给陆启霖转移话题的机会,“雇商船随行是声势大了些,但好歹确确实实是凑了这么多粮米出来,总比有的县城口口声声说捐献,搅得所有人都知道,可实际上拿出来的却是上不得台面。”
“咳咳。”楚博源说完,故意轻咳两声,“对不住,陆大人,我并非说的是平越县,切莫往心里去。”
陆启霖笑眯眯道,“不会,我这人一向心宽,不会别人咬我一口我就要学狗儿一样要回去,一般都是拿棍子打。”
被比喻为狗,楚博源这一次并未生气,而是笑着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平越县这次特意要陆大人回去一趟,若只有区区一二百石的米粮,着实说不过去,让陆大人舟车劳顿的,受罪啊。”
“还好,总归是家乡之人的一片心意。”
“也对,心意有重于泰山亦有轻于鸿毛的,陆大人不介意就好。”
陆启霖轻笑一声,无所谓道,“楚大人懂我。”
楚博源大笑,“这是自然。”
他当然懂。
这陆启霖就是死鸭子嘴硬。
这次外祖父准备了这么多车的粮食,任知府一会定然会当众宣扬出来。
既然沐泉县宣扬了,平越县和其他县捐献数额也会提及。
陆启霖,等着当众丢人吧。
两人对话的间隙,台上已经准备完成,任知府清了清嗓子,便开始了今日的仪式。
一大串冠冕堂皇的话说完,他便开口提及本次各县与府城捐献的粮米。
“白水县,捐粮米一百石。”
“清河县,捐粮米一百石。”
“......捐粮米一百石。”
一个个县城的名字被提及,前头都是一百石。
等念到平越县的时候,也只有二百石,跟府城准备的两百石一个样。
最终,任屿大声道,“沐泉县,捐粮米一千石!”
楚博源笑意盈盈,露出近期最舒畅的笑容。
映入贺翰眼中,心中不住叹息。
这孩子被楚广教坏了,想要掰正且有的下功夫。
楚博源挑衅的望向陆启霖,眸中露出得意。
陆启霖朝他眨眨眼,忽而低声问道,“楚大人,很高兴?”
“今日天朗气清,是个好日子。”
“楚大人说的对,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们都要一直高兴下去。”
楚博源勾唇,“自然。”
这时,却听得任屿道,“除了粮米,嘉安府一众县城与府城也都筹了些银钱,或多或少,都是心意。”
楚博源一怔。
旋即在心中冷哼,这些人倒是鸡贼。
约莫是买太多粮食会像在沐泉县一样涨价,特特取巧改成了给银子。
他倒是要看看,这些人能捐多少出来。
此时,便听见任屿高声道,“清河县,捐银两百两。”
“白水县,捐银二百两。”
听着齐齐的二百两,像是特意约好了似的,楚博源放心下来。
外祖父倒是没与他说准备了多少银钱,不过就算没有也没关系,二百两也就是再买二百石的粮食,左右都比不过他们。
待听到“府城五百两”之时,他彻底放松下来。
任知府挺会做人的,方才准备的粮米就没有超过安大人所在的平越县,想必平越县捐赠的也不过是五百两。
还是不如他!
楚博源站直了身子。
昂首。
第669章 深夜来寻
“沐泉县,五千两。”
楚博源愣在原地。
外祖父居然准备了五千两的银子捐出去?
可这不是重点。
任知府他念数额之时,是从少到多的念法。
而此时,平越县的银钱数额却还是念出来,显然是比沐泉县的多,亦或是一样多......
楚博源忽然全身汗毛倒竖,感受到了一股寒意。
整个人都紧张起来。
“平越县,捐银两万两!”
不是五千两,也不是六千两,是两万两。
足足能买二十个一千石的粮米,换算成送货车马,要一千多辆的马车!
楚博源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陆启霖。
这人,方才是故意示弱,特意说话戏弄自己,把自己当做了傻子!
后面任知府与众人在说什么,楚博源已经听不到了。
他感觉自己坠入了深潭,陆启霖一头浓黑的发丝化为厚重且长的水草,将他整个人拖进了水底。
再不得翻身。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贺翰站到他面前,“源儿,在想什么?我们该上船了。”
楚博源下意识点头,恍恍惚惚跟着他走。
贺翰望着他的模样,忍不住望向凑在安行身边说笑的陆启霖。
源儿这孩子心气实在太高。
总归年轻,若能在那孩子跟前多吃点瘪,也不知能不能改改性子?
他需得知道,天外有天山外有山。
年轻时候吃点亏,反倒对以后有益。
只是,过刚易折,便是吃瘪吃亏也要有个限度,太过了,源儿这孩子容易一蹶不振。
也罢,路上还有几日,晚些他去找找好友,豁出去这张老脸去说一说。
等到了码头那,见自家装来的五十车粮米被分成四堆送上船,楚博源才回过味来。
“外祖父,不租船跟在我们的船后面去南边吗?为何要分到各个船上去?”
如此,岂不是有五百石要分送给陆启霖他们?
路上运送的这般辛苦,白白做嫁衣?
贺翰耐心解释,“南江工程虽分了南北两端,实则就是一个工程,不该分的太清楚。”
“若是捐来的,您这么做可以,但这些不是您买的吗?”
四周没人,楚博源压着声音问道,“沐泉县的商户也没捐几个钱,您还拿出来五千两,家中可还有宽裕的银钱?”
贺翰笑着道,“放心吧,贺家几代人攒下的家业,不会因为我这一下就败光了。”
楚博源“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罢了,外祖父自己都不介意,他再说未免显得太小气了。
贺翰摇摇头,知道没说通,继续耐着性子解释道,“且就算租船送到了金水府,咱们这一船人,包括后头跟着的工匠们都要走陆路绕山行去南边,不方便,也危险。”
走山路,要担心的可不止运送耗费人力物力,还有山贼。
他想的是,到了金水府就带一些够路上吃的就行,剩下的全都给安行。
若非老友,他也不会被陛下想起。
楚博源这才点点头,去了自己的舱房。
而安行上了船,让陆启霖煮茶。
方才送行仪式上,他说了好些话,口渴了。
陆启霖乖乖照办。
没法子,许久未在老头身边,老头定很是想念自己,在村里那会不好当着众人面支使自己,这会到了船上定然是要用一用,享受一把的。
他有这个觉悟。
谁让他在茶艺厨艺这一道上有天赋呢。
他煮的茶可比安行煮的好。
见陆启霖低头娴熟的摆弄工具,安行笑着问道,“方才,你应该早就准备了一句话送楚博源吧?怎么到后面就住了嘴?
可不像是你的行事之风。”
陆启霖将茶叶扔进壶中,“换做是以往,学生定是开了口,想要痛打落水狗,但开口之前,我看见......”
他抬头,眨眨眼,“贺大人在台上之时,其实有些心不在焉,他的注意力都在楚博源身上,一双眼睛几乎没离开过。”
顿了顿,又道,“就像您从前,无论在哪里,不经意也好,刻意也罢,目光总落在弟子身上。”
“贺大人的举动,让我想起了从前,一时心软了。且贺大人是您的好友,他若伤心,您心中也不舒服。
而我与楚博源......怎么说呢,他就是心高气傲些,到目前为止,还未做出能伤到我的事,不过是几句口角。”
无聊的时候,逗一逗,打发时间也挺好。
安行勾起唇角。
这就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孩子,此生最满意的作品!
不过,官场之中心太软也是大忌。
安行既感动陆启霖因为自己对别人高抬贵手,却也不希望自己成为陆启霖的软肋。
便道,“以后行事,只做你认为对的,莫要顾及为师,此刻,我是安大人,你亦是陆大人,可明白?”
陆启霖颔首,“弟子谨记。”
安行轻轻点点头。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止是你我师徒之间,官场不比科考,关系错综复杂,读书时候的友情到了官场后,也会千变万化,你心中要有数。”
见孩子点头,安行又道,“无论是与谁相交,亦或是上峰交给你的差事,定要多思多虑,尽可能的保留好凭证。
问心无愧的同时,竭力保全自身。”
这一句,可以说是掏心挖肺的直白话了。
陆启霖郑重点头,“师父,我知道了,您且放心,很多事情我心中都有数。”
他望着隔壁的船只,笑嘻嘻道,“您与贺大人该如何就如何,他的儿子在盛都时一直与我家示好,他这一脉心肠都不错,至于那个姓楚的......我自有安排。”
早在盛都之时,他心中就有了一个想法,楚博源自己撞过来的,怪不得他。
且这货的确也聪明,有这个智商助他完成计划。
不然,他也不会隔三差五接点“嘴仗”。
闲是闲的,算计也是算的。
安行笑了笑,接过弟子递过来的茶水,轻轻吹了吹。
有些烫。
想必要不了多久,这杯茶便会恰到好处。
他,期待着呢。
......
行了两日船,当夜靠岸休整时,贺翰孤身前来。
他与安行关在船舱里说了许久的话,直到月上中天,才出了船舱。
陆启霖正睡得迷迷糊糊,却被安九摇醒,“贺大人想要见你。”
望着窗台处的沙漏,陆启霖不敢置信的揉揉眼睛。
“......”
有什么话不能明天白日里说?
深夜来寻?
再不济,明日白天上船来啊。
第670章 现成的课业来了
陆启霖只得起床。
穿戴整齐,他请贺翰进了船舱,“贺伯伯,深夜造访,可是有何事要交代小子?”
他态度很是恭敬,更让贺翰打心底喜欢。
都说聪明人恃才傲物,这孩子聪明至极却不矜傲,难得啊。
尤其是自家还有个不懂事不省心的,两厢一对比,高下立现。
“这么晚了,听闻你已经睡了,莫要怪伯伯搅了你清梦,实在是我有些心绪难安,想来寻你说说话。”
陆启霖朝安九递了一眼,安九带上舱门出去了。
“伯伯有话就直说,无妨的。”
贺翰深深看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盒子,“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去年遇到一块好玉石,便命人刻了三块玉,预备送给你们几个。”
三块?
那就是贺志松,楚博源与自己了?
陆启霖连忙接过,“多谢贺伯伯。”
贺翰送完礼却仍是不走,示意陆启霖打开,“三块玉大小一样,成色也差不多,只是雕刻的不同,他们两个是与各自生肖似形的神兽。
松儿属牛,刻的是夔牛,源儿属蛇,刻的是腾蛇,你的,我让人刻了麒麟。”
陆启霖打开木盒,就见里面是一块成色极佳的南山红玉,上头的麒麟刻的栩栩如生,前蹄凌空,后蹄猛蹬,仿佛要腾跃而出一般。
一看便是出自名家之手。
“多谢贺伯伯!”
礼物贵重,陆启霖又道谢一声。
而今,他在安行所有的友人之中,都被称呼为“小麒麟”。
此玉已经刻了这个图案,说明人家诚心诚意,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送他的,假模假样的推辞说不过去。
见他收下,贺翰心中高兴,只是满肚子的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提及。
来的时候,他想的好好的,要对陆启霖说,与博源相处时该如何如何,用他想要的方式配合着调教一二。
可望着对面少年清澈的眼眸,他这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源儿可比启霖还要大五岁。
他若是提出,这孩子定是会配合的,可......
这孩子未免也会受委屈,他作为长辈,有用身份欺压之嫌。
顿了又顿,贺翰终究是将话咽下,只笑着道,“伯伯回去了,你好好歇着,听你师父说,你最爱那些个奇奇怪怪的花花草草还有吃的飞禽走兽,待我去了南边,想办法给你弄些。”
言罢,转身就要离去。
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他只能自己费心。
却听见陆启霖道,“贺伯伯,等一等。”
“怎么了?”贺翰回头。
陆启霖想了想,道,“楚博源是个聪明人,是个可敬的对手,我与他之间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往后与他说话,我会注意些......伯伯莫要担忧。”
他微微一笑,“我有分寸。”
只要楚博源最后助他成了“那事”,往后,他就对人好点,也不是不行。
贺翰闻言,心中触动。
他眸光越发柔和,望着陆启霖的眼神里透着数不清的慈爱,“你很像你的外祖,他也是个大度的人,从不与人计较。”
陆启霖汗颜。
不像不像,他对自己的认知还是很明确的。
他就是个爱记仇的,谁敢欺负他,他就得报复回去。
能当场报就报了,不能报的隔夜仇那就写下来下次等机会,哪能轻轻巧巧的放下?
那不是他!
“好孩子,你是个好孩子!”
贺翰只觉眼眶温热,推开舱门大步离开。
待走到两船连接的甲板时,终是抬手以袖遮面。
安九躲在暗处看见这一幕,回去就对陆启霖道,“你连老人都不放过?”
平时怼楚博源那叫一个顺溜,这会连人外祖都给说哭了?
陆启霖:“......”
他是这种人嘛?
瞥了安九一眼,陆启霖道,“非礼勿视,九叔您也歇着吧,这么晚了约莫不会有人来。”
安九咧嘴一笑,凑上来问道,“你到底说了啥?”
陆启霖:“......”
他给安九看了玉牌,“他送了我玉牌,我给说了几句好话,他太感动了,忍不住潸然泪下。”
“咦惹。”
安九轻哼一声,自顾自去另一个床榻与叶乔换班睡觉。
陆启霖坐在床头,摩挲着玉牌,低声一叹,“可怜天下......长辈心。”
他收了玉牌,倒头就睡。
该睡的时辰不睡觉,是长不高的。
......
又过了几日,众人终是到了永和江的尽头,金水府。
照例,金水府知府张海带着众县令来接风,又热热闹闹办了一场接风宴。
随后,贺翰带着楚博源改坐马车继续往南,而安行则带着陆启霖在金水县住下,寻找最合适的动工点。
往南修,可不是简单的就着这尽头开挖,而是要在附近找到合适的点一段一段挖,待修的差不多了,再把中间隔断给挖开,如此才是正确施工。
张海一直陪着安行师徒两人,诸事亲力亲为。
安行和陆启霖研究了半天,找到了最合适的位置,又挑了一个黄道吉日,摆了仪式。
却不想,仪式才到一半,就有百来个庄户人拿着铁锹将他们围了起来。
“那么多的河滩荒地你们不选,非得选我们这一片是何意?”
“就是就是啊,我们都是靠天吃饭的农人,你们占了我们的土地就得赔偿!”
安行和陆启霖对视一眼,旋即将目光对准了张海。
这张海昨日不是说,这片土地并未有主,是从前的滩涂地,算是官府私有,并未卖予旁人立下契书。
张海满头是汗,一边指挥着差役护着朝廷钦差,一边低头问身边幕僚,“怎么回事?”
幕僚无奈,“大人们稍等,小人去问问。”
他匆匆过去与人交涉起来,又匆匆回来禀告。
“这些人是隔壁铁头村和靠山村的人,今早得知咱们在这开工,便说他们去年在这淤泥滩埋了莲藕,他们开了荒,今年也收了藕,明年还要种的,算他们的地,要银子。”
穷山恶水容易出刁民。
金水府虽在永和江的尾端,也有大码头。
但整个金水府十分之九的土地都是山地,码头水系也只占一点点,能从码头上得益的百姓几乎没有。
且多是山地无耕田,村民们打猎为生居多,民风越发彪悍。
张海拧眉,“胡说,从前让他们开荒种地,一个个推三阻四,便是划拨了地方也都荒废了,这会见要开工,就说开过荒?”
张海指着周遭的荒芜泥泞,“看看,这些地哪里像是种过收过的?便是藕埋在这里,也都干死了。当本官是傻子呢?”
说完,又有些不好意思的望着安行,“总督大人,对不住,下官办差不力,让这些人惊扰了大人了。”
安行似笑非笑,并未说什么,而是将问题抛给了陆启霖。
“陆大人,你帮一帮张大人。”
现成的课业,这不就来了?
第671章 说出去谁信啊
陆启霖打量着众人神色。
初来乍到,他对这些人并不了解。
但单纯从常识来说,一个知府怎么会让一群村民前来坏了南江工程的开工仪式?
身为知府,这点能力与手段都没有吗?
倘若他是张知府,只要他愿意,就算本地的人都是刁民,他控制不了一年,一个月。
一天还不简单?
有猫腻。
只是不知道这是下马威呢,还是说这张知府无能,恐是干不了后头的活儿,想提前甩锅?
陆启霖打量着张海的神色。
没看出来。
此人脸皮有些厚,一脸焦急演的比谁都生动。
陆启霖心思百转,忽然问道,“张大人,附近的村民都是如此彪悍吗?每年的徭役可都能顺利安排?”
只这一句,便让张海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长叹一声道,“让大人看笑话了。既然大人问,下官便也不敢瞒着。”
“难啊。”张海边说边摇头,“金水府比不得嘉安府及一众耕地多的府城富庶,全府城百姓大都是饲养家禽与打猎为生,日子过的紧巴巴的,脾气难免有些暴虐......
徭役一事,不敢年年征,只隔几年征一次,即便是如此,总也出现差役被打伤的事来......”
总之一句话,就是不好征徭役,便是征来了也不服管,干不了活。
出事别找我。
瞬间,陆启霖已经明白了张海想要表达的意思。
这货还真是油滑,上来就甩锅。
难怪在金水府好几年都无法挪地儿,想来也是半点政绩都没做出来。
上来就想坑他?
门儿都没有!
陆启霖笑着对张海道,“张知府,不若你和我去与村民们好好解释解释,此乃利国利民的大好事,莫要为了几根莲藕而生气。”
这陆大人年纪小,难怪行事这么软。
又见安行不发话,张海摸不准他的意思,便只好点头道,“好,陆大人请随下官来。”
他倒是想要看看,这位新科状元到底会说什么话。
两人到了情绪激动的村民前头。
张海示意差役们拦着些人。
真被这群百姓冲撞到钦差巡抚,万一受伤,他的官路也到头了。
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他还是有分寸的。
清了清嗓子,张海大声喊道,“南江工程乃是朝廷的大事,利国利民,你们不能因为一点蝇头小利就罔顾家国大义,不就是不能再种点莲藕罢了,还值当闹过来,坏了仪式,讨了个不吉利的彩头,影响后续动工,你们担待得起吗?”
此言一出,就引得村民们情绪激昂,“当官的日子过得舒服,哪管我们的死活?种点莲藕,对你们来说不是事,对我们来说就是能不饿肚子的东西。”
“是啊,说的轻巧,压根不在乎我们的死活!”
“眼看着冬日快到了,不多准备点营生,是想让我们饿死吗?”
“青天大老爷啊,快来看看啊,这些个当官的不管百姓们死活啊,皇帝他老人家就是让你们这么办事的?”
“我们要去状告你们!”
张海说完话后,陆启霖一直没说话,任由百姓们不停哭诉咒骂,只静静站在那里。
惹得张海不住望他。
到底年纪小,只知道读书考学,没经历过这种事。
吓坏了吧?
等了一会,眼看着村民们车轱辘话都说了三轮,张海适时提醒,“陆大人,你有什么话要训示的,尽管说,等其他差役们到了,就把这些人赶走!”
陆启霖笑着朝他看了一眼,点头,“好啊。”
他抬脚往前,笑着望向众村民。
大声道,“请问,去岁埋了多少莲藕?”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呃,这话问的,是认真的吗?
哪有什么莲藕?
这一大片的荒芜滩涂,便是真埋了,也都烂了啊。
张海更是暗中嘀咕,读书读傻了?
这就是状元郎的水平?
听说此人与太子殿下交好,莫不是陛下看在太子的面上,特意给了状元之位?
要他说,仅凭这一句话,最多就是个三甲!
而众村民更是面面相觑。
几个带头的忍不住低声合计,“说多少合适啊?”
去年,也就村里的大傻子来这里扔了几根没吃完老莲藕,哪算得上埋?
更压根谈不上种。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迟迟没有商量好。
陆启霖耐心等了一下,然后提醒道,“你们是好几家都埋了吧?算一算,去岁总共多少埋了多少,收了多少,把账目报上来。”
村民们又嘀咕了半晌,终是推出一个身穿长衫的中年人,“这里三十亩的滩涂地,开年我们埋进去三千斤的种藕,收了一......”
那人说着说着停住了。
想到曾有人暗示过,可以闹得大一点,法不责众这句话,中年人咬咬牙,“收了三万斤。”
此言一出,众村民齐齐沉默了。
都是懂种地的庄稼人,别说这是一片荒芜之地,就是一片调理好的浅滩,重肥施下去,到了八九月也不过收两万斤,且种藕四千斤打底。
这一下说了三万斤,委实有些夸张了。
忍不住悄悄打量着陆启霖。
这位年纪轻轻还是个少年郎的钦差大人,应该不懂种田的事吧?
果然,就见对方眨巴着眼睛,笑问,“只有这么点吗?你们是不是少算了?”
中年男人咬咬牙,“对,小的残的没算上,若是都算上起码三万三千斤。”
嘶。
众村民齐齐低头,有些不敢看少年清澈单纯的眼眸。
虽然他们是来讹人的。
但,这数字也太夸张了。
说出去谁信啊?
没底气!
第672章 套路太明显不好看
可陆启霖信啊。
他继续眨巴着眼睛,一脸我就知道的得意,“好,那就是三万三千斤,扣除三千斤还未种下的种藕,那明年的收成便是三万斤。
还有如今藕的市价,前几日过中秋,家中下人去买过,听说要五分钱一斤,本官说的可有错漏?”
中年男人一怔。
这位大人,这么好忽悠的?
莲藕平时也就两文钱三文钱,那种品相好的能留到中秋日卖与百姓供月用的,才是五文。
但见陆启霖一脸笃定,满脸都好像在说快来夸我的模样,来人用力点头,大声道,“是!”
声音虽然大,气息却有些干巴巴的。
陆启霖颔首,“那咱们打个商量?这永和江是必须要修的,但让你们没了明年的一项营生也不该。
这样,本官做主,赔你们三年收成如何?三万斤,五文钱一斤,折算下来便是十五万钱,合计一年一百五十两,三年便是四百五十两,加上其他的林林总总,总共赔你们五百两,如何?”
嚯!
五百两?
大手笔,这位钦差莫不是散财童子?!
众村民震惊了,五百两啊,便是村子里每家每户都分,也能落进口袋里不少银子!
这哪能不同意?
而中年人忍不住朝一个差役看去。
说实话,这官老爷这么大方,他真的是没想到,很心动。
很想答应!
可那差役却是没看他,似乎也在等回复。
但他能等,村民们却是等不了了!
不知谁拍手大喊,“好!钦差大人敞亮啊!”
这等好事,错过就拍大腿!
而张海则是无语的望着陆启霖。
身为钦差,办差时候若是用银子开道,后头的活儿就不用干了。
旁的百姓自是有样学样,往后不给钱,那就寸步难行。
少年人就是少年人,一点经验都没有。
他心中鄙夷陆启霖至极,忍不住回头去看安行。
安大人,会允许自己的弟子这般行事?
这也太......
还是说,安大人久违官场,且也头回接水利工程的差事,不懂其中关卡?
想了想,张海自嘲一笑。
反正是别人的差事,他操心这么多作甚?
反正今日过后,无论这差事办得如何,与他关系都不大了。
正长舒一口气呢,就听见陆启霖喊自己,“张大人,花五百两解决此事,你觉得如何?”
望着陆启霖略带得意的目光,张海忍着满心的轻蔑,挤出一抹笑容,“大人此法甚好,咱们为官自是为百姓考量。”
陆启霖点点头,“张大人同意就好。”
言罢,他朝众村民道,“诸位,张知府同意用此法补偿大家,稍后大家回村商量一下,明日让各自的里正带着族老们去府衙领取补偿金。
今日天色不早,就先散了吧,我等还要继续开工仪式,就不多留诸位了!”
“好!”
“好!”
“多谢钦差大人!”
众村民一窝蜂地来,又一窝蜂地走了。
那中年人见状,也不等回复,赶紧跟着众人走了。
张海傻在当场。
他望着陆启霖,满脸不敢置信,“陆大人,你这是何意?”
不是陆启霖自己提的补偿吗?
为何说他同意了,还让众人明日去府衙拿?
陆启霖笑着望向他,“能用银子摆平此事,你我都轻省。如此,本官不用给陛下写信要五百两银子,你也不用冒着被陛下苛责的风险,两全其美,不好吗?”
张海拧眉,“大人办差不是带来官银,一点补偿,如何还需另外问陛下讨要?”
五百两银子就要闹到御前?
这陆启霖在威胁他。
陆启霖似笑非笑的望着他,看得张海越发不自然起来。
而后,陆启霖突然神色一凛,冷肃道,“因为不该本官管的事,本官不白管,不该本官花的银子,本官就不会花。”
张海面色一惊。
陆启霖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大人若是做好了分内之事,怎会有方才局面?”
张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终是喏喏道,“方才,陆大人大可与下官商榷敲定后再发话,缘何半句商量没有,就擅自替下官做了主?”
陆启霖勾唇一笑,“钦差嘛,自来都有先斩后奏监察沿途众官之责,你自己方才不也说是一件小事?何须商量?等下回遇到要褫官杀头的大事,再问也不迟!”
说着,他抬脚走向安行。
这张海当了多年知府,想必是做地头蛇做习惯了,居然想拿捏他?
做梦呢!
他陆启霖这辈子奉行一句话,投之以桃,报之以李。若投之以霜,必覆之以雪。
鹅毛大雪!
见他走回来,安行脸上挂着淡淡笑意,“杀鸡儆猴?”
陆启霖点头,“第一局得用杀招,不然后头没完没了的烦恼。”
往南修,他还会遇到很多知府与知县,这些人消息灵通,不杀鸡儆猴以儆效尤,往后便有无数的坑等着他跳。
他可没这个闲工夫一一敲打。
这张海愿意跳出来当刺头,正好给了他立威的机会。
待过几日,周围县城官员必将知道,百姓闹事,张海掏钱平事,且得了好名声的还是他陆启霖的事迹。
他们自会掂量着来。
“用的不错。”安行轻轻颔首,“不过,你与陛下商议的......第一处不是就在金水府吗?且想好后续怎么堵他的嘴了?”
可以杀鸡儆猴,但这鸡现在还不能死,且没有必要死,那么只要威慑一下就行,没必要将人彻底得罪。
换句话说,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才是正确做法。
陆启霖嘿嘿一笑,望着拖着沉重脚步重新走回来的张海,轻声道,“弟子心中有数。”
人家是官场老油条。
且找机会再说。
套路太明显的话,不好看。
第673章 喜欢吃大锅饭
一场开工仪式,勉勉强强走完了。
众人在这片滩涂地上安营扎寨。
工匠们掌握着技术,具体施工则需要在各府以及县城招募徭役。
是以翌日,陆启霖特意去府衙找了张海。
当然,他选择下午去。
得与那些个村民错开,省得张海躲了,他们找他兑现赔偿。
五百两他不是出不起,他要的是张海出了,为他提前的消极怠工付出小小的代价。
下晌,陆启霖提着一袋子的糕饼见了张海。
这些糕饼是安行认定难吃的,他也不喜欢。
扔掉可惜,不若就拿来当个“见面礼”,发挥一下余热。
“张大人,昨夜睡的可好?”
一碰面,陆启霖便笑意盈盈的问话,仿佛两人之间从未有过昨日的嫌隙一般,他与张海是一对相处和睦的好上官与好下属。
张海盯着两个黑眼圈,笑着道,“睡得尚可,只是南江工程毕竟有一段需要本府全力配合,是以想到这个重担,便没那么踏实了。”
陆启霖颔首,“张大人为了大盛殚精竭虑,真真辛苦了。”
张海笑着应了,却没问大人有何事要交代。
呦。
不太高兴的样子?
陆启霖问道,“这会都快午膳了,也不知今早那些个村民可有来找大人?”
当然找了!
提到这个,张海就有气!
听到有钱拿,那两个村子的壮丁都来了!
比闹事那日来的还要多,差役们根本挡不住,且也不能在城中伤人,张海是捏着鼻子让人准备了现银,这才将人打发走。
始作俑者,便是这位陆大人!
当下哼道,“此事已然解决,以后赔偿一事就不劳大人做主了,毕竟是我们当地的事,情况特殊,大人也不知晓,省得好心办坏事。”
陆启霖颔首,“张大人说的是,昨日的确是本官欠缺考虑了......”
张海眼前一亮,只以为对方或恐要弥补自己的损失,却听到陆启霖下一句是,“你多担待些。”
张海:“......”
不想,一点也不想。
两人之间的气氛再度沉默下来。
陆启霖可不是那种对方不开口,他就会尴尬抠脚不干活的人。
他道,“张大人,不知征收的徭役何时能到滩涂地?我们可等着人干活呢。”
昨日做活的是有技术的工匠们,他们在安行挥了第一下铁锹之后,略挖了些土。
后续开挖则需要当地百姓的支持。
这事,张海倒也不马虎,立刻让幕僚捧来了名册,“这是本次徭役名单,每家每户抽出一个壮丁,正赶往此地。村子远近不同,约莫三天就全部到了。大人放心,绝对不耽误工程。”
陆启霖接过名册看了一下。
发现厚厚一本名册,后半部全是空白,前头满打满算也不过二千余人。
陆启霖皱了皱眉,“张大人,你这金水府也算是大府,缘何就只有这点人?”
张海一脸吃惊,“这还不算多吗?本次徭役本府都未曾同意以银钱代替徭役,实打实的每户出一人。”
说完,又道,“大人若是不信,不若随下官去架阁库看看,就知下官所言非虚。”
陆启霖垂眸略一思忖,笑着道,“本官自是相信张大人的话。不过,既然来都来了,看看也无妨。”
张海:“......”
呵呵。
他带着陆启霖到了架阁库,指着架子上黄册道,“十年重新登记一次,距离上回登记造册是八年,是以灰尘有些大,大人多担待。”
陆启霖微微颔首,抬脚踏进门,一本本开始翻。
里头烟尘大,张海靠在门口站着,本以为少年郎随便看看就会走,没想到对方却是一本接着一本翻看。
如此过了一个时辰。
张海站的腿酸。
望着陆启霖的眼神已经变了。
这位陆大人,似乎有些与众不同......
至少,与从前见过的钦差都不一样。
看着年轻好哄,实则一肚子谋算,一个不慎就得着了他的道,吃暗亏。
又看他一身官服之外,装扮的精致,就以为他是那种不染尘爱干净的,实则错的离谱。
他连着看,不管上头多大的灰,擦都不擦就拿起来翻,半点都不介意弄脏的衣裳。
此刻,少年白皙的脸皮上都蒙了一层薄灰,好似成色极差的白玉,偏生那一双眼睛出奇的亮,透着青春朝气。
张海看着看着,莫名有些恍惚。
他年轻的时候,好像也曾见过这般的少年郎。
那时他从穷乡僻壤科考到了盛都,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也未曾见过那般光风霁月才华洋溢的少年人。
所以,多看了几眼。
所以,直至今日都难以忘记。
张海的思绪飘远。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的,互不打扰,一个翻册子,一个发呆。
直到一个时辰后,陆启霖心中大致了解了金水府的户口人数,这才合上册子,抖抖手,拍拍肩,散去一身尘灰。
“张大人,可有茶水?”
“啊,哦,好。”
张海的思绪仿佛一下从天际被抓回人间。
他暗自摇摇头,想什么呢,瞎想。
他带着陆启霖去了茶室,这才问道,“陆大人有何示下?”
经过昨日,他已经有所觉悟。
眼前的少年不是个可以糊弄的,对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有深意。
说喝茶,自然也不会简单的就是茶。
约莫又要给他下任务了。
毕竟,就两千人,对于一个偌大的工程来说,少得可怜。
陆启霖还真是渴了。
连着喝了两杯清茶,他才道,“两千人不够,若只有这点人,会耽误工期,陛下的意思要尽快。”
这会又不像他那个时代,可以有惊人的华夏速度,一夜之间崛起一座高楼。
而今就算是他在这里研究出了超强三合土,那也只是方便后期浇灌。
前期挖掘工作仍旧需要大量人力。
“张大人,本官方才看了黄册,金水府人口不少,之所以户数少是因为这些人都不分家!”
陆启霖说着,眸光也露出些许惊讶,“孙子都出生了,爷爷辈的还住在一起,且每一支都生了那么多儿子孙子,有些甚至四世同堂,家中不算女眷,光男丁就有二三十人......
张大人,金水府的人都喜欢吃大锅饭?不喜欢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
金水府总人口比嘉安府还要多些,户数却只有嘉安府的四分之一,乃至五分之一。
实在令人惊叹。
张海露出苦笑,实话实说。
第674章 斗志挺强的
“我明白大人的意思,大人是对他们为何不分家有疑虑?”
张海认真解释道,“金水府比不得其他地方土地多,山地占地大,百姓们维持生计靠的不是种田,乃打猎,桑麻,养殖鸡鸭等居多。
可靠着这些,出息也只够吃饭,不勤快忙活些,家中人就要饿死,且每年的赋税,徭役,征兵等等,分了家便得挨家挨户抽男丁去。”
穷,没银子以银抵徭役,所幸不分家。
毕竟,一户从祖上传下来,没土地恒产,没什么可分的,不如不分家,住在一起更省钱。
陆启霖皱了皱眉,“若一家人混在一起吃大锅饭,缺了斗志谋更好的生活,只会越来越穷。”
张海摇摇头,“奋进的人也是有的,但不多。”
“且......斗志挺强的。”
打斗的斗。
张海怕陆启霖又要出什么损招祸害他,好心出言提醒,“大人,金水府的百姓格外重视家族,族人之间凝聚不可分,若发生冲突,可不是几个人的事,前些年有两族起了矛盾,打的是上百人的群架,不好处置啊。”
人家都是一条心,打起来可是一起上的!
所以,今早歇了什么歪心思,省得挨打了牵连他。
陆启霖瞥了他一眼。
堂堂知府,遇到他敢耍小聪明,遇到百姓就是束手无策?
张海莫不是又想甩锅?
“既然他们生计艰难,那除了本该服的徭役之人外,再招募一批干活的?”
张海:“......”
“大人,万万不可啊,这若是施工途中出了什么事,便得赔偿天价的银钱。”
他的上一任修了一座桥,嫌弃征收的徭役们干活太慢,来不及在绩评之前完工,就出钱招募了一群干活的。
谁曾想,干活途中死了一个百姓。
被人家全族人围了府衙讨要说法,生生赔了好些银子才得以脱身。
最后不仅绩评没完成,还搭上一个坏名声,真真是得不偿失。
“张大人这般畏手畏脚,能在这位子坐这么多年,当真辛苦了。”
“你!”
在他发作之前,陆启霖道,“朝廷出这笔工钱,临行前,本官已通过其他途径了解了金水府以及各个府城的风俗民意,提前将会面临的困难上呈给了陛下,他允诺可出钱雇佣。”
说完,他望着张海笑了笑,“大人不用担心府衙的银子够不够出。”
张海被戳破了心思,不由干咳一声,转移话题道,“下官还以为是大人看了黄册后,临时生出想法。”
“了解归了解,实地考察确认也是需要的。张大人莫不是以为本官,是那种纸上谈兵之人?”
“自然不是。”
“好,那烦请张大人帮着招募一批干活的人,越多越好。工钱,就照一天二十文,三顿管饱,如何?”
张海:“......好。”
他就说,干活是逃不了的。
二十文钱,还管三餐,倒也不算低了。
陆启霖见他应的痛快,便笑着告辞离去。
等他回了营地,见到安行之后,便将名单递了过去。
安行看也没看,便道,“人不会太多的,可让张海帮着雇佣一批?”
“说了,不过我瞧着......”
他笑了笑,“他在金水府多年没出什么成绩,想来也不会将这差事办的太漂亮。”
安行哼了一声,“本也不指望他,等徭役们到了,再算算雇佣而来的人,若是不够......”
陆启霖望着他,眼含期待。
安行:“自己想。”
陆启霖:“......到底谁才是总督,谁才是巡抚啊?”
“老夫都是总督了,凡事还要亲力亲为?”
陆启霖:“......好好好,总督大人威武。”
......
盛都,陆家。
今早,全家人送了陆启武和许怀玉出城。
回家的时候,大家都有些伤感。
魏若桐坐在花厅,一脸焦急。
陈氏见了她,连忙将送别儿子儿媳的伤感抛在脑后,“若桐,你怎么出来了?可不好随便出来见风,免得以后落了头疼的病根。”
还没出月子呢。
魏若桐却是连连摇头,“娘,你们可回来了。”
她指着桌上的箱子道,“今早你们出城送人,二弟院子里的小厮就抱着这箱子来我院子,说是二弟和二弟妹今早交代的,让我保管。”
陈氏瞧见那箱子,只觉得眼熟的很。
怎么那么像儿媳妇的陪嫁?
陆启文则是望着小箱子的锁眼,若有所思,抬眼问道,“前几日二弟妹来看你和孩子,是不是让你保管了一把小钥匙。”
魏若桐连连点头,摊开手掌心,“就是这把,她说她和二弟去了北地,也不知何时能回来,便将贵重首饰锁在一口箱子里,让我帮着保管,等她回来了再来拿。”
“可是我方才打开后才发现......”
她扶额,将箱子交给了陆启文,“相公,您看看吧。”
方才她看了一眼,都不敢细看。
她何德何能啊。
陆启文心中已是猜到几分,接过小钥匙入了锁眼。
扭动两圈。
“咔嚓。”
锁被打开,木盒盖子翻起,箱中的东西露了出来,最上方的是一张字条,言简意赅。
我与启武皆不善经营,陪嫁中的铺子与田庄尽数交由大哥大嫂打理,辛苦两位了,所得产出皆交由家中分配。
怀玉留。
陆家人面面相觑。
他们闲暇就认字,这些字都认识,也都能看懂。
啊,哪有新媳妇将陪嫁拿出来给婆家人的?
这若是叫旁人知晓,岂不是要戳他们陆家的脊梁骨?
陆老头摇摇头,“锁起来,等小二媳妇回来重新还给她,家里再穷,也不能拿女人陪嫁。”
郑氏也点头,“若不知该如何经营,要不咱们给送去国公府,世子夫人是她亲娘,能帮着处置。”
娘家人沾手比较好。
陈氏和陆丰收齐齐点头,“爹娘说的对。”
王氏和陆水仙母女对视一眼,点点头,没说话。
陆启文眸色如常,轻轻揭去上头的第一页纸,露出第二页。
上头也写了字。
长辈们莫要担忧为人诟病,家中长辈皆知晓此事,亦是赞成,言道陆家人个个聪慧,只在经营一事上用心一分便已抵得上旁人十二分心,比在我手中荒废来的强!
陆启文并不意外还有这一行字。
许家将门虎女岂是简单的鲁莽之人,他这位弟媳也是个心思细腻且胸有沟壑之人。
“这......”
在众人讶然的目光里,陆启文开口。
第675章 莫不是个习武的料子
“既然二弟妹想清楚要托付,而陆家眼下的确需要这些东西,不若我们租下来吧,依着市价给她银子。”
陆老头拧眉,“大郎,说出去不太好听,咱家开铺子的银子还有买地的银钱,慢慢来总归能攒起来,总比用孙媳妇的陪嫁强。”
陆启文轻轻摇头,“阿爷,家里其他铺子包括酒楼,要早早开起来,原我是想着买不起,那就租。”
前几日,他已经开始四处打听有没有酒楼和田庄租。
小六眼下在南边,初步的银钱肯定是够,到了后头,朝廷若是没钱,便要耗在那里。
他舍不得。
银钱,大把的银钱,他这个当哥哥得为他凑齐了,总不能每一回都问白家拆借?
白家一直支撑着太子行事,看着银钱不少挣,实则落在手里的也没几个子。
而他在朝中为官,在不偷不抢不贪污的前提下,能做的便是将小六原来在嘉安府的产业再开几家出来。
或许,二弟妹此举,亦是国公府的安排。
陆启文望着众人,“二弟妹这些产业交给国公府,人家也是租出去,不若就少转几道,咱家租了,给比市场价多一成的银子。
后续家中的营收,我得先顾着小六那边,后头若小二在北地要用,亦能送过去。
待到以后,难关都过了,多的盈余,一家人再坐下来分,如何?”
陆家众人听到小六的名字,一下就急了。
陆老头当即问道,“大郎,你这话是何意?陛下让小六去南边当钦差管差事,不是朝廷给钱吗?小六还会缺钱?”
这简直颠覆了他对公家的认知。
给公家办差,还要自己掏银子?
天啊,还不如回家种地,刨去赋税,哦,现在已经不用交了,全都是自己的。
郑氏也张着嘴,“小六跟着安大人啊,怎会?”
陆丰收夫妻与王氏母女更是紧张地盯着陆启文。
陆启文莞尔,连忙安抚道,“我只是提前未雨绸缪,并非真的要走到那一步,你们莫要慌张。”
闻言,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陆老头道,“大郎,家中诸事都听你的,你且快些将城郊庄子租起来,我好去看着。”
说完,他背着手走了。
“你阿爷说得对,家里后灶的事儿奶来管,你俩多费心生意。”
郑氏跟着走了。
这盛都啊,干啥都要银钱,要很多很多,她不瞎参与添乱了。
陆丰收和陈氏对视一眼,齐齐道,“我俩等着你租瞎铺子,云来楼开业的事交予我们。”
说完,走了。
王氏和陆水仙抬脚也要跟上,却被陆启文喊住,“三婶,四妹,一个玉容坊不够,城西再开一个,城南再加一个布料行,晚些你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铺子,一起办了。”
“好!”
王氏如今一心扑在布料花样这些上头,闻言更是欣喜不已。
她空了总去盛都大街上看。
那些个布料华贵有余,灵动不足,她早就想开一家布料行了。
陆水仙则是笑道,“大哥,白日你当差,我就去玉容坊看着,你若得空,我们去城郊庄子看看?”
有些花朵之类的原材料能进货,有些却是不行,价格昂贵,成本太高。
陆启文颔首,笑着道,“好。”
王氏和陆水仙也走了。
花厅里便只有魏若桐和陆启文,她见陆启文朝自己看过来,连忙表示,“我懂经营米粮铺子和蔬果铺子,我也去开一个。”
陆启文忍不住轻笑一声,“我不是这个意思,若桐,这些事不着急,你先把月子做好,我送你回房。”
他上前将对方略有些凉意的手握住,用自己掌心的温热暖着对方,“家里一切有我,眼下你只要好好照顾自己和孩子就成。”
魏若桐点头,“再过几天就能出了,其实我挺好的,神医也说无碍,不用太小心。”
她一天天跟那个磨人的小东西在一块,也是头疼的紧。
她就没见过那么闹腾的婴儿,这都没满月,等后头那还得了?
陆启文将人送回房间,自己则走到了摇篮旁。
摇篮里,小小的孩子微微睁着眼,双腿不老实的蹬来蹬去,小手也胡乱晃着。
陆启文轻笑,将孩子抱起,问道,“你可是饿了?”
一旁的红棉忙道,“大爷,小公子方才吃过了。”
陆启文颔首,“成日里都在睡,这会既然醒来又不饿,爹给你念书好不好?”
听到念书,魏若桐和红棉对视一眼,脑中俱是警铃大作。
可别!
魏若桐还未出声阻止,就听见陆启文张嘴就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第三句还未念出口,他怀里的孩子就“哇”一声大哭起来,双手不住乱挥,拍在陆启文鼻子上。
陆启文连忙躲开,笑着道,“不喜欢这一段?那换一段,人之初,性本善......”
“哇!啊!”婴儿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
陆启文抱着他,哭笑不得,“好了,爹不念了。”
说完,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
陆启文:“......”
他望向魏若桐,“我记得,他在你肚子里时,很喜欢听我念,总隔着肚皮踢我掌心。”
魏若桐眨眨眼,“那会就踢得厉害。”
顿了顿,补充道,“念书时候踢得比往日要厉害。”
陆启文:“......”
沉默良久,他缓缓开口,“没事,大一些开了蒙,他能听懂了约莫就不哭了。”
魏若桐望着孩子,莫名有些心虚。
她不会真的生了个随舅舅性子的儿子吧?
她总觉得这孩子握住她指尖的力气,跟大人握着差不多大的力气......
莫不是个习武的料子?
第676章 想给大家一些好处
陆启霖与安行在滩涂地等了三天,金水府的徭役们才稀稀拉拉赶到了。
除了那两千人,还有三百个是张海招募而来的。
“陆大人,此次招募临时发起,是以还有很多人不知道,亦或是需要时间考量,还请再等下官几日,定找来更多做活之人。”
张海也有些纳闷。
陆启霖给的工钱不低,比在大码头扛包裹一天不差什么,往常这样的招工机会,是很多人要打破头争抢的。
这一次不知怎的,除了家里快要饿死的,就是没什么人愿意来。
幕僚们都推测,他们是害怕,毕竟南江工程太大了,要挖那么大的河道,万一塌方,的确有风险。
再加上各处村民里有不少懒汉。
自己不愿意来吃苦挣银钱也就罢了,还到处杜撰危险故事来唬人。
张海是真的没招了。
唯一能做的便是好好劝。
毕竟,衙役们也打不过人家一个氏族的,除非找卫所帮忙。
陆启霖早就预料到会发生的情况,倒也不至于太失望。
他扫了一圈张海带来的人,虽说长得普遍不高,人也大都干瘦不胖,但看着精神气却极好,看着是有大力气做工的。
人是少了点,但不着急,他有的是办法。
“无碍,张大人,这次你也辛苦了,先回去吧,招募做活的人继续。”
张海见他神色淡淡,吃不准是恼了还是没恼,但听到自己能脱身,高兴不已,立刻告辞跑了。
离开滩涂地,他的幕僚们就问道,“大人,陆大人可是生气了?”
张海摇摇头,“看着不像,只说让我继续招募,约莫是听了我前几日的肺腑之言,没抱多大希望。”
希望不大,失望也就不大。
幕僚眨眨眼,“既如此,那我们是否还需要......”
话还未说完,就被张海打断,“少起偷懒的心思,这对师徒我算是领教过了,不是好相处的!我在盛都的同僚早就与我写信,说他们一个背后站着陛下,一个背后站着太子,不能小觑。”
前次开工仪式上,他不过是小小试探一波,便丢了人又吃了瘪。
罢了,还是老老实实吧,已经没了政绩,再来个忤逆上官,他脑袋上的帽子可要保不住了。
幕僚们连连称是,“大人说的是。”
也罢,那就让派去招募的人再辛苦些,再多费口舌些。
徭役们和雇来的人在工部工匠们的带领下,原地干活。
陆启霖站在高处,望着眼前的景象,暗自盘算着后头的事。
安行走了过来,“万事开头难,莫要气馁,今次也不算太差。”
大盛有很多富庶之地,亦有诸多贫穷困瘠之处,在这样的地方进行大工程,本就不是简单的事。
当年永和江为何没有继续往南修,可不止银钱不够的原因。
陆启霖颔首,“比预想的要好些。”
只是他还需要人,多多的人。
工钱是不能再涨的,那就只能用后头的法子了。
陆启霖望向古五,“古六他们几个何时能回来?”
“大人放心,约莫再有两日他就能回。”
陆启霖颔首,“嗯,到了就依计行事。”
......
两日后,古六带着几十个人回来了。
还未走近,他就大声喊道,“大人,大人,我从韶西府招募了工匠!”
连着喊了几声,惹得不远处做工的人纷纷侧目。
而后过了大半天,又有一人带着大批的人来了滩涂地,开始干活。
后续几天,每天都有人从别的府城过来赶工,惹得金水府的徭役们私下开始讨论起来。
“他们怎么舍近求远啊?咱们金水府那么多人不招募,反而去隔壁几个府招募工匠?”
“哎呀,工钱高啊。我家里穷,我来徭役,我弟弟就应了知府大人的招工,这不,每天都有二十文呢,还说他们是招募来的,隔十天就发一次工钱,让带着钱回家。”
“十天就发?”
十天就能带着二百文钱回家一趟?
“是啊,听这儿的管事说的,他们说了,这两位大人是皇帝的亲信,要钱一要一个准,绝对不会欠工钱,比从前的官儿们好。”
众人听得将信将疑,“这么好的官差是真的少见,不过这几日吃食是真的好,我在家都没吃这么舒坦的饭。”
一个素菜,一个半荤半素,还有一个咸菜汤,里头要么搁点蛋皮,要么搁了豆腐。
鲜得很。
以往觉得服徭役是苦的,这会却觉得比上山打猎还要舒服些。
“可惜咱们服徭役期间没工钱也不能回去,不然我也要喊我大哥二哥还有几个弟弟来做工。”
“嗐,咱们不能回去,不是可以托人捎口信吗?”
“那晚些找机会去同村邻村的人那说一说?”
“也成,不过咱们捎口信的时候得再加一句,就说他们真发到了二百文钱就说,没发到就别说了!”
“就这么办。”
工程慢吞吞的进行,日子却走的飞快。
眨眼,就到了第十日的黄昏。
吃完饭的时候,所有人都眼巴巴等着。
雇来的工匠等着发工钱,服徭役的等着看他们发到手。
很快,古五几个人推着平板车到了,板车上,满满当当一箩筐的铜钱。
“领工钱的人过来,挨个排队,早领了早回家,后天一早记得再来哈。”
说着,他拎起一串铜钱钱塞到了第一个人怀中,“拿好。”
全场哗然!
真的有工钱!
这一串,不用数,瞧上一眼就知有两百个子。
足足的!
雇工们争先恐后的前来排队,而后欢天喜地的拿上铜钱,呼朋引伴的招呼着同村人走了。
“赶紧回去告诉家里人,做雇工真的有钱,这次的大官没骗人!”
“天啊,还有这好事,这挖河道得好几年吧?这得拿多少银子啊?”
徭役们艳羡不已。
陆启霖对古五使了个眼色。
古五上前一步,大声道,“诸位,陆大人见这几日大家干活卖力,是以也想给大家一些好处!”
第677章 被围
“打明儿起,你们所有人百人一组,划分为多个队伍,以地插朱砂线划分的区域为做工之地。能够依着约定时间完成的,都给赏钱!”
此言一出,有人忍不住问道,“多少赏钱啊?”
古五挑眉,“这就要看你们的速度了,做得又快又好,怎么都有五十文吧?”
又哼道,“平素就你带头偷懒,一听有钱倒是跳得高!”
那人闻言却是越发大声,“五十文也不多啊,你们雇来的,每天二十文,月底就有六百文,刨去休假,怎么的也能有五百文,怎生差得这么多?”
古一冷笑,“你若不愿意,让你家中兄弟来替你。”
对方瞬间闭了嘴。
他才不走呢!
这儿吃的可好了。
见古五铺垫的差不多了,陆启霖上前一步,大声道,“五十文太少了,本官不是这么吝啬的,只要你们能早点完工,每达成一次目标,每人二百文。”
这是陆启霖昨夜想出来的法子。
金水府这些个人,脾气古怪,性子也刁钻,盛都的工匠们日日都在抱怨,说这些人不好管,不听指挥,又总爱偷懒,日日磨叽。
若是任由这些人这般下去,光这金水府这一段完工就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了。
只得用大萝卜在前头吊着干活了。
一听是两百文,且一下就从五十文提到二百文,虽不如雇佣工们多,但也有不少了,众人很是满意。
“大人英明!”
也不知谁高呼了一声,整个滩涂地都回荡着这一句话。
陆启霖背着手回了营帐。
......
被雇佣的村民陆陆续续回了家。
每个人都带了二百文工钱回来,惹得全家乃至全村人都震惊不已。
“还,还真发了啊。”
“啊,这么老大一串,真重!”
“天呀,老大老二老三,你们明天就跟着老四去上工,还有老五,也跟着去,你们要是去了,每天就有一百文钱,天爷啊,要不了多久咱家就成了富户,可比你们进深山强!”
进深山打猎,空手而归事小,被猛兽咬了更为要命。
不如去挖土!
“娘,大哥二哥三哥跟我去就成,老五才十四,都没到十六岁,人家不要呢。”
前几日,官差们招人时候说了,要十六岁以上的健全有力气的人。
他弟弟还是个孩子呢。
“让他去,就算工钱减半也没事,省的在家吃白饭,浪费口粮,儿啊,这才几日,我瞧着你做工回来都胖了!”
这样的对话,出现在家家户户中。
饶是村里的懒汉们听了回来人的话,也都蠢蠢欲动。
吃的居然这么好?
当夜,被雇工的村民们过了子时就出发去滩涂地。
归心似箭。
与此同时,还有一大波的人举着火把,提着灯笼朝着府城出发。
月夜下,仿佛无数条火龙朝着某处圣地游弋。
四更天。
张海被急促的拍门声吵醒,他迷迷瞪瞪起床,不可置信的看了看天色,问道,“什么事?”
他好几天没休息好了,今日好不容易睡得舒坦,在梦里还梦到自己要升官,生生被打断。
很不爽。
幕僚们站在下人身后,急切唤道,“大人啊,咱们府衙被围了,您快出去看看。”
又催促道,“大人快些收拾一下,若真有个万一,我等已经备了马车与快马,也好早些......”跑。
张海听明白了。
然后越加疑惑。
他近来,没做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吧?
他就是依着朝廷的命令征收徭役,又帮着招收工匠,也没做什么事情惹到了这些山民啊?
张海收拢衣衫,扶了扶腰带,大步往前头走去,“本官倒是要看看,这群人又想作甚。”
“大人,小心啊!”幕僚们大喊。
张海摆摆手,“看看再说。”
虽然本地老百姓彪悍了些,但也不至于胆子大到要打他这个知府。
他不怕。
到了府衙大门前,只见院中所有差役如临大敌的站着,举着武器对着紧闭的大门,腿肚子却似乎有些发颤。
而正堂上空的天也亮堂不已,显然外头有无数火把。
张海神色一惊,快步上前,透着门缝瞧了外头一眼。
“嘶。”
乌压压的无数人,正围在府衙门口,一个个手里举着火把,提着行囊,目光灼灼盯着大门,好似要凿穿门板。
天啊,这都多少人?
这。
张海竭力维持镇定,低声问一旁的差役,“他们可说了什么?何事要来围府衙?”
差役摇摇头,“值守的人远远瞧着不对,赶紧回来了,又将我们唤醒守在此处,还未问过是何缘由。”
张海:“......”
“你们不问,他们就没开口?”
“没呢,就守在外头,啥也没说。”
张海面色犹豫,一时间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开门问话。
而此时,大门外的众村民之中有人压着声音窃窃私语。
“大山哥,咱们必须等到天亮等知府醒来吗?”
“当然,这会天都不亮,怎么不能将知府大人喊起来说我们要去上工吧?小心人家生气了。耐心些,老老实实等着。”
“哎呀,我也不是没有耐心不愿意等。我这不是瞧见来的人越来越多吗?就怕人太多了,人不要这么多雇工,咱们可不就错过了?”
反正这会还排在前头,没被其他村子的人挤过来,这会儿报名定能轮得上。
“再等等吧,起码得等天亮,也显得咱们懂礼些,好叫他放心让我们去上工。”
张海纠结良久,又从门缝里看了一会。
这些人一个个没带砍刀柴刀,个别几个带了铁锹。
铁锹!
咦!
张海定定神,心中生出几分猜想,清了清嗓子道,“把门打开。”
“大人?!”差役们惊疑不定的望着他。
这么多人,在卫所的人到来之前,他们都不敢上去问话,大人居然还让他们开门?
“怕什么?不开门,他们若是强攻,这门还能挡得住?”
这是事实。
差役仍旧犹豫。
张海瞪着人呵斥道,“快些!有事本官在前面挡着,情况不对,本官把人拖住,你们自己跑就是!”
一番话,说的那叫一个霸气,惹得差役感动不已。
“我等定护大人周全!”
大门打开!
第678章 引路人好像出现了
大门缓缓打开。
张海站在正中间,身后是举着武器的差役们。
“出来了,知府大人出来了!”
人群中传来阵阵骚动。
张海见他们脸上都有笑意,更加认定了心中所想,神情便也越发自然。
他上前踏出一步,问道,“何事来此?”
话音落下,前头的人群就有人高声喊道,“大人,我们来报名!我们要去做工!”
张海勾起唇角。
果然没猜错。
“哦,想报名就各自找你们村子的里正就好,来府衙做什么?”
半夜围过来,可把他的差役们给吓坏了。
“大人,我们想早点报名,明天就去,早些挣到工钱呢。”
闻言,张海露出疑惑,“前几日,下头的人去动员你们,你们一个个都矫情,说不知工钱真假,挖河道也危险,任由他们好说歹说,都不肯报名,今儿是为何这么着急了?”
他想不通啊。
这群人变化的也太快了!
不由侧头问幕僚,“陆大人那的工钱价格,没变化吧?”
幕僚摇头,“没有呢,陆大人没说。”
他负责招工,若是涨了,陆启霖定会提前告知于他,好叫他帮着快些将人招满。
这时,就听见人群里有人喊,“我兄弟去做了十天,昨天就拿着二百文回家了,工钱是真的!”
“听说吃的也好,每一顿都有一个素菜和一个半荤半素,饭也管够!他做了十天活,除了脸黑了点,还胖了!”
“听说那大人从隔壁县城招来了好些工匠,咱们不去,有的人是去,可不能晚了!万一人家又要来一船人呢!”
张海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大人,什么时候登记啊?我们想明日就去上工,若是来得及,今天过去还能吃上两顿。”
张海:“......”
他对身边的差役以及几个幕僚交代了几句,整个县衙开始点灯忙活起来。
而他缓步回到自己的住处,却是没了睡意。
站在廊下,心中不住盘算着陆启霖的这几招。
不是什么新鲜的招数,却偏生有用的很。
一环扣着一环。
先是以利诱惑,再告诉他们,你们不要这利,有的是人要,让人生出再不来就晚了的错觉。
随后,又结结实实给了真金白银,且十天就给,短期就能得,不用担心干了太久发不发。
若是不发,直接就走。
而之所以好用,是因为陆启霖手里有银钱开道。
这才事半功倍。
张海望着清透朦胧的天,忽然道,“黎明了。”
一侧,他的心腹奇怪地看着他,又望了望天,“大人,且还需大半个时辰才能天明。”
张海笑了笑,“快了。”
顿了顿,他道,“南江工程的事你也多上心些,咱们以后啊,主动点,多去搭把手。”
心腹惊讶。
今夜之前,大人不都是敷衍了事的态度吗?
或者说,这么多年了,大人一直都是什么都不插手,什么都不想管,也什么人都不想接触的消极态度。
活的不像是一个知府,更像是一个毫无进取心的寻常百姓,只想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田过日子。
而今,怎么变了?
张海瞥了他一眼,“本官想换个活法。”
他来了金水府后,认清了现实,选择摆烂。
而此时此刻,他突然发现,他一点也不了解金水府的人。
或者,从前的他没有机会去了解,也没有那个实力去了解。
而今,他的引路人,好像出现了。
......
休沐日过后,招来的雇工尽数回岗。
待吃过午膳,陆陆续续就来了新的雇工,一波一波,不断增长着,得亏陆启霖早就准备好了军帐,不然还真住不下。
望着越来越多的人,陆启霖长舒一口气,用不了几天,工匠人数就不需要发愁了。
他回了与安行的帐子,坐在桌案前进行下一步的盘算。
听着他的指节有规律的敲击桌案,安行挑挑眉,喝了一口茶问道,“何事发愁?”
“人不是来了吗?后续的运输材料的事,东海水师的人会帮着搞定,你愁什么?”
陆启霖扭头,见他老神在在的模样,微微蹙眉,“张海这人懒散,我虽想好了如何激励他,但也需要陛下配合......”
安行嗤笑一声,“放心吧,在嘉安府捐银之前,陛下或许还会犹豫,在这之后,他巴不得这么做,就差有人提议了。”
陆启霖点头,“临行前,我和大哥找殿下商量,让他找个德高望重之人在朝堂上提议,也不知他找了谁......”
安行晃了晃茶盏,“你俩,嫩了些。”
他这话有些直接,显然是并不赞同。
陆启霖诧异,“还请师父指教。”
安行将茶盏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干脆放下茶杯,“行事之前,不妨多想想,莫要满足一件事只谋一份好处。
出一份力,为何不能拿到两份,三份,四份五份亦或是更多的好处?”
他勾起唇角,“你大哥谨慎,你多少也随了他一些,力求稳妥再谋更多,但有时候,稳妥意味着按部就班,也意味着容易被人猜到,提前布局阻止你。”
“世上没有一成不变的棋局,端看棋子身处何位,也看执棋之人的胆子大不大。”
安行伸手拍了拍陆启霖的脑袋,“也怪师父,从前未曾抽时间教你这些,不过,即便是没教,你做的已经足够好。”
足够令他惊艳,令所有人刮目相看。
嗯,手感不如小时候了,但还凑合。
陆启霖嚼着安行的话,很快回过味来。
“所以,您觉得该是殿下去提出给嘉安府一众官员加官进爵,而非让他找个德高望重之人在朝上去提?”
安行颔首,“自然,此一时非彼一时。”
眼下,其他皇子无人能再挡太子殿下的路,陛下倾心培养太子,不论从人选还是感情上,父子两个真真正正一条心。
此刻,何须再唯唯诺诺谨言慎行?
该争取的就该去争取。
难道你不去,陛下就不知道是你在背后推波助澜吗?
该出手就出手。
就像他当年,该骂人时候就骂人,该不客气时就不客气,旁人包括陛下,反而要笑骂他一句真性情。
做人嘛,就该这样。
陆启霖听明白了,迟疑道,“可惜,现在写信去提醒已是来不及。”
安行却是勾起唇角,“不会。”
陆启霖惊喜问道,“您还有别的安排?”
安行摇头,“没有。”
又朝陆启霖挑挑眉,“要不要赌一局?”
“赌什么?”
“赌在盛都的太子,会不会自己去向陛下提?”
陆启霖眨巴着眼,“不赌了。”
第679章 臣反对
盛都,长安街。
盛昭明约了孙曦喝茶。
孙曦赴约,盛昭明已经等着了。
见他面前的桌上只放茶点与干果,孙曦有些不高兴,道,“太子殿下,老臣今日还未用过午膳,有些饿了。”
盛昭明:“......”
他抬眼望向窗外,有些惊讶道,“都这个点了,首辅大人居然还未用午膳?未免太忙了些,便是公务繁忙,也要多顾着自己的身体。”
顿了顿,“太医们每次给父皇请平安脉,都会问及你的身体,他希望大人可以一直陪着。”
孙曦:“......他若是怕累死我,就少给我安排些活计。”
盛昭明眨眨眼,没应声,只对古一使了个眼色。
很快,古一就带着茶楼的伙计进了雅间。
“大人,您要点什么尽管说,小的立刻让后厨的人准备。”
孙曦满意点头,“来个猪肘。”
伙计:“......”
他微微去看太子的脸色,见对方没有回应自己,忙对孙曦道,“大人,没有猪肘呢。”
孙曦拧眉,“以前来不是有?”
当他不知道呢?
这里虽是一间茶楼,背后的东家却是个老饕餮,熟客来了,想点什么就点什么,后头的厨子都会做。
当然,价格也很昂贵就是了。
但今天太子殿下请客,贵就贵了。
偏生就没有?
伙计又看了太子一眼,磕磕绊绊道,“今儿后厨没买多少食材......”
这位爷有交代,说不让客人点荤腥。
孙曦“......那来一份红烧肉。”
“也,也没呢!”
孙曦拍着桌子,“猪肉没有就去买,这都不懂?咋还不倒闭呢?”
伙计被唬得不轻。
他不认识太子殿下,只知道是个大人物。但他认识首辅大人啊,这是常客,东家来了都得陪着笑呢。
“小的,小的这就去后厨看看!”
伙计一溜烟跑了。
孙曦翻了个白眼,“算了,不用再来了,今日不吃了!”
扭头又问盛昭明道,“殿下,今日约我来此何事?”
赶紧说,说完他要去吃好吃的了。
盛昭明笑着道,“有事想求首辅大人。”
孙曦挑挑眉,目光落在桌案上,“殿下用素食求人?”
盛昭明:“......前几日,嘉安府的玉容坊送来了一套新的彩笺,整个盛都不超过二十份,被炒成了天价,本宫手里倒是多了一套......”
孙曦淡淡“哦”了一声,显得不是很在意,嘴上却是催促道,“殿下有话直说。”
盛昭明也不与他卖关子,“明日上朝时,本宫想求首辅大人提议,给嘉安府上下有功官员都升官,再不济,也挪一挪位置,往好的靠一靠。”
孙曦眼珠子转了转。
忽而轻轻一笑,问道,“嘉安府今次捐钱捐粮有功,给有功之臣升官无可厚非,殿下为何不自己亲自提?”
“本宫倒是想。”盛昭明轻咳一声,“但本宫封地就在嘉安府,若是本宫出面提及,便有徇私之嫌,难免引来旁人反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稳妥些办成就行。”
他更在意的是,启霖要用这件事做文章。
是以只准成功不准失败。
孙曦挑了一块糕点咬了一口。
不甜。
他扔到了一旁。
又挑了一块。
甜的。
心满意足地咽进肚子里,这才道,“嘉安府的奏报来了盛都之后,陛下的脸色看着不错,殿下与陛下也日日见面,可是觉得他心情甚好?”
“是。”
“既然是好事,陛下也高兴,殿下何愁此事不成?”
说着,他眨眨眼,“殿下,下官知道您是个办实事的,不爱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但本官为官多年,也与你交个底,单论御下,这些虚头巴脑的招数好用得很。
有时候让人心悦诚服,靠的不止是武力,适当的好处就跟给庄稼施施肥是一样的,能让庄稼长得更好。”
身为太子以及未来的天子,陛下年事已高,该笼络的人心的时候就该笼络。
毕竟今次科考,陛下已经默许,身为太子不必再小心翼翼。
盛昭明点头,“多谢大人教导,只是......本宫不希望此事出半点差错......在本宫看来,您是最好的人选。”
孙曦摇头,“殿下,明日尽管提,下官会全力支持。
殿下,你该立威了。”
盛昭明沉默,旋即朝孙曦拱手,“多谢孙大人。”
孙曦摆摆手,“不用谢,殿下不是应了我一套新花笺吗?下官拿了东西岂能不办事?”
“殿下,下官太饿了,先去街头买些饼吃,改日再聊。”
说着,背着手走了。
古一凑到窗台边去看。
不一会儿,就笑着道,“孙大人又钻进了那条有卤味的小巷子。”
盛昭明失笑,“孙大人真真是偏爱这一口,旁人怎么拦都拦不住。”
古一颔首,又问,“那花笺还送孙府吗?”
都把殿下拒绝了,让殿下自己上朝提,却还厚着脸皮要东西。
盛昭明轻笑,“送去吧,顺便再给一套绒花簪,让孙夫人留着赏人玩。”
古一撇撇嘴,“殿下倒是大方。”
盛昭明摇摇头,“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抠搜了?”
“许是从前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几回帮着殿下要钱要东西的,深知掌心朝上的日子不好过呢。”
“哈哈哈哈,讨来的东西你不也用了?委屈什么!”
盛昭明瞪了他一眼,“记得要送,别抠。明日,朝堂上,我还指望着孙大人支持呢。”
“是。”
......
翌日,盛昭明依着计划将嘉安府的壮举一一陈述。
“陛下,嘉安府上下心系我大盛,为永和江往南修一事出钱出力,值得嘉奖,儿臣恳请陛下嘉奖嘉安府一众官员。”
未等天佑帝应声,却听孙曦出列,大声道,“陛下,臣反对。”
盛昭明:“......?!”
第680章 骂的太难听
盛昭明预料到会有人反对。
甚至,他还暗中盘算过哪些人会反对,该怎么应对。
不想,最先跳出来的人居然是孙曦。
昨日,信誓旦旦让他放心的首辅大人。
问他要走了一套稀缺花笺的首辅孙曦。
盛昭明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孙曦瞥了他一眼,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
说话啊,怼啊。
眼见盛昭明不反驳,孙曦更来劲了,从一开始引经据典的输出,进展到了人身攻击。
“陛下,太子殿下虽为储君,但也不可将国事视为儿戏,若是每个地方官捐银捐粮就能攒功绩给升官,我大盛的威严何在?法度何在?”
天佑帝高坐在上首:“.......”
无语至极。
前日,他们不是商量好了吗?
大肆夸赞宣扬嘉安府上下官员所作所为,让永和江沿途官员有样学样,捐银捐粮。
如此,国库的压力就没那么大了,也不用征收额外的赋税,减轻身上的负担。
这老东西,怎就突然变卦了?
天佑帝预先想好的词儿没用上,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什么,便沉默下来。
太子沉默,皇帝沉默,倒叫那些蠢蠢欲动打算劝阻的人哑火了。
难得首辅大人和陛下不是一条心,让首辅大人先“战”!
朝堂之上,孙曦拿出了舌战群儒的气势,只喷一人。
“太子殿下,你身为储君,如何能徇私舞弊?那嘉安府是你的封地天下何人不知?你此番站出来为他们谋升官,简直就是结党营私,也不怕天下人的唾沫星子?”
盛昭明:“......”
他不知道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是怎么样的。
他只知道首辅大人的唾沫星子好似绵绵细雨,持续不停的下,还带点肉味。
盛昭明默默挪开了些许,继续选择装死。
好累。
孙曦的腰杆挺得好直,想来还要战斗许久,他先“避战”,一会再上。
只是。
他抬眼望着高坐上的天佑帝。
老爹怎么不急?
他不是也想别人有样学样吗?
不治治孙曦?
而上首的天佑帝也正望着太子。
小五昨日不是去求人了吗?
听说回宫后又让人送礼去了孙府,不应该是商量好的吗?
这两人是要“演”?
但若是演,不应该是有来有回吗?
怎么小五单方面被喷的抬不起头来?
瞧着这盯着自己的架势,莫不是希望他这个当爹的给他出头?
天佑帝想了想,摸不透这两人葫芦里卖什么药。
且孙曦,他也没按照和他对好的路子演。
他也不能随便开口啊。
天佑帝默默盯着桌案上的花纹,似是在发呆。
而孙曦越说越激动,战斗力惊人。
“陛下,老臣以为,不可助长.......”
“陛下,太子殿下动机不纯......”
“陛下,嘉安府上下官员,有谄媚之嫌......”
“陛下,您与太子切莫因此......”
盛昭明:“......”沉默。
天佑帝:“......”无语。
众朝臣:“......”倒也不至于。
孙首辅今天是怎么了?平日里说话没这么冲过啊。
若不是人老爹坐在上头,他简直就是要指着人家鼻子骂祖宗了。
太疯,太狂,搞得他们都不好意思附和了。
孙曦以一人之力喷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终于累了。
趁他停下的间隙,终于有人站了出来。
安玮上前,躬身一礼,“臣以为,孙大人之言有失偏颇。有道是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子,自古都是用人之道,贵在公心。
正所谓举贤不避亲,举亲不避嫌,圣人也是如此言之。”
天佑帝微笑以示鼓励。
群臣收到信号,纷纷道,“德才兼备者,方为贤,当举之。”
天佑帝笑容更甚,“爱卿所言甚是。”
“当然,孙爱卿也是为了大盛考量,这才言语激昂了些,发心是好的,两位爱卿所言皆有理。
朕身为君上,有时候在意一个臣子,不仅在意他的才华,更在意他的发心。”
说到这里,天佑帝停顿了一下。
盛昭明不住点头。
对对对,就是这个理。
还得是老师的亲儿子,懂他!
朝臣们也纷纷附和,“是啊是啊。”
孙首辅骂的太难听了。
委实有些过分。
天佑帝越发满意,笑着道,“太子也是一片好心,想来嘉安府上下捐银钱的时候,也不指望着捐几百两就能升官吧?”
前日朝堂上宣读了嘉安府各官员以及百姓捐赠数额。
百姓多,官员们少,俱是几百两而已。
倘若他们一开始知道捐银子就能得到嘉奖,那数额就不会这么少。
这一点,天佑帝门儿清。
他的明儿,也不是乐意搞这些表面功夫的人。
嘉安府的发心是好的,这也是天佑帝想抬举那些人的原因。
“陛下所言甚是!”
天佑帝高兴了。
真不容易啊,这出戏的路子终于走回来了。
哈哈哈,关键时刻,还得是姓安的力挽狂澜。
安行一直看不上自己的儿子,他却觉得安玮稳重,只得托付。
咦。
陛下出言后,孙大人怎么不反驳了?
这就偃旗息鼓了?
方才不是骂的跟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似的吗?
难道。
原先持反对主意的大臣们反应过来。
不好,孙曦和太子还有陛下今日用了不一样的法子糊弄他们?
几人对视一眼,正要出列,却见一贯冷言冷语的孟松平突然出列。
“陛下,臣孤家寡人,这些年也无甚花用,是以攒了些俸禄,愿全都捐给南江工程!
不求陛下给臣升官,只求陛下替大盛收下臣的心意,让臣为永和江河道添些砖,加些瓦!”
天佑帝朗声大笑,“爱卿一直为国为民,朕都记在心里,这样,晚些朕让户部拟个册子,有心者不拘是朝臣还是百姓,皆可去户部捐银,无论多少,便是只有一文钱也可登记造册。”
天佑帝的话音才落下,就有一人高呼,“陛下圣明!”
“一锅端”郭翌跪下道,“陛下,臣早就想为南江工程贡献一份心意,奈何囊中羞涩,既然一文钱也可以,那臣想捐银百文!
这可是臣节衣缩食省下的!”
天佑帝哈哈大笑,“准!郭爱卿不愧是朕的肱骨。”
“臣愿意捐银一百两。”
“臣愿意捐银三百两。”
“臣愿意......”
好端端的一场早朝,硬是让一众朝臣变成了捐银大会,那几个想要反对太子提议的朝臣们愣是找不到缝隙说话。
散了朝,盛昭明匆匆追上孙曦。
第681章 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大的
盛昭明笑着道,“大人,您怎能出尔反尔呢?”
孙曦勾唇一笑,“殿下与我这般说话,想来也是明白了老臣的良苦用心吧?”
盛昭明轻轻颔首,只无奈一笑道,“只是首辅大人突然变了行事作风,让本宫好生惶恐,方才被您怒斥之际,只觉无地自容,还以为是昨日哪里得罪了首辅您。”
简而言之,就是你说话与昨日说法完全相反,吓了他一大跳。
“不管家猫还是野猫,能拿耗子就是好猫,殿下,您说是不是?”
“是。”
孙曦挑眉,“下官瞧着,殿下还是似懂非懂。”
他上前两步,凑到了盛昭明身前,本想凑到对方耳朵旁说话,却发现自己只有对方胸膛高。
只得无奈踮起脚尖说话,高人姿态尽失。
语气仍旧保持着得意,“殿下不觉得,自此嘉安府官员以及看好殿下之人,都会感念殿下为人,敬服殿下吗?
这可比老臣一力附和您的话,还要有效果,不是吗?”
最重要的是,陛下还会更心疼太子殿下。
盛昭明面色恭谨,朝着孙曦躬身,深深一礼,“多谢首辅大人为我筹谋。”
孙曦背着手,“下官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说着,他又低声道,“昨夜那套花笺用的有点多,所剩不多了啊。”
盛昭明:“......明日本宫亲自去玉容坊翻一翻。”
孙曦笑着走了。
想必经此一遭身在局中的“实战”,太子殿下能悟出很多道理。
他能做的,能教的,可全都用上了,多要点几张花纸而已。
不过分吧?
......
半个月后,数份朝廷调令送到了嘉安府。
任屿捧着自己那份调令,与同样捧着调令的同知相视而笑。
地方官想要回盛都任职,没有出色的成绩,没有上下打点,根本不可能回去。
他没有打点过。
若说政绩出色,大都是嘉安府自己百姓厉害,比如那些个读书人,一个个都优秀,考上功名者甚多。
尤其是陆家两兄弟,更是为了他的政绩添上了最灿烂的两笔。
其他的政绩,说句实话,他都没怎么努力,都是跟着太子殿下蹭上的。
是以,他想着他在嘉安府好好干,等以后太子继位了,总也不会亏待自己。
他任屿,已经做好了在嘉安府多奋斗几年的准备。
却不想,不过是捐了几百两而已,莫名就要被调回盛都了,比他心中最晚的预期,起码提前了五六年。
若晚点,十年也是有的,毕竟正常的情况下,他应该是从府城到省城,眼下却是直接跳过了省城这一步骤。
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啊。
“恭喜任大人,此番回盛都,陛下和太子定然会重用大人,大人至此平步青云,还请莫要忘了下官才是。”
同知笑呵呵的恭维着。
任屿笑着道,“你此番也调去了省城,在那好好干,想必不远的将来,你我就能在盛都相会!”
“届时,本官要请你吃大酒!”
“哎呦,大人太小气了,这顿酒今天就该喝!”
“好好好,今日就喝!”
......
平越县府衙,郝师爷捧着手里的任命书,全身都在颤抖。
他,他,他,这辈子从未想过会有为官的一日啊。
他就是个秀才,老的不能再老了,功名无望,做了多年师爷幕僚,早忘记了年轻时候的志气。
而此时,年少的梦想突然实现了。
“我,我......”
郝师爷头一次在魏宇面前露出不知所措的模样,他想让县令大人帮着看看,这任命书上所言是不是真的?
他想要一个亲口被告知的答案。
捧着书,总觉得好像在梦里,不够真实。
他怎么就突然成了平越县县令了呢?
一个秀才做县令,如此破格一事,也唯有当年开国时候才出过几例啊。
郝师爷想哭。
而魏宇早他一步哭了出来。
哭声惊天动地。
“呜呜呜呜,本官熬了这么多年,终于熬出头了。
本以为升个同知就是烧高香了,没想到居然是知府!本官,本官做梦都没梦过这么大的!”
他这些年越活越明白了。
也逐渐认清了自己。
他的才学与能力,也就够干个县令的,再往上,根本不可能。
甚至这几年,他都在想,太子殿下见了他就夸,夸了又夸,东西也赏,却绝口不提升官一事,或许就是觉得他能力不堪重任。
他死心了。
也认命了。
却没想到,泼天的大喜事就这么砸到了头上。
砸得他头晕眼花,眼冒金星,只觉未来一片光灿灿的,恍惚的很。
魏宇和郝师爷都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
郝师爷率先收拾好心情,深吸一口气,正欲出言恭喜几句,却见相处了多年的大人突然又“嗷呜”一声。
下一瞬,他被紧紧抱住。
“呜呜呜,郝师爷,我终于升官了,终于挪位置了,我心里高兴啊。还有你,郝桂,你也算是另一种蟾宫折桂了。
可是我这心里......呜呜呜,郝桂,我的郝师爷,我舍不得你啊,这辈子我都发过誓了,走到哪都带着你,这一回却是带不走了!”
“呜呜呜,郝师爷啊,等我去了任上,我该怎么办啊,遇到事情找谁商量啊?呜呜呜写个信若不是快马,也得好几天才能送到你这?遇到急事,黄花菜都凉了!”
魏宇心里没底。
跟定太子殿下,是郝桂说的,他听劝。
全心辅佐太子殿下,是郝桂说的,他听劝。
一切以太子殿下的所需为先,是郝桂说的,他听劝。
以后,谁来劝他啊,呜呜呜呜。
郝师爷哭笑不得,“大人,您怎会如此想?这些年,好些特别好的政绩,可是您自个儿拿的主意,您忘记了?”
他伸手拍了拍魏宇的肩膀,“您只要记着,无论做什么事,都以百姓为先,准错不了!”
“呜呜呜,嗝,好。”
......
邸报同样送到了金水府。
张海才看完,就听外头报,“大人,陆大人来了。”
第682章 让他卷起来就能用
“快请!”
张海说完,连忙将邸报收入抽屉,自己则是起身走到门口去迎。
“陆大人,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陆启霖瞥了他一眼,态度比之从前又好了不少嘛。
看来,是收到邸报了。
进了屋,陆启霖也不客气,等人送上热茶,他猛灌了一口气,吓得张海连连惊呼,“小心烫,小心烫啊。”
陆启霖摆摆手,“无碍,骑马来的,灌了一肚子的冷风,暖暖肠胃。”
滩涂地到府衙有一段距离,且大段路都不是平坦的官道,坐马车太费事,他近来行走都是骑马。
听他是骑马来的,张海更觉惊讶。
难怪陆大人不如见第一面时那般细皮嫩肉了,他还当是在工地上风吹雨淋的少了保养,原来这位大人出行都是骑马的......
“大人真真是为国为民,辛苦啊。”他赶紧拍了一下。
陆启霖轻笑一声,“本官今日来是有正事。”
说着,捏着茶盏转了一圈,他的眸光也随之落在杯盏上侧转了一圈。
张海秒懂,挥手,让所有人都出去。
“大人,有何吩咐?”
张海说完,又赶紧找补了一句,“只要下官能办到,必也学大人一般,为大盛竭尽全力。”
“不用担心,本官既然吩咐了你,你自是能做到。”
“请大人示下。”
陆启霖却是不说,反而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一次,他没急着喝,而是凑到鼻尖,轻轻一嗅,道,“来了金水府后,没发现多少好吃的,茶叶却是很不错。”
张海吃不准他什么意思,只实话实说,“下官对这个研究不深,倒是下官的夫人爱茶,大人喝的,是她命自家茶庄的人做的,大人若是喜欢一会再带走些。”
上次他去见安行和陆启霖的时候,早就送过了。
想必这两人也去调查过,对他家的事儿门儿清。
张海心中一动。
莫不是茶庄的人惹了事?
张海一思索,又站直了腰杆。
不会的,他夫人御下极严,茶庄的人都是知根知底的下人,来了金水府这么多年都没惹事,如何会引得陆启霖上门敲打?
不会的。
见他神色松散,陆启霖在心中也暗自点头。
这张海能做到知府的位置,就不是个蠢的,且也挺有才的,不过就是没什么心气,算是个摆烂加甩锅选手。
这样的人,只要给些甜头,指明方向,让他卷起来就能用。
陆启霖脸上笑意更深,“今日来是有两件事,第一件是私事。”
张海笑道,“您的私事就是大事。”
陆启霖也不卖关子了,“家中女眷闲来无事,开了个叫玉容坊的铺子,原是只卖女子用的香露,后来研究的东西越来越多,而今是什么物件精致,好用好喝就卖什么,张大人可曾听说?”
张海点头,“自是听说过的,嘉安府的玉容坊无人不知啊,我家夫人隔三差五就命人坐船去嘉安府大肆采买,下官的俸禄......哎。”
他露出一丝苦笑,又似是恭维,“下官可是要攒许久的私房钱,才能买下玉容坊的一套墨汁,好用,就是太贵了,舍不得啊。”
说着,他望着陆启霖,试探问道,“不知大人家中女眷可有时间指点指点我夫人?她手里有几座茶山,奈何没什么做生意的头脑,就制些茶自己喝,委实可惜了。”
陆启霖的话都说到这里了,他若不主动接,便是个是实实在在的蠢货。
陆启霖笑了。
他没看错张海。
“好啊,那就劳张大人回去与嫂子说一声,家姐其实也很想向张夫人请教茶道,改日写信过来,让她们自己聊?”
张海拱手,“好好好,多谢陆大人引荐。”
心中更是狂笑。
哎呀,晚点将陆家玉容坊想要与自己茶山做生意的消息带回去,看那婆娘还敢动不动就生他的气?
还敢让他睡书房?
还敢说他的吃喝用度全花她的嫁妆不。
哼。
“张兄莫要客气,你我也相处一段时间,彼此知根知底,也算是友人,家人结交一二再是寻常不过。”
“是极,是极。”
他喜欢交朋友,就喜欢结交陆大人这样的朋友。
张海腰杆又挺直了几分。
陆启霖笑容更是灿烂,“既然都是朋友,那公事......张兄,我就开门见山了。”
张海收敛表情,认真道,“大人直言便是。”
“我要你将金水府大码头管控起来,任何人都不能钻空子,不能检查从东海水师送来的货船,卸货运送之时,亦不能搜查,且要确保货物安全,不可让任何人见到。”
张海心中一个“咯噔”。
方才的激动尽数散去,脑海中闪过各种念头。
迟疑道,“陆大人,这......这不合规矩吧?若是货物中出现违制之物,那你我......”
项上人头不保啊。
万一被有心之人利用,一个不慎就得九族跟着掉脑袋啊。
张海不敢。
身为知府,让差役在码头盘查货物是他的职责,是整个金水府重中之重的差事。
陆启霖颔首,“我懂张兄你的顾虑,只是这件差事事关机密,乃陛下和太子暗中吩咐的,我师父也是知晓的。
之所以让你知道,是因为我知道张兄你身为金水府知府,对府城巡防重视的很,是个负责任的好官。”
陆启霖头一次这么认真地夸奖自己,张海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坚持道,“可是,这不检查就放行,实在不符合规矩。”
别说是喊他“张兄”了,就是喊他“张爹”,他都不同意。
若是陆启霖还要坚持,那他必须上书奏报陛下,得到陛下准允后才能放行。
见没说服,陆启霖并不意外。
他继续道,“张兄,今儿收到邸报了吧?”
张海颔首,他知道陆启霖要说什么。
想说跟着太子混,以后少不了他的好处。
可是,那也不能违背他的原则。
张海实话实说,“陆大人,太子殿下真真是个极好的储君,为了嘉安府上下谋福祉,尤其是那几位跟着升官的大人们,真叫我好生羡慕的紧。”
陆启霖勾起唇角。
这张海的确不错,与他预想的一模一样。
他点头,说出了今日真正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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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3章 验货
“好吧,张兄你有你的顾虑,可我也有要办成的差事。不如,你我各退一步?”
“各退一步?”张海露出笑容,“陆大人,其实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只要我得了陛下的准允,我定不干涉此事。”
退一步少检查也不行的!
见张海误会,陆启霖笑着摇头,“不用那么麻烦,我是想说,若你亲自检查,我就不执拗于不检查的这事,毕竟我信得过张兄嘛。
张兄出马,一个顶所有差役,且你亲自看了,也放心了不是?我保证,绝对不是什么违禁之物,只是不方便让旁人知晓而已。”
“啊,这么简单?”
张海简直有些不敢置信自己的耳朵。
陆启霖说来说去,前头说了这么多,就是让他检查而已?
简单的过分啊。
他辛苦一趟,就能了解一桩或恐掉脑袋的心事,很划算啊。
可以啊。
张海立刻应下,“好,虽然下官身为知府,往常不干这活,但既然陆大人,不,是陆家老弟你开了口,老哥哥我累些也甘愿。”
见他答应的痛快,陆启霖一把拽住他的手,“老哥哥,我就知道你是个有责任心的人,你在金水府这么多年真真是屈才了,待办完殿下和陛下的差事,说不定你就能回盛都了。”
言罢,他又道,“老哥哥信我,真的是陛下交代的,一会我走后,你自写信去问陛下,我绝对没有说谎,只是后日要来一船货,劳烦你先辛苦些。”
“好说,好说。”
张海觉得,陆启霖和安行看着都挺正派的,也不会惹祸上身,还真说不定是上头交代的。
只不过他不确定是上头的哪一位。
毕竟,安行和陆启霖是陛下的人,更是太子的人,所有人都知道。
“陆老弟,我信你的,等货到了,你只管喊我去检查就是。”
至于他给不给陛下写奏报......嘿嘿嘿。
陆启霖笑着提醒,“还是问一声吧,陛下定然会给张兄你一个满意的答复,只是就算他给了准允,该有的检查还是要做的,这件事,注定要麻烦张兄。”
“好说,好说。”
“既然这么说定了,那每次需要检查的时候,我便让太子殿下的侍卫古八来请张兄去码头?”
“好,我定亲力亲为,绝对不假他人之手。只要陆老弟你的货检查过了,定不让差役们与其他人再动。”
“好,一言为定。”
......
两日后,寅时初刻,天还未亮,张海正在自家夫人的卧房里打鼾。
此时,一个奴仆却是提着灯笼奔到了门口,拍着门大喊,“老爷,老爷,府衙门口有人来寻您,说是太子殿下的侍卫。”
张海睡的迷迷糊糊,压根听不到,还是张夫人伸手用力拍着他的脸皮,将人唤醒,“快起来,太子殿下要让你去办差。”
“啊?”
张海睡得迷迷瞪瞪,人还未彻底醒来,只透过外间隐隐约约的蜡烛估摸着时辰,“这么早?什么事啊。”
说完,他终于反应过来,“啊,答应了陆大人,是要去验货吗?”
“这个时辰?”
张海有些疑惑的坐起身,“天都没亮呢......”
话还未说完,一身衣裳就扔了过来。
张夫人喊了下人来,“快些给老爷更衣,快些。”
又对张海道,“快些去办差,省的惹太子殿下不高兴,还有那位陆大人,人家背后可是站着财神的,若你办差不力误了我的大事,你以后日日吃萝卜白菜吧!”
张海:“......你怎的越发计较银钱了。”
从前年轻那会有些精打细算倒也罢了,而今是开口闭口都是银钱,委实有些钻到钱眼子里去了。
“我不计较?你们爷几个喝西北风啊?老二老三的彩礼,老四老五的嫁妆,不用愁?还有老大家,眼看着快要生了,你不想想以后孩子读书娶妻的银子从哪来?”
他们家又没多少产业,那几座茶山的收益越来越差,再不想办法,全家老小可维持不住当下的日子了。
“行行行,别念叨了,我这就去。”
张海快速收拾好,赶紧出了门。
张夫人望着他的背影,露出一抹笑意,侧头对一旁的老妪道,“总算不似从前那般磨磨蹭蹭犹犹豫豫了,这次动作倒是快。”
她家当年只是个小商户,能嫁给张海已是高攀,是以年轻那会只想着谨小慎微与夫君过好日子,从不与他闹腾,也不劝诫他上进。
只求一家人在一处,平平安安就是福气。
后来,张海仕途也算顺利,一步步稳步从知县到知府,她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
只是从县令夫人成为知府夫人,接触的高门多了,她的眼界也高了,全家的花用也上去了。
渐渐地,她不再满足,或者说,家中想要过得更好,就得继续往上走。
偏偏,张海走不上去了。
卡在知府任上,一卡就是多年。
而她当年卖了嫁妆与产业买来的茶山也无人接手,随着孩子们越来越大,家中日子越发不好过。
她心里是不想和张海闹的。
老妪在一旁宽慰,“夫人,老爷还年轻着,老奴瞧着这一次他真的变了,我听他身边的马夫说,大人连日来给那位陆大人办了不少差。”
张夫人颔首,“只盼着他这回也能有嘉安府那些人的运气。”
张海到了门外,就见古八牵着两匹快马。
见他出来,将其中一条缰绳塞到他手里,“赶时间,还请大人与卑职一同策马去码头。”
张海:“......”
见古八也是神神秘秘的样子,张海有些后悔当日没有细问陆启霖,到底运的是什么。
拢了拢身上的大氅,他翻身上马,“走吧。”
应都应了,这会反悔来不及。
等到了码头,张海直接傻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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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4章 嘉安府的沙子
朦胧的秋雾中,一艘巨船停靠在金水府的码头。
满满当当的货装在黝黑的大木箱中,摞得高高的,江水拍着船身,掀起些许水浪滑到甲板之上。
船身几乎将水线吃到了底。
再多装些,船恐是驶不动了。
张海指着那船,满目震惊,嘴里磕磕绊绊问道,“这船,这船,是不是东海水师的战船吗?”
大盛可没有这样的船。
这是海船吧?
听说东海水师自上回与海寇一战后,就得了几艘战船,但具体多大,多么厉害,陛下瞒得紧,他这个品阶一无所知。
这会见了,只觉震撼。
当然,令他更震撼的是,东海水师居然拿这样的船来运货。
前几年,他可听说东海水师穷得很,不仅不发饷,连吃都吃不饱......
“是,卑职负责联络东海水师以及保护陆大人,这艘战船的确出自东海水师,以后运货一事,由卑职与张大人您对接。”
张海一下就清醒了。
“好,好的。”
心头千回百转。
看来,陆启霖说的没错,至少这件隐秘差事之中,太子是真的有份的。
这一艘船便是证明。
相信除了太子,无人能调动这样的战船。
另一则,这船也代表了太子向他表示的态度。
张海深吸一口气,大步踏上甲板,“那就干活吧。”
今日是第一次,这一箱箱的东西,他要挨个检查。
心腹跟着上去。
却被他拦住,“你在下头等本官。”
他先瞧瞧再说,有些东西,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看的。
“是。”
张海上了船,随意指了一个箱子,让古八先打开。
只见古八从腰间的袋子里取出一把形状怪异的小锥子,对准木箱上的铆钉一个用力,四角四根手指长的钉子就被启出。
古八揭开盖子。
张海低头。
“......”
此刻,张海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表达了。
他深吸一口气,问道,“这一批装的,都是同样的东西吗?”
古八认真点头,“是。”
张海环顾一圈,有些不死心的指着周围的箱子道,“全部打开。”
虽和陆启霖没见过几次。
但他不认为陆启霖会是个拿这种事来开玩笑的人。
古八将大箱子一一打开。
张海看了一眼又一看,甚至伸手在箱子里捣鼓了一下。
除了沙子还是沙子,没有旁的,唯一与旁的沙子不同的是,这些沙子极为绵密,颗粒均匀。
是好沙。
张海忍无可忍,终是问道,“古侍卫,陆大人若是要这些沙子,何须从嘉安府运过来?我让人从河床那淘洗一批给他不就行了?”
多余费这个劲?
至于不让他睡觉,让来验货?
有必要保密吗?
古八摇摇头,“这些沙子不一样。”
张海不服,“哪不一样了?”
“嘉安府的沙子。”
“......”
在张海快要发飙之前,古八开口解释道,“除了这些沙,五日后还会运来其他的东西,张大人,小公子,不,是陆大人说与你商定好了,你只管检查,旁的不用多问。”
张海:“......五日后还有一船?还是这些沙子?”
“是......”
古八看了张海一眼。
罢了,陆大人说了可以和张海说,便道,“五日后是一批更粗的碎石。”
张海无力吐槽,只有气无力的问道,“你们到底要作甚啊?该不会还有一船是生石灰,在金水府修河道不够,还打算给河道修葺围墙保护起来不成?”
古八点头,“的确还有生石灰,但不是修围墙保护,张大人猜的不对,不过这事涉及机密,大人莫要胡乱猜想。”
张海摆摆手,“开箱吧。”
不管了,回去他就写奏报。
张海咬着牙,认认真真检查了全部箱子,累得腰酸背疼,终于在正午时分,将所有的箱子都检查完全。
此时,码头上围了无数人,对着偌大的船只指指点点。
说句实话,他们未曾看见这样的船,实在好奇的很。
尤其是被张海的心腹拦着的一小队差役,更是不断问着,“知府大人这是何意?检查船只的事,怎能劳烦知府大人?可是我等哪里做的不好?”
说话时候,眼睛不住往船上瞄,好奇的很。
张海瞥了一眼古八,“你们装的这些货不打眼,但......这船太打眼了,陆大人说要隐秘行事的,这下却是人尽皆知了。”
古八摇头,“不会,五日后的船是普通的船。”
“那这一次......”
古八瞥了他一眼,“陆大人说,给张大人开开眼,这样的船,太子手里还有很多,有些更是装了......不说也罢,张大人以后和太子熟悉了,都会知道。”
这话......张海爱听。
他摆摆手,“行了,我知道了,本官今日会圆过去,也会交代下头的人。”
但想到五日后以及五日后还有两船要检查,他的腰更疼了。
古八颔首,“好,多谢张大人。”
张海摆摆手,抬脚下船,走到一半,他回头问道,“再检验两船之后,不会再有了吧?”
今日提到的东西加起来,是三合土的材料,一般用来造城墙和屋子,亦或是堤坝。
张海猜是堤坝。
眼下,除了堤坝,他实在想不到陆启霖还想做什么。
可若是造管控水道的堤坝,何须如此神秘?还要从嘉安府运?
河道一段段的,本就需要堤坝,原地取材更方便,他甚至已经开始提前安排运送路线了。
更没有隐秘行事的必要。
张海想的头疼。
而古八的话,令他更头疼了。
“陆大人说了,以后每隔五日都会来一船,多多少少的,什么东西,没个准数,得辛苦张大人了。”
张海停住脚,扭过头,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他没听错吧?
每隔五日就来一船?持续两个月?
古八望着他,“若是大人还有疑虑,可再去找陆大人询问。”
张海:“......”
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心头发凉。
快步下了船,对众人道,“此船上是嘉安府送来修筑材料,为了方便陆大人记账,以后本官亲自检验,尔等无须过问。且护送有陆大人的手下亲自运送,你们不得插手,如遇特殊情况,不可擅自行动,先报予本官。”
心中吐槽归吐槽,一席话却说的极为顺溜。
言罢,挥手让众人散去。
扭头,只见双手都牵着马绳的心腹站在一旁,跟个门柱子似的。
张海翻了一个白眼,问道,“老爷刚才在船上辛苦吗?”
“老爷辛苦,特别辛苦。”
“那你家辛苦的老爷,还得自己骑马回去吗?”
心腹见混不过去了,忙道,“小的这就去租马车!”
说着,将两根缰绳全都塞到了张海手里。
“老爷,您等着我!”
张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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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5章 画蛇添足
回去的路上,心腹一边赶着马车,一边问道,“老爷,检查船只这样的苦力活,您何必亲自干?”
“要小的说,就让巡检的差役们干不就行了?小的在下头看您忙活了一个上午,可心疼了。”
“心疼我,你还傻站着不给老爷我提前找马车?真打算让我骑马来,骑马回去?”
心腹嘿嘿一笑,“这不是夫人说了,咱们在外得省一些。”
“省省省,就知道省,前头连我的应酬银子都扒拉走了,都请不了王同知他们吃饭,估摸着他们都在背地里笑话我!”
“老爷,您别怪小的多嘴,夫人说了,那王同知不可深交,自去岁到任上,而今快两年了,身边就一个花魁做派的小妾,正头夫人都不带来,又总爱约您去喝花酒,可不是个正经的,让您少接触呢。”
“夫人说,夫人说,成天就知道夫人说,你家老爷我难道这么蠢?什么都不懂吗?哼。”
“老爷误会了。说句实在话,就算给小的发月银的是夫人,小的心里,老爷才是第一位的。”
“呵。”
租来的马车破旧又颠簸,张海闭目养神了好一会,却是半点盹儿都大打不起来,闭着眼长叹一声。
嘀咕道,“也不知道这陆启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虽定了主意,但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心腹耳朵尖,笑着道,“小的觉得,这陆大人是想挣差价。”
“挣差价?”张海睁开眼,嗤笑道,“你懂什么,他们师徒可不是这种人。”
心腹嘿嘿一笑,“可不是我这么说,是小的方才听围观的读书人说的。
他们都说这陆启霖农家出身,没什么家底,而今做了官接了这趟差事,就是老鼠进了米缸,可劲往身边划拉。”
说着,又挤眉弄眼,也不管张海能不能看到,“老爷,您方才在上头检查时,船后的大木箱漏了一个洞,大家都看见细沙从大箱子流到了甲板上,又顺着甲板落进水里了.....”
张海“腾”一下坐直了身子,眸中不断闪着精光。
据他所知,安家,陆家都不差钱的。
太子应该也不差钱,毕竟手里还有一个白家是他的钱袋子。
今日陆启霖行事这么高调,又是大船,又是漏沙,又引他现身人前......
是在布局吗?
他也是其中一环吧?
张海沉默了很久。
心腹继续喋喋不休,“老爷,那古侍卫的手下嘴里没把门,还跟人说每隔五日就去嘉安府采购修建堤坝的材料呢,您不会还要亲自验吧?”
张海:“......”
果然,他真的是其中一环!
咬着牙,张海呵斥道,“为朝廷办差是我分内之事,怎能嫌辛苦就懈怠?以后你少说这些有的没的,耽误你老爷我的前程。
真不懂事!”
心腹:“......?”
张海呵斥过后,忽然想明白了。
他的脑子转不过那师徒俩。
家里的确需要搭上玉容坊这条线,而他的确想要上太子这艘大船。
那就,那就顺势而为。
回到府衙,他提笔写奏报,将陆启霖所言之中能写的部分写上,又写了今日所见所闻。
不带半分个人情感的陈述事实。
剩下的,那就看陛下的意思了。
只要陛下不反对,今日见到的那艘大船,他上定了!
......
半个月后,陆启霖特意准备的营帐中堆满了来自嘉安府的材料。
陆启霖蹲在中间,一一清点造册。
安行走了进来。
见他手里捧着的小账册,笑问,“你倒是谨慎的很。”
陆启霖晃了晃小册子,“这叫留痕。万一以后有人要参我,这就是证据。”
天子交代的“私活”又如何,该记就得记。
安行颔首,“做的对。”
又望着陆启霖道,“你估摸着,什么时候把真正需要的东西送过来?”
“再过一个月吧,等张海收到陛下的回信之后。”
那老小子看着懒散,做事却是个认真的。
听说这三次检查的都如同第一次那般认真,宁愿回去在腰上贴膏药,都不肯放过任何一箱货。
安行觑着他的神色,“你很看好张海?”
想要的东西,真想要不动声色送来,让暗卫们想办法就是了。
何须费时费力如此折腾?
顿了顿,他道,“永和江南北通了之后,金水府的位置的确会变得重要,但金水府知府的位置是可以动的。”
让太子殿下挑个合心意的上位,比收拢一个张海简单多了。
在安行看来,张海又不是什么惊才绝艳之辈,没必要耗费徒弟的力气。
陆启霖眨眨眼,“弟子明白师父的意思,不过弟子另有不同的看法。”
“人与人之间,不一起经事,关系总归不牢靠,容易浮于表面。
张海人虽懒散,做事却有原则,且有软肋,殿下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但不会白给他。
因为白给,会让他觉得得来容易,不会珍惜。”
安行挑眉,“试他是其一,运货是其二,可还有其三?”
陆启霖嘿嘿一笑,“瞒不过师父。”
“陛下和太子在意南江工程,南边那一位何尝不在意?我都知道金水府的重要,想必那一位早就提前布局了。”
“且用几船小石子,试出金水府的暗桩子,师父觉得如何?”
安行勾起唇角,“你学的倒是快。”
“但,你能不能告诉为师,为何还要画蛇添足,故意败坏自己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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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6章 你要不要银子
陆启霖眨眨眼,“若弟子说,是觉得自己太过完美了,给对手一点发挥的空间,给人家送把柄,等着他们以后用来参我。
您信是不信?”
安行:“......”
他信。
但,他更相信孩子是还有另外一层安排。
想要借着此事,达成他想达成的目的。
这么快就能出师了,还真有些不习惯。
“你呀。”
安行轻笑着摇头,从他手里抽出炭笔,接过小册子,将每一页的边缝稍稍挪开一点,然后将自己的名字整整齐齐签在边缝之上。
“喏,为师替你作保。”
陆启霖大笑,“师父,您怎也用这招?”
他前次写了一封厚厚的家书,一时兴起就在侧边卷着写了个陆字,还对安行说这个是骑缝字,缺了或者被换了,细节做不到如出一辙就能查出来。
安行斜睨他一眼,“当铺的把戏,谁不会呢?”
“您去过当铺吗?”
安行一怔,面色僵了瞬息,又瞪了他一眼,“去过又如何?谁还没个银钱不凑手的时候了?”
他年轻时候游历路途,虽多蒙友人照顾,但也并非一帆风顺。
他曾经有一块好玉,当了换了银子,赠人还恩......
陆启霖越发好奇,“您与我说说呗?什么时候的事?”
安行哼了一声,“陆大人,好生盘点吧,记得仔细些。”
陆启霖却是将册子塞回了布袋,“不记了,我若栽了跟头,让师父捞我。”
“呵,我瞧你胆子大的很,到时候别拉着为师一起流放咯。”
“怎么会?若有这么一日,那也是我带着你,一船两人三餐四季五谷六畜七鲜八珍九味十逍遥。”
安行屈指弹了他的脑门,“说的好听,我一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了,更想安稳些,更盼着你顺当些,能不吃的苦,莫吃。”
这几年,他的心情越发平和,心中虽有抱负却更在意身边之人。
也许,这就是年龄上来了吧。
他可能,真的在变老。
陆启霖却是嘿嘿一笑,“便是老骨头了,也得与弟子在一块。”
两人说着说着,又提到了嘉安府的官员变动。
陆启霖笑嘻嘻,“得亏没跟您赌,殿下当真是自己去提了,而今别说是嘉安府众官员对他感激涕零,想来就是盛都那些个未曾明确站队表态的,态度也都缓和起来了吧?”
安行勾起唇角,“不止于此。”
“而今你大哥,想必也是忙得很。”
......
“呼!”
陆启文坐在白景时的马车里,长舒一口气,“允和,幸亏今日你帮我挡酒,不然此刻我早就趴下了。”
即将入冬的盛都,比金水府寒凉许多,此刻月上中天,呼吸吐纳之间是一团团的白气。
白景时笑着从马车箱笼里取出一件灰裘,“洗干净了后还未穿过,你先披上。”
陆启文也不客气,赶紧将自己裹了起来,“还是允和周到。”
听到好友夸奖,白景时笑意更甚,“你今日是听多了好话溢出来,想倒我这儿来了?”
“哈哈,这可是肺腑之言,今日这场品书会能办的如此成功,多亏了允和赠予我的古籍,不然我随便找一本,可是撑不了今日的场面。”
白景时摇头,“锦上添花罢了。今日,就算你只拿出一本论语来,他们照样能夸出一朵花。”
自太子殿下在朝堂上为嘉安府众官员争取升迁,而被首辅大人攻讦怒骂,却得了陛下的允诺后,朝堂上的风向刮得更大了。
原本保持中立,只做“忠君”之臣者,蠢蠢欲动。
天佑帝仅剩的两个儿子,废王彻底没了动静,而太子水涨船高,且看陛下的架势,是打定主意会传位,所言所行都在为其铺路。
风刮得又猛又大,他们也想趁着这波风攀上从龙之功。
可直接结交太子,未免显得太过刻意。
是以,这些大官小官们,无一例外全都约了陆启文喝酒吃宴。
陆启文疲于奔波,且翻来覆去就那点子话,委实觉得没意思。
偏生他不能随便拒绝,其中一部分人还都是师父从前的学生,单论这一层情分,便是闲话家长也得去。
更何况,他还得为太子考量。
是以,他干脆找了个休沐日,借着在酒楼举办品书会的由头,将所有人都请了去,甚至还请了不少从前的同窗。
天佑帝性子豁达,并不反对朝臣们私下聚会聊天,有时候他甚至自己也会偷偷出现。
于是,一年之中,朝臣们正大光明借着品书会的由头聚一聚的次数还挺多。
陆启文今日这一出,并不打眼。
反正一起品了一本书,喝了一顿酒,关系就能上一层。
谁知,太子殿下竟然半路出现了。
谁请来的,自是不用说。
此时,众朝臣才发现,太子殿下不仅武艺高超,文采也是不凡,当众说见解的时候,还屡次提到“老师说”。
老师说,老师说。
他的老师可不就是流云先生吗?
文人们更亢奋了。
等太子一走,这些人高兴不已,反复围上来敬,不,是灌酒,把陆启文喝得去了好几次茅房。
所幸白景时与常鸿等一众好友出面挡一挡,要不然这会还散不了场。
常鸿被抬上陆启文的马车送回陆家,陆启文则由白景时送回家。
“一会到了家中,允和你与我一起喝点醒酒汤,今夜就留宿家中吧。”
白景时也不客气,“当然,我可不想来回跑,我方才已经让小满去取明日要穿的官服了。”
说着,斜睨了陆启文一眼,“你看,我从来不与你客气。”
陆启文朗声大笑,“那你为何不听小六的?他临走让你替他看屋子,你怎生不愿意搬来?”
白景时摆摆手,“我爹以后常住盛都了,我得伺候着。”
陆启文疑惑道,“令尊不是舍不得嘉安府的产业吗?”
白景时轻笑,“此一时彼一时,他说从前家里都听他做主,而今逐步交给我自是都要听我的,他帮着参谋参谋而已,他若在嘉安府,还得写信给我问决断,一来一回太过耗时,不若也来盛都。”
“那就太好了,我爹前些日念叨着,说盛都云来楼生意太好,日日不空座,遇到的糟心事也多,正想找个人请教。”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南北做生意的法子是有出入的。
“约莫下次休沐他就到了,到时我在家中设宴,你们都来,正好聚一聚。”
“好。”
两人说说笑笑,等到了陆家便喝上了热乎乎的醒酒汤。
白景时摩挲着碗沿,“斐之,你要不要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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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7章 做假账
陆启文一怔,旋即反应过来,“小六信上未曾提及。”
他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满。
眼下未提,不代表以后不提,若是缺口太大,他这个当哥哥拿不出来,少不得又得问好友拆借。
白景时颔首,“你下回写信跟他说,他白大哥听了他的主意,而今这运输运货的生意做得极好,好生挣了一大笔,就等着他开口就拿出来呢。”
陆启文勾起唇角,“太子爷......没把你的钱袋子掏空?”
白景时听他提到盛昭明,原本不疼的头,一下就疼了。
“如此良夜,不如手谈一局?”
太子殿下,他恨不得躲着走。
把银子给太子,他是心甘情愿的,但太子似乎觉得不好意思,隔三差五就抱着不知从哪得来的古董送他。
又大又笨重,看着还都是御赐之物,不能拿去换钱不说,他还得找个空院子将这些“宝贝”给供起来。
偏生他还不能拒绝太子的“热情”。
实在无福消受。
陆启文轻笑,“也好,手谈一局,我也散散酒气,省的翊儿闻见了哭闹。”
那孩子闻到酒味肉味总要闹腾,跟个混世魔王一般,也不知道小小的人儿才几个月大,哪来这么旺盛的精力。
他每日下值回来陪一会,就觉得累得慌,还不如当差干活。
陆启文谈及自己的儿子,满脸无奈的宠溺。
白景时笑道,“俗话说的好,一物降一物。你呀,我看翊儿就该托生成你儿子,一出生就能将你给降服了。”
陆启文扶额,“只盼着他能乖些。”
两人下完棋,已是月上中天,这才散场各自回去歇着。
而此刻,金水府正是雨夜。
夜黑如墨。
泼天的大雨好似被打翻的墨汁,如同一道黑幕一般遮住了码头上的灯光。
黑暗,对某些人来说,便是最好的保护色。
一群黑衣人如同鬼魅一般出现,悄无声息的上了岸边的大船。
透过船舱虚虚掩着的窗棂,可见其中一伙壮汉正呼呼大睡。
为首的黑衣人从衣襟内取出一个油纸包,将里面的东西剥了出来。
是一个小小的薰炉,做工精致繁复。
另一个黑衣人悄悄点燃火折子,揭开香炉盖子,将一小节熏香点着。
为首那人屏息,将小香炉放在窗台,又将窗户虚虚掩上。
随后,他朝身后一行人做了一个动作。
其余黑衣人朝船上各处游移......
一个时辰后,为首的黑衣人取回熄灭的小香炉,重新用油纸包包上,塞回怀中。
而其他四散的黑衣人,又一次集结到他身边。
为首黑衣人又做了一个手势。
一伙人下船,如鬼魅般消失在码头上。
此刻,船舱内本该睡得跟死猪一般的“船员”们,却是齐齐睁开了眼。
呼!
这该死的烟真难闻,若不是被子上泡过相克的药水,还真的会昏昏沉沉下去。
这群人还真够执着的,大暴雨也来。
“回去告诉小公子,就说今夜还是来了,依旧是悄悄检查。”
“是。”
......
金水府府衙隔壁街道的一处宅子中,一个身穿管事衣裳的人出现在书房门口。
“咳咳。”
书房中并未点灯,但里面的人却在听到咳嗽声的第一时间打开了房门,将外头的人拉了进去。
“如何?今日怎得这般晚?可是发现了不对劲?”
金水府同知王森青拉着对方问道,一脸急切。
成五六摇头,“王大人,船上装的仍旧是细沙与碎石,俱是铸造堤坝之用,与之前的并无不同。”
王森青闻言,放开了对方的手臂,一脸疑惑。
“派去嘉安府的人打听不到这些货的来源,根本不是从什么商户那买的,可船只又是从嘉安府的码头过来的......
难不成是东海水师那拿来的?”
成五六问道,“可是要在下带着人去东海水师周遭查一查?”
王森青摇头,“不可冒险。”
他不担心成五六死活。
但成五六在他身边露了脸,若是在东海水师那被抓住,那他就得折进去。
他可不拿自己的性命去赌。
“那,主子那边如何交代?”
王森青思忖片刻,道,“我近日向张海旁敲侧击,他的意思是,这陆启霖是想借着修造堤坝中饱私囊,且有意无意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张海贪生怕死,不想与之同流合污,似乎就把人得罪了,那陆启霖为了做假账,特意高价从嘉安府买细沙石子等材料,还让他亲自去检验,就是为了为难他......”
王森青听到的时候只觉有些荒谬。
而今再三查验,那船上货物丝毫没有异样,可见张海所言不见得是假的。
且张海每一次验货回来,都是一脸怒容......
“但那陆启霖,不至于这么大的胆子吧?他当真不怕被参?不过,他又有太子做靠山......”
王森青猜不准。
成五六却是张口道,“此前在主子那,倒是听说过太子花用极大,三五不时就找陛下要银子,说不定这次太子就借他的手在南江工程捞钱呢!”
从远处高价买材料,报账时候多报点,从中中饱私囊。
这事很常见。
主子的几个儿子个个都这么干。
王森青迟疑地点点头,“也许真的是这样,张海这几日也骂骂咧咧,嘴上总说些丧气话,约莫也看出来这一点,怕沾了一身腥。”
成五六嫌弃地撇了撇嘴,“他这人就是这样,胆子小的很,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不如王大人您识大体。”
王森青露出笑容,“我这就写信告知王爷,劳烦你命人快马送去。”
让王爷自个儿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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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8章 皇陵是不是漏水了
宁阳府。
康亲王倚靠在窗台下的矮榻上,翻阅着手里的信件。
“王森青最近办差如何?可有生出异心?”
手下跪在屏风前,仔细汇报着王森青的一言一行。
“他在府衙得了消息便让成五六去查,只要他能探查到的,次次不落下,依小人看,他对王爷忠心耿耿,应该不会生出异心。”
康亲王“嗯”了一声,唇边露出微笑,“他这人,没多少才华,但胜在谨慎,这些年写信也算轻快,是个让人省心的。”
不枉他当年纡尊降贵地与之把酒言欢。
手下继续道,“王森青让转交信的时候,特意让小人转告,希望王爷您能给个指令,他接下去该如何行事,那张海虽是个懒的,但对南江工程却是极为上心,将所有重要的事务都抓在手里,只有个别零散不重要的事交给了他,是以有些着急。”
康亲王将信合上,扔进矮榻旁的铁盒里,“告诉他,无碍,继续观察那对师徒如何行事即可,有异样再报,多看,少行动。”
安行是个聪明的,他培养人也不容易,能不折就别折。
手下迟疑,“那陆启霖总让嘉安府的船运货去金水府......若真像王森青所猜测的那般,未免太过打眼了?”
康亲王嗤笑一声,“不要紧,工程那也有本王的人,左右都逃不出本王的眼睛。至于那些货船......呵呵。”
他今日心情好,便对手下多说了几句,“安行师徒都是盛昭明的人,陆启霖如此做,为的就是帮盛昭明捞钱。”
他的好侄儿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居然妄想在北地界北河那建设城池与工坊。
而今才开始建了一点点,就花光了所有银子,成天问他的皇帝爹要银子,简直就是痴心妄想,蠢不可及。
安行师徒想来也是要趁机在南江工程上捞点钱给他们的太子爷,情有可原。
“让王森青机灵点,本王而今最在意的是工程进度,其他的,不着急。若是张海不知死活阻挠安行师徒,让他想办法平了,本王不希望出现任何差池。”
贪墨这种事,若是有人胆子大爆出来,说不定皇帝会暂停,这是他不愿意看见的。
“是。”
康亲王给了准话,手下便退下了。
等人一走,康亲王让贴身近侍进来,问道,“西北那边如何?”
南江工程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不需要太过在意。
他眼前的目的不是扳倒太子,而是要让永和江通到他宁阳府,其他的先交由旁人去做。
“大公子在西北一切顺利,卢显对他态度亲和,时常约见喝酒吃肉,对大公子很满意。”
康亲王点点头,“老大做的不错,这些年行事越发稳妥,让本王放心。”
近侍忙道,“大公子年纪大些,自是稳重些。”
听到此话,康亲王笑容散去,冷哼道,“论年纪,哪个都不小了,除了老大,剩下的全是一群蠢货。”
说着,更是感叹道,“也不知道盛家的皇陵是不是漏水了,本王和他生的孩子都是没出息的。偶尔有个好笋,他的早早折了,本王的却是没托生对肚子,有些事......”
近侍不敢评论几位公子,只道,“只要王爷成了大业,万事皆能顺心而为。”
“哈哈哈哈。”
康亲王挥手让人下去。
书房里再无其他人,他双手撑在矮榻上,缓缓起身。
待站稳,缓缓抬步向前,步伐还有些晃,却是已能在书房里走两个来回。
脸上,挂着深深笑意。
......
工程进展得很顺利,运货运得也很顺畅。
转眼,便到了年关。
陆启霖大手一挥,给所有人都放了半个月的假,等元宵节过了再上工,令众人欢呼不已。
来自盛都的工匠,也由古五带着去了嘉安府王府小住,顺便过年休息。
如此,更是惹得所有人赞不绝口。
往日热热闹闹的工地,一下子就清冷下来。
师徒两人带着仅剩的人准备了年夜饭,边吃边聊。
“唔,这丸子炸的不够脆,不如我大伯娘做的。”
陆启霖边吃边吐槽。
安行忍不住瞥了他一眼,“此番去了盛都,陈氏将你的嘴养的越发刁钻起来。”
“我以前不挑的,都是师父教的好。”
安行:“......”
安行冷哼,“我看你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他自打来了此地,都没怎么挑了。
两人说着话,被陆启霖嫌弃的丸子就被安九和叶乔夹得只剩最后一个。
陆启霖赶紧去捞,却被安行眼疾手快夹走,“不好吃,你别吃。”
陆启霖:“......”
剩下的菜,他也不矫情了,立刻参与到抢菜的队伍中。
没办法,有安九和叶乔这两个习武的大胃王在,他想慢慢吃好吃的几乎不可能。
吃得正高兴,莫徊进来,道,“老爷,材料备好了,人也到了。”
安行与陆启霖对视一眼,两人双双起身走出营帐。
夜色深沉。
沿途的被挖开的河道在夜色衬托之下,更显黝黑孤寂。
师徒两个却是沿着河道往前走。
不多时,两人从临时垒起的埠头往下走。
走到了一处河道底端。
安九提着灯笼轻轻一晃。
“哗啦!”
无数火折子打开的声音响起,与此同时,无数浇过热油的火把在瞬间被点亮。
他们的对面,站着百来个东海水师的士兵们。
“见过安大人,见过陆大人!”
陆启霖上前一步,“你们辛苦了。”
“愿为大人效力!”
“你们能被选来,足见你们的忠诚,我废话也不多说,干活吧!”
陆启霖一声令下,这群人便结队从河道底往岸上跑,不一会儿,一个个挑着木桶下来,将桶中之物倒进挖好的坑洞中。
另有一拨人,抬着巨大的铁锥长柱埋进预先留好的位置。
还有一拨人,则分装着铁索......
似乎演练过了千万遍,所有人都有条不紊地完成着自己的任务。
莫徊在一旁道,“另外五个小队收到消息后便也开始干活,天亮之前,定能完成机关。他们啊,在东海水师的海滩上练过好几回了,都是熟手。”
金水府的五处机关设置都安排妥当了。
安行颔首,“嗯,完成后收拾干净,莫要让复工的人发现端倪。”
“老爷放心,小的会留下善后之人,保证十五天后,谁都看不出来。”
金水府虽然暖和,但冬日的十五天,也够这些超强三合土凝固了。
再在上头铺上湿泥洒些水,又不让人靠近,谁都发现不了。
安行望着陆启霖,“走吧,咱们也该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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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9章 他居然直接拒绝
师徒两个坐上了早就准备好的马车。
路上,陆启霖忍不住撩着车帘子。
虽然,什么都看不见。
安行瞥他一眼,“一切都安排妥当,剩下的就交给旁人去做,若每件小事都要你来操心,那你就有操不完的心。”
“弟子知道。”陆启霖无奈一笑,“此事干系重大,能隐瞒住就隐瞒住,不管是陛下还是太子,都希望半点消息都不走漏出去。”
当然,走漏了也不问治他的罪。
但他身为臣子,依旧希望能将差事办得完美。
安行轻嗤一声,“发现了又如何?他就是想得多,要我说,他身为天子想强压一个亲王还不是简单的事?”
“该软的时候不软,该强硬的时候不硬,该顾念的亲情不顾念,不该宽宥的人却一味饶恕,成天想着那点子仁厚名声,也不嫌累得慌。”
安行年纪上来后,越发看天佑帝不顺眼。
两人是截然不同的性子。
安行性情中人,绝不讨好任何人,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只会为了在意之人改变些许,付出几分努力。
归根到底,他在意自己的名声,却也没那么在意。
而天佑帝不是。
他很在乎“名垂青史”“流芳百世”这两个词,所言所行都以此为标准,为此,不惜让身边人受委屈。
陆启霖颔首,“陛下最想要的,是百姓们夸他仁德,百官们赞其慈和,若无必要亦或是没有真凭实据,他不会主动出手。”
这是所有仁君的共性,否则的话,也称不上一个“仁”字。
安行不想聊令他糟心的皇帝,便将话题引到正事上,“为了布置机关,金水府的工程慢了很多,再加上过年休假,远超预定的工期。朝中......或恐有人会参你。”
陆启霖摇摇头,“临行前,陛下答应我,会将这些折子留中不发,怎么的,也要等到我布置完另外两府的机关才能动我。”
他可是有人“罩着”的。
安行却道,“太慢了也不行,便是盛都那边没动静,南边的,也不会让你这么慢。”
陆启霖微微蹙眉,“船到桥头自然直,弟子已经尽量了......”
他也不是神仙,想要什么隐蔽机关大手一挥就能搞定,他得先事无巨细的安排细致,才能悄悄完成任务。
两人说着话,不多时就进了城,进了城中最大的酒楼。
今日,他们师徒拒绝了张海一起过年的邀请,明日张海定然会去河道那给他们拜年。
还有其他金水府的官员,亦会如此。
与其被发现端倪,不如他们师徒挪地,来到金水府的酒楼吃吃喝喝,也好叫众人拜年时方便些。
果然,大年初一早上,张海才出城,就与安大人的护卫在官道上不期而遇。
“莫护卫,你怎生在此,可是要进城才买?”
莫徨摇摇头,“不是呢,是我家老爷昨夜在城中吃了年夜饭,又多喝了几杯,这不头疼着呢,命我回去将他的醒酒香囊拿了。”
张海惊讶,“安大人原来昨日就来了城中?”
又问,“陆大人呢?可是也在。”
希望在一处,他不想两头跑着拜年。
莫徨颔首,“陆大人一直在照料我家老爷。”
于是乎,张海转道去了酒楼。
拜完年,该说的恭喜话说完,张海迫不及待地抛出了今日的目的。
“安大人,陆大人,二位可否让工程加快些?”
张海委婉提醒,“下官看了原先的计划......有些偏差。”
陆启霖直接道,“莫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修建工程自是也要慢慢来,这才能将其修的更好更牢固,也能让陛下更放心。”
张海:“......话虽如此,但下官的奏本该如何写......”
“一五一十的写。”
张海:“......”
他忍不住望向安行。
安行却是喝了一口茶,淡淡道,“本官坐镇,倘若真有万一,不会让你担了此责。”
张海:“......下官并非这个意思。”
他灰溜溜的回了家,等王森青等一众官员前来给他拜年之时,张海忍不住吐槽。
“这安氏师徒实在欺人太甚,来了我金水府,只知道让本官出力干活,好处是半点都不肯漏给别人,而今又拖延工期,本官委婉去催,他们反而呵斥我越俎代庖......不行,本官这就上奏陛下。”
“哎呀,而今工匠们都放假了,便是大人您亲自监工都没人干活,大过年的,也莫要找不痛快,知府大人消消气。
“是啊,而今安氏师徒得太子庇佑,在朝中如日中天,大人此时得罪他们,并非明智之举啊。”
旁人好说歹说,总算将张海给劝住了。
唯有同知王森青义愤填膺,“这安氏师徒行事实在偏颇,下官支持大人将他们言行上奏陛下,若陛下能下旨督促他们尽快完工,咱们也不用日日都辛苦了。
那些个徭役们也都能松快下来,回去打猎种田。”
众人诧异望着他,“王大人,慎言。”
到底是钦差,怎能如此编排?
“下官只是就事论事,工期缓慢,实在劳民伤财,本官是舍不得百姓们吃苦。”
王爷之前并不着急工程,甚至还传口信让他多方配合。
可北段的工期实在进展缓慢,最近王爷亲自写了信,让他想办法推动工程进度,不能任由安氏师徒再这么慢吞吞修下去。
张海望着王森青,笑容深邃,“王大人说的是。”
......
仙南府。
河滩营帐中,楚博源气得脸色通红。
“安大人为何拒绝我的要求?他和陆启霖在金水府消耗了那么多的银钱和时间,我何曾去信质疑过?
而今我只要求安大人多拨给我一些银钱,他居然直接拒绝?”
“他,到底是不是故意的?我信上所言还不够清楚吗?此地......”
“轻声些!”贺翰打断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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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0章 私下的勾当
贺翰不悦,“就算他与我私交甚笃,但你我与他们师徒之间而今在办的是公事,你岂可随意编排上峰?”
“是他安行不对在先,我实话实说,可有错处?”楚博源梗着脖子,“外祖父,你一辈子都在他之下,而今官职与他差了半分,能争取的也该争取,为何如此伏低做小?
难不成,你真打算让他压一辈子,白白浪费了好不容易得来的起复机会?”
“放肆!”贺翰忍无可忍,抬手。
“啪!”
楚博源被打了脸,偏着头,一脸不可置信的望着贺翰,“你,你居然为了安行打我?为了一个外人,打我这个嫡亲的外孙子?”
贺翰抖着手,一脸的痛心疾首,眼眶通红,“我不是为了他打你,我是为了你。”
“为了我?”楚博源冷笑,“打我,为了我好?平日里一句一句,都说楚广的不是,可你如今,与他有何不同?”
贺翰望着桀骜的楚博源,满手满心都是痛楚,他无奈闭了闭眼,不让眼中温热落下。
楚博源抬脚就走,却听他冷冷道,“有些事,只当你还小就一直未与你说,既然劝诫的话你听不进去,那我就只与你讲事实,听完以后,无论你做什么,我都随你,我贺家,你想认就认,不想认,那就不用再认。”
楚博源蹙眉,他挨了打不想留下。
可如此态度强硬的贺翰,他还是头回见,只好忍着气僵立在帐中,“有话你就说,谁让你是我外祖呢。”
贺翰回到桌案前坐下,也没说楚博源坐,而是直接开口道,“我年轻时候着了别人的道,犯了大错,险些被抄家流放。
就在我以为贺家完了的时候,是安行出的手,替我寻到了证据翻案,让诬告我的人被绳之以法,我贺家才得以保全。”
“那又如何?就算是欠他安行天大的人情,那也是贺家欠的,他用人情压了你一辈子,你愿意屈服是你的事,与我何干?难道堂堂一个读书人,好不容易靠自己考了功名得了官,却要因贺家之故,一辈子都要对他卑躬屈膝?”
既然外祖要把话说开,楚博源也不再忍着,将心里话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贺翰失望望着他,“你果然像他,只想着自己,从未为其他人想过。”
楚博源最讨厌被说自己像楚广,当即大怒,正欲出言,就听见贺翰问道,“若我出事,你娘尚未嫁人,你觉得她会有何下场?”
“你从未想过吗?”
楚博源一怔,却仍旧振振有词,“万般皆是命,最多,最多我不曾出生.......”
“呵。”贺翰冷冷一笑,“好,不说他人,那就说你自己吧。”
“你当真觉得,你做过什么能逃得过别人的眼睛?”
“楚广,是怎么死的?”
楚博源心头一颤。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大的寒冰,将楚博源整个罩了进去,熄灭他满心的怒火,冷得他全身忍不住打起寒颤。
“什么,什么意思?”
连他的唇瓣,都似被冰贴住了一般,竭力才能挤出这一句话。
而此言一出,他就知道自己再无否认的可能,只能全身僵硬地站在原地,等着贺翰继续说下去。
而贺翰却在此时停住了。
沉默无声,恐惧加倍。
楚博源急得甚至都忘记了呼吸,只望着贺翰。
等着对方说出他曾经最害怕被人知道的真相。
贺翰同样也望着他,眼神冰冷。
这一刻,楚博源突然发现,其实他一点也不了解自己的外祖父。
从前对方身上的亲情厚重浓郁化不开,是以他从未见过如此模样的外祖。
忘记了眼前人,曾经也是位高权重的天子近臣。
他没了开口问询的勇气。
良久之后,贺翰冷冷一笑,重新开口,“糕点,毒药,你觉得,有些事情当真可以天衣无缝,一把火就烧个干净彻底吗?”
“只要还有人活着,秘密就不会是秘密,你自以为做的万无一失,在他人眼中,你就跟跳梁小丑一般蠢不可及。”
“你当他安行是吃素的吗?他乃是我朝第一个六元及第,智多近妖!”
一字一句,压得楚博源喘不过气来,嗫喏道,“他,他知道是,是我?”
“哈哈哈哈。”
贺翰大笑,停下之时却是老泪纵横。
“你当他猜不到?他不与旁人提及,一是觉得这件事并不重要,二是因为......”
“因为我舍了这张老脸,求他高抬贵手!甚至,为了求他,我不惜提到了我和他共同的挚友那个名字,是他此生最痛!
哈哈哈哈,我为了你这个小畜生,竟然提了那个名字,告诉他,我这辈子最疼爱的孙辈就是你,最不放心的孙儿就是你,若你死了,我也活不了了!”
“哈哈哈,而今,你与我说,你姓楚,我姓贺,贺家的事与你无关?好啊,那你姓楚,你的事与我无关,那这恩情,你自己担!”
若换做是以往,听到贺翰骂自己是小畜生,楚博源是怎么都忍不了的。
而此时此刻,他却没了往日的骄傲,只有被揭穿秘密的无所遁形。
他的骄傲与自尊,在这一刻被贺翰的几句话踩进了泥里。
稀碎。
贺翰望着他,“怎么,担不了吗?”
楚博源屡次张口,却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贺翰突然发出一声暴喝,“跪下!”
楚博源应声下跪,没有太多犹豫。
贺翰盯着他无声的眼眸,心中长叹,这是他最后一次教这孩子。
不该说的,该说的,他今天都要说出来。
他上前一步,站在楚博源面前,“这个世界没有谁欠谁的,你娘爱你,是因为你是她十月怀胎生出来的骨血,她无条件的信你护你。我怜你护你,也是因为你是我外孙,你我之间有着血脉羁绊,身为长辈,我们都可以不计较。
可旁人不一样,旁人不欠你的。你有你的考量,他们也有他们的考量。旁人不顺着你,你就生出怨怼乃做人大忌。
执拗于此,害人害己。”
“莫要为了自己的丁点小聪明而沾沾自喜,殊不知旁人看你就跟笑话一般,人家只是懒得与你计较。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可明白?”
楚博源深吸一口气,“我会去反省,外祖,对,对不住......”
贺翰盯着他,忽然问道,“你可知,你爹私下的勾当?”
第691章 一回生二回熟
话都说到这里,楚博源已然方寸大乱。
顾不得多想,只道,“他为康亲王办事。表面上,他在豫王手下办差,效力的是豫王,可他暗中又与瑞王勾结,似乎在给瑞王当探子,可事实上,他与康亲王不清不楚......”
说到这里,他又戛然而止,有些不敢置信的望着贺翰。
“外祖父,你是否......你是否在诈我?你......”
他的直觉告诉他,外祖父与他说这些,为的就是想从他嘴里套出来安行他们未曾查到,或者说是不能确定的事。
因为,他将楚广包括楚家书房全都付之一炬了。
便是真的有东西,也早就葬在了熊熊大火中。
他方才,方才不该......
贺翰心中警铃大作,安行果然猜对了!
脸上却是面不改色,“呵,你弑杀亲父的事都无所遁形,楚广和康亲王联络的蛛丝马迹,你以为安行不知道?”
“偌大的王朝,有的是能人异士探听消息,否则那把龙椅如何坐得稳?”
“你该庆幸,你是我外孙,我还认你这个外孙,安行还认我这个好友!”
楚博源垂着头。
“外祖父再劝你一句,回头是岸,在宁阳府之时,康亲王的手下处处为你开道,中间猫腻,你当我看不出来?”
宁阳府前后这几段,他们祖孙两人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顺利完成工程,背后皆是因为康亲王全力支持。
“不管你应了康亲王什么条件,你都不能继续信任他。”
贺翰说着,忽然一把将楚博源扯出帐外。
他们扎营的地方乃是一处小山坡,往下看去是连绵的山沟,群山之间有水道,却都太过细小,若是往前挖困难重重。
“你且看看清楚,到了这里,出了他宁阳府的地界,他便不再管你,甚至将宁阳府的徭役都招了回去,压根不管你能不能成。
于他而言,他只要等安行他们修过来连同宁阳府现挖的水道,他想要的就得到了,往南的水道,他根本不在乎,更不在乎你!”
楚博源跌坐在地上,心中明白贺翰说的都是事实。
望着山下盘根交错险峻陡峭的山势,望着下方连绵纠缠如麻线的细小水流,他忽然捂住脸,崩溃道,“我也不过是在强撑!”
“外祖父!我并非不想抵抗,可是,可是楚广的把柄在他们手里,若我不从,我必将会因为楚广身败名裂。
外祖父,我多年勤学苦读,一身才学,难道要毁在这个畜生手里?”
言罢,他放开手,委屈的看着贺翰,“更何况,我也并非都听他行事,我身为朝廷官员也是有自己底线的,不该做的事我未做,该做的,我才顺势而为。”
南江工程,虽是康亲王竭力想要促成,但何尝又不是陛下所愿?
他,尚未铸成大错。
贺翰垂首望着他,“我知道,他们也知道,不然你以为你真能当上这个巡抚吗?”
若非见他执迷不悟,继续下去会行差踏错,他也不愿意这么教外孙子。
贺翰长叹一声,伸手拍了拍楚博源的肩膀,“有句话你说的很对,归根结底,你姓楚,我姓贺,我们各自有各自的选择,我只是你的外祖,管不了你许多,有些事,你自己想清楚。”
言罢,他转身就走。
留下楚博源望着他的背影喃喃,“外祖父......”
山风呼啸。
吹乱发丝,吹得头疼,却也让人无比清醒。
良久之后,楚博源伸手摸了一把脸,起身回到自己的营帐。
一进去,松烟就上来告状,“爷,那几个嫌弃这几日饭菜不合口味,说是粗鄙,直接下了山去城里了。”
说好的要保护主子,不过是几顿吃食简陋些,居然就跑了。
楚博源却是松了一口气,道,“莫要管他们,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你和砚随都莫要与他们接触,我平日所言所行皆不可让他们知晓。”
松烟一愣。
之前,爷不是还说与他们好生相处,不可轻易发生口角吗?
怎么突然就变了?
楚博源却是不解释,只是挥手让松烟出去,“你出去,我想要一个人静静。”
“是......”
楚博源待在自己的帐中良久,一点点想着贺翰的话。
一夜无眠。
直到天光破晓,他才用冷水洗漱一番,又一次回到贺翰的帐中。
他跪倒在地,“昨日,是我大言不惭,不该与外祖置气说出那些话来。还请外祖原谅源儿。”
贺翰摇摇头,“你若是能想通,以后莫要沾染是非好生过着,我便是去了也能瞑目。”
“外祖父......”
“起来吧,地上凉,只望你说到做到,记得方才所言。”
一时之间,这孩子的脾气是改不了的。
眼下,只要能将他的话听进去,捋清楚来龙去脉,也不枉他的一片苦心了。
剩下的,慢慢教吧。
“可是......”
楚博源咬咬牙,将心中最大的顾虑给问出口,“康亲王手里捏着楚广的把柄,我若直接断了联系,不再同他虚与委蛇,我的前程......”
“这有何难?”
贺翰大笑,“外祖父这么多年来是怎么过的,你舅舅是怎么过的,你看不出来吗?你就不能学学我们?”
这孩子天生聪明,可为人处世上却是大大不足,还不如他亲孙子呢。
楚博源面露迟疑,“我......”
难不成,他也要向陆启霖低头?
他可拉不下这脸。
贺翰瞥见他脸色,就知他心里想什么,伸手拍着他的肩膀,“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你是年轻气盛,没体会过事半功倍的欢愉,等以后经历过了,你就知道,弯个腰没什么大不了的。”
楚博源还是没说话。
贺翰也不强求,只道,“安行的意思,也是让你继续与康亲王的人接触,旁的再说。”
楚博源松了一口气,问道,“那眼下我们遇到的困境,该如何解决?”
贺翰勾起唇角,“难题,自是交给总督大人。”
第692章 拭目以待
祖孙两个意见一致,将眼下面临的困境写了信告知安行师徒。
有商有量,异常和谐。
等写完了信又一同用了粗茶淡饭,楚博源提出告辞,回去继续想办法如何往南推进工期。
“外祖父,我先回去再想想办法,有主意再来与您商量。”
从前他科考之时,将问题想的太过简单,太过纸面化了。
而今来到了大盛之南,这才发现此地部落氏族盘根错节,边寨之间有些是经年累月的联姻,进退同步,同气连枝。
有的却是百年的死仇,见面就要打,更别妄想在两地之中施工了,实在令人头疼的紧。
徭役不适用此地,招工更是招不来。
人家有自己的一套生存法则,根本不搭理你,任凭你开再高的价也没用。
他身为巡抚,也不能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
贺翰望着外孙的背影。
还是那个骄傲的孩子,但少了点戾气之后,整个人顺眼许多。
以往,他都是苦口婆心的说教,不忍伤他的自尊心,反而没什么效果。
而今才知道,这打一顿骂一顿的效果居然这么好。
棍棒底下出孝子,古人诚不欺我也。
贺翰心情美妙了几分,隔了一页信纸,又写上了一段话。
“流云啊,而今愚兄算是明白了,这孩子啊,该打就打,该骂就骂......”
......
楚博源回了帐子,才坐下,就听见松烟在外头道,“公子,几位成爷回来了,要见您。”
楚博源蹙了蹙眉。
他不想见。
但。
顿了顿,他面上挂起一抹刻意的微笑,“请进来,恭敬着些。”
松烟又奇怪了。
但主子的事,他一个当下人的也不能随便问,便笑着出去了。
等成七一二三四,四个人进来,楚博源更是笑脸相迎,“几位这几日过得如何?听松烟说,吃食不合胃口?放心,已经命人去采买了,不日就能吃上一口顺心的。”
四人之中,以成七一为首,闻言,他一怔。
这楚博源往日高傲的很,平素对他们根本没什么笑脸,就今日竟然主动关心起他们来了?
他微微蹙眉,难不成是有什么猫腻不成?
还未等他想明白,楚博源已是话风一转,道,“七一,不知你能否帮我联系王爷?”
成七一目露诧异。
王爷要找楚博源,没想到这楚博源也要找王爷?
成七一目光一转,咽下嘴里的话,打算听听楚博源到底想说什么。
楚博源态度越发谦卑,语气里更带了几分恭敬,“七一,你们与我相处了这么久,自是知道我为人,若不是万不得已,我是真的不想找王爷帮忙。”
他指着外面,长叹一声,“这里部落边寨的人一点也听话,想要他们帮着挖河道简直难如登天,你能否找人替我送封信给王爷,让他将原来的雇工们都调来此处?银钱上,我愿意加倍。”
成七一听到这里,终是明白楚博源今日为何这般反常了。
他在心中嗤笑。
年轻人就是这样,平日里无论多么心高气傲的,遇到事情解决不了了,还不是会低下这颗高傲的头颅?
呵呵。
也就是王爷一门心思都是修宁阳府周围的河道,这才不用这小子开口,人力物料都给他送上门。
不然就他这态度,南段工程能这么快修到这里?
异想天开!
若无王爷,眼前的局面才是常态。
楚博源这样的天之骄子根本就不懂。
成七一一直没说话,后面那几个也沉默,惹得楚博源越发着急,“七一,能不能帮帮我?而今我与我外祖父停在这,工匠们皆有怨言,若后头耽误了工程,该如何是好......”
成七一欣赏够了他的无助,心中更是得意,面上却是一脸应承,“楚大人放心,尽管写信交予我,定能稳妥交由王爷。只是......”
说着,他上前一步压着声音道,“王爷送来了口信,说楚大人在南段工程办的不错,一路都未曾让安大人操心,而今到了仙南府,此处边寨民风彪悍,便是王爷亲自来此都不敢随意调度,颇有些无能为力......”
见楚博源拧眉,成七一唇边扬起一抹笑容,“王爷思来想去,便为楚大人出了个主意。”
“什么主意?”
楚博源眸光一闪,顺着他的话问下去,“而今只要能解了此处困局,什么法子我都愿意去试一试。”
“王爷说,聪明人总有解决之法。北段有两个六元及第,如此聪慧之人又领了这桩差事,自然全力以赴。
楚大人,该让安大人和陆大人知晓你的难处,最好前来为你分忧,此法如何?”
楚博源面露不悦,“六元及第不过是运气好而已,王爷依此来评判一个人聪不聪慧,是否太过狭隘?”
成七一看着他,笑而不语。
楚博源还是没学乖,仍旧是这般小肚鸡肠,王爷看人可真准。
说着,成七一便将早就想好的话抛了出来,“楚大人,聪明不聪明不重要,重要的是,差事没办法完成,该由谁担责,你说呢?”
楚博源眸光闪烁,显然犹豫不定。
成七一又下了一句猛药,“楚公子,斗气也要分场合,王爷的口信你也该重视,不然......”
楚博源长叹一声,“我知道了,我这就写信让他们来帮我,可行?”
成七一瞬间就荡开笑容,“楚公子能屈能伸,人间翘楚。”
说完,他带着另外三人出去了。
楚博源望着他们的背影,勾唇冷笑。
康亲王不知道葫芦里卖什么药,倒是与他和外祖的行事不谋而合。
那就拭目以待。
第693章 铁树终于开花了
盛都,东宫。
今夜,东宫张灯结彩。
平时半点装饰都无的走廊,挂着华美的绸缎与珠串,在灯火之下,流光溢彩,一路通向太子寝宫。
寝殿之内,卢嫣棠乖巧地坐在床榻上,等着太子殿下回来。
“太子妃,殿下不知何时回来,不若您先吃点东西?”
卢嫣棠方才与盛昭明走过了一系列繁复的仪式,饿得前胸贴后背。
可此时此刻,她却紧张得什么都吃不下。
而她的脸上越发绯红,不知是胭脂还是红霞。
“不用了,你们若是累了就去吃点东西,我等殿下回来。”
“是。”
宫女们笑着退下。
不知等了多久,盛昭明醉醺醺的回来了,见卢嫣棠坐在床沿,而桌上龙凤喜烛下的餐食未动,便道,“我今日一肚子的酒水,眼下饿的很了,你可否陪着我用些?”
卢嫣棠立刻起身过来,“妾身遵命。”
盛昭明挥手让房中人尽数退下,拉着她的手坐下,“你我既然是夫妻,以后私下只以你我相称,有些规矩,我不太喜欢。”
他总去陆家,时常见到陆启文与魏若桐,以及其他寻常夫妻是怎么相处的。
见得多了,心中总也是希望自己未来与妻子也能如此。
相濡以沫,情投意合,一个眼神就能知道彼此想要什么。
卢嫣棠闻言,竭力克制住自己心头的激荡,乖顺点头,“是,妾......我,我都听你的。”
盛昭明点头,给她夹了一块时蔬,“荤菜都凉了,你吃了容易闹肚子,这时蔬是斐之他媳妇庄子上所种,滋味不错,以后想吃尽可以让下面的人去采买。”
只一句话,卢嫣棠就听明白了他的意思,笑着咬了一口,赞道,“的确好吃,陆家之人无论做什么似乎都能做到最好,殿下有这样的人辅佐,真真是幸运至极。”
盛昭明颔首,“对。”
见卢嫣棠领会了他的意思,盛昭明高兴不已,埋头给自己夹了块鸭肉就开始吃。
他是真的饿了。
前头殿中办席,陛下难得大方了一回,安排的菜色是顶顶好的,众朝臣猛吃。
唯有他,一轮一轮被挨着灌酒,逃都逃不掉。
你问陆启文和白景时他们怎么不替他挡酒?
他们早就被喝趴了。
他之所以这会还能清醒,乃是他在军营休沐日时练出来的。
两人安静地用膳。
吃完,盛昭明轻咳一声,“我去洗漱。”
今夜,他得留下。
若没有,明日对于卢嫣棠而言就是麻烦。
卢嫣棠羞红了,垂着头轻轻“嗯”了一声,送他去了净室后,自己也唤来宫女洗漱。
待盛昭明沐浴一番,清爽走出净室,寝殿里再无其他人。
而最里面的婚床之内,层层红纱之后,佳人长发如瀑,身姿婉约。
往日清丽的嗓音之中,多了三分娇媚,“殿下可是梳洗完了?”
盛昭明只觉喉间干得厉害。
抬脚走至纱帐前,他伸手捏住一层纱帘,轻声问道,“你身子养的如何了?神医的药,可有用?”
“神医妙手回春,调养了一年,他说我的身子骨已是大好,往后吃不吃都行。”
盛昭明颔首,“那就好,若他要你继续吃,你就继续,身体是最紧要的......”
“殿下,神医的意思,而今我的身体可以为殿下孕育子嗣。”
见她提到这个,盛昭明轻咳一声,神情有了几分不自然,“其实,当时你我初见,起初说的只是合作......若你不愿,我亦可......”
西北的探子回信说,人卢石说了,若是对他闺女不满意也没关系,合作继续,只要把人照顾好了,他绝对忠诚自己。
卢石的话,他是信的。
盛昭明虽也满意卢七的容色,但若是对方不愿意,他也并不想强求。
女人嘛,只要他想,有的是。
“殿下!”
一双玉手伸了出来,将层层红纱拨开,露出一张赛雪欺霜的清丽脸庞。
此刻卢嫣棠动人的容颜泛着几欲滴血的艳色,从双颊一路往下,顺着脖颈到只着轻纱寝衣的荷露之上。
“殿下,那日并非你我初见。”
卢嫣棠的声音因发颤而沙哑,“十四岁那一年,我,我就曾远远见过殿下一眼。殿下策马进城,丰神俊朗,令人心生仰慕。”
她飞速瞥了盛昭明一眼,又低下头去,“我对殿下之心,殿下感觉不到吗?”
见盛昭明不语,她越发紧张,声音更是发涩,“我,我对殿下,一见,一见倾心。”
鼓起勇气将心底最想说的话说出口,卢嫣棠松了一口气,仰头想去看盛昭明的脸。
下一瞬,却是整个人撞进一个强有力的胸膛之中。
春宵帐暖,被翻红浪。
喜烛时而轻轻滴落,时而被蹿起的熊熊火苗烧透,洒下连绵烛泪。
......
“真是可惜,殿下的这杯喜酒我可盼了这么多年,临了却没喝上。”
陆启霖收到盛都信后,不住感叹,“铁树终于开花了。”
安行瞥了他一眼,“皇室之中,都二十七还未有正妻的,也就他一人,皇帝怎能不着急?”
他也想喝那杯喜酒。
“等咱们完成差事回去,让殿下补一顿酒,不然这礼可就白送了。”
他们人没回去,礼物可是很用心准备了的。
安行勾唇,“自然。”
说着,他打开了第二封信,看完微微蹙眉。
将信递给陆启霖,“喏,该来的总是要来,你且看看。”
陆启霖接过,是贺翰写来的。
不过令他意外的是,信后面还有两页纸。
一页是贺翰对师父的私话,还有一封楚博源写给安行和他的。
大致写的意思是,康亲王似乎有意想让他们去仙南府。
陆启霖心思一转,猜到了几分,“看来,咱们在北段耽搁太久,还没绕山修过去,让康亲王等急了,想借楚博源之口催我们?”
安行颔首,“为了额外的工程,我们的进度的确慢了,他能忍到这会也不容易。”
“也是,近来他的人又开始探查工地与货船了,太过频繁,再这么下去可就瞒不住了。”
太慢,引起了怀疑。
安行想了想,“贺翰能写信给我,仙南府那应该是真的遇到困难......我去一趟,你留下把最后一关给办妥。”
他人过去,也好分散一些对方的注意力。
再给最后关卡设置争取些时间。
陆启霖却是摇头,“我去吧,听闻南边有很多奇怪的花草,我想去看看有没有可用的。”
他们拖延工期,工部的那些个工匠也有意见了,师父在此坐镇,比他留下要好。
安行拧眉问道,“贺翰信中所言,你可有解决之法?”
陆启霖昂首,“这有何难?”
第694章 束手无策
二十天后,陆启霖跋山涉水日夜兼程,带着一拨人到了仙南府地界。
贺翰和楚博源在仙南府城门口迎接。
见只有他一人前来,贺翰表情依旧,楚博源则是有些失望。
寒暄过后,终是忍不住问道,“安总督为何没来?”
陆启霖挑挑眉,“南段工程哪有北段重要?他得在北段监工,再说,在这小小仙南府地界的河道,何须他老人家亲自前来?”
楚博源:“......”
他压着声音哼道,“莫要胡乱夸下海口,若是此地诸事好解决,我与外祖如何会写信给你们?”
顿了顿,又想到康亲王让成七一传的话,又觉得安行不来也挺好,免得生出其他事端来。
迟疑道,“那安总督可有良策让你带来?”
陆启霖斜睨他一眼,“别急。”
又大声道,“总督大人命我来此,要求尔等皆听我之命行事!”
他扯着嗓子对着贺翰祖孙身后众人。
这些人都是仙南府官员,由知府带着,一脸小心谨慎,看起来恭敬极了。
但陆启霖知道,这些人比张海还要“老油条”,一个个都是懂得明哲保身,轻易不会让自己涉险惹麻烦的主。
简而言之,没有扛起父母官的职责。
懒,躲懒。
一众官员在知府带领下连忙恭敬称是。至少表面上态度尚可,倒是没让陆启霖找到机会杀鸡儆猴。
但他还是不爽。
楚博源与贺翰行事受阻,何尝不是这些人不肯作为。
陆启霖面色冷淡的拒绝了仙南知府的进城休息邀约,直接对贺翰道,“贺大人,楚大人,烦请带路,直接去营地吧。”
贺翰瞥了仙南一众官员,颔首,“陆大人一心挂系南江工程,不愧是陛下钦点的巡抚,为差事为百姓如此上心,才算不负皇恩。”
陆启霖笑而不语,一众仙南府官员面面相觑。
等他们一行人走了,众官员留在原地议论纷纷。
“仙南府周遭本就都是边寨部落多,大盛的百姓少,招不来干活的人,又不是我等之错。”
“就是啊,自己是当差的,那就自己想办法,话里话外点拨我们作甚?”
“什么点拨,这明显就是撒气!”
“算了算了,谁让他们是总督与巡抚呢,总之我们尽力配合,成不成的,不关我们的事,说破天去,我们也无错处。”
仙南府知府则是望着陆启霖上马车的身影,陷入沉思。
这小子年纪不大,官威却是足足的,好大的架子。
莫不是真有些了不得的地方,安行居然只让他来了,自己没来?
......
陆启霖到了半山腰的营地,第一时间去了山崖那俯视整个地形。
他手里有一份楚博源亲笔画的山脉地势图,上头规划了河道的前进方向。
看了半天,他很肯定,楚博源的规划没有问题,想来贺翰也是看过的。
规划布局没有问题,那只要解决施工就行。
陆启霖指着那几个主要的山头问道,“这些都归属哪些边寨?”
楚博源远远一眺,忽然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了纸笔,现场开始画起草图标注,一边画一边解说,动作行云流水,口齿清晰。
陆启霖望着他,认真听着。
不得不承认,不跟他阴阳怪气,一门心思放在差事上的楚博源,看着还挺顺眼的。
等楚博源说完,陆启霖心中越发认可他的方案。
“陆大人,你觉得如何?若你觉得有需要修改的地方,不妨说出来,我们一起讨论。”
他这话说的还算谦逊,但语气却是颇为自信骄傲。
他从来不怀疑自己的才学,只是偶尔会怀疑自己的运气。
是以,他虽在问,心中却已经打好了腹稿,只要陆启霖问,他便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应对之策来反驳。
却不想,陆启霖只是望着他手里的纸笔,勾起了唇角,“呦,楚大人也喜欢用炭笔与小册子啊。”
楚博源:“......”
他深吸一口气,“这一套纸笔又没写陆大人的名字,旁人难道用不得?”
陆启霖挑眉,“只是见楚大人也在用,只觉亲切,多问了一句,楚大人怎么还不高兴了?”
楚博源:“......”
一旁的贺翰立刻道,“源儿,你怎么说话夹棍带棒的?快些与启霖道歉,你们要好好相处,不止今日要合作南江工程,以后还要合作其他的差事呢。”
陆启霖笑着点头,“贺伯伯说的是。”
楚博源:“......”
他深吸一口气,皮笑肉不笑的道,“外祖父说的对,方才是我想岔了,以后我与霖弟说话,定要再温柔些才是。”
这陆启霖讲话的样子,比这仙南府边寨的黑茶还要酸涩,他得防着些。
喊他霖弟?
占他便宜?
陆启霖挑眉,“无妨的,楚大人,你我办差之时,态度肃然点,我能理解。私下,也不用依着我师父与贺伯伯的辈分来喊我世叔,我年纪小,不能占你便宜,你我名字相称即可。”
楚博源:“......”
好好好,办差时候喊大人,别喊其他是不是?
用世叔的辈分来点他呢?
呵呵。
张了张口,瞥了一眼贺翰,他默默闭嘴。
算了,他不说话总行了吧?
贺翰笑着望着两个年轻人打嘴仗。
哎呦,源儿气性真的小了些,真好啊。
现在的年轻人就是知礼数,比他们年轻那会动不动就举拳头的好多了。
真好啊。
贺翰感叹完,便将此地的困苦又说了一遍。
“启霖啊,我写信给你师父,是真的束手无策。”
他伸手指着下方正在挖河道的人道,“我们高价招工,用了比他处三倍的工钱来招,就找来了这五六十个人,实在少得可怜。
这里的边寨之人,大都认头领,是以不是工钱的问题,我和博源便想着与这些个边寨部落的头领说说话,许了他们好处,又招来一批人。”
陆启霖闻言,暗自点点头,这法子倒是凑合,能用。
贺翰却是一脸苦涩地说了下去。
“这里的边寨之民,很多都愚昧且疲懒,有一个寨子特别穷,人家头领鼓动寨民来挖河道,要求我们给米面吃食,我们都同意了。
本来好好的,谁知......”
第695章 五天之内
“谁知这里边寨之间问题太多。”
“来之前我们想到了,这里不仅有联姻还有世仇,那就提前打探清楚了,尽量不让双方碰面。”
“谁知,这里的人食古不化,趁着对方寨民来干活之际,偷袭对方的寨子,闹了一场大祸事。
这一下,不仅让招来干活的人跑了,愿意出力换粮米的寨主也反悔了,毕竟比起吃食,他们得先保护女眷和孩子。”
贺翰长叹,“我们也让官府出面解决,但仙南府的官员们就跟摆设一样,虽然他们听命行事,但寨民们不听他们的,而且,他们私下更是直言不讳,说他们管不了。”
贺翰从前为官时,倒也同不少边境的官员们见过聊过。
当时那些人一个个都带着对过去的无奈,和对未来不用再在边境为官的欣喜。
当时,他没多少感觉,这一回是真的实打实感受到了。
坑啊,真坑啊。
重重的无力感。
难怪陛下从前从来不将某些旨意送到南边来,送了也白送。
贺翰一筹莫展,说完之后便问道,“启霖,你师父可有什么法子?”
他在信上写得那么清楚,安行应该明白,却只让弟子来,约莫是将对策说了。
好友办差靠谱,这一点他还是很相信的。
却见陆启霖摇摇头,“没有。”
贺翰眼巴巴望着他,伸手,“可是带了信?”
陆启霖仍旧摇头,“没有信。”
贺翰:“......”
楚博源:“......”
两人齐齐沉默。
楚博源翕动唇瓣,实在忍不住,问道,“那你来作甚?”
来看他们笑话呢?
陆启霖朝两人微笑,“来给你们做主。”
贺翰:“......”
楚博源:“......”
贺翰苦笑,“启霖,眼下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他这都火烧眉毛了。
陆启霖却是望着他认真道,“从今日起五天之内,还请贺副督允准,此地工程不管是人还是事,皆要听我之令。”
见贺翰迟疑,他又道,“五天之内,若改变不了眼前景况,您就重新管起来,并无损失。”
贺翰摇头,“启霖啊,不是伯伯不信你,我只是在想,五天够吗?”
他和楚博源在这里快一个月了,什么法子都用了,半点进度都无。
这孩子上来就说五天......
贺翰觉得,这孩子就算才智过人,聪明堪比他那个智多近妖的师父,但区区五天未免太短了。
就是命人一一去找那些边寨人商谈,五天时间都不够用。
陆启霖笑着摇头,“五天就够了,贺伯伯,只要你肯放手五天,我必将为你招来足够的工匠。”
楚博源在一旁凉凉提醒,“你若是用高价招揽,就得算算成本。”
他要钱被拒绝了,若是陆启霖也打算用银子来开道,那他不服。
陆启霖斜睨他一眼,“莫慌,我不打算出工钱。”
楚博源嗤笑一声,“你若是想招来卫所军队强压?我劝你省省,小心搅得此地大乱,被陛下责难。”
陆启霖“哦”了一声,“多谢你担心我。”
楚博源:“......”
他背过身,再也不打算理陆启霖。
陆启霖则朝贺翰一笑,“还请贺伯伯今夜就下令,明日无论发生什么,皆以我的话为准。”
贺翰望着他笃定的目光,郑重点头,“好。”
让这孩子试试吧。
反正陛下,命陆启霖与博源来这里,亦有历练他们两个的意思,该放手的,他会放手。
陆启霖见他允诺,笑着问道,“可为我准备了帐子?我想先睡会。”
贺翰望了望天,“这么早?”
转念一想,舟车劳顿的,的确辛苦,便道,“好,你先歇着,晚膳我让人送你帐子去。”
言罢,让人带着陆启霖去休息。
楚博源等人一走,立刻哼道,“神神秘秘的,也不知葫芦里卖什么药,外祖父,你真让他胡来?”
贺翰瞪他一眼,“你老毛病又犯了?陆启霖可是状元之才,在这之前已经为殿下出谋划策多年,他怎么会胡来?
你这性子,才好几天,又开始了?哼。”
说着,甩袖而去。
楚博源:“......”
自打陆启霖来了,外祖父对他是越来越不耐烦了。
这般直接打击人的话,都能轻易说出口了。
山风呼啸,吹得楚博源头凉心更凉。
他默默往回走,垂头思考着贺翰的话。
他方才说的很过分?
但他真的控制不住自己,每次陆启霖说话,十句里有九句他就想怼上去......
贺翰躲在一株大树后,悄悄望着楚博源。
见孩子没有露出什么愤怒的表情,只默默往自己的帐子走,不由露出安心的笑容来。
回头就写信告诉安行,不仅打有用,骂也有用。
以前就是打骂的太少了!
早知道这么有用,他也不会让这孩子蹉跎这么久!
......
冬日的夜格外寒冷寂静,即便是在仙南府这样四季如春的地界,到了晚上温度还是低了好些。
营地之内,除了守夜的篝火还亮着,各处帐子都已熄灭烛火。
帐中人皆陷入梦中。
就在这时,陆启霖的帐子之中,有两个男子身穿夜行衣,一人挎着一个大篮子,悄悄出了他的帐子,也不往营地门口走,而是闪身去了后头的密林之中。
不多时,这两人消失在密林之中。
半个时辰后,他们出现在正挖到一半的工程旁,分别走向两处被挖开的河谷豁口。
在上面形如鬼魅的走着,动着,不知在做什么。
古五六七四人蹲在山腰,一边看着营地里的人,一边悄悄打量着河谷里的动静。
看了半晌,古五低声道,“还是小公子有办法。”
其他两人俱是颔首,“的确。”
“我留下望风,你们回去保护小公子,能眯会眯会,明日咱们还得配合小公子干活。”
“是。”
古六跃跃欲试,“我准备好了!”
他最喜欢干这活!
第696章 带你去看一场好戏
天蒙蒙亮,休息了一整夜的工匠们开始干活。
陆启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山腰高处。
风有些大,贺翰命人给他扎了个草棚,安九原地生了炭炉煮茶,叶乔则从荷包里掏出花生放在上头烤着。
“知道你是来监工,这不知道的,还当陆大人你是来郊游的。”
楚博源见陆启霖的架势,无语又嫉妒,“别忘记,你只要了五天时间,倘若......”
陆启霖抬手将一杯滚烫的茶水递到了他鼻尖,茶盏氤氲的热气熏得他眼眶一热,下意识住了嘴。
陆启霖道,“眼睛这么红?昨夜没睡好,来来来,热茶熏熏眼睛,保你耳聪目明。”
楚博源:“......”
他捏着茶盏不说话了。
说不过,不说了。
山脚下传来零星的吆喝声。
干活的人太少了,丁点吆喝声连只鸟儿都惊不起,委实冷清。
陆启霖坐在椅子上,捏着一本草药集,就这么看了一上午。
楚博源耐着性子等。
他一定要看看陆启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
一个中年人拿着铁锹,有一下没一下地挖着地下的土,他们仙南府的土地传说是仙人的战场,泥里躺着仙人的血,所以显得赤红,黏稠,格外难挖。
要不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又受族人排挤,他压根不想来干活。
之所以还在动,是因为从盛都来的“看守”的匠人比他们这些干活的人还多,一旦长时间不动,这些人就走过来问你“怎么了,是否需要歇息”,一歇息,就扣工钱。
日头大了起来,中年人用力下了一锹,将泥土朝一旁抛去,等着其他人将土运走。
就在他扭头的错眼,被一道光亮晃了一下眼睛。
中年人眯眯眼,发现泥里有一块石子很是特别,与旁的粗粝石子很是不同。
他蹲下身,将手掌大的石头捡起来,用衣裳下摆擦干净,这才发现是一块赤红相间的石头。
手感有些滑,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彩。
中年人没多少见识,却也知道这是一件宝贝,不敢仔细打量,飞快地藏进自己的衣襟内。
远处,古六脸上闪过一丝雀跃,抬脚就往中年人那走。
蹲了一个上午,可算是被他发现一个了。
也不知安九和叶乔是怎么埋得东西,埋那么多,发现者寥寥无几,且一个个都鸡贼,不仅不出声,藏的那叫一个快,害得他准备了一宿的说辞,到这会还没用上。
也不知陆大人在上头等得急不急?
哪知才走两步,锁定的目标就将东西给藏好了。
他们之间距离有点远,若是这么过去,问“你藏了什么东西”,是不是显得有些刻意了?
陆大人说了,要装作不经意的去问......
古六想了想,摸了摸自己一身的工匠服,的确也不合适直接去盘问。
只得偃旗息鼓,伺机而动。
终于,等用午膳时,一个人吃的太饱,衣服又紧,整个肚子顶得厉害,此人微微松了松衣襟。
“咣当!”
一块白中透着粉黄的石头掉了出来,砸在他放在前头木桌上的碗口上,给碗边砸了一个豁口。
众人齐齐朝此人看去。
这人伸手捏住石头,连忙往怀里塞,却被早就等候多时的古六一把抓住,惊讶且大声问道,“呀,你手里的是什么宝贝?晃眼啊!”
说着,根本不管这人的挣扎,从人家手心里把石头给抠开来,“天啊,这个是不是玛瑙?我前头在宁阳府做工,我隔壁那人也从河床里挖出过,被监工的管事给买了,给了一两银子呢!”
嚯!
一两银子?
古六太过大声,惹得所有工匠都围了过来。
被他抢走石头的那人,一把将东西抢了回去,将他推开,“你胡说什么,这是我家里随便捡来放在身上的。”
古六嬉皮笑脸,“呦,捡到宝贝就藏起来?我就是看看,看看什么成色,你紧张什么,我又不抢,是你的就是你的。”
说着,又朝那人眨眨眼,“谁家出来做工还带石头的啊?”
那人捂着胸口,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反应极快,“你懂什么!我娘子怕我出来做工水土不服,特意给我选了个家门口的石子带身上护佑我呢。”
说着,又瞪了古六一眼,“一看你就没媳妇儿,懂个屁!”
古六:“......”
天杀的!
他家主子才结束打光棍的日子,他这个当护卫的,如何能有媳妇儿?
演个戏,居然被人戳着心窝子骂。
呜呜呜,回头找陆大人哭会,能不能给找个媳妇儿?
不然以后骂人都不得劲。
而此刻,人群之中不少人神色复杂。
有惊喜,有惶恐,还有得了“宝贝”的隐忍。
古六将这些人的表情一一看在眼里,心中狂笑。
面上却是吹嘘道,“原来如此,我说你这人都沦落到来挖河道了,一看就不是啥富贵命,没有此等横财的运势,是我看走眼啦。”
说完,又“啧啧”两声,“可真是像啊,在宁阳河道那会,后来又挖了几块,可惜都跟我无缘,哎,我也没这个横财的命啊。”
说着,古六摇头晃脑走了。
众工匠面面相觑,心中各自有鬼。
到了下午,这群人干活格外卖力。
待天色擦黑的时候还不肯停。
山腰上,忍了一天的楚博源实在忍不住了,“一天都过去了,你的法子还没使出来?难不成今日就这么过去了?”
陆启霖瞥了他一眼,“着急什么?探花郎长得跟昙花似的,性子却跟酢浆草一般?”
一碰就炸。
楚博源拂袖离开。
偏生陆启霖喊住了他,道,“别急着晚膳,走,带你去看一场好戏。”
言罢,率先朝山下走去。
此刻,山下干活人的衣襟袖口里,皆鼓鼓囊囊的,正等着分馒头吃。
陆启霖带着人站在一处巨树后,对安九使了一个眼色。
安九笑着点点头。
第697章 以利驱之
他先是走到一中年人前,低声问道,“这位大哥,我方才在树上歇息,瞧见你似乎挖到了一块玉石?”
“玉石,什么玉石?我不知道。”
安九朝他挤挤眼,“别装了,我会武,我这对招子可厉害了,能认错?”
说着,将手中镶嵌着玉石的宝剑往前一提。
中年人被他吓退了一大步,“你,你要做什么?”
安九晃了晃剑柄,“看见没,上头镶嵌的玉石就是你怀里那块,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买回去镶在别的武器上头,你悄悄卖予我?”
见对方迟疑,他又拉下脸,“你若是不卖,那我就去找上头那些当官告发你......”
对方面色一惊,眸色闪烁,“你出多少?”
安九挑眉,“自是要看成色,这东西贵的贵,便宜的就跟地上石子没区别,若能有我这剑柄上的成色,一两一块。”
对方咬咬牙,上前一步,用背影挡住他人的探究,将怀里的玛瑙石取了出来,“你看看,给个价。”
安九瞥了一眼,“一钱银子,你这个成色一般,只能等我回盛都了卖一笔,挣个几十文。我的宝剑,可不镶便宜货。”
对方仔细打量着安九的剑柄,见自己手里的玉石的确不能和对方的相提并论,只好点头,“成交。”
安九给了他银子,也不继续往前走,只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道,“你去与他们说,将东西卖予我,不然我就告发你们。”
“......”
不一会儿,就见工匠们一个个假装不经意的走过安九,稍稍停顿后,再度走开。
一个接着一个,实在太过显眼。
监工的人看了,很想走过来问问,但见是贺大人吩咐过的,不在管束名单上的这几人,尤其是都是陆大人带来的,便又默默垂头,只当做没看见。
不多时,安九身边的布包里堆满了玛瑙玉石。
楚博源望着这一幕,震惊不已。
他不敢置信的望着陆启霖,“你,你,你让人在土里做了手脚?”
这些红泥土里居然有玛瑙玉石,说出来谁信?
他一路挖过来,在古早淤泥堆积的河道里倒是挖出过几箱子铜钱,这种玉石矿石压根都没瞧见过。
陆启霖简直,简直......
“如此做局,是不是太明显了?”
楚博源问道,“你就不怕被人戳穿?”
这货还挺聪明的,一看就猜出来了。
陆启霖心中闪过一丝欣赏,面上却是笑道,“哪里明显了?”
“此地压根不产出玛瑙玉石!”楚博源压着声音道,“你和太子在盛都吹嘘玛瑙,利用话本子勾着人买,以此牟利的手段,也就在盛都用一用,在这仙南府可不合适。”
陆启霖上前一步,拍了拍的肩膀,“耐心点。你急也没用,便是要反对,也是在五天之后,哦,现在是四天了。”
楚博源扭头走了,“我去告诉外祖父。”
“你去吧,贺大人见多识广,定不会如此少见多怪。”
“哼。”
陆启霖笑着目送他离开。
不过,等带着安九等人回到自己帐子后,他的云淡风轻却是维持不住了。
他将买回来的玛瑙玉石盘点了一波。
发现成色差不值钱的回来了八九成,基本都在,而成色好的却只有四成。
这意味着,有些人私下藏着不愿意卖,打算等着休沐带回去卖高价?
他预先设想过会出现这种情况。
但这些人胆子也太大了吧?瞒下这么多?
总觉得哪里不对。
想了想,陆启霖问道,“昨夜你们两个布置的时候,没有埋太深太远吧?就照着我说的路线与深度放的?”
安九点头,“自然。”
叶乔也跟着点头,“对。”
陆启霖摩挲着下巴,“对不上账......”
扣掉会遗漏和私藏的部分,数目差额很大。
他倒不是可惜那几块好玛瑙。
主要这意味着,没有花够足够的银钱出去,也意味着金额不够大,起不到他想要的作用。
只有利益足够大,才能勾起人的欲望。
伸手扶额,陆启霖想了想,“也罢,晚上再多布置一些吧。”
他有的是玛瑙,今晚就都用成色中等的,靠数量取胜!
就这么办。
......
楚博源回去之后,将陆启霖的布局说给了贺翰。
听得贺翰一愣一愣的,“这小子,果真是奇才啊,他比安行还喜欢剑走偏锋。”
拍着大腿直言,“哎呀,我怎么就想不到这样的法子,以利趋之,以利趋之啊!”
楚博源拧眉,“法子是好,但我觉得不可行,他若换成银子,金子,比玛瑙更合适,也不突兀。”
他本以为这么说,外祖父会赞同他的提议,哪知贺翰却是摇摇头,“源儿,外祖父实话实说,你莫气恼,你比他,实在差了几分。”
楚博源:“......我没生气,他的确先于我想出了这个好办法,我只是觉得他的法子可以修缮一下,该与我们提前商量下。”
贺翰摇头,“金子银子,都不如玛瑙,你可知为何?”
“为何?”
“仙南府西边发现了一处矿洞,里面都是红玛瑙,上个月朝廷的邸报写上了,你约莫没注意看,外祖父也没有看。”
“换做是从前,用玛瑙不合理,而此刻,却是合理至极。他从出发的时候,或许就预料到了这一刻。”
只这一句,让楚博源浑身一僵。
难怪,难怪。
这一刻,他恍然大悟。
忽然生出几分对自己的无力感。
陆启霖心细如发,他却......
贺翰望着他的表情,翕动唇瓣想要开口,终究还是闭上了。
没事的没事的,打击多了,这孩子性子就会变好。
祖孙两个安静的在帐中用膳,谁也没说再去找陆启霖说话。
虽然猜到了陆启霖布局走向,可他们还是想看看,对方下一步会怎么走。
......
又熬到了深夜。
陆启霖安排好了四个篮子,喊来安九,古五七八,一共四人去布置。
“散的均匀些,可以一堆一堆,更加明显些。”
“是。”
等人拎着篮子走了,没分到任务的叶乔却是打算跟上去。
陆启霖惊讶望着他,“乔哥,你不保护我吗?”
叶乔为难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四人远去的背影,默默走回他身边。
咦,不对劲。
陆启霖看了他一眼,忽而问道,“乔哥,九叔拿的剑,你不是也有一柄一模一样的,我想看看。”
第698章 难怪对不上账
叶乔不疑有他,转身带着陆启霖走向自己的床榻处,从床下取出一个大的长条铁皮箱子。
这个箱子是太子后来送武器时附赠的,装东西不会掉出来,他很喜欢。
打开箱子,一柄镶着上好玛瑙玉的长剑就映入两人眼帘。
陆启霖见过此剑,并不好奇,而是指着长剑旁边的匕首问道,“这个是哪来的?”
这匕首的刀鞘做的极为繁复,上头的花纹用各色玉石镶嵌出了层层叠叠的图案,看着像鹰,换个角度又像是别的什么动物。
真真是巧夺天工。
呃,先不管里面的匕首如何,光看这外面的鞘子,就不会是陆启霖会给他买的东西。
华而不实,太贵,还不如直接把钱攒下来。
叶乔眨眨眼,“白芷给我的。”
陆启霖一愣,“白芷?是谁?”
他天天与叶乔在一起,没认识一个叫白芷的人啊?
且这名字,听着似乎是谁家婢女来着。
见他疑惑,叶乔用你怎么这么笨的眼神望着他,“国公府里的丫头。”
陆启霖:“?”
什么时候,叶乔和国公府的丫头搭上线了。
见他还是没想起来,叶乔皱着眉道,“说是谢礼。”
谢礼?
陆启霖一下回过味来,“林青芝的丫头?”
叶乔摇头,“不知道。”
他道,“反正好看。”
他捋不清其中的关系,也不懂那丫头说话的弯弯绕绕,什么不方便见外男,但搭救之恩心中记挂。
听不懂,刀很好。
陆启霖:“......”
他笑道,“乔哥,你收了礼怎么不与我说啊?”
他原先教过叶乔了,有些东西是不能随便乱收的,因为叶乔收了,他或许就要付出代价。
但叶乔显然是忘记了这一点。
“就这一把。”
叶乔望着陆启霖,认真道,“就这一把,不够分。”
所以,他藏起来了。
启霖说过,好东西要分享,若是不够分,那就悄悄独享。
陆启霖:“......”
好吧,算他有理。
陆启霖点点头,伸手就要掀开中间的夹层。
这盒子还有夹层,很适合用来藏银子,以及......
叶乔一把按住,眼珠子转了转,闪过了浅浅的心虚,“没了。”
呵。
陆启霖会信他?
伸手拨开叶乔的手,道,“若没东西,我就给你补点进去。”
叶乔力气大,想要从陆启霖手里抢过箱子简直轻而易举,但此时,他却左顾右盼,眼睛到处乱瞄,就是不敢看陆启霖。
陆启霖:“......”
他伸手掀开第二层。
果然。
那盒子下藏着不少成色极佳的玛瑙石,每一块都似曾相识,是陆启霖昨夜特意选出来的“钓鱼”的佳品。
“你!”
陆启霖气极,他一直在教叶乔为人处世,可以说是用心良苦。
不求教出一个人品端方的君子,但至少不能是个小偷小摸之人。
这叶乔,也不知怎的,居然会在办差时候偷藏东西了,差点误了大事!
叶乔一抬头,迎上陆启霖犀利审视的目光,他越发心虚,低声道,“这个好看。”
陆启霖真的是哭笑不得,冷哼道,“难不成,你还要让我夸一句,你鉴赏玉石的本领不错?”
好家伙!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在黑灯瞎火里分辨出来的,几乎把昨夜交给他的篮子里的好玛瑙全挑出来了。
难怪对不上账!
陆启霖想了想,觉得有必要与叶乔讲讲道理,好生教育教育。
他先吓唬道,“叶乔,你可知道你差点误了事,平时你不听话倒也罢了,但这是关键时刻,你若是如此,以后我可不带你了,把你送到师父那.....”
却听对方道,“攒起来,给你打一把。”
一瞬间,陆启霖住了嘴。
叶乔有些委屈,他将整个箱子推给了陆启霖,后退了一步,“都给你,我不走。”
陆启霖鼻尖一酸,连带着眼眶也发热起来。
他仰起头快速眨眼两下,然后朝前走了两步,一把拉住叶乔,“乔哥,我不是让你走。我,我......”
“对不起。”
叶乔连忙摇头,一脸无措的望着陆启霖。
他没见过这样的陆启霖。
陆启霖深吸一口气,笑道,“以后,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先问你为什么,你若想做什么,也先问问我,可好?”
叶乔望着他的笑容点头,“我不偷藏了。”
陆启霖将木箱还给他,“这些你都先攒起来吧,记得给我打一把匕首。”
“好。”
陆启霖长舒一口气。
重新回到床榻睡下,心中却是在想,以后不能当着叶乔的面藏零食了,也许他就是有样学样。
是他这个榜样没做好,这才让他学坏了。
......
第二日晚膳后,安九继续去买玉石。
但那些人似乎着急回家,或者是想去比比价,俱是不肯再卖给他。
因着明日是休沐日,他们要趁着夜色回家,亦或是明日一早赶回去。
安九只买回来一半不到的石头。
陆启霖早就预料到会这样,但他自认为价格开的还可以,应该能收回三分之二才对。
看来,此地边民的野心很大啊。
如此更好。
他对安九道,“我们也收拾收拾,明日进城。”
他说的收拾,自然是乔装打扮。
安行笑道,“古六早早就买了此地的衣裳,就等着你发话呢。”
古六对这种“事”热情不已。
听说这几个“古”里头,就他最爱看话本,说是私底下还花了银子请人教他唱戏,也不知学会没。
听他说起表现极其优异的古六,陆启霖也是一阵“敬佩”,暗卫能做到这个份上,委实太强了。
“那明日咱们就跟在他身后,一起去看戏。”
安九又问,“可要告诉贺大人和那个姓楚的?”
“不用详细说。”
安九听明白了,勾起唇角,“好,一波就让他们服气。”
陆启霖轻笑,“你就没想过我会失手?万一五天内没办成,不仅我丢人,你们也跟着丢人。”
安九诧异的望着他,“我就是个护卫随从,与我何干?丢人的不是你师父吗?”
陆启霖:“......你最好别让他听见这种话。”
翌日天不亮,陆启霖带着安九和叶乔,尾随着古六去了仙南城。
挺远的,上了官道快马加鞭,过了午膳的点才到。
第699章 似乎未合你所期
陆启霖觉得古六是个人才。
他要“演戏”,却不去酒楼也不去茶楼,而是到了当铺门口。
陆启霖远远瞧着,没等一会,就见古六被人打了出来。
“滚滚滚,我也是看你穷,想好心好价收了你的玉石,偏生你这人狮子大开口,玛瑙而已,你当是金贵的宝贝呢?
这么一丁点,给你二百文已是天价,你居然想要一两?你当我们当铺是善堂呢?”
古六不肯走,被撵到门口了仍旧大喊大叫。
“黑店啊,真是黑店!这玉石不止我一个挖到,我同乡挖出来后直接卖给了识货的,人家当场收了一两银子,怎的到你家当铺才给二百文?”
掌柜的冷笑,“一玉一价,也就是这几年玛瑙涨价了,换作是前些年,便是一百文都当不上!
哪来的浑人,还不快滚,别影响我们铺子生意!”
听他这么呵斥,古六越发来劲了。
他扯着嗓子喊,“大家快来评评理啊,这家当铺是黑店,这么好的一块玛瑙玉,居然只给两百文!还是死当!
我与他好声好气说着我同乡挖到售卖的价格,他却推搡我,哎呦,我成日劳作的肩膀被他这么一推,好像废了。
店大欺客啊,店大欺客啊!”
古六一直大声嚷嚷,惹得街上的人直接就围了过去。
里三层外三层的,一下就让陆启霖看不清了。
他往后看了看。
后面两人很有眼色,就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
下一瞬,他人已经在一处铺子的屋檐后。
在高处就是看得爽。
陆启霖继续盯着。
只见那当铺的掌柜气得快冒烟了,眼见自家铺子的名声被败坏,急的不行。
“你们别信他乱说......”
环顾四周,他一把抓住边上一个看热闹的,“许相公,你见多识广,你来说,这块玛瑙玉石是不是就值二百文。”
那许秀才原本在隔壁书画铺子买笔墨,听闻吵闹声离开就跑了出来看,没想到却被当铺掌柜抓了个正着。
这许秀才有些偏才,一手狂草写的极好,是以很多富贵人家会请他给写字题字,经常得别人赠礼。
用得上的他都留下,用不上的他就来当铺当当掉,是以算是当铺的常客,与掌柜的相熟。
被掌柜抓来证明,许秀才有些意外,但还是点点头道,“那我就看看。”
说着,他朝古六走去,笑着道,“在下不才,倒也看过不少玛瑙玉,这位小兄弟,你若不介意,让我看看?也省得你和掌柜继续掰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古六一怔。
此人的出现不在他的“剧本”里,便道,“我不是本地的,你与他相熟,莫不是要帮他说话?再说,你见过多少玛瑙玉石?怎就敢笃定?”
言下之意,便是质疑许秀才的品性。
许秀才没生气,那掌柜的却是暴跳如雷,“你胡说什么,许相公的品性城中谁人不知?且他可是去过省城和盛都的,什么没见过?还看不来你一块破石头?”
说着,他怒斥道,“你要么给许秀才看看,咱们掰扯清楚,要么我就报官了,你污蔑我们店铺,是要吃板子的!”
古六看了看周围越来越多的人,梗着脖子道,“看就看,若是便宜我认了,若是贵,你得跟我道歉!”
“行!”掌柜喷着唾沫星子大声应下。
古六将手里紧紧抓着的玉石递到许秀才面前。
周遭众人的视线也牢牢锁在玉石中。
还真是一块玉石。
一个个都在猜测,此人是在哪挖的?
许秀才接过玉石开始看。
古六伸着脖子盯着他,生怕他摔了似的。
惹得陆启霖不住笑着,“这古六真真细致。”
安九也道,“从前倒是没看出来。”
这货比他还会演。
以后若不干暗卫了,其他行当定也能手拿把掐的。
许秀才看了半天,将玛瑙玉石还给古六,认真道,“这个的确不值一两银子。”
古六瞪他,“胡说。”
许秀才神色平淡,“但能值个六百文。”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当铺掌柜皱着眉,“许相公,这东西哪里就值这么多钱?虽说这些年涨了点,但也不至于这么值钱,西边可发现了一处大矿,这价不跌算好的了。”
居然一下子给说了个六百文的价格,让他上不来也下不去的,难受。
许秀才笑眯眯的,“掌柜的,我也不是胡乱说的,这玉石成色不错,我曾在盛都见过一些差不多的,人家雕刻好了或者做成摆件,售卖一两银子,而今这玉石去掉人工,六百文差不多了。”
说着又道,“当然,你这也不是正常卖玉石的地儿,你是当铺做生意的,还讲究一个活当死当,二百文少了些,但也不是黑店。”
竟是谁也不得罪。
闹了半天,没个实锤。
人群中议论纷纷,没了看好戏的眼神。
古六继续在一旁嚷嚷,“罢了,罢了,我不在你家当了。”
说着,一边摩挲着手里的玉石,一边喃喃,“哎呀,早知道就在河道那卖给当差的人,亏我还大老远趁着休沐日来当,白跑这一趟。”
又拍了拍玉石,“不争气的东西啊,我怎么就没挖到那块值一两的呢。”
虽是自言自语,却也让近处的百姓听了个一清二楚。
有个年轻人上前问道,“哎呦,小兄弟,你不是咱们仙南府的人吧?你是来做工的?在哪挖的啊?”
古六抬起眼一脸警惕,“没从那儿挖的,你听错了。”
说着,一溜烟跑了。
他越是不承认,这年轻人越是兴奋,仿佛挖掘到了什么秘密一般,对着周围人道,“他刚才说漏嘴,说是河道那挖的,你们说是哪条河啊?”
“哇,莫不是咱们这也出了玛瑙矿坑?”
“天啊......”
城中一下就热闹起来,你传我我传你,你一句我一句,添油加醋的开始说。
一个时辰后,当陆启霖带着人坐在一酒楼大堂内,满耳朵都是关于玛瑙玉石的流言。
这群人倒也聪明,猜到去当铺的古六可能是挖河道的雇工。
但一通听下来,大家都是当个乐子说,并没有特别想去挖河道。
安九挑眉,“似乎未合你所期?”
陆启霖嚼着一口鲜菇,“这菇,伙计说得煮得透透的才能吃,莫急,莫急。”
第700章 后招
黄昏,天光将暗未暗,路上行人匆匆,有人鬼鬼祟祟。
三五人结伴进了当铺,又掏出六块玛瑙石要死当。
掌柜的正生气呢,开口就赶人,“又是这个,不收,不收。”
来的是城外某处小边寨的边民与族长,闻言,那族长怒道,“你开门做生意,只收你们大盛子民的货?不收我们边民的?是不是看不起我们?”
才看了一眼就不要,连价格都不开,哪来的道理?
大盛皇帝分明说了,边民与大盛子民都在大盛的土地上,要亲如一家,这些商贩却是见人下菜碟,委实可恨。
掌柜的气了一个下午,这会却是骂不动了,摆摆手,“你们去别家问问,我这今儿不收了。”
顿了顿,他又想起来曾有同行被人套麻袋打的半死不活,最后查出来是边民干的......
又道,“西边出了个玛瑙大矿坑,而今价格我也吃不准,贵了就亏钱,便宜了你们也吃亏,是以今儿不收,等我问过东家再说。”
这一解释,倒是显得合理起来。
三人对视一眼,默默用他们的土语交流了一下,道,“你先给个价格,低了我们不说你。”
他们也想比比价,若是真能在河道挖到玉石,且能卖上好价,那寨子里的青壮都可去当苦力,挣一笔大钱好过年。
至于会不会被死敌偷袭,到时候再说,再想办法。
掌柜心一横,“一百文一块。”
打算用低价将人打发走,毕竟东家可说过了,现在西边出了大矿,以后的价格谁知道呢,不能做有风险的生意。
这些玉石成色一般,稍逊色于白日那个,给个最低的价格,将人打发走就成。
果然,他的话才说完,立刻惹得那三人脸上都泛起愠色。
不过他们方才自己都说了让报价,也不好说什么,只叽里咕噜商量着。
掌柜倒是能听懂一些,似乎在说还不如直接卖给河道的小官。
他眼珠转了转,莫非,那些山脚下的河床里真有玛瑙矿?
正想着,却见东家大步走了进来,“老曹,我与你说......”
见还有人,当铺东家满面笑容微微收敛几分,压下了未尽之语,瞥见那三人手里的玛瑙玉石,眸中闪过精光。
“东家,您可来了!”
老曹迎上去,却被东家摆手制止。
当铺东家笑着望着那三人,“几位可是来当玉石的?你们手里的东西不错,不若每块五百文卖予我?”
那三人面面相觑,脸上怒容稍减,瞥了掌柜的一眼,问道,“当真是五百文?你家掌柜的说只给一百文。”
当铺东家笑眯眯道,“以前是这个价,他没说错,只是今儿我心情很好,正好想用来雕刻一批摆件,这才五百文一枚收,毕竟你手里的这些,有些成色不太好,我就是报个良心价,咱们结个善缘,以后你们若还有,可继续送来。”
那三人闻言脸上俱是一喜,这个价格比原地卖强些,也比其他当铺价格出的高。
那为首的老者当即点头,“好,成交。”
等银货两讫后,掌柜的这才疑惑问道,“东家,之前你不是还说西边出了个大矿,以后这东西会降价吗?怎么一下又给这样的高价。”
能在仙南府做生意的人,都是有点门路的,是以比普通百姓能早一步知晓朝堂散出来的消息。
东家却是一把抓着掌柜的手,“你想办法多弄点,你可知朝廷近来要大肆采买玛瑙玉石与北地互市?”
掌柜的越发惊讶,一脸崇拜的望着自家的东家,“这样的消息,您都知道?”
东家摆摆手,“倒也没确定知道,是我听那些个大人们酒后吐露,说是这次发现了大矿坑,却未曾像从前那样缴纳矿课后自行处置余下玉料,而是要求不管成色尽数上交,朝廷额外给银钱补贴。”
东家也知掌柜的听不懂里面的弯弯绕绕,只道,“总之就是朝廷这次要与北地互市,这玛瑙玉石啊,得涨价。
你近来多收些,莫再给低价把人放跑,最后让别家给发财了!”
“哎呀!”掌柜的听明白了,后悔的直拍大腿,“早知道今日下午的那块也给收了,听说是河道那挖来的,兴许还有不少。”
说着,他将事情的经过一说,让当铺东家直拍桌子道可惜。
“不行,这么大的消息,我要去告诉知府大人。”
他匆匆走了。
当然,他是见不到知府的。
他去的是知府身边其中之一的幕僚家。
而此时此刻,仙南知府潘守中正在府衙后与许秀才闲聊。
许秀才之父曾是潘守中求学时的同窗好友。
“贤侄,多谢你来提醒,我知道了,此时我会命人去详细查探,若是河床底下真有玉石矿,那我身为仙南府的知府,必须得上报朝廷。”
矿坑所产乃是官物,可不容修河道的总督私下处置,这是规矩。
“世伯,天色已晚,那我就先告辞了。”
“好。”
等许秀才一走,潘守中就眉头紧蹙。
下午的传言,他自然也听过了,只是当个笑话来听,并不放在心上,但就连许秀才都来提醒他,那......
正想着,就听见外头下人道,“大人,王先生,李先生,还有孙先生,三位先生一起来了,说要见你。”
这么晚了?
莫不是......
“快请!”
......
翌日一早,南段工地这儿就来了很多边民,一个个嚷着要来找活干。
楚博源亲自带人去造册清点人数,让工匠们带着干活后,自己匆匆来找贺翰。
“外祖父,除了原来的那五十来个人,一下多了五百个人,都是这些人的族亲......应该都是陆启霖用玉石骗来发财的。”
贺翰大笑,“效果不错,这才回去休沐一天,来的就有这么多的人,待下一波休沐日后,还得再翻番,人就够用了。”
楚博源却是拧眉,“人多眼杂,便是陆启霖的人功夫好,能避开旁人行事,但有这么多的玛瑙供他埋吗?这些人若是做几天,发现根本挖不到,岂不是都得跑?”
“到时候,该如何处置?”
贺翰颔首,“你说的对,不过......”
他笑眯眯的道,“小麒麟还没回来,约莫还有后招,咱们且看着。”
第701章 怎么不问问我呢
见贺翰如此信任陆启霖,楚博源实在控制不住自己。
心头泛酸。
什么时候,外祖父也能如此信任陆启霖般信任自己?
他有些不高兴,酸道,“今日已是第四天,若明日来一千人,才能算他五天之内成功做到。”
贺翰瞥了他一眼,“什么五天不五天的,他好歹把法子想出来了,你作甚这般眼红?白长好几岁。”
楚博源:“......”
他扭头就走。
贺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嗯,好喝。”
他的杯盏还未放下,就见楚博源去而复返,大声道,“贺大人,快些出来,仙南知府带着人来了。”
仙南知府?那个老油条来作甚?
贺翰有些惊讶,放下杯子快步出了帐子。
等他和楚博源下了山腰,就见潘守中笑着上前,“贺大人,楚大人,几日未见,两位可安好?”
楚博源哼道,“你说呢。”
贺翰面色淡淡,“潘大人前来是为何?是帮本官寻到做工的人了?”
听了这明显的嘲讽之言,潘守中面色未变,继续微笑,“下官仍在努力招工,还请贺大人再等等。”
“但愿本官不用等到结束之时。”
“大人说笑了。”
“说吧,今日你带这么多人来所为何事?”贺翰直接问道,不想与之寒暄。
潘守中笑容愈深,“是城中都在传言,说是这段河床下有玛瑙矿,不少干活的边民都挖到了,是以本官特意带着工匠们前来查验,若是真有,本官得上报朝廷。”
贺翰蹙眉,“什么矿石?”
他一脸茫然的问楚博源,“有人挖出来了?为何没报与本官?”
楚博源摇头,“无人报。”
又朝潘守中冷哼,“招工招不来,找矿倒是有人了。”
他瞥了一眼潘守中身后的百十来个工匠,厉声道,“哪有什么玛瑙矿石,本官天天在此风餐露宿,都未曾瞧见,你们这些个在城中作威作福的瞧见了?
滑天下之大稽!”
潘守中目露不悦。
此人虽是巡抚,他要听从行事,但在盛都时候不过是个从六品的微末小官,还真当自己是一根葱,劈头盖脸的明着嘲讽他了?
他收了笑容,冷声道,“职责所在,还请楚大人莫要为难。”
言罢,对贺翰道,“贺大人,还请你命众人停下,先让工匠们探测矿石。”
贺翰斜睨了他一眼,“你确定底下有?若是没有,岂不是耽误工期?”
“自己让人去探,便是在干活,也不耽误你行事。”
潘守中无法,带着一众人走到远处,“速速检查。”
“是。”
见他们走远,楚博源不悦,“人没引来多少,倒是引来个贪功的他。”
若是发现值钱矿脉,此人能升官,倒是积极得很。
贺翰却是目露疑惑,陷入沉思。
他有些想不通。
启霖葫芦里卖什么药?这会还没回来,他是真的猜不到,以至于不知道该如何配合。
这孩子,也不晓得给他一个口信。
贺翰拉着楚博源,“走,我们回去等着。”
这一等,就等到了黄昏。
潘守中兴致高昂的来,灰头土脸的走。
临行前,他来告辞,顺嘴问道,“怎么不见陆巡抚?不在山上吗?”
贺翰只道,“陆大人有要事在身。”
祖孙两个继续等,直到月上中天,陆启霖还是没回来。
楚博源不等了,“莫不是来五百人就当解决问题,这就跑了?”
言罢,也不等贺翰再说什么扎心的话,赶紧跑了。
......
陆启霖没闲着,今日一上午都在城中与白家众掌柜会面。
到了下午,白家众掌柜四散而去。
待到晚上,十余位白家掌柜回来了,给了陆启霖准信。
其中一人道,“陆大人,都按您说的办好了,只是我等并不确定明日官府便会有所行事,毕竟,我们只能将消息送到他们的身边人耳中。”
陆启霖颔首,“无碍,送到就行,剩下的造势,就交给你们了。”
“您放心,我们会继续按照您说的办。”
另有一人道,“下晌,周遭城镇茶楼酒楼包括戏班子赌坊以及花楼,能散播消息的途径我们都散播了,后续还会说三天。”
“好,那就拜托各位了,有事让人送消息来河道,我先回去了。”
陆启霖办完事,趁着夜色上了马车往回赶。
明天还要有一场战役,他得在。
......
天蒙蒙亮,楚博源起床就发现山崖上,陆启霖又开始悠闲的煮茶。
“呦,陆大人半夜回来的?”
陆启霖挑眉,“楚大人难不成昨日等我到深夜,辗转难眠?”
楚博源:“......”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莫要再与陆启霖打嘴仗。
冷哼道,“今日是第五天了。”
他远眺山道,“今日,只零散来了几十个......你夸下的海口,该怎么办?”
陆启霖斜睨他一眼,“凉拌。”
楚博源翻了个白眼,干脆坐下喝茶。
他这会没什么幸灾乐祸,只是受不了陆启霖这吊儿郎当的模样。
待天光大亮,下方开始干活后,远处山道上却突然有了异样。
远远瞧着,好似一群蚂蚁在黄叶中移动。
是人。
乌压压的人!
越走越近,一个个都扛着铁锹,显然是来干活的!
楚博源坐不住,直接站了起来,问道,“你做了什么?怎么做到的?”
如此多的人,约莫有两三千人,后头零零散散的还在不断走来。
居然一下子来了这么多。
楚博源先是高兴,而后就有些紧张起来,“我带来南段的工匠不若你北段的多,这么多人,工匠们管不过来的。”
这个问题很棘手。
他连忙朝贺翰的帐子奔去,“我去告知外祖父。”
陆启霖在躺椅上眨眨眼,勾起唇角,“急什么,怎么不问问我呢?”
第702章 假的就是假的
贺翰匆匆赶来。
见山下越来越多的人,以及远处源源不断奔赴而来的人,很是惊讶。
“这么多啊?”
比他预期的要多了好几倍,今日他想着要是能靠着河道有玉石的消息再吸引点人来,比如五百人,那就凑够一千来个干活的人,那工期也是来得及的。
却不想,眼下却是来了二三千人,且看这架势,还得增加。
这......
他也提出了楚博源的担忧,但他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
“你肯定还有后招。”
不然这么多人,他带来的工匠人数不够,管束方面一定会出问题。
陆启霖却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这会让人通知去卫所,抽调人来镇场子,还来得及吗?”
贺翰摇头,“此地卫所职责更重,便是去了,人家也只会抽出一点点的人,不够的。若想要对方给脸,约莫得潘守中出面,”
仙南府附近卫所的主要职责是“战”。
他们要防的是边境袭击,对于境内非战之事不会出兵的,即便是钦差调遣也不行,最多护官差性命,其他的全凭陛下手谕与节符。
他不是地头蛇,没这份能耐,请不来太多卫兵。
其他人能不能,那就是旁人的事了。
有时候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陆启霖颔首,“那就让潘守中想办法。”
贺翰一怔,“靠官府?”
“你想什么呢?潘守中本就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你让他出面来管束?你怎么不盼着天上掉馅饼呢?”
楚博源在一旁冷哼,他觉得陆启霖未免有些天真了。
他这样聪慧的,不应当看不出来潘守中的性格,居然寄托那样一个人会出面。
陆启霖勾起唇角,“此一时彼一时。再说,他既然是个无利不起早的,那就给他点甜头,不就解决了?”
楚博源皱眉,“甜头?你还能真给他找到矿脉不成?”
怕其他人听见,他上前一步,压着声音道,“假的就是假的,人那么多,你便是夜夜让那几个好手去扔玉石,也不够这么多人分的,届时,潘守中带着人一撤,你如何收场?”
陆启霖眨眨眼,“知道什么是赶鸭子上架不?一会让你瞧瞧。而且......”
他笑着道,“只要人足够多,工程进度飞速,何须你我再烦忧?”
挖完就跑。
左右南段这里地势复杂,能通大船即可,不需要修大坝。
楚博源拧眉,还要再言,贺翰却是对他摇摇头,“既然启霖心里有数,那你我便不要插手,先下去登记造册。”
他欲带着人往下走,陆启霖却道,“再等等,有些活儿不是你我该干的。”
见他胸有成竹,贺翰笑容愈深,“好,那伯伯就听你的。”
说着又朝楚博源使了个眼色,“第五天,咱们都听启霖的。”
楚博源:“......”
他转过头,不想看自家外祖惯着别人。
正说话间,却见远处山道匆匆来了一波衙役,后头带着一连串的马车,似乎来了某个“大人物”。
陆启霖唇角轻扬,“干活的来了,走,我们下去。”
他带着众人下山,先是让古八喊所有正在做工的人停下,站在一处候着,又让古五将所有护卫都喊了过来,拿着武器站成一排人墙。
前方,那些不请自来的边民中,有人拿着铁锹笑着道,“差爷们,我们都是来干活的,还请管事出来给我们有一个算一个,我们会好好干活的。”
古五却是冷哼,“先前招工你们不来,眼下发现有好处了你们来?晚了,都回去,我们不招工了。”
这......
不请自来的边民们面面相觑。
他们来干活是假,想挖一块好玉石,一夜暴富为真。
来的路上,见人这么多,他们甚至私下讨论过,最多就是被嫌弃人多,不打算招工,那他们就不要用钱来挖,这样总不会拒绝他们。
却没想到,人家不仅不愿意出工钱了,连挖都不让挖。
这不是直接断了他们发财路?
“差爷,行行好,我们都上有老下有小,从前是我们不懂事,现在是诚心来帮朝廷......”
“是啊,是啊,我们诚心来做工......”
未等众人说完,古五一脸怒容,大声呵斥道,“几位大人下令,暂停施工,原来干活的人都要停工,更遑论你们?不收,不收,滚!”
此言一出,不仅今日赶来的边民着急了,就是原来正在做工被暂停的人也急眼了。
“不行啊,我们等着工钱过日子呢,不能不挖啊。”
“就是啊,好端端的,干啥停了?我们这几日做的活不好吗?我们挖得很辛苦很用心啊。”
停了还怎么发横财?
“大人说了暂停一段时间,等后续再说,谁再闹,现在就滚,以后永不再雇!”
古五几句话下来,惹得众人敢怒不敢言。
虽不开口,可众人愤怒的眼神也让现场气氛陷入凝重。
贺翰微微蹙眉,一左一右拉住陆启霖和楚博源,准备随时将两人护在身后。
却不想,陆启霖却是走上前去,大声道,“本巡抚在此,何人敢造次?本官说了,不能挖就不能挖,还不快快退去,莫不是想被关进大牢里?”
贺翰一愣,这孩子眼下说这话,岂不是要引起众怒?
一个不小心,可是要挨打的。
这么多人,这挨打了,抓都抓不完!
正想将人重新拉回去,眼角余光却是瞥见正下马车的潘知府。
贺翰心头一动。
默默收回了自己的手。
这孩子有自己的主意。
右手,楚博源也在挣扎,“外祖父,我去帮他。”
贺翰摇摇头,用力将人拉回来,“你别去捣乱。”
楚博源:“......”
潘守中下了马车才走两步,就听见陆启霖大声喊话。
“本官乃钦差,在此负责永和江南段工程,本官说了,不准挖就是 不准挖,速速退去,再闹,潘知府就将你们全都拿下!”
潘守中:“!?”
啊?
第703章 你在教本官做事
口出狂言!
简直就是口出狂言啊。
他什么时候说了要帮陆启霖拿人了?
他怎么不知道?
只是他还未张口解释,一旁的众边民就朝他围过来,大喊道,“潘知府,你不能啊!”
“你这是助纣为虐!”
“狗官啊,全都勾结到一起了,是不是不想让我们发财?!”
有人激动之余,将心里话喊了出来。
秘密公之于众,那就不是秘密。
“既然在河道里,那谁挖到什么宝贝就是谁的,凭什么不让挖?”
“就是就是,难不成就许你们这些当官的昧下,我们就要吃这个哑巴亏?”
“亏的大盛皇帝说要与我们亲如一家!你们这些当官的就这么办差的?”
“大家伙,他们不听皇帝的话,咱们也不用听他们的,咱们就挖了,能奈我们何?”
“对!你说的对!”
众人神情激动,将铁锹不断往头顶挥着,看着着实有些唬人。
但陆启霖不怕,他大喊,“潘知府,快将人都拿下!”
贺翰和楚博源心中生出几分紧张。
古五六七八面上虽装作凶悍的模样,实际上却一个个都将手按在了武器上。
但凡有人妄动一下,他们就护着陆大人撤走。
就连安九和叶乔也环顾四周,默默开始寻找撤退路线。
再多说一句,估计就得跑路了。
潘守中额头沁出冷汗。
他们才多少人?
自己才带多少人?
这陆启霖居然还敢这么嚣张的说话,是真的不怕将性命留在此地。
这陆启霖不要命,但他要啊。
潘守中恨不得将陆启霖的嘴捂起来,眼见对方动了动嘴,似乎又要喊话,他立刻跳起来,大喊道,“本官有话要说!”
他扭头望向众人,“本官是来帮你们的,你们是我仙南府的子民,我是你们的父母官,自当为你们撑腰......”
他正喊着话呢,陆启霖也跳了一下,跳得比他还高,大声喊,“这里根本没有玛瑙玉,赶紧给我滚!”
这话一出来,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边民们越发确定,河道里有玛瑙玉石,这陆贪官是想独占。
于是,“铁锹阵”又动了起来,众边民的声音如浪潮一般,“你滚,你才滚!这儿是我们的土地!”
说话之间,有几个铁锹已经朝着潘守中带来的差役们砸去。
差役们连忙拿着武器挡住,却也不敢反手,双方暂时陷入僵持。
潘守中急的汗如雨下,而随着他一同前来的数辆马车里,一众大商人们躲在马车里,瑟瑟发抖。
天啊,他们只想前来发财一波,不想丢了性命啊。
此刻,潘守中的一个幕僚上前说道,“诸位莫要激动,我家大人要与几位大人商谈,待商榷过后,再给你们答复。”
潘守中也擦了擦汗,“我在此地为官多年,大家也知我的为人,你们放心,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说完,也不待众人回答,他一把拉住陆启霖,低声道,“陆大人,借一步说话。”
“您可别再说下去了,再说下去,咱们得被打死。”
他眼神中带着哀求之色,生怕眼前的小祖宗继续开口,直接将命交代在这。
陆启霖不悦地望着他,“你在教本官做事?”
潘守中一窒。
好在贺翰深明大义,在边上说了一句,“陆巡抚,既然潘知府有话要同你说,你且听一听,莫要再使性子招惹这些人。”
陆启霖这才不情不愿往边上走。
潘守中朝贺翰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赶紧快步跟上。
两人走到一处树下,潘知府开门见山,“陆大人,昨日我带着工匠来探过矿,没发现。
但此地的确一直挖出玛瑙玉石,而今城中闹得沸沸扬扬,都说这儿是藏宝地,陆大人不让他们挖,或恐要惹出事端。”
陆启霖拧眉,恨声道,“这些边民好生可恶,挖到了不说出来,我也是去了城中听到流言才得知,这不都没好好逛,连夜赶回来阻止,谁知还是晚了一步。”
说着,他目露出几分贪婪还有可惜,“若是我早知道,定是......”
顿了顿,他怒道,“你就不能联系卫所指挥使,让他带兵将此地给我镇压了?”
潘守中露出为难之色,“镇压得奏报陛下呢,若是借人来保护大人,倒是能调遣一二,旁的,下官也做不到啊。”
说着,怕陆启霖又犯浑,他指着众边民,“他们可都是彪悍的很,总不能都杀了关起来,这些人身后可还有各自的氏族边寨,一个不慎,得遭报复啊。早些年,可是有官员莫名其妙死了的。”
潘守中说的是实话,也有敲打陆启霖的意思。
闻言,陆启霖不自觉后退了一步,吃惊道,“这么凶悍,如此大胆?”
潘守中见他态度缓和下来,心中略松了一口气,面色无奈道,“陆大人,你是不知我的难处啊,但凡我不谨慎,坟头草都有三丈高了。”
陆启霖望着他,蹙眉,“那眼下怎么办?”
见他说这话,潘守中心中一阵窃喜,到底是年纪小,自己三下五除二就把人给镇住了。
不错,好哄。
“陆大人,本来你与贺大人管着修河道的事,我是不该插手的。只是而今我再不出手,你们就有危险,倘若你们在仙南府出事,我这项上人头......
陆大人,而今咱们也是一条绳子的蚂蚱,我便想了一个法子,主要是为了保全你我的性命......若你想听的话,我姑且说一说,你听一听是否可行?”
陆启霖瞪他,“快些说吧,吞吞吐吐,烦人的很。”
“是是是。”
潘守中又上前一步,“下官的意思是,让他们挖吧,然后挖出来的东西,咱们给买下,到时候原价卖予朝廷,如何?”
陆启霖面色犹豫,“这么多人,光工钱都要许多,哪有银子买下他们的玉石?”
说着,又有些不甘心,哼道,“都怪你治下不严,什么话都能容人在城里说,本来真的发现玉石,全是我的......”
潘守中忙道,“陆大人,这些成色太过普通的玉石,也能入你的眼?”
“那我也不想出银子买。”
“您若不想,我这倒还有个主意......”
第704章 好一个做人要诚信
“不是下官越俎代庖,而是流言传得飞快,那些个收到玉石货的东家们更是上门来说......”
陆启霖不耐烦地斜睨他一眼,“火烧眉毛了都,直接说,莫要铺垫。”
潘守中笑得讨好,“本官今日来是想帮着陆大人维持一下此地纲序,没成想带了太多差役前来,动静闹得有点大,这不,这些个商户鼻子都跟狐狸似的,闻着味儿就来了。
若是大人应允,那咱们就让这些人就地买玉石?这样,也不用陆大人您出银子了不是?”
陆启霖“哦”了一声,“那就是在本官的工地上行事,本官却是什么都没有?”
“哈哈,大人说笑了,这河道里能出什么宝贝?若是挖出普通玉石,让他们卖予这些商户,一半自个儿拿着,一半贴补进南江工程,如此,朝廷那也好交代,您觉得如何?”
边寨的管束比大盛松散很多,诸多政令都是特事特办,是以潘守中的法子是可行的。
便是闹到陛下跟前,陛下也会点头。
陆启霖哼了一声,“那就依你,不过若是有极品的玉石......”
潘守中大笑,“若有极品,那些个商户不得上赶着捧到您前头,等着您赏鉴呢。”
陆启霖这才笑道,“也罢,你能说服他们就成。”
潘守中笑容满面,“那下官这就去说。”
哈哈哈,年纪轻就是好骗,再聪明又如何?
人情世故上,少年人就是少年人,翻不出花样。
陆启霖却是将他喊住,“还有一件事,这么多人来做工,我就算是把北边的工匠都喊来,都看不住,更何况也调不过来,此地的纲序,你得维持。不然......本官若是夜里被套麻袋打了,你也逃不出干系。”
潘守中停住脚步,垂眸沉思。
他今日带着这些个商户们来此,不仅仅是因为后院夫人们对他吹枕头风,说想借机插手玉石生意,分一杯羹。
而是因为康亲王密信一早就送到,让他务必慎重处理此事,若是能在周遭发现玛瑙矿石且秘密处置,便是大功一件。
康亲王想要什么,他多少能猜到,身为藩王,想要为自己谋取私利最是常见,尤其是他还生了好几个儿子,听说几个儿子之间闹腾的厉害。
身为本地知府,康亲王抛来的枝条他不能不接,也不敢忤逆对方的要求。
自是要想办法为其解决难题。
换做是平时,他出面借调康亲王的护卫军有些难,这会却是顺理成章。
且让手下的护卫军来监督,比卫所的将领带兵来管束,康亲王也能更放心。
潘守中想清楚了其中关键,便一脸难色的松了口,“既然大人吩咐,下官便是深觉棘手,也只能硬着头皮办了,先让差役们与大人带来的人一起管着,这就命人快马加鞭问康亲王借人,如何?”
原以为他会去找卫所,却不想他提出要找康亲王。
陆启霖眸光一闪,心中又有了计较。
面上笑盈盈的,“那本官就多谢潘知府了。”
见他一脸得逞的样子,潘守中几乎想翻白眼,这就是流云先生的弟子?
也没与旁人不同。
他抬脚欲走,却又被陆启霖喊住,“既然是你去借的,那这些人吃喝用......”
潘守中震惊的回望。
什么意思,借人干活,连吃喝都不愿意承担?
什么铁公鸡在世!
不得已,潘守中挤出一抹苦笑,“大人,仙南府并不富庶......”
“南江工程没钱了,安总督此番并未给我多少银两,已经花完。”陆启霖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若是需要本官承担,那今日此事作罢,需得写信问问安总督。”
潘守中盯着陆启霖,看了又看。
此子穷凶极恶!
穷凶极恶啊!
他咬着牙,“莫让安大人操心,不过是些吃喝,府衙承担了便是。”
陆启霖点点头,“好,辛苦你了。”
潘守中深吸一口气,问道,“大人可还有别的吩咐?若是没有,那下官就先过去了。”
“哦,还有一桩小事,此前楚大人将此地边民的工钱开的极高,安大人写信怒斥了,而今既然能招来这么多人,那现新招揽的这些得降三分之一。当然,做人要有诚信,原本就在干活的人,工价维持不变。”
潘守中听得差点吐血。
好一个做人要诚信。
合着他就得去做这个坏人呗?
他转身就走,宛如疾跑,生怕陆启霖还有后话。
陆启霖笑意盈盈的望着他的背影,露出狡黠的笑容。
哎呀,他就喜欢这种自作聪明的人。
潘守中回到原地,先是交代亲信前往宁阳府寻康亲王。
而后大声将与商定的事说了出来,“既然都愿意做工,那你们就先来登记报名,这就开始吧。”
护卫军没来,他不敢将后续的要求提出来,是以先哄着人干活。
最迟明日午时,就该有回信。
潘守中留在原地不走了。
陆启霖却是带着贺翰与楚博源重新回了半山腰,坐在上头,望着下头积极挖河道的人群,他露出笑容。
挑眉看向楚博源,“如何,五日之约,我算是达成了吧?”
楚博源望着下方做工的人,面色平静,实则心绪激动。
从前在盛都之时,陆启霖藏的太好了。
而今手段使出来,他才惊觉,不能小看任何一个年纪比自己小的人。
说不定人家的心智与手段,远在自己之上。
比如眼前之人。
嘴巴却硬得很,“你有那么多东西给他们挖吗?”
陆启霖眨眨眼,“你就认定我没那么多玉石?好的贵的不好弄来,边角料还不好弄?”
他伸手指向远处,“你觉得那些地方下,有没有埋着玛瑙玉石?”
楚博源望着他,心头一动,“从北段来南段的时候,不止你带的这个队?”
陆启霖笑问,“你觉得呢?”
楚博源微微蹙眉,“难怪接你之时,你只带来丁点人,原来是早就有所准备。”
他张了张口,有心想要问一个答案,却又有些不好意思问出口。
会显得自己很蠢。
陆启霖却是“好心”解密,“的确还有一个小队,前几日带着三车的‘玛瑙废料’先一步埋了。”
楚博源愣愣的望着他,“在你说出五日之约之前?”
“自然,不然我来此是为了什么?总不能是来看你笑话,不解决问题吧?”
楚博源:“......”
他沉默。
贺翰在边上笑望着两人,夸赞道,“启霖,难怪安流云非要你当弟子,你实至名归。”
楚博源:“......”
他感觉自己现在跟只刺猬差不多了。
不过无人在意他的刺痛,陆启霖望着贺翰,“贺伯伯,借一步说话,小子有事相求。”
第705章 宛若天成
半个时辰后,见陆启霖从贺翰的帐子里出来,楚博源连忙进去。
“外祖父,陆启霖要求你做什么?”
他在外面等的抓心挠肺,委实好奇的很。
贺翰的脸色却是很难看。
沉默摇头,连话都没说。
楚博源一怔,“可是涉及了什么,您为何如此表情?是,是我不能听的?”
他有些失落。
贺翰苦笑望着他,“有些陈年旧事,你还是不知道的为好,与你的差事无关,莫要打听了。”
楚博源从未见过他这般凝重的表情,闻言下意识就点头,“好,我听您的。”
贺翰长叹一口气,“你先回去吧,今日莫要再下山,河道上的一切让潘守中自个儿做主。”
“是。”
等楚博源一走,贺翰伸手扶额,只觉头疼不已。
陆启霖这孩子,不愧是安行的徒弟,主意跟安行一样正,他怎么劝都劝不好。
如此大的风险,那孩子却说的云淡风轻,可知让自己故意抛出那一句话之后,他会受到何等的狂风骤雨?
这叫他如何忍心?
贺翰想了又想,提笔想要给安行写信问问,却又不知该如何落笔,生怕途中走漏了消息。
索性让人去寻来安九。
“贺大人,您找我呢?”安九一进帐子就笑嘻嘻问道。
贺翰点头,无奈问道,“小麒麟来之前,可是与流云说了要做何事?”
安九疑惑,“差事这些,我一向不想听。”
弯弯绕绕的,头疼。
“是私事。”贺翰皱着眉,“他和流云都有关的私事,流云可有交代你,要让小麒麟自行处置,还是说需要商量着来?”
安九眸光一闪,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
他斟酌了一下,道,“临行前,只听小公子问老爷,若遇到良机,他可否越过老爷自行把握,老爷没说话,但点了头。”
这......
贺翰更头疼了,他将方才写好的信递给安九,“我的人不一定可信,方才小麒麟让我帮忙,我却是拿不定主意,你且命人将信送去给流云,若他允了,我再行事,若来不及等到他回信,我就......”
他叹了一口气,“不论是阻拦还是助他,我都为难的很。”
安九颔首,“好。”
从贺翰的表情中,他也猜出了事情的严重性。
等安九也走了,贺翰摇摇头,“棘手啊。”
......
河谷热火朝天的忙活了一天半,期间不少人挖到了玛瑙玉石,数量还行,奈何人多不够分,便显得少了。
但边民们热情高涨,尤其是听到旁人估摸着价格的时候,那铁锹挥得更有力了。
但这份美好在午时戛然而止了。
一支五百人的骑兵从山道那下来之后,潘守中也从马车里下来。
他又一次站在众人跟前,大声说着昨日与陆启霖商议好的话。
允许边民们挖,但是挖出来的不能私藏,得直接原地卖给收玉石的商户,且只能得一半价钱。
当他把话说完后,人群里顿时燃烧起熊熊怒火。
“凭什么?我们挖的,为什么只给一半的银子?为何工钱低了?”
“为何......”
听着一声声的质疑,潘守中耐着性子解释,“此地疑有矿山,若真有,就不是尔等可以踏足之地。若你们仍旧不服,那就谁都别做工了,让朝廷在周围探测,何时再能来,就说不定了,更遑论挖到玉石发财......”
“那,那工钱为何要比第一波的人少?我们不服!”
“不服就回去,此地本也不需要这么多人!”
潘守中挺直腰杆,厉声喝道,“康亲王护卫军在此,谁有异议?”
边民们又一次敢怒不敢言,却到底不敢动。
来了这么多的护卫军,一个个手里都带着武器,他们若是一起上前,定会有人受伤。
谁都不希望自己受伤......
就在这时,潘守中身后的一众商户站了出来,“诸位,我们收的价格公道,绝对不会昧着良心哄骗你们。”
“就算只有一半价值,也能发财,另一半我们会交给南江工程,你们也算是为永和江南北互通出了一份力,此乃善举!”
“你们又在此做工,实乃积德的大好事啊!”
“若是挖到好玛瑙,我们不仅高价收,还给额外赏金!诸位只要挖到一块极品,几辈子的吃喝都有了,给孩子孙子娶妻的银子也有了......”
到底是商人,一顿天花乱坠的忽悠,让边民的情绪缓和下来,重新陷入要发财的梦里。
“干活吧!”
贺翰带着楚博源在山腰上看,见前来的边民听了潘守中的话一个都不走,不住点头。
又看着潘守中志得意满的模样,勾唇冷笑,“有的人到现在还没想明白呢。”
说完,他望向楚博源,认真道,“不是外祖父夸别人贬低你,你且看看,眼前这一幕够你学了,甚至连外祖父也要学一学。”
楚博源这几日受的震撼很多,此刻很是麻木。
但一想到方才脑子里如同灵光乍现的感悟,他终是 忍不住问道,“陆启霖是不是将潘守中架在火上烤了?”
贺翰望着楚博源,笑着颔首,“说句实话,你比外祖父年轻时候更气盛,却也更聪明,那时的我,可想不到这点。”
听他夸奖,楚博源并未有欣喜的感觉。
外祖父肯定了他的猜想。
他,远不如陆启霖。
为何有人执棋走一步,却好似走出了整个棋局?
一环扣着一环,且无论输赢,他都能置身事外。
贺翰伸手指着下方的潘守中,也在感叹道,“提前找好背锅人这一手,便是安流云亲自出手,也做不到这般宛若天成。”
第706章 僧多肉少
边民的热情只维持了半个月。
一开始,挖到的玛瑙玉石还算多,偶尔还有几个成色极好的,惹来一波又一波的狂欢。
可是很快,他们就发现挖到的矿石越来越少,且成色越来越差,根本发不了财。
至少不是人人发财,只有个别几个能够挣点。
眼看着明日就是休沐日,他们却没办法带着多多的银钱回家,边民们纷纷坐不住了,这一日午膳时候聚在一起商量“对策”。
“大家伙怎么说,闹不闹啊?”
“是啊,这样下去,咱们就跟白干一般,工钱还不如一开始来的人多,吃了大亏了!”
“就是啊,听说吃的也不如从前,这到底是闹哪样?朝廷是不是看不起咱们边寨的人,专门欺负我们?”
“眼下这样,若是能挖到好玉石,也就罢了,可这几天大家伙也看见了,僧多肉少,偶尔出来一块,都不够分的!”
“对啊,昨日我前头的两人还是亲兄弟呢,为了一块成色极差的玉石吵起来了,差点开打,照这样下去,可有的闹腾了。”
“哎,这可怎么办?”
“要不,”有迟疑道,“咱们到贺大人跟前闹一闹?至少,给咱们涨点工钱吧?”
“没啥用吧,这几日都不见这位副总督大人下来,倒是那位陆大人经常下来。”
“那就闹到陆大人跟前,让他想想办法?”
“哎呀,不行吧,这位陆大人年纪小归小,主意却是正,一开始就不让咱们挖,还说此地没有玛瑙玉石,这若是闹到他跟前,岂不是被他笑话?”
“笑话就笑话,实惠有了就成,最怕的是他奚落咱们一顿,又要赶咱们走呢。”
“凶得很。”
说到这里,众人沉默且无奈。
这时,有人弱弱道,“其实,我觉得这位陆大人是真性情,上次用晚膳,他经过时候,说吃的跟猪食一样,还让人给咱们分了肉加餐。”
“对,他嘴巴毒,人却可以,昨日我挖到一块成色极差的,那些收玉石的商户还压价,他经过看见了,骂人家是不是跟潘知府一样抠抠搜搜,说我那块玉整个价格都给我,他看不上那几文钱。”
“是的,是的......”
众人说着说着,忽然有人拍了大腿,“咱们的工钱和伙食都是潘知府定的,原来做工的那些是贺大人定的,咱们要闹,得去府衙啊,跟这儿的大人们无关。”
那潘知府一开始根本就不招工,听说是那些商户说玉石能挣钱,这才让他们留下,但压了工钱。
“对,你说的对。”
“那明日咱们去府衙说道说道,把工钱提一提?这都干了半个月了,每天多十文钱可就是一百五十文了。”
“就这么办。”
......
休沐日一早,边民们齐聚府衙。
见差役们都散出去干活了,潘知府吓得不轻,让人紧闭大门,自己在堂屋里来回踱步。
一边走,一边怒骂。
“一个个的,都不识好歹!”
“非得留下做工的是他们,喊着涨工钱的也是他们!本官哪有那个权利给他们涨价,这钱是朝廷出的,陆启霖与贺翰不松口,我能答应?”
真真气死他了。
心腹在边上苦笑,“大人,我们的人已经出去解释过三回了,他们不信啊,非得说当日是你应的,你得负责。”
潘守中气得额头青筋暴起,“嫌便宜那就别干了,赶紧滚!”
他还能少承担点伙食费。
这么多人,他一时应下,而今账房天天来哭穷,说要把府衙给掏空了,而康亲王那边迟迟没有给他贴补。
再这样下去,他都要饿死了。
“大人,要不咱们干脆辞掉一些?反正陆大人那边也不希望有那么多人。”心腹提议道。
潘守中摇头,“人少可以,这么多人,我让你去干,你敢?”
心腹默默闭上嘴。
他可不敢。
潘守中越想越气,“我也是服了自己,怎么就接了这破差事,留在河道那的探矿人,根本就找不到矿石的源头,这都半个月了,一点线索都没有。”
他担忧的不止是这些边民。
而是康亲王那不好交代。
想了想,他连忙去找歇息在府衙后院的康亲王府护卫军小头目。
“秦护卫,有件事想与你商量一下。”
潘守中说的很客气,“你能不能对王爷说一下,就说在河道那十多天来,根本找不到矿源,不若就算了?省得这么多人耗在这里,耗时耗神......”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秦力打断,“潘大人,我等只负责来此看守管束边民,这些官事,烦请你自己与王爷说吧。”
秦力话说的委婉,望着潘守中的眼神却是冰冷。
自己不去说,让他去说?
当他是傻的?
惹恼了王爷,倒霉的是他。
潘守中被噎了回来,表情有些不自然,“主要是你留在河道那,所见所闻都是你亲眼目睹,你去说,更有说服力,本官并没有其他意思。”
秦力点头,“大人说的是,不如大人亲自写一封信,我让一个在河道守着的小兵为您送信?还是您让我亲自跑一趟?”
潘守中深吸一口气,“本官回去再想想。”
秦力望着他的背影,冷哼。
一开始写信给王爷,想着邀功的是潘守中,这会打退堂鼓的还是潘守中。
他秦力管不着这些,只管好生做他的差事。
若能找到矿源,也是他的大功一件,若是找不到,关他何事?
潘守中自己挖的坑,自己去填。
潘守中烦躁的回了正堂,却被手下告知,城中的那些商户求见。
蹙眉,“这会来做什么?”
手下迟疑,“听他们的意思,似乎是说河道那的玉石成色都极差,说继续这样下去得亏本,他们想来问问您。”
“问个屁!”
潘守中暴跳如雷,“挣钱来找我,亏钱也来找我?当本官是财神爷啊?”
“滚滚滚,让他们滚!”
潘守中说完,怒气未退,却是招呼人给他备了马车,从后门出发去河道。
他得与陆启霖谈谈。
门口的边民得解决。
第707章 你何必要搞的这般难看
潘守中让人将马车赶得飞快,一路颠得他将早膳都吐了出来。
待到河道那,他也不让人通传,自己跑上了半山腰去了陆启霖的帐子。
陆启霖正在用午膳。
此地简陋,本以为陆启霖也在吃糠咽菜,至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却不想人家在吃烤鸡,香气四溢的烤鸡。
潘守中空无一物的肚子不争气的咕咕叫。
他全部心神被眼前的烤鸡摄住,一时间忘记了要说什么。
只下意识问道,“陆大人,吃着呢?”
陆启霖瞥了他一眼,让安九将东西撤下,“一会再吃。”
潘守中眼睁睁看着烤鸡“飞”走了,“......”
这陆启霖不仅穷凶极恶,还抠搜护食。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安流云的徒弟?
真真是开了眼。
“你有何事?”陆启霖冷淡问道。
潘守中深吸一口气,“陆大人,边民们围了我的府衙,说是要涨工钱,能不能......”
陆启霖翻了个白眼,“当时不是你信誓旦旦应下的吗?这会又来反悔?”
他打断了潘守中的话,厉声道,“你身为知府,一天一个说法,一会答应一会反悔,也不怕天下人笑话?”
言罢,他冷哼,“本官真想写篇文传出去,与天下人好生说道说道。”
潘守中面色涨红。
他本以为陆启霖又要说写信给安行或者是奏报上去,却不想,这两个方式他不用,要用文人的方式......
陆启霖身为安流云的弟子,他的文章在天下文人中的影响力......
潘守中忍着气,“陆大人,下官前来是为了公事,你莫要牵扯什么文章不文章的,这是朝廷的事。”
陆启霖冷哼,“那我就奏报陛下,将你此地所言所行一五一十都写上去,比如,你与城中商户不清不楚,比如一开始你不肯帮着招工,懈怠,见利起意......”
“陆大人!”潘守中气极,“不过是与你商量公事,你何必要搞的这般难看?”
“不同意就不同意,下官走就是了!”
这梁子,他结下了!
他气呼呼的冲出陆启霖的帐子,又跑去找贺翰。
却不料,他连贺翰的帐子都进不去。
“我家大人午歇了,潘大人请自便。”
潘守中没吃午膳,但憋了一肚子的气往山下走。
“大人,您走慢些,可别摔着了。”
手下连忙跟上,边护着他往下走边劝着。
不想潘守中却突然停住,手下收脚不及时,直接扑到了他身上。
潘守中直接被撞到了山路旁的小坑里。
手下惊呼,“大人——”
却被潘守中一把捂住嘴,低声呵斥道,“闭嘴。”
手下安静下来,正疑惑呢,就听见头顶上方有人在说话。
似乎是上一段山道上的竹亭里。
而潘守中也直直盯着上方的竹亭。
“哎呀,老丁,为何你家贺大人对陆大人那般爱护,我瞧着贺大人对陆大人比对楚大人这个亲外孙还好呢。”
老丁笑眯眯的吃了一口饼子,“哎呀,这里面啊,关系深着呢。”
“什么关系啊?你要是说贺大人和安大人关系好,所以对他弟子好,这个我早就知道了。
但是我觉得哈,好友的弟子如何能比得上自己的嫡亲外孙子?这不是瞎搞吗?”
“我瞧着贺大人对陆大人已经不仅仅是爱护了,简直就是言听计从了,实在让人费解啊。”
“老丁,你是贺大人身边的老人了,与我解解惑呗。”
老丁大笑,“哈哈,你可算是问对了。别人我不说,看在你连日来给我烙饼的份上,那我就与你说一下。”
话毕,两人声音一下就轻了,似乎正在交头接耳。
潘守中竖着耳朵,竭力想要听清,却也只听见几个词。
故人,外孙,唯一。
因着声音太轻,他还有些不确定。
潘守中听不到什么有用的,拧着眉走了。
等他带着下人蹑手蹑脚的走远,上方竹亭中的两人收敛笑容,望着他们的背影一脸凝重。
老丁皱着眉,“你说,他听清了没?”
“不知道,不管他听清没,反正咱们是说了。我瞧着咱们老爷心事重重的样子,看着委实犹豫,若是没听清,或许老爷还能睡个安稳觉。”
老丁点点头,“我也这般想。”
......
潘守中哑巴吃黄连,苦着脸让人给卫所的指挥使送了厚礼,让对方借了点人来府衙解围,这才半哄半骗的将边民赶走。
随即他就开始深居简出,跑去了私宅里住着,便是处理公事都在外头,轻易不去府衙。
尤其是每逢休沐日前后,他更是躲出了城去。
如此,南段的工程就从八月修到了十二月底。
......
临近年关,南段工程快到了收尾阶段,陆启霖大手一挥,放边民都回去过年。
他自己则带着安九与叶乔到处游玩,看看各地边寨的风俗,又寻摸些以后用得上的植物,日子过得快乐又潇洒。
这一日,见他又要出去且打算两三日不回来,楚博源问道,“今日你又要去哪玩?”
这人成日里忙着,像准备过冬的松鼠一般日日都在外头买东买西,屯了半个帐子稀奇古怪的物件,让他很是好奇。
陆启霖心情好,解释道,“听说更南边有寨子要过什么‘牵情节’我打算去看看。”
说着,他望向楚博源,戏谑道,“不过我不建议你去,你这张脸太打眼了,或恐要被抢去给人当夫君。”
楚博源:“......难道你就不会吗?”
说着,他直接拉着砚随上了陆启霖的马车,“我倒是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热闹。”
陆启霖不说方才那句话还好,既然说了,那他可就不服了。
待过完年,陆启霖即将十七,脸已经长开。
有时候他不得不承认,这货比他长得还打眼。
陆启霖挑眉,“要去就去,你坐自己的马车呗。”
楚博源摇头,“坏了。”
陆启霖的马车坐着舒服,他前头与外祖坐过一次就记住了。
见他死赖着不走,陆启霖翻了个白眼,干脆看起了书。
走了五个时辰,眼看着天都快黑了,终于到了丽兰镇。
第708章 牵情节
天还未黑透,偌大的镇子里却是点起了彩灯,沿路的各个商铺挂着彩布结成的花儿,显得格外的喜庆热闹。
陆启霖带着众人下车,率先进了一家卖汤饼的铺子,“店家,给我来份鲜花饼,要咸口的。”
那店主见他们一行人今日还穿着大盛人的衣裳,就知他们不是边民,笑呵呵的道,“好嘞,几位稍等。”
大盛人有钱,能到此地边寨之地的大盛人大都是商户,那就更有钱了,一会赏钱定然不少。
是以,陆启霖要的饼子上的格外及时,还多送了一碟炸花鲜。
楚博源本想对陆启霖说你点的东西怎么就一份,难不成不想请他吃?
但往桌上一看,见红红绿绿的奇异食物,又默默闭上了嘴。
陆启霖给安九和叶乔分了饼,自己也拿起一块鲜花饼咬了一口,“嗯,滋味不错。”
说着,将盘子往楚博源那推了推,“你不来一个?”
楚博源皱皱眉,嫌弃道,“不了。”
也不怕拉肚子。
陆启霖挑眉,喊砚随,“你家主子不吃,你可以尝尝。”
砚随连连摆手。
他不敢。
楚博源道,“想吃就吃,拉肚子我不管。”
他是善意提醒,听在砚随耳中却是威胁,更是默默垂头不敢言。
眼角余光看着能坐下且吃的香甜的安九和叶乔,心中却是羡慕不已。
他怎么就没这么好命,能当陆启霖的下人。
陆启霖也不勉强,吃完鲜花饼,又吃了炸花鲜。
呃,没有后世那些个香料与调料,光这么吃滋味有些普通。
他默默放下。
这时,店主上前问道,“几位客官,若你们吃不惯,本店还有一些山果干,可要尝尝?”
