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坠崖你娶平妻,我改嫁你哭什么?》 第1章 娶继室? “来了!来了!” 暮色昏暗,嘈杂声入耳。 苏照棠尚未回神,就被猛推的一个踉跄,左膝一麻摔在路边。 随着一句叫喊,夹道两边拥簇的看客齐齐看向路道尽头,敲锣打鼓声中喜牌高竖,迎亲队伍缓缓而来。 苏照棠一抬头,视线便越过人墙,落到了她的夫君身上。 只见他一身绛纱喜袍,系新郎花,驾着骏马,在夹道两边人群的恭贺声中骑行而过。 苏照棠素来觉得夫君性情寡淡,即便在行夫妻之事时,也不显放纵,永远冷着一张脸,不苟言笑。 然而此刻看到他那张连眉宇间都充斥着淡淡笑意的脸,她才明白,原来寡淡与否,是分人的。 前世她慌里慌张冲上去拦轿,倒不曾发现,原来他陆洲白娶叶可晴的时候,竟是如此的兴高采烈,迫不及待。 什么母命难违,无奈之举,都是骗话罢了。 更可笑的是,前世的她,竟毫不犹豫地信了。 “呵……” 她一脸苍白,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没再像前世那般激动地冲出去。 是该清醒了。 前世她意外落水,是陆洲白救了她,因着肌肤之亲,二人被逼成婚。 当时陆洲白年纪轻轻已是秀才,完全可以不顾她死活,强拒婚事,然而他却说“愚一见倾心,真心求娶,惟愿余生与卿共赴,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自记事起,人生便浸透了苦水,何时听过如此甜言蜜语? 陆洲白寥寥数句,便哄得她交付出一颗真心。 此后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她撑起一家生计,照顾病重婆母,竭力供养陆洲白读书,更为他费心筹谋官路。 然而等到陆洲白一朝高中,升任天子近臣,她携婆母前去寺庙祈福,意外遇险,她舍命救婆母坠下山崖,带着一身伤回来,却看到陆洲白正要另娶出身高门的叶可晴做继室! 她满心不甘怨恨,不顾伤势,日日纠缠陆洲白,质问他为何要背叛当初的誓言。 这一番纠缠,自是无果,反而惹得陆洲白对她生了厌。 待她从浑浑噩噩清醒过来,一切都晚了。 她的腿伤已无力回天,留下跛脚之相,管家之权亦被叶可晴夺去。 从此,她被困于陆家后宅,虽还占着正妻的身份,但一个手中无权,亦无夫君宠爱的正妻,又能活出什么人样? 她日日被叶可晴磋磨着,生不如死,恨意撑着她的一口气,熬过一天又一天。 然而这一口气,终究抵不过腹中的饥饿,抵不过凛冽的寒冬。 到最后,连她自己都说不清,自己到底是饿死的,还是冻死的。 虽不知为何能回到过去,但这一世…… 她深深吸了口气,眼中苦涩不再,只剩下冰冷的恨意。 她左右看看,按着剧痛的左腿,悄无声息地退出人群,顺手牵走一顶马车前的帷帽戴上,而后重新回到人群,压着嗓子出声。 “这场面可真是热闹,可我记得,陆大人不是有妻吗?这再娶一个……” 此言一出,很快人群中就有好事的年轻公子答道: “这位夫人如此发问,可真是孤陋寡闻了。 陆大人原配早在两个月前,就在去隆福寺祈福的规程上失足掉落悬崖。” 此番祸事虽在当时传遍京城,此刻再被人提起,还是引起众人一片唏嘘。 “那原配苏氏嫁给陆大人时,陆大人还是个秀才,家境清贫。全靠苏氏操持内外,侍奉婆母,令陆大人心无旁骛,专心读书,不知吃了多少苦,才供出一个探花来。” “这好不容易熬到苦尽甘来,竟就这么去了,也未留下个一儿半女,命苦啊!” “谁说不是?” “陆大人痛失爱妻,在灵堂上嚎啕大哭,恨不得跟着去了,当真痴情。” 痴情么…… 苏照棠瞧了一眼年轻公子的面容,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如公子说来,今日陆大人娶的是继室了?” 年轻公子一愣,旋即点头:“自然。” “公子亲自问过?” 年轻公子皱起眉头,“那倒没有,夫人何须多问,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苏照棠轻笑一声:“公子既未亲自过问,岂知陆大人迎的是继室正妻,还是妾?” 此话一出,周遭骤静。 年轻公子神色微恼,“夫人此话好生有意思,陆大人的新妻乃承恩侯府嫡出大姑娘,金尊玉贵,岂会做他人妾? 就算不论这些,光看这十里红妆的排场,也足够夫人看得分明了吧?” “公子莫气。” 苏照棠微微摇头:“妾身不过是心有疑惑,这陆大人既是痴情郎,为何亡妻过世不过两月,便就急着迎娶继室了? 而且承恩侯府乃勋爵贵族,嫁女何至于如此仓促?这其中古怪,公子能为妾身解答一二否?” 人群微静,随后质疑声渐起。 “这话听着,有些道理。” “两个月的婚期,的确仓促了些。” “陆大人既然对亡妻情深义重,为何不替亡妻守孝,反而急着再娶?” “……” 年轻公子顿时急了:“诸位有所不知,陆大人新妇叶氏与原配苏氏乃是闺中密友,亲如姐妹。 苏氏摔下悬崖还剩下一口气,临终前放心不下夫君,强逼夫君迎娶叶氏,不必为她守孝。 叶氏与苏氏姐妹情深,宁愿缩减婚期,仓促嫁娶,也要守住承诺。陆大人深爱亡妻,即便心如烈火烹,又岂能不听她临终之言? 陆大人乃清流楷模,为人再清正不过,岂会是抛弃糟糠之妻,攀附高门的忘恩负义之徒?!” 此话一出,人群哗然,风向再转,甚至有不少妇人感动地落下泪来。 “竟是如此!” “倒是我想岔了,若非陆大人人品贵重,张大儒岂会收他为关门弟子?” “难怪侯府舍得将嫡女嫁作继室,陆大人如此品行高洁,想来对妻子极好,真是令人艳羡……”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夸赞正盛,苏照棠又一盆冷水浇下来。 “公子一面之词,谁也不知其中真假,断然不可信。” 年轻公子刚刚恢复的笑脸骤然下拉,转头怒视苏照棠的帷帽。 “你这妇人简直无理取闹!我乃陆大人义弟,所言句句都是义兄亲口所述,岂会有假?” 他本以为这么说,对方就该息事宁人了。 谁知帷帽下的话语更多了一分怀疑,“既是结拜兄弟关系,你的话就更不能作数了。” “什么?!” 年轻公子气急,“那你说,如何才算作数?” 他决不能眼睁睁看着义兄名声被败坏! “自然是陆大人亲口当众所言,才作数。” “好!那我今日就舍了这份脸面,询问义兄一二,待得义兄说清,我要你即刻向陆大人道歉!” 年轻公子气冲冲拨开人群,跨入陆宅内。 二人对话早就被周遭看客听在耳里,眼见年轻公子行动迅速,立刻有一大群人跟了进去看热闹。 第2章 亡妻现! 此刻陆宅内,婚仪正当时。 “新妇乘鞍!顺遂平安!” 叶可晴一身青绿蜀锦喜袍,泥金披帛,满髻金玉,珠翠夺目,端的是华贵无匹。 她手持缂丝团扇遮面,跨过马鞍,步摇微晃间,莹白的小脸泛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得意。 不枉她辛苦谋划一番,陆家这门婚事,总算是物归原主了。 那苏照棠落下山崖后,已失踪两月有余,多半是死的地方太偏,搜寻不到。 就算还活着,伤筋动骨一百天,现在才两个月,她总不至于恰好今日回来吧? 只要过了今日,她就是名正言顺的陆家主母。苏照棠便是真的还活着,也休想再回到陆家! “天地为证,青庐交拜!” 礼官唱礼,陆洲白与叶可晴各执同心结一端,正要踏入正堂,忽见一名年轻公子匆匆而来,大喊一声。 “且慢!” 满堂宾客顿时齐齐回头看去。 待得看清来人面孔,立刻有人诧异道:“那不是礼部侍郎家的幺子,高泊康吗?” “高大人在官场上对陆大人多有提携,二人关系甚好,高家小郎怎地反其道而行?” “高泊康在国子监读书,与同窗相谈时,话语间分明对陆大人推崇备至,口口声声叫义兄,今日这般作为,令人费解……” 高泊康尴一脸尬地站在礼堂中间,听到周围的议论声,心中后悔不迭。 完了! 贸然打断义兄婚仪,回去被父亲知道了,还不得接着关他禁闭? 他这冲动冒失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 陆洲白回头看到高泊康,眉头微蹙,声音低沉: “贤弟,今日是为兄大喜之日,你便是有再多不满,可否等到明日再谈?” 高泊康听得此言,后悔的情绪里,又添了一份愧疚。 义兄已经够苦了,何必再揭人伤疤。可……话都说出口了,总不能半途而废吧? 他这脸,不能白丢。 念及此处,他硬着头皮作揖。 “义兄误会了,小弟绝无扰乱婚礼之意。今日小弟鲁莽,是因在外听到一些传言。 小弟虽竭力澄清,但终究比不得义兄金口玉言。此事若不在礼成之前说清,日后恐对义兄名声有损。” 陆洲白闻言,神态顿松,语气无不纵容道:“原来如此,那贤弟尽管问。” 高泊康愈发感动,却也没忘了发问:“敢问义兄所娶,可是继室?” 这不是废话吗? 不少人笑出声来,这高家小郎可真是有意思。 高泊康脸色涨红,却还是紧紧盯着陆洲白。 见他如此较真,陆洲白无奈地点了点头。 高泊康再问,“义兄仓促再娶继室,可是因义嫂临终遗言所致?” 此话一出,堂中笑声顿消,惊声一片。 “什么?!” “我原就奇怪,陆大人为何仓促再娶,竟是原配遗愿?” 陆洲白这次沉默了半晌,方才哑着声音道:“确有此事,亡妻与夫人乃手帕交,亡妻临终之言,不敢违背,只是委屈了夫人。” “夫君说的哪里话?” 叶可晴柔柔弱弱的声音,从扇面下传来:“妾身与姐姐情同手足,既是姐姐遗愿,妾身便是受些委屈也无妨。” 陆洲白眼睛立时泛了红。 棠儿于高泊康有救命之恩,他为了婚宴顺利,专门想了这套说辞安抚过对方。 这番说辞,虽有捏造,却亦是他真心所想。 他也不想如此仓促再婚,可若为照棠守孝,便需辍职一年。 他刚刚升任起居舍郎,若此时离开官场,那棠儿与他一路相互扶持,付出的所有努力,岂不是都要付诸东流? 他只能出此下策。 棠儿素来为他着想,想来她在天有灵,亦会支持他这么做。 …… “郎君,您看到没?陆大人竟如此痴情,呜呜,太感人了……” 一圈热闹外,少年郎一身青色圆领袍衫,打扮随意,挨着小桌磕瓜子,听见随从哭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你端看他如何说,却未见他这般‘痴情’得了多少好处?” 随从立马不哭了,瞪大眼睛道:“郎君,您是怀疑,陆大人在说谎?他亡妻遗言托君是假的?” “这还用怀疑?” 少年郎“嗤”了一声,“他们这一唱一和的,仅一句痴情,就踩着亡妻的骨血,换得不用离职守孝、高门岳家助力两大好处,今日更是一番表演,赢得重情的好名声。 这点算计都看不清,合着六哥教小爷的时候你都在一边睡大觉?” “我哪里比得上郎君聪慧啊。” 随从讪讪一笑,却仍有些不信,“这陆大人真有这么坏?郎君,您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多如何,少又如何?左右好处已经到手了,陆洲白的亡妻又不能从坟里爬出来反驳一二,真没意思。” 少年郎仰头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六哥什么时候回来,没有六哥的京城,真是无聊极了。” 随从闻言正要附和两句,余光不经意间瞥见人群外一道倩影,立马瞪直了眼,跟见了鬼一样叫唤起来。 “郎君,您快看!” 少年郎一脸无所谓地望过去,目光瞬间一亮。 “有意思的来了。” “夫君!” 伴随着一声再熟悉不过的呼唤,陆洲白不敢置信地抬头,满脸的悲戚瞬间僵在脸上。 苏照棠拨开人群,一瘸一拐地踏入喜堂,沾血的手,在门框上留下一抹刺眼的红。 她衣衫脏污,发丝凌乱,唯独面孔清晰可见。 哪怕陆洲白再不愿意承认,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正是她的原配“亡妻”,苏照棠! 叶可晴持着团扇的手狠狠一颤,又惊又恨。 这贱人居然真的没死?! 场中亦是不少人见过苏照棠,渐渐有人认出她的身份,个个露出惊骇之色。 这……这不正是刚刚陆大人口中的“亡妻”吗?! 亡妻未亡,那弥留之际的遗言,又是谁说的? 高泊康更是早就陷入混乱,像个木头一样愣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苏照棠目光转过一圈堂中喜庆的布置,最终落到陆洲白脸上,涩然出声:“夫君,这是……怎么回事?” 陆洲白喉结剧烈滚动,却发不出声。 这让他从何说起? 喜堂红烛“啪”的一声爆出灯花,跳跃的烛光下,他无言以对,惊慌失措,渐渐与前世割裂。 前世婚宴,陆洲白看到她“死而复生”后,在短暂的惊慌后,迅速镇定下来。 他说:“我今日求娶叶氏,乃为平妻,何时有过继室的说法?诸位莫要轻信谣言。” 他又叹息着说:“拙荆早知叶氏为平妻,亦已欣然接受,不知今日为何闹这一出。 人非圣贤,难免一时糊涂犯下错事,今日之事……我代拙荆,向诸位致歉。” 他挂出一副家门不幸的模样,将自己推了个干净,反手把所有脏水泼向了她。 她百口莫辩,从此成了散播流言的始作俑者,成了心胸狭隘,人人厌弃的妒妇。 今世,她提前将所有退路堵死。 陆洲白,这次你又要作何解释呢? 第3章 要和离 陆洲白根本不知道作何解释。 周遭议论声渐起,他看着那些一张一合的嘴,只觉得天地都在旋转。 怎会如此巧合? 为何偏偏就是今天?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看向高泊康,目光亮起。 他明白了! 难怪刚才高泊康会跳出来,当着众人的面问他那些问题,原来是给他下套。 这一切都是高泊康算计好的,为的就是毁他名声! 棠儿一定是被高泊康利用了。 棠儿向来沉稳贤惠,万事为他着想,就算再委屈,再不解,都不可能会在此刻现身,坏他好事。 可如今大错已经酿成,又要如何补救? 他绞尽脑汁,不等想出对策,宾客中就已有人沉不住气,站出来冷声质问: “陆大人,依我朝律例,谋害原配,当杖一百,与妻和离,流放三千里!今日之事,你作何解释?” 话音刚落,正堂内忽然传出一声惊呼! “棠儿!” 老夫人袁氏晃着一头珠翠,在下人的搀扶下快步迈入场中,紧紧握住苏照棠的手,老泪纵横。 “棠儿,你这孩子,怎么这般傻?为了洲白,竟然想出假死这出戏码。” “你知不知这两个月来,娘的眼都快哭瞎了!” “洲白早就说过,可晴愿做平妻,与你姐妹相称,无需你让位置,你怎么就想不开呢?” 此番言下之意,分明是在说苏照棠做戏假死,欺骗了所有人。 陆洲白事先并不知情,才会娶叶可晴为继室。 如此一来,陆家的名声就不会有半点影响。 陆洲白听得母亲之言,迅速恢复镇定,走上前来,用仅有三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迅速说道。 “棠儿,你素来机敏,怎么今日被人算计了还不自知?婚配实属无奈之举,三言两语解释不清,你先应下母亲所言,帮我度过眼前这关,日后我再与你详说。” 分明是求人办事,陆洲白的语气却不见恳切,反而透出几分埋怨与颐指气使。 棠儿定会帮他。 这一点,他毫不怀疑。 棠儿爱他,爱到了骨子里。 不说寻常种种,就说当年进京赶考,她能为了自己,在飞雪漫天的深夜拖着高热的他,不要命地奔赴二十余里寻找医馆,就足以证明一切。 便是此刻他另娶平妻,她也定会为他暂且忍耐,竭力配合。 袁氏在旁听到儿子的话,一颗心也放回了肚子里。 自古以来,女子以夫为天。 她这个儿媳妇,可是将这句话做到了极致。 寻大儒为师也好,官场结交权贵也罢,不管儿子提出的要求有多苛刻,多难办到,苏照棠都会费心筹谋,将铺平的路送到儿子脚下。 儿子本就天生富贵命,天资纵横,只是缺了些许机遇。 如今得了苏照棠这一份助力,果真一飞冲天,弱冠之龄便成了天子近臣,前途无量! 只不过这样一来,苏照棠便有些配不上儿子了。 一介村妇,如何能做未来宰相的正室嫡妻? 还是出身高门的叶可晴更为合适。 今日之后,还是得寻个机会,将叶可晴与苏照棠的位置对调。 而且,苏照棠这出身,哪里能做儿子平妻? 看在这些年她尽心操持家中内外的份上,勉强做个贵妾吧。 左右她样貌出挑,又有过去的情分在,儿子不会厌了她,她也该知足了。 只可惜,儿子似乎不这么想。 袁氏越想越远,回过神来,才发现堂中静得诡异,落针可闻。 原来时间过去这么久了,苏照棠竟还未开口。 陆洲白脸色微微难堪,频频看向母亲,眼神示意。 袁氏立刻心领神会,手中微微用力,话声催促。 “棠儿,你说话呀?” 悬崖这一摔,莫不是将她的脑子摔坏了,怎么老半天了,还没替儿子澄清? 谁知稍用上半分力气,苏照棠便痛呼一声,软下身子跪了下去。 “母亲松手,儿媳说就是了。” 袁氏闻言呆了一瞬,手下意识松开,方才品出苏照棠话中的意味来。 她不敢去看周围看客的脸,嘴唇哆嗦着,怒声低骂:“苏照棠!你竟敢……” “儿媳不孝。” 苏照棠用力捏了捏膝盖,裙间洇出血来,垂眸间,一滴泪珠滑落眼角。 “儿媳上香返途中,骤然听闻夫君欲要另娶平妻之事,难免心神不宁。 恰逢母亲行车遇险,儿媳一时想不开,便想着舍了这条命去救下母亲。 妾身与叶妹妹虽未曾谋面,却也知她素有贤名,想来亦是夫君良配,如此……也算是两全其美了。 然而儿媳却未想过母亲会何等伤心,实为不孝,还请母亲责罚。” 此番话一出,袁氏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厥过去! 苏照棠但凡顺着她的话少说两句,今日之后陆家就算有些许不好听的风声,这事儿便算敷衍过去了,可她偏偏要说得这般详细。 儿子前脚还在说她与叶氏乃手帕交,苏照棠后脚就说与叶氏素未谋面,无异于接将陆家最后一块遮羞布也扯了下来。 她都不敢想象,今日过后,他们陆家在京城的名声,将会何等得臭不可闻! 陆洲白亦是心中梗塞,不等他再想办法补救,御史中丞的夫人王氏终于压不住火气,站出来嘲讽。 “都说陆大人家风清正,原来是这么个清正法,今日妾身算是开了眼了。 嫡妻为救婆婆落崖,陆大人你这个做夫君的非但没去搜救,反而在家中欢天喜地的迎娶继室?” 陆洲白皱眉:“我没有!我只是没找到……” “到底是没找到,还是根本不愿找到? 王氏白眼一翻:“原以为陆家新晋的清贵之流,原来是一家子狼心狗肺!” “高夫人!” 陆洲白面生薄怒:“这是我陆家家事,我的妻自有我来安抚,轮不到外人置喙。” “哟呵,这就要捂嘴了?” 王氏丝毫不带怕的,阴阳怪气地发问: “陆大人,您的嫡妻伤处还在流血呢,你就冷眼看着你婆婆强逼着她揽下善妒的罪名,这就是你所说的安抚?” 陆洲白立刻低头,这才惊见苏照棠膝间的殷红,脸上终于浮现一丝愧疚,随后更为难堪。 他虚虚蹲下身,不解地低声发问:“棠儿,你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丝毫不见平日半分聪慧,若非这张脸没变,他真怀疑妻子被人掉包了。 母亲要让叶可晴当正妻的说法,他也颇觉有理,却不觉得棠儿担不起平妻的身份。 可若是失了这份聪慧,棠儿只剩美貌,那怕是真的只能当个贵妾了。 “夫君是厌了妾身吗?” 苏照棠似是被这一句质问吓到,神色愈发苍白。 她抬眸看了一眼不远处故作缄默的叶可晴,面上似有无限痛楚,万般无奈道: “夫君既已厌了妾身,又有了更好的选择,妾身……愿与君和离,成全大局。” 陆洲白仿佛被一道雷霆劈中,彻底呆在当场。 和离?! 他万万没想到,这两个字居然能从深爱着他的妻子口中蹦出来。 他便是设想过将苏照棠贬作妾室,都没想过休妻。 她怎么舍得? 怎么敢的?! 第4章 婚宴散 苏氏要和离? 王氏蹙起眉心。 自请和离的嫡妻,在大虞朝可不多见,官家女眷中更是少之又少。 这苏照棠的出身,她也听过一二,原来不过是个农女,嫁妆大抵少得可怜,甚至可能都花在供养夫君读书上了。 若净身出户离了陆府,只怕要褪去锦缎罗裙,裹着粗麻布回乡下讨生活。 届时二嫁之身,莫说再觅良人,便是村头鳏夫都未必愿以正妻之礼相待。 陆家如今攀上承恩侯府,巴不得与过去的一切划清界限。 苏照棠居然在这个时候主动提和离,闹别扭,真就不怕陆家拼着名声不要,断个干净? 看来脑子被情爱堵得彻底,不是个清醒的。 若掺和多了,事态不妙,到头来苏照棠说不定还要怪到她头上。 想到这里,王氏热起的心肠立刻凉了一半,没再开口。 叶可晴却是喜出望外。 早知苏照棠陷进情爱里,就是这么个蠢出生天的东西,她何苦费心算计那么多,让陆洲白直接摊牌不就好了? 陆洲白是个聪明人,一时名声有碍,与承恩侯府长久的助益,他还用考虑怎么选吗? 陆母袁氏亦是高兴极了,暗中推了推儿子,让他快点答应。 左右今日陆家名声已经毁了,再毁一些又何妨? 等苏照棠离开京城,时间一长,谁还记得儿子这点风流韵事?便是说嘴一两句,也影响不到儿子做官。 等叶可晴过了门,承恩侯府的金银玉器流水一般往家里送,那日子…… “我不同意!” 陆洲白豁然起身,打破了袁氏的美梦。 “棠儿,你已做了陆家妇五年,生是我陆家人,死是陆家鬼,我绝不会和离!” 此话一出,叶可晴手里团扇应声而断。 她不敢置信地抬头望去,陆洲白……他居然不同意?!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袁氏既惊又急,不明白一向精明的儿子为何忽然犯起了糊涂,但还是立刻出言补救道: “棠儿,你夫君的意思是,他爱重你,你若真心想要和离,他虽不舍,但也只能放你离……” “我不会放棠儿离开!” 陆洲白一改往日在母亲面前的乖顺,出言打断,“棠儿不过一时气话,母亲您怎么当真了?” 他能接受棠儿坠崖身死,却无法忍受棠儿与他和离。 虽不知为何,但一想到棠儿将会离她而去,他心中便溢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 唯有将她留在身边,他心中才会安稳。 而且棠儿一介女流之辈,离开陆家后如何生活? 她离不开他的。 今日事发突然,棠儿一时想不开,实属正常。等时间长了,棠儿气消了,自会体谅他的难处。 还有可晴,性子最是体贴,唯独侯府那边,如何交代?陆家的名声如何挽回? 等棠儿冷静下来,得让她好好想个办法挽救一下才是。 陆洲白想得出神,浑然未见周遭宾客看他的眼神愈发鄙夷。 不多时,就有宾客语带讥诮地开口:“看来陆大人尚有家事未清,多有不便,喜宴便不吃了,在下就此告辞,改日再聚。” 这两月陆大人深情之名,传遍京城。 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日后还是少来往罢。 那人转身就走,丝毫不给陆洲白挽留的机会。 其人一走,立刻有大批人跟风告辞离开。 王氏冷哼一声,干脆连招呼不打了,带着两个丫鬟快步离开。 少年郎磕完最后一把瓜子,起身拍了拍手,话也不说一句,直接顺着人流往外走,随从一步三回头地跟上。 不过眨眼的功夫,宾客便走了个干净。 一场热闹喜宴,惨淡收场。 叶可晴死死攥着团扇断柄,满心愤恨,直到最后一名宾客走出大门,方才松了力道,放下团扇,露出一张泫然欲泣的苍白小脸。 “夫君!我们的婚宴……” 陆洲白心头一震,“可晴……” 他心疼又歉疚,一时忘了苏照棠,正要快步过去,就被母亲拉住袖子。 “洲白,你是不是疯了!方才为何不应下和离之事?” 陆洲白蓦地沉下脸:“母亲,您把儿子当成什么人了?儿子怎是抛弃糟糠之妻的忘恩负义之徒?” 袁氏震惊地看着儿子。 这还不是? 不等她再开口,搀着叶可晴的陪嫁嬷嬷冷着脸插话了。 “陆大人,您与令堂的争论先放放,今日之事,陆家可得给我们承恩侯府一个交代!这亲事,究竟还成不成了?” 陪嫁嬷嬷是承恩侯的奶娘,虽是下人,却算半个长辈,不容小觑,这句话自是有资格问的。 但陆洲白还是深感恼火,他已是堂堂六品朝廷命官,不是从前的泥腿子,一个下人竟敢仗着承恩侯府的威势,如此指摘他? “嬷嬷,别说了。” 叶可晴看出陆洲白的不喜,连忙制止嬷嬷,抿唇叹道: “事发突然,夫君定也不想闹到这般地步。妾身既已嫁来,断无再反悔的道理。 继室也好,平妻也罢。只要能留在夫君身边,长伴相随,其他任何事,可晴都不在乎。” 陆洲白动容不已,心中怒意瞬间消散,只剩愧疚。 他快步上前,握住叶可晴冰凉的小手。 “夫人放心,今日之事,为夫会亲自登门,向岳父大人解释清楚,绝不让你在中间难做。” “父亲大人通情达理,定能明白今日误会一场。” 叶可晴拭过眼角,破涕为笑,而后目光一转,落到苏照棠身上,面上显出几分忐忑。 “就是不知姐姐,能否接受?” “棠儿自然能……” 陆洲白笑着替苏照棠应承下来,话到一半,方才发现苏照棠不知何时已昏了过去,腿边赫然洇出了一滩血。 “棠儿!” 他脸色骤变,立刻松开叶可晴的手,大步过去抱起苏照棠往后堂奔去。 “来人,快去请大夫!” 袁氏也慌了,“请最好的!” 苏照棠便是要死,也不能死在今天,否则外界还不知道要传成什么样。 若是传到贵人耳里,儿子的前途可就没了! 叶可晴在旁看着陆家母子忙前忙后,脸上柔弱的笑容差点维持不住,心中愈发恨毒了苏照棠。 一次不成,那就来两次。 她就不信,苏照棠每次运气都能这么好! 她眼神示意身边丫鬟。 丫鬟立时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离府而去。 第5章 素心医 苏照棠一直醒着,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从前她喜欢听陆洲白的声音。 陆洲白平时话不多,每次开口,都能令她开心许久,即便对方开口提的要求,对她来说十分艰难。 可现在,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她已经听够了,索性闭眼装晕,落个清静。 陆洲白不愿和离,倒是出乎她意料之外。 毕竟前世,这个男人可是几度要休弃她,只是碍于“重情”的好名声,没敢付诸实践。 今日她利用流言做局,将陆家名声毁了一半,好名声已然保不住了。 她再顺势提出和离,按理来说,陆洲白应该立刻答应,与过去划清界限才对。 怎的非但没答应,还说出那套恶心话来? 莫非他对自己,还留有一丝真情? 前世的她,极度渴望温暖,这一丝真情足以令她动摇。 今生,她只觉得可笑。 真情也好,假意也罢,如此动辄要人性命的情意,她可不想要了。 不和离也好。 苏照棠眼眸微睁,长睫下冷眸似浸了霜刃。 前世陆家欠她的每一笔账,今生她都要他们千倍百倍地还回来! 与其和离在外看不真切,待在陆家近处看着他们遭报应,不是更加令人心情愉悦么? “夫人!” 一道带着哽咽的惊喜声入耳,听得苏照棠心房一颤。 甫一睁开,便见十三岁的小丫鬟跌跌撞撞跑进厢房,扑到床前大哭。 “吓死奴婢了,奴婢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您了。” “琼枝不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苏照棠轻轻擦掉小丫头眼角的泪珠,语调温缓地安慰,眼中同样有泪光闪烁。 前世,她在精神与身体的双重打击下,逐渐疯癫,伤人伤己,琼枝却始终不离不弃地陪着她。 她说枝不离花,她永远都不会离开主人。 但后来,她还是离开了。 她帮她逃离陆家时,不慎被发现,最终在她面前被活活打死。 那血淋淋的画面,即便隔了一世,仍旧历历在目。 而今那一声声惨叫终于渐渐消弭,化为耳边的哭声。 苏照棠眼眶发烫,笑着开口:“我怎会舍得离开小琼枝呢?” 琼枝终于破涕为笑,半是埋怨道:“夫人,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不忘打趣奴婢,快让奴婢看看,您伤到哪儿了?” 苏照棠在琼枝的帮助下坐起来,舒了口气,低声吩咐:“先拿纸笔来。” 听到这个语气,琼枝微惊,立刻什么都不问了,转头拿纸笔送到主人手中。 苏照棠提笔速度极快地写下一封信,折好递给琼枝。 “速将此信送予城东素心医馆主人手中。” 吩咐完,苏照棠又笑了一声:“你主人我这条腿能不能保得住,就看你来去的速度够不够快了。” 琼枝狠狠吓了一跳,立刻什么也顾不得说了,藏好信纸飞快地跑出了房,在门口撞到陆洲白,也没停下。 陆洲白拍了拍褶皱,蹙眉看着丫鬟背影潦草脏乱,像是好几天没换洗了。 那是棠儿身边的侍女琼枝? 她不是还在山下找人吗,什么时候回来了? 这般冒冒失失冲出去,真是难登大雅之堂,回头得跟夫人好好说说,让她换个贴身丫鬟才是。 大夫就在身后,他无暇多想,很快将疑惑抛在脑后,领着大夫入房。 “这边请。” …… 素心医馆。 内室之中,静谧异常,檀香袅袅,混杂着药香。 氤氲雾气间,隐约映出一张剑眉入鬓,清矜入骨的脸,鼻梁高挺投下阴影,将面容割裂成明暗两面。 蓦地,门外传来笃笃两声轻响。 剑眉下的眼微睁,长睫掩映中流转冷冽之色。 “说。” “郎君,素心娘子遇急事欲出门。” 门外静默片刻,声再起。 “起因是陆大人亡妻死而复生,恰逢陆大人娶继室……” 就在这片刻间,门外之人竟就将陆家婚宴上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 话音刚落,逐雀就听到门内传出一声轻笑。 “如此说来,陆洲白的这位亡妻,是怕被人在医治上动手脚? 可若陆家不让素心进府,她又能如何?不过白费功夫。” “郎君的意思是,不让她去?” 逐雀暗自咋舌,素心娘子性子孤僻,知己少有,难得有人能让她急成这样。 郎君这些年的变化他看在眼里,真是愈发绝情了,这病情…… 此念头刚升起,他就听自家郎君吩咐道: “找一批人,去陆宅门前看热闹,让素心速去速回,莫要耽搁制香。” 这是要帮忙? 逐雀暗松了口气,紧跟着想起信上的内容,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丝尴尬。 “郎君,陆夫人写给素心娘子的那封信上,好像说……已经安排好一批人了。” 此话一出,门内之人气息明显滞了一息。 逐雀想笑又不敢笑,好不容易压下嘴角,就听到门内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命令。 “二十军棍。” 逐雀眼里笑意瞬间没了,哭丧着脸道:“郎君,能不能少点儿,我上次被打的印子还没消呢。” “三十……” “别别别,郎君,属下这就去领罚!” 逐雀慌忙打断,正要离开,就听自家郎君又道: “看热闹,光是一批人在外面看哪里够?小十三恰好看了前半场,不看完整,岂非遗憾?” 逐雀领会其中意思,顿时两眼放光,嘿嘿应道: “属下这就去找十三郎君,军棍回来再领!” 说完,随从脚底抹油,飞快地跑了。 守在门边的另一个随从面无表情地看着同僚离去的背影,很快收回目光。 郎君对逐雀,实在纵容。 热闹是好看,但他更喜欢守在郎君身边。 而就在逐雀快马加鞭去寻十三郎君的同时,林素心已经登上前往陆宅的马车。 琼枝心急如焚地驾着马车,余光瞥见林素心那张冷冰冰的脸,又不禁忐忑。 这位女大夫似是夫人故交,可她之前竟从未听夫人提起过。 而且素心大夫看到那封信,第一反应居然是冷笑,那笑容,当真令人害怕。 不管琼枝如何害怕纠结,马车的速度却未下降半分。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马车便停在了陆宅门前。 第6章 又跛足? 陆洲白领着大夫一入厢房,便看到纱帐内的妻子已经坐起来,不由惊讶。 “棠儿,你何时醒的?为何不唤我?” 苏照棠转眸,视线落到他身边背着药箱的老者身上,瞳仁微缩,不答反问: “夫君,我伤的是腿,为何不寻个女医过来?” 陆洲白神色微僵。 他竟忘了男女大防。 “为夫一时情急,疏忽了。” 他薄唇微抿,“夫人稍待,我这就唤人重新找大夫。” “夫君且慢。” 叶可晴迈着莲步款款而来,一身喜服已是换了青碧襦裙。 小脸略施粉黛,髻间单一支白玉簪,衬得人清姿淡雅,如弱柳扶风。 “王大夫乃是仁心堂的名医,最擅骨伤,妾身听闻王大夫只消诊脉,便可探明伤情,开药疗伤,无需查看伤处。 姐姐的伤势耽搁不得,还是先让王大夫看看吧。” “当真?” 陆洲白神色稍松,“既然如此,那便劳烦王大夫了。” “陆大人客气。” 王大夫呵呵一笑,坐在床前替苏照棠把起脉来。 袁氏这个时候,也进了屋。 倒不是她有多关心这个儿媳妇,只是想看看下人口中高价请来的名医,究竟多有本事。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眼见王大夫脸色越来越差,陆洲白的心也跟着提起来。 最终,王大夫松开手,叹息道: “夫人这腿,治得太迟了,怕是会留下跛足之相啊。” “什么?跛足?!”袁氏惊叫出声。 陆洲白脸色微变:“王大夫,这诊断……” 王大夫捋着胡须冷哼一声,“夫人不信,大可再寻医来看!” 见他言辞凿凿,底气十足,陆洲白的脸瞬间无比难看。 此时此刻,他心中第一时间涌起的情绪,竟不是心疼,而是后悔。 后悔没答应与妻和离。 棠儿瘸了。 瘸腿的正妻,不仅撑不起陆家的门面,还在时时刻刻提醒世人,他陆洲白抛妻另娶,以至妻残! 分明一切都是误会一场。 分明他没有犯任何错,日后却要背负如此骂名,老天爷当真要如此待他?! “姐姐!” 叶可晴扑到床前,哭得梨花带雨: “妾身对不住姐姐,若在搜山之时,妾身再拉着夫君多搜寻两日,说不定就能找到姐姐,姐姐也就不用受这跛足之苦了。 夫君,你怪我吧!” 眼见新妻哭得快昏过去,陆洲白心疼不已,连忙将人抱在怀里,轻声安慰。 “可晴,这怎么能怪你?我只怪天意弄人。这是棠儿的命,她的命不好,怪不得任何人。” “夫君!” 叶可晴窝在男人怀里啜泣,眸子却暗含得意地望向苏照棠。 然而这一望,竟正好与苏照棠幽深的目光对上。 她悚然一惊,本能心虚地垂下眼,旋即心中恼怒不已。 她竟是被那眼神吓到了。 她怕什么?眼神再狠,还能杀人不成? 今日之后,苏照棠就是个困于后宅的废物,再也飞不出她手掌心! 苏照棠隔着纱帐,都能看出叶可晴的心虚。 先前她还只是怀疑,但在看到王大夫的第一眼,她就立刻肯定,自己前世跛足并非伤重,而是被人动了手脚! 果然,她从这位“王大夫”口中,听到了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诊断。 上辈子她浑浑噩噩,拖了一个月才寻医看伤。 这辈子她一回来就看诊,诊断结果却连一个字都不差,真是好一个仁心堂名医! 叶可晴竟从一开始,就对她下手了。 腿伤尚且如此,那马车失控,当真是意外吗? 堂堂侯府嫡长女,为了区区一个陆洲白,为了一个六品官员的正室之位,就能狠毒到这种程度? 苏照棠直觉有哪里不对,但眼下显然不是深思的时候。 她将所有念头压下,厉声道:“妾身不信妾身这条腿,就这么瘸了,妾身要换大夫!” 她语调发颤,似已在崩溃边缘。 “棠儿……” 陆洲白喉咙发堵,“事已至此,你别多想,先安心养伤。仁心堂大夫的医书连侯府都称赞,已是极好了。 你放心,就算你跛了脚。陆家仍会有你的一席之地,为夫不会弃了你。” “棠儿,家里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为了你的腿,我给你请的可是最好的名医,光出诊费都要整整三贯!” 袁氏一脸肉疼,“洲白月俸也才不过四贯多点儿,家中余钱还要维持常日开销往来,可经不起折腾,你就当心疼心疼他,安分些吧。” “夫君月俸是四贯没错,但婆母就只看月俸,不看禄米、职田、力课一流吗?” 苏照棠面露自嘲: “当年婆母您病重,我背着您四处寻医,看过多少大夫? 到了儿媳这里,就只配看一位大夫,直接盖棺定论吗?” “棠儿!” 分明是袁氏被揭了老底,怒的却是陆洲白。 “你怎可对母亲不孝?我不是说过,当年的事早已过去,不得再提!” 苏照棠眼底讥诮,“妾身所言,句句是真,怎的就是不孝了?还是夫君也觉得妾身只配看一个大夫?” 陆洲白被呛得哑口无言,愈发觉得苏照棠不对劲。 往日他一这么说,苏照棠立刻便不吭声了,怎么今日变得如此牙尖嘴利,屡屡顶撞他? 叶可晴窝在陆洲白怀里,听着两人来回拉扯,眼里掠过一丝不耐,眼神示意王大夫。 王大夫立刻催促道: “老夫还要接着去别家看诊,若是不治了,劳烦告知一声,老夫这便离开。不过老夫的出诊费可不会退。” “治的治的!” 袁氏立马转头赔笑,“王大夫先开药吧。” 这三贯钱可不能浪费了,她还想着“重金治妻”的风声传出去,替陆家挽回些名声呢。 王大夫立马提笔唰唰写下一个方子。 “照此方去抓药,先服一月,一月之后,老夫自会来复诊。”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让假跛足变成真的,到时候再过来收方,毁去证据,一切便可天衣无缝。 这五十贯钱,赚的真轻松,嘿嘿。 王大夫心中得意,合上药箱,立刻就要离去。 却在这时,一名素衣女子突然闯进来,二话不说走到桌前,将方子抓在手中! 第7章 算家丑? 药方骤然被夺,王大夫顿惊,立刻伸手想要抢回来,却被素衣女子一个偏身避开。 药方适时展开,女子展目一扫,顿时冷笑: “阴阳倒错配伍,乌头碱温阳贴?好一个治腿良方!” 此话一出,王大夫大惊失色,额头冷汗狂冒。 来人竟是个医术精湛的女医,一眼看穿了他的算计! 叶可晴一看事态不妙,顾不得继续装哭,轻声细气地开口: “夫君,京城有名的女医,妾身都知晓,眼前这位看着面生得很,不请自来,怕是有古怪。” 王大夫闻言立刻反应过来,忙不迭地点头道: “夫人所言极是!女子本就不擅学医,这贱妇擅闯贵宅不说,还信口雌黄,污蔑老夫医术,实在可恶! 还请陆大人将她送官,还老夫一个公道!” 此话音落下,陆洲白却迟迟未有回应。 叶可晴抬头便看到夫君与婆母二人脸上俱都露出震惊意外之色,脸色瞬变。 他们认得来人?! “看来二位居士还记得贫道。” 林素心面上浮现一抹淡笑,话声却如刀子一般插进两人心里。 “都说贵人多忘事,贫道还以为今日陆居士,真要将贫道这个救母恩人赶出去呢。” 陆洲白脸色微沉:“林姑娘休要污……” “贫道法号素心。” 林素心懒得听他攀扯,“闲话少说,贫道先去看诊。这位王大夫意图下药害人,还请陆大人将其送官,查清缘由。” 王大夫被“送官”二字吓得一个激灵,慌忙拦在内室门前,大声叱骂: “哪里来的野女冠在此地胡说八道!偷学老夫医术不说,还敢妖言惑众? 速将药方还给老夫,否则老夫拼着进一趟衙门,也要将你绳之以法!” 大虞朝礼法森严,严禁女子私自行医,便是女冠也不行,若是被人扭送官府,当受针灸铜人之刑,非死即残! 他就不信,这女冠能拼着性命不要,跟他硬刚到底。 谁知林素心听得此言,只冷笑一声:“你尽管去报官,贫道今日奉陪到底!” 王大夫彻底傻了眼,连被林素心推到一边,都无知无觉。 这可是要命的啊! 内室里的陆夫人到底做过什么,能让这女冠如此豁得出去? 到这个时候,屋内其他人或多或少都看出王大夫的不对来。 特别是袁氏。 她那病不知看过多少大夫,都无甚效果,最后就是在林素心手里看好的。 林素心的医术有多高超,她最清楚。眼下听林素心这么说…… 袁氏倏地瞪大眼。 她该不会花了三贯钱,请了个骗子回来吧?! 叶可晴不是说,他是仁心堂的大夫,连侯府都十分信赖吗? “可晴,他当真是仁心堂的大夫?” 陆洲白低声发问,语气俨然带上质疑。 叶可晴暗骂一句王大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闹到这般地步,下药是不成了。 得设法补救,把自己摘出去。 她眼珠儿一转,立刻有了主意,抬头露出愧疚之色: “妾身在侯府见过他,千真万确,妾身也不知今日为何……夫君,妾身是不是差点又害了姐姐?” 陆洲白听得心头一片柔软,把人抱在怀里安慰:“不关你的事,人心险恶,岂是你一个小小女子所能看明白的?” 他的可晴,真是太单纯善良了,这种错,都能往自己身上揽。 “夫君不怪我?” 叶可晴惊喜地望着陆洲白,旋即又面露担忧:“夫君对妾身真好,妾身能嫁来陆家,是三生有幸。可是姐姐,姐姐知道了会不会怪妾身……” 陆洲白想起今日苏照棠的种种怪异之处,心中难得也生出一分忧念。 但很快,他就将这丝担忧抛在脑后,温然笑道:“怎么会?棠儿最是善解人意,这点小事,她不会放在心上。” 今日之事,棠儿一时难以接受,行为有所偏颇,也属正常。 日后家里不过是多了个平妻,棠儿还是正妻,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倒是可晴,这次凭白从继室变成了平妻,真真是受了委屈。 他得想个法子,好好补偿一番才是。 陆洲白一时间想的远了,浑然未觉怀中的人儿朝王大夫方向无声说了几句话。 王大夫领会其中意思,立刻一改慌张之色,轻咳一声,道: “今日老夫心绪不宁,方才细细一想,兴许开方真有疏漏之处,未能及时察觉。 老夫愿退还三贯钱的出诊费,自掏腰包去填仁心堂的分润,还望陆大人大人有大量,就此息事宁人,如何?” 说完,王大夫爽快地掏出三贯钱,交到袁氏手里。 袁氏脸色瞬间好看许多,却仍不依不饶,“王大夫,你这可是误诊,差点害了一条人命,光退还诊费不够吧?” 王大夫脸皮抽搐,什么一条人命,只是一条腿而已,这老虔婆当真贪得无厌! 话虽如此,王大夫还是又掏出了一贯钱放在袁氏手中,“这一贯,便算作老夫赔礼。” 袁氏立马喜笑颜开,“看在王大夫诚意十足的份上,此事便算了。” 今天陆家丢的脸已经够多了,她也不想闹大,再给市井添谈资。 陆洲白在旁看着母亲那上不得台面的粗妇模样,脸色发青,却未阻止。 他上前一步,彬彬有礼地拱手:“家丑不可外扬,今日之事,还望王大夫保密一二。” 王大夫呵呵一笑,正要答应,屋外忽地传来一声少年郎的长笑。 “假郎中草菅人命,怎么能算家丑? 陆大人这是成了天子近臣,高兴得不知南北,连大虞律法也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陆洲白额头青筋暴跳,今日被人接二连三登门捣乱,他的耐心已经到达了极限。 林素心是母亲的救命恩人,他不好发火,如今骤然听到陌生少年嘲讽之声,他脑海里绷紧的弦终于绷断。 “不请自来,大肆喧哗!本官倒要看看,你是哪家教出来的青年才俊,竟敢……” 陆洲白拉开门,看到门前少年郎一身檀色圆领袍,缘绣暗金螭纹,剩下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一张脸血色尽褪。 第8章 皇子现 见陆洲白呆立面前,迟迟不语,少年郎掸了掸一身刚换的装束,挑眉反问:“陆大人怎么不继续说了?” 陆洲白如梦初醒,脚下一软跪伏在地:“从六品起居舍人陆洲白,拜见十三皇子殿下!” “呵,这会儿倒是恭敬。” 十三皇子淡淡一笑,“方才那半句话,说是大不敬也不为过,若是传到父皇耳中,你这小小一个起居舍人,也算是当到头了。” “殿下息怒。” 陆洲白咽了口口水,语速极快地回道:“今日臣中家事扰神,以致胡言乱语,意外冲撞了殿下尊体,还望殿下高抬贵手,饶臣一回。” 说完这短短一句,他额头的冷汗已顺着鼻尖滴落到地上。 十三皇子看他如此不堪的模样,也熄了继续戏弄的意思。 “罢了,不知者无罪,起来吧。” “多谢殿下!” 陆洲白狠狠松了口气,缓缓起身,方觉脚下发软,背后已然整个湿透,风一吹,冷得透心凉。 理智也随着这一冷,迅速回归。 对于这位十三皇子,他素有耳闻,其人最喜看热闹,今日怕就是被那场婚宴吸引而来。 如此,他也算是结识贵人了。 虽说现在十三殿下对他印象极差,但少年郎心性不定,让棠儿多想想办法,运作一番,未必不能让殿下对自己改观,因祸得福。 想到这里,陆洲白心头火热,回头看向王大夫的目光立刻变冷。 “殿下,方才是臣想岔了。王大夫虽是无心之失,差点害了我妻却是事实,合该送入京兆府待审,来人!” 王大夫在听到那声“十三皇子殿下”时,就被吓懵了,再听到这句,顿时亡魂大冒,跪下来大声道: “殿下饶命!陆大人饶命!不是小人……” “夫人!” 叶可晴身边的嬷嬷忽然惊叫一声,盖过了王大夫的呼声。 陆洲白一回头,便看到叶可晴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地软倒下去。 “可晴!” 他一个箭步将人抱在怀里,急急出声:“这是怎么了?快去唤林素心大夫过来!” “姑爷莫急,夫人体弱,许是今日站得久了,劳累过度所致,睡一觉便好了。” 嬷嬷在旁安慰的同时,一群陪嫁的侯府下人已经七手八脚地捂着王大夫的嘴,将人押了下去。 十三皇子在旁看着,不禁失笑:“陆大人,你这二夫人,晕的可真是时候。” “殿下!” 陆洲白抬头,面容竟显出几分肃然,“女子名声大过天,殿下轻飘飘一句,就有可能毁了臣平妻名声,难以立足于世,还请殿下慎言。” 此话一出,十三皇子顿时面露稀奇,忍不住上下打量一番陆洲白。 这人在婚宴上毁正室名声之时,也没见手软啊,怎么到平妻身上,就连一句话都说不得了? 甚至为了平妻,显出几分不为强权低头的风骨来,与方才跪地求饶判若两人。 人渣他见得多了,这般割裂的人渣,倒还是第一次见。 十三皇子啧啧称奇,竟也未生气,“不说便不说罢,你且去忙,我在宅内随意逛逛,不介意吧?” “殿下愿意逗留,是臣的荣幸,殿下可要管家随行?” “不用,你自去照顾好你夫人便是。” 陆洲白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喜色,对扭转十三皇子印象的把握又大了一分。 “殿下仁慈,臣告退。” 说完,他拦腰抱起叶可晴,恭身快步离开。 等人走得远了,随从双喜眼巴巴地看着那一大帮人,忍不住小声问道: “郎君,大夫下药害人分明就是那二夫人搞的鬼,假药方还在素心手里,证据都没搜罗,这么匆匆送去官府,摆明了就是想糊弄。 有承恩侯府在,京兆尹只会轻拿轻放,这事儿……咱们真就这么不管了?” 话音刚落,双喜就被敲了个爆栗,疼得龇牙咧嘴。 “你想让你家郎君怎么管?将那二夫人也扭送官府?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陆家正室,得罪承恩侯府?” 十三皇子说完,又狠狠敲了随从几下,“你这脑子,什么时候能长进点儿?” “哎哎哎,郎君别敲了,双喜知道错了,疼!” 十三皇子冷哼一声,收回手。 他今日只是看在六哥的份上,帮素心道长镇场子,顺便看个热闹,可不想掺和陆家的污遭事儿。 再说屋里的那位苏氏,且不提婚宴上的手段,能请动素心道长,本身就不是个简单的。 六哥还怕素心道长进得了陆府大门,进不去苏氏的房门,却不知对方将一切都算得清楚。 有孝道在前面压着,又有外人在场,陆大人哪里敢无故阻拦素心道长看诊? 六哥还想让自己过来,让素心道长多承一份情,倒是白费功夫了。 也不知六哥得到消息后,会是什么反应? 想到这里,十三皇子幸灾乐祸地低笑一声,不在屋中逗留,踏门离去。 …… 且不论外屋如何闹腾,厢房内室三人全然不受影响。 林素心先将伤口清理一番伤药,再循经推拿,理顺气血。 琼枝在旁小心翼翼地捧着药箱,目含担忧地看着。 一番处置后,苏照棠膝盖痛感大减,不由笑道:“好多了,多谢素心道长施救。” 林素心闻言冷冷一笑:“伤成这样还拖,怎么不等死了再找我?” 琼枝被这句凶巴巴的话吓了一跳,转头却见自家主子笑得眼尾上扬,更开心了。 “素心道长这话还真说对了,我就是死了一回,幡然醒悟,亡魂归来找你呢。” 林素心被这句话气得心头一哽,冷脸也装不下去了,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举头三尺有神明!这种不吉利的话,日后不准再说。” “这年头说真话都没人信了。” 苏照棠轻叹一声,眼见林素心眼神刀子般杀来,立刻举手投降: “素心道长所言极是,我不说了,日后都不说了。” “少给我贫嘴。” 林素心拍掉苏照棠的手,“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伤成这样,是不是那陆洲白对你动手了?” 苏照棠也不答话,只笑眯眯地看着林素心,直看得林素心里发虚。 不等林素心再问,苏照棠从她发间摘下一枚针叶。 “这是隆福寺山下的松针叶!” 琼枝认出叶片,顿时惊呼,“素心道长,你也去山下找夫人了?” 第9章 前世债 看到针叶,林素心脸色微红,嘴里却仍不饶人:“怎么?我去烧香不行吗?非得要去找你家主子?” 此话一出,便是连琼枝也忍不住掩嘴笑起来,一点也不觉得对方可怕了。 苏照棠摇头叹息,“素心道长,您可是正儿八经在灵真观入道的女冠。去烧香拜佛,就不怕把祖师爷气活了?” 林素心闻言脸色更红了,心知瞒不过去,干脆承认,“我就是去找你怎么了?得亏我今日恰好回了医馆,若是不在,琼枝寻不到我,你这条腿还要不要了?” “寻不到,自然有寻不到的法子。” 苏照棠嫣然一笑:“再者说,你不是来了吗?” “还是那么能说。” 林素心撇了撇嘴,“你就不能让我两句?” 她倒是不觉得棠儿在说谎。 棠儿有多聪明,她再清楚不过,她说有别的法子,那就是真有法子。 当年她被前夫折磨得生不如死,无处可逃,欲要一棵树上吊死时,棠儿就是这么说的。 后来,她的前夫就死了。 再后来,她在棠儿的运作下,在灵真观入道,成了素心道长,从此逍遥自在,再无人欺她。 只可惜,棠儿救了她,却不愿救自己。任由自己供陆家驱使,当牛做马,受尽委屈。 甚至因陆洲白一句吩咐,就在袁氏痊愈后,与她绝交,三年再无书信往来,直至今日。 林素心看着苏照棠噙着淡笑的脸,一如三年前沉稳从容。 人没变,眼神却变了。 也是。 五年竭力供养,换来陆洲白再娶平妻,再热的心也该凉了。 棠儿,终于愿意“醒”了。 林素心心中安慰,适时提议道:“陆家不适合养伤,可要住到我那边去?清净得很。” 苏照棠却是摇头,“不了,夫君离不开我,想来再过片刻,就该来找我了。” “棠儿……” 林素心眉头一拧,正要再说,就听苏照棠又笑眯眯地补充道: “而且你也知,我素来喜欢热闹。若是住到你那边,哪里还有热闹可看?” 林素心听得后背一凉,忽然记起来当年棠儿帮她谋划杀夫的时候,也是这么笑眯眯的。 她眉头立刻舒展开来,“可要我做什么?” “暂时不用。”苏照棠依旧摇头。 林素心却不觉得失望,暂时不用,那就是以后还有用得到她的地方,她等着便是。 “那我便走了?你的伤且小心着点,三天后我再来换药。” 林素心背起药箱,忽地又想起什么,迟疑了一瞬,还是说道:“张大儒也从青城过来京城了,如今就住在城郊的灵真观里,等你伤好后,要不要……去看看他?” 苏照棠闻言目光黯了一瞬,没有回答。 林素心也不意外她有如此反应,只是难免叹息一声,“先别想那么多,安心养伤吧。” 苏照棠回过神,微笑颔首:“你放心,我没事。琼枝,去送送素心道长。” 琼枝连忙应了一声,送林素心离开。 苏照棠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强迫自己不去想青城往事,精神只集中在林素心一人身上。 前世的她,为了陆洲白,做了太多错事。 陆洲白欠她的,今生她要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她欠别人的债,亦要一笔一笔算清楚,就从林素心开始。 前世,她是救了林素心,可林素心,最后还是因她而死。 灵真观有两座,一座在青城山上,一座在京城郊外。前者乃世外清修之所,后者却是常有京城贵人往来,沾染俗世,风险不小。 林素心在青城山入道,本不用踏足京城。 却为了她,甘愿舍弃清净,入住京郊灵真观默默关注着她。而后更是在她拦轿搅乱婚宴,恶名远扬时,第一时间过来为她撑腰,欲借灵真观之势,逼陆洲白交出和离书。 在此之前,她竟完全不知林素心也在京城。 可惜那个时候,她浑浑噩噩,放不下陆洲白,竟发疯将林素心给赶了出去。 林素心也因此彻底冷了心,再未过来。 而后没过多久,她就收到了林素心的死讯。 巨大打击下,她终于清醒,可惜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苏照棠闭眼将难过压下,再睁开眼,眼神已然恢复平日深邃幽然。 前世林素心具体为何而死,她并不清楚。 下人们闲聊说,是林素心与同僚不合,毒杀了十几个道士同僚后畏罪自杀,陆洲白还跑去辅证林素心心胸狭隘,报复心强,将案子办成了铁案。 苏照棠根本不信。 原先她毫无头绪,但今日听到屋外十三皇子的声音,她立刻有了想法。 前世同一时期的大案,除了林素心毒杀同僚案,还有科举舞弊案,而后者的罪魁祸首,就是十三皇子! 十三皇子因此被贬为庶民,后自戕以证清白,圣上悔恨下令重查,可惜证据都已死完了,无从查起,此案便不了了之。 十三皇子虽是个喜欢看热闹的,却不是个多管闲事的。 今天忽然不请自来说了句公道话,是看在谁的份上,显而易见。 林素心是因为卷入党争才死的么? 苏照棠不能下定论,但好歹有了调查的方向。 如今距离科举舞弊案揭发还有两个月,时间还算充足…… 苏照棠垂眸暗暗盘算着,忽觉床前光线一暗,甫一抬头,便就看到陆洲白那张冷峻却不失关切的脸。 往日爱慕的面容,如今落入眼中,竟分外觉得面目可憎,甚至不如一条狗清秀。 “棠儿在想什么?” 陆洲白依着床沿坐下,“可是在想法子挽回我们陆家今日损去的名声?” 苏照棠闻言柳眉轻挑,怪异地笑:“夫君就不先问问妾身的伤势么?” “为夫知棠儿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陆洲白完全不觉得自己不关心发妻伤势有什么问题,往日不都这么过的吗? 不过今日娶平妻之事,棠儿心中怕是有怨,须得好生安抚。 他沉吟少许,轻叹一声:“棠儿,你我成婚五年,膝下无子。母亲硬要我再娶一个,延续血脉,母命难违,我也是没有办法。 再者说,我今年已二十有四。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若不生个一儿半女,你要夫君我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 第10章 管家权 苏照棠看着眼前这个从前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男子,口口声声都在为自己开脱,心中早已没了半分痛楚,只想发笑。 “夫君是在怪妾身肚子不争气吗?” 她忽然出声,眸子清凌凌地盯着陆洲白。 陆洲白竟被盯得有些发慌。 可大雪天要她拖着他去看诊的又不是他,是她自愿的。 因受寒过重而无孕,难道不是她自找的吗? 怎么能怪到他头上? 难道就因为这点小事,他就要陪着她一辈子无子无嗣,孤零零地过一辈子? 但陆洲白也知道,这些话虽然在理,却不能说出口。 一旦说出口,棠儿定是要生气的。 果真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他深深叹了口气,生硬地转移话题:“棠儿,今日十三皇子殿下意外莅临,虽是因家中丑事,但未尝不是一个结识贵人的好机会。 十三皇子年纪尚轻,心性不定。 棠儿接下来卧病在床,不如好好想想如何与其交好。 至于家中琐事,就交给可晴吧,可晴出身名门,礼数周全,想必能将家中操持得更好,也能替你省一份心力。” 听着这话,苏照棠险些笑出声,“夫君可知公中于后宅女子意味着什么?” 陆洲白皱眉:“不就是管家吗?为夫怜惜你,想让你安心养伤,你竟还怨我,是何道理?” “多谢夫君怜惜,是妾身不识好歹了,夫君勿怪。” 苏照棠垂眸,“稍后,妾身便将库房钥匙和账本送到叶妹妹那边去。” 陆洲白终于又见到妻子的乖顺,眉头舒展开,点点头道: “你能想通就好,我都是为了你的伤,才会如此安排。你放心,等你伤好了,家里大小事还是你管。” “嗯。” 苏照棠温和地应了声,随后面露迟疑,“不过……妾身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陆洲白心情正好,“夫人但说无妨。” “夫君,叶妹妹虽已嫁入陆家,但到底是侯府嫡女,自小锦衣玉食,仆从成群。” 苏照棠面上流露出一丝担忧:“妾身不怀疑叶妹妹对夫君有心,可到了陆家,多少会不习惯。 夫君如今的官阶只有从六品,按律,宅中只能有八个仆从。仔细算算,不过一车夫、一庖厨、几个嬷嬷丫鬟罢了。 叶妹妹一嫁过来,就带了几十个丫鬟嬷嬷,这……” 苏照棠话说到这里,停了下来,陆洲白却已猜出后半句话的意思,面色微沉。 他新官上任,又是天子近臣,惹人眼红,绝不可过于铺张,否则御史台可不会放过他。 叶可晴明知他如今处境敏感,却还带着那么多下人过来,是何用意? “夫人所言,甚是有理。” 陆洲白立刻起身,“夫人安心养伤,为夫这就去跟叶氏说明,处理好此事后,再将管家权暂交于她。” 说完,陆洲白也不等苏照棠开口,转身就走。 没过多久,琼枝送完林素心回到房中,疑惑地看了一眼门外: “夫人,您对郎君说了什么?他怎么看上去气冲冲的。” “不过是一两句实话。” 苏照棠笑了笑,沉默少顷,吩咐道:“琼枝,以后私底下,莫要叫我夫人了。” 琼枝听着心头一惊,紧跟着眼眶红了红,点头道:“好,以后琼枝叫您姑娘可好。” 天爷庇佑,她家主子终于是想通了。 苏照棠笑着“嗯”了一声,吩咐道:“去将库房钥匙和账册都送到叶可晴那边去。” 琼枝大惊,“送给二夫人?您是要把管家权交出去?万万不可呀!” “有何不可?” 苏照棠眯着眼笑:“你平日里也没少看账本,那点家产还没外债多,留在手里只会让自己受累,有什么好留恋的?” 琼枝掰着指头一算,顿时恍然。 是啊! 郎君上任起居舍人之前,家中可以用清贫来形容,原先也不住在这里。 因着升迁才搬到安仁坊,置了现在的院子。 安仁坊住的都是官员,地价极高,就现在这个二进院子,都要整整380贯钱! 郎君上任起居舍人不过三四个月光景,俸禄完全不能支撑这笔开销,还是去西市柜坊找的“宅贷”,首付三成,年息二成四。 光是这一项,家中每个月开销就有25贯。 再加上其余人情往来、衣食开支,杂七杂八的,郎君的月俸钱根本不够用,都是靠着自家主子在外做点小生意贴补。 如今能把这个烂摊子丢出去,再好也没有了! 琼枝想着,乐呵呵笑起来,可是很快又皱起眉头: “可是姑娘,如此一来,二夫人底下仆从众多,又把持后宅,会不会对咱们不利啊?” “无妨。” 苏照棠盈盈一笑,也不多做解释,递出一封信件:“你且速去送账册,说不定还能看个戏。看完记得将这封信送到茶铺那边。” 和离后的立身之本,也该开始筹划了。 琼枝听得杏眸一亮,小心放好信封后,欢声道:“奴婢这就去送账册,回来再跟您转述!” 说完,她转身立马取了钥匙账册,飞快地往西院跑去,生怕赶不上热闹。 而与此同时,西院厢房里,陆洲白与叶可晴相对而坐,两人之间已然没了之前的你侬我侬,气氛透着几分紧张。 “夫君,你方才说什么?你……你要我遣散下人?!” 叶可晴不可置信地看着陆洲白,“下人全都遣散了,谁来伺候妾身?” 陆洲白闻言,面上生笑,语调微冷。 “可晴果然是觉得我陆家仆人太少,伺候不了你,才带着这一大帮子仆从陪嫁?” 叶可晴小脸微白,“夫君,妾身不是这个意思。” 陆洲白别开眼,“我陆洲白不过六品官,陆家自是比不得侯府舒坦。若是可晴觉得委屈了,左右今日婚宴未成,你我之间不如作罢……” “夫君!” 叶可晴倏然起身,惊怒不已:“妾身已嫁入陆家,夫君这般诛心之言,将妾身置于何地?” 说完,她复又露出难过之色,掩面垂泪:“妾身这次不过是……不过是疏忽了,夫君就不能原谅妾身一次吗?” “可晴,为夫不是怪你。” 陆洲白露出无奈之色,起身走到对面,将人按入怀中,轻声安慰地:“只是我为官尚短,如履薄冰,实在当不起半丝风浪,今日话才说得重了些。” “妾身明白。” 叶可晴面色跟着柔和下来,“妾身日后一定谨言慎行,当好夫君的贤内助。” “如此甚好。” 陆洲白抚过叶可晴侧脸,柔声道:“我已替你要来管家之权,日后你就是陆家的女主人。” 第11章 不相让 “真的?” 叶可晴眸光一亮,面露欢喜:“多谢夫……” “君”字还未出口,她便听陆洲白又道:“只要你将身边仆人遣散,为夫就将库房钥匙与账册交给你。” “什么?!” 叶可晴刚刚染着笑意的双眼瞬间收缩,错愕不已: “夫君,这事儿不是已经过去了吗?妾身已经知道错了,妾身日后操持内宅,也需要人手……” “宅中尚有奴仆八人,我们陆家人丁简单,够用了。” 陆洲白拧眉沉吟少许,又道:“你身边一人不留,确实不妥。我会与母亲知会一声,从她身边调来一个婆子来帮你。” 如此,家中四个主子,每人身边都有一个奴仆侍奉,也算分外公允了。 陆洲白自觉安排周全,叶可晴却是险些气炸了肺。 她堂堂侯府嫡女,自小到大去哪儿不是前呼后拥的,怎么能接受嫁人之后身边连个贴身丫鬟都不能留。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她还不得被从前那些闺中密友们笑话死? 陆洲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去接亲时,他又不是没看到自己身边成群的陪嫁仆从,那会儿分明不在意,怎么这会儿反倒计较起来? 莫非…… 她忽地想起苏照棠,心头一紧,脸上立刻流露出委屈之色:“夫君,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的确是棠儿提醒了为夫。” 陆洲白蹙紧了眉头:“她也是为了陆家着想,总之,你要尽快遣散仆从,送回城府也好,发卖也罢,莫要耽搁太久。” 果然是那贱人在捣鬼! 叶可晴完全没听后半句话,恨恨咬牙,表面却是愈发委屈地哭起来:“姐姐莫不是不想交出管家权,这才……” 琼枝趴在墙头偷听到这里,立刻跳下来冲到西院门前,被人拦下来,她就在门外高声喊: “郎君,您在吗?奴婢受夫人之命,前来送库房钥匙与账册。” 一声叫喊入耳,陆洲白眼中被勾起的怀疑瞬间消散,沉下脸道: “棠儿一心为陆家着想,你怎能如此想她?罢了……” 陆洲白面露失望,“你还没习惯陆家妇的身份,为夫也不逼你。 今日婚宴繁琐,你也累了,歇着吧。 钥匙和账册,为夫先代为保管,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就去前院书房。” 言罢,陆洲白袖袍一甩,走得毫无留恋。 “夫君!” 叶可晴不敢置信地望着那道绝情离去的背影,气得嘴唇都在发白。 贴身丫鬟碧珠被攥得直吸气,“夫人,奴婢的手……” 叶可晴非但没放开,反而攥得更紧,咬牙切齿:“今日可是我们的成亲之日,他就这么走了?” “夫人宽心。” 碧珠小声安慰:“姑爷兴许只是在气头上,消消气就好了。” “消气?” 叶可晴冷笑:“他要怎么消气?非要我将你们全都发卖了?” 众仆闻言身子一颤,纷纷跪下。 “夫人饶命!” “都给我起来。” 叶可晴目光一扫面前众仆,面色再无之前柔弱,露出势在必得之色: “你们我要留,管家权,我也一定要拿到手!” …… 另一边,琼枝紧赶慢赶,赶在宵禁前回到了东院厢房。 服侍苏照棠洗漱完后,自己也去收拾一番,复才坐到内室床边,说起西院的事来。 “……姑娘,您是没看到,那二夫人听到郎君的话,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琼枝一边说一边笑,引得苏照棠脸上也多出几分笑意。 待得笑声暂歇,她才问道:“契书拿回来了?” “拿了。” 琼枝从怀里掏出叠好的契书,递给自家主子。 苏照棠展开一看,看到契书落款处的陆家印徽,眼尾微微上扬。 琼枝看到自家主子的反应,不由奇怪。 这契书,是西式柜坊放出的借贷凭证,年息足有三成六,不可谓不高。 主子为了家中有个进项,咬牙一口气借了50贯,用来开茶铺。 经过一年多的经营,茶铺虽小,生意却还过得去,借的钱已经连本带利还上了。 如今契书早已作废,一直丢在茶铺里,主子忽然急着拿来作甚? 琼枝想不通,便直接问了。 苏照棠收好契书,却未回答,反而神秘的一笑: “最迟明早,你就知道了。” 因着这句话,琼枝一整夜没睡着。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顶着两眼黑圈起了身,她就看到陆洲白神色匆匆过来,眼底下比她青得还厉害。 这就是主子说的答案? 她立刻跟着进去服侍。 苏照棠一夜好眠,睁开眼就看到陆洲白那张凑过来,控制不住一巴掌就扇过去! 啪! 陆洲白冷白的右脸迅速起了红印,直到感受到右脸刺痛,他才意识到方才发生了什么。 他捂着脸,又惊又怒:“夫人,你……” 苏照棠也被自己这一巴掌吓到,她方才真不是故意的,只是没忍住。 趁着坐起来的功夫,她迅速调整情绪,佯作松了口气,道: “夫君勿怪,妾身醒来迷糊着,还以为是贼人闯了进来,一时失手。 琼枝,快去取些冷物给郎君敷敷。” “不必了。” 陆洲白按了按脸,忍下怒气,道:“为夫今日过来,还有正事,脸上的伤过会儿也无妨。” 他将手里的册子甩在苏照棠面前,“这本账册怎么回事?” 苏照棠拿起账本翻了翻,一脸不明所以:“夫君想问什么?这不就是我们陆家的账本吗?” 陆洲白抿紧薄唇: “我月俸虽只有4贯余钱,但若加上禄米、职田、笔墨一应供给,折算成现钱,不下于40贯,足够偿还宅贷,尚有盈余。 家中仆役衣粮由少府监统一支给,亦无额外花销,为何账上只有不到十贯钱?” 他升任天子舍人已有四个月,家中无人铺张浪费,娶叶可晴也没要他花钱,按理来说,盈余应有整整60贯才对。 剩下五十贯钱都去哪儿了? 陆洲白紧紧盯着苏照棠,试图从她脸上看到一分心虚。 然而他失望了。 苏照棠沉默片刻,轻叹一声:“夫君是怀疑妾身中饱私囊了? 夫君可还记得,三个月前,夫君携妾身与高大人一家前去富春楼小聚,最后是谁付的钱?” 陆洲白脸色瞬僵。 第12章 大亏空 富春楼来往皆是贵人,菜品极贵,三个月前与高大人那场小聚,花了足足五贯钱。 高大人本欲付钱,他却拦下了,故作大方让棠儿去付钱。 陆洲白想起来了,而后想起了更多。 他为了结交官场权贵,没少付钱,具体数目有多少,他自己都不清楚,只是一味地让小二去陆家找苏照棠要。 “那些菜钱酒钱,都记在这本账册上,看来夫君没认真看账。” 苏照棠合上册子,重新递到陆洲白手中:“夫君且宽心罢,这些都是夫君官场运作必须要花的钱,不能省。” 陆洲白脸色好看些许,重新翻开账册,细看那些酒楼吃喝花销,心下略略一算,不由大惊。 这些花销总和竟超过了百贯! 棠儿非但没有中饱私囊,还往里倒贴了40贯? 想到这里,陆洲白猛地抬头:“入不敷出,尚有40贯亏空,你哪儿来的钱平账?” 苏照棠又叹息一声,从枕头底下拿出昨夜刚到手的契书,交给陆洲白。 看到这张西市柜坊的举钱契,看到上面整整50贯的贷额,陆洲白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这契书褶皱颇多,纸张微黄,显然不是近日才借的。 40贯的亏空,加上账上的10贯钱,刚好平账,棠儿没有骗他。 可是…… 陆洲白攥紧账册,咬牙质问道:“家中亏空甚巨,你为何从来不说?为何不阻止我继续官场结交?” “妾身分明提醒过,夫君忘了?” 苏照棠面露无奈:“妾身每次与你说起此事,你都不耐烦听,还说掌家是妾身的事,让妾身自己做主。 妾身无法,只能出此下策了。而且妾身也觉得夫君官场结交更重要,钱财乃是身外之物,岂能比得上夫君的前途?” 陆洲白心头一梗,看着苏照棠,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这怎么能是他的问题? 分明是妻子没能替他分忧,若是她能设法让家中再多几个进项,这笔亏空岂还要靠借贷平账? “棠儿,你想想办法。”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火气:“这笔债你要尽快处理干净,否则事情传开了,于为夫官声有碍。” 文人之间互相宴请,吃酒游玩本是寻常。 但若游玩的花销,是从西市借来的,那可就太掉价了。 若是被人知晓,同僚们,还有同为新官的同窗们该如何看他? “可是夫君,管家权不都已经交给叶妹妹了吗?” 苏照棠疑惑,“夫君昨日还说,要妾身好生歇息,怎么过了一夜就……” 出尔反尔,可不是君子所为。 陆洲白脸色僵了又僵,“那……” 苏照棠适时露出几分虚弱:“妾身行动不便,便是想为夫君分忧也难呢。叶妹妹出身高门,想来轻松就能解决此事。 对了,叶妹妹身边的仆从处置得如何了?” 她哪壶不开提哪壶,陆洲白脸色愈发难看。 此刻,他已然后悔昨天将话说得太绝,否则今天他完全把管家权还给棠儿,以棠儿的本事,他完全无需为这点亏空烦心。 可若不是叶可晴暗示要管家权,他岂会走这一步臭棋? 既是叶可晴的错,这个亏空,合该由她来填。 想通了这一点,陆洲白重新恢复镇定,“棠儿,你好好养伤,为夫过几日再来看你。” 说完,他抓着账本立刻往西院而去。 等到其人走远,在旁忍得辛苦的琼枝终于“噗嗤”一声笑出来: “姑娘是早就算到郎君会看账册,还提前准备契书平了账。如此一来,茶铺的存在,就不会被陆家发现。” 琼枝一脸崇拜地蹲下来,抬头看着苏照棠,两眼亮晶晶的,充斥着崇拜: “我家主人真是太厉害了!” “你这小脑瓜转得倒是也挺快。” 苏照棠轻敲了一下琼枝额头,嘴角含笑,眼中尽是从容。 大虞朝士农工商四者,为商者最为低贱,文人厌之。 是以前世,她没敢告诉陆洲白茶铺的事儿。 直到后来叶可晴进门,她为了与叶可晴争宠,才不管不顾地将茶铺拿出来讨好陆洲白,而后果真被斥了一句“自甘下贱,愚不可及!” 然后,那茶铺就到了叶可晴手里。 而那时,也无人在意叶可晴身边仆从众多,承恩侯府虽然没落了,但这点面子,别人还是愿意给的。 有县城的茶铺路子,身边又有得力助手,叶可晴不用自己动手,都能将陆家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夫妻之间自然和谐。 这一世,叶可晴身边仆从多,仍然不是大事。 但陆洲白自尊心何等强烈,定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今生她点破了其中关系,这事儿就没了回转的余地,叶可晴身边的仆从势必会遣散,区别只在多与少。 没有茶铺,平添一笔债务,仆从也少了一大半。 叶可晴能将陆家操持成什么样,几乎可以预见。 若是这样,陆洲白与她还能继续和谐美满,相敬如宾的话,她高低都得说一声佩服! 接下来的热闹,且还有得看。 苏照棠弯了弯唇,很快收了笑意,道:“琼枝,将茶铺账册拿来。” 琼枝乖乖从内室书架暗格里抽出一本册子,放到主子手里。 “这个月月盈15贯,几种茶叶的价格浮动都不多,卖的最好的还是碧涧明月。” 琼枝小脸红扑扑的,如数家珍。 这家铺子可是挂在她的名下,主子还许了她一笔利钱,专门用来给她买零嘴呢! 时隔一世,苏照棠已经不记得茶铺的经营状态,大致翻了翻账册后,便尽数了然于胸。 她道:“接下来其余茶叶都不用再进货,账上钱全部用来囤阳羡茶!” 琼枝立刻瞪圆了眼:“全部?姑娘,咱们账上还有130贯呢,阳羡茶比碧涧明月便宜多了,利润低还难卖,要是……” “去办。”苏照棠一言打断。 琼枝立刻不说了,乖乖“哦”了一声,“今日我就去告诉掌柜的,盯着他们办好此事!” 虽然不理解主子为何要做一眼就血亏的生意,但主子肯定有自己的道理。 她选择照办。 第13章 回门日 接下来两日,陆宅风平浪静。 唯一值得说道的,就是叶可晴这个做平妻的,大婚隔日向老夫人敬茶,却没来东院给苏照棠敬。 陆家上下更是好似完全忘了家中还有个正室在,给琼枝气得够呛。 苏照棠却是乐得清静,甚至颇有闲情逸致地将弃了许久的香雕手艺捡起来,小巧刻刀在掌间翻转,弄得满室幽香。 转眼到了叶可晴回门的这天。 陆洲白换上一套料子最好的锦袍,因着顾忌承恩侯府,他到底没再继续冷战,走到马车边,主动开口: “夫人上车。” 叶可晴一声不吭地钻进马车坐下,看着夫君后进来坐下,看都没看她一眼,心中怒气翻腾。 这两天,她使出了浑身解数,都没能让陆洲白松口,将账本钥匙交给她。 更过分的是,她已嫁入陆家三天了,陆洲白竟还未在她那留宿过一次! 虽说两人在婚前就已圆房,叶可晴还是觉得难堪,甚至觉得身边下人看自己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不就是多几个仆从吗? 这几天她没遣散下人,御史台那边不也没什么声音,他为何非要计较这点小事? 他到底还要生气到什么时候? 叶可晴满心怨愤,陆洲白同样心中不快。 自古以来,夫为妻纲,京城谁家的官眷对夫君不是恭敬和顺的? 可晴不听话照做也就罢了,还给他脸色看,真是不知所谓。 往日私会时温柔小意,对他百依百顺的叶可晴,婚后怎么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陆洲白想不明白,不由地念起正妻的好来。 至少棠儿在这些小事上,从来不会忤逆他。 二人一路无言。 盏茶时间后,马车停到了永兴坊承恩侯府大门前。 陆洲白跳下马车,抬头望见承恩侯府高大的门楣,顿觉一股富贵气息扑面而来。 与之相比,自家的马车,倒是显得过于寒酸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脸上多出一抹笑意,温声开口:“夫人,我们到家了。” 不等叶可晴下来,侯府大门朝两边打开。 承恩侯满面笑容,在下人的簇拥下快步走来,“贤婿,你总算是来了,我可是等你许久了!” 陆洲白顿时受宠若惊,连忙拱手:“小婿拜见岳父大人。” “好好好!” 承恩侯哈哈一笑,“贤婿一早过来辛苦了,进去说话。” “岳父大人请。” 陆洲白跟着进门,回头瞥了一眼才刚刚下马车的叶可晴,心下诧异不已。 三天前的婚宴上所生之事,早被有心之人传遍京城,成了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岳父大人不可能没听说过,可今日见面,竟无丝毫责怪他的意思,也未对女儿有半句关怀,反倒是对他……颇为热情。 许是看出陆洲白的疑惑,方一坐定,承恩侯便叹道: “三日前之事,我都已经知道了。这京城里,谁家没本难念的经?贤婿且宽心就是。” 说完,他转头看向坐在一边冷着脸的叶可晴,脸色立刻拉下来: “今日你夫君陪着你回门,已是贴心之极,你摆出这张臭脸给谁看?” 叶可晴一回来就被父亲忽视了个彻底,早就憋着一口气,听到这句责骂,她终于忍不住了,豁然起身: “父亲,您只顾着体谅你的好女婿,女儿这三日在陆家过得如何,您过问过半句吗?” “放肆!” 承恩侯面露恼色:“你夫君待你如何,为父都看在眼里,莫要任性妄为,否则便是你夫君不怪你,我都要罚你!” “父亲?” 叶可晴不敢置信地看着承恩侯,不明白一向对她慈爱有加的父亲,为何忽然变了一副面孔,偏心得好似陆洲白才是他亲生的。 那姨娘呢? 她脸色发白,不等承恩侯再说什么,慌忙跑了出去。 “站住!” 承恩侯没喊住女儿,面露无奈,愧然叹道:“贤婿见笑,我这女儿让我给惯坏了。 这两日你们二人相处,若有不快之处,尽管说来,我定好好说她。” “岳父大人说的哪里话。” 陆洲白客气摇头:“小婿与可晴之间并无不快,兴许是可晴初为人妇。尚不习惯,过些日子就好了。” “这样么……” 承恩侯没问出原因,顿时有些坐不住了,脸上露出几分慈父的担忧: “罢了,贤婿小坐片刻,我放心不下,且去看看。” “岳父大人请便。” 陆洲白目送承恩侯踏出门槛,目光微闪。 倒是不曾想,承恩侯性情竟是如此和善。 叶可晴在侯府的待遇,与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 “到底怎么回事?” 承恩侯在后院门前抓到叶可晴,沉着一张脸质问:“你知不知道,为父这两日因着你们二人的婚事,遭受了多少耻笑?” 叶可晴此刻也已冷静下来,见父亲追来,立马露出委屈之色: “父亲,您是不知他要我做什么?他竟要女儿遣散所有仆人,一个也不准留!陆家的下人都只听苏照棠的,女儿身边若是没有丫鬟嬷嬷,怎么斗得过她?” “竟是这般。” 承恩侯略微皱眉,语气放缓:“那你也不能摆脸子给你夫君看,你夫君这种清流文人,最好面子。 你踩着他的面子,他就能与你离心,你又能什么好处?不过你身边,的确不能没人……” 承恩侯沉吟少许,接着道:“为父帮你劝劝,给你留一个嬷嬷和丫鬟,好好跟着你夫君回去,莫要再闹了。” “就两个人?” 叶可晴眼眸微微睁大,“太少了,父亲就不能再给女儿多留几个?” “陆家一共才几个下人?就两个,不能再多了。” 承恩侯一口否决,旋即又安慰道: “陆洲白高中探花不到一年,就连升三级,到了天子舍人的位置,可见极得陛下喜爱的,日后升官速度定不会慢。 你且忍忍,用不了多久,那些仆人就能回去。 侯府已经大不如从前了,你弟弟又是个没出息的,不堪大用。 晴儿,你既有幸攀上陆洲白这棵前途无量的大树,就莫要轻易放手,凡事多忍让,我们承恩侯府一家的荣辱,可都系在你身上了。” 叶可晴顺从地点了点头。 这几日被气得狠了,她的确是冲动了些。 父亲还不知陆洲白这个人,是她自己选的,她当然不会放弃。 见女儿答应,承恩侯神色终于轻松,多出几分笑意: “如此便好,你出嫁不过几日,你姨娘都已在我耳边念叨过好几回了,去看看她吧。” 叶可晴乖巧应声,去了后院。却不知承恩侯府转头便取了50贯钱,回到花厅送到陆洲白面前: “贤婿,我听说你与户部侍郎高大人交情甚笃,不知能否为家中小郎谋个差事?” 第14章 重和好 陆洲白看到面前满满一箱铜钱,一时间移不开眼,而后很快反应过来,收回视线,义正言辞地拒绝: “岳父大人这是将小婿当成什么人了?卖官鬻爵之事,小婿断不会碰!” 承恩侯没忽略陆洲白多看钱箱的那一眼,心下稳了一半,表面却是苦笑: “我怎敢让贤婿涉罪,只是帮衬,帮衬而已。 小郎是有几分真才实学的,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门路,才一直赋闲在家。 此事无需贤婿保证,只需在高大人面前提上两嘴,不管成不成事,本侯都记你这个人情。” 说着,他又将钱箱往前推了推,“这50贯钱,只用作贤婿与高大人吃喝,若事成,当另有重谢!” 侯府家底丰厚,便是百贯钱也给得。但文人清高,承恩侯怕砸钱太多,令陆洲白生怒,最终把钱定在了50贯。 殊不知,陆洲白听到这个数字,眼神都变了变。 怎么不是60贯、70贯,偏偏恰好是50贯? 承恩侯莫不是知道他在西市的借贷,借送钱之举暗中威胁他? 若是不答应,恐怕明日他的债务,就会闹得朝堂皆知了吧? 呵,他还以为岳父当真待他亲厚,原来还是权势压人这一套! 他心中暗恨,表面却是带着笑容将钱箱收下。 左右此事不难办,让棠儿往高家递个帖子,好好说道便是。 念及此,陆洲白蓦地拧起眉头。 他忽然回过味来,自从可晴嫁来后,棠儿再也没有为他办成一件事。 便是自己亲自开口,她也会用各种理由不着痕迹地推诿过去。 距离那日,都已经过去整整三天了,她心里难不成还有怨气? 棠儿何时变得如此不稳重了? 便是不为大局着想,也该为他着想才是。再这样下去,还不知道有多少好事要被她耽误。 “贤婿?” 承恩侯一声,陆洲白立刻回神,压下心头恼意,笑道: “既是关乎内弟前程,小婿便是不收钱,也要尽力去办的。 只不过小婿家中清贫,无力运作,只能厚颜收下岳父赠礼了。” 此话一出,承恩侯顿时喜笑颜开。 “贤婿果真不愧是探花郎,说起话来,就是动听。” “夫君与父亲在聊什么呢?妾身隔着老远都听到笑声了。” 叶可晴笑盈盈地踏进门槛,脸上已不见半分怨怼,美眸俏生生地望着陆洲白,眼里流连的尽是温柔。 承恩侯与的陆洲白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谁也没提买官之事。 “这么快就和你姨娘说好话了?”承恩侯笑问。 叶可晴轻点下颔,迈着莲步走到陆洲白近前,柔声细气道: “夫君,妾身想通了。这几天是妾身任性妄为,不够端庄贤惠,让夫君难做了。 妾身回去便遣散下人,只求夫君怜惜,留下一个嬷嬷和一个贴身丫鬟侍奉,可好?” 听到后半句话,陆洲白刚缓和的脸又沉了下去。 八个仆人,多一个都是逾制,她怎么还不懂? “贤婿啊,我这女儿自小没吃过苦,两仆已是最大限度的让步了。” 承恩侯适时开口:“再者说,可晴虽嫁了出去,但到底还是我承恩侯府的嫡女。 若是赴宴交友时身边无人侍奉,这被人看到,怕是要被人笑话,到时候影响到陆家的名声……” 此话一出,陆洲白神色立刻有了松动,沉默少顷,勉强点头: “既是岳父大人请求,小婿无有不应,便留下二仆吧。” “夫君!” 叶可晴娇躯伏入男人胸膛,感动地轻声啜泣: “妾身果真还是在乎妾身的,这几天妾身闷闷不乐,还以为……以为夫君不要妾身了,才会那般暴躁。” “怎么会?” 陆洲白下巴抵在爱妻额间,轻声叹息:“为夫是拿你没办法,你也莫要多想了,夫君怎会不要你?” “好了好了,你们两夫妻话说开了就好。” 承恩侯一脸欣慰地看着,呵呵笑道: “宴席早就准备好了,你们用过饭再回去吧,来人!” …… 在用过一顿无比丰盛的饭菜后,陆家马车开始往回赶。 还没到家,叶可晴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夫君,妾身已按你的安排遣散了下人,那管家权……” 陆洲白早就想将那烫手山芋扔出去,欣然颔首: “自然是你的,稍后我就让书舟将库房钥匙和账册送去西院。” 话到这里,他犹豫了一下,终是没提承恩侯给的那50贯钱。 一来,她内弟叶天赐买官之事不好解释;二来……这笔钱他还另有用处。 可晴侯府出身,账上那点亏空对她来说应该也是小菜一碟,无需自己支持。 叶可晴却不知其中弯弯绕绕,高兴地扭动身子又往夫君怀里钻了钻,惹得禁欲数日的陆洲白差点擦枪走火。 “别闹。” 他宠溺又无奈轻叹一声,搂住叶可晴,稳住怀里的人儿,问起承恩侯府的事来。 “说起来,不论迎亲那日,还是今日回门,我都未看到岳母大人。” 叶可晴闻言,眼底闪过一抹厌色,柔声回道: “夫君见不到,实属正常。母亲她沉迷道学,一直在京郊灵真观清修,已有多年未下山了。” “原来如此。” 什么样的母亲,能沉迷入道到连女儿婚事也不露面的地步? 这里面多半有内情,但陆洲白也不欲探究,念头一闪便抛在了脑后。 片刻后,马车回到陆宅。 陆洲白受不住叶可晴娇声娇语,一到家就命随从书舟将钥匙账册送去西院,随后匆匆出门赴诗会。 而另一边,叶可晴回到西院,便迅速命人将多余的下人送回了侯府,只留下贴身丫鬟碧珠和奶娘黄嬷嬷。 然后,账册和钥匙也送到了。 叶可晴握紧钥匙,指尖抚过账册粗糙的封面,满眼喜色。 皇天不负苦心人,陆家的公中之权总算是到手了! “恭喜夫人,贺喜夫人。” 黄嬷嬷亦是满脸喜气,“自今儿个起,夫人就是陆家主母了,那贱妇苏氏定越不过夫人去。” “苏氏?” 叶可晴面露不屑,冷哼一声,“她当然越不过我,一辈子都越不过!” 且让那贱人再舒服两日,待她理清陆家内外财产,就拿她开刀! 想到这里,叶可晴立刻迫不及待地坐下来,翻开了账册。 第15章 袁氏至 碧珠桌边侍奉茶水,眼睁睁看着主子脸上喜色越来越少,翻动账册动作越来越快。 “初二,宅贷支取25贯。” “初六,初富春楼酒水支取2贯300文。” “初九,阳春茶榭支取1贯500文……” “……” 支取……支取……还是支取! 叶可晴脸色铁青,一口气将账册翻到最后一页,顿时眼前一黑,差点气晕过去。 10贯的余钱,50贯的亏空! 她遣散九成仆人换来的管家权,居然是这么个东西! 陆家竟穷到这般地步,连住的房子都是贷的。 难怪苏照棠如此轻易就将账本交了出来,原来这管家权根本不是什么香饽饽,根本就是个烫手山芋。 “去,叫郎君过来!” “是。” 碧珠忙不迭地跑出去,但很快就回返:“夫人,郎君他出门赴诗会了,还没回来。” 到底是赴诗会,还是躲着自己? 叶可晴气得发笑,她不信陆洲白没看过账册。 他主动把管家权送来,她还当他是贴心,原来是打着让自己用嫁妆填陆家窟窿的算盘? 啪! 她把账本摔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那狠劲儿……好似踩的不是账本,而是踩在陆洲白的脸上。 想得倒美,她可不是苏照棠那种蠢货。 她的嫁妆,就是她的,断不会往陆家花上半分! 一通发泄后,叶可晴终于恢复冷静,重新坐下。 碧珠将变得破烂的账本捡起来,小心翼翼道:“夫人,您刚与姑爷和好,可不能现在就翻脸。” “用得着你说?” 叶可晴冷哼一声,等过两日,她就将管家权丢给苏照棠,待得陆洲白升官,陆家转亏为盈,再拿回来也不迟。 …… 陆洲白直到宵禁前一刻,才带着一身酒气赶回家中。 一踏进书房院落,便看到叶可晴一脸温柔地等在那里: “妾身特地准备了甜汤,夫君外出辛苦了,可要去妾身那边醒醒酒?” 陆洲白闻言面上似有几分意外,但很快,这丝意外就化为温和的低笑: “晴儿贴心,为夫岂有不从?” 这一夜,陆洲白歇在了西院。 翌日消息传到了东院,琼枝小心翼翼地侍奉在主子身边。 苏照棠察觉到她的异样,手中刻刀停下,抬眸轻笑: “这般小心作甚,你何曾见你家主子后悔过? 去,将桌上的点心都撤下去,茶水全都换成粗茶,待会儿有贵客到。” 琼枝这才笑起来,麻利地收拾屋子。 没多久,“贵客”袁氏就到了。 “苏照棠,你怎么搞的?!” 袁氏闯进屋子,指着苏照棠就骂:“我儿子让你掌家,是信你,你怎么弄出50贯钱的窟窿来?那可是整整50贯钱!” “婆母息怒,是儿媳无能。” 苏照棠垂眸叹息,“夫君花销甚巨,儿媳无力承担,已经退位让贤,让叶妹妹掌家了。” “本就该如此!” 袁氏轻哼声:“怎么听着你还有怨?你也不想想,人家可晴是什么出身,你是什么出身? 我儿现在可是当了官了,这偌大个院子,你一个农女管得明白吗? 而且你这个母鸡也不下蛋,我儿再娶一个给老陆家传宗接代怎么了?” 琼枝在旁听着,气得眼珠子都红了,老夫人这话未免太难听了! 忘恩负义的老虔婆! 陆家能有今日光景,主子至少占了七成功劳,怎么到了老夫人嘴里,就成了一无是处了? 苏照棠却没什么反应,甚至恭顺地附和道:“婆母所言极是,日后家中内外,都由叶妹妹管,儿媳绝不插手。” “这还差不多。” 袁氏满意点头,顺手拿起手边茶盏喝了一口,而后立刻脸色一黑吐出来。 “呸呸呸!这什么茶?这么难喝。” 苏照棠唇间微勾,语气却是叹息:“婆母恕罪,儿媳这边节省惯了,只有散茶。” 袁氏嫌弃地放下茶盏,“可晴那边喝的,可都是15贯一斤的顾渚紫笋! 你再看看你这儿,茶没得喝,点心也没见几个,哪里像个官家女眷?真是上不得台面!” 说完茶水点心,袁氏又指着屋内寒酸的摆设,好生贬了苏照棠一通后,才提起正事。 “你养伤也有好几日了,陆家不养闲人,你去给高家夫人递个帖子。 让高大人想法子帮承恩侯府世子安排个好差事。” 苏照棠顿时露出诧异之色:“承恩侯要买官?夫君是疯了吗?连这种事也敢答应?” “什么买官?是帮忙!” 袁氏拉下老脸:“亲戚之间不就是互相帮忙,有来有往,才能亲近起来。 人家承恩侯那等大人物,怎么可能没门路给自己儿子安排职,这分明是给咱们陆家的考验! 你一定要把此事办得漂漂亮亮,别让你夫君失望。” 苏照棠面色变幻几下,最终无奈地点头:“儿媳办就是,不过人家高大人可不是咱们亲戚,这其中需要不少钱运作。” “什么钱?!” 袁氏忽然发怒,“家里亏空甚巨,你还有脸要钱?没钱你就不能自己想想办法吗?别让你夫君为难。” 苏照棠这次沉默得更久了。 半晌,她才苦涩点头:“好,儿媳这就给高夫人递帖子。” “这就对了!” 袁氏脸色一松,立刻起身:“跟你说了这般多,我也乏了。尽快办好此事,你夫君还等着跟承恩侯那边交差呢。” 说完,袁氏起身屁股一扭,在两位嬷嬷的搀扶下走了。 其人一走,苏照棠神色瞬敛,朝琼枝使了个眼色。 琼枝连忙出去。 没过多久,袁氏身边的刘嬷嬷回到房中,恭敬行礼后,说起昨晚的事来。 “昨夜,郎君来了老夫人这儿,拿出50贯钱,要老夫人转交给您,要您拿钱办好买官之事。 但老夫人抠搜惯了,舍不得,就将那钱私吞下来。钱就放在老夫人床底下的暗格里。” 苏照棠听完反问:“老夫人可问郎君为何不自己来?” “问了。” 刘嬷嬷连忙回答:“郎君说自己忙,没空过来。” 但到底是没空,还是没脸,可就不好说了。 苏照棠摆了摆手,没有再问。 刘嬷嬷立刻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 人走后,在门外望风的琼枝进来,就听到自家主子吩咐道: “去给高家递帖子。” 琼枝顿时傻了眼。 不是,主子还真准备照办啊? 第16章 传句话 琼枝不解,但也习惯了,飞快地将帖子递了出去。 陆洲白刚从西院出来就听到这个消息,舒畅了一晚的心情顿时更好了。 他就知道,棠儿不会不管他的。 陆洲白带着笑容出门了,而后不到半个时辰,高夫人的马车就到了陆家门口。 叶可晴亦想与高夫人交好,一早就等在去往东院的路上拦人。 谁知高夫人看到她,竟是连一个眼神都没给,直接一个拐身越了过去,踏进了东院院门。 叶可晴堆起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不敢置信地回头望去。 这高夫人什么毛病? 放着她一个侯府嫡女不结交,反倒上赶着去给苏照棠那个农女好脸色。 她恨恨地一甩袖帕,不过是个正四品的,户部侍郎夫人,真当她有多想与她交好吗? “有眼无珠,咱们回去!” …… 高夫人虞氏今年已三十有九,育有两儿一女,面容却不显苍老,反而颇为精致。 她穿着一身宝蓝色高腰襦裙,挽着流云髻,一进来就提着嗓子笑道: “苏妹妹你是没看到,那叶可晴就挡在你东院门口呢!一张脸笑得发皱,还没你一半好看,真不知道陆洲白眼睛是怎么长的。” 苏照棠失笑:“虞姐姐,那苏氏应是走了,听不到的。” “陆洲白真不是个东西!” 虞氏又骂了一句,快步走到床前:“快让姐姐看看,伤势如何了?” “没事,过些时日就能好,让姐姐担心了。” 虞氏松了口气,露出几分愧色:“你也知道泊康那小子脑子不灵光,读书又不行,就特别崇拜你夫君。 你夫君夸了他几句,他就找不着北了,硬是从家里逃出来赴婚宴上……” 说到这里,虞氏叹气:“解释得再多,也不及你受的伤害。幸亏你及时回来了,要不然,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赔罪了。” 这句话,虞氏前世也说过。 苏照棠清楚地记得,她拿这句赔罪,去换了虞姐姐向高大人提及买官之事,用以讨好陆洲白。 最后,因着儿子救命之恩,向来公正的高大人捏着鼻子给苏天赐安排了一个职位。 她与高家的情分,也从此断得干干净净。 即便如此,虞姐姐在她被困于后宅时,依旧没少瞒着高大人,偷偷支援她吃食。 再后来,高大人因卖官之事,被政敌抓住把柄,一家流放三千里,虞姐姐及其女被贬为了官妓…… 苏照棠眨了眨眼,将眼底的泪意逼了回去,笑道:“虞姐姐知道我喜欢茶,不若就送我些茶叶赔罪吧。” “我还不知道你的喜好?茶叶我早就带来了。” 虞氏拍了拍手,身后丫鬟立刻递出一个精致的茶盒,“这可是皇室贡品,蒙顶石花!我寻摸了好久,才从我家那个书房暗格里抠出来,连盒给你拿来了。” 虽知虞氏话中有夸张的成分,苏照棠还是哭笑不得: “这……太贵重了,高大人知道了会跟你闹的。” “不会,他那个假文人,这么贵的茶叶也喝不明白,不如拿给你。” 虞氏笑眯眯地摆手,“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说想开茶铺,有这半斤茶叶镇着,寻常小鬼不敢找你麻烦,铺子也能开得顺利些。 不过话说好,这可不算是赔罪,只能算姐姐我给你送的小礼。” “姐姐这么说,那我不回礼,可就说不过去了,琼枝。” 琼枝“哎”了一声,立马取来一个同样精致的盒子,双手递到虞氏面前。 “夫人,这是我家主子最近新雕的,您瞧瞧。” 虞氏打开一看,高兴极了,“哎哟,妹妹你这玉雕手艺,真是越发巧了!” 她小心翼翼取出盒内薄薄的香雕片,放在光底下,一只活灵活现的兔子,立刻显露出来。 “是我的属相!” 虞氏更加惊喜了,“妹妹,这是你专门给我雕的?” 苏照棠含笑点头:“听说姐姐的生辰快到了,我行动不便,只能送点小礼物了。不知姐姐是否喜欢?” “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虞氏小心翼翼地将香雕片放回去,“若单论价格,你这香雕若是卖出去,倒是比我送的茶叶都贵了,要不我再给你弄点其他贡品茶叶过来?” “怎么能单论价格?” 苏照棠佯作不喜:“姐姐若是非要这么客气,下次我可不敢再收姐姐的茶叶了。” “也罢,我不说了。” 虞氏无奈地应下,看苏照棠的目光更加亲厚起来。 “妹妹还是想想补偿的事儿吧。我家那个也说了,不管你要什么,我们高家都一定答应!” “那就劳烦姐姐给高大人传个话。” 苏照棠目中微光一闪,“就说……” 虞氏二话不说点头:“你放心,我一定原话传回去,一字不差!” 虞氏又在苏照棠这儿呆了半天,讨教香雕技艺,直到傍晚,才意犹未尽地回到家中。 “棠儿的香雕手艺,比上次见面进步太多了,真是厉害啊。” 隔日,高大人上朝一回来就听到自家娘子一边把玩新得的香雕,一边念叨,不禁笑道: “让你去给人家赔罪,你反倒收了礼回来,是何道理?” 虞氏翻了个白眼:“什么收礼?我们姐妹礼尚往来,关你们男人什么事?” 说到这里,虞氏又不乏佩服地赞道:“我还当她经历此事打击,一时间会精神不振,谁知竟丝毫不受影响,还有心思给我雕刻生辰礼物呢。” “她当年一个女子,能在那种情况下把你儿子救出来,自然是个聪慧通透的。” 高大人笑呵呵附和了一句,旋即迟疑了一下,问道:“赔罪之事,她有提过承恩侯府吗?” “什么承恩侯府?” 虞氏一脸不解,“那是陆家平妻娘家,关棠儿什么事?” 高大人闻言,面色松快了些:“今日下朝后,陆洲白明里暗里问我事情进展如何,我当真是一头雾水。 苏氏真没说什么?” 此话一出,虞氏立刻一拍脑瓜,“哎哟,我回来只顾着香雕,怎么把正事给忘了,棠儿让我给你传一句话呢!” 第17章 婆婆掌家 虞氏坐直了身子,连忙将前日听的话复述出来。 “她叫我们莫要将前几天的婚宴放在心上,若是咱们高家硬要赔罪的话,你就过两日去陆府坐一坐,她绝不让你为难。” “过两日去陆府坐坐?” 高大人一时间摸不清苏照棠的用意,不过只是坐坐,倒也无妨。 “你回个帖子,就说我应下了。” 高大人说着,又想起了什么,脸色一沉: “去后院知会一声,泊康禁足时间再增加一倍。这两个月就让他在家里待着,好好倒倒脑子里的水!” 被人当枪使给救命恩人造谣,还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他们高家没有这样的蠢货。 往日听夫君这么说幼子,虞氏定要跟他急,这次却是深有同感的颔首: “夫君你不说,妾身也是要给泊康加时长的。” 夫妻二人难得在幼子的事上达成一致,消息很快传到了后院。 高泊康坐在屋子正数着日子出去,听到莫名其妙又多了一个月禁足,顿觉天塌了! “为何啊?” 他起身趴到门前,对随从说道:“你去把娘请过来,娘肯定舍不得让我受苦!” “小郎,命令就是夫人下的。”随从守在门外无奈出声。 “什么?不可能!” 高泊康一脸不信,“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小人哪儿敢呐?小郎,陆家之事已经闹得满城皆知了。 您这次闯的祸实在太大了,就消停点儿吧再闹,禁足时间只怕会更长。” “为何啊?”高泊康哭丧着脸滑坐在地。 他不明白,义兄也不是什么外人,自己就是去凑了个热闹,怎么就是闯祸了? 娘亲总说棠儿姐姐是她的救命恩人,还说他这次忘恩负义。 可分明他这条命,是棠儿姐姐听着义兄出谋划策,才救下的。 义兄的功劳才是最大的,爹娘怎么就只看到棠儿姐姐的好,看不到义兄的呢? 高泊康想不明白,另一边的陆洲白同样想不明白,不明白交出去没两天的账册怎么又回到了自己书房。 “郎君,二夫人病了。” 书舟适时开口:“小人听二夫人身边的碧珠说,二夫人体弱,这次病得厉害,一时片刻怕是无法操持家中了,只能将账册还回来。” 陆洲白沉着脸翻开账本,看到上面亏空仍然原封不动,并未被划去,眼中烦躁之意更甚。 这两天他为了她弟弟的事已经够烦心了,她竟还给他添堵。 从前棠儿掌家,除了那笔借款,何时出过纰漏? 陆洲白又想将管家权还给苏照棠了。可这管家权拿出来容易,还回去却很难。 他已经还过一次,被棠儿拒了,这再去…… “郎君,不如让老夫人去试试?”书舟忽然出声提议。 陆洲白闻言,眉间顿时舒展。 是了。 上次母亲去过一趟,棠儿立马就向高家递了帖子。 自古孝道大于天!母亲的话,棠儿不敢不听。 他立刻拿起账册,前去后院。 而后过了整整一个时辰,袁氏才带着两个嬷嬷磨磨蹭蹭来到了东院。 “棠儿!” 袁氏笑得脸跟一朵菊花儿似的,丝毫不见前日刻薄,“娘过来看看,棠儿的腿可好些?” “母亲说笑了。” 苏照棠淡淡一笑:“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才几日?” 袁氏笑容微僵,“娘这是关心你,你不领情就算了,怎么还顶嘴?” 就不能顺着她的意思点个头吗,这让她怎么继续往下说? 她也不等苏照棠继续开口,直接掏出账册,“腿没好,也不耽误你掌家,管家权,娘给你要回来了。” 苏照棠瞧了一眼皱巴巴的账册,故作疑惑: “娘亲前日不是说儿媳无能,不配掌家吗?还是让出身高门的叶妹妹继续管家吧。” “让你管家你就管,哪儿来那么多废话!” 袁氏恼羞成怒,死丫头还提前天的事作甚?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儿子也是,他抹不开脸面过来把管家权还给苏照棠,难道她就有脸吗? 还有那个叶可晴,嫁过来没几日都病两回了,给她管家权都看不住,没用的东西! 袁氏将家中所有人都怨了个遍,连宝贝儿子也没漏过。 正气盛,就听苏照棠叹道:“儿媳腿脚不便,虽愿为陆家分忧,却也是有心无力,不若母亲暂且代为掌家吧。” “你说什么?让我掌家?” 袁氏惊得两眼瞪圆,只觉荒唐:“我大字不识一个……” “娘虽不识字,脑子却是极好的。” 苏照棠打断,笑着夸赞:“左右两个嬷嬷都是识字,让她们读给娘听,也是一样。” 这话听着,似乎有些道理,袁氏迟疑起来:“这……这能行吗?” “娘能一个人将夫君拉扯大,可见管家本事厉害着呢,想来无需儿媳提醒,就能将陆家管得滴水不漏。” 袁氏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培养出了陆洲白这个出色的儿子。 苏照棠这话可算是夸到了她的心坎里,心思也跟着膨胀。 也是,苏照棠也是农户出身,阅历还浅,她都能掌好家,自己怎么不能? 这些年家中里里外外,什么都得听苏照棠的,她早就受够了。 如此想着,袁氏轻哼一声:“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左右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便再替洲白出出力吧。” “多谢母亲。” 苏照棠将账册翻开:“家中一应事务,都记在账册上,除了夫君在外与同僚的吃喝花销不能动,其他都看母亲安排。” “这有何难?你还病着,就少操点心吧。” 袁氏一把夺过账本,转身就走。 “儿媳恭送母亲。” 苏照棠目送袁氏踏出房门,唇角勾起一丝微妙的弧度。 “琼枝,再取一枚香片过来。” 今日心情好,她要雕两个。 另一边,袁氏步下生风,回到自己院中,只觉得心潮澎湃,好似回到年轻时独自抚养儿子的时候。 她走到从来只当摆设的书桌前坐下。 “刘嬷嬷,念账册。” 刘嬷嬷乖乖应了一声,立马翻开账册,一笔一笔念起来。 一经听完,袁氏心疼坏了。 天老爷! 如今家里人没几个,吃喝竟然要花那么多钱,难怪能搞出50贯钱的亏空来。 苏照棠这个废物,根本不会管家! 第18章 贵客临 袁氏还记着苏照棠说,儿子外出结交的花销不能动,那就只能从别的地方入手了。 “刘嬷嬷,再念一遍家中日常开销。” 袁氏一声吩咐,刘嬷嬷乖乖又念了一遍,而后便听到老夫人道: “先是茶水,家里都穷得快揭不开锅了,还喝什么6贯钱一斤碧涧明月? 除了我儿书房里的,全部换成600文一斤的粗茶! 茶点也别从外面买了,不过是米面一类吃食,哪里能值300文一斤?让庖厨那边自己做。 每月花匠上门也要400文?这有什么用,直接去了! 家中一个月的备菜哪里需要四贯钱,减到两贯!还有下人,工钱待遇一律减半!” 袁氏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我说的这些,你都记下了?” “记下了。” 刘嬷嬷恭谨点头,旋即迟疑少顷,道:“可是老夫人,家中仆役衣粮是由少府监统一支给,若是克扣……” “统一支给又怎么了?这笔钱不还是先到家中库房,克扣起来不是简简单单。” “莫不是你嫌工钱变少了?” 袁氏回过味来,眉毛一横:“你们这些下人,在我陆家享了几年的福,便认不清自己身份了?” 刘嬷嬷神色一慌,连忙跪下:“奴婢没有。” “最好没有。” 袁氏老脸沉下,冷哼一声:“你们也是陆家的老人了,当与陆家同甘共苦。 若是不老实,休怪我不顾往日情面,发卖你们!” “是,奴婢不敢。” 狠狠敲打一番后,袁氏瞧着刘嬷嬷愈发敬畏的脸,心里这才舒坦了。 “起来吧,午膳后,你就将我方才所说的一一办好,莫要耽误。” “是。” 乖乖答应的刘嬷嬷,服侍完袁氏午膳睡下后,转头就跑到东院告小状。 谁知一进门,就听见与她一同服侍老夫人的赵嬷嬷的声音: “夫人您是不知道,老夫人那一通瞎胡闹,要是真照做了,宅里还不得乱了套? 刘嬷嬷也是的,竟也一个字都不敢反驳老夫人。” 刘嬷嬷气笑了,推开门进来:“赵嬷嬷说的哪里话?我今日一言一行,可都是依着夫人的意思,你不懂,就不要在这乱说!” 说完,她狠狠瞪了一眼赵嬷嬷,走到床前,摆出最为恭敬的姿态行了一礼,而后赞道: “夫人,您真是神了!老夫人那一通胡言乱语,与您之前推测的简直一模一样。” 赵嬷嬷听着,在旁瞪直了眼。 难怪最近夫人都不找她办事了,原来是这个老家伙偷偷过来献殷勤,抢了她的私活儿! 不是都说好了,今年都是她来干私活儿吗? 夫人最是守诺,不可能无缘无故换人,难道是二夫人敬茶时,她说了两句场面上的吉祥话,被夫人记恨上了? 想到这里,赵嬷嬷慌乱起来,“夫人……” “赵嬷嬷,别多想。刘嬷嬷最近家中遇到些麻烦,需要些钱财度过难关,我便将活计先派给了她。 等到刘嬷嬷家中事情过去,我再将这段时间的活计补给你。” 苏照棠轻声温言解释一句,赵嬷嬷心里不慌了。 “原来如此。” 她就说,夫人胸怀何等宽广,哪里会计较那点鸡毛蒜皮的小事。 可紧跟着,她就有点羡慕起刘嬷嬷来。 这老婆娘居然能得夫人关心,真是好运。 刘嬷嬷却是听着眼都红了。 她只顾着赚赏赐填补家中祸事,竟没想到是夫人特意安排的。 夫人这般高高在上的人物,竟还关心着她这种小人物的生活。 她刘翠花就没遇到过这么善良体贴的主子。 这辈子,她都跟定夫人了! “夫人您说,接下来该怎么做?” 刘嬷嬷一脸坚定:“老奴一定办得妥帖,不叫夫人您失望。” “你们二人办事,我向来放心。” 苏照棠淡笑着开口: “你们就照老夫人的意思办下去。若是下人不服,你也莫要隐瞒,尽力安抚。 记住,别让人闹到郎君那边去,亦莫要让郎君发觉家中异样。坚持两日,便不用再管了。” 两位嬷嬷听得连连点头,随后步履匆匆地下去办事了。 两人刚走没多久,琼枝进来道:“姑娘,书舟过来领赏钱了。” 苏照棠刚刚拿起的刻刀又放下,“给他,多给三成。” 上辈子刘、赵两个嬷嬷因着签的是活契,不好被随意发卖,又没暴露与她暗中的关联,最终只是被叶可晴赶了出去,另寻别家做活。 书舟却是死契,又是个傻的。 他竟直接跑到陆洲白面前求情,想要让陆洲白放她离开陆家。 陆洲白岂能容许身边之人,还对自己厌恶的发妻留有忠心。 没过多久,书舟就在那年冬天意外淹死在她院外的池塘里,手里还死死抱着一卷棉被。 这些恩情,苏照棠都记着。 所幸今生日子还长,她有的是时间弥补亏欠。 …… 接下来两日,陆家宅内被袁氏闹得怨气冲天,却因刘嬷嬷的安抚,无人闹到明面上。 叶可晴一向嫌弃陆家庖厨做的饭菜,一日三餐都是叫黄嬷嬷去外面买来,亦是没察觉到家中吃食变差。 碧珠倒是提了一嘴,可叶可晴又怎会关心下人吃得如何,听过便忘,自然也不会跟陆洲白说。 书舟又是个特别听话的,苏照棠让他别告诉郎君,他真就一个字也不提。 如此种种下来,陆洲白每日早出晚归,竟没听到一丝风声,只当棠儿答应母亲,又开始重新掌家了。 直到高大人登门这日。 陆洲白早就听闻高淮递了拜帖,休沐那日就将登门,但等真看到高府的马车停在门前,还是喜出望外。 “高公!” 他快步迎上马车,脸上带着恭维,微笑道:“高公,您可算是来了,思衡已在此恭候多时了。” 高淮一身便服下车,抬头便看到陆洲白那张被圣上钦点的“清华无双”的俊脸。 他还记得去年第一次见陆洲白,虽说对方身上带着文人那股子假清高,但勉强还算顺眼。 可如今看着,这位探花出身的清流新贵,言行举止间,怎么透出几分世俗油腻? 真是白瞎了这张好脸。 高淮暗自腹诽,却未表现出来,笑呵呵地应道: “陆大人客气了,你这表字思衡,是你老师取的?” “正是他老人家所取。” 陆洲白似不欲在老师的话题上多言,很快转移话题: “听闻您要过来,棠儿早已备了一桌好酒好菜,我们不如边吃边聊?” 第19章 处处怠慢 “好啊。” 高淮欣然应允,跟着陆洲白踏进陆宅大门,而后落在门内花圃的第一眼,就看出了不对。 春日暖融,花草一天一个变化。 夫人近日还说刚找花匠修剪过的花圃又生侧枝,失了美感。 而陆洲白宅子里的花圃,已经不能用失不失美感来形容了,正杂乱地朝着野草蓬勃发展。 他微微眯眼,打量一个来回,很快收了视线。 陆洲白一心系在高淮身上,硬是没发觉家中花圃的变化,直到领着人来到花厅前,才看出不对来。 棠儿最重视花厅的布置,往日便是家中再困难,也总会想着法儿将花厅装点得精巧雅致,一尘不染,瞧着便令人舒心。 今天的花厅怎么看着脏兮兮的,像是好几天没打扫了,台阶上竟还有枯叶。 还有花厅里的花,怎么都蔫蔫的,像是几天没换了? 明知今天高大人登门,棠儿是怎么办事的? 陆洲白心头火起,却碍于高淮在场,不好发作,强行挤出一丝笑容: “高公……” “陆大人这是在效仿古人陋室?” 高淮走进花厅,语气平淡,叫人听不出褒贬:“倒是别有一番风趣。” 说完,他寻榻坐下,回头看向门口的陆洲白:“陆大人愣着作甚?” 陆洲白暗松了口气,高淮没有气得拂袖离去就好。 “书舟,上茶。” 他吩咐一声,在高淮对面坐下,闲聊道:“听闻今年碧涧明月收成不好?” 高淮微微点头:“某也听闻了此事,不仅收成不好,口味比去年的陈茶还差了许多,可惜家中余存已经喝光了,只能换成阳羡茶。” “高公喜欢碧涧明月?” 陆洲白精神一振:“棠儿上次买的应该是陈茶。高公尝尝,若是觉得不错。思衡家中尚有余存,匀一些给高公就是。” “那就尝尝。” 高淮笑呵呵地点头,却没应后半句话。 不多时,书舟端着茶盘进来,一脸欲言又止。但看主子眼神瞪来,还是硬着头皮奉了茶。 “高公,请。” 陆洲白举起茶盏遥敬,而后低头轻抿一口,脸色瞬变,立刻出声阻止:“高公别喝!” 高淮已经喝了,只浅浅喝了一口,就放下了茶盏,他非但不怒,反而笑眯眯地问道: “原来陆大人家的碧涧明月,指的是粗茶?某多年未曾喝过这般口味了,不曾想能在陆大人这边尝到。” “高公误会了。” 陆洲白心头微慌,急声为自己辩解: “许是棠儿专心备菜,一时疏忽,弄错了茶叶。高公不如先尝尝家中酒菜,思衡再让人去重新沏一壶,书舟!” 书舟闻言脚下却是未动,反而一脸为难地看着主子。 陆洲白立刻恼了,“愣着作甚?还不快去!” 书舟只能硬着头皮下去传话。 足足半个时辰后,菜肴终于端了上来。 高淮脸上的笑意,已经几乎看不到了。 陆洲白脸色发白,赔着笑:“高公,思衡家中庖厨原是三春楼的厨子,做蒸豚很有一套,您尝尝。” 高淮夹起一小块放入口中。 嗯,果然很难吃。 这两日他已经打探清楚,这陆洲白竟应了承恩侯府的请求,欲要走他的门路,替承恩侯府世子买个官做! 昨日刚听到这消息时,他直接笑出了声。 他看在苏照棠这个救儿恩人的面子上,与陆洲白吃过几顿便饭,再亲近的关系,便也没有了。 陆洲白哪里来的脸皮,应下这种荒唐请求? 还想用正妻的恩情去讨好平妻娘家,简直无耻之尤! 可苏照棠毕竟是陆家妇。 高淮本来还担心着,苏照棠面对夫君的要求,会如何应对。 现在他明白了,夫人那句传话中的“不为难”,原来是这么个不为难法。 花厅杂乱、茶水粗劣、佳肴腥臊……借题发挥的机会如此之多,他又怎能令安排之人失望? 他猛地一摔筷子,霍然起身。 “陆大人还是先学学如何待客,再请客上门吧,告辞!” 话罢,高淮径直一挥袖,大步离开。 “高公息怒!” 陆洲白来不及尝一口饭菜,立刻起身追上去。 听着身后的挽留声,高淮脚下生风,跑得飞快。 等人追出大门,高府的马车已经走远了。 陆洲白站在马路中央,脸色难看,果断返身冲回花厅内,拿起筷子尝了一口蒸豚。 一股腥臊味儿霎时直冲头顶! 陆洲白立刻气得眼都红了,“竟敢把这等腥臭之物端上桌,把庖厨给我叫来!” “不用叫了!”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冲进花厅,指着陆洲白直接破口大骂: “老子干厨子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像你们这么欺负人的主家! 要老子多做一份茶点,不加工钱就算了,竟还克扣整整一半工钱! 还把备菜钱也扣了一半,害得老子两天瘦三斤! 今天没提前吩咐备席,快到晌午了才说,还立刻就要端上桌,老子去哪儿给你们变去? 老子手艺在身,有的酒楼雇,在你们陆家干,是看在夫人的面子上,不想你陆洲白竟如此欺负人,老子不干了!” 庖厨冷笑一声,抓起肩上的抹布扔在陆洲白脸上,转身就走。 陆洲白脸色铁青地扯下抹布,气得浑身发抖。 他堂堂六品朝廷命官,竟被一个小小庖厨骂得狗血淋头。 他气得快要疯了! 他忽然转身,大步往东院去,书舟连忙快步跟上。 “苏照棠!!” 陆洲白入屋一声怒喝,吓得琼枝一个激灵。 苏照棠却是不慌不忙地收起针线,抬头露出惑色:“夫君这是怎么了?” “高大人都被你气走了,你还问我怎么了?!” 陆洲白咬牙切齿,“你明知今日高大人会来,为何不布置花厅?花厅里的茶水怎么是粗茶?还有备菜,你竟然没准备? 我信你,爱重你,从叶可晴那儿拿了钥匙账本,把家重新交给你,你就是这么管家的? 苏照棠,你太令我失望了!” 陆洲白原以为这番狠话说出口,棠儿定会慌忙着他原谅,再设法补救,重新请回高大人。 谁知她竟只是微微皱眉,而后不解道: “夫君在说什么胡话?妾身自坠崖回来,腿伤在身,何时掌过家?” 第20章 接连打击 “你没掌家?!” 陆洲白怒容一滞,错愕不已。 棠儿未掌家,那这几天家中为何风平浪静? 可晴还病着,他昨日才去看过。账本不在那儿,也不在棠儿手里,那只剩下…… 陆洲白脸色微变,未等问出口,听到前院风声的袁氏就已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儿子,我听说高大人被你气走了?你怎么办事的? 这可是承恩侯府交给我们办的第一件事,怎么能办砸了?” “母亲还有脸问我?” 陆洲白气极反笑:“花厅的那些安排,不都是母亲做的吗?” “我做什么了?” 袁氏面露错愕,旋即怒容上涌: “你这两个妻子伤的伤,病的病。 我帮你管着家中内务,给你分忧,你不谢一声娘也就算了,还怪娘?” “可您坏了儿子大事!” 陆洲白额头青筋暴跳,厉声质问: “您为何要换茶厅里的茶叶?还有庖厨,为何要平白无故克扣他的工钱?” “怎是无缘无故?” 袁氏委屈极了,尖声反驳: “你整日在外跟那些王公子弟吃喝玩乐,开销甚巨,怎知柴米油盐贵? 娘不得削减家中开支,多留下些钱应急吗? 要是一个不好,宅贷还不上,房子都要被西市收走。 咱们一家子都要去睡大街,你丢得起这个人,娘都丢不起!” 陆洲白听着这话,彻底绷不住了,冷下脸来问道: “原来在您眼里,儿子就是个连宅贷都付不起的无能之人? 既然如此,母亲不如回青城去罢,免得整日担惊受怕。” “你要赶娘走?!” 袁氏惊得瞪大双眼,随后直接往地上一坐,大声哭闹起来: “哎哟孩儿他爹啊,你在天上快看看呐! 我含辛茹苦把儿子拉扯大,现在儿子出息了,当官了,就嫌弃我,不要我了!我干脆一头撞死……” 袁氏一边哭,一边偷偷看苏照棠。 她也不是第一次这么闹了。 往常这个时候,苏照棠定会插话进来打圆场,再不济也会让琼枝拉着她。 儿子就会将怒火发泄到苏照棠身上,再跟她道歉。 可这次,苏照棠怎么回事? 怎么还坐在那跟个佛祖似的,一声不吭啊,琼枝也不动弹,她还怎么继续往下演? 袁氏硬生生又假哭了半盏茶的时间,见苏照棠仍然没有动静,终于意识到,这次儿媳不会再帮她了。 再看儿子眼神冰冷,她的气焰,一下子缩了回去。 “儿子,娘也是为了你好。” 她立刻不闹了,试图与儿子讲道理:“你说说,娘都做错了什么?娘改还不成吗?” “这岂是改与不改的问题?” 陆洲白语气冰冷:“母亲,你根本不懂掌家。你知不知道,今日你给我添了多大的麻烦?” 袁氏又被这话给气着了。 她怎么就不懂掌家了?她管家的本事,比苏照棠好得多! 可这话,她现在不敢说出来。 陆洲白一眼看出母亲的不服,顿时冷笑:“你让高大人坐几天没打扫过的花厅,喝几百文的粗茶,吃腥臊的豚肉! 高大人当场翻脸,拂袖而去! 儿子苦心营造的大好局面,被母亲您破坏得干干净净,您怎么还能有脸来质问我?” 袁氏听得脸都白了,“怎会如此?前院花厅的事,不都是儿子你管着吗?娘只管了后宅和下人。 这…这……这该如何是好啊?” 陆洲白无力地闭上眼。 他何苦跟无知老母掰扯,平添心累。 “棠儿,母亲要掌家,你为何不拦着?” 他豁然睁开眼,转头将矛头对准苏照棠。 苏照棠看了半天戏,见火终于烧到自己身上,抿唇轻叹: “夫君的意思是,让妾身拖着这条断腿,去前院张罗花厅吗?” 陆洲白怒容一滞,“为夫不是这个意思。” 前院人多眼杂,要是被外人看到,被人误会他当真苛待正室,陆家岌岌可危的名声,怕是岂不是烂到泥地里? 到时候,怕是连官声都要被连累。 他声音放缓:“我知你腿上有伤,行动不便。你在屋中歇着,吩咐下人去办不是一样?” “下人都能办的事,母亲怎么就不能办了?” 苏照棠反驳一句,袁氏立刻跳出来:“棠儿,你可没让为娘布置花厅!” “怎么没有?” 苏照棠诧异,“我派琼枝特意去说了此事。” 此话一出,袁氏立刻想起来,昨日琼枝去过她那边,说是苏照棠有要事嘱咐一二。 但她那时觉得苏照棠管家无能,岂会听,让刘嬷嬷直接把人轰了出去。 袁氏毫无城府,心思全写在脸上。 陆洲白一眼就看出她的心虚,神色愈发阴沉。 棠儿安排得没错,是母亲。 母亲愚蠢,又狂妄自大,这才害得他功败垂成! 可一个孝字大过天,他怎么能继续怪母亲? 是棠儿的错,若是棠儿没有让母亲掌家…… “夫君,此事也怪妾身。” 他念头刚起,就听苏照棠叹息一声,自责起来: “可妾身伤病在身,心力不济,眼看着与西市柜坊约定的还钱日快到了,妾身正愁着那50贯钱的事儿,实在没有精力再管家中内务了。” “50贯钱?我不是给你了吗?” 陆洲白面露愕然。 请高大人过来只用了一封帖子的,根本没用上钱,这50贯正好可以用来填补家中亏空才对。 可看棠儿的说法,这笔借贷还没还上? 他忽然想到什么,猛地转头看向母亲,见后者脸色骤白,心中立刻升起一个极其荒唐的猜测。 果然下一刻,苏照棠便疑惑道:“夫君何时给的,妾身怎么不知?” 猜测得到印证,陆洲白气得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郎君!”书舟慌忙扶住。 陆洲白稳住身形,再抬头看向袁氏的目光,已然带上了一丝恨意。 母亲竟然私吞了这笔钱,没堵上陆家的亏空! 若不是母亲贪心作祟,棠儿又岂会无力掌家? 若是棠儿掌家,今日他早与高大人谈妥买官之事,从此被承恩侯高看一眼,踏入权贵圈子,无需再假意奉承那些纨绔子弟。 可如今,一切都被母亲毁了! 第21章 欲斋醮 袁氏看出儿子的怨恨,委屈又心寒。 不过五十贯钱而已。 她含辛茹苦将儿子拉扯大,难道连点体己钱都不能存了吗? 这次是她犯了点小错,可她也不是有意的。与高大人商谈的机会没了,让苏照棠再找就是,何至于怨上她? “夫君,母亲并非有意,您消消气。” 苏照棠不紧不慢地开口,“妾身看家中今日诸事不顺,许是上次去隆福寺犯了忌讳,不若去灵真观请人回来做个斋醮,去去晦气?” 陆洲白从来不信鬼神之说。 但这段时间,他的确没有一件事是顺心的,就连在外结交权贵,都比往日困难得多。 不过道观斋醮花费不小,这笔钱又从哪里来? 他刚想到这里,就听苏照棠又道: “母亲素来节省,想来身边还存着一笔。 家中账务艰难,母亲也看在眼里,儿媳恳请母亲先行垫付斋醮花销,请神祈福。” 陆洲白眉头顿松,恭身朝袁氏拜了一礼:“还请母亲多为陆家着想罢。若是母亲愿意供给斋醮,今日之事,儿子权当母亲没有做过。 还有那50贯钱,也请母亲尽快交给棠儿去柜坊平账。” “你……你们!” 袁氏气得嘴唇发颤,久久说不出话来。 这是让她把那50贯钱掏出来还不够,还要把苏照棠讨好她,孝敬给她的那些金银细软也掏出来贴补家用? 若是不给,儿子就不准备原谅她了? “洲白,你当真要这般欺负娘?” “母亲怎能说是儿子欺负您?” 陆洲白面露不虞:“只是暂借而已,待得家中账上有了余钱,这笔钱自会还给您。” 可照儿子这个败家法,账上能有余钱剩吗? 袁氏心中绝望,却碍于儿子咄咄逼人的眼神,不得不点头:“好,明日……” “今日母亲就将银钱送来吧。” 陆洲白再次打断,“棠儿方才都说了,柜坊约定的日子没几天了,拖不起。” “好……好得很!” 袁氏恨恨地望着儿子:“刘嬷嬷,去!去拿钱,全都拿来!” 陆洲白避过母亲的目光,薄唇微抿,没有吭声。 待得袁氏寒着一张脸走了,他才回头看向妻子,蹙眉道: “棠儿,母亲于我有养育之恩,本不该如此苛责。你怎么提出这般忤逆的法子?” 既觉不妥,怎么也不见你反驳,反而顺着意思往下说呢? 苏照棠眼底掠过一丝讥讽,表面却是乖顺道:“是不妥,可妾身行动不便,一时间也变不出钱来,只能出此下策了。 母亲虽有几分私心,待夫君您,待陆家却都是好的。兴许等这阵子过去,气便消了,夫君且宽心吧。” “但愿如此。” 陆洲白叹了口气,又道:“林素心当年在青城灵真观入道,如今来了京城,应就在京郊灵真观里。 你既与她冰释前嫌,不若就请她过来,商量着看能否少些花销。” “夫君,这花销不能省。” 苏照棠神色一正,反驳道: “若只是素心道长一人便也罢了,斋醮仪式需多位道长配合,若是克扣这笔钱,只怕会让灵真观误以为陆家对三清不诚。 京城多有权贵信道,这事若是传开……” 她话没说全,陆洲白却已明白其中意思,立刻打消了之前的念头。 “那就照棠儿你说的办。” 说完,陆洲白已然有些后悔。 陆家已是入不敷出之态,再兴做法实属不智。 本以为棠儿能走林素心的门路,少花些钱,如今看来,怕是一分也少不了。 陆洲白肉疼之余,又觉羞耻。 他一介清贵文臣,如今竟要为这些世俗黄白之物操心了?简直对不起这些年读过的圣贤书! 棠儿以前又不是没病过,也不耽误她操持家务啊,怎么这次伤了腿,影响如此之大? 陆洲白想不通。 正在这时,刘嬷嬷过来了,手里捧着个钱箱,与之一同来的,还有账本和库房钥匙。 陆洲白回过神上前打开,略略一估,竟发现里面竟有80贯之多! 母亲这些年竟能存下30贯钱,母亲已有多年不做工,这些钱从哪里来,不用想也知道。 棠儿未免太惯着母亲了。 他直接取走15贯,而后道:“棠儿,这个家还得是你来掌,为夫才能放心。” 苏照棠听着淡淡一笑,“夫君上次分明说,叶妹妹出身高门更适合掌家?怎么几日不见,话头就变了?” 陆洲白脸色立刻沉下来:“棠儿是在怪为夫?” “非也。” 苏照棠轻叹一声:“只是夫君心意不定,管家权换来换去,妾身每次都要重新看账本,实在乏累。” 陆洲白难得露出一丝尴尬,“棠儿放心,这次为夫心意已决,绝不会再换了。” “当真?” 苏照棠柳眉轻挑:“若是夫君再换,该怎么补偿妾身?” 补偿? 陆洲白不明所以,皱起眉头。 左右都是为了陆家更好,若是真的要换,换就是了,还要什么补偿? 棠儿从不是斤斤计较之人,怎么这次…… 陆洲白想着,目光忽然下移。 今年春日格外暖融,苏照棠半靠在床边,只穿了一件单衣,薄被下身姿曼妙,勾勒出一条曲线。 陆洲白目光深了深。 他明白了,棠儿这是在邀宠? 成婚五年,他早已看腻了棠儿的长相,多年未与之同房。可今日看着,棠儿似乎有些不同了。 他答应可晴,要与她生下陆家的嫡长子。 不过棠儿受寒,多年未孕,倒也未尝不可。 他喉咙滚动一下,“待得棠儿伤好后,再说罢。” 言罢,他转身匆匆离去,看方向,竟是往西院去了。 苏照棠一脸莫名其妙,她还没开口呢,人怎么就走了? 不过也无妨,左右钉子已经埋了。等到时机成熟,再提及此事也一样。 …… 安仁坊离京郊不算远,不过半日光景,正在灵真观内做课的林素心就收到了苏照棠的信。 “陆家要做斋醮?还要十几人的排场,这花销可不低啊。” 林素心眉头蹙起,但在看到后面写到是老夫人出的钱后,眉间立刻松开了,按照信上所指的人选,速速安排起来。 第22章 放鸽子 在陆家为管家权闹腾不休之时,苏照棠一直都在与林素心书信来往,借机弄清了前世惨死的那十几个女冠的道号。 这些女冠,与林素心非但没仇,反而关系极好。 前世林素心毒杀女冠,再畏罪自杀的说法,果然是假的。 今年春日格外多雨,春晖改至四月,如今乃是二月底,学子大多已赶到京城,正是去烧香祈福的时候。 往日里,隆福寺才是学子们求神拜佛的地方。林素心却在信中提到,今年来灵真观烧香的学子,格外多些。 那时,苏照棠就明白,会试泄题恐怕从这个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女冠们的死,无外乎撞破此事,被杀人灭口。 林素心的毒术,成了掩盖真相的最好借口。 她腿伤不便,无法亲去道观查探,亦不知那些女冠们何时会撞破此事被杀,索性借陆家将所有被害之人都请回家中。 如此一来,便有了缓冲的余地。 至少在斋醮未结束之前,林素心和女冠,都不会被牵扯进科举舞弊案中。 苏照棠再细细回忆一遍这些时日的安排,确定并无遗漏之后,复才喊了琼枝上前,指着钱箱道: “取50贯钱,照例去囤阳羡茶。 而后再去将茶铺连同库存茶叶一起抵押给西市柜坊,贷最高限额,一月后归还。” 琼枝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却没说一个字,点点头下去照办。 傍晚琼枝回来,手里已然多了一份高达500贯的巨额契书。 她心惊胆战地将契书交给主子,一边说道: “姑娘,按照您的吩咐办好了。 咱们现在已有272斤阳羡茶库存,仓库防水也安排好了。 因着这批茶叶要得急,直接从货商进货,并非走商,进价贵些,每斤2贯500文,共价680贯!” 苏照棠从容地收起契书,点了点小丫鬟鼻子,“咱们琼枝是越来越能干了。” 琼枝小脸一红:“姑娘您别夸奴婢,奴婢都快笨死了。姑娘的安排,奴婢一个都看不明白,每次都要等到事态发生了,才懂。” “你还小,再多看看就是了。” 听着主子安慰,琼枝小嘴微撇。 她都十七了,主子今年也才不过比她大三岁而已,是主子太聪明,才不是年龄的问题。 “差不多到范厨子送菜的时辰了,姑娘您先歇着,奴婢去拿。” 苏照棠嗯了一声,不一会儿,琼枝拎着一个精致的食盒乐滋滋地走进来,道: “姑娘,高大厨今天赶了晚市,给您做了好几个补气血的菜呢,还有他最拿手的整豚,咱们有口福了!” 说着,琼枝麻利地搬来桌案放在床前,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精致菜肴摆出来,光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苏照棠夹起一小块豚肉放入口中,一股带着竹香的多汁鲜味,立刻爆发开来,竟无半分油腻腥臊之感。 她忍不住又夹了一块,满意地眯起眼。 前世她整日吃糠咽菜,从嘴里省下一个又一个铜钱,供陆洲白在外大手大脚,吃喝玩乐。 几年下来,她几乎瘦脱了相,身上只剩下一把骨头,摸着都硌手。 今生,她再不会为了男人亏待自己。 她要好好活! 翌日,林素心带着女冠们到了。 刚进东院,苏照棠直接将15贯钱连带着钱箱一起递了出去,一边问道: “最长的斋醮仪式需多少天?” “一般而言,七天即可。若是主家要求,也可适当延长,只是花销会更多些。” 林素心说完微微蹙眉,声音压低些,提议道:“你持家不易,就做个三日的。这么多人一起也只需三贯钱而已,剩下的钱你都自己存着,以备不时之需。” 苏照棠听得心头暖融融的,缓缓摇头,坚声道:“三日三贯钱,我再加15贯,斋醮三十日! 这三十日你们就住在安仁坊隔街的民宅,莫要回道观。” 林素心听得先是一愣,而后立刻品出话中的不同寻常,脸色微微变了变,复又恢复正常,笑着应下: “那就三十天,这等时常的斋醮也不是常有,同道们都能分到不少功德钱,想来十分乐意。” 说到这里,林素心语气顿了顿,见苏照棠没有继续详说的意思,也就不多问了。 左右棠儿不可能害她。 没多久,林素心捧着钱箱到屋外,女冠们得知斋醮日期,纷纷露出笑颜,欣然准备起来。 当天,陆家上下便都换了素食。 叶可晴身边的下人也被拦住,不让出宅采买荤腥。 苏照棠重新掌家,陆家的一应采买花销都已恢复正常,范厨子也已请了回来,往日花在荤腥上的钱花在了素菜上,更显素食精致。 袁氏和陆洲白吃着,倒也并无不满,叶可晴看着一桌子绿油油的菜,却是直接摔了筷子! “这都是些什么,我承恩侯府喂狗都比这强!” “夫人慎言啊!小心被人听到。” 碧珠慌忙劝道:“夫人再忍忍吧,等斋醮过去就好了。” “忍?” 叶可晴气急: “她苏照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忍她? 果真小人得志便猖狂,刚得了管家权,就耐不住性子了。我看这次斋醮,分明就是她故意延长十日磋磨于我!” “夫人息怒。” 黄嬷嬷连忙安抚:“那苏照棠出身卑贱,自是算不得什么,只要夫人您开口,管家权还不是说要来就要来。 不过这几日,夫人还是忍忍吧。郎君都留在家中不食荤腥,可见对斋醮十分重视。 夫人可千万不能一时冲动,扰了斋醮啊。” “知道了。” 叶可晴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拿些肉干过来,我勉强吃就是了。” 待得忍过这个月,她要十倍百倍地还回去! 而与此同时,一架通身漆黑的马车,正停在素心医馆后门前。 冷面男子头戴斗笠,驾着马车,目光盯在医馆墙头。 不多时,一道人影从墙里翻出来,窜行到马车一边,低声道: “郎君,素心娘子又给您放鸽子,去见那位陆夫人了。” 马车内沉寂片刻,低沉的嗓声响起,如玉石轻击:“何时归来?” “要一个月。” 此话一出,车内阴影下的一双眼骤然睁开,从来幽深的瞳眼里流露出一丝罕见的诧异。 第23章 千贯钱 “去查。” 马车内一声令下,逐雀立马跑到后头挂在马匹身上的鸽笼前,速度飞快写下一张字条,取出一只鸽子放飞。 没过多久,信鸽回返。 逐雀取过字条,回到马车边,道: “回禀郎君,陆家斋醮仪式已进行四日有余,是为了给正室陆夫人祈福,以求伤愈。 不过细查之后,发现此番说法是陆大人私下雇人散播所致。 陆家举行斋醮,是因为陆大人觉得上次隆福寺祈福不灵反而犯了忌讳,导致仕途不顺。 于是这次换成灵真观重新祈福,顺便散播谣言,挽回一些他苛待糟糠妻的名声。” “斋醮,不是那陆家正室的意思?” 逐雀面露诧异,郎君怎会这般想? 他很快答道: “回郎君的话,情报卷宗未有提及此事,不过斋醮的花销,是老夫人出的。 陆夫人应该只是听婆母之命行事,又与素心道长有旧,这才邀灵真观道士前去做法。” 马车内又问:“灵真观,共去了哪些人?” 逐雀连忙念了名单。 李承翊细细听过逐雀念过的每一个道号,长睫掩映下的眸眼掠过一抹深思。 这些道号,他前世似乎在卷宗上见过。 巧合吗? 前世,他在外骤闻小十三自戕,立刻设法弄来小十三的卷宗,仔细看过。 若袖手旁观,灵真观女冠应于三月十七,死于灵真观。 今日已是二月末,若林素心带人在陆家做斋醮,一直到三月末,岂非错过? 既然陆家正室没有问题,那是他暗中回京,影响到事态发展?还是前世那份案卷本就有假? 逐雀半天没等到主子回应,不由追问:“郎君是怀疑那陆家正室,可要细查?” “不必。” 马车内的声音淡下来,“不必理会那些旁枝末节,叫人继续盯紧灵真观。” “是!” 接下来一个月的日子里,雨水几乎未停。 京城又有新的趣事发生,陆家婚宴闹出的风波逐渐消弭,无人再提及。 维持整整一个月的斋醮仪式也终于散场。 当夜,陆洲白就去了西院。 翌日一早,他脚步轻快地来到后院,给母亲请安。 “母亲。” 袁氏却没给儿子好脸色:“陆大人公务繁忙,怎么有空来我这儿说话?” “母亲,您还怪着我?” 陆洲白面露无奈:“斋醮是棠儿提的,孩儿总不好拂了她的意。 我知母亲攒下体己钱不易,待得月俸供给下来,孩儿叫棠儿取三十贯还给您就是。” 这话听得袁氏诧异不已。 怎么一个月不见,儿子态度大变,竟懂得体谅她了。 莫不是那斋醮,真有些作用? 她面色缓和下来:“倒也不必一次就还清,总要先顾着宅贷。” “母亲说的是。” 陆洲白坐下来:“儿子今日过来,是有要事与母亲商议。” 袁氏一听这话,心就提起来了。 上次儿子这么说,还是要她去吩咐苏照棠重新掌家,结果就闹出了大纰漏。 这次儿子又想作甚? “母亲,可晴嫁来已有月余,儿子日日歇在西院,想来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好消息。” 这话一出来,袁氏立刻转忧为喜:“当真?” 她的嫡亲孙儿,难道就快来了? “自然,昨日可晴身体的嬷嬷说了,可晴自小身体虽弱,却还算康健。” 陆洲白面露忧色:“可是母亲,可晴现在还只是平妻呢。” 袁氏一听,顿时明白了儿子的意思,没好气地说道: “从前让你贬妻为妾,你死活不愿意。现在知道错了? 平妻里虽有个“妻”字,却仍是妾。 叶可晴要是顶着这个身份,生下来的就是庶子。 虽说日后她迟早要扶正,庶子也能变成嫡子,但到底会落个幼时庶出的丑名。 我的嫡亲孙儿,怎么能有这样的过去? 便是我不嫌弃,承恩侯府那边也不会答应的。” “母亲所言甚是。” 陆洲白面露羞愧,“是儿子考虑不周了。” “现在改主意也不晚。” 袁氏道:“你尽快贬苏照棠为妾就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她膝下既无所出,被贬也是应该的。” “贬不了。” 陆洲白摇头:“母亲有所不知,我大虞律法有云,夫前贫贱后富贵,即便发妻无所出,亦不可贬妻为妾。 否则孩儿恐遭御史台弹劾,闹到陛下面前。” 袁氏听得又惊又气:“竟还有这般无理的律法,那可如何是好?” “只能让棠儿自贬。” 陆洲白声音低沉,“她自贬为妾,虽会让外人怀疑我陆家苛待正妻,但到底是她自找的,自然也不会闹大。” “那便与她直说。” 袁氏松了口气:“她不是最听你的话了?不过是换个身份,她还能继续留在陆家,留在你身边,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陆洲白原来就是这个打算,不过最近他总感觉,棠儿有些变了。 他说不上来有什么变化,可觉着若是就这么直接提出来,十分不妥。 得找个由头才是。 “孩儿已经有了想法,母亲不若趁着今日去道观还愿的功夫,先行试探棠儿一番,也好让孩儿准备得更充分些。” 袁氏一听觉得有理,点头道:“也好,要如何试探?” “母亲只需这般……” …… 与此同时,东院。 苏照棠坐在菱花镜前,看着镜中的琼枝为她妆点发髻。 林素心的伤药,效果很好,经过一个月的卧床休养,她的腿伤已痊愈大半。 而今她行走间只剩些细微的痛感,只要注意少走,便不会有事。 她心底盘算着去灵真观的事。 站在身后的琼枝替主子梳髻,心脏还在扑通扑通狂跳。 这一个月雨水暴涨,野外商道泥泞湿滑,走商风险极大,大多商队都已停摆,导致京城茶叶价格高涨。 原先茶铺主营的碧涧明月,赫然涨到和贡茶一个价,直逼15贯一斤,可惜有价无市。 京中大多官员家中采买只能换成阳羡茶。 阳羡茶需求暴涨,价格立刻走高,从原来的3贯一斤,最高涨至8贯! 琼枝按着主子吩咐,在价格最高时,一口气将库存出了个干净。 短短几天功夫,茶铺就入账2176贯,去掉柜坊的借贷,剩下1650贯。 短短一个月,茶铺账上的钱翻了十番,纯赚1500贯! 主子真是太厉害了! 第24章 灵真观 “把你脸上的兴色收收,小心叫人看出端倪。” 苏照棠提醒一句,琼枝脸上的喜色立刻敛了敛,而后问起今日的事来: “姑娘,咱们真要按照郎君的吩咐,去道观参拜?岂不是称了他的心意?” 这段时间郎君在暗中散播的谣言,他们可不是没听到。 雇人散播的活计还是书舟去办的,在办之前特地来东院。问了自家主子的意思。 真不知道主子是怎么想的,竟然没阻止。 “称意就称意吧。” 苏照堂看着镜面中的自己,神色淡淡,眼中冷意沉沉。 别看陆家在婚宴上闹出了丑闻,名声有损。 但这事儿,只要陆洲白没有公然贬妻为妾,终归只能算家事,看好陆洲白的人,仍然不少。 君不见陆洲白官位稳当得很,甚至朝堂上连个弹劾他“苛待正妻”的折子都没有。 否则虞氏那边肯定第一个收到消息传信过来。 自古女子多艰,官员内宅里的争端,总是这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且随着时间推移,事情淡化,事后男子甚至会因此得到一个风流美名,在同僚之间混的更开。 眼下风声已经过去,再抓着此事不放,实为不智。 债要一笔一笔讨,她不着急。 而今林素心之事,才是当务之急。 “郎君来了。” 窗外忽然传来洒扫丫鬟的提醒。 苏照棠眼中的冷色瞬间敛得干干净净,转身望着进来的陆洲白,脸上露出恬淡的笑颜。 “夫君。” 陆洲白踏进门,一张明艳动人的小脸顿时照进眼里,照得他心头一震。 女子梳着堆云髻,透牙白的半壁纱衣朦胧显出婀娜身姿,广袖露出半截凝脂皓腕,更是肤白胜雪。 略施粉黛的面容素净却不显寡淡,反倒显出未出阁少女的娇嫩。 这是……棠儿? 陆洲白心中惊艳,而后才后知后觉地想到,棠儿今年也不过刚过二十之龄罢了。 只是她平日里疏于打扮,自甘堕落,才叫他腻了她。 而今这番妆扮,她的棠儿好似枯萎的花儿重新焕发了生机,开得比从前更好了。 再配上端庄的坐姿,他瞧着妻子这通身的气度,竟不比贵女差。 陆洲白指尖忍不住蜷了蜷。 他从前不与棠儿同房,除了腻味,还有一因。 便是因为他知道,妻子身子受寒,再怎么同房也是无法替她诞下子嗣的,索性歇了心思。 不过现在,棠儿与林素心关系缓和,说不定能有法子治好寒症。 待得可晴扶正后生下嫡子,他倒是可以抽些时间,来东院过夜。 给唐儿送个庶子傍身,也算是对得起她了。 不过眼下说这些,尚有些早。 他很快回过神,道:“夫人,时辰差不多了,该出发了。” 苏照棠轻嗯一声,“夫君且去前院,妾身随后就来。” 陆洲白刚刚在想些什么?怎么看他的眼神……那么恶心? 她心中暗诽,却未多想。 总归日后将是陌路,何必在乎他想些什么。 片刻后,苏照棠带着琼枝出了陆宅大门,一眼便望见门前微雨中,装饰华丽的黛青色马车。 这是叶可晴的陪嫁。 许是听到动静,马车车帘掀开一点缝隙,露出叶可晴那张轻蔑又得意的嘴脸,语气却是低落: “姐姐,这可如何是好?我这马车是宽大,可内里装着祈福用具和糕点,只能坐下三人,实在没办法挤出空余了。” “可晴,你不必愧疚。” 陆洲白看不到叶可晴的脸,立刻安慰起来: “你姐姐向来大度,亦从来不在乎这些外物,她独自去坐家中马车就是。” 苏照棠听着,竟也没反驳,甚至顺着说: “叶妹妹这架马车,当真华丽又厚重。光是上面镶嵌的宝石,就价值数百贯了吧?姐姐真是羡慕得紧。” 说完,苏照棠转身径直走了。 叶可晴听得一头雾水,苏照棠这是何意?服软? 她心中不解,浑然没发现车内陆洲白与袁氏听到这话后,眼神立刻就有些不对了。 小小插曲后,两架马车终于出发。 陆家的马车简朴寒酸得很,后面跟着的又异常高大华丽,两相对比下,路上行人望见都要抬起伞多看两眼。 辰时前后,陆家马车到达京郊灵真观。 天公作美,微雨渐歇。 袁氏从马车上下来,看到观前络绎不绝的香客,顿生感叹: “往日只见隆福寺那边香火鼎盛,没想到灵真观这边也不差呀。” “母亲有所不知,这灵真观当年可是修给灵真公主的道场。 而今灵珍公主虽已飞升,道场却是留了下来,供百姓烧香祈福之余还有诸多权贵王公贵族在此地清修呢。” “原来如此。” 袁氏笑呵呵地拍了拍叶可晴的手:“可晴不愧是侯府出身的贵女,这些事儿啊,娘还是第一次听说呢。” “母亲谬赞了。” 叶可晴谦逊一笑:“儿媳听闻姐姐素来长袖善舞,再多些时间,想必也能拾人牙慧,打听到这些消息。” 说完,她看向苏照棠,眼底多了一抹讥讽:“姐姐觉得,妹妹说得对吗?” 苏照棠根本不接话茬,云淡风轻地一笑,道:“母亲,我们快上山罢,莫要误了吉时。” “诶,好!” 袁氏立刻被转移了注意,拾步上阶。 陆洲白亦是没察觉到两名妻子暗中的交锋,提步入观。 叶可晴看着三人远去,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别提多闷气。 可眼下场合不对,她也不好发作,只能跺了跺脚,忍下这一口气跟上。 观内。 李素心早就安排好一应事宜,烧香十分顺利。 上香过后,距离斋房开放尚有些时辰,众人各自散开游玩。 陆洲白朝母亲使了个眼色。 袁氏立刻心领神会,朝着之前苏照棠离开的方向找了过去。 另一边,苏照棠却是带着琼枝,来到了供奉逝者的往生堂。 她轻车熟路地找到一座牌位前,点燃线香,恭恭敬敬地跪在蒲团前,眉眼柔和下来。 “师母勿怪,徒儿今年伤了腿脚,行动不便,错过了清明,到今日才来看您。” 第25章 欲算计 “徒儿经历了一些离奇之事,今已幡然醒悟,老师当年才是对的,是徒儿执迷不悟。 徒儿对不起老师,已无颜前去拜见。唯望师母保佑老师身体康健,莫要再因我这个不孝徒伤神。” 苏照棠说完,恭敬拜了三拜,将准备好的纸钱元宝烧干净后,方才起身离去。 待得她离开之后,一名须发皆白的清瘦老者掀开殿后的帘布走了出来。 他望着苏照棠离开的背影,眼眶微红。 “蒨宁,你看看你让我收的好徒儿,年年都来看你这个师母,就是不来看我。 以前也没见她有多听话,我就说了她一句,她就当真了? 当真愚不可及!” 这些话,未能传出往生堂,苏照棠一个字也未听见。 她没走出多远,就看到婆母带着嬷嬷们急匆匆地走过来。 “你去哪儿了?害得母亲一阵好找。” 苏照棠微微一笑,答:“只是随意逛了逛。” “随意也不挑个好地方。” 袁氏晦气地扫了眼不远处的往生堂,拉着苏照棠的手,往远处坐了坐。 “难得闲来无事,母亲也跟你说两句知心话。” 苏照棠抽回手:“母亲但说无妨。” 袁氏叹了口气:“棠儿,你可还记得当初你失足落水,是我儿救了你。 他又放着大好岳家不要,硬是要娶你这个农女,这才免得你落得一根绳子吊死。” 苏照棠当然记得。 她记得成婚后,在同村人眼中看到的,不是对陆洲白救人一命的钦佩,而是对她的怜悯。 陆家早就因袁氏自视甚高,过分挑剔,导致陆洲白无妻可娶了。 她在成婚第三日,就看穿了这一点。 可惜木已成舟,她亦渴求着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不愿接受现实罢了。 念及此,苏照棠淡淡一笑:“母亲提起这些往事做什么?” “母亲是想说,我儿待你情深义重,虽然表面不说,心里却是十分在乎你的。 他让我来问问,一个月前婚宴之事,你可还在意?” “不在意了。” 苏照棠摇头。 不管是这个家,还是这个人,她都早已不在意了。 袁氏闻言,立刻松了口气。 不在意,不在意就好。 也是,这世间女子不就是靠着枕边男人过日子吗? 比起失去夫君的宠爱,夫君另娶又算得了什么? 只要苏照棠舍不下这份情感,再加上儿子那边的安排,就不愁她不答应自贬为妾之事。 “差不多到时辰了,我们去斋房吧。” 苏照棠正要答应,忽地看到墙角有个面生的年轻女冠正朝她使眼色,她立刻改了口。 “儿媳去方便一下,稍后就过来。” 袁氏不疑有他,应了一声走远。 其人一走,苏照棠吩咐琼枝望风,自己则走到墙边的年轻女冠跟前,温声询问。 “道长唤我?” 女冠面容素净,看上去不过二八年华,似比苏照棠还要小些。 她收回看向袁氏的目光,冷声问道:“贫道法号浮萍,敢问夫人一句,刚才离开的那位可是您的婆母?” 苏照棠点头:“不错” 女冠闻言稍露迟疑,最后还是下定决心,道: “不管夫人信不信,你那夫君今日买通贫道,要贫道剪断斋房门前的灯笼砸死你! 观中贵人事多,贫道也的确帮过不少小忙,像今天这样的害人性命的,贫道还不屑为之,特来提醒一二。” 苏照棠眼眸一眯,立刻想到袁氏方才对她的试探,原是早有算计。 陆洲白还指望着她操持家务,指望着她去找高大人缓和关系。 她现在伤了,死了,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那这灯笼要砸的,恐怕不是人,而是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陆洲白借机开口的机会。 苦肉计么…… 苏照棠眸中微光一闪,温然笑道: “多谢浮萍道长提醒,道长热心,不知能否再帮我一把?” 浮萍诧异于苏照棠的镇定,若是寻常女子得知夫君要害她,不是早该震惊发怒了吗? 怎么这位夫人连眼神都没变一下,还能笑得出来? 不过一码归一码,听到苏照棠的请求,她还是拒绝道: “贫道已经收了那位陆大人的钱,最多提醒夫人一二,怎好再帮夫人做事?” 苏照棠微微一笑:“琼枝。” 琼枝立刻取出钱袋,捧着放到女冠手里。 袋子入手,狠狠往下一沉。 浮萍杏眼立刻亮了亮,改口道:“要贫道做什么?不过丑话先说在前头,害人的事,贫道可不做。” “道长所做之事非常简单,也绝对当不上害人的罪名,只需这般这般……” 苏照棠说完,浮萍眉间舒展:“那贫道就帮你一回。” 言罢,她揣好钱袋快步走了。 等人走远,一直默不作声的琼枝才忧声问道: “姑娘,那浮萍道长分明就是个见钱眼开的,靠得住吗?” 苏照棠目光从女冠背后收回来,缓缓问道: “她看着与你年纪差不多。 你若是她,在极度缺钱时替人干脏活儿,能冒着被人倒打一耙的风险,去提醒被害之人吗?” 琼枝按着主子的话稍作联想,脸上顿时流露出愧疚之色。 若是设身处地,她扪心自问,是断断做不到这般的。 “是奴婢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不过姑娘,您怎么知道那位小道长缺钱用?” “看她衣着……” “那小道长衣着不过是破旧了些,咦,她赚的钱都哪儿去了……” “……” 主仆二人轻声交谈,渐行渐远,浑然不见身后转角处,出现一角绣着银丝云纹的檀色袍影。 “郎君,咱们这样,不太好吧?” 一个跳脱的人影,从袍后跳出来,少年面容与往日不同,可听声音,分明就是在素心医馆露过面的逐雀。 素心娘子在陆宅呆了一个月,直到今日才有空帮郎君制香。 不曾想他们刚从素心道长那边出来,就碰巧听了一场墙角。 虽不是故意为之,但终归不合郎君身份。 李承翊未接话,只看着斋房方向,素来淡漠的眸里难得现出一丝波动。 “今日无事,就留在观中用斋饭罢。” 第26章 不吃亏 为了给浮萍留足准备时间,苏照棠特地走得慢些。 袁氏生怕儿子没准备好,也不着急催促。 两刻钟后,一行人才走到斋房门前。 斋房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叶可晴看到她们二人过来,立刻推了推身边的陆洲白。 陆洲白连忙起身迎了上去,一边眼神示意躲在一边的浮萍动手。 待得看到房梁上的灯笼猛地摇晃了一下,他立刻大喊一声“棠儿小心!”,整个人扑了过去! 苏照棠早有准备,一个闪身避开了扑击。 而后陆洲白便在袁氏与叶可晴震惊的目光下,飞了出去。 随着“砰”一声巨响,他狠狠摔在青砖地面上。 霎时间,整个斋堂都安静下来。 寂静过后,立刻有不少人凑到门前来,窃窃私语。 “这是谁家的郎君,好生莽撞?” “那灯笼只是晃了一下,他怎么就叫得好似妻子要去了似的?” “道教重地,岂容他如此喧哗?” “我只听到一声棠儿,谁认识那位夫人?” “这也太丢脸了,哈哈哈……” 陆洲白趴在地上,听着周围的哄笑声,根本不敢抬头。 他脑海里乱糟糟一片,根本没空去想头顶灯笼为何没有丢下来,只想着棠儿机灵些,快点带着母亲和可晴离开这里,别让人认出他来。 可苏照棠怎会让他如意。 她佯作焦急地走到场中蹲下,去扯陆洲白挡在脸上的袖子。 “夫君,你没事吧?” 没了袖袍遮挡,陆洲白露了半张脸,立刻有眼尖之人认了出来。 “咦,那位怎么看着,有些像是去年探花郎?” “陆大人?” 陆洲白心头一震,立刻顾不得摔得满身疼痛,一骨碌爬起来,挡着脸落荒而逃。 斋房里的哄笑声顿时更大了。 袁氏和叶可晴复才惊醒,连忙也捂着脸快步逃离。 “夫君,母亲,等等妾身!” 苏照棠急唤一声,脚下却是丝毫不见着急,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李承翊立在高楼,凭栏俯望,将这场戏从头到尾看了全场。 既然趴在地上的,是去年的探花郎,陆洲白。 方才离开的,岂不是就是那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陆夫人? 不愧是能令素心失约他两回的女子,倒是妙人一个。 他眼里浮现几分平素不见的轻松,不过仅是片刻,这分轻松被收起,恢复往日淡漠。 “人盯得如何了?” “郎君是在问崔大人?没什么特别的,崔大人住在灵真观已有两年,之前也未与学子有过接触,不像与案子有牵扯。” “继续盯。” “是。不过郎君,属下觉得您与那位陆夫人缘分不浅……” “我看你是在塞北待久了,连话都不会说了?” 逐雀脸色微变:“属下失言!” “自己回去领罚。” “是!” 李承翊转身下楼,没有将逐雀的话放心上。 一个有夫之妇,能与他有什么缘分? …… 另一边,苏照棠看似追了出去,实则半途转道,去了道馆后院小厨房。 林素心面含担忧地过来了:“斋房的事……” “不必在意。” 苏照棠撸起袖子,抓起一把干净的荠菜切碎,“我让你带的东西,带来了吗?” “带来了。” 林素心从怀中取出一瓶药:“这瓶能达到你想要的效果。” 说着,她又露出疑惑之色:“可是那位大人,算算关系,不应该是你的师兄吗?你这跟他……有何仇怨?” “无仇无怨。” 苏照棠接着切豆腐,带着几分缅怀笑道:“若真要算,只有恩。我这一手香雕的手艺,还是他教入门的。” 林素心闻言更加不解:“那你还下药……” “别多问” 苏照棠看了一眼屋外的琼枝,低声道: “知道多了,未必是好事。总之你记住,今日之后直到春闱前,都要待在医馆,别回道观。还有你的那些同僚……” “放心。” 林素心伸手抚平苏照棠蹙起的眉心,笑道: “能住在这灵真观的道士,没人是蠢的。我略作暗示,她们定会比谁都警醒,绝不去人少的地方。” “如此便好。” 苏照棠放下心来。 她虽重活一世,却还没有狂妄到,觉得自己能影响到朝堂时局的地步。 更没想过去揭发科举舞弊。 那是蚍蜉撼树,自寻死路。 除了帮亲朋至交避开死局,她能做的,实在不多,唯“尽力”二字。 她不再多想,专心做菜。 林素心差不多是保住了,师兄却还危险。 前世科举舞弊案,皇帝震怒杀得人头滚滚。 师兄崔岩作为主考官,自然也难逃一死。 而且因着被诬陷泄题、买卖科举名次等重罪,被判腰斩,曝尸示众,遭天下文士唾弃! 老师更是因此大受打击,一病不起,没过多久就重病而亡。 青城张氏一脉文官也因此遭官场打压,自此没落下去。 这一世,师兄的主考官,是断然不能再做了。 不过师兄在京城的宅子无人,她让琼枝打探许久未果,之后试着问林素心,才发现师兄竟就住在灵真观里陪着老师。 眼下距离春闱已不足半个月,科举舞弊案随时都有可能被揭露。 时间紧迫,她无暇多想,只能出此下策。 苏照棠拨开瓶塞,将药尽数倒进了锅里,而后轻轻叹了口气。 “为了您和师父的安危,只能烦您吃些苦了。” …… 崔岩被老师赶出来,回到住处,远远便看到一个女冠守在他门口。 他微微一怔,走上前去:“这位小道长……” “贫道法号浮萍!” 浮萍把手里的食盒往崔岩手里一送,道: “这是一位香客让贫道交给大人的,香客说,大人打开食盒,就什么都明白了。” 言罢,不等崔岩再开口,浮萍就转身跑远了。 “香客?” 崔岩一头雾水地提着食盒进门,打开食盒,一枚牛形香雕片登时映入眼帘。 牛,是他的属相。 雕刻法,也是他独创的。 崔岩精神一振,打开食盒二层,见到里面不过放着一碗简单的荠菜豆腐羹,顿时笑起来。 果真是那丫头。 难为她还记得他这师兄,倒是有心了。 七八年没尝过那丫头的手艺了,也不知道还是不是那个味儿。 崔岩笑得欣慰,端起羹碗,仰头一口闷。 第27章 再提和离 苏照棠并未离观,而是留在斋房一边用着斋饭,一边等着消息。 直到浮萍回来,确定崔岩已经喝下豆腐汤后,她才松了口气,速速用完剩下的斋饭,起身离观。 灵真观门外种了一片桃花林,如今桃花开得正盛,瞧着颇有几分山花灿烂之感。 “待得和离后,落定新住处,便多种些花草吧……” 她看着满目粉红,难得有闲情逸致地想道,脚下却未停,快步穿林而过,消失在路上。 就在她离开后没多久,一名妇人从林中转了出来。 妇人穿着一身青色道袍,发间只用一根木簪简单插着,面容冷白,看着约莫四十上下,神色虽憔悴,却仍能瞧出年轻时美貌。 在她转出来没多久,就有几个婆子快步过来,一边焦急地呼唤。 “夫人,您怎么一人来花林这儿了,可叫奴婢们一阵好找!” 贴身嬷嬷连忙将厚重的斗篷给主子披上。 “清明还没过呢,这外头再暖也透着凉。奴婢知您心中苦楚,但您又何必跟自己身子过不去。” 道袍妇人拢了拢斗篷,听着贴身嬷嬷的话,却无往日愁苦,反而望着小路尽头,眼里带着几分光亮: “我好似看到晴儿了。” “大姑娘?” 贴身嬷嬷一怔,但听主子言语间丝毫不见厌恶,顿时明白。 此“晴儿”怕是并非府里刚刚出嫁的大姑娘,叶可晴;而是夫人想象中的大女儿。 而这位夫人的身份,亦也显而易见,正是承恩侯府在灵真观清修的主母,苏氏。 嬷嬷暗暗叹了口气。 她也不明白,夫人出嫁前分明身子好得很。 怎么自从生下大姑娘后,就生了癔症,非说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被人换走了,闹得侯府鸡飞狗跳。 侯爷不得已,安排滴血验亲。 