陆启霖欣然点头,“那就试试。”
吃了一会,天色越发暗了,但周围的灯笼却将街道照的极亮,远处更是传来了笙箫等丝竹之音,缠绵悱恻。
店主笑呵呵解释,“天黑了,今年的牵情节开始了,几位若不着急走,可看看热闹。”
陆启霖笑道,“今日专程就是为了这节而来,听说,这个是丽兰寨的习俗,今日会有女郎在街上寻夫,看中了谁,就把人家娶回家?”
丽兰寨不同大盛,以女子为尊,寨中习俗是女子娶夫郎,生的孩子跟着母亲姓。
大盛男子普遍接受不了这一点,但丽兰寨中男子却是习以为常,且以被女子青睐为荣。
店主闻言笑呵呵道,“是的呢,今日我儿也打扮一新正在前头等着,听说今日还有小少主也会下山选夫。”
眼里满满都是期待,盼着儿子能被少主选中。
“小少主?”陆启霖好奇道,“听闻丽兰寨的现寨主是月沐泉,这位小少主是?”
“不可直呼我们寨主的名字,这是不敬。”店主连忙做出噤声的动作,“听到乐声没有,这乐声越来越近,是小少主要经过了,被她们听见了,你们得挨鞭子呢。”
果然,店主的话音才落下,丝竹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众人齐齐望向门口。
只见众男男女女穿着鲜艳的衣裳,簇拥着二十几个身穿彩衣,头戴鎏金花冠的女子。
这些女子一个个都骑着高头大马,显然在丽兰寨的地位不低。
而在人群的后头,还有马儿拉着十几辆平板车,上头扎着彩绳,除了中间那几个板车,边上那几车已经坐了几个年轻的男子,手臂上挂着花环,一脸兴奋。
店主等人群走过去,笑着对陆启霖解释,“车上那几个就是被选上的夫,晚些等牵情节结束,就随女方回家成亲。”
楚博源震惊不已,“直接成亲?”
他还以为民风开放,这所谓的节日是男女看对眼了短暂相处,改日由家里出面定亲,就跟七夕节一样。
却没想到是直接成亲,未免太不讲究礼数了。
“你们不走六礼?”楚博源忍不住问道。。
店主笑呵呵,“牵情节与平日里不一样的。”
他们边寨近来婚嫁也学了大盛的习俗行事,但牵情节这种自古传下来的大节日,也不能丢了。
都用。
陆启霖则是眨巴着眼,“他们都是自愿的吗?所谓灯下看美人,眼下张灯结彩,气氛热络,是看上了。但时候回了家,有人后悔了怎么办?总不能强行成亲吧?”
店主闻言却是面色一僵,“这位小公子,还真的被你说着了!”
他摇摇头,叹息道,“八年前,曾有个跛脚的女郎骑着马儿相看上了一位青年,那青年当时是同意的,可回去之后发现女郎跛脚就不肯成亲了,那女郎的家人怒气冲冲,把人强行关了起来。
后来,这青年半夜想逃,从窗子里翻了出去,不想夜黑山路不好走,一脚踩空滑下山道身亡了。
后来,月寨主就改了规矩,说便是牵情节相中了,也要双方同意,第二日在寨中走完习俗才算,不然就不算成亲。”
“这才像话。”楚博源道。
陆启霖也道,“你们的寨主很明事理。”
店主笑呵呵,“月寨主年轻那会去了大盛历练,学了不少大盛人的做派,这些年带领我们丽兰寨越来越好了。”
陆启霖笑着付了银钱,对楚博源道,“我们去前头看看热闹?据说她们选完会在镇子中央设‘牵情宴’,载歌载舞的,还有竹筒饭随便吃。”
楚博源方才没吃鲜花饼,的确有些饿了,听到竹筒饭肚子更饿了,当下便点头,“那就去瞧瞧。”
反正跟在人群里的人很多,其中不乏大盛装束的看热闹的人,他们混在其中并不打眼。
安九让店主帮着看马车。
五人踱步跟上人群。
......
“轻纱,你再不选一个,今年又要寨主关进祠堂了。”
月轻纱紧紧捏着手里的鞭子,蹙着眉,“没一个合眼缘的,你要我怎么选?”
星紫狡黠一笑,“随便选一个,晚些就说后悔了,把今晚应付过去,今日你出发前,寨主可说了,你若没带个人回去,要抽你。”
月轻纱瞪了她一眼,“再说吧,你也别幸灾乐祸,再过两年你若也没选中,星姨也得抽你。”
星紫轻笑,“反正我现在不用急。”
月轻纱恨恨别过头。
眼角余光却瞥到一个年轻男子。
“咦?”
第709章 狗舌
月轻纱在人群里看了两眼,这才收回目光。
星紫虽是个活泼的性子,实则是个心细如发的,察觉到月轻纱的异样,便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去。
就见人群的最后头,有两个长得颇为俊俏的郎君,一个大些,一个小些。
而月轻纱看的,约莫是个额间有朱砂痣的男子。
只是,都是大盛男子的装扮,想来也是来看热闹的。
月轻纱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收回目光后继续带队往前。
星紫戏谑道,“看上了就去问啊,寨主不是说了,只要大盛男子同意,她见过认可后,也能选啊。”
月轻纱摇头,“附近之人都知道今夜是什么节日,若有意的男子也会换上咱们的衣裳,这人明显是来看热闹的。”
且瞧着眉宇间的桀骜,显然是个大盛的读书人,对丽兰寨的习俗不屑一顾。
她莫要自讨没趣,当众问了被拒绝,更是没脸。
星紫也看出她的犹豫,眸光一转,“你若怕当众丢人,不若一会在宴席上悄悄的问?”
“难不成我悄悄问了,人家就不会拒绝?”
“呵,私下被拒绝了谁也不知道,丢什么人?哎呦,这会我才知道,咱们的少主原来是个胆小鬼啊。”
星紫大笑。
月轻纱心头一动。
似乎,也有些道理。
她今年已经二十,便是在丽兰寨也算是大龄女子,若是继续拖个两年,她哥哥生的侄女们长大......
挑个顺眼的太难,继续蹉跎,不若就问上一问,便是被拒了,也显得她认真选了一次,能对娘有个交代。
顿了顿,她低声道,“一会帮我找机会。”
声音极低,低得几乎听不见,说完更是挺直身板御马前行,仍旧是那副英姿飒爽的模样。
星紫杏口微张,一脸不可置信。
她就是胡乱给个建议,少主却是当了真?
她眨眨眼,旋即大笑,“你等着!”
花车队一路前行,不断有女郎问着周围的男子,也有不少男子羞羞答答上了板车。
约莫到了戌时正,人群终于停在丽兰镇的中心。
身为丽兰寨对外经营的城镇,丽兰镇很大,中心空地类似于广场,周遭还有巨石柱子将中心围住,很像一个祭台。
此时,原地已经升起了篝火,米饭香气中夹杂着竹香,勾人的很,还有不少烤羊肉冒着热气。
丽兰寨的男子拿着花环,不断将周围看热闹的人拉进去,“今夜是我们丽兰寨的牵情宴,此地牵情宴今夜可以随意畅吃,都尝尝,若不合口味,那还有不带菌菇与肉末的竹筒白米......”
陆启霖接过一节小竹筒,拿了一个简易的竹勺子开吃。
“唔,很不错,你要不要——”
转身,就见楚博源早就低头在吃。
而在身后,安九和叶乔还有砚随,手里都抓着几块羊蝎子,啃得津津有味。
他挑挑眉,边吃边看丽兰寨男男女女的表演。
今日当真是大开眼界,此地的表演比现代景区小范围的表演宏大多了。
也更有趣。
人越来越多,说话唱歌声越来越大声,等几人吃的差不多了,就有丽兰寨的男男女女上前邀请进内舞蹈。
陆启霖欣然接受,叶乔随他进去,安九抱拳在原地看着。
楚博源跟前也来了一堆女子,“这位公子,进去一起跳呀。”
“公子别害羞。”
“公子......”
围着楚博源说话的女子特别多,说着说着这些人上了手,强行拉着他进了场。
陆启霖笑呵呵的朝他招手,“来呀。”
难得有这种体验。
楚博源见他自得其乐的摇摆,下意识也跟着做着摇晃的动作。
场中欢腾,越来越多的人参与其中。
只是晃着晃着,陆启霖发现不对,楚博源被人越推越远,他身边的砚随也不知道去了哪。
“小心些。”他出声提醒,却是为时已晚,根本穿不过去。
陆启霖拔腿就往楚博源那边走,却被一个身穿浅紫衣裳的丽兰寨少女拦住。
少女一双圆滚滚的眼睛里倒映着灯火与篝火,显得格外的璀璨夺目,“你是从大盛那来的吗?我能同你说几句话吗?”
陆启霖摇头,“对不住,我要先寻我的朋友。”
再往楚博源的方向看去,只见熙熙攘攘的人群,哪还有他的身影。
陆启霖倒是不担心楚博源的性命,但有点担忧他的“贞操”。
他扭头问安九,“可看见被推去哪个方向了?”
安九摇头。
他只管顾着陆启霖,其他的与他无关。
陆启霖皱眉,却听面前的少女轻笑,“你是要找那个眉心有红痣的?我们少主看上他了,约莫是带去问话了,你若着急,不若我带你去?”
“少主?”
“是啊,”少女眨眨眼,“我叫星紫,我家少主名为月轻纱,你放心,就是问问话。你若不放心,我带你跟过去。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陆启霖眨眨眼,“我叫楚林。”
星紫笑嘻嘻,“那你随我来。”
安九和叶乔对视一眼,见紫衣少女孤身一人,周遭没什么可疑之处,便随着陆启霖一同跟了上去。
几人在人群里穿梭,不一会就到了外围,星紫带着他们继续穿过一条张灯结彩的巷子,到了一处三层高的小楼前,“少主约莫带着人在二楼说话,我们就在一楼这里等可好?”
说着笑嘻嘻引着人进去,“你是大盛哪处的人?能与我说说你们那是怎么样的吗?”
陆启霖却不进去,他望着小楼后头黑漆漆的密林,一脸欣喜。
直接朝着林子走去,“去那吧。”
星紫一双眸子瞪得大大的,看着陆启霖仿佛在看一个登徒子,但她脸上没有怒容,只是笑着提醒,“你可知道,我们丽兰寨的女子都会武艺?”
胆敢借着昏暗的地方行不轨,保证打得他满地找牙。
陆启霖:“......我就想看看那树。”
星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眼就扫到了最显眼的那株。
“哦,这是狗舌,你没见过?”
第710章 给爷唱一曲
陆启霖摇头,“见过一次,这种树不多见,这密林里也不过几棵,想来你们这也不多见吧?”
星紫拉着他往前走,“这狗舌树有什么好的?不多见就不多见,你是不知道,沾染了它的汁液,又臭又黏,大家都不喜欢,见了就砍的。”
陆启霖:“......”
暴殄天物。
星紫瞥了一眼陆启霖,“你一看就是个读书人,如何就喜欢这树?不应该喜欢什么梅花,桂花之类的,可以对着吟诗的花树吗?”
陆启霖却是勾起唇角,“我就喜欢这样的奇奇怪怪的东西,也喜欢做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这树的汁液能用得上,可惜就是我们那太少了,你们这也少。”
星紫挑眉,“谁说的,这东西有什么用?你若能说出个一二三来,我便带着你去找一大片的,我们丽兰寨的深山里,可有不少。”
她看似在开玩笑,说话的时候却是紧紧盯着陆启霖的眼睛瞧,似乎想要判断他有没有说谎。
听寨主说,大盛的读书人都是聪明的,一个个饱览群书且能举一反三,知道很多她们不知道的东西。
让她们别轻易招惹,也不能轻易说什么话,最好从对方口中打探到有用的信息。
陆启霖笑眯眯,“等你以后带我找到了再说,若真有,到时候我问你们买,如何?”
星紫在他脸上找不到任何破绽,只好悻悻道,“再说。”
等回去后她就告诉寨主,她们丽兰寨先研究研究再说。
若真是什么宝贝,可不能让人轻易哄了去。
此前就有大盛的商户来收她们的果子,说不值钱,一文钱一斤,转头就晒干了卖,听说改了个名叫什么长寿果干,能卖一钱银子一斤,真真是欺负人。
星紫望着还在打量其他树的陆启霖,笑着问道,“楚林,你这么喜欢树木,是因为名字里有个林字吗?”
说着,指着身旁一棵矮小的灌木问道,“这个在我们这叫做醉鱼草,摘了叶子碾碎,能捕山涧里的鱼,在你们那叫什么名字?”
“樚木,它的花叶可以捣碎放入冷水中,若不慎被鱼骨卡住喉咙,可用此急救,亦可将茎叶入药,搭配方剂,调制出止痒的方子......”
星紫瞪大眼睛,“你怎知道这么多?比我娘知道的都多。”
“你娘?”
“嗯,我娘是丽兰寨的药师呢.....”
“你们丽兰寨看病不找大夫?”
“我娘就是大夫......”
两人越发聊得投机,而在密林前的小楼二楼里,楚博源使劲拍着门,“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陆启霖那个乌鸦嘴,真的是说什么灵什么。
他好端端跟着来看个牵情节,还没摇晃几下呢,就被人掳来了此地。
砚随的身手根本不行,也不知陆启霖带着那两个高手会不会来找他?
月轻纱坐在屋内圆桌旁,望着他蹙眉,“别喊了,没有我的允许,她们不会给你开门的。”
楚博源无奈回头,“姑娘,我与你说清楚了。我不是你们丽兰寨的男子,我就是来看个热闹的,你问也不问我,擅自将我掳来乃强盗行径,你快些放我走,我看在你们寨子的习俗上,勉强不与你计较。”
见他一本正经的说着,月轻纱挑眉,“方才我不是说了,你能打赢我,我就放你走。”
楚博源:“......”
他刚才试过了,打不过。
这女子是个习武的。
见他沉默,月轻纱笑了笑,道,“方才你也看见我骑在马上领头的模样,应该知道我是谁,你放心,我又不会强抢,就是问你一声,愿不愿与我成亲。”
“不愿!”
楚博源大声回答还不够,连连摇头,“我乃大盛人,且有功名在身,我,不能娶你。”
月轻纱神情淡淡,“哦,你果然不愿意。”
楚博源:“......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故意将我掳来此地。”
月轻纱挑眉,“不过是让人推着你走,何谈掳?我是将你扛在肩上了,还是挎在腰上了?”
楚博源:“你,粗俗!”
月轻纱冷哼,“你叫什么名字?”
“你问这个作甚?”楚博源脑中警铃大作。
来此地之前,他也曾研究过周遭各边寨与大盛的关系,虽说臣服,但也不是一直将大盛奉为圭臬,尤其是当有新寨主上位时,总有波折。
这位月轻纱是丽兰寨的少主......
楚博源心头一动,道,“我名陆元。”
月轻纱打量着他,“你年纪轻轻就说有功名在身,你是秀才?”
大盛读书人以考取功名谋求官职为毕生追求,有的人七老八十了还在读书。
眼前这个如此年轻,看着不过才及冠,却是个秀才,实在厉害。
她娘当年也让大哥读书考学,可惜大哥考了八年都没考上童生,便也放弃了。
楚博源深吸一口气:“......是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这人说话怎么不如拒绝人来的痛快?”
月轻纱面色不悦,“行了,我寨子的人虽不知道我选了你,但也有不少人知道我与你在这,你若太早出去,我颜面何存?”
楚博源面色凝重,“你待如何?”
月轻纱朝他勾勾手,“过来,坐下喝茶。”
楚博源不动。
月轻纱端起桌上的茶盏,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放心无毒,你若不敢喝,那就与我说说话,你们大盛人不是爱喝茶吟诗?
来吧,你念几首与我听一听。”
楚博源神色复杂的望着眼前的月轻纱。
这姑娘长得明媚夺目,说话做事却是粗犷如山贼,而今从她嘴里说出的这句话,宛如秦楼楚馆的恩客。
似是在对花魁娘子说,“来,给爷唱一曲。”
楚博源何时受过这种屈辱?
可他打也打不过,骂又不敢真的将人给惹怒了。
只好憋着气僵立在原地。
月轻纱望着他的怒容,只觉那粒嵌在眉心的朱砂痣越发殷红。
“哎。”
她叹了一口气,“你若是丽兰寨的男子该多好,早几年我就选了你,何至于蹉跎到现在。”
楚博源:“!”
第711章 一代不如一代
楚博源思前想后,还是缓步上前坐下,“此时我没心情念诗,你若是好奇大盛的诗词歌赋,改日我可让人送些书来,你自己看。”
“我们寨子里有,我阿娘有一栋屋子,里面有十余个书架,全是你们大盛的书,每隔几个月,我还要帮着晒书。”
楚博源目露好奇,“月寨主喜欢读大盛的诗书?”
月轻纱面色古怪,含糊道,“算是吧。”
爱不爱看不知道,喜欢摸一摸闻一闻倒是真的,毕竟她也说不出什么文章来。
楚博源想了想,“那诗书也不必说了,你可想知道大盛的节日?”
他对丽兰寨的牵情节好奇,因此前来,反之亦然。
却不想,月轻纱摇摇头,“小时候,我经常随娘去仙南府,你们大盛的节日好些我都去玩过,没什么特别的,倒是元宵放灯还挺好玩。”
说着,她问道,“听说大盛在修河道,要将永和江通到仙南府,你有没有坐过大船?可否与我说说坐大船是什么样的?”
她长这么大,还未曾坐过能容马车上去的大船。
楚博源轻轻蹙眉。
在月轻纱说这句话之前,他觉得此地女子格外自由奔放,而今却觉得,她们又有些可怜,一辈子都拘束在几个山头,不知外面的天高海阔。
“好,”楚博源点点头,“永和江每隔几年都会在冬季疏通淤堵之处,是以极为畅通,便是十余丈的大船驶入,亦可同行......”
......
一个时辰后,月上中天。
星紫带着陆启霖回到小楼。
一进大门,她先是往二楼看了一眼,见灯火通明,不由笑问站在楼梯那的女子,“少主进去后就没出来过?”
女子点头,“是。”
星紫忍俊不禁,“难不成,还真被她选到了?”
陆启霖眨眨眼。
楚兄定力这么差?真的同意了?
星紫扭头问他,“要不,咱们再等等?”
陆启霖:“......太晚了,该回家了。”
星紫摊了摊手,“那你朋友眼下走不了啊。”
“可否容我唤他一声?”
星紫摇头,“不行,说不定这会正在表明心迹,你若喊了便是破坏有情人,姻缘仙会降罪于你。”
陆启霖:“......”
“吱吖。”
这时,二楼的门恰好被打开了,陆启霖昂首一看,只见楚博源穿戴整齐全须全尾的走了出来。
而他的身后,则是一脸平静的月轻纱。
楚博源见到陆启霖的一瞬间,满眼都是欣喜,旋即看见对方边上站着的女子,不由蹙眉,“你也被掳了?”
陆启霖笑着摇头,“我可没有,你快下来,我们回去了。”
又挑眉,“你应该会走的吧?”
楚博源瞪他一眼,快步下了楼,意思特别明显。
两人结伴往门口走。
一边走,楚博源忍不住嘀咕,“以后没事别胡乱凑热闹。”
他差点脱不了身。
危险。
陆启霖眨眨眼,“此地甚好,我还要来。”
好多有用的果木,能挣大钱!
楚博源:“......”
他不敢置信地望着陆启霖,又忍不住回头去看后头的紫衣女子。
这陆启霖莫不是开窍了,贪恋女色?
他还未开口,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道低沉的女声。
“既然甚好,那就留下做客吧!”
众人齐齐望向门口。
小楼的边民齐齐朝门口行礼,“见过寨主。”
陆启霖望着突然出现的中年美妇打量。
这就是丽兰寨的现任寨主月沐泉?
身后还跟着几十个护卫,气势汹汹,看着有些不善。
双方互相打量着,然后月沐泉轻笑一声,“此地年年都有不少大盛人来,如此年轻的俊才却是少见。
既然来了,不若喝杯茶再走?”
楚博源蹙眉望着陆启霖。
叶乔和安九已然握着长剑,蓄势待发。
陆启霖判断了一下双方的实力,上前一步笑道,“好啊。”
此刻,星紫却是上前一步指着陆启霖道,“寨主,他是大盛的读书人,名为楚林,是来此游历的,并非是我选的夫郎,我们就是聊了会天,您不用留下他们问话。”
月轻纱也匆匆下楼,“娘,我没选陆元,我就是与他说说话,问问大盛的河道,让他们走吧。”
星紫和月轻纱二女只以为是寨主在生气,气她们被拒绝,毕竟她们身边有很多寨主的眼线,见她们没留住人,亲自过来撑场子也是会的。
而陆启霖和楚博源对视一眼,对彼此的“新名字”很是无语。
不过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他瞥了一眼月沐泉的神色,就知要完。
果然,只听见月沐泉冷笑一声,指着陆启霖道,“你说,他叫楚林?”
又指向楚博源,“他叫陆元?”
星紫和月轻纱对视一眼,有些疑惑的齐齐点头。
“呵!”
月轻纱对二女失望摇头,转而对陆启霖和楚博源嗤笑一声,“两位一个是南江工程北段的巡抚陆启霖,一位是南段的巡抚楚博源,如此青年才俊也不敢将真名告知?
你们大盛读书人,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星紫和月轻纱双双惊讶。
陆启霖和楚博源被当众揭穿说谎,俱有些尴尬。
不过被叫破了身份,身家性命应是无虞。
顿了顿,楚博源自持年长几岁,便上前行了个晚辈礼,“在下楚博源,今日与陆大人一起是来领略丽兰寨的风光,不想却误入牵情节典礼,耽误两位姑娘的大事了......出门在外,不想用官身压人,亦为避免宵小,是以用了化名,还请月寨主勿怪。”
心中却是不住哀叹。
早知道,他绝对不跟着陆启霖出来凑热闹了,真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这一夜光说话都说的口干舌燥了,还不敢喝水。
哪知他这晚辈礼,月沐泉却是半点不领情,嫌恶的瞪着他,呵斥道,“巧舌如簧!”
言罢,又道,“回去告诉安行,就说我请他来丽兰寨一趟。”
楚博源和陆启霖对视一眼,齐齐点头,“好。”
有什么事,回去再说,来不来的,也再说。
两人齐齐往门槛走,陆启霖却被月沐泉的护卫拦住。
月沐泉挑了挑眉,“安行的徒弟,我可没说你也能走。”
第712章 信物
楚博源错愕回头,下意识拉住了陆启霖的袖子。
他竭力维持笑容,对月沐泉道,“月寨主,陆大人虽是巡抚,却是南江工程施工的筹划者,河道那边离不了他。”
月沐泉轻哼,“离开个几日又如何?从前不是一直在北段,也没来南段帮你,不也勉强能做下去?”
楚博源一愣,这月沐泉对南江工程了解的似乎有些多,有备而来?
眼看着自己被拉开,陆启霖被团团围住,楚博源急了,“既然知道我们乃朝廷命官,就知我们代表了朝廷,你敢强行扣人?”
月沐泉嫌恶的瞪他一眼,“越是长得好看的男人,越是口舌了得懂骗人。纱儿,下回不能选这样的。”
言罢,她望着楚博源,“你若聪明,就该知道此时回去给安行写信,告知他我将他徒弟留下做客的事,若你还要纠缠,那就一起留下?我儿尚未婚配,打傻了留下,让她开心几天也不是不可。”
楚博源被她的手下押着,敢怒不敢言。
陆启霖朝他摇摇头,“楚兄,麻烦你回去写信,我没事。”
说着,又补充了一句,“回去的时候,你和砚随驾我的马车走,走快点写完,早点给我师父写信。”
赶紧走,别让丽兰寨的人发现车子底部的“秘密”。
虽然不至于一下就看出来,但万一这寨子里还有聪明人,被人研究发现了,那他还怎么谈生意?
楚博源见他半点都不担忧的模样,不禁蹙眉问道,“那你......”
“无碍,年关本来就放假了,河道也没什么事,我就留在此处过年了。”
楚博源深深望着他,带着砚随匆匆走了。
陆启霖说的对,他得快点回去写信。
月沐泉将两人的举止看在眼里,眸中露出一丝赞赏。
这一个有胆色,一个识时务,不错。
等人一走,月沐泉让陆启霖跟自己上三楼,并且让所有人都在一楼,包括安九和叶乔。
两人自然不肯,安九更是凑到陆启霖耳边低声叮嘱,“让叶乔带着你杀出去,我来垫后,我绝对不会让你被挟持。”
陆启霖却是安抚的拍拍他手背,低声道,“她与师父是旧相识。”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我认得那信物。”
无论是从朝堂局势还是月沐泉的言行,几个方面看下来,他确定眼下并非最危急的关头。
不需要安九和叶乔拼命,他们想护着自己,他何尝不想护着他们呢?
能动嘴皮子的事,别动刀子。
怕叶乔死心眼,陆启霖又对他道,“你就在下方等我,一切等叙完旧再说,你乖乖的,不可妄动。”
叶乔皱着眉点点头。
交代完,陆启霖这才笑着对月沐泉道,“烦请月姨带路。”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啊,什么意思?
这就攀上亲戚了?
饶是月沐泉见惯了大大小小的场面,面对少年郎的自来熟也有些错愕。
还有一丝......欣喜。
看来,那安行是对这少年说过自己,所以这孩子方才如此淡定。
月沐泉压下嘴角,抬脚上了楼梯。
陆启霖缓缓跟在她身后。
月沐泉将他带到一处雅室,坐定,便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师父,往日是如何提及我的?”
陆启霖:“......。”
见他沉默,月沐泉脸色一下就难看起来,眸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慌乱,“难不成,他没提过?”
说完,眼中腾起怒火,看似乎想打人,“那你方才为何喊我月姨?难不成,你们大盛的少年都这般没骨气,看见谁都喊姨?”
陆启霖打量着她,揣摩着她的心思。
这莫不是是师父的风流债?
只是,师父的确没提。
若是实话实说,他性命无虞,但待遇可就不好说了。
他陆启霖可不能过苦日子。
想了想,他没直接回答月沐泉的问题,而是盯着月沐泉的玉佩道,“只是看见了这玉想起了一些事,一时情急喊了出来,还请月寨主莫怪。”
月沐泉伸手将腰间的玉佩摘了下来,握在手心摩挲,低喃道,“原来,他与你说了我和他的往事......”
突然,她抬起头,目光灼灼盯着陆启霖,“不对,就算他与你说过这玉,但你如何认得出来?当日他当了这玉,分了一半的银子与我做盘缠,后来我去当铺买了回来,未曾写信告诉他!
你,如何认得出?”
当然是因为他那个精致的老师喜欢将东西造册,还给配了图。
从小到大,但凡是安行自己买来或者别人送的,只要是他喜欢的宝贝,他都会画下来,攒了好几册。
这玉的图案在某一册的第一页,陆启霖翻过,印象深刻。
但话不能这么说。
陆启霖灵机一动,道,“我师父将此玉图案画了下来,与一众宝贝放在一起锁着,我小时候曾好奇,偷偷瞧见了。”
闻言,月沐泉久久不语。
画图,宝贝,锁着......
她望着陆启霖,一切想说的话都说不下去,只想找个角落平复自己的心绪。
原来,原来......
终是长叹一声,对陆启霖道,“今夜你和你那两个随从就歇息在此处,明日我带你回寨子小住,放心,你们不会有事。”
陆启霖拱拱手,“多谢月姨。”
月沐泉“嗯”了一声,“等回了山上,私下可以这么喊我,当众记得喊我月寨主。”
陆启霖应是。
......
这厢楚博源带着砚随匆匆去了烤饼店取了马车,立刻马不停蹄的往官道上走。
只是走了一会,他又喊停。
“砚随,就这么走了,我不放心,你且等一等。”
他按着记忆中的模样,翻出了陆启霖放在车中的炭笔与纸,匆匆写了一封信。
“砚随,这封信你带在身上,立刻回去交给我外祖父。”
说完,他跳下车,“这丽兰寨极大,陆启霖明日若被转移到其他地方,便是官府出面要人也得大费周折,若是丽兰寨不愿意,且有的扯皮。
不若让外祖父带着兵到他被关押的地方直接要人,这样快些。”
顿了顿,他道,“我回去悄悄的远远的守着,先探到位置,明日你和外祖到了,就在烤饼店的巷子等我。”
砚随望着他,轻轻点点头。
楚博源望着沉默的他,心中没由来有些愧疚。
他张了张嘴,终是没有开口,只是催促道,“快走。”
说着,他扭头朝一旁的山头而去。
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山中林木密集,遮盖了月光,伸手不见五指。
楚博源停下脚步,仔细辨认着方向。
忽然听到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他转身,“是谁——”
还未说完,脑袋结结实实挨了一棍子。
第713章 熬个夜原形毕露
深夜,月轻纱的房门被敲响。
“少主,出事了。”
月轻纱打开门,就见随从匆匆回来,一身血迹。
当下拧眉,“你受伤了?哪里受伤了,星药师未同行,你速速回山上去诊治。”
又忍不住问道,“不是让你看着人好好出了丽兰寨的地界,别让他搞幺蛾子就成,怎么就受伤了呢?”
随从摆摆手,“少主,我没事,不是我的血,是你夫郎的血。”
说完又摇头,“也不是你夫郎,就是那个拒绝你的人,他遭了报应,出了镇子了,也不知怎的,莫名其妙下了马车,自己单独上山。
却不想,他那随从也偷偷跟了上去,直接给了他一闷棍!”
“什么?”月轻纱皱眉,没想明白。
而侍从接下来的消息更加令人震惊兼琢磨不透,“他都滚下坡了,他的下人却还追下去拿刀子刺他,肚子都给扎破了,这不,流了我一身血。
我赶紧过去阻止,那下人倒也机敏,拔腿就跑,我本想追的,但看姓楚的伤势,再不医治得死在咱们这,到时候说不清,就先把人带去医馆了。”
随从跟了月轻纱几年,自是懂孰轻孰重。
镇上也有医馆,不过开铺子的是个土郎中,不知道能不能救活,侍从怕出事,这才赶紧回来报信。
月轻纱拔腿就走,“我去找我娘,你去医馆守着,不能再出事了。”
“是。”
月沐泉坐在房中,回想着年轻时候的陈年往事,脸上挂着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神情。
她正想着呢,房门就被一把推开。
这个点,能如此大胆闯进她房里的,除了她的小女儿,不作他想。
月沐泉头也没回,呵斥道,“这么晚了,怎生还不睡?越大越没规矩了。”
月轻纱跑到她跟前,“娘,不好了,那个陆,那个楚博源,他被自己的手下刺伤了,被我的人送去了医馆,而今生死未卜,我想问您拿止血药。”
月沐泉“腾”一下起身,惊愕不已,“什么?”
一个巡抚若死在丽兰寨的地界,那可说不清了。
她们只是一个边寨,虽说在周遭的边寨中算的上大,但若跟大盛比......
压根连比的资格都没有。
月轻纱面色焦急,“娘,我也很惊讶,不过现在不是追究缘由的时候,得先保住他的性命。”
月沐泉颔首,“你说的对。”
说着,从一旁的木盒里取出几个药丸,“这是止血粉,这是退热丸,你先给人用上,明日一早,带着人随我上山,直接送到你星姨那。”
“好。”
月轻纱匆匆走了。
月沐泉望着她的背影,心中的担忧又重了几分。
怎会出这样的事?
她并不想为难任何人,只是想为丽兰寨的子民谋些好处罢了。
......
陆启霖这一夜睡的很是香甜,并未受到什么影响。
别说,这丽兰寨的被子很是软糯,似乎在织布的时候放了一些别的东西。
安九和叶乔熬了一夜,也是精神抖擞。
用过早膳,月沐泉邀请陆启霖去她的车驾。
陆启霖一上车,就见昨日神采奕奕的月寨主眼下青黑,一脸憔悴,似乎是一夜未眠的模样。
不由感叹,到底是上了年纪的女子,熬个夜就原形毕露了。
昨日看着不过四十多,今日看着起码得四十五。
见陆启霖打量自己,月沐泉直接道,“你的朋友,似乎有些不好了,今日上山,若是连寨中药师都束手无策,那就回天乏术了,提前与你说一声,你且有个心理准备。”
陆启霖:“你在说什么?”
他感觉自己没听懂,“你是说楚博源?他昨夜不是走了吗?”
什么回天乏术,简直莫名其妙。
月沐泉昨夜思索了一夜。
想着到底将此事瞒下,还是告诉陆启霖。
思来想去,终是决定告诉他。一个巡抚若真死在丽兰寨,她说不清楚,整个丽兰寨都将面临劫难。
这跟她“请”陆启霖去山中做客不一样,做客,用的是她与安行曾经的情分。
会保证陆启霖性命无虞。
而楚博源的这事,实在棘手。
月沐泉见他不相信,便道,“他在我闺女的车架中,我们用了寨中软网带他上山,是以你现在不方便过去,等到了地,你自去看便是。”
顿了顿,又解释道,“不是我们伤了他,是他的下人动的手,要不是我们的人发现出手救了他,他此刻已经魂归西天。”
陆启霖拧眉,“下人,那个砚随?”
月沐泉摇摇头,“我不知那下人的名字,总之就是楚博源身边那个,他驾着你的马车跑了,而今我们的人在四处寻找,一有消息就通知你。”
陆启霖深吸一口气,消化着听来的消息。
先是问,“楚博源伤在哪里?”
“肚子被刺,伤口很大,肠子流出来了,昨夜就起了高热。”
陆启霖:“......”
他是真的想不到,不过是分开些许时辰,楚博源就被砚随开膛破肚了。
也不知那砚随与楚博源有何恩怨,会下此狠手。
难不成是往日太过嘴毒?对人太差了?
楚博源从前,实在刻薄了些。
这事棘手啊。
人是他带来的,若真出了事,他不好跟贺伯伯交代。
想了想,陆启霖长叹一声,“我那辆马车是我师父特意为我打造的,很是值钱,还请你派人去各处的车马行守着,若是有人卖马车,连人带车拿下。”
“好。”
陆启霖颔首,又道,“楚博源的性命你们必须保住,若保不住,你之前大费周章请我做客的目的怕是难以达成了。”
月沐泉叹息,“你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第714章 不该动的心思别动
“其实我的马车上备着药箱,里面有对症的药,但若是找不到砚随也无用,他此刻定然躲着。”
“十万火急,我现在写一封信给贺翰,你命亲信回去送,切记要能担得起事的,就说楚博源和我在此地做客到元宵后,因着你们寨子里有人受伤需要药,特意去取。”
说着,陆启霖从腰间布袋里取出纸笔,立刻开写。
月沐泉看着他的纸笔,有些好奇,“这东西,是你自己做的?我未曾在大盛的笔墨店铺见过此物。”
陆启霖颔首,“你们寨子里若是细竹子多,可以直接烧点炭条塞里面,再将纸张切得小点,方便随身携带,写点什么留言挺好的。”
月沐泉不住点头,“寨子的孩子读书写字,惯会损坏笔墨,这东西粗实耐用,倒是可以随便用。”
等陆启霖写完信,月沐泉就将信交给了心腹,“悄悄交给贺翰贺大人,他若问什么,你都说不知道,让他看信即可。”
说着,又问陆启霖,“他能认出你的笔迹吧?”
“应该知道。”
他写过的文章,安行都曾寄给贺翰看过,美其名曰让人指点,但每次贺翰寄回来的都是夸赞。
应该能认出来吧?
再说,便是认不出来,是报平安和要东西,无伤大雅。
想了想,陆启霖叮嘱一句,“告诉他,我们没被选为夫郎,不用担心。”
月沐泉:“......”
等人走了,她忍不住嗔道,“怎么,娶我们丽兰寨的女子很丢人?还要特意提一句?”
陆启霖眨巴着眼,“主要都是家中独苗,不适合入赘。”
“呵,你倒是会找理由,跟你那师父一个样。”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他强些。”
那狗东西,连婉拒的理由都不找。
陆启霖受宠若惊,“您还是头一个这么说的,旁人夸我都说我不愧是他教出来的呢。”
月沐泉摇头,神色复杂的看着他,却是不愿多说,只闭目养神。
陆启霖眨眨眼。
好吧,套话失败。
马车走得飞快,等到了一处山谷小河道,众人下车。
陆启霖以为是到了丽兰寨里,却发现并没有。
一伙人站在河道一旁的巨大石墩子旁,围着一个转盘正在用力旋转。
有人拿起一个绑着彩带的木杆开始摇晃。
与此同时,对岸的人看见这边的情形,也开始做相同的动作。
很快,两条铁索出现在河面上,每隔一小段,还有木板放在上头供人行走的。
月沐泉回头,“随我走过去。”
陆启霖跟上,但忍不住问道,“呃,你们不用木排竹排吗?”
说句实话,渡个小河而已,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的。
月沐泉:“......”
她哼道,“此乃我丽兰寨的迎贵客礼仪,平时也就是我进出寨子用,你莫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说着,示意陆启霖回头看。
陆启霖一回头,就见身后不知何时已经抬出了两个超大木排,几个边民下了水扶着木排,而月轻纱和星紫她们正指挥着人引着马车往木排上走。
人和马车一起挤在上头,还有落水的风险。
呃,好像是走路更隆重些。
陆启霖上前一步,笑嘻嘻,“多谢月姨,月姨有心了。”
“知道就好。”
越过河,继续上马车,走了没多久,就到了一处比村落更繁华,比城镇略简陋的地儿。
“去星药师那。”
月沐泉吩咐,没让人在村口停留。
陆启霖好奇地望着周围的木屋,竹屋,还有贴着山石造起来的半石半木的屋子,很是欣赏。
自然风光很是不同,颇有些风情。
尤其是寨子里男女的装束,比丽兰镇上的更鲜艳花哨。
见他看得起劲,月沐泉忽然问道,“你觉得如何?”
“世外桃源。”陆启霖夸赞。
月沐泉先是勾起唇角,而后神色暗了暗,“你师父从前也来过,但当初此地并非现在的景象,他只说了一句尚可。”
陆启霖笑道,“您还不知道他?最是嘴硬,他的一句尚可,与旁人嘴里的极好无异。”
“嘴硬......”月沐泉也笑了,“你说的对,你虽是他弟子,却与他大不同。”
“那是自然,便是亲爹与亲儿子都不会是一个性子呢。”
两人说着话,马车终于停下。
几人匆匆下车,站在门口等着楚博源先被抬进去。
丽兰寨最厉害的药师星流香正带着一众下手站在东厢门口,“快,将人抬进来。”
她似乎提前得知了消息,衣裳外头罩着一件雪白干净的长袍,边说话边指挥着众人道,“莫要牵动他的伤口,莫要用手触碰他的肌肤......”
月沐泉开口,“星姐姐,此人很重要,定要保他性命。”
星流香点头,“我定竭我所能。”
陆启霖打量着她。
听两人对话,似乎星流香年纪比月沐泉还大些,但此人眉宇不似月沐泉的坚毅,多了几分舒朗,给人的感觉更年轻些。
陆启霖上前一步,“他是我朋友,可否容我进去陪着?”
星流香瞥了他一眼,“你若不怕血腥,尽管进来。”
陆启霖踏步进去。
门一下被关上,月沐泉先是担心的望着门口,等目光落在同样担心不已的小女儿身上时,忍不住说道,“既然不是你能选的夫郎,不该动的心思莫要动。”
月轻纱拧眉,“娘,我又不是那等不知轻重的,我只是觉得他身份不同,怕他在我们这出事罢了。”
但愿星姨能将此人治好。
月轻纱见过死人的。
也曾惩治过对丽兰寨不轨之人。
可前一刻还鲜活的对自己说着大盛风物之人,下一刻就奄奄一息的读书人,且还是生的如此隽秀的读书人,她总归有些不忍心。
甚至隐隐有些后悔,不请他去说话,或许就没这么多事了。
室内,星流香剪开了楚博源的衣裳。
第715章 你得再写一封信
“伤口用了我们寨里的秘药,血是止住了,我用些药给他包扎即可,但他烧得有些厉害......已经吃过了退热的药,不能再吃,会中毒,速速再去熬一副普通的退烧药,给他灌下去再说。”
她交代完下手,又问陆启霖,“你们大盛除了擦酒给人退烧的偏方,可还有什么其他偏方?”
陆启霖颔首,“别人没有,但薛神医有,我有他给的药丸,但需要几个时辰才能送来。”
星流香闻言,露出笑容,“你认识薛神医?”
陆启霖点点头。
星流香笑容愈深,“他的医术出神入化,是我们所有医者的偶像,我也曾去过大盛,当时想着寻他请教一二,可惜没见到人,没想到你们认识啊,你给我说一说......”
陆启霖指着躺在榻上气息微弱的楚博源,“星药师,神医的事后头再说,眼下还请先救治我朋友。”
看着似乎要咽气了。
星流香摆摆手,“没事,昨夜寨主给他用了我们寨中的秘药,至少吊两天的性命,死不了的。”
“你不是说有药吗?等到明日天黑前,他能活。”
陆启霖:“......万一药来了没用呢,您不努力努力吗?”
星流香瞪大眼睛,“薛神医的药若没用,我还有努力的必要吗?”
陆启霖:“......”
庸医啊。
他是不是高估了丽兰寨的药师水平?
不该带着上辈子的滤镜来看待这个时代的边民医术?
他扶额,“您能不能想想办法?他真的不能死。”
星流香眸光流转,“你若答应我一个条件,我用我们丽兰寨的秘法,给他用最珍贵的草药,如何?”
陆启霖蹙眉,“什么要求?月寨主方才的话......”
星流香挑眉,“她是她,我是我,寨主的责任她扛着与我何干?这些秘药可是我的心血,用一次少一次。”
倒是听过丽兰寨内部以日月星三姓为尊。
是三姓之间其实并不和谐?
正当陆启霖思索之际,星流香已是忍不住笑道,“我又不是非得为难你,只让你引荐我与薛神医认识,让我与他写信问他一些医术上的困惑即可,这都不肯?”
原来是粉丝想要偶像亲笔信?
这个好办。
陆启霖一脸为难,“好吧,我尽力试一试,实在不行,我去请我师父出面,但你得保证一定把他救活。”
他怕星流香还有其他要求,表现得有些犹豫。
得了他的话,星流香却是喜笑颜开,“好,我保证他不会死!”
说着,她移步到了一个柜子前,从手腕处的银镯子里扯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银片,按在了柜子上的锁扣里。
打开锁,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黑乎乎的药丸。
药丸很大,散发着似香味又似臭味的气味。
星流香将药物给陆启霖看了看,“里头用了一株养了六十年的药草,极为珍贵,可再吊他十日性命,熬到退烧,你的朋友就能活下来。”
“能退烧吗?”陆启霖问道。
“没这个效果。”
陆启霖:“......那他活十天,烧十天,就算活着,脑子还能用吗?”
他怀疑会高烧成傻子。
星流香一边将药丸掰碎塞进楚博源嘴里,一边嫌弃道,“你的要求是不是越来越高了?方才只说保命,而今却又想要他神志如初。”
陆启霖:“......”
活着,也得高质量的活着啊,万一傻了,岂不可惜?
他坐在一旁等着。
那所谓的秘药喂下去,让楚博源的脸色好了些,不再是失血过多惨白的模样。
但高烧仍旧未退。
且越烧越高,陆启霖亲自给他用酒擦拭,也只降了一点点。
好在等到子夜,月沐泉的手下带着他的备用药箱回来了。
一起来的,还有楚博源的小厮松烟。
他本是想着砚随不能说话,不能好好照顾主子,便主动要跟着前来伺候。
却不想,进门就撞见自家主子快死了的样子,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抖着唇,“爷,我的爷啊,你,你怎么了?”
“噤声。”陆启霖朝他示意,“别吵,能救。”
他快速从箱子里翻出退烧药丸,给楚博源喂下,旋即道,“既然你来了,你守着他正好,我累了,得休息。”
药他给喂了,继续守在这里也没用,不如好好休息,应对明日。
说着,带着药箱就要走。
星流香却是将他拦住,指着药箱问道,“这些都是什么?你能给我说说么?”
陆启霖困得很,直接将药箱塞到她手里,“您也是药师,不若自己研究研究?”
“好啊。”星流香等着就是他这句话。
陆启霖带着叶乔和安九出去,星紫就笑着迎了上来,“寨主给你安排了住的地方,我带你去。”
她在前头引路,走了又走,绕了又绕,将人带到了在高处的一处小楼。
门口有个老头守着,见来了人,立刻开了锁,且将钥匙给了安九,“出去记得锁门。”
说完,径直走了。
星紫也道,“楚......陆启霖,我明日再来找你。”
“好。”
陆启霖困的不行,走进去,见是个堂屋,左右一间是卧房,一间似乎是茶室的模样,也没仔细看,倒头就睡。
安九望着叶乔,“你去睡,今夜我来守。”
就剩后半夜了,没必要分上半夜和下半夜了。
叶乔颔首,撤了放在一旁的被褥,直接睡在矮榻上。
安九则摩挲着下巴,仔细回想着今日听的壁角。
老爷居然还有月沐泉这样的红颜知己?
从未与他提过!
莫不是年少时的风流韵事?
哎呀,为何不跟他说啊,等回去定要好好问问,怎生启霖知道,他一个跟了这么多年的人却不知道?
不公平!
......
翌日一早,陆启霖睁眼就问,“楚博源退烧了吗?”
安九摇头,“没人来说,也没人来说他死了。”
言下之意,应该还活着。
这时,就见星紫带着一拨人过来。
“陆启霖,你醒了,我给你送早膳。”
言罢,让后头端着洗漱用具之人上前伺候,“快服侍陆大人。”
“不用。”陆启霖摆手,自己接过用具,洗漱前又问了一句,“楚博源如何了?”
“退烧了!”星紫有些兴奋,“薛神医的退烧药丸,多少钱一枚?我娘说想买。”
陆启霖摆手,“再说吧。”
他洗漱完,正准备用早膳,月沐泉却亲自来找他。
面色发急,“你得再写一封信。”
第716章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你再与贺翰写一封信,让你的心腹去送,这一次,莫要让他再有别的动作,我们丽兰寨请你们来当贵客,说到做到,绝不害你们性命。
他也曾是高官,应该明白我丽兰寨对大盛的臣服之心。”
一段话,月轻纱说的又快又急,显然是遇到了什么棘手之事。
“你们被跟踪了?“
略一思索,陆启霖就想通了其中关键。贺翰为官多年,为人精细,不可能别人说什么什么,便是收到了他的信,未见安九叶乔去说,他心中定有疑虑。
而古五六七八身负保护他的责任,未见他回去,定也十分着急,会跟踪也不足为奇。
月沐泉摇摇头,“并非简单的跟踪,我们说是请你们来做客,那就是真的请,他们跟踪到镇子上又如何,左右进不来寨子。我之所以等不及要找你,是因为跟踪之人不简单。”
月沐泉望着陆启霖,认真且郑重地问道,“你能告诉我,为何康亲王的人会跟踪上来?你到底是什么人?或者说,那个楚博源到底是什么人?”
月沐泉问出这一句话之后,神色微冷。
望着陆启霖的眼神里,昨日的慈爱尽数散去,剩下的是探究与疑惑。
陆启霖摇头,“我不知,我身边只有我师父和太子殿下的人,其他的,与我无关。”
南江工程规模大,被康亲王的人混入是件很正常的事,陆启霖并不觉得意外。
不过,对方能这么快有所反应,倒是他始料未及的。
也许,是楚博源或者贺翰近身伺候的那几个人?
“那就是楚博源的人了?”
月沐泉神色更冷,“不管他与康亲王是什么关系,丽兰寨留他不得,今日凌晨他已退烧,这次是真的死不了了,那我必须将他送走。”
康亲王打他丽兰寨的主意不是一天两天。
因着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他的手段倒是柔和,总妄想让他儿子娶了轻纱,以联姻将丽兰寨握在手中。
而今楚博源将康亲王的人勾来,月沐泉就担心康亲王会再次找到突破口。
哪知陆启霖闻言,却道,“信不用写,你出手就成。”
月沐泉一怔,“什么意思?”
陆启霖终于知道,为什么师父不提这位红颜知己了,太笨了。
也是,能想出“请”他来,然后去跟师父谈判的人,能有多聪明呢?
“你们丽兰寨的勇士武艺如何?区区几个康亲王的手下,你们搞不定?”
陆启霖耐着性子解释,“此时,无论楚博源留不留在丽兰寨,康亲王的人都打探到了这个消息,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他都知道我们来过你这,你说,他心里会不会多想?”
月沐泉眸光闪烁,“你的意思,是不要让他知道你们来过。”
陆启霖挑眉,“我们无所谓啊,就看你介不介意。”
她当然介意!
月沐泉心一横,“就按你说的办。”
她像风一样走了,如同来时一般。
陆启霖悠闲地吃完早膳,准备出门去探望楚博源。
哎呀,站在丽兰寨和大盛的关系上看,那是他在这儿的老乡呢,得上几分心。
才踏出门,就迎上一张明媚的脸,“陆启霖,你吃完了吗?要不要带你去认认我们寨子里的花木?很多外头都没有的。”
陆启霖点头,“要的,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去寻我朋友,他醒了吗?我想见见。”
星紫摇头,“我来时只知道他退烧了,约莫醒了吧,我娘没给他上止疼的,应该会疼醒,要不先去看看?”
陆启霖:“......好。”
“你那是什么表情?我娘不是舍不得用,是用了这东西伤口好的慢呢。”
“......你说的对。”
两人去了星流香的院子,楚博源果真醒了。
大约是疼的不行,他死死咬着唇,都出了血,配上那张俊逸的脸庞,显得很是楚楚可怜。
星流香正在对他说医嘱,“得亏你被刺前没吃什么东西,不然肠子流出来了且有的处理,一个不慎就要死.....这几天你也饿着,等养养好了再吃,当然不会让你饿死的,晚些我让人给你弄点药汁喝......”
陆启霖进去,笑着道,“呦,楚大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楚博源望向他,“来了,我有话想问你。”
星流香带着人识趣地出去了。
陆启霖让安九和叶乔守在门口,而后坐在楚博源床边道,“不是让你回去了,又跑上山作甚?”
楚博源哼道,“谁知道这伙人想干嘛,你心大,我可不,打算探探虚实。”
“哦。”陆启霖转了转眼珠子,伸手道,“昨儿为了救你,用了薛神医给我的神药,五百两,还我。”
楚博源勃然大怒,起身想要拍他的手,却牵动了肚子上的伤口,疼的龇牙咧嘴,“要不是为了确定你会被关去哪?我会遭此大难?”
他都感觉自己进地府了,又被一丸臭烘烘的药给拉了回来。
陆启霖闻言,却是眼中闪过一丝动容,旋即他翻了个白眼,“那是我月姨,我们可是有缘分的人,怎会有事?”
楚博源伤口一疼,立刻又想到了砚随,心绪已然低落了几分,只装作不在意道,“是我自作多情了。”
陆启霖揣摩着他的心思,有些犹豫。
是打哈哈扯开话题,还是给人讲讲道理?
一般人,他才懒得说教,只是楚博源也算是因为他才回来,给了砚随趁机动手的时机。
便道,“以后,别把下人当物件,他们也是人,真心换真心,比所谓的驭下手段强,你也不至于遭此祸事。”
这一点,陆启霖看得很清楚,他只是引子,归根到底,还是楚博源自己和砚随的矛盾加深,才有此下场。
楚博源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颓然躺着,脑子里乱哄哄的,忽然很想找个人说说话。
而陆启霖静静的坐在那里,如同一汪清泉,能涤荡神魂。
神差鬼使的,他张了口。
第717章 还能是哪个季
“从小,楚广就告诉我,想要什么要不择手段去争去抢,这些个下人,只留听话的,不听话的就敲打,再不行直接就卖了,根本不用考虑他们所思所想。”
这一点同样也是大盛大部分权贵的共识。
陆启霖公允地说了一句,“若说对错,他这个行事风格也没错,这世道,大部分人皆是如此。但如冷饮水,冷暖自知。”
楚博源望着他,“我知道,你和你师父,还有我外祖,还有很多人,他们不是这样的。”
楚博源闭了闭眼,重新睁开眼,认真说道,“其实,很多时候,我是羡慕你的,或者准确的来说,我很嫉妒你。”
“论出身,论长相,你远远不如我,偏生被流云先生收入门下,成为他唯一的弟子,而我,几次三番让人说和,都只能被拒绝。”
“因为有他教导,你的学识胜过我,更让我不服。”
陆启霖望着“楚可怜”。
大约是疼的厉害,摧毁了他的心智,令他在这种情况下说出了这番话。
如此开诚布公的表明心迹,委实算得罕见了。
若他此刻识相点,也该“真诚”地说说心里话。
而陆启霖偏生就犹豫了。
并非是他不想说。
而是事情发展的极为顺利,直接跳过重重布置,直接到了他设想很久的这一步。
若不知道楚博源因他回头受伤险些身死,此刻他可以顺畅地说出来,还能让对方感觉他也是个愿意开诚布公且热诚的人。
以此达到他后续的目的。
楚博源,一直是他局中的一环。
可现在,陆启霖犹豫了。
这个世界上,并非你知道的越多越好。
好奇心会害死猫。
而他对楚博源多了一丝丝的“友情”。
感情付出去是收不回的,所以才会有“背叛”一词来伤人心。
没有感情则意味着不在乎,也就无所谓。
楚博源明显看清了陆启霖的犹豫,自嘲一笑道,“怎么,是不是觉得我很蠢,还是觉得我这人自私阴暗,不会为别人着想?”
顿了顿,他道,“其实你想的也没错,若非我外祖父告诉我,是你与你师父没揭发我毒死亲父的事,我又怎么改了性子,与你这般和善相处?这次也不是我非得要救你,不过是不想欠你人情罢了。”
他说完,撇过头去,闷声道,“既然看我没死,你就出去吧,等养几天就回去,欠你的银子,还有你那辆马车......若寻不到砚随,我会赔钱给你。”
赶紧走,就当没这事,他后悔开了口。
陆启霖却没走,而是轻轻笑了。
笑声传在楚博源耳朵里,更像是嘲讽。
他抓起枕头,怒斥,“滚。”
陆启霖挑眉,“不是不服我吗?我让你心服口服可好?”
心中却是长叹一声,也罢,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该说的该做的还得继续。
有些人长眠太久了,再拖久些,万一等不及投了胎,便是他的不孝。
楚博源扭头,“怎么,你要与我比文章?”
“学识后天可以培养,不比。长相,我小你几岁,待我大些,不见得不如你。”
“那你想与我论出身?我也算书香世家,便是楚家不显,也算是百年诗书延续,更遑论我的外祖贺氏。”
也不外乎楚博源骄傲。
身为读书人,虽不会看不起贫困出身之人,但骨子里仍以诗书传家的家族为傲,于他们而言,这叫做“文脉”。
文脉,不管大小,那就是文脉,风骨的传承和延续。
陆启霖最是看不得他这副嘴脸,哼道,“你真想知道?”
楚博源嗤笑,“你陆家的家底都被我翻了个底朝天!”
嫉妒一个人的时候,会更好奇对方的所有。
就跟陆启霖写的那个话本上的话一样,这个世界最了解你的人,一定是你的敌人。
陈年往事,说不定比本人记得还要清楚。
楚博源承认,他就是这样的人。
陆启霖勾起唇角,“那你可听好了。”
楚博源斜睨他,就见对方凑了上来,在自己耳边轻轻吐出五个字。
“我外祖姓季。”
寥寥五字,却是令楚博源呆立当场,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哪个季?能让陆启霖这般骄傲,却又隐秘着从不对外提起?
哪个季,与安流云关系密切,能收之为徒,倾心教导。
哪个季?
还能是哪个季?
答案呼之欲出。
楚博源愣愣的望着陆启霖离开的背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样的隐秘,为何要告诉他?
这陆启霖也不怕被杀头?
他怎就,怎就告诉自己了呢?
是,是将自己当做可以无话不说的朋友了吗?
朋友......他从前不曾拥有过。
楚博源心思乱的很,只觉得脑海摆满了棋子,一局局都是残局,一个都解不出来。
只剩一句低低呢喃,“好大的胆子。”
这时松烟端着药碗从门口进来,问道,“爷,你说谁胆子大?是不是说砚随?您放心,咱们回去之后就报官,必须把人抓到了打死。”
楚博源接过药碗,垂眸沉默,半晌后道,“以后,莫要再提他,是生是死,全看他自己的命,与我无关了。”
这段日子楚博源性子好了很多,松烟的胆子重新大了起来,又敢继续接话了。
“爷,您说的是什么话,他是楚家的下人,只要卖身契捏在您手里,就永远是您的人,等报官抓到了,您想如何惩治他都行,这样背主之人,就该打死。
呜呜呜,他差点把您害死了!”
爷醒来的时候,那月少主就将事情说了,听他又气又急,哪有这般心恶的奴才?
楚博源喝了药,将药碗递给他,“再说吧,他的舌头......也是有人怕他乱说才割掉的,此事乃受我牵累。”
“啊?”松烟伸手捂住了嘴,“我还当他是天生的。”
楚博源望着他,“所以,不该说的话不要说,不该听的话不要听,遇到事情了站远点,不会有错。”
“是。”松烟被唬得不轻,当下也不敢再说话了。
方才,他从窗台看那陆大人挨爷极近的低语,本还想问问两人什么时候这般亲近了。
这会却是再也不敢乱说乱猜,只当没看见。
......
陆启霖出了星流香的院子,本是要与星紫去看寨子里的花木,却被月轻纱拦住。
“我娘要见你。”
第718章 大人的事情小孩子莫管
说是见,实则还是回到了陆启霖的住所。
只不过这一次,月沐泉是在三楼见的他。
从一楼上二楼有一道锁,这会已经解开,月轻纱站在楼梯处,对陆启霖道,“你上去吧。”
陆启霖抬脚上去,经过她身边之时,却听到一声低语,“若我娘情绪不好,还请你多担待。”
寻常的时候,她娘都是庄重大气的,唯有在这一处小楼,她的表情会不断变化,情绪也会忽高忽低。
小时候不太懂,现在却渐渐有些隐约的猜测与体悟。
尤其是陆启霖被安排住进小楼一层,连她都不能住的地方之时,月轻纱越发有了猜想。
难怪,娘亲与爹看着和睦却生疏,似乎永远隔了一层,小的时候还只当是娘的身份尊贵,爹就是寻常寨民,所以才会这般,而今才知,是爹从未有机会踏进娘心里的那座小楼。
陆启霖朝她笑了笑,“轻纱姐姐,你放心,月姨是我长辈,不管她说什么,我都不会放在心上。”
“你......”
月轻纱下意识回了一个笑容,脑中浮现的却是楚博源的那张冷脸。
叫他冷,叫他凶,若像眼前这位成日笑眯眯嘴甜的,哪会挨刀子?
陆启霖上了二楼,只见第二层的层高有两个一楼那么高,没有房间,只有三圈书架,每一圈还都有一个高高的梯子挂在上面,做的很是精巧。
三楼,亦是如此多的书,但靠近窗台那没有书架,只有一张长案与椅子,窗台下还有一张矮榻,堆着一层七彩丝线织就的毯子。
月沐泉坐在桌案前,面色淡淡。
但她的手却捏在桌案上的信纸一角,泄露了她的色厉内荏。
陆启霖勾起唇角,如此外强中干,如何与他谈条件?
他上前两步,微微颔首一礼,“晚辈见过月姨。”
见他还行着晚辈礼,月沐泉暗自松了一口气。
几番波折处理完毕,该议正事了。
“昨日,我就想叫你写信给你师父,奈何事情多,一下就给耽误了,而今姓楚的养伤不回去,没了能与你师父报信的人,不若你直接写封信,我命人去送。”
陆启霖好奇的望着她,“你为何不自己写?”
“若我写的有用,我请你来作甚?”
说完这一句,月沐泉自知失言,赶紧喝了一口水。
陆启霖叹了一口气,“我还当月姨当真只是来请我做客,没成想,还是将我当人质啊。”
月沐泉不吭声。
陆启霖又问,“您是写过,被他拒绝了?”
月沐泉:“......”
她忽然又不喜欢这孩子了。
太聪明了,她的一言一行仿佛全部摊开在对方面前,所有小心思都无所遁形。
罢了。
陆启霖和安行一样的脑子,她玩不过。
月沐泉选择破罐子破摔。
“对,去岁我就写了,他没回,第二封也没回,我的人亲手交给他的,他故意不回我,否则我也不会出此下策,特意去打听你。”
“您打听的?不止是小子我的吧?”
月沐泉哼道,“大人的事情小孩子莫管,你只管写信。”
陆启霖却伸手拉开她对面的椅子,一屁股坐了过去,与月沐泉面对面坐着。
“月姨,你一定要我写信,为的就是将南江工程的尾端修到你丽兰寨吧?”
月沐泉颔首,“对,我就这个请求,你们甚至可以提条件。”
说完更是咬牙切齿,“安行那老东西,便是不同意,也该找个理由说服我,而不是晾着我,我又不是那般不讲理的,或者与我谈条件也可。”
只要理由在理,或者提出条件,大家商量着来,晾着她算怎么一回事?
半点旧情都不顾了?
陆启霖笑眯眯望着她,“若我告诉你,这事我就能做主,不用给他写,你信不信?”
月沐泉皱眉,“你是他弟子又不是亲子,他是总督,你是巡抚,你能做主?”
她不相信。
“那你打听的时候,没打听到这南江工程施工的路线,是我画的?”
对外,他们师徒模糊了这一点,但若有心查探,就知他师傅是高高在上喝喝茶看看书看看图的,他才是那个亲力亲为到处跑的牛马。
月沐泉狐疑望着他,“你,当真能定?”
陆启霖挑眉,“您是不是拿这事为借口,只想见我师父一面?”
“......胡说!”月沐泉脸庞一板,哼道,“你若当真能拍板,我与你谈也是一样,谁要见那个老东西。”
说完,她问,“说吧,你的条件,只要你想办法让我们丽兰寨能沾上这南江的好处,只要我们寨子能做到,我就能答应。”
哪知陆启霖却道,“元宵节那日再谈,这几日我要随处看看,你不可阻拦。”
“毕竟我的筹码你看见了,你有什么是我需要的,我还未发现。”
陆启霖实话实说,“月姨,毕竟是朝廷的工程,非是我陆家亦或是安家的生意,真要合作,也要我写密信给陛下。”
月沐泉点头,“这是自然。”
除了种植秘药的禁地,别的地方你都能去。”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深林里莫去,你若被猛兽叼走,我不好交代。”
说着又道,“走动时候,让轻纱陪着你。我丽兰寨别的不说,草药这一块,还是有些价值的。”
“好。”
陆启霖同意。
丽兰丽兰,说的可不止兰草一种,而是绝丽的花草树木,自有奇异的功效。
乃大盛所缺。
陆启霖早就想好了,就用丽兰寨给太子爷刷一波功绩。
月沐泉心里的大石落地一半,面色缓和了些,“你下去吧。”
陆启霖却没走,伸手讨要,“还请月寨主将丽兰寨包括四周的地形图给我一份。”
“事关机密......”月沐泉犹豫道,“你,不可外传。”
“自然。”
月沐泉从一旁的架子上取过一张皮子图,“有些粗糙,你且将就着看。”
混乱的字迹,看都看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还真的挺粗糙的。
他塞进袖子里,踏步而下,在一楼找到月轻纱,“轻纱姐姐,月姨让你给我做向导。”
“好。”
月轻纱早就得了月沐泉的交代,陆启霖在寨中一切所需都要满足。
两人才踏出小楼,星紫就缠了上来,“你们去哪?我也去!”
月轻纱望着陆启霖,显然把决定权交给了他。
“那就一起转转。”
陆启霖笑意盈盈,有两美相伴,不亏不亏。
......
陆启霖这边美滋滋的逛着丽兰寨,贺翰对着四具尸体犯了难。
“你们没见到源儿,回来的路上却瞅见了这四人的尸体?”
第719章 我与她不一样
“是。”
亲信道,“您让我们去丽兰镇子探探虚实,我们便去了,路上还遇到了古五几个,他们打算找机会进寨子寻陆大人,便让我们几个先回。”
“谁知道,我们才走到半路,就发现这四人的尸体。”
亲信说着,指着其中一具只有一条腿的尸体道,“我们撞见的时候,野兽才来啃食,衣裳什么的尚能辨认是楚大人的那几个护卫的,这才带回来。”
又问,“大人,您让我们去查探之时,没说也让他们去,不然我们结伴走,或许就不会......”
贺翰却是摇摇头,仔细看了看地上的四具尸体,皆是被毁了脸,也许这四人的身份......
虽源儿未对他明言这四人的身份,但观他对几人的忌讳模样,就知其中有隐情。
贺翰想了许久,对亲信道,“丽兰寨的事先放一放,先将这几人从头到脚检查一番,有什么标记皆画下来,随我的信一起送到安大人处,寻他拿个主意。”
他倒是不担心自己外孙与陆启霖的安全,那丽兰寨里,还有一个女子似乎与安行有些旧情,想来不会对他们不利。
干脆一起写信问问。
“是。”
等亲信们一走,贺翰开始写信,不过揶揄几句后,还是将疑惑问了出来。
虽得了启霖亲笔信,但到底有些反常。
他不放心。
......
安行正在临山府的营地中煮茶。
逢年关,工程暂歇,无甚要紧事,他一个人便觉得有些无趣。
茶水煮了一壶又一壶,茶叶换了一种又一种,都喝不下第二口。
难喝。
莫徊几个瞧着他的不对,小声在门口议论,“老爷这是想小公子了吧?”
“那是自然,过年了,徒弟就隔着重重群山在对面,却不能归来团聚,他能不着急吗?”
“要我说,南段的工程又不紧张,不是说了帮那个姓楚的将差事搞定了?小公子也不晓得回来陪陪老人家。”
“就是,年纪大了都喜欢团圆来着......”
听着他们几个的嘀咕,安行翻了个白眼,“闲得慌就去找找新茶,这么难喝,你们也好意思给我买来?”
莫徊嘿嘿一笑,扭头道,“老爷,真的是茶难喝吗?您都把压箱子的宝贝茶叶拿出来了,也没见你喝第二盏,您可不能怪到小的们几个的头上。”
这临山府虽是穷山僻壤,却因着有几株茶王而有名,出产了一种叫临山仙子的茶叶,他们几个为了哄老爷,专门跑了一天一夜去给他买来。
再说不好喝,那也没招了。
安行睨了他们一眼,“别在门口碍眼,留一个就成。”
说话那么大声作甚?
当他听不见?
赶紧滚远点,碍耳。
“是是是。”
莫徊几个对视一眼,纷纷抬脚想跑,这个时候谁最后一个那就是谁留。
这时,却见远处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莫徊眸光一闪,立刻飞身上前,“可是小公子与贺大人送信来了?”
他瞧着这人眼熟,正是贺翰手下,哪知对方却是一脸急色,“贺大人有急信。”
一听这个“急”字,莫徊再不敢耽搁,立刻引着人进了帐。
“小的见过安大人,请大人看完信给个回信,我家大人等着您示下。”
安行飞速拆了信观阅。
打开便是丽兰寨三个字撞进眼帘,撞得他脑袋嗡嗡的。
果然,信上内容跟那难缠的女人有关。
启霖与博源去做客?
月沐泉这是还没死心呢?
安行看到这里并不着急,凭着自己弟子的聪慧,他会解决。
继续往下看,却是让他眉头紧蹙。
四个中途到楚博源身边的护卫死了,就在丽兰寨的地界。
想到丽兰寨与宁阳府的距离,安行眸光不断闪烁着。
看完信,他走到桌子旁,提笔写了五个字。
“由启霖决断。”
贺翰的亲信接了信,起身就走。
莫徊凑了上来,“大人,可是小公子那......”
安行摇头,“一切顺利,只是似乎又横生了枝节,约莫又恰好被丽兰寨的人斩断。”
或许,其中有弟子的手笔。
想到这里,安行忍不住望向南方的方向。
身为师父,他便是对弟子再有信心,该担心还是会担心。
只是,此地乃整个南江工程的重中之重,他得坐镇。
他不能离开。
还有......后续启霖想要搅动的风云,他也得从中推波助澜。
想到这里,安行缓缓坐下,低声喟叹,“这孩子,比当年的我更有勇气,亦比我更有魄力。”
“只是两桩事,怎么就搅在一起了呢?”
......
陆启霖在外面逛了一天,吃的是在外面林子里现抓现烤的。
别的不说,这丽兰寨的野鸡似乎吃了很多药草,香的很。
他回到小楼的时候,还在与星紫回味,“你们这儿的烤鸡配上你们的香料,真真是仙品。”
星紫很是骄傲,“那是自然,明日我们去泉眼那,咱们捉鱼吃,那个烤起来更嫩更鲜美呢!”
“好好好。”
两人说说笑笑,唯有月轻纱神色淡淡,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星紫碰了碰她的手臂,“少主,你怎么不说话?可是还在担心那个楚博源?你放心吧,有我娘在,他死不了。”
“谁要担心他?”月轻纱皱眉,“我是可惜了星姨的秘药,那是寨里的宝贝,用给一个外人,浪费。”
说着,扭头就走了。
星紫凑到陆启霖耳边,笑着低语,“她嘴硬。”
陆启霖微微后仰,“是。”
月轻纱去的是楚博源住的地儿。
星紫眼眸闪亮,仿佛藏着星光,又上前一步靠近了他几分。
少女吐息的热气喷涌到陆启霖脸上,带着惑人的香气,“我与她不一样。”
第720章 你们寨子里有蛊虫吗
发丝剐蹭着脸,勾的人心猿意马。
陆启霖却是又后退了一步,笑着道,“星紫姐姐,你们寨子里有蛊虫吗?”
星紫一愣,“你怎么知道我们族中......”
此乃族中最高阶的杀招,也是她们丽兰寨千百年安身立命的绝学。
族中会的,寥寥无几。
她微微后退几步,“寨主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陆启霖:“......我杂书看多了,曾有书中提到边寨寨民的各种绝学,好奇问问。”
星紫瞬间熄了继续逗他的心思,神色复杂,沉默了会,轻声道,“此术,就是我娘都没资格学,我所知不多,回答不了你。”
陆启霖笑道,“姐姐莫要在意,我就是见密林那有诸多虫子,可到了寨子里却未见,这才随便问问的。”
此地挨着密林建了寨子,白日黑夜却无蚊虫叮咬。若说是因为冬日,倒也能解释,但并非所有虫子都会休眠,何况此地冬日气候温润,不应该如此“干净”。
房屋周遭也无太多驱蚊驱虫的花草,匪夷所思。
星紫笑了笑,只道,“今日玩了一天,你好好歇着,明日我再来寻你。”
“好。”
星紫快速回了星流香的住处,正欲进卧房,身后却传来一道低哑的男声。
“紫紫,他不是你能肖想的。”
星紫回头,就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逆光处,与周遭的暗淡仿佛融为一体,“阿爹,今日的护卫是你?”
她爹乃寨子里最厉害的护卫之一,往常都是守着娘的,亦或是守着最宝贵的药田,难得会接护着外人游寨子的任务。
“寨主不放心,特意交代了我。”
总共就两个大盛官差,一个差点死了,另一个自然要更重视。
日荣望着女儿,认真劝了一句,“大盛人讲究门当户对,尤其是他们这种小小年纪就能考上功名当官的,对妻子的身份要求极高,且日后说不得就有好些妾室,你若对他上心,反而伤心。”
丽兰寨里有三大姓,日月星,近百年日家势弱,且生的女子都无甚出息,倒是男子们大都武艺高超,是以日荣身为上一代中佼佼者,也有参与寨中事务决策的资格。
年轻时候也曾去过大盛出过任务,是以有些见识。
星紫知道他说的话是对的,但女儿家的心思被这么直白戳破,着实生恼。
她跺了跺脚,“您胡说什么?我就是见他年纪小,逗逗罢了,什么看上不看上,少主都二十了还未选好夫婿,我才十八着急什么?”
言罢,转身“啪”一下关上门。
日荣望着门,无奈摇头,“我也不想提,但这不是怕你真的动了心思。”
年少时候遇到太过惊艳的,以后更加看不上旁的。
那姓陆的和姓楚的,一个是大盛状元,一个是探花,是大盛朝廷近来选拔出的最惊才绝艳之辈,大盛女子定是趋之若鹜。
他不提前点破,这丽兰寨下一代的心思得野。
日荣转身,准备回去守着,就见自己的娘子捧着一丸药,边走边嗅,神情痴迷,嘴中喃喃,“到底怎么制出来的?”
“也太厉害了些。”
从他边上走过,竟是瞧都不瞧一眼。
日荣:“......”
老夫老妻了,他倒不稀罕娘子的一声招呼,但这一个眼神都不给是什么意思?
正想开口,但见娘子一脸沉醉的在分析药方与制法,又默默缩回了脚步。
罢了,莫要打断她,不然又要挨骂。
......
过了几日,贺翰收到了安行的回信。
安行没亲自来,他也略松了口气,想来无碍。
“既如此,将那四人的尸体处理好,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还有他们的帐子,一并清理了销毁,顺便交代下去,但凡有人问起这几人,都来回禀于我。”
“是。”
贺翰没想到,才交代下去的当晚,就有一拨人夜探营地。
因着找不到人,几人心头发急,在营地到处转悠,直接惹来了巡逻之人的注意。
贺翰半夜被吵醒。
“方才有人闯入,应是高手,发现之时,我们弄出了点动静,是以他们直接往山上蹿,已经有人去追,不过他们大概率会翻过山头四散开,不一定能抓到。”
手下实话实说,他们的武艺普普通通,动作不够迅捷,若营地是密不透风的,那他们仗着人多还能围堵。
但营地在半山腰上,上下皆可进退,捉拿很是困难。
贺翰眸光一闪,“尸体和他们的帐子,全都清理干净了吧?”
“下午我们几个亲自动的手,已经化为尘土。”
那就是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夜谈之人发现不了什么。
贺翰心下一松,“那就随他们去,不必管了,不过以后守夜得加派人手,外人能轻易靠近,于大家而言都很危险。”
“是。”
......
两天后,康亲王府。
“我等在贺翰营地搜过了,并未见到成七三那几个,也并未发现他们留下的痕迹......王爷,也许是他们跟着楚博源外出了?”
手下猜测道,“观察了几天,未见陆启霖和楚博源出现,也许他们......”
话音还未落下,康亲王已是冷哼,“便是外出,十天一次的信也会提前送达,本王的信使为何收不到信?”
手下不敢抬头,跪在地上惶恐道,“那,那是被发现处置了?”
康亲王并不在意几个手下,他更在意的是楚博源,北段工程进展太慢,总觉得有些猫腻。
他着急想让楚博源结束南段工程后,去北段“帮忙”查探。
“本王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必须将陆启霖和楚博源寻到,他们总不能莫名其妙不见了,给你们五天,若五天之后还是寻不到,让潘守中来见本王。”
若工程继续拖下去,那就别怪他动手。
第721章 你是在嘲笑我
大年三十这一日,陆启霖被邀请到星流香的小院,与楚博源一起过年。
所有的东西都是寨子准备的。
陆启霖一踏进小院,表情就有些不太自然。
呃,发心是好的,就是装饰的有些不伦不类。
张灯结彩的,还以为是提前过七夕节。
星紫笑盈盈问道,“如何?我们寨子过年是腊月二十四,早就过了,倒是你们大盛喜欢大年三十。
寨主和少主为你们准备的,沾了你俩的光,今日我们院子也能吃上大盛的年夜饭。”
陆启霖笑问,“你们还会做我们大盛的年夜饭?你可知各地风俗不同,并非一成不变?”
他指着斜靠在廊下长椅上的楚博源,“比如他,长在兴越府,吃惯了兴越府的饭食,而我生在嘉安府,亦喜欢嘉安府的吃食,两府虽挨得近,喜好却完全不一样。”
星紫眼珠子转了转,指着楚博源道,“他一个病人,什么好吃的都不能多吃,不用考虑他。”
楚博源:“......”
那特意让他起床做甚?当陪客?
楚博源翻了个白眼,哼道,“某人家中有酒楼产业,你们的吃食如何能让他满意?大言不惭。”
边蛮就是边蛮,这几日给他吃的东西花花绿绿,又苦又臭,要不是为了养伤,他才不吃。
也不知道陆启霖这个嘴刁的这几日怎么过的?
难不成,这群寨民天天给他开小灶?
总感觉陆启霖脸上肉多了些。
他瘦下去的,是不是全长对方身上了?
星紫瞪了楚博源一眼,“你懂什么?少主特意去仙南府找了个会做嘉安府菜色的厨子,一会保证让陆启霖满意。”
楚博源别过头去。
陆启霖笑着望向星紫,“呦,你们还真是有备而来。”
他走到楚博源对面的案几前坐下,“那就上菜吧,我饿了。”
挑挑眉,“我快吃快走,省的有人能看不能吃,把自个儿馋死。”
楚博源:“......”
星紫笑嘻嘻,“好,那我让人上菜,你们自便,我去寻我爹娘了。”
喊个厨子来,光做一顿怎么够,必然是做好几份,他们寨子里的人也能尝尝鲜。
陆启霖等了没一会,第一道红糖年糕就端上来了。
还真是嘉安府的过年菜。
但令他更意外的是,这端菜的人居然是古五。
而古五竭力克制着面部表情,唯有一双陡然放亮的眼睛泄露出他的欣喜。
“小公子,楚大人,你们果然在这!”
陆启霖轻声问道,“就你混进来了?还是另外几个都在?”
“就我自己,他们只让厨子带两个打下手的,我花了点银子,只买来一个位置。”
那厨子说了,得有个会的帮着清洗切菜,他们一群拿刀剑的哪会这个?只有他进来当个端盘子的。
陆启霖颔首,“你放心吧,我们没事,一会出去了就回到河道营地那,最迟元宵节,我们就会回来,让贺大人安心。”
古五摇头,“不行,殿下说了让我们保护您......前次把您弄丢了,我们必然要受殿下责罚,只盼着将人安全带回去将功折过呢!”
陆启霖摇摇头,“我自有我的计划。”
“可是......”
陆启霖沉下脸,“莫要让我说第二次。”
古五只得点点头,快步走了。
楚博源把玩着筷子,忽然道,“太子殿下的人,居然会这么听你的话,你一言,都能抵过太子对他们的命令。”
哪里像成七三几个,仗着是康亲王亲信,恨不得站在他头上拉屎,素日里作威作福的花销都要他承担。
陆启霖咬了一口红糖年糕,淡淡道,“有道是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他们眼下跟着我,自是要听我的,若不听话误事,那就不要,退回去就成。”
说完,斜睨了楚博源一眼,“我瞧着你冷心冷情的,都能把随从逼得拿刀捅自己了,这种半路调过来的,你还能没手段料理了?”
楚博源一噎。
还真被这陆启霖猜中了。
烦躁。
他用筷子在红糖年糕上戳了几个洞,点评道,“兴越府也有这道菜,但会嵌入几颗红枣,这个简陋了些。”
“好吃就行,你那么在意装点物做什么?你该要真正的实惠,而不是所谓的面子......”
说到这里,陆启霖盯着楚博源的双眸,一字一句,“你苦读十余载,而今也算是年少有为小有所成,可曾想过,自己心里最想要的是什么?”
心里最想要的?
楚博源皱皱眉。
高官厚禄。
不对,那是楚广从小告诉他,他该争取的东西,而今......
他有些迷茫了。
前几日,他想要的是活下去......
楚博源脑子有些乱,偏生陆启霖还不打算放过他,低声道,“月寨主前几日杀了四个人。”
楚博源震惊抬眼,满脸不可置信,“是......”
陆启霖点头,“从盛都一路跟着你南下的那四个。”
楚博源下意识皱皱眉,又很快松开,忽然露出一抹笑意,“那四个本就不是我的人。死了也好,省得我还想着该如何摆脱.....”
他的话戛然而止,而后瞪着陆启霖,“方才那段话,你是在嘲笑我?”
陆启霖勾起唇角,“你才知道。”
楚博源:“......”
陆启霖继续笑,“自打来了南段,我就发现了,你那受制于人的模样委实有趣,我就没拆穿。今日过年,就告诉你一声,就当是我送与你的年礼,等回了营地,你可以继续做回那个不可一世的楚博源。”
不可一世的自己。
楚博源心头烫得厉害,嘴上却道,“由你这个状元压着,我哪来的不可一世?”
“罢了,也就在年纪上能胜过你了。年礼哪有年纪小送年纪大的?”
言罢,从怀里摸出一个银质镂空环扣,“喏,我那身血衣换下来,腰带上的几个银环被松烟给拆下了,你若不嫌弃,这个当你年礼。”
陆启霖笑眯眯接过,“那就多谢楚贤侄了。”
年纪大又如何,他辈分高啊!
楚博源一噎,伸手。
陆启霖快速缩回了手,不给他拿回去的机会,“给都给了,哪有拿回去的道理?”
两人吵着嘴,古五端着酱蹄髈上桌。
陆启霖准备大快朵颐,却见古五身后还站着一人。
第722章 你猜
是月轻纱。
今日的她穿的很是素淡,乃大盛女子惯会穿的样式。
她笑意盈盈,缓缓上前,“找来的厨子说,他也会几手兴越府的菜,我让他做了一道汤品,清炖鸡汤,你略喝几口应是无碍。”
楚博源望着她,先是微微惊讶,然后道谢,“多谢月少主。”
月轻纱放下鸡汤摆摆手,“你我年纪相仿,我也不想喊你楚大人,不若用名字相称?”
楚博源摇摇头,“于理不合,我们大盛讲究男女之防。”
月轻纱面色尴尬又难看,忍着气道,“在我们丽兰寨的地盘上,不用讲那些个规矩!”
楚博源颔首,“好的,月姑娘。”
月轻纱黑着脸,扭头就走。
古五看了陆启霖一眼,见他仍旧没有改变主意,也没有要与自己说话的意思,失望地走了。
“啧啧。”陆启霖笑嘻嘻,“呦,你有点不解风情啊。换做是以前的你,不老早就孔雀开屏了?”
别以为他不知道,几次朝廷或者官员私设的宴席,只要有楚博源在,定惹来不少闺阁女子的秋波暗送。
而这货面上装的矜持,实则眸光总是若有似无地看回去,勾的众女芳心暗许,回家就闹腾着上楚家提亲。
其实,陆启霖也能理解。
这货正值婚配,又一副好样貌,想要为自己筹谋一桩好姻缘也无可厚非。
至少在大部分新科进士的心里,这是能少奋斗二三十年的捷径。
能轻轻松松,谁愿意辛辛苦苦?
而今在这丽兰寨中,楚博源却对月轻纱避之不及?
“你是真怕被留下当上门女婿?”
楚博源原本不想回答,但见陆启霖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只得道,“若无她派人跟着,我这已经被野兽分食了,好歹是救命恩人,何必给她念想,届时徒惹她伤心。”
他不会留在丽兰寨的。
陆启霖摸了摸下巴,“陛下曾问我,该如何改善边寨与大盛的关系,纵观今古,每逢战事,这些边寨之中总有墙头草,大盛虽不怕,可当地百姓却因他们是墙头草而饱受苦楚。”
楚博源狐疑望着他,“你呈了什么计?”
陆启霖嘿嘿一笑,“你猜。”
楚博源:“......”
他望着陆启霖哼道,“你也莫要打趣我和她,你自己呢?我瞧着星药师的闺女日日都跟在你后头,你难道不头疼?”
“我有什么好头疼的?日日有美人相伴游山玩水,快活的很。”
“呵,小心惹来情债。”
“莫要担心,过了今夜我才十六,距离及冠远着呢,倒是你,二十有一了......”
陆启霖说着,忽然惊讶问道,“你怎么没有字?无人给你办及冠礼?”
楚博源:“......”
他垂下眼睑,闷声闷气道,“你莫管。”
舅舅当时提过,问他哪个时间办及冠礼合适。
他那会心高气傲的,就给婉拒了。
也不知道舅舅是不是写信给了外祖父,外祖父后面也未提及。
及冠礼得由近亲操办,除了外祖一家,楚家又靠不住,那些个亲族虽心中以及口里赞他,但却无一人操持。
当然,这个也怪不了楚家。
一个是远,还有一个就是楚广留下的烂摊子。
他科考为官娶了贺家女,也算是摇身一变成了族中最有出息的。但他生性凉薄,族人希望他能提携一二他都直接拒了,惹来不少怨言。
几支族亲自然也亲近不起来。
陆启霖挑挑眉,“瞧把你傲的,不想找你外祖取字,又找不到厉害的人给你取?”
楚博源抬头瞪他,“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毕竟我小小年纪就有了字,没这个烦恼。”
“......吃完了吗?我要回去歇着了。”
楚博源对远处的松烟喊道,“扶我进去,我冷。”
松烟忙问,“爷,可要帮你取来暖衾?”
“不用!”
松烟扶着楚博源进了屋。
陆启霖在外头将年夜饭一道道吃完,最后拍拍屁股回了自己的住所。
他这厢过的岁月静好,可怜潘守中大年夜还跑来河道营地找贺翰。
“贺大人,下官备了美酒佳肴,请您与两位巡抚大人移步品尝。”
贺翰摇头,“不用了,我已经吃过了。”
潘守中环顾四周,只见矮桌上只放了一碟白团子,便笑着道,“今夜乃除夕,您怎能吃的如此简陋?还是让我的人将饭菜送进来,您带着两位大人一起用一些?”
贺翰仔细打量着他的脸,忽而问道,“营地放假前,你数次来诉苦,说是难以负担各处花销,说府衙没钱了,这会怎么又要送美酒佳肴,你这是又有银子了?”
潘守中一噎,“贺大人哪的话,公事是公事,私事是私事,不可混着说,今夜的美食乃我私下备的,与府衙无关。”
说着,又是谄媚一笑,“贺大人,你与两位巡抚大人在此辛苦了......不知楚大人和陆大人可在各自的营帐中?下官亲自去请他们前来一起享用,顺便也拜个年?”
贺翰望着他,眉眼渐冷。
堂堂知府,又在仙南府这样的边寨之地苦熬多年,陛下是位仁君,看在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不会薄待。
偏偏,这人犯蠢,选了一条不归路。
想到这里,贺翰也不想与他继续虚与委蛇,只冷声道,“他们两个年纪小,玩心重,早几天就去了仙南府玩,说是要趁着年节逛遍仙南府,而今不知道在哪个县城猫着。”
顿了顿又道,“不若你帮着找找,等找到人,来知会本官一声,本官该训话了。”
潘守中一愣,“这么说,您也不知两位巡抚大人的去处?”
“呵,都这么大了,腿长他们身上,本官管得住?”
见贺翰一脸怨气,似乎把他当做了撒气的对象,潘守中赶紧道,“那下官这就回去找找。”
他灰溜溜的跑了。
到了帐外,手下正捧着酒菜站在路旁,“大人怎么出来了?不陪着贺大人喝一杯?”
潘守中抬手就对着人一个爆栗,“喝喝喝,成天就知道吃喝?除了吃喝,你还会什么?没用的废物!”
好烦躁。
那楚博源和陆启霖到底去哪了?
尤其是那个陆启霖,来了仙南府就不断给他搞事,自打来了之后,他都没睡过一个整觉,每夜每夜的做噩梦!
而今大年夜都在奔波劳累,真真命苦。
潘守中气呼呼的回了马车,对着心腹道,“让王爷的人也散去各处县城找找,尤其是客栈酒楼花楼能住人的地儿,仔细的寻一寻。”
不能他一个人忙活。
第723章 风里的声音
潘守中这一找就找到了元宵节这一日。
大清早,他对众人道,“别找了。”
明日都要复工了,那两个定会回去,他还找个屁!
他咬牙切齿,这年过的,是他有生以来最差的一年。
真不知道那姓陆的和姓楚的跑去哪了,翻遍了整个仙南府也找不到,好不容易在一个花楼得了消息,他立刻带着人去“请”。
谁曾想,人又走了,害得他扑了个空,还被人误会大过年的想尝鲜。
这就罢了,康亲王更是态度冷漠,显然是觉得他无能。
......
潘守中料想的没错,陆启霖和楚博源今日要离开丽兰寨了。
出发前,月沐泉又与陆启霖在小楼三层会面。
“陆大人,近来在寨中转悠的如何?可有你看中的东西?”
陆启霖颔首,“有是有,不过能看见的东西,别处亦能看见,若月寨主以此作为合作的条件,本官并不满意。我都不满意了,何况是陛下?”
“月寨主,你该拿出点真正的诚意。”
月沐泉拧眉,“前几日,你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待到元宵节与我商议如何合作。”
陆启霖莞尔,“这不是正在谈?合作的前提,不是双方拿出彼此的诚意吗?”
月沐泉长眉深锁,“你想要什么?”
陆启霖唇角勾起,“丽兰寨身为仙南府最大的边寨之一,前有护寨河,后有护寨森林以及数不清的林木药草资源,想来这么多年一直为人觊觎吧?”
“便是康亲王,据说也曾三番几次想把你们收入囊中,是也不是?”
“自然,想要我们地盘的人,不计其数。”
月沐泉高傲昂首,“但我们也不是好惹的,我们丽兰寨传承了千百年,迈过一步步艰难险阻才打下的基业,岂能拱手让人?”
她望着陆启霖,“我寻你过来,只是想让寨子的人过得更好。我们已经对大盛俯首称臣了,这些年该有的供给都给了,你若想要狮子大开口,让寨民们过得不如现在,那还不如不合作。”
“月姨误会了。”
陆启霖一脸认真,“我在寨中这段日子,看得越多,便越是佩服日月星三家的先祖,你们每一家单拎出来都是有传承的世家,族人皆有非凡的能力。
且这么多年,你们对大盛臣服,我如何会为难你们且狮子大开口?”
“我想要的合作前提,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什么?”
“你们的忠诚。”
月沐泉疑惑,“什么意思?”
“我想要月寨主你以全族先辈英魂以及后辈子嗣的康健来起誓,誓死忠诚大盛陛下,无论何时战火燃起,你们需义无反顾地帮助大盛皇帝镇压,用你们最擅长的驱虫驭兽之术。”
月沐泉震惊地望着陆启霖,“何人与你说的驱虫之术?”
陆启霖这几日一个长老都没接触过,怎么会发现她们寨子里的机密之术?
就连她都知之甚少。
此术每一代都只有寥寥几人能学,非危急关头不可动用。
对外更是不会提及。甚至,她都未曾与安行说过。
这陆启霖居然能直接说出来?
“你......是何人与你说的?”
月沐泉攥紧拳头,恨不得将叛徒一拳打死。
陆启霖却是起身,走到窗边,“月姨,你来听听。”
月沐泉狐疑的走过去,“听什么?”
“听风里的声音。”
月沐泉一愣,周遭安静如深夜,有什么好听的。
“这就是问题所在,太安静了,只要有外人来此,定会起疑,这便是我推测你们会异术的原因。”
月沐泉眼神复杂的望着陆启霖,说不出话来。
而陆启霖下一句话,让她越发难以招架,“寨中邻近密林深山,却不见蛇鼠虫蚁,显然是有更厉害的虫子在。周遭树木之上,未见一只鸟,压根听不见鸟鸣,而这几天的屋顶之上,也无飞鸟掠过,只有一只苍鹰曾擦着寨边飞过。”
月沐泉:“......”
她让陆启霖到处看看,是让他看看林木与花草,还有那些个可入药的药材,没让他看这么细啊。
这孩子过了年也就十六吧?
怎么比寨中八十的长老还要睿智?
月沐泉沉默半晌,才道,“此事,我需要与族中长老们商议,你下晌再走?”
“好。”
见她转身就要走,陆启霖不由莞尔,“月姨,你还没有听我说我给的好处呢。”
就这么去谈,能说服长老们吗?
月沐泉惊讶回头,“将河道修到丽兰寨,不就这个吗?”
陆启霖眨眨眼,“凭着咱们之间的缘分,我定给你一份大礼,修到丽兰寨算什么大礼?虽得益却打眼,反而引得更多人来觊觎丽兰寨。”
“你的意思是?”
“月姨,有句话叫做闷声发大财,你可知道?”
陆启霖环顾四周的大盛书籍,“打趣道,月姨饱览群书,不会不知道吧?”
“......这个,我当然知道。”
便是没看过,听了也懂。
陆启霖笑着颔首,走了几步,反客为主的坐在了月沐泉的椅子上,“来,我将计划图纸画下来,你拿着过去。”
他将桌上茶盏倒进砚台里,却寻不到墨锭。
再细看笔架上的毛笔,却是一支都未开过锋。
陆启霖:“......”
原来是个半吊子的收藏家。
难怪师父和她没更深的缘分,约莫是说不到一块去的。
他只好重新掏出自己的炭笔,就着桌上的纸开始写写画画。
小半个时辰后,月沐泉一脸兴奋的下了楼,直奔西边的小楼,那脚步轻快的好似十六七八的少女。
正准备来找陆启霖的楚博源见此,不由挑眉,“姓陆的又给人灌迷魂汤了?”
第724章 面冷心热
松烟扶着他,“爷,月寨主这会走了,咱们正好问问陆大人,何时能走?”
身为大盛人,他总觉得寨子里的人有些奇奇怪怪的,无论他走去哪,便是去后厨帮着做点吃食,都有人盯着。
很是不自在。
楚博源却是示意他转身,“我们回去等。”
陆启霖和月寨主约莫还有事没办完,瞧着还有的谈,他还是做个有眼力的人,莫要讨人嫌。
松烟不理解,但照做。
两人重新回到了星流香的小院,却见月轻纱匆匆而来,“去哪了?我正要找你呢。”
楚博源心想自己就要走了,也在这寨子里受了人家的治疗与款待,也该道声谢,便道,“多谢丽兰寨这段时日的照顾,待我回了河道那,定命人来送谢礼。”
月轻纱:“......”
她脸上的笑意僵住,冷声道,“谁要你的谢礼?”
她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却又停下,冷着脸哼道,“捅你刀子的人找到了,你若想看一眼,就过来。”
楚博源一愣,快步想跟上,却不慎扯动了伤口,疼的龇牙咧嘴。
他如此,倒是让月轻纱一下就消了气,呵斥一声,“走那么快作甚?难道我还能跑了不成?”
她放缓脚步在前头带路,嘴角轻轻勾起。
考虑到楚博源的伤势,她走的极慢,双方维持着微妙的距离,虽未再说话,月轻纱的表情却是松快极了。
而楚博源则是神色复杂,他身侧的松烟则是咬牙切齿,低声道,“爷,咱们正好把砚随那个杀千刀的给带回去,定要好好惩治一番后扭送官府。”
楚博源不动声色,心头有些异样。
若是人还活着,该是月轻纱将人捆着送到他面前,而不是让他来看,除非是对方不能动弹......亦或是晦气至极。
又走了一段路,只见寨子前的空地上站了几个人,更前头,躺着一匹马,以及一个人......准确的说,是一具尸体。
楚博源走近一瞧,一下就认出了是砚随。
虽然他的脸已经面目模糊,可看身形与破碎的衣裳,仍旧能辨认出。
松烟张了张嘴,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这就死了?
月轻纱瞥了一眼楚博源的表情,解释道,“寨民去山谷采药时发现了他,大约是夜里赶山路的时候不慎坠下山道,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马也摔死了,我接到信就让他们将尸体送过来了。”
她有些无语的望着那匹马尸。
她的族人有点笨啊,这么大的马尸拖回来作甚?也不嫌累得慌。
见楚博源仍旧没说话,月轻纱又道,“马车也运到镇子上了,摔坏了,但框架还行,已经让人粗略修一修,等你们回去时候可以直接坐着走。”
楚博源颔首,“多谢。”
他仔仔细细看了看地上的砚随。
他陪伴了自己很多年。
当年,楚广不满意自己的文章,惩罚他不能吃喝的时候,是砚随偷偷给他送吃食......
亦或是大雪天陪着他跪在石板上,一起挨楚广的骂。
曾经,他们之间是有情分的。
什么时候变了呢?
大约是他在与虎谋皮时,因为他,砚随莫名被割了舌头,只为了警告他。
前尘种种,都有不得已的时候。
楚博源长叹一声,问道,“听说你们寨子里人去世了会林葬?”
月轻纱点点头,“嗯,一把火烧了,撒进林子里,归于天地。”
“那就烧了吧,扔进你们的林子里,可否?”
“行吧。”
楚博源得了她的应声,颔首致谢后,转身缓缓走了。
月轻纱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面冷心热啊。”
还以为他会将尸体扔进林子里喂野兽呢,没想到就这么轻轻放过了。
松烟这会才镇定下来,问道,“爷,您真好,还给他林葬,要我说,得给他喂野兽,谁让他大逆不道的!”
楚博源听着他的喋喋不休,只觉头疼,张口想喊他闭嘴,脑海中却莫名浮现了陆启霖与他说过的那些话。
对亲近的人太坏,小心被下毒。
他深吸一口气,忍了。
罢了,也就嘴碎点,性子活泛了点,人还是忠心的。
.......
月沐泉进了长老们居住的小院,走到院子中央,就听见了粗重的呼吸声。
不是人的,是野兽的。
她望向院中的老妪,“长老们正在忙吗?”
老妪点点头,“寨主先去屋里等着,长老们正在地下忙着。”
月沐泉点点头,径直去了屋内。
不一会,就见四个老妪一身血污走了进来。
“沐泉见过诸位长老。”
她上前行礼,却被为首的年老妇人阻止,“后退些,我们身上的脏污,你碰不得。”
会死。
月沐泉不敢妄动,便站在原地,“安行的弟子,提了要求。”
大长老脱下外袍,拿着湿帕子擦拭双手,“这些事,不是早就交予你全权处理?什么要求,你若觉得可以,应了便是。”
月沐泉露出苦笑,“他的要求,我不敢自己决定,便来问问几位长老。”
大长老瞥了她一眼,“什么条件?莫不是狮子大开口要更多的上贡?”
月沐泉摇摇头,“他要的比这个更多。”
她快速开口,将陆启霖的要求说了。
大长老面色陡然一冷,身后三位长老更是怒目而视。
“是谁泄露了我们寨子的秘密?”
“哪个说的,直接杀了!”
“把他也一起杀了!”
见四位长老眸中皆露出杀意,月沐泉连忙解释,“无人泄露,是他自己发现的!”
大长老眸光如电,“他私探此地?”
本以为是两个读书人而已,她们并未将人放在心上,却不想,还有如此手段!
月沐泉摇头,“是他自己猜的。”
她忙将陆启霖的话叙述了一遍。
四位长老闻言皆是一愣。
她们彼此对视了几眼,皆有些茫然。
从寨子的“寂静”角度联想到这么多?
难以置信。
大长老更是盯着月沐泉道,“沐泉,让人将河道修到丽兰镇能成最好,不能成也无碍,我们丽兰寨立身千百年,主张的一直是稳扎稳打,不可冒进。”
言下之意,显然是怀疑月沐泉泄露了寨中的秘密。
月沐泉哪扛得住这样的质疑?
她立刻跪下,“绝非是我泄露!当年我......我都未曾说与安行,如何会说与他的弟子?”
她心头慌乱,生怕长老们会有所动作,便将陆启霖给出的条件一一复述。
第725章 不是省油的灯
“他说,他会想办法将河坝修在丽兰镇边上,看似堵住了周遭的路,但河坝也可保护我们丽兰寨,并且将河坝一半的控制权交予我们,让河坝成为我们的‘城墙’,多一层防护。”
“这样做,会影响我们镇上的生意,但他说让我们挣大盛人的银子,莫要贪图周围边寨人的银钱,他们本身都穷,何必捡这点芝麻?
他说,会在河坝背后秘密修建一条道,连通我们的护寨河,届时,我们寨中的药草以及其他东西,都可通过航运运送到永和江沿途的码头,我们可以自行售卖,若怕被发现,陆家名下的铺子亦或是太子的铺子,都可与我们合作。”
“他说,如此表面上看着我们吃了亏,以后没什么人来丽兰镇赶集,周围的边寨一定会笑话我们,但实际上我们暗地里却得了好处,这叫闷声发大财。
他还说......”
月沐泉记忆力极好,将陆启霖的话一字不漏说完。
四个长老脸上的表情也随着她的话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信,不屑,好奇,认真,惊讶,震惊,喜悦,激动......
等月沐泉说完,她们甚至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好在大长老定力不错,缓了缓,终于将陆启霖画的“大饼”咽了下去,又找回了些许的理智,“口说无凭,他说的的确好听,但要完成何其艰难?大盛读书人惯会骗人,说不定就是忽悠咱们的。”
月沐泉立刻抛出一句,“可是,他只要我们的一个承诺,若是他做不到,我们也没有损失不是?”
这。
四位长老对视一眼,俱是赞同这句话。
好像是这个理。
而月沐泉自己也一愣。
这话,是陆启霖对她说的。
他仿佛早就预料了长老们会这么说,提前在她面前提了一句。
不过此时,月沐泉来不及多想。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这个是他方才画的草图,说是让你们瞧一瞧,若长老们不同意,他绝对不强求,只是那河坝到底修到哪里,由哪家掌控,就不是他能做主了。”
“什么!”大长老拍了拍桌子,怒道,“他这是威胁咱们?难不成,我们不同意,他便让别的寨子掌控那水坝不成?”
也将这些好处拱手让给别的寨子?
大长老不能接受,其他三位长老也不能接受,“这大盛的官,就是这般讨人厌!”
“沐泉,你这回是引狼入室了!”
月沐泉被训斥的不敢与她们对视,只敢小声嘀咕道,“说到底,也是天佑帝定的,他只能从中斡旋,能为我们争取已是大善。”
可不能让长老们把人给杀了,不然她如何有脸再见安行?
月沐泉说的也是事实。
大长老瞪了她一眼,“我瞧着你这爱屋及乌的毛病是越来越重了。”
她没好气的接过月沐泉手里的图纸,越看越是惊讶。
将图纸递给其他三人,大长老陷入了沉思。
......
临近午膳时辰,月沐泉终于重新回了小楼。
见陆启霖吃得正欢,她露出笑容,“我也饿了。”
说着坐下开吃,且只挑着陆启霖自己烤的羊肉吃,“你这手艺不错。”
陆启霖拦着想把肉抢回来的叶乔,笑着道,“月姨喜欢吃,以后来大盛做客,我专门给你烤。”
月沐泉垂眸,“嗯”了一声。
见她没说话,但脸上带着笑容,想来事情顺利,陆启霖也很高兴,两人的午膳吃的很是开怀,将桌上的饭食一扫而空。
除了叶乔。
他没吃到多少烤肉,怨念很大。
饭后,陆启霖和月沐泉上了三楼,继续话题。
“长老们同意了,且同意起誓,可我要现在就说?还是需要寨子其他人一起?”
月沐泉问的很诚恳。
毕竟长老们说,若需要她们发誓,她们也可以过来。
陆启霖却是摇头,“不用。”
月沐泉眸中闪过动容,“你这么信我?”
陆启霖却是笑着从袖子里取出早就写好的契约书,“您这誓言也不适合当众发誓,您私下说了,没有多少见证,也无甚约束力,且要你拿着先祖们的英灵与后辈的康健来发誓,总归不太好听,您心中也有怨言,不若咱们签个契书。”
他将契书往前一推。
月沐泉神色复杂的望着他。
不愧是安行教出来的弟子,行事滴水不漏。
如此也好,毕竟是大事。
甚至,还解了她的窘迫,不然在一个小辈面前发誓,总归有些尴尬。
但她的舒坦的心情只停留在了第一页中间。
只见上头写道,“丽兰寨现任寨主月沐泉,为感恩大盛君王之仁慈,当下对着北方恭谨行礼,并以先祖英灵与后辈的康健起誓,会誓死追随大盛帝王,誓死效忠,若逢边寨动荡必以族中秘法助大盛一臂之力,更会......”
月沐泉:“......”
难怪不让她发誓了,因为白纸黑字都写出来了。
以后谁看到这契约,就能知道她发了誓。
月沐泉心情复杂的望着陆启霖,却见对方含笑解释,“为您争取,我总得将您的诚意一并上呈,不然如何说服陛下呢?”
解释的合情合理,但却让月沐泉一下清醒过来。
这个一口一口喊自己月姨的小子,不是省油的灯!
月沐泉认认真真看完了契书,问陆启霖借炭笔签名,不想陆启霖却是从袖子里取出一支开了锋的笔递给她,“小子帮您磨墨。”
月沐泉签了名字放下笔,陆启霖却是笑着问道,“有红印泥吗?”
月沐泉伸出手指搓了搓唇,用口脂按了指印。
“行了吧?”
陆启霖却是摇摇头,“还不够。”
第726章 陆大人吓唬人
“还请月姨取来丽兰寨印信盖上。”
月沐泉:“......”
这小子真真是滴水不漏。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一旁的柜子旁,掏出钥匙打开暗格,从中取出了玉石印以及一盒印泥,重重盖在了名字旁。
盖完,陆启霖直接将契书收了起来。
月沐泉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月姨,此事事关重大,那我就先回去安排了。”
顿了顿又道,“月底左右,我会安排人继续往南修一小段河道,就距离丽兰镇不远,期间为了河坝内部通道保密,需要你丽兰寨的人出来帮工一段时间,你可能安排?”
月沐泉一惊,“这么快?”
便是此时写信上呈天佑帝,待回信也要月余,怎么就半个月就能继续了呢?
月沐泉有些恍惚,心中隐隐有个猜想。
还未出声,却又听陆启霖问道,“丽兰寨可能出多少人?若是太少,我需得提前调度可信之人。”
“三,三百人够吗?”
月沐泉道,“我们寨子人是多,但与周遭边寨的关系并不好,三个镇上以及寨子周围皆要留人,若从丽兰镇,星海镇,阳辉镇三个镇子上各抽一百人,倒是可行。”
难怪来干活的人里头,没见几个丽兰寨的寨民来,陆启霖只当是丽兰寨的人富足,看不上工钱,原来还有这一层原因。
陆启霖颔首,“够了。”
他回去好好安排一下。
“月姨,那我就先回去了,有缘再会。”
说着,行了个晚辈礼就下了楼。
月沐泉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星流香从另一侧的书架后走了出来,“我瞧着,咱们是被他骗了。”
月沐泉微微颔首,“我也有这种感觉,但,为了他说的那些,又心甘情愿的被他骗......你说,我是老了还是蠢了?”
星流香大笑,“你是被拿捏了。”
月沐泉无奈摇头,“方才这些,你可别告诉大长老们,怪丢人的。”
她被一个少年郎牵着鼻子走。
星流香摆手,“我可懒得与那几个老顽固说话,前几个月我研究了几个大盛的药方,可以更缓和的治病救人,她们非得说与从前的法子相悖,不准我试。
这几个老顽固,什么时候才能改了老一套的规矩?”
“等着吧,若陆启霖说到做到,以后我们有了自己的航道,咱们的话语权也会上升。”
从前不敢违抗的命令,以后或许就可以了。
月沐泉走到窗边,望向远处,“流香,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星流香上前挨着她站,“这一点,我一直信你。”
远处,陆启霖与楚博源汇合,一行人缓缓朝寨子外走去。中途,却有一女子追了上去,似是说了几句话后,又在前头引路。
星流香勾起唇角,“呦,你家轻纱是不是开窍了?那姓楚的在我院中养病之时,她就找各种理由前来,这会人要走了,还依依不舍要去送呢。”
本以为月沐泉会翻白眼说孩子没出息,可这一次,她却是长叹一声,“大盛人有一句话,说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她从小听我讲大盛的事,对大盛一切都好奇的很......也许,是我害了她。”
星流香笑容微敛,“莫要这么想,大盛那些个老大夫们经常说,万般皆是命,自有缘法在,顺其自然吧。”
月沐泉颔首,“罢了,我发愁也没用,只盼着她早日清醒些,求而不得委实难熬,但愿她不要走我的老路。”
两人沉默着。
忽然,月沐泉眸光一亮,指着远处骑着马追上去的女子道,“这是不是你家星紫?”
星流香定睛一看,终是忍不住翻了白眼,“这孩子,心思也野了!”
说着,扭头就走,“我得去问问日荣,他这个爹是怎么当的?”
管个女儿都管不住。
月沐泉望着她的背影,无声笑了。
......
陆启霖一行人到了镇上,见到了自己的马车。
主框架还行,没破损太多,就是车厢顶约莫砸在巨石上,被砸开了一个大窟窿,轮子轱辘零件找回来拼装好,居然还能用。
月轻纱拍了拍一旁的马儿,“喏,这一匹马借你们用用。”
陆启霖肘击楚博源,示意他道谢。
楚博源:“......”
他瞪了陆启霖一眼,这才上前道谢,“多谢月少主,待回去之后,这马和谢礼我们会派人送来。”
月轻纱听到他说这话就来气,“救命之恩,一份谢礼就能报了?”
“那月少主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月轻纱昂起头,“我们丽兰寨女子最是洒脱,当情人不成那就当友人,怎如你大盛男子这般扭扭捏捏?”
她望着楚博源,“当个友人吧,我亦有很多事情要请教你,你若感激,就帮我解决。”
楚博源想了想,吐口,“好。”
月轻纱拉着星紫转身就走,“走了,人家归心似箭,莫要讨人嫌。”
星紫笑嘻嘻,“少主,来来去去的,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两人就这么走了。
陆启霖一行人上了“露天”马车,朝河道营地驰去。
路上,松烟继续叽叽喳喳,“多亏这马车没坏,这马车是我坐过最舒服的了,就是缺了盖,不过没事,回去修修又能用。”
又见众人不说话,气氛沉默,他又继续说。
“哎呀,这马车摔下山崖了,居然还能这么稳当......”
一路上,他喋喋不休。
陆启霖一开始还忍着,但听了半路终于忍不住了,这也太咋呼了,隔几分钟就说句话,还是没啥营养的话。
忍无可忍,他望着楚博源,用眼神问询。
你也不管管?
楚博源挑眉?
你不是说,要对身边人态度好些吗?
陆启霖磨了磨牙,好吧,那就别怪他了。
见松烟还在说车架的木头,陆启霖突然出声,“回去之后,木头得全部换了。”
松烟一愣,“陆大人,这是为何?这些木头好好的,能继续用呢。”
陆启霖摇摇头,认真道,“砚随是架着马车摔下山的,我怕他临死前吓掉的三魂七魄不走呢。”
不走,留在哪里?不言而喻。
松烟:“......”
他瘪瘪嘴,几乎快哭了,又不敢哭也不敢说,只默默靠着楚博源,不敢继续咋咋呼呼。
呜呜呜,陆大人吓唬人。
第727章 从前是我不懂事
夜幕落下,贺翰在营地等的心急。
个别住的远的工匠们都回来了,准备明天开工,而陆启霖和楚博源却还未归来,令他忍不住担忧起来。
“这俩孩子,可别出什么事才好。”
作为外祖父,他很担心楚博源。
这孩子性子傲,素来与陆启霖不对付,这次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居然会结伴出游。
他是希望两人关系好,但进展太快,令他有些不安。
“再去四周探探,要悄悄的,别过了南边的山道。”
贺翰正叮嘱着,就听外头有人喊道,“回来了回来了,是陆公子的马车!”
闻言,他快步朝外头跑去,顺着山道看去,果然是那辆熟悉的马车。
咦,不对,马车顶似乎没了,露出里面米粒大小的黑色头颅。
贺翰:“......咋没顶了?”
他快步往山下走。
等他走到山下,陆启霖正扶着楚博源下车。
伤势未愈,楚博源坐了一路,整张脸已经刷白,额间更是沁出细密的汗。
贺翰满腹的疑问咽下,只紧张的上前拉着自己外孙的手,“源儿,你这是怎么了?”
楚博源朝他摇摇头,“外祖父,回去再说。”
因着他走的慢,一行人都慢慢走,等上了山,已是戌时正。
陆启霖回了自己的营帐,贺翰跟去了楚博源那。
松烟扶着楚博源坐下,立刻出去寻太医。
贺翰趁机问出了何事。
楚博源也没瞒着,将来龙去脉快速过了一遍,又提到了砚随。
“他伤了我,而后大约心慌意乱,跌下山崖没了,此事就此了结。”
贺翰诧异望着他。
博源似乎又变了。
只是此刻,他没空感叹,只是沉默着消化着丽兰寨的事。
还得给安行去信问问,他们师徒两个是不是正在暗中盘算着什么?
便是不与他说,也可先指示他一下,不然如何配合?
他还想细问几句,就见随行的太医匆匆进门,“楚大人,你如何了?”
他方才听到楚博源被人捅了肚子,唬得不轻,人若死了,他这一趟不仅白辛苦,还有被赶出太医院的风险。
能不急吗?
松烟在后头喊,“您慢点,我家爷现在好多了,慢点,慢点!”
不愧是学医的,成天是不是都在给自己补?
一把年纪了,走山路比他还要快!
太医进了帐子,见楚博源还能喘气,这才重重喘出胸中的一股浊气,“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他粗粗给两人行了礼,立刻上前给楚博源检查。
都是男子,宽衣解带倒也无妨。
只是等太医看见楚博源肚皮上的伤口,却是凑了上去,几乎是贴脸。
嘴里更是啧啧称奇,“这是用了什么药?比太医院新制的金疮药效果还好?这么长的口子,居然愈合的这么平整......”
他喋喋不休,还上手。
楚博源:“......”
太医一边说,一边看了楚博源好几眼,但见他一直未开口,终于歇了问用了什么药的心思,只道,“用药及时,仔细调养月余即可,往后三个月吃食上注意些,就能痊愈。”
说完,又赞了一句,“楚大人到底是年轻人,如此奇效的药用的及时......无碍,无碍,从明日起,早晚我都送汤药过来。”
“好,你出去吧。”
太医望着楚博源的伤口,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贺翰目送他走远,这才轻笑,“太医院的人精,不仅没问你如何伤成这样,便是再想知道你用了何药,也只等你开口主动说。”
说完,望着楚博源道,“有些不该你问的,你也莫问。”
楚博源知道外祖说的是丽兰寨和陆启霖之间的弯弯绕绕,点点头,“我在丽兰寨时,一直装聋作哑。”
当然,一开始他有点酸。
有点恼对方只找陆启霖商量什么,可在床上有心无力躺着的时候,他莫名又有点想通了。
他这人有点失败,连自己手下都收拢不了,人家不信任他也是应该。
贺翰欣慰地望着他,“其实我与安流云相交多年,他也不是事事都与我说,很多时候,都是事后与我解释一二。”
更甚至,会觉得他应该能懂,懒得与他解释。
“好了,夜深了,我就回去了,你好好歇着,河道的事情已经收尾,你无需再操心。”
言罢,拍了拍楚博源的肩膀,转身欲走。
不想,他的袖子却被楚博源拉住。
“外祖父,我从前未曾考虑过身边亲人是如何想的,太过自私自利,而今才恍觉,这个世界上,唯有您与娘亲,还有舅舅,乃我至亲。”
大约是头回致歉,楚博源不太熟练,一张脸泛起不自然的红晕,衬得他眉间朱砂痣越发鲜红。
“外祖父,是我让你操心了!”
贺翰动容不已。
这么多年了,这孩子的性子终于转过来了!
可喜可贺啊。
他欣喜地望着外孙,“都是亲人,如何会与你计较?”
知道楚博源不好意思,他准备离开,楚博源却是拉着他的袖子晃了晃,“那您,给我取个字?”
他仰着脸,脸上挂着笑,“过了年,我都二十有一了,还未取字。”
贺翰惊讶地望着他,“我还以为......”
这孩子心气高,当时拒绝了儿子的操办,他还以为这孩子想找个更有名望之人取字。
楚博源笑得尴尬,“从前是我不懂事。”
贺翰点点头,“那外祖回去翻翻书,明日告诉你。”
他匆匆回了自己的帐子,翻开一本小册子,上头密密麻麻都是名字,有些墨迹甚至黯淡不少,显然是早年就写下的。
“取个什么好?”贺翰喃喃。
这一夜,帐中烛火燃至天亮。
......
元宵节后,南江工程复工。
与此同时,一道政令下到仙南府,在整个大盛江南之地掀起轩然大波。
第728章 我又不是神仙
天佑帝下旨,让南段继续往南边修,要将永和江南端延伸至各边寨安居之处。
修建河坝,疏通河道,惠及同为大盛子民的边寨百姓。
贺翰接到旨意,很是不解。
打发了传旨之人,便问陆启霖,“陛下怎就突然下达此令?去岁未曾听到风声啊?”
若是朝堂中有所讨论,他儿子也会在信中言明。
陆启霖见自己的想法被天佑帝认同,心中有些得意,但面上却也狐疑道,“下官也不知啊。”
“可是去岁您写述职奏报时,下官与您讨论此事,您写上去了,陛下觉得您说的有理,这才下旨?”
陆启霖不是随意胡诌。
再怎么说,贺翰也是南江工程的副总督,自己的职位在他之下。
帐中这么多人在,他若是当众说是自己年前写信的主意,虽会得到更多的尊崇,但同样也会让贺翰失去威信。
哪有下官越级奏报,让上官蒙在鼓里的?
即便是陛下和太子给了他这个权限,他也只能悄悄地干。
不管贺翰是不是他的贺伯伯,上峰的面子必须给维护好了。
贺翰眸光闪了闪。
这哪是什么小麒麟,这都快练成千年老狐狸了。
他笑着道,“应该是,不过也是你的主意好,不然陛下也不会因为我的一封奏报就应下。”
楚博源望着两人互相吹捧的样子,忍不住轻咳一声打断。
刚想说是不是该讨论选址这些了,却扯动了肚皮上的伤口,疼得他直抽冷气。
干脆歪在榻上喘气,翻着白眼听周遭人恭维陆启霖与贺翰。
等一番吹嘘后,众人开始商议,陆启霖现场画延伸图。
见他选址在丽兰镇与仙南府中间的路上,贺翰有些惊讶,但没开口。
工部随队的几个小官却是担忧道,“陆大人,不能换个地吗?这丽兰寨乃边境的大寨,咱们将河坝建在这里,会阻断他们与大盛的商贸,她们定是不肯的。”
“是啊,届时,她们若是来闹,可不好收场。”
“依下官看,不如选在这儿吧,此地周边都是一些小寨子,便是要闹腾,也不会如丽兰寨那般凶猛。
对,那个寨子里虽说都是女人,可她们个个懂武会骑马射箭,甚是难缠。”
“听说她们那,女子能休夫,生了孩子冠女人姓,凶蛮得很啊。”
“一群女人若是打上门,咱们还手还是不还手?怎么说都不好听......”
几人越说越离谱,想必素日没少听那些个寨民编排丽兰寨的女人。
陆启霖却大手一挥,“来闹了再说,先动,这是最合适的位置,本官忙完了还得去北段呢。”
陆启霖在南江工程就跟一言堂的存在一样,见他定了主意,而贺翰也没有反对的意思,众人只好应是。
罢了,贺大人都没说什么,哪轮得到他们在这指手画脚?
陆启霖迅速讲了注意事项,贺翰则是将施工步骤一步步规划完。
商谈完毕,众人出去。
陆启霖也准备走,却被楚博源叫住。
他狐疑地望着陆启霖,“丽兰寨的事,也是你提早就算计好的?”
陆启霖笑道,“我又不是神仙。”
“不过是顺势而为。”
见他说的坦诚,楚博源微微颔首,“那,我信了。”
陆启霖挑眉,“你便是不信,这会也不能跳起来打我啊。”
“好好养伤吧。”
陆启霖打算转身,却听楚博源低沉的声音从营帐中传出,“让渟,这是我外祖为我取的字。”
“让渟?”
贺翰在一旁道,“昨夜取得匆忙,启霖以为如何?”
陆启霖笑着点头,“才广而能让,源深而能渟。我说这字听着怎生满满的慈爱,原是您取的,好字。”
又对楚博源道,“恭喜你!不过我习惯了喊你大名.......”
大盛男子自小取名,及冠取字,字是让亲近之人喊的,素日里交情不够喊大名即可。
他和楚博源近来交情是够了,但两个人的性子摆在那,突然亲切地喊彼此的字,反而不是那个味了。
“随便你怎么喊,我亦觉得喊你陆启霖更顺口。”楚博源道。
陆启霖笑着走了。
贺翰笑着望向楚博源,“你们两个现在能如此,外祖父心中甚慰,既然他与陛下私下有了决断,你就安心养伤。”
楚博源点点头,“外祖父,你是对的。”
......
很快,丽兰寨就得知了陛下的圣旨,以及南段工程将河坝建在丽兰寨前头的消息。
大长老一脸欣喜地来找月沐泉。
“沐泉,你做的很好,选人的眼光也是极好的,这陆启霖果然是说到做到。”
大长老平日冷肃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苍老的眼中跳跃着光彩,整个人仿佛看见了丽兰寨美好的未来。
月沐泉:“......”
不是骂她引狼入室,擅自决定的时候了?
月沐泉也是个有脾气的,皮笑肉不笑地道,“都是长老们教的好。”
大长老压根不生气,笑眯眯道,“行了,以后这样的事,你定就好。有这句话,你可满意了?”
月沐泉挑眉,“对外,定事的不都是我吗?难不成,你们还想换了我?”
大长老伸手拍拍她的手,“好了,知道你辛苦,轻纱的婚事可以再放放,不着急。”
月沐泉忙一礼,“多谢长老。”
心中更是长舒一口气。
如此,她就不用做那个逼女儿选婿的坏人了。
她走过的老路吃过的亏,轻纱暂时可以不用走了。
大长老说完了话,抬脚就要走,却听到月沐泉道,“陆启霖让人传信过来,说过几天等他们要开工的时候,让轻纱带着人去闹事。”
“什么意思?”大长老惊讶,“这都谈妥了,还是他那边没搞定?”
“都不是,是他说做戏做圈套,让有心之人皆看看。”
大长老:“......缜密。”
这就是大盛的状元吗?读书人都这么厉害?
大长老想了想,又道,“你此前不是说要让寨子里的大人小孩都认字读书?等有了足够的银钱,想试就试吧。”
“是!”
......
仙南知府潘守中急得团团转。
第729章 可愿再纳几个
“哎呦,这丽兰寨仗着自己人多,霸占了距离仙南府最近的三个镇,作威作福这么多年,这一下得报应了吧。”
“哈哈哈哈,这河坝的位置是哪位大人选的?这也太会选了!阻断了仙南府和丽兰镇的路,往后泄水第一个冲的就是丽兰镇。”
“可不止被冲,这官道都被堵了一半,以后大盛人绝对不会绕山路去她们那买东西,这哪是河坝?这是扎了人家血管子了!”
各大寨子的主事人凑在一起盘算着。
“你们说,丽兰寨的女人会不会去闹腾?”
“那一群母老虎,怎么可能不闹?咱们到时候去看看热闹吧,铁定很精彩!”
“必须得,这些个舞刀弄剑的臭八婆,惯会在咱们面前趾高气扬,让她们去大盛官兵面前闹去,那些个官老爷可不会像咱们一样让着她们。”
“嗯嗯,哥几个最近都注意点消息,省得晚了来不及看她们挨打的模样!”
“哈哈哈哈......”
......
而此时,仙南知府潘守中正在中堂来回踱步,憋了一肚子的火。
“怎么还不结束啊?”
他揉着眉心,“眼看着南段工程都收尾了,本官也熬到头了,陛下怎么会突然下旨还要往南?”
他心里发苦。
当时为了寻玛瑙矿的源头,他同意了陆启霖的要求,负担了多出来的雇工的伙食,直接掏空了仙南府的库房。
那些白花花的银子,本来有十分之一是有机会落到他和众官员的口袋里的。
而今却是连借口都省了,压根分不到半点。
甚至,为了那些雇工们的伙食费,他还去府城几大富商家中“化缘”,惹得人家看见他就避着走。
而今南边还要建河坝,便是个小河坝,工期也要许久,他的府衙真的没钱了,耗不起。
心腹看着他嘴上生出的燎泡,上前献计,“大人,不若就直接跟陆大人说,咱们只管仙南府这儿的,再往前的,不算了?”
潘守中瞪他,“说归说,但他陆启霖岂能轻易就同意?虽说是寨民的地界,可若是论地界,那儿山与地,仍旧是我仙南府的地儿啊。”
但凡出了界,他用得着发愁?
“那,咱们再去商户那......”
话音还未落下,潘守中已是摇头,“不行,不能再找了。虽说一开始,他们找我去说和,为的是买到好玛瑙玉石去挣银子,可后头全是边角料,他们着实损失了一笔,这不,今年送来的年礼都不像样。”
“那,咱们去找王爷想想办法?”
潘守中面露纠结,“未帮王爷寻到矿源,还累得他的护卫们跟着白忙活。王爷已然不悦,年前就把人抽走了......我若此时求上门,免不了一顿斥责。”
“那......”心腹眼珠子转了转,“要不,您就说担忧工程,奈何南段还耗着,您心里着急,想为王爷分忧,请他示下?”
潘守中颔首,“也只能如此了。速速寻两个人,一个替我送信去给贺翰,就说府衙没钱了,请他体谅。再让一人去王爷那送信,问问下一步该如何?”
“是。”
而康亲王比他早一步收到了消息。
他坐在书房中,面色冷凝,“陛下怎会突然下此令?为何盛都的来信里,无一人提醒本王?”
手下跪在地上,“旨意能这么快就送到,显然是年前陛下就拟了旨,年后我们收到的信,包含了朝堂年前所有讯息,的确没有提到。”
康亲王拧眉,“你是说,这道旨意是皇帝直接下令的,并未与朝臣讨论?”
手下迟疑道,“约莫是的。便是商量,也许陛下只与孙首辅商量了,是以那些人都不知晓,这才漏了这么大的消息。”
康亲王闭上眼,恨声道,“本王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这对师徒干活磨磨唧唧,磨蹭了这么久,北段还未有进展,南段......陛下又添乱,他什么时候,对仙南府的事,这么上心了?”
每月这么多的密信,他未曾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莫不是陛下心血来潮?听说前些年他南巡时,就感叹过不能前往南边,不然就能来看看王爷了。”
也就是因为这句话,探子们才写在了信中,他曾帮王爷筛选过信件,是以有些印象。
康亲王冷笑,“他杀了那么多兄弟,我还活着,约莫是不放心,想要亲眼瞧瞧。”
手下不敢言。
康亲王沉默半晌,终是道,“若是潘守中来消息,告诉他,配合那个姓陆的,赶紧将河坝修好。”
赶紧滚回北段干活。
“是。”
......
天佑帝估摸着消息送到了仙南府,才召来盛昭明说了此事。
盛昭明一脸震惊地望着天佑帝,“您与启霖,早就私下商议好了此事?”
天佑帝得意,“朕乃天子,行事之前当然得要考虑好所有,每一步都得走得稳稳当当,你且学着些。”
盛昭明闻言,却是露出受伤的表情,“他从前为儿子出谋划策,都是无话不谈的,怎生考上状元成为您的门生后,什么都瞒着了?
从未与儿臣说过这事!”
盛昭明的表情,大大取悦了天佑帝,他哈哈大笑,“朕的状元郎,自是要听朕的话!”
让你往日炫耀与陆家兄弟关系好,亲密无间,能去蹭吃蹭喝。
呵。
盛昭明撇撇嘴,“罢了,谁让您是皇帝,他得听您的,就是我,不也要听您的,您若不让我与他说什么,我自也不敢说。”
“哈哈哈,他临走时,给朕出了不少主意,好些你都不知.....”
天佑帝说着,忽然问道,“你东宫嫔妾位置还空缺着,可愿再纳几个?”
盛昭明眸光一闪,立刻点头,“若有助于江山社稷,儿子自是愿意,只是.....”
他面上浮现几分难色。
“怎么?”天佑帝挑眉,“卢氏看着是个懂事的。”
盛昭明轻咳一声,“她是懂事,但这会,便是她懂事也无用了。”
第730章 就你事多
盛昭明仰起头,“阿爹,她有孕了,您要当祖父了。”
天佑帝“腾”一下就站了起来,脸上狂喜,“当真?”
他的明儿什么都好,朝臣们无可指摘,每每说太子不足之处时,就攻讦他一把年纪了还未有太子妃。
这好不容易有了太子妃,又开始说他没子嗣,一个个都说担忧太子子息单薄,忧心其是否能让大盛国祚绵延。
而今,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天佑帝欣喜地拍拍盛昭明的肩膀,“既如此,那就让卢氏好好养着,你平素也多体贴些,令她安安稳稳诞下你的嫡长子!”
“纳新人一事......”
天佑帝用力拍着他的肩膀,“行了,别装了,我还不知道你?滚吧!”
盛昭明屁颠屁颠跑了。
天佑帝望着他的背影,无奈摇头,“这点心眼子,以后怎么玩得过朝中那群狐狸?”
早不说晚不说,瞒到此事才说,不就是护着那个卢氏吗?当他看不出来呢?
他也就是看在卢氏一心扑在明儿身上,这才懒得管他们夫妻的事,不然东宫里面那么多空缺,他想塞几个人还不简单?
但想到那几个中正性子的朝臣,对儿子越来越多的赞赏,他又有些释然。
也罢,儿孙自有儿孙福,只要选拔足够多品行好的人才,让这些人互相制衡,忠于同样性子的君上,亦算是一条路。
盛昭明回到东宫,直接去了卢嫣棠那。
卢嫣棠正在窗下算账,一边写,一边用手拨着算盘。阳光落在她脸庞上,仿佛给白玉镀了一层金光,极尽温润。
盛昭明不走近,只远远瞧着,嘴角噙着笑意。
古一跟在后头,瞧见自家主子那不值钱的笑容,下意识也是扬起嘴角。
哎呀,一把年纪了,终于桃花开了又结果,是该高兴些。
房内,卢嫣棠的贴身宫女柔声劝道,“太子妃,您该好生歇着才是,这些账目,殿下不是说了,以后再说?”
卢嫣棠轻轻摇头,“陛下突然颁布新的旨意,又要再往南一些,若是后续没钱了,咱们殿下少不得要拿银子出去,提早算了盈余,也好叫他心里有数,不至于在朝堂上开口都没底气。”
自她进了东宫,太子就将东宫的账目给了她。
见她管得极好,殿下便一点点地放权,先是将田庄交给她管着,而后又将几处私产账目送了来。
如此信任,她不能辜负殿下。
“那就下晌再算?眼看着要午膳了,殿下被陛下召见,说不得就要在养心殿用膳,您还是别等了,便是您自己不饿,也莫要饿坏小殿下啊。”
听到宫女提到孩子,卢嫣棠放下算盘,下意识将手放在腹上,唇边荡开笑意,“若不是昨日殿下带我出宫让神医诊脉,我都不知......”
神医真真是妙手回春。
此前虽经他确定,她的身体大好,可毕竟一直未有孕,她心中烦忧。
而今,这孩子终于来了。
殿下也不用面对那些流言蜚语了。
“那就听你的,先让个机灵点的去路上探探,若是殿下回来就一起吃......”
卢嫣棠说话间,眼角余光瞥到了窗外,却见盛昭明站在树荫下正望着自己。
卢嫣棠眼波流转,“殿下回来了,这就摆膳吧。”
......
贺翰带着众人在丽兰镇扎营后,第二日就带着一众工匠开始布置施工线。
才插了几个地标,远处就浩浩荡荡来了一拨人。
丽兰寨的月轻纱带着众女,骑着马儿,挽着弓箭,冲在最前头。
而她们身后,则零零散散跟着一群来看热闹的人。
周围几个寨子的主事,甚至还勒着马儿凑在一处,笑嘻嘻议论着。
“哎呦,出了这么大的事,月沐泉那老货怎么没来,反倒是让月轻纱这个小闺女来?”
“就是就是,这丽兰寨是没人了?不都说寨中少主不成亲,就算不得正式的继任者吗?”
有人指着前头,大笑,“月沐泉是只老狐狸呢!”
“此话何意?”
“她丽兰寨平时再嚣张,也只敢在咱们面前强硬,而今面对大盛的总督和钦差,她能硬的起来?”
“听说那两个钦差都是青年才俊,你让月沐泉一把年纪了对他们点头哈腰?带头闹事,被镇压了,她的脸皮搁哪?”
“哈哈哈,你说的对, 她若是来了,到时候都得躲着咱们了!”
“那月轻纱一会不会被打的哭爹喊娘吧?”
“约莫只能喊娘,她爹早死了,除非是......后爹,哈哈哈哈。”
边民们一边恶意揣测着,一边笑嘻嘻继续上前。
而此时,月轻纱已经到了营地中央。
她高坐在马上,对着下方的人扬了扬下巴,丽兰寨的寨民立刻上前将施工绳索给割断,甚至还将地钉给起了出来。
盛都来的工匠们立刻上去拦,“你们这些蛮人要作甚?”
“胆敢来官府工地闹事,你们不要命了?”
月轻纱冷哼,“叫你们主事的出来。”
工匠们见她来者不善,早就有人去贺翰那传话了。
闻言,为首的工匠哼道,“你且等着。”
要不是贺大人说,无论是在营地还是工地,都不能随意与边民发生冲突,他早就让人将这些蛮人打回去了。
而此时,贺翰得到消息,立刻起身准备去应对。
陆启霖和楚博源此时也在他帐中。
陆启霖将人拦住,“区区小事,如何用得着您出手?”
贺翰点头,“也好,那就有劳......”
小麒麟三个字还未说出口,就见陆启霖望着楚博源道,“你去。”
楚博源环顾四周,指着自己的鼻尖道,“我?一个病号?”
陆启霖眨眨眼,“你去,她知道你身上有伤,不会打你,最多与你动动嘴皮子,你这也惧?”
“凭什么是我?你与她们暗中折腾就私下折腾,别把我扯进去。”
陆启霖望着他,轻笑,“潘守中快到了,我得去应付。让渟,你我分工,如何?”
楚博源抿了抿唇,哼了一声,“就你事多。”
起身缓步走向帐外。
第731章 本官是那种哄人的?
楚博源去了前头。
月轻纱见出来的是他,眸中闪过惊讶,“怎么是你,你......”
楚博源扫了她身后的众人,问道,“我们去一旁单独聊,如何?”
月轻纱颔首,“我们今日前来,是希望大盛能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复,既然你要聊,那咱们就聊。”
她翻身下马,率先带着楚博源走向无人的清净处。
等站定,月轻纱咬咬唇,解释道,“是陆启霖让我们来的,非是我们本意,你可明白?”
楚博源颔首,“明白的,咱俩就在这站着吧,等他的事解决,他会让人来提醒我们的。”
月轻纱颔首。
两人背着众人站定,再一次陷入沉默。
而远处,跟着来看热闹的寨民们顿时狐疑。
“怎么回事?这两人在作甚?”
“怎么不打起来?”
“瞧着是个小白脸,月轻纱吃这一套?平素不是脾气臭的很,一言不合就甩鞭子,此时怎么光站着一动不动?”
“对啊,鞭子呢,怎么还不动手?”
便是工匠们也觉得奇奇怪怪,“楚大人不将人赶走?怎么还在与这蛮女说话?”
“怎么感觉像是认识的?”
“不可能,楚大人这样的君子,如何会与蛮女结交?”
在所有人的议论纷纷中,潘守中带着一众差役匆匆下了马车,直奔贺翰的帐子。
他一边跑,一边吩咐,“你们快去将那些个寨民拦住。”
冲进帐子,大呼,“贺大人啊,贺大人,下官来迟!下官这就命人将闹事的人赶走。”
进了帐中,却不见贺翰,只有陆启霖。
又是这个姓陆的!
说实话,潘守中不想见陆启霖。
此时他心中对陆启霖的评价,已经不是好忽悠的小年轻,而是年纪小的老狐狸。
惯会挖坑。
“呵呵,陆大人在呢?贺大人呢?下官想着今日河坝开工,这就带着人来帮忙呢。”
陆启霖勾起唇角,“哦,他去前头看看闹事的。”
“那下官这就去保护贺大人。”
“且慢!”
陆启霖出声阻止,潘守中就跟没听见一般,一个劲往门口冲,生怕晚一点就要被留下。
此时,门口却出现一柄长剑。
叶乔冷冷瞪着他,“回去说话。”
潘守中:“......”
他讪讪转身,“呵呵,陆大人方才是在喊下官吗?可是还有示下?”
“也不是什么大事,本官是想问问你,为何昨日的伙食那般差?干活的人都在跟本官闹腾。”
潘守中今日这么积极带人来,就是吃准了丽兰寨的人会来闹事,他趁机表现一波,再顺势与贺翰提出请求。
而今他才来,贺翰的人未见着,陆启霖又不让他走,心中已是确定,贺翰就是要让陆启霖为难他。
不由苦笑一声,认命上前,“陆大人,你有所不知,去岁雇工们的伙食花费甚多,府衙已无多余的银钱可以支撑,尤其是年前那几日,更是本官自掏腰包,连带着家中都未过个好年......”
陆启霖安静地听他诉苦。
潘守中说的口干舌燥,见陆启霖油盐不进的模样,只得使出“杀手锏”,“大人看在下官带着人来帮您赶人的份上,这伙食费不若就由南江工程自己承担吧?”
陆启霖似笑非笑望着他,“潘大人这是要朝更暮改?你这样,本官很难做啊。”
潘守中陪着笑,“真真是拿不出来了。”
陆启霖却是话风一转,“这些边民实在讨厌,你身为此地知府多年,定是有办法将人赶走吧?”
潘守中咬咬牙,“下官定会尽力。”
大不了,他就搬出王爷的名号来。
且王爷说了,要他助力南段快些修建完成也是事实。
陆启霖挑眉,又问,“今日赶走,明日又来该如何?”
“下官会再来为大人分忧。”
“好,那你出去赶人吧。”
“那伙食花费......”
“本官是那种哄人的?”
潘守中飞快扫了他一眼,转身就出去了。
的确是这样的人,但他也是没办法。
等潘守中出了帐门,远处,早就守着的安九立刻走到楚博源和月轻纱边上,朝两人道,“可以了。”
月轻纱和楚博源对视一眼,各自回到原来的地方。
月轻纱大喊,“既然谈不拢,那你我就手底下见真章?”
楚博源不语,只后退到了潘守中带来的差役们身后。
差役们:“......丽兰寨的,速速退下,你们敢对朝廷命官不敬?”
月轻纱冷哼,“什么狗官,说了半天就是不换地,你们断我丽兰寨商路,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话音落下,彼此双方都抽出了手中的武器。
见终于对峙上了,不远处的边民更是兴奋喊道,“终于要打了,要打了!”
“哎呀,有话好好说!”
有陛下不准主动对边民动手的政令在,潘守中行事还是稳重的,见此忙小跑着上前,“都住手,都住手!”
他的第一步,定然是好言相劝的。
能不动手,绝对不动手。
月轻纱抬手扬鞭。
长鞭的倒影落在地上,好似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随时都会咬下。
不管是期待还是害怕,所有人都紧紧盯着那长鞭。
潘守中跑得气喘吁吁,“本,本官,在,在此......”
这时,远处却有一人头戴斗笠,穿着丽兰寨的衣裳,纵马奔驰而来。
“少主,有人突袭我们丽兰寨,寨主让您速速回去,先打退来敌!”
“什么!”
月轻纱面露惊慌,立刻翻身上马,“先随我回去支援寨中!”
丽兰寨的人气势汹汹地来,又如潮水般迅猛离去。
潘守中好不容易跑到,却是吃了一嘴马蹄扬起的灰尘。
“这,这就走了?”
他,他还没“发力”呢!怎么就走了?
身为此地知府多年,第一次没用上他这三寸不烂之舌,对方就走了的。
而不远处来看热闹的寨民,也是一头雾水。
“前儿咱们不是都说了一起来看热闹吗?谁没事做去偷袭丽兰寨?不要命啦?”
议论着,他们似乎也想到了什么,匆匆回了自己家。
闹事的人哗啦啦走了,工匠们准备继续干活。
陆启霖却将所有人都召集到一处。
“本官有件事要宣布。”
第732章 正中我下怀
众人疑惑望着陆启霖。
闹事的人赶走了,不快些继续干活,停下来说什么话呢?
但雇工们都知道,眼前这位大人看着小,性子却是个凶悍的,是以都停下来,认认真真听他说。
陆启霖瞥了潘守中一眼,勾起唇角,“方才潘大人与我说,府衙没什么银钱了,负担不起诸位的伙食花用,是以希望本官削减人手,省的让大家都留在这人饿肚子。”
潘守中:“......?”
他瞪大眼睛,望着陆启霖满脸都写着不敢置信。
陆启霖这是什么意思?
这分明是在陷害他,他何时说过削减人手了?
这些想拿工钱的寨民闻言,岂不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了?
他立刻上前解释,“陆大人,你误会了,本官并非这个意思......”
陆启霖却不等他说完,直接道,“那你什么意思?继续供给伙食银?”
自,自然是不行的。
潘守中面露苦涩,“陆大人,我是与你说了府衙的难处,您方才不是同意了......”
“所以,本官这不是帮你一劳永逸?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雇工们一开始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只是很诧异,怎么突然就要削减人手了。
本欲问个究竟,这会听见陆启霖和潘守中的对话,顿时明白过来。
好呀,原来就是这个潘知府使得坏!
这人平素就抠抠搜搜,给他们安排的饭食一日不如一日,这一下还想将他们一刀切了?
狗官!
大狗官!
有人在心里大骂,有人则是早已开嗓。
“不干人事!”
“不干人事的狗官!”
“贪了多少银子了,指尖缝里漏一点出来怎么了?要你命了?”
潘守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些人虽未指名道姓,却句句都是在骂他的。
一个个望着他鼓起腮帮子,就差啐出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大喊“放肆”,可又觉得这般就是公然认定他们在骂自己,更难收场。
只好深吸一口气,对陆启霖道,“陆大人,烦请你与他们解释一下,我的本意并非如此。”
“本意如何,经过如何,重要吗?重要的不是他们因为你没饭吃,不得不离开此地不能做工吗?”
潘守中眸光陡然变冷,死死盯着陆启霖,“好,既然陆大人一定要如此行事,半点薄面都不给下官,那就恕下官无礼了。”
他朝为首的差役喊道,“你们随本官离开,陆大人手段如此了得,何须我等帮忙?”
言罢,又扔下一句,“大人切莫得意,丽兰寨的女人不是好惹的,等她们下次再来,希望大人依旧笑得出来。”
这才大步离去。
他坐上马车,匆匆带着人走了。
边民们还盘桓着未走,喊话陆启霖,“陆大人,我们都在您这里做了许久的工,也算是老手了,就留下我们呗?”
陆启霖却是长叹一声,“你们也知道,当初我就说了,不能要这么多人,是那潘守中和那些个商户不知道为何,非闹着要挖什么矿石,以至于让我出了那么多的工钱......他们自己倒好,答应的伙食银子越给越少,还得我自己贴钱,且......”
陆启霖脸上哀愁愈深,“有些事情,本官也做不得主,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方才,那潘知府临走对我的态度,你们也瞧见了......”
说完又道,“也罢,工程上预备的银两所剩无几,发完今天的,已是见了底,你们若想继续留下,那本官就去当了这一身袍子,总不能最后叫你们空着手归家......”
众边民面面相觑。
乍一下就这么穷了?
但见陆启霖一脸被逼无奈的样子,更觉潘守中为人险恶,当下便道,“陆大人,算了,我也不让你难做,年前你让我们做工了,好歹也让我们拿回家不少银子,添置了好些家当,既然工地上不需要我们这么多人,那我这就走了。”
说完,有人挥挥手,拿着手里的铁锹头也不回地走了。
剩余不少人在那窃窃私语。
“居然有人偷袭丽兰寨,你们咱们寨子里可会来人?要不回去看看?”
“我也想回去了,歇了这大半个月,骨头都懒了,今儿拿着这铁锹,只觉累得慌,要不,咱们也走了得了?”
“是啊,万一后面发不出工钱来,这些工匠都是盛都来的,他们干不干都有俸禄,咱们可不一样......”
小半个时辰后,原来的雇工走了九成。
只剩下一成左右的人围着陆启霖,“陆大人,行行好,我家里真的穷,我不怕吃的差干的苦,您能不能把我留下?”
“是啊,陆大人,我上有老下有小,好不容易得了这么好的差事,不想走啊,让我留下吧!”
“陆大人......”
陆启霖盘算着人数。
与他预料中会留下的人数差不多,的确也需要干活,便颔首道,“本官会向贺大人争取一二,你们先好好干活吧。”
“多谢陆大人,多谢陆大人!”
陆启霖转身往回走。
身后不远处,楚博源一直站着看,见他走来,不由挑眉,“既然知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你方才还将那潘守中彻底得罪了?
南段工程还未了结,你也不怕他给你使绊子?”
“那正中我下怀!”
他可巴不得呢,最好现在就去告状,否则都赶不上他要推动的进度了。
陆启霖朝楚博源眨眨眼,“再说,我又不是什么强龙,我是强龙手里的利剑,专挑地头蛇刺,听说此地有一道名菜,叫做龙凤羹,改日请你尝尝。”
楚博源:“......”
盛都那些个背地里说他孤傲,说陆启霖谦逊的官员们,真该来看看此人的嘴脸。
哪一点谦虚了?哪一点恭逊了?
瞎了他们的狗眼!
他跟在陆启霖身后慢慢走着。
只觉前头的少年好似一只狐狸,步伐移动之间,九条尾巴摇摇晃晃,狡黠至极。
南段工程又继续丁零当啷的干起来,期间丽兰寨的女人们三番五次来挑衅,都被陆启霖的人出手打退。
到了三月三上巳节这一日,春暖大地,本该是工程进度最快的时候。
南段工程却停了。
贺翰与陆启霖联名上书。
第733章 换了新羊薅
南江工程南段,没钱了。
身在北段的总督安行亦上书,北段所剩银两不多,得按原来的章程花费,不可随意挪用,还请陛下定夺。
言下之意,不够用了,南段要是用了,那北段就停。
停工之前的奏报早一步到了盛都。
今日朝堂上,重臣们吵得不可开交。
“陛下,当日您决定修至仙南府更南之地时,该与我等商议啊!”
“是啊,陛下,您不仅不与我们商议,直接传旨不说,又让修个小河坝,这些可都是需要银钱的,而今银两不济,却让我们想办法......您这样,令臣等着实为难。”
南江工程,乃所有官员都瞩目的大工程。
前次陛下私下下旨,后来用“绥抚诸夷,加恩优渥”的理由来堵他们的嘴,好像他们提出质疑就是为了挑起与边民的矛盾一般。
他们这才闭了嘴。
现在陛下却又说银钱不够了,让他们想办法?
他们能想什么办法?
已经捐过银钱了,总不能让他们继续捐吧?
日子不过啦?
想到这里,众官员们俱是心头一惊。
陛下将这件事抛出来,莫不是就打着这个主意?
当下,人人自危,开始不断“算旧账”,将锅全甩在天佑帝自己身上。
反正祸是您自个儿惹的,锅你自己背。
天佑帝坐在上首,看着他们卖力的表演,一阵无语。
他有说要“掏”他们口袋吗?一个个激动成这样?
为了几两银子,都敢“指责”他这个皇帝了。也难为这些人了,想出层出不穷的词儿暗戳戳地骂他。
骂着骂着,众臣发现天佑帝一直不说话,“老实”的不像话。
陛下莫不是看谁骂的多,打算秋后算账?
顿了顿,有些聪明的,嘴里话锋一转,开始质疑陆启霖的能力。
“听闻贺大人在南段之时,差事办得极好,哪知陆启霖去了南边之后,不仅与楚编修不睦,行事亦不听贺大人的,很是擅专,而今南段河坝修到一半却没了银钱,这陆启霖得负责。”
见有人跳出来先咬陆启霖,另外几个立刻跟上,“对,陆启霖虽有状元之才,但到底年轻气盛,行事顾头不顾尾,这才落到眼下局面,需得负责。”
“王大人说的极是......”
盛昭明听不下去了,出声道,“诸位之言有失偏颇,加了额外工程超了预算本就合情合理。今日陛下与诸位商量,是要寻诸位商议解决之法,而非断谁的责任。”
有老狐狸避重就轻,“不是他陆启霖的责任?那还能是谁的责任?”
盛昭明:“......”
他正想着词儿反驳,忽听身边一人道,“殿下的意思,是想说此事乃陛下之错?”
盛昭明震惊地望着孙曦。
这事背后,难道没有你孙首辅的手笔吗?
孙曦越说越兴奋,“陛下,太子殿下此言虽维护了不稳重的臣子,却也有质疑陛下您之嫌啊。”
盛昭明:“......”
首辅大人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啊。
天佑帝:“......”
怀疑孙曦借机在骂他,这“不稳重”的人约莫是自己。
这老东西,越来越会演了!
眼见孙曦还要继续骂,而自家儿子快急眼的模样,天佑帝赶紧站了起来。
“好好好,一个个都对着朕指桑骂槐,朕听够了,朕走,你们就在这骂,骂个尽兴!”
言罢,大步离去。
众朝臣:“......”
陛下何时这么不负责任了?不是他让议的吗?
这都没说出个四五六,就跑了?
众人望向盛昭明,“太子殿下,陛下这是何意?这章程......”
盛昭明环顾左右,只见群臣环伺,他像是一只猎物般被围在中间。
他心头一跳。
立刻拉下脸,“你们把陛下骂得都生气了,还找我拿主意?怎么,接下来是不是想骂本宫不孝?”
言罢,拂袖离去。
那步子迈得仿佛在被狗追。
众朝臣:“......”
光棍,光棍做派啊,天家父子,就这?
众人无法,又将目光移到孙曦身上,“孙首辅,这可如何是好?事关重大,总得解决,难不成让工程就此停下?”
这一代好好的功绩,若是按部就班完成了,他们这些作为臣子的,亦可成为史书上精彩的一笔。
这若是没成,后人评判起来,那嘴毒的,得毒倒他们祖宗十八代!
想来,孙首辅定会主动牵头完结此事。
哪知孙曦却是双手一摊,哼道,“老夫有什么办法?一个两个做决定的时候也没问过老夫。不管了,老夫此刻只想骂人。”
言罢,他背着手抬脚就往殿外走。
“首辅大人哎——”
孙曦人老变矮,小短腿却是迈得飞快,一溜烟就没影了。
众朝臣:“......”
算了,摆烂,明天再说!
没想到第二日,天佑帝又称病了。
第三日是休沐日。
到了第四日,天佑帝只在堂上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说头痛难忍。
太子顺势说要侍疾,也跟着跑了。
待到第五日,众朝臣等着看陛下的“表演”,却见今日的他神采奕奕,容光焕发,笑得跟捡到了银子一般。
“爱卿们,朕知道近日你们为南江工程而忧心忡忡,今日,朕就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平王给南江工程捐了一万两。”
平王,那不就是先帝的十九弟,就藩在昌远府的那位?
昌远府与仙南府遥远,好端端的,为何要捐银子支持?
天佑帝笑呵呵地解释着,“也是巧了,朕元宵节颁的旨意在上月辗转传到了昌远,皇叔闻言大喜。写信说先皇曾对西南各边寨多有优抚,而今朕承袭先帝遗志,他甚是欣慰,愿为永和江添些砖瓦,这不命人带着银两送去了仙南府。
这会,想来南段应是复工了。”
众朝臣面面相觑。
这么巧?
还直接送到了南段?
孙曦挑眉,“陛下,一万两不经花啊,够建完河坝吗?”
天佑帝勾起唇角,“朕相信,偌大的大盛,自有无数像皇叔这般的良善之人。”
众朝臣:“......”
听懂了。
法子是老法子,但换了新羊薅。
反正不逮着他们薅就行,群臣齐齐高呼,“陛下圣明,洞见万里。”
......
远在万里之外的康亲王折断了最喜爱的笔。
第734章 关系不一般
“盛恒是越来越不要脸了,为了一点银子,把老皇叔都推出来了。”
康亲王咬牙切齿,忍不住咒骂出声。
幕僚坐在玉帘外,轻声问道,“王爷,那咱们可是也要捐?”
顿了顿,他迟疑道,“在下打听了,各地的藩王自得了陛下那句话后,纷纷捐了银子,不拘多少,都已经在路上,有些送至南段贺翰,有些送至安行处。”
康亲王冷笑连连,“他耍心眼子,让老皇叔带头,又说了那样一句话,各地藩王若想舒舒服服过日子,自是要跟一二。”
说着,他伸手狠狠拍了拍桌子,“近来本王的问安信,他回的很是敷衍,想来也是想借此敲打本王。”
“那......”
幕僚又开口劝道,“王爷,眼下不是置气的时候,各地藩王的银子都是离哪边近就送到哪,咱们宁阳府距离仙南府如此之近,若是跑在后头......传出去,别说是陛下心里怎么想,那些个朝臣们背后也会议论......”
康亲王何尝不知道此理?
他就是很不爽。
平白无故的,他的银子都是好不容易攒下来的,自有用处,而今却要被强行“掏”钱袋子。
他心不甘情不愿啊。
重重喘了几口粗气,他道,“拿两万两,直接送到贺翰......”
顿了顿,他道,“直接送到陆启霖手里。”
心腹诧异抬眼,“贺翰明面上好歹是副总督......”
康亲王冷哼,“本王什么意思,你难道不知?”
“在下知晓,只是而今不是撕破脸的时候,您这样做,以后还想招揽贺翰就难了。”
越过上峰直接给下级银钱,康亲王此举简直就是在拉仇恨。
康亲王却是嗤笑一声,“贺翰是个油盐不进的主,与安行在盛都时就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本王知道他难以收拢,也没那么多耐心徐徐图之。
已经放弃的人,何必在乎他如何看待本王?说不定本王此举,反倒让他开始忌惮陆启霖,从而对安行生出嫌隙。”
幕僚心服口服,“不愧是王爷,想的就是比在下长远。”
康亲王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吧,把银子送去,在这两人面前,该说什么话,你自己掂量着。对了,去了仙南府,不着急回来,盯着那边的河坝进度,别让陆启霖继续整幺蛾子,有事立刻传信回来。”
“是。”
......
康亲王幕僚姓崔,名为崔致远,从王府账房支了银子后,带着一众护卫马不停蹄地去了河坝营地。
只见营地只有寥寥无几的人在忙活着,好些都是盛都来的,本地干活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说停还真停了。
且不是说拿了好些捐献来的银子吗?怎么还不复工?
莫不是在等王爷的这一笔银子到账?
来不及多想,崔致远随意拉了一个人问,“陆大人是哪个帐子?”
顺着指路的方向,崔致远走到陆启霖帐子门口,喊道,“在下崔致远,奉康亲王之令,特来捐银!
康亲王府,捐银两万两!”
此言一出,只惹来几个人侧目。
想来是最近捐银的人太多,大家都习以为常。
崔致远皱皱眉。
据他所知,两万两不少了,这些人居然这么淡定?
这时,安九从帐子里撩起门帘,“原来是康亲王府的先生来了,陆大人有请。”
崔致远眉头紧锁。
两万两,都不值当这陆启霖亲自相迎?
什么玩意啊?
仗着是安行的弟子就如此不讲礼数?
偌大的宁阳府和仙南府地界,敢对他王爷的人这般无礼的,也只有这陆启霖了。
“请。”安九又道。
崔致远想到康亲王的吩咐,只好忍着气进去。
陆启霖见他进去,指着一旁的小矮凳道,“坐吧,两万两是吧?”
说着,示意古五几个去清点。
不仅没有喊自己一声崔先生,更是半句推辞,让他将银子给贺翰送去。
就这么收下了?
崔致远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僵坐在小矮凳上等着陆启霖先开口。
可陆启霖只扫了他一眼,目光便落在装银子的四口箱子上,并没有要与他说话的意思。
崔致远:“......”
很快,古五几个清点完毕,“陆大人,两万两够数。”
崔致远终是忍不住开口,“陆大人这是对我们康亲王府不放心啊,要亲自点一遍?”
“没有的事,银子多少,何时送来,皆要登记造册送与陛下过目,不清点,难不成旁人随便报数,本官随便写?”
崔致远:“......陆大人真是细致。”
“过奖过奖,王爷也是大手笔,一下捐两万两,想来也是凑得有些久,难怪此时才送来。”
“......是。”
两人这一回合话毕,陆启霖望着崔致远。
见他没有站起来的意思,他伸手端起茶盏。
崔致远视线落在那一箱箱的白银上,忽然有些舍不得。
若是扔进水里,还能听个响,给了这陆启霖,别说是水花了,连杯茶都没给他上就赶他走。
崔致远无奈起身,“劳请陆大人命人为在下引路,在下想去拜见一下贺大人。”
陆启霖伸手一指,“隔壁的大帐子就是,你自便。”
崔致远带着满肚子的怒气走了。
待他走到贺翰的帐外,刚想让人通传,就听守门的汉子道,“崔先生,我家大人今日不见客。”
崔致远:“......”
他挤出一个笑脸,“那在下明日再来给贺大人请安?”
汉子瞪着他,“我家大人交代了,就是不见你,你快些走吧,你这样办事,还指望别人见你呢?”
崔致远摸了摸鼻子。
好像什么话都不用说,王爷的目的就达到了。
这贺翰果真生气了。
也好。
他颔首,“今日之事乃我们王爷亲自交代的,在下也就是个办差的,既然贺大人不愿见,那在下就先走了,改日再来。”
......
翌日,河坝重新开工。
陆启霖却未在营地待着,而是带着人去了丽兰镇,让人传话要见月沐泉。
运气不错,今日月沐泉居然就在镇上,没等多久,人就到了。
陆启霖开口就问,“哪些边寨与康亲王关系不一般?”
第735章 来而不往非礼也
月沐泉挑眉,“这种事,你不问你师父,不去自己查,反而问我?”
陆启霖莞尔,“不都说,知你最深者,莫若劲敌。丽兰寨稳稳当当在这里扎根这么多年,寨中就没有专门在各寨子当‘眼’的人?”
月沐泉望着他,目露欣赏,“你怎生跟只狐狸似的?”
言罢,她喝了一口水,“前几日,你让轻纱带着那么多的寨民去做工,他们说你手里有泥浆,倒进板子里就能凝固成石头一般坚固的墙,比原来用的材料更好?”
“丽兰寨的人观察的真仔细。”
月沐泉见他不接茬,只好问道,“一个答案换一个答案,很划算的。”
陆启霖眨眨眼,“我将月姨当长辈,是以拿出了手里最好的东西,更是不怕这秘密被丽兰寨的人发现。”
“哎,”他说着摇摇头,“没想到月姨却并不将我当侄子,方才这句话,可真是令我伤心。”
月沐泉一怔。
这话,说的她好像恩将仇报的了。
这小狐狸!
顿了顿,月沐泉摆摆手,“行了,你那特制的泥浆,我是真心想要,以后你看上丽兰寨什么了,我们再交换,不就是问我那几个老对手吗,月姨给你说,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放下杯子,凑近去与陆启霖絮絮叨叨说着。
一个时辰后,陆启霖满意离开。
月沐泉望着他的背影,问身边的老妪,“他的胆子,比安行那个老东西还要大。”
老妪点头,“的确,那安行连见你一面都不敢,这少年郎都被掳进寨子一次了,想来问话却还是亲自来了,都没说写信。”
月沐泉轻笑,“是个干大事的,我瞧着他是不是比他师父还有主意些?”
好些事情,似乎都是他临时决定的,压根来不及问旁人。
她也不相信,安行会事无巨细全都交代清楚了。
......
“黑风,白涧,金乌,巨木......”
陆启霖坐在马车里,一个个念着从月沐泉那得来的消息,感叹道,“果然问月沐泉问对了,咱们自己探只探到了前三个,最后一个半点消息都没有。”
叶乔把玩着手里的匕首,没吭声。
他不乐意听,也听不懂。
陆启霖有些好笑,“乔哥,坐着马车呢,你不怕九叔一个勒马,这匕首刺自个儿身上?”
叶乔疑惑望着他,“怎么会?”
淳朴的高手不理解他的想法,不懂为何玩玩还会刺到自己身上。
陆启霖:“......”
好吧,他不能用一个普通人的标准去评判一个武艺天才。
“你方才吃饱了吗?”
陆启霖问道,“我觉得方才那道炸花叶挺好吃的,你觉得呢?”
叶乔摇头,“不好吃。”
陆启霖:“......乔哥,我是想和你聊聊天。”
叶乔扫了他一眼,道,“我爱吃肉。”
陆启霖无力地朝他摆摆手,“算了,你和九叔换个位置吧,我有事要交代他。”
罢了罢了,乔哥一直是这样的乔哥,如此心思纯净,他还是莫要打破这份天真。
“我在外头听见了,你跟叶乔聊局势,你是吃饱了太闲了?”
安九一进来就嘲笑陆启霖,“你还不如大声些,和我隔着帘子说,就这赶马车放给了他,我还不放心呢。”
此地多山道,崎岖且危险。
陆启霖大笑,“你对乔哥没信心啊。”
安九挑眉,“不是你被他私藏东西,气得跳脚的时候了?”
陆启霖摸摸鼻子,“九叔,我们聊正事吧。”
说着将从月沐泉得来的消息分析了一遍,“你让师父给的那几个人,偷偷去这几个寨子附近的村镇散播谣言,就说河坝建好了,正好可以往南再修几段,若是将周围联通,他们这些村镇亦可以建码头通商贸,不出十年定能发达。”
安九点头,“好,等鱼上钩了,你见还是不见?”
“见,散消息出去,就说我这人骄奢,日日嫌弃此地的食物,也就觉得仙南府大酒楼的菜色尚能入口。”
“明白了。”安九笑道,“我瞧着你现在是越来越坏了,哪里学得这等伎俩?”
陆启霖勾起唇角,“那康亲王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他,来而不往非礼也。”
崔致远的行径,也算是给了他新的启发。
不然等工程结束,他就走了。
这一下,就再给康亲王一点“惊喜”。
半个月后,河坝即将完工之际,营地的众人皆忙忙碌碌。
陆启霖也很忙,忙着往返营地与仙南府的众酒楼。
......
今日,金乌寨的人约陆启霖喝酒,就在仙南府的大酒楼。
“陆大人,我们金乌寨就距离河坝不远,您若是肯松松手,再往东南修一点点,我们自己出力建个码头连通两地......少不了您的好处。”
一旁的金乌寨长老推开说话直白的少主,笑着上前,“都是您的功绩,陛下若是知晓,定会夸赞陆大人。
届时,陆大人名利双收,好不风光。”
“本官现在难道不风光?”
“风光啊,但谁会嫌风光和钱财少呢,您说是不是?”金乌寨长老一脸谄媚。
陆启霖唇角沾沾酒杯,故作为难道,“本官与你们交个底,其实这事我心里一直盘算着,奈何工期被催得紧,尤其是康亲王,几番施压,我一个小小巡抚,如何敢与亲王为敌?”
“这......”
金乌寨众人面面相觑。
呃,难不成,要他们去求王爷?
却听得陆启霖捏着酒杯不住摇头,“其实,本官也曾问过王爷,要不要再往前,他说,边民不好管,你们若是发扬壮大了,就更难以......咳咳,是本官失言了。”
“来,喝酒喝酒!”陆启霖招呼他们,“本官会再想想办法,只能说,尽人事听天命。”
“好,多谢陆大人。”
“不谢不谢,今日你们破费了。”
打发完金乌寨的人,陆启霖带着叶乔和安九在仙南城住了一夜,第二日,在同样的酒楼雅间,又约上了黑风寨的人。
席间,推杯换盏的喧嚣过后,一片狼藉。
有人忙着收拾,有人却是直奔府衙。
第736章 本王的人呢
当夜,府衙之中有人纵马而出,直奔宁阳府。
很快,康亲王就收到了潘守中的信。
“反了天了!”
康亲王气得直拍桌案,“这个陆启霖存心与我作对不是?居然私下联络那些个边民,想要再往南修?”
崔致远出了外差,而今他身边最信任的位置换了另一个心腹。、
此人闻言,更是眸光一闪,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难怪前几日,有个边寨的人特意寻在下吃酒,明里暗里都在打探河坝完工之后会不会往南。
在下一开始还以为他们是想趁机发展贸易,把丽兰寨彻底碾到脚底下,没想到是那陆启霖从中煽风点火?”
康亲王闻言,心中越发烦躁,“拿了本王的钱不够,居然还要往南,以后没钱了是不是还要捐?
如此下去,别说是本王的大事,本王自己都被他耗干心血。”
想到这里,康亲王眉头紧锁,“本王要去一趟仙南府。”
“王爷何须舟车劳顿?要不,在下去打探吧?”
康亲王摇头,“我倒是要亲眼瞧一瞧,这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何方神圣,小小年纪就如此大胆!”
......
康亲王让人乔装了车马,隐秘出行。
待到了仙南府的私宅,第一时间就让人通知了潘守中。
潘守中被陆启霖气得好几天都没睡安稳,好几次在梦里见到了陆启霖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一下子就能气醒。
得知王爷到了仙南府,他更是顾不上夜深,立刻去求见
必须得好好上一波眼药,不然心头火气难消。
康亲王虽有些乏累,但还是接见了他。
潘守中进了书房行了礼,就迫不及待诉苦。
“那陆启霖,仗着他师父是安行,在仙南府横行霸道,说一不二,不把贺翰放在眼里,更是不把下官放在眼里......”
他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全是他的苦水,不是康亲王想听的话。
忍了又忍,康亲王直接问道,“你是想要本王为你出气?”
潘守中忙不迭点头,“多谢王爷!”
康亲王:“......出气简单,但若想要出气,总得拿捏住他什么把柄吧?你有吗?”
“下官方才所言.......”
“陛下点他当巡抚,自是信任他,如何会因为你几句空穴来风就治罪?”
康亲王挑眉,“难道你写的奏本里,光写这几句话就够了?”
潘守中咽了咽口水。
的确,他也知道不可能,生怕陛下动怒,他甚至都不敢将方才所言写上去,最多在叙述时悄悄上点眼药。
比如,陆大人立刻拍板定下。
譬如,陆大人不曾与人商议就拒绝了下官的提议。
康亲王斜睨他一眼,“看看,道理你自己知道,还用我来教?
难不成,你当本王是那种你哭诉几句,就会帮你下黑手的人?”
潘守中陪笑着,“不敢不敢。”
言罢,他又迟疑道,“此人行事乖张,可若是想找把柄......”
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下官在因缘巧合之下,听贺翰的下人说,陆启霖之所以能得贺翰欢喜,对他比对亲外孙还好,是因为什么故人唯一的外孙,说的神神秘秘又奇奇怪怪,似乎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潘守中说着,忽然拍着大腿道,“王爷,您说陆启霖一个农家子为何突然成为流云先生的弟子?或许,他并非简单的农家子,这才不怕得罪人,对谁都趾高气扬?”
“故人的外孙?”康亲王喃喃,面露疑惑。
安行收徒轰动一时,后来这陆启霖连中小三元后,他来了兴致,也命人去打探过消息,并未有什么可疑之处。
但安行眼高于顶,收徒一事极度挑剔,众人皆知。
而这陆启霖能让他不惜冒着惹怒陛下还要收下,本就不一般。
康亲王一时半会想不出其中名堂,便打发走了潘守中。
又对手下道,“明日,去一趟河坝,顺便将楚博源找来,本王要见一见。”
“是。”
......
毕竟是秘密出行,康亲王的车驾在距离河坝很远的地方就停了。
而后,侍从们抬着他上了一处半山腰。
居高临下看着,河坝已然完工,就剩下一些清理的善后活儿。
见此,康亲王紧绷的唇角松了松,露出这几日的第一个笑容。
“总算是要完工了。”
南段终于要完成,他就能去催北段了。
真是不容易。
不一会儿,楚博源就孤身而来。
康亲王望着他沿着山路上行的身影,问早一步回来报信的手下道,“你去请人的时候,没在他那儿见到成七三几个?”
手下摇头,“并未。”
又道,“他原来一直带在身边的那个随从也不见人影。”
康亲王心头疑惑,挥手让人退下,自己则是等着楚博源上山。
不一会儿,楚博源到了山腰,终于见到了只在别人信中与口中的“康亲王”。
一个清瘦的老者,穿得富贵,保养得宜,远比同龄者年轻。
一双眼睛锐利至极。
其他的,也并未有什么稀奇。
“楚博源见过康亲王。”
楚博源凑近行礼,鼻尖闻到了若有似无的药味。
这样的人......居然会有那般的“雄心壮志”?
楚博源不知道说什么好。
如果,他未曾见过陛下,未曾见过太子,或许就不会有比较,或许就不会有现在的评价。
可他已经见过了,难免会有些失望。
当初,他怎么就鬼迷心窍了,在虚与委蛇的某个时刻,真的动摇了心思。
蠢。
楚博源打量康亲王的同时,康亲王也在看他。
见这年轻人长相俊美,气度沉稳,有一股读书人的清贵之气,心中还是有些满意的。
他手底下,还没有这般惊艳的年轻人。
难怪这小子曾经向他提出,说要找个比许国公府还要富贵的人家结姻亲,凭着他自己的才气与品貌,的确能往上够一够。
但满意归满意,康亲王面色却是沉下来,冷声问道,“本王的人呢?”
第737章 文人相轻
楚博源早就预料到了今日。
闻言,立刻也冷下来,厉声质问,“我亦想问王爷,为何让您的人煽动砚随,令他趁我熟睡时偷袭杀我?”
“什么?”康亲王拧眉,“你胡说什么,本王只让人保护你。”
楚博源大怒,“王爷还是莫要装了!我不就是在南段说不上话,不能助王爷快速达成心愿吗?您可以斥责我,亦可以不搭理,何故借着旁人的手要杀我?
王爷大业未成,此刻就要狡兔死走狗烹?”
康亲王一头雾水,“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好,我胡说,那我就让王爷看看,我到底是不是在胡说。”
楚博源忽地脱下外袍,解下腰带。
康亲王瞪大眼睛,“你这是作甚?”
他身旁的侍从们抽出长刀,“楚博源,你胆敢对王爷不敬?”
楚博源嘴角噙着冷笑,手下动作越发迅速,撩开衣摆露出肚皮。
只见上头一条长长的疤痕,好似一条百年大蜈蚣。
楚博源指着伤疤,“这就是证据!王爷还有何话说?”
康亲王满目震惊,还真有一条疤痕。
且看这疤痕样子,足见当时伤口之深,说不得肠子都流了一地,这楚博源能活下来,也真够侥幸的。
康亲王琢磨着楚博源的几句话,大概捋清了事态经过。
顿了顿,他道,“其中必有误会,本王并未让人煽动你的侍从,也并未起过杀你之心。”
身为亲王,他这一句解释已然够给楚博源面子了。
但楚博源却是不依不饶,“那为何砚随刺伤我之后,他们就带着他跑了?几个大活人一起不见了,王爷作何解释?”
“不见了?”康亲王拧着眉,“如何不见?”
那几个便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真的带着人跑了,也该回到康亲王府复命,怎会不声不响踪迹全无?
可看楚博源愤怒的模样,又不似设局作假。
至少,没有人会让自己受这么重的伤来做局。
康亲王扶额,“此事,本王会命人彻查,再给你一个交代。”
楚博源见此,终于闭上嘴,但他眼神仍旧愤怒。
如此表情,让康亲王越发确定,他名副其实是个受害者。
“行了,此事再议,本王今日来此,是有话要问你。”
楚博源望着他,神情略有戒备,却还是不情不愿地道,“王爷要问什么?”
康亲王见他显然并未放下芥蒂,只好纡尊降贵又哄了一句,毕竟他还要从楚博源口中得到想要的答案。
“你既然有伤在身,就莫要动怒,好好养伤,只要你忠心,日后本王定为你寻一门好亲。”
闻言,楚博源抬眼,“此前下官的要求......”
“放心!包你满意。”
楚博源这才笑了笑,拾起地上的外袍披上。
康亲王勾起唇角,年轻人年轻气盛,有目标有追求,倒是容易掌控,为他所用。
“本王今次来,一是想见见你,二则是想问你,你了解陆启霖多少?”
楚博源心中一“咯噔”。
陆启霖不会露出什么破绽给旁人吧?
康亲王怎么会突然问他这个问题?
康亲王盯着他的双眼,“他也算是你的劲敌,你对他应当很是了解吧?”
楚博源颔首,“没错,的确知道不少,不知道王爷想问什么?”
“他的身世。”
楚博源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面上却是竭力保持镇定,拧着眉反问道,“王爷何出此言?”
“他一个农家子出身,除了一个好师父,还能有什么身世背景?”
楚博源的反问,让康亲王目露失望,“原来你也不知道。”
他摇摇头,“也对,若是隐秘之事,想来陆启霖瞒得紧,你外祖父即便知晓,也不会说与你听。”
闻言,楚博源面上一阵青一阵白。
忽然,他抬起头,有些屈辱地望着康亲王,“王爷,你今日来,就是为了折辱我的?”
不待康亲王回答,他忽然悲愤喊道,“一个农家子成了状元,他的兄长成了榜眼,而我,一个出自书香世家的名门之后,却只是一个探花!且!”
楚博源伸手指着自己这张脸,“盛都那些酸腐读书人,一个个都说我是因为这张脸才得了个探花,不然说不定落在三甲!
本以为王爷是真心赏识我的才学,顾及与我父亲之间的情分,才会宽仁待我,没想到,是我错了!
王爷既然又看中了陆启霖,还想将此人收入麾下,那就自己争取,何须在我面前问东问西,借此来折辱我!”
言罢,他拂袖而去。
康亲王的手下哪见过这般无礼的人,立刻上前拦住,将长刀架在楚博源的脖子上,“放肆,王爷未让你走,你随意动?”
楚博源死死瞪着对方,不说话。
康亲王长叹一声,“罢了,让他走。”
“楚博源,本王可没这个心思,只是想知己知彼,毕竟......”
后半句,他却是咽下。
楚博源心头狂跳,有心想问一句,却被康亲王的手下一推,“王爷让你走了!”
楚博源:“......”
他大步离去。
康亲王的手下恨恨道,“王爷,此人太过无礼,您说一句,他得反驳好几句,如此目无尊上之人,怎配留着?”
康亲王却是耻笑一声,“也罢,他从鬼门关逃生,心里憋着火,是以近来应该不够冷静。”
“文人相轻,他不服陆启霖已久,又逢重伤,心思敏感了些。”
手下见康亲王明显很欣赏楚博源的架势,只好应和道,“王爷说的是。”
“命人去查查成七三几个下落,本王的人还是头回这般莫名其妙消失,得查个究竟。”
“是。”
让其他护卫散去,只留亲信在身边,康亲王缓缓从轻舆上起身,站在山石旁俯视。
良久,他道,“既然这陆启霖敬酒不吃吃罚酒,三番两次膈应本王,那就传信回盛都,找人按照原来的计划行事。”
“王爷,可是那陆启霖是陛下亲点,太子又护得紧,万一他们父子选择压下,岂不是反将咱们暴露了?”
“无碍,让明面上是废王的人办。”
第738章 他怎么没给你说出去
楚博源往山下走,半路就绷不住变了脸色。
心中更是不住喃喃,“陆启霖啊陆启霖,你与我说那一句作甚?方才,差点就瞒不住。”
想着想着,更是忍不住暗骂,“如此隐秘怎可随意与人说?而今倒好,也不知道康亲王是从哪得来的消息,都打听上了?”
他脑中一一浮现出陆启霖的“好友们”,只觉每一个人都有嫌疑,但似乎每个人都无懈可击。
最主要的还是陆启霖的“大嘴巴”,逮着说,可疑人员太多,都不好找目标。
越想越烦。
等走回营地,环顾左右并未发现有人跟随之后,他先去了贺翰的营帐。
贺翰正在看图纸,一一标注着完工点,做着收尾的工作。
抬眼见他回来,贺翰笑道,“不是让你清点剩余材料,这么快就点完了?”
楚博源摇头,“还未,有些渴,来向外祖父讨杯茶水。”
贺翰惊讶,“你不是总嫌我这儿的茶水浓?”
他年纪上来了,总觉得口淡,是以一壶茶里放得茶叶越来越多,楚博源一向不爱喝。
今日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来讨茶。
楚博源不客气,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灌下。
这才消了心头之火。
楚博源心中盘算一番,斟酌了下,“外祖父,安大人当初在朝中时,与您交好,听说还与一位姓季的阁臣过从甚密?”
贺翰颔首,“此地边民之中,多数喜欢掷筊,你可瞧过那掷筊?有些人啊,就如同那一阴一阳的筊杯,天生默契,一见如故。”
“那位季大人......”
贺翰摇摇头,“源儿,有些旧事不是你我可以提的。”
他盯着外孙,“不论你在外头听见什么,若别人问起,只做不知。”
贺翰语重心长,“有些事,不是你我能参与的,除非他们师徒明言需要我俩。你可明白?”
楚博源垂眸,“我听您的。”
他又喝了一杯茶,起身离开。
却是没回自己的帐子,而是去寻了陆启霖。
守在外头的古五见是他来了,面色有些古怪地大声喊道,“大人,楚大人来了。”
楚博源挑眉,脚下快了几分。
果然,就见里面三个脑袋凑在一块,正拿着布盖桌子。
楚博源:“......”
“呦,藏什么呢?”他戏谑道。
陆启霖轻咳一声,揭开布,“我给乔哥弄了个小玩意,正好你来了,一起用点?”
只见桌上摆着一个坛子,里面放了冰与羊奶,边上一圈小碗里是各色的果肉与蜜饯肉。
陆启霖让叶乔将怀里的蜂蜜罐子掏出来,准备给楚博源调配一碗,“可有忌口?”
楚博源也不客气,走上前一一指着,“这个要,这个不要,这个要,蜂蜜多加点。”
陆启霖好脾气地给他弄完,然后给其他人准备完。
安九带着一众人端出去吃,陆启霖则是坐到了楚博源的对面,吃了一口自制酥酪,这才慢条斯理开口。
“你来,应当不是来蹭吃的吧?”
楚博源将嘴里的酥酪咽下,哼道,“不过如此,谁要来蹭?”
边说,又动手给自己舀了一碗,才道,“康亲王找我打听你。”
陆启霖淡淡“嗯”了一声。
见他半点没有惊讶的表情,楚博源忍不住皱了皱眉,“你近来言行,约莫是将他彻底得罪了,你得当心些,莫要仗着身边有几个好手就掉以轻心,人少毕竟打不过人多的,人家有护卫军......”
陆启霖却是抬眼盯着他,“你没把我的事说出去?”
楚博源一怔,旋即眼底闪过一丝惊愕。
起身,怒瞪着陆启霖,“你是不是早就算到了这一步,你将你的事故意告知我,为的就是今日?”
他早该想到的!
陆启霖又不是那种蠢笨的,怎么会对他这个前一段时间还是“对手”的人吐露秘密?
他本就是陆启霖棋盘上的棋子!
楚博源全身紧绷,宛如一只被围猎的野兽。看似张牙舞爪,实则心底却是焦躁不安,慌张又脆弱。
他愤怒大吼,“你难道真的希望我告诉他?”
陆启霖点头,“我承认,起初是这么想的。”
楚博源忽然失了所有的力气,他的怒火偃旗息鼓,全身都透着萧瑟,“陆启霖,你休想让我当你的棋子,你让我说,我偏生就不说。”
陆启霖却是望着他,笑容明朗,“让渟,我后来改了主意了。”
他上前一步,“我这会不把你当棋子,而是把你当做朋友,不想让你说了,你可能消消气?”
楚博源:“......”
他觉得头有点昏沉。
这冰酥酪好像被下了毒,吃了之后一会愤怒一会失望一会喜悦的,他有点受不了这个刺激。
“呵,巧舌如簧。”
楚博源转身出去,嘴角却是不住勾着,“到处惹祸,早点回北段去。”
再不走,康亲王说不定真的要出手了。
陆启霖却是跑了上来,将那碗剩下的冰酥酪以及一碗新的都塞给他,“拿去与贺大人一起吃。”
“你当我不想早点走?早料到你不会配合他,我只得另想他法了。”
言罢,又朝楚博源翻了个白眼,“看看,还是我对你信任多些。”
楚博源:“......好赖话都让你说了。”
他左右手各捧着一碗酥酪往贺翰的帐子走。
陆启霖在他身后轻声道,“谢了。”
楚博源脚步越发轻快。
陆启霖轻笑着往回走,就见叶乔人已经不在外面。
他暗叫不好,快步奔进帐子里,就见叶乔已经抱着小坛子往嘴里倒。
陆启霖:“......”
“乔哥,没人和你抢。”
叶乔冷哼一声。
他动作若不快些,再有人找来连吃带拿的,他岂不是白忙活了?
备齐这些材料,他可跑了好些地方呢。
这时,安九凑了上来,摩挲着下巴一脸疑惑,“他怎么没给你说出去?”
在他印象里,这楚博源活脱脱就是个小人,也就是看在贺翰与老爷的关系,他夜里没去套麻袋揍。
“因为......”
第739章 憋着什么坏
陆启霖笑道,“他很骄傲。”
“骄傲?”
安九不理解。
陆启霖却是没再给他解释,而是道,“收拾行李吧,明日出发回北段去。”
该办的都办完了。
继续留下就有点风险了,他很惜命。
“哦,对了,给那几个寨子传个口信,就说康亲王逼得我回北段了。”
安九大笑,“好。”
翌日一早,陆启霖踏上回北段的路,临走给月沐泉留了一封信,转交给了留在营地的丽兰寨边民。
他离开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潘守中耳朵里。
潘守中恨不得宴请三天三夜。
“这个瘟神终于走了!本官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
他又命人将消息送到了康亲王私宅。
虽然王爷一定早得到了消息,但该表的忠心还是要表的,
......
陆启霖才回到北段,盛都朝堂之上,有人正在弹劾他。
“陛下,那陆启霖在南段行事跋扈,不将上官放在眼里,足见品性不堪,下官的友人在北段与他共事,更是发现他乃大盛的蛀虫!”
“陆启霖,他贪污!”
只这一句,满堂哗然。
窃窃私语议论声,不绝于耳。
天佑帝高坐在上首,垂眸沉思。
啊,只让这孩子找借口暗中行事,怎么就被人抓了把柄?
找借口就找借口,找贪污的借口,这叫他这个当皇帝的怎么圆?
“陛下,我那友人在信中提及,陆启霖在北段金水府监工之时,不就近采买碎石沙土,反而大老远从嘉安府采购,如此长途采买,极耗费钱财,如何当得起巡抚一职?
那金水府的知府拗不过他,只得日日天不亮就去码头检验,后来陆启霖自知事情败露,这才断了这桩买卖。
但在这期间,陆启霖定然中饱私囊,臣恳请陛下命人彻查此事!”
天佑帝轻咳一声,“允。”
他说了这个字,却半句不提让谁彻查。
弹劾之人不死心,又问,“陛下,可是将此事交予都察院?”
天佑帝扫了他一眼,又转问其他朝臣,“诸位爱卿,可还有事启奏?”
这时,又有人站了出来,“陛下,南段工程即便多加了一个河坝都已完工,可北段才修至临山府,距离宁阳府还需绕过群山,整个工程起码还有三分之一的进度,如此拖沓,安总督办差未免太过小心谨慎了,还请陛下定夺。”
“是啊,陛下,要知道永和江往南修,最困难的那一段便是从临山府绕群山至宁阳府,如此南北才能通上,可如今,银钱耗费无数,最难的那一段却还未开始,臣等心中委实担忧啊。”
谁都知道安行乃陛下跟前的红人,便是不在跟前,人家这辈子挚友的身份是脱不掉的,是以无人敢直接弹劾安行。
但话里话外,都是在说安行的不是。
天佑帝神色复杂地望着他们。
想跟他们说,因为这是他和陆启霖之间的“约定”,是他们之间的秘密,所以工程进度慢了些。
但他又不能明着说。
当然,他更是不能指责群臣。
至少,他们担忧的话,才是合格的臣子。
天佑帝望向孙曦。
孙曦坐在下手,揉着膝盖。
哎呀,他方才腿疾犯了,特意要来的小几坐着呢。
不知道,没看见,没听见。
天佑帝知道今天指望不上这老货了,于是将目光对准了一开始弹劾陆启霖的臣子。
“你友人的话能信几分?陆启霖与安行人在外办差,本就是关乎大盛江山社稷的苦差累差,行事难免会有不周的地方,你无真凭实据,怎可随意攀扯?”
对方脸色涨得通红,“陛下,臣也是为大盛着想,这才弹劾陆启霖。至于证据,证据......”
他无语地望着天佑帝。
这不是该锦衣卫或者都察院去查吗?
天佑帝哼道,“那朕就命锦衣卫去彻查,待有了结果后再议此事。”
旋即,他又问道,“可还有其他事要议?”
趁着未有人开口,他立刻道,“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飞快起身,天佑帝又溜了。
而前一刻还嚷着腿疼的孙曦,猛一下站起来,“老夫要回家喝药,疼啊。”
朝臣们这一次有了经验,一把拽住想要跑路的盛昭明,“太子殿下,此事您怎么看?”
“这永和江工程再拖下去,可就要劳民伤财了,届时,大盛都要被这工程拖垮了。”
“是啊是啊,还有这陆启霖贪污一事,有道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他陆启霖想来定也做了让人误会的事......”
群臣们拉着盛昭明疯狂“输出”,不到半刻钟的时间,盛昭明只觉自己的朝服袖子上湿哒哒的,沾满了各位大臣的“芬芳”。
盛昭明无奈,只能一个个安抚,“陛下说了会命锦衣卫去,那诸位就等消息吧。”
“殿下也该对此事上心些!臣等并非要为难殿下,只是那陆启霖与殿下私交甚笃,他若行事不周,恐累及殿下名声啊。”
有的老臣耿直,说的是肺腑之言。
一下就让想装病“撤退”的盛昭明不忍了,只站在原地认真倾听,一一安抚。
如此忙活了一个时辰,盛昭明两只袖子都湿了。
他这才离开大殿去找天佑帝。
而天佑帝此时却拉着一脸不情不愿的孙曦说着话。
“朕只让他找点借口,他怎就找了这个最不合适的借口?”
见儿子进来,天佑帝招呼道,“明儿,你来说,陆启霖可曾与你透露,他要用‘贪污’的借口?”
这语气,是对陆启霖依旧信任。
盛昭明心头松了一口气,摇摇头道,“启霖从不与儿子说他的安排,很多事,他都是随机应变的,说句不好意思的,之前在北地时,也多亏了他的随机应变,儿子才能办好差。”
天佑帝斜睨他一眼,“别一心护着他,他什么样的人,朕能不知晓?”
言语之中,更是带着一点小小得意,似乎对陆启霖极为了解。
“只是他这借口找得不好,朕一时半会也不能明言,只能拖了。
孙爱卿以为如何?”
孙曦半路被天佑帝的人“请来”,已经听他絮叨了好久,很是不耐烦。
但听着听着,他忽然心中升起一股异样。
那小子,别不是憋着什么坏吧?
第740章 将他踩进泥潭里
只是看着一副“朕胜券在握”的天佑帝,孙曦屡次张嘴,最终还是将心里的话咽下。
他只是有点怀疑,并无实质的证据。
这会说出来,有些不合时宜。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还真想知道那小子想干什么。
他有预感,到时候天佑帝的脸色会很精彩。
盛昭明摇着头,“儿子晚些就给启霖写信,斥责他此番寻的借口不好,令父皇为难了。”
天佑帝摆摆手,“也罢,他们要暗中修建关卡,这才耽误了工程,想合情合理又不让人起疑的理由也不好找,就这么办吧,流云有分寸。”
“那朝中......”盛昭明有些担忧,“都是国之栋梁,凡事想的深了些,若继续下去,启霖与老师都要被口诛笔伐......”
他可不忍心。
天佑帝摆摆手,“朕继续装聋作哑,等南江工程完工后,再议其他。”
朝堂上打哈哈,下了朝那些个弹劾折子直接压下便是,这套他熟悉的很。
见天佑帝成竹在胸的模样,盛昭明和孙曦便不再言。
“来来来,今儿午膳在朕这儿用,特意交代御膳房做南边来的山鲜,待日后永和江通了,这些个东西亦能上百姓们的饭桌。”
天佑帝高兴地邀约。
“是。”
......
早在陆启霖启程回北段的时候,康亲王就说了要让他“有好果子吃”。
但得知弹劾陆启霖的折子被天佑帝压下之后,康亲王也只得悻悻收手。
“果然是要紧紧皮,想必是知道惹怒了本王,不敢久留,倒是让他躲了过去。罢了,那一位明显是要护着,本王没工夫与他们师徒拉扯,只要永和江完工,本王懒得搭理。”
康亲王说完,又望向在书房另一侧的幕僚们,“南段收尾如何了?”
“楚博源与贺翰已经从河坝撤走,只留下一些人在那守着,在下命人去看过,没什么异样,待通水后便能正常运行。”
“哼,花了那么多银子,若还偷工减料有问题,那他们就真的该死了。”
又问,“而今他们人在哪?”
“楚博源带着一拨人重新回了宁阳府这儿新挖的河道处,说是要沿着山路慢慢往北,替北段赶赶进度。”
“贺翰去了仙南府与宁阳府中间的山湾,说是到时候江河水经过,那山湾容易淤泥堆积造成淤堵,干脆提前一步建个小小挑流坝,这几日正忙着。”
闻言,康亲王满意点头。
“这对祖孙还算像样。”
“北段如何了?弟子都被弹劾了,下一步就是安行他自己了,是不是终于动了?”
心腹们却是对视一眼,面露难色。
见状,康亲王拧眉,“有话就说,难不成他还是在那浪费时间?”
“探子们回来说,安行一见弟子回去,就说他饿瘦了,还说他自己也觉疲乏,带着陆启霖直接去了临山府的府城,租了一处宅子,说是在那休养。”
“什么?”
康亲王气得直接起身。
“王爷!”
众人震惊地望着他,他这才跌坐回去,目露寒光,“当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王爷说的是,只是那安行就是不继续往南,我等该如何是好?”
康亲王眼眸里尽是寒芒,“既然小的老的都不听话,那就换两个听话的上。”
“王爷的意思,是想办法让贺翰和楚博源上位?还是说让朝堂上另选他人?无论是哪一条路,都有些难度......”
“本王根本不在意是谁,只要不是这师徒俩就成。”
若是可以,他都想一块杀了。
但如此一来事情闹得更大,依着陛下那假仁假义的做派,说不得直接停工,得不偿失。
“可是这安行乃当世第一文豪,行事作风亦没有什么大的错漏,王爷想要设法将他换了,颇有难度......”
康亲王伸手拍在桌案上,“安行找不到破绽,他那弟子全是破绽,从陆启霖入手,直接给本王深挖,将人踩进泥潭里,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
临山府偏僻,除了茶叶尚算有些特色,别的产出不仅不丰盈,品类也稀少。
是以城中的铺子,也唯有茶楼居多。
安行带着陆启霖一路逛,不是嫌人家茶楼老旧,就是嫌弃人家伙计穿得难看,走了好半天,才上了一间茶楼的雅间。
等人上了清茶,见安行悠哉悠哉喝着茶,陆启霖终于忍不住问道,“依着弟子的盘算,您这会该与我保持距离,且该写信斥骂我,更应该对陛下奏报,弟子的言行与您无关,您甚是痛心,让陛下对我严惩不贷。”
安行冷哼,“少来了。老夫行事还需你教?你只管做你想做的,老夫如何,你不用管。”
陆启霖心头暖烫,“前一波弹劾只是开胃菜,我此番想方设法用了一切办法,终于将康亲王惹怒,他定会搜集一切证据,包括季家的事......弟子都安排好了,结果一定是好的,但过程......”
他望着安行,“若弟子没算中陛下的心思,他当真气恼了我,将我治罪杀了,堂堂流云先生可就有了永远抹不掉的污点了。
再说,您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师兄和两个侄子想想,能不被狂风骤雨波及,平安渡过此事不好吗?”
安行定定望着他,“不好。”
陆启霖无奈,“您怎的这般固执?”
安行摇摇头,“这个世界上,有舍才有得,他们已因你得了好处,既然受之,那就担之,无论如何,问心无愧。”
他望向窗外的群山,“当年所行之事,老夫都不怕,更遑论今日?你会得偿所愿老夫亦然。”
陆启霖望着他,伸手扶额,“您怎对我如此自信?”
安行挑眉,“老夫眼光独到,要是对自己没信心,当初作甚要收你?八岁了,字都没认全,捏着一本破食谱在那装模作样。”
“您当初不是因为我聪慧过人才抢着收的吗?”
哪有什么眼光独到?
“去去去,谁抢了?老夫是怕自己不收,有的人要哭鼻子。”
“哈哈哈哈,你怎不承认?”陆启霖大笑。
安行赶紧扯开话题,“你是不是也写信给太子与你大哥,还有盛都那几个?”
第741章 吃瓜变切瓜
陆启霖颔首,“该写的都写了,该送的信都送去了,只盼着他们能听我的,莫要掺和进来。”
安行斜睨他一眼,“白费那功夫作甚?他们不会听你的。”
他看人一向都准。
自己弟子交的友人,他都仔细看过,审视过人品。
至于陆家人,更不用说。
当初,拿出全家积蓄买药只为救一个半傻的孩子,这样的人家,如何会放弃自己的孩子?
他的弟子啊,这一回是真的多此一举。
陆启霖无奈一笑,“也不指望他们真的不管我,只是希望别插手,让事情顺其自然便好。”
安行伸手拍了拍他的头,“为师亦给太子殿下去了信,略提了几句,放心,既然你以身家性命做赌,为师自当助你一臂之力。”
他望着陆启霖沉静的双眸,不自觉想到了挚友。
修贤,他比你我当时更年轻,更有朝气,亦有凌云的勇气。
你带着季氏全族,在九泉之下也多费心,帮帮这个孩子,我亦会豁出我的身家性命,只愿他能全身而退。
......
六月初的嘉安府荷香四溢。
平越县山湾镇上的云来楼门前,马车来来去去,轿辇络绎不绝,热闹的不像是一个村镇的酒楼,像是县里的大酒楼。
“哎呀,又出新菜品了,府城的云来楼都还未有呢,这儿先有了,今日可真是来对了!”
“哈哈哈,王兄,镇上这家云来楼是咱们嘉安府第一家云来楼,当年的菜色可都是陆状元想出来的,而今人家便是在做官,但凡想出新菜色,亦是先送来此。”
“兄台不愧是老饕啊......”
午时一过,人挤人的云来楼送走第一波客人,终于不再是人挤人。
门口,四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坐在大堂门口的桌子旁,边吃边听,目光在店中来回打量,尤其是掌柜和伙计,更是被他们的视线牢牢锁着。
他们昨日已经蹲了一天。
发现这家云来楼东西好吃,价格公道,掌柜和伙计都是笑脸迎人,找不到什么“黑料”。
找周围镇民打听,一个个更是夸赞云来楼和陆氏一族,半点龃龉都不曾打听到。
恐是要交不了差了。
就在四人互相用眼神交流之际,忽然大堂一角传来不同寻常的动静。
“李大爷,您今日怎的又未带银钱?”伙计无奈道。
李大强嬉皮笑脸,“那怎么办,我今日待客呢,出门匆忙,忘记了。”
见他今日又要吃白食,伙计拧着眉嘀咕道,“哪有天天忘的?您这样,也不怕丢了状元爷的脸。”
言罢,伙计转身便要去请掌柜来。
哪知李大强却是将人直接拽住,又狠狠往地上一推,“你一个小伙计也敢编排我?既然知道我是状元爷的外祖父,还敢收我银子?敢落我的脸?”
小伙计冷不丁被他一推,一个没站稳跌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继续吭声。
“怎么了?”
陆守山匆匆跑来,忙将小伙计扶起,拧眉望着李大强,“李叔,您怎么能动手呢?”
李大强冷哼,“他对我不敬,稍稍一碰,他自己没站稳。”
到底是来吃白食的,见到陆守山,李大强的气焰略收敛了些,转而道,“这小伙计目无尊长,这样的人你还是莫要让他做工了,我有几个侄子,都有一把子力气,明儿给你送来当伙计。”
陆守山眉头紧锁,“李叔,您喝多了,早些回去吧。”
换做是平时,李大强定然见好就收。
可昨日他听别人说,他那个赔钱货女儿生的娃成了状元。
状元啊,是状元啊。
他作为状元郎的外祖父,该享福了。
来吃点喝点怎么了?
这云来楼现在虽然归陆守山管,但归根到底就是那陆得顺一支的产业,是他状元外孙的,他身为外祖父,亦能做得了主!
李大强面色一沉,“怎么,都是自家亲戚,来做个工都不成?”
陆守山摇头,“说到底,这云来楼你我都不能做主,还是待我去信问过三叔再说。”
“啪!”
李大强用力拍着桌子,“什么意思?论亲疏远近,我乃状元郎的外祖父,比你关系更亲近,你在我面前拿乔,那你三叔来搪塞我?便是陆得顺在此,见了我也得喊我一声亲家公。
你算什么东西!”
陆守山被他劈头盖脸一顿骂,也动了怒,“亲家公?李大强,你是喝多了?”
他冷笑,“当初,你要本将女儿卖予别人做妾,后来人家嫌弃她脸被烧伤,你又动了更龌龊的心思,好在我丰年兄弟心善,可怜你家闺女要娶进门。
你狮子大开口,直接要了天价彩礼卖女断亲,这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而今你还有脸说?”
陆守山的话才落下,大堂内看热闹的食客们立刻从“吃瓜”转为“切瓜”。
“是啊是啊,李大强,当初你醉酒后到处跟人说一个癞皮女儿卖两回,卖给安府当丫头十来年,够你上半辈子的吃喝,后来你闺女伤了脸,放回家中后卖给陆家,又得了下半辈子不愁吃喝的银子。
这些可都是你自己说的,李家与陆家当年直接断亲,你算哪门子的外祖父?”
“就是就是,脸也忒大了,人陆状元回乡祭祖到处走亲,每一家都引以为荣出来散糖,你李家的门槛却是半粒尘土都不带有。哈哈哈哈。”
众人对着李大强指指点点。
李大强近来总被人吹捧着,何时听过如此直白的“实话”?
一下就没了方才的气焰。
“你,你们懂什么,以前都是误会,待我与我家麒麟儿见一面捋清了当年的误会,他定会重新认我!”
言罢,脚底抹油似的朝大门奔去。
与他同桌的友人见此也要跟上,小伙计想拦,却被陆守山挡住,轻轻摇了摇头。
族长交代的他已办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门口四人对视一眼,在桌上扔下银钱,匆匆往李大强离开的方向跟去。
第742章 我问你答
李大强一路走一路骂骂咧咧。
“杀千刀的陆家!”
“当初早知道那个赔钱货能生金疙瘩,老子就要更高的彩礼了......”
待走到人烟稀少的回村小路,李大强忽然后脑一疼,眼前一黑。
待醒来,他发现自己被绑在一张凳子上,眼前有四个男子正盯着自己。
为首那个见他睁开眼皮,挑眉道,“呦,状元郎的外祖?你醒了。”
李大强活到现在,哪见过这架势,当场哆嗦一下,一股腥膻的液体顺着凳脚蜿蜒至地。
为首男子嫌恶地后退一步,面露嘲讽。
“你,你们是谁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干,干啥抓我?”
李大强只觉对面四个彪形大汉好似戏文里的大恶人,下一步就要将他打杀了。
“天啊,几位大爷,我可是良民,我还是状元郎的外祖,他是官!你们杀了我,他,他就要将你们杀头的!”
为首的男人嗤笑一声,忽的抽出袖中的匕首。
寒芒闪亮的那一刹那,李大强惊恐大喊,“啊!救命啊!”
下一瞬,绑着他的绳子落了地。
“喊什么?”
为首男人阴恻恻一笑,朝那一旁摊开手掌晃了晃。
站在他身后的男子从腰间解下钱袋子,放在他的掌心。
为首男子数也没数,将这个钱袋子递到李大强面前,“拿着,从此刻起,我问,你答。”
李大强下意识接住,手里沉甸甸的感觉让他忍不住低头一瞧。
白花花,好几个银锭子。
李大强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多的银子,一时之间,他忘记了惊慌与害怕,气血上涌,不住吞咽着口水,“几,几位大爷,你们要问什么?小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说说你女儿,从小开始说。”
李大强紧紧抓着钱袋子,“我女儿李招娣?一出生就是个病秧子,我和她娘是一把屎一把尿把她养到了八岁......”
“捡重要的说,你们如何辛苦就别说了。”
为首男子打断他的话,“直接说你女儿的经历即可。”
“好的好的。”
李大强怕对方把银子收回去,赶紧接着道,“后面安府招丫鬟,她娘带着她去试试,没想到安府买下了,后来还给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什么清荷。
好端端的,把招娣改成了清荷,喊着就拗口......”
见对方不悦,李大强连忙收回话头,“本来她在安府好好的当差,吃香的喝辣的,连带着隔三差五托人将月例送回来,我们也能喝口汤,谁知!”
想到这里,李大强气得直拍大腿,“那丫头片子从小长得就好,听传话的婆子说,便是在安府也是数一数二的好样貌,我们全家还指望着她给公子当个妾,谁知她当差不仔细,被炭火烧伤了脸,从盛都回来了。
我好好的一个姑娘,烧伤了脸皮成了个癞皮的,也没给几两银子贴补,还总病着......后来她不知怎的和陆丰年看对眼了,就嫁过去了。”
李大强前头刚被人戳穿了与陆家的关系,是以说到后面这一段,他说得很是含糊。
但四人却是听明白了。
去过盛都,烧伤了脸。
这两点很关键。
为首男子又问,“她嫁给陆丰年之前,可曾与其他男子有过首尾?那陆启霖,是陆丰年的种?”
李大强眨眨眼,“不会的。就算有,那陆启霖也的的确确是陆丰年的儿子,他们成亲两年后才生的。”
那会,村里人还笑话他,问他女儿会不会被陆家退货。
为首男子沉思片刻,对李大强道,“你先回去,将银子交给家人,若想再挣一笔比这多百倍的银子,明日天不亮就来此客栈门口等我,若我走了你还未来,就将今日之事咽进肚子里,否则,这银子你是有命挣没命花。”
“百,百倍?”
李大强瞪大了双眼,满脸不敢置信。
手里这袋子银子得有二十两,若是百倍,是两千两?
这简直是泼天的富贵啊!
为首男子斜睨他一眼,“我们主子富可敌国,两千两算什么?没见识。”
李大强深吸一口气,“几位爷,明儿天不亮,我铁定来。”
他将钱袋子紧紧抱着,一脚深一脚浅的往门外走。
出了门,见是镇上的客栈,人来人往的,更是直接猫着腰低着头,匆匆离开。
“头儿,万一他明儿不来?”
为首男子轻蔑一笑,“这种贪生怕死又爱占便宜没够的,怎么会不来?此地距离宁阳府甚远,他若肯一路配合,比咱们押着他一路回去方便的多。”
“头儿说的是,那我们下一步......”
“一会都准备一下,咱们夜探陆氏一族。”
“是。”
......
陆家村。
里正在院子里洗脚。
抬头,望着月明星稀的天空,忽然长叹一声。
里正娘子给他的脚盆里舀了一勺热水。
滚烫的水下去,往日里正的一双脚早就缩起来搁在盆沿上,大呼小叫喊着烫,这会却仍旧老老实实放在水里,一声不吭。
里正娘子微微蹙眉,“你这几日是怎么了?
连着在镇上和其他村子转悠,从昨日开始,甚至还给村里的巡逻队放了假,你到底在做什么?”
里正摇摇头,“说来话长,有些事你不知道的好,我只能告诉你,咱们的状元郎给我写信了,信上的话委实古怪,但是安府管家转交的,不会有错。”
且他对照过从前信上的字,对的上。
里正娘子不理解。
“既然是状元郎的吩咐,你照做便是,有什么好发愁的?”
“我就是觉得,好像要发生啥大事了......”
里正望着自己老妻,欲言又止,“他信上说的,该照办的我照办了,可最后一桩,我却是不想办,可我不办吧,又怕拖累了族里......”
他好几天没睡好了。
里正娘子甚少见到他发愁的模样,一下也不敢给主意了,便道,“是现在就让你做吗?”
里正摇头,“还没到时候。”
里正娘子两手一摊,“前头孙子读书,念了一句啥来着,船到桥头自然直?是用在这里不?”
陆家村现在,家中孩子读书,大人都得跟着认字,不然工坊做工都抢不到活。
里正娘子一把年纪了,还学得认真。
里正点点头,“你说的对。”
他擦干脚,将洗脚水倒到墙根,转身回了屋,“歇去。”
此刻,陆氏祠堂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半个时辰后,四个黑衣人消失在夜色里。
翌日一早,里正醒来,脸都没洗,直奔祠堂。
少了一幅画。
前几日他悄悄挂上去的画,不见了。
第743章 踏破铁鞋无觅处
大半个月后,陆氏祠堂的画出现在了康亲王的书房。
“王爷,这是小的先行带回,另外三人则带着陆启霖所谓的外祖父在路上,过几日亦能回到宁阳府。”
康亲王颔首,目光落在了桌案上的画像上。
看清画中人的样貌后,他眸中闪过一丝惊异,“速速让几位先生来书房,本王有要事相商。”
不一会,他的六位幕僚尽数到场。
其中有四位年长些的,见了画之后,俱是一脸震惊。
“这样貌......”
他们也曾年轻过。
年轻男子,容易对才貌双全的女子心生好感。
“画中女子......颇为脸熟......”有人斟酌着开口,“瞧着怎么像......”
“是季岚!”
有人沉声道,“画中女子是季岚,且看这画作的运笔与用色,似乎是流云先生的手笔......”
“王爷,此画从何而来?”
康亲王却是朗声大笑,“哈哈哈哈,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笑得肆意,满脸都是破解谜题的豁然开朗。
“哈哈哈,难怪他安行会收一个农家子为弟子,难怪豁出所有为他铺路,难怪贺翰对陆启霖慈爱有加。
原来是季岚的儿子,是季修贤的外孙子!
哈哈哈哈,安行还真是个性情中人,居然亲自画像用以供奉......藏在山疙瘩里的祠堂,以为很安全,无人会查?
哈哈哈哈,今日是本王近一年最畅快的事!
你们不是还愁不知如何扳倒安行吗?来,剩下的交给你们,本王要安行师徒全都进大牢,这本子都休想再翻身!”
几位幕僚面面相觑。
没想到会听到如此“隐秘”的内幕。
“是。”
齐齐应下之后,有人小心翼翼问道,“王爷,这消息可靠吗?可否需要查实后再行动?”
康亲王憋屈了太久,今日才得以畅快一场,当场便道,“所有一切皆是本王命人细细查到的,其中并无他人设局。你们谨慎是好事,但也无须太过小心。”
又问跪在地上的探子,“查访中间,可有什么蹊跷?”
探子摇头,“一字一句,皆是我等慢慢查访细细盘问的,且那祠堂里有不少话,这一幅挂在里面并不打眼,并无他人刻意安排的痕迹。
且那小村子里的人,有些年长者还说了画中女子的陈年往事,皆能对得上,没有编撰。”
“好!”
康亲王扭头对幕僚们道,“安排下去吧。本王算是看明白了,这安氏师徒留在南江工程一日,本王便不能得偿所愿。”
“是。”
......
时间过得飞快,眨眼就到了六月底。
这一日朝堂上没什么大事,也只有老生常谈的话题,就是南江工程进度太慢。
群臣照例吐槽,天佑帝照例打马虎眼,一切格外的和谐。
突然,有人跪下道,“陛下,臣有事要奏。”
“昨日都察院收到金水府同知王森青呈送物证,他要状告南江巡抚陆启霖贪赃枉法,拖延工程,危害百姓。物证中有一本账册,详细记录了陆启霖在金水府用高于市价的价格采购嘉安府沙土,且耗费大量钱财在运输材料之上......”
众朝臣一个个竖起了耳朵。
哎呦,这回有物证呢?
天佑帝坐直了身子。
今日的弹劾比以往那些不痛不痒的要认真得多。
他得想想该怎么“圆”。
小麒麟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账本都让人拿到了?
这让他很是为难啊。
拖延的借口找了一个又一个,天佑帝有些头疼。
要不,装头疼?
他伸手抵着额头,正欲做出揉太阳穴的动作,却听见下方的御史道,
“除此之外,王森青还要检举陆启霖乃罪臣之后,隐瞒身世假托身份参与科考......陆启霖乃罪官季氏之后......还请陛下彻查,废除此子状元功名,褫夺翰林院编撰之职......”
这一刻,天佑帝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动作。
他愣愣地望着一张嘴开开合合的御史,只觉脑袋好似被人砸了一下,疼得有些受不了。
他和安行之间默契的不再提起,不愿摊开来方才明面上的过往,就这么被人扯了出来。
季。
是他此生最不愿意面对的姓氏。
众朝臣听了也震惊不已,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什么意思?那陆启霖是季氏后人?”
“季阁老的外孙......”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热泪盈眶,亦有人盯着天佑帝的表情,想知道天子会如何处理此事。
虽早已收了老师让他少安毋躁少言为妙的信,此时此刻,盛昭明却是忍不住站了出来,厉声喝道,“张御史,没有实质的证据,如何能随便弹劾朝廷命官?他王森青因公务龃龉要状告也就罢了,陛下已经命人彻查,想来很快就有结果。
但他平白无故编排朝廷命官的身世,该当何罪?”
张御史却是半点不虚,“太子殿下,下官并非听风就是雨,只凭王森青的书信就信之,下官是有证据的!”
说着,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卷轴,双手上呈,“请陛下过目,此乃安行亲笔所画,画中人是季岚。”
听到是季岚,天佑帝茫然无措的脸上闪过一丝沉痛。
他轻轻点头,王茂立刻下了台阶去取,又捧到了他跟前。
天佑帝阻止王茂打开,自己捏着卷轴,半晌未动。
“陛下?”张御史忍不住催促。
天佑帝紧紧抿着唇。
忽然,他从龙椅上一头栽下。
手中卷轴紧握。
第744章 我不愿他继续等
天佑帝被立刻送到偏殿,不多时,太医们就从门口挤了进来。
盛昭明随侍一旁。
“殿下,下官要把脉了,还请您帮陛下手中之物取下。”
盛昭明颔首,上前一步扯了扯。
纹丝未动。
他低声唤了一句,“父皇?”
天佑帝眉头紧锁,没有任何回应。
盛昭明蹙眉。
父皇不是在装病吗?偏殿只有他跟进来了,不用继续装了啊。
“父皇,儿臣帮您拿着。”
盛昭明又喊了一声,用力扯了扯,还是没能从天佑帝紧握的拳头中取出那张画像。
“父皇?”盛昭明有些慌了。
他发现,天佑帝似乎是真的晕厥了。
太医们见状也不等了,立刻捏着两只手腕一起把着。
很快,太医们的面色凝重起来。
盛昭明不住轻唤着天佑帝,又急急问道,“如何了?父皇的身体如何了?”
院正与众太医对视一眼,低声道,“陛下一时气急攻心,这才犯了多年不曾犯过的晕厥之症。”
见盛昭明拧眉,院正忙道,“陛下这些年注重调养,心绪平稳,待下官略施几针,便能醒来。”
“此症能否根治?”盛昭明问道。
院正摇摇头,“殿下,陛下虽龙精虎猛,可长年累月的操劳,难免有不顺心的时候,若不能及时纾解心绪,此症就......”
院正没有说下去。
盛昭明拉着天佑帝的手,垂眸不语。
半晌后,他对王茂道,“让朝臣们回去吧。”
殿外,众朝臣还以为天佑帝在装病。
闻言,不少人立刻跪倒,“陛下,兹事体大,还请示下,需得彻查严审......”
“陛下,一国若无纲纪......”
盛昭明深吸一口气,走出殿外,面色凝重,“莫要在此处吵了,陛下需要休息,院正要施针,不能太过吵闹,待他醒来,自有决断。”
群臣觑着他的脸色,心中俱是猜想,陛下莫不是真的气病了?
张御史有些耿直,看不懂人脸色,只一个劲的喊道,“殿下,您是大盛的太子,行事亦要公允,那陆启霖与您私交甚笃,天下人皆知,您可切莫徇私包庇......”
盛昭明冷冷望着他,“本宫只认事实。”
“速速散去。”
众朝臣面面相觑,一个个行礼告退。
孙曦却是倚着栏杆不走,问道,“太子殿下,老臣可否进去等陛下醒来。”
方才天佑帝栽倒之前的面容他瞧得清楚。
年纪大了,他的心软了。
盛昭明颔首,“您想进去自然可以。”
半个时辰后,天佑帝悠悠转醒。
大约是这几年吃薛禾的补药太多,他醒来后,并未感觉多少不适,只剩下满心的愤怒与憋屈。
“陛下!”
天佑帝坐直身子,环顾左右,他道,“你们先出去,朕有话要问太子。”
众人鱼贯而出。
很快,殿中只剩下天佑帝与盛昭明。
天佑帝的眸子死死盯着盛昭明,“你同朕说句实话,陆启霖被弹劾,被挖出身世,你知道多少?”
不待盛昭明回答,他猛的暴喝一声,“你可参与其中,与他师徒二人合谋逼朕?”
身为帝王,他若连这点都看不清,便不配坐上这把椅子。
那师徒二人一个赛一个的敏慧,乃当世唯二的六元及第。
那个秘密隐瞒了这么多年,怎就到了今时今日瞒不住,被爆了出来?
天佑帝断定,今日朝堂上种种,皆是师徒二人刻意为之。
盛昭明迎上天佑帝的目光,忽而缓缓跪下。
天佑帝瞳孔一缩,心好似被人用力刺了一下,“你,你与他们合......”
盛昭明摇头,“父皇,儿臣一直知晓陆启霖的身世,且老师更是与我明言,当年放了季岚,是您动了恻隐之心。后来,他读书科考,您见过了,也并未言明他不能参与,是以,老师和儿臣都觉得启霖在您这儿过了明路,能读书科考,亦能为大盛出谋划策,助天子守护江山社稷。”
盛昭明说完,磕头一礼,“父皇,儿臣只知启霖为顺利办差, 完成与您商议好的机关,找了诸多借口,得罪了很多人,但儿臣不知,会有人知道了他的身世,以此来做文章。”
言罢,盛昭明眼眸湿润,“爹,儿子从未骗过您。”
盛昭明的话,天佑帝是信的。
听到儿子没和那对师徒沆瀣一气算计自己,他心里略好受了些,露出一个苦笑,“起来,莫要跪。”
父子两个继续对视着。
天佑帝沉默了下,又问,“今日之前,安行可与你写过信?”
“上个月,老师来过信,信上只道,让儿子莫要插手弹劾一事,注意身份。”
天佑帝冷哼,“朕猜的果然没错。”
盛昭明自知失言,忙道,“老师许是只想提醒儿臣,莫要在朝堂上为启霖被弹劾贪污一事说话,并非是指今日身世一事......”
天佑帝却是冷哼一声,“他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真以为朕舍不得杀他呢?”
盛昭明不语。
天佑帝气恼道,“朕不就是让他们修个永和江,凭何要搅出这些事来?”
天佑帝是又气又伤心。
想到前阵子自己在儿子面前炫耀,炫耀他与陆启霖之间有“小秘密”,炫耀他们君臣的默契......
想起来就恨不得抽自己。
“就不能再等等吗?等你成为天子那一刻,他们师徒所求亦能如愿,为何就不愿意放过朕?”
他望着盛昭明,“朕知道会有这一日,但朕一直以为,这一日会在你登基之后,而今朕还活着,他们就一定要逼朕吗?
就不能,就不能再等等吗?”
盛昭明望着他,嗫喏良久,终是问道,“他们怎么想的,儿臣不知。
但爹,若是你问儿子此刻是怎么想的,那儿子亦有一番心里话想说。
是儿子同爹说,而非儿臣对父皇。”
天佑帝心头一颤。
迎上儿子的视线,他沉声道,“你,说吧。”
盛昭明神色肃穆,“大哥等太久了,而今旧事重提,我不愿他继续等。”
天佑帝身形晃了晃,“滚出去。”
第745章 朕与他没有这个默契
盛昭明立刻出宫,去寻陆启文。
换做是平时,盛昭明要么去陆家,要么约陆启文去茶楼酒肆,今日他却是直接进了吏部衙署。
“太子殿下!”
在众人的行礼声中,盛昭明一把拽住陆启文,“斐之,我有话要问你。”
更是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他将人拉至后院平坦之地,“今日朝堂上的消息,你可听说了?”
朝堂上发生了大事,即便是陆启文这样不能上朝的官员,也会在散朝后第一时间得知。
陆启文苦笑一声,点点头,“殿下,我已得知。”
今日吏部几个官员下朝后都来提点了他几句。
其他同僚望着他的眼神,皆是探究,有些隐藏的不好,隐隐还能看出一二分的幸灾乐祸。
“殿下,您不该这时来找我。”
陆启文道,“您身为太子,此时此刻应该在陛下身边侍疾,更不宜与朝中被弹劾的官员家眷过从甚密。”
“斐之,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盛昭明怒了,“便是你和启霖有了谋算,行动之前也该告知我,有我在,有我这个太子的身份在,总能顺利些,你们为何瞒着我?”
抛却身份,他们三人之间,不应该是无话不谈的挚友吗?
盛昭明又怒又委屈,只觉这兄弟俩将自己推开了。
陆启文却是长叹一声,“殿下,我没想瞒着您,今日之事,我亦是才知晓的。”
他眸光幽深。
殿下如此想,想来陛下也是这么认为的。
小六,当真是走了一步险棋啊。
“啊,你也不知?”
盛昭明的心情一下就舒坦了。
原来斐之也不知道,那就是小六自己干的,别人都不知道。
是大家都不知道,并非是自己一个人的不知道。
盛昭明眨眨眼,“斐之,那后续我们还如何?”
“启霖被弹劾贪墨是小,他那般会挣银子,何须贪污工程上的那三瓜两枣,此事最终自有定论,可是身世一事......”
他压着声音,“我原想着,等以后,定然让大家都如愿,可他忽然等不及了,陛下亦气恼不已。”
陆启文摇摇头,“殿下,而今我心中也乱得很,启霖早些写信回来,只说让我装聋作哑......我身为他兄长,必不能如此,待我回去想想。想来先生亦给您写信提醒,不若就顺他们的心意?”
盛昭明却是勾起唇角,“晚了!”
陆启文不解,“殿下何意?”
事情才刚出,太子殿下应该还未有所行动吧?怎就晚了?
“您可是做了什么......”
盛昭明眨眨眼,“我跟老头说,我也不想等了。”
陆启文:“......”
他神色复杂地望着盛昭明,“您何必如此?”
太子殿下只要什么都不做,就可稳坐钓鱼台,何必说这句话惹得天佑帝不快?
他们一路同行,自知走到今日,太子殿下不容易。
那是从真刀真枪里走出来的路。
盛昭明却是莞尔,“斐之,你有兄弟要护,不会听之任之。而我当年亦如小六一般,在最困苦的年纪,曾得兄长爱之护之,而今一切都摊到明面上了。正好,我也想他在九泉之下能安息。”
说着,他又眨眨眼,悄悄道,“而今也就我成器,他总不能废了我,便是恨我怨我,又能持续多久?”
陆启文迟疑,“陛下天颜......”
他细细想过了。
小六想要季家昭雪,必要旧案重提。
其中牵涉到了前太子盛昭晖。
前太子是陛下心里的一根刺,重新被提及,会伤了陛下的心。
而彻查之下让季家昭雪,便会让世人知晓,陛下曾经的不作为便会让世人皆知。
天颜尽失。
就是因为这一层,陛下才会气急攻心。
一醒来,他会彻底想明白,自己偏爱喜欢的臣子,以自身设局,逼他重启旧案。
他的挚友,帮自己的弟子。
而太子,不仅没有安慰,反而在他心上又戳了一下。
连番刺激之下,也不知天佑帝如今是何等的心情?
见陆启文面色担忧,盛昭明安慰道,“你我也莫要担心,启霖聪明着呢,除了预设的机关,他与老头之间似乎还有旁的‘约定’,便是老头再生气恼怒,为了大盛,他也不会动启霖的。”
想来启霖也是拿捏住了这一点,才敢如此设局。
陆启文颔首,“我知道他必有所依仗,只是,天子到底是天子,陛下那......还请殿下多多宽慰。”
天子也是人,委屈时候亦希望有人宽慰。
盛昭明颔首,“好。”
......
“你说,安行是不是早就盼着今日了?此局,是不是他所设?”
此刻,天佑帝抓着孙曦的手,又怒又委屈的说道。
孙曦进来之前,心软了一下,本是想好好宽慰一番。
但见天佑帝精神尚好,手劲十足的样子,忍不住揶揄道,“啊,陛下这是何意?”
他望着天佑帝笑嘻嘻道,“此前您不是总说与那陆启霖私下有约定,臣还以为今日这一出,也是您与他之间的默契。”
天佑帝:“......”
他深吸一口气,“朕与他没有这个默契。”
他扔开孙曦的手,不住捶着矮榻,“朕当初与他商议之时,可不曾说过他的身世也能做文章!”
天佑帝气急败坏,“连你也来嘲讽朕!孙曦,你到底与朕是不是一条心,你是不是也要帮着安行逼朕!”
“好了!”
孙曦抓着天佑帝的手,“与你开个玩笑罢了,怎又动了怒?你还想挨针扎?”
又道,“一把年纪了,还有什么想不开的?手心手背,皆是骨肉。两鱼相争,一鱼殒命,你因其一已逝,便视若无睹,偏护存者畅游池中,难道就是对的吗?”
天佑帝愣怔,望着他低喃,“我知道,你们都在怪朕......”
孙曦拍拍他的手背,“阿恒,我所言皆为肺腑。”
天佑帝以手掩面,“我,真成了孤家寡人了。”
“哎。”
孙曦见他伤怀不已,可又不知该如何劝解,忽然就想到了安行前几日信上所言。
又道,“陛下,臣知您心中烦忧,可在臣看来,这何尝不是一桩好事?”
天佑帝抬头望着他,“你,何意?”
第746章 老夫想与你说几句话
“陛下觉得,朝中当真太平吗?”
天佑帝不语。
孙曦继续道,“静水之下,暗潮汹涌,盖因有陛下这根定海神针在,尚看起来风平浪静。”
“北雍一直虎视眈眈,这几年因着龙子夺嫡,这才消停了些,北地边境显得太平。”
“西北,东南,猛兽异动频频,虽未伸出爪牙,可若是在某些关键时刻他们动了心思,大盛百姓必然遭殃。”
“更何况。”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孙曦也不怕得罪天佑帝,他盯着对方的双眸,郑重道,“陛下,豫王已死,废王禁闭,可他们曾经的拥趸者还在朝中,您当初心慈手软饶过了他们,可他们的恐惧仍在。”
“于他们而言,只要太子仍是储君,终有一日会登上大宝,那他们脖子前就永远悬着一把刀。”
“这些人之中,愿意真心拥护太子殿下的,愿意靠近他臣服他的,尚且有救,可若还存着别的心思,只要恐惧还在,外头的猛兽只要稍稍蛊惑,他们就能变节!”
天佑帝沉默良久深深叹了一口气。
“朕何尝不知你说的这些,这不是想趁着还活着,一步步引着他们与太子亲近吗?”
年事高的,他已经不想费心,那些个年轻的,他已经在想办法帮太子笼络。
甚至想过为太子纳侧妃。
用姻亲的关系,稳住那些人的心。
有些朝臣身后站的并非一人,而是一个家族,他总不能都杀了吧。
“陛下,只要废王还活着,总有人会起心思的。”
孙曦戳破假象,“从龙之功,乃莫大的诱惑。”
天佑帝扶额,“可朕已经杀了一个儿子,剩下一个缠绵病榻幽禁在皇庄......难不成,还要杀了?朕到了地下,该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说句实话,历代帝王囚禁儿子者有的是,直接杀了的,寥寥无几。
孙曦颔首,“您舍不得动,难就不动,可他身后之人,以及朝中那些怀有异心者该动了。正好趁着这次查案的机会,彻查过往,捋清当下,整顿朝纲。”
天佑帝动摇,“你当朕不想吗?可是这些人背后各有家族支应,彼此之间关系错综复杂,若真的彻查,半个朝堂都会动荡,若其中出了岔子,定会牵动江山社稷......”
“那您放之任之,问题就不存在了吗?”
孙曦昂首,“若有一天,有人意图不轨,图穷匕见,陛下再想要收拾,还来得及吗?
便是来得及,危及不到陛下,可边境百姓何辜?”
天佑帝神色戚戚,抬手摆了摆,“朕得好好想想。”
孙曦继续说,“千里之堤毁于蚁穴,那陆启霖的话本里也曾提过一句,‘上医治未病’。陛下,未雨绸缪,祸端该早治啊。”
天佑帝不语。
孙曦将话题重新绕了回来,“老臣刚才细细想过,不管陆启霖的身世之谜是如何被人发现,总归是一件好事。”
“而今朝中谁跳得最欢,谁想将陆启霖置于死地,便说明此人背后定有因由,陛下可顺藤摸瓜,暗中彻查,揪出国之蠹虫。”
一切都顺理成章,合情合理地让天佑帝说不出半个字的反驳。
他无奈苦笑,“随你吧。”
孙曦躬身一礼,“陛下圣明。”
他趁机告退。
天佑帝应允后,却是冷不丁道,“朕看,你说了这么多,其实也在为陆启霖开脱吧。”
孙曦回头,眨眨眼,“陛下,臣也就爱看话本子这点爱好了,若是您实在气不过要杀他,那能不能等老臣死了再杀?”
天佑帝冷哼,“朕说了要杀他了?”
“那是要关起来?那感情好,能不能关到老臣家中,日日让他给老臣写画本子解闷?这样我也多活几年,好给陛下您分忧?”
天佑帝无语望着他,“如此人才,专门给你写话本子?不觉浪费吗?”
那是他要留给儿子用的人才。
大用特用的那种。
孙曦嘿嘿一笑,“您是天子,怎么处置看您的,老臣只不过是建议而已。”
他笑着走了。
天佑帝翻了白眼,心中的恼怒莫名又少了些许。
王茂上前扶着他,“陛下,您可要回养心殿?”
天佑帝垂眸望着他,忽而问道,“你说,那孩子是不是有自己的小心思?修永和江最关键的那一步还未用出,他就让人挖到了身世,是不是想依此来看看朕与大盛,值不值得他全心全意不遗余力地付出?”
那孩子,指的自然是陆启霖。
王茂摇头,“小的哪懂这些?再说他是陛下的臣子,怎能有这样的胆子?”
顿了顿,又道,“不过听说聪明绝顶的有才之人都有怪癖,亦或是常人难以忍受的脾气,唯有真的让他心服口服,才会忠诚相对?”
天佑帝幽幽望着他,“王茂啊,你也向着他。”
王茂心中一凛,面上却是笑嘻嘻道,“陛下,您这可冤枉奴才了。奴才这一辈子都指着您呢,又收不到陆大人半粒米面,向着他吃不饱穿不暖,作甚要向着他?”
“这不是您问,奴才实话实说。看您烦忧。”
天佑帝勾起唇角,“行了,回养心殿去,将薛禾的药丸拿来,朕这几日不该漏吃。”
突然这一下,他自己也害怕。
想到孙曦所言,他更是不敢死。
孙曦说的没错,既然事情放在了明面上,那就彻查!
......
孙曦的马车出了皇宫,走至长安街街口,就有人不请自上,招呼都没打直接闪身进了他的车厢。
“孟大人,你——”车夫惊呼出声。
“继续赶车。”孙曦处变不惊地道。
挑眉望着孟松平,“等很久了吧?”
瞧这架势,连官服都没换,也不怕打眼。
孟松平拧着眉,“孙首辅,陛下要如何处置陆启霖?”
孙曦笑问,“要送去我家给我写话本呢!”
孟松平抿着的唇松开,长舒一口气,“看来,陛下这回不会动他了。”
孙曦哼道,“你紧张什么?有太子在,除非陛下想和太子离心,不然他如何会动陆启霖?”
言罢,又嗤笑一声,“那孩子不仅算无遗策,手里还捏着拿捏陛下的东西,怎会有事?你该担心的是旁人。”
“多谢孙首辅告知。”
孟松平颔首道谢,掀开帘子又要往下跳,却被孙曦阻止。
“等等,老夫想与你说几句话。”
第747章 顺藤摸瓜
孟松平回头,“还请首辅大人赐教。”
孙曦望着他,轻笑道,“这些年过去了,你应该还没放弃查季修贤的案子吧?”
孟松平一怔,没说话。
他与孙曦之间,并没有热络到能说这个话题。
他不说,孙曦也知道自己猜对了。
依旧笑眯眯的,“可查到多少东西了?”
孟松平轻咳一声,“不多,是平无能,这么多年未能让恩师昭雪。”
以至于,要让那孩子以身犯险设下此局。
孙曦才不信,“少归少,有总归是有的对吧?”
他知道孟松平不会与他说实话,身在官场,倘若因他一句话就坦诚相对,这人的官路也就到头了。
“老夫不是问你要证据,老夫只是想跟你说,从前碍于身份以及陛下,你能查的有限,而今却是机会来了。”
孟松平面露狂喜,“陛下,陛下肯重启旧案?”
孙曦颔首,“老夫不知,只是揣摩着他的态度,若不出意外,过几日就会有结果。”
“不过。”他望着孟松平,“一个案子查不查并不是关键,最关键的是,由谁来查,会有一个什么样的结果,这才是关键之处。”
孟松平听明白了,“还请首辅大人举荐下官。”
孙曦笑了笑,忽然问道,“你与那小子还经常互通信件吗?”
孟松平忙道,“自他步入仕途,信件就少了。且他去了南边修永和江后,更是少之又少,下官手里只有几封新的......信上所提及的问题,下官没有准确的答案,正犯难。素问首辅大人博学广闻,不知可否能帮下官答疑解惑?”
孙曦大笑,“这有何难?你说的问题,于本官而言都不是问题。”
言罢,对车夫喊道,“直接去孟大人府上,老夫这就将他的‘难题’带回家一一解答。”
......
没过两天,陆启霖身世被挖出的消息就被有心之人送到了废王耳朵里。
废王闻言只觉两眼一抹黑。
“是谁?到底是谁在咬陆启霖,还扯出了他的身世?”
这扯的是陆启霖的身世吗?
这是准备治他的罪啊。
季家,季家都死了快二十年了,怎么又被翻出来?
是盛昭明?
盛昭明就这么容不下他?让老二死了还不够,连他也要死?
废王惶惶不可终日。
忍了大半夜,他从病床上爬了起来,点灯写信。
“小海子,想办法将信送出去,让这些人早做准备。”
他身边的下人换了一波又一波,唯有小海子这个不起眼的小太监没被换过,而今已经做到了心腹的位置。
小海子拿了信,匆匆到了门口,给守卫们塞了点银子,就顺利出去了。
守卫们都知道这个小太监平时出去就是给废王买东西,且他每次出去都给银子,便也睁只眼闭只眼。
反正出去了也会乖乖回来,掀不起多少风浪。
小海子快速穿过田埂。
就在他走到一处密林之时,一根树枝砸下来,狠狠抽在了他的脑袋上。
小海子眼前一黑,顿时昏死过去。
很快,密林中走出几个农夫打扮的人,在他身上摸索一下,翻出了几封信。
古一略看了信封上的名字,哈哈大笑,“还得是陆大公子,真被他算着了。”
又对身后几人道“快,你们赶紧临摹这几封信,赶在人醒来之前。”
陆大公子说了,拿了信就是打草惊蛇,换了信就叫做顺藤摸瓜。
可不能误事。
身后几人皆是太子东宫的文官,闻言立刻在早就准备好的木凳上书写起来。
有人道,“本以为废王在皇庄上的日子苦,肯定没什么好的文房四宝,在下特意还去集市上买了品质差的纸墨,没想到人家用的还是上好的白宣。”
“到底是皇帝的儿子,能苦到哪里去?”
有人撇着嘴说,“真真是不公。”
“少说两句,快些干活。”
小半个时辰后,小海子幽幽转醒。
头疼欲裂,而自己脚下还有一根断掉的大树枝。
四周空空如也,只有微风刮动树梢的声音。
“我,我这是被树枝砸了?”
忽的,他似乎想起什么,连忙去翻自己怀中之物。
见那几封信还好端端的在身上,且钱袋子仍在腰下,他顿时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没有遇到贼人,只是被树枝砸了。
他更是庆幸,这树枝是横的落下,若是尖头朝下掉下来,他得被捅个对穿。
只这么一想,立刻毛骨悚然。
“这地儿邪乎。”
小海子爬起来,顺着田埂跑起来。
不远处,古一几个远远坠着,忍不住轻哼,“这小子身板结实啊,这么快醒来,醒来还能跑这么快,跟有鬼在追似的。”
“宫里太监选的时候,都选力气大的。”
几人不远不近坠着,直到亲眼看见小海子将信一一送到信封上的人名家中,这才回东宫复命。
......
盛都波云诡谲,而在临山府的安行师徒俩,却是岁月静好。
今日是陆启霖的生辰,安行的生辰礼居然是一碗面。
一碗阳春面。
“吃吧,为师随便下的,若不合胃口,让厨子给你做。”
安行轻飘飘说道,右手垂在后腰。
若仔细看,还能看见过分红的指腹。
陆启霖笑着拾起筷子,“没想到师父您还有这般手艺。”
安行哼道,“又没多难。”
陆启霖嗦着面,戳到了碗底的白煮蛋,“怎么是白煮蛋?不应该是煎蛋吗?”
安行挑眉,“为师特意给你换换口味。”
“哦,我还当是师父您不会煎呢。”
安行:“......不好吃就让厨子给你做。”
陆启霖嘿嘿一笑,“不用不用,您做的很好吃。”
虽然好像忘了放盐?
安行勾起唇角,“吃吧。再过几日,你我得面对狂风巨浪了。”
第748章 藕荷色彩笺
罢朝过一次就有第二次。
天佑帝虽心中有了决定,但到底面子上过不去,是以又罢了三日朝。
这三日之中,该忙的人很忙。
不该忙的人亦忙着到处打听,吃瓜。
整个朝堂陷入微妙的局面。
到了第四日,天佑帝黑着脸上朝了。
见他脸色难看,弹劾之人的语气略和缓了些,比他做决定的用词也委婉了些。
天佑帝一直不表态。
众人以为他会继续拖下去。
但在下朝时候,天佑帝却突然点了刑部尚书,郭翌,以及孟松平彻查陆启霖贪墨一案以及其身世之谜。
身世之谜......若是真的证实陆启霖乃季氏之后......
当年的舞弊案,牵扯到前太子与季家的案子是不是就要扯出来了?
那,查到后面,陛下会重启季家旧案吗?
陛下显然是不愿意的,可太子他似乎不这样想。
太子他可是在嘉安府为前太子立过碑的。
朝臣们不住在太子和天佑帝之间来回打量。
还要打擂台?
不会吧,陛下年事已高,已不如当年龙精虎猛,而今剩下的孩子里,也就太子成器,不至于,不至于。
可这父子两个俱是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彼此之间毫无眼神交流是为何?
听说,那日陛下在偏殿,对着太子殿下怒吼滚出去,莫不是真因为陆启霖有了嫌隙?
下了朝,众朝臣三三两两结伴而走,互通消息。
“王大人,你怎么看?瞧着陛下似乎要严惩陆启霖,而太子殿下不愿。”
“是啊,听说这几日太子未曾去陛下面前侍疾呢。”
议论着,众人声音又小了下来,“咱们该站谁啊?这查到后头,那季家与先太子......”
陆启霖的死活,他们不在意,但怎么站队得重视啊。
毕竟,后头还跟着一个大旧案。
一个是垂垂老矣的虎君,仍是君主,一个是骁勇的继承人,还未上位,他们无论站谁都得罪不起另一个。
众人窃窃私语着,围着的人越来越多,越说越投入。
“这可如何是好啊?”
孙曦从他们身边经过,一脸嫌弃,“愁什么,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扛着。”
若不是这些人又“纯”又“蠢”,他还懒得搭理呢。
众人见是他,顿时眼前一亮,纷纷朝他一礼,“还请首辅大人为我等解惑。”
孙曦哼道,“又没问到你们头上,着急什么?陛下便是要问,不应该先问老夫吗?”
“首辅大人为陛下殚精竭虑,着实辛苦,辛苦了。”
他们似乎有些明白孙曦的意思,一个个又作揖,一副要以他马首是瞻的架势。
孙曦实在忍不住,翻了白眼。
太蠢了,这些人是怎么爬到而今位置的?
是陛下这些年太过宽仁,以至于让这些人脑子动少了,全变笨了?
他背着手,“老夫可不管这些,被陛下点名查案的又不是老夫,何苦操这个心?便是查到老夫门上,闻什么答什么。有这闲工夫,不如多去看些话......卷宗。”
说完,又上下觑着众人,“有道是身正不怕影子斜,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你们说说,这会该是什么人要慌?”
“愚不可及。”
孙曦拂袖而去。
众人面面相觑,“呃,孙大人的意思是......”
随即,他们各自拱手一礼,作鸟兽四散。
懂了懂了,跟着首辅大人装聋作哑,坚决不掺和。
......
没过几日,百名锦衣卫就到了南江工程的营地,将陆启霖的帐子团团围了起来。
“陛下有令,南江巡抚陆启霖涉案,故遣我等看守,闲杂人等速速退却,剩余工程皆由安大人总揽。”
张铎手持令牌,当众大声宣读天佑帝的命令,惹得营地工匠纷纷侧目。
安行上前一步,“除了看守陆启霖,陛下可还有别的命令?”
面对旁人,张铎神色冷肃。
但见是安行出来,他立刻上前一步,轻声道,“安大人,陛下未有其他示下。不过临行前,他特意叮嘱下官,要保护好陆大人。”
安行闻言,神情稍霁,“辛苦了,我弟子就在这帐中,不过他与本官同吃同住,你若贴身跟着......”
张铎忙道,“安大人放心,陆大人在周围几个帐子行走不会受限制,外出我等需要跟随。”
言下之意,并非是关押。
安行颔首,“嗯。”
陆启霖站在帐子门口,对张铎笑了笑,“有劳。”
张铎朝他颔首,“临行前,太子殿下让下官转告陆大人,盛都一切有他,你可放心。”
陆启霖面露无奈,却心头暖烫。
这句话,太子本可以不说。
但他还是说了,便是直接告诉张铎,这陆启霖是本宫要力保的。
并非简单的让他安心,而是对张铎的警告。
安行带着陆启霖回了帐子,“也好,这段时间你就练练字,等大事一了,也能派上用场。”
陆启霖笑着颔首,“想来要等许久,干脆写个新的。”
......
消息传到宁阳府的时候,康亲王正在近郊的庄子外骑马。
说是骑马,其实就是他坐在马上,让人牵着走。
选的马还是温顺的母马。
即便如此,他还是笑得满面春风。
“不错,本王几十年都没能重上马背,今日终于又可以坐在马背之上。”
他的腿,经过长时间的训练,比去年又好了些许。
想必在不久的将来,他可以亲自......
“报,盛都送来急信!”
康亲王挑眉,脸上喜色更甚,“拿来。”
看来,是弹劾的事有眉目了。
打开信,看到后头,却是笑容渐逝。
“蠢货!”
康亲王大骂,“蠢货!他不被废,谁被废?”
盛昭晔这个蠢货,居然给当年牵涉季家案子的人都写了信?
幸好没有被人发现,若是被发现,人家都不用辛苦查了,直接就将嫌疑人一一送到了旁人手里。
不就是弹劾陆启霖,顺便挖他的身世而已,皇帝为了自己的脸面,怎么会重启旧案?
一点风吹草动就慌成这样?
“寻个机会,让他死得......”
“其所”还未说出口,却见信后头还有一巴掌大的小信封。
是用藕荷色彩笺折成。
康亲王眸色幽深。
第749章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你们都下去。”
康亲王闭了闭眼,陷入久远的回忆。
爱穿藕荷色衣裳的少女,灵动婉约。
她在林间赏花,人比花娇,远处,坐着轮椅的少年自惭形秽,不敢上前,只敢隐匿在花木之间,让花团锦簇遮掩住自己的爱慕与欢喜。
“你这残废,不在宫里躲起来哭,跑来这里作甚?你在看什么?啧啧啧,你居然偷看太傅家的嫡女!人可是盛都四美人之一,哈哈哈,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呢!”
“啧啧啧......”
轮椅上的少年脸涨得通红,“我没有,我就是经过。”
“没有?那你脸红什么?哈哈哈,你那腿残了,可别祸害咯。”
“啧啧,也不知道腿断了,会不会影响那儿啊......”
不怀好意的人围着他,肆意奚落,刻意凌辱,少年人想走,偏生为了心底的那点隐秘心思,早将贴身内侍打发去了别处。
而今被兄弟们出言侮辱,却是走不得。
他用力拨着轮椅的轮子,用尽了力气仍是徒劳。
直到。
“小女见过几位殿下。”
藕荷色少女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身后。
衣裙翩然,香气萦绕,走至少年人跟前一礼。
“方才小女途径花林,因美景停驻,却发现殿下早就在此赏花,是小女惊扰了殿下,还望殿下莫怪。”
少年人哑声,“不,不打扰,繁花盛景,任何人都可以欣赏。”
“多谢殿下。”
少女又转身望向众人一礼,“诸位殿下原也在此,小女先走一步,不打扰诸位赏花雅兴。”
一众少年面面相觑,纷纷上前献殷勤,“刘小姐,我知道另一处的花木更好看,不如我带你去,太傅正与父皇论书,并不着急回去。”
“是啊是啊,他们论完必还要问大哥的学业,还早着呢。”
“不了,皇后娘娘命小女来折花,而今该回去了。”
“可是要折哪支?我帮你......”
少年人孤零零望着众人远走。
少女却在转角处回首,朝他微微一笑,旋即消失在花林之后。
少年人怅然若失,久久不语......
“婉华......”
康亲王低喃出声,从回忆中清醒过来。
轻轻打开藕荷色的信封,细细的,慢慢的。
信上字并不多,他却看了许久。
终是长叹一声,“你还是那般聪慧,永远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康亲王重新将幕僚找来,道,“盛昭晔自己找死,那就不用管了,随他去吧。”
幕僚狐疑,“王爷您方才的意思,不是要使计令其‘死得其所’好离间太子与皇帝吗?”
怎么一下又改了主意?
还是说,是他方才揣摩错了王爷的意思?
康亲王轻咳一声,“到底是皇室血脉,本王想了想,有些不忍心。罢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盛昭晔那边放一放,反正案子查下去,他吃不了也兜着走,本王还是莫要出手了。”
省得她要怪自己。
幕僚震惊:“......”
飞快垂下头,“王爷说的是。”
......
宁阳府,楚博源依着陆启霖的“建议”,在早就挖开的水道“消极怠工”。
反正就说安大人不拨银子过来,他这儿好推脱的很。
当然,康亲王最近似乎很忙,也没空管他这儿的进度。
楚博源的日子本来过得很自在,日日煮茶写诗。可惜,听到陆启霖被弹劾后,他的心就静不下来,诗也写不下去了。
这一日,他在茶楼雅间扔下捏了许久的笔,恨恨大骂道,“没出息。”
却听到外头有一女子问道,“骂谁呢?”
楚博源一怔,让松烟开了门,“你怎么来了?”
“问了你同僚,说你在这,我就来了。”
月轻纱挑眉,“你是不是在骂我?”
见她答非所问,楚博源摇摇头,让松烟去外头等着,又问,“你为何找我?”
月轻纱笑容一下就凝固了,冷声道,“那陆启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们寨子里正悄悄将那隐秘的河道拓宽,忙得热火朝天,就等着永和江通了之后大干一票,结果没等来工程进展,却等来了陆启霖被弹劾的消息。
别说是朝野震动,丽兰寨的人也震惊了。
那几个长老恨不得自己去寻安行问个清楚。
楚博源望着她,“他自有他的打算,你让你们寨子里的人莫要着急。”
他之前猜不到陆启霖和丽兰寨暗中的勾当,但见过河坝那的秘密通道后,他已经确定陆启霖应该代表太子与丽兰寨达成了某种交易。
月轻纱摇头,“你若只说这句话,那我回去交不了差,我娘那边好说,长老那不行。”
楚博源拧眉。
他虽确定被弹劾也是陆启霖的计策之一,甚至隐隐猜到了其目的,但到底行事凶险,难免有凶险之处。
不能让丽兰寨的人出来让事情更乱。
想了想,他挤出一抹笑意,招呼月轻纱喝茶,“来,这是陆启霖送我的玉容坊金丝菊茶,你们女子应该喜欢。”
虽是茶,却没有茶叶,而是一朵朵金丝菊在水中沉浮,散发着菊花的香气。
月轻纱颔首,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如同牛饮。
“再来一杯,跑了一路,我渴了。”
水温正好。
楚博源:“......”
他又给月轻纱倒了一杯,见她又一饮而尽,便不给她倒了,直言道,“你回去与族人交代,就说一切都是陆启霖的计策,他是为了达成别的目的以身为饵,让她们莫要担心。”
说完这一句,楚博源越来越有底气,“你们既然与他合作,就要相信他。便是不相信他,也该相信太子殿下。”
月轻纱点点头,却又道,“但我们大长老说,皇帝死过一个太子了,这个万一也死了,靠不住怎么办?”
楚博源:“......慎言。”
他道,“此一时彼一时,而今成年皇子中,也就是太子殿下成器,陛下珍之爱之,太子殿下自己也能力超群,如何会有变动?”
月轻纱点点头,“好,那我回去了。”
楚博源起身送她。
走至门口,他又低声道,“轻纱,我自见了你,就知你将来会是一个合格的寨主,此事事关重大,我相信你回去后,一定会安抚好长老们,也会约束好寨民,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月轻纱闻言,脸颊泛红。
这还是楚博源头一次这么夸她。
她眉眼弯弯,“你放心,我回去就好好与他们说。”
“嗯,有时候盟友之间也是需要彼此信任的,我相信你们一定会有正确的选择,毕竟陆启霖帮你们是私下,若是被人查出,他会罪加一等,而你们的秘密也会被人知晓,难逃牵连。”
月轻纱面色一凛,“我立刻回去,你保重,等此事一了,我再来寻你吃茶。”
“好。”
楚博源松了一口气。
第750章 太便宜了他
不出一月,陆启霖贪墨的证据就被郭翌查到。
在嘉安府采购沙土等原料,远距离运送至金水府乃事实。
郭翌亲自跑了一趟嘉安府,在嘉安府的售卖店铺证实了此事。
采购价便宜,但账本上的运输费却是天价,且查不到运送的船只,是疑点,也坐实陆启霖贪墨的事实。
当初亲自验货的张海在证词上签字画押。
而刑部负责办差之人乃郎中刘丰,此人就圆滑很多。
在平越县查到了陆启霖身世的蹊跷,诸多蛛丝马迹的证据。但他却没有直言陆启霖是季岚之子,而是将证据打包到天佑帝跟前,等天佑帝决断。
朝堂上,天佑帝震怒。
“好一个陆启霖,居然如此胆大妄为,朕欣赏其才华,这才点了他为南江工程巡抚,却没想到这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朕要重罚!”
天佑帝拍着龙椅破口大骂。
呃。
本想着要天佑帝严惩的众臣有些摸不着头脑。
陛下之前不是要偏袒吗?
今日他们都还没“发力”呢,居然就改口要重罚了?
天佑帝骂了半天,却还是没说怎么论罪,只抛出一句,“朕痛心啊。”
众朝臣:“......”
立刻有人上前,“陛下,这陆启霖贪墨一事证据确凿,您不仅应该罢免其职更应重罚......”
话还未说完呢,就听见孙曦上前一步,“陛下,陆启霖犯下大错,其师安行乃南江工程总督,臣怀疑两人沆瀣一气,应该彻查。”
天佑帝面色难看。
众朝臣一见孙曦如此说了,立刻接上,你一言我一语开始讨伐起安行来。
此时,贺新承上前一步想要为安行说话,却被安玮直接拦住。
“陛下,臣有话说。”
“说。”
“臣以为,安行此前在任时兢兢业业,为大盛呕心沥血,致仕几年后,受陛下钦点又复出办差,一身才学都献给了大盛,献给了陛下。”
“而今,其弟子所行是不妥,但张御史斥其与弟子同流合污,身为御史,就可如此无端诽谤吗?”
“臣虽是其亲子,应当避嫌,但其辱臣家父,臣不得不站出来喊冤!还请陛下准臣加入查案之列,彻查安行在南江所为,还其清白。”
众朝臣:“......”
这安玮在朝中就是那个闷葫芦,惯常不出声的。没想到这一出声,简直惊掉了所有人的下巴。
这个时候,身为安行之子,不应该沉默着当鹌鹑,等着亲友一党站出来维护安行吗?
便是真的想为父喊冤,那你喊冤就是了,怎么还说要彻查?
还要自己上?
这不是让陛下想要包庇都不能糊弄过去吗?
他们只是口头讨伐安行,安行的儿子却是自荐身为彻查之人?
素日看安行不顺眼的,这一刻也默默为其心寒。
这儿子,还不如不生呢。
张御史心中窃喜,上前一步喊道,“既然小安大人如此说,那就请陛下下令,允他为父伸冤!”
“不过臣以为,小安大人毕竟是安行亲子,不若就再命一人同行彻查?”
天佑帝目光幽幽,“让谁去好?”
这是同意了?
看来,陛下也对安行失望了啊。
确定了风向,不少人跳出来自荐,亦或是举荐他人,天佑帝的目光一一落在这些人身上,默默记在了心中。
等所有人说的差不多了,天佑帝道,“那就让......”
他话还未说完,就见盛昭明出列,“陛下,儿臣有事要奏。”
天佑帝看着他,“不该说的别说。”
一句话,气氛凝重。
盛昭明仿佛没看见天佑帝的黑脸一般,继续高声道,“陛下,既然要彻查,索性将所有案子都查明。”
“陆启霖贪墨,牵出其身世,牵出当年季家之事,牵出当年科考舞弊案,牵涉安行。那就不如一起彻查,待一切水落石出,该定罪的定罪,该洗冤的洗冤。”
众朝臣齐齐缄默。
还得是太子胆子大,敢在陛下面前提季家。
天佑帝沉默良久,迟迟不语。
孙曦忽然上前,“臣以为太子所言甚是,而今盛都有人传谣言,说太子殿下与陆家还有安家私交甚笃,欲在陆启霖一案中徇私舞弊,如今看来,谣言不攻自破。
太子殿下为江山社稷着想,抛却个人的感情,为了大盛甘愿彻查挚友与老师,令老臣十分敬佩,老臣亦请愿,请陛下命人彻查上述诸案,还所有人一个水落石出,亦让逝者安息。”
天佑帝紧紧抿唇。
众朝臣垂着头,心中对孙曦皆竖起了大拇指。
果然是活够了的人,连“逝者安息”这句都敢说,简直就是在拿刀刺陛下的心。
顿了顿,有些人想着孙曦那一日的“指点”,大着胆子附和道,“孙首辅所言甚是,还请陛下决断。”
其他人见这几个往日保持中立的人主动表态,不由一惊,深怕自己站队晚了,立刻跟上,“还请陛下决断。”
天佑帝望着众人,心中酸楚。
也罢,小五能令旁人做到这个地步,他便是去了,也放心了。
他面色依旧冷肃,只吐出两个字,“人选。”
孙曦仰头,“陛下,一事不烦二主,原就有三人主审此案,不如仍旧由他们继续彻查,也算熟门熟路。”
“允。”
张御史一愣。
是他要的结果,要彻查安行了,可是,陆启霖暂时不论罪了?
这可不行。
“陛下,那陆启霖涉案,不可继续担任巡抚一职,便是如今被关押原地,亦不能平息众怒,不若押解上盛都?”
天佑帝冷哼,“太便宜了他......”
第751章 让这场风雨更猛烈些
“虽还要查后头的案子,但陆启霖贪墨一案证据确凿,朕绝不姑息。”
“在此之前,先罢黜其官职,降为南江工程最低等苦力,日日辛苦劳作,待所有案子查明之后,朕再想想是将他砍头还是流放。”
“陛下英明!”
张御史觉得有些奇怪。
但听着众朝臣已经开始“溜须拍马”,便也住了嘴。
无碍,既然已经证实陆启霖贪墨,待后头案子查完,让那师徒两个一起下大牢,也称得上双喜临门。
天佑帝的命令,无人敢有异议。
饶是盛昭明在那欲言又止,也终究闭了嘴。
下了朝,天佑帝的心情不是很好。
批了几个折子后,直接将笔一扔,“王茂,将新的消遣游记拿来。”
他说的消遣游记,其实就是话本子。
王茂面露为难,“陛下,那些您都看过了,可要抽几本再读?”
陆启霖越写越慢,陛下有时候看完了无聊,便会再看几遍。
天佑帝蹙了蹙眉,“不了,那就出宫一趟。”
“可是太医们说,您需要静养。”
王茂劝道,“不若找几位才人陪您逛逛御花园?”
“那丁点的地儿,有什么好看的?至于那几个才人......”
天佑帝冷哼,“朕与她们说不到一块去。”
年纪大了,而今他有心无力,不如不看,省的浪费彼此的时间。
见王茂还在犹豫,天佑帝又哼道,“太医院的人还让朕放宽心,怎么高兴怎么来,省的一个不高兴直接.......”
“哎呦我的万岁爷啊,这可不兴胡说啊。”
王茂立刻招呼一旁的近侍们,“快快快,将陛下外出的行头都拿来,给陛下换上。”
又道,“陛下,您等等奴才,奴才这就去换一身衣裳。”
天佑帝摆摆手,“快些。”
待坐上马车,一行人直奔南城兵马司。
偌大的盛都有五城兵马司,最热闹的当属南城兵马司,处在平民百姓街坊之间,每日都有数不清的鸡毛蒜皮等着处置。
马车在不远处停下,天佑帝熟门熟路地沿着一个个铺面走到围观的人群里。
用他的话说,看热闹吃瓜时候听听边上人的议论,更有趣,说不定还能听到更劲爆的八卦。
南城兵马司的人早就认出了天佑帝。
但知道这位天子的脾性,若在此时过去行礼,就等着被申斥吧!
是以一个个俱是挺直腰杆,满面笑容地给正在告状的老妪主持公道。
“好,马上让巡视的人去你家附近看看,若真是你邻人尿在你家墙根,定叫他清洗干净且赔银子,如何?”
“好好好,那你们可快些哈。”
“好的好的,大娘慢走。”
送走一个,南城兵马司指挥使亲自出来主持“公道”。
下头都说了,陛下亲自来“检查”了,他作为指挥使怎么能不出现?
指挥使笑着上前,问排在最前头的老大爷道,“老丈是遇到什么事了?”
“官爷啊,救命啊!”
李大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小人要状告南江工程总督安行,害死我女儿,让旁人李代桃僵,骗了我们整整十八年!小人还要状告其子安玮,状告所有安府的主子们,都是帮凶!”
此言一出,全场哗啦。
周围百姓之中,不乏读书人。
闻言,一个个忍不住问询起来,“你这老汉,胡说什么?流云先生乃当世大儒,如何会做这样的事?”
“是啊,你这老汉,得了失心疯不成,在这胡言乱语?”
而南城兵马司指挥使恨不得掉头就走。
他不就是想要在陛下面前表现自己一下吗?
他承认这行径不对还不行吗?
老天爷为何要惩罚他?
他虽只有六品,没有上朝资格,却也知道而今朝堂上在闹腾什么。
这老汉也不知打哪来的,直接往刀口上撞。
“此事干系甚大,还请移步入内再说。”
生怕这老汉再口出狂言,南城兵马司指挥使赶紧将人弄进去,隔绝周遭人的目光。
自己则弱弱地望向天佑帝的方向。
救命啊,陛下!
天佑帝却是早就一挥袖子,转身回了马车。
晦气。
想找消遣不成,麻烦来给自己找不痛快。
天佑帝回了宫,直接命人找来盛昭明,语气不善,“怎么,一定要闹得天翻地覆才遂了你的意?”
盛昭明迎上他的目光,“不是儿子干的。”
李大强这个陆启霖名义上的“外祖父”来到盛都,在南城兵马司状告安行一事,在天佑帝回宫的路上就传了个遍。
不止他这个太子得了消息,其他有些权柄的官员亦已知晓。
天佑帝只是有些迁怒,他亦相信盛昭明不会多此一举。
因为事关安行名誉。
他这儿子从小就崇拜安行,不会借此做文章。
那会是谁呢?
这是天佑帝召见盛昭明的关键。
“你倒是坦诚。”天佑帝哼道。
盛昭明知道他近来不痛快,赶紧将自己所知全盘托出。
“平越县那递了消息,说是陆家村发现祠堂画像被偷那日,李大强就不见人影,儿臣让人沿路查探,未曾发现他的踪迹,想来是有心人刻意遮掩他的行踪。”
天佑帝沉吟片刻,“你有什么想说的?”
盛昭明挑眉,“不应该是陛下问,儿子答吗?”
天佑帝不说话。
盛昭明无奈摇头。
罢了罢了,谁让眼前人是自己的老子呢,年纪又大了,他体谅体谅,省得真气死了,往后他想跑外面,没人给他坐镇。
盛昭明轻咳一声,“看着似乎有些多此一举。
但依儿臣之见,此人赴盛都的时机太过凑巧,似乎更像是原来就安排了此局,为的是推动朝堂上争议,而今您才定下,他正好来了......”
盛昭明说着,又望了天佑帝一眼,“儿子相信,您心中比谁都清楚。”
身为帝王,坐得高,看得远,目光远见非常人所及。
天佑帝哼道,“你什么时候,也学会陆启霖的那一套?”
嘴巴是越来越甜了。
“朕心里有数,不是要闹吗?那朕就顺了他的心意,让这场风雨更猛烈些。”
一起丢人吧!
第752章 盛世百花缘
一时之间,各种旧案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在盛都冒头。
不止是五城兵马司,大理寺与刑部门口,甚至是都察院门口日日都有状告官员的人。
各个衙门查案之人忙不过来,连带着陛下身边的几大护卫军也出动了。
今日爆出你贪墨,明日爆出你徇私。
盛都人人自危。
而在临山府,安行师徒则围炉煮茶,好不惬意。
“撒点桂花下去,正香着呢。”
陆启霖忙着研究新茶的时候,盛都的消息快马加鞭送到。
张铎一脸为难地望着安行,“大人,您被状告了,且陆大人从此刻起降为最末等杂役,需得日日工地上劳作。”
本以为安行会大发雷霆,却不料对方只轻飘飘来了句,“好,那你去选个地儿,我让他收拾收拾就来。”
“多谢安大人体恤。”
张铎立刻带着人退走。
陆启霖听到自己被发落,并不意外也无半点惊慌,只笑嘻嘻道,“就当锻炼了。”
安行哼道,“本官虽也涉案,但仍是这南江工程的总督,你干什么活,自是我来安排。”
言罢,让人扛着桌椅带着笔墨纸砚,走进工地之中。
此时,工地上干活的人几乎都被遣散了,只剩下少数人和盛都来的工匠们。
一个个见这架势,纷纷侧目。
“这是怎么了?”
“刚才盛都又来旨意了......”
“陆大人不会有事吧?”
众人只觉得这对师徒行事神神秘秘的,但若说贪墨,他们都觉得不可能。
光凭玉容坊底细,陆启霖会看上工程上那点三瓜两枣?
议论纷纷之际,张铎上前宣读皇帝圣旨。
听闻陆启霖真的贪墨且被罢了官降为低等苦力,众人更是哗然一片。
“怎么可能啊?是不是其中有隐情?”
张铎大喊,“噤声!陆启霖还卷入其他案件中,待一切查明,陛下另有决断,速速散去!”
众人只好退远。
议论声不绝于耳。
陆启霖坦然接受众人探究审视以及狐疑的目光,微笑颔首。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安行朝众人抬手,“一切如常进行,少说话,多做事。”
“是。”
工匠们走远。
安行当着张铎的面,在河道旁布置了桌椅,让陆启霖过去坐着。
转而对张铎道,“本官让他算账,所有的账目皆要捋清,也算是苦差事的一种,张指挥使觉得呢?”
张铎:“......”
他能如何觉得啊,不都你安大人说了算?
又看了看陆启霖的细胳膊细腿,这架势便是拿着铁锹,一日也挖不了几斤土,别累坏了出岔子。
张铎不敢应也不敢拒绝。
带着人后退了几步,站在一旁东张西望起来。
算了,他什么都没看见。
安行叮嘱陆启霖,“一会我让人在旁边搭个茅草亭子,用来烧水喝茶,明日你就能用。”
陆启霖眨眨眼,“我毕竟是罪官,如此是不是有些狂妄了?”
安行冷哼,“若非为了他的江山,你何须担上污名?真真假假,事实如何他心里清楚得很,便是有人再告状,他也不会再拿你如何。”
他盛恒若不觉得可惜,就把他们师徒全办了。
陆启霖望着安行,忽然低声道,“您既然知道污名不能随便担,为何还要让李大强上盛都?”
安行避开他的目光,“又不是老夫让人送去的。”
“当初不是说好了,达到目的后,中途让莫徊他们几个出手,把人劫走吗?为何莫徊他们失手了?”
那几个好手,还曾在天佑帝的护卫训练营受训过,此等小事,不可能办不到。
除非是师父授意。
安行无所谓,“随他去吧,待真相水落石出那一日,老夫的清名自会回来,有什么要紧?”
他这不是那位犹犹豫豫还不肯松口,给他添把火吗?
哪知那位的确老了,松口松得比往日快,倒是他失误了。
不过没关系。
就当是当年他不够勇敢果决的惩罚吧。
望着弟子不赞同的双眸,安行不自然轻咳一声,“你想想写个什么新话本出来,到时候留着哄哄那位,咱们做臣子的,硬气一回后就要软两回,有来有往才能长久处着。”
不然,就等着被贬到犄角旮旯。
陆启霖颔首,“是。”
安行转身走了。
初秋天高气爽,温度适宜,陆启霖坐在河道旁,只觉微风徐徐,好不畅意。
到此,他的目的已经达成,只待最终的结果。
陆启霖抬笔,写下“三国梦。”
正准备写下那句经典的“天下大势......”
呃,似乎有些不妥。
便是他改动再大,而今他也是个“罪官”,很容易被人曲解意思啊。
那位可还在生气呢。
若是将那些个大逆不道的词语设定全都改了,他不仅要耗费大量的心思,还会失去了那书原本的韵味。
不合适,不合适。
陆启霖摇头晃脑,喃喃自语,“算了,朝堂让他不开心,得写给让他快乐一点的故事,这才叫哄人。”
想来想去,他终于落笔写下。
盛世百花缘。
海外仙山,群芳竞艳......
陆启霖伏案狂写,洋洋洒洒写着剧情,期间穿插着各种明里暗里对大盛皇朝的歌功颂德。
只是写着写着,他有些腻。
咬着笔杆,视线落在河道之上。
前几日下了一场雨,河道里积了水,浅浅的水坑在光下泛着小小涟漪。
波光粼粼。
陆启霖心中一动,勾起唇角,在新的话本里开始给天佑帝“画饼”。
画着画着,他兴致一起,开始写策论。
忙得忘乎所以,很快桌案上就堆满了一摞摞密密麻麻的纸。
不远处,张铎盯着他,发出一声喟叹,“状元郎就是状元郎,换做是别人,早就抓耳挠腮坐立难安了,可他却沉着冷静,竟然能静下心来写这么多的字。”
见一向死板的张铎明显的放水,手下凑近问道,“头儿,这位陆大人以后还能起来的吧?”
张铎扫了他一眼,“问这个作甚?尘埃未定之前,莫要轻易得罪。”
手下眼珠子转了转,“嗐,我这不是看您对他好得很嘛,随便问问。”
张铎拧眉,“不该问的别问,提醒一句,咱们是陛下的人,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都清楚吧?”
手下面色一凛,“这是自然。”
张铎却是默默将此人的反常记在心里。
第753章 告发
过了月余,天佑帝收到了安行送上盛都的信。
说是信,却是满满一箱子。
天佑帝亲自打开,见了里面厚厚几摞纸,露出笑容。
对王茂道,“你看看,他们也知道错了,这不又写新的话本来哄朕。呵,朕是那么好哄的人吗?”
他想关上盒子。
但一想到不看话本就要批奏折。
而今那些个奏折,全是朝臣互相弹劾的,大有陛下“你杀了他就不会杀我”的架势。
看着就闹心。
想也不想的,天佑帝又打开了盒子,将几摞纸全部放在自己的龙案前。
“朕倒要看看,他写的是什么,若写的不好,朕就罚他......”
想了想,已经是最低等的匠人了,还能怎么罚?
打一顿?
他怕安行写文章骂他。
罢了罢了。
天佑帝垂头,映入眼帘的是“盛世百花缘”五个大字。
“倒是暗合了咱们大盛,不错不错。”
不过这百花是什么意思?是四季百花还是形容女子?
天佑帝疑惑地往下看去,却见上头用绚烂的笔墨描绘着海外仙山的女子......
这。
天佑帝疑惑地望向王茂,“朕记得,那陆启霖今年是十六吧?”
王茂刚想点头说是,话到了嘴边却是道,“奴才不敢确定,只知道当初他中状元时,被人称年少有才,说是才十四,还总听太子殿下挂在嘴边,说他们是一个生肖?”
天佑帝点头,“那就是了。”
“哼,小小年纪,居然也开始起心思了。”
难道,是想着什么江山美人之类的故事来哄他?
是哄他,还是嘲讽他现在有心无力啊?
天佑帝很不爽,本想扔了,可这纸上的字却好似有魔力一般,诱着他的眼睛控制不住往下瞄。
却见后头的文章在形容女子容颜绝色与博学多才同时,又在夸赞盛朝皇帝重文治,善教化......
天佑帝勾着唇角,看得心潮澎湃,忽然感觉自己回到了知天命年纪之前。
这是他想要的盛世。
不错,不错。
王茂见他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勾着唇角长舒一口气。
悬着的心落下。
没真的动怒就好。
便是两人有约定在前,那孩子的举动到底算是越界,再仁慈君主一旦动怒,也会横尸遍野。
天佑帝看着看着,发现这新话本断在了关键之处。
“这陆启霖,又搞这花样?传朕口谕,对张铎说,这陆启霖的苦力活干得时间不够久,得加时辰。”
王茂忍笑,“是。奴才一会就给张指挥使送信。”
天佑帝本以为话本后头的纸是垫着防潮的,收拾之间,却见后头居然还画了图,“咦,还有呢?”
正欲再看,却听外头来报,“陛下,孟大人求见。”
天佑帝神色一凛。
这么快?
孟松平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他来求见,那定是掌握了案件证据,才过一月,又是当年旧案......
“传。”
孟松平进殿行礼,旋即将手中之物上呈,“还请陛下过目。”
王茂打开孟松平手里的包袱,只见里头一封封皆是往来的书信,因着时间久远,纸页陈旧,散发着腐味。
另外一摞是新纸,皆是审讯后的证词。
王茂接过,只觉掌心处的重量沉甸甸的,重得他快迈不开道。
天佑帝的视线锁着证物,方才的好心情一扫而空。
他闭了闭眼,呼出重重的喘息。
罢了,该来的总归会来。
“拿上来吧。”
东西放在龙案之上,天佑帝道,“孟爱卿去偏殿等着,所有人都出去守着。”
“是。”
众人直接出了养心殿。
孟松平这一等,就等了一个时辰。
王茂让人换了两回茶,他皆是滴水未进,打定主意要得天佑帝一句准话。
“王总管,陛下可有召见下官?”
孟松平问了第三遍。
王茂苦笑,“孟大人,再等等吧,陛下那都没让奴才进去呢。”
孟松平点头,“好。”
两人正说话间,却见外头有一人走来。
一身素衣的贤妃。
孟松平瞳孔一缩,这是要来求情的。
他快步向前,却被王茂拦住。
王茂什么话都没有说,只对着他摇摇头,无声说了两个字。
莫动。
王茂挤出一抹笑踏出偏殿,笑着上前,“娘娘怎么来了?伺候的人呢?怎么一个未见?”
自打瑞王被废之后,这贤妃便自请禁闭在玉泉宫,从未外出过。
她老实,天佑帝便未让人守着玉泉宫。
没想到,今日却是出来了。
莫不是得了什么风声不成?
却见贤妃“噗通”一声跪在店外,高呼道,“妾要求见陛下。”
众人皆是疑惑不已。
贤妃娘娘是废王的亲生母亲,自打瑞王被废以后,便闭了玉泉宫的宫门,日日吃斋念佛。
宫中人皆是传言,贤妃娘娘是在为废王赎罪。
还曾听玉泉宫的人说,说贤妃娘娘每每梦魇之时,嘴里念的一直是“我不该生他,不该生他。”
可见,贤妃娘娘也厌了废王。
毕竟,这位娘娘的父亲曾是太傅,门风清正,当年在闺阁时就是有名的才女,品行高洁。
接受不了有个品行不端的儿子。
而陛下应该也是看在贤妃未曾参与废王诸事的份上,对其宽宥,未有惩治。
“让她进来。”
贤妃进了内殿,门又被关上。
天色有些暗了,殿内没有点灯,只有寥寥的光透过窗棂照到内室。
贤妃看不清天佑帝的脸,干脆不去看,而是跪在地上,满眼泪痕。
“妾身有罪。”
天佑帝神色复杂地望着她。
眼前的女人,曾经是盛都最聪慧美丽的花,当年爱慕者无数,却独独青睐于他。
他亦珍之爱之,心中的一角永远都有她的位置。
甚至盛昭晔犯了事,他都不曾改变,因为他知道,她是绝对不会掺和其中。
而今,他才收到罪证,正伤怀打算怎么处置两人的儿子时候。
她却来了。
一瞬间,天佑帝感觉自己有些看不清对方。
她消息已经灵通到这个地步,赶在他发落之前,要为盛昭晔求情吗?
天佑帝抿唇,“你何罪之有?”
贤妃泪如雨下,“妾身不该生出那样一个畜生。”
见天佑帝面色不虞,她飞快道,“妾身此来,是要告发盛昭晔。”
第754章 您是在为自己的子民主持公道
“告发?”
告发,不是求情?
是他想错了?
天佑帝一头雾水,“你要告发他何事?”
贤妃抹着眼泪,面露哀痛,“陛下,自打他犯事,妾身就自觉无颜面圣,是以不用陛下下令,妾身就闭了宫门,日日夜夜诵经礼佛,只为恕罪。
今日,忽然听宫人说,陛下重启了当年科举舞弊案以及季氏旧案,妾身心生戚戚,一下就想到了先太子。
那般惊才绝艳之人,就那么去了......”
她哀哀戚戚说着往事,天佑帝亦是心中酸涩不已。
“妾身想着想着,莫名想到一事,当年盛昭晔曾寻来一物,说是海外所得,名为花颜膏,说妇人用了可润肤增色,久用之后亦可遍体生香,能令男子食髓知味......”
说到此处,贤妃脸上露出几分不自然,“他不知打哪学来的,说色衰而爱驰,让妾身要笼络住陛下,才能让他这个当儿子踏步凌云......妾身虽也想常葆容颜,却也不敢随意用这些东西,万一不妥,岂不是害了陛下?
是以我们母子二人起了口角,后来和好如初,便也不再提及,免得又伤情分,渐渐地,妾身就忘了。而今听说季氏旧案中蹊跷甚多,似乎他们被烧之时,早就中了什么毒药?”
天佑帝“嗯”了一声。
因着旧案重查,当年的疑点被道出,盛都以及季氏流放路上的药铺售卖药材都有人去查验过,动静闹得有点大。
能传到后宫倒也不稀奇。
毕竟后宫女子的娘家大都是朝臣,消息互通有无也是有的。
贤妃继续道,“妾身闻言思来想去,总觉得不妥。盖因当日盛昭晔将此物给妾身之时,还曾提到,那海外有诸多秘药,譬如能致人昏睡便是刀棍加身亦无所觉......”
是以妾身想来告发盛昭晔,他或许与季氏一族葬身火海有关!”
贤妃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瓷瓶,“陛下,正是此物。”
天佑帝起身,从桌案前走到贤妃身侧,捏住了那个瓷瓶。
时隔多年,里面的东西还好好的。
天佑帝凑近闻了闻。
一丝异香。
贤妃一把抱住天佑帝的腿,“陛下不可,还是让太医们查吧,此物蹊跷,切莫伤了龙体。”
天佑帝自嘲一笑,“你儿子要气死朕,你却是还想着朕。”
贤妃仰头望着他,“在妾身心中,您是妾身的天,先有天地才有的他。”
说着,她又泪如雨下,咬牙切齿道,“可恨妾肚子不争气,生出这么一个孽障来,品行如此卑劣......妾身每每思及,恨不得以死谢罪......”
天佑帝长叹一声,“他是他,你是你,朕心中分得清。”
“可妾身却自觉无颜在这妃位上。”
“妾身请陛下废了妾身的妃位,让妾身出家,从此一辈子青灯古佛为伴,为那孽障赎罪吧!”
天佑帝垂眸望着她。
韶光易逝,红颜易老。
可在刘婉华身上,时间似乎过得都比旁人慢些。
她亦过了天命之年,可看着却像是一朵花开到了荼蘼,在盛极时枯萎,让人生出伤感与怀念。
天佑帝的心很软。
“朕记得你年轻那会,最喜欢赏花,亦喜欢捯饬自己的容颜与青丝。”
贤妃笑得比哭还难看,“原来,陛下还记得。”
天佑帝长叹一声,“也罢,你的确不适合继续留在宫中。不过出家就算了,你去皇家道观吧,明日一早就去。”
贤妃捏着手心,一脸动容地望着天佑帝,“多谢陛下。”
“今日一别,此生不知能否得见,还请陛下珍重。”
她重重在地上一磕,这才退了出去。
天佑帝长叹一声,对外头的王茂道,“让孟松平进来吧。”
孟松平走向正殿,与出来的贤妃擦肩而过。
他后退一步垂首未行礼。
他宁愿被申斥无礼,也不愿给盛昭晔之母行礼。
哪知贤妃却朝他福身一礼,“孟大人,对不住。”
言罢,孤身走向外头。
孟松平一愣。
来不及多想,他匆匆进了殿。
而贤妃走出养心殿外,一太监就赶紧凑了上来,低声道,“娘娘,如何了?您不让奴才陪着您,奴才在这儿可着急得很。”
贤妃长舒一口气,“妥了。”
太监立刻喜笑颜开,压着声音道,“看来陛下还是念着旧情的,也多亏了康......多亏了那位记挂,提前给了您口信,不然这一回,咱们可不能轻易脱身了。”
贤妃却是朝前走了一大段路,旋即停下自嘲一笑,喃喃道,“念旧情?记挂我?他们念的记挂的,不过是他们的年少时,而我,只是恰好站在了他们美好的回忆中,若真对我有情有义,一个就该让我儿轻松当上太子,另一个则该不遗余力地助我,而非......”
“哈哈哈,而非像如今这般,一个高高在上的宽恕我,一个妄图用几句口信就让对他感恩戴德,都不是好东西。”
贤妃咬着牙,转身望着养心殿的方向。
良久之后,她重新往回走,声音清浅,“小桂子,我爹曾说过,人若想过好日子得靠自己拼。本宫,还未老。”
“娘娘说的是。”
......
孟松平进了殿,一脸期待的望着天佑帝。
证据确凿,这一次废王逃不掉了。
他的恩师一家,只要天佑帝一句话,便可昭雪。
天佑帝望着他,忽然问道,“这些年,你一直在查吧?”
孟松平没瞒着,“是,臣一直记挂此案,多年来找到了诸多蛛丝马迹,奈何不能彻查,而今陛下允准,有了之前的线索,查起来事半功倍。”
天佑帝打量着他,“你可恨朕?朕知道,你私下曾拜师季修贤。”
孟松平摇头,“臣是您的臣子,如何会恨君上?只恨当年有人蒙蔽了您的双眼,令您未看清真相。”
天佑帝嗤笑一声,“换做是以往,你不该直接点头吗?怎么,也跟那小子学了一套?”
孟松平顿了顿,“臣很欢喜,老师还有血脉留存于世,亦感念陛下当年私下开恩,安大人曾对臣解释过您当初的宽仁,是以臣不恨。”
天佑帝长叹一声,“你们让朕顺了你们的意,还让朕有火无处发,你们赢了。”
孟松平不敢接这话,只道,“陛下,臣等亦是您的子民。您不是顺臣等之意,您是在为自己的子民主持公道。”
天佑帝幽幽望着他,“下去吧,明日朝堂之上,朕会给你们一个公道。”
第755章 一群废物
翌日上朝,天佑帝高坐上首,一脸麻木的听着孟松平并郭翌等人将证据上呈。
众朝臣亦是没想到,事情会顺利到这个地步。
快二十年的旧案,居然在一个月内直接查到了所有证据。
原来,季家是被冤枉的。
当年的舞弊案的考题泄露,不是季修贤为替先太子招揽人才故意为之,而是
是废王勾结几个官员所为。
其中关键的人物,便是季修贤大儿媳之父,当时礼部侍郎。
朝臣们议论纷纷。
季氏一族枉死,先太子枉死了啊。
那这陆启霖该怎么算?
那季岚虽是外嫁女,却也占用了旁人的身份,且这人的亲爹还上盛都状告安行李代桃僵害死了他女儿。
陆启霖才学为真,可他科考的凭证为假。
便是季家翻案,他陆启霖科考成绩也不能算数,且贪墨亦是真。
朝臣们说着说着,便开始吵起来,各执己见。
以太子为首之人皆认为其中情有可原,其他人则认为陆启霖科考身份为假,且其师安行也涉案。
虽安家出了人证证明那李招娣是病死在回乡的途中,但季氏女到底在当时冒领了她的身份户籍。
总之,这是一笔糊涂账。
还有废王盛昭晔谋划的科考舞弊案,又该如何惩处?
朝堂上闹得如同一锅翻滚的粥,又滚又烫。
天佑帝冷冷地望着他们,只等真出一个结果来。
可能是摆烂摆久了,他的心情已经不如之前激动,且之前还处置过几家不争气的子孙,更觉反正一起烂,无所谓了。
天佑帝面色看着还凑和,不像是会再晕厥的样子,因此下头的群臣们争论得越发激烈。
争论终于有了结果,严惩论罪的赢了。
天佑帝并不意外,坐直了身子准备将他想了一夜的决定公之于众。
就在这时,却听到门外有人惊呼。
“西南昌远府八百里加急!”
众人哗然。
一刻钟后,天佑帝黑着脸从偏殿回到正殿。
他望着朝臣们,痛心道,“西南昌远府山洪肆虐,河道堤坝被冲垮,几个县汪洋一片,亟需赈灾,可有人自告奋勇?”
赈灾?
换做是平时,早就有人站了出来,愿意为陛下分忧。
可今日。
南江工程耗费银钱无数,谁都知道而今国库亏空,此去赈灾,哪来的银子呢?
天佑帝面露不悦。
两个时辰前,也就是上朝之前,他就收到了昌远府发生山洪的消息。
其实山洪并不严重。
之所以让人当众再报,又夸大几分,不过是想借此引出他与陆启霖早就谋划好的计策。
可面对朝臣们的退缩,他心中很是不悦。
“怎么?没人去吗?”
孙曦适时站出来,“陛下,不知此番赈灾能拨多少银两?”
天佑帝咬牙,“自然是户部有多少带多少,若不够,再想办法。”
众人顿时只觉荷包一轻,又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难不成又想找个由头抄家了?
陛下虽然不杀人,但官员若犯了错被抄了家,几代人的积累一下就回到了解放前,至此要吃糠咽菜过日子。
由奢入俭难,谁受得了?
不少人更是在心中盘算着,自己或者自家的不孝子孙们近日应该没犯错吧?
这时,盛昭明站了出来,“父皇,儿臣愿亲自前往赈灾。”
天佑帝颔首,“好,那这一趟就你去。”
随即,也不等朝臣们催促,直接道,“季家旧案如今重审,要还他们清白,季修贤追封上柱国,谥文贞,一切加封礼制由王茂亲自去办,就随太子同行。”
季氏一族当年葬身火海的是季家嫡支,其祖宅及旁支亦在昌远府,而今季家嫡支半点血脉不剩,能受抚恤的只能是季家旁支。
毕竟,陆启霖只能算是外嫁女之子,抚恤也算不到他身上。
且他还有贪墨的罪名在身。
“至于盛昭晔......押进死牢。其母贤妃,废黜妃位,自今日起入皇家道观苦修。”
如此安排......
盛昭明有些不满。
关入死牢,没有直接赐死,就意味着还有活的机会。
他想上前再说,却被孙曦踩了鞋子。
“殿下莫急。”
他低声道,“死牢的日子......”大有可为。
盛昭明深吸一口气,默默闭了嘴。
罢了,至少眼下,大哥的“清白”已经回来,而非不明不白让人不敢提及。
天佑帝又对着先太子追封“补偿”了一番。
待处理完这一切,他打起精神问道,“虽真相大白,但当初安行寻到侥幸出逃的季氏女却隐而不报乃不忠,依朕看,他与其弟子都该罚去做南江工程的苦役,你们速速选一位新的总督出来,朕就立刻下令换了他。”
众朝臣面面相觑。
首先,国库仅剩的那点银子被你拿去赈灾,朝堂上没钱了。
其次,南江工程花了那么多银子,却还有至关重要且最困难的沿山段未挖掘修建,不仅施工困难重重还缺银两。
这哪是要换总督,这是打算找个接手烂摊子“背锅人”啊。
还是要掉脑袋的那种。
又一次鸦雀无声。
孙曦清了清嗓子,“老臣愿意,但老臣年事已高,有心无力啊。”
盛昭明也上前,“儿臣也愿意为父皇分忧,奈何分身乏术,已经定了去昌远府赈灾。”
天佑帝颔首,目光一一落在朝臣们身上,“你们呢?谁愿意担起此责?”
众人默默咽了咽口水。
“张御史呢,你举荐谁?”天佑帝问道。
张御史:“......臣,臣只懂监察百官发现弊端,这南江之忧,恕臣无能,且臣不懂工程之事,不若还是问问工部的大人们?”
工部众人:“......”
好你个张御史,祸水往他们这引是不是?
“工部呢?何人能去?”
工部众人只好望向安玮。
安玮施施然站了出来,“陛下,臣身为工部尚书愿意分忧,可臣父亲才被弹劾......诸位大人此前说臣该避嫌,就不硬凑上来膈应他们了。”
众朝臣:“......”
悔啊。
之前闹得多欢腾,这会就有多后悔。
哎,早知道不凑热闹了。
最近在陛下面前表现太过用力了些,也不知道会不会记住然后点名啊。
众朝臣的头垂得更低。
天佑帝“腾”一下起身,“废物!一群废物,除了逼朕,还会作甚?朕给你们一日时间,明日早朝,朕要一个人选!”
“退朝!”
第756章 舟节
翌日,天佑帝又问,“谁愿意前往。”
仍旧无人敢应,昨夜被群臣选出来的户部尚书苦着脸站了出来,“陛下,眼下人选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赈灾要银子,继续往南修要银子......户部实在捉襟见肘,不若停了南江工程?
待朝堂缓过劲来,再继续施工也不迟?”
天佑帝不悦,“那要拖到什么时候?”
户部尚书顶着压力,硬着头皮道,“有道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银子如何能继续施工?”
“不就是银子,想想办法就是。”
孙曦笑眯眯站了出来,“近来朝堂上热闹的很,老夫看诸位论起事来头头是道,想来能想出解决之法。”
众臣不敢看天佑帝,亦不敢回应孙曦。
沉默良久,天佑帝在上头冷哼道,“朕倒是有个法子。”
听到他说“法子”二字,众人顿时紧张不已。
不会是他们想到的那个法子吧?
一时之间,众朝臣人人自危。
却听到天佑帝道,“朕也是没有办法了。
但想到永和江若通了,便是惠及大盛所有百姓,亦惠及南来北往的商户们,百姓的银子,朕不能收,但商户们的银子,朕觉得该收,总不能修了永和江掏空了朝廷,水利之便的得益都让他们拿了去,爱卿们觉得如何?”
众朝臣面面相觑。
陛下说的头头是道,莫不是早就有了对策?
不过这不重要。
这一回,陛下的眸子对准的是商户的口袋,而非他们的口袋,确定这一点就够了。
户部尚书笑着上前,“既然陛下有了决断,还请与臣等细说一二,臣等也好施为。”
天佑帝也不卖关子,“朕打算卖永和江的货船的舟节。”
“舟节?”
天佑帝颔首,“嗯,一张舟节一万两一年,持有舟节者的货船在一年中,可随意通过永和江各处堤坝码头,守卫们不能阻拦,而未有舟节的船只,每次通行需依着货物价值缴纳赋税......”
天佑帝洋洋洒洒说着法子,讲得通顺又有条理,绝非随便动念。
孙曦在下头挑眉。
那小子又给支招了?
这小子,找银子是真的有一套啊。
等天佑帝说完,户部尚书便道,“陛下,这舟节与此前各处码头施行的船税相似,这是否重复了......”
天佑帝摇头,“不一样,待永和江南北相通,朕就要给通行船只定下规矩,大船小船亦有各自的收税之法,还需细谈,而朕所提之舟节,乃是朕给大盛商户的福祉,若现在就买舟节,不限船只大小。”
把没钱提前要收船税说的清新脱俗的,也唯有天佑帝了。
一时之间,朝臣们觉得天佑帝异想天开。
那些个商人不是傻子。
能不能挣钱,能挣多少还不知道,谁愿意提前交税?当然是过一艘给一艘的银子划算啊。
一万两一艘,什么货能这么挣银子?
偏生天佑帝还极为自信。
他道,“今年舟节,朕只给三十枚,卖完就停,绝对不多卖,且每家商户最多只能买八枚,不可过多,免得一家独大垄断商贸。”
户部尚书望着天佑帝欲言又止。
还限量?
陛下哪来的自信啊?
一年一万两一艘船,今年这永和江能不能修完还另说呢!
那些个商户们又不是傻子,把银子白白扔进没水的泥潭里?
人扔水里还能听个响呢。
天佑帝又交代了一句,“严尚书,这事你去办,明日一早不用上朝,早早将舟节一事商榷完毕。”
户部尚书:“......是,若定下,臣立刻回禀陛下。”
下了朝,不少人对严祥揶揄道,“户部可真难啊,严尚书辛苦了。”
严祥抿着嘴,一言不发地回了衙署,对着下属们道,“你们想想办法,找些商户来,那些个家大业大的,应该不在乎一万两,让他们都来买舟节,本官也不多要,一家买一枚,总能成吧?”
几个侍郎和郎中面面相觑,“大人,捐钱粮已经让人家都出了银子,这第二回......不好开口要啊。”
“是啊,那些个商户上次捐了银子,一个个心里都有盘算,此前宫廷与朝堂采购却没多少利,他们早就不满,便是我等出面,人家不一定给多少面子。”
陛下吝啬节俭,让内务府采购都定量定份额,那些个皇商与朝廷做生意总亏银子,早就不如从前那般热络地靠上来让他们走门路了。
一下就是一万两,又不是二三千两。
严祥烦躁不已。
“先去通知了再说,就说是陛下下的令,以后等永和江通了有莫大的好处,让他们把眼光放长远些。”
下属们对视一眼,无奈地走了。
严祥扶额,“哎。”
说实话,他真觉得够呛能卖到几枚舟节,希望明日能卖掉点,不然陛下那可不好交代啊。
严祥等到快下值的时候,也没等到下属回来报好消息,心中顿时拔凉拔凉的。
第二日用过早膳,他在官署中不住来回踱步。
“这可如何是好?”
正想着要不要脱下官服悄悄约见几个商户,就听外头传来禀告声。
“严大人,白家来人了。”
白泽被严祥请到室内。
他有些忐忑,虽然儿子说了让他别紧张,人家只是一个户部尚书而已,可见了人,他还是有些不敢看人。
他在平越县横着走是不假,可这是盛都啊,遍地的权贵。
严祥态度十分和善,“白员外,白公子在我们户部当值,差事办得极好,你生了个好儿子啊。”
“大人谬赞。”
两人也没什么可聊了,白泽便说明来意,“听闻朝中要售卖舟节,今日便是为了此事而来。”
严祥脸上笑意更甚,“多谢白家支持,那咱们这就过了文书?”
总算是能卖出一枚了。
他长舒一口气。
却听白泽问道,“不知大人这里还剩几枚?”
严祥一愣,“?”
第757章 陆家祖坟位置好
严祥眨眨眼。
这白泽莫不是想打听打听旁人买去了多少,再做决定?
若是被他知晓,他是今日第一个主顾......
严祥轻咳一声,“倒是有不少人来问了,不过尚未定下,说是要回家与家中人商议一下,白员外今日来此亦可先了解了解,待回家想清楚之后再定。”
白泽松了一口气,“没来晚就好,既然尚书大人手里三十枚还在,那在下斗胆,想买二十枚。”
“二,二十枚?”
那不就是二十万两?
严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白家是嘉安府的富户不假,但也不至于出手就是二十万两。
严祥轻咳一声。
他虽然很想坑人,但这么坑人他有点于心不忍。
“白员外,你当知道,这二十枚的舟节一万两买下,并非能用一辈子,而是一万两一年......你可知晓?”
白泽点头,“知晓,听说陛下还言明每家至多八枚,是以在下还要帮另外三家一起买了,总共需要二十枚。”
竟是连规矩都打听清楚,想好了应对之法了。
一下就卖出去了三分之二,严祥差点笑出声。
可怜他身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除了国家的赋税,以及一些朝堂层面的大事,一下能做二十万两的买卖,还是头一次。
他很激动。
立刻招来文书,“快,拟售卖文书,今日就签。”
又笑着问白泽,“白员外可带了家中签章?”
白泽颔首,“带了,大人放心,银票亦带来了。”
严祥的嘴都合不拢了。
“好好好,那咱们现在就签,不知另外两家是?”
“白家八枚,陆家八枚,林家两枚,安家两枚。”
严祥一怔,“安家可是流云先生家中......”
白泽从怀中取出银票,“大人莫急,我白家的先签,剩下的三家,一会会有专人来签。此乃二十万两的银票,先付。”
严祥:“......”
这么着急,跟谁要抢的似的。
白泽很快就签了文书。
“白员外,待户部将舟节制成,会亲自送到府上。”
白泽笑着应下,“好,都送我家去,除了今日亲自来一趟签文书,后续琐事都由我白家担了。”
严祥笑着应下。
过了半个时辰不到,又有人禀告说其他几家的主事来了。
“请来吧。”
严祥哼道,“不是跟你说了,人来了直接带进来吗?磨蹭什么?”
别拦着他的财神爷们啊。
小人摇着头,“大人,还是去院中接待吧,这委实有些不妥。”
严祥踏出门一看,居然是三位女子,一个年长些的妇人,另外两个看着正值妙龄,尚未婚配的模样。
他皱了皱眉。
难怪白泽没与她们一并来,是觉得不太妥当吧。
严祥赶紧到了院中开阔处,清了清嗓子,对那妇人道,“若是没认错,你是小安大人的夫人?”
孟氏笑道,“严大人,去岁游猎,我们还曾打过照面。”
严祥颔首,“还真的是安夫人你。”
官眷行商者众多。
抛头露面来此签文书的还是头回见。
不过想想也是,舟节事关重大,不是可以派遣给仆役就能来定的。
孟氏一介妇人与严祥也无甚好说的,说明了来意就催着签文书,“这位林小姐是帮着许国公府办差的,这位陆姑娘是玉容坊的东家,我们今日都是特意来签文书。”
严祥颔首,命人快速备好文书,又道,“白员外已将银钱付了,舟节是依着他说的送到白府?”
孟氏颔首,“对,以后若户部还有旁的话,只管去白府,我们妇道人家外出不便,大都让白家代劳。”
严祥听明白了,“好。”
不消一刻钟,几人即将文书签订,结伴离去。
严祥的小厮凑上来,“老爷,现在可真是变天了,前有女人开女医馆,后有这些个女眷抛头露面做起生意来了。”
严祥勾起唇角,“老爷我可不管这些,只知道这一下有了二十万两,已能交差。”
“去,将今日售卖出二十枚舟节的消息传出去,下午若有人求见,就说我不在。”
“那您要去哪?”
严祥斜睨了小厮一眼,“本官自然是要去面圣。”
严祥赶在午膳的点去寻了天佑帝。
“陛下,可喜可贺啊!”
天佑帝正命人上菜,见他满面笑容而来,心中猜到了几分,对一旁的王茂道,“让御膳房再送两道严尚书爱吃的菜来。”
“是臣来的不是时候,耽误陛下用膳。”
严祥假模假样的推辞一番,天佑帝笑着招呼他,“许久未与严爱卿用膳了,来,坐吧。”
“多谢陛下。”
严祥安静用膳。
天佑帝等了许久,未见他主动开口,便忍不住问道,“差事办的如何?”
“回陛下,今日一早一下就卖出二十枚舟节,想来剩下的十枚很快就有买主。”
言罢,又朝天佑帝行礼,“陛下运筹帷幄,算无遗策,天下咸服。”
天佑帝勾着唇角挑眉,“朕不过是随便一想,没想到还真成事了,不知买去的是哪几家?”
严祥一一说了,又道,“陛下,他们先来签了文书,舟节还未送去,若陛下觉得不妥,文书可暂停推行。”
这是他特意来寻天佑帝的目的。
不止报喜这么简单。
毕竟,盛都无人不知,那白家与太子关系亲近,若陛下有忌惮,亦可反悔。
天佑帝自是明白严祥的意思,轻笑道,“无碍,商人而已,几次三番为大盛的社稷出钱出力,值得褒奖,既然由他牵头卖了二十枚,那剩下的十枚......”
天佑帝顿了顿,“后头十枚涨价吧,若明日来人问你买,就一万五千两一枚,若三日后再来,那就两万两一枚。半个月为限,卖不出去就不卖了。”
严祥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这。
陛下这简直就是狮子大开口啊。
据他所知,陛下这么多年都潜心处理朝政,没学过商贾之道啊,这行事作风怎么比奸商还要黑十分?
浓黑得看不出原色了都。
怕天佑帝继续口出狂言,等用完膳,严祥赶紧走了。
天佑帝问王茂道,“你说,这走一步布局三步的架势,随了谁?脑子里怎么会有如此层出不穷的妙计?”
他只不过听了陆启霖信上所言,行事就顺利得过分。
仿佛在陆启霖的字典里,就没有棘手二字。
王茂眨眨眼,“陆家祖坟位置好?”
天佑帝哈哈大笑,“也对,陆家人都厉害着。”
而此时,盛都的成家人纠结不已。
“怎么办?买不买?”
第758章 难不成还要贴钱干
成十三担忧道,“咱们的那些个生意,若是有这个舟节,定能更上一层楼。原想着南北一通,咱们能替王爷挣更多的银子,没想到这还未通呢,皇帝又要再盘剥一笔钱。”
虽然这些年,他们给康亲王挣了很多银子。
但养人耗费银子,康亲王府能动的银子不多了。
而他们每年都会将盈利送回去。
加上前次康亲王又捐赠了南段银两,他们手边根本没有多少银子。
成十三作为主管王府营商的,顿觉压力甚大。
成二拧眉,“这种事情,你自己定,与我商量有什么用?”
他又不懂这个。
见成十三愁容满面,他又道,“要不,你自己看着办呗?而今时间紧急,就是飞鸽传书,王爷也来不及回复你。”
“可是那舟节一万两一枚,便是不打眼少买些,比如两枚,那也要两万两,手里的银子凑起来很是勉强。”
成二瞥了他一眼,“我没银子。”
别想找他凑。
都已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办差了,难不成还要贴钱干?
他图啥啊。
成十三无奈一叹,“罢了罢了,我去想想办法。”
两人正说话呢,忽的听手下匆匆奔进屋。
“户部又放出新消息,明日售卖舟节的价格一枚一万五千两,三日后涨价到两万两,只卖半月。”
成十三:“......坐地起价的也太快了些!”
成二:“......这户部尚书比你还黑心呢,两万两,怎么不去抢?”
手下气喘吁吁,“听说今日下午白家联合其他几家一共买走了二十枚,而今只剩下十枚了。”
又道,“十三爷,王爷之前总说要将宁阳府那的蔬果往北边卖,咱们可不能耽误他的事儿,要不,赶紧明日就去买一枚?今日咱们下手晚,已经错过了。”
成十三狠狠地拍着自己的大腿,“买!必须买两枚,不然以后每次都要缴纳赋税,人家必然会对货物查验的更仔细......”
想到这里,成十三匆匆往外走,“带上近郊的几个庄子的地契,随我去找人牙子。”
“是。”
......
当夜夜半,白景时趁着月色来寻陆启文。
“斐之,你料得没错,牙行那当真有人在售卖铺子与田庄,主家姓成,因卖的急,铺子和庄子位子随便挑,价格也优惠得很。”
陆启文点头,“也是小六提前写信提醒我的。”
又问,“可让太子留给你的人跟着去看铺子和庄子了?”
白景时点头,“已经交代了,会一一记下位置,不过那几个地儿的确不错,该买下,但......”
他有些尴尬,“就是家中银子又拿去定了几艘大船,买舟节已经凑了一遍......”
多亏殿下近来没要银子了,不然他还真凑不出那么多。
陆启文颔首,“我知道你的难处,此番家中为了舟节也凑了不少,许家那,林姑娘出面买了舟节,亦不会有太多......”
让水仙去买了舟节,已将整个陆家掏空了。
白景时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来寻你拿个主意,我想找太子妃......买下那些庄子,便是陛下问起来,亦不会太打眼。”
后续等他缓过劲来,田庄入股生意该给的分红他能多给些,也全了太子殿下的脸,省得他又要拿那些个不能卖的御赐之物霸占他的库房地儿。
陆启文想了想,“我觉得这个主意可以,不过你我私下去寻太子妃不合适,不若直接找殿下,让他从中说和?”
“嗯,既然你也这么想,那明日一早我就让人去寻殿下......”
正说着话,忽的听到头顶有瓦片踩动的声响。
陆启文面色一凛。
他推开门。
却见暗卫们全都站在廊下,齐齐望着屋顶上的人。
盛昭明摸了摸鼻子,“本宫的武艺是退步了?”
他今夜在外头逛太久,是以不打算回宫了,就想来陆家留宿。
想着得与陆启文说一声,就翻墙抄了近道。
没想到把给陆家的暗卫全都勾出来了。
暗卫们对视一眼,垂着头不敢说话。
太子一身华服飞檐走壁,这般打眼,不想发现都难。
白景时和陆启文面不改色上前,齐齐行礼,“殿下,今夜月色甚美,不若在院中小酌几杯?”
盛昭明哈哈大笑,飞身而下站在两人面前,“好。”
手上提着十几个油纸包。
见陆启霖和白景时盯着他手里的东西看,盛昭明往身后藏了藏,轻咳一声,“随便买了些糕点蜜饯,都是酸的,都不好吃,你们看不上的。”
白景时有些狐疑。
酸的?不好吃你还买?
陆启文身为过来人却是了然,笑道,“对,我娘亲自做的糕点更好吃,虽然凉了,但滋味仍旧不错。”
他亲自去书房端了出来,又让人上了茶与酒。
哪知盛昭明吃了一块桌上糕点后,忽然翻出一个油纸包,将里面的东西放进碟子里,又将陆家的糕点包了进去。
“这滋味,本宫甚是怀念,明日带回去吃。”
白景时:“......”
陆启文轻笑,“殿下若不嫌弃,明日午膳时来寻下官,下官让娘备些酸甜口的吃食?”
“好好好,斐之真是本宫的挚友!”
盛昭明长舒一口气,陈氏手艺一绝,棠儿总该能用些了吧?
也不知道怀了个什么混世魔王,月份越大越是难伺候。
三人在月下品茶饮酒好不快活。
白景时便将遇到的难题告诉了盛昭明。
盛昭明摸着下巴道,“她那没银子了。”
启霖也给他写了信,他把卢氏的嫁妆银子都哄出来去买船了。
而今东宫穷得叮当响。
“别急,本宫想办法去,明日晚膳之前定将银子送过来。”
第759章 谅她也不敢
卢嫣棠半梦半醒间,发现有一只手在自己脖颈处转悠。
她猛地睁眼,发现是捏着帕子正给自己擦脖颈的盛昭明。
“殿下......”她声音沙哑,嗔道,“昨日说与妾身去买些果子,怎就一夜未归?”
盛昭明笑嘻嘻,“去陆家给你打劫些斐之母亲亲手做的糕点,可不能白吃,不得聊几句,喝几杯?”
他边说边将人扶起,小心翼翼护着卢嫣棠已然隆起的肚子。
卢嫣棠身形纤弱,只着薄薄的寝衣,显得肚子格外沉重。
盛昭明长叹一声,“过两日我便要走,不然追不上提前出发的赈灾队伍,你在宫中定要好生顾着自己,遇到不决之事,可命人去寻斐之他们拿主意,关键时刻,亦可寻父皇做主。”
卢嫣棠颔首,“好。”
又望着盛昭明,“殿下此去,也要注意些身子,切莫以身犯险。”
她抚着肚子,“若一切顺利,殿下早些归来,说不得能赶上这孩子出生。”
盛昭明笑着道,“好,也不知是个什么混世魔王,让你而今吃不好睡不好,待出来,本宫定先打一顿才好。”
妇人有妊,大都是前几个月多有不舒服,可卢嫣棠这一胎偏生反着来,前面都相安无事,等月份越大,肚子也越来越大,且胎位很高,有些顶着胃,以至于让她的胃口极差。
但为了孩子的营养,她又不得不吃,很是辛苦。
盛昭明看在眼里,十分心疼,这才变着花儿去给她到处寻摸吃食。
“来,昨日买的零嘴,陆家带回来的糕点也加热过了,你且吃吃看。”
“谢殿下。”
卢嫣棠洗漱完,见盛昭明还在东宫,不由惊讶,“这个时辰了,殿下今日不上朝吗?”
盛昭明摇头,“不了,这几日我陪着你,朝堂上那些自有老头处置。”
说完又笑了笑,“待他下了朝,倒是得再去一趟。”
卢嫣棠颔首,坐下用膳。
朝堂上的事,只要盛昭明不说,她从不过问。
“你可知......”
见她吃得香甜,盛昭明将昨夜之事细细说了,“一会我便要去问父皇要点银子,那些个庄子田庄极为合适,不仅是价格低,位置也特别好,可以说是下金蛋的鸡一般。”
卢嫣棠心头一动。
她抬手,望着神色有些兴奋的盛昭明道,“殿下,您缺银子总问陛下要,他的私库也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盛昭明嘿嘿一笑,“挤一挤,压一压,总归能取出来一点。”
他这不也是没办法吗?
他能榨的都榨了,也就天佑帝那可以无所顾忌的去要。
说着,他对卢嫣棠道,“前些日拿了你的嫁妆银子,若是拿下这些个田庄,就投到白家的生意,亦或是让启霖帮着将一品居那一套拿到盛都来,都算成你的份子,算是我还你的,如何?”
卢嫣棠笑道,“你我夫妻一体,说什么还不还?殿下见外了不是?”
盛昭明摸了摸鼻子,越发心虚,“我在外行走多年,见过不少人家,用媳妇儿嫁妆这种事委实少见,传出去可是要被人笑话的,我也要脸。”
卢嫣棠望着他,眉眼弯弯,“我瞧着陛下那也没多少银子可以用,便是他卖了舟节,那些银子也自有用处且算是户部的,可不能给您。”
盛昭明点头,“我知道,所以这次我想了几个法子。”
他指着一旁小几上的小纸包,“喏,我让人分装了些,这次都没空着手去要银子。”
卢嫣棠却是摇摇头,“若殿下信得过我,我帮殿下凑个两万两,如何?”
盛昭明惊讶地望着她,“你还有私房?”
卢嫣棠嗔道,“我没有,但我有娘家。”
“那你......”盛昭明脸色泛红,“你可莫要跟岳母开口,这才让父皇下令让岳母进宫陪你,这一来就问她拆借银子......”
盛昭明再是厚脸皮,也不敢如此。
卢嫣棠却是笑着摇头,轻轻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盛昭明震惊地望着她。
忽地竖起拇指,“太子妃好生灵光!”
......
巳时初刻,太子口谕送到了安西侯府。
二房卢魁的夫人徐氏一头雾水,“老太太,这老三家的已经去了宫里照顾她那闺女,而今又唤我去作甚?”
卢老夫人也是一脸凝重,“那丫头如今飞上枝头,往日与我见面都只说些场面话,你与她素无交集,怎就突然要你去?”
“是啊,您说,我去还是不去啊?”
老夫人沉吟片刻,“去吧,看看她到底要说什么,许是太子马上要走,她知道自己不能与咱们硬着来,找你示弱也未可知。”
五小姐卢嫣雪在一旁哼道,“祖母,大姐姐的事要她出力,她只应承却无进展,便是怀孕了能母凭子贵都不肯出力,这会喊我娘去有什么好事?
莫不是要借机磋磨我娘吧?”
此言一出,徐氏面上立刻闪过惶恐,“要不,儿媳说染了风寒?”
她满眼都是心虚。
卢嫣棠未出阁在家时,她总三五不时找茬折腾人......
卢老夫人却是拧眉,“怕什么?老三还在老大手底下办差,谅她也不敢!”
“你去,她若是敢折腾你,他爹就十倍还来!”
有了这句话,徐氏这才放宽心,“那,那儿媳就去更衣。”
虽有老夫人的话壮胆,但徐氏进了东宫却是小心翼翼,大口气都不敢喘。
只听闻太子不在,这才稍稍放松了些。
“太子妃,不知今日召见妾身,所为何事?”
“就是想念二伯母了,昨日与母亲说了好些在家中时的趣事,聊着聊着就想到了二伯母。”
卢嫣棠说着,抚了抚肚子,道,“这不,仗着有孕,陛下允我随时都能见家里人,就喊来二伯母叙叙旧。”
“原来如此。”
徐氏一边应着,一边忍不住打量起卢嫣棠。
这妮子是怀个孩子变傻了?
今日的说辞与之前完全不同,怎么,以为把她娘弄到宫里就无后顾之忧了?
就能趾高气扬给她下马威了?
徐氏想到老夫人的话,不阴不阳道,“陛下倒是体恤太子妃思亲之情,可惜你大伯还有你父亲都在西北戍边,若是也能回来见见,想来心情更佳。”
一瞬间,卢嫣棠变了脸色。
徐氏眸中闪过得意。
第760章 他真有龙阳之好?
卢嫣棠拧着眉,“你们都出去,我与二伯母要说些女儿家的事。”
“是。”
宫人们鱼贯而出,殿内只剩下卢嫣棠与徐氏。
卢嫣棠取出帕子擦拭着脸。
呵,还是那般好拿捏,是她多虑了。
只要搬出老三,这卢嫣棠还不是乖乖就范?
徐氏眼睛里尽是笑意,嘴上却道,“好侄女,可是二伯母说错了什么惹你不快?可莫要掉金豆子,被太子知道,可不能轻饶我!”
卢嫣棠放下帕子,面露哀戚,“人都出去了,咱们一家人就别说两家话了。二伯母,我今日找你来,是有要紧的事要说。”
徐氏有些奇怪。
家中大事,而今不是老夫人来说吗?
今日怎么偏偏找来了她?
徐氏坐直了身子,“太子妃有话直说。”
卢嫣棠叹息一声,“自打家中要送我进东宫开始,我便成了两头受气的夹心饼,太子日日防着我,家中日日要我办事,殊不知被防着,我一直有心无力,备受煎熬。
且自打未成婚开始,盛都就传言我是那狐狸精转世,仗着姿容勾引太子.....其实私底下,太子他根本不拿我当一回事,其实他,他......”
徐氏听到前面那一串老掉牙的词儿,不以为意。
听到后头却来劲了,又凑上去几分,好奇道,“其实他怎么了?莫不是真如坊间传言,其实太子他......”
想到太子那不近女色的做派,以及与那几个文臣不清不楚,时常夜宿臣子家的传闻,徐氏眼里闪过一丝兴奋。
“他真的有龙阳之好?”徐氏按捺不住问出口。
卢嫣棠一愣。
她本想说,太子或许在外头有人,与她不够亲近,没想到徐氏的话却如此大胆,让她一时半会都不知道怎么接。
徐氏将她的惊讶看在眼里,只当是见自己猜中了真相后的震惊,拍着大腿道,“原来传言都是真的啊,他不爱女子,爱男子啊!”
徐氏原本还替女儿酸。
一个庶女压过她女儿成了太子妃,她还不服气,这一下却是将卢嫣棠看得顺眼了些,“可是苦了你了啊,摊上这样一个夫君,你说他要是喜欢女子,大不了你给他纳了,可他看上的是男子,总不能纳进来?”
又脑洞大开问道,“他可将心头好弄进宫来当太监?”
卢嫣棠:“......”
她的“哀伤”差点维持不住,赶紧转移话题,“既然二伯母知晓我的难处,还望回去后与祖母说一声,有些事情我真的是有心无力,而非不肯为家分忧。”
徐氏斜睨着她,“再怎么说,你也是太子妃,且如今有孕在身......从前诸事就算了,祖母那会就体谅你,而今你母凭子贵,总不能一点力都使不上吧?”
本以为卢嫣棠还会推脱,这一次却见她道,“对,今日我借着孩子的由头,对太子说想见见大姐姐......
往日,他定是不悦,今日忽然说,要见也不是不行,但需要我为他分忧,我帮他解决一事,他亦可帮我这忙。”
徐氏惊讶,“当真?”
大伯兄每每写信回来就催着自家夫君找女儿,而今她夫君看见西北的信就打怵,隔三差五就发愁。
若是能找到卢嫣然的下落,那可真是太好了。
“自然是真的,只是......”
“他要你帮他解决何事?”
卢嫣棠面露为难,“去昌远府的赈灾队伍早就出发了,二伯母可知为何殿下还在盛都,要推延几日再走?”
“为何?”徐氏不懂。
“因为缺银子。”卢嫣棠道,“户部没银子了,赈灾银子迟迟筹不到,陛下让殿下自己筹些,是以殿下很是发愁。”
徐氏张着嘴,“难不成,他问你要银子?你那几个钱的嫁妆他都看上了?这是什么太子啊?”
堂堂太子,居然惦记自己妻子的嫁妆?
徐氏望着卢嫣棠的眼神又变了些。
突然有些可怜这个侄女了。
还好不是她闺女当这个太子妃。
便是卢魁没一官半职的,也都没用过她的嫁妆银子。
堂堂太子,比个白身还没品。
卢嫣棠继续苦笑,“我那点银子,早就被他挥霍了,他而今狮子大开口,要三万两银子,才肯帮我打探大姐姐的消息。”
“三万两?!”
徐氏拔高了音调,“他什么意思啊?”
卢嫣棠抓着徐氏的手,“二伯娘,他这是跟卢家谈条件呢,给三万两,就从陛下那打探消息,告诉咱们大姐姐的下落。”
徐氏深吸一口气,嘴里不住喃喃,“这算哪门子的太子爷,比土匪还土匪......”
卢嫣棠又适时提醒,“二伯母,说不得他明日就走,若他走了,大姐姐的消息就更难打听了......要不,您回去与祖母商议一二?”
徐氏:“......”
她对卢嫣棠是真的没话说了,匆匆告辞回家。
“二伯母,十万火急,若是可以,今日下午就给我回信,万一太子提前走......”
徐氏步履匆匆。
等到了家,将卢嫣棠的话一说,卢老妇人也震惊不已。
“真真是不要脸了,这都能拿来谈条件!”
“可不是,儿媳瞧着,他比那废王还不如,背地里还有那等怪癖......”
徐氏将今日在宫中听来的话添油加醋全说了。
准备继续八卦一番,却听见卢老夫人命人去喊账房来。
当即惊讶道,“老夫人,如此荒谬的条件,您不会要答应吧?”
卢老夫人沉着脸,“老大在外奔波,一心就惦念嫣然,总不能寒了他的心。”
徐氏震惊地瞪大眼睛,“那可是三万两!”
三万两买一个丫头的下落,老夫人疯了?
卢老夫人冷哼,“坐地起价,就地还钱。公中的银子,还轮不到你心疼。”
第761章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卢老夫人带着徐氏重新前往东宫。
才到门口,就听里面传来卢嫣棠着急的声音,“殿下,怎么又要提前?妾身怀着孕,还指望着您留下帮着撑腰......”
盛昭明声音很是不耐,“在本宫的东宫当太子妃,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妾身降不住她们,您若不在,妾身可如何是好?”
“本宫的人,你还妄想降住?卢氏,我劝你拎拎清楚,这东宫之主只能是本宫,给本宫小心点,安稳生下孩子才是正经,旁的少打听。”
“是。”
“哗啦。”
也不知里面撞到了什么东西,一声脆响之后,盛昭明气冲冲地踏出太子妃的院落。
路上见到卢老夫人和徐氏,他也目不斜视地经过,只作不见。
等人走远,徐氏才嘟哝道,“老夫人,您瞧瞧,自打当了这太子,平素见咱们就没个好脸色,今日更是装都不装了。”
卢老夫人心中气极,面上却竭力维持着世家主母的风范,“噤声,岂敢背后议论殿下?”
她带着徐氏进了殿内,就见卢嫣然正拿帕子抹着脸。
“见过太子妃。”
听到卢老夫人的声音,卢嫣然这才放下帕子,声音沙哑,“祖母,您,您怎么来了?”
卢老夫人上前一步拍着她的手,“棠儿,你受苦了。”
卢嫣棠摇头,“这点苦算什么?只恨不能帮着家里。”
又道,“祖母,可是二伯母将消息告知您了?我觉得这事不妥......太子他狮子大开口,家里平素节俭,哪来如此多的银子?”
说着,又问徐氏,“从前家中艰难,公中银子还要拿去给侯爷买粮米给将士们贴补餐食,而今应是拿不出吧?
犹记得有一年,侯爷让家中送五千两去西北,咱们家中有两年没做新衣和新被,便是鞋底磨烂了,还得缝补着用。......”
徐氏轻咳一声,尴尬道,“是啊。”
衣裳旁人还是做的,就是少了三房的罢了。
这死丫头是故意的!
卢老夫人望着卢嫣棠,“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从前是你二伯母不懂事,而今你身为太子妃,就莫要与她计较了。”
“祖母说的是。”
卢老夫人颔首,清了清嗓子说明来意,“你让你二伯母回家说的话,可作数?”
“殿下金口玉言,应是真的,只是孙女觉得银子......”
卢老夫人抬手阻止她往下说,“你问问太子,可否便宜些,三万两太多了,若是一万两,我今日就拿来了。”
言罢,她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我的诚意摆在这里。”
卢嫣棠皱了皱眉,“孙女试试。”
她让贴身宫女拿了银票去了书房。
三人在殿中等待。
很快,宫女去而复还,交还了银票,“殿下说,老夫人把他当做什么了?他既然是卢家女婿,自也是为卢家考量,而今出发在即,就不掺和了。”
卢老夫人抚着心口深吸几口气,又从袖子里取出一张五千两的银票,“既然殿下出发在即,卢家自也该送上一份仪程,奈何府中只剩这么多,还请太子妃亲自帮着送一送?”
卢嫣棠起身,“孙女去试一试。”
不多时,卢嫣棠无功而返,将一万五千两送回到卢老夫人身前,满脸歉意,“对不住了祖母,殿下不肯收。”
卢老夫人怒极,用力将手里的扶拐点地,“一个下落而已,真当是什么金贵的消息不成?罢了,既然他不肯说,我让你爹来问问女婿!”
搬出卢石,卢嫣棠立刻慌了!
她一把拉住卢老夫人,“祖母息怒,我......”
她咬咬牙,“前几日,殿下已将我的嫁妆尽数拿走,孙女身边没有,可我娘进宫之时,却将她的嫁妆卖了好些,凑了三千两拿来给了我,生怕我在东宫举步维艰,孙女不忍心要......
罢了,孙女这就去问我娘拿了那三千两,再试一次?”
卢老夫人面露难看,“怎好叫老三媳妇出银子?”
言罢,望着徐氏道,“出门前,不是让你也找老二拿了银票吗?拿出来。”
徐氏舍不得,“老夫人,夫君说若是可以,最好还是能拿回去,而今生意不好做......”
卢老夫人态度强硬,“拿出来!”
徐氏黑着脸从怀里取出六张银票,每张都是五百的面值,拍到了卢嫣棠面前,“拿去拿去都拿去,府里等着喝西北风吧。”
卢嫣棠闻言泫然欲泣,“要不,还是算了,再想想其他办法?”
“啊!”
卢老夫人反手甩了徐氏一个巴掌。
扭头对卢嫣棠道,“你去吧,辛苦你了,怀着孕还要来回奔走,祖母记着你的好。”
“是。”
卢嫣棠让宫女去了她母亲居住的偏殿,取来了三千两后,一共凑了两万一千两给盛昭明送去。
夫妻两个一碰面,细细说了经过,盛昭明连忙要将岳母的三千两还回去,却被卢嫣棠阻止。
她甚至又从怀里取出七千两的银票,“其实娘一共给了我一万两,就怕殿下去外头没银子,您看着花用,等以后多了还她不迟。”
盛昭明还想拒绝,却被她用手指堵住唇,“不是说要替我入股白家的生意吗?我可等着挣钱呢,往日也没这样的路子,麻烦殿下了。”
盛昭明苦笑,旋即搂着她道,“辛苦太子妃了。”
卢嫣棠仰头轻笑,“谁让您是我的太子呢。”
夫妻两个温存了一会,卢嫣棠才一脸受了委屈的模样回到卢老夫人那。
“祖母,大姐姐就在......”
她在卢老夫人的耳边低语了一句。
卢老夫人面色一沉,起身带着徐氏走了。
卢嫣棠望着两人的背影,抚着自己的肚子勾起唇角,“你真真是娘亲的福星,咱们一家人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
临山府下了一场急雨。
陆启霖一个人待在茅草亭子里,发现四周在漏水,赶紧抢救书稿。
“乔哥,快快快,去师父帐子里拿蓑衣与油布来。”
近来水势上涨,“机关”那施工极慢,安行带着所有信得过的人去“抢救”,是以陆启霖身边只有叶乔一人。
叶乔环顾四周,见周围没有异样,也就近处有几个干活的人忙着躲雨,便颔首道,“你等着。”
言罢,脚下轻点已是飞向远处的营帐。
雨下得迅猛,又大又急,砸在地面上升腾起水汽。
不多时,陆启霖就好像置身在云雾中。
第762章 你也有今日
来人抱着蓑衣扔到陆启霖跟前,冷哼,“你也有今日。”
陆启霖抬头。
来人一身狼狈,从头到脚不住淌着水珠,如同从河底爬上来的水鬼。
多年未见,陆启霖望着来人的脸有些恍惚。
旋即淡淡喊了一声,“四叔。”
陆丰仓冷笑,“见了我,你怎么不怕?你那护卫走远了,若是我这会打你一顿......”
陆启霖轻笑,“四叔若是有这能力,这会也不会在这里了。”
陆丰仓抿唇,“你早就知道我在此干活?”
“自然,每一个来做工的都会登记在册,你来的当日,我与师父就知道了。”
说完,又揶揄一句,“不过四叔似乎不知道有这一回事?每日我与师父经过时,头低的都能埋进土里,也是为难四叔了。”
陆丰仓:“......”
好累。
早知道刚才管事让自己来送蓑衣时,就推辞掉了。
他来这里简直就是自取其辱。
他转身就要踏出茅草亭。
陆启霖勾起唇角,“四叔,雨大,不若在亭子中等一等,我那护卫很快就回来了,他会将雨具给我带回来。”
陆丰仓闻言,以为他会将蓑衣借他,便道,“不用了,既然你不需要......”
他准备拿走,却见陆启霖拿着蓑衣盖住存放纸张的背篓。
陆丰仓:“......”
他收回了脚步,挨着亭子的木桩站着,身上还不住往下滴水,像是一只落水狗。
陆启霖莫名生出几分恶趣味。
“四叔,你不在平越县好生经营肉摊,怎么会来此做工?”
“工钱高。”
“哦,不过就算工钱高,也不值当你离家来做工吧,肉摊生意不好吗?”
陆丰仓皱着眉,“陆大贪官,你还有闲工夫关心我呢?自个儿难保了吧?
听说陛下很快就要拿你问罪,陆氏一族说不得也要因你受罪,你就不害怕?”
陆启霖笑嘻嘻,“得过且过,怕什么怕?四叔你也姓陆,你不怕?”
陆丰仓挺起胸脯,“你发达了我没沾过光,而今你获罪与我何干?”
言罢,更是哼道,“我早就将户籍改到了张家村,而今是张家村人,你们陆家村丢人,与我无关。”
陆启霖眨眨眼,“哦,忘记了,你入赘了。”
本朝律法,男子若入赘,可将户籍迁入女方家。
陆丰仓办事之时,里正还写信问了大哥。
陆丰仓脸色一沉,这事陆启霖都知道,那他家中这两年的闹腾,是不是也一清二楚?
这么一想,陆丰仓越发不想留下。
正准备冲进雨幕里,就见陆启霖身边的那个护卫回来了。
叶乔进了亭子,盯着陆丰仓看了好几眼,突然吐出六个字,“你儿子很不孝。”
陆丰仓悲愤欲死,抬脚就冲进雨里。
陆启霖轻咳一声,“乔哥,打人不打脸。”
叶乔歪着看他,“我没打,你说的。”
不是他之前笑呵呵给他念陆家村的信吗?
上面写了这个陆丰仓的儿子看上了张家表妹,把他爹挣的钱全偷去送给了张家,两家人闹得不可开交。
那儿子还打他,把他赶出去干活挣银子。
这不孝,还是启霖自个儿说的。
陆启霖摸了摸鼻子,“好吧,你说的对。”
雨太大,两人披着蓑衣在茅草亭中等雨变小。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望着越来越大的雨势,陆启霖皱了皱眉,“也不知其他地方如何,若都这般大的雨,今年可是要闹洪灾了。”
他不过是随口一句,却不料一语成谶。
......
朝堂之上,天佑帝面色难看。
便是户部尚书告诉他那三十枚舟节都卖了,他亦无半点喜意。
“而今各地都有暴雨,不少地方山洪冲垮良田,眼看着受灾之地越来越多,诸位爱卿可有良策?”
众朝臣面面相觑。
还能怎么办?
而今只能赈灾,要有作为也只能是洪水过后再行举措。
一众官员依着旧例宽慰天佑帝,“陛下,各地河坝尚能支撑,可再等等,说不得这雨能很快就停,届时依险情再定。”
天佑帝长叹一声,“也罢,那就明日再议,今日先把南江工程的总督与巡抚人选确定下来吧,不能再拖了,朕亦不能再拨银两,户部的银子得留着赈灾。”
众朝臣面面相觑。
没钱,谁能去干活啊?
总不能自个儿掏?
旁的差事,掏点就掏点了,就当是升官的打点了。
可这是永和江啊,无底洞似的永和江,他们又不傻。
亦不敢举荐旁人。
可不想结仇。
见他们迟迟选不出人,天佑帝心中窃喜。
这场暴雨来得好啊。
钦天监的老人悄悄与他说了,这雨不会持续太久,不会引发洪灾。
不会引发洪灾,却是他行事的“契机”。
这不是雨,是顺应他心意的“甘霖”。
天佑帝干脆点名,一个个问过去,问愿不愿意去。
自然是无人。
天佑帝清了清嗓子,“既然你们都不愿去,那朕也不为难,昨日朕收到了安行的军令状,说他与陆启霖想要将功折罪,亦欲在一个月内令永和江南北互通,若不成,以军法论处。”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
朝臣们俱是难以置信。
“陛下,那安行是得了失心疯不成?”
“对啊,两个月内就让南北互通?怎么可能啊?”
“陛下,他们是不是在为自己争取逃跑的时间?”
“还请陛下命人将这师徒二人即刻捉拿......”
天佑帝不悦,“你们百般推脱不肯去,这会又质疑他们不行?到底谁能给朕一个朕想要的答案?”
这,谁敢给啊?
见他们不说话,天佑帝勾起唇角,“不就是两个月,朕给他们一个机会,反正不给银子,朕没损失,你们说是也不是?”
众朝臣:“......”
陛下一定是疯了。
第763章 弟子这就奉上东风
临山府的这场暴雨下了几天几夜。
陆启霖留守营地,望着远处荒山的水势不断往下冲,心中越发记挂安行。
这日清晨,他吃了两碗粥后,终是感叹道,“可不能再下了,再下等退水,可就耽误事了。乔哥,我想去看看山湾处的水。”
叶乔瞥了他一眼,“看安大人?”
陆启霖:“......尊老爱幼嘛。”
“哦,那就去。”
叶乔转身就要去外头牵马,迎面却撞上冲进来的安九。
两人重重一碰,叶乔身形未动,安九朝后趔趄了半步,抚着心口“哎呦哎呦”。
“小叶乔,不过几日没见,你吃什么了?这力气跟牛一般。”
叶乔眨眨眼,“你饿了?”
安九抚着心口的手往下移,按着肚子道,“少吃了一顿。”
他特意赶回来传话呢。
一人侍二主就是这点不好,奔波劳累的很。
陆启霖起身,特意朝外头望了望。
空无一人。
旋即惊喜道,“九叔,师父可是要我现在就去?”
安九点头,“老爷说,等嘉安府的人和东西到了,你立刻去。”
陆启霖眼底尽是笑意,“熬了这么久,想要的都拿到了,就差这临门一脚。”
又问,“嘉安府的‘货’什么时候送来?”
安九摇摇头,“这个他没说,近来雨大,那些东西淋湿了总归不好,想来要耽误几日。”
又道,“回来的路上雨就小了,老爷说以后都是晴日,想来也不用等太久。”
“好。”
殊不知入了夜,雨就停了。
足有一千人护送着三十辆大马车赶到了营地。
东海水师火器营小将见了陆启霖,一脸得意道,“小公子,依着您说的法子试验过了!”
他上前一步,压着声音道,“威力十足。”
说完,更是兴奋地摩拳擦掌,“咱们在哪试?”
他身后的一众将士们,俱也是兴奋不已。
这些,都是东海水师里层层选拔出来的“亲信”,前几次秘密建造“机关”堤坝等,尽是他们半夜来出的力。
很是靠谱。
陆启霖笑着道,“辛苦你们了,本以为你们会过几天才到,没想到今日就来了。这么大的雨,路上可顺利?”
火器营小将笑眯眯的,“咱们平素都跟水打交道,什么风浪没见过,这点子小雨可难不倒我们!”
又道,“您放心,您要的货儿我们放的好好的,方才也检查过了,完好无损。”
“好!”
陆启霖伸手在他肩头碰了碰,“多谢。”
“此番多次麻烦你们,待永和江南北互通,你们居功甚伟,来日定让殿下嘉奖你们。”
火器营小将摆手,“小公子,咱们之间哪用得着说这话,不若这就去干活吧?”
陆启霖笑问,“你们夜奔到此,不累吗?不若先歇一晚再去?”
此地到山湾那,疾行亦要半日的功夫。
小将摆摆手,“不累不累,大家都等着干这最后一票呢!”
扭头笑问,“你们说是不是?”
众将士皆笑着张口,无声喊是,手中举着火把的人则是抬手晃晃晃。
前面的先晃带动后晃,无数火把瞬间组成一条翻滚的火龙,又似一柄出鞘刺来的火剑。
气势如虹。
陆启霖心潮激昂,翻身上了安九骑回来的那匹马。
“随我去!”
人说话可以轻声,可骏马奔腾与嘶鸣的声音却是藏不住的。
远处几个帐子里走出几人。
工部的几个工匠对视一眼,有人问道,“陆大......这陆启霖怎能轻易离开......陛下不是说......”
有人轻笑,“安大人永远是安大人,陆大人就永远是陆大人,你们还不明白?”
“明白是明白,不过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近来安大人总莫名带着人离开几日,而今更是将来此地看着陆启霖的锦衣卫都带走了,你们说,他们师徒是不是瞒着我们在......”
“嘘!你还想回盛都升官不?”
“忘记尚书大人是如何告诫我们的?不聋不哑不做工匠,可别瞎琢磨,忘记前几波人的下场了?”
每次到了一个新地方,安大人都会莫名心情不好,然后斥责某些人,轰走某些人。
而今留下来的几人对彼此也熟悉,最大的特点都相同,那就是嘴严。
“嘿嘿嘿,你说的对,咱们就当不知吧。”
“就是就是,人家读书人聪明着呢,咱们听话便是......”
一路疾行,天蒙蒙亮时,陆启霖带着人到了临山府山湾处的营地。
此时的山湾,距离他第一回来看的时候已经大变样。
连绵的群山之中,有一座山光秃秃的,不仅未见半株林木,就是矮灌木都不见一棵。
就像是一个人秃头,茂密的头发中间有一块光着,显得特别的显眼。
此山,便是陆启霖一年前曾标注之地。
先前的准备安行都做了。
陆启霖下马的同时,安行也从简陋的营帐中走出。
四目相对之间,安行指着秃山,“徒儿,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看你的了。”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陆启霖看见秃山上每隔几米远就有一处洞口。
陆启霖含笑点头,“弟子这就奉上东风,请师父拭目以待。”
他带着火器营小将和东海水师的人入了山。
埋下加了料的“火药包”,陆启霖带着人亲自布置引线......
第一道“闷雷”响起时,大山纹丝未动。
第二道“闷雷”响起时,大山仍旧未动。
第三道“闷雷”.......
第四道“闷雷”.......
当第二十八道“闷雷”响起时,一块巨石忽然动了动,从山顶滚落。
与此同时,一块峭壁上的裂痕更多,远处躲避的众人感觉到了脚下的晃动。
陆启霖勾起唇角。
他贪污了那么多的银子,全都用来买了“炸山材料”,怎会不成?
今日,不,是这个月,他将荡平此山!
两个月是天佑帝预估的速度,不是他陆启霖的速度!
“轰隆隆。”
“轰隆隆......”
一阵阵炸雷回荡在山间。
第764章 开山裂地
每出现一回,方圆几里的百姓们就心头一颤。
天啊,这雨都停了,怎么还不住响雷?
这都响了好几天了,雨点子都没见着,是南面还在下暴雨吗?
哎呦,听说南边的宁阳府是个福地,不像他们临山府又穷又险没得好营生。
如此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这若是继续下雨,不得把他们都给淹了?
山脚下干活的人们,却是越来越兴奋。
移山填海不是神话!
他们做到了!
他们真的做到了。
于群山之中,他们好似化身手持利刃的天神,在此山间用力一挥,劈开了一道裂缝!
炸雷声断断续续持续了半个月。
自第一个裂缝出现后,群山就好似有了“破绽”一般,被利器顺着缝隙一点点磨开,露出了一个小豁口。
小豁口,大豁口,一点一点,一步一步,不住往前。
越来越容易。
半个月之后,群山从中间横断,露出了河道两岸的雏形。
剩下的,就是挖!
将剩下的“原料”收起来,火器营小将带着小分队心满意足地撤退,剩下的人则是留在原地开挖。
到了这会儿,安行也不瞒着,直接让原先留在营地的工匠们带着人来干活。
安行望着众人,“半个月,本官要让永和江南北互通,尔等需要竭尽全力。”
干活的人们不明所以。
什么意思,半个月挖到宁阳府?
安大人疯了不成?
半个月也就挖两个山脚的路。
要知道,山脚下都是石头,可难挖的很。
而盛都来的工匠们则见识多了。
他们早就发现这半个月的“雷声”有些不寻常。
甚至结伴来“刺探”过,若非半路被安行的人给“请”走,他们早就来一探究竟了。
几人对视一眼,也不多言,只匆匆穿过脚下道路南边的密林。
踏出密林,豁然开朗。
群山之中,少了一座小山。
捷径就在眼前。
众人激动又惊讶,还有一种“原来如此”的感觉。
“鬼斧神工,鬼斧神工啊!”
“安大人,你是如何做到的?你可是用了火药......”
“可是,古籍上说的火药,不过是用来做做烟花而已,如何能有开山的能力?”
果然是工匠,一出口就说到了点子上。
安行带着后头干活的人们缓缓向前,面色淡淡,“哦,朝廷机密,陛下给了神兵利器。”
一众工匠们感叹,“不愧是陛下,如此运筹帷幄,难怪迟迟没沿着山脚赶工,原来如此啊。”
安行心中得意万分,终是忍不住勾起唇角,“给你们半个月,挖到对面。”
“是!”
工匠们顾不得太多,俱是激动地往前奔去,半路撞见了往回走的陆启霖。
却见往日清隽雅秀的小陆大人脸色黑灰,不由驻足。
定睛一看。
却见陆启霖不仅脸皮发黑,身后的长发也短了一半,不伦不类的,看着很是怪异。
“陆大人,你这是......”
陆启霖朝他们摆摆手,“养养就好,诸位快去忙。”
他快步跑了。
待他奔至安行身侧,就听对方道,“这几日少出帐子。”
怪难看的。
陆启霖:“......弟子是想告知您,古五六七八他们四个带着一拨人先行到对面与贺大人汇合,亦带了一些炸药,待炸掉那边剩下的山皮,两地就通了。”
安行颔首,“我提前与他知会过,那一头的诸事他已安排好。放心吧,他做事细致,不会出错。”
言罢,他望着陆启霖,“从此刻起,你与我要寸步不离,若是可以......”
陆启霖摇头,“弟子不走。”
安行也知说服不了他,无奈摇头,“那咱们就万分小心。”
陆启霖指着前头帮着挖河道的一众东海水师将士们,“有他们乔装在此,弟子无惧。”
“若是他敢动手......”
陆启霖眨眨眼,“倒省了后头的防他,提前一步收拾,我也好与太子殿下去干旁的大事。”
勾心斗角这种,不是他的强项。
他最喜欢的,还是与一心为民的太子殿下做福泽百姓的事。
安行伸手拍着他的肩膀。
一个没注意,手却是碰上他的脸,用指腹磨着他的脸皮。
无果。
放下手嫌弃道,“回帐子里好好洗洗,怎就洗不掉了?”
太丑了。
陆启霖:“......”
不出五日,宁阳府与仙南府的交界处就传来了异样的“雷声”。
当夜,康亲王就收到了消息。
“北面那不知用了什么妖法,居然在群山之中开出了一条路!而今有了通道,就差河道挖过来了!”
“探子们悄悄潜过去,只在近处闻到了硫磺的味道,味儿特别浓。探子们想去翻出他们用了什么,可那些箱子都在贺翰的帐子里。
本想找机会,可他很快就命人焚烧殆尽......”
见康亲王一直不说话。
手下们战战兢兢,“还请王爷开恩,非是我们不尽力,实在是一切发生的太快......”
幕僚们也道,“王爷,陛下手里不知道掌握了什么神兵利器,短短几日竟然能开山裂地......”
“若是王爷得到,定能如虎添翼。”
康亲王抬手,眸光森寒,“出去。”
手下们忙不迭退了出去。
“王爷,莫要动怒,此事虽猝不及防,但也是算是一桩好事,这永和江很快就要通了,王爷不用再等。”
幕僚们还要再劝。
康亲王却是捂着耳朵大喊,“滚!”
很快,书房就只有他一人在。
他缓缓站了起来,拿起砚台将整个博古架上的宝贝尽数砸到地上。
待满地狼藉,他才气喘吁吁地扔掉砚台,重新跌坐回轮椅上。
“可恨......”
他低喃,满脸都是懊悔。
“本王,居然被你们耍得团团转。盛恒,盛昭明,陆启霖......这一次,本王记下了。”
......
昌远府,远郊。
沉甸甸的稻谷软塌塌的泡在水里。
本该丰收的稻田而今成了一片汪洋。
盛昭明皱着眉,忍不住又看了看手中舆图。
“此地有些奇怪。”
第765章 少有的将星
“此番暴雨的确猛烈,但沿路走来,各地的水势都已退去,为何到了这昌远府各地却是迟迟未退?”
这很不应该。
昨日他已从知府那得了舆图。
这昌远府境内池塘湖泊众多,按道理来说,应该比其他地方更有蓄水以及泄洪能力。
古一也摇头,“的确奇怪,昌远府与周围几个府城下得雨是差不多的,便是早下那么几日,受灾严重些,但也不至于如此啊。”
大片的稻田全都泡在水里,看着令人心疼。
要是再多几日,稻子都能成熟了。
此番昌远府的百姓损失惨重。
盛昭明颔首,“我们去昌远府下游看看,说不得是此地下游淤堵,导致此次泄洪出了问题。”
古一迟疑,“要不,还是见了平亲王再去?”
此前平亲王已经让人前来传信,说是在府城准备迎太子殿下,今夜更是邀了府城众官员为殿下接风洗尘。
盛昭明摇头,“让人去与平亲王说一声,就说本宫忧心水患,直接去了下游看看,待归来时再去拜见。”
顿了顿,又道,“你让古二带着人与赈灾银子先去昌远府城,将银子交予平亲王先行赈灾发放抚恤,也让随行的人先歇一歇,你与我带着几个人骑马前往,一来一回也快些。”
“是。”
......
昌远城门外,平亲王带着一众官员等了许久。
“父王,不是说太子殿下就在近郊了?怎么这么久了,还没瞧见人?”
世子盛憬有些不放心,“要不,儿子带人去迎迎?”
平亲王今年已六十有九,旁的老者在他这个年纪,总是消瘦干瘪的,但他却是体态圆润,姿容富态。
看着很是和蔼可亲。
“不急,不急,太子殿下初来咱们昌远府,说不定边走边看,查验一下灾情,咱们慢慢等着,别着急。”
“是。”
盛憬笑着解释道,“儿子也是想早点接了人,就亲自去趟下游看看河道疏通的情况,也好解了昌远境内的积水之患。”
平亲王仍旧笑眯眯的,“嗯,再等等,反正找到了积水源头,慢慢解决了便好。”
说着,又感叹道,“难为陛下惦念咱们,要本王说,这次水患我们自个儿就能解决了,境内百姓,王府自掏腰包赈灾便是,偏生陛下重视,还让太子亲自来赈灾......”
说着说着,他忽然又问道,“本王当年离开盛都早,还未曾见过太子殿下呢,也不知是何等的风姿?”
言罢,问盛憬,“从前你几次上盛都贺寿,可曾见过?”
盛憬摇摇头,“并无多少印象,当时......当时都年幼呢。”
谁能想到那个后宫最不起眼的五皇子会成为太子?
前面四个他都结交了,就是没和这个结交。
想到自家某些私事,他眼眸一沉。
听闻这太子殿下刚猛异常,乃少有的将星,也不知能不能糊弄过去。
正担忧着呢,就见远处有一列车马出现在视线之中。
“来了,来了。”
众人等得心焦,见终于接到了人,赶紧揉了揉膝盖起身,又跺了跺脚松快松快,准备迎接。
平亲王亦是起身,带着六个儿子走出亭子,静候在路旁。
态度不可谓不恭敬。
马车哒哒靠近。
只是开前头骑着高头大马的皆是装束一样的护卫。
一个个英俊潇洒,就是看着谁都不像太子。
这。
众人面面相觑。
古二下了马,带着众人行礼,“下官乃东宫护卫千户古二,见过王爷,诸位郡王与诸位大人。”
平亲王笑着上前将他扶起,“古千户,太子殿下何在?本王可是迫不及待想见一见他。”
古二解释,“太子殿下一路走来见昌远府积水未退,越看越是忧心,是以让我等带着赈灾银子行送来府城,让亲王先赈灾抚恤,而他则带着人去他处看看,欲找到积水源头,以解昌远之患。”
平亲王笑容愈深,“不愧是太子,真真为国为民。既如此,那古千户就随本王先进城。”
说着,又朝身后众官员摆摆手,“接风宴先不办了,待太子殿下来了再说,你们先回去继续救灾,安抚百姓。告诉他们别慌,本王绝对不会让他们饿肚子的。”
“是。”
世子盛憬眸中闪过一丝惊慌。
他的袖子被人扯了扯。
扭头,就见身后几个弟弟都望着他,脸色都略有些紧张。
盛憬拧眉,微不可察的摇摇头,让他们稍安勿躁。
待回了府,盛憬先送平亲王回了寝殿歇息,而后回了自己的书房。
五个弟弟早就等得不耐烦,见他回来立刻问道,“大哥,这可如何是好?”
“听闻那太子不仅骁勇善战,为人还异常机敏,你说,他会不会发现咱们......”
“是啊大哥,若是被人发现,咱们可是吃不了兜着走,说不得还得被问罪......”
“哎,怎么就是他当了太子,但凡是盛昭昊与盛昭晔,咱们何须发愁?不过是几句话送点礼的事。”
“都给我闭嘴。”
盛憬瞪着他们,“一个个,还都是郡王呢,这么沉不住气?不过是来赈灾,是来送银子的,一个个怕成这样?”
又哼道,“便是出事,也是本世子先倒霉,你们排在后头呢。”
“哎,大哥莫要动怒。我们兄弟几个自小就唯你马首是瞻,不仅从不与您争,更是处处都顺你的心意,这不是打小没扛过事,只傍着大哥您这根主心骨嘛。”
盛憬望着自己的二弟,心中的那股子急火稍稍平了些。
他自己何尝不急呢?
只不过不能在人前表露罢了。
“大哥,你且拿个主意先,我们都听您的,若是让太子在境内随意游走,说不定就会发现......”
盛憬抬手,制止他继续下文。
“此事我自有主张,已经在近郊沿路都安排了人,太子的行踪尽在我手,至于剩下的......”
盛憬握拳,“他去了下游,我会亲自去一趟,将人哄回府城再说。”
“那弟弟们可就都仰仗大哥了。”
“老二,今夜你去帮我办件事。”
第766章 一步错步步错
翌日一早,平亲王才睁眼,就见二儿子盛愉守在一旁,笑着问道,“呦,几时了,怎么不去忙活,反倒是守着我?”
盛愉轻轻笑了笑,“儿子才来。”
一旁的下人笑嘻嘻道,“王爷,郡王早就来了,见您睡得香,不让小的们吵醒您,还说要亲自伺候您洗漱呢。”
平亲王笑呵呵,“我年纪大了,睡得早起的晚,不用特意来请安,耽误你们的事儿。”
他慈爱的拂开盛愉要帮他净面的手,“去去去,本王还没老得动不了呢,本王自己洗。”
盛愉默默等在一侧。
等平亲王洗漱完,父子两个相对而坐,一起用早膳。
“说吧,是有何事?”
儿子脸上虽在笑,可他却仍旧能看出对方眼中的忧愁。
盛愉朝四周看了看。
平亲王挑眉,对殿内众内侍道,“都出去吧。”
复又问道,“到底怎么了,神神秘秘的,还不让他们听?”
盛愉面露迟疑,“儿子昨夜清点了太子殿下送来的钱物。”
“东西不好?”
“儿子不敢说,但想到要拿去赈灾,是以特意来禀告父王......”
他突然起身跪倒,“儿子发现太子送来的米面中有不少已经发霉不能吃了......”
平亲王面色平和,笑着来拉他道,“快起来,这还值当你跪下?
他们约莫沿路采买的米面,说不得被奸商哄骗,买了人家淋过雨亦或是受潮的,会发霉也不奇怪,扔了不用便是。”
年轻人没有办差的经验。
像他王府第一时间就将库房因下雨受潮却还未霉变的给赠出去了。
“可是量不少,起码占了三成。”
“那也无碍,用咱们王府的储粮给他补上,太子殿下远道而来赈灾,莫让这种小事惹得不快。”
平亲王仍旧乐呵呵的。
盛愉却还是不起,“父王,银,银子也出了问题!”
平亲王脸上笑容顿收,“银子有何问题?”
赈灾钦差亲自护送的银子若有问题,那可就是大事了。
“朝堂说先给两万两,后续三万两会再补送,先让当地官署与王府自筹,可是,可是......”
盛愉心一横,咬牙道,“昨夜儿子连夜清点,发现那两万两不足额,约莫只有一万六千两,平白少了四千两,且装银子的箱子比旁的银箱重了不少,若连带着箱子一起称,难以发现。”
平亲王面色一沉。
就连箱子都出问题了,那就是有备而来?
他拧眉紧锁。
虽说一开始报“水患”乃陛下授意。
可他知道自己这位侄子的性子,既然是当成一件大事来办,那自然就是按部就班,该如何就如何,绝对不会私下克扣。
且后头他也写了奏报,说是一语成谶,昌远府境内当真是有了积水之患。
如此,陛下就更加不会从中克扣。
那就是......
平亲王盯着二儿子,郑重问道,“你亲自去点的?”
盛愉点头,“是,儿子亲自点的,大哥去下游去的急,将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了儿子,儿子自当慎重对待,且库房重地,我只带着大哥和我的亲信进去,没人能来得及动手脚。”
平亲王闭着眼久久不语。
“父王?”久到盛愉忍不住提醒。
“莫要声张,他来走个过场,博个好名声就会走,切莫因为这点小事就坏了他的事,用咱们王府的银子悄悄补足,只做不知。”
“啊,可是父王,此番赈灾,咱们王府已经拿出去不少银子了,若是再补,王府后续几年的花用......”
平亲王瞪着他,“我说补就补,这些年也没个什么大花用,账上银子不是一直有吗?怎就如此小气?”
盛愉面色一僵,旋即改了语气,笑嘻嘻道,“那您也不能一直财大气粗的花啊,此前还给南江工程捐银子,咱们可半点都沾不上那永和江。”
平亲王伸手扯了扯他的耳朵,“几个儿子里,就你最是小气,总爱算算算,我跟你说,等永和江通了,我便要让人沿着咱们的昌河挖过去,再沿路与那几个府商议好,连通永和江,如此咱们的百姓日子能更舒服.......”
提到这个,平亲王眼底尽是笑意。
可盛愉听见了,却如遭雷击。
还,还要挖河道......这得多少银子才能填?
“去吧,这事除了你大哥,别人就不要说了,记着给补上,切莫传出风声去。”
“是,父王。”
盛愉告辞,走了两步忽而回头,“父王,待接到太子殿下,咱们早些将他送走吧。”
平亲王哼道,“作甚?本王多年未见盛都的亲人,好不容易来了个晚辈,不能多留他时日说说话?”
盛愉眸光一闪,笑嘻嘻道,“只是听说太子妃临盆在即,免得让他错过了嫡长子出生呢。”
平亲王惊讶,笑着拍手,“哎呀,咱们大盛有后咯。”
身为宗亲,他还是很在乎太子殿下子息的。
盛愉回了自己的院落,三郡王盛悦就来问道,“二哥,如何?父王是不是说要瞒着?”
盛愉点头,“是,你们都猜对了。他不仅要让咱们补上,对太子殿下仍无恼怒之心。”
盛悦无奈摇头,“这就是我们担心的,本想寻了这个借口让父王心怀芥蒂,以此早早将那盛昭明赶走,可若是父王老毛病犯了又留客小住,该如何是好?”
“那下游疏通后,积水会慢慢退去,他若是不走,可就遮掩不住了。”
而今他们面临的处境,是坏在积水,亦是好在有积水。
“我将大哥教的说辞说与父王了,这回应该会好些。”
“但愿如此了。”
盛悦抬脚要走,却被盛愉喊住,“等一等,你回去之后再筹笔银子出来,也对老四老五说一声,都弄点银子来,赈灾的米粮钱不够了。”
盛悦抱着头哀嚎,“原来的银子都拿去......而今我那些收成还未上来,哪还有银子?这真真是要命了。二哥,你那有没有,让弟弟拆借一二啊?”
“我哪有?”
盛愉长叹一声,“只能说一步错步步错,而今就看大哥如何圆下去了。”
“实在不行,你们各自找娘子商议一下,先用嫁妆垫垫。”
“她们怎么会肯?”
“那就问问她们,是不是只知为娘家谋好处,不能同患难?”
第767章 慈善仁和
盛昭明一口气跑到了昌远河下游。
就见几处支流的汇集之处,泥沙堆积,缓流下来的泥水之中混着草与谷子,满地的狼藉与泥泞。
有不少衙役带着匠人们在疏通。
盛昭明下了马,走到前头一个老头身侧问道,“这位大叔,此地淹了几天,怎么淤堵的这般厉害?”
老头回头,见是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笑问,“公子打哪来的啊?听口音不像是本地的?”
盛昭明颔首,“来自嘉安府,游历至此。”
他方才说话之时,故意夹带了些嘉安府本地百姓称呼人的乡音。
老头点点头,“难怪难怪。”
说完又回答道,“老头我也不知,这么多年了,每隔几年都有疏通河道的,许是这次雨下的太大?”
盛昭明也跟着叹息一声,“可惜了满地的稻谷,再过一阵就能熟了。”
“是哎,可惜啊。”老头摇摇头,却又笑着道,“不过没事,十几年前也曾发大水淹过庄稼, 那会王爷就给我们发粮食,吃了一整个冬天呢!”
盛昭明素闻平亲王的贤明,时常听天佑帝夸赞这位皇叔,说是皇室中少有的慈善。
闻名不如见面。
常在盛都听到藩王们的横行跋扈,如此“异类”实在令他惊奇,干脆问道,“大叔,平亲王对你们很好?”
说完,又怕自己的话显得太过刻意,又补了一句,“以前太子是我们嘉安府的王爷,哎呦,一年到头都在军营,适合粗汉子,我可好奇外头的王爷是啥样。”
听他这么说,老汉脸上笑意更浓,“哎呀,王爷是我们昌远的这个!”
老汉竖起了大拇指,“王爷他对我们这些百姓可好了,从前年年农耕时节到处巡视,还曾不远万里给我们找好的粮种与菜苗,鼓励我们耕种,谁家有不平事尽可以告到王府去,他替我们做主呢。”
老汉边说边拍手,眼里满是对平亲王的恭敬与爱戴。
“只是可惜......”
老汉说着笑着,忽然话音一转,语气忧愁,“就是王爷年纪大了,大前年亲自农耕时一头栽到了地上,得亏有医官在,及时施针救了回来,后来就不远走了。哎,这般好的王爷,怎么就要老了呢。”
说到情动之处,老头竟然抹泪。
盛昭明眼中也闪过动容。
能令百姓们提及时如此真情实感,平亲王实乃当世少有的天潢贵胄。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呼喊声,“王老头,快来帮我一把,这下头有块大石头,抬不起来。”
“哎!这就来!”
老头朝盛昭明摆摆手,“公子,我先去忙了,再干一些就得回家收拾自家的田了。”
盛昭明却聊得意犹未尽,快步跟上道,“我帮帮你们。”
他方才看过去,那石头可不小,光凭两个人抬不动。
老头笑嘻嘻,“可别弄脏了你的衣裳。”
“无妨,洗洗就成。”
他过去搭把手,帮着人将大石头抬起来放到路上。
又见疏通河道的人来来回回走走停停,不由好奇道,“你们做工也随意的很?不用按点上工下工吗?”
说走就走,太随意了吧。
老头哈哈大笑,“什么上工?咱们都是附近的百姓,见到官差干活就来搭把手,有事了回去了,空了再来呢。”
“没有工钱?”
“啊,王爷对我们这么好,发米粮又给赈灾银子的,哪能要他的银子啊?”
边上也有人附和道,“你不懂王爷对我们好!我们可不能收。”
“那诸位过冬是顺当无虞了?米粮可够?”
“哈哈哈,够了,便是后头不发了让我们自己买也不怕,知府说了,世子召集了那些个大商户,说了粮价得按着原来的价格卖,不能坐地起价,我们的银子够过冬。”
这边聊着天,附近的百姓们也你一言我一语的夸着平亲王一家。
“王爷慈善,世子爷也仁和,这两年佃他田地的人都说,他只收三成,大方得很。”
“哎呦,做工也给多多的工钱,短工长工都给好价,我家弟弟去年干脆去了他庄子上当长工了,每次回家都带多多的工钱,吃的也好,瞧着都胖了......”
盛昭明听到这里,也为他们高兴。
真好啊。
他多年南来北往的走着看着。
这昌远府是他看过除了嘉安府之外,最顺眼的地方了。
抬眼,瞧见远远的跑来一队人马,盛昭明对远处等候的古一几人招招手,带着人迎了上去。
双方相遇,盛憬有些不敢认。
他上一次见盛昭明还是个少年郎。
而今多年不曾上盛都,对方已与他记忆中大为不同。
比如这肤色,怎么黑了那么多?
嘉安府的太阳那么大的?
盛憬下了马,“臣见过太子殿下。”
盛昭明立刻将他扶起,“憬叔切莫多礼,多年未见,叔叔风采依旧。”
“太子殿下则是越发英姿飒爽,年轻有为了。”
两人寒暄几句后,盛憬就招呼着手下们帮着疏通河道。
又邀盛昭明回昌远城。
盛昭明摆摆手,“既然来了,就多留一天,一会我就去住此地的驿站,憬叔自便,明日午时过后我再出发去昌远城。”
盛憬点点头,“也好。”
两三天而已,掀不起风浪。
“那臣先带着人去巡视几处河道淤堵处,明日午时去驿站接殿下?”
“好。”
盛憬带着人骑行离开。
待到下一处淤堵处,盛憬停下,亲信就凑了上来。
“世子,水势还未散去,就算他在周围瞎转悠,也不会看见的,您可以放心。”
盛憬叹了一口气,“这几日当然不怕,但河道疏通之后,水势总归会慢慢散去,届时就明显了。你方才没看见,他在几处河道都留了人吗?”
“世子莫要担忧,等太子去了昌远府,此地留下的人势必会跟着走,就算不走,那些个武夫懂什么?”
“也只盼着如此了,父王那里我已安排老二提前布局,希望一切顺利。”
......
平亲王府,古二正收拾盛昭明的行李,忽的听到隔壁传来女子的尖叫声。
“盛愉,你脸不要了?”
第768章 走一步看一步
涂着蔻丹的手朝自己的面门抓来。
盛愉连忙用手挡着脸,“别打到脸!”
愉郡王妃改为掐他手臂,“你敢要我的嫁妆银子,压根是不要脸了,你还在意脸皮?”
盛愉趁机用力,双手各抓她的两只手,“先听我说完!”
他一脸凝重,“这次你若不帮我,不仅我要完,整个平亲王府都要完了!”
愉郡王妃不信,“胡说,咱们王府这两年日子不是好过了?便是一场大雨要赈灾,拿银子去赈灾就是,如何就要完?你休要骗我!”
“哎呀,都这个时候了,你就听我说完。”
盛愉拿他家的母老虎没法子,赶紧一一道来,“你可还记得,大前年你大哥的提议?”
愉郡王妃狐疑的盯着他,“那个提议不好吗?自打用了他的法子,咱们前两年挣的盆满钵满,别说是咱们这一房,就是大哥和你那几个弟弟不都占了光?连带着几个弟妹的娘家都富了,出手阔绰起来。”
“问题就出在这个法子上!”
盛愉忍不住摇头叹息,“原本一切是顺顺利利的,可这暴雨一下,昌远府境内的弊端都出来了!”
言罢,他懊恼不已,“早知道当初,咱们闷声发大财了,而今他们一个个有样学样,还有大哥打头,以至于施行太过,招惹了祸端。”
他道,“而今府里的银子全都拿出去,我们几房挣的银子也都吐出去了,可还是不够,再加上太子来了。我们必须短时间内就让他看见赈灾的成效,这样他才能早早走。”
“那你也不能打我嫁妆的主意!这可是我一辈子要花用的钱财,被你拿去,我后半辈子的倚靠在哪?”
见她态度软了下来,盛愉将人揽入怀中,“行了,你我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拿些给我,世子妃和几个弟妹同样也会拿的,等过了这关,后续银钱我都给你掌着,如何?”
“当真?”
“岂能有假......”
古二在隔壁院子墙根听了许久。
可惜对面是在房中说话,他只听到了几个声音响的词汇,比如拿银子赈灾,比如什么提议挣银钱,还有什么太子......
可惜没听清。
他想了想,招来一人低声吩咐了几句。
......
盛昭明在下游又晃了一日,见到河道疏通的极为顺畅,便彻底放心下来。
午时,盛憬亲自来接他一同回昌远城,两人结伴而行。
回去的时候,坐了马车。
盛憬笑着道,“此番辛苦殿下了,听说太子妃即将临盆?”
盛昭明颔首,“是,太医们说约莫就在下月底。”
“那憬就提前恭喜殿下了。”
“也怪这一场雨在昌远太大,连累殿下特意跑一趟,待后续我带着几个弟弟定将河道整治妥帖,万不会再发生积水淹田这样的事儿。”
盛昭明“嗯”了一声,“天灾突至,所幸没有累及百姓性命,而今王府带着官府众官积极赈灾,回盛都之后我定会告知陛下尔等艰辛。”
“那就多谢殿下了,父王还说要请殿下小住几日.....”
盛昭明笑道,“若一切顺利,我还想早些回去。”
整个皇朝都在等着这个孩子降生,他身为父亲,亦想亲眼见着他出世。
闻言,盛憬勾起唇角。
一路疾行。
本该在黄昏时留宿驿站,但盛昭明急着赶路,便让人沿着官道继续向前,等天彻底黑了才停下。
他们在一处小丘山的半山腰扎营歇脚。
待明日再走半日,便可回到昌远城。
盛憬忙着交代扎营烹制晚膳,等回头,早就不见盛昭明的人影。
手下凑上来,“世子爷,殿下带着人往山上走了,说是要去打野味。”
盛憬哼道,“行伍之人就是静不下来。”
手下却是一脸紧张,“小的看见他手里拿着两份舆图,其中一份颇为眼生,似乎是从盛都带来的,还有一份是近些年的,一边看一边对比。”
“什么?”
盛憬的心一下就被揪起。
他环顾四周,压着声音道,“这一带可能动了手脚?”
手下摇头,“靠近官道的自然是没有,可是要远一些的地儿都......”
盛憬的眉毛皱成八字。
“速速命人上去,请他下来,说饭食好了,请他吃了安歇,并且问他要不要沐浴,我想办法命人去周围的村子借水。”
依着盛昭明的心思,决计不会让他如此麻烦,应该就不会多留。
盛憬一边想着,一边安慰自己。
天色已黑,黑灯瞎火的,他看不清楚的。
可是人却迟迟不从山上下来。
正当他等不及打算自己亲自上去看看的时候,盛昭明才带着人下来。
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憬叔,这些年昌远变了好多,从前的舆图好些对不上,还有那些个湖泊,似乎淤堵的厉害,瞧着都不像是湖,都快成平地了。”
盛憬心猛地一跳。
他强撑着笑容,“是吗?此地我来的也不多,改日再来看看,不过世事变迁,有时候地动之后会有一些变化也说不定。”
又夸赞道,“殿下心细如发,如此夜色都能看清,真真耳聪目明。”
盛昭明摆手,“看夜色下的水波辨认的,河道通了,这近处的积水散去,比前几日好辨认。”
又道,“晚膳可能用了,有些饿了,沐浴就不必了,从前在军营,好几日都不洗澡,我没那么讲究。”
“是。”
用了饭,各自歇下。
盛憬却是一夜未睡。
直到天亮他才红着眼咬着牙,招来亲信说了几句话,“之前让你备下的东西,可曾备了?”
手下眉心跳得厉害,迟疑道,“备是备下了,可是王爷年事已高,若是一个不小心......”
盛憬抬手止住他继续说下去,“本王心里有数,不过是有备无患罢了,今日午时就能到昌远城,午膳随意用些,晚宴之时,父王必定宴请殿下,还会让众官员作陪......”
他眼神晦涩难明,“走一步看一步。”
第769章 水一定端得很平
车马午时就进了昌远城。
平亲王亲自站在大门口迎接。
见到盛昭明的时候,他有些不敢认。
这孩子怎么......这般接地气?
衣摆衣袖尽是泥点子,好些地方都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不像是一个天潢贵胄,更像是一个将军。
日常在校场操练,晒得黝黑的那种。
“臣,见过太子殿下。”
“曾叔祖莫要多礼,都是一家人,喊我昭明就是。”
平亲王笑眯眯望着他,“未曾见过殿下,今日一见,才知陛下选了个好太子啊,如此英俊神武,真不愧是我盛氏血脉!”
“曾叔祖过誉了。”
盛昭明也打量着这位只闻名未见过的曾叔祖。
慈眉善目,气质儒雅,难怪令父皇提及时就面带笑意,是个让人见了就觉得舒心的长辈。
比宗室那几个只会叽叽歪歪见面就讨要赏赐的顺眼多了。
一番寒暄过后,盛昭明去了平亲王府的院落沐浴休整。
古二帮着擦背,一边将听来的消息说了。
又道,“这王府看着不错,老王爷人是真的和气,世子与郡王们也如出一辙的和善,但总给人感觉怪怪的,不如老王爷自然。”
盛昭明却是惊讶于他上一段话,“你说,他们似乎有秘密要瞒着本宫?”
古二颔首,“是。小的命人悄悄去几个郡王的院子打探消息,但打听回来的消息都是下人们夸郡王们好,赏赐丰厚,旁的就没有了,但小的觉得奇怪,龙生九子还各有不同呢,世子和几位郡王怎么会都是一模一样的好脾气?
小的打小见过那么多人家,还未曾见过这样的。”
盛昭明点点头,“我也未见过。”
“不过,”他想了想,“平亲王性子好,说不定从小就用心教导几个儿子,是以养出了几个郡王都是仁善之辈,陛下还曾对本宫感叹,说是平亲王府里兄友弟恭,感情和睦,令人十分羡慕。”
若是穷,争来争去没意思,不争倒也罢了。
可若是富贵如平亲王府,繁华太盛,随便占个几分就够后代几辈子不愁,在如此大的利益面前还能如此和睦,真真不容易。
至少平亲王的水一定端得很平。
“曾叔祖煞费苦心。”
“但他们似乎着急让您走,只是小的没听清,不知道是不是听错了。”
“着急让本宫走?”
盛昭明琢磨着这句话。
忽然想到了盛憬之前的话。
似乎,话里话外都在让他早些回去。
盛昭明想了想,长叹一口气,“虽然很想回去看着本宫第一个孩子出生,但若昌远府之事有蹊跷,那本宫只能以昌远府为重。”
顿了顿,又道,“本宫一路走来,也总感觉有些不对劲,可偏生没有头绪。”
他感叹,“要是启霖和启文在就好了,随便哪一个在身边,都能为我解惑。”
提到那两兄弟,太子殿下竟然连自称都忘记了。
古二哭笑不得,“殿下,小陆大人在南边修河道,的确许久未见,陆大人之前可日日在盛都的,您才离开多久,这就想念上了?
等回去,小的告诉太子妃去。”
盛昭明哈哈大笑,“行了,我说实话,有时候你出去办差,我也想念你的,这可成了?”
“成成成,您这般说,小的就是为了您肝脑涂地都在所不惜。”
盛昭明沐浴完,被平亲王邀请一起用午膳。
“殿下,晚上臣自作主张邀请了群臣,是为接风宴,这会是家宴,上的都是昌远府的特色,来尝尝可对胃口?”
平亲王笑着给盛昭明布菜,桌上的菜大都是鱼虾,煎炸炒蒸,看着别具特色。
盛昭明吃了一个虾球,赞道,“好滋味。”
见他大快朵颐,平亲王更加高兴,“殿下若喜欢,臣命人给殿下备一些晒干的虾子,等回去时候装上,也让陛下和太子妃尝尝,良医们都说了,虾子多吃对骨头大有裨益。”
这会听到“回去”二字,盛昭明不得不多想了。
他眸光一闪,笑着道谢,“不过曾叔祖不用着急准备,本宫打算在昌远府留半个月,一边帮着赈灾,一边也领略下昌远府的风光,顺便再找些特色的物件带回去分送亲友。”
听到这里,平亲王更加高兴,“听说殿下孩子即将降生,本以为殿下着急回去,难得一见就要走,尚觉可惜,既然殿下会留几日,那可再好不过,臣还想在赈灾发粮的同时,带着殿下好生走走,看看呢。”
据说这位殿下手底下有好几个会做生意的能手,若是昌远府有什么特产能令他看上,说不得就能给本地百姓多些挣钱的机会。
如此甚好,甚好啊。
不同于平亲王的高兴,他的几个儿子包括世子,在席上说话就显得有些言不由衷了。
对盛昭明热络献殷勤的同时,总是不自觉地对视,眸色古怪。
盛昭明捏着酒杯,将一切看在眼里,更觉自己的决定是对的。
宴席散去,盛昭明回去歇着。
平亲王也回去歇午觉了。
五位郡王齐聚世子书房。
“大哥,你说句话吧,他若是真在昌远府留半个月,一切就完了!”
“是啊大哥,你快想想办法,你不是说都安排好了吗?为何父王对他仍旧心无芥蒂如此热情?”
“这盛昭明也是个心狠的,第一个孩子降世都不去看,反而要留下来赈灾?都说了安排妥当了,米粮也都管够,如何还要留下?”
“他不会是发现了什么端倪吧?”
“大哥,这可如何是好?”
盛憬闭着眼,只觉耳朵旁“嗡嗡”的,勾的他脑袋疼。
他的脑海中,不断回想着昨夜盛昭明的言语与表情。
莫不是在山顶,他真的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据说,习武之人的目力都极佳,也许......
这一刻,他无比悔恨昨夜没有亲自爬上去再确认一番,而今却是越发被动。
可若是真的确认了,又能如何?
他总不能将盛昭明杀了。
太子殿下万万动不得的。
那就只能......
“而今之际,只剩下一个办法了,但此法......”
盛憬望着几个弟弟,“说到底,父王是大家的父王,我虽是世子却不能单独定下,总归要你们都同意才行。”
第770章 千日醇
日落时分,平亲王府门前车水马龙。
府城众官员齐齐到场,各地州县因着还在赈灾,是以只来了县令。
今日的接风宴,打着的是听太子训的名义,众官心里有数,穿的都很简朴。
“这件不好,换一件吧。”
平亲王见内侍拿来的是织金庄重的锦袍,不满意摇头,“素色的好些,到底是受了灾迎接赈灾使臣,并非有好事迎接赏官。”
“是。”
内侍赶紧给选了一件玄色云纹的,平亲王又摇头,“倒也不必如此肃穆,太子是亲族,本王招待他,亦是满心欢喜。”
内侍:“......”
“阿爹,您还没换完衣裳呢?这时辰都快到了!”
世子盛憬笑着走了进来,“儿子就知道,您还在选衣裳。”
说着,上前一步给他挑了一件宝蓝色绣银丝葫芦纹的,“这衣裳素雅,又能衬得父王气色极好,不若就这件?”
平亲王笑呵呵张开手臂,“好好好,替本王换上。”
才穿完,就见内侍送上补药。
平亲王嫌弃道,“本王身子骨好得很,你们几个却总挂记大前年摔倒一事,总让本王喝这补药,虽不苦,却总有一股子怪味,难喝的紧。”
盛憬笑着道,“儿子们只盼着父王平安康健,您喝了,就当是安儿子们的心。”
平亲王无奈摇头,端着碗凑到嘴边,嗅了嗅,越发嫌弃,“今日怎的熬得这么浓?过火候了吧?味道更重了。”
见他嫌弃,盛憬立刻道,“定是膳房的人不当心,既然过火候了,父王就别喝了,儿子命人罚他们,再另外熬一碗,一会再喝。”
闻言,平亲王摇摇头,“无碍,就是浓了些,没什么的,莫要罚他们,想就是熬得时间长了几分,又不是不能喝。”
言罢,他捏着鼻子仰头喝下。
“父王......”
盛憬张了张嘴,神色复杂地望着平亲王,心中百转千回。
双手不自觉攥紧。
平亲王喝完,带着盛憬往宴堂而去。
......
夜幕降临,平亲王府的宴席上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众官几乎使出了浑身解数来讨好盛昭明,平亲王乐呵呵地望着这一幕,心中满是欢喜,低声对盛憬道,“别听你二弟那些话,本王素来看人很准,太子将来一定是个明君,赈灾钱粮一事定有人从中作梗,待宴席后,你定要好生彻查你二弟与你身边亲信,包括王府的下人们,彻查。”
“......是。”
盛憬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眸光闪过一丝狠厉,终是下定了决心,招来身边亲信,“瞧太子与诸位大人喝的畅意,去将前段时日送来的千日醇拿到席上,让太子殿下享用。”
又笑着对竖起耳朵的平亲王道,“父王,您可不能喝。”
平亲王挑挑眉,“哦。”
不一会儿,侍女们就捧着千日醇送到席上。
才一杯下肚,三分之一的官员就倒了。
盛昭明也赞道,“好酒!”
他连着喝了两杯,脸色潮红,全身微微发烫。
这时,平亲王捏着酒杯上来,拿起席上的酒给自己倒满,笑着道,“太子殿下,臣也敬您一杯。”
盛昭明笑着与他碰杯,“曾叔祖治下有功,本宫欣慰,回去之后定告知陛下,让他赏赐,绝不让平亲王府白费银钱。”
想到抠抠搜搜的天佑帝,平亲王笑着摇摇头,“不敢不敢,能得殿下这句话,臣已是心满意足。”
他一饮而尽,喝完赶紧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去敬知府。
“这几日,你也辛苦了。”
知府受宠若惊,“也是下官往日治理河道不力,今后定当重视。”
言罢赶紧喝下。
放下酒杯之时,却是忍不住看向世子的方向。
盛憬此刻却忧心忡忡地望着平亲王。
已经两杯了,父王的脸红得厉害。
要不要......
而此刻,平亲王又给自己倒了第三杯,开始敬昌远府众官员。
盛憬上前一步,“父王,此酒浓烈,换一杯吧。”
平亲王摆摆手,“敬了众官就不喝了。”
众人齐齐举杯。
三杯下肚,平亲王摇摇晃晃回了自己的座位。
其余众人便开始聊着此次赈灾一事。
一刻钟后,却见平亲王一头栽倒在酒案前。
“父王!”
盛憬带着一众兄弟冲了过去。
老二盛愉笑着道,“父王这是醉了?”
说着,就要招呼内侍们将人送回寝殿。
只是将人扶起时,却见平亲王眼睛半睁半眯,脸部抽搐,嘴角歪斜。
这不对!
“父王!”盛憬惊呼出声,“快传良医!”
盛昭明上前去看,担忧道,“曾叔祖这是怎么了?”
盛憬摇摇头,“父王年事已高,许是方才的千日醇太过浓烈,应该是醉酒了。”
盛昭明却觉得平亲王的面色极其不寻常。
良医很快赶到。
一番望闻问切之后,良医跪倒,“回殿下,王爷年迈体衰,脏腑已弱,方才是否饮了太多酒?以至于烈酒灼身,冲乱血脉,遂发中风之疾。”
盛愉在一旁拍着大腿,“啊,父王这些年注重保养,平素很少喝,今夜是多了些,但也不至于如此啊。”
“父王——”
盛憬则是一把抓着良医,“快些救治啊。”
良医浑身颤抖,“世子,若换做是寻常中风救治,我可施针,可方才老王爷饮酒太过,此时施针,乃大忌,亦有大险啊。”
“什么意思?”
良医急急解释,“酒性烈毒,入血则脉急,若此刻下针一刺,极易引血上冲,非但救不回,反会加重风痰上涌......会,会,会......”
良医不敢说下去。
盛憬方寸大乱,“这可如何是好?”
“需先醒酒,先以汤药醒酒、凉血、平气,待酒气稍散、脉象稍稳,方可施针。”
“快取来醒酒汤!”
盛憬大喊。
宴请宾客,醒酒汤必然备着。
良医又补了一句,“只是醒酒汤灌下,尚需时间化去酒气,如此会耽搁救治良机,小人,小人并无把握,还请,还请世子早做准备.....”
“要你何用!”
盛憬气极,一脚将人踹翻在地。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忽的听见盛昭明问道,“若有药能即刻化解酒气,是否就不会耽误救治时间?”
第771章 你们就当什么都没听到
良医忙道,“施针越快,救治过来的机会越大。”
他到底不敢做保证。
但有这句话就够了。
盛昭明解下腰间的玉佩,从下头挂着的小银球中取出一颗药丸。
“这是薛神医给本宫的解酒之药,解酒有奇效。你且看看,若是可以服用,就给老王爷服下。”
平亲王这样好的人,不该就因为几杯酒就躺在这里等死。
盛昭明于心不忍。
且他对薛神医极为有信心,是以便将此药拿了出来。
毕竟,每逢宴请他都会挂着这颗药,以备不时之需。
良医接过,看了一眼世子。
盛憬没说话。
他身旁的盛愉张口想要阻止。
这些不都是大哥计算好的吗?盛昭明拿药不在大哥的计划之内,若是服用,会不会影响后续?
盛憬却是将脚轻轻一挪,踩在了他的脚背上。
他正愁后续安排会不会太突兀,既然盛昭明自己送上门来,那就别怪他了。
感受到大哥传来的“讯号”,盛愉默默闭上了嘴。剩下几个郡王对视一眼,纷纷垂头。
反正他们不表态,有何问题他们不担。
良医犯了难。
吃不吃?
吃坏了他得获罪。
不吃,延误了老王爷救治之机,他也要获罪。
心一横,他咬牙道,“久仰薛神医大名,既然是他的药,定然有用,等王爷散了酒,我这就施针。”
说着,让人划开了药丸,掰开平亲王的嘴巴,强行给他灌了下去。
因着老王爷的下颌僵硬,一众内侍帮着忙活许久。
又过了一会,平亲王脸色稍稍好看了些。
良医把脉后,道,“可以施针了,还请诸位让开。”
中风的病人不宜搬动,良医让人给平亲王在地上垫了软垫,就地施针。
众人退至一旁。
众官员窃窃私语。
盛憬强行挤出笑,朝盛昭明跪地一拜,感激道,“此番多亏了殿下的药,臣父才能得以救治。”
其余郡王也齐齐下跪感激。
“几位叔叔快快请起,事发突然,本宫手里既然有药,就不会让曾叔祖受罪。”
众官员也附和着恭维盛昭明......
过了小半个时辰,盛憬等人重新围在平亲王身侧不远处。
施针的良医额头不断滚落汗珠。
汗液滑到了眼睛里,令他双眸痒涩泛红,却是连擦汗都不敢擦。
平亲王的病症来得太凶猛了。
平日里,他为老王爷请平安脉时,老王爷分明脉象平稳、身体康健,比普通老者的身体要好得多,怎么这会儿犯病却来得又急又凶呢。
良医越治越心里没底,朝盛憬道,“世子,小人一人之力有限,可否将今日不当值的良医也召来一起施针?若,若是可以,能否将城中名医都召来?”
这意思是,他就不好了?
盛憬气极,“你怎么不早说?不是说醒了酒救治及时就好吗?为何还是不行?”
良医跪在地上战战兢兢,“是小人知错,方才把脉之时,真的是此论断,可眼下王爷的脉象有变,小人,小人也不知为何会突然变化......”
“你个庸医!你什么意思?难不成,你救不了我父皇就要把责任推到殿下身上,怪殿下的药让父皇的病症出现变化?”
良医立刻哭嚎,“小人不敢!”
盛憬拧着眉道,“二弟慎言。”
又朝盛昭明躬身一礼,“还请殿下莫怪二弟失言,他是太过忧心父王,这才口不择言。”
盛昭明抿着唇,“给老王爷治病要紧,莫要为难良医了。”
“王爷说的是。”
“还不快继续施针!”
盛憬找来手下,“快去城中将大夫们都请来,再把王良医带来。”
“是。”
不多时,王府另外一个良医匆匆赶来,“小人见过......”
“莫要多礼,快先给父王看看。”
王良医到了之后,李良医便将此前诊断细细说了,王良医一边把脉一边动手去看了平亲王的眼瞳,又趴在他身上听心跳。
他种种举动,显得特别专业,让人心生出几分希望。
不多时,他开始施针。
但施针穴位与李良医所施出入不大,且平亲王并未好转。
直到王良医的额间也沁出汗水的时候,平亲王的气息终于平稳了些。
待城中众大夫到,把了半天脉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盛憬一气之下,将人统统又送走。
他的手下将人送到侧门外。
大夫们小心翼翼地解释,“对不住,我们真是觉得王爷的脉象奇特,不像中风之症,这才不敢轻易出主意,且府上两位良医的医术皆远超我们,我们亦不敢班门弄斧啊。”
手下面色和煦,长叹一声,“怪不得你们,若非......”
他语气幽幽,声音轻轻,“王爷才犯病之时,太子殿下给了一颗药,说是薛神医所制,有奇效,主子们不懂治病,就由着殿下给王爷服用了......吃下去容易,拿出来可就难了,这不,脉象才......”
说完,手下似乎发觉自己说错了话,捂着嘴巴道,“你们就当什么都没听到。”
转身就走。
一众大夫闻言,却是情绪激昂,“原来如此!”
“怎么能随便吃药呢?”
“难怪病症出现反复,不然老王爷吉人自有天相,良医又施针及时,怎会出现此等症状?”
“这太子真是......”
有人压着声音道,“可别说了,这位太子听说还克扣赈灾的钱粮呢,能是什么好东西?咱们昌远府,还得是老王爷与世子他们撑着,得亏了他们不断放粮,不然这一季无收成,百姓们得饿死多少?”
“嘘,轻声些,莫要说这个,嫌脑袋在脖子上装太久?”
“哎,这不是为老王爷不平吗,方才瞧着,真的不大好了......”
殿内,盛昭明眸色骤冷。
神医与他说过,他这药不仅有醒酒之功,还能治因饮酒过量的突发之症,并无其他坏处。
他相信神医的医术。
可眼前的景况却是与他预期的不同。
怎会如此?
本不该如此的。
他拧眉,对古一道,“速速命人快马加鞭去请神医过来。”
古一连忙出去了。
等到月上中天,平亲王的脉象与气息才平稳下来。
众人松了一口气。
盛憬道,“诸位辛苦了,先行回去吧,殿下也回去歇着,我们几个守着父王,等他醒来。”
盛昭明看了一眼古二。
古二道,“小人替殿下守着王爷。”
第772章 天衣无缝
第二日,平亲王未醒来。
到了第二日第三日,他仍旧未醒,且面色越来越差。
盛昭明等了三日,心急如焚。
心烦之下,他越发坐不住,想着去外头看看赈灾。
不料还未走出平亲王府的偏门,盛憬就来拦他,“殿下,父王如今生死未卜,您切莫出门,若是再......臣如何与殿下交代?”
盛昭明拧眉,“本宫只是出去看看赈灾如何了,怎会有事?”
盛憬陪着笑,“赈灾自有官差们做,王爷不必操心,且过了这些天,各地回报积水都已散去,而今忙着补种些能短时间成熟的蔬菜瓜果......
殿下放心,臣等竭尽全力,不会让昌远府的百姓们挨饿。”
两人说着话,就见一旁的内侍们捧着不少花瓶古董之类的摆件往侧门而去。
盛昭明疑惑,“这是做什么?”
盛憬苦笑一声,“父王此前最是担心百姓安危,而今他就算昏睡不醒无法督促臣等,臣等自也要将赈灾粮食筹到位。
不过是些摆件,等过了眼前这关,以后再买就是。”
这是要当了。
盛昭明摇头,“本宫来得急,是以银钱与粮草带得少,你们再等等,等王总管到了,他会将银钱带到。”
盛憬心头一颤。
对,王茂也要来昌远府抚恤含冤受屈的季家。
应该也快到了。
那季氏一族自那年季阁老出事,便退守老家村落,那里偏僻,他那几个弟弟在附近可是......
盛憬头大如斗,只能安慰自己,王茂乃宦官,只懂怎么伺候人,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好语气,继续将话题拉了回来,“一切都有臣等去办,殿下还是莫要出门了,臣等实在不放心,还请殿下体恤......”
盛昭明盯着他,忽然问道,“你很怕本宫出去,世子是有事瞒着本宫?”
盛憬直视他的眼光,不闪不避,“臣是为了殿下好。”
“怎么,打着为本宫好的名义,就要将本宫锁在府里,还是你也觉得,曾叔祖病症是因为本宫给的药,你想将本宫留下,好向陛下告本宫一状?”
盛憬摇头,“殿下误会了,臣绝无此意,臣与几位弟弟都念着殿下的好。”
“那为何拦着本宫?”
盛憬迟疑。
这时,外头却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还有吵闹声。
盛憬面色一肃,“殿下稍等,臣去去就来。”
他快步朝外头走去,盛昭明紧随其后。
却见王府的巷子里,里里外外站了不少人。
之前盛憬安排要去当的摆件,好几个被人群推搡撞翻在地。
人声“嗡嗡嗡”的在说些什么,因着太过嘈杂,却是听不清楚。
盛昭明疑惑。
这时,见门口出现两道人影,门口的百姓们先是高呼“世子”。
而后,却是有人指着盛昭明道,“就是这位太子殿下,就是他给老王爷乱吃药,害得老王爷昏迷不醒!”
“好恶毒的人!”
“不能就让老王爷不明不白的受罪,太子说清楚,到底为何害我们老王爷!”
“呜呜呜,老王爷是好人啊,是我们昌远府的老神仙,你居然害他!你们这些龙子龙孙,真真不安好心......”
人群忽然开始暴动,不少人齐齐朝着偏门冲了过来。
盛昭明眉眼一沉,才要开口就被盛憬往回拉走。
“快快快,把门关上!”
指挥着下人关门,盛憬回头对盛昭明道,“殿下莫怪,他们也是太过担忧父亲,这才胡言乱语。”
盛昭明眸色深深。
“不过三日,缘何百姓们人尽皆知?且知道的这般详细?”
盛憬苦笑一声,“既然殿下知道了,那臣也不瞒着了。”
“那夜来了那么多官员,回去之后,许是他们走漏了风声,自从昨夜开始,就有百姓自发到王府门口祈福,而今府门口放满了荷花灯。”
他长叹一声,“父王这些年对百姓们极好,是以他们对父王的感情极深,许是在门口聚集在一处聊多了,对殿下你就多了些非议......
臣尝试着赶人,但他们不肯走,直言要给父王讨回公道......百姓愚昧,教不了,也打不得,为了避免冲突,臣只得闭门,不让人进来,亦不想让殿下出去。
说着又跪倒在地,“还请殿下原谅他们。”
盛昭明打量着盛憬。
一切做得天衣无缝,说辞也无懈可击。
可他却知道,自己已身在局中。
他大意了。
不该因为这一家子的表面脾性,就先入为主地认为他们都是好人。
不该因为百姓齐齐称颂,就失去戒心。
他肯定自己被做局,唯一不确定的是,平亲王是否知情。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盛昭明心头百转千回,最终只是问道,“那本宫,何时能够出去?”
盛憬想了想,“要么等父王醒来,亲自给殿下去解释,要么殿下给臣手令,将昌远府卫所的将士们请来,一路护送殿下离开?”
护送离开,那就是不能停留了。
这么一走,但凡平亲王有了闪失,他便是有嘴也说不清。
不能走。
他亦没有带多少兵,若是路上对方下死手......尤其是外头百姓明显被蛊惑了,替罪羊都是现成的。
留在府中,他若有意外,平亲王府也在劫难逃。
反倒相互制衡。
盛昭明盯着他的眼睛,“那本宫就等着平亲王醒来,可若是他醒不过来呢?”
盛憬胸膛起伏,显然有些生气,“臣父定能逢凶化吉。”
“好,既如此,干等着也不是办法,本宫即刻修书一封,让陛下遣几位太医来为平亲王救治。”
“多谢殿下。”
盛昭明冷笑,“来,你顺便也修书一封,将王府发生一事写进奏本里,一起送上盛都。”
盛憬咬牙应下,“是。”
这盛昭明非得逼他。
他当真要走到那一步吗?
第773章 药倒了?
盛昭明回去写了信,让古一拿去给盛憬。
盛憬原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打算偷看一眼。
但看见上头似乎用玉佩纹理按出来的封蜡,他无语至极。
难怪这么放心让他一起送,合着还直接封了蜡。
盛憬不敢动。
屡次提笔又再度放下。
想了一夜,他想明白了。
“拖”字诀,先拖着父王的病症,继续鼓动百姓围王府,让盛昭明不能出去。
再利用这段时间,将离官道近的那些地方先收拾出来,反正为了明年不积水,这事也要办。
他先尽力补救。
二是写信给天佑帝,夸大此地情形,说民众对太子殿下极为不满,为谨防意外,需要天佑帝亲自下令命昌远卫所的指挥使亲自护送盛昭明离开。
毕竟看着太子殿下的架势,那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压根不会主动找昌远指挥使。
想好了办法,盛憬长舒一口气。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走到最后一步。
尤其是那日宴席,盛昭明的那颗药。
李良医私下告诉他,“补药”的剂量太重了,父王又喝多了药,引发的病症已经超出他们原本的计划。
盛憬闭了闭眼,他又走错了一步,但愿接下来的这一步是对的。
他写完信,命人快马加鞭送去盛都。
......
九月廿八朝会,天佑帝在朝堂上一脸喜色。
“今日,朕要与众位爱卿再说一个好消息。”
百官惊讶地望着他,“陛下,还有比前些时候永和江通水更好的消息吗?”
“正是!”
天佑帝笑嘻嘻道,“前些时候,安行师徒开山裂地,用秘法将群山劈开,缩短了河道,为大盛节约了大量钱财与人力,的确是一桩喜事。”
孙曦在下头附和道,“陛下早就破例赦了他二人的罪责,而今两人仍旧是南江总督和南江巡抚,不日就要回到盛都,您莫不是想给他们奖赏?”
说完,他一脸不赞同的道,“法外开恩已是奖赏,陛下可切莫太过仁慈了。”
天佑帝哈哈大笑,“是也不是,孙爱卿你可有些小气了,朕最器重的就是你。”
君臣二人当众说俏皮话,惹得众臣想翻白眼。
“昨日朕收到了安行的来信,他建议朕在临山府,也就是那山间河道的两端再设一处卫所,一来是监察水形,万一有山洪并入,可提前示警并且救助沿途船只,二来,则是护佑当地百姓,若南边边寨有异动,可提早支援,众位爱卿觉得如何?”
众朝臣:“......”
第二个理由才是您老的主要目的吧?
喜事吗?
“朕闻言很是欣喜,亦想如此安排,诸位爱卿觉得如何?”
孙曦上前一步,“臣同意,此乃利国利民的良策。陛下可莫要再说老臣为难安行了。”
“哈哈哈,好,还得是首辅大人你啊。”
其余众臣也纷纷表态,“臣觉得甚好。”
只有个别几个对视一眼,另一人提出异议,“陛下,此法虽好,但若是再设一处卫所,是大还是小?小规模还好,若是大规模的话,需得征兵建营,这银钱上头可就......”
天佑帝等得就是这句话。
“爱卿所言甚是,再建卫所的确不合适,那朕将临山府原有的卫所搬过去吧,如此也节约些银子,这总行了吧?”
您都想好了,这还要怎么说?
合着您都想好了,前头说的全是话引子。
见无人再反对,天佑帝勾起唇角,笑得畅意,“那就这么定了。”
众人继续议论其他政事。
就在这时,太监王宝悄悄从后头走到了殿外。
呵斥道,“我正伺候陛下上朝,便是有天大的事儿也不能耽搁,你三番几次闹出动静给我打眼色是为何?再这般,小心我罚你到浣衣局去。”
小太监跪在地上,压着声音道,“师父啊,真的有十万火急之事。”
他将手里的两封信举到头顶,“还请师父速速上呈给陛下,若是迟了,说不得外头就要闹开了。”
言罢,又低着声音解释道,“信是昌远府送来的,听说咱们太子爷把平亲王药倒了,人昏迷不醒,说不得啥时侯就咽了气。”
王宝闻言,身形晃了晃。
药,药倒了?
是他理解的药吗?
“怎,怎会如此?”
这一刻,他无比希望自己的师父王茂当值。
他自打与师父替换着当值以来,还未曾处理过这般棘手的事。
这可不止涉及朝堂,还涉及宗亲呢!
“你且在这等着。”
王宝将信拢到袖中,又悄悄地沿着屏风走,重新站回到天佑帝下首。
借着给天佑帝整理案前奏本时,悄悄将袖子里的两封信放在案上。
天佑帝:“......”
他惊讶地瞥了一眼王宝。
这是王茂亲自带出来的小弟子,素来行事稳妥,这会怎么如此无状?
便是收到太子的信,下了朝再看不迟。
却见王宝一脸着急的示意他看信。
天佑帝皱着眉,趁着下头群臣讨论之际,先摸上了盛昭明那封。
扒拉蜡封的动静有点大,孙曦站的最近,这会眼不花耳不鸣了,目光炯炯盯着他看。
天佑帝:“......”
他垂头,放下还未打开的信,转而看了另一封。
盛憬写的。
难不成是代父写感激的话?
他漫不经心的瞥了一眼。
下一瞬,却是整个人站了起来,满目震惊。
平王叔中风了!
及时吃了明儿给的药,但如今还昏迷不醒,且消息走漏,明儿被昌远百姓误会......
“怎会!”他喃喃。
众朝臣正议论得起劲,见他如此,纷纷停下。
孙曦上前一步,“陛下有何示下?”
天佑帝此刻却是顾不得其他,匆匆打开盛昭明的信。
上头却是写道,儿子不想不明不白接了这盆脏水,亦不想不明不白的离开授人以柄。
还请父皇寻一位懂查案的大人来昌远府襄助!
天佑帝起身,捏着两封信说道,“下朝,孙爱卿随朕回养心殿。”
如此突兀的举动,令众朝臣摸不着头脑。
似乎是有了什么变故,陛下这才着急?
他们不能听吗?
第774章 你挑了个好日子
天佑帝带着孙曦回了养心殿。
让孙曦看完信,便问道,“你且说说,此事如何解决?”
身为帝王,他已看出这是一个局。
只是涉及到他的明儿,他心神俱乱,着急之下竟然脑袋空空,不知该如何是好。
孙曦面色凝重地放下信,“陛下,臣觉得他们两人的话都有道理。”
“不管盛憬出于什么目的,为了殿下的安危着想,您不仅要调遣昌远府的卫兵前去保护,还要将其他几个州县的卫所将士都调过去。
平亲王府或许不会对太子不敬,可难保其他人不会......
陛下,容臣说句不好听的,臣也不想挑拨离间,但事实就是,今日朝堂上您的决断,势必会让康亲王不快,您做得如此明显,他自是明白这是您对他的警告。
有道是防患于未然,太子有您庇佑,行事刚猛,西北那位他亦得罪了,而今勉强靠着姻亲的关系维持表面的体面,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太子乃我大盛未来的国本,先以太子为重!”
天佑帝连连点头,“你说的对,朕得立刻命人去保护他。朕现在就让飞羽卫的人前往几处卫所调兵遣将,必须将人安全护送回给朕。”
孙曦点点头,“至于太子信上所言,亦有道理,陛下考虑完太子的性命安全,就该为其名声做主,药了一位王爷,尽管出于好心,可结果并不好,众口铄金之下,难免有人会借机生事,昌远府的百姓便是如此,需得有一人去彻查此事,还殿下清白。”
“对,对,让谁去,让郭翌去,如何?”
孙曦摇摇头,“臣以为孟松平于查案一途更为才智,此前......”
天佑帝面色有些难看。
说不恼孟松平是假的。
在他眼皮底下悄悄查案这么多年,他身为帝王如何不忌讳?
但孙曦说的不错,若才智,孟松平在郭翌之上。
郭翌行事,胜在孤勇耿直。
天佑帝长叹一口气,“那就他吧。”
他看了孙曦一眼,知道他未尝不是在帮孟松平说话。
“既然敲定了人选,臣就先行告退了?若此事传扬出去,恐有不妥,臣去内阁与他们商议下,看看在案情查明之前是否有解决之道?”
“好。”
孙曦一走,天佑帝立刻召见孟松平。
......
“卢嫣棠,你堂姐在道观里过得是什么日子,你可知道?”
“那些个道姑一个个高傲,根本不让我们见,亦不收我们送去的银钱与衣食,定然是打定了主意要磋磨她,你于心何忍啊?”
“七妹,你现在是太子妃了,高高在上的,是半点亲情都不顾了?”
东宫,卢嫣棠面前站着三个女人,正缠着她想办法将卢嫣棠送回侯府。
卢嫣棠苦笑,“祖母,二伯娘,五姐,你们真的是高看我了,我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你们让我挺着大肚子去求陛下,我也求了,可陛下说了,贤妃娘娘亦在道观清修,说娘娘宽仁,决计不会找大姐这个前儿媳的事,让我莫要多疑。还让我转告你们,少去打扰大姐,让她清净,更好养病。”
卢老夫人伸手指着她,气得差点昏过去,“陛下这摆明了要偏袒贤妃!他是故意的!”
不然好端端的,居然将两个人都安排进了皇家道观?
存心的,一定是存心的。
卢嫣棠仍旧扮着柔弱小白花,“该求的,我都求了,你们还要我怎么样?若祖母实在气恼,不若打死我?”
“呵,太子妃好大的威风,我怎么敢打你?”
卢老夫人将拐杖用力砸地,“卢七,你该知道不让你大伯满意,你爹会有什么后果?
气坏了我,你娘要回来侍疾,又有何后果?”
卢嫣棠长叹一口气。
终究要走这一步了。
她深吸一口气,旋即抱着肚子大喊,“啊,我疼。”
卢老夫人等三人被她这一嗓子嚎得吓了一跳。
徐氏咽了咽口水,强撑着道,“你莫要拿肚子里这块肉来赶我们,谁没生过孩子呢?”
“你这样,哪里是要生的样子了?”
“你且别装了。”
卢嫣棠却压根不理会她们的话,抱着肚子倒在闻声而来的一众宫女怀中,“我,我好像要生了。”
她的羊水破了。
本是借肚子的孩子来演一回,以此庇佑家人,却不想,她这会真的要生了。
太医院院正不是说了,大约是三天后吗?怎么就突然提前了?
好在东宫众人已提前安排好了生产一事,将卢嫣棠送进了产房。
见卢嫣棠真的在产房里哀嚎,卢嫣雪吓得不轻,“啊,她,她怎么真的要生了?
她会不会告诉陛下,是我们把她气到了?”
天佑帝和太子有多重视这个孩子,她们如何不知?
几次进宫都是言语相逼迫,从不敢动手。
卢老夫人面色铁青地站在殿外,“还用问吗?这贱人就是这么打算的。”
徐氏无语,“从前只当是个不声不响的,随了老三家的木讷性子,谁知道,原来最会藏奸。”
太子妃突然发动,惊动了天佑帝。
他匆匆来东宫坐镇。
这是明儿的第一个孩子,明儿不在,他身为阿爷,自当亲自来守着。
到东宫,知道是卢家三人将太子妃气得提前生产,他顿时怒不可遏。
“既然你们如此想念卢嫣然,那就去皇家道观清修一个月。”
他正担忧卢显会趁机使坏,正愁没法子制衡,她们自己倒送上门了。
卢老夫人一辈子风光,哪受得了这委屈,当场晕厥,被抬走。
卢嫣棠的身子在薛禾的调理下已然十分康健,是以东宫出去请薛禾的人还未到陆家,孩子就顺利出生了。
六斤六两的小皇孙。
天佑帝抱着孩子,满心的郁气这才消散了些。
“你挑了个好日子。”
若是三天后,极有可能是寒衣节。
而今日乃九月廿八,是华光诞,在道家典籍中亦有驱邪保平安的寓意。
想到这里,天佑帝长舒一口气,轻轻晃了晃孩子白嫩的小手,“你爹定能平安归来。”
他眸光幽幽,不管是谁设局,他都会让那人付出代价。
第775章 你有新差事
等天佑帝从东宫回到养心殿,已是三个时辰后。
孟松平在偏殿喝光了两壶茶水。
这一次,他很有耐心,甚至有滋有味尝着王宝送来的点心,一点也不着急。
陛下心里约莫还不舒服,想要折腾他,他接着就是了,总比被罢官强。
此生最大的目的已经达到,他自己其实已经不在意是不是官。奈何孟家需要他在官位上,还有那孩子“惹事”的本领在前,他还真的得继续给天佑帝卖命。
不然,到时候想给那孩子“兜一兜”都没法子。
如此等到天色都快黑了,天佑帝才回到养心殿。
将人从偏殿召到跟前,天佑帝一脸喜色,“爱卿,你可知太子妃方才诞下麟儿?太子有了嫡长子!”
孟松平惊讶,连忙恭贺,“贺喜陛下,贺喜太子。”
原来不是折腾他,是东宫有事。
只是天佑帝喜过之后,笑容很快又消失在脸上。
孟松平有些捏不准他的心意。
是看见他又不高兴了呢,还是因为太子的嫡长子出自卢家?
却听得天佑帝幽幽一叹,“太子在昌远府遇到了麻烦。”
说着,将两封信让孟松平看了。
“此事朕已暂时压下,但昌远府百姓既然都知晓了,想来也瞒不住几日,盛都之人尽会听闻。”
孟松平拧眉,“陛下,当务之急是命人去保护太子,臣以为,盛憬的信已隐隐有了托词,若是有人借当地百姓出手,殿下的安危......”
见他关心盛昭明,天佑帝眸中露出欣慰,“朕已经命飞羽卫前往,调遣周围几个卫所兵力前去接人,只是太子的担忧并无道理,朕想命你去彻查此事,你可愿意?”
“臣愿意!”
天佑帝颔首,“那你回去准备一下,要什么人直接选了告知首辅,他会将后续调令准备妥当,你们明日一早就出发,要快!”
“是!”
......
孟松平出了宫,直奔吏部衙署,问陆启文,“你可愿意随我去昌远府?”
说着,将盛昭明在昌远府的遭遇说了。
陆启文闻言大惊,立刻道,“下官愿意。”
“那你就回家准备,明日一早来我府上,我们一起出发。”
事关太子,孟松平不敢掉以轻心,选的都是“近”太子之人。
可当名单送到孙曦面前时,他却有了不同意见。
“不请神医一起去?有他在,关乎药的那一个方面,你就不用着急了。”
孟松平点头,“是,下官是这么想的,陆启文方才与我分开时也说了,他会请薛神医同往。”
“嗯,不过,你找了陆启文?”
“是。他曾是太子幕僚,又是太子的友人,才智过人,有他一起去,下官更加放心。”
孙曦挑眉,“他虽才华横溢,却也偏向中规中矩的守正之风,与你行事差别不大。”
“这......”
孟松平疑惑道,“首辅大人是还有更好的人选?”
孙曦颔首,“本官近来不知是不是没睡好,想事情时候总会往坏处想,尤其是看了那两封信后,更觉有异。
晌午与陛下商议过后,回来又想了一下,总有山雨欲来之势,是以想让陛下调遣东海水师秘密前往,做两手准备。”
说着,他望着孟松平,“此事我只与你说了,正准备觐见陛下提及此事。”
只要孙首辅提,陛下无有不应的。
孟松平忙道,“下官定守口如瓶。”
然后,他似乎反应过来,一脸惊讶地望着孙首辅,“您的意思是......让那孩子也去?”
孙曦颔首,“不行吗?他素有急智,每每行事总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往往事半功倍,有他在,你能省心不少。
更何况,那孩子身上一半血姓季,趁此机会让他见见季氏族人,听说这些年,他们过得不太好。”
孟松平拱手,“大人想得周到。只是。”
他面带迟疑,“此行也许会有危险......”
孙曦挑眉,“太子若出事,我应该不会有事,但你孟家,许家,安家,陆家等人该当如何?”
“你舍不得让那孩子冒险,可若没了太子庇佑,他往后将会面对怎么样的风雨,你可想过?”
见孟松平面色难看,孙曦又道,“雏鹰也该学会飞,年纪轻的时候多经历些风雨,以后就少吃亏,该练就得练,不然你们让他科考作甚?让他做富家翁安稳过日子不好?”
孟松平躬身一礼,“下官受教了。”
“嗯。”孙曦摆摆手,“一会我进宫去与陛下说。既然让陆启霖秘密带兵前往,那你就别带陆启文了,兄弟俩总得留一个在盛都。”
免得他有些小私活都找不到人做。
那陆启文做的不错,他喜欢。
“是。”
......
安行带着陆启霖启程回来。
途中经过嘉安府,他带着人去了城中置办“回程礼”。
扫货的首站便是玉容坊。
陆启霖笑着问他,“这些让白家货船送上盛都就好,何须您亲自来选?陛下可说了,让咱们速速回去,您在这儿耽搁,就不怕他降罪。”
安行冷哼,“给他也准备一份就是,拿人手软,降什么罪?”
选了半天,东西装了几辆马车。
“渴了,先去家中歇一歇。”
见他悠哉悠哉,陆启霖也不催了,跟着回到安宅。
进了宅子,安行却是变了脸色,一脸肃穆问着安忠,“人可安排好了?”
安忠上下打量着陆启霖,确认自己安排到位后,笑着道,“安排好了,与小公子身量一样,衣衫也一样。”
说着,奉上两顶垂着黑纱的席帽,“您和小公子先带上。”
陆启霖面露狐疑。
今日所穿的衣衫,是安行特意为他选的。
本以为是师父兴致上来而已,眼下看来却是另有深意。
果然,他抬眼,就瞧着廊下有一人身形与他相似,穿着与他一致,头上已经戴了席帽,看不清面容。
“师父?”
安行拉着陆启霖,走至正堂,屏退左右。
“我昨日接到陛下密令,你有新差事。”
第776章 调兵遣将
半个时辰后,安行带着“陆启霖”“叶乔”还有安九走出了安府,登上了回去的马车。
“小公子,先歇一歇?行囊都已经为您备好,天再黑些就能上路。”
安忠送上一盏茶,“便是着急赶路,路上也记得吃好穿暖些。”
他笑眯眯的望着陆启霖。
一晃都这么大了,在他心里,陆启霖还是那个只有八岁,稀罕人的小娃娃。
陆启霖心情沉重,但见安忠什么都不知道,只望着自己笑的模样,也回以微笑,夸赞道,“忠伯,您选的人真不错,我瞧着不仅我那个身量一致,就是乔哥那个也一样高大健硕。”
安忠骄傲挺胸,“那是,小的特意去安氏一族挑的,那两个孩子聪明的很,一定能让老爷满意。”
多年伺候,他更懂安行最想要的是什么。
陆启霖点头,“辛苦你了,这次来的匆忙,等后续师父在盛都安顿下来,你也要回去,到时候我请你吃好吃的?”
“那感情好!”
安忠笑得见牙不见眼。
说句大不敬的,比起自家公子,他更喜欢小公子,说话暖烫人心呢。
又等了一会,陆启霖带着叶乔改了装束,直奔东海水师大营。
路上,陆启霖问叶乔,“这次,若魏伯伯同意,我带柏哥同行,你觉得如何?”
叶乔拧眉,“不准与我抢吃食。”
陆启霖摊开手,“师父半点零嘴都没给我留,便是去玉容坊拿的货也没分我一件,有什么吃的?如何能抢你的?”
叶乔颔首,“那带上,让他跑腿。”
陆启霖:“......你可真是越发聪明了啊。”
叶乔又点头,“九叔也这么说。”
陆启霖:“......”
马车一路疾驰,陆启霖趁机睡了一觉。
昏昏沉沉之间,叶乔用手掌托着他的脑袋,学着安九以前的样子挨着陆启霖,让他靠着。
九叔说了,他不在,自己就是启霖身边的“老大”,最厉害的那个。
安忠的孙子胆子小,夜路不敢驾车太快,是以到了军营之时,天已蒙蒙亮。
让安忠孙子直接回家,陆启霖与叶乔头戴席帽,手持令牌,进了魏毅的大营。
听到下人回禀,说朝廷特使来了,魏毅有些发懵。
他摇了摇睡得有些发昏的脑子,疑惑道,“若有事,殿下定然会来信,怎生突然来了特使?”
他赶紧出营帐去接,那两名特使却是一言不发跨步进了营帐。
魏毅:“......”
这么不客气的吗?
他制止护卫兵的动作,自己孤身一人进了帐子。
“敢问......”
帐中烛火微弱,对面两人掀开席帽,露出熟悉又有点陌生的脸庞。
“魏伯伯。”
竟是陆启霖。
魏毅惊讶,“启霖,怎么是你?你不是在南边修河道?”
说完,又拍着大腿道,“不对,这都修完了,你是要回盛都吧?”
旋即又皱眉,“这特使是怎么一回事?”
陆启霖将安行所说一事复述了一遍,晃了晃令牌道,“还请魏伯伯以去府城各县城巡逻的名义,调取一万人随我去昌远府接应太子。”
言罢,取出简易纸笔,将行军路线图画了出来。
“若是往北再以官道去昌远府,耗时颇远,是以我想干脆借着海湾与永和江的连接之处,再往南,到了金水府之后沿着金水河往西南方向,待到甘宁府地界后下船,沿官道北上,直奔昌远,如此能节约五日路程。”
听他说的头头是道,魏毅不敢怠慢,忙道,“听你安排就是。”
又感叹道,“亏得你行事总提前布局,那处山湾与永和江之间的水道前些日我们疏通了,能走大船,你若调取军中一半人马,那可要用那几艘黑甲大船?”
陆启霖摇头,“不了,我来之前,已让白家帮着调遣百艘中小船,加上水师里应当还有训练用的小船,也尽够了。”
话毕,又补了一句,“金水河河面不宽,有几处湾地常年淤堵,若是用大船极易搁浅,不若就用小船,行事也便利。”
“若是这般,马匹就上不去多少,你们到了甘宁府,该如何快速前行?”
“无碍,我有白家掌事令牌,沿路的车马与银子尽数可以调遣,届时提早一步买下,供部分人快马疾行即可。”
他要的是快。
见他胸有成竹,魏毅立刻道,“我这就去点兵,随你去昌远。”
陆启霖却是摇头,“魏伯伯,你的位置不好再动了。”
“你是觉得我随你出去太打眼?”
魏毅疑惑问道,说完却是发现陆启霖似乎话中还有话。
陆启霖却没接着说下去,而是问道,“魏伯伯可舍得让柏哥与我同去?”
魏毅迟疑了一瞬,咬牙,“男儿当建功立业,我舍得的,只是他到底年轻,行事不够稳妥,我怕他做的不够好,反而耽误你。”
“不会。”
陆启霖道,“魏伯伯若舍得,便让他随我一起,我也没有旁的话好说,只一句,太子好,我好,柏哥好,若太子不好,所有人都不好。”
魏毅点点头,“一个时辰后,我让他来接你上船。”
“好。”
......
宁阳府,康亲王府书房。
“哗啦。”
“哗啦!”
“咔嚓。”
“废物!”
“废物啊!”
康亲王顾不得脸面,发出一阵阵的嘶吼,再继续憋着,他就得呕血了。
盛恒这两年行事,越发出乎他的意料了。
他以为的,和盛恒最终做的,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他沾沾自喜以为自己终是达成目的,却不想,全是盛恒在逗他玩。
盛恒早就提前一步在堵他的路了。
他心心念念的永和江南北互通,通的不是他想要的便利,那是盛恒自盛都伸过来的一只手,精准的扼住了他的咽喉。
临山府调来的卫所只是开始。
外头站了一排人。
听着书房里的摔打声,一众幕僚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此刻别说是劝了,就是上去回个话他们都不敢。
临山府的新卫所简直就是在打他们的脸,告诉康亲王,他们这群人有多无能与蠢笨。
被人打到脸上了,才发觉入了对方的局。
这时,一个男子匆匆跑到了幕僚崔致远身旁,低语了几句。
崔致远顿时两眼放光。
他轻咳一声,抬步道,“气大伤身,便是王爷打杀在下,在下也要去劝说。”
其他人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哼道。
这老货,约莫又得了能让王爷高兴的消息,不让他们沾好处呢。
第777章 浑水摸鱼
书房门口,通报的人都被赶走了。
崔致远推门而入。
“滚!”康亲王咆哮。
崔致远避开满地瓷器碎片,找了处能落膝盖的地儿跪下,“王爷息怒,昌远府有消息传来。”
听到昌远府,康亲王手中还在摔的动作一僵,随即将小杯盏扔到了崔致远膝盖前,炸开一堆瓷花。
“你最好是有好消息,本王这一次被安行师徒耍的团团转,谁不知道这两人是太子的人,你最好说点让本王高兴的消息!”
“是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怕又挨第二下“瓷花”,忙将昌远府的消息说了。
“王爷,若实在气不过,不妨......”
崔致远压低声音,“机会难得,咱们不是还有一批养了十几年的黑户,便是没成,也无人知晓,若是成了,这心腹大患......”
康亲王拧眉,“也是本王之前大意,以为他就是个小角色,听说早年在盛都也不得盛恒喜欢,谁知道去了个封地,就性情大变,不仅弄死了老二,把本王选好的傀儡都给弄废了。”
康亲王有些犹豫,“盛恒宠爱得紧,你我能收到消息,盛恒肯定早就收到了,此刻说不定已经调兵遣将让飞羽卫救他儿子去了。”
又冷嗤一声,“不过是些百姓,便是有几万人,平亲王府的护卫军和昌远卫所的人能搞定。”
崔致远却是勾起唇角,“王爷,百姓们是杀不了,却能闹,闹得越大越好,届时,若能浑水摸鱼,岂不是快哉?”
“你是说......”盛昭明挑眉,“可有把握?”
崔致远想点头,可想到此前几桩差事都没办好,便道,“小的没有把握,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王爷若不放心,派遣少量人手去,能成就成,不能成,损失也不大。”
康亲王皱了皱眉,“养一个就要花不少银子,成家十三那几个这几年给的孝敬越来越少,此前还要买什么舟节,已许久未带回银两。”
崔致远家宅中可有不少是成十三送的,闻言连忙帮着说话,“这事也怪不了成十三,王爷亦听说过那玉容坊和一品居等等,还有那白家,背地里都是太子的,此消彼长,他们的生意做得好,咱们的就不好。”
说完,又道,“您与太子之间,终有一战,若能提前收拾了......”
康亲王眸色一寒。
崔致远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他勾起唇角,“他的人让本王在南江一事吃了大亏,也该付出点代价,去,顺便给卢显也送点消息。”
光靠老百姓的那点力量,不足以牵制卫所兵将。
“是。”
......
黄昏,残阳如血。
平亲王府世子殿中,一众盛家男子坐立不安。
“大哥,填了的坑再挖开,谈何容易?为了明年不积水,是要填一些,但也不能全填了,我们今后吃什么花什么?”
“是啊,大哥,弟弟同意二哥说的,官道周遭的都填上,那些犄角旮旯的就算了吧?好些地儿种了药材,眼看退了水还能抢救一些,这几年下去,快要收成了,这会填满,颗粒无收啊。”
“是啊,就算我们啥也不要了,给填上,租种的佃户也不肯啊,最近都在闹了,问为什么,我们如何说?”
“再这样下去,他盛昭明这尊大佛还没送走,咱们就要被那些人给生吞了。”
“是啊,大哥,咱们平亲王府多年攒下的名声不要了?”
盛憬头疼欲裂。
“别说了,你们说的,我难道不知?”
“既然填不了了,那就缓缓,我这不是一直在想办法怎么把他送走嘛?”
“确定官道附近的都做的毫无痕迹了?”
“大哥放心,天衣无缝,弟弟们是割肉了都,就为了瞒过他盛昭明,哎。”
“嗯,那我就进行下一步,将他送走。”
盛愉问道,“大哥,你想的办法,还是之前那个?”
盛憬点点头,面色沉痛,“这也是没法的事,父王迟迟未醒,病情加重,消息递出去,城中百姓必然情绪激昂。”
盛愉叹息道,“还得是咱们父王,便是躺在那昏睡不醒,也能撑着咱们平亲王府。”
说完,又觑了盛憬一眼,“大哥,弟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有些惋惜,中途怎就出了问题,父王这样,弟弟们也是忧心忡忡啊。”
盛憬挑眉,“此法凶险,你们都同意我才施为,是父王在席上贪杯......我阻拦了无果,你们也不晓得阻拦一下,这才酿此后果。”
“是是是,都是弟弟们的错,既然大哥心有成算,不若今夜就将人弄走?”
“急什么?总得算好时机。”
说着,盛憬轻嗤一声,“你们可知,今晨有一人寻了我的幕僚说话,言谈之中屡次提及我们得罪了盛昭明,以后没有好果子吃,不若一劳永逸。”
众人瞪大眼睛,“谁的人,竟然如此大胆 ?”
盛憬摇头,“不知,我猜可能是卢显,他的那女婿被盛昭明抢了太子位,逼得他女儿和离自保,想来逮着机会就不会放过盛昭明。”
盛愉眸光一闪,“大哥,你是说,卢显可能会浑水摸鱼对盛昭明不利?”
“嗯,我有此猜测,是以盛昭明不能在平亲王府的地界出事,最好出了昌远府,若真在昌远府,那我们也要提前脱了干系才好,不然陛下不会放过我们。”
“那大哥的意思是?”
“莫急,待我收到消息,就将盛昭明弄出王府去。”
“他这几日,还算安稳吧?”
“大哥放心,弟弟们最近轮流去与他喝茶下棋,他除了说想出去,旁的并未计较,也没说什么重话。”
“嗯,如此便好。哈哈,想到堂堂太子那日对百姓们束手无策的模样,我就知道这法子用对了!”
......
三天后,深夜子时。
本该是安寝的时辰,平亲王府外头却是灯火亮堂,人声鼎沸。
盛憬穿着潦草,一副慌乱的样子前来叩盛昭明的院门。
“殿下,殿下,大事不好了,还请殿下快些起来。”
第778章 烫手山芋
今夜当值的是古一。
他先见了盛憬,冷哼道,“何故打扰殿下清梦?”
盛憬急切道,“我要见殿下,快,大事不好了,外头的百姓们要打进来了。”
“还请喊殿下起来,我已集结护卫军,这就送殿下去别院。”
“别院?”
古一挑眉,“不会走漏风声吗?我们殿下的安危......”
“古侍卫放心,我盛憬拿项上人头发誓,定护殿下周全,十万火急,还请通报一声。”
“哦。”
古一慢吞吞往回走。
不一会,盛昭明穿戴整齐走了出来,脸上似笑非笑道,“你要送本宫去别院?”
“是。殿下,外头的百姓不知受了何人挑拨,情绪越发激昂,短短几个时辰已经打伤了好几个王府卫兵,臣思来想去,他们若冲进来,杀了我们兄弟几个事小,伤了您事大,是以还请您随我去后院偏门,臣护着您杀出去,先去王府别院安置,如何?”
盛昭明眸光流转,“要不,本宫出去解释一下?若本宫走了,他们要伤你们怎么办?”
盛憬苦笑,“这些年,父王在此地颇有威望,看在父王的份上,他们不会拿臣等如何。”
“哦,原是害怕本宫连累你们。”
盛憬匍匐在地,“臣不敢。”
“行了,也就是百姓们能将本宫逼到这个份上,走吧,本宫不为难你们。”
“多谢殿下。”
“殿下放心,臣等定会好生与他们解释,一切都不是殿下的错,还殿下清白,而今这些愚民还在气头上,还请殿下宽恕他们。”
“你们平亲王府倒是一脉相承的仁善。”
“殿下过誉了。”
他将盛昭明带至后院侧后门,盛愉几兄弟皆已身穿铠甲牵着大马,“四弟已经在大门外与百姓们对话,引来了不少人,此刻外头没多少人,请殿下上马,随我们冲出去。”
盛昭明看他们演得逼真,勾起唇角,“好啊。”
待准备好,几人依次冲出卸掉门槛的侧门。
盛憬在前头带路,高呼,“平亲王出行,众人退避。”
旋即,早就准备好的三千王府护卫军一拥而上,将众人护在中间。
深夜疾驰,很快,盛憬就带着人畅通无阻地穿过昌远府北门,朝着郊外的别院而去。
行至半路,却有一骑疾驰而来,“报——”
“回世子,飞羽卫指挥使与昌远卫所指挥使正带着人往城中方向奔驰,说是来接应太子殿下。”
“好!好消息!”
盛憬欣喜若狂,靠近盛昭明道,“殿下,臣原还担心殿下去了别院,若消息走漏还会有危险,而今有陛下的飞羽卫与昌远卫所指挥使接应,臣就放心了,不若我们改道与他们会合?”
盛昭明嗤笑一声,“本宫这个烫手山芋你终于甩出去了,是不是?”
盛憬大呼不敢,又想下马跪倒,盛昭明却是打马疾奔,“也罢,本宫不留在此地惹你们嫌。”
盛憬几兄弟大呼不敢。
说完却是对视一眼,纷纷长舒一口气。
夜半纵马到底不能走太快,是以过了大半个时辰,双方人马才会合。
“臣昌远卫所指挥使刘风见过太子殿下。”
“臣飞羽卫指挥使吴长鸿见过太子殿下。”
见到安然无恙的太子,吴长鸿长舒一口气。
一路上,他忧心忡忡,生怕自己来晚了。
是以带着百余名手下分散各处,他带着三十多人直奔昌远卫所调人,其他人则去了其他几个州府的卫所调人。
好在,来得及。
盛昭明见了他们,笑着道,“不过是来赈灾而已,倒是你们辛苦跑这一趟。”
“能为殿下分忧,是臣等之幸事。”
正寒暄着,却听见后头有人疾奔而至,“世子爷,世子爷,不好了!”
来人到前,顾不上行礼,直接跪倒在盛憬面前,“世子爷,四爷说不过他们,被一拨人冲进王府,几方推搡之间,推翻了烛火,而今府中被烧了一处,您快带着护卫军们回去看看,这些个百姓们不识好歹,是要造反了。”
盛憬及盛愉等人大惊失色,“怎会如此?”
盛憬连忙走到盛昭明前头跪拜,“殿下,臣要回家护着王府,既然两位指挥使已经在您身侧,臣可否先回家去,待处理完府中事宜,再来护送殿下。”
盛昭明似笑非笑望着他,“要不,本宫带着人去帮你一把,这么多人,那些个百姓便是动手,也不敢上前吧,震慑一二足矣。”
这怎么行?
这么一来,他们白忙活了啊?
盛憬连忙摇头,“多谢殿下好意,不用了。那些个百姓就是愚昧,只要殿下不在王府,他们自是不会再闹。且父王对他们多有维护,人多嘴杂,若冒犯殿下被惩治,父王醒来定会自责自己没有好好约束他们......”
难为他短时间之内找出各种理由来。
盛昭明挥手,“去吧。”
生怕盛昭明反悔,盛憬带着人一溜烟跑了。
盛昭明轻笑,回头对刘风道,“你这是带了多少人前来?”
“五千人。”
盛昭明摆摆手,“太多了,本宫打算在此地待上几日,你留下所有粮草,再留下一千人,其他的都带回去吧,莫要误了正事。”
刘风看了吴长鸿一眼。
这飞羽卫指挥使来的时候可急得不得了,殿下这位正主却是如此态度,他有些看不懂了。
吴长鸿连忙劝阻,“殿下不可!陛下说了,不止是昌远卫所之人要来护着您,其他卫所皆在赶来的路上,定要好生护送您回到盛都才好。”
又道,“所有卫所都留有一半兵力,不会有问题的。”
盛昭明惊讶,“何至于如此兴师动众?”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难不成还有人要在半路截杀他?
卢显最恨他的那几年,都未曾在北地与盛都的路上动他。
吴长鸿咬咬牙,上前一步低声道,“此处位于西北与西南的中间,若有人生出异心......殿下,陛下一片苦心。”
而今陛下就剩下眼前这一块宝贝疙瘩,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即便觉得有些过了,却能理解陛下的小心谨慎。
盛昭明扶额,“也罢,那你们留下,陪本宫在此地留几天,等人集合。”
他不死心,定要看看这昌远府有什么猫腻。
第779章 祸根
众人驻扎在虎啸峰山脚下。
“殿下,山下营地简陋,不若臣等选些人陪殿下到山上的道观住?”
平亲王性子极好,当年深受他父皇的喜爱,是以赐给他了这处都是平地肥田封地。
昌远府境内没几处高山,虎啸峰虽不高,却也因为山脉少,成了昌远府境内难得的名胜,山上有一处道观,香火极盛。
刘风曾陪家人来过,是以知晓。
盛昭明抬眼瞧了瞧山道,修得的确宽大,想来山上的道观规模不小。
想了想,他仍是摇头,“罢了,莫要惊扰他们,若是知晓本王在此,亦会多生事端。”
这几日,他已经领教过昌远府百姓对平亲王的爱戴。
其中虽有盛憬等人的推波助澜,但若无平亲王多年积累的声望,想让百姓们为了平亲王讨公道也不容易。
盛昭明发了话,刘风不敢不从,在山脚下扎营。
一夜安稳。
到了第二日,盛昭明就带着几队人马沿着官道查探四周地形。
走着走着,越发深入,还真发现了几处与舆图不一样的地方。
“似乎,此地的湖泊水塘少了很多?”
沿路让古一去问老百姓,得到的回复皆是河道改道,湖泊池塘淤堵好些年了,年年徭役疏通,但效果不大,说王爷很重视,以后会帮着想办法。
“几处百姓都这个说法,无论男女老少,都一模一样,应该不是假话?”
盛昭明皱了皱眉,“也许,这就是此番暴雨后积水的原因,就是不知道昌远府境内这样的地方还有多少?”
古一也道,“殿下,既然您想查明真相,那不若在昌远府多待几天,反正陛下派人来保护您,咱也不用怕人手不够了。”
什么样的人调教出什么样的兵。
盛昭明虽为人细致谨慎,却并非那般行事小心翼翼之人。
相反,他英勇大胆,更对自己武功有绝对的信心,心中更是热忱一片。
“嗯,再查查,也许是盛憬几个也知道原因,只不过是怕担上没有及时疏通河道的责任,这才想要赶紧将我送走。”
忙活了一天,盛昭明将官道附近的舆图重新画了一份,打算好好对比一番。
待黄昏后才回去。
......
盛憬与几个兄弟正在研究如何“治好”平亲王。
“大哥,盛昭明眼下已经回去,咱们是不是该延请名医为父王诊治?”
迫不得已让父王“病”了来达到他们的目的,而今目的达成,他们这几个做儿子自是希望他能好好的。
盛憬颔首,“你们放心,我早就命人去请各地名医了,父王未醒,但每日米汤都能灌进去,又有李良医与王良医日日施针按穴,定能康复。”
虽说父王没了他能接任,但陛下念在父王面子给的那些好处也会收回,他自是不愿意。
而且,这几个弟弟一直唯他马首是瞻,他不着急。
几人正说着话,却听见外头有人大喊,“快快通传,小人有要事。”
听到是自己打发去跟着盛昭明行踪亲信的声音,盛憬莫名心头一颤,喊道,“快来人进来!”
“世子爷,那太子压根不走啊,昨夜天黑他们扎营在虎啸峰,本以为今日就走,却不想太子却是带着人四处查看,官道周遭不少百姓还被他的手下盘问了!”
盛憬:“......”
旋即咆哮,“怎么还不走?”
他话里话外都那么暗示了,这盛昭明是半点也不慌啊?
盛愉也是一脸凝重,“大哥,我看他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以为有刘风带的那点兵在就高枕无忧了,咱们给他点颜色瞧瞧!”
盛憬摇头,“到底是太子,咱们不能动。”
盛愉撇撇嘴,“那就故技重施吧,这一次将消息散播得更远,让他看看咱父王在老百姓心中的分量!”
其余几个弟弟也纷纷附和。
“是啊,他胆子是真的大,这都不走,得赶紧让他离开咱们昌远府。”
“是啊,再看几天,必然是瞒不住了。”
盛憬咬牙,“好,那就交由你们去办。”
临了,又叮嘱了一句,“找几个盯着,咱们只需要将他赶出昌远府的地界,切莫让人浑水摸鱼真的伤了殿下,要伤,也绝对不能在昌远府。”
“是。”
......
入了夜,周围一片寂静。
就在这时,放哨的兵卒却发现远处似有光点在晃动。
似乎是有人提灯夜走。
“什么人啊,大半夜的不睡觉出来乱晃?”兵卒忍不住吐槽一句。
闻言,一旁闭目养神的飞羽卫却是陡然睁大眼睛。
定睛一看,望着远处不断涌向此地的光点,他用手笔划了一下,旋即面色凝重地往山下疾奔。
“指挥使!有人正在靠近,看灯火多少,似乎有不少人。”
吴长鸿连忙站了起来,直奔盛昭明的营帐。
“殿下,还请起来准备,似乎有异动。”
盛昭明出来道,“无妨,约莫就是盛憬知道本宫没走,又让这些个百姓们来吓唬本宫,你让刘风的人守在外围,若有人强闯就绑起来,他们不会怎么样的。”
刘风有五千人,便是来的百姓有一万,亦是不足为惧。
大半夜的,盛憬能弄来这么多人?
盛昭明说完,又哼道,“这些人虽是因为曾叔祖才如此激愤,但动不动就集结成群对昌远府长治久安不利,不分青红皂白只知蛮横行事,长此以往亦有祸根之嫌,该教一教。”
“是。”
也不知吴长鸿与刘风是怎么商量的。
吴长鸿回来之后,便对盛昭明道,“殿下,刘指挥使说他来应付百姓即可,他常年在昌远府,也算有些声望,但他不放心殿下,想让臣等护送您往山上走,待他将人打发了,就接您下山。”
盛昭明拒绝,“无需如此麻烦,本宫在营帐中不出就是。”
吴长鸿劝道,“来的百姓似乎不少,他怕中间出了纰漏,很是不放心,且,臣也是这样想的,还请殿下移步。”
说着,竟是直接跪了下来,“陛下说了,若不能安全送殿下回去,臣等与家中老小的脖子就得洗干净了。”
主要是殿下也不让杀鸡儆猴,他们光阻拦不动刀,不够安全。
盛昭明:“.....”
“那就去半山腰吧。”
第780章 赶出去
吴长鸿护着盛昭明到了半山腰。
继而就着地势往下看。
不多时,越来越多的百姓们站在了刘风的对面。
盛昭明略微数了数,发现来了不止一千多人,且人数还在不断增加。
他轻笑一声,“盛憬他们真真是下了血本了。”
吴长鸿闻言,拧眉,“殿下,他们对您不敬?”
盛昭明摆手,“此事说来话长,只能说,他们不可信,若后头还要再见,此人说的话,你切不可轻信。”
“是。”
下方,刘风也有些傻眼。
昌远府的流言,说平亲王在盛昭明的接风宴上喝多了中风,本来能及时救治,却因为盛昭明给的一粒药丸,一直昏迷不醒。
他觉得,应该是确有此事。
但平亲王昏迷不醒应该是另有隐情,许是有人恶意中伤太子殿下。
本以为流言过一阵就好,飞羽卫的人来传令保护太子时,他还觉得是陛下太过小心,而今看来却是有先见之明。
昌远府的百姓们行事有些过了。
也就是太子殿下宅心仁厚不计较,不然提刀砍几个震慑一番,哪会让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
想到这里,刘风上前一步,大声道,“军中有要事在此,尔等速速退下!”
百姓们却是不退,大声道,“太子谋害我们王爷!”
“太子谋害王爷!”
“太子不是好人!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害人,我们奈何不了他,但不能让他留在昌远府继续害世子他们!”
“就是就是,太子与陛下不积德,才会天降暴雨淹没良田,而今有王爷出钱出粮,我们才不至于饿死。”
“他却害了我们王爷!”
“王爷啊,你受罪了啊!”
几句话一说,不少百姓们嘤嘤嘤哭了起来,还有一些老一辈的人则开始破口大骂。
“今日就算杀了我们,我们也要把太子赶走!”
眼见他们越说越不像话,刘风气急,厉声呵斥道,“放肆!殿下与陛下岂是你们可以编排的?”
“速速退去,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刘风拔出长刀。
他不过是想震慑这些人而已。
人越来越多。
倘若不让先头退去,依着百姓们的脾性,后头的也绝对不会退。
“你这狗官吓唬人!”
人群里有人大骂,“让太子出来认错。”
刘风忍着气呵斥,“太子不在这里,你们快走!敢继续闹事,休怪本指挥使将你们——”
刘风话还未说完,却见前头一人朝他猛扑过来。
他下意识后退。
却见那人身形一转,直直撞在他的刀尖上。
长刀入腹。
“啊!”
“啊!”
“杀人啦!”
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刘风有些发懵,但还是立刻高呼,“他自己撞上来的!”
可惜,他的声音被人潮中的惊慌声淹没。
这时,人群里突然有人厉声大骂,“快快快,打走这些草菅人命的狗官,找到太子!”
百姓们全都冲了过来,山脚下瞬间大乱。
刘风大喊,“护驾!”
此刻,盛昭明的交代已经不能再遵守。
若真被这些人冲破重围,他这个指挥使也做到头了。
双方扭打推搡......
有些将士们忍不住抽了刀。
见了血,更让人潮激愤涌动。
变故发生的太快。
盛昭明蹙着眉眼。
若是让事情闹大,别说这些个百姓们性命不保,就是他这个太子也难逃诟病,后世史书上,他盛昭明的名字旁便有了永生的污点。
盛昭明解下自己的外袍,扔到了古一身上,“你穿着,再戴上帷帽。”
古一听话点头,穿上前却是将自己的外袍脱下给了盛昭明,“殿下,此时危险,您将就穿上。”
若有人来,他便假扮殿下引开注意。
哪知却听见盛昭明对吴长鸿道,“还请飞羽卫护着古一离开,让山下之人都知道本宫趁乱下了山,他们不管是驱赶还是追逐,定不会再与昌远卫的人纠缠。”
“殿下!”
吴长鸿有些不赞同,“陛下让臣等是来保护您的,此刻若是离开,万一还有人要对您不利呢?”
盛昭明摇头,“这么多年,若私下耍阴的早就来了,本宫一会带着几个护卫往山上避一避,人少,更好躲。”
吴长鸿又看了看山下的火把数量。
的确是越来越多了。
若还不愿伤及百姓,殿下的办法便是最好的办法。
盛昭明又交代了几句,“你们快马加鞭将人引开,先与其他卫所的人汇合,等凑齐了人马再来寻本宫。
若本宫觉得安全了,也会沿路去找你们,你们飞羽卫的暗记,本宫知道。
对了,你们安全之后帮本宫给盛都递个消息,让陛下找个钦差来查案,本宫就算是死,也不能背着这口黑锅走!”
盛昭明这一次是真的动了怒。
吴长鸿还在劝,“殿下,要不属下们护着您突围?”
盛昭明摇头,“路上万一有埋伏呢?你们更危险,我不在,你们才能安全接到其他卫所的将士。”
“这......”吴长鸿一下语塞。
的确,刘风的人被百姓们缠住,他带来的人也就三十几个,若是半路还有埋伏......
他担不了此责。
盛昭明又扭头叮嘱古一,“前路凶险,你突围后就将外袍脱下,别真让人误会你是本宫,要平安接到大军回来找本宫,可明白?”
古一郑重点头,“小的都听殿下的。”
“速度,下面可不等人了。”
盛昭明催促道。
吴长鸿无法,只得带着人将头戴帷帽的古一团团护着,朝山下疾奔而去。
待他们悄悄摸到了马匹齐齐上马后,沿着山脚下的路朝北纵马疾驰。
边走,吴长鸿边高呼,“保护殿下,速速让开,保护殿下!”
如此惊呼之声,立刻引来旁人的侧目。
正被几个老汉死抱着腿的刘风闻言,立刻将人踹翻,高呼道,“撤!保护殿下撤退!”
昌远府将士们到底一身武艺,纷纷推开身旁的百姓们,翻身上马,跟了上去。
有个跑得慢些,被人抓住裤腰带一扒拉,直接露出了里衣,气得他大喊,“人被你们赶走了,走了,还拉着我作甚?”
这时,百姓之中有人高呼,“走,都跑前头去看看,是不是真赶走了?
这太子总赖着,别是挪个窝又停了?”
“赶出去,赶出去!”
第781章 截杀
山下混乱不已。
还有人趁机在往山道上走。
古二几人护着盛昭明往山上走,“殿下,山上人少,顺着山道走到道观,到人家的屋舍避一避,也好寻些吃食。”
盛昭明点头,“嗯,悄悄的躲进去就好。”
两人说着话。
古二在前头引路,回头看了盛昭明一眼,恰好看见月光洒在他的发冠之上,泛着些许光亮。
“殿下,可否将发冠取下?”
有这些首饰在,便是穿着护卫的衣衫,也不像一个护卫。
盛昭明伸手取下,笑着道,“二啊,你也越发精细了。”
又取笑道,“你这般细致,该娶媳妇生个娃了。”
古二伸手从他手里接过发冠,忽然往自己头上一束,“殿下夸我再好听,也不如赏小人一枚发冠实在,殿下就送予小的戴戴。”
盛昭明摇头,“不妥。”
他道,“我赏你,但你这会别戴......”
此时戴着跟靶子有什么区别?
古二这是怕再遇到歹人,提前装成他。
“取下来。”
古二却是不听,“殿下,您若是好了,我们几个都好,您若是伤了半分,那我们几个都活不了了,殿下就允小的放肆一次!”
盛昭明张口,还欲说话,古二却是越走越快。
他无奈摇头,带着另外几人跟上。
继续往上走,道观的轮廓就在眼前。
此时的道观一片漆黑。
此刻是深夜,正是沉睡之时。
大门紧闭不点灯,是正常的。
但问题是,山下动静闹得这般大,道观中人却是毫无动静,这就明显不合理了。
古二回头,无声说了一个字,“退”。
这时,突闻箭矢破空的声音。
盛昭明想也不想,下意识就拉住古二往后一撤。
因着他的动作,本是瞄准古二后背心的箭矢只擦着他的手臂穿过。
古三等人冲了上来,将盛昭明团团围住,“殿下,此处有异,我们撤。”
没想到,山上还有伏击。
盛昭明没说话,只是眼疾手快地扒掉古二头上的发冠,朝着远处一扔。
几人随即退回来时的密林中,
“殿下?”
盛昭明高声喊道,“往回走,护送殿下离开!”
实则却是绕着密林迂回的往山顶方向而去。
虎啸峰之所以称为峰,乃是因为山不够大,能藏人的地方少,若有人站在高处伏击,一打一个准。
而下方还有百姓在,难保其中不会混入想置他死地之人。
为今之计,趁着夜黑看不清,占据到高处才是正解。
“还当真有人胆子大到要杀我。”
盛昭明咒骂一声,问古二,“你伤得如何?”
古二忙道,”殿下,我没事,那箭矢就擦破了点皮。”
“好。那我们先顶峰处再说。”
之前在山脚下,他远远望过山巅,上头有一处极为险要的平台,若是无人,他们占住,加上手里的袖弩,可保一时无虞。
以吴长鸿的谨慎,他定会早早来支援。
盛昭明一边走,一边折着草叶子,悄悄留下记号。
好在伏击他们的人不多,亦或是真听了他的话往山下追,他们很顺利地抵达了山巅险要之处。
此时,天边朦胧生出些许白光。
盛昭明扭头望着古二,“快天亮了,古二。”
古二却是哆嗦着唇,喃喃道,“殿下,我觉得冷。”
盛昭明一怔,发现天边的光亮落在古二脸上,不仅没有照亮他的脸,反而透着诡异的黑蓝。
“你莫不是中了毒?”
盛昭明抓着他手上的手臂一瞧。
只见那小小的伤口处,正透着诡异的黑。
古二那只按着伤口的手掌心,更是一片乌漆嘛黑,乃不同寻常的血痕。
“古二!”
盛昭明睚眦欲裂。
......
一夜过去,山下被蛊惑而来的百姓们所剩无几。
有些人在山中来来回回,就显得有些刻意。
待天亮时分,终是有人忍不住问道,“还要继续查吗?”
“是否有些明显了?”
“是啊,若是昌远卫的人去而复返,咱们该当如何?”
一而再再而三地煽动百姓,次数多了,这法子也不会灵光。
且昨夜见了血,地上横尸无数,短时间内,那些个百姓们也都驱使不动了。
“昨夜,那位已经中了咱们的毒箭,想来是他那几个护卫带着他躲在山中某处,没有真的跑来山脚下。”
“那些药是侯爷亲自找来的,见血封喉,太子身上即便有薛神医给的解毒药丸,也不一定能保住性命。”
“铁定保不住!”
为首之人沉吟片刻,“确定射中了手臂?”
那毒狠辣,却也要进入伤口的血中才能起效。
“中了,捡回来的箭矢上有血。”
“嗯,那你们随我再上去最后一次,细细搜一遍,这一次若成,便是大功一件,侯爷定有重赏。”
“那康亲王那边的人,要不要通知他们一起来?”
“不了,他们埋伏的远,一来一回费时间,咱们抓紧把事办了就成。”
“是。”
很快,天光大亮。
陆启霖带着千余人快马加鞭到了虎啸峰。
昨夜,他在城门外打听到了太子殿下往北而去,是以一路疾驰追赶。
“启霖,此地不对劲。”
魏若柏拧眉,“怎么这么多的尸体?”
似乎昨夜有过一场恶战,地上的血还未凝固。
陆启霖心头一颤。
莫不是,他来晚了?
他跳下马,疾步跑到一个躺在地上哀嚎的将士身旁,“你是昌远卫所的人?太子殿下呢?”
此人伤得不重,就是昨夜没来得及跟上大部队,混乱中被打断了腿,无法行走回去。
见陆启霖来,还以为是其他卫所的大人带兵赶到,连忙将昨夜情形说了。
“太子殿下被飞羽卫的大人和我们刘大人护送走了,马儿跑得快,北边去了。”
陆启霖却是拧眉,“你亲眼所见?”
伤兵眨眨眼,“殿下千金之躯,岂能让这些人伤着?”
说着,又咒骂道,“这些个莽夫,真真凶悍,昨夜不仅不怕死,自己撞刀口上,还逮着我们一直打!”
“对,下回别想让我们救灾去,不识好歹的东西们!”
一旁还有伤兵附和着咒骂。
魏若柏在陆启霖身后问道,“启霖,咱们继续追啊?”
陆启霖却是摇头,低喃,“他们这般形容.......不像是殿下会做的事。”
殿下英勇无畏,喜欢迎难而上,不是这么轻易就会被逼退的人。
他抬起头,望着虎啸峰,微微眯起眼睛。
第782章 我还活着
想也不想的,陆启霖往山道上跑去。
“启霖,你慢些!”
魏若柏带着人连忙跟上,一边交代身后的斥候,“山脚下留一半人,见到信号就上来,若是见不到,不能放过一个下山之人,待后头之人赶到,一半上山一半留在山脚截人!”
这是军中常用的安排,魏若柏跟着魏毅磨砺多年,而今安排诸事已然井井有条。
陆启霖一路与他相处,很是放心。
回头大喊,“柏哥,快些。”
他也不知是为何,心跳得厉害。
魏若柏跟在他身后,很快就追了上来。
见陆启霖爬到半山腰已经气喘吁吁,更是伸手拽着他往前。
往上走,并无血迹。
到了道观附近,却见道观大门紧闭。
陆启霖让人推开门,见到的则是一地的尸体,看外袍应当都是些道人。
陆启霖眉心一跳。
他没猜错,有人要对殿下不利,此处或许是用过的埋伏之处。
“启霖,这些人大部分都是一刀毙命,且好像中过毒,肤色很是不对。”
魏若柏抬眼看看山峰,又看看下方的山道,“要不要兵分两路?”
陆启霖一言不发的往前走,踏进密林。
即便是此刻心慌的厉害,他还是竭力保持镇定,用自己的双眼与心,仔细的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这时,忽的听到一个兵卒喊道,“这里有东西!”
顺着此人手指指向的方向,众人视线落在峭壁下的一株藤蔓上。
藤蔓缠绕着枝丫,伸出的一个枝条上赫然挂着一枚发冠。
陆启霖抓着一条粗藤蔓,蹲下身去捡,却被魏若柏拉住。
“不行,下头藤蔓是空的,踩过去危险。”
又问,“可是殿下的发冠?”
陆启霖盯着那发冠,死死咬着牙。
目光扫着密林通向山顶的道路旁。
有几片叶子叠得很是奇怪。
下一瞬,他推开魏若柏直接往山巅的位置奔去,“东西回来再捞,所有人,速速与我去山巅!”
他不停的跑。
魏若柏想拉陆启霖,却被他阻止,“柏哥,你会武,你跑快些上去!”
一行人快速上了山。
即将到达山巅的山路上,又开始出现尸体。
看衣着像是村民,可手脸确实干净,唯有虎口处有着厚厚的老茧,似是常年握刀。
看着可疑。
最可疑的是,这些人身上的致死伤口并非刀剑等利器。
而是小洞眼。
要么在头上,要么在脖子胸膛,魏若柏让人挖开一个,取出了熟悉的小铁丸。
“真的是袖弩!”
“是殿下的人吗?好准头!”魏若柏道。
陆启霖却是深吸一口气,直直往上面的平台冲去。
平台上满地鲜血,一堆尸体。
顺着悬崖峭壁的藤蔓上,挂着不少衣服残片与布条子,不少藤蔓还有被砍截的痕迹。
其中一个藤蔓边上,还挂着一只......手臂。
陆启霖认出手臂上的衣服布料,整个人摇摇欲坠。
是古几个他们的外袍,东宫那几个贴身护卫,出门在外不穿侍卫服饰,只穿特制的低调不打眼的衣裳。
为了区别开来,不互相穿错衣服,袖口内里则绣着名字。
这只手的名字,古二。
陆启霖脸色煞白,低声喃喃,“太子殿下。”
魏若柏的脸色也很难看。
望着往下的峭壁,他心头发颤。
不会,真的来晚了吧?
“太子!太子殿下!”
随着他的喊声响起,周围兵卒也跟着喊了几声,“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无人回应,唯有风声。
魏若柏抬手阻止众人继续,颤着声音问道,“启霖,怎么办?”
这可如何是好?
魏若柏陷入迷茫。
他爹说了,他们和太子殿下是一条船了,若是太子真的......
那他们家,陆家,还有那么多人家,该怎么办?
“启霖,我们以后该怎么办?”
陆启霖自认平日算计一切,所有利弊都能捋顺。
可这一回,他却是一片茫然。
他和师父选定了太子殿下,为其出谋划策之时,往往已算完所有得失。
从前,他甚至还想过太子殿下失败了,他们该何去何从。
可此刻,陆启霖却是发现,他根本无从想这些。
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盛昭明不能死。
他的挚友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陆启霖缓缓蹲下。
“启霖?”
见他神色不对,魏若柏连忙扶住他,“咱们再去山下找找,殿下说不定离开了,你别慌,别急!”
陆启霖却是置若罔闻。
他望着下方的悬崖峭壁,张嘴。
“盛昭明!”
“盛昭明!”
“盛-昭-明!”
此刻,他脑中又浮现了叶舟临死前的那一幕。
又一个挚友,要离他而去吗?
陆启霖的呼喊好似从胸腔中迸发而出,一声比一声悲凉。
众兵卒俱是一惊。
陆大人好生大胆,居然敢直呼太子殿下的名讳?
他疯了不成?
可听着他一声一声的悲切的呼喊,众兵卒又深觉他的沉痛。
唉。
都这个时候了,名讳有什么重要的呢?
想到太子殿下对他们东海水师的好,不少兵卒忍不住抬手抹泪。
殿下,真的被害了吗?
他们来迟了吗?
魏若柏被陆启霖喊得也难受不已。
他跪在陆启霖身旁,痛心疾首。
“呜呜呜,殿下,唉,殿下,你在......”
望着下方的悬崖,他闭了闭眼,不敢继续问“在哪”。
这么高,摔下去可就......
可这里都没人,要么跳下去,要么就是被抓了。
对了,或许“抓”了?
可是,普天之下哪个敢抓太子?
恶人只敢置他死地!
“太子啊!”
魏若柏隐忍的哭嚎让陆启霖越发心如刀绞。
他跪在地上,仰天大喊,“盛昭明,我不信你死了!你说要当我兄长,此生护我周全,你就是这样当的?
盛昭明!”
陆启霖悲愤欲绝的喊声在山风中回荡。
这时,却听到下方有一道虚弱的声音响起。
“我还活着!”
第783章 山隙
声音虽轻,却好似仙音敲击在陆启霖魏若柏心头。
两人不敢置信的往下看去。
就见陡峭的悬崖峭壁与藤蔓之中,探出来一个脑袋。
发髻散乱,满脸血污。
盛昭明挤出一抹笑,“启霖,我应了你的事,定能做到。”
“盛昭明!”
痛彻心骨到跃入云端,不过是一句话。
“唉!”
盛昭明应了一句,“你方才喊得真响。”
他都做梦梦到了他大哥,正想跟着走呢。
这小子的声音却在梦中的云端上空不断回响,让他下意识应了一句。
而后,他就醒了。
只是这会,他又累了。
他费力的睁着眼睛,叮嘱一句,“给他们再喂点解毒丹。”
言罢,他的脑袋又缩了回去。
“殿下?殿下?”
陆启霖再喊,却是没了回应。
他与魏若柏对视一眼,才落下的心又悬起来。
兵卒们快速放下绳索。
魏若柏要下,陆启霖却是不让,“柏哥,我不知下方是何种情形,你必须在上头接应,若是可以的话,麻烦你命人去山下将我马匹上挂着的布囊取来。”
诸多能救命的药丸他挂在身上,那些个能清理伤口之物却是繁多,都在马上挂着。
不方便随身携带。
“启霖,若是叶乔在,你下去就下去了,可这会他替你去办事,没他护着,我得顶上啊。”
“下方应该是有一处贴着山壁的缝隙能容人,但你不懂武......”
“但我略懂一些医理。”
只这一句,便让魏若柏无话可说。
魏若柏亲自给陆启霖绑绳索,又带着众人将他缓缓下放。
很快,陆启霖就顺利下到了平台下侧约莫五六丈位置。
此处有一块往外突出的山石,覆盖着厚厚的藤蔓,内侧有一处缝隙,像是竖着的眼睛。
盛昭明就躺在这缝隙口子处,更里面则是古二,古三,古四,古九。
几人无一例外皆是昏睡着,脸皮泛着隐隐约约的蓝。
最严重的是古二,脸皮已经是青黑,胳膊截断之处虽做了包扎与止血,但还是有黑红的血不断渗着。
胸膛起伏已然不明显,似乎下一秒就有驾鹤西去的架势。
陆启霖不敢耽搁,挨个给喂了解毒丹。
给盛昭明喂下解毒丹后,陆启霖又仔细检查了一下。
似乎下来的时候撞到了石头,他的手脚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尤其是小腿处,不断渗着血,有骨折的风险。
而古三四九几人,身上都没有明显伤口,却又中了毒,显得颇为怪异。
“难道是迷烟毒粉之类的?”
来不及多想,陆启霖学着之前盛昭明的样子,趴在地上,对着上头的魏若柏喊话。
“先不用下来人了,当务之急是找到能载人的箩筐,要那种特别大特别结实的,古二他们都动不了了,不能绑着拉上去,我怕给他们骨头给整错位了。”
魏若柏对陆启霖的话言听计从,立刻安排下去。
又问,“殿下如何?”
“殿下无事,歇歇便好。”
不管如何,盛昭明都不能有事。
如此说法,不止是安抚魏若柏以及东海水师众将的心。
陆启霖想到此前的情形,还是一阵后怕。
魏若柏闻言,露出笑容,“那就好。”
陆启霖又交代道,“让山下的人原地安营寨扎,再散出去几个,去官道上寻一寻孟大人一行人,将人赶紧请过来一起商议事情。”
“好。”
等陆启霖带着众人好不容易将盛昭明抬到山下之时,东海水师大部队全都到了。
与此同时,归来的还有办完差事回来的叶乔。
陆启霖这会却是来不及问他经过,只伸手问他要了他身上带着的解毒丹。
到手之后,又给盛昭明几人喂了一遍。
也不知他们中了什么毒,除了古二面若死灰之外,其余人的面色好看了些许,但还是未醒。
反正神医说了,这东西提前吃了当防备也是极好,多吃应该没问题,总比一直昏着强。
但吃完之后,几人还是未醒,古二更是进气少出气多了。
就在陆启霖急的团团转的时候,孟松平带着薛神医主仆赶到。
薛神医下了马车就“干活”。
如此忙到了凌晨。
翌日天蒙蒙亮,盛昭明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见到守在一旁的陆启霖,他挤出一抹笑,“哎呀,没做梦,你当真来找我了。”
陆启霖长舒一口气,“殿下终于醒了。”
盛昭明嘿嘿一笑,抬手,却疼得呲牙,想起身,腿又疼的厉害。
“哎呦,疼疼疼!”
他一边叫唤,一边打量着自己被包扎起来的手脚。
下一瞬,似乎想起来什么,他眼眸陡然一缩,问道,“古二如何?”
“神医也来了。”
只这五个字,令盛昭明瞬间放松。
“那就好。”
有神医在,古二的命一定能保住。
就是他的胳膊......
盛昭明先是心疼古二,而后又想到了最近几日的遭遇,愤怒至极。
“启霖,我被做了局。”
陆启霖点头,“殿下先祛毒养伤,旁的不用担心,我与平伯定为殿下您洗了黑锅,更要找出害殿下的真凶,将幕后黑手绳之以法。”
盛昭明心里的委屈被点破,越发难受,“我太大意了,黑锅那些暂时背一下就背一下,可他们居然真的敢对我下手,是我之错。”
“黑夜里,一开始我们并未发现箭矢上有毒,等发现时再祛毒已经来不及了,迫不得已,只能将他整只胳膊砍掉。”
盛昭明越想越懊恼,“我不该给他发冠。”
跟了自己多年的护卫,是下属也是好友,遭此大难,叫他如何忍心?
陆启霖摇头,“事已至此,还请殿下振作起来。
殿下可否告知,为何你们会在这山隙之中?你们身上的毒是怎么中的?为何如此凶猛霸道?”
薛神医说,太子与古三四九中的是同一种毒药,而古二身上则是另外一种。
皆是猛烈异常之物,便是三枚解毒丹也只能延缓毒性起效,不能彻底解除。
第784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是烟雾。”
盛昭明肯定道,“一开始,古二只是被箭矢擦中手臂,也不当一回事,我们只着急到高处占据优势。”
“这个时候,古二才说自己似乎中了毒。我将神医给的解毒丹给他吃了,却是没起多少效果,为了保他性命,他就让我们砍了他的胳膊......怕中毒,我们甚至还用外袍隔开了他的毒血......
谁知,那群杀手去而复还,又重新上山,我们借着位置之便,用袖弩杀了不少。”
陆启霖点点头,“难怪山道上那么多中了铁丸之人,尸体都检查过了,但身份却是不明,我已让军中懂画的临摹了画像。”
死士之所以能成为死士,是因为他们的身份查不到,豢养他们的人都有一套严格的流程。
约莫是查不到的。
盛昭明也知道这一点,笑着摇头,“不必劳师动众,这些证据攒着吧,你别耗神,其实我心里有数,人选,不外乎那几个。”
“好。”
盛昭明继续往下说,“后来,因着他们不停地死人,很快就找到了我们的位置。
我们占据高台,匍匐趴着,他们的弓箭射不到我们,忽然朝我们所在位置扔了烟丸,我们一时不察,吸了点。”
盛昭明无奈一笑,“这东西太厉害,很快,所有人都昏昏沉沉没了力气,我知道,他们定是要等我们昏过去后爬上来,便想顺着藤蔓往下爬找找生机。”
见陆启霖不赞同地望着自己,仿佛下一秒就要说他太过冒险,盛昭明立刻举着手道,“启霖,你莫要说我,待下一次,我绝对不会这般冒险。”
“殿下最好说到做到。”
“是是是,一定做到。”
说着赶紧转移话题,“本以为是飞羽卫的吴长鸿折返寻我,没想到居然是启霖你,你可是认出了我编的那些树叶印记?”
陆启霖似笑非笑盯着他,“殿下,这些东西你不是早就教过我和大哥了?”
“嘿嘿嘿。”
盛昭明笑了一会,又收敛表情,认真道,“你记得让神医研究一下我们中的烟毒,本以为我们的袖弩和虎蹲炮已经很厉害了,却没想到还有这种小规模对敌的毒物,太过厉害,不得不防。”
陆启霖点头,“好,不过殿下也莫要担心,神医说了,越是毒的东西越是难炼,这回人家也是下了血本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将所有“账”都对完,陆启霖回去找叶乔“对”。
叶乔这边就简单多了。
只说,“老头没死。”
陆启霖在城门口与他分开时,给他的交代是,在平亲王府找到老王爷所在,看看是否还活着。
陆启霖颔首,“好,那就来得及。”
这时,孟松平寻了过来。
此刻,孟松平仍是心有余悸。
“太子伤势如何?可会落下隐患?”
身为大理寺卿,他更接近权力中心,考量的问题更远。
陆启霖知道他在担心盛昭明会不会残疾。
一个残疾的太子,是坐不稳太子之位的,更遑论未来的天子之位。
“不会,有神医在,他能无碍。”
“好好好,那伯伯出去查案,你留在此处陪着太子养伤,东海水师的人别轻易离开,便是周围几处卫所的人到了,也不能离开殿下半步。”
“是。”
孟松平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就要走,却被陆启霖喊住,“平伯伯,你先别忙着查案,接下去,我有新的安排。”
“启霖有何想法直接说。”
陆启霖张了张口,却听到外头喧闹嘈杂起来,乃马蹄奔驰的声音。
他收了话头,却见不远处的官道上,都是集结而来的将士们,乌压压一片。
孟松平带着陆启霖上前,“吴指挥使。”
“孟大人也到了!”
吴长鸿虽有些奇怪为何此地会出现东海水师。
但见了陆启霖,一下就想明白了,应该是陛下私下授意。
陆启霖上前给他行礼,却被吴长鸿一把拉住,“小陆大人莫要多礼。”
又朝他们身后营帐看去,“殿下可安好?”
陆启霖点头,“殿下正等着指挥使呢。”
他陪着吴长鸿走到门口,却不进去。
不一会,就听到里面懊悔不迭的声音。
“殿下!早知如此,小的就将人手都留下了,而今却害得您......”
盛昭明笑着安抚他,“吴指挥使莫要如此,小伤而已,养养就好。”
说着,又疑惑地望着他,“不知我那护卫古一何在,没跟你一起折返?”
吴长鸿:“......”
他又磕了一个头,“还请殿下恕罪,古一他在路上......”
吴长鸿想解释一下,路上古一不肯脱掉殿下的外袍,被人用箭矢攻击,不慎摔断了腿的事。
开口之前,又觉得这样说似乎在上眼药,便含糊道,“他就在外头。”
“那还不进来?”
吴长鸿轻咳一声,“臣去请他进来。”
这时,却听见外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一边指挥着人,一边道,“快快快,送我进去见见殿下,殿下,古一求见。”
盛昭明朗声道,“进来!”
进帐门的瞬间,古一满是委屈道,“殿下,小的好惨啊,小的腿折了,您记得让神医给小的治一治......”
抬眼,见到的是同样包手又包脚的盛昭明。
四目相对,俱是不解。
盛昭明眨眨眼,“同是天涯沦落人?”
古一:“......”
他先是震惊,旋即是惊骇,“您是怎么受伤了?何人伤的您?”
一副要与人去拼命的架势。
盛昭明连忙摆手,“此事晚些再与你说。”
他瞧着古一身上那件袍子,就知道这货不肯老实听话。
扭头对吴长鸿道,“吴指挥使,你辛苦了,此番本宫不慎受伤,需得静养,是以不能立刻回去,这段时间除了保护本宫,还请你听从陆启霖调遣,本宫将昌远府诸事全都托付于他。”
“是。”
吴长鸿出去,对候在不远处的陆启霖道,“小陆大人,太子交代了,后头行事皆由你做主,而今是否让各处卫所将士们安营扎寨原地休整?”
说完,他下意识提醒道,“来得匆忙,军粮还在半路。”
意思很明显,要做什么要赶紧做,不然这么多人供养不了。
陆启霖笑了笑,“带上所有人,进城。”
吴长鸿惊讶,“这么多人,都带上?”
陆启霖勾起唇角,“对。”
第785章 臣有罪
陆启霖带着两万将士,浩浩荡荡地到了昌远府城外。
一万五千人由吴长鸿带领驻扎城外,孟松平受太子所托,在附近查探案子。
陆启霖自己则是带着五千人进了城。
他原想带所有人都进去,但考虑到平亲王府住不下,这才临时缩了人。
即便如此,还是令城中百姓与府衙吓了一跳。
知府带着一众官员上前,“给太子殿下请安,不知殿下带兵入城是为何?”
知府大着胆子问道。
还不等盛昭明说话,他已经满头大汗地解释道,“听闻殿下在平亲王府时被刁民们围住叫嚣,他们乃是受传言蒙蔽,还请殿下莫怪,此事更是下官教导百姓不严,请殿下宽恕,下官今后定会好生约束百姓......”
他说了半天,中间的宽大马车却是一动未动,便是车帘子都无人掀开。
知府讪讪,转而望着为首的陆启霖,“可是陆大人?还请带人与太子殿下说说情,百姓愚昧,请殿下宽恕......”
不少人跟着跪了下来,口称宽恕。
还有一些却是一言不发,望着大马车的眼里尽是愤怒。
陆启霖却是仰起头,轻嗤一声,“本官才护送殿下进城,知府大人却是来的快,殿下被围时候,怎不见知府大人腿脚这般麻利?”
“是,都是臣的错。”
知府抬眼,“陆大人,此番你带这么多的将士进城,不合规矩......”
陆启霖皱眉,“规矩?大案要案在前,你与本官提规矩?”
他嗤笑一声,拍了拍手,“带上来。”
知府与众官一愣。
就见后头的将士们推着几辆平板车上前,上头放着的全是尸首。
陆启霖道,“今有贼人刺杀太子殿下,临死前招供背后之人乃平亲王府之人。”
“平亲王府涉嫌谋害当朝太子,此乃要案,我等是来查案的!”
知府与众官对视一眼,纷纷上前为平亲王府开脱,“陆大人,其中是不是有误会?据下官所知,那日王府被围的危急关头,是世子带着太子殿下冲出重围,以至于王府一角都被百姓们给烧了。
平亲王府如此忠心,怎会谋害太子?”
“是啊是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太子毒害我们王爷还不够,居然倒打一耙?”
“老天爷啊,你快睁眼看看,老王爷如今生死未卜,平亲王府也要安上谋逆之罪了!”
外头百姓们情绪越发激动。
可这一次,看着这么多持刀的将士,他们到底不敢妄动。
如此一句之后,不敢高声,只敢小声在那胡咧咧。
马车里,古一挨着盛昭明半躺着,骂骂咧咧道,“哎呦,人多了他们就怂,骂人都不如之前骂的凶。”
古三几个也附和道,“瞧着,还得是小公子来治他们!”
见盛昭明面色复杂,古一忙道,“殿下,莫要心软,他们给你泼脏水的时候可是毫不留情的,您想想咱们之前憋屈的那会!”
盛昭明:“......”
他扶额,“本宫不出声,随启霖折腾,可行?”
“那可太行了!”
古几个兴奋不已,趴着马车车窗的缝隙看,不住点头,“小公子这姿态好,就这么干,好喜欢!”
古一更是道,“要我说,做君子容易断腿,不如做个畅意的小人呢!”
盛昭明:“......”
他幽幽道,“你骂启霖是小人?”
古一嘿嘿一笑,“小公子乃大才,怎会是小人?他那是对付什么人就用什么法子呢!”
“呵。”
那就是骂他当君子,活该断腿咯?
前头,陆启霖一脸桀骜,“昌远府的官员和百姓就是这样行事的?这一堆贼人尸体在这,还在袒护平亲王府?”
“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们是什么意思?”
“这......”
“呵呵。”陆启霖冷笑一声,“可惜本官不如你们懂双重标准,本官只认证据。”
“本官奉陛下之命彻查平亲王病重一案以及太子殿下被刺杀一案,一切用事实说话。”
说完,他望了望天,又朝人群中扫了一眼。
感受到了“信号”,此时人群中有一男子挤出来,高呼道,“太子英雄无双,薛神医妙手回春,他们怎会害人?小的怀疑是不是平亲王府之人贼喊捉贼!”
此人说完,他身后又有一人站了出来,“就是就是,听说老王爷喝酒后中风,那良医都说了醉酒未醒来不及施针救治,太子殿下这才拿出了药,那是随便一枚醒酒丸吗?那是保命的仙丹!”
“是啊是啊,说不得没这药,老王爷早就驾鹤西去了!”
“对啊,席上世子他们都在,若是毒药,他们怎么不阻止啊?事后,也未见世子他们站出来说药不对。
身为读书人,在下就多想了些,你们说,是不是有恶人要离间太子与平亲王府啊......”
“就是就是,一定有人要害老王爷和太子殿下,这才故意散播谣言,让我们误会太子了!”
“说句大逆不道的,太子害王爷有何好处?他又不用等老王爷死了成为平王,他以后可是要当天子的!”
短短几番话下来,周遭人心底的想法已然开始改变。
眼神亦有了疑惑与探寻。
远处,平亲王世子带着众郡王:“......”
盛愉咬牙,凑上前道,“大哥,这些人是不是太子安排的?”
“他怎么这么难缠?”
盛憬深吸一口气,转身对几个弟弟道,“你们出城,无论想什么办法,把那些地都恢复原样。”
声音干涩异常,“小池塘太多来不及恢复,就先把那些个大湖挖开,就当是受灾整顿,提前征收徭役,让知府配合。”
“是。”
这时,几位郡王已不敢提出异议。
盛昭明大军进城,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了。
他们这一回,真真是踩在刀尖上了。
几个郡王打马离开,临了,盛愉问道,“大哥,你这会要上去吗?”
盛憬苦笑一声,“知府以及众官都得了消息出来迎,我若不上前,此人约莫今日就在这道上不走了。”
保不齐,还有后招,给平亲王府抹更多的黑灰。
盛愉朝他抱抱拳,“大哥,辛苦了。”
盛憬无奈叹息,“当初就......不该啊。”
他踌躇了半天,终是疾奔向前,跪在大军之前。
“臣有罪!”
第786章 那你是尽力了?
陆启霖不说让他起。
高坐于马上,他扬声问道,“世子,何错之有?”
盛憬伏地,对着马车的方向重重叩首,“此番殿下遭到贼人谋害,臣痛心疾首,深感犯下两大错处。”
“第一,不该未等卫军集结,就因担忧殿下安危护送殿下离开平亲王府。
第二,臣不该因着王府走水,就半路折返,应该一路相护,将殿下安全送回盛都才是。”
说完,他悄悄抬头,却见陆启霖似笑非笑的盯着自己,“就这两处吗?”
盛憬赶紧又拜下,急急解释道,“殿下,昌远府来了贼人,虽与平亲王府无关,臣等却也是治下不严,还请殿下看在父亲昏睡不醒的份上,饶了臣等这一次。”
边上不少百姓窃窃私语起来,“就是就是,也不知道那些贼人打哪来的,咱们昌远百姓可不敢干这事。”
陆启霖嗤笑一声,“你们昌远府的百姓胆子大到能围王府逼迫太子,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的?”
陆启霖眸子好似一双利箭,直直射向盛憬,“本官怀疑,你们平亲王府意图谋反,故意煽动百姓行事不轨。”
换做是平时,陆启霖说话会留着余地,不会轻易散播谣言,亦不会信口开河。
但得知盛昭明在昌远府以及在平亲王府的遭遇后,他实在忍无可忍。
这些人仗着殿下心慈,亦仗着其身为太子不能有不好的名声传出,是以拿捏着对方,用示弱来欺。
他自小到大一直当大哥尊崇的人,是这些个阿猫阿狗能拿捏的?
殿下仁慈爱惜羽毛。
但他这个身上还背着“贪官”骂名的人,可不会在乎!
话音才落下,众官跪了一地,盛憬更是连连磕头,“殿下明鉴,平亲王府一片忠心可昭日月,绝对不会如此啊,殿下!您怎能容这陆启霖胡言乱语?”
说着,更是膝行向前,意图到马车前逼盛昭明出来回应。
这位陆启霖乃状元之才,又是流云先生高徒,盛憬才一领教便不想继续说下去。
论口才,他说不过,为今之计,只能让盛昭明表态。
没有证据的事,太子若是出来回应,无论说什么,便是出声安抚都是在仗势欺人亦或是下马威。
谁不知道,这陆启霖在嘉安府时就是太子殿下的人?
只要太子出来,他们就能演一波“君臣相欢”,先回了王府再说。
哪知马车里仍旧没有动静。
反倒是那陆启霖骑乘的马儿朝前走了一下,挡住了盛憬的去路。
盛憬大怒,站起来伸出手指指着陆启霖。
“陆大人,你便是巡抚钦差亦不能信口雌黄!这世间有公道,有证据,殿下绝对不会任由你胡乱断言!”
“你带兵入城乃逾矩,我平亲王府要上书陛下,请他主持公道。”
陆启霖却是眸光一转,笑嘻嘻道,“世子这是做什么?本官开个玩笑,将百姓们的猜测当众说出而已,你怎就跟被踩中尾巴似的?”
盛憬:“......”
他震惊地望着陆启霖。
这人前一刻还肃杀狠绝,下一刻居然笑得如此轻佻放肆。
他,他,怎么做到的?
一时之间,他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只得深吸一口气,大声道,“陆大人,你乃朝廷命官,怎能如此与本世子开玩笑?百姓们被蒙蔽,他们的话如何能信?”