结果母子血脉相融,确为亲生母女。 夫人却还是不信,死活不肯养大姑娘。 侯爷只能让府中刚生了夭折孩儿的姨娘代为抚养。 后来没几年,世子出生了。 嬷嬷原以为夫人终于能跨过这个坎,和侯爷过下去,谁知后来…… “茯苓,你也以为我得了癔症?” 道袍妇人的质问忽然传来。 贴身嬷嬷听得心头一震。 茯苓,那还是她做姑娘时用的丫鬟名。后来嫁了人,又被夫人重新叫回来,从此唤作杨嬷嬷。 而今重新听到旧名,杨嬷嬷念起当年种种,鼻头忍不住发酸: “不是奴婢不信您,可事实如此。如今事情都已过了二十年,大姑娘也已出嫁了,您还放不下吗?” “放下?如何放得下?” 道袍妇人凄凄一笑:“滴血验亲?谁知道他们动了什么手脚。 那个孩子我看着毫无感觉,怎么可能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 我只恨我太无能,竟连自己的孩子都没保护好!” 眼看主子又陷入自责的情绪,杨嬷嬷不敢再与之多言此事,轻叹一声,缓声问道: “夫人,后天就是老夫人的六十大寿了,您这次……还不去吗?” 承恩侯府的老夫人,早已亡故。 这里的老夫人,指的是苏氏的生母,国公府的老太君,瑞阳长公主! 苏氏原为国公府嫡四姑娘,为瑞阳长公主最偏宠的幺女。 念起少年时在母亲膝下的幸福时光,苏氏嘴唇颤了颤,却还是摇头。 “何必扰了母亲寿宴,徒增不喜罢了。” …… 苏照棠刻意让琼枝放慢速度,直到未时末,两人才慢吞吞地回到陆宅。 陆洲白在家中早已等得怒火盈天,一看到人,立刻大步压了过去。 “怎么到现在才回来?你知不知我在家中等了你多久?整整两个时辰!” 苏照棠听着也不恼,不慌不忙地问:“夫君等妾身作甚?” 陆洲白愈发气怒:“你一个内宅妇人,久不归家,还有脸反问?!” “夫君这话说得可真有意思。” 苏照棠挑眉:“今日妾身分明是按照夫君的意思,一同前去灵真观参拜。 夫君不慎摔倒中途离场,我总要在那里用了斋饭,以全参拜之礼才是。 怎么到了夫君嘴里,反倒成了错处了?” 陆洲白闻言又惊又怒,还有一丝不敢置信。 往日不管事态如何,只消他一动怒,苏照棠定会低头认错,求着他原谅! 他再顺势提出自贬为妾之事,逼她答应,那今日在灵真观出的丑,也不算白费。 可现在,棠儿别提认错了,竟还敢顶嘴!哪里还有半分为人妻的贤德? 难道她还在为他娶平妻的事而生气? 可母亲不是说,她已经不在意了吗? 陆洲白百思不得其解,苏照棠却不愿再与他干耗下去。 “夫君既无话说,妾身乏了。” 她转身欲走,陆洲白立刻回神,出声阻止:“等等!” 苏照棠回眸,定定地看着他。 陆洲白竟有一瞬不敢跟她对视,垂着眸沉声道:“棠儿,你要顾全大局!” 苏照棠嘴角一扯,终于图穷匕见了? 她也不搭话,陆洲白只能自顾自地继续说: “我陆家走到今日不容易,若想要再更进一步,势必需要权贵相助。 为夫已经找到了合适的助力,只差最后一步。 棠儿,你向来识大体,若还想得到我的爱重,就该自请为妾,助我陆家光耀门楣!” 苏照棠听完,笑了。 原来那场苦肉计的用处,是想逼她自贬为妾? 真是好大一张脸! “夫君既如此说,妾身岂有不应之理?琼枝!” 琼枝精神一振,麻溜的从怀里掏出一张薄纸摊开,递到陆洲白面前。 陆洲白看到纸上“和离书”三个大字,脸色瞬间变了,甚至有一瞬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棠儿,你……你这是何意?” “妾身的意思,难道还不够明显?” 苏照棠彻底冷了脸: “陆大人既嫌弃妾身身份低微,不配为您正妻,不若就在此书上落款,放妾身离开!” 陆洲白脸色几度变化,而后定定看了苏照棠好几眼,见她神情始终冷漠而沉静,终于慌了。 棠儿这次,跟上次不一样。 她竟真要跟自己和离! 第28章 赴寿宴 “棠儿,莫要开玩笑了。” 陆洲白强颜欢笑,声音放软: “这天下之大,除了陆家哪里还有你的容身之处,为夫岂能那般绝情? 而且你便是自贬为妾,为夫仍然拿你当正妻看待,绝不叫下人们低看你一眼。 你在家中,仍然跟从前一样,好不好?” 陆洲白自以为拿出最大的诚意,期盼着苏照棠点头。 可他失望了。 苏照棠仍然摇头,“我苏照棠虽出身低微,却也是良民。绝不会自甘下贱,成为他人随意买卖的妾!” 陆洲白急忙反驳:“棠儿,我爱重你还来不及,岂会卖了你?” “多说无益。” 苏照棠示意琼枝将和离书往前递了递:“陆大人,落款吧。” 陆洲白猛地沉下脸,一把扯过和离书,撕得粉碎! “今日之事,我就当你没说过。和离之事,日后休要再提!” 话音落,陆洲白人已走远,碎纸散落一地。 琼枝又气又恼,小声道:“姑娘,这该如何是好?郎君不愿放您离开。” “无妨。” 苏照棠微微勾唇,对这样的结果,毫不意外。 她已经想明白了。 这五年来不遗余力的扶持,已经让陆洲白对她产生依赖。 谁又能舍得一个对她予取予求,还任她撒气的物件儿呢? 便是捏在手里,捏扁了,搓圆了,破碎了烂在手里,也绝不会放走的。 可人毕竟不是物件儿。 她若想走,谁能拦得住? 之所以现在还没走,一是热闹还没看够;二是,她虽赚足了和离后立身的本钱,但女户之事,还未解决。 按大虞律,若和离脱离夫族,当归返父族,不得单居。若和离后无夫、无子、无父、无兄,可向官府申报,立女户。 她在青城还有父兄,一旦签下和离书,极有可能被遣回青城。 而以那一家贪得无厌的性子,定会迫她再嫁。 她谋划和离,可不是为了再入一次火坑。 女户,便是出路。 可惜她并不符合立女户的条件,直接向京兆尹申报,必不可能通过。 只得另寻门路。 这个门路,就在后日国公府老太君的寿宴上。 …… 陆洲白黑着一张脸走到西院前,听到院里的娇笑声,神色和缓些许,踏门而入。 叶可晴捧着一封请帖与丫鬟说笑,看到陆洲白过来,立刻眼睛一亮,起身凑上前去: “夫君,事情办得如何了?” 陆洲白薄唇微抿,“棠儿一时接受不了,兴许还要些时日。” “那便再等等,妾身不急,夫君也且宽心罢。” 叶可晴柔声安慰,听得陆洲白神色舒展,不禁感慨: “棠儿若是有你一半懂事,为夫也就不用这般忧愁了。” “夫君谬赞了,妾身哪里有那般好?” 叶可晴娇容微红,而后献宝似的将怀里的请帖送到陆洲白面前:“夫君,你快看。” 陆洲白打开一看,不由大为震惊:“这…这是国公府老太君的寿宴请帖,给陆家的?” “外祖母过寿,我这个外孙女自然要去祝寿的。” 叶可晴合上请帖:“外祖母乃瑞阳长公主,真要论起来,连陛下都要称一声长姐,身份何等贵重。 今年又是六十整寿,寿宴排场自是铺得极大,宾客皆为达官显贵,便是皇室子弟也不在少数。 夫君,你这次与我一同赴宴,可要好好表现,莫要错过结交权贵的大好机会。” 陆洲白听着,不禁暗自激动。 国公府,那是他以前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如今竟也因着可晴这一层关系,沾亲带故,能够前去赴宴了。 “夫君别光顾着高兴,先确定赴宴人选才是。” 叶可晴提醒一句,陆洲白神色恢复沉稳,道: “母亲她不通礼数,那等场合还是不去为妙,免得结交不成,惹下祸事。” “那苏姐姐那边……” 叶可晴刚一开口,陆洲白眉头便皱起来。 国公府是晴儿的外祖母家,棠儿一个不相干之人,去了作甚? 且棠儿才刚忤逆了他,他就捧着好处送过去,他为人夫君的威严何在? “她也不用去,若有人问起,你就说她伤病未愈就是。” “都听夫君的。” 叶可晴乖声答话,眼里却是流露出得意之色。 平妻又怎么了? 她要让所有人知道,她才是陆家的女主人! 一日后,国公府寿宴如期而至。 陆洲白与叶可晴天没亮就起来穿戴整齐,早早坐上马车前去赴宴。 两人走后不到半个时辰,一辆带着高家印记的马车就到了陆宅门前。 “苏妹妹,妆扮好了没有?” 虞氏声音传进屋来,苏照棠刚点好眉心花钿最后一笔,转头笑问: “虞姐姐,妹妹这般扮相,不算喧宾夺主吧?” 虞氏瞧着一愣,只觉得整个屋子都因眼前的人而亮了一分。 苏照棠穿的分明最为朴雅的雪青色襦裙,梳的也是最为常见的妇人髻,髻上妆点的珠钗更是简单,只有两三个。 可就是叫人看着挪不开眼。 “妹妹这通身的气质,姐姐第一眼瞧着,竟不知是天上哪位神女下了凡呢。” 虞氏走到苏照棠面前,看了又看,叹道:“仔细一看,妹妹气色比从前好了许多,打扮雅致而不失寡淡,礼数是周全了,就是这脸还得遮遮。” 这长得太出挑,有时候也是罪过。 苏照棠立刻心领神会,重新坐回镜前,改动几笔,令得容色降了三分。 虽说看着还是赏心悦目,却不显得那么惊艳了。 “如此,便可以了。” 虞氏点了头,又觉得可惜。 这般聪慧又美貌的苏妹妹,竟委身给了陆洲白这等自私自利的白眼狼,当真不值。 此般念头只是心中一闪,她当然不会说出来,转头取出一封请帖,递到苏照棠手里。 “御史夫人听说是你请求,本来还一脸不乐意,但看了你的香雕手艺,立刻赞不绝口,替你去跟国公府讨了封请帖。 不过那等场面里,权贵甚多,你可莫要胡来。” “姐姐放心。” 苏照棠接过烫金请帖,微微一笑:“你何时见过我胡来?” 她不过是去为自己,挣条前路罢了。 第29章 提前召见 片刻后,苏照棠二人上了马车驶向国公府,外面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天公不作美啊,怎么这会儿下起雨来了。” 虞氏放下车帘,吩咐道: “琼枝,马车后边有伞。等到了地方,别忘了替你主子取一把。” 琼枝连忙道谢:“多谢夫人。” 苏照棠嘴角噙着淡笑,看着这一幕,状似随意地提起话题: “今年春日格外多雨,听说春闱推迟到四月了?” “是有这事。” 虞氏应声,而后很快想起一事,忍不住道: “提起春闱,我倒是想到一事。 昨日我家那个下朝回来,与我说,主持春闱的主考官礼部侍郎崔大人,昨日忽然突发恶疾,卧病在床,太医也前去看过,眼看着是不能继续担任主考官了。” “哦?” 苏照棠故作诧异,“春闱主考,一般是由礼部或吏部侍郎担任,那位崔大人既然卧病,那高大人……” 虞氏点了点头:“估摸着,下次上朝就该提及此事了。” “虞姐姐,若您肯听我一言,不若回去劝劝高大人,莫要接任主考官一职。” 苏照棠没法解释细说,只能拿出最为慎重的态度,沉声提醒: “崔大人病得突然,这里面恐怕藏着事儿,轻易沾染不得。” 虞氏听得心头一慌:“你也这么觉得?” 苏照棠闻言心下微松,反问:“高大人也有此感?” “不错。” 虞氏面色严肃起来:“他本来只觉得有些不对,也没往心里去。既然你也这么说,那我今日回去定好好劝劝他。” 她是知道棠儿的本事的。 棠儿虽为女子,但对官场嗅觉之敏锐,比她夫君还要厉害。 因着棠儿的提醒,夫君这两年在官场中避开了不少灾祸。 此番恩情,他们高家无从报答,只能提携她夫君陆洲白略作回报,望能惠及妻室。 没想到适得其反…… 虞氏暗叹一声,看着苏照棠恬淡又柔和的眉眼,心中愧疚更深了。 半炷香后,高家马车到达国公府。 彼时国公府大门前已是车水马龙,宾客盈门,下雨也挡不住热闹。 苏照棠戴上纱笠,跟着虞氏快步他们而入,从侧边花廊越过男宾宴场,往女宾宴场而去。 谁知路走到一半,就有一名小宫女前来传话:“敢问二位,哪位是苏娘子?” 虞氏下意识看向苏照棠。 苏照棠从容上前一步见礼:“妾身就是。” 小宫女福了一礼,道:“苏娘子,长公主殿下要见您,还请娘子随奴婢去内院花厅,不得携带侍从。” 虞氏听着这话,脸色微变,心立刻提了起来。 不就是王氏看在香雕的面子上,给苏照棠多发了一份请帖吗。 这般消失,怎么还到长公主面前去了? “虞姐姐,琼枝就先跟着你。” 苏照棠却仍淡定,将琼枝托付给虞氏后,转身道:“烦请贵侍带路。” “苏娘子客气。” 眼看二人走远,虞氏心中担忧,碍于场合,却也只能压在心里,先行赴宴。 她忧心忡忡,丝毫未发现,叶可晴正死死盯着她。 苏照棠戴着纱笠,看不清面容,但叶可晴认得琼枝啊。 “她是怎么混来的?还能被后院花厅的贵人召见?!” 叶可晴脸色铁青,气得险些咬碎了银牙。 外祖母都没召她进去,她苏照棠凭什么? 莫不是…… 叶可晴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忽然苍白起来,慌张道:“黄嬷嬷,快去打听!” 黄嬷嬷连忙点头,快步离开。 没过多久,她回来附耳道:“苏氏是走的御史夫人王氏的门路,许以香雕贿赂,换得请帖一张。 许是东窗事发,才被召见去后院治罪。” 叶可晴闻言,大松了口气,“原来如此。” 她还以为是外祖母察觉了什么。 她卷起娟帕,低头拭去额头薄汗,唇角慢慢绷紧。 是她大意了。 没想到苏照棠这种卑贱之人,竟也能找到门路,混进国公府赴宴。 虽然苏照棠与父亲与母亲长得一点都不像,但她不能赌。 必须尽快寻个法子除掉苏照棠! 就算除不掉,也要让她身败名裂,让外祖母即便发觉不对,也不敢将事实公之于众。 叶可晴思来想去,忽地目光一亮,召来碧珠低声吩咐几句。 碧珠脸色剧变,“夫人,这可是长公主殿下的寿宴……” “那又如何?” 叶可晴冷哼一声:“她总归是我的外祖母,就算再不喜我,总不会明着拆我台,至多事后关起门来罚我就是。” 比起除掉苏照棠这个心头大患,一点惩罚又算得了什么? 且经此一事,陆家势必也容不下苏照棠,不论是休妻还是让原配“病死”,都不会有人说嘴。 正妻之位,指日可待! 叶可晴越想越觉值得,眼看碧珠还没走,立刻沉下脸: “还不快去!若是耽误时辰,坏了好事,我饶不了你!” 碧珠身子一颤,连忙点头下去照办。 …… 苏照棠跟着宫女,一步步走向琉璃瓦下的花厅,眼神坚定而沉静。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瑞阳长公主要提前见她的原因。 前世,瑞阳长公主有一条一臂长的奇楠沉香原木,一直找不到工匠雕刻。 不是工匠手艺不足,而是不敢。 且不说那条奇楠沉香本身就乃顶级雅物,价值连城。其本身承载的情感,就足够令所有工匠望而却步。 那是长公主生母临终时,赠予长公主的遗物。 工匠稍有不慎,惹怒长公主,便是塌天大祸。哪个工匠又会想不开去自讨苦吃呢? 长公主迟迟找不到工匠,最终求到皇帝面前。 这种小事,皇帝自是无有不从。 工匠硬着头皮过来,谁知长公主的要求,仅是要将奇楠沉香木,雕刻成一朵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普通牡丹花罢了,连名品都算不上。 此事传开后,被京城百姓津津乐道许久,苏照棠虽被困于后宅,亦有所耳闻。 苏照棠不知传闻真假,但和离女子立女户,乃打破常规之举,唯位高权重之女子帮她,才可破局。 瑞阳长公主,正是最好的人选。 不妨放手一搏! “殿下,苏娘子到了。” 第30章 脖子发痒 “民女苏照棠,拜见长公主殿下。” 花厅内暖香芬然,瑞阳长公主着一身青金色宫装,端坐于正中央。 虽已是六十耳顺的年纪,她的面貌却不显得有多苍老,两眼仍是奕奕有神,带着与生俱来的皇家威严。 此刻她看着面前跪伏在地的苏照棠,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便是在她身边亲近惯了的王氏,偶尔见她冷脸,也会发怵。 这丫头倒是从容,是个心性不错的,难怪有胆子敢向她自荐雕艺。 “起来吧。” 她将人喊起来,唤了一声“槿月”。 掌事嬷嬷槿月立刻点头,命人抬来一套桌椅,桌案上摆满了雕刻器具,还有一块巴掌大小的软木。 这是要现场考教? 苏照棠眉尖微挑,也不意外,福了一礼后,从容坐下。 槿月却在看到她挑眉一瞬间的神情时,整个人都怔住了。 “槿月?” 掌事嬷嬷立刻回神,返身回到主子身边。 瑞阳长公主与槿月相伴多年,自然一眼看出老仆的心神不宁。 她也不急着询问,先行吩咐: “苏娘子,你便先雕出一朵牡丹花来,算作考较。” “是。” 苏照棠恭敬应了一声,拿起刻刀与软木,很快沉浸进去。 瑞阳长公主这才朝槿月招了招手。 心知被主子看出了不对,槿月也不准备隐瞒,走到主子身边,低声道: “许是四姑娘送来的道经,看得人恍惚。奴婢竟生出了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 瑞阳长公主失笑:“这般谨慎?本宫恕你无罪就是,还不快说。” 槿月讪然,终于说道:“苏娘子方才那一挑眉,奴婢瞧着,竟有些像您年轻时候。” 瑞阳长公主猛地捏紧扶手。 “有多像?” 槿月声音更低了,“约莫……五成。” 瑞阳长公主不说话了。 她定定看了低头专心雕刻的苏照棠几眼,很快移开视线,垂眸细思。 槿月素来谨慎,她说五成,那便至少有七成。 否则也不会把人看得怔住。 七成相似……她不免想到当年公然滴血验亲后,四女儿癫狂绝望,愤然离场的情景。 滴血验亲的铁证摆在面前,所有人都觉得她的四女儿疯了。 可她不这么想。 她历经世事,见过许多滴血验亲的场面,早就明白血液相融,根本不能证明两人之间有血脉关联。 更何况,当年那场滴血验亲是设在承恩侯府中,谁知里面有无人动用手段? 只是在没有别的证据之前,她也无从反驳。 她只能将女儿安排入灵真观,一边暗中彻查女儿生产前后,出入侯府的所有人。 可惜却无任何异常之处。 女儿因这般安排,以为她这个做母亲的,对她生了厌,自此久居灵真观苦修,不再下山。 那可是她从小锦衣玉食疼到大的幺女,竟就这么在灵真观,吃了七年的粗茶淡饭! 一念起这个,瑞阳长公主便忍不住捂住胸口,心头坠坠的疼。 “殿下!” 槿月低声自责起来:“是奴婢多嘴,提起殿下的伤心事了。” “无妨。” 瑞阳长公主轻出了一口气,眼露沉思。 此刻她的心思,已全然不在奇楠沉香雕上,而是如何验证眼前之女,是否就是女儿丢失的血脉? 片刻后,她忽然低声吩咐:“你去准备一盘杏酪,要亲手做,不能假于任何人之手。” 槿月立刻明白了主子的意思,悄声下去。 交代完这一句,瑞阳长公主目光又落到下方的苏照棠身上。 小四儿不能吃杏酪,一吃便会全身起疹子。 叶可晴却不会。 虽然不知此等病症,是否会遗传给其女儿,但她仍想再试一次。 若苏照棠没有起疹子,权当做她与槿月年纪大了,因着一场巧合又在胡思乱想。 可若是起了疹子…… 瑞阳长公主微微眯眼,眸底似有风暴一闪而过。 软木雕刻起来简单,不到一刻钟的功夫,木块就在苏照棠手里,变作一朵千叶牡丹花。 “栩栩如生,巧夺天工。” 瑞阳长公主面露惊叹,真心夸赞:“本宫倒是不曾想,你小小年纪,雕刻技艺竟不比那些宫廷御用工匠差。” “谢长公主殿下夸赞。” 苏照棠福身行礼,语气却不见半点谦虚:“奇楠沉香乃无价之宝,民女若无金刚器,怎敢揽瓷器活?” “好好好……” 瑞阳长公主听得开怀大笑:“难得能见民间女娘能有如此气魄,槿月。” 槿月立刻端着一盘杏酪上来,放到苏照棠面前。 “这盘杏酪,本是槿月做给本宫吃的,便赏给你了。” 苏照棠顿时受宠若惊:“多谢殿下赏。” 她连忙低头,取过一枚杏酪放入口中,浑然没看到上座的一主一仆,正紧张地盯着她。 苏照棠没吃过杏酪,如今吃着,只觉得味道怪怪的。 她只吃了一枚便放下,表面却不露异色,赞道:“槿月嬷嬷厨艺高超,杏酪酥甜却不腻口,民女十分喜欢。” “喜欢就多吃点。” 瑞阳长公主笑得慈祥亲切,丝毫不见往日威严。 苏照棠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但也无暇多想,只得硬着头皮又吃了一枚。 而后,整个花厅都安静下来。 瑞阳长公主足足等了一刻钟,没看到苏照棠有任何长疹子的迹象,顿时大失所望。 她脸上却未表现出来,只是声音平淡了许多:“可以了,你且去赴宴罢,待得宴后,再来画香雕图纸。” 一切都只是她的臆想罢了,倒也不必迁怒这位手艺高超的苏娘子。 苏照棠听到这话,一颗心终于落定,起身行礼:“多谢长公主殿下!民女定会竭尽全力,不负稀世珍品!” 瑞阳长公主闻言哑然失笑,心情也轻松了一分。 若是换做其他工匠,定要说不叫她失望了。这丫头倒是个实诚的,眼里只有奇楠沉香木。 难怪小小年纪,就能有如此技艺。 她有些累了,摆了摆手,道:“下去吧。” “民女告退。” 苏照棠连忙再行一礼,恭身退出花厅。 外头冷风一吹,她忽然感觉,脖子有些发痒。 第31章 信王现 春日乍暖还寒,湿气又重。 苏照棠只当是脖间犯了湿邪,并未在意,披上斗篷,便跟着一名宫女走了。 然而走到中途,她就察觉到了不对。 她不动声色地发问:“敢问贵侍,要将妾身带去何处?” 宫女头也不回地答:“自然是去女宾宴场。” “那这条路怎么和来时的不一样?” “通往宴场的路可多了去了,苏娘子初来乍到,岂能全都认得?” 宫女停下来,回头盯着苏照棠,道:“再有一小段路,就能看到宴场了,苏娘子还是快些走吧。” 苏照棠欣然颔首,“是妾身多嘴了,烦请贵侍接着带路。” 宫女闻言暗松了口气,转过身接着走。 苏照棠却在转身的一刹那,无声后退几步,而后果断转身就跑! 宫女没听到后面跟来的脚步声,回头看到苏照棠已经跑到三丈开外,脸色剧变,压着声音叫喊。 “快!她跑了!快抓住她!” 听到那一声叫喊,苏照棠抿紧嘴唇跑得更快。 她在进府时,就已记下宴场的大致位置。 女宾宴场设在府中东南方,男宾宴场居于正中,与女宾宴场相隔一道走廊。 那宫女却在将她往西南方引。 西南方那里有什么? 苏照棠不知道,但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等着她! “在这儿!” “别跑!” “她怎么跑得这般快!” 身后追赶的仆从宫女越来越多,苏照棠跑得仪态散乱,眼里却丝毫不慌。 不远处,内院花厅赫然在望。 …… 时间回到半盏茶前,苏照棠前脚刚离开花厅,门前就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男子身形如墨竹挺立,一身鸦青斓袍,衣襟捻金线绣山鹤影,行步间袍角轻翻,露出玄色内衬。 望见瑞阳长公主,他那沉肃许久的脸上,显出一分作为晚辈的恭谦: “皇姑母,侄儿来给您祝寿了。” 瑞阳长公主看着他,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其身边的瑾月却是连忙行礼:“拜见信王殿下!” 这位“不速之客”,赫然是当今皇后所出嫡幼子,也是大虞这一代皇室,第一个封王的皇子。 信王,李承翊! 过了许久,瑞阳长公主才缓过神,试探性地发问:“翊儿?” “是侄儿。” 李承翊露出淡笑:“不过大半年未见,皇姑母是认不得侄儿了?” 瑞阳长公主又说不出话来了,这下是气的。 不过这次没过多久,她就反应过来,立刻急声吩咐槿月:“快!将花厅封锁起来,不要让任何人看见……” “皇姑母不必着急,侄儿既现身,自是做了万全准备。这整个京城除了皇姑母,无人知晓侄儿从塞北回来。” 瑞阳长公主闻言长出了口气,而后气得骂道:“你简直是胡来,戍边将领私自返京,这可是重罪! 你父皇眼里向来容不得沙子,若此事暴露,你母后想保你都保不住。” “母后她当真会保我?”李承翊忽然反问。 瑞阳长公主看着侄儿颇显严肃的神色,喉咙一滞,一时间竟说不出违心的话来。 还没等她想出的措辞,李承翊便已恢复淡笑: “母后最是疼爱侄儿,又岂会不顾侄儿生死?侄儿说笑呢,倒让皇姑母受惊了。” “你这皮猴,去了一趟塞北,怎的更调皮了?也不怕把姑母吓出好歹来!” 瑞阳长公主笑骂,暗松了口气,旋即欣慰道:“不错,去塞北历练大半年,长高了,也沉稳了。 不过你如今回城之举,实属不该。” 李承翊:“怎会不该?侄儿幼年得皇姑母爱护,才能顺利长大。而今皇姑母六十大寿,侄儿说什么也要赶回来给皇姑母祝寿的。” “你这话,也就骗骗我这个半身入土的老人家。” 瑞阳长公主翻了个白眼,嘴角却止不住笑: “真要哄着姑母,就快点成婚。 排在你后面的老七老八,孩子都会跑了,你身边却只有逐雀和追风那两个傻小子。 什么时候把信王妃带来给姑母瞧瞧,姑母这辈子也就能安心了。” 李承翊笑了一下。 他这辈子注定活在风雨中,何必再连累他人? “姑母,侄儿该走了。” 他根本不接话茬。 瑞阳长公主也没指望他答应,没好气地摆了摆手:“真不知你何苦要跑这一趟,赶紧走,最好连夜赶回塞北去!” 李承翊不置可否,拱手行礼:“侄儿告退。” 他转身正欲离开,花厅外忽然吵闹起来,隐约能听见一个女子的呼喊。 李承翊听着,有些耳熟。 瑞阳长公主直皱眉头:“槿月,出去看看何事喧哗。” 瑾月闻言不等出去,逐雀就已跑了进来,神色带着几分古怪,禀告道: “长公主殿下,外面有一青衣女子遭您宫女仆人追赶,此刻正逃到花厅外,欲要求见于您。” 此话一出,瑾月顿时小声惊呼:“是苏娘子。” 瑞阳长公主眉头一蹙:“快请她进来!” 李承翊对什么“苏娘子”之类自然不感兴趣,转身从厅后离开。 谁知刚出门,逐雀就凑过来小声道: “郎君,您知道在花厅外求见的苏娘子是谁吗?正是前两日您让我调查底细的陆夫人,苏照棠!” 李承翊步子瞬间停下,回头看向花厅。 …… “求长公主殿下救民女一命!” 苏照棠被放进花厅,二话不说跪伏在地。 瑞阳长公主面无表情地看着苏照棠,沉默少顷,忽然问道:“你怎知外界追赶你之人,并非本宫派遣?” “民女听闻,殿下身份贵重,却心地仁善,赏罚分明,绝非一言不合滥杀无辜之人。” 苏照棠发髻散乱,出声却沉稳,不卑不亢: “便是再退一步,民女真有地方不慎得罪殿下,殿下光明磊落,当堂发落民女就是,何须用阴私手段?” 这话听得瑞阳长公主心里舒坦,越发欣赏地看着苏照棠:“外界追赶你的宫女仆人,本宫已命人控制。 你且起身,将遭遇之事,细细说来。” “多谢殿下。” 苏照棠轻吐了口气,起身抬头。 瑞阳长公主瞬间瞪大了双眼。 第32章 出疹子 “殿下,民女随宫女前去宴场……” 苏照棠将来龙去脉说情,瑞阳长公主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死死盯着苏照棠脸上泛起的几个红疹子,指尖捏得泛了红。 “槿月,你看到了吗?!” “奴婢看到了。” 槿月同样震惊,语气却还算冷静,低声劝道: “殿下千万要稳住,若被人看出端倪,接下来的事可就难查了。” “你说得对。” 瑞阳长公主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在心底,眼神凌厉起来。 若只有一种相似之处,她还能将之归于巧合。 两种相似,都落到一个人身上,世上哪有如此碰巧之事? 看来当年她查得还不够深入,不够仔细。 竟生生让四女儿的亲生女儿,在外漂泊了二十年! 平民觐见,不可直视贵人。 苏照棠并未瞧见瑞阳长公主的反应,察觉到对方气场变化,只当是长公主因有人在她寿宴捣乱,而生了气。 “来人,送苏娘子下去重新梳妆。” 瑞阳长公主面色恢复正常,语气却控制不住,流露出一丝慈爱: “苏娘子,此番是国公府让你受委屈了,先去梳洗一番吧。” “是。” 苏照棠应了一声,也未多想,只觉得长公主殿下性情颇为喜怒无常,日后怕是要小心应付着些。 苏照棠跟着槿月身边的宫女走了。 等她一走,瑞阳长公主的脸色立刻变冷,“将人都给我提进来!” 话音落下,一群宫女内侍被人推进花厅,呼啦啦跪下一大片。 槿月肃容往前一立,厉声道:“说!谁给你们的胆子扰乱寿宴?若敢不说实话,事后查证,当重罚!” 重罚,非死即残。 宫女内侍们听到,脸都白了,立刻争先恐后地说起来。 “殿下,不关奴婢的事啊!是七姑娘,七姑娘让奴婢们做的!” “是是是,是七姑娘。” “七姑娘贪玩,欲要捉个人去小花园陪她赏花!又听说府里来了个会香雕的民间女子,就想见一见。” “……” 众人七嘴八舌,还原出事情经过。 槿月听完,冷哼一声:“七姑娘才六岁,平日里是贪玩了些,但也绝做不出在祖母寿宴上胡闹之事。 一群刁奴,还不从实招来!” 宫女们大慌:“槿月嬷嬷息怒,奴婢所言句句是真,绝无半点虚言!” “奴婢们是听了七姑娘身边的丫鬟传话,才照办的!” “是是是,是七姑娘……” 苏照棠换了衣服过来,就听到这些话,面色微沉,心知今日之事,怕是无法再追究下去了。 不管这事身后牵扯到谁,事关国公府的姑娘,亲疏有别,长公主自然会向着自家的子嗣。 为争一口气,得罪长公主,实属不智。 左右今日灾祸已避开,她的名声也不会有损,不如主动给对方一个台阶下,得个人情。 念及此处,她踏入厅中行了一礼,道: “殿下,是民女胆小,误以为中了算计,令七姑娘失兴了。” 瑞阳长公主本来冷着一张脸,看到苏照棠过来,立刻笑起来: “苏娘子果真是个纯善的人儿,这群刁奴的话,听听也就罢了。” 说着,瑞阳长公主起身走到苏照棠面前,牵起她的手,温和地拍了拍: “开宴的时辰还没到,苏娘子不如一起跟本宫去看个热闹?” 苏照棠心下顿惊。 她都准备息事宁人了,怎么看长公主的意思,要把事情闹大? 这是何道理? 苏照棠没想明白,就稀里糊涂地被瑞阳长公主牵着走了。 …… 而与此同时,女宾宴场。 叶可晴终于等到碧珠回来,低声发问:“怎么去了那么久?事情都办妥了?” 碧珠迟疑着点了点头:“奴婢假扮国公府七姑娘身边的侍女,去传了话,一共召集了二十个宫女和内侍。” 叶可晴听得目光骤亮,“好碧珠,这次事成,我定给你寻个好人家。” 碧珠听着却无任何喜色,反而担忧道:“可是夫人,要是那苏氏逃了……” “闭上你的乌鸦嘴!” 叶可晴脸色一沉,二十个人一起抓人,她不信苏照棠能跑得掉! 此刻苏照棠说不定,都已经躺在那奸夫的身边了。 还有半个时辰就要开席,没时间再等了。 她心中盘算着时间,觉得差不多了,立刻转头看向周围的贵女们,笑道: “诸位,距离开席还有会儿,昨日我听说府里牡丹都开了,还有好几株稀世名品,不若前去一观?” 此话一出,顿时有不少贵女意动。 “春日牡丹是开了不少,听说国公府上还有异域贡品牡丹,花瓣晶莹如白玉。” “真的?那我可要好好看一看。” “……” 京中权贵们素来爱牡丹,无需叶可晴再劝说一二,就都一一起身,往小花园而去。 叶可晴暗自吸了口气,连忙提步跟上。 不多时,一行人来到小花园,却只看到几株寻常名品,不禁大失所望。 不过来都来人,却也没人立刻就走,绕着花园欣赏起来。 叶可晴趁着众人还在欣赏,悄悄接近小花园外的客房,侧耳倾听。 在听到里面隐约传来男子的哼叫声,以及女子压抑的哭泣声后,她立刻激动起来。 成了! 她回到花园里,期盼着有人走到客房那边,发觉异常。 然而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竟无一人提起异样。 客房里的声音那般明显,她们都聋了吗? 眼看着距离开眼时间只剩下不到片刻,叶可晴心中焦急,不得不硬着头皮主动说道: “诸位有没有听到,那客房里好似有什么声音?” 此话一出,小花园交谈的众贵女们瞬间安静,齐齐朝叶可晴看来。 叶可晴被看得心下发虚,正要再开口,便见其中一名贵女忽然笑道: “叶姑娘这么说了,我仔细一听,好似确实听到了点声音。不若一同前去看看?” 此话一出,其余贵女皆是意味深长地笑起来。 “那便去一观罢。” “既是叶姑娘起的头,都劳叶姑娘开门了。” “叶姑娘请吧。” 眼见众女皆这么说,叶可晴无从推拒,只得点头:“那便我去。” 她状似无奈,实则暗含期待地走到客房前,不作犹豫,猛地推开大门。 苏照棠,这次我看你还怎么有脸活在世上! 第33章 自食苦果 吱呀一声,大门推开。 映入眼帘的,却不是想象中的香艳画面。 只见偌大一间客房中,原先的床桌摆设都已被撤了下去,仅余一张太师椅。 而今日寿宴的主角,瑞阳长公主就坐在太师椅上,周围宫女内侍跪了二十多个,哭声连成一片。 而她安排的奸夫,此刻正被五花大绑,吊在房梁上,痛得直哼哼。 这天差地别的一幕,落入眼中,吓得叶可晴脸色骤白,手脚发软,几乎站不住了。 跟在后头看戏的贵女们亦是个个变了脸色,连忙行礼。 “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殿下万安!” “……” 瑞阳长公主面色微缓:“你们都是好孩子,此番被人当了枪使,日后行事当更加警醒。” 为首的贵女羞愧低头:“殿下教训的是,晚辈回去后定闭门思过,好生反省。” 说完,还不忘瞪了一眼僵在一边的叶可晴。 剩余人连忙跟着附和请罪,瑞阳长公主不予计较,让她们退到一边,目光落回叶可晴身上。 沉默少顷,她倏然开口:“将承恩侯给本宫请来!” 此话一出,叶可晴立刻抬头,满眼都是不敢置信:“外祖母?” 外祖母竟半点都不准备帮她遮掩? “你还知道本宫是你外祖母?” 瑞阳长公主冷笑:“那你可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叶可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了。 没多久,承恩侯爷就被请了过来,与之一同来的还有国公爷,以及远远观望的一众男宾。 陆洲白亦在其中,只是距离过远,看不真清里边发生了什么。 承恩侯踏进门槛,看到站在门边的女儿,就意识是女儿犯错惹怒了长公主。 可晴好歹也是国公府的嫡亲外孙女,孙辈犯错,长公主殿下作为外祖母合该包容才是。 这般公然责难,实在不近人情。 他心下生了埋怨,脸色不太好看,没有第一时间见礼。 国公爷过来看到这阵仗,就知道母亲不是一般的动怒,连忙撇下承恩侯快步上前。 看在母亲身边多出一个面生的苏照棠,他也没多问,只道: “母亲,您这是?” “没什么大事。” 瑞阳长公主笑眯眯看向承恩侯,缓缓开口: “本宫只是想问问,承恩侯府什么时候能做起国公府的主了?” 这话实在太重,吓得承恩侯什么想法都没了,脑子“嗡”的一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殿下息怒!” “息怒?说得轻松!承恩侯,你要不要听听你女儿在本宫了寿宴上做了什么?” 瑞阳长公主笑容倏然变冷,“她竟买通下人,欲在本宫府上闹出通奸的丑事!” 承恩侯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竟是这般? 可晴是疯了吗?竟如此胆大包天! 他立刻回头呵斥: “孽女!还不快过来跪下,给外祖母认错。” “我没错。” 叶可晴如梦初醒,神色竟忽地恢复几分从容,走到父亲身边跪下,哭诉道: “是孙女好奇推开了房门,无意间撞破了他人的奸计,幕后主使另有其人啊! 孙女儿是被冤枉的,还请外祖母明察!” 瑞阳长公主闻言气极反笑: “好一个冤枉,到了这个时候,你竟还想着狡辩? 那好,本宫就让你死得明明白白,槿月!” 槿月微微颔首,立刻命人将外头两个长相有七成相似的丫鬟抓进来。 其中一个神态慌乱的,正是碧珠。 另一个镇定沉稳的,则是国公府七姑娘的贴身丫鬟,名红萝。 红萝跪下来,垂眸恭敬地开口: “殿下明鉴,今日七姑娘调皮,早食偷吃,身子不适,奴婢一整天都在床前侍候,未曾离开一步。 姑娘院中嬷嬷,皆可作证。” “是她!” 宫女中,忽然有人指着碧珠说道: “今日雨雾多,奴婢看不真切,当时见到红萝长得和平日不太一样,还以为是看错了,原是有人假扮!” “奴婢也想起来了,方才见到的红萝,衣裳并不合身。” “是她假传命令!” 一句句声讨入耳,碧珠身子颤得更厉害了。 她求救似的望向自家主子,却撞上一双满含威胁的冷眼。 碧珠想到被珠子捏在手里的一家子,脸色瞬间煞白。 想起还在襁褓里的弟弟,还有爹娘,她嘴唇抖动了几下,忽然叫喊道: “是奴婢干的!” 碧珠第一次在贵人面前站了起来,神色癫狂: “大夫人处处磋磨奴婢主子,奴婢早就想除大夫人而后快! 今日见大夫人前来赴宴,便自作主张,设下毒计,欲让大夫人身败名裂!” 她猛地转头,死死盯向站在长公主身边的苏照棠,眼里泛出怨毒之色: “都怪你,苏照棠! 你若乖乖束手就擒,事情怎会闹得这般大!我主子也不会被责罚,都是你的错,你该死!” 苏照棠面无表情地看着碧珠发疯。 瑞阳长公主脸色却是异常难看: “好一个护住毒奴,拖下去,杖杀!” 碧珠听到这话,好似解脱了一般,安静了。她软绵绵地被人拖出大门,目光却还死死停留在叶可晴身上。 叶可晴如芒在背,垂着头,不敢向后看一眼。 很快,屋外响起了凄厉的惨叫声。 苏照棠听着,身子下意识紧绷起来,不可避免地想到前世的琼枝。 瑞阳长公主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一时气怒,倒是吓到她了。 她立刻就想上手安慰,又在瑾月提醒的目光下,悻悻缩了回去。 国公爷却是没错过这个细节,看了一眼苏照棠,若有所思。 没过多久,外面的声音没了。 跪在屋中的宫女们皆受惩,“奸夫”则是被国公爷发话,直接扭送官府。 堂中气氛愈发冷凝。 待得处置完毕,瑞阳长公主轻咳一声,面上恢复往日平和,道问: “景程,寿宴的时辰,可是差不多了?” 国公爷恭谨点头:“时辰刚刚好。” “那就开宴吧。” 瑞阳长公主起身,“姑娘们,都随我去宴场。” 贵女们齐声应是,气氛重新热起来,好似刚刚在客房里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 瑞阳长公主又拉住苏照棠的手,笑道:“苏娘子,你今日受委屈了,就坐在本宫身边吧。” 第34章 公然出丑 苏照棠从花厅出来到现在,越发迷糊了。 她不明白瑞阳长公主今日为何舍了国公府和承恩侯府的脸面不要,都要将此事闹大,替她撑腰。 更不明白瑞阳长公主对她如此和善可亲的态度,从何而来。 疑惑归疑惑,苏照棠面色却不显露半分,不卑不亢地谢礼: “民女不胜荣幸。” 瑞阳长公主听到这话,笑得眉间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遇事冷静,行事果断,心有沟壑,这才该是她后代子嗣该有的模样。 而不是叶可晴那个自私自利,又蠢又毒的玩意儿。 苏照棠,这名字也好听。恰好姓苏,若是跟母姓,也不用改名了。 瑞阳长公主一边往宴场走,一边偷看苏照棠,越看越满意。 不过听那碧珠的意思,小棠儿和叶可晴,竟嫁给了同一个人? 叶可晴又如此急于谋害小棠儿…… 太多的巧合,令瑞阳长公主不得不多想。 苏照棠没发现瑞阳长公主偷瞄。 因为这会儿,她走在长公主身边,不少贵女都在暗自打量她。目光太多,她无从分辨。 今日之事虽处处透着古怪,但总归结果是好的。 待得落定女户之事,是该想想新家落在何处了…… …… 小花园外,陆洲白站在一群同僚之中,等承恩侯回来。 谁知承恩侯没等到,却看到长公主的仪仗行来。 他连忙跟着众官员跪下:“恭祝长公主殿下寿安!” 待得仪仗走远,众人起身,议论纷纷。 “花园那边发生了何事?似与承恩侯爷有关。” “承恩侯爷是国公府的女婿,必定是家事了,少打听为妙。” “不过怎么不见承恩侯爷回来?” “陆大人?” 陆洲白猛地回神,看到面前之人:“原来是邓大人,何事?” “某只是忽然想起了,陆大人月前新婚,如今也算得上是国公府的外孙女婿了,恭喜恭喜啊!” 陆洲白看着邓大人满脸谄媚,心中受用无比,表面却是摆手谦虚: “哪里哪里,可不敢这么说。邓大人,我们一起回宴吧。” 他看着远去的仪仗,神色放松下来。 棠儿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种场合,还能站在长公主殿下身边。 一定是他刚才眼花,看错了。 …… 不多时,女宾宴场到了。 正在与御史夫人王氏闲聊的虞氏,看到长公主身边的苏照棠,眼睛瞬间瞪直了。 王氏顺着虞氏的目光看着,立刻也惊得张大嘴。 那是陆洲白的夫人苏氏? 那个只知道在夫君娶平妻婚宴上,闹和离的苏氏? 她出身不是低微得很吗?怎么能站在表姨母身边? 王氏的疑惑,没有持续多久。 在众人祝寿之后,瑞阳长公主直接当堂宣布,自己手中那块奇楠沉香,将由苏照棠雕刻成品。 原来只是一个技艺不错的手艺人。 众人恍然之余,看向苏照棠的目光淡了下来。 经历小花园之事的贵女们却是连眼神都没变了,继续热情地与苏照棠攀谈。 本以为苏照棠民间出身,与她们定然聊不到一块儿去,不过是在长公主面前做做面子罢了。 但等聊开后,贵女们竟发现苏照棠对天文地理、琴棋书画、香雕茶艺皆有所涉猎。 且言语之间,引经据典,见识极广,不管聊什么,都能尽兴。 如此一番下来,贵女们竟生出一分钦佩之心,一改敷衍态度,真心结交起来。 苏照棠的名声,变得更好了。 而此刻另一边的男宾宴场,国公爷姗姗来迟。 陆洲白看到,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去称一声“舅父”,就看到国公爷大步一转,朝他走来。 他心下一激,连忙站起来,脱口道:“思衡拜见舅父大人。” 国公爷这会儿看到与承恩侯有关之人就来气,听到这一声“舅父”,更觉刺耳。 “舅父一词,便不必了。” 他语气疏离又冷淡,“毕竟你娶承恩侯府嫡女做平妻,而非正妻,于礼不合。” 这话说出来,陆洲白好似被人甩了个巴掌,脸上火辣辣的。 既然国公爷不认他这个外甥女婿,何还要特地走来?让他难堪! 他心下暗恨,表面却不露异样,低下头重新行礼:“拜见国公爷。” 国公爷对这个在官场上进退有道的外甥女婿,其实印象一直不错。 今日之事,说来也不是他的问题,而是被叶可晴拖累了。 他面色缓和些许,道: “承恩侯临时有事,业已离宴,你现在去追,还来得及。” 陆洲白听得一头雾水,承恩侯离开便离开了,关他何事? 这等权贵云集的场合,他短时间里很难遇到第二次,怎么可能追着承恩侯走。 他低头再拜:“国公爷误会了,下官并非与承恩侯一路,而是与内子同来赴宴。” 国公爷眉头微皱,这陆洲白平日里运作官场的聪敏劲儿都去哪儿了? 这么明显的话中之音,他听不出来? 国公爷为数不多的耐心消耗殆尽,索性直言: “陆大人,你平妻叶氏在宴上犯了大错,已被我母亲斥责回去反省。 其父承恩侯同往,你这个做夫君的,确定还要留在宴上?” 这句话,如同一柄重锤,敲击在心口。 陆洲白脸色骤变,瞬间觉得周遭同僚的目光,如同针刺一般射来。 前一刻,他还在被人吹嘘成“长公主的外孙女婿”,后一刻,竟就要被国公爷赶出府去? 闹出如此笑话,这让他日后如何在官场做人? 国公府未免欺人太甚! 陆洲白气得浑身都在发颤,却不敢反驳国公爷半个字。 他再也没脸呆下去,匆匆拱手,狼狈地逃出宴场。 就在他离去后没多久。 一袭鸦青裹着玄色内衬缓步走到亮处,宴场透出的光,清晰地照出男人优越的侧脸。 李承翊祝完寿后,并未离开。 他又像是在灵真观那次一样,在暗处看完了整场戏。 苏照棠的情报,已经送来了一些。 情报里的陆夫人,端庄贤良,敬爱婆母,替夫君费心筹谋官场。 与他所见的陆夫人,可谓毫不相干。 到底是装得太好,还是…… 第35章 叶天赐的壮志 李承翊对苏照棠起了探究的心思。 但对一个深宅妇人,他除了派人查一查对方的过去,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去了解。 而与此同时,陆洲白出了国公府大门,却发现承恩侯府和叶可晴的马车都已离开了。 他只能自己再雇辆马车,前往承恩侯府。 半炷香后,他裹着一身怒气刚踏入承恩侯府大门,就听到里边传来一道盛气十足的少年叫喊。 “父亲,您还怪我不去祝寿,这次知道厉害了? 国公府因一个奴仆犯错,就降下这般重罚,说到底,就是看不起咱们侯府,和姐姐有何关系? 父亲也不必计较这点脸面得失。这次会试,孩儿定能撑起承恩侯府的门面,让他们刮目相看!” 听到这里,陆洲白就已反应过来,里面说话的,恐怕就是承恩侯府唯一的嫡子,叶可晴的胞弟——叶天赐。 原来国公爷口中所谓的“犯大错”,只是因为叶可晴身边的一个仆人所致。 那国公府,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些。 他面上怒容消解,步子慢下来,对拦在身前的侯府仆人道:“劳烦通报一声。” 前厅内,承恩侯听着儿子的愤愤之音,欣慰不已。 儿子终于长大了。 虽然他知道,儿子身上并无功名,连会试大门都进不去,方才那番话只是在吹牛而已。 但有这份为家族着想的心,就是好的。 叶天赐一眼就看出父亲不信他,正要反驳,就听到外面有人通传: “郎君,姑爷来了。” 承恩侯面色一沉,立刻快步走出去迎接。 叶天赐没了反驳的机会,轻哼一声。 他知道父亲在想什么,无非是没有功名在身,不得参与会试。 可父亲莫不是忘了,还有向主考官“行卷”这条路。 只要文章足够好,不愁没名次。 且等着吧,这次会试,他要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另一边,承恩侯看到陆洲白,立刻露出惭愧之色:“贤婿啊,是本侯拖累你了。” “岳父大人何至于这么说?” 陆洲白佯作疑惑,而后道:“小婿在宴场忽闻晴儿与您都离了席,心中担忧,无心宴饮,特赶来一看,不知到底发生何事了?” 承恩侯摇头: “说来让人笑话,不过是可晴身边的丫鬟犯了错。长公主殿下眼里揉不得沙子,竟将本侯与可晴直接请了回来。 说到底,是我与晴儿她母亲……” 承恩侯话到这里,似是忽然意识到不妥,不往下说了。 陆洲白却自以为猜到了真相。 原来国公府态度冷淡,是因为承恩侯与其妻感情不和,导致他与可晴也遭迁怒。 岳母大人虽出自国公府,但终归已是承恩侯府的人。 只要棠儿帮他谋划一番,岳母大人用不了多久就会明白,岳父大人才是她唯一的依靠,选择和好。 到那时,国公府对他与可晴的这份迁怒,就会变成亏欠。 陆洲白想到这里,似乎都已看到国公爷低下高傲的头颅,大肆补偿他的场景。 他心下振奋,礼数更加周到,微微低头拱手:“不知可晴在何处?小婿想去安慰她一番。” “在后院哭着呢。” 承恩侯叹息一声,朝身后招了招手,道:“天赐,你姊夫不熟悉路,你陪着去。” “是,父亲。” 叶天赐应了一声走来,难得朝陆洲白行了礼:“姊夫。” 陆洲白连忙回应,“内弟。” 叶天赐微微蹙眉,虽然父亲还未替他请封成功,他还是更喜欢别人叫他“世子”。 不过看在姐姐的份上,他没跟陆洲白计较,领着人往后院走。 半途,他忽然笑问:“姊夫,我父亲让你帮我买官了?” 陆洲白听到这话,顿时想起今日宴会上,高大人对他避之不及的态度,脸色微凝。 “内弟想说什么?” “我是想说,姊夫你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 叶天赐面露正色: “我的前程,我自己会挣,用不着走这些歪门邪道! 父亲那边,我会去说,姊夫不必担心。 至于那50贯钱,就当是我请姊夫的喝酒钱吧。” 陆洲白闻言,神色顿缓。 他正愁买官之事,不知如何向承恩侯交代。叶天赐这番话,算是解了他后顾之忧了。 如此想着,他看向叶天赐的目光不禁带上几分真切的亲近: “内弟心怀如此志气,日后定能在官场闯出一份天地来。” 叶天赐一听,眼睛立刻亮起来: “这话若是别人说,我只当是拍马屁。 姊夫你这个圣上面前的大红人也这般说,我可就要当真了!” 陆洲白哈哈一笑:“我之所言,句句真心。” “就凭这句话,我认你这个姊夫,日后有空一起喝酒。” 二人一路谈笑,等到后院时,已是一副关系极好的模样。 叶可晴正坐在屋中,听到外面的动静,立刻顶着一双通红的眼出来,凄凄地唤了一声: “夫君!” 陆洲白看到叶可晴泫然欲泣的模样,不禁心下一软,大步上前将人拢在怀里,叹息道: “为夫都知道了,不是你的错。” “是妾身的错!” 叶可晴垂泪不已: “若妾身好好管教碧珠,那丫头就不会胆大包天,自作主张做出那等丑事,以至于丢了性命。 是妾身害死了碧珠啊!” 陆洲白听得心头一跳,惊声问: “碧珠死了?!怎么死的?” 叶可晴点了点头,哭得更伤心了。 叶天赐在旁“嗤”了一声,“还能是怎么死的?自然是被国公府的规矩压死的。” “竟是如此……” 陆洲白薄唇微抿,轻声安慰叶可晴,眼底却浮现一丝渴望。 动辄就要人性命,让他眼中高不可攀的承恩侯府颜面尽失,受尽委屈也不敢反抗。 这就是京城顶级权贵,国公府的威势吗? 看来得让棠儿想个办法,让岳父岳母的人尽快和好才是。 不过话说回来,碧珠到底是犯了什么错,竟能让瑞阳长公主不顾寿宴见血的忌讳,打杀下人? 他心中生出一丝好奇,但很快就将心思压了下去。 总归与他无关,何必深究,自找麻烦。 第36章 高半品 叶可晴的哭声,在陆洲白连连保证“不会怪她”后,终于停了下来。 二人在侯府用了晚膳,才赶在宵禁前回到陆宅。 叶可晴哭累了,回来后,早早便洗漱睡下。 陆洲白却是清醒得很,让书舟提着一盒从侯府打包的剩菜,就往东院赶去。 他想通了。 他是男子,就该心怀大度,便让着棠儿些又如何。 棠儿昨日看着冷静,怕也在气头上,才会又提起“和离”那种昏话。 书舟从侯府带回来的虽是剩菜,但到底权贵家里的东西,比外面卖的精致多了。 棠儿大概还没吃过如此精致的菜肴,他又是第一次服软。 棠儿看到之后定会大为惊喜感动,立刻与他和好。 到时候,再趁势提出让她撮合承恩侯与其夫人缓和关系之事。 承恩侯夫人恰好就住在灵真观,有林素心帮忙,行事方便得很。 等到事成,再谈自贬为妾之事,也不迟。 陆洲白算盘打得很好,然而等到东院,却见里边黑灯瞎火,一片寂静。 这是已经睡下了? 他微微一怔,紧跟着蹙起眉头。 不对。 就算棠儿已经睡下,院子里也会留盏灯,不会像现在这般漆黑一片才对。 “琼枝!” 他喊了一声。 院内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他猛地推开门进去,看到屋内空无一人,脸色瞬间铁青。 苏照棠去哪儿了? 她一个深宅妇人,竟敢夜不归宿?! 他正要去后院母亲那儿问个清楚,前院就有了动静。 他面上怒色一闪,立刻循声赶去。 刚到前院,他就看到苏照棠穿着一身从前从未见过的华服,跨进门来。 苏照棠看到陆洲白,柳眉微挑: “天都黑了,夫君这时候不应该在西院么,怎会在此?” “你还有脸问?” 陆洲白上下打量一番苏照棠,脸色更加难看: “入夜不归,还打扮得这般淫荡。苏照棠,你还有半点为人妇的羞耻心吗? 陆家的脸,都要让你丢尽了!” 此话一出,随同而来的槿月嬷嬷,脸上笑容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上前一步,肃声道:“女子名声大于天,陆大人慎言!” 陆洲白上下打量一眼槿月穿着,怒极而笑: “你是何人?一介奴仆,也敢管本官家事?” “奴婢的确是奴仆。” 槿月嬷嬷神色冷淡: “但奴婢自小跟着瑞阳长公主,任内廷尚宫。若是算官阶,应比陆大人您还要高上半品。” 陆洲白脸色骤变。 瑞阳长公主?! 苏照棠不是去私会外男了吗?怎么又跟长公主扯上关系了? 念及此,他忽然想起来白天行礼时,在仪仗中看到的那个女子。 再看苏照棠现在的穿着,赫然与白天那人一模一样。 所以不是看错,苏照棠真的去赴长公主寿宴了,还能站在长公主身边?! 陆洲白整个人都懵了。 “长公主殿下很喜欢苏娘子的香雕,特地邀请苏娘子前去赴宴。 大人口中‘淫荡’的华服,正是长公主殿下所赐。” 槿月每说一句,陆洲白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到最后,几乎苍白如纸。 他额头冒汗:“原是如此,嬷嬷恕罪,是下官今日受……” “陆大人不必多言。” 槿月冷声打断, “因着兴致过浓,宴歇误了时辰。 殿下生怕苏娘子与陆大人因此生了嫌隙,特命奴婢随同而来,解释一二。 不曾想,殿下的一番好意,倒是成了多管闲事了,既如此,奴婢走就是。” 不等陆洲白再开口,槿月转头朝苏照棠露出和善的笑容,说: “苏娘子,那日子可就定好了,后日一早,国公府便会派马车来接你过去。” “民女记住了。” 槿月转身离了陆宅。 其人一走,陆洲白立刻抓住苏照棠的手腕,厉声质问: “你也去了国公府宴会?你方才为何不说! 若我早知此事,怎会在贵人面前失了礼,那嬷嬷回去长公主身边,指不定怎么污蔑我!” “夫君给妾身机会说了么?” 苏照棠垂眸看着被捏得发痛的手腕,轻声笑: “夫君,你再用力些,捏断了,兴许妾身能给你捧个株连九族的罪名回来。” 陆洲白吓得立刻松开手,脸色极其难看: “你又在说什么鬼话?” “夫君方才没听吗?” 苏照棠将手腕递给一脸心疼的琼枝,淡声道: “我之所以能在长公主面前得脸,是因为香雕。” “是那条奇楠沉香?” 陆洲白立刻联想到最近的传闻,脸色微变: “你疯了?你竟敢……你会害死全家的!趁现在还未开始雕刻,事情还有回转余地,你赶紧推拒此事!” 苏照棠一脸不愿:“夫君是不信我的技艺?” “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 陆洲白额头冒汗:“那块原木,连御用工匠都不敢碰,咱们又何必冒险?” “夫君是怕了?” 苏照棠收回手,微微一笑: “那便和离吧,如此即便妾身雕刻不好被降罪,也与夫君你无关。” 陆洲白闻言,竟有一瞬间的心动。 但他很快想到,棠儿的香雕手艺的确别具一格,受内宅命妇们追捧。 棠儿从不做无把握之事…… 他露出一脸受伤之色: “棠儿,为夫是为了你好,你不领情也就罢了,怎么又提和离之事? 这些天你任性妄为,不似从前乖顺体贴,为夫都未如何怪你罚你,甚至在尽力容忍,任你撒气。 为夫对你难道还不够好吗?” “不好。” 苏照棠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 “妾身这五年,费心托举夫君,可夫君给妾身带来了什么?” “你托举我?!” 陆洲白不敢置信地看着苏照棠,好似受到了折辱,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苏照棠,你胡闹也要有个限度! 为夫这些年寒窗苦读,让你从一个农女,变成如今体面加身的外命妇,是为夫在托举你! 你不感恩也就罢了,竟还觉得委屈?” 苏照棠听着丝毫不恼,甚至想笑。 “有些话,夫君骗骗别人也就罢了,可别把自己也给骗了。” 陆洲白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第37章 所谓托举 陆洲白说不出话了。 过了许久,他才缓过来,紧抿着唇,声音低沉道: “棠儿,你这番话,实在令为夫心寒。 为夫这些年对你的种种爱护,在你眼里,竟不值一提吗?” “爱护?” 苏照棠哂笑:“夫君不如再举例说说,具体是哪些爱护?” “为夫……” 陆洲白张口欲言,可话临到嘴边,脑子里闪现的,竟都是从前自己对苏照棠颐指气使的画面。 没有半点与爱护沾边的回忆。 他顿时恼羞成怒,当即一甩袖。 “女子无知,为夫不与你一般争辩,公道自在人心!” 言罢,陆洲白转身疾行而去,看背影,分明带着几分狼狈。 苏照棠看着,微微摇头,转身回东院。 琼枝跟着,忍不住说道:“姑娘,郎君似乎对宴会所生之事,一无所知。” 叶可晴闯了那么大的祸,他不去西院也就罢了,居然还有闲情逸致跟自家主子吵架。 “要不要让书舟提醒一二?” “不用。” 苏照棠一口否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叶可晴以为她不说,承恩侯府不说,事情就不会传到陆洲白耳中吗? 太天真了。 品级颇高的官员,哪个不是消息灵通之辈,但凡京中发生一点风吹草动,都要查个明白,确保不会影响到自身。 更不提是国公府上发生的大事。 念及此,她忽然道:“陆洲白明日上值? 琼枝忙点头。 苏照棠眼里笑意更浓了。 …… 陆洲白被“托举”二字烦得一整夜都没合上眼。 索性不睡了,早早起身离家,进宫入待漏院侯朝。 陛下身边的起居舍人除了他,还有一名老臣,二人交替轮换。 今日,正是轮换到他上值的日子,当随上朝官员一同侯朝。 许是来得过早,陆洲白一人站了半个时辰后,才有官员陆陆续续到来,待漏院逐渐起了交谈声。 一夜未睡,陆洲白已是有些困倦了,正在一旁闭目养神,忽听有人笑道: “这不是陆大人吗?” 陆洲白睁开眼,看到来人,正是昨日在国公府寿宴上恭维他的邓大人。 邓大人脸上没了昨日谄媚,反是揶揄地调笑道: “看陆大人眼下乌青,昨夜定是没睡好吧? 也难怪,任谁家中妾室与正室闹到那般地步,都足够令人头疼了。 更何况这丑事,还舞到了长公主殿下面前。” 陆洲白眉头紧蹙:“邓大人,昨日之事,不过是承恩侯府与国公府之间的家事,你如此说嘴,小心祸从口出。” 邓大人听到这话,从家中带来的困意都没了。 他稀奇地上下打量一眼:“陆大人,你竟对昨日之事,一无所知?” 陆洲白隐隐察觉到事情不对,“不过是奴仆犯错……” 话未完,邓大人就忍不住笑起来,笑得陆洲白脸色泛青。 “哈哈哈,原来陆大人是真不知道,本官还以为……” 邓大人话到一半又停住,索然无味地摆了摆手,转身寻他人攀谈去了。 陆洲白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眼睛不敢去看他人面孔,却从他人只言片语的交谈中,逐渐拼凑出昨日宴会,叶可晴犯错的真相。 原来不是所谓的仆人犯错,而是叶可晴指使碧珠买通国公府下人,闹出了一桩通奸的戏码! 而她要诬陷的目标,竟就是棠儿? 怎么可能?! 陆洲白陷入巨大的震惊中。 可晴那般柔顺善良,平日里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怎么可能会做出那般恶毒之事? 他很快想起昨日叶可晴的哭诉。 是了! 定是丫鬟碧珠自作主张谋划棠儿,连累了可晴,可晴是无辜的。 他脸色苍白地望向四周,压抑地喘息。 看着周围同僚的谈笑声,只觉得他们一个个都在暗中偷看他,嘲笑他。 四面八方传递而来的压力,令他恨不得立刻逃离此处! 可上值在即,他哪里敢违令走人? 他只能站在这里,被人冷嘲热讽,尊严全无! 他不敢怪国公府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 他也不能怪叶可晴,昨日他已经答应她,不怪她,又岂能失信。 那就只能怪苏照棠! 陆洲白满心的怨愤,好似一下子寻到了出口,思绪一下顺畅起来。 是棠儿的错。 若是棠儿没有私自去国公府赴宴,若是棠儿……应了自贬为妾之事,根本不会有昨天那一遭。 棠儿从前明明最听他的话,怎么忽然变得如此叛逆自私了? 他到底该拿她如何是好? 陆洲白痛苦地闭上眼,煎熬地僵立在院中,终于熬到了上朝的时辰。 百官不再谈论,跟着鸿胪寺赞者指引至宣政殿。 “拜——” 百官齐齐顿首。 老皇帝已坐在龙椅上,肃目扫过殿内百官,不说废话,直接提起政事: “会试在即,崔岩病重,无法担主考一职。高侍郎,就由你接下此重任,主持会试如何?” 高淮侧行一步,站入殿中,叉手行礼:“陛下,下官以为不妥。” 老皇帝诧异:“有何不妥?” “会试乃是为陛下挑选学生,为国之本,当予以重视。 下官与崔侍郎,乃平级。 崔侍郎突发疾病,学子恐心有不稳,若以平级官员换任,不足以抚平万千学子心中不安,与会试不利。” 老皇帝本不觉得换任会试主考是什么大事,但听高淮这么一说,颇觉有理。 他微微颔首,“那爱卿觉得,谁人合适?” 高淮当即低头答: “下官以为,当有品级更高,或身份更尊贵者换任,以显皇恩浩荡!”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老皇帝却是笑了,摆了摆手,不再为难他。 接着众官就在老皇帝的发问下,谈论起主考官的合适人选。 直到下朝,也没个定论。 在屏风内记录完朝会的陆洲白揉了揉手腕,看着面前的卷宗,暗自皱眉。 只是一个会试主考官而已,有这么难抉择吗? 他正想着,就听屏风外,陛下身边的内侍太监周能道: “除了驻守塞北的信王殿下,其余殿下们都到了,二皇子殿下是第一个到的。” 陆洲白连忙提起笔记录,心思同时也跟着提了起来。 陛下准备让皇子担任主考官? 今朝东宫未立,这是要考较皇子们的能力了? 他刚生出这般想法,就听到陛下道:“陆爱卿过来,朕有话要问你。” 第38章 春风得意 陆洲白手腕一颤,在册录上落下一个大大的墨点。 陛下这是在叫他? 莫非是昨日国公府的事,闹到陛下面前了? 他心神紧绷起来,却不敢有半分怠慢,忙得起身从屏风后转出。叉手行礼。 “陛下。” 老皇帝看着自己选出来的探花郎,只觉得养眼得很,心情也跟着好转几分,笑呵呵地道: “朕的这些臣子们,一个比一个圆滑,竟连个说真话的都没有。 陆爱卿,你觉得……这些皇子里面,哪个更适合担任会试主考官?” 陆洲白听到这话,脑子里空白了一瞬,而后立刻混乱起来。 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要他来选主考官?还是要试探他的心思?抑或只是随口一问? 虽然棠儿说过,不要在皇子之间轻易站队,以免惹火烧身。 但陛下此刻,显然要他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棠儿已经有两个月没帮他分析朝政了,今日上朝前,也未有过任何交代。 这让他如何回答? 陆洲白慌乱着,不知怎么的,又想到“托举”一词。 他心中忽然涌现出无穷的怒气。 没有苏照棠,难道他就分析不清朝堂政务了吗?! 许是看出爱臣情绪不对,老皇帝又安慰一句: “朕不过随口一问,爱卿想到什么,说什么就是。” “是,陛下。” 陆洲白额头冒汗,心下念头急闪,忽然灵机一动,想到内侍监周能刚才的通报。 别的不提,单单只提及二皇子,莫非……陛下有意二皇子,只是想寻个人说出来,认同他的想法? 念及此,陆洲白呼吸恢复平稳,低头恭声道:“陛下,下官以为,二皇子态度端正,可堪一试。” “哦?你也看好二皇子?” 老皇帝似乎很诧异。 陆洲白听到这句,心思更稳了,忙又低头:“愚臣拙见,让陛下见笑了。” “爱卿心思通透得很,哪里愚钝了?” 老皇帝笑起来,似乎对陆洲白的答案很是满意,又道:“周能,拟旨赐赏!” 陆洲白大喜,忙跪地谢恩:“谢陛下圣恩!” 待得领完赏赐,陆洲白回到坐值屏风内,一脸春风得意。 他就知道,他陆洲白,分明是靠着自己爬到如今的位置,与苏照棠有何关系? 自打坐上天子舍人的位置,他日日谨小慎微,听着苏照棠的安排,还未受过半点赏赐。 这次依着自己行事,赏赐立刻就来了。 可见,棠儿的话根本不对。 若是没有棠儿,他说不定还能在官场爬升得更快些。 他如此想着,好似卸下了某种负担,整个人都轻松起来。 而在这时,众皇子也已进殿,陆洲白连忙提笔记录。 老皇帝果真有意让二皇子担任主考官,可二皇子却好似被吓到了一般,跪地推拒了此事,惹得老皇帝好一阵不喜。 陆洲白亦是觉得可惜,二皇子怎的这般无用?让他白白错失了一次结交的机会。 最后,主考官的职位,落到了大皇子头上。 老皇帝冷着一张脸走了,好似对这个决定,很是不喜。 皇帝一走,殿内立刻响起皇子们对大皇子的恭喜声。 大皇子笑得很是勉强。 陆洲白不欲与这些皇子们在明面上接触。 他收拾好册录,从屏风里出来,正要跟着老皇帝去后宫,却见眼前光线一暗,多出一人来。 来人虽着蟒袍,却身形瘦弱,撑不起半丝威严,面色苍白,甚至似还残留着几分后怕。 陆洲白一下子猜出了来人身份,连忙见礼:“二皇子殿下。” “陆大人,我听闻是你向陛下推荐了我。” 二皇子叹息一声:“多谢陆大人好意,可我无意皇室纷争,只能说一声对不住了。” 这二皇子,实在软弱。 陆洲白心下嫌弃,表面却是摆出受宠若惊之色。 “殿下严重了。下官并无此意,只是陛下问了,下官不得不答。 若是为此造成殿下困扰,还请殿下原谅下官冒失。” “哪里哪里。” 二皇子松了口气,道:“陆大人不怪我就好。 我这般,倒是耽搁陆大人当值了,陆大人自去忙吧。” “那下官告辞。” 陆洲白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 大皇子李承瑞,换任会试主考的旨意,很快下来,传入京城考子耳中。 一时间,学子沸腾,情绪高涨。 一只鸽子很快飞出城外。 “郎君,咱们不用费心提醒高大人了!” 逐雀举着字条跳入别院,“高大人在早朝公然拒了主考官一职,陛下最终选了大皇子担任主考。” 李承翊指尖微顿,放下拈起的棋子,要来字条细观。 字条上,细细描述了大皇子接任主考官的前因后果,竟连陆洲白向皇帝推荐二皇子的插曲,也没有漏过。 看完字条,李承翊眸间显露一分沉思。 崔岩病重一事存疑,且先不提。 主考官临试前病重换人,本是寻常。 前两日,高淮并未阻止学子上门提前行卷,显然也认定自己就是下个主考官。 为何忽然警醒,推拒此事? 这一两日的时间里,高淮除了赴国公府寿宴,并未有其他动作。 是有人在宴会上提醒了他? 高淮夫人虞氏,与苏照棠私交甚好,国公府当天亦同赴宴。 高淮忽然拒绝主考官一职,会是苏照棠的意思吗? 还有陆洲白推荐二皇子,会不会也是苏照棠在背后操控? 李承翊越想,越觉得有趣。 官场上,向来只有男子存在。 倒是不曾想,这朝堂上的事,竟能被一个处于内宅后院的女子肆意推动。 还是如此的,神不知,鬼不觉。 “青城那边,查得如何了?” 他没头没尾地问,逐雀却明白其中意思,答道: “不太好查,苏娘子的娘家似乎异常警醒,不管如何以利诱之,都不提及过去,只会一个劲儿地骂苏娘子不孝女,亦未有向外传信的迹象。” 李承翊卷起字条,扔进火盆,看着陡然窜起的火焰,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 前世他到死,都没能查到科举舞弊案的幕后真凶。 苏照棠,会不会知道? 第39章 遇追杀 起居舍人乃是旬轮制,陆洲白上值十日,才能得休沐归家。 叶可晴似因失了臂膀,亦分外安生,要么蜗居西院,要么回承恩侯府,从不与苏照棠主动碰面。 婆母袁氏无钱无人,更是闹腾不起来。 因着这些,苏照棠过了段十分清静的日子,除了前去国公府雕刻奇楠沉香,再未有其他交际。 九天后,几乎连绵整月的雨水终于停了,春日大好。 苏照棠接到林素心邀约,去往京郊药庐复诊。 马车行过一个时辰后,在一座铺满药材的院门前停下。 林素心立刻放下手里的竹匾,快步迎了上去,笑着挽起苏照棠臂弯: “你可算是来了。琼枝,快去帮我晒晒药,我一个人快忙不过来了。” “是!” 琼枝连忙点头应是,端起竹匾拿出去晒。 苏照棠看着摇头失笑:“真不知你喊我来是为复诊,还是缺人手抓壮丁来的。” “自然是两者都有!” 林素心难得流露出几分俏皮。 她拉着苏照棠在屋中坐下,沉下心检查一番,眉眼轻松起来。 “你的腿已经大好了,日后行动无需再有顾忌。” 她说完,直接推着苏照棠起来,“趁着外面日头好,快来帮我一起干活。” 苏照棠无奈起身,“好,就当是我报答素心道长救腿之恩了。” “帮我晒个药就想报恩?想得美!” 琼枝抬头看到从屋里出来的两人,不禁露出惊奇之色。 自打跟了主子,她还从未见过主子像今日这般与人笑闹。 就好似一朵囿于暗室的海棠花,忽然到了阳光下,变得鲜活起来。 三人合力,药匾很快摆完。 院里有一张石桌,林素心提来茶水坐下,与苏照棠闲聊两句后,迟疑了一下,终于说起正事。 “本来见你难得散心开怀,有件事我不想提。 不过我思来想去,觉得你立女户这事,还是得做两手准备。若是长公主殿下不愿赐你恩典……” “这世上哪有万全把握之事,长公主殿下若是不愿,我再从长计议就是了。” 苏照棠淡淡一笑:“不过听你这话的意思,是另有贵人要见我?” 林素心被一眼看穿,也不觉得意外。 棠儿本就是这般敏锐的人。 她轻点下颔:“是有这么一位贵人,我只传个话。不论你见不见,都对我无任何影响。” 苏照棠眸子微眯。 另一位贵人? 莫非是她在国公府宴上的表现,入了一些人的眼? 可若是因此,那些人应在宴后第一时间递帖,而不是在宴后足足十天,才通过林素心的路子找她。 有些古怪。 她沉思少顷,再问:“那贵人,是男是女?” 林素心面色讪讪,“并非女贵人,不过你放心,那位贵人找你,绝不可能是因女色。” 她制香半年,还从未见过在那位信王殿下身边,见过任何女子。 因而昨日逐雀找到她,说起苏照棠的事时,还震惊了许久。 苏照棠听到这句,眼神却是立刻淡了下来。 “替我回拒了吧。” 林素心顿时有些急了,“棠儿,那位不比长公主殿下差,甚至……” “不必多言。” 苏照棠摇头: “和离女子立女户,乃违背宗族纲常之举。 长公主殿下同为女子,她若帮我,世人只会当成特例,不会受到太多阻力。 但若是男子……” 苏照棠没有再继续往下说,林素心却明白了。 若是男子帮棠儿立女户,公然挑战祖宗立下的规矩,势必遭到天下人的口诛笔伐! 事情便闹大了。 即便是再位高权重者,也不可能为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女子做到这一步。 再退一万步说,即使那贵人真的糊涂,愿意帮棠儿,棠儿也不能接。 女子名声大于天。 若是棠儿因女户与贵人扯上关系,名节败坏,皇室定会为保全贵人名声,痛下狠手。 那棠儿,可真是死路一条了! 林素心越想越觉得害怕,出了一头冷汗: “是我考虑不周了,不能答应,这事绝对不能答应!我去跟那位贵人说清楚。” “你也不必如此紧张。” 苏照棠取出帕子,替林素心擦了擦汗: “能让你传话,想来你对那位贵人印象不错,定是通情达理之辈。此事拒了,便也无后话了。” 林素心点点头,松了口气,却还是觉得愧疚。 于是在傍晚苏照棠临走前,她塞了琼枝满怀的祛疤香膏与伤药。 盛情难却,苏照棠只得让琼枝包起来收下。 回程中。 “姑娘,素心道长做的香膏真好闻啊!奴婢隔着车帘都能闻到呢。” 苏照棠闻言笑了笑,正要回话,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她面色一凝,正要掀开车帘出去,就见琼枝先一步递进来一只荷包。 “姑娘你看,这是奴婢绣的荷包!就丢在路边,奴婢还以为看错了。” 苏照棠接过荷包,看到荷包边缘沾染的血迹,瞳孔微缩。 近日琼枝送出去的荷包,只有一个。 是那个小女冠,浮萍。 她立刻掀开车帘跳下马车,沉声问:“从哪里捡到的?” 琼枝看到主子严肃的面孔,心也跟着紧绷起来,忙指着路边:“这里。” 苏照棠蹲下身来,果然看到一片血迹,朝路东侧林内延伸而去。 她直起身,果断道:“解马绳!” 琼枝不明所以,但胜在听话,二话不说解了马绳。 苏照棠看着马儿,眼里掠过一丝心疼,但还是调转马儿朝向,而后抽出袖间匕首,狠狠插在马屁股上。 “咴!!” 马儿发出一声痛嘶,立刻疯了般朝东边林子跑去,沿途撒下一片鲜血。 琼枝被主子的动作惊呆了。 马跑了,她们还怎么回城? 没等细想,她就被苏照棠拉进了西边林子,一边抹除血迹,一边沿着血迹寻去。 而就在两人离去后不久,一队杀气沉沉的蒙面黑衣人追到这里。 看到路上的血迹,众人二话不说奔向林东,谁也没细想路边为何会有个马车车厢。 而与此同时,苏照棠也已寻到浮萍踪迹。 看到浮萍正慌不择路地往前逃,身后还有一名黑衣人追击、 她眼中狠色一闪,立刻举起匕首,朝黑衣人后心扎去! 破空声从背后传来,李承翊几近散乱的瞳孔瞬间凝聚,骤然返身举剑。 第40章 熟悉幽香 锵!! 金铁交鸣声,惊得浮萍回头。 李承翊勉强挡住苏照棠这一刀,却也因此引动内伤,闷哼一声,仰头栽倒。 苏照棠立刻就要趁机补刀,便听浮萍大喊一声: “不要!” 苏照棠动作微顿,就见浮萍跑来,挡在黑衣人面前。 “你要杀他,就先杀我!” 原来并非追杀之人。 苏照棠面色松缓,收起匕首:“浮萍道长,是不认得我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浮萍愣了一下,而后接着微弱的霞光看清苏照棠的面孔,登时呆住了。 “苏……苏娘子?你怎么……”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苏照棠打断她继续往下说,“这附近有个山洞,我们先进去躲躲。” 浮萍闻言眸光亮了一下,连忙点头,而后才发现自己的救命恩人已经昏了过去。 此刻也顾不上男女之别,三人合力将人搬到山洞里。 很快,洞里升起篝火。 琼枝不知从哪儿拉来一片藤蔓,正往山洞外布置,遮火光。 幸亏有林素心那一通瞎送,伤药是现成的。 浮萍拿了伤药,再次向苏照棠道了一声谢,而后手忙脚乱地给李承翊上药。 苏照棠看她弄得满手是血,真怕她把自己的救命恩人给弄死,叹了口气,道: “我来吧。” 浮萍一脸尴尬地停下手,让位置。 她抱着膝盖坐在火堆前,看着苏照棠熟练地上药包扎,眼泪渐渐浮上眼眶: “苏娘子,你怎么知道我……” “也是凑了巧,琼枝认得自己绣的荷包。” 苏照棠随手递出去一只带血的荷包,温声安慰: “人我暂时引走了,这山洞隐蔽得很,贼人一时片刻寻不来,等到天亮,你就安全了。” 浮萍听到这里,顿时“哇”的一声哭出声来,却也不敢大声哭,只压抑着自己,呜呜咽咽地哭。 直到苏照棠给人包扎完,她才停下哭声,叹息道: “苏娘子,常人遇到这种事,逃都来不及,怎么你还……” “这世间之事,一饮一啄,自有定数。” 苏照棠用树枝挑了挑火堆,“若你没有在真灵观帮我,也就没有今天这一遭。” “可我帮你,只是出言提醒而已,你这过来,一不小心可是要命的!” 浮萍气鼓鼓道: “总之我欠你一条命,日后有任何差遣,你说话就是。” 苏照棠看着她倔强的面孔,好似看到儿时的自己。 若不是遇到了师母,她大概也会像浮萍这样,为了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不愿欠任何人情。 想到这里,她笑了笑,像她师母一样,揉了揉浮萍凌乱的小脑瓜。 “小小年纪,想的倒是多。我做事只求无愧于心,可没想着要你回报。” 浮萍从未被人如此亲近地抚摸过,小脸“腾”的一下爆红,半晌说不出话来。 苏照棠失笑,也不再盯着她看,转头道:“琼枝,可以了,过来吃干粮。” “哎!” 琼枝拍了拍手,蹲到火堆前,接过主子递过来的半块饼咬了一口,而后立刻竖起大拇指。 “姑娘烤的饼子,就是香!” 苏娘子对她的丫鬟可真好。 浮萍艳羡地看着琼枝,而后就见面前也多出半块热气腾腾的饼子。 她呆呆抬头,迎上女子温柔的目光:“我不饿,你吃吧。” 浮萍不知怎么的,又想哭了。 明明这过去十四年里,她都没怎么哭过。 她抹了把眼泪,爽快地接过半块饼,又撕成两半,倔强地递回去一半。 “你也吃。” 苏照棠失笑,“好,我也吃。”。 三人和乐融融地围着火堆吃饼子,谁也没发现躺在一边的李承翊,已经睁开了眼。 饼子吃完后,苏照棠见浮萍情绪好了不少,这才问起缘由。 浮萍哀叹一声,道: “有人在灵真观私下买卖会试考题,正巧被我撞见,欲要杀我灭口。” 苏照棠闻言目光微闪,暗道一声果然。 科举舞弊之事,终究还是被人撞见了。只不过人从前世的林素心好友,换成了浮萍。 浮萍没发现苏照棠的异样。 许是苏照棠匕首杀人的那一刻狠辣,与安慰人时的温柔,在浮萍心里了碰撞出巨大的安全感。 向来不喜欢求助于人的她,此刻竟主动开口道: “科举舞弊可是掉脑袋的大事,那群人不会善罢甘休,苏姐姐,我该怎么办?” 苏照棠沉思少顷,直言道:“报官吧。” 浮萍脸色瞬间白了:“真的要报官?若是那官也与科举舞弊有牵扯……” “所以你不能只报一个官。” 苏照棠语气沉静,一字一句,渐渐抚平浮萍慌乱的内心。 “对方急着灭口,无非是怕你说出去。在事情没有闹大之前,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抹除痕迹。 但只要你速度够快,将此事闹得足够大,站在所有人目光之下,就不会有人轻易敢动你。” 浮萍听得连连点头:“苏姐姐你说得对,明日天一亮我就去报官!依姐姐的意思,我要找哪些官比较合适?” “寻常官员,除了京兆尹,你见不到。” 苏照棠眯了眯眼,忽然笑问:“你力气大不大?” 浮萍立刻点头:“别看我年纪小,我自小干活,力气可大了!” “那兵贵神速,明日早朝,你就去敲登闻鼓,直达天听!” 浮萍两眼立刻瞪得滚圆:“直达……天听?!” 李承翊听到这里,暗自摇头。 大虞律曰,女子击登闻鼓需家中男子父兄亲属代理,否则不予受理。 苏照棠这么做,只会让浮萍白白送死。 他如此想着,下一刻就听苏照棠道: “按大虞律,女子击鼓,朝廷一般不会受理。 不过科举舞弊乃动摇国本之大事,只要陛下听到只言半语,就已足够保住你的性命。 你尽管去击鼓,到时候,自会有人会帮你。” 浮萍看着苏照棠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再无半分彷徨犹豫,坚定点头: “好,我就听苏姐姐的,去敲登闻鼓!” 落定此事后,苏照棠转身去查看浮萍救命恩人的情况。 许是包扎后,血腥气味淡了许多。 她甫一靠近,竟是闻到一股熟悉的幽香。 第41章 报答恩情 这种香,苏照棠前世用过,应是林素心特制的定神香。 定神香有静心凝神,缓解情志郁结之效。且因加了龙脑,成香价格极高,能用得此香者,非富即贵。 苏照棠眼神幽深了一瞬,复又恢复如常,蹲下身来,正要查验伤势,就听身下传出一声轻哼。 李承翊紧闭的双眸,缓缓睁开。 苏照棠当即收手:“人醒了。” 浮萍闻言立刻惊喜地凑过来,“恩人,你怎么样?” 李承翊按着额头坐起来,环顾四周,蹙眉问道: “此为何处?你又是何人?” 浮萍听得微微一愣,忙道: “恩人,你不记得了?在灵真观的时候,我跟你说过,我叫浮萍。” “灵真观,浮萍。” 李承翊低声重复一句,眉头皱得更紧:“你为何叫我恩人?” 浮萍听到这话,心下顿时咯噔一声。 恩人该不会是受伤过重,失忆了吧? 她小心翼翼地追问:“那你记得,自己的名讳吗?” 李承翊沉默许久,茫然地摇了摇头:“头很痛。” 浮萍彻底慌了神,无助地看向苏照棠。 苏照棠饶有兴致地旁观着,见浮萍望来,才敛去兴色,温声道: “你先将今日之事说一遍,说不定就能让他想起什么。” 浮萍顿觉有理,连忙说起来龙去脉。 “……当时好多人杀来,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是你忽然跳出来,带我杀出重围。对方人手太多,你受了好几处刀伤……” 浮萍前面描述的,还与事实相差无几,但到后面,却将苏照棠差点杀了李承翊之事,彻底隐去。 “你伤势过重,昏了过去。正好苏娘子捡到我的荷包找来,又帮我一起将你搬到这山洞中,才躲过了追杀。” 李承翊听到这里,差点气笑: “如此说来,苏娘子还是在下的救命恩人?” 浮萍心虚不已,点头却是极快:“对!苏娘子还帮恩人你上了药。” 苏姐姐差点杀了恩人之事,说到底是误会一场。 恩人既已失忆,又何必再将此事说出来,徒增嫌隙。 李承翊不欲与浮萍多作计较,且这么说,倒也更方便他行事。 他抬手抱拳,感激道: “多谢苏娘子出手相救,在下虽暂失记忆,一身拳脚还在。 苏娘子若不嫌弃,可否容在下留在苏娘子身边当护卫,以全报答之心!” 苏照棠听得微微眯眼,却是摇头: “壮士便为草莽,也应知男女大防。妾身已为人妇,岂能与外男接触?” “就是!” 琼枝连忙跑到苏照棠面前,防贼似的盯着李承翊: “女子重名声,今日我们同处山洞,不过无奈之举! 还请壮士天亮后,忘却今日之事,莫要恩将仇报!” 李承翊活了两辈子,有过许多称呼,却是第一次被人叫“壮士”,颇觉新奇。 “报恩”被拒,他也不恼,继续放低姿态,道: “夫人所言极是,是在下考虑不周了。 只是在下记忆受损,一时无处可去,只求夫人收留一二。 待得在下记忆恢复,自会离去。” 琼枝听完这话,顿时有些心动了,小声道: “姑娘,您若继续闹和离,郎君那边指不定要怎么对付你呢,若是身边有个护卫,的确安全些。” 苏照棠本就有意顺水推舟,闻言欣然颔首: “既然壮士话说到这个份上,妾身再拒,便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正巧,妾身宅中少一个车夫,平日里出行都是辛苦琼枝抛头露面驾车,终归不妥。 不知壮士可愿受雇为车夫?工钱照算。” 李承翊前世为了活命,连乞丐都当过,如今不过一个车夫,自然也不在乎。 他再次感激道:“多谢夫人善心收留。” “壮士不必如此,不过各取所需罢了。” 苏照棠笑了笑,揭过这一话题。 她起身看了眼外面漆黑的天色,而后道:“我们该启程了。” 浮萍脸色微白:“是不是太早了,万一那些杀手还在附近……” “那些杀手寻不到你,大概已去城门附近埋伏。” 苏照棠微微一笑:“我们暂时不去城门,先回灵真观。” 浮萍:“啊?” 事实证明,苏照棠这一招灯下黑,用得极好。 四人摸黑回到灵真观,一路上未碰到半点阻碍。 桃花林内,尸体满地,不下二十之数。 浮萍与琼枝吓得面无人色,苏照棠却是神色如常,丝毫未变。 这些血淋淋的画面,她在前世早就见惯了,只不过…… 她看了一眼李承翊,心下诧异。 这些人,都是他杀的? 演技不错,武艺更高。 也不知是哪位贵人,能培养出如此出色的探子。 如此人物,若能为她所用…… 她动了挖墙脚的念头,但很快就按下,让李承翊守在门口望风,自己则带着浮萍和琼枝进了道观。 三人走后,李承翊面色倏然转冷。 “出来。” 话音刚落,逐雀一瘸一拐地从暗中走出,神色严肃,不见平日跳脱。 望见主子肩头的缠布,他面色一惊。 “郎君,您受伤了。” “小伤。” 李承翊按了按右肩,声音低沉:“战况如何?” “对面退了。折损了十六个兄弟,合共斩敌一百三十六人。” 创下如此漂亮的战绩,逐雀却未有丝毫高兴,反而单膝跪下,自责道: “是属下大意,错判敌情,请郎君责罚!” “何止是你大意了。” 李承翊望着染血的桃花林,幽幽一叹。 谁能想到,竟有人胆大包天,在权贵云集的灵真观周围埋伏了近五百人,只为杀人灭口,确保科举舞弊万无一失呢? 连他都差点阴沟里翻船,难怪前世小十三…… 他闭了闭眼,再重新睁开,眼里已无多余情绪。 “收拾首尾,安排好抚恤金,今夜参战之人,尽皆潜伏,无召不得露面。” “是!” 逐雀点头正要离开,却见自家主子还留在原地不走,不禁诧异。 主子心情不好,他也不敢多问,飞速隐入夜幕中,消失不见。 打发走了手下,李承翊继续盯着灵真观,心下念头转动。 五百人,已经不能算是心腹死士,而是私兵。 私豢重兵,罪同谋逆。若是闹到朝堂上,比科举舞弊严重多了。 今夜之事,想来不论是他,还是对方,都会抹去一切痕迹,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 不过话说回来,敌人心思既如此缜密狠辣,前世的科举舞弊案,又是如何被揭露的呢? 第42章 全部抓走 而与此同时,灵真观中。 李承翊想知道的答案,就坐在苏照棠对面。 听完来龙去脉,静严道长沉默许久,拿起毛病。 她道:“当今圣上,笃信道教,予贫道奏疏直递之殊荣,却有明言,不可干政,只可议仙家之事。 若照你这般做,恐惹祸上身,你怎知贫道会帮你?” “不知道。” 苏照棠语气无奈:“科举为我大虞择良才,亦为寒门学子踏入仕途的唯一途径。 若此路被权贵掐断,国将不稳,妾身虽为女子,亦无法置之不理,只能倾力一试。” “好一个倾力一试。” 静严道长动容:“苏娘子心怀家国大义,丝毫不比男子差。 此事既发生在灵真观,贫道便是为门下女冠浮萍,亦无法置之不理。” 说到这里,她不做犹豫,提笔书写奏折。 苏照棠静静看着,不再出声。 她远没有自己方才说的那般无私。 之所以如此行事,无非是知道,前世科举舞弊案,正是靠眼前的静严道长,以一己之力爆出。 可惜新皇上位后,静严道长因不慎毁坏了新皇的炼丹炉,而被剥夺观主之位,流放千里。 如今想来,所谓的毁坏炼丹炉,不过是新皇为行报复之举,随便找的借口罢了。 新皇,便是科举舞弊案的罪魁祸首。 前世,因着十三皇子、信王、秦王等一众出色皇子相继亡故,最终继位的,是睿王。 这位睿王,在登基之前声名不显,以至于她竟不知其人在皇室子嗣中排行第几…… 苏照棠沉思的功夫,静严已书写好一份奏折封好。 “贫道密疏直奏,陛下在早朝时,就能看到这封帖子。就看苏娘子如何将浮萍,平安带进城了。” 苏照棠闻言弯眉一笑:“这个简单。” 当晚,一辆马车匆匆驶离了灵真观,堪堪赶在宵禁结束赶到城门,城门守卫只简单查探,便立刻阻拦。 只因车上乃是处在“弥留之际”,急着归家发丧的礼部侍郎,崔大人。 待得城门前来往人多起来,苏照棠才向灵真观借了一辆马车,慢悠悠地往陆宅赶。 “啪!” 李承翊一鞭子挥在马上,看着天色越来越亮,背后车帘内却寂寂无声,不禁发问: “苏娘子,就不担心浮萍道长吗?” “自然担心。” 马车内传出女子不急不缓的话:“所谓尽人事,听天命。 妾身已尽力而为,接下来如何,只能看老天爷究竟站不站在浮萍这边了。” 李承翊目光微凝,苏照棠这话的意思,是她已经叫人帮了浮萍? 可他并未见苏照棠有过任何传信之举,难道是在灵真观内所为? 她又能传信给谁? 高淮?瑞阳长公主?还是那位御史夫人王氏? 王氏与苏照棠关系不算亲近,只能算认识。 皇姑母行事向来谨慎,虽对她态度有几分异常,但还不至于掺和进这等麻烦事里。 这三人中,最有可能帮忙的,就是高淮。 高淮混迹官场多年,当真会因为苏照棠一句传话,就愿意冒险? 李承翊拧着眉,越想越觉得不妥。 在马车驶入陆宅后,他立刻唤来逐雀。 “去给小十三传信。” 让小十三帮浮萍一把,就当他为前世的自己出头了。 …… 另一边,浮萍从崔岩马车底下的暗格爬出来后,顾不得满身狼狈,直奔承天门,拿起鼓锤,猛敲登闻鼓。 咚!咚!咚! 厚重的鼓声激得门监卫一个激灵,立刻什么瞌睡都没了,起身往外看去。 这一看,顿时让他瞪直了眼。 而与此同时,老皇帝手中抓着一张奏折,从后殿走出,落座。 他面无表情地听着各级官员奏请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眼中怒气愈来愈盛。 没等殿下官员说完,他忽然道:“诸位爱卿,可听到什么声音?” 百官面面相觑,皆是一脸茫然。 很快,有人答道:“陛下,而今我大虞河清海晏,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 想来定是万民赞美之欢呼,传于殿来。” 老皇帝当即冷笑:“可是朕怎么听到,这外面的登闻鼓在响?” 官员脸色剧变,不等跪下,就见陛下摔来一物,砸得他头破血流! “好好看看,这就是你说的河清海晏?!” 老皇帝陡然起身,百官齐齐拜倒: “会试在即,竟出此等丑事,让朕如何息怒?!“承天门监卫何在?!” 老皇帝怒声大喝,周能立刻下去传人。 不多时,门监卫屁滚尿流地跪入殿中: “陛下!非臣当值不利,实乃敲击登闻鼓之人,乃是女子。这……” “是女子,还是女冠?” 老皇帝一声质问,门监卫吓得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老皇帝气极而笑:“科举舞弊这等大案,竟要靠一个女冠敲登闻鼓才能揭露,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朕的文武百官,御史台大夫难道都是摆设吗?!” “周能拟旨!速命大理寺查清此案,所有涉案之人,一概从中发落,不得有误!” 宣政殿外,十三皇子老远就听到父皇的怒吼声,不由停下脚步。 双喜跟着停了下来,疑惑道:“殿下,咱不走了?” 十三皇子随手敲了个爆栗。 “猪脑子,还走什么?没看到父皇已经知道了,咱们再去,便显得刻意了。” 十三皇子转身往回走,心中啧啧称奇。 这是第二次了吧? 上次让他帮忙做了无用功,还是陆夫人那次。 这次又是谁让六哥算计落空? 真有意思。 等六哥回来后,他一定要问清楚! …… 陆洲白今日刚下值,就被叶天赐请去喝酒。 清晨喝酒,委实不妥。 但在宫中憋了十日,他也实在是憋坏了,遂欣然应下。 “姊夫,明日就是会试,我跟你说,这次……我定能高中!” 雅间内,叶天赐满面红光。 陆洲白看着他自吹自擂,也不泼冷水,跟着举杯道: “那我便提前祝贺内弟,榜上有名了!” 此话音刚落,房门忽然被人一脚踢开,大批差役涌入。 “谁是叶天赐?” 队首差役冷目扫过屋内二人,厉声下令:“全部抓走!” 陆洲白脸色剧变。 第43章 一巴掌 “放肆!” 不等陆洲白开口,叶天赐忽然摔了酒杯大骂: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我乃承恩侯府世子,你一个小小差役,也敢抓我?” 差役闻言冷笑:“承恩侯只有一子,看来是叶天赐没错了。” 他招了招手,差役们立刻上前强行按住叶天赐往外拖。 陆洲白脸色难看地起身:“尔等如此行事,就不怕承恩侯府事后追究?” 面对这位传闻中的天子近臣,差役神色缓和些许,抬手出示刑部令牌: “我等也是奉命行事,陆大人今日不当值,还不知道吧? 有人私卖会试考题,欲科举舞弊,圣上大怒,下令严查此事! 陆大人与其替叶天赐说话,不如想想自己这遭如何脱身吧。” “科举舞弊?!” 陆洲白如遭雷击,脸色煞白,他猛地转头看向叶天赐。 见后者神色惊惶,已不复酒醉之态,立刻明白差役的话都是真的。 这厮喝酒时原来不是吹牛,而是早早找人买了考题,欲要舞弊?! 眼见差役们围了上来,他顾不得怨恨,急声吩咐书舟: “快回去告诉夫人,我是受了无妄之灾,你让她想办法帮我脱身!” 书舟小心翼翼瞧了一眼差役,见他偏过头去,这才点头,快步跑了。 …… 陆宅东院。 苏照棠补了一觉刚睡醒,就听琼枝说,书舟侯在门外。 她让人进来。 书舟一跨进门槛,乖顺木讷的脸上立刻浮现一分喜色: “夫人,郎君今晨与承恩侯府小郎喝酒,被刑部的人抓走了。” 此话一出,苏照棠眼里还残留的困意瞬间消解大半。 “因何被抓?” 书舟忙答:“那承恩侯府小郎,似乎牵涉进了科举舞弊案,郎君是被牵连了。” 苏照棠听得微微眯眼。 前世承恩侯府可没牵扯进科举舞弊案,怎么这次不一样了。 莫非是科举舞弊案揭露得晚了几日,让叶天赐接触到了会试考题? 她没有过多纠结此事,扬眉笑问:“郎君被抓走了可不算好事,怎么你这般高兴?” “小人是替夫人高兴。” 书舟说着,迟疑片刻,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提议道: “郎君让您想办法助他出狱,您不如趁此机会,要挟郎君签下和离书!” 房梁上偷听的逐雀听到这里,暗自鄙夷。 陆大人这随从看着老实巴交,没想到心思如此恶毒。 家中主君落难,他不帮也就罢了,居然还想撺掇主君落井下石? 陆大人便是对苏娘子有几分算计,也只是想用苦肉计,求得妻子原谅而已,何至于闹到和离的境地? 他刚生出这般想法,就听书舟又道: “小人不止一次偷听到郎君与老夫人商量,要贬您为妾,给西院的那位腾位置,只是碍于大虞律法,没敢动作。 上次灵真观没成功,他们迟早还会动手,您继续呆在陆家,太危险了!” 逐雀傻了眼,手里一松,好悬没从房梁上掉下去。 他连忙抓紧,看向苏照棠。 却见苏照棠缓缓摇头:“你累了,先下去歇着吧。” 这是拒绝了。 书舟失落地起身:“小人告退。” 逐雀急得挠头,干嘛拒绝啊,趁机离开这虎狼窝不好吗? 这书舟也是,就这么走了,怎么不多劝两句? 待得人走了,琼枝忍不住小声问道:“奴婢也觉得书舟的办法不错,为何姑娘不答应?” “陆洲白,关不了多久。” 苏照棠随手拿起手边的刻刀,刀面映照出房梁上模糊的人影。 她微微眯眼,权当做没看到,接着说: “叶天赐没有功名在身,便是被人查到私底下买了考题文章,又能如何? 在他人看来,他不过是个凑热闹的倒霉纨绔,承恩侯府运作一番,用不了多久就能被放出来。 连他都能被放,陆洲白只会比他放得更早,至多两日就能出来,这事也就过了。” 说到此处,苏照棠顿了一下,吩咐道:“我原想着左右不过两日,罢了……你去书舟说说,免得他想不开。” “哎!” 琼枝应了一声,还未起身,就看到袁氏急匆匆地闯进来。 “棠儿!出大事了!” 袁氏一脸焦急:“洲白被人污蔑抓进了刑部大牢,你赶紧找人把他救出来!” 苏照棠听得失笑:“母亲这话的意思,是想让我去劫狱?” “娘不是这个意思。” 袁氏急得额头冒汗,望见儿媳笑脸,立刻转急为怒: “夫君被抓,你这个做妻子的,居然还笑得出来?!” “母亲且宽心。” 苏照棠在香材上刻下一道长痕,不慌不忙地道: “前因后果,儿媳已了解清楚,夫君用不了两日就会被放出来,不必有其他动作。” 袁氏大怒,“我看你是根本没放在心上!” 往常她过来,苏照棠哪次不是立刻起身相迎,小心卑微地伺候着。 哪里像今日这般,连看都没看她几眼? 她猛地走到桌前,将香雕抓起来摔得粉碎。 “我儿是你的夫君,是你的天,天都要塌了,你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在这儿刻香雕?” 苏照棠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袁氏: “那婆母想让儿媳如何做呢?打点狱卒需要银钱,若是儿媳记得不错,夫君这个月的俸禄还没发呢。” 袁氏气得直哆嗦,“没钱你不会想办法?你去找高大人,他不是大官吗?让他帮帮洲白!” “婆母的记性,莫不是太差了。高大人不是因您待客失礼,与陆家断了往来么?” 苏照棠往前欺近一步,踩在香雕碎屑上。 “这个时候,高大人不落井下石都算是品行高洁,您还想着让他帮忙? 异想天开,也不是这个想法。” 袁氏下意识退了一步,而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顿时气得浑身发颤。 她方才竟怕了苏照棠? 今日之事传出去,她身为婆母的威严何在? 她立刻踏过满地碎屑,怒目圆瞪: “我看你是舒坦的日子过得久了,婆母吩咐,你竟敢躲懒?!” 说罢,她抬手用尽全力,朝苏照棠的脸扇去! 啪! 第44章 一片衣角 啪! 电光火石间,苏照棠握住袁氏手腕,反手一巴掌狠狠甩在袁氏脸上。 清脆的声音,响彻屋内。 琼枝等人俱是惊呆了。 袁氏的左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她捂着脸懵了半晌,复才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疯了般尖叫起来: “苏照棠!!” 她猛地冲过去,又被苏照棠一脚踹翻在地。 嬷嬷们连忙假装去扶,却让她在香雕碎屑里滚了三圈。 呛人的香味涌入鼻腔,呛得袁氏连连咳嗽,停不下来。 苏照棠收回脚坐下来,神色如常,好似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琼枝嘴角压了又压,复才吩咐道: “没看到老夫人摔了一跤吗?还不快把人扶回去,好生歇着。” 两个嬷嬷连声应是,不顾袁氏气得满脸通红,呛咳不断,将人拉了下去了。 待得人走干净,苏照棠状似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上面。 房梁上已经没人了。 她神态微松。 饵料已经下了,就看鱼儿上不上钩了。 …… 逐雀潜入陆家马车房,看到正靠墙歇息的自家主子,不等主子发话,就连珠带炮地说起来: “郎君,你是不知道!陆家这一家子简直狼心狗肺…………苏娘子那一巴掌带一脚,真是大快人心!” 逐雀说完今日发生之事,又替苏照棠忧愁起来: “苏娘子这一时是爽快了,可等陆洲白回来知道此事后,怕是要吃苦头啊。” 李承翊拿下盖在脸上的斗笠,露出一张冷脸:“我让你干什么去了?” 逐雀神色一滞,讪讪道: “您让我探听苏娘子与科举舞弊之间有无关联,属下并无收获。 不过属下收到追风的传信,青城那边有消息传来。” 李承翊冷色微缓:“说。” “我们的人意外救下苏家村村正落水的孙子,村正这才开了口。 苏娘子母亲的表姑婆,竟就是当年为承恩侯夫人接生的稳婆! 当年苏娘子母亲生女亦十分突然,算算日子,怀孕不足七个月。 不过因稳婆接生的本事好,倒也无人怀疑过此事真假。” 李承翊眼底闪过一抹异色。 如此消息,再结合皇祖母的异常,苏照棠还真有可能是皇祖母的亲外孙女。 念及此处,他道:“将消息透露给长公主的人马,此事不用再管。” 逐雀点头:“属下继续去盯着苏娘子?” 李承翊摇头:“我亲自盯,你去盯着承恩侯府,所有人的动向,都不要放过。” 承恩侯府就叶天赐这一根独苗。 为了保住儿子,承恩侯指不定会出什么昏招,让他有所发现。 逐雀应是,跃上窗户跳出去消失不见。 就在他离去后不久,琼枝抱着棉被敲门进来,道: “夫人听说壮士你不愿跟下人挤一屋,独自住马房,就命奴婢送来棉被和火盆,还有伤药和。” 李承翊怔了怔,道了一声“多谢”,接过棉被放下,却见琼枝放好火盆后还不走。 “琼枝姑娘?” 他反问一句,琼枝立刻摊开手,道: “昨夜没有药布,是我家姑娘撕了自己衣袖给你包扎的。 衣袖上有主子的名字,可不能留给你。” 李承翊闻言,立刻拆下布条,染血的淡粉色布条映在火光下,果然隐约能看到一个“棠”字。 他直接将布条扔在火盆里。 琼枝这才放下心,转身走了。 布条在火盆里,窜起一小朵火苗。 李承翊不知想到了什么,怔怔看了许久,才回过神,拿起金疮药,正要拨开瓶塞。 屋内忽有冷风吹过,只烧得剩下一片衣角的染血布条,落到了他的手边。 …… 逐雀跟了承恩侯一路,看他屡屡被人拒之门外,黑着一张脸回到侯府,心下不禁感慨。 这承恩侯府到底是没落了,独子落难,侯爷居然找不到一个能用的关系。 正当他以为这次又要无功而返之时,手下探子来报,叶可晴正在后院与其姨娘密谈。 叶可晴,那不就是陆洲白的平妻吗? 逐雀立刻来了精神,换了自己去后院探听。 刚到后院厢房,就听叶可晴疑声道:“假孕迟早有一天会暴露,到那时夫君只会更加生气。” “傻姑娘,你何必等到十月怀胎暴露呢?” 姨娘温柔的声音响起来,说出的话却无比恶毒: “只消设计一番,让苏照棠成为害你腹中孩儿的罪魁祸首,既能掩盖你假孕之事,又能借谋害子嗣之罪,让你夫君贬妻为妾。 到时,你平妻里的平字,就能摘掉了。” “一箭双雕!” 叶可晴语气兴奋起来,“娘,你真是太厉害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姨娘被这一声“娘”叫得心神愉悦,语气更加柔和: “待苏照棠成了妾室,你再寻个陆洲白不在的日子,把人卖出去,卖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到时即便陆洲白回来发现,至多与你冷上两日,待得情绪过去,事情也就过去了。” “好!就按照娘说的办。不过贬妻为妾这事,还要通过官府,万一被查出来……” “此事也不难……” 逐雀听着一条条毒计,从那姨娘的嘴里流出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从前在塞北,他常听主子说,京城里的敌人,要比塞北的可怕得多。 他没太大感觉,现在终于有一丝感同身受。 他悄无声息地退出侯府,吩咐手下继续盯着,而后又马不停蹄地回陆宅,在房顶上找到自家主子。 “郎君,那叶可晴真是太毒了!您不知道……” 他竹筒倒豆子一般,小声将叶可晴的毒计全都说了出来,最后道: “苏娘子救了郎君您,人又那么好,咱们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人害了呀!” 逐雀说完,鼓足勇气盯着自家主子。 本以为迎接他的,必定又是一顿臭骂。 谁知自家主子竟只是沉默片刻,便道:“时机不对。” 逐雀呆住了,“郎君,您不骂我?” “骂你,你这喜欢多管闲事的性子就能改了?” 李承翊指尖抚过胸口,垂下眼帘,叫人看不清眼里的光。 不用逐雀说,他也会帮苏照棠。 她还有用。 第45章 两份恩典 翌日天亮,苏照棠照例去了国公府。 奇楠沉香木雕历经十余日精心雕琢,已接近完成,只剩下一些微末细节需要修改。 今日便可大功告成。 昨夜的动荡,并未影响到她的心境,握刻刀的手,依然很稳。 三个时辰后,她完成最后一处雕刻。 沉香木长条已在她手中,蜕变为一朵盛放的牡丹花雕。 待得木雕呈上前,瑞阳长公主见到,眼里止不住惊艳之色。 这朵花雕,与她幼年母亲赠予的并不相同,却有一股极其相似的特质。 同样开得热烈,开得坚韧,饱含生机与希望,好似朝阳。 她满意极了。 单凭这朵香雕,这丫头遇到任何难处,她都会尽力一帮。 更何况,今晨她已收到青城那边的消息。 她抬头看向苏照棠,目光慈爱: “苏娘子,你雕的奇楠牡丹本宫甚是喜欢,想要个什么样的恩典,尽管说来,本宫自会尽力帮你。” 苏照棠轻吸一口气,不做犹豫,定定出声:“恳请殿下在民女和离之后,帮民女立女户!” 瑞阳长公主闻言先是一怔,继而很快想到什么,眼里泛出心疼之色。 是了。 对棠儿来说,陆家是火坑,青城“娘家”难道就不是了? 若不能立女户,和离不过是从一个虎狼窝,换到另一个罢了。 可恩典只有一个,她帮棠儿立了女户,和离之事又该如何解决? 瑞阳长公主久久不言,苏照棠心思微沉。 此计不成,看来只能换一条路…… 她念头刚起,就听上方道:“你给本宫帮了这么大的忙,光是立女户就知足了?” 苏照棠惊得抬头。 瑞阳长公主心虚地别过眼,道: “这朵木雕,对本宫而言,意义非凡。不过也不足以让本宫赐下两个恩典。 奇楠沉香雕刻尚有边角余料,你若能给本宫再雕出几朵小牡丹花来,做成头冠。 除了办女户,本宫还能另外再赐一道恩典,苏娘子觉得如何?” 听到这句,即便是以苏照棠的心境,此刻也不禁有些混乱。 用沉香木边角料再雕几朵牡丹,对她而言再简单不过,长公主这是硬要多塞一个恩典给她? 她与长公主非亲非故,身份更是天差地别,长公主何以如此厚待她? 她真是看不懂了。 不过不懂归不懂,大好机会放在面前,岂有不抓住的道理。 她二话不说,立刻跪下谢恩:“民女谢殿下厚赏!” 长公主满意点头,“起来吧。” 这股毫不扭捏的爽利劲儿,真像她年轻的时候。 她道:“剩下一个恩赐,你可要好好想想,再告诉本宫。” 可千万要提和离之事,别想到其他地方去。 “民女已经想好了。” 苏照棠直起身,眸光清亮:“民女想要……” 瑞阳长公主听完,立刻皱起了眉头。但最终还是答应了,又让人准备了一席精致的午膳,让苏照棠作陪。 膳后,瑞阳长公主小憩。 苏照棠正欲离开国公府,却在后门前,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她看着那张与碧珠至少有七成相似的脸: “你是……红萝?” 红萝迈着上前福了一礼,道: “苏娘子好记性,奴婢正是红萝,碧珠……是奴婢的亲妹妹。” 苏照棠目光微凝:“你若要报复,怕是找错了人。” 红萝摇头:“苏娘子误会了,奴婢与碧珠并无姐妹之情。她坏事做尽,落得那般下场,也是罪有应得。 她临终之前偷偷交给奴婢一物,要奴婢转交于您。看在一母同胞的份上,奴婢愿意帮她最后一次。” 她将手里的一枚钥匙递给苏照棠:“东西在西市柜坊,奴婢也不知里面有何物。” 说完,她再不多言,低头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苏照棠望着她的背影,视线下移,落到掌心的钥匙,若有所思。 …… 接下来几天里,科举舞弊案闹得满城风雨,刑部差役到处抓人。 短短两日,刑部大牢就快住不下了,不得不释放一批无关紧要之人。 陆洲白便是其中之一。 他带着满身的酸臭与怒火归了家,沐浴了整整三遍,方才黑着一张脸,拍开西院大门。 迎接他的却不是叶可晴,而是母亲袁氏。 “儿啊,你回来了!” 袁氏一脸惊喜:“娘听到你被抓进大牢,都快吓死了!多亏了可晴回娘家找侯爷帮忙,不然你可没这么快放出来!” 陆洲白听完,脸色更加难看:“那母亲可知,儿子受这牢狱之灾,是被何人所害?” “甚么害不害的。” 袁氏脸色一板:“事情来龙去脉,我都听可晴说了。承恩侯世子不过是一时贪玩,不会被降罪,对你官位不会有任何影响。” “母亲,你不懂官场,莫要在这里掺和了。” 陆洲白不耐烦地撇开袁氏,闷头就往屋里闯。 袁氏立刻将人拦了下来: “你想干什么?这几日因着你的事,可晴愧疚着呢,整天整夜的哭,眼看着肚子揣着的都快保不住了,你可不能冲她撒气!” 此话一出,陆洲白步子立刻停下,脸上怒火瞬间化作错愕:“母亲,你说什么?” 袁氏复才露出喜色:“儿啊,你没听错,你快要有儿子了!” 陆洲白顿时惊喜交加:“当真?” “还能有假,郎中都来看过了。” 袁氏拍了拍儿子的手:“可晴担心过甚,胎相不稳,你可千万不能再说她,要是孙子没了,我可饶不了你。” “娘放心,儿子知道!” 陆洲白脸上止不住笑,“儿子这就进去好生安慰她。” 说完,他迫不及待地进屋去了。 与此同时,李承翊在得知陆洲白归家后,立刻寻到琼枝。 “在下无意间听到西院欲假孕,诬陷你家主子谋害子嗣,行贬妻为妾之举。” 琼枝一听脸都吓白了,立马放下手里物什,转头就往东院跑。 “姑娘,大事不好了!” 她连忙把话复述出来,本以为主子听到,亦会严肃以待。 谁知苏照棠竟只是笑了笑,便吩咐道:“你去传话,让他帮我一个忙。” 第46章 让出正妻之位 陆洲白一踏进内室,就看到靠在床边默默垂泪的叶可晴。 叶可晴看到陆洲白,立刻露出惊喜之色,慌忙抹去眼泪,就要起身相迎。 陆洲白连忙走过去,眼里满是心疼:“都是快要当娘的人了,怎还这般冒失。” “夫君。” 叶可晴咬着唇,两眼通红:“是妾身没有管教好弟弟,连累夫君了。 夫君最是看重名声,此番害得夫君被人笑话,妾身真不知该如何补偿是好。” 陆洲白哑然一笑:“晴儿若真的想补偿,就好好养着身子,莫要再伤神了。” 叶可晴瞬间动容:“夫君,不怪妾身?” “为夫怪你作甚?” 陆洲白将人按在怀里,温声细语:“为夫非但不怪你,还要谢你,谢你为我陆家延续香火。” 叶可晴目光闪烁了一下,垂眸抚过小腹:“可郎中说,妾身这一胎不稳,妾身担心……” 不等她把话说完,陆洲白立刻捂住她的嘴: “不吉利的话少说,你这一胎,定能平平安安给为夫生个儿子出来。” 叶可晴害羞地点了点头,心中对诬陷苏照棠的把握,更大了一分。 她也没想到,陆洲白竟是如此重视子嗣,重视到连平日里最在乎的官声,都扔到了一边。 无需她怎么说,就轻易揭过了叶天赐连累他之事。 若这一胎真被苏照棠碰掉了,陆洲白的怒火,可想而知。 想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一事,决定再加一把火,道: “对了,夫君可看到母亲脸上的巴掌印。” “巴掌印?” 陆洲白愣了一下,旋即眉头立刻拧起来。 家里不论是棠儿,还是晴儿,都是做儿媳的,不可能敢对母亲动手。 那就只能是外人。 他道:“母亲得罪谁了?” 若是官位大的,他得让棠儿去赔罪才行。 “夫君,你想哪儿去了?” 叶可晴叹了口气:“是姐姐打的。” 陆洲白面露震惊,“你说谁?棠儿?不可能!” 棠儿与他闹别扭,闹和离,说到底不过是为了争宠,怎么可能敢忤逆母亲,甚至打母亲? “夫君不信?” 叶可晴露出委屈之色,“妾身是听母亲亲口所说,总不能有假吧。” 陆洲白脸色青白,“你且好生歇着,我去问问。” 他小心扶着叶可晴躺下,而后立刻大步出屋找到母亲询问。 袁氏听儿子提起此事,立刻激动起来:“儿啊,你是不知道,苏氏真是疯了! 她不仅打了娘一巴掌,还踹了娘一脚!娘的肚子都给她踹青了!” “不可能。” 陆洲白脸色铁青,“娘,您是不是记错了?棠儿嫁来五年,从未与您动过手,她最是恭顺了。” “你竟不信娘?” 袁氏更加激动了,“娘听说你被关进大牢,立刻就去找她,谁知她居然不帮你,还想赶娘走,真是反了天了! 如此忤逆不孝,又不尊夫君,当初在隆福寺的时候,怎么没摔死她?!” 她说得口水飞溅,浑然忘了当初苏照棠是为了救她,才摔下悬崖。 陆洲白听得心里乱糟糟的,随意敷衍了母亲几句,便出了西院,大步去往东院。 临到院门前,他却是停住了。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可此刻在陆洲白眼里,却显得有些陌生。 他不明白,他明明没做错任何事。从前那么爱他,那么乖顺柔和的棠儿,怎么能变成今天这般模样? 陆洲白深深叹息,“书舟,你说夫人究竟是怎么了?” 书舟暗自翻了个白眼:“小人不知。” “罢了。” 陆洲白转过身,到底没敢进院去,生怕棠儿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言。 左右只要他不松口,棠儿便是想破天去,也无法从他身边离开,他想那么多作甚。 这两日在牢中担惊受怕,他委实是累了,到了前院便直接歇下。 谁知刚歇了不到半个时辰,西院便有惊叫传来。 他立刻惊醒,刚起身,就看到叶可晴的新丫鬟碧玉惊慌失措地跑来: “郎君不好了!夫人,夫人她流血了!” 陆洲白脑子嗡了一下,脸色剧变,二话不说抓起外衣就往东院跑。 “快请郎中!” 郎中很快就到了,而后陆洲白就看到丫鬟进进出出,端出去好几盆血水,屋里尽是哭声。 陆洲白脸色铁青地在外等了许久,才看到袁氏失魂落魄地出来。 不等他问,袁氏就哭嚎起来:“没了!我陆家的长孙,怎么就这么没了啊!” 陆洲白一个箭步冲进屋里,还没看清人,就听床边的黄嬷嬷恨恨道: “一定是东院搞的鬼,她见不得您怀上子嗣,老奴这就去找她算账!” “别!” 叶可晴有气无力地拉住嬷嬷,满面悲戚:“是我自己身子不好,怎么能怪苏姐姐?嬷嬷,你别多想,苏姐姐那么好的人……” “再好的人,也有糊涂的时候!” 陆洲白大步走到床边,将人紧紧抱在怀里,咬牙切齿:“你放心,为夫一定为你讨回公道!” 叶可晴立刻露出慌乱之色:“夫君,真不是苏姐姐,是妾身,妾身没这个福分……” “不要再说了,为夫都知道。”陆洲白闭上眼,哀叹一声。 他的长子到底是去了,再追究是何原因,又有何用? 倒不如让他这个孩儿,去得有价值一些,帮她母亲一把,也不算是白来世上走这一遭。 他猛地睁开眼,厉声开口:“叫人去东院,让苏氏过来答话!” 黄嬷嬷连忙应声,匆匆出院去。 不多时,苏照棠就被请了过来,方一进屋,就听陆洲白冷声喝道: “苏氏,跪下!” 苏照棠三两步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二人,半晌,失笑: “自古以来,都只有妾归正妻的份儿。夫君让我这个正妻跪妾,这么多年的圣贤书,都白读了?” 陆洲白面色发沉:“你害了可晴腹中孩儿,跪她都是轻的!” 苏照棠拂袖坐下,“害人落胎?妾身可担不起这罪孽,夫君空口无凭,可有凭证?” “棠儿,你真要执迷不悟?” 陆洲白痛心疾首:“我之所以叫你过来,是不想将此事闹到报官的地步。 看在你多年为陆家操劳的份上,子嗣的事,我可以网开一面,不予计较,但你要补偿可晴。 只要你将正妻的位置,让给可晴,再为逝去的孩儿抄写百遍往生咒,此事便可当做没发生过。” 第47章 毒妇苏氏! 陆洲白目光灼灼地看着苏照棠。 他断定,棠儿绝对不敢将此事闹上公堂。 这段时日,家里可都是棠儿在管,她根本无法证明自身清白。 而谋害子嗣的罪名若是坐实,可不仅仅是毁了贤良名声那么简单,还极有可能被处以重刑! 杖一百流放千里,都算是轻的。 相比之下,被贬为妾室,已经算是格外的优待了。 然而在他的逼视下,苏照棠连半分点头的意思都无,起身淡漠地说: “陆大人执意要将这盆脏水泼给我,那便没什么好说的,直接报官吧。” 陆洲白脸色微变,不敢置信道:“棠儿,你最会审时度势,你知不知道报官意味着什么? 不仅是你的名声毁了要遭罪,我陆家也会再一次成为笑柄……” “郎君,您可要点脸吧!” 琼枝小脸气得通红,插进话来:“您都要把杀人的罪名按在夫人头上了,谁还管家族名声呀!” “放肆!” 陆洲白沉声呵斥:“主家说话,哪有奴仆插嘴的道理?将她拉下去关起来,择日发卖!” 门前一众奴仆闻言,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动手。 陆洲白顿时大怒:“你们这群刁奴,莫不是忘了谁才是真正的当家主子?!” “陆大人还是省些力气吧。” 苏照棠将琼枝揽在身后,淡淡一笑:“有什么话,不如留到公堂再说,妾身先行一步。” “苏照棠,你这个不知羞的东西!” 袁氏怒骂着冲进来,正要扬手。 苏照棠抬眸一个眼神递过去,顿时吓得袁氏脸色一白,连忙捂着脸让开。 待得人从她身边走过去,她才跨进屋里,气急败坏地骂道: “儿啊,你看到没有!反了天了,真是反了天了!” “母亲不必动怒。” 陆洲白面色冷峻:“等棠儿从官府回来,儿子会让她跪着来见您,到时候如何赔罪,全由母亲说了算。” 棠儿,你还是太天真了。 真以为你清清白白,县衙就会为你主持公道? 这五年的疼爱,到底是让你生了不该有的叛逆。今日之后,你就会明白。 离了我陆洲白,你什么都不是! “备车,去县衙!” …… 大虞京城以朱雀大街为中轴线,分为长年、大兴两个附郭县,陆家住的安仁坊属长年县。 苏照棠带着琼枝上了马车,李承翊压低斗笠,一鞭挥出,马儿长嘶一声,便朝长年县衙奔去。 途中,李承翊听着苏照棠镇定地小声安抚丫鬟,眼眸微深。 他未去西院,但西院所生之事,早已一字不落地传入他耳中。 明明这个时候,最应该被安抚的,是她自己。 琼枝这个丫鬟,当得未免太不称职。 他唇角抿了又抿,终是没忍住,低声道:“长年县衙在天子脚下,断案公正,若无铁证,苏娘子此行……当无恙。” 苏照棠诧异抬头。 这人……是在安慰她? 虽是探子暗卫之流,倒还挺有人情味。 “多谢壮士吉言。” 她笑了笑,又轻叹一声:“县衙公正,也是分人的,妾身终究是女子……罢了,总归是走到了这一步,不管结果如何,妾身都认命了。” 李承翊沉默了。 以苏照棠的聪明程度,兴许在得知叶可晴谋算的那一刻,就已预见到今日。 所以她才开口,求他帮忙。 她让她去给当初差点害她瘸腿的王大夫下药。 同样是下药,她下给崔岩的药,能起到四两拨千斤之效。 但叶可晴这次假意流产,用的是别的大夫,王大夫并未露面。 便是下毒伤腿旧事重提,也无法抵消栽赃给她的罪名。 他知道,有皇姑母护着,苏照棠这次县衙之行便是真的无法自证清白,毁了名声,也能全身而退。 可若皇姑母当初在寿宴时,并未认出苏照棠呢? 她有这般厉害的心机与谋算,真就要被夫家再明显不过的恶心栽赃,害了性命? 李承翊忽然有些气闷。 待得马车抵达县衙,他目送苏照棠主仆二人进去,而后立刻唤来逐雀。 “速让人递消息给长公主,盯紧国公府动作,” 说到这里,李承翊犹自不放心,顿了顿,又道:“再准备一个刑部的人,随时待命。” 在他查到科举舞弊案真凶之前,苏照棠必须万无一失。 …… “升——堂——” 县衙内,随着皂隶一声高呼,长安县令着一身绯红官服,肃容落座堂前。 陆洲白与苏照棠各站一侧行礼。 礼后,钱县令望了一眼县衙门外围观的百姓,当即开口: “陆大人,你的诉状,本官已看过。因涉家丑,应你所求,此案不予公开,闭门!” “慢着!” 苏照棠起身,高声道: “县令大人,妾身以为不妥。此案虽涉家丑,亦为命案!若私下审结,岂能服众?” 命案二字一出,县衙外立刻起了骚动。 钱县令脸色顿时有些不喜:“苏氏,本官没让你说话,你不得开口!” 他斥责一句,但到底没敢再关衙门。 听着门外的议论声,陆洲白拳头握紧,沉声道: “棠儿,我是想给你留最后一分脸面,你这也不领情?” 苏照棠看也没看他一眼,全当做没听见。 陆洲白气得够呛,“你当真是……罢了,你既执迷不悟,我也不必给你留脸面!” 他转头抬手,悲声道: “家门不幸,今日某状告嫡妻谋害子嗣,致使平妻叶氏小产!” 此话一出,衙外顿时哗然。 “正室杀子!陆大人原配竟这般恶毒?“ “月前陆大人再娶平妻时,我还可怜过她,没想到居然是个蛇蝎心肠的。” “夫君再有错,关孩子何事?” “那陆大人看着年纪不小了,听说膝下尚无一子,眼看着香火要断了,苏氏真毒!” 琼枝听着周围的议论声,气得直掉眼泪,大喊道:“空口无凭,这是污蔑!” 钱县令看向陆洲白,“可有证据?” “有!” 陆洲白取出一只茶杯,“这是叶氏喝茶所用,郎中已在其内查出红花,而家中中馈向来由苏氏一手操办。 且家中有老仆,黄嬷嬷亲眼看到苏氏贴身丫鬟琼枝,偷偷往厨房茶水里加了东西。” 钱县令命人查了茶杯,而后道:“这里面,确有红花,红花行血,可致流产。” 待得黄嬷嬷被传唤入堂,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苏照棠平日里如何苛待叶氏后,衙门外已是骂声一片。 啪! 钱县令惊堂木一拍,“如此,人证物证俱在,毒妇苏氏,你还有何话可说?!” 第48章 公正的审判 身后的骂声,如同潮水一般涌来。 苏照棠立在原地,单薄的身躯却沉稳得好似一座青山,岿然不动。 她抬眸直视县令,眼露讥讽:“左右官官相护,便是陆洲白说明日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县令大人都会点头,妾身还能说什么?” 这话一出来,县衙外的骂声立刻小了许多,隐隐传出一阵笑。 “你这刁妇!竟敢污蔑本官?” 县令大怒,拿起行刑牌正要扔下去,但看到外面围观的众多百姓,硬是忍了下来,喝道: “铁证如山,你有何处不服?” “铁证?铁在何处?” 苏照棠抬手指向黄嬷嬷,语气犀利: “是这位平妻叶氏贴身嬷嬷的一面之词?还是陆洲白随手往里加了点红花的茶杯? 若此二者也叫铁证,那县令大人为官三年,手底下的冤案怕是数不清了。” “放肆!” 县令气得拍案而起:“刁妇苏氏,你屡屡顶撞本官,本官不与你计较。任你舌灿莲花,事实就是事实! 陆家人丁单薄,有子嗣到来只会高兴,唯有你! 苏氏,你嫁入陆家五年,膝下无所处,便也见不得叶氏怀孕,下毒害人!” 县令又抓起一张纸。 “睁大你的眼好好看看。这封诊断,乃回春堂郎中所呈。 叶氏体弱,此番小产,你害得她元气大伤,差点一尸两命!还不认罪?” “棠儿,到了这个时候,你当真还要继续执迷不悟?” 陆洲白逼近苏照棠,声音放低: “为夫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现在愿意自贬为妾,我便撤回诉状。陆家,仍然有你的一席之地。” 苏照棠半步不退,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 “休想。” “好一个休想!” 县令怒极,捏在手里的牌子终于扔出去,“本官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来人,大刑伺候!” 衙门外的琼枝立刻大骂:“狗官,你屈打成招!” 李承翊眉心紧拧,皇姑母的动作,未免太慢。 他正要示意逐雀传令,忽听身后传出一声熟悉的高喊。 “按大虞律,命案需尸、物、人,三证俱全,且人证需三人互证,无亲故关系,方可定罪! “钱大人这一通胡言乱语,就想给人定罪,你背后悬的《大虞律》,莫非是摆设?” 人群让开一条通路,一名身着深绯色官服的年轻男子从中走出。 苏照棠不认得来人,但看到其人身后瑾月姑姑,她攥紧的掌心终于松开。 她不认得,钱通却认得。看到来人,他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 这位国公府的小祖宗不是在大理寺当职吗?怎么到这儿来了? 他连忙起身,谄媚地迎上去:“苏……少卿大人,您怎么来了?” “本官若不来,钱大人岂不是又要办成一场冤假错案?” 苏念初面无表情,一句话批得钱通脸色煞白,又转头看向陆洲白:“陆大人,别来无恙?” 陆洲白震惊回神,连忙抬手行礼:“小公爷。” “在官言官,钱大人明白的道理,陆大人你这个探花郎不懂?” 陆洲白脸色瞬间红成猪肝色。 苏念初看也不看他,径直走到苏照棠面前,叉手行了一礼,朗声道: “苏娘子,本官乃大理寺少卿,苏念初!此番乃奉祖母之命,特来为你审案! 丑话说在前头,本官判案只看证据,绝不会看在祖母的面子上偏帮于你,你可接受?” 苏照棠低头回了一礼,抬头目光清正:“只要苏大人判案公允,妾身绝无异议。” 这本就是她要来的第二份恩典——一场绝对公正的审判! “好!” 苏念初回头看向钱通:“苏照棠谋害陆家子嗣案,自此由大理寺接手,你可有异议?” 承恩侯府连国公府的一个墙角都比不上,钱通哪里敢有异议,立刻摇头。 苏念初转身坐上县令椅上,拿起诉状看得直摇头: “陆洲白,亏你自己也是个六品官。你呈上的证据,根本无法直接证明叶氏于苏氏之手,证人更是可笑!” 陆洲白脸色僵硬:“我虽拿不出确切证据,叶氏小产,却为事实,有回春堂大夫为证!” “那便传回春堂大夫。” 苏念初一声令下,回春堂的大夫很快被人请了过来,跪下来道: “回大人的话,陆家平妻叶氏,胎相平稳。昨日小人还看过,夜间忽然小产,的确不同寻常。” “照你所言,苏氏确为嫌疑最重之人。” 苏念初看向苏照棠,平声问:“苏娘子,你可有话说?” 苏照棠垂眸看了一眼大夫,抬头道:“妾身以为,这位大夫之言不可信,需再寻医查证。” 此话一出,跪在地上的回春堂大夫脸色微变,立刻道: “小人所言句句属实,大人尽可另寻医查证!若查证无误,小人要追究苏氏毁谤回春堂名誉之罪!” 他所制的假孕药,乃祖传秘药,常医者看不出,这县衙里能有什么能人? 陆洲白亦紧跟着道:“苏氏有一医者好友,名为林素心,苏大人若要另寻医查证,须得避嫌,不可寻此人。” 苏念初没有错过大夫在听到她话后,骤然紧绷的反应。可他却依然不惧查验,看来手段颇为高明啊。 他眉头微蹙,正犹豫要不要破例让瑾月嬷嬷帮忙,请个御医来,就听衙门外传来一道苍老的笑声。 “小苏大人,可需帮忙啊?” 苏念初抬头看到来人,眉头立刻舒展开:“宫太医,你来得正好!” 此话一出,回春堂大夫脸色剧变,身子止不住哆嗦起来。 苏念初瞥了一眼,权当做没看到,直接下令:“来人,去将陆洲白平妻叶氏请来!” “苏大人!” 陆洲白已经看出几分不对劲来,脸色异常难看:“叶氏刚刚小产,行走不便,这……” 不等说完,宫太医便笑起来:“这不是正好,让老夫给叶氏看看,换个药,说不定还能好得快些。” 陆洲白无言以对,只能眼睁睁看着差役带着一群嬷嬷将叶可晴强行抬来衙内。 “放肆!你们这群刁奴,竟敢如此待我!” 叶可晴一脸惊慌,还未来得及起身逃走,就被嬷嬷按住手腕。 宫太医两指按在脉上片刻,顿时诧异道:“怪了,这脉象……不像是有过身孕的迹象啊。” 第49章 状告杀妻! 此话一出,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衙外再次哗然。 方才怒骂苏照棠的百姓们更是傻了眼,而后深感受到欺骗,纷纷调转目标,对着陆洲白与叶可晴破口大骂起来。 “叶氏既没怀孕,哪来的小产?苏氏又是害得哪门子的子嗣?” “陆洲白,亏你还是个探花郎,居然凭空捏造陷害发妻,无耻之极!” “活该你断子绝孙!” “还说苏娘子恶毒,我看承恩侯府的嫡女叶氏,才是真正的毒妇!” “县令大人急着给苏娘子定罪,定是和陆家串通好的!” 钱通听得冷汗直流,心中狂骂承恩侯府。 不是说苏氏出身低微,背后无人,随随便便就能拿捏吗? 连国公府都出了手,这叫随随便便?! 叶可晴看着衙门外群情激愤,脸色难看,恍惚间好似又回到了国公府的寿宴上。 王公贵族自视甚高,看不起她也就罢了,这等市井贱民,竟也能敢骂她? “叶可晴,你当真未孕?你骗我?” 陆洲白冲上来质问,一脸的不敢置信。 “我没有!” 叶可晴脸色苍白,慌忙摇头,“夫君,妾身怎么可能拿这种事骗你!” 她忽然想到什么,指着宫太医厉声道:“是郎中的问题!这郎中一定早就被苏照棠收买了!” 她两眼含泪,楚楚可怜地看向苏念初:“念初表哥,你要相信……” “叶氏,此乃公堂!公堂只讲证据,不论人情。” 苏念初肃声打断叶可晴,指着宫太医:“你说这位郎中,是苏氏收买,可有证据?” 叶可晴看着苏念初,心中怨恨极了。 外祖母老糊涂偏帮外人就算了,怎么表哥也这样? 虽然当年议亲没成,表哥对她,难道就连半分情谊都没剩下吗? 她紧咬着唇:“妾身没有证据,但叶氏怀疑妾身假孕,难道妾身就不能怀疑叶氏污蔑吗?这不公平!” “荒谬!” 苏念初面露鄙视:“承恩侯府真是没落了,竟连当朝太医令都不认得?” 叶可晴眼神骤颤,不敢置信地望向宫太医。 这人穿着如此朴素,跟市井百姓没什么区别,居然是太医令? “宫太医不仅是太医令,更是陛下亲封的尚药奉御!叶氏你告诉我,苏氏拿什么收买他?” 叶可晴哑口无言,只恨老天无眼。 若不是太医令亲自诊断,她假孕之事,岂能这么容易被发现? “事情看来已经明朗了。” 苏念初回到案桌前,拿起惊堂木猛地一拍,衙内外瞬间安静。 “回春堂于大夫,本官再给你一次机会坦白,你若再执迷不悟,休怪本官无情!” 于大夫早就被太医令三个字吓破了胆,浑身抖如筛糠,听到这话,立刻嚎哭道: “大人,小人也是身不由己啊!叶氏仗着自己是侯府嫡女,威逼利诱小人帮忙伪造假孕! 若不答应,小人一家性命可就完了!” “不是这样的!” 叶可晴捂着小腹,脸色苍白:“妾身分明是怀了孩儿,怎么可能是假的?” 她抬起头,无助地看向陆洲白,凄声道:“夫君,妾身真的不知道……” 陆洲白看得心头一软,走过去将人拢在身后,沉声声道: “苏大人,内子叶氏素来心地善良,平日里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怎么可能做出害人之事? 依我看,她兴许真被人蒙在鼓里,才会闹出这么大的乌龙来。” 黄嬷嬷站在一边,听到这话,忽然感觉背后发凉。 果真下一刻,她就听陆洲白问道:“于大夫,当初威逼你伪造假孕的,具体是何人?” 于大夫听到这话,好似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目光发亮,二话不说指着一边道: “是她!” “黄嬷嬷?!” 叶可晴又惊又怒,立刻伤心大哭起来:“嬷嬷,你可是我的奶娘啊,怎能如此害我!” 黄嬷嬷嘴唇哆嗦着:“夫人,奴婢怎么可能害您。” 她膝下无后,这么多年下来,早就将叶可晴当做亲生女儿一样看待。 可东窗事发后,叶可晴居然毫不犹豫地就卖了她?! 她心寒无比,却又不觉得意外。 她从小看着叶可晴长大,又怎会不明白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望着叶可晴投来哀求的目光,终是暗叹一声,缓缓跪了下来,哀叹道: “夫人,奴婢没有害您,奴婢只是想帮您。您是侯府嫡女,金尊玉贵,如何能屈居于一个卑贱农女之下? 只有苏氏没了,您才能成为主母啊。奴婢虽欺骗了您,却无悔!” 说到此处,她忽然起身朝柱子撞去。 苏念初大惊:“快拦下她!” 差役阻拦不及,只听“咚”的一声,黄嬷嬷软软倒了下去。 “嬷嬷!” 叶可晴尖叫一声,旋即两眼一翻,竟是吓晕了过去,宫太医连忙施救。 满堂寂静。 衙外众人窃窃私语,皆在感慨黄嬷嬷虽犯下大错,却是难得的忠仆。 假孕栽赃的风波,就这样被一条人命盖了过去。 苏念初盯着倒在陆洲白怀里的叶可晴,怒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 他当然能看出叶可晴才是罪魁祸首,黄嬷嬷不过是她推出来的替死鬼。 可断案讲究证据,黄嬷嬷自戕死无对证,这个案子已经无法再往下走了。 此等情形,与上次祖母寿宴上发生的,何其相似? 叶可晴故技重施,他竟一时大意,未能防住。 “苏大人。” 这时,陆洲白安置好叶可晴,起身走来,面色沉重道: “此案多亏大人查明,既是误会一场,可否当堂结案?内子惊吓过度已至昏迷,须得尽快回家静养。” “内子?” 苏念初瞧了一眼叶可晴,“若是本官没记错,内子是指正妻吧? 陆大人能做起居郎,记性应该不差,怎么连正妻和妾,都能混淆了?” 陆洲白脸色青白:“小公爷,可晴到底是你的表妹,你何至于如此下她脸面!” 苏念初“呵”了一声:“陆大人这么说,又将你正妻的脸面放在何处? 再说结案,今日你闹上公堂,让你正妻受了多少委屈和骂名?你无半句歉意,一句误会就想敷衍过去?” 陆洲白面色阴沉:“棠儿是我的妻,怎会怪我?此乃家事,苏大人未免管得太宽了!” 苏念初冷笑,他这叫管得宽? 若非没有立场动手,他早就一拳这白眼狼头都打歪! 他深吸一口气,硬是压下怒火,转头看向苏照棠,语气缓和: “苏娘子,此案你是苦主。陆洲白虽为你夫君,诋毁你也是事实。你可要求补偿,大理寺做主,他不敢不给!” “多谢苏大人做主。” 苏照棠行了一礼,道:“这份补偿,可否留到之后再兑现?” 苏念初闻言微怔。 苏娘子这是……不准备计较了? 是了,她为陆家妇,便是要了这份补偿又如何?等回家去,指不定要被这对狗男女怎么报复呢。 都是他办案不利,若黄嬷嬷未死…… 苏念初面露愧色,“苏娘子,本官回去后会与祖母说明,这份恩典不算数……” “那苏大人,能否再为我审一场?” 苏照棠从怀中取出一纸诉状,目光灼灼,终于显露出属于她的锋芒: “民女苏照棠,状告夫君陆洲白,买凶杀妻!” 第50章 药方不对 “买凶杀妻!” 女子决绝的话声,在县衙内回荡。 衙外围观的百姓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中人变得越来越多。 陆洲白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顿时又惊又怒: “棠儿你疯了?!为夫何时买凶害过你?” 苏照棠看也不看陆洲白,直接呈上诉状:“还请苏大人,为民女做主!” “好!” 苏念初迫不及待地抓过诉状,回到案桌前坐下,一目十行地看完,抬头立刻显露怒色: “陆洲白!本官问你,月前你大婚时,妻子重伤归家。你可是请了仁心堂大夫,替妻子治伤?” “原来是为此事?” 陆洲白气极而笑:“那大夫学艺不精,给苏氏开错了药,早就被当场揭破,扭送官府。 当时十三皇子殿下亦在场,可证明此事为真!” 他扭头看向苏照棠,露出一副又气又无奈的模样: “棠儿,为夫不过是与你误会一场,你就要强行污蔑回来,简直是胡闹!” 苏照棠只当是狗在叫。 她面朝案堂,接着道:“苏大人,民女有人证。” 苏念初当即下令:“上人证!” 此话音刚落,书舟一个箭步就从衙门外冲了进来,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青天明鉴,小人名叫书舟,乃陆大人随从。 自打主母落崖重伤归家后,小人不止一次看到郎君与老夫人商议,要将主母贬为妾室。 郎君还说糟糠妻不可贬,会影响到他做官,所以只能设计陷害主母犯错,再责令其自贬为妾!” “书舟?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陆洲白怒不可遏,不等他说完,袁氏身边的刘嬷嬷和赵嬷嬷不约而同站出来跪下: “奴婢刘氏,在老夫人身边伺候,书舟所言,句句属实!” “奴婢赵氏,在老夫人身边此后,书舟所言,奴婢亦听见过不少次。 陆家母子根本不拿夫人当人看,奴婢实在看不过去,特来说句公道话!” “还有奴婢!” “还有小人……” 陆家洒扫的丫鬟、仆人们,一个个全都站了出来。 “还请大人,救苏娘子一命!” “青天老爷,救救咱们夫人吧!” “……” 这一声声,一句句汇成音浪。 陆家上下,除了陆家母子与叶可晴三人,竟全都站了出来,为苏照棠说话。 衙内外众人,不无为之动容。 苏照棠亦是怔住了。 为求稳妥,她只向信任的书舟与两位嬷嬷吩咐过作证之事,并保证他们后路无忧。 没想到,这些粗使丫鬟和下人们竟也站了出来…… 琼枝在外看着,又哭又笑。 人心都是镜子做的,平日里都是姑娘护着他们这些做下人的。 难得有一次能护着主子的机会,他们只怕自己做得不够多,又岂会退缩! 陆洲白看着眼前一群下人,气得浑身发颤,愤然指着书舟等人道: “苏大人,这些人与苏照棠都是一伙儿的,出言绝不可信!” “我看你这狗官才是谎话连篇!” 衙门外百姓中一声大骂,随后便有人扔出一个臭鸡蛋,精准无比地砸在陆洲白脑袋上。 腥臭的蛋液糊了满头,陆洲白的脸,瞬间绿了。 门外百姓顿时哄然大笑。 冲动了! 逐雀懊悔地收回扔鸡蛋的手,主子早就下令小心行事,这里人这么多,万一暴露可就糟了。 他忐忑地望了一眼主子,却见主子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朝他递来一个满意的目光。 他顿时愣住。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主子,露出过这般生动的神色了。 “啪!啪!啪!” 苏念初连拍三下惊堂木,才压下门外的喧哗声,压住嘴角的笑意,接着问: “苏娘子,这群下人虽属陆家,却久在你手下当职,确属亲故,做不得实证。” 苏照棠本没想过人证能奏效,走这一步,不过是为了让陆洲白的名声更臭一些。 她抬头肃声道:“妾身请求与仁心堂王大夫,当堂对质!” 李承翊看到这里心中一动,眼里划过异彩。 原来让他下药埋的棋,并非用于栽赃陷害案,而是在这里。 苏念初闻言自然无有不应:“劳烦钱大人走一趟县衙大牢,提审此人。” 钱通顿时露出尴尬之色,见苏念初目光逼视过来,才不得不道: “少卿大人,那大夫王仓用百斤铜给自己免了罪,出去了。” 苏念初当即冷笑“按大虞律,唯勋爵加身者,能以铜钱免罪,钱大人倒是惯会变通的。” 钱通有苦难言,那是承恩侯府来领人,他哪敢不给啊。 苏念初夜不欲多计较此事,直接下令让差役去仁心堂抓人。 王仓这几日本就异常烦躁,控制不住情绪,骤然被抓,直接一路从仁心堂骂到县衙。 在看到县衙里的苏照棠等人后,顿时更加暴躁。 他甩开两边架着的差役,熟练地跪下就道:“大人,小人医术不精,上次替这位陆夫人看诊时,是不慎开错了药方。 可小人已经认过罪,也罚过钱了,大人再抓小人是何道理?” “自然是有别的话要问你。” 苏照棠走到王仓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王大夫,你治腿伤失手一事,妾身暂时不与你计较,那马车失控一事呢?” 王仓身子骤然僵住。 这事不是早就翻篇了吗?证据早被他亲自毁得干干净净,苏氏怎么知道的? “大夫王仓,苏娘子问你话,你为何不答?” 苏念初一拍惊堂木,激得王仓一个激灵。 “三个月前,陆家前去隆福寺祈福,归途马车失控,可是你下药所致? 本官劝你好好想想再说,若事后查出拒罪不认,罪加一等!” 王仓冷汗狂冒:“与小人无关啊,小人与苏氏无冤无仇,小人为何要害她?” 陆洲白拧眉:“那马车我事后查验过,没有问题……” “妾身有证据。” 苏照棠一言打断陆洲白,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这是妾身暗中搜罗多日,才从王大夫家中寻到的药方,可致马儿狂躁。” 她说着直接将药方交给宫太医。 宫太医目光一扫,点头道:“的确是致人畜亢奋之猛药。” 王仓听得身子一颤,眼神都涣散了:“不可能……” 他猛地爬起来,一把抢过药方,看完后立刻松了口气,大笑起来: “这是假的!我当时用的药方,根本不是这个!” 第51章 答应和离 话出口,王仓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小人刚才说错了,小人是说……这药方字迹不对,小人……” “王仓!!” 苏念初重拍惊堂木,吓得王仓小腿一软,重新跪下: “按大虞律,诸谋杀人未遂,已伤者,当属绞刑。你为从犯,资给凶器,藏匿罪证,当杖一百流放二千里! 若供出主犯,或可免于流刑,改为徒刑。王仓,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不交代吗?” 王仓听到“绞刑”二字,吓得裤子都湿了。 供出承恩侯府,那是万万不能的。 得罪了这等权贵,事后他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可若是流放,他这副身子骨哪里吃得消啊? 就在他难以抉择之际,苏照棠忽然出声: “王大夫,到底是不是陆洲白雇了你?你若坦诚相告,妾身绝不为难你。” 王仓立时精神一振。 对啊!他得罪不起承恩侯府,还得罪不起一个毫无背景的陆洲白吗? 他立刻说道:“的确是陆大人!是陆洲白买通我给马下了药,欲要杀妻! 谁知中途出了意外,差点害死了老夫人。苏娘子孝顺,舍命救了老夫人,自己摔下悬崖,才让计划顺利得成。 事后,小人将下药的药粉、药方全烧了。本以为死无对证,没想到苏娘子又活着回来了。” 说完,王仓猛地磕头:“小人一时鬼迷心窍,犯下大错。如今坦白,恳请大人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苏念初闻言立刻转头:“陆洲白,你还有何话可说?” 陆洲白脸色铁青:“苏大人自诩公正,单凭证人一面之词,就要给下官定罪吗?清者自清,我绝未做过杀妻害妻之事!” “人证单一,是不足以定罪。” 苏念初目光冷肃:“不过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即便王仓烧毁所有罪证,总会有蛛丝马迹留下,查证只是时间问题。 而若王仓下药令马车一事证实,那之后再次下药欲致苏娘子腿伤加重,便不可算作意外。 此二者相叠,罪加三等!陆洲白,本官是在给你机会,减轻罪责,你莫要执迷不悟!” 陆洲白百口莫辩,气得浑身发颤。 王仓所言,都是假的! 他分明没有做过,为何要将罪责强加于他?简直欺人太甚! 可眼下王仓死咬着他不放,他却无办法自证清白。 若真的让大理寺继续查,不知需要多久,苏念初定会按律将他暂且羁押。 陆洲白脸色难堪,他才刚从刑部大牢出来没几天。 那里面,他是再也不想进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望向苏照棠,低了低头,眼露悲切: “棠儿,可晴小产一事,是为夫错怪了你。为夫一时冲动,差点害得你名声尽毁。 但棠儿,为夫从未想过谋害于你,否则当年又岂会在你落水时救你? 你当真不顾半点夫妻情分,要将此事闹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衙门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看向苏照棠。 苏念初亦盯着她,等她一个回答。 清官难断家务事。 杀妻之罪是重,但若证据不足,妻又回心转意,改口否认杀妻一事,此案便无从推进。 陆洲白是否当场羁押,可以说只在苏照棠一念之间。 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苏娘子可千万不能心软。 然而苏照棠却好似真被陆洲白动摇,沉默片刻,垂眸轻叹:“夫君,念在从前的情分,妾身可以既往不咎。” 苏念初心下顿沉。 陆洲白却是大喜:“棠儿,你果真还是舍不得……” “只要夫君答应和离。” 苏照棠抬眸,定定出声:“妾身即刻撤案。” 若是可以,她比任何人都想看到陆洲白被羁押,被削官流放。 但她知道,那不可能。 因为,这本就是她为陆洲白量身定制的一场栽赃陷害。 若是现在她应了苏念初的意,羁押陆洲白,一番查证下来,只会是一场空。 又或者,苏念初真能查到叶可晴身上,那又能如何? 错都归咎在叶可晴身上,陆洲白清清白白,她依然无法和离,倒不如见好就收。 陆洲白听到这话,满眼的喜色瞬间化作惊愕。 他眼眶迅速泛了红,沉默了许久,方才颤着声低低道: “棠儿,当年我们成婚时,约定要白头偕老,你当真违背誓言,离我而去?” 这般不要脸的话,苏照棠从前听着会动怒。 可现在,她不想被他勾起任何情绪。 她抬起眼眸,面无波澜,只道:“闲话不必多言,夫君只需告知妾身,和离?还是不和离?” 陆洲白脸色苍白,看着苏照棠淡漠的眼神,心头泛起密集的痛楚。 五年的伉俪情深,只在这短短一个月就全然消散了吗? 女子,当真薄情! 可即便知道棠儿薄情,他还是不舍。 一旦和离,棠儿便再也不是他的了,甚至很快会变成其他男人的东西,他如何受得了? 但若不和离,他不知要被刑部羁押多少天才能出来,这是小公爷亲自办的案子,承恩侯府出面也不会管用。 他才刚刚当上起居舍人,前途一片光明…… 陆洲白陷入两难之地。 这时,叶可晴“恰好”醒了过来,“夫君!” 她摇摇晃晃地起来,扑进陆洲白怀里,慌声道:“夫君,外面怎么都在冤枉你杀妻?” 陆洲白闭眸轻叹,低声道:“是苏氏生了误会。晴儿,你说我该如何是好?” 叶可晴眼底微光一闪,小声安慰道: “夫君宽心,苏姐姐那么喜欢你。等误会澄清后,一定会原谅你的。” 此话一出,陆洲白顿觉豁然开朗。 是了。 和离之后,又不是不能复合。等棠儿消了气,他再去将她接回家就是。 一念及此,他心底的天平彻底倾斜,当即道:“棠儿,为夫……我答应与你和离!” 苏照棠听到这话,神色却未松,转身朝苏念初行了一礼:“还请苏大人为民女写和离书!” 苏念初虽然觉得憋屈,但也知女子立世艰。只到和离,见好就收,对她而言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轻叹一声,“好,本官亲自为你作保!” 他取出一张空白纸卷,提笔道:“陆洲白,你发妻与你成婚五年,白手起家至今,功劳不浅。 按大虞律,和离当分得陆家三成田宅奴婢,你可有异议?” 陆洲白脸色霎时一变:“什么?” 第52章 不要家产 苏念初见陆洲白反应,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禁鄙夷道: “怎么?陆大人难不成没读过大虞律?” 陆洲白还没出声,旁边被黄嬷嬷死状吓得不敢说话的袁氏,听到苏照棠要分家产,立刻一个激灵跳了出来大骂: “苏照棠她不仅忤逆不孝,还动手打婆母,这等贱妇也有脸分我陆家家财?就该净身出户!” 此话一出,衙门外立刻群情激愤,纷纷骂起袁氏。 “苏娘子一看便是个柔弱的,怎么可能打人?” “老虔婆!生的儿子杀妻不成,又想污蔑苏娘子,狼心当真是被狗吃了!” “我看狗都不吃!” “……” 袁氏被骂懵了,委屈的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苏照棠真打她了,还踹了她一脚,怎么谁都不信她?! “母亲,你消停些吧。” 陆洲白皱着眉,将袁氏拉到一旁。 他当然熟读大虞律法。 只是那种东西,不是用来约束平头百姓吗? 他已是当朝六品官,就不能变通一番吗? 而且如今陆家的家产,都是靠他读书科考挣来的,与棠儿有何关系? 今日之事传开后,陆家的好名声定是没了,那陆家的家产,他总要保住。 念及此处,他道:“苏照棠可以带走她院子里的下人,但家中田产乃我陆家根基,不得赠予。我可折现为三十贯钱,作为补偿。” 苏念初简直要被陆洲白的无耻气笑。 “三十贯钱,就能抵陆家三成田产?那本官出一百贯,买你整个陆家田产,你卖不卖?” 陆洲白面色发沉,正待反驳,就听苏照棠出声道: “三十贯钱抵陆家田宅,妾身答应。” 苏念初愕然转头,听苏照棠又道: “但妾身要带走陆家除去西院外的所有下人,陆大人可答应?” 此话一出,陆家下人们个个眼眶都红了。 他们愿意站出来,除了报答夫人的好之外,确实还妄想着夫人帮他们一把。 毕竟夫人一旦与郎君和离,当家主母必定会变成西院的叶氏。 叶氏何等狠毒? 她连自己贴身丫鬟和嬷嬷,都能送出去顶罪丧命,他们这些身份低微的,下场只会更惨。 原想着,夫人能在和离前,帮他们脱离陆家,卖去别家当差便算好的了。 没想到夫人宁愿放弃陆家田宅,都要带他们一起走! 苏念初亦是深受触动,心下感慨,难怪祖母会对苏娘子如此上心。 不过苏娘子想法虽好,也得考虑现实啊。 “苏娘子,你当真想好了?陆家奴仆虽不多,但依你分得的钱财,恐怕养不起他们。” 苏念初此话一出,立刻有个促使丫鬟站出来道:“奴婢不要工钱也愿跟着主子,只要有一口饭吃就好!” “小人也是!” 众奴仆皆是出声附和,看得衙门外百姓个个眼眶发烫。 “这么好的娘子,落到陆家的虎狼窝里,实在是可惜了!” “听说苏娘子娘家也不是个好的。” “等苏娘子和离后,可得快点帮她找个好人家!” “我红娘做了二十多年,就苏娘子这样的,不愁嫁!今日回家,我就给苏娘子好好挑着去!” “……” 李承翊听着周遭谈话,越听眉头越紧。 他唤来逐雀:“去!查查皇姑母立女户之事办得如何了,若进展缓慢,就帮一把。” 这般出色的女子,不应该被后宅困住。 …… 苏照棠只要奴仆,不要家产,陆洲白自然无有不应。 待得苏念初拟定和离书,苏照棠立刻上前按了手印。 陆洲白上前,将和离书看了又看,确定无误后,他伸手按印。 苏照棠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和离书一式三份,苏念初揭起其中两份,递给面前二人,朗声道: “手印既按,和离即刻奏效,你们二人各执离书,自此永无瓜葛,退堂!” 此话音落下,琼枝等人立刻冲入衙堂,将苏照棠团团围住,又哭又笑。 “太好了!” “夫人,您的大恩大德,奴婢无以为报!” “还叫什么夫人,叫姑娘!” “日后奴婢再也不用在私底下叫您姑娘了!” “……” 看着陆家众仆围着苏照棠欢呼,陆洲白沉着脸走过去。 众仆立刻警醒,将苏照棠护在身后。 琼枝更道:“男女授受不亲,陆大人有什么话直说就是,莫要再接近我家姑娘!” 陆洲白看着琼枝等人,心下恼怒。 这群忘恩负义的贱奴,等棠儿反悔归家后,他要将他们全都发卖!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目光深沉地看着苏照棠,道: “棠儿,我只当你这次任性。你若肯在一个月内回去陆家,给可晴敬茶,我便既往不咎纳了你,日后我们依然可以……” “陆大人尽可放心。” 苏照棠出声打断,语调泛冷:“今生今世,我都不会再踏入陆家半步。” 陆洲白听着也不恼怒,只是深深地看了苏照棠一样,转身离开。 一个月,是他留给棠儿的机会。亦是大虞律法留给棠儿的余地。 若一个月内,棠儿没有在京城二嫁,立刻就会被遣回青城娘家。 她一个残花败柳,又能找到什么好人家再嫁? 到那时她就会后悔,就会明白,陆家才是她唯一的归宿。 琼枝被陆洲白那一眼气得张牙舞爪,恨不得抓花那张道貌岸然的脸。 苏照棠看笑了,按下丫鬟的手:“莫要为不相干的动气,伤了身多不值得。” 琼枝深吸口气:“姑娘说得对,奴婢不气!” 这时,瑾月含笑走了过来,低头行礼道:“奴婢恭贺苏娘子得偿所愿。” 苏照棠受宠若惊:“瑾月嬷嬷快起来,民女当不得如此大礼。” 瑾月顺从地起身:“今日事毕,殿下还在家中等消息,奴婢该回去复命了,小郎可要一起?” 苏念初走过来,摇头道:“科举舞弊案尚未有头绪,我去大理寺问问进展,嬷嬷先回去吧。” 槿月当即点头离去。 “苏娘子,本官告辞!” 苏念初话罢正欲走,忽听苏照棠道: “科举舞弊案,妾身有所耳闻。 若苏大人尚无头绪,妾身有几句拙见,不知大人……愿不愿听?” 靠在衙外墙边的李承翊听到这句,倏然抬头。 第53章 御印女户! 苏念初听到这话,神情微诧。 家里有个祖母做榜样,他倒不觉得苏照棠一个女子谈及大案,有多不自量力。 只是…… 他微蹙眉头:“苏娘子是从何处得知,科举舞弊案中细节的?” 苏照棠微微一笑:“妾身有一好友,乃是灵真观女冠。” 苏念初顿时恍然,此案本就是女冠敲登闻鼓才得以暴露,这便不奇怪了。 他眉头松开,道:“苏娘子但说无妨。” 苏照棠转眸瞥了一眼空荡的县衙门,缓缓开口: “幕后之人能将买卖考题放在灵真观内,又能派出那么多杀手灭口,身份必不同寻常。 可案子揭露两日,苏大人所在的大理寺却没能查出个头绪,可见此人隐藏极深。 苏大人不如朝那些地位高却缺钱,且名声不显的贵人们身上探探,兴许会有所收获。” 苏念初听得目光瞬亮,脑海里瞬间闪现出好几张脸。 是了! 设假反推,他怎么没想到呢? 苏娘子对幕后黑手的推测,更是精准得令他赞叹。 若舞弊者为极少数,还可当做结党营私。 此番买考题者众多,连没有功名的纨绔都能花高价买到,幕后之人可不就是缺钱吗! 他连忙抬手道谢:“多谢苏娘子提醒,若能以此为突破,本官定为苏娘子请功!” 言罢,苏念初二话不说,风风火火的就走了。 李承翊看着苏念初离去的背影,目光闪动。 不枉他潜伏在苏照棠身边多日,而今总算有所收获。 苏照棠虽未明说真凶是谁,她给出的信息,已经足够多了。 他直起身拉低斗笠檐,正要去马车边等着,却见苏照棠仍在衙门里,正与宫太医说话。 “今日,多谢宫大人鼎力相助。” 宫太医见苏照棠行礼,忙摆手,呵呵笑道:“苏娘子不必如此,老夫不过是说了两句实话罢了。 再说,老夫也想瞧瞧,能让素心道长推崇备至的女子,会是什么样的人物。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苏照棠谦虚一笑:“宫大人谬赞。” 李承翊亦是笑了。 却是在笑自己,竟又被苏照棠给骗了过去。 他早该想到,太医令又不是路边随处可见的石头,哪能说遇见就遇见? 苏照棠既然要用药方做文章,当然会防着陆洲白要求林素心避嫌。 而林素心这样的女冠,欲开医馆,需向太医署报备。他看在定神香的份上,当时曾替林素心与宫太医牵了线。 所以宫太医能出现这里,甚至还有他的一份功劳? 念及此处,李承翊眉眼间的笑意又漾开了些。 这就是她在马车上说的,认命? 逐雀办完事一回来,就看到主子唇角上挑的弧度,比上次更明显了,一时间竟十分不习惯,不敢凑到跟前去。 好在主子似乎是看到他了,眼里的笑意立刻收了回去。 他连忙凑过去,小声道:“女户之事,长公主殿下似乎有别的想法,收到苏娘子和离的消息后,立马就进宫去了。” “哦?” 李承翊心思转过一圈,立刻猜出皇姑母的打算,眼底诧色微露。 皇姑母除了逢年过节,从不进宫,竟为苏照棠破了例。 女户之事,看来是不用他另外帮衬了。 可如此一来,他在这整件事中,除了通风报信了一次,似乎什么忙也没帮上? 李承翊眉心拧了片刻,忽然吩咐道:“去寻些差役,让他们跟着一起去陆宅。” 逐雀立时心领神会,应声下去。 而与此同时,皇宫内廷,承庆殿中。 “姊瑞阳,问陛下安。“ 老皇帝诧异地看着盛装到来的瑞阳长公主。 “难得见长姊在这个时候进宫,可是家中出了何事?” 老皇帝问出话同时,心中已在盘算。 能让长姐盛装过来求他的事,除了国公府和科举舞弊案扯上关系,他想不到别的。 然而,瑞阳长公主的回答,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陛下可还记得那条奇楠沉香木?” 瑞阳长公主眉眼含笑:“我让人雕成了一朵牡丹花。” “是母后留下的那条沉香木?母后当年,也喜欢雕花。” 老皇帝被一句话勾起了往事,苍老的面容上现出缅怀之色: “看来长姊对那朵牡丹花,十分满意。” “满意极了。” 瑞阳长公主点头,旋即又轻叹一声: “我给雕花的娘子许诺了一道恩典,却不知这道恩典该怎么给下去,只能求到陛下这儿来了。” 老皇帝一听长姊过来只为这么一件小事,眉顿时松开: “雕花女匠,倒是少见。不过赏赐能有何难?长姊尽管说来,朕替你办了就是。” 瑞阳长公主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道:“恳请陛下,封苏娘子为县主。” 此话一出,老皇帝脸上的轻松瞬间僵住,老眼微瞪: “县主?长姊,你莫不是在跟朕说笑? 县主乃内命妇,非宗室女子不可授!民间女子若是获此封号,第二天宗室那边的折子,就能把朕的两仪殿给淹了!” “陛下有所不知。” 