说着,更是扫了陆启霖好几眼。
什么百姓说的,谋反的污名明显就是陆启霖自己胡咧。
此言一出,方才还嬉皮笑脸的陆启霖一下就收了笑容,忽然厉声大喊,“既然你知百姓们为人蒙蔽,那为何不解释,白白让殿下承受多日污名造谣?”
“这,就是你们平亲王府的待亲族之道?
这,就是你们昌远府百姓们对赈灾钦差的态度?
好一个平亲王府!
好一个昌远百姓!”
随着陆启霖的暴喝之声,整条街道都寂静了。
盛憬望着又变脸的陆启霖,额头都沁出了汗水。
此人,实在难缠。
他甚至都不知道对方的每一句话为了什么,怎么回答都心里没底?
可在大庭广众之下,太子又迟迟不出来的情况下,他不能不回答。
只好深吸一口气,又继续朝马车的方向跪下,磕着头道,“是,是我们都有错。”
“还请殿下移步王府内,让臣好好与您解释。”
马车内依旧没有回应。
这时,陆启霖却是下了马,拿着马鞭狠狠砸在盛憬前头的砖石之上。
“啪!”
一声爆裂的脆响。
打得众人心头一颤。
盛憬方才被他的动作虚晃一枪,以为陆启霖的鞭子挥过来了,下意识往后一仰想要躲避。
这一刻明白过来,顿时脸涨得通红。
“你!”
这鞭子虽没落到身上,却与打在他脸上无二。
身为世子,盛憬一辈子还未曾这般伏低做小过,这会被甩了脸子,气得想要站起来与陆启霖拼命。
陆启霖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大声道,“你,的确有错,天大的错!
你们最大的错,就是不为太子殿下解释,任由百姓们误解太子!”
盛憬梗着脖子,瓮声瓮气道,“我与几个弟弟都解释过了,但百姓们大都不识字,平素听风就是雨,又极度尊崇我父王,他们不听,我有什么办法?”
说着,又问周遭人,“你们说,本世子是不是曾出王府与你们说过?你们那会还围着平亲王府。”
百姓们纷纷点头,“不怪世子的事。”
“不怪他吗?”
陆启霖嗤笑一声,“这借口找得倒是不错,就姑且算你解释过了,那你是尽力了?”
“自然。”
陆启霖勾起唇角,“是吗,若是如此,那本官就得向陛下修书一封问一问,有平王这个父亲名望庇佑的儿子,他的尽力解释却不能让百姓们信服......
这样的儿子,当的起世子之位?
当真能承袭其父之志?
当真能成为下一任平亲王?”
盛憬嗓子腥甜。
他伸手指着盛昭明,整个人摇摇欲坠。
第787章 杀人灭口
好一张利嘴啊。
老百姓们一时半会还没反应过来,众官员却是听出了其中深意,纷纷为世子盛憬捏了一把汗。
这意思,可不太妙啊。
当今天子,包括现在的太子,他们都并非嫡长子出身,想来,他们拥护的乃是“立贤”,若是世子背上“不贤”的名声,那世子之位可就坐不稳了。
“好启霖!”
盛昭明在马车里忍不住大笑。
笑了两声,又赶紧收住,压着声音道,“不愧是老师的弟子,一样的伶牙俐齿,能言善辩!”
古一几个也是面带喜色,“还得是小公子,肚子里的窝囊气终于消了,不然小的们都吃不下饭了。”
盛昭明瞥他一眼,“方才路上,你吃了三碟子的糕点。”
“那是小的腿要吃的,它说不吃长不好。”
“哈哈哈哈。”
众人笑着继续看下去,瞧小公子脸上的表情,似乎还没完。
正如他们猜想的一般,陆启霖想要的,可不止痛快的骂一场。
见盛憬面色黑转红又转青,继而白的毫无血色,一脸摇摇欲坠的模样。
他挑眉,“世子心态不好?本官不过说了几句公道话,你就气得要昏睡?如此心态与体质,担得起整个平亲王府?”
只这一句,就让盛憬打消了想要“昏遁”的想法。
他咬着牙,恨恨道,“陆巡抚教训的是,日后本世子一定谨言慎行,做得让太子殿下满意。”
“日后?”
陆启霖盯着他,“平亲王府的家教就是这般?该做的事不做?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我生待明日,万事成蹉跎。”
只这两句,就让昌远府的文人眼前一亮,忍不住跟着复述低喃起来。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我生待明日,万事成蹉跎。”
“好诗,好诗啊。”
“真不愧是流云先生的弟子,这随口一句,足以抵过我等半生苦读啊。”
盛憬这会是真的觉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他可以想到,这句诗被人传唱之时,他前段遭受的责问亦会被人提及。
悔啊,他真的肠子都悔青了!
可偏偏陆启霖还在逼问他,“世子该做的事,当真还要继续等到明日?”
盛憬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自是办你该办的事。”
见盛憬一脸怒容,陆启霖勾起唇角,“也罢,世子若不知从何开始,那就从平亲王府的那一场接风宴说起,好好替殿下解释解释。”
盛憬胸膛起伏得厉害。
他的目光求助似的望着马车,声音都在发颤,“殿下,殿下!”
此时,马车里,盛昭明温和说道,“憬叔,没事,当日接风宴上之事没什么不能说的,本宫行得正坐得直,你且说来就是,本宫不会怪你当众提及。”
盛憬:“......”
咬着牙, 他道,“那就恕臣不敬。”
他狠狠瞪了陆启霖一眼,旋即对在场众人道,“当日接风宴,一切都是寻常,因着要招待殿下,王府拿出了多年佳酿,太过醇美,父王就贪了几杯,这才......”
都到了这个份上,他只能仔仔细细地将事情经过说了。
百姓们听得一阵唏嘘。
有人忍不住低声嘀咕,“当日怎么不说这么细,都以为是太子的药......”
“就是就是,城中医馆的大夫们都说是什么药引起的......”
声音虽轻,却也让陆启霖听个正着,他朝魏若柏使了个眼色,魏若柏立刻带着人过去将那几人带到前头。
待盛憬解释完,陆启霖当众问这几人,“看来,其中误会颇深,让你们断定是太子谋害平亲王流言是打哪听来的?”
这一问,如同击鼓传花一般,一人指着一人开始回溯。
很快,问到了后续,则都指向了当日去过王府给王爷看诊的名医身上。
名医虽医术好,却不见得不八卦,不嘴碎。
名医们传给学徒们,学徒们传给大夫们,大夫们传给药童们,药童们传给病患们,病患们传给家人们......
总之,最后几个名医将矛头指向了盛憬身边的亲信。
“若非此人言语之中误导,我等,我等也不会如此判断啊,我们也是关心老王爷啊。”
闹了一个多时辰便有了结果,这是盛憬所料未及的。
他朝马车拜下,大声道,“是臣御下不严,都是臣之错,请殿下降罪!”
捏着拳,眼见陆启霖的视线已经落在了亲信身上......
盛憬快速抽出一旁护卫手里的长刀,一刀划向亲信的脖子。
“啊!”
百姓们发出惊叫。
可惜,盛憬并未划中亲信的脖子。
对方被魏若柏眼疾手快地往后扯了扯,只划破了前胸。
盛憬一愣。
亲信也是一愣,旋即满脸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世子......”
盛憬咬牙。
陆启霖早就防着这一手,是以给过魏若柏眼神。
“世子,你这是做什么?着急杀人灭口?”
此言一出,又惹得众人窃窃私语,望着盛憬的眼神变了又变。
盛憬真的恨不得刀了陆启霖。
眼前少年郎的身躯,他只需轻轻一砍,就能将其斩下。
可是......他不能。
盛憬咬着牙,一字一句冷硬生涩,“他胡言乱语毁了殿下名声,我平亲王府绝对不会姑息,......”
此言一出,陆启霖更是挑眉嗤笑,“便是他有错,也该审了再说,怎么,你们王府喜欢动私刑?”
他话音还未落下,却听到魏若柏身前之人发出一声尖锐呼喊,“都是小人的错!求世子开恩。”
说着,他以迅雷不及掩耳抽出了魏若柏腰间的长刀,直接抹了自己的脖子。
鲜血洒了一地。
魏若柏赶紧去捂对方的脖子,却是徒劳。
众人都被眼前变故唬了一跳,路旁的百姓们更是惊呼着后退。
“咋,咋就这样了......”
陆启霖神色一敛,面带寒霜,“世子好手段,不过一句话就能逼得此人自戕。”
盛憬自知今日已经不能善罢甘休,迎上他的目光冷哼,“我父好歹也是陛下亲叔,陛下治下威严,我平亲王府自是效仿,奸佞之人不该活着。”
眼前这小子,今日让他受了奇耻大辱,他亦不会让其活着!
还有太子,既然这般对他,那就休怪他无情!
闹到这个份上,马车里的盛昭明终于出声。
第788章 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罢了,不管此人出于何种目的污蔑本宫,本宫都不予计较。就当是憬叔御下不严,旁的就此作罢。”
只这一句,便又给盛憬添了个御下不严的罪。
盛憬的牙齿都快咬断了。
陆启霖朝马车躬身一礼,“殿下如此深明大义,又体恤亲族,真乃我大盛之幸,而今谣言不攻自破,多亏了世子帮着澄清......哎,要是早几日他能当众说明经过,殿下如何会遭贼人暗害?”
“罢了罢了,臣方才所言所行都是为殿下鸣不平,还请殿下莫要怪臣自作主张,说了这么多的气话。”
“陆大人莫要多想,有你这样的忠臣维护本宫,本宫心头熨烫,便是受再多冤屈,亦不觉伤怀。”
“殿下大善!”
“本宫今日带兵入城,一是想抓平亲王府中的奸佞,二是请来了薛神医为曾叔祖医治,憬叔,快让百姓们都散去,你也莫要挡在前头,一切以曾叔祖的性命为重。”
盛憬:“......殿下所言极是。”
他脸色灰败地起身,一脸生无可恋地避到了路旁。
等着盛昭明的车驾经过,他终是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偷瞄。
卢显真真没用,天赐良机,居然还能让人活着回来。
回来耀武扬威......
等陆启霖带着将士们离开,满地烟尘之中,盛憬忍不住去看百姓们的脸色。
却见他们望着自己的眼神里,已不复以往的尊崇。
他闭了闭眼,心中生出浓浓的无力感。
也罢,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他该给自己找条新后路了。
盛昭明,这是你逼我的!
......
一行人到了平亲王府,陆启霖第一时间就带着薛禾去给平亲王救治。
趁着薛禾施针的功夫,陆启霖让魏若柏带着人闯进了王府良医的医署,将所有脉案药方尽数搬到了平亲王的宫殿。
又让另一名小将,带了两个队伍,一队围了王府库房,一队去了账房,将王府的账本尽数搬来了平亲王的宫殿。
得亏王府的偏殿够大,足以装下这些东西。
陆启霖带着人先开始翻账本。
东海水师的将士们叫苦不迭。
他们有些入伍前没读过书,也就是在军营里才被逼着认了几个字,眼下却是让他们看账册算术,简直是在要他们的命。
有个小将看了小半天实在忍不住,哭嚎道,“小公子,我真的看不懂,也不会算,您饶了我吧!”
有他带头,众人纷纷开始哭嚎,“您就说让我们去杀谁吧,别折磨我们了,这字看着看着,我都不认识了!”
陆启霖:“......”
不就是让他们找找重大支出且名目不合理的地方,有那么难吗?
他无奈摇头,依着账册上大部分的名目,给众人画了几张表格。
“你,你,你,你,就找进项的账,就写日期,名目,金额。”
“你,你,你,你,就找花用的账,也写日期,名目,金额。”
“只誊抄,这样总会了吧?”
众将士连连点头,“会会会,这个会。”
不用动脑子的活儿好干,不出错就行了!
见终于能推进下去,陆启霖长舒一口气,小小一个王府,开支与进项挺多的,他一个人实在搞不定,不然也不会让他们来。
如此也好,让他们誊抄数目,晚些他来算总账就能看出端倪。
如此忙活到半夜,薛禾来找陆启霖了。
见他忙活的架势,他戏谑道,“呦,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居然敢查亲王的府邸?”
陆启霖勾起唇角,“王府涉嫌谋杀太子,我这是给他们找证据洗刷冤屈呢,一片好心而已。”
今日大街上,已经彻底撕破脸了,不在乎多这一项。
又问,“平亲王如何了?可能醒来?”
薛禾骄傲抬起头,“老夫亲自出手,还能醒不过来?只要不是咽气了,保管叫他睁眼喘气。”
陆启霖朝他竖起大拇指,“您就是我和师父的定海神针,有您在的地方,我俩心都不慌,沉稳的很。”
薛禾大笑,“我就喜欢听你说实话,不像有的人,嘴硬的跟死鸭子似的,一点都不讨喜。”
说着,又笑嘻嘻道,“你也别光顾着给我灌迷魂汤啊,什么时候再给我点新方向?那些个虫子最近研究的差不多了,换换口味?”
陆启霖嘿嘿一笑,“您老若是没事,研究研究毒药迷烟以及对应的解药?”
薛禾嫌弃地撇撇嘴,“雕虫小技,也值当钻研?”
“对付君子有君子之法,对付小人,当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咯。”
“好好好,晚点给你弄几样出来。”
“多谢神医。”
陆启霖凑上去,“您跟我师父一样,真真疼我。”
“吼,那你怎么不像你孝敬你师父那般孝敬我?”
薛禾不买账,“一样的去外头,凭啥他有那么多零嘴,我没有?”
他一路蹭吃蹭喝,脸不要的?
陆启霖大惊,“每次不都准备了两份,你与他一人一份吗?便是我偏袒师父,我大哥亦不可能不偏袒您啊。”
“什么!”
薛禾拍着大腿,气冲冲道,“这老小子,一把年纪了还给我耍阴的?”
他跺着脚,气呼呼道,“看我回去怎么治他!”
“你说的对,的确该研究点什么毒药之类的东西!”
他转身就走。
陆启霖在后头问,“平亲王啥时候能醒啊?”
“今......”
薛禾顿了顿,扭头回道,“明日一早吧。”
......
深夜子时,平亲王幽幽转醒。
他睁开朦胧的双眼,望着守在床边的人,干涩的嗓子里吐出几个含糊的词。
“我这是上天了?居然能见到你,你也上来了?”
“......”
第789章 本王怎么会生出一群蠢货
“我就不该救你!”
薛禾哼道,“把你救活了,张口就咒我?”
平亲王眨巴着眼睛,“你与安家那小子待久了,说话都一个样了。”
薛禾气呼呼道,“你怎么还与从前一样没心眼子?”
说着,他也不管平亲王是不是还迷蒙着,直接问道,“你素日里的补汤是谁给你开的方子调理的?”
平亲王一怔。
他伸手拽着薛禾的胳膊,想要借力起身,奈何实在太过虚弱,又只能无力地跌回去。
“至臻啊,真的是你来了啊。”
平亲王面色激动,“还以为咱俩这辈子是再也见不到了!”
薛禾哼道,“你果然是老了,这个时候才确定是我来了?我不来,你可是要直接睡死了。”
说着又道,“快些回答我的问题,关乎你性命呢。”
平亲王茫然地眨眨眼,“前些年摔了一次,后来府中良医就给出了个补药方子,这些年都未曾出过错处,你,你到底是想要问什么?”
又道,“你直接说吧,这些年我记性差了好些,也不如从前灵活了。”
“何止是不灵活!”
薛禾无语地望着他,“你也是皇子出身,有些雕虫小技不是司空见惯的?都说越老越精,怎么现如今如此马虎,药食相悖之道都给忘记了?”
启霖让人搬来的脉案和方子,他只看一眼,就觉得不对劲。
方子是好方子,药是好药,能温补元阳,对平亲王的确是好东西。
但那方子上的补药坏就坏在不能与酒同服。
平亲王府的良医,水平这么差的?不提前说方子的禁忌?
“你说,是药食相悖,所以我才病了?”
见平亲王一脸茫然,薛禾扫了他一眼,忽然问道,“你可知,你昏睡了几日?”
“几日?”
平亲王大惊。
见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薛禾长叹一声,将自己所知的经过一一相告。
“听说......”
“这些都是我听来的, 到底是真是假我也不知,但你的病症我可以肯定,的确是你素日温补太过,又服了相悖的烈酒之故,若非太子殿下身上带着我给他的解酒丹,这会你早就见了阎王,哪能撑到我来......
还有,太子及时给你吃药救你一命,您那几个儿子怎么不好好感谢人家,竟然还让手底下的人口出狂言毁他名声......
罢了,你才醒来,好好养身体就是,殿下带着人而今就住在府上,待他办完事,我就随他离开,这阵子你吃用上也注意些,我会日日来给你施针......”
连番的话讲下来,令平亲王陷入了震惊。
在好友面前,他有些绷不住自己的表情,一个劲地喃喃,“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见他这般,薛禾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好友仍旧是当年的好友,未变。
年纪越来越大了,抛却家国荣辱,他更在意还活着的几个友人。
“忙活了一日一夜,我也累了,就住在你那偏殿里,你若有事让人来寻我,而今还是以身体为重,少操心些没用的。”
临走,薛禾补了一句,这才大步跨出门去。
“至臻!”
平亲王唤住他,又看了看外头的天色,认真道,“谢谢你来,亦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薛禾抬眼望着天上的明月。
月光如水洒在他的脸上。
他勾起唇角,“客气什么,当年的明月也如今夜一般温良。”
罢了,他提前与老友说上这些,虽然可能有些坏了规矩,但人情债难还。
他如此就当是还了平亲王当年在盛都时的照拂之情了。
就是。
他偏过头,看着另一侧灯火通明的偏殿。
那小子正废寝忘食地在查账。
呃,若是老王爷有心做些什么,这小子办事就要难些......
嗐,这小子聪明着呢,又被安行那老小子教得鬼精鬼精的,铁定难不倒他。
这般一想,薛禾眨巴着眼,抹了把脸就和衣睡下,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小酣。
薛升守着他,嘟哝道,“都说吃人嘴软拿人手软,你这连吃带拿且坑人,居然还能睡得这般安心,啧啧。”
平亲王很快就命人悄悄招来了自己的贴身护卫们。
“这几日,本王昏睡,你们都在做什么?”
跪着的护卫们对视一眼,齐声道,“小的们被世子安排在您寝殿四周护卫着。”
“府中人呢?可有什么不一样的动静?”
这些人,除了贴身保护他之外,还有一个任务便是观察府中动向。
毕竟他虽仍是整个王府的主人,但到底已年事已高,大权早就放给了世子盛憬。
但也不能什么都不知道,是以这些人就是他的眼线。
护卫们又互相对视一眼,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说。
平亲王冷哼一声,“本王还没死,就已经使唤不动你们了?”
一众护卫连忙磕头请罪,“王爷息怒,非是我等不愿意说,是现如今府中大大小小的管事们,说话都可以避开我们,便是我们主动打听,他们都给打马虎眼啊。”
“也就是说,世子他们真的是有事瞒着本王?”
为首的护卫颔首,“王爷,小的私下跟过几个管事,他们都忙着赈灾分粮,并无奇怪之处,不过......”
他有些迟疑地道,“就是分完粮食后,总要灾民们帮着挖湖泊,因着积水已散,好好的良田重新挖成湖泊,能佃到的田就少了,好些百姓们都在背地里骂世子和君王们反复无常,不好伺候。”
平亲王拧眉。
脑中不自觉就想到了盛憬曾经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顿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一般。
半晌后,他才哆嗦着唇问道,“那些百姓,骂的是不是好好的湖泊填成良田,而今良田再挖湖泊,还得白辛苦一场?”
为首的护卫震惊地望着平亲王,“大意就是您话中意思。”
平亲王好不容易坐直的身子,一下就歪倒在了床榻之上。
他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
整个人恨不得再次昏过去。
可薛禾的医术实在太好。
他即便气得浑身发抖,脑子却是清醒异常。
恨不得捶胸顿足。
“本王怎么会生出一群蠢货?”
第790章 又是个可怜的老头
再一想到自己也成为了儿子棋局中的棋子,平亲王伤心欲绝。
这么多年的父慈子孝,难不成都是假的?
难怪,他们一心想要太子快些离开昌远府,原来是怕罪行被发现。
平亲王细细想明白,就知此事是所有儿子都参与其中了。
这两年,几个儿子对老大那叫一个言听计从,老大也对他们关爱有加,互相之间没再为银子花用闹过口角。
原来,原来如此。
这几个畜生是填了湖泊池塘改为耕田,难怪一场暴雨下来,积水迟迟不能退去,这是少了蓄水的地儿,全都要昌远河来泄水。
小小的昌远河,一时半会要承接那么大的泄水量,不积水才怪!
一群蠢不可及的畜生!
还有盛憬,他居然带头干这事?
早年,提出这事之时,自己明确与他说了利弊,他居然还这么干?
且还带着他所有儿子都这么干!
想到昌远府境内那么多的湖泊与水塘,而自己又已经许久未曾巡视......
平亲王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让人喊来管库房的管事。
管事的一来,立刻跪倒在地,大呼,“王爷,王爷,您终于醒了!”
说着,又大声哭嚎,“王爷啊,您再不醒来,咱们府上可要被太子抄了啊,那太子居然让人围了库房,不准人出入呢!”
他哭哭啼啼个不停,平亲王只盯着他看,不说话。
待他自己哭不下去了,才问道,“库房里,还有银子吗?”
只这一句,立刻让管事浑身一哆嗦,吓得噤了声。
王爷,王爷怎么看着像是都知道的样子?
是世子坦白了?
管事不敢看平亲王的眼睛。
见状,平亲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语气肯定道,“账本上应该还有银子吧?库房里,是什么都没有了,对吗?”
闯祸容易填坑难。
管事跪在地上磕头,仍旧不敢吭声。
平亲王自嘲一笑,“呵,本王还没死,你们一个个却是认新主子了?没想过,你们的新主子若被太子找到把柄,还能顺利接替本王吗?”
“小的知错,小的知错,求王爷饶命!”
管事只能重复着说着这句话。
护卫们上前,要将他押去地牢,平亲王却是冷嗤一声,“可恨我贤良了一辈子,临了却是摊上了这么一群蠢货......哑巴吃黄连,不外如是。”
他长叹一口气,目光落在博古架上的锦盒上。
“把盒子拿过来。”
护卫赶紧照办,平亲王将锦盒扔到了管事跟前,“库房角落梁上有一把钥匙,能打开这盒子里的锁,里面有三万两的银票,你取出来给那大畜生送去,务必把该挖的坑重新挖开。”
管事捧着盒子,面露难色。
“还不走?你是真想被一起砍脑袋了?”
管事不住磕头,额角撞在锦盒上,砸出好几个血口子,“王爷恕罪,王爷恕罪,这盒子早已打开过。”
此言一出,不仅是平亲王一脸震惊,就是周遭的护卫都目瞪口呆。
“我等并未见此锦盒被拿出去过。”
事到如今,也无隐瞒的必要。
管事一边磕头,一边解释着来龙去脉。
“老王爷昏睡前,世子以及君王们就搬空了库房里的银子,说是有用,不仅如此,他们还翻检了其他有用的器物,能卖的都让小的帮着换了银钱......后来老王爷昏睡后第二日,愉郡王就拿了这盒子来寻小的,问有没有开锁之法......
因着当时翻检库房时,小的翻到了钥匙,是以......的的确确是三万两,愉郡王还将银票给了世子爷,说是能解燃眉之急......”
平亲王直接呕出一口老血,“家贼,一群家贼!”
他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半晌后,却是咬着牙从玉枕中摸出一叠银票,直接砸在管事面门之上。
“整个王府都被畜生们掏空成了空壳,本王这最后的两万两也一并拿去吧,就当是给他们买命了,能不能买回来,本王不会再管!”
就当是他这个当爹的,最后一次帮这群畜生!
管事战战兢兢,“小的这就去世子爷那。”
他几乎是屁滚尿流的跑了。
平亲王将护卫们都打发出去,“除了薛禾与太子,本王谁也不见。”
“是。”
等所有人一走,平亲王终是忍不住落下热泪来了。
“本王怎么就生出这几个不省心的?”
只一想到他的病症也出自几个儿子之手,他真真难过至极,越哭越觉得委屈,“我,我这一生从未害过人啊,我还一直做好事,该给我的福报为何不给我?”
他一边哭一边絮叨,涕泗横流,好不凄惨。
许是太过沉浸在伤怀之中,他没发现守在窗下的护卫被人拖走,亦没发现窗边多了一个少年郎。
陆启霖本是打算回去睡觉的。
哪知才出了偏殿,就见主殿灯火通明,平亲王的贴身护卫们正鱼贯而出,一个个脸上都带着些许喜色。
他便猜是不是平亲王提早醒了。
走到窗边本是打算让人去禀告,谁知乔哥出手快,一下就把人控制了,倒是方便他亲眼瞧一瞧。
嗐,又是个可怜的老头。
眼看着对方哭得都快背过去了,陆启霖终是出声劝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也不是你一个人点背,盛都那个生了一堆也只剩一个好的。”
平亲王循声扭头,见是一少年人站在窗口,赶紧用袖子擦干眼泪。
月色与灯火,让他将少年人的脸看得真切,旋即如同陷入梦中一般低喃,“小长翊。”
“你怎么来了?”
说完,他晃了晃脑袋,“不对,你早已......可是。”
平亲王又陷入茫然,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死是活,对方到底是死还是活。
见他傻眼,陆启霖笑着躬身一礼,“在下陆启霖,见过王爷。”
“啊!”
平亲王终是回过神,“你,你不是季长翊,你就是季修贤的外孙,小岚儿生的孩子?”
那个修河道的状元郎。
陆启霖颔首,“难为王爷还记得我大舅舅的样貌。”
平亲王喟然一叹,“白驹过隙的时光里,有的人只需惊鸿一瞥就能让人永生不忘,大抵,当年我亦想生一个如同你大舅舅一般的孩儿。”
第791章 这些破主意是谁出的?
只这一句,又让陆启霖想到了季氏的其他旁支。
也不知道他们如今如何了。
平亲王趁着他沉默的功夫,赶紧又用袖子抹着脸,等确定脸上没有湿意后,才轻咳一声。
问道,“状元郎这是修完了河道,回盛都途中被陛下选来昌远府协助太子赈灾的?”
陆启霖笑了笑,直言,“来查案,来寻证据,还太子清白。”
顿了顿,他直言,“神医与您是好友?”
接连两句,每一句都让平亲王心尖发颤。
他真的想不通,不过是几杯烈酒下肚,他便昏睡了好些时日,不仅平亲王府众人各怀心思,就是昌远府的百姓们也行事偏颇,皆脱离了他的掌控。
而眼前的少年郎,看着年纪轻轻,可与他说的每一句都自带深意。
平亲王心乱如麻,亦不想与陆启霖虚与委蛇。
斟酌后,道,“我年轻那会也算乐善好施,爱为不公之事打抱不平,薛禾他医术了得,但有才华之人行事大都不拘小节......是以,我曾帮过他几回,这才相识。”
只这一句,似是在说两人的关系,又似乎在解释些什么。
陆启霖颔首,“神医是个好人,您也是个好人。”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平亲王长叹一声,“可惜啊,我教子无方,那几个,没一个成器的。”
说完,觑着陆启霖的神色,想要根据他的回应揣测几分。
奈何,陆启霖笑而不语。
平亲王苦笑一声,“夜深露重,陆大人不若进殿一叙?”
“可会打扰到王爷您歇息?”
“不会,连着昏睡许久,早就睡够了,尤其是这会,让我睡,我也没心思睡了。”
“好。”
陆启霖带着叶乔进了殿中,解释道,“这个是我生死相托的挚友,他多年皆跟着我,且不爱与旁人说话,王爷可否允他站在殿中一角充当石灯?”
平亲王明白陆启霖的意思,“只要你信他,那便留下。”
说着又扫了叶乔一眼,“身姿挺拔,却不是军中之人,可是江湖出身?”
陆启霖点点头,“他家原是走镖的,后来遭了变故,至此孤身一人与我结伴同行。”
平亲王又叹息一声,“世上,总有无奈的可怜人,比如我,一把年纪了,属实也没想到会迎来今日的局面。”
言罢,又等着陆启霖接话。
可惜,陆启霖不按常理出牌,只是夸赞一句,“王爷一生善行无数自积福德,便是劫难降临,亦有贵人帮着化险为夷,往后福泽傍身,定能岁岁安康。”
这一番话,并非是平亲王想要的宽慰。
他而今担心的是他几个儿子的性命,并不是自己。
他愣怔地望着陆启霖,“你,你与你的外祖还有舅舅们都不一样。”
换做是季家的任何一人,只会关切与认真地往下问,怎么会四两拨千斤似的说着不要钱的好话。
这些好话是能暂时暖烫他的心,但到底是毫无用处的。
听说这孩子师从安行,安行亦不会如此说话啊。
陆启霖笑嘻嘻,“自然,我姓陆,像的是不多,许是只有长相有些相似?您不是一开始就认错了我?”
平亲王无奈一笑,“也是。”
看来陛下也不是因为此人是故人之后,这才点为状元的。
平亲王思忖片刻,终是缓缓开口,“陆大人,养出几个不孝子,实非我本意。他们有错在先,又得罪了太子,真真罪该万死,但可否看在我多年忠心耿耿,在昌远几十年都未曾出过大错的份上,帮着向陛下说和说和?
实在不行,惩罚我可好?”
陆启霖摇摇头,“王爷多年劳苦功高,陛下怎会降罪于您?再说您的几位儿子......”
他淡淡一笑,“几位皇子接连犯错,陛下都不曾心慈手软,尤其是豫王,更是如获罪的官员一般,直接在菜市口行的刑......”
平亲王抖着唇,“何至于此?何至于此?我那几个不孝子没这么过分......”
他含糊糊弄着,似是在等着陆启霖问其中缘由,他好进一步再求情。
但陆启霖却是话风一转,忽然道,“说句大不敬的话,我方才想起来,陛下与您是同宗,或许该建议陛下去看看皇陵之内是否有变,可莫要因为银钱不够就少了修缮的费用,若是因此漏水了......哎,盛都有几家宗室的子嗣亦很不着调......”
平亲王错愕地望着他。
好端端的,提皇陵漏不漏水?
还是。
这陆启霖分明是在顾左右而言他。
陆启霖说完又轻轻摇头,“带着东海水师来的路上有些无聊,这就在船上看了些道家的堪舆典籍,有些走火入魔了,王爷莫怪,我这就先回去歇着,明日再来探望。”
他起身告辞。
眼见他一只脚即将跨出殿外,平亲王无奈叹息一声,“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说。”
东海水师都带来了,此事是不能彻底算了。
陆启霖回头,莞尔,“王爷好好休息,我没要求。”
他真的没有。
至于旁人有没有,得再说。
平亲王目送他离开后,立刻让护卫将几个儿子带来。
盛憬收到库房管事送的银票后,就一直惴惴不安等着平亲王召见。
等了半宿,这会终于见到,他连忙带着几个弟弟扑到平亲王床头,“父王,您终于醒了!”
就着烛火,见平亲王面色如常,他心中更是惊骇无比。
那薛禾的医术竟然如此了得。
不过治了几个时辰,就把一个面若金纸即将驾鹤西去的人给救活了?
如此了得的医术,是不是一眼就能看出补药方子上的蹊跷?
盛憬心跳如雷。
“怎么,我没死,你们很惊讶?”
平亲王斜睨他们,冷声问道,“我醒来,是不是坏了你们的大计了?”
“儿子不敢!”
“不敢?你们有什么不敢的?”
几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接话。
平亲王冷哼一声,“填了湖泊与池塘,给河流改道,这些破主意是谁出的?”
第792章 我不配?他们就配吗?
兄弟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说话。
最后还是盛憬咬牙,道,“是二弟妹的娘家提的法子......”
“就是二嫂的娘家先弄的,后来我们的岳家也纷纷效仿......”
“一开始,没想着要填太多,谁知有些亲眷有样学样,再到后来知府的家人亦一起......”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承认了填平湖泊池塘,却只敢将罪责推到旁人身上,自己是半点不肯沾。
平亲王嗤笑一声,“若非你们点头授意,旁人哪来的胆子这么干?都这个时候了,还推呢?”
说着,更是盯着盛憬,“老大,当年你与我提议时,我早就拒绝了,为何你还允他们如此行事?
我信任你,将整个平亲王府的事务都交予你,你就是这样办事的?
你对的起我吗?
对得起昌远的百姓吗?”
平亲王失望地望着儿子,“而今太子来赈灾,你自知祸事临头,仍不与我说实话,更是以我为饵来逼太子早早离开......你可曾将我当做是你的父亲?”
“你大逆不道,畜生不如!”
盛憬沉默不语。
见他还不肯认错求饶,平亲王气极,伸手捞起了玉枕,对准了盛憬的肩膀。
“父王息怒啊!”
其余几人连忙拦着,“父王,大哥不是故意的,父王放过他吧!”
“放过?”平亲王恶狠狠道,“他做的这一桩桩烂事,配让人放过吗?本王要上书废了他的世子!”
他想过了,总得有儿子要站出来扛下事,盛憬的世子位肯定会被陛下褫夺,不若他早一步上书,也好求求情。
哪知盛憬闻言,却是冷笑一声,“我不配?他们就配吗?”
盛憬梗着脖子,“我所行之事,皆与他们商量过,任何一件事,只要有一人不同意,就不会去做!”
说着,他扫了几个弟弟一眼,“你问问他们,让你病了逼退太子,是不是他们同意的?”
几个郡王鸦雀无声,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平亲王心中有数,可事实如此被直白的端上台面,还是令他心如刀绞,悲愤难忍。
他将玉枕砸到众人身侧,“一群畜生!”
他朝后仰躺,喘着粗气,“我这一生,不曾亏待过任何人,自小亦教你们礼义廉耻,你们怎就长成如今的模样?”
这些人,当真是他的儿子们吗?
他只觉陌生。
“父王,儿子们也不是要故意这么干的,只是想着填了湖泊和池塘,能有更多的田地,我们能多点租子,他们亦多点收成,两全其美啊。”
“是啊,父王,一开始都好好的,去岁府里就多了不少银子,只不过今年不凑巧,这场暴雨太过凶猛,不然不会有积水的......”
“父王,您别气,自出了事,我们已经花光了钱财,命人重新挖开湖泊池塘,改去灌溉的河道也恢复了原样,而今都改回来的差不多了,现在太子就算要查,他也查不到了!”
“那些个百姓不会乱说的,他们只会求我们以后再填了,这样就能多种粮食......”
见他们此刻还在找理由找借口推脱,平亲王气不打一处来,拍着床榻大骂,“鼠目寸光!昌远府地势本就低,周围府城都比我们高,一旦出现暴雨,就得有足够的湖泊池塘蓄水再泄洪,你们倒好,为了多点耕地,多点银钱,就如此行事,真真蠢不可及!”
他骂得越来越难听。
盛憬忍无可忍,起身大喊,“你当我愿意如此吗?”
他伸手指着平亲王,“你年年要施粥,年年要出银子出药材给百姓义诊,遇到荒年还要开仓放粮,这一笔一笔,你自己没算过吗?得多花多少银子?每次府中没钱了,就节衣缩食,你可知道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一个世子,过得还不如一个富商家的小子!”
平亲王勃然大怒,“我自打来封地,年年都是这么做的,不也养活了你们了?平日节俭些又如何?你们锦衣玉食的日子还少了?”
“可现在府中要养的又不止我们几个!”
盛憬也大喊,“你儿子们纳妾,孙子娶妻,孙女嫁人,哪一件事不要银钱?堂堂王府,这些事办得磕碜了,被人指指点点的话你躲在后头是听不见,我这个世子呢,不仅要听外人编排,还得应付家里人的吵闹,我能怎么办?”
见平亲王震惊的望着自己,盛憬又指着几个弟弟。
“一开始,我只让他们填了几个小湖泊,无伤大雅,便是遇到大雨也无妨,是他们贪心,他们的妻妾娘家贪心,有样学样,悄悄填了许多,这才酿成大祸!
口口声声喊我大哥都听我的,背地里一个个阳奉阴违......”
盛憬一桩桩一件件,将挤压在心中的事给吼了出来。
说完,他直接跌坐回地上,抻着腿道,“好呀,要论罪是不是,把我送出去定罪,你再选个世子好了。”
“大哥!”
平亲王望着盛憬,久久不语。
这些话,他第一次听到。
孙子孙女娶妻嫁人之事,他并非不管,亦给过聘礼和嫁妆。
依着规格办,钱是够的,可若是攀比......
平亲王皱了皱眉。
良久之后,他盯着盛憬沉声问道,“我最后一次问你,太子遇贼人一事,你可参与?”
盛憬冷哼,“你当我真那么傻?”
“那可曾有人在你面前煽风点火过?”
“有,但我没应。”
“好,我再问你,私下,你可与旁人有牵扯?”
“现在还未有。”
盛憬望着平亲王,“此番得罪了太子,自知没有好果子吃,是他要逼我靠向旁人的。”
盛愉几人震惊的望着盛憬,“大哥......”
这话里的意思也太直白了。
平亲王亦惊愕的望着盛憬,仿佛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长子。
“你......你去地牢思过吧,我平亲王府绝对不会出叛贼。”
他恭顺了一辈子,没想到临了养出一个反骨儿子来。
平亲王闭了闭眼,“来人,将世子关进地牢。”
第793章 想不想将隐患彻底抹杀
只花了两日不到,在平亲王反应过来之前,或者说在他下床之前,陆启霖将平亲王府的账都查完了。
可以说,平亲王府的账一塌糊涂。
所有大额出入全都记做了买米粮,却不写在哪买的,入库账本上只含糊写了进出。
做假账都做的不用心。
陆启霖将这些摘抄下来,暗暗存档,随即就让人将账本和脉案等记录还了回去。
就是库房围着的人也撤走了。
平亲王没醒的时候,可以借口是帮着老王爷打理王府,而今人家都醒了,那可就是越俎代庖了。
是以这一日,陆启霖陪着盛昭明喝茶。
说是茶,是他单方面喝,有伤在身的太子殿下只能可怜兮兮的喝水。
“启霖,要不你指点指点王府厨房,做点好吃的糕点?”
他成天喝药,嘴巴里没味,寡淡的很。
陆启霖眨眨眼,“指点了呀。”
“那怎么没给做?”
“做了啊。”陆启霖笑嘻嘻道,“除了您这儿,我与神医都吃上了。”
盛昭明:“......”
他深吸一口气,“那为何我这里没有?”
陆启霖斜睨了他腿脚一眼,“您得养伤呢,吃不得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东西。”
盛昭明:“......”
报复!
这小子一定在报复自己!
盛昭明朝他讨好一笑,弱弱道,“那我什么时候能打打牙祭?我这日日太清淡了,都没力气长肉,这伤口养得慢。”
陆启霖摆手,“没事,多喝几碗药就补上来了。再说您要什么力气?您力气大到敢带着几个人登山巅呢,您有使不完的力气。”
“启霖......”
盛昭明委屈巴巴的,不敢怒也不敢言。
陆启霖打定主意要让他吸取教训,是以毫不心软,不给吃就是不给吃,转而聊到了孟松平在外面查到的事。
“平伯在外面探听到了平亲王府所行之事,果然如殿下所料,这昌远府境内有猫腻。
世子带着几个兄弟以及那些个姻亲,填了湖泊改造成良田,亦改了河道,因着改得太多,又遭逢百年难遇的暴雨,这才酿下大祸!”
“我就知道!”
盛昭明拍着桌子,想要起身,却被古三拉住按回椅子里,“殿下,小心伤口裂了。”
盛昭明气呼呼道,“难怪想尽办法要让我走呢,果然是藏着秘密,他们好大的胆子,居然敢私改湖泊与河道?”
言罢,“必须上书给父皇,此事一定要严惩,否则其他州府有样学样,天下岂不是要闹翻天?”
见他着急想要写信,陆启霖却是摇头阻止,“您先听我说完。”
“此事甚是棘手。”
他道,“这是勉强才打听到的,对昌远府的百姓而言,良田多,意味着他们能佃到的土地就多,且王府这几个主子出手大方,租子收的极少,是以他们格外爱戴平亲王府,不会轻易肯出来作证,甚至,他们还希望平亲王府相安无事,待日后继续得到庇佑。”
盛昭明皱了皱眉,“的确,曾叔祖这么多年的确对百姓们极好,他们格外拥护他。”
否则也不会发生围府赶他走的事。
“但也不能因一时之得就枉顾今后之失?若明年再暴雨呢?损失会更多,朝廷也不会年年赈灾啊。”
盛昭明十分担忧,“得让当地知府组织徭役,将湖泊与河道恢复原状。”
陆启霖笑着点头,“殿下所言甚是,不过不需要了,世子以及郡王已经花了更多的银子将一切恢复原状了。”
他挑眉,“您也知道此番昌远府境内良田颗粒无收,他们在郑济灾民的时候要求人出力挖湖泊与河道,将证据都一一掩盖了。”
盛昭明一怔,旋即面上生出几分喜色,“虽有错在先,倒也能知错就改,也罢,看在曾叔祖的份上,留下这几人性命就成。”
“不过,”盛昭明拧眉,“昌远府境内官员不可能不知晓,他们却都帮着隐瞒,委实不该,若是彻查下来......”
起码得撸掉一半的官员。
陆启霖却是摆手,“殿下,这些事后头再处理不迟,而今我想问的是,殿下确定要饶了他们的性命?”
盛昭明有些犹豫,“看在曾叔祖的份上,总得给他留点香火吧,也不能都杀了。”
呃,要杀也得等平亲王身故之后。
盛憬是逃不了的,后头那几个......
盛昭明扶额,“你这一问,我还真是为难了,那兄弟几个明显是以盛憬马首是瞻,应是每个人都参与其中了。”
想放水都不知该选谁。
此事亦不能去问平亲王。
总不能说,你来选哪个儿子去死,哪个儿子活吧?
盛昭明的态度,陆启霖是看明白了。
他道,“殿下心慈,我是明白的,不过每个人都该为错误付出代价,便是放水也该放的有理有据,有意义才好。”
“你的意思是?”
盛昭明望着他,“启霖,你有话与我直言便是,便是说的不对,我也只当没听过。”
“好。”
陆启霖望着他,认真道,“修建永和江是好事,但提出此事的背后却另有深意,正因这遭,陛下心中隐隐对各地藩王有了芥蒂之心,此事,殿下觉得对也不对?”
盛昭明颔首,“这是自然,否则父皇也不会与你私下有了计较,安排你与老师秘密行事,提前安排了一切。”
“正因如此,臣觉得陛下心里想要的不止是永和江沿途的机关与掌控,各处封地,他亦是希望能牢牢掌控,对吗?”
盛昭明轻咳一声,“可不能当着他的面明说,亦不能当着那些宗室面说哦。”
他对启霖可以说出心中想法,但旁人可不能如此直白。
他父皇更是要脸。
想要掌控封地藩王,最好的削减藩王的权柄。
这可不好干,历代帝王但凡想要在这个上头做文章,还没开始呢就会有人搞事,至今都没成功过。
“殿下呢,殿下想不想将隐患彻底抹杀?”
盛昭明一下就想到了康亲王。
他点点头,“我自是想的,只是.....”
第794章 你认得我?
他无奈一笑,“父皇曾与我说过,先帝在时曾有人提出‘三代递降’之法,降至最末等之时再世袭罔替,但初提出,就遭到了反对,最终也没成......”
说着,他忽然抬眼望着陆启霖,“据说此法你外祖也提过,你可是想替他完成?”
盛昭明一下就想明白了。
原来,启霖铺垫这么多,既是为了承袭他外祖的遗志,亦是为大盛深远考虑。
“你是想通过曾叔祖,施行此法?”
陆启霖点点头又摇摇头,“谈是要谈的,不过我想的法子不是这个。”
说着,他凑近盛昭明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盛昭明听完,目瞪口呆。
他望着陆启霖,佩服得五体投地,最后只有一句话,“你想如何,就放心去做,我现在就给陛下写信。”
陆启霖笑着点头,“那陛下那,就有劳殿下了。”
他望着盛昭明也是满心欢喜。
能这么支持他的,也只有盛昭明了。
换做是任何一位君王,都不一定会如此有魄力立刻同意,至少还要想一想。
“无碍,此举利国利民,父皇定能赞同!”
说完,盛昭明更是忍不住伸手敲了敲陆启霖的脑门,如同从前那般感慨,“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生的啊?”
无论什么事情摊到他面前,他都能拿出最好的法子去解决。
陆启霖嘿嘿一笑,“大抵是因为,我懂归纳前人的经验。”
嗐,上下五千年的浓缩出来的精华,每一滴都很珍贵好用。
不对,好像他穿来之前,有新的考古证据出世,都在传是上下八千年还是万年了。
智慧啊,数不清的智慧!
盛昭明只当他说是因为看了太多的书籍,笑着点头,“嗯,多读书有大用。”
说着,灵光一闪,问道,“我儿子以后给你当弟子好不好?”
顿了顿,怕陆启霖拒绝,他忽然叹息一声,声音中难言悲伤,“当初,我可想拜老师为师了,可惜他选了你,我是真真难过啊,食不下咽了都......”
陆启霖:“......”
他摆摆手,“我师父还没老呢,若真老了干不动了,正好教孩子呢。”
说着,又给盛昭明画了饼,“我都还是个孩子,没成亲呢,现在就让我带娃不合适,小殿下与我侄子年岁相近,不若到时候都送到安府去?”
盛昭明一听,立刻点头,“你说的对!他都拒绝我了,总不能再拒绝我儿子!”
又拍着陆启霖的肩膀道,“这事交给你去办,老师收下,那你就从旁辅教,老师不收,就你收,如何?”
陆启霖:“......”
殿下的套路是越来越深了。
他只是给个建议,对方直接改成了确定选项的选择题,哪个都不亏的那种。
两人正聊着,下人来禀,平亲王来给太子请安。
盛昭明连忙召见,平亲王被人用轿辇抬进来。
“曾叔祖,您有事命人传话即可,身体还未恢复,莫要劳累了。”
平亲王却是上前拜下,“太子殿下,臣有错,臣教子无方......”
盛昭明坐在椅子上不能动,便让陆启霖去扶。
陆启霖却是扶不动,老头倔得很,怎么都拉不动,他干脆带着人出去了。
屋里,除了隐蔽的暗卫,只余平亲王与盛昭明......
一个时辰后,平亲王脸色灰败地离开了。
陆启霖重新进去,见到的便是盛昭明无奈的脸。
不用他问,盛昭明已是忍不住道,“他来求情,大约是确定各处都恢复原状,是以他只说盛憬带着只填了没几个湖泊,一个劲的向我求情。”
“殿下应了?”
盛昭明摇头,“你不是有了新主意吗?你不点头,我自然不会松口。”
说着,他道,“你的想法是对的。”
盛昭明长叹一声,“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盛憬只是这些藩王世子中的一员,像他这般糊涂,只为眼前蝇头小利的人不在少数,若一个个都像他这般大胆,祸害的就是大盛的百姓。
而我们,亦不能时时刻刻都盯着他们,不如釜底抽薪,直接从源头上分散他们的权柄。”
“只是......”
盛昭明皱了皱眉,“我瞧着平亲王的意思,似乎是觉得没了实际的证据,他还存着侥幸的心思,希望能让几个儿子都安稳脱身......”
陆启霖哼道,“便是谈条件,最多是几个小的能侥幸,盛憬不可能,他得付出代价。”
放过当众结了仇的人,当他傻呢?
盛昭明点头,“但眼下咱们没有证据,空口白牙的,无论是想要严惩还是拿去谈条件,都做不得数。”
陆启霖颔首,“所以要等平伯几日搜集证据,风过留痕,总能找到。”
摊子太大,平亲王不可能将所有屁股都擦干净,定能找到突破口。
......
五日后,孟松平请人来找陆启霖,说是找到一处河道与舆图上有出入,要陆启霖一起去瞧瞧。
陆启霖才打马出城,却在城门口被一人喊住。
“陆大人,陆大人,小人有事要告知大人!”
陆启霖勒住马儿,扭头望过去,却见是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子,脸庞干净,青布衫洗的发白,身后还背着一个竹篓。
似是农人的打扮,但瞧气质应当是读过书的。
只一面,他却觉得有些似曾相识之感,莫名有些熟悉。
“你,认得我?”
他只带着叶乔出来,两人轻装上阵,可没在身上贴着名字与官职,这人却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男子急切点头,脸上挂着一抹笑,“我......小民见过你的画像。”
他脸上表情很复杂。
似乎在打量陆启霖,又似乎透过他看见了旁人,眼眸中隐现一丝怀念与三分悲伤。
陆启霖望着对方的神情,眸光一闪,心中生出猜测。
“你,有何事寻我?”
对方脸上笑容愈深,看了看城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声音里带着一丝期盼还有几分谨慎,“可否借一步说话?”
第795章 季长礼
陆启霖颔首,“好。”
他下了马,牵着马朝着城墙根走去。
叶乔见此,也忙下马跟着,季长礼跟在两人身后,眼中闪过泪花。
等陆启霖停下,他上前一步正欲自报家门,却听到对方问道,“您可是姓季?”
瞬间,季长礼眼中的泪花夺眶而出,张口却是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陆启霖见此,越发确定此人就是季家旁支,便笑着躬身一礼,“小子初来昌远府,身上还有差事在,是以未来得及上门给诸位舅爷请安,不知您排行是?”
季长礼连忙将他扶住,用袖子抹干净泪痕,笑着道,“我名季长礼,方才初见你,只觉你与长衡兄弟俩实在相似,一时有些失态了。”
又道,“族谱早就分开了,是以我这用的是我们这支的排行,唤我名字即可。”
长字辈。
陆启霖又一礼,“见过礼舅舅。”
“哎。”
季长礼一脸动容,“岚妹妹生了个好儿子。”
如此优秀的外孙子,若是叔叔还在,定会骄傲的写信回来夸赞。
陆启霖却是笑着问道,“也算是缘分,我才来城中几日,今日方出门就撞见了礼舅舅。”
他自来了昌远府后,不算秘密行事,但也没有敲锣打鼓,对方能这么快得到消息,是在城中有人?
如此看来,季家的日子过得不会太差?
穿着打扮清苦,应当是为了掩人耳目。
季长礼却是摇头,“我今日本就是特意进城想去寻你的。”
说着,他长叹一声,“此事说来话长。”
他望着陆启霖,“天降暴雨之前,每隔一段时间,我便会往返家中与府城,为的是想见老王爷一面。
暴雨过后,我安顿完家中事,便想着再来求见,却得知了太子给老王爷乱吃药一事,我便一直关注着。
再到后来,得知盛都来了官员,打听到来的官员姓陆,又曾高中状元,我就猜是你......
启,启霖,我是为你而来,亦是为了昌远府积水一事而来。”
见陆启霖一声声喊着舅舅,季长礼心中暖烫,大着胆子喊了名字。
陆启霖惊讶地望着他,“舅舅知道其中隐情?”
“是!”
季长礼放下身后的背篓,取出一沓纸,“这些都是我四处查探后所画,另外临摹的几份都送去了平亲王府,但老王爷没有回应,直到出了事,我这心里......”
他长叹一声,无奈道,“你先看看,世子和几位郡王......差老王爷远矣。”
他摇摇头,“可惜王爷年事已高,往后没了他的辖制,昌远府百姓得受苦了。”
他满眼不赞同的眼神,仿佛在说世子几人鼠目寸光一般。
陆启霖翻着画纸,发现每一张纸就是一个地点,左右各是两幅图,左边大都是湖泊,右边是湖泊填满后的种着庄稼的田地。
更妙的是,每一幅图下方都标记了作画的年月日与时辰。
这简直就是送上门的铁证!
妙哉啊。
陆启霖抬眼,“舅舅可否与我说说,您送去平亲王府的画是送到了哪位管事手中?”
季长礼摇摇头,“不是管事收的。”
陆启霖诧异。
“多年来,王爷都在王府后墙的廊下设置带锁的木箱,城中百姓若想要状告王府之人,亦或是遇到什么不平一事,可投掷木箱之中,开锁钥匙由王爷亲自保管,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查看。
我便是将画作都投递进了木箱之中,可惜不知为何,近来老王爷都没看,我曾问过同样投递过信件的其他人,据说近来他们所求一事也未有回应......
许是,王爷年事已高,精力不济?”
堂堂亲王府,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上门求见的,能设下这样的木箱已是难得。
陆启霖听到这里,又是感慨平亲王仁德,又叹息他生出了那样几个不孝子。
当然,他更多的兴奋。
找到证据的兴奋。
他想带着季长礼回城去找太子,可转念一想,如此或许会让季氏一族之人陷入危险之中,便又歇了心思。
只又一次问道,“礼舅舅,您送进木箱里的画作,可有名讳署上?”
季长礼摇头,面色尴尬道,“季家现在的情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若非怕添了太多湖泊后患无穷,他本也不想跳出来给老王爷警示。
陆启霖听明白了,勾起唇角,对叶乔道,“乔哥,你送礼舅舅去找平伯,我要先行回城见太子。”
说着,又问季长礼道,“舅舅可知孟松平孟大人?”
季长礼点点头,“未曾及冠前曾去过盛都,与这位大人见过一面。”
“那就好,您骑着我这马儿随他去城郊军营,剩下的平伯伯会安排,待事毕,舅舅切莫留在城中,只在家中等我便好,待忙完公务,小子定会前去拜访。”
季长礼瞥见他眼中的急切。
虽有不舍,但还是点头道,“好。”
叶乔皱了皱眉,“我应了所有人。”
要和启霖寸步不离的。
陆启霖伸手指着不远处缩着脑袋的古四,“看见了吗,还有一个保险跟着呢。”
“保险?”
叶乔不解,季长礼也不解。
“就是兜底的意思。”
陆启霖解释完,快步走向古四,明晃晃抢过古四的马儿,翻身上去,对季长礼颔首,“礼舅舅,改日再见。”
“好。”
望着陆启霖扬长而去的背影,季长礼朝叶乔笑了笑,“还请这位少侠带路?”
叶乔点点头,骑着马儿就要走。
扭头见对方还站在地上,以为季长礼不会骑马,便上前将人抱起,直接按在了马鞍上,扯着对方的缰绳就朝前狂奔。
太费事了,他赶时间。
“我,我会!”
季长礼张嘴想要解释,迎风就是一口尘土。
“.......”
见对方御马之术高超,陆启霖的这匹马不用他控制就能紧紧跟上,干脆就抱着马脖子,随叶乔领着走。
唯有古四呆愣在地上,茫然四顾。
怎么回事,怎么就他没马了呢?
他一拍脑袋,怀疑自己前些日中的毒还未彻底解掉,脑子不太灵光。
“小公子,你等等,等等我啊!”
第796章 有什么好看的?
陆启霖纵马飞奔,一路疾驰重新回到平亲王府。
盛昭明见了他,好奇问道,“不是要去找孟大人吗?怎么又回来了?”
说着,单脚一跳,将袖子里的帕子递给了陆启霖,“擦擦,可别风寒了。”
陆启霖伸手接过,囫囵擦了一把,将帕子扔给了古一,旋即道,“殿下,你可能陪着我去寻老王爷说说话?”
说话哪里用得着他?
一看就是有事啊。
想到而今平亲王和启霖两人之间微妙的“博弈”,一个竭力销毁证据,一个却是全心全意找证据的样子,盛昭明来劲了。
“走!”
他说完,单脚跳着就要往门槛而去。
陆启霖:“......”
他一把将人拉住,“殿下,咱在外头得注意形象。”
这若是在陆家也就罢了,上房揭瓦也没人说出去,可这里是平亲王府,好多下人呢,这传出去太子殿下喜欢“金鸡独立”,到底有些不美。
盛昭明轻咳一声,这才对外头吩咐一声,“来人,将曾叔祖命人送来的轮椅推过来。”
等坐上椅子,他对陆启霖道,“这东西不好使,王府占地大,几处院落高高低低的,推着费劲,不若我自己跳着去呢。”
见陆启霖只一味推着自己不说话,似乎又在怪他行事鲁莽,他赶紧嘿嘿一笑,“不过主要也是这椅子不行,当初你家给魏毅做的那个才叫好呢!”
堂堂太子对自己拍马屁,陆启霖有些不习惯,轻咳一声道,“一会到了王爷的院落,殿下只需要摆着冷脸即可。”
拿出不爽的态度来,不能给平亲王太多希望。
“好好好,都配合你,我看你眼色行事,绝对不拖你后腿。”
陆启霖:“......殿下,若回了盛都被旁人听见这话,我有几个脑袋能掉?”
堂堂太子要看一个臣子眼色行事,弹劾的奏表得满天飞。
盛昭明毫不在意,“那是他们不懂启霖的好!”
盛昭明只想到陆启霖的法子,最近几日兴奋得睡不着,送去盛都的那封信上更是洋洋洒洒尽是夸赞。
不过他留了一手,没把法子写在上头。
一想到天佑帝收到信后抓耳挠腮的样子,盛昭明的嘴巴就咧到了耳朵根。
直到到了平亲王府的寝殿外,他赶紧把幼年遭受的不平事想了个遍,这才收住了笑。
陆启霖推着太子缓缓往前走,却是不进去。
惹得盛昭明侧首,狐疑地望着他,“启霖?”
不是说要来寻平亲王吗?不进去怎么找?
陆启霖给他了一个稍安毋躁的眼神,转而停在了一处花树下,开始给他讲花木的诗词典故。
盛昭明:“......”
寝殿内,平亲王很快就收到了亲信的报信。
“陆启霖推着太子散步,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话,此时正在殿外的花木下。”
“散步?”
平亲王一脸惊讶,“晌午不是说他带着人兴冲冲出了府往城北的方向走吗?怎么一下就回来了?
他没去找孟松平?”
一连串的问题,令亲信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宽慰道,“许是他想要的证据不好找,就赶紧回来讨好太子?”
平亲王点点头,“也是,时间过去那么久了,王府的银子与本王的私房都花了个底朝天,该复原的都复原了,找不到也正常。”
此刻,他已不如晌午那会紧张了。
言罢,抬脚就往外头走。
“你们不用跟了,本王去给太子请安。”
顺便再套套近乎求求情,起码把老大的性命给留下。
“是。”
平亲王出了殿门,就见不远处陆启霖推着盛昭明走,两人边走边笑,显然心情不错。
他立刻上前,“臣给太子请安。”
见是他,太子的脸一下就垮了下来,不情不愿哦了一声,“平亲王不必多礼。”
平亲王:“......”
这变脸的速度有些快。
平亲王只装作没见到太子冷漠疏离的脸,笑嘻嘻问道,“殿下赏花呢?”
盛昭明淡淡道,“随便出来看看。”
话毕,扭头对陆启霖道,“回去吧,没什么好看的。”
陆启霖颔首,“是。”
又朝平亲王笑得和煦,“王爷自便,我们就先回去了。”
平亲王:“......”
话都还没搭上呢。
他轻咳一声,快步追上来问道,“殿下可是觉得此处花木寥落?不若臣陪着您去后头花园看看?那儿有几株花木不错。”
盛昭明摇头,“不了。”
眼中尽是拒绝之意。
平亲王无奈,只好将目光落回陆启霖身上,似乎想求着他帮着说和说和。
陆启霖朝他笑了笑,忽而道,“今日出府闲逛,听人说王爷治下有道,府邸后头常年摆着一个木箱,何人有冤屈尽可诉之?”
此言一出,盛昭明忍不住抬眼扫了平亲王一眼。
有戏!
平亲王立刻反应过来,谦逊道,“是,也是给他们多个讨公道的机会,不过这些年来都是东家长西家短的鸡毛蒜皮小事。”
他知道盛昭明的性子,知晓他也喜为百姓抱不平,是个宽仁性子的,继续道,“前几年倒是处理过几桩棘手的案子,殿下可要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
盛昭明不悦,“在盛都时,五城兵马司惯会处置这些杂事。”
见他不接话,陆启霖朝平亲王无奈一笑。
平亲王赶紧又道,“殿下,有些案子很是离奇,臣花了好些功夫才审清楚,您看了绝对不会失望。”
太子不去看,怎么明白他的劳苦呢?
平亲王这会只想用自己的功绩换儿子们平安无事。
陆启霖也劝,“殿下,臣喜欢看案子卷宗,很是好奇,您带我去见识见识?”
盛昭明这才哼道,“罢了,谁让本宫没带旁人呢,你若没心思给本宫推车,本宫还能走回去不成?”
闻言,平亲王上前一步将陆启霖挤开,“臣给殿下推。”
他年轻时候练过武,力气不小,又急着表功,推得那叫又快又急。
盛昭明好几次差点被颠出去。
陆启霖在后头哭笑不得。
瞧老王爷高兴的样子,一会可别哭。
哎,多好的老头啊,可惜那群儿子不惜福啊。
第797章 多谢王爷成全
平亲王将盛昭明与陆启霖带到了一间屋子。
屋子很大,前庭开阔,光线明亮。
后头架子上,堆叠着层层叠叠的书信,依着年月日整理好了,上头用大字木牌标记着。
应是经常有人打理,一摞摞整整齐齐的,没什么蛛网灰尘。
到了此处,盛昭明终是露出一个笑容,“曾叔祖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做这些,辛苦了。”
这句话,是他的真心话,笑容也是真诚的。
这些架子上的卷宗,有些墨迹都褪色了,看年月还是初来封地那些年就开始了。
一个人,能够长久坚持做一件事,而不是将时间用在享乐上,真真是用心了。
平亲王听到他又愿意喊自己“曾叔祖”了,当场笑容满面,“年轻那会精力足,隔一段时间就会处理,是以有好些卷宗。”
说着,又谦虚了一句,“就是后来精力不济,处理的就少了。”
昌远府境内的不平事少了,卷宗便渐渐少了。”
陆启霖立刻赞了一声,“定是王爷您公正严明,无论小事大事都处理的公正周到,威慑了心术不正的百姓们,令他们不敢为恶,从根子上杜绝更多卷宗的起源,这才少了。
是好事。”
只这一句,立刻让平亲王心绪起伏的厉害,望着陆启霖的双眼更是慈爱与欣赏。
啊,这少年郎懂他!
说得他心里暖暖的。
随之而来的,又是平亲王的叹息,“陆大人这话熨帖,可惜我年事已高,不知还能为昌远府的百姓主持多久的公道,老了,便总想着让孩子们继承衣钵。”
陆启霖笑了笑,忽然指着地上的几个打开的木箱道,“这些信封都未打开,是老王爷您昏睡这段时间没来得及处理的吗?”
盛昭明扭头看了过来,又轻轻哼了一声。
平亲王立刻解释道,“前两年开始,我这眼睛就有些花了,是以憬儿便主动替我分忧,帮着处置了一些,遇到拿不定主意的再来请示我。”
“哦,世子当真是一片孝心,不过就是这效率......”
陆启霖朝着箱子里里满满当当书信撇了撇嘴,意思不言而喻。
平亲王赶紧解释,“这些都是暴雨前送来的,后续府中忙着赈灾救济灾民,这些事就耽搁了。”
说着,似乎是盛昭明不高兴,立刻道,“一会就处理,不能再耽搁下去。”
盛昭明不置可否,只顺手捞起一封信打开,自顾自看了起来。
陆启霖瞄了一眼,写的是一个富户的女儿被考上秀才的亲家给退婚了,富户心中不满,想要举人家中三倍奉还当初资助科考的银钱,对方不同意,只肯原价赔偿.......
盛昭明朝陆启霖伸手。
陆启霖将挂在腰间的炭笔解下,递到他手里。
盛昭明直接在信上写了批注,既是待价而沽,那就折算十倍返还。
批注完,又捞起了第二封信开始读。
见他自顾自忙上了,平亲王有些傻眼,他小心翼翼地说,“这些个杂事岂能劳烦殿下?”
盛昭明指着自己的腿,“走都走不了,顺手帮曾叔祖干点。”
平亲王还有什么好说的?
只好陪着一起“干活”。
陆启霖顺势也开始“找”信批信。
很快,他就凭借着字迹找到了季长礼的信封,不经意的分了几堆,一一摆在他们三人跟前。
平亲王处理这些是老手,很快就忙完了手里的信,抓起面前新的打开。
这一打开,脸色刷白。
这些画都是罪证。
是他儿子们在昌远府肆意妄为的证据!
是他的姻亲们仗势欺人谋划好处的证据!
平亲王脑子也嗡嗡的,耳鸣得厉害。
他头都不敢抬一下,生怕身边的两个人发现他的不对劲。
可是他的手却不自觉抖得厉害。
一滴墨水从笔尖滴落。
即将落在画作上之时,一只手心朝天按住了画,接住了墨汁。
陆启霖勾着唇角,“王爷小心些,可别弄坏了画作。”
平亲王终是抬眼瞧他。
一瞬间,他终于明白了陆启霖和盛昭明今日出现的目的。
他们是为这些书信而来。
他,中计了。
他怎么会这么傻,以为昌远府一个发现积水异样的人都没有?
昌远府,可有大把的读书人啊。
平亲王喉咙干涩得厉害。
他咽了咽,却因着嘴里没有口水连着噎了几下都不成,差点翻了白眼。
陆启霖瞪大眼睛,忙道,“莫生气,气坏身体无人替。”
平亲王喘了一口粗气,更想翻白眼了。
此时,盛昭明和陆启霖又将自己身前的画纸朝他面前推了推。
两人没说话,却是什么话都说了一般。
平亲王看看他们两个,又看看摊在桌上的画,真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沉默半晌后,他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扭头对盛昭明道,“殿下,同宗同族,他们有错在先,却因老天眷顾,没有酿成大祸,而今错误也已改正,求殿下开恩,若殿下能饶过他们,您让臣做什么都行。”
说完,又望着陆启霖,“我虽远在昌远府,却一直有听说过你的事,亦看过你写的文章与话本,你是个有才的,我知道。我想要的,你也知道,若你愿意可怜可怜我这老头,有什么法子能遂了我的心愿,你只管提,我皆可配合。”
他的目光带着浓浓的祈求。
活到他这把岁数,还有什么看不懂的呢?
这两人大费周章演这一出,所图不会简简单单就是这些书画证据。
他们要的,是他的配合。
陆启霖点点头,“多谢王爷成全。”
盛昭明亦是颔首,“本宫不会让曾叔祖失望。”
有两人这一句,平亲王放心转身走了。
“那,老头子就等你们的消息了。”
两人目送他离开。
直到平亲王的背影消失不见,陆启霖才长叹一声,“哎,老王爷不容易。”
他有点后悔在对方面前演了。
可不演,想要的结果也不一定会这么顺利拿到。
陆启霖眨眨眼,扭头看着盛昭明问道,“殿下,我是不是做错了?”
第798章 原来您还会自省
谁知盛昭明也朝他看来,几乎是同时问道,“启霖,我是不是不该演?”
四目相对,皆是无奈苦笑。
不得不做的无奈之事,令人怅然。
可不做,便会让更多的人心生无奈,遭受苦楚。
“殿下,下回咱们与老王爷明说吧,我刚才都不忍心再刺激他了。”
方才揭晓画作的那一刻,他准备了一大段的话要说,可话到了嘴边,却是怎么都说不出口。
平亲王比他的阿爷还要年纪大,慈眉善目的老人,一生都未曾做错过什么,偏生老了要为不孝子孙低声下气,着实让人心疼。
盛昭明颔首,“是的,对他板着个脸,我都不自在了。”
说着,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惊讶地抬起头,“这回说要演一波的是你啊,可不是我定的。”
他不能背这锅!
陆启霖:“咳咳,我还不是为了大盛为了殿下?”
背一下怎么了?
就不能让他少点内疚感?
盛昭明:“......”
他朝陆启霖伸出大拇指,“好,都是我的主意。”
罢了,自己大他一轮,心志更坚,他背就他背。
陆启霖摸了摸鼻子,赶紧走到他身后替他推车,同时转移话题,“也不知陛下收到信后会是什么反应?”
盛昭明得意,“我写了两封,特意让人隔几天再送,也吊吊他的胃口。”
总不能就他一个被启霖的计策折服。
......
“哈哈哈哈。”
天佑帝在养心殿笑得肆无忌惮。
见东宫的护卫还跪在地上,他笑着道,“你先回东宫休息,明日朕让人将回信送来你再走。”
“是。”
等人一走,天佑帝命人去请孙曦前来。
过了会,估摸着孙曦快到了,他又命人去请安行来。
王茂瞥了天佑帝一眼,忍不住摇摇头。
陛下在安大人面前,是半点天子的威严都不剩了。
而今要召见首辅与安大人,居然要打时间差,提前先与首辅大人对好词了再见安大人。
啧啧。
很快,孙曦到了。
天佑帝将盛昭明送回来的信给他看。
孙曦看完,先是恭喜天佑帝,“太子殿下赈灾之余,又查出了积水之患的根源,功劳甚大。”
天佑帝摆摆手,“于朕而言,这些都是小事,最重要的是他平安。”
他虽是笑着,眼底却还藏着一丝阴霾。
飞羽卫的信以及那几个卫所指挥使的信他都瞧过了。
明儿这是报喜不报忧。
好在有薛禾跟着,伤势不是问题,他能放下心。
孙曦瞥了一眼他的脸色,笑着问道,“陛下召见臣,是想让臣说说对后半封信的看法?”
虽然天佑帝从前也爱与他分享太子殿下写的家书,但都是带着炫耀的目的,今儿这封后半段,明显是太子在吊陛下胃口,这样的书信,怎么会现在就让他看?
天佑帝指着信上两句话,上一句,他只是点了点,没念出来,下一句却是大声诵读。
“启霖已有主意,儿子与他定能将此事办妥,为父皇分忧,为大盛千秋万代之安稳摒除隐患。”
“你说,小五是不是太异想天开了?”
天佑帝大笑,“别说是朕想了一辈子,就是先帝以及历代帝王,哪个不想解决此事?他这还未办就这般言之凿凿,是否太过自大了?”
老了,也不想装了。
在孙曦面前,天佑帝几乎是心里想什么说什么了。
他的心思,孙曦不用听就知道。
应该是每个新上位的帝王都想这么干。
但现实阻碍重重。
一旦强行施为,各地藩王便会生出异心,牵一发动全身。
孙曦抬起昏花的老眼,打量着天佑帝。
天佑帝迎上他的视线,笑着道,“你怎么不说话?是否也觉得此事是无稽之谈?”
孙曦却是勾起唇角,轻哼道,“老臣以为,陛下是信了。”
“怎么可能!”天佑帝眨眨眼,“陆启霖的确聪慧,谋算之术更在安行之上,当然,朕也不是说安行他不如他弟子,朕的意思是,是安行他懒,他弟子勤快些.......”
说到后面,他眼睛又眨了好几下,“朕是觉得,虽然那小子是帮朕解决了永和江一事的难题,代价就是暂时顶了个贪官的名声,但削减藩王之权并不是花钱提前布局就能行的......”
孙曦不说话,戏谑的目光更甚。
天佑帝:“......好吧,朕说实话,朕心里的确有点期待,但这难度太高,他还是个少年......哎呀,朕让他去是给他机会去季家旁支看看的,这不是你的意思吗?”
“哈哈哈哈!”
孙曦爆笑。
他望着天佑帝,“陛下,老臣一把年纪了,半夜还能做梦呢,您现在是老当益壮,哎,这个词不好,咱用那小子话本上的新词,这叫当打之年,继永和江之后,您再生出另一份雄心壮志,期求达成亦是人之常情,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爱卿懂朕!”
天佑帝也笑了,摸了摸鼻子,“朕就是觉得,一把年纪了,自己想不出啥法子,就将希望寄托在一个孩子身上,让他干活还让他被骂名,朕是不是太无耻了些?”
孙曦瞪大眼睛,“原来您还会自省?!”
天佑帝:“......那你给朕背?”
孙曦摆手,“我老了,陛下换个人吧。”
天佑帝眨眨眼,“常言道,有事弟子服其劳。你说,弟子行事,当老师的辛苦些在后头看着担着,是不是也是应该的?”
死道友不死贫道。
孙曦立刻赞成,“陛下说的是。”
“爱卿真真明理!”
天佑帝凑上前,低声说了几句。
旋即问道,“你觉得如何?”
“......安行又不傻,岂能这么简单就被陛下您拿捏?”
天佑帝挑眉,“朕手里捏着他徒弟呢,反正朕不管了,他自己让陆启霖来科考来当状元郎的,他亲自送陆启霖到朕的手里,朕就是要用!”
孙曦啧啧两声,“行吧,老臣一会配合您就是了,不过也别太明显了,他若见您太坚持,又得拿乔。”
三人对彼此太过熟悉,性子拿捏得死死的。
“朕明白。”
天佑帝还想与孙曦对对“口供”,却听到外头传话。
“陛下,安大人到了!”
第799章 你还有脸问
安行一进屋,就见孙曦和天佑帝两个人面色有些红。
两人眉眼之间,更隐隐带着几分怒意。
呦,这是吵架了?
他勾起唇角,行礼过后便径直站在一旁等着看戏,半点都不干臣子该干的正事。
比如,主动问陛下召见所为何事,更遑论表忠心那些。
天佑帝习惯了他的不同寻常,半点气恼也无,只清了清嗓子道,“你那弟子平安到了昌远府,而今已与太子会合。”
安行扯了扯嘴角,应了一声,“多谢陛下告知。”
说完,又没话了。
说实话,他是真的半点都不操心。
带着一万人去,还能有事的话,那就说明天佑帝的王位都坐不稳了。
天佑帝笑容一滞。
这流云,真真是越老越桀骜了,他的话都不接。
哼。
但他却不敢给安行甩脸子,只望向孙曦,期望着他来搭腔。
不然这话怎么说下去啊?
谁知孙曦只朝他笑了笑,也不接。
天佑帝无奈,只好自己开口,“他与太子要在那耽搁一阵。”
说着,他将信递了过去,“看看。”
安行眸光一闪,“陛下,这信,臣看合适吗?”
天佑帝:“......”
他忍无可忍,哼道,“别给朕装了,朕找你回来难道是让你干吃饭的?”
安行挑眉,“回来后,俸禄未曾发过。”
言下之意,他可没吃皇帝的饭。
天佑帝道,“晚点就发。”
倒不是国库空虚发不起,他主要是想给安行挪了位置再发,顺便也省几个子。
这货靠着他徒弟,想要啥没有,不差那点俸禄。
安行倒也不敢无礼到真的不接。
看完信,他将信还给了天佑帝。
这一回,他开口了,“陛下,臣以为太子所言太过,陆启霖何德何能令太子这般信任?”
又望着天佑帝道,“那小子信口开河,陛下切莫信任。”
天佑帝却是笑着摇头,“爱卿怎能小看了自己的弟子?”
说着,他望向孙曦,等着对方说出后续的词儿。
不料孙曦眼睛半眯着,似乎有些昏昏欲睡。
天佑帝:“......咳咳。”
孙曦这才如梦初醒般睁开眼,“啊,说到哪了?”
天佑帝翻了个白眼,“安爱卿有些小看自己的徒弟。”
“安大人说的对。”
孙曦回过神,“陛下,臣也以为不能对陆启霖太过相信,此子才智有余,但到底少了历练,怎能轻而易举解决几代的难题?”
说着,他又对安行点点头,“安大人谨慎啊。”
“哪里哪里,不如孙大人目光长远。”
孙曦摆摆手,“莫要取笑,我这是老眼昏花了,看人看事都不行咯。”
见两人统一战线,天佑帝目露不悦,“你俩都是朝堂的肱骨之臣,如何能自恃身份就看低了后生的能力与才干?
朕瞧着陆启霖极好,定能让朕如愿。”
安行挑眉,“但太子信上连法子都没提......难不成,陛下已经知晓法子,这才如此肯定?”
他这话明显是在揶揄。
天佑帝面上有些恼火,“不知道,但朕就是信任。”
说着,他盯着安行与孙曦道,“你们不信,但朕信,不若打个赌?”
孙曦眼珠子一转,“臣家中没什么好物件,赌不起。”
“无碍,拿不出赌资也无妨,朕也不是不讲理的,那就干活以工抵赌资。”
说着,双手对着一拍,“那就这么定了。”
谁跟他赌了?
瞧这心虚的样子,连击掌都不敢伸手,只敢自己拍。
安行张嘴,刚要开口,就见天佑帝朝他嘿嘿一笑,“那朕赢了的话,安爱卿你的官职就由朕来定,不可推脱,若朕输了,朕不治你弟子的罪。”
言罢,也不管安行同意不同意,赶紧撇开头对孙曦道,“孙爱卿,若朕输了,朕送你一间酒楼,让你有吃不完的酱肘子,如何?”
孙曦大笑,“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谁和他们说定了。
安行无语望着他们两人。
大意了,这把冲着给他授官来的。
他回来是做好了要重新当“苦力”的准备,但在那之前,他还想好好歇着,更想着,若是启霖后续外派,他也跟着揽个地方上的官儿做。
显然,天佑帝不允。
今儿个是特特为他设的局。
“陛下,臣以为拿官职赌太过儿戏......”
“啊,朕有些头疼,两位爱卿快些回去,朕改日再找你们!”
王茂立刻上前,做出送人的姿态。
孙曦扯着安行走了。
到了殿外,安行甩开孙曦的手,“您老现在是越来越没风骨了,居然与陛下一起演上了。”
孙曦朝他翻了个白眼,“谁让你前日拒绝他来着?”
“你那礼部尚书的位置,他一直给你留着,这几年全是让那些年纪大的且早就提过致仕的人给占着,他是生怕你回来后不能立刻给你安排上。
与你一提,你就直白拒了,他堂堂一个陛下,还能一直求你不成?
我这是演吗?我这是看他可怜成全他!”
安行哪会不懂天佑帝的心思。
他还未启程回盛都,原先的礼部尚书就告病请陛下命太医过府看诊。
等他回程时,对方便顺势提出了致仕回乡,陛下立刻允了,还送了好些盘缠与药材,为他铺了路。
他都知道。
只是。
安行轻叹,“我在,我儿子在,弟子在,更有姻亲们在,他放心?”
孙曦挑眉,“怎么,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他伸手指着自己,“你也不看看我多大了?”
说着,又用手指戳着安行的肩膀,“赶紧的,别磨叽了,你弟子虽聪慧,年纪却小,总归需要时间待他长成,你是中间最好的人选。再说.....”
孙曦勾起唇角,“这些年过去,他也想明白了,而今他只想给太子留下可用之人,让大盛长治久安,让大盛繁荣昌盛,哪还有心思顾及旁的?”
安行哼道,“说得冠冕堂皇的,我看是你想躲懒了。”
孙曦冷哼,“对,我就是想躲,反正我能躲,你不能!”
“为何?”
“你还有脸问!这事全是你的责任!”
第800章 教出一个天天给人画饼的弟子
孙曦跳着脚。
“谁让你教出一个天天给人画饼的弟子?”
“别说眼前这桩棘手的事儿了,你就说陆启霖好端端的提什么南北运输,什么东西调度,什么边境互市,他没完没了的给太子和陛下画,而今一项项事儿都压在案头,你还想躲懒?”
说着,更是扒拉着自己的头发,“你看看,我年轻时候都没秃,现在却开始秃了,你得负责!”
安行:“......”
他后退了一步,嫌弃道,“您老多久没沐发了?”
孙曦磨了磨牙,抬脚上前硬是要凑过来,“忙得没时间洗。”
又哼道,“听说有的人府中光沐发的水都好几种,哪里像我这种可怜人,别说是用过,就是闻都没机会闻,偏生还要在后头处理烂摊子......”
若说在盛都,安行最招架不住的人是谁,孙首辅当之无愧。
他扶额,不敢再退,“一会亲自给您送到府上去。”
孙曦撇撇嘴,“还是算了吧,我怕有人背后骂我眼皮子浅,十二瓶一套的沐发水都得问人要。”
一整套的要,这眼皮子能叫“浅”?
眼皮子和脸皮子都黏上了,厚比城墙。
好在安行逛玉容坊就跟逛自己家一样,当即许诺,“一套怎么够,孙夫人那一份也不能缺了,另外再配一套十二月令的文房四宝,如何?”
孙曦立刻眉开眼笑,又拽着安行的手,“走走走,咱们喝茶去。”
“您老不去当值了?”
各处衙署有巡检队伍,若官员当值日不在其位,便是首辅都会被记录上呈天子。
孙曦满不在乎,“没事,被抓了正好撤职,你顶上。”
他早就不想干了,他想每日睡到自然醒,睡醒就看话本,饿了就逛街,走到哪家吃哪家。
安行:“......不是案牍堆积?”
“嗐,没事,抓了个小子帮我干,做得挺好,回头看一眼就行。”
安行:“......那小子,不会姓陆吧?”
“嘿嘿,姓陆的姓白的,抓到哪个用哪个。”
安行:“......”
两人去了大街上的茶楼。
孙曦喝了一口茶,喟叹一声,“哎呀,喝来喝去,还是这儿自在。”
皇帝那边,便是对他再不计较,自己心头也永远写着那一行字。
君是君,臣是臣。
安行瞥他一眼,“太烫了,别急着喝,那小子说温茶养胃,热茶伤身。”
孙曦捏着茶杯,“倒是跟太医院那几个说的一样,怎么,你回乡后就随薛禾琢磨上养生之道了?”
安行摩挲着茶盏,“谁要跟薛禾学,是我的弟子,喝茶就念叨,拗不过。”
“呦,这世上还有你拗不过的人?”
在孙曦眼中,安行不止是恃才傲物,更是胆大妄为,对天佑帝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他从前像安行这般年纪时,可不敢。
安行挑眉,“您老寻我喝茶,难不成就只问这些琐事?”
孙曦摆摆手,“自然是有正事。”
“此番你回来,却把楚博源和贺翰留在南边,是怎么打算的?”
安行眸光一闪,“怎么,有人着急了?”
“不是那位,是吏部那几个,你也知道,陛下而今正急着想给你授官,你的事他们不用发愁,但楚博源和贺翰,还有你的弟子,他们如何安排,他们总归要提前了解,省得到时候说的对不上陛下心意。”
“那让他们去问陛下啊。”
见安行如此光棍的模样,孙曦冷哼道,“少来了,他们不敢见你,怕吃你的闭门羹,这才迂回到我这儿。”
“你当我乐意来问?”
孙曦说着说着,忽然话锋一转,语重心长道,“流云啊,不管陛下今日特意设局也好,还是他日强行给你授官,你既然在嘉安府选择了太子,就应该做好接替我的准备。
与这些朝臣们周旋,便是你心里再是不愿,亦不能太过矜傲了。”
孙曦伸出手指,比了一个十,又比了一个五,“便是你想让你弟子上,总得等这个数吧?”
安行皱皱眉,“那也太久了,要干到你这个年纪还不能退?岂不可怜?”
孙曦忍无可忍,“我也没见你可怜心疼我啊?”
往日都是他给安行气受,今日实在遭不住了,亦不想跟对方迂回,孙曦直接道:“好了,言归正传,总之除了工部由你儿子管着,上下几个地方的官员们该通气的,你去通通气,别总冷着脸。”
你自己不怕结怨,就不怕人家拿你弟子出气?”
安行抿着唇,“知道了。”
有些事是提前布置,他自己都定不了的结局如何能与人通气?
也罢,孙曦也是一片好心,他先应承了就是。
见他听劝,孙曦面上露出笑容,“这就对了。”
他又绕回正题:“那你与我说说,贺翰和楚博源如何安排?”
安行挑眉,“其实,你最想问的是那两个小子吧?”
“都重要。”
“实话实说,启霖行事,我做不了主。”
安行直接道:“至于楚博源,他性子孤傲,与人结交也只能装模作样一阵子,不可能装一辈子。贺翰与我说了,希望能在南边带着他教导一阵,待他真正成材了,再让他回盛都。”
“楚博源好安排,但贺翰嘛……那你是和陛下商量过了,要调南边哪个省的巡抚回来,让贺翰接任?”
说着,孙曦道,“若是敲定,提前漏点风声出去,卖与他人一个人情也好。我知道你不屑做这种事,但该做的得做,在内阁,光有天子恩荣是不够的。”
他知道,这些道理安行是懂的。
但这货就是不肯做,而今他想安稳卸任就不得不苦口婆心劝着。
哪知安行却是勾起唇角,“不用,要下狱的人,无须送人情。”
他抬眼望着孙曦,“也许明日,您就该忙着票拟了。”
......
宁阳府,康亲王听到手下的报信,久久不语。
半晌后,他怒极反笑,“好啊,好啊,本王费尽心机求来的河道,倒是让他盛恒的圣旨传得更快了。”
中书舍人传旨的速度,比他的线人从盛都传回来还要快!
叫他如何不气恼?
更气人的是,用的理由,可笑至极。
第801章 不如成全
“边寨闹事发生群殴,乃仙南府知府潘守中教化无方,特罢黜潘守中知府一职,降为庶民。”
“潘守中有罪,刘建身为南濮省督抚亦难辞其咎,特贬其督抚一职,即日起赴仙南府担知府一职。”
“各地督抚与藩王俱当引为前鉴,严加督察,以肃官箴。”
康亲王大声念着信上内容,冷笑连连,“这些个边寨,哪一年不打闹几场,何时问罪过?他这是打本王的脸!”
康亲王又想砸东西了。
可惜上次砸完他又心疼银子,让人将摆件都收了起来,而今上头什么都没有。
只“嗬嗬”喘着粗气。
“王爷息怒。”
手下劝了一句后,问道:“刘督抚眼下约莫已经启程去了仙南府,他那里,还有潘守中那里该怎么办?”
康亲王拧眉:“两颗棋子,废掉的那颗,还留着做什么?你且去处置了。至于刘建......”
他有些头疼,“也废了......”
正说这话呢,外头就传来康亲王妃的哭声。
“王爷,你快帮帮咱们的女儿吧!”
“你先下去。”
康亲王让人将康亲王妃请进书房,“你闹什么?不知道本王正忙着?”
康亲王妃却是哭成了泪人,“王爷,刘家怎么就出了事?好端端的,亲家被贬官,芍儿说女婿急得一病不起,这会她正在回来的路上,要求您帮着做主。”
“做主?”康亲王冷笑,“本王能做什么主?盛恒他连我都训斥了,难不成她还指望着我帮她公爹官复原职?”
康亲王妃扶着额头,“王爷,芍儿的性子您不是不知道,当初您让她嫁给刘家那小子,她本就不愿,而今刘家被贬,女婿又突然病了......要不,要不干脆......”
康亲王妃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刘家落了势,不若就让女儿和离。
“不可能!”
康亲王怒不可遏,“刘建只是被贬官,又不是死了,往后只要我......日后有了机会,他想要再升不是难事。
更何况,刘家才出事,我们就做出如此绝情之事,你是希望南濮省的人家都戳我的脊梁骨不成?”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你立刻让人去拦住盛墨芍,让她少给我惹事,也别回王府,只管跟着刘家去仙南府赴任。”
康亲王妃面露难色,“王爷,还是让芍儿回家吧,前些日,女婿偷偷养了个外室,被她知晓了,两人本就在闹,而今刘建突然被贬,她越发委屈......”
康亲王盯着自己的王妃。
眼前这个女人是个蠢货,连带着生出的几个子女都是蠢笨不堪的。
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对方却还是不走。
想到方才她话里的意思,康亲王盯着她狐疑道,“颜清雪,你女儿做了什么?”
康亲王妃被他盯着,只觉所有秘密都无所遁形。
顿了顿,她咬咬牙,心一横眼一闭,说道,“芍儿换了女婿的药,眼看着是要守寡了。”
康亲王双目陡然圆睁,满脸不敢置信,他指着颜清雪,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鼠目寸光之辈?
他忍无可忍,抬手狠狠给了颜清雪一巴掌。
“啪!”
颜清雪被他狠狠一巴掌扇倒在地,爬都爬不起来。
换做是平时,她已经吼着问为何,而今却是半个字都不敢吐。
只跪在地上,“王爷,此事是芍儿不对,您看在她是您闺女的份上,帮帮她。”
此刻若是回到刘家,岂不是要被刘家人给撕了?
康亲王盛怒难消,“本王真是造了什么孽,娶了你当正妃,生出三个蠢货来。”
刘建本对他忠心耿耿,他亦是看在对方忠心的份上将女儿嫁了过去,让彼此的关系更加巩固。
可盛墨芍这一药,刘家就此绝后。
直接让他半个废子成了仇人。
康亲王真真恼火至极,暴喝道,“滚出去!”
颜清雪见他只说滚,没说其他的话,就知女儿的事有戏,立刻跑了。
康亲王重新让手下进来。
“两颗棋子都废了,一并处置了吧。”
手下惊讶,“王爷,您方才不是说刘建还有用吗?”
怎么王妃一来,王爷就改了主意。
而且,这刘家能随便处置吗?这不是二郡主的夫家?
康亲王面色阴寒,“处置了吧,要不留痕迹......刘家随行之物,能烧的都烧了。”
“是。”
等手下一走,康亲王又招来一众幕僚。
将事情一说,众人哗然。
先是潘守中无了,然后是刘建也要无了。
接连失去两个好钉子,委实是巨大的变故。
且这变故来的又猛又快,他们一时半会都缓不过劲来。
见康亲王面色不虞,众人只好绞尽脑汁开始分析后续。
“安行回了盛都,却让贺翰和楚博源留下,想来是有所安排,原先咱们就猜想陛下还有安排。
而今也算是彻底明白,陛下这是要让贺翰取代刘建,让其成为整个南濮省的督抚,成为他控制南边的一只手。”
康亲王瞥了说话者一眼,“废话就不用复述了。”
他听着闹心。
“本王要的是,该如何将人笼络住。”
仙南府与宁阳府离得太近,一旦他有所行动,对方定能知晓。
南濮省的督抚和仙南府的知府,必须是他自己的人。
“那贺翰与安行臭味相投,两人脾气不一样,可秉性却是差不离的,你们说,本王该如何?”
“总不能将他们两个也杀了?”
若他敢这般明目张胆,那与直接挑衅天佑帝无异。
众幕僚面面相觑。
这时,崔致远灵机一动,道:“王爷,您此前不是还让我们想办法将楚博源笼络住吗?您嫌他对您不够忠心。”
康亲王颔首,“对。”
他面露讥讽,“但那小子是个胃口大的,当时不过是个探花郎,就敢狮子大开口,想要一门比镇国公府还要好的亲事,简直是无稽之谈,若有这样的好亲事,本王不给自己儿子,给他?
笑话!”
若非那小子的确有些才情,他绝不留他至今。
“王爷说的是。”
崔致远笑着附和,“但他想要,王爷不如成全?在下有个法子能让王爷一劳永逸。”
第802章 鱼饵自己挂上钓钩了
“你是说?”
康亲王蹙眉,“芍儿的性子......一贯倔强。”
之前强行要她嫁人,结果直接将刘家搞成了仇家。
而今让她再嫁楚博源,别又给整出个仇家来。
崔致远笑呵呵,“王爷,二郡主是个什么性子,其实我们也略知道些,从前她......”
他轻咳一声,没提及往事,但这一咳嗽,却也是让康亲王回过味来。
他嘀咕道,“楚博源长相不凡,倒是芍儿会喜欢的,但就算她肯,这楚博源哪里会肯?”
他身为父亲能压着芍儿嫁人,至少这一次她惹下天大的祸事,为了得他原谅,芍儿定会就范。
可那楚博源的性子,就是当着他的面都如此高傲,更遑论会娶一个再嫁之人。
康亲王的顾虑,另一个幕僚也想到了。
他当即站出来道:“王爷,这楚博源在盛都也不知定亲没有,来了仙南府之后,与丽兰寨的女子不清不楚,前几日,在下还看见这两人画舫私会。
两人姿态亲昵,尤其是那边寨女子更是大胆,我瞧着就差黏在他楚博源身上了。”
一旁,亦有人附和道,“对对对,我在修河道时就见过,那女子三天两头来找楚博源,似乎早就看上了他。”
“哎呀,别说是边寨之女了,那楚博源生得跟女人似的,十足的祸水,我瞧见城中几个有断袖之癖的小公子,还总鞍前马后的去献殷勤呢!”
“对,我也瞧见了......”
众人越说越兴奋,将所见所闻都说了出来。
毕竟这楚博源而今在仙南府与宁阳府是大家茶余饭后讨论的人物。
康亲王拧眉,“丽兰寨的女子?”
“是,瞧样貌,似是丽兰寨那个少主,就是月轻纱,珏郡王想求娶的那位......”
说完,自知失言,幕僚赶紧垂下头。
康亲王的脸色黑如锅底。
他儿子隐姓埋名哭求不得的女子,居然会与楚博源私会?
气恼之余,更是暗骂盛墨珏没用。
崔致远见他不高兴,连忙道,“王爷,既然如此,此事更容易办了。”
“何以见得?”
“王爷,依着楚博源的家世与才干,他想要攀附权贵,芍郡主是个好人选,唯一不好的是,她嫁过人。可女子贞洁如何比得上权势?想要清白喜欢的,多找几个女人补偿他就是了。
而今,那楚博源便是看上了丽兰寨的少主,他也娶不得,丽兰寨与咱们大盛不通婚,且他家中想来亦是不愿意他娶一个边寨女子。”
“若他二人此时正是情浓,王爷正好做了这个顺水人情,比如收月轻纱为义女,名头上好听些,又让她多与芍郡主相处,待日后芍郡主嫁过去,那楚博源亦能对妻妹照拂,岂不享了齐人之福,更是念着王爷您的好?”
此言一出,康亲王惊讶不已,“滕妾之法?”
“对,王爷,就是这个法子。”
崔致远越说越顺,“丽兰寨的月沐泉年纪大了,后头的事总归要交到月轻纱手里,有您如此安排,她亦能与情郎多多相守,心中自是感激您的好,这丽兰寨的势力,您就掌控了一半。”
康亲王望着崔致远,久久不语。
良久,他才伸手拍着崔致远的肩膀道,“本王知道,你是最有才干的,不过一计就能有这般多的好处,只是此件事若成很有难度,尤其是楚博源那,那小子不好说服......”
崔致远笑着道,“王爷若信得过,不若将此事交由在下去办?”
康亲王颔首,“好,就交由你去办,若是你办成,本王重重有赏。”
......
入了冬,楚博源带着松烟在宁阳府买厚袄子。
他在成衣店中,挑来挑去怎么都不满意。
“太厚重,换一件。”
“颜色太艳,换一件。”
“怎么这么寡淡?换一件。”
铺子的掌柜望着雅间里厚厚一排的衣衫,差点哭出声来。
“楚大人,这些都是城里最好的料子,做工都是我们铺子几十年的熟手裁缝做的,您还看不上吗?”
真的没得换了啊。
换做是以往,楚博源也不会这么挑。
但今早他出门时,撞见了安行命人送来给外祖父的衣衫,据说都是玉容坊的新货。
他瞧见了,一件件精致高雅又暖和。
瞧见了好的,自然就瞧不上眼前的这些凡品。
楚博源皱了皱眉,“你们铺子就没去玉容坊进货?”
掌柜的一听这话,差点跳脚。
只是不敢得罪楚博源,只干巴巴道,“玉容坊有玉容坊的好,我们铺子亦是百年老字号,亦是有我们自己的特色,若楚大人实在不满意,小的也无法了。”
楚博源起身,“好,那我就去别处看看。”
掌柜起身送瘟神走。
送至楼下,却见一行人浩浩荡荡闯了进来。
掌柜的立刻迎了上去,“郡主,您怎么来了?快快上雅间。”
盛墨芍被一堆人簇拥着,昂着下巴步上台阶。
走了几步,却见楼梯上还有人,且没有主动让开道,不由蹙眉。
哪个不长眼的东西?
莫不是听说了她新寡回家,暗地里看不起她?
视线扫过去,正想呵斥,却撞见了一双好看的凤眸正望着自己。
是个好看的男子。
气质淡雅,丰神俊朗。
且此人眉宇之间还坠着一颗鲜红的朱砂痣,更显气质出众,宛如谪仙。
盛墨芍张了张嘴,嗓子眼里的话咽了下去,转而笑了笑,轻声道,“这位公子,烦请让一让?”
说着,她又朝对方瞥了一眼,这才移开视线。
楚博源飞快地让开。
眉头轻蹙。
此女比盛都那些女子都要孟浪。
待此人上去,他立刻往下走。
走下楼梯,却迎上了一个中年男子的目光。
崔致远朝他笑着拱手,“楚大人,好巧。”
“嗯,巧。”
他匆匆离开。
而店内,盛墨芍站在楼梯的平台处,居高临下望着崔致远,“崔先生,此人你认识?”
崔致远勾起唇角,“回郡主,是。”
鱼饵自己挂上钓钩了,开头顺遂!
第803章 你摊上事了
楚博源出了店铺,却是没了买衣裳的心思,直接坐上马车。
“往前走,看看别处。”
松烟伴在他身侧,笑着道,“爷,您若是喜欢玉容坊的,咱们自己命人去买就成,无须在这些铺子里买,方才那掌柜的脸都绿了,一看就知被玉容坊抢了好多生意。”
说着,更是笑着道,“您与陆大人写信时候不若提一句,让他将玉容坊开到此地来,他这一听,铁定也给您送衣服呢。”
楚博源翻了个白眼,“我稀罕他那几件衣裳?”
松烟嘿嘿一笑,却是顾左右而言他,“爷,您长陆公子几岁,长得比他高比他挺拔,穿什么都好看呢!”
他家爷就是嘴硬。
今早明明对安大人送给贺大人的衣服爱不释手,摸了又摸,分明就是喜欢得不得了。
听说还是新款,买都买不到呢。
可惜啊,安大人没给爷准备,不然他家爷也不用出来买了。
松烟满脑子都是衣衫,在一旁碎碎念个不停。
可楚博源的思绪却飞到了崔致远身上。
堂堂一个康亲王府的幕僚,且是康亲王的亲信,居然会陪一个新寡回家的郡主出来逛铺子?
如此大材小用,未免有些不对劲。
还有那位郡主,望着自己的目光里,有他习以为常的惊艳与欣赏,但比旁人多了几分探究。
似乎在看一样待价而沽的商品......
“回去吧,今日不买了。”
松烟先是探头出去吩咐了车夫,而后又继续絮叨,“爷,您怎么不买了?这宁阳府的东西比仙南府好,等咱们随贺大人去了仙南府赴任,再来可就要赶路了。”
仙南府是南濮省的省城,督抚的官署亦设置在仙南城中。
贺翰这几日已经在打包行李,很快就要去仙南府当差。
楚博源摇摇头,“听你的,写信问陆启霖要。”
“啊?”
松烟错愕望着自己的主子。
他就是开个玩笑,他家主子脸皮薄,怎么会做问人讨要之事?
楚博源斜睨他一眼,“怎么,不是你劝我的吗?”
松烟眨巴着眼,不敢再说了。
反常!
太反常了!
......
楚博源回去后,又改了主意。
他没有立刻与贺翰说这事,而是在傍晚时分,又带着松烟找了个客栈附近的酒楼小酌。
待到掌灯时分,看着不请自来的崔致远,他心中隐隐生出猜想。
“楚大人,好巧,又见面了!”
崔致远上前行礼,笑得很是热诚。
楚博源勾起唇角,“是吗?崔先生既然说巧,那就是真的巧了。”
崔致远大笑,“都说楚大人是世上少有的少年英才,传言当真不假。楚大人说的是,是崔某来的巧了。”
他撩开衣摆,坐到了楚博源对面,“楚大人,不知崔某可有机会请大人喝酒?”
“你,要请我喝?”
楚博源佯装不解,“你我之间,并不熟悉。”
“哈哈,喝一顿,不就熟悉了嘛?”
“哦,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
楚博源招来小二,“方才你说的春醉拿一坛来。”
说着,又问崔致远,“你不介意吧?这酒据说有点贵。”
崔致远:“......”
岂止是有点贵,这酒要三百两银子一坛。
他也就跟着康亲王才喝过几次,自己哪里舍得请人喝这个?
可若说不同意,后头的事儿就没继续说下去的机会了。
崔致远干巴巴笑着,“楚大人喜欢就好,贵不贵的,在下不计较的。”
楚博源颔首,“好。”
扭头又对才送上春醉酒的小二道,“那再上一坛桃花深,喝不完就带回去。”
“好嘞,客官稍等。”
等小二一走,楚博源对崔致远的态度越发热情起来,“崔先生想说什么说吧,其实你我之间,无须客套。”
他朝崔致远眨眨眼,“我与王爷本就有些缘分。”
此言一出,崔致远心头狂喜。
只要这楚博源心中的天平一头还在康亲王府,这事儿就更好办了。
崔致远笑着给他倒酒,“那楚大人想不想与王爷结更深的缘分?”
楚博源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眉眼间甚至还带着一丝茫然,“崔先生此话何意?”
崔致远打量着楚博源,笑嘻嘻道,“楚大人,你可知你摊上事了?”
楚博源越发不解,伸出手指指着自己,“我?”
崔致远大笑,“来来来,喝一杯,在下与楚大人好好说。”
两人碰了杯,各自一饮而下。
崔致远望着疑惑不解的楚博源,揭晓答案。
“楚大人年少有为又丰神俊朗,真真是勾人不自知。今日郡主去铺子,撞见了楚大人,回去之后,她便闹着要王爷向大人您提亲,您说,是不是摊上事了?”
崔致远以为会撞见楚博源羞赧的神色,毕竟这也是在打趣他生的好。
谁知楚博源却身形一松,向后一仰,靠着椅背幽幽道,“哦,是看上本官的脸了?”
他自嘲一笑,“这样的事在盛都也是常有,女儿家容易昏了头,莫要当真就是,先生回去告诉王爷,不用将郡主的话放在心上。”
说着,又问崔致远,“崔先生,你说若是什么人看上我我就要娶,这后院岂不是要闹翻天?”
“是是是,楚大人说得是。”
崔致远有些语塞。
他以为楚博源会顺杆子往上爬,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一句拒绝。
见对方又闷头喝酒,崔致远吞吞吐吐半天,又问道,“此前王爷听了楚大人对成亲之人的要求,便一直帮着物色人选,可惜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不知楚大人后面自己找到了吗?”
楚博源眸光一闪,已然猜到了对方意图。
这康亲王莫不是要给他塞个残花败柳?
楚博源在心中冷哼。
他给自己倒酒,矜傲道,“还没有。你也知道,家世长相都符合我预期之人太少,有些家世了得的贵女才情不错,可长相就......有些长相不错,才情又......”
摇摇头,“不妥,都不妥。”
却见崔致远望着自己,小心翼翼道,“一个看顺眼的都没?咱们仙南府的女子呢,有没有呢?还有远些的边寨,美女如云啊。”
楚博源拧眉。
怎么会扯到边寨?
是前几日他与月轻纱吵架时,被康亲王的人看见了?
他正猜想着,却听崔致远道,“楚大人,王府要办一件喜事。”
第804章 这齐人之福楚大人要不要
楚博源:“......”
听崔致远的意思,是康亲王府想跟自家结亲。
但他都没同意,人就要办喜事?
转念一想,刚才对方提到了边寨之女,是关乎到了月轻纱?
楚博源心思百转,面上却仍是淡淡,“哦,什么喜事?”
顿了顿,“难不成,是珏郡王要娶亲了?听说城中媒婆都快踏破康亲王府的门槛了,也不知道是哪家贵女?”
崔致远摆摆手,“非也,非也,是......”
崔致远压着声音道,“王爷与周围几个边寨的人亲近,前些日见了丽兰寨的少主,只觉此女英姿飒爽,很是欣赏......”
楚博源一怔,轻轻蹙眉,“怎么,要给珏郡王娶进门?”
崔致远轻笑,“你又猜错了,边寨女子怎么随意通婚?咱们珏郡王这样的人物怎么能娶?便是楚大人你,家中亦不会肯的。”
说着,他朝楚博源挤挤眼,“楚大人,边寨女子再好,纳妾就行,正妻总归差了点意思,你说是不是?”
楚博源面色一沉,“怎么,是珏郡王要纳妾还是康亲王要纳妾?”
月轻纱不会肯的,这两个人做春秋大梦呢!
他的面色让崔致远越发确定,楚博源与月轻纱关系不清不楚。
自以为拿捏住了楚博源的把柄,他笑着又饮了一杯。
这么好这么贵的酒,他也得多喝几口。
喝完,才神神秘秘对着楚博源道,“楚大人,都是男人,我比你年长几岁,更懂这些事,我俩今日这一喝酒,就觉投缘,我就与你交个底吧。”
他环顾四周,见周围没人,干脆道,“实不相瞒,王爷对楚大人很是欣赏,你的人品与才华,他极为爱惜,时常念叨,若你是他女婿,那该多好?可惜王爷没有适龄的女儿,无法许配给你。
而今芍郡主突然新寡回家,王爷心疼不已,只恨自己没给她找个好婆家,让她受了天大的委屈,这么一想,这不又想到了楚大人你了?”
楚博源紧紧皱眉,“在下不过从六品的官职,可不敢高攀王府。”
“是不敢,还是不想?”
崔致远问完,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楚博源。
楚博源眸中闪过贪婪之色,而后又露出几分纠结。
崔致远见此,更觉十拿九稳。
他又朝前凑了凑,几乎是贴着楚博源的耳朵道,“王爷也知楚大人一表人才,从未成婚,娶个再嫁女子,即便是贵为郡主,也委屈你了,而前几日,王爷也知晓楚大人与那边寨之女过从甚密,是以,他说了,要是楚大人喜欢,他看在楚大人的面子上,认那月轻纱为义女,届时......”
他眨眨眼,“娥皇女英,这齐人之福楚大人要不要?”
楚博源:“......”
他迟疑道,“丽兰寨是南边数一数二的大寨子,规矩甚多,我是与月轻纱有些交集,但她们丽兰寨只招赘,不嫁人,王爷如何让她委身于我?莫不是哄我?”
崔致远笑着道,“王爷说了,只要楚大人喜欢,只要你想,他便能让你拥有,这是王爷的诚意,就当做芍郡主的一份嫁妆,如何?”
意思很明显,不择手段。
楚博源捏着酒杯,恨不得直接砸在崔致远的脸上。
月轻纱那般肆意自在之人,如何会受人摆布?
除非,康亲王拿整个丽兰寨威胁她。
心头百转千回,楚博源迎上崔致远的目光,“我再考虑考虑,毕竟婚姻大事并非儿戏,便是我肯了,我外祖父那......”
听到这里,崔致远便知此事十拿九稳,立刻举杯,“那就等着楚大人的好消息了。”
两人散了场。
回去的路上,松烟极其不忿。
“公子,你可莫要答应,您都没成过亲,盛都想嫁给您的贵女多的是,怎么能娶寡妇?别说是老太爷不同意,老夫人也绝对不肯的!”
楚博源伸手敲了他的脑门,“别什么话都往外说,以后就算听见了,都当没听见,你可知道砚随的舌头怎么没的?”
闻言,松烟立刻闭上了嘴。
砚随的事儿,他亦有所耳闻。
见他害怕,楚博源又敲了一下,“往后,若遇到不对劲的地方,你赶紧走远些装聋作哑,我不会怪你的,可你若是听到太多、说得太多,我也保不住你。”
松烟连忙点头,“公子,那小的再说一句,您要成亲的话,得选个自己合心意的,小的娘亲说了,一辈子的枕边人,不能随便乱选呢!”
换做是从前,楚博源只觉松烟聒噪。
可这会,他却听出了松烟言语里的关心。
“我心里有数,你顾好自己便是。”
松烟张张嘴,又闭上了。
要他说,公子真要娶,还不如娶月少主呢。
和月少主在一块,他家公子笑得才是真心实意,可惜前几日他们又吵架了。
哎。
松烟心里发愁。
楚博源回去之后,提笔给陆启霖写了信。
写完,抬脚要去找贺翰之前,他忽然又改了主意,问松烟道,“月轻纱是不是还在城中没回去呢?”
松烟摇头,“小的不知,但丽兰寨在宁阳府的宅子不是告诉过公子吗?咱们上门去?”
说完,又道,“公子,咱们身为男子该大度点,每回都让女人主动上门道歉,不合适!”
楚博源:“......你倒是懂得多。”
“嘿嘿,公子,您也该成亲了,小的怕不是您以后姻缘不顺嘛。”
半点都不会哄人,嘴上功夫比起陆大人可差远了。
他娘说了,男人不仅要长得好,嘴巴甜也很重要,这样才能骗个媳妇儿回家。
楚博源被他吵得头疼,挥手道,“少说几句,快去赶车。”
既然是去丽兰寨在城中的地盘,就不能让更多人知晓。
月家的私宅距离楚博源住的客栈不远,马车很快就到了巷子里。
下了马车,楚博源伸手敲门,却无人应答。
“难不成没在家?”松烟可惜道。
“罢了。”
楚博源抬脚就往回走,这时却听到里面传出打斗之声。
还有人倒地的闷哼之声。
“不对!”
楚博源面色一凛,抬手用力拍门,“月轻纱,你可在家?”
第805章 娘子
里头打斗声更大了。
楚博源框框拍门,大喊,“月轻纱,你可在里面?”
见拍门没反应,他后退几步又往前疾奔,用脚去踹。
门,纹丝不动,只有楚博源跌倒了。
他咬着牙,扯着声音喊道,“月轻纱,月轻纱!”
似乎想要将所有人都喊出来。
月轻纱一边与人过招,一边大喊,“楚博源,你快走。”
院子里来了六个人,她这儿只有三个人,支撑不了太久。
等她们被拿下,楚博源亦要受牵连。
“你快走,我不欢迎你!”
月轻纱咬着牙大喊。
突然来了变故,院中六名黑衣人对视一眼,出手越发狠厉。
原本没有拔刀的黑衣人,此刻却是从靴子里抽出了匕首,直接冲着月轻纱而去。
院中的丽兰寨二女发出尖叫,“少主小心!”
这一声,让楚博源心头一颤,整个人慌得爬不起来。
松烟也学着楚博源的样子去踹门,可惜他也同主子一样瘦弱不堪,也倒在地上。
指望不上他,楚博源将目光落在巷子里的左邻右舍上。
因着他的大声嚷嚷,隔壁几家已经点上了灯。
他灵机一动,大喊,“走水了!走水了,快来人救火啊!”
此言一出,原本还在院子里打算看热闹的人尽数出动。
哎呦,这秋冬天干物燥的,谁家着了火,得祸害邻居啊!
不少人提着水桶开门,狂奔向楚博源,“这位公子,哪里着火了?哪里着火了?”
楚博源指着大门,对众人道,“我与娘子吵架,她将我赶了出来,说要引火烧了我俩的家,还请叔叔婶婶帮帮我!”
见是个面善的年轻公子,众人也不疑有他,连忙道,“啊,只见过这家的小娘子,今日倒是头回见你,哎呦,你家娘子成天拿着鞭子,的确会干出火烧房子的事!”
众人七嘴八舌的,几个壮年男子开始帮着踹门。
大门晃了又晃。
院中几名黑衣人再度对视一眼,低声说了句“撤”。
月轻纱按住流血的胳膊,长舒一口气。
旋即,她跑去门口,打开门栓的刹那,五六个男子守不住力道摔了进来。
几人连忙爬了起来,跟着后头挤进来的人张口就骂,“你这小娘子,怎生气性这么大?与夫君吵架,一言不合就要烧房子?你可想过我们这些邻居没有.....”
众人说着,看见了满院狼藉。
只见地上都是七零八落的木材,看着像是桌子椅子的残骸,还有三匹马横在院中,似乎是被插了脖子,正汩汩冒着血。
天啊!
邻居们反应过来,顿觉脖子凉得慌。
再看月轻纱以及身后三女冰冷的目光,一个个止住了话头。
哎呀,这几个女子好生凶恶啊。
这时,楚博源挤了进来,对月轻纱道,“娘子,莫要再闹了,这些马儿都是咱们送货用的,你都杀了,以后还怎么做生意?”
说着,又朝众人拱拱手,“多谢诸位,在下这才保住了房子,改日请诸位喝茶吃果子。”
众人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们这就走了,有事你再喊!”
一溜烟全跑了。
哎呦,这么好看的公子,怎就摊上这么一个凶狠的婆娘?
虽说长得好看,但好看也不能当饭吃,她生气就敢杀马,改日不得给这公子一刀?
等人一走,楚博源让松烟关上门,这才问道,“月姑娘,你没事吧?”
月轻纱被他几声“娘子”喊得昏了头,一时半会还没反应过来呢。
这会见他问话,连忙摇摇头,“我没事。”
又茫然问道,“你,你怎么来了?”
楚博源却是不说,只对着月轻纱身后两女道,“你们的伤药呢?速速料理伤口。”
又上前抓住月轻纱的胳膊,打量着伤口渗出的血,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有毒。”
安行给外祖父的信上说了,要小心谨慎地提防毒物。
月轻纱哪见过他如此关心自己的模样,小声道,“无碍,一点小伤而已。”
几人进了屋。
待料理完伤口,楚博源亲自帮月轻纱包扎。
月轻纱盯着他的脸,看着看着,又是一片恍惚。
楚博源让其他人都出去,这才轻咳一声,“今夜是怎么回事?我在外头听到了打斗之声。”
月轻纱这才回过神,“我不知道。”
拧着眉回想道,“他们是突然来的,一开始并未用武器,出手也有所保留,似乎是想绑了我,功夫亦是高手中的高手。”
若非她与两个下属武功不弱,恐怕坚持不了这么久。
说着,她又道谢道,“今夜多谢你来,不然我可能就被带走了。”
楚博源望着她,轻声道,“你不生气了就好。”
见他提到前几日画舫一事,月轻纱垂下头,抿着唇道,“怎会,原也是我强人所难了。”
前几日,她鼓起勇气对楚博源说了真心话。
更是主动体谅他的身份,说愿意只做地下夫妻,不招赘,更大方地表示,若楚博源要在盛都娶妻,那他们两个就一年见几次,让她生下一个能继承丽兰寨的女儿就够了。
如此低三下四且委曲求全的,她自以为楚博源会满心感动,谁知对方不仅不感动,还大声斥骂她不知廉耻,说这是无媒苟合。
气得她当场就跑了。
这几日在屋里喝酒,喝着喝着她也想通了,楚博源她是真的肖想不上,人家现在也就将她当做朋友,给的那点关心是给朋友的,没其他意思。
是她会错意了。
只是,她都死心了,这人又突然上门找她,不知道她需要时间祭奠这份感情吗?
她这般反应,让楚博源有些摸不着头脑。
顿了顿,他道,“前几日,是我说话不过脑子,你的心意,我一直明白,就是你也知道,我顾虑太多......”
“我知道,没关系,以后就是朋友。”
月轻纱打断他的话,“楚博源,我们丽兰寨的女子拿得起放得下,你不用解释,感情事不能强求,你先回去吧,此地危险,我也要离开了。”
楚博源:“......”
第806章 我要听真话
楚博源真真疑惑了。
才过两三天,月轻纱的态度怎就变得如此之快?
诚然,他前几日说的话是有些不中听,他那会也是气恼月轻纱轻贱自己与他的态度,说话语气是重了些。
但不是对他芳心暗许,痴恋许久吗?
这才两三日,主意一下就改了?
丽兰寨的女子,怎能如此薄情?
哼。
说好的情真意切愿意为他付出一切呢?
“这就是你报答救命恩人的态度?方才若非我灵机一动喊出左邻右舍帮你逼退的贼人,这会你还在与人缠斗,说不得受的伤更严重些。”
楚博源挑眉,“暂时安全了就赶人,你也不怕他们再来?”
月轻纱一怔,抬眸望着他,“我立刻回寨子就好。”
楚博源起身,弯腰凑近她,低声道,“你不想想,到底是什么人会胆子大到在城中就想抓你?我若是你,此刻就不会赶我,而是随我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听我细细分析今夜的变故。”
月轻纱鼻尖尽是他衣裳上的清淡竹香,眼神又有些朦胧起来,但身为丽兰寨的少主,她比旁的女子多了几分克制,脑子勉强动了动。
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知道内情?”
楚博源轻轻“嗯”了一声,转身朝门口走去,“带着你的人,随我回去吧。”
月轻纱迟疑。
楚博源回头,“怎么,还想与人打一架?”
月轻纱摇头,“我是怕连累你......”
她扫了一下楚博源的身板。
身子挺拔,看起来清瘦有劲,但到底不懂武......
楚博源一下就想到了方才在院子里,月轻纱忙着打斗时还在顾及他的安危的画面,不觉心头一软。
他莞尔一笑,“懂不懂武,与能不能护着你无关。”
只这一句,月轻纱整个人又有些飘飘然。
他似乎,又变了些。
“紫英,紫珠,你们随我走。”
丽兰寨二女一直站在墙根那,见自家少主跟着楚博源走,不由对视一眼,纷纷露出疑惑的表情。
前几日,少主不是让她们跟着一起骂楚博源狼心狗肺吗?
这会怎么就一副甜蜜蜜,准备夫唱妇随的模样?
奇了怪了。
但见少主步伐轻快跟着上了马车,二女连忙跟上,一左一右挤在松烟旁边,吓得他几乎拉不住缰绳,磕磕绊绊问道,“两位姐姐,不进去坐着吗?”
紫英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缰绳,哼道,“你指路。”
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车辕巴掌点大的地儿,坐两个人都嫌挤得慌,这一下两个身条颀长的女子紧紧挨过来,松烟红着脸,哆哆嗦嗦指着路。
车厢内,月轻纱问道,“是何人所为?”
楚博源也不瞒着,直言,“康亲王。”
月轻纱拧眉,“他怎么会如此?他疯了?”
她虽然只是个边寨女子,但到底是丽兰寨的未来少主,身份特殊,康亲王绑她作甚?
见她疑惑不解,楚博源将今日崔致远的话复述了一遍。
“王府想要认你为义女.......”
一通解释下来,月轻纱先是震惊,而后是愠怒,“康亲王疯了不成?盛墨芍在宁阳府是出了名的水性杨花,从前没有嫁人那会,就与戏子不清不楚,你若是娶了她,脑门上岂不是一坨绿?”
楚博源:“......”
他轻咳一声,“你还是先想想你自己的安危吧。”
他认真道,“陆启霖顺了他的意,让永和江南北互通,却也直接在他门口设置了关卡,而今通水后贸易更为便捷,他行事却反被掣肘,是以今日他若想做什么,必定往南,在那些个山里,山寨里......”
说到这里,他问,“你可懂我的意思?”
“你是说,他会想敲开几处边寨的门,为他所用,而我丽兰寨首当其冲?此番要认我为义女,便是敲门砖?”
还是挺聪明的。
楚博源满意点头,他不喜欢太笨的,对话起来若是对方听不懂就得费功夫解释。
月轻纱沉思片刻,“我得回去与我娘商议,得拿个章程出来。”
“是要商议,但不是现在。”
楚博源望着她,心头一动,“月轻纱,我们合作如何?”
“合作?”
“嗯,康亲王要什么,我很清楚,我能给他什么,我也很清楚,而你们丽兰寨也经不起折腾,不若我们找个折中的法子,让他将目光从你们丽兰寨挪开如何?
毕竟,你们那条航线若是被他知晓......后患无穷。”
月轻纱一怔,“你说的合作,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楚博源颔首。
旋即轻咳一声,“前几日,你的提议与此法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过若是依着康亲王的想法,你我要受些委屈罢了。但你放心......”
望着月轻纱清澈的眸子,楚博源言语之间不自觉多了几分慎重,“私下,我会护你周全,亦会全力保全丽兰寨,只是这名分上,暂时要......”
“楚博源!”
月轻纱忽而打断他的话,“前几日我与你说那些,我是真心实意的,此番你与我说这些,你是真心的,还是你只是想完成你的计划,所以在顺势应下我的提议?
你回答我,我要听真话。”
楚博源:“......”
他轻咳一声,环视左右,“我们大盛男女行事一贯含蓄,你以后说话不能如此直接,有些话,要问也是没其他人的时候......”
外头,可还是有三个人六只耳朵的。
月轻纱抿唇,“楚博源,我的真心里没有掺杂任何假意,我不怕被人听见,而今我要你一句准话,只要真话,至于应不应承你,与真话假话都无关,回去之后,自有我娘和长老们决定。”
她想要的,自始至终唯有真心而已。
楚博源扶额,“一定要这会吗?”
说句老实话,他才弄清楚自己心底的声音,还未来得及写下满意的诗词来念。
偏生月轻纱要答案要得如此紧迫。
许是他沉默太久,月轻纱脸上生出薄怒,“我就知道,你这人但凡遇到事情就骗我,前几次,你假意用美色来哄我,你真当我一无所觉?不过是看在你好看的份上,我稍稍配合一下你而已......”
“唔!”
第807章 推恩
月轻纱话音戛然而止。
半晌后,楚博源移开身,心头跳得厉害,脸色却是十足的矜傲。
“以后在我身边,不可如此聒噪,跟你说了,有些话留着没人时候说,知道吗?”
月轻纱心跳如鼓,面红耳赤,想到自己方才表现出来的沉醉与柔弱,她又羞又臊。
顿了顿,她一把将人拉回来,“你咬人?我得咬回来......”
马车外,丽兰寨二女满脸欣慰。
铁树终于开花了。
瞧里头的动静,她们少主终于得逞了。
不错,不错,很好!
而松烟则是红着脸一脸忧心。
哎呀,他家柔弱不能自理的公子,不会被丽兰寨的女人给欺负了吧?
那女人凶巴巴的还会武,公子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过啊?
还有边上两位也凶巴巴的,以后他岂不是要在这两位手里讨生活了?
呜呜呜,想想就感觉不妥,要不还是劝少主算了?
......
相比较楚博源那里的风花雪月,陆启霖这儿的气氛就有些凝重了。
大理寺卿亲自出手,案件水落石出。
陆启霖单独去见了平亲王,将整理成册的证据摊到案头。
“王爷,看看吧?”
大约是早就知道结果,平亲王的神态很平静,他认真且细致地看完证据,只问了一个问题,“陆大人,我要我几个儿子性命无虞,其他的随你。”
陆启霖长叹一声,转而朝他躬身一礼,“那下官就直说了,还请老王爷心平气和,莫要激动。”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
信件是陆启霖写的,可口吻却是用了平亲王的口吻,开头就是为自己儿子求情,用他在昌远府多年的功绩,用他皇室的身份,写他细细为几个儿子求情开脱时,却为他们找了借口,说是不想他年迈还要为百姓烦忧,为了替他攒银子才犯下大错,是无心之过......
总之写的很是感人,便是平亲王看了都眼眶湿润,眼角泛红。
看到此处,平亲王感激地望着陆启霖,“陆大人,你这是......”
陆启霖却是避开他感激的目光,示意他往下看。
哎呀,老王爷别感激太早了,一会可别跳起来打他!
果然,等平亲王继续往下看去,直接瞪大了双眼,原来的眼泪尽数憋了回去,手掌更是痒得厉害,恨不得给陆启霖几个巴掌。
待他看完,喘得厉害。
“陆启霖!”
他大吼,“你可知,你写的是什么?难不成,他们当了天子的就能一辈子高高在上,我们这种避让的藩王就不得善终吗?
你好狠的心啊!
陆启霖,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陆启霖后退一步,稍稍放心下来,还好还好,老王爷很有修养,没有直接打他脸!
他长叹一声,赶紧安抚道:“我知道王爷您看到后头,定会觉得是我不择手段要挟您,可您仔细想想,这么做之后,昌远府百姓会如何?大盛百姓会如何?朝廷会如何?
您仔细想想双方的得失,想想大盛以后的长治久安,孰轻孰重?
我亦知晓老王爷您的为人,若非是您,其他人,我是决计不会用此法求情的,我只会建议太子将人都杀了,以儆效尤。
正是因为涉及到老王爷您,太子不愿意让您伤心,我们这才想出了这方子。
当然,我也不瞒着您,其中的确有我的一些小心思,毕竟您这几个儿子,不论谁当了未来的平亲王,对百姓们都是一场灾难,他们远远不如您!”
听着他一半奉承一半要挟的话,平亲王将信纸重重拍在桌案上。
“巧舌如簧!”
他盯着陆启霖,“你身上当真有季家血脉?当真是他安流云教出来的?你简直,简直......”
平亲王一时半会找不到形容词,越发气恼,陆启霖眨眨眼,“讨厌我的,背后都骂我小狐狸,您也可以当面骂我。”
他受着便是。
“什么小狐狸,九尾狐妖都没你能作妖!”
平亲王大声斥骂,怒火却渐渐熄了下来。
无他。
陆启霖的话,虽是打压他平亲王府,却也十成十是真话。
他那几个儿子的确不成器。
大儿子是一定会获罪的,若是留下性命,也必须要付出代价,他舍不得。
大儿子身后,可还有他的孙子们和孙女们,叫他于心何忍?
剩下几个,再找一个立为世子,选谁都为难,说不得背地里还要明争暗斗。
平亲王府,真真经不起折腾了。
还有陆启霖说的大盛长治久安......
各地藩王之乱,历史上不是没有过,每隔一代就会发生些什么......
沉默半晌,平亲王冷静下来。
虽说心里已经同意,嘴上却仍旧不饶人。
“你说此法为推恩,将亲王的恩宠平等地推到他每一个儿子身上,不再区分世子和郡王,只平等地将封地均分给儿子,每个人都是有封地的郡王......这哪是推恩,这分明是变相削藩,直接收了权柄。”
看似恩泽惠及所有亲王的儿子,实际却是让亲王的权力分散,再也兴不起风浪来。
“本王生了六个儿子,那就是均分六处,若那些生的多的,还要分散......本王儿子不成器,只能应你,但你别高兴得太早,其他封地的王爷怎么会答应?”
平亲王气鼓鼓道,“也就是本王老实好欺负罢!”
陆启霖眨眨眼,语气有几分无赖,“王爷,这些都是藩王过世后的事了,您到时候两眼一闭,还管这些?
再说,也就是您作为亲王作为父亲不太乐意,您那几个郡王儿子一定乐意得很!”
一下就能从只有封号没有实权的郡王成为有小封地的郡王,做梦都能笑醒。
平亲王气得让他滚!
“走走走,本王不想看见你,这信......”
本以为他还要推脱,却没想到他却是痛快地签了自己的名字,“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便你们怎么做。”
陆启霖伸手去接信,笑着道谢,“多谢王爷。”
平亲王却是按着信,朝他翻了个白眼,咬着牙,“看在太子的药救了本王一命的份上,本王再送他一场造化。”
说着,他在信上又添了几笔,这才塞到陆启霖手里,“走走走。”
陆启霖目露惊讶。
第808章 我还能吃
很快,盛昭明,孟松平,以及陆启霖的信送到了天佑帝的案头。
他看完,先是大笑。
可笑着笑着,却是老泪纵横,伏在桌案上,整个人哀伤又兴奋,吓得养心殿内的众内侍大气也不敢出。
王茂用眼神示意众人出去后,这才问道:“陛下,为何伤怀?是哪个惹您生气了?您告诉奴才,奴才再跑一趟昌远府,大骂他们帮您出气。”
天佑帝抹了抹眼角,笑道,“是小五呢,你也敢骂?”
王茂赶紧摇摇头,“那可不敢,那奴才就去太子殿下跟前跪着,让他莫要让您再动怒,伤身啊。”
天佑帝嗔他一眼,“行了,瞧你这小心翼翼的模样,朕不是被气的,朕是高兴啊,我大盛每一任帝王忧愁之事,得了最完美的解法,是高兴啊。
朕,乃喜极而泣。”
王茂闻言,立刻跪下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天佑帝解下自己腰间的挂坠,放在桌案一角,“得了,你什么都知道就恭喜上了?油滑的很,来来来,这玩意赏你。”
王茂抬眼,见桌案一角有一块金丝玉佩,上头没雕刻任何图案,因为那金丝走势如同山川河流,已是上等的纹路。
他呼吸一怔,连忙跪下,“奴才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不过是块玉。”
“可这不是您最喜欢的玉佩吗?您说上头山川纹路天然,是世上无形的鬼斧神工。”
有时候外出搭配衣裳,是先选了这玉,再选的衣服颜色。
足见天佑帝对其珍视。
天佑帝笑着摇摇头,拾起玉佩走下台阶,将人扶了起来,又将玉佩塞到王茂手里。
“给你就拿着,等一会,你手里有这个,谁敢怠慢你?”
天佑帝握着他的手,用力攥了攥,“拿好了,朕不想听你那些个推脱.......”
王茂眸中一酸,“陛下......”
天佑帝抬脚轻轻一踹,“婆婆妈妈的,出去找人替朕传话,就说朕下午在后花园设宴,请他们两人围炉煮茶,是哪两个,知道吧?”
王茂连连点头,“奴才这就去。”
等他出去一趟吩咐完,天佑帝又说要让御膳房准备新奇的吃食,“允和光吃的糙,倒也不用费工夫,流云却是个嘴挑的,不备些雅致新奇的,他保证半点不沾嘴,不吝啬给朕难堪,这脾气真真是越来越臭了。”
王茂捂着嘴,“还不是陛下惯的?”
旁人就算对安大人言行不满,可听说连陛下都没办法,谁又敢多说什么?
“你亲自去吩咐。”
“是。”
王茂抬脚就要走出殿门,却被天佑帝又叫住,“这次让你去季氏老宅,你觉得如何?”
王茂早就等着他问了,立刻道,“老一辈一个个心怀感激,说当年蒙陛下怜惜,让他们得以苟延残喘至今,而今季阁老这一支沉冤昭雪,更是大呼陛下圣明。”
天佑帝勾起唇角,“谁耐烦听这个?他们老宅在昌远府,在皇叔的封地上,朕又没让他们流放,当然能活着了。”
王茂笑嘻嘻道,“中间那一代倒也识时务,当初田地都被充公后,就带着族人扔了笔墨抓镰刀,开了不少荒地,族人没一个饿死。。
剩下那些年轻的,农忙之余仍在念书,听说一直等着能重新上场的日子,奴才去宣旨的时候,他们所有人都对陛下感恩戴德。”
“都读书?”
天佑帝有些好奇,“学识怎么样?”
王茂摇摇头,“陛下,您这不是为难奴才吗?奴才哪会考教?且他们读书都是家中叔伯自己教,都没去私塾,实在不知,便是重新考,也要过几年才能考到盛都来。”
天佑帝颔首,“你说的对。”
忽然又长叹一声,“季修贤没了,朕从前回想起来就心疼,后来忘记了,可一见陆启霖,又忍不住惋惜,陆启霖如此天赋异禀,那季氏血脉可了不得,而今听到他们仍在好好读书,朕就放心了。”
他这朝用不上这些人才,后头小五那一朝能用上。
王茂依旧小心笑着,“主要是陆家也厉害,小陆大人是集两家之长。”
天佑帝摇头,“陆家血脉......不稳定。那陆启文也是个好的,可他家文武掺杂,往上追几代,不像话的人也多,还有那个新生的小子......就是你去昌远府那阵,朕在外头逛累了,就去陆家随便看看,正好撞上那小子在学走路,哎呦,才一岁多的娃,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的,给朕撞的一踉跄,可不如朕的孙儿文静......”
提到小孩,天佑帝就咧嘴笑。
不过说了半天,他反应过来自己在蛐蛐别人家小孩,不由轻咳一声,摆着手道,“你怎么还不去御膳房呢?躲懒是不是?”
“奴才这就走!”
王茂大笑着跑了。
......
等孙曦和安行到御花园的时候,天佑帝已经烤了整整一盘橘子,正对人吩咐道,“送去东宫,给小殿下闻闻。”
瞧他那稀罕的模样,孙曦不客气地坐下,“才几个月,能闻到吗?”
天佑帝剜他一眼,“这不是还有吗,给你烤就是了,跟小孩子抢什么?”
安行则是不言不语,只坐下来,专心烤着一块鹿肉。
而今秋冬,正是吃鹿肉滋补的好时节。
三人并未说正事,只是就着大烤炉自己烤,可惜到底年纪大了,没吃多久,便都放下了筷子。
天佑帝唏嘘道,“真是老了,年轻那会这东西朕能吃好几斤。”
孙曦道,“谁不是呢!”
安行斜睨两人一眼,“我还能吃。”
天佑帝咧着嘴,“朕知道。”
他还知道这货还能干好几十年呢。
挥挥手,他屏退左右,笑着将信封推到两人跟前。
“都看看吧,这推恩之策,皇叔同意了。”
他笑容满面,“朕找你们来,是想商量商量,让所有藩王都这样做,还是说,再等等?”
第809章 一毛不拔铁公鸡
语气亦有些兴奋。
“朕想过了,此法一劳永逸,唯一的坏处就是被现在这些藩王们骂。”
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骂就骂呗,朕担了这个骂名,以后小五就不用担了。”
安行和孙曦看完对视一眼,直言道,“臣以为,此事不用陛下来担此恶名,相反,这一次您可以将此事宣告为对平亲王的恩赏。
您赞扬他在封地的功绩,感念他的辛劳,这才对他的儿子们网开一面,如此,您将迎来所有人的赞颂。”
孙曦也点头道,“对,流云说的是,陛下莫要急切,这法子是好,但若您强行按着他们一个个照办,亦会招来骂名与反击,不若就只在昌远府施行。”
天佑帝皱了皱眉,“你们的意思是,朕只对平亲王一家如此?”
说句实话,他不想这么对付平王叔的。
他更想对付的,是另一个。
安行勾起唇角,“陛下,您太心急了。”
太急了,以至于失去了往日的城府。
“有了先例在,不用您下令各地都如此施行,那些个藩王的儿子们自会蠢蠢欲动,坐收渔翁之利即可。”
孙曦点头附和,“流云说的是。”
天佑帝张着嘴,指着安行道,“你俩不愧是师徒啊。”
陆启霖信上没有着墨的言下之意,也是一样的意思,但是......
天佑帝取出另外一封密信,指着上头最后那一句话道,“朕之所以会这般急,是因为皇叔他给朕这样的机会。”
“你们看,皇叔说自己年事已高,想念故乡,提出早一步施行推恩之策,他想回到盛都颐养天年。”
安行挑挑眉。
启霖的法子一出来,平亲王不应该气得火冒三丈吗?
居然还如此配合地主动要求回盛都?
如此倒是更省事了。
天佑帝又继续解释,“就是因为这个,朕才想着要不要下令各处封地皆施行推恩之策,正好将那些个年事已高的藩王都召回盛都。”
待过几年,他更是可以直接说自己想念弟弟,将人召回身边来亲自看着,省的给小五找事。
安行和孙曦对视一眼,陷入沉思。
过了半晌后,孙曦才道,“陛下,此法有些激进,老臣还是倾向于敌不动我不动,至于老平王要回来,您尽可以让太子护送着一起回来,到时候在盛都,您给他盖新宅子多赏赐,多多优待,亦能给那些个藩王提前打个样,彰显皇恩浩荡。”
前几句话,天佑帝很是赞同。
只是听到后面,他有些迟疑,“原来的旧宅不能用吗?非得建新的,还有赏赐......他年纪大了,要那么多东西作甚,朕总去看望不就好了?”
孙曦:“......”
安行:“......”
天啊,真的是越来越抠门了。
请他们吃烤肉都不多给点酱料!
果子也就一点点的寻常货色。
如此也就罢了,人家平王是你的亲叔叔,为了你们盛家的大事如此委曲求全了,你还要抠?
这还是皇帝啊,这简直就是一毛不拔铁公鸡!
安行翻了个白眼,“陛下,永和江舟节一事只是开头,依着启霖的想法,往后户部不会缺银子的。”
拿出点帝王风范来!
天佑帝轻咳一声,“你们不知道,朕这几年,真的是被小五给掏空了,遇到点事,只想着怎么省......”
对面两人齐齐望着远处的花木,压根不想听他的诉苦。
天佑帝眨眨眼睛,“好吧,朕承认,最近户部银子是攒了点,但也不至于随便花了,民间百姓们不都说了,钱要花在刀刃上。”
“臣以为,这就是刀刃。”安行直言。
“好好好,那就这么办。”
天佑帝望着两人,“你们两个......”
“臣没空。”
安行挑眉,“臣不想干,涉及工部,我们父子不宜共事。”
天佑帝冷哼一声, “那你就进内阁吧。”
似乎怕安行还要拒绝,他提前道,“愿赌服输,堂堂流云先生总不能耍赖吧?”
安行:“......悉听尊便。”
天佑帝咧嘴,“回去等着,圣旨今夜之前就到。”
可算把“劳力”给拢回来了。
安行忽地后退两步跪下,“臣既然在盛都替陛下分忧,那可否允陆启霖在昌远府善后?既是收拾平亲王府的烂摊子,亦是让这小子历练一二?”
天佑帝一怔。
就是孙曦也是好奇打量着安行的神色。
“你们师徒,早就算好了这一步?”
天佑帝问出了孙曦的心声。
安行颔首,“不瞒陛下,陆启霖身为季修贤之外孙,身上流淌着一半的季家之血,自是希望能照拂季氏其余人,还了生身之恩。”
天佑帝皱皱眉,一脸为难。
这师徒两个,总是喜欢直白的将实话摊到他面前,影响他最初的决定,偏生因为说的是实话,他还不能恼。
“他想要什么,朕再赏赐就好,何必要在昌远府?那里距离盛都太远了......”
天佑帝边说边将人拉了起来,“别动不动就跪,好好说。”
以后他和太子遇到难题,谁能跟那小子似的,于顷刻间就能想出剑走偏锋的解决之道?
他舍不得啊。
孙曦也跟着道,“就是啊,流云,以后他得接咱俩的担子,放在身边好好培养才是正事。”
安行却是摇头,“见过天地高远,才能敬畏上苍,见过百姓疾苦,才会从根子上体恤黎民苍生,论智谋,他不缺,亦不需要我们教。他需要的是见识,是书上学不来的东西。”
此言一出,让天佑帝和孙曦陷入沉思。
不得不承认,安行这一席话说的没有错。
“可是,朕真的舍不得啊。”
天佑帝松了口,但仍旧不舍,“休沐日,多出去看看瞧瞧也不成吗?见识这种东西,就是多看看。”
随他去五城兵马司听听八,咳咳,看看百姓万象不也可以?
安行继续摇头,“陛下,臣比你更了解他,这孩子其实......”
望着天佑帝和孙曦好奇的目光,安行长叹一声,“这孩子就是个懒货!”
“他坐马车不舒服,这才想着研究什么胶汁,做出了防震的舒坦马车。”
“太子打仗时,发现敌我人数与武力悬殊,知道打不过会丢小命,这才研究出了鸟铳......即便是写话本,也得让人天天在跟前催。”
“陛下,臣也舍不得这孩子,但他若在盛都,有臣看着,有您庇佑,有太子照拂,亦有他大哥爱护,您说,如此之下,他还会愿意费神费力地出谋划策吗?”
天佑帝扶额,“为了让他在昌远府,你这个当师父的连违心话都说了,罢了罢了,朕允了。
但有期限。”
第810章 昌远府知府
寒冬腊月,陆启霖收到了天佑帝的任命书。
他被任命为昌远府知府,且全权负责平亲王府六个儿子封地划分的事情。
拿到圣旨,陆启霖如释重负。
但他有一丢丢的不满意。
他是想留下,是有一些事情要做。。
但,为什么平亲王府的烂摊子也扔给了他?
知府,有这么大的权限吗?
不应该从礼部选个大官来全权负责吗?怎么甩他头上了。
还是,陛下一点也不想花银子,用他的意思就是什么册封典礼祭礼的都不办,让那几个郡王跟他一样,走马上任即可?
陆启霖压住想要翻白眼的冲动。
十分怀疑下一波关于他的流言就是,陆启霖在昌远府贪污朝廷银子,不给郡王们办分封礼程。
陆启霖正想着呢,却见传旨之人忽然从袖子里取出了一张银票,“这是陛下给陆大人您的,陛下说了,银钱不多,您省着点花。”
陆启霖低头一看,一万两千两。
他一怔。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传旨的内侍是个妙人,悄声道,“陛下下旨前一日,还与孙大人与安大人一起吃了烤肉呢。”
原来如此。
陆启霖了然。
原来是孙大人和师父在,为他特意争取过了,不然凭着陛下那点心思,他只会刻意“忘记”这一茬。
不过少是真的少。
算一算,六个地儿办六场,每一场才两千两,够干啥的?
都不够宴请一场的。
想了想,陆启霖眸光一闪,已是有了主意。
他笑着问道,“此番回城,公公可是要与殿下一起回去?”
内侍笑眯眯点头,“是,昌远府到咱们盛都有好长一段险路,夜宿山间之时,杂家还听到了狼嚎,还是跟着殿下回去安心些。”
陆启霖笑道,“好,那公公再歇歇,临了我定办一场丰盛的送行宴,届时可要多吃些。”
“好好好,那就多谢陆大人了。”
内侍含笑道谢,又送了一个人情给陆启霖。
“陆大人,此番出盛都传旨时,恰好撞见一同乡,他也正要去南边仙南府传旨,说是与您同科的探花郎也被点为仙南府知府呢。”
陆启霖眨眨眼。
不错,事儿进展得真是顺利,比他们预先计划好的要早些。
“多谢公公告知,还请先去歇息,我先去寻太子商议送行宴的事。”
......
陆启霖去寻太子的时候,对方正与平亲王说话。
平亲王一脸感激,“殿下,多亏了您求情,本以为盛憬这一次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却不想陛下开恩,令他也有一席之地可封,老臣真真感激不尽。”
盛昭明:“......”
啊,他没求情。
他才不给这种蠢货求情,这是陛下自己的决定。
嘴上却道,“曾叔祖在信上说想念盛都,想回去看看,或许就是这一点,让陛下感念亲情,这才对憬叔网开一面。”
有些话,留于表面点到为止,无须说得太深。
平亲王明白这个道理,可真的听到时,还是忍不住抹了眼泪,“是啊,我念着这情分,陛下亦能念着,我知足了。”
说着,更是问道,“殿下,早些启程吧?临近年关,早些启程,还能赶上过年。”
盛昭明颔首,“曾叔祖说的是。”
换做是平时,他必然是要在此地陪着启霖过完年再走。
但这回路上还要带着一个年迈的老人,为免夜长梦多,越是早些上路越是安全。
他不能赌。
藩王的儿子们除了世子,应该都很满意推恩之策,但藩王们和世子们可就不一定了,得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将平亲王顺利送回盛都。
两人说着话,听闻陆启霖来了,盛昭明立刻道,“快请。”
陆启霖进了殿,先是请安,随后才问道,“王爷,可满意如今的结果?”
平亲王笑着望着他,真心实意道,“能得此结果,多谢你了。”
他这样,陆启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亦是您大度,才有如此结果,您满意便是皆大欢喜。”
平亲王望着他,莞尔一笑,“待回盛都,少不得要与你师父下下棋,喝喝茶,到时候一定得问问他,是怎么教的你,如此才智......”
他回头望着盛昭明,毫不避讳称赞道,“殿下,以后您身边有这样的人,是我们大盛之幸。”
盛昭明满脸骄傲,“这孩子八岁那年,我便看上了。”
他的眼光真好。
“哈哈哈哈。”
三人又说了会话,平亲王起身告辞。
等他走了,盛昭明立刻垮下脸,“非得留下?”
陆启霖点点头,“殿下莫急,等忙完,便是您不让我回去,我亦是要回去的。”
他望着盛昭明嘿嘿一笑,“盛都的铺子们都开起来,主意呢我是一个连着一个出,信纸写的满满当当的,累得很,却是半点享受都没沾,如何甘心?”
见他如此,盛昭明才放心下来,“那我就在盛都等你,可莫要贪恋外头自由不肯回。”
哎,老师怎么舍得的?
居然舍得放在外面。
陆启霖又笑着保证了几句,这才聊到了将昌远府分割几处的事,而后便说到了银子。
“陛下就给这么点,所以我想着统一办一场,如此也能节约银子。”
“啧啧。”盛昭明嗤笑一声,“老头对我抠抠搜搜便也罢了,你是给他干活的臣子,居然才给这么点?此前说好的平亲王府先垫赈灾银,后头该补的他都没补!
虽说用不上了,但也不能言而无信,他可是堂堂帝王。这样吧,我去写信,给你再要来些,不然昌远府这儿的官员背地里得笑话你,于你后续行事有碍。”
盛昭明考虑得更长远。
陆启霖摇头,“没事,殿下不用再问陛下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说着,他笑了笑,朝盛昭明挤挤眼,“办一场尽够了,风风光光的,我计划好了,殿下可要听一听?”
第811章 万民伞
两日后,平亲王飘飘然晕乎乎的随着盛昭明走了。
他抱着“万民伞”不撒手。
晚点到了驿站,盛昭明亲自陪他用饭时,他还是紧紧搂着伞,一脸激动。
盛昭明觑着他红润的脸庞,忍不住与古一商议,“要不,让人去将薛神医请来?”
古一皱皱眉,“咱们走了一日了,这会回昌远府请来,得耽误不少功夫,要不还是请随行的太医给看看?”
要他说,也不用啥都请薛神医来,太医们一个个也是真才实学,没那么菜。
盛昭明颔首,“那就让太医过来,给曾叔祖请个平安脉。”
都是中过风的人了,可不能持续这么激动。
平亲王抬起头,摆摆手,“殿下,不用麻烦了,臣没事呢,臣只是感慨啊,这些年在昌远府没白费功夫,临了知道我要走,百姓们居然送臣万民伞!”
他边说边激动地直抹着眼角,“且还妥帖的准备了两把,一把我自己留着,一把给陛下,正正好。”
“从前怎不知道他们这么贴心呢!”
盛昭明:“......”
他轻咳一声,“您喜欢就好。”
老人家如此爱不释手,倒是令他不好意思说实话了。
所谓的万民伞,还不是启霖用那一万二千两办了一场送别宴。
六场典礼换一场送别宴,预算足足的,这些锦上添花的伞啊花儿的,自然得安排上。
平亲王笑着点头,“喜欢,喜欢,这是本王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又朝盛昭明道,“回去后,臣在陛下面前得好好夸夸殿下与陆启霖。”
“多谢曾叔祖。”
盛昭明越发心虚。
......
“几位郡王怎还不启程去封地?”
而此刻,陆启霖正一脸无辜地问着盛憬几人,“夜色深了,天黑路难走,诸位是打算明日再走?”
盛憬经过一场牢狱,心气都没了,侥幸捡回一条命后,变得越发沉默寡言,而今兄弟几个以盛愉为首。
盛愉皮笑肉不笑,“陆大人说的是,明日再走。”
陆启霖眨眨眼,“那这会来是?”
说着,他轻笑一声,“晚膳已经用过了,可不能陪诸位再宴饮。”
盛愉盯着他,“陆大人,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东西?譬如,我们兄弟今个儿启程到各自封地,这路上的盘缠......”
“什么盘缠?”陆启霖一脸茫然。
“陛下是给了些银子,但此前昌远府积水一事不是闹得太难看了吗?他老人家的意思,一切从简,是以这银子借着老王爷的名头给办了送行宴,顺势让百姓们知晓了诸位郡王分封一事。”
眼神越发无辜,“该办的都办了,都办妥了,诸位还要我如何?”
“办妥了?”
盛愉惊叫道:“陆启霖,你在说什么胡话?”
他伸出手指开始算,“我们王府已经没有银子了,为了赈灾已经掏空了所有,我们而今上路连盘缠都没了!
且到了封地后,我们几人的住所呢?陛下不给银子,我们的郡王府该如何修建起来?难不成,让我们一直住驿馆?”
陆启霖瞪大眼睛,“诸位竟然如此艰难?”
盛氏兄弟几个盯着他,俱是紧紧皱眉。
废话。
他们艰难不艰难,你陆启霖难道不知道?
是谁当初端走所有账本去查的?
这会装不知道?
盛愉忍着气,“陆大人,莫要与我们开玩笑了。”
“没有银子,我们如何安心去封地当郡王?”
说完,他朝几个弟弟看去。
其余几人立刻七嘴八舌道,“陆大人,我们不信陛下会如此,他既然施行推恩之策,那又怎会亏待我们?”
“是啊,陆大人,把属于我们的银子拿出来吧!”
“就是就是,陆大人,你修永和江时发生的事,我们也略有耳闻。盗亦有道,即便你要拿着银子打点旁人,稍微沾沾手,剩下的总该给我们吧?
我们可还有妻儿老小要养啊。”
前阵子为了挖湖泊,他们几乎把整个平亲王府的产业都卖了,而今就剩几亩祭田,家里真真一穷二白。
陆启霖两手一摊,“诸位,陛下就给了一万两千两,今日办送行宴花了一万两千三十六两,这多的银子还是我自个儿垫的,真的没了。”
盛愉越发震惊,“总共就一万两千两?”
“对啊,不信你们找人去追太子殿下的队伍,替陛下传旨的公公也在其中,他知道。”
“六个人,一万两千两?”
陆启霖笑着点头,“千真万确。”
众人:“......”
见他们不说话,陆启霖好心提议,“诸位,要不你们写信给陛下,问问他老人家,能不能把你们当初提前垫的赈灾银还了?”
盛愉几人对视一眼,又瞥了盛憬一眼,“不妥。”
这不是逼着陛下再处置他们几个吗?
而且,他们现在是有封地的郡王,怎能再惹得天佑帝不快?
“那,就只有一个法子了。”
“什么法子。”
“问平亲王要银子,你们都是他的儿子,总不能不管。”
盛家兄弟:“......”
终是埋怨道,“既然只有一万两千两,缘何不与我们商量?将送行宴办得如此隆重,便是来送行的众官员都人手一份礼带回家,你为何拿我们的银子去大方?”
陆启霖死猪不怕开水烫,“为的是给诸位郡王长脸啊!我说了,此番是送行宴,办的隆重,乃是给平亲王长脸,他老人家重新找回了脸面,你们几个不也跟着沾光?”
“老王爷因你们私自填湖泊一事丢了脸,一直郁郁寡欢,总不能让他伤心的回盛都吧?
再说,几位郡王能至此洗心革面重新开始,靠的不就是老王爷几十年积攒下来的脸面吗?
唯有老王爷好,诸位才能好,这银子用在了刀刃上,本官有何错?”
盛家兄弟几个望着陆启霖无话可说。
这人,把他们所有话都堵死了。
说不过,真的说不过。
继续闹下去,也不过是自讨没趣。
盛憬率先转身离开。
“哎,大哥,等等。”
其余几人追上去,转眼都走了。
薛禾从廊下步出,笑眯眯道,“越发伶牙俐齿了,比你师父还能说。”
陆启霖嘿嘿一笑,“过奖过奖。”
薛禾抬手敲敲他脑门,“何时启程?忙完应了你的事,我想带着薛升去别处看看。”
陆启霖笑容微敛,“明日。”
第812章 不会给你们吃白食
魏若柏带着五千人护送盛昭明回盛都。
剩下的东海水师留下来保护陆启霖,若无意外,以后这些人都要跟着陆启霖了。
因为天佑帝已经下旨,令魏毅在嘉安府征兵,扩编东海水师补上离开军营的万人缺口。
也就是说,自此,陆启霖有了五千人的护卫,且不用他养。
足见天佑帝对他的重视。
至于魏若柏带领的五千人,以后也会跟着太子殿下行走。
陆启霖带着五千人到了青山县,让他们就地扎营,自己则带着薛神医师徒还有古五六七八还有叶乔,先是在城中吃了一顿,然后驱车赶往季家村。
路上,古五骑着马凑到陆启霖马车前,“小公子,小的去打听了,沿着官道往东南走两个时辰,就是季家村的方向。”
说着,又往马车里塞油纸包,“方才街上买的,还热乎着,您尝尝。”
油纸包冒着热气,糖炒栗子的香气飘散。
未等陆启霖伸手,叶乔的手已是稳稳当当抓住了油纸包。
陆启霖望着他。
他才含糊道,“多谢你。”
陆启霖挑眉。
他又不情不愿地喊了一声,“古五叔。”
古五震惊地望着他。
天杀的,他今年也就二十八,比这小子大不了几岁吧,作甚喊他叔?
他很老吗?
叶乔瞥了他一眼,有些不高兴。
怎么还不走?难不成还要再谢?
陆启霖非得说年纪比他大点的就得喊大哥,显得亲切。
但他不喜欢喊人哥,勉为其难喊人叔了,还不够?
陆启霖:“......”
他朝古五笑了笑,“多谢古五大哥,这栗子真香,我最喜欢吃栗子了。”
他们彼此的称呼全乱了,反正各论各的,能明白就行。
古五摆摆手,“之前殿下见到炒栗子就提,说你喜欢,当点心吃。”
在叶乔的眼神的逼迫下,他赶紧跑了。
哎呀,这小子越来越凶了。
想收拾,奈何打不过。
这时,薛禾的声音却从另一侧响起,“哼,古五,你小子厚此薄彼,光给小麒麟买栗子,不给本神医买?”
古五一拍脑门,怎么把这尊大佛给忘记了?
他连忙赔笑道,“神医,不都说老人家消食慢吗?我怕您吃撑了,小公子年纪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呵,你在说我老?”
“嗐,哪敢呢!等晚些路上看看有什么好吃的,定给你买,如何?”
古五赶紧画大饼。
薛禾挑眉,“也行,那我就不让你试新玩意了,前几日我在一个古方里看见,有一味药,不会让人有任何不适,只会让人不停放屁。”
古五:“......”
您老从哪找来的古方?
这是哪个损人写的古方?
“神医,您听我解释,其实我做事总想着您的......”
一路说着话,时间过得飞快,待绕过一座山,众人便瞧见了下头的村落。
此时,山脚下的田埂上却站着两伙人。
吵得又急又凶,声音像是一群蜜蜂在“嗡嗡嗡”,听不真切。
陆启霖他们所在的位置还未彻底从山路上下来,是以能居高临下地看。
古五正要下去看看,陆启霖却是阻止,直接下了马车带着众人看热闹。
“王家村的,你们莫要欺人太甚,这些地是我们族中上下齐心开荒养的,并未填湖而成,你再胡言乱语,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季长义,你才胡说八道!荒地养出来的地,没个几年如何能养得起来?若不是填湖出来的肥田,这一季的菜,大家差不多时间种,缘何你们能这么早收成?”
季长义气得脸色涨红,“我们会种地,我们耐心伺候,下暴雨之前早就日日引水施肥,将其养得好好的,好田加上用心伺候,蔬菜瓜果收得早些有什么问题?”
“收的早就是问题!谁不知道你们族里出了罪官,一群书生沦落到跟俺们一样来种地,我们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怎生种不过你们?”
“就是就是,快些填了,不然我们就去县令那告你们!”
季长义身后的老者气得快晕了,他伸手指着王家村的众人,“你们这样,与土匪何异?说我们不会种地,那前些年为何你们村里人还要来问我们讨教耕作?说我们会养地,收成好?
既然看不上我们,缘何那会要来学?而今你们趁着朝廷对填湖造田一事忌讳,变着法儿来欺压我们,真当我们是泥捏的不成?”
老人胸膛起伏得厉害,他身旁的季长礼连忙扶着,“爹,你莫动气,小心身体,我来说!”
季长礼身后背着那一日的竹篓,越过众人走了上去,“王大石,我知道你带着人来闹,所图的不就是这湖边一半的田地吗?我告诉你,没门,这些地是我们千辛万苦开出来的,不会给你们吃白食!”
王大石冷笑,“不给?那我们就去跟县令说,你们季氏一族不是好东西,一个个都是贪婪之辈,十几年前出了罪官,而今跟我们一样都是泥腿子了还贪心,不肯将填湖之地返还原样!”
王家村人亦附和道,“对,县太爷可说了,只要是填湖之地没返还原样的,可以去举告,他定治你们的罪!”
“季家村的,劝你们识相一点!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们若分一半给我们,我们看在都是邻村的份上,就不去了。”
季长礼面色冷肃,“你们去告官,我们季家村行得正坐得直,若你们觉得主簿老家也是你们王家村的就想拿捏我们,那你们就错了,我们季家亦有高官照拂!我们不怕!”
他这话说的斩钉截铁,身后站着的季家人一个个也都挺起了胸膛,“对,我们不怕,别以为你们有人,我们也有。”
长礼可说了,季岚的孩子愿意认他们,忙完就来看他们呢。
“哈哈哈哈,你们还做梦呢?”
王大石笑得直不起腰。
第813章 不好笑
“你们还做梦呢?你们说的是那个姓陆的新科状元?哎呀,我们主簿大人说了,他是个大贪官,修永和江时被人揭发贪污,还被戳穿了身份是罪官之后。
哈哈哈,指望着他来照拂你们?你们害的他差点丢了官,他不记恨你们才怪!老实点,给我们一半的田,换我们主簿大人来照拂照拂吧!”
季长礼皱着眉,“王主簿的消息过时了,陆大人的案子早就审清楚了,不然陛下也不会命人特意来传旨,允我们重新科考。”
王大石扶着腰大笑。
主簿说了,事儿闹得很大,陛下给季家平反不过是走个过场,真要是看重季家,怎么就只会轻飘飘地来一句给重新科考?
都没见给啥银钱。
也就面上过得去而已。
宫里传圣旨那日,他们可都瞧见了,那传旨的宦官就带了几个人,喝了茶就走了。
“可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都比邻几十年了,你们啥底子,我们不知道?老一辈说了,你们当年的确出过几个读书人,但后面全族气运就落在一人身上,只中季修贤一个。
可他不争气啊,犯事获罪,而今你们还想凭着科考东山再起?
哎呦,你们的手都被泥土腌入味了,能捏得起笔?”
王家村人的嘲讽,如同一个巴掌狠狠拍了所有季家人的脸。
除了见过陆启霖的季长礼,其余人忍不住生出几分彷徨来。
是啊,那陆启霖虽答应了长礼会来,可这么久过去了,眼看着要过年了,却半个影子都没见到。
他会不会记恨他们,却碍于血脉不好太过明确拒绝,这才敷衍了事?
只这么一想,见识过世态炎凉的老人们更是面如死灰,心头满满都是挫败。
哎,十几年了,他们一直种地,即便是闲暇时也在读书,到底与其他读书人不一样了。
更不得不承认,比起论语孟子这些,他们而今更愿意研究四时耕作,毕竟要活着,想填饱肚子。
季长礼回头,对众人道,“陆大人答应要来,大家要相信他。”
季氏族人一个个颔首,但比之前迟疑不少。
王大石见他们如此,带着一众王家村人双手叉腰,仰天大笑,“你们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好,等我去一趟县城告诉主簿大人,别说是一半的田了,我让你们一分地都留不住!”
说着,转身就要带着众人走。
这时,却不知从哪跑来一个人,对着他一脚。
“啊!”
王大石惨叫一声,整个人跌到了三丈远的田沟中,爬都爬不起来。
古五收回脚,对自己的“作品”很是满意。
这一脚不至于死人,但肋骨至少断六根。
众人被眼前的变故所震惊,半晌回不过神来。
直到王家村人群里跑出一个妇人,朝着王大石奔去,嘴里不断惊呼道,“当家的,当家的,你咋啦!”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一般,扭头看向古五以及他身后站在山路口的陆启霖一行人。
王家村人站出来几个男子,大呼小叫,“你们是谁,怎能无故伤人?”
“对啊,哪里来的歹人?我们要报官,把你们都抓起来!”
几人说着就要上前,却被古五抬脚的动作给吓退,忍不住吞咽着口水问道,“你,你们哪来的啊?”
又瞅见上方停着的两辆豪华马车,更是不敢轻举妄动。
这马车,比主簿大人的还要大,一定是有权有势之人。
就在这时,却见季长礼一脸狂喜的跑上前,“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见过陆大人!”
此言此举,令王家村人摸不着头脑,亦是令季家村人震惊不已。
陆大人?
人群中那个最年轻最耀眼的少年郎,就是季岚的儿子?
那个麒麟状元?
是了,如此眉眼,不是陆启霖又会是哪个?
瞬间,几位季氏老者老泪纵横,抬脚就往前冲,因着太过激动,一个个跌跌撞撞,踉踉跄跄。
“长礼叔莫要多礼。”
陆启霖一把扶起季长礼,又匆忙上前拦住要跪下的老者们。
“莫要多礼,我是晚辈,莫要折煞我了。”
季氏族人却是一个个恭敬地对他磕了头,这才起身,眸中含泪。
“陆大人......”
“诸位稍等,一会再聊。”
陆启霖朝众人摆摆手,止住他们的话头。
旋即大步上前,站在所有季家人身前。
这时,古六早就机灵地凑上前,晃着办差令牌对一众王家村人道,“新任知府陆大人在此,你们还不跪下?”
王家村众人被这一声惊得一哆嗦,纷纷朝陆启霖跪下。
陆启霖勾起嘴角,忽地后退几步没入季家人群中,反而让季长礼等人为前。
如此,王家村人的跪拜就好似在跪季家,而非他陆启霖。
王家村众人:“......”
季家人面色绯红,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陆启霖不让人起,只问道,“王大石,本官来得太晚了,所以你有意见,要湖边的田?”
王大石此刻疼得说不出话来,浑身抖如筛糠。
他媳妇见此,连忙跪下求情,“大人饶了他吧,我们来,来,我们只是听村里人说,都是他们说的,呜呜呜,我们不该来。”
她语无伦次,却不耽误得罪人。
王家村众人闻言,一个个敢怒不敢言。
要不是王大石煽动,他们才不来。
立刻有人大声道,“大人明鉴,是王大石喊我们来的,我们就是来看看热闹,方才只是与长礼大哥他们开玩笑呢!”
“呵,本官不觉得好笑。”
陆启霖嗤笑一声,指着眼前人道,“把前头三个人绑了,什么时候王主簿来了,什么时候放了。”
“是!”
“大人不要啊——”
王家村人之间都沾亲带故的,闻言便要求情。
叶乔却是上前一步,直接拔了刀。
“......”
王家村人齐齐住了嘴。
绑了人又将剩余人打发走,陆启霖才回头对季氏众人道,“诸位莫怪,我的确来晚了。”
本以为他当了官,昌远府的官员就不会欺辱季氏一族,却忘了,也会有愚昧无知的村人欺负他们。
季长礼笑着道,“不晚不晚,陆大人可否留下过年?”
他这一问,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陆启霖,满满都是期盼。
陆启霖心头一动,心中隐约生出几分猜测。
颔首,“好啊。”
第814章 大人懂我
陆启霖随着季长礼去了村子里。
在季修贤之前,季氏一族一半在村中,一半在县城。
等季修贤考中进士,官一步步做大之后,他虽然将他这一支的族谱单独分出来了,但也没忘提携族里,每年都要写信过问族中近况。
是以后来渐渐地,季氏族人大都去了县里,读书的读书,谋生的谋生,只余部分人留在村中照料族田。
后来季修贤获罪,在县城的季氏族人虽留了性命,但在城中亦过不下去了,且受了牵连不能读书,是以全都回来了。
村里的屋子不够用,季氏族人现在大部分的房子都是后来慢慢盖起来的,起初没钱,住的是茅草屋,等后来日子稍微好些了,就一间一间修。
村民们的屋子大都破败,唯有西北角的季氏祠堂用的是青砖大瓦。
季长礼的父亲,上一任族长季修丰扶着自己直不起来的腰,请陆启霖见见先人。
陆启霖没有拒绝。
他既然来了,就是要认的,祭拜先人也是礼数。
“你们先在外面等等,今日不是正式祭祀,只是带陆大人见见长辈们。”
陆启霖抬脚跟上。
随着季修丰父子入内。
屋内陈设老旧,每一处却擦得锃亮,陆启霖仰头,又见到一块牌匾。
诗书传家。
季修丰一脸骄傲,“从前日子艰难,但我们还是尽力将祠堂给修起来了。”
他没说的是,季家出事后,原来的祠堂就被人给砸了,里头好多器具都被偷走了,这些全都是重新置办的。
一件件买齐,不容易。
好歹凑齐了,没给修贤丢人。
陆启霖望着他,由衷感激,“外祖去后,您一人担起整个族里,辛苦了。”
季修丰闻言,一下绷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
人多嘴杂。
季氏族人不少,一夕之间从过着好日子的平头百姓沦为受牵连的罪官族人,所有人几乎都有怨言。
心里有怨气,一旦遇到事儿就习惯给添上阴霾,那些年,族中吵闹的事情不少。
要不是他们都是罪官族人,不得不拧成一股绳子过日子,整个季氏一族早就散了。
季修丰这些年付出的,何止是田地里洒落的汗水,亦有无数个彻夜难眠的熬心熬力。
他几乎快被熬干了,才换来季氏一族如今的太平日子。
这也是他为何早早就将族长一职交给儿子的原因。
这些年,从来没有人与他说过这样体贴的话。
他颤抖地握住陆启霖的手,“大人懂我。”
陆启霖笑着拍了拍他干瘦的手背,“丰爷爷要好好养身体,明日一早,可让族人来祠堂前头排队,我让薛神医给大家把把脉。”
“薛,薛神医?”
季修丰吃惊不已,“与你一起来的那位老人家?”
陆启霖颔首,“对,他会在此地停留几日,给大家看完,他便要去四周游历。”
季修丰越发激动,红着眼眶叠声道谢,“多谢多谢。”
他引着陆启霖走到另一侧,“修贤过世前好几年,就与我说,他在盛都当官是好事,但官场风诡云谲,是以把他这一支分出来好些,让我别往心里去,对族里,他该如何就如何......”
说着,指着上头的几个牌位道,“当时听他的话,族谱是分开了,后续他出了事......哎,我于心不忍,就悄悄刻了牌位藏着,祭祀时候恰巧用盒子装了端上去......
而今,有陛下的旨意在,总算能让他们光明正大摆在这里了。”
说着,更是点了香,“今日匆忙,先见见,待除夕日,咱们再办一场隆重些的。”
陆启霖颔首,“好。”
祭拜的规矩他懂,不用季修丰提示便已熟稔的开始。
季修丰站在一旁,望着他的动作,又忍不住抹了泪,口中喃喃,“阿岚,你的儿子真好啊。”
六元及第,他们季家做梦都不敢梦的荣耀。
可惜,姓陆。
但。
季修丰眸光闪了闪,隐隐泛出几分期待。
等陆启霖出去,天色已然不早。
他先是与众人认识寒暄,按着辈分喊人,又道,“在村中,我不是什么陆大人,诸位长辈可喊我启霖,亦可喊我的字,安霖,别再称呼大人,再一口一个大人的,我可就走了。”
众人犹豫。
他挑眉,“还想不想让我留下过年了,再听见,真跑啦。”
“好......”
正说着话呢,却见村口浩浩荡荡来了一行人。
为首的几人皆着官服,身后众人则穿着统一的衙役服。
季长礼悄声对陆启霖道,“是县令钱正莱,县丞赵永,主簿王思齐,后头的都是县里衙役。”
季氏众人面色有些紧张,但见陆启霖身子挺拔如同一株青松似的站在那,复又放松下来。
他们身后如今也站着人呢。
陆启霖眸光一转。
来的这般快,看来是早就打听到了消息,特意来的,并非是王家村人去报信的缘故。
想到后头打算办的事,陆启霖挑挑眉,“把那三人提过来,让王主簿认认人。”
他故意放大嗓门,让赶来的一行人听了个正着。
钱正莱心头一颤,恶狠狠地瞪了王思齐一眼。
这个蠢货啊,乡巴佬就是乡巴佬,在这青山县作威作福这么多年,整个人都傻了。
这陆启霖是什么人?是他一个小小主簿能得罪的?
偏生来的路上撞见了王家村报信的人,碍于王思齐恳求,且作为上官,他不得不帮着求情。
钱正莱陪着笑,带着众人上前行礼问安。
客套话说完,他立刻道,“下官正在县衙处理公务,听说陆大人来了季家村,特特带着众人来给大人请安,不想半路却撞见了王家村的人......”
王思齐直接跪倒在地,“陆大人,下官的族人知错了,闹事之人下官定当严惩,还请陆大人网开一面......”
县丞赵永也上前一步说和,“此事王主簿不知,但到底也是他的族人放肆,他已经狠狠教训了族人,明日一早再带着族人来给季氏一族赔罪,您看如此可好?”
陆启霖摇头,“问我作甚?”
第815章 季雪仙
陆启霖回头,问季长礼道,“礼叔,你是族长,这些事情你来处理,我都听你的。”
在场众人皆明了。
他这是给足了季长礼颜面,亦是在众人面前给足了尊重,以及他对季长礼的信任态度。
尤其是季氏族人,这会更是打定主意以后不随便与季长礼杠了,该听就听。
钱正莱几人对视一眼。
钱正莱率先上前笑道,“季长礼,咱们上回见面还是开春吧?日子过得快啊。”
没想到啊,一年不到,季家就不再是泥地里的蚯蚓,而是钻出水沟的黄鳝,得了化蛟的机会。
不管成不成的,人家总归是翻身了,他说话更加客气,“此事是王家村不对,本官定然严惩他们,你与族人好好说说,都消消气?”
王思齐更是朝季长礼躬身一礼,“长礼兄,你我当年曾是同窗,看在同窗的份上,还望你帮着说和说和?”
季长礼避开他的礼,淡淡道,“王主簿莫要如此,我不敢受之。本是村人之间的龃龉,该如何就如何,几位大人秉公办案即可。”
他们世代都要在此,不好与地头蛇弄得太僵。
且今次有陆启霖出手,他们没吃亏,反倒是王家村的人遭了罪,他也不好得理不饶人。
更何况,官场弯弯绕绕的,他亦不能让陆启霖因此得罪了人,于他仕途有碍。
他这番话,让王思齐有些尴尬,却让钱正莱高兴起来。
行了,搞定了。
他赞许地望着季长礼,“陛下既然允了重新科考,年后县试,记得参加,早些考上去,本官看好你。”
县丞也笑着道,“季氏一族耕读传家,何人不知?要我看,能报得都报上,好好考,你们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他们说着好话,眼角余光却是不住瞥向陆启霖。
陆启霖站在那不动,等他们说的口干舌燥了,才道,“怕他们伤人,这才绑了,既然是误会,王主簿就将人送回去吧。”
王思齐心中哀叹不已。
这话的意思,是不打算留他说话了。
他拱拱手,“那下官就带着人先走,改日再来拜见陆大人,陆大人若有吩咐,尽可差遣。”
陆启霖嗤笑一声,“没事,有钱大人在呢,你走吧。”
一个小小主簿而已,居然纵着族人闹事抢地,今日是他恰好撞见了,在他未曾见过的地方,还不知道欺压了多少人呢。
等他抽出手,就给人撸掉。
这点能耐,他还是有的。
王思齐一脸灰败,喊了几个差役给王家村三人解绑,却不让他们将嘴里的臭汗巾拿下。
“受着吧,回村里请家法时用得上。”
等人一走,陆启霖与青山县县衙众人又寒暄了几句,这才送客。
等人一走,天色越发寒凉,季氏一族好些人冻得开始打哆嗦。
陆启霖便让众人散了,自己问道,“礼叔,不知今夜我住哪?”
瞧着一个个简陋的屋子,他觉得或许住马车里能更舒服些。
季长礼笑着道,“住我家可好?”
说着,就要带着陆启霖往前走,却被季修丰拦住。
季修丰对季长礼道,“长礼,你先回去,带着神医他们去咱家屋子住,我带着启,启霖去他家的宅子。”
他家的宅子?
闻言,不仅是季长礼目露诧异,就是陆启霖自己都惊讶不已。
他都没来过,哪来的房子?
还未走远的几个族老则是边走边往回看,一个个目露凝重。
陆启霖没再问,只对古五几个还有薛神医道,“那就明日见。”
他带着叶乔走到季修丰身边,“丰爷爷带路吧。”
“好!”
季修丰被他一声声的“丰爷爷”喊得满心暖烫,往前走的时候,那腰比之前挺直了好些。
两人走了好一会,走到了最后头,靠着山脚下,快要出村的位置,终于停下。
亦是一处简陋的院落。
季修丰在门口喊了几声,“仙娘,你今日可有好些?能起来吗?”
不一会,里头的烛火点亮,一个老夫人捧着烛台缓缓走了出来。
一身灰白的道袍,看着像是道观中人的装扮,身形削瘦,一瘸一拐的走路,边走边咳嗽。
“咳咳,丰哥,这么晚了,是有......”
老妇人手里的烛台“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一句话还未说完,却是哑了声。
季修丰赶紧蹲到地上去捞烛火。
当烛光再次照出陆启霖的脸,对面的老妇已是满脸泪水。
“衡哥儿!”
季修丰连忙道,“仙娘,你认错了,这是修贤的外孙,我与你说过的,你忘记了。”
说着,他回头正要对陆启霖解释。
却见对方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陆启霖见过姑姥姥。”
季雪仙几乎是扑了过来,一把搂住他,“孩子,我等了你整整十六年!孩子,你终于来了!”
陆启霖伸手抚着她,感受到掌下的瘦骨嶙峋,在心中喟叹,他果然没有猜错。
眼前这位是季雪仙,他外祖父的亲妹妹。
在师父打探来的消息中,这位姑姥姥在外祖出事后就被夫家送去道观,不到半年,一伙山贼打劫了道观,从此下落不明。
不料,竟是躲回了季氏一族。
想到这里,他又朝季修丰道谢,“多谢族里照料姑姥姥。”
季修丰摇头,“一家人如何要说两家话,她是我堂妹,出了事,家里自是要照顾的。”
见季雪仙仍旧在哭,他劝慰道,“雪仙,天寒露重,,快将人领进去,有话慢慢说,大夫说了,你心绪不能起伏得太厉害。”
季雪仙这才抹了泪,“丰哥说的是。”
“孩子,快随我进去。”
她瘦得脱了像,没多少力气,可拽着陆启霖的手却格外用力,仿佛怕没抓紧,下一秒人就跑了一般。
两人是第一次见,陆启霖却对她莫名生出几分亲近,亦感受到了她的不安。
他转而主动拉住老妇人的手,“我跟您进去。”
到了堂屋,季修丰主动要去烧水,陆启霖却道,“天色已晚,让我朋友去就成,丰爷爷先回去歇着。”
季修丰看着迫不及待想说话的季雪仙,笑着回家了。
陆启霖扭过头,还未开口,就见季雪仙张嘴问道,“孩子,成亲了吗?”
第816章 可有对不起你?
问完,她又摇摇头,“瞧我老糊涂了,丰哥和长礼之前与我说过你的消息,你还未成亲。”
话毕,又问,“可有定亲?”
陆启霖摇摇头,“并未,姑姥姥莫要担心,我年纪尚小,待我及冠后,再考虑人生大事。”
“啊,这么久?”
季雪仙脱口而出的就是这句话。
陆启霖:“......”
他望着季雪仙,隐晦道,“姑姥姥,男子成婚太早对身子骨不太好。”
天啊,他现在仍觉得自己是个孩子!
这位长辈未免太急了些。
这就是催婚吗?
上辈子没体验过的亲眷副本,这会儿让他体验上了。
呃,的确令人无奈。
季雪仙点点头,“对,是姑姥姥太急了,只是我......咳咳。”
她发出一连串的咳嗽,惹得陆启霖不住拧眉,喊来叶乔道,“去请神医过来一趟,便是不开方子,也帮着施针缓解一下。”
叶乔环顾四周。
古五不知何时已经趴在了墙头,正对他挥手,示意他去就成。
叶乔眼珠子转了转,走到门口,又走了回来,对两人道,“有人去了。”
陆启霖:“......”
季雪仙不愧是季修贤的妹妹,见状未露半点惊讶之色,只轻声道谢,“多谢。”
又问陆启霖,“可会让你欠下人情?”
陆启霖莞尔,“在我心里,他亦是长辈。”
这话意思,两人情分非常。
季雪仙点点头,“好。当年在盛都那会,我也曾见过神医,没想到今日竟能见到你,亦能见到他。”
“姑姥姥,其实我自知晓身世之后,便让师父多方打探季家人的事,收到的消息,都说是......”
季雪仙苦笑一声,“是都说我被山贼所掳,至此踪迹全无,是吧?”
“对,后来他亦托同窗在您夫家所在的枫丹县查阅卷宗,皆未查到与山贼相关的东西,后来,他命人去找了您的夫君曾庆怀,他只哀痛伤怀,什么都没说。
师父只猜其中必有隐情,后来他找不着我娘,便将你的事给抛在脑后,若是知晓你还在,我定然会早些来寻姑姥姥。”
季雪仙摇头,“安大人受我家牵连,能重新寻回你当弟子,是我们季家的恩人,若有机会,我得当面叩谢他的大恩大德,至于我,后来一直受族中照顾,日子过得很好。”
她望着陆启霖,长叹一声,“你小时候,受苦了吧?”
“没有没有,我小时候的日子很是富足。”
眼前人面上尽是风雨霜雪之色,陆启霖不愿她再添烦心,是以听到她错了当年之事,也没有再多解释。
“我一直过得很好。”
陆启霖认真望着季雪仙,“您夫家......可有对不起你?”
季雪仙闻言一怔。
这孩子的意思......莫非?
她连忙摇头,“都过去了,曾家人中......有好有坏,哪家都这样,不用再提,而今姑姥姥只在意你的婚事,你以后的孩子......”
陆启霖:“......”
啊,怎么又绕回来了?
方才不是解释了,他还小,成亲尚早,这会怎么自顾自说到孩子了?
下一句不会是孙子吧?
“孩子,你虽姓陆,却也是我兄长这一支唯一的血脉,这事关族谱与子孙一事,不可不慎重啊。”
陆启霖:“......”
这时,就听见外头有人喊道,“仙姐,我来了!”
薛禾匆匆推门进来,满脸焦急与激动。
见到站在陆启霖身边的老妇人,他眸中闪过一丝震惊,旋即伤怀道,“仙姐,你这些年是怎么了,怎生这般模样?”
相比薛禾的激动,季雪仙的情绪就平稳多了,她温和一笑,“我都一把年纪了,也该老了。”
说着又瞥着薛禾一头乌黑的发丝,艳羡道,“还是神医你会养生,看着还是那般年轻。”
薛禾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遭了,女人不能说老。
他立刻道,“仙姐,我这是染的,你放心,我给你把把脉,调理调理就成。”
说着,他上前一步,自然地给季雪仙把起脉来。
没过一会,他就神色凝重起来。
陆启霖看着心头一颤。
他忍不住问道,“神医,我姑姥姥的身体如何?你可需要买什么药?直接说,我写信给太子去。”
可千万要给人治好了。
薛禾却道,“你这孩子,太聒噪了,要什么药,我自己不会去寻?天色已晚,你带着叶乔去睡,我要给仙姐施针,你莫要在此。”
听到他赶人,陆启霖越发忧心起来。
季雪仙自知身体亏空甚久,生怕薛禾说出些不中听的让陆启霖伤怀,便也立刻道,“隔壁屋子长礼他们收拾过了,被褥我前日也晒过,孩子你先将就着住一晚?缺什么,明日去县城买。”
陆启霖摆手,“无碍,马车里有物品,我先带着叶乔去整理。”
季雪仙的屋子门太小,马车进不来,正拴在门外。
到了外头,他却是不进马车,而是指了指正屋后头的墙根,对叶乔道,“给我弄进去,别让人发现了。”
他得听听壁角。
叶乔颔首,带着他走到后头,抓着他的腰,旋即脚下一个用力,两人已经换了地儿。
叶乔很贴心,怕他听不见,直接将人带到了屋前,又拉着他蹲下。
这个位置好,里面说啥都能听见。
在四周墙边的古五几个:“......”
院子里,薛升震惊地望着他俩。
当他不存在啊?
哎呀这小叶乔,胆子越来越大了。
“咳。”
他翻着白眼轻咳一声,提醒自家老爷。
奈何薛禾正在药箱翻找着什么,压根没听到。
陆启霖赶紧给薛升作揖。
薛升不满意,晃了晃自己腰间挂着的小葫芦酒壶。
陆启霖秒懂,一把扯下叶乔腰间挂着的小葫芦,直接扔了过去。
薛升一把接住,咧着嘴转身。
好吧,他啥也没看见。
叶乔不干了,起身就要去抢回来,被陆启霖一把拉住。
“祖宗,回去给你三个!”
陆启霖一边用唇语一边比划着,好歹安抚住了叶乔。
里面静悄悄的,没有说话,应是薛禾在施针。
半晌后,就听见薛禾问道,“仙姐,当年是发生了何事?你既然归了家,怎就不来找我和流云?”
第817章 人走茶凉
季雪仙无奈一笑,“神医,你莫要问了,这件事,我不想再说。当年,心灰意冷,亦不想再多生事端。”
“是不是那曾家搞事?当年我就觉得奇怪,后来还去了曾家,但曾庆怀他赌咒发誓什么都不知道,我又问了曾家仆从,他们说你是自愿去的道观。”
薛禾越说越气愤,“仙姐,你莫要再替他瞒着,他负了你,我必要他吃些苦头!”
季雪仙忙道,“与他无关。”
见薛禾明显不信的样子,季雪仙只好道,“曾庆怀是兄长替我选的夫君,你也见过,人品自是信得过的,他不会做恶事,只是......”
“哎,我实话与你说了吧。”
季雪仙眸光一暗,缓缓提起旧事。
“当年兄长满门在盛都出了事,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枫丹县,曾庆怀不让家中人知晓,可我毕竟是兄长的妹妹,那些闲言碎语以及招祸揣测就传了开去。
外人倒也罢了,偏生曾家族里的人也知道了,赶了几天的路来逼他休妻,曾庆怀是不肯的,族里就闹,联合婆母她......”
说着,季雪仙自嘲一笑,“你也知道,我和曾庆怀成亲多年未有子嗣,家中婆母与公爹很是不甘心,闹着要给他纳妾,他又不肯,多次龃龉之下,闹得我不厌其烦,本身就伤心兄长一家之事,便说要去道观清修,这事,怪不了曾庆怀。”
薛禾却不接受她的说法。
“要我说,这曾庆怀就是个耳根子软的!”
“当年你们无子,他爹娘不是闹过吗?后来我记得你写信给季兄,说过继了族中的孩子记在你名下,既然已经有孩子了,缘何还要逼他纳妾?
这分明就是看季兄不在了,再也沾不得好处了,就欺辱于你!
他们也不想想,若非季兄周旋,他们儿子能在离家乡这么近的地方当县令?好让曾庆怀能加以照拂?
他们倒好,离得近了,反而要来插手曾庆怀的家事!”
季雪仙垂眸,“人走茶凉,人之常情。”
这些年,她经历多了,看透了,也没当初的气愤了。
薛禾望着她这个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受了委屈,你来找我和安流云啊,为何不来?季兄没了,我们之间的情分仍在啊。”
他们能给她撑腰的。
季雪仙望着薛禾,笑着道,“阿禾,你还是如同少年时那般。好,这件事是我错了,我不该躲在这里。
若是早点写信给你们,我也不会与那孩子错过这么长的时间。”
“哎,你可算愿意喊我阿禾了,这样才好。仙姐,咱们都到这把年纪了,有话就直说,莫要藏着掖着。”
“好。”
季雪仙轻笑道,“那我就把后来发生的事,告诉你,原本这些事,我不想再提。”
“我入了道观两年,曾庆怀一个月来见我一次,后来就是两个月,三个月,情分渐渐淡了些,就差将和离摆在明面上。
可突然有一天深夜,他急匆匆地来找我,告诉我,不能继续在道观待下去了,得赶紧走。还说他安排了一伙人冒充山贼,晚些就让这些人顺势“带走”我,悄悄送回季氏一族。
且他还告诫我,若不想坏事,至此就隐姓埋名莫要再现身,让这个世界没我这个人。
我不明白,问他为何,毕竟我都避而远之不妨碍他纳妾了,缘何还要来管我?且被“山贼”所掳,名声就没了,还不如一杯毒酒直接给我灌下。
他见我态度强硬,只好将一封信递给我,说是有个游商送来的。
我打开信一瞧,没有署名,字迹也极为寻常,可我却在中间一行字里辨别出了花信体,正是我侄女季岚自创的字体。”
说到这里,季雪仙浑浊的眼睛里氤氲一片,“是我的错,当年我与曾庆怀情浓之时,便骄傲地向他提过岚儿的字,是以,他也认出来了。”
“信上,岚儿报了平安,且隐晦地说了她有孕一事,说不会让家中绝后。曾庆怀吓坏了,当即盘问了那游商,货郎只说是在平越县大街上受人之托,后来,他不敢问了。”
“不巧的是,他问话被他新纳的妾告知了婆母,婆母逼着他毒死我,他顾及往日情分,这才安排了这些。”
“胆小鼠辈!”薛禾破口大骂,“皇帝连季氏旁支都未追究,怎会追究一个外嫁女?分明是他怕你影响了仕途!
也不想想,他一路是被谁提携的,没了靠山,他本就摇摇欲坠。我说句难听些的,他该好好待你,从而让安流云多照拂才是!”
“你......”季雪仙嗤笑一声,“还真被你猜着了,我与他当时也闹了一场,就是因为他让我给流云写信,我不愿意。”
她笑中带泪,“兄长家出事,流云与你定然鞍前马后的帮着周旋,想必定会惹得陛下不快,我如何能因他再来为难你们!”
“还有那孩子,除了那封信,我什么都不知道,且提到平越县,我知道那是流云的祖宅地.......当时情况特殊,我不敢轻举妄动,亦不敢害了你们,毕竟按道理,岚儿她早就该.....
我心中诸多猜测,心绪纷纷,后来选择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我只能等,等着岚儿给我的希望长大,等待有朝一日等来我这一支最后的血脉到来......
这一等,便是这么多年,阿禾,我真高兴啊,我等到了,还是那般优秀的孩子。”
原来如此。
薛禾听到这里,全都明白了。
“你糊涂啊,我们可不怕为难。”
见他一脸痛心疾首,季雪仙又笑着安慰,“好了,莫要如此,你们将那孩子养得那般好,于我就是最好的事了,当初我若有事求你们,也只会为了岚儿的孩子。”
薛禾听明白了。
他眼珠子一转,道,“仙姐,你要这么说,那我可要与你好好说道说道了,我跟你说,该联系就得联系,消息也得互通有无,不然可是要后悔莫及了。”
“你的意思?”
“那孩子差点就与咱们都错过了,若非这孩子自己争气,你可见不到人。”
“啊?”季雪仙不明所以。
“来来来,我与你讲讲安流云是如何收徒的吧......”
陆启霖听了一通壁角,眸色幽深。
他姑姥姥一路受了这么多委屈。
他往后撤了撤,起身晃了晃酸胀的腿,示意叶乔将他带出去。
待两人回到马车里,叶乔直奔藏葫芦酒的箱子,先数了三个葫芦藏进怀里。
抬眼见陆启霖忙着“记账”,正埋头奋笔疾书,他的手往箱子里摸了摸,又顺了两葫芦藏进袖子。
陆启霖写完,把玩着笔杆子道,“原来那张图纸不能用了,得改一改。”
第818章 我教他们打架
陆启霖忙完,吹掉蜡烛带着叶乔往车下搬东西。
古五却突然闪身道,“季长礼父子去而复返。”
陆启霖一怔,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觉,又跑过来作甚?
他让古五重新猫回去,自己带着叶乔继续待在马车里。
却见季长礼扶着季修丰到了墙根下,季修丰停了下来。
季长礼问,“爹,不是担忧仙姑母的身体吗?怎么不进去看看?那薛神医出了名的妙手回春,仙姑母的身体定能痊愈。”
季修丰点点头,“我就是来听个音儿。”
主要是陆启霖与季雪仙没说多久话就让人来寻薛神医,他忧心是季雪仙身体出了什么事。
而今到了门口,见里面静悄悄的,没有特别的响动,他又不想进去打扰了。
季长礼就着灯笼打量他爹的神色,“爹,你今日面色一直不佳是为何?陆大人来了族里,您不高兴吗?”
“我怎么会不高兴?”
季修丰叹息一声,“我很高兴,只是,人家认亲都认个好亲,咱们对他却是无甚助益,哎。”
季长礼连忙劝慰,“爹,你别忧心,族里这些年未尝放弃念书,每年县试的题目出来后,我们几个也都做一遍,不敢说好,却也不敢说差,明年定能考回去一两个童生,我亦有信心早些中了秀才,绝不给他丢人。”
他挺直腰杆,“我知道您和仙姑母在盘算什么,若是可以,要么晚点再提?等咱们族里争气点了再提?如此一来,说不得不会被拒绝,你们亦不用长辈的脸面去求......”
季修丰欣慰地望着儿子,“我是能等,可你仙姑母此前总说等不及了,这回薛神医来,也不知她会不会改主意?”
“明儿再问问?”
“嗯,就这样吧,咱们到底又隔了一层,有些事不好凑上去,不过......”
季修丰顿了顿,“等过完年,找个由头,把湖泊那一半的田给王家村吧。”
“爹?”季长礼不赞同道,“陆大人才帮我们保住,又教训了王主簿,咱们怎么能这样做?”
又问,“您是怕陆大人走后,他打击报复咱们?您放心,他绝对不敢的。”
季修丰摇摇头,“我想着陛下私下给的补贴银子有好些,足够族人读几年书了,不缺那半块地的产出,只是那田地的确靠近湖泊,你们又饮水去浇灌,我怕给陆大人引来祸事。”
他长叹一声,“若今日他没来出头,这半块地,便是有人从我身上踩过去,我也不会让半分;可他来了,给咱们出了头,就不能让他的政敌抓住把柄。
那陆家亦非豪族,都是贫苦出身,走到今日不容易,切莫因咱们让他背负骂名,我可听说那些个当官的,为了扳倒对方,什么阴招都使得出来。
他还年轻啊。”
季长礼闻言面色也有些紧张,连忙道,“好,那后续我找个由头......前头他们说要修山神庙,不如我说让他们修到山这头来,愿意拿那一半田来换,如何?”
“嗯,也是个理由。”
父子两个正聊着呢,却忽然听到陆启霖的声音响起。
“那儿可修不了山神庙,那田......唔,你们也保不住。”
父子两人一惊,就见陆启霖从一旁的马车里钻了出来。
显然方才他们说话已被他听了个正着。
不由面色有些尴尬。
季修丰解释道:“陆大人,非是我们胆小怕事,而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亦不是对你没有信心......”
他以为是陆启霖年轻气盛,这才说了气话。
陆启霖却是摇头:“你们莫要轻举妄动,年后我自有主张。”
季修丰还要再说,季长礼却是一把拉住他,“爹,咱们听陆大.....听启霖的。”
刚才他觉得他爹说的有理。
但一见陆启霖,他就觉得不用信别人,只要跟着陆启霖走就成。
“好,好吧。”
季修丰也不想惹陆启霖不快,便转移了话题,“仙娘怎么样了?神医可有说要准备什么药?”
“无碍,姑姥姥的身体神医会调理,药材他也会自己准备。”
陆启霖朝他们摆摆手,“回去吧,早些休息,明儿我手下要去城中置办年货,你们也出几个人帮搬东西。”
父子俩一怔,正要推辞,却被陆启霖截住话头,“我要买的,我要用的。”
“是。”
陆启霖目送两人走远。
侧首问叶乔道,“方才的话听见了吧?这个世界还是好人多呀,难怪师父希望我来一趟,想必也是想让我与他们相处相处,主动为他们谋条好路。”
叶乔半晌没说话。
正当陆启霖抬脚往门口走时,却听到他道,“我教他们打架!”
抢不过,就是打不过。
陆启霖:“......”
他就多余这么一问。
深吸一口气,他道,“也好,你想教就教。不过......”
陆启霖不放心,赶紧补了一句,“教些平常的,那些杀伐手法之类的就算了,主打一个强身健体哈。”
叶乔皱眉,“那有啥用?”
眼见陆启霖又要开始那一套“杀人得偿命”的说教,他哼了一声,“不教了。”
他就不会什么强身健体。
陆启霖追上他,“哎呀乔哥,我知道你会的都是绝世武功,可惜凡夫俗子不容易学,不教也好。”
两人进了门,直接进了季雪仙说的屋子,略一收拾就睡了。
......
翌日一早,薛禾将他喊醒,“快些上县城,把东西买来。”
说着,将三张纸递给了他。
陆启霖低头一瞧,有些傻眼。
第819章 这路子是不是野了点
第一页很正常,全部是药材,以及他住下后所需日常之物。
可第二页与第三页却全是女子用品。
布料,要求棉绸,颜色不用太鲜艳,也不能太艳丽,以舒适为主。
棉花,要弹得松软的,蓬松好闻。
鞋底子,要舒服好走,不能太硬。
木梳,要.......
最令人无语的是,一条条详细要求清单的最后,薛禾还写了一句话。
调来玉容坊所有妇人适用之物,上述清单皆要备一份。
陆启霖:“......”
他的确有想法让人送一批货来,但那是以后,毕竟来日方长。
可让薛神医这么一要求,他的孝心就不能表了,全是神医的“体贴”。
陆启霖还是头一回见神医对一个人如此热络,毕竟当年他大哥也没让神医这般重视。
“可惜师父没来。”
陆启霖喃喃,他突然很想与人聊聊八卦。
薛禾瞪他一眼,“让他来作甚?当年让他找仙姐,他没找到,找你娘也没找到,简直就是一无是处。”
说完,他勾起唇角,“仙姐已经知道你拜师的经过,大为吃惊,你说你,给那老东西瞒着做甚?当年我早说看你俩面相有缘,他还磨磨叽叽,等你要找别人当师父,他才着急。
要我说,他也没教你啥,以后不用走到哪伺候到哪,他有个屁用?不如带上我,头疼脑热一针下去,包叫你舒坦。”
陆启霖:“......前几日,神医你还催我快点回季氏一族,你说你要带着升爷游历去,不耐烦跟着我。”
“胡说!”薛神医起身,“我是那样的人吗?我年纪一大把了,不喜欢颠簸的,自是你去哪我跟着去哪,以你为重啊。
小麒麟,莫要误会我。”
“呵呵。”
陆启霖挑眉,“神医,到底以谁为重啊?”
“把我要的东西拿来!”
薛神医说完,脚底抹油似的跑了。
陆启霖望着他的背影,只觉他好似年轻了几十岁。
“啧啧。”
陆启霖洗漱完毕,跟季雪仙打了招呼后,直接带上叶乔、古五、古六赶车去县城。
至于古七和古八,早一个时辰前就带着银子随季长礼进县城采买了。
不过陆启霖虽目的也是采买,却是边走边停,不时走下马车勘探河道与桥梁,兴致起来了,亦会问路上的百姓。
等到青山县城,早就过了午时。
一进县城,巡逻的差役发现了他,赶紧报给了县令。
县令钱正莱立刻要带着人去请安,却被县丞赵永拦下,“大人,这位陆大人瞧着不太好相与,多说多错,多见多恼,不若咱们就等着,他若有事吩咐,定会来找我们,到时候咱们痛快应下就是。”
钱正莱望着他,面色有些犹豫。
县丞不懂他啊。
也对,这十几年都挪不了坑的人,不会懂他这种想要升迁挪地儿人的急迫。
流云先生的弟子,太子的亲信,天子门生,如此机缘错过了可就没了。
顿了顿,他道,“你说的是,那就算了。”
等回了府衙后头,他却找来亲信,“去找夫人,将家中现银以及银票都带上,陆大人去哪一家铺子无论买什么,你都把钱付了,让掌柜的说,是钱某孝敬的。”
亲信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大人,陆大人要是去古玩店呢?这夫人的银子......”
他轻咳一声,“夫人回头对账恐是要心疼。”
“她一个妇人懂什么,她若不肯,你直接让她来找我!”
“是。”
......
陆启霖逛了一路,中途进了一家布庄。
依着薛神医的要求,他选了二十匹布。
买回去让神医挑选后借花献佛,剩下的就分送给族里。
“掌柜的,你们能送货吧?”
掌柜的见他出手就是二十匹,很是激动,大主顾啊,忙道,“府上在哪,给您送去,再多赠您半匹。”
陆启霖满意,说了地址,正要付钱呢,就见一人挤了上来,“陆公子,我家老爷说您是青山县的贵客,您看中什么尽管买,他来表心意呢。”
陆启霖一怔,“你家老爷是?”
对方躬身行礼,“我家爷姓钱。”
“哦。”
陆启霖听明白了,“不用了。”
见他拒绝,对方有些着急,张嘴正要说话呢,另有一中年男子挤了上来,“陆公子,我家老爷姓赵,他想尽尽地主之谊,您别嫌弃!”
说着,直接将两锭银子放在掌柜面前,“多退少补,晚些直接来赵府仔细算。”
“赵家的,你要跟我抢?”
“哈哈,钱大哥,我们老爷亦是为你家老爷分忧呢,谁付不是付啊,说什么抢啊的,多难听?”
“呵,你家老爷才跟我家老爷说,不用上赶着,背地里却是让你来截胡?如此作态,真真让人开眼,回去我就要上禀。”
“哎呦,分忧还是错了?”
两人当众争吵,让掌柜的傻了眼。
这两个一个是县令的亲信,一个是县丞的长随,都抢着要付银子,他到底该收谁的啊?
还有,这陆公子是谁啊,从前没见过啊,咋就让县里最大的两位争着讨好?
陆启霖望着眼前荒诞的一幕,不自觉勾起了唇角。
瞧这架势,青山县的县令和县丞都是有钱人啊,居然夸下海口不管他想要买啥都给付银子?
陆启霖让古五扔下布料银子,直接走人。
而后他直奔街角的古董铺子。
进去看了半天,古五憋着笑道,“小公子,那两个在门口踌躇着,似是不敢进来。”
“哈哈。”
陆启霖也笑了,“也好,不敢进来才对,若是敢进来,那我可得好好考虑把这家给挪走了。”
都说水至清则无鱼,他认同。
但这鱼也不能养得太肥了,大贪官可留不得。
又逛了一会,他走了出去,对门口还在斗鸡似的两人道,“回去告诉你们的老爷,买点东西的银钱我看不上,让他们准备好,年后我自会跟他们报数。”
“报,报数?”
两人闻言,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啊,传言中的大贪官,就是这么贪墨的?
这路子是不是野了点?
第820章 往上凑去争取
“爷,方才上街时,小的碰见县令大人身边的老钱了。”
赵永轻哼一声,“也是个滑头的,看似听了我的话没继续,背地里果然还是忍不住。”
又问,“那老钱可有与你争强?银子花出去了吗?”
赵永亲信连忙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嘿嘿一笑道,“不过您放心,小的虽然没替您孝敬成功,可那老钱一样也没完成县令的交代,半斤八两,咱们没输。”
赵永勾起唇角,“输赢无所谓,不用怕他钱正莱,虽高我一级,但他背后的助益远在天边,他便是条龙,在咱们青山县也得盘着,待过完明天,上头给他的考评必然极差,到时候定会调到更偏僻的地方去,不足为惧。”
“是!”
亲信上前替他捶腿,而后又将陆启霖准备“报数”的事儿交代了。
赵永一愣,“什么?”
胆子大成这样了,要孝敬还点明数额?
这陆启霖是半点都不怕被人抓到把柄啊。
想到这里,赵永又羡慕道,“果然有后台的人就是不一样,想要都不用迂回的,如此直接,还是头一遭。”
亲信问道,“他不仅与小的说了,亦与老钱也说了,也不知道县令会不会真的准备?”
“呵呵,他必然要准备的。”
“那咱们?”
亲信笑着道,“小的觉得,这知府大人也不定能留多久,咱们便是不孝敬,也不敢咋样,咱们就稍微准备点,应付过去得了?毕竟老爷您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赵永却是伸手狠狠拍了对方的头一下,“蠢笨如猪!他言行虽大胆,但背后却是实打实的势大,能攀上就攀上,便是我升迁无望,我儿子和孙子难道就用不上了?”
“对对对,是小的想岔了!公子们和小公子们都在用功读书,以后定能高中呢!”
“去吧,把账上的现银归拢归拢,待过完年,想来他就要走,正好撞进仪程里。”
而在县衙后头,钱正莱听完亲信的话,先是怒不可遏,“好你个赵永,我就知道他是个不老实的,背地里动作多,果不其然,今日若没让你去,可就让他抢了先!”
“大人莫气,县丞便是上赶着攀附也没用,他可不如您前程远大,而今最要紧的是,这陆大人说要报数,到底是多少?看他架势,显然不是小数目才会如此做派。”
钱正莱皱皱眉,“罢了,就当前头都白干,若流云先生肯替我说上一句,要再多都行,只是......”
他拍着大腿,“可恨我娶了那么个凶婆娘,让她拿点银钱出来就跟要她命似的,委实头疼,罢了罢了,写信给族里,找家里长辈们周转一二。”
亲信眨眨眼,“来得及吗?”
“当然......”钱正莱翻了个白眼,“当然来不及啊,给你家夫人看的,你可以理解成借条。”
亲信:“......”
“哼,又不是没见过我这么干,大惊小怪!”
......
大约这次是陆启霖来了,季氏一族过年的气氛极好。
再加上陆启霖安排给族里的东西,这个年过得极为丰盛。
季雪仙也终于踏出了屋子,与季长礼一家一起过。
这是她自归家后,头一回走出自己的屋子。
光明正大的走出来,是陆启霖给的底气。
季修丰的娘子吴氏见她来了,当即红了眼眶,要不是因为大过年的哭太晦气,恐是要当场洒泪。
“妹妹,你终于肯出来与我们一道过年了,这些年,我每一年都盼着你来!”
“嫂嫂莫怪,这些年身子骨不太好,出来也怕咳啊咳的,太过扫兴,而今有神医调理,我好多了,这不赶紧出来了。”
“好啊,真好啊。”
吴氏又对薛禾道谢,“神医妙手回春,族中这几日都在夸您,陈年旧疴都好了。”
她说的夸张了些。
薛禾笑容满面,“觉得好就成,再多喝几贴,应是能药到病除。”
其实吧,这季家村人的底子都还凑合,主要是以前可能吃的好睡的好,而今种地过苦日子,缺了吃喝才导致的。
吃喝,有陆启霖在,以后都不是问题。
季长礼的媳妇孙氏也笑着附和道,“我与他们说了,身体好了才能走得更长远,让他们依着方子吃,不可随意减了。”
日子苦,有时候嫌药贵,有些人抓药就少抓几副,然后又就这一副药反复煎煮。
薛禾赞许地望着她,“不错,你说的对。”
他从前给人看病,最怕的就是遇到那些个不听话又自作主张的,真真让人头疼。
几人说着话,陆启霖则打量着孙氏和吴氏。
这两个妇人看着都是知书达理的,说话也文绉绉的,不似一般村妇,许是从前出身读书人之家。
尤其是孙氏,什么时候该给人添酒,什么时候该给人用公筷夹菜,一整套动作做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察言观色的本事比她相公季长礼还要强些。
想到后续的布局,他不是很想亲力亲为......
见陆启霖总看自己,孙氏笑着问道,“霖侄儿可是有话要问我?”
陆启霖笑着点头,“婶婶可是读过书的?”
孙氏颔首,“从前在闺阁之中时间多,闲来无事。”
说着又笑了笑,“说出来也不怕侄儿笑话,我惯只挑那些个游记看,不爱看四书五经,相公念叨几句,我是半句都接不上。”
这话一出,引得众人又忍俊不禁。
便是陆启霖也大笑道,“我也爱看游记远胜四书五经。”
又问,“那婶婶可懂算学,也不是算学,就是往常去县城买东西,可能算出价格?”
孙氏捂着嘴一笑,“倒也不敢自夸算学如何,但那些个掌柜休想蒙我就是了。”
吴氏在一旁听着陆启霖的话音,心中有些猜测,她做了多年的族长夫人,比旁人会想得多些。
这会可不是谦虚的时候。
只要不偷不抢,只要有机会就该往上凑去争取,为家中争取,为族中争取。
立刻就道,“长礼家的,莫要谦虚了。”
第821章 怎么把他外孙带沟里了
她笑意盈盈地开始说。
“自打我和长礼爹少管族里的事儿后,就是他们夫妻在管,有一次账目多,长礼让他媳妇帮着算,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他还不如他媳妇算的明白呢。”
“娘!”
季长礼故意掩面说话,“给儿子留点脸面吧!”
“哈哈哈哈。”
陆启霖眼睛一亮,随口就是一道买多样东西算银钱的题。
孙氏也看明白了婆母的意思,见陆启霖问,立刻笑着算了起来,没用算盘就说出了总数。
陆启霖勾起唇角。
很好,又多了个能干活的“掌柜”。
他倒是不担心孙氏和吴氏同不同意,能种地吃苦的女子,怎会再介意行商?
再说,他的玉容坊的产品更是大盛诸多女子的心头好,甚少有女子会拒绝。
只是。
盛都的玉容坊货源和原材料才稳定下来,他这立刻又要开个新店,似乎有些供应不上,最好在当地把原材料给搞定了。
陆启霖摩挲着下巴,决定过了大年初一就再去周围转转,看看地形。
一顿饭吃得欢声笑语。
等隔壁孩子们都吃完开始玩沙包了,季雪仙带着众人回去。
路上,她忽然对陆启霖道,“族里这些年娶妻嫁女的,变化也很大,旁的人我不清楚,这吴氏和孙氏我倒是知道些。”
陆启霖笑着望着她,“姑姥姥与我说说?我好了解了解?”
他方才表现得太上赶着了,被姑姥姥看穿了?
季雪仙想了想,便道,“当年季氏一族还未落败,你修丰爷爷也中了秀才,这吴氏是商户之女,带着好些钱财嫁过来,本意是资助他高中再反哺岳家。
但科举之路艰难,修丰几次科考都考不上举人,心灰意冷就此作罢了,是以吴氏的娘家颇有微词。
背地里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比如,当初还不如将吴氏送给你外祖父当妾等,好在吴氏性子好,并未计较,反倒安心相夫教子,你修丰爷爷亦是个大度的,自此两人夫妻恩爱,一路互相扶持至今。”
陆启霖听出季雪仙话里的艳羡。
长叹一声后,他说:“您若仍旧念着旧情,侄孙儿愿意帮你......”
季雪仙笑着摆手,“不了,念也是念当年,不是现在,他呀,自打违背了我们的誓言后,我便放下了。”
今夜,她身子大好,是以也喝了一杯,脸上泛起酡红,话也密了些。
凑到陆启霖耳边低声道,“孩子,姑姥姥告诉你一个秘密,听完你或许也不会再气恼他了。”
说着,她低声嘀咕了一句。
陆启霖瞪大眼睛。
天啊,这么劲爆的八卦!
季雪仙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你小时候一定好看的紧,可惜我没机会抱抱你。”
陆启霖伸出大拇指,“姑姥姥大度,我辈楷模。”
季雪仙嗔他一眼,“贫嘴。”
两人在前头说说笑笑走着,薛禾跟在后头十几步的位置,低声对薛升道,“阿升,你看,有了后辈就是不一样,你看仙姐,有启霖在身边,饭都能多吃些。”
薛升疑惑望着他,“老爷,你还管她吃多少饭?”
说着,上上下下打量着薛禾,有些困惑与不解,“小麒麟早上与我嘀咕,说某些人可能要铁树开花了,不会是你吧?”
薛禾老脸一红,呵斥道,“胡说什么呢,我都一把年纪了,而今不过是希望从前的故人都过得好,活得久呢!”
薛升眼珠子转了转,“那你日日骂安大人作甚?好几回我都听见你咒他了。”
薛禾:“......大过年的,聊的好彩头的事吧?”
薛升点点头,朝他躬身一礼,连连作揖,“老爷,恭喜发财,我要红包。”
薛禾:“没钱,等下回再卖点药丸后补给你。”
“嘁。”
薛升朝他翻了个白眼,“我这会有点羡慕安九了,早知道当初我也跟小麒麟去。”
“嘿,你想去就去?你看人家要你吗?!”
......
大过年的,楚博源正在挨骂。
贺翰实在忍无可忍,一个除夕夜都等不及。
“好啊。你现在是翅膀硬了啊,婚姻大事都能自个儿做主了?
你是傻了不成,居然答应康亲王要娶他女儿?”
“外祖父,您别生气,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我不管你是什么原因,立刻将庚帖退了,我不同意这门亲事。”
“外祖父......”
贺翰气得捂住自己的心口,“你要是还打算认我这个外祖父,就听我的,不然你就跟我滚出去,这年夜饭,不吃也罢。”
一想到外孙要娶个二婚的,他是哪哪都不得劲。
“外祖父,我这么做也是想在南边站稳脚跟,以后有什么事,亦可......”
“那也不是你娶盛墨芍的理由!”
楚博源知道外祖父会生气,但没想到这么生气,早知道就给陆启霖写信让他帮着劝劝了......
算了,他不会的,他不写信笑话自己算好的。
眼见贺翰说不通,且越发生气,楚博源只好如实以告,“其实,我是为了月轻纱。”
“为了谁都不行,婚姻大事乃......啊,哪个?月轻纱?那个丽兰寨女子?”
贺翰震惊地望着楚博源,只觉脑袋嗡嗡的,一个比一个刺激。
先是二婚的郡主,然后是丽兰寨的女子。
边寨之女,如何与大盛男子结亲?即便是他们大盛愿意,那边寨人能同意?
这不是胡闹嘛?
楚博源深吸一口气,将与月轻纱的事情说了,又讲了两人的筹算,以及他想要达成的目的。
贺翰望着外孙,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啊,康亲王之女只能说名声不是很好听,这边寨之女可是会要命的啊。
安行曾经就告诉他,那些个边寨女人凶得很,会驭使野兽伤人。
大盛男子大都敬而远之,他这外孙倒好,上赶着要与她们纠缠不清?
见贺翰不说话,楚博源又找了个理由,“外祖父,其实陛下想推动大盛人与边寨人的联姻,陆启霖也对我说的,所以我才......”
贺翰:“......”
“滚出去。”
到底没有再说退庚帖的话。
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他听得头疼。
他得给安行写信问一问,咋回事?
安行徒弟怎么把他外孙带到沟里了?
第822章 该喊一声父王了
大年初六,楚博源上康亲王府送节礼。
礼物很寒酸,有些甚至都不配写在礼单上,但楚博源大约是发现东西带太少了,是以把果子都写上了,很是膈应人。
康亲王妃颜清雪见了之后,一阵心塞,忍不住唤来女儿,“你瞧瞧你选的男人?这楚博源家底也太薄了,你嫁过去,可是要过苦日子的。”
盛墨芍而今夜里做梦都是楚博源的那张脸,稀罕的紧,闻言娇笑一声,拉着康亲王妃的袖子摇晃,“母妃,你舍得我过苦日子?您呵父王指缝里漏点给我不就好了?”
她不提这个还好,一提,康亲王妃更加难受,“你父王......哎,为了一条永和江,你父王花钱如流水,岂料好处也没得上,做个生意还要买船节,他是懊悔不迭。
前阵子你和你弟弟惹祸,他一生气,就要走了我好些陪嫁铺子,原来那几个在盛都的铺子到了他手里,半分租金都不给我,全充了康亲王府的公中。”
“什么?”盛墨芍震惊不已,“有骨气的男儿怎会用娘子的嫁妆?爹一个堂堂亲王,怎能如此行事?”
父王阴鸷,她都不敢去撒娇讨好,若母妃手里没钱,那她婚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想到这里,盛墨芍着急了,“母妃,那我四月出嫁的嫁妆怎么办?”
虽说是二嫁,但该有的她必须要有。
颜清雪轻轻拍着女儿的手背,“放心吧,昨日我去问过,他说他心里有数,且他想拉拢楚博源,定会给你丰厚的嫁妆。”
如此,盛墨芍才松了一口气。
她又眉开眼笑道:“我想再见见他去。”
“此刻他定在你父亲的书房,还是莫要去打扰他们......”
盛墨芍颔首,“好吧,那女儿先回房中挑挑衣裳花样。”
说着,她转身离开。
“王妃,二郡主去的方向是......”
颜清雪哪里会不了解自己的女儿?
摇摇头,无奈叹息一声,“算了,让她去吧,她这性子拦不住的。”
又道,“也好,后日王爷要办家宴请那边寨之女,他认此女为义女,似乎打着二女共侍一夫的主意,芍儿性子烈,就让王爷对她说吧,若是我来说,她又得可劲儿闹腾了。”
贴身嬷嬷不敢说盛墨芍的不是,只跟着叹息那一声,“王妃真真辛苦。”
......
王府书房中,康亲王正和楚博源下棋。
“贤婿去了仙南府当知府后,可遇到什么难处?若有,尽管对本王说,都是自家人,莫要客气生分。”
楚博源摇摇头,“王爷不要担心,我虽是知府,但仙南城亦是整个南濮省的省城,城中诸事都有外祖父拿主意,不用我操心。”
康亲王眼珠子一转,“本王觉得,年轻人该历练的也该历练,有些事情你该自己操办,进一步掌控,总不能一辈子躲在长辈的羽翼之下。”
楚博源苦笑一声,“王爷,我何尝不想呢?只是我与贵府结亲交换庚帖后,外祖父有些不悦,这不年夜饭都没让我吃一口就将我赶出来了。”
说着,又有些惭愧道,“今次送来的节礼,因无他操持,皆是我自己办的,有些上不得台面......”
康亲王吃不准他是什么意思,只笑呵呵道,“无碍无碍,本王不看重这些规矩,都是自家人,随意就好。”
心中却是嘀咕,的确上不得台面,他就没见过这样寒酸的节礼。
说着,把玩着手里的一颗棋子,试探问道,“看邸报说,不仅你当了知府,那陆启霖亦在昌远府当了知府,也不知陛下打什么主意,居然将一个有贪污劣行的提到了知府这个位置,这不是胡来吗?”
楚博源闻言,面露嘲讽,“有的人就是命好,拜个名师就能上天。可恨我多年苦读,只得了一个探花。”
楚博源执拗于名次不是一天两天了。
见他的态度与此前探子回报的一样,康亲王唇边露出笑意,“贤婿莫急,咱们朝前看,只要你我一条心,你想要的皆可手到擒来。”
楚博源忙道,“多谢王爷,我既然应了王爷,自是要与康亲王府同舟共济。”
“好!”
康亲王落下一子,忽然扔了棋子大笑,“真是老了,眼睛一花落错了,满盘皆输。”
楚博源勾起唇角,“王爷,这不是还有我吗?”
他落下一子堵了自己的路,局势瞬间扭转,让康亲王的路数一下有了否极泰来之感。
便是康亲王都一愣。
楚博源抬起眼,朝他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王爷请,可以继续了。”
康亲王忍不住朝他看了又看,若从下棋水平看一个人的才智,那楚博源便是他见过的最聪慧的年轻人。
他又悠悠下了一子,笑着问道,“贤婿怎还是一口一个王爷的喊本王?该喊一声父王了。”
楚博源颔首,忽然声音放低,“不知王爷应我的事......”
康亲王有些不悦,这楚博源对边寨之女居然如此上心,敢在他面前提月轻纱。
将他女儿放在何地?
可转念一想, 人无完人,这楚博源的把柄掌握在自己手中,还怕他翻天?
有弱点的人,更好用。
他淡淡一笑,“明日就有家宴,月轻纱到底身份特殊,贤婿得谅解,不过贤婿放心,答应你的事本王自会做到。”
说着,更是嘲弄道,“贤婿也莫要太看得起她,虽顶了少主的名头,但丽兰寨的人绝不会因为她而违抗本王的心意,月轻纱自己的意思半点也不重要。”
呵,不肯与他合作又如何,逃开了他手下的抓捕又如何?
敢拿丽兰寨赌吗?
还不是乖乖配合他康亲王府?
楚博源脸上露出感激之色,“多谢父王。”
听见这一声呼唤,康亲王笑容愈深,又问,“也不知那陆启霖在昌远府如何了?本王想到皇叔被逼着回了盛都,留这个祸害在他封地上,本王就痛心不已啊。
博源,你可从你外祖父那听到什么风吹草动?”
第823章 迫不及待给人送银子?
“有是有......”
楚博源面容有些难看,“只是外祖父尚在生我的气中,不肯让我看盛都来的信。”
“哦,这样啊。”康亲王态度冷了下来。
却见楚博源狡黠一笑,“陆启霖身边有个人收了我不少好处,年前倒是送来一个消息。”
“哦?什么消息?”康亲王坐直了身子。
“听说,那陆启霖又准备问昌远府本地官员要银钱,沿袭他一贯的作风。”
康亲王瞪大眼睛,“不能吧?”
“才因为这个被问罪,身上还刻着这累累前科,他此时若是再光明正大地贪,只要旁人一封奏报,他别说是安流云的弟子,就是皇帝亲骨肉也得被惩治的。”
楚博源却是摇摇头,神秘兮兮地凑上来道,“悄悄与王爷说个秘密,此时朝廷并未公开,您定然不知道。”
“陆启霖此番去昌远府,带了一万人,太子临走带走了一半,还有一半则跟在他身边,俨然成了他的护卫,吃的还是东海水师的军饷。”
康亲王闻言眸中没有多少惊讶之色,只是例行公事般“惊讶”了一丢丢,“陛下竟厚待他至此!”
楚博源觑着他的脸色,心中已然有了猜想。
康亲王果然专门命人在昌远府搜集消息,瞧他的表情,显然是早就知晓。
“贤婿,可还有更多的消息?若是能扳倒此人,也算肃清朝纲了!”康亲王一脸大义凛然。
楚博源颔首,“父王放心,我会留意的。”
“好!”
正说着话,却听外头有一女子扯着嗓子喊,“父王,府上办嫁妆的管事说您让人准备了两份,您是什么意思?”
闻言,康亲王眉头凝成了八字,他对门口的近侍道,“带她回房,女子家家的,怎生这般不矜持?”
外头继续闹哄哄的。
过了好一会才重新安静下来。
康亲王扯着一抹尴尬的笑意,“让贤婿见笑了。”
楚博源摇头,“郡主很是活泼,我性子闷,想来以后不会无聊。”
说完又起身行礼告辞,“回去哄哄外祖,可不能错过任何消息,省得耽误王爷的事。”
康亲王欣慰点头,“贤婿懂事。”
......
楚博源上了马车,才出康亲王府的侧门,就见一女子坐在门口的树下,一脸怒容。
他让松烟停车,笑着探出窗外,“郡主怎在此生闷气?”
盛墨芍冷哼,“你还有脸问?”
楚博源朝她莞尔一笑,“郡主莫生气。”
又道,“外头风大,郡主便是要责怪在下,也请上了马车来申斥,莫要在外着了寒气。”
如此丰神俊朗的人,说着这般暖心体贴的话,盛墨芍的气一下就消了。
抿着唇,声音里透着几分委屈,“是该问问你,你和父王怎能如此对我?”
说着,就要踩松烟搬过来的踩脚凳。
这时,楚博源却是快一步掀起车帘,拉着她的手腕用力一拽,将她拉进马车里。
又迅速松开手。
手腕间的温热转瞬即逝,让盛墨芍心头生出几分痒意。
语气更是不自觉带着几分嗔意,“楚博源,你是想享齐人之福?娶我做大,让那边寨女做小?”
楚博源轻笑,“郡主说笑了,是王爷想要拉拢丽兰寨,不知从何处听来那边寨女痴心于在下,这不要在下故意接近......”
他轻咳一声,略带委屈道,“在下早在盛都之时,就投诚了王爷,对王爷忠心耿耿,一应行事只听他安排。”
盛墨芍皱皱眉,一下就想起来当初康亲王逼她嫁人的事儿来。
“他一直这样,丝毫不顾念别人的心意。”
盛墨芍心中难受,一把抓住楚博源的手,“那你看在我的份上,拒绝父王这一次?那边寨之女不能随我一起嫁给你。”
楚博源摇摇头,“郡主,在下不敢反抗。”
盛墨芍目露失望,“那怎么办?我母妃也不愿意帮我去说和。”
只会说她闯了祸,要她将功补过。
这时,却见楚博源咬牙,“郡主,你放心,我不娶她!绝对不给她名分,就算王爷要我将她带进府,我亦不会分给她半点情谊。”
听到这里,盛墨芍有些满意,但还是嫌恶道,“到底膈应。”
楚博源摊手,“总不能不帮着王爷打探消息吧?在下若不能给王爷源源不断提供有用消息,可无法与郡主长相厮守。”
“你要什么消息?”盛墨芍问道,“我阿弟那里有点人手,你需要什么,我可帮你去问?”
楚博源仍旧摇头,“朝堂上的这些烦心事,就莫要打扰郡主了,且您是王爷女儿,若对在下太这般好,王爷会不高兴的。”
“我既嫁给你,自然是要以你为重。”
盛墨芍脸上闪过一丝羞涩,将楚博源的手拉至心口,“源郎,你可会嫌弃我是二嫁之身?”
“郡主多虑了,您金枝玉叶,是在下高攀了。”
“源郎......”
过了好一会,盛墨芍一脸羞涩地下了马车。
“那我就等着你来娶我了。”
她一步一回头地往王府走,一双眸子含情脉脉。
殊不知马车里的楚博源,正用帕子蘸水,拼命擦着手上的脂粉味。
他要写信给陆启霖,必须要几箱子的香胰子洗手,为了太子的事,他牺牲可大了。
松烟赶着马车走,直到周围没了人烟,他才问道,“爷,您为啥不让郡主给您打探康亲王府的消息?”
楚博源嗤笑一声,“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上来就图穷匕见的,她是傻子吗?”
松烟嘀咕,“我瞧着很傻。”
几句话就被公子哄得团团转,方才在马车上还总骂康亲王呢。
“赶你的车去,不该问的别问。”
楚博源擦了半天,忍不住吐槽,“这香味怎么这么浓,怎么擦都擦不掉,莫不是玉容坊的脂粉和香露?”
康亲王府家大业大,主子们去嘉安府采购玉容坊的东西很是寻常。
实在擦不掉,他对松烟道,“若是一会碰上轻纱,我就说在路上被人撞到了,你可切莫拆台。”
“小的哪敢?”
“我瞧你敢的很。”
......
钱正莱等到元宵节后,终于等不住了,让人给陆启霖投了拜帖,说是要来拜访。
陆启霖收到后,挑眉,“迫不及待要给人送钱吗?”
第824章 属驴的吗?
陆启霖想了想,道,“给他和赵永都回信,就说明儿我约他们来村里喝茶。”
古五一怔,“一起喊?”
虽说都是县衙的人,但这两个一个是县令,一个是县丞,本身就隐隐带了一点竞争关系,搞一起,这不是给自己找事吗?
陆启霖摆摆手,道,“对,就一起喊。省得一件事要办两次。”
便是自家太子都没这么干过,古五朝陆启霖竖起大拇指,还是小公子厉害。
陆启霖哈哈大笑道,“一般一般,大盛第三。”
等古五转身走后,陆启霖又去找季长礼。
“长礼叔,正忙着呢?”
季长礼见是陆启霖来了,笑呵呵道,“不忙不忙,不是快开春了吗?大家伙的意思是育苗都一起育,我这不是在帮他们算一算,拢共要多少青苗吗?”
陆启霖随意瞄了一下他面前的账本,只见密密麻麻的户主后头都记着各自有多少亩薄田。
没想到既是一族,虽然曾经大都为读书人,开垦薄田的能力还不赖,每户后头数字都不小,至少没有一亩两亩这样的数字。
见他在看,季长礼笑嘻嘻地将账本推到他面前,“你也看看了解了解情况。”
陆启霖没必要了解这个,却也知道这是叔与他不见外。
笑着伸手接过,飞快看了几眼,却见季雪仙的名字写在了最后头,居然也有两亩地。
季长礼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解释道,“是大家空闲下来的时候帮着整的,种的时候也不大上心,收成并不好。”
陆启霖却是感叹道,“有这份心便是极好。”
姑姥姥而今孤苦无依,族人正艰难着,能够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照拂,很是难得。
说着,忽然又躬身一礼,“这些年多谢长礼叔照顾姑姥姥。”
季长礼连连摆手,“莫要如此,莫要如此,这些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陆启霖眨眨眼,“那长礼可否帮我一个忙?”
“你说你说,有事你吩咐就好,一家人莫要见外。”
“其实,也不是要长礼叔,是……”
陆启霖顿了顿,弯着眉眼道,“是我想找婶子合作,但她是女眷,就想着长礼叔帮着我说和说和。”
季长礼有些奇怪,“她?”
他媳妇是很好,但也没有好到,能帮陆启霖做些什么吧,启霖又不像村子里的那些光棍,没人给补衣服。
陆启霖点点头,“我与长礼叔实话说了吧,是我想在昌远府开一个铺子,这铺子里缺个掌柜,我看上婶婶了,长礼叔,你放人吗?”
季长礼愣住,“开铺子?她在村里与那些女眷们说说话还行,若她当掌柜去跟人搭讪,可不太行。”
他媳妇跟着他受了太多苦,让她出去抛头露面,跟那些大老爷们一般去陪笑阿谀。
他不忍心啊。
可这又是陆启霖第一次开口求他,想了想,季长礼狠了下心,道,“若你不嫌弃,我去给你当掌柜。”
陆启霖笑眯眯的望着他,“长礼叔你不读书了?”
季长礼摆摆手,“白天当掌柜,晚上再读书。”
此外还要负责人族中的琐事和照顾老小。
嚯!
属驴的吗?
陆启霖不好意思跟这样的老实人开玩笑,便直言道,“长礼叔,铺子以卖女儿家的胭脂水粉为主,附加一些读书人用的笔墨纸砚。你们夫妻若是都能去帮忙,那就再好不过。
但我的意思是,您最好还是以读书为主,毕竟季氏一族想要发展起来,还需有功名之人坐镇。”
原来如此。
季长礼听明白了,闻言忙道,“好,水粉铺子她应该能试试。”
说着,他凑到陆启霖身边,“若是她不愿意,你可切莫生气。”
“怎会?”陆启霖莞尔。
季长礼便道,“我去把她喊来。”
“您跟婶婶说,是玉容坊的分店!”
玉容坊!
季长礼脚下一个趔趄,回眸震惊到失语,旋即拔腿狂奔向后厨。
孙氏和吴氏正在忙,见他来了,嗔怪道,“点心还没做好呢,你这会来作甚?不陪着说说话?”
吴氏也道,“他虽年纪小,但你可别怠慢人家啊。”
这孩子,自从种地了,礼仪都给忘了。
季长礼被婆媳两个叠声嗔怪也不恼,只笑着道,“他想开个铺子,说是要问问娘子你可愿去当掌柜?”
孙氏这些年苦过来了,对能挣钱的活计她很是愿意干。
若此刻问她愿不愿意去绸缎铺子当个女伙计,她自是愿意,但这掌柜的头衔,是否太大了些?
见她犹豫,季长礼又道,“玉容坊的分店,开在咱们昌远府。”
婆媳两个瞪大眼睛,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当,当真?”
季长礼咧嘴一笑,反问,“陆大人说的话,还能有假?”
自打知道陆启霖这个人后,他们总不自觉搜集着这孩子的消息。
玉容坊的的确确是陆家的产业,陆启霖应是能做这个主。
孙氏一把抓住季长礼的手,眸中带着期待,嘴上磕磕绊绊,“我若说愿意,真的能当掌柜?”
此话一出,她自己都不敢置信,又道,“便是做伙计都是我高攀。”
她这般激动,令季长礼心头一酸。
是他连累了娘子,跟着他过了这么多年的苦日子。
声音柔上几分,“蕙娘,你若想去,我便去与陆大人说,咱们先去试试?”
“试试,先试试。”
孙蕙神色激动,手在布巾上擦了又擦,“我跟你一起去说,问问陆大人对掌柜可有什么要求,我提前去学一学。”
“好。”
夫妻携手离开,吴氏望着两人的背影抹泪。
这么多年,他们家对不起蕙娘,本以为这辈子都没出头之日,却不想熬着熬着,好日子又来了。
吴氏哭哭笑笑,一脸欣慰又有些得意,“不愧是状元,不过才见一面,就看出儿媳妇的厉害来,她可是......”
第825章 请陆大人指点
陆启霖和季长礼夫妻达成初步合作,便起身告辞。
回去路上,季长礼有些忐忑。
陆启霖安慰道,“长礼叔,你和婶婶也莫要有压力,我就是想提前找几个人忙活这事,故而先问问你们,你们同意了,我才能安排后续的事。
第一批货且有的等,你俩先别紧张。”
“是是是,好好好。”
季长礼有些晕乎乎的送他回去,直到快到季雪仙的院子,他才突然道,“启霖,你的提议,亦是帮我完成了半个承诺。”
陆启霖疑惑,“何出此言?”
季长礼叹息一声,“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那都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
“其实,当初与我定下婚约的是蔓娘的嫡姐孙芝,但那会季家出事,孙家反悔了,就把蔓娘嫁过来......她没嫌弃季家,愿意嫁给我吃苦。
出嫁前,她本是掌着家里的绣庄铺子,但孙家把她嫁过来之后,就与季家一刀两断,也不让她继续管,她的才干就没了用武之地。
嗐,我那会还年轻气盛呢,说以后挣钱了给她挣个铺子让她继续掌着,可惜这么多年,我都没能兑现诺言。”
“姐姐不愿意嫁,那我愿意嫁,孙家不能做出这种言而无信的事来,要被戳脊梁骨的。”
当年那一句犹言在耳,季长礼感慨万千。
这孙家,陆启霖倒是略有耳闻,是青山县的富户,生意做得极好,后来搬到昌远城了。
难怪能养出长礼婶婶玲珑的性子。
“婶婶高义,她这般人品,那玉容坊分店后续交给她,我就放心了。”
说着,又道,“以后婶婶当掌柜,姑姥姥当账房,如何?”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眼下不是时候。
“好,你安排的都好。”
......
翌日一早,县令钱正莱的马车和赵永的马车在山道口“狭路相逢”。
“见过县令大人,大人也是来见陆大人的?”
钱正莱掀起马车帘子,对着赵永冷哼一声,“昨日你告假的时候,可是说家中有事,本官不知道,什么时候赵县丞你家在季家村了。”
赵永没理会他的嘲讽,见到他的车架,也明白这一遭是躲不过去了。
干脆直接解释道,“昨日告假之时,是想着去探望亲戚的,没成想收到了陆大人的请帖,这不,当然是以陆大人的事为重,得办他交代的活儿。
大人您说是不是?”
县令没回答,只是放下马车帘子,对车夫冷哼,“快些走,没看这么窄的山路吗,能并行?”
赵永在后头喊,“大人先走,下官以后定当以您马首是瞻。”
钱正莱低声嗤笑,“信你的鬼话。”
绕过山路,便到了陆家村,两人直接下了马车,熟门熟路地往陆家村中心走。
村口,玩耍的孩子们见状,一溜烟跑去给陆启霖“报信”。
古五应声出来迎接。
等人走到门口了,陆启霖也出来将人迎进屋,“天气冷,点了炭是以开了窗,两位莫要解下大氅,省得冻坏了。”
这温和的态度以及贴心的语气,令钱正莱和赵永面面相觑。
莫不是真要狮子大开口?
可是,这事不是暗中心照不宣吗?
其他人在场,一会可咋说?
还是说,一会就点到为止?
钱正莱心里直犯嘀咕,面上却是讨好笑着,“这屋子简陋,在外头看只觉委屈了大人,进来之后却只觉亮堂的很,想来定是有贵人坐镇才会如此。”
赵永亦不甘人后,立刻接道,“大人只要坐在这里,满屋子都透着金贵气。”
陆启霖:“......”
拍得太直白了,他不喜欢。
陆启霖懒得与这两人虚与委蛇,直言,“其实,你们俩的目的一致,我对你们呢,也没有什么恶意。都说不想升官的官不是好官,你们对自己有要求,对前途有希望,想要进步是一桩好事。”
“本官呢,愿意给你们机会。”
说到这里,两人俱是两眼放光,只等着陆启霖继续说“下文”。
给一个金额,给一个痛快。
陆启霖勾起嘴角,问道,“前些时候,本官让你们的手下各自回去交代了话,两位没忘吧?”
钱正莱和赵永又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请陆大人引路。”
“请陆大人指点。”
陆启霖哈哈大笑,指着钱正莱道,“你,回去准备一万两。”
指着赵永道,“你,回去准备五千两。”
嘶!
两人倒抽一口凉气。
这么直白的吗?
明码标价。
所要的银子说实话不多,他们两个人在家里凑一凑是能凑出来的。
但,交易是彼此双方都拿出诚意,他们付了诚意,陆启霖的允诺呢?
钱正莱又瞥了一眼赵永,见对方沉默不说话,他只好自己上,“陆大人,银钱挣来不易,下官的俸禄有限,家中娘子凑这么多,得劳心劳力好几年......
不知,大人可有把握让下官往上提一提?”
陆启霖勾唇,“好说,你们把银子准备好, 本官自会安排妥帖。”
他这番四两拨千斤的说法,并非一口唾沫一个钉的应承。
钱正莱面色有些难看,他望着陆启霖,“还望大人允下官回去商议,待有眉目了,下官再来寻陆大人?”
陆启霖含笑不语,又看向赵永。
赵永轻咳一声,尴尬道,“下官出身微末,家中只有薄产,还请大人容我回去准备准备。”
这孝敬银子,就不能给得太痛快,被人摸清了家底,对方的胃口只会越来越大。
该有的姿态得做。
两人以为陆启霖会不悦,至少不会同意的这般快,却不想陆启霖立刻点头,“好啊,本官没意见,你们回去准备。”
居然这么好说话?
钱正莱与赵永面面相觑。
今日这一遭,两人对视的次数比一个月都多。
这位陆大人,真真不按常理出牌啊,他是真的没有不高兴嘛?
陆启霖越是这样,两人就越是惴惴不安。
这时,却听到陆启霖道,“得快些,否则到了后日,你们要准备的,至少翻一倍。”
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第826章 为何这般信我
这话的意思,就是明日不给银子,他就不要了,再收就得翻倍给?
就不该被这小子表象所迷惑,看着清雅无害,将人唬得一愣一愣的,实际上他还是他啊,南江巡抚陆启霖。
贪得无厌。
但,钱正莱和赵永谁都不敢露出半分心思。
钱正莱更是扯着嘴皮尬笑道,“陆大人放心,我尽量,尽量哈。”
两人兴致冲冲的来,又败兴而归。
路上,赵永舔着脸上了钱正莱的马车。
“大人,您见多识广,可否与下官说说这陆大人的事,不瞒您说,他虽年纪小,可行事却让下官摸不着头脑,你说,咱们是听他的还是敷衍一下?”
钱正莱眯着眼,凉凉道:“你不是很有主意吗?方才你的态度不是默认了?让本官一个人在前头顶着说话,怎么,你出了门就不认?”
赵县丞啊,你可真是个聪明人。”
“哎呦,钱大人啊,您可莫要取笑我了,这不是由您在前头,下官不敢多嘴嘛,来的路上咱不是说了,今后都以您马首是瞻呢!”
“别别别,你我还是各走各路,我怕你给我带阴沟里去。”
赵永嘿嘿一笑,“大人说笑了。此番是下官做得不对,还请大人原谅则个,大人,都是一个县衙的,往后您更有青云路,何必与下官一般见识,下官所图,不过是一个安稳。”
这一句,倒是实话。
钱正莱终于吐了口,“回去凑凑吧,明日子时前再说,至于你,随你自己吧。”
五千两和一万两,可差了一半,够平头老百姓全家吃几辈子了。
“是。”
赵永觑着他的脸色,又回了自己的马车。
......
钱正莱回了县衙后宅,一万两的事才说完,他夫人樊氏就气不打一处来,“你傻啊?这种事不都悄摸着办?哪个会光明正大提出来,还让别人知道?
你信不信,等你们给了银子,他就反口不认人,反而说你们诬陷他,这么离谱的事儿,说出去了哪个会信?
他之所以这么干,一定是打定主意拿了钱不干活!”
三言两句,让钱正莱一下就“清醒”过来,“夫人,你说的似乎也有道理。”
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那会他看着陆启霖那张脸的时候,根本就忘了思考,只知道自己要听这个人的话做事,忘记了考虑对方的话合不合理。
赵永那老东西也不知道想到了这一点没有,是不是已经猜到了,所以才在马车里那样问他?
他差点着了道!
但。
钱正莱心中还是有着疑虑,他对夫人道,“这些年我一直盼着升迁的机会,他陆启霖虽然有贪污受贿的名声在外,可到底背景深厚,太子对他可是……”
他说到这里突然猥琐一笑,道,“陆家兄弟据说长得都不错,这陆启霖我见到了,的确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清秀之余甚是精致。”
到底是一个被窝里睡的,县令夫人一下就明白了县令的意思,眨着眼睛道,“说的是有那么几分道理,听说太子一把年纪了不娶妻,皇帝为了他的事没少折腾,直到今年才堪堪有了第一个儿子……”
但。
县令夫人仍旧舍不得,“姥爷这可是一万两啊。咱家这些年也就攒了这么多的家底,后头家里人娶妻送嫁的,难道就不花了,以后都吃糠腌菜了?
哎。
钱正莱一时半会儿也陷入了犹豫之中。
两人琢磨半晌,终是说道,“算了,数目不小,要不就看看赵永那厮,若是他去送了我也跟上。若他不去,那我也作罢,反正到下半年我也会被调走,留下赵永那厮受他辖制!”
两人商议完,钱正莱就让自己的亲信去看着赵永家的宅院。
“守在外头,不管赵家出来什么人,就是只老鼠出去了,也得回来报信!”
“是。”
而此刻赵家府邸之中,赵永已经准备了五千两的银票。
但他心中仍旧有顾忌,便又找来自己的亲信商议。
亲信很是无语。
这种事情还有必要找自己商量?
莫不是想要找个背锅的,若五千两打了水花,县丞大人便要指责他,说他没用,以至于被骗?
思及此,亲信打定主意不给他做决断。
但他又不能说他摸不准,这样岂不是成了一个吃白饭的?
当场就要被嫌弃。
亲信眼珠子转了转,终于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大人,咱们不若看看县令大人是如何做的?”
“你是说钱正莱那厮去送了,我就跟上?”
亲信点头,“钱大人表面温和,骨子里算计得很,其实能结交大人物是一桩好事,但若钱正莱自己不送,又知道大人您送了,这……”
亲信委婉道,“大人,您在青山县多年耕耘极为不易,可莫要为了搭上贵人反授人以柄啊,钱大人若明年不走,他仍旧是您的上官,若再遇到政见不合的事......”
亲信点到为止,说完又话风一变,改为惋惜道,“一份机缘,错过了也可惜,大人不若遣人在县衙四周守着?若钱大人命人去送了,咱们就跟上?”
赵永颔首,“还是你想的周到,那就这么办。”
“你说的有理,就这么办!”
……
翌日,夕阳西下。
古六在陆启霖身侧感叹道,“这两个真是蠢,你都给他们指路了,他们却舍不得那点银钱。”
要来早该来了,这会儿天都快黑了,应是不会再来了。
陆启霖无所谓,“没事,不管什么时候来,总归是要出点钱的,本官是看着两人处事还算公允,这才给机会,既然拿不住,那就作罢。反正明日再来,那就翻倍的给,否则......”
他轻笑一声,“你们不是查到他们几个私下收受贿赂的事儿了?明儿他们过来,我不见,你见,给他们看看。”
古六迫不及待地点头,“好,这个好!”
又能“演”了。
陆启霖见他如此模样,不由好奇,“你为何这般信任我,不怕我真的要贪污吗?”
他伸手指着村中住宅,“瞧瞧,哪哪都是花银子的地方。”
第827章 今日不见客
古六笑得双眼眯成一条缝,“殿下把我们几个给了小公子,以后不出意外都是要跟在小公子身侧的,不信您,还能信谁?”
再说,小公子什么时候写信,要让他们干啥,诸事种种他都知晓,怎会质疑小公子的决定?
他只惋惜“演”得机会不多呢。
陆启霖朝着他哈哈大笑,“古六啊,你当暗卫屈才了,以后别在暗处了,跟在我身边帮我吧?”
叶乔委实不善言辞,让他打人还行,让他帮着应对总归欠缺,且还是那种教都教不会的欠缺。
当然,陆启霖也希望叶乔保持自己的赤子之心,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活,不用干。
古六闻言大喜,“那我以后就跟在小公子身边了?”
陆启霖颔首,“你愿意就好。”
“愿意,自是愿意。”
古六乐不可支,但很快又陷入彷徨,“小公子,等安九回来,您不会又要让我回归本位吧?”
陆启霖大笑,“不会不会,九叔保护我就成,他不喜欢跟人打太多交道。”
也就偶尔办件差事。
听到自己的“地位”不可替代,古六笑开了花,“小的自此就跟着小公子混了。”
陆启霖大手一挥,“放心,殿下到时候若肯,我直接把你要来,如何?”
“多谢小公子。”
陆启霖看了看天色,笑着招呼他坐下,“来,我先与你说说明日你该怎么说。”
算算时间,圣旨明日就该到了,依着钱正莱和赵永的性子,明日必来。
......
大清早,钱正莱在县衙干活之时,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亲信见他如此,劝道,“大人,索幸也无甚大事,不若去后头歇一歇?”
钱正莱摇头,“不了,过了今日再说吧。”
他一闭眼,脑海里浮现的就是陆启霖那句话。
你若后日来,那银子就得翻倍。
昨夜就因此煎熬了一整夜,颇为后悔,今日仍旧丝毫没有困意。
理智上,他已经确定自己,今日是绝对不会给出这两万两的,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口惴惴不安,总觉得似是有大事发生。
“赵永在做甚?”
亲信答,“一早就来了县衙,正在他的值房忙着,约莫是在改布防图。”
城中衙役兵卒值岗都归县丞管。
钱正莱忍不住咒骂一声,“他倒是沉得住气,五千两都不愿意给,换做是我,若是五千,我早就......”
他咽下嘴里的话,道,“去给我买些糕点回来,要甜一些的。”
“是。”
亲信连忙转身,才到门口却见有人匆匆来报,“大人,朝廷来传圣旨了,府城一应官员也都跟来了!”
“什么?”
什么圣旨,居然连府城的官员都跟来了,莫不是这圣旨原本就是要传到府城的?
那就是,要找陆启霖?
钱正莱整整衣衫,连忙出去迎接。
到了前头,给诸人见礼之后,他便道,“下官这就让人去请陆大人前来县衙,他而今正在季家村,距离此地有些距离。”
哪知传旨的中书舍人却笑着摆手,“还是莫要劳动陆大人了,本官这就去季家村。”
他身后一应府城官员也纷纷附和,“是啊,莫要让陆大人奔走操劳,我们过去就成。”
钱正莱一看这架势,可不敢再劝,连忙让人准备了马车,随着大部队前往。
只是临走,他心思一动,招来亲信吩咐了一句,“去夫人那把一万两取来。”
亲信一怔,“那陆大人不是说......”
过了期限可是要翻倍的。
钱正莱斥道,“让你去就去,我先随中书舍人去季家村,你拿到银票后追上来。”
“是。”
.....
未时,一群人浩浩荡荡到了季家村。
有古五提前给季长礼传话,季家人皆是闭门不出,只有他上前引路。
村中没有嬉闹声,显得格外肃穆。
陆启霖在季家祠堂前接了圣旨。
“奉天承运......水利兴而天下利,舟楫通而万民便。益国利民之策,昭然可见。今上感念永和江南北互通后之便利,欲续修昌远府境内河道,连通金水河汇入永和江,使泽被四方,民享其利......
兹命陆启霖总领其事,修渠工程,悉听陆知府调度筹划......所需经费,由知府设法筹措。并晓谕当地官员与豪绅体念国计民生,踊跃捐输襄助工役......
凡捐资数额卓着者,朝廷当论赏,量其功绩以用旌擢......望尔体朕恤民之心,同心协力,早完昌远渠,以安民生,以隆治道。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洋洋洒洒一堆话,念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七成都在画饼。
听得人不仅耳朵痒,嗓子眼也噎得慌。
啊,陛下又要人捐钱了。
遭不住了遭不住了,上回修南江,他们都捐了,虽然不多,但加起来也不少,陛下这是尝到甜头了?
还有这论捐银来论功绩......
心动啊,心动啊,是不是捐的多了,考评也能好些?
中书舍人念完圣旨,就朝陆启霖行礼寒暄,又取来一个小木箱,笑着道,“盛都好些人都托下官给陆大人送信,太多了,便装了这木箱。”
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把钥匙,“怕信件中途弄丢,下官给锁上了,还请大人收好。”
陆启霖笑着道谢。
古六机灵地凑到中书舍人的近侍身侧,给塞了两份红封,“一封给诸位喝茶。”
至于另一封更厚的该给谁,自是不用多说。
中书舍人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笑容愈深,“陆大人太客气了,下官来之时,太子殿下还交代了,说......”
他环顾四周,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太子殿下让下官给陆大人带句话,陆大人大胆干,无论您做什么,他都给您兜底,若是遇到不听话的,尽管写信告知,他定然严惩。
他还说了,要您在此地好好的,顾念身体,千万不能磕了碰了,若有什么不长眼的贼人出没,直接让东海水师灭了,他在盛都等着您回去呢!”
陆启霖赶紧朝东北的方向遥遥一拜,“下官定不负殿下所望,亦会好生照料自己。”
传旨的人走后,昌远府一应官员便道,“陆大人,我们先回县城驿站,明日再来此听您差遣?”
陆启霖笑着道,“我在青山县租了一个地儿,明日让人给诸位带路,后续办差都在那。”
“好。”
钱正莱立刻上前,谄媚笑着,“陆大人,县衙有地儿,何必租房浪费银钱。”
陆启霖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又与府城来的几人说了会话,这才让人散了。
所有人都走了,钱正莱却不死心,跟着陆启霖的步伐凑过去,却被古六拦住。
“陆大人今日不见客。”
第828章 你糊涂啊
钱正莱舔着脸笑,“还请古千户帮下官疏通疏通?其实昨日就想来的,可惜筹备不足,一时之间真真难以凑齐。”
又从袖子里取出荷包,塞到古六手里,“喝茶喝茶,润润口,劳烦了。”
古六掌中钱袋子鼓鼓,似乎有两锭,约莫十两的样子。
大手笔。
古六推开,“不了,钱大人这是置我于何地?”
钱正莱苦笑,“这件事,是下官错了,还请古千户拉拔一把,日后定然报了这恩情。”
他言辞恳切,极尽谄媚。
古六眼珠子一转,虽仍旧推开了他的钱袋子,语气却是缓和下来,“钱大人,你糊涂啊。”
说着,摇了摇头,一脸痛心疾首,“前日,大人让你和赵大人准备银子,为何不准备?你们求他给指条明路,他都冒着泄露朝廷机要的危险,提前给你们指了,怕你们不听,还告诫你们或恐翻倍,结果,你们呢?”
古六越说越惋惜,“你说说这,还要大人如何帮你们?大人昨夜等到子时尚未安寝,就是想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可惜呀,可惜……”
如此一席话说下来,钱正莱的脸色变了又变,一时之间语塞不敢言。
古六推开他,“钱大人,机会你没把握住,再傻也是没办法,你再好好想想陆大人的话,在下也不便多言。”
说完转身就走。
钱正莱沉默半晌,终是拍着大腿长叹一声,“吝啬婆娘误我,吝啬婆娘误我啊!”
转身他就要去寻赵永,“你为何……”
却见拐角处空空如也,哪有赵永的身影。
他一愣。
这厮方才不是就躲在这儿偷听吗?怎么这会儿人不见了?
旋即他回过味来,又是接连拍大腿,“这厮想跑我前头去?没门!”
……
翌日一大早,陆启霖带着人就到了买下的铺子里。
虽然对外宣称是租下的,可实际上却是他买来准备开玉荣容坊的。
只是诸事尚未备齐,不便对外声张。
屁股还未坐热,那日随圣旨一起来的众官员便齐齐到访。
陆启霖笑眯眯的,“怎来的这般早?茶水都尚未准备呢。诸位大人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我等在驿馆吃好喝好才来,大人不必准备。”
有几个机灵的更是问道,“瞧大人这里粗陋,可是需要安置些什么?您尽管吩咐!”
陆启霖摇头,“不必了,既然诸位都到了,那就说说对昨日圣旨的看法,本官初来乍到,虽领了这通渠的差事,却对昌远府上下一无所知,还望你们与本官说道说道。”
“大人谦虚了,大盛谁不知您乃修永和江的功臣,遇山开山之能为人称道,我等不过是仗着在昌远府多几年,比您多领略了番民情,知晓一些旧事罢了。”
“是啊是啊,陆大人......”
对上峰拍马,乃这些官员的必修课,且如何拍得不着痕迹且让人觉得舒坦,则是个人修养。
陆启霖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絮叨,笑容渐渐散去。
这时,有人上前一步道:“下官乃青山县主簿望思齐,昨日听了陛下的旨意,回去便与族中商量。如此为国为民的好事,不仅下官要出力,族人亦想出力。”
且前日季族长来我族中说,修庙宇换个地,将闹出纠纷矛盾的田地一分为二,往后再无纠葛,族人很是高兴,是以凑了些银钱......”
陆启霖挑眉,“哦,多少?”
那块引得吵架的田地一分为二的事,季家人与他商量过,陆启霖知道这事。
既然季氏一族想要与邻里修好,他也不能使用太过强横的态度,是以这事就不冷不热的放下了。
没想到这王主簿倒是个懂事的。
王思齐觑着他的神色,咬咬牙,将原本准备的两千两说成了三千两。
“银钱不多,抛砖引玉。”
一个主簿,为官也就十几年,从前也是穷苦人家,能拿出这么多,显然也是卯足了劲。
他所求为何,与钱正莱和赵永不一样,求的是他消气。
那日,陆启霖该落的脸已经落过了,该惩治的亦是惩治过了,是以一笔勾销。
他仿佛没经历过此前的龃龉一般,对着王思齐笑道,“王主簿与王氏一族真是忠君爱国,若朝廷上下皆如王主簿这般,是我大盛之福啊。”
说着,他突然提起放在一旁的笔墨,大手一挥写下:“正月十八,青山县主簿王思齐携王氏一族共捐银三千两。”。
甚至一式两份,在第二份上落款了陆启霖三个字,将“收条”给了王思齐,陆启霖笑嘻嘻道,“王大人,那就等你将银票送来,莫急,二月初一之前送来就好。”
“明日就送来。”
王思齐笑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好了好了,总算把潜在的敌人给哄好了。
得亏有这一道圣旨在。
此刻,不少人向王思齐投去了眼刀子。
小小主簿,居然抢他们一步捐银?
瞧陆大人还在“收条”上写了日子,莫不是要按照日期先后来呈报?
想到这里,众人心中火热,再也憋不住直接上前。
“陆大人,下官家底薄,但为了昌远渠,愿捐两千两。”
“陆大人,下官愿意捐一千两。”
“陆大人,下官亦准备了三千两......”
不出一刻钟的时间,陆启霖亲自写下的收条累计已高达两万两。
他脸上满是笑意,偶尔瞥向等在后头迟迟不动的钱正莱和赵永,眼神甚至意味深长。
第829章 康庄大道
钱正莱和赵永很想冲上来。
可是两人却又发现,他们所持数额远超府城来的这些官员,若此时上前说数额,表现得太过碾压众人,岂不是得罪人?
是以,便一直等着,打算等人走了再上前。
等了一整个上午,府城来的官员们终于走了。
因为陆启霖告诉他们,办差需要人手会派人去请,让他们先各司其职,他这个知府要在青山县主持修渠。
等人终于走了,赵永主动撤到门外,让钱正莱先去。
钱正莱笑嘻嘻的上前,“大人,昨儿是下官不对,没凑上银钱,今日凑了,比原本的一万两还多了五千,请大人清点。”
陆启霖望着他手心里三张各五千两的银票,似笑非笑,“若本官没记错,昨日你不来,可得要翻倍哦。”
钱正莱心中懊悔不迭。
“大人,下官出身贫苦,每年俸禄都不够养家,幸得娶了个商户女,日子这才舒坦些,此番得陛下旨意,下官与夫人是真想为大盛出力,为大人分忧,奈何囊中羞涩,是以......”
陆启霖摇摇头,叹息道,“可惜了,本想让你俩抛砖引玉,奈何你白白错过了机会,本官甚至连给陛下的奏报都写好了,那些个夸赞之语......
罢了,各人有各人的命,你随意捐一些,不用拘泥是一万还是两万。”
钱正莱手里原本有四张五千两的银票,他是凑足了两万两的,奈何出门前,他那婆娘愣是抽走了一张。
而今听得陆启霖这般言语,恨不得冲回家打人。
见陆启霖不肯收的模样,他一把将三张银票塞到陆启霖手中,“大人,您先拿着,剩下的,晚膳前再送来,您晚些再写收条。”
说完,他急急告辞。
古六凑到陆启霖耳旁,“瞧见没,钱县令后脖子那都是抓痕,莫不是被他夫人给挠的?”
陆启霖嘿嘿一笑,“不止是脖子,他耳朵根都被扯裂了,又一道血口子。”
那位县令夫人真真是个凶悍的。
“有一事不明。”
古六好奇望着陆启霖,“小公子,您对旁人捐多少都不在意,为何就盯着钱正莱和赵永两个人薅?说实话,对于他们而言,您要的银子有些多了,您为何如此?”
依着小公子的为人,与这两人未曾有过交集,亦没什么深仇大恨,何至于要如此折腾人?
陆启霖勾起唇角,正欲开口,却见赵永走了进来。
他闭上嘴,只笑着望向赵永。
赵永可比钱正莱爽快多了。
他取出一万两的银票,双手上呈,“下官要捐一万两,请知府大人清点。”
就一张,面值一万,清点个屁。
陆启霖直接接过,抬手写了一张收条给赵永,并说道,“祝赵大人前程似锦。”
只这一句,便让赵永眉开眼笑,回去的步伐都有些晃。
陆启霖勾起唇角,哼道,“懂事。”
古六又凑上来,挤眉弄眼,“小公子,能说了吧?”
什么原因啊,他想得都有些抓耳挠腮了。
陆启霖大笑,“这有什么想不通的?你再用用脑子想一想?”
“小公子!”
见他是真的没懂,陆启霖无奈,只好问道,“你说,我既然接了这修昌远渠的差事,那这渠一应事务是不是都由我决定?”
“是。”
“那你说,这昌远渠往南连通到金水河,这一段的渠首和终点,是不是由我说了算?”
“是啊。”
古六眨巴着眼,“演戏”他在行,武斗他也行,但这些个弯弯绕绕的东西,他是真的不太懂。
“还不明白?”陆启霖伸手敲了一下他的脑门,“若我将渠首选在青山县,你说,此地以后会不会变成一个繁荣的码头,至此,青山县百姓的日子会如何?
身为青山县的官员,他们的日子会如何?
白送他们一场功绩,不多要点银钱合理吗?”
古六恍然大悟,“对啊,这青山县县令若以后行事不出错,有这渠在,早晚能升到府衙去啊。”
陆启霖勾起唇角,“你能这么快想通,可比这两人聪明。”
依他看,这钱正莱和赵永还想用捐银的法子让他奏报给陛下,从而博得陛下和太子的青眼。
殊不知,他早就在这两人面前摆了一条康庄大道,只要等一等,这路就通了。
太蠢了。
他们就没想到,有季氏一族在,他定会将渠首选在青山县吗?
陆启霖摇摇头,“晚些钱县令再来,你就将收条给他,应付了便是。”
古六瞧见他写的是两万两,笑着道,“他这会莫不是在家里和他婆娘打架呢!”
“打一场再来,你将我的话给说了,他回去再打一场,自此这夫纲也就正了,两万两,真的不亏。”
......
用过晚膳,季长礼来寻陆启霖。
见他风尘仆仆的样子,陆启霖问道:“长礼叔,可用过饭了?我让他们给你去买点吃的。”
城里的宅子才住进来,没有厨娘。
季长礼摇头摆手,“不用不用,路上买了包子吃。”
说着,他一脸为难,“你让我去打听的那一大片山地,我问过过人牙子了,说是都在一个富户手里,因着这些年结出来的果子酸涩卖不上价钱,那富商就想甩卖了。”
这些,陆启霖早就知道。
闻言,他问道,“可是银钱不够?”
季长礼颔首,“陛下补偿的那些,是给族里读书的,不能动,若是让族人一起凑买山地的钱,缺口太大了......”
也就这几年稍稍好过些,哪有多的银子?
陆启霖却是笑着道,“动用陛下给的银子吧,最好让买家看见是官银,你亦可告诉人家,这是陛下赏给季家的。”
见季长礼迟疑。
陆启霖却是笑着道,“长礼叔,你若信我,就将这一笔银子拿出来用,我不会让你们吃亏。”
“当然,你若说服不了族人,那我亦可帮你们垫付了这买山地的钱。”
季长礼闻言,立刻道,“我听你的,这就回去商量,明日就将那一大片的山地都买下。”
第830章 木元宝
对方如此信任自己,陆启霖不得不问几句。
“长礼叔,这富户风评如何?”
季长礼拧眉,“你是指哪方面?此人我未曾见过,不知其品性,不过他是青山县本地富户,名为木元宝,青山县十之有三的山地都是他家的,传了几代都是做果子生意的,在昌远府境内有好几家蜜饯铺子,据说还给酒楼供货呢。”
陆启霖颔首,“好,我知道了。”
见他没往下说,季长礼顿了顿,终是忍不住问道,“启霖,说实在话,我信你,但是族里有些长舌的,背地里总嚼舌根,你能不能告诉我,买了这些山地要做什么?”
说着,又急急忙忙解释,“主要是木家的老手们在这片山地调理了多年,都未能种出好果子,这才要卖,若咱们买下,该如何经营?这些得解决,不然我怕......”
他不会质疑,但族中人多口杂,他怕这孩子背上骂名。
陆启霖想了想,道,“之所以要买下这一片,我有两个考量,但眼下事未成,不若对人牙子说,咱们约在山脚下见一面,若无异议当场签了文书?届时,我随你去看看。”
倒不是他不愿意说,而是他的计划是随机应变的,有些事在做之前,说了也白说,徒惹闲言碎语。
季长礼颔首,“好,那我这就去与人牙子说,让他跑一趟去,天色也不早了,一会我就先回村里一趟。”
他还得带上银子呢。
说着,转身要走,陆启霖却是将他叫住,“明儿您带上薛神医一起,他若不愿意,就说是我说的,巳时正,山脚下见?”
“好。”
......
巳时初刻,陆启霖早早到了季家村西侧的山脚下。
才来,就见王家村和季家村的人正丈量下方的地儿,似乎正在商量山神庙的选址。
王家村的人因王主簿的告诫,对季家村人很是客气,一口一个大爷,一口一个叔的,活像他们不姓王,而是姓季。
且他们为了讨好季家村的人,正是打算将山神庙建在偏季家村的位置,甚是好说话的样子。
季家村人则不愿意占这个便宜,正在劝说他们选两个村子中间。
陆启霖眨眨眼,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眼看着王家村的人还在客气,陆启霖赶紧让古六上前说:“让他们建在自己村里,或者别建了。”
这山马上的“消失了”。
古六颔首,抬脚就开始演。
他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朗声问道:“我们大人经过此地,就见你们在这闹哄哄的,怎么上次教训还没够?”
王家村人看见他就发怵,连忙道:“不是不是,我们没吵架也没打架,我们在选山神庙位置呢。”
说着,他讨好道:“我们都同意建得离季家村近些呢。”
季家村人也上前解释:“古千户,我们在商量,没吵。”
“哦。”
古六绕着他们手里的草纸看了一圈。
歪歪扭扭的,上头几座山,边上三个圈,一个写了湖,一个写了王,一个写了季。
他嗅了嗅鼻子,皱眉,“什么草纸划线,难看的很。”
伸手指着王家村村后的方位道,“就建这里,让山神庙好好庇佑你们。”
王家村人和季家村人面面相觑。
王家村人:“......不好占这个便宜。”
从前,他们是打算建这里的。
筹钱的时候是这么打算的。
周围几个族的都出点钱,他们王家出的多,占了大头,合该这么做。
但季家出了个当知府的外孙子,他们不敢了。
王主簿说了,以后作甚都要以季家村为先,若再仗着有他在欺辱其他村子,那就等着每家再“捐”银子吧。
古六嫌弃的瞪着他们,“选好了,走走走,别以为你们主簿捐了银子,就能在这里指手画脚了。”
瞧着他凶神恶煞的模样,王家村人一个个瑟瑟发抖。
季家村人也有些慌,连声道,“就按古千户说的位置建,我们没意见,其实我们也偶尔才拜,走几步就行。”
见季家村人也这么说了,王家村为首那个带着人脚底抹油,一溜烟就跑了。
古六办完差事,指着山脚下不知谁家垦的菜地说道,“陆大人今日回来了,午膳就在村里吃,这些韭菜都割了,送去族长家。以后也别再这种了,妨碍车马。”
季家村人看看远处的道,又瞧瞧一旁的菜地。
“......”
哪有妨碍?
但他们也不敢说,只道,“好。”
今日菜地的主人不在,但不妨碍这些人齐齐上手去拔。
没办法,没带镰刀呢。
几乎是瞬间,韭菜连根带叶没了。
村民们也走了。
打发走了人,古六笑嘻嘻道,“您瞧,如何?”
陆启霖无奈,“前头演的还行,后头作甚让他们拔韭菜?”
古六笑嘻嘻,“我这不是怕他们还要继续在那种,最后哭嚎没收成嘛。干脆吃了,以后就不会了。”
他跟在陆启霖身边几日,已经知道对方要做什么了。
炸山开路啊,像在临山府一样,他可喜欢了。
“难怪您这次出发时要让东海水师带上那些玩意,早有预谋啊。”
陆启霖摇头,“提前预备着而已。”
两人说着话,却见山那头有两人骑着马儿奔驰而来。
布衣短打,头戴斗笠。
似乎是什么江湖客。
到了跟前,两人却没有进村,而是勒住缰绳下了马。
两人一起走过来,陆启霖才看见竹斗笠之下是两张饱经风霜的黝黑脸庞。
看肤色太过沧桑,看精气神却又觉得他们年轻。
似乎是四五十岁的年纪。
为首男子笑着上前,“在下木元宝,马车中可是牙子约的买主?”
陆启霖下了马车,摇头,“我是来看热闹的,季族长还未来。”
他瞧了瞧天色,“还未到巳时正,木员外来得真早。”
木元宝笑道,“骑马是快了些,那牙子还骑着毛驴在后头呢。”
说着,又摆摆手,“喊我木掌柜就成,别喊员外,你看看我,哪里像个员外老爷?”
陆启霖从善如流,“好,那就木掌柜。”
像个农人的富商,他也是头一次见。
又见对方眉眼舒朗,一身正气,心中对其更满意了几分。
这样的人,若是合作的话......
第831章 妙人
陆启霖心念一动,忽然问道,“木掌柜做生意,都是亲力亲为,东奔西走的?”
木元宝闻言大笑,“是啊,我木家做的是果子生意,这果子好不好的,得看树苗和养育,少不得得到处看看,不然发现不了问题,待结出果子来再发现不好,可就晚了,白白错过一季收成呢。”
说着,他指着一旁的几座山,“这儿我可熟了,每年都要来好几趟,可就是发现不了此处的问题,种出来的果子总是酸涩,这不养了好几年,实在不行,就打算卖了,来个眼不见为净......”
见他打开话匣子,对着陌生人滔滔不绝的模样,木元宝身后的随从连忙上前打断,“老爷,骑马一路,您累不累,喝点水吧。”
“木生,你一提我还真渴了。”
木元宝接过水囊,喝了一大口。
见随从对自己不断使着眼色,一脸不赞同的模样,他只好摸摸鼻子,不再说山地的事儿。
他却对陆启霖很好奇。
“后生,看你细皮嫩肉的,是个游历的读书人?季族长是你亲戚啊?”
木元宝是本地人,亦是知晓季家的事儿,尤其是平反的事。
今日原本是要与一处大酒楼谈合作事宜的,就因为从人牙子口中知晓约他的是季族长,他才先来此地。
不然得靠后。
陆启霖颔首,“嗯,是亲戚。”
说着,又问,“木掌柜,你家这山地种不出甜果子,那可能种出好药材?我听季家人说,打算种合适的药材,亦或是花木,铁定能挣钱呢。”
聊到自己的专属领域,木元宝的话匣子又一次打开。
“啊,我在这片山地上试验了许久,花木和药材都试过,药材试得不多,没啥经验,但花木试过不少,也没好收成,季家若是这么打算的......”
顿了顿,他咬牙道,“我虽卖得便宜,但还是要实话实说,真的是种啥啥不行,季家最好再考虑一下。”
说着,环顾四周看了看,“希望季族长比牙子早一步到,我好说得详细些。”
不然当着牙子面把生意说废了,那牙子得在背后骂他。
陆启霖越听他说话,越觉得是个妙人。
他忽然上前一步,勾起唇角问道,“木掌柜,你经常在外头走动,想来消息很灵通吧,你可知咱们昌远府换了个知府,且接到了陛下的圣旨,要在昌远府境内修建昌远渠?”
木元宝眸光闪了闪。
见他压着声音说话,便也轻声且带着神秘兮兮的笑意道,“听说了,昨日好几个商户都来寻我,商量着一起捐多少银子,这几日就要准备了。”
说完,又疑惑问道,“后生,你可是有什么要与我说?”
陆启霖颔首,问道,“眼下还不知这渠的路线,你缘何还要卖这些山地,万一以后渠就选在这些山地旁,那可是说不完的便利,你居然还要卖?不后悔?”
闻言,木元宝哈哈大笑,“你这后生太有意思了,怎知我心里在想什么?我这也是没办法,得到消息之前就应了人家,就得说到做到。
若今儿文书签不了卖不成,那后头我就缓缓再说。”
他也不是傻子呢。
这般坦诚,陆启霖是真的开眼了。
“木掌柜真是诚信。”
“没法子,咱们行商之人讲究的就是信誉。”
两人继续闲聊,时不时捻一把山土聊着农事。
不一会儿,季长礼就带着薛神医到了。
上前还未说几句话,就有人高声喊道,“我来晚了,来晚了哈。”
又骂着自己的驴子,“你倒是走快些,再随便停下,回家就把你宰了做包子!”
到了跟前,牙子立刻给几人介绍。
只是介绍完,他纳闷的望着格格不入的陆启霖,“这位是?”
季长礼张口,正欲介绍,陆启霖却是提前一步说道,“我是蕙婶婶的侄儿。”
牙子立刻笑道,“原来是族长夫人娘家那边的亲戚,哎呦一表人才啊,一看就是个读书人。”
寒暄完,牙子就问木元宝,“木掌柜,地契可带来了?”
木元宝颔首,“带了。”
说着,又望着季长礼道,“季族长,你年轻,可能不太懂这山地上的事儿,这一片山地结得果子不好,我这才卖的,你且再想想?
说着,又道,“要不,我允你两日,你就在周遭看一看,想清楚了再买?
你放心哈,我这么说不是想涨价,我是真的想劝你慎重,你若真的想清楚了还要,两日之内,就还是按着原来的低价卖予你。”
季长礼望向陆启霖。
陆启霖笑了笑,提议,“木掌柜若是不累,带我们上去转转?”
木元宝朗声一笑,“不累不累,那就边走边说?我给你们介绍介绍。”
说着,他抬脚上了山阶。
木生连忙跟上,低声道,“老爷,咱们已经是最低价了,一会可不要因为他们说几句好话你又降价啊。”
木元宝翻了个白眼,“不是啥好的,再便宜些也行,你掉钱眼子里了啊?”
木生:“......”
几人上了山,越爬越高,周遭景象映入眼底。
的确如木元宝所说,都是孬树,长得奇奇怪怪,五花八门的丑,一看就结不出啥正经果子。
季长礼看得心越来越凉。
忍不住低声问薛禾,“神医,你看看,这地儿能种药材吗?”
薛禾打量了半天,皱了皱眉,“没啥用。”
昌远府水系发达,湖泊多,周遭甚是湿润。
按理来说可以种些喜湿耐阴的药草,比如金银花等。
可这几座山太过陡峭,这意味着一下雨,雨水冲刷得会很厉害,这几座山不仅留不住水,还会被带走土。
这般贫瘠,能有什么收成。
要他说,炸了吧。
想到这里,薛禾眼珠子转了转,抬眼望着前头走着的陆启霖。
忽然明白这小子的想法了。
扭头伸手,他拍了拍季长礼的肩膀,“听着小子的,你们季氏一族以后有享不完的福。”
又低声道,“不该问的别问。他年纪小,又拜师了安行,把那老货爱装的毛病学了个十成十.......”
陆启霖:“......”
背后说人,不能轻声些吗?
走至山顶,牙子又被远远甩在后头。
木元宝笑着问季长礼,“季族长,可改了主意?”
季长礼又望向陆启霖。
陆启霖笑着看向木元宝,“木掌柜,我在山下与你说的消息是真的,你可想好了,当真要卖?”
第832章 黄连芽茶
木元宝有些疑惑地望着陆启霖。
他虽看着是个粗人,说话也不遮不掩,但他心思还是很细腻的,不然也守不住偌大的家财。
眼前少年郎已经不止一次地提醒他,这片山地或许会迎来更好的机遇。
电光火石之间,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
这少年......
听闻,新来的知府还未及冠,且与季氏一族有些渊源。季氏一族能平反,更是托了此人的福。
而面前的少年郎,长得隽秀,身上不仅有读书人的文气,还有为官者的气韵。
毫不犹豫地,木元宝做了决定,“哈哈,既然来了,该卖就卖,我还是那句话,季家考虑清楚了想要,我就按给牙子说的价。”
说着,他道,“哎呀,让你们看了山地,你们也知道这地儿实在不好,这样,我再便宜一成?”
说着,又笑嘻嘻道,“咱们可说好了,这山地以后不论是好还是坏,银货两讫,概不负责哦。”
陆启霖勾起唇角。
这木掌柜通透活泛,说话也好听。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属于心好嘴坏,即便是做生意,说出来的话也不中听,一副咱们谈成生意你是捡了便宜的态度。
而这木掌柜看着粗,说话却好听,比有些酸秀才都强。
是个值得合作且能合作愉快的人。
陆启霖有太多事要做,眼看着能了却一桩,心中格外高兴,笑着对季长礼点点头。
季长礼:“......”
他张了张嘴,终究咽下心里的疑问,挤出一抹笑意道:“买,已经烦扰木掌柜跑一趟了,可不能言而无信。”
说着,又道:“咱们签文书?”
“好。”
等牙子气喘吁吁赶到,就听到“签文书”三个字。
本以为可能要告吹的买卖,爬个山就做成了?
他立刻眼前一亮,气不喘心不慌,大笑道,“哎呦,今日这买卖可真是顺利,定是个好兆头。”
季长礼笑着邀请木元宝,“爬了一路都累了,若木掌柜不嫌弃,随我进村喝杯粗茶?”
木元宝笑着应下,“早就听说季家村人每年会采黄连头做茶,喝了清心明目,今日可能尝到?”
季长礼一怔,“木掌柜也知道这茶?”
早些年,他们一大批人回到村里,实在没银子也没吃食,他爹读过书,就想出来摘山上的黄连芽头,学着炒茶的样子炒了出来,拿去了青山县里卖。
后来听老大夫说,这茶有热证的人喝可以,若脾胃虚寒凉者则不适合,他们便只做了两季,后来荒地种出了吃食,便也不做了。
省得吃坏了人,让人告。
“是啊,路上撞见有人卖,好奇喝了一杯,说实话我在外头晒了一天,这茶喝下去可真凉快,一下买了好些,可惜后来再想买,你们却是不卖了。”
“这不,我念叨至今呢,期间也曾买过别人家制的,都不是那个味。”
季长礼听到有人如此喜欢,当下欢喜道,“我爹去岁炒了一下,自家喝,您若不嫌弃,一会给您沏这个。”
“那感情好!”
众人边说边走,下了山往村子的方向走。
陆启霖让古六赶车,自己则带着一言不发的叶乔走路回去。
路上,他问,“乔哥,你怎么不说话?”
叶乔却是垂着眉眼,低声道,“我小时候喝过。”
陆启霖好奇,“黄连芽头?”
叶乔颔首,“押镖路上。”
从前睡不实,总是半夜惊醒,往事记不起来。
而今日子越发舒坦,启霖有时候灌他酒后,他睡得很熟,开始梦到儿时押镖路上的事。
他一点点找回了从前的记忆。
恍惚又陌生。
“我爹也爱喝,他皮肤也黑。”
陆启霖望着他,一脸欣慰。
乔哥越来越好了,慢慢地,他应该可以拥有正常人的人生。
真好啊。
“那一会,你多喝几杯?”
叶乔:“......很苦。”
他嫌弃道,“你自己多喝点。”
陆启霖:“......”
方才是谁在感叹前尘往事啊?!
这小子,还得再养养,现在踢出去要被人嫌弃。
陆启霖摇摇头,调侃道,“那你以后要不要开个镖局?或者到白家当个管事?有我担保,你当水运链最大的那个,如何?”
叶乔瞥了他一眼,“你当我傻?”
他在陆启霖身边吃香的喝辣的,每天除了发呆就是发呆,偶尔出去办个小差放放风,日子过得别提多潇洒。
他是有多想不开,自己去当个拿工资的管事?
他才不走呢。
哼道,“你别想赶我,你曾经说了要认我当哥。”
陆启霖:“......你的记忆有点混乱,当初是你喊我哥,罢了罢了,你想留就留,我巴不得你留在身边,我可安全了,这不是为了你将来考虑,我大哥二哥都成亲了,你不娶妻?”
叶乔皱眉,“娶妻?”
陆启霖颔首,“是啊,你也到该娶妻的年纪了。”
叶乔沉默了下,“我要个自己中意的。”
“行行行。”
几人边走边说,很快就到了季家,买卖文书签得甚是顺利,等季家将银子交给木元宝,人牙子便带着契税银与文书去官府办事。
木元宝坐下来喝茶,没有清点银子,却也瞥见了那箱子里的银两,码得整整齐齐,是官府的官银。
木元宝脸上笑意更深,愈发肯定自己做对了。
喝了季家的茶,聊了几句,临了又带走了一大包的黄连芽茶,木元宝终于带着随从走了。
路上,随从有些惋惜,“爷,我觉得那少年人说得有道理,咱们这会卖可惜了,应该再等等。”
木元宝抬手打了他脑袋一下,“你真掉到钱眼子里了,你以为我今日反悔不卖,就真能得到什么便宜?”
他若是不卖,那昌远渠的路线就不会选在这里。
第833章 我当年是有苦衷的
县衙办事快得很。
到了黄昏,牙子就将地契送来了季家。
季长礼便又来寻陆启霖,“这些山地,该如何处置?
这节气,种些旁的也来得及。”
才开春,也没什么果子摘,可以换种别的。
陆启霖眨眨眼,“让大家去周围山上转转,看中什么自己张罗到家里去,那些树,能挖得都挖了,卖给旁人,便宜些也无所谓,处理了就好。”
季长礼听到这里,明白陆启霖是要改种了,便笑着问道,“那后头种什么?我提前把苗子种子买了。”
陆启霖摇头,“不种,盖工坊。”
“啊?”
季长礼一怔,“山地如何能做工坊?”
且不说高低不平不好造屋子,最主要的路不通,如何运送货物啊?
季长礼觉得陆启霖有点胡闹。
他想了半晌,决定委婉地去劝一句。
还未开口呢,就听陆启霖道,“没事,昌远渠要修,就打这儿过,就是有山挡着,我自然是用老法子遇山开山来节约成本,这一不小心放多了量,不小心多炸了些山,连带着把你们的屋子都炸翻了......
为此,本官深表歉意,自掏腰包为季氏族人重建家园,想着你们多年不易,再给你们造几个工坊,至此让你们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钱,过回耕读的日子......”
季长礼张着嘴,听着陆启霖娓娓道来的“故事”,只觉整个人好似踩在云朵里,软得厉害。
他觉得心口烫得厉害,似乎要将他整个人烧化成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剩汩汩冒着泡儿的热气,熏朦了他的眼睛。
良久,季长礼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不用如此,太过冒险,我们自己建,我们想办法去挣银子,族里有几个能重新科考了......”
陆启霖却是笑着问他,“您以为,陛下为何要让我来昌远府当知府?他要让我干活,自是默许我‘不慎’做些‘出格’的事。”
“这......”
陆启霖朝他眨眨眼,“长礼叔,一个人若太过完美无缺,你说帝王会放心的用吗?”
他将在意的放在所有人之前,帝王便会知道他的在乎,用得更加顺心顺手,给他点在意的,用的也能心安理得。
季长礼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沉默半晌,他终于张开嘴,“以后,无论你让我作甚,我都不会再问,我白长了这些年岁。”
他远不如陆启霖矣。
“长礼叔,你可别这么说......”
陆启霖莞尔,正要劝几句,季长礼却道,“我这就去跟族人说!”
不过顷刻间,季长礼整个人充满了干劲,脚步轻快地跑了。
陆启霖勾起唇角,对一旁站着的古六道,“长礼叔性子不错。”
古六也笑,“人家可是族长呢!”
说着,他笑嘻嘻道,“干活比你们陆氏一族的族长强些,他自己会动脑筋。”
陆家村那个,真真事无巨细,什么都要写信来问陆家兄弟俩。
“哈哈,他还贪吃呢,以前在村里,总在饭点上门。”
......
陆启霖要修昌远渠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昌远府。
其他几个没有来捐银的县令带着银钱来了青山县。
包括枫丹县县令曾庆怀。
见了陆启霖,他先是恍惚一下,旋即湿了眼眶,喃喃道,“太像了,真的太像了,岳父,衡哥儿......”
见陆启霖沉默,他越发泪眼婆娑,“没想到,有朝一日我能见到你,也不枉此生了。”
陆启霖瞥了他一眼,“姑姥姥在季家村这么多年你都忘记了,而今见了我却能回忆起故人模样,也是难为你了。”
曾庆怀面色一僵,语气有些紧张,“我,我,我当年是有苦衷的。”
“什么苦衷?瞒着所有人将发妻送回娘家,却对来寻她的人三缄其口,该是何等天大的苦衷?”
“当年舅兄犯事,她身为亲妹,若是被人知晓行踪,我怕她被人找到再生事端......”
陆启霖打断他的话,“祸不及出嫁女,你将陛下的法令放在何地?亏你还是朝廷官员。”
曾庆怀实在说不过他,只好沉默着不敢再答。
陆启霖却是冷哼一声,“也罢,念你当年没有坏得彻底,留了她一命,姑姥姥亦说与你恩断义绝两不相欠,本官不与你再说这些私事,往后,切莫再提及。”
“拿出来吧。”
曾庆怀从怀里取出一张一万两的银票。
陆启霖挑眉。
大手笔啊,这是贪了多少?
却见曾庆怀挤出一抹讨好的笑,“陆大人,这是我们枫丹县一众官员和商户们凑的。”
陆启霖翻了个白眼,“既然是一起凑的,那名单呢?”
曾庆怀一愣,“没,没有。”
“呵,说一起凑,彰显你是个清官,没那么厚的家底,偏生又没将凑银子之人登记造册,怎么,想昧下如此功劳?”
开春,天还有些凉。
曾庆怀却被他说的额间沁出了汗水。
“非,非也,是大家说不用如此麻烦,只要能对昌远渠有助益便是。”
说着,他并未上呈银票,而是举着银票问,“陆大人,不知渠首定在何处?”
“你觉得本官为何在青山县?”
“既然定在青山县,这渠是否往西南挖行,经过枫丹县再通金水河?”
若青山县确定渠首的位置,那么势必一头往中心的府城方向去,一头往金水河方向去,其中流量大的,唯有往金水河方向的这一段。
陆启霖摇头,“太远,不经过。”
曾庆怀捏着银票,“陆大人,我枫丹县周遭都是田地,好挖得很,怎能不经过?若青山县直走金水河,沿途好些山地,施工极为不易啊。”
陆启霖“惊讶”的望着他,“你是让我去占良田来开渠?你身为枫丹县父母官,就是这么为民请命的?”
曾庆怀没想到他会选这么“毒”的点来反驳他。
连忙道,“通渠百利而无一害,便是占了些良田又如何,赔百姓银子就是。”
有了河渠,他们县里的粮米蔬果就能快些运出去,他的政绩亦能好看些。
他真的很想动一动。
心中更是懊悔不迭,当初为何要听母亲的撺掇,与仙娘和离。
不然靠着仙娘和眼前这小子的情分,他以后定能官途坦荡。
陆启霖望着他似笑非笑,“怎么,你的意思是,不经过,就不捐银了?”
“下官不敢。”
“也罢,不缺你这一万两,若让河渠往你们那拐,本官要赔给百姓的何止这一万两,你走吧,带上你的银子回去。”
见他如此坚定的拒绝,以及开场的冷嘲热讽,曾庆怀心中的期望化为泡影。
十多年的郁郁不得志的煎熬,让他心火烧得旺盛极了,实在忍不住问道,“从渠首定在枫丹县,往东南修占不了多少农田,你为何非得定在青山县。
说到底,你就是因与我有怨,故意给我难看!”
第834章 我是个假公济私之人?
陆启霖:“......”
枫丹县境内有一条大河,本就兜兜转转通往府城,唯一的不足之处便是那河弯弯绕绕,中间还绕了另外两个县城。
且枫丹县比青山县富庶,平地多于山地,百姓亦较为富足,当年,看在季雪仙的份上,季阁老与安行给他挑了个好地。
平白享福了这么多年,总不能什么好处都占了。
虽心里是这么想的,但陆启霖却是半个字都不说,只眨眨眼,勾起唇角,“你要这样想,本官也没办法。”
瞧着他无赖的模样,曾庆怀气得额头青筋直跳。
他忍了又忍,嗓子眼里卡着求情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他到底还是长辈,这小儿对他却是半分尊重都无。
当年,若非他有良心,季雪仙如何能活下来?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当初就该......
曾庆怀拂袖而去。
见他将人气走,古六朝陆启霖伸出大拇指,“小公子,还得是你,一张口,让人听得浑身都舒坦了。”
要他说,殿下的嘴皮子实在不如小公子利索,但凡有这张嘴,打小就不至于吃了那么多哑巴亏!
陆启霖挑眉,“你觉得,我这是故意气他的?”
古六一怔,“难道不是吗?”
陆启霖板着脸,“我是个假公济私的人?”
“这哪能啊。”
古六眨眨眼,上手给他捏肩膀,“小公子一向秉公办差,小的咋会这么想?您误会小的了。”
却听陆启霖哈哈大笑,“不过你也没说错,我就是故意气他的。”
他翻了个白眼,“堂堂县令,能轻易凑到一万两,若有心,早就可以在枫丹县境内修整水道,治理通往府城的河流,何故等到今日?
他不是自己懒,就是另有所图。”
古六愣怔地望着陆启霖。
啊,他长了一个脑子,小公子也长了一个脑子,相差的是不是太远了?
都说女娲捏人,莫不是捏他的时候泥不够,就加多了水,水多了就加点泥?
整的他脑子里全是浆糊?
他也就只能看到眼前的事儿,别说是想到那么远的事,他连想的念头都没有!
.......
曾庆怀上了马车,他的随从就忍不住问道:“老爷,咱们这算是无功而返?这银子得捐出去啊,不然您到时候在陛下那的考评怎么办?”
曾庆怀长叹一声,“捐不捐的,都不影响考评,这么多年我一直未动,不是捐一回银子就能动的,再说,这银子......”
他捏着银票,面露为难,“事儿没办成,得还了,不然我没好果子吃。”
说着,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早知道当初就不娶季家女了,毁了我一辈子,而今无论我想靠着谁,都无人敢真心信我,还有......”
曾庆怀闭了闭眼。
安行和他的弟子搅动整个朝堂的风云,对他心中有怨,必然不会让他好过,好在他当年留了季雪仙性命,也算功过相抵。
而今......
他有儿子,得为孩子考量。
“要不,老爷去求求前夫人?”随从提议。
曾庆怀摇头,“不了,夫妻多年,她什么性子我不知道?倔强得很,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过去。”
“那......”
曾庆怀想了想,“罢了,回信实话实说,他多年未让我动迁,而今想让我办差事,我办不成,不也情有可原?”
“老爷说的是。”
......
康亲王在书桌前,捏着信纸忍不住咒骂,“废物,一个个全是废物。”
他声音压得极轻,显然是怕外头来来往往的侍从听见。
今日,是他康亲王府嫁女的日子。
崔致远连忙劝道,“王爷,这也是想不到的事,若是知晓昌远府会出如此变故,当年咱们就拉拢一下那个曾庆怀。”
“当年本王只当他是墙头草,帮着听听昌远府的风向罢了,本王压根就看不起他,若非这次昌远府要修渠,本王才不会让人给他送钱。
废物,拿着本王的一万两都办不成差事,那陆启霖难道筹集了很多钱?”
崔致远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听说,那陆启霖打着帮人步步高升的幌子哄昌远府上下官员捐银钱,这不,一下凑了很多,修一道渠不在话下。”
康亲王揉了揉眉心,“本王心口突突跳,每次遇到这人,总没好事。
罢了罢了,原想着让枫丹县连通金水河,知县又是我们的人,方便以后卢家借道,如今不成就不成吧。”
他而今有更重要的事做。
崔致远仍旧劝道,“王爷,您的大业仍需徐徐图之,如此才能稳扎稳打,这小小河渠莫要在意,左右那陆启霖也不会永远在昌远府卡在您和卢侯爷之间,等他一走,这渠首在青山县还是在枫丹县,有何区别?”
康亲王闻言,仍旧眉头紧锁。
“这事,本王倒未放在首位,本王担心的是那推恩令。”
他面色有些黑,“这几日,府里这几个兔崽子可闹腾?”
崔致远:“......”
他斟酌道,“几位公子之间的龃龉多了些,但他们都对王爷孝顺,是以不愿意让您烦忧,也没说什么不中听的。”
康亲王:“......”
他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时,亲信在外头低声道,“王爷,有您的信。”
“拿进来。”
信封上没有任何标记,打开信纸亦无称呼与署名,但薄薄的信纸上却用蝇头小字写满了哭诉之语。
康亲王仔细看完,脸黑得都能滴出水来。
他狠狠将信拍在桌子上,“这陆启霖是个妖孽不成?”
第835章 守身如玉丸
推恩之策一出,他就暗道不好。
但皇帝说的是念在平亲王多年于大盛有功的份上因此推恩,那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的应对之法是,联合其他公侯王族,一起向天佑帝施压,拒绝此法再一次推行。
可如今,多方打听之后,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那些家中只有独子,或者嫡子势大的,给的回信是允,彼此心照不宣。
可那些家中儿子多的,却是出了事。
他已经收到好几个人的信,信上皆是惶恐与苦水,兜兜转转说的皆是年事已高,已掌控不住家中晚辈行事。
简而言之,那些个世子们不希望推恩之策施行,可那些个郡王们却是一个个拍手称快,恨不得立刻就有一片自己的封地,再不用仰仗世子鼻息过活。
可恨!
“可恨啊!这陆启霖莫不是生来就是要克本王的?”
眼看康亲王怒火升腾,还要继续说些不能让外头人听去的话。
崔致远连忙道,“王爷,今日毕竟是郡主大喜的日子,外头那些人蒙受您的荣恩,来来往往诸多......”
康亲王这才收敛声音。
崔致远又劝,“王爷,在下打听过了,您的女婿与陆启霖是同科一甲,一样的才智过人,您与他做了翁婿,以后他自是为您所用,再加上其他几位先生,何愁斗不过一个黄口小儿?”
“嗯,你说的对,什么时辰了?迎亲的来了没?”
“看时辰,约莫要来了。”
“好,那你陪本王去前头。”
......
因着楚博源要将新娘子从宁阳府迎到仙南府,是以在王府的礼仪办得迅速。
未时一刻,楚博源身穿新郎服,骑着高头大马出了宁阳城。
他回头叮嘱盛墨芍陪嫁的一众侍女,“要小心伺候郡主,她若是有什么闪失,本官必将你们都塞进大牢!”
其中一个机灵的,笑嘻嘻道,“姑爷啊,今日可是你们新婚的吉日,如何能说这种晦气的话?
您放心吧,咱们几个都是伺候惯的老人了,定会伺候好!”
“嗯。”
楚博源目光在几人身上转了一圈,旋即目光落在喜轿的门帘处,一双凤目眸光流转,极近缠绵。
引得周遭几个侍女捂嘴轻笑,还有几个更是露出了羡慕的表情。
如此翩翩公子,年纪轻轻的探花郎......
殊不知,楚博源眼角余光一直瞥着更后头的月轻纱。
她一身华服,穿得很是庄重,脸上还施着粉黛,显得越发明艳动人,是楚博源从未见过的模样。
注意到楚博源的目光,她昂起下巴,一脸高傲。
哼。
虽然是商量好的,但她心里总归有气。
娘说了,找个机会带着楚博源去族里,拜过神龛才能真的成亲,不然楚博源就不算她夫郎,只能算外头的野男人。
野男人也可以,不行她等有了孩子,把孩子带回去教养也成。
楚博源轻笑。
都说好了的,怎又生气了?
楚博源正欲打马跑去前头带路,却见马车帘子被掀开。
盛墨芍娇滴滴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夫君,骑马太累了,你可要回马车歇一歇?”
楚博源立刻摇头,“没事,我不累。”
“夫君......”盛墨芍又喊了一声,喊得那叫九转十八弯,“你怎么就不懂?”
楚博源:“......”
他懂,他只是不想。
但。
楚博源勒住缰绳往后行去,盛墨芍脸上笑容愈深,成亲了就是好,想干什么都能光明正大的。
哪知楚博源到了马车前却是不下马,而是凑到了车窗的位置,低声道,“有些不妥。”
盛墨芍有些不高兴,扯着车窗帘子拧眉,“哪里不妥了?”
楚博源迟疑,“我有些不敢说。”
“什么意思?你说就是,都是夫妻了,你还要与我这般见外?”
楚博源长叹一声,“我方才一直在想,今日是否得罪了王爷......拜堂之时,他面黑如锅底,亦不拿正眼瞧咱俩,且临别训诫时,说话更是生硬......”
他瞥着盛墨芍的脸色,“我心头惶恐,不知该如何是好?不知夫人可知道?还请提点我一二?”
盛墨芍拧眉,咬着牙道,“别管他,他就是这样阴晴不定,成亲前两日,我还想问他要多些嫁妆,他偏生不肯给,还骂我呢......连带着母妃也劝我,说他接连收到了好几封叔叔伯伯的信,心情不好,让我别去碰钉子。
夫君,这不是你的错,你不用在意,以后,咱俩过好日子就成。”
楚博源心下了然,面上却是无奈一笑,“好。”
说着,他仍是面带惆怅,一甩马鞭朝前头奔去,再不给盛墨芍留他的机会。
盛墨芍望着他纵马奔驰的背影,手托腮,无奈道,“父王也是的,大好的日子,作甚要给他脸色?”
一旁的侍女低声道,“其实王爷今日脸色算是好的,听说这几日都在生气,今日出来那会也算和煦,许是姑爷没见惯,这才觉得不好。”
说着又道,“翁婿之间,何必这般计较,姑爷他......”
“胡说什么?”盛墨芍狠狠瞪了她一眼,“你懂什么?他是在意我,这才见不得父王如此。”
“你我在王府总是见他阴天,夫君在外头都是晴天,乍然来王府一趟,定是不适,这才心里不舒服。”
侍女闭了嘴。
郡主一心扑在姑爷身上,她以后不说这种话了。
而纵马跑远的楚博源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月轻纱刚才瞪了他好几眼。
要不,试试陆启霖信上说的法子?
那小子的信全篇虽嘲笑他“牺牲”大,但信尾却仍旧提点了他一句,说跟难缠女人相处,实在不行就避其锋芒,别挨打,别挨骂。
避其锋芒......
轻纱那,他可以这么做这么哄。
但盛墨芍......
没成亲前,不住一起,有些事他做起来游刃有余,不想做的,找个借口也就过去了。
楚博源眸光一闪,摸了摸怀中陆启霖随信一起送来的药,名为“守身如玉丸”。
说是吃了全身瘙痒且散发恶臭,保证让女人嫌弃,能保他清白......比他原本伤筋动骨的法子好一万倍。
但说实话,他舍不得用在自己身上。
他还得跟轻纱生孩子呢。
要不,还是保“她”的清白吧。
楚博源眨眨眼。
决定死道友不死贫道,自古都是这个理。
第836章 百香丸
当夜,一行人留宿在驿馆。
楚博源陪着盛墨芍用了晚膳,便告辞离开,“夫人,为夫就在隔壁,你若有事便让人来喊我。”
盛墨芍眨眨眼,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夫君,你不留下陪我吗?”
楚博源轻笑,“来日方长,夫人好生歇着,待后日到了仙南府,你我还要拜堂宴请,且有得累人的地方。”
盛墨芍失望,“好吧。”
楚博源一走,盛墨芍立刻站到了镜子前,对着镜中不住打量,更是伸手抚触着自己的脸蛋,“拂春,你说,我是不是老了?”
拂春忙道,“郡主,您只比姑爷大一岁,且天生丽质,怎会老?您啊,正值盛花的年纪呢。”
“我怎么觉得,夫君对我并无亲近之意?”
“许是姑爷腼腆?今日奴婢见他总瞧着您的马车,眼中情谊做不得假。”
说着,又捂着嘴,“姑爷许是想等拜堂那一日,再......”
盛墨芍顿时脸上荡开笑意,“最好是这般。”
说着,她朝拂春伸出手,“把东西给我。”
“郡主,您是说那秘药?”
盛墨芍点头,“百香丸。”
拂春迟疑,“郡主,府医说了,这药约莫是坊间的偏方,他不敢肯定药效,您若是吃下去有个闪失.......”
“呸呸呸。”
一旁的拂夏几人连忙道,“拂春,你莫要乌鸦嘴,怎么能咒郡主?”
说着,亦是劝道,“郡主,您便是不服这百香丸,也是天之骄女,何苦服下不确定药性的药丸?”
其实她们更想说的是,这秦楼楚馆里的秘药,能随便吃吗?
郡主真真是为了一个楚博源昏了头。
“是啊郡主,这药是那个人搞来的,他给公主的目的本就不良,郡主应当慎重才是。”
盛墨芍拧眉,“那再想想。”
她并不怀疑药丸是否有效,先前那姓刘的在外养的外室,据说就是吃了这药,这才遍体生香,让人爱不释手。
她虽样貌不错,可在楚博源面前,总觉得自惭形秽。
还有那个月轻纱也是一样的好样貌......
父王警告过,她亦不能动。
若非有这两人时时刻刻在自己眼前晃,她也想不起来这药。
房间内的谈话,都入了一个女子的耳朵里。
深夜,楚博源的房门被推开,一个暗卫闪身进了屋。
睡眼迷蒙间,楚博源只觉眼前晃过一道“鬼影”,顿觉一激灵,整个人清醒过来。
睁大眼睛,他望着来人,辨认出身份后,才松了一口气,“古午时,是你啊。”
投诚了就是好,太子还给送两个高手来保护他。
就是太厉害了,神出鬼没的,总是半夜来吓他。
古午时一身夜行衣,压着声音道,“属下跟着伺候郡主那几个,听到了一则消息。”
“哦,是盛墨芍又要整什么幺蛾子了?”
“说是要吃百香丸......”
楚博源听完,一双凤眸都瞪圆了。
他正愁怎么下药才能不着痕迹,毕竟陆启霖给他的药有些腥臭,不好直接下......
而今对方自己想吃这劳什子的百香丸。
楚博源眼前一亮,问道,“古午时,你的身手,若是神不知鬼不觉去把那药丸偷出来,再送回去,可有把握?”
古午时瞥了他一眼,冷声道,“太子殿下手下里,除了古一统领带着的那十一人之外,就属我们十二时辰的人身手矫健,取个东西罢了,我让下头的人去办。”
古午时手底下亦有几个好手帮他办差。
简而言之,杀鸡焉用牛刀,看不起谁呢?
楚博源:“......”
太子殿下是不是故意的?
总共就给了他两个人,一个沉默寡言跟个闷葫芦一样,另一个则是冷言冷语,看谁都不顺眼。
楚博源怀疑太子故意挑这两个人来,但他没有证据,因为太子写信告诉他,说人手现在不足,是以只给了他两个,说是精挑细选的好手,武艺好的很,关键时刻能救命。
楚博源深吸一口气,面露微笑,“那就麻烦了。”
丑时,古午时去而复返,扔给楚博源一个小瓶子。
“百香丸。”
楚博源还未打开,就发现瓶口散着异香,初闻很是清甜,再闻就有些腻歪。
“啧啧,听说南边的花样比江南一带的瘦马还要多,这些个奇奇怪怪的东西都用上了,也不怕吃坏了。”
虽是这样说着,他还是直接打开了瓶子,倒出了里面一颗红色的药丸。
药丸不是很大,能咽下去。
但是红色的,而陆启霖给的那几枚,却是黑色的。
楚博源将两枚药放在面前,有些局促。
拧眉,伸手想要掰开,却有些下不去手,他看向古午时,下意识就问,“你会换药吗?”
说完,自知失言,连忙摇头,“罢了,我自己来。”
想了想,他到底有些怕自己沾染了不干净,于是便取出两块帕子,隔着帕子打算捏开。
古午时看着他那小心翼翼的笨拙样子,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长得机灵,干活拖拉。
再耽搁下去,错过熟睡时间,可就不好换了。
他冷声道,“在下会。”
说着,伸手从怀里取出两个白色的手套,上前一伸手,三下五除二,便将红色药丸里面的药挖出,将黑色药丸塞了进去。
又将药瓶重新装好,这才脱了手套就着烛火点燃,扔进屋角的盆里。
动作那叫一个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楚博源震惊地望着他,“除了武功,你们连这个都教?”
古午时瞥他一眼,“这还用教?”
说着,就朝门外走。
楚博源看看他,又看看屋角的铁盆,嘀咕道,“这东西还挺有用的。”
却不想古午时耳朵灵,闻言扭头看他,“当然,这可是小公子想出来的,能不好用吗?我们外出办差每次都能领十双带着。”
提到陆启霖,古午时的冷眼荡开了笑意。
楚博源:“......”
第837章 他懂了
原来并非对所有人都冷脸,是只针对他。
他懂了他懂了!
楚博源翻了个白眼,关上门,才冷哼,“不就是捣鼓稀奇古怪的东西?我也会。”
他没了睡意,找出行李中的杂书看了起来。
可看着看着,上头那些教人做手艺的图案就飘了起来,逐渐化为丝丝缕缕的云雾,让他一点点跟着飘了起来。
算了算了,会这些东西有什么了不起的,他长得比陆启霖好看就够了!
他没输。
楚博源直接进入梦乡。
......
翌日一早,楚博源特意梳洗一番,亲自在驿馆后头的桃花树下布置了松烟出去买的吃食,请盛墨芍一起用早膳。
小小的石桌,几乎摆不下。
虽都是寻常的吃食,盛墨芍还是感动了。
她望着楚博源,一脸羞涩笑意,“夫君,你有心了。”
楚博源莞尔,“不知姐姐早膳爱吃什么,就让人都准备了些,可惜我那小厮是个粗人,买的吃食有些粗陋,还请姐姐莫要嫌弃。”
他一口一个“姐姐”,叫得很是缠绵,听在盛墨芍耳朵里,似是在挑逗,却也让她生出几分酸涩来。
“夫君,我们而今已经是夫妻,你怎还如前几个月一般叫我姐姐?可是嫌弃我比你大,在你眼里,可是觉得我年老色衰?”
楚博源上前牵住她的手,拉着坐到了石桌旁,“夫人误会了,喊你姐姐是我心中敬重,也怪我,才起,脑子有些发懵,还用以前的称呼喊你。”
说着,他松开盛墨芍的手,偏生故意勾着一点点的指尖,低声宛若呢喃,“夫人,不喜欢我喊你姐姐吗?”
盛墨芍也算是逢场作戏的老手了,这一次,却是脸红到了耳朵根。
她低低道,“等以后回房再叫。”
过人的美色当前,她实在有些招架不住。
从前她喜欢的几个戏子也算是清隽无比了,可比起楚博源,他们似乎多了些男女难分的脂粉味。
唯有楚博源,令她有不一样的感觉。
楚博源收回手,指尖在衣角摩挲了下,这才拾起筷子给盛墨芍夹菜。
“尝尝这个,好不好吃?”
“好吃......”
吃食一般,但盛墨芍就着美色吃得晕乎乎的。
楚博源眸光一闪,随口问道,“夫人去过哪里?喜欢何处的吃食?”
“最喜欢盛都的。”
“除了盛都与宁阳府?还有旁的吗?”
盛墨芍想了想,“阿弟倒是带我去过不少地方,不过各地吃食差别大,没多少特别喜欢的,不过西宁府和百川府的吃食不错,我和阿弟为此特意待了好几天。”
楚博源一脸宠溺,“那下次若有机会,我带你去吃,或者咱们去找个那里的厨子来?”
盛墨芍点头,“好啊,不过好厨子不好找,白川府的好吃的在周王府呢。”
“哦,这样啊。那不知王爷和王妃喜欢哪儿的吃食和点心,还有郡主和王妃,喜欢哪里的首饰与布料?”
盛墨芍好奇望着他,“这些王府都不缺,来往的人家每年都有送,不用特意去买,你为何要问?”
楚博源笑着打趣,“新女婿难道不用送回门礼?”
他望着盛墨芍一脸认真,“你我已是夫妻,虽王爷体恤郡主嫁的远,让我们不用三天后就回门,但亦说了,到年底之前,有机会回去就回去看看,郡主忘记了?
既然成亲之日让王爷不满意,我便想着多备些回门礼,让王爷和王妃高兴高兴。
最重要的是,要让他们知道,郡主嫁的不差。”
盛墨芍闻言,眼睛都红了,“夫君,原来你如此在意我。”
原来问这一切,是要给她长脸。
她连忙道,“反正今日不着急出发,我与你细细说。
其实父王表现的不明显,但我到底是他女儿,口味也相似,我亲耳听到他说周王叔送来的点心好吃,他还喜欢玉京的肉干与广林的果脯。每次收到那边的礼,都精心挑选回礼。
至于我母妃,她只喜欢盛都时兴的布料钗环,我也一样。”
说着,盛墨芍撒娇,“夫君,等以后你有了假,可否陪我去嘉安府,我想去玉容坊买新鲜玩意。”
楚博源一口答应,“好。”
两人用完膳,楚博源携着盛墨芍朝前头走。
该继续上路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嗅了嗅鼻子,最终目光落在跟在盛墨芍身后的拂春脸上。
“拂春,身上怎有如此浓郁的桃花香?”
拂春疑惑,“姑爷,奴婢并未用什么。”
说着,她自己嗅了嗅,亦没闻到什么香气。
楚博源却是笑着指着她发间的桃花瓣,“哦,原来是这个。”
“应是方才桃树落英,没想到眼下的节气了,这晚桃花还能这么香。”
说着,又看了一眼拂春,这才道,“夫人,我去前头安排,你慢慢走,不急。”
说完匆匆离开。
盛墨芍拧着眉看向茫然伸手的拂春。
对方头顶的一瓣粉白桃花格外刺眼。
伸手拍掉,拍得拂春脑袋晃了晃,赶紧站稳。
“今日,本郡主就不该带你,整什么幺蛾子?”
拂春连忙解释,“奴婢不敢。”
盛墨芍却是冷哼一声,“别忘了,你早就被刘述破了瓜,除了留在我身边,还妄想别的不成?”
拂春立刻跪下,“奴婢不敢!”
“起来,让夫君的人看见像什么话?”
盛墨芍抬脚就走。
拂春跟在她身后,却是垂头落泪。
破瓜。
郡主说的好生难听,将她比作那些下作地方的人了。
明明是那会郡主不想伺候前姑爷,强行让她洗漱了去伺候。
她,她心里从来不愿意的。
拂春眼泪扑簌落下,等快到驿馆前门,这才抹了泪,装作若无其事的与其他侍女汇合。
盛墨芍回了马车。
楚博源那一句“好香”犹言在耳。
想了半天,她对拂春道,“你,去后头装行李的马车里,将那百香丸取出来,刮一点点粉末给巧宝吃,守它半天,若无碍,把药拿过来。”
这一次,拂春再也不敢劝,应了是就走了。
楚博源回头撞见这一幕,勾起了唇角。
第838章 “清白”守住了
楚博源带着队伍一路疾行,趁着夜进了仙南城。
休息一晚,第二日则是正式的拜堂成亲。
偏生府衙后院,别说张灯结彩了,便是红丝带都不见一根。
更别提贺翰了。
人都没看见。
好在拜堂仪式是在晚上,略收拾了一上午,总算门口看着喜庆了些,能招待宾客。
楚博源是仙南府知府,其外祖是南濮省督抚,光两人的地位,足以让整个南濮省官员皆来送礼。
到了下午,整个府衙后院热闹不已。
楚博源一直在接待宾客,期间只让松烟来到盛墨芍跟前,送了几回点心。
盛墨芍问起楚博源的亲眷来了多少。
“贺大人身体不适,是以今日没有来,但新婚礼已经送来,老夫人身子骨弱,多年都在白水县吃斋念佛......”
盛墨芍拧眉,“这么说,楚家人一个都没来?”
松烟连忙道,“姑爷此前很是纠结要不要让老夫人来此,可想到老夫人来了,或恐耽误您歇息,是以干脆没让她来。”
原来是心疼她要晨昏定省。
其实,她是郡主,不去请安又能如何?
只是这话不能直接说出口,会显得她没有孝心,便道,“也好,以后找机会再去探望婆母。”
说着,又问,“随我陪嫁过来的人呢?可安置好了。”
松烟笑着道,“几个姐姐的屋子也都准备妥当了,不在您跟前当值的时候,亦有住处歇着。”
“谁问她们了。”
盛墨芍冷哼,“那劳什子的义女呢,父王令她送嫁,她住哪?”
松烟眨巴着眼,“您是问月姑娘?小的不知,她今日一大早就带着人出了衙门,还带着行李,许是回丽兰寨了?”
说着,又劝道,“郡主莫要管她,她一个边民,可不如咱们的大盛之人懂规矩,好几次都呛我们爷,我们爷可不待见她。”
闻言,盛墨芍勾起唇角,终是满意点头,又道,“都成亲了,以后喊本郡主夫人即可。”
“是,夫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
待到黄昏时刻,楚博源当着一众宾客的面与盛墨芍拜了天地与夫妻。
至于父母与长辈,则是对着空位拜的。
待送入洞房,楚博源才陪着盛墨芍坐了一会,尚未喝交杯酒,就被人叫了出去敬酒。
毕竟外头可没人帮他挡酒。
时辰一点点过去,盛墨芍等得无聊,先是让人送去醒酒汤。
第二回是让拂春去劝楚博源少喝点。
第三回,则是喊来松烟让他去催楚博源。
这都戌时了,宾客们也该告辞了。
等好不容易等回来楚博源,却见他是喝得烂醉如泥被人送了进来。
一沾床,就不省人事。
松烟解释,“南濮省的官员们也太热情了些,说爷年纪轻轻便是探花郎,还是康亲王府的女婿,他们挨个给爷敬酒,爷实在是推脱不得。”
说着,又嬉皮笑脸,“爷也是爱重郡主,不然人家说几句贺喜话罢了,他可不乐意喝的。”
又问,“郡主可是嫌弃爷一身酒气?不若小的将他先扶到书房去睡?”
盛墨芍被他几句话哄得开心,便也不计较了,只道,“让他睡在这儿吧。”
“好,那小的给爷擦洗擦洗。”
拂春又问盛墨芍,“郡主,先铺床歇着?”
盛墨芍颔首,“好。”
她已经洗漱过了,不过为了等着喝交杯酒才没换掉喜服。
而今楚博源醉成这样,上半夜怕是不能了。
那就先歇着吧,她也累了。
只是,等盛墨芍脱了外头的喜服,就闻到一股怪味。
先是让人不舒服,而后是那种烂了的鱼虾味道。
她皱眉,问拂春,“你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没?”
拂春早就闻到了,是盛墨芍身上散发出来的怪味,可她不敢说,只环顾四周,假装疑惑的望着喜烛,“奴婢去看看喜烛,是不是店家以次充好,在烛里加了鱼油。”
说着,她赶紧凑到了喜烛前头。
龙凤喜烛只有蜡烛味。
拂夏和拂秋正在整理床榻,此时也闻到了,一个个也都不敢开口。
盛墨芍莫名心头慌乱。
她伸出胳膊闻了闻,鼻尖尽是难闻的气息,不由干呕两声,“呕,呕!”
“怎么回事啊?”
她不敢置信地嗅着自己的手指,浑身都在颤抖,“那死鬼找来的百香丸啊,不应该是散发奇香吗?怎么会是这般臭味?”
几个侍女吓得全跪倒在地,“郡主息怒。”
盛墨芍心头慌乱,死死盯着拂春,“巧宝呢?它还活着吗?”
拂春磕磕绊绊道,“回郡主,方才奴婢去偏房看过,巧宝没事,它吃了药丸刮下来的粉末无异常,就是喝了很多水......”
“把它带过来,本郡主要亲眼看看。”
那只名为巧宝的鹦鹉被带进了屋。
碧绿的羽毛,关在清理得干干净净的鎏金笼子里,十分惬意。
见盛墨芍看它,它乖乖巧巧地点着小脑袋,“郡主吉祥,郡主吉祥。”
盛墨芍这会哪有逗弄它的心思?
伸手进了笼子,拽着鹦鹉脖子将它拖了出来。
放在鼻尖,却不见半点腥臭,仍是之前薰笼子的香味。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拂夏大着胆子道,“郡主,要不要沐浴一下,或许是方才用的香豆子不对?”
盛墨芍抖着手,将手里的鹦鹉扔给拂春,带着剩余几个侍女匆匆去了后头净室。
拂春跪在地上,搂着巧宝轻轻晃了晃,“巧宝?巧宝?”
方才还鲜活会说话的鹦鹉,此刻却是软着头,俨然没了气息。
拂春悲从心来。
刘述那个浪荡子找来的药能是什么好东西?
她都劝过郡主不要用了,郡主非不听,还有方才那一股令人打心底里反胃的恶臭。
若是消不掉,那她们几个的性命......
这时,净室内却传来盛墨芍的尖叫声,“怎生越来越浓?快换一种香豆子,不,不,都倒进来,拂夏,快,快去找大夫!”
拂春浑身发抖着爬起来,收拾好鸟笼子拎出门外。
新房内乱成一团,倒在床榻一侧的楚博源强撑着听了整个经过,终于放松下来,沉沉睡去。
“清白”守住了。
明日应该不至于挨打了。
第839章 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昌远府,青山县。
四月中,昌远府内忙完了春耕大事,便迎来了昌远渠的开工仪式。
所有府城官员都到场了,其他的每个县都来了人观礼。
望着陆启霖搭得极为高大的台子,众官员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陆大人到底还是年轻了些啊。”有人望着群山道。
“是啊,就算要拉拔季家,也不是这么个拉拔法,干脆给他们银子搬到府城周边不行吗?非得将昌远渠的渠首选在这里。”
“是啊,是啊,这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昌远渠叫青山渠呢。”
众官员内心酸涩。
尤其是那些县城来的,望着青山县的县令和县丞,一脸羡慕嫉妒。
真真是走了狗屎运了。
原本青山县算是这昌远府最穷的县城之一,这两人每年的考评都是中下。
而今有了这昌远渠的渠首位置在,再建上一个大码头,以后的政绩再也不用发愁了。
尤其是县令钱正莱,据说偷偷捐了好大一笔银子,也不知多少......
可惜了,除了一起捐银子的各自清楚,私下去捐的,陆启霖都未曾公布,只上呈给了陛下。
如此偷偷摸摸,也不知道中饱私囊了没。
瞧钱正莱和赵永围着陆启霖那殷勤的样子,他们不信没有猫腻。
早知如此,就该......
“你们两个去清点一下祭山神和水神的东西,不用围着本官。”
陆启霖轻咳一声,“虽我们私下关系不错,但你们当面也无须如此与我亲近,人多眼杂的。”
这两个现在越来越听话了,陆启霖不吝啬给点好脸色。
钱正莱和赵永连忙朝他拱手,“陆大人说的是!”
两人匆匆忙忙去了高台下头。
把两人轰走,陆启霖快走几步,笑着迎上去朝一中年人拱手,“若随家兄称呼,我该称呼许大人你为师兄,许师兄可安好。”
许琢一怔。
他是朝廷委派而来的昌远府同知,这几天才到。
沿途听到的关于陆启霖的消息,都不是什么好话。
什么身世牵扯甚广,什么仗着是流云先生的徒弟就作威作福无法无天,在南江工程上的贪污受贿案子还未捋清,但因太子的缘故一直安然无恙......
他心中忐忑,特意给师父去了信问陆启霖这位上峰的情况,师父只回了五个字,照他说的做。
看得他一阵忐忑。
本以为对方是个说一不二的跋扈人,却不想是个笑容和煦的少年郎。
还喊他“师兄”哎。
许琢心中熨帖,面上却是恭敬地说,“不敢不敢,下官虽师从木夫子,却是他众弟子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多年科考才中进士,远不如陆大人你年少有为。”
“哈哈,许师兄客气了,现在你我周遭没有旁人,私下就这么喊,便是不随我大哥的称呼,我亦在书院读过书,受过木夫子教导。”
听他认真坚持,许琢这才笑着应下,“好,见过陆师弟。”
一个称呼,两人之间的关系一下就亲近起来。
许琢又见陆启霖年纪比他小儿子还要小,眉眼清澈,不自觉就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陆师弟,其实这几天我到了昌远府之后,听了不少人对昌远渠的意见,你当真要将渠首定在青山县吗?”
说着,他往后指了指坐在高台上的众官员,拧眉道,“他们一个个心里都有些意见,毕竟青山县多是山地,施工困难,便是你没有私心,只想挖距离金水河最近的水道,但......”
他轻咳一声,“你我头一次见,我这么说未免有些交浅言深,但我是真的担心,毕竟这季氏一族在此地,我怕朝中有人会参你假公济私。”
陆启霖闻言,笑着颔首,“许师兄,你说的对,不过,路线定了,我不打算再改,便是有心人想要弹劾我,我亦有法子应对。”
说完,又朝许琢笑了笑,“许师兄是住在驿馆?今日事多,我有些忙,改日我去寻你喝茶?”
许琢见他不愿继续这个话题,便道,“对,起码要待到这边工程如常施行才走。”
陛下如此重视昌远渠,他们这些办差的,不可掉以轻心。
陆启霖点头,“好,那我就先去忙了。”
他走至高台,在钱正莱的主持下,走完了祭拜水神和山神的仪式。
望着近处低矮的群山,他眨巴着眼,低声祈祷道,“明天可能要得罪了,你们山神和水神的位置能换换不?这儿也没水道,我开一个,以后你们当水神哈。”
祭祀完,还有不少官员前来问询,“陆大人,渠首当真定在这里?后头往府城接的时候,能否多开几条河道连通各处县城啊?”
“是啊,听说嘉安府的水道星罗棋布,陆大人出自嘉安府,想必也知晓所有河道连通的便利。”
见他们不死心,仍是想为各自的县城谋福利,陆启霖也高兴,立刻画了大饼,“待修完昌远渠,本官会酌情考虑你们境内的河道连通问题,可好?”
“好好好。”
哄完台上这些,陆启霖带着众人走到预定的施工地点,利落地抄起铁锹开挖。
不愧是山地的土质,下方碎石和黏土需得特别用力才挖开。
陆启霖吭哧吭哧挖了好一会,都没挖出一个像样的小坑。
还是叶乔看不过去,帮着握住把手,略一使力,这才挖出一个小坑。
众人只当没看见帮手出力,拍手叫好。
“好!”
一阵掌声之后,有几个工匠上前,突然跪在陆启霖身前,“小的们来请陆大人三思,您方才挖下去的这块地,已是此地最松软的地,大人挖得尚且如此吃力,更遑论前头那些......”
“求大人再换个渠首位置,至少偏离山道一点点,否则兄弟们不能保证工期啊......”
陆启霖打量着几人。
看着都是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说的也在理,应当不是有心之人特意煽动的。
不然,早在开工仪式之前就得闹腾。
大约是真的觉得地儿不太好,这才等到他亲自挖了第一锹后提出建议。
陆启霖笑着颔首,“你们说的对,但......”
“我不愿意改。”
众人:“......”
陆启霖指着远处扎营的东海水师,“本官有法子,还请诸位给我一天,明日天亮,诸位来此做工。”
众人纷纷对视,眼底尽是茫然。
便是有军队帮着挖又如何?这是山啊,这不是普通的田。
陆大人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第840章 引线是什么东西?
王家村,山神庙前。
季家村人一堆,王家村人一堆。
今日是昌远渠的开工仪式,没想到第一天就放了工匠们的假,还让两个村的人聚集在一起庆祝山神庙竣工。
问题是,山神庙还未建完啊,梁都没上呢。
奇奇怪怪。
但所有人都没提出意见,因为今日酒肉管饱,所有人都得在山神庙前庆祝。
王家村人嘀嘀咕咕。
“这陆大人葫芦里卖什么药?居然请我们吃这么好的烤羊肉,还有这果酒,也太好喝了吧,从未喝过!”
“据说是什么玉容坊来的,有的人想买都买不到呢!”
“不过,他为啥给我们大吃大喝啊?是不是贪污了修渠的银子没地儿花啊?”
“哎呀,那河渠修不成的话,会不会甩到咱们头上啊?”
“啊,那吃还是不吃啊?”
有胆子小的人,捏着手里的羊肉串停在嘴边,有些不敢塞进嘴里。
“吃吧,这么多人,难不成能把我们都杀了?再说,就算这渠修不成,那也是他们这些当官的掉脑袋,与咱们没关系呢!”
“对。”
而季家村人也聚在一起,手里拿着肉串,却没感觉多香。
吃不下啊。
忍了又忍,村里人实在是忍不住了,又凑到季长礼身边。
“长礼啊,你跟我们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陆大人到底想要做什么?好端端的说庆祝这山神庙竣工,你看看这是竣工了吗?”
众人指着山神庙,上头光秃秃的,连个屋檐都没盖呢。
“是啊,长礼,你说让我们相信陆大人,我们心里是信的。再说,他今日这好酒好菜的,让我们白吃一顿,我们自是感谢的,但......
有什么事能不能明说?直接说出来吧,你看看,前阵子将族里留着给孩子们读书的银子都拿去买了荒山,我们也没说啥不是?
而今他又让我们带着铺盖带着全家老小齐聚山神庙前,却又不说真正的原因,我们真真心里没底啊。
长礼啊,你给说句实话,他莫不是瞒着我们要干啥大事呢?有什么要帮的,让他尽管说啊。”
长礼摇摇头,“几位叔叔伯伯,你们别操心,陆大人说了,明日天亮自见分晓,其他的,就别问了。”
众人拧眉,有几个老者将手里的拐杖狠狠砸在地上,“为何要瞒着我们?”
“前几日,你还说陆大人准备给我们盖大屋,他是不是真的要昧了修河渠的银子?”
如果是这样,这大屋我们不要也罢!”
有年长的妇人在一旁抹着眼泪,“长礼啊,咱们好不容易脱了罪官亲眷的名头,以后娃娃们可是要靠着读书出人头地的,你可要劝着陆大人莫要为了我们做那不堪之事。
是啊,什么大屋不大屋的,他不用对我们这般好,毕竟是修贤的外孙,并非亲孙子啊,咱可不能拿他东西,只要借他名头一用,不让旁人欺辱,我们便也知足了......”
季长礼哭笑不得。
他是见陆启霖与他说话并不详尽,是以揣度对方想保密,这才没对族人多言。
却不想,族人竟然误会了,还脑洞大开地以为陆启霖要贪污银子给他们造大屋。
他无奈摇头,不知道该斥责他们还是该夸他们想的“周到”。
他这一迟疑,看在一众族老眼里,越发了不得了。
立刻对正凑在季雪仙与薛神医旁边的季修丰喊道,“修丰啊,都要出大事了,你就知道在那吃!”
季修丰正对着薛禾手里撒了“秘制”调料的五花肉流口水呢,冷不丁被长辈们呵斥,顿觉一个激灵,忙不迭站起来,问,“怎,怎么了?”
族老们恨铁不成钢的望着他,“长礼毕竟年轻,你这个当爹的也不替他把把关?”
“啊?”
季修丰眨眨眼,“他近来都跟着陆大人,不干得挺好?”
怎么突然骂他?
眼见族中长辈气恼,季雪仙起身道,“几位叔伯莫要动怒,长礼和修丰哥是听那孩子办事,有什么安排不妥当的,还请诸位叔伯体谅,私下我再去劝劝?”
见她出面,几位长辈面上怒火散了些,委婉道,“明明有家,全族老少却被要求在此夜宿,其他的都不告知我们,我们实在不放心,仙姐儿,修贤这一支,而今就剩这么个金疙瘩似的外孙,咱们可要护好了,可不能有他胡来啊。”
季雪仙颔首,“今夜之事,启霖倒是与我说了些......”
她想到了陆启霖那一句。
炸山开路,一切阻碍都不是阻碍,他会尽数夷为平地。
呃。
夷为平地,实在有些太过,她这个做姑姥姥的,最欣赏孩子的自信,却也怕孩子夸下海口没做到而被人笑话。
顿了顿,“几位叔伯,就等过今夜吧。”
季氏族老们见此,无奈叹息,“哎,也只能这样了。”
他们该劝的都劝了,该问的都问了,人家不肯说,他们有什么办法?
薛禾打量着众人,起身,“你们这么发愁作甚?”
“这事又没什么不能说的!”
薛禾朝众人笑眯眯道,“你们别着急,今夜好生待在这儿,明天天一亮,保管你们傻眼。
正好,你们也瞧瞧季修贤外孙的能耐!”
这……
比起陆启霖,其实季氏族人对薛禾的能耐更信服。
毕竟人家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什么陈年旧疴在他手里都不是事,几针下去都能不药而愈,简直神了。
族老朝薛禾拱拱手,“多谢神医提点。”
只是离去之前,仍旧对季长礼嘀咕了一句,“罢了罢了,我们都一把年纪了,以后族中大小事都是你们年轻人做主,只盼着别让祖先们失望。”
言下之意,季长礼你悠着点,不然将来去了地下,不好见列祖列宗。
季长礼摸了摸鼻子,无奈摇头。
转头又望向天边群山。
也不知陆大人布置好了没?
还有,引线是什么东西?
第841章 牛马两辈子
夜幕四起,王家村人酒足饭饱,一个个捧着滚圆的肚子踏上回村的路。
陆大人只说让季家村人留宿山神庙,可没规定他们也得留宿。
虽饱餐了一顿,一群酒鬼摇摇晃晃走在道上,嘴里也没闲着,继续编排着陆启霖。
“我瞧着这位陆大人,就是仗着自己师傅是流云先生,这才无法无天惯了,在南江工程贪污,来我们昌源府还贪污。”
“是啊,这样的人还深受陛下和太子器重,真真是给他外祖丢人。”
“是啊是啥,当年十里八乡谁不知道季修贤啊,那可是我们青山县走出去的大才子!”
“可惜啊,这季岚嫁了个小卒子,连带他外祖家高洁的品行都给扔了!”
“是啊,当年季修贤可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从前在街上,他族人先动手打的我,偏生说我先动手,我都百口莫辩了,还是他站出来说我是冤枉的......”
“对啊,季修丰多好的人啊,可惜了,当年被冤枉了,不然你们说,他现在会不会是个什么楼老?”
“什么楼老,那是阁老,不过他出事前就是阁老了,不出事以后是首辅大人!”
“有陆启霖这个外孙在,岂不是更丢人......”
“我瞧着,他得掉脑袋......”
正说话间,却见前头闪过一道寒芒。
好似一柄长刀,狠狠地朝他们脑袋冲过来。
几人顿时一激灵。
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村口居然站着一群兵卒,皆恶狠狠地瞪着他们。
而前头站着的那位小将,则是晃了晃手里的长刀,对着他们呲牙。
显然,方才的寒芒出自他们之手。
小将冷哼,“王家村众人听着,回家之后,无论外头发生何等声响,皆不可离开村子半步,否则,杀无赦。”
要杀,杀,杀他们?
衰神呦!
众人吓得浑身发抖,酒醒了一大半,哆哆嗦嗦朝自家奔去。
小将将长刀归入刀鞘之中。
翻着白眼,“吃了几个菜啊,醉成这样?敢编排上我们小公子了。”
“就是,头儿咱们刚才该打这几人一顿,居然咒小公子。”
小将摆手,“罢了罢了,再有下次,咱们去套麻袋,而今还是先守在这儿,省得这群人被炸雷一下,全都跑出来。”
夜色渐深。
季家村人老老实实聚在山神庙前打地铺。
因着机会难得,嫡亲的亲眷们自发聚在一起。
有的人家五湖四海的乱聊。
有的则是指着天上的星星,给孩子们讲神仙故事。
“那王母娘娘不喜织女嫁给牛郎,于是啊拔下自己头上的金钗,对着天空狠狠一划,只听见......”
“轰!”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惊天动地,连带着地面都跟着震了一震。
“哇!”
小孩子们哭成一片,女人们立刻哄孩子,男人们则起身聚到一起。
“这,这是咋啦?”
“这是打雷吗?不像啊,这也没有雨......”
薛禾坐在车辕上,挨着车窗休憩,听到动静,对众人道,“别慌,启霖在炸山,你们别乱动,就在此睡觉,后头还有的炸呢。”
季氏族人互相对视一眼,纷纷远眺群山。
可惜夜色太深,只看见远处似是升腾起了浓雾,空气中还有浓郁的硫磺味道,似是鞭炮的味道。
但,鞭炮而已,炸炸纸片还成,怎么还能炸山呢?
季氏众人疑惑不解。
还想开口问,却是问不出话来。
准确的说,是听不到别人在说什么了。
“轰轰轰......”
接连不断地炸雷声响起,比城里大商户开业的鞭炮响数还要多。
足足听了三个时辰,眼看着天都快亮了,小孩子们哭着哭着,累了睡着了。
而大人们脸上的震惊也转为麻木。
真的是在炸山吗?
今日开工仪式上,当真祭祀的是山神和水神吗?
陆大人是不是把雷神请来了?
文曲星的能耐也太大了,能让雷神不断施法,他莫不是什么神仙人物,能驱使神仙修河渠?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的夜晚。
百姓们惶恐害怕,不知为何会一直打雷,半夜甚至都打包好了行李,想着明日不对劲就逃荒去。
而官员们则是兴奋得睡不着。
早就听说安氏师徒手里捏着一门“绝技”,能遇山开山,遇水掀浪。
修南江临山府和仙南府那一段时,他们师徒就用了此法,这才硬生生在极短时间内连通了南北永和江。
听陛下的意思,此法金贵,使用之时,金银损耗极大,开一条道用光了所有银两......
没想到,修个昌远渠而已,这陆启霖也用上了。
难怪要他们捐银子,这是要拿他们的银子去炸啊。
不少人肉疼。
可不少人却是彻夜难眠,奋笔疾书写了好几封信,准备待明日看了“结果”便寄出去。
至于给谁......
各有各的主,各有各讨好的人。
就是许琢也是捏着笔,给木夫子写了十几页的信。
陆启霖白日里到处检查“炸点布置”,累得腿肚子都在打颤。
是以晚上等第一波炸响之后,他便松了一口气,昏昏欲睡。
古五几个都在忙,身边就只剩下叶乔一个人。
叶乔打量着不断瞌睡的陆启霖,将人塞进马车里,又取出薄被盖住他的脑袋。
顿了顿,隔着薄被捂住了陆启霖的耳朵。
“炸雷”不断响起,陆启霖也睡不安生,半梦半醒之间,他却是梦到了整条昌远渠化为他眼前的水线。
而他便是在梦中,还在寻找最适合设置“机关”的位置。
呢喃道,“苦啊,牛马两辈子。”
叶乔皱皱眉,“马肉不苦,但不好吃。”
陆启霖摇头,“我先睡会。”
只是等到天亮,没了炸雷声,他反倒沉沉睡去。
叶乔没喊他。
径直将马车赶回了季家村。
......
天亮了,季家村却没鸡鸣之声。
太近了,山摇地动的,那些个屋子全都倒了,家里的鸡鸭也遭了罪。
此刻,季家人站在废墟中央,望着四周“消失”的山头,一脸茫然。
炸山。
就一个山字啊,怎么一大片山都没了?
他们前几日斥巨资买的群山呢?
虽说不是啥名山大川,亦不是什么高山峻岭,只是一座座低矮的山头,但上面还有酸果子树啊。
好歹算一份产业。
就这么没了?
天爷啊,还得再垦荒?
第842章 季氏一族未来的方向
“呼!”
陆启霖悠悠转醒,揭开马车帘子,“乔哥,什么时辰了,你怎么不喊我呢?一会还得干活......”
迎面撞见的,却是无数双眼睛,正炯炯望着自己。
陆启霖睁眼就见这一幕,有些发懵,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季氏一族的老人们。
他扬起笑脸,“各位爷爷早啊,昨夜可有吵到你们?”
瞧这一双双熬出红血丝的眼睛,他们怎么不趁机补个眠啊?
季修丰已经被抓着说了个把时辰的话,每个人都与他讲“心里话”,讲“各自难”。
总而言之一句话,就是屋子都倒了,他们是不是真的要盖大屋了?不然他们住哪呢?
但他们没银子,要不族里给想想办法,或租或借,该有个章程来。
“陆,咳咳,启霖啊,我们是来问一句,咱们村子的房子都倒了,你看看,后头该怎么过?
是依着你之前说的,把大屋盖起来吗?”
季修丰说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忙道,“族里还有点银子,就是用到后头可能不太够......”
他越说越尴尬。
虽然大家都震惊群山一夜之间没了,夷为平地了,但眼下最重要的是,他们没地方住了。
当然,也不是所有房子都倒了的。
但早上不知道谁嗷呜了一嗓子,说倒了的得给盖大屋,这不,便是有几家还坚挺着,没过片刻也倒了。
且眼下局面,不患寡而患不均,要盖都得盖。
陆启霖颔首,“是要盖,不过这盖屋要暂时等等,族里要先......”
他没说下去,转身又钻进马车内。
季修丰忍不住回头望着儿子,低声问,“大人一开始是怎么说的?”
怎么感觉与儿子的话对不上。
陆大人之前说要盖大屋的话,莫不是随口说说?
问完,他又嘀咕道,“实在不行,还是先把茅屋盖起来?”
季长礼却是摇头,“爹,你和几位叔伯都别着急,大人早就安排好了,说今日会亲自与大家说,您先等等。”
说着,站直了身子,笑着望向马车里。
陆启霖从马车车厢里取出一叠纸。
陆启霖快步走至季修丰面前,又对季长礼道,“长礼叔,你过来拿着。”
待季长礼上前,他便一张张介绍起来。
“这是附近所有山地,哦,是所有平地的规划图。”
众人围了上来,却见最上方写了几个大字。
季氏一族村落兼仓储码头建设图纸。
图的中央,一条大河贯穿,两岸则是密密麻麻的图样,东侧标注了屋舍,有的标了大埠头,有的则是酒楼和铺子,还有一个超级大的客栈图纸。
而西岸,靠着河岸与埠头的则是一排排的大仓库,大大小小不一,只是开门的方向略有不同。
组合起来的布局大小一致,看着格外整齐有序。
而仓库群的后头,则是一个个的工坊,碎石工坊,烧窑工坊,织布工坊......
“这是总图纸,你们紧着先要用的建设,待后头钱财足够,再一点点建其他的,但最好是依着我规划的位置,这样能保证污水排放合理,......粪便统一堆积发酵......”
陆启霖粗略介绍了下,又拿出下一张,上面图纸与第一张一样,却是用颜料在图上画了两根彩线。
“红色的污水沟布局,蓝色的是清水管,管子的事情也得先准备,东海水师里有专门做这个的,到时烧陶工坊先建,烧窑也得先建,还有碎石的,总之,一开始我会让水师的人来教来带,后期你们就自己管着......”
众人听着听着,先是震惊,而后是兴奋,旋即是迷茫,听到后头只觉迷茫。
这些,真能实现吗?
季修丰抖着唇,“启,启霖啊,这想的是不是太远了些,这些建下来,得多少银子啊?都依着图上弄,会不会有些太,太过天方夜谭了?”
这哪是什么建设图纸,这是他们季氏一族未来的方向。
陆启霖笑眯眯望着他,“丰爷爷,你相信群山一夜之间会夷为平地吗?”
他伸手指着四周,“你不信吗?”
季修丰激动地望着他,“信,我信!”
他紧紧捏着第一张图纸,满脸都是对未来的向往,“好,好,就这么干!”
一众族老也是被这一出搞得说不出话来。
倒是季长礼比较冷静,他低声对陆启霖道,“先建紧要的,可后头这些工坊,该让何人管,银钱又该怎么分啊?”
他想起来就头大。
陆启霖朝他笑道,“长礼叔,别着急,我都给你想好了。”
说着,他又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册子。
“这是你给我的族人名册,咱们也不管亲疏远近,就冲着这么多年大家一起走过来的,就每家每户算一份股,以后族中所有产业,族里占六成,剩下四成,族人每户占一份,每年分红。”
听他这么说,边上有几个竖着耳朵的立刻不服,“那不行啊,有的家里人多,有的人少,人多的分到一样,岂不是亏了?”
陆启霖也不生气,笑眯眯解释,“人多的可以出力做工,领工钱不就行了?”
说着,他将册子塞到季长礼手中,“长礼叔,后头我夹了几张纸,是关于如何施行的详细说明,你先看看,遇到不懂的再来问我。”
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张银票,“这一万两你先拿着。”
季长礼咽了咽口水,不敢接,“启霖,这钱会不会影响你......”
陆启霖大笑,“叔啊,这是我个人的银子,不是贪污来的。”
说着,他将银子塞过去,笑着走了,“我得去前头招呼工匠们干活了,您先忙着。”
说着,又回头道,“族里人并非个个是读书的料子,若功名无望,不若学个技艺谋生,且族中人口有限,有些苦力活不够人,不妨请周围村子的人帮工,至于这几日住的地方也不用担心,下晌,东海水师的人会来扎营,你们住营地就好。”
“好。”
季长礼与众人目送他离开。
季修丰对着儿子道,“陆大人,当真只有十七岁?”
这一通安排井井有条,什么都考虑到了,像是五十七都不止。
......
陆启霖到了昨日开工地点,却见工匠们来了十分之一都不到。
第843章 秘技
陆启霖望了望天。
开工时间马上到了,却来这么点工匠。
这不应该啊,这些可都是签了做工契书,提前给过工钱的。
难道是昨日放假,大败气势?
不至于啊,工匠都是周围十里八乡招募而来的,昨夜动静那么大,东海水师还去了每个村口看守,防止有人闯入,他们不可能半点消息都不知道。
今天不应该齐齐站在这里,嘀嘀咕咕说他陆启霖是“妖人”,昨夜请了雷神做法吗?
还是说,有人使坏?
陆启霖对东海水师的人道,“你们各自带队去附近的路口找找人,若是有鬼鬼祟祟的人,立刻抓了。”
“是。”
又等了一会,终于有几十个青壮跑了过来,为首的工匠头子一边震惊,一边对陆启霖解释。
“陆,陆大人,昨夜是山神雷神动了怒?山咋都不见了?”
“陆大人,对不住,我们以前认路是依着山上那些个树儿认的,今儿一早实在认不出了,我们绕了好一会......”
他们此时的震惊已经消散了些许。
今早睁眼不见了群山,可是十足十的震撼,都以为是自己没睡醒,还在梦中。
陆启霖:“......”
不都是本地人吗?
炸个山就迷路了?
陆启霖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真迷路还是见眼前情景有些害怕。
也不计较,对着众人道,“本官脚下的地方,便是昨日挖开之地,你们依着昨日看过的图纸,往前头挖就是。”
不止是此处群山,往前遇到几座拦路山他全都炸了。
只是这儿炸的格外多而已。
毕竟,这是他“失手”所为,还得写奏本回去给皇帝,让皇帝替他“兜底”,给受害村落补偿呢。
“是,陆大人放心,今儿我们就开工。”
见对方应下,陆启霖就要走,却被工匠头子拦住,“陆大人,不知眼前的这些赤土与碎石如何处置啊?”
山虽然炸开了,可山体的“渣渣”还铺在上头呢,他们可没有余力运走。
工匠头子这么说,是想让陆启霖吩咐军队的人干。
谁让他们总在边上看着他们,一个个盯得老紧了,让人腿肚子打颤。
陆启霖却道,“这些都有用,你们挖开的泥沙碎石都可以抛在河道两旁,自有人会来运走。”
这么好的原材料,可别浪费了。
说着,陆启霖招来古八,“你最擅长的便是工匠活计,长礼叔只是个读书人,不会安排这些,不若这段日子你就去帮他?”
他可没功夫日日在季长礼面前解释。
古八正愁自己日日没事做,只跟着保护陆启霖,闻言笑着拍胸脯,“小公子你放心,等河渠修得差不多了,你那季家村图纸也能有个雏形了。”
“好,那你就从带来的水师里找些个好手帮你,争取早日将几个工坊还有基础屋舍造起来。”
“是,您就放心吧,东海水师不仅每日训练武艺与水性,每日还有一个时辰的劳作,大家为了您说的劳作补贴,都会参加的。”
陆启霖笑了,“原是随口一句,没想到魏伯伯真的给安排了。”
“太子看重呢。”
“太子还说,小公子您的提议特别好,特意写信给了魏将军,让每个士兵至少学一门手艺,不拘是火器,锻造,烧陶,还是厨艺花木,以后卸甲归田了,有本事在手,不怕没饭吃呢!”
现在日子越发好过了。
年纪大的将士们归乡时,都能拿到一笔不少的饷银,足以作为干小买卖的本钱。
但很多人回去之后却不知做什么营生,瞎胡闹一番后,挥霍一空,什么都没留下,日子苦不堪言。
陆启霖笑道,“那我还鼓励军中教授士兵们学字呢,他们学了吗?”
古八哈哈大笑,“每个账子都安排了一个认字的,每晚睡前还给发纸笔教认字呢,可惜啊,这些粗汉子,听到认字就头疼,人还没写两个字,他们呼噜声就起来了。”
陆启霖也笑了,“这条规矩好,而今他们跟我出来,短时间也不回去,你且让他们继续学,就说是我说的,待回去之时,我会考教众人,以认字会写为目标,认的越多,赏银越多。”
“这个好!”
古八笑着去选人,不一会便带着几百人走了。
陆启霖正准备回去写信,却见一人正气喘吁吁的爬上废墟堆,朝他挥手,“陆,陆师弟!”
陆启霖定睛一看,却是许琢来了。
而在他身后,跟着的则是昌远府众官员。
陆启霖眯了眯眼,“似乎,都想留下看‘热闹’啊。”
他抬步上前,笑着对正爬得吃力的许琢说:“许师兄,今日怎么来了?这里乱,得有好些天才能收拾干净。”
许琢望望他,又望了望四周的一片狼藉,终于明白他这些时日的自信从何而来。
手握“绝技秘法”,能在一夜之间拥有开天裂地,能不自信吗?
只是......
许琢满眼的震惊根本散不去。
终是忍不住问出了自己的疑问,“陆师弟啊,听闻你在南江工程与流云先生也用了此法,但只在群山之中炸出一条船宽的通道,为何昨夜,怎,怎就炸了这么多的山?”
他身后,众官员皆竖起了耳朵。
陆启霖笑着道,“昨夜之事,着实是我疏忽了,没控制好量.......”
说着,他的视线在众人身上转了转,“主要也怪诸位大人与昌远府的百姓,太过慷慨解囊,金银一多,我用的便有些大手大脚......怪我怪我哈。”
什么意思?
众人疑惑不解,正欲再问,就见陆启霖好似发现自己失言,左手以拳抵唇,右手招呼他们道,“灰尘多,诸位大人请回吧,本官也得回去给陛下写信,将此间过失写奏报呈上。”
这借口,简直天衣无缝,毕竟把周围几座矮山夷为平地,这也太夸张了些,便是要修河渠,最多炸开一座就好。
哪里用得着这么多?
众人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
偏偏有人不死心。
上前凑近问道,“陆大人,这般鬼斧神工的开山之能是用了何秘技?能否与下官说说,下官回县里后,也想效仿,为君分忧,为民请命。”
这话哪能随便打听?
陆启霖却好似没发现他的唐突一般,随意摆手。
“本官可不知内详,是陛下命军中之人带走诸位捐赠的金银,而后又研磨送来......咳咳,别学,也学不会的,代价太大了。”
第844章 他还要脸呢
“这陆小六,越来越不着调了!”
养心殿中,天佑帝召见了安行,将奏本拍到了对方跟前,“你看看,你说说,季修贤不是这性子,你也不是这性子,咋就教出这么个混不吝的?
朕算是看明白了,从前的乖巧机灵全是装的,这小子一肚子坏水!”
天佑帝一边骂一边在殿中踱步,声音惊得窗外树上鸟儿都跑了。
安行坐在窗下的椅子上,甚是有闲心地数了数。
嗯,六只。
天佑帝骂了半天,见他一点反应都没有,一屁股坐在他对面。
“你说说,这事怎么办?”
安行这才收回视线,瞥着他凉凉道,“怎么办,不是您同意让他去昌远府的吗?”
“那是你推举啊!”
天佑帝指着他,“你要是不推荐,朕绝对不让他去。”
“当真?”
天佑帝轻咳一声,心虚的端起茶杯,“孙曦那老东西说,正好让孩子回去看看,季氏一族,这些年过的不好。”
安行斜睨他,“所以,这与臣何干?”
天佑帝:“......”
他无奈,“朕是让他去了,但他领着朕给的俸禄是去干活的,可不是让他写信回来要银子的。”
说什么“炸山”出了纰漏,导致季家村一夕之间屋舍尽数倒塌,田地颗粒无收,幸好性命无虞,但要重建家园需要银子。
说什么他不是贪官,不可挪用当地捐银,需要天子体恤。
说得天花乱坠,就是要钱。
天佑帝翻了个白眼,“朕是真没想到,太子在东宫带孩子,没出去没问朕要钱,这陆启霖反倒是要上了。”
安行亦翻了个白眼,“他给您出的主意,户部靠着舟节挣那么多银子,您漏一点出来又如何?怎么越发抠搜了?”
天佑帝不悦,“朕不是抠搜,朕这是攒着,省的要用的时候不够,你可知道,朕曾经拆东墙补西墙的日子有多艰难?”
说着,他忽然变了脸色,一脸伤怀,“当初,朕就是再难,都没亏待了你与和光,而今你俩却是合起伙来坑朕,要么就是你们的弟子门徒,隔三差五就要从朕手里挖银子......”
安行:“......好了,别诉苦了,听得耳朵都要生出茧子来。”
“啊,安流云啊,你这个没良心的,朕心里苦啊,朕以前都不说的.......也没说几回,你现在是越发嫌弃朕了......”
安行忍无可忍,直接起身,“给季氏一族重建家园的银两,臣出了。”
天佑帝也起身,眨眨眼,“当真?”
安行见他这样子就来气,“前阵子,不是说北地冬日太冷,好些百姓受了雪灾,开春耕种都误了节气吗?
臣想了个法子,打算在城中办一场赏宝文会,售卖一些文玩器物,里头夹带几件您当年赏赐但不逾制的物件,以此筹些银钱,一份送去季家,一份送去北地,您可允?”
天佑帝走上前,轻咳一声,悄问道,“那些个器物都有御赐的标记,你选些不打眼的吧?倘若全都是朕给的那些......总归不太好。”
虽说祖上传下来的规矩,若不是逾制之物,皇帝可特旨允臣下处置,但他身为皇帝,还是要脸的。
臣子一个劲卖他的宝贝,以后谁还稀罕他的赏赐?
他还怎么“以小博大”?
安行勾起唇角,“就办这一次,太子此前没银子,总拿这些御赐之物去白家占便宜,白家为此还专门买屋置放这些个东西......臣这次也帮他一起处置了?”
天佑帝眨眨眼,“啊,白家啊。”
白家的东西的确多,当年太子可是一车一车拉过去,又一箱箱抬银子进宫。
“是啊,白家那小子年纪也大了,而今正准备相看呢,可惜商贾出身,盛都有些人家瞧不上,几次议亲都停在半道。
臣想让他带着家中宝贝们出来秀一秀,既彰显了皇恩浩荡,又能售出一些用以抚恤百姓,岂不是两全其美?”
天佑帝惊讶,“白爱卿的婚事竟如此多舛,要不,朕给他赐婚......”
安行挑眉,“那银子怎么办?”
天佑帝挥挥手,“就这一次,低调些,别太热闹了。”
他还要脸呢。
安行:“......您丢脸的地方去了,背地里他们怎么编排您的,您不知道?”
现在知道要脸了?
天佑帝:“......你滚吧。”
安行出了皇宫,直接去了城南一品居。
在雅间里没坐多久,盛昭明就到了。
怀里还带了个奶娃娃。
安行无语,“殿下,孩子才半岁,是不是不应该出宫?”
盛昭明抱着孩子摇头,“老师,您是不知道,这孩子不知像谁,甚是懒怠,除了吃喝拉撒,平时半点动静都无。
太医们说了,现在的月份就得让他爬,他却怎么哄都不肯,我只好走哪带哪,让他多看看多瞧瞧。”
启文家那个孩子,不到半岁都会打人了,哭声震天响;就他家这个,不仅甚少哭闹,就算不舒服了也只哼哼两句。
他忧啊。
安行上前一步,伸手接过孩子,却见那娃娃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此刻正睁着圆滚滚的眼珠子,对着他好奇打量。
安行总共也没见过这孩子几面,见他目不转睛盯着自己,以为要哭了,却不想那孩子对着他露出一个“无齿”笑容。
安行伸手点了点小脸蛋,“瞧性子,应是与小六幼时差不多。”
盛昭明闻言差点跳起来,“这可如何是好?”
他住在陆家村时,总听人说小六八岁前是个小傻子,吃了什么药才突然好了。
安行嫌弃瞥他一眼,“这孩子生来镇定,你切莫多想。”
瞧这眼神,多么清朗。
一把年纪了才当爹,仍跟新兵蛋子一样。
他儿子幼时也这个德行,打他都不知道哭,现在不也是个尚书?
瞎紧张。
安行把孩子还回去,“殿下回来有一段时间了,也该办件正事了。”
第845章 你疯啦?
盛都,一品居。
今日一品居外头挂了歇业的牌子,但门口却仍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不远处,专门供食客们停靠马车的地儿更是挤得下不去脚。
马夫们在那互相叫嚷,“李哥,可否挪一挪让我挤进去?”
“呦,王二,你家大人今天也来啊?”
“瞧你说的,流云先生举办的宴会,哪位大人会错过啊?也就是那些个武官们不来。”
边上有人当即大喊,“胡说!谁说的,我们将军今日就来了,我们将军也是读过书的......”
车夫们忙得很。
早就下车去一品居门口的主人们亦是在门口就寒暄上了。
“呦,李大人,你也收到请帖了?”
“王大人这是何意?怎么,我不该收到吗?”
“嗐,口误口误,我这不是瞧着你平时对这些古玩字画没兴趣嘛,没想到你会来。”
“不是没兴趣,我是怕像某人一样总被骗被宰,这才不瞎买,今日可是安大人精心挑选的主场,如何能不来?”
“......呵呵呵。”
此刻,安行在一品居二楼雅间和白景时清点着要售卖的古玩器皿。
他一脸闲适,白景时却有些紧张,“先生,这个是否逾制?”
他听安行的话,将太子殿下赏给他的那些古玩挑选了一遍,将图案不算逾制的都选了出来。
但总归有些不放心,想让安行再看一遍。
安大人乃陛下跟前唯二的红人,人家不怕,他却是胆子小。
最重要的是,他怕自己的言行会让人怪罪到太子头上。
“不会。就算逾制,卖了也怪不到你头上。”
安行朝白景时笑了笑,“放心,老夫担着,只要你不觉得可惜就成。”
白景时连忙摆手,“不可惜,不可惜!”
这些个东西放在家里太占地儿,还得小心存放,他恨不得找个仓库锁起来,而今有了更好的去处,再好不过。
安行略看了看,就带着白景时去了隔壁的雅间,“这些,最后再卖,一会先卖老夫收集的古董字画。”
才进去坐下不久,就见陆启文陪着孙曦进来。
“安流云啊,还是你会折腾,啧啧,这些东西花了不少银子吧?”
孙曦进来就四处看,一边看一边揶揄。
却不想,今日的安行格外好说话,“您看中哪个,直接带走便是,今日您能来,流云真心高兴。”
孙曦狐疑望着他,又望了望窗外的太阳,“你吃错药了?”
居然不和他呛。
安行勾起唇角,“不是您说的,让我学着尊老爱幼?”
孙曦大笑,“不错,你能听进去,老夫真真高兴。”
陆启文则是拿出手里的两幅画放在一旁的矮几上,“这是学生和孙大人准备的字画,愿为灾民尽一份心。”
安行颔首,“好。”
孙曦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呀,启文啊,你可真是善解人意,那老夫可就不客气了。”
他越来越喜欢启文了,比启霖那孩子要贴心!
又对安行道,“路上启文才与我说,今儿不止是一场鉴赏会,还要义卖筹银子赈济灾民?不错,这些事你就该上心。”
要顺利接他位置,光靠在读书人里的名望还不够,还需在大盛百姓心中立起好名声来。
安行勾起唇角,“首辅大人说的是。”
不一会儿,二楼雅间位置就坐满了官员。
孙曦笑道,“好久没见过这么多人了。”
每日早朝,能见的只有五品以上的官员,今日二楼雅间却是能见到不少五品之下的青年才俊。
说着,又往下看了看一楼,“啧啧,你这是怕卖不上价,把这些个大商贾都请来了?”
眨眨眼,“还以为你看不上这些商贾呢。”
读书人骨子里都清高,便是知道要挣银子享受,也不会拿到台面上来。
“不会,还望首辅大人莫要嫌弃我安排的不好。”
安行今日软话一句又一句,让孙曦笑得见牙不见眼,“怎会?老夫吃着商户们贩来的米面蔬果,穿着他们东西南北运送而来的布匹,如何会嫌弃?只要不是奸商。”
安行望着他,“首辅大人说的是。”
这时,隔壁的官员们也看见了楼下的商贾们。
有人不以为意。
有些人却是蹙眉不悦,与身边人开始低语起来,“安大人怎么还安排了商贾来?”
“是啊,如此高雅的品鉴会,居然会给商贾发请帖......”
“许是有他的用意......”
虽有微词,但见安行身边笑成一朵菊花的孙曦,众人仍是一个个面带笑容,等着后续。
不一会儿,见人来的差不多了,安行让人关上门,站了出来,亲自主持。
“诸位,今日不止是书画品鉴会,更是一场义卖,今日卖出所得银两,会分为两份,一份捐往北地,一份捐往昌远渠。”
嚯!
众人顿悟,原来是为了自家弟子的差事筹银子啊。
不是听说昌远府上下官员捐了不少吗?
怎么,还不够?
那陆启霖又在昌远府贪污了?做师父的要给他兜底?
安行没解释太多,朝楼下的管事颔首。
很快,第一件字画就被推到了一楼大堂中央的高台上。
“此乃安大人年轻时最得意的作品,行云流水图,他说了,今日以此图为开端。有意者可写下愿意出的银两,送至台前,价高者得。”
当场叫价太难看,直接写下价格可省却争抢。
流云先生的大作,很是吸引人。
楼上不断有人写下价格,让小厮送下来。
楼下商贾们亦是心动不已,但到底不敢出手,只能眼巴巴等着。
替安大人送信的小厮说了,今日会让他们不虚此行,也不知安排的是哪些?
很快,管事就揭晓了第一件字画的价格。
“恭喜汪敏汪大人,以八百两的价格拿下行云流水图。”
字画被送去二楼后,第二件古董被推了出来。
“此乃前朝篆刻大家千秋子的“闲雅”刻章......”
一整个上午,古玩字画藏品一一被二楼的官员们拍下。
到了午膳的时辰,一品居后厨更是给每一桌都送上了席面。
席面丰盛,皆是一品居的招牌。
众人吃得甚是满意。
孙曦就着一道蜜汁红烧肉,吃得满嘴料汁,十分欢快,却听楼下管事喊道,“接下来是太和清赏瓶,请诸位出价。”
“啊,还有啊?不是都卖完了吗?”
孙曦朝台下一瞥。
“噗!”
他嘴里的肉沫喷了出来,瞪着眼睛望着安行,“你疯了?”
第846章 你还找托?
身为官员,难道不知私下售卖御赐之物,可是要杀头的?
这安行,平素行事狂悖也就罢了,怎能拿性命开玩笑?
还把他也拖下水?
不仅是孙曦如此想,其他雅间的众人也坐不住,纷纷起身,揉着眼睛,不住打量高台上的花瓶。
御赐之物自有一套与普通物件不同的规格,十分显眼,最明显的就是颜色,比普通货色明亮鲜艳好几个度。
这,这真的是御赐之物。
安大人好大的胆子啊。
他们,他们坐在这里,算不算同党啊?
而楼下的商贾们,互相对视后,脑门上都沁出了汗水。
这,这该如何是好?
这时,却听安行朗声一笑,“陛下说了,为民请命,偶尔可以不拘小节,诸位莫要惊慌,我既然能将东西拿出来,那自然是被允许的。”
呼。
整个一品居上下众人,不约而同长舒一口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想到陛下那抠抠搜搜的样子,约莫是不想从国库拿钱去抚恤,这才授意安行甩卖书画古玩以及御赐之物来筹银子。
虽然离谱了些,但的确会是陛下能干出来的事。
众官员提到嗓子眼的心被安抚下来,又继续坐下享用美食,看了下去。
而孙曦却是警惕地盯着安行,“他,当真同意你如此?这么大的阵仗?”
他怎么就不信呢?
安行眨眨眼,“他的确是同意的,至于阵仗......”
他望着孙曦,“您不是一直想让我接班?今日,您也来捧场了。”
来都来了,跑不了的。
孙曦:“......”
他朝安行竖起大拇指,半个字都没说。
楼下的商贾们也领会过来,原来这才是安行给他们送帖子的目的。
是给他们买御赐之物的机会。
说实话,很心动。
若是能买回去放在他们的铺子中,可都是好名头好噱头啊。
只是,众商贾胆子都有些小,不敢第一个买。
冷场了。
孙曦嗤笑一声,对安行道,“你看看,就算你敢卖,他们都不敢买呢......”
话还没落下,就见下方一个人提笔写了价格。
因着就此人出价,管事立刻喊道,“恭喜孙员外,两千两买下太和清赏瓶,接下来,是景福玉石摆件。”
孙曦一眼就认出,这人是安家木器行的管事,因着同姓孙,他当初还多看了几眼。
他震惊地望着安行,“你还找托?”
安行颔首,“不止一个。”
孙曦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去,就见一人飞快地出价买下了第二件御赐摆件。
而有这两人开场,后头的商贾们也放开了胆子,一个个开始买物件,有些好看名贵的,更是出现了好几个人争抢写价格的画面。
孙曦:“......”
不管了不管了,陛下应该不会杀了安行的,他忧心也浪费,还是吃红烧肉吧。
嗯,真好吃啊,一品居的厨子能不能请到家里去?
他想天天吃。
算了,老婆子肯定不许,还是在这多吃些吧。
透过雅间的窗户,其他官员见孙曦吃得正欢,便也将“不符合规矩”的念头抛之脑后。
快吃快吃,不能浪费。
.......
天佑帝用完午膳,想起来安行的“品鉴会”,便问王茂,“可找人去看了?今日流云的品鉴会可是卖了几件东西?”
王茂早就收到了“消息”,见天佑帝问,不敢继续瞒,道,“听说一个上午卖了好些古玩字画,约莫有三十多件,一些是安大人自己的收藏,一些约莫是陆家白家的,孙首辅也去了。”
天佑帝喝汤的手一顿,“这种热闹有什么好凑的?孙曦去干嘛?”
他不是交代过了,要低调处置吗,稍微筹点银子就行。
王茂觑着他的脸色,低声道,“朝臣们大都去了......”
汤勺被扔到了碗里,发出脆响。
天佑帝不悦道,“这么大的阵仗?这些人凑什么热闹。”
“陛下,城中泰半大商贾也都收到了帖子......”
天佑帝:“......?!”
他将手里的碗重重拍在桌案上,“好一个安行,居然阳奉阴违!”
虽是在骂,但也没见他真的动怒,王茂赶紧将后头的消息也说了。
“因着安大人是在一品居办的品鉴会,是以一品居对外不营业,老食客们有些不满,就在外头打听,听说是安大人在为北地灾民和昌远渠筹款,深感钦佩,大声夸赞陛下您仁心仁德,又赞安大人是个好官,纷纷慷慨解囊,在一品居门前捐银子,一个晌午,铜钱和碎银装了一箱子。”
天佑帝:“......”
他扶额,“好啊,朕的脸这下是真丢光了。”
顿了顿,他问,“太子呢?是不是也去给安行助威了?”
喊他一起用午膳都没来,他本来还想借着午膳看看孙子。
王茂摇头,“没,太子没去,但也不在东宫。”
天佑帝一怔,“他为何不去?”
小五若是去了,小五就能代替他丢人了,旁人只以为这是小五准的。
比起自己丢人,他觉得还是太子丢人好些。
太子年轻!
天佑帝颇为遗憾,“安行的事,他不是比谁都跑得积极?不知道的,还以为安行是他亲爹。
哼,人家都不收他当弟子,他上赶着喊人老师,也不嫌丢人。”
听他语气明显带着吃味,王茂憋着笑说道:“听太子身边的人说,太子一心要去,是安大人拦着不让。”
安大人劝太子殿下,他是储君,不能沾染这些商贾之事,有些脏活累活,他这个做老师的去。”
天佑帝:“......”
行了行了,他说不是好爹,安行是好师父,行了吧!
“那太子去哪里?”
第847章 敲打
端午当日,大盛几个封地的藩王突然收到了盛都的端午礼。
“这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白川府的荣王盛恛,很是惊讶,“当初他被册立为太子时,本王送了礼去,他却连回礼都吝啬,只给了本王几本话本子和摆件,跟那位一样小气。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会主动给本王送端午礼?”
说着,他绕着两口小箱子走了几步,好奇道,“莫不是送的粽子?这大老远送来,岂不是馊了?”
“快打开瞧瞧!”
第一口箱子打开。
一个个油纸包,堆满了一整箱。
许是在箱子里闷了太久,还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苦味。
等侍从打开油纸包,只见里面装的是一片片发黄又有些发绿的东西。
“这是.....果干?”
盛恛有些拿不准,这东西他都没见过。
侍从仔细看了一眼,“王爷,这似乎是苦瓜切片晒干的......”
盛恛惊讶,“苦瓜?”
他记忆里,那玩意只有清炒,是用来下火的药膳,从未听说这东西能做果脯。
侍从解释,“王爷,平头百姓家中无茶,想要清凉败火会泡苦瓜茶,奴才幼时在家中曾帮祖父晒过。”
盛恛:“......”
居然是这东西!
盛昭明送他这东西作甚?
盛恛眸色一寒,“第二箱也打开。”
一打开,是扑鼻的甜腻还有芝麻的香气。
一整箱都是芝麻白糖糕,码得整整齐齐。
芝麻白糖糕,盛恛是认识的。
目光在两箱东西上扫过,他冷笑连连,“本王倒是小瞧了太子。”
侍从忙道,“送礼之人还在外头候着,说这两箱东西是太子殿下特意出宫选的,想问问王爷喜欢哪个口味的,下回他还送。若王爷有信要回太子,他正好带回去。”
盛恛抬脚踹在木箱上。
箱子里的芝麻白糖糕经过多日存放,甚是干硬,这么一脚下去碎了大半。
盛恛吼道,“让他滚!”
他是真没想到,太子而今硬气地都直接拿两箱东西来敲打他了。
一苦味一甜味,不就是在警告他该慎重选择吗?
脚尖的疼痛让盛恛的怒火降了降,拧眉找回自己的理智。
他对侍从道,“一会给他个红封,再请他喝茶,告诉他,本王喜欢芝麻白糖糕,吃着就安心。”
说着,又低声道,“再问问他,这些东西是各个王爷都有的吗?还是说,就个别几个有?”
“是。”
本以为会等很久。
没承想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侍从去而复返,“此人说他在路上耽搁太久,要早早回到渡口与一同办差之人汇合,不肯去喝茶。
但他收了奴才的礼,甚是爽快说了他们此行一共七人替太子送礼,除了白川府,亦有广林府,玉京府,西宁府,昌远府,西庆府,镇海府。”
盛恛瞳孔一缩,蹙着眉跌坐回椅子上。
“太子知道这么多......”
莫不是,太子提前知道了消息,知道他们要联合起来反对推恩之策,所以才命人送礼来敲打。
告诉他们,胆敢妄动,就自讨苦吃?
他深吸一口气,忙道,“速速再给盛都的人送信,让他们先停。”
侍从惊讶,“王爷,不是都说好了吗?您若不参与,那康亲王那里.....恐不好交代。”
“他还不是皇帝呢,不好交代就不好交代,本王暂时不动了。”
旁的不说,就说太子与皇帝手里捏着的“新式兵器”,他就不能轻易下注。
康亲王便是送他再多的银子,他亦不能拿自己的命去冒险。
永生永世的富贵他是想要,但他能享受的也不过是这辈子。
一个不慎,他连这辈子的荣华富贵都丢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罢了罢了,再等等。
再说,康亲王联合了那么多人,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不碍事。
可惜,其他收到“端午礼”的王爷们,亦是同样的想法。
......
宁阳府,康亲王府花园一角。
“这株石榴花是越长越高大了,当年在盛都时,长得又矮又小,哪像如今都快成一株大树了。”
康亲王坐在轮椅上,仰头望着开得热烈的石榴花,眸中全是得意。
崔致远扶着轮椅,站在他身后,亦笑着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这石榴在宁阳府这片地儿长得真真枝繁叶茂,如同王爷在此,子嗣绵延,多子多福。”
石榴花,本就有多子多福的寓意,崔致远这么说并无不妥。
可惜,康亲王听到他这句拍马,却是一下沉了脸。
“多了不好,一天天的,没个消停。”
推恩之策太过歹毒,出来没多久,他几个儿子暗中较了好几场劲。
皇帝已经在昌远府尝到了甜头,再不反对,待皇帝继续施行下去,他的后院也要起火了。
思及此,康亲王问,“盛都那边还没消息过来吗?几位王爷不都出了人?那些人一起商量的如何了?何时开始?”
他迫不及待了。
崔致远闻言忙道,“王爷,放心,此事既然商议好了,定是很快有结果,有多位王爷的信加上他们的人一起,此事定成。便是皇帝再想施行,亦要考虑到诸位......”
他话还未说完,就见前头有人匆匆跑来,亦是康亲王的幕僚之一。
也不知道是不是跑得太快太急,此人竟然跑丢了一只鞋子。
换做是平时,崔致远必定阴阳几句,再暗戳戳的点出此人性子浮躁不堪大任。
但此刻,看清对方手里捏着的独属于盛都来信才会有的信封,崔致远连忙迎上去,“王先生,你怎跑得这般着急?”
王幕僚却是推开他,直直跪倒在康亲王的面前,“王爷,大事不好了!”
康亲王拧眉,“什么事?”
“盛都那位大人送信回来......”
信上语气颇为不耐,王幕僚不敢直说,只将信捧于额前。
康亲王打开信。
只见上头满篇都是在说,王爷既然没有与人商议妥当,何故要他一个人当了出头鸟,害得他被陛下当朝斥责。
还说其他人中途都不认此事,康亲王缘何不提前与他说,也好让他有个成算?
而今他约莫是要被贬官,让康亲王自求多福。
“自求多福?”
康亲王愣怔望着信上的话,有些没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第848章 未归宁
王幕僚抬头解释,“盛都的人打探到,说是前阵子太子殿下给好几个王爷送去了端午礼。”
“端午礼?”
康亲王拧眉,“怎么没人报上来?”
他都不知道盛都有礼送来。
崔致远摇头,“王爷,此次端午节,并未收到太子的礼物,亦无陛下的。”
前几年,陛下嫌礼部给藩王送节礼浪费银钱,是以早就下令取消了。
康亲王收到的,只有那些个交好世家,以及下属亲眷们的端午礼。
康亲王气笑了,“合着,他送端午礼还挑人,有的送,有的不送?”
他可是太子的亲叔叔,比起那些个堂的隔房的,他不该收吗?
只这么一想,他忽然想通了信上所言的关键。
“你是说,商议好的事忽然取消,是因为太子提前得到了消息,借着送礼的由头去警告他们,在朝堂上闹腾起来之前,早一步阻止?”
“在下是这么认为的。”王幕僚抬眼问崔致远,“崔先生,你是我们几个中最懂其中弯绕的,不知你怎么看?”
崔致远心中暗骂这姓王的祸水东引,面上却是惋惜道,“或许,正如王先生猜测的那般,那几位王爷收了太子的礼,胆子小,心虚了。”
康亲王沉默不语。
半晌后,他才冷声道,“他们的确是胆子小,但不是因为这劳什子的端午礼,他们是因为怕了盛昭明手里的那东西。”
“可惜,本以为这次能先把推恩之策按下,却没想到火种尚未点燃就被大雨浇灭,可恨。
还有本王拉拢多年的棋子,就这么废掉了。”
康亲王心中难受不已。
却也不想在花园对两个幕僚发脾气,万一被外头的人看见,他仁善名声......
“推本王回书房去。”
“是。”
回去的路上,康亲王压着怒火,低声问崔致远,“本王交代你的事,你可办妥了?”
崔致远连忙告罪,“王爷,北地和东海水师的武器由各自军中设立的机械营管着,且都是太子的人,陛下的人都插不进去手......”
康亲王冷哼,“那弹丸配方呢?这个总能找到购买途径吧?你不是说找了个能人,说这东西与民间鞭炮的气味相似,应是在鞭炮基础上改进配方吗?
这都多久了,配方呢?”
见他提起这一茬,崔致远额头沁出了汗水。
天啊,他太难了。
那玩意试验了许久,耗费了不少钱财,能炸是能炸,但也只比鞭炮大点声,那所谓的开山裂地之能,根本是子虚乌有。
唯一一次炸得大了,还死了几个人......
说实话,他都不敢靠近那处试验地,那几个试验之人,俱不肯再用心。
见他不说话,康亲王的声音如同淬了冰,“崔先生,本王对你一直是信任有加,你可切莫让本王失望,过去这么久了,一点进展都没有......”
崔致远急中生智,立刻道,“回王爷,有进展的,就是试验的人揣测,除了鞭炮的方子所需材料之外,应该还需要别的东西,只是这东西他们藏得隐秘,一直不得而知......”
康亲王拧眉,“盛昭明手里掌控的东西,本王一定也要掌握,否则,以后那什么跟他们斗?”
原本他以为,只要有足够的银钱和人,再联合西北卢显那,用人数碾压就够了。
而今却发现,武器盔甲等等亦需要最好的。
尤其是那开山裂地之物,得掌控在自己手中,不然就算他将来得到想要的位置,也保不长久。
“你说的没错,能轻易被人知晓的东西就不该是秘密,所谓的配方应是只是基础,应该是加了别的东西,可到底加了什么呢?”
崔致远不说话,只一路推着他往书房冲。
王爷的肝火太旺,若不让他将怒火发出,憋得越久这火就越旺,他要招架不住了。
等康亲王到了门口之时,却忽然改了主意。
“来人,备马车,本王要去仙南府。”
“王爷这是要......”
康亲王勾起唇角,“本王闺女嫁出去多日,嫁的远未归宁,本王思念得很,悄悄去见一面 。”
“是。”
......
楚博源下了衙,上了马车就直奔“外室”住所。
月轻纱前几日回丽兰寨了,今日才回,他去问问月寨主有没有什么交代,绝对不是想他那位香香软软的“外室”。
正走至大街上,马车却被拦住。
撩开帘子一看,见到的却是康亲王身边的侍卫。
只不过今日乔装打扮了,穿得低调如同百姓。
楚博源莫名有些心虚。
顿了顿才问,“何事?”
“我们爷要见你。”
楚博源一怔,康亲王又来仙南府了?
楚博源思忖了下,下了马车,对松烟低声交代,“你先去药堂请两位回府衙,不用跟着我了。”
松烟而今机灵得很,闻言立刻大声道,“爷,你放心,我若是能多请几位就多请,不止两位三位,能请多少就多少,都请回家去。”
“嗯!”
楚博源朝他摆摆手,跟着来人去了街角,上了马车。
松烟架着马车,直奔前头的药堂,一边赶车一边嘀咕,“别随便看,别随便搭话。”
这是楚博源对他的叮嘱。
得赶紧请了大夫,快些回去让那两个人小心些。
楚博源上了康亲王的马车。
“小婿见过岳父大人,岳父大人近来可安好?”
迎上楚博源笑意盈盈的目光,康亲王淡淡点头,“还成,你呢,与芍儿新婚燕尔的,下了值,不快些回去,怎还到处乱跑?”
楚博源心思一动。
康亲王一般是不出封地的,因为朝廷不允许。
能令他离开宁阳府,定然是有大事发生。
简而言之,康亲王遇到了棘手的事,想起他这个女婿了。
楚博源决定先声夺人。
仰头,一脸哀戚。
第849章 早日为楚家开枝散叶
“岳丈,不,王爷,在下有话想问,本想写信,又怕措辞引王爷误会。
既然王爷亲临,那在下就直说了。”
康亲王愣怔地望着楚博源,有些不懂怎么就突然改了称呼。
难不成,亦跟那几个王爷一样,中途反悔?
“你这是何意?”
康亲王冷了脸,“怎么,你莫不是想......”
当墙头草四个字还未出口,就见楚博源一脸悲愤,“王爷,在下是因为崔先生言辞恳切,又见您是真心看得起在下,这才同意结亲,可......若是您与郡主并非一条心,何故,何故.......”
楚博源说不下去,只长叹一声,“自打成亲后,在下再未见过郡主,每次只能隔着房门远远说话,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在下娶的是仙子,只可远观。”
什么?
康亲王目瞪口呆,一时之间竟是回转不过弯来。
成亲后未见过面?
盛墨芍在搞什么?
她不是嫁得很高兴吗?
怎么到了仙南府就闹幺蛾子?
嗓子眼的话一下就说不出口了。
康亲王拧眉,“为何?她为何如此?”
楚博源苦笑着摇头,“在下也想知道是为何?可惜郡主千金之躯,非是在下能过问的。”
言语之中,满满都是心酸无奈。
康亲王眉头紧锁,对这外头赶车的人道,“去府衙后头停着。”
楚博源连忙道,“郡主买下了府衙边上的小院。”
康亲王:“......那就去那。”
马车哒哒。
康亲王屡次想起话头,但见楚博源一脸神伤的模样,便也歇了话头,只到了府衙边上的屋子,他直接带着楚博源进去。
看门的侍从也是康亲王府出来的人。
见是康亲王亲自前来,立刻上去拜下,正要称呼,就被推轮椅的护卫一脚踹翻。
康亲王看也不看他,让人继续向内走去。
待到后院门口,楚博源极有眼色地停下不动。
“滚,滚,本郡主说了,不要什么大夫,仙南府的全是庸医,给本郡主去盛都请名医!”
康亲王才走近,就听到这一段,越发狐疑。
这时,守在门口的众侍女见到康亲王,立刻上前行礼。
康亲王冷哼一声,“都滚。”
示意护卫将他送进屋内。
见到的是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盛墨芍。
“在屋内,你穿成这样作甚?”
乍然见康亲王来了,盛墨芍先是一惊,而后连连后退,这才行礼,“父,父王。”
如此畏畏缩缩的拘谨模样,让康亲王越发不耐烦,“离这么远作甚?让本王扯着嗓子与你说话?”
盛墨芍无法,只得往前挪了挪,“儿臣,儿臣身上有些不适,怕过了病气给父王......”
她张口说话的时候,康亲王鼻尖若有似无飘过一股臭味。
他顿时拧眉,环顾左右,“什么味?”
盛墨芍闻言羞愤欲死,软下身子跌坐在地,“是,是儿臣......”
康亲王一怔。
他被护卫推向前,轮椅至盛墨芍身侧时闻到了浓烈的臭味,当下捂住鼻子,抓着护卫的手示意对方往后撤。
这才嫌恶道,“你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身上沾了什么?”
盛墨芍终是忍不住哭了。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水汹涌的顷刻,房内味道越发浓郁。
康亲王:“.....把拂春她们带进来,本王亲自问话......”
说完又立刻改口,“去门外问。”
拂春几个被盛墨芍折腾的不轻,不仅日日要闻着她身上散发的臭味,更是被她撒气打骂。
而今康亲王问话,便直接将来龙去脉说了。
听到是盛墨芍自己作,居然学着秦楼楚馆的女子做派,想让身上生出奇香,不顾自己的性命胡乱吃下所谓的“秘药”,康亲王忍无可忍。
“蠢货!她多年重金购置熏香,还有那玉容坊的香水都满足不了她了?
贱人!坏本王的事!”
康亲王越想越气,他这些个儿女们还有儿媳们,包括王妃,每个月都要花他不少的脂粉银子。
每个月盘账他都肉疼。
却不想,如此花用都填不了这个蠢货的心,居然还用青楼楚馆的把戏,生生耽误他的事!
“走,本王就当没生过她。”
这句话显然是要让盛墨芍自生自灭了。
拂春几个连忙跪哭,“王爷!求王爷允奴婢们回王府伺候,奴婢们想伺候王爷与王妃......”
她们而今身上皆是伤痕累累,郡主自己不开心,便变着法折腾她们,再不走,小命不保。
康亲王自是明白这点,闻言冷哼,“你们都是康亲王府出来的,对王府自是忠心耿耿,唯有蠢货才不知你们忠心,折腾你们......本王今日给你们一句准话,只要你们忠心本王,以后,便是盛墨芍也不得随意处置你们。”
“多谢王爷,多谢王爷。”
拂春几个道谢,内心一个个却是绝望。
还是不能离开......
这时,盛墨芍却跪在了房门口,哭求,“父王,前阵子女儿写信给母妃,求她让府中张良医来仙南府一趟,给女儿瞧瞧,不知......”
康亲王懒得扭头看她,只冷笑,“张良医乃本王最信得过的医者,凭你,也敢使唤他?”
“不是离开,就是来替女儿看诊,若不行......女儿随您回去?”
康亲王厌恶地撇过头,“随你,后日出发,你自己准备一辆马车。”
“是。”
康亲王准备离开。
路过院门口,见到候在一旁的楚博源。
虽是在外头,但该听到的,他似乎都听见了,此刻一脸恍惚与震惊。
康亲王轻咳一声,道,“贤婿,都是本王教女无方,让你见笑了。”
楚博源摇头,“小婿定为郡主寻得名医......”
说着,目光“深情”地望着房门,“都是小婿不好,不知原来夫人受了这么多委屈。”
见他如此情深义重的模样,康亲王更觉自己女儿混账,话便又软了些,问道,“近来仙南府公事如何?你与你外祖相处的如何?听闻他对你的婚事有些不满?”
楚博源忙道,“外祖父已经释然,前几日只催着我早日为楚家开枝散叶。”
听到开枝散叶四个字,康亲王更觉头疼,干巴巴道,“嗯,年纪大了,盼望的不外乎子孙有出息,子嗣绵延。”
楚博源笑了笑,适时“贴心”问道,“您简装出行来此,可是有话要训示小婿?”
康亲王见他如此上道,终于扯着嘴角颔首,“嗯,让人上茶,你我边喝边说。”
第850章 是我对你们有偏见
翁婿两个在盛墨芍的小院东厢坐下。
茶叶是盛墨芍爱喝的花茶,香得腻人,两人便都没动。
随口寒暄了几句,康亲王直截了当问道,“你曾与那陆启霖一同修永和江,可知他底细?”
“底细?”
楚博源一怔,旋即脸上浮出几分嫉妒之意,“他这人高傲狂悖,与安行一般无二,办差之时,连吃食都吃独食不与旁人分,遑论差事内情?”
康亲王有些失望,“这么说,你对他一无所知?”
楚博源眸光流转,“这个要看王爷问的是何事了,毕竟,我能出入外祖父的书房,有时候,一些私信,也是能看上一两眼的。”
康亲王身子前倾,压着声音问道,“贤婿,本来今次,本王与不少人商议好了,可以一起反对推恩之策,却不想,那些人似乎被太子手里掌握的“绝密”震慑,竟然临阵脱逃。
本王思来想去,兵马强盛比问话口笔诛罚好用,是以......那‘绝密’在永和江炸山口子时初见端倪,而今在昌远府,据说更是因为布局用量失误,将几座矮山夷为平地......如此神兵利器,若不能掌控在我们手中,恐是隐患......”
来了!
楚博源闻言,面露沉重,“岳丈说的是,其实,得知昌远府的消息后,小婿也一直留意,只是小婿没资格与安行书信来往,更与他陆启霖不睦,难以问出......”
这么说,楚博源是也不知了?
康亲王往椅子后靠了靠,面色已然冷了几分。
这时,却听到楚博源忽然道,“小婿想起来一事,不知道能不能帮到岳丈。”
说着,他朝康亲王身后的护卫看了一眼。
康亲王抬手,对护卫道,“你去守在门口。”
等人出去了,他才低声问道,“怎么,贤婿是有法子帮本王刺探到方子了?”
楚博源摇摇头,“如此机密,怎么能刺探到?小婿可比不得岳丈神通广大。”
他上前凑了过去,低声道,“小婿曾在外祖父与安大人的书信上见过一句话,‘此法贝粉损耗不值一提,可所需金银粉损耗甚巨,不能多用’,安行屡次提及,想来里面就加了这三种粉末。”
康亲王震惊地望着他。
没想到,所谓的绝密方子,就这么轻易地问了出来?
他虽心中怀疑,却用赞赏的眼光望着楚博源,更是赞道,“本王就知道,你是个心细的,本王没看错你!”
楚博源忙道,“当不得岳丈夸赞,小婿既然是王府的女婿,自是要为岳丈分忧。”
康亲王满意笑了,“你且回去吧,既然墨芍不听话乱吃药,你闷乏之时自去找个舒心地儿喝酒饮茶,本王不会过问。”
楚博源起身道谢,这才告辞。
只是临走,他又去盛墨芍门口。
“夫人,你放心,为夫定会为你寻来名医诊治,这段时间,你受委屈了。”
盛墨芍躲在门后,哭着点头,“夫君,对不住。”
“无碍无碍,你好好歇着。”
楚博源表完“忠心”,赶紧跑路。
可惜了,康亲王在,他不能去轻纱那了。
......
康亲王既然来了仙南府,干脆又去见了几个官员,等见完,他才启程回宁阳府。
殊不知,在他走后,楚博源桌案上的名单册子又多了几个人。
楚博源笑着给太子殿下写了信。
前头几张信纸上写完了重要的事,临了要装信封时,他悄悄写了一张纸,折着放了进去。
半个时辰后,他的桌案上出现了那张被折的纸。
一旁的梁柱边,倚着冷笑的古午时。
楚博源:“......”
想到陆启霖常说的那句伸手不打笑脸人。
他干笑两声,“午时老哥啊,你们还有看殿下信的活儿呢!”
古午时轻哼一声,“殿下日理万机,我等自然是要将所有信件都筛选判断一遍,说的不对的信息,自是要剔除的。”
说着,瞥了一眼桌上的信,念叨,“只是您送来的两个护卫,一个沉默寡言还好,另一个冷言冷语,日日相对,下官只觉乌云罩顶,若殿下的人手有闲,可否换个与在下合得来的。”
念完,古午时冷冷道,“在下没有驱使云雨的能力,楚大人写的不对。”
楚博源欲哭无泪,他摆摆手,“是在下说错了,你做的对。”
他灰溜溜地打开门。
才踏出去,就被古子时拦住,问道,“楚大人要聊什么?在下能聊,不寡言。”
瞧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楚博源抬手扶额,“是我对你们有偏见,是我错了!我改!”
......
康亲王回到宁阳府,第一时间就让人去准备了金粉和银粉,以及贝壳粉。
但金银粉到底是白花花的钱财,他有些舍不得。
便喊来崔致远,问道,“安排在昌远府的人可有消息?”
崔致远摇头,“王爷,那陆启霖行事甚是小心,炸山开路用的都是东海水师的人,便是造什么工坊,亦是东海水师的人出手。”
康亲王烦躁地挥手,“地方官员的信呢?”
崔致远立马呈上,并指着上头好几封信道,“王爷,在下一一看过,这几人都提到了陆启霖言行,说他一个劲念叨的没钱没钱,金银消耗甚巨......
似乎,与陛下经常念叨的差不多?或许,这金银说辞并非空穴来风,而都是端倪?”
这倒是与楚博源的说辞不谋而合。
“可惜,具体配方比例不知,还得再试。”
康亲王抿着唇,“让人继续试,三个月内,本王要拿到结果。”
“是。”
......
转眼就到了五月底,季家村新家园竣工。
新祠堂祭礼前夕,季雪仙半夜不睡觉,在陆启霖门口走走停停。
第851章 能扛起两支族谱吗
“她这是第三回了。”叶乔道。
陆启霖朝门口望了望,轻轻摇了摇头。
低声道,“等她敲门吧。”
明日是新祠堂落成兼祖宗牌位搬迁的大事,姑姥姥是有话要说。
陆启霖大约能猜出季雪仙要说什么,毕竟,他来族中时就给了台阶,甚至还写信给大哥商议过。
只是这事,不仅要你情我愿,还得是对方主动提才好,他若主动提,就显得有些上赶着,万一旁的族人有意见......
又等了好一会,就在陆启霖忧心夜里风大会不会让人着凉时,季雪仙终于敲门了。
“笃笃。”
叶乔去开了门,季雪仙进来。
见陆启霖手里还捏着笔,桌案上还有未画完的图纸,她忙道,“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息?”
陆启霖心道,还不是因为见你总来又不敲门,不然他早就吹灯睡觉了,他还想为自己的身高努力努力。
面上却是笑着,“突然有个想法,就想着先画画。”
季雪仙望着孩子,感叹道,“你与他们一样勤勉。”
说着,她看向画到一半的图纸,赞道,“又是新的想法?说实话,季氏一族多年来,从未出过你这般玲珑心思的孩子,便是我大哥与侄子们都不曾这般聪慧。
倒是你娘,多有巧思,但也只是在一些诗词书画以及女孩家的器物上,你却能画各种工匠图还有建筑图......我记得,你师父对这些没有兴趣。”
见季家村在短短时日里拔地而起的新家园后,季雪仙实在是佩服陆启霖。
小小年纪,竟然精通这么多的东西,那东海水师的将士们只拿着图纸一一建造,出来的屋子虽不是富丽堂皇的,却实在舒服。
家家户户有了陶管,连通着村中的大井,不用自己去打水。污水还有了特定的排放处,直接连通到了各家的菜地,多的又重新汇到田地的水渠。
而茅房粪水,亦有专门流向的池子......
还有屋舍之间的道路,大牲口的棚屋......
这孩子,实在是天赋异禀,真不愧是能六元及第的状元郎。
陆启霖莞尔,“姑姥姥莫要再夸我,其实以前我还小的时候,画的粗略,没这么仔细,是家中兄长与长辈愿意听我的,我们一起边画边试,后来跟在太子身边办差,我的想法,他都愿意让人去试试,都是试出来的经验,非我一人之功。”
陆启霖说的是实话。
他在现代只是看得多,略通略懂,到了大盛后的初稿更是流于表面,是这些支持他的人,愿意不停地尝试,才有了今日越发详尽的东西。
季雪仙听到“太子”两个字,心就怦怦跳,忙道:“好孩子,便是再忙也得睡好,收起来,明儿在书房画?”
你那书房的桌子椅子,试过没有?若是哪里不好,你与我说,我让阿禾阿升给你改改?”
陆启霖忙道,“合适合适,不用改。”
让一个捏针的神医给他改桌椅,他可不敢。
也就姑姥姥觉得神医是无所不能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都能搬。
聊到这,气氛又沉默下来。
季雪仙犹犹豫豫,几次翕动唇瓣,终是没有开口。
陆启霖:“......”
好吧,不能让长辈太为难。
他终是开口问道,“姑姥姥,我既然来认亲,那就是将季家当做亲族,将您当做亲人,有什么话,您直言便可,若我母亲还在,定也会让我听姑姥姥的话。”
“孩子!”
季雪仙一下就红了眼眶。
这孩子通透,果然什么都明白。
话都到了这里,季雪仙擦了擦眼角,望着陆启霖问道,“孩子,你,你可否愿意将名字挂在你娘名下?至此,就算是我大哥这一支的孩子?”
陆启霖点头,“好,不过我在陆家那边也算陆家的,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
他与大哥商量过了。
不过是两边的族谱上都落上他陆启霖的名字而已。
若这么做就能让人安心,解决季雪仙心中最在意的问题,何乐而不为?
“怎么会介意?”季雪仙激动道,“本就是我们做的与礼不合,只是我大哥这一支血脉断绝,我这也是没办法......孩子,你当真愿意?”
陆启霖颔首,“真的愿意。再说,若非我母亲的信,姑姥姥你亦不会生出此等想法,只能说时也命也,若季氏一族不介意我乃外姓之人,我自是愿意的。”
“好孩子!”
季雪仙握着他的手,“你放心,记在我大哥这一支后,我决计不会亏待你,虽说你有出息了,该有的都有,可姑姥姥往后给你攒的,皆是你的。”
陆启霖莞尔,“以后,我唤您姑祖母如何?”
“好,好,姑祖母更亲近。”
陆启霖又笑嘻嘻道,“其实,依着原先的称呼,我该唤长礼叔为舅舅,第一次见面,我也是这般喊的,到了季家村,我直接喊他叔叔,已然表明了我的意思,但似乎......你们都未察觉到?”
是他太委婉了吗?
季雪仙一怔,“未曾注意。”
或者说,季氏一族的人包括自己,早就将这孩子当做了自家人,觉得喊叔是对的?
陆启霖轻笑,“姑祖母,夜色深了,您先回去歇着?”
“好。”
季雪仙脚步轻飘地走出屋外。
风一吹,她才想起来,外头可还有两个人等着她回消息呢!
连忙快步踏出院门,就见季修丰和季长礼父子俩正探头探脑的往这边瞧。
见她出来了,顿时面上浮出喜色。
季修丰叠声问:“如何?如何?他同意吗?”
季长礼则是搓搓手,“我都写好了放进去了,不用再改了吧?”
季雪仙点头,“他应了。”
又朝季长礼笑问,“他说,他来了季家村后就喊你叔,还以为这事大家都默认了。”
季长礼与季修丰对视一眼,皆是满脸错愕。
还真没往这头想过。
三人嘀嘀咕咕在外头说话,廊下,薛禾拍了拍陆启霖的肩膀,“小伙子,以后你会更辛苦,改日多给你备点药膳补补。”
瞧着光长个儿不长肉的身子骨,能扛起两支族谱吗?
陆启霖摆摆手,“几个名儿罢了,有什么辛苦的,该做的我早就做了。”
薛禾上下打量着他,笑而不语。
没成过亲的孩子,半点都不懂!
第852章 要彻查你
翌日,便是季氏一族搬新祠堂的祭祀礼。
一切进行得极为顺利,族人见季修贤这一支下头,在季岚名字后头有陆启霖的名字后,一个个眼底都是笑意。
若非祠堂太过肃穆不可朗声大笑,他们必然要仰天长啸。
光这名字在,以后就决计不会再有人欺负他们了!
他们季氏一族,又能重回当年的荣光!
虽是季氏的祭祀,但今日陆启霖明显是主角,他跟着季长礼的引导流程,跪拜叩首点香.......
忙活了整整两个时辰,这才走完了仪式,饿得头昏眼花,眼冒金星。
才出祠堂门,却见许琢在外头站着。
一身素色常服。
头上束冠用的是竹饰。
陆启霖心中了然,上前寒暄,“许师兄,可是有事?”
许琢颔首,“陆师弟,今日我想以你兄长师兄的名义来给季阁老上炷香,不知可否方便?”
陆启霖看向季长礼。
这事,该族长做主。
季长礼忙道,“许大人能来,是季氏一族的荣幸,族叔若泉下有知,定也欢心。”
说着,他亲自给许琢引路。
陆启霖则等在外头。
这时,他才看见不远处,有不少马车与官轿。
他皱了皱眉,“许琢难道把府衙的人都带来了?”
昌远府的庶务,他不是很想沾手,是以让许琢统领着众官员办差。
若都来了,府衙的差事出了纰漏怎么办?
他向前走了几步,却见是青山县以及周围几个县城的官员,正坐船渡河,似乎是想到河对岸的工坊群去。
陆启霖快步上前。
“钱大人?”
钱正莱转身,见是他来,连忙行礼笑着道,“陆大人不是正在祠堂祭祀吗?这么快就出来了。”
陆启霖“嗯”了一声,“小门小户,一切从简。”
见他谦逊,钱正莱张嘴准备吐出一箩筐的好话,却被陆启霖抬手止住,“你们要去工坊那看?”
钱正莱连忙颔首,“对,此前下官看了太过惊奇,是以便与旁人多说了几句,这不,他们闹着要来看。”
说着,他又拱拱手,“陆大人,下官本是打算陪着先看完,再来给大人请安。”
陆启霖早就说过,这工坊他可带人来看来学,最好能在青山县乃至昌远府落地。
陆启霖颔首,“既然他们也想看,那本官就亲自给他们介绍。”
说着,他踏上船,示意摇船的季家人摆渡到对面。
钱正莱在一旁感叹道,“上次来感叹工坊的神奇,这会却觉得,若是有一座桥就好了......”
陆启霖似笑非笑望着他,“对,有一座能供大货船在下头穿行的桥,这破天的富贵....不对,是远大的前程不就来了?”
钱正莱:“.......陆大人说的是。”
这陆大人,又给他“画饼”了。
他也是服了。
每次自己说点什么,这陆大人都能朝着翻他钱袋子的方向说,他真真招架不住了。
当他不想要这“前程”吗?
可陆大人将昌远渠修得这般宽,还要容大货船通行,那桥得修得多高多宽?
他真的没钱了,夫妻俩都没钱了!
到了对岸,众官正要给陆启霖行礼,却被他制住。
“今日乃休沐日,你我也不是什么上峰与下官,诸位有什么想问的,尽可畅所欲言,若是看完想要学回自己县城的,亦可问钱知府,我曾与他详细说过。”
说完,陆启霖便带着众人开始参观。
砖窑工坊,陶瓷工坊,染布工坊,纺丝工坊......
前头几个作坊还算普通常见,另一边却有清洁池、烹制坊、烘干间等一系列他们都听不明白的词。
陆启霖解释道,“这些后面会用到,例如制果干,若诸位境内蔬果收成好的,亦可学去,届时就不怕有些易烂的果子腐在地里。”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众官员啧啧称奇。
陆启霖却是神色淡淡。
其实,这里更像是一个复刻版的大越庄。
只不过规模小了点,涉及的产业少了点,毕竟那些需要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的“隐秘”产业,他没有建。
昌远府更适合蔬果与养殖产业。
青山县的特色便是果干果脯。
其他地方,他还要细细规划。
省的老头信上总问他,“除了修河道那一套,没别的东西了?”
一场参观下来,众官员望着陆启霖的神色又变了。
其中一个县令问道,“陆大人,下官辖下的百潭县境内多是池塘湖泊,耕作之地太少,境内百姓只得养鱼,可鱼多价贱,该如何是好?”
说着,长叹道,“曾试着让百姓养一些售价贵的鱼,可天热下雨,那些鱼儿便翻了肚皮......”
陆启霖想了想,道,“过几日,我会亲自去白潭县看一看。”
得了他的话,百潭县令高兴道,“那就有劳了。”
参观完,众人各自散了。
陆启霖把钱正莱留下了。
“陆大人,不若下官命人去城中买些吃食回来?”
他瞧着陆启霖没留饭,便主动提议,陆启霖却是摇头,“不了,我有几句话交代你,你听完再走。”
钱正莱:“......是。”
陆启霖指着工坊的方向道,“东海水师的人,不会一直留在这里做工,是以工坊要雇人,但不是什么人都得用,是以本官把此事交给你,让你攒点名声,如何?”
钱正莱眨巴着眼,“怎么攒?”
不会又要他掏钱吧?
他赶紧道,“下官家中都快揭不开锅了。”
陆启霖摆手,“无碍,这回不要你银子。”
“你只需在县城衙门提供场地,有意向来做工之人可在县衙学习技艺,待出师,就可来此上工,季家会给工钱,至于教授技艺的老师,季家人会遣人去,怎样,这好名声是不是手到擒来了?”
钱正莱一口应下,“好,不就是提供县衙的地儿,好办。”
陆启霖勾起唇角,“午膳那顿,你得管。”
钱正莱:“......”
两人正说着话,却听见许琢匆匆跑来,满脸慌张。
一把抓着陆启霖,“甘宁知府以及盛都来的大臣来了,说要彻查你!”
第853章 我干了什么?
“彻查?”
陆启霖一怔,“又有人弹劾我贪污了?”
他眨眨眼,“这回真没有,账本记得清清楚楚呢。”
许琢摇头,“我亦不知是何事,是我留在府衙的人匆匆来报信,说朝廷派遣了官员还有甘宁府的知府一起来,说你牵涉大案,要盘问与你......”
说完,焦急道,“你可有你要交代我的?若有事,你可与我说,我这就写信去帮你想办法!”
那群人来得聪明,他的人快马加鞭来报信,却不慎在此处迷了路,信才收到,那群人的车马也出现在了道路旁。
许琢眼下是特意跑来的,再耽搁一会,一旦陆启霖被人带走,他再想传话就难了。
见陆启霖仍旧不着急,许琢是真的快跳脚了。
摇晃着陆启霖,“你快说啊,除了老师那,你可要帮着找安大人?亦或是你兄长??还是太子?”
陆启霖扶着他的手,“许师兄,多谢你为我忧心,只是......”
他笑问,“你这是信不过我,觉得我真的犯了什么事?”
许琢连连摇头,“信得过信得过,但是,你可知,盛都来的人是谁?”
未等陆启霖回答,他已经紧张得磕磕绊绊,“是一锅端,就是那个擅长杀头抄家,茅房底下埋的金子都能给你挖出来的郭翌,陛下手里嘴利的刀!”
大盛无人不知,只要陛下看谁不顺眼要彻查的话,就会让郭翌去彻查,不死也得脱层皮!
正因为是郭翌,他才慌神。
哪知陆启霖闻言,却是笑眯眯道,“啊,老熟人。”
他拍拍许琢的手,“无碍,我去见见他。”
说着,又对许琢道,“你先回府衙,莫要掺和进来。”
“可是......”
陆启霖摇摇头,止住他的话,“许师兄若真心想帮我,那就好好守在府衙,帮着处置了那些个庶务。只要不让昌远府出岔子,师兄便是帮我最大的忙。”
见他说得斩钉截铁,许琢还想再劝。
但想到自家师父心中叮嘱,便又咽下关切之语,“那你若需要我的地方,只管让人来说。”
陆启霖颔首,“多谢。”
他踏步到了埠头,就见对岸有一群人,后头还跟着不少衙役。
为首的那两个人正在上船。
陆启霖留在原地,等着对方过来。
对岸,郭翌上了船,见甘宁知府虞书淮也要跟上,他眼珠子一转,道,“虞大人,你我分开过去。”
虞书淮一愣,“为何?”
他狐疑地望着郭翌,“郭大人,既然陛下让你我一起成为此案主审,合该一起审理才是,你提前去,这不合规矩啊。”
莫不是这郭翌与陆启霖私下交好,打算通风报信?
郭翌闻言,却是双目圆瞪,一脸冷肃的望着虞书淮,“虞大人,你想到哪里去了?本官是觉得你我初来乍到,不知这河道的危险,毕竟只这一段有水,并未真正通渠,若你我一起过河,出了岔子,何人能审案?”
说完,他更是一脸恼怒,“本官先去,乃不顾危险冲在前头,你却如此怀疑本官?”
一席话,说的虞书淮无地自容。
是他想岔了!
见郭翌还在气头上,他连忙缩回脚步,“郭大人先请。”
郭翌扭过头。
哼了一声,让人摆渡而去。
虞书淮在后头喊道,“郭大人小心些,你们几个保护好郭大人。”
郭翌憋了一会,到了河中心对摆渡的老者道,“一会回去慢点划,划过来时也慢点,他们可都是来审你们陆大人的。”
摆渡的乃是季家村的老人,方才在岸边就听了一会,心中早就有计较,见郭翌这么说,他立刻道,“小的都听大人的。”
郭翌特地看了他一眼。
嗯,不愧是季阁老的族人,一点就通。
郭翌上了岸,挥手让渡船回去,亦让身边人留在埠头接应。
自己则大步走到陆启霖身边,笑骂道,“你小子不消停啊,走到哪被人弹劾到哪,比我还能惹事!”
陆启霖笑着道,“还请郭大人解惑,师父和太子都未给我来信,我都不知自己又犯了什么事?是我又贪污了吗?”
见他说的直白,郭翌也朗声大笑,直言,“是我不让安大人和太子给你写信的,既然我来此,定会查个水落石出,我不希望他们在中间插一脚,反而横生枝节。”
说着,他笑容一收,正色道,“陆启霖,朝堂上有人弹劾你,说你在此地修建昌远渠时,大肆收敛钱财,却隐而不报,要你拿出账册,说明钱物用处。”
陆启霖眨眨眼,“我有账册,早就呈给了陛下,他老人家知道我是清白的。”
郭翌也笑了,“滑头,陛下的确不在意此条弹劾,这事好办。”
陆启霖挑眉,“那就是不止一条了?”
“对。”
郭翌伸出手指,向周围绕了一圈,“亦有人弹劾,说你在此地滥用“秘法”,故意将季家原本的屋舍和产业都炸了,又借着抚恤的名义,用修河渠的银子给他们重建家园,是以此事也要彻查,你得给大盛子民与朝堂一个交代。”
说完,郭翌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有人说你故意不好好修永和江,将临山府河和仙南府之间重要的通道炸一点点,只允一船同行,却在季家村这硬生生炸出一片平地筹建码头,说你假公济私!”
陆启霖摊开手,“都说了是‘秘法’了,是东海水师的绝密,因着使用次数少,尚未熟练到绝对掌控,出了纰漏怪得了谁?让他们弹劾陛下去,是陛下的锅!”
郭翌闻言,哈哈大笑,“真有你的!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确,没有证据,这条弹劾也伤不了你分毫。”
说完,他瞅了一眼即将上船渡河的甘宁知府。
扭过头,对陆启霖郑重道,“我此番来,是为针对你的第三条弹劾!”
“你可知,盛都有人敲了登闻鼓告陛下与你。”
陆启霖惊讶,“我干了什么?”
且不说居然有人胆子大到状告陛下,他是干什么了,引得人状告陛下时还带上他?
第854章 反噬
郭翌摇头,“其实,说到底并非是你的错。”
他言简意赅说了原委。
“昌远府辖下的枫丹县,有一个富商名为罗灿,家底丰厚,平日乐善好施,在乡野的名声不错。
上个月,他家中却是发生了一桩案子,他给三个儿子分了家财,此富商的二子不服长子分得多,说都是嫡子,岂能因长幼有别就分大头?
言谈之间,长子与次子互相捅了刀子,双双殒命。”
陆启霖皱了皱眉,“此案卷宗,我并未瞧见。”
出了人命攸关的大案,枫丹县县令该向他呈详文。”
郭翌抬手,“事情不止于此。”
“此事乃家中丑闻,罗灿与家人商议后,决定隐瞒此事,是以并未上报官府,只对外宣称是马车失控,两人翻下山亡故。
谁知,等处理完两子的丧事,他的第三子见他仍旧未将家财平分给三房,而是依着之前的分配给了长子与次子留下的儿子们,心生不满,直接在要送去大房和二房的水中下毒。
本想毒死几个侄子,却不料后厨并未用此水送去,反而倒进锅中煮了饭。
待富商回家,才发现全家都死绝了。唯有三儿子留着一口气,临终与他说了原委。
富商听后,晕死过去,待他醒来却未报官,而是跑去了盛都,敲了登闻鼓,受了笞刑,状告陛下与你。
道他三个儿子横死,皆是因为你提出了推恩之策,而陛下又同意施为,你们是害他家破人亡的元凶。”
“此人当众说完后,便咬舌自尽了。”
陆启霖:“......背后之人,是下血本了。”
他拧着眉,“这事,并非冲我和陛下来的,背后之人想要的是阻止推恩之策。”
他望向郭翌,“若我没猜错,盛都那些个世家掌权者,皆统一口径要求废除此法?”
郭翌颔首,“你说的没错。陛下也说,这些个所谓谈和与状告,都是冲着推恩之策来的,是平亲王一事太过顺利的反噬。”
陆启霖听明白了。
“所以,陛下让你来,是保护我的安全的?他与太子,还有我师父他们在盛都与朝臣勋贵的博弈才是此事的关键。”
郭翌再一次点头,“对,陛下说我也是个混不吝的,不怕得罪人,我手中有调遣周围卫所指挥使的令牌,再加上你手里那五千东海水师,定能保你性命无虞。”
陆启霖叹息一声,“难怪他们会答应你不给我写信,的确,此事就算给我写了信,也不是我一人能力挽狂澜的。”
他也管不了。
陛下与太子既然同意了他当初的法子,那就该做好善后的准备。
郭翌却摇头,“陛下说了,此事他也犯难,让你在这记得动动脑子,有好法子就用。”
原话是,万一陆启霖有法子,爱卿记得写信给朕,朕头疼啊。
陆启霖眼珠子一转,“朝堂上弹劾我的,还有反对推恩之策的勋贵多不多?”
“多。”
陆启霖又问,“太子,是否因此事受了牵连?”
郭翌颔首,“他在朝上力保你,为你舌战群儒,被皇室老人指着鼻子骂忘本,说他只是太子就如此徇私,待日后登基,他们要被你挤兑得没了活路。”
陆启霖:“......”
至于吗,至于吗?
这些人太没格局了!
陆启霖心中吐槽,理智却告诉他,背后之人此举乃是捏住了人性。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勋贵不想被分散长久的富贵是人之常情。
这场博弈,恐是不会轻易解决。
陆启霖长叹一声,“好,我知道了,多谢郭大人提点,后续你要如何审案,我会配合。”
郭翌惊愕地望着他,“你也没法子?”
陆启霖摇摇头,“还不到时候,时候到了,我会与郭大人说的。”
说完,他抬脚走向埠头。
与才登岸的甘宁知府虞书淮打了个照面。
“虞知府。”
他喊了一声,旋即踏上渡船,船工便将船划到对岸去。
虞书淮:“......”
郭翌朝他走来,“虞大人,没事,不危险,咱们回去吧。”
虞书淮:“......”
等所有人重新到了对岸原点,虞书淮立刻上前说了朝堂的旨意。
“陆大人,审案期间,您不可离开此地,为了您的安全,您还得住在由府衙兵卒看守的屋子,不知您可有中意的住所?”
陆启霖抬脚往季雪仙的新屋,也是他的屋子走去,“随我来吧。”
见他如此配合,虞书淮有些错愕。
见郭翌带着几个粗汉子跟上去,他眼珠子一转,对着身边人轻声交代了几句。
随从谄媚一笑,“大人放心,早就备好了,原是准备您在路上消遣的,而今先紧着陆大人用?”
虞书淮点头,“记得叮嘱,伺候好了,也是她的福气。”
“是。”
陆启霖进了宅子,对虞书淮道,“客院还空着,两位只管住进去,只是随行的人不可进入惊扰我家人,驻扎在外头即可。”
虞书淮连连点头,“这是自然,绝对不惊扰。”
陛下并未给陆启霖定罪,只是要求他配合彻查,眼下人家是知府亦是昌远渠的巡抚,他绝对不会得罪。
只是他到底小心,在陆启霖的屋外留了两个人。
陆启霖走到哪,这两人就会跟到哪。
当夜,用过晚膳后,这两人却悄悄将一全身裹在斗篷里的女子送了过来。
“陆大人,您孤身一人来此地,这位姑娘是我们大人特意寻来给您解闷的,还请笑纳。”
两人放下人就走。
叶乔不悦地捏了捏拳,抬脚就要追上去。
瞎说。
他难道不是人?
启霖才不是孤身一人。
“乔哥,莫动!”
陆启霖连忙阻止,压着声音道,“万一是个女刺客。”
罗灿的案子发展得太过顺利,而今死无对证,他正愁没有突破口呢。
万一能通过此女找到点线索。
叶乔闻言,立刻停下脚步,警惕的望着黑衣斗篷下的女人。
一双雪白的柔荑从袖中伸出。
女子将斗篷帽子放下,露出一张赛雪欺霜的明艳脸庞。
“小女晴柔,见过陆大人。”
第855章 尤物
“大人,奴婢是来伺候您的。”
肤如凝脂,眼含秋水。
一个抬眼,便已经是风情万种,婉转多情。
偏生长得极为娇小年轻,又让人觉得青涩羞怯。
是个能勾人心魄的尤物。
陆启霖眨眨眼,这是甘宁知府根据他的年纪与情况,特意找来的?
对症下药的“探子”?
陆启霖勾起唇角,“你会什么?”
“奴婢什么都会,只要大人差遣。”美女俏生生的递过来一眼,说的那叫一个婉转。
“哦,劈柴也会?”
美女一愣,“劈,劈柴?”
她如此娇滴滴的模样,这位状元郎为何问她会不会劈柴?
看这年纪,也不像是不懂风月的人?
这都是个大官了。
那,是疑心她的身份对他有芥蒂?
晴柔露出讨好的笑容,“陆大人,奴婢力气小,劈不了柴,但一双手指还算灵巧,一些精细的活儿,您吩咐我就是。”
说着又朝陆启霖飞了一个媚眼,“奴婢也是识得字的。”
她这样的难道不应该用来红袖添香吗?
说什么劈柴?
书呆子!
陆启霖勾起唇角,顺手牵起对方的手看了看,煞有其事认真道,“的确,是一双巧手。”
指腹柔嫩无茧,应该不曾习武。
见他把玩自己指尖,晴柔轻轻一笑,指尖一动,勾了勾陆启霖的掌心。
嘴里娇滴滴的,又喊了声,“大人……”
陆启霖却是把她的手一扔,“你就住边上厢房吧,不能随意出入本官的书房,也不可随意走动。”
晴柔眨眨眼,“那卧房……”
陆启霖挑挑眉,“等你忙完我交给你的活,再说吧。”
说着他朝外头喊了一声,“古六,带晴柔姑娘去房间。”
等古六领着人走了,陆启霖问叶乔,“你看她,懂不懂武?”
叶乔想了想,“应该会舞。”
陆启霖惊讶,“我瞧着她双手都没有握兵器的痕迹。”
叶乔瞥了他一眼,“跳舞的舞。”
陆启霖:“......会不会跳舞,我还用得着问你?”
这种专门用来讨好官员,引诱清官堕落的女人,怎么会不懂舞?
人家必定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陆启霖不跟叶乔说了,在门口等了一会,见到去而复还的古六,招招手,低声叮嘱了几句。
古六听完,错愕地望着他。
然后视线下移,又上移,问道,“你留下她,不是准备开荤吗?”
他是男人,他懂,莫要装样。
说实话,这女人比旁人从前送给太子的都要好看些,陆启霖而今已然十七,对这些正该是好奇尝试的时候。
如此清心寡欲?
不该啊。
陆启霖:“......”
他看着像是那种猴急的毛头小子吗?
什么眼神啊。
他惜命,这种细作类的女子,说不得全身上下都藏着毒,便是要办......咳咳咳,扯远了。
最该先让神医检查检查。
“你就不怕我被毒死?”
古六摆手,“暂时不会的,人都没拿到想要的东西呢。”
陆启霖赞赏地望着他,“你倒是生了一副玲珑心肝。”
古六嘿嘿一笑,“我们几个,最聪明的可都在您这儿了,剩下的那几个脾气不好的歪瓜裂枣,殿下都分去了别处,给楚博源的还是他精挑细选的!”
陆启霖大笑,“还不快去?”
古六摇摇头出去了。
不多时,他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提了一个篮子。
直接去了晴柔的屋子。
晴柔正在整理东西,见他来了,目光在盖着麻布的篮子上一转,嫣然一笑。
娇滴滴问道,“这位大哥,可是陆大人让你来送东西的?”
说着,就要来提。
她来接,古六顺势松开手。
晴柔顿觉手中一沉,差点被篮子砸到了脚。
“呀!”
她惊呼一声,“里面是什么?怎这样重?”
古六斜睨她一眼,“这是大人给你派的活计,这段时日,他要你将七月半用的祭祀礼赶出来。”
七月半,那不是还要一个多月?
现在备什么祭礼?
不对,这哪轮得她备?
晴柔再问,古六却是扔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你不是跟大人说你会手艺活吗?叠元宝你会的吧?这些叠完了,再给你送来。”
晴柔:“......?!”
她揭开麻布,果真瞧见竹篮里塞得满满当当,全是锡箔纸。
这陆启霖留下了她,却不要她红袖添香,也不要她自荐枕席,只让她叠元宝供七月半之用.......
这叫她如何与主子交差?
古六回了陆启霖那,笑着道,“东西送过去了,在窗外看了,她先是发愁,旋即就真的开始叠元宝了。”
陆启霖颔首,“想来是真的精心培养的人,就是不知道背后之人是谁,若只是虞书淮想讨好我,便无甚作用。
若是背后另有他人,则容易顺藤摸瓜,你定要找几个好手,密切关注她与谁来往。”
古六颔首,“都安排下了,您也莫要担心。富商的案子,其实归根到底与您无关,殿下在盛都,定为您斡旋。”
小公子这样的人,天生就该当大官,他能为殿下与陛下分忧,亦能为大盛百姓谋福祉,只要有陛下和太子在,就绝对不会让他受委屈。
陆启霖摇头,“我不担心我自己,是这事冲着陛下和太子去的,大盛传了几代,盛都有无数功勋世家,外头还有各地藩王,他们联合起来......陛下也为难。”
前次推恩之策在平亲王府成功试行,凭借的是天时地利人和,却也给那些人敲了警钟。
他们不会轻易容忍权力被渐渐分化。
原想着以后慢慢施行,看来是要正面迎战了。
此战不能败。
一旦败了,那以后若还想“削藩”,可就难了。
陆启霖手指敲着桌案,心中琢磨着。
......
大盛,大朝会。
鸿胪寺宣表官宣读了康亲王呈上的贺表。
“......夫正统者,国之根本也。嫡庶有别,长幼有序,乃天经地义,祖制昭垂......若继续违纲常祖制,或恐大案频出.....”
听到这里,百官哗然,齐齐变了脸色。
康亲王好大的胆子,居然明晃晃在贺表上写反对推恩之策的话来。
宣表官浑身都在哆嗦,念到后面声音越来越轻。
眼神不住望向高坐之上的天佑帝,等着他喊停。
可天佑帝却什么都不说,神色淡淡的坐在那里,听着这一份“夹带私货变了味”的贺表。
听完,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天佑帝一言不发,又让继续宣读其他人的贺表。
后头的贺表之中,掺了“货”的还有好几份,朝臣们都没敢看天佑帝的脸色。
天佑帝却仍旧面色如常的听完。
午膳赐宴宴请群臣。
他则回了养心殿。
摔了一个杯盏之后,他扶额,“把孙曦和安行请来。”
气煞他也。
第856章 恩萌
孙曦和安行一前一后进了养心殿,还未请安,天佑帝就迎了上去。
“别搞虚礼,快想想办法吧!朕没说现在就要挨个给他们推恩,怕成这样,借着那罗灿的案子,一个个全都在逼朕!”
他急得将人按在窗下的椅子上,“怎么说,事儿出了这么多天,你俩想到什么好法子没?”
孙曦摇头,“没想到,他们趁着万寿节,又重提了此事。”
罗灿敲了登闻鼓后,他们就知道此事定有人推波助澜,为的是“推恩之策”。
原想着压下,选了彻查的官员去昌远府,借着盘账的由头拖沓一些时日,这事也就能蒙混过去了。
却没想到,那些个现任藩王和勋贵世家反扑的这么厉害,不仅在大盛到处散播罗灿的案子,还让人写了文抨击“推恩之策”。
更甚至,藩王们还在贺表上谈及此事,借机反对。
见孙曦无法,天佑帝将目光对准了安行。
“你徒弟都被牵扯进来了,你这个做师父的,总得想个法子帮他脱身吧?”
安行也烦躁,“缘何要说是他给您出的主意?”
天佑帝:“......朕惜才啊。”
他其实也没大肆宣扬,但与朝臣议论之时,提到谁谁谁的良策,他不至于脸皮厚到说是他自己想的。
“流云,这会不是再怪朕的时候,方才在朝会上,你也看见了,他们的贺表,与当众指着朕的鼻子骂有何区别?”
“朕这把年纪了,还未受过这么大的委屈!”
“他们这是要反对推恩之策,要废除这道政令,他们打朕脸,你们身为朕的爱卿与至交,就这么光看着?”
“还有,朕若扛不住,如同几位先帝一般,最终废掉这政令,提出此法的启霖该如何?流云啊,你且想想。”
天佑帝说了一连串的话,换来安行越来越黑的冷脸。
“当初你没瞒着,就是等着今日,要我们师徒给你挡刀子吧?”
天佑帝轻咳一声,莫名有些心虚,“朕,朕是真的爱重他,他是我的天子门生,以后还要辅佐太子呢......”
安行不耐烦听他画饼,哼道,“臣的确有个主意。”
天佑帝眼前一亮,“快说!朕就知道你有法子。”
安行正欲张口,却听得王茂在外头喊道,“陛下,太子求见。”
天佑帝拧眉,“让他进来。”
盛昭明一进殿,天佑帝就劈头盖脸一顿骂,“不是让你在东宫禁足吗?怎么这会自己跑出来了?”
说完,又小声道,“便是你想出来,也不该是今天,他们可还都在宴席上呢。”
盛昭明先称呼了孙曦和安行,这才回道,“是儿子听了大朝会上的消息,有人借着贺表骂父王,儿子气不过。
亦是想来问问父皇和两位大人,此事俨然已经压不了了,不止是盛都,包括各地城镇都在宣扬罗灿的案子。”
他望着天佑帝,“编排陛下与本宫就罢了,他们柿子捏软的,全都在背后说启霖是佞幸之臣,这叫本宫如何能忍?”
他的人去打听了,而今盛都城中,不止是在骂启霖的,骂老师的人也不少。
天佑帝:“......”
什么叫做编排他就罢了?
亏他前头听着动容不已,合着太子这么生气都是为了陆启霖。
他忍不住冷哼,“朕前些日子的话你忘记了?叫你修身养性,你偏生爱动怒。去外头可别像那日在朝堂上舌战群儒一般了,要废你的奏本都有好几份了。”
盛昭明指着自己,“废了我?那您还能立谁?”
天佑帝翻了个白眼,“他们夸朕还年轻,可以再生几个儿子出来。”
盛昭明:“......谁说的?要不先砍了,我觉得此人包藏祸心,说不得想当顾命大臣了。”
天佑帝:“......你何时有了这么利的嘴?”
瞧这混不吝的模样,难怪那几个大臣被他活生生气晕。
盛昭明还想再说,被天佑帝推到一旁,“既然来了,那就老实听着,别再开口了。”
还是武夫的行事作风。
让他学学文官们的做派,以后好生治理国家,他却只学了文官们的牙尖嘴利,其他的是半点都没学到。
安行到底用心教了没啊?
天佑帝重新望向安行,“流云,你且说说你的法子。”
安行却道,“不急。”
转而望向太子,“殿下,这段时日,你可有想出什么法子应对?”
盛昭明点点头,“我的确有个法子,我想釜底抽薪。”
“何解?”
“就是依着启霖原本的做法,他当初就说了推恩之策的解法在于:当权者不想,而继任者们想。
是以我想在朝中放出些职位,专门让勋贵们的子嗣来恩荫,如此一来,那些个家中子嗣多的勋贵就没工夫来反对了,说不定得在家中安抚抢夺职位的儿子们。”
简而言之,后院起火便无暇顾及。
孙曦皱了皱眉,“此法不妥。万一出现与罗灿案一样的情况,若有勋贵家中出事,亦或是藩王府邸出事,如何压得住?”
天佑帝也附和道,“的确不妥,一个罗灿就让朕与你备受诟病,再来一个,这推恩之策是别想保住了。”
盛昭明叹了一口气,“是儿子考虑不周。”
他也是因为担忧后果,这才一直未说。
哪知安行却眸光一闪,“臣以为,太子之法稍加改动便能用。”
三人齐刷刷望着他。
安行勾起唇角,“臣再给添一把火。”
第857章 好一个歹毒的太子
翌日,朝堂上。
背后站着勋贵的朝臣们又开始谈及“罗灿”案。
且越说越激烈,反对声越发响亮。
毕竟在大朝会上,藩王们的贺表夹棍带棒的都没让天佑帝生气,说明他心虚呢。
天佑帝今日仍旧是好脾气,笑盈盈地望着朝臣们,仿佛他们反对的不是他的政令。
见此,那些弹劾陆启霖的声音又多了起来。
陛下不是偏袒陆启霖吗?
看他还有什么法子继续袒护下去。
这会,不是陛下丢脸就是陆启霖丢命。
等众人说的口干舌燥之时,才被解禁的太子盛昭明又站了出来。
拥护太子的臣子们顿时眉心一跳。
太子莫不是又要开始维护陆启霖了?
不能如此耿直啊,可切莫跟前几天一样,又要为陆启霖出头,眼下强行出头,只会得不偿失啊。
纷纷朝太子眨眼睛,眨的眼睛都抽抽了。
盛昭明只做看不见。
他清了清嗓子,“父皇,儿臣这几日虽禁足在东宫,心却仍在朝堂上。儿臣有事要奏。”
此言一出,原本就对盛昭明有意见的朝臣,皆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
这位太子,真真不懂收敛锋芒,没看到陛下都用上了拖字诀了,他倒好,跟个愣头青一样冲到前头。
太子只要再维护陆启霖一句,他们今日就要“死谏”,与推恩之策硬刚到底。
这一刻,盛昭明只觉自己好似站在狼群里,一个个都张着血盆大口,等着他露出破绽就要冲上来。
天佑帝皱了皱眉,“你才解禁,不知朝中这几日动向,有些事情不了解,回头再说。”
不等盛昭明说话,便有人按捺不住道,“回陛下,太子既然对‘罗灿’案有见解,不如请他直言。”
“臣以为,王大人说的是。”
“臣亦赞成。”
“臣也......”
天佑帝面露嫌恶,哼了一声,“那你就说吧,记住,别说朕不爱听的,别人朕打不得,你是朕儿子,朕能下手。”
如此指桑骂槐,更显他心情烦躁却又无能为力。
不少人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
就听得盛昭明清了清嗓子道,“儿臣前几日收到消息,说是南边有不少富商,没有获得舟节,只能每次运货通关时缴纳税款。
后来,他们舍不得缴税,便开始想法子偷渡,在大船到关口之前,分装进有内舱的小船,伪装成行船暗渡。
离开关口后,先是卖一部分,剩下的再雇大船运送,待到下一个关口之前,再度故技重施!”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这事,去年就发生过几起,陛下龙颜大怒,严惩了几家偷渡的商户。
法度严苛之下,而今敢犯者寥寥无几,何须旧事重提?
“殿下,此事并不严重,晚些再议,眼下我等是在说‘罗灿’案......”
不等人说完,盛昭明便一脸冷肃地打断。
“永和江水运舟节税收关乎银钱,关乎户部入账,关乎国本,如何是小事?”
“银钱税收是小事,那没钱给你们发不了俸禄,也是小事咯?”
那可不行!
太子党的人立刻站出来道,“殿下,话不可这么说,都说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吃饱了才能干活!”
“是啊是啊,不能不发俸禄,殿下说的有理!”
众人纷纷出言。
嗐,殿下你要说这个,那他们可会配合了,都不用排练。
有这一拨人“捣糨糊”,反对推恩之策的朝臣们顿时急眼了。
“何大人,你这是何意?提到俸禄就出来胡言乱语,现在是在商议罗灿案!”
“是啊,身为朝廷命官,如此大案不彻查,反倒提什么俸禄国库户部的,你们这是作甚,可曾将百姓放在心上,可曾将陛下放在眼里?”
“就是就是......”
场面乱成一锅粥。
天佑帝黑着脸,拍了龙案一下,怒斥道,“你们都是朕的股肱之臣,平日里的端庄持重去哪了?
当朝提俸禄,要不要脸?
当众忽视税,心这么大?”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盛昭明趁机继续道,“诸位大人不用吵了,偷渡一事好处理,本宫亦有良策,说出来你们听听就成,快得很。议完此事,可再回正轨。”
“本宫的想法是,设立舟节使十人,专管两处河关的路段,一是安排兵丁寻访,二则督管各处码头装货卸货事宜,诸位觉得如何?”
众人听完,皆是面露惊讶。
光这一听,就知其中可操作空间不少,若是能当上这舟节使,那.......
反正一句话,这是个肥差!
特别肥的那种!
说实话,陛下应该不会轻易同意的......
却听天佑帝道,“继续说,这十人从哪调?风餐露宿的,委实辛苦,是从朕的锦衣卫还有飞羽卫里挑?”
果然!陛下还是那个陛下。
油水大的职位只会往自己手里划拉,坚决不会漏出来一滴。
盛昭明朗声道,“锦衣卫和飞羽卫的职责更重,如此小事何须劳烦他们?儿臣的意思是,不如从公侯伯府的子弟中去选,他们多年习武,体格健壮,能适应奔波往返之辛劳!”
说完,盛昭明又躬身一礼,“只不过,这差事委实辛苦了些,还请陛下给的品阶高些,俸禄也高些。”
天佑帝在上首沉吟片刻,吐口道,“也行。”
轰!
众朝臣反应过来,这对父子一搭一唱的,合着是唱这一出啊?
不就是眼看着压不住罗灿案了,故意抛出点旁的来转移话题。
坚决不能被他们得逞。
有人上前挪了一步,还有一步正要抬脚,却被孙曦硬生生挡住。
孙曦上前,大声道,“陛下,臣以为太子所言甚是,还请陛下今日就决断。”
“孙爱卿有何章程?”
“臣以为,此差事辛苦,需要在地方上奔波,若官职太低恐难以服众。是以,官职该同等知府品阶,俸禄亦是如此。”
天佑帝颔首,“允。”
说完,又问,“爱卿可有人选?”
孙曦摇头,望向太子,“太子,可有人选?”
盛昭明点头,视线往后看了看,一一划过闹腾得最凶的那几个。
“臣以为,武忠侯府的二子三子不错,能文能武。信阳伯的四个儿子,亦是武艺高强,还有......”
朝堂之上,太子宛如点兵的大将军们,几乎将勋贵们家的庶子全都念了个遍。
听得众朝臣忍不住嘴角抽抽。
天佑帝在上头听了大半天,“你数数呢?不就十个位置?朕都觉得太多了,六个差不多。”
“父皇,是儿臣的错。儿臣觉得都合适,这才都念了个遍,倒是忘记他们愿不愿意了,不若问问诸位大人,由他们给自己的孩子做主?”
反对推恩之策的众朝臣:“……”
好一个歹毒的太子!
第858章 还有后招
说实话,他们今日的目的是反对推恩之策,不应该跟太子掺和,商议所谓的“舟节使”。
他们该拒绝的,可是......
家中庶子几斤几两,他们当父亲的能不知道?
便是再有出息,仅凭自己科考,无论是武举还是文举,都做不到知府的官位品阶,更遑论,这还是肥差的肥差。
太子殿下给太多了啊。
还是光明正大的,当众要给。
谁不接,谁是傻子。
先接了,晚点再议罗灿案,不耽误。
武忠侯开口,“回陛下,回太子殿下,臣家中这几个儿子虽不成器,但武艺的确极好,承蒙殿下看得起,臣自然是愿意他们为大盛出力的......”
洋洋洒洒的话还未说完,后头的信阳伯已是粗鲁打断,“不成器的就算了吧,殿下是为了选合适的舟节使,可不是找几个杀才在那霍霍人的,你那几个儿子,打架好使,脑子却无,被人挑拨几句就动手,上回连累了我儿......”
太子殿下说十个人,陛下一下给砍到了六人,总共就这点位置,他家可还有好几个儿子呢,不能让武忠侯全占了。
武忠侯被信阳伯在陛下面前下了面子,立刻不干了,大骂,“那也比你那几个不读书的儿子强!”
一旁的几个“同伙”悄声劝架,“两位,忘记咱们今日是来做什么的了?你们这是作甚,快些别中计了!”
只是,两个脾气最爆的人这会儿对骂得上了头,不知不觉骂着骂着就又牵扯到了旁人。
战况越发激烈。
无人劝架,战火燎原。
等时辰差不多了,天佑帝才黑着脸起身,“争什么争?朕是那种随便指派官员的人吗?让太子点到名的人做准备,明日开始,朕会在朝后一一考较,擢选出最合适的人去。”
“散朝!”
众朝臣:“......”
散了场,一堆人围着孙曦,笑道:“孙大人,太子殿下的主意是谁给出的?高明啊!
孙曦笑嘻嘻地反问:“还能有谁?”
有人拍马道:“是您?这主意高啊.......”
孙曦轻哼一声,“老夫可没这个闲工夫,太子有自己的老师。”
原来真的是安大人!
众人眸中露出了然。
他们没猜错啊。
这安大人一回盛都,太子殿下的谋算是越来越厉害了,这一招声东击西用的妙啊。
......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宁阳府。
“王爷,这太子想出来的计谋委实刁钻,用什么舟节使的筏子,让原本反对推恩之策的勋贵们一下又转移了忠心,他们在朝堂上打得头破血流,就为了给庶子们争官职!”
“这安行和陆启霖不愧是师徒,行事作风都如此相似!”
“王爷,我们该如何是好?这好不容易拉拢的勋贵们靠不住了,连带着还被堵上了偷渡的漏洞。”
崔致远在康亲王的书房里喋喋不休。
他打着先说先急的幌子,想让康亲王别将气撒在他身上。
可这一次,他却判断错误。
康亲王并未很生气,只神色淡淡道,“本王从不打没有准备的仗。本王早就预料到了那些个勋贵们靠不住。”
盛恒和盛昭明又不傻,身边还有那么多的能臣在。这第一步的谋算,他从未想过能行得通。
不过盛恒为了能压下此事,居然抛出了这么肥的诱饵,的确是他想不到的。
这是下了血本了啊。
可惜,这推恩之策他是反对定了。
崔致远觑着康亲王的脸色,小心翼翼问道,“王爷是还安排了后招?”
康亲王勾起嘴角,“目标一致的人很多,本王出了力,下一步自然是轮到别人了,有的人,该付出点合作的诚意了。”
崔致远还想再问,却听到康亲王轻笑,“崔先生,别急,等皇帝自以为压下,把诱饵都让鱼儿给吃了的时候,后招自会出现。
你且下去吧。”
“是。”
崔致远踏出房门,康亲王却又吩咐道,“给芍儿寻的大夫寻到了吗?”
崔致远摇头,“并无。王爷,您前阵子将郡主赶走时太过绝情了,近来她都未写信给王妃。”
康亲王皱眉,“是她一身臭味还在府中走动,自己没规矩。”
摆摆手,“行了,赶紧找个名医给她治好,不然消息传出去,本王的脸都要被她丢光了。”
这个女儿,他恨不得没生过,奈何楚博源每回写问安信过来,都要提盛墨芍的凄苦难过。
他总得做做样子。
“找不到也没事,隔三差五送几个大夫去试试。”
“是。”
.....
昌远府。
深夜。
古五悄悄潜进陆启霖的房间,取出一封信。
“楚博源那的人送来的,说是很重要。”
陆启霖眨眨眼,“探花郎这是又出卖色相了?”
两人约定过,不是什么重要消息的话,尽量减少书信往来。
古五道,“不至于吧?您都给了那药了......”
说到一半,他又大笑,“这位探花郎可不是个会吃亏的主,您瞧瞧,他可没有半点怜香惜玉的心思。”
给盛墨芍喂药,亏他想得出来,偏偏还能天衣无缝的办成,倒也是个人物。
陆启霖莞尔,“其实,他就是小的时候跟的人不对,长歪了罢了,眼下有贺伯在,他这些阴招对着外人,好使就成。”
说着,他打开了信。
看完,却是“腾”一下站了起来!
第859章 上门女婿
果然,事有蹊跷。
信上说,盛墨芍在康亲王府住了几日,回来后就对楚博源说,以后无人会再压在他面前,让他只要稳稳等着,从前被抢走的荣誉都会回来。
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总之大致意思是,楚博源怀疑“罗灿案”与康亲王有关。
但他并未参与其中,是以不知内情,且盛墨芍那边也不能问得太仔细,旁敲侧击之下,总结出了上述结论。
陆启霖面上露出笑容,“我本就如此猜想,既然他察觉到了蛛丝马迹,那罗灿案追查的方向就确定了。”
古五望着他,“可是郭翌查了许久,查到的与盛都查到的没有区别,这罗灿是一个桩子,但到底年代久远,这些年有没有与康亲王来往都不一定。”
罗灿家的家宅,他们都去查探过,来往书信,包括商契,还有房产田契等,都查验过了,全都很正常。
“他这一户死绝了,带累了不少下人,可有人上门闹腾?”
陆启霖问道,“总不能那些下人的亲属都死了吧?”
古五摆手,“除了罗灿家中的几个管事,他们吃的也是好米,是以都吃了那口大锅饭,其他寻常奴仆反倒没事,而今还守在宅子里。不过,他们被官府的人问过几轮,一个个都有些不情不愿。”
陆启霖颔首,“那就多盘问几遍,分开盘问,可闲聊,当听八卦一般留下口供,我要看。”
“是。”
古五点头,顿了顿,道,“不过这罗灿全家死了,其他亲眷闹腾的厉害,要官府快些结案,他们好分钱财,不知会不会再闹到盛都去,要不要安排人看着?”
“看着。”
陆启霖点点头,忽然想起来,“听说,这罗灿本不姓罗,是早年逃荒到了枫丹县,被罗家看上招为上门女婿,这才从王改姓了罗,渐渐发展起罗家的家业,成为枫丹县有名的富户?”
古五颔首,“对,那些老家仆和邻里间的老者都这么说过。”
陆启霖的手指在桌案敲了敲,不知怎得就想到从前看见过的社会新闻。
比如,三代还宗之类的。
上门女婿,将家业发展壮大,功成名就之后,会不会想要一个随他本姓的孩子?
案子中的死者,包括那几个孩子,可都姓罗,并无一个姓王的。
“让东海水师的人去查一查,这罗灿在哪些地方有产业?比如屋宅铺子之类的,再查查周围人家中,有没有姓王,或者父不详,亦或是有些闲言碎语的人家,都写下来。”
古五惊讶望着他,有些不太明白陆启霖的安排。
小公子的思绪是不是跳脱了点?
他都跟不上,想不通。
却也老老实实点头,“好,这就去办。”
反正东海水师的人闲得很,除了一部分守着这处宅子保护,一部分人在工坊忙着,剩下的日日在帐子里无所事事,正无聊的紧。
散出去打听正好。
等古五离开,陆启霖抬眼看了一眼天色。
又瞥见对面厢房还亮着灯,虚掩的窗户下,人影晃动,有人似乎在里面忙着。
古六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嘿嘿一笑,“她叠元宝的速度挺快,叠完了我便又去季族长家拎了好几篮子的锡箔纸,她这会可没时间在外晃。”
一出门,他就问她叠完了没。
陆启霖勾起唇角,“挺好。”
说着,他起身,“我去说说话,你留在这里。”
古六眼珠子滴溜溜转着,嘴里贱兮兮道,“好的,有事你喊我哈,我去窗下保护你。”
保证不偷听。
陆启霖:“不用,那个位置有叶乔站了,屋顶古七他们守着,你别过来,太挤了。”
这货大嘴巴,他怕他啥都没干,对方给太子的信里会写得啥都干了!
“嘻嘻嘻,好。”
古六笑得越发荡漾。
晴柔叠元宝叠得手都要抽抽了。
一边叠,一边咬牙在心中暗骂陆启霖不懂怜香惜玉。
偏生她不能不叠,因为那个叫古六的,隔几个时辰就问她叠了多少。
突然,门被推开。
抬起头,撞见陆启霖缓步踏进,晴柔感觉自己在做梦一般。
定睛一看真的是陆启霖,她轻启嫣红的唇瓣,眸中带出些水汽,低声唤了一句,“大人......”
语气里带着委屈,说完又咬着自己半瓣唇,更显得楚楚可怜。
饶是陆启霖心中早知她底细,还是被这一声唤得有些“心猿意马”,赶紧念了几句心经。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他抬脚走到晴柔对面,搬了一把小几坐在她对面,笑问,“夜色这般深,姑娘不歇息,怎还在叠元宝?”
还不是你让我叠的?
晴柔不敢明言,只委屈望着他,“为大人先祖祈福,奴婢只觉欢喜,不觉辛苦。”
陆启霖点头,“好,那就多谢你了。”
晴柔:“......”
正想着该怎么委婉地表示不想继续叠,却见陆启霖拿起一张锡箔纸,娴熟地叠了起来。
一只“银元宝”被他叠得精巧好看,放进叠好的箩筐里时,自己叠的就被比了下去,显得很是粗制滥造。
晴柔惊讶,“大人居然会?”
陆启霖笑了笑,“这有什么不会的?小时候常帮我娘叠,熟练了就好。”
晴柔眸中闪过一丝惊讶,又低头敛去。
陆启霖望着她,又笑道,“说太快了,应该是我义母,她是我三婶,并非是我亲娘。”
晴柔长舒一口气。
原来如此,消息没错,三婶是义母,他顺嘴喊了娘,这才对得上。
陆启霖望着她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看来,来之前是早就对“他”了如指掌了。
寻常百姓只会知道他是季家女所生,又怎么会得知他幼时详尽的事迹,听出他话中的不对劲呢?
陆启霖继续说,“本官家乡在嘉安府,每逢清明,七月半等祭祀先人的日子,家中会做豆沙团子,也不知昌远府到了这些日子,会做什么吃食?”
晴柔一怔,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她,不知道。
磕磕绊绊道,“奴婢年少离家,诸多风俗都忘得差不多了。”
陆启霖眨眨眼,“原来如此,虞知府与我说你是南濮省人士,本官以为你家乡与昌远府离得不远,是以风俗差不多,所以你都知道呢。”
晴柔一愣。
虞书淮居然连这个都告诉了陆启霖?
她挤出一抹笑,“奴婢小时候被卖来卖去,都不记得自己家乡在哪了。”
“无妨,以后你跟在本官身边,多看看多听听,说不定就能记起来。”
陆启霖望着她,“明日本官想吃乳扇,你可会做?”
晴柔面露纠结。
做,还是不做?
陆启霖想吃这菜,她若是做了,定能收获他的好感,自己就能摆脱一直被关在屋中叠元宝的命运。
可偏生,前头陆启霖似乎觉得她身份有异,已经在试探她了。
若她说自己会,岂不是会让陆启霖将怀疑证实,她是带着目的来的?
纠结了半晌,晴柔眸中闪过惋惜,终是开口,“奴婢不会做乳扇。”
这吃食,是南濮省那边村寨独有的美味,一般人做不好,也不应该会。
陆启霖其实并不在意她会还是不会。
他只要看见她眼眸中的纠结就够了。
经过方才的试探,他已经断定,这是个不够成熟的探子。
还未调教到位就被送出来了。
想来也是年轻,经验不足。
陆启霖起身,笑着道,“你早点歇着,本官也回去了,明日另找人做吃食。”
晴柔不想就这么放弃一个可以“勾引”他的机会,立刻起身,娇滴滴道,“大人,不留下吗?”
说着,更是将软软的身子挨过来。
陆启霖眨眨眼,快步向前,“不影响你继续叠了,加油,族里要用很多。”
说着,大步离开。
望着他一溜烟不见的背影,晴柔忍不住跺脚。
心中越发焦躁。
她耽搁太久了,外面的人都在催她了。
可所谓的“绝密”方子连个影儿都没瞧见,她该如何是好啊?
古六见陆启霖冲回自己的房间,啧啧两声,摇头道,“雏儿就是雏儿,胆子小得很!”
古七瞥了他一眼,“你想要,问小公子要,他绝对送你,你娶还是纳都行。”
说完,径直飞下屋檐,重新站到了陆启霖卧房的后窗处。
要他说,少跟这些不清不楚的女人勾搭才好。
年轻时候严守关口,青壮以后才能勇猛给力。
小公子才十七岁,不需要这么早。
古六翻了个白眼,“我得娶个妻先,没娶妻就纳妾,没好人家闺女嫁我呢!”
陆启霖回去,摊开纸笔写写画画。
用的是他最擅长的思维连线写法。
罗灿案说到底,死的是罗家人,事情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若是罗灿没去敲登闻鼓,不至于如此瞩目。
往大了说,伤得仅仅是陛下与他的名声,若陛下厚着脸皮,不去听朝堂勋贵们的反对声音,也不处理,只按下。
或者用旁的甜头继续喂这些勋贵们,他们再闹一闹,也只会收手了。
他能想到的,康亲王也能想到。
那么,最后必须再来一桩能继续搅动风云的大事。
让朝堂众臣再一次齐齐反对推恩之策。
这一桩大事,必须足够大,大到引动一众朝臣和所有百姓们的怒火。
以此逼迫皇帝。
那么,除了康亲王自己,还得需要一个人配合。
勋贵们不够格。
勋贵们是康亲王的马前卒,并非后手。
那么,会是谁呢?
陆启霖一边写,一边想。
终于,他落笔在了空白处,写上了一个大大的卢显,更用笔墨圈了起来。
依他看,康亲王与卢显暗中勾勾搭搭不是一日两日了。
两人若要长期合作,那在某些事情上必须同步调,互帮互助。
或许,等舟节使定下,康亲王与卢显就要发力。
时间不等人,得早做打算。
还有那罗灿......将家中子嗣互相残杀安排得如此精巧顺利,想必早就有过交代。
想要探听到蛛丝马迹,并不容易。
如此,那就只能双管齐下了。
陆启霖开口唤道,“古六进来。”
是时候演一波了。
......
近来,枫丹县各大茶楼酒肆都在谈罗灿案。
时间过去许久,大家的悲伤惋惜之情淡了许多,而今讨论之中,开始夹带着一些风言风语的酸话。
而今日茶楼来的异乡说书人,说的更过分,人家说的时候带的不是风言风语,而是风流韵事!
“我大爷的儿子的闺女嫁了个盛都人,他有个姐姐嫁给了个兵卒,那兵卒有个连襟,正是刑部当差的,说是罗灿案子查来查去没啥特别的,几个儿子的事是真的.......
但,你们知不知道,这罗灿在外头还有好几个外室?据说有两个都给他生了儿子,见他死在盛都,有两个自称是罗灿在外儿子的人去盛都报官了,说是家产有他们一份呢.......”
当即有人问道,“哎呦,这罗家的亲眷为了家产都要打破头了,怎么还冒出来两个私生子?这可咋分?”
茶楼大堂下,亦有人站出来,说得煞有其事。
“哈哈哈,人家这些年做生意做得可大了,别看产业不多,实际上背地里攒金山银山呢!听他们家下人说,罗灿的书房地下,有几块砖是金子做的。”
“是的是的,我有亲戚在县衙,听说罗家亲戚和外室子们为了抢金子都打起来了!”
“天啊,这么有钱!县令会不会判这几个私生子与罗家亲戚平分啊?”
“虽是外室生的,但到底是罗灿的血脉,县令当然会让他们平分咯。”
“哇,那两个外室子岂不是发达了?”
“这是自然,你想想,罗灿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过手的银钱有多少?人查案的都说,他每年都从账房取出很多钱,却不写用途,说不定除了买金子就是养外室呢!”
“哈哈哈,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几房外室啊,真真人不可貌相......”
茶楼之中讨论得如火如荼,角落里,一个男子捏着茶杯,一脸阴郁。
待天色擦黑,他终于起身,直奔枫丹县衙。
第860章 可有给你信物?
枫丹县衙外的酒楼。
男子请师爷吃酒。
师爷就着酒菜吃了个肚儿圆,才笑嘻嘻道,“耀宗,今日怎想起来请我吃酒?”
这货平日里深居简出的,你说他读书吧,这么多年了,秀才都没考上。
你说他玩乐吧,鲜少出来走动,一年到头也就去个茶馆酒肆听听书吃吃饭。
王耀宗扯了扯嘴角,“近来酒肆总听到说罗灿案,可惜说什么都有,这不,就来寻师爷说说话,问问案子,顺便宽宽心。”
师爷眯了一口酒,笑道,“这有什么好打听的?你爹生前不是与罗灿一起做生意发了财,你们两家那般熟悉,还要找我打听?”
王耀宗干笑两声,“我爹早早去了,家底可差了罗家十万八千里,这么多年多亏罗叔帮着摆平铺子里的事儿,我是心怀感激啊。
而今他全家故去,听说家产被争闹着,便不胜唏嘘。据说还冒出来所谓的私生子,真真是死了都没个好名声,令人怅然啊。”
师爷摆手,“什么私生子,纯属坊间闲汉胡言乱语。”
闻言,王耀宗如释重负。
可一口气才舒了一半,就见师爷放下酒杯,神秘兮兮地凑上来,“耀宗啊,你与罗家不愧是相熟知底细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家的账本有些不对?”
王耀宗闻言,心头一个激灵。
莫不是罗灿每隔一段时间给自己银钱的事情被发现了?
可是他分明说,账本做得天衣无缝,无人会察觉他们之间的关系。
尤其是罗灿回家那天,还悄悄约他见面,告诉他以后要好好过日子,娶妻纳妾多生子,无论发生何事,都当两人没有任何关系。
师爷不知王耀宗的紧张,继续低声道,“你可知,罗灿这么多年总计从账上拿走了多少银子?”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个“三”晃了晃。
王耀宗咽了咽口水,“三,三万两?”
又对上了!
师爷却是嗤笑一声,“三万两算什么?足足三十万两不知去向。”
说着,他咂摸了一下嘴巴,“查案子的郭大人,说这么大笔去向不明的银钱,或恐这才是罗灿几个儿子兄弟阋墙的原因,说不定他们各自怀疑这笔银钱被对方吞了,这才言语偏激。”
又笑嘻嘻道,“所以啊,那些个传言也并非空穴来风,那罗灿许是真的外头有私生子呢,把钱都给那私生子了呢。”
师爷后面说的,王耀宗都没听见。
他满脑子都是三十万两这个数字。
居然有三十万两,可是,罗灿这些年给自家的,分明不过三万两而已。
罗灿外头还有家?
还是说,那些钱他原本也是要留给自己的,可惜还没来得及?
一瞬间,王耀宗脑子乱得厉害。
师爷还在继续说,“还有,郭大人在罗家大宅查案时,搜走了不少金银,应该没有三十万,但他也不肯吐露里面有多少,只说等案子了结,再给罗家亲眷分。而今还在到处搜查呢......”
王耀宗含糊点头,“原来如此,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说着,他要起身,师爷却一把拉住他,“你请我喝酒,我自也要回报你,其实,县衙查到了一点事,那罗灿在外头有个外室,你可知?”
王耀宗张张嘴,不知该怎么接。
师爷低声道:“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人看见,罗灿在自家后巷不远处养了个从秀红楼赎回来的清倌,两人还生了个小闺女。可惜罗灿出事后,这对母女就不见了,也许带着银子跑了,郭大人正在找呢。”
王耀宗皱着眉,“还有这档子事?”
“对啊,你和罗家走得近,也不知道?”
王耀宗摆了摆手道:“到底是长辈的事,哪能让我知晓。”
说着,他拱了拱手道:“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家,不然母亲会担心,改日再请师爷喝酒。”
师爷笑嘻嘻,“好,回去早日歇着,明早起来多读书,早日考上功名了,让我沾沾光哈。”
目送王耀宗离去,师爷收起笑容,轻嗤一声,“腌臜货。”
都是一起长大的街坊邻居,当他不知道王家和罗家那点勾当?
王耀宗那个痨病鬼爹,头上绿成一片都能养羊了,啧啧。
瞧这火急火燎的架势,还想分罗家财。
......
王耀宗回去,与他娘苗氏说了今日见闻。
“县里师爷说,郭大人在找那对母女,想来找到了也能分好处。”
苗氏长得甚是美貌,四十多的年纪,看着不过三十。
听完儿子的话,她蹙眉,“可是罗......他早就交代我俩,拿着他给的银钱安稳度日便好,守着咱们的产业,几辈子吃喝都不愁。何苦还要趟这趟浑水?”
王耀宗拧眉,“娘,您别被他骗了!他说这辈子只认你一个,可他在外头还有小的,据说他这些年拿走了三十万两,可分到咱们这才三万两啊,便是那对母女那,他也给了三万,那就还有二十四万两,那么多钱,难道都让罗氏亲眷们分了?
您舍得,我可舍不得!”
本以为自己抱着的是西瓜,谁知从别人嘴里才得知,自己拿的不过是芝麻,这叫他如何能忍?
苗氏是个没主意的。
闻言,迟疑着,“那,你要如何?”
她扶着额头,“你我的身份.......若是闹腾开来,唾沫星子要淹死咱俩。”
王耀宗却是毫不在意,“娘,待分到该分的银钱,咱们就换个地儿生活,这里,本就没有你我真正的亲眷。”
苗氏沉默了许久,终是道,“罢了,罢了,都随你!”
王耀宗得了她的首肯,立刻问道,“那爹可有给你信物?先给儿子,儿子要证明自己的身份。”
他户籍上头的先父,可不是罗灿。
不过是罗灿选来“背锅”的同姓男子。
苗氏想了想。
回了屋,从床下取出一个锡壶。
交给王耀宗时,苗氏长叹一声,“有一年,他说要外出一趟不一定能回来,那会你还小,根本听不懂大人说什么。
他便写了一封信,说是以后给你看。后来,他安稳回来,便让我将信烧了,我没烧,就一直存着,你看看可有用?”
王耀宗从锡壶中取出信,粗粗扫了一眼。
前头洋洋洒洒的殷切叮嘱他来不及看。
只看见后头的手印与印章,他露出狂喜之色。
“足矣,足矣!”
第861章 给他点甜头
三天后,古六就回来了。
他一脸兴奋,问陆启霖道,“小公子,您告诉我,您是不是学过算卦占卜?您简直就跟半仙似的,说得都应验了!”
见他这般表情,陆启霖也有些惊讶,“真被我猜中了?”
狗血八卦什么的,果然是来源于生活的真实啊。
“何止是猜中!”
古六拍着大腿,“您把人家后续如何做都掐准了!”
“满打满算,都没三天,一男子自称是罗灿的外室子就悄悄去求见郭翌,随身还携带着信物!”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这是标下抄录下来的,原信被郭大人一起带走了。”
郭翌动作倒快。
陆启霖接过信,“郭大人带着人和信回盛都了?”
古六颔首,“对,他看了信之后,就说夜长梦多,让人扮作他留在原地,自己则哄着王耀宗与其娘去了盛都,说陛下宽仁,要抚恤他们母子,要给官儿当当。”
那王耀宗考来考去就是个童生,眼下有做官的机会,哪里会错过?
甚至怕别的外室子和外室女来抢,催着郭翌快点走呢。
陆启霖:“......郭大人现在也越发俏皮了啊。”
古六嘿嘿一笑,“您给打的样,眼下大家都觉得,能笑着哄,就不指着人骂,能用嘴皮子就别动手。费那个劲作甚,怪累人的!”
陆启霖扶额,“我就知道,他们全在背后编排我。”
又惋惜道,“他那么快走做甚?我还有信,顺路给我带回去啊。”
古六摆手,“咱们这么多人,如何要捎信?”
陆启霖莞尔,“我这不是怕你手下那几个累坏了吗?”
这段日子,他们可是一直来回奔波。
古六笑道,“他们可不觉辛苦,一个个只想将功劳攒着,到最后换把最新的火铳呢!再不济还有那个袖弩,也想要。”
“好好好,过段日子,那袖弩人手一把都配上,等我腾出手来。”
之前宁阳府的事儿没捋顺,贸然运送货物容易惹人猜忌。
现在有楚博源这个中间人在,这些事儿办起来倒是容易。
陆启霖挑挑眉,“楚博源那送信的人,可有说他近来如何?”
古六闻言,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
“哈哈哈,楚大人不容易,在盛墨芍面前得一声声喊‘姐姐’,到了月少主面前就伏低做小喊‘姑奶奶’,日子过得憋屈着呢。”
陆启霖嘴角快要裂到耳后根。
“哈哈哈哈,回回来信都暗戳戳说他自己俊逸远胜于我,靠脸就能获得盛墨芍的青睐,能打进康亲王府内部,还能安抚边寨寨民,而今看来,多少带了点血泪啊。”
瞧他这日子过的。
陆启霖提笔写信,“也罢,念在楚兄“以身入局”不容易的份上,给他点甜头,不然这日子泡在黄连里,不给好好干活了。”
写完给楚博源的信,陆启霖又给自己大哥写了一封信。
“呼......”
陆启霖长舒一口气,“算算日子,来得及。”
......
盛都,皇家演武场。
天佑帝坐在高台上,百无聊赖的打着哈欠。
瞧这一个个,这般虚软的手脚,哪来的勇气来参加舟节使的比武赛?
要不是为了压罗灿案,安抚这些个勋贵,天佑帝恨不得叉腰大骂。
没用的废物们!
让这些废物去当舟节使,这不是祸祸人嘛?
天佑帝的动静有些大,惹来盛昭明的侧目。
他举起酒杯,“父皇,儿臣敬您一杯。”
天佑帝望着他手中冒着寒气的杯盏,又看着桌上浑浊温热的寡淡酒水,别过头,“朕不喝,除非你与朕的杯盏换一换。”
那些个庸医,天天让他忌口。
冰的不给吃,烈得不给吃,油腻的不能多吃,清淡的不能少吃......
烦人。
盛昭明莞尔,“父皇,光换酒盏可以,里面的酒不换。”
天佑帝看了看周围,只有一个王茂。
爆了粗口,“那有个屁用?朕缺你那一个杯子?”
盛昭明嘿嘿一笑,“忍一忍,就当为了儿子。儿子最大的心愿,只想您一直陪着。”
突如其来的煽情话,让天佑帝冷脸不是笑脸也不是。
他轻哼一声,呵斥道,“油腔滑调!”
嘴角却是勾起,指着下头道,“你挑个还行的,给他们展示一段,什么叫做男子雄风,这软趴趴的打什么?朕下去都能一脚一个。”
“是。”
盛昭明起身。
其实,他也早就看不下去了。
不比不知道,盛都勋贵的儿子们居然大多是这种货色,厉害的寥寥无几,全是酒囊饭袋。
勋贵的爵位落到这些人手里,大盛要完。
盛昭明下了场,矮子里面拔将军似的,选出了几个勉强能用的,“来,你们几个联合起来,咱们比一场,只当我是对手,不是太子。”
为了安抚勋贵们,这好处不得不给,但依着父皇的脾气......
好吧,还有他的想法,人选不能太差。
勋贵家的纨绔子弟们,哪敢真的与太子殿下比斗?还是人多对人少?
俱是畏畏缩缩不敢上前。
连下头的勋贵们都没眼看了。
纷纷捂住自己的眼睛,恨不得没生过这些狗东西,便不用当众丢人了。
盛昭明:“......”
他无语地望着众人,“既然本宫选的你们不敢,那有谁敢的自己上来,你们的父亲为你们争取来的机会,就想这么放弃?”
此言一出,人群中这才走出几人,“在下愿意与殿下练练。”
盛昭明目露赞赏。
不错不错,总算都不是软蛋了。
打不打得过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有站出来的勇气。
等其他人退下,场中大鼓被敲响,气氛终于激烈起来。
就当盛昭明打算一展拳脚之时,有人疾奔而至,声音冲破鼓声,如同一道惊雷降下。
“西北军八百里加急!”
第862章 该如何挑明?
对于大盛朝而言,八百里加急意味着起了战事。
此刻,无人还有比试的心思,齐齐散开。
听到是西北的军报。
天佑帝的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
未曾听到西北部落哪有什么异动,是卢显又要闹什么幺蛾子了?
天佑帝有心想别念了,他先看看再说。
可今日在场的众朝臣都齐刷刷盯着,他只好让王茂上前去接。
又扫了一圈众人的意味不明的眸光,冷哼道,“念。”
信件写的很是精简,是卢显的亲笔信。
信上大意是,西陵城半夜遭袭。
西北军早有防备,是以并未有任何百姓伤亡,奈何卢显在追击之时,忽然被回头的部落首领伏击,身受重伤。
早就安排好的追击路线,本是万无一失,绝对不会被对方伏击的,偏偏出了疏漏。
是以卢显带着伤彻查,才发现是有一位老部下要解甲,家中两个儿子因谁来继承军职而闹腾,因此延误了军机,害得他与一众将士受伤。
而今那延误军机的老将被他依着军法处置了,可他心中难平,要为受伤的将士们伸冤鸣屈。
后半段,王茂没念下去。
念出来,只会让陛下被天下人诟病。
只是念到这里,在场众人便都听懂了。
天佑帝更是明白,这是朝中大臣反对推恩之策的后招。
说实话,他心中悲凉。
他的皇弟与卢显之间,影影绰绰的暗闻成了真。
两人真的勾搭到了一处。
就是不知,所图只为推翻推恩之策,还是另有图谋......
天佑帝坐直身子,面色冷肃。
反对推恩之策的大臣们,一个个面露喜色。
原以为陛下用小恩小惠把人心收买了,罗灿案就要被压下,却是没想到,西北那也出了事。
接连出事,陛下若想继续推行下去,可不容易。
真真是老天都站在他们这里!
天佑帝接过王茂递上来的急报。
一言不发。
众朝臣对视一眼,互相鼓励着对方“开干”。
好不容易推出一人站出来,却见天佑帝“腾”一下起身,黑着脸走了。
不讲武德!
又遁走了!
但。
众朝臣对视一眼,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
今日跑了又如何?明日早朝照样要面对。
演武场的比试就这么不明不白的结束了。
但朝臣们已然不在意,他们这么多人就争六个舟节使的名头,仔细算算并不占多少便宜。
还不如仍旧握着这权力,全力栽培嫡子。
而天佑帝上了回宫的马车,再也绷不住了。
垮着脸,抓着王茂的手道,“朕回到养心殿的那一刻,必须见到太子,安行与孙曦。”
愁煞他也!
真的是一波又一波。
真不该听安行的,把陆启霖弄到了昌远府。
若是那孩子在,定能给出馊主意把这些人都镇压了!
且不说一路多么煎熬。
等天佑帝回了养心殿,太子很快就到了。
接下来是孙曦。
等了半晌,安行还未来。
他黑着脸问王茂,“在路上时不就命人去通传了吗?怎么还没到,让人去宫门口接,让他乘马车进来。”
王茂忙道,“回陛下,这些都安排好了,通传的人早去了,马车也在宫门口等着,安大人或许是有事耽搁了。”
他也发愁,去传信的小太监早就回来了,安大人分明接到了通传,为何迟迟不来?
天佑帝忍着气继续等。
边等边督促太子和孙曦,“你们也给想想办法,朕不想遂了他们的意。”
卢显这次也高明了。
舍得拿他自己做筏子来逼他。
想必要不了多久,整个大盛的百姓都会知道他的政令害了卢将军。
先是害百姓富商,后害将军功臣,若不能妥善解决此事,他多年积攒的仁德名声就要付之一炬,被百姓唾弃是个昏君了。
他要脸。
又想让大盛万世永昌,内部不起兵乱。
难啊。
孙曦拧着眉,“卢显此举,明显是要与陛下对着干,老臣以为,他的奏报很快就到了,说不得到时候会提到绥宁郡主。”
闻言,天佑帝的脸更阴沉了些。
他不是不想让他们父女团聚。
可卢显已经不是曾经的卢显了,一旦卢嫣然回到卢显身边,那西北的百姓该如何?
他揉揉眉心,转头望着太子。
“你呢,你有何想法?”
盛昭明眨眨眼,“卢显这事,儿臣尚未想到法子,一会还得请教老师,但卢嫣然的话,前阵子启霖倒是在信中写了几句,只是那会儿臣顾着一家团聚,尚未与父皇说。”
后来就发生了罗灿案,便把这事给压下了。
天佑帝闻言,面上露出几分笑意,“他怎么说?”
“他说,竹子有一个习性,会在地底下不断生长竹鞭,有时候会突然冒出头,有时候却是伸到了隔壁邻家窗台才冒头......这些都不是最可恨的,可恨的是伸到了屋舍房内的砖下,顶坏了地基才发现......”
天佑帝蹙了蹙眉,“然后呢?该如何?”
“竹鞭鲜嫩可口,与其影影绰绰地看着它肆意生长,不如顺着一开始的有裂隙的线索,将其挖开,或者直接吃掉,或者让其在眼皮子底下长,长多高多大,皆有主家掌控。”
天佑帝迟疑,“他的意思,是提前斩断?还是说,干脆挑明了?”
盛昭明顿了顿,“儿子以为,启霖的意思是,挑明了掌握主动,且看他们应对。”
“那,该如何挑明?”
天佑帝有些头疼,“朕此前都已经封卢嫣然为绥宁郡主了,也算挑明了,可是卢显他还是贼心不死......”
偏生,他拿不到把柄,也不能轻举妄动寒了老臣们的心。
大盛各地,可有不少将领。
孙曦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开口,“这事好办,简单的很啊!”
父子俩一愣,齐齐望着他。
首辅大人,何时有了此等急智?
这安行一回来,他也变厉害了?
孙曦勾起嘴角,低声嘀咕了几句,听得天佑帝和盛昭明齐齐眼前一亮。
天佑帝朝他竖起大拇指,“到底是爱卿!”
正说着,安行终于来了。
第863章 多谢你救本宫
既然卢嫣然的事儿想到了办法,天佑帝也不再问。
而是问安行该如何应对此番西北传来的军报。
安行人虽来了,却只吐出一个字,“等”。
一个字,便让天佑帝再次陷入焦躁。
“这怎么行?朕知道你是要朕拖着,想拖着拖着就压下去了,可这回不一样。你信不信朕再拖下去,要被大盛百姓的唾沫星子淹死?”
安行瞥了他一眼,“怕什么,他们又不会真的造反。”
天佑帝:“......”
“你说的是人话吗?那朕也不能背上骂名啊,朕这么多年,兢兢业业勤勤恳恳,除了有个吝啬的名头在,也无甚坏名声了吧?总不能晚节不保?”
说着,他瞪了安行一眼,“朕再拖下去,你弟子也没好果子吃。你真不管?”
安行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再拖两天,臣保证天下人不会骂你,反而会帮着你唾弃你厌恶之人,如何?”
天佑帝一听,惊讶地瞪大双眼,“你有法子了?”
安行“嗯”了一声,却还是不说。
按理来说,他该说出来讨论的,但谁让天佑帝急的慌,非得让他进宫来。
不然他和启文商量商量,这会何止是章程捋顺了,文章都能写好了。
偏生打断了。
那天佑帝就等着吧。
孙曦凑上来,“安流云,你又有什么鬼主意了?”
太子也小声问道,“老师,什么法子?”
安行对天佑帝道,“陛下,只做什么都不用做,只做要拖,不出两日,臣就会让这些反对推恩之策的人全部闭嘴。”
天佑帝期待地看着他,“这会不能说?”
安行行了个礼,“臣先回去安排了。”
天佑帝眼巴巴地望着,到底没敢留人。
半晌后,他收回视线,望着盯着自己的孙曦和太子,轻咳一声,“朕这不是纵容他,他就这脾气,朕这是大度,从不与他计较。”
孙曦问,“明日,可要老臣在朝堂上如何配合?”
形势越发严峻,反对的花样频出,他们拖的花样也得更新。
天佑帝摆摆手,“不用,朕有主意。”
孙曦:“......”
居然学安行,也开始神神秘秘起来了?
他哼了一声,行了礼也走了。
剩下太子留在养心殿内,走也不是,问也不是。
还是天佑帝朝他挥挥手,“回去陪朕的孙子,记得多逗逗他,别整天没个动静的。”
外头可传了不少闲言碎语,说小五的孩子是个傻的。
想到自家那个儿子,盛昭明也是一阵无语。
“他懒得很。”
每次他拿着东西逗,那孩子眼皮子都懒得掀,偶尔瞧他一眼,总让他生出一种错觉,好似他才是那个耍戏的猴子。
太子走后,天佑帝对王茂道,“走,去贵妃那。”
......
翌日,朝臣们在大殿上等了许久,都未见天佑帝。
眼看着过了时辰,才有太监匆匆来报,“陛下昨夜忧心卢侯爷一事,彻夜难眠,今早好不容易歇下,却也噩梦连连,总梦到卢侯爷在浴血奋战,是以今日临时罢朝。”
众朝臣:“......”
这借口找得好,便是这会他们求见,都有惊扰陛下之嫌。
高啊。
推恩之策反对声音最大的武忠侯站出来,冷声问道,“那明日陛下可会上朝?太医可有看过?”
太监立刻道,“陛下方才挣扎着要起来上朝,是贵妃娘娘忧心他身体,这才劝住了,想来依着陛下的性子,明日定不会错过,且方才贵妃娘娘已出宫为陛下祈福,想来明日陛下定能龙体安康。”
武忠侯与一众臣子对视一眼,厉声道,“那我等诸事,明日再奏请陛下。”
散了朝,众臣边走边议论着。
“也不知是何等的噩梦,竟然要劳贵妃娘娘亲自出宫祈福?”
“约莫就是皇家道观吧?若去别的道观,如此匆忙,肯定来不及安排。”
“说的也是.......”
......
许贵妃突然来了皇家道观,惹得道观上下甚是紧张。
平时贵妃要祈福打醮,不都是提前让人来知会一声,今日居然如此突然。
等陪着贵妃过完祈福流程,观主小心翼翼问道,“娘娘,可还有旁的吩咐?”
许贵妃眉眼舒展,语气柔和,“本宫是为陛下祈福而来,想着陛下梦到卢侯爷,应也是挂念绥宁郡主,不若请她出来陪本宫走走,本宫许久未见她,想亲眼看看她安好。”
观主一愣。
这绥宁郡主说是郡主,可实际上却是让她们严加看守的“犯人”,平素不给见人,那院子甚至还有禁军与暗卫一起守着。
看得比监牢还紧。
今日怎就要召见?
贵人的吩咐,观主不能置喙,连忙亲自去请。
许贵妃朝身后的护卫看了一眼。
护卫立刻跟了上去。
其实观主去不去请无用,看着卢嫣然的禁军根本不会因为观主来请就放人,反倒是看见许贵妃的护卫掏出令牌,他们才送卢嫣然前去。
当然,卢嫣然身边还跟着四个贴身“侍女”。
卢嫣然长期被关在道观,每日还要同观中女冠一样做日课,整个人都麻木了。
见了许贵妃,她也没什么表情,只冷冷地唤了一声“贵妃”。
态度很是冷淡。
讨好也无用,皇帝是不会放她离开的。
许贵妃也不介意,只上前一步牵着她的手,皮笑肉不笑道,“本宫许久未见你,今日得闲,一起走走吧。”
卢嫣然麻木地配合着。
许贵妃本是找了些场面话。
见了她这副模样,便也意兴阑珊。
说实话,两人无甚交集。若仔细算的话,她们彼此之间还有仇。
只这么一想,许贵妃也没了铺垫的心思。
今日,只要达到陛下要的效果就成,旁的细节嘛......
周围都是自己人,不需要。
许贵妃走至一处水池旁,指着水面上一支荷花道,“开得不错。”
“是。”
卢嫣然附和了一声,旋即往后退了两步。
休想害她!
她可是看过多年宫斗的人。
果然,许贵妃一只脚故意伸进了水池里,瞬间湿了裙摆和鞋袜。
身边的宫女更是扯着嗓子喊,“娘娘落水了,娘娘落水了!”
卢嫣然不耐烦地撇撇唇。
幸好她离得这么远,不然岂不是就被许贵妃给算计到了?
下一瞬,她就被拉到许贵妃身边。
“我可没......”
话还未说完,又被许贵妃拉着手。
“绥宁郡主,多谢你救本宫。”
卢嫣然:“?!”
第864章 珙郡王
天还未黑,绥宁郡主卢嫣然在皇家道观救了许贵妃的事,就传遍了整个盛都。
有人艳羡。
“听说贵妃一个不慎掉进了池子里,是绥宁郡主冲过去救的,贵妃感激她,又将她带进宫呢。”
“是啊,这绥宁郡主真真是好福气,虽说前头嫁的那个不好,但她和离后,这日子是真真潇洒,不用管夫君和孩子,自个儿在道观清修,清净得很。
这若是想出来,这不,又被贵妃看重,说不定要当成亲闺女疼呢!”
有人酸溜溜的。
“嗐,亲闺女就算了吧。许家和卢家这么多年的恩恩怨怨,要我说,不过是面子情罢了,总不能不还这救命之恩?
带回去小住几日,说不得很快就要打发人重新送回道观呢。”
“就是就是......”
那些聪明点的,却是不住冷哼。
“我说怎么今早陛下要罢朝呢,合着与贵妃唱这一出,原来是真真没招了,又将主意打到了卢嫣然头上,又想用卢嫣然逼卢显闭嘴?”