瑞阳长公主摇头轻叹:“那女匠……极有可能是我流落在外的亲外孙女。” 有些话只要开了头,就好说了。 瑞阳长公主将整件事合盘托出,左右这件事只要在皇帝跟前开了口,就没什么是能瞒得住的。 老皇帝听完,恍然笑道:“长姊绕了这么大一圈,原来是跟朕要人手来的。” “陛下若是不派人,国公府的人也能查,就是慢些。” 瑞阳长公主叹息:“只是那丫头刚刚和离,怕是等不到事情查明,就得回去青城娘家。” 老皇帝不说话了。 这个刚冒出来的外甥孙女,和离不久,尚有一月时间可逗留京城。 长姊求到他这里,无非两种办法。 要么,他在这一个月内派人查清身世,让这丫头认祖归宗; 要么……他就先给这丫头的一个身份,让她在京城立住脚跟,不被青城娘家的人强行带走。 老皇帝沉思片刻,终于出声: “长姊难得求到朕面前,这个忙,朕定是要帮的。不过那丫头毕竟还未认祖归宗,县主封号,不太合适。 朕便破例,先给她立个女户。户籍加盖御印,想来也不敢有人轻看了她!” 第54章 又想挖墙脚 在拿到加盖御印的户籍后,瑞阳长公主“勉为其难”地谢恩出宫了。 老皇帝走到殿门前,负手望天片刻,忽然道: “周能,你说长姊是不是打从一开始,就想让朕立女户,盖御印?” 周能躬身:“臣不知。” 老皇帝笑骂:“你这老滑头,嘴里就没一句真话。” 周能只能赔笑。 老皇帝摇了摇头,敛去眼里的寂色,“大理寺那边查得如何了?” 周能神色一肃,忙答:“并无太大进展,不过那女冠曾言敲登闻鼓前一夜,被多人追杀。 暗部的人去灵真观附近查探,却未发现任何痕迹。” “一夜之间,收拾得如此干净。” 老皇帝浑浊的眼里划过一抹寒光,“密查宗室及禁军各营,不得放过任何异动。” “臣领命!” …… 另一边,苏照棠回到陆家,就看到陆洲白母子正守在东院门前。 在其身后,还站着十几个临时雇来的壮汉。 “棠儿,你既已带走所有奴仆,东院的东西都是我陆家的,除了奴仆的卖身契,你一个都不能带走!” 陆洲白话说完,方才看到苏照棠身后缀着的一群差役,瞬间脸色铁青,恼怒道: “棠儿,你何以对我防备至此?” “陆大人方才的话,不正是表明妾身防对了?” 苏照棠淡漠的抬眸:“且还请陆大人自重,再用棠儿这个称呼,妾身少不得再去县衙告你登徒子了。” 陆洲白心头梗塞,转头看向母亲。 袁氏避开了儿子的目光,往后缩了缩,才道:“苏照棠,你既与我儿和离,日后可别后悔!” 苏照棠权当做没听见,只看了一眼琼枝。 琼枝立刻喊道:“这院里都算是姑娘的嫁妆,进去给我搬!屋里的东西,一件也不许留下!” 众仆应了一声是,立刻冲了进去。 陆洲白身后的壮汉们看了眼虎视眈眈的差役们,一个也没敢上去阻拦。 眼看一箱箱细软搬出来,袁氏在旁边心疼坏了。 “天杀的呀,这可都是我陆家的啊!” “停手!都给我停手!” “……” 书舟搬得勤快,闻言狠狠瞪了一眼袁氏。 陆家的财产,除了库房里那些贺礼,哪个不是他们姑娘辛辛苦苦挣来的? 这老虔婆,居然还有脸哭! 苏照棠厢房里的东西不算多,八个奴仆一起动手,很快搬之一空,连床榻都给拆成木板抬上了马车。 陆洲白看到这里,脸色已经黑得不能再黑。 等棠儿醒悟回来,今日所受的屈辱,他定要让棠儿,十倍百倍地补偿给他! 念及此处,他袖袍一甩,转身欲走,却见书舟一个箭步拦在了身前: “陆大人可是忘了,您还有30贯钱没赔给咱们姑娘呢!” 陆洲白震惊的睁大眼,他豁然转身:“棠儿,你当真一点情面也不留?” “你我之间,有何情面?” 苏照棠哂然一笑:“妾身只知,和离书上白纸黑字,陆大人要给的,一个铜板也少不了!” “好……苏照棠,你很好!” 陆洲白胸口剧烈起伏,又看了差役们一眼,而后猛地拨开书舟。 “我去拿钱!” 陆家账面上哪里还有钱,库房里的贺礼也不能动。 陆洲白阴沉着脸,最终去了西院。 叶可晴自是百般不愿,可她又巴不得苏照棠快点从陆家消失,最终还是捏着鼻子认了。 等拿着钱从陆宅大门出来,苏照棠看着门前临时雇来塞满的马车,眼尾上扬,只觉得今日的阳光,分外的明媚。 她蓦然转身,抬头盯着陆家门楣,眼底划过一丝戾意。 前世的仇恨,早已刻进了她的骨子里。 光是和离,如何能消她心中怨气? 此前种种布局,她顾忌着自身受牵连,总是束手束脚。 而今和离,她总算能无所顾忌。 陆洲白,你且等着,这一场复仇,这才刚刚开始呢。 李承翊靠在马车边,遥遥望着女子的背影,目色微深。 如此沉重的背影…… 前世,她在陆家都经历了什么? “姑娘,东西都装好了,素心道长那边也来了信,给您在灵真观单独清出了一个院子。” 琼枝满脸喜气地跑过来,苏照棠瞬间敛去心中爆裂的情绪,道: “让他们出发吧,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哎!” 琼枝点头就要去拿马鞭,却见李承翊就靠在一架空车旁等着。 “姑娘,这……”她迟疑地回头。 苏照棠顺着她的目光看到李承翊,犹豫少顷,便问: “妾身欲往西城一趟,不知壮士能否同行相护?” 李承翊压了压斗笠,掀开车帘:“去何处?” 苏照棠顿时莞尔。 一炷香后,马车停在了西城一条民巷前。 李承翊斗笠微抬,扫了一眼四周,微微皱眉。 琅野坊,京城出了名的三教九流之地,苏照棠来这种地方作甚? 心中虽疑惑,他却没多问,解开背上的剑,提在手中。 苏照棠从马车上下来,手里已多了一张地图。 照着地图走走停停,最后到了一座十分破落的民宅前,站在门外,隐隐能听到里面的骂声。 李承翊凝神听了片刻,确定里面并无危险,复才松开眉心,转头低声问:“可要敲门?” 苏照棠将他的一系列动作都看在眼里,心中又起了挖墙脚的念头。 但很快,她就压下了心思。 且不说此人为贵人办事,身不由己。 便是真能自由选择,如此有本事的人,又岂会选择追随一个女子? 能借科举舞弊案,将他留在身边用上一段时日,已是格外的幸运了。 诸般念头一闪而逝,苏照棠对上李承翊的视线,摇了摇头。 随后她俯下身,摸着墙轻敲片刻,忽然指着其中一块土砖,道: “移开它。” 李承翊跟着俯下身,轻敲土砖,果然听见中空之音。 他指节当即运力,巧劲扣击,泥砖应声而碎,随后从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方形物什。 他目光在油纸上停留了一瞬,便迅速移开:“苏娘子,是这……” 他说话间转过头,倏然对上苏照棠近在咫尺的深邃漆黑的瞳眸,呼吸瞬间一窒。 第55章 油纸包裹的真相 苏照棠此前并未在意过这位“壮士”的长相。 而今猝然对视,她生出的第一个想法竟是——好生漂亮的一双桃花眼。 眼角微垂,眼尾微翘,这双眼若是笑起来,当如同月牙一般好看。 可惜,她从未见他笑。 “姑娘?”琼枝的声音传来。 李承翊立刻惊醒,触电一般移开视线,将油纸包塞在苏照棠手里,起身就走。 苏照棠站起来,琼枝立刻接过她手里油纸包,忍不住问道: “姑娘,他怎么了?” 苏照棠摇了摇头,心里也微微有些惊讶。 此人的面皮,竟这般薄吗? 片刻后,三人回到马车。 李承翊再未开口,等两人上了车,默不作声地就往灵真观赶。 苏照棠坐在车里,瞥了眼琼枝怀里的油纸包,没急着打开。 她抬头看着车帘外朦胧的背影,半晌,忽然道: “壮士,你我相识也有一段日子了,总是‘壮士’‘壮士’地叫着,多有不便。 壮士不如暂且给自己取个名字,等到了灵真观,也好称呼些。” 李承翊一直觉得“壮士”这个称呼不错,让他有种脱出樊笼外的自由之感。 不过苏照棠既然这么说了…… 他道:“名字不过是个代号,在下并无想法,苏娘子若是觉得不便,或可替在下取一个。” 苏照棠闻言眯了眯眼,任何人取化名,都会不可避免地暴露出一些自身信息。 她本想从化名中试探出一二,不曾想对方竟直接将问题抛了回来。 不过取名么…… 她低头认真思忖片刻,很快有了想法,轻叹一声,道: “你是个极好的,若是可以,妾身真希望能留下你。 妾身知道,待你记起自己是谁的那日,总是要走的。 不若珍惜这段难得相处的时光,就叫……惜朝,如何?” 李承翊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握紧。 “六弟,你当真以为父皇给你取表字怀信,封你为信王,是要你怀抱忠诚,为大虞鞠躬尽瘁?” “错!他们是要你忠于我,辅佐于我!” “父皇母后宠得你天下皆知,无法无天,不过是将你当做挡在我面前的挡箭牌罢了。” “这天下……只会是我李承乾的!” …… “壮士,我家姑娘问你话呢?惜朝这个名字,你喜不喜欢?” 李承翊松开缰绳,沉重的眉眼染上笑意,轻声道: “喜欢。” 惜朝这个名字,可比怀信好听多了。 马车在日落西山前,抵达灵真观。 林素心早在观门前等着,看到苏照棠从马车上下来,立刻迎了过去: “怎地耽搁了这么久?快去看看我给你布置的住处,都收拾好了。” 说完,林素心转头看向车夫,却只看到一顶斗笠。 她也不在意,只道:“观内院只住女冠与女客,你先在这等着,稍后会有人带你去外院安置。” 斗笠上下点了点,仍然没露脸。 林素心古怪地瞧了一眼,也没在意,转头拉着苏照棠进去了。 待得三人走后,逐雀才从桃花林里钻出来,随后惊讶道: “郎君,你耳朵怎么了?红得厉害。” 李承翊长眉一拧:“说正事。” 逐雀顿时不敢多问,正色道:“咱们按照苏娘子的猜测去查,果真查到了!” 李承翊瞳孔微缩,四下望了一眼,道:“换个地方再说。” …… 与此同时,苏照棠被林素心领到一座高大院门前,站住了脚。 看着镂空院墙上一排排精致的绿瓦,她难得露出惊色: “素心,你莫不是走错了地方?” 这等精致小院,不都是留给贵人们住的吗? 林素心闻言神秘一笑,也不答话,推着苏照棠进去。 苏照棠被推着进了院门,还没来得及打量院内布置,就看到当初在陆家做斋醮的女冠们都在院子里。 见到苏照棠,女冠们立刻迎上来,齐齐行礼道: “多谢苏娘子救命之恩!” 苏照棠忙去扶,“这是作甚?我何时救过你们了?快快起来!” 女冠们直起身,立刻说道: “苏娘子那场斋醮虽是巧合,却也实实在在让我等避过了科举舞弊这等凶险大案。” “我等无以为报,听说苏娘子和离后没有落脚之处,便一起筹钱去求了观主。” “这个月内,苏娘子尽可在此安心住下,若是有任何需要,尽管和我们说,千万不要客气。” 女冠们热情得很,苏照棠推辞不过,只能收下这番好意。 随后又让范厨子借厨房做了一桌精致素菜招待。 一顿临时的乔迁宴,吃得宾主尽欢。 宴席上,苏照棠也从林素心口中得知,浮萍现已回到灵真观。 只不过作为重要证人,被严加看护在一个院子里,无法出来。 灵真观周围亦有重兵防守,可以说是现在整个京城中,除了皇宫之外,最安全的地方。 夜色渐深,女冠们一一离去,小院终于安静下来。 洗漱过后,苏照棠让琼枝自去歇息,而后在桌案前坐下,看着面前的油纸包。 地图,是琼枝用红萝给的钥匙,在西市柜坊拿到的。 换言之,这件东西是碧珠的遗物。 烛光跳动中,她伸手揭开了油纸包。里面放着的,竟是一本三字经。 苏照棠诧异地一挑眉,翻开封面,才发现书内页早被挖空,里面放着一沓厚厚的信纸。 信纸有些很新,有些已经泛了黄,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她随手取出一张最旧的,看到其上内容,目光瞬间定住。 她抿紧嘴唇,接着再取出一张…… 待得全部看完,天边已然泛出鱼肚白。 苏照棠合上三字经,指节死死扣着桌沿,眼神阴戾得可怕。 这些信,竟记载了她在青城的所有过往! 从她第一次反抗苏家虐待,到后来的与师娘相遇,再到后来与陆洲白成亲,事无巨细! 更可笑的是,前世她一直当做意外的落水,竟也是算计! 算计她落水,算计她嫁人。 陆家,就是这封信上的主人,为她精心挑选的火坑! 只是对方没想到,她竟能生生将一个功课平庸的穷秀才,给扶持成探花郎。 苏照棠指尖划过三字经封面。 之前,她一直都想不通,叶可晴对她的杀意,从何而来。 如今,一切终于豁然开朗。 第56章 初见侯夫人 晨光透过窗子,照了进来,苏照棠伸出手,眯起眼,望着手腕间依稀可见的伤痕。 自打她记事起,她就是苏家的奴隶。从早到晚洗衣、做饭、烧水……永远都有做不完的活。 若做不好,少不得一顿打骂,饿两顿肚子。 她不敢有丝毫反抗,因为爹娘说,所有人家的女儿,都过着和她一样的日子。 直到五岁那年,她在村正家中,看到同样大小的女孩,正穿着一身干净好看的花衣,在母亲怀里撒娇。 那画面如同一把刀,斩碎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质问爹娘,而后毫无意外换来一场毒打。 当夜她逃了,然后很快又被抓了回去,遭受更重的毒打。 即便如此,她还是逃,虽然那时候,她根本不知道能逃到哪里去。 爹娘烦了,干脆弄来一条锁链。 她手脚带上镣铐,再也无法逃走。 再后来,师娘出现了,将嵌进血肉里的镣铐,取了出去。 伤痕,却永远留了下来。 她不止一次地想过,自己会不会根本不是苏家的女儿。 然而问遍村子,都只得到“亲生”这一个答案。 然而这一封封持续多年来往的信件,无一不在说明,她或许才是承恩侯府真正的嫡女。 所以叶可晴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杀她,才会在国公府寿宴时,失了智一般设下那般愚蠢的毒计。 念及国公府,苏照棠忽然想到瑞阳长公主对她那近乎过分的偏爱。 原来一切,早已有迹可循。 可瑞阳长公主又是怎么确定,她就是真的呢? 苏照棠细细回想与瑞阳长公主第一次见面的所有情形。 忽地,她伸手摸了摸脖子,眼里瞬间泛出精芒。 “琼枝,去买两盒杏酪来!” 一炷香后,琼枝端着杏酪送到了苏照棠面前。 “听说姑娘你要得急,惜朝快马加鞭买来的,还是城东最好的点心铺子水月斋的。” 苏照棠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惜朝是谁。 “替我道一声谢。” 她吩咐一声,直接拿起一整个快速吃下,琼枝连忙在旁递水。 “姑娘您慢点儿!” 像上次一样连吃两个后,苏照棠坐到了镜子前,耐心地等。 琼枝完全看不懂主子在做什么,但也习惯了不多问,跟着在旁瞪着眼等。 这一等又是一炷香。 琼枝都快睡着了,打着瞌睡一点头惊醒过来,忽然惊叫: “姑娘,您脖子上怎么起疹子了!” 苏照棠连忙靠近镜子细看,果真看到脖间有几个红点,但不怎么明显。 “奴婢这就去请素心道长过来!” 琼枝急急忙忙地就要走,却被苏照棠喊住: “不用去请,是我吃不得杏仁酪。” 琼枝一听杏眼瞪大:“姑娘你知道还吃?” “先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苏照棠笑了笑,合上衣领:“剩下的杏酪,你拿去吃吧。” “奴婢可吃不了这么多,回头奴婢拿给惜朝他们一起吃。” 琼枝说着,忽然又记起一事,走近主子,压着声道: “姑娘,您知道奴婢一早出去,听到隔壁住着谁吗?” 不等苏照棠,她就接着道:“隔壁住的,竟是承恩侯府的侯夫人,也就是那叶可晴的嫡母!” 苏照棠脸上的淡笑瞬间消了下去:“当真?” “真的。” 琼枝看出主子的不喜,只当是因为叶可晴,一边收拾杏酪,一边说: “奴婢听到后,特地去打听了一下。原来这位承恩侯夫人生了癔症,已在灵真观休养好多年了。” “癔症……” 苏照棠指尖轻敲桌面,少顷,追问:“什么癔症?” “听女冠们说,侯夫人一直觉得叶可晴不是她亲生的。” 苏照棠指尖微颤,眼看琼枝就要把杏酪收走,她忽然开口: “杏酪先放着。你去打听一下,那位侯夫人的日常出行习惯。” 琼枝不解,却还是应了一声是,放下杏酪跑出去打听了。 没多久,琼枝就跑了回来:“姑娘,都打听清楚了。承恩侯夫人每日用完午膳,都要去内院边上的小花园的坐会儿。” 苏照棠轻嗯一声,不再多言。 用过早膳后,她躺下补眠,梦里却又回到了幼年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 一觉睡醒,满头冷汗。 琼枝忙给主子擦汗:“姑娘,您这是又做噩梦了?” 苏照棠弯了弯唇,语气轻松:“许久没做了,没想到竟还记得那么清楚。” 琼枝心疼坏了:“亏您还笑得出来。” 两人话说着,午膳已端了上来。 许是睡得不好,苏照棠囫囵吃了两口,便没了胃口,叫琼枝提上还没拆开的杏酪,直往内院小花园而去。 此刻,承恩侯夫人正坐在园内石桌边,神色寂寥地看着满园春色。 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一回头看到苏照棠,登时身子一颤。 杨嬷嬷是国公府的老人了,看到苏照棠的那一刻,亦是发觉来人的面孔,竟有些像年轻时候的长公主殿下。 不过眼看人走近,她也无暇多思,上前拦住苏照棠:“娘子请留步,我家夫人正在……” “茯苓,放她过来!” 杨嬷嬷回头看到主子眼里藏不住的激动,便知主子又想到女儿了。 她暗叹一声,不再阻拦,只低声道:“我家夫人情志不稳,还望娘子担待些。” 苏照棠微微一笑,走到桌边福了一礼,坐下:“妾身苏照棠,不知夫人如何称呼?” 承恩侯夫人盯着苏照棠的脸,挪不开眼。 听到这话,顿时更为惊讶:“你也姓苏?” “夫人也姓苏,倒是巧了。” 苏照棠故作诧异,道:“妾身初来灵真观暂居,胃口不太好,本想着一边赏花,一边吃些点心,没想到还能遇到同好之人。” 她说着,让琼枝将食盒放在石桌上,“相逢即是缘,妾身带了些水月斋的杏酪。夫人若不嫌弃,不若同食。” 此话道出,承恩侯夫人还未开口,杨嬷嬷就歉声道: “我家夫人自小一吃杏酪就起疹子,苏娘子盛情,只能心领了。” 琼枝听到这话,顿时惊得瞪眼。 侯夫人竟跟她家姑娘一样,吃杏酪就起疹子? 第57章 咱们下山吧! 苏照棠却是心下了然。 瑞阳长公主赐下的那盘杏酪,果真是对她的试探。 但单凭同样会起疹子这一点,算不得什么。 不过回想起她雕刻沉香木的那段时日,瑞阳长公主的态度一天比一天和善,想必在暗中已经掌握到实际证据。 只待时机成熟,揭露此事。 苏照棠捋清思绪,却无任何欣喜之感。 她早已过了渴望他人依靠的年纪。 承恩侯府嫡长女这个身份,对她而言,毫无分量。 不过再怎么不在乎,她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叶可晴继续占着她的身份作威作福! 诸多念头自心中闪过,苏照棠抬眸露出遗憾之色: “倒是不巧了。” 承恩侯夫人听到这话,心痛得厉害。 她大抵是真的疯了。 竟因这苏娘子一句话,就愧疚的厉害,好似无法回应她的期待,是一件十恶不赦之事。 她深深吸了口气,压过心底的钝痛,露出温柔的笑颜: “有何巧不巧的?既然这杏酪吃不得,我们便吃点别的。” 言罢,她抬头吩咐道:“杨嬷嬷,快回去取些点心来。” 杨嬷嬷顿时露出惊奇之色。 主子的胃口,她最是了解不过。平时这个时候,总是情志郁结,别说点心了,就是一滴水都喝不下。 她看向苏娘子的目光立时缓和不少,“哎”了一声,带人回去取点心。 不多时,小花园的石桌上就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精致点心。 面对侯夫人的盛情款待,苏照棠也不客气,随意拣起一块点心放入口中。 侯夫人看她吃了,心里顿时舒服许多,也跟着拿起一块同样的点心,随口问道: “观苏娘子打扮,应是成亲了,怎会暂居观中?” 苏照棠摸了一下妇人髻,摇头道: “不怕夫人笑话,妾身昨日刚刚和离,无处可去。 好在妾身有一密友乃是女冠,才得以暂居此地栖身。” 侯夫人顿时一惊,继而露出愧色:“是我唐突,提起苏娘子的伤心事了,委实对不住。” “不知者无罪。” 苏照棠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再说和离之事,是妾身辛辛苦苦求来的,高兴还来不及呢。” 侯夫人顿时来了兴致:“这话何解?” 苏照棠看了一眼琼枝。 琼枝早就快忍不住了,得到示意,立刻开了口: “夫人,这您就有所不知了。” “我家姑娘原是起居舍郎陆家的主母,兢兢业业为操持家务五年,不知吃了多少苦。” “谁知道郎君发达后,立刻就另娶了平妻,整日逼着我家姑娘为妾,给那位平妻腾位子!” 杨嬷嬷听到“起居舍郎”四个字,脸色顿时微变。 侯夫人却没意识到什么,面泛怒色: “逼妻为妾!这等狼心狗肺之徒,也能入朝为官?你为何不去县衙告他流放?” “夫人这话说的倒是轻松。” 琼枝轻哼一声:“我家姑娘无依无靠,和离都已是难如登天了,哪里能奢望郎君倒台啊!” “琼枝。” 苏照棠轻轻拍了拍小丫头的手,转头歉声道: “妾身丫鬟年纪小,礼数还不周到,让夫人见笑了。” “苏娘子快别这么说。” 侯夫人神色赧然:“是我思虑不周了。” 她话音刚落,杨嬷嬷忽然弯身附耳道:“夫人,这小丫鬟所说的起居舍郎,好似就是大姑娘嫁的人,唤作陆洲白。” 此话一出,侯夫人脸色瞬变:“苏娘子,你那前夫……可是叫陆洲白?” 苏照棠诧异挑眉:“侯夫人也认得?” 侯夫人心头一震,接着又问:“苏娘子,可否方便告知你贵庚,你娘家是……”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苏照棠笑答:“妾身今年十九,乃青城人士。” 侯夫人脸色煞白。 年龄对得上,又是青城。 她记得很清楚,当初为她接生的稳婆,就是青城人! 是青城人,却长得像她母亲,还被叶可晴抢了夫君,天底下哪有这般巧合? 莫非她日日在祖师面前许愿,祖师爷当真县令,将亲生女儿送到她面前了?! “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听到对面传来关切的话语,侯夫人身子一僵,竟不敢抬头去看。 “我许是乏了,苏娘子自便吧。” 她应了一句,落荒而逃,杨嬷嬷等人连忙跟了过去。 待得下人们都走干净,琼枝才惊疑不定地问道:“姑娘,那个侯夫人莫非是……” 苏照棠望着侯夫人仓皇的背影,眼神淡漠。 “是与不是,对我而言都无所谓。接下来你盯着些,待她们下山,即刻来报,” “是!” …… 侯夫人回到屋中,身子抖得厉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喝下两口参茶后,她才喘过气,吩咐道: “茯苓,快!去打听清楚!只要是关于苏娘子的事,一个都不要放过。” 杨嬷嬷看着主子,心疼极了。 虽然觉得主子猜测是真的可能性极小,却也不敢耽搁,连夜收拾东西下山。 第二天一早,杨嬷嬷就顶着两眼乌青赶了回来,神色兀自还有几分恍惚。 侯夫人一夜未睡,听到动静就起了身,急声道: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让你打探得清楚些……” “夫人莫急。” 杨嬷嬷扶着夫人坐下,无不惊叹地说道: “夫人,您是不知道昨日见的苏娘子有多厉害! 她和离之事根本不用刻意打听,早就传得满城风雨了!” 杨嬷嬷接着将昨日县衙所生之事,娓娓道来,说完又忍不住赞叹: “真是人不可貌相,苏娘子年纪轻轻,看着人也和善,竟是那般厉害的人物。 这一场官司打下来,让陆家名声扫地,她尽得美名全身而退,夫人……” 她说到这,低头一看,却见夫人攥着心口,早已泣不成声。 “她才十九岁,竟就做到这般地步。这些年……她究竟吃了多少苦啊!” “夫人……” 杨嬷嬷抱住自家主子,眼眶亦是湿润,心酸不已。 她一直觉得主子这些年是在胡思乱想,但在听完苏娘子的事迹后,她不确定了。 若夫人这些年来的坚持才是真的,那…… 杨嬷嬷眼里泛出深深的愧色,她深吸了口气,坚声道: “夫人,咱们下山吧!” 第58章 闭门反省 “姑娘,您真是料事如神!今儿个一早,侯夫人就收拾家当下了山,看来是不准备回来了。” 苏照棠闻言目光一闪,放下碗,道:“你去叫惜朝,让他在桃花林等我。” “哎!” 片刻后,苏照棠来到桃花林,四下望了一眼,却没看到惜朝的身影。 “抬头。” 上空传来一声提醒。 苏照棠视线上移,这才看到人在树上躺着,着装颜色很浅,以至于她没有发现。 “惜朝,你下来。”女子唤声清脆。 李承翊耳朵微动,思绪未清,身体却先一步翻身落下。 待得双脚触地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怔了怔。 他何时变得这么听她话了? 眼看苏照棠走来,他来不及深思,敛去眼底的情绪,道: “苏娘子唤在下何事?” “也无大事。” 苏照棠目光投向李承翊背后粗布包裹的长剑,忽然道:“惜朝,你教我练武可好?” 李承翊诧异抬眸:“你要练武?” 苏照棠轻点下颔:“妾身不求与你一般厉害,只求勉强自保。” 李承翊沉默了。 他明白苏照棠的想法,可练武并非一朝一夕之事,而他……已待不了太久。 苏照棠看着惜朝垂下的桃花眼,微微勾唇,心如明镜一般。 沉默,往往意味着犹豫。 他是愿意教她的,可惜身不由己。 他快要离开了。 看来对方背后的那位贵人,已经查到科举舞弊案的真凶,距离真相大白大概不远了。 试探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苏照棠笑了笑,语气轻松道: “你若不方便,便算了。妾身最近做了一件事,可能会有危险,能否请你当一回护卫?” 李承翊闻言心中一动。 她又背着自己设了什么局了? 他心中好奇,却未多问,干脆点头: “苏娘子放心,你对在下有救命之恩,护你安危是在下分内之事。” 苏照棠听得直想笑,此人明知那天她差点误杀了他,亏他能说得这般情真意切。 “那妾身,便在此多谢惜朝大侠了。” 苏照棠低过头道了一声谢,又道: “若到时尚有余力,还望你能抓个活口,留作证据。” 李承翊点头:“在下尽力。” 苏照棠再次道了一声谢,复才离去。 待她走后,逐雀从桃树后面蹦出来: “郎君,我看苏娘子喊您过来不是为了练武,就是想使唤你抓人。” “无妨,便当是还她一个人情。” 李承翊神色不为所动,转身走入林中:“进展如何?” 逐雀脸上笑容一敛,正色道: “在我们的人暗中引导下,小公爷已经抓了司农寺京苑监。 泄题的国子博士也被重点照顾,就快扛不住了!” 李承翊闻言,眼底泛出冷意。 京城中缺钱又名声不显的权贵有许多,但想要夺嫡的,只有皇子与亲王。 顺着这条线去查,逐雀很快查到为会试出题的国子博士曾去过太微观烧香。 而在同一时刻在太微观逗留的,还有他二皇兄的心腹太监。 再加上一个主管皇家园林修缮,手底下有数百“杂役”的司农寺京苑监,也常去太微观,一切便豁然明朗。 二皇兄,名叫李婴。 光从这个名字,就能看出他有多么不受宠。 但谁又能想到,一个母族出自地方寒门,父祖仅为八品县丞,常年病弱的皇子,竟也在肖想那至尊之位呢? 李承翊不知前世夺嫡结局如何,但今生…… 他微微眯眼。 狐狸尾巴露了出来,二皇兄,你是选择咬人,还是断尾求生呢? 一念及此,他道:“让人护着苏念初,明里暗里都要防着。” “是,郎君。” 逐雀忙点头,而后想到一事,接着肃声道: “对了郎君,咱们的人还发现另一伙不明底细的人,也在查科举舞弊案。 看他们身法果断,很不简单,多半是……” 逐雀看了一眼上头。 李承翊眼神微凝:“避着些,莫要跟他们起冲突。” “郎君放心!” 逐雀点头,又担忧道:“不过郎君,若是对方步步紧逼,咱们恐怕躲不了太久。” “无妨,剩下的时间,足够办完此案。” 说到这里,李承翊沉默少顷,忽然问道: “陆洲白何日上值?” 逐雀愣了一下,郎君忽然问这个作甚? 疑惑归疑惑,他很快答道:“算算应该就是明天。” 李承翊再问:“这几日,可有御史弹劾他?” “有,但不多。陛下对陆大人颇为喜欢,似乎将折子都压下了。” 李承翊闻言轻哼:“一两个折子,他是能压得下,但若一二十个呢?” 逐雀立时心领神会,“属下这就去安排!” 逐雀悄无声息地走了。 李承翊望向灵真观内院的方向,眼神深邃。 他素来不喜欢欠人情。 苏照棠帮他查出了幕后真凶,他能为她做的,却极其有限。 既无法教她练武,那便在其他事上,做些弥补吧。 …… 翌日上朝。 陆洲白着一身官服,神色从容地在朝堂侧屏风后坐下。 他也没想到,家里那点捕风捉影的小事,居然能闹得满城皆知。 好在陛下圣明,并未降旨申斥于他。 如今距离那场官司已经过去了好几日,和离闹出的风波,应是已经过去了。 他如此想着,等到上朝,提笔正要记下朝议内容,就听屏风外官员大声道: “陛下!臣要弹劾起居舍郎陆洲白,私德不修,宠妾灭妻,不堪为朝廷命官!” “陆洲白一朝得势,便弃糟糠妻另娶,违我大虞律,按律当削官!” “陛下,陆洲白此举卑鄙无耻,丢尽我等文士脸面,国子监学生群情激愤,非降罪不足以平息怒火啊!” “陛下……” “……” 百官中一口气站出来二十多个御史,个个资历极老。 陆洲白看着脸色煞白。 他与他们无仇无怨,他们为何要如此待他? 老皇帝被念得头疼,此等小事他不欲多管,没想到这群御史不是放下了,而是等着陆洲白上朝一起弹劾呢。 他只能开口:“陆洲白,你有何话可说?” 陆洲白慌忙起身,“陛下,臣与内子只是误会一场,绝无宠妻灭妻之说,待得内子幡然醒悟,定会与臣复合,到那时……” “但你犯了众怒,也是事实。” 老皇帝听得烦躁,打断道:“陆洲白,你身为朝廷命官,文士清流,当为文人学子榜样。 如今出了这等丑事,不论真相如何,皆为你掌家无能之过!朕罚你半年俸禄,归家闭门反省,以儆效尤!” 第59章 收作养女? 辰时正,陆洲白阴着一张脸回到家中坐下,望见新随从还站在门口,当即冷斥: “牙行的人没教你怎么当下人?连个端茶倒水都不会?” 新随从身子一颤,“郎君恕罪,小人这就倒茶!” 说完快步走到桌前,手忙脚乱地拿起茶壶。 陆洲白看着他笨拙的动作,愈发烦躁。 吃一堑长一智,家中新换下人,她并未让叶可晴插手,而是亲自从牙行挑了一批人回来。 然而他惊醒挑选而来的新随从,竟还没有书舟一半机灵,连平时走路一个不慎都能撞到他。 粗使丫鬟、洒扫下人干活亦是频频出错,伺候母亲的老嬷嬷就更不用说了,竟还有个手脚不干净的。 从前棠儿管家的时候,怎么就没有这么多破事? 正想着,新随从端着茶杯送到了面前:“郎君,您喝茶。” 陆洲白接过喝了一口,旋即脸色一变,茶水全喷了出来。 茶壶里装的,居然是过夜的馊茶! 压在心头的憋屈与怒火,瞬间达到了顶峰。 陆洲白反手就把茶盏砸在新随从脸上,“贱奴!连个书房的茶水都不会换,要你何用?” 新随从被砸得头破血流,却不敢擦拭,连忙跪伏在地,不停地喊着“郎君恕罪”。 “夫君,何事生这么大气?” 叶可晴走进来就看到新随从满脸是血,面露嫌恶: “你叫苍木是吧?在主子面前面容不整,成何体统,还不快下去!” 苍木忙不迭地爬起来,捂着头跑了。 叶可晴复才坐下,温声安抚:“夫君且宽心,这些新下人就是缺调教,妾身回头请个嬷嬷过来管教一番,便得用了。” 陆洲白神色放缓,捏住新妻的手,感叹道: “为夫今日才知管家不易,日后家中一应事务就要辛苦晴儿你操持了。” “夫君言重了,妾身如今已是正室,管家本就是分内之事。” 叶可晴浅浅一笑,旋即又疑惑道:“夫君。你今日不是上值去了?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陆洲白脸色一僵:“没什么,官场上的事,你一个内宅妇人就不要多问了。” 叶可晴听得心里有些不舒服,但也没有多计较,掏出一册账本,放到陆洲白面前。 陆洲白看到账本便想起之前闹出的荒唐事,额头泛痛。 他不解地抬头:“晴儿,你拿账本过来作甚?” “夫君,今日西市柜坊来人传话,这个月的宅贷该还了。” 叶可晴翻到账本最后一页:“可家中尚无进项,账面上的钱不足以还钱,不知夫君俸禄何时发放?” 此话一出,陆洲白脸色立刻变得阴沉。 他被罚俸半年,哪里还有俸禄? 他看着账面上刺眼的赤字,深吸一口气。 有些话,虽然难以启齿,却还是要说。 “晴儿,为夫暂时有些困难。宅贷之事,你先撑一撑。” 叶可晴闻言眼神顿变,什么叫她先撑一撑? 她紧紧绞着娟帕,试探道:“夫君的意思,莫非是要妾身用嫁妆填?” 陆洲白见她说得这般直白,脸色更加难堪,低头道:“夫妻本为一体,当患难与共。晴儿,你现在是为夫的妻,当事事为我考虑……” “那也断然没有动嫁妆的道理!” 叶可晴气得够呛,语气凌厉起来: “先前夫君让妾身动用嫁妆,给苏姐姐三十贯钱。妾身误会苏姐姐一场,便当是赔罪,应了夫君。 可家中宅贷乃是夫君家产,与妾身何关?” 陆洲白没想到叶可晴反应如此巨大,脸色发沉: “夫妻之间何必分得那么清楚?从前棠儿能用嫁妆帮衬陆家,为何你就不行?” “苏照棠如何能与妾身相比?” 叶可晴被刺到痛处,豁然起身,高声反驳: “明明苏照棠在时,宅贷都是夫君用俸禄在抵,为何到了妾身这儿,就要用嫁妆了?” “为何?还不是因为你!” 陆洲白猛地甩出一道圣旨:“若非为你正妻之位,与棠儿闹上公堂,为夫何至于被圣上申斥,罚俸反省?” “什么?!” 叶可晴神色骤白,立刻展开圣旨细看。确认陆洲白所言为真后,她的脸色更白了。 “怎会如此……” 若陆洲白从此被圣上不喜,无法平步青云,封妻荫子,那她嫁来还有什么意思? 嫁妆,就更加不能给陆家用了。 她紧咬嘴唇:“总之妾身的嫁妆,不能动。” 陆洲白气极反笑:“好!你不给,那我自己去拿!” 他转过身喝道:“苍木,给我带人去把夫人的马车拆了!” “不能拆!” 叶可晴顿时慌了,那可是她最贵的嫁妆,以前没少在贵女们面前炫耀,若是毁了,她还怎么继续做人? “夫君,你当真要不顾陆家脸面,做到这等地步?” “脸面?” 陆洲白冷笑:“我陆家的脸面,早就因为你丢尽了!” 扔下这句话,陆洲白转身就走。 叶可晴又急又恨,“碧珠,快!去侯府喊人,决不能让他把我的马车拆了!” 碧玉没纠正主子的称呼,点点头快步跑了。 然而承恩侯府距离陆宅终归有一段距离,等碧玉带人赶到时,叶可晴马车上的宝石,已经被抠掉了一大半。 光秃秃的,难看极了。 为首的嬷嬷踏入大门看到这一幕,顿时大怒: “见钱眼开的玩意儿!那是大姑娘的陪嫁,你们陆家也敢动!给我上!” 侯府下人们一拥而上,打得陆家下人抱头鼠窜,混乱追逃间很快闹到了大街上。 当天这事就传遍了整个安仁坊。 而在陆家鸡飞狗跳,再次成了京城笑话的同时,却有一位不速之客来到了灵真观。 苏照棠听到来报承恩侯来访,还以为是下人传错了话。 但当来到道观前堂,竟真看到一个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负手立在门前。 她让琼枝留在原地,不卑不亢地迎上去: “民女苏照棠,拜见承恩侯爷,不知侯爷来访有何事?” 承恩侯转过身,露出一张宽正的脸,他皱眉打量苏照棠片刻,冷哼一声道: “你何必明知故问?看在夫人的面子上,本侯可以收你做养女,但前提是,你要答应本侯三个条件。” 第60章 贺礼 养女? 苏照棠诧异,不等开口,就听承恩侯接着道: “其一,你的名字,不会上族谱,你亦不能住进侯府。 本侯会在西城平岚坊帮你租个宅子,赁钱你自己付,无召不得来东城; 其二,你在外不得自称本侯养女,便是与本侯与侯夫人碰见,也要装作不识; 其三,前面两个条件若是本侯夫人问起来,你要说皆是你自愿,与本侯无关。 你若无异议,本侯即刻就可带你去官府转户籍。” 听到“户籍”二字,苏照棠总算明白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收养”从何而来。 那位侯夫人,是怕她和离后户籍无处可依,被赶回青城娘家去。 也不知她是用了什么办法,竟能逼得承恩侯不顾叶可晴的立场,答应此事。 承恩侯见苏照棠久久不应,面色微沉: “苏照棠,这已是本侯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若非夫人强逼,你一个和离妇别说做本侯养女,便是路过侯府,本侯都嫌污了门……” 承恩侯爷话到一半,却见苏照棠转身就要离开,脸色顿时一变,闪身拦住: “苏照棠,你懂不懂礼?本侯的话还未说完,你走什么?” 苏照棠后退一步,抬眸看着满脸含怒的承恩侯,唇角扯过一抹讥讽的笑来: “侯爷无缘无故上门造访,口出恶言,难道就是懂礼了? 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 妾身一直好奇什么样的人家能养出叶可晴那种人来,今日见到侯爷,总算是明白了。” 承恩侯脸色铁青:“你……” “妾身与侯夫人,不过一面之缘,聊过几句闲话。” 苏照棠打断承恩侯,接着说:“养女之事,妾身从未想过,亦不会答应。 侯爷若无其他事,还请让让,莫要挡了妾身的路。” “放肆!” 承恩侯勃然大怒: “苏照棠,你当本侯看不出来你在以退为进,漫天要价? 本侯未跟你计较蛊惑本侯夫人之事,还答应帮你落定户籍,已是仁至义尽!你最好见好就收,贪得无厌,可没有好下场!” 他话刚说完,就见书舟满脸喜气地跑了进来,道: “姑娘,户部主事来访!” 承恩侯府怒容微滞。 户部主事正是主管户籍档案之官员,虽然官阶只有从九品,那也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 他来找苏照棠作甚? 不等他疑惑太久,书舟就领着一名留着八字胡的中年官员进来。 官员穿着浅青色官服,捧着一本册子,满脸笑容地凑到苏照棠跟前,抬手道: “苏娘子,恭喜恭喜啊!您的户籍办成了,本官恰好来灵真观烧香,便顺带给您送来了。” 说完,官员打开册子,指着户籍末尾的落印,眼睛都在发亮: “您看,此乃陛下御印,皇权特许!您可是我大虞朝,第一个御印女户啊!” 此话一出,承恩侯脑子里轰隆一声,顿时什么都听不见了。 苏照棠娘家父兄俱在,怎么可能办下女户?还是御印女户? 他不敢置信,一把抢过主事手里的户籍簿细看。 主事脸色一变,正待呵斥,转头看到承恩侯,脸上立刻换成笑容: “原是侯爷在此,下官方才一时激动竟未看见,实在失礼。” 说着,他有些紧张地盯着户籍簿,提醒道: “侯爷,这可是陛下御印,您动作可得轻点儿。若是弄坏了,陛下怪罪下来……” 承恩侯闻言下意识松了手,主事连忙将薄册拿了回去,转头谄媚地双手交到苏照棠手中。 苏照棠让琼枝收好,抬眸一笑:“侯爷还要继续说吗?” 承恩侯脸色难看:“你便是能办下女户又如何,京城居大不易……” “苏妹妹!” 虞氏在门前唤了一声,摇着团扇就欢天喜地地进来了: “姐姐早就盼着你女户办下来,今日总算是等到了,这不,姐姐亲自给你送贺礼来了!” 说完,虞氏拍了拍手,身边丫鬟立刻将一张店契展开: “姐姐娘家是皇商,别的嫁妆不多,就是铺子多。这是东城澜贵坊的一个铺子,用来开茶铺正好。 你瞧瞧,若是觉得不合适,姐姐再给你换。” 承恩侯脸色瞬黑。 户部主事则是立马转头,满是艳羡地看着丫鬟手里的店契。 那可是寸土寸金的澜贵坊! 一间铺子再小,怎么也得值个上千贯,他做官一辈子也不见得能买得起,就这么当成贺礼送给苏娘子了? 苏照棠亦是吃惊于虞氏的手笔,然而不等她开口推辞,门外又跨进一人来。 御史夫人王氏扫了眼满屋子的人,不禁笑道: “哟,这前堂里这么热闹?看来都是过来恭喜苏娘子的了,我还以为能取个头筹,倒是来迟了。” 她笑眯眯地走到虞氏旁边,望了一眼店契,笑道:“你送给铺子,那我手笔也不能差了。” 丫鬟适时上前,亦是展开一张薄纸,却是一张宅契。 “这是个永兴坊的宅子,与国公府只隔了一条街。 虽说宅子小了些,只有三进,不过去年刚修缮过,正是最宜居的时候,苏娘子去看后,定会喜欢的。” 户部主事听王氏说完,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若说澜贵坊寸土寸金,那永兴坊就是有价无市! 那里可是王公贵族云居之地,乃是权势的象征,里面的宅子,有钱也买不到,御史夫人居然直接送! 这苏娘子果真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不枉他特地亲自送来户籍簿,真是大开眼界。 承恩侯的脸色,早已黑成了锅底。 承恩侯府都不在永兴坊,苏照棠一个出身卑贱的和离妇,居然能住进去?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他看向王氏,张口欲言,却见门前光线一暗,又走进一个人来。 还有贺礼? 户部主事有些受不住了,捂住胸口,抬头看到来人,却是一个激灵,连忙上去行礼: “下官见过崔大人。” 崔岩看到这么屋里多人,也是一愣。 不过看到苏照棠在后,他脸色立刻一沉,气势汹汹地大步接近。 而后,在承恩侯略显期待的目光中,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第61章 冰释前嫌 薄纸展开,却是一张园契。 苏照棠看到“蒨园”二字,眼神微颤:“这是……” 蒨,是师娘的名。 崔岩将契书递来,声音低沉: “老人家脾气倔,嘴上不说,却日日都把你挂在心上,你也该放下了。” 苏照棠接过契书,抚过“蒨”字,泪意压过眼角,抬头露出笑容: “崔大人教训的是,待妾身处理好眼前之事,即刻随大人前去拜访。” 说着,苏照棠转头看向王氏,盈盈拜了一礼,道: “所谓无功不受禄,还请夫人转告长公主殿下一声,她的好意,妾身心领了。” 王氏闻言,眼里不禁露出几分钦佩之色。 她与苏照棠关系浅淡,倒不意外对方能看出这宅子是长公主借她之手送出的,而是佩服对方的魄力。 这么好的宅子摆在面前,可不是谁都能干脆拒绝的,难怪能得表姨母青眼。 收起念头,王氏复又笑道:“苏娘子可是觉得这份礼太重了?” 说着,她又要让丫鬟拿出第二份宅契,却被苏照棠直接按下。 拒绝到这个份上,王氏便知贺礼是彻底送不出去了。 她叹了口气,也不再强求,只是有些发愁,回去国公府后要如何跟表姨母交代。 正思索间,她不经意间一瞥,目光落到承恩侯脸上,顿时目光一亮,道: “先前妾身就想问了,侯爷在这儿作甚?莫非是替你那抢人夫君的女儿,道歉来了?” 承恩侯看着一份份重礼送到苏照棠手里,脸色早就黑如锅底。 听到王氏这一番嘲讽,哪里还能待得住,猛地一甩袖袍,气冲冲地走了。 气走了人,王氏摇头轻啧一声。 看这脸色就知道,承恩侯肯定不是来贺喜的。 回去之后,倒是不用愁没话跟表姨母交代了。 想到这里,王氏瞥了一眼崔岩,不再继续叨扰,笑着出声告辞。 虞氏亦是看出苏照棠心事重重,便强行留下店契,跟着王氏一起走了。 “姑娘,这店契……”琼枝拿着店契,不知所措。 苏照棠微微一笑,道:“收起来吧。” 长公主的贺礼,多是怜悯与补偿,她不需要。 虞姐姐的贺礼,却是友人结交的真心诚意。 人情往来,有来才能有往。她若拒了,反倒伤感情。倒不如接下,日后再还。 想到这里,苏照棠转头看向崔岩,犹豫少顷,道:“崔师兄,还请带路。” 崔岩顿时欣慰地笑了:“总算又能听到你叫我师兄了。” …… 往生堂。 苏照棠踏进门槛,一眼便看到坐在牌位前的苍老背影,眼眶微热。 老师的身形,竟是这般佝偻了。 “去吧。”崔岩轻声开口,暗含鼓励。 苏照棠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起来,走到老者背后,屈膝跪下,低头道: “不孝徒儿苏照棠,拜见老师。 徒儿这些年执迷不悟,大错特错,而今悔悟,特来厚颜再见老师请罪!” 她低头说完,预想中的叱骂却未出现,只有一声轻叹,自头顶传来。 “这些年,为师一直在想。 若当初在你师娘去后,为师能快些振作起来,好好照顾你。 你会不会……就能免过陆家这一劫?” 苏照棠抬头看到老人温和的面孔,不禁错愕:“老师,您……” 张大儒看着小徒儿的反应,脸色一板:“怎么?非要为师骂你两句,你才舒服?” 苏照棠讪讪:“徒儿不是这个意思,徒儿只是意外。” ……这还是当年那个动辄就黑脸的倔老头吗? “起来说话吧。” 张大儒指着对面的蒲团:“跪久了,你师娘又该怪我了。” 苏照棠乖巧点头,走到蒲团前坐下,取出方才崔岩给的园契。 “老师,这蒨园……” 张大儒抬头看着牌位,道:“这个园子在安业坊,是你师娘留给你的嫁妆,要为师在你出嫁时交给你。 “不过为师当初看你那糊涂样,若真给了,还不得被陆家母子吃干抹净? 索性压在箱底,本想着等你和离之后,寻个好人家再拿出来。” 说到这里,他瞪了一眼小徒:“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五年。” 苏照棠眼眶泛红。 老师这一等,又何止五年。 上辈子,直他到死也没等到,怕是早就对她失望透顶了吧。 “哭什么?” 张大儒看着小徒的模样,哈哈一笑: “你不是做得挺好,不但算计了陆家全身而退,还给自己办下了女户,创下大虞前所未有之先例! 你师娘若是还在,定又要跟为师炫耀,她教出来的徒儿是个多么厉害的小姑娘了。” “小棠儿是厉害。” 崔岩在旁忍不住笑着搭话道:“这次我能活命,全靠棠儿鼎力相助。” 说到这里,崔岩想起这些时日重病吃的苦头,不禁龇牙咧嘴: “就是棠儿的手段,能更温和些就更好了。” 张大儒闻言,顿时没好气地骂道:“得了好处还卖乖!你当真以为圣上是好糊弄的? 棠儿若不给你下猛药,御医这一关你就过不了。你这个主考官碰上科举舞弊,下场如何,自己想想清楚!” “老师息怒” 崔岩讪笑着掏出一张契书:“我知道棠儿用心良苦,这不是谢礼都提前带来了吗。” 说着,他将契书递给琼枝:“棠儿,这是京郊的一处庄子,面积不算大,约在半顷,你可不要嫌弃。” 琼枝听到这话,杏眼瞪得滚圆。 京郊半顷的庄子,那得多大? 崔大人什么家世?这手笔,一点也不比长公主差呀! 苏照棠却是柳眉微蹙,“师兄,我救你不是为了报答。” “为兄知道。” 崔岩咧嘴:“那便换个说法,你我多年不见,这个庄子,就当是我这个做师兄的送你的见面礼,如何?” 张大儒呵呵一笑:“你这个崔师兄出身清河崔氏,可不差这点小产业,安心收下就是。” 苏照棠看着两人一副她不收下,就不罢休的模样,只得轻叹一声,道: “多谢师兄厚爱,小妹一定好好经营此庄。” “这便对了。” 崔岩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老师一个眼神瞪回去:“礼送完了,为师与棠儿还有话要单独说,你先出去。” 崔岩被噎得心头一梗,却不敢反驳老师,只得带着一脸委屈退了出去。 待得人走后,张大儒让琼枝守住门口,神色微肃,沉声问道: “跟在你身边的那个车夫,怎么回事?” 第62章 死了,万事皆休 苏照棠顿时讶异:“老师,您一直都在盯着徒儿?” “你牵扯进科举舞弊案里,为师岂能不关注?” 张大儒轻哼一声:“你那个车夫整日遮着面容,行走间虽有刻意掩饰,却仍能看出其身法果断,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苏照棠闻言不禁赞叹:“老师眼光果真毒辣。” “少贫嘴!” 张大儒没好气地捋了捋胡子:“看你这反应,为师就知道你早就察觉到不对,可查到其底细?” “没有查,也无需去查。” 苏照棠摇头,目光一闪: “他为救女冠浮萍受伤,至少在科举舞弊案前,他背后之人与徒儿站在同一阵营。而徒儿正巧缺人手去查案,不若顺水推舟。” 张大儒虽在观中,但作为一派文人清流领袖,对京中动向素来十分清楚。 “这两天大理寺先后去了国子监与司农寺,目的极为明确,应是科举舞弊案大有进展。 我原来还觉得此案发展过快,原来是你这丫头在背后搞鬼!” 张大儒面露无奈:“利用贵人做事,你也不怕那位反应过来,报复于你?” 苏照棠含笑答:“徒儿既要成事,又岂能因为一点潜在的风险而畏惧不前?” 张大儒直接愣住。 他望着苏照棠眉眼从容自若。 五年不见,他这小徒好似蜕变了一般,筹谋算计变得比从前更加成熟出色了。 他又忍不住替小徒惋惜。 棠儿如此才能,却因女子之身,无法入朝为官,为大虞造福,实在遗憾! “你既心中有数,为师便不多说了。” 他暗叹一声,转头说起苏照棠的住处: “蒨园乃设宴待客之所,不宜长居,崔岩给的庄子偏僻,也不方便住。 你最好在城里另外买个宅子,若是缺了银钱,尽管问你师兄要,左右蒨园很快就能给你赚回来还给他。” 苏照棠闻言目光微闪,笑道:“徒儿正有此打算,明日就下山去找牙人。” 而正当苏照棠与老师冰释前嫌,相谈甚欢之时,承恩侯爷堪堪赶回家中。 在花厅转悠,等待许久的侯夫人看到夫君回来,立刻迎上去问: “事情办得如何了?户籍可曾办下来?” “夫人,非是我违背约定。” 承恩侯冷笑一声,掏出侯府户籍扔在桌上:“你看中养女本事可大得很! 自己就攀着各方关系办了女户,本侯这小门小户的,人家可看不上眼。” “什么?办了女户?” 侯夫人又惊又喜:“你当真看见了?” 承恩侯看不懂夫人的反应,皱眉道:“户部主事亲自送的户籍册,岂能有假?” “太好了!” 侯夫人听得又是高兴,又是欣慰。 她最怕的就是来不及查清女儿身世,女儿就得因和离一月,被逼离开京城。 所以才想着暂时用养女的身份,将人留下,等到查清真相,再正式将女儿认回来。 如今女儿自己有本事办女户,不用看承恩侯府的脸色,那便再好不过了。 承恩侯见夫人高兴成这样,更是不解,不过也懒得深究,只道: “夫人,本侯事虽未办成,但也已尽力。夫人可不能失约,再回灵真观。” “你放心,我不会回去了!” 侯夫人精神奕奕。 女儿都快找回来了,她得赶紧查线索,哪里还有时间回山上自怨自艾? 不过等女儿认祖归宗后,她得带着女儿一起去灵真观还愿,感谢祖师爷保佑才行。 侯爷听到这话,脸色总算缓和下来。 夫人归家后,侯府与国公府的关系便能大大缓和,不枉他去灵真观丢脸一回。 不过夫人这一回来,家中中馈就该让阿柳还回去了。 一想到这个,侯爷顿时有些头疼,生怕夫人问起来,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等到人走后,杨嬷嬷犹豫了一下,复才开口:“夫人,听说小郎这几日乖得很,一直在家中。” “天赐?” 侯夫人脸上的笑容立刻落了下去,“都能荒唐到被抓去刑部大牢了,再不乖,谁也救不了他!” 当年为了找女儿,她是对儿子有所疏忽,可该给的关怀与呵护,她一点都没少给。 可她这个儿子,却在她最需要支持的时候,说出那样的话! 若非对所有人都寒了心,她又岂会抛夫弃子,久居灵真观呢? 不过到底是亲生的,就算她住在灵真观,这些年也没少关注叶天赐的动向。 甚至这次叶天赐能提前从刑部大牢出来,也是她暗中去了封信给国公府,起了作用。 想到这里,侯夫人缓缓吐了口气,道:“他现在何处?” 杨嬷嬷连忙让下人去打听。 下人打听完回来,却支支吾吾,说不出口。 侯夫人看着,当即冷笑:“是在拂柳院?” 下人点了点头,杨嬷嬷看得心头一酸:“夫人,您别伤心……” “我一点也不伤心。” 侯夫人转眸望向拂柳院,眼神淡了下来:“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还有什么好伤心的?” …… 侯夫人在看拂柳院的同时,拂柳院的柳姨娘,亦是望着东边的主院。 “姨娘,您别伤心。” 叶天赐站在后面,语气坚定:“在儿子心里,您才是我的亲娘。 东院的那个只占了个嫡母名头而已,若论父亲宠爱、儿女喜欢、家中地位,她一个也比不过您!” 柳姨娘转过身,嘴角牵出一抹苦笑:“小郎这话,可千万别到外面说,姨娘可担不起啊。” “姨娘放心。” 叶天赐嘻嘻一笑:“这话我只在姨娘与姐姐跟前说,连父亲面前都没说过呢,您就放心好了。” “乖孩子。” 柳姨娘一脸慈爱地抚过叶天赐额头:“玩去吧,今天的书先不读了,回头我跟侯爷说。” “真的吗?!姨娘你太好了!” 叶天赐欢呼雀跃地离开了。 待得人走后,叶可晴脸色苍白地从屏风后走出来,仓皇道: “娘,陆洲白的前妻竟办了女户,嫡母也忽然下山回来,一定是长公主殿下出手了! 她是不是发现了真相,要留下苏照棠对付我们?” “说了多少遍,不管这屋里有没有其他人,你都要叫我姨娘。” 柳姨娘拿起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一株新冒绿芽的侧枝。 “区区一个农户女,能翻出什么大风浪?只要她死了,万事皆休。” 第63章 偷卖贺礼 “此事,姨娘自会处理。” 柳姨娘放下剪刀,拉着叶可晴坐下:“你有空操心这个,倒不如回去跟你夫君好好服个软,老是躲在娘家,算什么事儿?” “姨娘。” 叶可晴委屈地直掉眼泪:“陆洲白实在太过分了,那马车可是姨娘您亲自画图纸给我做的,他居然给我拆成那样!我还怎么乘车出去见人?” 柳姨娘想到马车,面色也冷了冷,道: “男人就是这般自私自利,但你已是陆家的正头夫人,闹出这般笑话,对你没好处。 我是怎么教你的,要对你夫君百依百顺,他要什么你就给什么。 若心里不舒坦,就从别的地方讨回来,别叫你夫君看见。” 叶可晴委屈地咬着唇,她当然记得姨娘的教导,可被拿走的是她的嫁妆啊! 陆洲白被罚了俸禄,陆家又这般穷,她能从哪儿讨回来? 她绞着帕子想着,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忽然缓和下来,,道:“姨娘,我明白了,我这就回去跟夫君道歉。” “这就对了。” 柳姨娘欣慰地拍了拍女儿的手: “你议亲几次没成,硬是拖到二十婚事艰难,姨娘的头发都快愁白了,好在能碰上陆家。 陆洲白能在短短五年内高歌猛进,一路坐到天子舍人的位置,可见做官才能,日后入阁是迟早的事。 如今他只是一时低谷而已,等到风波过去,一切都会恢复原样。你的诰命跑不了,且定下心来等着吧。” 叶可晴听姨娘这么说,也是吃了颗定心丸,起身拜别,匆匆返回陆宅。 让碧玉将外面买来的汤水倒进碗里,她端着推开书房门,柔声道: “夫君,妾身给你送参汤来了。” 陆洲白放下手中书卷,看着门外款款而来的叶可晴,恍惚间好似看到了另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有些想念棠儿做的羊汤了。 “夫君?” 陆洲白倏然回神,望着叶可晴,神色有些不自然:“你怎么来了?” 自从那日马车大战后,他与叶可晴就再未说过话。 今晨苍木来报,听她回了侯府,他还以为她要在侯府住上几日跟他怄气,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叶可晴放下参汤,道:“夫君这两日郁结在心,妾身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便是回去娘家也一直念着,索性回来。” 陆洲白冷冷看了一眼参汤,“我不喜参汤,夫人好意心领了。” “夫君是还在怪我吗?” 叶可晴叹息一声,“碧玉,把东西拿来。” 碧玉连忙将捧着的木盒放在陆洲白桌前打开。 陆洲白低头一看,顿时惊住。 这木盒里竟满满全是掌心大小的金饼,看数目不下二十个! 他抬头:“夫人,这……” “前两日之事,妾身想清楚了。” 叶可晴语气乖巧又恭顺: “夫君说得对,夫妻本为一体,家中遇难,妾身是该帮衬。这些金饼,夫君拿去抵了宅贷吧。 剩下的,就留给夫君官场结交用。” 陆洲白顿时神色动容,将人揽进怀里,低头道: “前两日,为夫也是在气头上,实在不该对夫人恶言相向。 为夫明日就去找人修缮你的马车,保证修缮好后,与之前的一模一样。” 叶可晴垂下眼眸,语气更温柔了:“妾身都知道的,夫君不必道歉。” “晴儿,你果真贴心……” 二人耳鬓厮磨,气氛逐渐升温。 碧玉连忙低头退了下去…… 半盏茶后,叶可晴满面春色地回了西院。 碧玉跟着刚踏进厢房大门,就听主子道: “你去库房挑一批东西卖了。” 碧玉惊的抬头,脸色发白:“夫人,那些可都是贺礼,要是被发现了……” “你就不能挑些不起眼的?” 叶可晴瞪了碧玉一眼:“快去!卖出去的铜钱记得换成同样分量的金饼。” 陆洲白从她这儿拿走的,她要一分不少地拿回来! …… 而在叶可晴忙着偷卖库房贺礼的同时,苏照棠已驱车来到一家牙行前。 马车在牙行门前等了片刻,琼枝就气呼呼地从里面跑出来上了车: “姑娘,这家牙行太过分了!前面分明谈得好好的,一听买宅子的是和离女子,牙人立马就变了个脸,连说晦气。 推的房子都是偏僻没人要的不说,成交后还要抽三倍的利钱,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苏照棠闻言却是丝毫不怒,安慰道: “这点小事,也值得我家琼枝动气?京城的牙行多的是,这家不行,那就换一家。 惜朝,走吧。” 李承翊抬头看了一眼牙行牌匾,一鞭子挥出。 接下来,阿澈又跑了三家牙行,可听到买宅之人是和离女后,态度虽不如第一家恶劣,但也个个婉拒,借口亦大差不差,都说买宅给和离女,会影响生意。 直到天黑,苏照棠也没找到一家正儿八经介绍宅邸的牙行。 琼枝气了一路,到最后都没力气再生气了,委屈地直抹眼泪: “和离女子怎么了?姑娘您又没杀人放火,和离也都是郎君的错,怎么那些牙人一个个问都不问只怪您啊,太不公平了!” “商人利字当头,牙行逐大流而已,无可厚非。” 苏照棠笑了笑,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时辰不早了,今日就先找到这里,明日再说。蒨园尚未修整,不好住人,咱们先去找个客栈将就一晚,惜朝。” 李承翊当即驱车到一家客栈,等到琼枝带着苏照棠上楼后,他才唤来逐雀吩咐一番。 而后翌日一早,苏照棠刚起身洗漱完,就有牙人主动上门了。 “苏娘子,小人乃西市刘四郎,专营东城贵宅。” 刘四郎脸上带着恭谦:“苏娘子当初状告陆大人之时,小人恰好也在场,因此心生敬佩。 昨夜骤闻苏娘子欲要置宅遇阻,小人便按捺不住了。今日贸然上门来访,还望苏娘子莫要怪罪。” “刘牙人言重了。” 苏照棠让琼枝奉茶,虚手引着人坐下:“妾身正愁新宅无从酌选,刘牙人这一来可谓及时雨,妾身感谢还来不及呢。” 她这一番话,说得刘四郎眉开眼笑。 苏照棠亦跟着笑了,却是笑的意味深长。 惜朝若是找别的牙人过来,她或许还真要被这套说辞给骗过去。 但刘四郎,乃西市最出名的宅邸牙人。 她此前替陆家酌选宅邸时,特地了解过,又岂会不知其人呢。 第64章 她信他 刘四郎能成为西市最好的宅邸,不是因其能力,而是他在户部的背景足够硬,能拿到第一手城东贵宅的消息。 寻常他只为贵人或富商物色宅邸,如今却主动上门,替她选宅。 看来惜朝背后的那位,比她想象中还要尊贵,连那位身边的一个探子,刘四郎都不敢得罪。 诸般念头从心间闪过,苏照棠表面却是不露分毫,招待刘四郎喝茶。 刘四郎客套两句后,也不废话,直接进入正题:“苏娘子想要个几进的宅子?预算几何?可有特殊要求,还请一并说来,小人好为您筛选合适的。” 苏照棠早就设想过答案,直接答道:“宅子无需太大,亦无需太好,离安业坊的蒨园近些即可。” 她的要求实在简单,刘四郎不一会儿就挑出一叠图纸,摆在桌前。 “苏娘子且看看,哪个合眼缘?” 苏照棠目光扫过,随手挑了一张出来,道:“就先去这一处看看。” 片刻后,两驾马车一前一后,从客栈出发。 苏照棠坐在车中,忽然吩咐道:“惜朝,尽量挑些人少偏僻的路走,但莫要显得刻意。” 李承翊闻言手中缰绳一紧,却未多问,默默掉转马车方向。 他也想知道,苏照棠这番钓鱼,能钓出什么牛鬼蛇神来。 然而马车一路走到宅子前,竟未有任何意外。 李承翊看着苏照棠去宅子里转了一圈,又挑了第二张图纸,不慌不忙地赶往下一个宅子,心中慢慢回过味来。 以苏照棠的聪明程度,岂会料不到京城牙行对和离女子的偏见? 她却不管不顾,偏要让他驾着马车在京城里胡乱转悠,屡屡碰壁。 她是故意的。 这场引蛇出洞,她从昨天就开始布局了。 他竟未看出来,反倒当真以为她买宅受阻,特地让人暗中叫了刘四郎过来。 想通了来龙去脉,李承翊一时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同样的错误,他从来不会犯第二次。可这条规则,却在苏照棠身上屡屡失效。 连他自己都数不清,到底有几次暗中襄助苏照棠,却沦为无用功了。 “惜朝,你在发什么愣?咱们再不走,就跟不上刘牙人的车了!” 琼枝的声音传来,李承翊目光瞬间回神,摇了摇头,走了过去。 “来了。” 时间在看宅中点滴流逝,一整天很快过去。 刘四郎看着天边的夕阳,累得满头大汗。 他就知道,贵人交代的差事就没有好办的。 “苏娘子,这已经是第五家宅子了。也是离蒨园最近的,建造最好的,您还不满意吗?” “这宅子,的确不错。” 苏照棠目光从宅子上移开,道:“刘牙人先回去歇息,明日直接谈价钱,琼枝。” 琼枝连忙递出一个钱袋,刘四郎掂了掂,心中那点不满顿时烟消云散,抬手笑道: “苏娘子果真是个敞亮人,那小人明日再去客栈拜访。” 苏照棠轻嗯一声,又道:“惜朝,去送送刘牙人。” 李承翊抬头对上苏照棠的眼,瞬间心领神会,走到刘四郎跟前。 刘四郎不觉有异,笑呵呵地走下台阶,往马车靠去。 而就在李承翊跟着刘四郎走出十丈的刹那,宅子门外的草丛忽然冒出一人,抬手朝苏照棠背后射出一根弩箭! 琼枝听到声响,回头一看,顿时大惊:“姑娘小心!” 她折身欲挡在苏照棠身后,却有一道身影比她更快。 苏照棠回过头,只见刀光一闪,弩箭应声而落,方才还在十丈外的李承翊,已然回到了她身边。 草丛中人脸色骤变,转身就跑。 然而还没跑出两步,就被李承翊一脚踢翻在地,抱着膝盖惨嚎不止。 李承翊再一个手刀将人劈晕,绑进马车里,方才看向愣在马车边的刘四郎,冷声道: “刘牙人当知,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刘四郎一个激灵,连忙点头:“小人知道,小人什么也没看见!” 李承翊挥了挥手。 刘四郎顿时如蒙大赦,屁滚尿流地跑了。 待得人走后,李承翊转身看向苏照棠,语气缓和:“你要的活口。” 苏照棠目露惊叹,直言赞道:“惜朝,你身手真是厉害!此番多谢了。” “不必。” 李承翊偏开视线:“我把人换到刘四郎的马车里,琼枝驾车和你走前面,我在后面跟着。” 苏照棠欣然点头,转头对琼枝道:“咱们今晚不去客栈了,去蒨园。” 琼枝应了一声,连忙去牵马。 不多时,两辆马车乘着夜色朝蒨园而去。 后头马车里,逐雀忽然从车帘里冒出一颗头来,看着自家郎君,眼里露出稀奇之色。 郎君的耳朵,怎么又变得这么红了? 春日傍晚的凉风,也不算太冷啊。 他也没多想,小声问道:“郎君,您怎么知道,方才那刺客,会在那个时候刺杀苏娘子?” 十丈的距离若非提前预料,绝不可能在一瞬间就能越过。 这样愚蠢的问题,放在从前,李承翊高低得让逐雀先领十军棍再听。 不过今日,他瞥了一眼逐雀,便道:“你若是刺客,会选在什么时候动手?” “当然是苏娘子暴露在外,防备最少之时。” 逐雀不假思索地回答完,立刻恍然大悟: “我懂了郎君,苏娘子定下房宅,明天就不会再出门奔波。她又故意将您支开,卖出破绽,暗中之人若要行刺,肯定舍不得错过最佳机会!” 李承翊微微颔首:“还不算太蠢。” “都是郎君教得好!” 逐雀嘿嘿一笑,旋即又咋舌道:“不过郎君,苏娘子可真是够信任您的。” 李承翊怔了怔,蹙眉:“她信我?” “当然!” 逐雀面露惊奇:“苏娘子开口将您支开,您若是没听懂其中意思,苏娘子岂不是必死无疑! 她可是将命都交到郎君您手里了,若这不算信任,还能算什么?” 李承翊听着,唇间渐渐泛出一抹淡笑:“说的不错,回去有赏。” “多谢郎君!” 二人笑谈间,忽然有一信鸽飞来。 逐雀目光一凝,立刻抓住鸽子,摘下信筒展开字条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郎君,国子博士与司农寺京苑监双双暴毙!” 第65章 女子懂什么刑讯逼供 蒨园距离新宅很近,不消片刻,马车就到了后门。 虽说闭园多年,在张大儒定期遣人打理下,蒨园布置陈旧却不显杂乱。 李承翊不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一个空地窖,把刺客关了进去。 苏照棠自从下了马车,就敏锐地察觉到“惜朝”的不对劲,却未出声点破。 直到三人回到客栈,眼看李承翊拴好马车,就要离开,她忽然开口: “惜朝。” 李承翊脚下一滞,转头就见苏照棠抬手指着对面的茶馆: “喝一杯,如何?” 片刻后,两人在茶馆二楼雅间坐定。 苏照棠看着茶叶在盏中打着旋儿,半晌,抬头问:“你要走了?” 李承翊沉默片刻,轻轻颔首。 “这般突然。” 苏照棠偏头望着外边的街道,语气轻吐:“莫非是……科举舞弊案出了变故?” 此话一出,李承翊身形骤然紧绷,但很快又放松下来,语气变得疏离淡漠: “苏娘子是何时看出来的?” “山洞。” 苏照棠没有丝毫隐瞒,坦然抛出实话:“你身上,有林素心所制定神香的味道。” 李承翊哑然,他竟从一开始就露了底。 那这些天的关怀也好,信任也罢,原来都是苏照棠在逢场作戏? “可否方便告知妾身,案子出了何种变故?”苏照棠再问。 “此案两个关键证人,双双被人灭了口。” 李承翊没有隐瞒的意思,就算他不说,苏照棠也能从苏念初口中知晓一二。 “断尾求生么……” 苏照棠若有所思,片刻后,道: “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此案虽断了线索,暗箭却变成了明箭,不算毫无收获。 不过你身后那位,心情大抵不会很妙。你回去之后,且小心伺候。” 李承翊听得怔了又怔,半晌才道:“苏娘子,是在关心在下?” “不能吗?” 苏照棠温和一笑,目光真诚: “不论你在那位贵人身边是何种身份。 在这里,你永远是惜朝,是妾身的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关心,有何不妥?” 李承翊下意识垂下眼眸避开了目光,微颤的长睫,透露他内心极度不平静。 朋友,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听在他耳中却重若千钧。 若她知道他就是那位贵人,她还会将他当做朋友,平等相待吗? 坦白的话在嘴边绕了一圈,又硬是咽了下去。 李承翊端起茶盏一饮而尽,低声道: “苏娘子,保重。” 言罢,李承翊起身大步离开。 苏照棠目送他身形消失在门前,回头视线落到对面的空茶盏,怔了片刻,眼露无奈。 看来得找个新护卫了。 …… “主子,真就这么走了?” 逐雀驾着车,恋恋不舍地回望客栈,忍不住追问:“您不是挺看重苏娘子的才能吗?若能一直为您所用……” “不必。” 李承翊端坐车中,语气冷沉。 虽不知苏照棠前世经历过什么,但今生,她已从前世的泥潭中爬了出来。 而他此生注定大逆不道,风雨飘摇,随时都有可能丢了性命。 同为重生之人,他又何必拖人下水? 只可惜,日后再也不会有人,叫他惜朝了。 他闭上双眼,再睁开,长睫掩映下的留恋尽消,只余沉静。 证人既亡,案子再查已毫无意义,暗部探子亦在步步紧逼,再待下去只会徒增风险。 “传令下去,所有人即刻起程,返回塞北!” ……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刘四郎便带着契书过来,与苏照棠谈妥价钱,去县衙过了户。 安业坊不比安仁坊,同样是二进的宅子,只有二百贯出头。 即便如此,琼枝还是抱着钱袋肉疼了好久,连带着惜朝忽然离去,带来的低落情绪都冲淡了不少。 两人从县衙出来,已近晌午。 苏照棠看了眼天色,叫琼枝找了个酒楼用完午膳,随后吩咐她回灵真观叫下人们搬家。 支开了琼枝后,她这才打包了一份吃食,不慌不忙地来到蒨园。 砰的一声,地窖门打开。 柳大郎立刻惊醒,睁开眼就看到苏照棠从上面跳了下来,身形沉稳,眼神冰冷。 和他平日所见弱不禁风的内宅妇人,大不相同。 他稍稍惊讶,紧跟着又朝上看去,却未看到昨日抓他的那个车夫。 苏照棠竟是一个人来的? 柳大郎心思立刻歪了,淫笑起来: “小娘子莫不是姘头跑了,急着解渴?快把哥哥放了,让哥哥好好疼啊——” 凄厉的惨叫回荡在地窖中。 苏照棠脚底撵了又撵,直到柳大郎疼得快要翻白眼晕过去,复才抬脚,悠悠开口: “下次开口,先过过脑子。” 柳大郎缓了许久,煞白的脸色方才恢复一丝血色。 他艰难并拢双腿,缩成一团,再抬头看向苏照棠,眼里已然多了一分恐惧,不敢再说话。 苏照棠打开油纸包,丢在柳大郎面前。 包子沾了泥土,柳大郎眼里怒气一闪,却敢怒不敢言,趴着去拿包子。 谁知刚伸出手,手掌就又被狠狠踩在脚下。 “让你拿了吗?” 柳大郎疼得直吸冷气,“错了错了!我不敢了,夫人高抬贵脚!” 苏照棠抬脚,顺便将包子踢开:“名字。” 柳大郎目光闪烁了一下,答道:“小人无名无姓,是个乞丐。” 苏照棠一听便笑了:“看来你还不太饿。” 柳大郎看到她的笑容,心中莫名一慌:“你要干什么?” 苏照棠不再开口,从背后拿出一捆绳子,三下五除二将人绑到地窖里的长案上,令其正面朝上。 随后取出一张白布蒙在人脸上,固定。 柳大郎更慌了:“你到底要干什么?杀人偿命啊!” 苏照棠没有再说话,将自制的水壶悬到人脸上空,径直离去。 听到人离开,柳大郎顿时松了口气。 这个苏照棠虽然有些邪门,但一个女子能懂什么刑讯逼供,至多饿他两天。 只要能撑到妹妹救他出去,他再顺手杀了苏照棠,一切便能回到正轨。 滴答—— 他如此想着,忽然感到有一滴东西落到他额头上。 凉凉的,是水? 第66章 两个亲娘? 处置完了刺客,苏照棠回客栈午睡。 兴许是对刺客用的那点小手段,勾起了回忆,梦里尽是前世遭受的酷刑。 一觉睡醒,竟比不睡还要疲惫。 “姑娘,您又做噩梦了。” 琼枝一脸担忧:“可要请素心道长看看。” 苏照棠摇了摇头,“你何时回来的?” “回来有一个多时辰了。” 琼枝掏出帕子给主子擦汗:“书舟刚来过,说新宅主院收拾得差不多了。” “这般快?” 苏照棠讶然,旋即按下琼枝的手,起身下床。 “走吧,咱们回新家。” 琼枝眼睛瞬间亮了。 “嗯!” 客栈距离新宅只隔了两条街,不到盏茶时间,马车就载着苏照棠主仆到了门前。 书舟正在门前候着,看到立刻满脸喜气地领着主子进门。 “姑娘,这宅子正厅三间五架,后院五间七架,曲池假山,回廊花架样样不少。 可谓繁而不奢,取法自然。比陆家的宅子精致太多了!” 苏照棠听着,莞尔一笑: “五年前你连认字都不乐意,还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呢。” 书舟被夸得脸色微红: “小人当初不过是个沿街乞讨的乞丐,能有今日,全靠姑娘赏识。 小人无以为报,唯有尽力帮姑娘分忧。” “你说你要为我分忧?” 苏照棠眯了眯眼,“那正好,现在有一件事,只有你能帮我。” 书舟一愣,旋即立刻挺直了腰背:“姑娘尽管吩咐!” 当夜子时,苏照棠带着琼枝和书舟来到蒨园地窖。 琼枝本来还委屈,什么事非要让书舟去做,不让她来。 但在远远闻见地窖飘出的臭味后,她捏着鼻子,心里只剩下庆幸。 书舟乞丐出身,自小便将什么都见过了。 他神色如常地将地窖里屎尿齐流的男人拾掇干净,重新绑好拖到主子面前。 被水刑折磨了整整六个时辰,柳大郎早就精神恍惚。 因此被松绑洗刷,都没有任何逃跑的欲望。 直到他重新被绑到苏照棠面前。 在看到苏照棠脸的一刹那,永无止境的窒息感仿佛再次卷土重来。 柳大郎瞬间崩溃,哭出声来,哆嗦着爬到苏照棠脚边,疯狂磕头: “苏娘子,我错了,别再折磨我了!我什么都说!” 琼枝惊得瞪圆杏眼。 这刺客是怎么了?昨天被关进去的时候不是挺嚣张吗,怎么今天就服软了? 莫非是惜朝离开之前,对他做了什么?可此人身上并无受刑的血迹。 书舟亦是震惊,他看着男子磕头,主子不为所动。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主子。 眼看男子额头逐渐渗出血迹,心中泛出一丝不忍。 “琼枝,他是谁?”他小声问。 “刺客!” 琼枝悄声答:“昨天主子差点就……还好有惜朝。” 书舟心里的不忍瞬间消散,低头看着男子,眼里露出杀意。 苏照棠面无表情地看着柳大郎磕头,直到对方无力为继,才缓缓开口: “名字?” 同样的问题,柳大郎这次却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以最快速度答道: “小人姓柳,出身低贱,没有大名。人称柳大郎,小人便以柳大郎为名。” “何人指使你行刺?”苏照棠再问。 面对如此直白的审问,柳大郎却只是犹豫了一下,就坦白道: “是小人的亲妹妹,柳红。她是承恩侯府的姨娘。” 说完,柳大郎愧疚地闭上了眼。 妹妹,不是哥哥不保你,实在是哥哥扛不住啊! 那般恐怖的刑罚,他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了。 苏照棠听得此言,却是诧异了。 “你没说谎?” 柳大郎身子一个激灵,眼泪又止不住了: “小人哪儿敢啊! 确确实实就是柳红指使小人,她还给了小人一百贯赌……铜钱,要小人事成之后离开京城。 那一百贯还在小人家里呢,您若不信,小人亲自带路去拿!” 苏照棠看着柳大郎,若有所思。 片刻后,她忽然再问:“柳红与叶可晴之间,有何关系?” 柳大郎脊背一僵,苏照棠的脑子未免也太好使了,这就想到了? 不过眼下他连柳红买凶杀人都了供出来,也不差这一点了。 他狠了狠心,回道: “您猜得没错!那侯府嫡女叶可晴,的确是我妹妹柳红亲生的。 真正的侯府嫡女,早在二十年前刚出生的时候,就被我妹妹亲手掐死了! 尸体还是我处理的呢。” 琼枝瞠目结舌。 侯府真正的嫡女已经死了,那她家姑娘又是怎么回事? 苏照棠的神色,亦是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若叶可晴是柳姨娘亲生的,那她与青城苏家又是什么关系? 若非出自青城苏家,叶可晴凭什么能让苏家人为她办事? 还是说…… 苏照棠眼皮微掀:“柳红在青城可有故交亲眷?” “青城?” 柳大郎面露茫然,连连摇头:“我与妹妹从小一同在阳城长大,从未去过青城,更没有青城的亲戚。” “没有么……” 苏照棠眯了眯眼。 叶可晴不可能有两个亲娘,柳红既然与青城苏家无关,那这两个里面,总有一个被骗的。 若青城苏家被骗,线索太少,她不好说。 可若是柳红被骗,当年她亲手掐死的婴儿,岂不是…… 事情似乎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琼枝,取纸笔来。写下柳大郎罪状,让他签字画押。” 柳大郎不敢不从,乖乖按完手印,面色灰白。 本以为苏照棠接下来,就该报官了,谁料她竟道: “昨日你刺杀我之事,我可既往不咎,甚至可以送你一个赌场。” 柳大郎一听到赌场二字,两眼立刻亮起:“真的?” “骗你作甚?” 苏照棠收起罪状,笑眯眯地说道: “只要你给柳红写封信,报个平安,说你刺杀不成躲起来了。 我便让人安排你去青城接管赌场,我苏照棠说话算话!” 见识过苏照棠的狠辣,柳大郎早将她归到三教九流中。 道上的人最讲的就是信义,柳大郎深信不疑: “拿纸笔来,我这就写!” 反正已经把亲妹妹出卖彻底,也不差这一回。 柳大郎利索地写完字条,甚至贴心地奉上与妹妹联系用的手段。 而后,苏照棠脸上笑容瞬间收敛。 “将他关起来。” 第67章 贯的假账册 柳大郎听到这话,脸色瞬变:“苏照棠!你骗……” 话刚开口,书舟掏出一块白布。 柳大郎立刻一个激灵,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回了地窖。 书舟锁好地窖门走到主子面前,就听主子吩咐道: “此人接下来由你看顾,好吃好喝招待着。” 书舟闻言顿时憋屈不已。 此人差点杀了主子,哪里配得上好吃好喝? 此念方生,他就听主子又道: “半个月内,我要看到一个对你言听计从的柳大郎,能否做到?” 书舟立刻抬头,眼神发亮。 “定不叫姑娘失望!” …… 夜间正值宵禁,苏照棠在蒨园将就一晚,天亮宵禁过后方才回到宅子。 宅内经过下人们不遗余力地收拾洒扫,已经焕然一新。 苏照棠直接大手一挥,给所有下人涨了三成工钱,宅里立刻爆发出欢呼,谢恩声不断。 范大厨看着也被欢喜的情绪感染,乐呵呵地准备乔迁宴。 苏娘子在新家的第一顿,可要吃顿丰盛的。 另一边,赏赐完的苏照棠则是来到书房。 屏退洒扫丫鬟后,她取出一本账册递给了琼枝。 琼枝翻开一看,奇怪道:“姑娘,您给我一本空白账册作甚?” “自有事要你去做。” 苏照棠施施然坐下: “这几天你先别管茶铺生意,先造出一本账册来。 名目就取乔迁贺礼,金银玉器,总值……就在四百贯左右吧。” 琼枝听明白了。 主子这是要凭空捏造出一堆不存在的乔迁贺礼。 她不清楚主子的用意,但却知道,又有人要倒霉了。 “奴婢这就去办!” 交代了琼枝,苏照棠又唤了刘嬷嬷和赵嬷嬷过来,给两人都替成主事嬷嬷,分配管家事务,各司其职。 两个嬷嬷头一次当主事没有经验,但几十年的下人生涯,早让她们将那点事儿摸透了,上手极快。 没两日,就将新宅管得井井有条。 紧跟着庄子的主事也过来了。 苏照棠又是一通忙活,梳理庄子产业,调整下人,杂七杂八的事整整忙了一旬,才全部料理清楚。 期间,她还抽空去了一次蒨园。 也不知书舟用了几次水刑,柳大郎简直听话得不能再听话,看到苏照棠,就差汪汪叫了。 再两日后,琼枝捧着一本账册来到主子面前。 “姑娘您看,账册做好了。” 琼枝将账册翻开,一边说道:“奴婢让人做了一批赝品,特地挑人多的时候从灵真观上运下来,且已全部秘密销毁。 崔大人和高夫人那边,奴婢也去通了气,保管有人问起来,证据齐全。” 苏照棠翻了一遍账册,满意地勾唇:“十分不错,我家琼枝当真是越来越出色了。” 她放下账册起身:“走吧,去蒨园。” 琼枝摸了摸微微发烫的脸,连忙跟上。 半日后,苏照棠神色如常地回了宅子,身边多了个书舟。 柳大郎却已不见踪影。 书舟不知跟着主子去了何处,整个人都显得有些亢奋: “主子,咱们接下来做什么?” 苏照棠眸色微深,缓缓吐出一个字。 “等。” …… 陆洲白已有半个月没有上值了。 一开始,他只让叶可晴去侯府托关系运作。 然而可晴满口答应,侯府那边却迟迟没有回应。 眼看圣宠凋零,他心中焦急,只能冒着被人再次弹劾的风险,去找从前结交的好友们求助。 然而曾经与他一同喝酒玩乐的年轻俊杰们,竟没一个愿意帮他,甚至连大门都没让他进。 “一群捧高踩低的小人!” 回到家中,陆洲白两眼发红,抄起博物架上那些人送的东西,一个个噼里啪啦砸得粉碎。 直到砸无可砸,他方才无力地坐下来,神色灰败。 难道他真要就此泯于官场? 若是棠儿还在…… “郎君。” 苍木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见主子沉下脸,他一个哆嗦,连忙呈上手里的字条。 “刚刚有人送来这个。” 陆洲白一手夺过字条,看到上面所写,登时脸色微变。 “若欲官复原职,来太微观一叙。” 陆洲白死死盯着“官复原职”四字,神色阴晴不定。 能让他官复原职,此人手中权势必定不小。 可若是接下这个好处,他身上就会彻底打上此人的标记。 他只想左右逢迎,从未想过彻底站队。 便是上次为二皇子说好话,也只是顺着陛下的意思拍两句马屁而已。 沉思半晌,他忽然开口:“送信之人,是何模样?” 苍木略微回忆片刻,答道:“那人长相穿着都普通,不过神态十分高傲。” 陆洲白捏碎字条,沉声道: “去备车!” 卷入党争,风险是大。 可他现在,哪里还有选择的余地? …… 大虞皇帝崇尚道教,京城道观不在少数。 灵真观香客众多,另一个太微观亦是香火鼎盛。 陆洲白走在香客中,正不知往何处去,一名衣着普通的随从忽然挡到了面前,将他领到一座幽静的别院内。 院内设了纱帘,陆洲白只能看到一个轮廓,连里面是男是女,都分辨不清。 这让他心中更加没底。 他咬了咬牙,正想抽身离开,却听纱帘后传出声音。 “陆大人这一走,不仅官场走不下去。 恐怕连你的前妻苏照棠,也要就此看你的笑话,再也不会踏进陆家大门了。” 陆洲白脚步瞬间僵滞,瞳孔收缩,这个声音…… 他豁然转身,便见纱帘已然拉开。 男子身着蟒服,腰缠玉带,坐在一面白玉棋盘前。 其身形挺拔,丝毫不减往日佝偻,面色更是红润,不显病弱苍白。 甚至连声音,都没了往日的和气亲近,反倒透出一股阴冷之意,听着便叫人心头发凉。 眼见陆洲白转身,男子指尖棋子顿住,抬眸眼里泛出戏谑之色: “怎么,陆大人记性这般不好?不到一个月的功夫,便不记得我了?” 陆洲白惊出一身冷汗,立马跪下行礼。 “下官记得!下官陆洲白,拜见二皇子殿下!” 二皇子李婴顿时笑了,收拢棋子,捏在了掌心。 第68章 陆洲白上山接妻 两日后,陆洲白入宫,奉上了一篇失传已久的道经。 圣上大喜,不仅下令让其官复原职,还赐下了一大批金银玉帛。 在陆洲白言说幡然悔悟,要将原配请回家中后,更是夸赞不已,大手一挥,直接给批了假。 如此荣宠传遍朝野,陆洲白一时名声大噪,官场中阿谀奉承声不断。 但也因此,被文官们彻底踢出清流之列,贬为刻意媚上的奸佞之臣,谩骂之人丝毫不比阿谀奉承的少。 陆洲白只觉得那些文官都在嫉妒他,丝毫不受影响。 他一脸春风得意地出了宫后,第一时间就驱车赶到灵真观。 棠儿与他和离已有二十七日了,未有婚讯传出。 他就知道,像她那样忤逆婆母夫君,名声败坏的和离女,除了自己,哪里还会有人要她? 再有三日,便是棠儿被遣回青城娘家之期。 这段时日她在灵真观紧衣缩食,当彻底明白外面的日子有多艰难了吧? 她定是后悔极了,只是拉不下脸面去找他。 趁着他今日心情好,便勉为其难地给她个台阶,接她回去吧。 带着这般想法,陆洲白让苍木传了话,片刻后出来的却是林素心。 陆洲白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你出来做什么?棠儿呢,我来接她回去?” 林素心神色古怪地打量着陆洲白。 “陆大人是没睡醒,还是喝醉了? 棠儿与你和离已有大半个月了,你还在做梦呢?” “林素心!” 陆洲白面色发沉: “棠儿的娘家人都是什么德行,你不是不知道。你真要眼睁睁看她被遣回青城,继续受苦? 棠儿定是急着要跟我回去了,你再阻拦,休怪我不顾当年情分翻脸!” 此话一出,林素心直接笑出了声。 “看来陆大人是真的没睡醒,且不说我与你之间根本毫无情分,棠儿早就下山去城里买下新宅定居了,我拦什么拦?” “谎话连篇!” 陆洲白冷笑:“棠儿没有户籍,亦无多少钱财,买的哪门子新宅?让开!我要亲自接棠儿回家!” 林素心嗤笑一声,也不再拦着,让开身位。 陆洲白立刻进去找人打听,结果无一例外听到的都是苏照棠早就搬走的消息。 他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转身死死盯着林素心:“你把棠儿藏哪儿了?” “呵,看来你是非要亲眼见一见,才肯相信了?我成全你。” 林素心是真的不想给陆洲白地址,可记着苏照棠的嘱托,她还是说了。 “在安业坊……” 得到宅子的位置,陆洲白转身就走。 路上,他脸上已无来时的意气风发,志在必得,只余阴沉与怒火。 棠儿没有户籍,她买不了宅子,最近东城亦无婚礼举行。 她莫不是给人委身做妾了? 好好的陆家妇不做,去给人做妾,真是下贱! “再快些!” 马车一路疾奔,在出现在安业坊大街的一刹那,望风的下人立刻赶回苏宅报信。 片刻后,马车停到林素心所说的宅子面前。 陆洲白一下车便看到宅子大门上,明晃晃地挂着刺眼的“苏宅”二字。 他眼里露出错愕,不等上去,就看到从前照顾母亲的刘嬷嬷和赵嬷嬷从门里出来,一边笑谈: “自从主子和离后,日子可真是越过越好了!” “是啊!长公主帮忙办了女户,主子的亲朋好友,送的贺礼那叫一个大手笔,又是庄子,又是铺子的。 光是这两个进项一个月的利润,都够陆家十年花销了。” “别跟我提陆家,那陆洲白就真是个拖累!” “谁说不是,姑娘也真是好脾气,伺候那一大家子五年,要是我一天也呆不下去!” “陆家穷得叮当响,陆洲白花钱还大手大脚,也不知哪里来那么厚的脸皮! 还觉得自己当个官,就是陆家的大功臣,整日一副自以为是的模样,真是笑死人了!” 赵嬷嬷说完最后一句,状似无意地抬头。 那目光好似千万把刀射来,陆洲白慌忙躲回马车里: “快走!” “刚才那是陆大人?” “怎么可能?陆洲白那个白眼狼,哪里还有脸来这里?定是看错了。” “走吧,采买去。今日姑娘要吃燕窝,咱们去西市挑挑……” 声音越来越远,直至无声。 陆洲白坐在马车里,两眼通红,气得浑身都在颤抖。 苏照棠离了他,竟过得更好了? 不可能! 她应该活不下去才对! 应该为世人所不容,只能求他纳了她才对! 她为长公主刻了香雕,居然要了女户做恩典,半点没想着他? 她哪来亲朋好友送庄子、铺子,一定是吞没了陆家的财产,一定是她…… 混乱的念头,如同一股暴风雪在脑海中呼啸。 直到马车停在陆家门口,陆洲白才彻底平静。 他掀开门帘,看着陆家的门楣。 他从未有哪一刻,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苏照棠真的要脱离他的掌控了。 她依附他,活了五年。 竟如此绝情,说走就走? “你绝情,我却还念着旧情。” 陆洲白“呵”的自嘲一声,眼神哀伤: “棠儿,既然你不愿回来,那为夫只能,出此下策了。” 他大步来到书房中,拿来一纸信封,毫不犹豫提笔就写: “青城苏家村,苏满仓亲启——” …… 气走了陆洲白,苏照棠在家中等了两日,总算等到琼枝来报。 “姑娘,瑾月嬷嬷来访。” 瑾月在前院花厅坐得不安稳,望见苏照棠踏进门槛,立刻起身迎了上去。 苏照棠连忙行礼:“瑾月嬷嬷忽然来访,还请恕民女招待不周。” 瑾月哪里敢受礼,立马避开,扶起苏照棠,说道: “苏娘子不必如此,奴婢今日匆忙过来,是来替殿下传个话。 殿下要奴婢告知娘子,您和离的消息,传到青城去了。您娘家人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会进京夺您家产了!” 瑾月说完,却见苏照棠竟未有任何慌张,反而笑道: “嬷嬷不必忧心此事。 正好,妾身也有话,要传给长公主殿下,不知嬷嬷能否代劳?” 第69章 青城苏家来人 不一会儿,瑾月回了国公府,将话传给了主子。 瑞阳长公主听完一脸惊愕。 “让我办个端午家宴,还要我多关心叶可晴?她真是这般说的?” 这两句传话,前者逾越失礼,后者更是荒唐,哪里像是苏照棠能说出来的话? “千真万确!” 瑾月无奈点头道:“奴婢还多问了几遍,苏娘子都没有改口的意思。” 瑞阳长公主蹙起眉头。 那丫头又不是个蠢的,怎么可能莫名其妙说出这般张狂无礼的话来? 她定了定神,道: “你别拣重点说,将她的话完完整整,不差分毫地复述一遍。” “是。” 瑾月回忆少许,便开了口: “苏娘子说,她和离后暂住灵真观,偶遇了承恩侯夫人,也就是四姑娘。 因着您的关系,她特地前去攀谈,还带了点心一同分享,可惜四姑娘没吃。 得知四姑娘久居观中,郁郁寡欢,亦有多年未与亲朋走动,她便想着帮四姑娘解开心结。 望殿下您看在母子之情的份上,趁着端午佳节时办个家宴,聚上一场。 还说叶可晴久未与母亲相见,望您多多关照。” 瑞阳长公主听完,沉思少顷,忽然笑出了声。 “这丫头,还跟我打上字谜了。” 瑾月一头雾水,“殿下,奴婢没听懂?” “你呀,光听她表面的意思,差点坏了事。” 瑞阳长公主兴致勃勃地解起谜来: “这整段话听着,若无最后一句,我说不定还真当她想做和事佬,但加了个叶可晴,就变了味儿了。 且去查查,那丫头请她母亲吃的,是什么点心。” 瑾月连忙唤人去查,没过多久,她便带着一脸震惊回到了主子身边: “殿下,苏娘子请四姑娘吃的点心,居然是……” “杏酪吧?” 瑞阳长公主见槿月点头,顿时笑眯了眼。 果真如此。 这伶俐劲儿,比她母亲强多了。 “她听到青城苏家要来,是个什么反应?” 瑾月忙道:“苏娘子一点都不慌,还劝奴婢别忧心呢。” “这便对了。” 瑞阳长公主眼里笑意愈盛。 “她怕是已经猜到自己身世了。” 瑾月自查到“杏酪”,心里便有了猜测,此刻听主子说出来,却仍觉得惊讶。 “苏……小女郎光凭一个杏酪,就能顺藤摸瓜,猜到自己的身世?这也太聪明了!” 瑞阳长公主笑而不语。 若是个蠢的,她也站不到自己面前。 瑾月又忍不住问道: “不过殿下,小女郎既已知晓自身身世,却还要您关心叶可晴,是何道理?” “自然是要反着听,关心是假,要我盯着叶可晴才是真,家宴怕也是别有深意。” 瑞阳长公主眼里掠过一抹期待,吩咐道: “这丫头是个有主意,你就照她说的来。 这次端午家宴,务必要将家中各房的人都请齐了,一个也别落下。” “奴婢明白!” …… 七天后,一辆灰扑扑的马车驶入了安业坊。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满是麻子的年轻长条脸,一双三角眼不断地来回扫视热闹的街道,眼里满是惊叹。 京城当真繁华,青城根本没得比! “耀祖,快把车帘放下,别叫人看见了!” 车内传来训斥,苏耀祖撇了撇嘴,放下车帘,转头看向车里。 “爹娘,你们怕什么?” “陆洲白都说了,苏照棠现在是一个人住,只要咱们动作快点,将她带回去,谁也不会发现。” 吴氏却还是紧张,揪着衣角: “她不是立了女户吗?咱们就这么抓了她,官府会不会找上门啊?” “妇人就是胆小!” 苏满仓冷哼一声,那张太阳晒得焦黄的老脸满是阴沉: “女子和离后,归父兄本就是天经地义!便是闹到公堂去,也是我们有理。” “就是。” 苏耀祖翘起二郎腿。 “那贱丫头无权无势,居然能走关系办下来女户,怕是不知羞耻,给人当了外室! 陆洲白才会恼羞成怒,书信一封,咱们趁早给她带回去,省得名声传到青城,给咱们家丢脸。” 吴氏听到这话,脸色也难看起来: “那死丫头自小就不是个安分的,早知如此,就不该养着她……” “过去的事,说了还有何用?” 苏满仓摆出一家之主的架势:“陆家厌了她,趁早将她抓回去再找个人家嫁了,也能给耀祖再多攒点钱,来年娶个继室。” “还是爹懂我。” 苏耀祖笑得露出一口黄牙。 “儿子要给莹莹赎身,还差十贯钱。 陆洲白说死丫头手里有不少钱,也不知道能不能凑到这个数。” 苏满仓听得脸色一黑:“此事回去后再说,这里是京城,你可不能乱来。” “是啊!” 吴氏连忙附和:“你姐姐一直不准我们来京城,要是让她知道,事情可就不妙了!” “爹娘,儿子是不顾大局的人吗?” 苏耀祖坐直了身子:“儿子保证不去惹事,抓到那死丫头咱们就走!” 苏满仓夫妇闻言皆是暗松了口气,浑然没听见儿子暗地里轻嗤了一声。 他这个素未谋面的亲姐姐,好处没怎么给家里,命令倒是不少。 偏偏爹娘还当成圣旨一样听着,真是不知所谓! 不多时,马车行至苏照棠家门前。 苏耀祖下车看到那高大门楣上,金光闪闪的“苏宅”二字,眼睛立刻瞪直了。 苏满仓亦是眼睛一亮,挺起胸膛,大步踏上台阶,拉响门环。 大门打开一丝缝隙,门房探出一颗头来,看到三人打扮,不禁奇怪道: “家中花圃修剪的日子还没到,三位莫不是找错人家了?” 此话一出,苏满仓脸色瞬间黑成锅底。 “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当谁是花农呢?!” 苏耀祖当即指着门房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可是你们主子的亲哥哥,赶紧给老子把门打开!” 门房被骂得莫名其妙,听到后半句,脸色也黑了: “哪里来的疯子,晦气!” 他头缩了回去,“砰”的一声,猛地合上大门。 苏耀祖差点被拍到鼻子,吓得后退三步,旋即怒火爆棚,上前猛拍大门。 “开门!” “苏照棠,你这个不孝女!爹娘兄长远道而来看你,你却把我们都关在门外,你还有良心吗?” “赶紧滚出来磕头谢罪!” 第70章 我能翻盘! 砰!砰!砰! 苏耀祖将门拍得震天响,苏宅大门却始终纹丝不动。 眼看渐渐有人过来围观,苏满仓生怕事情闹大,被叶可晴知道,连忙抓住儿子继续拍门的手,灰溜溜地跑了。 三人在安业坊逛了一圈,找到一家最便宜的客栈,挤着一间房住下。 吴氏肉疼地包好钱袋:“这么破的屋子,一晚上居然要一百文。当家的,这也太贵了!” “娘,这里是京城,一百文算什么钱?” 苏耀祖满脸兴奋,眼里露出贪婪: “你没看到那死丫头住的宅子,那么大!卖了起码能值个三十贯!” 吴氏闻言顿时惊得瞪大双眼:“真的?” 苏耀祖哼了一声:“你儿子我可是见过世面的,还能有假?” “少说这些有的没的。” 苏满仓冷声喝止儿子:“你有这个心思盘算,不如想想怎么进去抓人。” “爹,光凭咱们三个硬闯不可能,那里面还有下人呢,得找帮手。” 重利在前,苏耀祖脑筋转得极快,没过多久就眼睛一亮,有了主意。 “我去外面转转!” 地下赌场的藏匿套路,大同小异。 苏耀祖在安业坊里转了两圈,很快找到门路,寻到一家地下赌场前。 柳大郎早就在赌场门前等着了。 看到来人,他立刻笑呵呵地迎了上去: “小兄弟看着面生,第一次来?” 苏耀祖看着赌场里热闹景象,心痒难耐,奈何手中没钱,只能作罢,拉着柳大郎到一边问道: “大哥是赌场的人,手底下可有兄弟?” 柳大郎立刻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小兄弟要多少人?杀人放火的事,我们可不干。” “大哥放心,只是家事而已,绝不会扯上官司。” “那好办!” 柳大郎一口应下,苏耀祖旋即带着柳大郎回了客栈,用一贯钱雇了十二个壮汉,趁着晚上人少前去破门抓人。 整件事,顺利得不可思议。 苏耀祖却未察觉出什么不对来,只当是自己运气好。 当晚。 柳大郎带人撞开苏宅后门,十二个凶神恶煞的壮汉冲进后院,下人们立刻乱作一团。 但若仔细看,就会发现下人们乱中有序,一个也没被打伤。 壮汉亦是只是表面凶狠,一路打砸选的东西都是最便宜的。 吴氏看不出好赖来,立刻心疼地喊道:“别砸了,这可都是我苏家的东西,都去找人!” 柳大郎闻言暗自翻了个白眼,挥了挥手,壮汉们立刻散开。 苏耀祖闲不住,在宅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看着亭台楼阁,雕梁画栋。 越看,心里越是舍不得。 这么好的宅子,他以前从来没住过,卖了怪可惜的。 不如先留下来,等抓到苏照棠送回青城,他再回来住,感受一番京城的繁华。 如此想着,他忽然听到附近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他寻声过去,很快看到一个屋子的门扉半开着。 他好奇地上去推开门,看到屋内一箱满满当当的铜钱,立刻瞪圆了眼,二话不说扑到钱箱前,抓起几串铜钱。 铜币碰撞的声音连成一片,落在苏耀祖耳中,不吝仙乐。 “哈哈哈,发了!” 苏耀祖满脸兴奋,来不及数清箱子里到底有多少贯,吃力地搬起箱子,藏到屋里隐蔽之处。 随后他若无其事地出去,又在宅子里仔仔细细地找了起来。 一个时辰后,苏耀祖压抑着眼里的喜色,回到后院门前,却见爹娘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他左右看了一眼,不禁皱起眉头:“没抓到人?” “小兄弟,这可怪不得我们。” 柳大郎两手一摊,无奈道: “我们的人都搜遍了,内寝里空荡荡的,你们所说的女子恐怕早就收拾细软跑了,只留下一群下人。” 苏满仓脸色阴沉:“这个孽女,胆子真是肥了!” “她没有路引,逃不到哪儿去。” 柳大郎面含笑容:“老丈若是还信得过我们,可雇人在京中暗中探查,不出三五日就能找到。” 苏满仓面色缓和:“能找到,自然最好,就是不知这价钱……” 柳大郎哈哈一笑,揽着苏耀祖道:“我与小兄弟一见如故,价钱就按道上最低的给!” “爹,就这么办吧!” 苏耀祖也劝道:“正好咱们也能这宅子住上几日,不享受一番就卖了,多可惜。” 苏满仓看着宅子,顿时心动了,点了点头,又让吴氏掏了两贯钱递给了柳大郎。 柳大郎掂了掂铜钱,笑呵呵地道了一声谢,随后勾着苏耀祖的脖子,小声道: “我看苏兄囊中羞涩,今日钱到手,我做东请兄弟去玩一手如何?” 苏耀祖眼睛立刻亮了,转头道:“爹娘,我出去陪柳大郎喝一杯。” 找人这事,苏耀祖做得漂亮,也没惹事。 苏满仓稍稍放下了心,摆了摆手随他去,而后唤来一个下人,摆出架子道: “从今日起,我就是这间宅子的主人,你们这群人都得听我的,可听明白?” 下人闻言好悬没笑出声,连忙低头称是。 接下来几日,苏满仓和吴氏在下人无微不至的伺候下,乐不思蜀,完全忘了苏耀祖。 而苏耀祖自从用柳大郎的两贯钱,赢了20贯钱后,立刻沉迷了进去,整日出入赌场。 从一开始一次只下注一到两贯,到后来的五贯,再到后面的十贯。 一连赢了三天后,苏耀祖忽然开始连输。 第四天一整天赌下来,输了整整五十贯钱。 “兄弟,停手吧。” 柳大郎立刻出声劝道:“你现在收手,还能赚120贯,要是全输回去多心疼。” 苏耀祖哪里听得进去,不在乎地笑道: “没事,不就30贯,兄弟我明天就能翻盘挣回来!” 然而第五天,苏耀祖直接输了160贯,倒欠赌场40贯。 柳大郎又劝: “收手吧,我看你也没几个钱。再输小心把你爹娘棺材本都赔进去,赶紧堵了窟窿,别再来了。” “谁说我没钱?!” 苏耀祖急了:“小爷我有的是钱,你少看不起人! 你等着,明天我就多带点钱过来,一定能翻盘!” 第71章 杀人了! 翌日,端午佳节。 宵禁刚过,苏耀祖就吃力地抱着满满一箱钱来了赌场。 “这里有一百贯,给小爷我记账上,接着赌!” 柳大郎看到钱箱上的标记,立刻笑了起来: “哎哟!没想到苏公子是个深藏不露的。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您!” 赔笑完,他又板着脸训斥“手下”: “都愣在作甚?还不快请苏公子进去,好吃好喝伺候着!” “苏公子请!” 在一声声苏公子中,苏耀祖脸色逐渐好转,头又昂了起来,大步走进了赌场。 许是运气来了,苏耀祖坐上赌桌不过三把,就将昨日倒欠的40贯赢了回来。 之后更是一路高歌猛进,一整个白天下来,本钱直接翻了四番,达到四百贯! 望着眼前堆积如山的筹码,苏耀祖亢奋得两眼发红,血脉偾张。 在青城赌场混迹了多年,他从未有过像今天这般的好运气。 京城,可真是他的福地! 他抓起骰子,正要继续,柳大郎又凑了过来,笑眯眯地说道: “苏公子今天可真是运气爆棚,筹码都快放不下了。” 这么好的手气,可不能浪费了,不如上楼玩把大的?” 说到这里,柳大郎比了个手势:“上面赢一把,可都是这个数!” 苏耀祖看到手势,立刻心动了,大手一挥道: “上楼!” 楼上赌桌百贯起投,苏耀祖本来还有些迟疑。 然而在赢过两局,入账两百贯后,他立刻放开了手脚,学着其他人一局豪掷两三百贯。 又两把下来,苏耀祖桌前的筹码已经累积到千贯! 他看着眼前堆得高高的筹码,犹在梦中一般。 此等巨富,放在来京城之前,他想都不敢想。 如今却在一天之间,轻而易举就到了手! “苏公子这手气可真好啊!” “佩服佩服,愿赌服输。” “……” 周遭恭维声不断,苏耀祖高兴地哈哈大笑,一扔手牌: “再来!” 坐在对桌的赌场老板,看他已得意忘形,心知到了火候,眼神示意牌官。 牌官立时心领神会,暗中换牌。 苏耀祖却是一无所觉,抓了两张牌定睛一看,立刻大喜。 竟是双天! 有这两张顶级牌在手,对面除非能抓到至尊宝通杀,才能赢他。 但至尊宝又岂是那么好出的? 他玩叶子戏四五年,也就见过一次。 也就是说,此局他必胜! 他竭力抑制眼里的喜色,将面前所有的筹码推到中间,故作挑衅道: “玩一把大的,若有胆就跟上!” 赌场老板暗笑,也将筹码全部推出:“小兄弟如此豪爽,那我也不能跌了份!” 看着赌桌上的两千贯筹码,苏耀祖忍不住大笑,甩出手牌: “双天!哈哈,兄台可要愿赌服输啊!” “小兄弟莫要高兴得太早了。”赌场老板缓缓摊开手牌。 苏耀祖看到他手里的牌,脸色瞬间煞白: “至尊宝?不可能,你使诈!” “赢了一声不吭,输了就说使诈? 小兄弟,愿赌服输是你自己说的,可别让人瞧不起你。” 赌场老板说完,叫人收走了筹码。 堆积成山的赌桌,眨眼空空如也。 苏耀祖两眼发红,咬牙切齿。 他的千贯巨财,就这么没了? 他不甘心! 他一定要抓住对方使诈的把柄! “再来一把!” 赌场老板面露轻蔑: “没有本钱可上不了桌,苏公子不如先下楼去攒攒钱,再上来?” “你少看不起人!” 苏耀祖大怒:“我在安业坊还有一处宅子,大不了抵押了换筹码!” “宅子便算了,核验起来麻烦。” 柳大郎站出来,笑道:“不过我信得过苏公子的人品,便先借公子一百贯回本如何?” 话说着,契书就已送了上来。 苏耀祖二话不说按了手印,拿钱重新坐上桌,而后什么也没看出来,再次输光。 苏耀祖不信邪,又借了一百贯继续…… 在连输四局后,他终于停了手,脸色难看之极。 “我不玩了!” 他扔了手牌就想走。 柳大郎立刻闪身拦住他。 “苏公子,你借了整整四百贯,就这么走了,怎么叫人放心? 还是传信让你爹娘带钱过来,将你领回去吧。” 苏耀祖脸色铁青。 “柳大郎,你休要欺人太甚!要不是你带我过来,我怎么可能会欠这么多钱?!” 柳大郎一脸鄙夷地看着苏耀祖。 “苏公子,这钱可是你自己要借的?怎么能赖到我头上?” 苏耀祖猛地揪住柳大郎衣领,“就是你……” 他话音未落,柳大郎身后木栏忽然“咔嚓”一声断了。 苏耀祖抓握不及,眼睁睁地看着柳大郎摔了一下去,砸出一大片血迹。 下方赌客立刻尖叫起来,乱作一团。 “杀人了!” “凶手在楼上,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快去报官……” 苏耀祖站在栏杆边缘,呆呆地看着下方柳大郎的“尸体”,脑子一片空白。 听到“报官”二字,他终于一个激灵回神,惊慌失措地跑到窗边跳了出去,一瘸一拐地跑了。 待得一路狂奔回家中,苏耀祖找到正在大快朵颐的爹娘,“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爹娘,孩儿闯大祸了,你们要救孩儿啊!” 吴氏连忙上去扶:“哎哟快起来,地上凉。” 苏满仓却是心里咯噔一声,豁然起身:“你干什么了?” 苏耀祖浑身颤抖:“孩儿……孩儿杀人了!” 吴氏吓得手一松,脸色骤白: “你说什么?!” 苏满仓两眼一黑,差点撅了过去:“你杀谁了?” 苏耀祖脸色青白:“是柳大郎,他……他被我摔死了!” “你这逆子!” 苏满仓抄起手边盘子就砸在儿子脸上: “来时我就说过,让你别惹事,你竟惹下这番塌天大祸!” “孩儿不是有意的。” 苏耀祖痛哭流涕,抱住吴氏的大腿:“娘,现在只有姐姐能救我,她是侯府贵女,一定有办法!” “不行!” 吴氏咬紧牙关:“你姐姐根本不知我们过来,若是贸然找过去,让她漏馅可就糟了!” “姐姐都当了二十年的贵女了,哪有那么容易露馅?” 苏耀祖连连磕头: “孩儿求您了,去找姐姐帮忙吧!孩儿若是出了事,咱们老苏家可就绝后了!” 吴氏立时动容。 第72章 叶可晴,你别忘了自己的根! 就在苏耀祖求着爹娘找姐姐的同时,叶可晴正在国公府赴家宴。 因着宫中也有端午宴,陆洲白正上值随同记录,她这次是一个人来,便坐在了嫡母苏若清的身边,距离长公主极近。 可整场宴下来,嫡母别说与她搭话了,竟连看也没看她一眼。 这老东西真是冥顽不灵,都过去二十年了,还不准备认她吗? 她心下暗恨,表面却是笑脸苍白,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宴会中人看到,不禁暗自谈论: “四娘的癔症还未好转么?” “也难怪可晴这丫头长歪,尽是做些蠢事。” “没有母亲在身边教导,到底是差了些。” 苏若清不是没听见周遭的谈论,只是她的心神早被宴前母亲的交待占了去,完全顾不得其他了。 瑞阳长公主高坐主座,看着满宴宾客,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眼里却掠过一分失望。 从宴会开始到现在,她一直暗中关注叶可晴。 眼看宴会就要散了,叶可晴却并未有任何异常之处。 那丫头莫不是哪里算计出了错,还是她多想了? 正如此想着,她忽然看到叶可晴身边的碧玉走近了主子,附耳不知说了什么。 叶可晴脸色瞬间变了,但很快就恢复如常。 她手腕故意碰到酒水,洒湿了衣襟,随后慌忙站起来: “外孙女失礼了。” 瑞阳长公主紧皱的眉头一下子就舒展开了,和善地说道:“无妨,且下去换身衣服吧。” 叶可晴暗松了口气:“外孙女告退!” 她低头行了一礼,急匆匆地走了。 瑞阳长公主见状,立刻朝儿子使眼色。 国公爷早就看出母亲的不对劲,立刻心领神会,起身道: “酒意上头,正好后院的稀世牡丹也开了。二弟、三弟难得同聚一堂,不若一起出去醒醒酒?” 国公府三兄弟一母同胞,感情甚笃。大哥邀请,二爷三爷哪有不应之理,纷纷起身。 女眷听得牡丹花开,亦是意动,三五成群朝后院花园行去。 摆放稀世牡丹后花园,距离后院大门不远。 一行人刚过来,就听到门外一男子大喊: “叶可晴!你可是我亲姐姐,弟弟遭难,你怎能袖手旁观?” 谈笑的宾客们瞬间静了声,面露惊色,不约而同地看向人群中的叶天赐和承恩侯。 却见两人也是一脸茫然。 “外面天黑,姐姐莫不是认错人了?” 叶天赐说着,就要去喊姐姐,却被国公爷一个冷厉眼神吓得站住了脚。 紧跟着,院外就传来叶可晴的质问声: “谁让你们进京的?我每年给你们那么多钱……” “就三五十贯钱,你打发叫花子呢?!” 男子怒骂:“我进了京才知道,几十贯钱对你而言,怕是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吧? 叶可晴,你可别忘了自己的根! 若不是娘托人把你换到侯府,你能有今天的舒服日子? 你若还有半点良心,就帮我摆平此事,否则……” “否则什么?” 后院大门忽然打开,国公爷的声音传了出来。 叶可晴身子剧烈一颤,惊慌回头。 看到黑压压的一大片人,她脸色瞬间惨白,脚下一软瘫在地上。 苏家三人亦是傻了眼。 叶可晴不是说不会有人过来吗? 怎么全都来了? 气氛沉寂了不到一个呼吸,苏满仓忽然抓住儿子的手,撒腿就跑。 然而没跑几步,就被国公府的府兵按倒在地,挣扎不得。 国公爷冷冷扫了一眼叶可晴,开口下令: “全都带回去,我要亲自审问!” 众人看着苏家三人被拖进门,神色皆是唏嘘。 虽然审问还没开始,方才门外的对话透出的信息,却已经很明显了。 四娘子的亲生女儿,竟真的被人掉了包! 四娘子却因此被人误会生了癔症,这二十年来,真是受委屈了。 苏若清此刻一点也不觉得委屈,只有激动。 她紧紧攥住母亲的手:“母亲,您早就知道了?” “知道了。” 瑞阳长公主擦掉女儿的眼泪,眼里尽是心疼: “可惜没有证据,便一直无法明说。你性子冲动,我生怕打草惊蛇,只能暂且按下,你……怪娘吗?” “孩儿哪里会怪?” 苏若清热泪盈眶,“是孩儿无能,让母亲操心了。” 说着,她松开手后退一步,郑重行礼:“多谢母亲设下此局,为我亲生孩儿讨回公道!” 瑞阳长公主闻言神秘一笑,拍了拍手,轻声道: “这局可不是娘设的,等你大哥审问完后,娘带你去见她。” “不是娘设的?” 苏若清疑惑,但也没有多问,顺从地点头。 片刻后,众人回到宴场。 宴上的酒席已被下人们撤走,气氛一片冷肃。 国公爷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四人,目光极具压迫: “你们四人,谁先说?” 苏满仓冷汗涔涔:“大人,小儿得了失心疯胡言乱语,不慎冲撞了贵人……” “胡言乱语,掌嘴!” 国公爷出声打断,立刻有人上前狠狠甩了苏满仓两巴掌。 苏满仓焦黄的老脸,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惨声哼哼,说不出话。 国公爷视线落到剩下三人身上,目光一扫,语气冷沉: “方才你等在门外所言,在场个个都听得分明,容不得你们混淆视听! 本公劝你们趁早坦白,还能落个从宽处置。再敢狡辩,本公即刻将你们移送大理寺!” 苏念初闻言当即上前一步。 苏耀祖立刻慌了,他身上可还背着人命呢! 若是进了那劳什子大理寺,还能有活路吗? 他连忙磕头:“大人,小人全都说,只求大人给一条活路!叶……” “舅舅!” 叶可晴忽然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她咬紧嘴唇,“这是我最后一次叫您舅舅,有些话,就容我亲自向您说明吧。” 她神色愈发伤心绝望:“其实这家人……从十年前就已找上我了。 他们说,我是他们的亲生女儿。 我不知他们所言是真是假,可母亲的确是不喜欢我。 我便想着跟他们回去,至少能有母亲疼爱。 可没想到,他们也不要我。” 第73章 就是他们! “他们让我继续呆在侯府,每年往青城寄钱。 我害怕事情暴露,被娘赶出府无家可归,只能给了。” 叶可晴垂泪叹息:“没想到这一给,就是十年。” 这番话说出来,配上她楚楚可怜的模样,顿时令场中不少人动了恻隐之心。 很快,三房夫人郑氏便忍不住劝道: “若清,十年前可晴这丫头还只是个十岁大的孩子。 你又对她不好,她害怕隐瞒实属正常,倒也不必过于苛责。” 苏若清闻言顿时侧头冷笑: “若被调包的孩子,是三嫂你的。你对着仇人的孩子,也能这般宽容?” 郑氏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了。 “你这气性未免太大了些,我不过是说句公道话,至于这般给人脸色看?” 此话一出,三爷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低声道:“四妹的家事你掺和什么?少说两句!” 郑氏脸色更加难看了,不过碍于夫君的训斥,到底没有再开口。 国公府宗族们怜悯,青城苏家三人却被叶可晴的这番话,震惊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吴氏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只觉得浑身发冷。 十年前他们母女相见,分明是叶可晴自己主动要留在侯府,那些钱也是她主动给的。 甚至她还在信中说,等她长大后,会给弟弟安排一个好出路。 因着这些,她一直都觉得自己将女儿送到侯府,是这辈子做出的最正确的决定。 可如今一朝暴露,叶可晴居然翻脸不认人,毫不犹豫就将所有的错,推到了他们身上! “叶可晴!” 苏满仓气得满面通红,怒喝一声:“我们全家费心托举,竟托个白眼狼来,我让你胡说八道!” 他扬手就要打人,却被叶天赐冲出来一脚踢翻。 “休想伤我姐姐!” 叶可晴连忙躲到叶天赐身后,满面哀凄。 苏若清看到这一幕气得咬牙,恨不得上去给儿子两巴掌。 但眼下,弄清女儿身世才是要紧事。 她看向苏满仓,厉声开口:“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苏满仓捂着嘴爬起来,摊手看到一颗沾血的断牙,怒火直往上窜。 左右眼下被叶可晴污蔑勒索,不论说不说,都逃不过牢狱之灾。 他索性坦白道:“夫人,当年之事其实与我苏家无关,是这贱妇!” 他指着吴氏:“二十年前,这贱妇早产生下叶可晴,眼看是活不成了,就交给了她那做稳婆的表姑婆抚养。 谁知一个月后,那老太婆忽然抱了另一个女婴回了家中。 那时小人才知道,这贱妇嫌弃家里穷,早和她表姑婆串通好了,要将女儿换到富贵人家去! 抱回来的女婴,正是从富贵人家里偷出来的。这贱妇当即就提议要将女婴淹死,是小人拦住了她!” 吴氏跪在地上听到这里,脸色煞白。 明明和表姑婆串通好的,是苏满仓,要淹死女婴的也是苏满仓。 怎么现在全都成了她的不是? 她很想替自己反驳,可一想到往日遭受的毒打,又沉默了。 苏满仓又抬手指向叶可晴:“十年前贱妇与她见了一面后,便一直与家中有书信往来。 别看她那时小,平日里我们怎么打骂虐待家里的那孩子,都是她说了算。 甚至她还专门打造了一套铁链送来,将那孩子像狗一样拴着!” 苏若清听到“虐待”二字,心立刻揪了起来。 再听到后面一句,她眼中的恨意瞬间高涨,二话不说拔出大哥腰间的佩刀,冲向叶可晴。 国公爷连忙出手夺过佩刀,将人拦了下来,温声安抚: “这只是他一面之词,未必是真。你先冷静,让大哥来处置,好不好?” 苏若清眼里噙泪,挣扎片刻,终于恢复几分理智,缓缓点头。 叶可晴被吓得面无人色,神色愈发委屈。 她软着身子跪下。 “母亲,他说的都是假的,孩儿根本不知道您的……亲生女儿,就在苏家。 这二十年来,孩儿无一刻不渴望母亲亲近,可母亲您的心,到底是铁石的做的,孩儿捂不热。” 说到这里,叶可晴咬牙重重磕了几个响头: “孩儿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亦自知已不配做您的女儿,可除了侯府,孩儿无处可去。 只求母亲怜悯,只要能留在母亲与父亲身边,孩儿便是做个丫鬟仆人,也心甘情愿。” 叶天赐听着心疼起来,站出来道:“母亲,二十年前姐姐还在襁褓里,她是无辜的,你不能赶姐姐走!” 苏若清懒得看儿子,直接将目光投向承恩侯。 “侯爷,你怎么说?” 承恩侯沉默少顷,方才开口:“事发突然,尚需考虑一番,才能做决定。” “我看你就是舍不得她!” 苏若清大怒,又要抽大哥佩刀。 国公爷闪身避开,无奈让人拦住四妹,看向承恩侯,朗声道: “侯爷,叶可晴既非我四妹血脉,她的去留,便是你们承恩侯府自己的事,我们国公府不干涉。 当务之急,是弄清四妹失散在外的血脉,现在何处。”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苏满仓。 苏满仓面皮子抽了抽,开口道: “我可以说,但国公爷要保证我们一家平安回青城,无有官兵抓捕。 否则,你们永远也别想找到她!” 国公爷闻言,不怒反笑。 他都不记得有多少年没被人威胁过了,如今竟是被一乡下老农破了例。 他招了招手,正待下令,忽有一下人闯进宴中,上禀道: “郎君,缉盗郎来访!” 苏耀祖闻言身子一抖,脸色煞白。 这是来抓他了? 国公爷却是诧异:“缉盗郎?他来做什么。” 下人答:“安业坊有一民宅失窃报官,缉盗郎经查证后,发现窃贼就在府中,特来缉拿。” 此话一出,苏耀祖顿时呆住。 只是失窃? 国公爷这次注意到苏耀祖的异样,当即下令,将人带进来。 不多时,缉盗郎就带着一个嬷嬷走了进来。 看到国公府里的排场,缉盗郎微微惊讶,但很快就恢复肃容。 见过礼后,他回头看向嬷嬷:“刘嬷嬷,你好好看,这里可有面孔符合窃贼模样?” “不用看了!” 刘嬷嬷直接指着苏家三人,大喊:“就是他们!” 第74章 区区徒刑 苏满仓在看到刘嬷嬷的那一刻,就已经绝望地闭上了眼。 完了,全完了。 最后的筹码也没了。 刘嬷嬷难得见到如此大的场面,此刻竟不觉得紧张,反而颇为兴奋。 她记着主子的吩咐,指着三人道: “这位官爷,您是不知道这三个贼有多嚣张! 五日前他们忽然到咱们主子家前,把门拍得震天响! 门房一问,他们居然说是咱们主子的爹娘,谁家爹娘上门探亲跟寻仇似的? 主子吓到了,没让人开门。结果他们居然半夜闯入宅院,好一阵打砸! 主子吓得连忙驱车逃去了别处,宅子就被他们霸占了,还扣了一批下人供他们使唤,真是无法无天!” 缉盗郎听得也是稀奇。 他当值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看到京城里出现如此嚣张的盗匪。 不过既然找到人了,他也就能交差了。 他抬手行礼:“国公爷,贼盗确认无误,下官这便将人带走了。” “且慢。” 国公爷出声制止:“这三人与我国公府颇有渊源,且另有罪责尚未查清,不如移交大理寺一同审讯,不知缉盗郎可方便?” 缉盗郎闻言丝毫不觉得惊讶。 光看苏家三人的模样,就知道他们得罪了国公府,而且闹出的事端似乎还不小。 事关国公府私事,他也无意打听,爽快点头:“自然方便,还请苏少卿与下官同去取案卷。” 苏念初与父亲对视一眼,当即点头,跟着缉盗郎出门。 片刻后,苏念初带着案卷独自返回,面有惊色,亦有几分恍然。 再次回到宴场中,他走到父亲身边,居于三人正上方,面色肃然。 “你们三人,报上名来!” 青城苏家三人早没了脾气,皆是乖乖报上姓名。 “好!苏满仓、苏耀祖,还有吴氏。” 苏念初冷目一扫,声音凛然: “本官乃大理寺少卿,今日便在国公府审理安业坊宅邸失窃一案。 此案苦主与本官虽为血亲,但本官亦会依大虞律秉公断案,你等若对判案刑罚有任何不服,尽可上诉!” 言罢,苏念初展开案卷,问道: “苏满仓,五日前,你可曾带人夜闯安业坊苏宅打砸?” 苏满仓脸色灰败地点头。 苏念初又问:“苏耀祖,你可曾盗窃苏宅财物?” 此话一出,苏满仓和吴氏皆是转头看向自家儿子。 儿子不是杀人了吗?怎么变成行窃了? 苏耀祖只当赌场并未报官,心中窃喜,连连点头:“确有此事!” “很好。” 苏念初展开另一本册子:“这是苏宅库房账册,缉盗郎已去核验过,库房失窃合计共500余贯,你可认?” 苏耀祖脸色骤变:“我没有!我只拿了一百贯钱。” 苏念初冷哼一声,“账册白纸黑字,每一项皆有来处,容不得你反驳!” “不可能!” 苏耀祖神色激愤:“我…我……” 他想让苏念初去赌场查,可一想到自己杀人的事,硬是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杀人要偿命,盗窃却死不了人。 他咬咬牙,准备认下这笔账。 苏念初却是个较真的,连夜传信唤来大理寺的手下。 “去!查清苏耀祖盗窃财物后,用到了什么地方。” “是!” 苏耀祖听到这话,吓得脸色惨白。 案子审到这里,时辰已接近四更天,宴场里却无一人离去,皆在等一个结果。 五更天时,大理寺的手下终于回返,禀告道: “少卿大人,属下已查清。苏耀祖盗窃苏宅财物,是为赌钱。 昨日他在安业坊附近的地下赌场,赌了整整一天,将一百贯本钱输光后,又欠下四百贯巨额赌债,被扣留在赌场。 苏耀祖一时激动与人冲突,致赌场中一人摔伤,后逃跑。 赌场老板知晓苏耀祖住处,追到苏宅发现无人后,便擅自搬空了库房里的东西,抵了赌债。” 话至此,事态一切明朗。 便是苏耀祖也无话可说,甚至松了口气。 原来柳大郎只是摔伤了,没死。 不过他还是挣扎道:“大人,是那赌场使诈,否则我根本不会输那么多!” “地下赌场,自有其他人去查。” 苏念初盯着苏耀祖:“本官只问你,方才所述之事,你认还是不认?” 苏耀祖连忙点头:“认。” “好!” 苏念初放下案卷: “苏满仓,偷盗之事虽只你儿子一人参与,但你们三人一同闯宅,当视为同罪! 按大虞律,五百贯以上属重大盗窃,当流二千里!但念在你们一家乃初犯,可改流放为徒刑,受苦役。” 苏家三人听到这里,顿时大喜。 徒刑可比流放轻太多了! “多谢苏大人!” “苏大人真是青天大老爷!” 不等三人高兴完,就听苏念初又道: “因盗窃所得财物皆已耗空,无法归还苦主。你等苦役工钱,当尽归苦主。 何时还清偷盗所得,便何时中止徒刑归家!” 此话一出,苏家三人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苏耀祖两腿发软,颤声问:“敢问大人,苦役工钱有多少?” 苏念初合上案卷,严肃的脸上缓缓浮现出笑容:“苦役多劳多得,本官如何得知?等你们去到地方后,自然就知晓了。” 苏满仓却是知道的。 他记得同村有人犯了事,被罚去做苦役三年,一年工钱不过四贯钱,不到三年就累死了。 也就是说,他们一家加起来,一年苦役工钱不过10贯左右。 500贯钱,要还整整50年! 他今年都快四十岁了,哪里还能活五十年? 也就是说,这辈子直到死,他都得做苦役还钱,再也回不去青城的家了。 这与流放有何不同?甚至更苦! 念及此处,苏满仓猛地掐住儿子喉咙,两眼充血: “你这孽障!让你去赌,你怎么不去死!” 吴氏跪着爬到叶可晴脚下,痛哭流涕:“可晴,帮帮娘吧!你在侯府这么多年,肯定攒了不止五百贯……” 苏满仓听到这话,也猛地回过神来,立刻也跪到叶可晴面前。 “可晴,我们总归是你的生身父母,你真要见死不救?” 第75章 拎不清 叶可晴脸色苍白,连连后退,身子微微发颤。 察觉到姐姐的害怕,叶天赐立刻挺胸上前,拦在二人之间。 “什么生身父母,你们这群猪狗不如的浑蛋,不过是把我姐姐当成摇钱树! 勒索十年不够,还想继续要钱,想得美!” “小郎,别这么说他们。” 叶可晴哀叹一声,看向苏家三人,语气坚定起来: “我不恨你们,这十年来的勒索给出的银钱,便当做还了你们生育之恩吧。 今日之后,我与你们青城苏家,再无干系!” “好好好!” 苏满仓从地上爬起来,气得大骂: “早知道你竟是这么个自私自利,冷血凉薄的东西。 当初生下你时,我就该把你按在尿壶里溺死!” 叶天赐顿时大怒,“老东西,我打死你!” 他冲上去就是猛踹,苏满仓这次却不怕了,直接还了手。 两人就在场中毫无形象地扭打起来。 “天赐!快,拉开他们!” 儿子被打了,承恩侯立刻急了,眼看使唤不动人,他只能自己上去帮忙。 然而苏满仓年纪大了,力气却不小,以一敌二竟还打得有来有回的。 叶可晴脸色苍白地看着,咬紧唇瓣,心中不断安慰自己。 没关系的,没有了青城苏家,她还有姨娘。 爹和弟弟也站在她这边。 等到风波过去,一切都会和原来一样。 国公爷看着看中扭打的三人,直皱眉头。 他早知妹妹的这个儿子,是个顽劣的。 不过因着妹妹上山清修,疏于管教,他这个做舅舅的,总要包容些。 可没想到这个外甥在大是大非上,竟也拎不清。 到现在为止,都在一心维护冒牌姐姐,一句都未过问亲生姐姐。 妹妹早年虽因女儿之事大闹过,却也还在侯府待着。 后来忽然就寒了心上山去了,莫非就是因为叶天赐…… 他看了眼面无表情的妹妹,等到叶天赐和承恩侯被揍得鼻青脸肿,才叫人将两人拉开。 “押下去!” 苏家三人挣扎着、瘫软着被拉走,宴场里顿时清静下来。 国公爷转头看向刘嬷嬷,语调温缓: “若无意外,你家主子应是本国公流落在外的嫡亲外甥女,亦是承恩侯府真正的嫡女! 嬷嬷可否方便告知你家主子名讳?” 刘嬷嬷一心听令行事,完全不知内情,听到这话,惊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我的天老爷! 上回还真让赵老婆子说对了,陆洲白果然克她家主子! 和离后不仅日子好了,连身世都变了! 她也是出息了,年过半百居然还能混上给皇亲国戚当下人。 刘嬷嬷心里美得冒泡,不敢怠慢,连忙跪下来乐呵呵地说道: “回禀国公爷,老奴主子姓苏,名唤苏照棠!” 此话一出,宴场中立刻掀起一阵议论声。 “苏照棠?那不就是上次寿宴上的苏娘子吗?” “难怪长公主殿下偏袒,怕是早就察觉到了。” “前几日苏娘子和离闹得沸沸扬扬,我记得那陆洲白的平妻,不就是叶可晴吗?” “上回叶可晴还想着害苏娘子,这……” 众人越是谈论,看向叶可晴的目光,便越是嫌恶。 抢人父母,又抢人夫君。 若说这只是巧合,鬼都不信。 不少人又想起一开始苏家人与叶可晴各执一词,原先还觉得叶可晴可怜。 现在一想,兴许苏家人说的,才是真的。 叶可晴被投来的一道道目光,射得千疮百孔,脸色愈发苍白。 她躲在叶天赐身后,声音颤抖:“爹,小郎,我想回家。” “姐姐别怕,我相信你。” 叶天赐看着姐姐的仓皇失措的模样,心疼之余,愈发对那素未谋面的亲生姐姐憎恶起来。 都是因为她,才害得姐姐被人看笑话! 等她被认回侯府,他一定好好教训她,替姐姐报仇! 承恩侯亦是低声安慰: “可晴,爹爹保证,你永远都是我承恩侯府的嫡女。爹爹不会叫任何人看轻了你!” 他话刚说完,就听国公爷问道: “承恩侯爷,此事你待如何处置? 外甥女虽属外亲,亦为血脉。你承恩侯府若有疑虑,不想办认亲宴。 这笔亏欠了二十年的尊荣,便由我国公府给她。” 承恩侯本是想着糊弄一份,听到这话顿时脸色微变。 不管怎么说,苏照棠都是他叶家的儿女,认亲宴若真是让外祖家办,他承恩侯府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虽然明知国公爷是在逼着他办认亲宴,他不敢去赌,只得低头: “内兄言重了,苏照棠既是我侯府的流落在外的血脉,自是要认祖归宗的。 认亲宴,择日就办!” 国公爷神色顿时缓和:“那我便等着妹婿的请帖了。” 说完,国公爷抬头目光一扫全场,朗声道:“今日之事,还望诸位暂且保密,待得认亲宴那日再行公开,以免给那孩子带去不必要的麻烦。” 苏家宗族还算团结,闻言皆欣然应允。 事情到此,告一段落。 天已经亮了。 苏若清熬了一宿,却无睡意。 她看也没看承恩侯那边三人一眼,忐忑地来到刘嬷嬷面前。 “这位嬷嬷,不知你家主子现在何处?我能否上门拜访?” 刘嬷嬷在灵真观时,就见过承恩侯夫人了。 那时远远看到,她都要偷偷啐上一口,现在却是眉开眼笑,道: “我家主子与长公主殿下早就约好了,夫人若方便,同去就是。” 苏若清立刻回头,“娘,您说要带我去见的人就是……” 瑞阳长公主走过来,含笑点头:“正巧这一夜事多,娘也睡不着,现在便去吧。 瑾月,去备车。” 瑾月连忙“哎”了一声,喜气洋洋地下去准备了。 叶可晴看着外祖母和母亲从她面前离开,眼神怨恨。 血脉就真就那么重要? 明明她才是养在侯府的嫡长女! 十几年的相处,再软的心肠都该硬了。 偏偏苏若清的心肠是铁石做的,惦念了苏照棠二十年都没放弃。 若非她刻意疏远自己,国公府又岂会轻易怀疑她的出身? 便是苏满仓一家找来,她也不怕。 可现在,一切都被毁了! 她转头看向承恩侯,眼泪又流了下来: “女儿不想让爹爹难做,认亲宴后,女儿便搬出家去,再也不回!” 第76章 拜见外祖母,拜见母亲 “说什么傻话?” 承恩侯脸色一板,瞧见女儿满脸泪水,心又软下来,道: “侯府终归是爹做主,认亲宴爹亲自操办,必不会让你受委屈。 你母亲不喜欢你,日后远着些就是。” 叶天赐也安慰道:“爹向来说话算话,姐姐你就放心好了。 反正母亲一直都不喜欢我们,日后还跟从前一样,跟着姨娘就是。” 叶可晴听到“姨娘”二字,神色慌乱了一瞬,咬着唇道: “爹,小郎。今日之事,能不能先不要告诉姨娘,我怕她多想。” “姐姐你别怕,姨娘那么好,一定不会在乎你身世的。” 叶天赐劝慰,却见叶可晴更加苍白:“是我不知该如何面对,爹……” 承恩侯只当女儿过不了自己那关,点头道:“那便先瞒着,天赐你也注意着点。” 左右等到认亲宴那日,柳红自然会知晓。 三人说话到这里,国公府的宾客走得也差不多了。 叶天赐亲自送姐姐回了陆宅。 承恩侯与国公爷告别后,则是匆匆回了侯府,开始亲自筹办认亲宴。 而与此同时,蒨园。 苏若清跟着母亲踏入园子大门,望见园内一片荒芜的景象,眼眶泛酸。 “她,就住在这种地方吗?” 瑞阳长公主闻言,忙低声提醒: “别多想,这园子是照棠和离后,老师张大儒送的贺礼,刚到手自然没时间打理。 照棠幼时全靠她师娘照拂,这院子是她师娘的遗物,你可不能说错话。” 苏若清闻言连忙收起泪意,朝带路的刘嬷嬷,小心翼翼看了好几眼。 刘嬷嬷暗笑,不知者无罪,她当然犯不着为这点小事去到主子面前嚼舌根。 不过看主子嫡母这般模样,不免替主子欣慰。 唯有在乎,才会小心啊。 片刻后,花厅到了。 苏照棠端坐在厅内,望见来人,立刻起身迎了上去。 “民女苏照棠,拜见长公主殿下,拜见承恩侯夫人。” 听着女儿疏离的称呼,苏若清眼眶立刻又红了,连忙去扶。 “快起来!” 苏照棠抬眸望见母亲通红的眼,沉寂许久的内心,竟生触动,泛起了一丝酸涩。 她怔了怔,诧异于自己的反应。 时隔一世,她原以为自己对亲情早已没了念想。 原来,竟还存着一丝奢望吗? 苏若清第一次触碰到女儿,心中仿佛塌下去一块,软得一塌糊涂。 她摸到女儿了。 这一切,不是梦! 她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女儿,喉咙哽咽:“怎的这般瘦,平日里可有好好吃饭?” 琼枝在旁听得眼泪直往外冒。 苏照棠却是笑了,笑得很温柔:“侯夫人放心,民女不会亏待自己。” “都这个时候了,还一口一个民女的。” 瑞阳长公主走到近前,拉着苏照棠坐下,苍老的面容上,满是慈爱: “事态已经明朗了,承恩侯府择日就要办认亲宴。 我不求你这丫头立刻改口,但至少换个亲近点儿的称呼,如何?” 苏照棠望着两人殷切的目光,虽有一丝触动,更多的却是麻木与理智。 瑞阳长公主尽心尽力帮她,就是看在血缘关系的份上。 殿下盼着母子团圆,她不能不能给。 而且对承恩侯夫人,她并不反感。 在所有人都觉得叶可晴身世没问题的情况下,她能坚持己见长达二十年。 这份情谊,她得认。 既然都认,又何必继续扭捏。 她果断起身,重新见礼: “孩儿苏照棠,拜见外祖母,拜见母亲。” 瑞阳长公主听愣了。 苏若清亦是不敢置信,“你叫我什么?” 苏照棠乖巧地重复一句:“母亲。” 苏若清顿时喜极而泣,上前紧紧抱住苏照棠: “我的孩儿!是娘对不起你,二十年了,娘终于呜呜……” 话没说两句,苏若清嚎啕大哭。 苏照棠有些无奈,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 瑞阳长公主眼眶也湿了,不过到底是年纪大了,历经世事,情绪要稳定得多。 “好了,你这个当母亲的,在孩子面前大哭像什么话?” 她将人从苏照棠怀里扒拉出来。 苏若清哭肿了眼,有些不好意思,但视线又不舍得离开女儿。 就顶着一双红眼,看着女儿,怎么看怎么喜欢。 她的女儿,可真好看! 瑞阳长公主也是欣慰地看着:“孩子,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身世的?” 苏照棠实话实话:“外祖母可还记得碧珠?” “自然记得。” 瑞阳长公主想起那个在寿宴上惨死的丫鬟,有些唏嘘:“是她告诉你的?” “她留下了一些东西。” 苏照棠看了一眼苏若清,没有说得太明白。 瑞阳长公主却听懂了。 碧珠是叶可晴的丫鬟。 棠儿能从她手里的东西得知证据,那便说明叶可晴一直都知道棠儿的存在。 也就是说,昨夜那个苏家老汉说的,都是真的。 虐待、铁链…… 瑞阳长公主心疼得厉害。 外孙女这一路是怎么熬过来的,她都不敢想。 便是如此,这丫头在她们面前竟连一句苦难都不说。 甚至还故意言语模糊,生怕她母亲听出什么来。 认亲宴上给她的补偿,可得好好想想了。 她如此想着,看向苏照棠的目光愈发慈爱: “外祖母知道,你是个有成算的孩子。 外祖母查了将近两个月,都没找到合适的证据,将你领到人前来。 你一招引蛇出洞,便让真相大白。 不过日后你有了家族支撑,倒也不必过分逞强。 能在安业坊里开地下赌场的,背后人脉可不小。也不知你这丫头身后无人,哪来的胆子去跟他们谈生意。 要是算错了一步,出了意外,外祖母不得心疼死?” 苏照棠也不反驳,含笑点头:“外祖母教训的是。” 苏若清听到这里,终于回过味来,顿时惊呆了。 母亲所说的布局之人,难道就是棠儿?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询问,外面下人来报,原来是修缮的工匠到了。 苏若清听到苏宅要修缮,蒨园也要重新打理,立刻心跳加快,忍不住小心提议道: “棠儿,你这两个住处都要修缮,没地方落脚,不如先跟娘回去住?” 第77章 骂人都骂不明白 苏若清的话一出来,瑞阳长公主就觉得十分不妥。 今日她们过来,能听到棠儿改口就已是意外之喜。 再提出同住,女儿也不怕操之过急,把人给吓跑了。 苏照棠一个人住惯了,的确抗拒。 她正要回绝,忽然想起一人,微微眯眼,改口问道: “叶可晴,可是养在侯府姨娘身边?” 苏若清见她没有立刻拒绝,反而吃起醋来,心下一喜,立刻回道: “你放心,娘没养过叶可晴一天! 当年娘一直忙着找你,哪里有空顾她。 正好柳姨娘的孩子出生就夭折了,叶可晴给她养,也算是个安慰。” 苏照棠微微勾唇。 这么说来,叶可晴与柳姨娘的感情,应该很深厚呢。 她垂头行礼:“若是母亲不嫌麻烦……” “不麻烦!” 苏若清高兴坏了,站起来道:“你等着,娘这就回去给你收拾院子,晚点派人来接你!” 说完,她风风火火地就走了,连自己母亲都忘在了原地。 瑞阳长公主愣了片刻,顿时哭笑不得。 外孙女一找回来,女儿这冒冒失失的性子,竟也跟着一起回来了。 目光从女儿背影收回,她看着花厅里还规矩站着的苏照棠,轻叹一声。 她拉着人坐下,将一块玉牌塞到外孙女手里。 “外祖母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你体谅你母亲,但也不必勉强自己。不舒服了,就跟你母亲直说,莫要忍着。 若在侯府受了委屈,就找你母亲。要是你母亲也没法子,就来找外祖母,知道吗?” 苏照棠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国公府通行玉牌,抬眸望见外祖母眼里的关切,唇角微抿,轻轻点了头。 …… 另一边,苏若清回到侯府后没多久,整个东院的下人都忙活起来。 各种精致家具、金银玉帛流水一样,从私库里往外搬。 这番声势着实大了些,很快惊动了柳姨娘。 “什么动静?” 柳姨娘坐在鱼池边,望着东院方向,正要遣人去打听,在旁喂鱼的叶天赐忽然笑道: “姨娘不用打听,这事儿我知道。 母亲前两日收了个养女,还准备办个认亲宴,眼下估摸着是在替那养女布置住处呢,我去看看。” 说完,叶天赐扔了鱼食,快步离开。 柳姨娘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微微皱眉,招来下人吩咐: “去,仔细打听。” …… 叶天赐一路疾步踏入东院。 看到正忙着在后罩房张罗布置的母亲,他眼里怒色一闪,立刻冲到面前质问: “认亲宴还没开始,母亲就急着张罗起新女儿的住处了?您可曾虑及姐姐的感受?” 此话一出,苏若清立刻寒了脸。 “什么新女儿,那是你亲姐姐,这侯府本就是她的家。 倒是叶可晴,她那一家害得你亲姐姐流落在外二十年,受尽苦难!你还有脸叫她姐姐?” “姐姐都说了,她是无辜的!” 叶天赐额角青筋隐跳:“她也被那伙人勒索了钱财,和苏照棠一样可怜。 你不关心她也就罢了,为何还要继续不待见她?” 苏若清被儿子气得脸色煞白,说不出话。 这时,杨嬷嬷恰好从院里走了出来,笑着道: “夫人,里边已收拾得差不多了,奴婢现在就去接姑娘过来?” 此话一出,叶天赐立刻愤怒大叫起来: “你说什么?苏照棠现在就要住进来?不行!不准去!” 苏若清按住心口,总算缓过气来,指着儿子怒喝: “滚!你给我滚!” “滚就滚!” 叶天赐脸色难看,握紧拳头,转身就跑。 杨嬷嬷连忙扶住主子:“夫人,小郎如此抗拒,不如再晚些去接大姑娘进府……” “不行!” 苏若清深深吸了口气,吐出:“我这个当娘的,都已亏欠了她二十年,怎能再让她失望? 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将东院所有下人都召集过来。” 杨嬷嬷“哎”了一声,连忙去办。 不多时,东院下人齐聚花园。 苏若清喝了口茶清清嗓子,朗声道:“新收拾的院子,我改了名字,唤作‘宝棠院’。 待会儿你们见到宝棠院的主人,要将她当做我一样伺候。 甚至我的话,你们可不听。但她的话,你们若敢怠慢,我定打不饶! 可都听明白?” “小人(奴婢)明白!” 东院众下人齐声应是。 待得苏若清离开,立刻有不少嬷嬷才找到杨嬷嬷跟前,小声问道: “老奴该如何称呼那位新主子?” 杨嬷嬷瞥了一眼众人,道:“自然是大姑娘!” 众嬷嬷闻言,顿时面露惊色。 叫大姑娘,那不是和府里原来的大姑娘冲突了吗? 杨嬷嬷又道: “大姑娘的事,待得侯府设宴,你等自会知晓。在此之前,都给我紧着皮些,不得私下谈论。 否则吃了挂落,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众人连连颔首,立刻不敢多问了。 杨嬷嬷这才出门去。 一个时辰后,三辆马车停在了侯府大门前。 苏照棠掀开门帘,抬头看了一眼侯府门楣,很快收拾视线,踩着杨嬷嬷摆好的木梯下车。 “大姑娘,这边请。 夫人专心给您收拾了一间新院子,因着仓促,布置的物什只能从私库里照搬,没法儿定制。 您若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可要跟奴婢说,奴婢好及时调整……” 杨嬷嬷边走边笑着说,步子踏过前院的门槛,忽然看到叶天赐怒气冲冲地走过来,脸色顿时一变。 “小郎,您……” “滚开!” 叶天赐推得杨嬷嬷一个踉跄,幸亏琼枝及时扶住,才没跌倒。 “苏照棠!” 叶天赐怒吼一声,大步过来。 跟在苏照棠后边的书舟等人立刻齐齐上前,将主子护在了身后。 范厨子更是直接亮了刀。 叶天赐吓得止步,脸色铁青: “苏照棠,你别以为得了母亲的青睐,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山鸡就是山鸡!要不是占了血脉的便宜,你连我姐姐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苏照棠听完丝毫不怒,反而掩嘴轻笑。 叶天赐被笑得浑身都不自在:“你笑什么?” “我是笑,叶公子好歹也是侯府嫡出,竟连骂人都骂不明白。” 苏照棠放下手,目光戏谑地看着叶天赐。 “若是照叶公子的说法,占了血脉便宜的那只山鸡,不正是你那位好姐姐,叶可晴吗?” 第78章 泛滥的爱 听到这话,叶天赐一张脸瞬间涨成紫红,指着苏照棠,半晌没憋出一个字。 苏照棠却不再看他,轻飘飘地从他身侧走了过去,温声关切: “杨嬷嬷,您可还好?” 杨嬷嬷受宠若惊,“琼枝扶得及时,奴婢没事。” “没事就好,接着走吧。” “哎!” 杨嬷嬷应了一声,往前走,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叶天赐,心下咋舌。 在侯府里,从来都只有小郎气别人的份,没想到大姑娘一来,一句话就给人制住了。 待得人走远了,叶天赐气急败坏的吼声才从后边传来。 “总之你就是不配,你若敢欺负姐姐,我定饶不了你!” 苏照棠听见了,连眼神都没变一下。 这种没脑子的废柴,实在不值得她浪费心思。 片刻后,宝棠院到了。 苏若清就在门口等着。 苏照棠看到,忙迎上去见礼:“母亲。” “快起来,你我母子之间,日后就别这么多礼了。” 苏若清抬起女儿的手,就将女儿往院子里带: “这院子本就是留给你的,娘一直找不到你,就一直空着。 后来娘去了灵真观,这院子里的物什就全收了起来,现在重新摆出来,看着是有些老旧了。 你看看,若有不喜欢的就指出来,娘再换。” 苏照棠听着母亲的话,穿过院门,入眼便是一座荷花池。 夏日未至,池子里只有荷叶,叶间可见鱼儿游动。 池边建了一座亭榭,旁边的青石空地还有一架小秋千。 秋千绳子老旧,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那是娘怀着你的时候做的。” 苏若清走到秋千边,拿起摇篮样的秋千凳,比了比女儿的身量,眼露遗憾。 “你都这么大了,坐不下了。” 苏照棠目光落在摇篮上,眸色微深,只一瞬,她便收回了视线,转身往里走。 苏若清怔了一下,立刻意识到了什么,急忙吩咐杨嬷嬷: “快!将这个秋千拆了。还有屋里那些玩具,全都收起来,别让棠儿看见!” 她怎么忘了,女儿幼时是过的什么日子。 这些东西留着,只会不断刺痛女儿的过去。 她后悔得恨不得甩自己两巴掌,又怕吓到女儿,只能按下满心的愧疚,快步追上去。 苏照棠并不觉得秋千的存在,刺痛了她。 之所以快走几步,只是想看到更多痕迹。 待得踏入厢房,她看到屋里随处可见的陈旧玩物,整个人莫名放松下来。 原来她渴求两世而不得的爱,母亲这里,多到泛滥呢。 苏若清追过来,看到女儿已经进屋,脸色都变了,慌声道: “棠儿你别看,娘这就将这些东西全扔了!” “为何要扔?” 苏照棠随手拣起一只拨浪鼓,眉眼柔和:“女儿挺喜欢这些东西。” 苏若清闻言顿时怔住,而后立刻想起什么,转身急唤杨嬷嬷: “那秋千别拆了!” 杨嬷嬷忙去叫停,随后慢吞吞地过来,讪讪道:“已经拆了。” 苏若清懊悔不已。 苏照棠却是笑了:“既然拆了,母亲再给我做个新的可好?” 此话一出,苏若清立刻振奋起来: “娘给你做个能坐的!” 一番闹剧后,趁着杨嬷嬷带琼枝等人熟悉院落,苏若清带着女儿来到内寝。 她随手打开梳妆台上一盒头面:“这些都是娘攒给你的,就是时间久了,样式有些过时了。 等过两日你安顿下来,娘再带你去店里挑,你的衣服也要重新做。”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阵,又从暗格里抽出一沓契书,按在苏照棠手里: “这些是娘的嫁妆,田产铺子的利润加起来,每年能有个两千贯的收益,现在都给你。” 苏照棠皱眉,连忙推拒:“这是您的产业,女儿不能要。” “拿着。” 苏若清按住女儿的手: “你是娘的孩儿,娘的东西就是你的,如今不过是换个人掌控,没什么不同。 赌场的人不好相与,你给青城苏家人做局,花了不少钱吧?娘都给你补上。” 苏照棠看着母亲那双满含亏欠的眼,终是暗叹一声,接下了契书,而后轻笑道: “母亲不必担心,做局倒也没花多少。” 准确来说,是一文钱都没花。 她与赌场谈妥的报酬,便是五百贯。 这笔钱,会通过青城苏家做苦役,一点点回到她的手里。 她还特地找人关照过苏家人,让他们在苦役里活得久一些,更久一些。 如此,也算是报答了他们的“养育之恩”了。 她将契书重新收到暗格里,陪着母亲说了会儿话,天很快就黑了。 苏若清却还是舍不得女儿,赖在院子吃了一顿晚膳,又赖着苏照棠送她回了院子,复才安心睡下。 待得母亲睡熟,苏照棠出了内寝屋,来到外屋坐下。 “杨嬷嬷,我有一事不明,不知您能否解惑?” 杨嬷嬷忙靠上前来奉茶:“姑娘尽管问,奴婢必定知无不言。” 苏照棠抿过一口茶水,道:“我瞧今日母亲与我相谈时,半句不提叶天赐,为何?” 杨嬷嬷听到这话,轻叹一声:“姑娘有所不知,小郎年幼顽劣,夫人又是个直性子,母子间关系别提多僵了。” 苏照棠闻言,柳眉微挑:“杨嬷嬷,若是我记得不错,叶天赐今年应年有十六。 他都已到了娶妻的年纪,如何能再称一声年幼顽劣?” 杨嬷嬷顿时愣了,眉头渐渐皱起。 原来不知不觉,小郎都已十六岁的大人了,可她怎么还觉得小郎半点都没懂事呢? 说话做事,全然跟三岁幼童没两样。 这些年夫人没少给小郎请夫子教导,那些处事道理,都教到哪儿去了? “嬷嬷又说母亲不够包容,能否展开细说?”苏照棠再问。 杨嬷嬷听到这话,立刻答道: “倒也没什么大事,早年夫人管教得紧,小郎年幼生了叛逆心,便总是喜欢去找西院的姨娘玩耍。 夫人气小郎耽误功课,追到西院打了小郎几下手心,小郎便记恨上了,连着一个月都歇在姨娘那边没回东院。 后来夫人服软找过去,小郎却说……” 第79章 您,亲手掐死了自己女儿呢。 杨嬷嬷停了下来,后面的话,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苏照棠却已经猜到了。 “他不要母亲了,是吗?” 杨嬷嬷惊奇地抬眼,点头道: “姑娘猜得一字不差,小郎说他不要夫人当母亲了,要跟叶可晴一样,和姨娘在一起。 他还说夫人没有姨娘受宠,侯爷跟姨娘才是一家人,夫人是多余的,等他长大了继承爵位,要赶走夫人。” 苏照棠神色微冷:“侯爷当时怎么说?” 杨嬷嬷深深叹了口气: “这番忤逆的话说出来,放在其他人家,早就让小郎去跪祠堂了。 可侯爷只是口头训斥了小郎,一句童言无忌便轻轻揭过,甚至还怪夫人管教过严,做主让小郎留在西院放松两日。 夫人这才彻底寒了心,离家上山修行。 不过小郎到底是夫人亲生的,夫人岂能真的不管? 这些年夫人虽在灵真观,暗地里却也没少关照小郎,衣食住行,读书请夫子,一样没落下。” 苏照棠又问:“那母亲做的这些,叶天赐知道吗?” 杨嬷嬷一愣,旋即迟疑起来: “小郎怎会不知?侯爷从来不管这些,整个侯府里,除了夫人还有谁会对小郎这般好?” 苏照棠柳眉一挑:“嬷嬷莫不是忘了柳姨娘?” 杨嬷嬷顿时摇头: “柳姨娘性子和善,素来深居简出,不争不抢的。 她虽然手里握着中馈,却还是守规矩。 这些年家中每有大一点的支出,都会遣人去山上问过夫人的意思。 小郎的事,她半点也没管过,又怎会生误会?” 苏照棠闻言不禁暗叹。 母亲大抵是被外祖母保护得太好了,连她身边的嬷嬷,都显得这般天真。 她也不欲与之争辩,起身离开。 回去宝棠院的路上,她招来一个丫鬟,询问承恩侯今夜歇在何处。 丫鬟虽觉得奇怪,但想着夫人之前的吩咐,还是乖乖跑去打听了。 等到打听回来,苏照棠已经回到院里。 “大姑娘,奴婢打听清楚了,侯爷今天忙着准备您的认亲宴,乏得很,已在前院歇下了。” 苏照棠卸了最后一根钗,从妆盒里挑出一串手链,递给琼枝。 琼枝顿时心领神会,将手链拿给丫鬟,道:“你是府里第一个替姑娘办事的,姑娘有赏。” “多谢姑娘!” 丫鬟看到手链,眼睛都亮了,连连谢恩后,欢天喜地地下去了。 琼枝回到梳妆台前,正要替主子梳开发髻,却被苏照棠按住了手。 “不忙梳,先陪我去个地方。” 琼枝诧异:“都这个时辰了,姑娘要去哪儿?” 片刻后,西院。 柳姨娘刚刚歇下,就听到门外陪寝的嬷嬷道:“主子,有客到访。” 柳姨娘诧异地坐起身,“谁来了?” “是个姑娘,她身边的丫鬟自称是宝棠院的主子。” “宝棠院?” 柳姨娘惊讶:“那不是夫人收拾给养女住的院子吗?” “正是,听说傍晚的时候,那个养女已经住进来了,小郎还为此闹了一通。” “苏若清的养女,过来找她作甚?” 柳姨娘微微皱眉,正要回绝,但话到嘴边却又改了主意。 “让他们进外屋候着,我随后就来。” 她起身披上衣物,来到外间,顿见一披着薄纱衣的妙龄女子立在堂中,正侧对着她,欣赏墙上的画作。 柳姨娘堆出一张和善的面容,正待开口,苏照棠忽然侧头看来,意味深长地笑道: “久闻不如一见,妾身苏照棠,拜见柳姨娘。” 柳姨娘目光瞬凝,神色跟着淡下来,拂袖坐下: “你一个农户女,倒是有些手段。和离后竟还能攀得上苏若清,让她收你做养女。 不过若是你以为这样,就能打击到可晴,那就大错特错了。” “养女?” 苏照棠在柳姨娘对面坐下,眼里泛出怜悯: “原来柳姨娘到现在,什么不知道。侯爷父子还真是向着她呢。” 柳姨娘眼皮轻跳,语气仍然沉着: “大姑娘虽非我亲生,却也是自小在我膝下长大,三言两语可挑拨不了我与她的关系。 苏娘子若是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吧。” 苏照棠动都没动一下,只笑盈盈地看着柳姨娘: “柳姨娘,你是聪明人。 苏若清忽然下山,又领了一个所谓的养女回来,侯爷还要专门办认亲宴,你就当真没有半点怀疑?” 柳姨娘攥紧绣帕,冷哼一声:“嬷嬷送客!” 屋外的嬷嬷立刻冲了进来,却被琼枝瞪着眼睛拦住。 “柳姨娘的耐性,着实差了些。” 苏照棠起身,隔着一个茶几坐在柳姨娘旁边: “我便再问最后一句,姨娘就没怀疑过,自己二十年前亲手掐死的女婴,当真就是侯府的嫡亲血脉吗?” 此话一出,屋内霎时死寂一片。 柳姨脸色剧变,死死盯着苏照棠,从牙齿里咬出几个字来: “柳大郎在哪?” 苏照棠笑而不答,取出一沓泛黄的信纸,丢在桌上,推给对面: “柳姨娘不如先看看这个,叶可晴的字迹,您不会不认识吧?” 柳姨娘看着推来的信纸,仿佛看到了洪水猛兽,脸色苍白起来,手却不受控制地拣起信纸。 展开信纸,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她一眼看到“爹娘”二字,脸色瞬间煞白如鬼,颤声道: “这不可能!这信一定是伪造的!” “姨娘又何必自欺欺人。” 苏照棠从她手里抽出信纸,放平: “叶可晴笔下的爹娘,乃是青城苏家村的人。 姨娘应该很熟悉,毕竟你当年收买的稳婆,就是来自这里,不是么?” 柳姨娘又拿起第二张信纸,自虐般地往下看。 苏照棠还在说,她那平静的声线,犹如魔音灌耳,在柳姨娘心里掀起滔天骇浪。 “当年具体发生了何事,已无人知晓。 不过昨日侯府端午宴,青城苏家人找上国公府,不慎暴露,已然验明,我才是真正的侯府嫡亲血脉。 那剩下的事,也就不难猜了。 无非是那稳婆拿了你的钱,却将自己家的女婴放到了东院里,而你这里的婴孩,她怕是都没动过呢。” 柳姨娘猛地捂住双耳,哑声嘶吼:“别说了!” 苏照棠怎么会听她的。 她勾起唇角,凑到柳姨娘耳边:“您,亲手掐死了自己的女儿呢。” 第80章 原来竟是一场空 “啊!!” 柳姨娘痛苦尖叫,猛地放下双手,掐住苏照棠喉咙,两眼血红: “是你!都是你!若不是你早产,我又怎会想出调包的主意,是你害死了我女儿!” “姨娘恨我做什么?” 苏照棠按住柳姨娘的手,冷冷盯着后者双眼。 “一直占着你女儿享福的位置,享受你的宠爱的,不是叶可晴吗?” 柳姨娘心头一震,双手松开。 苏照棠看着她失魂落魄,面上笑容愈浓: “我这些年,在苏家过得可一点都不好。 而叶可晴呢?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是你的亲生女儿,却一直瞒着你。 她欺瞒了你整整十年,甚至还利用你买凶杀人。 此事若暴露,她便会像昨日踢开青城苏家人一样,一脚踢开你。 你可真是养了个好女儿呢。” 这一句句话,如同世间最锋利的刀刃,刺进了柳姨娘心里。 柳姨娘瞳眸彻底黯淡,身子瘫软下来,坐在地上。 “你到底……意欲何为?” “姨娘心知肚明不是吗?” 苏照棠收起信纸,“我见不得叶可晴好,自然是盼着她众叛亲离。 顺便也做次好人,省得柳姨娘您到死,都还蒙在鼓里呢。” 丢下这句话,苏照棠转身轻飘飘地走了。 柳姨娘呆坐在地上半晌,忽然低低笑起来,笑得整个胸腔里都泛出血腥味。 当年,她也是个富家千金。 父母宠爱,自小定下的未婚夫也温柔小意。 再美满不过的人生,却在遇到承恩侯后,从云端跌落谷底。 承恩侯看上了她,她却不喜欢承恩侯,当面直接拒了他的好意。 而后没过多久,她家破人亡,未婚夫也离奇而死,只剩下兄长相依为命。 因着家中巨债,她被卖去了杨城当瘦马,哥哥成了她身边的打手。 当她知道,这一切都是承恩侯在幕后推动时,她已经成了他的外室。 她恨不得一刀捅死承恩侯,可又觉得这样做,实在便宜了他。 于是她换个了活法。 承恩侯最在乎的,不就是侯府吗? 她便偷偷下药,害死了老侯爷,老夫人也跟着去了。 侯府一下子没了靠山。 她天天看着承恩侯焦头烂额,心里别提多畅快! 可后来,苏若清嫁了进来,她也成了侯府姨娘。 有国公府襄助,侯府的颓势一下子便止住了,甚至有上升之势。 她恨上了苏若清。 恰好苏若清早产…… 柳姨娘缓缓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回到内寝,从箱底里泛出当年的襁褓,泪流满面。 “原想着,你成了侯府嫡女,有个好出身嫁出去,成了主母后,再接娘离开这里去享福。 原来竟是一场空,哈哈……” 柳姨娘疯了般哭哭笑笑,一整夜未合眼。 天亮后,她却已恢复平静,除了眼里血丝多了些,看不出异样。 她不慌不忙地起身梳妆,来到前院。 侯爷刚起来没多久,看到她不禁诧异:“你怎么来了?眼睛这般红,可是昨夜没歇息好?” “无妨,只是多梦了些。” 柳姨娘嘴角牵出一抹浅笑,问:“侯爷从国公府回来后,就忙得没见人,妾身担心便过来看看。” 承恩侯目光闪烁一下: “没什么大事,苏若清收了个养女,在国公府那边过了明路,我便给她办个认亲宴。” “原来如此。” 柳姨娘恍然,“可有妾身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夫人刚回来,兴许对家中事务还不熟悉。” 承恩侯闻言,神色顿缓,欣慰道:“我知道红娘你最是贴心,不过不必了。 我已在国公爷那边说过,此事由我亲自操办,你最近管着些天赐,别让他再闯祸,影响宴会就是。” “妾身明白了。” 柳姨娘规矩地行了一礼:“那妾身就不妨碍侯爷办事了,这便告退。” 承恩侯嗯了一声,没在意这点小插曲,继续筹办认亲宴。 离了前院,柳姨娘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朝嬷嬷招了招手,低声吩咐。 嬷嬷立刻点头,快步离去。 没过多久,西院下人里就传起了流言。 “听说了吗?东院那新来的姑娘,不喜欢宝棠院,闹着非要住大姑娘的澜晴院呢!” “真的?大姑娘虽然嫁出去了,可还是咱们侯府的嫡长女啊,夫人能答应?” “昨天那动静,你又不是没看到,夫人多喜欢那养女啊!” “夫人又一直不喜欢大姑娘,我看已经答应了,不然东院那边肯定没这么安静。” “那大姑娘回来住在哪?” “大姑娘真可怜……” 叶天赐刚下学回来,就听到这番对话,立刻气炸了肺,步子飞快地冲到宝棠院前大喊。 “苏照棠,你给我出来!” 路边洒扫的下人被喊得一哆嗦,忙道:“小郎,大姑娘清早就去后花园赏花了,不在院里。” “大姑娘?” 叶天赐大怒,上前啪啪就给了下人两巴掌:“谁让你叫她大姑娘的,侯府的大姑娘只有一个!” 下人被扇懵了,迟迟说不出话来。 叶天赐咽下这口气,转头往后花园狂奔。 苏照棠正在后花园里,与琼枝谈笑,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怒吼。 “苏照棠!” 她回头便见叶天赐满面怒气,大步而来: “我有没有警告过你?不准欺负我姐姐! 你这贱人,竟敢自称侯府大姑娘,还抢她的院子!澜晴院岂是你这种粗鄙农女配住的?” 说到这里,叶天赐看了一眼周围,见只有一个琼枝在,顿时冷笑: “警告你不听,那今日小爷就让你好好长长记性!” 他攥起拳头就朝苏照棠脸打去。 苏照棠却丝毫不慌,从身后抽出一束柳条,甩在叶天赐腰间软肉上。 叶天赐顿时腰间剧痛,倒吸一口冷气,拳头立刻没了力道,脸反倒凑到了苏照棠跟前。 苏照棠二话不说,使出全力,狠狠一巴掌甩过去。 啪! 叶天赐身子跟着连一起甩出去,狼狈跌倒在地,心中更怒。 “你这贱人,竟敢还手?看我不打死你!” 他一骨碌爬起来,却见苏照棠又捡起了一根长棍,脸上笑容灿烂。 “小侯爷不是说农女粗鄙吗?那妾身便粗鄙给你看!” 第81章 认亲宴,便算了吧 “夫人不好了! 小郎不知发了什么疯,气冲冲地跑去后花园找大姑娘去了,中途还打了个下人!” 苏若清正在用午膳,听到下人传来的话,吓得打翻了手里的汤碗,二话不说就往后花园跑去。 杨嬷嬷也急了,“快召集人手,去阻止小郎!” 一群人慌慌张张来到后花园,果然听到里面传来惨叫声。 苏若清又惊又怕,夺过杨嬷嬷手里的戒尺,就冲了进去! “叶天赐,你给我住手!” 她话说完,复才看清院内情形,顿时愣在了原地。 只见苏照棠好生生地站着原地,手里握着一根长棍,除了发髻稍乱,并无任何不妥。 反观叶天赐,却是鼻青脸肿地躺在地上,惨声哼哼。 杨嬷嬷带着下人们过来看到,亦是傻了眼: “大姑娘,您这……” 苏照棠神色如常,扔了长棍揉了揉手腕,走到苏若清面前,低头行礼: “母亲恕罪,小侯爷过来一言不合就要打人,女儿只能反击。” 苏若清紧张地检查一遍女儿,“没受伤吧?” 苏照棠微怔,旋即嘴角缓缓牵出一抹浅笑: “母亲放心,孩儿闪躲及时,并未受伤。” 苏若清却是心疼地握住女儿的手:“还说没受伤,这手心都红了!” 躺在地上的叶天赐听到母亲这句话,气得几欲吐血。 “母亲,你未免偏心太过! 你只顾着关心苏照棠,没看到她把我打成什么样了吗?” 苏若清听到这话,视线才从女儿身上移开,落到地上的儿子脸上,差点没憋住笑。 棠儿这是尽往弟弟脸上招呼了,打得她都快认不出来了。 好笑之余,苏若清更多的是气愤与后怕。 她将苏照棠拉到身后,冷下脸: “娘眼睛还不瞎。 你姐姐在后花园一个人好好的,没招你没惹你。你无缘无故过来找她麻烦,还想打她? 若不是你姐姐会点功夫,岂不是要被欺负狠了? 别说你姐姐只是给你打了一身皮肉伤,便是敲断你的腿,娘都得说一声好!” 叶天赐听得瞪大肿眼。 “什么叫无缘无故?分明是她想霸占可晴姐姐的澜晴院,我才过来教训她!” “澜晴院?” 苏若清顿时皱起眉头。 “你姐姐在宝棠院住得好好的,什么时候说过要去占别人院子了?” “不可能!” 叶天赐被母亲一口一个“你姐姐”恶心得够呛。 他恶狠狠地看向苏照棠:“你有种就自己坦白,我可都听下人说了。” 苏照棠面上现出一丝讽笑: “小侯爷性子还真是单纯。下人说了,你便信了? 叶可晴的东西,我便是看到都觉得污了眼,又岂会去碰?” “我不准你这么说我姐姐!” 叶天赐气得大吼一声,一骨碌爬起来,又痛得直吸冷气,扶着石桌坐下。 他抬头,一脸愤恨地看着苏若清: “母亲,你偏心如此,我要父亲过来,替我做主!” 苏若清失望地摇头。 她这儿子,简直不可理喻。 她偏头吩咐杨嬷嬷:“叫侯爷过来。” 侯爷向来喜欢和稀泥。 但这次事件的对错,再明显不过。 他总不能再明着偏心儿子,让刚回家的亲生女儿寒了心。 不多时,承恩侯就被请到了后花园。 看到坐在桌边,鼻青脸肿的儿子,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怒声道: “谁打的?” 叶天赐闻言顿时哭出声来,“父亲,是苏照棠!她拿棍子抽了我好一会儿,孩儿全身都是伤!” 承恩侯当即转头,怒目看向苏照棠。 “你这孽女,还没进家门敢打你弟弟?真是反了天了! 来人,家法伺候!” 苏若清震惊地看着自己夫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眼看下人就要上前,她当即怒喝:“我看谁敢?!” 下人立刻停下,不敢上前。 苏若清将女儿护在身后,冷冷看着承恩侯: “侯爷当真不问事情缘由,就要治棠儿的罪?” “你这是做什么?” 承恩侯脸色也沉下来: “天赐便是有再大的不是,他姐姐也不该下狠手。 他是男儿,是府里唯一的嫡子,做姐姐的就该让着他。” 苏若清简直要被这套说辞气晕了。 “你……你……” 她“你”了半天,一时间竟想不出反驳的话。 眼见母亲脸都气白了,苏照棠抚了抚她后背,从她身后站了出来,淡淡出声: “我一直好奇叶天赐这番是非不分的性子,是怎么养出来的,原来是肖似侯爷。” 承恩侯脸色发黑:“没规没矩,侯爷也是你叫的?我是你父亲!” “非是我无规矩,而是侯爷没把我当女儿,我又何必自贬。” 苏照棠目光直视承恩侯,言语间丝毫不退让: “照侯爷的意思,叶天赐莫名其妙打过来,我就合该受着。 今日躺在地上哀嚎的也不该是叶天赐,而该是我,是也不是?” 承恩侯听着隐隐觉得不妙,语气放软:“我不清楚来龙去脉……” “叶天赐便是有再大的不是,我也得让着他。” 苏照棠直接打断:“这话不是侯爷您刚说的吗?怎么这会儿又讲起来龙去脉了?” 说到这里,她微微一笑: “我和离之后已立女户,侯爷也亲自见过那张户籍,我无需依靠你承恩侯府,也能过得很好。 之所以选择认亲,是看在母亲的份上。不过见侯爷今日这般态度,有些事看来还是不要勉强为好。 认亲宴,便算了吧。” 此话一出,承恩侯当即变了脸色。 认亲宴怎么能不办? 他若不办,好不容易与国公府重新建立起来的那点情分,立刻就要断了。 他承恩侯府还怎么崛起? 眼看苏照棠转身就要走,他连忙让人拦下,语气更加和缓: “你先等等!” 苏照棠回头,似笑非笑:“侯爷这是要强留?” “不是。” 承恩侯连忙否认。 强迫她留下,也难保她在宴会上说出什么来,到时只会将事情闹得更难看。 他又怎会干这等蠢事。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自己儿子,厉声质问: “到底怎么回事?” 叶天赐顿如五雷轰顶,呆在了原地。 第82章 闭门思过 叶天赐看着父亲的冷脸。 记忆中,父亲在他面前,始终都是和善可亲的,从未显露过这般冷厉的脸色。 可现在,竟然为了苏照棠破例了! 他恨得咬牙切齿:“苏照母亲偏心苏照棠就算了,您也这样?” 承恩侯立刻沉下脸,训斥道:“她是你姐姐,你怎可直呼其名?礼仪都学到哪去了?” 叶天赐听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父亲让她叫苏照棠姐姐! 他将可晴姐姐置于何地?! 承恩侯见他迟迟不说,也不强求,唤来一名下人问话。 弄清楚来龙去脉后,承恩侯脸色逐渐难看。 他想寻些苏照棠的错处,至少替儿子颁回两句,好和稀泥。 可全程听下来,苏照棠竟无半点错处,完全是受了无妄之灾。 儿子听了下人闲话,就信以为真,连查证都未查证,就直接冲过来打人。 这般冲动易怒,不明事理。苏若清这些年请的老师,到底是怎么教的? “将乱嚼舌根的下人给我找出来,胆敢妖言惑众,搅得家宅不宁,杖打五十!” 他厉声下令,余光打量苏照棠,见其脸色没有半分好转,只得暗叹一声,再道: “天赐你不明事实,冲打长姐,实为忤逆,罚你闭门思过三……” 承恩侯说到一半,再看一眼苏照棠,见她脸色仍然不曾缓和,只得改口: “思过三十日!以儆效尤!” 听到这话,苏照棠冷凝的神色复才松缓,低头行礼:“多谢侯爷做主。” 她仍然没称父亲。 承恩侯也不敢强求,摆了摆手,举步离开。 总归认亲宴那日,她会改口的。 叶天赐看着父亲就这么走了,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窖。 自打记事以来,不管他闯了多大的祸,都没被关过禁闭。 即便是上次牵扯进科举舞弊案,父亲也只让他跪了一天祠堂,事情就过去了。 如今竟这点小事,关他足足三十天?! 苏照棠来了不过两天,抢走母亲还不够,这就要将父亲也抢走了吗? 他死死盯着苏照棠离去的背影,恨意在胸膛里翻滚。 他绝不会让她如意! 苏照棠回了宝棠院,苏若清连忙命人找来最好的金疮药,给女儿的手上药。 “这都起水泡了。” 苏若清取来一根针,挑破水泡,血水立刻流了出来。 她手忙脚乱地擦了擦,忙问道:“疼吗?” 苏照棠笑着摇头:“一点都不疼。” “胡说!” 苏若清瞪了女儿一眼,继续上药,手腕不慎蹭到苏照棠的衣袖。 袖边上去一点,露出一道狰狞的伤疤。 苏若清动作瞬间僵住。 苏照棠轻轻拉过衣袖,盖住伤疤,柔声道: “真的一点都不疼,女儿以前做农活做惯了,一点血泡算不得什么。 也正是那点庄稼把式,让女儿没在叶天赐面前吃亏,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苏若清看着极力转移话题的女儿,不敢提伤疤的事,心里难受极了。 这怎么能算因祸得福呢?这些苦,女儿本就不该受! 她下定决心要保护好女儿,再也不让女儿受半分委屈。 可在她父亲面前,她竟没能做到。还是女儿自己替自己出头,讨回了公道。 虽然最后儿子被关了禁闭,苏若清还是觉得憋屈。 她胡乱地抹了把眼泪,低声道: “棠儿,你父亲不是个东西,你没必要看在娘的份上认他。 这认亲宴若你不喜欢,那就不去!国公府那边,娘去给你说。” 苏照棠听着,眯眼笑了笑:“母亲莫担心,孩儿自有分寸。” 这认亲宴能不能成,还是两说呢。 “倒是母亲自己,您喜欢侯爷吗?” 苏若清被问得一愣,旋即摇头: “谈什么喜欢,我与你父亲成婚,不过是因为一纸婚约罢了。 当年你外祖父与你祖父老承恩侯都是从战场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交情甚笃,便定下婚约,结两姓之好。 承恩侯府人丁不兴,膝下只有你父亲一子。而国公府只有我一个女娘,这婚约自是落到了我头上。 后来老承恩侯去的突然,我只能趁着热孝嫁过来,婚事仓促得很。” 苏照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掌心的伤口很快包扎好。 苏若清生怕女儿厌烦,不太敢粘着,只拖到用了下午的茶水点心,便回去了。 其人一走,苏照棠当即吩咐琼枝:“去跟那边的眼线说一声,我可不能白出手。” 琼枝点头,旋即又气道:“姑娘您也太冒险了,那边传消息过来时,就该多准备点人,埋伏在花园里。” “那便显得太刻意了。” 苏照棠抚过掌心包裹的药布,弯眉一笑:“正好,我也想给母亲出口气。” 琼枝跟在主子身边久了,一看主子这幅模样,就知道侯夫人已经走进了主子心里。 就像当年的陆洲白。 可这次,她却不会觉得这次主子糊涂了。 因为侯夫人值得! 另一边,柳姨娘听到下人传来的话,不禁冷笑。 “这个苏照棠,还真是合作对了。 她当真对侯府没有半点想法,下起手来毫不留情。” “主子说的是。” 贴身的心腹连声附和:“奴婢特地去看了,小郎上药的时候,身上都没一块好肉了,青青紫紫的好吓人。” “这才哪到哪儿?” 柳姨娘冷哼一声,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店契交给心腹:“报酬给她。” 心腹大惊:“主子,这给的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 柳姨娘收回手,“这是两次的报酬,你再去传信给她,就说……” 心腹听着连连点头,匆匆离去。 当夜,叶天赐躺在床榻上,浑身僵硬,动一下就疼得龇牙咧嘴。 想起白天所受的种种屈辱,他咬牙暗恨。 “苏照棠,此仇不共戴天,你给我等着!” 正如此想着,他忽然听见屋外墙角下,传来下人们的谈话声。 又是下人的谈话。 他立刻警惕起来,却忍不住竖起耳朵去听。 “小郎这次真是太惨了!” “是啊,那伤势看着都吓人,东院的大姑娘下手可真重!” 叶天赐稍稍放松,接着往下听。 第1章 娶继室? “来了!来了!” 暮色昏暗,嘈杂声入耳。 苏照棠尚未回神,就被猛推的一个踉跄,左膝一麻摔在路边。 随着一句叫喊,夹道两边拥簇的看客齐齐看向路道尽头,敲锣打鼓声中喜牌高竖,迎亲队伍缓缓而来。 苏照棠一抬头,视线便越过人墙,落到了她的夫君身上。 只见他一身绛纱喜袍,系新郎花,驾着骏马,在夹道两边人群的恭贺声中骑行而过。 苏照棠素来觉得夫君性情寡淡,即便在行夫妻之事时,也不显放纵,永远冷着一张脸,不苟言笑。 然而此刻看到他那张连眉宇间都充斥着淡淡笑意的脸,她才明白,原来寡淡与否,是分人的。 前世她慌里慌张冲上去拦轿,倒不曾发现,原来他陆洲白娶叶可晴的时候,竟是如此的兴高采烈,迫不及待。 什么母命难违,无奈之举,都是骗话罢了。 更可笑的是,前世的她,竟毫不犹豫地信了。 “呵……” 她一脸苍白,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没再像前世那般激动地冲出去。 是该清醒了。 前世她意外落水,是陆洲白救了她,因着肌肤之亲,二人被逼成婚。 当时陆洲白年纪轻轻已是秀才,完全可以不顾她死活,强拒婚事,然而他却说“愚一见倾心,真心求娶,惟愿余生与卿共赴,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自记事起,人生便浸透了苦水,何时听过如此甜言蜜语? 陆洲白寥寥数句,便哄得她交付出一颗真心。 此后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她撑起一家生计,照顾病重婆母,竭力供养陆洲白读书,更为他费心筹谋官路。 然而等到陆洲白一朝高中,升任天子近臣,她携婆母前去寺庙祈福,意外遇险,她舍命救婆母坠下山崖,带着一身伤回来,却看到陆洲白正要另娶出身高门的叶可晴做继室! 她满心不甘怨恨,不顾伤势,日日纠缠陆洲白,质问他为何要背叛当初的誓言。 这一番纠缠,自是无果,反而惹得陆洲白对她生了厌。 待她从浑浑噩噩清醒过来,一切都晚了。 她的腿伤已无力回天,留下跛脚之相,管家之权亦被叶可晴夺去。 从此,她被困于陆家后宅,虽还占着正妻的身份,但一个手中无权,亦无夫君宠爱的正妻,又能活出什么人样? 她日日被叶可晴磋磨着,生不如死,恨意撑着她的一口气,熬过一天又一天。 然而这一口气,终究抵不过腹中的饥饿,抵不过凛冽的寒冬。 到最后,连她自己都说不清,自己到底是饿死的,还是冻死的。 虽不知为何能回到过去,但这一世…… 她深深吸了口气,眼中苦涩不再,只剩下冰冷的恨意。 她左右看看,按着剧痛的左腿,悄无声息地退出人群,顺手牵走一顶马车前的帷帽戴上,而后重新回到人群,压着嗓子出声。 “这场面可真是热闹,可我记得,陆大人不是有妻吗?这再娶一个……” 此言一出,很快人群中就有好事的年轻公子答道: “这位夫人如此发问,可真是孤陋寡闻了。 陆大人原配早在两个月前,就在去隆福寺祈福的规程上失足掉落悬崖。” 此番祸事虽在当时传遍京城,此刻再被人提起,还是引起众人一片唏嘘。 “那原配苏氏嫁给陆大人时,陆大人还是个秀才,家境清贫。全靠苏氏操持内外,侍奉婆母,令陆大人心无旁骛,专心读书,不知吃了多少苦,才供出一个探花来。” “这好不容易熬到苦尽甘来,竟就这么去了,也未留下个一儿半女,命苦啊!” “谁说不是?” “陆大人痛失爱妻,在灵堂上嚎啕大哭,恨不得跟着去了,当真痴情。” 痴情么…… 苏照棠瞧了一眼年轻公子的面容,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如公子说来,今日陆大人娶的是继室了?” 年轻公子一愣,旋即点头:“自然。” “公子亲自问过?” 年轻公子皱起眉头,“那倒没有,夫人何须多问,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苏照棠轻笑一声:“公子既未亲自过问,岂知陆大人迎的是继室正妻,还是妾?” 此话一出,周遭骤静。 年轻公子神色微恼,“夫人此话好生有意思,陆大人的新妻乃承恩侯府嫡出大姑娘,金尊玉贵,岂会做他人妾? 就算不论这些,光看这十里红妆的排场,也足够夫人看得分明了吧?” “公子莫气。” 苏照棠微微摇头:“妾身不过是心有疑惑,这陆大人既是痴情郎,为何亡妻过世不过两月,便就急着迎娶继室了? 而且承恩侯府乃勋爵贵族,嫁女何至于如此仓促?这其中古怪,公子能为妾身解答一二否?” 人群微静,随后质疑声渐起。 “这话听着,有些道理。” “两个月的婚期,的确仓促了些。” “陆大人既然对亡妻情深义重,为何不替亡妻守孝,反而急着再娶?” “……” 年轻公子顿时急了:“诸位有所不知,陆大人新妇叶氏与原配苏氏乃是闺中密友,亲如姐妹。 苏氏摔下悬崖还剩下一口气,临终前放心不下夫君,强逼夫君迎娶叶氏,不必为她守孝。 叶氏与苏氏姐妹情深,宁愿缩减婚期,仓促嫁娶,也要守住承诺。陆大人深爱亡妻,即便心如烈火烹,又岂能不听她临终之言? 陆大人乃清流楷模,为人再清正不过,岂会是抛弃糟糠之妻,攀附高门的忘恩负义之徒?!” 此话一出,人群哗然,风向再转,甚至有不少妇人感动地落下泪来。 “竟是如此!” “倒是我想岔了,若非陆大人人品贵重,张大儒岂会收他为关门弟子?” “难怪侯府舍得将嫡女嫁作继室,陆大人如此品行高洁,想来对妻子极好,真是令人艳羡……”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夸赞正盛,苏照棠又一盆冷水浇下来。 “公子一面之词,谁也不知其中真假,断然不可信。” 年轻公子刚刚恢复的笑脸骤然下拉,转头怒视苏照棠的帷帽。 “你这妇人简直无理取闹!我乃陆大人义弟,所言句句都是义兄亲口所述,岂会有假?” 他本以为这么说,对方就该息事宁人了。 谁知帷帽下的话语更多了一分怀疑,“既是结拜兄弟关系,你的话就更不能作数了。” “什么?!” 年轻公子气急,“那你说,如何才算作数?” 他决不能眼睁睁看着义兄名声被败坏! “自然是陆大人亲口当众所言,才作数。” “好!那我今日就舍了这份脸面,询问义兄一二,待得义兄说清,我要你即刻向陆大人道歉!” 年轻公子气冲冲拨开人群,跨入陆宅内。 二人对话早就被周遭看客听在耳里,眼见年轻公子行动迅速,立刻有一大群人跟了进去看热闹。 第2章 亡妻现! 此刻陆宅内,婚仪正当时。 “新妇乘鞍!顺遂平安!” 叶可晴一身青绿蜀锦喜袍,泥金披帛,满髻金玉,珠翠夺目,端的是华贵无匹。 她手持缂丝团扇遮面,跨过马鞍,步摇微晃间,莹白的小脸泛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得意。 不枉她辛苦谋划一番,陆家这门婚事,总算是物归原主了。 那苏照棠落下山崖后,已失踪两月有余,多半是死的地方太偏,搜寻不到。 就算还活着,伤筋动骨一百天,现在才两个月,她总不至于恰好今日回来吧? 只要过了今日,她就是名正言顺的陆家主母。苏照棠便是真的还活着,也休想再回到陆家! “天地为证,青庐交拜!” 礼官唱礼,陆洲白与叶可晴各执同心结一端,正要踏入正堂,忽见一名年轻公子匆匆而来,大喊一声。 “且慢!” 满堂宾客顿时齐齐回头看去。 待得看清来人面孔,立刻有人诧异道:“那不是礼部侍郎家的幺子,高泊康吗?” “高大人在官场上对陆大人多有提携,二人关系甚好,高家小郎怎地反其道而行?” “高泊康在国子监读书,与同窗相谈时,话语间分明对陆大人推崇备至,口口声声叫义兄,今日这般作为,令人费解……” 高泊康尴一脸尬地站在礼堂中间,听到周围的议论声,心中后悔不迭。 完了! 贸然打断义兄婚仪,回去被父亲知道了,还不得接着关他禁闭? 他这冲动冒失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 陆洲白回头看到高泊康,眉头微蹙,声音低沉: “贤弟,今日是为兄大喜之日,你便是有再多不满,可否等到明日再谈?” 高泊康听得此言,后悔的情绪里,又添了一份愧疚。 义兄已经够苦了,何必再揭人伤疤。可……话都说出口了,总不能半途而废吧? 他这脸,不能白丢。 念及此处,他硬着头皮作揖。 “义兄误会了,小弟绝无扰乱婚礼之意。今日小弟鲁莽,是因在外听到一些传言。 小弟虽竭力澄清,但终究比不得义兄金口玉言。此事若不在礼成之前说清,日后恐对义兄名声有损。” 陆洲白闻言,神态顿松,语气无不纵容道:“原来如此,那贤弟尽管问。” 高泊康愈发感动,却也没忘了发问:“敢问义兄所娶,可是继室?” 这不是废话吗? 不少人笑出声来,这高家小郎可真是有意思。 高泊康脸色涨红,却还是紧紧盯着陆洲白。 见他如此较真,陆洲白无奈地点了点头。 高泊康再问,“义兄仓促再娶继室,可是因义嫂临终遗言所致?” 此话一出,堂中笑声顿消,惊声一片。 “什么?!” “我原就奇怪,陆大人为何仓促再娶,竟是原配遗愿?” 陆洲白这次沉默了半晌,方才哑着声音道:“确有此事,亡妻与夫人乃手帕交,亡妻临终之言,不敢违背,只是委屈了夫人。” “夫君说的哪里话?” 叶可晴柔柔弱弱的声音,从扇面下传来:“妾身与姐姐情同手足,既是姐姐遗愿,妾身便是受些委屈也无妨。” 陆洲白眼睛立时泛了红。 棠儿于高泊康有救命之恩,他为了婚宴顺利,专门想了这套说辞安抚过对方。 这番说辞,虽有捏造,却亦是他真心所想。 他也不想如此仓促再婚,可若为照棠守孝,便需辍职一年。 他刚刚升任起居舍郎,若此时离开官场,那棠儿与他一路相互扶持,付出的所有努力,岂不是都要付诸东流? 他只能出此下策。 棠儿素来为他着想,想来她在天有灵,亦会支持他这么做。 …… “郎君,您看到没?陆大人竟如此痴情,呜呜,太感人了……” 一圈热闹外,少年郎一身青色圆领袍衫,打扮随意,挨着小桌磕瓜子,听见随从哭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你端看他如何说,却未见他这般‘痴情’得了多少好处?” 随从立马不哭了,瞪大眼睛道:“郎君,您是怀疑,陆大人在说谎?他亡妻遗言托君是假的?” “这还用怀疑?” 少年郎“嗤”了一声,“他们这一唱一和的,仅一句痴情,就踩着亡妻的骨血,换得不用离职守孝、高门岳家助力两大好处,今日更是一番表演,赢得重情的好名声。 这点算计都看不清,合着六哥教小爷的时候你都在一边睡大觉?” “我哪里比得上郎君聪慧啊。” 随从讪讪一笑,却仍有些不信,“这陆大人真有这么坏?郎君,您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多如何,少又如何?左右好处已经到手了,陆洲白的亡妻又不能从坟里爬出来反驳一二,真没意思。” 少年郎仰头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六哥什么时候回来,没有六哥的京城,真是无聊极了。” 随从闻言正要附和两句,余光不经意间瞥见人群外一道倩影,立马瞪直了眼,跟见了鬼一样叫唤起来。 “郎君,您快看!” 少年郎一脸无所谓地望过去,目光瞬间一亮。 “有意思的来了。” “夫君!” 伴随着一声再熟悉不过的呼唤,陆洲白不敢置信地抬头,满脸的悲戚瞬间僵在脸上。 苏照棠拨开人群,一瘸一拐地踏入喜堂,沾血的手,在门框上留下一抹刺眼的红。 她衣衫脏污,发丝凌乱,唯独面孔清晰可见。 哪怕陆洲白再不愿意承认,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正是她的原配“亡妻”,苏照棠! 叶可晴持着团扇的手狠狠一颤,又惊又恨。 这贱人居然真的没死?! 场中亦是不少人见过苏照棠,渐渐有人认出她的身份,个个露出惊骇之色。 这……这不正是刚刚陆大人口中的“亡妻”吗?! 亡妻未亡,那弥留之际的遗言,又是谁说的? 高泊康更是早就陷入混乱,像个木头一样愣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苏照棠目光转过一圈堂中喜庆的布置,最终落到陆洲白脸上,涩然出声:“夫君,这是……怎么回事?” 陆洲白喉结剧烈滚动,却发不出声。 这让他从何说起? 喜堂红烛“啪”的一声爆出灯花,跳跃的烛光下,他无言以对,惊慌失措,渐渐与前世割裂。 前世婚宴,陆洲白看到她“死而复生”后,在短暂的惊慌后,迅速镇定下来。 他说:“我今日求娶叶氏,乃为平妻,何时有过继室的说法?诸位莫要轻信谣言。” 他又叹息着说:“拙荆早知叶氏为平妻,亦已欣然接受,不知今日为何闹这一出。 人非圣贤,难免一时糊涂犯下错事,今日之事……我代拙荆,向诸位致歉。” 他挂出一副家门不幸的模样,将自己推了个干净,反手把所有脏水泼向了她。 她百口莫辩,从此成了散播流言的始作俑者,成了心胸狭隘,人人厌弃的妒妇。 今世,她提前将所有退路堵死。 陆洲白,这次你又要作何解释呢? 第3章 要和离 陆洲白根本不知道作何解释。 周遭议论声渐起,他看着那些一张一合的嘴,只觉得天地都在旋转。 怎会如此巧合? 为何偏偏就是今天?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看向高泊康,目光亮起。 他明白了! 难怪刚才高泊康会跳出来,当着众人的面问他那些问题,原来是给他下套。 这一切都是高泊康算计好的,为的就是毁他名声! 棠儿一定是被高泊康利用了。 棠儿向来沉稳贤惠,万事为他着想,就算再委屈,再不解,都不可能会在此刻现身,坏他好事。 可如今大错已经酿成,又要如何补救? 他绞尽脑汁,不等想出对策,宾客中就已有人沉不住气,站出来冷声质问: “陆大人,依我朝律例,谋害原配,当杖一百,与妻和离,流放三千里!今日之事,你作何解释?” 话音刚落,正堂内忽然传出一声惊呼! “棠儿!” 老夫人袁氏晃着一头珠翠,在下人的搀扶下快步迈入场中,紧紧握住苏照棠的手,老泪纵横。 “棠儿,你这孩子,怎么这般傻?为了洲白,竟然想出假死这出戏码。” “你知不知这两个月来,娘的眼都快哭瞎了!” “洲白早就说过,可晴愿做平妻,与你姐妹相称,无需你让位置,你怎么就想不开呢?” 此番言下之意,分明是在说苏照棠做戏假死,欺骗了所有人。 陆洲白事先并不知情,才会娶叶可晴为继室。 如此一来,陆家的名声就不会有半点影响。 陆洲白听得母亲之言,迅速恢复镇定,走上前来,用仅有三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迅速说道。 “棠儿,你素来机敏,怎么今日被人算计了还不自知?婚配实属无奈之举,三言两语解释不清,你先应下母亲所言,帮我度过眼前这关,日后我再与你详说。” 分明是求人办事,陆洲白的语气却不见恳切,反而透出几分埋怨与颐指气使。 棠儿定会帮他。 这一点,他毫不怀疑。 棠儿爱他,爱到了骨子里。 不说寻常种种,就说当年进京赶考,她能为了自己,在飞雪漫天的深夜拖着高热的他,不要命地奔赴二十余里寻找医馆,就足以证明一切。 便是此刻他另娶平妻,她也定会为他暂且忍耐,竭力配合。 袁氏在旁听到儿子的话,一颗心也放回了肚子里。 自古以来,女子以夫为天。 她这个儿媳妇,可是将这句话做到了极致。 寻大儒为师也好,官场结交权贵也罢,不管儿子提出的要求有多苛刻,多难办到,苏照棠都会费心筹谋,将铺平的路送到儿子脚下。 儿子本就天生富贵命,天资纵横,只是缺了些许机遇。 如今得了苏照棠这一份助力,果真一飞冲天,弱冠之龄便成了天子近臣,前途无量! 只不过这样一来,苏照棠便有些配不上儿子了。 一介村妇,如何能做未来宰相的正室嫡妻? 还是出身高门的叶可晴更为合适。 今日之后,还是得寻个机会,将叶可晴与苏照棠的位置对调。 而且,苏照棠这出身,哪里能做儿子平妻? 看在这些年她尽心操持家中内外的份上,勉强做个贵妾吧。 左右她样貌出挑,又有过去的情分在,儿子不会厌了她,她也该知足了。 只可惜,儿子似乎不这么想。 袁氏越想越远,回过神来,才发现堂中静得诡异,落针可闻。 原来时间过去这么久了,苏照棠竟还未开口。 陆洲白脸色微微难堪,频频看向母亲,眼神示意。 袁氏立刻心领神会,手中微微用力,话声催促。 “棠儿,你说话呀?” 悬崖这一摔,莫不是将她的脑子摔坏了,怎么老半天了,还没替儿子澄清? 谁知稍用上半分力气,苏照棠便痛呼一声,软下身子跪了下去。 “母亲松手,儿媳说就是了。” 袁氏闻言呆了一瞬,手下意识松开,方才品出苏照棠话中的意味来。 她不敢去看周围看客的脸,嘴唇哆嗦着,怒声低骂:“苏照棠!你竟敢……” “儿媳不孝。” 苏照棠用力捏了捏膝盖,裙间洇出血来,垂眸间,一滴泪珠滑落眼角。 “儿媳上香返途中,骤然听闻夫君欲要另娶平妻之事,难免心神不宁。 恰逢母亲行车遇险,儿媳一时想不开,便想着舍了这条命去救下母亲。 妾身与叶妹妹虽未曾谋面,却也知她素有贤名,想来亦是夫君良配,如此……也算是两全其美了。 然而儿媳却未想过母亲会何等伤心,实为不孝,还请母亲责罚。” 此番话一出,袁氏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厥过去! 苏照棠但凡顺着她的话少说两句,今日之后陆家就算有些许不好听的风声,这事儿便算敷衍过去了,可她偏偏要说得这般详细。 儿子前脚还在说她与叶氏乃手帕交,苏照棠后脚就说与叶氏素未谋面,无异于接将陆家最后一块遮羞布也扯了下来。 她都不敢想象,今日过后,他们陆家在京城的名声,将会何等得臭不可闻! 陆洲白亦是心中梗塞,不等他再想办法补救,御史中丞的夫人王氏终于压不住火气,站出来嘲讽。 “都说陆大人家风清正,原来是这么个清正法,今日妾身算是开了眼了。 嫡妻为救婆婆落崖,陆大人你这个做夫君的非但没去搜救,反而在家中欢天喜地的迎娶继室?” 陆洲白皱眉:“我没有!我只是没找到……” “到底是没找到,还是根本不愿找到? 王氏白眼一翻:“原以为陆家新晋的清贵之流,原来是一家子狼心狗肺!” “高夫人!” 陆洲白面生薄怒:“这是我陆家家事,我的妻自有我来安抚,轮不到外人置喙。” “哟呵,这就要捂嘴了?” 王氏丝毫不带怕的,阴阳怪气地发问: “陆大人,您的嫡妻伤处还在流血呢,你就冷眼看着你婆婆强逼着她揽下善妒的罪名,这就是你所说的安抚?” 陆洲白立刻低头,这才惊见苏照棠膝间的殷红,脸上终于浮现一丝愧疚,随后更为难堪。 他虚虚蹲下身,不解地低声发问:“棠儿,你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丝毫不见平日半分聪慧,若非这张脸没变,他真怀疑妻子被人掉包了。 母亲要让叶可晴当正妻的说法,他也颇觉有理,却不觉得棠儿担不起平妻的身份。 可若是失了这份聪慧,棠儿只剩美貌,那怕是真的只能当个贵妾了。 “夫君是厌了妾身吗?” 苏照棠似是被这一句质问吓到,神色愈发苍白。 她抬眸看了一眼不远处故作缄默的叶可晴,面上似有无限痛楚,万般无奈道: “夫君既已厌了妾身,又有了更好的选择,妾身……愿与君和离,成全大局。” 陆洲白仿佛被一道雷霆劈中,彻底呆在当场。 和离?! 他万万没想到,这两个字居然能从深爱着他的妻子口中蹦出来。 他便是设想过将苏照棠贬作妾室,都没想过休妻。 她怎么舍得? 怎么敢的?! 第4章 婚宴散 苏氏要和离? 王氏蹙起眉心。 自请和离的嫡妻,在大虞朝可不多见,官家女眷中更是少之又少。 这苏照棠的出身,她也听过一二,原来不过是个农女,嫁妆大抵少得可怜,甚至可能都花在供养夫君读书上了。 若净身出户离了陆府,只怕要褪去锦缎罗裙,裹着粗麻布回乡下讨生活。 届时二嫁之身,莫说再觅良人,便是村头鳏夫都未必愿以正妻之礼相待。 陆家如今攀上承恩侯府,巴不得与过去的一切划清界限。 苏照棠居然在这个时候主动提和离,闹别扭,真就不怕陆家拼着名声不要,断个干净? 看来脑子被情爱堵得彻底,不是个清醒的。 若掺和多了,事态不妙,到头来苏照棠说不定还要怪到她头上。 想到这里,王氏热起的心肠立刻凉了一半,没再开口。 叶可晴却是喜出望外。 早知苏照棠陷进情爱里,就是这么个蠢出生天的东西,她何苦费心算计那么多,让陆洲白直接摊牌不就好了? 陆洲白是个聪明人,一时名声有碍,与承恩侯府长久的助益,他还用考虑怎么选吗? 陆母袁氏亦是高兴极了,暗中推了推儿子,让他快点答应。 左右今日陆家名声已经毁了,再毁一些又何妨? 等苏照棠离开京城,时间一长,谁还记得儿子这点风流韵事?便是说嘴一两句,也影响不到儿子做官。 等叶可晴过了门,承恩侯府的金银玉器流水一般往家里送,那日子…… “我不同意!” 陆洲白豁然起身,打破了袁氏的美梦。 “棠儿,你已做了陆家妇五年,生是我陆家人,死是陆家鬼,我绝不会和离!” 此话一出,叶可晴手里团扇应声而断。 她不敢置信地抬头望去,陆洲白……他居然不同意?!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袁氏既惊又急,不明白一向精明的儿子为何忽然犯起了糊涂,但还是立刻出言补救道: “棠儿,你夫君的意思是,他爱重你,你若真心想要和离,他虽不舍,但也只能放你离……” “我不会放棠儿离开!” 陆洲白一改往日在母亲面前的乖顺,出言打断,“棠儿不过一时气话,母亲您怎么当真了?” 他能接受棠儿坠崖身死,却无法忍受棠儿与他和离。 虽不知为何,但一想到棠儿将会离她而去,他心中便溢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 唯有将她留在身边,他心中才会安稳。 而且棠儿一介女流之辈,离开陆家后如何生活? 她离不开他的。 今日事发突然,棠儿一时想不开,实属正常。等时间长了,棠儿气消了,自会体谅他的难处。 还有可晴,性子最是体贴,唯独侯府那边,如何交代?陆家的名声如何挽回? 等棠儿冷静下来,得让她好好想个办法挽救一下才是。 陆洲白想得出神,浑然未见周遭宾客看他的眼神愈发鄙夷。 不多时,就有宾客语带讥诮地开口:“看来陆大人尚有家事未清,多有不便,喜宴便不吃了,在下就此告辞,改日再聚。” 这两月陆大人深情之名,传遍京城。 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日后还是少来往罢。 那人转身就走,丝毫不给陆洲白挽留的机会。 其人一走,立刻有大批人跟风告辞离开。 王氏冷哼一声,干脆连招呼不打了,带着两个丫鬟快步离开。 少年郎磕完最后一把瓜子,起身拍了拍手,话也不说一句,直接顺着人流往外走,随从一步三回头地跟上。 不过眨眼的功夫,宾客便走了个干净。 一场热闹喜宴,惨淡收场。 叶可晴死死攥着团扇断柄,满心愤恨,直到最后一名宾客走出大门,方才松了力道,放下团扇,露出一张泫然欲泣的苍白小脸。 “夫君!我们的婚宴……” 陆洲白心头一震,“可晴……” 他心疼又歉疚,一时忘了苏照棠,正要快步过去,就被母亲拉住袖子。 “洲白,你是不是疯了!方才为何不应下和离之事?” 陆洲白蓦地沉下脸:“母亲,您把儿子当成什么人了?儿子怎是抛弃糟糠之妻的忘恩负义之徒?” 袁氏震惊地看着儿子。 这还不是? 不等她再开口,搀着叶可晴的陪嫁嬷嬷冷着脸插话了。 “陆大人,您与令堂的争论先放放,今日之事,陆家可得给我们承恩侯府一个交代!这亲事,究竟还成不成了?” 陪嫁嬷嬷是承恩侯的奶娘,虽是下人,却算半个长辈,不容小觑,这句话自是有资格问的。 但陆洲白还是深感恼火,他已是堂堂六品朝廷命官,不是从前的泥腿子,一个下人竟敢仗着承恩侯府的威势,如此指摘他? “嬷嬷,别说了。” 叶可晴看出陆洲白的不喜,连忙制止嬷嬷,抿唇叹道: “事发突然,夫君定也不想闹到这般地步。妾身既已嫁来,断无再反悔的道理。 继室也好,平妻也罢。只要能留在夫君身边,长伴相随,其他任何事,可晴都不在乎。” 陆洲白动容不已,心中怒意瞬间消散,只剩愧疚。 他快步上前,握住叶可晴冰凉的小手。 “夫人放心,今日之事,为夫会亲自登门,向岳父大人解释清楚,绝不让你在中间难做。” “父亲大人通情达理,定能明白今日误会一场。” 叶可晴拭过眼角,破涕为笑,而后目光一转,落到苏照棠身上,面上显出几分忐忑。 “就是不知姐姐,能否接受?” “棠儿自然能……” 陆洲白笑着替苏照棠应承下来,话到一半,方才发现苏照棠不知何时已昏了过去,腿边赫然洇出了一滩血。 “棠儿!” 他脸色骤变,立刻松开叶可晴的手,大步过去抱起苏照棠往后堂奔去。 “来人,快去请大夫!” 袁氏也慌了,“请最好的!” 苏照棠便是要死,也不能死在今天,否则外界还不知道要传成什么样。 若是传到贵人耳里,儿子的前途可就没了! 叶可晴在旁看着陆家母子忙前忙后,脸上柔弱的笑容差点维持不住,心中愈发恨毒了苏照棠。 一次不成,那就来两次。 她就不信,苏照棠每次运气都能这么好! 她眼神示意身边丫鬟。 丫鬟立时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离府而去。 第5章 素心医 苏照棠一直醒着,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从前她喜欢听陆洲白的声音。 陆洲白平时话不多,每次开口,都能令她开心许久,即便对方开口提的要求,对她来说十分艰难。 可现在,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她已经听够了,索性闭眼装晕,落个清静。 陆洲白不愿和离,倒是出乎她意料之外。 毕竟前世,这个男人可是几度要休弃她,只是碍于“重情”的好名声,没敢付诸实践。 今日她利用流言做局,将陆家名声毁了一半,好名声已然保不住了。 她再顺势提出和离,按理来说,陆洲白应该立刻答应,与过去划清界限才对。 怎的非但没答应,还说出那套恶心话来? 莫非他对自己,还留有一丝真情? 前世的她,极度渴望温暖,这一丝真情足以令她动摇。 今生,她只觉得可笑。 真情也好,假意也罢,如此动辄要人性命的情意,她可不想要了。 不和离也好。 苏照棠眼眸微睁,长睫下冷眸似浸了霜刃。 前世陆家欠她的每一笔账,今生她都要他们千倍百倍地还回来! 与其和离在外看不真切,待在陆家近处看着他们遭报应,不是更加令人心情愉悦么? “夫人!” 一道带着哽咽的惊喜声入耳,听得苏照棠心房一颤。 甫一睁开,便见十三岁的小丫鬟跌跌撞撞跑进厢房,扑到床前大哭。 “吓死奴婢了,奴婢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您了。” “琼枝不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苏照棠轻轻擦掉小丫头眼角的泪珠,语调温缓地安慰,眼中同样有泪光闪烁。 前世,她在精神与身体的双重打击下,逐渐疯癫,伤人伤己,琼枝却始终不离不弃地陪着她。 她说枝不离花,她永远都不会离开主人。 但后来,她还是离开了。 她帮她逃离陆家时,不慎被发现,最终在她面前被活活打死。 那血淋淋的画面,即便隔了一世,仍旧历历在目。 而今那一声声惨叫终于渐渐消弭,化为耳边的哭声。 苏照棠眼眶发烫,笑着开口:“我怎会舍得离开小琼枝呢?” 琼枝终于破涕为笑,半是埋怨道:“夫人,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不忘打趣奴婢,快让奴婢看看,您伤到哪儿了?” 苏照棠在琼枝的帮助下坐起来,舒了口气,低声吩咐:“先拿纸笔来。” 听到这个语气,琼枝微惊,立刻什么都不问了,转头拿纸笔送到主人手中。 苏照棠提笔速度极快地写下一封信,折好递给琼枝。 “速将此信送予城东素心医馆主人手中。” 吩咐完,苏照棠又笑了一声:“你主人我这条腿能不能保得住,就看你来去的速度够不够快了。” 琼枝狠狠吓了一跳,立刻什么也顾不得说了,藏好信纸飞快地跑出了房,在门口撞到陆洲白,也没停下。 陆洲白拍了拍褶皱,蹙眉看着丫鬟背影潦草脏乱,像是好几天没换洗了。 那是棠儿身边的侍女琼枝? 她不是还在山下找人吗,什么时候回来了? 这般冒冒失失冲出去,真是难登大雅之堂,回头得跟夫人好好说说,让她换个贴身丫鬟才是。 大夫就在身后,他无暇多想,很快将疑惑抛在脑后,领着大夫入房。 “这边请。” …… 素心医馆。 内室之中,静谧异常,檀香袅袅,混杂着药香。 氤氲雾气间,隐约映出一张剑眉入鬓,清矜入骨的脸,鼻梁高挺投下阴影,将面容割裂成明暗两面。 蓦地,门外传来笃笃两声轻响。 剑眉下的眼微睁,长睫掩映中流转冷冽之色。 “说。” “郎君,素心娘子遇急事欲出门。” 门外静默片刻,声再起。 “起因是陆大人亡妻死而复生,恰逢陆大人娶继室……” 就在这片刻间,门外之人竟就将陆家婚宴上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 话音刚落,逐雀就听到门内传出一声轻笑。 “如此说来,陆洲白的这位亡妻,是怕被人在医治上动手脚? 可若陆家不让素心进府,她又能如何?不过白费功夫。” “郎君的意思是,不让她去?” 逐雀暗自咋舌,素心娘子性子孤僻,知己少有,难得有人能让她急成这样。 郎君这些年的变化他看在眼里,真是愈发绝情了,这病情…… 此念头刚升起,他就听自家郎君吩咐道: “找一批人,去陆宅门前看热闹,让素心速去速回,莫要耽搁制香。” 这是要帮忙? 逐雀暗松了口气,紧跟着想起信上的内容,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丝尴尬。 “郎君,陆夫人写给素心娘子的那封信上,好像说……已经安排好一批人了。” 此话一出,门内之人气息明显滞了一息。 逐雀想笑又不敢笑,好不容易压下嘴角,就听到门内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命令。 “二十军棍。” 逐雀眼里笑意瞬间没了,哭丧着脸道:“郎君,能不能少点儿,我上次被打的印子还没消呢。” “三十……” “别别别,郎君,属下这就去领罚!” 逐雀慌忙打断,正要离开,就听自家郎君又道: “看热闹,光是一批人在外面看哪里够?小十三恰好看了前半场,不看完整,岂非遗憾?” 逐雀领会其中意思,顿时两眼放光,嘿嘿应道: “属下这就去找十三郎君,军棍回来再领!” 说完,随从脚底抹油,飞快地跑了。 守在门边的另一个随从面无表情地看着同僚离去的背影,很快收回目光。 郎君对逐雀,实在纵容。 热闹是好看,但他更喜欢守在郎君身边。 而就在逐雀快马加鞭去寻十三郎君的同时,林素心已经登上前往陆宅的马车。 琼枝心急如焚地驾着马车,余光瞥见林素心那张冷冰冰的脸,又不禁忐忑。 这位女大夫似是夫人故交,可她之前竟从未听夫人提起过。 而且素心大夫看到那封信,第一反应居然是冷笑,那笑容,当真令人害怕。 不管琼枝如何害怕纠结,马车的速度却未下降半分。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马车便停在了陆宅门前。 第6章 又跛足? 陆洲白领着大夫一入厢房,便看到纱帐内的妻子已经坐起来,不由惊讶。 “棠儿,你何时醒的?为何不唤我?” 苏照棠转眸,视线落到他身边背着药箱的老者身上,瞳仁微缩,不答反问: “夫君,我伤的是腿,为何不寻个女医过来?” 陆洲白神色微僵。 他竟忘了男女大防。 “为夫一时情急,疏忽了。” 他薄唇微抿,“夫人稍待,我这就唤人重新找大夫。” “夫君且慢。” 叶可晴迈着莲步款款而来,一身喜服已是换了青碧襦裙。 小脸略施粉黛,髻间单一支白玉簪,衬得人清姿淡雅,如弱柳扶风。 “王大夫乃是仁心堂的名医,最擅骨伤,妾身听闻王大夫只消诊脉,便可探明伤情,开药疗伤,无需查看伤处。 姐姐的伤势耽搁不得,还是先让王大夫看看吧。” “当真?” 陆洲白神色稍松,“既然如此,那便劳烦王大夫了。” “陆大人客气。” 王大夫呵呵一笑,坐在床前替苏照棠把起脉来。 袁氏这个时候,也进了屋。 倒不是她有多关心这个儿媳妇,只是想看看下人口中高价请来的名医,究竟多有本事。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眼见王大夫脸色越来越差,陆洲白的心也跟着提起来。 最终,王大夫松开手,叹息道: “夫人这腿,治得太迟了,怕是会留下跛足之相啊。” “什么?跛足?!”袁氏惊叫出声。 陆洲白脸色微变:“王大夫,这诊断……” 王大夫捋着胡须冷哼一声,“夫人不信,大可再寻医来看!” 见他言辞凿凿,底气十足,陆洲白的脸瞬间无比难看。 此时此刻,他心中第一时间涌起的情绪,竟不是心疼,而是后悔。 后悔没答应与妻和离。 棠儿瘸了。 瘸腿的正妻,不仅撑不起陆家的门面,还在时时刻刻提醒世人,他陆洲白抛妻另娶,以至妻残! 分明一切都是误会一场。 分明他没有犯任何错,日后却要背负如此骂名,老天爷当真要如此待他?! “姐姐!” 叶可晴扑到床前,哭得梨花带雨: “妾身对不住姐姐,若在搜山之时,妾身再拉着夫君多搜寻两日,说不定就能找到姐姐,姐姐也就不用受这跛足之苦了。 夫君,你怪我吧!” 眼见新妻哭得快昏过去,陆洲白心疼不已,连忙将人抱在怀里,轻声安慰。 “可晴,这怎么能怪你?我只怪天意弄人。这是棠儿的命,她的命不好,怪不得任何人。” “夫君!” 叶可晴窝在男人怀里啜泣,眸子却暗含得意地望向苏照棠。 然而这一望,竟正好与苏照棠幽深的目光对上。 她悚然一惊,本能心虚地垂下眼,旋即心中恼怒不已。 她竟是被那眼神吓到了。 她怕什么?眼神再狠,还能杀人不成? 今日之后,苏照棠就是个困于后宅的废物,再也飞不出她手掌心! 苏照棠隔着纱帐,都能看出叶可晴的心虚。 先前她还只是怀疑,但在看到王大夫的第一眼,她就立刻肯定,自己前世跛足并非伤重,而是被人动了手脚! 果然,她从这位“王大夫”口中,听到了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诊断。 上辈子她浑浑噩噩,拖了一个月才寻医看伤。 这辈子她一回来就看诊,诊断结果却连一个字都不差,真是好一个仁心堂名医! 叶可晴竟从一开始,就对她下手了。 腿伤尚且如此,那马车失控,当真是意外吗? 堂堂侯府嫡长女,为了区区一个陆洲白,为了一个六品官员的正室之位,就能狠毒到这种程度? 苏照棠直觉有哪里不对,但眼下显然不是深思的时候。 她将所有念头压下,厉声道:“妾身不信妾身这条腿,就这么瘸了,妾身要换大夫!” 她语调发颤,似已在崩溃边缘。 “棠儿……” 陆洲白喉咙发堵,“事已至此,你别多想,先安心养伤。仁心堂大夫的医书连侯府都称赞,已是极好了。 你放心,就算你跛了脚。陆家仍会有你的一席之地,为夫不会弃了你。” “棠儿,家里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为了你的腿,我给你请的可是最好的名医,光出诊费都要整整三贯!” 袁氏一脸肉疼,“洲白月俸也才不过四贯多点儿,家中余钱还要维持常日开销往来,可经不起折腾,你就当心疼心疼他,安分些吧。” “夫君月俸是四贯没错,但婆母就只看月俸,不看禄米、职田、力课一流吗?” 苏照棠面露自嘲: “当年婆母您病重,我背着您四处寻医,看过多少大夫? 到了儿媳这里,就只配看一位大夫,直接盖棺定论吗?” “棠儿!” 分明是袁氏被揭了老底,怒的却是陆洲白。 “你怎可对母亲不孝?我不是说过,当年的事早已过去,不得再提!” 苏照棠眼底讥诮,“妾身所言,句句是真,怎的就是不孝了?还是夫君也觉得妾身只配看一个大夫?” 陆洲白被呛得哑口无言,愈发觉得苏照棠不对劲。 往日他一这么说,苏照棠立刻便不吭声了,怎么今日变得如此牙尖嘴利,屡屡顶撞他? 叶可晴窝在陆洲白怀里,听着两人来回拉扯,眼里掠过一丝不耐,眼神示意王大夫。 王大夫立刻催促道: “老夫还要接着去别家看诊,若是不治了,劳烦告知一声,老夫这便离开。不过老夫的出诊费可不会退。” “治的治的!” 袁氏立马转头赔笑,“王大夫先开药吧。” 这三贯钱可不能浪费了,她还想着“重金治妻”的风声传出去,替陆家挽回些名声呢。 王大夫立马提笔唰唰写下一个方子。 “照此方去抓药,先服一月,一月之后,老夫自会来复诊。”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让假跛足变成真的,到时候再过来收方,毁去证据,一切便可天衣无缝。 这五十贯钱,赚的真轻松,嘿嘿。 王大夫心中得意,合上药箱,立刻就要离去。 却在这时,一名素衣女子突然闯进来,二话不说走到桌前,将方子抓在手中! 第7章 算家丑? 药方骤然被夺,王大夫顿惊,立刻伸手想要抢回来,却被素衣女子一个偏身避开。 药方适时展开,女子展目一扫,顿时冷笑: “阴阳倒错配伍,乌头碱温阳贴?好一个治腿良方!” 此话一出,王大夫大惊失色,额头冷汗狂冒。 来人竟是个医术精湛的女医,一眼看穿了他的算计! 叶可晴一看事态不妙,顾不得继续装哭,轻声细气地开口: “夫君,京城有名的女医,妾身都知晓,眼前这位看着面生得很,不请自来,怕是有古怪。” 王大夫闻言立刻反应过来,忙不迭地点头道: “夫人所言极是!女子本就不擅学医,这贱妇擅闯贵宅不说,还信口雌黄,污蔑老夫医术,实在可恶! 还请陆大人将她送官,还老夫一个公道!” 此话音落下,陆洲白却迟迟未有回应。 叶可晴抬头便看到夫君与婆母二人脸上俱都露出震惊意外之色,脸色瞬变。 他们认得来人?! “看来二位居士还记得贫道。” 林素心面上浮现一抹淡笑,话声却如刀子一般插进两人心里。 “都说贵人多忘事,贫道还以为今日陆居士,真要将贫道这个救母恩人赶出去呢。” 陆洲白脸色微沉:“林姑娘休要污……” “贫道法号素心。” 林素心懒得听他攀扯,“闲话少说,贫道先去看诊。这位王大夫意图下药害人,还请陆大人将其送官,查清缘由。” 王大夫被“送官”二字吓得一个激灵,慌忙拦在内室门前,大声叱骂: “哪里来的野女冠在此地胡说八道!偷学老夫医术不说,还敢妖言惑众? 速将药方还给老夫,否则老夫拼着进一趟衙门,也要将你绳之以法!” 大虞朝礼法森严,严禁女子私自行医,便是女冠也不行,若是被人扭送官府,当受针灸铜人之刑,非死即残! 他就不信,这女冠能拼着性命不要,跟他硬刚到底。 谁知林素心听得此言,只冷笑一声:“你尽管去报官,贫道今日奉陪到底!” 王大夫彻底傻了眼,连被林素心推到一边,都无知无觉。 这可是要命的啊! 内室里的陆夫人到底做过什么,能让这女冠如此豁得出去? 到这个时候,屋内其他人或多或少都看出王大夫的不对来。 特别是袁氏。 她那病不知看过多少大夫,都无甚效果,最后就是在林素心手里看好的。 林素心的医术有多高超,她最清楚。眼下听林素心这么说…… 袁氏倏地瞪大眼。 她该不会花了三贯钱,请了个骗子回来吧?! 叶可晴不是说,他是仁心堂的大夫,连侯府都十分信赖吗? “可晴,他当真是仁心堂的大夫?” 陆洲白低声发问,语气俨然带上质疑。 叶可晴暗骂一句王大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闹到这般地步,下药是不成了。 得设法补救,把自己摘出去。 她眼珠儿一转,立刻有了主意,抬头露出愧疚之色: “妾身在侯府见过他,千真万确,妾身也不知今日为何……夫君,妾身是不是差点又害了姐姐?” 陆洲白听得心头一片柔软,把人抱在怀里安慰:“不关你的事,人心险恶,岂是你一个小小女子所能看明白的?” 他的可晴,真是太单纯善良了,这种错,都能往自己身上揽。 “夫君不怪我?” 叶可晴惊喜地望着陆洲白,旋即又面露担忧:“夫君对妾身真好,妾身能嫁来陆家,是三生有幸。可是姐姐,姐姐知道了会不会怪妾身……” 陆洲白想起今日苏照棠的种种怪异之处,心中难得也生出一分忧念。 但很快,他就将这丝担忧抛在脑后,温然笑道:“怎么会?棠儿最是善解人意,这点小事,她不会放在心上。” 今日之事,棠儿一时难以接受,行为有所偏颇,也属正常。 日后家里不过是多了个平妻,棠儿还是正妻,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倒是可晴,这次凭白从继室变成了平妻,真真是受了委屈。 他得想个法子,好好补偿一番才是。 陆洲白一时间想的远了,浑然未觉怀中的人儿朝王大夫方向无声说了几句话。 王大夫领会其中意思,立刻一改慌张之色,轻咳一声,道: “今日老夫心绪不宁,方才细细一想,兴许开方真有疏漏之处,未能及时察觉。 老夫愿退还三贯钱的出诊费,自掏腰包去填仁心堂的分润,还望陆大人大人有大量,就此息事宁人,如何?” 说完,王大夫爽快地掏出三贯钱,交到袁氏手里。 袁氏脸色瞬间好看许多,却仍不依不饶,“王大夫,你这可是误诊,差点害了一条人命,光退还诊费不够吧?” 王大夫脸皮抽搐,什么一条人命,只是一条腿而已,这老虔婆当真贪得无厌! 话虽如此,王大夫还是又掏出了一贯钱放在袁氏手中,“这一贯,便算作老夫赔礼。” 袁氏立马喜笑颜开,“看在王大夫诚意十足的份上,此事便算了。” 今天陆家丢的脸已经够多了,她也不想闹大,再给市井添谈资。 陆洲白在旁看着母亲那上不得台面的粗妇模样,脸色发青,却未阻止。 他上前一步,彬彬有礼地拱手:“家丑不可外扬,今日之事,还望王大夫保密一二。” 王大夫呵呵一笑,正要答应,屋外忽地传来一声少年郎的长笑。 “假郎中草菅人命,怎么能算家丑? 陆大人这是成了天子近臣,高兴得不知南北,连大虞律法也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陆洲白额头青筋暴跳,今日被人接二连三登门捣乱,他的耐心已经到达了极限。 林素心是母亲的救命恩人,他不好发火,如今骤然听到陌生少年嘲讽之声,他脑海里绷紧的弦终于绷断。 “不请自来,大肆喧哗!本官倒要看看,你是哪家教出来的青年才俊,竟敢……” 陆洲白拉开门,看到门前少年郎一身檀色圆领袍,缘绣暗金螭纹,剩下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一张脸血色尽褪。 第8章 皇子现 见陆洲白呆立面前,迟迟不语,少年郎掸了掸一身刚换的装束,挑眉反问:“陆大人怎么不继续说了?” 陆洲白如梦初醒,脚下一软跪伏在地:“从六品起居舍人陆洲白,拜见十三皇子殿下!” “呵,这会儿倒是恭敬。” 十三皇子淡淡一笑,“方才那半句话,说是大不敬也不为过,若是传到父皇耳中,你这小小一个起居舍人,也算是当到头了。” “殿下息怒。” 陆洲白咽了口口水,语速极快地回道:“今日臣中家事扰神,以致胡言乱语,意外冲撞了殿下尊体,还望殿下高抬贵手,饶臣一回。” 说完这短短一句,他额头的冷汗已顺着鼻尖滴落到地上。 十三皇子看他如此不堪的模样,也熄了继续戏弄的意思。 “罢了,不知者无罪,起来吧。” “多谢殿下!” 陆洲白狠狠松了口气,缓缓起身,方觉脚下发软,背后已然整个湿透,风一吹,冷得透心凉。 理智也随着这一冷,迅速回归。 对于这位十三皇子,他素有耳闻,其人最喜看热闹,今日怕就是被那场婚宴吸引而来。 如此,他也算是结识贵人了。 虽说现在十三殿下对他印象极差,但少年郎心性不定,让棠儿多想想办法,运作一番,未必不能让殿下对自己改观,因祸得福。 想到这里,陆洲白心头火热,回头看向王大夫的目光立刻变冷。 “殿下,方才是臣想岔了。王大夫虽是无心之失,差点害了我妻却是事实,合该送入京兆府待审,来人!” 王大夫在听到那声“十三皇子殿下”时,就被吓懵了,再听到这句,顿时亡魂大冒,跪下来大声道: “殿下饶命!陆大人饶命!不是小人……” “夫人!” 叶可晴身边的嬷嬷忽然惊叫一声,盖过了王大夫的呼声。 陆洲白一回头,便看到叶可晴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地软倒下去。 “可晴!” 他一个箭步将人抱在怀里,急急出声:“这是怎么了?快去唤林素心大夫过来!” “姑爷莫急,夫人体弱,许是今日站得久了,劳累过度所致,睡一觉便好了。” 嬷嬷在旁安慰的同时,一群陪嫁的侯府下人已经七手八脚地捂着王大夫的嘴,将人押了下去。 十三皇子在旁看着,不禁失笑:“陆大人,你这二夫人,晕的可真是时候。” “殿下!” 陆洲白抬头,面容竟显出几分肃然,“女子名声大过天,殿下轻飘飘一句,就有可能毁了臣平妻名声,难以立足于世,还请殿下慎言。” 此话一出,十三皇子顿时面露稀奇,忍不住上下打量一番陆洲白。 这人在婚宴上毁正室名声之时,也没见手软啊,怎么到平妻身上,就连一句话都说不得了? 甚至为了平妻,显出几分不为强权低头的风骨来,与方才跪地求饶判若两人。 人渣他见得多了,这般割裂的人渣,倒还是第一次见。 十三皇子啧啧称奇,竟也未生气,“不说便不说罢,你且去忙,我在宅内随意逛逛,不介意吧?” “殿下愿意逗留,是臣的荣幸,殿下可要管家随行?” “不用,你自去照顾好你夫人便是。” 陆洲白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喜色,对扭转十三皇子印象的把握又大了一分。 “殿下仁慈,臣告退。” 说完,他拦腰抱起叶可晴,恭身快步离开。 等人走得远了,随从双喜眼巴巴地看着那一大帮人,忍不住小声问道: “郎君,大夫下药害人分明就是那二夫人搞的鬼,假药方还在素心手里,证据都没搜罗,这么匆匆送去官府,摆明了就是想糊弄。 有承恩侯府在,京兆尹只会轻拿轻放,这事儿……咱们真就这么不管了?” 话音刚落,双喜就被敲了个爆栗,疼得龇牙咧嘴。 “你想让你家郎君怎么管?将那二夫人也扭送官府?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陆家正室,得罪承恩侯府?” 十三皇子说完,又狠狠敲了随从几下,“你这脑子,什么时候能长进点儿?” “哎哎哎,郎君别敲了,双喜知道错了,疼!” 十三皇子冷哼一声,收回手。 他今日只是看在六哥的份上,帮素心道长镇场子,顺便看个热闹,可不想掺和陆家的污遭事儿。 再说屋里的那位苏氏,且不提婚宴上的手段,能请动素心道长,本身就不是个简单的。 六哥还怕素心道长进得了陆府大门,进不去苏氏的房门,却不知对方将一切都算得清楚。 有孝道在前面压着,又有外人在场,陆大人哪里敢无故阻拦素心道长看诊? 六哥还想让自己过来,让素心道长多承一份情,倒是白费功夫了。 也不知六哥得到消息后,会是什么反应? 想到这里,十三皇子幸灾乐祸地低笑一声,不在屋中逗留,踏门离去。 …… 且不论外屋如何闹腾,厢房内室三人全然不受影响。 林素心先将伤口清理一番伤药,再循经推拿,理顺气血。 琼枝在旁小心翼翼地捧着药箱,目含担忧地看着。 一番处置后,苏照棠膝盖痛感大减,不由笑道:“好多了,多谢素心道长施救。” 林素心闻言冷冷一笑:“伤成这样还拖,怎么不等死了再找我?” 琼枝被这句凶巴巴的话吓了一跳,转头却见自家主子笑得眼尾上扬,更开心了。 “素心道长这话还真说对了,我就是死了一回,幡然醒悟,亡魂归来找你呢。” 林素心被这句话气得心头一哽,冷脸也装不下去了,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举头三尺有神明!这种不吉利的话,日后不准再说。” “这年头说真话都没人信了。” 苏照棠轻叹一声,眼见林素心眼神刀子般杀来,立刻举手投降: “素心道长所言极是,我不说了,日后都不说了。” “少给我贫嘴。” 林素心拍掉苏照棠的手,“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伤成这样,是不是那陆洲白对你动手了?” 苏照棠也不答话,只笑眯眯地看着林素心,直看得林素心里发虚。 不等林素心再问,苏照棠从她发间摘下一枚针叶。 “这是隆福寺山下的松针叶!” 琼枝认出叶片,顿时惊呼,“素心道长,你也去山下找夫人了?” 第9章 前世债 看到针叶,林素心脸色微红,嘴里却仍不饶人:“怎么?我去烧香不行吗?非得要去找你家主子?” 此话一出,便是连琼枝也忍不住掩嘴笑起来,一点也不觉得对方可怕了。 苏照棠摇头叹息,“素心道长,您可是正儿八经在灵真观入道的女冠。去烧香拜佛,就不怕把祖师爷气活了?” 林素心闻言脸色更红了,心知瞒不过去,干脆承认,“我就是去找你怎么了?得亏我今日恰好回了医馆,若是不在,琼枝寻不到我,你这条腿还要不要了?” “寻不到,自然有寻不到的法子。” 苏照棠嫣然一笑:“再者说,你不是来了吗?” “还是那么能说。” 林素心撇了撇嘴,“你就不能让我两句?” 她倒是不觉得棠儿在说谎。 棠儿有多聪明,她再清楚不过,她说有别的法子,那就是真有法子。 当年她被前夫折磨得生不如死,无处可逃,欲要一棵树上吊死时,棠儿就是这么说的。 后来,她的前夫就死了。 再后来,她在棠儿的运作下,在灵真观入道,成了素心道长,从此逍遥自在,再无人欺她。 只可惜,棠儿救了她,却不愿救自己。任由自己供陆家驱使,当牛做马,受尽委屈。 甚至因陆洲白一句吩咐,就在袁氏痊愈后,与她绝交,三年再无书信往来,直至今日。 林素心看着苏照棠噙着淡笑的脸,一如三年前沉稳从容。 人没变,眼神却变了。 也是。 五年竭力供养,换来陆洲白再娶平妻,再热的心也该凉了。 棠儿,终于愿意“醒”了。 林素心心中安慰,适时提议道:“陆家不适合养伤,可要住到我那边去?清净得很。” 苏照棠却是摇头,“不了,夫君离不开我,想来再过片刻,就该来找我了。” “棠儿……” 林素心眉头一拧,正要再说,就听苏照棠又笑眯眯地补充道: “而且你也知,我素来喜欢热闹。若是住到你那边,哪里还有热闹可看?” 林素心听得后背一凉,忽然记起来当年棠儿帮她谋划杀夫的时候,也是这么笑眯眯的。 她眉头立刻舒展开来,“可要我做什么?” “暂时不用。”苏照棠依旧摇头。 林素心却不觉得失望,暂时不用,那就是以后还有用得到她的地方,她等着便是。 “那我便走了?你的伤且小心着点,三天后我再来换药。” 林素心背起药箱,忽地又想起什么,迟疑了一瞬,还是说道:“张大儒也从青城过来京城了,如今就住在城郊的灵真观里,等你伤好后,要不要……去看看他?” 苏照棠闻言目光黯了一瞬,没有回答。 林素心也不意外她有如此反应,只是难免叹息一声,“先别想那么多,安心养伤吧。” 苏照棠回过神,微笑颔首:“你放心,我没事。琼枝,去送送素心道长。” 琼枝连忙应了一声,送林素心离开。 苏照棠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强迫自己不去想青城往事,精神只集中在林素心一人身上。 前世的她,为了陆洲白,做了太多错事。 陆洲白欠她的,今生她要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她欠别人的债,亦要一笔一笔算清楚,就从林素心开始。 前世,她是救了林素心,可林素心,最后还是因她而死。 灵真观有两座,一座在青城山上,一座在京城郊外。前者乃世外清修之所,后者却是常有京城贵人往来,沾染俗世,风险不小。 林素心在青城山入道,本不用踏足京城。 却为了她,甘愿舍弃清净,入住京郊灵真观默默关注着她。而后更是在她拦轿搅乱婚宴,恶名远扬时,第一时间过来为她撑腰,欲借灵真观之势,逼陆洲白交出和离书。 在此之前,她竟完全不知林素心也在京城。 可惜那个时候,她浑浑噩噩,放不下陆洲白,竟发疯将林素心给赶了出去。 林素心也因此彻底冷了心,再未过来。 而后没过多久,她就收到了林素心的死讯。 巨大打击下,她终于清醒,可惜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苏照棠闭眼将难过压下,再睁开眼,眼神已然恢复平日深邃幽然。 前世林素心具体为何而死,她并不清楚。 下人们闲聊说,是林素心与同僚不合,毒杀了十几个道士同僚后畏罪自杀,陆洲白还跑去辅证林素心心胸狭隘,报复心强,将案子办成了铁案。 苏照棠根本不信。 原先她毫无头绪,但今日听到屋外十三皇子的声音,她立刻有了想法。 前世同一时期的大案,除了林素心毒杀同僚案,还有科举舞弊案,而后者的罪魁祸首,就是十三皇子! 十三皇子因此被贬为庶民,后自戕以证清白,圣上悔恨下令重查,可惜证据都已死完了,无从查起,此案便不了了之。 十三皇子虽是个喜欢看热闹的,却不是个多管闲事的。 今天忽然不请自来说了句公道话,是看在谁的份上,显而易见。 林素心是因为卷入党争才死的么? 苏照棠不能下定论,但好歹有了调查的方向。 如今距离科举舞弊案揭发还有两个月,时间还算充足…… 苏照棠垂眸暗暗盘算着,忽觉床前光线一暗,甫一抬头,便就看到陆洲白那张冷峻却不失关切的脸。 往日爱慕的面容,如今落入眼中,竟分外觉得面目可憎,甚至不如一条狗清秀。 “棠儿在想什么?” 陆洲白依着床沿坐下,“可是在想法子挽回我们陆家今日损去的名声?” 苏照棠闻言柳眉轻挑,怪异地笑:“夫君就不先问问妾身的伤势么?” “为夫知棠儿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陆洲白完全不觉得自己不关心发妻伤势有什么问题,往日不都这么过的吗? 不过今日娶平妻之事,棠儿心中怕是有怨,须得好生安抚。 他沉吟少许,轻叹一声:“棠儿,你我成婚五年,膝下无子。母亲硬要我再娶一个,延续血脉,母命难违,我也是没有办法。 再者说,我今年已二十有四。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若不生个一儿半女,你要夫君我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 第10章 管家权 苏照棠看着眼前这个从前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男子,口口声声都在为自己开脱,心中早已没了半分痛楚,只想发笑。 “夫君是在怪妾身肚子不争气吗?” 她忽然出声,眸子清凌凌地盯着陆洲白。 陆洲白竟被盯得有些发慌。 可大雪天要她拖着他去看诊的又不是他,是她自愿的。 因受寒过重而无孕,难道不是她自找的吗? 怎么能怪到他头上? 难道就因为这点小事,他就要陪着她一辈子无子无嗣,孤零零地过一辈子? 但陆洲白也知道,这些话虽然在理,却不能说出口。 一旦说出口,棠儿定是要生气的。 果真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他深深叹了口气,生硬地转移话题:“棠儿,今日十三皇子殿下意外莅临,虽是因家中丑事,但未尝不是一个结识贵人的好机会。 十三皇子年纪尚轻,心性不定。 棠儿接下来卧病在床,不如好好想想如何与其交好。 至于家中琐事,就交给可晴吧,可晴出身名门,礼数周全,想必能将家中操持得更好,也能替你省一份心力。” 听着这话,苏照棠险些笑出声,“夫君可知公中于后宅女子意味着什么?” 陆洲白皱眉:“不就是管家吗?为夫怜惜你,想让你安心养伤,你竟还怨我,是何道理?” “多谢夫君怜惜,是妾身不识好歹了,夫君勿怪。” 苏照棠垂眸,“稍后,妾身便将库房钥匙和账本送到叶妹妹那边去。” 陆洲白终于又见到妻子的乖顺,眉头舒展开,点点头道: “你能想通就好,我都是为了你的伤,才会如此安排。你放心,等你伤好了,家里大小事还是你管。” “嗯。” 苏照棠温和地应了声,随后面露迟疑,“不过……妾身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陆洲白心情正好,“夫人但说无妨。” “夫君,叶妹妹虽已嫁入陆家,但到底是侯府嫡女,自小锦衣玉食,仆从成群。” 苏照棠面上流露出一丝担忧:“妾身不怀疑叶妹妹对夫君有心,可到了陆家,多少会不习惯。 夫君如今的官阶只有从六品,按律,宅中只能有八个仆从。仔细算算,不过一车夫、一庖厨、几个嬷嬷丫鬟罢了。 叶妹妹一嫁过来,就带了几十个丫鬟嬷嬷,这……” 苏照棠话说到这里,停了下来,陆洲白却已猜出后半句话的意思,面色微沉。 他新官上任,又是天子近臣,惹人眼红,绝不可过于铺张,否则御史台可不会放过他。 叶可晴明知他如今处境敏感,却还带着那么多下人过来,是何用意? “夫人所言,甚是有理。” 陆洲白立刻起身,“夫人安心养伤,为夫这就去跟叶氏说明,处理好此事后,再将管家权暂交于她。” 说完,陆洲白也不等苏照棠开口,转身就走。 没过多久,琼枝送完林素心回到房中,疑惑地看了一眼门外: “夫人,您对郎君说了什么?他怎么看上去气冲冲的。” “不过是一两句实话。” 苏照棠笑了笑,沉默少顷,吩咐道:“琼枝,以后私底下,莫要叫我夫人了。” 琼枝听着心头一惊,紧跟着眼眶红了红,点头道:“好,以后琼枝叫您姑娘可好。” 天爷庇佑,她家主子终于是想通了。 苏照棠笑着“嗯”了一声,吩咐道:“去将库房钥匙和账册都送到叶可晴那边去。” 琼枝大惊,“送给二夫人?您是要把管家权交出去?万万不可呀!” “有何不可?” 苏照棠眯着眼笑:“你平日里也没少看账本,那点家产还没外债多,留在手里只会让自己受累,有什么好留恋的?” 琼枝掰着指头一算,顿时恍然。 是啊! 郎君上任起居舍人之前,家中可以用清贫来形容,原先也不住在这里。 因着升迁才搬到安仁坊,置了现在的院子。 安仁坊住的都是官员,地价极高,就现在这个二进院子,都要整整380贯钱! 郎君上任起居舍人不过三四个月光景,俸禄完全不能支撑这笔开销,还是去西市柜坊找的“宅贷”,首付三成,年息二成四。 光是这一项,家中每个月开销就有25贯。 再加上其余人情往来、衣食开支,杂七杂八的,郎君的月俸钱根本不够用,都是靠着自家主子在外做点小生意贴补。 如今能把这个烂摊子丢出去,再好也没有了! 琼枝想着,乐呵呵笑起来,可是很快又皱起眉头: “可是姑娘,如此一来,二夫人底下仆从众多,又把持后宅,会不会对咱们不利啊?” “无妨。” 苏照棠盈盈一笑,也不多做解释,递出一封信件:“你且速去送账册,说不定还能看个戏。看完记得将这封信送到茶铺那边。” 和离后的立身之本,也该开始筹划了。 琼枝听得杏眸一亮,小心放好信封后,欢声道:“奴婢这就去送账册,回来再跟您转述!” 说完,她转身立马取了钥匙账册,飞快地往西院跑去,生怕赶不上热闹。 而与此同时,西院厢房里,陆洲白与叶可晴相对而坐,两人之间已然没了之前的你侬我侬,气氛透着几分紧张。 “夫君,你方才说什么?你……你要我遣散下人?!” 叶可晴不可置信地看着陆洲白,“下人全都遣散了,谁来伺候妾身?” 陆洲白闻言,面上生笑,语调微冷。 “可晴果然是觉得我陆家仆人太少,伺候不了你,才带着这一大帮子仆从陪嫁?” 叶可晴小脸微白,“夫君,妾身不是这个意思。” 陆洲白别开眼,“我陆洲白不过六品官,陆家自是比不得侯府舒坦。若是可晴觉得委屈了,左右今日婚宴未成,你我之间不如作罢……” “夫君!” 叶可晴倏然起身,惊怒不已:“妾身已嫁入陆家,夫君这般诛心之言,将妾身置于何地?” 说完,她复又露出难过之色,掩面垂泪:“妾身这次不过是……不过是疏忽了,夫君就不能原谅妾身一次吗?” “可晴,为夫不是怪你。” 陆洲白露出无奈之色,起身走到对面,将人按入怀中,轻声安慰地:“只是我为官尚短,如履薄冰,实在当不起半丝风浪,今日话才说得重了些。” “妾身明白。” 叶可晴面色跟着柔和下来,“妾身日后一定谨言慎行,当好夫君的贤内助。” “如此甚好。” 陆洲白抚过叶可晴侧脸,柔声道:“我已替你要来管家之权,日后你就是陆家的女主人。” 第11章 不相让 “真的?” 叶可晴眸光一亮,面露欢喜:“多谢夫……” “君”字还未出口,她便听陆洲白又道:“只要你将身边仆人遣散,为夫就将库房钥匙与账册交给你。” “什么?!” 叶可晴刚刚染着笑意的双眼瞬间收缩,错愕不已: “夫君,这事儿不是已经过去了吗?妾身已经知道错了,妾身日后操持内宅,也需要人手……” “宅中尚有奴仆八人,我们陆家人丁简单,够用了。” 陆洲白拧眉沉吟少许,又道:“你身边一人不留,确实不妥。我会与母亲知会一声,从她身边调来一个婆子来帮你。” 如此,家中四个主子,每人身边都有一个奴仆侍奉,也算分外公允了。 陆洲白自觉安排周全,叶可晴却是险些气炸了肺。 她堂堂侯府嫡女,自小到大去哪儿不是前呼后拥的,怎么能接受嫁人之后身边连个贴身丫鬟都不能留。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她还不得被从前那些闺中密友们笑话死? 陆洲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去接亲时,他又不是没看到自己身边成群的陪嫁仆从,那会儿分明不在意,怎么这会儿反倒计较起来? 莫非…… 她忽地想起苏照棠,心头一紧,脸上立刻流露出委屈之色:“夫君,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的确是棠儿提醒了为夫。” 陆洲白蹙紧了眉头:“她也是为了陆家着想,总之,你要尽快遣散仆从,送回城府也好,发卖也罢,莫要耽搁太久。” 果然是那贱人在捣鬼! 叶可晴完全没听后半句话,恨恨咬牙,表面却是愈发委屈地哭起来:“姐姐莫不是不想交出管家权,这才……” 琼枝趴在墙头偷听到这里,立刻跳下来冲到西院门前,被人拦下来,她就在门外高声喊: “郎君,您在吗?奴婢受夫人之命,前来送库房钥匙与账册。” 一声叫喊入耳,陆洲白眼中被勾起的怀疑瞬间消散,沉下脸道: “棠儿一心为陆家着想,你怎能如此想她?罢了……” 陆洲白面露失望,“你还没习惯陆家妇的身份,为夫也不逼你。 今日婚宴繁琐,你也累了,歇着吧。 钥匙和账册,为夫先代为保管,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就去前院书房。” 言罢,陆洲白袖袍一甩,走得毫无留恋。 “夫君!” 叶可晴不敢置信地望着那道绝情离去的背影,气得嘴唇都在发白。 贴身丫鬟碧珠被攥得直吸气,“夫人,奴婢的手……” 叶可晴非但没放开,反而攥得更紧,咬牙切齿:“今日可是我们的成亲之日,他就这么走了?” “夫人宽心。” 碧珠小声安慰:“姑爷兴许只是在气头上,消消气就好了。” “消气?” 叶可晴冷笑:“他要怎么消气?非要我将你们全都发卖了?” 众仆闻言身子一颤,纷纷跪下。 “夫人饶命!” “都给我起来。” 叶可晴目光一扫面前众仆,面色再无之前柔弱,露出势在必得之色: “你们我要留,管家权,我也一定要拿到手!” …… 另一边,琼枝紧赶慢赶,赶在宵禁前回到了东院厢房。 服侍苏照棠洗漱完后,自己也去收拾一番,复才坐到内室床边,说起西院的事来。 “……姑娘,您是没看到,那二夫人听到郎君的话,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琼枝一边说一边笑,引得苏照棠脸上也多出几分笑意。 待得笑声暂歇,她才问道:“契书拿回来了?” “拿了。” 琼枝从怀里掏出叠好的契书,递给自家主子。 苏照棠展开一看,看到契书落款处的陆家印徽,眼尾微微上扬。 琼枝看到自家主子的反应,不由奇怪。 这契书,是西式柜坊放出的借贷凭证,年息足有三成六,不可谓不高。 主子为了家中有个进项,咬牙一口气借了50贯,用来开茶铺。 经过一年多的经营,茶铺虽小,生意却还过得去,借的钱已经连本带利还上了。 如今契书早已作废,一直丢在茶铺里,主子忽然急着拿来作甚? 琼枝想不通,便直接问了。 苏照棠收好契书,却未回答,反而神秘的一笑: “最迟明早,你就知道了。” 因着这句话,琼枝一整夜没睡着。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顶着两眼黑圈起了身,她就看到陆洲白神色匆匆过来,眼底下比她青得还厉害。 这就是主子说的答案? 她立刻跟着进去服侍。 苏照棠一夜好眠,睁开眼就看到陆洲白那张凑过来,控制不住一巴掌就扇过去! 啪! 陆洲白冷白的右脸迅速起了红印,直到感受到右脸刺痛,他才意识到方才发生了什么。 他捂着脸,又惊又怒:“夫人,你……” 苏照棠也被自己这一巴掌吓到,她方才真不是故意的,只是没忍住。 趁着坐起来的功夫,她迅速调整情绪,佯作松了口气,道: “夫君勿怪,妾身醒来迷糊着,还以为是贼人闯了进来,一时失手。 琼枝,快去取些冷物给郎君敷敷。” “不必了。” 陆洲白按了按脸,忍下怒气,道:“为夫今日过来,还有正事,脸上的伤过会儿也无妨。” 他将手里的册子甩在苏照棠面前,“这本账册怎么回事?” 苏照棠拿起账本翻了翻,一脸不明所以:“夫君想问什么?这不就是我们陆家的账本吗?” 陆洲白抿紧薄唇: “我月俸虽只有4贯余钱,但若加上禄米、职田、笔墨一应供给,折算成现钱,不下于40贯,足够偿还宅贷,尚有盈余。 家中仆役衣粮由少府监统一支给,亦无额外花销,为何账上只有不到十贯钱?” 他升任天子舍人已有四个月,家中无人铺张浪费,娶叶可晴也没要他花钱,按理来说,盈余应有整整60贯才对。 剩下五十贯钱都去哪儿了? 陆洲白紧紧盯着苏照棠,试图从她脸上看到一分心虚。 然而他失望了。 苏照棠沉默片刻,轻叹一声:“夫君是怀疑妾身中饱私囊了? 夫君可还记得,三个月前,夫君携妾身与高大人一家前去富春楼小聚,最后是谁付的钱?” 陆洲白脸色瞬僵。 第12章 大亏空 富春楼来往皆是贵人,菜品极贵,三个月前与高大人那场小聚,花了足足五贯钱。 高大人本欲付钱,他却拦下了,故作大方让棠儿去付钱。 陆洲白想起来了,而后想起了更多。 他为了结交官场权贵,没少付钱,具体数目有多少,他自己都不清楚,只是一味地让小二去陆家找苏照棠要。 “那些菜钱酒钱,都记在这本账册上,看来夫君没认真看账。” 苏照棠合上册子,重新递到陆洲白手中:“夫君且宽心罢,这些都是夫君官场运作必须要花的钱,不能省。” 陆洲白脸色好看些许,重新翻开账册,细看那些酒楼吃喝花销,心下略略一算,不由大惊。 这些花销总和竟超过了百贯! 棠儿非但没有中饱私囊,还往里倒贴了40贯? 想到这里,陆洲白猛地抬头:“入不敷出,尚有40贯亏空,你哪儿来的钱平账?” 苏照棠又叹息一声,从枕头底下拿出昨夜刚到手的契书,交给陆洲白。 看到这张西市柜坊的举钱契,看到上面整整50贯的贷额,陆洲白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这契书褶皱颇多,纸张微黄,显然不是近日才借的。 40贯的亏空,加上账上的10贯钱,刚好平账,棠儿没有骗他。 可是…… 陆洲白攥紧账册,咬牙质问道:“家中亏空甚巨,你为何从来不说?为何不阻止我继续官场结交?” “妾身分明提醒过,夫君忘了?” 苏照棠面露无奈:“妾身每次与你说起此事,你都不耐烦听,还说掌家是妾身的事,让妾身自己做主。 妾身无法,只能出此下策了。而且妾身也觉得夫君官场结交更重要,钱财乃是身外之物,岂能比得上夫君的前途?” 陆洲白心头一梗,看着苏照棠,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这怎么能是他的问题? 分明是妻子没能替他分忧,若是她能设法让家中再多几个进项,这笔亏空岂还要靠借贷平账? “棠儿,你想想办法。”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火气:“这笔债你要尽快处理干净,否则事情传开了,于为夫官声有碍。” 文人之间互相宴请,吃酒游玩本是寻常。 但若游玩的花销,是从西市借来的,那可就太掉价了。 若是被人知晓,同僚们,还有同为新官的同窗们该如何看他? “可是夫君,管家权不都已经交给叶妹妹了吗?” 苏照棠疑惑,“夫君昨日还说,要妾身好生歇息,怎么过了一夜就……” 出尔反尔,可不是君子所为。 陆洲白脸色僵了又僵,“那……” 苏照棠适时露出几分虚弱:“妾身行动不便,便是想为夫君分忧也难呢。叶妹妹出身高门,想来轻松就能解决此事。 对了,叶妹妹身边的仆从处置得如何了?” 她哪壶不开提哪壶,陆洲白脸色愈发难看。 此刻,他已然后悔昨天将话说得太绝,否则今天他完全把管家权还给棠儿,以棠儿的本事,他完全无需为这点亏空烦心。 可若不是叶可晴暗示要管家权,他岂会走这一步臭棋? 既是叶可晴的错,这个亏空,合该由她来填。 想通了这一点,陆洲白重新恢复镇定,“棠儿,你好好养伤,为夫过几日再来看你。” 说完,他抓着账本立刻往西院而去。 等到其人走远,在旁忍得辛苦的琼枝终于“噗嗤”一声笑出来: “姑娘是早就算到郎君会看账册,还提前准备契书平了账。如此一来,茶铺的存在,就不会被陆家发现。” 琼枝一脸崇拜地蹲下来,抬头看着苏照棠,两眼亮晶晶的,充斥着崇拜: “我家主人真是太厉害了!” “你这小脑瓜转得倒是也挺快。” 苏照棠轻敲了一下琼枝额头,嘴角含笑,眼中尽是从容。 大虞朝士农工商四者,为商者最为低贱,文人厌之。 是以前世,她没敢告诉陆洲白茶铺的事儿。 直到后来叶可晴进门,她为了与叶可晴争宠,才不管不顾地将茶铺拿出来讨好陆洲白,而后果真被斥了一句“自甘下贱,愚不可及!” 然后,那茶铺就到了叶可晴手里。 而那时,也无人在意叶可晴身边仆从众多,承恩侯府虽然没落了,但这点面子,别人还是愿意给的。 有县城的茶铺路子,身边又有得力助手,叶可晴不用自己动手,都能将陆家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夫妻之间自然和谐。 这一世,叶可晴身边仆从多,仍然不是大事。 但陆洲白自尊心何等强烈,定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今生她点破了其中关系,这事儿就没了回转的余地,叶可晴身边的仆从势必会遣散,区别只在多与少。 没有茶铺,平添一笔债务,仆从也少了一大半。 叶可晴能将陆家操持成什么样,几乎可以预见。 若是这样,陆洲白与她还能继续和谐美满,相敬如宾的话,她高低都得说一声佩服! 接下来的热闹,且还有得看。 苏照棠弯了弯唇,很快收了笑意,道:“琼枝,将茶铺账册拿来。” 琼枝乖乖从内室书架暗格里抽出一本册子,放到主子手里。 “这个月月盈15贯,几种茶叶的价格浮动都不多,卖的最好的还是碧涧明月。” 琼枝小脸红扑扑的,如数家珍。 这家铺子可是挂在她的名下,主子还许了她一笔利钱,专门用来给她买零嘴呢! 时隔一世,苏照棠已经不记得茶铺的经营状态,大致翻了翻账册后,便尽数了然于胸。 她道:“接下来其余茶叶都不用再进货,账上钱全部用来囤阳羡茶!” 琼枝立刻瞪圆了眼:“全部?姑娘,咱们账上还有130贯呢,阳羡茶比碧涧明月便宜多了,利润低还难卖,要是……” “去办。”苏照棠一言打断。 琼枝立刻不说了,乖乖“哦”了一声,“今日我就去告诉掌柜的,盯着他们办好此事!” 虽然不理解主子为何要做一眼就血亏的生意,但主子肯定有自己的道理。 她选择照办。 第13章 回门日 接下来两日,陆宅风平浪静。 唯一值得说道的,就是叶可晴这个做平妻的,大婚隔日向老夫人敬茶,却没来东院给苏照棠敬。 陆家上下更是好似完全忘了家中还有个正室在,给琼枝气得够呛。 苏照棠却是乐得清静,甚至颇有闲情逸致地将弃了许久的香雕手艺捡起来,小巧刻刀在掌间翻转,弄得满室幽香。 转眼到了叶可晴回门的这天。 陆洲白换上一套料子最好的锦袍,因着顾忌承恩侯府,他到底没再继续冷战,走到马车边,主动开口: “夫人上车。” 叶可晴一声不吭地钻进马车坐下,看着夫君后进来坐下,看都没看她一眼,心中怒气翻腾。 这两天,她使出了浑身解数,都没能让陆洲白松口,将账本钥匙交给她。 更过分的是,她已嫁入陆家三天了,陆洲白竟还未在她那留宿过一次! 虽说两人在婚前就已圆房,叶可晴还是觉得难堪,甚至觉得身边下人看自己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不就是多几个仆从吗? 这几天她没遣散下人,御史台那边不也没什么声音,他为何非要计较这点小事? 他到底还要生气到什么时候? 叶可晴满心怨愤,陆洲白同样心中不快。 自古以来,夫为妻纲,京城谁家的官眷对夫君不是恭敬和顺的? 可晴不听话照做也就罢了,还给他脸色看,真是不知所谓。 往日私会时温柔小意,对他百依百顺的叶可晴,婚后怎么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陆洲白想不明白,不由地念起正妻的好来。 至少棠儿在这些小事上,从来不会忤逆他。 二人一路无言。 盏茶时间后,马车停到了永兴坊承恩侯府大门前。 陆洲白跳下马车,抬头望见承恩侯府高大的门楣,顿觉一股富贵气息扑面而来。 与之相比,自家的马车,倒是显得过于寒酸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脸上多出一抹笑意,温声开口:“夫人,我们到家了。” 不等叶可晴下来,侯府大门朝两边打开。 承恩侯满面笑容,在下人的簇拥下快步走来,“贤婿,你总算是来了,我可是等你许久了!” 陆洲白顿时受宠若惊,连忙拱手:“小婿拜见岳父大人。” “好好好!” 承恩侯哈哈一笑,“贤婿一早过来辛苦了,进去说话。” “岳父大人请。” 陆洲白跟着进门,回头瞥了一眼才刚刚下马车的叶可晴,心下诧异不已。 三天前的婚宴上所生之事,早被有心之人传遍京城,成了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岳父大人不可能没听说过,可今日见面,竟无丝毫责怪他的意思,也未对女儿有半句关怀,反倒是对他……颇为热情。 许是看出陆洲白的疑惑,方一坐定,承恩侯便叹道: “三日前之事,我都已经知道了。这京城里,谁家没本难念的经?贤婿且宽心就是。” 说完,他转头看向坐在一边冷着脸的叶可晴,脸色立刻拉下来: “今日你夫君陪着你回门,已是贴心之极,你摆出这张臭脸给谁看?” 叶可晴一回来就被父亲忽视了个彻底,早就憋着一口气,听到这句责骂,她终于忍不住了,豁然起身: “父亲,您只顾着体谅你的好女婿,女儿这三日在陆家过得如何,您过问过半句吗?” “放肆!” 承恩侯面露恼色:“你夫君待你如何,为父都看在眼里,莫要任性妄为,否则便是你夫君不怪你,我都要罚你!” “父亲?” 叶可晴不敢置信地看着承恩侯,不明白一向对她慈爱有加的父亲,为何忽然变了一副面孔,偏心得好似陆洲白才是他亲生的。 那姨娘呢? 她脸色发白,不等承恩侯再说什么,慌忙跑了出去。 “站住!” 承恩侯没喊住女儿,面露无奈,愧然叹道:“贤婿见笑,我这女儿让我给惯坏了。 这两日你们二人相处,若有不快之处,尽管说来,我定好好说她。” “岳父大人说的哪里话。” 陆洲白客气摇头:“小婿与可晴之间并无不快,兴许是可晴初为人妇。尚不习惯,过些日子就好了。” “这样么……” 承恩侯没问出原因,顿时有些坐不住了,脸上露出几分慈父的担忧: “罢了,贤婿小坐片刻,我放心不下,且去看看。” “岳父大人请便。” 陆洲白目送承恩侯踏出门槛,目光微闪。 倒是不曾想,承恩侯性情竟是如此和善。 叶可晴在侯府的待遇,与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 “到底怎么回事?” 承恩侯在后院门前抓到叶可晴,沉着一张脸质问:“你知不知道,为父这两日因着你们二人的婚事,遭受了多少耻笑?” 叶可晴此刻也已冷静下来,见父亲追来,立马露出委屈之色: “父亲,您是不知他要我做什么?他竟要女儿遣散所有仆人,一个也不准留!陆家的下人都只听苏照棠的,女儿身边若是没有丫鬟嬷嬷,怎么斗得过她?” “竟是这般。” 承恩侯略微皱眉,语气放缓:“那你也不能摆脸子给你夫君看,你夫君这种清流文人,最好面子。 你踩着他的面子,他就能与你离心,你又能什么好处?不过你身边,的确不能没人……” 承恩侯沉吟少许,接着道:“为父帮你劝劝,给你留一个嬷嬷和丫鬟,好好跟着你夫君回去,莫要再闹了。” “就两个人?” 叶可晴眼眸微微睁大,“太少了,父亲就不能再给女儿多留几个?” “陆家一共才几个下人?就两个,不能再多了。” 承恩侯一口否决,旋即又安慰道: “陆洲白高中探花不到一年,就连升三级,到了天子舍人的位置,可见极得陛下喜爱的,日后升官速度定不会慢。 你且忍忍,用不了多久,那些仆人就能回去。 侯府已经大不如从前了,你弟弟又是个没出息的,不堪大用。 晴儿,你既有幸攀上陆洲白这棵前途无量的大树,就莫要轻易放手,凡事多忍让,我们承恩侯府一家的荣辱,可都系在你身上了。” 叶可晴顺从地点了点头。 这几日被气得狠了,她的确是冲动了些。 父亲还不知陆洲白这个人,是她自己选的,她当然不会放弃。 见女儿答应,承恩侯神色终于轻松,多出几分笑意: “如此便好,你出嫁不过几日,你姨娘都已在我耳边念叨过好几回了,去看看她吧。” 叶可晴乖巧应声,去了后院。却不知承恩侯府转头便取了50贯钱,回到花厅送到陆洲白面前: “贤婿,我听说你与户部侍郎高大人交情甚笃,不知能否为家中小郎谋个差事?” 第14章 重和好 陆洲白看到面前满满一箱铜钱,一时间移不开眼,而后很快反应过来,收回视线,义正言辞地拒绝: “岳父大人这是将小婿当成什么人了?卖官鬻爵之事,小婿断不会碰!” 承恩侯没忽略陆洲白多看钱箱的那一眼,心下稳了一半,表面却是苦笑: “我怎敢让贤婿涉罪,只是帮衬,帮衬而已。 小郎是有几分真才实学的,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门路,才一直赋闲在家。 此事无需贤婿保证,只需在高大人面前提上两嘴,不管成不成事,本侯都记你这个人情。” 说着,他又将钱箱往前推了推,“这50贯钱,只用作贤婿与高大人吃喝,若事成,当另有重谢!” 侯府家底丰厚,便是百贯钱也给得。但文人清高,承恩侯怕砸钱太多,令陆洲白生怒,最终把钱定在了50贯。 殊不知,陆洲白听到这个数字,眼神都变了变。 怎么不是60贯、70贯,偏偏恰好是50贯? 承恩侯莫不是知道他在西市的借贷,借送钱之举暗中威胁他? 若是不答应,恐怕明日他的债务,就会闹得朝堂皆知了吧? 呵,他还以为岳父当真待他亲厚,原来还是权势压人这一套! 他心中暗恨,表面却是带着笑容将钱箱收下。 左右此事不难办,让棠儿往高家递个帖子,好好说道便是。 念及此,陆洲白蓦地拧起眉头。 他忽然回过味来,自从可晴嫁来后,棠儿再也没有为他办成一件事。 便是自己亲自开口,她也会用各种理由不着痕迹地推诿过去。 距离那日,都已经过去整整三天了,她心里难不成还有怨气? 棠儿何时变得如此不稳重了? 便是不为大局着想,也该为他着想才是。再这样下去,还不知道有多少好事要被她耽误。 “贤婿?” 承恩侯一声,陆洲白立刻回神,压下心头恼意,笑道: “既是关乎内弟前程,小婿便是不收钱,也要尽力去办的。 只不过小婿家中清贫,无力运作,只能厚颜收下岳父赠礼了。” 此话一出,承恩侯顿时喜笑颜开。 “贤婿果真不愧是探花郎,说起话来,就是动听。” “夫君与父亲在聊什么呢?妾身隔着老远都听到笑声了。” 叶可晴笑盈盈地踏进门槛,脸上已不见半分怨怼,美眸俏生生地望着陆洲白,眼里流连的尽是温柔。 承恩侯与的陆洲白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谁也没提买官之事。 “这么快就和你姨娘说好话了?”承恩侯笑问。 叶可晴轻点下颔,迈着莲步走到陆洲白近前,柔声细气道: “夫君,妾身想通了。这几天是妾身任性妄为,不够端庄贤惠,让夫君难做了。 妾身回去便遣散下人,只求夫君怜惜,留下一个嬷嬷和一个贴身丫鬟侍奉,可好?” 听到后半句话,陆洲白刚缓和的脸又沉了下去。 八个仆人,多一个都是逾制,她怎么还不懂? “贤婿啊,我这女儿自小没吃过苦,两仆已是最大限度的让步了。” 承恩侯适时开口:“再者说,可晴虽嫁了出去,但到底还是我承恩侯府的嫡女。 若是赴宴交友时身边无人侍奉,这被人看到,怕是要被人笑话,到时候影响到陆家的名声……” 此话一出,陆洲白神色立刻有了松动,沉默少顷,勉强点头: “既是岳父大人请求,小婿无有不应,便留下二仆吧。” “夫君!” 叶可晴娇躯伏入男人胸膛,感动地轻声啜泣: “妾身果真还是在乎妾身的,这几天妾身闷闷不乐,还以为……以为夫君不要妾身了,才会那般暴躁。” “怎么会?” 陆洲白下巴抵在爱妻额间,轻声叹息:“为夫是拿你没办法,你也莫要多想了,夫君怎会不要你?” “好了好了,你们两夫妻话说开了就好。” 承恩侯一脸欣慰地看着,呵呵笑道: “宴席早就准备好了,你们用过饭再回去吧,来人!” …… 在用过一顿无比丰盛的饭菜后,陆家马车开始往回赶。 还没到家,叶可晴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夫君,妾身已按你的安排遣散了下人,那管家权……” 陆洲白早就想将那烫手山芋扔出去,欣然颔首: “自然是你的,稍后我就让书舟将库房钥匙和账册送去西院。” 话到这里,他犹豫了一下,终是没提承恩侯给的那50贯钱。 一来,她内弟叶天赐买官之事不好解释;二来……这笔钱他还另有用处。 可晴侯府出身,账上那点亏空对她来说应该也是小菜一碟,无需自己支持。 叶可晴却不知其中弯弯绕绕,高兴地扭动身子又往夫君怀里钻了钻,惹得禁欲数日的陆洲白差点擦枪走火。 “别闹。” 他宠溺又无奈轻叹一声,搂住叶可晴,稳住怀里的人儿,问起承恩侯府的事来。 “说起来,不论迎亲那日,还是今日回门,我都未看到岳母大人。” 叶可晴闻言,眼底闪过一抹厌色,柔声回道: “夫君见不到,实属正常。母亲她沉迷道学,一直在京郊灵真观清修,已有多年未下山了。” “原来如此。” 什么样的母亲,能沉迷入道到连女儿婚事也不露面的地步? 这里面多半有内情,但陆洲白也不欲探究,念头一闪便抛在了脑后。 片刻后,马车回到陆宅。 陆洲白受不住叶可晴娇声娇语,一到家就命随从书舟将钥匙账册送去西院,随后匆匆出门赴诗会。 而另一边,叶可晴回到西院,便迅速命人将多余的下人送回了侯府,只留下贴身丫鬟碧珠和奶娘黄嬷嬷。 然后,账册和钥匙也送到了。 叶可晴握紧钥匙,指尖抚过账册粗糙的封面,满眼喜色。 皇天不负苦心人,陆家的公中之权总算是到手了! “恭喜夫人,贺喜夫人。” 黄嬷嬷亦是满脸喜气,“自今儿个起,夫人就是陆家主母了,那贱妇苏氏定越不过夫人去。” “苏氏?” 叶可晴面露不屑,冷哼一声,“她当然越不过我,一辈子都越不过!” 且让那贱人再舒服两日,待她理清陆家内外财产,就拿她开刀! 想到这里,叶可晴立刻迫不及待地坐下来,翻开了账册。 第15章 袁氏至 碧珠桌边侍奉茶水,眼睁睁看着主子脸上喜色越来越少,翻动账册动作越来越快。 “初二,宅贷支取25贯。” “初六,初富春楼酒水支取2贯300文。” “初九,阳春茶榭支取1贯500文……” “……” 支取……支取……还是支取! 叶可晴脸色铁青,一口气将账册翻到最后一页,顿时眼前一黑,差点气晕过去。 10贯的余钱,50贯的亏空! 她遣散九成仆人换来的管家权,居然是这么个东西! 陆家竟穷到这般地步,连住的房子都是贷的。 难怪苏照棠如此轻易就将账本交了出来,原来这管家权根本不是什么香饽饽,根本就是个烫手山芋。 “去,叫郎君过来!” “是。” 碧珠忙不迭地跑出去,但很快就回返:“夫人,郎君他出门赴诗会了,还没回来。” 到底是赴诗会,还是躲着自己? 叶可晴气得发笑,她不信陆洲白没看过账册。 他主动把管家权送来,她还当他是贴心,原来是打着让自己用嫁妆填陆家窟窿的算盘? 啪! 她把账本摔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那狠劲儿……好似踩的不是账本,而是踩在陆洲白的脸上。 想得倒美,她可不是苏照棠那种蠢货。 她的嫁妆,就是她的,断不会往陆家花上半分! 一通发泄后,叶可晴终于恢复冷静,重新坐下。 碧珠将变得破烂的账本捡起来,小心翼翼道:“夫人,您刚与姑爷和好,可不能现在就翻脸。” “用得着你说?” 叶可晴冷哼一声,等过两日,她就将管家权丢给苏照棠,待得陆洲白升官,陆家转亏为盈,再拿回来也不迟。 …… 陆洲白直到宵禁前一刻,才带着一身酒气赶回家中。 一踏进书房院落,便看到叶可晴一脸温柔地等在那里: “妾身特地准备了甜汤,夫君外出辛苦了,可要去妾身那边醒醒酒?” 陆洲白闻言面上似有几分意外,但很快,这丝意外就化为温和的低笑: “晴儿贴心,为夫岂有不从?” 这一夜,陆洲白歇在了西院。 翌日消息传到了东院,琼枝小心翼翼地侍奉在主子身边。 苏照棠察觉到她的异样,手中刻刀停下,抬眸轻笑: “这般小心作甚,你何曾见你家主子后悔过? 去,将桌上的点心都撤下去,茶水全都换成粗茶,待会儿有贵客到。” 琼枝这才笑起来,麻利地收拾屋子。 没多久,“贵客”袁氏就到了。 “苏照棠,你怎么搞的?!” 袁氏闯进屋子,指着苏照棠就骂:“我儿子让你掌家,是信你,你怎么弄出50贯钱的窟窿来?那可是整整50贯钱!” “婆母息怒,是儿媳无能。” 苏照棠垂眸叹息,“夫君花销甚巨,儿媳无力承担,已经退位让贤,让叶妹妹掌家了。” “本就该如此!” 袁氏轻哼声:“怎么听着你还有怨?你也不想想,人家可晴是什么出身,你是什么出身? 我儿现在可是当了官了,这偌大个院子,你一个农女管得明白吗? 而且你这个母鸡也不下蛋,我儿再娶一个给老陆家传宗接代怎么了?” 琼枝在旁听着,气得眼珠子都红了,老夫人这话未免太难听了! 忘恩负义的老虔婆! 陆家能有今日光景,主子至少占了七成功劳,怎么到了老夫人嘴里,就成了一无是处了? 苏照棠却没什么反应,甚至恭顺地附和道:“婆母所言极是,日后家中内外,都由叶妹妹管,儿媳绝不插手。” “这还差不多。” 袁氏满意点头,顺手拿起手边茶盏喝了一口,而后立刻脸色一黑吐出来。 “呸呸呸!这什么茶?这么难喝。” 苏照棠唇间微勾,语气却是叹息:“婆母恕罪,儿媳这边节省惯了,只有散茶。” 袁氏嫌弃地放下茶盏,“可晴那边喝的,可都是15贯一斤的顾渚紫笋! 你再看看你这儿,茶没得喝,点心也没见几个,哪里像个官家女眷?真是上不得台面!” 说完茶水点心,袁氏又指着屋内寒酸的摆设,好生贬了苏照棠一通后,才提起正事。 “你养伤也有好几日了,陆家不养闲人,你去给高家夫人递个帖子。 让高大人想法子帮承恩侯府世子安排个好差事。” 苏照棠顿时露出诧异之色:“承恩侯要买官?夫君是疯了吗?连这种事也敢答应?” “什么买官?是帮忙!” 袁氏拉下老脸:“亲戚之间不就是互相帮忙,有来有往,才能亲近起来。 人家承恩侯那等大人物,怎么可能没门路给自己儿子安排职,这分明是给咱们陆家的考验! 你一定要把此事办得漂漂亮亮,别让你夫君失望。” 苏照棠面色变幻几下,最终无奈地点头:“儿媳办就是,不过人家高大人可不是咱们亲戚,这其中需要不少钱运作。” “什么钱?!” 袁氏忽然发怒,“家里亏空甚巨,你还有脸要钱?没钱你就不能自己想想办法吗?别让你夫君为难。” 苏照棠这次沉默得更久了。 半晌,她才苦涩点头:“好,儿媳这就给高夫人递帖子。” “这就对了!” 袁氏脸色一松,立刻起身:“跟你说了这般多,我也乏了。尽快办好此事,你夫君还等着跟承恩侯那边交差呢。” 说完,袁氏起身屁股一扭,在两位嬷嬷的搀扶下走了。 其人一走,苏照棠神色瞬敛,朝琼枝使了个眼色。 琼枝连忙出去。 没过多久,袁氏身边的刘嬷嬷回到房中,恭敬行礼后,说起昨晚的事来。 “昨夜,郎君来了老夫人这儿,拿出50贯钱,要老夫人转交给您,要您拿钱办好买官之事。 但老夫人抠搜惯了,舍不得,就将那钱私吞下来。钱就放在老夫人床底下的暗格里。” 苏照棠听完反问:“老夫人可问郎君为何不自己来?” “问了。” 刘嬷嬷连忙回答:“郎君说自己忙,没空过来。” 但到底是没空,还是没脸,可就不好说了。 苏照棠摆了摆手,没有再问。 刘嬷嬷立刻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 人走后,在门外望风的琼枝进来,就听到自家主子吩咐道: “去给高家递帖子。” 琼枝顿时傻了眼。 不是,主子还真准备照办啊? 第16章 传句话 琼枝不解,但也习惯了,飞快地将帖子递了出去。 陆洲白刚从西院出来就听到这个消息,舒畅了一晚的心情顿时更好了。 他就知道,棠儿不会不管他的。 陆洲白带着笑容出门了,而后不到半个时辰,高夫人的马车就到了陆家门口。 叶可晴亦想与高夫人交好,一早就等在去往东院的路上拦人。 谁知高夫人看到她,竟是连一个眼神都没给,直接一个拐身越了过去,踏进了东院院门。 叶可晴堆起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不敢置信地回头望去。 这高夫人什么毛病? 放着她一个侯府嫡女不结交,反倒上赶着去给苏照棠那个农女好脸色。 她恨恨地一甩袖帕,不过是个正四品的,户部侍郎夫人,真当她有多想与她交好吗? “有眼无珠,咱们回去!” …… 高夫人虞氏今年已三十有九,育有两儿一女,面容却不显苍老,反而颇为精致。 她穿着一身宝蓝色高腰襦裙,挽着流云髻,一进来就提着嗓子笑道: “苏妹妹你是没看到,那叶可晴就挡在你东院门口呢!一张脸笑得发皱,还没你一半好看,真不知道陆洲白眼睛是怎么长的。” 苏照棠失笑:“虞姐姐,那苏氏应是走了,听不到的。” “陆洲白真不是个东西!” 虞氏又骂了一句,快步走到床前:“快让姐姐看看,伤势如何了?” “没事,过些时日就能好,让姐姐担心了。” 虞氏松了口气,露出几分愧色:“你也知道泊康那小子脑子不灵光,读书又不行,就特别崇拜你夫君。 你夫君夸了他几句,他就找不着北了,硬是从家里逃出来赴婚宴上……” 说到这里,虞氏叹气:“解释得再多,也不及你受的伤害。幸亏你及时回来了,要不然,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赔罪了。” 这句话,虞氏前世也说过。 苏照棠清楚地记得,她拿这句赔罪,去换了虞姐姐向高大人提及买官之事,用以讨好陆洲白。 最后,因着儿子救命之恩,向来公正的高大人捏着鼻子给苏天赐安排了一个职位。 她与高家的情分,也从此断得干干净净。 即便如此,虞姐姐在她被困于后宅时,依旧没少瞒着高大人,偷偷支援她吃食。 再后来,高大人因卖官之事,被政敌抓住把柄,一家流放三千里,虞姐姐及其女被贬为了官妓…… 苏照棠眨了眨眼,将眼底的泪意逼了回去,笑道:“虞姐姐知道我喜欢茶,不若就送我些茶叶赔罪吧。” “我还不知道你的喜好?茶叶我早就带来了。” 虞氏拍了拍手,身后丫鬟立刻递出一个精致的茶盒,“这可是皇室贡品,蒙顶石花!我寻摸了好久,才从我家那个书房暗格里抠出来,连盒给你拿来了。” 虽知虞氏话中有夸张的成分,苏照棠还是哭笑不得: “这……太贵重了,高大人知道了会跟你闹的。” “不会,他那个假文人,这么贵的茶叶也喝不明白,不如拿给你。” 虞氏笑眯眯地摆手,“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说想开茶铺,有这半斤茶叶镇着,寻常小鬼不敢找你麻烦,铺子也能开得顺利些。 不过话说好,这可不算是赔罪,只能算姐姐我给你送的小礼。” “姐姐这么说,那我不回礼,可就说不过去了,琼枝。” 琼枝“哎”了一声,立马取来一个同样精致的盒子,双手递到虞氏面前。 “夫人,这是我家主子最近新雕的,您瞧瞧。” 虞氏打开一看,高兴极了,“哎哟,妹妹你这玉雕手艺,真是越发巧了!” 她小心翼翼取出盒内薄薄的香雕片,放在光底下,一只活灵活现的兔子,立刻显露出来。 “是我的属相!” 虞氏更加惊喜了,“妹妹,这是你专门给我雕的?” 苏照棠含笑点头:“听说姐姐的生辰快到了,我行动不便,只能送点小礼物了。不知姐姐是否喜欢?” “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虞氏小心翼翼地将香雕片放回去,“若单论价格,你这香雕若是卖出去,倒是比我送的茶叶都贵了,要不我再给你弄点其他贡品茶叶过来?” “怎么能单论价格?” 苏照棠佯作不喜:“姐姐若是非要这么客气,下次我可不敢再收姐姐的茶叶了。” “也罢,我不说了。” 虞氏无奈地应下,看苏照棠的目光更加亲厚起来。 “妹妹还是想想补偿的事儿吧。我家那个也说了,不管你要什么,我们高家都一定答应!” “那就劳烦姐姐给高大人传个话。” 苏照棠目中微光一闪,“就说……” 虞氏二话不说点头:“你放心,我一定原话传回去,一字不差!” 虞氏又在苏照棠这儿呆了半天,讨教香雕技艺,直到傍晚,才意犹未尽地回到家中。 “棠儿的香雕手艺,比上次见面进步太多了,真是厉害啊。” 隔日,高大人上朝一回来就听到自家娘子一边把玩新得的香雕,一边念叨,不禁笑道: “让你去给人家赔罪,你反倒收了礼回来,是何道理?” 虞氏翻了个白眼:“什么收礼?我们姐妹礼尚往来,关你们男人什么事?” 说到这里,虞氏又不乏佩服地赞道:“我还当她经历此事打击,一时间会精神不振,谁知竟丝毫不受影响,还有心思给我雕刻生辰礼物呢。” “她当年一个女子,能在那种情况下把你儿子救出来,自然是个聪慧通透的。” 高大人笑呵呵附和了一句,旋即迟疑了一下,问道:“赔罪之事,她有提过承恩侯府吗?” “什么承恩侯府?” 虞氏一脸不解,“那是陆家平妻娘家,关棠儿什么事?” 高大人闻言,面色松快了些:“今日下朝后,陆洲白明里暗里问我事情进展如何,我当真是一头雾水。 苏氏真没说什么?” 此话一出,虞氏立刻一拍脑瓜,“哎哟,我回来只顾着香雕,怎么把正事给忘了,棠儿让我给你传一句话呢!” 第17章 婆婆掌家 虞氏坐直了身子,连忙将前日听的话复述出来。 “她叫我们莫要将前几天的婚宴放在心上,若是咱们高家硬要赔罪的话,你就过两日去陆府坐一坐,她绝不让你为难。” “过两日去陆府坐坐?” 高大人一时间摸不清苏照棠的用意,不过只是坐坐,倒也无妨。 “你回个帖子,就说我应下了。” 高大人说着,又想起了什么,脸色一沉: “去后院知会一声,泊康禁足时间再增加一倍。这两个月就让他在家里待着,好好倒倒脑子里的水!” 被人当枪使给救命恩人造谣,还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他们高家没有这样的蠢货。 往日听夫君这么说幼子,虞氏定要跟他急,这次却是深有同感的颔首: “夫君你不说,妾身也是要给泊康加时长的。” 夫妻二人难得在幼子的事上达成一致,消息很快传到了后院。 高泊康坐在屋子正数着日子出去,听到莫名其妙又多了一个月禁足,顿觉天塌了! “为何啊?” 他起身趴到门前,对随从说道:“你去把娘请过来,娘肯定舍不得让我受苦!” “小郎,命令就是夫人下的。”随从守在门外无奈出声。 “什么?不可能!” 高泊康一脸不信,“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小人哪儿敢呐?小郎,陆家之事已经闹得满城皆知了。 您这次闯的祸实在太大了,就消停点儿吧再闹,禁足时间只怕会更长。” “为何啊?”高泊康哭丧着脸滑坐在地。 他不明白,义兄也不是什么外人,自己就是去凑了个热闹,怎么就是闯祸了? 娘亲总说棠儿姐姐是她的救命恩人,还说他这次忘恩负义。 可分明他这条命,是棠儿姐姐听着义兄出谋划策,才救下的。 义兄的功劳才是最大的,爹娘怎么就只看到棠儿姐姐的好,看不到义兄的呢? 高泊康想不明白,另一边的陆洲白同样想不明白,不明白交出去没两天的账册怎么又回到了自己书房。 “郎君,二夫人病了。” 书舟适时开口:“小人听二夫人身边的碧珠说,二夫人体弱,这次病得厉害,一时片刻怕是无法操持家中了,只能将账册还回来。” 陆洲白沉着脸翻开账本,看到上面亏空仍然原封不动,并未被划去,眼中烦躁之意更甚。 这两天他为了她弟弟的事已经够烦心了,她竟还给他添堵。 从前棠儿掌家,除了那笔借款,何时出过纰漏? 陆洲白又想将管家权还给苏照棠了。可这管家权拿出来容易,还回去却很难。 他已经还过一次,被棠儿拒了,这再去…… “郎君,不如让老夫人去试试?”书舟忽然出声提议。 陆洲白闻言,眉间顿时舒展。 是了。 上次母亲去过一趟,棠儿立马就向高家递了帖子。 自古孝道大于天!母亲的话,棠儿不敢不听。 他立刻拿起账册,前去后院。 而后过了整整一个时辰,袁氏才带着两个嬷嬷磨磨蹭蹭来到了东院。 “棠儿!” 袁氏笑得脸跟一朵菊花儿似的,丝毫不见前日刻薄,“娘过来看看,棠儿的腿可好些?” “母亲说笑了。” 苏照棠淡淡一笑:“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才几日?” 袁氏笑容微僵,“娘这是关心你,你不领情就算了,怎么还顶嘴?” 就不能顺着她的意思点个头吗,这让她怎么继续往下说? 她也不等苏照棠继续开口,直接掏出账册,“腿没好,也不耽误你掌家,管家权,娘给你要回来了。” 苏照棠瞧了一眼皱巴巴的账册,故作疑惑: “娘亲前日不是说儿媳无能,不配掌家吗?还是让出身高门的叶妹妹继续管家吧。” “让你管家你就管,哪儿来那么多废话!” 袁氏恼羞成怒,死丫头还提前天的事作甚?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儿子也是,他抹不开脸面过来把管家权还给苏照棠,难道她就有脸吗? 还有那个叶可晴,嫁过来没几日都病两回了,给她管家权都看不住,没用的东西! 袁氏将家中所有人都怨了个遍,连宝贝儿子也没漏过。 正气盛,就听苏照棠叹道:“儿媳腿脚不便,虽愿为陆家分忧,却也是有心无力,不若母亲暂且代为掌家吧。” “你说什么?让我掌家?” 袁氏惊得两眼瞪圆,只觉荒唐:“我大字不识一个……” “娘虽不识字,脑子却是极好的。” 苏照棠打断,笑着夸赞:“左右两个嬷嬷都是识字,让她们读给娘听,也是一样。” 这话听着,似乎有些道理,袁氏迟疑起来:“这……这能行吗?” “娘能一个人将夫君拉扯大,可见管家本事厉害着呢,想来无需儿媳提醒,就能将陆家管得滴水不漏。” 袁氏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培养出了陆洲白这个出色的儿子。 苏照棠这话可算是夸到了她的心坎里,心思也跟着膨胀。 也是,苏照棠也是农户出身,阅历还浅,她都能掌好家,自己怎么不能? 这些年家中里里外外,什么都得听苏照棠的,她早就受够了。 如此想着,袁氏轻哼一声:“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左右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便再替洲白出出力吧。” “多谢母亲。” 苏照棠将账册翻开:“家中一应事务,都记在账册上,除了夫君在外与同僚的吃喝花销不能动,其他都看母亲安排。” “这有何难?你还病着,就少操点心吧。” 袁氏一把夺过账本,转身就走。 “儿媳恭送母亲。” 苏照棠目送袁氏踏出房门,唇角勾起一丝微妙的弧度。 “琼枝,再取一枚香片过来。” 今日心情好,她要雕两个。 另一边,袁氏步下生风,回到自己院中,只觉得心潮澎湃,好似回到年轻时独自抚养儿子的时候。 她走到从来只当摆设的书桌前坐下。 “刘嬷嬷,念账册。” 刘嬷嬷乖乖应了一声,立马翻开账册,一笔一笔念起来。 一经听完,袁氏心疼坏了。 天老爷! 如今家里人没几个,吃喝竟然要花那么多钱,难怪能搞出50贯钱的亏空来。 苏照棠这个废物,根本不会管家! 第18章 贵客临 袁氏还记着苏照棠说,儿子外出结交的花销不能动,那就只能从别的地方入手了。 “刘嬷嬷,再念一遍家中日常开销。” 袁氏一声吩咐,刘嬷嬷乖乖又念了一遍,而后便听到老夫人道: “先是茶水,家里都穷得快揭不开锅了,还喝什么6贯钱一斤碧涧明月? 除了我儿书房里的,全部换成600文一斤的粗茶! 茶点也别从外面买了,不过是米面一类吃食,哪里能值300文一斤?让庖厨那边自己做。 每月花匠上门也要400文?这有什么用,直接去了! 家中一个月的备菜哪里需要四贯钱,减到两贯!还有下人,工钱待遇一律减半!” 袁氏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我说的这些,你都记下了?” “记下了。” 刘嬷嬷恭谨点头,旋即迟疑少顷,道:“可是老夫人,家中仆役衣粮是由少府监统一支给,若是克扣……” “统一支给又怎么了?这笔钱不还是先到家中库房,克扣起来不是简简单单。” “莫不是你嫌工钱变少了?” 袁氏回过味来,眉毛一横:“你们这些下人,在我陆家享了几年的福,便认不清自己身份了?” 刘嬷嬷神色一慌,连忙跪下:“奴婢没有。” “最好没有。” 袁氏老脸沉下,冷哼一声:“你们也是陆家的老人了,当与陆家同甘共苦。 若是不老实,休怪我不顾往日情面,发卖你们!” “是,奴婢不敢。” 狠狠敲打一番后,袁氏瞧着刘嬷嬷愈发敬畏的脸,心里这才舒坦了。 “起来吧,午膳后,你就将我方才所说的一一办好,莫要耽误。” “是。” 乖乖答应的刘嬷嬷,服侍完袁氏午膳睡下后,转头就跑到东院告小状。 谁知一进门,就听见与她一同服侍老夫人的赵嬷嬷的声音: “夫人您是不知道,老夫人那一通瞎胡闹,要是真照做了,宅里还不得乱了套? 刘嬷嬷也是的,竟也一个字都不敢反驳老夫人。” 刘嬷嬷气笑了,推开门进来:“赵嬷嬷说的哪里话?我今日一言一行,可都是依着夫人的意思,你不懂,就不要在这乱说!” 说完,她狠狠瞪了一眼赵嬷嬷,走到床前,摆出最为恭敬的姿态行了一礼,而后赞道: “夫人,您真是神了!老夫人那一通胡言乱语,与您之前推测的简直一模一样。” 赵嬷嬷听着,在旁瞪直了眼。 难怪最近夫人都不找她办事了,原来是这个老家伙偷偷过来献殷勤,抢了她的私活儿! 不是都说好了,今年都是她来干私活儿吗? 夫人最是守诺,不可能无缘无故换人,难道是二夫人敬茶时,她说了两句场面上的吉祥话,被夫人记恨上了? 想到这里,赵嬷嬷慌乱起来,“夫人……” “赵嬷嬷,别多想。刘嬷嬷最近家中遇到些麻烦,需要些钱财度过难关,我便将活计先派给了她。 等到刘嬷嬷家中事情过去,我再将这段时间的活计补给你。” 苏照棠轻声温言解释一句,赵嬷嬷心里不慌了。 “原来如此。” 她就说,夫人胸怀何等宽广,哪里会计较那点鸡毛蒜皮的小事。 可紧跟着,她就有点羡慕起刘嬷嬷来。 这老婆娘居然能得夫人关心,真是好运。 刘嬷嬷却是听着眼都红了。 她只顾着赚赏赐填补家中祸事,竟没想到是夫人特意安排的。 夫人这般高高在上的人物,竟还关心着她这种小人物的生活。 她刘翠花就没遇到过这么善良体贴的主子。 这辈子,她都跟定夫人了! “夫人您说,接下来该怎么做?” 刘嬷嬷一脸坚定:“老奴一定办得妥帖,不叫夫人您失望。” “你们二人办事,我向来放心。” 苏照棠淡笑着开口: “你们就照老夫人的意思办下去。若是下人不服,你也莫要隐瞒,尽力安抚。 记住,别让人闹到郎君那边去,亦莫要让郎君发觉家中异样。坚持两日,便不用再管了。” 两位嬷嬷听得连连点头,随后步履匆匆地下去办事了。 两人刚走没多久,琼枝进来道:“姑娘,书舟过来领赏钱了。” 苏照棠刚刚拿起的刻刀又放下,“给他,多给三成。” 上辈子刘、赵两个嬷嬷因着签的是活契,不好被随意发卖,又没暴露与她暗中的关联,最终只是被叶可晴赶了出去,另寻别家做活。 书舟却是死契,又是个傻的。 他竟直接跑到陆洲白面前求情,想要让陆洲白放她离开陆家。 陆洲白岂能容许身边之人,还对自己厌恶的发妻留有忠心。 没过多久,书舟就在那年冬天意外淹死在她院外的池塘里,手里还死死抱着一卷棉被。 这些恩情,苏照棠都记着。 所幸今生日子还长,她有的是时间弥补亏欠。 …… 接下来两日,陆家宅内被袁氏闹得怨气冲天,却因刘嬷嬷的安抚,无人闹到明面上。 叶可晴一向嫌弃陆家庖厨做的饭菜,一日三餐都是叫黄嬷嬷去外面买来,亦是没察觉到家中吃食变差。 碧珠倒是提了一嘴,可叶可晴又怎会关心下人吃得如何,听过便忘,自然也不会跟陆洲白说。 书舟又是个特别听话的,苏照棠让他别告诉郎君,他真就一个字也不提。 如此种种下来,陆洲白每日早出晚归,竟没听到一丝风声,只当棠儿答应母亲,又开始重新掌家了。 直到高大人登门这日。 陆洲白早就听闻高淮递了拜帖,休沐那日就将登门,但等真看到高府的马车停在门前,还是喜出望外。 “高公!” 他快步迎上马车,脸上带着恭维,微笑道:“高公,您可算是来了,思衡已在此恭候多时了。” 高淮一身便服下车,抬头便看到陆洲白那张被圣上钦点的“清华无双”的俊脸。 他还记得去年第一次见陆洲白,虽说对方身上带着文人那股子假清高,但勉强还算顺眼。 可如今看着,这位探花出身的清流新贵,言行举止间,怎么透出几分世俗油腻? 真是白瞎了这张好脸。 高淮暗自腹诽,却未表现出来,笑呵呵地应道: “陆大人客气了,你这表字思衡,是你老师取的?” “正是他老人家所取。” 陆洲白似不欲在老师的话题上多言,很快转移话题: “听闻您要过来,棠儿早已备了一桌好酒好菜,我们不如边吃边聊?” 第19章 处处怠慢 “好啊。” 高淮欣然应允,跟着陆洲白踏进陆宅大门,而后落在门内花圃的第一眼,就看出了不对。 春日暖融,花草一天一个变化。 夫人近日还说刚找花匠修剪过的花圃又生侧枝,失了美感。 而陆洲白宅子里的花圃,已经不能用失不失美感来形容了,正杂乱地朝着野草蓬勃发展。 他微微眯眼,打量一个来回,很快收了视线。 陆洲白一心系在高淮身上,硬是没发觉家中花圃的变化,直到领着人来到花厅前,才看出不对来。 棠儿最重视花厅的布置,往日便是家中再困难,也总会想着法儿将花厅装点得精巧雅致,一尘不染,瞧着便令人舒心。 今天的花厅怎么看着脏兮兮的,像是好几天没打扫了,台阶上竟还有枯叶。 还有花厅里的花,怎么都蔫蔫的,像是几天没换了? 明知今天高大人登门,棠儿是怎么办事的? 陆洲白心头火起,却碍于高淮在场,不好发作,强行挤出一丝笑容: “高公……” “陆大人这是在效仿古人陋室?” 高淮走进花厅,语气平淡,叫人听不出褒贬:“倒是别有一番风趣。” 说完,他寻榻坐下,回头看向门口的陆洲白:“陆大人愣着作甚?” 陆洲白暗松了口气,高淮没有气得拂袖离去就好。 “书舟,上茶。” 他吩咐一声,在高淮对面坐下,闲聊道:“听闻今年碧涧明月收成不好?” 高淮微微点头:“某也听闻了此事,不仅收成不好,口味比去年的陈茶还差了许多,可惜家中余存已经喝光了,只能换成阳羡茶。” “高公喜欢碧涧明月?” 陆洲白精神一振:“棠儿上次买的应该是陈茶。高公尝尝,若是觉得不错。思衡家中尚有余存,匀一些给高公就是。” “那就尝尝。” 高淮笑呵呵地点头,却没应后半句话。 不多时,书舟端着茶盘进来,一脸欲言又止。但看主子眼神瞪来,还是硬着头皮奉了茶。 “高公,请。” 陆洲白举起茶盏遥敬,而后低头轻抿一口,脸色瞬变,立刻出声阻止:“高公别喝!” 高淮已经喝了,只浅浅喝了一口,就放下了茶盏,他非但不怒,反而笑眯眯地问道: “原来陆大人家的碧涧明月,指的是粗茶?某多年未曾喝过这般口味了,不曾想能在陆大人这边尝到。” “高公误会了。” 陆洲白心头微慌,急声为自己辩解: “许是棠儿专心备菜,一时疏忽,弄错了茶叶。高公不如先尝尝家中酒菜,思衡再让人去重新沏一壶,书舟!” 书舟闻言脚下却是未动,反而一脸为难地看着主子。 陆洲白立刻恼了,“愣着作甚?还不快去!” 书舟只能硬着头皮下去传话。 足足半个时辰后,菜肴终于端了上来。 高淮脸上的笑意,已经几乎看不到了。 陆洲白脸色发白,赔着笑:“高公,思衡家中庖厨原是三春楼的厨子,做蒸豚很有一套,您尝尝。” 高淮夹起一小块放入口中。 嗯,果然很难吃。 这两日他已经打探清楚,这陆洲白竟应了承恩侯府的请求,欲要走他的门路,替承恩侯府世子买个官做! 昨日刚听到这消息时,他直接笑出了声。 他看在苏照棠这个救儿恩人的面子上,与陆洲白吃过几顿便饭,再亲近的关系,便也没有了。 陆洲白哪里来的脸皮,应下这种荒唐请求? 还想用正妻的恩情去讨好平妻娘家,简直无耻之尤! 可苏照棠毕竟是陆家妇。 高淮本来还担心着,苏照棠面对夫君的要求,会如何应对。 现在他明白了,夫人那句传话中的“不为难”,原来是这么个不为难法。 花厅杂乱、茶水粗劣、佳肴腥臊……借题发挥的机会如此之多,他又怎能令安排之人失望? 他猛地一摔筷子,霍然起身。 “陆大人还是先学学如何待客,再请客上门吧,告辞!” 话罢,高淮径直一挥袖,大步离开。 “高公息怒!” 陆洲白来不及尝一口饭菜,立刻起身追上去。 听着身后的挽留声,高淮脚下生风,跑得飞快。 等人追出大门,高府的马车已经走远了。 陆洲白站在马路中央,脸色难看,果断返身冲回花厅内,拿起筷子尝了一口蒸豚。 一股腥臊味儿霎时直冲头顶! 陆洲白立刻气得眼都红了,“竟敢把这等腥臭之物端上桌,把庖厨给我叫来!” “不用叫了!”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冲进花厅,指着陆洲白直接破口大骂: “老子干厨子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像你们这么欺负人的主家! 要老子多做一份茶点,不加工钱就算了,竟还克扣整整一半工钱! 还把备菜钱也扣了一半,害得老子两天瘦三斤! 今天没提前吩咐备席,快到晌午了才说,还立刻就要端上桌,老子去哪儿给你们变去? 老子手艺在身,有的酒楼雇,在你们陆家干,是看在夫人的面子上,不想你陆洲白竟如此欺负人,老子不干了!” 庖厨冷笑一声,抓起肩上的抹布扔在陆洲白脸上,转身就走。 陆洲白脸色铁青地扯下抹布,气得浑身发抖。 他堂堂六品朝廷命官,竟被一个小小庖厨骂得狗血淋头。 他气得快要疯了! 他忽然转身,大步往东院去,书舟连忙快步跟上。 “苏照棠!!” 陆洲白入屋一声怒喝,吓得琼枝一个激灵。 苏照棠却是不慌不忙地收起针线,抬头露出惑色:“夫君这是怎么了?” “高大人都被你气走了,你还问我怎么了?!” 陆洲白咬牙切齿,“你明知今日高大人会来,为何不布置花厅?花厅里的茶水怎么是粗茶?还有备菜,你竟然没准备? 我信你,爱重你,从叶可晴那儿拿了钥匙账本,把家重新交给你,你就是这么管家的? 苏照棠,你太令我失望了!” 陆洲白原以为这番狠话说出口,棠儿定会慌忙着他原谅,再设法补救,重新请回高大人。 谁知她竟只是微微皱眉,而后不解道: “夫君在说什么胡话?妾身自坠崖回来,腿伤在身,何时掌过家?” 第20章 接连打击 “你没掌家?!” 陆洲白怒容一滞,错愕不已。 棠儿未掌家,那这几天家中为何风平浪静? 可晴还病着,他昨日才去看过。账本不在那儿,也不在棠儿手里,那只剩下…… 陆洲白脸色微变,未等问出口,听到前院风声的袁氏就已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儿子,我听说高大人被你气走了?你怎么办事的? 这可是承恩侯府交给我们办的第一件事,怎么能办砸了?” “母亲还有脸问我?” 陆洲白气极反笑:“花厅的那些安排,不都是母亲做的吗?” “我做什么了?” 袁氏面露错愕,旋即怒容上涌: “你这两个妻子伤的伤,病的病。 我帮你管着家中内务,给你分忧,你不谢一声娘也就算了,还怪娘?” “可您坏了儿子大事!” 陆洲白额头青筋暴跳,厉声质问: “您为何要换茶厅里的茶叶?还有庖厨,为何要平白无故克扣他的工钱?” “怎是无缘无故?” 袁氏委屈极了,尖声反驳: “你整日在外跟那些王公子弟吃喝玩乐,开销甚巨,怎知柴米油盐贵? 娘不得削减家中开支,多留下些钱应急吗? 要是一个不好,宅贷还不上,房子都要被西市收走。 咱们一家子都要去睡大街,你丢得起这个人,娘都丢不起!” 陆洲白听着这话,彻底绷不住了,冷下脸来问道: “原来在您眼里,儿子就是个连宅贷都付不起的无能之人? 既然如此,母亲不如回青城去罢,免得整日担惊受怕。” “你要赶娘走?!” 袁氏惊得瞪大双眼,随后直接往地上一坐,大声哭闹起来: “哎哟孩儿他爹啊,你在天上快看看呐! 我含辛茹苦把儿子拉扯大,现在儿子出息了,当官了,就嫌弃我,不要我了!我干脆一头撞死……” 袁氏一边哭,一边偷偷看苏照棠。 她也不是第一次这么闹了。 往常这个时候,苏照棠定会插话进来打圆场,再不济也会让琼枝拉着她。 儿子就会将怒火发泄到苏照棠身上,再跟她道歉。 可这次,苏照棠怎么回事? 怎么还坐在那跟个佛祖似的,一声不吭啊,琼枝也不动弹,她还怎么继续往下演? 袁氏硬生生又假哭了半盏茶的时间,见苏照棠仍然没有动静,终于意识到,这次儿媳不会再帮她了。 再看儿子眼神冰冷,她的气焰,一下子缩了回去。 “儿子,娘也是为了你好。” 她立刻不闹了,试图与儿子讲道理:“你说说,娘都做错了什么?娘改还不成吗?” “这岂是改与不改的问题?” 陆洲白语气冰冷:“母亲,你根本不懂掌家。你知不知道,今日你给我添了多大的麻烦?” 袁氏又被这话给气着了。 她怎么就不懂掌家了?她管家的本事,比苏照棠好得多! 可这话,她现在不敢说出来。 陆洲白一眼看出母亲的不服,顿时冷笑:“你让高大人坐几天没打扫过的花厅,喝几百文的粗茶,吃腥臊的豚肉! 高大人当场翻脸,拂袖而去! 儿子苦心营造的大好局面,被母亲您破坏得干干净净,您怎么还能有脸来质问我?” 袁氏听得脸都白了,“怎会如此?前院花厅的事,不都是儿子你管着吗?娘只管了后宅和下人。 这…这……这该如何是好啊?” 陆洲白无力地闭上眼。 他何苦跟无知老母掰扯,平添心累。 “棠儿,母亲要掌家,你为何不拦着?” 他豁然睁开眼,转头将矛头对准苏照棠。 苏照棠看了半天戏,见火终于烧到自己身上,抿唇轻叹: “夫君的意思是,让妾身拖着这条断腿,去前院张罗花厅吗?” 陆洲白怒容一滞,“为夫不是这个意思。” 前院人多眼杂,要是被外人看到,被人误会他当真苛待正室,陆家岌岌可危的名声,怕是岂不是烂到泥地里? 到时候,怕是连官声都要被连累。 他声音放缓:“我知你腿上有伤,行动不便。你在屋中歇着,吩咐下人去办不是一样?” “下人都能办的事,母亲怎么就不能办了?” 苏照棠反驳一句,袁氏立刻跳出来:“棠儿,你可没让为娘布置花厅!” “怎么没有?” 苏照棠诧异,“我派琼枝特意去说了此事。” 此话一出,袁氏立刻想起来,昨日琼枝去过她那边,说是苏照棠有要事嘱咐一二。 但她那时觉得苏照棠管家无能,岂会听,让刘嬷嬷直接把人轰了出去。 袁氏毫无城府,心思全写在脸上。 陆洲白一眼就看出她的心虚,神色愈发阴沉。 棠儿安排得没错,是母亲。 母亲愚蠢,又狂妄自大,这才害得他功败垂成! 可一个孝字大过天,他怎么能继续怪母亲? 是棠儿的错,若是棠儿没有让母亲掌家…… “夫君,此事也怪妾身。” 他念头刚起,就听苏照棠叹息一声,自责起来: “可妾身伤病在身,心力不济,眼看着与西市柜坊约定的还钱日快到了,妾身正愁着那50贯钱的事儿,实在没有精力再管家中内务了。” “50贯钱?我不是给你了吗?” 陆洲白面露愕然。 请高大人过来只用了一封帖子的,根本没用上钱,这50贯正好可以用来填补家中亏空才对。 可看棠儿的说法,这笔借贷还没还上? 他忽然想到什么,猛地转头看向母亲,见后者脸色骤白,心中立刻升起一个极其荒唐的猜测。 果然下一刻,苏照棠便疑惑道:“夫君何时给的,妾身怎么不知?” 猜测得到印证,陆洲白气得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郎君!”书舟慌忙扶住。 陆洲白稳住身形,再抬头看向袁氏的目光,已然带上了一丝恨意。 母亲竟然私吞了这笔钱,没堵上陆家的亏空! 若不是母亲贪心作祟,棠儿又岂会无力掌家? 若是棠儿掌家,今日他早与高大人谈妥买官之事,从此被承恩侯高看一眼,踏入权贵圈子,无需再假意奉承那些纨绔子弟。 可如今,一切都被母亲毁了! 第21章 欲斋醮 袁氏看出儿子的怨恨,委屈又心寒。 不过五十贯钱而已。 她含辛茹苦将儿子拉扯大,难道连点体己钱都不能存了吗? 这次是她犯了点小错,可她也不是有意的。与高大人商谈的机会没了,让苏照棠再找就是,何至于怨上她? “夫君,母亲并非有意,您消消气。” 苏照棠不紧不慢地开口,“妾身看家中今日诸事不顺,许是上次去隆福寺犯了忌讳,不若去灵真观请人回来做个斋醮,去去晦气?” 陆洲白从来不信鬼神之说。 但这段时间,他的确没有一件事是顺心的,就连在外结交权贵,都比往日困难得多。 不过道观斋醮花费不小,这笔钱又从哪里来? 他刚想到这里,就听苏照棠又道: “母亲素来节省,想来身边还存着一笔。 家中账务艰难,母亲也看在眼里,儿媳恳请母亲先行垫付斋醮花销,请神祈福。” 陆洲白眉头顿松,恭身朝袁氏拜了一礼:“还请母亲多为陆家着想罢。若是母亲愿意供给斋醮,今日之事,儿子权当母亲没有做过。 还有那50贯钱,也请母亲尽快交给棠儿去柜坊平账。” “你……你们!” 袁氏气得嘴唇发颤,久久说不出话来。 这是让她把那50贯钱掏出来还不够,还要把苏照棠讨好她,孝敬给她的那些金银细软也掏出来贴补家用? 若是不给,儿子就不准备原谅她了? “洲白,你当真要这般欺负娘?” “母亲怎能说是儿子欺负您?” 陆洲白面露不虞:“只是暂借而已,待得家中账上有了余钱,这笔钱自会还给您。” 可照儿子这个败家法,账上能有余钱剩吗? 袁氏心中绝望,却碍于儿子咄咄逼人的眼神,不得不点头:“好,明日……” “今日母亲就将银钱送来吧。” 陆洲白再次打断,“棠儿方才都说了,柜坊约定的日子没几天了,拖不起。” “好……好得很!” 袁氏恨恨地望着儿子:“刘嬷嬷,去!去拿钱,全都拿来!” 陆洲白避过母亲的目光,薄唇微抿,没有吭声。 待得袁氏寒着一张脸走了,他才回头看向妻子,蹙眉道: “棠儿,母亲于我有养育之恩,本不该如此苛责。你怎么提出这般忤逆的法子?” 既觉不妥,怎么也不见你反驳,反而顺着意思往下说呢? 苏照棠眼底掠过一丝讥讽,表面却是乖顺道:“是不妥,可妾身行动不便,一时间也变不出钱来,只能出此下策了。 母亲虽有几分私心,待夫君您,待陆家却都是好的。兴许等这阵子过去,气便消了,夫君且宽心吧。” “但愿如此。” 陆洲白叹了口气,又道:“林素心当年在青城灵真观入道,如今来了京城,应就在京郊灵真观里。 你既与她冰释前嫌,不若就请她过来,商量着看能否少些花销。” “夫君,这花销不能省。” 苏照棠神色一正,反驳道: “若只是素心道长一人便也罢了,斋醮仪式需多位道长配合,若是克扣这笔钱,只怕会让灵真观误以为陆家对三清不诚。 京城多有权贵信道,这事若是传开……” 她话没说全,陆洲白却已明白其中意思,立刻打消了之前的念头。 “那就照棠儿你说的办。” 说完,陆洲白已然有些后悔。 陆家已是入不敷出之态,再兴做法实属不智。 本以为棠儿能走林素心的门路,少花些钱,如今看来,怕是一分也少不了。 陆洲白肉疼之余,又觉羞耻。 他一介清贵文臣,如今竟要为这些世俗黄白之物操心了?简直对不起这些年读过的圣贤书! 棠儿以前又不是没病过,也不耽误她操持家务啊,怎么这次伤了腿,影响如此之大? 陆洲白想不通。 正在这时,刘嬷嬷过来了,手里捧着个钱箱,与之一同来的,还有账本和库房钥匙。 陆洲白回过神上前打开,略略一估,竟发现里面竟有80贯之多! 母亲这些年竟能存下30贯钱,母亲已有多年不做工,这些钱从哪里来,不用想也知道。 棠儿未免太惯着母亲了。 他直接取走15贯,而后道:“棠儿,这个家还得是你来掌,为夫才能放心。” 苏照棠听着淡淡一笑,“夫君上次分明说,叶妹妹出身高门更适合掌家?怎么几日不见,话头就变了?” 陆洲白脸色立刻沉下来:“棠儿是在怪为夫?” “非也。” 苏照棠轻叹一声:“只是夫君心意不定,管家权换来换去,妾身每次都要重新看账本,实在乏累。” 陆洲白难得露出一丝尴尬,“棠儿放心,这次为夫心意已决,绝不会再换了。” “当真?” 苏照棠柳眉轻挑:“若是夫君再换,该怎么补偿妾身?” 补偿? 陆洲白不明所以,皱起眉头。 左右都是为了陆家更好,若是真的要换,换就是了,还要什么补偿? 棠儿从不是斤斤计较之人,怎么这次…… 陆洲白想着,目光忽然下移。 今年春日格外暖融,苏照棠半靠在床边,只穿了一件单衣,薄被下身姿曼妙,勾勒出一条曲线。 陆洲白目光深了深。 他明白了,棠儿这是在邀宠? 成婚五年,他早已看腻了棠儿的长相,多年未与之同房。可今日看着,棠儿似乎有些不同了。 他答应可晴,要与她生下陆家的嫡长子。 不过棠儿受寒,多年未孕,倒也未尝不可。 他喉咙滚动一下,“待得棠儿伤好后,再说罢。” 言罢,他转身匆匆离去,看方向,竟是往西院去了。 苏照棠一脸莫名其妙,她还没开口呢,人怎么就走了? 不过也无妨,左右钉子已经埋了。等到时机成熟,再提及此事也一样。 …… 安仁坊离京郊不算远,不过半日光景,正在灵真观内做课的林素心就收到了苏照棠的信。 “陆家要做斋醮?还要十几人的排场,这花销可不低啊。” 林素心眉头蹙起,但在看到后面写到是老夫人出的钱后,眉间立刻松开了,按照信上所指的人选,速速安排起来。 第22章 放鸽子 在陆家为管家权闹腾不休之时,苏照棠一直都在与林素心书信来往,借机弄清了前世惨死的那十几个女冠的道号。 这些女冠,与林素心非但没仇,反而关系极好。 前世林素心毒杀女冠,再畏罪自杀的说法,果然是假的。 今年春日格外多雨,春晖改至四月,如今乃是二月底,学子大多已赶到京城,正是去烧香祈福的时候。 往日里,隆福寺才是学子们求神拜佛的地方。林素心却在信中提到,今年来灵真观烧香的学子,格外多些。 那时,苏照棠就明白,会试泄题恐怕从这个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女冠们的死,无外乎撞破此事,被杀人灭口。 林素心的毒术,成了掩盖真相的最好借口。 她腿伤不便,无法亲去道观查探,亦不知那些女冠们何时会撞破此事被杀,索性借陆家将所有被害之人都请回家中。 如此一来,便有了缓冲的余地。 至少在斋醮未结束之前,林素心和女冠,都不会被牵扯进科举舞弊案中。 苏照棠再细细回忆一遍这些时日的安排,确定并无遗漏之后,复才喊了琼枝上前,指着钱箱道: “取50贯钱,照例去囤阳羡茶。 而后再去将茶铺连同库存茶叶一起抵押给西市柜坊,贷最高限额,一月后归还。” 琼枝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却没说一个字,点点头下去照办。 傍晚琼枝回来,手里已然多了一份高达500贯的巨额契书。 她心惊胆战地将契书交给主子,一边说道: “姑娘,按照您的吩咐办好了。 咱们现在已有272斤阳羡茶库存,仓库防水也安排好了。 因着这批茶叶要得急,直接从货商进货,并非走商,进价贵些,每斤2贯500文,共价680贯!” 苏照棠从容地收起契书,点了点小丫鬟鼻子,“咱们琼枝是越来越能干了。” 琼枝小脸一红:“姑娘您别夸奴婢,奴婢都快笨死了。姑娘的安排,奴婢一个都看不明白,每次都要等到事态发生了,才懂。” “你还小,再多看看就是了。” 听着主子安慰,琼枝小嘴微撇。 她都十七了,主子今年也才不过比她大三岁而已,是主子太聪明,才不是年龄的问题。 “差不多到范厨子送菜的时辰了,姑娘您先歇着,奴婢去拿。” 苏照棠嗯了一声,不一会儿,琼枝拎着一个精致的食盒乐滋滋地走进来,道: “姑娘,高大厨今天赶了晚市,给您做了好几个补气血的菜呢,还有他最拿手的整豚,咱们有口福了!” 说着,琼枝麻利地搬来桌案放在床前,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精致菜肴摆出来,光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苏照棠夹起一小块豚肉放入口中,一股带着竹香的多汁鲜味,立刻爆发开来,竟无半分油腻腥臊之感。 她忍不住又夹了一块,满意地眯起眼。 前世她整日吃糠咽菜,从嘴里省下一个又一个铜钱,供陆洲白在外大手大脚,吃喝玩乐。 几年下来,她几乎瘦脱了相,身上只剩下一把骨头,摸着都硌手。 今生,她再不会为了男人亏待自己。 她要好好活! 翌日,林素心带着女冠们到了。 刚进东院,苏照棠直接将15贯钱连带着钱箱一起递了出去,一边问道: “最长的斋醮仪式需多少天?” “一般而言,七天即可。若是主家要求,也可适当延长,只是花销会更多些。” 林素心说完微微蹙眉,声音压低些,提议道:“你持家不易,就做个三日的。这么多人一起也只需三贯钱而已,剩下的钱你都自己存着,以备不时之需。” 苏照棠听得心头暖融融的,缓缓摇头,坚声道:“三日三贯钱,我再加15贯,斋醮三十日! 这三十日你们就住在安仁坊隔街的民宅,莫要回道观。” 林素心听得先是一愣,而后立刻品出话中的不同寻常,脸色微微变了变,复又恢复正常,笑着应下: “那就三十天,这等时常的斋醮也不是常有,同道们都能分到不少功德钱,想来十分乐意。” 说到这里,林素心语气顿了顿,见苏照棠没有继续详说的意思,也就不多问了。 左右棠儿不可能害她。 没多久,林素心捧着钱箱到屋外,女冠们得知斋醮日期,纷纷露出笑颜,欣然准备起来。 当天,陆家上下便都换了素食。 叶可晴身边的下人也被拦住,不让出宅采买荤腥。 苏照棠重新掌家,陆家的一应采买花销都已恢复正常,范厨子也已请了回来,往日花在荤腥上的钱花在了素菜上,更显素食精致。 袁氏和陆洲白吃着,倒也并无不满,叶可晴看着一桌子绿油油的菜,却是直接摔了筷子! “这都是些什么,我承恩侯府喂狗都比这强!” “夫人慎言啊!小心被人听到。” 碧珠慌忙劝道:“夫人再忍忍吧,等斋醮过去就好了。” “忍?” 叶可晴气急: “她苏照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忍她? 果真小人得志便猖狂,刚得了管家权,就耐不住性子了。我看这次斋醮,分明就是她故意延长十日磋磨于我!” “夫人息怒。” 黄嬷嬷连忙安抚:“那苏照棠出身卑贱,自是算不得什么,只要夫人您开口,管家权还不是说要来就要来。 不过这几日,夫人还是忍忍吧。郎君都留在家中不食荤腥,可见对斋醮十分重视。 夫人可千万不能一时冲动,扰了斋醮啊。” “知道了。” 叶可晴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拿些肉干过来,我勉强吃就是了。” 待得忍过这个月,她要十倍百倍地还回去! 而与此同时,一架通身漆黑的马车,正停在素心医馆后门前。 冷面男子头戴斗笠,驾着马车,目光盯在医馆墙头。 不多时,一道人影从墙里翻出来,窜行到马车一边,低声道: “郎君,素心娘子又给您放鸽子,去见那位陆夫人了。” 马车内沉寂片刻,低沉的嗓声响起,如玉石轻击:“何时归来?” “要一个月。” 此话一出,车内阴影下的一双眼骤然睁开,从来幽深的瞳眼里流露出一丝罕见的诧异。 第23章 千贯钱 “去查。” 马车内一声令下,逐雀立马跑到后头挂在马匹身上的鸽笼前,速度飞快写下一张字条,取出一只鸽子放飞。 没过多久,信鸽回返。 逐雀取过字条,回到马车边,道: “回禀郎君,陆家斋醮仪式已进行四日有余,是为了给正室陆夫人祈福,以求伤愈。 不过细查之后,发现此番说法是陆大人私下雇人散播所致。 陆家举行斋醮,是因为陆大人觉得上次隆福寺祈福不灵反而犯了忌讳,导致仕途不顺。 于是这次换成灵真观重新祈福,顺便散播谣言,挽回一些他苛待糟糠妻的名声。” “斋醮,不是那陆家正室的意思?” 逐雀面露诧异,郎君怎会这般想? 他很快答道: “回郎君的话,情报卷宗未有提及此事,不过斋醮的花销,是老夫人出的。 陆夫人应该只是听婆母之命行事,又与素心道长有旧,这才邀灵真观道士前去做法。” 马车内又问:“灵真观,共去了哪些人?” 逐雀连忙念了名单。 李承翊细细听过逐雀念过的每一个道号,长睫掩映下的眸眼掠过一抹深思。 这些道号,他前世似乎在卷宗上见过。 巧合吗? 前世,他在外骤闻小十三自戕,立刻设法弄来小十三的卷宗,仔细看过。 若袖手旁观,灵真观女冠应于三月十七,死于灵真观。 今日已是二月末,若林素心带人在陆家做斋醮,一直到三月末,岂非错过? 既然陆家正室没有问题,那是他暗中回京,影响到事态发展?还是前世那份案卷本就有假? 逐雀半天没等到主子回应,不由追问:“郎君是怀疑那陆家正室,可要细查?” “不必。” 马车内的声音淡下来,“不必理会那些旁枝末节,叫人继续盯紧灵真观。” “是!” 接下来一个月的日子里,雨水几乎未停。 京城又有新的趣事发生,陆家婚宴闹出的风波逐渐消弭,无人再提及。 维持整整一个月的斋醮仪式也终于散场。 当夜,陆洲白就去了西院。 翌日一早,他脚步轻快地来到后院,给母亲请安。 “母亲。” 袁氏却没给儿子好脸色:“陆大人公务繁忙,怎么有空来我这儿说话?” “母亲,您还怪着我?” 陆洲白面露无奈:“斋醮是棠儿提的,孩儿总不好拂了她的意。 我知母亲攒下体己钱不易,待得月俸供给下来,孩儿叫棠儿取三十贯还给您就是。” 这话听得袁氏诧异不已。 怎么一个月不见,儿子态度大变,竟懂得体谅她了。 莫不是那斋醮,真有些作用? 她面色缓和下来:“倒也不必一次就还清,总要先顾着宅贷。” “母亲说的是。” 陆洲白坐下来:“儿子今日过来,是有要事与母亲商议。” 袁氏一听这话,心就提起来了。 上次儿子这么说,还是要她去吩咐苏照棠重新掌家,结果就闹出了大纰漏。 这次儿子又想作甚? “母亲,可晴嫁来已有月余,儿子日日歇在西院,想来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好消息。” 这话一出来,袁氏立刻转忧为喜:“当真?” 她的嫡亲孙儿,难道就快来了? “自然,昨日可晴身体的嬷嬷说了,可晴自小身体虽弱,却还算康健。” 陆洲白面露忧色:“可是母亲,可晴现在还只是平妻呢。” 袁氏一听,顿时明白了儿子的意思,没好气地说道: “从前让你贬妻为妾,你死活不愿意。现在知道错了? 平妻里虽有个“妻”字,却仍是妾。 叶可晴要是顶着这个身份,生下来的就是庶子。 虽说日后她迟早要扶正,庶子也能变成嫡子,但到底会落个幼时庶出的丑名。 我的嫡亲孙儿,怎么能有这样的过去? 便是我不嫌弃,承恩侯府那边也不会答应的。” “母亲所言甚是。” 陆洲白面露羞愧,“是儿子考虑不周了。” “现在改主意也不晚。” 袁氏道:“你尽快贬苏照棠为妾就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她膝下既无所出,被贬也是应该的。” “贬不了。” 陆洲白摇头:“母亲有所不知,我大虞律法有云,夫前贫贱后富贵,即便发妻无所出,亦不可贬妻为妾。 否则孩儿恐遭御史台弹劾,闹到陛下面前。” 袁氏听得又惊又气:“竟还有这般无理的律法,那可如何是好?” “只能让棠儿自贬。” 陆洲白声音低沉,“她自贬为妾,虽会让外人怀疑我陆家苛待正妻,但到底是她自找的,自然也不会闹大。” “那便与她直说。” 袁氏松了口气:“她不是最听你的话了?不过是换个身份,她还能继续留在陆家,留在你身边,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陆洲白原来就是这个打算,不过最近他总感觉,棠儿有些变了。 他说不上来有什么变化,可觉着若是就这么直接提出来,十分不妥。 得找个由头才是。 “孩儿已经有了想法,母亲不若趁着今日去道观还愿的功夫,先行试探棠儿一番,也好让孩儿准备得更充分些。” 袁氏一听觉得有理,点头道:“也好,要如何试探?” “母亲只需这般……” …… 与此同时,东院。 苏照棠坐在菱花镜前,看着镜中的琼枝为她妆点发髻。 林素心的伤药,效果很好,经过一个月的卧床休养,她的腿伤已痊愈大半。 而今她行走间只剩些细微的痛感,只要注意少走,便不会有事。 她心底盘算着去灵真观的事。 站在身后的琼枝替主子梳髻,心脏还在扑通扑通狂跳。 这一个月雨水暴涨,野外商道泥泞湿滑,走商风险极大,大多商队都已停摆,导致京城茶叶价格高涨。 原先茶铺主营的碧涧明月,赫然涨到和贡茶一个价,直逼15贯一斤,可惜有价无市。 京中大多官员家中采买只能换成阳羡茶。 阳羡茶需求暴涨,价格立刻走高,从原来的3贯一斤,最高涨至8贯! 琼枝按着主子吩咐,在价格最高时,一口气将库存出了个干净。 短短几天功夫,茶铺就入账2176贯,去掉柜坊的借贷,剩下1650贯。 短短一个月,茶铺账上的钱翻了十番,纯赚1500贯! 主子真是太厉害了! 第24章 灵真观 “把你脸上的兴色收收,小心叫人看出端倪。” 苏照棠提醒一句,琼枝脸上的喜色立刻敛了敛,而后问起今日的事来: “姑娘,咱们真要按照郎君的吩咐,去道观参拜?岂不是称了他的心意?” 这段时间郎君在暗中散播的谣言,他们可不是没听到。 雇人散播的活计还是书舟去办的,在办之前特地来东院。问了自家主子的意思。 真不知道主子是怎么想的,竟然没阻止。 “称意就称意吧。” 苏照堂看着镜面中的自己,神色淡淡,眼中冷意沉沉。 别看陆家在婚宴上闹出了丑闻,名声有损。 但这事儿,只要陆洲白没有公然贬妻为妾,终归只能算家事,看好陆洲白的人,仍然不少。 君不见陆洲白官位稳当得很,甚至朝堂上连个弹劾他“苛待正妻”的折子都没有。 否则虞氏那边肯定第一个收到消息传信过来。 自古女子多艰,官员内宅里的争端,总是这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且随着时间推移,事情淡化,事后男子甚至会因此得到一个风流美名,在同僚之间混的更开。 眼下风声已经过去,再抓着此事不放,实为不智。 债要一笔一笔讨,她不着急。 而今林素心之事,才是当务之急。 “郎君来了。” 窗外忽然传来洒扫丫鬟的提醒。 苏照棠眼中的冷色瞬间敛得干干净净,转身望着进来的陆洲白,脸上露出恬淡的笑颜。 “夫君。” 陆洲白踏进门,一张明艳动人的小脸顿时照进眼里,照得他心头一震。 女子梳着堆云髻,透牙白的半壁纱衣朦胧显出婀娜身姿,广袖露出半截凝脂皓腕,更是肤白胜雪。 略施粉黛的面容素净却不显寡淡,反倒显出未出阁少女的娇嫩。 这是……棠儿? 陆洲白心中惊艳,而后才后知后觉地想到,棠儿今年也不过刚过二十之龄罢了。 只是她平日里疏于打扮,自甘堕落,才叫他腻了她。 而今这番妆扮,她的棠儿好似枯萎的花儿重新焕发了生机,开得比从前更好了。 再配上端庄的坐姿,他瞧着妻子这通身的气度,竟不比贵女差。 陆洲白指尖忍不住蜷了蜷。 他从前不与棠儿同房,除了腻味,还有一因。 便是因为他知道,妻子身子受寒,再怎么同房也是无法替她诞下子嗣的,索性歇了心思。 不过现在,棠儿与林素心关系缓和,说不定能有法子治好寒症。 待得可晴扶正后生下嫡子,他倒是可以抽些时间,来东院过夜。 给唐儿送个庶子傍身,也算是对得起她了。 不过眼下说这些,尚有些早。 他很快回过神,道:“夫人,时辰差不多了,该出发了。” 苏照棠轻嗯一声,“夫君且去前院,妾身随后就来。” 陆洲白刚刚在想些什么?怎么看他的眼神……那么恶心? 她心中暗诽,却未多想。 总归日后将是陌路,何必在乎他想些什么。 片刻后,苏照棠带着琼枝出了陆宅大门,一眼便望见门前微雨中,装饰华丽的黛青色马车。 这是叶可晴的陪嫁。 许是听到动静,马车车帘掀开一点缝隙,露出叶可晴那张轻蔑又得意的嘴脸,语气却是低落: “姐姐,这可如何是好?我这马车是宽大,可内里装着祈福用具和糕点,只能坐下三人,实在没办法挤出空余了。” “可晴,你不必愧疚。” 陆洲白看不到叶可晴的脸,立刻安慰起来: “你姐姐向来大度,亦从来不在乎这些外物,她独自去坐家中马车就是。” 苏照棠听着,竟也没反驳,甚至顺着说: “叶妹妹这架马车,当真华丽又厚重。光是上面镶嵌的宝石,就价值数百贯了吧?姐姐真是羡慕得紧。” 说完,苏照棠转身径直走了。 叶可晴听得一头雾水,苏照棠这是何意?服软? 她心中不解,浑然没发现车内陆洲白与袁氏听到这话后,眼神立刻就有些不对了。 小小插曲后,两架马车终于出发。 陆家的马车简朴寒酸得很,后面跟着的又异常高大华丽,两相对比下,路上行人望见都要抬起伞多看两眼。 辰时前后,陆家马车到达京郊灵真观。 天公作美,微雨渐歇。 袁氏从马车上下来,看到观前络绎不绝的香客,顿生感叹: “往日只见隆福寺那边香火鼎盛,没想到灵真观这边也不差呀。” “母亲有所不知,这灵真观当年可是修给灵真公主的道场。 而今灵珍公主虽已飞升,道场却是留了下来,供百姓烧香祈福之余还有诸多权贵王公贵族在此地清修呢。” “原来如此。” 