“好算计啊!”
“什么好算计,又是这老套的一出,信不信明日早朝,他就说要认义女公主啥的,直接给人扣在宫里,让卢显投鼠忌器。”
“也就是卢显吃这一套!”
“换做是我,不过是个丫头,那么在意作甚?”
“嘘,慎言。这话可不能从咱们的嘴里传出去,卢显那厮最忌讳旁人说他闺女,你想想张大人,从前喝醉了多嘴一句,被人套麻袋打了,那麻袋上还有个卢字......”
“啧啧。反正卢显在西北,你我可不会因他闺女如何就停手,明日依着原来的计划,继续反对,记住,这一次,其他的都不重要,可别再被陛下一点点甜头冲昏了头。
这推恩之策于我等勋贵之家乃是大忌,切记不可任由其继续施行。”
“知道了。”
......
翌日,上朝时间,众人仍旧在等。
武忠侯很是不悦,“公公,陛下今日莫不是还要罢朝?”
小太监战战兢兢站着,“不,不曾听说,王总管,并,并未递来消息,还,还请诸位大人稍安勿躁。”
就在朝臣们议论纷纷之际,天佑帝沉着脸坐到了上首龙椅。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大约是知道今日要面对“狂风骤雨”,声音中带了浓郁的疲惫之色。
等几个官员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其他事情,武忠侯出列了。
“陛下,昨日八百里军报令人揪心,臣回去之后彻夜难眠,臣以为......”
天佑帝忽然坐直了身子,“武忠侯也彻夜难眠?这不是与朕一样,都在担忧卢显?”
言罢,不待武忠侯再开口,他又抚着心口道,“朕只要想到他,就会想到绥宁郡主,好在贵妃与朕心意相通,去皇家道观祈福的时候,将人给带了回来,这孩子是个好孩子啊。”
天佑帝边说边感叹着。
武忠侯被他两次打断话头,面上带了几丝冷意,干脆也不再继续,反而似笑非笑地等着天佑帝继续说下去。
他倒是要看看,皇帝这一次又要如何转移话题。
是不是又要提破格的奖赏,逼得他们再度讨论?
就见天佑帝忽然问道,“朕想再赏赏这孩子,可她却说什么都不缺,众爱卿以为,朕该赏赐什么才是最好的?”
众臣意兴阑珊的站在原地。
你抠搜惯了,除了给点虚名,还能给啥?
索性也没说话,只等着皇帝的下文。
天佑帝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见没人主动上前,便只好问道,“孙首辅,你来说说。”
孙曦上前,“陛下,老臣以为,绥宁郡主乃世家名门之后,又得您与贵妃的珍爱,实是福份深厚之人,金银珠宝定然不缺。
只是,绥宁郡主正值婚嫁之龄,本该夫妻恩爱琴瑟和鸣,奈何姻缘坎坷,如今还是形单影只......陛下若有心,不若赐她一桩姻缘,弥她此生缺憾?”
众人惊讶地望着孙曦。
首辅大人莫不是老糊涂了?
这话不就是让天佑帝再赐婚前儿媳,让他自己儿子头上绿油油吗?
这是亲爹能干的事?
孙首辅也不怕陛下恼火?
本就生气,这一下还不跟炮仗一样给点了?
却听得天佑帝大笑,“这主意好!”
众朝臣:“......”
啧啧,果然人还是最爱自己,亲爹也不例外。
陛下为了自己,连亲儿子被人认成“龟孙”都不介意了!
只是,这赐婚的人选......
瞬间,家中有适龄儿郎的臣子们心头敲起了警钟。
一抬头,又撞见天佑帝灼灼看过来的目光,顿觉不妙,立刻垂下头,心中不住哀嚎。
天佑帝勾起唇角。
哼,成天逼朕,吓死你们!
眼看着天佑帝似乎还要就这“赐婚”人选再拖下去,武忠侯面色冷肃,直言不讳,“陛下,说到底,卢侯爷之女被您封了郡主,那她就算皇室中人,婚配如何,您拿主意就成,无须在朝堂上与臣等商议。”
他如此说话,有一些咄咄逼人,更有以下犯上之嫌。
却不想,天佑帝半点没生气,反而顺势道,“武忠侯说的对,这事的确不该在朝堂上商议,是朕想岔了。
不过,你也提醒了朕,这是皇家的私事......爱卿是建议朕在皇室中选人对吧?爱卿不必如此委婉,朕懂了......
人选嘛,就照爱卿说的,选个皇室中人,不能辱没了绥宁郡主!”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武忠侯也懵了。
他什么时候提议了?
他全程就说了个“皇室中人”,怎么就成他提议了?
“回陛下,臣不是这个意思,臣是说,绥宁郡主身份尊贵,人选自有陛下斟酌......”
“朕懂!你的意思是普通的皇室子嗣配不上绥宁是不是?
对,朕也同爱卿一样想法,既如此,那就选个与朕亲近的,比如......”
天佑帝将目光落在太子身上。
太子巍然不动。
周遭群臣吓坏了,这这这,陛下不会要让太子.....
荒谬!
简直荒谬至极!
武忠侯也吓坏了!
他刚才随便说一句,皇帝就算到他头上,这会不会又要故技重施?
立刻道,“陛下,您待绥宁郡主如同亲女,自是要为她考量,寻个好人家,当正头娘子才是。”
天佑帝勾起唇角,“爱卿说的有理,你觉得,康亲王长子珙郡王,如何?”
第865章 你们都在逼朕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什么意思?
要将卢显之女赐婚给康亲王庶长子盛墨珙?
这......
那些个忠君的老臣,立刻站出来反对,“陛下,此事还请从长计议,毕竟......”
话不能说得太明白,天佑帝应该懂的啊。
藩王与手握大军的猛将之家,怎能随便结亲?
这不是给人机会吗?
天佑帝却是笑着摇头,“无须从长计议,朕觉得这是一桩天作之合。”
他眸光在众臣们脸上流转,“还是说,诸位觉得盛墨珙配不上绥宁?”
众朝臣一时间说不上来。
绥宁郡主这是二嫁。
但珙郡王也好不到哪去,连着克死了两任郡王妃。
半斤八两。
可这些都是面上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陛下难道不忌惮吗?还是说,康亲王私下动了手脚,想以此促成姻缘?
众朝臣心思各异,却又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案,俱是一头雾水。
天佑帝这一招化暗为明,直接将他们整懵了。
这时,礼部左侍郎江心州上前道,“陛下,若您有意促成这桩良缘,不若就召珙郡王前来盛都,婚事在盛都办,礼部上下定会好生操持,陛下见了也欢喜。”
天佑帝看了孙曦一眼,却见对方头都不抬,就知不是孙曦安排。
望向江心州的眼神越发赞赏。
“爱卿所言甚是,就这么办!”
不错不错,礼部左侍郎懂他!
还得是安行啊,才回来不久就把人调教好了,瞧瞧,用着多顺手!
江心州虽然年轻,却也是早早考中进士步入官场之人。
耕耘多年,一直在不远不近的位置上徘徊着。
简而言之,无功无过不得圣心。
但自上次去北地和谈后,他稍稍摸到了窍门。
方才的言论,是他思量过后壮着胆子说的,只求让陛下满意。
没想到,还真成了!
瞧陛下满意的眼神,他真的说对了!
挺直腰杆,望着前头站着的安行,只觉与安大人又靠近了一点。
如此,赐婚一事又商议好了。
眼看着时辰过去不久,武忠侯又将事情提到台面上。
“陛下,您虽对绥宁郡主疼爱有加,但一码归一码,其父在西陵城受伤一事总要有个决断,归根结底,实乃推恩之策不符祖制。”
“臣附议!”
“臣附议!”
“老臣亦反对推恩之策......”
天佑帝抿着嘴角,望向安行。
已经拖了两天了,再拖可就.....
安行却忽然朝他点点头。
天佑帝不解,点头?何意?
让他顺着说下去?还是继续拖?
正思考着呢,前头一老臣忽然大声道,“陛下,嫡庶有别,伦理纲常,乃国之根本,如此混淆嫡庶有违祖制的!”
言罢,他突然拔腿朝一旁的柱子狂奔而去。
“臣死谏,只求陛下回心转意!”
“小心!”
众臣子惊呼连连,就连天佑帝都站了起来,往台下跨了一大步。
何必呢,何必呢,你若真反对,回去吃好喝好啊,作甚要撞死啊!
好在一旁的武将眼疾手快地将人拉住,这老臣才没真一头撞死。
只余额头一片殷红,显然方才撞柱子的力气不小。
这是真存了死志。
天佑帝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看着倒在地上的臣子,厉声道,“这是作甚?朕说了不审罗灿案吗?眼下郭翌未归,便是你们真的要反对推恩之策,也该等他回来再说!”
武忠侯步步紧逼,“陛下,您的意思是,要等郭翌回来才能继续审?陛下难道不担心,再拖下去,会酿成更大的祸事?”
这一刻,君臣之间终于直白地捅破了这一层纸。
天佑帝闭了闭眼。
竭力想着说辞,再睁开眼,却见安行的手放在胸前做了一个手势。
三指竖起,两指掐圆。
这,是当年他在嘉安府看见过的,是安行师徒俩的亲密手势,是,是那个意思
天佑帝长舒一口气。
面上却是痛心疾首,“好,你们都在逼朕!都逼朕!”
见他一副也要冲下来撞柱子的架势,众朝臣吓了一跳。
却听得天佑帝咬牙切齿,“好,彻查就彻查,若是查出来无旁因,重重祸端皆是因推恩之策而起,朕就写罪己诏,如何?”
一众反对的大臣们对视一眼,如释重负。
成了,他们连着闹腾,要的不过是这句话。
又不能真的逼天佑帝现在就推翻推恩之策,再给他一点时间,让他再挣扎一会。
等郭翌无功而返,这事便真的水到渠成了。
武忠侯拜下,“陛下英明。”
天佑帝抿着唇,“诸卿还有何事要奏,若无......”
就在这时,锦衣卫统领忽然在殿门口跪下,“启禀陛下,郭翌郭大人在宫门求见,说是有要事要奏报陛下。”
郭翌?
这会在门口求见?
众人震惊不已,纷纷望向殿外的统领,“郭大人不是在昌远府吗?没听说要回来,怎就突然出现在盛都?”
天佑帝也忍不住望向安行。
迎上的却是对方老神在在的微笑。
安行递给天佑帝一个安心的眼神,理了理袖口,俨然准备“开干”的架势。
天佑帝这下是真的松了一口气,缓缓依靠在龙椅上,神色淡淡道,“宣。”
他这神情,让众朝臣忍不住猜想,陛下是早就知道了这事?
一切都是陛下安排好的?
武忠侯等一众才赢了一局,眼看着尘埃落定却发现又横生了枝节,不由生出几分不妙的预感。
再看天佑帝这态度,更是莫名紧张起来,难不成真查到了什么?
不至于啊,康亲王的人可是信誓旦旦说了,天衣无缝的局,不可能有差错的。
思绪纷杂,却不得不耐着性子等下去。
很快,郭翌就从宫门疾奔而来,到了店门口这才稍整仪容匆匆进殿。
“陛下,请恕臣未着官服,盖因臣查到了罗灿案背后的真相,生怕途中生出事端,是以连夜赶回。”
第866章 聪明人用巧劲
“无碍,爱卿此番归来,是对罗灿案有了结论了?”
天佑地一脸希冀地望着郭翌。
他这一世清名就指望着一锅端了,呸呸呸,是他的郭爱卿。
郭翌面色沉稳,“回禀陛下,今次臣除了带回人证,亦带回来信物若干,只是夜长梦多,臣恳请陛下今日就在这金銮殿上,公开审讯此案。”
“罗灿案关系重大,三司诸位大臣也在,不如就一起审?而今大盛上下传的沸沸扬扬,百姓不明所以却人人念叨推恩之策是阴谋诡计,不懂陛下的良苦用心。”
孙曦也上前一步道,“陛下,郭大人所言有理,臣附议。”
天佑帝的目光不自觉望向安行。
安行下垂的手,仍旧是那个动作。
天佑帝彻底放心下来。
看来安行是真的准备好了!
好好好,有安行出马,看这群狗东西还敢反对!
他坐直了身子,朗声道,“王茂,带着锦衣卫去宫门口接人接物证,记着,不能出任何闪失,不管是谁,但凡出了纰漏,全都提头来见!”
“是!”
王茂带着一众锦衣卫匆匆朝皇城门走。
面上却是笑意盈盈,看来这事终究是有好结果了。
路上又叮嘱锦衣卫统领,“一会切莫多言,直接将人带回去就好。”
省的半路出岔子。
其实,这也是皇帝多余的担心。
郭翌一路伪装,进城的路线无人可知,且这会所有大臣都在大殿里,便是想要出手也是来不及的。
武忠侯等人更是一头雾水。
他们根本没提前接到任何消息,什么所谓的人证物证,完全不知道。
几人窃窃私语了几句,决定看看再说。
罗灿全家都无了,绝无翻案的可能,据说罗家亲眷正忙着吃绝户呢,如何还能有所谓的人证?
这郭翌,便是再有本事,也不能掘地三尺,再找个罗家活人出来吧?
王茂办事那叫一个快。
等大殿左右供大臣们小坐的蒲团摆好,众人才坐下,王茂便带着王耀宗和苗氏进殿了,身后,还有锦衣卫抬着两口大箱子。
走在宫道上,苗氏就呼吸急促,紧张惊慌。
这进了殿,真的见到了这么多的大官,还有高坐在龙椅上的天佑帝,直接双腿一软,倒在地上。
而王耀宗紧张激动之余,却是满心的兴奋。
郭大人没骗他!
一来盛都陛下就召见,还会给大官当!
皇帝,这真是皇帝!
“学生王耀宗,携母苗氏,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自称学生,你还是个学子?”
王耀宗激动,“陛下,学生已有童生功名,只是后来因诸多变故,未曾取得秀才功名。”
天佑帝“哦”了一声,对郭翌道,“既然人是你带回来的,那就由你来审问,其余人无事不可插嘴。”
武忠侯:“......”
你不如直接点名?
天佑帝下了令,所有人都各归各位坐下。
郭翌清了清嗓子,喊道,“堂下何人,先报上姓名与来历。”
苗氏年长,她得先说,路上郭翌早叮嘱过了。
王耀宗也让她大胆说出真相。
为了儿子的前程,她咬咬牙道,“民妇苗喜鹊,原是兴越府百姓。”
王耀宗也道,“学生是苗喜鹊的儿子。”
郭翌再问,“你们两人,与罗灿有何关系?”
苗氏咬咬牙,“民妇未出阁时,家中以酿酒为生,与罗灿有生意来往,便认识了。后来,他说要娶我为妻,与我家过了礼,可谁知,快成亲前他才与我说,其实他在昌远府早就赘进了罗家......民妇本想与他一刀两断,偏偏那会发现有孕.......”
“荒唐!”
武忠侯起身大骂,“郭翌,亏你还是朝廷大臣,备受陛下器重,让你审案,你却在金銮殿上让我等听这种腌臜事,你是何居心?”
郭翌张口,正要劝说武忠侯耐着性子等一等,却听得孙曦呵斥道,“武安侯,你安静些,都没审完呢,轮不到你在堂上叫嚣。”
说完,孙曦望着苗氏,安抚道,“你继续说,别把我们当官,只当是为你做主的青天大老爷就行。”
多么有趣的八卦,武安侯简直坏气氛。
孙曦后头,一众官员也听得津津有味。
别说原本就是陛下党和太子党的官员们,就连一直保持中立不表态的官员们也用眼神瞥了武安侯一眼。
听完再说,急个啥?
这当事人说故事,比在茶楼听说书的都有意思。
苗氏吓了一跳,有些不敢说下去。
王耀宗立刻接上。
“我娘亲当时还未成亲就怀了我,眼看着肚子要大起来却没个名分,实在慌神,罗灿就骗她来了昌远府。
转头,他安排她嫁进王家,也就是我那名义上的亲爹家。”
郭翌颔首,“这么说,其实你也是罗灿的私生子之一?”
信阳伯冷哼,“人都死了,口说无凭!这两人莫不是想分家财,特意冒出来胡乱认亲吧?”
众朝臣吃瓜吃得香甜,无人理他。
郭翌又问,“信阳伯说的有道理,口说无凭,得拿证据。”
说着,亲自从怀里取出一把钥匙,开了苗氏母子身后的箱子。
“王耀宗,这些是你沿路告诉本官内情,本官帮着一起搜集到的证据,能证明你的身份,还请你一一辨认,当众告知是否有误。”
王茂上前,帮着将证物一一放在大殿中央。
一封信,几幅画,一摞当铺的票据,一箱子的金银珠宝,几份签字画押的证词。
王耀宗早就看过,见此,还是假模假样的看了一遍,匆匆点头,“郭大人,没有问题。”
虽然身份蹊跷传出去不好听,但能拿到的好处那么多,他必须承认并将身份坐实。
郭翌又问,“苗氏,你呢,这些证物证词可有误?”
苗氏摇摇头,“民妇没有异议。”
“好。”
堂上其他人一个个伸长脖子看。
天啊,如此隐秘的情事,这对母子居然当众承认?
郭翌凶神恶煞,到底是怎么逼迫这对母子的?
众臣议论纷纷,孙曦往安行那凑了凑,问,“这里头,有你弟子的手笔?”
安行瞥了他一眼,“你说呢?”
孙曦打量着跟愣头青一样的苗氏母子,又看了看面目变得有些狡黠的郭翌,嘀咕道,“你家孩子把人都给带坏了。”
他怀疑这对母子是受了郭翌的哄骗,瞧这认证物的劲头,活像认了亲就有天大的好处一般。
安行勾起唇角,“聪明人用巧劲。”
郭翌开始“表演”。
第867章 大胆怀疑
“诸位,请看,这些是苗氏在闺中时,其亲弟为她与罗灿画的画像。
画中人当时年轻,且两人日子过得富裕,是以面容显年轻,与多年前相比,出入不大。”
说着,郭翌让内侍们捧着画作上前。
天佑帝看过后,挥手让内侍们将画作送至众臣面前。
“呦,这罗灿年轻时候长得不差啊,相貌堂堂,一表人才。”
“这若是丑的,如何勾得人无媒苟合,甘心做外室?”
“啧啧。”
众朝臣吃瓜吃的高兴,忍不住私下讨论起来。
有些话更是传到了苗氏耳朵里。
她面红耳赤,整个人摇摇欲坠。
王耀宗扶着她,“娘,撑住。”
他的眸光在嘲笑他们母子的官员身上掠过,然后赶紧低下头,莫名生出几分难堪来。
郭大人应该不会骗他的吧?
说着,忍不住又抬头去看天佑帝的脸色。
高台之上,皇帝面容端方,眸中并无轻视之意。
他才又松了口气。
郭大人是出了名的正直,应该不会骗他的。
待众人看完,武忠侯又道,“谁知道这些画像是不是伪造的?且,就算证明了这王耀宗是罗灿亲子又如何?能证明什么?”
郭翌笑着道,“武忠侯说的对,下官也是这么认为的,是以,下官回来的路上,特意在兴越府待了一天一夜,亲自搜集了与苗家相熟之人的口供......还有这些当铺的票根,当年,罗灿在兴越府买过不少当铺死当的物件,与苗氏这么多年收到的首饰皆对得上......
再加上罗灿的亲笔信,下官比对过罗灿生前的字迹,皆是一致。”
郭翌将各种细节全盘托出,最终得出结论,“罗灿入赘罗家之前,亦有罗家亲眷亲口证实,他本姓王,是以,在他入赘后将罗家产业做大后,他想要一个生来就姓王的儿子也属人之常情。
再依着苗氏的生产日子,以及在兴越府种种生活痕迹与旁人口中证词,王耀宗的确是罗灿的亲生儿子。”
郭翌的结论一出,信阳伯就跳出来大声道,“郭翌,这些都是你自己的猜测,你如何断定苗氏当年怀的是罗灿的孩子?你也说,这王生是罗灿在昌远府结交的友人,说不定他也去过兴越府,也认识苗氏呢。”
王耀宗的亲生父亲是谁还不一定呢!
郭翌闻言,也不恼,又笑着道,“信阳伯考虑周全,方才的确是下官的推论。”
说着,他忽然从衣襟处掏出几张脉案。
“王耀宗的父亲王生,乃昌远府枫丹县人士,年纪轻轻就患有痨病,这是他在枫丹县看病的脉案。上头清清楚楚写着,王生尚未及冠之时,就病弱难有子嗣,几番调养都未有好转,看诊的大夫甚至还写了惋惜之语。
下官为此,还去私下乔装找过枫丹县几处秦楼楚馆的老鸨,问过王生可去过,且表现如何,几个老鸨都笑言,银样镴枪头。”
“噗!”
众朝臣听得傻了眼。
这都能挖出来啊?
望着郭翌,一边赞赏一边嫌弃。
难怪被他抄家流放的人都没银子打点官差,瞧瞧,这查得也太细了些!
可千万不能得罪这狗皮膏药,不然以后皮都给你褪下来!
有些机灵的看热闹不嫌事大,问道,“郭大人,可这也只能证明王耀宗不是王生亲子,如何能证明他就是罗灿亲子?万一,呵呵呵,有些事情可说不准的。”
郭翌颔首,“对,所以,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可以证明!”
说着,他突然上前扯下王耀宗的后颈衣衫,又拨开他的长发,“诸位请看,这四颗棕黑的痣,是不是生得异于常人?”
众人定睛一看,“咦?”
四个棕黑的痣,颜色不仅与黑痣不同,就是分布也有些奇怪,像是连成了一条线。
郭翌还在继续,“若诸位大人有留意仵作呈上来关于罗灿的尸格,便该知道他的后颈处,亦有相同的四颗棕黑小痣。”
轰!
细致到了这份上!
武忠侯和信阳伯对视一眼,齐齐道,“便是亲生子又如何?与他敲登闻鼓有关系吗?”
信阳伯更是冷哼,“朝堂作为审案之所,要审的是大案,可不是罗家亲族分钱财的小事。”
郭翌的脸色一下冷肃起来。
“这两桩事不仅相关,更关乎到一桩大案!”
郭翌上前对天佑帝一礼,“陛下,臣还要揭发一桩大事!”
说着,他从袖口里取出一本账册。
两本账册。
三本账册......
足足取出了五本账册。
众人看着他的袖子,皆是目瞪口呆。
这袖子是怎么做的?
怎的能装如此多的账本?
“陛下,罗府账册极多,还保留在昌远府,这些账册是下官亲自抄录的可疑账册。”
内侍匆匆上呈。
天佑帝随意翻了几页,就发现多处用朱笔圈出来的可疑之处。
“这些支出的大额银钱,为何没有仔细说明去处?”
“这也正是臣疑心之处。”
“短短三十年不到,罗灿就从罗府的账册上支走了三十万两银子,每年,甚至还有两笔大花销,三月四月会买一笔,大都是金银珠宝首饰,一笔是在七月八月,大多为名贵摆件,所购置之物金额甚巨,物件却不在罗府,且遍寻不着,那三十万两银子亦是无影无踪。”
“且罗府的生意,在罗灿入赘之前,甚是平平,直到他成为赘婿,突然就一路高歌猛进,将罗家产业做大。
是以,臣大胆怀疑......”
天佑帝坐直了身子。
一众朝臣们伸长了脖子。
郭翌却止住了话头,目光落在苗氏母子身上。
第868章 有人拿着银子准备造反
郭翌指着苗氏母子,“陛下,臣后头要说的,关乎国家大事,先让两位证人下去吧。”
众人正听得精彩万分。
尤其是天佑帝,这会听得都快忘记了今日目的,只想听下文。
闻言,直接挥挥手,“带下去。”
太精彩了,太精彩了,这郭翌审案比话本子还要精彩!
一众朝臣们俱是伸长了脖子。
关键时刻,还不快说?
苗氏母子有些傻眼。
尤其是王耀宗,忍不住问道,“郭大人,不是说证明身份,陛下会体恤学生......”
说好的给他赐官呢?
怎么这会不仅没有抚恤赐官,还要他们避开?
郭翌还是头一次这么哄人,闻言,黝黑的脸皮顿觉微烫,连忙低声道,“这事后面再说。”
王耀宗觑着他的脸色,扶着他娘忐忑地跟锦衣卫走了。
等人出去,郭翌直接开始总结。
“臣推断,这罗灿身份可疑,他应该只是一枚棋子,主要推断依据有三。
其一,账目暗藏蹊跷。
罗府历年账本中,有三十万两不翼而飞。
他只给了苗氏母子三万,且传言他还有一位外室,乃青楼出身,便是给那一位也是三万,那么剩下的二十多万两,他到底给了谁?
其二,罗灿乞丐出身,做生意却是不断有贵人扶持。
罗家亲眷都言,他是穷困潦倒逃荒到枫丹县,被罗家人看中招赘。
此人画像也能看出,其人相貌堂堂,且能说会道能写会算,如此人才,做什么不能吃口饭,缘何要逃荒?
臣按照他的年龄推算,查阅了当年的卷宗,当年前后都未有灾荒。
自来,百姓看赘婿都低人一等,他这样的赘婿在外做生意,行商走船,却频频遇到贵人,几年不到就将罗府生意发展壮大?
其三,每年固定时段采购贵重之物,却无赠送何人的造册记录,背后之人定然有蹊跷,其名讳不可为人所知。
是以,臣才怀疑,罗灿是一枚为人办差、终身被操纵的棋子。”
众朝臣议论纷纷。
这时,孙曦问道:“你推论得有理,但冤有头债有主,这背后之人的线索呢?总不能凭空捏造一个吧?”
你想再查,可就是人海茫茫,大海捞针。”
郭翌朝孙曦拱拱手,“首辅大人说的是,不过这背后之人的线索并非没有。”
他又面向皇帝,“陛下,臣方才说,罗府账本上,每年有两笔固定的大花销,三月四月买时新的金银珠宝首饰,七月八月买名贵摆件或者器具,且所购置之物皆不在罗府。
因此,臣推断,罗灿要送礼的乃是一对夫妻,假设是生辰礼,女子的生辰就在四、五、六这三个月之间,毕竟买得太晚来不及送,买的太早又怕不是时新的款式。
而男子的生辰,或许就在八九月。
再加上这些购置凭证,找到对应的物件,如此一来,是不是比大海捞针简单得多?”
众人眸光闪烁。
若这样推论,夫妻两个生辰都对得上月份,范围又能缩小不少......
不得不承认,郭翌的推论实在精妙,说得通了。
武忠侯咬着牙,道,“说了这么多,还只是罗灿的私事,银子,送礼,他自己挣的银子想做甚就做甚,郭大人一直揪着不放是何意?
与他敲登闻鼓,反对推恩之策有关系吗?”
郭翌还未回答,贺新承却是站了出来,“陛下,郭大人言之有理,这贺礼所赠对象必须查出来,事关二三十万两银子的去向,若对大盛心怀不轨者拿着这些银子,可就......”
就差明说,有人拿着银子准备造反。
好家伙!
这一下,武忠侯张着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
还是说他没考虑到?
怎么都不合适。
武忠侯憋着一口气,默默闭上了嘴。
涉及“谋反”这个字,可就不是儿戏了。
众朝臣也是屏息。
这话能随便说?
见无人又中途打断,且陛下也是示意他大胆继续说,郭翌清了清嗓子,越发沉着。
“若罗灿背后有一个对大盛不利、意图谋反的人,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此人想煽动朝臣对陛下不满,暗中纠集勋贵世家反对推恩之策,以罗灿一家老小的性命为代价,制造了这一起惊天惨案。
而罗灿之所以不在昌远府报官,悄悄来了盛都,敲响登闻鼓,是因此人授意。
敲响后,又决绝赴死,说是因为全家惨死,他在世上无牵无挂。可事实便是,他只死了罗姓的儿子孙子,外室生的可好好活着呢。
尤其是王耀宗,他已经定了亲,即将成亲生子,且王耀宗的王,亦可算作是罗灿原来姓氏的延续。
再看罗灿对这母子两人的供养,他对这个儿子是真心疼惜。”
众人不住点头,但却不敢应声。
郭翌的猜测,似乎意有所指。
这猜测若是真,可就太严重了。
信阳伯拧眉,“按你这么说,若罗灿背后有人,那对方为何不将王耀宗控制住?”
嘴上这么问,心里已经把康亲王骂了个半死。
什么玩意啊, 告诉他们安排的天衣无缝,号召他们一起为自家的未来抗争。
结果,就这?
居然还留下破绽被郭翌找到!
信阳伯已经猜到,郭翌打算用罗家的私事破局了。
“问的好!”
郭翌忍不住拍手。
“信阳伯的确高瞻远瞩,那背后之人的确拿罗灿在意的东西要挟他!
方才下官已经说了,在昌远府的枫丹县,查证到,罗灿有两处外室,王家一直藏得很好,若非这次王耀宗主动找上门,下官还不能这么快查明真相。
事实就是,罗灿有两处外室,一明一暗。王家为暗,从秀红楼赎回来的花魁为明,两人生了一个女儿,随母姓秦,枫丹县的人背地里都议论过此事。
因王耀宗乃男丁,是以臣大胆推测,便是那幕后之人也不知王耀宗的存在,只掳走了秀红楼花魁母女,以此要挟罗灿也好,或者应下会好生照顾也罢,总之,这对母女莫名失踪,且踪迹全无,亦能从旁佐证下官的猜想。”
郭翌说完,除了武忠侯一党,其余人都觉精彩万分。
郭翌这么一捋,全都顺了!
本身,罗家全家为了争夺家产皆殒命太过巧合,其中可做文章之处甚多。
而罗灿,一个罗家赘婿,年纪也不是很大,便是全家死绝也能再纳妾生子,偏生千里迢迢跑来盛都敲登闻鼓,此事本就透着蹊跷。
不少人早就怀疑是勋贵们的手笔。
武忠侯与信阳伯剩下最后的挣扎。
“这些都是你的猜测,在找到你所谓的幕后之人之前,一切都不能盖棺定论。”
信阳侯更是道,“陛下,罗灿案自有郭翌查明,卢侯爷于西北受伤一事,又该如何处置?
归根结底,推恩之策乃下策,于国于命,都不能继续......”
“陛下,臣有话要说。”
安行起身,侧身扫向武忠侯一党,眸色骤寒。
第869章 愿为天下沥诚一谏
天佑帝面露笑容,对安行道,“爱卿,但说无妨,今日朝堂之上,无论你说什么,朕都支持。”
天佑帝等安行出马已经很久了。
天佑帝见他终于肯站出来,心中雀跃不已,直接当众明晃晃地表达对安行的偏爱。
安行恭敬一礼,“多谢陛下。”
他继续望向武忠侯一党。
“罗灿案吵了很多天,你们也逼了陛下很多天,今日已然知道罗灿案背后隐情,你们便继续拿卢侯之事作筏子。”
安行面露不屑,“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们就是反对推恩之策,生怕施行推恩,让你们失了权柄,没了昔日的荣耀,是也不是?”
轰!
品阶低的臣子,压根不敢抬起头来。
不愧是流云先生啊,说话如此直白,丝毫不拖泥带水。
勇啊。
也唯有流云先生,敢当众揭开重重表象之下的真面目。
武忠侯抿着唇,死死盯着安行。
这安行,未免太过放肆,皇帝说话都没他直接。
分明是双方互相博弈,可安行却不按常理出牌,直接将事情摊开。
武忠侯不愿当众承认。
他想狡辩,可环视众人的表现之后,他忽然也不想再找借口了。
武忠侯突然朝天佑帝跪下。
“陛下,大盛有无数像臣这般的人家,旁人都称呼我等为勋贵为世家,羡慕之余,时常有人讥笑,说我们不过是仗着先辈的付出,才能享受朝廷的俸禄,百姓们的敬崇。”
武忠侯眉眼低垂,语气哀伤,“陛下,我等先辈为大盛出生入死,舍生取义......求陛下看在他们曾经累累功勋的份上,对我等手下留情......”
天佑帝心头一跳。
武忠侯也会用以退为进了。
他长叹一声,“王茂,快将武忠侯扶起来。”
吩咐完,又哀伤道,“朕没想到,朕对藩王的体恤,会让你们生出这般猜想。你先起来,有什么话,说开了也好。”
他只安抚,却仍旧未松口。
武忠侯面色哀戚,“陛下,,,,,,”
王茂扶着他的手臂,用力一提,却是没提起来。
不由蹙眉,“侯爷莫不是对陛下不满?”
武忠侯咬着牙,只好起身。
还要再说,安行却是快步走至他身前,问道,“武忠侯,我有三问,请你作答。”
“一,身为武将,以家为先,还是以国为先?”
武忠侯拧眉,“自是以国为先。”
“二,若武忠侯府嫡子才干不如庶子,你会将爵位传于何人?”
武忠侯咬牙,“胡言乱语,本侯爱重嫡子,绝不考虑其他庶子,嫡就是嫡,庶就是庶。”
安行轻哼,“那你为何不替你嫡长子亲封为世子,反而替嫡次子亲封?”
武忠侯的眼睛差点喷出火来,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明知故问,他顽劣,不堪重任!”
安行冷哼,“分明是你的嫡长子乃原配所生,原配去后,你娶了继室,你继室用捧杀之法,生生养废了他。”
“你!胡说!”
武忠侯大骂,“朝堂之上,竟然胡乱编排。”
安行冷笑,忽然念叨,“朝见露珠滚,暮追蝶羽翩。抬头问明月,花开第几遍?”
武忠侯拧眉,“这也是问题?”
“不,这是你嫡长子七岁写的诗,曾拦路问我,做得如何。我勉励之,灵气十足,日后要好生读书。”
武忠侯一怔,“岭儿的诗?七岁那会?”
那个被他赶到庄子上自生自灭的败家子,在七岁的时候,能做出如此灵气逼人的诗来?
一时间,武忠侯思绪纷纷。
而安行却是不回答,转而开始第三问,“武忠侯可看过前朝史?那些个传承数代,宛如蛀虫一般趴着吸食民脂民膏的前朝勋贵,他们,可有好下场?”
“你!”
他当然看过,那些勋贵之家尽出酒囊饭袋,最后被前朝皇帝随意寻了几个错处,抄家夺爵。
“你!”武忠侯指着安行,“你好大的胆子,你这是,这是当着陛下的面恐吓我?你,大逆不道!”
安行却是冷冷望着他,“此三问,皆不必回答,武忠侯回家思量,自会明白我的苦心。”
言罢,他又望向武忠侯一党。
“本官还有话要问诸位同僚。”
“尚书有云:‘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民心无常,惟惠之怀。’
上天都不以嫡庶亲疏论贤愚,朝廷为何还要以血脉长幼定优劣?”
“再说推恩,历朝历代分封,守嫡庶之制,然藩王坐大,尾大不掉,终致战乱绵延,周而往复。诸位大人,站在百姓的立场,当真觉得推恩之策会动摇江山社稷?”
众人嗫喏,纷纷看向信阳伯。
武忠侯已然败北,能站出来的唯有信阳伯了。
信阳伯这会却是不敢搭腔。
他其实偏疼的是家中小儿。
他要的是爵位不降承袭,可不是什么嫡庶之分。
安行轻蔑扫他一眼,见他没反驳,便转身望向天佑帝,径直跪下。
“陛下,原推恩之策只是为平亲王府开的特例,而今却闹得纷纷扬扬,让朝臣不安,让百姓困惑......
臣,愿为天下沥诚一谏......”
第870章 不以出身论英雄
盛都茶楼,今日坐满了客人。
人极多,但聊的话题是同一个。
“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推恩非乱祖制,而是给予更多有才之士机会,让他们为大盛效力......”
“若国制迂固,而使庸者在上、能者居下,才是乱国之本......臣请广施推恩之策,以安社稷、选贤能。
好男儿志在四方,当凭才略自登青云,岂可赖先人之荫?
非嫡非长者,岂能因出身便自怨自艾,盯着眼前一亩三分地?
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我大盛百姓,不以出身论英雄......”
“好!”
“好啊,好一个不以出身论英雄!”
一群文人在大堂吟诵安行昨日朝堂上的文章,感叹不已。
“不愧是流云先生啊,出口成章,锦心绣口!受他点拨,才知这推恩之策的种种好处,他当真是为国为民的大先生啊!”
“是啊是啊。”
众人齐齐附和。
大堂之中还有诸多寻常人,闻言却是大笑道,“咱们这些没读多少书的,听这些读书人念的都觉热血沸腾,生出想干出一番事业的勇气来。”
“哈哈哈,我是听不懂,但我可听说了,那罗灿原来是为了把家产都给外面的私生子,这才在家中煽风点火,引得姓罗的几个儿子自相残杀呢!
家里有闺女的,以后打算招女婿可要擦亮眼睛,如此狼子野心的,比那三代还宗的还要可恨!”
“是啊是啊,此人狼子野心,居然还想借此冤枉诬告陛下和状元郎,真真可恨至极啊。”
“不过这人对自己亲生孩子狠,对自己也狠啊,居然能用性命来赌,咱们之前哪见过这阵仗,这才被带累得想偏了!”
“是极是极,其实听说啊,这人背后还有人,朝廷还要查呢,以后咱们可不能随便相信这些恶人了,咱们陛下那般仁善,我们相信他是个明君!”
“对,对,也不知这背后的是谁啊......”
听着下头的议论声,楼上东边雅间里的一群人面色都有些难看。
上首一人还砸了杯子。
“咔嚓!”
伴着瓷器落地的声音,有人劝道,“信阳伯,莫要动气,此事陛下还未拍板定论,还有机会。”
信阳伯闭着眼,长叹一声,整个人眼看着苍老了几岁。
“无力回天了......”
他伸手指着楼下大堂,“昨日安行奏请举国推行推恩之策后,陛下尚未定论,只说今日罢朝一日。可你们瞧瞧,朝堂上的事尚未定论,今日这茶楼里,却已经有人将安行所言誊抄成文章,散于大街小巷,供天下读书人观之。”
旁人连忙又劝,“这安行素有流云先生的美名,深受学子尊崇,有人下朝后写下文章供家中子侄诵读也是有的。”
他瞧着,昨日安行说完那些话后,站在后头的朝臣们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安行在文坛的影响力,着实不能小觑。
“他太会煽动人心了,今日我去约武忠侯前来,他却是拒了我。”
“听说出城去找他那个原配生的儿子去了......昨日堂上,安行他故意提武忠侯的儿子,想来就是要离间我等,伯爷可切莫灰心啊。”
信阳伯摇摇头,“不用挣扎了,没用的。”
他的目光落在大堂中另一波百姓身上。
“罗灿的案子,昨日才审,今日这些百姓却全都知晓了内情,你们看不出来,早有人安排好了这一切,只为今日一股脑都抬出来?”
信阳伯说着,又叹了一口气,“安行和陆家......棋高一着,我......”
他后悔了。
他就不该信康亲王的鬼话,而今在陛下和太子面前是半点脸面都没了。
以后,信阳伯府该何去何从啊?
信阳伯头疼不已,别说是吃喝了,半口茶水都咽不下去。
他起身,拂袖而去。
雅间内,其余人对视一眼,俱是无奈摇头。
“只盼着那位莫要迁怒了......”
他们一个个耷拉着脑袋下了楼梯,出了茶楼。
殊不知,这一幕被西边雅间的人看了个正着。
“呵。”
安行放下茶盏,嘴里嗤笑一声,“想来,明日朝堂少,他们不敢继续叫嚣了。”
陆启文提起茶壶给他续茶,“有您的文章在前,又有罗灿家的八卦事迹在后,明日他们便是再反对,天下之人也不能答应。”
安行端起茶杯把玩,赞道,“你们不愧是兄弟,不过几封书信来往,却能配合的这般默契。”
信他都看了,没提什么不该提的,偏生陆启文就能领会到那孩子的心思,比他这个做师父的更懂。
陆启文没错过安行嘴里的酸气,笑着道,“学生与他从小一起长大,有些事儿是我们兄弟一起经历过的,是以大约能猜到几分。”
他眼角尽是笑意,想起了当年小六制张氏的画面。
四婶,我要吃肉,四婶我要吃肉。
小六这孩子,不会主动惹别人。
但若是别人惹到他,那他最擅长的便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从前他还觉得这般气性不是很好,眼下却觉得,如此更能解气。
比如此刻,罗灿案能推动到现在,实在是扬眉吐气得很。
安行瞥了他一眼,幽幽道,“安麟在昌远府寻到了母家至亲,又在那扛了一支族谱,忙得都没给老夫写封信。”
见他越说越酸,甚至还提到了小六的字,又在“安”字上刻意加重语气,陆启文莞尔一笑,忙道,“他与先生您之间更是心有灵犀,他在昌远府给郭大人点了方向,您在盛都以锦绣文章拿下这一局,配合的更是天衣无缝。”
听了这话,安行脸上笑容愈深。
一改矜傲的姿态,扬声夸赞道,“你写的罗家八卦故事也不错,不仅让百姓们知其劣与恶,更让那些只有闺女的人家多了几分警醒。”
善良者,也该多些防备。
陆启文受宠若惊,忙谦虚道,“小六这孩子,喜欢开个头,后续的事儿他就不管了,身为兄长,既然接了扶风堂风花雪月集的撰写活计,只得多多钻研。”
写的太枯燥了,没人看。
且,咳咳,写的好,卖的好,殿下还给他分红呢。
两人正说着话,门口传来敲门声。
第871章 那小子留不得
也不等陆启文去迎,孙曦大步走了进来。
朝桌上扫了一眼,立刻嫌弃道,“光有茶,连个点心都没?”
安行挑眉,“这楼里点心,还值当你惦记?”
孙曦翻着白眼,落座,“老夫可不是那等挑食之人,肚子饿了什么都吃。”
“怎么,陛下那没给你上点心?”
孙曦接过陆启文递来的茶水,“进了殿,他与太子的嘴就没停过,哪给我时间吃点心?”
“再说。”
孙曦嫌弃道,“太子给御膳房的人吩咐了,陛下的点心全部是淡得没滋味的,谁爱吃啊?”
他要吃甜的,要么咸的,不爱两头都不占的。
安行颔首,“的确,不过点心这东西吃多了也就那样。这几日云来楼研制新样式的,天天送来让我品鉴,我都吃腻了。”
孙曦:“......”
狗东西!显摆到他跟前来了。
想到云来楼那限量的美味,孙曦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厚着脸皮道,“吃不完多浪费,你让人送我府上。”
安行:“......”
这老货,越老越没皮,逮着机会就讨东西。
两人贫了几句后,安行才问,“你俩,对好口供了?”
“呸呸呸,我们又没犯事,什么叫做对口供?”
孙曦瞪着他,“我与陛下那是商量如何行事。”
说着,他挺着胸脯傲慢道,“我可是天子近臣,他有什么重要事,自是要提前与我商议。”
安行勾起唇角,“哦,这么多年过去了,半点默契都没长,遇事还得提前商议好说辞?啧啧。”
孙曦深吸一口气。
奈何怎么都压不住心口那股被说中的憋屈,“还不是要给你收拾烂摊子?说到提前商议我就来气!”
他伸出手指,差点戳到安行鼻子,“早先不是说了,采纳你弟子的法子,缓缓地,慢慢地施行推恩之策,便是这次,只要压下去了,也没事。
偏生你,不按常理出牌,不仅当堂直言打人脸,还当众要求推恩之策就此落实,直接施为,连累我一把年纪了,还要想办法给你擦屁股。”
他说的粗俗,安行却是不在意,笑问,“这么说,陛下是下定决心了?”
孙曦没好气地说:“是是是,谁有你活得肆意?闯出祸来,总有人给你善后。”
安行望着他,忽然道,“多谢。”
孙曦一怔。
旋即抬眼望向窗外,“太阳打四边出来了?”
安行喝了一口茶,起身道,“您有什么事要交代启文的,直接交代,我先回去了。”
孙曦哼道,“总算说了句人话。”
他的确有很多活要交给陆启文去做。
前阵子,陆启文不知道忙什么,人都见不到。
安行出了茶楼,莫徊陪着他上了马车,笑问,“老爷,明日上朝,陛下应允您的提议后,那些别有用心之人的矛头重新对准陛下与太子,小的们几个是不是就能留在您身边,不用再去昌远府保护小公子了?”
安行想了想,“嗯”了一声,“嗯,不用去了。”
此事办成了,那就是皇帝光明正大要推行推恩之策,那些想要伤害他的人就会明白,伤害他也没用。
矛头自然就转移了。
莫徊又笑道,“您若是想念小公子了,就主动给他多去信,他在昌远府一堆事,您关心关心,说不得他就不觉得累了。”
安行轻哼一声,“不写。”
他要是写了,那孩子说不定就猜他是想看新话本了,说不得要熬夜给他写。
他可舍不得。
莫徊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样子,咧着嘴一直笑。
安行瞪他一眼,“老夫瞧你在身边也碍事,陆水仙不是准备定亲吗?你去陆家帮忙。”
莫徊嘿嘿一笑,“老爷,您是不是知道了陆水仙定亲后要去看小公子,届时,咱们准备些东西捎去给小公子可好?”
“这种小事,问老夫作甚?”
“好好好,那小的就自己做主了哈!”
安行勾起唇角,“那丫头走之前,你来告诉老夫一声。”
“是!”
......
翌日,天佑帝颁布诏令,推恩之策功在千秋,会按各封地的景况,逐一先后施行。
意思是,谁再反对,就先对谁依策施为。
且在万寿节朝会贺表上夹带私活的藩王们,更是收到了回礼。
一把戒尺。
藩王们气不打一处来。
心中把康亲王骂得狗血淋头。
说好的万无一失,结果呢,就这?
不仅没办成事,还沾了一身腥,当即有两位藩王与康亲王翻脸。
“罗灿案”的幕后主事还未查到,他们不能上书陛下诉苦,骂一个坑他们的康亲王还是可以骂的。
......
宁阳府,康亲王书房又一次一片狼藉。
崔致远等一众幕僚跪在地上,忍着周遭的碎瓷片,只觉苦不堪言。
太难了,他们太难了。
从前王爷对他们多好啊,这几年也不知道咋回事,办事就没个顺利的,连带着王爷的脾气也越发暴怒。
在外头百姓面前,他快维持不住“仁和”的形象,私下对他们更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念,继续念。”
康亲王让崔致远继续读各地藩王的信,“本王倒是想要听一听,他们还能说出什么难听的话!”
“荣,荣王说,说王爷以后若无十足把握的事,就,就莫要多提......”
崔致远答得磕磕绊绊。
康亲王身前已无东西可扔,只得用力拍着桌子怒吼,“反对推恩之策的,何止本王一人!
这些人倒好,出力只动动嘴皮子,什么损失都没,本王可是失去了一枚重要的棋子!”
损失惨重,一事无成,甚至还被皇帝怀疑了。
想到这里,康亲王亦是懊恼不已,眸中闪过杀意。
“说到底,若没有那个小子提出劳什子的推恩,本王也不会如此被动,那小子留不得......”
第872章 莫不是在偷听?
崔致远大惊,连忙道,“王爷不可!”
他劝道,“几番行事,尤其是这次反对推恩之策,太子和陛下对您定然不如从前信任,或许早就心生忌惮。
尤其是这次突然给大郡王与卢嫣然赐婚,定是在警告康亲王府。
若您动了陆启霖,大郡王那......王爷,我们并未做好万全准备,此刻也并非行事的最佳时机,求您多加忍耐,小不忍则乱大谋啊,王爷!”
康亲王胸膛剧烈起伏。
崔致远说的有理。
他方才不过是一时气极,这才忍不住露出杀意,实则他的长子已经赴盛都成亲,能不能回来都未可知,他不忍又能如何?
只得咬牙切齿,“下一步该如何?”
崔致远连忙道,“账本!王爷,账本的事情咱们得先处理。”
说着,嫌恶地骂道,“罗灿这个蠢货,居然在罗家账册里留了这么大的把柄,又搞出来不止一个私生子!原以为此人对王爷忠心耿耿,实则也是个有二心的。”
听到这里,康亲王眼中更是喷出火来。
“对,这个蠢货!多年来,亏本王对其信任有加,为了助其经商,不惜让其他几个给他牵线搭桥,让他过了大半辈子的富贵日子,却不想,他居然背叛本王。”
竟敢瞒天过海。
“把那对母女......”
康亲王眼眸似是淬了毒,“大的杀了,小的送进炼勇窟。”
罗灿对他忠诚,他才会无条件养着那对母女,既然罗灿对他耍心眼子,那就怪不了他了。
呵,背叛他的人,还想有血脉留世?
妄想!
“王耀宗母子,过一阵,一并处置了。”
“是。”
崔致远又问,“王爷,那罗家的账本......那郭翌回去在朝堂之上,说他只抄录了其中蹊跷之处,那原册是否要去销毁?”
“在下已经问过甘宁那位,他说他虽与郭翌同为主审,但郭翌一家独大,便是回盛都也是悄悄的并未支会他,相反,郭翌还留人在原地,假装受了风寒不出门,这才被蒙混过去。
且他还说,那些证物锁在一处库房,可惜,锁挂了两把,他和郭翌各拿一把,他打不开。”
康亲王冷哼,“说来说去,不就是想说他是个废物,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成吗?”
崔致远笑了笑,“所以这么多年了,便是王爷多次搭手,他还只能在知府的位子上,天资有限,难以动弹。”
“早知道他是个废物。”
康亲王也是无奈,当年他还是个瘸腿的王爷,实在结交不到什么有才之人。
那些个有才华有能力手段的人,一个个年轻气盛,也瞧不上那会的他。
顿了顿,康亲王道,“郭翌素来谨慎,能当众提原账本还在昌远府,那就是在给本王挖坑,账本,他们肯定是拿走了。
你放心吧,罗家的账册他们查不到什么的,相反,他们说不定还在所谓的库房那守株待兔,就等着本王的人去,好逮个正着。”
崔致远连忙拍马,“是在下多虑了,远不及王爷想的周到。”
康亲王白了他一眼,“吃一堑长一智,本王多次行事受阻,总得多想一步。”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罗家送来的那些生辰礼.....东西不错,王妃都留着了,你去她那收起来,能融了的重新打,不能融的,干脆都毁了。”
“是。”
“至于本王收到的那些......”
康亲王面露为难,“转送给旁人的有不少,你一一去送信提醒,还在库房的,想方设法处置了,切不可让人发现。”
“是!”
交代完这些,康亲王心口郁气仍未散去,他越想越不甘心,“留在陆启霖身边那个如何了?”
崔致远摇头,“许久都未递回有用的讯息。”
“又一个废物。”康亲王嫌弃道,“既然毫无进展,那就不用留在姓陆的身边了,让她找个机会,从陆启霖身边取点有用的东西,直接脱身吧。”
“是。”
崔致远又问,“可要处罚?”
康亲王拧眉,“算了,养一个太费银子,送她去该去的地方,当初本王就说了,那陆启霖不过是个毛头小子,不吃这一套的。”
崔致远连连讨饶,“是在下的错,在下想着那楚博源都能用美人计降服,以为那陆启霖也行......确实年纪小了好几岁,此法不得用。”
康亲王挥挥手,“你们出去吧,本王要给卢显写一封亲笔信。”
天佑帝不知道抽什么疯。
便是知道他和卢显有来往,那也该装作不知,或者私下百般阻挠。天佑帝倒好,居然正大光明帮他们牵住了线。
让他不得不在心里猜测,天佑帝到底是何目的?
是正大光明的敲打警告?是顺理成章的要质子?还是误打误撞的巧合安排?
他得与卢显通声气,以后行事可要......
提笔蘸墨,康亲王还未落笔,就听见外头有人报,“王爷,西北有信来。”
“拿进来!”
打开一瞧,果然是卢显写的。
寥寥数字,只有一个意思。
想尽一切办法,要他女儿跟着盛墨珙回宁阳府。
康亲王长叹一声,“显然是回不来,要本王如何想办法?”
将信纸扔进炭盆里,他无奈摇头,嘀咕道,“这几年,本王是不是流年不利?”
......
青山渡口,季雪仙家。
陆启霖坐在院子里,看完信,笑嘻嘻问古六,“原来如此,我说怎么把守在外头的人都撤走了,合着是案子查清楚了,虞书淮这个审官准备打道回府了?”
古六瞥了眼连廊拐角处的一片衣角,大声笑道,“小公子,太子殿下怎会让您出事?您可是帮着他的大功臣。”
陆启霖也大声笑道,“嗯,虽然虞书淮要走,但这桩案子交由郭翌一人主审后续,那些个保存证物的库房可要差人去看好了,千万不能让人靠近,那些东西得留着钓大鱼呢!”
古六忙道,“郭大人匆忙回盛都,他留下那几个人不是很机灵,要不大人过去亲自安排一下?万一郭大人回来前,这些东西出了纰漏,可就不妙。”
“你说的对。”
陆启霖抬脚就往前,“那本官就去看看。”
两人快步走至回廊,就见还来不及躲开的晴柔。
古六冷着脸呵斥,“晴柔,你在此做什么?莫不是在偷听?”
“奴婢没有!”
晴柔避到一旁,媚眼抛向陆启霖,“大人,奴婢的伙计儿都做完了,就出来透透气,大人上次说要吃乳扇,奴婢私下去问了做法,今日可要吃?”
陆启霖笑得和煦,“今日不巧,改日吧。”
他抬脚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你那些元宝叠得精巧,我的祖先们定然很喜欢,虞书淮马上要走了,你的卖身契应该还在他手里吧,要不要本官替你讨来,从此还你自由身,如何?”
晴柔一怔。
第873章 把他牙给拔了
自由。
这两个字,她自有记忆以来,便不曾听过。
她望着眼前少年明媚的笑容,只觉眸中酸涩,心口紧得厉害。
可是,世上哪有这么简单的事?
她竭力扯出一个笑容,“好啊。”
陆启霖脸上笑意更甚,“那你可要等着。”
晴柔连连点头,却是再也不敢抬起头去看陆启霖。
陆启霖带着古六走了。
良久后,晴柔才抬起头,望着那道行走在阳光下的背影,露出艳羡。
若是可以,她也想成为一个能读书、靠自己在这世间挣得一席之地的人。
叹息一声,她环顾左右,蹑手蹑脚去了陆启霖的书房。
今日,是她唯一的机会......
陆启霖出了门,坐在马车里撩起车帘。
古五的身影出现在墙头,对着他点了点头。
陆启霖放下帘子,无奈摇头,“也罢,这是她自己做的选择。”
他给过机会了,晴柔不珍惜,那就怪不了他了。
本来,他想拉她一把,也是要担着风险的。如此也好,那就让她走自己的路,他亦不用再费心思。
“走吧,演戏得演全套。康亲王若聪明点,他是不会让人冒险来库房拿账本的,但他一定会留人看着我们的动静。”
陆启霖勾起唇角,“古六,咱们去演一波,给他点压力,让他急一急。”
乱了阵脚,平时不联系的人,或许就会因为财物牵扯而联络上,正好让楚博源和太子顺藤摸瓜。
古六兴奋道:“小公子,一会儿能不能让标下演一个颐指气使、狐假虎威的角色?”郭大人留下的那几个嘴皮子也利索,正好对练。”
陆启霖:“......你开心就好。”
两人到了渡口工坊旁边的临时驻地。
虞书淮正在整理东西,见他来了,立刻迎上前,语气恭维道,“陆大人,您怎么来了?下官正想着收拾好东西,来向您辞行呢!”
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卖身契,悄悄塞到了陆启霖袖子里,又朝他眨眨眼,“这是晴柔姑娘的卖身契,您保管好?”
陆启霖笑着后退一步,“不急,今晚本官设宴给虞大人饯行,席上喊她作陪,您当面再给?”
虞书淮一怔,旋即反应过来,还当是年轻男女之间那点子情绪,又猥琐地眨眨眼,“下官懂,明白了。”
男人若想驯服一个女人,不需要对女人多好。
世间女子大都贪慕虚荣,仰赖强者,只要让女人感觉到这男人在其他人面前是如何的权势滔天,那女人便会死心塌地。
没想到这陆启霖年纪不大,这里面的门道懂得还挺多。
陆启霖明白虞书淮的龌龊心思,心中冷笑,故意瞥过头,吩咐古六道,“去吧,好好安排一下留存账本和证物的库房,里面的东西切不可有失,必须要完好无损交回郭大人手中。”
古六忙应是,还未说话,陆启霖又用虞书淮也能听得见的声音道,“调一部分东海水师的人去守着,说不定能钓到大鱼呢!”
古六大声应道,“是!”
虞书淮眸光一闪,朝陆启霖拱拱手,“下官继续让人收拾,今夜就启程。”
“好,那晚膳记得来季家。”陆启霖正式邀约。
“下官一定到。”
两人就此分开,陆启霖也朝库房的方向走,显然是极为重视库房。
虞书淮回自己屋子后,一直心神不宁。
想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喊来亲信。
“你,替本官去城中南鹊巷子送一封信。不,不能送信,就说一句话,不可轻举妄动,说完就撤,不要被人发现。”
亲信不是第一次干这活,忙道,“是,老爷放心,小的是熟手。
他匆匆离开,殊不知身后跟着一队尾巴。
......
未时初刻,青山县南鹊巷里静悄悄的,不少人在歇晌。
巷子尾的小宅门口,一男子悄悄扣门。
三重一轻,四重一轻,五重一轻。
如此节奏重复一次后,门被打开。
男子被人拉了进去。
小院内一长相普通年轻男子满脸冷肃,低声呵斥道,“不是告诉过你们,只能依着约定的事件来嘛,今日是为何突然来此?”
中年男子皱了皱眉,“你当我愿意大老远跑来呢,是我们老爷让我来提醒你们,别轻举妄动。”
“什么轻举妄动?”年轻男子不解,“我们没有接到指令。”
中年男子一怔,眉头紧皱,“那算了,我们老爷也是一片好心,怕你们中计了。”
“中计?”
年轻男子心头一颤,一贯冷淡的脸露出慌乱,忽然咒骂一句,“不好,你害我们!”
话音落下,他曲指放在唇边,还未来得及吹响口哨,几十个青壮男子就从围墙外跳了进来。
两人齐齐被利刃围住。
这时,屋中剩余人也察觉到了不对,操起武器便要突围,却已是来不及。
他们这个窝点,被围得水泄不通。
年轻男子望着中年男子,露出愤怒之色,厉声呵斥,“蠢货!”
下一瞬,却是口吐黑血直直倒地。
屋中人,一个个俱是如此。
有一个咬得比较慢,被人抓住腮帮子,拽出舌头。
“快快快,把他的牙给拔了!”
第874章 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虞书淮亲信站在那里,浑身抖成筛糠。
“你,你们是谁啊!”
却见为首的男子朝他邪肆一笑,“我们乃是东海水师,奉命查罗灿一案后续,你家虞大人有暗中勾结幕后之人嫌疑。”
“不,不,小的就是......”
亲信还在反驳,却是后脑一疼,整个人晕了过去。
东海水师之人带着满地的尸首与虞书淮亲信匆匆离开。
......
陆启霖在码头钓鱼。
昌远渠还未完全修成,但前阵子下了几场大雨,而今的几段河道中被季家人放了不少鱼苗进去。
他一边钓鱼一边玩耍,不亦乐乎地玩到了黄昏。
古五凑到他边上,低声道,“抓到了,不过仍旧没有留下活口。”
那群探子一个个都跟死士一样,有数种自戕的手法,他们竭力想要留下一个活口,也没做到。
陆启霖惊讶,“神医给的药没起作用?”
古五眨眨眼,“他们都是习武之人,动作本来就又快又狠,咱们的人怕第一时间晕不住,就用了双倍的剂量,呃,唯一一个来得及的,许是因为药量太猛,顷刻没了呼吸......神医只说用在对手身上,切不可在自己人身上试验,也不说这药猛成那样......”
陆启霖:“......”
他翻了个白眼,“看他们下回还敢不尊医嘱。”
陆启霖摆手,“也罢,本也不指望一次就能抓成,有了这次试验,下回就知道剂量了。”
说着,又问,“那可有依着安排说那些话?”
反正有后手。
古五颔首,“有的,人如今就关在季家柴房里,晚宴之时可依着您的安排行事。”
“嗯,不错。”
陆启霖收了简易鱼竿,起身抬脚往前,“走吧。”
古六屁颠屁颠跟上来,对陆启霖道,“小公子,古五这个榆木脑袋哪里会演?晚膳柴房那,要不还是让标下去演?”
“随你!”
古五上前就是一脚,“瞧给你能耐的?谁不会了?别抢我的活儿!”
这小子居然要踩着他的肩膀表忠心,看他怎么收拾他!
两人打打闹闹跟在后头。
叶乔仰着头背着手,亦步亦趋跟着陆启霖走。
......
顾及到虞书淮要赶路,陆启霖办的这场宴席在申时末就上了菜。
一番觥筹交错,虞书淮嘴里的好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陆启霖听得耳朵都快生了茧子,便朝古六瞥了一眼,“去将晴柔姑娘请来,好好的才艺,莫要浪费了。”
古六应声出去。
虞书淮立刻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卖身契,将之摆放在桌上醒目的位置,笑道,“大人放心,一会定叫晴柔姑娘一辈子对您死心塌地呢!”
他做个坏人说一句,陆启霖搭一句好话,事儿就成了,简单的很。
陆启霖“嗯”了一声,望着门口,似乎很是期待。
生瓜蛋子!
虞书淮暗自嘲笑一声,心中却是闪过一丝妒忌。
不过晴柔长得真真是少见的好颜色,可惜了,他没沾一沾的份。
只是等了许久,亦不见人回来。
虞书淮见陆启霖等得脸色发冷,笑着劝道,“女人就是麻烦,说不得还要梳妆打扮一番。”
陆启霖扫他一眼,“虞大人说的对。”
两人随意聊了起来。
而在柴房那,古五正学着盛都那些纨绔一般,嚣张跋扈地喊话。
“吃吃吃,饿死鬼投胎啊,让你们干点活而已,一空闲就讨吃的?”
“你们的晚膳晚点再吃,大人正在前厅宴请虞大人,一会儿会将剩菜赏给你们,可都是好东西。
切记,一定要将人看好了,这位与被抓的探子都是人证......”
古五摸着下巴,“只要咱们审出有用的证据.....若是查出背后之人是个知府,啧啧,这官位,咱们大人可又有大功一件!”
“是!”
门外,看守的几人连忙应下。
等古五一走,几人凑在一起嘀咕道,“今日宴请,厨房那定然很多菜,凭啥不直接去端几样来?非得让我们吃剩菜?”
“就是就是,那些个大官边吃边喝,酒力不胜还总往菜里吐,上次那盆鸡汤,呕......想起来就恶心。”
“对,要不,老三,你在这守着,我和老大去厨房转一圈,先端几盘菜垫垫?”
“会不会被发现?”
“怎么可能,哪次宴请不都做很多,这位陆大人好脸面,每次做好多分送季家村的人,这会去端,能赶上热乎的!”
“那我一个人看着?”老三有些不愿意,“万一里头那个醒来了咋办?”
“那一下可重了,怎么醒的过来?门口都上锁了,怕什么,你就老实守着,没事的,我们很快回来!”
其中两人很快就走了,留下那个叫老三的在原地。
“凭啥每次都不喊我一起去端?这两个每次都要提前去吃,让我吃点边角料......”
老三一个人在门口骂骂咧咧。
只是骂着骂着,他忽然抱着肚子蹲下,面目狰狞,“嘶,咋这会要上茅房?”
忍了一会,实在忍不住了,他转身望向柴房。
柴房之中的中年男人立刻闭上眼睛,装作昏迷的样子。
很快,他听到了脚步离开的声音。
这,是去上茅房了?
中年男子心怦怦跳,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
伸手开门,只听到了锁链的声音。
还真的上锁了!
中年男子暗骂一声,环顾四周,找寻别的出口。
奈何这间柴房除了门,也没个窗,根本没有出口。
怕人去而复还,他急中生智,将木柴堆了起来,手脚并用地爬上高高的柴垛子,猫着腰揭开瓦片,从中钻了出去。
大约是紧张,他一个不慎弄倒了一片瓦,滚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碎响。
吓得他一脚踩空,人也跟着滚下去。
守在暗处的几人:“......”
蠢成这样,能找到路吗?
得亏他们提前把其他路都堵死了,不然都怕他找不到该走的那条。
中年男子忍着疼,磕磕绊绊往前走,遇到巡逻的人就避开,绕来绕去,还真被他找到了前院。
可惜院中有人把守,他进不去。
这时,却听见里面摔了杯盏的声音。
随之而来的是陆启霖的怒喝。
“虞书淮,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第875章 要送他功劳?
虞书淮涨红了脸,“陆大人,下官说了,晴柔是本官买来的,既然说了要送你,如何还会偷偷带走?”
他手掌重重拍在桌上的卖身契上,声音中也带了怒气,“若不诚心,何故三番两次带着卖身契来?”
说着,扭头问一旁作陪的许琢,“许同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许琢扫了两人一眼,有些无语。
这种事,还是莫要问他吧?
官员之间,送瘦马这事不罕见,但都是悄悄的。
他不明白,今日这场宴请,陆启霖分明可以不用找他作陪,亦不用大老远喊他来青山县一趟。
他本来在府城可忙了,何至于来这里给这明显喝上头的两人当“判官”?
心中更是叹息。
年轻人到底是年轻,太过锋芒可不是好事。
许琢无奈起身,正准备劝说两句,可还未开口,就见陆启霖抬手,狠狠推了虞书淮一下。
虞书淮趔趄后退几步,满脸不敢置信的望着陆启霖,勃然大怒!
“陆启霖,你算个什么东西?好好与你说,你还与我动手了?
我告诉你,你我乃平级,我是看在流云先生的份上才对你敬上几分,你还真拿起乔来了!”
他拧着眉,起身就往外头走。
“罢了,本官不与你这毛头小子计较!”
虞书淮面上看似愤怒,实则心中没底。
晴柔暗中的身份,他心中有数,眼下陆启霖的下人回禀人不见了,且带走书房的东西,他就知道,对方或许是“功成身退”了。
他是真没想到,对方不是来当长久的卧底,而是来当临时的小偷的。
他得赶紧走,不然就要惹上祸事了。
“哎,虞大人!”
许琢连忙喊道,“是误会,是误会......”
眼见对方小跑着走,他有些疑惑地望着陆启霖,“你也不是冲动的,怎就......”
他想劝一句,却见少年郎朝他乖巧一笑,“许师兄说的是,方才是我错了,还请师兄帮着去跟虞大人致歉?下回,再做东赔罪。”
啊?
许琢被他陡然转变的态度弄得发懵。
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摇摇头,快步出门去追,“好,我这就去说说。”
他的两个随从立刻跟上。
陆启霖扫了一圈古六几个,“天快黑了,路难走,你们帮着护送护送。”
古六几人勾起嘴角,“小公子,我们的眼珠子就是灯,保管照得魑魅魍魉无所遁形!”
虞书淮带着随从快步走出前院,“快走。”
迎面却见一人朝自己扑来,“大人,救命!”
虞书淮一愣,“你怎么跟来了?”
“大人,小的不是跟来的,是被东海水师抓来的,他们把小的关在柴房里!”
大人,东海水师寻到了那群人,还抓了个活的,小的被关时听说,这陆启霖要害您!说您掺和进了大案,这才想办法脱身,前来报信!
大人,咱们快走!”
虞书淮闻言,目露惊骇,“你说什么?”
他抬脚踹翻亲信,“蠢货,在别人地盘上你说这些话!”
他紧张地环顾四周,却见许琢带着几个人站在自己身后,一脸冷肃。
他拔腿就要跑,却被几个人拦住。
古六笑嘻嘻喊道,“许大人明察秋毫,找到了与罗灿案有关的嫌疑人,我等来助许大人!”
一声高呼,又跑出来几队东海水师的人,将院中人团团围住。
“陆启霖!许琢!你们竟然敢对我动手?我乃朝廷命官,你们敢!”
虞书淮扯着嗓子喊,“来人哪,快进来......”
古六嫌恶地撇撇嘴,对着人后颈就是一记手刀。
“太吵了,安静些。”
虞书淮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大人!”
古六带着人将所有人都“请”了出去。
望着空荡荡的院门口,许琢愣怔片刻,旋即缓缓转身。
恰好瞧见陆启霖缓步走向自己,笑道,“许大人委实厉害,只凭一些蛛丝马迹,就能查到有嫌疑者。”
“你......”
许琢翕动唇边,只吐出一个你字。
这些都是陆启霖安排的,他除了听见虞书淮和亲信的话,其他无从所知。
陆启霖这是要送他功劳?
许琢心中百味杂陈,不敢确定自己的猜测。
也害怕说错话。
是以僵立在原地。
陆启霖走到他面前,“许师兄受惊了。”
许琢张着嘴,“你,你是不是有事要我去办?”
陆启霖颔首,“兹事体大,既然擒拿了嫌犯,我想找人将其送到盛都受审,可惜我还要在此处监督昌远渠施工,不能走开。”
许师兄,你可愿意接了这差事?”
想也没想,许琢点头,“可以。”
“此路不太平,很是凶险。我虽会派人保护你,但或恐还有意外,许师兄不若回去想一夜,明日再答复?”
不知怎的,稳妥了半辈子的许琢却是下意识摇摇头,认真道,“我去。”
陆启霖眨眨眼,“许师兄可真的要想好了!你这一去,可就是明晃晃的站了队,若以后......”
许琢望着陆启霖,一字一句,郑重道,“我忠大盛,忠陛下,亦忠心国之正统。”
陆启霖笑着一礼,“那就辛苦师兄跑一趟。你放心,此去,我会遣人保护你,无论遇到什么,还请许师兄以保重自身为先。”
说着,他低声在许琢耳边说了几句。
许琢瞪大眼睛,旋即连连点头,“我知道了。”
他转身,“我去准备一下,明日一早就出发。”
“等一等。”
陆启霖又把人喊住,“今夜还得麻烦许师兄做件事......”
他又低声嘀咕了几句。
许琢此时的表情已经不能用目瞪口呆来形容了,他面色复杂至极,又想劝,又不知该如何劝,最后只余一句:“你也太不拿自己的名声当回事了……”
听师兄一句,做人总得爱惜羽毛,身在官场,即便是陛下和太子不猜忌你,旁人却会拿着这些攻讦你,届时百口莫辩......”
顿了顿,他道,“要不,我给你找个别的借口?”
陆启霖笑着摇头,“就这个,师兄说的时候,就用现在的表情说。”
许琢:“......”
是夜,青山县驿馆就传出了一个八卦。
翌日一早,整个青山县都沸腾了。
第876章 从他一个消消火
清晨。
驿馆周遭的大街小巷,众小摊贩窃窃私语,时不时传出几声猥琐的笑声。
“听说了吗?昨夜甘宁知府和咱们陆知府打起来了!”
“啧啧,要不是我娘子的二舅母家的侄子的儿子在驿馆里头当差,亲口听到许同知说的,真真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这陆大人居然是这种人!”
“是啊,年纪轻轻的,是个厉害的,瞧那开山劈地的本领,本以为是个谪仙似的人物,没想到栽在色字头上。”
“哎呦喂,据说甘宁知府当场就放话,要弹劾陆知府呢!”
“要我说,弹劾也是应该的,两个人都是知府,陆知府因一个瘦马跑了而对送他瘦马的同僚动手,真真逾越了......”
许琢坐在马车里,沿路听着百姓的嬉笑声,忍不住扶额叹息,“流云先生高风亮节如明月清风,怎,怎就教出这样的弟子来......”
他是真真不知说什么好了。
到了季家村接了“人”。
许琢跟陆启霖辞行,“我会尽快到盛都,此事,可还有其他交代?”
陆启霖摇头,笑着道,“没有.....不过闲暇无事写了些文稿,烦请许师兄帮着转交我师父?”
“交,交给流云先生?”
许琢嘴巴都合不上了,这这这,陆启霖是给他机会去请教了流云先生?
他一把抓住陆启霖的手,“文稿何在?”
陆启霖朝身后的叶乔看了一眼,叶乔便将一个竹箱送到许琢面前。
“也不是什么正经文章,许师兄路上无趣,可看看解闷。”
许琢受宠若惊,“我,我能看?”
虽然这竹箱没上锁,但也不好随意翻看别人手稿吧?
陆启霖很是自信,“路上消遣一二。”
“好。”
许琢接过竹箱子,脚下有些趔趄。
好重,里头塞满了?
他震惊地望着陆启霖。
到底是什么样的文章,这么重?
他用力捧着竹箱子,笑着告辞,上了马车。
才将竹箱子放下,就见马车外头迅速集结了一队人马,足有五百人。
许琢又看了看后头那辆马车,眸中闪过了然。
他自嘲一笑,“果然不能见太聪明的人,这一比较,都开始怀疑自己有些蠢了。”
伸手打开竹箱,有些好奇地低头一看。
“侠影传”三个大字盖在最上头。
许琢一愣,“话本子?”
旋即拍着脑袋笑道,“是了,麒麟先生的话本......”
他捏起几张纸开始看,却见最上头三张纸用的是精致的花笺,标题从一写到了六,简单说了每个故事的梗概。
前头几个还好,直到四和五,寥寥数语皆带了“藩”字......
许琢倒抽一口凉气,用手盖着纸,忍不住环顾四周,心怦怦跳。
陆启霖的胆子......
他都不知道怎么形容了。
平息了会,好奇打败了理智,许琢又继续往下看......
......
宁阳府,伏阴山谷。
“哼!哈!”
“战!哈!”
隐秘的山谷下方,是一个巨大的演武场,底下,无数男子正在对练,汗水顺着他们的脖颈不住下滑。
而他们面前的山壁中央石台上,一头戴饕餮面具的男子双手撑在栏杆上,垂首望着他们。
男子身后,脸上蒙着黑布巾的随从上前,劝道,“王爷,大夫说了,您不可久站,待完全恢复后,再用力不迟。”
黝黑的饕餮面具之下,康亲王勾起唇角。
“无妨,而今大好站几个时辰也无碍,不用再劝,近段时间行事多有受阻,也只有看着他们的时候,本王才能觉心头熨帖。”
“是......”
随从不再劝。
近来行事多受阻,王爷心中难受,他是知道的。
沉默了会,康亲王再度开口,“想个办法,多弄点人,前些时候损失的,得快些补回来。”
随从眸中露出为难之色,“王爷,永和江通了之后,运送‘兵种’之路反倒更难了,不仅水路被控制,原来的山道口还被临山府卫所设置了关口......”
“那就从南边将人弄来,总之不管你用什么变化,兵种不能缺。”
“......是。”
正说话间,却见一侧石阶上有人正朝上攀爬而来,面色焦急。
随从走上前,呵斥道,“为何不带面巾?”
来人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这才惊觉自己忘记了进山谷的规矩,连忙认错,“是小的错了,但小的有十万火急之事要禀告,外头出事了!”
闻言,随从连忙让开。
来人上到平台,“噗通”一声跪倒在康亲王之前,“王爷,昌远府的探子们出事了,而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不是早就让他们撤了?何故不见踪迹?”
“王爷,属下猜测他们是被陆启霖抓了。”
康亲王拧眉,“本王并未让他们行动,如何能被陆启霖找到?”
“找不到他们,属下一开始也很疑惑,可青山县突然传出流言,说陆启霖将甘宁知府虞书淮打了,两人为了一个晴柔大打出手......可属下从晴柔口中得知,那陆启霖对她毫不在意,绝对不会为她出手。
最令属下惊讶的是,甘宁知府也不见踪影,包括他的身边人皆不见了,且甘宁府衙那也说,虞书淮还未回去......王爷,属下怀疑,陆启霖是不是抓了虞书淮?想通过他攀咬王爷?”
康亲王面沉如水。
那些探子是不会出卖他的。
他有十足的把握,那些人一旦被抓,只会主动选择一个下场。
而虞书淮的话......这么多年的拉拢,对方一向听话,且对方所知不多。
康亲王捏着拳,咬牙,“虞书淮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说话。想要通过他的嘴巴攀咬本王,岂是那么容易的?”
下属颔首,又道,“可是,流言传出那日,有人看见许琢带着一队人马前往盛都了......”
“许琢,突然回盛都?”
康亲王拧眉,“莫名其妙回盛都?”
下属点头,“对,他莫名回去了,还带走了不少东海水师。”
康亲王来回踱步。
如此说,虞书淮是被送往盛都去了?
属下还在继续说,“王爷,那安行师徒连番坏了您的事儿,又嚷嚷着找什么幕后之人,万一他们要在虞书淮身上做文章?”
他越说越急,“王爷,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一丝风吹草动便会生根发芽,陛下而今定十分生气您反对推恩之策,一旦找到机会......”
康亲王揉了揉太阳穴,“他想要一个幕后之人,那就送他一个消消火。”
第877章 跪下,念
盛都城门外,一辆马车停在路旁。
车厢内,安九掀开披风,露出了虞书淮那张麻木的脸。
这一路,他一开骂,安九就给他吃“手刀”,醒来告诉他是他自己“晕”的。
他不骂,和安九讲道理,说陆启霖这么做有违朝廷法令,让他莫要盲从,往往还未说完,就会被安九灌一嘴“茶水”,撑不到三息就会“昏睡”过去。
若是他什么都不说,只在借口出恭时候逃跑时,安行就直接往他嘴里塞药,直接让他全身虚软,除了眼睛能动,旁的什么都动不了。
虞书淮被折腾怕了,干脆什么话都没说。
可今日他不说,安九却冲他笑道,“虞大人,这一路你辛苦了。很快,你就能解脱了,咱们也算一路同行,我与你说说心里话?”
虞书淮瞪他一眼,瞥过头去。
安九也不管他,嗤笑一声,“好吧,那不聊天了,我与你念一封信?”
说着,他从怀里取了一封信,开念。
“吾虞书淮乃堂堂朝廷命官,为大盛多年躬耕,而今却被一黄口小儿打骂,盖因对方乃流云先生之徒,便可行事猖狂......如此不够,他与吾结下私仇,竟然攀咬吾......”
听着听着,虞书淮觉得不对劲。
他转过头,盯着安九的嘴巴。
他什么时候写过这信了?
安行继续念着。
“吾一生光明磊落,决计不会为了罗家之财枉顾性命,而今一路屈辱,吾不堪受辱,愿以死明志,请陛下明鉴。”
虞书淮破口大骂,“你胡说什么?本官何时写了这封信?”
他何时要准备自戕了?
大盛如此多娇,他还没看够呢!
安九笑嘻嘻的捏着信在他眼前晃了晃,“那这信上的笔迹?”
虞书淮定睛一看,发现还真是自己的字迹,不由一怔,“可我没写过,我......”
一股恐惧直冲天灵盖,心中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能坐到知府的位置,不会是蠢人。
安行望着他,心中满意,道,“我告诉过你了,从昌远府回盛都有两路人马,一路是你我,乃经商的小队,一路是许大人带着大队伍,就走在咱们后头,脚程只相差半日的功夫。
我是不是还告诉你,许大人那有一辆马车,里头锁着一个死囚,年纪与样貌都与你相仿?”
虞书淮盯着安九,“直接说吧。”
都这个时候了,他哪有心思猜?
心脏跳得厉害,脑子里不断有紧张的情绪起伏,令他忍不住全身战栗,全然没了思考的理智。
安九继续笑嘻嘻,“前日深夜许大人扎营之地,有人夜袭,冒着被发现的危险,闯进锁着‘虞书淮’的马车,将人杀了,还在尸体上手里塞了这封信。”
虞书淮吓得魂都没了,“康,康亲王要灭口!”
此刻,他疲软的身体迸发出一股力量,令他一把抓住了信,仔细端详起来。
“康亲王手里,有一个幕僚,他会模仿别人的字迹,这信,这信是那人所写!”
安九瞥他一眼,“你可怎么办呦,若非我家小麒麟,这会你知道自己在哪吗?”
虞书淮抖着唇,“地,地府?”
见他被自己吓得不轻,安九不逗他了,撩起车帘,“喏,自己看看吧,看看你在哪。”
盛都。
“这么快就到了?”
“嗯,你昏睡的那几天,给你弄上船了,船行快的很。”
虞书淮看看他,又看看城门口,终是问道,“陆启霖到底要做什么?”
他咬牙,“说吧,我配合就是。”
安九斜睨他一眼,“早干嘛去了?非得被药治了才学乖?”
虞书淮:“......”
安行撩开车帘,往后路看了看,道,“再等会,我送你回许大人那,后头怎么做,你与许大人商量即可,总之我的活儿是干完了。”
说着,又挑眉,“这会应该耳聪目明,知道进大理寺后该说什么了吧?”
虞书淮点头,“我知道,只是......”
他实话实说道,“我对康亲王所知不多,你们若想通过我直接将他扳倒,难度很大......”
安九翻了个白眼,“这个我可不管,总之郭翌郭大人要查幕后之人,这幕后之人......啧啧,康亲王似乎下定了主意,让你当呢!”
“虞大人,你可是在一个名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局中。”
虞书淮闻言,双眸几乎喷出火来,握紧恢复了力气的拳头,“我知道了!”
安九望着如此“上道”的虞书淮,嘴角尽是笑意。
哎呀,还是他们小公子。
算无遗策!就知道这货不会太老实。
又等了半个时辰,许琢带着大批人马靠近。
安九朝虞书淮努了努嘴,目送他狂奔向许琢。
“许大人!我随你进城!”
许琢朝安九看去。
安九朝他笑了笑,大喊道,“甘宁知府虞书淮举劾康亲王行事不端,祸害百姓!”
众人齐齐愣住。
便是虞书淮也是一脸不可置信的望着安九。
安九方才不是说他没安排了,要自己与许琢商议吗?
为何突然这么说?
他刚才下定的决心是澄清自己的清白,私下再向大理寺供出一些康亲王的事,可没说要举劾啊。
许琢快步走向安九,“陆大人这么安排的?就在这城门口闹开?”
安九点点头,笑嘻嘻道,“您就带着人守着他,别让人给杀了就成。”
见虞书淮还呆愣在原地,安九走过去,拿着剑双手抱胸,冷哼,“跪下,念!”
第878章 是你出手了?
虞书淮面色萧索,“他,他可是亲王......”
安九冷冷望着他,“他是有权有势先要嫁祸你的亲王,此刻,你若不搏一搏,指望我继续护送你?”
说着,他走到虞书淮跟前,凑到他耳边嘀咕道,“陛下想要什么呢?你说呢?劝你一句,墙头草没有好下场,不如壮士扼腕,搏一条明路出来。”
虞书淮全身都在抖。
环视周围的人,以及不远处盯着自己的百姓们,痛苦的闭了闭眼。
他被逼到了绝处了。
却也不得不承认。
他被康亲王放弃了,对方要他死,是不会帮他的,他若是想要活着,那就只能咬着对方,若是能咬下一块肉来,才会有人保他......
虞书淮抿着唇,终是道,“好,我跪。”
他撩开皱巴巴的袍子下摆,站在官道上,大呼道,“罪臣虞书淮状告康亲王行事不端,祸害百姓!”
霎时,周围的人群都凑了过来,对着虞书淮指指点点。
虞书淮咬着牙,起身走了几步,又再度一跪,“罪臣虞书淮状告康亲王行事不端,祸害百姓!”
直到进了城,他成功吸引了无数盛都百姓。
一时间,议论声纷纷。
天色擦黑时分,大理寺开了门,孟松平一脸冷肃地让人将虞书淮押了进去。
迎了许琢进去寒暄后,孟松平便赶人。
“许大人,陛下有令,你一路辛苦了,自去歇息,若有需要,大理寺会传召你。”
闻言,许琢面露喜色,“多谢。”
他还以为,要待在大理寺协助查案呢。
转身要走,却听孟松平问道,“许大人,不知你此来盛都,可有人托你送信?”
“送信?”
许琢一愣,除了那竹筐,没信啊。
孟松平的眸子闪过一丝失望。
没有啊。
哎,那孩子越长越大,也越来越忙了,他已经许久未收到那孩子的信......
挤出一抹笑,孟松平轻声道,“没有就算了。”
许琢不明所以,只实话实说,“下官此番来盛都,是办陆大人交予下官的差事,他私下的确托我带了东西,但是私事......”
孟松平眼睛都亮了,“可是有......”
许琢摆摆手,“就是一竹箱的手稿,陆大人托我带给其师。”
孟松平:“......”
他不喜欢说话这么慢的。
一点也不喜欢。
他摆摆手,“那就不耽搁许大人了。”
到底是安行带大的,就是和安行亲。
哎,可惜了,当初他若是能早一步寻到......
许琢先找了个客栈,沐浴一番后,才趁着夜色入了安府。
安家灯火通明,站了一个迎客的男子,见他上来,立刻笑道,“许大人,老爷一直在等您!”
......
与此同时,孙府也热闹得很。
大理寺受理了甘宁知府弹劾康亲王一案,整个盛都再一次沸腾了。
一群老臣齐聚孙府。
“首辅大人,这事......我等一头雾水,还望您给拿个章程出来。”
言下之意,明儿朝堂上,他们该怎么说话?
“是啊,大人啊,前次罗灿案已然审完,后头事宜交由郭翌再查,陛下的意思不就是此案到此结束了吗?”
左右也就是那几个闹腾着。
陛下已经得到他想要的结果,那几个也不能真处置了,大动干戈可不是陛下的行事作风啊。
“对啊,大人啊,这虞书淮也不知吃了什么昏头药了,掺和到皇室的事儿里,明儿朝堂上,陛下定会提及,我等到底该如何行事?”
孙曦喝了一口茶,咂摸了一下嘴巴,嫌弃道,“淡了。”
众人:“?”
“大人,我等心急如焚。”
都这个时候了,谁有闲情逸致品茶啊?
孙曦放下茶杯,“你们现在就跟这茶一样,咸吃萝卜淡操心。都说了是皇室之事,哪容我们这些做臣子做主?”
“可是陛下......”
孙曦翻了个白眼,“那就瞎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他只会听自己想听的,慌什么慌?”
说着,起身赶人,“都走吧,入了夜还来,扰我清梦,一个个不在家好生待着,揣测什么皇家私事?”
这......
众人见孙曦如此态度,心中也有底了。
好,那就是随便糊弄,不表态?
众人告辞后,孙曦这才沉下脸,一脸凝重。
揉着眉心,低低骂道,“这师徒俩,一个比一个会搞事,又要折腾老夫了。”
他是真服了。
他盼着安行来,是想让对方来盛都替他分忧的,可不是天天给他善后的。
这对师徒,这是想要将整个大盛搅个天翻地覆了。
孙曦踱步回了卧房。
他的老妻已经洗漱完,见他回来,忙问道,“忙完了?”
孙曦颔首,“嗯,打发走了,一群瞎操心的。”
孙夫人心疼地望着他,“安大人既然回来了,何时能接你的班子?趁着还能动,咱们回乡去?”
叶落归根。
从前不觉得,而今年纪越来越大后,她格外怀念家乡的一切,便是做梦,梦见的都是家乡枝头的花儿。
孙曦上前挨着孙夫人坐下,“恐是不行,他还是原来的性子,太能惹祸了,我得留下善后。”
孙夫人嗔了他一眼,“你那是善后吗?我瞧着,你就是想站在他面前给他挡着,分担些骂名。”
孙曦拍拍她的手,“知我者夫人也。”
他望向窗外的月轮,轻叹一声,“当年,我若能站出来,也不至于后头的年岁,想护着都没得护,而今安行回来了,就当,就当我......是我带累了你......”
孙夫人反手盖住他的手,用力握住,“带累什么?首辅夫人当了这么多年,在盛都夫人里可耍够了威风,我啊,可开心了。家乡不家乡的,哪有盛都繁华?”
说着,将脑袋凑到孙曦面前,“玉容坊新出的发膏,平时看着就是黑色,说是在光下灯下显得发色如缎,你瞧瞧,我可年轻了些?”
“嗯,青丝如故。”
......
盛都,东宫书房。
皇帝拍着自己的肩膀,“哎呦,到底是老了,才抱了一会,腰都酸了。”
盛昭明嫌弃道,“都与您说了,这孩子好带得很,不用抱,自己到点就睡,您非得抱着,儿子瞧着,他都嫌弃您抱得不舒服,今日入睡时辰都晚了。”
脸上嫌弃着,手却很诚实,捏着拳头,轻轻给天佑帝捶。
天佑帝哼道,“朕帮你带孩子,你还嫌弃,以后不帮了。”
盛昭明勾起唇角,“哦,说到做到?”
“小混账!”
天佑帝佯装骂了一句,却是自顾自找了个椅子坐下,闭着眼享受盛昭明的按肩。
过了一会,他突然问道,“今日,城中无人敢打断虞书淮,是你出手了?”
第879章 回不到从前
盛昭明手下动作未停,很是自然应道,“对啊,儿子不让的。”
他早就让人报信,无论发生什么事,五城兵马司的人不可去阻止。
若非如此,虞书淮还未进城就会被锁起来。
这语气,好像在集市买菜一般寻常。
天佑帝按住他的手,仰头,一双眼灼灼盯着盛昭明,“你就这么信任陆启霖?”
盛昭明眨眨眼,“父皇觉得,他不能信任吗?”
天佑帝皱了皱眉,示意他坐下,这才道,“他胆子太大了些,这些事发生的太快,朕不信是你们商量好才办的。
显然诸多事情都是他先斩后奏,而你,一直帮着他遮掩,朕没说错吧?”
盛昭明摇头,“每次他出发去办差,儿子都给了他最大的限度,只要对大盛好的,他可以直接做,临行前,儿子每每都叮嘱他,尽管施为,本宫自会为你做主。”
他笑嘻嘻的望着天佑帝,“您要怪,就怪儿子吧。”
天佑帝:“......”
他望着盛昭明,“你以后是坐上那把龙椅的,便是对方再有才,也不能全信,行事该多思多虑......”
盛昭明收敛笑容,“父皇,启霖于我而言,如老师于父皇一般。您难道对老师,也是如此提防的?”
天佑帝皱眉,“这不一样的。”
“如何不一样?”
盛昭明问道,“您对老师,不就是全心信任,即便是他当年胆大包天,暗中护下季家女,您都信任,怎么到了儿子这里,您就要劝?”
天佑帝哑然。
盛昭明知道话聊到这里,就该见好就收,可不知怎的,他忽然又想到幼时的自己。
有个少年对自己说,“明儿,结交挚友就该全心全意的信任,不可因未发生之事生出猜忌。”
盛昭明抿抿唇,望着天佑帝认真道,“您当年,是否对他生出过一次猜忌,而后发生的事,令您这辈子都后悔莫及?”
“放肆!”天佑帝怒骂,“你,你个逆子,你敢如此与朕说话!”
他站了起来,指着盛昭明,满脸痛心,“你,你......”
盛昭明却是跪下,朝他重重一拜,“爹,您是我的前车之鉴,儿子实话实说,若坐上您这个位置后,没有挚友,只有疑心,那儿子不坐也罢。”
天佑帝:“......”
他面色复杂地望着盛昭明,旋即准备拂袖离去。
却被盛昭明一把拉住袖子,“爹,您别生气,儿子只是说心里话。
有些事发生了便没有后悔药,您心疼儿子,定不希望儿子以后与您一般。有了伤口,事后再弥补,表面疤痕可以用好药祛除,可当时体验过的痛是不会消失的。”
他望着天佑帝,心疼地戳破,“您与老师曾经是无话不谈的挚友,而今呢?便是看似一切如常,到底回不到从前那般亲密了。”
天佑帝多年的心结被盛昭明戳破,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嘴硬道,“朕是皇帝,朕富有四海,朕才不在乎......”
说着说着,他却是长叹一声,“随你。”
盛昭明爬起来,重新坐到他对面,“对,您是大度,您是不与人计较,是儿子比较自私,儿子对他信任对他好,便希望他同等回应,若他不是,儿子可不同意。”
这话,多少安了天佑帝的心,“你们年轻一辈的事,朕不管了。”
“只是......”
他摇摇头,“安行从前也没这么胆大,他和陆启霖,到底是谁教谁啊?朕瞧着,这回是小的搞事,他是打配合的那个。”
盛昭明咧嘴,“您甭管是哪个搞事,您就说,这么一来,您有没有觉得扬眉吐气?心口舒坦了没?”
天佑帝被戳破了心思,轻咳一声,“不管有没有幕后之人,朕早就去申斥了,也是出过一口恶气的。”
“一口就够了?”
盛昭明哪里不知道天佑帝的心思?
“罗灿案后,您都瘦了些,用膳都不香了吧?”
“你这孩子,别扯这些,朕今日来,是想问问你,陆启霖到底怎么想的,他人在昌远,却要在盛都兴风作浪了,朕到底是推波助澜呢,还是......”
天佑帝长叹一声,“盛悕自小摔坏了腿,是以性子阴沉古怪了些,朕年轻那会就对他多有迁就......再审,其实也就是让他名声更差些,再不济废了他的亲王之位,只授寻常王爷之位......”
他承认,发生了诸多事,他是对盛悕是起了疑心,可他心底最深处,并不想面对。
他最大的目的是推恩之策施行,这个目的达成了,旁的他不会太计较。
盛昭明眸光一闪。
听这意思,是打算高高抬起轻轻放下?
只让康亲王声名扫地,那怎么行?
父皇对他这位皇弟,似乎不太了解,过于仁慈了些。
盛昭明想了想,道,“父皇,许琢回盛都的路上抓到了一个杀手,人与虞书淮都进了大理寺,不若传召大理寺卿,先看看两人的供词?
也好应对明日的朝会?”
“杀手?”
盛昭明点头,“这杀手是那一群杀手中唯一的活口,这些人很是特殊,被抓即死,是以启霖让东海水师的人用上了神医的手段才抓了一个活口。”
天佑帝眸色阴沉。
杀手?
杀手一事可大可小,可以是几个家臣,几个护卫,也可以是一群......
他起身,沉声道,“你现在就随朕去大理寺。”
第880章 轮不到他出头
皇帝和太子秘密去了大理寺。
等两人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然有些蒙蒙亮。
天佑帝一双眸子熬得通红,整个人颓然不已,好似一夜之间老了五岁。
盛昭明默默陪着,不说话。
两人就这么沉默了一路,等将天佑帝送回寝宫,盛昭明才道,“父皇,很快就要上朝了,今日是否罢朝?”
“不用,照常早朝。”
盛昭明看着他,轻声道,“有些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您......需要时间想一想。”
天佑帝仰靠在座椅上,满脸都是疲惫,“朕累了,拖一天,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虞书淮的口供,没多少实质的,很多都是他臆想出来夸大的说辞,天佑帝并没有放在心上,或者说,他能忍下。
可是,那个杀手......
说是杀手,不如说是死士。
吃了薛禾阻止自戕的药,整个人浑浑噩噩,问他三句,只会回一句,且整个人浑浑噩噩,问话要等许久才会有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答案。
山谷,训练,蒙眼......
每一个词,普普通通,可放在一起,就让人浮想联翩。
天佑帝真的心寒了。
盛昭明觑着天佑帝,有些摸不准他的态度。
顿了顿,决定上一点猛药。
道,“父皇,大盛看似太平繁荣,实则内外皆有隐忧。
藩王蠢蠢欲动,边境驻军拥兵自重,这是内患。周围邻国,其他地方先不说,就说北雍,前几年是闹腾的厉害,可近来,老皇驾鹤仙去,新皇不是北雍太子,而是北雍七皇子梁沛......”
天佑帝叹息一声,“朕又何尝不知?北雍皇室之乱已结束,他们腾出手之后,势必会再次盯上界北河......”
“所以,父皇,莫要怪老师和启霖,旁人只说他们师徒两个行事狂悖,离间天家兄弟之情,坏皇室众人情分,却不知道,他们只是想护大盛周全。
若内患不能提前布局镇压,待外患一起,大盛全力对敌之时,恐腹背受敌,届时,便是父皇再想出手,却是为时已晚。”
天佑帝何尝不知?
只是他而今年迈,想要的便是安稳,没了年轻时候的杀伐果决。
直到此刻,被盛昭明戳破表象,天佑帝知道,自己无法再这么糊弄下去了。
摆摆手,“你回去吧,那死士的事,就交由你秘密查了。”
盛昭明眸光一闪。
杀手,直接定义为了死士。
他唇边荡开笑意,“是。”
终于,等到了今日。
......
今日一上朝,天佑帝一脸灰败的坐在龙椅上。
年纪大了,是真的熬不动夜。
朝臣们一抬头就能看见他眼底的两抹青黑。
嗐。
陛下这是熬了一宿啊。
众朝臣对视一眼,又看见了彼此眼下的倦色。
呃,昨夜的天气不好,大家都熬了,都熬了。
朝会前头进行的很顺利,将一些小事处理完,大理寺卿孟松平出列陈述案情。
“陛下,昌远同知许琢一路送甘宁知府虞书淮上盛都,昨日入了大理寺,而今虞书淮供词呈上,请陛下观阅.......”
天佑帝面无表情地看完。
旋即看向一众朝臣,“诸卿以为呢?”
他们以为?
堂下众臣缄默。
这才问第一遍,便是有些话,也该缓缓再说,谁知道这位心理到底是如何打算的呢?
就在这时,却见孙曦站了出来。
今日的孙首辅似乎仔细捯饬过了,虽还是那身官服,头发却梳得一丝不苟,脸皮洗得甚是干净,感觉年轻了几岁。
“陛下,臣以为,要严查康亲王。于您而言,他是您的兄弟手足,但于国而言,他乃臣子。既然身为臣,那就该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既然做了不该做的事,那就要接受惩处。
您身为天子,不可徇私,您若因为兄弟情分包庇康亲王,便是不堪为君......”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
首辅大人这是,这是还未等陛下开口就开喷?
这不像他平时的作风啊?
而孙曦周遭之人默默后退开几步,躲避他喷出来的唾沫星子。
许久未见到孙大人这么激昂的姿态了,好似回到了十几年前。
孙曦越说越激动,天佑帝脸色越来越黑。
眼见对方骂的不肯停,天佑帝忍无可忍,“朕说了不查吗?有案子当然要查,朕的意思是,该怎么查......”
孙曦正好也骂的差不多了,立刻收尾,“乱臣贼子当诛之,还请陛下圣裁。”
天佑帝:“......”
他“嗯”了一声,旋即又有些沉默。
只这一声“嗯”,却是让众朝臣眼前一亮,陛下的意思是......
站在孙曦附近的众臣子,更是忍不住齐齐盯着他。
好一个首辅大人!
昨夜还说是皇室之事,让他们莫要掺和,他自个儿却是先站出来了!
首辅大人和陛下之间.......
好啊,首辅大人是早就知晓了陛下的心意,刻意跑在他们前头表忠心!
哎呦,姜还是老的辣,他们又被耍了!
于是,一众人齐刷刷跪倒在地。
“臣以为首辅大人说的极是,臣附议。”
“臣附议......”
虽也有人提出反对,但声音弱弱的,终究是争不过唾沫横飞的孙曦。
下朝前,天佑帝开口,“此案交由大理寺主审,刑部督察院从旁佐之,两个月内,朕要结果。”
“是。”
散了朝,安行走至孙曦边上,哼道,“年纪一大把了,享清福不会吗?要你站出来出头?”
朝臣插手皇室的事,到底为人诟病。
若找不到康亲王谋反的证据,只有一个反对推恩之策行事偏颇的罪名的话,即便是身为首辅,亦会招来骂名。
年纪一大把了,临了还要出什么头,抢他的活儿。
孙曦:“......”
他瞪着安行,“不是你总嫌弃老夫不干活,而今干活了,还怪老夫?”
他凑到安行边上,低声骂道,“我这是为了谁?你个没良心的!”
哼,早知道他不挡着了。
让安行骂,天佑帝要怪就怪安行。
安行勾起唇角,“我又没求你,自己上赶着。”
他背着手走了。
孙曦气得直接不去衙署了。
转头回了家。
门口,却见莫徊捧着一个箱子站着。
见他回来,迎上来笑道,“首辅大人,我家老爷回去说您今日看着精神极好,容光焕发,让小的将......”
话还没说完,就被孙曦抬手阻止。
“你就告诉老夫,里面是不是那些假货?”
所谓假货,是孙曦给安行送来吃食的评语。
因为前阵子安行给他送的吃食,长得跟猪耳朵猪尾巴一样,吃起来却是素的,气得他亲自拿去还给了安行。
莫徊忍不住轻笑,“这回是真货,是玉容坊新出的沐发膏。”
“哦,他当真夸我精神极好?”
莫徊轻咳一声,“......是吧。”
孙曦提起箱子,大步跨进府邸。
“回去告诉他,我还没老呢,他也还没接班呢,有些事轮不到他出头。”
莫徊躬身一礼,“多谢首辅大人。”
......
昌远府,青山县码头,陆启霖正在巡视工程。
却听见身后有一女子的声音。
“启霖!”
第881章 抱得美人归
陆启霖回头。
却是陆水仙。
“四姐!”
他笑着跑上前,“四姐,你来了!”
写了信回去,他就猜到,来得一定会是陆水仙。
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陆水仙伸手扶住他,仔细端详后,低声道,“小六,你瘦了。”
陆启霖低头望着她,“是抽条了,没瘦。”
陆水仙眼眶微红,笑着应是,“对。”
算起来,两人已有三年未见。
彼此都变了模样。
在陆启霖眼里,他这位四姐姐已然是枝头的花蕾,正要迎来人生最绚烂美好的时光。
陆水仙则是望着陆启霖拔高的身型,欣慰道,“家里人都念叨着你,忧心你在外头吃不饱穿不暖,无人照应,还好,你没变多少。”
还是她们家那个玉树临风的小六。
陆启霖莞尔,“四姐,你得夸我长高了,我可不是什么都没变的。”
“好好好。”
陆水仙笑着道,“小六长高了,真好。”
两人正说话间,却听见边上有一人笑道,“是长高了,但没我高!”
却是魏若柏的声音。
陆启霖侧头,却见魏若柏手中捏着马鞭,朝自己走来。
“若柏哥!”
陆启霖好奇问道,“你怎么来了?”
他可没收到殿下的信。
魏若柏笑着道,“启霖,我接了殿下的命令,今次前来传令让东海水师回嘉安府,且要抽调五百人留在你身边,以后,我便是你的......”
他走上前,低声道,“殿下说了,明面上我是受令巡游,但私下,我就是你的护卫兵。”
陆启霖一怔,“眼下并非特殊时刻,他这样下令,是否有些逾越了?”
魏若柏摆摆手,“无妨,陛下也同意了。”
“且。”
他眨眨眼,“我们这五百人中,配火铳一把,袖弩一百。启霖,你放心,我定护你周全。”
陆启霖拍着他的肩膀,“那就多谢若柏哥了。”
魏若柏却道,“启霖,以后你要喊我四姐夫。”
说完,他脸色酡红,小心翼翼地朝陆水仙看了一眼,“她说,虽然定了亲,但也要你点头,婚事才能继续安排下去。”
陆启霖瞪大眼睛,“魏若柏,你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居然让我四姐点头?”
魏若柏嘿嘿一笑,“用,用了计......”
他飞快地看了陆水仙一眼,见对方没阻止他继续说,又飞快道,“我,我去求了流云先生给我做媒。”
“他本来不想管,后面我说,那我只能回来求神医和我师父去做媒了,他不知怎的又同意了。
嘿嘿,你也知道,先生出马,你家里哪能不同意?”
他凑到陆启霖耳边,低声道,“你四姐也没不肯。”
陆启霖哈哈大笑,扭头去看自己的四姐。
却见陆水仙只红了耳根子,嘴角笑意清浅,眸光温柔地望着魏若柏。
得了。
魏若柏算是抱得美人归了。
他同不同意有用吗?
再一算四姐的年龄,该嫁了,该嫁了!
陆启霖朝魏若柏一躬身,“启霖见过四姐夫,既然姐夫与姐姐定了亲,那小子就将姐姐交由四姐夫,还请四姐夫怜之惜之,护之爱之,莫让姐姐受半分委屈。”
魏若柏连忙扶起他,“不会不会,只有她欺负我的份,再说......”
他想起老爹的话。
你想娶就要对人家好,不然老子打断你的腿,若打不动了,也不用老子出手,那陆家两兄弟定叫你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
“我不会负她!”
这话说了第三回了,魏若柏轻车熟路,甚至还举起手发誓。
陆启霖没阻止,倒是陆水仙脸皮薄,上前踢了他一脚,“别贫了,不嫌丢人的。”
憨货。
魏若柏脸上尽是蠢蠢的笑。
几人说说笑笑,陆启霖带着两人往季家走。
沿路,季家村的人跟陆启霖打招呼,俱是站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并不往前打听。
陆水仙感叹道,“小六,真如你信上所言,这季家村的男女老少都极为有礼。前些年,他们真是受苦了。”
又环顾左右,“若二婶婶在,定会高兴,你把这里建得真好。”
可以说,是个更小的陆家村,但比陆家村更精细更全面。
陆启霖莞尔,“都是亲眷,且都有志气,能拉一把就拉一把。”
他也是考验过这些人的人品才选择出大力气帮的,建立新家园搭建工坊,谋算的是季家往后几代的发展。
若是那种扶不起的,那他只会给些银子帮着他们衣食无忧过完两代人。
再往后,就各安天命。
说句难听的,便是他外祖还活着,也帮不了几代之后。
沿路,陆启霖让古六回去报信,自己则跟陆水仙和魏若柏介绍起季家村,重点是后续季家村工坊的安排,以及玉容坊分店的事。
陆水仙边听边应,“好,我本就要在此地留一段时日,把她们教会了再走.....”
此时,季家正闹腾着。
第882章 狗皮膏药
古六回家传信后,季雪仙就开始翻箱倒柜找见面礼。
薛禾在一旁戏谑,“仙姐,陆家的小四儿我熟,她不在乎这些,你也不用这么着急找,不行咱们明日去县城买。”
季雪仙一边找,一边嘴里念叨着,“陆家是恩人家,即便是来个小辈,该有的礼数如何能少?”
薛禾眨眨眼,“话也不能这么说,他家一开始没小六捣鼓做花簪,可没今日......仔细来说,你们两家都是彼此的恩人,都是命数。”
“到底是他们恩在前,若他家二郎不嫌弃岚儿,如何能有启霖这根独苗?”
季雪仙见他还要絮叨,转移话题,“自打小六说打算找陆家人来教玉容坊的事,我就买好了,就是前几日你非得给我添置那么多东西,没地儿放都挤一块了,我一时半会忘记塞哪个箱底了。”
好在当初不知道来谁,她准备了一男一女的东西,女的是一对银镯,男的就是一枚玉牌,成色一般,但雕工极好,是她眼下能准备的最好东西。
也亏得准备了两份,而今是人未婚小两口一起来,正好。
季雪仙找到了东西,放在桌上,这才准备出门去迎。
薛禾见她周到,想了想,往自己身上找了一圈,没发现合适的,就回房去找。
才进去,就见薛升正擦拭着一对玉人偶,雕得是童男童女,格外喜庆。
薛禾眨眨眼,伸手就要去拿。
薛升眼疾手快拿走,警惕道,“作甚?这是我要送给弟子的定亲礼。”
薛禾搓搓手,“这么小气作甚?你送一个,我送一个,不是正好?”
“哪有两个人分开的,不信!”
薛升赶紧藏到怀里。
薛禾:“.......呵,不给就不给,我自己找。”
说着,他打开自己的行李,除了金针银针就是药......
呃,摩挲了一圈,挑出来一只有些年份的山参。
薛升戏谑,“你当送老太君呢?送年轻小夫妻山参,亏你想得出来。”
薛禾皱皱眉,“那,要不送银票吧?可是,我身上没多少了。”
上次季家村重建,他把身上银票都给季长礼了,怕不够,还去票号把存着的都取出来了。
身上没多少。
说着,望向薛升,“你先借我一千两。”
薛升:“......那,你后头还我吗?”
薛禾犹豫了。
薛升跑了。
薛禾赶紧追上去,“你先借我,还,还还不成吗?”
两人正在闹腾,季雪仙已是走到了门口。
迎面撞见了熟人。
却不是陆启霖一行人,而是带着随从上门的曾庆怀。
季雪仙皱皱眉,还未开始说话,曾庆怀已经开口,“仙娘,你来迎我?”
季雪仙:“......”
她嫌弃的瞥他一眼,“我今日有贵客,你莫要纠缠。”
“仙娘,你莫要如此冷淡,我一休沐就赶来看你,上回来见你有些咳嗽,可是受了风寒?让人送来的药,你可吃了?”
见他似狗皮膏药般贴过来,季雪仙后退一步,冷声道,“我家中有个神医在,何须你的药?”
早就扔出去了。
薛禾还说这药万一不好,被人捡去吃坏了不行,让薛升扔到老远的粪池那。
曾庆怀来过多次,早就习惯了她的冷淡,继续笑道,“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仙娘,你我多年夫妻,不该如此生分,都到而今的年纪,你我就不能心平气和地说说话?”
“说个屁!”
薛禾从门后跑了出来,站在季雪仙身前。
他不过是跟薛升“拿”银票晚了几步,这负心汉又缠上来了。
委实不要脸!
“你们都和离了,缘何还要来纠缠?”
曾庆怀年轻那会就看薛禾不顺眼,而今见他跟狗皮膏药似的黏着季雪仙不放,更是恼火。
若非这人多次阻止,他和季雪仙而今也不会越发疏远,当年,他们情比金坚,他甚至违抗爹娘与族里的意思,留下仙娘的命。
“你走开!”
曾庆怀抬手要推,却不是薛禾的对手。
薛禾虽也上了年纪,却是日日养身锻炼的神医,且一把年纪了童子身都还在,身子骨岂是曾庆怀能比的?
曾庆怀这么一推,非但没有推动薛禾,自己反倒脚下趔趄,差点摔倒。
亏得随从扶住,不然季家门前石阶要见血。
“仙娘!”
他动了怒。
知道不能跟薛禾这个狗皮膏药继续纠缠,便将矛头对准季雪仙。
“你就不顾你我之间的情分,任由他欺辱我?仙娘,当初是谁不顾父母之命族中之势,护你周全,留你性命?
你,一定要这样对我吗?你是个贞良的女人,我知道这么多年来你不曾再嫁,你对我还有情分。
你若有气,你撒出来,我们重归于好,如何?”
曾庆怀说着说着,似乎把自己也说服了,挺直腰杆,甚是有底气道,“你莫要再气我,只要你点头,明日我就重新八抬大轿迎你回去,如何?”
说完,又瞪了薛禾一眼,“年轻那会,我就知道你有贼心。我告诉你,做梦!”
薛禾翻了个白眼,“我做不做梦关你什么事?信不信你做梦的时候我能去打你!”
好气。
薛升呢,还在擦那对娃娃?不出来给他家老爷揍人?
薛禾扯着嗓子就要喊,却被季雪仙阻止,“阿禾,我来跟他说,你回去看看茶水。”
薛禾抿着唇后退一步,却是不走。
季雪仙长叹一声,走到了曾庆怀跟前。
曾庆怀嘴角浮出笑容,“仙娘,我就知道......”
季雪仙摇头,“一把年纪了,非得逼得人把话说开了?”
曾庆怀笑,“说开了,你别再生气了。”
“呵。”
季雪仙几乎气笑了,“看来,这么多年,你还是你,一点长进都没有。
原想着你我曾有过真情,不想让你太难堪,而今,既然你不识趣,那我就要问你两个问题了。”
曾庆怀皱皱眉,“你问。”
看样子还在生气。
是要问他家中小妾的事?
其实,这都是为了子嗣,他又没给过真情,这事好办的。
仙娘不想看见,送走就是。
却见季雪仙眸光骤寒,唇边泛起冷笑。
第883章 让他找到法门了
“季家蒙冤近二十年,我与你和离后归家的这十几年,你知道我躲在季家,你为何不来寻我?”
“季家洗刷冤屈后,你来了,而后启霖被参了,你为何又不来,直到这次他相安无事了,你又来?”
季雪仙嗤笑一声,“你说吧,枫丹县不远的,你的理由呢?”
一瞬间,曾庆怀脸色刷白。
他翕动唇瓣半晌,终是挤出一句,“从前,从前自觉对不住你,前阵是公事繁忙......”
“一个不穷不富的地儿,有那么多要忙的?”
季雪仙摇摇头,“曾庆怀,你变了,从前刚正不阿高风亮节的你去哪了?
你若回答你怕受牵连,怕连累家中族里,我倒还觉得你是坦荡,而今嘛......”
季雪仙望着他,“我季雪仙,这辈子只会记得自己嫁给过一个光明磊落的男人。
你,不是了。”
曾庆怀望着季雪仙的眸子。
新婚燕尔时,那双眸子里是温柔缱绻。
相濡以沫时,那双眸子里是含情脉脉。
和离后,这双眸子里是不悲不喜的冷淡。
而此刻,冷淡化为讥笑,嘲讽。
一瞬间,曾庆怀五味杂陈,往事不断浮现,最终定格在那些被人嘲笑暗讽的画面。
“你当我愿意吗?”
“光明磊落能当饭吃吗?”
“你可知我当年在枫丹县令这个位置上,是怎么过来的吗?”
“你可知,平亲王见到我时说了什么吗?”
“这么多年,你只知我不来探望你,你苦,我呢,我的苦呢?谁来心疼我?”
曾庆怀眼眶发红,“我这么多年没动,何尝不是受你季家牵连!”
季雪仙皱皱眉,“你简直就是冥顽不灵。”
“我就是冥顽不灵,仙娘,你就不能站在我的立场上,替我想想?”
曾庆怀抚着额头,“我这么多年,苦啊......”
薛禾暗叫不好。
这厮莫不是要装惨?
想让仙姐同情?
刚要上前,却见陆启霖一行人就在隔壁拐角巷子里听壁角,那衣角都露出来了。
薛禾:“......”
张口便要喊。
还未出声,陆启霖就走了出来。
“那不是你自己的选择吗?”
陆启霖望着曾庆怀,似笑非笑道,“有道是落子无悔,当年,你既然选择了娶季家女,沾了得季家的好处,那就要接受季家倒了后的命运。
怎么,你一把年纪了,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以为天底下所有好事都是你的?”
“当年,是有人逼你娶季家女吗?”
曾庆怀扭头,迎上陆启霖冷淡的眼眸,说不出话来。
见他沉默,陆启霖还没说够。
他又道,“我爹有兄弟四人,有个四叔在家乡务农,便是见了我与大哥做了官都没寻上门,你知道是为何?”
“因为,当年我们读书的时候,他嫌弃我们是拖累,闹腾着要分家。
分家后他便过上了苦日子,却一直咬牙没来找我,因为他觉得,他当初选择分家是下了注。
他下注,愿赌服输。
而你......”
陆启霖嗤笑一声,“曾县令,你连个村人都不如,读的书去哪了?”
曾庆怀红了眼。
他瞥过头再看季雪仙,只看见对方低垂默立的眉眼。
他抬脚就走。
陆启霖却是冷哼道,“曾大人,你的礼数呢?”
曾庆怀咬牙,躬身一礼,“下官告退。”
陆启霖等了会才道,“走吧,以后莫要再来。”
曾庆怀一走,魏若柏就跳出来笑道,“启霖,你好大的官威。”
陆启霖挺直腰杆,“多年苦读,就是为了给家人长脸的,他欺负我的姑姥姥,我怎么会让他好过!”
陆水仙捂嘴轻笑。
小六有本记“黑账”的册子,她有一回可瞧见了,上头密密麻麻好多名字呢。
季雪仙却是红了眼眶,上前拉住陆启霖的手,“好孩子。”
还是自家人心疼她。
当年,她知道家人获罪,本就伤心欲绝。偏生曾家落井下石,即便是曾庆怀留了她性命,她也并未多少感念。
夫妻本是一体,对方却在她最需要体贴呵护的时候送她进道观。
而后,更是怕被牵连,直接与她和离。
她更知道,之所以和离而不是药死她,不是因为夫妻情分,而是因为大哥的好友们还在朝堂。
她的枕边人先一步违背了成亲时候的誓言,为了前程抛开了她。
她认清了,看开了。
陆启霖笑道,“姑姥姥,以后有我给您撑腰,这种自私自利的小人,您只管打骂,我给您兜着。”
季雪仙抹了抹眼角,笑了,“好。”
说着,上前一步拉住他身后的陆水仙,“这位就是陆四姑娘吧?”
陆水仙笑着应是,“陆水仙见过季夫人。”
季雪仙拍拍她的手,“启霖这孩子总念叨着你,说你与嫡亲的姐妹无二,那便是我季家的外甥女,若不嫌弃,可唤我一声姑姥姥。”
陆水仙从善如流,“姑姥姥。”
许是小时候总见王氏垂泪懦弱,她十分欣赏坚毅清醒的女子。
方才听了半天壁角,她对季雪仙很有好感。
更是确认,玉容坊在昌远府的分店交给季雪仙管着,生意定不会差。
一行人进了屋。
趁着众人见礼寒暄,薛禾凑到陆启霖边上竖起大拇指,“好麒麟,我就知道,你这张嘴能以一敌百。”
他拍着大腿,“这狗东西近来总来,怎么骂都骂不走,看着就让人心烦,多亏你,这一次,他短时间内定不会再来!”
陆启霖眨眨眼,戏谑道,“神医,你是看见他就烦,还是看见他要与我姑姥姥重归于好才烦?”
薛禾被他问得脸红。
悄悄瞥了一眼拉着陆水仙说话的季雪仙,低声嘀咕道,“都有。”
抬眼,见孩子盯着自己笑,似乎是在嘲笑,他立刻瞪着眼睛道,“小孩子别想这些有的没的,我都一把年纪了,可不想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是好友,好友!”
“哦。”
陆启霖眼睛滴溜溜一转,问道,“神医,你想不想和好友一起养老啊?”
“一起养老?”
“嗯,我瞧着你剃头挑子一头热,总这样也不是个事,给你想个法子?”
薛禾眼睛一亮,立刻问道,“什么法子?”
陆启霖勾起唇角。
神医近来不好骗了,这会终于让他找到法门了!
第884章 你是怎么回来的?
望着薛禾抓耳挠腮的模样,陆启霖反倒不急了。
他笑嘻嘻道,“晚点再说。”
薛禾:“?”
还要再问,却被他躲了过去,“姑姥姥,我四姐是玉容坊的主事,以后您和长礼婶就跟着她学。”
季雪仙笑着点头,“好,我们好好学。”
陆启霖瞥了一眼在旁边憨笑的魏若柏,戏谑道,“得学快些,有人还等着回去成亲呢。”
陆水仙的年纪放在如今实在不小,便是在盛都也时常有人说道。
且有人看玉容坊生意脸红,不少勋贵要来结亲,拖着不成亲也不是办法。
魏若柏人不错,知根知底的,瞧着对水仙也是一片真心,他很满意这个姐夫。
跟满意常鸿一样满意。
一时间,陆水仙都红了脸,嗔道,“我瞧着你是巴不得我早点嫁出去了,你也不想想,我若嫁出去了,可有一阵顾不上玉容坊的生意,你也不怕少挣银子?”
陆启霖莞尔,“银钱是挣不完的,姐姐的终身大事才是最重要的。”
只这一句,又让陆水仙动容不已。
她看看陆启霖,又看看一旁傻笑着的魏若柏,感叹道,“小六,四姐能有今日,多亏了你。”
在人前,那些个感激的话她也不好意思说,只道,“放心吧,成亲不过是走个形式,耽误不了。”
她得给小六多挣银子。
听说官当得越大,风险越高,一不小心惹得皇帝不高兴了容易全族砍头,她多挣银子,用不完的都给皇帝,源源不断的给,有个万一也能保小六平安。
盛都的那些当官的都讲究排场,尤其是婚嫁上,银子那是几万几万的花,她要多给小六准备聘礼......
说到这里,陆水仙忽然想起来昌远府之前,府里发生的事儿。
“小六,说不得你很快也要定亲了。”
陆启霖一怔,“我年纪还小,四姐,你眼下可开不了我的玩笑。”
陆水仙顿了顿,点点头,“嗯,总要你自己点头才行。”
思及大哥的叮嘱,她转移了话题,“什么时候,去城里的铺子看看?大哥说,若是周遭有铺子合适,让多买几间,而今家里的银子缓过来了,又攒了好些,这次让我带来了。”
说到这个,陆水仙就不得不佩服大哥。
大哥虽在经商上没什么天赋,或者说,是没什么兴趣,但他眼光却长远得很。
在永和江修建之前,就让大嫂沿路靠码头买了不少空铺子租出去,买不到铺子的就想办法买了地建仓库,每年都有不少租金。
而今他们陆家的公中家底可厚了。
连带着,据说魏家也攒了些铺面。
陆启霖笑道,“明日就去看,到时候让四姐夫陪着你看看铺子,你们买吧。”
他没钱了。
皇帝还是那么抠,给的那边补偿银子干啥都不够。
至于殿下......
罢了,这个更加挥金如土,别饿到他自己儿子就算好了。
一家人说说笑笑间,季长礼的媳妇带着族中几个媳妇子上门了,带着菜与肉。
“堂姑,我们来做饭。”
说着,也不进屋,直接带着人去厨房。
季雪仙便去帮忙,薛禾又凑了过去,“仙姐,我跟你说,嘉安府有很多特色菜......”
陆水仙也忙跟过去。
等人一走,陆启霖便问魏若柏,“我家中,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魏若柏眨巴着眼,“大哥不让我们说。”
陆启霖方才是察觉到了陆水仙的情绪波动,随口诈一诈,没想还真有事。
他沉了脸,“若柏哥,你以后不想听我喊你四姐夫了?”
只这一句,魏若柏立刻讨饶,“那我说了,你能当不知道吗?”
说着,他凑上来,低声道,“我知道的不多,只听了个大概,说是你大姑姑,不知道说了什么,把爷奶都气得大病一场,我回盛都那会他们才能起身,给我和水仙定亲的时候,都不让你那大姑姑进门呢。”
大姑姑?
陆启霖皱皱眉,“大姑姑?”
爷奶生了不止四个儿子,还有两个女儿。一个大姑姑小大伯两岁,一个小姑姑与四叔是双生子。
但这两人是陆家的禁忌,爷奶从来不提,家里人也不说。
陆启霖之所以知道,还是听村里老人闲话才知。
魏若柏点点头,“大哥说,此事他会搞定,让我们别说,别让你担心,还有爷奶的身体没事,太子都给请太医看了。太医就说是太伤心,养养就好了。”
“嗯。”
陆启霖点点头,眸中若有所思。
......
盛都,东桂巷。
午时。
陆家侧门,陆启文负手而立,姿态疏离,“大姑姑请回吧,祖父和祖母心情欠佳,不愿见你。”
他面前站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夫人,头上的红宝金钗在光下亮得晃眼。
“大郎,这些年我没回是有苦衷的,你莫要生气,也帮着劝劝你爷奶好不好,这么多年了,我都没尽孝,而今归家,何苦再拒我千里之外?”
说着,她环顾左右,低声道,“我真的是从北雍回来的,当初两国连年战乱,委实不能归家。”
甚至,当初因为她的身份,她都不能堂堂正正出现在她相公身边,她也是近来才熬出头。
陆丰兰很委屈,“你们就不能体谅体谅我吗?”
陆启文轻轻摇头,“大姑,往事不堪回首,爷奶说你既然嫁出去了,便是泼不出去的水。”
他扫了一眼陆丰兰一身的行头,“而今你过上了好日子,我爹也真心祝福您,以后,好好过日子吧,至于尽孝,我们几个做孙子的来就成。”
言罢,他抬脚就往自家走去。
“陆启文。”
陆丰兰抿着唇将人喊住,“这门亲,你们当真要与我断了?”
她咬着牙,“你和你爹若是这个意思,你让你爹给军营写信,问问你二叔的意思,你们大房不认我,那我就与二房结交,你们代表不了他。”
她瞥着两个陆宅的门匾。
一家不成,还有另一家,她还有机会。
陆启文驻足,面色骤冷。
“陆丰兰,你是怎么回来的?”
第885章 私奔
陆丰兰皱眉,“北雍到大盛的界北河被镇北军拦住了,我们一家人是从西荒草原那绕了大圈子才来。”
“一介商贾,有此能耐?”
“你大姑父走南闯北,手底下能人多,认识的人也多,用银子开道,其实也容易的。”
她从前去北雍时,可是偷偷渡了界北河,更加省力。
陆丰兰说着,声音中带出几分骄傲,“我知道,你们兄弟几个都有出息了,不仅让家里发达了,连带着连族里都沾了光,但我嫁的也不差,你大姑父别的没有,银子不差,其实咱们好好处着,大家都好,岂不更好?”
陆启文摇头,“话不投机半句多,你回去吧,莫要再来。”
“你!”
陆丰兰气恼道,“外头都传你是八面玲珑榜眼,我看你就是个榆木脑袋!”
她气呼呼的上了身后的马车,再一次无功而返。
“爷,您这位大姑突然回来是不是有啥目的,感觉奇奇怪怪的。”
陆启文的随从春生看着离去的马车,低声嘀咕道。
陆启文“嗯”了一声,抬脚进了家。
陆丰兰的话破绽百出,连春生都看得出来,简直就是拿他当傻子哄。
陆启文到花厅,见二老面前的饭食没动,魏若桐抱着孩子正在喂饭。
“爷,奶,不是让不用等我,怎么不先用?”
陆得顺眉头紧锁,“听门房说,她又上门了,大郎,她是不是又缠着你说话?就她还是带着那个杂碎?”
在陆得顺眼里,勾引他女儿私奔的人,便是富可敌国也是个品行不端的杂碎。
“就大姑一个。”
“别喊她大姑,她不配!”
郑氏也动了怒,“当年我就说了,她敢嫁给那个行商,无媒苟合随他走,我就当没这个女儿!”
她说着,心口起伏得厉害,眼眶又红了,拍着大腿喊道,“冤孽啊,她自己私奔还不够,隔几年还回来一次哄她妹妹嫁给那畜生的弟弟......呜呜呜,她回来我才知道,你小姑当初在路上就没了,难怪这么多年她再未回来过,她这个冤孽......”
魏若桐见状,连忙放下孩子去拍郑氏的心口,“奶,别气坏身子,您不是答应我了,再不为这个动气......”
陆瑞翊抓起桌上的鹅腿,举到郑氏面前,“太奶,给,吃!”
郑氏一把抱起小人,“奶的乖曾孙哦,还是你乖。”
陆启文夫妻两个对视一眼,俱是松了一口气。
陆得顺大约也不想影响孙子孙媳的心情,不再多问,开始吃饭。
但陆启文却不得不提。
“爷,奶,陆丰兰话里话外的意思有些不对劲,以后,若我不在家,你们莫要与她说话,亦不要回答她任何问题,尤其是关于小六的,更是半个字都不要吐露。”
陆得顺闻言,惊得摔了筷子,“她,她,她想干嘛?这里头,还有小六的事?”
郑氏差点抱不住曾孙,抖着声音道,“啥意思啊,大郎,你快点说,别吓我们。”
陆启文帮陆得顺捡起筷子,用帕子擦干净,重新递了回去,轻声安抚,“眼下只是我的猜测,已经请太子帮着去查了,应该快有结果了,只是事先提醒,让你们心里有数,不用过于紧张。”
旋即扭头对魏若桐道,“夫人,约束好家中下人,莫要和她说话,问什么都不能回答。等晚上爹娘回来,我也会转告。”
魏若桐颔首,“好。”
重新接过陆瑞翊,又给他喂饭。陆瑞翊却是扭着屁股,往陆启文怀里钻,“爹爹,喂。”
陆启文笑着抱起他,略有些吃力,“你吃的是不是有点多?”
看着不壮,抱着敦实,肉甚是紧实。
陆瑞翊不答,只张着嘴,好似鸟窝里嗷嗷待哺的鸟儿。
这时,郑氏却是连连拍着大腿,“我知道了,我知道她为啥回来了!”
众人齐齐望着她。
郑氏咬着牙,“她是真的看上小六了,前头给她赶出门前,她还说要赔我一个闺女,让她小女儿嫁给小六!
我当她放屁,合着是真为了这个!他定是瞧着咱家小六那般好,这才回来准备结亲。”
说着,她扭头问陆得顺,“小的时候,她就胆子大,敢跑去村里私塾那偷认字,你还说她好学,有你们祖上读书的根。
哪知越大越心高气傲的,寻常人家看不上,后面闹出私奔的丑事来。
现在,显然是要找个状元女婿,这才上门来了!”
郑氏说着说着,气不打一处来,“都是你给人惯坏了!”
“你胡说!”
陆得顺黝黑的皮一下就红了,“我只没舍得让她下地,别的可没惯着。”
“就是你陆家根儿不好!”郑氏开骂。
“我陆家有状元郎和榜眼!”陆得顺气道,“怎不说她随了你!”
“随我?我要是跟她似的,当初会嫁给你这个一穷二白饭都没得吃的?”
“你!”
老两口一向和气,这还是头回见两人吵架,魏若桐惊讶不已,想劝却插不上嘴。
陆瑞翊眼珠子滴溜溜转着,不住看着两人,脸上全是好奇。
还是陆启文有办法,一句话就让两人“停战”。
“爷,奶,你们说的对,她就是看上了小六,而今盛都不少人家都看上了小六,话里话外都想要提亲,你们说,我该怎么回?”
一提到小六的婚事,陆得顺和郑氏立刻将方才的口角抛在脑后。
陆得顺盯着陆启文。
郑氏好奇问道,“大郎,有哪些人家啊?有宴会时,我悄悄打听下人品。”
陆得顺也道,“我出去喝茶时候也多听一听。”
陆启文想了想,道,“勋贵权臣都有,小门小户不是太多,不若爷奶以后多留意留意,依我看,莫要高门大户家的闺女,这样启霖也能自在些。”
依着陆家现在的发展,待以后太子继位,他们便有从龙之功,且看小六的才华与能力,太厉害的岳家,不仅不能给他助力,反而会成为掣肘。
锦上添花太过,便是烈火烹油了。
“好好好。”两老口齐齐应下。
魏若桐若有所思,若夫君对小六的婚事是这么看的,那她心里可有一个好人选。
正欲开口问,却听到春生在外头喊道,“爷,太子来了!”
又来蹭饭了!
第886章 臣有个猜测
不出所料,盛昭明在陆家吃了两碗饭,这才捧着肚子去了陆启文的书房。
“斐之,还是你家的饭菜香,这几日总陪着老头子用,我都瘦了。”
陆启文莞尔,“陛下富有四海,御膳房的吃食丰盛,殿下怎会瘦?”
盛昭明摇头,“哎,老头子最近很生气,可能是气狠了,他每日让御膳房做的都是滋补的药膳,说是要吃好点活久点,熬死那些个不听话的......他到底上了年纪,太医们给开的药膳方子,也都是以清淡为主。
你说,那些药膳一股子怪味,天天陪着一起吃,谁受得了啊?”
闻言,陆启文忍不住轻笑一声,从一旁的架子上取出一叠食谱,“这些是小六寄来的,说是让薛神医想的,本是要给我爹娘用在云来楼,现就先给殿下,拿回去给御膳房的人看看?”
盛昭明不客气地接过,“还得是斐之,时刻记得我,哪里像启霖那个没良心的,已许久不给我写信了。”
说着,有些嫉妒道,“那日我与父皇一起去大理寺听审,还听见昌远同知提及,他来盛都后只与老师接触,说是为了替启霖送话本子,你说说,他都有时间写话本子,怎么就不给我写信?”
他酸溜溜道,“哎,长大了,离远了,情分淡了。”
陆启文笑道,“他这不是总被弹劾,不能与殿下交集频繁,徒惹事端嘛。”
说着,赶紧转移话题,“殿下,前几日请您帮忙查的事,可有眉目了?”
闻言,盛昭明哈哈大笑,“查到了!要不说你们兄弟是我的福星呢!”
他声音稍稍放低,神秘兮兮道,“你可知,你那大姑父是谁的人?”
陆启文眨眨眼,“当年有能力偷渡界北河的,定是北雍权贵的人。”
大盛和北雍除了以国之名的大宗边贸,边境是不允许商贩私自贸易往来的。
但也有一拨人胆子极大。
他们背靠强大的主子,就敢做这些,反正有人保着。
依据陆丰兰话里透露的,所谓的大姑父应该就是这种人。
见他一针见血说到了点子上,盛昭明赞赏道,“对,那你再猜猜,这位权贵是谁?”
陆启文眸光转了转,“北雍的上一任兵部尚书,关木林?”
盛昭明竖起大拇指,“斐之,你简直神了,一下就猜到了。”
陆启文轻笑,“不过是仗着与大姑对话的便利,最先猜是他,其实臣心中并无把握。”
北雍七皇子突然登基,就把身为前北雍太子岳丈的关木林下了大狱。
关木林曾身为兵部尚书,让他的人随意渡河,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当地的北雍驻军自是给他面子。
而他倒台后,大姑他们只能绕路从西边草原部落辗转到西北,才迂回来到盛都,这些也对得上。
盛昭明颔首,“关木林此人不重要。真是不查不知道,你可知,有谁与你大姑和大姑父一路同行?”
陆启文心头一动,认真问道,“殿下,可要大胆些猜?”
盛昭明大笑,“大胆些!”
陆启文眨眨眼,“北雍前太子,梁渊?”
“啪啪啪啪!”
盛昭明拍着手,“不愧是斐之!”
“斐之大才,莫要谦虚,若非这次我问父皇借了几个锦衣卫中最精锐的探子,真真猜不到,北雍举国上下在找的废太子梁渊,而今正躲在我们大盛。”
陆启文眉头紧锁,“他也来了盛都?”
想到大姑的反常,他忍不住开口,“殿下,此人别有用心,若他来了盛都,不该秘密求见陛下,请陛下帮他吗?他却并未行动,反而让我大姑寻上门,话里话外还提到了启霖。”
“什么?”
盛昭明拍着桌案,“你大姑是如何说的?”
陆启文将连日来的话一一赘述,“言语之间似是要拉拢我家,但在我家明确拒绝之前,她似乎很想让女儿与启霖结亲,若是这位前太子授意,那么他们应该还别有用心。”
闻言,盛昭明脸上腾起怒火,“好啊,我和父皇商议之时,还想着他来了盛都却不敢进城,只敢躲在城外,是因为在想如何说服我们而已,却不想,他还别有所图!”
拧着眉,盛昭明问道,“要不,我派人将他搜出来,扭送回北雍得了。”
原本还想着此人或恐能牵制北雍,不想这人胆子这么大,居然敢肖想他的启霖!
不能忍。
陆启文却是摇头,“殿下,莫要意气用事,您与陛下查到后,定是商量过如何用此人吧?”
盛昭明点头,“对,他虽然蠢,但却能一用。”
大盛在北雍的探子传回来的消息是,北雍老皇帝病危,前太子梁渊没集合多少兵马,便着急回去,却被七皇子梁沛联合一众文臣擒住,直言是他毒死了老皇帝,废了他的太子之位。
第二日,梁沛就登基了。
可惜一杯毒酒还未送去给梁渊,梁渊就失踪不见了。
梁沛先是命人搜查,没过两日,就说找到了,直接处死给先帝陪葬。
但北雍上下,都在说前太子还在潜逃,死的是假的。
周边几个邻国也都认可这个说法。
陆启文颔首,“殿下,的确能用。”
他低声道,“西北大患还未解决,若北地起战乱,于大盛而言十分危险。”
“北雍的两股势力,七皇子梁沛依仗的多为文臣,而太子梁渊笼络的多为武将,若非梁渊疏于防范,被梁沛杀了一个措手不及,便不会失了先机。
不然,就该是他登基。
梁沛登基后,虽将能动的武将全动了,可北雍几处边境的将领他却动不了,若想江山稳固,他必然要控制这些军权。
而换将,最名正言顺的便是开战,输了都不用找借口,赢了也不差。”
“丢了玉罗山是他们的耻辱,因此他们第一个要攻打的就是我们大盛,定会借我们之手助他们换将。
待都换成梁沛的人,以后北地或恐不太平,毕竟这位的性子比梁渊差多了,有传言说他私下暴虐,爱杀伐取乐。
臣曾读过他写的文章,的确文辞暴戾恣睢。”
“更何况,”陆启文拧眉,“臣有个猜测。”
第887章 做大侠呢!
盛昭明忙道,“你我之间,有话直言。”
陆启文顿首,“殿下,臣以为,陆丰兰夫妻是被梁渊授意,目的有二,一是与我家重修旧好,二是想要启霖帮他们。
从修南江工程到如今的昌远渠,启霖虽多为人诟病,但只要长眼睛的,都知道他之才。鸟铳火药炸药之术,有心人刻意去打听,也会知道与他有关。
是以,北雍皇室无论是从探子那里了解到的,还是大盛有人故意泄露,都应该知晓他的重要性。
且,陆丰兰夫妻莫名出现,更是佐证了这一点。”
“是以,臣想求殿下......”
话还未说完,盛昭明直接道,“本宫不该让东海水师只留五百人,这就写信,让离开的水师重新回去。”
斐之摇头,“五百人尽够了,想来梁渊来大盛也带不了太多人了,臣想求殿下的是,能否让跟在我身边的那几个暗卫过去,他身边需要时刻有人跟着,古五六七八只有四人,臣觉得不够。”
他不想有一天睁开眼,有人告诉他,弟弟被人掳走了。
盛昭明点头,“你说的对,那五百人每个人都配备最好的武器,对敌迎战不怕,可若是私下动手,古五几个确实少了。
顿了顿,他道,“无须调走你身边的,我让人再挑选一批训练好的去。”
又道,“你家附近,我也多加派人手,记得告诉老爷子他们,若是觉得有人跟着不要害怕。”
见盛昭明安排妥当,陆启文松了一口气,“殿下,臣还有事想求。”
他唇边荡起一抹笑意,“臣可否参与梁渊一事中。”
他想干点有点难度的事,而不是天天帮着孙阁老做那些谁都能干的苦力活。
盛昭明点头,“斐之胸有丘壑,思虑周详,便是你不提,我回宫后也会与父皇说,让你与我共担此事,如何?”
说完,他补了一句,“父皇虽嘴上不说,可到底心里因为康亲王一事不痛快得很,过阵子,康亲王一事亦要盖棺定论,是以北雍的事,我想带着你办成,让他缓缓心情。”
“多谢殿下。”
“谢什么,是我让你受累才是。”
“为殿下分忧是臣分内之事。”
闻言,盛昭明搓搓手,“私事行吗?”
陆启文一怔,“可是要臣去给小殿下念书?”
盛昭明一想到那个最近要听人念书后才肯多吃几口饭的儿子,一阵嫌弃。
这狗东西也不知道随了谁,听人念书还挑,不喜欢他念的,也不喜欢王妃的,却是极为欢喜斐之念的。
“不用,别惯坏了他!也别累着你。”
陆启文有些遗憾,“哦,臣其实觉得念书也是一种休息。”
他家里这个,他想念,人还捂耳朵呢。
还是小殿下那种乖孩子可人疼,像小六小时候。
盛昭明又搓了搓手,“那个,就是想你帮我去问问,老师那的话本子,他看完了没?”
陆启文莞尔,“好啊。”
见他笑了,盛昭明立刻解释,“真不是我要看的,是老头子总在我面前念叨,话里话外,说有的人看书慢,有的快.....”
陆启文颔首,“对,我记得先生看书很快,与殿下说句实话,这次是启霖写的新故事,臣好奇的很,是臣想看了。”
盛昭明咧着嘴,“那咱们一起去。”
......
今日休沐日,安行正在家中的池边钓鱼。
没办法,他现在去外头河边总被认出来。
有些学子实在不知分寸,一见他就大声背诵诗文,把鱼都吓跑了。
听到下人通报太子和陆启文上门拜访,他顿时勾起嘴角,对莫徊道,“去将我房中的竹箱子送去给孙首辅。”
莫徊眨眨眼,“太子应该就是为了此物而来,您这般......”
是不是有些折腾人?
安行哼道,“他要是自个儿想看,老夫直接给他就是,可他却是为了他老子而来,那老夫可就不乐意了。”
拖拖拉拉的,那就别怪自己也拖着他。
莫徊转身就走,安行又叫住他,“对孙首辅说,此物殿下和陛下也等着,但我心里时刻惦念着他,是以先送去他那,让他明日下午之前交予殿下。”
罢了,那话本子上的内容事关康亲王的案子,得早点刊印售卖,就拖一日吧。
“是。”
等盛昭明与陆启文过来,安行让他们一起钓鱼。
但似乎池子的鱼儿平时喂太饱了,根本不上钩。
再加上盛昭明和陆启文心中挂着事,也没心思钓,便说了北雍梁渊的事。
安行的想法与陆启文一致,三人讨论了一下细节后,话题就转开了。
毕竟,此事还是要等陛下定了再动。
而今他们先做的,只是监视着陆丰兰夫妻,以及城郊可疑的地方。
忙完正事,陆启文直接开口,“先生,不知启霖新写的故事您可看完了?若是看完,学生想借回去观阅。”
安行瞥了两人一眼,“看完了。”
盛昭明脸上露出笑容,“那您给启文看了,学生就给下头的人去刊印了。”
“哦,这会不行了。”
两人齐齐一怔,有些懵懂。
安行勾起唇角,“孙首辅先一步借走了。”
盛昭明:“......”
他眨眨眼,“才借走?是莫徊给送的吗?”
“是啊。”
盛昭明望向陆启文,后悔的想拍大腿。
方才启文在路上就提醒他,说要不要问问莫徊手里拎着的是什么,为何这会出去。
可他却是心急,拉着人直奔老师而来。
但凡多问一句,他就能截胡了。
啊,一会回去岂不是要被老头子损?
陆启文轻咳一声,“那学生就等等再看了,近来学生只收到一封,都不知道这孩子在想什么了。”
闻言,安行嘴角尽是笑意。
嗯哼,他虽没有信,却有满满一竹箱子的话本。
甚是精彩。
“他呀,做大侠呢。”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康亲王那头压下去,至少能让百姓躲过一次兵乱。
那孩子......他怪想的。
安行望向盛昭明,“通渠后,该让他回来了。”
第888章 你不懂他
盛昭明回了东宫,未见孩子。
“陛下命人带清晏过去用晚膳了。”
卢嫣棠笑着命人上菜,“殿下今日就陪着我用些?”
盛昭明笑道,“好,我也不耐烦和他俩一起用。”
吃都吃不痛快。
两人对坐着用膳,气氛甚是温馨。
吃了一会,盛昭明便让宫人都出去,对卢嫣棠道,“近来,可有什么小姑娘入你的眼?尤其是长得好看,脾气秉性要好的,嗯,最好能出口成章,诗文厉害,绣工......眼光也要高的......”
卢嫣棠听得甚是迷糊。
这些要求,比挑儿媳还要严格。
不由笑道,“殿下,清晏还小呢,您这会就考虑他的婚姻大事,是不是太早了些?”
陛下给孩子取名盛清晏,取“河清海晏,天下太平”之意,对孩子寄予无上厚望,因此对婚事自是要慎之又慎,岂容殿下胡来?
盛昭明错愕,“啊?”
忙道,“你想哪里去了?咱孩子这般无趣的性子,不用给他找那么好的,我是想让你留一些年纪在十三到十八的小姑娘,给启霖找合适的夫人呢。”
卢嫣棠讶然,“小陆大人那般神仙人物,他家中与流云先生难道没有旁的安排?”
卢嫣棠觉得,太子有些逾越了。
她也不知道为何,太子年纪轻轻却热衷于给人保媒,前次还为魏小将没找他保媒而遗憾。
这会又想着给小陆大人保媒。
说句心里话,媒人做成一桩亲事的起初,总是被人夸的,可若是婚后夫妻吵架,媒人就两边不落好,不仅背后被咒骂,当面挨骂也是有的。
盛昭明想了想,“依着工期,等昌远渠通了回来,约莫就在年关,那会启霖已有十八,虽早了些,但早些看好了人,总归有个准备,我亦不是想要做媒,而是多了解些,算是给他把把关。”
今日启文的话提醒了他。
两次工程下来,再加上推恩之策,启霖的才智无须宣扬便已能名扬天下,盯上他,想让他当女婿的,何止盛都的权贵,地方上的藩王还有邻国,说不定都想要他。
“好,那妾身就留意一些,若有合适的,我与殿下通通气?”
“嗯。对了,等启霖从昌远府回来后,有什么宴会的,你若是看见有些女子存了什么坏心思,记得拦住。”
盛昭明一路走来,对某些女子把戏甚是透彻。
“好。”
两人用完膳,盛昭明亲自去接孩子。
到了养心殿外,就听见天佑帝的声音传了出来,“晏儿,方才诗文也听过了,你该多用些,吃这么少,长得不高,以后如何骑马?”
“哎,这就对了,多吃点肉,当然,长得要跟你爹一般,高大威猛不痴肥,读书比不了状元,但也能引经据典......”
语气甚是骄傲。
盛昭明勾起唇角,老头子背地里这么夸他。
却听得里头又絮絮叨叨着,“不过,以后练武也莫要晒太久,你爹有一阵黑得跟炭似的,若没有陆家那小子的脂粉,他都没人要,你娘也看不上他......”
“哎呀,还是朕的小清晏长得更好,皇祖父的乖孙孙呦......”
盛昭明:“......”
他抬手阻止门口侍从的通传,轻哼一声,踏步进去。
天佑帝顺着声音看去,见是空着手而来的盛昭明,也回了一声冷哼,“堂堂太子,连个话本子都不来。”
“堂堂陛下,天天惦记臣子那点东西。”
“哼!”
“哼!”
两人互相呛了一声。
这时,第三声“哼”,突然出现。
两人的视线齐齐对准盛清晏,就见他扭着头,不肯吃,王茂还在往他嘴边送,他就开始哼。
这......
两对父子彼此对视一眼,两个年纪大的觉得有些尴尬。
天佑帝开口问道,“你用过膳没?”
盛昭明“嗯”了一声,“吃过了,刚才陪太子妃用了。”
天佑帝勾起唇角,“呦,安家没留饭啊。”
盛昭明径直坐下,“启文要回家吃,我午膳已经在陆家蹭了,不好意思再去,亦不好单独留下。”
主要老师,似乎也没留他用饭的意思。
说着,盛昭明道,“儿子有话要说。”
天佑帝瞥了一众内侍。
众内侍纷纷退了出去,王茂也抱起孩子道,“小殿下既然吃饱了,那奴才带您去外头看花儿。”
等人都出去了,盛昭明便将陆家的事儿说了,亦将陆启文的分析全部复述了一遍。
“儿子觉得启文说的有理,启霖的文章虽不如老师,可他脑子里的东西对大盛而言却是无尽的财富,他是上天赐给大盛的瑰宝,可不能让旁人抢去。”
天佑帝颔首,“有你的人护着,应该无碍。”
他勾唇讥笑,“梁渊虽在北雍军中有些名望,但他失了先机,来大盛主要是求援,启霖就算是他另一个目的,谅他也不敢抢人,除非他不想活了。”
“你放心吧,朕的人已经寻到他所在,正监视着,他一举一动都会有人传信回来。”
天佑帝到底是皇帝,手底下的人自成体系,比太子的人厉害得多。
“还得是您!”
盛昭明又将安行今日的话说了。
“儿子瞧着,老师是有些想徒弟了,今日说等昌远渠事了,启霖也该回盛都了。”
天佑帝一怔,“可陆启霖上了秘奏,说他打算在昌远府给朕搞一个什么试点,要因地制宜统一调度整个昌远府的民生诸事,让那边的百姓日子过得更好。”
还让朕允他行事狂悖,说试点定有刁民要闹,让朕压下弹劾他的奏章,否则他名声在外,怕民间有人要弄死他。”
盛昭明:“......”
见他无语,天佑帝笑嘻嘻,“朕瞧他有主意的很,安行舍不得也得舍得,若他试点成功,以后大盛其他地方亦可有样学样,岂不妙哉?”
“可是,”盛昭明不赞同,“回到盛都,能给儿子出更多主意。”
天佑帝摆摆手,忽然笑道,“难怪你当不了安行的弟子,你不懂他。”
第889章 一切从简
盛昭明翻了个白眼。
“不就是没拿回您要的话本吗?至于揪着不放,又要戳儿臣心窝子?”
“哈哈哈,谁跟你计较这个!”
天佑帝无奈摇头,“你呀,过于耿直了些。”
他叹息道,“也好,你还有时间学,有安行、孙曦和朕三人一起调教,你总能长进些。”
他问道,“安行一直说陆启霖懒,便是胸有丘壑,思通灵犀,心里想的却是躲懒,是以,让陆启霖在外办差,是他的主意。这才多久,他就变卦了?”
盛昭明迟疑道,“可是今日,儿子瞧着,他的确想念启霖,毕竟儿子亦有此感。”
天佑帝却是笑着道,“那是他想教你迂回二字,比如朝中有些臣子,他们想要达到某个目的之前,会在朕面前提一个别的要求,若朕不答应,他们就会提第二个,也就是他们更想要达成的目的。”
盛昭明颔首,“父皇,这个儿子明白。”
“儿子就是觉得,我与他们之间,用不上这些迂回。”
天佑帝叹息,“因为他做事喜欢走一步办几件,自然不止是迂回之道。”
“梁渊一事,他可有说什么想法?”
盛昭明点头,“与启文一起去的安家,先生全程都认可陆启文的猜测。”
于他而言,安行不仅是安大人,更是老师,还是他最信任的幕僚先生,这些事绝对不会瞒着。
一人计短,三人计长。
天佑帝眸中露出了然之色,“那就是了。”
他问,“你是否打算承办北雍这桩事?”
盛昭明眨眨眼,“对,儿子本想都说完之后再求您的。”
天佑帝勾起唇角,“那就是了,他与你用不着迂回,但却喜欢跟朕来这一套,他是想让朕同意,让陆启文参与其中。”
因为他身为天子,所有事讲究一个稳妥,若是太子来求,他会再三考虑适合的人选。
陆启文的官职不高,都没资格参与朝会,是以自己不见得会同意太子提出来的人选。
安行这是变着法儿提醒自己,陆启文也该用一用,之后升个官。
偏生他自己不来提,是怕自己拿乔,故意让太子来说这两桩事。
这个安流云,还是那般会算计。
“那父皇,您是同意了?”
望着被卖了还开心数钱,被自己点破仍旧笑容满面的傻儿子,天佑帝没眼看。
“罢了,你高兴就成。”
他道,“北雍梁渊一事交给你,朕只有一个要求,隐秘的办,明面上,大盛和北雍之间不可生出多余的事端。”
“是!”
......
没过几日,盛墨珙就到了盛都。
天佑帝连人都没见,只赏了他一处小宅子,让他歇息。
王茂传完话,回来就道,“陛下,珙郡王说想见见绥宁郡主。”
只这一句,让天佑帝面色越发难堪,“他倒是心急。”
王茂笑嘻嘻将袖子里的银票上呈,“他说都快成亲了却还不知道未来郡王妃是何模样,是以给奴才好处让奴才求求陛下。”
他笑嘻嘻凑上前,“陛下,奴才看了这几张加起来有一千两,珙郡王大手笔呢,要不,陛下让人见一见?下回,他定给奴才更多,奴才攒着给万岁爷备生辰礼。”
天佑帝嗤笑一声,“看来,康亲王府在南边的日子是真的滋润。”
讨好他的大总管都是千两的,莫不是以为用银钱开道就能在盛都自由行事了?
想得美。
“行,那就让他去后宫见一面,记着,多找些人看着,说了什么话,都回朕。”
“是,奴才亲自去看着?”
“你这老货,不过是一千两银子,连带着小太监的活都愿意干了?”
天佑帝挥挥手,“去吧去吧。”
说完垂眸沉思半晌,过了一会,天佑帝命人请来礼部侍郎江心州。
礼部侍郎江心州正在为珙郡王和绥宁郡主的婚事为难。
之前只要按照章程办就好,谁知又出了甘宁知府状告康亲王的事,朝野上下风言风语的。
康亲王的事还未有个决策,眼下的婚礼安排到底该不该如常举行?
万一婚礼办完,陛下要发落康亲王,看到婚礼还沿用了郡王规制且花费了不少银钱,岂不是要怪罪他们
他也请示过上峰安行。
但安行说这事早就交予了他,让他大胆问陛下就是。
可陛下哪是能随便问的?
江心州正踌躇着呢,听闻盛墨珙到盛都了,陛下又召见他,就知机会来了,略收拾了下,直奔养心殿。
一进殿门,他也不用天佑帝张口,直接问道,“陛下,朝廷为了百姓修南江,修昌远渠,这些年耗费不少银钱,便是太子娶妻,小殿下的满月都是简办,而今珙郡王和绥宁郡主的婚事,可否一切从简,省下开支造福百姓?”
天佑帝大笑,“爱卿所言甚是。”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江心州也是个人才啊。
江心州面上也都是笑容,“那臣就让礼部简单操持了,想来珙郡王和绥宁郡主也会感念陛下体恤百姓之心。”
敢计较就是不敬。
天佑帝笑着颔首,“你说的对。”
能省就省一点,等婚事办完,他们估计也没功夫与他计较这些。
江心州心头舒坦地出去了。
哎呀,早就该听安大人的话,安大人都指点他了,是他太愚笨了,没体会到。
......
盛墨珙由王茂陪着去见卢嫣然。
路上,他甚是庆幸自己出手大方,这不一千两银票就让皇宫大总管对自己毕恭毕敬,亲自引路。
心中更是嗤笑天佑帝小气,瞧把身边人克扣成啥样了,必是一点油水都没,日子苦哈哈没盼头。
想了想,他又取出两百两塞给王茂,“王总管,辛苦你跑一趟了,待成婚后,我回了宁阳府,给总管送些宝贝来。”
王茂勾起唇角,“那奴才就等着郡王的宝贝了,先预祝郡王和郡主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听到这一句,盛墨珙顿时松了一口气。
听着话音,他应该不用留下当质子了?
想到卢嫣然背后的卢家八万大军,他脚步越发轻快了些。
王茂在身后撇撇嘴。
第890章 都摊到我这里来了
盛墨珙到了月瑶宫。
宫名好听,却是皇城最为偏僻的所在,绥宁郡主卢嫣然一直被关在这里。
他皱了皱眉,“郡主住所,怎如此冷清?陛下的后宫若是没什么好殿宇,让她住在镇西侯府也可啊。”
王茂轻笑道,“郡主节俭,不愿陛下铺张浪费,再说,待与郡王您成亲后,便是双宿双飞了,眼下在哪不必计较。”
盛墨珙这才颔首,“也是。”
卢嫣然在后宫住的不好,等以后跟着他回到宁阳府,他自会给她更好的,他那位好岳父定也能感受到他的真心。
不会像从前那般对他爱搭不理。
盛墨珙想得很美。
抬脚进月瑶宫的姿势也很帅气。
王茂早让小太监提前来报过信了,是以卢嫣然正在院子里等着。
抬眼,见到器宇轩昂的盛墨珙,她心中还算满意。
虽有些年纪了,还死了两位郡王妃,但至少长得不难看。
卢嫣然垂着眉眼,上前见礼,低声道,“嫣然见过郡王。”
卢嫣然长得不差,因着常年被天佑帝拘着,早没人从前的意气风发,整个人裹挟着淡淡的愁绪,如同被一层雾气笼罩着。
纤弱的气质颇对盛墨珙胃口。
他就喜欢这样的柔弱美人。
闻言,立刻回礼,“珙见过郡主,郡主莫要多礼,你我今日乃头回见......”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对玉珏,“你我的亲事来的匆忙,这是我来盛都前准备的,还望莫要嫌弃。”
卢嫣然接过,“多谢郡王。”
按说,王茂等人以及一众看守卢嫣然的宫女就该退下了。
但此时,这些人就围在边上看,让两人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盛墨珙望着王茂,“王总管,我想与郡主说些体己话。”
王茂笑嘻嘻,“郡王,您与郡主过几日就要成亲了,您可别太着急了。”
看似取笑,实则拒绝。
盛墨珙眸子露出不悦,但面上还是收着些,又看了一眼卢嫣然身后的宫女们,扬声道,“郡主放心,待你们成婚后,定让你随心所欲地过着。”
这话......
王茂神情依旧。
卢嫣然反倒微微蹙眉。
过了一会,两人又说了几句后,王茂就催着盛墨珙离开。
盛墨珙没想到,付了一千两百两的银票,得到的“方便”才这么些,即便是竭力克制,面上还是显露出了几分。
而卢嫣然望着重新禁闭的宫门,突然伏案哭了起来。
“郡主这是怎么了?”
为首的宫女名为点翠,是王茂特意挑选来看着卢嫣然的,负责衣食起居与说话解闷,总之卢嫣然无论什么事她都得负责。
卢嫣然哭得更大声。
虽知道点翠是陛下的人,她还是忍不住在其面前放声痛哭。
“蠢货!”
“又一个蠢货!”
点翠轻咳一声,“郡主,珙郡王瞧着脾气不错,婚后定也能顺着您。”
卢嫣然听了,却是边哭边骂,“皇室里的蠢货是都摊到我这里来了,一个比一个蠢!”
才到盛都,就当着王茂的面显露不高兴,更是隐晦地提到要回宁阳府。
陛下的底牌都没亮,盛墨珙却迫不及待露了明牌,她居然要二嫁这样的蠢货!
卢嫣然心如死灰,眼前没有对婚事的半点喜色,只有对未来的绝望。
......
王茂送走盛墨珙后,回到天佑帝跟前复命。
“珙郡王已经出宫去府邸歇着了。”
天佑帝颔首,“锦衣卫的人呢,可安排好了?”
“陛下放心,锦衣卫的人说了,一只鸟儿都飞不进去。”
“嗯。”
王茂见天佑帝兴致缺缺,又道,“陛下,您可知,绥宁郡主自珙郡王走后,说了什么话?”
“哦,什么话?”天佑帝坐直了身子。
“她说珙郡王是个蠢货,还是哭着说的,说她遇人不淑,连着遇到皇室子弟中最蠢的。”
天佑帝:“......”
天佑帝难得没有嘲笑。
而是长叹一声,“当年给老四选她,朕是精挑细选过的,卢嫣然在盛都一众女子中,少有的聪慧。
若非老四不争气,亦不好好待她,自己把前程做没了。”
王茂眨眨眼,笑道,“这人比人是不能比的,一山还有一山高呢。”
天佑帝失笑,“对,朕的眼光其实也不怎么样。就说太子妃吧,朕起初是真没觉得好,以为小五只爱其颜色,殊不知,小五眼光好啊,她从不出错,这些年着实令朕刮目相看。”
王茂也笑道,“奴才也觉得好,不过奴才不如万岁眼看得长远,奴才只觉得每次去东宫,都是欢声笑语的,那些宫人脸上一个个都是笑容,看着讨喜,做事也灵巧。”
天佑帝瞪他,“怎么,在朕跟前不自在了?”
“嘿嘿,爷可冤枉奴才了,外头再好,您这儿才是奴才的家呢。奴才再混账,也知道谁才是最该在乎的。”
“贫嘴。”
天佑帝勾起唇角,提笔写诏书。
这诏书空了太久,该着笔墨定乾坤了。
兄弟和睦固然令人留恋,可到底,他们都成了父亲,祖父,有些感情在岁月里渐行渐远。
王茂垂着头,唇边也都是笑。
天佑帝写完诏书,直接交给了王茂,“明日下朝后,送去给孙曦,若无异议,待盛墨珙和卢嫣然的婚事办完,就颁布。”
“是。”
......
翌日下朝后,孙曦正要去衙署,却被王茂带着小太监拦住。
孙曦轻咳一声,“他这么着急的吗?我年纪大了,老眼昏花,看得晚呢,起码得三天呢。”
王茂一怔,旋即反应过来,孙首辅这是以为他是来替陛下讨话本子的。
忙道,“首辅大人误会了,这是陛下亲自拟的圣旨,等您老看过之后,再盖印颁布呢。”
说着,小太监就送上锦盒。
孙曦定睛一瞧,还真是平时装诏书的锦盒。
接过后,他望向王茂,“是老夫心里想的那份嘛?”
王茂笑,不语。
孙曦勾起唇角,“等太久了,总算是来了!”
说着,他轻咳一声,对王茂道,“随我去衙署。”
第891章 不能坐以待毙
王茂跟着孙曦到了衙署。
本以为是孙曦要当场看完诏书,立刻捧回去盖印。
哪知,孙曦却是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大箱子。
打开大箱子,还有一个小箱子。
小箱子上还带着一把锁,钥匙是首辅大人从脖子里掏出来的。
小箱子打开,还有一个竹箱子。
王茂:“......”
孙曦吃力地捧起竹箱,交给王茂,“拿回去给陛下吧,告诉他,我都没看完呢,看完后你再给我送回来。”
王茂震惊地望着他。
听这话,里面的莫不是话本子?
他忍不住环顾左右,心中不住咂舌,首辅大人好大的胆子,居然将话本子拿到衙署,这被抓到了可是要被御史攻讦的。
孙曦翻了个白眼,“你装什么?你主子还将话本塞奏本下头呢,我都瞧见好几回了。我这叫做,上行下效。”
王茂轻咳一声,不敢说这词可不兴用在这里。
“怎么?不要?”
眼看着孙曦要将盒子拿回去的架势,王茂立刻捧着竹箱跑了。
“多谢首辅大人!”
首辅大人今天怪好的。
孙曦望着他的背影,笑着嘀咕,“那孩子的脑瓜不知道咋长得,算无遗策啊,这是怕陛下舍不得惩治康亲王,提前布局呢,还是笃定陛下会惩治,先一步堵住那些反对人的嘴?”
这话本,可太贴合眼前的境况了,不然他才舍不得提前给皇帝呢。
摇摇头,他坐回椅子上,低头,却见是前些日交给陆启文的卷宗。
一一摊开,上头密密麻麻都是批注,皆是好的对策,“这么快?”
他笑眯眯地看着,又从架子上取出一些还未决断的卷宗,找来外头的小吏,“把这些送到陆启文那儿去。”
小吏却是回道,“回首辅大人,陆大人来送卷宗是说了,他近来要帮殿下办差,让您选些不着急的过去,太着急的,他怕耽误您的事儿。”
孙曦:“......”
好一个太子,墙角都挖到他这里来了!
“太子不练武不带娃吗?他把陆启文拉走是不是太浪费了?人不也要做吏部的差事?”
“听说太子替他在吏部尚书那告了假了。”
“哼。”
孙曦冷哼一声,埋头瞧着卷宗。
小吏以为他打消了主意,便要退出去,却被孙曦喊住,“你走作甚?待我分完再说。”
他将卷宗分成了两堆,“第一堆送到白景时那,第二堆送到常鸿那。”
小吏一怔,“这两人在户部似乎很是忙碌,您确定要让他们......”
孙曦挥挥手,“送去吧,没事,他们办不了的话,自有人相帮,一样的。”
呵,跟他玩这一套,他有的是法子!
“是。”
等人一走,孙曦又叹息一声,“天佑廿二年把人才都选光了不成,今年殿试出来的那些个歪瓜裂枣,全是死读书的货,能稍微用用的都没,唯一的状元还是南濮省来的......”
他失算了!
早知道要跟那么多人抢陆启霖和陆启文用,当初他就扒拉住贺翰的外孙算了。
那孩子在南边干的不错,是个厉害的,长得也好,带出去有面。
失策失策。
......
宁阳府,康亲王府。
子夜,康亲王的书房没有点灯。
他整个人隐没在黑暗里,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眸子在月光下红得吓人。
他想不明白。
他隐秘行事这么多年,怎么一朝就被人抓住了把柄?
到底是怎么了?
是他掉以轻心了吗?
先是行事屡屡受挫,而后是忠心耿耿的属下有了私心,虽最后照他的意思行了事,却被人找出破绽,牵扯到了他。
而后便是万无一失的死士。
那些人身上都有必死的毒药,便是被抓时不服毒自尽,也会因为没有定时服用解药而暴毙。
怎么会被抓住呢?
还招出了山谷......
康亲王揉揉眉心,对着桌案前跪着的人道,“起来吧。”
本是匍匐在地上,与黑暗融为一体的两道人影挺直腰杆跪立,却是不敢起身,“王爷息怒,朝廷既然还未问罪,一切就有转圜的余地。”
“是啊王爷,训练失踪那一批以及后面去追随虞书淮的那一批,他们都是伏阴谷训练的,咱们已经将那一处的人都转移了,且还布置了一番,便是被皇帝的人寻到,亦有托词。”
康亲王却没两个幕僚乐观。
“你们不懂盛恒!
他也是个厮杀出来的皇帝,便是有仁慈,也不多。
他这人看着是念求情,实则一旦对人失了那微末的信任与念旧,他亦能十分绝情。
而今,案子审到此时,便是珙儿留在盛都为质也不够了。”
他得想个法子,暂避锋芒,躲开后头的雷霆。
他,不能坐以待毙。
“崔致远,你来说说,在陛下出手前,本王该如何应对,躲避这一次的祸事。”
自修永和江开始,一切脱离了他的掌控,以至于现在他还没有准备好。
他需要等待一个时机。
等待一个一击获胜的时机。
崔致远想了想,“王爷,不若装病?”
“您若病了,陛下说不得会网开一面?便是陛下打着让您也去盛都囚着的主意,他也不敢轻易让您拖着病体前往。”
康亲王颔首,“此法可用,但不算好,也不够。”
崔致远身边的年轻人一直沉默着,这会却是出言提醒,“装病之法不能用,万一陛下遣太医来呢?王爷的腿,还未过明路。”
崔致远哼道,“那你有何高见?”
这人是卢显举荐到王爷身边的,近来“善后”都是此人拿的主意,他感觉自己快被取代地位了。
康亲王也望着年轻人,“周纬,你可有法子,尽管说来。”
黑暗中,周纬嫌弃的瞥了一眼崔致远。
这个蠢货出主意不行,打压同僚是一把好手。
也不知道康亲王看中此人什么,竟然如此厚待。
若他是康亲王,早就在前头几次计策失败时就将人杀了。
难为康亲王还留着他到现在。
周纬抬起头,望着康亲王道,“臣是有法子,但要看王爷舍不舍得。”
第892章 还是原配吗?
康亲王面色冷肃,“你且说说看。”
周纬朝康亲王一拜,“请王爷恕在下妄言。”
“王爷与世子荣辱与共,有些事情,王爷并不知情,皆是世子手下之人为其地位巩固而私自为之,所谓的山谷死士,不过是几个世子招揽的江湖异士,王爷平素忙于公事,疏于对儿子管教。
而今得知世子牵扯其中,王爷惶惶,惊恐交加,强撑病体教训了世子一顿,关进大牢,待陛下圣裁。”
听完,崔致远震惊地望着周纬,指着他的手不断抖动,“你,你简直大逆不道。”
康亲王却是一直沉默着不说话。
显然,他在考量这法子是否可行。
崔致远的声音越来越轻。
他自认自己出主意已经剑走偏锋了,但这个周纬却比他还喜欢铤而走险,王爷该不会......
康亲王沉默良久,只问,“盛墨琰半点都没随本王,蠢笨如猪,他,不见得肯配合。”
在宁阳府他能压着,在路上也能让护卫看着,到了盛都,到了皇帝面前,盛墨琰会说什么,他就控制不了了。
周纬昂起头,“王爷,世子若到了盛都出现点什么意外,不论结果如何,世人该如何想皇帝?”
康亲王眸光闪动。
月光照在崔致远震惊的脸上,他指着周纬,几欲吐血,“你,你,你,简,简直......”
丧心病狂啊。
虎毒尚且不食子,这出的什么鬼主意。
这可是世子啊,世子啊!
谁知黑暗之中,康亲王的声音冷冽如冰,“王妃与其娘家人,本王不好交代。”
周纬飞快道,“只要让王妃同意世子去,后头的事,便不是王爷的责任。”
康亲王皱皱眉,“这母子两人,皆是差不多的性子。”
周纬再道,“在下以为,崔先生在招揽楚博源一事上,展现了非凡的计谋与口才,此事交给他,定能让王爷满意。”
康亲王沉默了下,道,“也好,此事就交给你们两人,若成,都记首功,若败,那就与本王一起......”
“王爷定能成事!”周纬立刻道。
崔致远张着嘴,茫然跟了一句,还未从前面的话中回过神来。
他明明没有出任何主意,怎么就轮上他干活了?
正欲再辩解,就听康亲王道,“你们回去歇着,明日天黑之前,将事情办完。”
“是。”
两人出了康亲王书房,又走出一段后,崔致远拉住周纬,“你这不是要害我?让王妃同意世子去盛都,谈何容易?”
周纬却是嗤笑一声,“我还要去劝说世子心甘情愿去,你以为,我就容易了?”
“怎么不容易,他好骗的很......”
说到一半,崔致远抿着嘴,“你害我!”
周纬似笑非笑看着他,“听说崔先生饱览群书,那在下就要问问崔先生,史书上成大事者,可都是优柔寡断的仁善人吗?”
崔致远拧眉,“虎毒尚且不食子,史书上不顾妻女者,寥寥无几。”
“史书亦是胜利者所写,诸多君主成事后,他们身边的皇后,还是原配吗?”
只这一句,便让崔致远哑口无言。
周纬拨开他的手,“言尽于此,崔先生,是要与我一道走,还是分开走?”
崔致远深吸一口气,咬牙道,“一起走,但差事得换一换,我要去说服世子,王妃那里,你去。”
周纬勾起唇角,“可以。”
蠢货,他本来也不想去说服世子。
自打知晓盛墨珙能娶卢嫣然之后,世子对他多有提防,他去劝说难如登天,而王妃那里他自有办法,可就简单多了。
两人就着月色,一起踏出门。
......
翌日一早,康亲王命人将各院的主子都请来正院,一起用早膳。
席上,他感叹道,“算算日子,珙儿也该和绥宁郡主成亲了,两人虽都不是各自原配,但只要心齐,日子就能过好,本王即便在宁阳府也为他们高兴。”
说着,望着薛侧妃道,“你也莫要担心了,儿孙自有儿孙福,陛下若是留他在盛都,替我多陪陪兄长,也是好的。”
自打盛墨珙去了盛都,薛侧妃便一直忧心忡忡,这会康亲王安慰,她也只是垂头应是,没什么兴致。
颜清雪见此,轻哼一声,“没规矩。”
康亲王瞥了她一眼,“珙儿为本王分忧,你不可轻视其母。若你再如此,休怪本王不客气。”
颜清雪:“......是。”
王爷喊他们来做什么?
明知他们彼此都不对付,何故还要坐在一起彼此难受。
多年都不曾一起用早膳了。
吃到一半,康亲王却突然问起盛墨琰和盛墨珏事,“为父若留给你们一座孤城,只有三千兵力,要你们守三天,该当如何解?”
盛墨琰嘴里的肉圆子掉在碗里,忙用帕子擦,抬头,“父王,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盛墨珏眼底也尽是惊讶。
这问题,不就是早上父王命人悄悄送来的纸条上所记载的吗?
他以为是后头要他做文章,不想这么快就当众问。
好在他当时问了自己的先生。
盛墨珏缓缓放下自己手里的勺子,抬眼望着盛墨琰,似是在等着世子先说。
盛墨琰被所有人注视着,面露尴尬,又见康亲王黑了脸,就知自己说错了话,便磕磕绊绊的开口,“若是突然发生,那就先紧闭城门,再让人外出去探,若对方大军包围,便想办法带着人撤退......”
似乎太在意康亲王的脸上,他竟然连题目都没读懂。
康亲王嘴角泛起冷笑,“呵,这就是你的答案?”
蠢货,果然是不能抱希望的。
他用力拍了一下桌案,“身为本王的世子,你就知道躲?要你何用,都这个年纪了,想要让你为本王分忧半点大事,你却如此上不得台面,跟你大哥简直不能比!”
只这一句,便让盛墨琰涨红了脸。
颜清雪有些不高兴,正要开口,康亲王却早一步开口,“珏儿,你来说。”
盛墨珏起身,面带笑意。
第893章 首功
“儿臣以为,既然授命守城,那便要做到万无一失,我方三千人又如何?守城乃防守,人数差距大也能守,紧闭城门,加固城防,兵力悬殊,就在城中征调壮丁......”
洋洋洒洒说了一堆,甚是胸有成竹,且也是有理有据。
听得颜清雪想为自己儿子开脱都不好意思开口。
对比实在明显。
她撇过头,却撞见了赵侧妃得意的目光,更觉心塞。
没意思,吃什么早膳,王爷明显是来找茬的。
果然,就听见康亲王下一句就道,“盛墨琰好好跟你二哥学学。”
盛墨琰咬着牙,“是。”
康亲王放下碗筷,“不吃了,世子推我去书房。”
盛墨琰只得起身推轮椅。
康亲王都走了,剩下的人也没心思用膳。
薛侧妃起身告辞后,盛墨珏也扶着赵侧妃走了。
颜清雪摔了碗,面露担忧,“也不知要在王爷那吃多少苦头。”
婢女正要劝她,就见外头侍从在门口传话,“王妃,周先生求见。”
“周纬?他来做什么?”
念到这个名字,颜清雪就一阵烦躁,“他不是跟盛墨珙是一伙的吗?”
“让他走!”
却听外头响起一道男人的声音,“是王爷让在下来的。”
颜清雪只好让人将周纬请了进来。
“周先生,王爷有何指教?”
周纬却是行礼告罪,“还请王妃恕罪,其实在下是私自来的,并非王爷的意思。”
在颜清雪开口赶人之前,他忙道,“在下有些话想与王妃私下说,当然,王妃也可以不听,只是以后,今日早膳的事可就......”
他环顾左右,“还请王妃让人在门口守着,留下花嬷嬷在身边,无人敢说闲话。”
颜清雪只觉“早膳”两字格外刺眼,偏生又被拿捏住了心思。
只得让人退下,只留了心腹嬷嬷。
“说吧。”她没好气道。
周纬直接道,“在下跟随王爷有一阵了,见他器重珙郡王,爱重珏郡王,偏生对世子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实在有些看不过眼,想来问问王妃,这是为何?”
“你放肆!”
“看来,王妃心中早就有答案。”
颜清雪起身,对着花嬷嬷道,“把他赶出去。”
“在下是来帮王妃和世子的,王妃真的要赶在下走吗?
既然见了在下,不若容在下说完,给在下一个机会,亦给世子一个重新夺回在王爷心中地位的机会。”
颜清雪:“......”
见她不说话,周纬又道,“王妃也该知道,殿下心中有雄韬伟略,此次为了不被削藩,他带头参与了反对推恩之策,惹怒了陛下,王妃可有想过,事情越闹越大,王爷会得到什么惩处?”
“左右就是被申斥几句,陛下对他情分不一般,有什么好怕的?”
“若是直接让康亲王府也依着推恩之策,王妃也不着急吗?”
颜清雪皱眉,“何至于此?”
如此一来,她儿子一下从亲王变成了郡王?
她娘家人不会容许此事发生,定会帮她想法周旋。
更何况,王爷私下那些事,连她都瞒着,若不是从儿子口中得知一些影影绰绰的事,她是丝毫不知,外人定也不会知......
周纬眸光一转。
看来,这位王妃多少是有些油盐不进,且乐观得很。
他当下改了口风。
“王妃,在下亦相信王爷不会有事,但王爷高瞻远瞩,凡事都想得长远些,他此刻的忧心您都看在眼里。
珙郡王为王爷分忧,去了盛都,珏郡王为王爷排忧解难,而世子却每日无所事事,王妃是半点都不担心?
他日,王爷大业有成,世子还会是世子吗?”
这......
颜清雪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但想到自己依傍的娘家,她也就没深想下去。
“王妃,颜家是勋贵亦是重臣不假,但此事过后,他们必受牵连,往后出不了大力了,还能成为世子的依傍吗?”
如此直白的话,如同一个个糯米团子塞进了颜清雪嗓子里,堵得厉害。
沉默许久,她问,“先生有何高见?”
“自然是让世子做个对王爷有用的人,功劳大到无人可以取代,便成了。”
颜清雪皱眉,“谈何容易?”
她长叹一声,“他有几斤几两,做母妃的能不知道吗?”
不过,说实话,王爷的三个儿子之中,她觉得都差不多,谁都不比谁厉害多少。
她这才没着急上火。
只是眼看着盛墨珙铤而走险得了卢家的助益,而盛墨珏亦被康亲王看中,她才开始有些不是滋味。
“本妃一直在找这样的机会,可却是遇不到。”
周纬却道,“王妃并非找不到,而是舍不得,比如珙郡王此番凶险,王妃定然舍不得,便是绥宁郡主是要嫁给世子的,您也定会阻止,因为您行事,总求一个稳妥。
但王妃也该知道一句话,富贵险中求。”
言罢,周纬提出告辞。
颜清雪觉得莫名其妙,“周先生,您的话说完了吗?”
主意呢,法子呢?
今日求见,难不成只为了点破她与琰儿面临的窘境?
上钩了!
颜清雪装得不在意,实际上却很在意。
周纬笑意清淡,“王妃稍安勿躁,机会是要等的。”
他转身告辞,颜清雪在他身后问道,“你想要什么?”
周纬回头,“在下想要首功。”
要说首功,能有什么比从龙之功更大?
周纬认真道,“珙郡王娶了卢家女,陛下是不会放他了,我虽来自卢显的举荐,但也想要一个安身立命的地儿,不知王妃和世子能不能给在下方寸?”
颜清雪眸光火热,“先生若肯追随,最后所得岂会只有方寸?”
“多谢王妃。”
周纬跨出正院,还未到康亲王的书房,就见崔致远一脸闲适走在路上,边走边看两旁的花儿。
他迎了上去。
两人擦肩而过之时,如同龟步。
“世子那成了?”
“成了,王妃那呢?”
“一样。”
......
盛都,孙曦捧着诏书来请天佑帝盖印。
道,“先盖,过几天再颁。”
天佑帝蹙眉,“这会不急了,是要等着话本子开卖了?”
孙曦笑嘻嘻,“陛下,明知故问。”
天佑帝:“......是不是有些过了?”
第894章 降等
孙曦皱眉望着天佑帝,“该断不断,反受其乱。”
他嫌弃道,“圣旨都下了,该做的事就该做完。”
天佑帝扶额,“这话本一出,紧接着朕的圣旨一下,天下人该如何看盛悕,他毕竟是朕的皇弟......”
有些东西的确是做错了,但事情可大可小,他都下旨惩戒了,再加上这话本,的确有些过了。
再说,这不是将皇室丑事写成话本宣扬,他的脸往哪搁啊。
这本子,自己看看就成。
天佑帝动了动唇瓣,刚想开口说自己的心里话,却见孙曦冷笑一声。
扔了锦盒,甩袖就走。
天佑帝先错愕,随后气不打一处来。
“放弃!”
“你给朕站住!”
“孙和光,你放肆!回来!”
他喊了几声,孙曦置若罔闻,快步踏出养心殿的大门。
天佑帝气得直捶桌子,“放肆,放肆,他就是故意气朕。”
殿中,众内侍垂头不语,王茂小心捧起锦盒,站在一旁不搭腔。
“你哑巴了?”
天佑帝问,“你说,他是不是仗着年纪大,知道朕不敢打他板子,越发的目无尊长?”
王茂:“......”
顿了顿,见天佑帝还盯着自己,他只好道,“奴才不懂国家大事,孙首辅这回是失礼了,要不,您罚一罚?”
天佑帝一噎。
“但话又说回来,孙首辅年纪大了,就是不打板子,旁的责罚也不知能不能吃得住?且,都说年纪大的人倔,他若是心有不服,后头总告病,能为陛下分忧之人就少了一个。”
王茂觑着天佑帝的脸色,递上台阶,“陛下,其实首辅大人也是想为您分忧,为您扫除万难,就是一时气极......您大人大量,不要与他计较,这民间不都说老小孩老小孩,年纪大了,脾气就跟小孩儿一样多变呢。”
“哼。”
天佑帝坐下,心情好了些。
嘴里嘀咕道,“朕又没说不同意,好歹等朕看完陆启霖写的东西后再说。”
王茂闭了闭眼,没眼看。
睁眼说瞎话呢。
明明都看完了,还未来得及看第二遍罢了。
......
孙曦出了宫门,也不去衙署了,直接去寻安行。
安行现在是礼部尚书兼内阁阁臣,办差一直在礼部的衙署。
见他来了,笑问,“心情不好?”
孙曦颔首,“走,你陪我去外头吃顿卤肉。”
“首辅大人带头擅离职守?”
孙曦冷哼,“走了就走了,有本事让他下旨褫夺了我的官职,早不想干了!”
安行挑眉。
看来是被皇帝气得不轻。
他起身去后头换便服,又提醒孙曦,“好歹给他个面子,换身衣裳吧。”
这大摇大摆穿着官服上街,他倒是不怕被逮,就是被人看见了提及,有些丢人。
孙曦哼哼两声,对身后的随从道,“去将衣服拿来。”
安行换完衣服,陪着孙曦等之时,笑着问道,“陛下,是不是不让发侠影传?”
孙曦撇撇嘴,“老毛病又犯了,看来是这些年让他过得太舒服了。”
不该有的妇人之仁又出来了。
安行嗤笑一声,“他怎么说?”
“说是不是太过了,我瞧着他的意思,是打算只下诏书,不让印话本。”
安行倒是没有孙曦那般生气,“这东西左右不过是启霖用来有备无患的,既然他不想刊印,那就不印。”
孙曦拧眉,“康亲王不可能没有动作,若失了先机,后头该如何?”
再说,这么好看的话本子,就该刊印出来,亦有教化愚民之用。
安行却道,“您老这些年光长年纪没长耐心?”
“什么意思?”孙曦嚷道,“这事难道不是他的错,你居然帮他?”
安行哼道,“我谁也不帮,我就是让你等等,等他的圣旨一下,你且看康亲王的下一步如何,届时,就像你说的,失了先机又如何?
康亲王会对付谁?最后丢脸的会是你我吗?急吼吼想要刊印的,你觉得又会是谁?”
孙曦睁大眼睛,脑中大胆猜测,想到其中可能,他脸上怒气骤散。
他眨眨眼。
让天佑帝再吃一次教训的话......感觉还挺好。
“那就遂了他的意。”
孙曦望着安行,认真道,“你这老小子,打小就这么阴。”
说着,他拍拍屁股,道,“我去办差了,今儿不吃了,下值了带你去云来楼吃鸭子。”
安行:“......”
他衣裳白换了?
再说,去云来楼,到底是谁带谁,谁掏银子?
望着孙曦走着走着不自觉踮脚的背影,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看来这么多年,这老货在陛下手里也憋屈得很了。
......
没过几日,天佑帝的诏书颁布。
整个大盛都沸腾了。
康亲王的亲王位居然被废,一下降等成了康王。
这亲王位若是先帝赐的,倒也罢了,可这明明是天佑帝自己赐的,却又亲自下旨降等,实在令人震惊。
这陛下和康王多年的兄弟情深,就因为一桩“罗灿案”有了隔阂?
无数人不解,尤其是本就反对推恩之策的权贵们更是为康王抱屈。
甚至皇室中的老者,更是求见陛下为康亲王求情,言辞之中,更是隐晦地提及,一个身有残缺的兄弟,不管是王爷还是亲王,都对陛下构不成威胁。
纷纷劝陛下莫要丢了仁善之名,敦睦手足之情.
给天佑帝气得不轻。
......
朝野上下小风小浪不断,而身在宁阳府的康王却是平静地接受了圣旨。
面对传旨的中书舍人,他下了病床,行了叩拜大礼,大呼道,“臣有罪,臣教子无方,一切皆因臣疏忽对嫡子的管教,以至于在他外头用本王的名义行荒唐事,都是臣的错。
别说是陛下下令降等,就是褫夺了王位,也是臣活该。而今只降等,召回三千护卫军,陛下圣恩,臣感激涕零。”
中书舍人皱了皱眉。
听这话的意思,似乎还有隐情?
面上却是不显,扶着康王道,“王爷快快请起,陛下一时半会生气罢了,待陛下气消了,王爷的日子便又能好起来。”
却见康王仍旧伏地不起,叩首道,“上使听我说完,有道是惯子如杀子,我不想让嫡子继续错下去,还请上使回去之时,带上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让他亲自去盛都向陛下请罪。”
中书舍人有些为难,“王爷,这不合规矩啊。”
陛下的诏书只是降等,收回康亲王的护卫军,只余百人护卫王府,不够就自行招募寻常家丁,可没说让他带康王世子回去。
他觑着不肯起来的康王。
世子此去可就是当了质子了,康王难道不清楚?
却见康王眸中落下两行泪来。
“上使,我是真心实意想向陛下认错,都是我的错,那畜生昨夜被我打了一顿,可我实在觉得,他犯的错不能如此轻饶。
上使若觉得为难,那就让他随着护卫军一起回盛都,绝对不牵连上使。
若上使都不允,那我只好将他打死谢罪了。”
这......
中书舍人摇头,“王爷,您该知道,藩王和世子无诏不得回盛都,这是规矩,下官区区中书舍人,如何能做这个主?”
康王的眼泪扑簌落下,“本王知晓这个规矩,是以烦请中书舍人帮着请示陛下,有他应允,世子就可以随你回盛都。”
说着,康亲王有些不好意思道,“陛下召回本王的护卫军,王府就剩那几个长吏,委实不堪大用,若非如此,本王也不为难上使。”
中书舍人犹豫了会,终是点头,“那下官就写信回去问一问,此事得要通过内阁。”
康亲王颔首,“好。”
他这才起身,重新躺回病榻,“还请舍人在王府小住几日。”
“嗯。”
......
康亲王写了请罪疏,要让世子盛墨琰亲自带回盛都请罪的消息,很快就递到了孙曦的案头。
他勾起唇角,笑得乐不可支。
“我就知道,康王不会坐以待毙,这不,后招不就来了吗?”
他捏着信,顾不得和天佑帝还在置气,匆匆进了宫。
天佑帝听到通传还有些惊讶。
以前不都要他去哄,再不济也得赏点绫罗绸缎之类,这回他都没表示呢,人就回来寻他了?
莫不是这老东西也意识到了自己错误,来跟他道歉呢?
天佑帝忍不住勾起唇角,又强迫自己压下,声音冷淡道,“宣。”
他其实想让孙曦干等一会,但又怕太拿乔,惹得人又跑了。
孙曦进门,本是笑意盈盈的。
却见天佑帝故意拉着脸,便也冷了下来。
板着脸道,“启禀陛下,有宁阳府来的急件,康王想要世子盛墨琰带着请罪疏来盛都向陛下请罪,且康王似乎还有冤屈,似是此事他不知情,乃是世子私下所为。”
天佑帝拧着眉,“孙卿怎么看?”
孙曦木着脸,“回陛下,藩王及世子不可轻易回盛都,世子若想代父上表,自是要您下旨应允。”
天佑帝:“......朕问的是该不该同意,而不是规矩。”
“陛下圣明,陛下做主就是。”
“好你个孙曦,你诚心与朕作对呢!”
天佑帝气呼呼道,“既然他先想要让盛墨琰来请罪,那就来。你下去吧,以后你若不能给朕意见,你就换安行来。”
少到他面前膈应他。
“是。”
孙曦应下,径直走了。
这一次还挺懂礼数的。
天佑帝没那么生气了,顿了顿,又问王茂,“他主动来找朕,是不是求和?朕方才是不是态度有些冷?说话是不是不客气了些?”
王茂:“......”
您都说了做了,这会问还有啥用?
不过,他瞧着孙首辅跟老狐狸似的,也不是个好糊弄的主。
陛下有些自作多情了。
便道,“许是国事不敢耽搁,首辅大人还要回去忙?”
天佑帝点点头,“也罢,其实他比朕大了好些,朕不能跟他计较,这样,你去库房挑些好看的绸缎,颜色粉嫩些的,亲自送到他府上。
喏,就趁他下值的时候去,说朕这几日......咳咳,该怎么说话,你知道的哈?”
王茂肚子都快笑得抽筋了。
“是。”
......
盛都的回复很快到了宁阳府。
中书舍人捏着回信,笑道,“这永和江通了之后,的确便利不少,这一来一往也没多久。”
看完信,他松了一口气,“好在没白等。”
等禀明康王,他便带着盛墨琰和早就准备好的王府护卫军启程了。
等人一走,康王就从病榻上爬了起来,招来了崔致远和周纬。
“第一步已经安排妥当了,后面几步,本王就交给两位先生了。本王要继续称病一个月,不见任何人。”
他的人仓惶之中转移到了他处。
他有些不放心,打算亲自去看看。
毕竟养了这么多年,不止花了无数银钱,更是他未来的依仗,不容有失。
崔致远猜到了他要做什么,立刻应下,“王爷放心,府中诸事,在下会办好,绝不让王爷在外也担忧。”
周纬也道,“王爷放心,世子这边,在下会安排好的。”
“嗯,你们都去忙吧。”
......
日日喝药,盛墨芍身上的恶臭轻了很多,是以这几日找楚博源甚是频繁。
虽现在不可能圆房,但此刻隔着一张桌子,也闻不到什么浓烈的怪味,盛墨芍肉眼可见的自信起来。
“夫君,你看起来怎么有些疲惫?”
楚博源笑了笑,“还好,只是这几日边寨有些闹腾,忙了些,夫人莫要担忧。”
他家里的那位边寨姑奶奶有孕了,也不知道怀了个什么馋猫,天天晚上说饿的睡不着,要吃东西。
偏生不肯吃正经饭食,就只肯吃乱七八糟的零嘴,他不仅要让松烟到处去找,自己也要去找,累得够呛。
不然孩子折腾月轻纱,月轻纱就折腾他。
已经踹过他两回了。
盛墨芍轻叹一声,“你这儿忙,我本不该打扰你,但有件事我还是想寻你拿主意。”
楚博源眸光一闪,心中了然。
他勾起唇角,轻声问道,“可是岳母觉得周纬不可信?”
第895章 学田
盛墨芍点头。
“夫君,前次我不是与你说了,那个叫周纬的分明是卢显引荐的,卢嫣然嫁给了盛墨珙,按理来说,他不该再与我母妃示好。
可偏偏,他不仅示好了,还提出要帮我三弟一把,让他在父王面前露脸。”
楚博源认真点头,“是啊,的确是个奇怪的人。我记得,上回你说他跟你岳母说,崭露头角的机会快到了,后来呢?”
盛墨芍叹息一声,“后来才知,他说的机会,竟然是要三弟也去盛都,且这也是父王的意思......”
楚博源露出惊讶之色,“难怪文书上说,世子随着中书舍人去了盛都,我正奇怪呢,原来是王爷的意思......”
“是啊,夫君,你最是聪明,能否帮我和母妃想想办法?”
盛墨芍一脸忧愁,“那个周纬,母妃总觉得不放心,尤其是三弟走后,更觉蹊跷,是以她想让你帮着拿拿主意。”
楚博源眸光一闪,还真是猜了个正着。
顿了顿,他露出歉意的笑容,“真真对不住,外祖父年事已高,好些差事他需要我帮着处理,是以,这段时日我太忙了,没顾得上岳家的事。
而今王府被降爵位,不知岳母和岳父眼下如何?”
他低声道,“便是寻我拿主意,我也要先知道王爷和王妃想要如何,不知内情随便出主意,也不是我的行事作风。”
“要不,咱们再等等?”
盛墨芍眉头紧锁。
这时,楚博源却突然话锋一转,道,“比起王府的事,其实我更关心夫人你的身子,王府良医给你开的药方子,已是许久没有变化,什么时候能再改改方子?”
说完,他含情脉脉地看着盛墨芍,如同看着一株珍视的名花,“只盼着夫人早些痊愈才好。”
盛墨芍被他盯得两颊通红,立刻问道,“不若我回去看看?有些话信上说不清楚,我亲自去问问母妃才是,你觉得如何?”
楚博源颔首,“你我夫妻一体,眼下我没主意,自然是要听夫人的。”
“好,那我明天就启程。”
“夫人辛苦了。”
两人说完话,楚博源起身离开。
“拂春,你帮我送送夫君。”
“是。”
楚博源走出宅门,扭头望着拂春,“她还打你吗?”
只这一句,就让拂春红了眼眶,翕动唇瓣,不敢言。
楚博源惋惜地摇头,“我外祖父那有个管事,比你年长几岁,还未娶妻,一表人才,办事妥帖,我和我外祖对他极为看重。
前次你替郡主递消息,他瞧见了你,想讨你做媳妇儿,不如我帮你问郡主要卖身契?”
说着,又道,“不过他从前救火伤了前胸皮肤,看着有些恐怖,不知你是否介意?”
拂春眼底闪过惊讶。
旋即却是苦涩摇头,“郡主不肯的。”
只这一句,楚博源却是听明白了。
他勾起唇角,“这次你陪着郡主回王府,多看多思,回来之后若想明白了就来告诉我,于你而言是难事,于我却是再简单不过,只要你点头。”
拂春愣怔的望着楚博源,心中千回百转。
楚博源轻笑一声,踏步而去。
松烟跟在后头,不满道,“爷,小的也没娶妻呢,你怎么给贺重先找媳妇了?”
楚博源莞尔,“他比你年纪大,一个一个来。再说......”
他望着松烟,“你值得更好的,爷心里有成算。”
松烟立刻被哄好了,嘴角咧到了耳后根,“小的就知道,爷心里看重小的呢!”
楚博源无奈摇头,“不看重你,怎么将最重要的事交给你?”
松烟大笑,“对,爷,您放心,小主子的事就是我的事,一会您去办差,小的就继续给小主子找好吃的去。”
楚博源颔首,“多寻些。”
他扭头回望宅院,勾起唇角。
希望盛墨芍这次回去,能给他带回更多的消息。
......
秋风萧瑟,陆启霖正在温溪县视察。
绕着一处小丘山走了几段,已然发现了好些个泉眼,汩汩冒着水汽。
“这地儿不错啊。”陆启霖笑着道。
温溪县的众官陪在一旁,惊讶连连。
这一大片的荒山荒地,有什么好的?
陆大人莫不是在开玩笑?
“大人有所不知,此处的温泉温度时常变化,有时候温凉的,恰似正好入口的水。”
“有时候却突然热得很,手伸进去就被烫伤。
是啊,此处的地主本想重点种植耐热的作物,不想有一年却突然烫得厉害,最后颗粒无收。”
“是啊,就是搭建火室,想冬日种瓜果,也不好控制,终是不了了之。”
陆启霖眨眨眼,“哦,那就没想着怎么使温度合适?”
县令越发惊讶,“还请陆大人解惑!”
这位陆知府而今名声越发显赫,人人都称他为麒麟状元,麒麟先生,说他是大盛最聪明的人之一。
别看他年少,却是饱读诗书无所不知。
陆启霖却是换了个话题,“既然这些地都荒了,不知这位地主可想卖?”
“卖的!”
一旁的师爷凑上前道,“此人之前还上下奔走,想将这些地卖予县学当学田,说是种果树有收成,想哄人接手呢。
但谁会信啊?而今这些田还没卖出去呢。”
陆启霖眨眨眼,“那就买下当学田。”
“这......”
众人疑惑望着他,温溪县的教谕立刻站出来,“陆大人,若是官府愿意助县学,还请买些正常的田,即便是下等田也好,此处买来......”
说着,他苦笑一声,“温溪县的读书人不多,勉强读上来的,大都是贫寒弟子,他们非常需要县学的贴补......”
言下之意,缺钱,给点好的。
陆启霖却是笑了笑,安抚道,“本官自有考量,且一会还会给县学的学子出几个题,学田的事,你且放宽心,自有本官和县令来办。”
他扭头问县令,“如何?县衙可还有银子买田,若没有,本官去想想办法?”
让视察的知府掏钱?
传出去他们的温溪县还有好名声吗?
县令咬牙,“买,有银子,买!”
陆启霖颔首,“嗯,那就买下,等契书办完,本官的人会来帮着开荒收拾,到时,让县学学子们都来搭把手。”
众人震惊望着他。
什么意思,要让学子们种地吗?
第896章 别让他滔天的富贵跑了
县令想要开口阻止。
这时,一队差役却匆匆来报。
“甘宁知府到访,请大人们回去一见。”
甘宁知府?
众人面面相觑。
那人不是去盛都投罪了吗?怎么突然又回来了?
难道,陛下不降罪?
唯有陆启霖勾起唇角,大喊道,“好事,那就回吧!”
他骑上快马,带着人朝着来路疾奔。
其他官员也连忙上马追赶,年事已高的几人则扶着额头长叹,“年轻真好啊。”
不像他们老眼昏花了,别说是骑马,就是多走几步喘得厉害!
陆启霖赶到半路,迎面就撞上了打马而来的许琢。
他下了马,拱手一礼,“恭喜许师兄。”
许琢红光满面,笑着扶住他,“此番,多亏了你。”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当个同知到头了。
却没想到,来了昌远府没多久,陆启霖就送他莫大的功劳,直接升到了知府。
要知道,同知和知府之间,如同一道天堑,有的人熬几辈子,都不一定能升。
而他轻而易举,一步登天。
许琢满心感激。
松开陆启霖的双臂,他躬身一礼,“多谢启霖。”
亦感谢老师的指点。
眼前的少年,的确不该用世俗的眼光去评论,他值得人相信,值得人敬仰,更值得追随。
陆启霖却是摆摆手,笑着道,“许师兄可别谢我,你能升官,是多年忠心耿耿的积累,更是不顾性命危险担起押送甘宁前知府的重任。
这升迁,该是你的。大盛,需要你这样忠直之人。”
这话,还真不是陆启霖哄人,他说的是实话。
甘宁府亦是隔绝宁阳府与西北的一关。
他都不用提议,当他让许琢押送罪官去盛都之时,所有人包括陛下,都会想到这一点。
甘宁新知府的人选,什么才华,什么计谋,通通都不重要,忠贞不二和耿直至诚的品性,才是最重要的选择标准。
他做的,只是将这样一个人选送到了盛都,送到了陛下面前,让其看见。
两人寒暄了好一会,其他人才纷纷赶到。
正要下马恭喜,陆启霖却是摆手,“我与甘宁知府先去叙旧,今晚在温溪县衙前头的酒楼,我做东宴请诸位,亦是恭喜许大人升迁。”
众人齐齐应是。
看着陆启霖和许琢并肩前行的背影,众人凑到了县令边上,“这许大人升官升得也太快了吧?”
“才来昌远府当同知,都没半年,一下就升了......”
县令不答,看着陆启霖的眸子却是火热的厉害。
他也没回这些人的话,只对师爷道,“你速速回县衙,把陆大人说的田都买下,就当学田。不管什么价格,只要别过分就成。”
师爷眨眨眼,“可要压一压?那些田毕竟......”
县令摇头,“夜长梦多,合适就行,只要别过分就成,今天就要办成。”
“那银子......”
师爷有些迟疑,“快年底了,县衙的银子花得七七八八......”
县令瞪了他一眼,“先买,不够就去找本官家中拿,就说是我说的。”
可别磨叽了,别让他滔天的富贵跑了!
......
半个月后,枫丹县县衙后宅。
曾庆怀坐在书房里,听着随从打探而来的消息。
“那许琢莫名升了甘宁知府,赴任之时却没去甘宁府,而是去寻陆启霖。
外头都传,他能升官是陆启霖提携,而今他成功攀附上了太子,以后定是官途坦荡了......”
曾庆怀捏着杯子想摔。
但看了看杯子上的花纹,又默默放下。
他最喜欢的那一套。
随从瞧见他眼底的嫉妒和不悦,停了下来,“大人,其实您不用在意......”
话还未说完,却听曾庆怀继续道,“你继续说。”
望着自家爷想磨牙,却生生忍住的倔强表情,下人无奈,只好继续。
“许琢在温溪县见了陆启霖,却没走,而是跟在陆启霖身边看了好几日,且他们在温溪县干了件大事,居然让县学的学子都去种田。”
“种田?”
曾庆怀惊讶,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是,就是种田,种的还是温溪县县衙新买的热田,就是小丘山附近又干又热,什么庄稼都种不活的那块,说是给县学当学田。”
曾庆怀皱眉,“那些热地有什么好的?还给当学田,他疯了......”
只是说完,他却是下意识又道,“莫不是,他又整出了新花样?”
那少年阴险狡诈得像狐狸似的,诡计多端,不可能平白无故买一块热地。
“这个小的没打听到。但小的找温溪县县衙的人打听,说他们县令高兴不已,天天念叨着陆启霖给画了什么奇怪的图纸,能调节温泉水温用以灌溉喜热的庄稼......
说是以后冬日产出能卖高价,温溪县县学有银钱了就能贴补更多的学子,让县里多些读书人,总之刘县令天天做梦,说他考评要上上了,他也会升官......
旁的,就是那边的学子,据说,一开始不高兴种田,后来卯足了劲去干活,说是边干活边请教麒麟状元学问......”
听到“升官”二字,曾庆怀只觉刺耳的很。
若无原来的那场意外,他本唾手可得,而今却是蝇营狗苟,求索不得。
到底是时也命也。
曾庆怀正酸着呢,就听见外头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相公,您都在书房好几个时辰了,妾身端了汤来,您先喝些,可别气坏了身子。”
听到这个声音,曾庆怀越发气不打一处来,终是忍不住摔了茶盏。
“咔嚓。”
茶盏落地的同时,曾庆怀怒不可遏地吼道,“一个妾室,有什么资格称本官为相公?再不懂礼数,送你去道观!”
第897章 你不了解你侄孙
就在这时,却听到外面有人喊话。
“老爷……”
话还未说完,就被曾庆怀打断,“喊什么?滚!”
外头的人本该离去,这会却是没走,而是惊慌地喊道,“老爷,是府衙来了差役,说是送调令。”
“什么?”
曾庆怀震惊不已。
“调令”这两个字,他多少年没有听到了?
盼了太久,早就失望了,可这会,却突然听到,曾庆怀不敢置信后,随后摇摇晃晃地跌坐在椅子上。
这会,吏部能给他什么调令?
曾庆怀心中忐忑,出门去见府衙的人。
府衙的人将调令递到他手里,没有半句废话就走了。
曾庆怀打开一看。
冷松县。
西南冷松县,一年四季有一半的时候是雪天,几天都见不着一只飞鸟的犄角旮旯。
他抖着手,只觉天都塌了下来。
这是调令吗?
这是放逐!
一定是陆启霖向上进了谗言!
一定是他,一定是他。
曾庆怀咬牙切齿,偏生无可奈何。
偏生亲信还在问,“大人,您是要被调到哪?可是要告知康王一声。”
曾庆怀整个人摇摇欲坠,苦笑一声,“还写什么?这会,该轮到他对我避之不及了。”
不是枫丹县的县令,于康王而言,半点用处都无。
刚才有多斗志昂扬,这会就有多颓丧。
曾庆怀话都说出来了,低声道,“你安排着,让他们收拾行李,我要缓缓。”
他将调令塞到亲信手里,自己踉踉跄跄地走回书房,跌坐在椅子里。
亲信低头一瞧,见到冷松县三个字,满眼不敢置信。
已是不敢再问,上前帮着拉上门。
“老爷,小的这就去告诉老夫人。”
光影一点点从曾庆怀眼前消散,当他整个人淹没在黑暗之际,两行浊泪自他双眸滑落。
嘴里喃喃,“自作孽,不可逭......”
曾庆怀还未沉浸在悔意里多久,门就被人推开。
一群人哭哭啼啼闯了进来。
为首的老太满头银发,一脸皱褶,浑浊的眼里都是焦躁,“儿啊,朝廷怎么突然调你去西南蛮荒之地啊?”
“是啊,老爷,这么多年您都在枫丹县,怎么一下就要去那冷僻的地儿,听说那儿一场风寒就能要了命!”
“爹,朝廷这是什么意思?您不是说您为咱家留了一个富贵的机会,怎么没等来富贵,却等来绝路?”
“阿爹,我不要去,我不要去......”
曾庆怀抬起眼,无力地望着一大家子的人。
视线落在长子与次女身上,“阿爹对不起你们。至于富贵,是阿爹想岔了。”
他闭了闭眼,“我一人去赴任,你们收拾一下回族里去,不用随我去受苦。”
听到这里,众人齐刷刷松了一口气。
也好也好,留在族里总比去西南蛮荒受苦强。
众人面色的变化,尽收曾庆怀眼底。
他自嘲一笑,“你们都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其他人依言退下,曾母却是拄着拐杖站在曾庆怀面前,咄咄逼人道,“这些年,你不是说你努力上进搭上了有权有势的权贵了吗?
怎么回事,不说升官,你让你去西南当县令,跟贬了有何差别?”
“儿啊,你这辈子蹉跎了这么久,自己不上进,也不能不给你儿子考量考量啊。”
曾庆怀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娘,你先回去歇着吧,这些事,这会说都晚了。”
曾母用力砸着拐杖,“你总这样,每次母亲与你说的话,你都不肯听,要么不去做,总是敷衍,这回,你说实话,是不是季家那贱人不肯帮你?”
“上次让你去哄,你到底哄了没有?那贱人也真是的,你都上门那么多次了,怎么还不肯归家?”
“要我说,当初就该药死了,就没有这么多事,这一次,定是她那门便宜亲戚暗中搞事,你啊你,早听我的去做,怎会有今日这个下场......”
曾母的喋喋不休,落在曾庆怀的耳朵里好似针扎,
他忍了又忍,终究忍无可忍。
“你要我怎么听你的?”
曾庆怀起身,大声问道,“当初,让我结交季修贤,攀附季家的是你!
让我勾引季雪仙的是你,让我娶她的也是你!
最后,让我纳妾的是你,让我药死她的也是你!
得亏当年我没听你的,没药死她,我放她走了,不然,我们曾家在二十年前该倒了!
而季家平反后,你又急吼吼让我去与她重修旧好,我听你话又去了,结果呢,你可曾想过,你儿子我没那么大的能耐!
外祖当年也是读书人,你也随他读书,应该知道覆水难收这句话怎么写!”
曾庆怀越说越大声,将心里多年的郁结尽数抛出,“我有今日的下场,皆是母亲你害的,若我当年没与仙娘和离,今日升知府的便是我!”
“都是你害的,你都年纪一大把了,不安心颐养天年,为何总是对我指手画脚!
我不是你的人偶,我是你儿子,活生生有血有肉有自己喜好脾性的儿子!”
曾母震惊地望着儿子,伸手指着他,气得直打哆嗦,“你个孽障,居然敢这么与我说话!”
她怒骂道,“你爹早逝,若非我含辛茹苦把你养大,凡事都为你考量,依你的资质,你会有今日?”
曾庆怀勃然大怒,“我怎么没有?当年,季兄也曾赞过我敦厚忠良,可堪托付!”
“但偏生你不安生,屡次出馊主意,压着我干不想干的事!母亲,儿子今日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能消停吗?
能不能出去?”
“你,你,你!”
曾母傲气了一辈子,还是头回听到自己的儿子这么说话。
她气不打一处来,指着曾庆怀说不出话来,终是两眼一翻,整个人瘫软下来。
“母亲!”
曾庆怀扶着她,惊慌失措喊道,“来人,快来人,请大夫!”
当夜,曾府挂起了白幡。
翌日,曾庆怀上书丁忧。
......
青山县季家,收到了曾家的报丧。
季雪仙送上一封帛金,平静地对报丧之人道,“我与曾家已无瓜葛,这份帛金,就当全了当年的婆媳之情。
回去告诉你家老爷,桥归桥,路归路,井水不犯河水。”
薛禾在一旁笑着道,“哎呀,年纪一大把了,也算是喜丧,让你家老爷节哀。
更要恭喜他,不用去西南蛮荒之地赴任了,以后就在家修身养性,莫要乱跑,空了教教儿子孙子,做个好人,别祸害人......”
依着大盛的规矩,除非朝廷夺情,不然官员的双亲过世,官员都得回原籍丁忧守孝二十七个月。
报丧之人灰溜溜走了。
季雪仙望着薛禾,嗔道,“守完孝亦是要起复,他自然盼着,你这么说,岂不是在咒他?”
薛禾勾起唇角,“你不了解你侄孙。”
,
第898章 大义灭亲
季雪仙没听明白,“与这孩子何干?”
薛禾轻咳一声,“这孩子不仅记性好,还喜欢用笔记一些重要的事,据说还喜欢写信给他大哥啊,太子啊,或者皇帝啊,逮谁写谁。”
季雪仙瞪大双眼,有些回过味来,“你是说,曾庆怀的调任,是他的手笔?”
薛禾连忙摆手,“这我可不确定,我只知道这孩子喜欢讲故事,他有没有讲,旁人如何理解,那就是他们的事了。”
陆家那两个聪明人,心眼子比汤团里的芝麻粒还多。
这两孩子凑在一处,不用说太明白,彼此就懂了。
有时候只言片语的,便是他这个走遍大盛南北,出入公侯与皇庭的人,有时候都不一定能领会过来。
能第一时间懂的,唯有安行。
当然,有时候他还怀疑安行也没懂,但人会装啊,装得高深莫测的,他悄悄问还会遭取笑。
哼,不想那个狗东西了,没意思。
季雪仙却是有些担忧,“启霖如此,可是会妨碍他前程?”
当年他大哥,就是因为成了太子的老师,招来无数人嫉妒,这些人平日里默不作声,可无时无刻都不想拉季家下马。
最后找到落井下石的机会后,更是纷纷出手。
于季雪仙而言,她只盼着这孩子平安无事,莫要因为自己而平白招惹是非。
薛禾连忙摆手劝慰,“你放心吧,他做事有分寸呢!你也莫要担心这个了,该担心担心玉容坊后头的安排了。”
季雪仙一怔,“眼下不是备货,等昌远渠一通,其他的货进来后就开业吗?”
水仙临走也是这么说的,还让她歇一歇呢。
薛禾莞尔。
果真是不了解那孩子啊。
没关系,有他在呢。
他道,“他出去巡视,既是为了办差,亦是为了造福一方百姓,也应该想找找昌远府本地的货源,你看看,这次他都把水仙给带上了。”
季雪仙懵懂点头,“那,那我现在该做什么?”
呃,似乎的确没什么能提前做的。
薛禾眨眨眼,“没事,等他回信了我来安排。”
“阿禾,多谢你,你永远都是这么帮我。”
“仙姐,咱俩之间何须这么客气?”
薛禾大手一挥,“我会医术也会做生意,你放心,有我在你边上,你凡事都无需操心。”
.....
盛都,郡王府。
盛墨珙和卢嫣然仓促成亲后,就一直住在这座简陋的郡王府。
这一日,两人坐在光秃秃的后园石凳上,问身边的侍从,“陛下何时安排人来修缮这园子?此处一株花木都没有也罢了,亭台楼阁都拆了装在别处也无碍,但我俩歇息的屋子漏水,总该修缮修缮吧?”
提到这个,盛墨珙就气不打一处来。
天佑帝对外说,舍不得他这个侄儿,每逢朝廷休沐日就喊他进宫去说话。
可实际上,他连皇帝的面都见不着。
每每坐在偏僻的殿宇里等,就中午给一顿饭,茶水有且只有一壶,喝完就没。
真真煎熬。
一旁伺候的太监笑道:“郡王再等等,陛下日理万机,有时候顾不上这些。”
说着,又笑嘻嘻道,“郡王若是等不及,不若小的帮着找几个工匠来修?”
盛墨珙狐疑盯着他,“你是不是王茂的徒弟?”
太监一愣,“郡王真真料事如神。”
盛墨珙翻了个白眼,“我就知道,你和他如出一辙,都想从本郡王这里哄银子,怎么,想光拿银子不干活?”
太监脸上依旧是恭敬的笑,“奴才不敢。”
盛墨珙起身,从袖子里取出五两银子,“拿去,今晚我要看到屋顶补好。”
太监笑眯眯道,“郡王,瓦片要从营缮司买,工匠也要那边请呢。”
言下之意,五两不够。
盛墨珙磨了磨牙,将太监手里的五两银子拿了回来,从怀里取出银票,一张张翻找,找到一张五十两的扔了过去。
“拿去,速速让人来修好。”
太监捏着银票走了。
盛墨珙转头去看那些个看守的兵卒,眸光闪动,似是在思量拉拢的可能。
卢嫣然在一旁长叹一声,“莫要白费力气浪费银子,他们只会收银子,不会听你的。”
盛墨珙收回视线,挨着她坐下,长叹一声道,“难不成,我们就要这样被拘在盛都一辈子?”
连大门都出不去的郡王和郡主,说出去笑死个人。
偏生,他们不能不听话。
卢嫣然摇摇头,“要等。”
又沉默了会,她抬头问,“你前日不是在宫里听到了一个消息,说是康王世子要来盛都上请罪疏了?”
盛墨珙颔首,“对,那几个大人聊得热火朝天,夸我父王大义灭亲呢。”
卢嫣然唇边露出笑意,“有世子留下做质子,你说不定能自由。”
盛墨珙也咧嘴一笑,“希望如此,我不过一个庶子。”
他若能回去,陪着父王熬过这段时间,将来大业一成,那他便是......
只是。
他抬眼安慰卢嫣然,“到时,你自然要跟我一起回宁阳府。”
卢嫣然垂眸不语。
谈何容易。
......
天佑帝正在养心殿批阅奏章。
突然听见锦衣卫统领求见。
“传。”
张铎进了殿,跪下道,“陛下,康王世子在进城时突然恶疾,当街上吐下泻,他身边之人更是高呼有人毒害。”
“属下等与五城兵马司虽竭力制止,但还是有不少百姓看见......”
第899章 给他提醒提醒
黄昏,盛都云来楼,人声鼎沸。
今日的一品居格外的热闹。
“哇,听说了吗,这罗灿案都过去好久了,居然又有新的内幕,原来一切都是康王世子所为,非是康王所为。”
“是啊是啊,到底是亲生儿子,康王做父亲的,居然大义灭亲,自己写了请罪疏,还让世子亲自来盛都受审,真乃一片苦心。”
“你们有所不知,康王在南边素有贤名,从前边寨动乱,都是他带着护卫军协助当地官府辖制的,难为他双腿残废,还如此为国为民。”
“哎呦,这眼看着真相都要大白了,就差一步审讯,到底谁要害康王世子啊?”
“啧啧,这可不兴问,推恩之策为何施为你们不知道啊?”
“好吧好吧,这看不出来啊,咋说呢......”
“不会吧,......素来仁善宽厚,怎么会干这样的事?”
“这有什么?总不能判好的案子再审,难道削掉的......还能再还回去?”
“哎呦,诸位诸位,可切莫聊这些掉脑袋的话儿,明儿我可还想来云来居用膳呢。”
“哈哈哈,怕个毛!我这一路来,大街小巷都在说,眼下正是用晚膳的时候,别处更热闹,人家可更敢说。”
“对,陛下都说了,若遇不平事,允许学子与百姓议论,这康王世子被人投毒谋害,乃是天大的不平事,如何不能议论?”
外头吵得厉害。
孙曦却是大快朵颐,脸上都是笑容。
见安行吃的少,他还给夹了个鸭腿过去,“你吃啊!”
安行伸手挡住,“我自己夹。”
这烤鸭孙曦每次来都点,他都吃腻了。
“呦,嘴挑的毛病又犯了?”
孙曦将鸭腿塞进自己嘴里,大口咀嚼,咽下去一半后,露出舒畅的笑容,“哈哈哈,今日我要饱餐一顿,明日就告假。”
报应啊!
一想到此刻陛下在养心殿里坐立难安的模样,孙曦就忍不住笑出了声,“活该啊,让他先下手为强他不干,这下好了,被全大盛的人背后指指点点,哈哈哈哈。”
安行夹了一块笋干,细细嚼着。
滋味还不错。
见他神情淡淡,孙曦望着他,叮嘱道,“这回,除了朝廷公务,我可与他好些日子没私下说过话了,他若是熬不住,今夜说不定就要寻你问话,若提这事,你就说不合适,听到了没?”
安行挑眉,“不就是没顺你心一次,你气性这么大,不惜要与我‘窜供’?”
“谁气性大了?”孙曦不服,“人教人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他忘性大,给他提醒提醒。”
安行勾起唇角,“好。”
见他应得这么快,孙曦高兴了,亲自给他倒了茶,“来来来,喝茶喝茶。”
其实该小酌几杯,可惜云来楼的人从不肯卖他酒,每次只送茶。
……
皇宫,养心殿。
被念叨的天佑帝没打喷嚏,而是没胃口。
“撤了,不吃。”
御膳房送来的美食当前,他是半点胃口都无。
气煞他也。
盛墨琰都到盛都了,居然会被人下毒?
到底是何人出手?
无论凶手是谁,都令他震怒,因为流言越演愈烈,都没几个时辰呢,盛都都传遍了,据说城外也是议论的凶。
天佑帝气急败坏,想让人去传孙曦,又有些拉不下脸,只好让王茂亲自去请安行。
临行,他又叮嘱道,“就说朕着急,别让他找借口回绝朕啊。”
别以为他不知道,安行和孙曦近来好的能穿一条裤子,去茶楼听戏与去云来楼吃喝都不带他。
出了这档子事,孙曦说不得还要跟安行嘲笑自己。
王茂郑重点头,“陛下放心,安大人若不来,奴才跪着求,便是磕头也要给您磕来。”
若是请不来,他就蹲在安府不走。
天佑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王茂,朕就知道,你最是将朕放在心尖上。”
王茂一走,天佑帝在殿内不住踱步,只觉得时辰异常难熬。
待安行一到,他立刻抓着安行的手,道,“爱卿,你可来了。”
“爱卿,而今城中流言四起,朕觉得,该让人刊印‘侠影传’,以应对此番流言,亦能教化百姓。”
“爱卿,以为如何?”
还真是急了。
一连三个“爱卿”,望着殷切注视着自己的天佑帝,安行面色平静,“陛下,臣以为不妥。”
“有何不妥?”
“先机已失,这会出‘侠影传’难免惹人猜忌,是否是陛下为了平息百姓猜忌,刻意为之,毕竟不少人都知晓,扶风堂是太子殿下的产业。”
天佑帝皱眉,“那,换个小书局?”
安行仍旧摇头,“陛下,侠影传最重要的内容是藩王造反,除了扶风堂,哪个书局敢刊印?
再说,若是让官员去授意,那么找谁好呢?找别人,不就是广而告之,其实是陛下的意思,我和孙大人倒是愿意为陛下奔走,可他与我在世人眼中,与陛下亲自出面有何差别?”
天佑帝长叹一声,放开安行的手,颓然坐到椅子上。
“朕后悔啊,早知道就听孙曦的了,这不搞得他与朕置气,朕自己还没落着好。
消息这么快传播出去,若无对策,想来要不了几天,整个大盛百姓都会认为,朕为了施行推恩之策故意陷害藩王,表面光风霁月,暗地里阴险狡诈。”
“爱卿啊,朕可如何是好?”
流言蜚语,堪比风霜刀剑。
天杀的,他悔的肠子都青了。
安行不说话。
天佑帝见自己示弱都没法让安行开口,只好主动问道,“那既然刊印已经晚了,那爱卿可还有什么办法?”
安行摇头,“陛下,臣的意思是,流言蜚语不过是无中生有的妄加揣测,您让人好好审案,待流言被新的流言取代,百姓心中的好奇与疑虑没那么重了,再刊印不迟。”
天佑帝有些失望地望着他,“你的意思,还要等?”
安行颔首,“臣眼下是没别的法子了,不若陛下找年轻人商量商量法子?”
天佑帝眸光黯淡,“你都没法子,别人如何能有法子?”
他长叹一声,“朕都有些想念启霖了。”
他挥挥手,让安行退下。
……
当夜,又累又气又饿的天佑帝在龙床上辗转难眠。
忍了又忍,终是朝外头喊道,“来人,去请太子过来!”
第900章 下官有个更好的想法
盛清晏近来有个新癖好,睡觉前要听人念书。
盛昭明不忍卢嫣棠辛苦,又觉得宫人念的不好,是以亲自上阵。
待哄睡了孩子,又拉着太子妃进行了一番身体力行的交流,他满足地睡去。
结果才眯上眼,就听到太监传唤,说天佑帝唤他去,不由黑了脸。
父皇自己不累,就来折腾他?
听说年纪大的觉少,要不要写信让薛神医做点药丸,吃了能呼呼大睡一整夜的那种?
望着垮着脸穿衣的太子,卢嫣棠笑着起身替他扣扣子,“这么晚了,许是父皇有急事与你商量,你辛苦了。”
盛昭明按住她的手,“你先歇着,不用等我了。”
他就着月色前往养心殿,老远就见到殿内灯火通明。
他对古一嘀咕道,“你说,他是不是气得太狠,实在睡不着了?”
外头的流言蜚语,他并非一无所知。
古一眨眨眼,低声回道,“许是想跟孙首辅重归于好?”
身后众人:“……”
他们默默缓下脚步,远远坠在后头。
一个是太子,一个是太子的贴身侍卫,在宫里这么揶揄陛下,真的好吗?
待到了养心殿,王茂只让盛昭明一人进去。
低声道,“陛下心里不痛快,殿下陪着说说话宽宽心。”
盛昭明笑着朝他颔首,“公公年纪也大了,今夜先回去歇着,父皇这里有我。”
“那就多谢殿下了。”
盛昭明踏步进去,就见天佑帝散着发坐在床沿上,一脸郁结。
抬眼,见是他来了,天佑帝问道,“外头的流言,你该知道了,你说说,该怎么办?”
盛昭明道,“儿子晚膳前问过给盛墨琰诊治的太医了,说他病得很重,若想好,需得用药一直吊着,起码三年,才能缓过劲来。
当然,也要看他自己的体质,若是……”
盛昭明没有说下去,话锋一转,“儿子问过一路随行的康王护卫军头领,他说进城分别前,康王世子还好好的,不知为何突然中毒。
且进城后引发混乱之后,盛墨珙的几个近侍全都中毒而亡,而今死无对证,这才流言四起。
父皇莫要担心,给儿子一点时间,儿子定能查明真相,还您清白。”
他说的,天佑帝全都知道。
他无奈叹息,“对方做的天衣无缝,想要查清楚谈何容易?”
他心中甚至隐隐生出了一个猜测,可却又觉得太过荒诞。
“为今之计,是消除这些流言,若不能消停,推恩之策恐是还要再拿到台面上。”
有些事情,不过是由头,最重要的是背后那波人,他们想要什么。
天佑帝无奈苦笑,指着桌案上的竹箱子,“这是陆启霖的新话本,若是早在盛墨琰进城时就刊印了,朕也不至于这么被动。
明日孙曦定然告病不会管朕,安行又说错过了时机,而今朕能依靠的只有你,你且先拿回去,和你的那几个人商量商量,看看何时才是最好的刊印时机。”
说着,天佑帝一脸殷切的望着盛昭明,“小五啊,朕这一世英名可全都靠你力挽狂澜了。”
盛昭明摸了摸鼻子,忍不住嘀咕道,“爹啊,孙首辅早让印了,你非拖着,这会儿子也觉得不是好时机啊。”
天佑帝脸面真真挂不住了,“拿着东西,赶紧滚。”
他堂堂皇帝,让一个太子挖苦了!
盛昭明捧着竹箱,心下高兴。
他可想看了,但只从老师那听了个大概,真正的故事还没看过呢。
可算轮到他了。
“爹,今夜儿子不走了,就在西围房守着您,您有事就唤儿子。”
说着,他抱起竹箱去了隔壁。
天佑帝望着他的背影,眼眶湿热。
他的小五啊,就是这么孝顺。不管是从一个皇帝的考量,还是从一个当父亲的私心,他的小五就是最好的人选。
毋庸置疑。
天佑帝重新躺回床上。
不知怎的,才闭上眼就睡着了。
次日,天佑帝去上朝时,见到双目通红的盛昭明,摆摆手道,“今日你不必跟着去了,回去歇着吧。”
临走,又补了一句,“记得朕昨夜说的话。”
“是。”
……
盛昭明坐了马车出宫,路上看完了“侠影传”全册。
坐在马车里,他都忍不住拍大腿。
“厉害啊!启霖厉害啊!这书若是早点刊印,今日的流言早就不攻自破了!”
启霖这孩子,以前科考会押题,而今写话本都能提前押对康王的做派,都快赶上半仙了吧?
盛昭明不知道,有个人爱读史,脑子里装的是各个朝代总结出来的“精华”桥段,写的话本比原版更精详。
到了陆启文值班的吏部衙署,盛昭明将竹箱推给陆启文,“你还未看过,先看,看完了再还我,这东西不着急印。”
陆启文也听安行提过这话本的大概内容,是以了然颔首,“下官明白。”
说着,他问,“昨日谣言满天飞,下官让殿下给的人去外面打听后确定,应是有人故意为之。”
盛昭明颔首,“我若是康亲王,必也不会善罢甘休,只是这盛墨琰中毒一事,委实有些蹊跷……”
他望着陆启文,“启文觉得,谁才是幕后主谋?”
陆启文上前一步,低声道,“虎毒尚且不食子,这句话本就是用来形容有的人冷血无情,禽兽不如。
且,听说有些猛兽在受惊后会有反常之举,比如,咬死小兽……
而有些人为了达成目的,选择牺牲亲子亦是有的。”
盛昭明眸光闪烁,“斐之的意思是......”
陆启文笑了笑,“这只是下官的猜测,而今是谁下手不重要,若真是猜中了,想找到真相就更难了,不如找到应对之法。”
盛昭明颔首,“那就等些时日,再将这话本还有你说的那些话一起刊印出来?”
陆启文却是眨眨眼,“下官有个更好的想法,殿下可要一听?”
第901章 开胃菜
皇宫,养心殿。
天佑帝召见盛昭明来用午膳。
盛昭明一来,就见桌案上的菜色是自己最喜欢的,不由笑道,“今日倒是可以一饱口福了。”
天佑帝笑道,“你可是朕的太子,想吃什么让人做了便是,莫做出这副小家子气来。”
盛昭明大笑,“阿爹,你可不知道你儿媳妇,那叫一个精打细算,除了宫中份例,她可不许人多花钱添置额外的伙食,就是你孙子喜欢的那些,她也是计算着给的。”
闻言,天佑帝面露不悦,“为何如此?朕平时是节俭了点,不让宫中浪费无度,但你们东宫,朕可是时常拨银子,给赏赐的。”
他可没克扣自己的儿子孙子,儿媳那赏赐也足足的。
盛昭明笑道,“那不是你儿子会花钱嘛,她得日日精打细算给攒着,到时候要用银子,才能拿来贴补我呢!”
天佑帝:“......”
对盛昭明,他是真没招了,隔三差五就找各种理由要银子。
天佑帝不接话,招呼盛昭明坐下,“来,你且尝尝,今日这汤如何?”
说着,亲自给盛昭明舀了一碗,“好喝的话,下次还让他们做。”
盛昭明捧着碗,狐疑地望着天佑帝,“爹,朝堂上那些不长眼的胡说八道,你别放在心上。”
总感觉今日的父皇怪怪的。
天佑帝轻咳一声,“无碍,朕乃天子,何惧区区流言,武忠侯之流,朕都不正眼看他们,也就是他们先祖曾跟在先皇身边有些功勋,便一直作威作福到现在,后辈子嗣成日花天酒地,就靠着国库供养,哪日朕给他抄……给他办了,看他如何。”
那老货,天天在朝堂上咬人,跟条疯狗一样惹人嫌。
盛昭明点点头,“您不往心里去就成。”
“不会,怎么会?朕也就是那天乍闻那消息有些着急上火,其实朕明白的,这朝堂上的博弈,靠的是心态,一定要稳如泰山,才能稳操胜券。”
“您说的对。”
父子两个继续用膳,天佑帝一边吃一边总觑着盛昭明。
等用完膳,宫人收走了餐盘送来茶水,天佑帝又给盛昭明倒了一杯清茶,这才开口,“不过,朕前几日与你说的,可有去办?
当然,朕其实不着急,不过这有些事讲究的是一个时机,该做的得提前做了。
哈,朕也不是催你,就是今日无事,顺便问问进度如何。”
盛昭明忙道,“阿爹,儿子已经在办了。”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本小册子。
天佑帝的眸子陡然亮了。
他就说嘛,小五还是将他放在心上的。
天佑帝盯着册子,轻咳一声,“哦,这么快就印好了啊?挺快。”
说着,笑着接过册子,“其实也不用这么快,不过这册子薄,你是将整个故事分成好几册刊印吗?哈哈,倒也不用这么分,其实一下印完也是可以……”
他的话在看见书封时戛然而止。
“东临诗集?”
什么东临诗集,怎么回事?
他要的是话本刊印出来,替换针对他的流言蜚语,这诗集有什么用?
天佑帝黑了脸,皱眉问盛昭明,“太子,这是什么东西?”
盛昭明笑道,“父皇,您看下去就知道了。”
天佑帝拧着眉翻开,里面第一张是扉页,上头详细写了此书籍的由来。
说的是一个“穷书生”在东临城赶考前参加了几次诗文盛宴,当场抄录了不少好诗文,又感念富商成十三与其侄成玉慷慨资助学子的善举,特意将那几日盛会上的诗文编纂成册。
“成玉?成十三?”
天佑帝瞥了一眼盛昭明,见对方不解释,只得又往下看了下去。
翻着翻着,天佑帝就觉得索然无味。
不是说册子上的诗文不堪入目,而是他作为这个天下的执掌者,见过太多惊才绝艳的人物,尤其是能考到殿试的,哪个诗文差?
因此上头的诗文对天佑帝没有任何吸引力。
他随意翻着翻着,忍不住扔下了册子,“这东西,有什么用处?”
他皱眉,“朕是说不急,但也该早有准备才是。”
眼看着他真要动怒了,盛昭明赶紧接过册子,翻到了后头几页。
“这是成十三的画像。”
“这是成玉的画像。”
“这是撰写诗文的人,这个名为……”
“等等!”
天佑帝按住盛昭明的手,“这成玉不是……”
他没眼花吧?
若是一般水墨画,他恐是认不出,可这些画像用的是精细的工笔,眉眼嘴巴,整个五官画得栩栩如生不说,就是人脸的肤色都与本人差距不大。
天佑帝见过这样的画法,正是出自陆启文之手。
不过此刻,他却来不及感叹陆启文更精湛的画技,而是指着“成玉”的画像,“这不就是盛墨琰?”
盛昭明笑着颔首,“您看,儿子真的在办差,丝毫没有敷衍。”
天佑帝轻咳一声,几番思量下,回过味来,问道,“这个先印,然后再印话本?”
盛昭明点头,“对,斐之说这个叫做‘开胃菜’,让天下文人志士先看见这成玉的长相,有了疑虑之后,后头行事才会让人多思多想,不至于一杆子都对着您。”
天佑帝露出笑容,“不错,不错,那何时能大量刊印啊?”
“您先别急,这诗集好印,主要是要一起印这画作,实在有些难,便是让工匠们仿着画,稍有出入便会不像,是以斐之他说要用木板水印之法。”
所谓木板水印,就是将画作按颜色线条细节等,分解成多块小木板雕刻,待雕刻完后,再逐一精准套印,还原画作,做到每一份出来都一模一样。
天佑帝自己也有一份这样的套印章,知晓其中精细复杂,不由感叹道,“难为他了。”
顿了顿,他道,“此事一成,朕给他升官。”
如此人才,不该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
“多谢父皇!”
盛昭明立刻躬身一礼,“这事您交给他,定给您办得漂漂亮亮。”
天佑帝笑他,“瞧瞧你这模样,可别在外头也这样喜形于色,朕在坊间总听到外头有人传你和他们两兄弟之间不清不楚呢。”
盛都繁华,亦有南风小馆,有些流言便甚是荒诞。
盛昭明:“……”
他起身,将册子重新抓进手里,“册子一刊印,世人就会知道康王世子私自离开封地,且结交科考之人,其心可诛,您要怎么罚?”
天佑帝莞尔,“除了让本就是罪人的盛墨琰多条罪名,还有别的用处吗?
朕不管,放任流言越传越烈,不是更好吗?”
盛昭明看着他这副模样,很是想笑。
这事儿摊到头上了,才知道该怎么做了。
……
五日后,盛都一处私宅里。
成十三正喜滋滋地给康王写信。
第902章 大鱼还在
“王爷收到信,一定很高兴,此番世子昏迷不醒,一举洗刷了王爷身上的嫌疑,亦让皇帝背上了坑害亲侄的骂名。”
永和江南北互通后,成十三经商反倒没有从前挣得多,多次被康王派遣来的人斥责。
这次想借着“报喜”的功劳,稍稍挽回些在王爷心中的分量。
他的手下也在一旁附和,“是的爷,其实而今我们办事不力,是因为朝廷多有掣肘,非是我等不用心,王爷不该疑心我等。”
说着,他甚是不服气道,“小的在王府的友人告诉小的,听说王爷组建了一支商队去了西北边贸,说是要在那挣银子,偏生咱们这儿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哎,爷,你替王爷办差这么多年,功劳苦劳一堆,却半点消息都没……”
“行了,闭嘴!”
成十三呵斥道,“罗灿事儿在前,王爷心里现在肯定有疙瘩,你莫说这些话,若传到王爷耳朵里,我可没那么大脸去替你求情。”
亲信立刻闭嘴,“是是是,小的这不是为爷你抱不平吗?”
他低声嘀咕道,“一堆姓成的人里,也就您最没私心了……”
成十三专心写信,足足写了十页,将世子进城发生的事写得甚是详尽。
写完,成十三边封口,边叮嘱手下,“这次还是你回去,几个人里头,你最机灵,我最信任的就是你……”
两人正说着话呢,却听见敲门声。
亲信开了门,就见自己同伴一脸慌张道,“大事不好,成翁快些离开盛都,若迟一步,恐是难以出城了。”
说着,将手里的册子递了上来。
亲信低头一瞧,“不过是一本诗集,东临……”
念叨前头两个字,他忽然面色一变,将信递到走到门边的成十三手里。
成十三瞧见封面名字,顿时心中一个“咯噔”。
他这半辈子行事,若有哪一件最为懊悔,便是在东临城的时候......
他迫不及待翻开诗集。
书页一页页被他翻着,很快,他便看见了后头的画像。
旋即,他只觉眼前昏天暗地,径直倒在地上。
“爷!”
手下们慌乱地扶着他。
过了好一会,成十三才悠悠转醒。
手下还在催,“成翁,您该离开,若在城中,难保不会被人发现,说不定还有人要逮你,您快些回王爷身边,让王爷拿主意吧。”
成十三虚弱地起身,眼中闪过一丝伤怀,“不能回去。”
回去就是找死。
这诗集一出,他转眼就被定了生死。
他已成弃子。
成翁咬着牙,将手里的信递给两人,“我留在盛都等消息,看看能否为王爷做最后一件事,你们两个替我回宁阳府送信,再把诗集也带回去。”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点头,“是。”
两人连忙去隔壁睡觉的屋子收拾行李,成十三则去了一趟厨房,又飞快离开。
不一会,两人去厨房带了水壶和干粮,匆匆离开。
天才擦黑,成十三又让小院其他几个人一起陪他用晚膳。
酒过三巡,除了他自己,所有人皆口吐黑血,酒穿肚烂而死。
成十三将这些人拖入地窖,这才如释重负。
随后,他回了自己房间,收拾好行李,他踏着夜色悄悄踏出院门。
才走几步。
突然,一柄长剑横贯在他面前。
“呦,还以为来晚了,不想大鱼还在呢。”
成十三惊慌后退几步,这才瞧见面前站了三个青年男子,为首那人一只袖子空荡荡的,显然是少了一条胳膊。
听说,太子殿下有一位亲信,在护卫太子的路上中毒后,自断一臂......
成十三眸中光亮尽数熄灭,他颓然跌坐地上,有气无力道:“我只懂怎么做生意,知道的不多。”
古二望着他的眸子却有些好奇。
“你,不服毒吗?”
成十三:“......”
这是什么话?
他拧眉,“我不是死士,自然与其他人不一样。”
古二颔首,“那就行,中毒的滋味不好,既然你不会死,那就老实跟我回去吧,看你年纪一大把了,不绑你。”
成十三抱紧自己的包裹。
王爷是不会留着自己的命的。
与其在盛都东躲西藏防着被找到,不如他老老实实找个“牢”待着。
可能还能活得更久些。
他赶紧爬起来,极其配合地跟了上去,“大人,如何称呼?”
“喊我古二便是。”
“古大人这名字真别致,与我一样,都是数字为名,我俩甚是有缘。”
古二扭头望着他,“你的确有做商人的天赋。”
瞧这变脸的速度,一般人可不会如此。
成十三谦虚道:“天赋不天赋的不好说,但在下自打十八岁起就学商贾之事,年头有些久了,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
古二:“......”
他好奇地问道,“要不要给你找个大夫?你会不会隔几日就要吃点什么解药?”
之前抓的那些活口,隔几日就会毒发,他们想尽办法也没给解了,只能延缓,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成十三环顾左右,“这个,我能解释,但咱们要在巷子里说吗?”
是不是有些随意了点?
古二点头,“马车在前面拐弯,你随我去见殿下……”
说着,古二看了看天色,“算了,先去安府吧。”
还是交给安大人和陆先生吧。
古二其实想去陆家蹭宵夜,但那边有个娃娃,这成十三在不安全,只能带去安府了。
待到了拐角,成十三却是驻足不前,道,“要不,你们随我回小院一趟?”
古二狐疑,“方才为何不说?是要取什么东西?我让人去取便是。”
成十三摇摇头,“我自己去好些。”
第903章 寻幽
古二盯着成十三。
对方笑得很是和善,乍看一眼,真的与富家翁无异。
古二颔首,“好,那便陪你回去取。”
成十三见他这般好说话,笑容愈深,“古大人真是体恤。”
古二人虽陪着一起回去,但到底心里不放心,毕竟他可是吃过大亏的人。
朝身后递了个眼神,隐没在暗处的几个暗卫悄悄现身,如同影子一般,无声无息跟在后头。
成十三勾起嘴角,“古大人放心,不会有危险的,在下只是想着你这般好说话,特意回去带个能表忠心的。”
古二不置可否。
很快,几人就重新回到了小院。
瞥见暗处站着的几个“影子”,成十三笑道,“这院子的井是干的,和屋里地窖是连着的,古大人的同伴可是发现了?”
古二笑了笑:“这些不归我管,自有同僚处理,你要拿什么快去拿,我只负责将你送到太子面前。”
成十三点点头,走进一间小屋。
古二跟进去,就发现这房间的床上有一个精致的铁笼子,笼子门打开着,里面是一块黑色的褥子。
上头的两颗绿色猫眼石滚了滚。
不对!
古二定睛一瞧,这才发现,方才被夜色所骗,里面的不是一块黑色的褥子,而是一只通体玄黑的猫正趴在一块黑布上。
它似是在睡觉,听到门被推开后,这才睁开绿得好似猫眼石的眸子。
“你要回来,就为了带这猫回去?”
成十三点头。
抬脚上前,“小豹,你果然没走。”
成十三脸上笑容变得十分复杂,有些惆怅,亦有些欢喜。
他上前关上笼门,提起铁笼对古二道,“走吧。”
古二:“......”
他嘀咕,“这东西,你说一声不就行了?我的人能帮你拿。”
一只猫而已,有什么拿不了的?
更何况,一只猫而已,能表什么忠心?
成十三笑了笑,“古大人,等见了王爷,再慢慢与你们解释。”
马车已经停在外头,古二带着成十三上了马车,直奔安府。
......
安行早一步得知了消息,让人喊来了陆启文。
此时,两人坐在花厅喝茶。
安行道:“近来事太多,奇怪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太子又让你帮着做这么多差事,身子骨可吃得消?”
陆启文忙道,“尚可。”
他笑了笑,“小六在昌远府屡建奇功,学生这个当大哥的也得努力努力,不然等他回来甩学生好几品阶,学生的脸往哪搁?”
说着,又朝安行拱手,“多谢先生为我筹谋。”
安行摇头,“本就该如此,你们熬了几年,该升了。”
说完又问起陆启文的长子,说着说着,话题又拐到了陆启霖的婚事上。
陆启文闻言,苦笑一声,“先生不知,而今上门提亲的都快踏破了门槛,我家婉拒了一个又一个,几乎拒了大半个盛都有头有脸的人家,再这么下去,可就要把人都得罪完了。”
说完,又道:“二叔不在家,且就算在家,他也拿不了主意。家中爹娘和爷奶一向是顺着启霖的意思,此事,学生仍是上次的意思,旁的倒也没有什么别的要求。”
不若此事就由先生和启霖自己定,如何?”
安行端起茶盏,“如此,那老夫就上上心,后头有赏花宴等宴席,你随我一起去。”
弟子的婚事,安行倒是不担心。
凭那孩子的品貌,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
只不过看陆家人这般为难,那他这个当师父的就搭把手,可不是他上赶着非得挑徒媳。
也就把关把关而已!
“是。”
两人正说话间,古二带着成十三以及铁笼子进来了。
“小民成十三见过安大人,陆大人。”
成十三上前行礼,又朝陆启文笑道,“当年东临城匆匆一见,就知陆大人与令弟非池中之物,早晚都会出人头地,果然,而今一见,果然没看错。”
安行和陆启文仔细打量着成十三。
这位大盛朝的商贾,素有仁善的贤名,很多被资助的学子都尊称其一声“成翁”。
陆启文起身,笑着道:“成翁,此番诗集刊印得急,还望你莫要介意。”
得亏你在盛都,殿下的人找到你也及时,不然就是害了成翁,陆某心中可过意不去。”
成十三又是一礼,“陆大人客气了,古大人来得及时,不然在下要东躲西藏,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了,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笑了。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
不需要点破,也不需要闹得太难看,几句话就能表明态度与合作的意愿。
这位成翁是个识时务的妙人。
陆启文朝安行望去。
既然对方愿意投诚,那就该问正事了。
安行却是笑了笑,亲自倒了一杯茶,推到成十三面前的桌案上。
“我们都在等殿下,他从东宫过来需要时间,来,一起喝一杯吧。”
又瞥了一眼成翁紧紧提在手里的铁笼,“可要给它来杯水?”
成十三摆手,“今日已经给它喂过饭食了。”
他从容坐下,将铁笼子放在自己脚边。
喝了一口,他夸道,“好茶。”
安行却是盯着铁笼里的黑猫,“好猫。”
“安大人知道这猫?”
安行颔首,“西南有猫,通体玄黑,足下白点,其睛绿蓝,以绿为稀,嗅息辨踪,无幽不烛,无所遁形,名唤寻幽,有异士掌训,可令其寻物寻人。”
成十三眸中闪过一丝惊讶,“流云先生不愧是当世大儒,博闻强识,学贯古今,这的确是只寻幽猫。”
安行瞥了他一眼,“不过是多看了几本杂书而已。”
见成十三一脸谄媚,似乎还要夸的架势,安行抬抬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而是问道,“这猫,是康王给你的?”
成十三点头,“对,这猫儿今年三岁,名为小豹,它的爹娘是康王手里最厉害的两只寻幽猫。”
安行勾起唇角,“你要拿它做筹码?”
成十三露出一丝苦笑,“小民身无长物,的确没有其他东西了。”
安行挑眉,正欲开口,门口就传来盛昭明的声音。
“老师,我来了!”
第904章 猫比人有用
“罪人成十三,见过太子殿下。”
盛昭明是听了消息立刻从宫里赶来的。
是以,他得知的消息很少,只知在盛都又找到一个康王死士的窝点。
是以,当成十三跪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有些懵。
脱口而出,“没死?活的?”
安行和陆启文脸色毫无变化。
成十三:“......”
他一脸幽怨的望着盛昭明,又去看门口站着的古二。
此刻,对方正单手捂着嘴,整个胸膛都在起伏,显然是憋了一肚子的笑意。
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瞧瞧,说的什么话?
他被抓了就不能选别的路吗?
盛昭明自知失言,轻咳一声,道,“起来吧。你且说一说,你是如何给康王办事的?”
成十三没敢起身,只敢跪在地上,将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一一说了。
盛昭明越听越高兴,兴奋道,“既然你做生意,给康王挣了这么多银子,那么账本呢?”
有了更详细的账本,康王的罪行就逃不掉,更好办了。
成十三摇摇头,“罗灿案后,康王命亲信将所有身边的纸都焚毁了。”
别说是账本了,就是藏在枕头下的图啊画啊本啊,全都烧了个干净。
且是没有任何征兆突如其来的烧,便是想誊抄藏起来一些都不可能。
盛昭明:“......”
他皱了皱眉,“那岂不是什么凭证都没有?”
若是如此,便是他将成十三扭到陛下跟前,也只能是口说无凭。
盛昭明无奈叹息,“老人家,你一把年纪了,你说你图啥啊,跟着康王干掉脑袋的事。”
他瞧这老头文质彬彬的,还是个多年经商之才,给康王挣了那么多银子。
论罪,这老头可活不了。
也拿不出半点能将功折罪的东西。
盛昭明这口气,可让成十三吓得不轻。
他连忙道,“太子殿下,我还有用!我懂经商,能为您挣银子!”
说着,又提起脚边的笼子,“罪人愿意拿这猫换条命。”
盛昭明:“......”
他承认,这猫一看就很神俊,但这两码事,给他送礼就能活命?
笑话!
好吧,太子殿下不识货!
意识到这一点,成十三不卖关子了,立刻道,“这猫是康王手底下最厉害的猫生出的猫崽,养了三年,它的鼻子很灵,能闻出康王的人身上的味道,这几年靠着它,分辨出不少真假传话人......咳咳。”
说完,成十三心虚地望了盛昭明一眼。
盛昭明瞪大眼睛,“难怪这几年为找你们布了那么多局,都没成功,合着是因为你们有这猫?”
说完,盛昭明恶狠狠盯了黑猫一眼,“这东西有多少只?怎么训练的?”
成十三赶紧一五一十说了,又朝盛昭明讨好一笑,“罪人是没用,但这猫有大用,殿下不是想找康王的人吗?有这猫在,何愁挖不到他们的藏身之所?”
盛昭明眸光一闪,想的却是宁阳府某处山谷,若是能找到那个秘密训练死士的地方......
这猫,的确比人有用得多。
顿了顿,他抬眼望向安行。
这时,安行才开口道,“殿下,此人没有任何抵抗就迷途知返,不算无药可救,殿下不若饶他一命?”
盛昭明沉默不语。
成十三连连磕头,“求殿下救我一命,而今我的画像在诗集上刊印,康王必不会留我性命,若殿下开恩,罪人日后必当牛做马,为殿下鞍前马后。”
盛昭明冷声道,“他助纣为虐,就该伏法,老师这是要我徇私枉法?”
陆启文这时也上前道,“殿下,此人若在外头被康王的人发现,必是死路一条,殿下若一时半会没想好怎么处置,不若就让他留在安府,有古二看着?”
盛昭明看了看在铁笼里磨着爪子的黑猫,又看了看不住磕头的成十三,冷哼道,“一只猫而已,有没有用还不知道呢。”
说完,他拂袖而去。
成十三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甚为忐忑。
本以为都献上这“绝密武器”了,盛昭明该放他一马了,偏生对方压根不将这猫儿放在眼里。
眼下气呼呼走了,莫不是要过几天再收拾自己?
只这么一想,成十三越发丧气。
安行走上前,垂头望着他,“咱们的这位殿下,刚正不阿,不喜欢人犯错,若是犯错,那便是双倍的功劳来抵过......”
他摇了摇头,“罢了,你先在古二那歇一歇吧,等他决断后再说。”
说完,他也走了。
成十三目露绝望。
陆启文走上来,“成翁,你别丧气,你曾经资助过那么多贫苦学子,积攒了不少,老天爷都看在眼里......天无绝人之处,你说是吧?”
他朝成十三笑了笑,笑着踏出花厅。
天无绝人之处......
资助过......
这两句如同醍醐灌顶的仙乐,让成十三一下找到了方向。
他拎着铁笼,对门口的古二道,“古大人,带我去住所,再来一份笔墨纸砚!”
......
安府书房。
已经“走”了的盛昭明和陆启文陪着安行喝茶。
“他正在写这些年资助过的学子,还标记了那些科考有名且与康王过从甚密的人......”
听着古二的回禀,三人对视一眼,齐齐笑了。
盛昭明大笑,“今日才知,康王的死士们是靠毒药和解药控制,这些个帮他行走的商户却不一定给喂药。”
陆启文接道,“这也正常,行商走货难免遇到突发情况,且这样的人才少,若是来不及喂药,极为影响生意的运作,他不给喂也符合常理。”
一个驴一个拴法。
康王能将这么宝贝的“寻幽”猫崽子交给成十三,必是极为器重。
这样的人,掌握的消息不知凡几,必须全都挤出来。
“对,启文,你没事就去与他说说话,给他点启发,我瞧着此人是那种别人不提及就不多事的,这可不行。”
“是。”
安行听着两人说话。
等两人说的差不多了,他勾起唇角,“此人有大用,等在府里调教一阵,老夫要送他去一个地方。”
第905章 不幸中的万幸
宁阳,康王府。
康王在外头奔波了月余,虽一身疲惫,但难掩心中喜色。
他在外头那些个山谷兜圈子看训练,带的是亲信中的亲信,为了防止山谷位置暴露,他甚至连一个能传递消息的人都没带。
回到府中,他人入了浴池,迫不及待喊来崔致远,问道,“盛都如何了?”
问完,他深吸一口室内的熏香,喟叹道,“还是在家里舒服。”
连日的奔波,没带太多人,日子过得有些艰苦。
等了半天,崔致远都没回话,他仍是闭着眼,淡淡道,“有什么话就说,不必忧心本王难受。”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既然定了让嫡子背锅,那就不会因为地方的“病情”而反悔。
他只要结果。
隔着屏风,崔致远抖如筛糠,想也不想,便跪了下来,“回王爷,出,出事了。”
康王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寒芒,“药量过了,人......如何了?”
不是早就拿人试验过了吗?
药量不够?
还是太过了?
也对,自己那个嫡子看着老实,实际上,私下也是个混的,莫不是亏了身子,受不住那药力?
崔致远连忙摇头道,“王爷,世子那边如计划进行了,到日子就醒来偷偷吃些东西,然后继续正,是......是流言出了岔子。”
不等康王问,崔致远已经细细将来龙去脉说了。
“原来一切都依着王爷的计划,散播了不少中伤皇帝不顾手足之情的流言,也在盛都及各地百姓之间掀起了议论皇室与朝廷的风浪。
可,可是,很快,盛都的书局却出了一本诗集,那诗集上的诗文,那诗文并无特别,但可恨的是,去要求刊印的学子是为了感激成十三叔侄二人......
诗集后头还有诸多人的画像,画得最精细的是成十三,以及......成玉。”
“哗啦!”
康王直接站了起来,抄起一旁的香露砸向屏风。
“咔嚓。”
瓶子被屏风纱布所挡,滑落到地上裂成数片,香露往外蔓延,龙脑香的味道弥漫开来,让崔致远不仅心头凉,连带着整个人都开始发冷。
“所以,你这是在告诉我,有人用这一本诗集,轻而易举破了本王的局?”
“......是。”
“呵。”
康王怒急返笑,“又是陆家人,当年盛墨琰这个蠢货在东临城撞见的就是陆家兄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陆家兄弟还能以此破局。”
可恨。
康王紧紧捏着拳头,“真的,早就该杀了他们!”
崔致远垂头不敢语。
“然后呢?这诗集一出来,又能影响什么?最多就是让墨琰身上的罪名多一份,怜惜我康王府的人少了些罢了。”
康王重新坐回池子里,问道,“诗集一出来,成十三可有命人回来报信,他自己呢,可有躲好?本王不在王府,你可有命人去解决隐患?”
只要解决了这人,很多事可以咬死不知,算不到他头上。
崔致远声音都在发抖,“去,去了,但,但盛都那处私宅里,成十三那一支明面上的队伍众人,莫名其妙都死了。暗处的人看了,有侍卫模样的人从里面搬出好几具尸体,数了数,少了两人。
而后,他们发消息给了沿途的探子,探子们打听到了有人告官,说是盛都城郊官道发现两个中毒而死的人,他们立刻夜探当地县衙,却发现两具尸体都被人领走了。
是,是以,什么消息都没了。”
崔致远磕磕绊绊说完,慌乱道,“王爷,许是那画像一出,成十三准备仓皇出逃时被发现抓捕,是以皆服毒而死?”
康王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
他恨不得去盛都自己查清楚,但盛都太远,一切消息全靠暗中传递,他眼下根本无法得知真相。
还有,最重要的是......
“那寻幽小猫呢?本王记得,名字是小豹。”
“暗处的人看见它被人提在手里,眼睛是闭着的,脑袋皮毛上还有血迹,应该是直接被人弄死的。”
康王闭了闭眼,“可惜了,但也算没酿成大祸,以后明处的人,也不可再给崽子。”
这东西若有心人弄走,便是最大的隐患。
也就是这次对方的人不清楚,将猫儿直接弄死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罢了,对方既然有画像,那就是早就想抓成十三他们,事发突然,只能如此了。”
康王长叹一声,“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崔致远透过屏风使劲觑着他的神色,张了张嘴,只觉得怀里的话本子极烫。
心里凉,书本烫,冰火两重天的煎熬,让他不知该不该提起此事。
这时,周纬在门口敲门,“王爷,属下有要事禀告。”
康王沉声道,“让他进来。”
“是。”
崔致远起身,才抬脚,又道,“王爷,盛都而今流行一本话本,颇有些指桑骂槐,还请王爷过目。”
他低着头上前,将话本子放到康王身后的水池边,这才绕出去开门。
不说不行了。
周纬这厮为了表忠心,定要跟王爷提及话本,他若没有第一时间告诉王爷,必不再受待见。
开了门,崔致远小心候在门口,低声对周纬道,“周先生说话小心些。”
周纬看了他一眼,脸上不露声色。
进了屋,关上门,他跪在崔致远方才跪着的地方,低头就瞧见了蔓延的香露,以及屏风后头的一片狼藉。
他请安后,就问道,“王爷可听崔先生说了话本一事?”
“还未,他刚给本王说完,你就来了,可是有什么话与我说?”
周纬昂头直言,“在下是担心崔先生怕王爷生气,将话本一事瞒着王爷,既然王爷已知,在下就出去了,待王爷沐浴完,再与王爷商议后续事宜。”
康王疑惑地朝他的方向瞥了一眼,缓声道,“好。”
周纬退了出去,关上门。
与扭头的崔致远对上视线,他挑眉一笑,旋即站在另一边。
一左一右,好似两座门神。
一刻钟后,里面传出康王愤怒的怒吼。
“啊!”
“本王要杀了他们,通通杀光!都杀了!”
“啊!”
第906章 助陆大人平乱
当康王穿着寝衣坐在轮椅上被推出来,室内一片狼藉。
崔致远和周纬只做没看见,跟在康王暗卫身后,一起到了书房。
康王脸色铁青,“屡次受挫,盖因陆家兄弟,本王不杀了他们难消心头之恨。”
他抬眼看向周纬,“你有何法子让本王畅心?”
再听崔致远的放过陆家兄弟,他就要疯了。
便是他从前在盛都是个残废皇子,也没受过这么多气。
真的忍不了了。
周纬皱了皱眉。
眼下出手,可不是个好时机,但见康王快要喷火的架势,便应下道,“在下会想办法,便是杀不了,亦会让他不痛快。”
康王这才气呼呼的点头,“好,此事就交给你了。”
旋即才问,“接下来,本王该如何?”
这一次,他是看向崔致远的。
崔致远毕竟跟了他这么多年,亲疏远近,谁是真心效忠,康王心里还是有数的。
崔致远立刻道,“王爷,其他的事先放放,而今之计是挣银子......养人要花银子,养更多的人更需要......”
这几年,屡屡受挫,“那些人”还是从前的数量,永和江南北互通之后,他们非但没有弄到更多的人,还被“减”了不少。
如今,就连护卫军都被陛下收回,损失惨重。
提到银子,康王也是懊恼不已,“早知如此,永和江一事,本王就不该去促成。”
眼下更是损失一个最会挣银子的成十三......
再这样下去,山谷那边的人都快要养不起了。
“你说挣银子,还是上次说的西北边贸?”
“是。”
崔致远点头,朝周纬的方向看了一眼,“近段时日,在下向周先生请教了很多问题,而今朝廷控制了永和江的舟节,王府私下的生意反倒不如从前。
恰好昌远渠通渠在即,那陆启霖定会想办法再卖舟节,这一次,王府先下手为强,该买就买,通过昌远府的水路,周遭的城池,包括西北方向的商道都打通......
主要就是将南边边寨的东西卖去西北,再从西边部落那进货卖来宁阳府周边,如此一来一回,何愁挣不到银子?”
康王垂眸,望着周纬道,“西北那边的黑市,卢侯可否抬抬手?”
周纬笑着道,“小事一桩,侯爷说了,只要不让他的人饿着,别的他都不管。”
康王听明白了,笑着道,“利润的两成,分与侯爷如何?以后,都是一家人,本王不会吃独食。”
周纬颔首,“在下会帮王爷完成此事。”
康王长舒一口气,“好,那西北边贸一事,就交给两位先生了。”
说着,他叹息道,“眼下能做的,也只有修身养性,徐徐图之了。”
本想快速累积“本钱”,却没想到“本钱”反倒越来越少。
这几年白折腾了。
见他虽然愤怒,但心里清楚孰轻孰重,崔致远也松了一口气。
他就怕康王一个激动,直接把一切葬送了。
......
昌远府,昌远渠。
江水滔滔。
陆启霖站在高高的水坝之上,望着宽阔的昌远渠水汇入永和江。
面上尽是笑容,“总算赶在年前通渠了,也亏得此地暖和,大河结不了冰,不然通渠可得明年开春。”
若在北方,压根不可能。
古五几个守在他身边,笑嘻嘻道,“小公子,也不知盛都的调令年前来不来?若是来得早,正好顺着江回去,您也能回家过年。”
陆启霖就笑,“你怎么笃定陛下会召我回去,我这知府可没当多久。”
古五笑道,“就算陛下舍得,殿下也舍不得您走这么久吧?”
听说殿下在东宫总感叹小公子不在身边,缺了一个最大的智囊呢。
陆启霖大笑,“我给殿下写了信,说了温溪县的事,他便是再急,也得等我再捞个功劳再走。”
殿下肯定想着要给他升官!
正说着呢,就见远处匆匆跑来一个衙役,“陆大人,不,不好了!”
“温溪县县令来报,学田附近的百姓起了暴动,求您速速遣人去镇压。”
陆启霖震惊抬眼,“暴动?”
“对,百姓们要毁了学田,县衙那点人挡不住,他虽然请了不少人帮忙,但人越来越多,他那估计顶不住了,还请大人修书请卫所指挥帮着拦一栏!”
“对,来此报信的温溪捕快说学田里已经有百姓和学子打起来了,真的是暴动!”
陆启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没听错吧?
历来百姓暴动可都是要反天的节奏,他不就是搞了个不走寻常路的学田,就引发了暴动?
若真引发动乱,出了人命官司,别说是他的政绩了,他的乌纱帽都难保。
“走!古五,你去昌远卫所借兵,姐夫,你带着东海水师,全都跟我去温溪县。”
“是!”
交代完,陆启霖翻身上马,朝着温溪县的方向疾驰而去。
留下昌远府一众官员面面相觑。
难怪温溪县县令今日这么重要的场合没到,他的治下居然出了这档子的事!
有人叹了一口气,“咱们这怎么办?”
“好好的通渠仪式,搞成这样!”
“哎呀,咱们凑钱置办的流水席......”
好像也不合适摆出来开吃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吃?”
赵县丞,哦不,是已经升官了青山县县令赵永手脚并用地爬上一匹矮马,拎起缰绳,一夹马肚子,朝着陆启霖的方向奔去。
“陆大人,等等我,下官随你一起!下官保护你!”
众人面面相觑。
这赵永什么时候这么忠心了?
那边可是暴乱,跟着陆启霖去,会不会挨揍出人命啊?
但见赵永这般表现,他们也不能输了!
是以,一群县令纷纷找马,挥着马鞭奔驰而去。
有些实在年迈的,也不甘示弱地蹿进马车,“快,快,都跟上,咱们跟上去,助陆大人平乱!”
......
陆启霖赶到温溪县学田的时候,学田里乌泱泱全是人。
闹哄哄的乱成一片。
“啊,周秀才昏过去了!”
第907章 愚民
“你们这些愚民!”
人群里,传出来温溪知县刘知秋声嘶力竭的大喊,“县学学子身上个个有功名,你们居然拿扁担打,是不是想全家都关进大牢?”
拿着扁担的老头不知年龄几何,看着甚是年迈,他哆嗦着抓着扁担,嘟囔道,“秀才也不能害人,要抓人,就抓我,老头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说着,他更是梗着脖子道,“老头我也没做错,你们这些狗官在这里用热田害人,害村里一直死人,你们也该吃官司!”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周遭因学子倒地而后退的村民们又围了上来,每个人嘴里都骂骂咧咧。
“要不是他挡在前头,王叔也不会敲他肩膀,他自己凑上来的!”
“就是就是,一个秀才老爷,本指望着他考到盛都去当大官,没想到在这里拍权贵马屁,嘴里一直念叨那个什么陆大人陆大人的。”
“就是,什么陆大人!那就是个妖怪,会炸山炸河的小妖怪,你们跟着他办事,就是要害我们!”
眼看着周围的百姓们越来越激动,而往近处愉郡王府搬救兵的人还没回来,刘知秋满心悲凉。
他当了这么多年知县,眼看着要踏着青云平步而上了,怎么就摊上这档子事?
怀里的学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朝廷一定会怪罪他,别说是乌纱帽了,就是这人头也要保不住了。
他悲从心来,仰天大呼,“到底是谁给你们说了这些啊?你们这些愚民!本官好生与你们说的你们不信,打哪听来这些歪魔邪道的谬论?”
“啊!”
他这一哭,委实让人吃了一惊。
村民们对视一眼,稍稍后退了些许,为首那人还是道,“我们不打你,你让开,砸了这些管子,便是去吃牢饭,我们也认。”
“蠢货啊!”
刘知秋嚎啕大哭。
就在这时,他怀里一直装昏的学子低声道,“刘大人,你快说我断气了,出人命了,要他们偿命,咱们也好等着援手。”
手无缚鸡之力的学子们,对上常年拿着锄头的农人们,再加上人数悬殊,他们是真的打不过。
“啊。”
刘知秋有些震惊地望着怀里的人。
没昏死过去啊?
他还以为村民们把这小子打昏死过去了。
他的惊讶,让周围人也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
刘知秋眼疾手快,一把搂住瘦弱的周秀才,大声哭嚎,“快去请大夫,周秀才没气了!他没气了!”
这一嗓子,可把众人吓得够呛。
一众学子冲了上来,哭嚎道,“周兄!”
“周师弟!”
“周大哥啊!”
村民们被挤在后头,面面相觑。
原先打人的老头慌得连扁担都没拿住,跌坐在地上道,“我,我就轻轻碰了一下,我,我收着手的。”
原本还和他站在一起的人纷纷后退好几步,望着他的眼眸变了又变,好似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打了人,只要不是缺胳膊少腿的,好好将养就是了,他们说起来当时场面混乱,每个人都动了手,那也算一起弄的,都不需要偿命,最多出点药钱,人多的话,摊下来也没多少。
可若是死了人,这便有些说不清楚了。
对方还是个秀才老爷,得偿命啊。
前头哭嚎,后头沉默,眼看着快要打起来的气氛陷入停滞。
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喊道,“他们用热地水害人,咱们早晚都要死,能拉一个就拉一个,拉个官老爷秀才老爷的,也不亏!”
随着这一嗓子响起,周遭的村民们纷纷举着扁担又要上前。
温溪县的差役们举着武器挡在前头。
虽然他们人比对方少很多很多,但一个个却是视死如归的瞪着村民们,“谁敢上前害朝廷命官!”
双方剑拔弩张。
就在这般千钧一发之际,人群后头传来一声嗤笑,“一群蠢货,动手之前脑子都不用,想造反不成?”
众人齐刷刷向声音来处看去。
三人,三马。
两人高坐在马上,一人扭着一个村民,站在马旁。
“放开我!你们是什么人啊?”
刚才扯着嗓子喊的村民被一高大的男子拎着后领,双脚悬空,整个人难受得很。
他不停挣扎。
可拎着他后领的手好似铁夹子桎梏着老鼠一般,怎么都挣脱不开。
学子们早就见过陆启霖,见他来了,一个个都兴奋了。
陆大人回来了,他们的地儿保住了!
他们既兴奋又委屈。
要是地没被毁,他们此刻都能给陆大人煮一盆新鲜的菜了。
可恨啊,可惜啊。
刘知秋搂着周秀才,望向陆启霖,眼中露出欣喜。
陆大人来了!
救兵总算来了。
可望着陆启霖就带着两个人前来,他立刻转为担忧。
就三个人就敢来,陆大人的胆子也太大了,这些个愚民可不好对付。
若是起了冲突,陆大人有个闪失......
刘知秋只觉得自家全族的人的脑袋都在脖子上晃悠。
他连忙对一旁的差役们吩咐道,“快去保护陆大人。”
而村民们则是奇怪的望着陆启霖,呵斥道,“哪来的后生,少在这里多管闲事,我们这是在为民除害。”
亦有人嚷嚷道,“我们没想打县令,是他拦着不让,这秀才可不管我们的事!”
还有人问道,“你是何人?”
陆启霖勾起唇角,“本官昌远知府陆启霖,也是你们口中的......小妖怪。”
村民们哗然。
新的知府老爷,那个一夜炸开山修河道的知府老爷的确是陆启霖。
这,这,知府老爷也来了?
这么年轻的知府老爷!
大部分人面色讪讪。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人群中有人高喊,“乡亲们,这个就是咱们几个村子死人的罪魁祸首,来啊,反正被他抓了就得死,继续种咱们的田吃米也要死,不如拉一个垫背的!”
“拿下这个狗官,不让他种热田!”
“大家伙一起上,朝廷总不能将咱们全都杀了!”
无数人抄起锄头等农具朝着陆启霖冲了过来。
安九把手里提着的人往前一甩,直接砸倒了五个人。
叶乔飞身下马,抽出长剑站在陆启霖跟前。
衙役们高喊着,“保护陆大人,保护陆大人!”
双方人数悬殊。
刀光剑影与锄头镰刀在阳光下泛起寒光。
第908章 热地毒水
刘知秋声嘶力竭大喊,“莫要伤陆大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不远处的山脚传来无数铁蹄声。
声音齐整,好似擂鼓一下下敲在众人心头,让人发怵。
在马背上的陆启霖,挺直了腰杆。
他的人来了!
不用时刻准备跟着乔哥跑路了。
他看着面不改色,实际心里发虚。
若对方是歹人,凭着九叔和乔哥的身手,倒是能直接下手,半点不带虚的。
偏生眼前这些都是百姓,哪能真的下死手?
反倒受掣肘。
最后只能选择跑路了。
堂堂知府,被百姓逼得落荒而逃,传出去他的面子往哪搁?
后头来了两拨人,第一波是紧赶慢赶的东海水师,不过须臾就到了陆启霖身侧,护在他身前。
后头一波则是昌远府的卫所将士们。
他们到了之后,足足三千人,将所有人都围了起来。
同时出现这么多身穿甲胄,手持利刃的将士,村民们哪里见过这仗势?
“尔等刁民,胆敢以下犯上,速速放下手中器具,不从者,按反贼论处!”
此言一出,人群里便是丁零当啷的农具落地之声。
见村民们配合,昌远府卫所指挥使刘风扬声,“各村里正站出来,组织村人以村为队站好,如有不从,格杀勿论。”
行伍之人可比差役们管用。
很快,周围几个村子的人就排好了队伍。
足足有七列。
各村里正比村人多些见识,立刻跪下,朝着陆启霖的方向磕头。
“知府大人饶命,我等非是要闹事,我等也不是要当反贼,是真的被这热地之水逼得活不下去了!”
“还是这套说辞!”
未等陆启霖开口,县令刘知秋就拉着“活过来”的周秀才跑到前头。
“本官与周秀才向你们解释了那么多次,此热地之水无碍,汇入温溪之内早已没了温度,不会因为浇灌你们的菜地就死人!”
刘知秋气得肺都快炸了。
这些个不讲理的愚民,闹腾了几天还不够,今天真真反天了,还想打朝廷命官!
他这些天的道理白讲了!
边上的周秀才捂着自己的头,也朗声道,“诸位,原先这些水管没铺之前,热地泉眼出来的水也有顺着水沟进温溪河的。
你们若觉得这水影响你们的庄稼,那百年前就影响了,如何现今就要闹腾?”
说完,望着破碎的水管子与满地的菜叶碎片,惋惜不已。
本来都建好了,眼看就要收成,却出了这档子事。
他都写好歌颂皇帝与官员的文章了,这都拿不出手。
“可我们几个村子,实打实的死了人!”
里正们也哭了。
若不是这样,他们也不会允许村里人出来闹。
“这死的,可都是我们的亲人啊。”
“呜呜呜,我们也害怕啊,好端端的人,莫名其妙就去了,连着好几个,找的大夫都查不到原因......且都是你们热地开始种菜开始的......”
亦有人哭嚎,“我的儿子就是吃了从你们这热地偷来的蔬菜,第二日就没了!”
“你们种毒菜,放毒水,天老爷啊,睁开眼睛看看啊......”
陆启霖皱了皱眉,翻身下马。
刘风立刻大喝,“噤声,等知府大人问话,问什么答什么!”
刘风也是头大。
天佑帝爱民如子,曾说过大盛将士们的刀绝对不能对着大盛的百姓。
他之所以肯带兵来镇压,不仅是因为陆启霖是此处知府,更是因为对方是陛下和太子的近臣,不可出半点差池。
不然,他是不愿意来趟这趟浑水的。
而今,他只盼着陆启霖能将这波人顺利安抚,真的闹下去成了暴乱,谁都没好果子吃。
陆启霖下了马,踩在泥地上,不自觉蹙眉。
满地泥泞。
潮湿闷热的地上,到处是菜根菜叶。
它们本该上了附近富豪之家的餐桌,被人做成美味佳肴吃进肚子里,而非被人践踏碾碎,零落成泥碾作尘。
他缓步上前,站在了七名里正的前头。
哼道,“因地制宜将荒芜热地改成冬日种菜的圣地,是本官献给陛下的兴农之术,这几日本可有成效,不想却被你们所毁。
依着本官的性子,该给你们每个人都吃板子,但本官今日心情好,先不让你们赔本官的损失......
既然讲道理你们听不进去,那就用事实说话,本官要你们心服口服。”
他侧首问魏若柏,“东海水师的医师可在?”
“在!”
又问刘风,“昌远卫所的医师可在?”
“在!”
再问刘知秋,“温溪县县衙的仵作们可在?”
“在!”
“好,让这些人都准备好。”
旋即望着七名里正,“你们带上几个将士,将村中因毒水而死的村民尸体搬来,当众验尸。”
“验,验尸?”
众人咂舌。
七名里正一脸为难,“可是,都,都已下葬了啊。”
这世道讲究一个入土为安,依着礼俗将逝者下葬,是最起码的尊重。
更何况......
“不行!我小叔早已入殓,你们想要挖出来验尸,绝对不行!这会惊扰我小叔的在天之灵。”
陆启霖朝安九递了一眼。
下一瞬,安九的长剑已经架在那人的脖子上。
“啊!”
对方惊叫的同时,安九已经脚下一点,飞快地勾起一块结块的泥土,直接塞进了对方嘴里。
“......”
原本想开口拒绝的众村民齐齐捂住嘴。
陆启霖望着七位里正,“若找不到真正的死因,才是难以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
“去,搬来。”
声音掷地有声。
等待的功夫,陆启霖又去检查蓄水和分水的水管。
每一条都被人砸开,已然不能用。
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昌远府的这些百姓个头不高,脾气不小。
前次竟敢被人煽动围赶太子殿下,今次又敢毁学田砸水管。
也不知道平亲王当年是怎么把他们惯坏的?
行事属实离谱。
这一次,他必须要杀鸡儆猴,不能手软。
人多力量大。
半个时辰后,那些因毒水而死之人的棺木都被抬了上来。
陆启霖让几个医师和仵作们分成七对组。
“尔等各自去检验一处棺木,将结果与猜测写在纸上,互相不可交流,不可说话。”
第909章 你们可愿当场喝下?
趁着验尸的功夫,陆启霖又带众人去了温溪河水与热地疏水口。
众目睽睽之下,他让人打上来一桶水,又让东海水师的将领取来野外滤水煮水器具。
等水烧开,他分了好些个杯盏,又让人快速来回倒着降下温度。
陆启霖举起其中一杯,一饮而尽,又问温溪县众官员,“你们可愿意当场喝下,给乡亲们证明一下,这是有毒的还是无毒的?”
温泉水中含有大量硫磺、盐、铁等多种矿物质,还有许多未知元素,因此古往今来都不倡导饮用。
但泡温泉偶尔呛到一两口的人大有人在,可没听说过谁喝点温泉水就挂了。
众官员早震惊他带头喝水,闻言一个个跑了上来,“喝!”
陆启霖都喝了,他们岂能不喝?
等茶盏中的水都喝完,陆启霖才望着村民们问道,“你们说热地的水有毒,汇入了温溪河里都难掩毒性,只要灌进你们的田里,沾一沾便要死,那你们这么多人,难道就死的那几个种了地?”
“你们应该都沾了,为何不死?”
“我与众同僚也喝了,还好端端的站在这。”
“诸位不需要回答我,且在心里好好想想,莫要听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人云亦云,终究会害了自己。”
此言一出,众村民面色讪讪。
有些人窃窃私语起来,“先前曹家老爷请来的大夫不是说,每个人的体质不同,有的人沾了没事,有的人沾了就有事,他们这样喝,也不能证明这水没事吧?”
“就是就是,我信曹老爷,他请来的大夫都这样说了,肯定是对的。”
亦有不同的声音。
“但当官的寒窗苦读,这都当上官了,应该更爱惜自己才对,这水都说是毒水了,怎么说喝就喝啊,他们一个个都不怕出问题啊?”
这些议论之声,都传入了陆启霖的耳朵里。
他干脆命人抬了好几桶水上来煮。
待分杯煮开,他道,“有愿意喝的,尽管上来。”
众村民踌躇不前,有些甚至还想退。
这时,魏若柏带着东海水师们上来,“我们喝!”
他们齐齐上阵都不够,于是他们一边喝一边煮,好不热闹。
陆启霖也没强迫村民们喝,倒是有几个胆子大的上来,主动要喝。
喝完,几人笑着道,“就跟平时河里打上来的一样呢。”
于是乎,风里都是村民的议论声。
陆启霖耐心等着。
一个时辰后,第一组验尸队验完了。
一个半时辰后,七组验尸都完成了。
第一组负责验尸的两人,一人为温溪县仵作,一人为昌远卫所军医。
他们眼前的死尸是一个月前的,埋在地下一个月了,昌远府土质湿润,尸体腐化得厉害,不仅臭味熏天,皮肤与五脏都看不出端倪,便是用军中的手法仔细检查,一时间也没找到线索。
第二组检验的尸体,是二十多天前的,同样腐化得厉害,找不到端倪。
第三组,依旧。
三名死者的亲属们哭声震天。
“冤孽啊,人都没了,你们还要挖出来看,让他死后都不得安生!”
“呜呜呜,天杀的,人才没那会就让大夫看过了,人都说了是沾了毒水,这才莫名没了,你们再验能验出什么来?”
尤其是看见“开膛破肚”后,有些死者的亲眷受不住,直直哭晕了过去。
后头几名死者的家人接受不了,上前喊着,“不验了不验了,快把人重新葬回去。”
他们方才去看人喝水时,不知道原来验尸是这般惊世骇俗,本以为是翻动找伤口之类的,没想到还用上了刀和剪子......
在他们眼里,死后还给这么折腾,是要惹上大祸的。
一时间,场面甚是嘈杂,哭闹声不止,眼看着又要闹腾起来。
陆启霖站在第四组前头,正要问话。
就在这时,守着第四名死者的两个中年男子,忽然扑到陆启霖脚边,“陆大人,我家三弟可怜啊。”
陆启霖颔首,“你们起来,放心,本官会找到真相。”
闻言,两个汉子抬手抹着脸,呜呜的哭了起来。
陆启霖弯腰去扶。
这时,两人却突然对视一眼,齐齐从怀里取出剪刀,朝陆启霖心口扎去。
陆启霖只觉眼前寒芒一闪,人已被拉着往后仰倒。
下一瞬,他一左一右各出现两条大长腿,将面前的两个男子齐齐踢飞到了三丈远。
“哇!”
两人嘴里喷出鲜血,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两只强壮有力的手齐齐托着陆启霖的后腰,稍稍一用力,他又站回了方才的地方。
腰杆挺直如一株白杨。
众人哗然,妇人与孩子的惊叫声此起彼伏。
“大胆!”
刘风立刻上前,命人擒住倒在地上的两男子,“竟然敢当众刺杀知府!”
刘风真的服了。
以前在军中时,下面的人就时常抱怨,说平亲王对百姓们太过宽宥,以至于将百姓们惯得无法无天,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人都敢惹。
一不顺心就写状纸送到平亲王府去,以至于他们帮着出力干活的时候也要注意姿态,不然平亲王就帮着百姓为难他们。
刘风总听到,但一直不以为然,百姓就是百姓,再放纵能放纵到哪去?
他并不在意。
而此刻,他却是开了眼了。
真真刁民也。
看见两人手里还抓着的剪子,刘风气不打一处来,上前就对一人狠狠一脚,“放肆!将两人绑起来,晚些送进大牢。”
那人原本就被叶乔一脚踢伤了五脏,又挨了刘风一脚,竟是两眼一翻,直挺挺昏死过去。
陆启霖见状,连忙喊道,“留着审问,找到幕后主事者!”
平白无故,接二连三这么多青壮莫名死去,这背后阴谋不小。
“是。”
刘风抱了抱拳,站在了陆启霖前方,直到卫所的人将那两人拖到一旁捆了个结实,他才稍稍站开了些。
陆启霖从东海水师里挑了个嘴巴利索的,让他去一旁盘问此二人为何刺杀他,自己则开始看第四组的检验结果。
第四组,终于有了进展。
第910章 曹家
第四名死者是十天前没的,尸身表皮腐烂程度低,胃里也没有有毒之物残留。
这说明,此人的死因并非服用有毒之物。
且死者的皮肤,尤其是四肢,并未出现浸泡毒液后才会有的症状,五脏六腑也没有明显的病变痕迹。
陆启霖颔首,“不错。”
他对后头三组的检验结果越发有信心起来。
第四名死者的胃里没有发现毒素残留,证明并非吃了有毒之物才去世。
且死者表面皮肤,尤其是四肢,并未发现浸泡毒液的痕迹,全身五脏生前也无病变。
虽没有找到死因,但查到的线索越来越多。
陆启霖对后面三组的检验有了信心。
越是往后,死的时间越近。
而他安排的人......
他望向后面三组的人。
后面的每一组,都有一个东海水师的随军医师。
第七组,更是直接有两个。
且这两人特别好学,非常喜欢他写的“洗冤录”,每每见到他,都要问一些话本上没有的问题。
听魏若柏说,这两人时常在休沐日去远海的几个小岛观察有毒之物,专门写了海岸毒物册,甚是有才。
他相信,这两人一定能给他想要的答案。
可没想到,第五组就给了陆启霖惊喜!
“第五具尸首其他结果与前面几具一样,但,我们找到了一处新疑点。”
说话的是负责检验第五具尸首的东海水师医师,年纪很小,却特别沉稳坚定。
而与他配合的昌远卫所军医,看起来有五十岁,但此时却是一脸佩服的望着身边的年轻人。
“孙医师年纪轻轻,心细如发,我们在死者头颅发现了异常。”
众人一瞧,却发现两人脚下散了一地头发。
惊骇之余,孙医师举着一枚验毒的银针,指着死者的风府穴,“此处头皮有些异常,周边有淤血,我们判断或恐被人用细针入穴,但死者逝去已有一段时间,针眼已不可见。
但我们不敢贸然用针刺入,万一里面真的有伤痕,会破坏痕迹,是以就割开了头皮一旁的血肉,沾了外头的血肉。”
他举着发黑的银针,“此处穴位旁验出了有毒之物,我们更加怀疑是有人用带毒的细针刺入死者风府穴,这才让人暴毙。
此法隐蔽,不易为人察觉。”
若不将头发剃光,即便找到了轻微的淤血位置,也压根发现不了。
闻言,全场哗然。
还未等说什么,孙医师接下来的话越发让人震惊。
“小公子,属下恳请开颅,仔细辨认穴位旁软骨被针刺痕迹,或恐找到脑髓浅层瘀损,证明疑点。”
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
开,开颅?
还要开颅......
“啊,公爹啊!”
“爹啊!”
第五组的家人开始哭嚎。
陆启霖朝孙医师赞赏地点了点头,但没第一时间同意。
有些事,该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他转头看向第六组和第七组的医师们。
“我等亦是这么判断的,请求大人准允开颅。”
说着,将各自判断的论证上呈。
陆启霖一一看过,看到第七组时,他忍不住抬头望向那两个东海水师医师。
胆子挺大的啊。
第七组的两个医师被他看得有些心虚。
这开颅原来还要小公子准许啊。
咳咳,他们已经悄悄地开了一块出来了,且都能证明死者脑颅的哑门穴被刺入过毒针。
见自己的猜想被论证,陆启霖松了一口气,招来刘知秋,“刘大人,你一一念给乡亲们听,他们既然不肯听你讲道理,那就听你说证据。”
“是。”
刘知秋早就被他的手段折服,闻言立刻上前,将后头的几份验尸结果综合后大声念出。
“经查验,死者五脏六腑及身躯皆无中毒迹象,皮肤表层也无长期接触毒水所形成症状.......头颅内却有明显毒物入侵瞬间毙命形成的瘀斑......
风府穴及哑门穴,两处附近表皮有瘀块,后颈枕骨下方及颅底缝隙处有明显异常......尤其是第七位死者,因是两日前过世,细小针孔尚未彻底愈合,皮肉可见穿入痕迹。
是以,此三组医师与仵作们一同判断,是有凶手接连作案,利用细小毒针刺入死者们脑后穴位.......”
刘知秋念完,恨铁不成钢的望着哑巴似的乡亲们。
气得直拍大腿。
“第三个死者出现的时候,本官就告诉你们,此事有蹊跷,让家属报官,让县里仵作来查!
你们呢,偏生说找什么劳什子的大夫看过了,没有特殊伤痕,一口咬定是这毒水所致,不肯让差役搬动尸体,还以死相逼,这下好了吧,白白耽误这么多时间,又让后头几人继续被害!”
刘知秋本是要查证的。
可后来村民们暴动,总闹着要毁热地学田,这才暂时搁置,调集人手先保护学田。
而今证明他先头的判断是对的,他却没有“被我说中”的畅快,只有“你们不信我”的懊恼。
很多事情,本该顺顺利利解决的。
偏生眼前这些愚民不信,非得搅出这么多事来。
眼下居然连知府都敢用剪子扎......
不能想,不能想,刘知秋只觉头疼欲裂,赶紧问道,“你们打哪找来的大夫?报上名来,本官要就地升堂,拿此人前来问话!”
众村民面面相觑。
有人哭着喊道,“大夫是曹老爷家请来的,我们农闲时就帮曹老爷家耕种,他人好,时常让他家的大夫给我们看诊,他们不是坏人!”
“他们?”
刘知秋拧着眉,“那就不止一个大夫了?”
家里能养得起多个大夫,又有不少田地需要请人做活的曹老爷,除了曹地主还有谁?
刘知秋立刻对陆启霖道,“他们说的曹老爷,就是曹地主,将热地卖予县学当学田的曹鸿。”
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凑上前道,“此人,是愉郡王的大舅哥。”
陆启霖闻言,眸色一闪,想到了昌远城中种种。
见刘知秋面色为难,他扬声对魏若柏道,“将曹家人以及曹家大夫一起拿下,押送至此。”
刘知秋环顾左右,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第911章 你是谁家的狗?
“陆大人,是否要命人给愉郡王递个消息?”
自打推恩之后,盛愉身为平亲王第二子,亦有了封地。
春和县,温溪县等几个县都被划给了盛愉,在愉郡王的封地上拿曹家人,总归要先给人说一声。
陆启霖有靠山,不将愉郡王放在眼里,他刘知秋却是不行。
闻言,陆启霖诧异地望着他,“刘大人,你不是早就命人去临县愉郡王府搬救兵吗?这会他们说不定在来的路上,何必多此一举。
再说,你这会传信过去,人定然收不到,莫要浪费人手,且在此处安心等着就是。”
刘知秋:“......”
他张了张嘴,重重点头,“陆大人说的是。”
对,就这么说。
陆大人已经给他找好理由了。
见他听明白了,陆启霖脸上绽开一抹笑意,“皇子犯法都与庶民同罪,大人切莫多想。”
左右都把人得罪了,再示好有何用?
刘知秋连连点头,“一切都听陆大人的。”
陆启霖满意颔首,“此处热地学田乃是大功劳一桩,你做的很好,本官分你一半......本官 看好你,再熬几年,便是当个距离盛都近些的同知,也是能的。”
刘知秋瞪大了眼,躬身一礼。
等曹家人押来的功夫,陆启霖也不闲着。
他对一众村民们道,“你们毁坏了热地学田,此事若传到陛下口中,必然会将你们通通下狱。
而今虽在查案,但你们做了错事也要受惩罚,既然今日来的时候把吃饭的家伙事都带上了,那就把此地清理出来,不然......”
他脸上泛起一抹冷笑,上下打量着几个里正,“你们带头,把地重新翻了,陶瓷水管碎片也要清理干净,不然,每个人都等着吃板子,亦或是.......本官若是不继续查,那个下黑手的会不会还来害你们啊?”
说着,他嗤笑一声,“方才还敢对本官动手......嗯,有句话说的好,恶人自有恶人磨,要不,不查了,等你们全死完了......啧啧,那个时候,学田得有多大?”
众村民得知是有真凶用毒针害人,而不是所谓的毒水害人后,一个个都在害怕陆启霖要惩治他们。
这会见陆启霖提出将学田恢复原状的要求,不等最前头的里正们发号施令,立刻抄起地上的农具朝着田里奔去。
“干!我们干!”
见他们如此听话,陆启霖翻了个白眼,对刘知秋道,“看,有时候客气不行,你就强硬些。”
堂堂县令,手段太过软和,才会出现控制不住的暴动。
固然是背后有黑手推波助澜,但刘知秋若一开始就用强硬的手段控制叫嚣最厉害的人,也不至于有如今的局面。
刘知秋擦着脑门上的汗,“陆大人说的是,此事最初的确是我行事不周。”
正说话间,那些骑马追赶陆启霖的官员们终于到了。
赵永策马扬鞭,高声喊道,“陆大人!陆大人,下官来护你了!”
他喊了一声,后面的人就齐齐高声跟着,“陆大人!陆大人小心啊!”
陆启霖:“......”
指望他们来保护,坟头的草都不知多高了。
当然,这些人也没什么坏心眼,不过是想“走走捷径”,无伤大雅。
陆启霖笑着上前,“诸位辛苦了,此间事过半,尚在审理,诸位辛苦跟来,不若歇一歇,旁听如何?”
“都听大人的。”
众人从马上下来,齐齐喘着粗气,有一个年纪大些的,猫着腰摆手,连个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蹲在一旁大口喘气。
陆启霖便命人给他们搬来学田农舍里的椅子。
稍作休息后,有人指着周围的农田大呼小叫。
“原先不是都整得井井有条吗?”
“是啊,怎么变了模样?”
“听说是村民们暴动,莫不是就是他们毁坏了热地学田?”
“好大的胆子,陆大人怎不把这些人统统抓起来?”
“该抓起来以儆效尤!”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说得那叫一个义愤填膺。
陆启霖朝刘知秋瞥了一眼。
刘知秋连忙上前解释方才发生的一切,众人听着听着,皆是惊讶不已。
这也太离谱了吧?
他们错过了什么!
就在众人瞠目结舌之际,远处又传来一阵“哒哒”的马蹄声。
魏若柏办事效率极高,将曹家全家,还有伺候的下人都带来了。
足足塞了五辆马车,后头还跟着几辆平板车。
人一到,刘知秋开始升堂。
陆启霖坐在后头旁听。
刘知秋上来并不问曹家人任何问题,只让他们安静候着。
他先审了常住曹家的两名大夫。
一个姓曹名珍,是曹家的远亲,一个姓张,名玉生,极为擅长推拿,据说每日都要给曹老太太针灸推拿。
“曹珍,张玉生,你们为何要用毒针暗害村民!”
刘知秋此言一出,两名大夫立刻吓得跌坐在地上,口中齐齐大呼“冤枉”,“县令大人,您怎能上来就污蔑啊,我们只给人查死因,可没杀人啊!”
“怎么,毒针刺入风府穴和哑门穴的,不是你们两个?”
“不是!不是啊!”
两人齐齐摇头,吓得脸色发白。
“既然不是你们,为何不仔细检查尸首,直接说他们是死于田里灌溉的毒水?”
这......
两人对视一眼。
“啪!”
刘知秋伸手狠狠拍在临时搬来的长桌上。
咬牙受着手掌发麻的疼。
嘶。
就没个机灵的帮他把惊堂木带来吗?
再砸两下手都要废了。
“立刻说明缘由,不然你们就是连害这七人的真凶!”
两人目光闪烁,不住地望向主家曹鸿。
曹鸿拧眉,厉声道,“刘知秋,你可知我是谁?他们乃我家中的大夫,不过是帮着村民们检查而已,即便是有所疏漏,也怪不到他们头上!
你这般审案,莫不是打算屈打成招?还是说,你故意为之,想讹我曹家一笔?”
听到如此颠倒黑白的话,刘知秋皱了皱眉,“曹地主,本官审案,还未问到你,你且安静些,一会问你之时,你再答。”
“好你个刘知秋!打狗也要看主人,你居然敢这么与我说话,你不要忘了,你温溪县是谁家的封地?”
刘知秋面色涨红,“肃静!堵住此人的......”
他话还未说完,却听陆启霖嗤笑一声。
“你是谁家的狗?”
第912章 我都招
曹鸿皱了皱眉。
哪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郎?
但见对方老神在在坐在一旁,周遭站满了身着铠甲的将军们,他窜到嗓子眼的咒骂硬生生咽了下去。
莫不是某个大人物的儿子?
起码是官职比刘知秋高很多的大人物。
他咬咬牙,瞥过头,只对着刘知秋喊道,“刘知秋,我劝你懂事些,我妹妹嫁给了谁,你应当知......”
“曹鸿藐视公堂,掌嘴二十。”
陆启霖扬声一喊,早就跃跃欲试的古六脚下轻点,滑到曹鸿跟前,左右开弓。
“啪啪啪啪!”
在众人及当事人反应过来之前,二十记耳光结结实实落在了曹鸿脸上。
打得他七荤八素,晕头转向,捂着脸半天回不过神来。
而后。
“哇。”
一张嘴,牙龈血混着几颗牙齿从嘴里滑下来。
曹鸿人都懵了,他的妻儿围着他大呼小叫。
“老爷,老爷啊!”
“爹,你怎么了爹?”
这时,一个年轻人站了出来,阴毒的瞪着刘知秋和陆启霖,“我姑丈是愉郡王,我爹身上亦有童生功名,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对他用刑,可曾想过会有什么下场?”
“哦,是愉郡王府的狗?”
陆启霖冷冷一笑,“愉郡王知道你们曹家草菅人命吗?还是说,你们害人是他授意的?”
他环顾四周,又嗤笑一声,“难怪这里闹成这样了,愉郡王连个府兵都没派来,合着是你们闹出来的?”
“你,你血口喷人!”
“我怎么血口喷人了?来,你来说说,为何愉郡王没派人来?”
曹家人指着陆启霖说不出话来。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不过几句话就给郡王府扣上了帽子。
曹鸿挣扎着站稳,指着陆启霖大喊,“你,你胡椒嘛查......”
他一说话,门牙就漏风,连词都念不对了。
陆启霖轻蔑一笑,看着呼天抢地的曹家众人及奴仆,“每人五下,再闹,继续打。”
水师的人要上前,却被陆启霖用眼神阻止。
他望向差役们,示意他们去。
县衙的差役不该对豪绅畏手畏脚,否则如何办差?
差役们对视一眼,咬着牙上前打曹家人巴掌。
方才要不是陆大人出现及时,他们这会可能都被村民们一哄而上挨打了。
陆大人的话,得听。
至于得罪曹家......
罢了罢了。
瞧陆大人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约莫曹家没好果子吃了。
再说,愉郡王也没来啊。
先打了再说。
几巴掌下去,曹家人安静了。
陆启霖朝刘知秋看了一眼。
刘知秋继续问案。
“曹珍,张玉生,你们招还是不招?”
两名大夫见主家都这么挨打了,哪里还敢瞒着,连忙招供。
“大人,我们真的不知道什么毒!曹老爷以前总觉得我们在府里太清闲,就总让我们给帮工的村民们看诊,若是诊出来谁不够强壮,下次就不雇佣那人帮工......
总之一来二去,大家都熟了。最近听说田地里死人,曹老爷就让我们别多事,少看有的没的,若村民追问死因,就说或许是热地得毒水沾不得......
大人啊,一开始真不是我们主动说,是我们去的那户人家,他们自家就这么说,我们就顺着说了,我们没罪啊。”
“是啊是啊,大人,他们自己都这么认定了,我们查不到其他死因,就随口附和了句。”
两人神色慌张,说的细节却没错漏。
刘知秋便将目光落在第一名死者的家人身上。
“你们为何说是毒水所致?平白无故的,人在田里死去,不该查明后再下结论吗?
尔等散播谣言,其心可诛,是不是故意想毁坏学田,故意为之!”
这么重的指控,第一名死者的家人吓得肝胆都在发颤,磕磕绊绊地喊道,“大人,冤枉啊!这毒水流言,村子里早就在传了,若非如此,我们也不敢这么怀疑啊。“
“打哪听来的谣言?谁是第一个说的?”
这家人想了想,环顾四周,开始寻找。
不一会,就指着一个婆子道,“翠花婶子说的。”
那老婆子吓得一激灵,一屁股跌坐到地上,“啊,我也是听隔壁王婶子说的。”
王婶子吓一大跳,立刻道,“村口张伯说的。”
村民之间互相指认,如同击鼓传花一般,折腾了半天,互相咬来咬去,几乎把全村人都攀咬了个干净。
最后,几个村子的村民们竟奇异地指向了同一人。
曹家管事的侄子,曹有信。
“对对对,其实我们都是从曹有信那听来的,就是他说,曹老爷此前的热地一直卖不出去,还说曹家的长工从前在热地做活,连着泡了热地的水,脚奇臭无比,后来都烂了呢!”
“对,就是这么说的,曹有信的叔叔一直是曹家的大管事,人家可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总不能骗我们吧!”
说着说着,有个“大聪明”忽然喊道,“大人啊,小的怀疑是曹家低价卖了热地,后面发现这热地居然能在冬日种出新鲜菜来,所以散播流言!”
有这人带头,后面的人也高喊道,“说不定就是曹家害人!让我们早些将家人安葬,给吃食给布匹,全是为了哄咱们!”
“对对对,求大人严审!”
听到这里,刘知秋长舒一口气。
这些人总算不是那么无可救药了!
他侧头看了陆启霖一眼。
见他倚在椅子上,一脸嫌恶地看着曹家人,心思百转。
又看了看,从县丞破格升为青山县县令的赵永。
牙一咬,心一狠,大手重重拍着桌案,“将曹有信提上来。”
差役要上前去提。
魏若柏却是摆摆手,“我来,此番前去,这厮正欲从后门跑路,为人甚是狡猾,不可让他轻易脱手。”
说话间,他上前一把将曹有信从后头的平板车上拖了下来。
陆启霖望着像捆猪猡一般被捆着的人,眯了眯眼。
裤子上水渍很明显。
他勾起唇角,转而望向魏若柏。
魏若柏也正好向陆启霖看了过来,咧嘴一笑,眨眨眼,很是得意。
陆启霖笑容愈深,对刘知秋道,“大胆问,一切有本官为你担着!”
有了这一句,刘知秋把心放到了肚子里。
他深吸一口气,正欲拍案厉喝,却见曹有信连滚带爬,叠声喊道,“我招,我都招!”
第913章 你们是被人当枪使了
众人:“......”
有必要这么快吗?
还没用刑呢。
曹家人更是睚眦欲裂,“曹有信,你这狗奴才,是不是找死?”
陆启霖掀了掀眼皮。
“啪啪啪啪。”
曹家人堆里又发出此起彼伏的巴掌声。
曹有信招得特别快。
一切都是曹家卖了田又眼红学田能冬日种菜,这才叫他们散播留热地毒水的流言。
但曹有信否认毒针杀人,亦不知是否是曹鸿安排。
刘知秋再审曹家下人,因有曹有信指认在前,一个个招得比谁都快。
散播流言,煽动村民们闹事,的确是曹鸿主使,但无人知晓毒针杀人内情。
等刘知秋审曹鸿时,曹鸿老实了。
他咧着缺了门牙的嘴巴哭嚎,“我就是不服气,舍不得低价卖了热地,但我可没指使人用毒针杀人!
再说,我也没这能耐请来如此能人异士!”
他说的是实话。
他祖上好几代都是读书人,攒了不少家底,但到了他爹这一辈,已经开始坐吃山空了。
后来,因着他妹妹长得好,被愉郡王看上,他家才没继续落败下去。
他家,真的没有这个能力。
这一点,在座的官员一半以上都认可。
刘知秋看向陆启霖。
陆启霖站起来,走到曹鸿跟前,“散播流言的法子,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有人刻意说与你听?”
曹鸿眸光一闪,忽然拍着大腿道,“我去找大舅哥诉苦的时候,他身边一个下人送我时悄悄与我说了几句,我这才起了这心思。”
“那人叫什么名字?”
“邱福!他叫邱福,是愉郡王手底下一个小管事。”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
这扯着扯着,怎么就又扯上了愉郡王。
村民们更是一片茫然,和皇亲国戚扯上了?
郡王府的人为啥要煽风点火?
刘知秋拧眉,“陆大人?”
今日这案子,似乎在此处是生不出头绪了。
陆启霖早就预料到了此结果。
他望着众村民们,“审到这里,你们也听明白了,你们是被人当枪使了。
虽是被蒙蔽,但你们听了谣言做出错误的行径,便得受到惩治。”
他扬声对昌远卫所将士和东海水师道:“除了家中有遇害者的,其他所有人,不论男女老少,年满十八岁的,每人五板子;五十岁以上的老者不用……”
他看了一眼最开始那个扁担耍得一流的老大爷,哼道:“五十岁以上老者打三下,六十岁以上老者不用挨打。”
且闹事的村民,需每日抽出一个时辰来学田劳作,至于如何耕作,听学田秀才们的安排,若有人再敢闹事或者打人......”
他眸色森寒,抽出魏若柏手里的长剑朝地上一扫。
“啊!”
跪在地上的曹鸿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我的手!”
只见他的右手掌全是血。
地上还有三根断指。
“啊!”
人群里也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陆启霖却是将长剑送回魏若柏的剑鞘里,“至于家中有遇害者的......东海水师帮着将棺椁送到愉郡王府门口,本官,亲自替你们讨公道。”
闻言,除了那对刺杀陆启霖的兄弟,其余受害者的家属们顿时热泪盈眶。
他们立刻跪下朝陆启霖磕头,“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
原来,也有官老爷是不怕这些王爷郡王的。
原来,他们平头老百姓被害死了,也是可以去讨公道的。
陆启霖让人将他们扶了起来。
“不必如此,收拾一下,随我启程。”
说完,他对众官员道,“诸位各自散了,去忙公务吧,不过诸位该与我做个见证,将今日听到的皆写在公文之中,如何?”
众官员正愁该如何避开后续的事,闻言俱是松了一口气。
“是!”
陆启霖朝他们笑了笑,背手离开。
分明是个清瘦少年郎,可众人望着他的背影,只觉那肩膀臂膀格外硬朗。
......
陆启霖没有给愉郡王跑路的机会。
当夜,七具棺椁摆到了愉郡王府大门前。
哭天抢地的哭嚎,惊醒了睡梦中的盛愉。
一问,被告知是陆启霖打上门来了,他吓得一个激灵。
“他来做什么?”
盛愉大吼,“本王不就是没让人去保护温溪县的学田吗?何至于此?”
亲信忙道,“郡王,这次事儿闹得可大了,陆启霖带着东海水师围了咱们府邸,您快些去看看吧。”
盛愉还要再问,一旁的郡王妃曹氏已哭天喊地的扑了过来,“郡王,快些救救我大哥,他要被陆启霖打死了!”
她的丫鬟方才说,她大哥的一只手都被陆启霖废掉了。
若郡王不出面,下一次就不知道是手还是腿了。
盛愉揉了揉太阳穴,披上衣服朝大门口走去。
越走越是心烦,“就不能让这些人别哭了吗?半夜嚎得人心烦。”
且心慌。
他气冲冲踱出大门,“陆启霖,你要如何?你不过本地知府,该对本君王不敬?”
陆启霖嗤笑一声,“端起碗吃肉,放下筷子骂娘?郡王不该对我客气些吗?”
愉郡王一噎。
他知道陆启霖的意思。
若非推恩之策,他可没有如今的封地与府邸。
气势一下便弱了几分。
拧眉,“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说着,他又解释道,“本郡王收到刘知秋的求救信后,命人去看了,得知你带人去解围,我就没去,不过就是这一桩小事,你何至于此?”
陆启霖望着他,轻蔑一笑,“本官要状告你伙同贼人,毒杀温溪县村民七人。”
盛愉震惊,“你胡说什么,这不就是曹鸿那伙人搞出来的事,与我何干?”
说着,他望向跪在棺椁旁的曹鸿,皱眉道,“你这是怎么了?”
曹鸿哭着将原委说了。
盛愉听完,瞠目结舌,“你说邱福他......”
就在这时,却听得魏若柏在后头巷子里喊道,“大人,有贼子畏罪潜逃。”
盛愉顿觉脑门一凉,立刻道,“此事与我无关。”
陆启霖走上前,凑到他耳旁,低声道,“愉郡王,你我做个交易?”
第914章 敕命之宝
盛愉目光闪躲,“什么意思?”
陆启霖挑了挑眉,扬声,“魏若柏,将人带去本官私宅,秘密审问。”
“是。”
魏若柏大吼一声,策马从巷子里狂奔而出。
那名“潜逃者”被他扔在马背上,看衣裳,正是邱福今日所穿。
盛愉:“......你......哎。”
他想喊住人,却是来不及。
只得叹了一口气,稍稍退了两步再望陆启霖,只觉对方好似一只猎豹,咬住了他想要咬的猎物后,绝对不会松口。
自上一次推恩之策后,盛愉就不敢小看陆启霖。
而今对方上门,他便知此事无法善了。
他瞪了曹鸿一眼,而后闭了闭眼,再睁开,却是对陆启霖扬起笑脸。“陆大人,里面请?”
平亲王的几个儿子,陆启霖都见过了。
乍看起来,平亲王的次子盛愉并不打眼,可陆启霖了解过后才知,此人比其兄长更阴狠些,也更有头脑些,也更......
识时务些。
陆启霖勾起唇角,“我与郡王本就不该如此生分,夜色深了,那就随郡王入府查案,至于外面的乡亲们,还请郡王派人送来铺盖与被褥,他们要陪着自己的亲人,等一个公道。”
盛愉咬牙,低声道,“我都应了你谈一谈,为何还不让他们散去?”
陆启霖眨眨眼,“一码归一码。”
盛愉:“......你分明拿他们来要挟我,如何是两码事?”
“胡说,今日本官来,一是为查案,为他们讨回公道,二是体恤郡王的不容易,愿意委婉些彻查,还请郡王配合,切莫误会本官。”
盛愉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拂袖转身,“请陆大人入郡王府查案。”
“好!”
陆启霖朗声,“东海水师众人听令,一半人留在府外,一半随本官进郡王府彻查。”
话毕,他抬脚跟了上去。
盛愉请他在正堂坐下,黑着脸看着东海水师的人进入各处院落搜查。
“女眷们的宅院,就莫要去了吧?”
“无妨,东海水师的将士们都是懂规矩的,不该看的不会看,进门亦会先提醒女眷们穿好衣物,郡王且放心。”
盛愉忍无可忍,“你说要与我做个交易,你这样,是做交易的态度吗?”
陆启霖望着他,似笑非笑,“郡王做过什么事心里清楚,如果不是本官念及平亲王对推恩之策做出的功绩,方才就不是与你好商好量,而是带着东海水师将你郡王府满门拿下。”
盛愉勃然大怒,“放肆,你不过一个知府,哪来的权力拿我满门?”
陆启霖从怀里取出一份明黄敕书,翻开,将上面盖着的“敕命之宝”在盛愉面前晃了晃。
“瞧瞧,如何?”
盛愉见了宝印,又见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所属官吏与皇族,若作奸害民,即捉解赴盛都,违命者,斩。”
“沿途官吏犯法,无论官职品阶,直接押解......”
盛愉张了张嘴,目瞪口呆。
这份“敕书”赋予的权力,他闻所未闻。
堪比“如朕亲临”。
陆启霖收回敕书,将其放回怀里,轻笑道,“愉郡王,我实话与你说了吧,陛下让我来昌远府,目的不止是推恩之策与昌远渠,暗地里,本官要做的事更多。
我呢,也不想跟人明刀明枪的干,有些事情,如果能商量着办,那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可若是谈交易谈合作不能,那就走该走的路子,最后受折腾的是谁,也不用我多说。”
“邱福所为,我并不知晓。”
盛愉郑重道,“他就是我府上一个管事,虽在府中多年,但我平时并不常遣他办差,再说,做奴才的犯错,最多就是把他杀了,难不成还要让主子担责不成?”
他说的,乃皇室中人惯常的处置办法。
陆启霖翻了个白眼。
盛愉:“......最多,我出点银子赔给外头那些人,这总可以吧?”
“呵。”
陆启霖嗤笑一声,“盛愉,你当我方才这一席话是在放屁呢?若真这么容易,我亲自跑来?帮他们跟你要银子?”
“那你待如何?不要银子要什么?”
“要银子,也要康王煽动勾结你的证据。”
听到要银子,盛愉还只当陆启霖准备狮子大开口。
可听到后半句,他直接傻了眼。
盛愉先是错愕不自然,旋即恼羞成怒,道:“你胡说什么?”
他方才的神情,陆启霖尽收眼底,嗤笑一声,“你莫不是以为,康王还能翻身?眼下,你有封地有爵位,如此潇洒的富贵日子你不打算要了,想被我折腾?”
“你!岂有此理,你这人怎如此胡搅蛮缠?”
陆启霖挑眉,“你在骂我,还是在骂陛下?”
盛愉呼吸一窒,喃喃,“康王不是都被撸了亲王之位了,陛下,还不满意吗?还要......”
陆启霖戏谑道,“陛下想要如何,是你可以置喙的?”
“我就把话撂这里,填湖造田一案,毁学田一案,这两桩祸事的背后主谋,不是你就是康王,你自己选。”
盛愉:“......围湖造田一事,我父王不是用推恩之策来抵消罪孽了吗?为何你还揪着不放?”
“抵消?”
陆启霖冷笑,“洪灾肆虐,百姓何辜?”
天佑帝仁慈,他可不会。
他陆启霖这辈子的座右铭就是,将一切威胁扼杀在摇篮里。
康王在宁阳府一日,宁阳府就一日不得安生。
见盛愉面色纠结,陆启霖眸色森寒,“这交易,你做是不做?我数三个数,一,二......”
“停!”
“哪有你这样数数的!”
盛愉败下阵来,“能把自己摘干净,我自是愿意的。但我也说句实话,毕竟是掉脑袋的事情,康王行事小心,我哪来的证据?”
陆启霖抬脚就走,“那便没什么好说的。”
盛愉:“......”
“等一等。”
他软了语气,“我的确留了一手,但,需要时间。”
陆启霖勾起嘴角,“多久?”
盛愉揉了揉眉心,“十天......半个月吧,我得命人去一趟我五弟那。”
陆启霖疑惑转身。
就见盛愉面露尴尬,“有个女眷,我身边不好留,但又不能不放在眼皮子底下护着......咳咳,人来了你就知道了。”
陆启霖颔首,“好。”
“那,门口的能不能先撤啊?”
那几口大棺材放着,怪瘆人的。
“不行。”
第915章 天大的好消息
一个月后。
盛都。
今日天佑帝莫名罢朝。
盛昭明有些不放心,以为是父皇身体抱恙,赶紧来养心殿看看。
在殿外拐角,与王茂撞了个正着。
“哎呦!”
王茂朝后退了两步,抬眼见是盛昭明忙行礼,“见过殿下。”
盛昭明上前扶他,“雪天路滑,慢着些。”
又问,“这是去哪?”
“奴才正要去请殿下呢。”
王茂笑着转身,让身后的小太监们散了,“不用去东宫了,你们去当差吧。”
扭头朝盛昭明笑笑:“殿下快进去,陛下正等着。”
说着,他凑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方才一会笑一会恼的,您......”
王茂这是在提醒他注意些,父皇心情起伏得厉害。
盛昭明眸光一闪,“可是接到哪里的奏报了?”
“昌远。”
盛昭明了然,他拍拍王茂的手,“雪天路滑,总管方才往后趔趄了几步,也不知扭到腿了没有,先回去看看?”
“多谢殿下。”
王茂站定,目送盛昭明进养心殿。
进了养心殿,盛昭明抬眼一瞧,问,“给父皇请安,您今日突然罢朝,可有让太医来请平安脉?”
“哼!”
天佑帝从鼻孔里冒出一声,“你自己看,有人可比太医还管用,专治沉疴暗疾。”
盛昭明上前,伸手接过天佑帝面前的奏本。
打开一看,见是陆启霖的字迹,他轻咳一声,笑道,“这小子莫不是又惹事了?”
见他摆明了袒护语气,天佑帝伸手将奏本拿了回来,“先回答朕的问题后你再看。”
“是。”
“你可私下授意陆启霖查康王?”
“没有。”
盛昭明摇头,“儿子没有,儿子平日与他书信,只让他好生办差,早些归来。”
天佑帝“嗯”了一声,“他上一封信,可有提到康王?”
“并无。”
盛昭明摇头,解释道,“他在信中只与儿子说了昌远渠通渠后,各县该如何安排好耕种与生产,合理布局作坊,让昌远府的生鲜瓜果顺着昌远渠和永和江往北,造福各地百姓。”
天佑帝面色稍霁。
沉默了会儿,天佑帝问道:“他给你送了什么年礼?”
临近年关,那小子定然给太子送礼了。
盛昭明嘿嘿一笑,“左右就是玉容坊的新品,不过今年多了些昌远府的特产。”
见天佑帝一脸探究,他只好摸了摸鼻子道,“一整箱的蔬果干,儿子本来是要分的,但您孙儿甚是喜爱,喜欢抓着磨牙,所以,就,就还没理出来分送各宫。”
换做是平时,天佑帝定然计较这蔬果干的事。
但眼下,他却摆摆手,“晚些再提这个。”
“你可知,他送朕什么了?”
“什么?”
盛昭明好奇道,“启霖要呈报给您的话,从来不会与儿子提前说的。”
“他说送康王回盛都与家人团聚。”
“呃?”
盛昭明一时半会儿没听明白这句话。
天佑帝将奏本塞到他手里,“看吧看吧,朕现在是真的服气了,这小子做事他是一点也不怕麻烦,也一点都不怕惹事。”
说着,瞪了盛昭明一眼,“平日里,你那么袒护作甚?”
如今好了,这小子往他心口上扎。
有些事,不想戳破都不行了。
盛昭明打开奏本,想快速看完。
可上头的内容却是让他顿住,一个字一个字认认真真看了又看。
半晌后,他放下奏本,露出兴奋的神情。
但见天佑帝垮着的脸,他稍稍收敛,旋即露出沉痛之色,“康王叔变了!”
“他怎么能真的干出这种事来!”
天佑帝瞥他一眼,“行了,别在朕面前装了,这上头的东西,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盛昭明眨眨眼,“那儿子,能说心里话吗?”
“随你!”
“哈哈哈哈哈!”
盛昭明朗声大笑,“我与斐之在盛都,抓了一个人一只猫,都是待用。”
“楚博源在仙南府,想方设法的从康王府探听消息,不惜用上了美人计,也只找到几个朦朦胧胧不知方位的地点。”
“可启霖人在昌远,却能搜罗到这么多山势走向图,对比楚博源给的方位,再加上那只猫,那些个养兵的窝点,定能找到!”
“父皇,儿子想亲自前往......”
天佑帝皱了皱眉,“现在还不行,太过冒险。”
“可这些窝点若不找到,便是养虎为患......”
“朕知道,找是必须要找的。你没看陆启霖最后一句,说要送康王回盛与家人团聚吗?”
“启霖的意思是......”
天佑帝伸手,阻止盛昭明继续说下去,“从今日起,朕罢朝十日,你来监国,总理朝政。”
......
宁阳府,康王府邸。
康王不悦地望着周纬,“弄死陆启霖的事交给你,是本王对你信任,但你只得这个结果,让本王甚是失望。”
周纬却道,“王爷,那陆启霖不仅有东海水师在旁护着,还能调动昌远卫所的人,岂是那么容易杀的?
这次失败,只能怪那两个农户不争气。”
“但那陆启霖毫发无伤不说,本王还损失了个邱福。”
平白无故的,不仅没杀了陆启霖,还损失了一个小探子。
那个邱福,虽没什么大能耐,但这么多年都混在平亲王府,本是颗好棋子。
“若平亲王府还在,邱福还能用,可他如今跟着盛愉,郡王府就几百府兵,您不是早就瞧不上了吗?
这样的人,每个月还要浪费解药,死了就死了。”
“且也不算白死,那陆启霖带着百姓闹事,用棺材围了盛愉的府邸,无须王爷出手,这两人梁子就结下了,往后遇到需要盛愉配合的事,他定然乐意。”
康王面色仍旧不虞。
却听到外头崔致远喊道,“王爷!天大的好消息!”
第916章 她如何了?
康王让崔致远进了书房。
“什么好事,能让你失了仪态?”
康王不悦道。
崔致远行礼笑道,“盛都传来消息,皇帝已经罢朝十日,如此,算不算好消息?”
康王拧眉,“为何?他身子不好?”
崔致远点头,“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探子计算过了,整整十日,不仅太医们守在养心殿不出,就是太子监国总理朝政时,亦是面色不虞,朝臣稍有差池,他便厉声呵斥,显然正忧心着呢。”
闻言,康王没有露出半分喜色。
“本王的事,还得徐徐图之......”
卢显是个狡猾的老狐狸,双方试探许久,每次要说到正事的时候,对方要么不回书信,要么就是避而不谈改换其他话题。
如此这般,他也不放心贸然将卢显的兵算上。
只能另辟蹊径,继续养人。
还差了不少。
他与皇帝有些情分在,与太子可没有情分,只有猜忌与对抗。
若是皇帝这会驾崩,那太子登位后,那.......
“周先生,崔先生,你们说,眼下的情况该如何是好?”
康王的神色,崔致远和周纬看在眼里。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道,“王爷,船到桥头自然直,其实若陛下此时驾崩,那太子登基首先要做的是收服那些老臣......”
言下之意,暂时腾不出手来整治藩王。
闻言,康王面色稍缓,对崔致远道,“若他真的......也罢,崔先生先帮着盯紧些,而今本王的确也做不了什么。”
崔致远闻言,轻声道,“王爷,总归要走到那一步的,若陛下去了,您也不用与他面对面对上,他日亦可拿此事做文章......”
康王眸色一闪,颔首让两人退了出去,“西北边贸一事,多上心些。”
“是。”
崔致远和周纬两人出了门,周纬朝崔致远一礼,“多谢崔先生与我解围。”
康王对陆启霖起了杀心,且执念不小。
若非刚才崔致远过来“报喜”
,他还有得被数落。
崔致远轻笑一声,“不过是恰好得了这个好消息,算不上特意为你解围。”
“早一盏茶晚一盏茶,我与王爷的关系可就不一样了。”
有时候,一旦恶语相向了,彼此之间便多了一层永远都戳不破的隔阂。
从此,他就再也走不到康王亲信的位置。
崔致远勾起唇角,“崔某只是记得此前周先生为崔某斡旋的情,就当是还了吧。”
周纬也笑了。
“崔先生,王爷的事很多,他身边亲近之人以后只会越来越多,你我不妨交个朋友,成为彼此的后盾,如何?”
崔致远眸光一闪。
的确,康王原来的幕僚班子因嫉妒他是心腹,总联合起来挤兑坑他他。
虽然,他并不介意。
但被背刺的次数多了,他也烦了,若有一个人能与他并肩作战,倒也不错。
“周先生客气了,你我之间早就是朋友,今日王爷约莫不会再召见你我二人,不若去酒肆喝一顿小酒?”
周纬颔首,“好。”
边走,他边笑道,“崔先生不愧是王爷的心腹,把王爷的心思与习惯揣摩的明明白白,周某得向你学。”
听出他话里的试探,崔致远心情很好,也不瞒着,只低声凑上前道,“王爷行事有章法,便是信任也不会全信。”
“盛都的探子有好几支,我手里就一支,得到消息整理后呈报王爷,但......”
崔致远笑了笑,“周先生在卢侯爷身边待过,想来也明白上位者的小心谨慎。”
像康王卢侯这样的人物,怎么会只有一个消息来源?
他们定然要多方确认。
周纬坦诚,“我虽在侯爷身边多年,但对用兵诸事不在行,只懂皮毛,而侯爷身边懂战懂兵法的甚多,实在不缺我一个,这也是侯爷举荐我来王爷身边的原因。”
崔致远淡笑颔首,“以后就是自己人了,周先生在王爷身边定能施展抱负。”
崔致远说的没错。
他与周纬走后,康王在书房没等多久,就有一侍从悄悄潜入。
“王爷,盛都有新消息了。”
果不其然,侍从也提到了天佑帝病重的消息。
康王指尖敲击着桌案,“他素来勤勉,十天半个月不上朝实在不寻常,他的身子骨......”
“王爷,除了皇帝不上朝招了所有太医去,属下还收到其他两个消息。”
“一则是关于废王盛昭晔的。”
康王挑眉,“哦,他不是被关在天牢吗,难不成给放出来了?”
侍从颔首,“消息上说,太子盛昭明夜半去了天牢,从天牢里悄悄带出来一人。”
“不过这消息隐秘,说是当夜跟在盛昭明身后之人身穿玄色斗篷,从头包到脚,看不出样貌......身形消瘦,跟着盛昭明去了东宫,有没有去养心殿不知......”
“身形消瘦......”
康王沉吟,“若皇帝真的病重,临死前想见见儿子,再给这废物儿子求道保命符也不是不行。”
他那个兄长,比一般的皇子多了一丝柔情。
上次斩了那个不成器的,后头那个舍不得杀,就一直关在大牢里,便是让前儿媳嫁人,让那儿子头顶绿油油活着,也都只关在大牢里。
康王垂眸,“这么看,皇帝的病情是真的。”
侍从点头,继续道,“贤妃那,也有了动静。”
康王抬眸,眸光陡然变得森寒,“她如何了?”
“贤妃被太子从皇家道观接回了宫中,其他几个在皇家别院的妃嫔也同样被接了回去,但......”
侍从面露迟疑,“说是接回去后不让见皇帝,只让在一处宫苑里清修祈福。是以宫中人人都在猜,这些个妃子回来,是不是等着给皇帝殉葬。”
“什么!”
康王没忍住,一下就站了起来。
侍从不敢看,飞快匍匐在地,“宫里能用的钉子不多,所以贤妃娘娘的安危,只能等她主动联系咱们的人才能知晓了。”
康王面色冷肃,“先帝都只选了几个妃嫔陪葬,他盛恒不是号称仁善,难不成临了要将她们都带下去?”
他不敢相信。
侍从迟疑开口,“或者,皇帝把贤妃娘娘选上了?虽说有子的儿子不选,放任她们随儿子去封地是规矩,但废王情况特殊,说不定为了太子以后不难做,陛下就......”
康王咬牙,“绝对不行。”
侍从眨着眼睛不敢搭腔。
这行不行的,也不是王爷能说了算啊。
“王爷,您先别急......”
他张嘴想劝,却听外头有人喊道,“王爷,盛都来旨了。”
第917章 不该写的圣旨
康王匆匆洗漱,让人推了轮椅去接旨。
来传旨的是个老太监,说起来,还是康王的熟人。
一照面,对方就朝他颔首,旋即对康王道,“王爷不便,莫要多礼,王总管交代了,陛下对您一向体恤,让奴才速速念完圣旨就是。”
说着,他便开始念。
前头都是圣旨的规制文,只念到后头,康王却听到了好些个人名。
全是他的亲戚,那些个藩王,也是天佑帝的亲戚。
“朕已年迈,总念及往昔亲情,而今永和江并昌远渠皆已修建完成,而诸位兄弟叔伯却没机会一览两岸风光,特批诸路藩王沿水道上盛都.......亦让朕与诸位团聚几日......”
洋洋洒洒,含情脉脉。
是天佑帝寻常难有的口吻。
“章公公,这圣旨......”
康王迟疑问道,“圣旨上的人名,全都要去盛都吗?”
章公公点头,“对,陛下身体......咳咳,陛下老人家说近来眼花,不耐烦写多份圣旨,就只写了一份,让阁臣誊抄多份盖章,秘密吩咐了几人来封地传。”
康王抿了抿唇,“公公辛苦了,不知最晚启程的日子是几天后?”
他苦笑一声,“我的大儿去了盛都成亲,而今还未回来,世子犯错,人还病在盛都,如今府中就本王与此子,且没了护卫军......好些事情得吩咐下去......”
章公公颔首,“王爷说的是。不过圣旨上没说期限,但临行前,王总管交代了,说是越快越好。”
他顿了顿,“王爷,事有轻重缓急,此时北上若趁好风,亦要十来天,王爷今早安排启程,莫要错过了与陛下......”
话没说完,意思不言而喻。
康王颔首,“好。”
他瞥了一眼一旁的管事,“安排章公公去客院歇息。”
管事心领神会,立刻上前笑道,“公公远道而来,一定是累了,先去客院梳洗梳洗,膳房正在备宁阳府特色的佳肴......”
“有劳。”
......
康王回了书房,见到了匆匆回府的崔致远和周纬。
两人酒还没喝上呢,就听闻盛都来传旨了,俱是吓了一大跳。
大冬天的,跑得后背都湿透了。
这才赶上了。
康王黑着脸,怒气腾腾,“还说是好事呢,这就要本王上盛都。看来是前头三番两次要本王去,本王没去,他找借口了?”
崔致远迟疑道,“那也不至于拿国事开玩笑,且皇帝还让其他藩王,除了几个老的都不动的,其他的都让回.......”
康王不悦,望向周纬,“周先生,你怎么说?”
周纬才与崔致远统一战线,自然是不能这会就拆台,便也附和道,“崔先生说的不无道理,此番不管是不是皇帝故意设计还是他真的病重,您若不去,必须得找个合情合理的理由。”
康王拧眉,“除了装病,也没其他法子了。”
“装病?”
崔致远连忙道,“王爷,这可不行啊,皇帝必然会派遣太医来诊治,到时......”
他望着康王的双腿,意思不言而喻。
好不容易站起来,也恢复好了,总不能又把腿给打断吧?
“再想想别的,比如有什么传染的病症?唉,不行,这档口称病,就算皇帝不疑心,太子亦要发难。”
康王烦躁,“早知道有这一出,之前去盛都就本王去好了,结果现在老大和老三都在那,本王还得去,剩下一个耳根子软的老二,该如何是好?”
崔致远和周纬对视一眼,俱想不到合适的法子。
就在这时,却听到管事敲门,“王爷,奴才有话来禀。”
“进来。”
管事进了门,见崔和周都在,有些迟疑。
“打听到什么,直接说,两位先生好给出主意。”
管事这才开口,“章公公说,与他通路的一人没有带圣旨,却带了太子的手谕。”
康王眸光一闪,问,“莫不是去了昌远府?”
“是!”
管事道,“那人对章公公说,让陆启霖带着薛神医,再在昌远府找几个医术好的一同北上,还说要在嘉安府码头那等着众位王爷,万一王爷们舟车劳顿,有个头疼脑热的,当场就给治好了。”
康王深吸一口气。
“让薛神医给藩王们看诊?”
“听章公公的语气,应该是这个意思。其实小的跟他打听的时候,他一个劲的叹气,似乎皇帝的身子骨是真的不好了。”
说着,他压低了声音,“章公公还说,太子不让皇帝见其他朝臣,是因为陛下突然心性大变,哭闹着要见自己的儿子们......
小的塞了银票,章公公又说,宫里都在传,说是太子为了哄陛下,这才想出来找其他亲戚给他见,生怕陛下写不该写的圣旨。”
不该写的圣旨......
康王眸光森寒,“盛昭明是怕临门一脚没入门啊。”
当了这么多年的太子,若是最后皇帝老糊涂选了旁人坐上那个位子,盛昭明不得气疯?
难怪他不让皇帝见朝臣们,亦想出让藩王回盛都团聚的馊主意,这是生怕皇帝胡来。
康王心中思绪百转。
有陆启霖带着薛神医在,装病的路子被堵上了。
而且,那薛神医医术了得,他的双腿就是生生再打断一次,又悄悄买了铁骨丸才好。
对方一把脉,就能知道他的身子骨情况。
那便只能去了。
可是。
宁阳府的这些事该怎么办?
老二一个人,压根托付不起......
康王心中一动。
索性赌把大的!
第918章 半块印章
康王心里有了主意,便让崔致远和周纬两人先回去。
“你二人回去先将府中需要急办的事梳理一番,然后等本王召见即可,记得快些。”
等两人一走,康王开始召见女眷。
第一个见的便是王妃颜清雪。
颜清雪一进门,就面带愁容,“王爷,当真要去盛都?”
康王轻嗤一声,“圣旨都下了,难不成你愿意本王抗旨?”
颜清雪摇头,“自是不愿。”
她顿了顿,又道,“那王爷此番前往,可否换琰儿回来?总不能都走了,康王府连个正经的主子都没了?”
康王闻言一愣,问,“怎么,你打算陪本王去盛都?”
颜清雪颔首,“你我夫妻一体,且......我不放心琰儿,若能去盛都,必然要去看看他如何了。”
康王神色复杂,“你倒是个慈母。”
他见过太多世家培养出来的嫡女,表面上一个个菩萨心肠,可骨子里却是冷心冷情,孩子于他们而言,更像是一个工具。
为争权夺势,为稳固地位,为炫耀长脸。
颜清雪只以为他又在嫌弃自己惯孩子,忙道,“王爷,琰儿就是懂得慢些,他现在越来越孝顺,更愿意为您分忧,您就莫要再苛责他了。”
她说着,忍不住擦了擦眼泪,“他在盛都装病,可是实在是吃了那些药,也不知对他身子有没有害处......”
康王心中理亏,面色有些讪讪,便道,“此番他立了功,本王都记在心里,你且放心吧,以后,本王的一切都是他的。”
颜清雪颔首,“多谢王爷。”
“那你......先回去收拾一下行李......”
话说到一半,康王却是停下话头。
“罢了,你且留在王府主持大局,莫要随我北上了。”
颜清雪心中了然,面上却是拧眉,“可是......”
“不用多说,你得留在府中,有些事本王不在,总得你拿主意。”
说完,他又拉着颜清雪的手,“王妃,本王走后,府中诸事会让崔致远和周纬决定,但这两人也不能全然信任,是以......”
他想了想,道,“你将芍儿接回来小住,一旦遇到拿不准的,让她去问楚博源,那小子奸猾得很,有他盯着,也算是相互制衡。”
颜清雪闻言,却是苦笑一声,“芍儿身上的顽疾本来好的差不多了,谁知回府让良医给治后,反倒又加重了......
她本就不高兴,再加上您回府就赶她回仙南府,她心里憋着气呢,不一定肯回......”
康王面露不悦,“说几句都说不得,本王是她亲爹吗?”
“上回,要不是她闹腾着要打杀府上良医,本王会赶她?”
想到盛墨芍,康王又是一肚子气。
“夸良医医术好的是她,动不动要杀良医的也是她,她难道不知,那是本王用惯的人?是她想杀就杀的?”
颜清雪只好劝道,“王爷,女儿也是心急,您莫要与她计较,您吩咐的事,我与她说,她定会听话。”
康王这才“嗯”了一声,“回回去歇着吧。”
颜清雪踏出康王书房,走到僻静处,身边的嬷嬷就忍不住问道,“王妃,王爷同意了吗?”
颜清雪嗤笑一声,“他这个人一向小心谨慎,如何会让我跟着去?他呀,要拿在盛都的琰儿辖制我,让我在宁阳府听话呢。”
“那......”
嬷嬷眼珠子一转,“那大郡王也在盛都,所以薛侧妃会留下,悄悄监视着您的一言一行,而赵侧妃却得随行北上,以此辖制留在宁阳府的二郡王?”
颜清雪瞥了嬷嬷一眼,颔首,“不错。这就是盛悕。”
嬷嬷叹了一口气,“可惜了咱们世子爷,还在盛都受罪。”
颜清雪也叹了一口气,“只希望他好好的。”
“其实。”
她望着脚下的石板,“有些东西,我不在乎的,琰儿也不在乎的,守着从前的亲王府也好,或者而今的王府,都挺好的,知足常乐。
偏生......”
她摇着头继续向前,“而今,我只盼着琰儿平安归来。”
便是活到头,不过百岁,有些东西不用执着。
迎面,撞见了洋洋得意的赵侧妃与盛墨珏,颜清雪轻笑一声,率先开口,“赵妹妹,去王爷那呢?”
赵侧妃一怔。
平日里,颜清雪见到她皆是一脸高傲,仰着下巴等她请安。
今日是怎么了,居然先开口,主动与她说话?
是觉得王爷一走,她儿子就是这王府唯一的主子了,生怕回来后她的人都不见了?
这才提前示好?
赵侧妃潦草行了一礼,又拉起行李才一半的盛墨珏,“王妃慢走,王爷急着召见,我们先过去了。”
她摇摆着腰肢,一脸得意的经过。
颜清雪扭头望着她的背影,嘴角轻蔑一笑。
“蠢货。”
赵侧妃的得意在进了康王书房的门后消失无存。
因为康王开口第一句就是,”珏儿留在宁阳府守着王府。”
第二句是,“赵氏,你回去整理行李,随本王北上盛都。”
赵侧妃两眼一黑,只觉天都塌了。
说好的她留在宁阳府作威作福呢,这就没了?
盛墨珏知道她的心思,连忙道,“父王,儿子经验不足,需要有人在身边提点。”
康王瞥了这母子二人一眼,“本王自会留可用之人给你,赵侧妃留在王府有什么用?”
这话有些太直白了些。
赵侧妃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唇瓣翕动,终是说不出求留下的话来。
她这模样,与颜清雪一比较,高下立现。
康王面露不悦,“速度回去整理行李,莫要留在此处碍眼。”
赵侧妃:“......”
是她要来的吗?
明明是你召见我,说完就赶人,要我随身伺候,却一句好话都不给!
赵侧妃气急,却是半个字都不敢反驳,只喏喏地退下了。
康王望着盛墨珏,“本王要你留下需要做的事,你心中可有成算?”
盛墨珏点头,“父王,儿子心里有数,只是......”
他抬眼,望着康王,“山里的那些,从前您不让儿子沾手......”
康王勾起唇角,“怕什么,有这东西就够了。”
说着,他从抽屉里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半块小......咳咳。
印章。
第919章 不想见的人
说是印章,是盛墨珏修饰过了。
这东西跟小一点的玉玺有何区别?
他父王还没成功呢,这野心就在器物上表现出来了。
实在大胆。
但,盛墨珏很是兴奋。
父王若成,那他以后......
盛墨珏眼底闪过光彩,不过是望了印章一眼,他就感觉自己好像走了一条康庄大道。
见次子露出藏不住的野心,康王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如何,这东西,你能拿住吗?”
“能!”
盛墨珏郑重点头,“请父王放心,儿子定守好王府,等着您归来!”
康王颔首,示意他接过印章,“还有一半,我交给了另外一个人,如果有需要,她会带着另一半与你手里的印章合起来,之后,你们就能调动那些人,便是崔致远和周纬有二心,也不能越过你们。
你可明白?”
“儿子明白!”
盛墨珏有些失落。
好吧,原来另外半块给了旁人,他还以为是父王带在身边,只要半块就能用呢。
康王将一些隐秘事交代了一遍,最后才让盛墨珏离开书房。
而后,他才命人把王府的管事一一喊来。
把所有东西交代完,已经是第二日天明。
章公公来寻康王。
却被告知王爷忙活了一夜,已经交代清楚所有事,只等休息好了便随章公公回盛都。
得了这个答复,章公公很满意,约莫明天就能启程。
于是,他上了宁阳城里的坊市,开始买买买。
买够了一马车的东西,他才望着某个铺子露出笑容。
该交代的交代了,那就等着巧遇了。
......
第二日,康王便轻装从简的随章公公出发了。
路上,他道,“本王收拾的还算快,想来到了嘉安府其他人还未到。
本王呢,想见王兄心切,不用与其他人汇合,先行北上亦是可以的吧?”
章公公笑容和煦。
“这是自然,此番是请王爷回盛都与陛下一见,又不是押解王爷上盛都,您自由的很。”
闻言,康王露出笑容,“那就好。”
如此,他日日在甲板上“赏”着永和江,心情甚是美丽。
......
船行飞速,很快就到了嘉安府的码头。
康王的心情突然不美丽了。
他发现嘉安府码头的船比其他几个码头加起来的都多。
不仅多,还有很多巨大的船只。
其中有几艘大的吓人,一问才知,这船不是在永和江跑的,是要从永和江顺着东海湾直接入东海的船。
“哎哟,这大船一来,整个嘉安府的百姓都有口福了,好些便宜的海货,海蜇,海带,还有鱼蟹,新鲜又好吃呢!”
边上大船站了一群人,似乎对此见怪不怪,连忙靠过去,挥着手等大船上的人展示货品。
超级大船不靠码头,太占位置,临近码头都是直接将东西卖与周边货船,不是大买卖不交易。
康王就这么看着。
看着超级大货船卖了几箱的鱼蟹。
他算了算价格,又对比了平日吃的腌制海货,心中嫉妒极了。
若他有此海湾,他的事早十年都能成了。
他心中酸涩难耐。
就在这时,扭头却看见了一个最不想见的人。
陆启霖从另一艘大船的船舱里走了出来。
光风霁月。
他一出来,便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就连阳光都好似偏爱他一般,洒在他脸上发间,给他镀了一层光晕。
“陆大人!”
“快看,是陆大人!”
“大伙儿快看看,咱们的麒麟状元回乡了!”
不知谁喊了一句,周围的船上皆开始骚动。
口中皆喊着“陆大人”与“麒麟状元”的词汇。
陆启霖也笑着挥手,“诸位也好,今日只是靠岸补给,并非回乡,改日再叙哈。”
“陆大人,我这鱼虾新鲜!您尝尝!”
“陆大人,秋日晒的果干,您给尝尝!”
周遭的百姓又换了说辞。
陆启霖一一回应,眼看着人越来越多,他赶紧道,“诸位自去忙吧,我有事呢。”
众人这才散去。
康王咬牙看完全程,低声对身后的护卫道,“回去。”
可惜这会来不及了。
陆启霖的大船靠了过来。
他身边的护卫更是直接将船板伸了过来。
“康王。”
康王被点到名字,只得停下扭头看。
这时,他不得不承认,年轻真的很好。
陆启霖踩在晃动的船板上,却好似闲庭闲步一般,自在从容。
“见过康王。”
康王竭尽全力,挤出一抹笑,“好巧啊,原以为陆大人还在别处接其他王爷,不想你这么快,这就到嘉安府了。”
陆启霖摆摆手,“太子与陛下召见得极,做臣子的,自是接到圣旨就启程,总不能耽搁。”
康王:“......呵呵,陆大人说的对。”
陆启霖颔首,“既然照面了,那咱们也不耽搁,王爷收拾了东西,随下官上船,一起回盛都吧。”
康王一怔,望了望他来时的船只,疑惑道,“人都到了?”
陆启霖颔首,“是啊,都在船舱休息呢。”
康王一想到他身边跟着的薛神医,便立刻道,“不用了,你那人多拥挤,本王行动不便,还是莫要一起了,就这船也挺好,章公公也在......”
话还未说完,就见章公公自己背着一个包袱,还催着几个内侍道,“快些将我的行李搬过去,这船来时我就嫌太小,我坐着无所谓,但总不能让康王也屈就。”
说着,又朝陆启霖笑呵呵道,“陆大人,赶巧了,没想到这会碰上。”
陆启霖笑道,“这就是缘分,公公快搬吧,船舱都是收拾过的 。”
康王无奈,只得带着一行人到了陆启霖的船上。
一上船,他便道,“其他王爷在哪些船舱,本王要去拜访。”
却见陆启霖朝他一笑,“不用,让他们来拜见才是。”
第920章 陆大人这都要管?
“本王已不是亲王。”
康王面色冷肃,“合该本王去见才是。”
一想到这个,康王心中很是不悦,亦不想跟陆启霖多待。
“哪个船舱?”康王不耐烦地又问了一次。
陆启霖朝他笑了笑,扭头对甲板上的众护卫道,“去将几位郡王请来,该跟康王见礼了。”
“郡王?”
康王面色一寒,他瞪着陆启霖,“不是说其他几位王爷爷都在了吗?船上为何只有几位郡王?”
陆启霖眨眨眼,“下官在昌远府当差,急着回盛都述职,船上自然是只带着昌远府的几位郡王。再说......”
他莞尔一笑,指着后头的几艘船道,“还有其他船专门等着接应其他王爷,我大盛泱泱大国,总不能几个王爷挤一艘船,这也不像话啊。”
“本王瞧着你才不像话。”
这哪是什么朝廷命官,这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康王还欲骂几句,就见盛憬盛愉几兄弟从船舱出来,一一上来行礼。
一方是推恩之策的受益者,一方是推恩之策的受害者,再加上此前还有些纠葛......
总是,双方打照面,见过礼之后,便都有些尴尬。
康王轻咳一声,“大家赶路辛苦了,要叙旧也不在此时,等回了盛都再说。”
他朝身后望了望,陆启霖早就命人收了船板,他被骗上这艘船后就回不去了。
他憋着火,道,“烦请陆大人命人引本王去休息的船舱。”
陆启霖笑道,“王爷千金之躯,自是住最大的船舱。”
他亲自引着康王一行过去,送到门口,他极为有分寸的没进去,而是在门口说道,“王爷,下官的船舱就在您旁边,在您船舱的另一侧,住的是薛神医,您在船上有任何吩咐,亦或是需要,尽管命人来寻。”
康王咬牙,“陆大人费心了,本王要歇息了,你回吧。”
“下官告退。”
陆启霖缓步回了船舱。
进了船舱,安九就压着声音笑道,“你怎么还骗人?”
他道,“万一他有个头疼脑热的,找薛神医看病怎么办?”
神医这次大约是栽了。
从前放下豪言壮语,要走遍大江南北,踏遍大盛的每一寸土地,治病救人找药,潇洒一生。
而今却是甘愿困在小小的季家村,守着一人,成天研究能养颜的胭脂水粉。
连这么重要的任务都不肯跟着了。
陆启霖却是勾起唇角,戏谑道,“康王就算只剩还有一口气,他都不会让神医看诊的。”
“而且,”陆启霖面色笃定,“他甚至都不会与神医打照面,只会躲在船舱里不出来。”
安九眨眨眼,“可你说,从神医售卖铁骨丸的记录里,并不能推测是康王的人买去了......”
陆启霖颔首,“所以,借着这次正好试探试探,方才你也瞧见了,听到神医两个字,他就不自然。”
“我,猜对了。确认了答案,那他的野心和所作所为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陆启霖笑了笑,“后头船上的事,我就先不管了,劳烦九叔了。”
“无碍,我空了便去看看,绝对不耽误回盛都后的事。”
“好。”
陆启霖和安九说完话,朝叶乔看了一眼。
乔哥平素很安静,两眼时常放空。
这回,乔哥的一双眼睛却是滴溜溜转个不停,显然是起了什么心思。
“乔哥,你怎么了?”
叶乔扭头,低声问道,“那轮椅扶手上的红宝石,贵吗?”
陆启霖:“......”
他深吸一口气,“乔哥,我知道你喜欢这些个宝石,但咱们有一说一,那轮椅上的宝石可不能去动,人家这会还是康王呢!”
“什么时候他就不是了?”叶乔问。
陆启霖:“......这不是重点!”
安九挑眉,“叶乔,你胆子是越来越大。”
叶乔蹙眉,“什么时候?”
若是要等很久,那他有点等不及。
“至少回盛都之后。”
陆启霖说完,捂住自己的嘴。
安九在一旁笑得弯了腰,“哈哈哈哈,你就惯着他吧!”
陆启霖哼了一声,“说的你好像没惯一样。”
乔哥胆子越来越大,安九也要负一些责任。
几人说说笑笑之间,隔壁康王的内侍趴在舱房墙壁上使劲听,都没听到什么声音。
康王朝内侍看了一眼,“不用听了,这船看着不起眼,但应该太子的,船舱之间用了夯土夹娟与后木隔,互相之间听不见的。”
顿了顿,他又点头,“如此也好,省的说话都要防着。”
亲信内侍连忙回到他身旁,“王爷真真见多识广,小的从前没坐过这样的好船,只以为船舱与船舱之间就一层薄木板,说什么都能听见呢。”
康王扯了扯嘴角,“少贫,别光整理衣物等器具,你把带着的银子放身上一些,但凡停靠码头,就下船买东西,知道吗?”
“是。”
亲信凑上前低声问道,“小的上船时听说了,下一次要靠的是兴越府,那儿有您的好几个铺子,小的该去哪个?”
靠岸补给往往只有很短的时间,半日都不会超过,有些说不得就在码头靠半个时辰,是以一切都要提前商量好。
等知道靠船了再行动,那就是晚了。
康王拧着眉,“陆启霖就在船上,难保他不会命人跟着你,你看情况,兴越府下船到处逛,别去那几处。本王要联络的人,不在兴越府。”
沿途都是他手底下那些个行商的,单独分开联系风险大,不如只联系一个最重要的,权限也最多的。
“是。”
......
行船几日,康王一直不出船舱。
这一日,又只让一个内侍在靠岸时候去买了些吃食与小玩意。
陆启霖没让人跟着打探,而是算了算日子,主动去康王船舱门口问安。
敲开门,陆启霖笑嘻嘻问道,“王爷,这几日都没见您上甲板透气,可是有什么不适?可要安排薛神医给您看看?”
康王咬牙,低声咒骂,“贼心不死。”
这厮一定是想试探他。
深吸一口气,他才扬声笑道,“没事,本王行动不便,早就习惯了在房中安静待着看书。”
陆启霖颔首,“但下官见王爷的内侍每到一处码头就下船买东西......”
康王面露不悦,“怎么,本王让人买点东西都不行了?”
他瞪着陆启霖,“本王并未耽误行程,也就是让人趁着船只补给时趁机下去买点,陆大人这都要管?”
第921章 有贼啊
陆启霖莞尔,“王爷多虑了,下官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只是。”
他露出一副我为你好的表情,“外头的吃食与器物不干净,若是因此让王爷染上什么病症可就不好了。
但下官也知,王爷这么多年都在宁阳府,甚是想要领略沿途风光,所以......要不,王爷让每隔两日就让薛神医来请个平安脉,如何?”
说着,陆启霖一脸骄傲,“神医难请,也就是下官脸皮厚,去求一求,神医自是肯的。”
康王:“......”
又来了。
什么事,这陆启霖都能扯到神医身上去。
他胸膛剧烈起伏,“不用了,下头的人粗笨,买了些小东西都不好看,本王都扔了......且本王习惯用自己王府的良医,就不劳烦薛神医了。”
陆启霖闻言,趁势又上前几步,眼神落在康王的双腿之上,“王爷,下官想与你说句心里话,这讳疾忌医可是不好。”
说着,他又笑着道,“王爷可知,薛神医复刻出了铁骨丸,且研制出了更有效的药丸,既然有此良机,不若王爷请他看看?”
迎上陆启霖的探究的眼神,康王心头狂跳。
“大胆!”
此时,他身边的内侍冲上前,厉声叫嚷,“陆大人,你这是何意?你不过是个知府,有什么资格与我们王爷说心里话?”
康王趁机也呵斥道,“陆启霖,你几次三番让本王去看诊,说到底就是看不起本王双腿残疾!本王再如何,也是陛下的兄弟,岂能受你折辱?”
“滚!除非这船要沉了,否则不要再到本王跟前来!本王不想见你!”
说着,内侍们齐齐上前,将陆启霖“请”了出去。
陆启霖到了门外,还在大喊,“王爷,下官一片真心可昭日月!”
“真的是为了你好!”
康王气的扔了一只茶盏。
但地上是木板,且铺了一层毯子,茶盏在地上滚了滚,没碎。
康王心中闪过一个词。
“滚刀肉!”
陆启霖继“贼子”之后,又喜提新外号。
滚刀肉。
甲板上,几位郡王正在烤鱼玩。
见状,纷纷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能让康王如此破防失态的,也就是陆启霖了。
还有这陆启霖......
算了,他们哪敢说他。
......
之后几日,便是船只靠了码头,康王的人也没有再下去船过。
一劳永逸。
陆启霖很是满意这个结果。
又行船几日后,天气越发寒冷,夜间最冷的时候,永和江里出现了浮冰。
终于到了永和县码头。
太子盛昭明亲自来迎人。
一通行礼后,康王与几位郡王上了盛昭明安排的马车,沿路都有护卫军守着。
坐在马车里,康王撩起帘子,盯着前头的马车,满心不悦。
“他这是来迎本王的吗?”
康王嗤笑一声,“瞧瞧,草草寒暄两句,他就拉着那陆启霖上了马车......都传他与陆家两兄弟不清不楚,看来是真的,所以这陆启霖才敢对本王不敬。”
亲信内侍守在一旁,连连点头,“王爷,您再忍忍,好日子在后头。”
又道,“看太子这消瘦的模样,看来陛下是真的......”
康王“嗯”了一声,“此行,你且机灵些,一会入宫时,你想办法去联络联络在宫里的人,问问消息。”
内侍惊讶,“这才进宫,如此,会不会太打眼了......”
定有人会盯着他。
康王叹息,“本王知道,你试试吧,若不行就罢了,本王是在担心她......”
“是。”
而此时,太子盛昭明拉着陆启霖一路问个不停,好似一只鸭子一直嘎嘎嘎嘎。
“启霖啊,一路辛苦了......没想到此番行事能这么顺利!”
“但我还是很担心,生怕他暗地里搞什么鬼。怎么样,他一路可消停?”
陆启霖笑着一一回话,“殿下,只要提神医,他就老实的很。”
盛昭明眸光一闪,认真点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盛昭明又开始问昌远府的事。
陆启霖又说了,说的口干舌燥,喝了一杯茶后,才后知后觉发现马车桌案上温着三壶茶。
陆启霖:“......”
顺着他的视线,盛昭明嘿嘿一笑,“启霖啊,我实在是有太多话想问......”
太多太多了,他点心茶水都让人准备好了。
陆启霖扶额,“殿下问就是了。”
很好,两人许久未见,没有生分。
太子还是那个太子。
他瞥了太子突然兴奋起来的眼神,忽然猜到对方想要问什么了。
果然,下一瞬,太子眨着眼睛问道,“神医他是不是要准备成亲了?”
“咳咳咳。”
陆启霖硬生生将嘴里快要喷出去的茶给咽了回去。
问的比他想的更出格些。
“咳咳,殿下,神医他就是遇见知交故友,所以被事情耽搁了,您放心,他说后头把昌远府的玉容坊稳下来后,就带着姑姥姥一起来盛都看看。”
盛昭明露出了然的笑容。
“好好好,那我可要提前准备贺礼,盛都到时候银钱不趁手买不到合心意的,神医这一路可是帮了我大忙。”
陆启霖心说早着呢。
他姑姥姥那个前夫正丁忧呢,却还是贼心不死,天天去玉容坊前头晃悠。
他不上前搭话,也不买东西,就这么远远拿眼睛望着人,纯纯膈应人。
神医都气得准备给人下药了。
陆启霖才想到这里,就听盛昭明眨着眼,好奇问,“神医,到底给那人下药了没?说是搞了点痒痒药?”
陆启霖:“......古六连这个都跟您说?”
盛昭明轻咳一声,“是古八信上说的。”
陆启霖震惊。
那个只闷声研究工艺的古八?
盛昭明笑着解释,“他私下最爱看话本。”
两人说的正起劲,不知不觉就到了驿馆。
正下车呢,就听见后头闹腾起来。
“天杀的,有贼啊!”
第922章 失窃
到了驿馆,准备下车,康王的近侍去后头放置行李的马车上拿康王的轮椅。
就在这时,近侍发现,轮椅扶手两侧镶嵌的偌大红宝石不见了。
“有贼啊!”
那么大块的红宝石消失不见了,若不闹开,要遭罪的可就是自己了。
是以近侍喊得特别大声,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饶是一直在避险的盛愉几人,也凑过去看。
康王和他的轮椅,在众人眼里每次看见都是合为一体的。
此刻,见那奢华的轮椅两侧扶手,被撬走了中间最奢华的宝石,众人俱是震惊不已。
盛昭明带着陆启霖也上前查看。
陆启霖边走边忍不住回头去看跟在后头的安九和叶乔。
只见两个人眼观鼻鼻观心,别提有多老实了。
这......
陆启霖赶紧回过头。
没眼看,真的没眼看。
康王是被人背着上了马车的,这会,他身边人要背着他过去看,被他一把推开。
“把椅子推过来!”
他抓着马车帘子,一脸郁色。
推轮椅的近侍小心翼翼去看盛昭明。
盛昭明也不与康王计较失礼,这被偷了东西了,总归是苦主。
他摆摆手,“推过去吧,把这马车也靠上前,让皇叔看看,可有少别的东西。”
康王透过车帘往下看,见到了被推过来的轮椅。
原本奢华的轮椅扶手,原本奢华的轮椅扶手,摸上去会有凹凸起伏的宝石纹路,纹路里那一对红宝石莫名消失了。
康王气急反笑,“这贼好眼光,其他的辅石看不上,光偷这两颗最贵的。”
说完,他对上盛昭明一脸看热闹的表情,心生一计。
这位太子,不太聪明。
居然幸灾乐祸。
他是丢了贵重物件。
可作为安排行程的太子难道就有脸了?
这么一想,康王忽然长叹一声,“太子殿下来接本王,本王很高兴,只是太子殿下带来的人......唉,罢了罢了, 叔侄重逢,就莫要让这点小事闹腾得不愉快了。”
盛昭明挑眉,“皇叔这是何意?”
康王心中冷笑,面色却是无奈,道,“本不想说的,但太子你这么问了,本王就不得不多说一句,毕竟身为你叔叔,本王可舍不得你日后被人蒙蔽。”
“本王不计较,以后旁人不见得不计较。”
“太子殿下啊,你身边留着手脚不干净的人,连本王的东西都敢偷,这般大胆......且不说有以后,就说现在,旁人若是知晓,定会觉得殿下御下不严,本王忧心啊......”
连着几句话,康王直接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为侄子考虑的亲叔叔。
可他忘记了,亲叔叔可不会当众下侄子的脸。
一旁的郡王们:“......”
他们不约而同看着自己的靴子,假装什么都没能听见。
预想中太子会黑脸的画面没有出现。
盛昭明压根不在意康王画里的隐晦贬低。
作为一个看过洗冤录无数遍的资深悬疑话本爱好者,他满脑子都是“案子”!
“皇叔,这事可不能这么善了!”
“这是偷盗!寻常百姓偷盗都要剁了手指,而您的一对红宝石价值连城,如何就要这么算了?”
盛昭明大义凛然,“查!必须彻查清楚了!”
在康王诧异的目光里,盛昭明当场开始“审案”。
“接到皇叔你的时候,你还坐在这轮椅上与我相见,本宫记得,那会您轮椅上的宝石还在。”
“所以,被偷的时间,应该是皇叔你上了马车,近侍将轮椅送到运行李的车上,再到驿馆轮椅重新卸下来的这段时间,遭了贼。”
康王颔首,“不错。”
他似笑非笑的望着盛昭明,“太子打算这会就审问吗?若是审出来搜出来,万一这人是太子的.......”
康王话只说了一半,但后续未尽之语之中的含义,众人皆知。
盛昭明面带笑容,“对。”
他敢说,盛憬几人却是不敢留。
闻言,盛憬几人立刻道,“殿下,不如晚些审吧,舟车劳顿的,您与康王先进去歇着才是,审案不着急。”
这万一审出来点啥,太子殿下下不来台怎么办?
康王望着盛憬几人,似笑非笑,“还是你们体恤殿下,如此,是我这个做叔叔的不懂事了。”
众人:“......”
好累。
叔侄斗法,能不能别带上他们啊。
他们不想听也不敢听啊。
这时,陆启霖却是站了出来,轻声道,“几位郡王,天色还早,不如留下看看,正好做个见证。”
盛憬几人:“.......”
得,这还有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盛昭明颔首,“启霖说的是。”
见太子都这么说了,盛憬几人便恭敬地站在一旁。
他们在原地装聋作哑便是。
康王见盛昭明这么说,嘴角冷笑连连,“那就劳太子审一审了。”
他倒要看看,一会盛昭明还能笑得出来不。
盛昭明颔首,“那就要揪出方便作案且有作案时间的嫌疑人了。”
盛昭明扭头,问推着轮椅的近侍,“除了你,还有谁碰过这轮椅。”
近侍苦笑一声,“就我自己啊,送上车也是我送的......”
说着,他似乎想起来了什么,大喊道,“还有一个人!”
他猛然回头,在人群中搜索,旋即摇摇头,“不见了。”
盛昭明挑眉,“你的意思是车夫也有嫌疑。”
近侍点头,“一定是他,可这人怎么不在这儿?”
康王见状,勾起唇角,“殿下,这差事原本安排给了谁?人怎么就不见了?”
他说完,又幽幽道了一声,“本王这次回盛都,还给陛下带了不少滋补的东西,若有人动过手脚,本王还怎么送?”
“唉,年轻人终究少了点经验。有些小事,看着不起眼,实则可重要的很,成败皆在细节里。”
康王说完风凉话,环顾四周,“这么多人,殿下可是之前明确安排了,若没有,岂不是大海捞针?”
盛昭明眨眨眼,“还真没刻意安排,本宫的人都厉害着,哪里缺人就往哪里钻,没定死职责。”
“呵。这就有点乱了。”康王冷笑,“那岂不是无人肯承认赶了这马车?”
盛昭明勾起唇角,笑着道,“不至于,本宫的人问一声就出来了,何须查找?”
说着,他看向沿路的人群,“你们谁今日安排到了赶皇叔马车的活计,自己站出来吧!”
康王冷笑,贼偷了东西,怎么会自己站出来?
这时,却见人群里跑出来一个小将装扮的人,“殿下,是我。”
第923章 光彩似乎暗淡了些
还真有人站了出来。
康王眯起眼,看着这名不起眼的年轻小将,冷笑着道,“偷东西的,就是你?”
小将摇头,“回殿下,回王爷,标下没有偷东西,且......”
他指着轮椅上凹陷处,“这宝石镶嵌的这般牢固,标下就算想要偷,也没有趁手的工具啊。”
众人纷纷点头。
的确,镶嵌宝石的工匠为了防止宝石掉落,会在看着简单的工艺里加入重重复杂的工序。
美观只能排在第二位,第一位便是牢固不能掉,便是想要撬走,也得拿着趁手的工具,耗费非常久的时间预先处理加固工序。
怎么能轻而易举地拆掉宝石?
康王近侍见有人站出来,如蒙大赦。
天杀的,这狗贼居然敢现身,他方才可怕这是一桩无头公案,最后王爷要把这账算在他身上呢。
现在好了,贼人主动站出来,那他可就没嫌疑了。
康王近侍连骂带跳,“不是呢,难不成是我?你这贼子,我家王爷的东西都敢偷,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有道是宰相门前七品官。
近侍多年跟着康王,在封地上作威作福惯了,压根看不起在军中只有微末官职的小将。
平素说话没有顾及,这会骂人的话脱口而出,等他意识到是在太子跟前时,已经晚了。
小将并未生气,面色如常。
盛昭明却是动了怒。
“放肆!”
他暴喝,“你一个奴才,也敢对维护我大盛安危的将士无礼?
来人,掌嘴二十!”
他突然这一声,让众人齐齐噤声。
近侍吓了一大跳,连忙跪下求饶,“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他一边自己抽自己嘴巴子,一边不住望向自己的主子。
康王蹙眉,“殿下,他不过是气愤贼人偷了我的东西,说得过了些......先审案再处置不迟。”
说完,又瞪着近侍,“蠢东西,还不住嘴,殿下审案,岂能轮得到你多嘴?”
近侍连滚带爬跪到他身旁,再不敢出声。
盛昭明却是不依不饶,“掌嘴二十。”
康王死死盯着他。
这盛昭明莫不是想袒护这个赶车的,不想审了,所以故意拿他的人作筏子?
哼,他可不会如盛昭明的愿。
他低头,“既然殿下定要先掌嘴,那你就受着,受完就继续审。”
他话音落下,人群里就站出来另一个小将,对着近侍狂抽嘴巴子。
不过七八下,近侍牙齿就混着血沫喷了出来。
等挨完二十下,近侍已经半匍匐在地,一脸惨痛。
康王催促道,“殿下公正严明,请继续。”
盛昭明颔首,问那站出来的小将,“赶车途中,你可有离开?”
小将点头,“离开了。”
康王冷笑,“怎么,又要说离开再攀咬出其他接近的人?”
“如此,没完没了了?”
小将摇头,“标下一开始就离开了,压根没赶车,怪不到我身上。”
康王愣住了。
众人也惊讶地望着小将。
说半天,合着赶马车的不是他?
“不是你,那这装行李的马车是自己跟过来的不成?”
康王怔住之后便是嗤笑,“滑天下之大稽。”
小将眨眨眼,“赶车的是王爷您的人啊,他都穿着王府近侍的衣裳呢。”
说完,他环顾四周,从马车后头扯出一个瑟瑟发抖的康王府近侍,“你赶的车,你解释啊。”
被揪出来的近侍也是康王的心腹。
不过他年纪大了,很多事情办得不如年轻近侍灵活,是以康王用他比较少,但此行还是让他跟着了,毕竟康王信任的人不多。
“陶礼。”康王盯着他,疑惑问道,“他说的是真的?”
陶礼跪在地上,满脸害怕,满心懊恼。
“回,回王爷,是,是的。”
他不承认也不行,这一路两边的护卫都看见是他赶车的。
康王震惊不已,“你不坐在马车里,出来赶车作甚?”
身为他的近侍,太子念在几人跟着自己舟车劳顿的份上,也给安排了马车。
陶礼哭着道:“王爷,小的年纪大,您平素也不让小的干活,这次回盛都,小的知道您带了不少礼物,生怕路上颠簸弄坏了,便向这小将提醒了几句。”
“谁知......”
他指着小将,恨恨道,“此人甚是没规矩!”
“他听了几句,忽然说他要去如厕,让小的守在外面,说万一郑雷在马车里整理需要搭把手,我就帮一帮。”
郑雷,是一直给康王推轮椅的内侍,也就是刚才发现红宝石不见的人。
郑雷闻言,指着陶礼说不出话来。
他张嘴就漏风。
而康王听到这里,面色难看不已。
后续的情境,他猜都能猜到。
合着闹了半天,有嫌疑的全是他?
他正想着如何转圜,陶礼则将事情始末全盘托出。
“等郑雷去了前头马车,这小将还没回来,小的等啊等,等到前面的马车都开始启程了,也没回来。
小的无法,又怕行李出岔子,就自己赶了车......”
他当时只想着,可以赶完后在王爷面前邀功,谁知道出了这档子的事。
听到宝石不见了,他就觉得大事不妙。
这会被揪出来,更是心慌害怕到不行。
尤其是知道王爷想要太子丢人,可他偏生害的王爷丢人。
陶礼只觉得自己的脖子凉飕飕的。
只期望着王爷念在来盛都可用之人少的份上,饶了他一回。
康王没有说话,沉默了会,他道,“罢了,不过是一对宝石,本王也看腻了,回去镶上别的就成。”
他招呼人背着自己过去坐下。
欲走。
却听到盛昭明问陶礼,“那你可留意,这轮椅搬上马车前,上头的宝石还在吗?”
陶礼一怔。
他没注意。
但......死道友不死贫道。
“没留意,但上头的光彩似乎暗淡了些。”
第924章 皇叔过得是什么日子啊?
盛昭明突然暴起呵斥,“什么叫做似乎?到底是黯淡了还是没黯淡?这你都说不上来,可有用心当差?
皇叔是何许人也,居然能容忍你们这种笨手笨脚的在身边这么多年?
皇叔过的是什么日子啊,本宫这一见,真真心疼啊。”
陶礼被他突然这么一暴喝,吓得不轻,立刻大声喊道,“搬上马车时候就不见宝石!”
只这一句,就让郑雷暴跳如雷。
“你胡说!”
郑雷气得跳上前想打人,“送王爷上了马车,再到我送回存放行李的马车,才多少时间?我能偷吗?我有时间偷吗?”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点头。
这话有道理。
的确,就几步路的功夫,哪有时间偷啊?
人被逼急了,潜力是无限的。
陶礼脑中突然灵光乍现,“谁知道呢?万一你提前就把镶嵌处弄坏了,只挂着一点点,等你搬运的时候顺手就揪下来了?”
一旁的众人:“......似乎也有些道理。”
尤其是这郑雷平时负责看管轮椅,更有提前作案的条件。
陆启霖在一旁听了半天,立刻出声点赞,不,是夸赞,“你说的很有道理!”
他上前一步,指着轮椅上的镶嵌位置,“这两处在镶嵌时在木头中埋入了金银丝,就是用来牢固红宝石的,眼下却是都断开了,且边上这些断了还被扭着装作完好,只有这最后一根金银丝却是被扯断,少了一截。”
他面露欣赏,“王爷身边这位陶管事不愧是上了年纪,经验丰富,推断的甚是在理。”
盛昭明也凑过来看,附和道,“不错,正如启霖所言。”
郑雷傻了眼。
这几句话的功夫,他就成了“贼”了?
“胡说!我把轮椅放进马车里的时候还是好好的,是陶礼早就心怀鬼胎,我虽担着推轮椅的差事,但船只停靠码头时,也曾出去过几回,若有人动手脚,也不是不可能!”
说完,郑雷指着陶礼喊道,“我看你就是贼喊捉贼!”
不用陆启霖“煽风点火”,两人就如同斗鸡一般,开始互相攻击。
陆启霖眨眨眼,功成身退,站到了后头。
盛昭明站在原地,听得津津有味。
康王的脸越来越黑。
眼看着那两人要打起来了,他暴喝一声,“闭嘴,一点规矩都没有!行了,说不定这东西镶得不牢固,自己掉了,走,先进去。”
再继续闹下去,被盛昭明看笑话不说,说不得还要被他找借口拿人。
想搞事不成,反倒偷鸡不成蚀把米。
康王嘴里只觉跟吞了黄连似的。
郑雷立刻跑回来推轮椅。
却听到盛昭明喊停,“慢着。”
盛昭明朝康王走了几步,笑着道,“皇叔,这两个奴才连个东西都看不好,由他们伺候你,本宫实在不放心。
更何况您身边有这两个疑似贼子的东西,父皇心中得时常挂心,还是把这两人交由本宫好生审一审才是。”
康王咬着牙,“不用,都是本王用惯的老人了,本王心里有数,他们不是贼。”
“那皇叔还是质疑本宫的人偷了宝石?”
盛昭明一脸焦急,挡在康王面前,“皇叔,怀疑本宫的人就是怀疑本宫,必须要审清楚!”
康王:“......”
他死死地盯着盛昭明。
这侄子还真是一头狼。
咬到肉后绝对不会松口。
他侧头,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郑雷,又往后看了看跟着的近侍们。
此行,他要留人在王府看着,还有留人在别处等着支应,是以只带了八个近侍来盛都。
再加上他前不久才被陛下收回护卫军,能用的人就这么点。
盛昭明居然想一口吞走两个?
不可能。
康王心思百转,以手抚着额头,想要装病脱身。
可想到薛神医就在后头,正准备时刻冲上来给他号脉。
他只好放下手,改为长叹一声,很是伤怀道,“殿下,莫要再说这事了,再说下去,本王更加伤心。
罢了,都是本王身边的老人,宝石什么的,就当是本王赏给他们了。”
他以退为进,以示弱面对盛昭明。
盛昭明眨眨眼,“好吧,那晚些等皇叔心情好了些再论。”
康王当众保康王府的人,他也不能逼得太久了。
毕竟苦主承认宝石是他身边人拿的,且不打算计较,他在继续追着要审,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些。
他挪开步子,让出了道,“皇叔先请。”
康王颔首,“多谢殿下。”
不需他多说,郑雷赶紧往前推轮椅。
走了三丈远,盛昭明带着众人正要跟上。
这时,变故突发。
“咔嚓!”
只听见一声木头折断的脆响后,康王身下轮椅的承轴突然断了。
其中一个车轮瞬间滚了出去。
“啪嗒。”
轮椅失去了平衡,康王直接摔了下去。
下意识地,他就用手撑地,收了收脚,想要爬起来。
“王爷!”
就在这时,郑雷的一声惊呼阻止了他。
身后,是此起彼伏的惊叫声。
“王爷!王爷啊!”
“王爷啊,快快快扶王爷起来......”
康王撑起来的身体重新摔回地上,狼狈至极。
康王内侍们手忙脚乱地扶人。
康王被扶起来之前,目光落在盛昭明的脸上。
盛昭明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装模做样喊了几声,“皇叔,你没事吧?”
康王被内侍重新背在了身上。
“无碍,先进去。”
背他的内侍连忙朝驿馆大门走去。
这时,却听见盛昭明在后头厉声道,“狗奴才!不仅偷东西,还弄坏了皇叔的轮椅,真真该死!”
康王猛地回头。
就见盛昭明用力踹着还扶着轮椅的郑雷一脚,“来人,把这害皇叔摔跤的狗奴才绑了,本宫晚上亲自审他为何谋害皇叔,绝对不能姑息!”
“殿下饶命,王爷救命啊!”
郑雷被人拖了下去。
康王牙齿都快咬碎了。
纠缠了这么久,还是被盛昭明得逞了。
他方才已经当众保了一次郑雷。
这会摔了却还是保,他的威信何在?
终是闭了闭眼,“进去再说。”
晚点再捞。
身后,盛昭明与陆启霖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等众人进了驿馆,盛昭明便将陆启霖送进自己隔壁的屋子。
临走,忍不住举起大拇指,“启霖,今日这一场你安排的好!”
陆启霖:“......”
第925章 留着手拿剑
他轻咳一声,“殿下,不是下官安排的。”
盛昭明惊讶,“不是你?”
“那康王的一对红宝石......还有轮椅......这也太巧合了些?”
他还以为是启霖安排的,特意为了抓个康王亲信搞的事呢。
陆启霖:“......晚些用膳食,再与殿下解释?”
他也得先去问问乔哥和九叔呢。
“好,反正住的近,那一会再说。”
盛昭明抬脚进了隔壁的屋子。
洗漱了一下,换了一身衣裳,他从净室出来。
在桌前坐下,他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才喝到一半,眼前就被两道红光晃花了眼。
他捏着茶杯低头一看,只见一对红宝石就放在茶壶旁,被从窗棂处穿入的夕光一照,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噗!”
盛昭明喷出茶水,指着眼前的这对红宝石,惊讶道,“这,这是......”
这不就是康王丢失的红宝石吗?
他就洗漱的工夫,赃物怎么就跑到他桌上了?
盛昭明心虚地环顾左右。
东西不是他偷的,但莫名出现在他桌上,他总归有些不自在。
尤其是方才见到这对红宝石的刹那,他居然想的是换成银钱能买多少军粮......
哎呀,罪过罪过!
守在一旁的古一眨眨眼,“叶乔送来的。”
盛昭明:“......这小子胆儿是越来越大了啊。”
难怪方才启霖一脸不好解释的模样,是这小子又自作主张了?
原先在仙南府就偷藏玛瑙玉石,差点误了启霖的事儿,而今居然将主意打到了康王的轮椅上。
盛昭明轻咳一声,“告诉他,别跟本宫客气,都是自己人,不用孝敬本宫。”
可别让那孩子养成偷东西孝敬他的习惯来,传出去,他的脸还能要吗?
古一撇撇嘴,“他不是要孝敬您。”
“方才送来的时候,说他要留着手拿剑,这对宝石不要了。”
盛昭明:“......”
他扶额,无语道,“本宫这么护短,他不知道吗?拿了就拿了,本宫还能砍他的手不成?”
言罢,他摆摆手,“把东西拿去给他,让他藏好了,这会别拿出来。”
古一收了宝石,塞进怀里,“叶乔其实就是想要宝石镶嵌的剑,这么给他,他还要找工匠......麻烦的很,不如标下拿去镶嵌,到时候送给他,一劳永逸。”
盛昭明惊讶地望着他,“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平时天天在他跟前哭穷讨赏的,如初主动说要给人送礼,还真有些不习惯。
古一嘿嘿一笑,“都是一起给您给小公子办差的,都是好兄弟,不用这么见外。
这不是有两枚吗,标下去做两把,一把给他,一把......我给他保管着。”
盛昭明:“......”
一个个的,全都是活宝。
他摆摆手,“罢了罢了,一会让启霖来房中用膳。”
“是。”
等夜幕四起,陆启霖梳洗过后,就到了盛昭明房中。
将红宝石的事儿一说,陆启霖忍不住扭头问安九。
“九叔,你能不能说说,这事你有没有份?”
依着他对叶乔的了解,叶乔干不出这么复杂的事儿。
在叶乔这里,一刀抹了脖子可能更快。
安九摸了摸鼻子,“给出个主意,算吗?”
陆启霖:“......”
他深吸一口气,笑问,“能说说,你们是怎么做的吗?”
安九举着手,“我发誓,我就给出了一个主意。再说,我是为了大家好才哄人的!”
他道,“那日,你不是在船上被康王哄了出去吗?这小子就要去杀人,我一看这不行啊,若康王死在船上,陆家老小不是要跟着陪葬吗?”
安行瞥了垂头不语的叶乔一眼,“这小子听进去了,他说不杀,但说要半夜去套麻袋......我是实在没招了,我对他说,打一顿就只能让人当时疼一疼,不如拿走人家的宝贝......
咳咳,这直接拿太显眼,就帮他想了几招,呃,大致情况跟陶礼与郑雷对峙时候说的差不多,的确是在船上时悄悄找机会弄坏了大部分的镶嵌金银线。”
盛昭明好奇道,“那你们到底是什么时候拿的?”
安九伸手指着叶乔,“轮椅放进马车后,郑雷才退出去的时候,他就站在马车车窗那,伸手就抠......”
盛昭明瞪大眼睛,忍不住看向叶乔的手,“那他这手练得多快?周围那么多人都没看见?”
安九眨眨眼,“回殿下,方才小的漏说了,其实,小的还拉着那赶车小将打掩护来着,他挡着,旁人只以为我们三个在说话。”
那小将是东海水师的,是自己人呢。
盛昭明笑着拍了拍桌案,“精彩!我就说那小将怎么这么机灵,突然躲了赶车的差事,没想到他也是你们同伙!”
见盛昭明如此赞赏的态度,陆启霖揉了揉眉心,忍不住劝道,“殿下,您能别夸吗?”
再这样下去,乔哥以后可怎么教啊。
乔哥似乎有一套自己的逻辑与行事准则,他平日里的教导,乔哥挑着学,基本还只挑那些“损招”。
叶乔躲着他的目光,盯着鞋面看。
盛昭明却是很欣赏叶乔。
连忙劝道,“哎呀,启霖你可别怪他们,今日他们误打误撞可是帮了咱们大忙,这不顺利拿下一个康王亲信?”
见陆启霖一脸无奈,他又转向叶乔,“当然,偷盗什么的毕竟不是太光彩的事,不能随随便便就下手哈。”
叶乔“哦”了一声。
“看,他知道错了。他方才把宝石送我这里了,说要留着手拿剑,在他心里,保护你是第一位。你也莫生气了。”
陆启霖莞尔,“没生气,我就是怕他们行事出岔子,若提前告知我......”
盛昭明立刻接话,“听到了吗?以后这种事要提前告知启霖,与他商量。”
叶乔连连点头,冲陆启霖讨好一笑,“好。”
陆启霖:“......”
商量啥?
他只希望身边人稳妥平安。
正说着话,却听见外头有人喊道,“愉郡王求见。”
第926章 他要脸
盛昭明看向陆启霖,“你让他来的?”
对于陆启霖的安排,信中没说的那么详细,他只知道陆启霖是要与盛愉合作,将康王“留”在盛都。
陆启霖摇摇头,“没。”
他与盛愉说好了,经历学田一事后,他们便是仇人,不好私下相见。
盛愉眼下突然要见太子,他也很诧异。
一看陆启霖的态度,盛昭明就知不是陆启霖安排的,便道,“那我出去见。”
陆启霖却是摇头,“晾他一盏茶的功夫后让他进来,让不相干的人出去。”
盛昭明没问原因,照办。
两人趁机用完了晚膳。
过了一会,盛愉才被放进来。
行完礼,他一脸苦相地抬起头。
又见室内只有太子和陆启霖,以及总跟在太子身边的近卫,他委屈道,“本不敢打扰太子歇息,只是方才......哎。”
说着就叹气,“康王方才来找臣了。”
盛昭明笑眯眯问道,“愉叔何事为难?莫不是皇叔迁怒你了?”
竟然问的如此直白。
盛愉连忙摆手,“非也非也,倒不是迁怒,他就是......为难人。”
“他让臣来说情,说是此番来盛都,只没带了几个近侍,少了一个就有些不趁手,是以,他就来找臣,说轮椅坏了可能是在船上受潮......咳咳,臣也不敢多问,只是帮他传话,康王的意思是,把郑雷还给他,便是要降罪,等他以后回了宁阳府了再说。”
盛愉一口气说完,有些不敢看盛昭明的眼睛。
天杀的,今日驿馆外那一幕,谁都看出康王和太子有些不睦,他那几个兄长在席上都推了康王的请求。
可他想到自己以后即将要做的事,就那么迟疑了一下。
拒绝晚了。
被康王盯上,又被其当众说了与陆启霖的龃龉,他不来都不行。
盛愉抬起头,对着陆启霖苦笑一声,“他的意思是,我与陆大人你有龃龉,他与你也不对付,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希望我与他站在一条战线上,是以非得逼着我来说情。
陆大人你也知道,我曾私下与他有过联系......咳咳,当然,现在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 但我也不能做得太绝,不然他或许会有疑心......”
陆启霖嗤笑一声,“你怕什么?你就不怕这一路他有事都找你?”
看起来,更像是盛愉做贼心虚,若是随着他兄弟几个的态度,他都不用跑这一趟。
盛愉尴尬一笑,“这不是一时心虚,这可如何是好?”
他来的路上就有此担忧了。
陆启霖算了算到盛都的时间,以及太子折返后又要再去宁阳府的时间,加上搜寻罪证,起码得一个月。
这一个月,算上消息传回去的时间,起码得拖康王二十天是不能撕破脸的。
他又瞥了盛愉一眼。
这人也是个心思多的,不可与康王多接触。
顿了顿,他问道,“想不想一劳永逸?”
盛愉点头如捣蒜,“想,还请陆大人指教。”
陆启霖望着太子,“那得请太子殿下陪我等演一波了。”
......
天色完全黑了。
康王望着房中的烛火,沉默不语。
犯了错的陶礼跪在房间角落里,只觉得王爷每一次望向自己的目光都很阴郁,似是一把冷刀,将他千刀万剐中。
康王每扫到陶礼一次,心情就莫名烦躁一次。
这狗东西眼下碍眼得很。
偏生为了陶礼不被盛昭明再找借口也弄走,他只得将人放在屋中庇佑。
真真有种哑巴吃黄连的感觉。
一旁的近侍见蜡烛燃了三分之一,便劝道,“王爷,要不,今夜还是先歇着吧,万一愉郡王还没去,您干等着也不成。”
康王“嗯”了一声,“瞧他那个不情不愿的样!”
当初就跟狗一般舔着他,这会见他失势,却是推三阻四。
平亲王叔本是纯善之人,居然生出这些伪善的儿子。
他朝内侍招招手,示意对方背着自己去歇着,这时,却见那个出去打探消息的侍从回来了。
“回王爷,大事不好了,愉郡王被太子赶出来了!”
康王闻言,面露失望,“就知道是这样,太子都不将本王放在眼里,何况是盛愉,罢了罢了,明日启程时本王自己再讨要。”
出去打探的侍从还跪在地上,又道,“其实也不算是太子赶的。”
“何意?”康王有些不解,“你现在连话都说不明白了?”
侍从连连摇头,“也是不凑巧了,愉郡王去求见太子时,太子正与陆启霖两人在用膳,也不知道那陆启霖进了什么谗言,一开始都没让愉郡王进去,等了好一会,愉郡王才进去。
太子的院子周边都是他的护卫,小的也没敢凑太近,就站在拐角的那棵树下听。
没一会,就见愉郡王被护卫们推搡着离开,他走的时候还骂骂咧咧,说陆启霖不过是个知府,居然敢对他不敬,还说陆启霖谄媚阿谀,离间天家叔侄亲情......”
“然后太子殿下就高声斥责了愉郡王,说愉郡王胡言乱语,告诫他莫要攀扯陆启霖......”
康王拍着桌案,“又是这个陆启霖!”
他咬牙切齿,“总坏本王好事!若不是他,本王何至于此!”
偏生这会他真的拿这小人没办法。
他挥手,让侍从下去,“你去歇着吧。”
侍从起身,却是不从,仍旧小心翼翼道,“王爷,小的悄悄跟着愉郡王,后来在他院子前追上了人,才开口问安,就被愉郡王骂了一通,说让王爷别为难他了,他一大老爷们,被一个小子打脸,实在受不了,他要脸。”
康王:“......”
他深吸一口气,无奈道,“罢了,不让他们兄弟几个帮忙了。”
他气呼呼的躺下,却怎么都睡不着。
这还没盛都呢,就过得这般憋屈,等到了盛都,也不知是何光景?
......
一夜无眠。
到了第二日,康王被人背着出了驿馆,坐回昨日的马车上,他对侍从道,“去请太子殿下过来,本王有话说。”
“是。”
谁知侍从才转身,就见盛昭明笑着走来。
“皇叔要找本宫,好巧,本宫也正要给皇叔送礼呢!”
第927章 团聚
康王诧异。
侍从撩开车帘,叔侄就隔着马车帘子对望着。
盛昭明笑意盈盈,一脸的神清气爽,嘴上却是道,“昨夜本宫只一想到皇叔摔跤,心中是又气又恨,实在睡不着,便夜审了郑雷。
可无论本宫怎么问,这郑雷光说自己冤枉,不肯找出同党是谁,也不肯说出失窃红宝石的下落。”
康王连忙道,“殿下,无碍的,不过是一对红宝石,就当臣赏赐给他。至于马车散架,许是我府上的工匠手艺不好,毕竟用了多年,也该换了。”
说着,又笑了笑,“也是臣出来太过匆忙,没安排好,尤其前几日,臣在船上无聊,似乎总用手去扣那宝石,被臣弄丢了也说不定。”
康王态度十分客气,望着盛昭明一脸惭愧,“亏得殿下记挂我,还要送礼,其实不用,宝石好找的,晚些到了盛都,命人去修了便是。”
又道,“昨夜缺了郑雷在身边,臣睡得不踏实,殿下还是让那个郑雷回到臣身边吧。”
盛昭明眨眨眼,笑道,“皇叔,咱俩想一块去了。”
闻言,康王一愣。
忍不住瞥了一眼远处的太阳。
也没打西边出来,怎么突然这么好说话了?
只见盛昭明拍了拍手掌,旋即,一人从他身后走了出来,跪在马车旁,“标下王力见过王爷。”
康王拧眉,“殿下这是何意?”
盛昭明的笑容里藏着几分尴尬,“皇叔,方才本宫说了,昨夜睡不着就去审了郑雷,但他什么都不说,本宫又心浮气躁,是以下手重了些......
咳咳,皇叔别生气,这王力虽是个武夫,但却是个心细的,回盛都的日子就由他补了郑雷的缺,就当是本宫这个当侄儿孝敬您的。”
康王的脸色一下就冷了,“多谢殿下好意,如此重礼臣受之有愧,这人,殿下还是带回去,只记得给郑雷治一治,早些好了送回臣身边即可。”
说着,他让侍从放下帘子,显然是客气话都不想说了。
盛昭明眨眨眼,“好,那就听王爷的!”
呵,不愿意要最好。
他也就是做做样子。
虽然是想在康王身边安插个眼线,但这种明面上送去的人,康王不会让他瞧见不该瞧见的,一旦瞧见,说不得性命也就无了。
他可舍不得。
一行人重新启程。
......
很快,便到了盛都。
入城之时,已是黄昏。
城中,有他的亲人。
陆启霖望着城门上的大字,感叹道,“许久没有见了,怪想的。”
他经过嘉安府的时候都没有这种感觉。
入了城,陆启霖就听见有人喊道,“小公子,小公子!”
顺着声音望去,只见莫徊几个正对着自己挥手。
而他们身后的茶楼门口,齐刷刷站着好些人。
陆得顺,郑氏,王氏,陆丰收,陈氏,陆启文,魏若桐......
家里人全都来了。
只一瞬,陆启霖觉得眼眶热热的,笑嘻嘻上前,“怎么都来接我了?可是太想我了?”
陆得顺快步上前,一把搂着他,“爷的乖孙啊!”
陆得顺在陆家村之时,一向沉默寡言,到了盛都后,怕给自家孙子们招祸,也是能不开口就不开口,话少的很。
而今见了陆启霖却是打开了话匣子,车轱辘的话不停地往外冒。
“乖孙啊,小六啊,又长高了,是个大人了!”
“小六啊,在外面可好啊?”
说了几句后,他环顾四周,又低声道,“小六啊,你回来了,阿爷想你啊。”
小六说了,亲人之间也该多说些暖心的话。
小六信上总说爷奶,我想你们了,那他这个做爷爷的,也该回一句。
陆启霖搂着小老头,好似回到了十年前的光景。
不过此时,他的身高已经高出陆得顺很多,便用下巴蹭了蹭老头子的肩膀,“阿爷,我一直很想你们。”
郑氏几个女眷望着这一幕,忍不住掏出帕子抹眼泪,上前一步唤着陆启霖的小名。
“小六啊。”
“六郎。”
亲人相见团聚,总是有说不完的话。
陆启文上前一步,朝太子点了点头。
盛昭明笑着对他摆摆手,没有打扰陆家人,带着众人朝皇宫的方向前去。
路过陆启文的身边时,他低声了几句。
得了陆启文的颔首,他也回了一个笑容。
这一幕,被揪着车窗帘子的康王撞了个正着。
“污秽。”
他低声咒了一句,又去打量陆家人。
才看几眼,身旁几个护卫军却是贴了过来,用身形遮住了他的视线。
康王摔了车帘。
呵,不给看,他就没招了吗?
陆启霖一一跟家人见礼,轮到陆启文时,他张了张嘴,却是不知该从何说起。
一见大哥就安心,他想对大哥说的话太多了。
陆启文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小六,一路辛苦了,咱们先回家。”
陈氏和王氏一左一右站在陆启霖身旁。
孩子大了,也不好拉着手,只红着眼眶笑着道,“咱们回家。”
陆启霖颔首,笑着道,“好。”
只是说完,他却忍不住环顾四周。
莫徊他们都在的话,他师父呢?怎么不见人?
安老头莫不是又在搞什么高深莫测那一套?
仰头,抬眼。
却见茶楼二楼的窗户处,有个人正目光灼灼盯着自己。
除了安行,还能是谁?
师徒两个对视着,谁都没有挪开视线。
良久,陆启霖勾起唇角,喊道,“师父,您特意来接弟子啊?”
安行哼了一声,“路过看看。”
他的话,立刻引来莫徊拆台,上前一步低声笑道,“小公子,老爷今日在这茶楼点了三壶茶。”
一整天都告了假,从午膳后就坐在这儿等着了。
等到了还嘴硬。
陆启霖抬脚就要上楼。
却听安行道,“老夫累了要回去,你捎老夫一段。”
陆启霖点头,乖乖在路边等着。
安行下了楼,走了过来,用折扇敲着陆启霖的头,“人是长高了,人也更懒了。”
陆启霖笑着扶住他,“弟子有师父,何须太勤快?”
才走两步,袍角却被拽住,力气大的差点让他跌倒。
第928章 你是师父
陆启霖低头一瞧,却是个孩子。
长得精致小巧,眉眼像极了他大哥,陆启霖心中一暖,半蹲下身问道,“可是瑞翊?”
小娃点点头,“是陆瑞翊。”
陆启霖笑了,“喊我六叔。”
奶娃看着他,喊了一声,“六叔。”
陆启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
算算年龄,今年陆瑞翊虚岁五岁了,时间过得真快啊,他离开盛都已快四年。
侄子都长这么大了。
陆启霖伸手搂住孩子,一把扛了起来,“走,六叔抱着你回家。”
却发现这孩子看着精致文秀,身子骨却是壮实,分量不轻。
陆启霖轻笑,“小翊,难怪你爹在书信里总提你难带,不错不错,跟你二叔一样,以后定是个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好汉。”
陆瑞翊笑了。
在家里人的形容里,他最喜欢那个人在北地边境护佑大盛的二叔,是他从未见过的英雄。
想到这里,他推开陆启霖,整个人一扭,就轻轻巧巧落地,奶声奶气道,“我,自己走!”
英雄好汉都自己走。
陆启霖被他推得往后一个趔趄,被陆启文扶住。
陆启文拧着眉教训儿子,“陆瑞翊,都与你说了,你的力气比旁人大,平时动作该小心些,又忘记了?”
陆瑞翊小脸上的笑容骤散,仰着头哼道,“我没有!”
他方才都收着力了。
“那你六叔被你推得差点摔了。”陆启文不悦道,“回去写三篇大字。”
陆瑞翊瞬间苦了脸。
他才不要写大字。
陆启霖忙道,“大哥,人前教子这一套可别用在咱家孩子身上,我小时候无论干啥,你都是夸我的,怎么到了你儿子这里,你就这般严厉?他还小呢,再说......”
陆启霖笑眯眯牵起侄子的手,“咱们小翊随了二哥的天赋,以后可是要当大将军的。”
闻言,陆瑞翊脸上笑容又漾开,连连点头。
模样甚是可爱。
哈,还随了二哥的大度,不记仇。
陆启霖伸手拍拍小娃的脑袋,“不过呢,大将军能将兵书倒背如流,小瑞翊可会背?”
陆瑞翊:“......”
他撇撇嘴,“六叔,我回去就写字,您别跟哄孩子那样哄我。”
这......
陆启霖:“......”
啊,这孩子不好骗啊,比二哥聪明多了。
侧头瞥见大哥一脸无奈,他终于明白大哥书信上的吐槽与无力。
他轻咳一声,“走走走,先回家。”
一手牵着孩子,一手去扶安行,“师父,咱们先回去。”
这时,安行却是从身后又拽出一个孩子,“小殿下,看了半天了,可有什么话要说?”
陆启霖这才瞧见,安行身后还跟着一个小豆丁。
比陆瑞翊矮了一个头,生得粉雕玉琢,很是可爱。
看着不过是才会走路的年纪,表情却是十分老成淡定,也没什么多余的神情,只好奇打量着自己。
“这是......太子的嫡长子?”
陆启霖问出口的瞬间,几乎已经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安行在边上点头,“嗯,太子妃今早命人送来的。”
小殿下是安府的常客。
陆启霖立刻笑着行礼,“下官陆启霖,见过小殿下。”
盛清晏人虽小,气度却是落落大方,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朝他抬起,“请起,不用多礼。”
嗐,还真有点人小鬼大的意思。
陆启霖笑着牵起两个孩子,“大侄子,小殿下,随我一起上马车吧。”
坐在车里,陆启霖盯着两个孩子看,两个孩子盯着他看。
很快,他的大侄子对他就没了兴趣,反而频频去看坐在车辕上的叶乔。
而盛清晏则是盯着他,沉默了半晌问,“能给我念书吗?”
陆启霖一怔。
这年纪,都没开蒙吧,念什么书?
他抬眼看向安行,想问这奶娃是何意。
是想听话本故事?
安行却是低头,从袖子里取出一册诗经,递到了陆启霖跟前。
“小殿下有用膳前听人念书的习惯,你先给他念几首。”
陆启霖吃惊。
这么小,能听懂吗?
就见盛清晏正襟危坐,一脸平淡的望着他。
这孩子,在连尿床都不能控制的年纪,已然学会了看,哦不,是听诗经?
陆启霖在惊讶中,挑了一首诗开始念。
念了几句,就见盛清晏脸上露出微微笑意。
而他的大侄子开始来回挪着屁股,眼神更是不住望向马车帘子,显然是开始不耐烦了。
陆启霖:“......”
果然如大哥所言,爱读书的他生了个不爱读书的孩子,而爱武更甚文的太子,生了一个爱听书的乖宝宝。
这......
等一首念完,盛清晏一脸恬淡,而陆瑞翊则是皱了皱眉。
眼看陆启霖要翻页打算念第二首,他仰起头,“六叔,我坐外头去。”
外头哪里有位置给他坐?
陆启霖刚想阻拦,就见小家伙从车帘一侧钻了出去,一屁股坐在叶乔的怀里。
众人:“......”
叶乔错愕,盯着怀里的小娃看了看,他抬手拎起孩子的衣领想扔回马车。
可小娃却是脚下一点,一个扭身,转成与他面对面的位置,旋即伸手搂住叶乔的脖子。
叶乔知道这是陆启文的孩子,是以从一开始就没什么防备,这会想要扯开孩子的手,却发现对方力大无比,不用力是扯不开的。
且这小娃发力的动作,莫名还有点像古五他们的招数。
他露出惊讶和困惑的表情,扭头望向陆启霖告状,“他抢位置。”
陆启霖扶额,“他喜欢你,要你抱着,你先抱着。”
叶乔这才松开陆瑞翊的衣领,改为搂着,但表情还是很困惑,不懂陆启霖为什么说陆瑞翊喜欢他。
但见这孩子长得有几分像启霖,他便应了下来。
“哦。”
孩子有叶乔抱着,旁边还有安九看着,陆启霖很是放心,放下车帘便继续给盛清晏念故事。
念了一路,到陆家才停。
准备下马车了,盛清晏脸上都是笑意,显然是听得满意极了。
陆启霖更觉好笑,道,“小殿下喜欢听书?以后可找我大哥,我大哥念书更好听。”
盛清晏望着他,吐出四个字,“你是师父。”
陆启霖瞪大眼睛。
第929章 当事人没在
他什么时候收了弟子,他怎么不知道?
安行瞥了他一眼瞪得老大的眼睛,勾了勾唇角,“太子殿下曾让小殿下拜师斐之,不过斐之说,他身兼数职有些忙,担心自己没时间教,且说你既然快要回来,不如让你这个状元来。”
陆启霖:“......当事人没在,这么大的事也能定下?”
安行颔首,“哦,他当时要帮老夫办件差事,实在是辛苦,老夫就替你应了。”
师祖替弟子收徒弟,没毛病!
陆启霖:“......我才是您的弟子,比起大哥,您不该体恤我这个做弟子的吗?再说,这么大的事,您怎么不写信问问我?”
安行嗤笑一声,“呵,陆知府在昌远府屡建奇功,忙得都没时间给为师写信,为师生怕写信耽误呢。”
陆启霖:“......”
行吧,他错了。
给老头写信少是他的错!
陆启霖朝安行拱手,“师父莫怪,都是弟子的不是。”
主要是当时也没什么可说的,他便少了些问安书信。
但这不代表他就没有记挂安行,相反,他在昌远府还私下备了点东西......
安行挑眉,“打算什么时候行拜师礼?”
陆启霖眨眼,“我自己还是个孩子呢,教不好怎么办?”
“你都十八了,还小?”安行翻了个白眼,“你猜,太子殿下为何总将小殿下送来安府?”
盛昭明什么心态,他一清二楚。
不就是觉得当年没正儿八经教过他,让孩子来取“补偿”嘛。
好吧,父债子偿,当弟子的也一样。
陆启霖无奈摇头。
垂首,却见盛清晏盯着自己,表情还是那个平淡的表情,眼神里却是露出了失望。
手掌不自觉攥成了拳头。
哎,这奶娃竟能如此懂察言观色了。
他连忙道,“小殿下,我是怕教不好你,你若是不怕,那......”
盛清晏扬起笑脸,“我不怕。”
“好,那我就是你师父。”
说着,他忍不住揉了揉奶娃的脸。
哎呀,手感真好。
难怪小时候那些个大人总捏他的脸。
陆启霖下了马车,单手抱着盛清晏,另一手要去牵自己的大侄子。
哪知陆瑞翊却是拉着叶乔的手,径直往自家拉。
陆启霖:“......”
这臭小子!
不会武的人在这小子面前得坐冷板凳啊。
罢了罢了,他颠了颠手里的奶娃,有这个也挺有面的。
一路进了陆家,他就发现宅子还是那个宅子,器物家具却都变了样。
更加精致了。
陆启霖满意点头。不错,家里这几年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好了。
家人好,他就好。
一路到了花厅,众人其乐融融的开始用晚膳。
而此时,皇宫的气氛却显得有些怪异。
养心殿前,一堆太医跪着,一群侍从也跪着。
康王一行人进院,见到的就是如此画面。
康王站在最前面,打量着四周,又看了看养心殿紧闭的大门,眼珠子转了转。
旋即大呼,“皇兄!皇兄!您如何了?臣弟来晚了啊,快推我过去!”
王茂守在门口,大喊:“康王爷,陛下正在接受太医院院正的针灸,还请安静稍候。”
原来是在针灸。
那让满地太医跪着是何道理?
康王无语,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泪水,让侍从推着自己在廊下等着。
其他王爷以及郡王不由面面相觑。
方才康王这一会出,似是在展现兄弟之情,可若是陛下忌讳......
说话未免有些没轻没重。
这时,盛昭明上前,低声询问王茂。
王茂也低声回话。
众人听不真切,但见两人脸上越来越凝重的表情,不由又揪心起来。
这,陛下的身子不会真的到极限了吧?
算算日子,都快月余没上朝了。
自打陛下登基后,可从未出现过这种事。
康王原本有些失望的眼眸,再度露出光亮。
盛昭明与王茂说完话,重新站到了众人面前,“诸位稍等,陛下还在诊治,等完事了,本宫再带诸位觐见。”
“殿下莫要着急,陛下乃真龙,自有上天护佑。”
盛昭明颔首,“但院正每次针灸都需要好些时辰,不若本宫先带诸位去歇息?”
“陛下圣体违和,身为臣子如何能不挂忧?我等就在门口等着。””
皇帝病重,谁敢不在门口守着?
这一等,便等到了月上中天,众人的肚子饿得咕咕叫。
养心殿的门终于打开了。
众人揉着站得发酸的膝盖,正欲觐见。
就听太医院院正吴铭道,“回殿下,陛下方才病情有些反复,臣针灸后已有所缓和,而今陛下已然睡下,还是莫要进去打扰。”
盛昭明连忙应下,扭头对众人道,“那诸位先去歇着吧。”
他招招手,不由分说便让侍从们引路,带着前往各自歇息的殿宇。
众人:“......”
没想到等了这么久,却还是没能觐见,但谁也不敢露出任何的不悦。
皇帝睡着了,还能吵醒他不成?
“那我等明日再来。”
众人只得散去。
康王被推走时,眼底全是思虑。
盛昭明等人都走了,这才闪进了养心殿中。
天佑帝此时正在后头的寝殿内,不过并未在床上,而是在窗下的桌案前。
桌案上摆了一副“游仙图”,棋子与玉卡散着,应是才对了一局还没来得及收拾。
听见盛昭明的脚步声,天佑帝扭头望了过来,笑问,“都打发走了?”
盛昭明颔首,“院正演得极好。”
天佑帝哈哈大笑,“这老小子游仙图也玩得顺溜,赢了朕好几两银子走呢!”
两人说了几句,盛昭明便道,“后头的事,就得父皇费心了,儿子今夜就启程。”
天佑帝有些舍不得,“一定要你去吗?其实飞羽卫与锦衣卫的人都能去。”
他舍不得儿子冒险。
盛昭明摇头,“此事干系甚大,且私兵人数不定,更何况,旁人去,您会信他们的说辞吗?”
天佑帝眸色闪动。
良久,这才长叹一声,“也罢,一切小心,带够了人。”
盛昭明颔首,“您放心。”
又问,“父皇,儿子有一事不明,为何您要让康王住在疏影殿?”
第930章 疏影梅林
闻言,天佑帝面色一滞。
沉默良久,他才道,“大约他年幼时,最喜欢那处梅林吧。”
盛昭明颔首,“原来如此。”
疏影殿一侧便是梅林,因那梅林景色甚美,才以此得了殿名。
盛昭明见天佑帝面色还有些怅然,便问道,“父皇,您还未与儿臣说过您与皇叔之间的情分。”
在他看来,又不是同一个母妃所生,皇子之间不该有过多的情分。有时候,在皇位面前,嫡亲的兄弟都会阋墙。
天佑帝长叹一声,眸光望向窗外的月色。
冬夜寒凉,长夜如水,更觉萧瑟。
“朕与他年纪差得多。且当年,我们二人的母妃都不受宠,一起住在一处院落里。
他小时候生得颇为可爱,说话又软声软气,总喊朕皇兄皇兄,跟个小尾巴似的,不像其他几个兄弟,对朕不是阴阳怪气,就是背后使阴招,朕便格外喜欢他。
后来朕在几个皇兄那吃了哑巴亏,他还帮朕在先帝面前说过几次话,先帝性格急躁,不耐烦听人诉苦明冤,但因他是最小的儿子,又意外伤了腿,是以便能听进去......总之,朕或多或少是受了他的恩惠。”
盛昭明点头,“您对他也不差,您继位后,立刻晋了他亲王之位,您还情了。”
天佑帝叹息,“话是这么说,但他与朕这些年越走越远,从前刚到封地时候的书信与现在的,天差地别。
朕有时候想不通,就算陆启霖推测的没错,他的腿好了。可腿好了,就会生出野心吗?”
天佑帝说着说着,面色又难看起来,“朕知道,外头的人都骂朕抠门,说想得朕的赏赐比登天还难,也就是题字跟不要钱似的赏下去。
可是,朕也不是故意的啊,大盛要壮大,就得花银子,朕是真的节约,朕的常服都穿了好些年了都没换......
还有,朕把别处的赏赐都节约下来了,可一年送去宁阳府的从未少过,有时候遇到新鲜玩意,朕还攒着等送节礼了一起送......”
说到最后,天佑帝红了眼,“朕都这样了,他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
在宁阳府舒舒服服当他的逍遥亲王不好吗?
许是查到的东西越来越多,真相越来越明了,知道兄弟之间很快就要走到图穷匕见的那一刻,天佑帝的心情也起伏得厉害。
盛昭明眨眨眼,在天佑帝的心口又扎了一下。
“方才在外头,看见所有人跪了一地,皇叔直接一嗓子嚎起来,这不知道的,还以为父皇您是殡天了呢。”
天佑帝:“......”
他隐约也听见了那嗓子。
当时是真的有点伤心。
而今被盛昭明又一次提起,伤得太过反倒没那么难受了,反倒是生出几分气愤来。
咬牙,“他是巴不得朕就这么去了!好好好,那就都不认了!”
天佑帝摆摆手,“你去吧,路上小心,早些回来,朕这里再拖他几天。”
打好时间差,亦是在护佑太子的安全。
等太子一走,王茂就进来道,“陛下,几位王爷的住所都已安排好了,憬郡王几人则出宫去了盛都的平亲王旧府邸,与平亲王团聚呢。”
天佑帝颔首,“他一个人在盛都怪寂寞的,虽有几个孙子来盛都陪着,但到底没亲儿子在,总是寂寞,让他们好生陪着,让皇叔高兴了,朕临了送点真金白银给他们。”
“记得把这话漏出去。”
王茂含笑,“是。”
就是不知道把这话漏出去了,旁人还信不信。
......
疏影殿后小楼,二楼。
康王凭轩而坐。
他把玩着手里的灯笼,时不时望着不远处的梅林。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却舍不得走,目光总落在梅林深处。
他知道,那里有几栋小楼。
没有点灯,是睡了吗?
察觉到他的心思,陶礼连忙道,“王爷,天色已晚,宫人们或许早就睡了,不如奴才伺候您梳洗梳洗,早点歇了,明日才有精神去见陛下,去见.....从前的故人。”
“故人。”
康王嘴里含糊念了一句,脸上露出笑容,“是啊,本王许久未回盛都,当年离开时年轻,而今却是老矣,也不知而今的模样会不会让从前的故人们吓一跳。”
“王爷说笑了,王爷英姿勃发一如从前,怎会与老字沾边?奴才劝您早些休息,只是想让王爷休息足了,明日越发龙精虎猛。”
康王颔首,“好。”
得了他的应允,陶礼就往他前头蹲下,准备背着他下楼。
就在这时,梅林深处却突然出现了光亮。
如萤火微小,却将康王的心烧得通红滚烫。
“等一等!”
他挥手让陶礼走开,扶着修好的轮椅往前挪了挪,越发靠近栏杆。
“哎呦,王爷啊,可别靠这么近啊,滑下去可不得了。”
康王这会却没心思听陶礼在说什么。
他一双眸子聚精会神地瞅着远处的光点。
距离有些远。
但因为整个梅林太黑,反倒将那光点周围看得清清楚楚。
是一女子。
独身一人,提着一盏灯笼,站在一处梅树下,静静垂首而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几十年没见了。
可这会,康王却是心绪起伏的厉害。
是她。
一定是她。
正这么想着,就见梅树下的女人抬头,目光遥遥落在他所在的方向。
似乎是想不到今夜小楼轩的二楼有人点灯,她看了又看,保持着望过来的方向没动。
这段距离,谈不上四目相对。
且两人都上了年纪,目力皆不如从前。
但康王就是知道,对面的人正在看他。
他抖着唇,难掩心中悸动,良久之后,梅林深处的女子一步一回头地走回房。
光点熄灭。
康王这才回过神,对陶礼道,“明日,想办法送些东西过去。”
陶礼有些为难,“王爷,贤妃娘娘是住在梅林,可传言废王也关在此处,若小的们去送东西,难免会惹来陛下不悦。”
康王拧眉。
他若不送,她如何能借着答谢递消息呢?
“本王自有办法。”
第931章 回响
康王所说的办法,其实很简单。
那就是将从宁阳府带的礼物分了几堆,让疏影殿本来的宫人去送,如此一来,就算是天佑帝询问,也有正当的理由。
毕竟......都是他的皇嫂们。
是以翌日一早,他这么交代下去后,便又去养心殿给天佑帝请安。
殊不知,等他到了养心殿外之时,送礼的消息已然传到了天佑帝的耳朵里。
王茂道,“送的人是许贵妃,容妃,贤妃,还有几位嫔,不过都是曾经有过照面的人,旁的新晋的主子,王爷一个都没准备送。”
天佑帝颔首,“他也是个念旧的,检查一些物品,没什么忌讳的,就都送去吧。”
“是。”
王茂又问,“王爷此时正在赶来请安的路上,您可要见一见?”
天佑帝摇头,“就说朕昨夜病情反复,天亮才歇下,顺便再告诉他,昨夜薛神医给朕看诊了,但少了极为特殊药材,是以太子连夜去北地给朕寻良药,打今儿起,有孙曦和安行两人监国。”
王茂颔首,悄悄退了出去。
等他出了殿门,面色好似吃了一盆苦瓜,一脸难看。
正巧与被人推着过来的康王对上视线。
康王见了他,收敛表情,轻声问道,“皇兄如何了?”
只这一问,王茂的眼泪忽然就扑簌落下,唬了康王一跳。
“你这是?”
这狗奴才特别忠心他是知道的。
但忠心到问一句就能落泪的,也太过了,也太令人......嫉妒了。
康王自认为自己身边的忠心之人不少,但到如此程度的,绝无仅有。
王茂擦了擦眼泪,“奴才失礼了。”
他哽咽道,“昨夜陛下病情反复,奴才看了心里不好受。”
康王眸色闪动,“本王要进去见皇兄,可否?”
王茂有些迟疑。
康王趁机道,“此番皇兄召见本王与一众王爷,不就是想见亲人们一面吗?若是见了,说不得他的病症就能痊愈了?本王在封地时,时常见到那些患病的老者,见了自己的亲眷,病症就一扫而空。”
王茂颔首,“王爷说的是。”
康王忍不住望向紧闭的殿门。
他得进去瞧个究竟。
这时,王茂却又道,“不过陛下天亮才勉强睡下,这会还是先莫要进去了打扰,等陛下稍微好些,奴才让人去请王爷?”
康王拧眉。
怎么又不见?
正欲开口问,却见王茂叹了一口气,“昨夜神医都来看诊了,说是有一个方子对陛下有用,但药材却是极为难寻,太子昨夜连夜出城去北地寻摸,等过几日带回药材......神医医术了得,最迟就是几日后,您就能见陛下了。”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康王也只能无可奈何地走了。
等回到疏影殿,陶礼就过来回禀,“王爷,礼都送去各宫了,各宫都有回礼,除了......”
他的眸子朝隔壁梅林的方向望了望,才扭过头道,“王爷后头可有什么吩咐?”
康王拧眉,心不在焉道,“皇兄病体违和,本王还能有什么其他心思?”
顿了顿,他道,“隔壁就是梅林,本王去折几枝梅花回来插瓶敬香,祈祷皇兄早日康复才是。”
说着,他让陶礼推着自己就往梅林的方向去。
伺候的一众宫人面面相觑。
王公公交代了,梅林不能随意进出,门口都有锁。
有一人悄悄退了出去。
很快,到了梅林入口,就见门口上着大锁。
康王蹙眉,“怎么锁上了?而今梅花开得正好,怎不让人进去赏梅?”
守门的侍卫们先是行礼,然后就看向跟在康王身后的疏影殿管事。
管事上前,挤出笑脸道,“王爷,此前陛下说,梅林里有贵人清修,是以上锁,不让外人打扰。”
“哦,是谁?”康王明知故问。
管事笑了笑,“王爷,小的已经命人去请示王总管了。”
他也不说可以进还是不可以进,也不说开锁还是不开锁。
想来是没这个权利,亦不知王茂会有什么答复,只能在这打哈哈。
康王急着见人,便也没为难他,只忍着气在门口等着。
气氛有些沉默。
不一会儿,就有小太监带着一把钥匙过来开门,笑着给康王行礼,“王爷,王总管说,这宫里是您的家,哪里去不得?小的给您开门。”
康王勾起嘴角,“替我谢谢王总管。”
小太监开了锁,站在门口笑道,“就是里面有两位居士要清修,还望王爷莫要打搅。”
康王神色复杂,良久才“嗯”了一声。
他进了梅林,只让人远远跟着,自己则让陶礼推着一圈一圈绕。
而此刻,梅林正中央的竹楼之中,一对母子正低声说着话。
“母妃,原来昨夜您当真没有看错,康亲王当真是回来了!”
贤妃扫了儿子一眼,又瞥了远处看着他们的内侍,警告道,“轻声些。”
又道,“他已不是什么亲王,而今只是一个普通王爷而已。”
盛昭晔皱眉,“陛下不是素来疼他这个瘸腿弟弟,怎么一下就把人家亲王之位撸了?”
顿了顿,他突然又冷笑道,“也对,他亲儿子都能杀能废,看人家不爽撸掉亲王之位,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贤妃抿着唇看着自己生的儿子。
蠢不可及。
便是被废了王,有了牢狱之灾,还是没学乖。
她的血脉怎么会诞育出如此蠢货?
难不成是当年酒后......
可就算是......皇室的血脉也没有太蠢的......
她面露沉思,没有看见她身旁的儿子露出吃惊的表情来。
半晌后,盛昭晔拽了拽贤妃的袖子,“母妃,你且看看东南角。”
贤妃抬起头,就撞见了一双熟悉的眸子。
眸中情愫一如当年。
她错愕。
康王居然能进来?
这时,就见康王突然大声道,“此处梅香四溢,一如当年!”
“这一支凌霜雪,让本王魂牵梦萦。”
“就折这一支吧,拿回去。它跟本王回去,便不用被桎梏在这梅树上,也算是自由了。”
陶礼也在一旁大声道,“王爷,这支梅花能随您回去,替陛下祈福,是它最大的福份。”
康王盯着贤妃的方向,缓缓点头,“是。”
此时不同于昨夜。
昨夜隔着一大片的梅林,此时却只有几株梅花隔着,彼此能看清对方的每一个表情。
贤妃心跳如鼓。
她这一辈子,抓住了那么多“机遇”,给自己埋了无数的“机缘”。
在今日,终于有了“回响”。
第932章 自己先信
康王在疏影殿管事的催促下,不情不愿地离开了。
贤妃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总觉得对方哪里都变了。
唯一不变的,应该是他心底对自己的那一份隐秘心思。
她勾起唇角。
男人就是这样,不能得到亦或是短暂拥有过的,会让他们念念不忘。
自己当年的“无心之举”,换来了对方念念不忘的“回响”。
康王回来了,她是不是就不用给天佑帝陪葬了?
贤妃如死灰般的心,重新燃起了希望。
盛昭晔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母妃,方才康王说的那几句话,还有他临走那一句无声的唇语是什么意思?”
贤妃一怔,面色有些不自在道,“什么唇语?你看错了吧?他方才不是和他的下人说折梅祈福?”
贤妃过了太久清修的苦日子,是以养气功夫也没从前稳当,再加上方才四目相对的悸动,说话的语气甚是外强中干,与平日大相径庭。
盛昭晔察觉了其中的不寻常。
他忽然想起来,幼时曾在母妃寝宫翻到来自宁阳府的精致摆件,还有一些没有署名的书信。
幼时,母妃没有提防他,等他长大一些,这些东西就被藏好,再也没有见过。
想到这里,他忽然疑惑地望着贤妃,“母妃,他走之前说的那句无声唇语,若儿子没看错,说的是等我两个字,母妃,他为何让您等他?”
贤妃眼眸不自觉移开。
她忽然不敢与盛昭晔对视。
“母妃,你与康王叔之间......”
盛昭晔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是咄咄逼人。
他在天牢里每日都被关着,什么事都不能干,只能靠想象每日打发时间,是以此时此刻脑中浮想联翩。
大部分是“求而不得”的画面。
贤妃知道今日是轻易打发不了儿子了。
说句实在的,这些年的牢狱之灾,让盛昭晔变得有些神神叨叨,性子比从前越发难缠。
想了想,她道,“你我母子后半生能不能过得舒坦,全系康王一人。”
说着,她压低声音,“母妃知道,你手里还捏着一两张底牌,若你觉得康王能用......且助他一臂之力,他今后绝不会亏待你我。”
盛昭晔皱了皱眉,“且不说我手里最后一张还能不能用,对方还能不能听我的,就是能用,康王如何能信我?便是他信了用了,母妃如何能保证他不会亏待我们?”
说完,他看着贤妃,自嘲一笑,“您若是说您与他之前有过一份情,那也只是从前您未出阁之时,他能念几分?”
贤妃盯着他,认真道,“他会念的。”
她顿了顿,凑到儿子的耳朵旁,低语了一句。
盛昭晔闻言,震惊得瞪大双眼。
良久,他找回自己的声音,“母妃,你好大的胆子。”
贤妃面色有些不自然,“当时糊里糊涂的,我也不确定,而今你我能靠的也只有他了,要让他相信,你必然要自己先信了。”
盛昭晔沉默了会,重重点头。
“那就寻机会递消息。”
......
陆启霖回了盛都,只在家里住了一日。
第二日傍晚,下值回来的陆启文便道,“收拾一下,明日......”
陆启霖以为他说的是明日就要去翰林院上值,便笑着道,“大哥,昨夜我问过师父,他说首辅决定让我在家歇几日,不用急着去衙署。”
他这一路赶来赶去,累得很。
想休息休息呢。
再说,太子殿下连夜出城,短时间内还未归来,等归来后,他指不定要被调去哪,现在去翰林院也就干些边边角角的活儿,没大用。
哪知陆启文却道,“大哥是让你收拾一下东西,去安府住几日。”
陆启霖瞪大眼睛,“大哥,你有儿子了就不要我了?”
居然要赶他去师父家?
便是现代大学生回家,也要三日后才惹人嫌吧?
他满打满算,也才回家一日啊。
陆启霖震惊,且表示不理解。
陆启文无奈叹息,“大哥不是要赶你,是因为......哎,你回来了,那就不瞒着你了。”
陆启文将陆丰兰回来的事情说了。
又道,“原本,将她赶走就成,但殿下有心想借着北雍前太子残存势力搅乱北雍局势,是以陆丰兰夫妻也就在我们的监控之内。”
也就不能做太绝了。
万一对方悄悄跑了,就得用大量的人去跟着,得不偿失。
而陆丰兰得知小六回来,必然要再次上门纠缠,是以陆启文就想让陆启霖去安府住几日。
陆启霖眨眨眼,“大哥,你与殿下想要通过梁渊稳定北地?”
“嗯,本来是打算与他摊牌了,但太子要去宁阳府,干脆就将此事放一放,等他回来再继续。”
“梁渊在盛都这么久,是想找我?等了这么久,陆丰兰这边再没动静,他会不会要跑回北雍去再做打算?”
陆启霖道,“他有些奇怪,悄悄来盛都,也不和陛下谈借兵借力,就这么猫着,莫非是没了心气?”
一个人若是没了心气,贪图安稳度日,那可就不好用了。
陆启文闻言,忽然露出一抹笑意,“小六,跟你大哥说话还耍上心眼了?看来在昌远府,你成长了不少啊。”
陆启霖哈哈大笑,“大哥,就是瞒不过你!”
他道,“我在昌远府,成天与人处理那些个鸡毛蒜皮的小事,实在无趣。太无聊了,我写的话本都不够精彩了。
让我去会会那北雍前太子?听听他可怜的故事?”
陆启文望着他,笑容宠溺,“也好,既然你愿意,那一会陆丰兰上门,你就先应她一桩事。”
第933章 相看
陆丰兰的消息很灵通。
晚膳还未摆完菜,门房就跑了来,低声对陆启文道,“大爷,那妇人又上门了。”
说着,面色十分为难,“带了一堆的礼儿,就堵在门口。把巷子的道儿都堵了,影响邻家马车......”
换做是平时,他听大爷的吩咐,不搭理就是。
可今日那所谓的大姑奶奶带了这么多东西来,架势十足,他不好不来传话。
尤其是......
门房看了一下陆启霖。
他家六爷而今十八了,越发钟灵毓秀,丰神俊朗。
那位大姑奶奶还说,和二老爷幼时约定过,要做儿女亲家的。
门房的低语没逃过陆老头和郑氏的耳朵。
两人一下涨红了脸,怒骂,“赶她走,岂能容陌生人随随便便上家里来。”
陆启文则是看了陆启霖一眼。
陆启霖心领神会。
他笑着对陆得顺和郑氏道,“爷,奶,我在昌远府认了季家那边的姑姥姥,还有一众季家亲眷,只觉是上天的恩赐。
没想到这一回盛都,又能见到大姑母,真真是缘分,既然人来家里了,不若就见上一见?”
陆得顺和郑氏对看一眼,面露为难。
小六这是不知道这里头的干系......
又见孩子一脸好奇准备探究的模样,陆得顺朝郑氏递了一个眼神。
郑氏想了想,开口道,“小六,陆丰兰的事与季家的情况不一样,奶是想告诉你,这门亲不能认。”
陆启霖颔首,“好,奶,我不认,不过我有点事得通过陆丰兰,您和爷可否装作没看见?”
说着,他吃了一口饭,“我让她去隔壁说话,不让她进这儿的门惹二老不快。”
陆得顺皱眉,“她很会算计。”
他不问孙子要做什么,只提醒,“她算计亲人毫不手软,小六,能不接触别接触。”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你的大事得用她,你说,阿爷和阿奶舍了这张老脸,去帮你办。”
几个孙子孙女都是厉害的。
他们老两口很放心,但也希望别坐家里当吃干饭的,能为小辈省力气,能帮小辈干活,是两位老人一直以来的做人准则。
陆启霖颔首,“爷,奶,你们只要保持原样即可。”
说着,他对门房道,“把礼物搬去二房宅子,顺便让她在前厅等着。”
说着,他继续用膳。
“大伯娘,今日的这道蒸鱼真好吃,像极了小时候大伯给钓回家您煮的。”
陈氏笑着望着他,又给他夹了一筷子,“爱吃就多吃些,小六......长大啦。”
几年前去修永和江那会还是个青葱小少年,这会却是逐渐有了青年的模样。
想到隔三差五就约自己和王氏去烧香打醮那几户人家,陈氏笑容愈深,或许,该趁着小六回来给安排相看了?
陈氏想着想着,目光游移,与心里有同样想法的王氏对视了一眼。
两人会心一笑。
唯有陆启文望着眼前的一幕若有所思。
正想着,面前的碗就被扔进了一只大虾。
“爹,剥。”
嘉安府送来盛都的虾子都是海里捞起来直接晒干的,虽然煮熟后味道鲜美,但到底是洗后再加工,壳子与肉黏连在一起,吃的时候得剥。
陆家规矩不大,不喜用膳时候下人在一旁伺候,寻常都是主家一桌吃着,下人们在后厨那一桌吃着。
陆瑞翊舍不得魏若桐辛苦,也被教育要尊老,是以吃虾子剥壳的活一直是陆启文的活儿。
陆启文看着自己年纪小,长得却是异常高大的儿子,只觉头疼。
“今日的功课做完了没?”
陆瑞翊没做,但他面不改色,只道,“爹,食不言寝不语。”
他会的成语不多,最喜欢就是这个,能打发他爹。
陆启文深吸一口气,认命地给他剥虾,反正脏了手,他干脆剥了好几只,给在座的每一个都剥了两只。
虾肉红红的,陆启霖嚼着,只觉劲道鲜美,不由赞道,“好吃。”
陆启文本已经将手放在香汤里净着,闻言,又笑着取了剩下的大虾,继续给他剥。
嘴里更是道,“爱吃就多吃些,东海水师有了那几条船,而今每年都能捞回来不少鱼虾,听你的,珍贵的用冰鲜镇着送到了盛都,寻常的就是晒干运来,你喜欢,晚些让海珍楼的人再送来些。”
兄弟两个既然商量好了对策,陆启文就不准备让陆启霖去安府了。
自家弟弟多年未见,哪里舍得?
陆启霖却是眨眨眼,“还是送去安府吧,方才莫徊几个来寻安九,问我何时回去住呢。”
莫徊主动来问,定是他师父可等不及了。
陆启文轻笑,“左右都在盛都,你且两回跑得勤些。”
就像是从前一般。
陆启霖笑着点头,端着小碗凑到陆启文的手边,“大哥,我还要。”
陆瑞翊望着他,“羞羞,这么大都不会剥。”
陆启霖:“......”
这臭小子懂什么。
大哥剥的才香呢。
望着陆瑞翊略带嫌弃的眼神,陆启霖不服,轻哼道,“一会我就去安府了,好些天不回来,叶乔也得跟着我去。”
什么?
陆瑞翊眼珠子转了转,把自己的碗推到陆启霖面前,道,“六叔,你吃。”
陆启霖低头,瞧见他脏兮兮黏糊糊的碗底,连忙推了回去,“你自己吃,六叔有。”
陆瑞翊看看他,又看看坐在一旁埋头苦吃的叶乔,把碗推了过去,“你吃。”
叶乔没觉得不干净,夹走虾塞进嘴里,继续埋头苦吃。
陆瑞翊仰起笑脸,“我也去。”
叶乔停下动作,有些茫然。
陆瑞翊找好姿势,趁机钻进他怀里,“你吃了,你带我玩。”
叶乔:“......”
“哈哈哈哈。”
陆启霖大笑,对陆启文道,“大哥,我大侄子也太机灵了。”
陆启文无奈,“随小二,也随你,半分不随我。”
天生大力随小二,不爱读书也随小二,聪明机灵随小六。
陆启霖笑道,“我去安府住这些日子,让他跟着我吧。”
师父催他去安府,定会让他教小殿下,一只羊是赶,两只羊也能赶。
陆启文勾起唇角,“好啊。”
魏若桐在一旁点头如捣蒜,“这感情好,那就麻烦六弟了。”
她笑容满面,“若是觉得这孩子烦了,六弟再送回来。”
......
用过膳,陆启霖回了隔壁的宅子,他自己真正的家。
陆丰兰在前厅乖乖等着,不敢露出半点不耐。
陆启霖跨进门槛,她就迎了上去,“哎呦,我的亲侄儿啊,可算是见到你了。”
说着,她自顾自上前,一把拉住陆启霖的手,“六侄子,咱们头回见,大姑母一见到你,就感觉亲切,我们可是一家人。”
陆启霖任由她拽着,笑道:“启霖见过大姑母,方才进门见了大姑母送来的礼,您破费了!”
“这有什么!”
陆丰兰抓着他的衣袖不放,“你我可是嫡亲的姑侄,这么多年未曾相见,送点礼怎么了?好侄儿,只要你不嫌弃,咱们常来常往的,这些都算啥。”
陆丰兰仰头盯着陆启霖。
她早就看过陆启霖的画像,当时看画的时候,只觉画中人稚嫩青涩,唯一能为人称道的是“状元”二字。
而今见了面才知,画像多么不靠谱。
她的这个六侄儿,半点都不输她那大侄儿,且看着气度更甚。
胸襟也更宽阔些!
陆启文那个固执的,这么久了都没让她进门呢。
陆启霖轻轻抽出自己的手,笑眯眯道,“来人,快给大姑母上好茶,就用太子殿下赏的碧螺春。”
扭头,请陆丰兰坐下,又笑道,“素问大姑母这些年都在北雍,可喝的惯这大盛江南的茶?若是喝不惯,侄儿立刻让人换旁的”
“喝的惯!”
陆丰兰连忙点头,“其实在北雍的这些年,我一直都念着咱们嘉安府呢。”
说着,叹息一声,“可惜了,造化弄人,我千辛万苦回来了,你那可怜的小姑母却是.....哎,都是我的错。”
她试探着问,“你爷奶可对你说了当年往事?”
陆启霖嘴角噙着笑意,“往事早已化为云烟,大姑母不必执着当年之事,活在当下才对。”
“对对对,活在当下。”
见陆启霖对自己这个态度,陆丰兰终于放下了心。
这段日子以来,她是茶饭不思,办不好“主子”交代的差事,夫君都对她颇有微词,她是真的心累。
而今。
望着陆启霖,陆丰兰如释重负。
年纪小,好哄。
想来“主子”的那件事,定能轻松成了。
陆丰兰与陆启霖喝茶聊天。
等了半天,见她不往正题继续,陆启霖有些着急。
这是不是有点不太专业?
又等了一会,眼看着陆丰兰第二杯茶水见了底,陆启霖忍不住开口,“大姑母这次回盛都是自己一个人嘛?我那姑父可有一起?还有表哥表姐们,不知何时能见一面。”
闻言,陆丰兰眼底闪过狂喜。
见肯定是要见的。
只不过碍于今天是头一次见面,是以她没提。
没想到她不提,这孩子却是主动提了。
陆丰兰立刻打蛇随棍上,“一起回来了,而今就住在城南近郊的镇上。六侄儿何时有空?若是得闲,可随我去坐坐?”
说着,她看了看四周,露出一丝艳羡,“就是我们光有这些年做生意攒下的银子,没有特别的门路,买不到城中的大宅子,干脆就在近郊买了一处大院子......”
陆启霖眨眨眼,“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狗窝,能住就好。”
“对,侄儿说的对。”
“既然侄儿不嫌弃,那明日,不,是后日,可有空?来城外吉祥镇?亦或是,我让家里人进城来见?”
陆丰兰试探问。
陆启霖与她聊了这么多,为的就是这个。
他顿了顿,故作想了想后道,“大后日吧,明日和后日都有事,且大后日是休沐日,便是朝廷有差事也可缓缓。”
“好,好,好。”
陆丰兰连连点头。
“主子”那都快放弃了,临了却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大后日辰时。”
陆启霖笑着说了时间,端起了茶杯。
陆丰兰脚步轻快地走了。
天色渐渐暗了。
陆启霖收拾了一下要带的行李与礼物,又让叶乔去抱了陆瑞翊,这才带着安九他们一行人去了安府。
才进门,就被莫徊带着去了安行的院落。
陆启霖莞尔,“徊叔,我还未见过师兄和师嫂呢。”
上门,总要跟主人家见个礼。
莫徊却是笑得神秘,“小公子,这会不急,安府也没那么大的规矩,你还是先随小的去老爷那吧。”
想到自家老爷那张黑脸,莫徊就忍俊不禁,一路都在笑,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等到了安行的院子,就见平素气定神闲的流云先生正吹胡子瞪眼,“不说了念书就用膳吗?老夫念了两首诗,你就吃两口?”
他自己都还没吃呢。
盛清晏的小脸也有些不高兴,“念,吃。”
一首一口,他觉得很公平。
安行语气有些无奈,“小殿下,老夫给你念第三首,念完你得都吃完,不能一天天提高要求。”
想当初,他的弟子都是给他写下饭的话本。
这会,收个徒孙比收个弟子还累人。
“一首,一口。”
盛清晏坚持。
他人虽小,但懂得多,也会算。
安行:“......”
他扭头朝门外喊,“那小子来了没啊?让你们去催,你们催了没?”
莫徊大笑,“来了来了!”
他一把拽住想要后撤的陆启霖,嘿嘿一笑,“小公子,快进去。”
陆启霖被人从门口带了进去。
还未站定,手里就被塞了一本诗经。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安行开了一个头,旋即坐下开始用膳,再也顾不上旁的。
陆启霖:“......”
他只好开始继续念。
等好不容易伺候完盛清晏用饭,陆启霖立刻道,“师父,大后日我要去一趟吉祥镇。”
安行抬起头,眸光一闪,“不等殿下回来了?”
“一来一回耽误事,弟子先去瞧瞧。”
安行挑挑眉,“怎么,楚博源在南边美人计用的好,你也要学?”
陆启霖眨眨眼,“相看又不会掉块肉。”
不相看,他怎么顺着梁渊预定好的路走?
第934章 羊绒衣裤
师徒两个聊完正事,天色已然不早。
安行回房休息,陆启霖却是笑嘻嘻的跟了过去。
安行瞥他一眼,“都送到了,怎么还不走?”
又哼道,“这都过了年,你已经十八了,不能和我这老东西一起住了,隔壁就是你的屋子,自己滚过去睡。”
听着他念叨着“十八”,还有“老东西”,陆启霖心中暗笑不已。
老头子总说自己记仇,可他自己呢,也一样记仇啊。
他们师徒,可谁也别说谁了。
陆启霖笑着朝门外喊,“九叔,把箱子搬进来!”
安九在门外应了一声,“来了!”
箱子很大,他一个人搬不动,还让古六搭把手。
两人将大口箱子搬进来的时候,安行眼眸一亮,嘴角扬起,却是故意哼道,“作甚?老夫这什么都有,不需要你带什么土特产。”
陆启霖莞尔,“上上月是师父六十岁生辰,可惜弟子人在昌远府,本想命人送来,可弟子恰好遇到些事,又接到太子的消息,想着要被召回,干脆自己带......
没及时将生辰礼送来,还望师父莫要生气。”
说着,他径直跪倒在地,“弟子在外,时刻惦记师父,可惜在路上不能飞回来,而今虽晚了些,但弟子仍想祝师父年年岁岁,平安喜乐。
师父,六十岁生辰快乐。”
眼前的男人比亲爹更胜亲爹,陆启霖眸中尽是孺慕。
安行张了张嘴,眼眶有些热。
他还以为这孩子在外忙忘记了。
虽然他不在意别人的祝福,也没大办,只是一家子和陆家人还有太子吃了一顿饭。
但陆启霖有没有祝福,他很在意。
六十岁生辰,陆启霖连封信都没有。
回来了也不提,给他气得不轻,没想到这孩子在这等着他呢。
故意的?
哼!
安行一把将人拉起来,眼眸盯着地上的那口大箱子,挑眉道,“有这句话就够了,还带什么礼物?”
他倒要看看什么礼物,若不合他心意......
陆启霖从袖子里取出一把钥匙,打开了大木箱。
安行向前走了两步,好奇地往里面看。
只见里面似是放着衣物,叠得整整齐齐,但每一个都包着一层油纸,看不清全貌。
陆启霖解释,“这些衣物容易吸水,所以得用油纸包着,省得还没穿呢,就在船上受潮变形。”
说着,他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摊开,里面是一件......
安行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眼前的衣服。
只觉比普通的上衣短不少,料子也奇怪。
他上手去摸,只觉似是摸着羊毛毯子一般,但比普通的毛毯子密实精细。
绵软,轻薄。
陆启霖让安九他们出去,关上门。
他又打开一个裤子包裹,解释道,“师父,这个是我让昌远府工坊新研究出来的羊绒衣和裤。”
这个时代养羊,吃肉,羊皮要么用来做毯子,要么就是做羊皮靴子,几乎没有人用羊毛来做衣服。
他到了昌远府,见那边养动物很多,是以就多加了这个工坊。
安行看懂了,这似乎是穿在内里的。
明白了徒弟的心思,他挑眉,“怎么,这个能比夹丝绵的兽皮袄还能暖和?”
陆启霖笑着点头,“您试试?”
室内有炭盆,还有改造过的水暖管子,温度不低,能试不会受风寒。
安行也不扭捏,脱了外袍,又脱了一层羽绒薄袄,再脱了一层夹丝绵的兽皮衣,只剩下里衣。
眼下才过完年,正是冷的时候。
拿起衣裤看了看正反,他直接穿上。
他习惯了弟子研究出来的奇异东西,接受能力很强。
感受了一下,他便道,“暖和,轻便。”
两个词,直接就将羊绒织就的衣物优点说了出来。
夹丝绵的兽皮袄子很暖和,但却很重,穿着有被压住的感觉,而这羊绒衣物却不会。
“不止这个优点。”
陆启霖笑着给他披上羽绒薄袄,“您不觉得,穿着这一身,您整个人又显得清瘦了吗?”
陆启霖本不想折腾这个,或者说,在大规模饲养能吃又适合取羊毛的绵羊之前,他不打算做。
但谁让老头是个精致老头呢。
安行为了好看,可以少穿衣服,就为了那一身仙风道骨的气质。
安行重新把羽绒薄袄穿上身,再把外袍穿上,走到了镜前。
“不错!”
肉眼可见的,他又瘦了一圈,且身上暖和的很,若是开春,羽绒薄袄不穿,只穿件单衣遮住,再套上外袍或者官服,更显干练。
陆启霖勾起唇角,“师父,一共十套,五个颜色,您到时候自己拆哈。”
安行这下终于满意了,哼道,“染这么多颜色作甚,老夫又不爱那些个花里胡哨的。”
手却诚实,每个油纸包都掀开一个角看了看。
却见是黑、白、靛青、蓝、浅蓝五个颜色。
不住勾着嘴角。
“这东西不错,今年皇帝的寿礼你就备这个吧,选个蓝色就成。”
陆启霖莞尔,“嗯,都听师父的,这次工坊就做了您这十件,得等下一批里选最好的备着。”
安行越发高兴了,挥手道,“你去歇着,哦,对了,睡前记得去隔壁给小殿下再念几句,那孩子不听书睡不着。”
陆启霖:“......”
他认命地先去盛清晏的屋子,就见那孩子坐在床榻上,一个劲的往门口瞧。
伺候的宫人蹲在身边,小声劝道,“殿下,要不今夜先睡了?小陆大人才搬来,总得先收拾呢。”
盛清晏不语,只望着门口不动。
陆启霖笑着走进去。
这孩子的性子若是换给瑞翊,那他大哥做梦都该笑醒了。
“小殿下,来,今日不念书,给你讲故事吧。”
可怜见的,成日念书有啥意思,不如听他讲悟空西行记。
等陆启霖把娃哄睡,这才回到自己的屋子。
却见两个年轻人站在他的房门口,好似两尊门神。
“小师叔!”
陆启霖定睛一看,正是安素和安然。
他抬眼望天,“这么晚了,两位师侄是有何事?”
这俩如今都是举人了,且都成了亲,大晚上的不去陪各自的夫人,到他这里作甚。
就见两个师侄从怀里取出厚厚的纸张,“祖父说,我俩的文章不堪入目,还请师叔帮着指点一二。”
陆启霖:“......”
要不,他还是连夜搬回陆家吧。
苦笑着接下,他道,“这几日有些忙,等我忙完后......”
“不急不急,深夜打扰是我们的不是,师叔空了再看!”
两人脚底抹油似的跑了。
安九轻笑,“你才进小殿下屋子,他们就来了,身后还跟着他们老子。”
一看就是被逼着来的。
陆启霖扶额,道,“先睡吧。”
才进屋,就见叶乔睡在窗下榻上。
而他的床铺上,赫然躺着熟睡的陆瑞翊,一嘴角的哈喇子。
启霖:“......”
他认命的过去躺下。
“睡觉。”
......
在安府当了两日的“老师”,第三日一早,陆启霖迫不及待上了马车,直奔城郊吉祥镇。
第935章 我已有心悦之人
吉祥镇靠近盛都,因此十分富庶。
繁华程度堪比嘉安县的县城。
一进镇子,陆启霖先是逛了一圈,买买买,玩玩玩,看时间差不多了,这才选了一家名为海珍楼的酒楼进去。
海珍楼是陆家与太子合伙开的新产业,得照顾自家生意,他顺便也去尝一尝。
大堂人坐了七八成,陆启霖很是满意,问来招呼的小二,“楼上雅间可坐满了?”
小二满脸笑容,“这位爷,今日生意不错,楼上雅间就剩两间了,小的这就带您去。”
又问,“就您三位,还是还有其他客人?”
“有其他客人。”
陆启霖随他上楼,落座后低头看托盘里放着的竹签菜单。
见都是自己亲信提供的食谱,笑问,“就这些?后厨没研究出点新东西?”
小二笑道,“这位爷原是老饕餮啊,后厨做过几道,都不如签子上的这些,您看着点,都好吃呢。”
陆启霖颔首,点完菜道,“边做边上,不用太急。”
“好勒!”
见陆启霖选了一大把的竹签,小二高兴地走了。
“九叔,您下去跟在后头的古五几个说一声,都辛苦了,今日不会有事,一起尝尝海味。”
“嗯。”
安九下去了,不一会就上来道,“古五几个在下头大堂了,去梁家传信的人回来了,说人在路上,就来了三个人。”
陆启霖挑眉,“看来是正主今日没来。”
不是特别想见他吗?
这会又能沉得住气了?
言罢,他夹起桌上的海蜇,蘸了酱料,赞道,“不错,好吃。”
味道弄得不错,看来生意很好,难怪太子近来不咋哭穷了。
其实陆家的这些生意,说是自己的,但背地里原料供应人都是太子,双方合作得异常和谐。
正想着,门口就传来陆丰兰的笑声,“六侄儿,我们来了。”
陆丰兰身边跟着一个中年男子,五官端正,皮肤有些黑。
也上前一步笑道,“早就听闻状元郎是个光风霁月的少年郎,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陆启霖笑了笑,“想来这位就是大姑父了。”
又看向两人中间的少女。
十七八岁的年纪,垂着脑袋,没看他。
陆启霖招呼道,“都坐。”
梁忠看了一眼陆丰兰。
她不是说这个六侄儿好哄得很吗?
怎么看着不像?
脸上是挂着笑招呼他们,但却是坐着的,姿态很是矜傲。
不过这也对。
毕竟人家小小年纪就中了状元,哪能真的给他们行礼?
雍都那些个举子,见到他也没多客气。
梁忠落座,堆起笑,正欲开口寒暄,却听陆启霖望着自家的小闺女问,“这位就是大姑提起的珠儿表妹吧?”
梁珠儿抬起头,迎面撞见一双带着笑的眸子,微微有些发愣。
这人长得还挺隽秀,不是那种读书读傻了的书呆子。
她缓缓点头,“是,珠儿见过表哥。”
她说完,又低下了头。
陆丰兰用胳膊肘推搡了她一把,“珠儿,不是有东西要送表哥吗?拿出来啊。”
梁珠儿点点头,从袖子里取出一个荷包,递到陆启霖跟前,“表哥,送你。”
从语气到姿态,都透着一股子敷衍。
陆启霖淡淡接过,随意瞥了一眼陆丰兰。
上赶着要结亲的是她。
但似乎,她连自己的女儿都没搞定。
这唱的是哪门子的戏,他该怎么接?
便是逢场作戏也该有来有往的演啊。
陆丰兰眸中透着急切,又推搡了女儿一把,“来的时候,你不是说要请教你表兄诗文吗,人都在这了,怎么不问?”
梁珠儿垂着眸子没动。
陆丰兰越发着急,动手抓住了女儿胳膊,“你看你,害羞什么?都是自家人。”
梁忠怕梁珠儿说出不该说的话,连忙岔开话题,“六郎啊,听闻你此前是在昌远府修河渠?”
“对。”
“盛都人都在传,你是雷神转世,修永和江与修昌远渠能请来雷神助力,一夜之间便能开天裂地,能耐......”
陆启霖截断他的话,“只是奉命办差,大姑父谬赞。”
气氛又冷了几分。
陆丰兰的手已经伸到了女儿腰下软肉,狠狠拧着。
陆启霖只做没看见,继续品尝着新上来的几道海味。
梁忠则是望着女儿,无奈叹气。
正欲再开口,却听外头传来小二的声音,“梁爷,楼下有人自称是您侄子,说是经过认出了您的马车,要上来给您问安。”
陆启霖勾起嘴角。
演技这么拙劣的吗?
刚才一起来就是了,搞这半路问安这一出。
搞笑。
他没说话。
梁忠和陆丰兰对视一眼,顿了顿才道,“六郎,我出去看看。”
说着,他起身往门外走。
陆丰兰抬脚跟上,留下一句,“珠儿,好好与你表哥说说话,在家时候娘可是叮嘱过你的。”
等两人往楼下走,梁珠儿面色终于有了变化。
她不再面无表情,望着门口的眼神闪过炙热。
突然,她一句话都没说,径直起身往门口走。
陆启霖看得咂舌。
这么没礼貌?
这一家到底搞什么名堂?
难不成不是他猜的那样,是还有别的花样?
他越发好奇,跟上前走了几步,“表妹,大姑母让你留在雅间,你若乱跑,走丢了是我的不是。”
却见梁珠儿扭头瞪他,“我已有心悦之人,绝不嫁你!你莫要殷勤。”
陆启霖:“......”
他也没想娶啊。
第936章 你有什么青云之志?
望着梁珠儿一本正经嫌弃自己的眼神,陆启霖忍不住轻笑。
梁渊手底下的人连自己女儿都管不住,那他想东山再起,似乎有些难了。
梁珠儿拧眉。
“你笑什么?”
以为是陆启霖和自己娘亲约定了什么,梁珠儿心头越发着急。
想也没想,她对陆启霖放出狠话,“你便是考中了状元又如何?我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且我也读过书,知道一句古话,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她盯着陆启霖,一字一顿,斩钉截铁,“我虽是女子,亦有自己的志向,这辈子我想要的,你给不了,你便是再厉害,到底也只能是臣,说得更难听些,与奴才无异。”
陆启霖收敛了笑容。
这话,比从前楚博源说话还难听。
这女人自己爹娘是奴才,她自己也是奴才,却反过头来看不起他这个正经科举考上来的人?
这个世界还没颠,这女人先颠了。
他翻了个白眼,“那就祝你扶摇直上九万里。”
听到陆启霖的“祝福”,梁珠儿只觉得他是没放弃,还想纠缠。
于是,恶狠狠道,“你别纠缠就行,农家子出身就该有泥腿子的觉悟。”
陆启霖皱了皱眉。
他虽不喜欢跟女人打嘴仗,但不代表他可以挨骂不还嘴。
当下冷了脸,正欲开口,就听见楼梯口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
“梁姑娘,你有什么青云之志?”
林青芝从角落里走了出来,盯着梁珠儿哼道,“你所谓的青云之志,是找个权贵嫁了?这便是你认为的青云之路?”
梁珠儿盯着她,拧眉,“你是谁?”
林青芝不答反问,“陆大人是出身农家不假,但他饱读诗书,从一众读书人中脱颖而出,乃我大盛最年轻的状元。
入仕后,他修永和江,连通南北,开拓商路,造福沿途百姓。又修昌远渠,造福四周百姓,这两年,因为大兴水利,我大盛国力昌盛,四邦太平。
此番种种,陆大人居功甚伟,你一个受他恩惠的小女子,有什么资格看不起他,诋毁他?”
林青芝的话说得又快又清脆,一句句怼得梁珠儿说不出话来。
“你?你谁啊。”
林青芝冷笑,“梁姑娘只管做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梦,不用问我这粗人的名字。”
梁珠儿指着林青芝,“你,你你。”
你了半天,却是想不出驳斥的话来。
她,她她是怎么知道的?
陆启霖不由自主勾起嘴角,朝林青芝拱拱手,“林姑娘。”
林青芝朝他行了一礼,笑容清浅,“陆大人回来了。”
这些年虽未通信,但许国公府和陆家来往甚密,书信往来之中或多或少会提上那么几句,是以他们彼此并未生疏。
两人旁若无人地见礼、对视,让梁珠儿回过味来。
她说这女子怎么莫名其妙站出来训她,原来是与陆启霖认识啊。
难怪。
她眼珠子滴溜溜在两人身上一转,倒打一耙,“姓陆的,你既然有相好,何必还哄着我娘让我与你相看?你这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东西,本姑娘不奉陪了。”
言罢,她匆匆奔向楼梯。
陆启霖:“......”
林青芝满脸通红。
陆启霖摇摇头,不去关注梁珠儿,笑问,“林姑娘,你今日是来巡店的?”
林青芝颔首,“对,这海珍楼原是表姐的陪嫁铺子,以铺子入股,桐嫂嫂忙着抽不开身,便让我搭把手,我就来看看。”
许怀玉跟着陆启武去了北地后,盛都的一应事务都不管,自己的嫁妆铺子也都扔给了陆启文夫妻,陆启文夫妻虽带着二房的一份一起分红,但到底分身乏术,好些事就让林青芝帮着。
反正她帮着许国公府管庶务,多几桩也不多。
陆启霖颔首,“原来如此。”
见楼下那一拨人正上来,他眸光一闪。
拉着林青芝的手就往角落里面带,“你在这看账?我们进去说话。”
拉人,进门,关门,松手。
一气呵成。
便是叶乔和安九都被他关在外头。
林青芝指尖微颤,抬眼望着他。
而陆启霖却是盯着门缝,聚精会神地打量着。
林青芝明白,他这是在躲着外头那一行人。
轻笑一笑,她拾起桌上的茶壶,“去年窨制茉莉花茶,供了玉容坊一部分,最香嫩的留了一些在这,可要尝尝?”
陆启霖什么都喝,扭头走了过来,“好。”
两人就这么对坐着,一个喝茶,一个翻着账本。
此时,门口。
梁忠夫妻带了一个男子上来,身后还跟着点头继续装乖巧的梁珠儿。
到了原本的雅间一看,人去楼空,梁忠瞪大眼睛,问梁珠儿,“六......陆大人人呢?”
当面称呼亲戚关系,是为了拉近彼此的关系,这会人不在,他委实不好喊人六郎。
陆丰兰也惊讶不已,扭头吼梁珠儿,“你这死丫头,不是让你留在雅间陪你表哥吗?你非跑下来作甚?人都看不住?”
梁珠儿咬着唇,“方才还在这啊。”
她朝前走了两步,环顾四周,找到了倚在栏杆处的叶乔和安九。
“喂,你们家大人呢。”
叶乔撇过头,不理人。
安九翻了个白眼,不理人。
这死丫头一点礼貌都没有。
要不是启霖没发话,他早就教教她“规矩”了。
梁忠定睛一看,这两人就是跟着陆启霖身边的护卫,连忙上前赔着笑脸,“两位壮士,不知陆大人去了何处?”
叶乔没理人。
安九掀起眼皮瞧了梁忠一眼。
梁忠立刻从袖子里取出两张银票,一人塞了一张,“两位壮士晚些去喝茶,今日辛苦了,不知陆大人何在?今日这一顿饭还未完呢。”
叶乔会看银票金额。
低头一瞧,是一张能买颗宝石的银票,伸手就想塞进怀里。
但眼角余光却瞥见安九纹丝不动。
他皱了皱眉,又不动了。
梁忠:“......”
他深吸一口气,又取出两张,再次一人塞一张。
笑得谄媚,“还请壮士行个方便。”
安九挑挑眉,朝最后头的雅间递了一眼,示意梁忠看了过去,“喏,进去喝茶了,等他出来继续用饭,你们回之前的雅间等。”
得了这句话,梁忠面露为难。
他自己能等。
可是......
梁忠忍不住回头去看被他领上来的男子。
男子一身寻常衣服,甚是低调。
气质不似商人,不似武夫,不似读书人,倒是有几分像当官的。
男子闻言,笑着道,“不急,二叔。是我突然来拜见太过冒昧,咱们先去等着。”
这么久都等了,不差这一会儿。
只可惜,这一等,就等了小半个时辰。
隔壁雅间的菜都凉透了。
陆启霖面前的茶续了第三杯,温度恰到好处。
坐着无聊,他和林青芝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这茶不错,玉容坊的便是只有七八分,也算上等。”
林青芝闻言,笑容愈深。
“国公府在盛都百余年,若有盈余大都就买田地山地,亦或是便宜些的铺子。梅花与水仙姐姐得知后,便寻了我,让我把田地山地的庄子整好些,产出精良的,就专门供货给玉容坊。
我瞧着产出也能分几等,便问两位姐姐是否要将最好的分散匀入货中,但两位姐姐说,陆大人在信中写了,只收品质稳定的,差的不要,最好的就留着自己用,亦或是做成特供送人。
言下之意,不就是你陆大人想出来的东西吗,怎么还要感叹?
陆启霖莞尔。
“两位姐姐在信中总夸赞林姑娘,说你永远想在他们前头,每每玉容坊要出新品了,你那就能在极短时间里供出大部分的原料,省了他们到处找原材料的功夫。
盛都玉容坊还有几个铺子,多亏有林姑娘合作。”
林青芝闻言,轻笑道,“主要是给自己攒些傍身银子。”
她低声道,“每年,外祖父舅舅姑母等亲族不仅送我东西,还封红包给我,放在手里闲着也是浪费,不如买田地山头用银子生银子呢。”
更重要的是,能帮着陆家,还能帮着他。
林青芝垂眸,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
茶水温热氤氲,隔着一层水汽,林青芝仔细打量陆启霖的眉眼。
眼前男子褪去了儿时的青涩,端坐在桌前,举手投足间透着运筹帷幄的成熟,再难与幼时童稚模样重叠。
他们都长大了。
幼时能在书信往来里说的话,在这会却是不能说出口的。
唇边翕动,林青芝终是咽下嘴里的诸多询问,只笑着道,“早些时候买了一块地,不想 那地儿靠着湖泊,冬日买时水位低,对方种了些蔬果,看不出端倪。
谁知,到了夏日,水汛一来,那水位涨得特别高,直接将田地淹了一半,另一半也潮得种不了东西。
我想着,薛神医此前念叨一种滋补的蛙儿,我翻阅医书也查到了,若你得空,可否帮着问问薛神医,这蛙儿能养不?若可以,就将那片靠着山林与河流的地儿挖池沟出来养。”
陆启霖笑着抬起头,“林姑娘,你这不是要我帮你,是在帮我啊。”
薛神医说的滋补品乃是雪蛤,可用以药膳。
但这个时代,并未有人大规模养殖,想吃纯靠野生。
虽说野生的更滋补,但实际上寄生虫更多,陆启霖并不爱野生这两个字。
且野生也供不了多少原料,没办法做成常驻药膳。
林青芝轻笑,“好,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让人去办了。”
陆启霖颔首。
两人又聊了一会养殖细节,陆启霖这才起身,“林姑娘,改日再叙,我先去隔壁了。”
说着,他轻声道,“今日莫要出这雅间,等我走了,你再走。”
林青芝颔首,“好。”
她没问为什么,只照办。
......
隔壁,梁珠儿正在抽泣。
“我,我就是想去接爷,我,我并非故意把他落下。
更何况,我走之前,他还遇到其他女子了呢,也许是跟人家走了......”
“闭嘴!”
陆丰兰打断她的话。
“你还有脸说!陆启霖都遇到别的女子了,你不看着点,反倒下楼来了?我怎么生出你这蠢货。”
当着梁渊的面,陆丰兰不敢大声责骂,只不住拧着小女儿的胳膊,低声呵斥。
真真气煞她也。
梁珠儿不敢大声哭,只敢噙着泪珠不停望着梁渊。
“爷......”
梁渊皱皱眉,“珠儿,此时你该喊我小叔,听话。”
梁珠儿委屈不已。
爷此番遭了大难,唯有自己陪在爷身边不离不弃,爷却不领情,还同意爹娘的法子,让她嫁给陆启霖。
她不愿意嫁给陆启霖。
若这辈子没见过爷,没眼下的机缘,她或许会嫁。
但她见了爷,又恰好陪在他最困苦的时刻,她就起了心思。
雍都那,爷的太子妃和孩子全都被杀了,是上天赐予她的良机。
任何一个女人,有机会成为皇后,谁会愿意选择当一个状元的妻子?
状元,三年有一个,好些一辈子都只能当个微末小官。
而皇后,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陆启霖重新回到隔壁时,雅间里的气氛甚是凝重。
“大姑母,真真对不住,方才觉得有些困,以为你们还忙着,就去喝了几杯茶,没让你们久等吧?”
陆丰兰等人哪里敢说等得久。
梁忠更是赔笑道,“不久不久。”
说着,他指着起身的梁渊道,“这是我三弟,名梁川。
梁川,这位就是陆大人,是你嫂子的六侄。”
“梁川见过陆大人。”
堂堂北雍前太子对自己恭敬行礼,陆启霖心下暗爽,笑着道,“不用多礼。”
却没说自家人用亲戚称呼。
梁渊见他小小年纪却有着非凡的沉稳,越发确信了曾经暗探们传回来的消息。
这个陆启霖,乃大盛最优秀的人才。
他手里掌握着大盛火器的绝密。
他想了想,正欲开口寒暄拉近距离,却听陆启霖道,“家中还有事,先告辞了。”
见了梁渊。
有点失望。
大哥指望这人回去与梁沛争,以此稳住北地的太平,他觉得玄。
还是回去另外想办法吧。
陆启霖就这么突兀地走了,令雅间内三人傻了眼。
很快,门外一个装作食客走来走去的人奔进雅间。
“主子,怎么让他走了?可要小的把人截下?”
第937章 真正想敲打的是我
忍了许久的前北雍太子梁渊终于忍不下去了。
他拍着桌子暴喝,“蠢货!”
他无语地望着随从,又望了望梁忠夫妻,以及一个劲朝他抛媚眼的梁珠儿。
可恨啊。
可恨此番轻敌中计,是以带出来的人不多。
且得用的人全被杀了,也就仅剩几个从前担任闲职的边缘人物。
得用的人还都只能留在西北替他办事,来盛都时,他只带了寥寥数人,且都是那种欠调教的。
眼前的蠢货不想想他此行才带多少人?
他而今除了夹起尾巴做人,还能做甚?
妄想在北雍那会,他想抓谁就抓谁吗?
问出这种蠢话来。
但凡能抓人的话,陆启霖在昌远府那会他就动手了,何至于留在盛都,唯唯诺诺的称呼一个下人为大哥,茫然地等待一个机会?
“是,是小的考虑不周。”
随从连忙道歉。
他从前没机会贴身伺候,只能艳羡地看着主子身边的人对旁人吆五喝六,想打谁就打谁,想杀谁就杀谁,想抓谁就抓谁。
这会成了主子的亲信,他就想甩甩威风。
梁渊瞥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自己选的跟来的人,扔一个少一个。
罢了。
他长叹一声,“记着,陆启霖的事只可智取不可强攻。”
又望向梁忠夫妻,“好好供着他,别等他要,就先送,咱们带出来的那些个金银细软,换成文人墨客喜欢的东西送去,务必要与他搭上线。”
又望着梁珠儿,“珠儿,我能不能回去夺回我的一切全靠他脑子里的东西,你既然认我为主,就该为我分忧,事成后,你想要什么,我都能应下。可你若还是如今日这般,那......”
他没说下去,但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梁珠儿双眸瞬间蓄满泪水,委屈地点了点头。
嫁是不可能嫁的,她得留着清白给主子。
只能去虚与委蛇一番了。
几人又密聊了一会,这才走人。
到了楼下,却被小二叫住,“几位客官,你们还未结账呢。”
“是是是,这就结。”
他连忙走到柜台,就见掌柜拨弄了几下算盘,道,“一百三十八两。”
梁忠倒吸一口凉气,“怎么这么贵?”
拧眉,“我之前又不是没来吃过,那一桌满打满算也就不超过三十两,今日缘何要一百三十八两?你们店改成黑店了?”
掌柜面色从容,脸上挂着微笑,丝毫没有因为他的言语而生气,而是耐心解释道,“您那位雅间里的贵客带了不少随从与护卫,您与贵客用膳的时候,他的护卫们都在大堂吃,足足坐了五桌。”
梁忠瞪大双眼。
五桌?
他一点都没发现。
梁忠走南闯北,比旁人敏锐些,已经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扭头看向梁渊。
梁渊沉着脸,只低声说了一句,“付钱。”
旋即大步跨出海珍楼。
与此同时,他身边的那名随从吓得脚步都有些虚浮。
天啊,得亏没真的动手。
这海珍楼的大堂一桌能坐八个,挤一挤可以十个,坐满五桌则意味着陆启霖身边带了超过四十个以上的护卫。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
想到这里,随从低声在梁渊身后恭维,“主子明察秋毫,是小的做事没用脑子。”
他压根没观察到这些人的行踪。
差点,差点就误事了。
梁渊出了门,坐上马车。
很快,梁忠就钻了进来,“主子。”
梁渊冷哼,“这陆启霖看不上我。”
梁忠忙道,“主子别生气,他就是年轻,等小的与内子再上上心去哄哄,定能将主子的事情办妥。”
梁渊瞥了一眼梁忠,“你可知,他为何让你结账?”
梁忠眨眨眼,“应该不是想省钱,是对今日不满,要敲打小的?”
总算没蠢到家。
梁渊无奈叹息,“是敲打你们夫妻二人,但他真正想敲打的是我。是我这个北雍前太子,他猜到我身份了,所以故意没结账,要你去结账,警告我别轻举妄动,他有的是护卫。”
梁忠一怔,脱口道,“可小的与内子从未说漏嘴过啊,更何况......”
他望着梁渊,“主子在西北的时候就请人修饰过面容,与从前大为不同,他便是见过画像,也认不出来。”
梁渊摇头,“他的确认出来了。”
陆启霖临走对他的轻蔑无视,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皆是在讥笑他。
梁忠一脸震惊,“那后头小的与内子,该,该如何是好?”
“按我说的继续,至于其他的,我再想想办法。”
“是。”
......
梁渊猜得没错,陆启霖的确看不起他。
陆启霖回去后,直接去找了自家大哥。
书房里,他坐在窗下把玩着陆启文给陆瑞翊雕的木偶。
“大哥,梁渊太废了,要不算了?”
连手下都管不好的人,要助他成事得耗费大力气。
最后若成,他被手底下的人一煽动,联盟不一定能长久地结下去,很容易翻车。
今日一见,陆启霖觉得没必要。
陆启文笑道,“怎么,今日一见,觉得对方不聪明?”
陆启霖颔首,“是。”
陆启文莞尔,“小六,不是所有人都如你这般的,其实,我与太子有另外的看法......
他不够聪明,却能从雍都逃出来,足以证明他在北雍某些官员心中的地位,那些人认可他,才会放水。”
“不聪明,也意味着好拿捏。”
陆启文道,“与其找个太机灵的被事成后反口,不如找个稍微蠢点却有点民心的,这样的人行事厚道,不会太快反过来咬人。”
陆启霖颔首,“大哥,我知道,我只是觉得,他似乎有些异想天开了,妄图用一桩并不合适的婚姻来套住我,让我出力......”
他轻笑,“他给的筹码和他想要的东西太悬殊了,不对等。”
陆启文点头,“是的,所以我与太子都在等他出别的筹码。”
陆启霖抬眼望着自家大哥,“您与殿下想好了?”
“对,不止是我们想好了,先生也想好了。”
他们早就放下了饵,只等大鱼受不住饿,自己咬上钩。
“好吧。”
陆启霖起身,抓了一个小马的玩偶塞进袖子里,“我拿去给瑞翊。”
见他走,陆启文问道,“瑞翊在安府可好?可有闹腾?”
“他挺乖,要么跟太子一起读书,要么就缠着叶乔学招式。”
当然,读书的时候不是一脸烦躁就是打瞌睡。
听到儿子这般表现,陆启文惊讶不已,“还是你与先生有法子,既然如此,那这段时间就让他跟着你们。”
陆启霖点头,走了两步,又扭头笑看陆启文,揶揄道,“大哥,我瞧着瑞翊这孩子以后要走行伍这条路,你和大嫂,不若趁机再生几个侄子侄女出来。”
大号不合心意,那就赶紧练小号啊。
陆启文被猜中了心思,耳根子微微泛红,“就你想得多。”
......
此时,安行正与孙曦喝茶。
他在茶楼里等了许久,孙曦才风风火火踏步入内,端起桌上的茶盏连喝三杯,这才坐下,问道,“寻我作甚?”
皇帝“病”了,太子去“求药”,国事就落在了他和安行身上。
而安行,总能找到给他干活的,自己却是连哄带骗都捞不到几个人,干得又苦又累。
比如此刻,安行能出来悠哉悠哉的喝茶,而他却是忙里偷闲挤出时间来赴约。
两厢一对比,怎不叫他嫉妒?
是以说话急冲。
安行慢条斯理又给他倒了一杯,顺手接过他脱下的大氅,放在一旁的熏架上。
孙曦抬眼一瞧,就见安行身形单薄,看着似乎就只穿了里衣与一件薄衫。
瞥见自己的大氅旁边只挂了另外一件大氅再无其他,他不由蹙眉,“都说春捂秋冻,别以为翻过年了就暖和了,还有倒春寒呢。
瞧瞧你,一把年纪了还改不了你那臭毛病,这屋子虽然烧了暖炭,但也不至于把羽绒薄袄都扔了吧?那不是你弟子孝敬的好玩意?”
他而今手脚灵活,也多亏了玉容坊出的羽绒袄子,而今盛都有点钱的都人手一件,感叹羽绒袄子暖和。
偏生这安行,为了所谓的“仙风道骨”,连袄子都不穿了。
安行挑挑眉,“我不冷,且暖得都冒了汗,若是在家,连外衫都不着也够。”
孙曦本想再说一句有屁快放,他要回去办差,但听到安行语气里的得意,心中不由嘀咕起来。
这货这般说,莫不是又得了什么好东西,在他面前炫耀显摆吧?
孙曦眼珠子一转,轻咳一声道,“怎么,你那弟子又孝敬好东西了?”
说着,他忍不住又朝安行的衣领望去。
看不清楚。
安行却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问,“这几日我没去宫中,不知是什么情形了?”
皇帝装病,不宜见太多人,而孙曦手里有好几桩拿不定主意的事,是以每隔一日,他就要进宫打着探病的幌子面圣请命。
孙曦摆摆手,“你放心吧,他好着呢。”
安行挑眉,“康王沉得住气?”
来盛都好几日,连病重的世子都没去看过,那可是嫡亲的儿子,未免也太奇怪了。
孙曦摆摆手,“没动静。说来也奇怪,珙郡王和卢嫣然要去给他见礼,他都没应,说皇兄圣体违和,他没有心情。”
安行微微蹙眉,“康王的心思,而今是越来越深了,你说,他莫不是正暗中联络了什么人,这才做出现在的姿态?”
孙曦摇头,“管他呢,陛下想要的就是拖时间,待殿下到了宁阳府,这边若是拖不住了,就上你弟子的计策,其他的事不急。”
安行点头,“好。”
这个话题告一段落,安行又道,“西北那,再过几日就可以动了,那位北雍太子还在奢望,是时候该点醒他了。”
孙曦挑眉,“找我来,是要我出面?”
安行摊手,“你是首辅,我是阁臣。”
孙曦不想接,哼道,“再等等吧,两桩事撞在一起,够累人的。”
说着,他凑过去,去扒安行的衣领,“我瞧瞧,你穿什么了?”
安行推开他,哼道,“首辅大人,注意言行,你这般姿态若是放到人前,教旁人如何评判你?”
言罢,见孙曦还打算胡搅蛮缠,指了指一旁小几上放的四个油纸包,“给你两套,自己回去试。”
孙曦大喜,扭头就要去打开。
安行又问,“北雍前太子梁渊的事......”
孙曦头也不抬,“三日后,老夫让人出面。”
安行勾起唇角,“那就麻烦首辅大人了。”
两人敲定了后续事宜,孙首辅抱着油纸包走了。
安行起身朝自家走去。
路过街角糕饼店,他多看了一眼,莫徊忙问,“老爷,要买些吗?”
“不用。你去跟安九说,我最近吃腻了眼下时兴的糕点。”
弟子都回来了,该全方位的用一用了。
不用,人都懒了,新花样就少。
新花样少了,他该怎么拿捏孙曦干活?
莫徊忍着笑,“是。”
......
陆启霖在安府过上了“忙碌”的日子。
两日后的傍晚,他正忙得焦头烂额呢,魏若桐突然来寻他。
陆启霖纳闷,问安九,“你确定嫂嫂是来寻我,不是来看瑞翊的?”
安九颔首,“说了要见你。”
难道是家中事?
陆启霖连忙出去,还未走到陆瑞翊的屋子,就见连廊下站着魏若桐。
“六郎。”
魏若桐牵着儿子,上前与他见礼,然后直接说明了来意。
“六郎,明日可有空?”
陆启霖扫了一眼,就见魏若桐身后的红棉捏着一张请柬。
他道,“大嫂,有需要我出面的事儿尽管说。”
魏若桐脸上挂着笑,“是有一桩事。”
她从红棉手里取过请柬,递给陆启霖,“母亲她昨日接了个请柬,孙夫人邀请她明日去城郊温泉庄子煮茶赏玩,母亲的意思,你有没有空,陪她一起?”
陆启霖接过请柬翻开,只见最后赫然写着,与孙夫人交好的一众夫人与家中儿女会一同前往。
他挑眉,“大嫂,孙夫人是要做媒?”
魏若桐莞尔,“六郎,你年岁上来,家里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孙夫人热衷给人说媒,想必不少人也请托她来说和,她推脱不得,这才办了这场品茶宴。”
不然大冷天,折腾啥?
陆启霖听懂了。
该面对的就得面对。
“明日一早我回家接大伯母去。”
第938章 让回忆有滋有味
翌日一早,陆启霖穿戴一新,从发冠到脚底踩的靴子,都经过细致搭配。
惹得安行在早膳时看了好几眼。
“离春暖花开还有时日,你倒是提前捯饬上了。”
陆启霖知道自己怎么回答都会被笑话,干脆道,“今日大伯娘带我出门,总得让她面上有光。”
安行挑眉,“哦,还以为是某人美人计失败,越挫越勇了。”
陆启霖:“......我被人挑挑拣拣的没看上,您脸上就有光了?”
安行勾起唇角,“年轻人就该多经历点事,老了之后才能让回忆有滋有味。”
陆启霖眨眨眼,“您午夜梦回,会梦到南濮省的风光吗?”
南濮省......仙南府......丽兰寨。
安行眸光闪了闪,轻咳一声道,“老夫年轻时候走南闯北,什么风光人情没体验过?梦到过的东西多了。”
陆启霖点头,露出了然的表情,“原来,您老的红颜知己不止一个月姨啊?”
说着,他又“啧啧”两声,“该是何等的有滋有味,待老了之后连面都不敢......咳咳,不去见。”
安行起身,“老夫当值去了。”
“哈哈哈。”陆启霖大笑。
安行:“......”
他踏出门槛,又回过头,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弟子,“你可知,今日你是主角?”
陆启霖颔首,“弟子知道。”
太子之位越发稳固,那他身为明着的太子近臣,自然炙手可热。
盛都这些官员们,每一个都希望能与陆家结亲,不管未来如何,只需要出一个女儿就能绑上陆家这条跟着太子的船,这买卖一本万利。
可惜陆启文已经成亲,陆启武也被许国公府早早拿下,而今就剩一个陆启霖,让盛都的世家贵女争破头。
“知道就好,今日孙夫人办这场宴会,是因为盛情难却,她不想得罪人,是以定会让那些闺阁女子自己争......有些闺阁手段不输后宫,你可明白?”