袁氏笑呵呵地拍了拍叶可晴的手:“可晴不愧是侯府出身的贵女,这些事儿啊,娘还是第一次听说呢。” “母亲谬赞了。” 叶可晴谦逊一笑:“儿媳听闻姐姐素来长袖善舞,再多些时间,想必也能拾人牙慧,打听到这些消息。” 说完,她看向苏照棠,眼底多了一抹讥讽:“姐姐觉得,妹妹说得对吗?” 苏照棠根本不接话茬,云淡风轻地一笑,道:“母亲,我们快上山罢,莫要误了吉时。” “诶,好!” 袁氏立刻被转移了注意,拾步上阶。 陆洲白亦是没察觉到两名妻子暗中的交锋,提步入观。 叶可晴看着三人远去,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别提多闷气。 可眼下场合不对,她也不好发作,只能跺了跺脚,忍下这一口气跟上。 观内。 李素心早就安排好一应事宜,烧香十分顺利。 上香过后,距离斋房开放尚有些时辰,众人各自散开游玩。 陆洲白朝母亲使了个眼色。 袁氏立刻心领神会,朝着之前苏照棠离开的方向找了过去。 另一边,苏照棠却是带着琼枝,来到了供奉逝者的往生堂。 她轻车熟路地找到一座牌位前,点燃线香,恭恭敬敬地跪在蒲团前,眉眼柔和下来。 “师母勿怪,徒儿今年伤了腿脚,行动不便,错过了清明,到今日才来看您。” 第25章 欲算计 “徒儿经历了一些离奇之事,今已幡然醒悟,老师当年才是对的,是徒儿执迷不悟。 徒儿对不起老师,已无颜前去拜见。唯望师母保佑老师身体康健,莫要再因我这个不孝徒伤神。” 苏照棠说完,恭敬拜了三拜,将准备好的纸钱元宝烧干净后,方才起身离去。 待得她离开之后,一名须发皆白的清瘦老者掀开殿后的帘布走了出来。 他望着苏照棠离开的背影,眼眶微红。 “蒨宁,你看看你让我收的好徒儿,年年都来看你这个师母,就是不来看我。 以前也没见她有多听话,我就说了她一句,她就当真了? 当真愚不可及!” 这些话,未能传出往生堂,苏照棠一个字也未听见。 她没走出多远,就看到婆母带着嬷嬷们急匆匆地走过来。 “你去哪儿了?害得母亲一阵好找。” 苏照棠微微一笑,答:“只是随意逛了逛。” “随意也不挑个好地方。” 袁氏晦气地扫了眼不远处的往生堂,拉着苏照棠的手,往远处坐了坐。 “难得闲来无事,母亲也跟你说两句知心话。” 苏照棠抽回手:“母亲但说无妨。” 袁氏叹了口气:“棠儿,你可还记得当初你失足落水,是我儿救了你。 他又放着大好岳家不要,硬是要娶你这个农女,这才免得你落得一根绳子吊死。” 苏照棠当然记得。 她记得成婚后,在同村人眼中看到的,不是对陆洲白救人一命的钦佩,而是对她的怜悯。 陆家早就因袁氏自视甚高,过分挑剔,导致陆洲白无妻可娶了。 她在成婚第三日,就看穿了这一点。 可惜木已成舟,她亦渴求着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不愿接受现实罢了。 念及此,苏照棠淡淡一笑:“母亲提起这些往事做什么?” “母亲是想说,我儿待你情深义重,虽然表面不说,心里却是十分在乎你的。 他让我来问问,一个月前婚宴之事,你可还在意?” “不在意了。” 苏照棠摇头。 不管是这个家,还是这个人,她都早已不在意了。 袁氏闻言,立刻松了口气。 不在意,不在意就好。 也是,这世间女子不就是靠着枕边男人过日子吗? 比起失去夫君的宠爱,夫君另娶又算得了什么? 只要苏照棠舍不下这份情感,再加上儿子那边的安排,就不愁她不答应自贬为妾之事。 “差不多到时辰了,我们去斋房吧。” 苏照棠正要答应,忽地看到墙角有个面生的年轻女冠正朝她使眼色,她立刻改了口。 “儿媳去方便一下,稍后就过来。” 袁氏不疑有他,应了一声走远。 其人一走,苏照棠吩咐琼枝望风,自己则走到墙边的年轻女冠跟前,温声询问。 “道长唤我?” 女冠面容素净,看上去不过二八年华,似比苏照棠还要小些。 她收回看向袁氏的目光,冷声问道:“贫道法号浮萍,敢问夫人一句,刚才离开的那位可是您的婆母?” 苏照棠点头:“不错” 女冠闻言稍露迟疑,最后还是下定决心,道: “不管夫人信不信,你那夫君今日买通贫道,要贫道剪断斋房门前的灯笼砸死你! 观中贵人事多,贫道也的确帮过不少小忙,像今天这样的害人性命的,贫道还不屑为之,特来提醒一二。” 苏照棠眼眸一眯,立刻想到袁氏方才对她的试探,原是早有算计。 陆洲白还指望着她操持家务,指望着她去找高大人缓和关系。 她现在伤了,死了,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那这灯笼要砸的,恐怕不是人,而是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陆洲白借机开口的机会。 苦肉计么…… 苏照棠眸中微光一闪,温然笑道: “多谢浮萍道长提醒,道长热心,不知能否再帮我一把?” 浮萍诧异于苏照棠的镇定,若是寻常女子得知夫君要害她,不是早该震惊发怒了吗? 怎么这位夫人连眼神都没变一下,还能笑得出来? 不过一码归一码,听到苏照棠的请求,她还是拒绝道: “贫道已经收了那位陆大人的钱,最多提醒夫人一二,怎好再帮夫人做事?” 苏照棠微微一笑:“琼枝。” 琼枝立刻取出钱袋,捧着放到女冠手里。 袋子入手,狠狠往下一沉。 浮萍杏眼立刻亮了亮,改口道:“要贫道做什么?不过丑话先说在前头,害人的事,贫道可不做。” “道长所做之事非常简单,也绝对当不上害人的罪名,只需这般这般……” 苏照棠说完,浮萍眉间舒展:“那贫道就帮你一回。” 言罢,她揣好钱袋快步走了。 等人走远,一直默不作声的琼枝才忧声问道: “姑娘,那浮萍道长分明就是个见钱眼开的,靠得住吗?” 苏照棠目光从女冠背后收回来,缓缓问道: “她看着与你年纪差不多。 你若是她,在极度缺钱时替人干脏活儿,能冒着被人倒打一耙的风险,去提醒被害之人吗?” 琼枝按着主子的话稍作联想,脸上顿时流露出愧疚之色。 若是设身处地,她扪心自问,是断断做不到这般的。 “是奴婢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不过姑娘,您怎么知道那位小道长缺钱用?” “看她衣着……” “那小道长衣着不过是破旧了些,咦,她赚的钱都哪儿去了……” “……” 主仆二人轻声交谈,渐行渐远,浑然不见身后转角处,出现一角绣着银丝云纹的檀色袍影。 “郎君,咱们这样,不太好吧?” 一个跳脱的人影,从袍后跳出来,少年面容与往日不同,可听声音,分明就是在素心医馆露过面的逐雀。 素心娘子在陆宅呆了一个月,直到今日才有空帮郎君制香。 不曾想他们刚从素心道长那边出来,就碰巧听了一场墙角。 虽不是故意为之,但终归不合郎君身份。 李承翊未接话,只看着斋房方向,素来淡漠的眸里难得现出一丝波动。 “今日无事,就留在观中用斋饭罢。” 第26章 不吃亏 为了给浮萍留足准备时间,苏照棠特地走得慢些。 袁氏生怕儿子没准备好,也不着急催促。 两刻钟后,一行人才走到斋房门前。 斋房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叶可晴看到她们二人过来,立刻推了推身边的陆洲白。 陆洲白连忙起身迎了上去,一边眼神示意躲在一边的浮萍动手。 待得看到房梁上的灯笼猛地摇晃了一下,他立刻大喊一声“棠儿小心!”,整个人扑了过去! 苏照棠早有准备,一个闪身避开了扑击。 而后陆洲白便在袁氏与叶可晴震惊的目光下,飞了出去。 随着“砰”一声巨响,他狠狠摔在青砖地面上。 霎时间,整个斋堂都安静下来。 寂静过后,立刻有不少人凑到门前来,窃窃私语。 “这是谁家的郎君,好生莽撞?” “那灯笼只是晃了一下,他怎么就叫得好似妻子要去了似的?” “道教重地,岂容他如此喧哗?” “我只听到一声棠儿,谁认识那位夫人?” “这也太丢脸了,哈哈哈……” 陆洲白趴在地上,听着周围的哄笑声,根本不敢抬头。 他脑海里乱糟糟一片,根本没空去想头顶灯笼为何没有丢下来,只想着棠儿机灵些,快点带着母亲和可晴离开这里,别让人认出他来。 可苏照棠怎会让他如意。 她佯作焦急地走到场中蹲下,去扯陆洲白挡在脸上的袖子。 “夫君,你没事吧?” 没了袖袍遮挡,陆洲白露了半张脸,立刻有眼尖之人认了出来。 “咦,那位怎么看着,有些像是去年探花郎?” “陆大人?” 陆洲白心头一震,立刻顾不得摔得满身疼痛,一骨碌爬起来,挡着脸落荒而逃。 斋房里的哄笑声顿时更大了。 袁氏和叶可晴复才惊醒,连忙也捂着脸快步逃离。 “夫君,母亲,等等妾身!” 苏照棠急唤一声,脚下却是丝毫不见着急,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李承翊立在高楼,凭栏俯望,将这场戏从头到尾看了全场。 既然趴在地上的,是去年的探花郎,陆洲白。 方才离开的,岂不是就是那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陆夫人? 不愧是能令素心失约他两回的女子,倒是妙人一个。 他眼里浮现几分平素不见的轻松,不过仅是片刻,这分轻松被收起,恢复往日淡漠。 “人盯得如何了?” “郎君是在问崔大人?没什么特别的,崔大人住在灵真观已有两年,之前也未与学子有过接触,不像与案子有牵扯。” “继续盯。” “是。不过郎君,属下觉得您与那位陆夫人缘分不浅……” “我看你是在塞北待久了,连话都不会说了?” 逐雀脸色微变:“属下失言!” “自己回去领罚。” “是!” 李承翊转身下楼,没有将逐雀的话放心上。 一个有夫之妇,能与他有什么缘分? …… 另一边,苏照棠看似追了出去,实则半途转道,去了道馆后院小厨房。 林素心面含担忧地过来了:“斋房的事……” “不必在意。” 苏照棠撸起袖子,抓起一把干净的荠菜切碎,“我让你带的东西,带来了吗?” “带来了。” 林素心从怀中取出一瓶药:“这瓶能达到你想要的效果。” 说着,她又露出疑惑之色:“可是那位大人,算算关系,不应该是你的师兄吗?你这跟他……有何仇怨?” “无仇无怨。” 苏照棠接着切豆腐,带着几分缅怀笑道:“若真要算,只有恩。我这一手香雕的手艺,还是他教入门的。” 林素心闻言更加不解:“那你还下药……” “别多问” 苏照棠看了一眼屋外的琼枝,低声道: “知道多了,未必是好事。总之你记住,今日之后直到春闱前,都要待在医馆,别回道观。还有你的那些同僚……” “放心。” 林素心伸手抚平苏照棠蹙起的眉心,笑道: “能住在这灵真观的道士,没人是蠢的。我略作暗示,她们定会比谁都警醒,绝不去人少的地方。” “如此便好。” 苏照棠放下心来。 她虽重活一世,却还没有狂妄到,觉得自己能影响到朝堂时局的地步。 更没想过去揭发科举舞弊。 那是蚍蜉撼树,自寻死路。 除了帮亲朋至交避开死局,她能做的,实在不多,唯“尽力”二字。 她不再多想,专心做菜。 林素心差不多是保住了,师兄却还危险。 前世科举舞弊案,皇帝震怒杀得人头滚滚。 师兄崔岩作为主考官,自然也难逃一死。 而且因着被诬陷泄题、买卖科举名次等重罪,被判腰斩,曝尸示众,遭天下文士唾弃! 老师更是因此大受打击,一病不起,没过多久就重病而亡。 青城张氏一脉文官也因此遭官场打压,自此没落下去。 这一世,师兄的主考官,是断然不能再做了。 不过师兄在京城的宅子无人,她让琼枝打探许久未果,之后试着问林素心,才发现师兄竟就住在灵真观里陪着老师。 眼下距离春闱已不足半个月,科举舞弊案随时都有可能被揭露。 时间紧迫,她无暇多想,只能出此下策。 苏照棠拨开瓶塞,将药尽数倒进了锅里,而后轻轻叹了口气。 “为了您和师父的安危,只能烦您吃些苦了。” …… 崔岩被老师赶出来,回到住处,远远便看到一个女冠守在他门口。 他微微一怔,走上前去:“这位小道长……” “贫道法号浮萍!” 浮萍把手里的食盒往崔岩手里一送,道: “这是一位香客让贫道交给大人的,香客说,大人打开食盒,就什么都明白了。” 言罢,不等崔岩再开口,浮萍就转身跑远了。 “香客?” 崔岩一头雾水地提着食盒进门,打开食盒,一枚牛形香雕片登时映入眼帘。 牛,是他的属相。 雕刻法,也是他独创的。 崔岩精神一振,打开食盒二层,见到里面不过放着一碗简单的荠菜豆腐羹,顿时笑起来。 果真是那丫头。 难为她还记得他这师兄,倒是有心了。 七八年没尝过那丫头的手艺了,也不知道还是不是那个味儿。 崔岩笑得欣慰,端起羹碗,仰头一口闷。 第27章 再提和离 苏照棠并未离观,而是留在斋房一边用着斋饭,一边等着消息。 直到浮萍回来,确定崔岩已经喝下豆腐汤后,她才松了口气,速速用完剩下的斋饭,起身离观。 灵真观门外种了一片桃花林,如今桃花开得正盛,瞧着颇有几分山花灿烂之感。 “待得和离后,落定新住处,便多种些花草吧……” 她看着满目粉红,难得有闲情逸致地想道,脚下却未停,快步穿林而过,消失在路上。 就在她离开后没多久,一名妇人从林中转了出来。 妇人穿着一身青色道袍,发间只用一根木簪简单插着,面容冷白,看着约莫四十上下,神色虽憔悴,却仍能瞧出年轻时美貌。 在她转出来没多久,就有几个婆子快步过来,一边焦急地呼唤。 “夫人,您怎么一人来花林这儿了,可叫奴婢们一阵好找!” 贴身嬷嬷连忙将厚重的斗篷给主子披上。 “清明还没过呢,这外头再暖也透着凉。奴婢知您心中苦楚,但您又何必跟自己身子过不去。” 道袍妇人拢了拢斗篷,听着贴身嬷嬷的话,却无往日愁苦,反而望着小路尽头,眼里带着几分光亮: “我好似看到晴儿了。” “大姑娘?” 贴身嬷嬷一怔,但听主子言语间丝毫不见厌恶,顿时明白。 此“晴儿”怕是并非府里刚刚出嫁的大姑娘,叶可晴;而是夫人想象中的大女儿。 而这位夫人的身份,亦也显而易见,正是承恩侯府在灵真观清修的主母,苏氏。 嬷嬷暗暗叹了口气。 她也不明白,夫人出嫁前分明身子好得很。 怎么自从生下大姑娘后,就生了癔症,非说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被人换走了,闹得侯府鸡飞狗跳。 侯爷不得已,安排滴血验亲。 结果母子血脉相融,确为亲生母女。 夫人却还是不信,死活不肯养大姑娘。 侯爷只能让府中刚生了夭折孩儿的姨娘代为抚养。 后来没几年,世子出生了。 嬷嬷原以为夫人终于能跨过这个坎,和侯爷过下去,谁知后来…… “茯苓,你也以为我得了癔症?” 道袍妇人的质问忽然传来。 贴身嬷嬷听得心头一震。 茯苓,那还是她做姑娘时用的丫鬟名。后来嫁了人,又被夫人重新叫回来,从此唤作杨嬷嬷。 而今重新听到旧名,杨嬷嬷念起当年种种,鼻头忍不住发酸: “不是奴婢不信您,可事实如此。如今事情都已过了二十年,大姑娘也已出嫁了,您还放不下吗?” “放下?如何放得下?” 道袍妇人凄凄一笑:“滴血验亲?谁知道他们动了什么手脚。 那个孩子我看着毫无感觉,怎么可能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 我只恨我太无能,竟连自己的孩子都没保护好!” 眼看主子又陷入自责的情绪,杨嬷嬷不敢再与之多言此事,轻叹一声,缓声问道: “夫人,后天就是老夫人的六十大寿了,您这次……还不去吗?” 承恩侯府的老夫人,早已亡故。 这里的老夫人,指的是苏氏的生母,国公府的老太君,瑞阳长公主! 苏氏原为国公府嫡四姑娘,为瑞阳长公主最偏宠的幺女。 念起少年时在母亲膝下的幸福时光,苏氏嘴唇颤了颤,却还是摇头。 “何必扰了母亲寿宴,徒增不喜罢了。” …… 苏照棠刻意让琼枝放慢速度,直到未时末,两人才慢吞吞地回到陆宅。 陆洲白在家中早已等得怒火盈天,一看到人,立刻大步压了过去。 “怎么到现在才回来?你知不知我在家中等了你多久?整整两个时辰!” 苏照棠听着也不恼,不慌不忙地问:“夫君等妾身作甚?” 陆洲白愈发气怒:“你一个内宅妇人,久不归家,还有脸反问?!” “夫君这话说得可真有意思。” 苏照棠挑眉:“今日妾身分明是按照夫君的意思,一同前去灵真观参拜。 夫君不慎摔倒中途离场,我总要在那里用了斋饭,以全参拜之礼才是。 怎么到了夫君嘴里,反倒成了错处了?” 陆洲白闻言又惊又怒,还有一丝不敢置信。 往日不管事态如何,只消他一动怒,苏照棠定会低头认错,求着他原谅! 他再顺势提出自贬为妾之事,逼她答应,那今日在灵真观出的丑,也不算白费。 可现在,棠儿别提认错了,竟还敢顶嘴!哪里还有半分为人妻的贤德? 难道她还在为他娶平妻的事而生气? 可母亲不是说,她已经不在意了吗? 陆洲白百思不得其解,苏照棠却不愿再与他干耗下去。 “夫君既无话说,妾身乏了。” 她转身欲走,陆洲白立刻回神,出声阻止:“等等!” 苏照棠回眸,定定地看着他。 陆洲白竟有一瞬不敢跟她对视,垂着眸沉声道:“棠儿,你要顾全大局!” 苏照棠嘴角一扯,终于图穷匕见了? 她也不搭话,陆洲白只能自顾自地继续说: “我陆家走到今日不容易,若想要再更进一步,势必需要权贵相助。 为夫已经找到了合适的助力,只差最后一步。 棠儿,你向来识大体,若还想得到我的爱重,就该自请为妾,助我陆家光耀门楣!” 苏照棠听完,笑了。 原来那场苦肉计的用处,是想逼她自贬为妾? 真是好大一张脸! “夫君既如此说,妾身岂有不应之理?琼枝!” 琼枝精神一振,麻溜的从怀里掏出一张薄纸摊开,递到陆洲白面前。 陆洲白看到纸上“和离书”三个大字,脸色瞬间变了,甚至有一瞬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棠儿,你……你这是何意?” “妾身的意思,难道还不够明显?” 苏照棠彻底冷了脸: “陆大人既嫌弃妾身身份低微,不配为您正妻,不若就在此书上落款,放妾身离开!” 陆洲白脸色几度变化,而后定定看了苏照棠好几眼,见她神情始终冷漠而沉静,终于慌了。 棠儿这次,跟上次不一样。 她竟真要跟自己和离! 第28章 赴寿宴 “棠儿,莫要开玩笑了。” 陆洲白强颜欢笑,声音放软: “这天下之大,除了陆家哪里还有你的容身之处,为夫岂能那般绝情? 而且你便是自贬为妾,为夫仍然拿你当正妻看待,绝不叫下人们低看你一眼。 你在家中,仍然跟从前一样,好不好?” 陆洲白自以为拿出最大的诚意,期盼着苏照棠点头。 可他失望了。 苏照棠仍然摇头,“我苏照棠虽出身低微,却也是良民。绝不会自甘下贱,成为他人随意买卖的妾!” 陆洲白急忙反驳:“棠儿,我爱重你还来不及,岂会卖了你?” “多说无益。” 苏照棠示意琼枝将和离书往前递了递:“陆大人,落款吧。” 陆洲白猛地沉下脸,一把扯过和离书,撕得粉碎! “今日之事,我就当你没说过。和离之事,日后休要再提!” 话音落,陆洲白人已走远,碎纸散落一地。 琼枝又气又恼,小声道:“姑娘,这该如何是好?郎君不愿放您离开。” “无妨。” 苏照棠微微勾唇,对这样的结果,毫不意外。 她已经想明白了。 这五年来不遗余力的扶持,已经让陆洲白对她产生依赖。 谁又能舍得一个对她予取予求,还任她撒气的物件儿呢? 便是捏在手里,捏扁了,搓圆了,破碎了烂在手里,也绝不会放走的。 可人毕竟不是物件儿。 她若想走,谁能拦得住? 之所以现在还没走,一是热闹还没看够;二是,她虽赚足了和离后立身的本钱,但女户之事,还未解决。 按大虞律,若和离脱离夫族,当归返父族,不得单居。若和离后无夫、无子、无父、无兄,可向官府申报,立女户。 她在青城还有父兄,一旦签下和离书,极有可能被遣回青城。 而以那一家贪得无厌的性子,定会迫她再嫁。 她谋划和离,可不是为了再入一次火坑。 女户,便是出路。 可惜她并不符合立女户的条件,直接向京兆尹申报,必不可能通过。 只得另寻门路。 这个门路,就在后日国公府老太君的寿宴上。 …… 陆洲白黑着一张脸走到西院前,听到院里的娇笑声,神色和缓些许,踏门而入。 叶可晴捧着一封请帖与丫鬟说笑,看到陆洲白过来,立刻眼睛一亮,起身凑上前去: “夫君,事情办得如何了?” 陆洲白薄唇微抿,“棠儿一时接受不了,兴许还要些时日。” “那便再等等,妾身不急,夫君也且宽心罢。” 叶可晴柔声安慰,听得陆洲白神色舒展,不禁感慨: “棠儿若是有你一半懂事,为夫也就不用这般忧愁了。” “夫君谬赞了,妾身哪里有那般好?” 叶可晴娇容微红,而后献宝似的将怀里的请帖送到陆洲白面前:“夫君,你快看。” 陆洲白打开一看,不由大为震惊:“这…这是国公府老太君的寿宴请帖,给陆家的?” “外祖母过寿,我这个外孙女自然要去祝寿的。” 叶可晴合上请帖:“外祖母乃瑞阳长公主,真要论起来,连陛下都要称一声长姐,身份何等贵重。 今年又是六十整寿,寿宴排场自是铺得极大,宾客皆为达官显贵,便是皇室子弟也不在少数。 夫君,你这次与我一同赴宴,可要好好表现,莫要错过结交权贵的大好机会。” 陆洲白听着,不禁暗自激动。 国公府,那是他以前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如今竟也因着可晴这一层关系,沾亲带故,能够前去赴宴了。 “夫君别光顾着高兴,先确定赴宴人选才是。” 叶可晴提醒一句,陆洲白神色恢复沉稳,道: “母亲她不通礼数,那等场合还是不去为妙,免得结交不成,惹下祸事。” “那苏姐姐那边……” 叶可晴刚一开口,陆洲白眉头便皱起来。 国公府是晴儿的外祖母家,棠儿一个不相干之人,去了作甚? 且棠儿才刚忤逆了他,他就捧着好处送过去,他为人夫君的威严何在? “她也不用去,若有人问起,你就说她伤病未愈就是。” “都听夫君的。” 叶可晴乖声答话,眼里却是流露出得意之色。 平妻又怎么了? 她要让所有人知道,她才是陆家的女主人! 一日后,国公府寿宴如期而至。 陆洲白与叶可晴天没亮就起来穿戴整齐,早早坐上马车前去赴宴。 两人走后不到半个时辰,一辆带着高家印记的马车就到了陆宅门前。 “苏妹妹,妆扮好了没有?” 虞氏声音传进屋来,苏照棠刚点好眉心花钿最后一笔,转头笑问: “虞姐姐,妹妹这般扮相,不算喧宾夺主吧?” 虞氏瞧着一愣,只觉得整个屋子都因眼前的人而亮了一分。 苏照棠穿的分明最为朴雅的雪青色襦裙,梳的也是最为常见的妇人髻,髻上妆点的珠钗更是简单,只有两三个。 可就是叫人看着挪不开眼。 “妹妹这通身的气质,姐姐第一眼瞧着,竟不知是天上哪位神女下了凡呢。” 虞氏走到苏照棠面前,看了又看,叹道:“仔细一看,妹妹气色比从前好了许多,打扮雅致而不失寡淡,礼数是周全了,就是这脸还得遮遮。” 这长得太出挑,有时候也是罪过。 苏照棠立刻心领神会,重新坐回镜前,改动几笔,令得容色降了三分。 虽说看着还是赏心悦目,却不显得那么惊艳了。 “如此,便可以了。” 虞氏点了头,又觉得可惜。 这般聪慧又美貌的苏妹妹,竟委身给了陆洲白这等自私自利的白眼狼,当真不值。 此般念头只是心中一闪,她当然不会说出来,转头取出一封请帖,递到苏照棠手里。 “御史夫人听说是你请求,本来还一脸不乐意,但看了你的香雕手艺,立刻赞不绝口,替你去跟国公府讨了封请帖。 不过那等场面里,权贵甚多,你可莫要胡来。” “姐姐放心。” 苏照棠接过烫金请帖,微微一笑:“你何时见过我胡来?” 她不过是去为自己,挣条前路罢了。 第29章 提前召见 片刻后,苏照棠二人上了马车驶向国公府,外面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天公不作美啊,怎么这会儿下起雨来了。” 虞氏放下车帘,吩咐道: “琼枝,马车后边有伞。等到了地方,别忘了替你主子取一把。” 琼枝连忙道谢:“多谢夫人。” 苏照棠嘴角噙着淡笑,看着这一幕,状似随意地提起话题: “今年春日格外多雨,听说春闱推迟到四月了?” “是有这事。” 虞氏应声,而后很快想起一事,忍不住道: “提起春闱,我倒是想到一事。 昨日我家那个下朝回来,与我说,主持春闱的主考官礼部侍郎崔大人,昨日忽然突发恶疾,卧病在床,太医也前去看过,眼看着是不能继续担任主考官了。” “哦?” 苏照棠故作诧异,“春闱主考,一般是由礼部或吏部侍郎担任,那位崔大人既然卧病,那高大人……” 虞氏点了点头:“估摸着,下次上朝就该提及此事了。” “虞姐姐,若您肯听我一言,不若回去劝劝高大人,莫要接任主考官一职。” 苏照棠没法解释细说,只能拿出最为慎重的态度,沉声提醒: “崔大人病得突然,这里面恐怕藏着事儿,轻易沾染不得。” 虞氏听得心头一慌:“你也这么觉得?” 苏照棠闻言心下微松,反问:“高大人也有此感?” “不错。” 虞氏面色严肃起来:“他本来只觉得有些不对,也没往心里去。既然你也这么说,那我今日回去定好好劝劝他。” 她是知道棠儿的本事的。 棠儿虽为女子,但对官场嗅觉之敏锐,比她夫君还要厉害。 因着棠儿的提醒,夫君这两年在官场中避开了不少灾祸。 此番恩情,他们高家无从报答,只能提携她夫君陆洲白略作回报,望能惠及妻室。 没想到适得其反…… 虞氏暗叹一声,看着苏照棠恬淡又柔和的眉眼,心中愧疚更深了。 半炷香后,高家马车到达国公府。 彼时国公府大门前已是车水马龙,宾客盈门,下雨也挡不住热闹。 苏照棠戴上纱笠,跟着虞氏快步他们而入,从侧边花廊越过男宾宴场,往女宾宴场而去。 谁知路走到一半,就有一名小宫女前来传话:“敢问二位,哪位是苏娘子?” 虞氏下意识看向苏照棠。 苏照棠从容上前一步见礼:“妾身就是。” 小宫女福了一礼,道:“苏娘子,长公主殿下要见您,还请娘子随奴婢去内院花厅,不得携带侍从。” 虞氏听着这话,脸色微变,心立刻提了起来。 不就是王氏看在香雕的面子上,给苏照棠多发了一份请帖吗。 这般消失,怎么还到长公主面前去了? “虞姐姐,琼枝就先跟着你。” 苏照棠却仍淡定,将琼枝托付给虞氏后,转身道:“烦请贵侍带路。” “苏娘子客气。” 眼看二人走远,虞氏心中担忧,碍于场合,却也只能压在心里,先行赴宴。 她忧心忡忡,丝毫未发现,叶可晴正死死盯着她。 苏照棠戴着纱笠,看不清面容,但叶可晴认得琼枝啊。 “她是怎么混来的?还能被后院花厅的贵人召见?!” 叶可晴脸色铁青,气得险些咬碎了银牙。 外祖母都没召她进去,她苏照棠凭什么? 莫不是…… 叶可晴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忽然苍白起来,慌张道:“黄嬷嬷,快去打听!” 黄嬷嬷连忙点头,快步离开。 没过多久,她回来附耳道:“苏氏是走的御史夫人王氏的门路,许以香雕贿赂,换得请帖一张。 许是东窗事发,才被召见去后院治罪。” 叶可晴闻言,大松了口气,“原来如此。” 她还以为是外祖母察觉了什么。 她卷起娟帕,低头拭去额头薄汗,唇角慢慢绷紧。 是她大意了。 没想到苏照棠这种卑贱之人,竟也能找到门路,混进国公府赴宴。 虽然苏照棠与父亲与母亲长得一点都不像,但她不能赌。 必须尽快寻个法子除掉苏照棠! 就算除不掉,也要让她身败名裂,让外祖母即便发觉不对,也不敢将事实公之于众。 叶可晴思来想去,忽地目光一亮,召来碧珠低声吩咐几句。 碧珠脸色剧变,“夫人,这可是长公主殿下的寿宴……” “那又如何?” 叶可晴冷哼一声:“她总归是我的外祖母,就算再不喜我,总不会明着拆我台,至多事后关起门来罚我就是。” 比起除掉苏照棠这个心头大患,一点惩罚又算得了什么? 且经此一事,陆家势必也容不下苏照棠,不论是休妻还是让原配“病死”,都不会有人说嘴。 正妻之位,指日可待! 叶可晴越想越觉值得,眼看碧珠还没走,立刻沉下脸: “还不快去!若是耽误时辰,坏了好事,我饶不了你!” 碧珠身子一颤,连忙点头下去照办。 …… 苏照棠跟着宫女,一步步走向琉璃瓦下的花厅,眼神坚定而沉静。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瑞阳长公主要提前见她的原因。 前世,瑞阳长公主有一条一臂长的奇楠沉香原木,一直找不到工匠雕刻。 不是工匠手艺不足,而是不敢。 且不说那条奇楠沉香本身就乃顶级雅物,价值连城。其本身承载的情感,就足够令所有工匠望而却步。 那是长公主生母临终时,赠予长公主的遗物。 工匠稍有不慎,惹怒长公主,便是塌天大祸。哪个工匠又会想不开去自讨苦吃呢? 长公主迟迟找不到工匠,最终求到皇帝面前。 这种小事,皇帝自是无有不从。 工匠硬着头皮过来,谁知长公主的要求,仅是要将奇楠沉香木,雕刻成一朵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普通牡丹花罢了,连名品都算不上。 此事传开后,被京城百姓津津乐道许久,苏照棠虽被困于后宅,亦有所耳闻。 苏照棠不知传闻真假,但和离女子立女户,乃打破常规之举,唯位高权重之女子帮她,才可破局。 瑞阳长公主,正是最好的人选。 不妨放手一搏! “殿下,苏娘子到了。” 第30章 脖子发痒 “民女苏照棠,拜见长公主殿下。” 花厅内暖香芬然,瑞阳长公主着一身青金色宫装,端坐于正中央。 虽已是六十耳顺的年纪,她的面貌却不显得有多苍老,两眼仍是奕奕有神,带着与生俱来的皇家威严。 此刻她看着面前跪伏在地的苏照棠,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便是在她身边亲近惯了的王氏,偶尔见她冷脸,也会发怵。 这丫头倒是从容,是个心性不错的,难怪有胆子敢向她自荐雕艺。 “起来吧。” 她将人喊起来,唤了一声“槿月”。 掌事嬷嬷槿月立刻点头,命人抬来一套桌椅,桌案上摆满了雕刻器具,还有一块巴掌大小的软木。 这是要现场考教? 苏照棠眉尖微挑,也不意外,福了一礼后,从容坐下。 槿月却在看到她挑眉一瞬间的神情时,整个人都怔住了。 “槿月?” 掌事嬷嬷立刻回神,返身回到主子身边。 瑞阳长公主与槿月相伴多年,自然一眼看出老仆的心神不宁。 她也不急着询问,先行吩咐: “苏娘子,你便先雕出一朵牡丹花来,算作考较。” “是。” 苏照棠恭敬应了一声,拿起刻刀与软木,很快沉浸进去。 瑞阳长公主这才朝槿月招了招手。 心知被主子看出了不对,槿月也不准备隐瞒,走到主子身边,低声道: “许是四姑娘送来的道经,看得人恍惚。奴婢竟生出了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 瑞阳长公主失笑:“这般谨慎?本宫恕你无罪就是,还不快说。” 槿月讪然,终于说道:“苏娘子方才那一挑眉,奴婢瞧着,竟有些像您年轻时候。” 瑞阳长公主猛地捏紧扶手。 “有多像?” 槿月声音更低了,“约莫……五成。” 瑞阳长公主不说话了。 她定定看了低头专心雕刻的苏照棠几眼,很快移开视线,垂眸细思。 槿月素来谨慎,她说五成,那便至少有七成。 否则也不会把人看得怔住。 七成相似……她不免想到当年公然滴血验亲后,四女儿癫狂绝望,愤然离场的情景。 滴血验亲的铁证摆在面前,所有人都觉得她的四女儿疯了。 可她不这么想。 她历经世事,见过许多滴血验亲的场面,早就明白血液相融,根本不能证明两人之间有血脉关联。 更何况,当年那场滴血验亲是设在承恩侯府中,谁知里面有无人动用手段? 只是在没有别的证据之前,她也无从反驳。 她只能将女儿安排入灵真观,一边暗中彻查女儿生产前后,出入侯府的所有人。 可惜却无任何异常之处。 女儿因这般安排,以为她这个做母亲的,对她生了厌,自此久居灵真观苦修,不再下山。 那可是她从小锦衣玉食疼到大的幺女,竟就这么在灵真观,吃了七年的粗茶淡饭! 一念起这个,瑞阳长公主便忍不住捂住胸口,心头坠坠的疼。 “殿下!” 槿月低声自责起来:“是奴婢多嘴,提起殿下的伤心事了。” “无妨。” 瑞阳长公主轻出了一口气,眼露沉思。 此刻她的心思,已全然不在奇楠沉香雕上,而是如何验证眼前之女,是否就是女儿丢失的血脉? 片刻后,她忽然低声吩咐:“你去准备一盘杏酪,要亲手做,不能假于任何人之手。” 槿月立刻明白了主子的意思,悄声下去。 交代完这一句,瑞阳长公主目光又落到下方的苏照棠身上。 小四儿不能吃杏酪,一吃便会全身起疹子。 叶可晴却不会。 虽然不知此等病症,是否会遗传给其女儿,但她仍想再试一次。 若苏照棠没有起疹子,权当做她与槿月年纪大了,因着一场巧合又在胡思乱想。 可若是起了疹子…… 瑞阳长公主微微眯眼,眸底似有风暴一闪而过。 软木雕刻起来简单,不到一刻钟的功夫,木块就在苏照棠手里,变作一朵千叶牡丹花。 “栩栩如生,巧夺天工。” 瑞阳长公主面露惊叹,真心夸赞:“本宫倒是不曾想,你小小年纪,雕刻技艺竟不比那些宫廷御用工匠差。” “谢长公主殿下夸赞。” 苏照棠福身行礼,语气却不见半点谦虚:“奇楠沉香乃无价之宝,民女若无金刚器,怎敢揽瓷器活?” “好好好……” 瑞阳长公主听得开怀大笑:“难得能见民间女娘能有如此气魄,槿月。” 槿月立刻端着一盘杏酪上来,放到苏照棠面前。 “这盘杏酪,本是槿月做给本宫吃的,便赏给你了。” 苏照棠顿时受宠若惊:“多谢殿下赏。” 她连忙低头,取过一枚杏酪放入口中,浑然没看到上座的一主一仆,正紧张地盯着她。 苏照棠没吃过杏酪,如今吃着,只觉得味道怪怪的。 她只吃了一枚便放下,表面却不露异色,赞道:“槿月嬷嬷厨艺高超,杏酪酥甜却不腻口,民女十分喜欢。” “喜欢就多吃点。” 瑞阳长公主笑得慈祥亲切,丝毫不见往日威严。 苏照棠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但也无暇多想,只得硬着头皮又吃了一枚。 而后,整个花厅都安静下来。 瑞阳长公主足足等了一刻钟,没看到苏照棠有任何长疹子的迹象,顿时大失所望。 她脸上却未表现出来,只是声音平淡了许多:“可以了,你且去赴宴罢,待得宴后,再来画香雕图纸。” 一切都只是她的臆想罢了,倒也不必迁怒这位手艺高超的苏娘子。 苏照棠听到这话,一颗心终于落定,起身行礼:“多谢长公主殿下!民女定会竭尽全力,不负稀世珍品!” 瑞阳长公主闻言哑然失笑,心情也轻松了一分。 若是换做其他工匠,定要说不叫她失望了。这丫头倒是个实诚的,眼里只有奇楠沉香木。 难怪小小年纪,就能有如此技艺。 她有些累了,摆了摆手,道:“下去吧。” “民女告退。” 苏照棠连忙再行一礼,恭身退出花厅。 外头冷风一吹,她忽然感觉,脖子有些发痒。 第31章 信王现 春日乍暖还寒,湿气又重。 苏照棠只当是脖间犯了湿邪,并未在意,披上斗篷,便跟着一名宫女走了。 然而走到中途,她就察觉到了不对。 她不动声色地发问:“敢问贵侍,要将妾身带去何处?” 宫女头也不回地答:“自然是去女宾宴场。” “那这条路怎么和来时的不一样?” “通往宴场的路可多了去了,苏娘子初来乍到,岂能全都认得?” 宫女停下来,回头盯着苏照棠,道:“再有一小段路,就能看到宴场了,苏娘子还是快些走吧。” 苏照棠欣然颔首,“是妾身多嘴了,烦请贵侍接着带路。” 宫女闻言暗松了口气,转过身接着走。 苏照棠却在转身的一刹那,无声后退几步,而后果断转身就跑! 宫女没听到后面跟来的脚步声,回头看到苏照棠已经跑到三丈开外,脸色剧变,压着声音叫喊。 “快!她跑了!快抓住她!” 听到那一声叫喊,苏照棠抿紧嘴唇跑得更快。 她在进府时,就已记下宴场的大致位置。 女宾宴场设在府中东南方,男宾宴场居于正中,与女宾宴场相隔一道走廊。 那宫女却在将她往西南方引。 西南方那里有什么? 苏照棠不知道,但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等着她! “在这儿!” “别跑!” “她怎么跑得这般快!” 身后追赶的仆从宫女越来越多,苏照棠跑得仪态散乱,眼里却丝毫不慌。 不远处,内院花厅赫然在望。 …… 时间回到半盏茶前,苏照棠前脚刚离开花厅,门前就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男子身形如墨竹挺立,一身鸦青斓袍,衣襟捻金线绣山鹤影,行步间袍角轻翻,露出玄色内衬。 望见瑞阳长公主,他那沉肃许久的脸上,显出一分作为晚辈的恭谦: “皇姑母,侄儿来给您祝寿了。” 瑞阳长公主看着他,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其身边的瑾月却是连忙行礼:“拜见信王殿下!” 这位“不速之客”,赫然是当今皇后所出嫡幼子,也是大虞这一代皇室,第一个封王的皇子。 信王,李承翊! 过了许久,瑞阳长公主才缓过神,试探性地发问:“翊儿?” “是侄儿。” 李承翊露出淡笑:“不过大半年未见,皇姑母是认不得侄儿了?” 瑞阳长公主又说不出话来了,这下是气的。 不过这次没过多久,她就反应过来,立刻急声吩咐槿月:“快!将花厅封锁起来,不要让任何人看见……” “皇姑母不必着急,侄儿既现身,自是做了万全准备。这整个京城除了皇姑母,无人知晓侄儿从塞北回来。” 瑞阳长公主闻言长出了口气,而后气得骂道:“你简直是胡来,戍边将领私自返京,这可是重罪! 你父皇眼里向来容不得沙子,若此事暴露,你母后想保你都保不住。” “母后她当真会保我?”李承翊忽然反问。 瑞阳长公主看着侄儿颇显严肃的神色,喉咙一滞,一时间竟说不出违心的话来。 还没等她想出的措辞,李承翊便已恢复淡笑: “母后最是疼爱侄儿,又岂会不顾侄儿生死?侄儿说笑呢,倒让皇姑母受惊了。” “你这皮猴,去了一趟塞北,怎的更调皮了?也不怕把姑母吓出好歹来!” 瑞阳长公主笑骂,暗松了口气,旋即欣慰道:“不错,去塞北历练大半年,长高了,也沉稳了。 不过你如今回城之举,实属不该。” 李承翊:“怎会不该?侄儿幼年得皇姑母爱护,才能顺利长大。而今皇姑母六十大寿,侄儿说什么也要赶回来给皇姑母祝寿的。” “你这话,也就骗骗我这个半身入土的老人家。” 瑞阳长公主翻了个白眼,嘴角却止不住笑: “真要哄着姑母,就快点成婚。 排在你后面的老七老八,孩子都会跑了,你身边却只有逐雀和追风那两个傻小子。 什么时候把信王妃带来给姑母瞧瞧,姑母这辈子也就能安心了。” 李承翊笑了一下。 他这辈子注定活在风雨中,何必再连累他人? “姑母,侄儿该走了。” 他根本不接话茬。 瑞阳长公主也没指望他答应,没好气地摆了摆手:“真不知你何苦要跑这一趟,赶紧走,最好连夜赶回塞北去!” 李承翊不置可否,拱手行礼:“侄儿告退。” 他转身正欲离开,花厅外忽然吵闹起来,隐约能听见一个女子的呼喊。 李承翊听着,有些耳熟。 瑞阳长公主直皱眉头:“槿月,出去看看何事喧哗。” 瑾月闻言不等出去,逐雀就已跑了进来,神色带着几分古怪,禀告道: “长公主殿下,外面有一青衣女子遭您宫女仆人追赶,此刻正逃到花厅外,欲要求见于您。” 此话一出,瑾月顿时小声惊呼:“是苏娘子。” 瑞阳长公主眉头一蹙:“快请她进来!” 李承翊对什么“苏娘子”之类自然不感兴趣,转身从厅后离开。 谁知刚出门,逐雀就凑过来小声道: “郎君,您知道在花厅外求见的苏娘子是谁吗?正是前两日您让我调查底细的陆夫人,苏照棠!” 李承翊步子瞬间停下,回头看向花厅。 …… “求长公主殿下救民女一命!” 苏照棠被放进花厅,二话不说跪伏在地。 瑞阳长公主面无表情地看着苏照棠,沉默少顷,忽然问道:“你怎知外界追赶你之人,并非本宫派遣?” “民女听闻,殿下身份贵重,却心地仁善,赏罚分明,绝非一言不合滥杀无辜之人。” 苏照棠发髻散乱,出声却沉稳,不卑不亢: “便是再退一步,民女真有地方不慎得罪殿下,殿下光明磊落,当堂发落民女就是,何须用阴私手段?” 这话听得瑞阳长公主心里舒坦,越发欣赏地看着苏照棠:“外界追赶你的宫女仆人,本宫已命人控制。 你且起身,将遭遇之事,细细说来。” “多谢殿下。” 苏照棠轻吐了口气,起身抬头。 瑞阳长公主瞬间瞪大了双眼。 第32章 出疹子 “殿下,民女随宫女前去宴场……” 苏照棠将来龙去脉说情,瑞阳长公主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死死盯着苏照棠脸上泛起的几个红疹子,指尖捏得泛了红。 “槿月,你看到了吗?!” “奴婢看到了。” 槿月同样震惊,语气却还算冷静,低声劝道: “殿下千万要稳住,若被人看出端倪,接下来的事可就难查了。” “你说得对。” 瑞阳长公主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在心底,眼神凌厉起来。 若只有一种相似之处,她还能将之归于巧合。 两种相似,都落到一个人身上,世上哪有如此碰巧之事? 看来当年她查得还不够深入,不够仔细。 竟生生让四女儿的亲生女儿,在外漂泊了二十年! 平民觐见,不可直视贵人。 苏照棠并未瞧见瑞阳长公主的反应,察觉到对方气场变化,只当是长公主因有人在她寿宴捣乱,而生了气。 “来人,送苏娘子下去重新梳妆。” 瑞阳长公主面色恢复正常,语气却控制不住,流露出一丝慈爱: “苏娘子,此番是国公府让你受委屈了,先去梳洗一番吧。” “是。” 苏照棠应了一声,也未多想,只觉得长公主殿下性情颇为喜怒无常,日后怕是要小心应付着些。 苏照棠跟着槿月身边的宫女走了。 等她一走,瑞阳长公主的脸色立刻变冷,“将人都给我提进来!” 话音落下,一群宫女内侍被人推进花厅,呼啦啦跪下一大片。 槿月肃容往前一立,厉声道:“说!谁给你们的胆子扰乱寿宴?若敢不说实话,事后查证,当重罚!” 重罚,非死即残。 宫女内侍们听到,脸都白了,立刻争先恐后地说起来。 “殿下,不关奴婢的事啊!是七姑娘,七姑娘让奴婢们做的!” “是是是,是七姑娘。” “七姑娘贪玩,欲要捉个人去小花园陪她赏花!又听说府里来了个会香雕的民间女子,就想见一见。” “……” 众人七嘴八舌,还原出事情经过。 槿月听完,冷哼一声:“七姑娘才六岁,平日里是贪玩了些,但也绝做不出在祖母寿宴上胡闹之事。 一群刁奴,还不从实招来!” 宫女们大慌:“槿月嬷嬷息怒,奴婢所言句句是真,绝无半点虚言!” “奴婢们是听了七姑娘身边的丫鬟传话,才照办的!” “是是是,是七姑娘……” 苏照棠换了衣服过来,就听到这些话,面色微沉,心知今日之事,怕是无法再追究下去了。 不管这事身后牵扯到谁,事关国公府的姑娘,亲疏有别,长公主自然会向着自家的子嗣。 为争一口气,得罪长公主,实属不智。 左右今日灾祸已避开,她的名声也不会有损,不如主动给对方一个台阶下,得个人情。 念及此处,她踏入厅中行了一礼,道: “殿下,是民女胆小,误以为中了算计,令七姑娘失兴了。” 瑞阳长公主本来冷着一张脸,看到苏照棠过来,立刻笑起来: “苏娘子果真是个纯善的人儿,这群刁奴的话,听听也就罢了。” 说着,瑞阳长公主起身走到苏照棠面前,牵起她的手,温和地拍了拍: “开宴的时辰还没到,苏娘子不如一起跟本宫去看个热闹?” 苏照棠心下顿惊。 她都准备息事宁人了,怎么看长公主的意思,要把事情闹大? 这是何道理? 苏照棠没想明白,就稀里糊涂地被瑞阳长公主牵着走了。 …… 而与此同时,女宾宴场。 叶可晴终于等到碧珠回来,低声发问:“怎么去了那么久?事情都办妥了?” 碧珠迟疑着点了点头:“奴婢假扮国公府七姑娘身边的侍女,去传了话,一共召集了二十个宫女和内侍。” 叶可晴听得目光骤亮,“好碧珠,这次事成,我定给你寻个好人家。” 碧珠听着却无任何喜色,反而担忧道:“可是夫人,要是那苏氏逃了……” “闭上你的乌鸦嘴!” 叶可晴脸色一沉,二十个人一起抓人,她不信苏照棠能跑得掉! 此刻苏照棠说不定,都已经躺在那奸夫的身边了。 还有半个时辰就要开席,没时间再等了。 她心中盘算着时间,觉得差不多了,立刻转头看向周围的贵女们,笑道: “诸位,距离开席还有会儿,昨日我听说府里牡丹都开了,还有好几株稀世名品,不若前去一观?” 此话一出,顿时有不少贵女意动。 “春日牡丹是开了不少,听说国公府上还有异域贡品牡丹,花瓣晶莹如白玉。” “真的?那我可要好好看一看。” “……” 京中权贵们素来爱牡丹,无需叶可晴再劝说一二,就都一一起身,往小花园而去。 叶可晴暗自吸了口气,连忙提步跟上。 不多时,一行人来到小花园,却只看到几株寻常名品,不禁大失所望。 不过来都来人,却也没人立刻就走,绕着花园欣赏起来。 叶可晴趁着众人还在欣赏,悄悄接近小花园外的客房,侧耳倾听。 在听到里面隐约传来男子的哼叫声,以及女子压抑的哭泣声后,她立刻激动起来。 成了! 她回到花园里,期盼着有人走到客房那边,发觉异常。 然而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竟无一人提起异样。 客房里的声音那般明显,她们都聋了吗? 眼看着距离开眼时间只剩下不到片刻,叶可晴心中焦急,不得不硬着头皮主动说道: “诸位有没有听到,那客房里好似有什么声音?” 此话一出,小花园交谈的众贵女们瞬间安静,齐齐朝叶可晴看来。 叶可晴被看得心下发虚,正要再开口,便见其中一名贵女忽然笑道: “叶姑娘这么说了,我仔细一听,好似确实听到了点声音。不若一同前去看看?” 此话一出,其余贵女皆是意味深长地笑起来。 “那便去一观罢。” “既是叶姑娘起的头,都劳叶姑娘开门了。” “叶姑娘请吧。” 眼见众女皆这么说,叶可晴无从推拒,只得点头:“那便我去。” 她状似无奈,实则暗含期待地走到客房前,不作犹豫,猛地推开大门。 苏照棠,这次我看你还怎么有脸活在世上! 第33章 自食苦果 吱呀一声,大门推开。 映入眼帘的,却不是想象中的香艳画面。 只见偌大一间客房中,原先的床桌摆设都已被撤了下去,仅余一张太师椅。 而今日寿宴的主角,瑞阳长公主就坐在太师椅上,周围宫女内侍跪了二十多个,哭声连成一片。 而她安排的奸夫,此刻正被五花大绑,吊在房梁上,痛得直哼哼。 这天差地别的一幕,落入眼中,吓得叶可晴脸色骤白,手脚发软,几乎站不住了。 跟在后头看戏的贵女们亦是个个变了脸色,连忙行礼。 “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殿下万安!” “……” 瑞阳长公主面色微缓:“你们都是好孩子,此番被人当了枪使,日后行事当更加警醒。” 为首的贵女羞愧低头:“殿下教训的是,晚辈回去后定闭门思过,好生反省。” 说完,还不忘瞪了一眼僵在一边的叶可晴。 剩余人连忙跟着附和请罪,瑞阳长公主不予计较,让她们退到一边,目光落回叶可晴身上。 沉默少顷,她倏然开口:“将承恩侯给本宫请来!” 此话一出,叶可晴立刻抬头,满眼都是不敢置信:“外祖母?” 外祖母竟半点都不准备帮她遮掩? “你还知道本宫是你外祖母?” 瑞阳长公主冷笑:“那你可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叶可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了。 没多久,承恩侯爷就被请了过来,与之一同来的还有国公爷,以及远远观望的一众男宾。 陆洲白亦在其中,只是距离过远,看不真清里边发生了什么。 承恩侯踏进门槛,看到站在门边的女儿,就意识是女儿犯错惹怒了长公主。 可晴好歹也是国公府的嫡亲外孙女,孙辈犯错,长公主殿下作为外祖母合该包容才是。 这般公然责难,实在不近人情。 他心下生了埋怨,脸色不太好看,没有第一时间见礼。 国公爷过来看到这阵仗,就知道母亲不是一般的动怒,连忙撇下承恩侯快步上前。 看在母亲身边多出一个面生的苏照棠,他也没多问,只道: “母亲,您这是?” “没什么大事。” 瑞阳长公主笑眯眯看向承恩侯,缓缓开口: “本宫只是想问问,承恩侯府什么时候能做起国公府的主了?” 这话实在太重,吓得承恩侯什么想法都没了,脑子“嗡”的一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殿下息怒!” “息怒?说得轻松!承恩侯,你要不要听听你女儿在本宫了寿宴上做了什么?” 瑞阳长公主笑容倏然变冷,“她竟买通下人,欲在本宫府上闹出通奸的丑事!” 承恩侯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竟是这般? 可晴是疯了吗?竟如此胆大包天! 他立刻回头呵斥: “孽女!还不快过来跪下,给外祖母认错。” “我没错。” 叶可晴如梦初醒,神色竟忽地恢复几分从容,走到父亲身边跪下,哭诉道: “是孙女好奇推开了房门,无意间撞破了他人的奸计,幕后主使另有其人啊! 孙女儿是被冤枉的,还请外祖母明察!” 瑞阳长公主闻言气极反笑: “好一个冤枉,到了这个时候,你竟还想着狡辩? 那好,本宫就让你死得明明白白,槿月!” 槿月微微颔首,立刻命人将外头两个长相有七成相似的丫鬟抓进来。 其中一个神态慌乱的,正是碧珠。 另一个镇定沉稳的,则是国公府七姑娘的贴身丫鬟,名红萝。 红萝跪下来,垂眸恭敬地开口: “殿下明鉴,今日七姑娘调皮,早食偷吃,身子不适,奴婢一整天都在床前侍候,未曾离开一步。 姑娘院中嬷嬷,皆可作证。” “是她!” 宫女中,忽然有人指着碧珠说道: “今日雨雾多,奴婢看不真切,当时见到红萝长得和平日不太一样,还以为是看错了,原是有人假扮!” “奴婢也想起来了,方才见到的红萝,衣裳并不合身。” “是她假传命令!” 一句句声讨入耳,碧珠身子颤得更厉害了。 她求救似的望向自家主子,却撞上一双满含威胁的冷眼。 碧珠想到被珠子捏在手里的一家子,脸色瞬间煞白。 想起还在襁褓里的弟弟,还有爹娘,她嘴唇抖动了几下,忽然叫喊道: “是奴婢干的!” 碧珠第一次在贵人面前站了起来,神色癫狂: “大夫人处处磋磨奴婢主子,奴婢早就想除大夫人而后快! 今日见大夫人前来赴宴,便自作主张,设下毒计,欲让大夫人身败名裂!” 她猛地转头,死死盯向站在长公主身边的苏照棠,眼里泛出怨毒之色: “都怪你,苏照棠! 你若乖乖束手就擒,事情怎会闹得这般大!我主子也不会被责罚,都是你的错,你该死!” 苏照棠面无表情地看着碧珠发疯。 瑞阳长公主脸色却是异常难看: “好一个护住毒奴,拖下去,杖杀!” 碧珠听到这话,好似解脱了一般,安静了。她软绵绵地被人拖出大门,目光却还死死停留在叶可晴身上。 叶可晴如芒在背,垂着头,不敢向后看一眼。 很快,屋外响起了凄厉的惨叫声。 苏照棠听着,身子下意识紧绷起来,不可避免地想到前世的琼枝。 瑞阳长公主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一时气怒,倒是吓到她了。 她立刻就想上手安慰,又在瑾月提醒的目光下,悻悻缩了回去。 国公爷却是没错过这个细节,看了一眼苏照棠,若有所思。 没过多久,外面的声音没了。 跪在屋中的宫女们皆受惩,“奸夫”则是被国公爷发话,直接扭送官府。 堂中气氛愈发冷凝。 待得处置完毕,瑞阳长公主轻咳一声,面上恢复往日平和,道问: “景程,寿宴的时辰,可是差不多了?” 国公爷恭谨点头:“时辰刚刚好。” “那就开宴吧。” 瑞阳长公主起身,“姑娘们,都随我去宴场。” 贵女们齐声应是,气氛重新热起来,好似刚刚在客房里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 瑞阳长公主又拉住苏照棠的手,笑道:“苏娘子,你今日受委屈了,就坐在本宫身边吧。” 第34章 公然出丑 苏照棠从花厅出来到现在,越发迷糊了。 她不明白瑞阳长公主今日为何舍了国公府和承恩侯府的脸面不要,都要将此事闹大,替她撑腰。 更不明白瑞阳长公主对她如此和善可亲的态度,从何而来。 疑惑归疑惑,苏照棠面色却不显露半分,不卑不亢地谢礼: “民女不胜荣幸。” 瑞阳长公主听到这话,笑得眉间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遇事冷静,行事果断,心有沟壑,这才该是她后代子嗣该有的模样。 而不是叶可晴那个自私自利,又蠢又毒的玩意儿。 苏照棠,这名字也好听。恰好姓苏,若是跟母姓,也不用改名了。 瑞阳长公主一边往宴场走,一边偷看苏照棠,越看越满意。 不过听那碧珠的意思,小棠儿和叶可晴,竟嫁给了同一个人? 叶可晴又如此急于谋害小棠儿…… 太多的巧合,令瑞阳长公主不得不多想。 苏照棠没发现瑞阳长公主偷瞄。 因为这会儿,她走在长公主身边,不少贵女都在暗自打量她。目光太多,她无从分辨。 今日之事虽处处透着古怪,但总归结果是好的。 待得落定女户之事,是该想想新家落在何处了…… …… 小花园外,陆洲白站在一群同僚之中,等承恩侯回来。 谁知承恩侯没等到,却看到长公主的仪仗行来。 他连忙跟着众官员跪下:“恭祝长公主殿下寿安!” 待得仪仗走远,众人起身,议论纷纷。 “花园那边发生了何事?似与承恩侯爷有关。” “承恩侯爷是国公府的女婿,必定是家事了,少打听为妙。” “不过怎么不见承恩侯爷回来?” “陆大人?” 陆洲白猛地回神,看到面前之人:“原来是邓大人,何事?” “某只是忽然想起了,陆大人月前新婚,如今也算得上是国公府的外孙女婿了,恭喜恭喜啊!” 陆洲白看着邓大人满脸谄媚,心中受用无比,表面却是摆手谦虚: “哪里哪里,可不敢这么说。邓大人,我们一起回宴吧。” 他看着远去的仪仗,神色放松下来。 棠儿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种场合,还能站在长公主殿下身边。 一定是他刚才眼花,看错了。 …… 不多时,女宾宴场到了。 正在与御史夫人王氏闲聊的虞氏,看到长公主身边的苏照棠,眼睛瞬间瞪直了。 王氏顺着虞氏的目光看着,立刻也惊得张大嘴。 那是陆洲白的夫人苏氏? 那个只知道在夫君娶平妻婚宴上,闹和离的苏氏? 她出身不是低微得很吗?怎么能站在表姨母身边? 王氏的疑惑,没有持续多久。 在众人祝寿之后,瑞阳长公主直接当堂宣布,自己手中那块奇楠沉香,将由苏照棠雕刻成品。 原来只是一个技艺不错的手艺人。 众人恍然之余,看向苏照棠的目光淡了下来。 经历小花园之事的贵女们却是连眼神都没变了,继续热情地与苏照棠攀谈。 本以为苏照棠民间出身,与她们定然聊不到一块儿去,不过是在长公主面前做做面子罢了。 但等聊开后,贵女们竟发现苏照棠对天文地理、琴棋书画、香雕茶艺皆有所涉猎。 且言语之间,引经据典,见识极广,不管聊什么,都能尽兴。 如此一番下来,贵女们竟生出一分钦佩之心,一改敷衍态度,真心结交起来。 苏照棠的名声,变得更好了。 而此刻另一边的男宾宴场,国公爷姗姗来迟。 陆洲白看到,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去称一声“舅父”,就看到国公爷大步一转,朝他走来。 他心下一激,连忙站起来,脱口道:“思衡拜见舅父大人。” 国公爷这会儿看到与承恩侯有关之人就来气,听到这一声“舅父”,更觉刺耳。 “舅父一词,便不必了。” 他语气疏离又冷淡,“毕竟你娶承恩侯府嫡女做平妻,而非正妻,于礼不合。” 这话说出来,陆洲白好似被人甩了个巴掌,脸上火辣辣的。 既然国公爷不认他这个外甥女婿,何还要特地走来?让他难堪! 他心下暗恨,表面却不露异样,低下头重新行礼:“拜见国公爷。” 国公爷对这个在官场上进退有道的外甥女婿,其实印象一直不错。 今日之事,说来也不是他的问题,而是被叶可晴拖累了。 他面色缓和些许,道: “承恩侯临时有事,业已离宴,你现在去追,还来得及。” 陆洲白听得一头雾水,承恩侯离开便离开了,关他何事? 这等权贵云集的场合,他短时间里很难遇到第二次,怎么可能追着承恩侯走。 他低头再拜:“国公爷误会了,下官并非与承恩侯一路,而是与内子同来赴宴。” 国公爷眉头微皱,这陆洲白平日里运作官场的聪敏劲儿都去哪儿了? 这么明显的话中之音,他听不出来? 国公爷为数不多的耐心消耗殆尽,索性直言: “陆大人,你平妻叶氏在宴上犯了大错,已被我母亲斥责回去反省。 其父承恩侯同往,你这个做夫君的,确定还要留在宴上?” 这句话,如同一柄重锤,敲击在心口。 陆洲白脸色骤变,瞬间觉得周遭同僚的目光,如同针刺一般射来。 前一刻,他还在被人吹嘘成“长公主的外孙女婿”,后一刻,竟就要被国公爷赶出府去? 闹出如此笑话,这让他日后如何在官场做人? 国公府未免欺人太甚! 陆洲白气得浑身都在发颤,却不敢反驳国公爷半个字。 他再也没脸呆下去,匆匆拱手,狼狈地逃出宴场。 就在他离去后没多久。 一袭鸦青裹着玄色内衬缓步走到亮处,宴场透出的光,清晰地照出男人优越的侧脸。 李承翊祝完寿后,并未离开。 他又像是在灵真观那次一样,在暗处看完了整场戏。 苏照棠的情报,已经送来了一些。 情报里的陆夫人,端庄贤良,敬爱婆母,替夫君费心筹谋官场。 与他所见的陆夫人,可谓毫不相干。 到底是装得太好,还是…… 第35章 叶天赐的壮志 李承翊对苏照棠起了探究的心思。 但对一个深宅妇人,他除了派人查一查对方的过去,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去了解。 而与此同时,陆洲白出了国公府大门,却发现承恩侯府和叶可晴的马车都已离开了。 他只能自己再雇辆马车,前往承恩侯府。 半炷香后,他裹着一身怒气刚踏入承恩侯府大门,就听到里边传来一道盛气十足的少年叫喊。 “父亲,您还怪我不去祝寿,这次知道厉害了? 国公府因一个奴仆犯错,就降下这般重罚,说到底,就是看不起咱们侯府,和姐姐有何关系? 父亲也不必计较这点脸面得失。这次会试,孩儿定能撑起承恩侯府的门面,让他们刮目相看!” 听到这里,陆洲白就已反应过来,里面说话的,恐怕就是承恩侯府唯一的嫡子,叶可晴的胞弟——叶天赐。 原来国公爷口中所谓的“犯大错”,只是因为叶可晴身边的一个仆人所致。 那国公府,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些。 他面上怒容消解,步子慢下来,对拦在身前的侯府仆人道:“劳烦通报一声。” 前厅内,承恩侯听着儿子的愤愤之音,欣慰不已。 儿子终于长大了。 虽然他知道,儿子身上并无功名,连会试大门都进不去,方才那番话只是在吹牛而已。 但有这份为家族着想的心,就是好的。 叶天赐一眼就看出父亲不信他,正要反驳,就听到外面有人通传: “郎君,姑爷来了。” 承恩侯面色一沉,立刻快步走出去迎接。 叶天赐没了反驳的机会,轻哼一声。 他知道父亲在想什么,无非是没有功名在身,不得参与会试。 可父亲莫不是忘了,还有向主考官“行卷”这条路。 只要文章足够好,不愁没名次。 且等着吧,这次会试,他要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另一边,承恩侯看到陆洲白,立刻露出惭愧之色:“贤婿啊,是本侯拖累你了。” “岳父大人何至于这么说?” 陆洲白佯作疑惑,而后道:“小婿在宴场忽闻晴儿与您都离了席,心中担忧,无心宴饮,特赶来一看,不知到底发生何事了?” 承恩侯摇头: “说来让人笑话,不过是可晴身边的丫鬟犯了错。长公主殿下眼里揉不得沙子,竟将本侯与可晴直接请了回来。 说到底,是我与晴儿她母亲……” 承恩侯话到这里,似是忽然意识到不妥,不往下说了。 陆洲白却自以为猜到了真相。 原来国公府态度冷淡,是因为承恩侯与其妻感情不和,导致他与可晴也遭迁怒。 岳母大人虽出自国公府,但终归已是承恩侯府的人。 只要棠儿帮他谋划一番,岳母大人用不了多久就会明白,岳父大人才是她唯一的依靠,选择和好。 到那时,国公府对他与可晴的这份迁怒,就会变成亏欠。 陆洲白想到这里,似乎都已看到国公爷低下高傲的头颅,大肆补偿他的场景。 他心下振奋,礼数更加周到,微微低头拱手:“不知可晴在何处?小婿想去安慰她一番。” “在后院哭着呢。” 承恩侯叹息一声,朝身后招了招手,道:“天赐,你姊夫不熟悉路,你陪着去。” “是,父亲。” 叶天赐应了一声走来,难得朝陆洲白行了礼:“姊夫。” 陆洲白连忙回应,“内弟。” 叶天赐微微蹙眉,虽然父亲还未替他请封成功,他还是更喜欢别人叫他“世子”。 不过看在姐姐的份上,他没跟陆洲白计较,领着人往后院走。 半途,他忽然笑问:“姊夫,我父亲让你帮我买官了?” 陆洲白听到这话,顿时想起今日宴会上,高大人对他避之不及的态度,脸色微凝。 “内弟想说什么?” “我是想说,姊夫你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 叶天赐面露正色: “我的前程,我自己会挣,用不着走这些歪门邪道! 父亲那边,我会去说,姊夫不必担心。 至于那50贯钱,就当是我请姊夫的喝酒钱吧。” 陆洲白闻言,神色顿缓。 他正愁买官之事,不知如何向承恩侯交代。叶天赐这番话,算是解了他后顾之忧了。 如此想着,他看向叶天赐的目光不禁带上几分真切的亲近: “内弟心怀如此志气,日后定能在官场闯出一份天地来。” 叶天赐一听,眼睛立刻亮起来: “这话若是别人说,我只当是拍马屁。 姊夫你这个圣上面前的大红人也这般说,我可就要当真了!” 陆洲白哈哈一笑:“我之所言,句句真心。” “就凭这句话,我认你这个姊夫,日后有空一起喝酒。” 二人一路谈笑,等到后院时,已是一副关系极好的模样。 叶可晴正坐在屋中,听到外面的动静,立刻顶着一双通红的眼出来,凄凄地唤了一声: “夫君!” 陆洲白看到叶可晴泫然欲泣的模样,不禁心下一软,大步上前将人拢在怀里,叹息道: “为夫都知道了,不是你的错。” “是妾身的错!” 叶可晴垂泪不已: “若妾身好好管教碧珠,那丫头就不会胆大包天,自作主张做出那等丑事,以至于丢了性命。 是妾身害死了碧珠啊!” 陆洲白听得心头一跳,惊声问: “碧珠死了?!怎么死的?” 叶可晴点了点头,哭得更伤心了。 叶天赐在旁“嗤”了一声,“还能是怎么死的?自然是被国公府的规矩压死的。” “竟是如此……” 陆洲白薄唇微抿,轻声安慰叶可晴,眼底却浮现一丝渴望。 动辄就要人性命,让他眼中高不可攀的承恩侯府颜面尽失,受尽委屈也不敢反抗。 这就是京城顶级权贵,国公府的威势吗? 看来得让棠儿想个办法,让岳父岳母的人尽快和好才是。 不过话说回来,碧珠到底是犯了什么错,竟能让瑞阳长公主不顾寿宴见血的忌讳,打杀下人? 他心中生出一丝好奇,但很快就将心思压了下去。 总归与他无关,何必深究,自找麻烦。 第36章 高半品 叶可晴的哭声,在陆洲白连连保证“不会怪她”后,终于停了下来。 二人在侯府用了晚膳,才赶在宵禁前回到陆宅。 叶可晴哭累了,回来后,早早便洗漱睡下。 陆洲白却是清醒得很,让书舟提着一盒从侯府打包的剩菜,就往东院赶去。 他想通了。 他是男子,就该心怀大度,便让着棠儿些又如何。 棠儿昨日看着冷静,怕也在气头上,才会又提起“和离”那种昏话。 书舟从侯府带回来的虽是剩菜,但到底权贵家里的东西,比外面卖的精致多了。 棠儿大概还没吃过如此精致的菜肴,他又是第一次服软。 棠儿看到之后定会大为惊喜感动,立刻与他和好。 到时候,再趁势提出让她撮合承恩侯与其夫人缓和关系之事。 承恩侯夫人恰好就住在灵真观,有林素心帮忙,行事方便得很。 等到事成,再谈自贬为妾之事,也不迟。 陆洲白算盘打得很好,然而等到东院,却见里边黑灯瞎火,一片寂静。 这是已经睡下了? 他微微一怔,紧跟着蹙起眉头。 不对。 就算棠儿已经睡下,院子里也会留盏灯,不会像现在这般漆黑一片才对。 “琼枝!” 他喊了一声。 院内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他猛地推开门进去,看到屋内空无一人,脸色瞬间铁青。 苏照棠去哪儿了? 她一个深宅妇人,竟敢夜不归宿?! 他正要去后院母亲那儿问个清楚,前院就有了动静。 他面上怒色一闪,立刻循声赶去。 刚到前院,他就看到苏照棠穿着一身从前从未见过的华服,跨进门来。 苏照棠看到陆洲白,柳眉微挑: “天都黑了,夫君这时候不应该在西院么,怎会在此?” “你还有脸问?” 陆洲白上下打量一番苏照棠,脸色更加难看: “入夜不归,还打扮得这般淫荡。苏照棠,你还有半点为人妇的羞耻心吗? 陆家的脸,都要让你丢尽了!” 此话一出,随同而来的槿月嬷嬷,脸上笑容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上前一步,肃声道:“女子名声大于天,陆大人慎言!” 陆洲白上下打量一眼槿月穿着,怒极而笑: “你是何人?一介奴仆,也敢管本官家事?” “奴婢的确是奴仆。” 槿月嬷嬷神色冷淡: “但奴婢自小跟着瑞阳长公主,任内廷尚宫。若是算官阶,应比陆大人您还要高上半品。” 陆洲白脸色骤变。 瑞阳长公主?! 苏照棠不是去私会外男了吗?怎么又跟长公主扯上关系了? 念及此,他忽然想起来白天行礼时,在仪仗中看到的那个女子。 再看苏照棠现在的穿着,赫然与白天那人一模一样。 所以不是看错,苏照棠真的去赴长公主寿宴了,还能站在长公主身边?! 陆洲白整个人都懵了。 “长公主殿下很喜欢苏娘子的香雕,特地邀请苏娘子前去赴宴。 大人口中‘淫荡’的华服,正是长公主殿下所赐。” 槿月每说一句,陆洲白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到最后,几乎苍白如纸。 他额头冒汗:“原是如此,嬷嬷恕罪,是下官今日受……” “陆大人不必多言。” 槿月冷声打断, “因着兴致过浓,宴歇误了时辰。 殿下生怕苏娘子与陆大人因此生了嫌隙,特命奴婢随同而来,解释一二。 不曾想,殿下的一番好意,倒是成了多管闲事了,既如此,奴婢走就是。” 不等陆洲白再开口,槿月转头朝苏照棠露出和善的笑容,说: “苏娘子,那日子可就定好了,后日一早,国公府便会派马车来接你过去。” “民女记住了。” 槿月转身离了陆宅。 其人一走,陆洲白立刻抓住苏照棠的手腕,厉声质问: “你也去了国公府宴会?你方才为何不说! 若我早知此事,怎会在贵人面前失了礼,那嬷嬷回去长公主身边,指不定怎么污蔑我!” “夫君给妾身机会说了么?” 苏照棠垂眸看着被捏得发痛的手腕,轻声笑: “夫君,你再用力些,捏断了,兴许妾身能给你捧个株连九族的罪名回来。” 陆洲白吓得立刻松开手,脸色极其难看: “你又在说什么鬼话?” “夫君方才没听吗?” 苏照棠将手腕递给一脸心疼的琼枝,淡声道: “我之所以能在长公主面前得脸,是因为香雕。” “是那条奇楠沉香?” 陆洲白立刻联想到最近的传闻,脸色微变: “你疯了?你竟敢……你会害死全家的!趁现在还未开始雕刻,事情还有回转余地,你赶紧推拒此事!” 苏照棠一脸不愿:“夫君是不信我的技艺?” “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 陆洲白额头冒汗:“那块原木,连御用工匠都不敢碰,咱们又何必冒险?” “夫君是怕了?” 苏照棠收回手,微微一笑: “那便和离吧,如此即便妾身雕刻不好被降罪,也与夫君你无关。” 陆洲白闻言,竟有一瞬间的心动。 但他很快想到,棠儿的香雕手艺的确别具一格,受内宅命妇们追捧。 棠儿从不做无把握之事…… 他露出一脸受伤之色: “棠儿,为夫是为了你好,你不领情也就罢了,怎么又提和离之事? 这些天你任性妄为,不似从前乖顺体贴,为夫都未如何怪你罚你,甚至在尽力容忍,任你撒气。 为夫对你难道还不够好吗?” “不好。” 苏照棠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 “妾身这五年,费心托举夫君,可夫君给妾身带来了什么?” “你托举我?!” 陆洲白不敢置信地看着苏照棠,好似受到了折辱,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苏照棠,你胡闹也要有个限度! 为夫这些年寒窗苦读,让你从一个农女,变成如今体面加身的外命妇,是为夫在托举你! 你不感恩也就罢了,竟还觉得委屈?” 苏照棠听着丝毫不恼,甚至想笑。 “有些话,夫君骗骗别人也就罢了,可别把自己也给骗了。” 陆洲白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第37章 所谓托举 陆洲白说不出话了。 过了许久,他才缓过来,紧抿着唇,声音低沉道: “棠儿,你这番话,实在令为夫心寒。 为夫这些年对你的种种爱护,在你眼里,竟不值一提吗?” “爱护?” 苏照棠哂笑:“夫君不如再举例说说,具体是哪些爱护?” “为夫……” 陆洲白张口欲言,可话临到嘴边,脑子里闪现的,竟都是从前自己对苏照棠颐指气使的画面。 没有半点与爱护沾边的回忆。 他顿时恼羞成怒,当即一甩袖。 “女子无知,为夫不与你一般争辩,公道自在人心!” 言罢,陆洲白转身疾行而去,看背影,分明带着几分狼狈。 苏照棠看着,微微摇头,转身回东院。 琼枝跟着,忍不住说道:“姑娘,郎君似乎对宴会所生之事,一无所知。” 叶可晴闯了那么大的祸,他不去西院也就罢了,居然还有闲情逸致跟自家主子吵架。 “要不要让书舟提醒一二?” “不用。” 苏照棠一口否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叶可晴以为她不说,承恩侯府不说,事情就不会传到陆洲白耳中吗? 太天真了。 品级颇高的官员,哪个不是消息灵通之辈,但凡京中发生一点风吹草动,都要查个明白,确保不会影响到自身。 更不提是国公府上发生的大事。 念及此,她忽然道:“陆洲白明日上值? 琼枝忙点头。 苏照棠眼里笑意更浓了。 …… 陆洲白被“托举”二字烦得一整夜都没合上眼。 索性不睡了,早早起身离家,进宫入待漏院侯朝。 陛下身边的起居舍人除了他,还有一名老臣,二人交替轮换。 今日,正是轮换到他上值的日子,当随上朝官员一同侯朝。 许是来得过早,陆洲白一人站了半个时辰后,才有官员陆陆续续到来,待漏院逐渐起了交谈声。 一夜未睡,陆洲白已是有些困倦了,正在一旁闭目养神,忽听有人笑道: “这不是陆大人吗?” 陆洲白睁开眼,看到来人,正是昨日在国公府寿宴上恭维他的邓大人。 邓大人脸上没了昨日谄媚,反是揶揄地调笑道: “看陆大人眼下乌青,昨夜定是没睡好吧? 也难怪,任谁家中妾室与正室闹到那般地步,都足够令人头疼了。 更何况这丑事,还舞到了长公主殿下面前。” 陆洲白眉头紧蹙:“邓大人,昨日之事,不过是承恩侯府与国公府之间的家事,你如此说嘴,小心祸从口出。” 邓大人听到这话,从家中带来的困意都没了。 他稀奇地上下打量一眼:“陆大人,你竟对昨日之事,一无所知?” 陆洲白隐隐察觉到事情不对,“不过是奴仆犯错……” 话未完,邓大人就忍不住笑起来,笑得陆洲白脸色泛青。 “哈哈哈,原来陆大人是真不知道,本官还以为……” 邓大人话到一半又停住,索然无味地摆了摆手,转身寻他人攀谈去了。 陆洲白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眼睛不敢去看他人面孔,却从他人只言片语的交谈中,逐渐拼凑出昨日宴会,叶可晴犯错的真相。 原来不是所谓的仆人犯错,而是叶可晴指使碧珠买通国公府下人,闹出了一桩通奸的戏码! 而她要诬陷的目标,竟就是棠儿? 怎么可能?! 陆洲白陷入巨大的震惊中。 可晴那般柔顺善良,平日里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怎么可能会做出那般恶毒之事? 他很快想起昨日叶可晴的哭诉。 是了! 定是丫鬟碧珠自作主张谋划棠儿,连累了可晴,可晴是无辜的。 他脸色苍白地望向四周,压抑地喘息。 看着周围同僚的谈笑声,只觉得他们一个个都在暗中偷看他,嘲笑他。 四面八方传递而来的压力,令他恨不得立刻逃离此处! 可上值在即,他哪里敢违令走人? 他只能站在这里,被人冷嘲热讽,尊严全无! 他不敢怪国公府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 他也不能怪叶可晴,昨日他已经答应她,不怪她,又岂能失信。 那就只能怪苏照棠! 陆洲白满心的怨愤,好似一下子寻到了出口,思绪一下顺畅起来。 是棠儿的错。 若是棠儿没有私自去国公府赴宴,若是棠儿……应了自贬为妾之事,根本不会有昨天那一遭。 棠儿从前明明最听他的话,怎么忽然变得如此叛逆自私了? 他到底该拿她如何是好? 陆洲白痛苦地闭上眼,煎熬地僵立在院中,终于熬到了上朝的时辰。 百官不再谈论,跟着鸿胪寺赞者指引至宣政殿。 “拜——” 百官齐齐顿首。 老皇帝已坐在龙椅上,肃目扫过殿内百官,不说废话,直接提起政事: “会试在即,崔岩病重,无法担主考一职。高侍郎,就由你接下此重任,主持会试如何?” 高淮侧行一步,站入殿中,叉手行礼:“陛下,下官以为不妥。” 老皇帝诧异:“有何不妥?” “会试乃是为陛下挑选学生,为国之本,当予以重视。 下官与崔侍郎,乃平级。 崔侍郎突发疾病,学子恐心有不稳,若以平级官员换任,不足以抚平万千学子心中不安,与会试不利。” 老皇帝本不觉得换任会试主考是什么大事,但听高淮这么一说,颇觉有理。 他微微颔首,“那爱卿觉得,谁人合适?” 高淮当即低头答: “下官以为,当有品级更高,或身份更尊贵者换任,以显皇恩浩荡!”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老皇帝却是笑了,摆了摆手,不再为难他。 接着众官就在老皇帝的发问下,谈论起主考官的合适人选。 直到下朝,也没个定论。 在屏风内记录完朝会的陆洲白揉了揉手腕,看着面前的卷宗,暗自皱眉。 只是一个会试主考官而已,有这么难抉择吗? 他正想着,就听屏风外,陛下身边的内侍太监周能道: “除了驻守塞北的信王殿下,其余殿下们都到了,二皇子殿下是第一个到的。” 陆洲白连忙提起笔记录,心思同时也跟着提了起来。 陛下准备让皇子担任主考官? 今朝东宫未立,这是要考较皇子们的能力了? 他刚生出这般想法,就听到陛下道:“陆爱卿过来,朕有话要问你。” 第38章 春风得意 陆洲白手腕一颤,在册录上落下一个大大的墨点。 陛下这是在叫他? 莫非是昨日国公府的事,闹到陛下面前了? 他心神紧绷起来,却不敢有半分怠慢,忙得起身从屏风后转出。叉手行礼。 “陛下。” 老皇帝看着自己选出来的探花郎,只觉得养眼得很,心情也跟着好转几分,笑呵呵地道: “朕的这些臣子们,一个比一个圆滑,竟连个说真话的都没有。 陆爱卿,你觉得……这些皇子里面,哪个更适合担任会试主考官?” 陆洲白听到这话,脑子里空白了一瞬,而后立刻混乱起来。 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要他来选主考官?还是要试探他的心思?抑或只是随口一问? 虽然棠儿说过,不要在皇子之间轻易站队,以免惹火烧身。 但陛下此刻,显然要他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棠儿已经有两个月没帮他分析朝政了,今日上朝前,也未有过任何交代。 这让他如何回答? 陆洲白慌乱着,不知怎么的,又想到“托举”一词。 他心中忽然涌现出无穷的怒气。 没有苏照棠,难道他就分析不清朝堂政务了吗?! 许是看出爱臣情绪不对,老皇帝又安慰一句: “朕不过随口一问,爱卿想到什么,说什么就是。” “是,陛下。” 陆洲白额头冒汗,心下念头急闪,忽然灵机一动,想到内侍监周能刚才的通报。 别的不提,单单只提及二皇子,莫非……陛下有意二皇子,只是想寻个人说出来,认同他的想法? 念及此,陆洲白呼吸恢复平稳,低头恭声道:“陛下,下官以为,二皇子态度端正,可堪一试。” “哦?你也看好二皇子?” 老皇帝似乎很诧异。 陆洲白听到这句,心思更稳了,忙又低头:“愚臣拙见,让陛下见笑了。” “爱卿心思通透得很,哪里愚钝了?” 老皇帝笑起来,似乎对陆洲白的答案很是满意,又道:“周能,拟旨赐赏!” 陆洲白大喜,忙跪地谢恩:“谢陛下圣恩!” 待得领完赏赐,陆洲白回到坐值屏风内,一脸春风得意。 他就知道,他陆洲白,分明是靠着自己爬到如今的位置,与苏照棠有何关系? 自打坐上天子舍人的位置,他日日谨小慎微,听着苏照棠的安排,还未受过半点赏赐。 这次依着自己行事,赏赐立刻就来了。 可见,棠儿的话根本不对。 若是没有棠儿,他说不定还能在官场爬升得更快些。 他如此想着,好似卸下了某种负担,整个人都轻松起来。 而在这时,众皇子也已进殿,陆洲白连忙提笔记录。 老皇帝果真有意让二皇子担任主考官,可二皇子却好似被吓到了一般,跪地推拒了此事,惹得老皇帝好一阵不喜。 陆洲白亦是觉得可惜,二皇子怎的这般无用?让他白白错失了一次结交的机会。 最后,主考官的职位,落到了大皇子头上。 老皇帝冷着一张脸走了,好似对这个决定,很是不喜。 皇帝一走,殿内立刻响起皇子们对大皇子的恭喜声。 大皇子笑得很是勉强。 陆洲白不欲与这些皇子们在明面上接触。 他收拾好册录,从屏风里出来,正要跟着老皇帝去后宫,却见眼前光线一暗,多出一人来。 来人虽着蟒袍,却身形瘦弱,撑不起半丝威严,面色苍白,甚至似还残留着几分后怕。 陆洲白一下子猜出了来人身份,连忙见礼:“二皇子殿下。” “陆大人,我听闻是你向陛下推荐了我。” 二皇子叹息一声:“多谢陆大人好意,可我无意皇室纷争,只能说一声对不住了。” 这二皇子,实在软弱。 陆洲白心下嫌弃,表面却是摆出受宠若惊之色。 “殿下严重了。下官并无此意,只是陛下问了,下官不得不答。 若是为此造成殿下困扰,还请殿下原谅下官冒失。” “哪里哪里。” 二皇子松了口气,道:“陆大人不怪我就好。 我这般,倒是耽搁陆大人当值了,陆大人自去忙吧。” “那下官告辞。” 陆洲白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 大皇子李承瑞,换任会试主考的旨意,很快下来,传入京城考子耳中。 一时间,学子沸腾,情绪高涨。 一只鸽子很快飞出城外。 “郎君,咱们不用费心提醒高大人了!” 逐雀举着字条跳入别院,“高大人在早朝公然拒了主考官一职,陛下最终选了大皇子担任主考。” 李承翊指尖微顿,放下拈起的棋子,要来字条细观。 字条上,细细描述了大皇子接任主考官的前因后果,竟连陆洲白向皇帝推荐二皇子的插曲,也没有漏过。 看完字条,李承翊眸间显露一分沉思。 崔岩病重一事存疑,且先不提。 主考官临试前病重换人,本是寻常。 前两日,高淮并未阻止学子上门提前行卷,显然也认定自己就是下个主考官。 为何忽然警醒,推拒此事? 这一两日的时间里,高淮除了赴国公府寿宴,并未有其他动作。 是有人在宴会上提醒了他? 高淮夫人虞氏,与苏照棠私交甚好,国公府当天亦同赴宴。 高淮忽然拒绝主考官一职,会是苏照棠的意思吗? 还有陆洲白推荐二皇子,会不会也是苏照棠在背后操控? 李承翊越想,越觉得有趣。 官场上,向来只有男子存在。 倒是不曾想,这朝堂上的事,竟能被一个处于内宅后院的女子肆意推动。 还是如此的,神不知,鬼不觉。 “青城那边,查得如何了?” 他没头没尾地问,逐雀却明白其中意思,答道: “不太好查,苏娘子的娘家似乎异常警醒,不管如何以利诱之,都不提及过去,只会一个劲儿地骂苏娘子不孝女,亦未有向外传信的迹象。” 李承翊卷起字条,扔进火盆,看着陡然窜起的火焰,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 前世他到死,都没能查到科举舞弊案的幕后真凶。 苏照棠,会不会知道? 第39章 遇追杀 起居舍人乃是旬轮制,陆洲白上值十日,才能得休沐归家。 叶可晴似因失了臂膀,亦分外安生,要么蜗居西院,要么回承恩侯府,从不与苏照棠主动碰面。 婆母袁氏无钱无人,更是闹腾不起来。 因着这些,苏照棠过了段十分清静的日子,除了前去国公府雕刻奇楠沉香,再未有其他交际。 九天后,几乎连绵整月的雨水终于停了,春日大好。 苏照棠接到林素心邀约,去往京郊药庐复诊。 马车行过一个时辰后,在一座铺满药材的院门前停下。 林素心立刻放下手里的竹匾,快步迎了上去,笑着挽起苏照棠臂弯: “你可算是来了。琼枝,快去帮我晒晒药,我一个人快忙不过来了。” “是!” 琼枝连忙点头应是,端起竹匾拿出去晒。 苏照棠看着摇头失笑:“真不知你喊我来是为复诊,还是缺人手抓壮丁来的。” “自然是两者都有!” 林素心难得流露出几分俏皮。 她拉着苏照棠在屋中坐下,沉下心检查一番,眉眼轻松起来。 “你的腿已经大好了,日后行动无需再有顾忌。” 她说完,直接推着苏照棠起来,“趁着外面日头好,快来帮我一起干活。” 苏照棠无奈起身,“好,就当是我报答素心道长救腿之恩了。” “帮我晒个药就想报恩?想得美!” 琼枝抬头看到从屋里出来的两人,不禁露出惊奇之色。 自打跟了主子,她还从未见过主子像今日这般与人笑闹。 就好似一朵囿于暗室的海棠花,忽然到了阳光下,变得鲜活起来。 三人合力,药匾很快摆完。 院里有一张石桌,林素心提来茶水坐下,与苏照棠闲聊两句后,迟疑了一下,终于说起正事。 “本来见你难得散心开怀,有件事我不想提。 不过我思来想去,觉得你立女户这事,还是得做两手准备。若是长公主殿下不愿赐你恩典……” “这世上哪有万全把握之事,长公主殿下若是不愿,我再从长计议就是了。” 苏照棠淡淡一笑:“不过听你这话的意思,是另有贵人要见我?” 林素心被一眼看穿,也不觉得意外。 棠儿本就是这般敏锐的人。 她轻点下颔:“是有这么一位贵人,我只传个话。不论你见不见,都对我无任何影响。” 苏照棠眸子微眯。 另一位贵人? 莫非是她在国公府宴上的表现,入了一些人的眼? 可若是因此,那些人应在宴后第一时间递帖,而不是在宴后足足十天,才通过林素心的路子找她。 有些古怪。 她沉思少顷,再问:“那贵人,是男是女?” 林素心面色讪讪,“并非女贵人,不过你放心,那位贵人找你,绝不可能是因女色。” 她制香半年,还从未见过在那位信王殿下身边,见过任何女子。 因而昨日逐雀找到她,说起苏照棠的事时,还震惊了许久。 苏照棠听到这句,眼神却是立刻淡了下来。 “替我回拒了吧。” 林素心顿时有些急了,“棠儿,那位不比长公主殿下差,甚至……” “不必多言。” 苏照棠摇头: “和离女子立女户,乃违背宗族纲常之举。 长公主殿下同为女子,她若帮我,世人只会当成特例,不会受到太多阻力。 但若是男子……” 苏照棠没有再继续往下说,林素心却明白了。 若是男子帮棠儿立女户,公然挑战祖宗立下的规矩,势必遭到天下人的口诛笔伐! 事情便闹大了。 即便是再位高权重者,也不可能为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女子做到这一步。 再退一万步说,即使那贵人真的糊涂,愿意帮棠儿,棠儿也不能接。 女子名声大于天。 若是棠儿因女户与贵人扯上关系,名节败坏,皇室定会为保全贵人名声,痛下狠手。 那棠儿,可真是死路一条了! 林素心越想越觉得害怕,出了一头冷汗: “是我考虑不周了,不能答应,这事绝对不能答应!我去跟那位贵人说清楚。” “你也不必如此紧张。” 苏照棠取出帕子,替林素心擦了擦汗: “能让你传话,想来你对那位贵人印象不错,定是通情达理之辈。此事拒了,便也无后话了。” 林素心点点头,松了口气,却还是觉得愧疚。 于是在傍晚苏照棠临走前,她塞了琼枝满怀的祛疤香膏与伤药。 盛情难却,苏照棠只得让琼枝包起来收下。 回程中。 “姑娘,素心道长做的香膏真好闻啊!奴婢隔着车帘都能闻到呢。” 苏照棠闻言笑了笑,正要回话,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她面色一凝,正要掀开车帘出去,就见琼枝先一步递进来一只荷包。 “姑娘你看,这是奴婢绣的荷包!就丢在路边,奴婢还以为看错了。” 苏照棠接过荷包,看到荷包边缘沾染的血迹,瞳孔微缩。 近日琼枝送出去的荷包,只有一个。 是那个小女冠,浮萍。 她立刻掀开车帘跳下马车,沉声问:“从哪里捡到的?” 琼枝看到主子严肃的面孔,心也跟着紧绷起来,忙指着路边:“这里。” 苏照棠蹲下身来,果然看到一片血迹,朝路东侧林内延伸而去。 她直起身,果断道:“解马绳!” 琼枝不明所以,但胜在听话,二话不说解了马绳。 苏照棠看着马儿,眼里掠过一丝心疼,但还是调转马儿朝向,而后抽出袖间匕首,狠狠插在马屁股上。 “咴!!” 马儿发出一声痛嘶,立刻疯了般朝东边林子跑去,沿途撒下一片鲜血。 琼枝被主子的动作惊呆了。 马跑了,她们还怎么回城? 没等细想,她就被苏照棠拉进了西边林子,一边抹除血迹,一边沿着血迹寻去。 而就在两人离去后不久,一队杀气沉沉的蒙面黑衣人追到这里。 看到路上的血迹,众人二话不说奔向林东,谁也没细想路边为何会有个马车车厢。 而与此同时,苏照棠也已寻到浮萍踪迹。 看到浮萍正慌不择路地往前逃,身后还有一名黑衣人追击、 她眼中狠色一闪,立刻举起匕首,朝黑衣人后心扎去! 破空声从背后传来,李承翊几近散乱的瞳孔瞬间凝聚,骤然返身举剑。 第40章 熟悉幽香 锵!! 金铁交鸣声,惊得浮萍回头。 李承翊勉强挡住苏照棠这一刀,却也因此引动内伤,闷哼一声,仰头栽倒。 苏照棠立刻就要趁机补刀,便听浮萍大喊一声: “不要!” 苏照棠动作微顿,就见浮萍跑来,挡在黑衣人面前。 “你要杀他,就先杀我!” 原来并非追杀之人。 苏照棠面色松缓,收起匕首:“浮萍道长,是不认得我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浮萍愣了一下,而后接着微弱的霞光看清苏照棠的面孔,登时呆住了。 “苏……苏娘子?你怎么……”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苏照棠打断她继续往下说,“这附近有个山洞,我们先进去躲躲。” 浮萍闻言眸光亮了一下,连忙点头,而后才发现自己的救命恩人已经昏了过去。 此刻也顾不上男女之别,三人合力将人搬到山洞里。 很快,洞里升起篝火。 琼枝不知从哪儿拉来一片藤蔓,正往山洞外布置,遮火光。 幸亏有林素心那一通瞎送,伤药是现成的。 浮萍拿了伤药,再次向苏照棠道了一声谢,而后手忙脚乱地给李承翊上药。 苏照棠看她弄得满手是血,真怕她把自己的救命恩人给弄死,叹了口气,道: “我来吧。” 浮萍一脸尴尬地停下手,让位置。 她抱着膝盖坐在火堆前,看着苏照棠熟练地上药包扎,眼泪渐渐浮上眼眶: “苏娘子,你怎么知道我……” “也是凑了巧,琼枝认得自己绣的荷包。” 苏照棠随手递出去一只带血的荷包,温声安慰: “人我暂时引走了,这山洞隐蔽得很,贼人一时片刻寻不来,等到天亮,你就安全了。” 浮萍听到这里,顿时“哇”的一声哭出声来,却也不敢大声哭,只压抑着自己,呜呜咽咽地哭。 直到苏照棠给人包扎完,她才停下哭声,叹息道: “苏娘子,常人遇到这种事,逃都来不及,怎么你还……” “这世间之事,一饮一啄,自有定数。” 苏照棠用树枝挑了挑火堆,“若你没有在真灵观帮我,也就没有今天这一遭。” “可我帮你,只是出言提醒而已,你这过来,一不小心可是要命的!” 浮萍气鼓鼓道: “总之我欠你一条命,日后有任何差遣,你说话就是。” 苏照棠看着她倔强的面孔,好似看到儿时的自己。 若不是遇到了师母,她大概也会像浮萍这样,为了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不愿欠任何人情。 想到这里,她笑了笑,像她师母一样,揉了揉浮萍凌乱的小脑瓜。 “小小年纪,想的倒是多。我做事只求无愧于心,可没想着要你回报。” 浮萍从未被人如此亲近地抚摸过,小脸“腾”的一下爆红,半晌说不出话来。 苏照棠失笑,也不再盯着她看,转头道:“琼枝,可以了,过来吃干粮。” “哎!” 琼枝拍了拍手,蹲到火堆前,接过主子递过来的半块饼咬了一口,而后立刻竖起大拇指。 “姑娘烤的饼子,就是香!” 苏娘子对她的丫鬟可真好。 浮萍艳羡地看着琼枝,而后就见面前也多出半块热气腾腾的饼子。 她呆呆抬头,迎上女子温柔的目光:“我不饿,你吃吧。” 浮萍不知怎么的,又想哭了。 明明这过去十四年里,她都没怎么哭过。 她抹了把眼泪,爽快地接过半块饼,又撕成两半,倔强地递回去一半。 “你也吃。” 苏照棠失笑,“好,我也吃。”。 三人和乐融融地围着火堆吃饼子,谁也没发现躺在一边的李承翊,已经睁开了眼。 饼子吃完后,苏照棠见浮萍情绪好了不少,这才问起缘由。 浮萍哀叹一声,道: “有人在灵真观私下买卖会试考题,正巧被我撞见,欲要杀我灭口。” 苏照棠闻言目光微闪,暗道一声果然。 科举舞弊之事,终究还是被人撞见了。只不过人从前世的林素心好友,换成了浮萍。 浮萍没发现苏照棠的异样。 许是苏照棠匕首杀人的那一刻狠辣,与安慰人时的温柔,在浮萍心里了碰撞出巨大的安全感。 向来不喜欢求助于人的她,此刻竟主动开口道: “科举舞弊可是掉脑袋的大事,那群人不会善罢甘休,苏姐姐,我该怎么办?” 苏照棠沉思少顷,直言道:“报官吧。” 浮萍脸色瞬间白了:“真的要报官?若是那官也与科举舞弊有牵扯……” “所以你不能只报一个官。” 苏照棠语气沉静,一字一句,渐渐抚平浮萍慌乱的内心。 “对方急着灭口,无非是怕你说出去。在事情没有闹大之前,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抹除痕迹。 但只要你速度够快,将此事闹得足够大,站在所有人目光之下,就不会有人轻易敢动你。” 浮萍听得连连点头:“苏姐姐你说得对,明日天一亮我就去报官!依姐姐的意思,我要找哪些官比较合适?” “寻常官员,除了京兆尹,你见不到。” 苏照棠眯了眯眼,忽然笑问:“你力气大不大?” 浮萍立刻点头:“别看我年纪小,我自小干活,力气可大了!” “那兵贵神速,明日早朝,你就去敲登闻鼓,直达天听!” 浮萍两眼立刻瞪得滚圆:“直达……天听?!” 李承翊听到这里,暗自摇头。 大虞律曰,女子击登闻鼓需家中男子父兄亲属代理,否则不予受理。 苏照棠这么做,只会让浮萍白白送死。 他如此想着,下一刻就听苏照棠道: “按大虞律,女子击鼓,朝廷一般不会受理。 不过科举舞弊乃动摇国本之大事,只要陛下听到只言半语,就已足够保住你的性命。 你尽管去击鼓,到时候,自会有人会帮你。” 浮萍看着苏照棠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再无半分彷徨犹豫,坚定点头: “好,我就听苏姐姐的,去敲登闻鼓!” 落定此事后,苏照棠转身去查看浮萍救命恩人的情况。 许是包扎后,血腥气味淡了许多。 她甫一靠近,竟是闻到一股熟悉的幽香。 第41章 报答恩情 这种香,苏照棠前世用过,应是林素心特制的定神香。 定神香有静心凝神,缓解情志郁结之效。且因加了龙脑,成香价格极高,能用得此香者,非富即贵。 苏照棠眼神幽深了一瞬,复又恢复如常,蹲下身来,正要查验伤势,就听身下传出一声轻哼。 李承翊紧闭的双眸,缓缓睁开。 苏照棠当即收手:“人醒了。” 浮萍闻言立刻惊喜地凑过来,“恩人,你怎么样?” 李承翊按着额头坐起来,环顾四周,蹙眉问道: “此为何处?你又是何人?” 浮萍听得微微一愣,忙道: “恩人,你不记得了?在灵真观的时候,我跟你说过,我叫浮萍。” “灵真观,浮萍。” 李承翊低声重复一句,眉头皱得更紧:“你为何叫我恩人?” 浮萍听到这话,心下顿时咯噔一声。 恩人该不会是受伤过重,失忆了吧? 她小心翼翼地追问:“那你记得,自己的名讳吗?” 李承翊沉默许久,茫然地摇了摇头:“头很痛。” 浮萍彻底慌了神,无助地看向苏照棠。 苏照棠饶有兴致地旁观着,见浮萍望来,才敛去兴色,温声道: “你先将今日之事说一遍,说不定就能让他想起什么。” 浮萍顿觉有理,连忙说起来龙去脉。 “……当时好多人杀来,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是你忽然跳出来,带我杀出重围。对方人手太多,你受了好几处刀伤……” 浮萍前面描述的,还与事实相差无几,但到后面,却将苏照棠差点杀了李承翊之事,彻底隐去。 “你伤势过重,昏了过去。正好苏娘子捡到我的荷包找来,又帮我一起将你搬到这山洞中,才躲过了追杀。” 李承翊听到这里,差点气笑: “如此说来,苏娘子还是在下的救命恩人?” 浮萍心虚不已,点头却是极快:“对!苏娘子还帮恩人你上了药。” 苏姐姐差点杀了恩人之事,说到底是误会一场。 恩人既已失忆,又何必再将此事说出来,徒增嫌隙。 李承翊不欲与浮萍多作计较,且这么说,倒也更方便他行事。 他抬手抱拳,感激道: “多谢苏娘子出手相救,在下虽暂失记忆,一身拳脚还在。 苏娘子若不嫌弃,可否容在下留在苏娘子身边当护卫,以全报答之心!” 苏照棠听得微微眯眼,却是摇头: “壮士便为草莽,也应知男女大防。妾身已为人妇,岂能与外男接触?” “就是!” 琼枝连忙跑到苏照棠面前,防贼似的盯着李承翊: “女子重名声,今日我们同处山洞,不过无奈之举! 还请壮士天亮后,忘却今日之事,莫要恩将仇报!” 李承翊活了两辈子,有过许多称呼,却是第一次被人叫“壮士”,颇觉新奇。 “报恩”被拒,他也不恼,继续放低姿态,道: “夫人所言极是,是在下考虑不周了。 只是在下记忆受损,一时无处可去,只求夫人收留一二。 待得在下记忆恢复,自会离去。” 琼枝听完这话,顿时有些心动了,小声道: “姑娘,您若继续闹和离,郎君那边指不定要怎么对付你呢,若是身边有个护卫,的确安全些。” 苏照棠本就有意顺水推舟,闻言欣然颔首: “既然壮士话说到这个份上,妾身再拒,便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正巧,妾身宅中少一个车夫,平日里出行都是辛苦琼枝抛头露面驾车,终归不妥。 不知壮士可愿受雇为车夫?工钱照算。” 李承翊前世为了活命,连乞丐都当过,如今不过一个车夫,自然也不在乎。 他再次感激道:“多谢夫人善心收留。” “壮士不必如此,不过各取所需罢了。” 苏照棠笑了笑,揭过这一话题。 她起身看了眼外面漆黑的天色,而后道:“我们该启程了。” 浮萍脸色微白:“是不是太早了,万一那些杀手还在附近……” “那些杀手寻不到你,大概已去城门附近埋伏。” 苏照棠微微一笑:“我们暂时不去城门,先回灵真观。” 浮萍:“啊?” 事实证明,苏照棠这一招灯下黑,用得极好。 四人摸黑回到灵真观,一路上未碰到半点阻碍。 桃花林内,尸体满地,不下二十之数。 浮萍与琼枝吓得面无人色,苏照棠却是神色如常,丝毫未变。 这些血淋淋的画面,她在前世早就见惯了,只不过…… 她看了一眼李承翊,心下诧异。 这些人,都是他杀的? 演技不错,武艺更高。 也不知是哪位贵人,能培养出如此出色的探子。 如此人物,若能为她所用…… 她动了挖墙脚的念头,但很快就按下,让李承翊守在门口望风,自己则带着浮萍和琼枝进了道观。 三人走后,李承翊面色倏然转冷。 “出来。” 话音刚落,逐雀一瘸一拐地从暗中走出,神色严肃,不见平日跳脱。 望见主子肩头的缠布,他面色一惊。 “郎君,您受伤了。” “小伤。” 李承翊按了按右肩,声音低沉:“战况如何?” “对面退了。折损了十六个兄弟,合共斩敌一百三十六人。” 创下如此漂亮的战绩,逐雀却未有丝毫高兴,反而单膝跪下,自责道: “是属下大意,错判敌情,请郎君责罚!” “何止是你大意了。” 李承翊望着染血的桃花林,幽幽一叹。 谁能想到,竟有人胆大包天,在权贵云集的灵真观周围埋伏了近五百人,只为杀人灭口,确保科举舞弊万无一失呢? 连他都差点阴沟里翻船,难怪前世小十三…… 他闭了闭眼,再重新睁开,眼里已无多余情绪。 “收拾首尾,安排好抚恤金,今夜参战之人,尽皆潜伏,无召不得露面。” “是!” 逐雀点头正要离开,却见自家主子还留在原地不走,不禁诧异。 主子心情不好,他也不敢多问,飞速隐入夜幕中,消失不见。 打发走了手下,李承翊继续盯着灵真观,心下念头转动。 五百人,已经不能算是心腹死士,而是私兵。 私豢重兵,罪同谋逆。若是闹到朝堂上,比科举舞弊严重多了。 今夜之事,想来不论是他,还是对方,都会抹去一切痕迹,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 不过话说回来,敌人心思既如此缜密狠辣,前世的科举舞弊案,又是如何被揭露的呢? 第42章 全部抓走 而与此同时,灵真观中。 李承翊想知道的答案,就坐在苏照棠对面。 听完来龙去脉,静严道长沉默许久,拿起毛病。 她道:“当今圣上,笃信道教,予贫道奏疏直递之殊荣,却有明言,不可干政,只可议仙家之事。 若照你这般做,恐惹祸上身,你怎知贫道会帮你?” “不知道。” 苏照棠语气无奈:“科举为我大虞择良才,亦为寒门学子踏入仕途的唯一途径。 若此路被权贵掐断,国将不稳,妾身虽为女子,亦无法置之不理,只能倾力一试。” “好一个倾力一试。” 静严道长动容:“苏娘子心怀家国大义,丝毫不比男子差。 此事既发生在灵真观,贫道便是为门下女冠浮萍,亦无法置之不理。” 说到这里,她不做犹豫,提笔书写奏折。 苏照棠静静看着,不再出声。 她远没有自己方才说的那般无私。 之所以如此行事,无非是知道,前世科举舞弊案,正是靠眼前的静严道长,以一己之力爆出。 可惜新皇上位后,静严道长因不慎毁坏了新皇的炼丹炉,而被剥夺观主之位,流放千里。 如今想来,所谓的毁坏炼丹炉,不过是新皇为行报复之举,随便找的借口罢了。 新皇,便是科举舞弊案的罪魁祸首。 前世,因着十三皇子、信王、秦王等一众出色皇子相继亡故,最终继位的,是睿王。 这位睿王,在登基之前声名不显,以至于她竟不知其人在皇室子嗣中排行第几…… 苏照棠沉思的功夫,静严已书写好一份奏折封好。 “贫道密疏直奏,陛下在早朝时,就能看到这封帖子。就看苏娘子如何将浮萍,平安带进城了。” 苏照棠闻言弯眉一笑:“这个简单。” 当晚,一辆马车匆匆驶离了灵真观,堪堪赶在宵禁结束赶到城门,城门守卫只简单查探,便立刻阻拦。 只因车上乃是处在“弥留之际”,急着归家发丧的礼部侍郎,崔大人。 待得城门前来往人多起来,苏照棠才向灵真观借了一辆马车,慢悠悠地往陆宅赶。 “啪!” 李承翊一鞭子挥在马上,看着天色越来越亮,背后车帘内却寂寂无声,不禁发问: “苏娘子,就不担心浮萍道长吗?” “自然担心。” 马车内传出女子不急不缓的话:“所谓尽人事,听天命。 妾身已尽力而为,接下来如何,只能看老天爷究竟站不站在浮萍这边了。” 李承翊目光微凝,苏照棠这话的意思,是她已经叫人帮了浮萍? 可他并未见苏照棠有过任何传信之举,难道是在灵真观内所为? 她又能传信给谁? 高淮?瑞阳长公主?还是那位御史夫人王氏? 王氏与苏照棠关系不算亲近,只能算认识。 皇姑母行事向来谨慎,虽对她态度有几分异常,但还不至于掺和进这等麻烦事里。 这三人中,最有可能帮忙的,就是高淮。 高淮混迹官场多年,当真会因为苏照棠一句传话,就愿意冒险? 李承翊拧着眉,越想越觉得不妥。 在马车驶入陆宅后,他立刻唤来逐雀。 “去给小十三传信。” 让小十三帮浮萍一把,就当他为前世的自己出头了。 …… 另一边,浮萍从崔岩马车底下的暗格爬出来后,顾不得满身狼狈,直奔承天门,拿起鼓锤,猛敲登闻鼓。 咚!咚!咚! 厚重的鼓声激得门监卫一个激灵,立刻什么瞌睡都没了,起身往外看去。 这一看,顿时让他瞪直了眼。 而与此同时,老皇帝手中抓着一张奏折,从后殿走出,落座。 他面无表情地听着各级官员奏请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眼中怒气愈来愈盛。 没等殿下官员说完,他忽然道:“诸位爱卿,可听到什么声音?” 百官面面相觑,皆是一脸茫然。 很快,有人答道:“陛下,而今我大虞河清海晏,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 想来定是万民赞美之欢呼,传于殿来。” 老皇帝当即冷笑:“可是朕怎么听到,这外面的登闻鼓在响?” 官员脸色剧变,不等跪下,就见陛下摔来一物,砸得他头破血流! “好好看看,这就是你说的河清海晏?!” 老皇帝陡然起身,百官齐齐拜倒: “会试在即,竟出此等丑事,让朕如何息怒?!“承天门监卫何在?!” 老皇帝怒声大喝,周能立刻下去传人。 不多时,门监卫屁滚尿流地跪入殿中: “陛下!非臣当值不利,实乃敲击登闻鼓之人,乃是女子。这……” “是女子,还是女冠?” 老皇帝一声质问,门监卫吓得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老皇帝气极而笑:“科举舞弊这等大案,竟要靠一个女冠敲登闻鼓才能揭露,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朕的文武百官,御史台大夫难道都是摆设吗?!” “周能拟旨!速命大理寺查清此案,所有涉案之人,一概从中发落,不得有误!” 宣政殿外,十三皇子老远就听到父皇的怒吼声,不由停下脚步。 双喜跟着停了下来,疑惑道:“殿下,咱不走了?” 十三皇子随手敲了个爆栗。 “猪脑子,还走什么?没看到父皇已经知道了,咱们再去,便显得刻意了。” 十三皇子转身往回走,心中啧啧称奇。 这是第二次了吧? 上次让他帮忙做了无用功,还是陆夫人那次。 这次又是谁让六哥算计落空? 真有意思。 等六哥回来后,他一定要问清楚! …… 陆洲白今日刚下值,就被叶天赐请去喝酒。 清晨喝酒,委实不妥。 但在宫中憋了十日,他也实在是憋坏了,遂欣然应下。 “姊夫,明日就是会试,我跟你说,这次……我定能高中!” 雅间内,叶天赐满面红光。 陆洲白看着他自吹自擂,也不泼冷水,跟着举杯道: “那我便提前祝贺内弟,榜上有名了!” 此话音刚落,房门忽然被人一脚踢开,大批差役涌入。 “谁是叶天赐?” 队首差役冷目扫过屋内二人,厉声下令:“全部抓走!” 陆洲白脸色剧变。 第43章 一巴掌 “放肆!” 不等陆洲白开口,叶天赐忽然摔了酒杯大骂: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我乃承恩侯府世子,你一个小小差役,也敢抓我?” 差役闻言冷笑:“承恩侯只有一子,看来是叶天赐没错了。” 他招了招手,差役们立刻上前强行按住叶天赐往外拖。 陆洲白脸色难看地起身:“尔等如此行事,就不怕承恩侯府事后追究?” 面对这位传闻中的天子近臣,差役神色缓和些许,抬手出示刑部令牌: “我等也是奉命行事,陆大人今日不当值,还不知道吧? 有人私卖会试考题,欲科举舞弊,圣上大怒,下令严查此事! 陆大人与其替叶天赐说话,不如想想自己这遭如何脱身吧。” “科举舞弊?!” 陆洲白如遭雷击,脸色煞白,他猛地转头看向叶天赐。 见后者神色惊惶,已不复酒醉之态,立刻明白差役的话都是真的。 这厮喝酒时原来不是吹牛,而是早早找人买了考题,欲要舞弊?! 眼见差役们围了上来,他顾不得怨恨,急声吩咐书舟: “快回去告诉夫人,我是受了无妄之灾,你让她想办法帮我脱身!” 书舟小心翼翼瞧了一眼差役,见他偏过头去,这才点头,快步跑了。 …… 陆宅东院。 苏照棠补了一觉刚睡醒,就听琼枝说,书舟侯在门外。 她让人进来。 书舟一跨进门槛,乖顺木讷的脸上立刻浮现一分喜色: “夫人,郎君今晨与承恩侯府小郎喝酒,被刑部的人抓走了。” 此话一出,苏照棠眼里还残留的困意瞬间消解大半。 “因何被抓?” 书舟忙答:“那承恩侯府小郎,似乎牵涉进了科举舞弊案,郎君是被牵连了。” 苏照棠听得微微眯眼。 前世承恩侯府可没牵扯进科举舞弊案,怎么这次不一样了。 莫非是科举舞弊案揭露得晚了几日,让叶天赐接触到了会试考题? 她没有过多纠结此事,扬眉笑问:“郎君被抓走了可不算好事,怎么你这般高兴?” “小人是替夫人高兴。” 书舟说着,迟疑片刻,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提议道: “郎君让您想办法助他出狱,您不如趁此机会,要挟郎君签下和离书!” 房梁上偷听的逐雀听到这里,暗自鄙夷。 陆大人这随从看着老实巴交,没想到心思如此恶毒。 家中主君落难,他不帮也就罢了,居然还想撺掇主君落井下石? 陆大人便是对苏娘子有几分算计,也只是想用苦肉计,求得妻子原谅而已,何至于闹到和离的境地? 他刚生出这般想法,就听书舟又道: “小人不止一次偷听到郎君与老夫人商量,要贬您为妾,给西院的那位腾位置,只是碍于大虞律法,没敢动作。 上次灵真观没成功,他们迟早还会动手,您继续呆在陆家,太危险了!” 逐雀傻了眼,手里一松,好悬没从房梁上掉下去。 他连忙抓紧,看向苏照棠。 却见苏照棠缓缓摇头:“你累了,先下去歇着吧。” 这是拒绝了。 书舟失落地起身:“小人告退。” 逐雀急得挠头,干嘛拒绝啊,趁机离开这虎狼窝不好吗? 这书舟也是,就这么走了,怎么不多劝两句? 待得人走了,琼枝忍不住小声问道:“奴婢也觉得书舟的办法不错,为何姑娘不答应?” “陆洲白,关不了多久。” 苏照棠随手拿起手边的刻刀,刀面映照出房梁上模糊的人影。 她微微眯眼,权当做没看到,接着说: “叶天赐没有功名在身,便是被人查到私底下买了考题文章,又能如何? 在他人看来,他不过是个凑热闹的倒霉纨绔,承恩侯府运作一番,用不了多久就能被放出来。 连他都能被放,陆洲白只会比他放得更早,至多两日就能出来,这事也就过了。” 说到此处,苏照棠顿了一下,吩咐道:“我原想着左右不过两日,罢了……你去书舟说说,免得他想不开。” “哎!” 琼枝应了一声,还未起身,就看到袁氏急匆匆地闯进来。 “棠儿!出大事了!” 袁氏一脸焦急:“洲白被人污蔑抓进了刑部大牢,你赶紧找人把他救出来!” 苏照棠听得失笑:“母亲这话的意思,是想让我去劫狱?” “娘不是这个意思。” 袁氏急得额头冒汗,望见儿媳笑脸,立刻转急为怒: “夫君被抓,你这个做妻子的,居然还笑得出来?!” “母亲且宽心。” 苏照棠在香材上刻下一道长痕,不慌不忙地道: “前因后果,儿媳已了解清楚,夫君用不了两日就会被放出来,不必有其他动作。” 袁氏大怒,“我看你是根本没放在心上!” 往常她过来,苏照棠哪次不是立刻起身相迎,小心卑微地伺候着。 哪里像今日这般,连看都没看她几眼? 她猛地走到桌前,将香雕抓起来摔得粉碎。 “我儿是你的夫君,是你的天,天都要塌了,你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在这儿刻香雕?” 苏照棠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袁氏: “那婆母想让儿媳如何做呢?打点狱卒需要银钱,若是儿媳记得不错,夫君这个月的俸禄还没发呢。” 袁氏气得直哆嗦,“没钱你不会想办法?你去找高大人,他不是大官吗?让他帮帮洲白!” “婆母的记性,莫不是太差了。高大人不是因您待客失礼,与陆家断了往来么?” 苏照棠往前欺近一步,踩在香雕碎屑上。 “这个时候,高大人不落井下石都算是品行高洁,您还想着让他帮忙? 异想天开,也不是这个想法。” 袁氏下意识退了一步,而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顿时气得浑身发颤。 她方才竟怕了苏照棠? 今日之事传出去,她身为婆母的威严何在? 她立刻踏过满地碎屑,怒目圆瞪: “我看你是舒坦的日子过得久了,婆母吩咐,你竟敢躲懒?!” 说罢,她抬手用尽全力,朝苏照棠的脸扇去! 啪! 第44章 一片衣角 啪! 电光火石间,苏照棠握住袁氏手腕,反手一巴掌狠狠甩在袁氏脸上。 清脆的声音,响彻屋内。 琼枝等人俱是惊呆了。 袁氏的左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她捂着脸懵了半晌,复才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疯了般尖叫起来: “苏照棠!!” 她猛地冲过去,又被苏照棠一脚踹翻在地。 嬷嬷们连忙假装去扶,却让她在香雕碎屑里滚了三圈。 呛人的香味涌入鼻腔,呛得袁氏连连咳嗽,停不下来。 苏照棠收回脚坐下来,神色如常,好似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琼枝嘴角压了又压,复才吩咐道: “没看到老夫人摔了一跤吗?还不快把人扶回去,好生歇着。” 两个嬷嬷连声应是,不顾袁氏气得满脸通红,呛咳不断,将人拉了下去了。 待得人走干净,苏照棠状似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上面。 房梁上已经没人了。 她神态微松。 饵料已经下了,就看鱼儿上不上钩了。 …… 逐雀潜入陆家马车房,看到正靠墙歇息的自家主子,不等主子发话,就连珠带炮地说起来: “郎君,你是不知道!陆家这一家子简直狼心狗肺…………苏娘子那一巴掌带一脚,真是大快人心!” 逐雀说完今日发生之事,又替苏照棠忧愁起来: “苏娘子这一时是爽快了,可等陆洲白回来知道此事后,怕是要吃苦头啊。” 李承翊拿下盖在脸上的斗笠,露出一张冷脸:“我让你干什么去了?” 逐雀神色一滞,讪讪道: “您让我探听苏娘子与科举舞弊之间有无关联,属下并无收获。 不过属下收到追风的传信,青城那边有消息传来。” 李承翊冷色微缓:“说。” “我们的人意外救下苏家村村正落水的孙子,村正这才开了口。 苏娘子母亲的表姑婆,竟就是当年为承恩侯夫人接生的稳婆! 当年苏娘子母亲生女亦十分突然,算算日子,怀孕不足七个月。 不过因稳婆接生的本事好,倒也无人怀疑过此事真假。” 李承翊眼底闪过一抹异色。 如此消息,再结合皇祖母的异常,苏照棠还真有可能是皇祖母的亲外孙女。 念及此处,他道:“将消息透露给长公主的人马,此事不用再管。” 逐雀点头:“属下继续去盯着苏娘子?” 李承翊摇头:“我亲自盯,你去盯着承恩侯府,所有人的动向,都不要放过。” 承恩侯府就叶天赐这一根独苗。 为了保住儿子,承恩侯指不定会出什么昏招,让他有所发现。 逐雀应是,跃上窗户跳出去消失不见。 就在他离去后不久,琼枝抱着棉被敲门进来,道: “夫人听说壮士你不愿跟下人挤一屋,独自住马房,就命奴婢送来棉被和火盆,还有伤药和。” 李承翊怔了怔,道了一声“多谢”,接过棉被放下,却见琼枝放好火盆后还不走。 “琼枝姑娘?” 他反问一句,琼枝立刻摊开手,道: “昨夜没有药布,是我家姑娘撕了自己衣袖给你包扎的。 衣袖上有主子的名字,可不能留给你。” 李承翊闻言,立刻拆下布条,染血的淡粉色布条映在火光下,果然隐约能看到一个“棠”字。 他直接将布条扔在火盆里。 琼枝这才放下心,转身走了。 布条在火盆里,窜起一小朵火苗。 李承翊不知想到了什么,怔怔看了许久,才回过神,拿起金疮药,正要拨开瓶塞。 屋内忽有冷风吹过,只烧得剩下一片衣角的染血布条,落到了他的手边。 …… 逐雀跟了承恩侯一路,看他屡屡被人拒之门外,黑着一张脸回到侯府,心下不禁感慨。 这承恩侯府到底是没落了,独子落难,侯爷居然找不到一个能用的关系。 正当他以为这次又要无功而返之时,手下探子来报,叶可晴正在后院与其姨娘密谈。 叶可晴,那不就是陆洲白的平妻吗? 逐雀立刻来了精神,换了自己去后院探听。 刚到后院厢房,就听叶可晴疑声道:“假孕迟早有一天会暴露,到那时夫君只会更加生气。” “傻姑娘,你何必等到十月怀胎暴露呢?” 姨娘温柔的声音响起来,说出的话却无比恶毒: “只消设计一番,让苏照棠成为害你腹中孩儿的罪魁祸首,既能掩盖你假孕之事,又能借谋害子嗣之罪,让你夫君贬妻为妾。 到时,你平妻里的平字,就能摘掉了。” “一箭双雕!” 叶可晴语气兴奋起来,“娘,你真是太厉害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姨娘被这一声“娘”叫得心神愉悦,语气更加柔和: “待苏照棠成了妾室,你再寻个陆洲白不在的日子,把人卖出去,卖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到时即便陆洲白回来发现,至多与你冷上两日,待得情绪过去,事情也就过去了。” “好!就按照娘说的办。不过贬妻为妾这事,还要通过官府,万一被查出来……” “此事也不难……” 逐雀听着一条条毒计,从那姨娘的嘴里流出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从前在塞北,他常听主子说,京城里的敌人,要比塞北的可怕得多。 他没太大感觉,现在终于有一丝感同身受。 他悄无声息地退出侯府,吩咐手下继续盯着,而后又马不停蹄地回陆宅,在房顶上找到自家主子。 “郎君,那叶可晴真是太毒了!您不知道……” 他竹筒倒豆子一般,小声将叶可晴的毒计全都说了出来,最后道: “苏娘子救了郎君您,人又那么好,咱们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人害了呀!” 逐雀说完,鼓足勇气盯着自家主子。 本以为迎接他的,必定又是一顿臭骂。 谁知自家主子竟只是沉默片刻,便道:“时机不对。” 逐雀呆住了,“郎君,您不骂我?” “骂你,你这喜欢多管闲事的性子就能改了?” 李承翊指尖抚过胸口,垂下眼帘,叫人看不清眼里的光。 不用逐雀说,他也会帮苏照棠。 她还有用。 第45章 两份恩典 翌日天亮,苏照棠照例去了国公府。 奇楠沉香木雕历经十余日精心雕琢,已接近完成,只剩下一些微末细节需要修改。 今日便可大功告成。 昨夜的动荡,并未影响到她的心境,握刻刀的手,依然很稳。 三个时辰后,她完成最后一处雕刻。 沉香木长条已在她手中,蜕变为一朵盛放的牡丹花雕。 待得木雕呈上前,瑞阳长公主见到,眼里止不住惊艳之色。 这朵花雕,与她幼年母亲赠予的并不相同,却有一股极其相似的特质。 同样开得热烈,开得坚韧,饱含生机与希望,好似朝阳。 她满意极了。 单凭这朵香雕,这丫头遇到任何难处,她都会尽力一帮。 更何况,今晨她已收到青城那边的消息。 她抬头看向苏照棠,目光慈爱: “苏娘子,你雕的奇楠牡丹本宫甚是喜欢,想要个什么样的恩典,尽管说来,本宫自会尽力帮你。” 苏照棠轻吸一口气,不做犹豫,定定出声:“恳请殿下在民女和离之后,帮民女立女户!” 瑞阳长公主闻言先是一怔,继而很快想到什么,眼里泛出心疼之色。 是了。 对棠儿来说,陆家是火坑,青城“娘家”难道就不是了? 若不能立女户,和离不过是从一个虎狼窝,换到另一个罢了。 可恩典只有一个,她帮棠儿立了女户,和离之事又该如何解决? 瑞阳长公主久久不言,苏照棠心思微沉。 此计不成,看来只能换一条路…… 她念头刚起,就听上方道:“你给本宫帮了这么大的忙,光是立女户就知足了?” 苏照棠惊得抬头。 瑞阳长公主心虚地别过眼,道: “这朵木雕,对本宫而言,意义非凡。不过也不足以让本宫赐下两个恩典。 奇楠沉香雕刻尚有边角余料,你若能给本宫再雕出几朵小牡丹花来,做成头冠。 除了办女户,本宫还能另外再赐一道恩典,苏娘子觉得如何?” 听到这句,即便是以苏照棠的心境,此刻也不禁有些混乱。 用沉香木边角料再雕几朵牡丹,对她而言再简单不过,长公主这是硬要多塞一个恩典给她? 她与长公主非亲非故,身份更是天差地别,长公主何以如此厚待她? 她真是看不懂了。 不过不懂归不懂,大好机会放在面前,岂有不抓住的道理。 她二话不说,立刻跪下谢恩:“民女谢殿下厚赏!” 长公主满意点头,“起来吧。” 这股毫不扭捏的爽利劲儿,真像她年轻的时候。 她道:“剩下一个恩赐,你可要好好想想,再告诉本宫。” 可千万要提和离之事,别想到其他地方去。 “民女已经想好了。” 苏照棠直起身,眸光清亮:“民女想要……” 瑞阳长公主听完,立刻皱起了眉头。但最终还是答应了,又让人准备了一席精致的午膳,让苏照棠作陪。 膳后,瑞阳长公主小憩。 苏照棠正欲离开国公府,却在后门前,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她看着那张与碧珠至少有七成相似的脸: “你是……红萝?” 红萝迈着上前福了一礼,道: “苏娘子好记性,奴婢正是红萝,碧珠……是奴婢的亲妹妹。” 苏照棠目光微凝:“你若要报复,怕是找错了人。” 红萝摇头:“苏娘子误会了,奴婢与碧珠并无姐妹之情。她坏事做尽,落得那般下场,也是罪有应得。 她临终之前偷偷交给奴婢一物,要奴婢转交于您。看在一母同胞的份上,奴婢愿意帮她最后一次。” 她将手里的一枚钥匙递给苏照棠:“东西在西市柜坊,奴婢也不知里面有何物。” 说完,她再不多言,低头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苏照棠望着她的背影,视线下移,落到掌心的钥匙,若有所思。 …… 接下来几天里,科举舞弊案闹得满城风雨,刑部差役到处抓人。 短短两日,刑部大牢就快住不下了,不得不释放一批无关紧要之人。 陆洲白便是其中之一。 他带着满身的酸臭与怒火归了家,沐浴了整整三遍,方才黑着一张脸,拍开西院大门。 迎接他的却不是叶可晴,而是母亲袁氏。 “儿啊,你回来了!” 袁氏一脸惊喜:“娘听到你被抓进大牢,都快吓死了!多亏了可晴回娘家找侯爷帮忙,不然你可没这么快放出来!” 陆洲白听完,脸色更加难看:“那母亲可知,儿子受这牢狱之灾,是被何人所害?” “甚么害不害的。” 袁氏脸色一板:“事情来龙去脉,我都听可晴说了。承恩侯世子不过是一时贪玩,不会被降罪,对你官位不会有任何影响。” “母亲,你不懂官场,莫要在这里掺和了。” 陆洲白不耐烦地撇开袁氏,闷头就往屋里闯。 袁氏立刻将人拦了下来: “你想干什么?这几日因着你的事,可晴愧疚着呢,整天整夜的哭,眼看着肚子揣着的都快保不住了,你可不能冲她撒气!” 此话一出,陆洲白步子立刻停下,脸上怒火瞬间化作错愕:“母亲,你说什么?” 袁氏复才露出喜色:“儿啊,你没听错,你快要有儿子了!” 陆洲白顿时惊喜交加:“当真?” “还能有假,郎中都来看过了。” 袁氏拍了拍儿子的手:“可晴担心过甚,胎相不稳,你可千万不能再说她,要是孙子没了,我可饶不了你。” “娘放心,儿子知道!” 陆洲白脸上止不住笑,“儿子这就进去好生安慰她。” 说完,他迫不及待地进屋去了。 与此同时,李承翊在得知陆洲白归家后,立刻寻到琼枝。 “在下无意间听到西院欲假孕,诬陷你家主子谋害子嗣,行贬妻为妾之举。” 琼枝一听脸都吓白了,立马放下手里物什,转头就往东院跑。 “姑娘,大事不好了!” 她连忙把话复述出来,本以为主子听到,亦会严肃以待。 谁知苏照棠竟只是笑了笑,便吩咐道:“你去传话,让他帮我一个忙。” 第46章 让出正妻之位 陆洲白一踏进内室,就看到靠在床边默默垂泪的叶可晴。 叶可晴看到陆洲白,立刻露出惊喜之色,慌忙抹去眼泪,就要起身相迎。 陆洲白连忙走过去,眼里满是心疼:“都是快要当娘的人了,怎还这般冒失。” “夫君。” 叶可晴咬着唇,两眼通红:“是妾身没有管教好弟弟,连累夫君了。 夫君最是看重名声,此番害得夫君被人笑话,妾身真不知该如何补偿是好。” 陆洲白哑然一笑:“晴儿若真的想补偿,就好好养着身子,莫要再伤神了。” 叶可晴瞬间动容:“夫君,不怪妾身?” “为夫怪你作甚?” 陆洲白将人按在怀里,温声细语:“为夫非但不怪你,还要谢你,谢你为我陆家延续香火。” 叶可晴目光闪烁了一下,垂眸抚过小腹:“可郎中说,妾身这一胎不稳,妾身担心……” 不等她把话说完,陆洲白立刻捂住她的嘴: “不吉利的话少说,你这一胎,定能平平安安给为夫生个儿子出来。” 叶可晴害羞地点了点头,心中对诬陷苏照棠的把握,更大了一分。 她也没想到,陆洲白竟是如此重视子嗣,重视到连平日里最在乎的官声,都扔到了一边。 无需她怎么说,就轻易揭过了叶天赐连累他之事。 若这一胎真被苏照棠碰掉了,陆洲白的怒火,可想而知。 想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一事,决定再加一把火,道: “对了,夫君可看到母亲脸上的巴掌印。” “巴掌印?” 陆洲白愣了一下,旋即眉头立刻拧起来。 家里不论是棠儿,还是晴儿,都是做儿媳的,不可能敢对母亲动手。 那就只能是外人。 他道:“母亲得罪谁了?” 若是官位大的,他得让棠儿去赔罪才行。 “夫君,你想哪儿去了?” 叶可晴叹了口气:“是姐姐打的。” 陆洲白面露震惊,“你说谁?棠儿?不可能!” 棠儿与他闹别扭,闹和离,说到底不过是为了争宠,怎么可能敢忤逆母亲,甚至打母亲? “夫君不信?” 叶可晴露出委屈之色,“妾身是听母亲亲口所说,总不能有假吧。” 陆洲白脸色青白,“你且好生歇着,我去问问。” 他小心扶着叶可晴躺下,而后立刻大步出屋找到母亲询问。 袁氏听儿子提起此事,立刻激动起来:“儿啊,你是不知道,苏氏真是疯了! 她不仅打了娘一巴掌,还踹了娘一脚!娘的肚子都给她踹青了!” “不可能。” 陆洲白脸色铁青,“娘,您是不是记错了?棠儿嫁来五年,从未与您动过手,她最是恭顺了。” “你竟不信娘?” 袁氏更加激动了,“娘听说你被关进大牢,立刻就去找她,谁知她居然不帮你,还想赶娘走,真是反了天了! 如此忤逆不孝,又不尊夫君,当初在隆福寺的时候,怎么没摔死她?!” 她说得口水飞溅,浑然忘了当初苏照棠是为了救她,才摔下悬崖。 陆洲白听得心里乱糟糟的,随意敷衍了母亲几句,便出了西院,大步去往东院。 临到院门前,他却是停住了。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可此刻在陆洲白眼里,却显得有些陌生。 他不明白,他明明没做错任何事。从前那么爱他,那么乖顺柔和的棠儿,怎么能变成今天这般模样? 陆洲白深深叹息,“书舟,你说夫人究竟是怎么了?” 书舟暗自翻了个白眼:“小人不知。” “罢了。” 陆洲白转过身,到底没敢进院去,生怕棠儿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言。 左右只要他不松口,棠儿便是想破天去,也无法从他身边离开,他想那么多作甚。 这两日在牢中担惊受怕,他委实是累了,到了前院便直接歇下。 谁知刚歇了不到半个时辰,西院便有惊叫传来。 他立刻惊醒,刚起身,就看到叶可晴的新丫鬟碧玉惊慌失措地跑来: “郎君不好了!夫人,夫人她流血了!” 陆洲白脑子嗡了一下,脸色剧变,二话不说抓起外衣就往东院跑。 “快请郎中!” 郎中很快就到了,而后陆洲白就看到丫鬟进进出出,端出去好几盆血水,屋里尽是哭声。 陆洲白脸色铁青地在外等了许久,才看到袁氏失魂落魄地出来。 不等他问,袁氏就哭嚎起来:“没了!我陆家的长孙,怎么就这么没了啊!” 陆洲白一个箭步冲进屋里,还没看清人,就听床边的黄嬷嬷恨恨道: “一定是东院搞的鬼,她见不得您怀上子嗣,老奴这就去找她算账!” “别!” 叶可晴有气无力地拉住嬷嬷,满面悲戚:“是我自己身子不好,怎么能怪苏姐姐?嬷嬷,你别多想,苏姐姐那么好的人……” “再好的人,也有糊涂的时候!” 陆洲白大步走到床边,将人紧紧抱在怀里,咬牙切齿:“你放心,为夫一定为你讨回公道!” 叶可晴立刻露出慌乱之色:“夫君,真不是苏姐姐,是妾身,妾身没这个福分……” “不要再说了,为夫都知道。”陆洲白闭上眼,哀叹一声。 他的长子到底是去了,再追究是何原因,又有何用? 倒不如让他这个孩儿,去得有价值一些,帮她母亲一把,也不算是白来世上走这一遭。 他猛地睁开眼,厉声开口:“叫人去东院,让苏氏过来答话!” 黄嬷嬷连忙应声,匆匆出院去。 不多时,苏照棠就被请了过来,方一进屋,就听陆洲白冷声喝道: “苏氏,跪下!” 苏照棠三两步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二人,半晌,失笑: “自古以来,都只有妾归正妻的份儿。夫君让我这个正妻跪妾,这么多年的圣贤书,都白读了?” 陆洲白面色发沉:“你害了可晴腹中孩儿,跪她都是轻的!” 苏照棠拂袖坐下,“害人落胎?妾身可担不起这罪孽,夫君空口无凭,可有凭证?” “棠儿,你真要执迷不悟?” 陆洲白痛心疾首:“我之所以叫你过来,是不想将此事闹到报官的地步。 看在你多年为陆家操劳的份上,子嗣的事,我可以网开一面,不予计较,但你要补偿可晴。 只要你将正妻的位置,让给可晴,再为逝去的孩儿抄写百遍往生咒,此事便可当做没发生过。” 第47章 毒妇苏氏! 陆洲白目光灼灼地看着苏照棠。 他断定,棠儿绝对不敢将此事闹上公堂。 这段时日,家里可都是棠儿在管,她根本无法证明自身清白。 而谋害子嗣的罪名若是坐实,可不仅仅是毁了贤良名声那么简单,还极有可能被处以重刑! 杖一百流放千里,都算是轻的。 相比之下,被贬为妾室,已经算是格外的优待了。 然而在他的逼视下,苏照棠连半分点头的意思都无,起身淡漠地说: “陆大人执意要将这盆脏水泼给我,那便没什么好说的,直接报官吧。” 陆洲白脸色微变,不敢置信道:“棠儿,你最会审时度势,你知不知道报官意味着什么? 不仅是你的名声毁了要遭罪,我陆家也会再一次成为笑柄……” “郎君,您可要点脸吧!” 琼枝小脸气得通红,插进话来:“您都要把杀人的罪名按在夫人头上了,谁还管家族名声呀!” “放肆!” 陆洲白沉声呵斥:“主家说话,哪有奴仆插嘴的道理?将她拉下去关起来,择日发卖!” 门前一众奴仆闻言,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动手。 陆洲白顿时大怒:“你们这群刁奴,莫不是忘了谁才是真正的当家主子?!” “陆大人还是省些力气吧。” 苏照棠将琼枝揽在身后,淡淡一笑:“有什么话,不如留到公堂再说,妾身先行一步。” “苏照棠,你这个不知羞的东西!” 袁氏怒骂着冲进来,正要扬手。 苏照棠抬眸一个眼神递过去,顿时吓得袁氏脸色一白,连忙捂着脸让开。 待得人从她身边走过去,她才跨进屋里,气急败坏地骂道: “儿啊,你看到没有!反了天了,真是反了天了!” “母亲不必动怒。” 陆洲白面色冷峻:“等棠儿从官府回来,儿子会让她跪着来见您,到时候如何赔罪,全由母亲说了算。” 棠儿,你还是太天真了。 真以为你清清白白,县衙就会为你主持公道? 这五年的疼爱,到底是让你生了不该有的叛逆。今日之后,你就会明白。 离了我陆洲白,你什么都不是! “备车,去县衙!” …… 大虞京城以朱雀大街为中轴线,分为长年、大兴两个附郭县,陆家住的安仁坊属长年县。 苏照棠带着琼枝上了马车,李承翊压低斗笠,一鞭挥出,马儿长嘶一声,便朝长年县衙奔去。 途中,李承翊听着苏照棠镇定地小声安抚丫鬟,眼眸微深。 他未去西院,但西院所生之事,早已一字不落地传入他耳中。 明明这个时候,最应该被安抚的,是她自己。 琼枝这个丫鬟,当得未免太不称职。 他唇角抿了又抿,终是没忍住,低声道:“长年县衙在天子脚下,断案公正,若无铁证,苏娘子此行……当无恙。” 苏照棠诧异抬头。 这人……是在安慰她? 虽是探子暗卫之流,倒还挺有人情味。 “多谢壮士吉言。” 她笑了笑,又轻叹一声:“县衙公正,也是分人的,妾身终究是女子……罢了,总归是走到了这一步,不管结果如何,妾身都认命了。” 李承翊沉默了。 以苏照棠的聪明程度,兴许在得知叶可晴谋算的那一刻,就已预见到今日。 所以她才开口,求他帮忙。 她让她去给当初差点害她瘸腿的王大夫下药。 同样是下药,她下给崔岩的药,能起到四两拨千斤之效。 但叶可晴这次假意流产,用的是别的大夫,王大夫并未露面。 便是下毒伤腿旧事重提,也无法抵消栽赃给她的罪名。 他知道,有皇姑母护着,苏照棠这次县衙之行便是真的无法自证清白,毁了名声,也能全身而退。 可若皇姑母当初在寿宴时,并未认出苏照棠呢? 她有这般厉害的心机与谋算,真就要被夫家再明显不过的恶心栽赃,害了性命? 李承翊忽然有些气闷。 待得马车抵达县衙,他目送苏照棠主仆二人进去,而后立刻唤来逐雀。 “速让人递消息给长公主,盯紧国公府动作,” 说到这里,李承翊犹自不放心,顿了顿,又道:“再准备一个刑部的人,随时待命。” 在他查到科举舞弊案真凶之前,苏照棠必须万无一失。 …… “升——堂——” 县衙内,随着皂隶一声高呼,长安县令着一身绯红官服,肃容落座堂前。 陆洲白与苏照棠各站一侧行礼。 礼后,钱县令望了一眼县衙门外围观的百姓,当即开口: “陆大人,你的诉状,本官已看过。因涉家丑,应你所求,此案不予公开,闭门!” “慢着!” 苏照棠起身,高声道: “县令大人,妾身以为不妥。此案虽涉家丑,亦为命案!若私下审结,岂能服众?” 命案二字一出,县衙外立刻起了骚动。 钱县令脸色顿时有些不喜:“苏氏,本官没让你说话,你不得开口!” 他斥责一句,但到底没敢再关衙门。 听着门外的议论声,陆洲白拳头握紧,沉声道: “棠儿,我是想给你留最后一分脸面,你这也不领情?” 苏照棠看也没看他一眼,全当做没听见。 陆洲白气得够呛,“你当真是……罢了,你既执迷不悟,我也不必给你留脸面!” 他转头抬手,悲声道: “家门不幸,今日某状告嫡妻谋害子嗣,致使平妻叶氏小产!” 此话一出,衙外顿时哗然。 “正室杀子!陆大人原配竟这般恶毒?“ “月前陆大人再娶平妻时,我还可怜过她,没想到居然是个蛇蝎心肠的。” “夫君再有错,关孩子何事?” “那陆大人看着年纪不小了,听说膝下尚无一子,眼看着香火要断了,苏氏真毒!” 琼枝听着周围的议论声,气得直掉眼泪,大喊道:“空口无凭,这是污蔑!” 钱县令看向陆洲白,“可有证据?” “有!” 陆洲白取出一只茶杯,“这是叶氏喝茶所用,郎中已在其内查出红花,而家中中馈向来由苏氏一手操办。 且家中有老仆,黄嬷嬷亲眼看到苏氏贴身丫鬟琼枝,偷偷往厨房茶水里加了东西。” 钱县令命人查了茶杯,而后道:“这里面,确有红花,红花行血,可致流产。” 待得黄嬷嬷被传唤入堂,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苏照棠平日里如何苛待叶氏后,衙门外已是骂声一片。 啪! 钱县令惊堂木一拍,“如此,人证物证俱在,毒妇苏氏,你还有何话可说?!” 第48章 公正的审判 身后的骂声,如同潮水一般涌来。 苏照棠立在原地,单薄的身躯却沉稳得好似一座青山,岿然不动。 她抬眸直视县令,眼露讥讽:“左右官官相护,便是陆洲白说明日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县令大人都会点头,妾身还能说什么?” 这话一出来,县衙外的骂声立刻小了许多,隐隐传出一阵笑。 “你这刁妇!竟敢污蔑本官?” 县令大怒,拿起行刑牌正要扔下去,但看到外面围观的众多百姓,硬是忍了下来,喝道: “铁证如山,你有何处不服?” “铁证?铁在何处?” 苏照棠抬手指向黄嬷嬷,语气犀利: “是这位平妻叶氏贴身嬷嬷的一面之词?还是陆洲白随手往里加了点红花的茶杯? 若此二者也叫铁证,那县令大人为官三年,手底下的冤案怕是数不清了。” “放肆!” 县令气得拍案而起:“刁妇苏氏,你屡屡顶撞本官,本官不与你计较。任你舌灿莲花,事实就是事实! 陆家人丁单薄,有子嗣到来只会高兴,唯有你! 苏氏,你嫁入陆家五年,膝下无所处,便也见不得叶氏怀孕,下毒害人!” 县令又抓起一张纸。 “睁大你的眼好好看看。这封诊断,乃回春堂郎中所呈。 叶氏体弱,此番小产,你害得她元气大伤,差点一尸两命!还不认罪?” “棠儿,到了这个时候,你当真还要继续执迷不悟?” 陆洲白逼近苏照棠,声音放低: “为夫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现在愿意自贬为妾,我便撤回诉状。陆家,仍然有你的一席之地。” 苏照棠半步不退,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 “休想。” “好一个休想!” 县令怒极,捏在手里的牌子终于扔出去,“本官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来人,大刑伺候!” 衙门外的琼枝立刻大骂:“狗官,你屈打成招!” 李承翊眉心紧拧,皇姑母的动作,未免太慢。 他正要示意逐雀传令,忽听身后传出一声熟悉的高喊。 “按大虞律,命案需尸、物、人,三证俱全,且人证需三人互证,无亲故关系,方可定罪! “钱大人这一通胡言乱语,就想给人定罪,你背后悬的《大虞律》,莫非是摆设?” 人群让开一条通路,一名身着深绯色官服的年轻男子从中走出。 苏照棠不认得来人,但看到其人身后瑾月姑姑,她攥紧的掌心终于松开。 她不认得,钱通却认得。看到来人,他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 这位国公府的小祖宗不是在大理寺当职吗?怎么到这儿来了? 他连忙起身,谄媚地迎上去:“苏……少卿大人,您怎么来了?” “本官若不来,钱大人岂不是又要办成一场冤假错案?” 苏念初面无表情,一句话批得钱通脸色煞白,又转头看向陆洲白:“陆大人,别来无恙?” 陆洲白震惊回神,连忙抬手行礼:“小公爷。” “在官言官,钱大人明白的道理,陆大人你这个探花郎不懂?” 陆洲白脸色瞬间红成猪肝色。 苏念初看也不看他,径直走到苏照棠面前,叉手行了一礼,朗声道: “苏娘子,本官乃大理寺少卿,苏念初!此番乃奉祖母之命,特来为你审案! 丑话说在前头,本官判案只看证据,绝不会看在祖母的面子上偏帮于你,你可接受?” 苏照棠低头回了一礼,抬头目光清正:“只要苏大人判案公允,妾身绝无异议。” 这本就是她要来的第二份恩典——一场绝对公正的审判! “好!” 苏念初回头看向钱通:“苏照棠谋害陆家子嗣案,自此由大理寺接手,你可有异议?” 承恩侯府连国公府的一个墙角都比不上,钱通哪里敢有异议,立刻摇头。 苏念初转身坐上县令椅上,拿起诉状看得直摇头: “陆洲白,亏你自己也是个六品官。你呈上的证据,根本无法直接证明叶氏于苏氏之手,证人更是可笑!” 陆洲白脸色僵硬:“我虽拿不出确切证据,叶氏小产,却为事实,有回春堂大夫为证!” “那便传回春堂大夫。” 苏念初一声令下,回春堂的大夫很快被人请了过来,跪下来道: “回大人的话,陆家平妻叶氏,胎相平稳。昨日小人还看过,夜间忽然小产,的确不同寻常。” “照你所言,苏氏确为嫌疑最重之人。” 苏念初看向苏照棠,平声问:“苏娘子,你可有话说?” 苏照棠垂眸看了一眼大夫,抬头道:“妾身以为,这位大夫之言不可信,需再寻医查证。” 此话一出,跪在地上的回春堂大夫脸色微变,立刻道: “小人所言句句属实,大人尽可另寻医查证!若查证无误,小人要追究苏氏毁谤回春堂名誉之罪!” 他所制的假孕药,乃祖传秘药,常医者看不出,这县衙里能有什么能人? 陆洲白亦紧跟着道:“苏氏有一医者好友,名为林素心,苏大人若要另寻医查证,须得避嫌,不可寻此人。” 苏念初没有错过大夫在听到她话后,骤然紧绷的反应。可他却依然不惧查验,看来手段颇为高明啊。 他眉头微蹙,正犹豫要不要破例让瑾月嬷嬷帮忙,请个御医来,就听衙门外传来一道苍老的笑声。 “小苏大人,可需帮忙啊?” 苏念初抬头看到来人,眉头立刻舒展开:“宫太医,你来得正好!” 此话一出,回春堂大夫脸色剧变,身子止不住哆嗦起来。 苏念初瞥了一眼,权当做没看到,直接下令:“来人,去将陆洲白平妻叶氏请来!” “苏大人!” 陆洲白已经看出几分不对劲来,脸色异常难看:“叶氏刚刚小产,行走不便,这……” 不等说完,宫太医便笑起来:“这不是正好,让老夫给叶氏看看,换个药,说不定还能好得快些。” 陆洲白无言以对,只能眼睁睁看着差役带着一群嬷嬷将叶可晴强行抬来衙内。 “放肆!你们这群刁奴,竟敢如此待我!” 叶可晴一脸惊慌,还未来得及起身逃走,就被嬷嬷按住手腕。 宫太医两指按在脉上片刻,顿时诧异道:“怪了,这脉象……不像是有过身孕的迹象啊。” 第49章 状告杀妻! 此话一出,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衙外再次哗然。 方才怒骂苏照棠的百姓们更是傻了眼,而后深感受到欺骗,纷纷调转目标,对着陆洲白与叶可晴破口大骂起来。 “叶氏既没怀孕,哪来的小产?苏氏又是害得哪门子的子嗣?” “陆洲白,亏你还是个探花郎,居然凭空捏造陷害发妻,无耻之极!” “活该你断子绝孙!” “还说苏娘子恶毒,我看承恩侯府的嫡女叶氏,才是真正的毒妇!” “县令大人急着给苏娘子定罪,定是和陆家串通好的!” 钱通听得冷汗直流,心中狂骂承恩侯府。 不是说苏氏出身低微,背后无人,随随便便就能拿捏吗? 连国公府都出了手,这叫随随便便?! 叶可晴看着衙门外群情激愤,脸色难看,恍惚间好似又回到了国公府的寿宴上。 王公贵族自视甚高,看不起她也就罢了,这等市井贱民,竟也能敢骂她? “叶可晴,你当真未孕?你骗我?” 陆洲白冲上来质问,一脸的不敢置信。 “我没有!” 叶可晴脸色苍白,慌忙摇头,“夫君,妾身怎么可能拿这种事骗你!” 她忽然想到什么,指着宫太医厉声道:“是郎中的问题!这郎中一定早就被苏照棠收买了!” 她两眼含泪,楚楚可怜地看向苏念初:“念初表哥,你要相信……” “叶氏,此乃公堂!公堂只讲证据,不论人情。” 苏念初肃声打断叶可晴,指着宫太医:“你说这位郎中,是苏氏收买,可有证据?” 叶可晴看着苏念初,心中怨恨极了。 外祖母老糊涂偏帮外人就算了,怎么表哥也这样? 虽然当年议亲没成,表哥对她,难道就连半分情谊都没剩下吗? 她紧咬着唇:“妾身没有证据,但叶氏怀疑妾身假孕,难道妾身就不能怀疑叶氏污蔑吗?这不公平!” “荒谬!” 苏念初面露鄙视:“承恩侯府真是没落了,竟连当朝太医令都不认得?” 叶可晴眼神骤颤,不敢置信地望向宫太医。 这人穿着如此朴素,跟市井百姓没什么区别,居然是太医令? “宫太医不仅是太医令,更是陛下亲封的尚药奉御!叶氏你告诉我,苏氏拿什么收买他?” 叶可晴哑口无言,只恨老天无眼。 若不是太医令亲自诊断,她假孕之事,岂能这么容易被发现? “事情看来已经明朗了。” 苏念初回到案桌前,拿起惊堂木猛地一拍,衙内外瞬间安静。 “回春堂于大夫,本官再给你一次机会坦白,你若再执迷不悟,休怪本官无情!” 于大夫早就被太医令三个字吓破了胆,浑身抖如筛糠,听到这话,立刻嚎哭道: “大人,小人也是身不由己啊!叶氏仗着自己是侯府嫡女,威逼利诱小人帮忙伪造假孕! 若不答应,小人一家性命可就完了!” “不是这样的!” 叶可晴捂着小腹,脸色苍白:“妾身分明是怀了孩儿,怎么可能是假的?” 她抬起头,无助地看向陆洲白,凄声道:“夫君,妾身真的不知道……” 陆洲白看得心头一软,走过去将人拢在身后,沉声声道: “苏大人,内子叶氏素来心地善良,平日里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怎么可能做出害人之事? 依我看,她兴许真被人蒙在鼓里,才会闹出这么大的乌龙来。” 黄嬷嬷站在一边,听到这话,忽然感觉背后发凉。 果真下一刻,她就听陆洲白问道:“于大夫,当初威逼你伪造假孕的,具体是何人?” 于大夫听到这话,好似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目光发亮,二话不说指着一边道: “是她!” “黄嬷嬷?!” 叶可晴又惊又怒,立刻伤心大哭起来:“嬷嬷,你可是我的奶娘啊,怎能如此害我!” 黄嬷嬷嘴唇哆嗦着:“夫人,奴婢怎么可能害您。” 她膝下无后,这么多年下来,早就将叶可晴当做亲生女儿一样看待。 可东窗事发后,叶可晴居然毫不犹豫地就卖了她?! 她心寒无比,却又不觉得意外。 她从小看着叶可晴长大,又怎会不明白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望着叶可晴投来哀求的目光,终是暗叹一声,缓缓跪了下来,哀叹道: “夫人,奴婢没有害您,奴婢只是想帮您。您是侯府嫡女,金尊玉贵,如何能屈居于一个卑贱农女之下? 只有苏氏没了,您才能成为主母啊。奴婢虽欺骗了您,却无悔!” 说到此处,她忽然起身朝柱子撞去。 苏念初大惊:“快拦下她!” 差役阻拦不及,只听“咚”的一声,黄嬷嬷软软倒了下去。 “嬷嬷!” 叶可晴尖叫一声,旋即两眼一翻,竟是吓晕了过去,宫太医连忙施救。 满堂寂静。 衙外众人窃窃私语,皆在感慨黄嬷嬷虽犯下大错,却是难得的忠仆。 假孕栽赃的风波,就这样被一条人命盖了过去。 苏念初盯着倒在陆洲白怀里的叶可晴,怒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 他当然能看出叶可晴才是罪魁祸首,黄嬷嬷不过是她推出来的替死鬼。 可断案讲究证据,黄嬷嬷自戕死无对证,这个案子已经无法再往下走了。 此等情形,与上次祖母寿宴上发生的,何其相似? 叶可晴故技重施,他竟一时大意,未能防住。 “苏大人。” 这时,陆洲白安置好叶可晴,起身走来,面色沉重道: “此案多亏大人查明,既是误会一场,可否当堂结案?内子惊吓过度已至昏迷,须得尽快回家静养。” “内子?” 苏念初瞧了一眼叶可晴,“若是本官没记错,内子是指正妻吧? 陆大人能做起居郎,记性应该不差,怎么连正妻和妾,都能混淆了?” 陆洲白脸色青白:“小公爷,可晴到底是你的表妹,你何至于如此下她脸面!” 苏念初“呵”了一声:“陆大人这么说,又将你正妻的脸面放在何处? 再说结案,今日你闹上公堂,让你正妻受了多少委屈和骂名?你无半句歉意,一句误会就想敷衍过去?” 陆洲白面色阴沉:“棠儿是我的妻,怎会怪我?此乃家事,苏大人未免管得太宽了!” 苏念初冷笑,他这叫管得宽? 若非没有立场动手,他早就一拳这白眼狼头都打歪! 他深吸一口气,硬是压下怒火,转头看向苏照棠,语气缓和: “苏娘子,此案你是苦主。陆洲白虽为你夫君,诋毁你也是事实。你可要求补偿,大理寺做主,他不敢不给!” “多谢苏大人做主。” 苏照棠行了一礼,道:“这份补偿,可否留到之后再兑现?” 苏念初闻言微怔。 苏娘子这是……不准备计较了? 是了,她为陆家妇,便是要了这份补偿又如何?等回家去,指不定要被这对狗男女怎么报复呢。 都是他办案不利,若黄嬷嬷未死…… 苏念初面露愧色,“苏娘子,本官回去后会与祖母说明,这份恩典不算数……” “那苏大人,能否再为我审一场?” 苏照棠从怀中取出一纸诉状,目光灼灼,终于显露出属于她的锋芒: “民女苏照棠,状告夫君陆洲白,买凶杀妻!” 第50章 药方不对 “买凶杀妻!” 女子决绝的话声,在县衙内回荡。 衙外围观的百姓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中人变得越来越多。 陆洲白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顿时又惊又怒: “棠儿你疯了?!为夫何时买凶害过你?” 苏照棠看也不看陆洲白,直接呈上诉状:“还请苏大人,为民女做主!” “好!” 苏念初迫不及待地抓过诉状,回到案桌前坐下,一目十行地看完,抬头立刻显露怒色: “陆洲白!本官问你,月前你大婚时,妻子重伤归家。你可是请了仁心堂大夫,替妻子治伤?” “原来是为此事?” 陆洲白气极而笑:“那大夫学艺不精,给苏氏开错了药,早就被当场揭破,扭送官府。 当时十三皇子殿下亦在场,可证明此事为真!” 他扭头看向苏照棠,露出一副又气又无奈的模样: “棠儿,为夫不过是与你误会一场,你就要强行污蔑回来,简直是胡闹!” 苏照棠只当是狗在叫。 她面朝案堂,接着道:“苏大人,民女有人证。” 苏念初当即下令:“上人证!” 此话音刚落,书舟一个箭步就从衙门外冲了进来,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青天明鉴,小人名叫书舟,乃陆大人随从。 自打主母落崖重伤归家后,小人不止一次看到郎君与老夫人商议,要将主母贬为妾室。 郎君还说糟糠妻不可贬,会影响到他做官,所以只能设计陷害主母犯错,再责令其自贬为妾!” “书舟?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陆洲白怒不可遏,不等他说完,袁氏身边的刘嬷嬷和赵嬷嬷不约而同站出来跪下: “奴婢刘氏,在老夫人身边伺候,书舟所言,句句属实!” “奴婢赵氏,在老夫人身边此后,书舟所言,奴婢亦听见过不少次。 陆家母子根本不拿夫人当人看,奴婢实在看不过去,特来说句公道话!” “还有奴婢!” “还有小人……” 陆家洒扫的丫鬟、仆人们,一个个全都站了出来。 “还请大人,救苏娘子一命!” “青天老爷,救救咱们夫人吧!” “……” 这一声声,一句句汇成音浪。 陆家上下,除了陆家母子与叶可晴三人,竟全都站了出来,为苏照棠说话。 衙内外众人,不无为之动容。 苏照棠亦是怔住了。 为求稳妥,她只向信任的书舟与两位嬷嬷吩咐过作证之事,并保证他们后路无忧。 没想到,这些粗使丫鬟和下人们竟也站了出来…… 琼枝在外看着,又哭又笑。 人心都是镜子做的,平日里都是姑娘护着他们这些做下人的。 难得有一次能护着主子的机会,他们只怕自己做得不够多,又岂会退缩! 陆洲白看着眼前一群下人,气得浑身发颤,愤然指着书舟等人道: “苏大人,这些人与苏照棠都是一伙儿的,出言绝不可信!” “我看你这狗官才是谎话连篇!” 衙门外百姓中一声大骂,随后便有人扔出一个臭鸡蛋,精准无比地砸在陆洲白脑袋上。 腥臭的蛋液糊了满头,陆洲白的脸,瞬间绿了。 门外百姓顿时哄然大笑。 冲动了! 逐雀懊悔地收回扔鸡蛋的手,主子早就下令小心行事,这里人这么多,万一暴露可就糟了。 他忐忑地望了一眼主子,却见主子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朝他递来一个满意的目光。 他顿时愣住。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主子,露出过这般生动的神色了。 “啪!啪!啪!” 苏念初连拍三下惊堂木,才压下门外的喧哗声,压住嘴角的笑意,接着问: “苏娘子,这群下人虽属陆家,却久在你手下当职,确属亲故,做不得实证。” 苏照棠本没想过人证能奏效,走这一步,不过是为了让陆洲白的名声更臭一些。 她抬头肃声道:“妾身请求与仁心堂王大夫,当堂对质!” 李承翊看到这里心中一动,眼里划过异彩。 原来让他下药埋的棋,并非用于栽赃陷害案,而是在这里。 苏念初闻言自然无有不应:“劳烦钱大人走一趟县衙大牢,提审此人。” 钱通顿时露出尴尬之色,见苏念初目光逼视过来,才不得不道: “少卿大人,那大夫王仓用百斤铜给自己免了罪,出去了。” 苏念初当即冷笑“按大虞律,唯勋爵加身者,能以铜钱免罪,钱大人倒是惯会变通的。” 钱通有苦难言,那是承恩侯府来领人,他哪敢不给啊。 苏念初夜不欲多计较此事,直接下令让差役去仁心堂抓人。 王仓这几日本就异常烦躁,控制不住情绪,骤然被抓,直接一路从仁心堂骂到县衙。 在看到县衙里的苏照棠等人后,顿时更加暴躁。 他甩开两边架着的差役,熟练地跪下就道:“大人,小人医术不精,上次替这位陆夫人看诊时,是不慎开错了药方。 可小人已经认过罪,也罚过钱了,大人再抓小人是何道理?” “自然是有别的话要问你。” 苏照棠走到王仓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王大夫,你治腿伤失手一事,妾身暂时不与你计较,那马车失控一事呢?” 王仓身子骤然僵住。 这事不是早就翻篇了吗?证据早被他亲自毁得干干净净,苏氏怎么知道的? “大夫王仓,苏娘子问你话,你为何不答?” 苏念初一拍惊堂木,激得王仓一个激灵。 “三个月前,陆家前去隆福寺祈福,归途马车失控,可是你下药所致? 本官劝你好好想想再说,若事后查出拒罪不认,罪加一等!” 王仓冷汗狂冒:“与小人无关啊,小人与苏氏无冤无仇,小人为何要害她?” 陆洲白拧眉:“那马车我事后查验过,没有问题……” “妾身有证据。” 苏照棠一言打断陆洲白,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这是妾身暗中搜罗多日,才从王大夫家中寻到的药方,可致马儿狂躁。” 她说着直接将药方交给宫太医。 宫太医目光一扫,点头道:“的确是致人畜亢奋之猛药。” 王仓听得身子一颤,眼神都涣散了:“不可能……” 他猛地爬起来,一把抢过药方,看完后立刻松了口气,大笑起来: “这是假的!我当时用的药方,根本不是这个!” 第51章 答应和离 话出口,王仓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小人刚才说错了,小人是说……这药方字迹不对,小人……” “王仓!!” 苏念初重拍惊堂木,吓得王仓小腿一软,重新跪下: “按大虞律,诸谋杀人未遂,已伤者,当属绞刑。你为从犯,资给凶器,藏匿罪证,当杖一百流放二千里! 若供出主犯,或可免于流刑,改为徒刑。王仓,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不交代吗?” 王仓听到“绞刑”二字,吓得裤子都湿了。 供出承恩侯府,那是万万不能的。 得罪了这等权贵,事后他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可若是流放,他这副身子骨哪里吃得消啊? 就在他难以抉择之际,苏照棠忽然出声: “王大夫,到底是不是陆洲白雇了你?你若坦诚相告,妾身绝不为难你。” 王仓立时精神一振。 对啊!他得罪不起承恩侯府,还得罪不起一个毫无背景的陆洲白吗? 他立刻说道:“的确是陆大人!是陆洲白买通我给马下了药,欲要杀妻! 谁知中途出了意外,差点害死了老夫人。苏娘子孝顺,舍命救了老夫人,自己摔下悬崖,才让计划顺利得成。 事后,小人将下药的药粉、药方全烧了。本以为死无对证,没想到苏娘子又活着回来了。” 说完,王仓猛地磕头:“小人一时鬼迷心窍,犯下大错。如今坦白,恳请大人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苏念初闻言立刻转头:“陆洲白,你还有何话可说?” 陆洲白脸色铁青:“苏大人自诩公正,单凭证人一面之词,就要给下官定罪吗?清者自清,我绝未做过杀妻害妻之事!” “人证单一,是不足以定罪。” 苏念初目光冷肃:“不过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即便王仓烧毁所有罪证,总会有蛛丝马迹留下,查证只是时间问题。 而若王仓下药令马车一事证实,那之后再次下药欲致苏娘子腿伤加重,便不可算作意外。 此二者相叠,罪加三等!陆洲白,本官是在给你机会,减轻罪责,你莫要执迷不悟!” 陆洲白百口莫辩,气得浑身发颤。 王仓所言,都是假的! 他分明没有做过,为何要将罪责强加于他?简直欺人太甚! 