“弟子明白。”
如此,安行就放心了。
抬脚走了两步,见陆启霖跟上来送他,便又低声叮嘱了几句。
“好男儿的功名都是自己挣,不攀附,所有一切皆能自己掌握。”
“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陆启霖仰起头,“师父,弟子若要成亲,便要找真正能与弟子共鸣之人,如此才能相携过一生。”
安行颔首,“不错。”
出了门,便要各自上马车,安行最后又叮嘱道,“其实在为师看来,你而今的年纪不着急成亲。但若迟迟不定,又会没完没了的得罪人,是以,师父有个想法......
你若有意中人,那就再好不过。
可你没有,非得这会就选一个,那就选家世不显的,尤其是对方家中长辈亲族,不能成为你未来的掣肘。
亦或是,你实在选不出,那就随便选个年纪小的,能等你三五年再成亲的。”
其实这些,安行都为陆启霖考虑过。
但,他心底里最希望陆启霖还是能选个称心如意的。
少年人的情怀美好如诗篇,一旦过了那个年纪,官海沉浮过后,想要再有,可就难了。
陆启霖莞尔。
他道,“启程回盛都之时,神医忽然与我说,年纪大的温柔可心会疼人也挺好的,师父觉得呢?”
安行哼了一声,“他什么心思,你看不明白?”
“换做是以往,为师能信他的鬼话,但此时,他是在说他自家吧。”
又朝陆启霖看了一眼,“也罢,都随你,毕竟你眼下要扛起的不止是陆家。”
他瞥了一眼应该不知内情的陆启霖,“去吧。”
陆启霖朝他一礼,拱手上了马车。
一进马车,就见叶乔捏着一串糖葫芦,吃得香甜。
“乔哥,大早上的,怎么吃这个了?”
叶乔停住动作,“好吃。”
安九在一旁笑出了声,“哈哈哈哈,他大清早从小瑞翊那抢的。”
因着陆瑞翊和盛清晏都住在安府,安忠为了伺候好这两小祖宗,那是使出来浑身解数。
不仅与厨子丁一勺研究孩童的吃食,每日更是搭配好了适宜的零嘴和瓜果。
这糖葫芦,便是今日陆瑞翊的零嘴。
叶乔瞪了安九一眼,“他给的。”
只要抱着那孩子上几趟屋顶再下来,什么东西都能给,他才没有抢呢。
陆启霖扶额,为了不给他俩当“裁判”,连忙转移话题,“今日,冲着我来的人应该不少,无论男女,但凡准备近我身使坏的,你们立刻带我后撤。”
顿了顿,盯着叶乔叮嘱,“都是盛都世家的子女,不可随意动手,不然赔不起,把你攒的那些宝石与剑全卖了都不够赔的。”
叶乔终于应了一声,“哦。”
陆启霖放心下来。
安九朝他挤挤眼,“这么快就要相看第二场了?”
这小子,真是个香饽饽。
陆启霖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九叔,别取笑我了,记得保护好我。”
他那个时代流行一句话。
男孩子出门在外也要保护好自己的。
“哈哈哈。”
回到陆家之时,陈氏与王氏已经收拾好了衣衫,正坐在门口马车里等着了。
见陆启霖的马车来了,几人也不多废话,匆匆让车夫赶着前去赴约。
毕竟是在城郊,路途遥远。
待到孙夫人说的温泉庄子,已是巳时正。
见主角来了,孙夫人笑得见牙不见眼,拉着陈氏和王氏道,“两位妹子可算是来了,让我好等。”
说着看向陆启霖,“小陆大人,这温泉庄子的后院种了不少花,而今虽是冬日,却有不少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你先去赏一赏?”
她笑容愈深,“先头来的几位年轻人可都去了,你也去瞧瞧。”
陆启霖口中应是。
又对陈氏和王氏道,“两位妹子就随我在这暖阁里喝茶,下人们正在准备午膳,咱们先喝喝茶,一会就听戏用膳。”
陈氏和王氏对视一眼,唇边尽是笑意。
“六郎,去看看吧,回来与我说,哪些花儿好看。”陈氏笑道。
“好。”
陆启霖朝几人行了个礼,又朝几个凑过来一个劲盯着的夫人们潦草行了礼,旋即溜之大吉。
后院,墙外寒风尤在呼啸,却越不过高高的院墙,亦吹不进这暖热的院子。
衣香鬓影,姝色盈阶。
第939章 现成的“锅”送上门了。
陆启霖数了数后院站着的女子人数,有些无语。
方才见礼时,也没见几个夫人,怎么女儿的数量这么多?
这是把家中适龄的都带上了?
可是。
他盯着最近处那个咋咋呼呼指挥人折花的小姑娘,算了算年纪。
十岁左右的都推出来相看?
便是卖女儿,也别这么急切嘛。
他又不是那种有特殊癖好的人渣。
陆启霖站在门槛外,扫了里头的莺莺燕燕,有些不想进去了。
听孙夫人的意思,这还是先到的一部分,一会便有更多的世家夫人携带儿女赴约。
都说带上儿女,儿在前,但里面的男子却是甚少,偶尔几个还都是没到十五的男童......
安九在一旁坏笑,“去吧,这些人应该不会再对你叨叨什么心有所属。”
这些贵女们,可不是一个梁珠儿能比的。
陆启霖:“.......我谢谢你。”
他在门口踌躇,门边的几个女子却是看见了他。
其中一个年纪约莫十二三的小姑娘走了过来,笑问,“你就是小陆大人?”
言罢,笑着指着不远处捏着绿叶子的姑娘道,“我姐姐方才给绿叶赋了一首诗,我念给你听好不好?”
言罢,也不等陆启霖回答,张口就是念,念完还道,“请状元郎品鉴。”
然后,便是此起彼伏的见礼声。
陆启霖:“......”
好想逃。
就没个成年男子来与他一道吗?
他是今日主角没错,但也不应该就他一个成年男子在这吧?
陆启霖正想着呢,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呦,陆大人也在。”
陆启霖扭头,就见一个三四十岁男子朝自己露出一声讥笑。
他扫了对方一眼,又看了看被男子牵在手里的卢嫣然,后退一步行了一礼,“见过珙郡王,见过绥宁郡主。”
卢嫣然望着陆启霖,不自觉磨了磨牙。
就是这人,害得她落到了如今的地步。
当下就冷声道,“陆大人,我已嫁给郡王,你该称呼我为郡王妃。”
陆启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女人就是女人。
明明背后站着卢显,自己还有朝廷御赐的地位,本该过着极其滋润的日子,偏生要依附男人。
陆启霖从善如流,“见过郡王妃。”
他的言行,让盛墨珙惊讶不已。
年少扬名的人,脾气这么好的吗?
这也太好说话了,让他想好的刁难词都没用上。
盛墨珙轻咳一声,“王妃,咱们去里头看看花草,可莫要辜负这满园春光。”
“来,这里走,小心些,别让阿猫阿狗挡着道。”
陆启霖:“.....”
如此突兀的两人,又如此突兀的出现,让院中的众人有些发懵。
说好来相看陆启霖呢,珙郡王夫妻怎么会出现?
这都成亲了,也没必要来这了吧?
而陆启霖则转身望向身后匆匆跑来的老嬷嬷。
这嬷嬷方才是站在孙夫人身边帮着迎宾的,足见其在孙府的分量。
嬷嬷匆匆上前,朝陆启霖行了一个礼,歉意道,“小陆大人,我家夫人请您多担待,她不知道为何没在请柬名单上的人会突然出现。”
陆启霖望着院内嚣张跋扈的盛墨珙夫妻,勾起唇角。
“不会。”
他正想该如何在不得罪任何人的情况下功成身退呢。
这现成的“锅”送上门了。
第940章 小陆大人的风采
陆启霖脸上挂着笑,“回老夫人,我赏得差不多了,素闻郡王爱清静,干脆回来讨些糕点。”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骤变。
郡王爱清静。
他恰好饿了来讨糕点?
那个盛墨珙与卢嫣然夫妻,真真是脸皮厚,不请自来就罢了,居然还敢在后院赶人?
什么混账玩意。
靖远侯夫人忍不了,冷哼一声,侧头与一旁的贵妇人大声嘀咕,“有的人脸皮厚道没边,跑别人院子来享清净。”
“就是,委实不要脸了。”
众人见有人说出了自己的心声,俱是微不可察的点点头。
孙老夫人见惯了风浪波折,又见陆启心头释然,笑着招手,“年轻人就是饿的快,来来来,先吃一块点心垫垫。”
又笑道,“这些都是从云来楼里定的,也不知道你吃腻了没?”
陆启霖接过一块小酥饼,“怎会,自家人的生意,便是好吃只有十分,我也得夸到十二分。”
说着,一口吞下。
惹得众夫人哄笑不止。
“哎呦,状元郎居然如此风趣。”
“哈哈,少年人真是鲜活。原先没机会瞧见小陆大人的风采,今儿一瞧,却是让人回想起年少时光啊。”
众人纷纷附和,脸上皆挂着看未来女婿似的笑容。
“陈娘子,王娘子,你们膝下有这样的孩子,真真是福气。”
两人连忙笑道,“这孩子懂事乖巧,见到长辈总想着让人笑口常开,是以总说些俏皮话,大家见笑了。”
“这有什么见笑的,我们想听还都听不着呢。”
又有人打趣道,“也不知以后谁有这个福气,逢年过节就能听上状元郎说俏皮话?”
“哈哈哈。”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就在这时,有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
“可惜了,伯母与婶母能听,他亲生母亲却是再也听不见了。”
众人回头一看,却是卢嫣然。
她站在垂花门下方,一脸阴郁。
卢嫣然本是不打算出言膈应人的。
但她在后院,那些个贵女小姐们对她熟视无睹,便是她主动去攀谈,对方又会刻意避开。
她受挫几次,心中已然冒火。
自己心里清楚认命是一回事,当面受辱又是一回事。
有些话她不说出来,不痛快。
众人朝她望去,又很快收回眼。
孙老夫人仿佛没听见一般,对身旁的嬷嬷道,“席面准备好了吗?”
嬷嬷忙道,“回老夫人,可以落座了。”
“好。”
孙老夫人起身,笑着对众人道,“咱们移步吧。”
她在前头带路,走过卢嫣然跟前时,忽的停下,朝对方行了个礼。
卢嫣然本是在生气,满脸不悦。
还以为孙老夫人仍旧要对自己熟视无睹,这会见对方停下,她赶紧缓了缓脸色,勉强挤出一抹笑,“孙老夫人。”
孙老夫人一脸笑意,眼神却是冰冷,“郡主,既然珙郡王喜欢清静爱赏花,那你们的桌席就安置在后院,两位慢用。”
卢嫣然整个人愣住了。
什么单开一桌在后院,这明显是不准她和盛墨珙入席!
好大的胆子。
可望着孙老夫人冰冷的眼神,她一时半会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当年,那个对她笑得慈祥的老夫人也变了。
被当众打脸,卢嫣然脸色灰白。
孙老夫人带着众人继续往前。
陆启霖走在最后面。
经过卢嫣然身旁时,他眉眼冷峻,脚步没停,只清清淡淡落下一句,“绥宁郡主两度结良缘,令堂虽未见到,但泉下有知也该欣慰了。”
声音不大,却能清晰地传入众人耳朵里。
听得一旁的陈氏和王氏浑身舒坦。
是啊,这绥宁郡主自己都没亲母,却还拿这个挖苦小六,真真又蠢又坏。
“你!”
卢嫣然哑口无言。
众人去了厅堂落座,才开始用膳,就有嬷嬷匆匆到了孙老夫人跟前。
虽未说话,面色却是难看得很。
孙老夫人手边的酒杯一晃,洒在了袖口。
她起身,歉意道,“换件衣裳就来。”
走至拐角,低声问,“又闹什么幺蛾子?”
这嬷嬷是她派去后院的。
“珙郡王嫌上的酒不好,正在闹腾。”
孙老夫人:“......”
她咬牙,“告诉他,要么吃完就走,要么现在就走。”
“上了几个菜了,剩下的不用上了。”
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就别要脸了。
嬷嬷闻言,立刻点头,“奴婢这就去说。”
孙老夫人颔首,“若再闹,直接把老爷安排的护卫叫出来,把人架出去。”
嬷嬷一愣。
盛都权贵之间都要脸,说话打机锋就成,若是喊上护卫,可就算是动了手。
这传出去......
权贵阶级森严,老夫人便是有礼也要变成无礼。
这不是老夫人的作风。
孙老夫人冷着脸,“无妨,一个不在封地的郡王罢了。”
老爷说了,康王一系再作妖,便是自寻死路。
她瞧着,这气数的确快尽了。
嬷嬷领命走了。
老夫人既然有把握,那她就不多嘴了。
主子做事,自有主子的道理。
孙老夫人换了一件衣裳,重新回到了宴席旁。
对陆启霖道,“下晌天气更好,陪我这老婆子喝茶可好?”
陆启霖眸色一动,颔首,“好。”
用完膳,众夫人继续喝茶听戏,陆启霖却不再往后院走。
发生过不愉快的事,即便那闹事的夫妻被撵走了,众人也不好逼迫他继续去赏“花”。
陆启霖也乐得清净。
就安安静静坐在孙老夫人身侧,姿态恭敬。
孙老夫人端着茶盏,遮去一众夫人频频递来的颜色。
她也没招了。
总不能强迫人家孩子去相看吧?
机会给了,被人破坏了,与她无关。
再说,人孩子才十八,还未及冠,不着急也是常理。
见她如此,众位夫人都很失望。
哎,白给自家女儿打扮了。
心中更是暗恨珙郡王搅局。
这康王温和多礼,怎么就生出这种脾气的儿子。
也是,庶子就是庶子,上不得台面。
还有那个卢嫣然,从前好歹当过瑞王妃,这二嫁后,贵女该有的体面都扔了个干净。
人群中,靖远侯夫人眸子转了转。
赏花这条路既然行不通了,那便换个花样。
她起身,笑意盈盈,“孙老夫人,我有个提议。”
第941章 香饽饽
孙老夫人笑着问,“当年在闺阁时,你就是个爱玩闹的,盛都的贵女们都喜欢听你的提议,快快说来!”
靖远侯夫人笑意盈盈,“诸位姐妹们,光坐在一起喝茶聊天太过没趣,今日既然都带了自家姑娘们前来,不若看看她们的才艺?
不拘是茶道还是作诗作画,亦或是琴筝琵琶,就当凑个趣?”
此言一出,众夫人纷纷眼前一亮,笑着道,“这主意好。”
展展才艺,混个脸熟,将来请媒人上门时,也能让陆启霖有个印象。
孙老夫人见众人兴致高,看了陈氏和王氏两眼,见她们两个一脸兴致,而陆启霖没有表示要避开的意思,显然愿意配合着坐在这里,她心里也高兴。
早点把这差事撂了,她也能省心了。
不然这些权贵与高官们的家眷们每隔几日就寻上门,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请她去说和,亦或是明着让她去陆家提亲,她真的招架不住了。
年纪大了,不耐烦总应酬这些。
她笑着颔首,“好,就这么办!”
又笑问,“既然是你提议的,让你家三小姐先来?”
靖远侯夫人笑看众人,“她才疏学浅的,这第一个......”
未等他人搭话,她已是爽朗笑道,“那就让我家舒儿抛砖引玉。”
“什么抛砖引玉?侯夫人真真谦虚,谁不知道三小姐善琵琶,从前诗会听过一次,真真余音绕梁,让人意犹未尽。”
说话的是靖远侯下属官员的夫人,十分捧场的恭维。
话都说到这里,众夫人也不好再去争这第一个展示才艺的机会。
怎么说呢,很多时候,水平若是差别大,往往第一个展示的能让人记住。
在众人笑语盈盈中,靖远侯三小姐命人去外头马车里取来琵琶,开始演奏。
陆启霖本以为会听到清婉如莺啼的闺阁之音,不想这位三小姐选的是“破阵弦”,起声便是激越如风雷,让人刮目相看。
就是陆启霖也忍不住仔细打量对方。
年纪应是与他相仿,眼眸清澈,看着落落大方。
不过,长得并非陆启霖欣赏的那一挂。
且曲子持续激昂,听着听着就有些累,他坐直的身子又缓缓靠向椅背。
一众夫人与闺女们一直死死盯着他的反应。
起初还以为他喜欢杀伐果断的曲子,正懊恼自己会的那几首并不熟练,看到这里终于也放心下来。
小陆大人并没多喜欢这曲子。
一曲终了,孙老夫人以及众夫人夸赞了几句。
靖远侯夫人见陆启霖不开口,有些急,朝一旁的夫人递了个眼神。
那人秒懂。
清了清嗓子道,“哎呀,三小姐弹得这曲子跟在战场似的,真真激昂,可惜我一个妇道人家说不出什么词儿来,这该如何形容此曲之妙?”
说着,她望向另一层的夫人,“李夫人,你相公曾也是一甲榜眼,你的学问定然比我深,可否说说门道。”
那李夫人也是个妙人,眸光流转,嗔道,“小陆大人在这,你不问他,问我作甚?”
众人目光齐刷刷盯着陆启霖。
陆启霖:“......”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这些人太急切了。
他不能说太多,多说多错,再多给几个眼神,靖远侯夫人莫不是就要请官媒上门提亲了?
一旦上门自家再拒绝,那可是彻底得罪人了。
他顿了顿,笑着道,“我不懂琵琶,除了觉得好听,说不出其中门道。”
香饽饽的日子也不好过。
总是被这么盯着,还不能走。
靖远侯夫人有些失望。
但凡陆启霖开口随便赞一句,她都能引到“知音”的话题上。可偏偏陆启霖只说一个好字,有些敷衍。
可人家又解释说自己不懂,也不知是真是假。
至少,流云先生当年钟爱过一阵琵琶曲,身为他的弟子,不应该半点鉴赏才情都无。
显然。
靖远侯夫人看了看自家闺女寡淡的面容一眼,心中长叹一声,偃旗息鼓。
得,她这三闺女真真太像自己夫君了。
罢了罢了,以后再说。
靖远侯三小姐下去之后,一众贵女又自觉按着父辈品阶高低开始上场。
筝,箫,琴,书,画......
不管水平高低,总之你方唱罢我登场,好不热闹。
好在后头没有人再开口让陆启霖点评,让他很是松了一口气。
林青芝坐在许国公世子夫人沈氏身旁,时不时瞧瞧陆启霖的反应,见他不自觉长舒一口气,不由垂眸低笑。
沈氏看了她一眼,低声问,“要不,一会舅母帮你去借一把琴?”
失误了。
没想到今日来,众贵女们还带着展示才艺的器具。
她这外甥女在宫里陪伴许贵妃的时候,跟着宫里的乐师学了一手动听的箜篌。
但箜篌太大,不便携带。
她想到林青芝之前把玩过她房中的古琴,知道她也会一些,便想着去借一把。
林青芝知道舅母是什么心思,忙轻轻摇头,低声,“舅母,不用借,我不上。”
人贵有自知之明。
她一个父母双亡的,给不了陆启霖任何助力。
再说,她表姐嫁过去了,已经让许家与陆家绑定,陆家应该再寻一门高门贵女结亲,而不是在亲上加亲,白白浪费陆启霖的婚事。
婚姻大事,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家彼此的选择,并非女子想高嫁,男子足够优秀,亦是希望娶个身家更厚的姑娘。
此乃人之常情。
沈氏拧眉,林青芝的心思,她也猜到了几分。
低声道,“你这孩子,我将你当成孩子,宫里还有你姑母,北地有你外祖和舅父,你怎如此妄自菲薄?”
她可不觉得林青芝差。
说句实在话,她这外甥女无论样貌、才情、能干,各方面都比她那个只知道舞刀弄剑的闺女强多了。
就连陛下都曾不止一次地夸奖过。
林青芝伸手握住沈氏的手,“舅母,不着急。”
沈氏眉头越发紧蹙。
这孩子都十九了,再拖可就成了老姑娘了。
贵妃娘娘也真是的,怎好一直纵容下去?
从前年岁小的时候总张罗着给青芝定亲,这几年却是半点都不着急了。
辰光飞快。
等众贵女的才艺展示得差不多了,已然申时。
陆陆续续开始有人提出告辞。
返回城中尚且需要些时辰。
陆启霖终于走完“流程”,带着人回家。
谁知马车才走了几步,就被拦住了去路。
第942章 我有个不情之请
陆启霖撩开帘子。
只见一少女携带一个小丫头站在马车前头,朝自己福身见礼。
少女身着一袭藕粉色长裙,长相甜美,面容娇俏,声音娇滴滴的,整个人都透着甜腻。
“陆大人,我的马车坏了,可否麻烦您捎我一程。”
陆启霖挑眉,望了望她身后用力拉着缰绳的车夫,“哪里坏了?”
少女双颊皆是红霞,朝自己看了一眼又一眼,低声道,“方才马儿乱跑,车夫说这马儿似乎误食了不该吃的,太过焦躁,方才疾奔了几步,颠得车架有些晃荡。”
“哦,这样说,你的马车走不了了?”
少女轻轻颔首,“是。”
她又望着陆启霖,“不知陆大人可否方便?”
她透过马车帘子,看见了里面还坐着陆启霖那个不离身的青年护卫,觉得嫡母要她做的事有些难度。
这陆启霖拒绝自己的理由都是现成的。
可嫡母......
少女想到这里,想叹息,但望着陆启霖隽秀的脸庞,又觉得这可能是自己这辈子最大的翻身机会。
她,不能错过。
鼓起勇气,她学着姨娘的样子,又给陆启霖递了个媚眼,再问,“陆大人,若归家太迟,我恐嫡母责备,还请大人行个方便。”
陆启霖:“......”
少女本该是天真烂漫,可惜学了一股子小家子气的做派。
当众拦男子的车架,请对方送自己,打的什么主意不言而喻。
行径也大胆了些。
不过。
陆启霖转念一想,又觉得似乎她这般也合情合理。
对方是信阳伯的庶女。
据说信阳伯很是好色,后院一堆的姨娘,有不少还是秦楼楚馆里赎出来的花魁,莺莺燕燕乌烟瘴气的后院,如何能教出举止大方的姑娘。
况且信阳伯。
陆启霖眼中闪过一丝轻蔑,这位外号“癞皮伯”,惯会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招数。
他不爱惜脸面,将庶女送人做妾也是做过的。
他女儿多,不在乎牺牲一个两个的。
顿了顿,陆启霖笑道,“好啊。”
少女眼中闪过惊喜。
就,就这么成了?
今日她坐上陆启霖的马车,今夜盛都就可以传出陆启霖送她归家的流言,后面的便是顺水推舟......
抬脚就要上前。
陆启霖却忽然下了马车,对她道,“来。”
少女一怔。
就见陆启霖往前头走,原来不知何时,陆家那辆走在前头的马车又回过头来了。
陆启霖示意少女跟上,走了几步,就见陈氏和王氏掀开车帘,问,“六郎,怎么了?”
陆启霖笑着侧过身,示意她们看向身后的少女主仆二人,“这位姑娘的马车坏了,劳烦大伯娘和义母送她回家。”
两人一怔,对视一眼。
旋即,陈氏开了口,“好,这位姑娘......”
她笑了笑,“原来是信阳伯的九小姐,快些上马车,我们送你回去。”
少女傻了眼。
陆启霖虽然没拒绝送她,却是让陈氏送。
如此一来,后头的流言该如何散出去?
她皱了皱眉,状似无意地瞥向陆家的马车内,里面还坐着陈氏和王氏各自带着的小丫鬟。
里面已经有四人。
鼓起勇气道,“是否太过打扰,挤,挤到两位长辈?”
未等陈氏回答,王氏却是笑着带着随身丫鬟下车,“姑娘说的是,还请姑娘上马车,我正要与六郎问话。”
说着,朝着陆启霖的马车走去。
陆启霖朝陈氏笑了笑,“大伯母,晚上我回家用!”
“好!”
不过两句话,就定了下来。
少女无奈,轻叹一声,上了马车。
王氏上了马车,见前头马车动了,她才放下帘子,笑道,“吾家六郎已长成,盛都贵胄慕东床。”
陆启霖莞尔,“您怎么也取笑上儿子了。”
王氏掩嘴偷笑,“这诗是昨夜你大哥在饭桌上作的。”
陆启霖摇摇头,“原来是大哥带的头。”
王氏笑着笑着,忍不住又问,“你可愿这会定下?”
陆启霖不答反问,“与家中往来者,是否都在提我的姻缘?”
王氏点头,“别说是家里有女儿的,就是没有的,也时常被旁人托着上门来说和,就跟孙老夫人一样。”
陆启霖长叹一声,“看来是拖不得了。”
王氏却是望着他,认真道,“六郎,你若不愿,咱们以后就再相看相看,你两个姐姐都是自己选定了人才结亲的......”
她叹息,“你看看我,当年寻了个混不吝的,不止蹉跎半生,就是连命都差点丢了,婚姻大事不可儿戏,你莫要在意我们会不会得罪人,我们作为你的家人,只在意你过得好不好,高兴不高兴。”
陆启霖颔首,“我知道。”
马车哒哒哒,天黑之前回到了盛都。
用过晚膳,当夜,陆启霖留在了自家睡觉。
不然这个时辰回去,又得给孩子讲故事,累人啊。
都还未正式拜师呢,他不需要这会就努力了。
偷偷懒!
......
一夜无梦。
第二日才用完早膳,忽听得门房来报,原是沈氏带着林青芝来串门。
沈氏和陈氏两人是亲家,虽然出身不同,却甚是投缘。
沈氏欣赏陈氏柔中带刚,做事体面顾全大局。陈氏喜欢跟着沈氏学如何在盛都当一个合格的“夫人”,不给孩子们丢人。
昨日,两人在席上虽没说多少话,却是敲定了今日上门。
一则是聊聊天解解闷,二则是商议是在其他地方再开几家海珍楼。
听说陆启霖在家,沈氏看了外甥女一眼,笑着道,“六郎在家倒是难得,他一向点子多,不若请他过来给点建议?都是自家人,不用讲那些个乱七八糟的规矩。”
陈氏看了看林青芝,笑容愈深,“好啊,我这就喊他来。”
陆启霖自认这几年没给长辈们尽孝,是以极其配合陈氏,不仅说笑逗乐,连带着新的海珍楼该敲定特色菜肴的事也说了。
说着说着,陈氏忽然道,“呀,沈妹妹,光与你说话,倒是忘记有东西要给你,来来来,你随我去房间。”
说着,拉起沈氏就走。
林青芝连忙跟上。
沈氏却对她笑笑,“芝儿,你就在这等我们,马上回来。”
林青芝:“......”
两人一走,陆启霖就笑了,望着她道,“林姑娘,长辈就是这样。”
林青芝颔首,“是。”
她微微有些尴尬,便轻轻垂下头,露出了一小节雪白脖颈。
此时,天光自窗户洒了进来,落在她柔嫩细腻的脸庞上,给镀了一层暖金色。
好似一株素白花蕊衬着嫩黄花蕊的凌波,不染尘俗。
陆启霖不自在地瞥过眼。
恍然发觉,眼前人已经不是那个深夜向他求救的小姑娘。
彼此,都长大了。
林青芝收敛好情绪,抬眼,笑着道,“此番你匆匆回盛都未曾歇下昌远府的差事,是准备还要回去吗?”
陆启霖摇头,实话实说,“这个我也不知,具体得等后续事宜。”
那便是有旁的任务了。
林青芝闻言,立刻转移话题,“昌远府的果蔬,开春后就能送上盛都了,你可还需要单独售卖的铺子?”
陆启霖看着她,忽然生出一个想法。
“林姑娘,我有个不情之请。”
第943章 可愿同我先定着
他忽然意识到,林青芝并非枝头娇嫩的鲜花。
她除了贵妃的外甥女,国公爷外孙女的身份外,她还凭着自己的本事,做起了生意。
不仅是贵妃和国公府的生意,她自己也有不少,且做得巧妙,挣了不少。
已然不是当年那个求人只能用父母留给自己嫁妆去答谢的姑娘。
最令人赞赏的是,林青芝的想法永远走在其余人前面。
每次他想要捣鼓点什么,缺少某些必要条件,不拘是原材料,还是田庄铺面,她早已备齐,让自己很多想法轻轻松松就落了地。
陆启霖还真的想过,如果他要娶妻,他就想娶一个自己有思想有主见,不围着他转,却能在关键时刻永远与他心意相通之人。
林青芝符合他对另一半的所有要求。
重活两世,他对情爱似乎没有对亲情在乎,更理智,也更克制。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他并非全然无知觉的粗犷男子。
他并非感知不到那丝若有似无的心意。
只是她从未明示,自己也不能主动去问。
用现代人的说法,暗恋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我自己享受就好。
好吧,他承认自己略有一些自恋。
“何事?”林青芝问。
陆启霖清了清嗓子,略有些尴尬道,“昨日宴席上,听几个嘴碎的姑娘编排林姑娘,说你一直不定亲......咳咳,林姑娘对婚姻大事有何看法?”
林青芝一怔。
她今年已经十九了。
盛都好些闺女瞧不起她的家世,偏生又因为她是国公府的表小姐而对她虚与委蛇。
但背地里说说就是了。
居然在宴席上避开自己就说,还让陆启霖听见了?
林青芝眸中闪过懊恼。
早知,那日就不该顺着舅母去。
又见陆启霖望着自己等答案,她顿了顿,道,“宁缺毋滥,眼下的日子已是极好。若最后实在人言可畏,我便去道观做居士。”
心有所属,自然不愿随意找个人将就。
又问,“你还没说,何事需要我帮忙?”
陆启霖迟疑一下,“眼下,我需要一门亲事,以此推脱掉旁人......想问问林姑娘,若你不介意的话,或者也想要摆脱旁人的闲言碎语,可愿意同我先定着?”
说着,他又道,“我如今尚未及冠,便是及冠,且不说能不能找到心意相通之人,便是找到了,成亲总也需要两三年......姑娘也面临长辈们的催促,若你与我定下,这几年便可清净些......也省的去道观,让亲友长辈挂忧伤怀。”
林青芝错愕。
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还是自己心底最深处的念头没能压住,偷偷冒了出来?
陆启霖说的,是要与她定亲吗?
“当然,此法对林姑娘清誉最终肯定有影响,到最后姑娘想解除时,我会全力配合,尽可能承担所有骂名。”
这可不是他推诿。
主要是世人对女子苛刻,即便是他最后捣鼓出什么风花雪月的故事来转移视线,但世人私下对被退亲女子的恶意编排不会少。
林青芝紧紧攥着手心,全身都有些发颤。
她听清楚了。
陆启霖是真的想与她定亲。
虽然是别有目的,但他的的确确是想与她定亲。
林青芝压下心口悸动,深吸一口气问道,“那这婚约是何时作废,是等到你寻到心仪之人?若你一直没找到,这婚约就一直在吗?”
她虽竭力保持镇定,但骤然急促的呼吸还是出卖了她的紧张。
陆启霖眨眨眼,“我是男子,得扛责任,既然是我起的头,这结束便有姑娘定,如何?”
那意思是,只要自己不先提取消,这婚约就一直在?
林青芝被这一句话砸得懵懵的,连思考都缓慢不少。
好半晌,正欲开口,却听到门房匆匆跑过来。
“爷,信阳伯夫人来了。”
说着递上一个拜帖。
陆启霖打开一看,蹙眉。
那庶女死乞白赖想上他马车,他没让,让大伯娘护送回去之后,对方又打着送谢礼的名义亲自上门。
真真如同狗皮膏药一般。
陆启霖收好帖子,对林青芝道,“此事不急,林姑娘,你回去慢慢想,想好了再答。”
“我......”
她愿意,一百个愿意。
林青芝眼睁睁看着他快步随随门房离开。
她伸手捶了捶自己的额头。
方才迟疑什么啊,早点应下这事就定了,现在卡在半道,着实让人难受的很。
想了想,她匆匆去寻陈氏她们。
那位信阳伯夫人出了名的难缠,也不知今日又要借机闹什么幺蛾子。
才过了垂花门,就见陆启霖对门房道,“就说府中有客人,请信阳伯夫人稍等。”
若对方懂礼,自是会回去,改日再来。
门房匆匆走了。
陆启霖正欲去寻陈氏知会一声,却见另一个门房也匆匆跑来,“爷,宫里来人了,是王公公的徒弟,说陛下要您立刻进宫一趟。”
陆启霖错愕。
依着计划,陛下不该在此时召见。
第944章 中毒
陆启霖懒得再管信阳伯夫人的事。
他匆匆去了门房那,就见一太监正笑眯眯地等着。
“小陆大人。”
“宝公公。”
陆启霖认出来,这个就是王总管的徒弟,王宝。
对方又老了几岁,但他还记得,这位曾跟在王茂身边与他见过。
“哈哈,小陆大人在外头建功立业几年,变化甚大,奴才都有些不敢认,也难为小陆大人还记得奴才。”
王宝客气了一句,笑着道,“师父说陛下醒了,人也舒服了些,想听小陆大人念书,这就命小的来请。”
陆启霖眼神微闪。
依着计划,不该这么早“醒”。
是出了什么事?居然这会就召见他进宫,未免太过打眼了。
他心思百转,问道,“原来如此,不知王总管吩咐的时候,可有交代旁的话?念书有诸多选项,本官带哪一本去可有明说?”
王宝仍旧笑着,“师父没说,只说万岁爷心情不错,您念什么都行,还说他从前去您家乡时,在大越山西山山脚下看过一块石碑,那儿刻的风物人情不错,您这儿若是有那些个稀奇古怪的玩意,也可带宫去,正好给万岁爷解闷呢!”
陆启霖整个人都愣住了。
大越山西山山脚下两人一起看的石碑......
那不就是他亲娘的墓碑?
石碑下埋得是死人......还要带所谓的稀奇古怪的东西......
宫里到底出了何事?
他心中一凛,只看着王宝笑眯眯一脸无所知的表情,不好继续再问,便忍下心头激荡。
“宝公公,既然王总管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去书房收拾些东西,还请稍等。”
王宝仍旧笑眯眯地,“好,小陆大人慢点,不急不急。”
陆启霖飞快地往自己书房跑去。
等到了房中,他不仅翻箱倒柜的收集药丸,还让安九和叶乔去找薛神医给他们的药。
“不管有毒没毒还是能毒不能毒的,全都拿来。”
见他面色凝重,安九和叶乔没耽搁,麻溜地去找。
陆启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几盒,又坐下来写信。
写完,见两人回来,他直接将信塞到了安九手里,“用最快的时间,去把薛神医请回来。”
安九一愣,“他不是想要留在昌远府?”
“他看见信会回来的。”
说着,陆启霖又道,“临走你去与我师父说一声,就说我进宫伴驾去了。”
他的神色实在凝重,安九忍不住问道,“出了何事?”
陆启霖摇摇头,“我不知道,就是预感有些不好,且这会赶时间,我也没法去和师父商量......但愿是我猜错了,虚惊一场也好。信可让师父看一遍,他会明白的。”
“好。”
安九接过信,翻墙而出。
陆启霖让叶乔将所有瓶瓶罐罐以及盒子装进一口大箱子,“乔哥,里面的东西你得护着,除了我,谁都不能去打开。”
叶乔点点头,“嗯。”
陆启霖这才带着他回到门房,歉意道,“宝公公久等了。”
“没有没有。”
王宝仍旧笑眯眯地,只是见到叶乔身后背着的大箱子,不由一怔,“这,这么多宝贝啊。”
陆启霖笑着颔首,“是啊,都是修永和江与昌远渠挖到的,不值钱,但挺好玩的,给陛下看看。”
“原来如此。小陆大人费心了。”
他忍不住扫了陆启霖好几眼,这才将人引上马车。
这小陆大人未免也太实诚了些。
那些个当工程差事的,经常挖到地底下那些个......咳咳咳。
要他说,这种宝贝自己留着收藏就好,再不济就卖掉还钱,都是官场默认的做法。
小陆大人全都拿去给陛下,过于实心眼了吧?
不过转念一想,师父说陆家不差钱,很会做吃食挣银子,这小陆大人约莫是没看上这些东西的价值?
宫里马车来的时候,信阳伯夫人就瞧见了。
这会见这马车来了又走,甚是好奇。
“这不是宫里的马车嘛?又有什么好事落到了陆家头上?”
能让宫里人乘坐马车出来传旨的或者捎口信的,只能是陛下。
这么说来,陛下的病是好了?
信阳伯夫人虽与信阳伯一般人品有瑕疵,但对于风向嗅觉却是十分敏锐。
她眼珠子动了动,望着陆家门匾的目光越发火热。
陆家这门亲一定要攀上,实在不行就给陆家这几个儿子送妾!
又等了一会,陈氏亲自出门来迎。
“伯夫人到访,有失远迎。”
信阳伯夫人赵氏这才携着嬷嬷与婢女下车,“陈妹妹,冒昧上门,是我之错。你我也见过很多次,彼此都熟悉,若不嫌弃,喊我一声赵姐姐就是。夫人夫人的叫着,太生分了。”
陈氏脸上挂着笑,嘴上仍道,“礼数不可废,伯夫人就是伯夫人,岂能容妾身随意攀附呢。”
赵氏瞥了她一眼。
也罢,来日方长。
她又笑着招呼人将礼物搬下车,送到了门房。
陈氏见她如此,只无奈摇头。
实在没招了,这是个脸皮厚的,一会悄悄看了礼单,让儿媳妇赶紧准备等价的礼物回给赵氏。
两人去了花厅喝茶。
信阳伯夫人环顾四周,见没旁人只有自己和陈氏,忙又问,“听说陆府今日早有贵客盈门,不知是哪家?”
陈氏笑着解释,“也不算客人,是我那亲家,她有事寻我儿媳。”
她既不说什么事,也不说人如今在哪,滴水不漏的,倒是让赵氏不好意思继续问。
于是客套地提到了昨日护送之事。
“昨日多亏陈妹妹了,要不是你,我家九姑娘可回不了家。我家伯爷听说这事后,也说必须今日就上门道谢,不能失了礼数。”
说着,她突然伸手拉住陈氏的手,“陈妹妹,其实我今儿来,还想与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陈氏:“......”
其实真的不熟,没必要。
感觉到陈氏的手往后缩,赵氏拽得更紧,“陈妹妹,其实你家大郎二郎六郎我都一眼相中,若家中闺女能嫁其中一个,便是我上辈子烧了高香了。”
陈氏连忙道,“当不起夫人的赞,伯府的四位公子亦是人中龙凤。”
听她提起自家那几个斗鸡走狗的纨绔,饶是脸皮厚的赵氏脸上都有几分挂不住,连忙扯开话题,“陈妹妹,你觉得我家九姑娘如何?”
“聪颖可爱,花容月貌。”
“那,说与你们家六郎如何?”
陈氏连忙摆手,“六郎不着急成亲,他素来有主意,他爹又在北地,我们做不了主。”
“哦,这样啊。”
赵氏不死心,“那,你家大郎这些年膝下就一个儿子,是不是单薄了些?我家还有个八姑娘,从前在道观解过签,说她是个多子多福的命格......你看,要不让她来伺候陆大人?”
陈氏:“......”
她连忙道,“不用了,我大儿媳准备再给家里添丁,不好这档口惹她不快,再说他们夫妻恩爱,我这个当母亲,不能随意插手。”
再一次被拒绝。
赵氏仍旧不死心。
“那贵府二公子一直在北地戍边,那边日子清苦,合该送个贴心人前去照料......”
话还未说完,就听门外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
“谁要给我闺女送妹妹?不如先送来我镇国公府,让我这个当母亲的先调教调教?”
糟糕。
赵氏心中大呼不妙。
糟了糟了,方才话头就这么顺过去了,倒是忘记镇国公府的沈氏还在陆府做客呢。
她脸上挤出一抹笑,“世子夫人,方才我是在说笑呢。”
沈氏瞥她一眼,“呵,我们镇国公府的玩笑也开,伯府人好雅兴。”
赵氏见她一脸不依不饶的样子,知道今天是没法与陈氏敲定此事了,只好起身告辞。
陈氏要送,却被沈氏拉着,“亲家母,来,帮我选几个好看的花样子。”
陈氏便坐下,让管事出去送。
“不用管这破落户,也就占着一个伯字唬唬人,实则啥也不是,陛下老早就不耐烦这些人,早晚有一天要收拾。”
陈氏颔首,“不是真的想管,就是常听人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想着能与人为善就不结仇,能敷衍走就敷衍走。”
别说这是在盛都。
从前在陆家村的时候,除了为孩子们出头,平时她也不会与人脸红。
沈氏点头,“我知道,你是想着玉瓶不与瓦砾碰,这是对的。不过这信阳伯府不要脸的做派,盛都人尽皆知,撕破脸就撕破脸了,不然他们就拿捏你不想随意交恶的心理来拿捏你,占你家的便宜。”
陈氏望着沈氏,“亲家母,这里头门道深,我这几年全靠你教我。”
沈氏掩嘴轻笑,“嗐,都是被坑过才悟出的道理,你不嫌弃我啰嗦就行。”
两人相视而笑。
......
载着陆启霖的车驾很快进了皇宫。
却在半路就被人拦住。
“呦,这不是宝公公吗,又出宫采买东西去了?”
马车前头传来康王的声音。
王宝刚要张口,就听到后背车帘处传来陆启霖压低的声音,“康王与我结怨,莫让他知晓我在。”
王宝也是见过大场面的,闻言,立刻扬起笑脸,“回王爷,是王总管命小的出去买些给陛下解闷的东西。”
“哦。”
康王却没走,又让人推着上前几步,“本王许久没回盛都,不知而今盛都流行什么解闷的东西啊?”
说着,他目光灼灼盯着马车车帘。
“回王爷,都是一些小东西,待奴才回了王总管,再给王爷买一份?”
“哦,是吗,那里面都有什么?”
王宝心口发紧,嘴上却是大大咧咧开始念叨,“几块古墨斋出的新墨,陛下说想看看哪个墨色浓,还有大部分是玉容坊的物件,新的旧的古怪的,小的一时半会说不完......”
他说这话,耳边却听到了陆启霖声如蚊蝇的话。
“帘子扯开一条小缝,快开快合。”
王宝没有半点思考,立刻扯起车帘一角,又飞快放下,嘴里念叨着,“您瞧,装了一大箱。”
方才车帘被拉开的间隙,康王已然瞧见里面就一个大木箱。
且是个藏不住大人的木箱。
他彻底放下心。
也对,盛昭晔那边不一定有这么快的动作。
想来这次真的是皇帝在病床上无聊,特意去采买的。
他彻底放下心,让开路,“快些回去吧。”
“是。”
王宝驾着马车往前走。
他手心都是汗,想也不想就想挥鞭子疾行。
陆启霖的声音继续在他背后响起,“慢慢走,就跟之前一样大的速度。”
王宝不明就里,只微不可察地点点头,也不管身后之人听不听得见。
等走了一段,彻底离开康王的视线后,他忍不住问道,“小陆大人,你方才和你的护卫,是攀在车顶吗?”
陆启霖“嗯”了一声,“对,你掀帘子的角度找的很好。”
这一句,加上方才合作无间的小秘密,让王宝对陆启霖又多出几分亲近。
“都说康王是个仁善的,小陆大人您也是个好说话的,您俩怎么就对上了?这不应该啊。”
他笑嘻嘻的,“您刚才突然要奴才撒谎,奴才可紧张了。”
陆启霖轻笑一声,“大抵是我长得帅,学识高,人又年轻,康王就看我不顺眼。一会宝公公去歇息了,可别让旁人知道我来伴驾了,万一陛下留我住下,却被康王得知,我怕他来找我麻烦呢。”
王宝忍不住笑了,“好,奴才听您的。”
马车里,陆启霖却是半丝笑容都无。
康王突然拦路问询,让他越发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陛下那......
果然,等他到了养心殿的院子里,还未下车,王茂就将所有内侍包括王宝都打发走了。
“陛下说了,你们今日辛苦了,赏你们去膳房吃顿好的,这就去领,吃完就回来当差。”
内侍宫女们闻言,连忙走了。
王茂面色淡淡目送众人离开,这才撩开帘子请陆启霖进殿内。
等陆启霖主仆进去,他关上门,瞬间变了脸色。
“陛下,中毒了。”
第945章 因何中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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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6章 你等我回来
“可查过膳食,熏香,衣物等?”
听陆启霖这么问,王茂露出苦笑。
他无奈道,“陛下毒发的急,因何中毒,何时中毒,一概不知。甚至,都不知道这毒是怎么下的。”
陆启霖震惊的望着他。
这是不是有点扯了?
皇帝的饮食起居何等的重要,怎么会一点端倪都发现不了?
“饮食方面,可有人员变动?”
“吃穿这些......”
陆启霖开口问了几句。
但他觉得,自己问的有点多余,看今日王茂的应对,身为总管的王茂对这些本该门儿清才对。
王茂仍旧苦笑,“陛下装病好些日子,有些闷得慌,还说算算日子,太子已经到了宁阳府好些日,说不定已有收获,且......”
他顿了顿,“陛下觉得,过两日康王也等不住了,说是该走下一步了,他不用继续装病,就,就......陛下这几日不仅悄悄去过贵妃宫里,还去几个嫔妃那,甚至,在御花园都逛了一圈。”
陆启霖:“......”
无语啊。
合着是天佑帝半场开香槟,才惹来这一场劫数?
说好了依着计划走呢?
都说趁他病要他命。
当时为了演得像,陛下什么人都往宫里塞。
如今在这宫里,不止是康王,还有其他藩王,另外还有躲在角落里的黑手。
陛下明知宫里变得危险,甚至将小殿下都送去了安府,不就是怕有人暗害吗?
结果他自己倒好,觉得事情万无一失了就松懈了?
陆启霖瞥了一眼半死不活的天佑帝,咽下了嘴里的吐槽。
王茂知道他心里一定在嘀咕陛下的不是,忙给他解释了一下,“陛下就是无聊转了转,各宫都没喝过茶,也没用过膳和点心,就是与几位奶奶聊聊天。”
陆启霖低声,“据说,有的毒是通过行周公之礼下的,南边靠近边寨,很多邪乎的东西。”
王茂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陛下年事已高,而今注重保养,且各位娘娘知晓陛下正病着,也不会留陛下......”
陛下年轻那会龙精虎猛的,大都也是将国事放在第一位,后头生了几位皇子后,更觉后继有人,对翻牌子并不上心。
而今年岁大了,他与宫妃们,也就是牵牵手,搂一搂,主要是挨在一起说体己话。
陆启霖说的这个下毒方式,他觉得不太可能。
王茂想了想,又道,“至于膳房为陛下做菜的,送菜的,还有殿内伺候的,凡是这几日与陛下接触过的,我已经找由头让飞羽卫暗中盯着,若要抓,可第一时间抓。”
之所以没有,是为了不打草惊蛇。
陆启霖在殿中来回踱步。
背后之人选择这时候毒害皇帝,且是如此阴霸猛毒,显然是想走一步险棋。
是康王,也可能是其他藩王。
比如其中某个心里有鬼,以为皇帝将他们召回,不仅是为了削藩,还可能要他们的性命,或者是想囚禁他们。
惶恐害怕之余,他们选择孤注一掷也有可能。
但左右,嫌疑人就是那几个。
如此一来......若被他们知晓皇帝的病情,那么......
陆启霖心头一颤。
他猛地抬起头,“王总管,速速派两个可信之人,一个去宝华宫请贵妃速速前来,一个去平亲王旧府邸,将平亲王请来。”
王茂一怔,“安大人,孙首辅,还有你兄长几个,可要一起请来?”
陆启霖摇头,“他们来无用,只能是平亲王。”
他要的是权势地位高于那些个藩王之人,要的是能稍稍震慑旁人之人。
再说,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已经留在宫里了,他们就不用再来。
宫外与朝堂,还需要他们调遣。
希望师父看见安九送去的信,能明白他的意思。
“王总管,速度要快,以防万一,若是慢了,可就来不及了。”
“是!”
王茂心头发颤,连忙出去寻人办差。
陆启霖却没时间看他的背影,而是望着叶乔,低声问道,“上次带你进宫,你可记得我说的梅林位置?”
叶乔点头,“记得。”
陆启霖长舒一口气,“好,那我要交代你一件事。”
他凑到叶乔的耳朵旁,“梅林里有那个人,你把他......”
声音低得只有叶乔能听见。
叶乔听完,皱了皱眉。
想说什么,但见陆启霖一脸凝重,他又闭紧了嘴巴。
他大步往外走。
走到屏风处,他忍不住回头,“你等我回来,要小心。”
这是陆启霖第一次听他说这么暖心的话。
可惜是在这种时候。
他轻轻颔首,“好。”
望着叶乔离开,陆启霖长舒一口气,低头再瞧向天佑帝。
天佑帝总算不是进气少出气多的模样,虽脸色还是灰败,但胸膛的起伏到底平稳了些。
而吴铭,则瘫软在地,后背无力地倚靠在龙床上,豆大的汗水从他额头不住滴落。
他的手甚至在自己发颤。
陆启霖上前扶起他,“吴院正,你坐下歇一歇。”
吴铭任由他扶着,坐上凳子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趴在了桌面上。
他累得说不出话来。
陆启霖又取来隔壁净室的布巾与水,一点点将地上的血迹擦干净。
把不该出现在这个房间的东西全都收拾好。
过了一会,王茂回来,面色更差了。
“怎么了?”
王茂叹气,“那些个藩王又来求见了。每隔几日都来,原来好打发,今日却是守在外头不走了。”
陆启霖拧眉,“出去请人的,有没有被发现?”
王茂摇头,“让他们从小门走的。”
养心殿有一处通向后花园的隐秘小门。
“这就好。”
陆启霖转向吴铭,“吴院正,得请你再帮个忙。”
第947章 两头下注
装病是有技巧的。
要听着似乎很重,可看着又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当众出现,却又私下单独见个别几个人。
亦不能让太医久待。
总之,要让人知道皇帝病人,对外要说很重,可行事种种又要让人家觉得似乎并不是。
让人心痒揣测,不敢轻举妄动。
今日这些个藩王又来“请安”,想必是因为养心殿有了不一样的动静。
比如,皇帝突如其来的“赏饭”。
比如,太医院院正待得时间过于长了些。
这宫里到处是眼睛。
吴铭使出了家中绝学,累得当场就能睡着,忽然听见陆启霖唤他,立刻一个激灵,睁开快要合上的眼睛,“小陆大人,请说。”
“吴院正可还有力气去偏殿喝茶,让他们看到你并非一直在殿下寝殿。”
吴铭立刻应下,“好。”
只是他才起身,整个人就跌坐到地上。
王茂与陆启霖连忙去扶,吴铭却是摆摆手,“别动,我自己来。”
他却没忙着爬起来,而是让王茂帮他从针囊取出两枚金针。
王茂照办。
吴铭接过后,想也没想,第一针刺入在小腿外侧,膝下三寸左右的位置。
第二针,则是刺在了手背虎口。
与神医逆天的精妙医术与针法不同,吴铭所用的皆为正统针法。
此番做派与从前看过的针灸节目如出一辙。
陆启霖脱口便是,“足三里,合谷,吴院正用的是玉龙歌里面的双穴自救之法?”
吴铭诧异抬眼,“小陆大人博学,居然对针法也有研究?”
陆启霖却是定定望着他,朝他躬身一礼,“吴院正为陛下豁出去一切,受累了,待陛下醒来,我必将院正今日所为一五一十告知。”
吴铭闻言,有些不好意思。
他刺自己的这两针,从前也是有过的,不会有什么风险,但陆启霖似乎认为,他这么做是在透支自己的身体,很是担心,还要给他表功。
吴铭心头暖烫。
感受到自己手脚恢复了些力气,他重新爬起来,又看了看天佑帝尚算平稳的呼吸,道,“下官这就去偏殿,等人一走,再进来为陛下看诊。”
其实能做的都做了。
他留下也无用。
王茂陪着他出去。
两人到了寝宫门外,王茂就大声道,“院正大人去偏殿歇一歇,您放心吧,陛下就是跟您闹着玩呢,不会真要您的银子的。”
吴铭笑着摇头,边走边道,“愿赌服输,只是以后下官可不与他走游仙图了,您让他老人家换个人赢钱,总不能光盯着下官的钱袋子。”
“哈哈,院正大人说笑了......”
两人的对话,入了中庭一众藩王的耳朵里。
几人面面相觑,互相使着眼色让别人去问王茂。
但大家都不动。
又见王茂看也不看他们几个,赶紧走了。
“罢了罢了,什么时候等康王一起来了,咱们再求见陛下。”
他们是想回去了。
见一面,叙叙旧,就该走了啊。
难不成,天佑帝真的要留他们一辈子?
虽说心有嘀咕,但众人还是觉得,依着天佑帝的仁善之名,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相反......
有人眸中若有所思。
待出了养心殿的大门,众人又走了一段路后,其中一人清了清嗓子,抛砖引玉似的说道,“其实,我等平时与陛下的关系并不如康王亲近。”
余下之人纷纷点头。
“是啊,要见也是康王最先见吧。”
“就是就是,要我说,康王和陛下因着国策之故生了嫌隙,陛下或恐是想召他回盛都,把话说开了冰释前嫌,但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哈哈。”
有人低笑一声,“许是陛下在示弱,要康王主动求见,次数多了,也好给彼此台阶。”
“康王也是个犟的。昨日还与我闲聊,说咱们应该一起求着面圣,他自己却是三次里有一次不来的,真是.....
众藩王也不是傻子,自是知道这两兄弟在打擂台。
“许是前面来的太勤,陛下不见,他恼了,所以让咱们当先锋?”
有人嗤笑一声,“谁知道呢,左右我等是陪行的,急什么。”
亦有人问道,“太子说是去北地求药,算算时间,是不是也该往回走了?”
“约莫是的,罢了,再等几日吧,陛下总该要好了,这偌大的朝廷,总不能一直由着孙曦和安行担着。”
便是盛世皇朝,皇帝也该亲自坐镇。
一众藩王散去。
躲在隐秘角落的飞羽卫脚步轻点,朝养心殿的方向奔去。
将藩王打发走后不久,许贵妃就到了。
进了寝宫外间,她望着陆启霖,忍不住问道,“怎么回事?”
她手里提着用布包好的凤印,额角都是汗,身上的裙摆还挂着几片树叶子,显然是走了“近”路。
陆启霖长叹一声,“娘娘去看看陛下吧。”
他这语气,让许贵妃震惊不已,快步走进内间一看。
天佑帝脸色刷白的躺在那,吓得她腿软,跌跌撞撞地倒在床沿,抖着声低声唤了一句,“陛下?”
见天佑帝没有反应,胸口呼吸浅得吓人,她扭头望着陆启霖,“陛下怎么了?”
“被人下毒,吴院正没法子,让王公公悄悄找下官来。陛下而今吃了神医的秘药,暂缓了毒性,但......是以在下想要娘娘来坐镇。”
毕竟许贵妃是后宫第一人,虽不是皇后,却执掌着凤印,有能力挡人。
许贵妃咬牙,望着跟进来的王茂,“谁下的毒?”
王茂跪下,将事情始末说了一遍。
许贵妃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陆启霖,撑着手站起来,咬牙问道,“启霖,你来说,本宫照做就是。”
虽是后宫的女人,但她出身世家,自是明白一个帝王昏迷而太子不在身侧意味着什么。
心中更是暗骂天佑帝。
去她那也就罢了,居然还心大到去了别人那。
这下好了,要玩脱了。
陆启霖点点头,“娘娘切莫着急,不可现出悲伤姿态,至于后头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只要我们守住半个月,一切都会恢复如初。”
“半个月?”
许贵妃愣住了,“陛下已经多日不上朝,再半个月的话......”
宫里可还有这么多藩王在呢。
陆启霖颔首,“是很难,但事在人为。”
本来过个两三天,天佑帝就该“病愈”出现了,但是一切都打乱了。
许贵妃郑重点头,“本宫知道了。”
她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在一旁水盆里净了净手,又绞干了帕子,开始擦拭着天佑帝身上的污秽。
王茂上去接手,她却是摇摇头,“你帮着启霖,还有外头的那些锦衣卫飞羽卫,都得你去镇着,陛下这里我来。”
说着,她捏着天佑帝的手,一点点擦干他手指上的血迹,又找来药膏给他抹上。
一开始是轻柔的。
但一想到天佑帝的“失误”,她又很气,擦药的动作很重。
偏生被她捏着的人半点动静也无。
她到底舍不得,动作又放缓,又轻又柔。
陆启霖望着她细致的动作,不由暗自点头,不愧是将门虎女出身,临危不惧。
......
信阳伯府。
赵氏在陆家吃了瘪,心里不痛快极了,回去的时候便喊来几个庶女,让她们端着水盆站在院子里。
谁站不稳摔了水盆,亦或是端不稳撒出来,那就不给饭食扣月钱。
信阳伯特意早回来,为的是问她今日去陆家的情况。
踏进院子,见几个长得花容月貌的庶女端着几斤重的水盆罚站,不由蹙眉。
“你又在折腾什么?把她们折腾坏了,多耽误事?”
他倒不是心疼自己的庶女们。
而是赵氏从前惩罚起人来下死手,用竹条抽得几个小丫头手脚上全是疤痕,浪费了好多银钱买祛疤的好药。
女儿嘛,到年龄就可以嫁人了,怎么嫁,嫁给谁,是他这个当爹的做主。
且为了男方的体面,有几个女儿他还得陪送一份嫁妆。
一个两个的,便是最次等的嫁妆,也要好些银子,信阳伯舍不得。
除了嫁妆这个必要的本钱,信阳伯可舍不得在其他地方投入。
是以警告得瞪了赵氏一眼,“让她们回去,伤了她们不得吃药?”
赵氏撇撇嘴,“又没动手,不过是教教她们规矩,伯爷就如此说妾身,也不怕把人宠坏了,变得天高地厚都不知晓,连伏低做小都不会,攀不上好人家。”
转头对一旁的嬷嬷道,“行了,让她们回房去,也别怪我这个当嫡母的心狠,哪家姑娘在娘家时不得学好规矩?等嫁了人再教,可就晚了!”
“多谢母亲教诲。”
一众庶女连忙应声走了。
信阳伯见她回家折腾人,就猜出了她在陆家没成。
面色更冷,“这几年,让你办的几桩小事总办不成,你这个伯夫人当得可真轻松啊。”
赵氏指尖一抖,握着的茶杯就洒出了几滴滚烫的茶水。
灼得她手背一疼。
但赵氏却是挤出一抹笑,“也是不巧,今日去的时候,镇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在,总不好说的太明白。
那位小陆大人也在家,妾身就想着与他说上几句。”
信阳伯脸色稍霁,“哦?他肯与你说话?”
便是他撞见陆启霖,还未近身,人家就走远了。
“是啊。”
赵氏大言不惭,“还与妾身见礼了呢,可惜的是,宫里突然来人了,不然就可以说说九丫头的事。”
“宫里来人?”
信阳伯皱皱眉,“陛下这几日身子骨稍好,就又要给陆家下圣旨了?”
赵氏连忙摇头,“没有没有,不是圣旨,伯爷,是宫里来人了,坐着马车来,很快又走了,不知道是不是送什么东西,反正后来就没再瞧见陆启霖。”
她半真半假的编了一句胡话,是为自己开脱。
不想信阳伯却是眸光一闪,郑重问她,“你没看错,是宫里的马车?”
赵氏硬着头皮颔首,“自然,妾身亲眼瞧见的。”
信阳伯转身就走。
“爷,爷,您不留下用晚膳了?”
信阳伯压根不理她,快步回了自己的书房。
招来亲信幕僚。
“这个消息,该不该递给康王?”
幕僚一怔,“伯爷,前阵子与康王合作失败,您不是说,以后要与他撇清干系?”
信阳伯眸色幽深,“此一时彼一时。”
他道,“前几日,他又命人传了消息给我.....”
顿了顿,道,“哦,这消息你就不需要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幕僚:“......”
那现在找他商量作甚啊?
他都不知道来龙去脉。
信阳伯见他没说话,便问道,“你说,现在陛下病着,康王有没有机会?”
不等幕僚回答,他已经开始在房中来回踱步,“其实有时候富贵险中求,他若没有把握,也不会给我递话......也罢,此番也是我信阳伯府的造化。
既然机会来了,那就两头下注!”
信阳伯连着转了十来圈,还没晕。
幕僚已经开始晕。
最后,信阳伯一屁股坐在地上,将赵氏所言一五一十写在了信上。
抬眼,见幕僚还杵在前头,哼道,“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走吧,有事再叫你。”
把人打发走,他立刻招来心腹,“想办法,将这封信送到城东那处私宅......”
“是。”
等人一走,信阳伯趁着天还未彻底黑,坐上马车去了武忠侯府。
......
养心殿内,陆启霖却迟迟没等到叶乔回来。
依着叶乔办事的速度,他不可能耽误这么久。
他来回踱步,忍不住问王茂,“可否让个飞羽卫去看看?”
王茂颔首,正要安排,陆启霖却又摆手,“罢了,再等等。”
太子说了,东宫那处的秘密,除了他自己,陛下,太子妃,以及贴身的古一到九,没有别人。
他不能让飞羽卫的人察觉端倪。
夜幕降临后,时间好像过得特别慢。
陆启霖心中的煎熬不断增多。
去宫外接平亲王的人也没有回来。
眼看着月上中天,他等不住了,“再寻五个人,兵分三路,去不同的门出发,再去请。”
就在这时,王宝却在门外轻唤,“总管,总管。”
王茂轻轻开了一扇门,“何事?”
“平亲王这会求见,陛下见吗?”
第948章 连亲王都敢威胁
见,怎么不见?
王茂闻言,都快喜极而泣了。
但他却是不能够立刻答应,只道,“陛下等平亲王许久,方才歇下了。”
“那......”
王宝有些纠结,他有些不太明白,陛下不是还病着嘛,精神头这么好?
才把陆启霖接来念书,这会还要找老皇叔聊天?
“你莫走,我去请示陛下。”
王茂虚掩着门,装模作样转身,去了内室去请示皇帝。
里面传来低声的唤声,随后便是王茂的应和声,“陛下稍等,奴才这就将平亲王请进来。”
到了门口,王茂亲自去迎人。
平亲王站在中庭,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是本王来晚了,今日陛下让人来传口谕时,本王正在外头与友人喝茶,辗转了一些时辰,耽搁了。”
王茂笑着道,“是陛下想念亲王了,说是想与亲王聊聊幼时趣事。”
平亲王颔首,“好,那今夜本王就逾越了,与陛下促膝长谈。”
王茂笑着将他迎了进去,扭头对王宝道,“让伺候的宫人都去歇着吧,这儿有我呢。”
王宝笑着凑了上来,低声道,“师父,弟子帮您值夜?”
身在宫闱,这句话坏了规矩。
但他是看师父有些疲态,便想着表表孝心。
王茂瞪了他一眼,“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即可。”
“是。”
平亲王进宫的时候,一个随从都没带。
是以等他踏进寝殿,王茂便又将门关上了。
天光被隔绝,室内烛火摇曳了几下。
平亲王的脸色也跟着变了。
抬脚快步走向前,当看到站立在床榻两侧的许贵妃,还有陆启霖,他眸中露出了然。
陆启霖上前一步,想要解释,他却伸出手,做出了一个制止的动作。
他步伐急促,几乎是奔走到了皇帝跟前,一下就跪了下去,伸手握住了天佑帝的手。
感受着对方微弱的脉搏,他脸上满是心疼,低唤了两声“陛下”,见天佑帝压根没有半点反应。
他的心跳如鼓。
扭头望向许贵妃。
许贵妃低声,“是中毒。”
平亲王眉头紧蹙,转而望向陆启霖,“性命可能保住?”
陆启霖郑重点头,“吃了神医给的秘药,已经解毒,就是需要时间恢复,是故想请您来坐镇。万一......您是亲王,能镇得住。”
事关天佑帝的安危,解毒一事,陆启霖不敢跟平亲王说实话,只能哄骗说解毒了。
赌注太大,他不敢赌。
平亲王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
“你在,想必后续事情都安排好了,接下去,要我如何做,你直接安排,本王配合你。”
陆启霖惊讶望着他。
出宫传信去接平亲王的人,并不知道宫中发生了何事。
可为什么平亲王一切都知道?
他心中略有些忐忑。
只觉那堵名为胜券在握的墙出现了裂隙,若平亲王不是他认定的平亲王......
平亲王一把年纪什么没见过?
他承认陆启霖很优秀,但陆启霖年纪摆在这里。太年轻了,有时候会因为长者的言语怀疑自己。
他哼了一声,“放心吧,宫里来人之前,有个人忽然接我去喝茶,该说的,不该说的,这个人全都说了。
当然,他比你老辣,不仅说好话画饼,还威胁了本王。”
平亲王的语气里,有些无奈,但没有怒气。
原来不是城墙出裂隙了,是有人给他又加固了一层。
陆启霖眼眸闪了闪,“是我.....”
他嘴里的师父两个字还未吐出口,平亲王已撇撇嘴,“对,就是你师父,安流云。”
说完,他瞥了陆启霖一眼,哼道,“安流云胆大包天,连亲王都敢威胁,待陛下醒来,你看本王参不参你俩。”
陆启霖勾起嘴角,“师父有时候说话直了些,他没有恶意。”
“呵,他说自己手里有一支队伍,是陛下给的,手里还有薛禾给的秘药,沾了就死,还说若是陛下和太子有半点闪失,他就让这些人伺机而动,不管是主使还是见死不救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断子绝孙。”
陆启霖:“......”
够狠。
果然是他师父那个“嘴毒”能说出来的话。
“呵呵,他就是开玩笑呢。”陆启霖干巴巴道。
“呵,开玩笑?目无尊卑,连本王都敢威胁。再说,本王难道不够忠君爱国,让本王出力居然还要用威胁?”
他就是稍稍犹豫了一下下,正在思考要不要趟这波浑水,毕竟他当初也是被迫接受的“推恩之策”,短暂沉默是想谈谈条件,给他那几个不成器的崽子讨些恩赏罢了。
谁知安行突然就变了脸,张口就是威胁。
也就是他脾气好,心态平,不然换成旁人试试?
看会不会挨揍?
陆启霖连忙道,“我师父这是想求您,但您也知道,他就是拉不下脸来,这才用黑脸的法子说,他这人就是这点不好,这辈子性子矜傲,怕是改不了了。”
平亲王面色稍霁,“那也不该如此与我说话。”
“就是就是,虽然我这个当徒弟的,不能说他的不是,但这会儿我站在道理这头,站您这边。”
平亲王心头的火气消散了大半。
陆启霖觑着他的神色,又道,“当然,您别怪我这个小辈无礼,我想说的是,我师父如今这性子,不也是陛下,首辅,还有您这样位高权重的亲王给惯出来的?
都是您们大人大量不计较,才惯得他性子执拗。”
“哈哈。”
平亲王一下就笑了。
就是就是,他大人大量,不和那安流云计较。
他望着陆启霖,“我说之前陛下为何总念叨要召你回来伴驾,你小子说话就是好听,不过几句话,就让本王浑身舒坦了。”
陆启霖拱手一礼,“主要是您与陛下一般慈爱。”
“待此事一了,多来府上看看我,陪我说说话。”平亲王道。
“是。”
平亲王总算是到了,陆启霖心里的两块石头落下一块。
只是另一块,怎么都落不下。
要不是此刻去东宫太惹眼,他恨不得亲自去看看。
又等了许久,待月上中天,平亲王熬不住了,在王茂的安排下去了偏殿休息。
陆启霖还在等。
待到寅时,他双眸布满红血丝。
“笃笃。”
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陆启霖面上露出喜色,越过王茂,亲自去开了门。
果然是叶乔回来了。
他一把将人拉进来,顺手就要关门,一只手却伸了进来。
打着陛下说外头灯太亮睡不舒坦的幌子,外面的灯笼都熄灭了。
就着月光,陆启霖只能辨认出这只手的主人穿的是最低等太监的衣裳。
不由一怔。
不是把伺候的人都打发走了吗,怎么还有人在?
陆启霖还未开口,就听一人低低道,“怎么,认不出来?”
这声音,不是安行又是哪个?
陆启霖呆愣在原地。
安行快步入内,把门关了。
笑问他,“怎么,没想到我也来了?”
“师父。”
陆启霖低低唤了一声。
在此刻之前,他面上所有的镇定皆是因为他明白自己不能慌不能乱,是用尽力气表现出来的成竹在胸。
看似平静,心却好似孤舟,随波沉浮,对自己的每一个计划都忐忑不安。
而此刻,他却是好似一艘船,突然有了舵,有了锚,有了帆,有了方向。
纵有惊涛席卷,纵有风雨骤至,他都不再无定彷徨。
只是心是安定了,他下一秒又担心起安行的安危,“弟子让安九传信,不是让您在外头与我里应外合吗,您怎么也来了?”
鸡蛋得放在不同的篮子里,不然容易被一锅端。
安行摆摆手,“为师自有分寸。”
外面的事,他早已安排好了。
陛下,启霖,他若亲眼看着他们无碍,他的心静不下来,也出不了什么好对策。
不如直接进宫,有什么计划,再递出去就是。
安行看了弟子一眼,转头去看昏睡着的天佑帝。
仔仔细细问了一遍后,他坐在床榻旁,“薛禾我已让安九去接,只是一来一回,尚需要时日,你这里的保命药,该给陛下喂就喂上,出了事,为师担着。”
陆启霖颔首,“吴院正是陛下信得过的,他每隔三个时辰就会来给陛下看看,若需要,就喂。”
说完,又道,“正担心乔哥怎么去了那么久,没想到他却是带师父进宫了。”
安行“嗯”了一声,“也是凑巧了,太子妃怕旁人办不好差事,就让叶乔走了那条暗道,亲自送那两人去了太子的私宅。
恰好我说服平亲王后想着你可能会用上那私宅,就过去看了一眼,果真就见古七与古八正从也叶乔手里接人。”
说着,他晃了晃自己的衣服,“太子私宅里,这衣服现成的。”
陆启霖眨眨眼,“幸亏师父去说服了平亲王,不然他若是不肯进宫,弟子的计划就缺了一角。”
安行摆摆手,“老夫好歹被人尊称一声流云先生,说服一个亲王而已,最是简单不过。
“您说的是。”
两人坐下来,细细的商量后续应对之策。
......
天蒙蒙亮。
康王还在睡梦之中,却被亲信轻声唤醒。
“王爷,有急信。”
康王睁开眼,有些不悦问道,“不是跟你说了,盛墨珙和卢嫣然递来的消息不用急着禀报。”
那两个蠢货,本以为在盛都待了那么久,可以给他不少有用的东西。
谁知,全是一些琐碎没用的。
什么陆家与哪家交好,什么陆家与谁家不和,什么谁家看上陆家想结亲被拒.....
他要这么八卦消息作甚?
这些东西,他早就知道了,还用得着盛墨珙来说?
被他寄予厚望的大儿子,来了盛都也变蠢了。
亲信连忙道,“陛下,不是珙郡王和绥宁郡主,也不是世子那的消息,是信阳伯的。”
“信阳伯?”
康王皱了皱眉,“前几日,他不回本王的信,显然是对上一次的合作有怨言,本王都不报希望了,他为何又突然给本王写信?”
亲信眨眨眼,“宫外传回来的消息是,信阳伯几次三番想与陆家结亲,甚至送个女儿去做妾,偏生陆家不接,许是被拒得太难看了,转头又想讨好王爷?”
墙头草嘛,好些人都是。
康王哼了一声,伸手接过信件。
打开一看,他“腾”一下站了起来。
亲信连忙扶着他,“王爷,还是坐着吧。”
这房间虽只有他们两个,但也该小心些。
康王缓缓坐下,这才蹙眉,“若依着信阳伯信上所言,那日陆启霖就在那辆马车上?”
“不应该啊,那个木箱子里,怎么能藏住一个大活人?”
且那马车,是宫中普通的马车,他也曾坐过,不会有能容人的暗格。
亲信眨眨眼,“那日王宝掀帘子快,放下的也快,奴才站得落后王爷几步,都没看清。”
顿了顿,他道,“守宫门那的人传来消息,也没有陆启霖进宫和出宫的记录。”
康王右手搭在左手上,开始拨动戴在左手腕的十八籽。
一下一下。
“该找人试探......但昨日,那几个去求见不成,回来后一个个特意绕到我这人,说三道四的,显然是不能再让他们去。”
见他为难,亲信道,“王爷,不若就去梅林亲自问问?”
有没有出手,不该问出手之人背后真正的主子吗?
“会不会引来他的猜忌?”
“王爷,您久久未见到陛下,干脆先去养心殿请安求见,一则能直接看见陛下是否安好,二则,若见不到陛下,那就跟王茂说,您想去梅林缅怀当年,顺便给陛下折枝晚梅。”
康王思量片刻,道,“你说的对。”
“洗漱吧,用过早膳,本王就去。”
“是。”
......
康王早早来养心殿,在外头请安,又让王茂去请示,能否进去见陛下。
却见许贵妃恰好从寝殿里走出来。
见他站在中庭,立刻就退了回去。
王茂轻笑一声,“王爷,昨儿个陛下和娘娘一起看话本子,这会才歇下......”
他瞧了瞧禁闭的寝殿门,低声道,“贵妃娘娘在这,要不您先回去,等陛下召见您了,奴才亲自去接您?”
第949章 私生女
康王抿了抿唇,眸色幽幽。
忽然问道,“本王自认与陛下兄弟情深,可回来这些时日,一次都没见到过陛下......总管能否告诉本王,是本王哪里做错了,惹得陛下不悦,是以迟迟未肯召见?”
他的突然发难,让王茂心头一凛。
好在安行与陆启霖今日一早已经给了他几个应对之策。
顿了顿,王茂脸上挤出一抹笑意,“王爷多虑了,其实陛下迟迟不肯召见诸位,是因为......”
他声音放低了些,缓缓蹲下凑到了康王耳边,“陛下年事已高,但骨子里仍旧认为自己龙精虎猛正当年,这不,想见诸位是一回事,调养好了又是另外一件事。”
康王一怔,一双眸子死死盯着王茂,想判断他话中的真假。
王茂朝他眨眨眼,一脸“我也无可奈何”的模样。
康王长叹一声,“也罢。”
“其实。”他抬眼,朝王茂笑了笑,“留恋当年的,何止是本王。”
他道,“本王甚是怀念当年与皇兄在梅林时的种种,罢了罢了,既然陛下不愿意见本王,那本王去梅林给他寻几枝晚梅,若能寻到,就送来给他。”
王茂迟疑,“这个时节,晚梅也不知还在不在枝头。”
听他似是拒绝,康王眸色一深。
王茂却是话音一转,“也好,王爷去吧。”
说着,随手招来一个太监,“给王爷引路。”
“是。”
康王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才让人推着走了。
王茂站在一旁许久,过了好一会,他才缓缓走进寝殿。
陆启霖坐在门口,“他要去梅林?”
“是。”
王茂犹豫道,“如你怀疑那般,康王若真的和废王勾结起来......”
“莫慌,梅林那已经有东宫的人安排妥当了。”
太子妃手底下,亦有太子留下的心腹能用。
王茂点头,看了陆启霖一眼,又朝室内静坐的安行看了一眼,出去了。
陆启霖走到安行对面,“康王或许已经有所怀疑,估计最多两三天,必有后招,我们能用平亲王对上他一次,再然后就没什么可用的借口了.....”
安行面色平淡,“我用了三个法子给太子传信,只要前两个有用,那么太子这会已经在往回赶了。”
依着太子的能力,可将回来的时间压缩到七日。
陆启霖挤出一抹笑,“希望太子殿下早些往回赶。”
安行瞥他一眼,“怕什么?”
他目光幽深,“为师有后招,大盛乱不了。”
实在不行,就让叶乔把人杀了,谁敢乱动就杀谁。
这也是他必须亲自来宫里的理由。
他的弟子他知道,看着果敢坚毅,但到底年轻,缺少政客的心狠,尚需历练。
而他,可就不一样了。
活了这么久,该做什么选择,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他心中一清二楚。
万不得已,把人杀了一了百了。
皇帝醒来也不过是假模假样的惩治一二,不会真的惩罚他。
当然,这是下策。
捉贼拿赃。
不然堵不住所有藩王的嘴,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
亦怕其他藩王浑水摸鱼,引起动荡。
陆启霖瞪大眼睛。
师父的意思,不会是他想的那招吧?
安行斜睨他一眼,勾起唇角,“你难道不知,你捡了个宝贝回家?”
他伸手指向陆启霖身后的叶乔,“他的身手,不仅在安九之上,连带着打飞羽卫统领也不在话下。”
也不知当初那批死士是怎么培训的,随着叶乔年龄上去,他的武力越来越强,想来也是天赋异禀。
若在宫外,在护卫们的重重保护之下,叶乔或许近不了那几个王爷的身,可这是在宫里,所有人都没几个贴身护卫的前提下,叶乔便是一把最锋利的刀。
陆启霖撇撇嘴,“他不喜欢血,会做噩梦。”
安行:“......”
他翻了个白眼,懒得再理陆启霖。
不蠢,就是有点傻气。
......
康王重新踏入梅林。
他顾不得许多,直奔梅林深处的竹楼。
却是人去楼空。
他震惊。
逮着一个正在清扫竹楼的小太监问道,“这里原来住的人呢?”
小太监没见过他。
但却一眼就看见了轮椅。
在这宫中,坐着轮椅被人到处推着走的,除了康王再无其他人。
“奴才不,不知啊。”
小太监见他面色不虞,抖着身子解释,“昨日来人,说是陛下对他们有旁的安排,半夜就搬去了别处。”
“什么?”
康王震惊不已。
既然昨夜就走了。
那到底是事成了还是没成?
还是说,动手之时被发现,所以婉华和盛昭晔被连夜关到了别处受审?
昨夜,是什么时候?
他住在隔壁,竟然毫无所觉!
这一瞬,除了担忧贤妃和废王的安危,康王自己也开始紧张起来。
他整个人颓然靠在轮椅上,“回去。”
他得好好想想,得想想。
......
两日后的深夜,仙南府总督府,贺翰的窗边传来鸽子的“咕咕”声。
浅眠的他,瞬间被惊醒。
鸽子......
流云来信了?
黑暗之中,他猛地睁开眼,起身跑向窗边。
用鸽子传信快,但半途很容易丢失信件,若非必要,平时流云与他通信用的是人。
更何况,训练长途信鸽,耗费银钱极多。
能让安行用出鸽子,显然是情况紧急。
贺翰支起窗户,果真就有两只鸽子正站在窗台边,瘦得吓人。
他从抽屉里抓出一直备着的小米,撒到鸽子面前,两只鸽子就乖乖的任由他取走小竹管。
两封信一模一样。
九重紫花沁寒水,唯盼东风吹。
“啪嗒。”
贺翰抖着手,对外头守夜的人喊道,“仙南知府楚博源近来疏于庶务,怠于职司,本官越想越气,现在就将他找来,本官要训斥。”
外头守夜的乃是亲信,听到他如此公事公办的语气,一下就愣住了,旋即反应过来,喊道,“老爷,您别气,小的这会就去请表公子来,您别因为昨日他的话气坏了自个。”
其他值夜的下人听见这话,撇了撇嘴,又靠在角落里打起盹来。
这对祖孙,这几日总不消停。
好像是楚知府的外室生了个私生女?
啧啧。
楚博源正搂着月轻纱熟睡。
他们的房间一侧,还有个小小的摇篮。
忽的听到敲门声,月轻纱惊醒,以为是奶娘要进来喂奶,便起身去开门。
可门外却传来一个男子低低的声音,“爷,督抚找您。”
楚博源打着哈欠起身,看着窗台那边的烛火,有些茫然,“这个时辰?”
子时啊。
便是孩子的事情闹腾出来,他外祖父要“作秀”,但也不至于这个时辰寻他演。
他心中忽的一凛。
是出了什么事?
他飞快地披上外袍,对月轻纱道,“许是出了事,你既然出了月子,立刻带着芽儿回寨子去。”
月轻纱一怔,“这么着急?”
楚博源颔首,“今夜有些反常,你带着孩子走得慢,今夜就走。”
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他知道太子秘密来了宁阳府办大事。
风云变化之际,暗流涌动,他不能拿至亲冒险。
月轻纱望着他眼里的凝重,点头应下,“那我带着孩子在丽兰寨等你,你得来寻我。”
“嗯。”
楚博源匆匆出了门,也不坐轿子,纵马朝着都督府疾奔。
入府到出府,他只用了一刻钟。
然后,他去了一处民宅,又过了一刻钟,他带着两道人影从宅子里奔袭而出,直奔城门。
而楚博源自己,则是回了府衙,带上几个亲信,坐着马车,上了宁阳府的官道。
......
康王煎熬了两日,这一日,又收到了武忠侯的消息。
投诚的消息。
武忠侯府已经日暮西山,除了他自己还挂着一个五城巡防协领副指挥使的虚衔,族中与后辈都没什么要职。
康王原来是看不上他家的。
但想到这五城巡防协领的职位虽不起眼,却也管着八百的城防巡逻兵以及专门负责夜间的值守兵。
碰不到禁军核心,但却可以在夜间调动,控制街道路口,能够接应人马。
因为这点,康王才一直用银钱笼络着。
不过此前都是一来一往的打太极,并不算真正的“合作者”,康王用他们去打反对“推恩之策”的牌,也不觉得心疼。
后来事没成,自己又被降爵位,双方更是冷了下来。
没想到,武忠侯却在这个时候与自己示好。
康王将信读了两遍,扔进火盆里烧了。
“走,再去给陛下请安。”
他去的时候是巳时正。
不早不晚,正是天光最好的时候。
“今日陛下身子如何?”
王茂笑了笑,“昨夜睡得早,今日陛下早早就起了,这不,召了平亲王下棋呢。”
康王皱眉,“平亲王进宫了?”
他有些懊恼。
对几处宫门掌握的情况太少了,他都不知道平亲王是何时来的。
觑着王茂的脸色,他问,“既然陛下能见平王叔,那一会可愿意见本王?”
王茂一怔,“陛下说今日要与平亲王下过瘾,便是我等都不便打扰。”
又瞥了一眼康王的脸色,他笑问,“奴才看看里面下得如何了?”
说着,他却是不从寝殿门口进去,而是缓缓走向后方的窗户那。
康王拍了拍亲信的手,示意对方推着他跟上。
到了窗户那,果然就见里面有两人对坐,正下着棋。
平亲王正低头思索着。
而背对着自己的那道人影,一身绣着金龙的常服,正优雅地用右手捻棋子。
白玉棋子与碧绿的扳指放在一处,在光下闪着稀碎的光。
康王心头一震。
他,好好的坐在那。除了久病变得清瘦些,似乎与从前并无不同。
废王的人到底没能成事。
康王心底所有的希冀落空,眼中闪过浓浓的失望。
王茂扭头,伸出手指朝他笑着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康王扭头瞪了推轮椅的亲信一眼,无声喝骂,“还不快退,怎可窥视天颜?”
亲信连忙将他的轮椅往后拖。
重新回到中庭。
王茂笑嘻嘻道,“王爷,陛下说您可自由进出皇宫,他今儿还说,您怎么都不去看看几个侄儿?”
康王兴致不高。
只敷衍道,“嗯,本王晚些就去。”
他很想发火,却又不能在这里,只好又走了。
到了疏影殿,他起身就砸了一块砚台。
“王爷息怒。”
“息怒息怒,你就只会让本王息怒!”
康王怒不可遏,“本以为这次有盛昭晔打头阵,一切便能顺利,说不定本王还能兵不血刃把大业办成。
岂料功亏一篑,盛昭晔所谓的底牌根本没成,得亏本王那么相信他!”
他来回在室内踱步,“眼下婉华和他也不知道被皇帝关到哪里去了,这可如何是好?”
见他如此焦急暴躁,亲信心中惶恐,道,“王爷,宫中消息传递不便,要不,您去宫外看看,问问珙郡王,再去世子那瞧瞧,顺便把宫外的消息都问清楚? ”
康王心里没底,更不敢随意用出手里最大的底牌,只好道,“也只能如此了。”
用过午膳,他带着人出宫了。
......
养心殿内,安行脱去了皇帝的常服,穿上太子妃悄悄命人送来的衣裳。
平亲王挑眉,“不怕他回来继续打探?”
这一身从头到脚都是仔细修饰过的,匆忙之下可扮不像。
安行勾起嘴角,“他回不来了。”
平亲王诧异,“要把他关起来?”
“您等着瞧就是。”
安行扫了一眼平亲王。
这位亲王,似乎与他儿子并不亲近,居然不知道某些“隐情”。
平亲王瞪他,“本王都豁出去配合你们演了,你就不能不跟本王打哑谜?”
“看话本的时候,您会翻到最后一页先看结果?”
平亲王认真道,“你怎么知道本王的习惯?”
他看话本子,第一时间就翻到结尾,不然看到最后是个坏结果,岂不是骗他眼泪吗?
他都上过几次当了。
安行:“......”
他跟这种人玩不到一块!
眼见平亲王还要问,他忙道,“您去歇着,今夜您得再演一场。”
平亲王不悦,“还来?”
第950章 别沾上这晦气东西
比起躺在床上装病,被人看着,也不能多说几句话的儿子,康王选择矮子里面拔将军,先去寻了珙郡王。
“父王!您这次回去,能不能带我和嫣然一起回宁阳府?”
盛墨珙一个大男人,见到康王的刹那,竟然哭了。
这还是自己那个长子?
康王震惊且嫌弃,“你这是作甚?哪还有半点郡王的样子?”
盛墨珙委屈不已,“父王,儿子在盛都哪里算是个郡王?”
“每隔几日,皇伯父就召儿子入宫,可一次都没见到人,宫里的人看见儿子就跟看笑话一样。”
“后来,儿子干脆称病去得少了,皇伯父也没旁的话,连根草药须子都没赏。
盛都人的宴会诗会,都不请儿子,就算我和嫣然厚着脸皮去了,人家也压根不理我们,便是我们主动攀谈,人家也找借口避开,什么都打听不到,更遑论帮父王打探消息。”
盛墨珙絮絮叨叨,跟个娘们一样。
反倒是卢嫣然坐在下首,见过礼后就一直没说话,对比之下,高下立现。
康王抬手制止儿子的哭诉,冷声道,“别说了,本王心里有数,你受委屈了。”
说着,他又看向卢嫣然,“郡主也受委屈了。”
卢嫣然起身又是一礼,“父王,儿媳受些委屈不要紧,只是......”
她眸中闪过一丝疑惑,“原先,那些人只敢背地里说三道四,可前次,孙老夫人连维持面上的功夫都不做,几乎是将我与夫君轰走,半点不顾父王也在盛都。
您说,其中会不会有蹊跷?”
康王拧眉,“你是说,孙曦的妻子?”
卢嫣然点头,“对,就是她,她受人所托,给回盛都的陆启霖办了一场相看宴,为了给您打探消息,儿媳与郡王没有请帖,还是厚着脸皮上门了。”
康王眸色转为幽深。
良久,他缓缓道,“本王知道了。”
又环顾四周,见到外头一堆堆守着的“护卫”,他抿了抿唇,“本王要再去看看世子,你们夫妻好好在此地待着......总有拨开云雾的那一日。”
“是。”
康王从盛墨珙的宅子里出去后,直接前往世子的私宅。
这处宅子就在平亲王府邸边上,是以当马车拐入巷子时,
却不想,马车半路撞上了另一辆座驾。
巨大的冲击力,使得两辆马车在巷子口晃了又晃,好在各自带的护卫足够多,有人第一下就拉住了缰绳,这才没酿成祸事。
康王这儿的车夫还未发难,就听见对面车夫喊道,“不长眼睛啊!”
“放肆,康王车驾在此,你怎敢胡言乱语。”
康王稳住身形,撩开车帘一看,却是平亲王府的马车。
他皱了皱眉,“平亲王不是在宫中吗?何人敢用他的车驾出行?”
就见对面马车里探出一人。
正是盛愉。
盛愉见了他,却是勾起唇角,“是康王啊,您这是去哪?是去看您那个快死了的世子?”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这张口就讨打的,康王也是头次见。
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你说什么?”
他眉眼阴郁,死死盯着对面的盛愉,“你再说一次。”
盛愉眨眨眼,“怎么还生气了啊?我这不是说你要去看你家世子,我那个快病死的侄儿嘛。”
康王磨了磨牙,“盛愉,你吃错药了?”
盛愉嘿嘿一笑,“我好着呢,不用吃,不像你们一家几口全都要吃,康王府都快成药罐子了。”
康王怒极反笑,他盯着对方,“你挑衅本王?无缘无故的,你没吃错药,那是发癫了?”
居然敢这么对他说话。
盛愉藏在袖子下的手都在发抖,心中慌得不行,面上却装出勃然大怒的模样,“好你个盛悕!居然当众骂我发颠?不就是个王爷嘛,就比本郡王品阶高了一点,真当本郡王怕你?”
说着,他扯着嗓子喊,“来人,快些走,别沾上这晦气东西。”
他的车驾迅速跑了。
康王望着他的马车离开,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他跟疯狗似的乱吠一通,是什么意思?”
他自认近来都没接触盛愉,也没有与他发生过口角,两人算起来,更是堂兄弟,如此失了体面不管不顾张口就胡言乱语膈应人的行径,着实令人费解。
结合卢嫣然说的盛都各路人马对他们的忽视与冷待,康王心中莫名其妙也生出几分酸涩。
“哼。”
不就是见他失势吗?
且等着!
总有他们跪着求自己的那一日。
康王想到这里,这才平缓心情,对车夫道,“去找世子。”
自打康王来了盛都,盛墨琰身边的人就给他减轻了药量。
康王来了,皇帝病着,想来世子这会身体“好”了,也不会立刻要拿他去治罪。
盛墨琰得以喘息。
不过见到康王的第一眼,他还是哭嚎出声,“父王,儿子苦啊,父王,您救救儿子吧!”
他只想给父王分忧,以期用此功劳得到父王的肯定,以后平平安安顺顺利利承袭王位。
他不想真的用性命换啊。
若没命了,荣华富贵都享受不到,他还要这所谓的肯定作甚?
他要给母妃写信。
他要回宁阳府,他不要在盛都“沉睡”。
每一次醒来,他都饿得不行,吃多了却是吐,整个人都皮包骨似的。
瞧着比从前更窝囊的儿子,康王都后悔来了。
他瞪了一眼盛墨琰,“琰儿,为父给你取名时,把最喜欢的字给了你,你可切莫让父王失望。你乃为父与你母妃的嫡出,为父寄予厚望,眼下的苦不算什么,你只要熬过去,往后,你想要什么,为父都能答应。
再忍忍。”
盛墨琰欲哭无泪。
康王随意与他说了几句,找了个由头走了。
行至大街,待走到远山茶楼,他让亲信推他上了二楼雅间。
不多时,就有一个“小二”进了门。
“王爷......”
岂料还未说两句,门口就传来了急促拍门声。
旋即,亲信压低了的声音响起。
“王爷!有人寻来了。”
第951章 新的问题
“咣当。”
“小二”手里的茶壶嘴碰倒了茶盏,落在地上。
康王瞥了他一眼,“你只是这个铺子的小二。”
“是小的笨手笨脚,求贵人莫怪。”
“嗯,你出去吧,换个人伺候。”
“是。”
“小二”打开门,拎着茶壶与碎茶盏出去,恰好与大理寺的人撞了个正着。
孟松平瞥了此人一眼,对身侧之人使了个眼色。
身侧手下缓缓后撤。
孟松平伸手,推开雅间的两扇门。
房门大开,康王坐在轮椅上,正对着他,笑问,“什么风,把孟大人吹来了?这会,孟大人不应该在大理寺上值吗?”
他心里有鬼,对这位大理寺卿的语气就和善了些。
孟松平仍是那张冷脸。
他道,“康王殿下,愉郡王来大理寺状告你设计冤假错案攀咬忠良,现大理寺要依例对你问询。”
康王一怔。
“本王不就是在巷子口与他口角了几句,他至于吗?”
“什么攀咬忠良?他算哪门子的忠良义士?”
盛愉疯了不成?
康王真真是无语至极。
孟松平见他似乎不明就里,冷声解释了一句,“康王,盛愉来大理寺状告你,说罗灿一案,你才是背后真凶。”
康王心头一凛。
他死死盯着孟松平,想从对方那张冷厉的脸上瞧出些许端倪。
可孟松平没有继续说下去。
康王忽然大笑,“陈年旧案,也好意思拿出来说?这罗灿案,查到最后不是本王那不争气的嫡子糊涂,受了身边人蒙蔽吗?
怎么,盛愉没东西说了?”
孟松平望着他,“愉郡王呈上了新证据。”
“笑话!”
“他能有什么新证据,除了他上下嘴巴一碰污蔑,还有什么花招?”
康王斜睨了孟松平一眼,“孟大人,你好歹是个大理寺卿,怎与他一同胡闹?”
“你把他叫来,与我道歉,本王念在亲戚的份上,不与他计较。”
孟松平直言,“愉郡王作为本案的原告,不仅提供了证据,还带来一名人证,是以他们都在大理寺接受保护,不可前来。”
康王蹙眉。
他不信。
但孟松平一本正经的模样,让他不得不往盛愉找到了什么证据去想。
脑子过了一遍从前的事。
盛愉若有这个能耐,他早就让人动手了。
顿了顿,康王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望着孟松平,“好吧,就算他搞出什么人证物证来告我,但,我是宗亲,你大理寺想要审本王?是不是逾越了?”
孟松平声音不卑不亢,语气平淡,“大理寺此刻是无权审宗室之人,但大理寺有问询之权,方才来之时,本官已经向殿下告知,本官是来问询的。”
康王点头,“好!”
“那本王也告诉你,本王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是盛愉乱吠。”
言罢,他望着被推搡在外头的亲信和来自宫里的护卫们,“本王要回去。”
亲信带着人连忙往门口挤,却被大理寺带来的缉事快手与皂隶拦在外头。
“放肆!王爷要回宫给陛下请安,你们这些人敢拦?”
康王亲信扯着嗓子喊,拼命想要挤进来却难进寸步,不由大喊,“还不快动手?”
宫里来的护卫们眼观鼻鼻观心,只做看不见,只站在距离他半步的身后,一言不发。
康王望着眼前这一幕,视线重新落在孟松平脸上,“怎么,这就是孟大人说的问询?”
他大手狠狠拍在桌案上,茶盏滚落一地,“这就是孟大人的态度?你这是要捉拿本王?”
“信不信本王这就在御前参你一本?”
孟松平淡淡道,“不麻烦康王殿下了,本官出发来寻王爷问询之前,已经命人进宫去请示陛下。
王爷牵扯的案子干系重大,谁都没有资格立刻捉拿您,也没有资格拦着您。”
“那你这是做什么?”
康王勃然大怒,厉声质问,“那本王这会就要回宫,你敢拦?”
孟松平摇头,“不敢。”
嘴上这么说,他却是半步都未挪动。就这么静静的站在康王面前。
康王气得几欲呕血。
他在宁阳府得的消息,这孟松平生性冷淡,不苟言笑,但骨子里是个端方的君子。
却没想到是这样的“君子”。
这简直就是滚刀肉。
康王咬着牙,自己转动轮椅,不停的往前行。
可他的轮椅到了门槛处,没有旁人提抱,压根就无法越过去。
他也不能在这会站起来,直接跨过去。
事情发展到此时,彻底卡住了。
亲信过不去,只跪在地上哭嚎,“王爷,奴才的王爷啊,天老爷快睁眼看看吧,大理寺卿以下犯上,折辱王爷啊。”
康王面上涌现愤怒,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孟松平,你待如何?”
孟松平声音仍旧淡淡的,“请王爷耐心等待,等进宫请示陛下的人来。”
言罢,他再不言语。
康王怒极冷笑,“好啊,好,那本王就等着,看皇兄会如何示下!”
茶楼里的客人全跑了。
众人在二楼杵了一个时辰。
掌柜和伙计们躲在楼下后厨,大气都不敢出。
终于眼看着天都要黑了,门口终于迎来一人。
“陛下有令,命大理寺先将康王殿下移交宗正寺,待大理寺彻查后,再定夺。”
皇室子弟若被告,第一时间就是被送去宗正寺。
这话的意思,皇帝是真的要重审罗灿案?
康王错愕。
就在此时,他脑中千思百转,忽的明白了什么。
他猛地抬眼,望着孟松平问,“你们设计本王?”
孟松平不语,让开身形,对身后两个皂吏道,“送康王殿下去宗正寺。”
......
宁阳府,靠南群山。
盛昭明带着一支秘密队伍,在山中已盘桓数日。
他摸着手里养的油光滑亮的玄猫,笑嘻嘻道,“哎呀,这猫儿的鼻子真灵,这已经是寻到的第三处了。”
古一也笑着道,“殿下,再找出几个巢穴,是不是就能......”
盛昭明颔首,“自然,这盘棋难为启霖坚持,总算是能下到最后了。”
“只是。”
他收敛笑容,长叹一口气,“眼下却有了新的问题......这些人虽被蒙蔽,可到底都是我大盛子民,”
第952章 请示
原以为,康王就只给自己豢养的死士下毒,以此达到控制的目的。
事败,亦能不留下痕迹。
在盛昭明的预想里,这些被康王养在山中的私兵,人数众多,即便是喂药,应该喂得不多,毕竟死士是从这些私兵里挑选出来的进阶者,这要用特殊秘药控制。
只要这些普通私兵被喂得少,不容易毒发,那么他就有时间想办法。
但不知道康王是怎么想的。
这些在隐蔽山谷训练的私兵,居然每隔十天就要吃一次“药煮鸡蛋”,每人一个。
不吃的,第十五天中午就毒发,瞬间毙命,且从第十一天开始,眉心青紫,甚是恐怖。
这让盛昭明犯了难。
在没有绝对的解药之前,他不能出手。且随行而来的东海水师只有几百,虽都是精锐,但在康王多达四万的私兵面前,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盛昭明越想越头疼,问,“让封存起来送去给神医的药煮鸡蛋,到昌远府了没有?”
古一失笑,“殿下,这山路不好走啊,最快,也才到昌远渠,不过约莫有个一两日,应该也到了,但神医研制解药也要时间,更何况......”
他眨眨眼,“那鸡蛋在路上不知道会不会发臭?”
去偷蛋的时候,他就发现那蛋是中途被敲开了三分之一的蛋壳,还被煮熟了。
盛昭明敲了敲他的脑袋,“那药渣呢,药渣一起送去也行。”
“有是有,不过那药渣黑乎乎一团,都是粉末,希望神医能有火眼金睛。”
盛昭明叹息,“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了。”
启霖说了,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
两人正说着,却听到树下有一人轻声唤道,“殿下,古午时和古子时求见。”
“他们,这会?”
盛昭明疑惑道,“他们不在楚博源身边,跑来本宫这里做什么?”
他给两人的命令是保护楚博源兼传递消息。
除非,是发生了天大的事。
莫不是楚博源出事了?
盛昭明心头一凛。
人心都是肉长的。
姓楚的这小子有才,从前秉性不明,性子又乖张,他原本不是很喜欢;这几年跟在贺翰身边,人变得稳重,又诚心效忠自己,他倒也渐渐放下了担忧。
“速速让他们过来。”
古午时与古子时到了,跪下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楚大人半夜被贺大人急召,只让给殿下传一句话。”
“九重紫藤沁寒水,唯盼东风吹。”
盛昭明闻言,霎时变了脸色。
他唇瓣翕动,声音带了几分寒意与轻颤,“就这一句,还有旁的吗?”
“没了。”
盛昭明身形颤了颤,伸手扶着树干,再问,“楚博源呢?他现在在哪?”
“楚大人说,让殿下放心行动,他已经出发去了宁阳府,想法子为殿下稳住宁阳府。
他说,请殿下放心,他就算死,也会说到做到。”
盛昭明久久不语。
半晌后,他深吸一口气,对古一道,“本宫要立刻回盛都,命你即刻起,接管本宫在此地未完成之事。若遇到无法抉择或者犯难之事,去问楚博源与贺翰。”
古一皱眉,“有些事......”
“不必再瞒,本宫既然用了他,就得信他!还有你记着,不管后续情况如何,本宫既然给你留下了人,那就必须护着楚博源和贺翰安全,不容有失。”
“是!”
盛昭明交代完,又望了一眼身后的深山,无奈叹息。
“除了古九随本宫回去,其他人,皆听古一调遣。”
“殿下!”古一不赞同道,“回去路远,您不能只带古九,太过危险......”
“只要不暴露,本宫就不会有事,若是暴露了,便是你们都跟着,用处也不大。”
“古午时和古子时,一人留在贺大人身边,一人去找楚博源。”
“殿下!”
盛昭明抬手制止众人继续说下去,“本宫已经决定的事,你们不用再说。”
交代完,他带着古九匆匆走了。
路上,他一直在思索那句话的意思。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紫藤花遭了风水雨打,凋谢破败,盼着春风再来,重回新生。
可他身为皇室,对九重这几个字眼意思更加敏锐。
九重紫藤,九重紫,代表的是父皇......
沁寒水,盼东风。
是父皇出了事,要求他回盛都?
可是,盛都有孙首辅,有安大人,有启文启霖,父皇能出什么纰漏?
莫不是突然生病了?
一语成谶。
哎,父皇年事已高,不该用装病的这个借口。
......
盛昭明心头火急火燎,日夜兼程彻夜赶路。
这一夜,临近宁阳府与仙南府交界的渡口,他却被人拦下。
夜幕深沉,楚博源一身玄衣,头戴斗笠,手持长剑,宛如一名江湖剑客。
这几年他经历不少,虽还年轻着,气质却有了明显的变化。
丰神俊朗的外表之下,透着一股成熟男子才有的稳健。
“吁!”
盛昭明勒住缰绳,“楚——”
话音还未落下,楚博源却是半跪一礼,“东风先生,楚某特来请命。”
不枉他在此处等了几个时辰,果然等到了太子。
盛昭明环顾四周,虽是夜晚,但路上还是有行人,大多是商贾,正望着渡口赶去。
两边的树林之间......隔墙有耳。
盛昭明赶时间,也不讲虚礼,翻身下马,扶起楚博源道,“你我之间不用客套,有什么话,你说便是。”
楚博源颔首,声音低沉,“殿下,您此回盛都,一时半会恐是难回,臣想请示,若后续宁阳府有异动,臣可否用自己的法子襄助殿下?”
顿了顿,又解释道,“康王离开宁阳府时,亦不放心封地诸事,是以告知王妃凡事可与臣商量,打算用互相制衡之法来遥控后方。”
简而言之,康王后方也分了好几派,他道,“臣打算与盛墨珏虚与......咳咳,就是看看前期能不能合作一下,若是能说服他,殿下发愁之事便可轻松解决。
待日后,殿下若不想让此人在居高位,臣亦有法子让殿下如愿。”
盛昭明眸光一亮。
第953章 姐姐怎么生气了
“好一招釜底抽薪。”
他望着楚博源,“博源,你这法子好。”
“不愧是探花郎,本宫有你,真真是本宫的福气。”
楚博源自打做官以来,被上峰夸奖都是含蓄的,便是他外祖父夸他,也都是收着悠着,并不会如此直白。
也就是以前的狐朋狗友,夸他的时候才会张扬夸大。
而今,被堂堂太子如此夸赞,他有些不好意思。
只是,他也实在不好意思贪陆启霖的功劳,只道,“殿下谬赞,臣有此想法,也是因为陆启霖在给臣的书信中,数次提到,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
而今调虎离山之计已成,山中无老虎,猴子难免自大,正是好时机。”
盛昭明不住点头,“还是博源更懂启霖,前次他曾与本宫说,要从内部瓦解敌人,可惜本宫并未将这些话记在心中,亦不会活学活用。”
楚博源被他说的耳根子微红。
与太子相处时间不多,还是早几年在盛都科举之时。那会太子明显看不上自己,多一眼都不会落在自己身上。
而今却突然这么夸,他委实有些不好意思。
牵着马让开,道,“臣就不耽搁殿下回去了,祝殿下一路顺风。”
“好。”
两人就此分别,盛昭明重新打马而去。
楚博源望着他的背影,只觉英雄气概不外如是。
一人一骑,只带一个贴身侍卫,如此胆识魄力,再加上勇武与文采,大盛有这样的储君,是所有大盛子民的福气。
夜色中,楚博源遥遥一拜。
良久后,他起身,奔赴独属于他的“战场”。
......
翌日午时,楚博源出现在康王府。
康王妃见他突然上门拜访,很是惊讶,“贤婿,你这是?”
这不年不节的,楚博源身为仙南知府,不该擅离职守。
楚博源朝她躬身一礼,“见过王妃。”
眸光流转,扫了眼周围随侍的下人们。
“你们都出去,顺便去郡主的院子说一声,姑爷来看她了。”
“是。”
等人一走,楚博源脸上的笑就收了,转为悲伤,“岳母,您可知,岳父在盛都出事了?”
颜清雪大惊,“你这是何意?”
她惊讶中还带着一丝茫然,“出了什么事?”
盛都那压根没有消息传回来啊。
楚博源面上也带出几分疑惑,“原来,岳母还不知道?”
他似是忽然明白过来,连忙后退一步,“既然岳母还不知道,那小婿......”
颜清雪拧眉,心中越发焦急,“有什么是你就说,莫要吞吞吐吐!”
“贤婿,咱们是一家人。”
能让楚博源不顾身份赶来宁阳府,定是了不得的大事!
“快说!”颜清雪又逼近一步。
楚博源叹息一声,“想来过几日,您就会收到盛都来的消息,也罢,那小婿就说了。”
“我有个同窗,父子都在盛都当差,他是个不入流的小官,其父却是在吏部担任要职,因着也爱猪耳朵与猪大肠等粗俗卤味,与那首辅孙曦颇为亲近,对方曾隐晦提醒他,莫要与回盛都的康王走得太近,说康王要倒霉。”
“我那同窗的父亲回家后,便也提醒了他,他却知道我已与王爷成为了一家人,还娶了郡主,是以,对方写信提醒,要小婿最好与王府......咳咳,岳母,小婿自然不会,只想着这消息透着古怪,是以先来提醒.....”
颜清雪哪里听不懂他的潜台词。
楚博源的友人这是要提醒他与康王府切割!
都说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能让其友人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见事情不是一般的严重。
瞬间,颜清雪心慌得厉害。
本来,王爷去盛都时,叮嘱留下的人,话中就带话,颇有深意。
楚博源觑着她的神色,说道,“岳母莫要担心,这或许是我那友人杞人忧天了,毕竟,他就是个小官吏,他领会错了其父的意思也说不定。”
他不劝还好,这一劝,让颜清雪心中越发慌乱,猜疑更重。
“贤婿,你听我说,此事不同寻常。”
她道,“你在盛都时间少,有所不知,那首辅孙曦看着清风朗月高风亮节,实则骨子里就是个爱吃下水荤物的粗俗人,他爱吃猪耳朵猪下水,吃的痛风痛得打滚都戒不掉,每年都要给太医院留不少脉案。
你那友人的父亲是同好者,那定然能从他口中提前知晓诸多隐秘,是以你那友人是真的发现事态严重,这才与你通风报信。”
说着,她面色越发焦急,“那孙曦就是皇帝的一条狗,看来是皇帝越发猜忌王爷,想要治他的罪,这可如何是好?”
楚博源连忙劝了一句,“岳母莫急,这消息是提前知道的,想来陛下就算真的要出手,也该再等等,不若岳母命人去打探一下,再做定夺?”
颜清雪心神不宁,潦草点头。
“贤婿既然来了,那就先去芍儿的院子见见,她听说了一些关于你的消息,正生气呢。”
“是,小婿这就去解释解释。”
言罢,他转身就走。
颜清雪却再一次叫住他,“贤婿,见了人也莫要急着走,晚间一起用饭,你放心,王府下人嘴巴严,不会对外说出去你的行踪。”
“好。”
楚博源点头,走了几步后,他又回头,“岳母,无论如何,我与芍儿,您,还有世子才是真正的一家人,还请岳母行事以......世子为先。”
说着,拱拱手,“岳母莫怪,小婿有些自私。”
话毕,这才走了。
颜清雪望着他的背影,红了眼眶,对身边的嬷嬷道,“好孩子,好孩子,芍儿能嫁给他,是真的有福气,这样的男子才是真正顾家有担当。”
她揉了揉太阳穴,对一旁的嬷嬷道,“走,咱们出府,我要去找父亲留给我的先生商议。”
“是。”
......
楚博源进了盛墨芍的院子,还未进房门,就被一个枕头砸了个正着。
站在门口,他轻笑着问,“姐姐怎么生气了?”
第954章 三寸不烂之舌
“我可没给知府大人生个孩子,当不起一声姐姐。”
房内,传来盛墨芍的声音。
委屈,还带了几分哭腔。
更多的是自怨自艾。
她好像栽了。
换做是前夫,敢养外室生私生子,她早杀了,可偏偏对楚博源,她半点杀心都生不出。
甚至,开始怪自己,当初为何要吃劳什子的香丸,以至于臭味难消,这么多年都无法和楚博源成为真正的夫妻。
就像话本子上说的,一个如日,一个如月,永远只能隔着时辰相望,永远都靠近不了。
想到这里,盛墨芍越发悲戚,心中难受,忍不住嘤嘤哭了起来。
“都给我滚!”
侍女们立刻鱼贯而出。
拂春经过楚博源身侧,朝他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楚博源看也没看她,却是勾了勾嘴角。
等人走了,楚博源踏进屋内,轻轻关上门。
室内,盛墨芍早就正襟危坐在屏风后,“你怎么不走?”
楚博源向前走,坐在屏风对面的椅子上,无奈叹息,“姐姐没喊我来,我却要来看看姐姐。
好姐姐,切莫生气,弟弟和那苗寨女子......诸多种种,当初都是岳父安排,非我心愿,姐姐怎能误会我?”
“且.....”
楚博源叹了一口气,“要个孩子,也是岳父交代的,说可抱到姐姐膝下,可惜这次是个姑娘,不能承袭你我二人家资,是以我将人赶走了,往后,待姐姐病好,你我夫妻自己生,可好?”
盛墨芍的心前一刻乌云密布,这一下却是晴空万里。
她连连点头,“好,我都听源郎的。”
说完,她又撇撇嘴,“源郎,边寨女子生的孩子血脉不纯,咱们不要。”
楚博源点点头,“若非岳父执意如此,我哪里敢。”
“哼。”盛墨芍嗤笑道,“父王谋算这么多,哪里是真要给我弄个孩子,不就是看上了那几个边寨的药,怕后头那些草药停了不给,这才四处拉拢人。”
言罢,她对楚博源又是轻语柔声,“源郎,你放心,只要咱俩好好的,待父王回转以后......你我夫妻便有数不尽的荣华。”
她这话说的露骨,是她惯常给楚博源画的饼。
平时,楚博源会应和,会附和她一起畅想。
可此刻,楚博源却是长叹一声,“我有些担心世子。”
“世子?”
盛墨芍皱眉狐疑,“你担心他做什么?他不就是去盛都做了人质吗?只要父王不乱动,他死不了,皇伯父也不能随随便便杀他。”
等父王要动手之前,派人把他救出来就行了。
楚博源摇摇头,“姐姐预想的,是一切都顺利的情况,姐姐就没想过,中途出现意外吗?”
“啊?”
盛墨芍被他说糊涂了,“你直说就是。”
她有时候不太懂楚博源的话。
楚博源也不指望她能听懂多少。
反正王妃所出的这几个,资质都摆在这儿了,一个个都蠢不可及,若非投胎投得好,早就下去重新来过了。
楚博源将方才对康王妃说的话又重新说了一遍。
再给盛墨芍细细分析,“陛下若对王爷出手,王爷必有后招,届时乱起来,不知有没有人顾得上世子?”
“届时,盛都有盛墨珙,宁阳府有盛墨珏,咱们世子呢,什么都没有,且还会被陛下拿来第一个开刀......每每想到这里,我就寝食难安,唯恐世子遭遇不测,令岳母和姐姐你伤怀,毕竟,就算是一家人,亦有亲疏远近......说得再远些,他日承袭王爷一切之人若不是世子,我等也不知是何光景......”
有理有据,直白真切。
听得盛墨芍整个人方寸大乱,六神无主,“这可如何是好?”
她一下忧心忡忡起来,“源郎,你快些想想办法!”
楚博源故作为难,“我毕竟是个外人,怎好插手王府内务,更何况,很多事情我也不知,万一瞎指挥,岂不是反误了大事,姐姐还是只将我的担忧说与母妃听,由她定夺吧。”
盛墨芍急道,“你是我夫君,自然与我荣辱与共,这样,我去寻母妃,一会再寻你说话。”
“好。”
楚博源起身,识相地退了出去,去了一旁的偏殿。
他还未坐下,就见盛墨芍捂得严严实实,还裹着一身罩纱匆匆奔出殿外。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光凭自己这条三寸不烂之舌,忽悠颜清雪和盛墨芍轻而易举,盛墨珏也不在话下。
但盛墨珏身边有几个厉害的幕僚,略有些难办,他上赶着,只会引来对方的猜忌。
陆启霖怎么说的?
以退为进?
得演一波。
......
傍晚,楚博源进了康王府后花园,对着各种名贵花儿薅了一遍。
没过多久,后花园就传来了珙郡王生母薛侧妃的惊叫声,“哪个不长眼的,将花儿摧残成这样?教旁人如何赏花?”
她最喜欢的那几朵花瓣都掉光了,肝火旺得很,命身边的管事把花匠们捆了,“你们是怎么办差的?连几朵花都伺候不好?”
花匠们瑟瑟发抖,“回,回主子的话,非是我等伺候不周,是是有人薅的,说是拿回去给郡主泡澡。”
“什么?”
薛侧妃惊叫,“盛墨芍那个臭丫头,以为泡个花瓣澡就能不臭了?”
她嗤笑一声,“简直异想天开。”
说完,她却是皱了皱眉,“你们说是盛墨芍的人薅的?哪一个?”
盛墨芍的下人怎么会这么蠢,专门犯主子忌讳?
花匠们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主子,王妃交代了不能说。”
见他们如此,薛侧妃越发好奇。
索性跑去盛墨芍的院子外头看,却见对方院中石桌上,正有一男子把玩着花瓣。
风姿绰约,却是一脸愁容。
不是盛墨芍的夫婿楚博源,又能是谁?
薛侧妃后退几步,嘀咕道,“他怎么来了?什么世道啊,好好的一个美男子,白瞎在盛墨芍手里了。”
她甩了甩帕子,几步走了。
走到半路,她对身边的管事道,“而今不是珏郡王替王爷当家嘛,去,提醒他一声,家里来客了。”
管他有事没事,让王妃和盛墨珏不痛快就是她的大喜事。
第955章 你会后悔与我为敌
晚膳的时候,王妃还未回府。
盛墨芍便让人在楚博源房中摆了席面,让他单独享用。
可惜,筷子还未动,盛墨珏的人就来了。
“请楚大人去郡王的院中一叙。”
盛墨芍皱了皱眉,“本郡主的夫君来看本郡主,他却要把人请走?”
来人是盛墨珏的手底下最得用的管事,笑着道,“我们郡王说了,楚大人公务繁忙,平时甚少能见,这次突然来宁阳府,怎未见公文?好歹提前说一声,让郡王亲自接待。”
盛墨芍大怒,“狗奴才,竟然敢威胁本郡主?”
“他不过是个庶子,到我面前摆谱?”
见她恨不得冲过屏风去打人的模样,楚博源连忙劝道,“都是一家人,既然珏郡王要见我,我就过去说说话,一会再来陪你。”
一句话如同和风细雨拂面,让盛墨芍乖成了小猫,她点点头,“也罢,那你就先去,我等你回来再用膳。”
“好。”
楚博源这才起身,跟着人到了盛墨珏的屋子。
一进屋,一个茶盏就扔到他的面前,碎了一地渣渣。
“好你个楚博源,堂堂仙南府知府,未有公务却私下来宁阳府,你该当何罪?”
前方,盛墨珏坐在桌前,笑得阴阳怪气。
楚博源挑眉。
扫了一眼站在盛墨珏身后的两个幕僚。
呦,下马威?
他后退一步,躬身一礼,喊了一声,“郡王。”
盛墨珏没让起,只打量着他。
他的两位先生,说此人有大才,若是能拉拢过来,他便又能添一助力。
他觉得很难。
他毕竟没有姐姐能嫁过去。
但两个幕僚却说,盛墨芍跟狗皮膏药似的粘着楚博源,他也就表面恭敬,实际心里恶心的不行。
不若试试许他事成后再娶良人,说不定就成了呢?
盛墨珏没喊起来,楚博源就维持着行礼的姿态。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僵持了一会。
“哈哈哈,都是一家人,能团聚一起用膳是好事。博源可别介意我方才的玩笑。”
楚博源轻轻摇头,“怎会?”
声音清清淡淡,没有丝毫的谄媚。
盛墨珏只觉他与旁人很是不同。
或者,这就是有才华之人的矜傲?
盛墨珏拉着楚博源落座,“来人,给楚大人满上,尝尝我新寻来的酒......”
男人之间,热络起来的最好方式就是喝酒。
喝着喝着聊起来,聊着聊着,从五脏六腑过一遍,大家就走熟了。
很快,半个时辰后,盛墨珏对楚博源道,“其实,我一直很欣赏你的才华,可惜,你娶了世子的亲妹妹,我得避嫌,不好走太近......”
“嗝,嗝。”楚博源打着酒嗝,先是大笑感谢,忽然就哭了起来。
“郡王,你不知道我心里苦啊。”
他举着酒杯,搂着椅背忽然泪流满面。
“王府的厚爱,楚某真真难以消受......娶个娘子碰不得,养个外室还要被管着......生了孩子,又要被嫌弃着,身为男子,楚某觉得好难......”
第956章 那我给你提个醒
放狠话谁不会?
陆启霖斜睨他一眼,施施然靠在椅背上,“遇到我,你也算是彻底栽了。”
康王望着他,忽然大笑,“你以为把本王抓起来,你就算赢了?”
他双眸死死盯着陆启霖,唇角勾起,“你可知,本王来盛都之事,并非全无准备?
别的不说,就说本王到了盛都,只要三天没往外递消息,本王布置的一切就会动起来,届时,不论你困死本王,还是杀了本王,那些早已布置好的安排仍会继续。
而现在,正是第三天。”
对于他的明牌,陆启霖只轻轻吐出一个“哦”字。
康王皱皱眉,“你一点也不害怕?”
陆启霖掀了掀眼皮,“为何要害怕?此刻,我又不是阶下囚,反倒是你,在我跟前叫嚣,色厉内荏,实在可笑。”
康王一双鹰眼狠狠瞪着他,“盛都和宁阳府,因你之故陷入大乱,你将成为整个天下的罪人,你不在乎,盛昭明能不在乎?皇帝能不在乎?”
陆启霖嫌弃地往回瞪,“说得好像你的安排真的落实了一样。”
康王轻哼,“本王没有完全的把握,如何会跟你挑明?今夜过后,你就等着痛哭流涕,懊悔对本王所做的一切。”
他眸光森寒,“还有你陆家,今夜过后,将一个不剩,本王不想活了,要带着你们一起走。”
说到这里,他彻底丢掉了平日里的伪装,陷入癫狂。
“本王要你们死,都死!”
或者说,这才是康王本来的面目。
多年病体压抑出了一个癫狂的灵魂,几十年的温文尔雅,是他最成功的伪装。
“都怪你,都怪你,破坏了本王所有计划!”
“陆启霖,你该死,该死!”
大吼之后,康王突然站了起来,朝着陆启霖冲了过来。
双手更是做出了要掐脖子的动作。
叶乔皱了皱眉,抬脚就是一踹。
康王整个人往后飞倒,直直撞在轮椅上。
“哇”一声喷出鲜血,爬都爬不起来。
他侧着头,看着站在陆启霖身前的叶乔。
“哈哈哈,盛昭晔说,你身边这个奴才是从他那偷的,那个蠢货,到头来给人做了嫁衣。”
“天道有轮回的,谁也不会放过。”
陆启霖凉凉看着他,“盛昭晔不也一样让豫王做过嫁衣?而今他也沦为你的嫁衣,谁也别说谁。”
“还有,他不是奴才,是与我出生入死的伙伴,你别瞎说,我不高兴了,他会揍你。”
“呵。”
康王躺在地上,语气仍旧高高在上,“你说的对,本王也得给人做嫁衣了,但本王很高兴,你知道为什么?”
陆启霖挑眉,“因为把你关起来了,你便确认皇帝中毒了,所以你很高兴,终于能杀了他了,是不是?”
“对!”
康王的笑声自胸腹而起,笑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但他觉得畅快极了。
“哈哈哈哈,黄泉路上,有我皇兄相伴,我不孤单。”
“陆启霖,我承认你很聪明,你给盛昭明还有皇帝出的主意,逼得我提前布局,也逼得我落到了如今的下场。逼得我的大业从中间断了。
但是没关系,我也不算彻底输。皇帝没了,盛昭明没在盛都,那几个藩王会动,更重要的是,卢显也会动,还有北雍也会来......
宁阳府与盛都,是这一场浩劫的开端。
你,陆启霖是大盛的千古罪人,是你逼得我不得不如此。”
康王目光渐渐迷蒙起来。
他好似看见了大盛境内哀鸿遍野,战火燎原,看见盛昭明战死,文官全都沦为阶下囚.....
这画面太美了。
美得他都想站起来鼓掌大笑。
陆启霖可看不惯他这模样。
他现在不是很高兴,可见不得康王高兴。
“你没想过,皇帝没死吗?”
康王斜睨他,“盛昭晔说过,那是他最强的后手,一出手就是万无一失,而本王给他的药,亦是天下第一至毒,没有解药,沾之即死。”
说完,他眼中闪过一丝懊恼,“可恨我到现在才想明白,皇帝早死了,被你用计谋骗过去了,这才失了先机。”
他语气遗憾,“那日进宫的马车里,你身边有这样的高手,躲在马车下或者马车顶都可以,是我一时想岔了。”
陆启霖眨眨眼,“可是,他真的没死啊。我有神医给的万能解药,天天喂,他的脉象都跳得强劲不少。”
就是可惜还没醒,他还有点担心等神医回来救活皇帝后,皇帝会不会变成傻子?
因为吴院正偷偷告诉他,他家那祖传针法救的人里,好些醒来后都变得有些痴傻。
“怎么可能!”
康王不信,“你休想骗我!”
“骗你做什么?”
陆启霖眸光扫过他的双腿,“你看过多少名医的腿,难道不是吃了薛神医的铁骨丸好的吗?”
康王变了脸,再次死死盯着他,“本王身边,有你们的人?所以你才会每次都恰好坏了本王的计划,是不是?”
他咬着牙,将知道他腿疾好转的人想了一遍,却是毫无头绪。
“是哪个?”
陆启霖嗤笑一声,“你当别人都跟你一样下作呢,到处安插下人掌握别人动向?我这般高风亮节,可不善此道。”
楚博源不算下人,不算,不算!
“那你为何总针对我?别告诉我是因为你忠心耿耿,为了大盛安稳,所以一直揪着我不放。”
这也是康王最疑惑不解的地方。
分明一开始,他什么都没做,也没主动惹上过陆启霖。
反而是陆启霖这对师徒,总先一步破坏他的计划。
害得他屡屡受挫。
说了半天,终于说到了这里。
陆启霖忽然收敛笑意,盯着他道,“莫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你扪心自问,想想你平生所作所为。”
“你说,我到底为何揪着你不放?”
康王皱了皱眉,不说话了。
陆启霖望着他,冷冷一笑,“那我就给你提个醒。”
第957章 本王的嫁衣
“季家流放路上的大火,可有印象?”
康王冷笑,“陈年旧案,算到我头上?此事,本王没有做就是没有做。”
陆启霖点头,“我知道,出手的不是你,是盛昭晔的人,但。”
“给药的人是你!推波助澜有你一份。”
“季家一行人遭遇大火的时候,都喝了掺着出自海外仙山的秘药,此药能令人昏沉,即便是被火蛇吞没,都不会痛醒。”
康王瞳孔一缩。
旋即咬着牙道,“就凭一味药,你什么证据都没有,就断定是我在推波助澜,你是不是太儿戏了?”
陆启霖摇头,“当然不是。”
他道,“我喜欢写日记,还喜欢看别人写日记。”
康王没听懂,“什么日记,本王从来不写!”
“我没说看你的啊。”
陆启霖张口,开始背诵。
“昌兴二十三年,余闻嘉安府东南海湾可乘船远航,访仙岛,游异国.......时年秋,余坐船出海,三日便遭飓风骤雨,无奈返航,归途撞见一艘大船,亦是打道回府,且听甲板上,有人吟诵诗篇......
余望之,颂者乃一少年,眉目舒朗,光风霁月,奈何身坐轮椅,似是行动不便......
余感叹此人虽困于木轮之间,却豪情万丈,乃当世难有的少年......
一年后春闱,盛都酒肆,再见少年郎才知其乃天潢贵胄......”
陆启霖背完,望着康王笑道,“此篇出自一本杂书,撰书的是先帝在位时的一个举子。那书售价五百文。”
康王不语。
陆启霖继续。
“.......身拘步履未辞艰,独驾尘轮赴深澜。岂以残躯拘寸土,愿随沧海阅千山......”
“这首诗抄录在一本诗集里,作诗的叫做张广,生平不详,但注脚写的还是昌兴二十三年,应该是当时与你同船之人,毕竟当时总传外海有仙山,很多人都想去看看。”
“后头还有不少这种观海的日记,或多或少都出现过一位身残志坚的少年人。”
“出于好奇,我又请太子查了查昌兴二十三年,身为皇子的你可在盛都。
结果是盛都人人皆知,你出去游历了。”
“你说巧不巧?”
“而后,我又搜集了不少当年文人的游记与诗作,统计了一下,你在二十三年和二十四年,有多次出海的经历。”
陆启霖问道,“你为什么总去?”
见康王不答,他又继续说道,“后来先帝驾崩陛下即位,你一直没有什么动作,还被封了亲王,风光无两。
直到先太子成年,他提出了要在嘉安府的东海筹备东海水师,当时,你反对过,为什么反对?你不是喜欢出海,喜欢外海的风景吗?”
“康王,可还要我继续说下去?说你是如何厌恶太子扼住了入海口,说你是如何在几位皇子之间挑拨且推波助澜,令他们齐齐出手对付先太子......”
康王久久不语。
他感觉自己好似没穿衣服,被陆启霖当众剥了个干净。
过了好半晌,他才抿唇问道,“你是什么妖孽?这种日记和诗篇,你一个要科考的看什么?”
居然还能全篇背下来,亦能凭杂书上的寥寥数语推断出后头那么多的东西。
没有直面回答就是默认了。
陆启霖的猜测全部正中。
他没有半点高兴,唯有没能早早弄死眼前人的遗憾。
康王盛悕,真真是大盛的毒瘤,害死了那么多人。
陆启霖的眸子里燃烧着熊熊怒火,康王见了,又高兴起来。
他突然笑了起来,“好吧,你真的特别聪明,比你师父都聪明,但是吧,你知道这么多有什么用?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还有,皇帝现在不死也没关系,就算你有解药,他很快也要气死了。”
他抬眼,看了看东南方向,又看了看西北方,“本王的嫁衣,会亲自送到卢显手上。”
陆启霖歪头看他,“嫁衣?你是说那四万私兵?”
听到“四万”两个字,康王的心不禁“咯噔”了一下。
四万,这么准确的数字,陆启霖为何会知道?
陆启霖摸了摸下巴,“看来殿下的人没数错,还真是四万。”
康王拧眉,忍不住问道,“怎么查到的?”
陆启霖嘿嘿一笑,“不告诉你。”
“你!”
陆启霖起身,“好了,该聊的聊完了,我先走了,得去收拾你要给我的烂摊子,你别闹腾了,我不喜欢和你这种老东西聊天,太影响我的个人涵养。”
他会忍不住让叶乔揍人。
瞧着他如此笃定的模样,康王生出几丝慌乱,对自己所有安排开始不笃定起来。
难道,中间真的出现了纰漏?
还有,他心里最记挂的......
“等一等。”
康王喊住陆启霖,问,“废王母子如何了?”
陆启霖扭头,“我看你刚才什么都说,显然不在乎盛昭晔有啥下场,但你现在问的是母子......怎么,他是贤妃给你生的亲儿子?你心里最记挂的是贤妃?”
康王下意识抿唇,“你,你胡说什么?我就是问问与我合作之人的处境。”
他这态度......
陆启霖一下被勾起了好奇心,“真的啊?”
“贤妃和你怎么生的?你俩啥时候有的奸情?”
他甚至小跑到康王跟前,“你跟我说说,我就告诉你,我们是怎么找到那四万私兵的?”
“哎呀,那我先说一点点,四万这个数字是贺大人用信鸽传回来的,你现在能跟我说说,你是怎么给陛下戴绿帽子的吗?”
康王后悔了。
他刚才不应该问的。
他没忍住问出的话,或恐成了婉华的催命符。
康王又气又恼,大喊,“滚!”
陆启霖“啧啧”两声,摇头走了,“啥时候想说了,可以让人再来寻我,我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见我。”
康王躺在地上,闭上眼。
陆启霖踏出宗正寺,迎面就撞见孟松平。
“没事吧?”他问。
陆启霖给他指了指身侧的叶乔,“有高手。”
孟松平也笑了。
只是笑着笑着,他望着皇宫的方向道,“也不知陛下如何了?”
皇帝一直不出现,到底还是引起了一众勋贵世家的猜疑。
据他所知,其他家族中有不少人甚至开始频繁与某些藩王会面,而且盛都这段时日有不少人马出城,看样子似乎都是去对外送信的。
人心浮动。
陆启霖轻笑,“不用担心。”
孟松平看了看他,终是没再问。
第958章 可还作数?
陆启霖坐回马车里,一下就垮了脸。
哪还有半点面对康王的自信。
说实话,即便是做了所有自认为万全的准备,可到底还是第一次面对这种事,他心里没底。
宁阳府那,有楚博源和贺翰,他们会尽量挽回,且盛都消息传回去,亦需要时日,能拖能耗能骗,问题不大。
可康王在盛都的部署,用他的话说三日必起,时间太赶了,他不能确保万无一失。
万一那猫儿不靠谱,少标记了一处窝点......
嘶。
会有人倒霉。
陆启霖有些发愁,让叶乔将马车赶到了城门口。
古二站在城门口,一只手提着剑,另一条胳膊空荡荡的。
他正朝门外看,每一个乔装打扮的“兄弟”,都会被他扫一眼。
今日,是早就等在城外的东海水师将士们入城的日子。
这些人装扮成商贾领着商队,亦或是装扮成镖局的人押送货物,形形色色,不停地混入城中。
不是锦衣卫和飞羽卫以及禁军不好用,是陆启霖害怕这些人里有康王的人。
不能用。
便只能劳烦东海水师的人了。
陆启霖在城门口看了许久。
来这个世界太久,从前他在意的只有寥寥数人,而眼下他在意的却是更多了。
路边的小摊贩,能做出香甜的糕饼。
墙根下摆摊算卦的道人,能哄得你一整月都高高兴兴。
湖畔船里的歌姬,一首小曲可舒怀。
......
形形色色,素不相识。
从前不觉得这些人有多么重要,而今却是接受不了他们除了生老病死以外的其他人为波折。
原来,一颗心不知不觉能装下很多很多人,数着数着都能错了数。
良久后,他放下车帘,对叶乔道,“走,去绘风阁。”
马车才走两步,却又停下。
陆启霖疑惑,撩开车帘,问,“乔哥,怎么不走?”
就见叶乔正在接一个侍女递过来的食盒。
对面的马车里,林青芝正撩起帘子,笑意盈盈望着自己。
陆启霖下了马车,走上前,“林姑娘。”
林青芝要下车见礼,却被他喊住,“城门口人多,姑娘还是坐在马车里为好。”
林青芝颔首,“好。”
“姑娘要去哪?”
“你近来可好?”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的问出来,旋即各自笑了。
“都好,事发突然,让姑娘担心了。”陆启霖道。
林青芝看了看他,除了略清减几分,似乎与当日并无不同。
她垂着眼,声音有些轻,“那日说的话,可还作数?”
陆启霖拱手一礼,“自然。”
林青芝放下车帘,挡住自己的羞怯,“那待盛都太平些,你,你记得让人来国公府。”
“好。”
听到他的回答,林青芝满心雀跃,又喊道,“白芷,咱们回去。”
白芷朝叶乔一笑,“叶大哥,你上次教我的步法真好用,下回再见,我给你看看成果。”
“嗯。”
叶乔淡淡应了一句,望着她认真道,“我喜欢吃银丝卷,这芸豆卷我不喜欢。”
白芷挥挥手,“记住啦。”
她跑着过来给陆启霖匆匆行了个礼,驾着马车走了。
回去的路上,白芷小嘴开始巴拉,“小姐,咱们看见小陆大人的马车后就追上来了,怎么你等了半天,要等人家准备走了才上去说话,你看都没讲几句话呢。”
林青芝轻咳一声,“怎么,耽误你问叶乔武功招数了?”
白芷嘿嘿一笑,“小姐,我爹娘父兄跟着老侯爷练的武,教我的也是军中招数,大开大合,虽然刚猛,但有时候不如叶乔的野路子好使,我从他那偷师后,一个人都能打十个混混!
你不觉得,我请教多了学的多了,变得更厉害了吗?”
林青芝管着国公府偌大的家业,避免不了外出走动,她一个女儿家,也不好带着几个护卫抛头露面,是以许国公就给了她几个会武的丫鬟陪着。
“是,白芷越发厉害了。”
林青芝这会哪还有心思管她厉不厉害,满脑子都是陆启霖方才应她的话。
两人一路回了国公府,林青芝就被沈氏抓去洗漱打扮。
换了一身银红袄配翠蓝裙,,林青芝有些局促,“舅母,这一身是不是太显眼了?”
沈氏嗔她一眼,“你呀,平日里就是穿的太素了,这满盛都的小姑娘,与你差不多年纪的,哪个穿得不鲜艳?再说,今日乃平亲王的寿宴,盛都一众官眷都会去道贺,你穿得好看些,可不能叫人比下去。”
“这一身刚刚好,衬得你肤色越发白皙细腻,好看得很。
快快快,把我年轻时候的妆奁拿来,我记得里面有一套米珠头面,正正配表姑娘这一身。”
林青芝知道沈氏打的什么主意。
是想让她光鲜亮相于人前,好说亲。
她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却被沈氏一把按在妆镜前,亲自给她戴米珠流苏珠钗。
沈氏一脸笑意,“你呀,正值最好的年华,就该多在这样的宴席上展露展露,让那些夫人们瞧瞧,我们国公府的女儿是何等风姿。”
就该光鲜亮丽的出现,省得背后总说外甥女是来打秋风的。她这个做主家都没发话,那些人倒编排得起劲。连带着给她说亲的人家还总不上不下,令人头疼。
要她说,芝儿比她那个只会舞刀弄枪的闺女贴心多了,长得好看又能干,比其他府上那些真正来打秋风的表小姐们强一万倍。
等收拾完,沈氏带着林青芝出发去平亲王府邸。
一路上,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沈氏瞥了一眼窗外,“平亲王到底是圣上的亲叔叔,请帖发得仓促,来的人依旧多,到了宴席别随意走动,我瞧着好些个纨绔了。”
林青芝轻轻颔首,“是。”
两人进门时,宾客已经来了许多。
只是奇怪的是,站在前头带着几位郡王接待宾客的,居然是孙首辅夫妻。
孙首辅忙着迎客,跟众位夫人解释道,“亲王还在宫里,老夫来搭把手。”
众人觉得奇怪。
这个时辰,她们的夫君都还未下值,怎么孙首辅就来平亲王家中帮着接待宾客了?
只是来客越来越多,门口的人不好站着不动,便跟着引路的侍从们一路往里走。
而此刻各处衙署,都来了传旨的太监。
“陛下有旨,命五品及以上官员入宫商议朝政。”
第959章 东华门
众官不解。
陛下不是称病不出,只见那几个权臣吗?
怎么这会快下值了,就让他们进宫去商议朝政?
要知道,昨日平亲王才发了帖子,邀请他们去参加寿宴。
这......
陛下是因为平亲王之子盛愉状告康王,心中不痛快,这才阻止他们下值后去祝寿?
还是说,陛下拿康王开刀后,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平亲王?
在百思不得其解之中,众官员怀着种种揣测,去了养心殿。
养心殿前,平亲王负手而立,气定神闲。
今日的寿星居然也在这。
到底出了什么事?
换做是平时,众官员早就冲上去,祝寿的祝寿,拍马屁的拍马屁。
可这会,他们却是齐齐噤声。
形势不明啊。
况且,这个时候孙首辅怎么不在?
他若在,他们就能跟着他行事。首辅大人老归老,靠谱还是很靠谱的。
平亲王见人来的差不多了,自己摆姿势也摆累了,挪了两步,道:“诸位也来了啊。”
众人连忙轻声行礼,“见过王爷。”
说完,还略有些脸红。
失礼啊。
让王爷先开口。
这时,养心殿寝殿的门突然被打开。
一身官服的安行缓步而出,面色严肃。
众人连忙敛息凝神,目不斜视地站好。
安行嘴角勾起,朗声笑道,“平亲王,陛下说您这段日子时常进宫伴驾,辛苦了。可惜他缠绵病榻,不能陪着您在盛都转转,一同思忆当年。”
“不敢,臣未能与陛下分忧,臣惭愧。”
“陛下有口谕,说既然是皇叔寿诞,就请皇叔去东华门城楼之上赏盛都繁华,亦祝皇叔,登东华之高,迎福寿无涯。”
“多谢陛下,臣领旨。”
众官员:“......”
陛下还是那个陛下。
便是重病还是那般抠门,嫡亲的皇叔过寿,连个寿礼都要省,居然请人去城楼看夜景?
夜景,免费的不要钱,还用你送?
也不说给放点烟花啥的。
啧啧。
正当众人腹诽之际,安行又跟了一句,“陛下让众卿陪同。”
言罢,他抬脚走到平亲王身侧,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王爷请。”
“嗯。”
平亲王抬脚就往前走。
众官只好跟上。
走了没多久,平亲王就累了,越走越慢,安行让内侍们去准备轿辇。
平亲王摆摆手,“登城楼亦要虔诚,才不辜负陛下的苦心与祝福。”
于是,他跟龟速一样不停往前走。
众官员跟在身后,还不能越过他,只觉越走越累,越发无语。
陛下送礼,还要搭上他们做添头送人情,真真好算计。
半点都不体谅他们上值辛苦,晚膳可还没用呢。
好好的宴席不去吃,来这走什么路登什么高啊?
陛下是不是病得不舒服,想法子折腾他们呢?
平亲王走到一半,终于走不动了。
于是,他坐上了轿辇,被抬着继续往前。而众官员则苦着脸继续走。
小半个时辰后,众人终于抵达东华门,又努力了一会,终是登上了东华门城楼。
此时天色已经擦黑。
远处亮着万家灯火。
夜景,的确不错。
但众官却无暇欣赏,因为他们发现不远处就是平亲王的府邸。
而今府邸里的水榭处,灯火通明,流水曲觞,诸多宾客正享用着美味佳肴。
正是他们的家眷子女。
里头还夹着一个孙曦!
众臣子就差落泪了。
呜呜呜,他们也饿啊,本来这会也跟着吃席了,全怪陛下,送这劳什子的登高。
在城楼上吹了一会风,安行上前给平亲王祝寿。
走了几步,现场做了一首祝寿诗。
见他开了头,不少臣子便跟上,于是在微弱灯光下,接近黑灯瞎火的城楼上,众朝臣不仅要挨饿吹风,还得现场说祝寿词。
场面沉闷且癫狂,十分怪异。
等众人依着品阶都说过祝寿词后,平亲王看向安行。
他的戏份都演完了,实在不想继续演了。
不是没力气,是太生硬了,他都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安行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平亲王:“......”
他无语,他闭眼,他不敢再看那些朝臣的眼睛了。
就在此时,前方不远处的一栋高阁,在瞬间亮起了灯。
一簇小小的烟火飞上了天。
“咦?这不是早些年因天火烧毁的藏书楼吗?什么时候修好了?”
“是啊,何时修缮?平日竟然没有注意到。”
“内务府此前提过要修缮,后来户部不是说修缮需要损耗太多银钱,陛下让人停了。”
户部的官员眨巴着眼,“前两年陛下说空着也浪费,说租给盛都商贾用,不拘干什么能收租金就好。”
说着,想了想,“好像是白家租的,一年租金两万两,剩下的,我也不知。”
众人一边议论,一边仔细打量着这座修缮一新的高阁。
夜幕里,这座高阁点了不知多少灯,好似在黑暗之中闪闪发光的宝石,让人看得真切。
最瞩目的是,高阁与此前古旧的藏书楼迥异。
从前的藏书楼,是走廊在外,楼梯在内。
而现在高阁的楼梯却是修建在外头,且是环梯,绕了阁楼一圈。
比如此刻,一名身穿锦衣老者沿着环梯而上,直到踏入最上层的阁楼之中,都被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租楼的白家人?”
有人问户部官员。
户部官员盯着阁楼那扇巨大云母窗,瞧了又瞧,“不像啊,这人影,怎么瞧着像是刘大善人。”
刘大善人是盛都有名的巨贾,人十分的豪情,每年都在各处县城施粥送粮。
对诸多官员更是小礼不断,盛都大多数人都认识他,对其有印象。
旁人也有人点头,“瞧着像。”
有人笑道,“这楼修得好啊,这最上面的阁楼六面的墙是不是都是云母屏风直接嵌的,虽没窗户,却将人影放大了这么多,跟看皮影戏似的。”
“对,这栋阁楼以后莫不是要做皮影生意?”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那环梯又有了新动静。
“咦?这是......”
“我没看错吧?”
第960章 让我看看你的孤注一掷
绘风楼下。
康王仰头望着灯火通明的高阁,皱了皱眉,“若本王没记错,从前这里是藏书楼。”
“应该是吧。”
康王瞪着站在楼梯阴影里的陆启霖,“是就是是,不是就不是,你小小年纪,说话含糊其辞的,这就是大盛状元的说话水准吗?”
“前些年天火降临时,我还未曾来过盛都,你一个看过的问我一个没看过的,自己都不确定,反问别人确不确定,这就是贵为亲王的特权?”
“哦,不好意思,是王爷不是亲王了。”
“哼,牙尖嘴利。”
康王看了又看,“为何要把此楼修建成这样?”
“又不是我修的,我怎么知道。”
虽然图纸是他画的。
康王抿了抿唇,“不像是皇帝的风格,倒像是离经叛道的太子会喜欢的样式。”
“胡说,当叔叔的居然编排侄子。”
陆启霖哼道,“这楼被烧了后,一直没修复,前两年才租给白家做生意。”
“哦——”康王拖长音调,阴阳道,“舍不得银子啊。”
他唇边荡开讥讽,“不愧是咱们的陛下,抠门抠到连皇家体面都不顾了,能干出把藏书阁租出去的事,历代帝王算上前朝,也就出了他一个。”
本以为陆启霖会无言以对,不想对方却是皱了皱眉,嫌弃地瞪他一眼,“整个朝廷,谁都能说陛下抠,你不可以。”
“便是陛下最节俭的那一年,全年都没做新衣衫,却仍旧让人给宁阳府送了十匹妆花云锦,当年南边只进贡了十匹,旁人劝他留下一半自己用,他却说,吾弟喜欢此锦,都送去。”
“这些年,他抠抠省省,让一众官员都在背后骂他抠门,可曾克扣过该给你的赏赐?”
陆启霖嫌恶道,“你这个不知足的东西。”
康王面色涨红,“放肆!”
“宗正寺和大理寺还未判本王的罪,你怎可同本王这般说话?”
陆启霖翻了个白眼,“我不仅骂你,我还要打你呢。”
康王深吸一口气,不想再跟他做口舌之争,便道,“你让宗正寺加强防守,却又偷偷将本王带来此地,莫不是想让本王的人误以为本王还被关在宗正寺,让他们白闯一回?”
陆启霖点头,“对。”
见他承认,康王哈哈大笑,“陆启霖啊陆启霖,都说你聪明,你聪明个屁!”
他整个人畅快不已,“本王告诉你,本王既然选择走这一步,那本王的人就绝对不会来救本王!
本王只会选择死在宗正寺抑或是大牢里,本王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是狗皇帝逼死了本王这个亲弟弟,是皇帝和太子不仁不义,本王要让各地藩王还有卢显,光明正大,打着清君侧的名义,颠覆大盛,取了你们所有人的狗命。”
“你说,本王都已经大方到要给别人送嫁衣了,还会在乎自己的一条命?”
“本王这一次,定要让你们所有人都后悔。设计本王?你们必然要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陆启霖皱了皱眉,“狠话谁都会说,要么你现在自我了断?让我看看你的孤注一掷?”
康王一怔。
旋即冷笑连连,“凭什么本王要这会儿就死?今夜本王得好好活着,得听听看着盛都,将敲多少次丧钟。”
陆启霖翻了个白眼,“那挺好,你上楼吧,站在这座高阁之上,看看今夜各处达官贵人们的府邸里,会不会出现你想看的画面。”
康王冷笑,“好,本王到时要看看,你能不能安排得面面俱到,将本王所有布置都打乱。”
“请吧。”
陆启霖问道,“刚才忘记把你的轮椅一起带来了,怎么办,走得动不?要不要找个人来背你?”
康王拂袖转身,“不必,本王能走。”
陆启霖勾起唇角,“哦,是吗,那一会可别中途歇,我会看不起你。”
康王冷哼,一步一个脚印,走得又快又稳健。
......
城楼之上,众官皆傻了眼。
“这还真的是康王!”
“康王不是在宗正寺吗?怎么也上楼了?”
“对啊,大理寺和宗正寺一起审案子,都没出结果呢,康王咋就能出来了?”
“啊,是不是陛下也允他出去给平亲王过寿啊?”
平亲王眨眨眼,“本王不知。”
“诸位大人,眼下是议论这个的时候嘛?”
有人问道,“你们难道不该想,康王的腿为何是好的?”
“他怎么是自个儿登的楼啊?”
众人议论纷纷,不少已经上手开始揉眼睛,“哎呀,目力退化的厉害,都有点不敢置信了。”
这时,安行贴心地掏出改良过的小小窥远筒镜,“谁眼神不好?喏,拿去看,可别认错人了。”
身旁的平亲王立刻接过,对着窥远筒镜看了两眼,笃定道,“是康王。”
窥远筒镜开始在众人之间流转,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康王,是真的自己走上了环梯,一步一步朝着最高阁走去。
与此同时,平亲王府邸中的水榭处,众官眷也无比惊讶。
往日没注意,这藏书阁什么时候修好了还大变样了?
才听户部官眷解释是白家租去了,似乎要做皮影戏的生意,就见有人上高阁,本以为是要演皮影,可看着似乎又不太像。
第一个是刘大善人。
而第二个,居然是......康王!
自己走上去的康王!
所有人都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比今日寿宴见不到寿星还要奇怪!
尤其是一起来盛都的几个藩王,更是面面相觑,嘴巴张得能塞进去鸡蛋。
康王盛悕,什么时候会走路了?
走得还如此顺当?
还有,为何与那个所谓的刘大善人一前一后上去?
他们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此刻,无论是平亲王府邸的水榭,还是东华门城楼上的百官,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高阁。
......
从高阁的环梯到最上面的阁楼,每一层都灯火通明,光亮如白昼。
身处其中的康王并未察觉,他已经成为众人的焦点。
他走到最上层,抬脚跨入。
却见里面早已坐了一人。
四目相对。
第961章 你逃不了了
康王眉头紧锁。
陆启霖让他上来的时候,可没说这里还有一个人。
这陆启霖,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
他还未开口,对面的人却是朝他笑着行礼,“久仰王爷大名。”
康王一怔,“你是谁?”
“刘大善人”露出疑惑,“王爷,今日不是您约在下来此吗?”
居然问他是谁?
康王眉头紧蹙,“本王没有约过你。”
“你说,是本王约你前来?”
刘大善人疑惑望着他,“王爷的意思,您不知情?”
他收到了康王的信,传信的还是王爷的手下,不会有错啊。
若非如此,他也不敢贸然上这才修好的绘风阁。
康王沉默。
见康王不说话,刘大善人想了想,以为对方是谨慎。
于是赶紧解释道,“此前对外都是在下手下接待,是以王爷见过的画像不是在下本人。
而今王爷来盛都,又被愉郡王构陷,但王爷手段通天,此时能出来,说明在下没看错王爷,这才亲自现身。”
“刘大善人”朝康王挤挤眼,“既然要合作,我北雍自是要坦诚。”
盛昭明惊骇不已。
这话的意思,对面之人是......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怨毒咒骂,“该死的。”
陆启霖,又坑他!
若他临死前见过北雍的细作,那后头的安排就全都打了水漂!
康王咒骂,“蠢货。”
刘大善人傻了眼。
旋即拧眉,“康王,我的身份你很清楚,你既然约我见面,为何开口就是折辱?”
这时,还未听到康王回答,却听到外头传来一个男子的大喊声!
“康王,你逃不了了!”
不知怎的,喊声似乎被什么器物放大了,好似就回荡在耳边。
刘大善人大惊,怎么还有人来?
再看看脸色黑得能滴出水的康王,顿觉不妙。
他连忙跑到门外,就见下方的环梯上,有个年轻男子正提剑往阁楼上跑来。
风紧扯呼。
刘大善人立刻用手撑在环梯栏杆上,借着环梯扶手,往楼下的出口逃窜。
陆启霖却是懒得搭理此人,直奔最高的阁楼,举起长剑对着了康王的脖子。
“康王,你可认罪?”
康王望着提剑出现的陆启霖,又听着耳畔又被放大的“认罪”二字,终是骂道,“陆启霖,你为了坑我,居然联合北雍细作,你信不信,本王可以用这点咬死你。”
陆启霖看了看屋顶,突然扯开了扯住一旁的布幔。
整个屋顶的纱帘都落了下来。
康王疑惑。
顺着陆启霖的视线往上,才发现这处屋顶的房梁与普通木头不同。
居然是一整块的木头,层层叠叠雕刻着八卦形藻井。
环顾四周,六面墙都嵌着云母玉石,周遭的灯火更是亮堂得刺眼。
“这些是什么东西?”
陆启霖勾起唇角,“我不告诉你。”
康王深吸一口气,他就没见过哪个当官的这般无赖。
他忍无可忍,大喊,“你搞这阵仗出来,是不是就是让本王的人知晓本王在此,让他们放弃行事,选择来救本王?”
“我告诉过你,别白费力气了,不可能的。”
“不可能!”
“不可能!”
四周传来回声。
康王大惊,“这是什么?”
他不过音量拔高些而已,他的声音怎么就会放大这么多?
陆启霖嘿嘿一笑,“新鲜玩意,宁阳府弹丸之地,是不会懂的。这些要多亏陛下和太子,给本官机会尝试,没想到,今日还能给你用上,这绘风楼开业大吉,今后定然宾客盈门,生意兴隆。”
康王气得想杀人。
可惜他年轻那会断了腿,没学过武,还真拿陆启霖没办法,只得咬牙,“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等宗正寺的人把你抓回去。”
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剩下的,就是别人的活了。
“你!”
康王不甘心,却也不敢妄动,亦不敢高声说话了。
......
而此时,东华门城楼上,众百官都傻了眼。
他们已经被连续的画面惊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看看那高阁上持剑抵住康王脖子的影子,又看看捏着窥远筒镜的安行。
这师徒俩,一个带他们上城楼,一个提剑刺康王。
这这这,这是要作甚,要翻天啊!
安行深吸一口气,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破口大骂,“臭小子。”
他看也不看了,朝中下城楼的方向狂奔。
这臭小子,说的好好的,安排叶乔和姓古的那几个干,怎么亲自上场了?
到底有没有将他这个师父放在眼里?
“哎,安大人,安大人等等我们!”
百官跟上。
平亲王用最快的速度爬上轿辇,催促道,“快快快,抬本王跟上。”
他得去看后头的好戏。
还得是陆启霖啊,说话不说全,办的事可真真刺激。
而在平亲王府邸的众人,一个个眼珠子都快掉下来。
天啊,陆启霖居然手持长剑要杀康王。
人好歹是陛下亲弟弟,就算被愉郡王因私怨状告,都没被定罪,陆启霖哪来的资格对一个王爷举剑?
不怕陛下问罪啊?
水榭里的几个藩王更是跳着脚道,“这陆启霖好大的胆子!”
若不严惩,他们这些当藩王的颜面何在?
几人对视一眼,起身就往门外走,显然是要去高阁那。
其他男宾客纷纷跟上。
女眷们仍旧留在原地。
只不过,与陆家女眷同桌的宾客们皆起身离开座位。
陆启霖敢这般行事,陆家要倒大霉咯。
原先一直凑上来想要说亲的人家,不仅退避三舍,还对其他人低声嘀咕,“原瞧着是个好的,没想到居然是这般癫狂的性子。
是啊,这性子可走不远。”
而好些与陆家交好的人家,则是闭口不言,但看着表情皆目露后悔,似害怕被牵连。
陈氏因为太过担心陆启霖都快哭出来了,魏若桐则低声安慰她。
这时,隔壁桌的沈氏带着林青芝走过来坐下。
沈氏拉着陈氏与王氏的手,“莫要担心,不会有事。”
林青芝也轻声道,“您要相信小陆大人,他行事从不出错。”
未等陈氏回应,一旁有人嗤笑出声。
“再是愁嫁,也不能往火坑里跳吧?”
第962章 是死是活人各有命
听着信阳伯夫人的阴阳怪气,魏若桐不忍了。
沈氏和林青芝在人前这般给她家面子,她若是任由旁人对林青芝指指点点受辱,那以后谁敢再对自家指指点点?
也罢,今日就看看,到底谁家才是可真正结交之人。
魏若桐扭头,问道,“信阳伯夫人,你这是何意?你这句话,是说我陆家是火坑?”
信阳伯夫人没想到她会当众质问,有些挂不住脸。
她就是说句风凉话而已,聪明点的就不该接,谁接谁就丢了脸面,却不想那林青芝和沈氏不开口,反倒是一贯端庄温柔魏氏给出头。
什么温柔端庄,平日里都是装的吧?
“是又如何?”
信阳伯夫人挑眉,“你这小叔子举剑对堂堂王爷乃大大不敬,便是有太子力保,陛下定也要惩治,如此目无尊卑的人......啧啧,家风能有多好,盛都的贵女哪个敢嫁?”
说着,又戏谑地望着林青芝,“也就是外头那些个破落户,没爹没娘的什么都不懂,以为上赶着人家就要了呢。”
信阳伯夫人说得痛快,捂着嘴笑,“也不知道有些人家怎么想的,家里统共也没几个人,什么亲的嫡的表的,全往一家里头塞,也不怕到时候船沉了,一起跟着淹死咯。”
此言一出,可谓是彻底撕破了脸。
沈氏起身,眸色犯冷,“哪里来的破落户?
男人荒唐好色专把秦楼楚馆的莺莺燕燕带回家,女人忍气吞声敢怒不敢言养一院子的庶女,看谁家富贵就给塞过去当妾,自家都是落汤鸡了,还敢出来奚落人,当别家是泥捏的不成?
赵氏,你再敢说半句我们两家的不是,我今儿就撕烂你的嘴!”
她是修身养性多年不假,年轻时候可也是跟世子学过几招的。
“你!”
信阳伯夫人用手指着沈氏,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打人不打脸。
沈氏的这句话,是把她这辈子最痛恨却又无力改变的事实摊到了众人面前,狠狠踩她的脸。
她气得一脚踢上边上的庶女,喝骂道,“不长眼的东西,杵在这里做什么,还想献殷勤呢,眼瞎!”
显然是在指桑骂槐。
孙老夫人拧眉,抬脚想要上前说话,却被孙首辅一把拉住,低低道,“莫要耽误人家识人识鬼。”
说着,他示意孙老夫人仰头看高阁的方向,“看戏。”
众人见此,不由又多猜想了几分。
孙首辅与安行关系不明,但似乎与陆家走的不算远,平时多有来往,依着孙老夫人的脾气,这会早就该出声制止眼前的这场闹剧,不说偏袒,也该打圆场了。
可此时,孙首辅对周围一切置若罔闻,只一心看戏,还把孙老夫人喊住,显然是对陆家......
孙首辅不再看好陆家!
众人得出结论。
想到这里,原先对自己离开陆家女眷坐席还有些愧疚的人,长长舒了一口气。
原还担心这么做是否得罪人,毕竟陆家是盛都即将崛起的新贵。
可若是大逆不道再也翻不起风浪的普通人家,那得罪也就得罪了。
人就是得活得明白些,什么脸面什么风骨,不被牵连才是真本事。
这么想的占大多数,往日热切围着陆家女眷的众人,大都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呵,说么说不过,打么不敢打,拿自家庶女撒气,也只有信阳伯府能干出来了。”
孟氏起身,从自己的那桌走了过来,直接走到了魏若桐身旁坐下,“今个儿就该自己选座位,想坐哪就坐哪,不然说个话都不方便,运气好,身边坐得是个人,运气不好离狗儿近,还得听一耳朵的犬吠。”
“你!”
信阳伯夫人胸脯起伏得厉害。
孟氏是安行的儿媳,不是她能得罪得起的。
安行受陛下荣宠,便是嫡亲的弟子出事,对他的影响也不会太大,比如当年他与季修贤交好,季修贤被治罪,他气得骂了陛下,陛下也只不过斥责了几句,未曾贬官。
就在这时,突然有几个夫人也起身坐到了陆家这一侧。
“安夫人说的是,平素家中都忙,许久没有聚聚,今日既然有机会,可不得凑在一起好好说说话。”
一个一个,陆家的桌席又重新坐满。
有几个没位置了,便站在一旁闲扯着说话。
信阳伯夫人,起身便要走。
谁都没拦着。
只是才走到垂花门,她就被护卫挡了回来。
“什么意思?”
信阳伯扭头去看平亲王的几个儿子。
盛憬盛悦几人眨巴着眼,干巴巴说了一句,“伯夫人,外头危险,还是在府里等等吧。”
说着,又示意对方看向孙曦。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家父王的寿诞开始前,这位首辅大人带着夫人跑来说,寿诞他接手了,让他们“谨言慎行”。
信阳伯夫人拧眉,“孙首辅,这是何意?”
孙曦皱眉,对自家夫人身后的几个婆子道,“让伯夫人安静些,若她再吵,你们把她丢出去,是死是活人各有命。”
一句话出来,瞬间让人感觉脊背发凉。
又抬眼看了看高阁的景象,越发心惊肉跳。
人心惶惶。
“孙首辅......”
有人想问又不敢问,信阳伯夫人则是被孙首辅那一句“是死是活”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到底出了什么事?
一众官眷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高阁那陆启霖的荒唐和大逆不道只是冰山一角。
是朝廷出事了?
......
一众藩王带着人绕到绘风阁的时候,被拦在外头。
望着突然出现的东宫护卫们,他们一个个脸色难看,对视一眼后,有人问道,“何人授意你们来此?”
“你们可知,里面高阁之上,陆启霖正拿剑对着康王?即便是康王与愉郡王有嫌隙,正在受审,但他毕竟是皇室中人,岂是陆启霖一个小小官员能以下犯上的?
如此猖狂,太子殿下若还是要包庇,如何担得起储君之位?”
亦有人道,“太子求药未归,何人命你们来此?”
说着,看向为首将领身旁的陆启文,“你们两兄弟好大的胆子!陆启文,太子不在,你竟然敢私自调兵遣将!”
面对众人的怒目而视,陆启文面色平静。
“下官之所以在这,是因为太子殿下离开前,曾交代下官办一桩差事。”
“什么差事?难不成,你们对康王不敬是太子安排的?”
第963章 北雍奸细
近段时日与康王相处下来,一众藩王虽面上坚定,认为陛下不会对他们出手,可实际上,心里都有些发怵。
陛下对这个原本恩宠有加的皇弟都能突然变脸,让人给告进了宗正寺,更遑论他们这些隔了一层的人。
是以此时此刻,几位藩王更是铆足了劲要借题发挥。
他们唯有把事情闹大了,皇帝才会顾及一些。不然收拾好康王,剩下的不就是他们了?
皇帝越是没动静,他们越是害怕。
别说是那些隔心里有鬼的,便是从未生出过不敬之心的藩王,也日日都在回想,是不是在封地上干了什么事惹了陛下?
还是他们在封地吃香的喝辣的事情传到了盛都,皇帝心里不舒服了?
或者,陛下觉得一个推恩之策不够,亦或是等不及,想要提前开刀,好让以后即位的太子高枕无忧?
总之,一众藩王心里七上八下,心里没底。
为了自己,为了自家的后辈,藩王们不约而同齐齐发难,心思更是拧成了一股绳。
“陛下到底是何意?”
“太子殿下又是何意?”
“难不成,当真半点亲情都不顾,要置我们于死地才甘心?”
他们唾沫横飞的指着陆启文大骂,“你陆家就是佞臣,在陛下和太子面前极尽谄媚,甚至恬不知耻,你当我们不知道你们兄弟私下的勾当?”
“就是就是,私下那点龌龊事,真真有辱斯文!”
几位藩王越骂越凶。
见安行带着百官匆匆而来,越发来劲,喝骂道,“上梁不正下梁歪,有些当师傅的,年轻时候走歪路子,教出的徒弟也一样,真真不要脸!”
安行:“?”
老虎不发威当他是病猫,居然生出这么腌臜的念头来骂他?
“有些老东西年轻时候不积口德,老了满嘴生疮都不消停,也就午膳能吃点饱饭,早晚得流脓!”
“好你个安行!你这个杀千刀的玩意,本王绝不让你好过。”
“那你试试!”
安行冷哼一声, 大步往环梯上冲。
可被他骂的藩王气得眼睛都红了,一手捂着嘴角,挡住两侧干裂,一手拉住安行的袖子,声嘶力竭,“好一对猖狂的师徒,本王倒是要看看,你们猖狂到何时!”
说着,他大吼,“我这就入宫面圣,今日,势必问陛下要一个说法。”
“对!我等必须要个说法!”旁边几位藩王也附和道。
事情都闹到了这个地步,陛下仍旧没有现身,他们心中还另起怀疑。
安行急得上楼去看陆启霖,连忙将人推开,却被人拽住,“你随本王进宫,走,一起去要个说法。还有你弟子的事......”
安行抬了抬手。
周围百官连忙来劝,“消消火,别动手,别伤了和气......”
“安大人,注意些,注意些。”
可千万别打人啊。
高阁下闹得不可开交。
康王瞥着下方的“热闹”,一双鹰眼死死盯着陆启霖,“你以为,你这就赢了?”
他咬着牙,“即便是你谋算过人,本王也不让你好过。”
他上前一步,迎上陆启霖的剑。
陆启霖下意识将长剑挪开寸许。
“哈哈哈哈,果然,你哪里敢杀本王?”
康王又朝前走了两步,眼睛盯着下方的环梯。
下面,已有宗正寺的差役往上奔来。
他深吸一口气,暴喝一声,“陆启霖,你竟然敢推本王!”
话毕,他抓着环梯扶手,用力一跃,人从最高处直直往下坠去。
陆启霖皱了皱眉。
不行,这环梯扶手得加高,一个两个不是顺势攀着往下逃,要么就是用力一跳,等开业了出人命,挣得银子都不够赔的。
所有见康王如同一只鸟儿般翻下来的人,俱是傻了眼。
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天啊,陆启霖推了康王?”
就在这时,二层环梯处,突然窜出一个黑影。
如疾风闪电般,在半空处抓起了康王的腰带,将其整个人往地面一带,转了三圈,平稳落地。
康王要摔死了,康王又能活了!
一切发生的太快,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这时,“啪嗒”一声,康王的腰带掉了下来。
叶乔刚才抓他腰带卸力,要承受两个成年男子的重量,腰带上的带扣承受不了,直接崩开。
于是,大庭广众之下,康王敞开了衣袍,露出了里面雪白的里衣,与绣着如意缠枝纹路的月白色大裈。
作为一个王爷,这个跟当众光了膀子有何区别?
“啊!”康王发出尖锐的惊叫,手忙脚乱捡着自己的腰带,却不想手抖得厉害,外袍反倒越散越开。
头上的玉冠也因为方才一跃而下时滑落。
而今披头散发,好不狼狈。
康王盛悕,恨不得当场咬舌自尽。
他都豁出去跳楼了,打算用自己的性命断了陆启霖未来所有路。
却万万没想到,最先没的,是他的脸皮。
众人俱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头。
咳咳,这都是什么事啊。
气氛凝重又尴尬,还有一点好笑。
此时,陆启霖提着剑,缓缓从高阁下来。
众人皆以为他会解释几句,可他却什么都不说,只乖巧地站在安行身后,好似一只不会说话的鹌鹑,哪还有半点刚才提剑对准皇亲国戚的趾高气扬?
这......
“哼。”
安行轻哼一声,旋即将目光对准了陆启文。
陆启文上前一步,取出太子东宫腰牌,对众人道,“下官奉太子之命,近日在城中搜查北雍奸细。”
众人哗然。
奸细?
北雍奸细?
是谁?那个刘大善人?
“对,盛都商贾刘驷,乃北雍皇庭安插在大盛的奸细。”
陆启文说着,伸手指向倒在环梯阴暗处被捆着四肢的男人,“我等就是跟随此恶来了这绘风楼,却不想......”
他手指划过人群,点向跌坐在地上的康王,“没想到,会撞见从宗正寺逃脱的康王......”
第964章 金银双莲
说到这里,陆启文顿了顿。
“康王的腿忽然痊愈,着实令人意外,而我等又不知内情,委实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先以周围府邸的安危为重,同时把守此处,不让贼人逃脱。
这时,陆大人恰好要赴宴经过,以他之聪慧,一眼就瞧出了此处端倪,更是不顾危险,主动冲上楼,欲一探究竟。”
众人:“......”
陆启文的说辞很顺溜。
但这形容是不是有点生涩?
陆启霖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哪来的胆子单枪匹马持剑去对付一个奸细一个王爷?
有些不对,但对方的解释又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几位藩王张了张嘴,又都闭上,十分默契地跟康王拉开了距离。
这会已经不是同仇敌忾的时候了,康王若与北雍有勾结,那可是要杀头的大罪!
此刻,明哲保身最重要。
这时,武忠侯站了出来,“陆启文,说话要讲究证据。陛下而今不出面,太子殿下又不在盛都,你若只手遮天胡言乱语坑害忠良......本侯绝不允许此事发生。”
说着,武忠侯忍不住瞥了躺在地上死活不知的刘驷。
康王走到这一步,他们之前隐晦的合作就不作数了,本来这东西就是隐秘的互相撩拨,没有出手之前,一切都不能算。
而他之所以站出来,是因为他不得不站出来。
盛都谁不知道,这“刘大善人”与他交好,若真是北雍奸细,那他就是下一个被弹劾的对象。
武忠侯急着想自救。
信阳伯以及其他与“刘大善人”走得近的官员,也出声问询。
“是啊,陆启文,你带的这些将领只是东宫护卫,说到底,并不能插手朝堂与重案,如此越俎代庖又毫无根据,就这么抓人打人,是否草率了些?”
陆启文颔首,“诸位大人说的是。”
他看了安行一眼。
安行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陆启文勾起唇角,对绘风阁一层里面的人道,“将搜集到的都呈上来。”
随着他话音落下,里面的人鱼贯而出。
书信,物件,衣物,药品......一应俱全。
众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谁都没再言语。
陆启文笑了笑,对孟松平一礼,“殿下临行前,查到证据还不足,是以不好随意让大理寺和刑部参与,待今夜事了,后续诸多事宜,还得劳烦孟大人和刑部以及都察院的几位大人善后。”
孟松平颔首,“陆大人辛苦,人与物证就先有东宫护卫看管,待本官请示过陛下后,再定夺。”
说完,他又望向掌着宗正寺的驸马都尉,“永春侯,愉郡王状告康王一案还未定论,你却让康王出了宗正寺,此事......”
还未等他说完,永春侯已是一脸无奈,“是本侯失察,此事本侯会向陛下请罪。”
永春侯说完,忍不住又瞥了陆启霖与安行一眼。
哎。
他就是个尚了公主的驸马都尉,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孟松平颔首,不再言语。
“哈哈哈哈哈哈。”
这时,一直不曾言语的康王抬起头,大笑着扫视着众人,“别演了!”
他状若癫狂,“当本侯不知道,你们都在算计本王?”
扫完一圈,他将目光对准了陆启霖。
“姓陆的,你小子的确有能耐,这几年步步为营,将本王所有的筹划都算计上了。
本王承认你厉害了,你赢了。
但,本王不认输。什么北雍细作,本王不认就是不认,你能奈我何?
你们几个,搞这么多事,给本王按这么多罪名,不就是盛昭明没回盛都,而盛恒......”
“哈哈哈哈!”
他几乎是仰天长笑,“你们怕了!我猜,盛恒中毒了,他活不了了,对不对?”
“而今本王算是看明白了,本王是没招了,可你陆启霖,安行,你们也没招了!哈哈哈哈哈。
今日不过是两败俱伤,也好,本王也够本了。”
“康王,休得胡言。”
几名老臣兼宗室子弟厉声喝骂,“陛下名讳,岂是你能随意嚷嚷?”
“老东西!少拿辈分那套来压我!”
康王神色越发癫狂,“早就受不了你们这些老东西了!一边在我这阴阳盛恒抠搜,一边在那讨好盛恒,就为了几匹锦缎破丝绢,哈哈哈哈,一群可怜虫,他都快死了,你们还在这演?
怎么,当摇尾乞怜的狗当久了,不会做人了是吧?”
“你!”
“哈哈哈哈。”
康王伸出手指,一个个点着眼前的百官,“安行,陆启霖,你们怕本王的人出手,就把所有官员都引来了这里,可你们就没想到,把人聚在一起,更好收拾吗?”
众人拧眉,?“康王,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哈哈哈哈,就是你们都要死了的意思。”
康王仰头望着夜空,嘴里喃喃,“快了,快了,阎王爷收你们的时辰要到了。”
即便是此处灯火通明,可他话语里的阴气却弥漫开,让人不自主生出一身鸡皮疙瘩。
“胡说什么呢。”
有人低声嘀咕。
就在这时,只见夜幕中,突然炸开三朵莲花。
一朵泛金,两朵泛银。
这绚烂美丽的景象,是在场所有人都不曾见过的。
康王眯了眯眼,陶醉地欣赏着,“来了!”
烟火不过撑了几息,就消失不见。
康王带着几分意犹未尽,又一次看向陆启霖,“知道这东西怎么来的吗?”
“是你故意泄露的秘方,我的人怎么试验都调配不出能开天裂地的威猛之力,却阴差阳错研究出了这金色双色莲。贵是贵了点,但还挺好看,你说是不是?”
陆启霖刚才之所以这么“乖巧”,是想哄安行与大哥别生气。
但看两人望向他的眼角余光,他明白装鹌鹑也没用了,那不如该爽的爽,该罚的罚。
于是,他站了出来,迎上康王的目光,笑道,“这烟火调配的不过尔尔,但用来给你送行倒也差不多。”
康王嗤笑一声,“死到临头还嘴硬。”
就在众人不解两人的言语机锋时,就见绘风阁的院墙四周以及大门口,无声无息出现了一双双眼睛。
只有寥寥数人穿得夜行衣,绝大数人衣裳各式各样。
跑堂的。
家丁的。
管家的。
唱戏的。
卖杂货的......
形形色色,各式各样。
“杀!”
第965章 你养私兵?
“保护诸位大人!”
依着规制,太子的三千护卫军大部分都驻扎在城外,能进城办差的不多。
东宫护卫统领带来不过五十人。
这些人起初看着是威武,也能在瞬间分散围着保护众人,但对比城墙和门外的人数,却实在有些不够看的。
更何况,这些身穿夜行衣的人,一个个还手持利刃,一看就不是普通的杀手。
“保护诸位大人!”
首领下完指令,已是提着长刀架在了康王的脖子上。
“尔等宵小,竟敢在盛都放肆!”
虽然人少,但首领半点都不怵,他甚至提了提康王的衣领,将人往门口带了一些。
“尔等......”
可惜,这些人就算看见康王,也半点都没停下动作。
手持泛着寒光的长刀,跳进来的跳进来,冲进来的冲进来。
“哈哈哈哈!”
康王放声狂笑,眼里尽是嗜血。
轻咳,院子里皆是兵器撞击之声。
一众官员心中惊骇不已,不过毕竟品阶高,面上功夫还是会做的,倒没人惊叫出声,只是东张西望想着该怎么跑路。
毕竟不过一个呼吸间,就有几个护卫倒下了。
就在这时,却听得一声哨音响起。
锐利如裂帛。
随即,是不断“砰砰砰”的声音。
此起彼伏,接连不断。
好似一声声小炸雷,在众人耳边响起。
随声音一起来的,还有越来越浓郁的硫磺味道。
与此同时,刚才还举刀砍过来的歹人们,一个个倒地。
大部分直接躺地,无声无息。
小部分则在地上抽动哀嚎。
众人惊疑不定。
顺着声音的来处去看,只见绘风阁上面几层,不知何时也有了人。
身穿寻常百姓惯常穿着服饰,手里却握着不同寻常的玄黑铁管状的东西。
“这是什么?”
惊诧之中,不少人眼底的害怕转为兴奋。
不少年轻些的官员,不仅不再捂住口鼻,反而松开手,大着胆子去踹躺倒哀嚎的歹人。
兵部和工部的人脸上也闪过兴奋之色。
比起其他几部衙署,他们对大盛现有的“神兵利器”要多几分了解。
“是东海水师?还是北地神机营?”
“百闻不如一见,只知道太子殿下用这武器能以少打多,却不想居然如此威猛。”
不少人捂住口鼻,但看着歹人一个个倒地,心情越发兴奋,不仅松开手,甚至大着胆子去踹躺倒哀嚎的歹人。
“哎呀,此前首辅大人还跟我显摆,说他的袖弩乃神兵之一,这一对比,完全不是一回事啊。”
几乎瞬间就扭转了战局。
而此时,被人提到的孙首辅,站在一众女眷的最前面,拉着自己夫人的手,安抚道,“夫人,莫怕,周围有人保护。”
他浑身都有些发颤。
不是害怕,是兴奋!
这么多年了,他把一手袖弩练得炉火纯青,隔三差五就问太子要铁弹丸,今儿腰间更是揣了两大袋。
终于有机会能用了!
孙老夫人蹙着眉看他,“我不怕,就是你最好别乱用。”
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纪了,家里的树儿就扎根在那,动都不会动,他都要射个三下漏一下的,一会真若是活人来,能射中个啥?
可别乱射,殃及自己人。
比起自己相公能不能杀敌,孙老夫人更在意他会不会误伤人需要赔礼。
孙首辅正兴奋,压根没把她的话听进去。
可等了一会,耳边虽有兵器撞击的声音,却压根看不见人,且似乎声音越来越远。
原本紧张的女眷们渐渐也镇定下来。
“是,是歹人走了?”
方才,打斗声很近,这会却是越来越远。
孙首辅皱了皱眉。
他都没见着人啊。
又抬眼看了看高阁之上,发现是陆启霖布置的人出手了。
他气得跳脚。
“好歹给我一两个人练手!”
他气呼呼地命院中的护卫们把梯子给他架起来。
可上了墙头,才看见外面的巷子躺了一地的人。
他抬手,想要瞄准补几下,却发现压根都不需要补了。
“没意思!”
孙曦气呼呼道,“陆启霖那个臭小子,还跟我说今日能当大英雄,大个屁!”
孙老夫人轻咳一声,“在外头呢,不是自己家。”
孙曦冷哼一声,默默闭了嘴。
心中却是嘀咕,还不如跟安行换换,他宁愿先爬城墙。
那会实在走不动,大不了舔着脸也坐轿辇,反正宫里还给他常备了一架。
只是想到这里,孙曦面色又沉了下去。
今儿好“热闹”,可惜,他却是昏睡着,看不见。
只盼着他早些醒来,自己天天去他跟前显摆。
沉默了会,孙曦抬眼,对一众官眷道,“再过一会,等平亲王和安大人他们拿下逆贼,你们就都能回家了,不过......”
“不知道会不会有漏网之鱼,你们回去呢,也检查检查下人,水井等,别中招。”
中,中招?
才稍稍放松的官眷们又开始忐忑起来,“孙大人,您的意思是,这些贼人还要去我们家吗?”
孙曦颔首,“自然。原本今夜,这些人应该是去你们的家里,或者是原本就隐藏在你们家里,要下手害你们。
是陆启霖怕抓的不干净,这才故意引蛇出洞,亦是希望将余孽都抓起来,省得有什么漏网之鱼,暗中杀人。”
众人眸中尽是震惊。
“小陆大人,真真是个心善的!”孙老夫人说了一句。
孙曦接道,“这小子,想什么都能想到前面去,亦生了一副好心肠。
可惜呦,有些人拜高踩低的本事厉害,时局未明,就开始当面冷嘲热讽,真真缺了大德。”
说着,孙曦对陈氏和魏若桐喊话,“今日这一场宴,哪家可交,哪家不可交,可看清楚?”
陈氏和魏若桐连忙道谢,“多谢孙大人提点。”
眸中尽是感激。
这一年,盛都有头有脸的人家都给她们下帖子,委实疲于奔波走动。
可又不好不去,让人背地里说她们拿乔,怕得罪人,影响孩子们的前程。
经此一遭,倒是可以直接婉拒了。
孙首辅真是个好人,他看似在问她们,实则是在点破刚才对她们变了脸的人家。
以后被拒了,也是应该的。
部分人面色讪讪。
谁知道,还有这一出啊。
......
绘风阁的战斗很快结束。
有人心神放松下来,辨认着地上的人,惊叫道,“这不是王大人家的管事吗?”
“这个是南郊卖烧饼的。”
“天杀的,这不是那个制笔师父?”
“奶奶个腿的,这不是我家去年买的下人?”
一开始还没发现异常,这会儿却是越辨认越多,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好些人甚至暗自庆幸,今夜有登城楼望远以及平亲王府邸的宴席。
不然有“祸害”在家,被一刀抹脖子了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众人怒气冲冲地瞪向康王。
“康王,你方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他们不傻,而今已然反应过来。
而被众人怒目而视的康王,早在火铳声响起那会,人就滑到了地上。
此刻,他满脸震惊与不甘。
“怎,怎么会?”
他分明计划好了一切。
五城兵马司,锦衣卫,禁军之中,都有他的人在,今夜就算闹出动静,那些人也会想办法拖延,助他成事。
太子的护卫大军还在城外。
这些人到底是哪来的?
康王抖着嗓音质问,“陆启霖,你养私兵?”
第966章 你是不是要走了
“呵。”
陆启霖嗤笑一声,“你当我是你啊?”
他道,“你喜欢养,可不代表别人也要养。”
说着,轻哼着从怀里取出一枚兵符,“陛下去年给的,这会用上了。”
若康王私下问,陆启霖不解释,恨不得对方急得抓耳挠腮。
可惜这会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他若是行事狂悖不给理由,那就是真的等着人参一本了。
陆启霖的解释,换来众官的艳羡。
是了,当时在昌远府修建河渠,据说陛下就给了陆启霖特权,他们身在盛都,知晓的并不多。
众人看见这能够调兵遣将的兵符,无一不眼中闪过热切。
一介文官能得此恩宠,堪比首辅,当年也就孙首辅曾手握一块兵符。
这般恩宠与信任,前所未有。
羡慕得话说都说不完。
一众官员望着陆启霖,恨不得直接拉回家,把女儿塞给他。
安行瞥了一眼陆启霖,“还不快收好,什么东西都拿出来显摆?陛下交给你的差事,办完了?”
陆启霖连忙将东西塞回怀中,他朝绘风阁楼上看了看。
却仍旧没有开口指示。
静静等在原地。
众人看着师徒两人,有些想问又不敢问。
主要是今夜太过刺激了,他们心情起伏得厉害。
但突然安静下来,气氛又显得诡异。
就在这时,却见城南上空突然升起一朵烟花。
硕大的菊花,花蕊是橘黄色,散开又坠落的花瓣是红色的,宛如丝绦,又似仙女的彩线,好看得紧,比方才骤然开放又陡然消散的金银双莲更具美感。
这,这是什么?
今夜流行到处放烟花吗?
且这烟花,怎么比过年时宫中放的都要好看?
陆启霖朝康王笑了笑,挑眉,“怎么样,好不好看?”
康王愤怒盯着他,可嘴里却是说不出半句话。
他接受不了自己真的完完全全栽在陆启霖手上。
什么都没成。
菊花,福寿安康之意。
于他而言,却是对他这一辈子最大嘲讽。
不知是不是气急攻心,康王“哇”一声,呕出一滩血,两眼一翻就昏了过去。
陆启霖不搭理他,转而面向安行。
安行清了清嗓子,对众官员道,“陛下运筹帷幄,早就发现了康王的不臣之心,为了诸位大人的安全,愣是装病不出,为的就是今日,将所有余孽一网打尽。
奈何......”
他露出一丝苦笑,“康王与废王勾结多年,宫中奸细盘根错节,陛下要防着这些小人,是以不曾与诸位见面,期间又查到了康王谋反的铁证,甚是伤心,犯了心病。
好在多年服用薛神医的丹药,又有神医伴驾,是以并无大碍,明日......想来陛下伤心,仍不会见诸位,后日是休沐日,在此之后,老夫会与孙首辅去劝诫陛下,不可因私情耽误朝政,最晚不过三日,定让陛下重启朝堂。”
众朝臣目光闪烁。
老狐狸的话不敢信。
说句实话,他们若是坐到了安行和孙首辅的位置,他们连自己的话都不会相信。
身居高位,身不由己。
孟松平拱手一礼,“安大人辛苦了。”
“安大人辛苦了。”
很快,就有朝臣出声应和,一个接着一个。
一众藩王面色难堪。
总觉得自己被设计了,康王在设计他们,皇帝也在设计他们,而今真不知该相信谁,也不知该如何反应。
顿了顿,有人张口,“我等离开封地太久,既然陛下伤怀,显然也没有与我等叙旧的心情,不若安尚书帮着在陛下面前说一说,让我等回去处理封地庶务?”
他们这是试探。
若是陛下还要继续对付他们,那么定还要找机会强行留下他们,若如此,那他们就只能自己搏杀出一条生路了。
却不想,安行这一次答得飞快,“出了康王这档子事,陛下伤怀不已,着急回去的王爷,明日就可启程,若不着急的,可再留几日,陛下想要准备仪程送与诸位。”
皇帝准备仪程?
能是啥好东西?
一众藩王只想回家。
见得了准话,倒也不再多言,已然打定主意连夜收拾行囊。
便是皇帝不派官船,他们自己花银子乘船回去就是。
而其他官员还有太多想问的,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就在这时,就见城东,城西,包括皇宫内城,接连不断升起了烟花。
尤其是城东这地界,看得更清楚,有人当场指认出,“怎么有人在本官家里放?”
陆启霖眨眨眼,适时解释,“方才来绘风阁的贼人并非是全部,有一些接收到的指令是按照原计划行事,是以还有部分东海水师的人埋伏在各条巷子里,谁家有可疑之人出没,便上前出手阻止,成功抓到人则燃烟花报信。”
毕竟查到的线索,康王培养的杀手们也是分等级的。
甲等乙等武艺高。
丙等丁等武功弱,擅长别的玩意,比如下毒,比如放火......
“什么!”
一众朝臣一下就急了。
他们在此,家眷们也在隔壁赴宴,可家中尚且还有孩子以及仆从们!
这会,谁也顾不得问话,匆匆道,“下官先去家中看看,先走一步。”
“下官也是。”
众人匆匆离去。
今夜闹得这么大,五城兵马司,锦衣卫,禁军等维护皇城治安的人都未曾出现。
这些问题,都不如自家的安危重要。
剩下的事交给东宫护卫与东海水师即可,安行与众人辞别,准备带着陆启霖回家。
陆启霖眨眨眼,“弟子先去跟大哥说几句话?”
安行嗤笑,“怎么,你是找借口还是对口供?”
陆启霖摇头,乖巧道,“挨个认错。”
“呵。”
安行冷哼,“去吧。”
陆启霖小跑着到了陆启文跟前,笑着喊了一声,“大哥。”
陆启文脸上一贯的笑容早已消失。
他望着陆启霖,露出不赞同的神色,“小六,大哥说过,你做什么大哥都会支持,但不代表,大哥会同意你将自己置于险地。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带个袖弩,就天下无敌了?
康王的腿好了,不是一个受困于轮椅的废人,他若是方才奋力一搏,打算临死抓个垫背的呢?”
陆启文越想越后怕。
若是康王刚才跳楼那会抓着小六一起呢?
只这么想,他都慌得手抖。
康王敢抓着他一起?
那结果必然是康王摔成肉泥。
他可还有乔哥做后盾呢。
但陆启霖知道,大哥要的不是他的解释,而是承诺。
他连忙道,“大哥,下次不会了。”
陆启文无奈摇头,叹息一声,“罢了罢了,你大了,越发有主意了。”
顿了顿,他盯着陆启霖,不舍地问道,“你,是不是要走了?”
第967章 可别累坏陆状元的手
陆启霖这段时间一直在宫里,兄弟两个并无见面的机会。
一切消息,都是古六几个在中间传递的。
且因为事情充满了太多不确定,两人之间的消息并不明确。
但陆启文对内情足够了解,已然从“刘大善人”身上,猜出了陆启霖欲行之事。
陆启霖笑着道,“大哥,你怎么什么都能猜到?”
闻言,陆启文眉头紧皱,“小六,你才回来,没必要非得你去,若你应了什么条件,大哥替你去。”
陆启霖却仍是笑着摇头,“大哥,你别急,没那么快,我总得等盛都太平后再说。”
说着,眨了眨眼,“师父那我还得去请罪,你回去后,帮我跟大伯母还有大嫂致歉,方才她们在平亲王府邸,约莫也能看见我举剑......咳咳咳,你帮我哄好啊,别让她们担心。”
说着,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安行马车那,手脚麻利地自己上去,都没让莫徊扶。
叶乔看了看,眨巴着眼,跟莫徊挤在车辕那,不进去。
惹得莫徊看了他好几眼,朝他竖起了大拇指。
学乖了啊,不是小傻子了。
都知道躲骂了。
马车里,陆启霖笑嘻嘻道,“师父,我错了,不敢将自己置于险境。”
安行没说话,不搭理。
陆启霖眨眨眼,“师父,你想不想看侠影传第二部?”
安行瞥了他一眼,仍旧不语。
陆启霖深吸一口气,“要不,弟子给逍遥小道士再续上第二部?”
安行轻哼一声,“会不会妨碍你舞刀弄枪啊,笔墨纸砚太粗糙了,可别累坏了陆状元的手。”
陆启霖拱手讨饶,“其实弟子心里还有个新故事,讲的是一百零八位绿林好汉的故事,不过呢,这故事在大盛放不合适,弟子去北雍后边写边卖,您觉得如何?”
安行皱了皱眉,“你没与我商量,就应了梁渊?”
“各取所需嘛。”
陆启霖认真道,“我知道您舍不得我,但北雍一事本就要提上日程,趁此机会,换一条北雍在大盛养的大鱼,不是很划算吗?”
安行良久不语。
沉默半晌后,他低低道,“事发突然,本来我与孙曦商议了,本是要他哄了梁渊,再选个合适人选,偏生你自己有主意,私自与他做了交易。”
陆启霖眨眨眼,“弟子也是情急之下想到了这个办法,要怪就怪陛下,他自己未成功就提前庆贺,连累了我。”
安行冷哼,“我看你是舍不得你兄长去吧。”
陆启文早就有这心思。
陆启霖嘿嘿一笑,不否认,只道,“大哥乃我爷爷这一支的家主,盛都事务繁杂,都得他去应付,去北雍岂不是大材小用吗?
让他在盛都给殿下干活,弟子呢,就趁着年轻多去外头看看,就跟您年轻那会一样,在科考间隙踏遍千山万水,长见识,增阅历。”
“呵。”
安行斜睨他一眼,“他是陆家家主?那你呢,你忘记自己要兼祧两房了?”
要兼祧两房,成为两个族谱上开枝散叶的唯一主力,到处跑,合适吗?
陆启霖轻咳一声,“姑姥姥还没仔细与我说呢。”
“早晚的事。”
安行勾起唇角,“从去岁开始,薛禾给我的信上就是问你未来妻子的人选,一直叮嘱我别给你找个高门大户的,说怕你受了委屈。
说实在要找家世好的,一定要找个性子好、好生养,且父母还要开明些的女子。
你说,他是怕你受委屈吗?”
陆启霖无奈摇头,“从前感觉神医很稀罕我,可惜啊,而今我是排在后头咯。”
安行瞥他一眼,“你以为他为何多年不娶?年轻那会,盛都对他钟情的女子可不少。”
性子好,长相好,医术乃当世翘楚,如此青年才俊,若非心中有良人,如何能单下来?
安行说了一会薛禾,又道,“估摸着时间,他这两日就要到盛都了,这几日,为师很忙,你自己看着办。
就算要去北雍,也要等盛都平稳,至少,要等到太子殿下回盛都后再说,你可知晓?”
便是要去,也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陆启霖颔首,“弟子明白,还有一事,弟子想请教师父。”
“何事?”
陆启霖轻咳一声,脸颊有些微烫,“弟子临行前,准备定亲,您觉得......林姑娘如何?”
安行挑挑眉,“兜兜转转,还是她?”
言罢,又问,“这小姑娘比你还大一岁,人家等得起你?”
安行对林青芝印象不错。
无论是长相,气质,还是性子,在盛都这么多贵女里都是数一数二的出挑。
唯一的不足是家世。
而陆家,最不需要的就是女子有显赫的家世。
已经绑了镇国公府的船,再来一艘大船于陆家而言并非好事。
这位镇国公府的表姑娘,刚刚好。
“先定着,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陆启霖眨眨眼,“您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吧?”
“又不是老夫娶媳妇,你自己看着办,省得以后夫妻吵嘴了,跑我这儿埋怨我给你出主意。”
他曾经有个好友,两人就是这么绝交的。
这边师徒两个说着话,那厢陆启文也在与陈氏还有魏若桐说着今日种种经过。
提到陆启霖举剑时的事,陆启文叹息,“小六并非莽撞,今日行事有些不妥,乃是为了家里。”
他看着母亲与夫人,“我猜,他是上回在宴席上发觉你们疲于应酬,要给家中筛选以后的结交之人。”
陈氏和魏若桐对视一眼,“我们明白的,往后啊,可以清闲了。”
“大郎,有件事想与你商量下。”
第968章 当父母的何必拘着
翌日,梁忠寻上了安府的门,陆启霖这一次没为难人,听到门房禀告后,直接去了前院。
“小的主子爷想见您。”
这一次,梁忠的语气特别恭敬。经历了上一次被陆启霖耍弄,他再也不会因为陆丰兰的话而小觑了这位状元郎。
六元及第,非是他这种凡夫俗子可以攀亲的。
“哦,可以是可以,但今儿本官有些忙,你让他等一等,或者,直接进城来?”
进城,梁渊是不敢的。
梁忠讨好笑了笑,“主子爷说,他就在城门口等着,您看看什么时候方便,就在城门口见一见?”
说着,他顿了顿,“昨夜疾风骤雨,吹坏了主子爷祖传下来的一株花,虽不算名贵,但到底是主子爷先父传下来的,养了这么多年,心疼,主子爷知道小陆大人饱读诗书,就想请教一二,看看可有机会补救?”
陆启霖似笑非笑地望着梁忠:“这花,都长野了,该料理就料理,有什么好心疼的?再说,你家爷不是说了送本官了?怎么种,怎么养,都由本官说了算。
还这般关心作甚?”
梁忠脸上笑意消散。
主子爷猜陆启霖得了好处就要跑,可别真是这般。
见陆启霖似乎准备要走,立刻道,“小陆大人,主子爷在此地耽搁太久,到底心急如焚,且大盛的天近来总乌云密布不见日头,除了主子爷,旁人亦是心焦,身边的人啊消息啊,都多了些.......”
他又挤出一抹笑,“小陆大人,小的不才,年轻时候运气好娶到了您姑母,咱们两家到底打断骨头连着筋,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好我们就好,小的瞧着,主子爷这几日越发焦躁,就怕他病急乱投医,坏了您的安排。”
陆启霖定定看了他一眼,笑了。
梁忠大概率说的是真心话。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梁渊再不济,能从北雍逃到大盛来,手底下能用的不止梁忠一家。
梁忠差事办得不让梁渊满意,以后在梁渊心中的地位可想而知。
他挑眉,“大姑父能说出这番话,侄儿心头真真熨帖,不错,我们才是一家人。”
他朝外面喊道,“来人,我大姑父来这么久了,怎么连杯茶都不上。”
管事在外头笑眯眯地,“小公子稍等,就是知道这位爷是您的姑父,这不就让下头的人去后院寻主母,拿家里最好的茶叶来,不能怠慢了。”
说着,又笑道,“您看,茶端来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拐角就疾行而来一个小厮,端着的托盘上头不仅有茶碗,还有精致的点心。
陆启霖亲自给梁忠倒了一杯,“大姑父,请。”
梁忠双手接过,心中稍安。
陆启霖的态度,说明他方才这番话说对了。
那陆启霖的意思,他明白了。
于是,也顾不得茶水烫嘴,喝了一大口下去。
道,“好茶,得亏了侄儿您,大姑父才能喝得上这一口。好茶,好茶,往后您有做什么吩咐,尽管说,大姑父和你大姑心里都清楚,我们更应该亲近谁呢。”
陆启霖勾起唇角,笑了。
他就喜欢和聪明人说话,见梁忠如此上道,他道,“你先回去,下午让我姑母来安府门口寻我。”
梁忠咧开嘴,“好。”
只要陆启霖能去,他来几趟就成,陆启霖这是要给他夫人脸面,也就是要帮他们夫妻加重在梁渊心里的分量。
“多谢,多谢小陆大人。”
陆启霖端起茶盏。
梁忠连忙告退。
陆启霖却是把人喊住,“大姑父,表妹的心思不在我身上,我们两家本就是血亲,也不需要再多一个姻亲关系维系,表妹既然心有所属,不若就成全她。”
说完,他笑了笑,“表妹性子单纯,找个富贵人家,你们竭力帮衬,对方亦领情,一来一回,才能情比金坚,弥久长远,我那几个表兄日后也能有个好差事,比跟着大姑父你走南闯北要安稳些,你说是不是。”
梁忠一怔。
这话里的意思......
他从前可不敢肖想,而如今......
想到两个儿子,他心中火热,总是忍不住问道,“小人愚笨,不知小陆大人可有指教?”
陆启霖挑挑眉,“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当父母的何必拘着?”
要他说,梁珠儿有主见的很,他们当父母的不必去管,顺其自然,便是出了事,还能往边上摘一摘。
梁忠听懂了,郑重点头,“小陆大人说的是。”
等人一走,陆启霖带着叶乔上街闲逛。
倒不是不担心皇帝,主要是他又不是大夫,他去不去的,皇帝也不会因为他在身边就醒来。
倒不是留出时间偷个闲。
反正他该做的已经做了。
陆启霖逛街不是随便逛的,主要是为了选适合去下定的礼。
总不能什么都去自家玉容坊拿,显得不够诚意不是?
一路走一路看,等他拐到盛都老字号首饰铺子金玉堂时,却撞见了自家人也在铺子里。
正与掌柜说着什么,一个个脸上都有些不悦。
魏若桐皱着眉,“掌柜的,当时我们来定的时候,你满口答应,说一定按图纸做,请手艺最好的老工匠,可你们现在拿出来的是什么?
这与之前给我们看的图纸有何区别?
还有那颗红宝,也不是我们给你那一颗!
你今日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魏若桐自打来了盛都,养气的功夫就跟陆启文学到了,这会实在忍不住,厉声呵斥,“你们这样的黑店,就该让官府来查。”
掌柜的擦了擦额头的汗,“对,对不住,几位,红宝的银子......我们铺子赔,实在是工匠不小心,给弄混了。几位看看,其实另外的嵌红宝的金锁铺子里也有,要不挑一个,就当我们赔罪?
可好?”
陈氏皱了皱眉,“可这是准备给我孙儿的满月礼,你们真真误事。”
换做是平时,陈氏不计较。
可依着启武信上的时间算,这个月孙儿就出生了,因着不知道是男孙还是女娃,她定的时候,特意选了个男女都能戴的图案。
挑得也是盛都的老字号。
谁曾想,会出现这样的纰漏?
见陈氏面色发急,魏若桐连忙安慰,“娘,您别着急,咱们现在再去找别家定,催催工期,还来得及。”
说完,她望着掌柜,“其他的金锁我们看不上,你把我们的红宝还来,我们不跟你计较,这就走。”
身为官眷,若跟商户太计较,有损夫君颜面,闹得难看了,总有人背后嚼舌根说你贪小便宜。
传着传着就变了味。
掌柜一脸为难。
期期艾艾道,“做坏了,按银子赔偿,那红宝石成色极好,重量是一钱半,赔,赔你们一千五百两可好?”
第969章 店大欺客
魏若桐拧眉。
市价是这个价,可是这东西不好寻,还是从前在嘉安府凑巧买到的。
再说,只有把金子绞了做坏的,哪有把宝石都弄坏的?
魏若桐摇头,“不行,必须还回来。”
掌柜的见她态度如此强硬,“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陆夫人,求您高抬贵手,我们铺子赔钱,赔给您一个满意的数,两千两也行,只求您别生气,让陆大人网开一面,莫要计较。”
老字号的铺子极大,生意又好,是以铺子里人来人往,顾客众多。
见掌柜的跪下,众人纷纷侧目望来。
魏若桐沉声,“你们铺子就是这么做生意的?定的东西货不对板,不与你们计较,只要把宝石还来,你却不肯,反倒倒打一耙怪我计较?”
“既然如此,那就与我一起去城东兵马司说道说道,看看到底谁有理,谁没理?”
掌柜面色惨白。
他是真的没招了。
但凡自家县主早几日看上那金锁,他都能想尽一切办法给陆家找到差不多的宝石,再连夜命工匠赶工。
可偏生不巧的,今早县主来看上了,一听是陆家定的,扔下一句“你自己解决”的话就走了。
这要他如何解决啊?
他真的变不出来。
只苦着脸,不停磕头,嘴里喃喃,“请陆夫人高抬贵手,我们铺子赔钱,或者再宽限半月,我们寻成色更好的货......”
陈氏看了看他,有些于心不忍,拉着魏若桐的手道,“罢了,我们......”
“大伯娘!”
陆启霖出声止住陈氏的话,“原来大伯娘和大嫂也来金玉堂。”
他走至两人身侧,对掌柜道,“说到你,你不过是个当差的掌柜,我家不为难你,你起来吧。”
掌柜抬眼,认出眼前的年轻人正是大盛未婚男子中最炙手可热的陆启霖,赶紧爬了起来,行礼道谢,“多谢陆大人体恤。”
陆启霖轻嗤一声,“不用谢,不与你计较,又没说不与你主家计较。”
他环视左右,笑问,“听说这家店的主家是威远侯?”
众人皆是一愣。
盛都权贵之家开铺子,大都只让族人或者下人出面,自己是不会抛头露面的。
大家也都极有默契地不提背后主家是谁。
而今陆启霖这么大咧咧喊出来,着实有些失礼。
不过陆家是被这铺子坑了在先,这么说倒也无可厚非。
有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便道,“对,这金玉堂可是盛都老字号,我小时候来买钗环,就常听说威远侯这个当东家的仁厚呢。”
陆启霖颔首,“多谢,既然如此,那我就上威远侯府门口去问问,他们开铺子就开铺子,昧下主顾的宝石算怎么一回事,店大欺客啊。”
掌柜欲哭无泪,膝盖一软,又重重跪下,“陆大人......抬抬手吧。”
他刚才还不如跪着不起来呢。
陆启霖不理他,对陈氏和魏若桐道,“大伯娘,大嫂,咱们去威远侯府要。”
掌柜连滚带爬地上来,“陆大人,都是小的错,小的说错了话,小的这就让人去制金作坊那,命人将宝石擦干净拿来。”
说着,他匆匆走至后间,低声交代了两个小厮,自己则引着陆家人去雅间喝茶等候。
一边走,一边对打量的顾客们笑道,“是误会,都是误会,诸位看中什么慢慢选,这几日上了好些新款式。”
到了雅间,陆启霖瞥了他一眼,“昧人宝石的事儿,没少干吧?”
掌柜继续苦着脸,“不,不多。”
陆启霖挑眉,“是像我们这样的硬茬子不多吧?”
掌柜不敢说。
从前绝没有,而今的话......
哎。
陆启霖轻斥,“自以为多赔了银子就能了事?别人满怀期待等了许久的首饰,说没就没了?这般经营,实在不地道。
毫无诚信可言,你家铺子走不远的。”
掌柜整个人缩成一只鹌鹑。
陆启霖翻了个白眼,懒得再搭理。
转而问陈氏,“大伯娘,二哥也要给我添侄儿了?”
陈氏笑着点头,“是,你还未回盛都时来的信,我想着不能过去看孩子出生,就想备个好点的礼,谁曾想,这金玉堂如此不靠谱。”
还不如他们嘉安府的商铺守规矩呢。
陆启霖笑着颔首,“没事,二哥和二嫂都是豁达的,便是礼物晚到些也无妨。”
说着,他眨眨眼,“我这个当小叔叔的,正好也给添一件。”
陈氏颔首,“嗯,等拿到宝石,换一家再定。”
魏若桐也笑着道,“是,找其他家先定一个金锁,若是好,咱们啊就给小六娶媳妇的钗环都定下。”
说着,她和陈氏齐齐看着陆启霖。
陆启霖这一次却没笑着岔开话题,而是认真点头,“好啊。”
见他们聊着,掌柜悄悄出去了。
等他一走,魏若桐便道,“这金玉堂从前可不是这样的,我是听盛都其他夫人说他家好,这才来的。”
说着,她望向陈氏,“会不会是因为......”
两人不约而同想到了一桩旧事,齐齐皱眉。
盛都的人和事真真太复杂了,比嘉安府盘根错节的多。
她们是不知道这铺子的底细,若是一开始就知道,定不会在此处定首饰。
陈氏叹了一口气,对陆启霖道,“原以为是意外,但你方才说着铺子是威远侯府的,我就想起来去岁年关的一件事。”
第970章 威远侯府
陈氏将事情始末一一道来。
原来,自打昌远渠开渠的消息传到盛都时,上陆家门表示想结亲的人就越来越多。
威远侯府就是其中之一。
只是,他们跟别家不同,别人家是请相熟的,浅浅地探一探,能成最好,不能成,双方都不丢分。
却不想,威远侯府不一般。
大大咧咧来了个族兄家的夫人,开口就说东宁县主待字闺中......
陈氏几个哪里招架得住,赶紧委婉拒了。
却不想,那人不知听不懂还是厚脸皮,仍是自顾自说着话。
陈氏无法,和王氏明着把话题岔开了。
说到这里,陈氏叹息,“听说东宁县主跋扈得很,成天拿鞭子抽人,这样的人,便是长成天仙,我们不敢娶进门给你当媳妇啊。”
她家小六又不是那等乡野糙汉子,哪里经得住一天三顿打?
“许是我们拒了,把人给得罪了。”
陆启霖笑了笑,“没事,得罪就得罪了,他家若是因为这事使绊子,那就说明他们小肚鸡肠,落不到好的。”
他和他大哥这么努力地往上爬,谋划,算计,为的是能上桌,而不是让家中亲眷任由人随意欺辱。
陈氏点点头,“不给你们兄弟几个惹祸就成。”
陆启霖连忙安慰道,“您放心,左右都是我没定亲闹的,待定下,这些烦心事就少了。”
陈氏一怔,与魏若桐对视一眼。
“你大哥说你近来定会好事将近,可是真的?”
昨夜,她跟大郎说了自个想法,大郎让她尽管去办,但她毕竟只是大伯娘,不敢随意做主,正准备等小六忙完了再问,却不想今日就碰上了。
魏若桐明白自家婆母的心思,问道,“小六,你可是有心仪的姑娘?”
陈氏也一脸期盼地望着陆启霖,“有没有?若没有,大伯娘心里有个好人选。”
陆启霖莞尔,认真说道,“林姑娘极好。”
陈氏婆媳两人一怔,旋即皆是大笑。
魏若桐笑得弯了腰,“娘,你说咱们这几年愁个啥,兜兜转转,还是你第一眼就相中的那个?”
陈氏笑着笑着忽然抹了一把泪,“我就是瞧她,柔柔弱弱的,偏生骨子里都是韧劲,可真像当年的二弟妹,让我一见就欢喜。
只是女儿家不比男子,定亲成亲可以晚些,好些小姑娘十来岁就定了,我便是心中有想法,也不敢随便提。”
毕竟她家六郎比林姑娘还小一岁。
陆启霖赶紧劝,“您眼下不是很高兴,要给张罗上门提亲的事儿?怎么还哭上了?”
陈氏又哭又笑,自己都不好意思起来,嗔道,“你这孩子!”
心中却是欢喜不已。
她对魏若桐道,“一会拿了宝石,咱们就回家,把家中备好的那些个珠宝去顺吉楼定最新样式的钗环。”
小六娶媳妇是大喜事,对方还是陈氏一眼相中的女子,更是喜上加喜。
魏若桐也点头,“好,都听娘的。”
陆启霖却摆摆手,“我瞧着这些铺子的样式也不好看,殿下手里的玛瑙铺子生意不错,太子妃上心盯着,生意越发红火,殿中首饰虽以镶嵌玛瑙为主,但偶尔也做些其他珠宝,依我看,不若直接送到灵粹记去,若他们的花样子您看不上,我给画新的。”
肥水不流外人田。
玛瑙开采总归有尽头,给殿下铺子多找条出路,毕竟以后要养的人更多了。
陆启霖可不会提议让宁阳府的士兵卸甲归田,既然都训练出来了,不用白不用,放回家反倒容易出事,不如给发军饷养着。
......
金玉堂的小厮匆匆到了威远侯府。
将掌柜的话带到,管事明白事情的严重性,立刻去后宅报与威远侯夫人。
侯夫人邱氏闻言,皱了皱眉,对自己大儿媳郑氏道,“宛宛今日说要选些首饰,便让她去自家铺子里挑,这掌柜的怎么回事,居然将客订的东西也拿到她跟前了?”
郑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这小姑子自幼就刁蛮任性,小时候就常常因为欺负别家贵女被告状,后来长到十来岁,加上学了点拳脚功夫,越发变本加厉,差点害出人命,被公爹带去了东北,养到了十五岁才送回来。
这才安生多久,又开始折腾。
“娘,宛宛她从东北回来后,也没好好学规矩,您平时盯她盯得紧,这回没跟着,她自然是......”
郑氏轻咳一声,“娘,要不儿媳去和宛宛说一声,把那东西要来让人拿到铺子里去还了人家?那陆家可是朝堂的新贵,昨夜那一出......啧啧,咱们家可不能随意得罪了。”
邱氏点头,“客订的东西本就不该贪,别说是陆家,便是平头老百姓的东西也不能随便要,传出去,生意还做不做?”
“你快些让宛宛拿出来,别耽误事。”
郑氏应了一声,去了谢宛宛的院子。
一进去,便道,“今早从金玉堂取回来的金锁呢?快些还来,娘说了,客订的东西不能拿的。”
东宁县主谢宛宛先是笑着喊了一声“大嫂”,然后才道,“嫂子,不是我要的,是绯儿喜欢,说那红宝成色极好,和她的名字很配,定要我选了送她。”
说着,又问,“怎么了?是出了什么事?”
郑氏一怔。
她轻咳一声,也没解释,道,“哦,没什么,既然没你的事,那就不用管了。”
说着,她匆匆离开,径直往自己大女儿的院子去。
谢宛宛疑惑,“大嫂这般着急的模样还真少见,走,咱们去看看,她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贴身侍女忙不迭点头跟上。
谢宛宛走到大侄女谢绯的院落前,就听到里面传出哭声,“我不管,这宝石这般好,平时买都买不到,我特意让谢宛宛要来的,名声坏了是她......呜呜。”
似乎是被捂住了嘴,后头的声音听不见。
“少说两句吧。”
郑氏知道女儿是什么性子,不赞同道,“跟你说了,有些话心里清楚,不必放在嘴边。”
说着压低声音道,“陆家的人现在就等在铺子里要这红宝石,你不还岂不是要得罪他家?得罪了人,你的事我还怎么开口?”
谢绯皱皱眉,“娘,谢宛宛是县主,他陆家都拒绝得干脆,提我更不成,得罪了就得罪了,作甚这么在意?还非得让我嫁,不过是两个小官,瞧您看重的。”
郑氏伸出手指戳着女儿额头,“真真是个眼皮子浅的,待太子登基,你且看他家如何。”
“算了,这个你不懂。但我让族里的婶婶去陆家先说谢宛宛这事,你居然也没看懂?”
第971章 裂
见女儿茫然,郑氏忍不住摇摇头。
女儿是她生的,可骨子里随了谢家的根,真真是有点蠢了。
得亏她帮着多年谋划,愣是只学到了表面的皮毛功夫,暗地里考量是半点都没。
郑氏叹了口气,“绯儿,谢宛宛这些年跋扈泼辣的名声在外,先提谢宛宛的名字,陆家自然不愿意,我这是要让陆家主动得罪咱们,等后头咱们再表现出大度些不计较,再提你的名字,定能事半功倍。说不定,就成了呢。”
谢绯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看她好似听懂又好似没懂的模样,郑氏只觉头疼,“你呀,别觉得谢宛宛有个东宁县主的名头就高你一头,其实等她嫁了人什么都不是,可你不一样,你爹以后可是要继承侯府的,可比她强多了。”
侯爷总是会老的,谢宛宛以后能依靠的只有她夫君。
这句话,说得谢绯又笑了。
“嗯。”
“行了行了,莫要使性子,把首饰拿出来,我去还。”
“好。”
两人正嘀嘀咕咕说话,这时却听见外头传来谢宛宛的声音,“大嫂,可要我帮着将首饰还回去?”
谢宛宛想得很简单,这东西虽然是她大侄女闹腾着要的,但的确也是她开了口拿的。
一人做事一人当,该由她去还。
郑氏心头一颤,“她怎么跟来了?”
也不知道她听到了多少?
不过想着母女俩方才是轻声说话的,而谢宛宛的声音还是如从前那般娇憨,又放心下来。
没事,这也是个蠢的,和婆母一样好糊弄。
当即便大声道,“好,你在外头稍等。”
说着,朝女儿伸出手,“拿来。”
谢绯垮着脸从柜子里取出锦盒,推了过去。
郑氏正要伸手拿,却被她拦住,“等一等。”
只见她打开锦盒,将里面镶着红宝石的金锁拿了出来,然后举着金锁,朝地上的青砖狠狠一砸。
再翻过来一看,见到红宝石上出现的细密裂纹,她嘴角勾起一抹笑。
将金锁重新扔回锦盒,道,“她不是要当好人还回去嘛,让她还去。”
郑氏目瞪口呆望着她一系列动作。
“绯儿,你.......这得赔钱。”
谢绯撇撇嘴,“赔钱就赔钱,祖父年年将金玉堂的利润抽干,专给东北大营的兵贴补伙食,咱们又吃不到半点,挣多挣少有什么区别?”
郑氏一想也是。
揣着锦盒,出了门。
见谢宛宛还站在门口,笑着道,“那就麻烦妹妹了。”
谢宛宛笑着摇头,“没事,我骑马跑得快,不费什么功夫。”
说着,转身就走。
郑氏眼珠子一转,在背后叫住她,“宛宛,路上小心些,到了金玉堂,若是客人不讲理,你也不用客气。
你是咱们侯府的掌上明珠,万不能受委屈,被公爹和婆母知道了,定是要伤心的。”
谢宛宛摆摆手,“好,我知道了。大嫂,你放心,谁不讲理,我也不跟他讲理。”
“哎!”
......
陆启霖一行人在金玉堂等了许久。
眼看着到了午膳点了,都还未等到自己的红宝石,不由黑了脸。
“怎么,你们威远侯府当真要昧我家东西?”
若非威远侯府风评不错,且太子明确告知,说威远侯是陛下最信任的人之一,他可不会这般给面子。
掌柜擦着额头的汗,“陆大人再等等,很快就来。”
陆启霖起身,“这话听腻了,我要告到五城兵马司去。”
就是不知道昨夜五城兵马司抓内贼抓得如何了,今日有没有当差的?
正想着,就见一个年轻的女子匆匆跑了进来,举着手里的锦盒问,“喏,陆家定的金锁,本县主还回来。”
掌柜的如释重负。
立刻上前去接,“多谢县主。”
他还真没想到,县主会亲自来还,早上县主对他们分明爱搭不理,进了雅间就把他们赶出来了,对外传话也只让绯小姐转达。
谢宛宛瞥了他一眼,“客订的东西就一份不能拿,你得早点说,你若说了,我也不要了。”
绯儿还说这些东西就算是客订的,一般都有两份,拿了不要紧。
掌柜一怔。
顿了顿,以为是县主要给她自己找补一二,便连连点头,含糊道,“是,县主说的是。”
他将东西接了过去,递到魏若桐面前,“陆夫人,您瞧瞧。”
魏若桐抬手准备接,却被陆启霖喊住,“等一下。”
他望着掌柜,“打开,验验货。”
玉不过手。宝石也是一样,看准了再拿。
掌柜笑了笑,打开锦盒。
他家定制的东西每一件都精致好看,不会让陆大人失望的。
他一手牢牢拖住锦盒,一手打开了盒子搭扣。
金锁露出来的瞬间,就见陆家人变了脸色。
不是惊喜,而是惊讶。
掌柜有些懵,低头一瞧,整个人愣在原地。
旋即,他全身都开始颤抖,“怎,怎么回事?”
早上拿走时,还好好的啊?
他扭头,抖着声音问,“县,县主,这宝石,怎,怎么裂了?”
要知道整个盒子上下左右内衬都堆着厚厚的丝绵,便是路上再颠簸,也不会让红宝石出现这么多细密的裂纹。
除非,除非是摔了。
可若是摔,大部分是磕到一角,这从中间最绚烂的部分出现裂纹,大都只有一种可能。
砸的。
谢宛宛走到掌柜身边,见到盒子中的金锁,也是一愣。
“挑走后就给了绯儿,我也不知道。”
掌柜面色发苦。
县主是气不过东西被讨回,就砸了吗?
怎么敢做不敢认,还将损坏一事推到了绯小姐的身上?
可他身为威远侯府的下人,不敢质疑主子,只是哀求地望着陆启霖,“陆大人,这......”
第972章 丧家之犬
陆启霖冷笑一声,“威远侯府就是这么做事的?”
掌柜又要跪下,“都是小的错,小的认罚,不知陆大人如何才能消气,本店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说着,又哀求道,“老侯爷人在东北戍边,对盛都店铺的事一概不知,是小的没办好差,还请陆大人莫要迁怒。”
陆启霖拧眉不语。
陈氏和魏若桐对视一眼。
陈氏叹了一口气,“罢了,六郎。让他们赔了银子,咱们走吧。”
听闻威远侯带着两个儿子多年驻守边关,是人人称颂的英雄父子,这样的人家值得敬佩,至于这铺子......
以后不来就是。
陆启霖颔首,对掌柜道,“既然我大伯娘和大嫂不计较,那便罢了,明日天黑之前,你且赔偿等价的银子,要么就是同品阶的红宝石,否则定将你们告官。”
“那,那就赔偿三千五百两银子可好?”
掌柜如释重负,“若陆大人同意,今夜银子就送到贵府去。”
陆启霖正要点头,就听见一旁的谢宛宛道,“这事是我做的不对,赔银子,赔你们宝石吧。”
她爹说了,有些东西是银子买不到的,便是做错了事弄坏了人家的东西,为表诚心,就该赔偿一样的物件,不可轻飘飘用银子去抵。
陆启霖扫了她一眼。
此女长得娉婷娇俏,看着很是讨喜,与传闻中动不动就甩人鞭子的恶女形象不符。
眼眸清澈中带着几丝蠢笨。
想到方才此女那几句话......
看来,这威远侯府的内宅不太平啊。
陆启霖不愿再纠缠,便道,“随你们。”
转而道,“大伯娘,大嫂,咱们去别处看看先。”
他带着陈氏和魏若桐走了。
人一走,掌柜都快哭了。
“县主,方才陆大人都同意要银子了,怎么您又说要赔宝石?”
本来此事能迅速解决,偏生县主嫌事儿闹得不够大,又要再嚯嚯他一次。
谢宛宛皱眉,“赔银子没诚意,赔宝石好些。”
掌柜无语凝噎,“那样品相的宝石不好找。”
县主倒是猜一猜,他为何不赔宝石?
谢宛宛看了看他,“铺子里没有就去买。”
掌柜急得直摇头,“一时半会不好找,早上已经命人去相熟的商贩那里问了,不是颜色不如这个正,就是大小不合适。就一天时间,如何能来得及?”
谢宛宛想了想,“供货的商贩手里没有,那其他首饰铺子呢?实在不济,我快马去周围几个县找一找?”
掌柜长叹一声,“不劳烦县主了,小的这就让家中侄子出面,去盛都其他铺子里瞧瞧,有合适就买下,再不济,就买个更贵些的去赔。”
同行如冤家。
他身为金玉堂掌柜,不能亲自去,被人认出来了,人家不仅不会卖他,还得当面嘲笑他。
“哎,主要是好的红宝一镶嵌出来,就会被贵人们买走,供不应求。”
谢宛宛摆手,“能买到就行。”
说着,又道,“罢了,我也帮着去找一找。”
她转身走了。
掌柜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县主似乎并未有大小姐说的那般跋扈难伺候。
他摇摇头,将脑中想法抛去。
赶紧收拾烂摊子吧。
......
陆启霖陪着陈氏和魏若桐去了几家首饰铺子,勉强找到一件合陈氏心意的满月礼,他又给添了一家。
这才将人送回家。
又吃了午膳,才慢悠悠回安府去。
陆丰兰等在门口,急得团团转。
见他马车回来了,连忙迎了上去,挤出笑容道,“六郎,你回来了啊。”
她还以为陆启霖就在安府里不出来,为的就是给她一个下马威呢。
陆启霖掀开马车帘子,笑着道,“原来是大姑母来了,侄儿在外头逛,劳你久等。”
“没等多久。”
陆丰兰搓了搓手,“大郎,早上你与你大姑父说的,可作数?”
陆启霖挑眉,“什么事?”
陆丰兰错愕,“就是早上你说让我来请你......”
陆启霖摇摇头,“侄儿不是这个意思。”
“啊?”
陆丰兰垮下脸,陆启霖这是故意玩弄他们夫妻。
“大姑父想错了。侄儿的意思是,侄儿与大姑母素来亲厚,只要大姑母开口,自是什么都得应的。”
“啊!”
陆丰兰又惊讶一声,旋即有些忐忑且不确定地问道,“那,六郎,今日天气不错,可愿意同大姑母去城外踏青?”
“好啊。”
陆启霖放下帘子,“大姑母,带路吧。”
陆丰兰满脸震惊,陆启霖从未像今天这般好说话。
来不及多想,她赶紧爬上自己的马车,催着车夫快走。
再拖下去,她怕陆启霖反悔。
上一次,主子爷和陆启霖不欢而散之后,对他们的态度可谓是落到了谷底,直到陆启霖的信送上门,主子爷才重新有了笑颜。
陆丰兰夫妻私下已经商议过,陆启霖才是他们该把住不放的人。
马车哒哒,一路疾行。
很快,就到了城门口。
陆启霖没带多少人出来,就一个叶乔,是以他极为惜命,靠在城墙边就不走了。
“大姑母,让人过来吧,我还有旁的事,说完就得赶回去。”
“好好,我这就去说。”
陆丰兰让车夫往前走了。
等了没多久,一辆简陋且低调的驴车到了城墙根。
梁渊打扮得跟个渔夫似的,带着个斗笠遮遮掩掩就来敲他车窗。
“陆大人。”
陆启霖下了马车,引着他顺着墙根往无人处走去。
叶乔亦步亦趋跟着,对跟着梁渊的两人晃了晃手里的剑,道,“你们走后面。”
挡着他跟启霖了。
梁渊:“......”
他深吸一口气,对身后之人道,“你们就留在驴车那。”
来都来了,客随主便。
陆启霖要是想抓他,早就抓了。
他的伪装只能骗过其他人。
两人走到了无人处。
梁渊迫不及待问道,“我收到消息,你们大盛的皇帝病重,太子又未归,即将出大事,是也不是?”
陆启霖挑眉看他,“你这消息有点晚。”
梁渊一怔,紧张道,“是真的?你没骗我?”
若陆启霖直接否认,他反倒信了,这会见人干脆默认,他反倒又有些不信起来。
见他纠结,陆启霖笑问,“怎么,若是真的,你就后悔把刘大善人扔出来与我做交易了?”
梁渊抿唇,“大盛皇室若大乱,则自顾不暇,如何能帮我?”
当然要后悔。
陆启霖斜睨他一眼,“堂堂太子差临门一脚就能登基,却忽然成了丧家之犬,原先我只觉得荒谬,而今见你如此,倒是能明白过来。”
“你!”
梁渊眸中燃起怒火。
第973章 暗中协议
偏生还不能发作。
只得忍着气低声驳斥,“怎么,用得上我之时就给我写信,而今达到你的目的了,你便要出尔反尔不成?”
瞧着他气急败坏的模样,陆启霖就知道,梁渊是真没招了。
如此能忍。
那他就放心了。
他笑了笑,“急什么,说两句就不行?我们太子还小你两岁呢,脾气可比你好太多,我这般开玩笑,他只会点头是是是,还得问我该怎么改进。”
梁渊:“......”
他胸膛剧烈起伏,连着深吸了好几口气,这才咬着牙道,“论容人之量,我不如他。”
陆启霖颔首,“没事,慢慢改就成。”
“......”
梁渊再三平缓心情,又问,“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有什么好回答的?真有事,真大乱了,我早跑路了,还留在盛都做什么?等死啊?”
陆启霖斜睨他一眼,“北雍前太子殿下,一个你们北雍的探子而已,他效忠的是你的亲爱的弟弟,而今的北雍天子,你到底在惋惜什么?
你该抓住的重点是,我会怎么帮你,能帮你到什么程度才是。”
梁渊错愕看着他。
轻咳一声,“那,那你怎么帮我?”
陆启霖眸中光彩亮眼,整个人盛满了自信,令他不知不觉就被牵着话题走,“你,真的能如信上所言,帮我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陆启霖摇头,“我,不能。”
梁渊忍无可忍,“你耍我呢!”
陆启霖瞥了他一眼,“急什么,要耍你,我这会来作甚?”
“养气功夫也比不上我们太子。”
梁渊气得话都不想说了。
只望着他,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陆启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喏,看看,我能力有限帮得自然有限,可若是大盛出手帮你,那就不一样了。”
梁渊接过。
看完,差点想把纸给撕了,他气得声音都在发颤,“我若签了字,传出去,便是当了北雍皇帝,亦要被所有人嗤笑。”
信上修饰得再好,实际上的意思就是要认大盛天佑帝为干亲,与大盛太子称兄道弟一家亲,是一家人,才能帮他摆平“屋宅之乱”。
他瞪着陆启霖,“说到底,你上次那封信就是在哄我,说什么合作后,你会毫无保留帮我,结果,就这?”
陆启霖眨眨眼,“我怎么就没毫无保留了?我这不是都来了。”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梁渊将纸折起来还给陆启霖,“你也别找借口,我想要界北河那一战时,大盛用的神兵利器配方。”
陆启霖沉下来,“那是太子的东西。”
“我调查过,他们都说是你弄出来的,你在东海水师和镇北营的地位很高,堪比大盛太子。”
“少来!”
陆启霖坚决不承认,“其实我只是和太子关系亲密了些,太子为了让那些人尊敬我,这才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
顿了顿,“实话说了吧,我就是读书还行,脑子还行,拜了个师父厉害,给你出出点子可以,那些个神兵利器,岂是我一个农家小子能帮你弄到的?”
陆启霖望着梁渊,认真道,“若我真的这般厉害,我还只是个五品官?首辅都该轮到我坐,何必苦哈哈就想立功劳好升官呢。”
梁渊面露疑惑。
陆启霖干脆接过他手里的信纸,“既然你不愿意签,那我回去再想想别的办法,太子这两日便回,我且先帮你说说好话。”
说完,便要走。
“等等!”
梁渊叫住他。
陆启霖回头,疑惑道,“还有旁的事?”
梁渊抿着唇,陷入天人交战。
陆启霖说的话,有道理。
陆启霖能帮他的有限。
若没有神兵利器的制法与配方,他这辈子都难以赢过梁沛。
时间久了,那些原本效忠他的朝臣们,难保不会生出异心,投靠梁沛。
近来可听说,梁沛在大肆选秀,那些个大臣们的女儿一旦进了宫有了梁沛的孩子......
倒戈,是迟早的。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捏住陆启霖手里的信纸,“先放我这里。”
陆启霖笑了,“梁公子,若想通了,记得让我大姑母来找我!”
听他称呼自己为“梁公子”,而非那一声屈辱的“北雍前太子”,梁渊态度缓和了些。
他点点头,重重“嗯”了一声,抬脚走向自己的驴车。
陆启霖跟在后头,对叶乔道,“你瞧瞧,虽做人不能杞人忧天,但也该未雨绸缪,不然日子可苦了。
这些年,多亏我走一步看十步,咱俩的马车才能越来越舒服。还有那些个要对咱们不利的人,也被我逼到了他们该面对的绝境!”
等楚博源在南边把最后一步走完,康王便要迎来他的结局。
想到这里,陆启霖有些得意。
叶乔瞥了他一眼,哼道,“麻烦。”
他道,“一刀的事,你安排了好几年。”
要他说,直接杀了一了百了。
陆启霖:“......算了,我和你说不明白。”
他语重心长,“打打杀杀无穷尽,杀了一个冒一个,咱们得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那就全杀了。”
陆启霖:“......乔哥,你的思想很危险。”
他上前拦住叶乔的胳膊,“我得与你说说,什么叫做大局。”
......
谢宛宛在盛都各大首饰铺子转了好几圈,都没找到成色堪比陆家的红宝石。
不过有个铺子的掌柜看她着急要,又给了赏钱,便透露口风。
“时间太赶,别家还真不一定有,但我知道白家肯定有,您若着急要,不如上白家琳琅阁问问?”
“白家?”
“对,就是在户部当差的那个白大人家。”
第974章 凶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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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5章 你得应我
马车上,谢宛宛想找话题。
但白景时一直低头看账本,让她不知怎么开口,便一直安静待着。
等到了金玉堂,给了宝石又接了银票,他笑着道,“银货两讫,谢姑娘再会。”
上了马车就要走,谢宛宛却追了上来。
“那个多谢你匀我宝石,真的谢谢。”
白景时失笑,“谢姑娘不用客气,我并非白给你,而是收了银子,单这一颗红宝石,一来一回,我挣了你五十两银子。”
谢宛宛小声道,“我今日一路问了好多家,知道行情了,你们琳琅阁若是镶嵌后售卖,起码挣好几百两,是我占了便宜。”
说着,她忽然从腰间取下一个玉雕薰球,掰开薰球,取出一颗乌木珠。
“这个是天下第二神医南星子特制的秘药木珠,戴在身上,蛇鼠虫蚁都不会贴身,远远见了你就躲了。
就当是我的谢礼。”
说着,直接塞进白景时手中,然后转身上马。
动作利落至极,白景时都来不及推辞,人就跑远了。
白景时错愕:“......”
他捏着木珠,有些无语。
什么天下第二神医,什么南星子,他听都没听过。
听说这东宁县主从前一直跟在威远侯身边,长时间留在东北。
这是被人骗了?
他摇摇头,想让车夫将乌木珠送回金玉堂去,但又觉得不妥。
万一金玉堂里面有人嚼舌根,对女儿家总归不好。
他嗅了嗅乌木珠上的清香,索性扔到了马车坐垫的木箱里。
也罢,就当雄黄粉用。
前几年科考赶路,天气湿热时,还真有蛇儿虫儿之类的爬进车厢中来,且试试这东西靠不靠谱。
但愿不是什么江湖野郎中用来哄骗小姑娘的玩意。
......
盛昭明和薛禾当天夜里就进了城。
两人在城门口相遇时,都有些震惊。
盛昭明开口就问,“神医,您收到我送去的蛋了吗?”
薛禾摆手,“什么蛋?我这一路赶回来,人在船上滚了好几圈,差点变成蛋。”
盛昭明:“......”
他摇了摇头,“也罢,进城再说。”
一开始,他一路心急如焚,生怕人还未回到盛都,他爹就咽气了。
不管是出于国家的考量,还是出于儿子对父亲的敬重,他都接受不了这个结果。
可是后来,沿路没听到关于陛下的消息,他才渐渐放下。
没有消息,便是最大的好消息。
两人匆匆进城又进了宫,等赶到养心殿的时候,所有知情者都如释重负。
当两人踏入天佑帝寝殿那一刻,天佑帝似乎有所感应,紧闭多日的眼睛缓缓睁开。
映入眼帘的是安行的脸,再往后是......
他眨眨眼,觉得有些模糊,还有些不敢认。
后头这两个,感觉有些熟悉,还有点陌生。
直到盛昭明扑了过来,扶着床沿大喊,“爹!”
他这才眨眨眼。
想唤一声明儿,嗓子却干涩得厉害,只能张了张嘴,又闭上。
环顾四周,他看了看众人,眼底有些茫然。
安行摇了摇头,对薛禾道,“中毒好些天了,就靠你那个什么广谱丹解毒,还有,吴铭也用了一套家传的针法,别的......算了,你快来瞧瞧,还有没有救!”
这一句,让众人齐齐变了脸色。
盛昭明刚松懈下来的心又紧紧悬着,张嘴又是一声“爹”,连带着声音里都有了哭腔。
而天佑帝更是脸色大变。
啊,他要死了?
薛禾皱了皱眉,“先看看吧,其实广谱丹吃了有效果的话......”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安行瞪了一眼。
薛禾眼珠子一转。
秒懂。
他叹了一口气,“哎,我那个广谱解毒丹就是续命用的,运气好没事,运气不好的话,可就......
至于吴铭家的那套针灸,哎呀,你别告诉我,是用了之后能活命,但八九成会变傻子那套吧?”
天佑帝两眼一翻,就要晕。
薛禾立刻抽出随身医药箱里的金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插入他的人中穴。
天佑帝翻了好几次眼,没晕。
那就继续听。
薛禾抓着他的胳膊,开始把脉。
把完一只手就换另外一只手,沉默不语。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等着他说结果。
但他就是不说。
不过,他的目光很凝重,开的药方子长达两页,足足有几十个药名,分量也是大小不一。
“把药抓来,我亲自熬。”
能让神医亲自熬的药,足见慎重。
他看完就出去等着了。
天佑帝望着他的背影,想问又不敢问。
看看一脸胡渣满脸脏污的儿子,又看看明显瘦了好些的安行,他瘪瘪嘴,有些委屈。
安行望向盛昭明,“殿下,洗把脸,您与陛下一起听下官说说这几日之事?”
盛昭明颔首。
安行看也不看天佑帝,径直将对方中毒后发生的一切说了。
最后总结。
“毒,是废王的人下的。他们与康王达成了合作,想要趁着殿下不在铤而走险。
废王母子一开始不肯交代,后来受不住酷刑,招了,负责下毒的是兰嫔,早些年她受过贤妃娘家的恩惠,到了宫里依附贤妃母子,且与废王......”
安行轻咳一声,“她交代,当日所用口脂是废王早些年就给的,收到传话让用,是在陛下中毒前两天......”
安行自顾自说着。
天佑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若不是他大意,就没有后头凶险的种种。
而盛昭明听得也很是尴尬。
父皇也真是的,一把年纪了,提出要装病的人是他,差点玩脱了也是他!
盛昭明无奈摇头,起身对安行拱手一礼,“此番多谢老师和启霖,若无你们坐镇,恐怕......”
他半路被杀了都有可能。
天佑帝赶紧也眨眨眼,表示感谢。
这会他便是能说话,他也不说了。
糗大发了。
安行说得痛快了,才又瞥了一眼天佑帝。
“有件事,你得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