可眼下王仓死咬着他不放,他却无办法自证清白。 若真的让大理寺继续查,不知需要多久,苏念初定会按律将他暂且羁押。 陆洲白脸色难堪,他才刚从刑部大牢出来没几天。 那里面,他是再也不想进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望向苏照棠,低了低头,眼露悲切: “棠儿,可晴小产一事,是为夫错怪了你。为夫一时冲动,差点害得你名声尽毁。 但棠儿,为夫从未想过谋害于你,否则当年又岂会在你落水时救你? 你当真不顾半点夫妻情分,要将此事闹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衙门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看向苏照棠。 苏念初亦盯着她,等她一个回答。 清官难断家务事。 杀妻之罪是重,但若证据不足,妻又回心转意,改口否认杀妻一事,此案便无从推进。 陆洲白是否当场羁押,可以说只在苏照棠一念之间。 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苏娘子可千万不能心软。 然而苏照棠却好似真被陆洲白动摇,沉默片刻,垂眸轻叹:“夫君,念在从前的情分,妾身可以既往不咎。” 苏念初心下顿沉。 陆洲白却是大喜:“棠儿,你果真还是舍不得……” “只要夫君答应和离。” 苏照棠抬眸,定定出声:“妾身即刻撤案。” 若是可以,她比任何人都想看到陆洲白被羁押,被削官流放。 但她知道,那不可能。 因为,这本就是她为陆洲白量身定制的一场栽赃陷害。 若是现在她应了苏念初的意,羁押陆洲白,一番查证下来,只会是一场空。 又或者,苏念初真能查到叶可晴身上,那又能如何? 错都归咎在叶可晴身上,陆洲白清清白白,她依然无法和离,倒不如见好就收。 陆洲白听到这话,满眼的喜色瞬间化作惊愕。 他眼眶迅速泛了红,沉默了许久,方才颤着声低低道: “棠儿,当年我们成婚时,约定要白头偕老,你当真违背誓言,离我而去?” 这般不要脸的话,苏照棠从前听着会动怒。 可现在,她不想被他勾起任何情绪。 她抬起眼眸,面无波澜,只道:“闲话不必多言,夫君只需告知妾身,和离?还是不和离?” 陆洲白脸色苍白,看着苏照棠淡漠的眼神,心头泛起密集的痛楚。 五年的伉俪情深,只在这短短一个月就全然消散了吗? 女子,当真薄情! 可即便知道棠儿薄情,他还是不舍。 一旦和离,棠儿便再也不是他的了,甚至很快会变成其他男人的东西,他如何受得了? 但若不和离,他不知要被刑部羁押多少天才能出来,这是小公爷亲自办的案子,承恩侯府出面也不会管用。 他才刚刚当上起居舍人,前途一片光明…… 陆洲白陷入两难之地。 这时,叶可晴“恰好”醒了过来,“夫君!” 她摇摇晃晃地起来,扑进陆洲白怀里,慌声道:“夫君,外面怎么都在冤枉你杀妻?” 陆洲白闭眸轻叹,低声道:“是苏氏生了误会。晴儿,你说我该如何是好?” 叶可晴眼底微光一闪,小声安慰道: “夫君宽心,苏姐姐那么喜欢你。等误会澄清后,一定会原谅你的。” 此话一出,陆洲白顿觉豁然开朗。 是了。 和离之后,又不是不能复合。等棠儿消了气,他再去将她接回家就是。 一念及此,他心底的天平彻底倾斜,当即道:“棠儿,为夫……我答应与你和离!” 苏照棠听到这话,神色却未松,转身朝苏念初行了一礼:“还请苏大人为民女写和离书!” 苏念初虽然觉得憋屈,但也知女子立世艰。只到和离,见好就收,对她而言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轻叹一声,“好,本官亲自为你作保!” 他取出一张空白纸卷,提笔道:“陆洲白,你发妻与你成婚五年,白手起家至今,功劳不浅。 按大虞律,和离当分得陆家三成田宅奴婢,你可有异议?” 陆洲白脸色霎时一变:“什么?” 第52章 不要家产 苏念初见陆洲白反应,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禁鄙夷道: “怎么?陆大人难不成没读过大虞律?” 陆洲白还没出声,旁边被黄嬷嬷死状吓得不敢说话的袁氏,听到苏照棠要分家产,立刻一个激灵跳了出来大骂: “苏照棠她不仅忤逆不孝,还动手打婆母,这等贱妇也有脸分我陆家家财?就该净身出户!” 此话一出,衙门外立刻群情激愤,纷纷骂起袁氏。 “苏娘子一看便是个柔弱的,怎么可能打人?” “老虔婆!生的儿子杀妻不成,又想污蔑苏娘子,狼心当真是被狗吃了!” “我看狗都不吃!” “……” 袁氏被骂懵了,委屈的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苏照棠真打她了,还踹了她一脚,怎么谁都不信她?! “母亲,你消停些吧。” 陆洲白皱着眉,将袁氏拉到一旁。 他当然熟读大虞律法。 只是那种东西,不是用来约束平头百姓吗? 他已是当朝六品官,就不能变通一番吗? 而且如今陆家的家产,都是靠他读书科考挣来的,与棠儿有何关系? 今日之事传开后,陆家的好名声定是没了,那陆家的家产,他总要保住。 念及此处,他道:“苏照棠可以带走她院子里的下人,但家中田产乃我陆家根基,不得赠予。我可折现为三十贯钱,作为补偿。” 苏念初简直要被陆洲白的无耻气笑。 “三十贯钱,就能抵陆家三成田产?那本官出一百贯,买你整个陆家田产,你卖不卖?” 陆洲白面色发沉,正待反驳,就听苏照棠出声道: “三十贯钱抵陆家田宅,妾身答应。” 苏念初愕然转头,听苏照棠又道: “但妾身要带走陆家除去西院外的所有下人,陆大人可答应?” 此话一出,陆家下人们个个眼眶都红了。 他们愿意站出来,除了报答夫人的好之外,确实还妄想着夫人帮他们一把。 毕竟夫人一旦与郎君和离,当家主母必定会变成西院的叶氏。 叶氏何等狠毒? 她连自己贴身丫鬟和嬷嬷,都能送出去顶罪丧命,他们这些身份低微的,下场只会更惨。 原想着,夫人能在和离前,帮他们脱离陆家,卖去别家当差便算好的了。 没想到夫人宁愿放弃陆家田宅,都要带他们一起走! 苏念初亦是深受触动,心下感慨,难怪祖母会对苏娘子如此上心。 不过苏娘子想法虽好,也得考虑现实啊。 “苏娘子,你当真想好了?陆家奴仆虽不多,但依你分得的钱财,恐怕养不起他们。” 苏念初此话一出,立刻有个促使丫鬟站出来道:“奴婢不要工钱也愿跟着主子,只要有一口饭吃就好!” “小人也是!” 众奴仆皆是出声附和,看得衙门外百姓个个眼眶发烫。 “这么好的娘子,落到陆家的虎狼窝里,实在是可惜了!” “听说苏娘子娘家也不是个好的。” “等苏娘子和离后,可得快点帮她找个好人家!” “我红娘做了二十多年,就苏娘子这样的,不愁嫁!今日回家,我就给苏娘子好好挑着去!” “……” 李承翊听着周遭谈话,越听眉头越紧。 他唤来逐雀:“去!查查皇姑母立女户之事办得如何了,若进展缓慢,就帮一把。” 这般出色的女子,不应该被后宅困住。 …… 苏照棠只要奴仆,不要家产,陆洲白自然无有不应。 待得苏念初拟定和离书,苏照棠立刻上前按了手印。 陆洲白上前,将和离书看了又看,确定无误后,他伸手按印。 苏照棠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和离书一式三份,苏念初揭起其中两份,递给面前二人,朗声道: “手印既按,和离即刻奏效,你们二人各执离书,自此永无瓜葛,退堂!” 此话音落下,琼枝等人立刻冲入衙堂,将苏照棠团团围住,又哭又笑。 “太好了!” “夫人,您的大恩大德,奴婢无以为报!” “还叫什么夫人,叫姑娘!” “日后奴婢再也不用在私底下叫您姑娘了!” “……” 看着陆家众仆围着苏照棠欢呼,陆洲白沉着脸走过去。 众仆立刻警醒,将苏照棠护在身后。 琼枝更道:“男女授受不亲,陆大人有什么话直说就是,莫要再接近我家姑娘!” 陆洲白看着琼枝等人,心下恼怒。 这群忘恩负义的贱奴,等棠儿反悔归家后,他要将他们全都发卖!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目光深沉地看着苏照棠,道: “棠儿,我只当你这次任性。你若肯在一个月内回去陆家,给可晴敬茶,我便既往不咎纳了你,日后我们依然可以……” “陆大人尽可放心。” 苏照棠出声打断,语调泛冷:“今生今世,我都不会再踏入陆家半步。” 陆洲白听着也不恼怒,只是深深地看了苏照棠一样,转身离开。 一个月,是他留给棠儿的机会。亦是大虞律法留给棠儿的余地。 若一个月内,棠儿没有在京城二嫁,立刻就会被遣回青城娘家。 她一个残花败柳,又能找到什么好人家再嫁? 到那时她就会后悔,就会明白,陆家才是她唯一的归宿。 琼枝被陆洲白那一眼气得张牙舞爪,恨不得抓花那张道貌岸然的脸。 苏照棠看笑了,按下丫鬟的手:“莫要为不相干的动气,伤了身多不值得。” 琼枝深吸口气:“姑娘说得对,奴婢不气!” 这时,瑾月含笑走了过来,低头行礼道:“奴婢恭贺苏娘子得偿所愿。” 苏照棠受宠若惊:“瑾月嬷嬷快起来,民女当不得如此大礼。” 瑾月顺从地起身:“今日事毕,殿下还在家中等消息,奴婢该回去复命了,小郎可要一起?” 苏念初走过来,摇头道:“科举舞弊案尚未有头绪,我去大理寺问问进展,嬷嬷先回去吧。” 槿月当即点头离去。 “苏娘子,本官告辞!” 苏念初话罢正欲走,忽听苏照棠道: “科举舞弊案,妾身有所耳闻。 若苏大人尚无头绪,妾身有几句拙见,不知大人……愿不愿听?” 靠在衙外墙边的李承翊听到这句,倏然抬头。 第53章 御印女户! 苏念初听到这话,神情微诧。 家里有个祖母做榜样,他倒不觉得苏照棠一个女子谈及大案,有多不自量力。 只是…… 他微蹙眉头:“苏娘子是从何处得知,科举舞弊案中细节的?” 苏照棠微微一笑:“妾身有一好友,乃是灵真观女冠。” 苏念初顿时恍然,此案本就是女冠敲登闻鼓才得以暴露,这便不奇怪了。 他眉头松开,道:“苏娘子但说无妨。” 苏照棠转眸瞥了一眼空荡的县衙门,缓缓开口: “幕后之人能将买卖考题放在灵真观内,又能派出那么多杀手灭口,身份必不同寻常。 可案子揭露两日,苏大人所在的大理寺却没能查出个头绪,可见此人隐藏极深。 苏大人不如朝那些地位高却缺钱,且名声不显的贵人们身上探探,兴许会有所收获。” 苏念初听得目光瞬亮,脑海里瞬间闪现出好几张脸。 是了! 设假反推,他怎么没想到呢? 苏娘子对幕后黑手的推测,更是精准得令他赞叹。 若舞弊者为极少数,还可当做结党营私。 此番买考题者众多,连没有功名的纨绔都能花高价买到,幕后之人可不就是缺钱吗! 他连忙抬手道谢:“多谢苏娘子提醒,若能以此为突破,本官定为苏娘子请功!” 言罢,苏念初二话不说,风风火火的就走了。 李承翊看着苏念初离去的背影,目光闪动。 不枉他潜伏在苏照棠身边多日,而今总算有所收获。 苏照棠虽未明说真凶是谁,她给出的信息,已经足够多了。 他直起身拉低斗笠檐,正要去马车边等着,却见苏照棠仍在衙门里,正与宫太医说话。 “今日,多谢宫大人鼎力相助。” 宫太医见苏照棠行礼,忙摆手,呵呵笑道:“苏娘子不必如此,老夫不过是说了两句实话罢了。 再说,老夫也想瞧瞧,能让素心道长推崇备至的女子,会是什么样的人物。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苏照棠谦虚一笑:“宫大人谬赞。” 李承翊亦是笑了。 却是在笑自己,竟又被苏照棠给骗了过去。 他早该想到,太医令又不是路边随处可见的石头,哪能说遇见就遇见? 苏照棠既然要用药方做文章,当然会防着陆洲白要求林素心避嫌。 而林素心这样的女冠,欲开医馆,需向太医署报备。他看在定神香的份上,当时曾替林素心与宫太医牵了线。 所以宫太医能出现这里,甚至还有他的一份功劳? 念及此处,李承翊眉眼间的笑意又漾开了些。 这就是她在马车上说的,认命? 逐雀办完事一回来,就看到主子唇角上挑的弧度,比上次更明显了,一时间竟十分不习惯,不敢凑到跟前去。 好在主子似乎是看到他了,眼里的笑意立刻收了回去。 他连忙凑过去,小声道:“女户之事,长公主殿下似乎有别的想法,收到苏娘子和离的消息后,立马就进宫去了。” “哦?” 李承翊心思转过一圈,立刻猜出皇姑母的打算,眼底诧色微露。 皇姑母除了逢年过节,从不进宫,竟为苏照棠破了例。 女户之事,看来是不用他另外帮衬了。 可如此一来,他在这整件事中,除了通风报信了一次,似乎什么忙也没帮上? 李承翊眉心拧了片刻,忽然吩咐道:“去寻些差役,让他们跟着一起去陆宅。” 逐雀立时心领神会,应声下去。 而与此同时,皇宫内廷,承庆殿中。 “姊瑞阳,问陛下安。“ 老皇帝诧异地看着盛装到来的瑞阳长公主。 “难得见长姊在这个时候进宫,可是家中出了何事?” 老皇帝问出话同时,心中已在盘算。 能让长姐盛装过来求他的事,除了国公府和科举舞弊案扯上关系,他想不到别的。 然而,瑞阳长公主的回答,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陛下可还记得那条奇楠沉香木?” 瑞阳长公主眉眼含笑:“我让人雕成了一朵牡丹花。” “是母后留下的那条沉香木?母后当年,也喜欢雕花。” 老皇帝被一句话勾起了往事,苍老的面容上现出缅怀之色: “看来长姊对那朵牡丹花,十分满意。” “满意极了。” 瑞阳长公主点头,旋即又轻叹一声: “我给雕花的娘子许诺了一道恩典,却不知这道恩典该怎么给下去,只能求到陛下这儿来了。” 老皇帝一听长姊过来只为这么一件小事,眉顿时松开: “雕花女匠,倒是少见。不过赏赐能有何难?长姊尽管说来,朕替你办了就是。” 瑞阳长公主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道:“恳请陛下,封苏娘子为县主。” 此话一出,老皇帝脸上的轻松瞬间僵住,老眼微瞪: “县主?长姊,你莫不是在跟朕说笑? 县主乃内命妇,非宗室女子不可授!民间女子若是获此封号,第二天宗室那边的折子,就能把朕的两仪殿给淹了!” “陛下有所不知。” 瑞阳长公主摇头轻叹:“那女匠……极有可能是我流落在外的亲外孙女。” 有些话只要开了头,就好说了。 瑞阳长公主将整件事合盘托出,左右这件事只要在皇帝跟前开了口,就没什么是能瞒得住的。 老皇帝听完,恍然笑道:“长姊绕了这么大一圈,原来是跟朕要人手来的。” “陛下若是不派人,国公府的人也能查,就是慢些。” 瑞阳长公主叹息:“只是那丫头刚刚和离,怕是等不到事情查明,就得回去青城娘家。” 老皇帝不说话了。 这个刚冒出来的外甥孙女,和离不久,尚有一月时间可逗留京城。 长姊求到他这里,无非两种办法。 要么,他在这一个月内派人查清身世,让这丫头认祖归宗; 要么……他就先给这丫头的一个身份,让她在京城立住脚跟,不被青城娘家的人强行带走。 老皇帝沉思片刻,终于出声: “长姊难得求到朕面前,这个忙,朕定是要帮的。不过那丫头毕竟还未认祖归宗,县主封号,不太合适。 朕便破例,先给她立个女户。户籍加盖御印,想来也不敢有人轻看了她!” 第54章 又想挖墙脚 在拿到加盖御印的户籍后,瑞阳长公主“勉为其难”地谢恩出宫了。 老皇帝走到殿门前,负手望天片刻,忽然道: “周能,你说长姊是不是打从一开始,就想让朕立女户,盖御印?” 周能躬身:“臣不知。” 老皇帝笑骂:“你这老滑头,嘴里就没一句真话。” 周能只能赔笑。 老皇帝摇了摇头,敛去眼里的寂色,“大理寺那边查得如何了?” 周能神色一肃,忙答:“并无太大进展,不过那女冠曾言敲登闻鼓前一夜,被多人追杀。 暗部的人去灵真观附近查探,却未发现任何痕迹。” “一夜之间,收拾得如此干净。” 老皇帝浑浊的眼里划过一抹寒光,“密查宗室及禁军各营,不得放过任何异动。” “臣领命!” …… 另一边,苏照棠回到陆家,就看到陆洲白母子正守在东院门前。 在其身后,还站着十几个临时雇来的壮汉。 “棠儿,你既已带走所有奴仆,东院的东西都是我陆家的,除了奴仆的卖身契,你一个都不能带走!” 陆洲白话说完,方才看到苏照棠身后缀着的一群差役,瞬间脸色铁青,恼怒道: “棠儿,你何以对我防备至此?” “陆大人方才的话,不正是表明妾身防对了?” 苏照棠淡漠的抬眸:“且还请陆大人自重,再用棠儿这个称呼,妾身少不得再去县衙告你登徒子了。” 陆洲白心头梗塞,转头看向母亲。 袁氏避开了儿子的目光,往后缩了缩,才道:“苏照棠,你既与我儿和离,日后可别后悔!” 苏照棠权当做没听见,只看了一眼琼枝。 琼枝立刻喊道:“这院里都算是姑娘的嫁妆,进去给我搬!屋里的东西,一件也不许留下!” 众仆应了一声是,立刻冲了进去。 陆洲白身后的壮汉们看了眼虎视眈眈的差役们,一个也没敢上去阻拦。 眼看一箱箱细软搬出来,袁氏在旁边心疼坏了。 “天杀的呀,这可都是我陆家的啊!” “停手!都给我停手!” “……” 书舟搬得勤快,闻言狠狠瞪了一眼袁氏。 陆家的财产,除了库房里那些贺礼,哪个不是他们姑娘辛辛苦苦挣来的? 这老虔婆,居然还有脸哭! 苏照棠厢房里的东西不算多,八个奴仆一起动手,很快搬之一空,连床榻都给拆成木板抬上了马车。 陆洲白看到这里,脸色已经黑得不能再黑。 等棠儿醒悟回来,今日所受的屈辱,他定要让棠儿,十倍百倍地补偿给他! 念及此处,他袖袍一甩,转身欲走,却见书舟一个箭步拦在了身前: “陆大人可是忘了,您还有30贯钱没赔给咱们姑娘呢!” 陆洲白震惊的睁大眼,他豁然转身:“棠儿,你当真一点情面也不留?” “你我之间,有何情面?” 苏照棠哂然一笑:“妾身只知,和离书上白纸黑字,陆大人要给的,一个铜板也少不了!” “好……苏照棠,你很好!” 陆洲白胸口剧烈起伏,又看了差役们一眼,而后猛地拨开书舟。 “我去拿钱!” 陆家账面上哪里还有钱,库房里的贺礼也不能动。 陆洲白阴沉着脸,最终去了西院。 叶可晴自是百般不愿,可她又巴不得苏照棠快点从陆家消失,最终还是捏着鼻子认了。 等拿着钱从陆宅大门出来,苏照棠看着门前临时雇来塞满的马车,眼尾上扬,只觉得今日的阳光,分外的明媚。 她蓦然转身,抬头盯着陆家门楣,眼底划过一丝戾意。 前世的仇恨,早已刻进了她的骨子里。 光是和离,如何能消她心中怨气? 此前种种布局,她顾忌着自身受牵连,总是束手束脚。 而今和离,她总算能无所顾忌。 陆洲白,你且等着,这一场复仇,这才刚刚开始呢。 李承翊靠在马车边,遥遥望着女子的背影,目色微深。 如此沉重的背影…… 前世,她在陆家都经历了什么? “姑娘,东西都装好了,素心道长那边也来了信,给您在灵真观单独清出了一个院子。” 琼枝满脸喜气地跑过来,苏照棠瞬间敛去心中爆裂的情绪,道: “让他们出发吧,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哎!” 琼枝点头就要去拿马鞭,却见李承翊就靠在一架空车旁等着。 “姑娘,这……”她迟疑地回头。 苏照棠顺着她的目光看到李承翊,犹豫少顷,便问: “妾身欲往西城一趟,不知壮士能否同行相护?” 李承翊压了压斗笠,掀开车帘:“去何处?” 苏照棠顿时莞尔。 一炷香后,马车停在了西城一条民巷前。 李承翊斗笠微抬,扫了一眼四周,微微皱眉。 琅野坊,京城出了名的三教九流之地,苏照棠来这种地方作甚? 心中虽疑惑,他却没多问,解开背上的剑,提在手中。 苏照棠从马车上下来,手里已多了一张地图。 照着地图走走停停,最后到了一座十分破落的民宅前,站在门外,隐隐能听到里面的骂声。 李承翊凝神听了片刻,确定里面并无危险,复才松开眉心,转头低声问:“可要敲门?” 苏照棠将他的一系列动作都看在眼里,心中又起了挖墙脚的念头。 但很快,她就压下了心思。 且不说此人为贵人办事,身不由己。 便是真能自由选择,如此有本事的人,又岂会选择追随一个女子? 能借科举舞弊案,将他留在身边用上一段时日,已是格外的幸运了。 诸般念头一闪而逝,苏照棠对上李承翊的视线,摇了摇头。 随后她俯下身,摸着墙轻敲片刻,忽然指着其中一块土砖,道: “移开它。” 李承翊跟着俯下身,轻敲土砖,果然听见中空之音。 他指节当即运力,巧劲扣击,泥砖应声而碎,随后从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方形物什。 他目光在油纸上停留了一瞬,便迅速移开:“苏娘子,是这……” 他说话间转过头,倏然对上苏照棠近在咫尺的深邃漆黑的瞳眸,呼吸瞬间一窒。 第55章 油纸包裹的真相 苏照棠此前并未在意过这位“壮士”的长相。 而今猝然对视,她生出的第一个想法竟是——好生漂亮的一双桃花眼。 眼角微垂,眼尾微翘,这双眼若是笑起来,当如同月牙一般好看。 可惜,她从未见他笑。 “姑娘?”琼枝的声音传来。 李承翊立刻惊醒,触电一般移开视线,将油纸包塞在苏照棠手里,起身就走。 苏照棠站起来,琼枝立刻接过她手里油纸包,忍不住问道: “姑娘,他怎么了?” 苏照棠摇了摇头,心里也微微有些惊讶。 此人的面皮,竟这般薄吗? 片刻后,三人回到马车。 李承翊再未开口,等两人上了车,默不作声地就往灵真观赶。 苏照棠坐在车里,瞥了眼琼枝怀里的油纸包,没急着打开。 她抬头看着车帘外朦胧的背影,半晌,忽然道: “壮士,你我相识也有一段日子了,总是‘壮士’‘壮士’地叫着,多有不便。 壮士不如暂且给自己取个名字,等到了灵真观,也好称呼些。” 李承翊一直觉得“壮士”这个称呼不错,让他有种脱出樊笼外的自由之感。 不过苏照棠既然这么说了…… 他道:“名字不过是个代号,在下并无想法,苏娘子若是觉得不便,或可替在下取一个。” 苏照棠闻言眯了眯眼,任何人取化名,都会不可避免地暴露出一些自身信息。 她本想从化名中试探出一二,不曾想对方竟直接将问题抛了回来。 不过取名么…… 她低头认真思忖片刻,很快有了想法,轻叹一声,道: “你是个极好的,若是可以,妾身真希望能留下你。 妾身知道,待你记起自己是谁的那日,总是要走的。 不若珍惜这段难得相处的时光,就叫……惜朝,如何?” 李承翊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握紧。 “六弟,你当真以为父皇给你取表字怀信,封你为信王,是要你怀抱忠诚,为大虞鞠躬尽瘁?” “错!他们是要你忠于我,辅佐于我!” “父皇母后宠得你天下皆知,无法无天,不过是将你当做挡在我面前的挡箭牌罢了。” “这天下……只会是我李承乾的!” …… “壮士,我家姑娘问你话呢?惜朝这个名字,你喜不喜欢?” 李承翊松开缰绳,沉重的眉眼染上笑意,轻声道: “喜欢。” 惜朝这个名字,可比怀信好听多了。 马车在日落西山前,抵达灵真观。 林素心早在观门前等着,看到苏照棠从马车上下来,立刻迎了过去: “怎地耽搁了这么久?快去看看我给你布置的住处,都收拾好了。” 说完,林素心转头看向车夫,却只看到一顶斗笠。 她也不在意,只道:“观内院只住女冠与女客,你先在这等着,稍后会有人带你去外院安置。” 斗笠上下点了点,仍然没露脸。 林素心古怪地瞧了一眼,也没在意,转头拉着苏照棠进去了。 待得三人走后,逐雀才从桃花林里钻出来,随后惊讶道: “郎君,你耳朵怎么了?红得厉害。” 李承翊长眉一拧:“说正事。” 逐雀顿时不敢多问,正色道:“咱们按照苏娘子的猜测去查,果真查到了!” 李承翊瞳孔微缩,四下望了一眼,道:“换个地方再说。” …… 与此同时,苏照棠被林素心领到一座高大院门前,站住了脚。 看着镂空院墙上一排排精致的绿瓦,她难得露出惊色: “素心,你莫不是走错了地方?” 这等精致小院,不都是留给贵人们住的吗? 林素心闻言神秘一笑,也不答话,推着苏照棠进去。 苏照棠被推着进了院门,还没来得及打量院内布置,就看到当初在陆家做斋醮的女冠们都在院子里。 见到苏照棠,女冠们立刻迎上来,齐齐行礼道: “多谢苏娘子救命之恩!” 苏照棠忙去扶,“这是作甚?我何时救过你们了?快快起来!” 女冠们直起身,立刻说道: “苏娘子那场斋醮虽是巧合,却也实实在在让我等避过了科举舞弊这等凶险大案。” “我等无以为报,听说苏娘子和离后没有落脚之处,便一起筹钱去求了观主。” “这个月内,苏娘子尽可在此安心住下,若是有任何需要,尽管和我们说,千万不要客气。” 女冠们热情得很,苏照棠推辞不过,只能收下这番好意。 随后又让范厨子借厨房做了一桌精致素菜招待。 一顿临时的乔迁宴,吃得宾主尽欢。 宴席上,苏照棠也从林素心口中得知,浮萍现已回到灵真观。 只不过作为重要证人,被严加看护在一个院子里,无法出来。 灵真观周围亦有重兵防守,可以说是现在整个京城中,除了皇宫之外,最安全的地方。 夜色渐深,女冠们一一离去,小院终于安静下来。 洗漱过后,苏照棠让琼枝自去歇息,而后在桌案前坐下,看着面前的油纸包。 地图,是琼枝用红萝给的钥匙,在西市柜坊拿到的。 换言之,这件东西是碧珠的遗物。 烛光跳动中,她伸手揭开了油纸包。里面放着的,竟是一本三字经。 苏照棠诧异地一挑眉,翻开封面,才发现书内页早被挖空,里面放着一沓厚厚的信纸。 信纸有些很新,有些已经泛了黄,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她随手取出一张最旧的,看到其上内容,目光瞬间定住。 她抿紧嘴唇,接着再取出一张…… 待得全部看完,天边已然泛出鱼肚白。 苏照棠合上三字经,指节死死扣着桌沿,眼神阴戾得可怕。 这些信,竟记载了她在青城的所有过往! 从她第一次反抗苏家虐待,到后来的与师娘相遇,再到后来与陆洲白成亲,事无巨细! 更可笑的是,前世她一直当做意外的落水,竟也是算计! 算计她落水,算计她嫁人。 陆家,就是这封信上的主人,为她精心挑选的火坑! 只是对方没想到,她竟能生生将一个功课平庸的穷秀才,给扶持成探花郎。 苏照棠指尖划过三字经封面。 之前,她一直都想不通,叶可晴对她的杀意,从何而来。 如今,一切终于豁然开朗。 第56章 初见侯夫人 晨光透过窗子,照了进来,苏照棠伸出手,眯起眼,望着手腕间依稀可见的伤痕。 自打她记事起,她就是苏家的奴隶。从早到晚洗衣、做饭、烧水……永远都有做不完的活。 若做不好,少不得一顿打骂,饿两顿肚子。 她不敢有丝毫反抗,因为爹娘说,所有人家的女儿,都过着和她一样的日子。 直到五岁那年,她在村正家中,看到同样大小的女孩,正穿着一身干净好看的花衣,在母亲怀里撒娇。 那画面如同一把刀,斩碎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质问爹娘,而后毫无意外换来一场毒打。 当夜她逃了,然后很快又被抓了回去,遭受更重的毒打。 即便如此,她还是逃,虽然那时候,她根本不知道能逃到哪里去。 爹娘烦了,干脆弄来一条锁链。 她手脚带上镣铐,再也无法逃走。 再后来,师娘出现了,将嵌进血肉里的镣铐,取了出去。 伤痕,却永远留了下来。 她不止一次地想过,自己会不会根本不是苏家的女儿。 然而问遍村子,都只得到“亲生”这一个答案。 然而这一封封持续多年来往的信件,无一不在说明,她或许才是承恩侯府真正的嫡女。 所以叶可晴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杀她,才会在国公府寿宴时,失了智一般设下那般愚蠢的毒计。 念及国公府,苏照棠忽然想到瑞阳长公主对她那近乎过分的偏爱。 原来一切,早已有迹可循。 可瑞阳长公主又是怎么确定,她就是真的呢? 苏照棠细细回想与瑞阳长公主第一次见面的所有情形。 忽地,她伸手摸了摸脖子,眼里瞬间泛出精芒。 “琼枝,去买两盒杏酪来!” 一炷香后,琼枝端着杏酪送到了苏照棠面前。 “听说姑娘你要得急,惜朝快马加鞭买来的,还是城东最好的点心铺子水月斋的。” 苏照棠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惜朝是谁。 “替我道一声谢。” 她吩咐一声,直接拿起一整个快速吃下,琼枝连忙在旁递水。 “姑娘您慢点儿!” 像上次一样连吃两个后,苏照棠坐到了镜子前,耐心地等。 琼枝完全看不懂主子在做什么,但也习惯了不多问,跟着在旁瞪着眼等。 这一等又是一炷香。 琼枝都快睡着了,打着瞌睡一点头惊醒过来,忽然惊叫: “姑娘,您脖子上怎么起疹子了!” 苏照棠连忙靠近镜子细看,果真看到脖间有几个红点,但不怎么明显。 “奴婢这就去请素心道长过来!” 琼枝急急忙忙地就要走,却被苏照棠喊住: “不用去请,是我吃不得杏仁酪。” 琼枝一听杏眼瞪大:“姑娘你知道还吃?” “先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苏照棠笑了笑,合上衣领:“剩下的杏酪,你拿去吃吧。” “奴婢可吃不了这么多,回头奴婢拿给惜朝他们一起吃。” 琼枝说着,忽然又记起一事,走近主子,压着声道: “姑娘,您知道奴婢一早出去,听到隔壁住着谁吗?” 不等苏照棠,她就接着道:“隔壁住的,竟是承恩侯府的侯夫人,也就是那叶可晴的嫡母!” 苏照棠脸上的淡笑瞬间消了下去:“当真?” “真的。” 琼枝看出主子的不喜,只当是因为叶可晴,一边收拾杏酪,一边说: “奴婢听到后,特地去打听了一下。原来这位承恩侯夫人生了癔症,已在灵真观休养好多年了。” “癔症……” 苏照棠指尖轻敲桌面,少顷,追问:“什么癔症?” “听女冠们说,侯夫人一直觉得叶可晴不是她亲生的。” 苏照棠指尖微颤,眼看琼枝就要把杏酪收走,她忽然开口: “杏酪先放着。你去打听一下,那位侯夫人的日常出行习惯。” 琼枝不解,却还是应了一声是,放下杏酪跑出去打听了。 没多久,琼枝就跑了回来:“姑娘,都打听清楚了。承恩侯夫人每日用完午膳,都要去内院边上的小花园的坐会儿。” 苏照棠轻嗯一声,不再多言。 用过早膳后,她躺下补眠,梦里却又回到了幼年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 一觉睡醒,满头冷汗。 琼枝忙给主子擦汗:“姑娘,您这是又做噩梦了?” 苏照棠弯了弯唇,语气轻松:“许久没做了,没想到竟还记得那么清楚。” 琼枝心疼坏了:“亏您还笑得出来。” 两人话说着,午膳已端了上来。 许是睡得不好,苏照棠囫囵吃了两口,便没了胃口,叫琼枝提上还没拆开的杏酪,直往内院小花园而去。 此刻,承恩侯夫人正坐在园内石桌边,神色寂寥地看着满园春色。 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一回头看到苏照棠,登时身子一颤。 杨嬷嬷是国公府的老人了,看到苏照棠的那一刻,亦是发觉来人的面孔,竟有些像年轻时候的长公主殿下。 不过眼看人走近,她也无暇多思,上前拦住苏照棠:“娘子请留步,我家夫人正在……” “茯苓,放她过来!” 杨嬷嬷回头看到主子眼里藏不住的激动,便知主子又想到女儿了。 她暗叹一声,不再阻拦,只低声道:“我家夫人情志不稳,还望娘子担待些。” 苏照棠微微一笑,走到桌边福了一礼,坐下:“妾身苏照棠,不知夫人如何称呼?” 承恩侯夫人盯着苏照棠的脸,挪不开眼。 听到这话,顿时更为惊讶:“你也姓苏?” “夫人也姓苏,倒是巧了。” 苏照棠故作诧异,道:“妾身初来灵真观暂居,胃口不太好,本想着一边赏花,一边吃些点心,没想到还能遇到同好之人。” 她说着,让琼枝将食盒放在石桌上,“相逢即是缘,妾身带了些水月斋的杏酪。夫人若不嫌弃,不若同食。” 此话道出,承恩侯夫人还未开口,杨嬷嬷就歉声道: “我家夫人自小一吃杏酪就起疹子,苏娘子盛情,只能心领了。” 琼枝听到这话,顿时惊得瞪眼。 侯夫人竟跟她家姑娘一样,吃杏酪就起疹子? 第57章 咱们下山吧! 苏照棠却是心下了然。 瑞阳长公主赐下的那盘杏酪,果真是对她的试探。 但单凭同样会起疹子这一点,算不得什么。 不过回想起她雕刻沉香木的那段时日,瑞阳长公主的态度一天比一天和善,想必在暗中已经掌握到实际证据。 只待时机成熟,揭露此事。 苏照棠捋清思绪,却无任何欣喜之感。 她早已过了渴望他人依靠的年纪。 承恩侯府嫡长女这个身份,对她而言,毫无分量。 不过再怎么不在乎,她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叶可晴继续占着她的身份作威作福! 诸多念头自心中闪过,苏照棠抬眸露出遗憾之色: “倒是不巧了。” 承恩侯夫人听到这话,心痛得厉害。 她大抵是真的疯了。 竟因这苏娘子一句话,就愧疚的厉害,好似无法回应她的期待,是一件十恶不赦之事。 她深深吸了口气,压过心底的钝痛,露出温柔的笑颜: “有何巧不巧的?既然这杏酪吃不得,我们便吃点别的。” 言罢,她抬头吩咐道:“杨嬷嬷,快回去取些点心来。” 杨嬷嬷顿时露出惊奇之色。 主子的胃口,她最是了解不过。平时这个时候,总是情志郁结,别说点心了,就是一滴水都喝不下。 她看向苏娘子的目光立时缓和不少,“哎”了一声,带人回去取点心。 不多时,小花园的石桌上就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精致点心。 面对侯夫人的盛情款待,苏照棠也不客气,随意拣起一块点心放入口中。 侯夫人看她吃了,心里顿时舒服许多,也跟着拿起一块同样的点心,随口问道: “观苏娘子打扮,应是成亲了,怎会暂居观中?” 苏照棠摸了一下妇人髻,摇头道: “不怕夫人笑话,妾身昨日刚刚和离,无处可去。 好在妾身有一密友乃是女冠,才得以暂居此地栖身。” 侯夫人顿时一惊,继而露出愧色:“是我唐突,提起苏娘子的伤心事了,委实对不住。” “不知者无罪。” 苏照棠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再说和离之事,是妾身辛辛苦苦求来的,高兴还来不及呢。” 侯夫人顿时来了兴致:“这话何解?” 苏照棠看了一眼琼枝。 琼枝早就快忍不住了,得到示意,立刻开了口: “夫人,这您就有所不知了。” “我家姑娘原是起居舍郎陆家的主母,兢兢业业为操持家务五年,不知吃了多少苦。” “谁知道郎君发达后,立刻就另娶了平妻,整日逼着我家姑娘为妾,给那位平妻腾位子!” 杨嬷嬷听到“起居舍郎”四个字,脸色顿时微变。 侯夫人却没意识到什么,面泛怒色: “逼妻为妾!这等狼心狗肺之徒,也能入朝为官?你为何不去县衙告他流放?” “夫人这话说的倒是轻松。” 琼枝轻哼一声:“我家姑娘无依无靠,和离都已是难如登天了,哪里能奢望郎君倒台啊!” “琼枝。” 苏照棠轻轻拍了拍小丫头的手,转头歉声道: “妾身丫鬟年纪小,礼数还不周到,让夫人见笑了。” “苏娘子快别这么说。” 侯夫人神色赧然:“是我思虑不周了。” 她话音刚落,杨嬷嬷忽然弯身附耳道:“夫人,这小丫鬟所说的起居舍郎,好似就是大姑娘嫁的人,唤作陆洲白。” 此话一出,侯夫人脸色瞬变:“苏娘子,你那前夫……可是叫陆洲白?” 苏照棠诧异挑眉:“侯夫人也认得?” 侯夫人心头一震,接着又问:“苏娘子,可否方便告知你贵庚,你娘家是……”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苏照棠笑答:“妾身今年十九,乃青城人士。” 侯夫人脸色煞白。 年龄对得上,又是青城。 她记得很清楚,当初为她接生的稳婆,就是青城人! 是青城人,却长得像她母亲,还被叶可晴抢了夫君,天底下哪有这般巧合? 莫非她日日在祖师面前许愿,祖师爷当真县令,将亲生女儿送到她面前了?! “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听到对面传来关切的话语,侯夫人身子一僵,竟不敢抬头去看。 “我许是乏了,苏娘子自便吧。” 她应了一句,落荒而逃,杨嬷嬷等人连忙跟了过去。 待得下人们都走干净,琼枝才惊疑不定地问道:“姑娘,那个侯夫人莫非是……” 苏照棠望着侯夫人仓皇的背影,眼神淡漠。 “是与不是,对我而言都无所谓。接下来你盯着些,待她们下山,即刻来报,” “是!” …… 侯夫人回到屋中,身子抖得厉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喝下两口参茶后,她才喘过气,吩咐道: “茯苓,快!去打听清楚!只要是关于苏娘子的事,一个都不要放过。” 杨嬷嬷看着主子,心疼极了。 虽然觉得主子猜测是真的可能性极小,却也不敢耽搁,连夜收拾东西下山。 第二天一早,杨嬷嬷就顶着两眼乌青赶了回来,神色兀自还有几分恍惚。 侯夫人一夜未睡,听到动静就起了身,急声道: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让你打探得清楚些……” “夫人莫急。” 杨嬷嬷扶着夫人坐下,无不惊叹地说道: “夫人,您是不知道昨日见的苏娘子有多厉害! 她和离之事根本不用刻意打听,早就传得满城风雨了!” 杨嬷嬷接着将昨日县衙所生之事,娓娓道来,说完又忍不住赞叹: “真是人不可貌相,苏娘子年纪轻轻,看着人也和善,竟是那般厉害的人物。 这一场官司打下来,让陆家名声扫地,她尽得美名全身而退,夫人……” 她说到这,低头一看,却见夫人攥着心口,早已泣不成声。 “她才十九岁,竟就做到这般地步。这些年……她究竟吃了多少苦啊!” “夫人……” 杨嬷嬷抱住自家主子,眼眶亦是湿润,心酸不已。 她一直觉得主子这些年是在胡思乱想,但在听完苏娘子的事迹后,她不确定了。 若夫人这些年来的坚持才是真的,那…… 杨嬷嬷眼里泛出深深的愧色,她深吸了口气,坚声道: “夫人,咱们下山吧!” 第58章 闭门反省 “姑娘,您真是料事如神!今儿个一早,侯夫人就收拾家当下了山,看来是不准备回来了。” 苏照棠闻言目光一闪,放下碗,道:“你去叫惜朝,让他在桃花林等我。” “哎!” 片刻后,苏照棠来到桃花林,四下望了一眼,却没看到惜朝的身影。 “抬头。” 上空传来一声提醒。 苏照棠视线上移,这才看到人在树上躺着,着装颜色很浅,以至于她没有发现。 “惜朝,你下来。”女子唤声清脆。 李承翊耳朵微动,思绪未清,身体却先一步翻身落下。 待得双脚触地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怔了怔。 他何时变得这么听她话了? 眼看苏照棠走来,他来不及深思,敛去眼底的情绪,道: “苏娘子唤在下何事?” “也无大事。” 苏照棠目光投向李承翊背后粗布包裹的长剑,忽然道:“惜朝,你教我练武可好?” 李承翊诧异抬眸:“你要练武?” 苏照棠轻点下颔:“妾身不求与你一般厉害,只求勉强自保。” 李承翊沉默了。 他明白苏照棠的想法,可练武并非一朝一夕之事,而他……已待不了太久。 苏照棠看着惜朝垂下的桃花眼,微微勾唇,心如明镜一般。 沉默,往往意味着犹豫。 他是愿意教她的,可惜身不由己。 他快要离开了。 看来对方背后的那位贵人,已经查到科举舞弊案的真凶,距离真相大白大概不远了。 试探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苏照棠笑了笑,语气轻松道: “你若不方便,便算了。妾身最近做了一件事,可能会有危险,能否请你当一回护卫?” 李承翊闻言心中一动。 她又背着自己设了什么局了? 他心中好奇,却未多问,干脆点头: “苏娘子放心,你对在下有救命之恩,护你安危是在下分内之事。” 苏照棠听得直想笑,此人明知那天她差点误杀了他,亏他能说得这般情真意切。 “那妾身,便在此多谢惜朝大侠了。” 苏照棠低过头道了一声谢,又道: “若到时尚有余力,还望你能抓个活口,留作证据。” 李承翊点头:“在下尽力。” 苏照棠再次道了一声谢,复才离去。 待她走后,逐雀从桃树后面蹦出来: “郎君,我看苏娘子喊您过来不是为了练武,就是想使唤你抓人。” “无妨,便当是还她一个人情。” 李承翊神色不为所动,转身走入林中:“进展如何?” 逐雀脸上笑容一敛,正色道: “在我们的人暗中引导下,小公爷已经抓了司农寺京苑监。 泄题的国子博士也被重点照顾,就快扛不住了!” 李承翊闻言,眼底泛出冷意。 京城中缺钱又名声不显的权贵有许多,但想要夺嫡的,只有皇子与亲王。 顺着这条线去查,逐雀很快查到为会试出题的国子博士曾去过太微观烧香。 而在同一时刻在太微观逗留的,还有他二皇兄的心腹太监。 再加上一个主管皇家园林修缮,手底下有数百“杂役”的司农寺京苑监,也常去太微观,一切便豁然明朗。 二皇兄,名叫李婴。 光从这个名字,就能看出他有多么不受宠。 但谁又能想到,一个母族出自地方寒门,父祖仅为八品县丞,常年病弱的皇子,竟也在肖想那至尊之位呢? 李承翊不知前世夺嫡结局如何,但今生…… 他微微眯眼。 狐狸尾巴露了出来,二皇兄,你是选择咬人,还是断尾求生呢? 一念及此,他道:“让人护着苏念初,明里暗里都要防着。” “是,郎君。” 逐雀忙点头,而后想到一事,接着肃声道: “对了郎君,咱们的人还发现另一伙不明底细的人,也在查科举舞弊案。 看他们身法果断,很不简单,多半是……” 逐雀看了一眼上头。 李承翊眼神微凝:“避着些,莫要跟他们起冲突。” “郎君放心!” 逐雀点头,又担忧道:“不过郎君,若是对方步步紧逼,咱们恐怕躲不了太久。” “无妨,剩下的时间,足够办完此案。” 说到这里,李承翊沉默少顷,忽然问道: “陆洲白何日上值?” 逐雀愣了一下,郎君忽然问这个作甚? 疑惑归疑惑,他很快答道:“算算应该就是明天。” 李承翊再问:“这几日,可有御史弹劾他?” “有,但不多。陛下对陆大人颇为喜欢,似乎将折子都压下了。” 李承翊闻言轻哼:“一两个折子,他是能压得下,但若一二十个呢?” 逐雀立时心领神会,“属下这就去安排!” 逐雀悄无声息地走了。 李承翊望向灵真观内院的方向,眼神深邃。 他素来不喜欢欠人情。 苏照棠帮他查出了幕后真凶,他能为她做的,却极其有限。 既无法教她练武,那便在其他事上,做些弥补吧。 …… 翌日上朝。 陆洲白着一身官服,神色从容地在朝堂侧屏风后坐下。 他也没想到,家里那点捕风捉影的小事,居然能闹得满城皆知。 好在陛下圣明,并未降旨申斥于他。 如今距离那场官司已经过去了好几日,和离闹出的风波,应是已经过去了。 他如此想着,等到上朝,提笔正要记下朝议内容,就听屏风外官员大声道: “陛下!臣要弹劾起居舍郎陆洲白,私德不修,宠妾灭妻,不堪为朝廷命官!” “陆洲白一朝得势,便弃糟糠妻另娶,违我大虞律,按律当削官!” “陛下,陆洲白此举卑鄙无耻,丢尽我等文士脸面,国子监学生群情激愤,非降罪不足以平息怒火啊!” “陛下……” “……” 百官中一口气站出来二十多个御史,个个资历极老。 陆洲白看着脸色煞白。 他与他们无仇无怨,他们为何要如此待他? 老皇帝被念得头疼,此等小事他不欲多管,没想到这群御史不是放下了,而是等着陆洲白上朝一起弹劾呢。 他只能开口:“陆洲白,你有何话可说?” 陆洲白慌忙起身,“陛下,臣与内子只是误会一场,绝无宠妻灭妻之说,待得内子幡然醒悟,定会与臣复合,到那时……” “但你犯了众怒,也是事实。” 老皇帝听得烦躁,打断道:“陆洲白,你身为朝廷命官,文士清流,当为文人学子榜样。 如今出了这等丑事,不论真相如何,皆为你掌家无能之过!朕罚你半年俸禄,归家闭门反省,以儆效尤!” 第59章 收作养女? 辰时正,陆洲白阴着一张脸回到家中坐下,望见新随从还站在门口,当即冷斥: “牙行的人没教你怎么当下人?连个端茶倒水都不会?” 新随从身子一颤,“郎君恕罪,小人这就倒茶!” 说完快步走到桌前,手忙脚乱地拿起茶壶。 陆洲白看着他笨拙的动作,愈发烦躁。 吃一堑长一智,家中新换下人,她并未让叶可晴插手,而是亲自从牙行挑了一批人回来。 然而他惊醒挑选而来的新随从,竟还没有书舟一半机灵,连平时走路一个不慎都能撞到他。 粗使丫鬟、洒扫下人干活亦是频频出错,伺候母亲的老嬷嬷就更不用说了,竟还有个手脚不干净的。 从前棠儿管家的时候,怎么就没有这么多破事? 正想着,新随从端着茶杯送到了面前:“郎君,您喝茶。” 陆洲白接过喝了一口,旋即脸色一变,茶水全喷了出来。 茶壶里装的,居然是过夜的馊茶! 压在心头的憋屈与怒火,瞬间达到了顶峰。 陆洲白反手就把茶盏砸在新随从脸上,“贱奴!连个书房的茶水都不会换,要你何用?” 新随从被砸得头破血流,却不敢擦拭,连忙跪伏在地,不停地喊着“郎君恕罪”。 “夫君,何事生这么大气?” 叶可晴走进来就看到新随从满脸是血,面露嫌恶: “你叫苍木是吧?在主子面前面容不整,成何体统,还不快下去!” 苍木忙不迭地爬起来,捂着头跑了。 叶可晴复才坐下,温声安抚:“夫君且宽心,这些新下人就是缺调教,妾身回头请个嬷嬷过来管教一番,便得用了。” 陆洲白神色放缓,捏住新妻的手,感叹道: “为夫今日才知管家不易,日后家中一应事务就要辛苦晴儿你操持了。” “夫君言重了,妾身如今已是正室,管家本就是分内之事。” 叶可晴浅浅一笑,旋即又疑惑道:“夫君。你今日不是上值去了?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陆洲白脸色一僵:“没什么,官场上的事,你一个内宅妇人就不要多问了。” 叶可晴听得心里有些不舒服,但也没有多计较,掏出一册账本,放到陆洲白面前。 陆洲白看到账本便想起之前闹出的荒唐事,额头泛痛。 他不解地抬头:“晴儿,你拿账本过来作甚?” “夫君,今日西市柜坊来人传话,这个月的宅贷该还了。” 叶可晴翻到账本最后一页:“可家中尚无进项,账面上的钱不足以还钱,不知夫君俸禄何时发放?” 此话一出,陆洲白脸色立刻变得阴沉。 他被罚俸半年,哪里还有俸禄? 他看着账面上刺眼的赤字,深吸一口气。 有些话,虽然难以启齿,却还是要说。 “晴儿,为夫暂时有些困难。宅贷之事,你先撑一撑。” 叶可晴闻言眼神顿变,什么叫她先撑一撑? 她紧紧绞着娟帕,试探道:“夫君的意思,莫非是要妾身用嫁妆填?” 陆洲白见她说得这般直白,脸色更加难堪,低头道:“夫妻本为一体,当患难与共。晴儿,你现在是为夫的妻,当事事为我考虑……” “那也断然没有动嫁妆的道理!” 叶可晴气得够呛,语气凌厉起来: “先前夫君让妾身动用嫁妆,给苏姐姐三十贯钱。妾身误会苏姐姐一场,便当是赔罪,应了夫君。 可家中宅贷乃是夫君家产,与妾身何关?” 陆洲白没想到叶可晴反应如此巨大,脸色发沉: “夫妻之间何必分得那么清楚?从前棠儿能用嫁妆帮衬陆家,为何你就不行?” “苏照棠如何能与妾身相比?” 叶可晴被刺到痛处,豁然起身,高声反驳: “明明苏照棠在时,宅贷都是夫君用俸禄在抵,为何到了妾身这儿,就要用嫁妆了?” “为何?还不是因为你!” 陆洲白猛地甩出一道圣旨:“若非为你正妻之位,与棠儿闹上公堂,为夫何至于被圣上申斥,罚俸反省?” “什么?!” 叶可晴神色骤白,立刻展开圣旨细看。确认陆洲白所言为真后,她的脸色更白了。 “怎会如此……” 若陆洲白从此被圣上不喜,无法平步青云,封妻荫子,那她嫁来还有什么意思? 嫁妆,就更加不能给陆家用了。 她紧咬嘴唇:“总之妾身的嫁妆,不能动。” 陆洲白气极反笑:“好!你不给,那我自己去拿!” 他转过身喝道:“苍木,给我带人去把夫人的马车拆了!” “不能拆!” 叶可晴顿时慌了,那可是她最贵的嫁妆,以前没少在贵女们面前炫耀,若是毁了,她还怎么继续做人? “夫君,你当真要不顾陆家脸面,做到这等地步?” “脸面?” 陆洲白冷笑:“我陆家的脸面,早就因为你丢尽了!” 扔下这句话,陆洲白转身就走。 叶可晴又急又恨,“碧珠,快!去侯府喊人,决不能让他把我的马车拆了!” 碧玉没纠正主子的称呼,点点头快步跑了。 然而承恩侯府距离陆宅终归有一段距离,等碧玉带人赶到时,叶可晴马车上的宝石,已经被抠掉了一大半。 光秃秃的,难看极了。 为首的嬷嬷踏入大门看到这一幕,顿时大怒: “见钱眼开的玩意儿!那是大姑娘的陪嫁,你们陆家也敢动!给我上!” 侯府下人们一拥而上,打得陆家下人抱头鼠窜,混乱追逃间很快闹到了大街上。 当天这事就传遍了整个安仁坊。 而在陆家鸡飞狗跳,再次成了京城笑话的同时,却有一位不速之客来到了灵真观。 苏照棠听到来报承恩侯来访,还以为是下人传错了话。 但当来到道观前堂,竟真看到一个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负手立在门前。 她让琼枝留在原地,不卑不亢地迎上去: “民女苏照棠,拜见承恩侯爷,不知侯爷来访有何事?” 承恩侯转过身,露出一张宽正的脸,他皱眉打量苏照棠片刻,冷哼一声道: “你何必明知故问?看在夫人的面子上,本侯可以收你做养女,但前提是,你要答应本侯三个条件。” 第60章 贺礼 养女? 苏照棠诧异,不等开口,就听承恩侯接着道: “其一,你的名字,不会上族谱,你亦不能住进侯府。 本侯会在西城平岚坊帮你租个宅子,赁钱你自己付,无召不得来东城; 其二,你在外不得自称本侯养女,便是与本侯与侯夫人碰见,也要装作不识; 其三,前面两个条件若是本侯夫人问起来,你要说皆是你自愿,与本侯无关。 你若无异议,本侯即刻就可带你去官府转户籍。” 听到“户籍”二字,苏照棠总算明白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收养”从何而来。 那位侯夫人,是怕她和离后户籍无处可依,被赶回青城娘家去。 也不知她是用了什么办法,竟能逼得承恩侯不顾叶可晴的立场,答应此事。 承恩侯见苏照棠久久不应,面色微沉: “苏照棠,这已是本侯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若非夫人强逼,你一个和离妇别说做本侯养女,便是路过侯府,本侯都嫌污了门……” 承恩侯爷话到一半,却见苏照棠转身就要离开,脸色顿时一变,闪身拦住: “苏照棠,你懂不懂礼?本侯的话还未说完,你走什么?” 苏照棠后退一步,抬眸看着满脸含怒的承恩侯,唇角扯过一抹讥讽的笑来: “侯爷无缘无故上门造访,口出恶言,难道就是懂礼了? 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 妾身一直好奇什么样的人家能养出叶可晴那种人来,今日见到侯爷,总算是明白了。” 承恩侯脸色铁青:“你……” “妾身与侯夫人,不过一面之缘,聊过几句闲话。” 苏照棠打断承恩侯,接着说:“养女之事,妾身从未想过,亦不会答应。 侯爷若无其他事,还请让让,莫要挡了妾身的路。” “放肆!” 承恩侯勃然大怒: “苏照棠,你当本侯看不出来你在以退为进,漫天要价? 本侯未跟你计较蛊惑本侯夫人之事,还答应帮你落定户籍,已是仁至义尽!你最好见好就收,贪得无厌,可没有好下场!” 他话刚说完,就见书舟满脸喜气地跑了进来,道: “姑娘,户部主事来访!” 承恩侯府怒容微滞。 户部主事正是主管户籍档案之官员,虽然官阶只有从九品,那也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 他来找苏照棠作甚? 不等他疑惑太久,书舟就领着一名留着八字胡的中年官员进来。 官员穿着浅青色官服,捧着一本册子,满脸笑容地凑到苏照棠跟前,抬手道: “苏娘子,恭喜恭喜啊!您的户籍办成了,本官恰好来灵真观烧香,便顺带给您送来了。” 说完,官员打开册子,指着户籍末尾的落印,眼睛都在发亮: “您看,此乃陛下御印,皇权特许!您可是我大虞朝,第一个御印女户啊!” 此话一出,承恩侯脑子里轰隆一声,顿时什么都听不见了。 苏照棠娘家父兄俱在,怎么可能办下女户?还是御印女户? 他不敢置信,一把抢过主事手里的户籍簿细看。 主事脸色一变,正待呵斥,转头看到承恩侯,脸上立刻换成笑容: “原是侯爷在此,下官方才一时激动竟未看见,实在失礼。” 说着,他有些紧张地盯着户籍簿,提醒道: “侯爷,这可是陛下御印,您动作可得轻点儿。若是弄坏了,陛下怪罪下来……” 承恩侯闻言下意识松了手,主事连忙将薄册拿了回去,转头谄媚地双手交到苏照棠手中。 苏照棠让琼枝收好,抬眸一笑:“侯爷还要继续说吗?” 承恩侯脸色难看:“你便是能办下女户又如何,京城居大不易……” “苏妹妹!” 虞氏在门前唤了一声,摇着团扇就欢天喜地地进来了: “姐姐早就盼着你女户办下来,今日总算是等到了,这不,姐姐亲自给你送贺礼来了!” 说完,虞氏拍了拍手,身边丫鬟立刻将一张店契展开: “姐姐娘家是皇商,别的嫁妆不多,就是铺子多。这是东城澜贵坊的一个铺子,用来开茶铺正好。 你瞧瞧,若是觉得不合适,姐姐再给你换。” 承恩侯脸色瞬黑。 户部主事则是立马转头,满是艳羡地看着丫鬟手里的店契。 那可是寸土寸金的澜贵坊! 一间铺子再小,怎么也得值个上千贯,他做官一辈子也不见得能买得起,就这么当成贺礼送给苏娘子了? 苏照棠亦是吃惊于虞氏的手笔,然而不等她开口推辞,门外又跨进一人来。 御史夫人王氏扫了眼满屋子的人,不禁笑道: “哟,这前堂里这么热闹?看来都是过来恭喜苏娘子的了,我还以为能取个头筹,倒是来迟了。” 她笑眯眯地走到虞氏旁边,望了一眼店契,笑道:“你送给铺子,那我手笔也不能差了。” 丫鬟适时上前,亦是展开一张薄纸,却是一张宅契。 “这是个永兴坊的宅子,与国公府只隔了一条街。 虽说宅子小了些,只有三进,不过去年刚修缮过,正是最宜居的时候,苏娘子去看后,定会喜欢的。” 户部主事听王氏说完,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若说澜贵坊寸土寸金,那永兴坊就是有价无市! 那里可是王公贵族云居之地,乃是权势的象征,里面的宅子,有钱也买不到,御史夫人居然直接送! 这苏娘子果真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不枉他特地亲自送来户籍簿,真是大开眼界。 承恩侯的脸色,早已黑成了锅底。 承恩侯府都不在永兴坊,苏照棠一个出身卑贱的和离妇,居然能住进去?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他看向王氏,张口欲言,却见门前光线一暗,又走进一个人来。 还有贺礼? 户部主事有些受不住了,捂住胸口,抬头看到来人,却是一个激灵,连忙上去行礼: “下官见过崔大人。” 崔岩看到这么屋里多人,也是一愣。 不过看到苏照棠在后,他脸色立刻一沉,气势汹汹地大步接近。 而后,在承恩侯略显期待的目光中,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第61章 冰释前嫌 薄纸展开,却是一张园契。 苏照棠看到“蒨园”二字,眼神微颤:“这是……” 蒨,是师娘的名。 崔岩将契书递来,声音低沉: “老人家脾气倔,嘴上不说,却日日都把你挂在心上,你也该放下了。” 苏照棠接过契书,抚过“蒨”字,泪意压过眼角,抬头露出笑容: “崔大人教训的是,待妾身处理好眼前之事,即刻随大人前去拜访。” 说着,苏照棠转头看向王氏,盈盈拜了一礼,道: “所谓无功不受禄,还请夫人转告长公主殿下一声,她的好意,妾身心领了。” 王氏闻言,眼里不禁露出几分钦佩之色。 她与苏照棠关系浅淡,倒不意外对方能看出这宅子是长公主借她之手送出的,而是佩服对方的魄力。 这么好的宅子摆在面前,可不是谁都能干脆拒绝的,难怪能得表姨母青眼。 收起念头,王氏复又笑道:“苏娘子可是觉得这份礼太重了?” 说着,她又要让丫鬟拿出第二份宅契,却被苏照棠直接按下。 拒绝到这个份上,王氏便知贺礼是彻底送不出去了。 她叹了口气,也不再强求,只是有些发愁,回去国公府后要如何跟表姨母交代。 正思索间,她不经意间一瞥,目光落到承恩侯脸上,顿时目光一亮,道: “先前妾身就想问了,侯爷在这儿作甚?莫非是替你那抢人夫君的女儿,道歉来了?” 承恩侯看着一份份重礼送到苏照棠手里,脸色早就黑如锅底。 听到王氏这一番嘲讽,哪里还能待得住,猛地一甩袖袍,气冲冲地走了。 气走了人,王氏摇头轻啧一声。 看这脸色就知道,承恩侯肯定不是来贺喜的。 回去之后,倒是不用愁没话跟表姨母交代了。 想到这里,王氏瞥了一眼崔岩,不再继续叨扰,笑着出声告辞。 虞氏亦是看出苏照棠心事重重,便强行留下店契,跟着王氏一起走了。 “姑娘,这店契……”琼枝拿着店契,不知所措。 苏照棠微微一笑,道:“收起来吧。” 长公主的贺礼,多是怜悯与补偿,她不需要。 虞姐姐的贺礼,却是友人结交的真心诚意。 人情往来,有来才能有往。她若拒了,反倒伤感情。倒不如接下,日后再还。 想到这里,苏照棠转头看向崔岩,犹豫少顷,道:“崔师兄,还请带路。” 崔岩顿时欣慰地笑了:“总算又能听到你叫我师兄了。” …… 往生堂。 苏照棠踏进门槛,一眼便看到坐在牌位前的苍老背影,眼眶微热。 老师的身形,竟是这般佝偻了。 “去吧。”崔岩轻声开口,暗含鼓励。 苏照棠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起来,走到老者背后,屈膝跪下,低头道: “不孝徒儿苏照棠,拜见老师。 徒儿这些年执迷不悟,大错特错,而今悔悟,特来厚颜再见老师请罪!” 她低头说完,预想中的叱骂却未出现,只有一声轻叹,自头顶传来。 “这些年,为师一直在想。 若当初在你师娘去后,为师能快些振作起来,好好照顾你。 你会不会……就能免过陆家这一劫?” 苏照棠抬头看到老人温和的面孔,不禁错愕:“老师,您……” 张大儒看着小徒儿的反应,脸色一板:“怎么?非要为师骂你两句,你才舒服?” 苏照棠讪讪:“徒儿不是这个意思,徒儿只是意外。” ……这还是当年那个动辄就黑脸的倔老头吗? “起来说话吧。” 张大儒指着对面的蒲团:“跪久了,你师娘又该怪我了。” 苏照棠乖巧点头,走到蒲团前坐下,取出方才崔岩给的园契。 “老师,这蒨园……” 张大儒抬头看着牌位,道:“这个园子在安业坊,是你师娘留给你的嫁妆,要为师在你出嫁时交给你。 “不过为师当初看你那糊涂样,若真给了,还不得被陆家母子吃干抹净? 索性压在箱底,本想着等你和离之后,寻个好人家再拿出来。” 说到这里,他瞪了一眼小徒:“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五年。” 苏照棠眼眶泛红。 老师这一等,又何止五年。 上辈子,直他到死也没等到,怕是早就对她失望透顶了吧。 “哭什么?” 张大儒看着小徒的模样,哈哈一笑: “你不是做得挺好,不但算计了陆家全身而退,还给自己办下了女户,创下大虞前所未有之先例! 你师娘若是还在,定又要跟为师炫耀,她教出来的徒儿是个多么厉害的小姑娘了。” “小棠儿是厉害。” 崔岩在旁忍不住笑着搭话道:“这次我能活命,全靠棠儿鼎力相助。” 说到这里,崔岩想起这些时日重病吃的苦头,不禁龇牙咧嘴: “就是棠儿的手段,能更温和些就更好了。” 张大儒闻言,顿时没好气地骂道:“得了好处还卖乖!你当真以为圣上是好糊弄的? 棠儿若不给你下猛药,御医这一关你就过不了。你这个主考官碰上科举舞弊,下场如何,自己想想清楚!” “老师息怒” 崔岩讪笑着掏出一张契书:“我知道棠儿用心良苦,这不是谢礼都提前带来了吗。” 说着,他将契书递给琼枝:“棠儿,这是京郊的一处庄子,面积不算大,约在半顷,你可不要嫌弃。” 琼枝听到这话,杏眼瞪得滚圆。 京郊半顷的庄子,那得多大? 崔大人什么家世?这手笔,一点也不比长公主差呀! 苏照棠却是柳眉微蹙,“师兄,我救你不是为了报答。” “为兄知道。” 崔岩咧嘴:“那便换个说法,你我多年不见,这个庄子,就当是我这个做师兄的送你的见面礼,如何?” 张大儒呵呵一笑:“你这个崔师兄出身清河崔氏,可不差这点小产业,安心收下就是。” 苏照棠看着两人一副她不收下,就不罢休的模样,只得轻叹一声,道: “多谢师兄厚爱,小妹一定好好经营此庄。” “这便对了。” 崔岩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老师一个眼神瞪回去:“礼送完了,为师与棠儿还有话要单独说,你先出去。” 崔岩被噎得心头一梗,却不敢反驳老师,只得带着一脸委屈退了出去。 待得人走后,张大儒让琼枝守住门口,神色微肃,沉声问道: “跟在你身边的那个车夫,怎么回事?” 第62章 死了,万事皆休 苏照棠顿时讶异:“老师,您一直都在盯着徒儿?” “你牵扯进科举舞弊案里,为师岂能不关注?” 张大儒轻哼一声:“你那个车夫整日遮着面容,行走间虽有刻意掩饰,却仍能看出其身法果断,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苏照棠闻言不禁赞叹:“老师眼光果真毒辣。” “少贫嘴!” 张大儒没好气地捋了捋胡子:“看你这反应,为师就知道你早就察觉到不对,可查到其底细?” “没有查,也无需去查。” 苏照棠摇头,目光一闪: “他为救女冠浮萍受伤,至少在科举舞弊案前,他背后之人与徒儿站在同一阵营。而徒儿正巧缺人手去查案,不若顺水推舟。” 张大儒虽在观中,但作为一派文人清流领袖,对京中动向素来十分清楚。 “这两天大理寺先后去了国子监与司农寺,目的极为明确,应是科举舞弊案大有进展。 我原来还觉得此案发展过快,原来是你这丫头在背后搞鬼!” 张大儒面露无奈:“利用贵人做事,你也不怕那位反应过来,报复于你?” 苏照棠含笑答:“徒儿既要成事,又岂能因为一点潜在的风险而畏惧不前?” 张大儒直接愣住。 他望着苏照棠眉眼从容自若。 五年不见,他这小徒好似蜕变了一般,筹谋算计变得比从前更加成熟出色了。 他又忍不住替小徒惋惜。 棠儿如此才能,却因女子之身,无法入朝为官,为大虞造福,实在遗憾! “你既心中有数,为师便不多说了。” 他暗叹一声,转头说起苏照棠的住处: “蒨园乃设宴待客之所,不宜长居,崔岩给的庄子偏僻,也不方便住。 你最好在城里另外买个宅子,若是缺了银钱,尽管问你师兄要,左右蒨园很快就能给你赚回来还给他。” 苏照棠闻言目光微闪,笑道:“徒儿正有此打算,明日就下山去找牙人。” 而正当苏照棠与老师冰释前嫌,相谈甚欢之时,承恩侯爷堪堪赶回家中。 在花厅转悠,等待许久的侯夫人看到夫君回来,立刻迎上去问: “事情办得如何了?户籍可曾办下来?” “夫人,非是我违背约定。” 承恩侯冷笑一声,掏出侯府户籍扔在桌上:“你看中养女本事可大得很! 自己就攀着各方关系办了女户,本侯这小门小户的,人家可看不上眼。” “什么?办了女户?” 侯夫人又惊又喜:“你当真看见了?” 承恩侯看不懂夫人的反应,皱眉道:“户部主事亲自送的户籍册,岂能有假?” “太好了!” 侯夫人听得又是高兴,又是欣慰。 她最怕的就是来不及查清女儿身世,女儿就得因和离一月,被逼离开京城。 所以才想着暂时用养女的身份,将人留下,等到查清真相,再正式将女儿认回来。 如今女儿自己有本事办女户,不用看承恩侯府的脸色,那便再好不过了。 承恩侯见夫人高兴成这样,更是不解,不过也懒得深究,只道: “夫人,本侯事虽未办成,但也已尽力。夫人可不能失约,再回灵真观。” “你放心,我不会回去了!” 侯夫人精神奕奕。 女儿都快找回来了,她得赶紧查线索,哪里还有时间回山上自怨自艾? 不过等女儿认祖归宗后,她得带着女儿一起去灵真观还愿,感谢祖师爷保佑才行。 侯爷听到这话,脸色总算缓和下来。 夫人归家后,侯府与国公府的关系便能大大缓和,不枉他去灵真观丢脸一回。 不过夫人这一回来,家中中馈就该让阿柳还回去了。 一想到这个,侯爷顿时有些头疼,生怕夫人问起来,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等到人走后,杨嬷嬷犹豫了一下,复才开口:“夫人,听说小郎这几日乖得很,一直在家中。” “天赐?” 侯夫人脸上的笑容立刻落了下去,“都能荒唐到被抓去刑部大牢了,再不乖,谁也救不了他!” 当年为了找女儿,她是对儿子有所疏忽,可该给的关怀与呵护,她一点都没少给。 可她这个儿子,却在她最需要支持的时候,说出那样的话! 若非对所有人都寒了心,她又岂会抛夫弃子,久居灵真观呢? 不过到底是亲生的,就算她住在灵真观,这些年也没少关注叶天赐的动向。 甚至这次叶天赐能提前从刑部大牢出来,也是她暗中去了封信给国公府,起了作用。 想到这里,侯夫人缓缓吐了口气,道:“他现在何处?” 杨嬷嬷连忙让下人去打听。 下人打听完回来,却支支吾吾,说不出口。 侯夫人看着,当即冷笑:“是在拂柳院?” 下人点了点头,杨嬷嬷看得心头一酸:“夫人,您别伤心……” “我一点也不伤心。” 侯夫人转眸望向拂柳院,眼神淡了下来:“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还有什么好伤心的?” …… 侯夫人在看拂柳院的同时,拂柳院的柳姨娘,亦是望着东边的主院。 “姨娘,您别伤心。” 叶天赐站在后面,语气坚定:“在儿子心里,您才是我的亲娘。 东院的那个只占了个嫡母名头而已,若论父亲宠爱、儿女喜欢、家中地位,她一个也比不过您!” 柳姨娘转过身,嘴角牵出一抹苦笑:“小郎这话,可千万别到外面说,姨娘可担不起啊。” “姨娘放心。” 叶天赐嘻嘻一笑:“这话我只在姨娘与姐姐跟前说,连父亲面前都没说过呢,您就放心好了。” “乖孩子。” 柳姨娘一脸慈爱地抚过叶天赐额头:“玩去吧,今天的书先不读了,回头我跟侯爷说。” “真的吗?!姨娘你太好了!” 叶天赐欢呼雀跃地离开了。 待得人走后,叶可晴脸色苍白地从屏风后走出来,仓皇道: “娘,陆洲白的前妻竟办了女户,嫡母也忽然下山回来,一定是长公主殿下出手了! 她是不是发现了真相,要留下苏照棠对付我们?” “说了多少遍,不管这屋里有没有其他人,你都要叫我姨娘。” 柳姨娘拿起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一株新冒绿芽的侧枝。 “区区一个农户女,能翻出什么大风浪?只要她死了,万事皆休。” 第63章 偷卖贺礼 “此事,姨娘自会处理。” 柳姨娘放下剪刀,拉着叶可晴坐下:“你有空操心这个,倒不如回去跟你夫君好好服个软,老是躲在娘家,算什么事儿?” “姨娘。” 叶可晴委屈地直掉眼泪:“陆洲白实在太过分了,那马车可是姨娘您亲自画图纸给我做的,他居然给我拆成那样!我还怎么乘车出去见人?” 柳姨娘想到马车,面色也冷了冷,道: “男人就是这般自私自利,但你已是陆家的正头夫人,闹出这般笑话,对你没好处。 我是怎么教你的,要对你夫君百依百顺,他要什么你就给什么。 若心里不舒坦,就从别的地方讨回来,别叫你夫君看见。” 叶可晴委屈地咬着唇,她当然记得姨娘的教导,可被拿走的是她的嫁妆啊! 陆洲白被罚了俸禄,陆家又这般穷,她能从哪儿讨回来? 她绞着帕子想着,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忽然缓和下来,,道:“姨娘,我明白了,我这就回去跟夫君道歉。” “这就对了。” 柳姨娘欣慰地拍了拍女儿的手: “你议亲几次没成,硬是拖到二十婚事艰难,姨娘的头发都快愁白了,好在能碰上陆家。 陆洲白能在短短五年内高歌猛进,一路坐到天子舍人的位置,可见做官才能,日后入阁是迟早的事。 如今他只是一时低谷而已,等到风波过去,一切都会恢复原样。你的诰命跑不了,且定下心来等着吧。” 叶可晴听姨娘这么说,也是吃了颗定心丸,起身拜别,匆匆返回陆宅。 让碧玉将外面买来的汤水倒进碗里,她端着推开书房门,柔声道: “夫君,妾身给你送参汤来了。” 陆洲白放下手中书卷,看着门外款款而来的叶可晴,恍惚间好似看到了另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有些想念棠儿做的羊汤了。 “夫君?” 陆洲白倏然回神,望着叶可晴,神色有些不自然:“你怎么来了?” 自从那日马车大战后,他与叶可晴就再未说过话。 今晨苍木来报,听她回了侯府,他还以为她要在侯府住上几日跟他怄气,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叶可晴放下参汤,道:“夫君这两日郁结在心,妾身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便是回去娘家也一直念着,索性回来。” 陆洲白冷冷看了一眼参汤,“我不喜参汤,夫人好意心领了。” “夫君是还在怪我吗?” 叶可晴叹息一声,“碧玉,把东西拿来。” 碧玉连忙将捧着的木盒放在陆洲白桌前打开。 陆洲白低头一看,顿时惊住。 这木盒里竟满满全是掌心大小的金饼,看数目不下二十个! 他抬头:“夫人,这……” “前两日之事,妾身想清楚了。” 叶可晴语气乖巧又恭顺: “夫君说得对,夫妻本为一体,家中遇难,妾身是该帮衬。这些金饼,夫君拿去抵了宅贷吧。 剩下的,就留给夫君官场结交用。” 陆洲白顿时神色动容,将人揽进怀里,低头道: “前两日,为夫也是在气头上,实在不该对夫人恶言相向。 为夫明日就去找人修缮你的马车,保证修缮好后,与之前的一模一样。” 叶可晴垂下眼眸,语气更温柔了:“妾身都知道的,夫君不必道歉。” “晴儿,你果真贴心……” 二人耳鬓厮磨,气氛逐渐升温。 碧玉连忙低头退了下去…… 半盏茶后,叶可晴满面春色地回了西院。 碧玉跟着刚踏进厢房大门,就听主子道: “你去库房挑一批东西卖了。” 碧玉惊的抬头,脸色发白:“夫人,那些可都是贺礼,要是被发现了……” “你就不能挑些不起眼的?” 叶可晴瞪了碧玉一眼:“快去!卖出去的铜钱记得换成同样分量的金饼。” 陆洲白从她这儿拿走的,她要一分不少地拿回来! …… 而在叶可晴忙着偷卖库房贺礼的同时,苏照棠已驱车来到一家牙行前。 马车在牙行门前等了片刻,琼枝就气呼呼地从里面跑出来上了车: “姑娘,这家牙行太过分了!前面分明谈得好好的,一听买宅子的是和离女子,牙人立马就变了个脸,连说晦气。 推的房子都是偏僻没人要的不说,成交后还要抽三倍的利钱,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苏照棠闻言却是丝毫不怒,安慰道: “这点小事,也值得我家琼枝动气?京城的牙行多的是,这家不行,那就换一家。 惜朝,走吧。” 李承翊抬头看了一眼牙行牌匾,一鞭子挥出。 接下来,阿澈又跑了三家牙行,可听到买宅之人是和离女后,态度虽不如第一家恶劣,但也个个婉拒,借口亦大差不差,都说买宅给和离女,会影响生意。 直到天黑,苏照棠也没找到一家正儿八经介绍宅邸的牙行。 琼枝气了一路,到最后都没力气再生气了,委屈地直抹眼泪: “和离女子怎么了?姑娘您又没杀人放火,和离也都是郎君的错,怎么那些牙人一个个问都不问只怪您啊,太不公平了!” “商人利字当头,牙行逐大流而已,无可厚非。” 苏照棠笑了笑,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时辰不早了,今日就先找到这里,明日再说。蒨园尚未修整,不好住人,咱们先去找个客栈将就一晚,惜朝。” 李承翊当即驱车到一家客栈,等到琼枝带着苏照棠上楼后,他才唤来逐雀吩咐一番。 而后翌日一早,苏照棠刚起身洗漱完,就有牙人主动上门了。 “苏娘子,小人乃西市刘四郎,专营东城贵宅。” 刘四郎脸上带着恭谦:“苏娘子当初状告陆大人之时,小人恰好也在场,因此心生敬佩。 昨夜骤闻苏娘子欲要置宅遇阻,小人便按捺不住了。今日贸然上门来访,还望苏娘子莫要怪罪。” “刘牙人言重了。” 苏照棠让琼枝奉茶,虚手引着人坐下:“妾身正愁新宅无从酌选,刘牙人这一来可谓及时雨,妾身感谢还来不及呢。” 她这一番话,说得刘四郎眉开眼笑。 苏照棠亦跟着笑了,却是笑的意味深长。 惜朝若是找别的牙人过来,她或许还真要被这套说辞给骗过去。 但刘四郎,乃西市最出名的宅邸牙人。 她此前替陆家酌选宅邸时,特地了解过,又岂会不知其人呢。 第64章 她信他 刘四郎能成为西市最好的宅邸,不是因其能力,而是他在户部的背景足够硬,能拿到第一手城东贵宅的消息。 寻常他只为贵人或富商物色宅邸,如今却主动上门,替她选宅。 看来惜朝背后的那位,比她想象中还要尊贵,连那位身边的一个探子,刘四郎都不敢得罪。 诸般念头从心间闪过,苏照棠表面却是不露分毫,招待刘四郎喝茶。 刘四郎客套两句后,也不废话,直接进入正题:“苏娘子想要个几进的宅子?预算几何?可有特殊要求,还请一并说来,小人好为您筛选合适的。” 苏照棠早就设想过答案,直接答道:“宅子无需太大,亦无需太好,离安业坊的蒨园近些即可。” 她的要求实在简单,刘四郎不一会儿就挑出一叠图纸,摆在桌前。 “苏娘子且看看,哪个合眼缘?” 苏照棠目光扫过,随手挑了一张出来,道:“就先去这一处看看。” 片刻后,两驾马车一前一后,从客栈出发。 苏照棠坐在车中,忽然吩咐道:“惜朝,尽量挑些人少偏僻的路走,但莫要显得刻意。” 李承翊闻言手中缰绳一紧,却未多问,默默掉转马车方向。 他也想知道,苏照棠这番钓鱼,能钓出什么牛鬼蛇神来。 然而马车一路走到宅子前,竟未有任何意外。 李承翊看着苏照棠去宅子里转了一圈,又挑了第二张图纸,不慌不忙地赶往下一个宅子,心中慢慢回过味来。 以苏照棠的聪明程度,岂会料不到京城牙行对和离女子的偏见? 她却不管不顾,偏要让他驾着马车在京城里胡乱转悠,屡屡碰壁。 她是故意的。 这场引蛇出洞,她从昨天就开始布局了。 他竟未看出来,反倒当真以为她买宅受阻,特地让人暗中叫了刘四郎过来。 想通了来龙去脉,李承翊一时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同样的错误,他从来不会犯第二次。可这条规则,却在苏照棠身上屡屡失效。 连他自己都数不清,到底有几次暗中襄助苏照棠,却沦为无用功了。 “惜朝,你在发什么愣?咱们再不走,就跟不上刘牙人的车了!” 琼枝的声音传来,李承翊目光瞬间回神,摇了摇头,走了过去。 “来了。” 时间在看宅中点滴流逝,一整天很快过去。 刘四郎看着天边的夕阳,累得满头大汗。 他就知道,贵人交代的差事就没有好办的。 “苏娘子,这已经是第五家宅子了。也是离蒨园最近的,建造最好的,您还不满意吗?” “这宅子,的确不错。” 苏照棠目光从宅子上移开,道:“刘牙人先回去歇息,明日直接谈价钱,琼枝。” 琼枝连忙递出一个钱袋,刘四郎掂了掂,心中那点不满顿时烟消云散,抬手笑道: “苏娘子果真是个敞亮人,那小人明日再去客栈拜访。” 苏照棠轻嗯一声,又道:“惜朝,去送送刘牙人。” 李承翊抬头对上苏照棠的眼,瞬间心领神会,走到刘四郎跟前。 刘四郎不觉有异,笑呵呵地走下台阶,往马车靠去。 而就在李承翊跟着刘四郎走出十丈的刹那,宅子门外的草丛忽然冒出一人,抬手朝苏照棠背后射出一根弩箭! 琼枝听到声响,回头一看,顿时大惊:“姑娘小心!” 她折身欲挡在苏照棠身后,却有一道身影比她更快。 苏照棠回过头,只见刀光一闪,弩箭应声而落,方才还在十丈外的李承翊,已然回到了她身边。 草丛中人脸色骤变,转身就跑。 然而还没跑出两步,就被李承翊一脚踢翻在地,抱着膝盖惨嚎不止。 李承翊再一个手刀将人劈晕,绑进马车里,方才看向愣在马车边的刘四郎,冷声道: “刘牙人当知,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刘四郎一个激灵,连忙点头:“小人知道,小人什么也没看见!” 李承翊挥了挥手。 刘四郎顿时如蒙大赦,屁滚尿流地跑了。 待得人走后,李承翊转身看向苏照棠,语气缓和:“你要的活口。” 苏照棠目露惊叹,直言赞道:“惜朝,你身手真是厉害!此番多谢了。” “不必。” 李承翊偏开视线:“我把人换到刘四郎的马车里,琼枝驾车和你走前面,我在后面跟着。” 苏照棠欣然点头,转头对琼枝道:“咱们今晚不去客栈了,去蒨园。” 琼枝应了一声,连忙去牵马。 不多时,两辆马车乘着夜色朝蒨园而去。 后头马车里,逐雀忽然从车帘里冒出一颗头来,看着自家郎君,眼里露出稀奇之色。 郎君的耳朵,怎么又变得这么红了? 春日傍晚的凉风,也不算太冷啊。 他也没多想,小声问道:“郎君,您怎么知道,方才那刺客,会在那个时候刺杀苏娘子?” 十丈的距离若非提前预料,绝不可能在一瞬间就能越过。 这样愚蠢的问题,放在从前,李承翊高低得让逐雀先领十军棍再听。 不过今日,他瞥了一眼逐雀,便道:“你若是刺客,会选在什么时候动手?” “当然是苏娘子暴露在外,防备最少之时。” 逐雀不假思索地回答完,立刻恍然大悟: “我懂了郎君,苏娘子定下房宅,明天就不会再出门奔波。她又故意将您支开,卖出破绽,暗中之人若要行刺,肯定舍不得错过最佳机会!” 李承翊微微颔首:“还不算太蠢。” “都是郎君教得好!” 逐雀嘿嘿一笑,旋即又咋舌道:“不过郎君,苏娘子可真是够信任您的。” 李承翊怔了怔,蹙眉:“她信我?” “当然!” 逐雀面露惊奇:“苏娘子开口将您支开,您若是没听懂其中意思,苏娘子岂不是必死无疑! 她可是将命都交到郎君您手里了,若这不算信任,还能算什么?” 李承翊听着,唇间渐渐泛出一抹淡笑:“说的不错,回去有赏。” “多谢郎君!” 二人笑谈间,忽然有一信鸽飞来。 逐雀目光一凝,立刻抓住鸽子,摘下信筒展开字条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郎君,国子博士与司农寺京苑监双双暴毙!” 第65章 女子懂什么刑讯逼供 蒨园距离新宅很近,不消片刻,马车就到了后门。 虽说闭园多年,在张大儒定期遣人打理下,蒨园布置陈旧却不显杂乱。 李承翊不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一个空地窖,把刺客关了进去。 苏照棠自从下了马车,就敏锐地察觉到“惜朝”的不对劲,却未出声点破。 直到三人回到客栈,眼看李承翊拴好马车,就要离开,她忽然开口: “惜朝。” 李承翊脚下一滞,转头就见苏照棠抬手指着对面的茶馆: “喝一杯,如何?” 片刻后,两人在茶馆二楼雅间坐定。 苏照棠看着茶叶在盏中打着旋儿,半晌,抬头问:“你要走了?” 李承翊沉默片刻,轻轻颔首。 “这般突然。” 苏照棠偏头望着外边的街道,语气轻吐:“莫非是……科举舞弊案出了变故?” 此话一出,李承翊身形骤然紧绷,但很快又放松下来,语气变得疏离淡漠: “苏娘子是何时看出来的?” “山洞。” 苏照棠没有丝毫隐瞒,坦然抛出实话:“你身上,有林素心所制定神香的味道。” 李承翊哑然,他竟从一开始就露了底。 那这些天的关怀也好,信任也罢,原来都是苏照棠在逢场作戏? “可否方便告知妾身,案子出了何种变故?”苏照棠再问。 “此案两个关键证人,双双被人灭了口。” 李承翊没有隐瞒的意思,就算他不说,苏照棠也能从苏念初口中知晓一二。 “断尾求生么……” 苏照棠若有所思,片刻后,道: “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此案虽断了线索,暗箭却变成了明箭,不算毫无收获。 不过你身后那位,心情大抵不会很妙。你回去之后,且小心伺候。” 李承翊听得怔了又怔,半晌才道:“苏娘子,是在关心在下?” “不能吗?” 苏照棠温和一笑,目光真诚: “不论你在那位贵人身边是何种身份。 在这里,你永远是惜朝,是妾身的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关心,有何不妥?” 李承翊下意识垂下眼眸避开了目光,微颤的长睫,透露他内心极度不平静。 朋友,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听在他耳中却重若千钧。 若她知道他就是那位贵人,她还会将他当做朋友,平等相待吗? 坦白的话在嘴边绕了一圈,又硬是咽了下去。 李承翊端起茶盏一饮而尽,低声道: “苏娘子,保重。” 言罢,李承翊起身大步离开。 苏照棠目送他身形消失在门前,回头视线落到对面的空茶盏,怔了片刻,眼露无奈。 看来得找个新护卫了。 …… “主子,真就这么走了?” 逐雀驾着车,恋恋不舍地回望客栈,忍不住追问:“您不是挺看重苏娘子的才能吗?若能一直为您所用……” “不必。” 李承翊端坐车中,语气冷沉。 虽不知苏照棠前世经历过什么,但今生,她已从前世的泥潭中爬了出来。 而他此生注定大逆不道,风雨飘摇,随时都有可能丢了性命。 同为重生之人,他又何必拖人下水? 只可惜,日后再也不会有人,叫他惜朝了。 他闭上双眼,再睁开,长睫掩映下的留恋尽消,只余沉静。 证人既亡,案子再查已毫无意义,暗部探子亦在步步紧逼,再待下去只会徒增风险。 “传令下去,所有人即刻起程,返回塞北!” ……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刘四郎便带着契书过来,与苏照棠谈妥价钱,去县衙过了户。 安业坊不比安仁坊,同样是二进的宅子,只有二百贯出头。 即便如此,琼枝还是抱着钱袋肉疼了好久,连带着惜朝忽然离去,带来的低落情绪都冲淡了不少。 两人从县衙出来,已近晌午。 苏照棠看了眼天色,叫琼枝找了个酒楼用完午膳,随后吩咐她回灵真观叫下人们搬家。 支开了琼枝后,她这才打包了一份吃食,不慌不忙地来到蒨园。 砰的一声,地窖门打开。 柳大郎立刻惊醒,睁开眼就看到苏照棠从上面跳了下来,身形沉稳,眼神冰冷。 和他平日所见弱不禁风的内宅妇人,大不相同。 他稍稍惊讶,紧跟着又朝上看去,却未看到昨日抓他的那个车夫。 苏照棠竟是一个人来的? 柳大郎心思立刻歪了,淫笑起来: “小娘子莫不是姘头跑了,急着解渴?快把哥哥放了,让哥哥好好疼啊——” 凄厉的惨叫回荡在地窖中。 苏照棠脚底撵了又撵,直到柳大郎疼得快要翻白眼晕过去,复才抬脚,悠悠开口: “下次开口,先过过脑子。” 柳大郎缓了许久,煞白的脸色方才恢复一丝血色。 他艰难并拢双腿,缩成一团,再抬头看向苏照棠,眼里已然多了一分恐惧,不敢再说话。 苏照棠打开油纸包,丢在柳大郎面前。 包子沾了泥土,柳大郎眼里怒气一闪,却敢怒不敢言,趴着去拿包子。 谁知刚伸出手,手掌就又被狠狠踩在脚下。 “让你拿了吗?” 柳大郎疼得直吸冷气,“错了错了!我不敢了,夫人高抬贵脚!” 苏照棠抬脚,顺便将包子踢开:“名字。” 柳大郎目光闪烁了一下,答道:“小人无名无姓,是个乞丐。” 苏照棠一听便笑了:“看来你还不太饿。” 柳大郎看到她的笑容,心中莫名一慌:“你要干什么?” 苏照棠不再开口,从背后拿出一捆绳子,三下五除二将人绑到地窖里的长案上,令其正面朝上。 随后取出一张白布蒙在人脸上,固定。 柳大郎更慌了:“你到底要干什么?杀人偿命啊!” 苏照棠没有再说话,将自制的水壶悬到人脸上空,径直离去。 听到人离开,柳大郎顿时松了口气。 这个苏照棠虽然有些邪门,但一个女子能懂什么刑讯逼供,至多饿他两天。 只要能撑到妹妹救他出去,他再顺手杀了苏照棠,一切便能回到正轨。 滴答—— 他如此想着,忽然感到有一滴东西落到他额头上。 凉凉的,是水? 第66章 两个亲娘? 处置完了刺客,苏照棠回客栈午睡。 兴许是对刺客用的那点小手段,勾起了回忆,梦里尽是前世遭受的酷刑。 一觉睡醒,竟比不睡还要疲惫。 “姑娘,您又做噩梦了。” 琼枝一脸担忧:“可要请素心道长看看。” 苏照棠摇了摇头,“你何时回来的?” “回来有一个多时辰了。” 琼枝掏出帕子给主子擦汗:“书舟刚来过,说新宅主院收拾得差不多了。” “这般快?” 苏照棠讶然,旋即按下琼枝的手,起身下床。 “走吧,咱们回新家。” 琼枝眼睛瞬间亮了。 “嗯!” 客栈距离新宅只隔了两条街,不到盏茶时间,马车就载着苏照棠主仆到了门前。 书舟正在门前候着,看到立刻满脸喜气地领着主子进门。 “姑娘,这宅子正厅三间五架,后院五间七架,曲池假山,回廊花架样样不少。 可谓繁而不奢,取法自然。比陆家的宅子精致太多了!” 苏照棠听着,莞尔一笑: “五年前你连认字都不乐意,还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呢。” 书舟被夸得脸色微红: “小人当初不过是个沿街乞讨的乞丐,能有今日,全靠姑娘赏识。 小人无以为报,唯有尽力帮姑娘分忧。” “你说你要为我分忧?” 苏照棠眯了眯眼,“那正好,现在有一件事,只有你能帮我。” 书舟一愣,旋即立刻挺直了腰背:“姑娘尽管吩咐!” 当夜子时,苏照棠带着琼枝和书舟来到蒨园地窖。 琼枝本来还委屈,什么事非要让书舟去做,不让她来。 但在远远闻见地窖飘出的臭味后,她捏着鼻子,心里只剩下庆幸。 书舟乞丐出身,自小便将什么都见过了。 他神色如常地将地窖里屎尿齐流的男人拾掇干净,重新绑好拖到主子面前。 被水刑折磨了整整六个时辰,柳大郎早就精神恍惚。 因此被松绑洗刷,都没有任何逃跑的欲望。 直到他重新被绑到苏照棠面前。 在看到苏照棠脸的一刹那,永无止境的窒息感仿佛再次卷土重来。 柳大郎瞬间崩溃,哭出声来,哆嗦着爬到苏照棠脚边,疯狂磕头: “苏娘子,我错了,别再折磨我了!我什么都说!” 琼枝惊得瞪圆杏眼。 这刺客是怎么了?昨天被关进去的时候不是挺嚣张吗,怎么今天就服软了? 莫非是惜朝离开之前,对他做了什么?可此人身上并无受刑的血迹。 书舟亦是震惊,他看着男子磕头,主子不为所动。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主子。 眼看男子额头逐渐渗出血迹,心中泛出一丝不忍。 “琼枝,他是谁?”他小声问。 “刺客!” 琼枝悄声答:“昨天主子差点就……还好有惜朝。” 书舟心里的不忍瞬间消散,低头看着男子,眼里露出杀意。 苏照棠面无表情地看着柳大郎磕头,直到对方无力为继,才缓缓开口: “名字?” 同样的问题,柳大郎这次却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以最快速度答道: “小人姓柳,出身低贱,没有大名。人称柳大郎,小人便以柳大郎为名。” “何人指使你行刺?”苏照棠再问。 面对如此直白的审问,柳大郎却只是犹豫了一下,就坦白道: “是小人的亲妹妹,柳红。她是承恩侯府的姨娘。” 说完,柳大郎愧疚地闭上了眼。 妹妹,不是哥哥不保你,实在是哥哥扛不住啊! 那般恐怖的刑罚,他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了。 苏照棠听得此言,却是诧异了。 “你没说谎?” 柳大郎身子一个激灵,眼泪又止不住了: “小人哪儿敢啊! 确确实实就是柳红指使小人,她还给了小人一百贯赌……铜钱,要小人事成之后离开京城。 那一百贯还在小人家里呢,您若不信,小人亲自带路去拿!” 苏照棠看着柳大郎,若有所思。 片刻后,她忽然再问:“柳红与叶可晴之间,有何关系?” 柳大郎脊背一僵,苏照棠的脑子未免也太好使了,这就想到了? 不过眼下他连柳红买凶杀人都了供出来,也不差这一点了。 他狠了狠心,回道: “您猜得没错!那侯府嫡女叶可晴,的确是我妹妹柳红亲生的。 真正的侯府嫡女,早在二十年前刚出生的时候,就被我妹妹亲手掐死了! 尸体还是我处理的呢。” 琼枝瞠目结舌。 侯府真正的嫡女已经死了,那她家姑娘又是怎么回事? 苏照棠的神色,亦是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若叶可晴是柳姨娘亲生的,那她与青城苏家又是什么关系? 若非出自青城苏家,叶可晴凭什么能让苏家人为她办事? 还是说…… 苏照棠眼皮微掀:“柳红在青城可有故交亲眷?” “青城?” 柳大郎面露茫然,连连摇头:“我与妹妹从小一同在阳城长大,从未去过青城,更没有青城的亲戚。” “没有么……” 苏照棠眯了眯眼。 叶可晴不可能有两个亲娘,柳红既然与青城苏家无关,那这两个里面,总有一个被骗的。 若青城苏家被骗,线索太少,她不好说。 可若是柳红被骗,当年她亲手掐死的婴儿,岂不是…… 事情似乎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琼枝,取纸笔来。写下柳大郎罪状,让他签字画押。” 柳大郎不敢不从,乖乖按完手印,面色灰白。 本以为苏照棠接下来,就该报官了,谁料她竟道: “昨日你刺杀我之事,我可既往不咎,甚至可以送你一个赌场。” 柳大郎一听到赌场二字,两眼立刻亮起:“真的?” “骗你作甚?” 苏照棠收起罪状,笑眯眯地说道: “只要你给柳红写封信,报个平安,说你刺杀不成躲起来了。 我便让人安排你去青城接管赌场,我苏照棠说话算话!” 见识过苏照棠的狠辣,柳大郎早将她归到三教九流中。 道上的人最讲的就是信义,柳大郎深信不疑: “拿纸笔来,我这就写!” 反正已经把亲妹妹出卖彻底,也不差这一回。 柳大郎利索地写完字条,甚至贴心地奉上与妹妹联系用的手段。 而后,苏照棠脸上笑容瞬间收敛。 “将他关起来。” 第67章 贯的假账册 柳大郎听到这话,脸色瞬变:“苏照棠!你骗……” 话刚开口,书舟掏出一块白布。 柳大郎立刻一个激灵,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回了地窖。 书舟锁好地窖门走到主子面前,就听主子吩咐道: “此人接下来由你看顾,好吃好喝招待着。” 书舟闻言顿时憋屈不已。 此人差点杀了主子,哪里配得上好吃好喝? 此念方生,他就听主子又道: “半个月内,我要看到一个对你言听计从的柳大郎,能否做到?” 书舟立刻抬头,眼神发亮。 “定不叫姑娘失望!” …… 夜间正值宵禁,苏照棠在蒨园将就一晚,天亮宵禁过后方才回到宅子。 宅内经过下人们不遗余力地收拾洒扫,已经焕然一新。 苏照棠直接大手一挥,给所有下人涨了三成工钱,宅里立刻爆发出欢呼,谢恩声不断。 范大厨看着也被欢喜的情绪感染,乐呵呵地准备乔迁宴。 苏娘子在新家的第一顿,可要吃顿丰盛的。 另一边,赏赐完的苏照棠则是来到书房。 屏退洒扫丫鬟后,她取出一本账册递给了琼枝。 琼枝翻开一看,奇怪道:“姑娘,您给我一本空白账册作甚?” “自有事要你去做。” 苏照棠施施然坐下: “这几天你先别管茶铺生意,先造出一本账册来。 名目就取乔迁贺礼,金银玉器,总值……就在四百贯左右吧。” 琼枝听明白了。 主子这是要凭空捏造出一堆不存在的乔迁贺礼。 她不清楚主子的用意,但却知道,又有人要倒霉了。 “奴婢这就去办!” 交代了琼枝,苏照棠又唤了刘嬷嬷和赵嬷嬷过来,给两人都替成主事嬷嬷,分配管家事务,各司其职。 两个嬷嬷头一次当主事没有经验,但几十年的下人生涯,早让她们将那点事儿摸透了,上手极快。 没两日,就将新宅管得井井有条。 紧跟着庄子的主事也过来了。 苏照棠又是一通忙活,梳理庄子产业,调整下人,杂七杂八的事整整忙了一旬,才全部料理清楚。 期间,她还抽空去了一次蒨园。 也不知书舟用了几次水刑,柳大郎简直听话得不能再听话,看到苏照棠,就差汪汪叫了。 再两日后,琼枝捧着一本账册来到主子面前。 “姑娘您看,账册做好了。” 琼枝将账册翻开,一边说道:“奴婢让人做了一批赝品,特地挑人多的时候从灵真观上运下来,且已全部秘密销毁。 崔大人和高夫人那边,奴婢也去通了气,保管有人问起来,证据齐全。” 苏照棠翻了一遍账册,满意地勾唇:“十分不错,我家琼枝当真是越来越出色了。” 她放下账册起身:“走吧,去蒨园。” 琼枝摸了摸微微发烫的脸,连忙跟上。 半日后,苏照棠神色如常地回了宅子,身边多了个书舟。 柳大郎却已不见踪影。 书舟不知跟着主子去了何处,整个人都显得有些亢奋: “主子,咱们接下来做什么?” 苏照棠眸色微深,缓缓吐出一个字。 “等。” …… 陆洲白已有半个月没有上值了。 一开始,他只让叶可晴去侯府托关系运作。 然而可晴满口答应,侯府那边却迟迟没有回应。 眼看圣宠凋零,他心中焦急,只能冒着被人再次弹劾的风险,去找从前结交的好友们求助。 然而曾经与他一同喝酒玩乐的年轻俊杰们,竟没一个愿意帮他,甚至连大门都没让他进。 “一群捧高踩低的小人!” 回到家中,陆洲白两眼发红,抄起博物架上那些人送的东西,一个个噼里啪啦砸得粉碎。 直到砸无可砸,他方才无力地坐下来,神色灰败。 难道他真要就此泯于官场? 若是棠儿还在…… “郎君。” 苍木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见主子沉下脸,他一个哆嗦,连忙呈上手里的字条。 “刚刚有人送来这个。” 陆洲白一手夺过字条,看到上面所写,登时脸色微变。 “若欲官复原职,来太微观一叙。” 陆洲白死死盯着“官复原职”四字,神色阴晴不定。 能让他官复原职,此人手中权势必定不小。 可若是接下这个好处,他身上就会彻底打上此人的标记。 他只想左右逢迎,从未想过彻底站队。 便是上次为二皇子说好话,也只是顺着陛下的意思拍两句马屁而已。 沉思半晌,他忽然开口:“送信之人,是何模样?” 苍木略微回忆片刻,答道:“那人长相穿着都普通,不过神态十分高傲。” 陆洲白捏碎字条,沉声道: “去备车!” 卷入党争,风险是大。 可他现在,哪里还有选择的余地? …… 大虞皇帝崇尚道教,京城道观不在少数。 灵真观香客众多,另一个太微观亦是香火鼎盛。 陆洲白走在香客中,正不知往何处去,一名衣着普通的随从忽然挡到了面前,将他领到一座幽静的别院内。 院内设了纱帘,陆洲白只能看到一个轮廓,连里面是男是女,都分辨不清。 这让他心中更加没底。 他咬了咬牙,正想抽身离开,却听纱帘后传出声音。 “陆大人这一走,不仅官场走不下去。 恐怕连你的前妻苏照棠,也要就此看你的笑话,再也不会踏进陆家大门了。” 陆洲白脚步瞬间僵滞,瞳孔收缩,这个声音…… 他豁然转身,便见纱帘已然拉开。 男子身着蟒服,腰缠玉带,坐在一面白玉棋盘前。 其身形挺拔,丝毫不减往日佝偻,面色更是红润,不显病弱苍白。 甚至连声音,都没了往日的和气亲近,反倒透出一股阴冷之意,听着便叫人心头发凉。 眼见陆洲白转身,男子指尖棋子顿住,抬眸眼里泛出戏谑之色: “怎么,陆大人记性这般不好?不到一个月的功夫,便不记得我了?” 陆洲白惊出一身冷汗,立马跪下行礼。 “下官记得!下官陆洲白,拜见二皇子殿下!” 二皇子李婴顿时笑了,收拢棋子,捏在了掌心。 第68章 陆洲白上山接妻 两日后,陆洲白入宫,奉上了一篇失传已久的道经。 圣上大喜,不仅下令让其官复原职,还赐下了一大批金银玉帛。 在陆洲白言说幡然悔悟,要将原配请回家中后,更是夸赞不已,大手一挥,直接给批了假。 如此荣宠传遍朝野,陆洲白一时名声大噪,官场中阿谀奉承声不断。 但也因此,被文官们彻底踢出清流之列,贬为刻意媚上的奸佞之臣,谩骂之人丝毫不比阿谀奉承的少。 陆洲白只觉得那些文官都在嫉妒他,丝毫不受影响。 他一脸春风得意地出了宫后,第一时间就驱车赶到灵真观。 棠儿与他和离已有二十七日了,未有婚讯传出。 他就知道,像她那样忤逆婆母夫君,名声败坏的和离女,除了自己,哪里还会有人要她? 再有三日,便是棠儿被遣回青城娘家之期。 这段时日她在灵真观紧衣缩食,当彻底明白外面的日子有多艰难了吧? 她定是后悔极了,只是拉不下脸面去找他。 趁着他今日心情好,便勉为其难地给她个台阶,接她回去吧。 带着这般想法,陆洲白让苍木传了话,片刻后出来的却是林素心。 陆洲白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你出来做什么?棠儿呢,我来接她回去?” 林素心神色古怪地打量着陆洲白。 “陆大人是没睡醒,还是喝醉了? 棠儿与你和离已有大半个月了,你还在做梦呢?” “林素心!” 陆洲白面色发沉: “棠儿的娘家人都是什么德行,你不是不知道。你真要眼睁睁看她被遣回青城,继续受苦? 棠儿定是急着要跟我回去了,你再阻拦,休怪我不顾当年情分翻脸!” 此话一出,林素心直接笑出了声。 “看来陆大人是真的没睡醒,且不说我与你之间根本毫无情分,棠儿早就下山去城里买下新宅定居了,我拦什么拦?” “谎话连篇!” 陆洲白冷笑:“棠儿没有户籍,亦无多少钱财,买的哪门子新宅?让开!我要亲自接棠儿回家!” 林素心嗤笑一声,也不再拦着,让开身位。 陆洲白立刻进去找人打听,结果无一例外听到的都是苏照棠早就搬走的消息。 他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转身死死盯着林素心:“你把棠儿藏哪儿了?” “呵,看来你是非要亲眼见一见,才肯相信了?我成全你。” 林素心是真的不想给陆洲白地址,可记着苏照棠的嘱托,她还是说了。 “在安业坊……” 得到宅子的位置,陆洲白转身就走。 路上,他脸上已无来时的意气风发,志在必得,只余阴沉与怒火。 棠儿没有户籍,她买不了宅子,最近东城亦无婚礼举行。 她莫不是给人委身做妾了? 好好的陆家妇不做,去给人做妾,真是下贱! “再快些!” 马车一路疾奔,在出现在安业坊大街的一刹那,望风的下人立刻赶回苏宅报信。 片刻后,马车停到林素心所说的宅子面前。 陆洲白一下车便看到宅子大门上,明晃晃地挂着刺眼的“苏宅”二字。 他眼里露出错愕,不等上去,就看到从前照顾母亲的刘嬷嬷和赵嬷嬷从门里出来,一边笑谈: “自从主子和离后,日子可真是越过越好了!” “是啊!长公主帮忙办了女户,主子的亲朋好友,送的贺礼那叫一个大手笔,又是庄子,又是铺子的。 光是这两个进项一个月的利润,都够陆家十年花销了。” “别跟我提陆家,那陆洲白就真是个拖累!” “谁说不是,姑娘也真是好脾气,伺候那一大家子五年,要是我一天也呆不下去!” “陆家穷得叮当响,陆洲白花钱还大手大脚,也不知哪里来那么厚的脸皮! 还觉得自己当个官,就是陆家的大功臣,整日一副自以为是的模样,真是笑死人了!” 赵嬷嬷说完最后一句,状似无意地抬头。 那目光好似千万把刀射来,陆洲白慌忙躲回马车里: “快走!” “刚才那是陆大人?” “怎么可能?陆洲白那个白眼狼,哪里还有脸来这里?定是看错了。” “走吧,采买去。今日姑娘要吃燕窝,咱们去西市挑挑……” 声音越来越远,直至无声。 陆洲白坐在马车里,两眼通红,气得浑身都在颤抖。 苏照棠离了他,竟过得更好了? 不可能! 她应该活不下去才对! 应该为世人所不容,只能求他纳了她才对! 她为长公主刻了香雕,居然要了女户做恩典,半点没想着他? 她哪来亲朋好友送庄子、铺子,一定是吞没了陆家的财产,一定是她…… 混乱的念头,如同一股暴风雪在脑海中呼啸。 直到马车停在陆家门口,陆洲白才彻底平静。 他掀开门帘,看着陆家的门楣。 他从未有哪一刻,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苏照棠真的要脱离他的掌控了。 她依附他,活了五年。 竟如此绝情,说走就走? “你绝情,我却还念着旧情。” 陆洲白“呵”的自嘲一声,眼神哀伤: “棠儿,既然你不愿回来,那为夫只能,出此下策了。” 他大步来到书房中,拿来一纸信封,毫不犹豫提笔就写: “青城苏家村,苏满仓亲启——” …… 气走了陆洲白,苏照棠在家中等了两日,总算等到琼枝来报。 “姑娘,瑾月嬷嬷来访。” 瑾月在前院花厅坐得不安稳,望见苏照棠踏进门槛,立刻起身迎了上去。 苏照棠连忙行礼:“瑾月嬷嬷忽然来访,还请恕民女招待不周。” 瑾月哪里敢受礼,立马避开,扶起苏照棠,说道: “苏娘子不必如此,奴婢今日匆忙过来,是来替殿下传个话。 殿下要奴婢告知娘子,您和离的消息,传到青城去了。您娘家人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会进京夺您家产了!” 瑾月说完,却见苏照棠竟未有任何慌张,反而笑道: “嬷嬷不必忧心此事。 正好,妾身也有话,要传给长公主殿下,不知嬷嬷能否代劳?” 第69章 青城苏家来人 不一会儿,瑾月回了国公府,将话传给了主子。 瑞阳长公主听完一脸惊愕。 “让我办个端午家宴,还要我多关心叶可晴?她真是这般说的?” 这两句传话,前者逾越失礼,后者更是荒唐,哪里像是苏照棠能说出来的话? “千真万确!” 瑾月无奈点头道:“奴婢还多问了几遍,苏娘子都没有改口的意思。” 瑞阳长公主蹙起眉头。 那丫头又不是个蠢的,怎么可能莫名其妙说出这般张狂无礼的话来? 她定了定神,道: “你别拣重点说,将她的话完完整整,不差分毫地复述一遍。” “是。” 瑾月回忆少许,便开了口: “苏娘子说,她和离后暂住灵真观,偶遇了承恩侯夫人,也就是四姑娘。 因着您的关系,她特地前去攀谈,还带了点心一同分享,可惜四姑娘没吃。 得知四姑娘久居观中,郁郁寡欢,亦有多年未与亲朋走动,她便想着帮四姑娘解开心结。 望殿下您看在母子之情的份上,趁着端午佳节时办个家宴,聚上一场。 还说叶可晴久未与母亲相见,望您多多关照。” 瑞阳长公主听完,沉思少顷,忽然笑出了声。 “这丫头,还跟我打上字谜了。” 瑾月一头雾水,“殿下,奴婢没听懂?” “你呀,光听她表面的意思,差点坏了事。” 瑞阳长公主兴致勃勃地解起谜来: “这整段话听着,若无最后一句,我说不定还真当她想做和事佬,但加了个叶可晴,就变了味儿了。 且去查查,那丫头请她母亲吃的,是什么点心。” 瑾月连忙唤人去查,没过多久,她便带着一脸震惊回到了主子身边: “殿下,苏娘子请四姑娘吃的点心,居然是……” “杏酪吧?” 瑞阳长公主见槿月点头,顿时笑眯了眼。 果真如此。 这伶俐劲儿,比她母亲强多了。 “她听到青城苏家要来,是个什么反应?” 瑾月忙道:“苏娘子一点都不慌,还劝奴婢别忧心呢。” “这便对了。” 瑞阳长公主眼里笑意愈盛。 “她怕是已经猜到自己身世了。” 瑾月自查到“杏酪”,心里便有了猜测,此刻听主子说出来,却仍觉得惊讶。 “苏……小女郎光凭一个杏酪,就能顺藤摸瓜,猜到自己的身世?这也太聪明了!” 瑞阳长公主笑而不语。 若是个蠢的,她也站不到自己面前。 瑾月又忍不住问道: “不过殿下,小女郎既已知晓自身身世,却还要您关心叶可晴,是何道理?” “自然是要反着听,关心是假,要我盯着叶可晴才是真,家宴怕也是别有深意。” 瑞阳长公主眼里掠过一抹期待,吩咐道: “这丫头是个有主意,你就照她说的来。 这次端午家宴,务必要将家中各房的人都请齐了,一个也别落下。” “奴婢明白!” …… 七天后,一辆灰扑扑的马车驶入了安业坊。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满是麻子的年轻长条脸,一双三角眼不断地来回扫视热闹的街道,眼里满是惊叹。 京城当真繁华,青城根本没得比! “耀祖,快把车帘放下,别叫人看见了!” 车内传来训斥,苏耀祖撇了撇嘴,放下车帘,转头看向车里。 “爹娘,你们怕什么?” “陆洲白都说了,苏照棠现在是一个人住,只要咱们动作快点,将她带回去,谁也不会发现。” 吴氏却还是紧张,揪着衣角: “她不是立了女户吗?咱们就这么抓了她,官府会不会找上门啊?” “妇人就是胆小!” 苏满仓冷哼一声,那张太阳晒得焦黄的老脸满是阴沉: “女子和离后,归父兄本就是天经地义!便是闹到公堂去,也是我们有理。” “就是。” 苏耀祖翘起二郎腿。 “那贱丫头无权无势,居然能走关系办下来女户,怕是不知羞耻,给人当了外室! 陆洲白才会恼羞成怒,书信一封,咱们趁早给她带回去,省得名声传到青城,给咱们家丢脸。” 吴氏听到这话,脸色也难看起来: “那死丫头自小就不是个安分的,早知如此,就不该养着她……” “过去的事,说了还有何用?” 苏满仓摆出一家之主的架势:“陆家厌了她,趁早将她抓回去再找个人家嫁了,也能给耀祖再多攒点钱,来年娶个继室。” “还是爹懂我。” 苏耀祖笑得露出一口黄牙。 “儿子要给莹莹赎身,还差十贯钱。 陆洲白说死丫头手里有不少钱,也不知道能不能凑到这个数。” 苏满仓听得脸色一黑:“此事回去后再说,这里是京城,你可不能乱来。” “是啊!” 吴氏连忙附和:“你姐姐一直不准我们来京城,要是让她知道,事情可就不妙了!” “爹娘,儿子是不顾大局的人吗?” 苏耀祖坐直了身子:“儿子保证不去惹事,抓到那死丫头咱们就走!” 苏满仓夫妇闻言皆是暗松了口气,浑然没听见儿子暗地里轻嗤了一声。 他这个素未谋面的亲姐姐,好处没怎么给家里,命令倒是不少。 偏偏爹娘还当成圣旨一样听着,真是不知所谓! 不多时,马车行至苏照棠家门前。 苏耀祖下车看到那高大门楣上,金光闪闪的“苏宅”二字,眼睛立刻瞪直了。 苏满仓亦是眼睛一亮,挺起胸膛,大步踏上台阶,拉响门环。 大门打开一丝缝隙,门房探出一颗头来,看到三人打扮,不禁奇怪道: “家中花圃修剪的日子还没到,三位莫不是找错人家了?” 此话一出,苏满仓脸色瞬间黑成锅底。 “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当谁是花农呢?!” 苏耀祖当即指着门房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可是你们主子的亲哥哥,赶紧给老子把门打开!” 门房被骂得莫名其妙,听到后半句,脸色也黑了: “哪里来的疯子,晦气!” 他头缩了回去,“砰”的一声,猛地合上大门。 苏耀祖差点被拍到鼻子,吓得后退三步,旋即怒火爆棚,上前猛拍大门。 “开门!” “苏照棠,你这个不孝女!爹娘兄长远道而来看你,你却把我们都关在门外,你还有良心吗?” “赶紧滚出来磕头谢罪!” 第70章 我能翻盘! 砰!砰!砰! 苏耀祖将门拍得震天响,苏宅大门却始终纹丝不动。 眼看渐渐有人过来围观,苏满仓生怕事情闹大,被叶可晴知道,连忙抓住儿子继续拍门的手,灰溜溜地跑了。 三人在安业坊逛了一圈,找到一家最便宜的客栈,挤着一间房住下。 吴氏肉疼地包好钱袋:“这么破的屋子,一晚上居然要一百文。当家的,这也太贵了!” “娘,这里是京城,一百文算什么钱?” 苏耀祖满脸兴奋,眼里露出贪婪: “你没看到那死丫头住的宅子,那么大!卖了起码能值个三十贯!” 吴氏闻言顿时惊得瞪大双眼:“真的?” 苏耀祖哼了一声:“你儿子我可是见过世面的,还能有假?” “少说这些有的没的。” 苏满仓冷声喝止儿子:“你有这个心思盘算,不如想想怎么进去抓人。” “爹,光凭咱们三个硬闯不可能,那里面还有下人呢,得找帮手。” 重利在前,苏耀祖脑筋转得极快,没过多久就眼睛一亮,有了主意。 “我去外面转转!” 地下赌场的藏匿套路,大同小异。 苏耀祖在安业坊里转了两圈,很快找到门路,寻到一家地下赌场前。 柳大郎早就在赌场门前等着了。 看到来人,他立刻笑呵呵地迎了上去: “小兄弟看着面生,第一次来?” 苏耀祖看着赌场里热闹景象,心痒难耐,奈何手中没钱,只能作罢,拉着柳大郎到一边问道: “大哥是赌场的人,手底下可有兄弟?” 柳大郎立刻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小兄弟要多少人?杀人放火的事,我们可不干。” “大哥放心,只是家事而已,绝不会扯上官司。” “那好办!” 柳大郎一口应下,苏耀祖旋即带着柳大郎回了客栈,用一贯钱雇了十二个壮汉,趁着晚上人少前去破门抓人。 整件事,顺利得不可思议。 苏耀祖却未察觉出什么不对来,只当是自己运气好。 当晚。 柳大郎带人撞开苏宅后门,十二个凶神恶煞的壮汉冲进后院,下人们立刻乱作一团。 但若仔细看,就会发现下人们乱中有序,一个也没被打伤。 壮汉亦是只是表面凶狠,一路打砸选的东西都是最便宜的。 吴氏看不出好赖来,立刻心疼地喊道:“别砸了,这可都是我苏家的东西,都去找人!” 柳大郎闻言暗自翻了个白眼,挥了挥手,壮汉们立刻散开。 苏耀祖闲不住,在宅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看着亭台楼阁,雕梁画栋。 越看,心里越是舍不得。 这么好的宅子,他以前从来没住过,卖了怪可惜的。 不如先留下来,等抓到苏照棠送回青城,他再回来住,感受一番京城的繁华。 如此想着,他忽然听到附近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他寻声过去,很快看到一个屋子的门扉半开着。 他好奇地上去推开门,看到屋内一箱满满当当的铜钱,立刻瞪圆了眼,二话不说扑到钱箱前,抓起几串铜钱。 铜币碰撞的声音连成一片,落在苏耀祖耳中,不吝仙乐。 “哈哈哈,发了!” 苏耀祖满脸兴奋,来不及数清箱子里到底有多少贯,吃力地搬起箱子,藏到屋里隐蔽之处。 随后他若无其事地出去,又在宅子里仔仔细细地找了起来。 一个时辰后,苏耀祖压抑着眼里的喜色,回到后院门前,却见爹娘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他左右看了一眼,不禁皱起眉头:“没抓到人?” “小兄弟,这可怪不得我们。” 柳大郎两手一摊,无奈道: “我们的人都搜遍了,内寝里空荡荡的,你们所说的女子恐怕早就收拾细软跑了,只留下一群下人。” 苏满仓脸色阴沉:“这个孽女,胆子真是肥了!” “她没有路引,逃不到哪儿去。” 柳大郎面含笑容:“老丈若是还信得过我们,可雇人在京中暗中探查,不出三五日就能找到。” 苏满仓面色缓和:“能找到,自然最好,就是不知这价钱……” 柳大郎哈哈一笑,揽着苏耀祖道:“我与小兄弟一见如故,价钱就按道上最低的给!” “爹,就这么办吧!” 苏耀祖也劝道:“正好咱们也能这宅子住上几日,不享受一番就卖了,多可惜。” 苏满仓看着宅子,顿时心动了,点了点头,又让吴氏掏了两贯钱递给了柳大郎。 柳大郎掂了掂铜钱,笑呵呵地道了一声谢,随后勾着苏耀祖的脖子,小声道: “我看苏兄囊中羞涩,今日钱到手,我做东请兄弟去玩一手如何?” 苏耀祖眼睛立刻亮了,转头道:“爹娘,我出去陪柳大郎喝一杯。” 找人这事,苏耀祖做得漂亮,也没惹事。 苏满仓稍稍放下了心,摆了摆手随他去,而后唤来一个下人,摆出架子道: “从今日起,我就是这间宅子的主人,你们这群人都得听我的,可听明白?” 下人闻言好悬没笑出声,连忙低头称是。 接下来几日,苏满仓和吴氏在下人无微不至的伺候下,乐不思蜀,完全忘了苏耀祖。 而苏耀祖自从用柳大郎的两贯钱,赢了20贯钱后,立刻沉迷了进去,整日出入赌场。 从一开始一次只下注一到两贯,到后来的五贯,再到后面的十贯。 一连赢了三天后,苏耀祖忽然开始连输。 第四天一整天赌下来,输了整整五十贯钱。 “兄弟,停手吧。” 柳大郎立刻出声劝道:“你现在收手,还能赚120贯,要是全输回去多心疼。” 苏耀祖哪里听得进去,不在乎地笑道: “没事,不就30贯,兄弟我明天就能翻盘挣回来!” 然而第五天,苏耀祖直接输了160贯,倒欠赌场40贯。 柳大郎又劝: “收手吧,我看你也没几个钱。再输小心把你爹娘棺材本都赔进去,赶紧堵了窟窿,别再来了。” “谁说我没钱?!” 苏耀祖急了:“小爷我有的是钱,你少看不起人! 你等着,明天我就多带点钱过来,一定能翻盘!” 第71章 杀人了! 翌日,端午佳节。 宵禁刚过,苏耀祖就吃力地抱着满满一箱钱来了赌场。 “这里有一百贯,给小爷我记账上,接着赌!” 柳大郎看到钱箱上的标记,立刻笑了起来: “哎哟!没想到苏公子是个深藏不露的。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您!” 赔笑完,他又板着脸训斥“手下”: “都愣在作甚?还不快请苏公子进去,好吃好喝伺候着!” “苏公子请!” 在一声声苏公子中,苏耀祖脸色逐渐好转,头又昂了起来,大步走进了赌场。 许是运气来了,苏耀祖坐上赌桌不过三把,就将昨日倒欠的40贯赢了回来。 之后更是一路高歌猛进,一整个白天下来,本钱直接翻了四番,达到四百贯! 望着眼前堆积如山的筹码,苏耀祖亢奋得两眼发红,血脉偾张。 在青城赌场混迹了多年,他从未有过像今天这般的好运气。 京城,可真是他的福地! 他抓起骰子,正要继续,柳大郎又凑了过来,笑眯眯地说道: “苏公子今天可真是运气爆棚,筹码都快放不下了。” 这么好的手气,可不能浪费了,不如上楼玩把大的?” 说到这里,柳大郎比了个手势:“上面赢一把,可都是这个数!” 苏耀祖看到手势,立刻心动了,大手一挥道: “上楼!” 楼上赌桌百贯起投,苏耀祖本来还有些迟疑。 然而在赢过两局,入账两百贯后,他立刻放开了手脚,学着其他人一局豪掷两三百贯。 又两把下来,苏耀祖桌前的筹码已经累积到千贯! 他看着眼前堆得高高的筹码,犹在梦中一般。 此等巨富,放在来京城之前,他想都不敢想。 如今却在一天之间,轻而易举就到了手! “苏公子这手气可真好啊!” “佩服佩服,愿赌服输。” “……” 周遭恭维声不断,苏耀祖高兴地哈哈大笑,一扔手牌: “再来!” 坐在对桌的赌场老板,看他已得意忘形,心知到了火候,眼神示意牌官。 牌官立时心领神会,暗中换牌。 苏耀祖却是一无所觉,抓了两张牌定睛一看,立刻大喜。 竟是双天! 有这两张顶级牌在手,对面除非能抓到至尊宝通杀,才能赢他。 但至尊宝又岂是那么好出的? 他玩叶子戏四五年,也就见过一次。 也就是说,此局他必胜! 他竭力抑制眼里的喜色,将面前所有的筹码推到中间,故作挑衅道: “玩一把大的,若有胆就跟上!” 赌场老板暗笑,也将筹码全部推出:“小兄弟如此豪爽,那我也不能跌了份!” 看着赌桌上的两千贯筹码,苏耀祖忍不住大笑,甩出手牌: “双天!哈哈,兄台可要愿赌服输啊!” “小兄弟莫要高兴得太早了。”赌场老板缓缓摊开手牌。 苏耀祖看到他手里的牌,脸色瞬间煞白: “至尊宝?不可能,你使诈!” “赢了一声不吭,输了就说使诈? 小兄弟,愿赌服输是你自己说的,可别让人瞧不起你。” 赌场老板说完,叫人收走了筹码。 堆积成山的赌桌,眨眼空空如也。 苏耀祖两眼发红,咬牙切齿。 他的千贯巨财,就这么没了? 他不甘心! 他一定要抓住对方使诈的把柄! “再来一把!” 赌场老板面露轻蔑: “没有本钱可上不了桌,苏公子不如先下楼去攒攒钱,再上来?” “你少看不起人!” 苏耀祖大怒:“我在安业坊还有一处宅子,大不了抵押了换筹码!” “宅子便算了,核验起来麻烦。” 柳大郎站出来,笑道:“不过我信得过苏公子的人品,便先借公子一百贯回本如何?” 话说着,契书就已送了上来。 苏耀祖二话不说按了手印,拿钱重新坐上桌,而后什么也没看出来,再次输光。 苏耀祖不信邪,又借了一百贯继续…… 在连输四局后,他终于停了手,脸色难看之极。 “我不玩了!” 他扔了手牌就想走。 柳大郎立刻闪身拦住他。 “苏公子,你借了整整四百贯,就这么走了,怎么叫人放心? 还是传信让你爹娘带钱过来,将你领回去吧。” 苏耀祖脸色铁青。 “柳大郎,你休要欺人太甚!要不是你带我过来,我怎么可能会欠这么多钱?!” 柳大郎一脸鄙夷地看着苏耀祖。 “苏公子,这钱可是你自己要借的?怎么能赖到我头上?” 苏耀祖猛地揪住柳大郎衣领,“就是你……” 他话音未落,柳大郎身后木栏忽然“咔嚓”一声断了。 苏耀祖抓握不及,眼睁睁地看着柳大郎摔了一下去,砸出一大片血迹。 下方赌客立刻尖叫起来,乱作一团。 “杀人了!” “凶手在楼上,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快去报官……” 苏耀祖站在栏杆边缘,呆呆地看着下方柳大郎的“尸体”,脑子一片空白。 听到“报官”二字,他终于一个激灵回神,惊慌失措地跑到窗边跳了出去,一瘸一拐地跑了。 待得一路狂奔回家中,苏耀祖找到正在大快朵颐的爹娘,“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爹娘,孩儿闯大祸了,你们要救孩儿啊!” 吴氏连忙上去扶:“哎哟快起来,地上凉。” 苏满仓却是心里咯噔一声,豁然起身:“你干什么了?” 苏耀祖浑身颤抖:“孩儿……孩儿杀人了!” 吴氏吓得手一松,脸色骤白: “你说什么?!” 苏满仓两眼一黑,差点撅了过去:“你杀谁了?” 苏耀祖脸色青白:“是柳大郎,他……他被我摔死了!” “你这逆子!” 苏满仓抄起手边盘子就砸在儿子脸上: “来时我就说过,让你别惹事,你竟惹下这番塌天大祸!” “孩儿不是有意的。” 苏耀祖痛哭流涕,抱住吴氏的大腿:“娘,现在只有姐姐能救我,她是侯府贵女,一定有办法!” “不行!” 吴氏咬紧牙关:“你姐姐根本不知我们过来,若是贸然找过去,让她漏馅可就糟了!” “姐姐都当了二十年的贵女了,哪有那么容易露馅?” 苏耀祖连连磕头: “孩儿求您了,去找姐姐帮忙吧!孩儿若是出了事,咱们老苏家可就绝后了!” 吴氏立时动容。 第72章 叶可晴,你别忘了自己的根! 就在苏耀祖求着爹娘找姐姐的同时,叶可晴正在国公府赴家宴。 因着宫中也有端午宴,陆洲白正上值随同记录,她这次是一个人来,便坐在了嫡母苏若清的身边,距离长公主极近。 可整场宴下来,嫡母别说与她搭话了,竟连看也没看她一眼。 这老东西真是冥顽不灵,都过去二十年了,还不准备认她吗? 她心下暗恨,表面却是笑脸苍白,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宴会中人看到,不禁暗自谈论: “四娘的癔症还未好转么?” “也难怪可晴这丫头长歪,尽是做些蠢事。” “没有母亲在身边教导,到底是差了些。” 苏若清不是没听见周遭的谈论,只是她的心神早被宴前母亲的交待占了去,完全顾不得其他了。 瑞阳长公主高坐主座,看着满宴宾客,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眼里却掠过一分失望。 从宴会开始到现在,她一直暗中关注叶可晴。 眼看宴会就要散了,叶可晴却并未有任何异常之处。 那丫头莫不是哪里算计出了错,还是她多想了? 正如此想着,她忽然看到叶可晴身边的碧玉走近了主子,附耳不知说了什么。 叶可晴脸色瞬间变了,但很快就恢复如常。 她手腕故意碰到酒水,洒湿了衣襟,随后慌忙站起来: “外孙女失礼了。” 瑞阳长公主紧皱的眉头一下子就舒展开了,和善地说道:“无妨,且下去换身衣服吧。” 叶可晴暗松了口气:“外孙女告退!” 她低头行了一礼,急匆匆地走了。 瑞阳长公主见状,立刻朝儿子使眼色。 国公爷早就看出母亲的不对劲,立刻心领神会,起身道: “酒意上头,正好后院的稀世牡丹也开了。二弟、三弟难得同聚一堂,不若一起出去醒醒酒?” 国公府三兄弟一母同胞,感情甚笃。大哥邀请,二爷三爷哪有不应之理,纷纷起身。 女眷听得牡丹花开,亦是意动,三五成群朝后院花园行去。 摆放稀世牡丹后花园,距离后院大门不远。 一行人刚过来,就听到门外一男子大喊: “叶可晴!你可是我亲姐姐,弟弟遭难,你怎能袖手旁观?” 谈笑的宾客们瞬间静了声,面露惊色,不约而同地看向人群中的叶天赐和承恩侯。 却见两人也是一脸茫然。 “外面天黑,姐姐莫不是认错人了?” 叶天赐说着,就要去喊姐姐,却被国公爷一个冷厉眼神吓得站住了脚。 紧跟着,院外就传来叶可晴的质问声: “谁让你们进京的?我每年给你们那么多钱……” “就三五十贯钱,你打发叫花子呢?!” 男子怒骂:“我进了京才知道,几十贯钱对你而言,怕是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吧? 叶可晴,你可别忘了自己的根! 若不是娘托人把你换到侯府,你能有今天的舒服日子? 你若还有半点良心,就帮我摆平此事,否则……” “否则什么?” 后院大门忽然打开,国公爷的声音传了出来。 叶可晴身子剧烈一颤,惊慌回头。 看到黑压压的一大片人,她脸色瞬间惨白,脚下一软瘫在地上。 苏家三人亦是傻了眼。 叶可晴不是说不会有人过来吗? 怎么全都来了? 气氛沉寂了不到一个呼吸,苏满仓忽然抓住儿子的手,撒腿就跑。 然而没跑几步,就被国公府的府兵按倒在地,挣扎不得。 国公爷冷冷扫了一眼叶可晴,开口下令: “全都带回去,我要亲自审问!” 众人看着苏家三人被拖进门,神色皆是唏嘘。 虽然审问还没开始,方才门外的对话透出的信息,却已经很明显了。 四娘子的亲生女儿,竟真的被人掉了包! 四娘子却因此被人误会生了癔症,这二十年来,真是受委屈了。 苏若清此刻一点也不觉得委屈,只有激动。 她紧紧攥住母亲的手:“母亲,您早就知道了?” “知道了。” 瑞阳长公主擦掉女儿的眼泪,眼里尽是心疼: “可惜没有证据,便一直无法明说。你性子冲动,我生怕打草惊蛇,只能暂且按下,你……怪娘吗?” “孩儿哪里会怪?” 苏若清热泪盈眶,“是孩儿无能,让母亲操心了。” 说着,她松开手后退一步,郑重行礼:“多谢母亲设下此局,为我亲生孩儿讨回公道!” 瑞阳长公主闻言神秘一笑,拍了拍手,轻声道: “这局可不是娘设的,等你大哥审问完后,娘带你去见她。” “不是娘设的?” 苏若清疑惑,但也没有多问,顺从地点头。 片刻后,众人回到宴场。 宴上的酒席已被下人们撤走,气氛一片冷肃。 国公爷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四人,目光极具压迫: “你们四人,谁先说?” 苏满仓冷汗涔涔:“大人,小儿得了失心疯胡言乱语,不慎冲撞了贵人……” “胡言乱语,掌嘴!” 国公爷出声打断,立刻有人上前狠狠甩了苏满仓两巴掌。 苏满仓焦黄的老脸,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惨声哼哼,说不出话。 国公爷视线落到剩下三人身上,目光一扫,语气冷沉: “方才你等在门外所言,在场个个都听得分明,容不得你们混淆视听! 本公劝你们趁早坦白,还能落个从宽处置。再敢狡辩,本公即刻将你们移送大理寺!” 苏念初闻言当即上前一步。 苏耀祖立刻慌了,他身上可还背着人命呢! 若是进了那劳什子大理寺,还能有活路吗? 他连忙磕头:“大人,小人全都说,只求大人给一条活路!叶……” “舅舅!” 叶可晴忽然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她咬紧嘴唇,“这是我最后一次叫您舅舅,有些话,就容我亲自向您说明吧。” 她神色愈发伤心绝望:“其实这家人……从十年前就已找上我了。 他们说,我是他们的亲生女儿。 我不知他们所言是真是假,可母亲的确是不喜欢我。 我便想着跟他们回去,至少能有母亲疼爱。 可没想到,他们也不要我。” 第73章 就是他们! “他们让我继续呆在侯府,每年往青城寄钱。 我害怕事情暴露,被娘赶出府无家可归,只能给了。” 叶可晴垂泪叹息:“没想到这一给,就是十年。” 这番话说出来,配上她楚楚可怜的模样,顿时令场中不少人动了恻隐之心。 很快,三房夫人郑氏便忍不住劝道: “若清,十年前可晴这丫头还只是个十岁大的孩子。 你又对她不好,她害怕隐瞒实属正常,倒也不必过于苛责。” 苏若清闻言顿时侧头冷笑: “若被调包的孩子,是三嫂你的。你对着仇人的孩子,也能这般宽容?” 郑氏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了。 “你这气性未免太大了些,我不过是说句公道话,至于这般给人脸色看?” 此话一出,三爷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低声道:“四妹的家事你掺和什么?少说两句!” 郑氏脸色更加难看了,不过碍于夫君的训斥,到底没有再开口。 国公府宗族们怜悯,青城苏家三人却被叶可晴的这番话,震惊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吴氏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只觉得浑身发冷。 十年前他们母女相见,分明是叶可晴自己主动要留在侯府,那些钱也是她主动给的。 甚至她还在信中说,等她长大后,会给弟弟安排一个好出路。 因着这些,她一直都觉得自己将女儿送到侯府,是这辈子做出的最正确的决定。 可如今一朝暴露,叶可晴居然翻脸不认人,毫不犹豫就将所有的错,推到了他们身上! “叶可晴!” 苏满仓气得满面通红,怒喝一声:“我们全家费心托举,竟托个白眼狼来,我让你胡说八道!” 他扬手就要打人,却被叶天赐冲出来一脚踢翻。 “休想伤我姐姐!” 叶可晴连忙躲到叶天赐身后,满面哀凄。 苏若清看到这一幕气得咬牙,恨不得上去给儿子两巴掌。 但眼下,弄清女儿身世才是要紧事。 她看向苏满仓,厉声开口:“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苏满仓捂着嘴爬起来,摊手看到一颗沾血的断牙,怒火直往上窜。 左右眼下被叶可晴污蔑勒索,不论说不说,都逃不过牢狱之灾。 他索性坦白道:“夫人,当年之事其实与我苏家无关,是这贱妇!” 他指着吴氏:“二十年前,这贱妇早产生下叶可晴,眼看是活不成了,就交给了她那做稳婆的表姑婆抚养。 谁知一个月后,那老太婆忽然抱了另一个女婴回了家中。 那时小人才知道,这贱妇嫌弃家里穷,早和她表姑婆串通好了,要将女儿换到富贵人家去! 抱回来的女婴,正是从富贵人家里偷出来的。这贱妇当即就提议要将女婴淹死,是小人拦住了她!” 吴氏跪在地上听到这里,脸色煞白。 明明和表姑婆串通好的,是苏满仓,要淹死女婴的也是苏满仓。 怎么现在全都成了她的不是? 她很想替自己反驳,可一想到往日遭受的毒打,又沉默了。 苏满仓又抬手指向叶可晴:“十年前贱妇与她见了一面后,便一直与家中有书信往来。 别看她那时小,平日里我们怎么打骂虐待家里的那孩子,都是她说了算。 甚至她还专门打造了一套铁链送来,将那孩子像狗一样拴着!” 苏若清听到“虐待”二字,心立刻揪了起来。 再听到后面一句,她眼中的恨意瞬间高涨,二话不说拔出大哥腰间的佩刀,冲向叶可晴。 国公爷连忙出手夺过佩刀,将人拦了下来,温声安抚: “这只是他一面之词,未必是真。你先冷静,让大哥来处置,好不好?” 苏若清眼里噙泪,挣扎片刻,终于恢复几分理智,缓缓点头。 叶可晴被吓得面无人色,神色愈发委屈。 她软着身子跪下。 “母亲,他说的都是假的,孩儿根本不知道您的……亲生女儿,就在苏家。 这二十年来,孩儿无一刻不渴望母亲亲近,可母亲您的心,到底是铁石的做的,孩儿捂不热。” 说到这里,叶可晴咬牙重重磕了几个响头: “孩儿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亦自知已不配做您的女儿,可除了侯府,孩儿无处可去。 只求母亲怜悯,只要能留在母亲与父亲身边,孩儿便是做个丫鬟仆人,也心甘情愿。” 叶天赐听着心疼起来,站出来道:“母亲,二十年前姐姐还在襁褓里,她是无辜的,你不能赶姐姐走!” 苏若清懒得看儿子,直接将目光投向承恩侯。 “侯爷,你怎么说?” 承恩侯沉默少顷,方才开口:“事发突然,尚需考虑一番,才能做决定。” “我看你就是舍不得她!” 苏若清大怒,又要抽大哥佩刀。 国公爷闪身避开,无奈让人拦住四妹,看向承恩侯,朗声道: “侯爷,叶可晴既非我四妹血脉,她的去留,便是你们承恩侯府自己的事,我们国公府不干涉。 当务之急,是弄清四妹失散在外的血脉,现在何处。”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苏满仓。 苏满仓面皮子抽了抽,开口道: “我可以说,但国公爷要保证我们一家平安回青城,无有官兵抓捕。 否则,你们永远也别想找到她!” 国公爷闻言,不怒反笑。 他都不记得有多少年没被人威胁过了,如今竟是被一乡下老农破了例。 他招了招手,正待下令,忽有一下人闯进宴中,上禀道: “郎君,缉盗郎来访!” 苏耀祖闻言身子一抖,脸色煞白。 这是来抓他了? 国公爷却是诧异:“缉盗郎?他来做什么。” 下人答:“安业坊有一民宅失窃报官,缉盗郎经查证后,发现窃贼就在府中,特来缉拿。” 此话一出,苏耀祖顿时呆住。 只是失窃? 国公爷这次注意到苏耀祖的异样,当即下令,将人带进来。 不多时,缉盗郎就带着一个嬷嬷走了进来。 看到国公府里的排场,缉盗郎微微惊讶,但很快就恢复肃容。 见过礼后,他回头看向嬷嬷:“刘嬷嬷,你好好看,这里可有面孔符合窃贼模样?” “不用看了!” 刘嬷嬷直接指着苏家三人,大喊:“就是他们!” 第74章 区区徒刑 苏满仓在看到刘嬷嬷的那一刻,就已经绝望地闭上了眼。 完了,全完了。 最后的筹码也没了。 刘嬷嬷难得见到如此大的场面,此刻竟不觉得紧张,反而颇为兴奋。 她记着主子的吩咐,指着三人道: “这位官爷,您是不知道这三个贼有多嚣张! 五日前他们忽然到咱们主子家前,把门拍得震天响! 门房一问,他们居然说是咱们主子的爹娘,谁家爹娘上门探亲跟寻仇似的? 主子吓到了,没让人开门。结果他们居然半夜闯入宅院,好一阵打砸! 主子吓得连忙驱车逃去了别处,宅子就被他们霸占了,还扣了一批下人供他们使唤,真是无法无天!” 缉盗郎听得也是稀奇。 他当值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看到京城里出现如此嚣张的盗匪。 不过既然找到人了,他也就能交差了。 他抬手行礼:“国公爷,贼盗确认无误,下官这便将人带走了。” “且慢。” 国公爷出声制止:“这三人与我国公府颇有渊源,且另有罪责尚未查清,不如移交大理寺一同审讯,不知缉盗郎可方便?” 缉盗郎闻言丝毫不觉得惊讶。 光看苏家三人的模样,就知道他们得罪了国公府,而且闹出的事端似乎还不小。 事关国公府私事,他也无意打听,爽快点头:“自然方便,还请苏少卿与下官同去取案卷。” 苏念初与父亲对视一眼,当即点头,跟着缉盗郎出门。 片刻后,苏念初带着案卷独自返回,面有惊色,亦有几分恍然。 再次回到宴场中,他走到父亲身边,居于三人正上方,面色肃然。 “你们三人,报上名来!” 青城苏家三人早没了脾气,皆是乖乖报上姓名。 “好!苏满仓、苏耀祖,还有吴氏。” 苏念初冷目一扫,声音凛然: “本官乃大理寺少卿,今日便在国公府审理安业坊宅邸失窃一案。 此案苦主与本官虽为血亲,但本官亦会依大虞律秉公断案,你等若对判案刑罚有任何不服,尽可上诉!” 言罢,苏念初展开案卷,问道: “苏满仓,五日前,你可曾带人夜闯安业坊苏宅打砸?” 苏满仓脸色灰败地点头。 苏念初又问:“苏耀祖,你可曾盗窃苏宅财物?” 此话一出,苏满仓和吴氏皆是转头看向自家儿子。 儿子不是杀人了吗?怎么变成行窃了? 苏耀祖只当赌场并未报官,心中窃喜,连连点头:“确有此事!” “很好。” 苏念初展开另一本册子:“这是苏宅库房账册,缉盗郎已去核验过,库房失窃合计共500余贯,你可认?” 苏耀祖脸色骤变:“我没有!我只拿了一百贯钱。” 苏念初冷哼一声,“账册白纸黑字,每一项皆有来处,容不得你反驳!” “不可能!” 苏耀祖神色激愤:“我…我……” 他想让苏念初去赌场查,可一想到自己杀人的事,硬是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杀人要偿命,盗窃却死不了人。 他咬咬牙,准备认下这笔账。 苏念初却是个较真的,连夜传信唤来大理寺的手下。 “去!查清苏耀祖盗窃财物后,用到了什么地方。” “是!” 苏耀祖听到这话,吓得脸色惨白。 案子审到这里,时辰已接近四更天,宴场里却无一人离去,皆在等一个结果。 五更天时,大理寺的手下终于回返,禀告道: “少卿大人,属下已查清。苏耀祖盗窃苏宅财物,是为赌钱。 昨日他在安业坊附近的地下赌场,赌了整整一天,将一百贯本钱输光后,又欠下四百贯巨额赌债,被扣留在赌场。 苏耀祖一时激动与人冲突,致赌场中一人摔伤,后逃跑。 赌场老板知晓苏耀祖住处,追到苏宅发现无人后,便擅自搬空了库房里的东西,抵了赌债。” 话至此,事态一切明朗。 便是苏耀祖也无话可说,甚至松了口气。 原来柳大郎只是摔伤了,没死。 不过他还是挣扎道:“大人,是那赌场使诈,否则我根本不会输那么多!” “地下赌场,自有其他人去查。” 苏念初盯着苏耀祖:“本官只问你,方才所述之事,你认还是不认?” 苏耀祖连忙点头:“认。” “好!” 苏念初放下案卷: “苏满仓,偷盗之事虽只你儿子一人参与,但你们三人一同闯宅,当视为同罪! 按大虞律,五百贯以上属重大盗窃,当流二千里!但念在你们一家乃初犯,可改流放为徒刑,受苦役。” 苏家三人听到这里,顿时大喜。 徒刑可比流放轻太多了! “多谢苏大人!” “苏大人真是青天大老爷!” 不等三人高兴完,就听苏念初又道: “因盗窃所得财物皆已耗空,无法归还苦主。你等苦役工钱,当尽归苦主。 何时还清偷盗所得,便何时中止徒刑归家!” 此话一出,苏家三人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苏耀祖两腿发软,颤声问:“敢问大人,苦役工钱有多少?” 苏念初合上案卷,严肃的脸上缓缓浮现出笑容:“苦役多劳多得,本官如何得知?等你们去到地方后,自然就知晓了。” 苏满仓却是知道的。 他记得同村有人犯了事,被罚去做苦役三年,一年工钱不过四贯钱,不到三年就累死了。 也就是说,他们一家加起来,一年苦役工钱不过10贯左右。 500贯钱,要还整整50年! 他今年都快四十岁了,哪里还能活五十年? 也就是说,这辈子直到死,他都得做苦役还钱,再也回不去青城的家了。 这与流放有何不同?甚至更苦! 念及此处,苏满仓猛地掐住儿子喉咙,两眼充血: “你这孽障!让你去赌,你怎么不去死!” 吴氏跪着爬到叶可晴脚下,痛哭流涕:“可晴,帮帮娘吧!你在侯府这么多年,肯定攒了不止五百贯……” 苏满仓听到这话,也猛地回过神来,立刻也跪到叶可晴面前。 “可晴,我们总归是你的生身父母,你真要见死不救?” 第75章 拎不清 叶可晴脸色苍白,连连后退,身子微微发颤。 察觉到姐姐的害怕,叶天赐立刻挺胸上前,拦在二人之间。 “什么生身父母,你们这群猪狗不如的浑蛋,不过是把我姐姐当成摇钱树! 勒索十年不够,还想继续要钱,想得美!” “小郎,别这么说他们。” 叶可晴哀叹一声,看向苏家三人,语气坚定起来: “我不恨你们,这十年来的勒索给出的银钱,便当做还了你们生育之恩吧。 今日之后,我与你们青城苏家,再无干系!” “好好好!” 苏满仓从地上爬起来,气得大骂: “早知道你竟是这么个自私自利,冷血凉薄的东西。 当初生下你时,我就该把你按在尿壶里溺死!” 叶天赐顿时大怒,“老东西,我打死你!” 他冲上去就是猛踹,苏满仓这次却不怕了,直接还了手。 两人就在场中毫无形象地扭打起来。 “天赐!快,拉开他们!” 儿子被打了,承恩侯立刻急了,眼看使唤不动人,他只能自己上去帮忙。 然而苏满仓年纪大了,力气却不小,以一敌二竟还打得有来有回的。 叶可晴脸色苍白地看着,咬紧唇瓣,心中不断安慰自己。 没关系的,没有了青城苏家,她还有姨娘。 爹和弟弟也站在她这边。 等到风波过去,一切都会和原来一样。 国公爷看着看中扭打的三人,直皱眉头。 他早知妹妹的这个儿子,是个顽劣的。 不过因着妹妹上山清修,疏于管教,他这个做舅舅的,总要包容些。 可没想到这个外甥在大是大非上,竟也拎不清。 到现在为止,都在一心维护冒牌姐姐,一句都未过问亲生姐姐。 妹妹早年虽因女儿之事大闹过,却也还在侯府待着。 后来忽然就寒了心上山去了,莫非就是因为叶天赐…… 他看了眼面无表情的妹妹,等到叶天赐和承恩侯被揍得鼻青脸肿,才叫人将两人拉开。 “押下去!” 苏家三人挣扎着、瘫软着被拉走,宴场里顿时清静下来。 国公爷转头看向刘嬷嬷,语调温缓: “若无意外,你家主子应是本国公流落在外的嫡亲外甥女,亦是承恩侯府真正的嫡女! 嬷嬷可否方便告知你家主子名讳?” 刘嬷嬷一心听令行事,完全不知内情,听到这话,惊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我的天老爷! 上回还真让赵老婆子说对了,陆洲白果然克她家主子! 和离后不仅日子好了,连身世都变了! 她也是出息了,年过半百居然还能混上给皇亲国戚当下人。 刘嬷嬷心里美得冒泡,不敢怠慢,连忙跪下来乐呵呵地说道: “回禀国公爷,老奴主子姓苏,名唤苏照棠!” 此话一出,宴场中立刻掀起一阵议论声。 “苏照棠?那不就是上次寿宴上的苏娘子吗?” “难怪长公主殿下偏袒,怕是早就察觉到了。” “前几日苏娘子和离闹得沸沸扬扬,我记得那陆洲白的平妻,不就是叶可晴吗?” “上回叶可晴还想着害苏娘子,这……” 众人越是谈论,看向叶可晴的目光,便越是嫌恶。 抢人父母,又抢人夫君。 若说这只是巧合,鬼都不信。 不少人又想起一开始苏家人与叶可晴各执一词,原先还觉得叶可晴可怜。 现在一想,兴许苏家人说的,才是真的。 叶可晴被投来的一道道目光,射得千疮百孔,脸色愈发苍白。 她躲在叶天赐身后,声音颤抖:“爹,小郎,我想回家。” “姐姐别怕,我相信你。” 叶天赐看着姐姐的仓皇失措的模样,心疼之余,愈发对那素未谋面的亲生姐姐憎恶起来。 都是因为她,才害得姐姐被人看笑话! 等她被认回侯府,他一定好好教训她,替姐姐报仇! 承恩侯亦是低声安慰: “可晴,爹爹保证,你永远都是我承恩侯府的嫡女。爹爹不会叫任何人看轻了你!” 他话刚说完,就听国公爷问道: “承恩侯爷,此事你待如何处置? 外甥女虽属外亲,亦为血脉。你承恩侯府若有疑虑,不想办认亲宴。 这笔亏欠了二十年的尊荣,便由我国公府给她。” 承恩侯本是想着糊弄一份,听到这话顿时脸色微变。 不管怎么说,苏照棠都是他叶家的儿女,认亲宴若真是让外祖家办,他承恩侯府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虽然明知国公爷是在逼着他办认亲宴,他不敢去赌,只得低头: “内兄言重了,苏照棠既是我侯府的流落在外的血脉,自是要认祖归宗的。 认亲宴,择日就办!” 国公爷神色顿时缓和:“那我便等着妹婿的请帖了。” 说完,国公爷抬头目光一扫全场,朗声道:“今日之事,还望诸位暂且保密,待得认亲宴那日再行公开,以免给那孩子带去不必要的麻烦。” 苏家宗族还算团结,闻言皆欣然应允。 事情到此,告一段落。 天已经亮了。 苏若清熬了一宿,却无睡意。 她看也没看承恩侯那边三人一眼,忐忑地来到刘嬷嬷面前。 “这位嬷嬷,不知你家主子现在何处?我能否上门拜访?” 刘嬷嬷在灵真观时,就见过承恩侯夫人了。 那时远远看到,她都要偷偷啐上一口,现在却是眉开眼笑,道: “我家主子与长公主殿下早就约好了,夫人若方便,同去就是。” 苏若清立刻回头,“娘,您说要带我去见的人就是……” 瑞阳长公主走过来,含笑点头:“正巧这一夜事多,娘也睡不着,现在便去吧。 瑾月,去备车。” 瑾月连忙“哎”了一声,喜气洋洋地下去准备了。 叶可晴看着外祖母和母亲从她面前离开,眼神怨恨。 血脉就真就那么重要? 明明她才是养在侯府的嫡长女! 十几年的相处,再软的心肠都该硬了。 偏偏苏若清的心肠是铁石做的,惦念了苏照棠二十年都没放弃。 若非她刻意疏远自己,国公府又岂会轻易怀疑她的出身? 便是苏满仓一家找来,她也不怕。 可现在,一切都被毁了! 她转头看向承恩侯,眼泪又流了下来: “女儿不想让爹爹难做,认亲宴后,女儿便搬出家去,再也不回!” 第76章 拜见外祖母,拜见母亲 “说什么傻话?” 承恩侯脸色一板,瞧见女儿满脸泪水,心又软下来,道: “侯府终归是爹做主,认亲宴爹亲自操办,必不会让你受委屈。 你母亲不喜欢你,日后远着些就是。” 叶天赐也安慰道:“爹向来说话算话,姐姐你就放心好了。 反正母亲一直都不喜欢我们,日后还跟从前一样,跟着姨娘就是。” 叶可晴听到“姨娘”二字,神色慌乱了一瞬,咬着唇道: “爹,小郎。今日之事,能不能先不要告诉姨娘,我怕她多想。” “姐姐你别怕,姨娘那么好,一定不会在乎你身世的。” 叶天赐劝慰,却见叶可晴更加苍白:“是我不知该如何面对,爹……” 承恩侯只当女儿过不了自己那关,点头道:“那便先瞒着,天赐你也注意着点。” 左右等到认亲宴那日,柳红自然会知晓。 三人说话到这里,国公府的宾客走得也差不多了。 叶天赐亲自送姐姐回了陆宅。 承恩侯与国公爷告别后,则是匆匆回了侯府,开始亲自筹办认亲宴。 而与此同时,蒨园。 苏若清跟着母亲踏入园子大门,望见园内一片荒芜的景象,眼眶泛酸。 “她,就住在这种地方吗?” 瑞阳长公主闻言,忙低声提醒: “别多想,这园子是照棠和离后,老师张大儒送的贺礼,刚到手自然没时间打理。 照棠幼时全靠她师娘照拂,这院子是她师娘的遗物,你可不能说错话。” 苏若清闻言连忙收起泪意,朝带路的刘嬷嬷,小心翼翼看了好几眼。 刘嬷嬷暗笑,不知者无罪,她当然犯不着为这点小事去到主子面前嚼舌根。 不过看主子嫡母这般模样,不免替主子欣慰。 唯有在乎,才会小心啊。 片刻后,花厅到了。 苏照棠端坐在厅内,望见来人,立刻起身迎了上去。 “民女苏照棠,拜见长公主殿下,拜见承恩侯夫人。” 听着女儿疏离的称呼,苏若清眼眶立刻又红了,连忙去扶。 “快起来!” 苏照棠抬眸望见母亲通红的眼,沉寂许久的内心,竟生触动,泛起了一丝酸涩。 她怔了怔,诧异于自己的反应。 时隔一世,她原以为自己对亲情早已没了念想。 原来,竟还存着一丝奢望吗? 苏若清第一次触碰到女儿,心中仿佛塌下去一块,软得一塌糊涂。 她摸到女儿了。 这一切,不是梦! 她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女儿,喉咙哽咽:“怎的这般瘦,平日里可有好好吃饭?” 琼枝在旁听得眼泪直往外冒。 苏照棠却是笑了,笑得很温柔:“侯夫人放心,民女不会亏待自己。” “都这个时候了,还一口一个民女的。” 瑞阳长公主走到近前,拉着苏照棠坐下,苍老的面容上,满是慈爱: “事态已经明朗了,承恩侯府择日就要办认亲宴。 我不求你这丫头立刻改口,但至少换个亲近点儿的称呼,如何?” 苏照棠望着两人殷切的目光,虽有一丝触动,更多的却是麻木与理智。 瑞阳长公主尽心尽力帮她,就是看在血缘关系的份上。 殿下盼着母子团圆,她不能不能给。 而且对承恩侯夫人,她并不反感。 在所有人都觉得叶可晴身世没问题的情况下,她能坚持己见长达二十年。 这份情谊,她得认。 既然都认,又何必继续扭捏。 她果断起身,重新见礼: “孩儿苏照棠,拜见外祖母,拜见母亲。” 瑞阳长公主听愣了。 苏若清亦是不敢置信,“你叫我什么?” 苏照棠乖巧地重复一句:“母亲。” 苏若清顿时喜极而泣,上前紧紧抱住苏照棠: “我的孩儿!是娘对不起你,二十年了,娘终于呜呜……” 话没说两句,苏若清嚎啕大哭。 苏照棠有些无奈,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 瑞阳长公主眼眶也湿了,不过到底是年纪大了,历经世事,情绪要稳定得多。 “好了,你这个当母亲的,在孩子面前大哭像什么话?” 她将人从苏照棠怀里扒拉出来。 苏若清哭肿了眼,有些不好意思,但视线又不舍得离开女儿。 就顶着一双红眼,看着女儿,怎么看怎么喜欢。 她的女儿,可真好看! 瑞阳长公主也是欣慰地看着:“孩子,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身世的?” 苏照棠实话实话:“外祖母可还记得碧珠?” “自然记得。” 瑞阳长公主想起那个在寿宴上惨死的丫鬟,有些唏嘘:“是她告诉你的?” “她留下了一些东西。” 苏照棠看了一眼苏若清,没有说得太明白。 瑞阳长公主却听懂了。 碧珠是叶可晴的丫鬟。 棠儿能从她手里的东西得知证据,那便说明叶可晴一直都知道棠儿的存在。 也就是说,昨夜那个苏家老汉说的,都是真的。 虐待、铁链…… 瑞阳长公主心疼得厉害。 外孙女这一路是怎么熬过来的,她都不敢想。 便是如此,这丫头在她们面前竟连一句苦难都不说。 甚至还故意言语模糊,生怕她母亲听出什么来。 认亲宴上给她的补偿,可得好好想想了。 她如此想着,看向苏照棠的目光愈发慈爱: “外祖母知道,你是个有成算的孩子。 外祖母查了将近两个月,都没找到合适的证据,将你领到人前来。 你一招引蛇出洞,便让真相大白。 不过日后你有了家族支撑,倒也不必过分逞强。 能在安业坊里开地下赌场的,背后人脉可不小。也不知你这丫头身后无人,哪来的胆子去跟他们谈生意。 要是算错了一步,出了意外,外祖母不得心疼死?” 苏照棠也不反驳,含笑点头:“外祖母教训的是。” 苏若清听到这里,终于回过味来,顿时惊呆了。 母亲所说的布局之人,难道就是棠儿?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询问,外面下人来报,原来是修缮的工匠到了。 苏若清听到苏宅要修缮,蒨园也要重新打理,立刻心跳加快,忍不住小心提议道: “棠儿,你这两个住处都要修缮,没地方落脚,不如先跟娘回去住?” 第77章 骂人都骂不明白 苏若清的话一出来,瑞阳长公主就觉得十分不妥。 今日她们过来,能听到棠儿改口就已是意外之喜。 再提出同住,女儿也不怕操之过急,把人给吓跑了。 苏照棠一个人住惯了,的确抗拒。 她正要回绝,忽然想起一人,微微眯眼,改口问道: “叶可晴,可是养在侯府姨娘身边?” 苏若清见她没有立刻拒绝,反而吃起醋来,心下一喜,立刻回道: “你放心,娘没养过叶可晴一天! 当年娘一直忙着找你,哪里有空顾她。 正好柳姨娘的孩子出生就夭折了,叶可晴给她养,也算是个安慰。” 苏照棠微微勾唇。 这么说来,叶可晴与柳姨娘的感情,应该很深厚呢。 她垂头行礼:“若是母亲不嫌麻烦……” “不麻烦!” 苏若清高兴坏了,站起来道:“你等着,娘这就回去给你收拾院子,晚点派人来接你!” 说完,她风风火火地就走了,连自己母亲都忘在了原地。 瑞阳长公主愣了片刻,顿时哭笑不得。 外孙女一找回来,女儿这冒冒失失的性子,竟也跟着一起回来了。 目光从女儿背影收回,她看着花厅里还规矩站着的苏照棠,轻叹一声。 她拉着人坐下,将一块玉牌塞到外孙女手里。 “外祖母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你体谅你母亲,但也不必勉强自己。不舒服了,就跟你母亲直说,莫要忍着。 若在侯府受了委屈,就找你母亲。要是你母亲也没法子,就来找外祖母,知道吗?” 苏照棠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国公府通行玉牌,抬眸望见外祖母眼里的关切,唇角微抿,轻轻点了头。 …… 另一边,苏若清回到侯府后没多久,整个东院的下人都忙活起来。 各种精致家具、金银玉帛流水一样,从私库里往外搬。 这番声势着实大了些,很快惊动了柳姨娘。 “什么动静?” 柳姨娘坐在鱼池边,望着东院方向,正要遣人去打听,在旁喂鱼的叶天赐忽然笑道: “姨娘不用打听,这事儿我知道。 母亲前两日收了个养女,还准备办个认亲宴,眼下估摸着是在替那养女布置住处呢,我去看看。” 说完,叶天赐扔了鱼食,快步离开。 柳姨娘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微微皱眉,招来下人吩咐: “去,仔细打听。” …… 叶天赐一路疾步踏入东院。 看到正忙着在后罩房张罗布置的母亲,他眼里怒色一闪,立刻冲到面前质问: “认亲宴还没开始,母亲就急着张罗起新女儿的住处了?您可曾虑及姐姐的感受?” 此话一出,苏若清立刻寒了脸。 “什么新女儿,那是你亲姐姐,这侯府本就是她的家。 倒是叶可晴,她那一家害得你亲姐姐流落在外二十年,受尽苦难!你还有脸叫她姐姐?” “姐姐都说了,她是无辜的!” 叶天赐额角青筋隐跳:“她也被那伙人勒索了钱财,和苏照棠一样可怜。 你不关心她也就罢了,为何还要继续不待见她?” 苏若清被儿子气得脸色煞白,说不出话。 这时,杨嬷嬷恰好从院里走了出来,笑着道: “夫人,里边已收拾得差不多了,奴婢现在就去接姑娘过来?” 此话一出,叶天赐立刻愤怒大叫起来: “你说什么?苏照棠现在就要住进来?不行!不准去!” 苏若清按住心口,总算缓过气来,指着儿子怒喝: “滚!你给我滚!” “滚就滚!” 叶天赐脸色难看,握紧拳头,转身就跑。 杨嬷嬷连忙扶住主子:“夫人,小郎如此抗拒,不如再晚些去接大姑娘进府……” “不行!” 苏若清深深吸了口气,吐出:“我这个当娘的,都已亏欠了她二十年,怎能再让她失望? 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将东院所有下人都召集过来。” 杨嬷嬷“哎”了一声,连忙去办。 不多时,东院下人齐聚花园。 苏若清喝了口茶清清嗓子,朗声道:“新收拾的院子,我改了名字,唤作‘宝棠院’。 待会儿你们见到宝棠院的主人,要将她当做我一样伺候。 甚至我的话,你们可不听。但她的话,你们若敢怠慢,我定打不饶! 可都听明白?” “小人(奴婢)明白!” 东院众下人齐声应是。 待得苏若清离开,立刻有不少嬷嬷才找到杨嬷嬷跟前,小声问道: “老奴该如何称呼那位新主子?” 杨嬷嬷瞥了一眼众人,道:“自然是大姑娘!” 众嬷嬷闻言,顿时面露惊色。 叫大姑娘,那不是和府里原来的大姑娘冲突了吗? 杨嬷嬷又道: “大姑娘的事,待得侯府设宴,你等自会知晓。在此之前,都给我紧着皮些,不得私下谈论。 否则吃了挂落,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众人连连颔首,立刻不敢多问了。 杨嬷嬷这才出门去。 一个时辰后,三辆马车停在了侯府大门前。 苏照棠掀开门帘,抬头看了一眼侯府门楣,很快收拾视线,踩着杨嬷嬷摆好的木梯下车。 “大姑娘,这边请。 夫人专心给您收拾了一间新院子,因着仓促,布置的物什只能从私库里照搬,没法儿定制。 您若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可要跟奴婢说,奴婢好及时调整……” 杨嬷嬷边走边笑着说,步子踏过前院的门槛,忽然看到叶天赐怒气冲冲地走过来,脸色顿时一变。 “小郎,您……” “滚开!” 叶天赐推得杨嬷嬷一个踉跄,幸亏琼枝及时扶住,才没跌倒。 “苏照棠!” 叶天赐怒吼一声,大步过来。 跟在苏照棠后边的书舟等人立刻齐齐上前,将主子护在了身后。 范厨子更是直接亮了刀。 叶天赐吓得止步,脸色铁青: “苏照棠,你别以为得了母亲的青睐,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山鸡就是山鸡!要不是占了血脉的便宜,你连我姐姐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苏照棠听完丝毫不怒,反而掩嘴轻笑。 叶天赐被笑得浑身都不自在:“你笑什么?” “我是笑,叶公子好歹也是侯府嫡出,竟连骂人都骂不明白。” 苏照棠放下手,目光戏谑地看着叶天赐。 “若是照叶公子的说法,占了血脉便宜的那只山鸡,不正是你那位好姐姐,叶可晴吗?” 第78章 泛滥的爱 听到这话,叶天赐一张脸瞬间涨成紫红,指着苏照棠,半晌没憋出一个字。 苏照棠却不再看他,轻飘飘地从他身侧走了过去,温声关切: “杨嬷嬷,您可还好?” 杨嬷嬷受宠若惊,“琼枝扶得及时,奴婢没事。” “没事就好,接着走吧。” “哎!” 杨嬷嬷应了一声,往前走,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叶天赐,心下咋舌。 在侯府里,从来都只有小郎气别人的份,没想到大姑娘一来,一句话就给人制住了。 待得人走远了,叶天赐气急败坏的吼声才从后边传来。 “总之你就是不配,你若敢欺负姐姐,我定饶不了你!” 苏照棠听见了,连眼神都没变一下。 这种没脑子的废柴,实在不值得她浪费心思。 片刻后,宝棠院到了。 苏若清就在门口等着。 苏照棠看到,忙迎上去见礼:“母亲。” “快起来,你我母子之间,日后就别这么多礼了。” 苏若清抬起女儿的手,就将女儿往院子里带: “这院子本就是留给你的,娘一直找不到你,就一直空着。 后来娘去了灵真观,这院子里的物什就全收了起来,现在重新摆出来,看着是有些老旧了。 你看看,若有不喜欢的就指出来,娘再换。” 苏照棠听着母亲的话,穿过院门,入眼便是一座荷花池。 夏日未至,池子里只有荷叶,叶间可见鱼儿游动。 池边建了一座亭榭,旁边的青石空地还有一架小秋千。 秋千绳子老旧,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那是娘怀着你的时候做的。” 苏若清走到秋千边,拿起摇篮样的秋千凳,比了比女儿的身量,眼露遗憾。 “你都这么大了,坐不下了。” 苏照棠目光落在摇篮上,眸色微深,只一瞬,她便收回了视线,转身往里走。 苏若清怔了一下,立刻意识到了什么,急忙吩咐杨嬷嬷: “快!将这个秋千拆了。还有屋里那些玩具,全都收起来,别让棠儿看见!” 她怎么忘了,女儿幼时是过的什么日子。 这些东西留着,只会不断刺痛女儿的过去。 她后悔得恨不得甩自己两巴掌,又怕吓到女儿,只能按下满心的愧疚,快步追上去。 苏照棠并不觉得秋千的存在,刺痛了她。 之所以快走几步,只是想看到更多痕迹。 待得踏入厢房,她看到屋里随处可见的陈旧玩物,整个人莫名放松下来。 原来她渴求两世而不得的爱,母亲这里,多到泛滥呢。 苏若清追过来,看到女儿已经进屋,脸色都变了,慌声道: “棠儿你别看,娘这就将这些东西全扔了!” “为何要扔?” 苏照棠随手拣起一只拨浪鼓,眉眼柔和:“女儿挺喜欢这些东西。” 苏若清闻言顿时怔住,而后立刻想起什么,转身急唤杨嬷嬷: “那秋千别拆了!” 杨嬷嬷忙去叫停,随后慢吞吞地过来,讪讪道:“已经拆了。” 苏若清懊悔不已。 苏照棠却是笑了:“既然拆了,母亲再给我做个新的可好?” 此话一出,苏若清立刻振奋起来: “娘给你做个能坐的!” 一番闹剧后,趁着杨嬷嬷带琼枝等人熟悉院落,苏若清带着女儿来到内寝。 她随手打开梳妆台上一盒头面:“这些都是娘攒给你的,就是时间久了,样式有些过时了。 等过两日你安顿下来,娘再带你去店里挑,你的衣服也要重新做。”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阵,又从暗格里抽出一沓契书,按在苏照棠手里: “这些是娘的嫁妆,田产铺子的利润加起来,每年能有个两千贯的收益,现在都给你。” 苏照棠皱眉,连忙推拒:“这是您的产业,女儿不能要。” “拿着。” 苏若清按住女儿的手: “你是娘的孩儿,娘的东西就是你的,如今不过是换个人掌控,没什么不同。 赌场的人不好相与,你给青城苏家人做局,花了不少钱吧?娘都给你补上。” 苏照棠看着母亲那双满含亏欠的眼,终是暗叹一声,接下了契书,而后轻笑道: “母亲不必担心,做局倒也没花多少。” 准确来说,是一文钱都没花。 她与赌场谈妥的报酬,便是五百贯。 这笔钱,会通过青城苏家做苦役,一点点回到她的手里。 她还特地找人关照过苏家人,让他们在苦役里活得久一些,更久一些。 如此,也算是报答了他们的“养育之恩”了。 她将契书重新收到暗格里,陪着母亲说了会儿话,天很快就黑了。 苏若清却还是舍不得女儿,赖在院子吃了一顿晚膳,又赖着苏照棠送她回了院子,复才安心睡下。 待得母亲睡熟,苏照棠出了内寝屋,来到外屋坐下。 “杨嬷嬷,我有一事不明,不知您能否解惑?” 杨嬷嬷忙靠上前来奉茶:“姑娘尽管问,奴婢必定知无不言。” 苏照棠抿过一口茶水,道:“我瞧今日母亲与我相谈时,半句不提叶天赐,为何?” 杨嬷嬷听到这话,轻叹一声:“姑娘有所不知,小郎年幼顽劣,夫人又是个直性子,母子间关系别提多僵了。” 苏照棠闻言,柳眉微挑:“杨嬷嬷,若是我记得不错,叶天赐今年应年有十六。 他都已到了娶妻的年纪,如何能再称一声年幼顽劣?” 杨嬷嬷顿时愣了,眉头渐渐皱起。 原来不知不觉,小郎都已十六岁的大人了,可她怎么还觉得小郎半点都没懂事呢? 说话做事,全然跟三岁幼童没两样。 这些年夫人没少给小郎请夫子教导,那些处事道理,都教到哪儿去了? “嬷嬷又说母亲不够包容,能否展开细说?”苏照棠再问。 杨嬷嬷听到这话,立刻答道: “倒也没什么大事,早年夫人管教得紧,小郎年幼生了叛逆心,便总是喜欢去找西院的姨娘玩耍。 夫人气小郎耽误功课,追到西院打了小郎几下手心,小郎便记恨上了,连着一个月都歇在姨娘那边没回东院。 后来夫人服软找过去,小郎却说……” 第79章 您,亲手掐死了自己女儿呢。 杨嬷嬷停了下来,后面的话,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苏照棠却已经猜到了。 “他不要母亲了,是吗?” 杨嬷嬷惊奇地抬眼,点头道: “姑娘猜得一字不差,小郎说他不要夫人当母亲了,要跟叶可晴一样,和姨娘在一起。 他还说夫人没有姨娘受宠,侯爷跟姨娘才是一家人,夫人是多余的,等他长大了继承爵位,要赶走夫人。” 苏照棠神色微冷:“侯爷当时怎么说?” 杨嬷嬷深深叹了口气: “这番忤逆的话说出来,放在其他人家,早就让小郎去跪祠堂了。 可侯爷只是口头训斥了小郎,一句童言无忌便轻轻揭过,甚至还怪夫人管教过严,做主让小郎留在西院放松两日。 夫人这才彻底寒了心,离家上山修行。 不过小郎到底是夫人亲生的,夫人岂能真的不管? 这些年夫人虽在灵真观,暗地里却也没少关照小郎,衣食住行,读书请夫子,一样没落下。” 苏照棠又问:“那母亲做的这些,叶天赐知道吗?” 杨嬷嬷一愣,旋即迟疑起来: “小郎怎会不知?侯爷从来不管这些,整个侯府里,除了夫人还有谁会对小郎这般好?” 苏照棠柳眉一挑:“嬷嬷莫不是忘了柳姨娘?” 杨嬷嬷顿时摇头: “柳姨娘性子和善,素来深居简出,不争不抢的。 她虽然手里握着中馈,却还是守规矩。 这些年家中每有大一点的支出,都会遣人去山上问过夫人的意思。 小郎的事,她半点也没管过,又怎会生误会?” 苏照棠闻言不禁暗叹。 母亲大抵是被外祖母保护得太好了,连她身边的嬷嬷,都显得这般天真。 她也不欲与之争辩,起身离开。 回去宝棠院的路上,她招来一个丫鬟,询问承恩侯今夜歇在何处。 丫鬟虽觉得奇怪,但想着夫人之前的吩咐,还是乖乖跑去打听了。 等到打听回来,苏照棠已经回到院里。 “大姑娘,奴婢打听清楚了,侯爷今天忙着准备您的认亲宴,乏得很,已在前院歇下了。” 苏照棠卸了最后一根钗,从妆盒里挑出一串手链,递给琼枝。 琼枝顿时心领神会,将手链拿给丫鬟,道:“你是府里第一个替姑娘办事的,姑娘有赏。” “多谢姑娘!” 丫鬟看到手链,眼睛都亮了,连连谢恩后,欢天喜地地下去了。 琼枝回到梳妆台前,正要替主子梳开发髻,却被苏照棠按住了手。 “不忙梳,先陪我去个地方。” 琼枝诧异:“都这个时辰了,姑娘要去哪儿?” 片刻后,西院。 柳姨娘刚刚歇下,就听到门外陪寝的嬷嬷道:“主子,有客到访。” 柳姨娘诧异地坐起身,“谁来了?” “是个姑娘,她身边的丫鬟自称是宝棠院的主子。” “宝棠院?” 柳姨娘惊讶:“那不是夫人收拾给养女住的院子吗?” “正是,听说傍晚的时候,那个养女已经住进来了,小郎还为此闹了一通。” “苏若清的养女,过来找她作甚?” 柳姨娘微微皱眉,正要回绝,但话到嘴边却又改了主意。 “让他们进外屋候着,我随后就来。” 她起身披上衣物,来到外间,顿见一披着薄纱衣的妙龄女子立在堂中,正侧对着她,欣赏墙上的画作。 柳姨娘堆出一张和善的面容,正待开口,苏照棠忽然侧头看来,意味深长地笑道: “久闻不如一见,妾身苏照棠,拜见柳姨娘。” 柳姨娘目光瞬凝,神色跟着淡下来,拂袖坐下: “你一个农户女,倒是有些手段。和离后竟还能攀得上苏若清,让她收你做养女。 不过若是你以为这样,就能打击到可晴,那就大错特错了。” “养女?” 苏照棠在柳姨娘对面坐下,眼里泛出怜悯: “原来柳姨娘到现在,什么不知道。侯爷父子还真是向着她呢。” 柳姨娘眼皮轻跳,语气仍然沉着: “大姑娘虽非我亲生,却也是自小在我膝下长大,三言两语可挑拨不了我与她的关系。 苏娘子若是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吧。” 苏照棠动都没动一下,只笑盈盈地看着柳姨娘: “柳姨娘,你是聪明人。 苏若清忽然下山,又领了一个所谓的养女回来,侯爷还要专门办认亲宴,你就当真没有半点怀疑?” 柳姨娘攥紧绣帕,冷哼一声:“嬷嬷送客!” 屋外的嬷嬷立刻冲了进来,却被琼枝瞪着眼睛拦住。 “柳姨娘的耐性,着实差了些。” 苏照棠起身,隔着一个茶几坐在柳姨娘旁边: “我便再问最后一句,姨娘就没怀疑过,自己二十年前亲手掐死的女婴,当真就是侯府的嫡亲血脉吗?” 此话一出,屋内霎时死寂一片。 柳姨脸色剧变,死死盯着苏照棠,从牙齿里咬出几个字来: “柳大郎在哪?” 苏照棠笑而不答,取出一沓泛黄的信纸,丢在桌上,推给对面: “柳姨娘不如先看看这个,叶可晴的字迹,您不会不认识吧?” 柳姨娘看着推来的信纸,仿佛看到了洪水猛兽,脸色苍白起来,手却不受控制地拣起信纸。 展开信纸,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她一眼看到“爹娘”二字,脸色瞬间煞白如鬼,颤声道: “这不可能!这信一定是伪造的!” “姨娘又何必自欺欺人。” 苏照棠从她手里抽出信纸,放平: “叶可晴笔下的爹娘,乃是青城苏家村的人。 姨娘应该很熟悉,毕竟你当年收买的稳婆,就是来自这里,不是么?” 柳姨娘又拿起第二张信纸,自虐般地往下看。 苏照棠还在说,她那平静的声线,犹如魔音灌耳,在柳姨娘心里掀起滔天骇浪。 “当年具体发生了何事,已无人知晓。 不过昨日侯府端午宴,青城苏家人找上国公府,不慎暴露,已然验明,我才是真正的侯府嫡亲血脉。 那剩下的事,也就不难猜了。 无非是那稳婆拿了你的钱,却将自己家的女婴放到了东院里,而你这里的婴孩,她怕是都没动过呢。” 柳姨娘猛地捂住双耳,哑声嘶吼:“别说了!” 苏照棠怎么会听她的。 她勾起唇角,凑到柳姨娘耳边:“您,亲手掐死了自己的女儿呢。” 第80章 原来竟是一场空 “啊!!” 柳姨娘痛苦尖叫,猛地放下双手,掐住苏照棠喉咙,两眼血红: “是你!都是你!若不是你早产,我又怎会想出调包的主意,是你害死了我女儿!” “姨娘恨我做什么?” 苏照棠按住柳姨娘的手,冷冷盯着后者双眼。 “一直占着你女儿享福的位置,享受你的宠爱的,不是叶可晴吗?” 柳姨娘心头一震,双手松开。 苏照棠看着她失魂落魄,面上笑容愈浓: “我这些年,在苏家过得可一点都不好。 而叶可晴呢?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是你的亲生女儿,却一直瞒着你。 她欺瞒了你整整十年,甚至还利用你买凶杀人。 此事若暴露,她便会像昨日踢开青城苏家人一样,一脚踢开你。 你可真是养了个好女儿呢。” 这一句句话,如同世间最锋利的刀刃,刺进了柳姨娘心里。 柳姨娘瞳眸彻底黯淡,身子瘫软下来,坐在地上。 “你到底……意欲何为?” “姨娘心知肚明不是吗?” 苏照棠收起信纸,“我见不得叶可晴好,自然是盼着她众叛亲离。 顺便也做次好人,省得柳姨娘您到死,都还蒙在鼓里呢。” 丢下这句话,苏照棠转身轻飘飘地走了。 柳姨娘呆坐在地上半晌,忽然低低笑起来,笑得整个胸腔里都泛出血腥味。 当年,她也是个富家千金。 父母宠爱,自小定下的未婚夫也温柔小意。 再美满不过的人生,却在遇到承恩侯后,从云端跌落谷底。 承恩侯看上了她,她却不喜欢承恩侯,当面直接拒了他的好意。 而后没过多久,她家破人亡,未婚夫也离奇而死,只剩下兄长相依为命。 因着家中巨债,她被卖去了杨城当瘦马,哥哥成了她身边的打手。 当她知道,这一切都是承恩侯在幕后推动时,她已经成了他的外室。 她恨不得一刀捅死承恩侯,可又觉得这样做,实在便宜了他。 于是她换个了活法。 承恩侯最在乎的,不就是侯府吗? 她便偷偷下药,害死了老侯爷,老夫人也跟着去了。 侯府一下子没了靠山。 她天天看着承恩侯焦头烂额,心里别提多畅快! 可后来,苏若清嫁了进来,她也成了侯府姨娘。 有国公府襄助,侯府的颓势一下子便止住了,甚至有上升之势。 她恨上了苏若清。 恰好苏若清早产…… 柳姨娘缓缓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回到内寝,从箱底里泛出当年的襁褓,泪流满面。 “原想着,你成了侯府嫡女,有个好出身嫁出去,成了主母后,再接娘离开这里去享福。 原来竟是一场空,哈哈……” 柳姨娘疯了般哭哭笑笑,一整夜未合眼。 天亮后,她却已恢复平静,除了眼里血丝多了些,看不出异样。 她不慌不忙地起身梳妆,来到前院。 侯爷刚起来没多久,看到她不禁诧异:“你怎么来了?眼睛这般红,可是昨夜没歇息好?” “无妨,只是多梦了些。” 柳姨娘嘴角牵出一抹浅笑,问:“侯爷从国公府回来后,就忙得没见人,妾身担心便过来看看。” 承恩侯目光闪烁一下: “没什么大事,苏若清收了个养女,在国公府那边过了明路,我便给她办个认亲宴。” “原来如此。” 柳姨娘恍然,“可有妾身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夫人刚回来,兴许对家中事务还不熟悉。” 承恩侯闻言,神色顿缓,欣慰道:“我知道红娘你最是贴心,不过不必了。 我已在国公爷那边说过,此事由我亲自操办,你最近管着些天赐,别让他再闯祸,影响宴会就是。” “妾身明白了。” 柳姨娘规矩地行了一礼:“那妾身就不妨碍侯爷办事了,这便告退。” 承恩侯嗯了一声,没在意这点小插曲,继续筹办认亲宴。 离了前院,柳姨娘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朝嬷嬷招了招手,低声吩咐。 嬷嬷立刻点头,快步离去。 没过多久,西院下人里就传起了流言。 “听说了吗?东院那新来的姑娘,不喜欢宝棠院,闹着非要住大姑娘的澜晴院呢!” “真的?大姑娘虽然嫁出去了,可还是咱们侯府的嫡长女啊,夫人能答应?” “昨天那动静,你又不是没看到,夫人多喜欢那养女啊!” “夫人又一直不喜欢大姑娘,我看已经答应了,不然东院那边肯定没这么安静。” “那大姑娘回来住在哪?” “大姑娘真可怜……” 叶天赐刚下学回来,就听到这番对话,立刻气炸了肺,步子飞快地冲到宝棠院前大喊。 “苏照棠,你给我出来!” 路边洒扫的下人被喊得一哆嗦,忙道:“小郎,大姑娘清早就去后花园赏花了,不在院里。” “大姑娘?” 叶天赐大怒,上前啪啪就给了下人两巴掌:“谁让你叫她大姑娘的,侯府的大姑娘只有一个!” 下人被扇懵了,迟迟说不出话来。 叶天赐咽下这口气,转头往后花园狂奔。 苏照棠正在后花园里,与琼枝谈笑,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怒吼。 “苏照棠!” 她回头便见叶天赐满面怒气,大步而来: “我有没有警告过你?不准欺负我姐姐! 你这贱人,竟敢自称侯府大姑娘,还抢她的院子!澜晴院岂是你这种粗鄙农女配住的?” 说到这里,叶天赐看了一眼周围,见只有一个琼枝在,顿时冷笑: “警告你不听,那今日小爷就让你好好长长记性!” 他攥起拳头就朝苏照棠脸打去。 苏照棠却丝毫不慌,从身后抽出一束柳条,甩在叶天赐腰间软肉上。 叶天赐顿时腰间剧痛,倒吸一口冷气,拳头立刻没了力道,脸反倒凑到了苏照棠跟前。 苏照棠二话不说,使出全力,狠狠一巴掌甩过去。 啪! 叶天赐身子跟着连一起甩出去,狼狈跌倒在地,心中更怒。 “你这贱人,竟敢还手?看我不打死你!” 他一骨碌爬起来,却见苏照棠又捡起了一根长棍,脸上笑容灿烂。 “小侯爷不是说农女粗鄙吗?那妾身便粗鄙给你看!” 第81章 认亲宴,便算了吧 “夫人不好了! 小郎不知发了什么疯,气冲冲地跑去后花园找大姑娘去了,中途还打了个下人!” 苏若清正在用午膳,听到下人传来的话,吓得打翻了手里的汤碗,二话不说就往后花园跑去。 杨嬷嬷也急了,“快召集人手,去阻止小郎!” 一群人慌慌张张来到后花园,果然听到里面传来惨叫声。 苏若清又惊又怕,夺过杨嬷嬷手里的戒尺,就冲了进去! “叶天赐,你给我住手!” 她话说完,复才看清院内情形,顿时愣在了原地。 只见苏照棠好生生地站着原地,手里握着一根长棍,除了发髻稍乱,并无任何不妥。 反观叶天赐,却是鼻青脸肿地躺在地上,惨声哼哼。 杨嬷嬷带着下人们过来看到,亦是傻了眼: “大姑娘,您这……” 苏照棠神色如常,扔了长棍揉了揉手腕,走到苏若清面前,低头行礼: “母亲恕罪,小侯爷过来一言不合就要打人,女儿只能反击。” 苏若清紧张地检查一遍女儿,“没受伤吧?” 苏照棠微怔,旋即嘴角缓缓牵出一抹浅笑: “母亲放心,孩儿闪躲及时,并未受伤。” 苏若清却是心疼地握住女儿的手:“还说没受伤,这手心都红了!” 躺在地上的叶天赐听到母亲这句话,气得几欲吐血。 “母亲,你未免偏心太过! 你只顾着关心苏照棠,没看到她把我打成什么样了吗?” 苏若清听到这话,视线才从女儿身上移开,落到地上的儿子脸上,差点没憋住笑。 棠儿这是尽往弟弟脸上招呼了,打得她都快认不出来了。 好笑之余,苏若清更多的是气愤与后怕。 她将苏照棠拉到身后,冷下脸: “娘眼睛还不瞎。 你姐姐在后花园一个人好好的,没招你没惹你。你无缘无故过来找她麻烦,还想打她? 若不是你姐姐会点功夫,岂不是要被欺负狠了? 别说你姐姐只是给你打了一身皮肉伤,便是敲断你的腿,娘都得说一声好!” 叶天赐听得瞪大肿眼。 “什么叫无缘无故?分明是她想霸占可晴姐姐的澜晴院,我才过来教训她!” “澜晴院?” 苏若清顿时皱起眉头。 “你姐姐在宝棠院住得好好的,什么时候说过要去占别人院子了?” “不可能!” 叶天赐被母亲一口一个“你姐姐”恶心得够呛。 他恶狠狠地看向苏照棠:“你有种就自己坦白,我可都听下人说了。” 苏照棠面上现出一丝讽笑: “小侯爷性子还真是单纯。下人说了,你便信了? 叶可晴的东西,我便是看到都觉得污了眼,又岂会去碰?” “我不准你这么说我姐姐!” 叶天赐气得大吼一声,一骨碌爬起来,又痛得直吸冷气,扶着石桌坐下。 他抬头,一脸愤恨地看着苏若清: “母亲,你偏心如此,我要父亲过来,替我做主!” 苏若清失望地摇头。 她这儿子,简直不可理喻。 她偏头吩咐杨嬷嬷:“叫侯爷过来。” 侯爷向来喜欢和稀泥。 但这次事件的对错,再明显不过。 他总不能再明着偏心儿子,让刚回家的亲生女儿寒了心。 不多时,承恩侯就被请到了后花园。 看到坐在桌边,鼻青脸肿的儿子,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怒声道: “谁打的?” 叶天赐闻言顿时哭出声来,“父亲,是苏照棠!她拿棍子抽了我好一会儿,孩儿全身都是伤!” 承恩侯当即转头,怒目看向苏照棠。 “你这孽女,还没进家门敢打你弟弟?真是反了天了! 来人,家法伺候!” 苏若清震惊地看着自己夫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眼看下人就要上前,她当即怒喝:“我看谁敢?!” 下人立刻停下,不敢上前。 苏若清将女儿护在身后,冷冷看着承恩侯: “侯爷当真不问事情缘由,就要治棠儿的罪?” “你这是做什么?” 承恩侯脸色也沉下来: “天赐便是有再大的不是,他姐姐也不该下狠手。 他是男儿,是府里唯一的嫡子,做姐姐的就该让着他。” 苏若清简直要被这套说辞气晕了。 “你……你……” 她“你”了半天,一时间竟想不出反驳的话。 眼见母亲脸都气白了,苏照棠抚了抚她后背,从她身后站了出来,淡淡出声: “我一直好奇叶天赐这番是非不分的性子,是怎么养出来的,原来是肖似侯爷。” 承恩侯脸色发黑:“没规没矩,侯爷也是你叫的?我是你父亲!” “非是我无规矩,而是侯爷没把我当女儿,我又何必自贬。” 苏照棠目光直视承恩侯,言语间丝毫不退让: “照侯爷的意思,叶天赐莫名其妙打过来,我就合该受着。 今日躺在地上哀嚎的也不该是叶天赐,而该是我,是也不是?” 承恩侯听着隐隐觉得不妙,语气放软:“我不清楚来龙去脉……” “叶天赐便是有再大的不是,我也得让着他。” 苏照棠直接打断:“这话不是侯爷您刚说的吗?怎么这会儿又讲起来龙去脉了?” 说到这里,她微微一笑: “我和离之后已立女户,侯爷也亲自见过那张户籍,我无需依靠你承恩侯府,也能过得很好。 之所以选择认亲,是看在母亲的份上。不过见侯爷今日这般态度,有些事看来还是不要勉强为好。 认亲宴,便算了吧。” 此话一出,承恩侯当即变了脸色。 认亲宴怎么能不办? 他若不办,好不容易与国公府重新建立起来的那点情分,立刻就要断了。 他承恩侯府还怎么崛起? 眼看苏照棠转身就要走,他连忙让人拦下,语气更加和缓: “你先等等!” 苏照棠回头,似笑非笑:“侯爷这是要强留?” “不是。” 承恩侯连忙否认。 强迫她留下,也难保她在宴会上说出什么来,到时只会将事情闹得更难看。 他又怎会干这等蠢事。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自己儿子,厉声质问: “到底怎么回事?” 叶天赐顿如五雷轰顶,呆在了原地。 第82章 闭门思过 叶天赐看着父亲的冷脸。 记忆中,父亲在他面前,始终都是和善可亲的,从未显露过这般冷厉的脸色。 可现在,竟然为了苏照棠破例了! 他恨得咬牙切齿:“苏照母亲偏心苏照棠就算了,您也这样?” 承恩侯立刻沉下脸,训斥道:“她是你姐姐,你怎可直呼其名?礼仪都学到哪去了?” 叶天赐听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父亲让她叫苏照棠姐姐! 他将可晴姐姐置于何地?! 承恩侯见他迟迟不说,也不强求,唤来一名下人问话。 弄清楚来龙去脉后,承恩侯脸色逐渐难看。 他想寻些苏照棠的错处,至少替儿子颁回两句,好和稀泥。 可全程听下来,苏照棠竟无半点错处,完全是受了无妄之灾。 儿子听了下人闲话,就信以为真,连查证都未查证,就直接冲过来打人。 这般冲动易怒,不明事理。苏若清这些年请的老师,到底是怎么教的? “将乱嚼舌根的下人给我找出来,胆敢妖言惑众,搅得家宅不宁,杖打五十!” 他厉声下令,余光打量苏照棠,见其脸色没有半分好转,只得暗叹一声,再道: “天赐你不明事实,冲打长姐,实为忤逆,罚你闭门思过三……” 承恩侯说到一半,再看一眼苏照棠,见她脸色仍然不曾缓和,只得改口: “思过三十日!以儆效尤!” 听到这话,苏照棠冷凝的神色复才松缓,低头行礼:“多谢侯爷做主。” 她仍然没称父亲。 承恩侯也不敢强求,摆了摆手,举步离开。 总归认亲宴那日,她会改口的。 叶天赐看着父亲就这么走了,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窖。 自打记事以来,不管他闯了多大的祸,都没被关过禁闭。 即便是上次牵扯进科举舞弊案,父亲也只让他跪了一天祠堂,事情就过去了。 如今竟这点小事,关他足足三十天?! 苏照棠来了不过两天,抢走母亲还不够,这就要将父亲也抢走了吗? 他死死盯着苏照棠离去的背影,恨意在胸膛里翻滚。 他绝不会让她如意! 苏照棠回了宝棠院,苏若清连忙命人找来最好的金疮药,给女儿的手上药。 “这都起水泡了。” 苏若清取来一根针,挑破水泡,血水立刻流了出来。 她手忙脚乱地擦了擦,忙问道:“疼吗?” 苏照棠笑着摇头:“一点都不疼。” “胡说!” 苏若清瞪了女儿一眼,继续上药,手腕不慎蹭到苏照棠的衣袖。 袖边上去一点,露出一道狰狞的伤疤。 苏若清动作瞬间僵住。 苏照棠轻轻拉过衣袖,盖住伤疤,柔声道: “真的一点都不疼,女儿以前做农活做惯了,一点血泡算不得什么。 也正是那点庄稼把式,让女儿没在叶天赐面前吃亏,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苏若清看着极力转移话题的女儿,不敢提伤疤的事,心里难受极了。 这怎么能算因祸得福呢?这些苦,女儿本就不该受! 她下定决心要保护好女儿,再也不让女儿受半分委屈。 可在她父亲面前,她竟没能做到。还是女儿自己替自己出头,讨回了公道。 虽然最后儿子被关了禁闭,苏若清还是觉得憋屈。 她胡乱地抹了把眼泪,低声道: “棠儿,你父亲不是个东西,你没必要看在娘的份上认他。 这认亲宴若你不喜欢,那就不去!国公府那边,娘去给你说。” 苏照棠听着,眯眼笑了笑:“母亲莫担心,孩儿自有分寸。” 这认亲宴能不能成,还是两说呢。 “倒是母亲自己,您喜欢侯爷吗?” 苏若清被问得一愣,旋即摇头: “谈什么喜欢,我与你父亲成婚,不过是因为一纸婚约罢了。 当年你外祖父与你祖父老承恩侯都是从战场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交情甚笃,便定下婚约,结两姓之好。 承恩侯府人丁不兴,膝下只有你父亲一子。而国公府只有我一个女娘,这婚约自是落到了我头上。 后来老承恩侯去的突然,我只能趁着热孝嫁过来,婚事仓促得很。” 苏照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掌心的伤口很快包扎好。 苏若清生怕女儿厌烦,不太敢粘着,只拖到用了下午的茶水点心,便回去了。 其人一走,苏照棠当即吩咐琼枝:“去跟那边的眼线说一声,我可不能白出手。” 琼枝点头,旋即又气道:“姑娘您也太冒险了,那边传消息过来时,就该多准备点人,埋伏在花园里。” “那便显得太刻意了。” 苏照棠抚过掌心包裹的药布,弯眉一笑:“正好,我也想给母亲出口气。” 琼枝跟在主子身边久了,一看主子这幅模样,就知道侯夫人已经走进了主子心里。 就像当年的陆洲白。 可这次,她却不会觉得这次主子糊涂了。 因为侯夫人值得! 另一边,柳姨娘听到下人传来的话,不禁冷笑。 “这个苏照棠,还真是合作对了。 她当真对侯府没有半点想法,下起手来毫不留情。” “主子说的是。” 贴身的心腹连声附和:“奴婢特地去看了,小郎上药的时候,身上都没一块好肉了,青青紫紫的好吓人。” “这才哪到哪儿?” 柳姨娘冷哼一声,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店契交给心腹:“报酬给她。” 心腹大惊:“主子,这给的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 柳姨娘收回手,“这是两次的报酬,你再去传信给她,就说……” 心腹听着连连点头,匆匆离去。 当夜,叶天赐躺在床榻上,浑身僵硬,动一下就疼得龇牙咧嘴。 想起白天所受的种种屈辱,他咬牙暗恨。 “苏照棠,此仇不共戴天,你给我等着!” 正如此想着,他忽然听见屋外墙角下,传来下人们的谈话声。 又是下人的谈话。 他立刻警惕起来,却忍不住竖起耳朵去听。 “小郎这次真是太惨了!” “是啊,那伤势看着都吓人,东院的大姑娘下手可真重!” 叶天赐稍稍放松,接着往下听。 第83章 纵火杀人 “我看咱们小郎的好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叶天赐面泛怒色,正要起身训斥,就听另一人道: “不可能! 侯爷连个庶子都没有,小郎是咱们侯府唯一的继承人,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怎么就到头了?” 叶天赐面色瞬间缓和,刚躺好,原来那人就冷哼一声。 “还真说不好。 今日之事放在往常,小郎就算得逞了,也至多被口头训斥两句而已。 可你看小郎都被打成这样了,侯爷竟还罚了禁闭,明显更在乎东院大姑娘。 那位还跟原来嫁出去的大姑娘不同,是个和离的,立了女户,日后也不一定再嫁。 若一直留在侯府,日后管家的指不定是谁呢!” 另一人听着倒吸一口冷气: “那小郎岂不是要一直要被东院大姑娘压在手底下,看她脸色过活?” “所以我才说,小郎的好日子,到头了!” 叶天赐听到这里,又惊又怒。 虽然这些话只是下人的猜测,可依着今日父亲的态度,不是没有可能。 苏照棠若真得了中馈之权,他怕是别想再从库房额外支取一枚铜钱! 而且要是这事传出去,国子监的同窗们若是知道他让一个和离过的破鞋爬到头上作威作福,不知要怎么笑话他! 他甚至没去想可晴姐姐的处境,光是这两点,就令他无法忍受。 而外面的对话,还在继续。 “小郎真就无法翻身了?” “也不尽然,翻身有什么难的,只要东院大姑娘病了、残了,撑不起侯府的门面,中馈自然也就落不到她头上。” “嘶,照你这么说,她要是……死了,不是更好?” 叶天赐吓了一跳,随之而来的,便是心动。 外面的谈话声到了这里,压低了许多。 他忍着痛,趴到墙角细听。 “这不行吧?小郎要是真把东院大姑娘弄死了,自己不也难逃牢狱之灾?” “呵,侯府就小郎一个男丁,侯爷怎么可能让小郎下狱? 侯爷再喜欢动员大姑娘,人死了就没了价值,活人可比死人重要得多。 豪族阴私之事,官府从来不会过分追究。到时候,侯府对外宣称东院大姑娘急病去世,糊弄过去不就完事了?” “别说了,这话要让人听去,咱们两个都得死。” 这句话后,墙外再无动静。 墙内的叶天赐,面色阴晴不定。 他虽然恨苏照棠,恨父母偏心,可还没想过置人于死地。 但他也绝对无法忍受,苏照棠凌驾于自己之上! 犹豫片刻,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望向墙角的一个漆亮的箱子。 那里面,是柳姨娘前日送来的一整箱羊脂,专供他投壶润滑箭矢之用。 他上前去打开,看着里面白花花的羊脂许久,眼神终于不再挣扎,现出一抹狠色。 苏照棠,别怪我。 要怪,就怪你欺人太甚! 当夜,数支火矢从前院射出,落到宝棠院里。 火矢顶端的布条浸了一层厚厚的羊脂,沾木即燃。 书舟在院外耳房,眼睁睁看着一支支火矢落入院内,心中气愤,却没忘记主子的吩咐,等到火势大起来,才冲出去,一边大喊: “走水了!” “宝棠院走水了!” 高亢的喊声响彻夜空,东院众人立刻惊醒,纷纷出门救火。 可火势经过书舟这么一耽搁,已然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恐怖的火舌迅速吞噬了一切。 苏若清披着衣服赶到时,宝棠院的厢房已烧得只剩下一个架子,所有案椅华榻、玉器珠宝,皆付之一炬。 她脸色苍白地看着,声音已然嘶哑: “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苏照棠从她身后走出来,轻柔地握住母亲的手。 “母亲别怕,孩儿在这里。” 苏若清神色顿时好转许多,却仍不免后怕:“幸亏你今日睡不着,跑来娘的院子闲聊,不然这火……” 苏照棠打断道:“母亲别多想,孩儿不是好好的吗?” “好,娘不想了。” 苏若清眉心舒展开,看向宝棠院厢房,又忍不住叹道: “可惜娘这些年给你做的玩具,还有刚做好的秋千……” “不可惜,娘您看。” 苏照棠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一只布老虎。 “孩儿随身带了一个。” 苏若清顿时被逗笑,不等再说什么,一脸黑灰的书舟忽然上前一步,双手奉上一支箭矢: “侯夫人,小人在姑娘院中,发现了此物!” 苏若清看到箭矢,脸上骤变。 她猛地夺过箭矢。 箭矢尾端已被烧毁大半,前半部分尚算完整,箭头处系着一段被烧得黢黑的布条,上面沾了些许泥土。 苏若清拍干净泥土,捏了捏布条,手里顿时沾了一层油腻。 看到指尖泛出的油光,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棠儿院子失火不是意外,是人为。 还用了油脂这等金贵东西,这是冲着烧死棠儿去的! 她将箭矢递给杨嬷嬷,厉声下令:“给我查!掘地三尺,也要将纵火之人找出来!” 杨嬷嬷看到箭头上的印记,瞳孔却是一缩,一时间竟是忘了回话。 苏若清察觉到异样,偏头望见杨嬷嬷的神色,目光瞬凝。 “你知道这箭矢来处?” 杨嬷嬷露出迟疑之色:“夫人,应该不可能……” 苏若清听到这句话,立刻猜到了什么,好不容易恢复几分红润的脸,瞬间煞白。 她身子一软,差点站不住,苏照棠连忙扶住。 望见女儿暗含担忧的眼神,苏若清深深吸了口气,红着眼开口,声音无比坚定。 “茯苓你说,不得有任何隐瞒!” 杨嬷嬷面露不忍,但主子既然发话,她只好照做。 “夫人,这是您去岁送给小郎的生辰礼啊。” 杨嬷嬷扯开布条,露出箭头内侧刻的“天赐”二字。 “去岁小郎迷恋投壶,您投其所好,就送了一整套箭头用精铁打造的紫檀箭矢,一共十二支。” 杨嬷嬷说到最后,整个宝棠院外,已是死寂一片,下人们无不骇然。 若说白天那场打闹,还能算是顽劣,晚上这场纵火杀人,可就是彻彻底底的作奸犯科了! 苏若清痛苦地看着箭头上的“天赐”二字,目光时而失望,时而愤恨。 待得厢房烧焦的热风吹过,她回过神来,彻底恢复了平静。 “点香烛,开宗祠!” 第84章 不必罚他 “放开我!” “你们这群下人,竟敢如此待我!” 叶天赐挣扎着被人押进祠堂,摔在地上,伤口触地,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正要爬起来,就见半根箭矢,落到他面前。 内侧“天赐”二字,清晰可见。 “宝棠院,是你烧的?”头顶传来质问。 叶天赐抬头,瞧见母亲神色漠然,不禁有些奇怪。 那场大火,他从头看到尾,只看到下人忙着救火,没看到苏照棠逃出来。 苏照棠被烧死了,母亲竟没再跟往常一样生气地骂他。 那两个下人说得对,到底是死人没有价值。 他昂起头,脸上露出有恃无恐的嘻笑。 “是孩儿又如何?” 他特地选用了母亲送的箭放火,根本没打算隐瞒。 母亲已经死了一个亲生女儿,总不能再将他这个唯一的儿子也送去官府吧? 苏若清不敢置信地看着儿子的笑容,只觉得浑身泛冷: “你放火杀自己的同胞姐姐,竟无半分愧疚?还能在列祖列宗面前笑得出来!” “那是她该死!” 叶天赐昂首挺胸,将早就想好的说辞搬出来: “非是孩儿大逆不道,您让苏照棠进家门,就是给侯府蒙羞! 为了侯府的名声,像她这样的和离妇,便是亲生血脉也不能认回来,至多好心一把,将她送上山做女冠。 可您不仅要认,还想让她长久地留在侯府,孩儿只能出此下策。 便是在列祖列宗面前,孩儿也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 背后传来熟悉的嗓音,叶天赐立刻浑身一震,见了鬼般地回头看去。 在看到苏照棠毫发无伤地站在门边后,他立刻站起来,不可置信道: “你没死?!” 他又回头看向母亲,大吼:“你骗我?!” “母亲何时骗了你?” 苏照棠神色冷淡:“她只说你纵火杀人,又没说你杀成了。 认亲宴未办,我尚未录入侯府的族谱,自不好踏进宗祠,便在外边候着。 没想到,竟能听到小侯爷如此精彩的言论。 叶家的列祖列宗若是知道后代里,出了你这么个恶逆犯人,怕是棺材板都要盖不住了吧?” “住口!” 叶天赐指着苏照棠,破口大骂: “都是因为你! 你要是乖乖死在青城苏家,家里根本不会闹出这么多事来? 父亲母亲也不会偏心于你,关我禁闭! 你就是个祸害,大火怎么就烧不死你!” “叶天赐!” 身后传来母亲的怒吼,由远及近。 叶天赐刚一回头,就被一巴掌重重甩倒在地,张嘴吐出一颗牙。 苏若清看到那颗牙,心疼了一瞬,但紧跟着就是满腔怒火。 “她是你姐姐,她和你身上流着同样的血! 你害她未果,竟还不知悔改!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叶天赐捂着脸,盯着地上的断牙,眼睛立刻红了。 他缓缓爬起来,死死看着母亲,喘着粗气: “你竟打我? 从小到大你从未打过我,如今竟为了一个和离贱妇打我?!” 听到“和离贱妇”,苏若清没忍住,又甩了一巴掌。 叶天赐崩溃了。 “我没有你这样的母亲! 苏若清,你给我等着! 等我继承侯府,就让你和苏照棠一起滚出侯府,让姨娘做我的嫡母!” 说完,叶天赐捂着脸跑了出去。 苏若清愣在原地,叶天赐的话仿佛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终于受不住,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夫人!” 杨嬷嬷大惊,苏照棠一个箭步跨进门槛,抱住母亲。 “快请府医过来!” 一阵手忙脚乱后,苏若清躺在了床榻上,安然睡下。 “夫人是气急攻心,未有大碍,睡上一觉便好了,大姑娘莫要担心。” 听到杨嬷嬷的话,苏照棠微微颔首: “夜深了,嬷嬷且去歇着吧,我再陪母亲一会儿。” 杨嬷嬷“哎”了一声,心中感慨。 小郎竟是这么个无法无天,忤逆不孝的东西! 幸亏大姑娘找了回来,要是没有大姑娘陪着,她真不知道夫人这一关怎么熬过去。 杨嬷嬷一脸欣慰地走了。 苏照棠守在床边,眼神幽暗。 此番种种,虽是因叶天赐恶性难改,但更多的,是她与柳姨娘暗中设局,刻意引导所致。 是她害得母亲与自己儿子,走到母子决裂这一步。 但她并不后悔。 谁与叶可晴、陆洲白为伍,谁就是她的敌人! 不管那个人是她亲弟弟,还是亲爹,她下起手来,都不会有丝毫犹豫。 至于母亲…… 苏照棠眼神温柔下来。 母亲,孩儿保证。 日后您跟着孩儿的每一天,都只会比侯府里更好。 …… 承恩侯清晨起来,才知道昨夜发生了何等大事,当即匆匆来到东院。 苏若清已经醒了,看着趴在床边睡去的女儿,昨日被儿子伤透的心,仿佛泡在了温泉里,暖暖的。 “夫人!” 这时,承恩侯走了进来,看到床边的苏照棠,顿时一愣。 苏若清看到他,神色立刻淡下来。 她没有唤醒苏照棠,起身从床边一侧下来:“去外间说,别扰了我女儿清梦。” 承恩侯自无异议,转身出去。 待得苏若清也跟着出去后,苏照棠缓缓睁了眼。 外间。 承恩侯看着神色淡漠的夫人,直觉有些不对劲,“夫人,昨夜的事……” 苏若清直接打断:“昨夜之事,夫君准备如何处置?” 承恩侯眉心一拧,沉声道: “天赐实在是不像话!纵火这种事竟也干得出来,这些年的圣贤书都白读了!” 他斥责了几句,见得夫人神色微缓,复才语锋一转,道: “不过照棠她毕竟没事,认亲宴在即,没必要将事情闹大。 否则名声坏了,对天赐和照棠都不好。” 这话听着,不无道理。 但苏若清神色还是冷了下来:“夫君只说如何处置便是。” 承恩侯迟疑了许久,才道:“禁闭加到整整三个月,再罚他跪宗祠三日,夫人以为如何?” 这已经是他,能给的最大的处罚。 苏若清闻言却笑了:“不必了,左右棠儿平安无事,不必罚他。” 第85章 岂止是朽木 “不罚了?” 承恩侯诧异不已。 虽说同样是欲伤苏照棠未得逞,这次纵火,明显比上次打人更严重。 怎么夫人反而轻飘飘地揭过了? 他仔细看着苏若清的脸色,再次确认:“夫人所言当真?” 苏若清神色淡淡:“自然是真,我既这么说了,便断然没有改口的道理。” 承恩侯闻言,神情顿时轻松起来: “那便按夫人说的做。” 天赐能不受罚,自然最好。 他也听说昨夜开了宗祠,想必夫人已经惩戒过儿子,顺了心气,不必再多此一举。 他坐下来,说起另一件事。 “定亲宴的事,我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日子就定在八天后的月半,夫人以为如何?” 苏若清一直都想问夫君,准备如何处置叶可晴的身份。 但看他一脸轻松的模样,她忽然不想问了。 “夫君随心安排就好,妾身并无异议。” 承恩侯听到这话,更加诧异了。 在他印象中,夫人浑身一直都带着刺,极少能看到她如此乖顺的一面。 看来找回女儿后,夫人脾气也变好了不少。 他本来还有些担心,在认亲宴上宣布那件事,夫人脾气上来,保不准会不顾两家名声,公然拆台。 现在心里终于安稳了。 夫人连天赐纵火都不予追究,那点小事,应该也不会在意。 想到这里,他脸上露出笑容: “那日子便说定了。” 承恩侯精神奕奕地走了。 其人一走,苏若清挺直的脊背顿时弯下来,挨着椅子坐下,脸色微白。 杨嬷嬷担忧地看着:“夫人……” “我没事。” 苏若清吐了口气,眼神平静下来。 气大伤身。 女儿刚回来,她还想多活几年。 叶天赐已经十六岁,不是当年的幼童,却还是轻易地说出那套无情的话。 什么童言无忌,他的心思,从小到大根本从未变过。 既然他如此憎恶她这个母亲,她又何必再强求母子之情? 这个儿子,她不要了! 偏心到是非不分的承恩侯,她更是打从心底里厌恶。 可惜……若是她与承恩侯没有婚约,该多好。 苏若清闭上眼,轻叹一声,吩咐道: “去跟账房那边说一声,东院的私库,日后不会再另外支给小郎月钱。 还有他每季的新衣,日后就依照侯府管理统一做,不必再给他另外添。 再去跟国子监祭酒,还有丘夫子说一声……罢了,去备车,这两位我要亲自登门致歉。” 这些年他们看在国公府的面子上,教导叶天赐,真是难为人了。 杨嬷嬷看着主子冷静的模样,也不敢劝,只是心下暗叹。 夫人这次,是真的心凉了。 摊上小郎这样的白眼狼儿子,夫人也是倒霉,幸亏还有大姑娘在…… 她再一次为苏照棠的出现,感到庆幸。 苏若清还记着趴在床边的苏照棠,临行前不忘将人移到床上睡,命人照顾好,方才出了门。 接下来几日,侯府里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叶天赐一连在家窝了五日,直到脸上的青紫消得差不多了,才去国子监上学。 然而到了国子监后,竟被拦在了门外。 “小郎君,您并非国子监学生,不得入内。” 眼见周围学子纷纷投来视线,叶天赐当即涨红了脸,骂道: “瞎了狗眼的东西!小爷堂堂承恩侯府世子,已在国子监读书多年……” “小人眼不瞎。” 国子监守卫面不改色,道: “祭酒大人早有吩咐,承恩侯府嫡子叶天赐,今后不得入国子监。 小郎君若有异议,便去找祭酒大人吧。” 此话一出,叶天赐整个人呆在了原地。 周围学子们看着,不禁起了议论。 “叶天赐,他就是上次无功名在身,还买考题的纨绔?” “就是他!” “他也真是厚脸皮,竟还有脸继续来国子监上学。” “有这样的同窗在,真是令我辈蒙羞!要不是他有个好家世,早就被赶出国子监了。” “祭酒老师当真是我等文人典范,不畏强权驱赶了他。” “真是大快人心!” “……” 叶天赐被说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两脚却还定在原地。 他不喜欢在国子监读书。 但若就这么被赶走,他岂不是要沦为同窗笑柄? 科举舞弊已结案多日,他特地等风声过去后才来国子监。 祭酒也未找他说什么,怎么忽然就将他拦在门外了? 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念及此处,他当即道:“我当然有异议,我要见祭酒老师!” 片刻后,叶天赐被请到了一间书库中。 安静的气氛,让他脾性不自觉收敛几分,拘束地行礼:“学生叶天赐,拜见祭酒老师。” 祭酒白发苍苍,行走于书架之间,看到来人,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递给叶天赐。 “翻到二十页。” 叶天赐连忙翻书,又听祭酒道:“第十五行,读。” 叶天赐目光掠到祭酒所说之处,清咳一声,读道: “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刚读到第一句,他脸色微变。 他虽从未认真读过书,但耳濡目染之下,不至于连最基础的论语都看不懂。 祭酒看到他脸色变化,冷哼一声:“释义!” 叶天赐只得硬着头皮道:“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姐妹,是践行仁德之根基。” “这本,翻至三十六页,十三行!” 这次不用祭酒再开口,叶天赐就读了出来: “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 “这本……再读!” “无父无君,是禽兽也!” “这本!” “不慈不孝,邪妄奸诈,天地不赦,鬼神害之。” …… 连读十本后,叶天赐看着递过来的第十一本,满头冷汗,哭丧着脸跪下来道: “祭酒老师,学生不要再读了,学生知错了!” 祭酒收回手中的书,“你错在哪儿了?” 叶天赐低下头:“学生……学生不该对母亲恶言相向。” 祭酒捏着书的指节一紧:“仅是如此?” 叶天赐抬头,眼里露出茫然,旋即想起什么,连忙又道: “学生……不该纵火,烧毁家中财物。” 祭酒失望的收回书册。 罢了,这小儿岂止是朽木。 难怪连他母亲都放弃他了,他又何必多言。 “你走吧。” 第86章 他决定原谅母亲 叶天赐脸色铁青地走出国子监,临到马车边,他回头望了一眼国子监的牌匾,眼神怨恨。 他怨祭酒,只为不敬母亲那点小事,明里暗里骂他是畜生。 他更恨母亲,竟将家中的丑事捅到祭酒面前,让他被赶出国子监,无脸见人! 他冷哼一声,钻进马车:“去夫子家!”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真当他进不去国子监,就无书可读了? 姨娘可是专门给他请了夫子的! 片刻后,丘宅前。 叶天赐让随从敲响大门,心中打定主意今日便装得乖些,不惹夫子生气了。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道缝隙,叶天赐还未进去,就见丘夫子拎着一个书箱走了出来,挡在了门前。 “夫子?” 叶天赐诧异地看着,不明所以。 “别叫我夫子,日后我不会再教授于你!” 丘夫子指着叶天赐鼻子大骂: “往常我只当你顽劣,但你竟敢恶言向母、纵火杀姐! 我没有你这样的学生,给我滚!” 说完,丘夫子转身就进了宅子,大门“砰”的一声关上。 叶天赐看着关紧的大门,愕然片刻,随后立刻怒火上涌,上前去猛地拍门。 “开门!丘夫子,你收了我姨娘的束修,岂能说不教就不教? 信不信小爷去官府告你!” 他话音刚落,大门重新打开一条缝隙。 叶天赐面色一振,正要进去,就见丘夫子探出头来,一脸稀奇地看着他。 “你的束修一直都是侯夫人交的,何时变成贵府姨娘的功劳了?” “什么?” 叶天赐脸色剧变:“不可能! 母亲她根本不管我,怎么可能给我另外请夫子?姨娘才是真正疼我的人!” 丘夫子闻言,气极反笑: “原来你不仅不孝不悌,心也是瞎的。 你生性顽劣,我本不欲收下你,是你母亲摆出极低的姿态,一连三十日,日日过来好言相请。 我才勉为其难,答应下来。 我还听说你被牵连进科举舞弊后,你母亲亲自求到国公府,找人将你提前放了出来。 又去国子监求祭酒,让他帮忙消除影响,留你继续读书。 你这逆子,竟把你母亲的拳拳爱子之情,记在了别人头上? 果真朽木不可雕也!给我滚!” 砰! 大门再一次合上,叶天赐却没有再敲了。 他傻愣愣地站在原地,脑海中不断回想丘夫子说的话。 “……这怎么可能?”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侯府的。 回去的第一件事,他就找到东院,却被院外的下人冷冰冰地拒之门外。 “夫人说了,既然小郎不愿认夫人做母亲,那平日里也不必见面了。” 叶天赐脸色难看,寻根究底的心思立刻被怒火取代: “不见就不见!” 他拂袖离开,来到账房正要支取钱财出去喝酒。 账房先生却合上了账册,道:“小郎这个月的月钱,早已支取一空了。” “你在说什么胡话?” 叶天赐不敢置信,“我的月钱足有30贯,我至多用了10贯,怎么就没了?” 账房先生面露古怪: “小郎您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您的月钱原本只有10贯,是您母亲用私库贴补了20贯。” 小郎烧了宝棠院,还对母亲出言不逊,侯府里人尽皆知。 账房先生自然也有所耳闻。 这小侯爷都快把夫人气死了,不会还以为自己能领到东院私库的贴补吧? 叶天赐如遭雷击。 他知道自己的月钱额外有贴补,可那贴补,不是姨娘出的吗? 怎么又变成母亲了? 他脸色白了又白,在账房先生愈发古怪的目光下,追问道: “母亲还给我贴补了什么,一并说来!” “那可多了去了。” 账房先生翻开账册, “小到茶水点心、文房四宝、每年换季的新衣,大到车马。 您衣食住行的每一项规格,都要高出侯府惯例的好几倍,超出惯例的钱财都是从东院私库出的。 当真是花钱如流水啊!” 账房先生感慨一句,翻到下一页: “不过从五日前起,侯夫人就下令封闭了私库,小郎您的这些待遇,暂时都没有了。 小郎,您这次真是,唉……” 叶天赐一脸恍惚地离开了账房,震惊又委屈。 母亲为了一个不存在的女儿,抛弃他和父亲,独自上山清修。 他一直都觉得母亲亏欠他甚多。 便是他再忤逆不孝,母亲也该受着! 可现在,居然人人都说,他自小到大享受的一切优待,都是母亲给予的? 他猛地抓住随从质问:“母亲做的事,为何没人告诉我?” 随从一脸震惊地瞧着主子: “小郎,夫人是侯府主母,是您的生身母亲,对您好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这些事,您都不知道?” 叶天赐喃喃:“我一直以为是姨娘……” 随从更加震惊了: “小郎您怎会这么想?姨娘家世与夫人比起来差太远了。 她哪里有这个财力供您如此花销啊?” 叶天赐心头一震,松开了手。 是啊。 父亲说过,姨娘家道中落,哪里有什么钱财。 这么简单的道理,他怎么到现在才明白? 当年他怎么会觉得,一切的优待,都是姨娘带给他的? 叶天赐仔细回忆,很快想起来。 是下人说的! 又是下人! 这群下人不嚼舌根会死吗?竟让她误会母亲这么多年! 时间过去太久,他已不记得当年嚼舌根的是谁,只能恨恨作罢。 他决定原谅母亲。 看在母亲这些年付出的份上,他服软一次也没什么。 但母亲显然已被苏照棠蛊惑了,现在他连东院大门都进不去,谈什么和好? 思前想后,叶天赐都没想出什么法子,只得问随从。 随从挠了挠头,道:“小人愚笨,想不出来,小郎不如去问问姨娘?” “对啊!” 叶天赐目光一亮:“姨娘心思细腻,定有妙计,走!” 他立刻转道往西院跑去,浑然没见到身后随从心虚的表情。 不多时,叶天赐来到西院。 见到又在鱼池边钓鱼的柳姨娘,立刻委屈地叫出声来:“姨娘!” 柳姨娘转眸看到来人,眼底阴冷一片,表面却是温柔一笑: “小郎今日不是去了国子监,怎么又回来了?” 第87章 认亲宴 叶天赐听到这话,顿时更加委屈了。 “姨娘,母亲她实在太过分了!” 他坐到姨娘旁边,将白天的遭遇和盘托出,最后叹息道: “我一直以为那些优待,都是姨娘您安排的,没想到竟是母亲!” “你这想法,未免太过离奇。” 柳姨娘听着摇头一笑:“姨娘哪有那样的本事,至多用些体己钱,买点小东西送给你玩玩。” “我现在明白了。” 叶天赐尴尬一笑,旋即又叹了口气: “因着五日前的事,母亲现在是彻底不理我了,姨娘,你说我该如何是好啊?” “这事解决起来,也简单。” 柳姨娘放下钓竿,道: “那苏照棠是你母亲的心头肉,只要你求得她原谅,你母亲自然不会再计较纵火之事。” 此话一出,叶天赐脸色瞬间黑了。 上次后花园的事,他还没找苏照棠算账呢。 要他向苏照棠道歉,还不如直接一刀杀了他! “就没有别的法子了?”他再问。 柳姨娘故作迟疑片刻,在叶天赐期盼的目光中,点了点头: “有倒是有,不过……那苏照棠毕竟是你母亲的养女,这么做了,会不会不太好?” 叶天赐闻言顿时眼神一亮,忙催促道: “什么法子?姨娘快说!” 柳姨娘面露无奈。 “既然你不想道歉,那就只能让你母亲打消收养苏照棠的念头。 苏照棠不住在侯府,日子一长,你母亲与她的情分渐渐也就淡了,到时自然会原谅你。” 叶天赐听完不禁失望。 他倒是忘了,因着可晴姐姐的嘱托,柳姨娘还不知苏照棠的真正身份呢。 母亲怎么可能放弃自己的亲生女儿? 这个法子也不成。 他正要开口再问,就听柳姨娘接着道: “而让你母亲打消收养的法子,也不难。 只要苏照棠在认亲宴上稍微出丑,收养自然也就不成了。” 此话一出,叶天赐顿时精神大振。 姨娘这法子,倒是歪打正着了。 只要苏照棠在认亲宴上足够丢人,让国公府和侯府共同厌弃。 即便母亲想将她认回来,也不成了。 如此,苏照棠也不可能威胁到他在侯府的地位。 可谓一举两得! 只是要如何让苏照棠出丑呢? 他思索之余,余光忽然瞥见一个下人捂着肚子匆匆离开,心中立刻有了主意。 “姨娘,我想到法子了!” 他站起来,哈哈一笑:“您就等着在认亲宴上看好戏吧!” “好,姨娘等着。” 柳姨娘笑眯眯地送走了叶天赐,又回到了鱼池边,轻轻一挑鱼竿。 一条鱼儿,登时跃水而出。 看着在鱼钩上不断挣扎的鱼儿,她眼里笑意倏然转冷。 “这场戏,姨娘可等太久了。” …… 三日后,承恩侯府一大早便打开了正门。 绛毯从花厅一路铺到门外大路,苏若清与承恩侯皆着一身崭新华衣,亲自在外迎客。 没过多久,收到请帖的各路宾客陆续到来。 “宗正寺寺卿到!赠珊瑚树一株,贺认亲之喜!” “礼部侍郎到!赠玉璧一对,贺认亲之喜!” “国子监诸生,献《贺侯府宴集》诗三十韵,贺认亲之喜!” “……” 在礼官的唱礼声中,沉寂多日的承恩侯府,肉眼可见地热闹起来。 承恩侯看着院内宾客云集的场面,笑得合不拢嘴。 虽然他心里清楚,这些人都是冲着国公爷而来,但也不妨碍承恩侯府跟着沾光。 这次认亲宴,真是办对了! 正如此想着,承恩侯看到国公府的马车到来,立刻精神一振,亲自下去迎接。 苏若清看了他一眼,举步跟上。 “岳母大人!” 瑞阳长公主下了马车,先瞧了一眼精神还算不错的女儿,再打量一眼承恩侯府张灯结彩的布置,最后才看向过来拜见的承恩侯。 她露出欣慰之色。 “你有心了。” 听到这声夸赞,承恩侯顿时大喜。忙道:“照棠是小婿的女儿,认亲宴自是要认真办的。” “你能这么想,最好。” 瑞阳长公主笑盈盈地挽过女儿的手,问道:“棠儿那边可准备好了?” 提及女儿,苏若清语气柔和:“都准备好了,就等宗长过来开启仪式。” “那便进去吧,别误了吉时。” 国公爷从后面一辆马车下来,承恩侯连忙赶过去见礼。 “舅兄!” 国公爷看侯府外的布置,就知道这次承恩侯并未敷衍了事,态度和缓,回了一声“妹婿”。 此等情形,被周围的宾客们见到,不禁暗叹。 承恩侯也是运气好,失散的女儿竟还能回来,借着认亲宴和国公府拉近了不少关系。 看来承恩侯府,是真要东山再起了。 之后半个时辰,苏、叶两家宗族陆续到齐。 叶可晴掐着辰时末的最后一刻到来,其身边,赫然跟着陆洲白。 她咬着唇,神色忐忑地跨进门槛。 宾客们立刻投来视线,见到来人,神色各异。 不过眼看吉时将至,认亲仪式即将开始,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叶可晴暗松了口气,拉着陆洲白随意暂且随意寻了一处席位坐了下来。 虽然端午宴上,爹曾保证这次认亲宴,不会让她受委屈。 可她心里,终究没底。 她本来不想让夫君一同赴宴,无奈请帖直接送到了夫君随从手里。 她想不到理由阻止夫君,只能拖延时间,掐在吉时过来。 吉时一到,宗长举行认亲仪式,宴场便会保持肃静。 不论是宾客,还是夫君,都不可能坏了规矩。 只要爹爹说话算话,宴后便不会再有人低看了她! 因着国公爷下了封口令,国公府端午宴那天发生之事,并未被外人知晓。 叶可晴也不可能自己的丑事,告诉夫君。 因此,陆洲白还不知道,这次认亲宴上的主角是谁。 此刻,他坐在末席,心中暗怪妻子在家磨蹭,赴宴太晚,没能往前坐些。 从前棠儿与他赴宴时,从不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念及此,他目光微沉。 他今日刚下值就赶着赴宴,还没来得及去安业坊看看。 见过娘家人后,棠儿应该明白,她就算立女户,也逃不开二嫁之局。 青城苏家那伙儿,只会再寻个高价,卖了她。 与他复合,才是最好的选择。 正如此想着,辰时正的钟声响起。 叶家宗长当即起身,走到了宴场中央。 第88章 双生姐妹 叶家宗长乃老承恩侯之长兄,年事已高,白发苍苍,声音却是洪亮,传遍全场。 “今有漂泊之珠还于合浦,苏氏照棠,承天垂悯,循血胤而归宗祧。” 陆洲白兀自沉思,骤然听到“苏氏照棠”四字,立刻抬头,神色震惊。 他听到了什么? 承恩侯府要认回的血亲女儿,竟叫苏照棠? 他下意识去看叶可晴,却见后者神色不变,好似早就知道此事。 陆洲白神色微缓,是她大惊小怪了。 棠儿的名字虽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 承恩侯要认回的女儿,应该只是与棠儿同名同姓,不然晴儿怎么可能不告诉他。 陆洲白心神起伏,认亲仪式还在继续。 叶家宗长从长案上取出一卷卷宗,接着道: “苏氏女本当查验胎记、信物,然并无此证。 却有大理寺案卷一份,言明苏氏女为叶氏子嗣,证据确凿。 当略过此证,滴血验亲,刺血入器,合则为嗣。 请叶氏遗珠,苏娘子入席!” 宗长声落,众宾客立刻齐齐朝宴场后的垂帘门望去。 纤白的素手掀开珠帘,镶着东珠的金冠,瞬间照亮众多宾客惊艳的双瞳。 “承恩侯流落在外的女儿,竟是这般人间绝色!” “难怪要摆出这般大的排场认回来。” “……” 惊叹声此起彼伏,席间的虞氏听着,不禁笑弯了眉。 有了家世傍身,苏妹妹终于不用再刻意遮掩容貌了。 陆洲白看到苏照棠的那一刻,脑海中轰然一片,什么都听不到了。 虽然现身的女子,比从前漂亮了许多,可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棠儿! 那就是他的妻子,苏照棠! 棠儿不是农户之女吗? 怎么摇身一变,成承恩侯府嫡女了? 苏照棠没看到陆洲白,即使看到,也不会在意。 她神色从容,落落大方地来到祭桌前,竟丝毫不见怯场。 宾客们见状,不禁将注意力从她的美貌上移开,转而称赞起她的心性来。 国公府的宗族们更是钦佩,经历过端午宴之事,他们多少能猜到苏照棠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是个女子,在那等苦难之下,竟还能自立自强,为自己搏出一片天地,何其可贵? 这时,已有下人送来一碗清水,置于场中。 苏若清上去摸了摸碗底,温热,登时放了心,刺破手指滴入水中。 苏照棠刺入第二滴血,靠得近的宾客们立刻伸长脖子看去。 两滴血在热水中,很快融到了一起。 “融了融了!” “果然是亲生血脉!” “恭喜啊……” 宾客们恭贺声中,叶家宗长脸色也放松下来,接着进行下一步。 “伏惟列祖列宗在上,今有遗珠,苏氏照棠认祖归宗。 依《开元礼》,焚太牢以告天地,献三爵以正名分!” 此话音落下,下人们当即将牛、羊、猪炙肉搬上祭桌。 宗长执刀,切出三尺见方的肉片,分献于宾客,蘸盐而食,喻“血脉同咸”。 苏照棠看着下人送到面前的肉片与盐碟,目光深邃了一瞬,却未犹豫,拣起肉片蘸盐吞下。 宗长又命人奉上三杯酒,宾客皆一饮而尽,以表倾心接纳苏照棠。 认亲宴至此,已然过半。 宗长再道:“诸君见证,自今日始,苏氏照棠当更衣赐名,载入族谱,责同骨血——” “慢着!” 忽然有人出声打断。 宾客循声望去,却见打断之人,竟是国公府苏家的宗长。 “叶家宗长,你认亲之礼周全,离载入族谱,却还差了一步。 承恩侯府原有之嫡女,你可有解释啊?” 叶家宗长闻言愣了一下,旋即拿起承恩侯给他准备的仪式流程看了又看,竟未发现其中提到原嫡女叶可晴半个字。 他立刻转头看向承恩侯。 本想就这么糊弄过去的承恩侯见状,不禁暗叹一声。 果然不成吗…… 他只能起身来到宗长旁边,面朝场中宾客,赔罪道: “此为本侯之疏忽,不过现在说明也不晚。” 话到此处,承恩侯心虚地看了一眼已经入席的妻子。 苏若清心中“咯噔”一声,立刻升起不妙之感。 果然下一刻,她就听夫君道: “诸位有所不知,照棠与可晴本为双生姐妹,照棠早年走失,遍寻不得,便只得宣称府中只有一女。” 陆洲白回过神来,就听到这句话,不禁大为遗憾。 侯府两姐妹都嫁给了他,本是一桩美谈。 却因棠儿不懂事,生生毁了…… 承恩侯还在接着说。 “如今姐妹团圆,也算是圆满了。至于她们姐妹谁为长,当年谁先出生已不可查证。 我已与夫人商量好,照棠后入府,日后便算本侯嫡次女,改姓为叶……” “慢着!”苏若清豁然起身。 承恩侯顿时脸色微变,“夫人,你有何事不能放在认亲宴后再说?可别耽误了吉时。” 苏若清心中怒火满盈。 她道是承恩侯这次怎么能这么听话,不顾叶可晴乖乖办认亲宴。 原来是打着先斩后奏的心思。 若是还没放弃儿子,她听到这话,或许多少还会犹豫片刻。 可现在,她断然没了顾忌。 她没有去看任何人的脸色,斩钉截铁的开口: “侯爷莫不是还没睡醒,妾身何时与你商量过长幼之序? 双生姐妹更是无稽之谈! 妾身只生了棠儿一个,绝没有第二个女儿!” 此话落下,宴场瞬间变得无比安静。 承恩侯脸色难看。 夫人这两日不是温顺得很吗? 怎么还敢在认亲宴上,公然拆他的台? 她就不怕自己怪罪? 就不怕败坏侯府与国公府的名声? 国公府只让他认下苏照棠,又没让他赶叶可晴走。 他这么说,分明就是两全其美,夫人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他求助似的看向国公爷,希望他能站出来,好好管教苏若清。 同为男子,国公爷应该能明白他的苦心。 放弃了叶可晴,就等于放弃陆洲白这个陛下面前的大红人,他怎么舍得? 国公爷缓缓站了起来: “承恩侯看本公是何意? 难道是想让本公压着妹妹,认下仇人之女当女儿? 你想得倒美!” 第89章 母亲她怎么能这么心狠?! 此话一出,宴场更加寂静。 叶可晴听到“仇人之女”四字,脸色苍白得可怕。 她垂下头来。 仿佛这样,就能将所有宾客打量的目光,隔绝在外。 陆洲白不敢置信地看着叶可晴。 侯夫人那话的意思是……棠儿才是承恩侯府真正的嫡女? 叶可晴,是个假货?! …… 宴场中,承恩侯震惊地看着国公爷。 他不明白对方为何选择站在苏若清那边。 一个女子而已。 她的想法,难道还能比他们两家名声重要? 可国公爷显然是动怒了,他虽觉得自己有理,也不敢当面质问,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宗长。 见他看来,叶家宗长脸色发黑。 好好的认亲宴办成这样,还与国公府交恶,他这侄儿竟还有脸找他帮忙?! 不过为了宗族颜面,叶家宗长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道: “苏国公,大理寺的案卷,老朽也看过了。 叶可晴传信青城苏家,令其一家控制苏照棠,不过是苏家人一面之词,不可信。 稚子无辜,你又何必将上一代人的私心,加诸到后辈身上。” “大爷爷所言不差!” 叶天赐见母亲不认可晴姐姐,心里早就压着一团火。 此刻听到叶家宗长的话,他立刻忍不住站出来,大声附和道: “可晴姐姐是无辜的! 姐姐自小在侯府长大,她生身父母作恶,跟她有何关系? 母亲竟要将她赶出府去,未免太过狠心!” “放肆!” 国公爷脸色沉怒:“长辈议事,哪有你说话的份?” 宗长也是黑了脸,“叶礼,还不赶紧将你儿子带下去!” 这等场合也敢大放厥词,真不知侄儿平日里是怎么管教的,当真毫无教养。 叶天赐被两人一同训斥,脸色瞬间白了,没等父亲开口就自行退了下去。 苏照棠站在母亲身边,安静地看着事态发展。 其实此刻,她完全可以拿出碧珠那份证据,彻底将叶可晴的罪名坐实,将她彻底赶出侯府。 但那又何必呢? 她视线在承恩侯与叶天赐两人身上转过一圈,眼神淡漠。 有这样的父亲和弟弟,若真跟她一个族谱,她怕是晚上睡觉,都要做噩梦。 他们对叶可晴,一个父女情深,一个姐弟情深。 她又何必做恶人拆散他们呢? 倒不如让他们天长地久地在一起。 至于母亲……这两日母亲虽不曾言明,但她从她眼中,分明看到了一种决心。 而在承恩侯宣布她与叶可晴为双生姐妹时,这种“决心”,已然上升到了顶点。 …… 国公爷看着外甥,神色极度不满。 在这等场合下,都对母亲不敬,可想而知平日里这小子,对他母亲态度有多差。 他正要安慰两句自家妹妹,却见苏若清神色冷淡,竟无往日半分怒色。 他怔了一下,就听苏若清侧身走了一步,在他和母亲面前跪下 她抬眸,眼神坚定。 “母亲、大哥!这二十年来,除了棠儿被贼人调包那次,我从未求过你们什么。” 此话一出,承恩侯顿时脸色微变,心中升起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 他几乎本能地开口阻止: “夫人,有什么话你不能跟为夫说?什么都好商量!” 他话音刚落,就见苏若清冷冷投来一眼,眼里竟充斥着浓浓的厌恶。 承恩侯心头一凉,不等继续阻止,就听苏若清果断道: “承恩侯叶礼,宠妾灭妻,苛待女儿,教子无方,不堪为人夫父。 还请母亲、请大哥、请苏家宗长,准许我与承恩侯和离!” 此话道出,宴场霎时哗然一片! 王公贵族联姻,还是年近不惑的夫人主动提和离,别说京城以往,就是整个大虞朝历史翻过来,也难找到一例。 这可真是,破天荒头一遭啊! 国公爷在听到妹妹前一句时,就已猜到了什么,然而真听到这句话,还是免不了心头一震。 瑞阳长公主脸色骤变,攥紧了掌心。 她一直都知道承恩侯并非良配,可两家毕竟有婚约。 此等联姻涉及两家宗族。 和离,极难极难。 果然,苏家宗长听到这句话,脸色就沉了下来: “胡闹! 苏若清,你的婚事由你父亲自定下。 你嫁入侯府二十年,已育有一儿一女。 这时和离,可想过将你父亲与我苏家宗族颜面置于何地?你儿女又将何去何从?” 承恩侯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好看不少,跟着劝说道: “夫人,你莫要任性,我何时宠妾灭妻过了? 你在灵真观多年,家中中馈虽是姨娘在管,但家中账房支出,可都要问过你的意思。 还有儿女,我为棠儿办的认亲宴难道还不够隆重?我对儿子还不够好?” 母亲和大哥都未表态,苏若清面色失落,却无埋怨。 她知道,这次是自己逾矩了。 冲破世俗的代价,是宗族不能承受的。 母亲和大哥身为国公府的话事人,行事都有顾忌,国公府里还有未出阁的姑娘,她不能害了他们。 正如此想着,她耳边传来苏照棠轻柔的话语。 “母亲别怕,不论您如何做,孩儿都会陪着您。” 苏若清转头望见女儿支持的目光,心中瞬间涌入了无穷力量。 她笑了出来。 今日大闹一场,大不了去灵真观入道做女冠,有女儿陪着,她还怕什么? 她挺直了脊背,望向承恩侯,声音冷淡: “我对你并无情爱,不论从前你如何宠爱柳姨娘,冷落于我,我都无所谓。 唯独在儿女之事上,我无法忍受! 其他不谈,便说八天前,你儿子叶天赐纵火焚毁我给棠儿准备的院子,欲要杀害棠儿,你可曾惩罚过他半点?” 此番话道出,叶家宗长眼珠子一瞪,差点把胡子揪下来。 苏家宗长亦是震惊失神。 全场宾客目瞪口呆。 “我没听错吧?叶天赐……纵火杀人?!” “他母亲所言,总不能有假。” “杀的还是他亲生姐姐,啧啧……难怪侯夫人斥责侯爷教子无方。” “这岂止是教子无方啊……” 一声声议论中,叶天赐身子抖如筛糠,脸色白成了一张纸。 这种事公布出来,不是要他的命吗。 母亲她,怎么能这么心狠?! 第90章 大混乱 “苏若清,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承恩侯脸色铁青,怒斥一声。 这种事也能直接说出来,儿子的名声不要了? 苏若清目光清凌凌地看着承恩侯,丝毫不怵: “烧毁的宝棠院还在后院放着,箭矢证据也齐全,妾身哪句话是胡说的,还请侯爷直接点出。” 承恩侯瞪大眼睛,“你……” “承恩侯。” 国公爷挡在妹妹面前,目光沉沉地盯着承恩侯:“若清所言,当真?” 承恩侯对上舅兄的眼神,脸色难堪。 他很想否认,可事实如此,证据确凿,根本容不得他替儿子开脱。 念及此处,他只得低声道: “是天赐顽劣,冲动所致,他绝非出自本心。” 国公爷冷笑:“不是出自本心,你就不罚了?” 承恩侯闻言立刻急了,“我本想着……” 国公爷直接冷声打断:“你只需回答,罚了?还是没罚?” 承恩侯被舅兄凌厉的目光吓得后退一步,艰难出声:“……没罚。” 这两个字一出,叶家宗长脸色瞬间黑成了锅底。 “怎么没罚?” 叶天赐疯了般冲到国公爷面前,撸起袖子,露出一片青紫。 “这些都是苏照棠打的!她打得我五天没能下得来床!” 国公爷诧异地回头,却见苏照棠面露讥讽。 琼枝立刻气愤地替主子叫屈: “小侯爷您可莫要颠倒黑白! 是您无缘无故闯入后花园,想要殴打姑娘,姑娘才还手的! 东院的下人们可都看见了,都能作证!” 杨嬷嬷听着,也当即上前一步,道:“国公爷明鉴,老奴作证,琼枝所言句句是真!” “好!好得很!” 国公府气极反笑,指着叶天赐就骂: “满口谎言,颠倒是非!犯了大错还不悔改!叶礼,你可真是纵容出个好儿子!” 叶天赐被骂得浑身颤抖,他眼神悲愤地看着母亲: “母亲,您真要悔了孩儿吗?!” “小侯爷可千万别这样说。” 苏若清后退一步,语气冷漠。 “小侯爷不是早想着将我赶出侯府,认你的姨娘做嫡母了吗? 这声母亲,妾身可担待不起。” 叶天赐脸色骤白。 从前对母亲脱口而出的恶言,终于化作一把回旋刀,狠狠刺进了他的心口。 好疼。 他捂着胸口,看着母亲冷漠的面孔。 此时此刻,他终于意识到。 母亲这次不是生气,而是彻底不要他了。 “叶家宗长,我们两家联姻,是为结两姓之好,可不是结仇的。” 国公爷语气缓和下来,可说出的话,却叫承恩侯心惊肉跳。 “见微可知着,单凭叶天赐此番之举,本公就能看出四妹在侯府受了多少委屈。 她忍受二十年,可算仁至义尽!再多强求,可就不美了。” 叶家宗长闻言脸色有些窘迫。 “此事确为叶礼处置不善,但经此一事,想必他也已悔悟。 你我两宗毕竟有婚约……” 叶家宗长话到一半,忽然脸色微变,捂着肚子“哎呦”一声,倒了下来。 国公爷神色一冷,正以为对方装病欲要糊弄此事,忽觉腹下剧痛难当,额头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苏若清察觉到大哥的不对劲,正要询问,腹部也跟着疼了起来。 她连忙转头去看女儿,却见女儿也是同样捂着肚子,一副痛苦的模样。 再看周围宾客们,已是人仰马翻,叫疼声一片。 承恩侯同样疼得说不出话,可他此刻却顾不得身体上的剧痛,两眼呆呆看着一团混乱的宾客们,脸色比鬼都白。 这些人要是在宴会出了事,他承恩侯府就完了! 究竟是谁在宴会上下药害他?! 国公爷看到宴场情形,就知大事不妙,连忙忍痛吩咐手下: “快去太医院,请太医!” 他话音刚落,就听到一声极其响亮的屁,从身前不远处传来。 众人齐齐循声望去。 叶家宗长捂着后股,脸都绿了。 宾客们脸色瞬间变得一个比一个精彩。 苏若清花容失色,连忙吩咐:“快!带我和棠儿,还有两家女眷去后院!” 若是像叶家宗长这般公然……她们还活不活了! 好在下人们,闻言立马手忙脚乱地扶着女主子们往后院走。 叶可晴坐在末席,走在最后。 她忍着剧痛勉强走到垂帘门前,忽觉下身一片湿热。 她低头一看,立刻吓得尖叫: “血!血!” 丫鬟碧玉低头看到主子下身裙子上洇出的血迹,立刻也跟着惊叫。 “来人!快来人!主子流血了!” 丫鬟们一拥而上,将人乱七八糟地抬进垂帘门里。 女眷们一走,立刻有不少宾客憋不住了。 很快,宴场里臭味熏天,骂声一片。 “承恩侯,你究竟是怎么办宴会的?” “有辱斯文!当真有辱斯文!” “连个宴会都办不好,难怪苏氏要与你和离!” “闹出这么大的乱子,我看你怎么收场!” “……” 承恩侯蹲在地上,麻木地承受宾客们谩骂。 片刻后,他忽然咬牙切齿,恨恨道: “诸位放心!待本侯查出谁下的泻药,定将他大卸八块!” 叶天赐捂着肚子满地打滚,听到这话,忽然一个哆嗦。 他抬头看向四周,眼里露出深深的恐慌。 下泻药的人,不会就是……他吧? 可他明明只在苏照棠的酒水里动过手脚。 “不可能,一定不可能……” 承恩侯府认亲宴数百人中毒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宫里。 圣上震怒,即刻将所有太医派去救场。 那乱糟糟的场面,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直引得周围百姓捂着鼻子,驻足围观。 待得所有人都被送进房间诊治后,大理寺之人即刻入场查案。 侯府下人们都没事,大理寺寺卿亲自询问,不出半个时辰,案件便已告破。 “陛下,此番下药事件,乃是承恩侯之子,叶天赐所为。” 殿内,大理寺寺卿呈上案卷: “叶天赐下药动机,也很简单。 他不喜苏照棠,于是就想下药,让其在宴上出丑,令其无法认祖归宗。 谁知阴差阳错,泻药没下进苏照棠的酒里,反而下进了祭祖三牲的卤水里,这才导致今日之局。” 第91章 削爵!和离! 老皇帝听完大理寺卿所述,又将案卷翻开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沉。 正当大理寺卿以为陛下就要发怒斥骂承恩侯,却见陛下丢开卷宗,深深一叹: “遥想当年,老承恩侯南征北战,为朕立下赫赫战功。 没想到他的后代子嗣,一个比一个不中用。 罢了……终究是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周能,拟旨。” …… 经太医一番诊治,承恩侯很快止了泻。 他来到宗长院内,正要进去商量今日之事应对之法,就见周能手持圣旨,率众太监浩浩荡荡踏入内院。 见得正主儿,周能露出一张笑脸,语气却是再严肃不过: “圣上有旨,承恩侯叶礼,还不接旨!” 此一声喊出,周围院内厢房里的人立刻被惊动,顾不得身体不适,齐齐出来跪地迎接圣旨。 周能目光扫过众人,视线在叶天赐脸上顿了一息,方才展开圣旨,朗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承恩侯之子叶天赐,亲疏不分,纵火残害胞姐,不知悔改,又下毒毁认亲宴,无法无天! 承恩侯叶礼,无德无能,纵子包庇,险些酿下塌天大祸,有辱先祖教导,枉为人臣。 就此削去承恩侯爵位,追夺永业田三百顷! 其祖叶际配享太庙之功不夺,以存先德。 钦此!” 此话落下,满院哗然! 圣旨里表明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给认亲宴宾客们下泻药的,不是别人,竟就是承恩侯嫡子,叶天赐?! 叶礼眼前一黑,抬头露出满脸的不敢置信。 “怎么会是天赐?不可能!” 他转头去看儿子,却见儿子跪伏在地,头埋在膝盖间,身子抖如筛糠。 他眼神剧烈一颤,嘴唇哆嗦着问:“天赐……你是冤枉的,对不对?” 叶天赐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叶礼脸色通红,大吼一声:“说话!” 叶天赐吓得抬头,露出满脸的泪水,惊慌失措地否认: “孩儿……孩儿没想的!孩儿只在苏照棠酒里下过泻药啊!” 此话一出,周围宾客看他的目光,顿时更加鄙夷。 叶礼却好似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看向周能:“周总管,您看……” “叶公,陛下既有此旨意,自然早已派大理寺查得一清二楚。” 周能解释道:“是您儿子失手将泻药下在了祭祀三牲的料水里,才会有今日这出。” “竟是这样……” 叶礼喃喃自语,失神片刻,忽地又朝周能猛磕了好几个响头。 “周总管,此事是我儿之错,又未闹出人命,陛下何至于削爵,我承恩侯府罪不至此啊!” 周能笑容淡了些,让开身位: “叶公,您就知足吧。正是因为没闹出人命,陛下才网开一面,只削了您的爵位。 您想想,若是这泻药,被人换成了毒药……” 话至此,叶礼脸色立刻白了大半。 若是毒药,别说爵位,怕是整个叶家宗族都要被牵连。 可这也只是假设,并非事实啊! 他望向叶家宗长,面露哀求:“二叔……” “我不是你二叔!” 叶家宗长脸色难看:“你生的好儿子,居然敢不敬祖宗,在祭祖的三牲里下药。 我若是帮你,日后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 叶礼身形微颤,目光转向其他人,复才瞧见宗亲看他的眼里,竟都是厌憎。 是了。 他平日里自视甚高,与宗亲们往来本就不多,情分淡的很。 儿子闹得这一出,算是将最后一丝情分,也耗空了…… 他心中后悔之余,忽然瞥见跪在人群最末的一人,眼神瞬间大亮: “贤婿!” 陆洲白极力往人群后躲,听到这一句,顿时僵住。 他好不容易重得陛下喜爱,怎能为了承恩侯涉险。 更不用说,承恩侯现在都已不是承恩侯了,帮忙除了惹陛下不喜,没有任何好处。 念及此处,他忙道: “岳父大人,这忙……小婿帮不了。小婿挂念可晴,想去看看,这便不奉陪了。” 说完,陆洲白又朝周能叉手行了一礼,转身匆匆离去。 叶礼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脸色异常难看。 这白眼狼! 自己将宝贝女儿嫁给了他,他竟连一句好话都不帮他说! “叶公,接旨吧?”周能再次催促。 叶礼脸色铁青,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抬起手,颤抖着将圣旨接下来。 看着手中断送未来的黄色绢布,他心中的憋屈与怒火,不断升腾。 终于在某一刻,到达了顶点。 他两眼通红,猛地冲到儿子面前,狠狠一脚踢翻,又抓起来狂甩两巴掌: “你这孽子! 要不是你,我承恩侯府怎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你叫我死后,如何向你祖父交代! 你说话呀!” 叶天赐两眼呆滞地看着父亲,丝毫没有反抗的意思。 此时此刻,眼前发生的一切,犹如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他只是想给苏照棠一点教训而已,为何会闹到这般地步? 他不明白。 叶礼恨极了儿子,下手丝毫没有留力,很快揍得叶天赐鼻青脸肿。 周能等了会儿,才让人将两人拉开,取出第二份圣旨。笑眯眯道: “叶公还请带路,这第二份圣旨,要您与您夫人,一同接呢。” 叶礼还在气头上,完全没听到周能说什么。 最后还是叶家宗长看不过去,命下人将叶礼送到东院前。 在东院的女眷们听到传话,除了卧床不能行走的叶可晴,立刻齐齐出来跪地接旨。 周能当即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苏氏若清,系出国公府,为履婚约嫁承恩侯府,然夫不爱,子不孝。 结缡二十载,竟成怨偶。 朕体天法祖,念尔等先祖勋劳,特赐和离。 钦此!” 话音落下,苏若清顿时喜出望外,竟是和离圣旨! 她欣然叩首:“苏氏跪谢陛下,皇恩浩荡!” 叶礼却已是懵了,旋即像是疯了一般去抢苏若清手里的圣旨。 “夺我爵位,又夺我妻子?我不信!我不信陛下怎会如此狠心!” 此话一出,叶家宗亲们脸色剧变。 不用周能开口,就有一群人拥上来,将叶礼踹倒在地。 叶家宗长喘着粗气,破口大骂: “丢人现眼的东西,我叶家宗族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你害得自己丢了爵位不够,还想继续牵连宗族?休想! 择日我便祭祖告天,将你叶礼一脉,踢出族谱!” 第92章 棠乐县主 叶礼被骂得狗血淋头,恢复几分理智。 随后看到周能那笑眯眯的脸,终于一个激灵,完全清醒。 抗旨不遵,可是要杀头的! 他冷汗涔涔,立马跪下双手抬起:“……草民跪谢陛下,皇恩浩荡!” 周能这才将剩下一份圣旨交到叶礼手中,道:“叶公一时受不得打击,情绪激愤。方才之事,陛下不会计较的。” 叶礼狠狠松了口气,面色颓败地收起圣旨,“多谢周总管。” “叶公客气了。” …… 房内的叶可晴捂着小腹,听到外面的声音,本就苍白的脸色更白了一分。 爹竟因这点小事,被削了爵位,陛下未免太过分了! 她不再是侯府嫡女,陆洲白以后还会对她那么好吗? 而且…… 她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几乎要哭出声来。 她用假孕小产陷害苏照棠,将她赶出了陆家。没想到这次因为天赐下药,她竟真的小产了。 她的孩儿,到来都不足一月,竟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天赐一直都没来看她,是心虚么? 那姨娘了,姨娘怎么也没来…… 她心中念头混杂成一团,又不得不逼着自己往好处想。 没事的。 她深深吸了口气。 至少母亲与父亲和离了,家里再也没有她讨厌的人。 苏照棠也没能上叶家的族谱,仍然只是一个农女出身、名声败坏的和离女…… 她念头方至此,就听屋外又传来周能严肃的声音: “苏照棠,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兹有国公苏氏女照棠,系出鼎族,幼年流散,性秉坚韧。 尔落难二十载,未享皇室尊荣,今朕补偿之。 特封尔为棠乐县主,食邑五百户,邑入实封。 赐永兴坊县主府一座。 准用县主仪仗,另赐九枝金步摇冠一顶。 尔当修德自持,毋负朕之期望! 钦此!” “臣女跪谢陛下,皇恩浩荡!” 屋内叶可晴小脸骤白,指甲瞬间掐进了肉里,鲜血直流。 她却似无所觉,两眼死死盯着窗户,咬牙切齿,仿佛要将窗子盯出一个窟窿。 苏照棠,她竟成了县主?! 陆洲白站在人群中,看着欣然接下圣旨,光彩照人的女子,神情恍惚。 心中的悔意如潮涌,一浪高过一浪。 命运当真弄人。 早知棠儿身世如此好,他又何必煞费苦心娶叶可晴回来? 不过现在回头,也不晚。 他念起从前种种棠儿对他的好,看着苏照棠的眼神,逐渐深情。 棠儿极重感情,她虽狠心离开了他,但心里定还是有他的。 是他对她不够好,惹得棠儿伤心了。 只要他诚心认错,棠儿一定会回来的! 陆洲白心中盘算着,表面却未露出丝毫异色。 他为男子,本不该对妻子认错。 此等丢脸之事,自然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进行。 等事情尘埃落定,他私底下去见棠儿,再认错也不迟。 圣旨颁完,周能没有多留。 领了苏若清与苏照棠给的赏钱后,便卸下承恩侯府的牌匾,径直离去。 其人一走,宾客们也跟着散了。 谁也不想留在这个晦气的地方,便是腹泻未止也跑得飞快。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叶府就空了,徒留宴场一片狼藉。 陆洲白也走了,浑然忘了还在屋里躺着的叶可晴。 叶可晴在屋里等了许久,才从碧玉口中得知夫君已经走了,不禁气地哭出声来。 白眼狼,势利眼! 她就知道没了侯府嫡女的身份,陆洲白一定会冷待她。 她要跟父亲、弟弟还有姨娘告状! 然而直到天色泛黑,父亲、弟弟、姨娘三人,都无任何一人过来看她,顿时慌了。 “碧玉,快去找姨娘!” 姨娘一定是听到了宴会的风声,她定要赶在姨娘弄清事态之前,阻止她! 而与此同时,陆洲白已回到家中。 甫一踏入家门,他便见母亲袁氏一脸幽怨地迎了上来。 “老话说得没错! 当真是有了儿媳忘了娘,你跟晴儿去赴宴吃香喝辣的,独独把娘扔在家里,娘到底有什么……” 袁氏话到一半,忽觉不对,朝陆洲白身后望了望,诧异道: “晴儿呢,她怎么没跟你回来?你是不是又惹她生气了?” 袁氏板起脸来: “娘跟你说了多少次,你怎么就不听? 她是侯府嫡女,金尊玉贵,脾气娇贵,你多让着些! 你的前程还要靠侯府提拔呢,这天天把媳妇气回娘家,算个什么事儿……” 陆洲白本就烦躁,听娘一阵唠叨,压在心里的怨气立刻涌了上来: “我就是听了你太多话,才会铸成今日这般大错!” 此话一出,袁氏脸色黑了:“儿子,你说话要讲良心,这些年来娘哪点做错了? 要不是娘,你能娶到人家侯府的千金?” “哪里还有侯府千金?” 陆洲白冷笑:“叶可晴就是个冒牌货!承恩侯今日宴出了乱子,已被削爵,彻底倒台。” “什么?!” 袁氏惊得倒退几步,“前几日不还好好的么,怎会……” “娘知道,侯府原本的真千金是谁吗?” 陆洲白步步逼得母亲后退,“是棠儿!是您想方设法,要赶出家门的棠儿! 儿子今日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封为县主,却连上去恭贺一声,都做不到。 这一切,都是拜您所赐!” 说到最后一句,陆洲白几乎吼了出来。 袁氏脸色彻底苍白,踉跄一步摔在地上,一脸不敢置信: “怎么可能?那个贱妇……” “闭嘴!” 陆洲白厉喝一声,吓得袁氏一个哆嗦: “娘,我会将棠儿哄回来。 等她回来,若再从娘嘴里听到半句骂她的恶言,休怪儿子无情,将你送回青城老家!” 说完,陆洲白拂袖即走。 袁氏坐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 看着儿子越来越远的背影,她泪流满面。 “明明是你想赶走苏照棠,怎么又成了娘的罪过了?” 陆洲白全然没将与母亲的争执放在心上。 他此刻一门心思都在想,该怎么去跟棠儿赔罪。 赔罪,少不得赔礼。 他思索片刻,忽然目光一亮。 棠儿喜欢香雕。 他记得自己升任起居舍郎时,有人送了一盒龙脑香片作为贺礼。 棠儿看到,定会十分喜欢! 第93章 重新娶你过门 翌日清晨。 陆洲白一早就来到库房翻找龙脑香片。 送给棠儿的赔礼,他要亲力亲为。 然而在库房里找了一圈后,他连龙脑香味都没闻到。 他顿时没了耐心,让苍木进来一起找。 小半个时辰后,苍木停下手: “郎君,小人都翻遍了,没看到您说的香片盒。” 陆洲白蹙起眉头,找来礼单扫了一眼,确定自己记性没出错,贺礼中的确有龙脑香片。 莫非棠儿早就偷偷用了? 还是家里遭了贼? 他心中念头闪过,却无暇深究。 都快到辰时了,他得快点去见棠儿,免得让棠儿误会他敷衍。 贺礼的事,等棠儿回来再处置也不迟。 他再翻了翻库房,勉强找出一副还算合心意的字帖,小心包好,匆匆离宅。 催促声中,马车一路飞驰。 陆洲白赶在辰时末到了县主府。 远远看到那两扇高大的漆门敞开着,县主仪仗就停在门前。 他眼睛立刻亮了亮,二话不说下马车快步过去。 谁知还没走到门前,就被仪仗队的护卫拦了下来。 “县主私宅,外人免进!” 陆洲白闻言心中极为不适。 他怎么能算是外人。 不过仪仗队是陛下御赐,他也没有驳斥,后退一步,叉手道: “我乃起居舍郎陆洲白,今日特来拜访棠宁县主,还望二位通报一声。” 竟是天子近臣! 护卫闻言微惊,面色和缓,却未松口: “陆大人来得真是不巧,主上今日将要出门,怕是没时间见您。” 陆洲白面色微沉:“我与你们主上有旧,二位不通报,怎么会知晓县主不会推迟出门,见我一面?” “这……” 护卫正迟疑着,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陆洲白抬头一看,顿见一名戴着纱笠的女子,在下人们的拥簇下,踏出了门槛。 清风掀起面纱,他透过缝隙看清了苏照棠的脸,惊喜地高喊: “棠儿!” 苏照棠脚步未停,仿佛没听见。 陆洲白立刻急了,喊得更加卖力: “棠儿,你当真连一句话都不愿听为夫说?” “一夜夫妻百日恩,我是你的夫君啊!” 苏照棠脚步倏然停下,转头看向陆洲白。 陆洲白顿时心中一喜,棠儿心中果真还有他! 他冲破护卫阻拦,来到苏照棠面前,琼枝连忙挡在主子面前。 陆洲白停下来,深吸一口气,语气深沉道: “棠儿,为夫知道错了。 你离家的这些时日,为夫方才悔悟,为夫心里,自始至终,只有棠儿你一人。 只要你点头,为夫即刻休了叶可晴,重新娶你过门! 你跟着为夫吃了五年的苦头,往后余生,为夫定好好补偿你,再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说到这里,他忽然又想起什么,连忙从袖中取出字帖,递给苏照棠。 “棠儿,你以前不是最喜欢练字吗? 从前为夫不准你将心思花在这些闲工夫上,是为夫不对。 日后你归家,我再不会说你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好?” 陆洲白说完,满含期待地看着纱笠,心跳加快。 这些话,句句出自他真心。 此前,他从未跟棠儿好好说过这些。 此番棠儿便是铁石心肠,也该动容了…… 苏照棠掀开面纱,面无表情。 “陆大人到底是记性不好?还是目无礼法? 你我早已和离,你一口一个为夫,叫给谁听呢?” 陆洲白看着妻子冷漠的面孔,心口仿佛被人狠狠揪起,竟觉窒息。 他宁愿看到棠儿生气,也不愿她用看陌生人的目光看他。 他抿紧嘴唇,艰难出声: “棠儿,我诚心认错,你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陆大人诚心与否,与我何干?” 苏照棠放下纱笠,声音淡漠,好似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我之所以停下来,是想提醒陆大人,男女授受不亲。 陆大人若再敢自居本县主夫君,修改本县主将陆大人告上朝堂!” 言罢,苏照棠转身离开。 陆洲白怔怔立在原地,呆呆看着前妻绝情的背影,心仿佛空了一块。 他都已经决心休弃叶可晴,为何棠儿还是不原谅他? 棠儿真的,不爱他了吗? …… 苏照棠上了马车,就听车里的母亲问道:“外面什么动静,耽搁这么久?” 苏照棠笑了笑:“犬吠而已,母亲不必多管。” 苏若清便真的不问了,温柔地将女儿揽在怀里,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 “出城还早呢,再睡会儿。” 苏照棠轻嗯一声,闭上了眼,眼前却出现了陆州白递出的那封字帖。 若是记得不错,那是陆洲白上任起居舍郎时,礼部一个小吏送的贺礼。 也就是说,陆洲白很可能去过存放贺礼的库房了…… 她眸子微睁,眼底银光,一闪即逝。 …… 一个时辰后,马车驶入了灵真观。 苏若清在灵真观多年,心情前所未有地开怀。 二十年前,她向祖师许愿找回亲生女儿。 今天,终于能还愿了。 苏照棠陪母亲念了会儿还愿经文,便在林素心的指引下,去了后院。 在穿过一条幽静的小道后,她在一扇敞开门的小院前,看到了今日要见的客人。 柳姨娘亦在同一刻,看到了她。 片刻后,二人落座。 苏照棠亲自倒了一杯茶,推到柳姨娘面前:“母亲和离之事,还要多谢柳夫人鼎力相助。” 柳姨娘听见“夫人”二字,嗤笑一声: “你莫不是以为我做这一切,是为了叶家正室之位?” 苏照棠微微一笑。 “不论是与不是,您都是了,不是吗?” 柳姨娘沉默了。 她的确已经是了。 叶家被削了爵位,名声一落千丈,叶礼不可能再找到一个门第高的继室,帮他打理内宅。 她,就成了最好的人选。 这个时候,没有人会在乎她的出身。 她自少年时心心念念的正头娘子,竟在这般境地下,达成所愿了。 真是可笑。 她攥着手中茶杯,抬头看着面前,正在慢条斯理品茶的年轻女子,沉默片刻,忽然道: “你不恨我?” “恨,怎么不恨。” 苏照棠抬眸,递出一抹笑:“可柳夫人,您不是已经得到最好的报应了吗?” 第94章 果真是个狐媚子! 啪! 柳姨娘脸色铁青,生生捏碎了手中茶盏,鲜血直流。 苏照棠贴心地递出一块帕子: “柳夫人何必动怒呢?所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这一切,都是您应得的。” “我应得的?” 柳姨娘看着帕子,冷笑: “我出身富户之家,本有大好姻缘,是你父亲强取豪夺,害得我家破人亡! 我难道不该报复他?!” “该,可你用错了法子。” 苏照棠收回手,淡淡出声:“在叶礼眼里,女儿只不过是用来联姻的筹码,连人都算不上。 侯府的前途,才是他的软肋。” 柳姨娘闻言自嘲一笑: “我用二十年,才看清了这一点。而你回府不过几日,竟就看透了。” “人心趋利,不外乎如是。” 苏照棠重新取了一只杯盏,放在柳姨娘面前,笑盈盈地说出此行目的: “此番,我也算帮柳夫人稍解旧恨,可新仇还没算呢。柳夫人可有兴趣,再合作一把?” 柳姨娘看着面前的空杯,面色阴晴不定。 苏照棠的意思,她听懂了。 旧恨指的是叶礼,那新仇自然就是叶可晴了。 叶可晴以她亲生女儿的身份,欺骗了她整整十年! 她对她的恨意,一点都不比对叶礼少;而叶可晴于苏照棠而言,同样有夺夫之恨。 她们有共同的敌人,的确可以合作。 念及此处,她道:“你想怎么合作?” 这是答应了。 “这个简单。” 苏照棠抿了口茶水:“柳夫人喜欢用钝刀子割肉,那我便也学学夫人。 这第一件事,便是碧玉姑娘的身契,不知柳夫人能否办到?” “你要碧玉的身契做什么?” 柳姨娘皱眉:“她自小为奴,就算我将身契给你,她也断然不敢违背主子的话。” 苏照棠不答,只道:“柳夫人对付叶礼父子时,我可一句都没多问呢。” 柳姨娘顿时没了话说,沉默少顷,道:“明日,碧玉的身契就会送到县主府上。” 柳姨娘从后门走了。 苏照棠脚步轻快地穿过小道,往母亲还愿的小殿走去。 却未见花丛掩映的另一侧院落里,正有一双妒意灼人的眼盯着她。 直到她消失视线里,那双眼的主人方才收回视线,吩咐下人。 她的语气很淡,说出的话,却十足狠毒。 “去,给我刮花她的脸。” 周围的宫女闻言早习以为常,点头应了一声“是”,就下去了。 然而不多时,宫女就一脸难色地走了回来,道: “殿下……” 挡在面前的圆镜偏开,露出一张浓妆艳抹的脸,眉心金钿闪闪发亮。 “不好办?” 宫女连忙点头。 丰宁公主对着镜子摸发髻,看也没看宫女一眼: “这京城里的贵女,本宫都认得,到底是不好办,还是……你也舍不得那张娇脸?!” 说到最后一句,丰宁公主已将镜子完全放下,直勾勾地盯着宫女。 宫女吓得立刻跪下,抖着声道: “殿下,那就是昨日陛下新封的棠乐县主,动不得啊!” “她就是苏照棠?” 丰宁公主直起身,眼神狠戾,“二哥昨日才与我提及,今日便遇见了,果真是个狐媚子! 父皇刚下的圣旨赐封,还有瑞阳长公主和整个国公府护着,倒真动不得她。” 不过那张脸,实在出挑。 即便是个和离妇,以防万一,她绝对不容许对方入了六哥的眼。 得想个法子才好…… 她重新靠在软塌上,摇着团扇,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苏照棠全然不知,自己被人暗中盯上。 她陪着母亲在灵真观还愿一整日,直到傍晚才回府。 刚回到自己院里,书舟就过来了。 “姑娘,碧玉递了信过来。 上面说叶可晴已经回了陆宅,陆洲白今晨去过库房,怀疑库房失窃,正在命人搜查,问您该如何是好?” 苏照棠接过字条,看着纸上潦草的字迹,就知道碧玉慌了。 她笑了笑,取过一张普通竹纸,提笔写下两行字,递给书舟。 “快要宵禁了,速去速回。” “姑娘放心!” 书舟折好竹纸塞好,飞快地跑了。 而与此同时,陆宅。 陆洲白在外喝了一天的闷酒,醉醺醺地回到家中,复才得知叶可晴在认亲宴上小产的事。 他酒立刻醒了一半,跌跌撞撞冲到东院厢房里,顿时对上一双幽怨的泪眼。 “夫君,您还记得谁是您的妻吗?” 若是往日,看到叶可晴这般,陆洲白定是上去柔声哄着了。 可现在,他只觉得烦躁: “又拿小产卖可怜? 骗了我一次,还想骗我第二次?” 叶可晴脸色瞬白,泪水更加汹涌:“夫君,妾身何时骗过你?” 陆洲白冷笑: “叶可晴,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我不过是不忍心戳破你? 当初要不是你假孕陷害,我怎么会弄丢了棠儿?” 叶可晴听到这话,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夫君,当初明明是你自己报的官,怎么能都怪妾身? 妾身上次,不过是被庸医骗了! 妾身这次真的失去了孩儿,认亲宴上,妾身流了那么多血,太医的诊断,如何能有假? 你就不能体谅体谅妾身……” “体谅什么?” 陆洲白一脸不耐: “泻药是你弟弟的下的,他害死了我陆家骨血,我还没找他算账! 要不是你弟弟闹这出,棠儿怎会变成县主?她若还是农户之女,怎么可能不愿跟我回来?” “……” 碧玉站在门外,听着屋内二人互相指责,唇角勾起极小的弧度。 又很快抹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忽然,她看到后院墙上多了一根草风车,心下一跳,连忙移开视线。 待得夜深,陆宅所有人都睡下。 碧玉小心翼翼地爬起床,轻手轻脚地来到院内,轻车熟路地摸到墙角一块草皮扯开。 一个通往院外的地洞,立刻显于眼前。 碧玉从里面掏到一张信封,连忙塞进怀里,摸黑回到自己耳房里。 豆大的烛火照亮了屋内。 碧玉贴着烛火展开信纸,待得看清信纸上所写的内容,她两眼瞬间瞪得滚圆。 第95章 卖了御赐之物 隔日醒来,叶可晴想起昨夜与陆洲白的争吵,仍觉气闷。 “碧玉!碧玉!” 碧玉神色恍惚,主子喊了两声,她才回过神来,忙道: “奴婢在!” “贱婢,装什么聋子?连你也看不起我!” 叶可晴狠狠掐着碧玉腰间的软肉,直拧得小姑娘痛叫求饶,方才松开。 “附耳过来。” 碧玉痛得泪水涟涟,却不敢再迟疑半分,连忙低头凑到主子跟前。 叶可晴眼底恨意一闪: “去!挑件最贵的贺礼卖了!” 陆洲白从她这里薅走的钱,她早已通过暗中卖贺礼全都赚了回来。 但有些事开了头,想再收手就难了。 特别是每次卖了贺礼拿到钱后,再见到夫君对她的体贴顺遂十分称赞时。 她心中总会升起隐秘的快感。 昨夜陆洲白对她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她不挑件贺礼卖了补偿自己,堵在心口的气如何顺? 碧玉却好似被吓到了,呆立在原地半晌,没挪步子。 叶可晴立刻大怒,扬手一巴掌甩在丫鬟脸上。 “好吃懒做的死玩意儿,吩咐你半天不动弹,还要主子请你不成?还不快去!” 碧玉半张脸立刻肿了起来,慌张地应了一声“是”,快步下去。 她捂着脸一直跑出东院,找到一个没人的角落蹲下来,终于委屈地哭了出来。 直到半炷香后,哭声才渐渐弱了。 碧玉摸着自己红肿的半边脸,神色怅然。 若是她没有在县衙,见过苏娘子与众多下人主仆情深的画面。 她这辈子或许也会跟碧珠一样,稀里糊涂地被主子推出去送死。 可既已见到了光明,她又如何能再忍受继续困在黑暗之中? 于是自那天前,她鼓起勇气,跑到琼枝面前毛遂自荐,成了苏娘子的眼线。 苏娘子没有给她承诺,只是说,若是时机合适,会尽力救她脱离苦海。 这番不确定的话,反而让她安心下来。 她便一直事无巨细地传递陆宅每日发生之事,直到贺礼丢失之事,被郎君察觉。 她知道,自己就要大祸临头了! 一旦郎君查出来家中贺礼被卖,主子一定会推她出来做替罪羊。 就算她不承认,也不可能有活路。 她急急传信给苏娘子,没想到得到的回信,竟是那般大胆! 她害怕得一夜没能合眼,始终下不定决心。 好在,主子这一巴掌,彻底打醒了她。 她小心撩起衣角,看着腰间一块块青紫,眼里露出恨意。 左右都是一死,至少听苏娘子的,不仅能让叶可晴倒霉,还能有一线生机。 她有什么好犹豫的? 念及此处,她立刻起身,轻车熟路地避开其他下人,来到库房。 库房里的贺礼,碧玉早已熟记于心。 没费多少功夫,她就翻出了一卷绢帛。 绢帛青绿,稍一展开,可见鹌鹑啄粟纹,边饰菱格纹,绢尾钤“起居舍人陆”五字制造局密印。 此绢帛,赫然是御赐之物! 看到密印,碧玉心脏重重跳了一下,动作却丝毫不慢,将绢帛卷起塞进怀里,快步出了陆宅。 片刻后,她来到朱雀大街,寻到字条上说的典当行走了进去。 看到伙计,她按照字条上的内容说道:“我找棠娘子。” 伙计显然早就得了吩咐,闻言立刻将人引到后院,而后匆匆前去报信。 不多时,苏照棠从后门进了典当行。 碧玉兀自还在后院来回徘徊,忐忑不安。 看到来人,她心神绷起,上去行礼:“奴婢拜见县主!” 苏照棠看着她红肿的脸颊,面色柔和。 “起来吧,进去说话。琼枝,去马车上取些伤药来。” 碧玉听着鼻尖一酸,眼泪控制不住往外冒。 她从前在承恩侯府西院,为奴为婢这么多年,从未得过半句主子的关切。 没想到苏娘子,对她这个背主的贱婢,竟也这般和善。 就为这一句话,这次便是真的死了,她也没遗憾了。 她胡乱地抹了下眼泪,跟着苏照棠进了屋,随后擦干双手,将绢帛掏出来,双手递了出去。 “您看看,是不是这个?若是不对,奴婢再回去拿。” 苏照棠接过绢帛展开一看,便知此物是真。 她昨日才传信,仅仅过了一夜,碧玉就将东西给送了过来。 真是,帮了她大忙了。 她抬头看着面前,神色紧张的碧玉,微微一笑: “你做得很好。” 碧玉神色立刻舒展开来,“是真的就好,奴婢……” 她紧抿着唇,心中焦灼,却不知该如何继续往下说。 好在她没有纠结多久,苏照棠就替她开了口: “接下来,你可要吃点苦头了……” 碧玉听完,非但没有害怕,眼睛反而亮了亮。 …… 晌午后,碧玉回到陆宅,将钱箱送到了叶可晴面前,低声道: “夫人,这次出了一匹布帛,换了八十贯。” 叶可晴打开钱箱,看着里面满满当当的铜钱,心气顿时顺了许多。 她按下钱箱,摆了摆手,吩咐道: “沏壶茶来,用最好的茶叶。” “是。” 碧玉低头乖乖下去,来到小厨房烧水。 看着炉子上逐渐冒出白气的水壶,她眼神逐渐幽深。 片刻后,碧玉端着一杯茶进了屋子,“夫人,茶来了。” 叶可晴正歇在软塌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手里的话本子,闻言朝碧玉招了招手,示意递茶过来。 碧玉低眉顺眼地上前,忽地脚下一个踉跄,惊叫一声,双手托着的茶盏飞出去。 滚烫的茶水,越过一道弧线,尽数泼在叶可晴身上。 下一刻,厢房里立刻响起杀猪般的惨叫。 “啊啊啊啊!” “烫死我了!啊啊啊!” “……” 碧玉见茶水没泼到叶可晴的脸,暗道一声可惜,表面却是惊慌失措地上去。 “夫人,您没事吧!” 说着,她用力朝叶可晴身上茶水泼到的地方按了按,厢房里的惨叫声顿时更响了。 叶可晴痛得脸色煞白,抓起手边的空茶盏就往碧玉脸上砸! “贱人!你故意的是不是!” 碧玉硬忍着没让开,被砸个正着,头破血流。 她慌忙跪下来,连连磕头: “奴婢不小心绊了一跤,奴婢不是有意的,夫人饶命!” 她离得实在近了些,磕头动作又大,额头血迹甩了叶可晴一脸。 叶可晴下意识一摸,看到满手的血,立刻气得尖叫: “脏东西!你给我滚!滚啊!” 第96章 棠儿,幸亏是你 这时,屋外的下人们终于赶了过来。 看到主子和碧珠的惨样,顿时惊呆了。 “都是死人吗?还不快给我叫大夫!” 叶可晴尖叫一声,众人顿时惊醒,手忙脚乱地安抚夫人。 碧玉捂着头退出厢房,在其他下人怜悯的目光下,一路低着头往外走。 直到退出了陆宅,她用袖子擦了擦满脸血迹,脸上竟是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随后,她头也不回地跑了。 时近夏日,叶可晴穿得单薄,那一杯滚烫的茶水浇在她胸口上,起了一大片透明的水泡,一碰就疼得厉害。 下人们在叶可晴的惨叫声中折腾了大半日,才将药上好。 叶可晴叫得没了力气,临到晚上才想起来碧玉。 “贱人,死哪儿去了!还不快去给我倒杯凉茶!” 她哑着声嘶喊,屋外却是静悄悄的,没一个人进来。 她立刻察觉到不对,唤了另一个丫鬟进来:“碧玉呢?” 丫鬟连忙下去找,过了许久都没回来。 叶可晴嗓子干得冒烟,“外面还有没有人,进来给我倒杯水!” 无人回应。 东院总共就两个固定丫鬟,洒扫的下人早下去歇着了,根本没人能听见屋里主子的话。 叶可晴躺在床榻上,恨得咬牙切齿。 “贱婢!” 她何时吃过这般苦头,等那贱婢回来,她定要烧上一壶开水,将那贱婢从头烫到脚! 让她也尝尝,这抽筋扒皮的滋味! 然而她的想法,很快就落空了。 一个时辰后,丫鬟跑了回来,慌声道: “夫人,奴婢将宅子里都找遍了,也没看到碧玉姐姐。” “先给我倒杯水,凉水!” 叶可晴嗓子干得几乎发不出声了,丫鬟听得吓了一大跳,忙倒了杯茶喂到主子嘴边。 咕嘟嘟一口气喝完,叶可晴才算感觉活了过来。 “都快宵禁了,那贱人能去哪儿?” 叶可晴低声骂了一句,也没太在意。 碧玉的身契还在姨娘那儿,她总不可能弃了主子当逃奴,那可是要没命的。 且让她躲上两日,待她想清楚了,总会回来受罚。 念及此处,她指着丫鬟,道:“在碧玉回来之前,你且呆在我身边侍奉着。” 丫鬟吓得小脸发白,却不敢叫主子看见,连忙低头称是。 一晃眼两日过去,叶可晴连碧玉的影子都没瞧见,气得她连砸好几套茶盏。 “那贱人竟真当了逃奴!” 且等她伤势好了,她立刻就去找姨娘拿了身契报官! 等将碧玉找回来,她一定要好好折磨那贱婢一番,再将她发卖进窑子! …… 叶可晴怒不可遏的同时,陆洲白同样惊怒交加。 他今日刚要出门喝酒,就接到朱雀大街一家典当行的传信。 他本不耐烦看,但信都送到面前了,便拆开瞧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吓得他直接从椅子上摔下来。 “郎君?” 苍木连忙过去扶,谁知还没靠近,就见自家郎君飞快地爬起来,而后像是疯了般朝库房跑去。 砰! 陆洲白一脚踹开库房大门,闷头狂找。 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他脸色发青,看着拦在眼前碍眼的大花瓶,干脆抱起来直接摔出门外。 哗啦! 苍木过来看到满地的瓷片,看着不断传出碎裂声的库房,顿时惊呆了。 郎君……疯了? 半个时辰后,陆洲白气喘吁吁地看着库房满地狼藉,又惊又怒,更有恐慌。 典当行送来的信是真的。 陛下赏赐给他的绢帛,真的没了! 偷卖御赐之物,乃大不敬。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陆洲白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不过典当行既未报官,而是私底下传信于他,说明此事,还有转机。 他顾不得思考是谁卖了绢帛,匆匆忙忙沐浴,将满是汗水的衣服换下,便驱车来到典当行。 典当行的伙计,早就在门口等着了。 看到来人,问清身份后,忙将人引到后院。 后院厢房门开着,门口垂着一层纱帐,叫人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陆洲白只能隐约看出,坐在屋里的人,是个女子。 这等架势,让陆洲白莫名想起在太微观见二皇子的那一幕。 是了,能在朱雀大街有产业的,哪个不是权贵? 这天大的把柄,竟落在了贵人手里…… 陆洲白心头发紧,屈膝跪了下来,恭声道: “不知贵人,如何才肯放过下官?” 此话一出,纱帐后的女子便笑了。 这笑声,无比熟悉。 陆洲白瞪大双眼,立刻起身冲到门前扯开纱帐。 站在纱帐后的琼枝吓了一跳,立刻骂道: “放肆!我家县主的纱帐,也是你能掀的?” 陆洲白看着苏照棠,全然没听到琼枝的话。 “棠儿,真的是你。” 他方才都干了什么? 他竟对棠儿下跪了! 还称她为贵人? 她从前不过是他的糟糠妻,她…… 陆洲白忽然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簪金戴玉,一身青绿色罗纱,连头发丝都透着精致,哪里还有半分从前糟糠妻的影子? 再看自己,连平日里穿的衣服袖口,都起了毛边…… 一股巨大的窘迫感,从陆洲白心底升起,冲击着他的每一寸理智。 他们之间的差距,何时变得这般大了? 他竭力将那股窘迫压下去,挤出一张笑脸:“棠儿,幸亏是你……” “陆大人,幸亏是本县主拿到了御赐绢帛。” 苏照棠淡声打断他的话: “本县主不忍陆大人前途断绝,这才命人传信将你唤来。 陆大人还请放心,绢帛的事除了本县主和琼枝,无人知晓。” 陆洲白闻言,大松了口气,甚至高兴起来。 棠儿嘴上再绝情,她的行动却骗不了人。 “棠儿,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有我。” 他动容地说着,就要跨进门槛取走绢帛,却听耳边传来一声轻喝。 “站住!” 书舟与琼枝立刻闪身拦在他身前。 陆洲白步子停下,愕然望向苏照棠。 “棠儿,你……” 苏照棠冷冷看着陆洲白,毫不掩饰眼里的讥讽。 “陆大人该不会以为,本县主会将御赐绢帛,白白送给你吧?” 第97章 叶可晴被打 此话一出,陆洲白呼吸骤窒,满眼震惊。 “棠儿,你何至于对我至此?便是看在从前的情分上……” “若我真看从前,这份绢帛早就该出现在京兆尹的台案上!” 苏照棠冷声嘲笑:“陆洲白,你不会真觉得本县主从前在你陆家过的五年,是在享福吧?” 陆洲白面色深沉: “棠儿,我不是不知道,你从前跟着我吃了许多苦。 家中贫苦,全靠你做工维持生计,我才能专心读书科考。 母亲难伺候,病好了后总是变着法儿地磋磨你,可我一门心思科考,无暇去管。 你忍着不说,我便也就不问了。 再后来赴京赶考、官场运作……此番种种,你的付出我都记得,只是没有宣之于口而已。 而我也已报答于你了,不是吗? 官夫人的身份,难道还抵消不了你那五年的付出? 虽然后来因着可晴到来,你的正室身份没了。 可我也承诺过,便是你做了妾室,我仍会像对待正室一样,对你好。 我从未吝啬过,亦从未亏待过你。 是你自己不要,我有什么法子?!” “好一个从未亏待。” 苏照棠听得轻轻鼓掌,甚至笑了起来: “那本县主倒要问上一句,撇去你说的那些,是谁写信给青城苏家人,让他们来京城夺本县主家业的?” 此话一出,陆洲白脸色顿变。 “陆洲白,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苏照棠端起白玉杯,轻抿了一口,慢悠悠的话语,仿佛一把把尖刀,刺进陆洲白心口。 “你那封信,写得气急败坏,连字迹都未变一变。 你的心思,早就路人皆知了。 可笑你竟还在这里,自欺欺人。” 陆洲白脸色青白,好似受到了莫大的屈辱。 “你到底意欲何为?!” “本县主没想干什么,不过是正好抓到陆大人的把柄,想着做一次生意。” 苏照棠竖起一根手指,盈盈一笑: “只要陆大人给足这个数,绢帛失窃一事,本县主便可当做从未发生过。” 陆洲白面沉如水:“你明知我陆家困窘,如何拿得出一百贯?” 苏照棠好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忍不住掩嘴笑出了声。 “一百贯就想赎回御赐之物,陆大人未免太过异想天开了吧?” 话到此处,她笑容倏然转冷: “一万贯!陆大人,这才是御赐之物该有的价格。” “不可能!” 陆洲白脸色难看:“这个价格,我便是倾家荡产,也拿不出来。” “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陆大人请回吧。琼枝,将绢帛送到京兆尹。” “慢着!” 陆洲白两眼泛出血丝,盯着苏照棠:“你当真要如此绝情?” 苏照棠看也不看他一眼。 “琼枝,送客。” “慢!” 陆洲白额头现出冷汗,微微喘息。 他低下头,艰难出声:“求县主……宽限三日,三日后,下官必给县主一个答复。” 苏照棠这才抬眸,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复才笑道: “好,就以三日为期,陆大人可要抓紧时间啊。 三日之后,若是本县主没听到一个满意的答复,这份绢帛会去何处,可就说不好了。 琼枝,送客。” 这次是真的送客了。 陆洲白一路浑浑噩噩地回到家中,脑海里尽是苏照棠那张笑盈盈的,绝情的脸。 曾经的极尽温柔体贴,再也看不见了。 陆洲白怀念着过去种种,越是怀念,越是悔恨。 他错了。 大错特错! 若是时光能够倒流,他绝不会再同意母亲的说法,迎叶可晴进门,贬棠儿为妾。 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他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郎君!” 苍木快步走到马车旁:“郎君,您回来了怎么迟迟不下马车?小人已经查到库房窃贼了!” 陆洲白听到此话,立刻回神,猛地掀开门帘:“是谁?!” 苍木看到主子猩红的双眼,吓了一跳,迅速说道: “是夫人! 昨日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碧玉,不小心泼了夫人一身茶水,被罚得满脸是血,后来就没再见到人。 小人搜查后,在她房里发现一封信。 原来夫人在您索要钱财付宅贷时,就怀恨在心,表面假意顺从,暗地里则一直让碧玉偷卖库房里的贺礼报复。 小人数了一下,除却您今日砸碎的那些,库房里少了足足三十八件呢!” 陆洲白听完,眼里泛出骇人的光: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苍木吓得缩了缩脖子,连忙复述一遍。 不等他说完,陆洲白笑了。 哈哈大笑! “好啊!我费尽心思,放弃一切娶回来的妻子,原来不仅是个冒牌货,还是个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毒妇!” 大笑完,他猛地沉下脸,大步来到东院,一脚踹开厢房大门。 叶可晴正在换药,看到陆洲白,顿时一愣:“夫君,你……” “全都滚开!” 陆洲白直接打断,踢开围在叶可晴身边的仆从,一把抓住叶可晴的发髻,就往外拖。 叶可晴猝不及防,被拖得摔在地上,伤口触地,惨叫出声: “啊!!夫君你放手!” 陆洲白不仅没放手,反而更加用力抓紧,脚步加快。 地上拖出一行血迹,叶可晴的惨叫声更大了。 屋内的下人们眼睁睁地看着夫人被拖走,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吓呆了。 “郎君疯了!” “快去找老夫人!” “……” 没等袁氏被下人找过来,陆洲白就已将人拖到了门口马车前。 他放开手,目光冰冷地看着叶可晴:“此去你娘家,你自己上去,还是我请你上去?” 叶可晴披头散发,早已疼得说不出话来。 听到这话,她硬是撑着一口气爬起来,钻进了马车里。 眼看陆洲白也钻了进来,她害怕地往角落里缩了缩,不敢出声,生怕对方暴起再打她一顿。 窒息的寂静中,叶可晴度时如年。 好不容易熬到马车停下来,她掀开车帘看到叶宅二字,立刻逃也似的下了马车,哭嚎着往大门跑去。 “爹娘,快开门救救晴儿!晴儿快被陆洲白打死了!” 第98章 将她一根绳子吊死 吱呀一声,大门打开一条缝隙。 老门房探出头来,看到门外披头散发的女子,差点没认出来是谁。 定睛一看,顿时大惊:“大姑娘?!” 他连忙打开门放人进去,一边迈着老腿往院里跑,一边大喊: “夫人,郎君不好了!” “大姑娘被姑爷给打了,浑身都是血!” “……” 叶宅上下顿时惊动,下人们立马丢下手里的事务,齐齐往前院赶去。 叶礼沉着一张脸过来: “叶可晴!你何时才能懂事?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你就不能顺着你夫……” 话说到一半,他拨开围观下人,看到叶可晴的惨状,后半句话立刻卡在了嗓子里,脸色微变。 “怎么回事?你怎么弄成这幅惨样?” 叶可晴委屈得眼泪直流: “是夫君,夫君今日不明不白就冲进女儿的厢房,暴力拖曳至此。” 说到这里,叶可晴回眸望向立在身后脸色冷漠的陆洲白,语气愤恨: “妾身到底是怎么得罪夫君了?” “贤婿。” 叶礼走到陆洲白面前,脸色很不好看:“你们夫妻二人偶有矛盾,实属正常。 便是可晴有错,你训斥一番,罚她也就罢了,如何能下这般狠手? 莫不是贤婿觉得,我叶家败落,配不得你陆大人的身份了?” 话到最后,叶礼言语间的敲打之意,已再明显不过。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叶家就算被削了爵位,也绝不是一个小小陆家能比的。 他这个女婿,不至于连这点都看不清。 本以为这般说了,陆洲白便是不立刻服软,也会缓和神色,说明缘由。 谁知陆洲白面色丝毫不见和缓,只冷哼一声: “你女儿干的好事,确定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叶礼眼皮子抽搐一下,低声冷喝:“还愣着作甚?都给我下去!” 厅外围观的下人们顿时一哄而散。 柳氏便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 她瞧见地上叶可晴的惨状,心中又是快慰,又是震惊。 苏照棠是做了什么,居然能让陆洲白将她打成这样? 震惊归震惊,这戏还要接着演。 她连忙快步走到叶可晴身边,眼里露出心疼之色:“晴儿,你这是怎么了?” 说到这里,她猛地回头看向陆洲白,冷声斥责: “姑爷,我家晴儿自小娇养到大,便是破了点皮,我都要心疼半天!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你竟敢如此待她?” 叶可晴听到这话,惶惶不安多日的心,终于得到了安宁。 她就知道,娘那么疼她爱她,怎么可能会相信大理寺案卷上的鬼话。 她还是娘的亲生女儿,还是叶家嫡女,不比苏照棠差! 陆洲白见人来齐,终于冷笑一声: “你们生的好女儿也没做什么,不过是将圣上御赐给我的绢帛,偷偷卖了,犯下杀头大罪罢了。 我是不该打她,就该将她送去官府,拉着你们叶家一起陪葬!” 此话道出,叶家父女脸色大变。 叶礼慌忙跑出门,见所有下人都离得远远的,复才抹了把头上冷汗。 他回到屋内,二话不说甩了叶可晴两巴掌:“你这孽障!赶紧说,将东西卖到哪儿去了?” 此时此刻,他一点都不觉得陆洲白下手狠了,甚至觉得他下手太轻了。 叶可晴犯下这等祸及宗族的大祸,便是一根绳子吊死也不为过! 叶可晴被打得回过神来,立刻尖叫: “陆洲白,你休要污蔑我!我何时卖过御赐之物?” “典当行都将消息送到家中了,你还想狡辩?” 陆洲白冷笑:“我且问你,你身边的丫鬟碧玉去哪儿了?” 叶可晴脸色一白,而后激动起来,抓着柳氏的袖子道: “是她,一定是她干的!她逃了!娘,她的身契在你那,你快去报官!” “碧玉吗?” 柳氏面露难色。“日前她满头是血地回来一趟,求我给她一条生路。 我当她受不住你,也嫌麻烦,就随手发卖了。” “什么?!” 叶可晴气急:“娘你怎么能卖了她,女儿快被你害死了!” 她话音刚落,就被叶礼又甩了一巴掌。 “孽障,祸都是你闯的,你还有脸怪你娘?给我闭嘴!” 这一巴掌,叶礼用了十足的力气。 叶可晴被扇得耳朵嗡嗡作响,脸色苍白地看向娘,指望她能维护自己,却见娘的脸色也很不好看。 “娘怎么知道她有问题,不过是下人,随手就发卖了。 你现在来怪娘,早干什么去了?” 叶可晴不敢置信地看着柳氏,不敢再出声了。 叶礼到底出身侯府,底子还在,很快冷静下来,想到了症结所在。 “贤婿,你既说那典当行没报官,而是私底下传信于你,此事便还有转机。” 他深深吸了口气,“他们提了什么条件?你尽管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陆洲白心思微动,表面却是没有露出异色,沉声道: “对方要钱,三天之内,一万两千贯!” 听到这笔巨大的数额,叶礼眼前一黑,差点厥了过去。 好半晌,他才撑着身子坐下来,咬牙道: “贤婿,你去转告典当行的那位。 我叶家底蕴早已大不如从前,三天急卖,所有家产怕是连正常价格的一半都卖不上。 如此算来,不过堪堪万贯。 他若能接受,三天之内我必筹足万贯,与之交换。 若是不能,那我叶家,便只能认命。 到时我全家上下流放,家产充公,他一分钱都拿不到!” 陆洲白闻言,脸色异常难看。 叶家的家产能卖的价,竟正好就是一万贯。 苏照棠早就把这笔钱算死了,他一分便宜都占不到。 叶礼却不知他的想法,只当他感到为难。 他恨恨看了一眼叶可晴,道: “贤婿,我知你难办,但事关你我两家性命前途,你可定要尽力啊! 事成之后,不论你如何处置可晴,我都绝无二话! 便是你将她一根绳子吊死,我也会尽力帮忙遮掩。” 叶可晴听到这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父亲,您怎么能这样对我?我是您的女儿啊!” 第99章 大打出手 叶礼闻言大怒,二话不说一脚踹在叶可晴肚子上。 “你还有脸自称女儿?我没你这样的女儿! 害得我叶家门庭败落还不够,连祖宅都要赔进去,你个害人精,我打死你!” 叶礼连踹好几脚,踹得叶可晴连连惨叫。 柳氏与陆洲白冷眼看着,谁也没阻止。 直到叶天赐冲进来看到这一幕,立刻大喊一声“住手!”,将父亲撞开。 叶礼被撞得一个踉跄,怒气更甚:“孽障!你不在屋里反省,跑到这里来作甚?” “我要是不来,姐姐就被你打死了!” 叶礼护在叶可晴身前,面色愤恨:“认亲宴的事,我都已经认罚了,你为何还要迁怒姐姐?” 叶礼脸色发黑,不等他说话,陆洲白就冷笑一声,先开了口: “认亲宴算什么?你姐姐犯的错,可比你严重多了。” 叶天赐闻言顿时一愣,随后便见父亲阴着脸道: “她将御赐之物偷出去典当,这可是大不敬,稍有不慎,我们全家都要跟着一起掉脑袋!” 叶天赐听得这话,脸色瞬间白了一半。 但想起自己下药,害得姐姐小产之事,他心中愧疚,硬是梗着脖子道: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父亲你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想必是提前得了消息。 那再让人去施压,将东西拿回来就是了。” 此话一出,叶礼额头青筋暴跳,二话不说抄起手边的椅子的就往儿子身上砸。 “孽障,世袭的爵位被你祸害没了,如今家里连个当官的都没有。 宗族也被你那一包泻药,搞得老死不相往来,你告诉我怎么施压?啊?” 叶天赐被砸得抱头鼠窜,一边痛嚎:“别打了,别打了爹,我知道错了!” “错了有什么用?” 叶礼神色癫狂:“小畜生,要不是你纵火烧了宝棠院,我叶家怎会落得如此地步? 我没你这样的儿子!我打死你!” 他一边破口大骂,一边追着打儿子。 不知追了多少圈,他终于累了,丢了已经散架的椅子,瘫坐下来,眼里尽是后悔。 若是当初,他在认亲宴上只认苏照棠一个女儿,将叶可晴直接逐出家族。 今日这番御赐之祸,根本连累不到他叶家。 若是当初,他听夫人的话,对天赐严加管教,而非纵容,天赐就不会闹出那么多祸事。 他现在,就还是承恩侯。 叶礼悔得肠子都青了,可惜时光不能倒流。 如今这天大的把柄,被人握在手里,他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只有尽快卖了所有家产,凑齐一万贯保命,这一条路可以走。 叶礼忍不住去想,若是若清没与他和离,以她的嫁妆,拿出一万两千贯虽然艰难,但还不至于伤筋动骨。 不像他,怕是连祖宅都要保不住了。 念及此处,他忽然想到了苏照棠,目光瞬间微亮。 他怎么忘了! 若清虽与她和离,断绝关系,但棠儿还是他的亲生女儿啊。 他立刻问陆洲白: “贤婿,你可知小女照棠现下居于何处?” 陆洲白听到苏照棠的名字,脸色顿时有些难看:“岳父大人提她作甚?” “自是要她帮忙。” 叶礼叹了口气: “我到底是她的亲生父亲,血脉亲缘不可分割,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叶家祖宅被卖,而无动于衷吧?” 陆洲白闻言顿时笑了,冷笑: “岳父大人未免太过天真,你可知是向小婿勒索了一万两千贯的人是谁?” 不等叶礼发问,他就直接说出了答案: “正是你口中的亲生女儿,苏照棠! 我与她做了整整五年夫妻,都没能让她网开一面,你又能有什么办法?” 叶礼脸色微变,“你说什么?!是照棠拿到了那御赐之物?” “岳父大人不信?” 陆洲白拂袖冷哼一声:“我亲眼所见,岂会有假?” “原来如此。” 叶礼上下打量一眼陆洲白,恨恨开口: “照棠开出这般高的价码,原来是因为你! 你与她做夫妻五年,哪里有什么情分,分明是积攒了五年的恨! 你还逼着她自贬为妾,简直没把她当人看! 她没将东西直接交给官府,就已是对你最大的仁慈!” 陆洲白被戳到痛处,一张脸瞬间气得通红,咬牙道: “我是对棠儿有所亏欠,但你也不遑多让! 你压着她与叶可晴做双胞姐妹,是想恶心谁? 苏氏与你做了二十年夫妻,都生生被你恶心走了,棠儿没做过你一天女儿,你还指望她顾念父女之情? 便是我将县主府的地址告诉你,你连大门都进不去!” 这番话,太过刺耳。 刺得叶礼剧烈咳嗽起来,老脸青红交加,半晌憋出一句话: “竖子!气煞我也!” 他又抄起手边散架的椅子,猛地朝陆洲白砸了过去。 陆洲白阴沉着脸,丝毫不避,抓过茶几就迎了上去。 素来关系和谐的两人,竟就这么打成了一团。 叶天赐狼狈地瘫坐在地上,看着眼前混乱的画面,满脸的失魂落魄。 他听明白了。 家中闹成今日这般,都是因为苏照棠,拿着御赐之物,向姐夫勒索了一万两千贯! 若是不给,姐夫陆家和他们叶家都要遭难,轻则流放,重则丢命! 而这笔巨款,要父亲变卖连同祖宅在内的所有家产,才能填得上。 那他们家,岂不是马上就要变成穷光蛋了? 叶天赐咬紧下唇,眼里泛出委屈之色。 “你不是我的亲姐姐吗?为何要做得这么绝……” 柳氏在旁听见这句,眼里掠过讥讽之色。 现在知道是亲姐姐了,放火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有半分犹豫? 叶可晴看着眼前最爱他的两个男人,为了苏照棠大打出手,浑身颤抖,悲愤欲绝。 在听到叶天赐的喃喃自语后,她终于坚持不住,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柳氏第一个察觉到异样,低头看到叶可晴身下洇出血迹,眯了眯眼,没有出声。 等到血迹洇到叶天赐脚边,她终于惊叫出声:“血!” 叶天赐低头一看,脸色大变:“姐姐!” 第100章 子嗣无望 因着叶可晴重伤昏迷,叶礼与陆洲白终于恢复几分理智,各自停了手。 府医很快过来,看到叶家的主子几乎个个带伤,鼻青脸肿,很是自觉地没多问,坐下看诊。 叶可晴刚苏醒,没睁开眼,就听到府医叹息道: “大姑娘小产没几日,腹部又遭重击,失血过多。日后子嗣……怕是无望了啊。” 叶可晴眼皮子剧烈一颤,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让自己睁开眼,叫出声。 床前的叶礼和陆洲白听到这话,皆是一愣。 旋即叶礼尴尬起来,低声道: “贤婿,此番是我的不是。 你且放心,我必做出补偿,定不叫你陆家无后。” 陆洲白听出了对方的言外之意,挑了挑眉。 叶礼是觉得叶可晴没用了,为了继续笼络自己,要主动往他后院里塞妾室? 如此无耻之事,也真亏他做得出来。 话虽如此,陆洲白却未反驳叶礼,反而心中颇为受用。 从前叶礼是承恩侯,都是他小心巴结着对方。 而今风水轮流转,这等被人恭维的待遇,也总算是轮到自己了。 叶礼见陆洲白没出声,便知他是默认了,心中暗骂一声无耻竖子,表面却是连连道歉。 叶天赐看着父亲在姐夫面前卑躬屈膝的模样,只觉得面上发烧,无地自容。 他堂堂侯府,勋贵之家,如今竟要仰仗一个六品小官鼻息过活。 简直是奇耻大辱! 可造成如今这一切的,正是他自己啊。 想到这里,叶天赐心如刀割,再也忍受不住,大哭着跑出了厢房。 “孽障,你给我站住!” 叶礼生怕他再闯出什么大祸来,连忙追上去。 陆洲白也不想留在血腥味浓郁的屋里,看也没看叶可晴一眼,转身出去了。 待得两人走后,叶可晴缓缓睁开了眼。 柳氏按下心口的厌恶,坐到床边,露出关切之色: “还疼吗?” 叶可晴听到这句,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娘,您都听见了,他们都觉得大理寺案卷上说的是真的,我……” 柳氏轻轻握住叶可晴的手,温声打断:“娘不信,你是娘的孩儿,娘只信你。” “娘!” 叶可晴扑到柳氏怀里,大哭: “孩儿都听见了,孩儿的肚子没用了,父亲要给夫君纳妾! 夫君厌弃了孩儿,父亲也不喜欢孩儿了。” 柳氏轻轻拍着叶可晴的背,垂下的眼眸泛出一丝厌恨: “别哭,哭能解决什么问题?告诉娘,你要怎么做?” 叶可晴止住哭声,眼里露出怨毒之色: “孩儿恨他们,恨夫君三心二意,恨父亲唯利是图,恨弟弟……他害死了我唯一的孩儿!” 她咬牙切齿,“孩儿要让他们,都尝尝孩儿的痛苦!” 柳氏闻言柳眉轻掀。 绝后吗? 正合她意。 “娘亲答应你。” 叶可晴惊愕抬头,望见一脸温柔的柳氏,语气露出几分迟疑: “娘,您已是父亲的正室,您就不想和父亲再生个嫡子……” “傻丫头,娘都多大年纪了,还生什么。” 柳氏语气比神色还要温柔三分:“娘这辈子,只想看着你。” 看着你死无葬身之地! 叶可晴顿时感动得无以复加,眼里泛出光亮。 虽然夫君、父亲、弟弟,都抛弃了她,可只要娘还站在她这边,她就不算输! 迟早有一天,她要让苏照棠下地狱! 她要让夫君他们都后悔今日欺了她! 心念及此,叶可晴总算好受一些。 回想起这次闯下的祸事,她紧张地揪住柳氏的袖子。 “娘,碧玉你发卖到哪儿去了?” “怎么,你还想找她回来?” 柳氏笑着安抚:“娘知道你在想什么。放心,娘的手段你还不了解?碧玉不会说漏嘴的。” 叶可晴一口气顿时松了。 是了,娘亲向来心细如发,像碧玉这种贴身丫鬟,怎么可能不处理就直接发卖。 叶可晴眼里露出几分幸灾乐祸。 这会儿那贱婢,怕是早就被毒哑了嗓子,打断了双手,再也无法暴露她的任何秘密。 而与此同时,叶可晴想象中凄惨无比的碧玉,正拘谨地站在苏照棠面前。 她穿着一身朴素但干净的襦裙,发髻梳得整齐,额头伤口也已包扎好,双眸晶亮。 精气神,已与往日在陆宅时大不相同。 苏照棠略作打量,笑问:“这两日在庄子上,可还习惯?” 碧玉受宠若惊,脸颊泛出红晕,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作答。 “奴婢……奴婢睡得特别好!” 琼枝听到,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 碧玉顿时闹成了大红脸,连忙补救道: “奴婢说的都是真的! 不是奴婢非议旧主,实在是……奴婢跟着叶可晴,一想到前头的黄嬷嬷和碧珠就害怕,就没睡过一天安稳觉。” “莫紧张。” 苏照棠安抚一句,将桌边的薄纸递到碧玉手中:“你做得很好,这是说好的报酬。” 碧玉接过薄纸定睛一看,顿时呆住,随后眼眶立刻红了。 “这是……我的身契?” “是啊!” 琼枝接过话头,笑道:“你当初投靠过来时,不就是想脱离苦海吗? 你既未失约,我家主子,自然也说到做到!” 碧玉捏着纸张的指尖轻轻发颤,听着琼枝的话,好似在听天书。 这世上,竟真有主子,会对一个贱奴信守承诺? 此时此刻,碧玉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人,而不是主子随手就能弄死的物件儿。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听苏照棠又道: “我已与柳氏通过气,你不必担心叶家后续追查。 不过你最好莫要出现在叶家人面前,以免涉险。 身契归还,你现在是自由身了,可有去处? 若是没有,我可帮你寻个地方落脚。” 碧玉听着这些话,无比艳羡地看了一眼琼枝,随后一咬牙,干脆跪下来,双手奉上身契。 “奴婢是个孤儿,自小为奴,没有去处,也无自力更生的本事,只会伺候人。 还请县主怜悯,收留奴婢。 奴婢不求留在您身边,只求能认您为主。 只要能在您手底下做事,奴婢干什么都愿意!” 第101章 狗洞里的绢帛 苏照棠看着递到面前的身契,面露惊讶:“你真想好了?” 碧玉抬头,神色坚定:“想好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 但这么好的主子在面前,若是不能跟随,她日后定会后悔。 左右不过是一条贱命,她决定赌一把! “既然你坚持如此……罢了。” 苏照棠无奈地接过身契,“你便留在这处庄子熟悉事务,等过段时间,我再提拔你做庄子管事,如何?” 碧玉闻言大喜,立马跪下磕头:“奴婢谨遵主子之令!” 等到碧玉欢天喜地跟着琼枝下去,苏照棠面上的笑容瞬间消去,化归淡然。 碧玉是她设局里,最大的破绽。 她怎么可能会任由对方自由行动? 之所以给她身契,不过是欲擒故纵,收买人心罢了。 碧玉主动留下来,自然更好。 但若碧玉选择拿回身契,她也会派人将碧玉安排到她的掌控的产业里。 结果,都是一样的。 安顿好碧玉,苏照棠继续陪着母亲巡视庄子,顺带着散心。 苏若清在京郊有两处庄子,加上崔岩送给苏照棠的,一共三个,各有特色。 苏若清每天睡醒,就有女儿陪着一起用庄子上的美食。 白天,她和女儿放风筝,或是游湖,又或是和女儿一起研究香雕、茶艺,日子过得充实极了。 以至于明明认亲宴才过去不到三日,她却感觉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 从前承恩侯府带给她的种种伤痛,都不再是负担。 苏照棠亦是难得松快。 这般快活的日子,过了两天,直到书舟赶来,才停下。 “姑娘,陆洲白让人传话过来了。” 书舟进门就开了口,本来主子成了县主,他们这群下人已经改口称主子为“主上”。 但他和琼枝却还是被主子保留了以前的称呼,以示亲近。 “陆洲白?” 苏若清就坐在女儿旁边吃茶,听到这话,柳眉立刻蹙了起来: “棠儿,你怎么还跟他有联系? 这陆洲白,可不是个好东西! 从前他嫌弃你出身,百般折辱你。现在看你身份尊贵起来,又想吃回头草,做他的春秋大梦去! 你可不能再犯糊涂。” “母亲,孩儿不傻。” 苏照棠笑了笑。 勒索陆洲白和叶家的事,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避着苏若清。 因为她知道,就算母亲得知此事,也只会站在她这边。 她眼神示意书舟继续说。 书舟忙道: “陆洲白说,叶家已在变卖家产,但因卖得急,价格上不去,怕是凑不到一万贯。 要您高抬贵手,减去一千贯。” 说到这里,书舟冷哼一声: “可是姑娘,您安排的人接收了四成叶家的产业,就已有五千余贯。 叶家整个家产卖出去,一万贯绰绰有余。 以小人看,陆洲白分明就是想从中吃一千贯回扣!” “亏他能想出这般法子,为自己牟利。” 苏照棠眼露讥嘲,语气不容置疑: “你去告诉他,这一万贯,不仅不能少,他还需将所有钱都换成不记名的飞钱送过来。 若是再讨价还价,飞钱就换成金饼。 明日之前,没能将我要的东西送来,那便官府见!” 书舟听完心里畅快了,咧嘴直笑:“小人这就去回复!” 坐在一边的苏若清,早就听得目瞪口呆。 什么一万贯? 为何叶家会变卖家产,将钱全部交给苏照棠? 苏照棠看出母亲的疑惑,当即贴心地解释一番。 苏若清听完,顿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是知道女儿有几分本事的,但也没想到本事竟这么大。 这不声不响的,居然逼得叶家倾家荡产,连祖宅都要卖了! 这可比母亲年轻的时候,都要厉害啊。 苏若清惊叹片刻,很快就露出担忧之色,紧张道: “那叶礼到底是你亲生父亲,就算没上族谱,也断不开血脉关系。 此事若是被人查到,你的名声可就完了!那碧玉现在何处?你得快点把人找出来……” “您就放心吧,孩儿前日就将碧玉安顿好了。” 苏照棠连声安慰,苏若清心神顿安,而后笑骂道: “好啊!我就说你怎么忽然想来庄子,原来不是专门陪娘散心,是来办事的。” “娘亲这就冤枉孩儿了,办事只是顺带,陪着母亲开心才是正事。” “就你嘴甜。” 苏若清被哄得笑得合不拢嘴,没替叶家父子说一句好话。 那两个人,早在认亲宴上,就被她彻底放弃。 人心都是偏的,她怎么可能为了两个陌生人,惹得宝贝女儿不喜。 …… 书舟将主子的话,一字不落地传给了陆洲白。 陆洲白自是一阵怨怼,但不论他如何怨恨,一万贯不记名的飞钱券,终究还是赶在第三日的傍晚,送到了苏照棠的手里。 甚至怕苏照棠再起反复,还贴心地将飞钱券,分成了20张500贯的飞钱。 一万贯面额的飞钱券,柜坊少见。 但500贯面额的,可就太多了,便是有心人想要查,也无从查起。 苏照棠很满意对方的自觉,让书舟传话给陆洲白回家。 御赐的绢帛,她早就派人放在了东院墙根下的狗洞里。 而当陆洲白脸色铁青地从东院墙根下,挖出一万贯换回来的御赐绢帛时,苏照棠已随同母亲,回到了国公府。 今日,国公府内专门为苏照棠再次办了一场认亲宴。 虽然因叶家认亲宴闹得太大,余波未消,不宜再宴请太多人,但该有的苏家宗长、宗正寺寺卿见证,一个都不少。 待得走过祭祖告天的流程,苏家宗长请出族谱,挥毫拨墨,在苏若清名下添上“有女苏照棠”五个大字,认亲便成了。 宗正寺寺卿立刻亲自送上官府谱牒,出声恭贺:“恭喜县主认祖归宗!” 苏照棠连忙道了一声多谢,不等再客套两句,就见母亲和国公爷等人迎了上来, “棠儿。” 苏若清笑得开心,眼里隐有泪光闪动:“你出生时,娘没能在你身边,连一件像样的礼物都没送过。 今天总算是有了机会。” 她取过一块鎏金长命锁,轻轻放在苏照棠手心。 “这是娘补给你的,第一件生辰礼。” 二房夫人马氏看着那块,比巴掌心小不了多少的长命锁,心里直泛酸。 一个女儿而已,至于这般兴师动众吗? 第102章 苏照棠定是要再嫁的 马氏念头刚刚升起,就见长房一家迎了上去。 苏照棠连忙行礼:“国公爷。” 国公爷闻言轻笑:“你已经上了族谱,拿了这份贺礼,可就要改口了。” 说完,国公爷亲自打开夫人王氏手里的打开礼盒。 一套玳瑁象牙香篆顿时映入众人眼帘。 国公夫人王氏慈眉善目: “你大舅舅听闻你喜欢香雕,特地找人搜罗来这一套香篆做见面礼, 你看看,喜不喜欢?” 苏照棠看到香篆顿时怔住,却不是为香篆本身的价值,而是其内包含的心意。 “傻丫头,怎么呆住了?快叫人。”苏若清在旁笑着提醒。 苏照棠回过神来,郑重其事地低头行礼:“外甥女苏照棠,拜见大舅舅,大舅母!” “哎!好孩子,快起来。” 王氏笑得眼尾泛出皱纹,欣慰地看着苏照棠,心道这孩子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大哥送完贺礼,也该换我们二房了。” 苏家二爷苏霂笑呵呵地上前,一边催促夫人道: “快些将贺礼拿出来,我可等这一声舅舅许久了。” 马氏捧着礼盒,闻言顿时一僵。 见所有人都看过来,她只能硬着头皮打开了礼盒。 盒子里,放着一套鎏银头面。 若是放在寻常富贵人家,这样的见面还能算正常。 可放在国公府,那便是寒酸的不能再寒酸了。 苏霂的脸上瞬间就黑了,低声斥责:“我让你好好准备贺礼,你就准备这个?” 马氏面露委屈,低声为自己辩解:“妾身准备得还不够好?” 一个和离的外女而已。 她送这套头面,已经够看得起她了。 是大房送得太好,才衬得东西寒酸,夫君怎么能怪到他头上? “这还叫够好?” 苏霂简直要气笑了:“我在你梳妆台上随便拿一个,都比这个好一万倍!” 眼看夫妻二人就要闹起来,苏照棠连忙上前接过贺礼: “多谢二舅舅,二舅母。” 苏霂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收敛怒色。 他狠狠瞪了一眼夫人,复才愧声道: “好外甥女儿,这件不算。回头二舅舅亲自给你找一件贺礼!” 苏照棠看了一眼马氏,笑着点头:“那棠儿等着。” 苏霂顿时大笑起来:“好好好!你且等上几日,让二舅舅给你准备个惊喜!” 马氏听到这话,眼圈瞬间红了。 夫君这话,跟直接打她脸有何区别? 她看着苏照棠,心中暗恨。 长得一副狐媚相,果真是个会蛊惑人心,一回来就搅得他们夫妻不宁! 瑞阳长公主将二儿媳的反应,全都看在眼里,但并未发作。 棠儿的认亲宴,可不能再被破坏了。 想到这里,她笑着开了口:“好了,你们这些做舅舅的送完了,也该轮到本宫了。 好孩子,到外祖母跟前来。” 国公爷和二爷连忙让开,让苏照棠过去。 “棠儿,你还有个三舅舅。不过他和三舅母都在南疆,和你外祖父一起守卫边疆。 只能日后回来,再补贺礼了。” 说着,瑞阳长公主招了招手,瑾月嬷嬷捧着礼盒上前打开。 其内贺礼一经出现,立刻引得宴席上宾客们一阵惊呼。 “好香!” “这个味道……竟是用奇楠沉香雕的牡丹花?” “嘶……” 瑞阳长公主取出金冠,直接给苏照棠换上,一边笑着说道: “这件鎏金牡丹花鸟纹沉香冠,外祖母准备许久了,这上面的牡丹花,还是你这丫头亲自雕的呢。 戴上这个,今日你就是国公府最出挑的女娘!” 苏照棠听着外祖母的话,一颗心好似浸入了温泉,心间暖融一片。 她扶好头冠后退一步,在苏家众多宗族的见证下,行大礼。 “外孙女苏照棠,拜见外祖母!” 宴席旁的画师,连忙起笔,将这一幕记录下来。 宴席上,惊叹声此起彼伏。 “那奇楠沉香牡丹花,莫非……” “正是先贞仁皇太后赐给长公主殿下遗物所刻!虽只是边角料,但也足见荣宠了。” “何止是荣宠,这在国公府第三代子嗣里,还是独一份吧?” “连原来最受宠的七娘,都没这个待遇……” 马氏坐在席间听着,气得直啃手指。 她早就听说婆母专门去请了御用工匠,打造一面头冠。 婆母向来不待见她,她也没指望拿到。 本以为这么好的东西,是给府里七娘准备的。 三房夫妻俩一直在外,补偿在家的幼女,也能说得过去。 没想到,这面头冠居然送给了一个和离过的外人? 这苏照棠到底给婆母灌了什么迷魂汤? 她心中不甘,暗暗盯了苏照棠头顶的金冠好几眼,随后眼珠子一转,屁股挪到大房少夫人赵氏身边。 赵氏正看着画师作画,马氏突然过来,她吓了一跳,忙道: “二婶,你坐的是我婆母的位置。” “大嫂不还没来吗,我就过来跟你说两句话。” 马氏指着苏照棠: “你看看她长得那副勾人模样,第一面就勾得国公府上下偏心宠爱,日后还得了?” 赵氏柳眉微蹙,“二婶,背后妄议他人,非君子所为。” 再说,长得好看就是罪过吗? 二婶以貌取人,实在不妥。 马氏一直都知道大房的这位长孙儿媳耿直,但还是被她这句噎得够黑了脸。 好不容易才咽下到了嘴边的骂话,露出一副恨铁不成的模样: “你这脑子就不能转转,非要二婶我直说才懂?” 她做贼似的左右看看,靠在赵氏耳边低声道: “你也不想想,苏照棠如此年轻,定是要再嫁人的。 你祖母宠爱她,定不会放心将她嫁得太远,说不得要放在眼前照顾着。” 说到这里,赵氏声音更低了:“她跟你夫君可是表亲,这表哥与表妹,亲上加亲……” “二婶!” 赵氏神色微恼:“你是做长辈的,怎么能如此编排小辈,毁人清誉!” 马氏也怒了,“好心当作驴肝肺,我是在为你考虑!” 赵氏偏过头,不想再看二婶的脸,“念初才不是那样的人。” “你才多大,懂什么男人?再说了,祖母发话,他还能违逆不成?” 马氏语重心长地提醒道: “你可别忘了,你都嫁过来快两年了,肚子还没动静呢!” 第103章 夜谈警醒 赵氏闻言下意识捂住了肚子,脸色隐隐有些难堪。 “二婶,你别说了。” 马氏看她这般反应,就知道她是听进去了,当即收敛几分急切,佯作无奈道: “你不信便罢了,日后吃了苦头,可别找我诉苦。 我回去了,今天这话你可别跟你婆婆说,不然她又该怪我乱嚼舌根了。” 说完,马氏起身回了自己的席位。 二爷苏霂脸色微沉,低声问:“你去跟大房的儿媳说了什么?” 马氏目光闪烁了一下,不悦道:“我和侄媳说点悄悄话而已,你们男人少打听。” 苏霂神色微缓,“好,我不问了。今日贺礼的事,你宴后寻个机会,去跟棠儿赔个不是。” 马氏脸色瞬间就黑了,“我,给她赔不是?我又不是被准备贺礼,我可是长辈,她……” 苏霂冷眼压了过来,“让你道歉,你照做就是,哪儿来那么多废话?” 马氏脸色微白,随后眼泪立刻委屈地浮了上来: “好!你们苏家人就是高人一等,连我这个做舅母的,都半点怠慢不得。 等宴后,我去给她磕头认错!” 苏霂心累地闭上眼,不说话了。 外甥女认祖归宗的大日子,他们二房在众目睽睽下,就送了个寒酸的鎏银头面,已经够丢脸了。 得亏是棠儿心胸宽广,没有计较,还帮忙打了圆场。 若是换个心思敏感的,少不得要以为他们二房不待见她这个外甥女。 去说些软话,安抚一番,本就是应该的。 妻子为何连这点小事,都不愿顺着他。 而且她以为自己不去,这事就能直接过去了? 棠儿不计较,可不代表母亲也会轻轻揭过。 她怎么就不懂呢。 席间热闹,二房夫妻间的谈话,并未被人听去。 另一处席上,赵氏继续看画师作画,可心思却怎么也回不到画技上去。 二婶总是喜欢无端恶意揣测他人。 她的话,她从来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不往心里去。 可今天最后一句,却说中了她的痛处。 她身为国公府长孙媳,为夫君诞下男丁,延绵子嗣,是她最重要的任务。 可成婚近两年了,她的肚子竟没半点动静。 虽然夫君从未为此说过她半句,可她还是心焦,特地求祖母去请了太医。 太医看了,只说缘分没到,没有别的问题。 她只能干等着。 念及此处,她眸子一转,落到苏照棠脸上。 当真人间绝色。 夫君看到,真的不会动心吗? 国公府家风极正,长辈三个房仅有二房多个妾室,其余两个都是只有嫡妻。 也正是因为如此,父亲觉得她嫁过来,也不会受委屈,才答应了这门高攀的亲事。 可不曾想,她竟不是个能轻易有孕的。 若祖母真的想亲上加亲,她连拒绝的底气,都没有…… 宴会一直持续到夜间,方才散场。 瑞阳长公主年事已高,早在宴会半途,就累得睡下。 待得宾客走完,苏若清正要带着苏照棠去自己的闺院歇下,瑾月嬷嬷忽然走了过来。 “县主,殿下唤您。” 苏照棠诧异:“外祖母醒了?” 瑾月嬷嬷点头:“殿下特地小睡片刻,就是为了宴散后召您说话。” 说到这里,瑾月嬷嬷转头看向苏若清,歉声道: “殿下还说,今夜的话,不适合被太多人听到。” 苏若清闻言,眼里闪过一丝无奈。 她知道自己心思浅,藏不住话。 母亲不让她跟着去听,直说就是了,还拐弯抹角的。 “棠儿,那娘便先回去了。你跟外祖母聊完,记得让瑾月嬷嬷送你。” 苏若清说完,见瑾月嬷嬷点头,这才放心离开。 片刻后,苏照棠来到后院寝院。 瑞阳长公主靠在床榻上,卸了钗发,穿着一身轻薄的单衣,苍老的容颜掩饰不住疲惫。 不过看到苏照棠过来,她还是露出了笑容:“坐过来。” 苏照棠依言乖巧地坐在床边,看着老人眉眼间的疲色,蹙眉道: “祖母,您累了,就该好好歇着。有什么话,明日再说也一样。” 瑞阳长公主轻轻拉过苏照棠的手,拍了拍: “好孩子,我知道你关心外祖母。 不过有些话宜早不宜迟,不跟你说清楚了,我睡不着啊。” 说到这里,瑞阳长公主看了一眼槿月嬷嬷。 瑾月嬷嬷立刻带着周围的宫女们退了出去。 眨眼间,屋内只剩下苏照棠与瑞阳长公主两人。 下人一走,瑞阳长公主神色立刻严肃起来: “我与你外祖舅自小一起长大,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 最是无情帝王心。 他不是一个大方的人,他与国公府的关系,更称不上好。” 说到这里,瑞阳长公主声音压得更低: “若非你三个舅舅这一代阴盛阳衰,只生出念初这一个醉心破案的儿子,其他都是女儿。 你外祖舅,怕是夜里睡觉都不得安稳。” 苏照棠怔了一下,才意识到外祖母说的外祖舅是谁,眼神微凛。 上回认亲宴,圣上一连三道圣旨,恩赏她与母亲,将承恩侯压进了尘埃里。 她一直以为是圣上看重国公府,亲近外祖母,才会爱屋及乌。 可外祖母却告诉他,圣上非但与外祖母不亲近,更忌惮国公府功高震主。 那这三道圣旨的意思,就截然不同了。 下旨削爵,不是为了帮她出气,而是圣上自己早就想削爵。 那次认亲宴,正好给了他借题发挥的机会。 而下旨封她为县主,多半另有目的。 而这个目的,有母亲和离这一道圣旨压着,她极有可能,没有拒绝的余地。 之所以到现在还未发作,怕是圣上顾忌名声,怕两次圣旨间隔时间太短,被人瞧出关联,才一直没有动作。 念及此处,苏照棠唇角绷紧,道: “外祖母可是在担心,我的婚事?” 瑞阳长公主正愁该怎么和苏照棠说,才能不让她误会国公府容不下她。 听到这句,她一颗心顿时落到了实处,感慨道: “好孩子,外祖母没有看错,你果真冰雪聪明,一点就透。” 苏照棠沉默不语,眼神泛冷。 这不难猜。 贵女最有利用价值的地方,不就是婚嫁吗。 第104章 唯有再嫁 苏照棠回到母亲院中,已是深夜。 苏若清伏在桌案边,等地睡着了。 苏照棠看着母亲,冷肃的眉眼柔和一分,让杨嬷嬷将人送到床上睡,便自去歇了。 这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 翌日,她昏沉地起了身。 屋外下起了小雨。 窗户半开,淅淅沥沥的雨声混杂着清凉湿润的风吹进来。 吹得她头脑清醒几分,烦躁的内心得以抚平。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这一世,她本不想再做任何人的妻。 奈何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她靠着身世与外祖母的偏爱,迅速从前世的泥潭中拔出。 却也因此,陷入了另一个更深的漩涡。 文武百官中,继室空缺的不在少数,谁也不知圣上会将她赐婚于何人。 为今之计,唯有再嫁可破此局。 那封尚未下来的圣旨,就如同悬在颈间的铡刀,不知何时就会忽然落下来。 她不仅要再嫁,还得尽快! 苏照棠眼神坚定起来,继而轻声一叹。 至少这次,她能自己选。 …… 虽然时间紧迫,瑞阳长公主也不可能让苏照棠随便找个人家就嫁了。 私底下去打听合适的人家,尚需些时日。 随时都要相看,苏照棠便在国公府里小住下来,这也让大房儿媳赵氏更加不安。 这一日,苏念初休沐,正要去拜见祖母,恰好在院外遇到同样过来请安的苏照棠。 “照棠表妹。” 苏念初笑着打招呼,上前见礼: “倒是巧了,我正要拜托祖母送样东西给你,没想到直接遇到了。” “送我东西?” 苏照棠露出疑惑之色,旋即就见苏念初取出一条松烟墨锭,递了过来。 苏照棠立刻认了出来,这么大一条松烟墨,价值怕是不下八百贯,还有价无市。 她连忙推拒:“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拿着。” 苏念初将墨锭硬塞给琼枝,道:“这东西可不是白送你的,算是赔礼。 上回你在县衙提醒我找到科举舞弊案的突破口,我本想为你请功,奈何……” 说到这里,苏念初想起那两个被灭口的证人,摇了摇头: “没能为你请功,我只能送礼赔罪了。 这条墨锭,还是我专门从二皇子殿下那边讨来的,你要是不要,我只能再去找别的赔罪礼了。” 苏照棠听到“二皇子”三个字,心中微动。 “表哥莫再劝了,我收下就是。” 她让琼枝收好墨条,随后道: “科举舞弊案证人被灭口,我也有所耳闻,之后便不了了之?” 苏念初无奈地点头:“死无对证,无从再查了。我分明严防死守,就差每天在牢里打地铺了,也不知是哪里出了纰漏。” 苏照棠迟疑少顷,再问:“表哥与二皇子殿下,关系很好吗?” 苏念初微微挑眉,“确实不错,你为何这么问?” “许是我多事了” 苏照棠摇摇头:“我只是觉得,表哥你身为长孙,一言一行都代表国公府的态度。 与皇子走得过近,恐怕不妥……” 苏念初眉心立刻拧了起来。 同样的话,他从父亲口中也听到过,他没当回事,没想到表妹竟也这么说。 想了想,他反驳道: “二皇子日后只会是富贵闲人,与他结交,有何不妥?” 他用这句话,反驳过父亲,还多说了一句“不会引起陛下猜忌”。 父亲却说知人知面不知心。 这样的理由,实在无法说服他。 照棠表妹又会怎么回答呢? 苏照棠从他眼里看出了几分执拗,光是讲道理,怕是没用。 她思忖少许,反问道: “那我问表哥,表哥在未曾遇见我之前,觉得陆洲白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苏念初顿时怔住,下意识去想。 未与表妹结识之前,他也在上朝时见过陆洲白两面。 那时他对他的印象,极好。 陆洲白寒门出身,年纪轻轻高中探花,才学过人,又有大儒背书,乃清贵之流。 他一度以为陆洲白日后会是,清流文官之首。 然而在县衙走过一趟后,他对陆洲白的好印象,几乎碎了一地。 谁能想到名声那么好的新科俊杰,背地里竟是个陈世美。 想到这里,苏念初立刻意识到,苏照棠不是在说陆洲白,而是在借陆洲白点二皇子。 苏照棠见他面色微变,便知他是动摇了,当即趁热打铁: “我与陆洲白朝夕相处五年,尚且看不清他的为人。 表哥你与二皇子殿下不过偶尔见上一面,当真就能确定自己看到的,就是他的全部吗?” 苏念初沉默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 苏照棠的话,和父亲是同样的意思,但她举的例子,实在叫人无法反驳。 他竟被说服了。 他当即后退一步,郑重抬手:“表妹所言,甚是有理,是我考虑不周。 日后我当与二皇子保持距离,绝不叫人招致误会。” “表哥不必如此。” 苏照棠连忙让苏念初放下手,一边道: “表哥也不必忽然转变,以免刺激到二皇子,多生事端。 暂且维持原样,与二皇子相处时,多留个心眼就好。” 苏念初一听是这个道理,点头道: “受教了。” 二人聊完,一同进院去拜见(外)祖母。 殊不知他们两人在院外的画面,都被过来请安的赵氏看在了眼里。 赵氏并未看到全程,又离得远,见两人相谈甚欢,联袂入院,夫君甚至还对苏照棠行礼,她的眼圈瞬间红了。 贴身丫鬟看到,忍不住劝道:“少夫人,这里面多半有误会,世子的为人不像是能……您可得先问清楚。” 赵氏深吸一口气,抹掉眼角的泪珠。 “是该问清楚。” 若是不清不楚的,她就进去闹,有理也能变成无理。 若事情真跟二婶说的那样…… 她揪住心口,语气冷淡下来: “先回去,留个人在这边等世子出来,就说我有极其重要之事问他。” 半个时辰后,苏念初一头雾水地回到盛阳院。 “夫人,你有何重要之事要问,我今日还得上值,速速说来。” 赵氏闻言,心里气闷得厉害。 他站在祖母院外,与表妹聊了那么久,轮到跟她说话,就没时间了? 她强压怒意,沉声发问:“你与照棠表妹,在祖母院外聊了什么?” 第105章 亲上加亲? 苏念初闻言呆了呆,这就是她说的“极其重要之事”? 他不理解夫人的想法,但还是答道:“聊了一些公事,说来话长,等我下值再与你细说如何?” 赵氏听着,呼吸微窒。 公事? 表妹是个女子,他能聊什么公事,分明就是心虚,在搪塞敷衍她。 回想起这两年与夫君恩爱的时光,赵氏心中刺痛难当,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夫君,到底是变了…… 她咬紧下唇,偏过头去:“夫君都这么说了,妾身还能说什么?妾身便不送你了。” “啊?” 苏念初一头雾水,以前夫人可都送他到门口的,怎么忽然不送他了? 可眼看着就要误了时辰,他无暇多想,交代一声丫鬟好好照顾夫人,便匆匆走了。 待他走后,赵氏眼里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趴在丫鬟怀里大哭。 …… 苏念初快步走到半路,心中总觉得不太对劲。 夫人今日怪怪的,莫不是有谁惹她不高兴了,想让自己留下来陪着? 可今日公务实在是多,不好不去啊。 他思来想去,忽然眼睛一亮,连忙吩咐随从道: “你快派人去姨母的院子传话给照棠表妹,就说夫人心情阴郁,让她帮忙想想法子。” 照棠表妹与夫人年龄相差无几,又都是成过亲的,想来能聊到一块儿去。 随从应了一声,连忙跑远。 苏念初这才觉得心里安稳下来,快步走远。 而这一幕,好巧不巧,又被盛阳院的丫鬟看到。 小丫鬟连忙跑回去,告诉赵氏:“少夫人,世子临走前又吩咐随从去了东边,看方向,好像是…是……” “不用说了。” 赵氏擦干眼泪,平静出声:“他又去给照棠表妹送信了,是不是?” 小丫鬟心疼地看着主子,正要说什么,外面传来下人声音。 “少夫人,瑞阳院传来话,要您过去。” “这么快就请了祖母,她的速度倒快。” 赵氏吐了口气,神色泛冷:“快,去拿冰来给我敷眼。” 就算明知是败局,她也不能露了怯! 苏照棠这边,苏念初的随从青墨刚走,就同样收到下人传话去的瑞阳院。 “奴婢估摸着,是二房贺礼的事。” 琼枝也算练出了几分城府来,一下子猜到长公主的用意。 苏照棠微微颔首。 马氏不喜欢她,她在认亲宴上就看了出来。 但她又不是铜钱,从未指望人人都喜欢。 马氏是长辈。 她本想着,等人过来各退一步,此事便算过去,日后远着些,不结交就是。 谁知外祖母三番五次派人去请,马氏都以各种理由推脱了。 眼下距离认亲宴,已过去三日。 外祖母显然是恼了,这次要动真格了。 至于表哥苏念初的请求。 表哥两次为她断案,一次帮她成功和离,一次送了青城苏家人一辈子苦役。 这点小忙,她自是要帮的 可随从的传话,实在模糊。 她尚不知赵氏因何故郁郁,贸然前去拜访,不妥。 这次去瑞阳院,赵氏应该也在,不如先趁机观察一番,再做打算。 片刻后,苏照棠与母亲来到盛阳院花厅。 国公府的女眷,除了二房马氏,竟全都到齐了。 她连忙上去见礼:“棠儿拜见外祖母,拜见大舅母。” 大房王氏笑着点头。 外祖母膝边趴着一个朝天辫,穿着粉红襦裙小姑娘。 她见到苏照棠,圆溜溜的漆黑双瞳立刻一亮,蹬蹬跑到苏照棠面前,像模像样地行了一礼。 “棠儿表姐,你真好看,像画上的仙女!” 瑞阳长公主听到这话,顿时乐开了花,“这丫头是三房的,叫苏念蕊,鬼精鬼精的,别看她现在乖得很,平日可没少调皮。” 苏照棠莞尔一笑,变戏法似的摸出一朵牡丹花木雕,递到小丫头手里。 “这是表姐送给你的见面礼,喜不喜欢?” 小姑娘“哇”了一声,将花儿拿到手里,“谢谢表姐,蕊儿特别喜欢!” 待得苏念蕊退到长公主身边,苏照棠才让琼枝捧着木盒上前。 “大舅母,您与大舅舅送的香篆,十分好用,我用它们刻了一套香雕,作为回礼,还望舅母莫要嫌弃。” “还有回礼呢?” 王氏惊讶地接过木盒,打开一看,见是一套山水相合香雕,眼里顿时露出惊叹之色。 “早听婆母说你在香雕一道,颇有建树,没想到这么厉害。 这么好的山水香雕,你花了三天就做出来了?” “大舅母谬赞了。” 苏照棠谦虚一笑:“外甥女拙作,舅母若是喜欢,日后我再多刻几套送给您。” 王氏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最喜欢山水之物,不论是山水画,还是山水香雕,家里都收藏了不少。 这丫头没有刻其他的香雕,专门做的山水意象,显然同样是用了心的。 听说那陆洲白能寒门高中,还是这丫头养出来的,奈何所托非人。 若是再早两年找回来,她都想把人娶回家了。 不过现在的儿媳妇,也不差。 想起婆母私底下的嘱托,王氏暗暗决定,定要为这个外甥女找一门好亲事。 赵氏就坐在婆母旁边,看着苏照棠在婆母前献殷勤,只觉得异常刺眼。 该夸的夸了,该送的也送了。 接下来,祖母是不是就该说要亲上加亲了? 她越想越气,没忍住偷偷瞪了苏照棠一眼。 自从进了花厅,苏照棠一直都在暗中打量赵氏。 先前只觉得这位表嫂心情欠佳,脸色冷了些。 但没想到赵氏竟还瞪了她一眼。 她诧异地回望过去,见表嫂脸色一红,慌忙低下头,到底没再继续看她。 心里却是多了一份猜测。 表嫂心情不佳,似乎跟她有关? 想起早些她与表哥在瑞阳院前偶遇,苏照棠面色古怪起来。 表嫂不会以为…… 赵氏见苏照棠没有发问,暗松了口气,旋即又暗恼,恼自己没用。 明明苏照棠才是理亏的一方,她怕什么? 她暗暗给自己打气,目光忐忑地盯着祖母开了口: “今日叫你们过来,是因二房马氏犯错。瑾月,你亲自去请她过来。” 赵氏:“啊?” 第106章 重罚马氏 苏照棠没有错过赵氏脸上的错愕,心中肯定了猜测,眼神愈发古怪。 表嫂怎会有这种想法? 赵氏的脸,已快红透了。 原来这次过来,不是为了给苏照棠亲上加亲啊。 还好,没人知道她的想法。 王氏看着儿媳脸红,皱了皱眉,低声吩咐身边的嬷嬷: “给少夫人多加两个团扇。” 都给孩子热成什么样了。 赵氏听到婆母的话,脸更红了。 王氏看着暗笑,她家儿媳什么都好,就是脸皮薄了些。 都这么热了,也不说话。 苏照棠坐在对面,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心中愈发不解。 大舅母对儿媳很好,表哥也十分关心夫人,表嫂为何会有那般荒唐的想法? 她一时竟揣摩不出其中的缘由。 想不通,便暂时不想。 苏照棠歇了心思,这才发觉自己左手边,还坐着个正值豆蔻年华的绿衣小姑娘。 小姑娘脸上的艳羡之色还未褪干净,见苏照棠看过来,立马像是受惊的兔子般站起来。 结结巴巴的行礼: “我……苏念瑶,见…拜见表姐,拜见姨母。” 瑞阳长公主见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淡声道: “棠儿,这丫头是三房长女,性子孤僻了些,胆子也小,你莫要吓着她。” 苏念瑶听到这话,眼神瞬间黯淡下来,头垂得更低了。 苏照棠听出外祖母言语中的不喜,点了点头。 国公府三房的嫡长女,却是这般小家子气,外祖母看不惯,也是正常。 不过三舅舅和三舅母都不在家中。 苏念瑶又不像其妹苏念蕊一样,与祖母亲近,那她自小,是谁在照顾? 她往母亲身边靠了靠,还未低声问出口,二房的马氏终于姗姗来迟,身后还跟着一个丫头。 马氏一共生了四个女儿,其中三个都已出嫁。 现在跟着的,应该就是她的四女儿,苏念秀。 瑞阳长公主看到马氏母女,面色更淡了,没等苏念秀行礼,就让她去一边站着。 苏念秀只得起身,委屈地看着母亲,却见母亲脸色比她更僵。 马氏知道这几日婆母催着她过来,就是为了给苏照棠道歉。 可她心里过不去那道坎,便找个理由避了。 原以为多拖上几日,婆母说不定就不管了。 眼看槿月嬷嬷亲自来请,她知道是躲不过去了,便带着女儿一起过来。 想着有小辈在,婆母再生气,多少会留她几分颜面。 可没想到,婆母竟搬出这么大的阵仗。 她面上发烧:“母亲,您这是……” “你还知道我是你母亲?” 瑞阳长公主冷哼一声:“我还当你是我国公府的贵客呢!” 这话太重,马氏冷汗当即就下来了,顾不得许多,忙道: “儿媳这两日身子不适,未能响应母亲召见,是儿媳的不是。 这不,儿媳感觉身子好了,立马就过来了。” 说到这里,马氏朝苏照棠递了一张笑脸: “照棠,你认亲宴上的贺礼,我本准备了一套极好的头面,是下人们眼瞎拿错了,真是对不住。” 此话一出,众人神色各异。 苏念瑶瑟缩了一下脖子,悄悄看了一眼苏照棠,欲言又止。 坐在对面的王氏眼神冷淡,好似没听见马氏的话。 瑞阳长公主却是气得够呛。 若是早几日,马氏就过来这样说,她说不定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这件事过去了。 可拖到今日,她还拿出这般毫无诚意的说辞,敷衍给谁看? 她正要训斥马氏,却听膝边的苏念蕊忽然脆生生地说道: “二伯母,你上次不是这样说的呀。 那天我和姐姐去找弟弟玩儿,明明听到你说——” 马氏脸色微变,不等阻止,就听苏念蕊板起脸,做出大人样,道: “送什么好东西,一个赔钱货,一套鎏银头面都是抬举她了!” 此话一出,满厅寂静,瑞阳长公主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马氏脸色瞬间苍白,嘴唇颤抖着: “母亲,我……” 砰! 瑞阳长公主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 “马任芳,本宫有没有警告过你,不得在国公府摆出你那套重男轻女的架势?” 马氏吓得直接跪下:“说……说过,儿媳再也不敢了……” “不敢了?本宫看你敢得很!” 瑞阳长公主冷笑一声: “这种话,你也能当着孩子说?可见平日里,你根本就没把本宫的话放在心上。 来人,给我将二房夫人押去祠堂,闭门思过三日,谁也不准去探望送食!” 马氏大惊失色。 跪三天还不给饭吃?她都四十岁了,哪能受得了这个苦啊! “母亲,母亲,我真的不敢了!” “您就饶了我这回吧!” “……” 瑞阳长公主面上冷色不减半分:“还愣着作甚?给我拖下去!” 宫女们立刻上前,将人拖走。 “母亲!” “母亲!我真的不敢了……” “……” 马氏的声音越来越远,花厅里越发寂静。 赵氏和苏念瑶吓得够呛,苏照棠面色却是平静得很。 她知道外祖母重罚马氏,并非为了她,而是因家风不正。 马氏如此言传身教,怕是要害得二房子孙儿女不和,传承难以长久。 且从外祖母口中,不难推测马氏恐怕不是第一次犯错,而是屡教不改。 也难怪外祖母如此生气了。 瑞阳长公主站了片刻,心里那口气才顺着下来,面色缓和。 大房王氏当即劝道:“母亲,您消消气,保重身体,才是最要紧的。” 瑞阳长公主叹息一声,目光扫过屋中吓得够呛的丫头们,直到落在面色平和的苏照棠身上,眼神才多了几分欣慰。 若是苏家女儿,都能像棠儿一般通透…… 念及此处,瑞阳长公主苦笑一声。 这等好事,也就想想罢了。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苏念瑶,开口道:“我也乏了,都散了吧。” 说完,她便带着苏念蕊走了。 苏念瑶顿时红了眼,默默看着王氏等人离去,直到苏照棠也要走的时候,她忽然冲了上去。 “表……表姐!” 苏照棠停了下来,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念瑶表妹,有何事吗?” 苏念瑶唇角绷紧,逼着自己张口,直逼得自己冒冷汗,也没能说出半个字来。 她眼眶更红了,最终从怀里掏出一只新做好的荷包,塞到苏照棠手里,转身捂着脸跑了。 第107章 表姐不讨厌她 苏照棠看着苏念瑶跑远,没有叫人追上去。 她低头打量一眼手里的荷包。 荷包崭新,用的宝蓝色料子,上面绣着花鸟图案,绣工十分精致,显然是用了心的。 三房苏念蕊那个小丫头,方才在厅内说,是和姐姐一起去二房玩耍时,听到了马氏的话。 这个姐姐,不出意外就是她的同胞亲姐——苏念瑶。 苏念瑶知晓此事,却没敢说出来。被妹妹点破后,她心有愧疚,便送了荷包当做赔罪。 苏照棠不意外她有这番动作,只是奇怪,这样绣好的新荷包,苏念瑶居然随手就拿了出来。 她原本是想送给谁的? 苏照棠心中疑问,但没思考太久,就将问题抛在脑后。 她对国公府的亲近,仅限于外祖母和大房一家。 苏念瑶这个仅见了一面的表妹,还不至于让她耗费心神,寻根究底。 她这般想着,谁知第二天,苏念瑶的丫鬟荷花又送来了一双鞋子。 苏若清路过看到,不禁上前来,拿起鞋子问道: “这鞋子的绣工可真精巧,哪里买的?” 荷花立刻急声道: “这不是外边买的,是六姑娘亲手做的!” 一想到主子为了赶制这双鞋子,熬了一夜,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荷花就止不住替主子心疼。 若是真被四娘子误会成买的,那主子就白熬夜了! “六姑娘,是念瑶那个丫头?” 苏若清惊讶不已,看向自家女儿,“她怎会给你送东西?” “孩儿也不知。” 苏照棠摇了摇头,看向荷花。 荷花忙道:“这是我家姑娘给县主的赔礼,二房夫人准备贺礼的事,姑娘也知道,但没敢说,所以……” 苏照棠诧异地一挑眉,让琼枝取来昨日的荷包: “既然今天送来的才是赔礼,那这件荷包又算什么?” “是姑娘给您准备的见面礼。” 荷花叹了口气: “为了绣这个,姑娘从选料到画样子,都花了好几日呢。 好不容易绣出来了,她却不敢送了,还是奴婢劝了好久,才带在身上的。” 苏照棠听到这里,垂眸看着手里的荷包,仿佛又看见昨日一声不吭就哭着跑远的小姑娘。 胆小怕人,还嘴笨。 明明做了十分,却只在人前表现出一分来,难怪不讨人喜欢。 不过这份真心,倒是难得的纯粹。 她微微一笑,道: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这份赔礼我收下了。 我与二房的恩怨,还不至于牵涉到她这个小辈,让她放宽心。” 荷花闻言顿时松了口气: “多谢县主体谅。” 小丫鬟行了一礼,离了院。 苏照棠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侧头问道: “母亲,三房的事,您知道多少?” “你是想问念瑶这丫头吧?” 苏若清摇了摇头:“我离家太久,三房的事还真不知道多少。不过无妨,我找你大舅母打听一番就是。” …… 另一边,丫鬟荷花回到三房院子,将苏照棠的话转告给主子。 苏念瑶松了口气,揉了揉熬得发酸的眼,总算露出一点欣喜的笑。 太好了! 表姐不讨厌她。 这个家里,总算有第二个人不讨厌她了。 她要像对待二婶一样,对表姐好! “快多取些料子来!我要给表姐做身衣服。” 荷花听到这话,顿时要哭了: “姑娘,您照镜子看看自己吧! 再这样下去,您还没嫁人,眼睛都要熬坏了。” 苏念瑶闻言小脸微红,眼里却有一抹怅惘划过。 她虽已有十四岁,几近及笄,却从来没想过嫁人这事。 二婶说父母喜欢儿子,才会将她丢在家里,任她自生自灭。 外祖母、大婶都厌恶她,每次看到她,脸色都不好看。 二婶虽然不讨厌她,但也只有在她送去好绣品时,才会给个笑脸,其他大多时间,都不耐烦得很。 至于大伯二伯,二婶说他们公务缠身,从来不会管内宅事务。 这个家里,还能有谁来替她张罗婚事? 想到这里,苏念瑶替自己哀叹一声,又替妹妹苏念蕊庆幸。 庆幸妹妹至少还有祖母喜欢,日后定不会像她一样,落入如此艰难的境地。 念及此处,苏念瑶敛去思绪,摇头道: “我不累,将最好的料子都送过来,我要好好挑一挑。” 荷花拗不过主子,只能照办。 期间账房派人送来了月例,荷花将月例里的绢帛布匹搬进库房,端着钱箱进来问道: “姑娘,这些还是照例送去二房吗?” 苏念瑶看着箱子里的铜钱,面上罕见地露出几分迟疑之色。 以前家里不讨厌她的只有二婶一人,月例里的钱,全都送去孝敬二房,没什么问题。 可现在,多了个表姐。 若是将所有铜钱都给了二婶,表姐该怎么办? 苏念瑶感到十分为难,犹豫半晌,咬牙道: “分出一半来,送到表姐那边去。” 于是翌日,苏照棠看着荷花送来的钱箱,眼里罕见地浮现出几分不解。 “这是作甚?” 荷花比苏照棠更加茫然。 往常这个时候,二房夫人早就笑呵呵地将钱箱子拿走了,有时候还会夸奖主子几句。 怎么县主看着,不太高兴的样子? 不会是嫌钱太少了吧? 荷花面色紧张起来,抓紧钱箱,道: “县主,我家姑娘月例不多,最多只能拿出一半来孝敬您,其他的都要给二房送去……” “等等。” 苏照棠制止荷花继续往下说,眼神示意琼枝。 琼枝听着正生气,接收到主子眼神,立刻心领神会,带着下人们出了屋子。 荷花立刻更紧张了,不等再开口为主子多说几句好话,就见苏照棠笑着朝她招了招手。 “过来,到我近前说。” 荷花被笑容晃了眼,下意识就上前了几步。 苏照棠扫了一眼箱子里的铜钱,约莫10贯。 国公府嫡女的月例为20贯。 苏念瑶这是将一半的钱给了她,另一半送给了二房,自己一点也没留下。 她看着丫鬟荷花,没有急着询问此事,反而问了一个不相干的话题。 “你多大了?” 荷花一呆,不明白县主为何要问这个,但还是乖乖答道: “奴婢与六姑娘一同长大,今年十四了。” 第108章 原来表姐,也不喜欢我 十四岁,和苏念瑶同岁。 苏照棠眼里划过一抹了然,又问:“在此之前,你们主子每个月的例钱,都送去了二房?” “是。” 荷花不假思索地答道: “主子幼时没少受二房夫人照拂,二房夫人也是家里唯一喜欢主子的人。 主子无以为报,只能将月例送去,孝敬一番。” 苏照棠看着荷花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语气愈发深沉:“送月例之事,家中还有谁知道?” “主子怕给二房夫人添麻烦,每次都是偷偷送的,没人知道。” 荷花说到这里,顿时意识到什么,神色一慌,连忙跪下来恳求道: “县主,奴婢求您,就算您不喜主子,也千万别把月例之事捅出去。 主子在家中本就无依无靠,若是二房夫人也因此厌了主子,奴婢怕主子……撑不下去。 奴婢给您磕头了!” 说完,荷花用力磕头,磕得地面砰砰作响。 苏照棠皱眉,将人拉起来。 “钱箱你拿回去,此事我可当做没发生过,下去吧。” 荷花顿时松了口气,连忙再次拜谢,抱着钱箱匆匆走了。 其人走了没多久,苏若清就回来了。 “棠儿,我跟你大舅母打听清楚了。” 苏若清灌了口茶,说开了: “念瑶那孩子,自小脾气古怪。 约莫在三岁的时候,她生了场高热,你大舅母衣不解带地照顾着。 谁知她醒来竟连你大舅母的面都不愿见,只肯亲近二房的马氏。 诸如此类的事,发生过几次,你大舅母心凉了,不愿再管,就让你外祖母照顾。 可念瑶对你外祖母的态度,就跟对你大舅母一模一样。 久而久之,你外祖母也冷了心,不愿再管。” 苏照棠听完,柳眉微蹙。 大舅母的说法,和苏念瑶的行径,完全对不上。 那丫头在长辈面前,分明极度自卑,极尽讨好。 连她这个刚回来没多久的表姐,都舍得立马送出一半的月例。 又怎会对大舅母和祖母的付出视而不见,忘恩负义? 而纵观全局,其实不难发现,发生在苏念瑶身上所有的事,都绕不开一个人——二房马氏。 二房马氏能说出“赔钱货”这种话,就不是个会喜欢女儿的,又怎会独独喜欢苏念瑶? 苏照棠微微眯眼。 她这位表妹,怕是被二房马氏给骗了。 她下意识地思索起来破局之法。 她不是一个喜欢多事的人。 但她活了两世,除了琼枝,还是头一次有人送她荷包和绣鞋呢。 这世间真心难寻,既是遇到了,总不好辜负。 …… 苏念瑶见荷花抱着钱箱回来,眼神微黯。 “原来表姐,也不喜欢我。” 她喃喃自语,手里的针线活儿停了下来,看着钱箱,露出苦涩的笑。 这些年送出去,又被退回来的礼物,早就不知道有多少了。 可再次看到同样的情形,她怎么还是伤心呢。 “送去给二婶吧。”她叹了口气。 这个家中,也有二婶不嫌弃她这点微末的孝敬了。 两日后。 马氏总算从祠堂里放了出来,三天好似罚去了她半条命,一出来就病倒了。 二房一阵手忙脚乱后,马氏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问三房的例钱有没有送来。 得到肯定的答复,马氏脸色好看了些,但还是阴沉: “念蕊那个死丫头,当真是害惨我了!” 早知道,当初她就该让她尝尝,和她姐姐一样的苦头。 想归想,马氏也知道同样的伎俩不能用两次。 否则,怕是事不能成,当年算计苏念瑶的事也要跟着一起暴露了。 想到这里,她抬头看到还站在桌前数钱的女儿,不禁骂道: “蠢东西!掉钱眼里了,没看你娘我饿得厉害?” 苏念秀一脸不舍地放下铜钱,走到床边蹲下,将饭食熟练地喂进母亲嘴里。 母亲不喜欢下人此后用膳,非要做女儿的亲自做。 这些年,她已经伺候习惯了。 一边心不在焉地喂着,她的目光还在不断往钱箱上飘,眼珠子转了又转。 忽然,她想起一事来,目光一亮,道: “母亲,昨日我看到丰宁公主府的人,向表嫂递了帖子,要她赴夏日宴。 我还听下人说,这次丰宁公主除了宴请世家贵女外,还请了许多青年才俊……” 马氏一听顿时心动了。 “你表嫂去赴宴,哪次没带你去?这次你也要好好跟着,最好给我找个好女婿回来!” 原来家里无儿子,前头三个女儿,她没怎么相看就随便嫁了。 后来幼儿出生,她才重视四女儿来。 幼儿虽然是个庶出的,但迟早都要过继给她当嫡子。 她得为儿子好好谋划四女儿的婚事! 苏念秀一听母亲的口气,就知道有戏,忙道: “女为悦己者容,女儿的首饰都旧了,若是戴着去赴宴,恐要被人低看……” 马氏哪里看不出女儿的心思,也懒得骂了。 “拿着钱箱赶紧滚!” 苏念秀立刻露出笑脸,喜滋滋地捧起钱箱: “女儿这就去铺子好好妆扮,不叫母亲失望!” 与此同时,大房盛阳院。 赵氏正在试穿赴宴的新裁的裙子。 贴身丫鬟一边整理襦裙,一边问道: “少夫人,这次您还带着五姑娘去吗?” 苏念秀在二房排第四,在整个国公府里却排在第五,下人们皆称五姑娘。 赵氏点了点头:“除了她,还能有谁。” 宴会请帖只能带一人。 家里适龄待嫁的女娘有两个,婆母向来不喜三房的苏念瑶,她只能带苏念秀。 “不是还有那位吗?” 丫鬟没直说名字,朝苏若清院子的方向努了努嘴。 “奴婢知道您心里还有疙瘩,不如趁着这次宴会,试一试她的深浅?” 赵氏穿衣的动作顿时滞了一下。 那天见祖母之事虽是闹了个乌龙,夫君回来后也与她解释清楚,与那表妹商量事关科举舞弊案云云。 可她心里早早埋了怀疑的种子,又怎会轻易打消疑虑。 一同赴宴试探一二,的确是个不错的法子。 她想到这里,连忙命人去探探苏照棠的口风。 谁知丫鬟刚出去没多久,就又折返回来。 “少夫人,奴婢看到丰宁公主府的人带着请帖,往那位的院子里去了!” 第109章 请帖算计 与此同时,苏若清院内前厅。 一名女官朝苏照棠行过礼,笑着开口: “奴婢是丰宁公主府的司礼女史,今日特来为县主送上请帖。 公主殿下欲在五月十五设宴,邀贵女俊杰们同赏夏日,且待县主大驾光临。” 说完,女官双手奉上请帖。 苏照棠垂眸瞥了一眼她手中的烫金请帖,眼底划过一抹流光。 丰宁公主,这位在前世可谓极其有名。 以至于她即便被困陆宅,也对这位公主的惊天事迹,有所耳闻。 大虞皇室后代男多女少,丰宁公主是最小的一个,又生在风调雨顺的丰收之年,被视为祥瑞。 因此得宠,圣上特赐封号“丰宁”。 然而这位公主的性子,可谓与封号毫无关系。 不仅心胸狭隘,脾气极差,平日里行事更显残暴。 因着貌若无盐,便对京城中的美貌女子心生嫉妒。 背后有人的她不敢动,但若背后无人,丰宁公主便会即刻派人去刮花那女子的脸。 不少良家女子被逼自尽,家中父母哭瞎了眼。 奈何权势迫人,他们的怨恨,丝毫影响不到丰宁公主。 甚至在权贵之中,丰宁公主因着喜好结交贵女,出手大方,还有着相当不错的名声。 直到这次的夏日宴。 具体发生了什么,苏照棠不清楚。 只知道,丰宁公主在宴会上刮花了一个胡人女奴的脸。 而那胡人女奴,好巧不巧,竟是塞北胡族偷跑出来的公主。 胡人公主逃回塞北,没过多久就病逝了,胡族首领大怒,当即起兵攻打大虞! 大虞唯一被封王的六皇子,信王便是在这一战中战死。 而后胡族高歌猛进,连破十三城,扬言要取大虞皇帝项上人头,以泄心头之恨。 战报一经传出,大虞上下无不恐慌,民怨沸腾。 百官联名上书,严惩丰宁公主。 最后,丰宁公主被迫带着大量嫁妆去胡族“和亲”,且大虞皇室承诺每年再给胡族一笔不菲的赔礼后,两国战事才消停下来。 不过经此一事后,大虞少了一个年轻又骁勇善战的信王,经济也大为萎缩,国力衰退了十年不止。 至于在塞北驻扎三年,一度压得胡族抬不起头来的信王,为何忽然战败身死? 无人知晓。 毕竟跟着信王征战的那批人,早就跟着他们的主子,一起死在了战场上。 后来人,将此祸称为“丰宁之耻”。 丰宁的恶名,也因此扬名天下。 此刻收到传闻中这位恶名昭着的公主的请帖,苏照棠心中生出一股微妙之感。 丰宁公主厌恶貌美之人。 而她虽在国公府认祖归宗,又被封了县主,但论身份尊贵,比上公主来还差了一大截,结交的价值不大。 公主府没道理专程过来送她请帖。 除非,其中有诈。 念及此处,她接过请帖直接打开,目光扫过内容,眼里顿时闪过了然之色。 “女史莫不是弄错了?这封请帖上邀请的,分明不是本县主。” 她合上请帖还给女史,微微一笑: “公主府事务繁忙,但女史也不该犯如此低级的错误才是。 误会事小,耽误了这封请帖上的贵客,丰宁公主怪罪下来,可就不好了。” 司礼女史听得眼皮子跳了一下,笑容僵硬:“县主……所言极是。” 她连忙收回请帖,从袖子里又拿出另一封请帖来,打开看了一眼,这才笑着赔礼道: “是奴婢的不是,奴婢今日要送两家请帖,不曾想出门时顺序弄错了。 这封才是您的。” 她双手递上请帖,琼枝接过打开看了一眼,朝主子点了点头。 苏照棠唇角微勾,笑得浅淡: “多谢公主殿下抬爱,本县主必准时赴宴。” 司礼女史笑着回礼,随后提出告辞,直到出了国公府的大门,脸上的笑容才落了下来。 身边的另一个女官面露愁容: “事情没成,咱们回去要怎么跟殿下说啊?” “自然是实话实说。” 女史也是无奈。 两封请帖,是殿下特地命她们准备的。 若是棠乐县主接了第一封请帖去赴宴,会被人拦在公主府外。 到时候,棠乐县主就会在京城贵女们和年轻俊杰前出个大丑,变成偷了别人请帖,想要混进来的虚荣之辈。 名声就此败坏。 原以为棠乐县主出身卑贱,是个眼皮子浅的,接到殿下的请帖,指不定多激动呢,任务完成起来不难。 没想到,对方居然没什么反应,还直接打开请帖看了…… 女史苦叹一声。 殿下可不管这些有的没有,她们回去后,定是要受罚了。 …… 另一边,琼枝送完人回到屋里,小脸都皱着一团了。 “姑娘,那女官一看就是故意递错请帖的,怕是来者不善,您真要去赴宴?” 苏照棠微微颔首,语气坚定。 “去。” 诚然,有国公府撑腰,她是可以不去赴宴,冷眼旁观丰宁公主继续惹下塌天大祸。 可那被卷入战争,家破人亡的十三城百姓,何其无辜? 她为大虞子民,既知后事惨烈,如何能坐视不管? 她决定先去看看。 若是挽回此事所要付出的代价,远非她所能承受,那她只能对那十三城百姓,说一声抱歉。 若是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救下那个胡人公主,免去一场战争。 那自是更好。 也算不枉天爷开眼,让她重活这一世。 琼枝见主子心意已决,也不再多言,翻开请帖再仔细检查了一番。 确定这张请帖无误后,方才问道:“姑娘,这请帖上说,除了婢女,还能再带一个亲眷过去,您准备带谁?” 苏照棠不作他想,“自然是母亲。” 她将请帖拿到母亲面前,苏若清看到请帖,先是高兴。 高兴自己的女儿,终于有了贵女的待遇。 可紧跟着,她却摇头道: “傻丫头,这丰宁公主今年十七岁,请的宾客也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俊杰们,母亲这个年纪,哪里能去? 你还是从家里挑个丫头,和你一起去吧。” 苏照棠闻言,恍然一笑:“便依母亲所言,琼枝,你去三房知会一声。” 第110章 丢不起这个人 琼枝过来三房时,苏念瑶正在绣花样。 听到丫鬟荷花的通报,惊得一针刺在了指头上,血珠冒了出来。 “姑娘!” 荷花连忙拿绢布过来擦,苏念瑶却将她推远,自己坐好。 “别管这点小伤了,快把人请进来!” 琼枝进来就看到苏念瑶端正地坐在花样前,神色绷得极紧,好似很不高兴。 琼枝也不多揣摩,行了一礼直接道: “六姑娘,奴婢替我家主子过来传话。 后天五月十五,丰宁公主府有一场夏日宴,我家主子收到了请帖,欲要带您同去,不知姑娘可愿意?” 此话一出,苏念瑶紧绷的神色瞬间化作了呆滞。 她没听错吧? 照棠表姐,要带她去公主府赴宴?! 表姐不是……不喜欢她吗?怎么…… “六姑娘?” 琼枝见她迟迟不应,不由再次出声道: “去还是不去,您给个准话,奴婢还要回禀主子呢。” 苏念瑶回过神来,看着琼枝,脸色忽然苍白起来。 “念瑶,你看看你,长相一般便算了,平日里还畏畏缩缩的,你让我怎么带你去赴宴?” “六妹,你性子孤僻,还是别去赴宴得罪人了,免得给国公府蒙羞!” “六表妹,不是我不带你,而是这请帖只能带一个女眷,我已答应二房的五表妹,对不住……” “……” 回想起从前种种,苏念瑶嘴唇咬得越来越紧。 她想去。 她想和表姐一起去赴宴。 可她长到这么大,除了家里的宴会,还从未去别家赴宴过。 若是她在公主府宴会上失礼,给表姐丢人了怎么办? 琼枝看着苏念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心道这位六姑娘未免太软弱了些? 一说要去宴会,居然怕成了这样。 丫鬟荷花在旁边看得急了,顾不得尊卑,急急上去低声提醒主子: “姑娘,您在犹豫什么呢? 好不容易有个主子愿意带您出去见见世面,您若是错过了,下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苏念瑶听得心头一震,心里的渴望终于压过了害怕,紧着声道: “烦请琼枝姑娘告诉表姐,我……愿意去!” 苏照棠自是不知苏念瑶心里的斗争,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便准备起赴宴的妆容来。 这次去赴宴,主要是为了胡人公主,而非与丰宁公主作对,能不引起注意最好,但也不能失了国公府的面子。 苏照棠从母亲送来的宴服中,挑了一件淡色罗衣,妆容则取平庸,珠钗也尽是昂贵的常见款式。 准备好后,苏照棠想起同样容色清丽的苏念瑶,又挑了一套送去三房。 穿不穿,都随她。 丫鬟荷花看到送来的衣服,小脸顿时垮了: “县主怎么送来这么素净的衣服?姑娘,您好不容易出去赴宴,真要这么穿?” 苏念瑶摸着送来的衣服,正喜不自胜,闻言瞪了一眼丫鬟: “不准说表姐坏话! 这可是我第一次收到长辈的礼物。 别说这套衣服只是素净些,料子款式都不差,便是再丑一些,我都要穿的。 快,去帮我挑些适配的首饰。” 荷花听着心酸极了,却也不敢多言,让主子伤心,抹了眼泪就去挑首饰了。 转眼就到了赴宴这天。 马房得了后院的吩咐,早早就备了两辆马车在门前候着。 赵氏穿着一身天青色窄袖襦裙,水蓝色披帛刚踏出院门,就看到苏念秀浓妆艳抹,一身桃红色罗裙,发髻上攒满了最新款式的发钗,花枝招展地等着。 她柳眉立刻蹙了起来:“我不是让你打扮得淡雅一些,你怎么……” 苏念秀快走几步过来,抱着赵氏的袖子撒娇。 “堂嫂,你都嫁人了,打扮得素些自然无妨,可我还没嫁人呢,若是不好好打扮,哪能入得夫婿眼?” 刺鼻的香粉味扑面,赵氏打了个喷嚏,又听到苏念秀如此露骨的话,脸色都有些难看了。 前面几次她带着苏念秀去赴宴,这丫头分明还算听话。 怎么最近两次,越发不知收敛了? “这种话,莫要在宴会上说!”她警告一句。 苏念秀眼里闪过一丝不以为然,表面却是笑着点头: “堂嫂你放心好了,我只在自家人面前这么说。” 赵氏闻言,脸色好看了些,又道: “将头上的钗拆下来几个,太多了。” 苏念秀本就不满赵氏管教,听到这话,心中更生埋怨。 这赵氏该不会嫉妒她打扮得太美貌,故意要打压她吧? 她头上的每一个珠钗,可都是精心挑选过的,一个也不能少! 可去赴宴还得靠赵氏,她也不敢违背,只得磨磨蹭蹭拆了两个最小的钗下来。 赵氏只觉心累,看着苏念秀辣眼的妆扮,索性转过头去,来个眼不见为净。 罢了,再忍这一次。 下次不管二叔母怎么说,她都不想再带苏念秀一同赴宴了。 实在是丢不起这个人。 插曲后,赵氏带着苏念秀出门。 刚到前院,正巧碰上从东边院子出来的苏照棠。 赵氏看到苏照棠淡雅的妆扮,不禁高看了对方一眼,而后看到跟在对方身后,神色紧张的苏念瑶,更觉诧异。 她竟带着这个锯嘴葫芦去赴宴,就不怕这丫头在宴会上给她添麻烦? 不过在看到苏念瑶得体的打扮后,赵氏下意识看了一眼身边跟个花孔雀似的的苏念秀,脸色瞬间黑了。 她忽然觉得,带着苏念瑶,说不定比带苏念秀还强些。 至少不用一上去就丢脸。 她还惦记着二叔母说的话,也没有与苏照棠说话的兴致,微微点头便算打过招呼,直接走了。 苏念秀则是连一个眼神都没给苏照棠,昂头跟了上去。 苏念瑶看着她们两人一言不发地过去,忍不住揪紧衣角,紧着嗓子道: “表……表姐,是我……连累你了。” 苏照棠收回目光,淡声开口: “别什么错都往自己身上揽,我与赵氏有些误会,与你无关。可还记得方才我之前说的话?” 苏照棠的语气极淡,苏念瑶却好似被烫了一下,烫得心口暖融融的。 苏念瑶眼里泛起光亮,连忙点头,脆生道: “记得!少说少做,不吃不喝,听表姐话!” 苏照棠听着,轻笑一声:“走吧。” 第111章 胡人女奴 天光正好。 丰宁公主府前车水马龙。 高泊康刚从马车上下来,就看到面前两辆华贵马车,一前一后穿行而过,径直停到了前方不远处。 不少人认出马车上苏家的徽记,讨论声顿起。 “那是国公府家的马车,怎么有两辆?” “小公爷也来了?” “不可能,小公爷素来不喜宴会,而且他今日还要上值呢……” “小公爷与其夫人向来恩爱,就算来了,也会跟夫人坐一辆马车,怎会分乘?” 正说着,众人便见赵氏带着苏念秀下了马车。 因着有纱帘遮挡,倒是没人发现苏念秀过分夸张的妆容。 苏照棠几乎与赵氏同时下来,一出场便引去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 “那是谁?” “国公府能赴宴的,除了小公爷夫人,就只剩下二房和三房嫡女了吧?” “可这两个马车下来的,分明有四个主子……” “你们莫不是忘了前两日国公府里的认亲宴?” 国公府认亲宴虽未公开设宴,但京城各家的消息何等灵通? 苏照棠被认回国公府的消息,早就传进了各族耳中。 此刻一经提醒,立刻有不少人想起来,露出恍然之色。 “原来是棠乐县主!” 高泊康一眼就认出了苏照棠,脸色有些不好看,嘀咕道: “她怎么来了。” “谁来了?”身后少女脆生生地问道。 高泊康懵了一下,回头看到穿着丫鬟服装的异族少女,这才回想起来。 他昨日去西市游玩,顺手救下了一个差点被卖去烟花之地的胡人女奴。 女奴自称珠玛尔,无处可去,这事儿又不能被爹娘知道了,不然指定被骂。 他只能将人偷偷带回家里藏起来,今日赴公主宴,也只能带着。 许是珠玛尔性子活泼,语气态度,全无尊卑之分。 虽只认识一天,高泊康就已将她当成了朋友,没划到丫鬟那栏里。 此刻听到她问起苏照棠,高泊康叹了口气,道: “是苏姐姐。说起来,她算是我的半个救命恩人。” 珠玛尔闻言碧眸微亮:“莫非她就是你们中原人口中说的‘侠女’?” 高泊康顿时失笑: “那可谈不上,一年前我被逃狱的亡命之徒劫持,关在了西城客栈里。 本来以为小命就要没了,关键时刻,是苏姐姐的夫君,我的义兄陆洲白出谋划策,让苏姐姐装作女客进了客栈。 那亡命之徒小瞧了女子,大意之意被苏姐姐砸破了脑袋,晕了过去,我才得以获救。” 说到这里,高泊康沉沉叹了口气: “可惜苏姐姐善妒,就因为一个误会,生生与义兄闹到和离,义兄官声还因此受到了影响。 我爹娘偏偏还不明是非,说我站在义兄那边,是个白眼狼,硬是关了我三个月禁闭。 到昨天我才被放出来,都快憋坏了!” 高泊康越说越觉得委屈。 珠玛尔却是越听越奇怪,最后忍不住道: “照你所说,你被困客栈,是苏姐姐冒着被杀的风险对付亡命之徒,将你救了出来。 你那个义兄站在外面,除了动动嘴皮子,什么都没做。 你居然将大半功劳都归在你义兄身上,是何道理?” 高泊康闻言顿时一呆,旋即立马反驳道:“要不是我义兄指使,苏姐姐又怎么会进客栈? 功劳当然是义兄的。” 珠玛尔翻了个白眼: “你昨日说中原人都是君子,今日一见,也不尽然。” 高泊康急了: “是人皆有好坏,你可不能以偏概全。 我昨日救你难道不是君子所为?还有我义兄为人高尚……” 珠玛尔顿时笑了: “让自己妻子去与亡命之徒交锋,自己躲在安全之处,事后还要将妻子的功劳尽数揽在自己身上。 这就是你说的,为人高尚的君子?” 说到这里,珠玛尔忽然“哦”了一声,恍然道: “我懂了,这就是你们中原人说的,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高泊康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眼神茫然起来。 他忽然觉得,珠玛尔说得很有道理,他竟无法反驳。 这时,珠玛尔又问道:“当初是谁告诉你,你那位义兄在背后出谋划策救你的?” 高泊康不假思索就答道: “自然是义兄告诉我的。” 此话一出,高泊康就见珠玛尔露出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 “难怪你爹娘要把你关起来,你也太好骗了。 你就没想过,若是这些话都是你义兄骗你的?” 高泊康脸色发白:“不可能。” 珠玛尔翻了个白眼,懒得与这个笨蛋继续争辩。 她摸了摸肚子,道: “什么时候进去?我都饿了。” …… 夏日宴设在公主府后花园的长廊水榭,中间用珠帘隔成男女两席。 待得辰时正,茶点如流水一般送了进来。 苏念瑶从前只在国公府吃过几次正式宴,糕点皆为制式,哪里见过如此构思精致的茶点。 她偷偷咽了口口水,却忍住了馋念,谨记苏照棠的吩咐,没有吃。 待得茶点上齐,丰宁公主一身盛装,终于姗姗来迟。 长廊两边的宾客顿时起身,齐声行礼。 “拜见公主殿下!” “都起来吧。” 丰宁公主长袖一挥落座,目光扫过两边宾客,最后在苏照棠脸上停顿了一瞬,复才收回视线,笑吟吟地开口: “今日暑气稍解,荷风送爽,本宫特备冰酪鲜果、新茶糕点,邀诸君共赏荷池盛景。” 此话音刚落,侧座一打扮娇艳的贵女站起来,恭敬地行礼: “殿下准备周到,可惜在座恐有人不通雅物,辜负了殿下盛情呢。” 说完,那贵女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苏照棠,其眼中的蔑视,几乎不加掩饰。 席间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苏念瑶僵硬地坐着,揪紧衣角,脸色微白,目含担忧。 对方这话……是在点表姐出身? 邻座,苏念秀幸灾乐祸地看了眼苏念瑶。 让你跟着和离女出来,这下丢脸了吧? 不等她低声嘲讽对方几句,就听一句熟悉嗓音入耳。 她惊得转头,就见大嫂赵氏正蹙眉望着对桌的贵女。 “孙娇娇,我们国公府如何得罪你了?” 第112章 刻意刁难 赵氏是不待见苏照棠,甚至有些厌恶。 可再不待见,苏照棠也是国公府的人。 孙娇娇这么说苏照棠,与公然打国公府脸有何区别? 她身为国公府世子夫人,自然要站出来维护。 孙娇娇显然没料到赵氏会为苏照棠说话,愣了一下,方才冷哼一声,道: “我说的还不够明白? 在座的诸位,哪个不是自小饱读诗书,不说别的,至少在茶艺上,无不略通一二。 苏照棠!你一个乡野出身的村妇,还是和离过的,也配与我等坐在一起赏花吃茶?你吃的明白吗?” “孙娇娇!” 赵氏猛地拍桌站起来,冷下脸来: “我国公府早已办了认亲宴,照棠表妹并非乡野出身,而是我国公府正儿八经的血亲。 你再敢编排她的出身,那我可要请祖母递帖子去孙相府,好好问问你的长辈,到底是怎么教导儿女的!” 孙娇娇听得面色一滞,气势立刻弱了下去。 不是说这赵氏与苏照棠关系十分不和吗? 怎么她还能站出来给苏照棠撑腰啊? 她转头求救似的望向丰宁公主。 丰宁公主暗骂一声没用的东西,表面却是做出一副和事佬的模样,劝道: “世子夫人稍安勿躁,孙娇娇大抵是世族观念重了些。” 说到这里,她又看向孙娇娇,假意训斥道: “孙娇娇,棠乐县主是本宫请来的客人,你非要在此等场合为难她?” 此话一出,众多贵女们看向苏照棠,脸色露出几分怪异。 公主殿下出言训斥孙娇娇,却未否认孙娇娇的话。 训斥的话,更是有意思。 这般场合不能为难,那私底下就可以了? 赵氏脸色异常难看起来。 此时此刻,她哪里还看不出孙娇娇对苏照棠发难,是丰宁公主暗中授意。 丰宁公主恐怕打从一开始,就欲针对苏照棠。 也不知苏照棠,是怎么得罪丰宁公主的,连累她跟着一起丢脸。 她来不及责怪苏照棠太多,急急思索应对之策,一时半刻却无太好的办法。 这时,苏照棠终于开了口。 “孙姑娘,你应是当朝宰相,孙大人的孙女?” 论及出身,孙娇娇高傲地抬起下巴。 “怎么,你怕了?” 苏照棠摇摇头,轻叹:“只是替孙大人可惜,竟养出你这样的不孝孙女。” “胡说八道!” 孙娇娇怒目圆瞪,尖声骂道:“苏照棠,你敢污蔑我不孝?” 苏照棠闻言丝毫不恼,反而笑问:“那我且问苏姑娘,可还记得贵祖父的出身?” “自然记得!” 孙娇娇急着为自己辩白,不假思索道: “我祖父乃开国功臣,早年随太祖皇帝一起打天下,虽是出身贫寒……” 说到这里,孙娇娇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立刻如同被扼住喉咙的鸭子,说不出话来。 水榭寂静一片,唯有苏照棠拍掌轻笑: “记得这般清楚,倒是我误会孙姑娘了。 可你既知贵祖父出身贫寒,为何看不起同样出身乡野的他人呢? 莫非孙家传承不过三代,就……忘了本?” 孙娇娇脸色瞬间煞白。 “棠乐县主!” 丰宁公主沉下脸来,语气微肃:“你这话重了。” “是重了些。” 苏照棠点头承认,旋即话锋一转,又眯起眼笑道:“但我也是为公主殿下着想,才会出此重言。” 丰宁公主脸色愈发不好看: “棠乐县主,你听闻孙娇娇所言,心中不忿,才出此重言贬低孙相府,与本宫何干?” 苏照棠摇头: “殿下有所不知,孙娇娇这般唯出身论,伤的可不仅仅是我一个小小女子,而是天下众多寒门学子的心啊。 若是此番话,被有心人宣扬出去,出言之人却未得惩戒,殿下又当如何自处呢?” 此话一出,丰宁公主神色瞬间僵硬。 父皇极为重视科举,若是今日孙娇娇贬低苏照棠的话,被人曲解成看不起寒门学子。 那她必少不了一顿申斥! 念及此,她心中明明厌恶极了苏照棠,却不得不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 “孙娇娇出言不逊,有失体统,掌嘴十下!” 孙娇娇不敢置信地望向丰宁公主,撞见后者警告的冰冷眼神,心头一寒,刚到嘴边的话立刻咽了下去。 啪!啪!啪…… 清脆的掌嘴声响遍水榭。 众目睽睽下,宫女们也不好收着力道,待得十下过后,孙娇娇的脸已经肿的不能看。 她哪里还有脸待得下去,当即捂脸哭着跑出了水榭。 水榭里更安静了。 丰宁公主强行挤出一点笑容:“诸君莫要被一点小事妨碍了心情。 来人,且上冰酪。本宫去去就来。” 随着丰宁公主离开,宫女们涌入,水榭里的气氛立刻松弛下来。 而贵女们看向苏照棠的目光,已与之前截然不同。 不仅再无高高在上的打量、戏谑,还有不少人表露出友好之色。 她们原以为苏照棠只是运气好些,靠着身世翻了身。 如今见她从容不迫,不仅能在与丰宁公主交锋众不落下风,甚至还能胜上一筹,哪里还敢继续低看。 这样的贵女,便是不交好,最好也不要轻易得罪。 赵氏目睹全程,此刻望向苏照棠的眼里,只剩下震惊与忌惮。 方才那等局面,连她都想不到办法破局。 苏照棠竟然轻而易举就打得对方落花流水,甚至逼得丰宁公主,不得不亲自惩罚孙娇娇。 手段这般厉害……若是她真的嫁入大房,自己斗得过她吗? 赵氏攥紧了娟帕,却见苏照棠朝她展颜一笑: “方才,多谢表嫂替我说话。” 赵氏怔了一下,很快偏过头去,冷哼一声: “你可别自作多情,我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国公府的颜面。” 苏照棠莞尔。 有些事,论迹不论心。 赵氏分明还与她存了某些误会,却能按下自身所感,选择维护她。 这份情,她自是要认的。 苏念瑶在一旁,早已看呆了。 方才那等场面,她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表姐竟连脸色都没变一下,三言两语就迫得那口出恶言的孙家女受了重罚。 表姐,好厉害! 第113章 给她挑个新夫君 席间的变化,丰宁公主暂且不得而知。 她阴着一张脸踏入厢房,躲在房里的孙娇娇立刻被惊动。 看到来人,她立刻哭着迎上来:“殿下,您我的脸……” 丰宁公主直接将她甩开。 “没用的东西!连一个苏照棠都对付不了,本宫要你何用?” 孙娇娇委屈极了: “殿下,那苏照棠蛊惑母亲和离,害生父被削爵,还能被封县主,就不是个简单的! 是咱们准备不足轻敌了,您怎么能只怪我一人? 我被您当众掌嘴,都没脸见人了!” 说完,她摸着自己的脸,嘤嘤哭了起来。 丰宁公主被孙娇娇的实话说得心口发堵,脸色更难看了。 但像孙娇娇这样,对她言听计从的贵女,少之又少。 若是寒了对方的心,日后再有这等场合,她连个马前卒都没有。 念及此,她深吸一口气,硬是按压怒意,面色缓和下来: “这次你替本宫受了委屈,本宫都知道。 你不是一直想要本宫那套金玉头面?等宴会后,我就派人送到你府上去。” “真的?” 孙娇娇立刻不哭了,喜滋滋地行礼:“多谢殿下厚爱!” 丰宁公主看着孙娇娇的笑脸,异常憋屈。 这一通忙活下来,苏照棠没伤到半根寒毛,自己反倒赔进去不少。 甚至苏照棠还有可能因此受益,踩着她的脸面,赢得不少贵女的尊重。 “苏照棠……” 她咬牙切齿,却又因着对方县主的身份,有气无处撒。 兴许是气得狠了,丰宁公主脸色露出几分病态的苍白。 她忽地转眸,看向身边的贴身宫女,低声吩咐。 “去,找点女奴,越漂亮越好。” 贴身宫女心知主子又要划脸泄愤了,早已见怪不怪,点了点头就匆匆下去。 正在这时,外边宫人传话: “殿下,国公府二房嫡四女,苏念秀求见,说要为您排忧解难。” 丰宁公主听到“国公府”三个字,顿时冷笑。 但等听到后半句,她露出诧异之色,犹豫片刻,将人放了进来。 苏念秀踏入厢房,二话不说就先跪下来行了大礼,而后道: “小女苏念秀,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对付苏照棠!” “你也要对付苏照棠?” 丰宁公主施施然坐下,看着跪伏在地的少女,眼里露出玩味。 她倒是不意外自己针对苏照棠,被人看了出来。不过…… “你和苏照棠是一家人,为何不站在她那边,反而过来帮本宫?” “殿下有所不知。” 苏念秀抬头,脸上露出恨色: “那苏照棠为人心胸狭隘,阴险恶毒。 只因不满我母亲在认亲宴上送给她的贺礼,她就给祖母告小状。 害得我母亲被罚跪祠堂,几乎去了半条命! 此仇不报,妄为儿女!” 丰宁公主听得此言轻笑出声,而后面色倏然转冷: “想利用本宫报仇,胆子倒是不小!” 苏念秀身子一颤,连忙伏下身来: “是小女说错了,报仇是其次。 小女早听闻殿下品行高洁,仁德护短。 小女心向往之,特来投靠。日后殿下叫小女往东,小女绝不往西!” 此话一出,丰宁公主顿时露出满意之色:“算你机灵,起来吧。” 苏念秀闻言一喜,连忙爬起来道:“多谢殿下赏识!” “现在说赏识,还太早。” 丰宁公主看了一眼孙娇娇,道: “你若能想出个法子,给孙娇娇出口气,让苏照棠在宴会上出个大丑,本宫就认你这个妹妹。” 此话一出,孙娇娇大为感动。 苏念秀却是眼睛一亮,道: “殿下,这还不简单? 我与苏照棠是一家人,她定不会防着我。 殿下只消在赏荷时,让所有男客都去池边,我在身后推苏照棠一把,让她落水。 夏日衣裳淡薄,沾水就透了。 到时苏照棠被那么多男人看见身子,我就不信她这辈子还能抬得起头来!” 丰宁公主闻言诧异不已,没想到这丫头看着愚蠢,心思倒是一等一的狠毒。 正合她意。 不过苏照棠毕竟是和离过的妇人。 若她脸皮厚些,不在乎出丑,再让国公府帮忙遮掩,这点事怕是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得再加些筹码才是。 沉思片刻,她忽然道: “倒也不必如此狠绝,本宫怜她和离孤苦,不如趁此机会,给她挑个夫婿,你觉得如何?” 苏念秀闻言立刻明白了丰宁公主的意思,面露惊色。 殿下这是要让人下水,救苏照棠? 一旦苏照棠与下水之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有了肌肤之亲,那除了上山做姑子,便只有再嫁给那下水之人了。 也不知苏照棠做了什么,竟让殿下算计她到这般地步。 心中如此想着,苏念秀嘴上却是答得极快: “小女觉得极好,想必苏照棠事后知晓,也定会感激殿下救命之恩!” 她从小就知道,母亲不喜欢女儿,也不在乎女儿婚嫁。 三个姐姐,都被母亲随便嫁了,日子过得一团糟。 她不能再重蹈覆辙。 她要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只有攀上公主这条人脉,她才能遇到更多的青年才俊,为自己挑个好人家。 至于苏照棠的死活,从来不在她考虑之中。 丰宁公主见她答得这么迅速,顿时笑了,笑得极其开心。 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国公府也不遑多让嘛。 待得笑的累了,她复才歇了声,转头问起孙娇娇: “娇娇,这次请帖都是你拟定的,且说说,给苏照棠挑个什么夫婿好?” 孙娇娇乐得报复苏照棠,听到这话立刻思考起来。 少顷,她道: “殿下,苏照棠毕竟是个和离妇,您请来的男客怕是大多都看不上她。 愿意下水救人的,怕是只有两位。 一是左右骁卫司阶家的庶长子,周元卿;另二则是忠勇侯府庶六子,徐楷。 这两人,一个本身门第不高,一个出身不好,定是愿意攀上国公府的。” 丰宁公主点点头,转眸看向苏念秀,笑盈盈道: “念秀,落水的法子是你想的。苏照棠的新夫君,本宫就让你来挑,如何?” 第114章 设计落水 苏念秀闻言心念急转。 为了自己的婚事,她可没少打听京中儿郎的家世背景。 左右骁卫司阶为六品武官,其庶长子周元卿虽然门第不高,却有功名在身。 公主殿下觉得差,她可不觉得。 这么好的夫君,她要留给自己备选,可不能给苏照棠糟蹋了。 忠勇侯府庶六子徐楷,虽是出身侯府,但她听说此人实为外室所生。 且忠勇侯府,那是出了名的一家子污糟,苏照棠嫁过去,定没有好果子吃。 想到这里,苏念秀立刻道:“殿下,我选徐楷!” “你倒是跟本宫想到一块儿去了。” 丰宁公主笑容愈盛,眼中尽是幸灾乐祸: “野种对破鞋,倒是绝配。” 为了不引起苏照棠怀疑,苏念秀先行一步回了宴席。 丰宁公主等了片刻正要过去,贴身宫女回来了。 “殿下,奴婢寻到一名胡人女奴,为高家幼子昨日牙行所得。” 丰宁公主这会儿满心都是去看苏照棠的好戏,哪里还有心思去折磨女奴,闻言摆了摆手: “先关起来,宴后再说。” “是。” 而与此同时,宴席上的宾客早就散了,正三三两两的聚在水榭周边交谈。 苏照棠早就跟赵氏分开,应付完几波过来结交的贵女,便在周围闲逛起来。 苏念瑶亦步亦趋地跟着,一步也未离开表姐身边,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笑容。 宴会上的所见所闻,于她而言,已经足够新鲜了。 苏照棠无暇顾及身后的小尾巴,目光不断在水榭周围的婢女脸上扫过,却未见到任何胡人面孔。 她心中微沉。 莫非丰宁公主已经把人抓走了? 还是今年丰宁公主举办的夏日宴,不止这一场? 胡人女奴出现的时机,还没到? 正如想着,她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略显惊慌的熟悉喊声。 “苏姐姐!” 苏照棠回头看到来人,面色淡了下来: “高家小郎,我已与你义兄和离,日后这一声姐姐,你不必再叫了。” 高泊康闻言,连忙道: “苏姐姐,我知道错了。珠玛尔说,你才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以前是被陆洲白骗了! 日后我定登门赔罪,求你先救救珠玛尔吧!” 苏照棠闻言,眼神瞬凛:“珠玛尔是谁?” “是我昨日刚买的胡人女奴。” 高泊康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她方才出去转转的时候,我亲眼看到她被宫女抓走了! 可是我去问的时候,那宫女居然说我看错了。还说一个女奴丢了就丢了,公主殿下不会管。” 说到这里,高泊康愈发手足无措: “虽然那个女奴才到我家一天,可我已经将她当成最好的朋友了。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遭难,我…我该怎么办?” 苏照棠目光连闪。 胡人公主,竟还跟高家扯上了关系。 前世高家遭难,莫非就是因胡人公主,才被牵连出承恩侯买官之事,以致流放? 她无暇多想,立刻问道:“她是在何处被抓走的?” 高泊康连忙指向荷花池一角:“是那里!我看到宫女将她拖进那个角门里去了。” 苏照棠望了一眼角门,沉声道: “你离我远些,莫要引起他人察觉。” 高泊康看着她沉着的面色,慌乱的内心莫名跟着安定下来,连忙后退拉开距离。 苏照棠没有急着去角门,先是来到荷池边佯作赏花,余光观察角门的动静。 不多时,她看到一名宫女从角门里出来,门缝里隐约可见高大守卫。 她心下微沉,垂下眼眸。 从角门走是行不通了,得想别的法子。 她低声吩咐琼枝:“去转转,看还有没有别的路子,你自己也要小心。” 琼枝点过头,快步跑远。 苏照棠看着,轻叹一声,不禁怀念起惜朝还在的日子。 若是他还在身边,她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苏念瑶跟在表姐身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也想帮忙,又怕贸然离开表姐身边,给表姐添麻烦。 角门,表姐想去角门后边…… 她盯着角门看了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一亮,而后又露出几分迟疑之色。 可见表姐眼里隐含紧迫之色,她咬咬牙,还是鼓起勇气开了口: “表……表姐,我知道一条路可以过去,就是……不太妥当。” 苏照棠立刻回头,见苏念瑶吓了一跳,神色当即缓和下来。 “好姑娘,快说。” 苏念瑶被这一声“好姑娘”叫得晕乎乎的,也不管妥不妥当,小声说起来。 末了,才担心地补充一句: “不到万不得已,表姐还是不要用这个法子,我……不想害了表姐。” 苏照棠听完,惊奇地打量一眼苏念瑶,旋即笑着点头。 “你且放心,表姐不会乱来的。” 苏念瑶松了口气,而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小脸“腾”的一下烧红了。 天爷呀! 她都跟表姐说了什么! 表姐该不会觉得她是个离经叛道的坏姑娘吧? 这时,丰宁公主一脸笑容地走了过来。 “诸君,夏日荷花初绽,不如就以荷花为名,来一场飞花令如何?” “好啊!” “殿下盛情相邀,岂有不应之理?” 众宾客闻言顿时来了兴致,纷纷朝荷花池走去。 苏念瑶扇了扇脸上热气,也凑了过去。 不多时,赴宴的宾客都到齐了。 以丰宁公主为中线,左右各自围站男女宾客,泾渭分明。 苏照棠立在右侧围栏边,不着痕迹地朝丰宁公主的位置靠了靠。 在其身后的苏念秀见状,不得不跟着过去。 她这一动,立刻引起了赵氏的注意。 “这丫头又在乱挤什么?” 赵氏嘀咕一声,心中不满愈发强烈。 苏念秀不听她嘱咐打扮,让她被人嘲笑也就罢了,还在宴上乱跑,让她好半晌没找到人。 回去后,她定要跟二叔母好好说说! 她正如此想着,就见苏念秀又往前挤了挤,离苏照棠只剩下一掌的距离。 而后,她便看到苏念秀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赵氏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剧变。 不等她出声提醒,苏念秀猛地伸手按在苏照棠后腰,狠狠往前一推! “扑通!” 第115章 自食苦果 巨大的水花,溅了池边众人一脸。 短暂的寂静后,孙娇娇震惊地看着荷花池里扑腾的三人,立刻尖叫起来。 “来人,快来人!公主殿下落水了!” “还有国公府的贵女,快来人!” “……” 池边宾客们乱作一团,水里情形亦不遑多让。 苏照棠早就有意拖丰宁公主下水,引起混乱。 在察觉到背后有人推她的那一刻,她立刻抓着丰宁公主的腰带和背后之人的手,一同落水。 夏日水池清凉。 苏照棠潜入水中,调整了一下姿势,方才看清背后推她的人是苏念秀。 她眼中冷光一闪,当即佯作溺水,游到苏念秀身后,抓住她在水下的后领,猛地往下一扯! “救命!救……” 苏念秀求救声戛然而止,被扯得仰头栽入水中,挣扎着连喝了好几大口水。 直到她喝不下了,苏照棠才暗中松开手,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朝苏念瑶所说的方向快速游去。 而就在她潜走的那一刻,池边会水的年轻儿郎们,如同下饺子般,一连跳进去好几个。 扑通声连成一片。 苏念瑶站在池边看着水中混乱的男男女女,目瞪口呆。 这就是表姐说的……不会乱来? 丰宁公主惊慌地在水中挣扎,忽然看到好几个男人朝她游来,神色大恐,立刻拼命地朝远处游去。 就在距离最近的男子,就快碰到她之时,会水的嬷嬷终于赶到,果断跳入水中,护到公主身前。 众男见状,眼里不禁掠过遗憾之色,纷纷转身上岸。 徐楷浮在水中,目光扫过周围水面,面色紧张。 方才有人暗中传信于他,让他借苏照棠落水之时,趁机与之沾上肌肤之亲。 如此,便可娶苏照棠过门。 棠乐县主虽是和离之身,但对他这等外室私生子而言,仍是遥不可及的妻子人选。 若能借机攀上国公府,他自是乐意之至。 可现在,他环视周围,竟未看到苏照棠的人影。 正当焦急之际,他忽然看到了在不远处挣扎的苏念秀,眼神瞬间亮了。 苏念秀是国公府正儿八经的嫡女! 比苏照棠那个和离妇,好了何止百倍,他何必舍本逐末? 想到这里,他生怕被其他人抢了先,二话不说奋力游到苏念秀身边,将人紧紧抱在了怀里。 苏念秀被苏照棠狠灌了几口水,受惊过度,早就神志不清,任由徐楷抱着上岸。 甫一出水,苏念秀轻薄的罗裙贴在肉上,春光大泄,引得众人惊呼。 赵氏连忙取下披帛,盖在苏念秀身上。 另一边,丰宁公主也披着深色斗篷上了岸,脸色难看地望着逐渐平静的水面: “苏照棠人呢?” 赵氏蹲在苏念秀身边,脸色铁青。 听到这话,她大惊失色,立刻起身,怒声道: “殿下,我表妹若在贵府上有个闪失,休要怪国公府翻脸无情!” 丰宁公主脸色愈发难看,怒喝道: “都愣着等死?快给本宫下去捞人!” …… 苏照棠悄无声息地从水面浮出半张脸。 映入眼里的,是一条狭窄的巷道,道路两边,一边是河道,一边则是下人房。 房屋外的绳上,还晾着丫鬟的衣物。 下人早就被荷花池的混乱引走,眼下巷道内空无一人。 确定无人后,她立刻爬出水面,顺手扯过晾在河边的下人衣物裹在身上,快步往里走,一边侧耳倾听。 多亏此刻巷道里足够安静。 没过多久,她就在上了锁的柴房门前听到隐约的呜咽声。 她当即上前轻拍房门,轻声唤: “珠玛尔?” 柴房内,珠玛尔双手缚在背后,嘴里也被塞了破布团。 她神色惨白,满目绝望,正暗自流泪。 听到屋外传来的话,她立刻抬头,瞪大眼睛,激动地“唔唔唔”起来。 苏照棠听不懂,但这般激动的回应,已经足够让她行动。 她当即拆下一支发钗,插入锁头。 这锁头比从前青城苏家人拴她的锁简单多了,没捣鼓几下,门锁便啪嗒一声开了。 柴门推开,苏照棠看到珠玛尔那张极具胡人特征的深邃面孔,心下大定。 她上前掏出贴身携带的匕首,割断绳子,一边快速说道: “我是高泊康找来救你的,等会儿你跟着我走,别出声。” 珠玛尔看着苏照棠,眼睛亮晶晶的,连忙点头。 绳子很快割开,苏照棠收起匕首,二话不说起身出去。 珠玛尔拿开塞在嘴里的布团,快步跟上。 所有人下人都去河里捞苏照棠了,巷道里仍然没人。 苏照棠沿着小道逛了一圈下人房,很快找到专供下人外出采买的小门,带着珠玛尔逃出了公主府。 小门外是一条偏僻的街道,路人不多。 苏照棠套着公主府婢女的衣服,也未引起路人注意,带着珠玛尔继续往外走。 直到拐角处,珠玛尔忽然拉住苏照棠的袖子,嗓音还残留着几分害怕带来的颤抖。 “不能…再走了,再走……就是大门,会被人认出来的!” 苏照棠闻言一笑,轻轻拍过珠玛尔的手。 “别怕。” 她安抚一句,身子越过拐角,朝远处招了招手。 琼枝坐在马车上,盯着拐角等得正心焦,见到主子招手,一颗心顿时放回了肚子里。 她立刻挥鞭,驾着马车驶了过来,眨眼停到主子面前。 苏照棠二话不说拉着珠玛尔钻进马车。 “走,先行回府!” “驾!” 琼枝一声清喝,马鞭挥出,马车飞快跑远。 眼看马车离公主府越来越远,珠玛尔一颗扑通狂跳的内心,方才渐渐归于平缓。 而后,后怕之感才如潮水一般涌上来。 她顿时忍不住,小声哭起来。 中原好可怕! 大虞的公主好坏! 她差一点,就要被划脸毁容,杀了丢去乱葬岗喂狗,再也回不去塞北了。 苏照棠任由她哭,在旁理了理黏在脸上的湿发,思索接下来的安排。 而与此同时,公主府。 荷花池里的荷花,早已拔得一干二净。 丰宁公主看着下人们不断在浑浊的水里摸索,脸色难看得可怕。 苏照棠怎么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失踪了? 这让她如何向国公府交代? “咳咳……” 这时,苏念秀咳出好几口水,终于醒了过来。 第116章 你好自为之! 甫一睁开眼,苏念秀就望见赵氏铁青的侧脸,恍惚的意识顿时回拢几分。 “表嫂。”她有气无力地喊出声。 赵氏回头冷冷看了她一眼,没给她半分好脸色。 苏念秀顿时心生委屈。 她都落水了,表嫂怎么这般冷漠,半点都不关心她? 正想着,她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关切的男音。 “苏五姑娘,你没事吧?” 苏念秀转头看到近在咫尺的徐楷,顿时吓得尖叫一声,飞快地向后缩了缩 “徐公子,男女授受不亲,你怎么能离我这么近?!” 徐楷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无奈,看向赵氏。 苏念秀见他这般反应,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立刻苍白起来。 “不可能……” 她抓紧盖在身上的披帛,祈求似的看向赵氏,期望从她口中听到不一样的答案。 然而事实,就是事实。 赵氏轻叹一声:“念秀,你失足落水,差点淹死,是徐家六郎下水救了你。” 此话一出,苏念秀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不可能!怎么是我?苏照棠呢?” 赵氏立刻从这句话中,听出了别的意味,再联想起方才所见。 她神色复杂地看着一眼苏念秀,道:“你表姐,还未捞上来。” “什么?苏照棠淹死了?!” 苏念秀彻底傻了眼,随后想起自身所为,身子忍不住颤抖起来。 若是被祖母查出来,是她害死了苏照棠…… 这时,忽有一名宫人快步走到丰宁公主面前,说道: “殿下,外头有国公府的人过来传话,棠乐县主已平安回到家中,特命人过来知会一声。” 此话一出,荷花池边霎时哗然一片。 “棠乐县主已经回去了?” “怎么回去的?谁见她上了岸?” “许是当时混乱,县主衣衫不整,自觉失了礼数,便趁乱走了。” “……” 丰宁公主听得直咬牙,眼神愠怒: “将那人带进来!” 宫人应声下去。 不多时,书舟低头快步走入场中,朝丰宁公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殿下,我家主上因着今日之事惊吓过度,不宜出门,只得命小人过来传话,与您道个歉。 主上落水并非意外,而是被人推了一下,情急之下抓到了您,害您也跟着落了水。” 此番话道出,众宾客的议论声更大了。 “竟是人为?” “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在公主府上算计人?” “此人害得公主殿下宴会全毁,若让我知道是谁,定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 苏念秀听着周围愈发猛烈的讨伐声,惊惧难当。 赵氏看着,气得直想笑。 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 丰宁公主的脸早已黑得彻底。 算计苏照棠的人,是她自己。 宾客们的骂声,无异于一道道巴掌,甩在她脸上。 偏生她还不好发作,反而还得赞同他们的话。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爆棚的怒火,沉声道: “本宫定彻查此事,还你家县主一个公道! 今日本宫乏了,都散了吧。” 眼看丰宁公主拂袖而去,宾客们也不再多留,相继离去。 夏日宴,就这么草草结束了。 徐楷临走前,郑重其事地朝赵氏行了一礼,道: “还请世子夫人转告苏二夫人一声,愚不忍苏五姑娘上山修行,孤苦一生,改日定携长辈登门提亲!” 赵氏看了一眼震惊失神的苏念秀,笑着点头: “徐六郎放心,此话妾身必带到。” 徐楷点了点头,满意地走了。 待他走后,苏念秀复才回过神来,抓住赵氏的手腕,尖声质问: “表嫂,你怎么能答应他?我不嫁!” 赵氏吃痛,用力甩开手,语气冷漠: “你嫁不嫁,我说了不算。今日之事,我且给你留最后一份颜面,待到祖母面前,你好自为之。” 说完,赵氏也不等苏念秀回应,甩袖就走。 “表嫂,你什么意思?” 苏念秀气得跺脚,立马追了上去。 眨眼间,荷花池边就只剩下苏念瑶一人。 苏念瑶正想和丫鬟商量,要怎么回家,就见书舟上前来,道: “六姑娘,小人奉主上之命,特来接您回去。” 苏念瑶小脸顿时一红,眼睛晶亮:“表姐真的特地派你来接我?” “那还有假?” 书舟笑道:“主上说了,您是她带过来赴宴的,自然要有始有终,带您回去。” 说完,书舟虚手一引:“六姑娘,您请!” 苏念瑶何曾受过这般礼遇,上翘的嘴角几乎压不住。 她跟上书舟往外走去,步子前所未有的轻快。 而与此同时,丰宁公主回到屋里,心中爆裂的怒火,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烧穿。 “苏照棠,你竟敢笑话我,欺人太甚!” “贱人!我定要将你大卸八块!” 她疯狂地扫空桌上所有摆设,仍不解恨,走到武器架前,扯下鞭子,大步来到柴房。 贴身大宫女看到柴房锁头开了,脸色顿时一变,上前推开柴房门,见里面空空如也,一张脸瞬间惨白。 丰宁公主脸色阴沉:“你抓的胡人女奴呢?” 大宫女哆嗦着:“怕是逃……逃了。” 话音刚落,丰宁公主立刻一脚将人踹翻在地,脸上浮现病态的红晕: “人没了,那就由你来代替她吧。” 大宫女大惊失色。 “殿下饶命!还请看在奴婢……啊!” “啊!饶命!” “啊!!!” “……” 惨叫声一直持续到入夜。 直到晚膳时,丰宁公主终于收了手,随手将血迹斑斑的鞭子扔给旁边的宫女。 “收拾干净,日后你就是本宫的大宫女。” 宫女面如白蜡,低头极力隐藏颤音: “是,殿下。” 这时,外间忽然传来一声虚弱的男子笑声。 “是谁惹得我家丰宁这般生气啊?” 丰宁闻言立刻精神一振,快步跑到角门,见到来人,立刻欢喜出声: “二哥,你怎么来了?你身子好了?” “还是老样子。” 二皇子李婴伸手抵唇咳嗽一声,眼里幽芒一闪,笑得温柔: “听说唯一的同胞妹妹受了欺负,我这个做哥哥的,便是病得再厉害,也是要来的。” 第117章 反泼脏水 丰宁公主听得兄长所言,顿时大为感动,拉着他到屋里坐下。 “二哥,那苏照棠着实可恨!” 她将宴会上发生的事告诉李婴,神色阴郁。 “没想到她竟敢拖我下水,还是个会凫水的,害我计策没成,还差点被占了便宜。” 李婴听着,眼神微冷,又想起了上个月苏念初拜访他时,说的话。 “多亏了苏娘子提醒,我才能抓到科举舞弊案的突破口,可惜…… 总之,此事我未能帮她请功,只能送礼了。 我记得殿下你那边,有一条松烟墨锭,不知能否割爱?” 苏照棠一句提醒,让他没能从科举舞弊案里捞到一分钱不说,还差点露了马脚,不得不舍弃两名心腹,损失惨重。 这笔账,他自是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他刻意在丰宁面前,夸赞苏照棠的美貌,为的就是让她去针对此女。 可没想到丰宁在她手里,竟讨不到半分好处。 此女,果真难缠。 不过再难缠,她终究是女子…… 他唇间勾起一丝弧度,习惯性地咳嗽两声,轻声开口: “丰宁,暗算终究只是小道,你要记住,权势压人才是最好的手段。” 丰宁公主抿唇: “二哥所言,我又何尝不知? 可苏照棠毕竟是国公府的人,听说皇姑母可喜欢她了,我手里这点权势如何压得了她?” “你是压不了,那别人呢?” 李婴意味深长地一笑:“慈宁宫里的那位,可向来与皇姑母不对付。” “太后?” 丰宁公主脸色微变:“父皇与太后向来不和,我若贸然接触,恐会引得父皇不喜。” 李婴摇头: “这点小事,父皇怎会放在心上,你无需做太多,只需借请安之时,提上两句便可。 若是不成,二哥再帮你想其他办法。” “这个简单。” 丰宁公主欣然颔首,旋即又道:“具体要怎么说,二哥你教教我。” 李婴轻声一笑:“你就说,皇姑母对新归家的外孙女特别上心,正忙着给她寻新夫婿呢。” 丰宁公主立刻露出兴奋之色: “二哥你真是太聪明了! 我怎么就没想到,皇祖母最是看不得皇姑母日子好过了。 她听到这些,定会想法子给皇姑母添堵,说不定还会直接给苏照棠赐婚呢。 我明日就进宫给皇祖母请安!” 李婴笑眯眯看着妹妹,眼里精芒,一闪而逝。 承恩侯因为其子犯错,便惨遭削爵,苏照棠却因此被赐封县主,其母也得了和离的恩典。 这一惩一赏,过于重了。 父皇的态度,实在蹊跷。 他猜不出其中的盘算,索性借报复苏照棠之机,让丰宁前去试探一番。 也好让他知晓,父皇设局针对的,究竟是何人。 二皇子的报复与盘算,苏照棠全然不知。 她得了外祖母的传话,此刻来到盛阳院花厅。 甫一踏入门槛,跪在地上的苏念秀立刻哭着告起状来: “祖母,她来了,您要为孙女儿做主啊!” 瑞阳长公主被她吵得头疼。 “好了,你先别哭了。祖母且问上一问,若事情属实,自会秉公处置。” 苏念秀哪里敢给苏照棠说话的机会,立刻吵嚷起来: “祖母,孙女儿怎么可能拿这种事骗您,您还问什么?直接定苏照棠的罪就是了!” “闭嘴!” 瑞阳长公主脸色沉下来:“你在教祖母做事?再敢多说一句,掌嘴!” 苏念秀脸色微白,顿时不敢再开口。 瑞阳长公主抬头看向站在一边的苏照棠,语气缓和下来: “棠儿,今日你在公主府宴上失足落水,还连累公主和念秀一起掉入荷花池,可有此事?” 苏照棠干脆点头: “确有此事。” 瑞阳长公主眉头顿时皱起来: “那你擅凫水,却在掉入荷花池后,扔下念秀不管,独自潜走回了府里,也是真的?” 苏照棠接着点头:“是真。” 此话音落下,苏念秀大喜过望,立刻大叫起来: “祖母您听,孙女儿说的没错,都是她害了孙女儿!” 瑞阳长公主眉心瞬间拧成一条线,沉声道: “棠儿,你怎能抛下你表妹不顾? 她落水后,被忠勇侯府庶六子徐楷看光了身子,侯府不日便要登门提亲了。 那忠勇侯府,家中龌龊颇多,可不是个好夫家。” “祖母,您还跟她说什么?她都承认了!” 苏念秀站起来打断,指着苏照棠恨恨道: “我不要嫁给徐楷!祸是她闯的,嫁人的也该是她!” “念秀表妹。” 苏照棠按下苏念秀的手指,弯眉一笑: “祖母的话,我认。你这话,我可认不了。今日宴会上的祸,不是你闯下的吗?” 苏念秀瞳孔一缩,声音陡然高亢:“胡说八道!你这破……” 啪! 这一巴掌,极重。 苏念秀被打得偏过头去,话声戛然而止。 苏照棠收回手,笑容浅淡: “表妹,这等脏话日后切莫再说了,不然教训,可不是一巴掌这么简单。” 苏念秀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苏照棠,气得浑身发颤,愣是说不出话来。 苏照棠权当没看见苏念秀的反应,转身朝面露惊色的瑞阳长公主行了一礼。 “外祖母,今日我前去公主府赴宴,本无意外发生。 奈何在荷花池边赏花时,我忽然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当众落水,实在丢丑。 我情急之下,便抓住了推我之人的手。” 说到这里,苏照棠看了苏念秀一眼,幽幽一叹: “不曾想,与我一同落水的,竟是念秀表妹。” “你血口喷人!” 苏念秀顾不得半张脸剧痛,重新跪下来,极力为自己辩解: “祖母,她说的都是假话,您可千万别被她骗了!” 苏照棠听着,又是哀叹: “左右这偌大的国公府,容不下我。念秀表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好了,都少说两句。” 瑞阳长公主看着眼前两个孙女,一个焦急一个淡定,心中已然猜到了真相。 她深深看了一眼苏念秀,道: “你们各执一言,祖母如何分辨?好在赴宴的不止你们二人。 来人,去将大房少夫人和六姑娘都请来,当堂对质!” 第118章 和离的兄长 苏念秀听得此话,心中立刻一喜。 她之所以敢来污蔑苏照棠,就是因为作证的两人,都有利于她。 母亲出言挑拨过表嫂与苏照棠的关系。 这个家中,最盼着苏照棠嫁人的,恐怕就是表嫂了。 便是看到她推苏照棠,定也不会说实话。 苏念瑶就更不用说了,胆小如鼠,还对她母亲言听计从。 母亲还提前去警告过,她便是不与她一起污蔑苏照棠,也不可能站出来说公道话。 念及此处,她狠狠瞪了一眼苏照棠。 对质过后,我倒要看你如何收场! 不多时,槿月进来回禀。 “殿下,少夫人和六姑娘都到了。” “让她们进来。” 话音落,赵氏和苏念秀齐齐踏入花厅行礼。 “拜见祖母。” “起来吧。” 瑞阳长公主面容严肃: “今日唤你们过来,是有事要问,事关今日丰宁公主府宴,你们要据实回答,不得有误。” 二女齐声应是。 “好,我且问你们,今日念秀和照棠落水,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所为?” 赵氏面无表情地看向苏念秀。 苏念秀心下咯噔一声,立刻说道: “表嫂,是苏照棠拉我,我才会掉下荷花池,你看到了对不对?” “不对!” 不等赵氏回话,苏念瑶竟先开了口。 她抬头看着祖母,明明害怕得浑身都在发颤,声音却异常坚定而响亮: “祖母,孙女儿看到了。 是苏念秀推了表姐! 表姐临时抓住了苏念秀,她们才会一起掉下去。” 这一句话道出,好似打破了某种枷锁。 苏念瑶常年弯着的脊背,渐渐挺直了,眼里泛出光亮。 她成功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逃避,成功帮表姐做了证。 瑞阳长公主看着苏念瑶,面色肉眼可见的震惊。 棠儿都做什么了?这孩子跟着出去了一趟,变化竟这般大。 苏念秀脸色剧变。 苏念瑶这个哑巴,居然敢在大庭广众下说话,也不结巴了。 母亲明明交代过她怎么说,她竟敢违逆,就不怕母亲不要她了? 她立马求救似的看向赵氏。 苏念瑶一个人说了不算,只要表嫂站在她这边,事情就还有转机。 赵氏哪里不明白她的意思。 从前她也替苏念秀遮掩过不少事,可那些都无伤大雅,这次…… 赵氏轻叹一声,看着苏念秀,目光冷硬起来: “宴会上,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今日之事,我只为你留一分颜面,要你好自为之? 看来,你是完全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苏念秀听得此话,神色大恐: “表嫂……” “祖母!” 赵氏直接出声打断,语气平稳地陈述事实。 “孙媳亦亲眼看到念秀表妹推了照棠表妹下水,照棠情急之下抓住念秀的手和公主殿下的腰带,以至于三人一同落水。 孙媳以为,此事我国公府当代照棠表妹,向丰宁公主奉上一份赔礼,以示歉意。 至于念秀表妹,当尽快与忠勇侯府庶六子完婚,力求将名声影响降到最低。” 瑞阳长公主满意地点头。 她这个孙媳虽然耳根子软了些,心性也不如棠儿稳,但到底年轻,只要有这个大局观在,不愁日后掌不了家。 她目光一转,再落到苏念秀身上,眼神顿时冷了下来。 “你念瑶妹妹向来寡言少语,但却是个实心眼的,不会说谎。 你表嫂与你交往甚多,这次都不为你说话,苏念秀!” 瑞阳长公主猛地一拍桌,站起来: “你身为国公府女娘,推同族姐妹下水时,可曾想过事情暴露,如何收场? 苏氏宗族女娘若被你连累,名声败坏,你万死难辞其咎! 来人,将她拖下去执行家法!再送去灵真观做姑子,永世不得下山!” 苏念秀脸色唰地一下白了,慌忙磕头: “祖母饶命!孙女知错了!” “是知错了,还是怕了?” 瑞阳长公主冷容不减: “你表姐归家时日尚短,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她?” “不是我,是公主殿下!” 重罚在前,苏念秀二话不说就将丰宁公主卖了: “是公主殿下见不得照棠表姐好,将我喊过去,逼我对照棠表姐下手。 我惧怕公主殿下威严,就稀里糊涂地照做了。 祖母您就饶过我吧,我真的知错了!” 瑞阳长公主冷笑:“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敢攀扯公主。” “孙女所言句句属实!” 苏念秀慌忙指向赵氏: “不信您问表嫂,她都看到了。 公主殿下在宴会上,联合孙家嫡女针对照棠表姐。 表嫂还与孙娇娇发生了口角!” 听得此话,瑞阳长公主目光转到赵氏身上,见她点头,眉头顿时蹙起,看向苏照棠。 苏照棠微微一笑,道: “外祖母,此事不若容后再谈。当务之急,是念秀表妹的婚事。” 瑞阳长公主见她镇定自若,一颗心也跟着安稳下来,缓缓点头,道: “槿月,先将人送回去关起来,出嫁之前,不得让她离开房门半步!” 苏念秀听到这话,提到嗓子眼的心顿时放下,身子瘫软下来。 只要不让她上山做姑子,便是嫁给徐楷,她也认了。 念及此处,她又后悔起来。 早知替苏照棠选的新夫君,会变成她的,她就该选周元卿。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槿月听令正要将苏念秀带走,忽听主子又道: “等等,你再多带些人去二房。 二房夫人马氏,教女无方,你亲自压着她,再去罚跪祠堂一日!” 苏念秀闻言立刻瞪大了眼,没来得及替母亲求饶,就被嬷嬷拖了下去。 屋里清静下来。 瑞阳长公主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摆了摆手,正要让人都下去,临时又想起一事。 她面色和缓几分,对赵氏说道: “祖母有一事欲要拜托你。” 赵氏微微一惊,连忙低头:“祖母请说,孙媳定尽力完成所托。” “你不用紧张,就是让你回娘家,带一句话。” 瑞阳长公主呵呵一笑:“听说你娘家长兄和离三年,一直未再娶,可曾接着相看人家?” 赵氏听得这话,眼睛立刻瞪圆了。 第119章 再跪祠堂 赵氏不是蠢人。 祖母这话的意思,分明是要替她兄长介绍一门婚事。 而国公府里,与她兄长最为适配的联姻对象…… 赵氏下意识看向身侧,见苏照棠朝她点头微微一笑,终于意识到。 原来祖母和照棠表妹,都没考虑过念初。 一切只是二叔母的凭空猜测,她怎么就信了? 她脸上烫得厉害,忙道: “祖母,我兄长为人木讷老实,不太会说话。因而和离三年,虽有相看,却未再成婚。” 瑞阳长公主早就暗地里打听过赵家的事,知道赵氏没说谎,点了点头,道: “性子木讷些无妨,只要品性过关,不愁婚嫁,你且抓紧时间,回去问问你兄长的意思。” 赵氏心里正愧疚,闻言立马点头应下: “祖母放心,今日孙媳就回去,不让照棠表妹久等。” 瑞阳长公主满意地颔首: “好了,我也乏了,你们都下去吧。” 话到这里,她看向苏照棠,又道:“晚些时候,你再过来陪我用膳。” 苏照棠心知外祖母是有话要问,低头应是。 槿月扶着瑞阳长公主走了。 赵氏见苏照棠也要走,连忙喊道:“照棠表妹!” 苏照棠疑惑回头:“表嫂还有何事?” 赵氏当即走到苏照棠面前,咬了咬牙,干脆坦白道: “表妹,因着前些时日,我过来请安时看见你与念初在一起,便生了误会,还以为,以为……” 说到这里,赵氏垂下头来,脸色微红,一时羞于启齿。 这时,苏照棠忽然开口:“以为外祖母,要把我许给表哥,是吗?” 赵氏的顿时错愕抬头,“你怎么知道?” 苏照棠轻声一笑: “表嫂有所不知,那日你与表哥闹了脾气,表哥放心不下,特地遣人来,让我去开解你。 我不知事情全貌,怎敢贸然前去叨扰? 后来拜见祖母,我见大舅母与我说话时,表嫂偷偷瞪我,便多少能猜出一二来。” 说到这里,苏照棠面露揶揄: “恕我直言,表嫂这般,委实是杞人忧天了。 表哥对你可是紧张得很,眼里怎会容得下别人?” 赵氏闹了个大红脸: “是我的不是,我原也没多想。是你二舅母说,我嫁过来近两年无所出。 祖母疼你,又为重孙考虑,或许会亲上加亲……” 原来又是马氏在捣鬼。 苏照棠眼底冷色一闪,继而摇头道: “那便更是无稽之谈了,且不说我早年因受寒,极难有孕。 国公府的家规也有明示,家中儿郎唯有成婚五年后无所出,方可纳妾。 即便如此,大舅舅与大舅母成婚六年,才生下表哥,可见纳妾与否仍要看人。 表嫂你嫁过来时日尚短,且放宽心罢。” 赵氏听得此番话,鼻头微酸。 “我本是庸人自扰,你身子不好,却还反过来安慰我,实在是叫我羞愧。” “表嫂不必如此。” 苏照棠洒然一笑: “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 表嫂在夏日宴上对我的维护,我都看在眼里。如此胸怀,实在叫表妹佩服。 之前那点小误会,便让它们随风而去吧。” 说到这里,苏照棠顿了顿,又道: “还有我的寒症,我已寻医诊治,并非全无希望,只是需要时间调养。 表嫂也不必为难,尽管与你兄长说了就是。 若是他介意,不愿相看,此事便作罢。” 赵氏被苏照棠说得心里舒坦极了,暗道这个新认回来的表妹当真厉害。 不仅城府手段样样不差,还活得通透。 兄长若能渠道这样的人儿,当真是他的福分。 她回去之后,定要好好劝说兄长,促成这门婚事。 想到这里,她当即笑着点头道: “你放心,这些话我会一字不落地转告给兄长。” 她又脱下腕间的玉镯,往苏照棠手里塞: “误会虽解,但赔礼你也得收,不然表嫂心里可过不去这道坎。” 苏照棠自是不收,笑道: “表嫂若是实在过意不去,便帮我教教念瑶如何?” 赵氏闻言回头,复才看到透明人一般的苏念瑶。 苏念瑶亦是一脸懵然,表姐方才是……提到她了? “我教她?” 有苏念秀这个前车之鉴,赵氏神色露出些许抗拒,迟疑道: “国公府请来的管教嬷嬷不差,何需我来教她?” 苏照棠微微勾唇:“若是我记得不错,表嫂乃是工部将作监大匠之幼女,想来对建筑工事颇为擅长。” 赵氏听出她的言中之意,面露惊讶:“你要我教她工造?” 苏照棠点头: “白日宴会上,我能从水下潜回家中,可不仅仅是因为会凫水,更多的是这丫头提醒。 她仅看过一本令尊着的《工造集》,就能猜出公主府荷花池水下与偏院相通。 我这么说,表嫂可有几分兴趣了?” 赵氏精神一振,看向苏念瑶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亮色: “你真看过我父亲的《工造集》?” 苏念瑶揪紧了衣袖,又跟往常一样,紧张地说不出话来。 但看到苏照棠鼓励的目光,她心中忽然涌现出一股冲动。 她不想让表姐失望。 她深吸一口气,开了口:“是,赵肃安大人的工造集,我很喜欢,看了许多遍!” 赵氏闻言顿时笑了:“好姑娘,你既喜欢,便跟我学上一段时间。” “真的?” 苏念瑶激动得又结巴起来:“表嫂……你真的愿意带我……” “有什么不愿的?” 赵氏拉过苏念瑶的手: “难得有女娘和我一样喜欢工造,你跟我学,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苏念瑶欢喜雀跃,重重点头“嗯”了一声。 槿月在门帘外目睹全程,欣慰一笑,转身离开。 晚膳时分。 苏照棠陪母亲用完了前面几道菜,才脱身开来到瑞阳院。 “不用说也知道,定是你母亲又留你了。” 瑞阳长公主招了招手:“快过来坐下,让外祖母好好看看,白天在公主府上没受伤吧?” 苏照棠心底一暖,摇头笑道:“外祖母,您是知道的,外孙女儿岂是吃亏的性子。” 瑞阳长公主没好气地夹了一块肉,放在苏照棠碗里: “知道,也就你敢在我面前扇人巴掌了。 还不给外祖母好好说说,公主府的夏日宴,到底怎么回事?” 第120章 救的是百姓 苏照棠夹了一筷子油麦菜放在瑞阳长公主碗里,不答反问: “外祖母可知,丰宁公主秉性?” 瑞阳长公主看着碗里绿油油的菜,皱了下鼻子。 “丰宁?她生母是死后才追封为妃的丽妃,幼时养在宫中,并未被其他妃子收入膝下。 不过皇帝对她颇为宠爱,想来早年在宫中的日子,不算难过。 性子,在四个公主里,应当是最好的。” 苏照棠闻言哂然: “外祖母这么说,那我可真不知道其他三位公主殿下,究竟有多可怕了。” 瑞阳长公主神色微凝:“此话何解?” 苏照棠放下筷子,神色微肃: “今日宴会,公主殿下无端针对于我,我本以为是无意间罪过殿下,才致如此。 可后来,我被苏念秀推下荷花池,潜入到偏院时,意外救下一个胡人女奴。 从她口中,我方才知晓,丰宁公主一直极为嫉妒貌美女子。 每当遇见美貌又无背景的女子,她便会将人秘密掳走,划脸毁容泄愤。 为此丢了性命的平民女子,不知凡几。” 瑞阳长公主惊得手里一松,筷子掉在地上:“这话可不能乱说,你可曾证实?” “若未证实,孙女岂会跟您说。” 苏照棠轻声一叹:“我也不信那女奴所言,便在偏院多等了片刻。 很快那些宫女们便找了过来,谈话中俨然对这种事习以为常。 我隐约还听到,说这那女奴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三个了……” 说到这里,苏照棠看到外祖母难看起来的面孔,心知已经足够了。 珠玛尔今天才被抓,哪里知道公主府从前的事。 这些话,当然是她编的。 不过编造的话是假,事却是真的,经得起查。 瑞阳长公主信了。 她知道,她这个外孙女素来行事谨慎,能拿到她跟前说的事,至少有八成可能是真的。 那可是大虞唯一有封号的年轻公主,私底下竟是这般残忍狠戾之辈。 若是事情败露,引起民怨,整个皇室恐怕都要被她拖累…… 她正如此想着,忽听苏照棠又叹息一声,道: “外祖母,还有一事。” 瑞阳长公主看着外孙女比方才还要凝重几分的神色,头皮发紧。 “你说。” 苏照棠看了一眼左右,没有出声。 瑞阳长公主更加不安了。 “槿月。” 槿月点点头,当即带着所有宫女离开了屋子。 待得房门关上,苏照棠轻声道: “外祖母,我无意间发现,那救回来的胡人女奴右手掌心,有日轮刺青。” 瑞阳长公主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日轮刺青,那是胡人皇室才有的标志。 胡人公主,怎会变成女奴流落中原? 一想到这位极有可能是胡族公主的女奴,差点被丰宁公主毁容,瑞阳长公主额头冷汗涔涔。 今日……差点就出了大事啊! 苏照棠唇角微抿,“祖母以为,此事该如何应对?” “自然是将那女奴交由朝廷。” 瑞阳长公主神色严肃: “棠儿,我知你心善。 可圣上对国公府本就心存忌惮,若是被他查到女奴的身份,生了误会,后果不堪设想!” 苏照棠闻言怔了怔。 外祖母哪里来的错觉,竟会觉得她心善? 她哑然片刻,摇头道: “孙女儿不这么想。 祖母觉得,只要我们把人交出去,圣上就不会误会了吗?” 瑞阳长公主愣住了。 苏照棠神色认真:“既然圣上猜忌颇多,我们国公府把人送去朝廷,与自投罗网有何区别?” 瑞阳长公主攥紧掌心,隐现后怕之色: “你说得对,人不能交。棠儿,你有什么主意,尽管说来。” 苏照棠目光一闪,道:“方法有二。 第一个简单,那珠玛尔是高家幼子高泊康买来的女奴,我们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把人送回去就是。” “不妥。” 瑞阳长公主直接摇头: “塞北与我大虞本就摩擦颇多,若是那胡人公主遭遇不测,恐会掀起大战,致我大虞边塞民不聊生。” “那便只有一个法子了。” 苏照棠说出心中真正所想:“此事需外祖母,在塞北找一个绝对可信之人接应,暗中将人送回胡族,方可将隐患消弭。” 此话一出,瑞阳长公主脑海中立刻浮现一张年轻的脸,神色都缓和下来: “有这么一个人,此事就交给外祖母去办。这些时日,你就好好照看那胡人公主,莫要出差错。” 苏照棠点了点头,没有问那人具体是谁。 沉默片刻,她唇角绷紧,忽然问道: “外祖母就不怪我,贸然救了个祸患回来,连累国公府吗?” 瑞阳长公主闻言微怔,旋即失笑,伸手理过苏照棠耳边的发丝。 “傻姑娘,你救的可不是祸患,而是我大虞边塞十三城的百姓。 外祖母谢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 苏照棠抿紧的唇瓣顿时松开,缓缓牵出一抹笑来。 瑞阳长公主看着外孙女的笑,莫名觉得心酸。 “不说这个了。” 她让槿月进来,将冷掉的饭菜收下去重新热,一边说起别的。 “三房念瑶那丫头跟你出去一趟,倒是与往日大不相同了。” 说起家中琐事,苏照棠神色轻松起来。 “念瑶本就是个好的,往日那般畏缩,不过是有人刻意引导所致。” 此话一出,瑞阳长公主大为震惊:“竟有此事?那人是谁?” 苏照棠却未说出马氏,反而笑了笑,卖了个关子。 “此事由孙女说出来,终归是一面之词。 外祖母若是不急,不若明日起个早,随孙女儿去三房碰碰运气,说不定能看场戏。” 瑞阳长公主听得这话,心中立刻有了猜测。 她叹了口气,也不急了。 既然棠儿这么说,想必明日就能见分晓,那就先用膳吧。 膳后,苏照棠回了母亲院子,一眼就见到珠玛尔正在母亲面前跳舞。 苏若清看得津津有味,浑然没发觉女儿回来了。 反倒是珠玛尔看到苏照棠后,立马停下舞蹈跑到苏照棠面前行礼。 “珠玛尔拜谢棠乐县主救命之恩!” 行礼完,她自顾自地起了身,犹豫不多时,便咬牙道: “奴婢有件要紧事,欲与县主商谈。” 第121章 替嫁去忠勇侯府 珠玛尔说完,神色忐忑地看着苏照棠,预想中被训斥、质疑,甚至嘲笑的画面却未发生。 苏照棠仅是诧异一瞬,便点头应下:“此处不是话说的地方,你随我进屋。” 珠玛尔看着她从容自若的面孔,心莫名跟着安定下来。 片刻后,苏照棠屏退左右,带着珠玛尔在屋内坐定。 两人旁边,还有个苏若清。 珠玛尔迟疑地看了一眼苏若清,就见苏照棠笑着安抚道: “母亲是我最信任的亲人,绝对可靠。” 这话说得苏若清眉开眼笑。 珠玛尔也不再犹豫,伸出右手摊开,露出掌心的日纹刺青,而后又掀起左脚的裤腿,显露脚踝处的一轮月纹刺青。 “县主,不知你认不认得这两个刺青?” 苏若清惊疑不定地看着刺青,不等开口,就见女儿指着日纹说道: “你这块刺青,我之前便留意到了,恰好认得。” 苏照棠笑了笑,直接开门见山: “珠玛尔,你出自胡族皇室,对不对?” 珠玛尔闻言顿时喜极而泣。 “你竟认得,太好了!” 她彻底没了疑虑,将自己身份和盘托出: “我是塞北夙特族首领最小的女儿!阿玛出自回乥,舅舅是回乥大可汗卜古! 两个月前,我受奸人蛊惑,偷跑出来闯荡江湖,流落至此,阿塔阿玛舅舅还有哥哥们一定都急坏了。” 她满脸祈求地看着苏照棠:“你能不能帮我,送我回去?” 苏若清听得此话,惊得目瞪口呆。 方才跳舞给她看的,竟是个外族公主? 苏照棠眼里亦是露出一丝惊色。 她是知道珠玛尔是胡人公主,却没想到她的来头竟这般大。 不仅是夙特族的公主,还有一个回乥可汗做舅舅。 而且听她话里的意思,她上头只有一群哥哥,并无姐姐。 换言之,夙特皇室只有她一个公主。 珠玛尔,真可谓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明珠! 难怪前世得知她在大虞的遭遇后,胡族会不计后果,发了疯般地打过来。 好在这一世,那样的祸事,不会再发生了。 她看着满脸忐忑,等待她回应的少女,却未立刻给出肯定的答复,反而问道: “胡族与我大虞常有摩擦,关系不算好。 公主殿下将这些说出来,就不怕我对你不利吗?” 珠玛尔小脸绷紧: “当然怕! 可我已经失踪太久了,再耽搁下去,我怕阿塔他们会做出无可挽回之事。 而且高泊康告诉我,你是她的救命恩人。 你出身不错,还是个好人,最有可能帮到我,所以我决定赌一把!” 少女的话,坦诚又直白。 说完,珠玛尔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苏照棠。 苏照棠看着她眼里的紧张,语调温缓不乏认真: “国公府无法给你任何承诺,唯尽力二字。” 这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落在珠玛尔耳里,比任何承诺都可信。 她面上露出释然的笑: “若我能成功归家,不论日后我们胡族与你大虞关系如何。 夙特与回乥两族,都会记得国公府的恩情!” 这一夜后,珠玛尔成了苏若清身边的大侍女。 翌日清晨。 苏照棠没睡几个时辰就醒了,她心里还惦记着三房的事儿。 瑞阳长公主心里想着珠玛尔的事,同样没睡好。 信已连夜送了出去,便是快马加鞭,日夜不停,至少也需两日才能送到。 她心里盘算着时间,槿月走了进来: “殿下,县主来了。” 瑞阳长公主点点头,让苏照棠进来,匆匆用了些早膳,祖孙俩便往三房去了。 …… 马氏从昨日傍晚跪到早上,才被盛阳院的嬷嬷,从祠堂里放出来。 守在祠堂外的二房下人立刻端着食盘过去。 “夫人,饿坏了吧?长公主殿下压着不让小厨房开火,您快先用些点心,填填肚子。” 马氏看着食盘上冷硬的点心,想起昨日女儿说的话,一张脸黑得能滴水。 “母亲,表嫂她没帮我,说了实话!” “害您跪祠堂的不是我,是苏念瑶!” “要不是苏念瑶也帮苏照棠作证,祖母怎么可能动怒?” “您到底怎么吩咐苏念瑶的,可害惨女儿了……” 想到这里,马氏哪里还有半点胃口,气得挥手打翻食盘。 “去三房!” 苏念瑶早早便醒了,用完早膳后,又同往日一般拿起了针线。 只不过与从前不同的,她每绣几下,都要停下来,问丫鬟: “荷花,昨日……” “昨日不是梦! 奴婢跟着您去公主府走了一遭,回来后又去了盛阳院,世子夫人还答应您,教您工造。” 荷花熟练地复述一遍,无奈叹气: “姑娘,这已经是您早上问的第二十八遍了!还不累吗?” “哪里会累?” 苏念瑶翻着手里的绣品,满脸笑容:“我听着高兴。” “苏念瑶!” 这时,屋外陡然传来一声暴喝,厢房大门“砰”的一声被踢开。 苏念瑶吓得身子一颤,抬头看到马氏进了屋,慌忙起身行礼: “二婶。” “你还知道我是你二婶?” 马氏冷笑一声,瘸着腿推开苏念瑶坐下:“昨日我怎么跟你说的?你都当成耳旁风了?” 苏念瑶想起昨日马氏说的话,脸色苍白起来。 “我…我不想违逆二婶,可我也不想……害了照棠表姐。 表……表姐是……是无辜的。” 啪! 马氏将苏念瑶的绣品猛地往桌上一拍。 “她无不无辜,何时由你说了算了? 我真是白疼你了! 这些年若是没我照看你,整个国公府,谁还当你是主子? 你又是怎么回报我的? 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马氏掀起裙摆,露出一双跪得发紫的膝盖: “你说错一句话,就害得我跪了一夜祠堂!苏念瑶啊苏念瑶,你还有良心吗?” 苏念瑶看到马氏双腿惨状,吓得花容失色,习惯性地跪下认错: “我对不起二婶,二婶罚我吧。” 马氏听到这话,怒容稍霁,语气略微缓和: “算你还有孝心,知道心疼二婶。 罢了,我也不与你多计较。只要你替念秀嫁去忠勇侯府,二婶就原谅你。” 第122章 沉冤得雪 苏念瑶听得杏眸圆瞪:“二婶,那是念秀的婚事,我怎好替代?祖母都下令了……” “闭嘴!” 马氏伸手重重戳了苏念瑶额头: “蠢出生天的东西!替嫁的事,当然不能让你祖母知道。 我会让人安排好,到时候你就穿念秀的嫁衣,钻进轿子里,别让人看见。 待木已成舟,你祖母最多斥责你几句,还能悔婚不成?” 苏念瑶脸色煞白:“可是二婶,我不想嫁去忠勇侯府……” 马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再说一遍?” 苏念瑶身子绷紧,不说话了。 马氏见状,“呵”的轻笑一声: “念瑶,你该不会觉得自己跟着那苏照棠去了一趟公主府,就能让你祖母、大叔母他们另眼相看吧? 我告诉你,不可能!” 若是往日,苏念瑶这句话,只会将头埋得更低。 可这次,她豁然抬头,看着宠爱自己多年的二婶,她生平第一次,鼓起勇气来反驳。 “怎么不可能?祖母她昨日……还夸我了。” 马氏神色顿滞,眼里怒色一闪。 这死丫头……当真要翻天了? 她怎会容许对方脱离掌控,立刻讽笑一声: “一句夸赞怎么了,能当饭吃? 苏念瑶,你是不是忘了? 当年就因为你是女婴,你母亲才会不要你,随你父亲奔赴战场! 祖母不喜欢你,你大叔母嫌你是累赘。 要不是我提醒你,接纳你。你幼年高热那次,早就被赶出家门做乞丐!” 苏念瑶脸色迅速苍白起来:“二婶你别说了……” 马氏怎么可能不说。 她语调轻柔下来: “念瑶,二婶疼了你十四年,如今也该到了你报答的时候了。 听二婶的话,乖乖嫁过去,这样对谁都好。 别想着闹你祖母那去。 你祖母一直都不喜欢你,怎么可能为你做主……” “谁说本宫不喜欢念瑶?!” 一声熟悉的怒喝,忽然从门外传来。 马氏听得身子一颤,不敢置信地抬头望去。 在见到瑞阳长公主的身影后,她的脸瞬间变得比鬼还白。 苏念瑶怔怔看着忽然到来的人,明明那苍老的面孔,她再熟悉不过。 她却不敢确认。 “祖……祖母?” 瑞阳长公主听得眼眶湿润,二话不说将小丫头拢在怀里。 “祖母的好瑶儿,这些年你受苦了。” 苏念瑶懵了,手却本能般抓紧祖母的衣襟,脸颊轻轻贴在苍老又宽厚的胸口。 祖母的怀抱,好温暖…… 瑞阳长公主轻轻拍了拍六孙女的背,视线落在瘫软在地上的马氏身上,温软的目光瞬间冷厉如刀。 “马氏,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如此欺负我国公府的嫡女!” 马氏额头冷汗狂冒:“婆母明鉴,儿媳没欺负念瑶,这些年儿媳一直对念瑶多有照顾……” 她话到一半,忽被一道笑声打断。 “二舅母的照顾,是指念瑶每个月孝敬给你的月例?还是那些念瑶一针一线绣出来,被你高价卖出的绣品?” 马氏抬头看到带着笑容进来的苏照棠,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骤然怒成猪肝色。 “是你!” 她气急败坏,眼里忽然闪过一道精光,大声道: “婆母,都是苏照棠!是她在算计我! 今日我所言,都是她刻意引导所致,她特意带您过来,就是为了陷害我!” 瑞阳长公主面无表情: “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执迷不悟,欲要加害他人?看来我国公府,终究是容不下你了。” 马氏神色大慌: “婆母,我之所言句句是真!都是苏照棠陷害我的啊!” 苏照棠看着马氏垂死挣扎,不紧不慢地抛出话头: “方才二舅母所言,我与外祖母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落。 二舅母既一口咬定是我陷害,想必那些陈年旧事,定是假的了?” 此话一出,马氏脸色骤失了神,全然失去了狡辩的欲望。 她的话,竟全都被听去了? “婆母,我……” “闭嘴!” 瑞阳长公主眼神冰冷:“马氏,你嫁入国公府二十三年,本宫自诩从未亏待过你。 可你竟敢仗着长辈身份,仗着三房弟妹不在,如此算计残害念瑶?”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怀里的孙女,柔声道: “念瑶,你二婶所言没有一句是真。 你爹娘从未嫌弃过你是女儿,只是南疆战事吃紧,才不得不将你独自一人留在府中。 这些年,他们虽不能回来,心里却惦记着你,没少给你寄礼物回来。” “礼物?” 苏念瑶面上露出茫然之色:“孙女这些年,并未收到任何礼物。” 瑞阳长公主听到这话,怒发冲冠,二话不说一脚将马氏踹翻在地! “你这吃里扒外的糟心东西,竟连小辈的礼物也敢吞没!” 马氏被踹中肚子,惨叫一声。 苏念瑶听到这话,却是肉眼可见的高兴起来: “祖母您说的都是真的?爹娘都不嫌弃我?” 瑞阳长公主收回脚,忙露出笑脸道: “何止是你爹娘,当你小小一个,生得玉雪可爱,你大叔母别提多喜欢你了。” 至于后面为何变得那般生分,瑞阳长公主不用猜也知道,定是马氏从中作梗。 她看着地上哀嚎的马氏,眼里全无犹豫,只剩冷色。 “槿月,将马氏关进祠堂,每日只送一顿饭,直至查清她所有作为,再行处置! 自即日起,彻查二房上下!传信给苏霂,命他快马加鞭,即刻赶回!” 瑞阳长公主一道道命令下去,国公府上下震动。 国公爷下值后得到消息,立刻去了一趟盛阳院,随后彻查马氏的人手更多了。 时间久远,虽是自家事,查起来也不容易,尚需一些时日。 不过就现在所能查到的事,就足以让国公府上下对苏念瑶心疼不已。 瑞阳长公主与国公夫人皆是深觉亏欠,补偿的珍宝玉器,流水一般往三房送。 压在头顶上多年的阴霾消失了,苏念瑶肉眼可见地开朗起来。 她不怨祖母和大叔母,心中只有感激。 感激照棠表姐,为她做的一切。 若是没有表姐,她怕是这辈子,都不可能等到这一天。 第123章 塞北得信 国公府的震动,赵氏一概不知。 昨日从瑞阳院出来,她与夫君知会一声,便马不停蹄地回了娘家,与父兄说起亲事。 赵肃安又惊又喜: “英娘,你说真的? 长公主殿下要给你兄长和那位刚被圣上赐封的县主的缔结姻亲?” “她老人家亲口所言,还能有假?” 赵氏笑了笑,又道:“不过现在说结亲还太早,殿下的意思是先相看一番。” “是极是极。” 赵肃安连连点头,面上仍是藏不住喜色。 他夫人早逝,性子耿直,不擅与人结交,能在工部做到三品官,全凭一手工造技艺。 至于世家背景,更是没有。 这般上不上下不下的,想要找个合适的儿媳,撑起赵家后院,谈何容易。 儿子性子木讷,眼光却高,不愿往下找。 好不容易张罗来一个工部同僚家的女儿做儿媳,没想到不到一年,儿媳就与儿子闹翻脸。 宅子里整日鸡飞狗跳,日子过不下去,只能和离。 如今一晃眼过了三年,儿子都二十有七了,还是孤家寡人一个,他愁得头发都白了。 天可怜见,总算又看到儿子娶妻的希望。 想到这里,他看向坐在一边默不作声的儿子赵潜,板下脸来道: “爹知道你眼界高。 但棠乐县主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便是二嫁之身,也是你高攀了! 长公主殿下愿意牵红线,是看在你妹妹的份上,不然哪里轮得到你?” 赵潜被父亲说得冷哼一声: “既然爹觉得我配不上县主,何必要我去相看?无非自取其辱罢了。” 赵肃安被气得眼前一黑: “你……你这孽障,这么好的亲事你都不要,真是气煞我也!” 赵落英忙扶住父亲,皱着脸劝道: “大哥,棠乐县主为人通透大方,性情温婉端庄,心胸更是狂光,是个极好的女子。 你若真拒了相看,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她若真有你说得这么好,又岂会与人和离?” 赵潜冷脸驳了一句,赵落英的脸都气红了。 “大哥这话好生有意思,莫非在大哥眼里,这世间所有姻亲闹到和离的地步,都是女子的错? 若大哥真这般想,你与县主的确不用再相看,我这就回国公府拒了这门亲事!” 赵潜沉默了。 若是拒了这门婚事,他怕是再也找不到第二个门第这般高的妻子了。 可那毕竟是圣上亲封的县主,而自己,不过是工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七品小官…… 棠乐县主,真能看得上他? 他抿紧嘴唇,别扭了片刻,终是开了金口: “小妹勿怪,我一时失言,并非出自本心。我答应你,去相看就是。” 赵落英听到这话,脸色顿时好转许多。 “大哥能想通就好,今日我便回去告知长公主殿下,尽快安排日程。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大哥你若在相看时,再说出这般不着调的话,我可不会站在你这边。” 赵潜闻言憋屈不已。 他堂堂男儿,在未来妻子面前,连几句实话都不能说了? 若是真的成亲,他还不得被妻子骑到头上去? 他心中又打起了退堂鼓,但看着父亲冷冷投来的目光,还是忍着点了头。 当日,赵落英就将消息带回了国公府。 瑞阳长公主连忙命人紧锣密鼓地安排起来。 虽说因潜在危机,时间紧迫,他们国公府却也不能太赶着,以免被未来的夫家看不起。 两方合计下,相看的日子定在了两日后的隆福寺。 同一日,虞氏专程上门前来递了消息。 “你前两日拜托的事,我查过了。 那赵家大郎赵潜,与其前妻没什么大纠葛,就是性子不合过不下去。 两家和离也算是好聚好散,赵家宽厚,还备了不少礼放在嫁妆里,让和离的女娘一同带回了娘家,算是全了一年的情分。” 苏照棠听着微微颔首。 赵家老夫人早逝,家中只有赵潜与其父两人,嫁过去没有婆媳纷争。 赵潜性子木讷,在她眼里更算不上缺点。 她早已过了渴求情爱的年纪,这门婚事的本质,是为避祸。 只要夫家能足够简单,不给她添麻烦,便足够了。 当然,如今她所得知的一切,都是基于传闻。 赵家赵潜真正如何,还得她亲眼看过,才能下定论。 与此同时,塞北。 逐雀掀开门帘走进主帐,迅速说道: “郎君,京中有特急密信送达,出自长公主殿下!” 李承翊目光从沙盘上移开,转身从逐雀手中取走信纸展开,视线一扫,指节骤然泛白。 “你先出去。” 他冷声下令。 待得逐雀出了营帐,他转身坐下,看着桌案上的信纸,漆黑的眼里寒意凛冽。 前世,世人皆知胡族突袭塞北,大虞被连下十三城。 他战死沙场,黑翊军损失惨重,伤亡无数。 却不知那时,他早被监军算计中毒,双腿被废,失去行动能力。 真正指挥这场这场大战的,是他的大哥,大皇子李承瑞。 母后,替大哥思虑万全。 那一战若赢,他就会变成临战暴毙而亡的信王。 而李承瑞,则是临危受命,力挽狂澜的英雄; 而若是输了,败仗的罪孽自是要归在他这个死人身上。 李承瑞,权当做没有来过。 也正是因为这番考量,李承瑞没有急着杀他,反而是将他囚禁起来,刑罚加身。 然而皇后没想到,她不惜下毒残害次子,也要为嫡长子精心准备的,唾手可得的战功,最终竟会演变成一场滔天的灾祸! 李承瑞战败逃走后,他趁乱逃了出来。 然而那个时候,边城已是一片大乱,生灵涂炭。 胡族与塞北虽有摩擦,但主战意愿并不强烈,那场大战究竟为何而生,他无从得知。 因此这一世,他只能全力备战。 然而没想到,前世未曾了解的前因,竟从皇姑母这一纸密信中,窥见一斑。 他驻扎塞北,比京中任何人都了解胡族皇室。 又岂会不知那位夙特与回乥两族皇室联姻生下的,唯一的公主——珠玛尔 若是珠玛尔未得皇姑母信中的“小辈”相救,被丰宁划脸毁容,又或者惨遭杀害。 待消息传回塞北,两族怒火滔天,岂能不大肆报复? 不过此事,他并未从中干涉。 是谁扭转了局面,令前世今生,战局大不相同? 李承翊指尖划过信纸,最后落在“小辈”二字上。 第124章 相看 离京之后,李承翊主动切断了所有有关苏照棠的情报来路。 那段镜花水月里的回忆,被他彻底压在了心底。 他以为,他已经放下了。 然而此时此刻,他目光落在皇姑母的信上,所有念头都在顷刻间颠覆。 他目光上移,落到沙盘上那支插在统帅棋子上的,标新立异的淡粉色旗帜,心神悸动。 “逐雀,去查!苏照棠现状如何。” 逐雀立刻应是,不多时便捧来一大堆案卷,送进营帐。 “郎君,苏娘子的案卷都在这里了!” 李承翊眉头微蹙:“我不是让你切断她的情报。” “切断了,这些都是顺带查到的。” 逐雀嘿嘿一笑。 他早有预感,郎君早晚会寻苏娘子的案卷看,提前收集准备好了。 追风还说他多此一举,这不就用到了? 李承翊没有再与逐雀计较,拿起案卷来,展开…… 两个时辰后,他放下了最后一封案卷,眼里充斥着说不出的复杂。 重生注定是一条孤独的路,他心中的秘密,无法与任何人分享。 所作所为,亦无法被任何人理解。 他分明做好了独自承受一切的准备,却在意外间,发现了苏照棠的存在。 在苏照棠身边的那段日子,虽说平淡,甚至初衷都不算好,却不孤独。 他甚至连定魂香都能少用一些。 可她的泥沼,终究比他浅太多。 他连身份都是假的,又如何能与之同行。 可偏偏在他放弃许久,快要忘记之时,她竟又跳了出来,且似乎还陷入了更深的泥沼中…… 李承翊陷入了思索,久久不言。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忽然出声: “逐雀,传令下去,七月回京述职!” 逐雀听得直接懵了。 今年,没轮到塞北回京述职吧? …… 两日后,隆福寺。 苏照棠站在挂满祈愿牌的姻缘树下,随手一摘,竟就拿到了三个月前,陪着陆家人过来祈福,挂上的牌子。 她看着牌子上的“和乐安宁”四个字,眼里掀不起半点波澜。 三个月前对她而言,已是上辈子的事,太过遥远。 她甚至记不得当时挂上这块祈愿牌的心境。 随手将祈愿牌扔了,苏照棠转过身,便看到一名穿着青色圆领袍衫的男子朝他走来。 看到跟在他身边的赵氏,她哪里还不明白,这名青衣男子,就是此番她相看的对象——赵家长子,赵潜。 赵潜看到苏照棠的脸,整个人瞬间定在了原地,一时间看呆了。 他没想到,这位和离过的棠乐县主,竟生得这般貌若天仙! 她的前夫,是怎么舍得与她和离的? “大哥,再看就失礼了!”赵氏小声提醒一句。 赵潜立刻回神,快步走到苏照棠面前,神色多出几分热络,叉手道: “在下赵潜,拜见棠乐县主。” 苏照棠福身回了一礼,清浅笑道: “赵公子多礼了。 你我皆是二次婚配,我的事,想必表嫂也与你说清了。 隆福寺的斋点做的不错,不知公子可愿去尝尝?” 赵潜被她的笑晃了眼,忙不迭地点头:“县主请。” 赵氏在旁看着暗笑。 大哥嘴上说着不愿,真看见人全然变了副脸色,看来这门婚事八九不离十了。 片刻后,三人在斋房后院一处亭台坐定。 苏照棠不急着进入正题,指着面前的点心客气道: “这是隆福寺今年新上的茶点,听说十分不错,赵公子可尝尝。” 此话一出,赵潜眉头顿时微不可察地一蹙。 棠乐县主此话何意? 这是里的隆福寺,可不是她家,她怎么还摆出东道主的架势了? 现在只是相看,她竟就摆出这般排场,待得嫁过来,还不得跟前妻一样上天? 念及从前的种种,他脸色有些阴沉,看着盘子的茶点,忽然移过眼,指着另一个盘中的茶点道: “新茶点没什么好吃的,县主不如尝尝这个,这是隆福寺的招牌茶点。” 此话一出,赵落英脸上的笑容立刻僵住了。 照棠表妹不过是客套两句,大哥又在发什么疯,怎么忽然扯起茶点来了? 她连忙帮忙补救:“表妹,我大哥性子较真,不太会说话,你多包涵。” 苏照棠柳眉微微一挑,柔和一笑: “表嫂放心,这点小事,我自不会放在心上。 既然赵公子不太会说话,那便省了客套,直接开门见山吧。” 赵潜听得妹妹补救之言,平白觉得自己低了苏照棠一头,脸色微微发青。 但这点小事,他的确不好发作,只得僵着脖子点了点头。 “赵公子,上一门亲事耗去了我太多的心神。” 苏照棠语气平和,“我对新夫婿没有太多期望,只求他性子和善,品性过关,无有不良嗜好,便可。” 赵落英听得目光一亮,没想到苏照棠的要求竟这般简单。 大哥为人老实本分,定是符合的。 她回头去看大哥的反应,却见赵潜眉头皱了起来,心下顿时咯噔一声,升起不妙之感。 果然。 下一刻,她就听赵潜开口问道:“不知县主口中所说的不良嗜好,指向何事?” “大哥!” 赵氏急了:“都是不良嗜好了,还能是什么?只要你不嫖不赌,自然能入表妹的眼。” 赵潜盯着苏照棠:“县主也是这般想的?” 苏照棠轻轻颔首:“自然,沾染赌瘾、流连于烟花之地,在赵公子眼中,难道不算不良嗜好?” “当然算!” 赵潜昂起头: “可是县主,烟花之地多得是卖身不卖艺的苦命女子,往来达官显贵也不在少数。 若是洁身自好,只欣赏才艺,烟花之地,为何不能去?” 苏照棠听着,面色古怪起来:“那赵公子是觉得,烟花之地能去了?” “自然!” 赵潜坚定地点头: “烟花之地,自古有之。朝廷允许其存在,自有其存在的道理……” 赵落英听着大哥开始长篇大论,整个人都气懵了。 大哥忽然这是怎么了? 竟跟苏照棠争辩起君子能不能去烟花之地! 谁家的妻子,会喜欢一个去烟花之地的夫君? 他莫不是忘了自己是来相看的? 第125章 再相看 “赵公子。” 苏照棠忽然出声,打断了赵潜的慷慨陈词,眼中尽是疏离之色。 “是非论断,从来不是一家之言。公子所言兴许有些道理。” 赵潜听到这话,目光肉眼可见的亮起。 他竟辩赢了! 原来他也并非和爹说的一样,一无是处。 至少今日论道一事上,连县主都被他折服。 这场婚事,能成! 他缓缓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 “县主承认错了便好,也不必觉得挫败。 所谓女子无才便是德,我不会嫌弃县主才学不佳,只要县主熟读《女则》,便可做我赵家主母!” 苏照棠闻言摇头失笑: “赵公子真是个妙人,不过本县主从未读过《女则》,怕是配不上赵家的门楣。 这场婚事,就此作罢吧。” 赵潜大为错愕:“县主,你怎好反悔?我明明说赢了……” 苏照棠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再给赵潜,起身朝赵落英行了一礼: “表嫂,恕我先行失陪。” 赵落英窘迫极了,听到这话,红着脸连忙点头。 苏照棠当即转身离开。 “县主,你还没回答我!” 赵潜立刻就要追上去,赵落英立马闪身将人拦下来。 “让开!” 赵潜面色恼怒:“我明明说赢了她,她凭什么不嫁给我?县主就能耍人玩?” 赵落英气得一个仰倒,“大哥!谁告诉你,说赢了县主就与你结亲?” “没人告诉我。” 赵潜皱眉:“可她都已被我折服,凭什么不答应婚事?” 赵落英大为震惊:“大哥,你怎会有这般想法?你到底将女子当成什么了?” 赵潜脸上闪过片刻的不自然,“我没这么想,我只是怕她日后在家里摆县主的排场,所以……” 赵落英简直要被大哥气笑了: “这事八字还没一撇,你就想着压照棠表妹一头? 还举出那般不恰当的例子,谁家相看的儿郎会与女方大谈寻花问柳? 还有,照棠表妹哪里是被你折服?分明是话不投机,被你恶心走了!” 赵潜这才明白苏照棠方才说的都是客气话,脸色立刻难看起来。 “我又不去那种地方,不过是说两句公道话,她就受不了了? 什么温婉端庄,心胸宽广,全是假话!” 编排完这些,他犹自觉得不快,又指着妹妹埋怨道: “她那高高在上的样子,根本从一开始就没看上我。 与之相看,不过自取其辱罢了,你就不该说给我!” 赵落英被哥哥气得眼前发黑,浑身颤抖。 好半晌,才从牙间挤出一个字来。 “好!” 她深吸一口气,收起眼里的失望,神色冷下来: “便算是我自作多情了,日后大哥的婚事,我绝不会再过问一句!” 说完,赵落英决然转身,快步离开。 “落英!” 赵潜大喊一声,看着妹妹离去的背影,到底没追上去。 他咬牙切齿。 总有一天,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得起他! …… 赵落英与苏照棠过来隆福寺,坐的是同一辆马车。 此刻回返,赵落英站在马车前,却迟迟没敢进去。 好在没迟疑多久,苏照棠就主动掀开了门帘,笑着说道: “表嫂再不上来,天都要黑了。” 赵落英脸色微红,抬步钻进了马车坐下来,叹息一声道: “照棠,这次真是对不住。我也不知我大哥,竟是那般……” 她语塞片刻,竟是没找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苏照棠轻笑:“不过是一场相看罢了,我没在意,表嫂不必放在心上。” “那怎么行?” 赵落英急忙道:“那些不着调的话,我听着都生气,就更不提你了! 你想要什么赔礼,尽管说来,表嫂一定满足你!” 苏照棠莞尔,也不再推辞:“我一时半会想不到要什么,这个人情能不能先欠着?” 赵落英闻言顿时也跟着笑起来:“那你好好想,什么时候想到了,就跟我说。” “好。” 两人说说笑笑回了国公府,瑞阳长公主见到还以为亲事妥了,连忙将人喊来询问。 听完后,她眼前一黑。 原以为能养出赵氏的赵家,长子便是能力差些,品性定也是过关的。 没想到才第一次见面,就想着打压棠儿。 那等棠儿嫁过去还得了? “这亲事不成!” 瑞阳长公主一锤定音,第二天一早就让赵氏去了赵家,了结了此事。 赵肃安昨夜听了儿子回来添油加醋的说法,心中正恼怒苏照棠羞辱贬低他儿子。 在听到女儿告知昨日来龙去脉后,他方才知道儿子在相看时,说了多么荒唐的话。 他气得两眼发黑,当场踹开儿子房门,拿起板凳就砸! “你这孽障!还说棠乐县主羞辱你?她就该一巴掌直接甩你脸上!” “别打了!” “才相看第一面,你说什么烟花之地,哪个女子会喜欢自己夫君去寻花问柳?你怎么不上天!” “我错了,我这就去跟县主道歉还不成吗!” “少在这自作多情,人家县主愿意见你吗?” “你说得对,你就是配不上棠乐县主!” “……” 赵家鸡飞狗跳,苏照棠一概不知。 圣上的算计,就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让她片刻不得放松。 瑞阳长公主马不停蹄地继续安排相看。 第二个人,乃是一名武举出身的武将,名叫季浪。 季浪乃是塞北信王麾下将领,年纪轻轻已凭战功做到五品宁远将军。 因着前月战场重伤,一直在京疗养。 许是因为赵潜的缘故,瑞阳长公主觉得隆福寺不吉利,这次相看,安排在灵真观。 观后花园。 季浪端坐桌前,目光清正。 他蹙眉望了一眼远处墙角偷看的女冠。 直到一名冷着脸的年轻女冠将人全部拦走,他干脆道: “季某无父无母,原配病逝两年,家中有两个嫡子,年纪幼小。 县主若能照顾好两个幼子,某即刻上门提亲!” 季浪说完,便坐等苏照棠拒绝。 这位棠乐县主虽是二嫁,但以她的出身,完全能找到门第更高的,更好的亲事。 而他所要的,不过是付出一定金钱,找到一个肯帮悉心照顾儿子的寻常女子。 至于其他的,他暂时什么也给不了。 索性将话说得直白,吓退棠乐县主。 可没想到,他面前的女子听到这些话,竟是微微一笑,点了头。 第126章 懿旨到! 季浪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下意识揉了揉眼。 “县主,您……” “我答应了。” 苏照棠神色平静,面上全然没有女子该有的矜持。 “将军在京养伤多日,多少也应听过我的事。” 季浪点了点头。 县主在京城最出名的事迹,莫过于县衙与陆大人和离。 陆宅下人尽数舍弃郎君,跟随夫人一同离开陆家之事,至今都为人津津乐道。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答应相看。 县主善良,连下人都无有苛待。 若能有幸结成良缘,定也不会亏待了她的继子。 苏照棠轻声一叹: “前一门婚事,耗去了我太多的心力。如今再嫁,不过是想图个安稳。 至于旁的,再不敢奢求。不知将军准备何时去提亲?” 季浪听得面上微烫。 棠乐县主果真非同寻常女子,这样的话说出来,竟还能面不改色。 他心里有些佩服,答话也干脆: “明日就去!” 亲事说好,苏照棠心思落定一半,只待明日交换庚帖。 两头分开,季浪回到家中,蹙眉思索媒人人选。 棠乐县主虽说自己不在意,可她到底出身在那。 便是二嫁,自己也得给她该有的体面,媒人的身份,不能太差。 若是能死皮赖脸,求来殿下帮他提亲就好了。 可惜殿下远在塞北,别说提亲,怕是连他的喜酒都喝不上。 打消了这个念头,季浪琢磨片刻,终于有了合适的人选。 他正要出门去请,老管家忽然抖着手,捧着一封信送了过来。 “郎君,方才有人一箭,将这封信射在了门框上!” 季浪脸色瞬变。 与此同时。 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停在了国公府后门。 马车周围站着一队镖师,个个面无表情,气息精悍,看得珠玛尔直发怵。 瑞阳长公主拉着珠玛尔的手,温声安抚道: “别怕! 本宫保证,只要你能信任他们,跟着他们,定能一路畅通无阻,回去家乡。” 畅通无阻吗? 苏照棠看着马车两侧冷肃的面孔,心中有了猜测。 能保证将人平安送入胡人地界的,唯有掌控塞北的信王殿下了。 这些人,应该是黑翊军精锐。 “苏姐姐。” 珠玛尔一声,唤回苏照棠的神思。 她视线聚焦,便看到珠玛尔走到她近前,轻轻抱住了她和苏若清。 珠玛尔只抱了一下便松开,依依不舍道: “苏姐姐,我会想念你和若清阿玛的,你也别忘了我,好不好?” 苏照棠抿着唇,轻轻点头。 苏若清直抹眼泪:“万事小心!” 珠玛尔点了点头,再不耽搁,她理了理一身镖师男装,跨鞍上马,展颜一笑。 “还有,帮我告诉高泊康一声,我回家啦。” “出发!” 苏照棠立在门前,看着镖师队伍渐行渐远,直到队伍消失在视线中,复才收回目光。 送走了珠玛尔。 亲事也有了着落。 明明一切尘埃落定,可她心中,总有些不安稳。 好似冥冥之中,有大事要发生。 瑞阳长公主见状安慰道: “珠玛尔既然能被你救回来,便是命不该绝,定能一路平安抵达塞北。” 说到这里,她笑起来:“与其多想,你不如是猜猜,季将军明日会请谁来提亲?” 苏照棠没想,一夜安眠。 翌日一早。 “姑娘,季将军来了!” 苏照棠从床榻上坐起来,看着外边刚蒙蒙亮的天色,诧异道: “这般早?” 琼枝的脸色很不好看:“季将军没从正门进来,现在一个人在后门等您呢。” 苏照棠柳眉立刻蹙起,起身下床。 不多时,她穿戴整齐来到后门。 季浪不知等了多久,眉毛上沾了一层露水。 看到苏照棠过来,他抿紧嘴唇,叉手深深行了一礼: “县主,某恐要失约了。 昨日家中幼子哭闹得厉害,寻死觅活,不想要继母。 我这个做父亲的亏欠他们甚多,只得依着他们。” 说完,季浪再度深深行了一礼。 苏照棠看着他赔罪,一言不发。 她还想着昨日送走珠玛尔后,怎的心神不宁,原来是应在了此处。 她轻吐了口气,道: “左右你我尚未定亲,赔礼我受了,此事便算过去。 将军请回吧。” 季浪没想到苏照棠就这般轻描淡写地揭过了此事,顿时怔住。 眼见她转身欲走,他拧紧眉心,忽然开口: “天下儿郎多的是,县主的眼光,倒也不必局限于京城。” 苏照棠诧异回头望了他一眼,见他目光深沉,心头微震。 她与季浪不过昨日一面之缘。 这般安慰的话看似正常,实则失了礼数,有僭越之嫌。 季浪久在军中和官场中历练,不至于犯这般低级的错误。 既非错误,那就是刻意为之。 他在提醒自己,有人从中作梗,自己在京城中的婚事,都不会成! 所以季浪今日失约,并非幼子闹腾,而是得到一些消息,选择明哲保身了。 至于消息具体是什么,苏照棠自不会蠢到直接发问。 季浪与她非亲非故,遇到凶险选择明哲保身,实乃人之常情。 对方能冒险提醒一二,已是给出最大的善意,她如何能恩将仇报? 念及此,苏照棠朝季浪回了一礼,转身离开。 她什么也没说,季浪却知道她听懂了。 他暗叹一声,叹息声中不乏遗憾。 有这般聪慧果决的女子做妻子,本是人生一大幸事。 他若膝下无子,说不定会选择另一条路。 可惜了。 苏照棠从后门回来,二话不说去了瑞阳院。 从中作梗,阻挠她婚事的,应当不是圣上。 否则这会儿圣旨就该来了。 季浪也不可能胆大包天,违逆圣意,提醒她远嫁抗旨。 既非圣上,那就是仇人。 至于具体是谁,她暂时没时间去查。 当务之急,是定亲! 只要交换了庚帖,双方不松口,谁也没法拿她的婚事做文章! 苏照棠入了瑞阳院一个时辰不到,就有一匹快马直下江南王家。 一天后,快马带着庚帖返回京城,眼看着就要到国公府。 一群太监却是抢先一步,来到了国公府大门前。 “太后懿旨到!” 第127章 嫁过去日子不会难过 “奉天景命皇太后,昭曰: 乾坤合德,当缔秦晋之好;日月同辉,宜结朱陈之盟。 哀家躬览内廷,闻棠乐县主苏氏照棠,毓秀名门,德蕴椒兰; 观陇西郡王萧三桂,龙章凤姿,器宇轩昂。 今卜吉日于六月六,赐紫绶金冠,许玉叶配琼枝,着宗正寺备六礼,太常司制九仪。 钦此!” 掌事太监王藏海念完,将懿旨合上递出,笑眯眯地开口道: “恭喜棠乐县主,日后奴婢可就要称您一声郡王妃了。” 此话音落下,苏照棠面色苍白,双目失神,迟迟没有回应。 “王公公!” 瑞阳长公主一把夺过懿旨,神色冷厉: “劳烦转告太后娘娘一声,本宫外孙女的婚事,自有本宫做主。就不劳她费心了!” 王藏海手里一空,也不动怒,点头笑道: “长公主殿下的话,奴婢自会一字不落地转达娘娘。 不过,恕奴婢直言,太后娘娘难得好心为小辈牵红线,且已在陛下那边过了明路。 这懿旨……怕是不太好收回了。” 此话一出,瑞阳长公主脸色瞬间无比难看,二话不说拿着懿旨大步向外走去。 “备车,本宫要入宫面圣!” 王藏海笑容不减,回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发呆的苏照棠,暗自鄙夷。 京城传言果真不实。 这苏照棠光是接了一道旨,就吓成这幅模样,哪里有半点县主该有的风范? 能从原来的夫家和离,又被陛下赐封,怕都是国公府在后面出力吧? 想到这里,他暗自摇头,转身离去。 待得人走干净,跪在后头的琼枝立刻爬到主子身边: “姑娘……姑娘!” 苏照棠瞳孔倏地聚焦,眼里一瞬间爆发而出的杀意,吓得琼枝身子一颤,小脸煞白。 看清了琼枝瑟缩恐惧的面孔,苏照棠眼里猩红一片,声音嘶哑得厉害。 “吓着你了?” 琼枝连忙摇头,重新爬起来,紧紧握住主子冰凉的手。 “姑娘,地上凉,咱们回屋去。” 苏照棠闭了闭眼,眼里猩红渐渐褪去,无声地点头。 片刻后,主仆二人回了院子。 苏照棠坐在镜前,看着镜中眼里藏不住戾气的自己,心中升起一丝庆幸。 庆幸母亲昨夜贪凉染了风寒,今日卧病在床,没看到她这幅模样。 琼枝小心翼翼地替主子梳着发,心里头泛酸。 主子便是当初得知陆洲白欲要贬妻为妾的时候,都没有像今日这般失态。 主子心里头一定藏着天大的委屈。 她心疼极了,却忍着一个字也没问,默默梳好发,服侍主子睡下,便自行退下了。 屋内安静下来。 苏照棠坐起来,看着满室精致的摆设。 恍惚间,精致的摆设,尽数变成满墙血迹斑斑的刑具。 剧痛。 身体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的剧痛。 血腥味灌满了鼻腔,阴寒的冷风透过单薄的衣裳,丝丝缕缕地往渗着血的骨头缝里钻。 喉咙火烧一般,磨出腥甜的滋味,说不出话来…… 苏照棠猛地一挥手,将眼前的幻觉驱散,眼神冷戾。 陇西郡王。 她原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跟那个畜生有交集。 没想到重活一世,竟会落得同样的处境! 只不过将她送给陇西郡王的人,从陆洲白变成了她更加无法反抗的太后。 甚至极有可能不是太后,而是那位手掌生杀大权的天下之主! 她咬紧下唇,眼瞳幽暗。 绝对的权势下,任何反抗都是笑话! 此局,如何破? …… 当天傍晚,瑞阳长公主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府中。 没过多久,苏照棠便受到瑞阳院召见。 她刚踏出房门,便看到母亲苏若清带着一脸病色,怒立在门前。 “棠儿,母亲绝不会让你嫁给陇西郡王!” 苏照棠冷硬的眉峰柔和一分,上前握住母亲的手,没有说话。 片刻后,瑞阳院。 苏照棠踏入花厅,却见厅内不止外祖母,还有两个舅舅和大舅母。 国公府的长辈,除了关在祠堂的马氏,都到齐了。 她心里有了数,面色愈发平静,规规矩矩地上前见礼。 苏若清却没那么好的耐性,直接冲到长公主面前: “母亲,到底怎么回事?棠儿怎么会被太后赐婚?! 那陇西郡王年纪比我都大,我……” “好了!” 瑞阳长公主高声压过女儿,面色沉凝: “今日我入宫,正是为此事,你且坐下,我与棠儿说。” 苏若清顿时不说了,红着眼圈坐到一边。 瑞阳长公主看着面前,神色冷静的外孙女,不禁叹息,掌心翻出一张庚帖来。 “只差一步,这庚帖便送到了,是外祖母对不起你。” “外祖母别这么说。” 苏照棠摇头:“您已尽力,孙女知道。” 此话一出,国公爷苏晟不禁露出诧异之色: “母亲,你早就知道太后有赐婚的打算?” 瑞阳长公主摇了摇头:“我若知晓,又岂会让她得逞?” 事先替外孙女相看,提防皇帝的话,自然不能拿到明面上说。 瑞阳长公主只粗略一句,便直接带过,接着说起今日进宫所得。 “棠儿,你可知太后,本欲将你许配给光禄大夫家的次子?” 此话一出,王氏顿时变了脸色:“是那个有二十一房妾室的大纨绔?” 见婆母点头,王氏面露怒意:“那是个出了名的纨绔,后院一团糟! 别说贵女,便是一般身世清白的良家女子都不愿嫁过去。 太后娘娘竟敢如此欺辱我国公府的女娘!” “她是冲本宫来的。” 瑞阳长公主沉沉一叹:“棠儿,陛下已将此事调查清楚。 是丰宁因着夏日宴上的事,对你怀恨在心,便去向太后提议,为你赐婚。 太后与本宫早年有些龃龉,便想出这等法子恶心人。 陛下得知此等荒唐事后,立刻命人阻拦下来。 但陛下毕竟不是太后亲生,若是相阻,有违孝道,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说到这里,瑞阳长公主面色艰难,沉默了许久,方才继续。 “圣意难违,棠儿,那陇西郡王年纪,是大了些,但到底是一方霸主,比纨绔之流好要得多。 你嫁过去是郡王妃,还有本宫和国公府撑腰,日子不会难过。” 第128章 信王回京 花厅内,死寂一片。 苏照棠看着高座上,目光满含无奈与歉疚的外祖母,没有回答。 她目光下移,落到大舅舅身上。 苏晟眉心紧拧,沉声道: “母亲,你这话不对。 棠儿既已认祖归宗,便是我国公府的女娘,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对她亏欠甚多。 岂能再迫她顾全大局,再嫁于年纪与我一般大的陇西郡王?” “大哥说得对!” 二爷苏霂接着附和:“我苏家先祖打下这偌大一片基业,就是为了庇佑子孙! 若是为了基业,将自家女娘都护不住,岂非本末倒置了?” 王氏也跟着开口: “母亲,你也不必过于忧心。 眼下距离六月六,尚有一段时日,事情未尝没有转圜余地。” 苏若清听到哥嫂们所言,顿时感动落泪。 瑞阳长公主听着,眉头却没有半分松开的意思。 “你们都下去吧,棠儿留下来。” 苏若清立刻急了:“母亲……” 瑞阳长公主脸色一冷:“怎么?就你们心疼棠儿,我就不心疼了? 连我跟她说两句话,你们都要管?” “母亲。” 苏照棠忽然出声,清浅一笑:“您不必担心,正好,我也有些话要与外祖母说。” 苏若清顿时没了话说,起身与王氏一起离开。 苏霂紧随其后。 国公爷苏晟落到最后,看着容色苍老的母亲,几番欲言又止,最终叹息一声,转身踏出了门槛。 槿月等宫人也撤了下去。 转眼间,花厅里只剩下瑞阳长公主与苏照棠两人。 瑞阳长公主看着外孙女,神色复杂: “棠儿,你恨外祖母吗?” 苏照棠摇了摇头: “孙女恨您做什么? 所谓太后迁怒与您赐婚于我,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陛下亦非折中,不过是顺水推舟,利用太后,推出从一开始就选定的陇西郡王赐婚。” 说到此处,苏照棠落寞地笑了笑: “圣心如此,此事没有任何转圜余地。不过还是要多谢大舅舅,替我安抚母亲。” 瑞阳长公主震惊地看着苏照棠,久久说不出话来。 她是知道这个外孙女通透敏锐,却没想到她在事关己身时,仍能将事态看得如此清楚! 可有时候,看得清楚,并非好事啊…… 瑞阳长公主长叹一声。 “棠儿,你大舅舅所言并非只是安抚,他是真心的。” 苏照棠闻言怔了怔,旋即抿唇一笑,摇头: “棠儿不想将整个国公府拖下水,大舅舅的好意,只能心领了。” 说完,苏照棠低头盈盈一拜,转身离去。 瑞阳长公主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渐渐红了眼。 今日,她在宣政殿前长跪不起,最终只等到宫禁驱逐。 坐在龙椅上的那位,连亲兄弟都能杀,又岂会在意一个外甥孙女的苦乐? 另一边,二皇子李婴得到赐婚的消息,立刻派人前往陇西,调查陇西郡王的底细。 六月逐渐临近,苏照棠即将嫁作陇西郡王妃的消息也传开了。 虽说陇西郡王年纪大了苏照棠整整两轮,还是引得京城不少贵女嫉妒。 一个和离女二嫁能成郡王妃,还是太后赐婚,已算是无伤殊荣了。 宗正寺的聘礼很快送进了国公府。 待得府里的丫鬟们议论开了,关在房里的苏念秀才得到消息,恨得咬牙切齿。 父亲回来后,第一时间就将母亲从祠堂里提出来,直接送去了山上做姑子。 而她也未得到父亲半句安慰,反而得了一通臭骂,就又被关了起来。 这一切,都是苏照棠害的。 苏照棠竟还能嫁给郡王做王妃,凭什么?! 她的一生都被毁了,凭什么那个毒妇没遭报应,还能被赐婚高嫁? 苏念秀恨得咬牙切齿,目光透过门缝,看着外面丫鬟们喜气洋洋的脸,眼里泛出浓浓的怨毒。 时间在备婚中,流逝得极快。 一眨眼便到了六月,陇西军进京述职的日子。 百姓们翘首以待,却没看到陇西军的旗帜,反而看到了黑翊军入城。 当天,信王受伤回京的消息,便压过一切大小事,传遍了京城。 当夜,老皇帝亲临信王府,看着太医们端着血水进出房门,面色阴沉得可怕。 随同而来的官员们,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从前不管哪个皇子受伤,都没见陛下变过脸。 到了信王殿下这里,陛下的脸阴沉的都快能滴水了。 信王殿下,果真不愧是陛下最宠爱的皇子。 这一等,直到月上中天。 宫太医抹了一头冷汗,匆匆走到老皇帝面前,欲言又止。 老皇帝目光扫过周围群臣,诸位大臣立刻齐声告退。 周能最后弓着身子退下,门前就只剩下老皇帝和宫太医两个人。 宫太医这才低声开了口: “陛下,信王殿下身中奇毒,幸亏回来得及时,老臣以放血之法,保住殿下一条命,不过……” 老皇帝攥紧手掌:“不过什么?” 宫太医直接跪了下来,羞愧出声: “老臣无能!殿下日后怕是……再也站不起来了。” 老皇帝瞳孔一缩,“此事,信王知不知道?” 宫太医摇头:“殿下尚未清醒,自是不知的。” 老皇帝当即推开宫太医,大步踏入房中。 屋内檀香缭绕,压过了血腥气。 老皇帝进到床前,看着脸色苍白陷入昏睡的儿子,沉默地在旁边坐下,目光闪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没过多久,他便看到儿子长睫颤了颤,睁开了眼。 “父皇?” 李承翊一脸受宠若惊,正要撑着身子起来,就被老皇帝直接按住。 “你身受重伤,还敢乱动,像什么话?躺好!” 李承翊当即不动了,乖乖躺下,面露愧色:“儿臣愧对父皇栽培,一时不查受了暗算。” 说着,李承翊取出枕边的兵符递出: “儿臣这身伤不知何日能好,塞北不可一日无帅,还请父亲收回兵符,另派统帅前去驻守。” 老皇帝看到兵符,眼神深邃了一瞬,便恢复如常。 他按下兵符,声音和缓:“好生养伤,先别多想。” 李承翊却是不依不饶,再将兵符送上,语气低沉: “父皇,儿臣的身子,儿臣自己知道。” 第129章 立为太子! 老皇帝视线越过送到眼前的兵符,看着儿子赤诚的脸,终是有所动容,接下了兵符。 “战事不等人,朕便暂且答应你。 朕保证,待你好转之后的,这兵符还是你的。” 李承翊闻言好似松了口气,躺下来,苍白的脸上现出一丝轻松: “多谢父皇。 父皇也不必过于着急,前些日子儿臣恰好遇到一名走失的胡人公主,将人送了回去。 因此事,如今塞北与胡人关系有所缓和,不似从前战事频繁。 父皇有足够的时间考量新的统帅人选。” 老皇帝沉默片刻,方才开口:“新的统帅,你可有想法?” 李承翊听得此话,顿时笑了,笑得咳嗽起来。 “咳咳……父皇就不怕儿臣为己谋私?” 老皇帝轻叹:“翊儿一心为国,又岂会藏私心?推举之人,朕自会慎重考量。” 李承翊长眉微沉,沉默少顷,终是摇头轻笑:“儿臣还是不害人了。” 老皇帝顿时失笑:“这话,也就你敢跟朕说,好好养伤吧。” “儿臣恭送父皇。” 李承翊目送老皇帝踏出寝殿大门,面上的笑意瞬间淡去,眼里幽光闪过。 “郎君!” 逐雀与追风二人进入寝殿,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床前。 床边的血腥味刺鼻,追风皱了皱眉,走到香案前,将里面的檀香掐了,换上定神香。 逐雀望见床边水盆里刺眼的血红,苦叹一声:“郎君,您这又是何苦。” 李承翊支撑着坐起来,目光晦暗地看着自己的双腿。 “若不这般,如何能瞒天过海。” 做戏做全套。 不管是中毒拖延,还是双腿重伤,他都做到了与前世九成相似。 但监军下的毒,不再是幕后所给,而是林素心提前研制好的毒药。 他事先服用过部分解药,即便拖延几日,也不会伤及根本。 太医不知解药一事,诊治下来,只会推断出毒入骨髓的结论。 唯有如此,他才能脱离塞北,重新回到权力漩涡的中心。 念及此,他眼眉微掀:“事情安排得如何了?” 逐雀肃容颔首: “郎君放心,一切安排妥当!” 李承翊眼里银芒一闪。 若事情进展顺利,他厌恶多年的“信”字,很快就能换一换了。 …… 老皇帝回到宫中,立刻命人去查胡人公主一事。 没过多久,周能就捧着案卷过来: “陛下,信王殿下中毒赶得急,塞北那边的消息落后了一步,刚刚才送来。” 老皇帝拿过案卷展开,看完后顿时陷入了沉思。 他一直以为,老六自小被皇后惯坏了性子,不适合继续留在京中,才会在三年前得知他犯错后,罚他去塞北。 谁知他这个儿子,竟能在短短三年内打得胡人后撤上千里,收复了旧城,捷报连连。 信王善战的威名一夜传遍朝野,一度让他以为自己三年前中了算计。 怀疑老六是故意犯错,利用他名正言顺地去了塞北,掌控一军。 他即刻下令彻查,查出来的结果却令他大为吃惊。 三年前老六调戏丰宁一事,竟是皇后恶意构陷。 他一直知道皇后偏心大皇子,但也没想到她竟能狠心到这般地步。 仅仅因为老六聪慧的名声盖过了老大,她就能恶毒到给自己同样亲生的儿子泼脏水,将他发配边疆。 他厌恶皇后的狠毒。 但也仅仅是厌恶,其他的,什么也没做。 且随着老六在塞北威名愈盛,他心中的忌惮,再一次翻腾起来。 老六心性纯良,可架不住身边将领撺掇。 他害怕老六久在塞北,改了性情,不止一次想过将人召回。 但接连不断的捷报,却令他无从下手。 好在皇后,比他更加耐不住性子。 老六重伤致残,在他意料之中。 残了两条腿,总比丢了性命好,日后他躺在过往的功绩上,仍会是大虞尊贵的亲王。 这已是对他,最好的安排。 他如此想着,却儿子主动交出兵符的那一刹那,难得尝到愧疚的滋味。 老六,原来一直都没变。 老皇帝感慨不已,将案卷丢给周能:“你觉得,朕该如何赏赐老六?” 周能拣起案卷细细看过,不由惊讶道: “信王殿下好运,竟能救下如此身份尊贵的胡人公主,缓和塞北战事,真乃我大虞之福啊。 臣以为,当重赏!” 老皇帝哈哈大笑,“你说得对,当重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膺昊天之眷命,承列圣之洪休。绍百王之统绪,思万国之乂安。 皇六子信王李承翊,明德懋昭,战功赫赫。 是用授尔玉册金宝,立为皇太子! 正位东宫,以副朕躬,主鬯承祧,奉粢盛之祀。 尔其敬天法祖,亲贤爱民,勤学以修德,纳谏而慎行。 布告遐迩,咸使闻知。 钦此!” 圣旨一出,朝野震动。 自古礼重承祧,立嫡立长。 大皇子身为嫡长子,立为东宫本是板上钉钉,迟早的事。 百官以为陛下迟迟不立东宫,只是对大皇子不太满意,想要多磨磨儿子的性子。 没想到,竟直接立了信王为太子! “自古以来,被封为亲王的皇子,不参与夺嫡之争,陛下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陛下再宠爱信王殿下,也不能如此啊!” “这不合规矩!” “这有什么不合规矩?信王殿下才德兼备,骁勇善战,当为太子最好的人选!” “你们难道忘了三年前的事?信王殿下犯下那等丑事,哪儿来的德?” “三年前的事,只是丰宁公主一面之词,谁知真假?” “皇后娘娘就没说什么?” “信王殿下也是皇后娘娘所生,娘娘高兴还来不及呢!” “……” 前朝各方都在议论,情绪高涨。 后宫亦是生了一场地震,各宫妃子的目光,齐齐落在了凤仪宫。 啪! 皇后得知消息,气得摔碎了最爱的白玉盏,二话不说去了太极殿。 皇后偏心大皇子,在宫中不是秘密。 所有人都以为,今夜太极殿,势必会有一场激烈的争吵。 谁知一夜过去,皇后竟是笑着从太极殿里走了出来。 第130章 陇西秘辛 天亮后,宫门大开。 皇后携大皇子浩浩荡荡地来到信王府,看望李承翊。 母子、兄弟相谈甚欢,消息经有心人传递出去。 皇后娘娘只有两个儿子。 除却大皇子,最有资格入主东宫的,本就是信王。 既然连大皇子自己都乐意亲弟弟坐上太子职位,百官们还怎么闹得起来? 一场腥风血雨,消弭于无形。 当日上朝,老皇帝连颁数道圣旨,将年长于李承翊的几个皇子皆封为亲王,昭告天下! 接二连三的赐封,引得京城百姓议论声不断。 苏照棠自然也听到了不少风声。 她倒是不在意信王入主东宫。 珠玛尔能让战事消解,让信王免于战死,但还影响不到大虞皇室。 信王重伤,得封太子之事里,定然藏着猫腻。 不过不论其背后,陛下有多少考量,都与她关系不大。 相比之下,她更关心新封的亲王。 “姑娘,都打听清楚了!” 琼枝风风火火地跑进屋里。 “这次得到赐封的亲王,一共有五个。大皇子被封为乾王,二皇子被封为睿王、三皇子……” 苏照棠瞳孔微缩,出声打断:“睿王当真是二皇子?” 琼枝连忙点头:“姑娘若是觉得不放心,奴婢再去确认一遍。” 见主子挥了挥手,琼枝立马又跑了出去。 苏照棠侧头看着桌案上的松烟墨锭,眸色深沉。 她总算知道,丰宁公主那莫名其妙的针对从何而来。 睿王若是二皇子,那一切便能说得通了。 二皇子早就通过苏念初,得知她为科举舞弊案出过力。 敲登闻鼓的浮萍,又是通过崔岩的马车混入的京城。 而崔岩是她的师兄这种事,在二皇子眼里,定称不上秘密。 二皇子怕是早就猜到,她才是坏了他好事的幕后之人。 于是便利用一母同胞、心性暴戾又愚蠢的丰宁公主设局算计。 甚至还有可能,在借她试探圣上的想法。 若他反应足够迅速,这会儿派去查探陇西郡王的人马,估计已经到达陇西地界了。 念及此,苏照棠眼神愈发深邃。 她起身下床,走到桌案前,提笔在纸张落下一个“元”字。 皇帝认准国公府会看在陇西郡王身份相配的份上,捏着憋着将她嫁过去。 却不知,她对陇西郡王的过去与未来的走向,了若指掌。 前世陇西郡王坐镇陇西,与当地豪族元家世代联姻,先后两任妻子,皆是元家女。 两家联手,隐成一方诸侯,不受朝廷管控。 皇帝岂能坐视,当即在陇西郡王第二任妻子死后,立刻择选宗室女赐婚。 且在赐婚当年,以国库不足为由,削减陇西军开支。 暗中,皇帝再以密信告知元家,陇西军开支并未缩减,是郡王私吞! 元家自然不信,几番查探,皆落入皇帝早就设好的陷阱,终于信以为真,对陇西郡王痛下杀手。 陇西郡王重伤逃回京城,皇帝借机以雷霆手段灭元家九族,彻底收回对陇西军的掌控。 而陇西郡王失了兵权,从此被幽禁于京城东宅,性情逐渐扭曲,直至睿王登基,才重新掌权。 纵观整局谋划。 皇帝赐婚嫁给陇西郡王的宗室女,便是令其与元家互生嫌隙,埋下的第一颗棋子。 苏照棠揭起纸张,放在蜡烛上。 跃动的火焰,照亮了她半张隐没于黑暗的脸。 前世的那名被赐婚的宗室女出自没落勋贵,年方二八,初嫁给陇西君不到一年,便“病”死了。 宗室女家族再没落,那也是勋贵。 想来皇帝,没少被宗室骂。 而这一世,她这个和离女出现,显然让皇帝有了更好的选择。 她早该想到,皇帝赐封她为县主,就是为了将她许给陇西郡王。 可惜前世关于陇西郡王的回忆,她下意识不愿触碰,更不愿联想,以至于贻误了最后的时机。 不过现在面对,也不晚。 苏照棠挥袖,看着最后一块纸角,在半空中燃尽,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皇命不可违。 但此局,并非无解。 半个时辰后,琼枝回返,再次确认二皇子就是睿王的消息。 苏照棠心也跟着落定,梳妆后来到母亲屋里。 苏若清因女儿婚事情志郁结,风寒反反复复,快半个月了也未见好。 此刻见女儿过来,她连忙止住咳嗽,眼圈又红了。 “棠儿,是娘没用。” 苏照棠在床边坐下,擦过母亲眼角的泪,勾出一抹浅笑: “这道懿旨明面上是太后的意思,实则乃圣意,谁也改变不了。娘难不成还想抗旨?” 苏若清听着女儿安慰,更觉心酸后悔:“早知道,我就不该将你认回来!便是隔着一层偶尔能去看看你,总好过让你远嫁陇西。” 苏照棠轻轻握住母亲的手:“事已至此,孩儿不怨谁,只求您一件事。” 苏若清反手握住女儿,“你说,你想要娘做怎么做,娘什么都答应!” 苏照棠听着,眼里笑意浓了些。 “母亲,日后别再说自己没用了,您有用得很。 您光是活生生地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做,于孩儿而言,便是最大的安慰。 孩儿求您,不管之后发生什么,您都要保养好身子,以待来日。” 苏若清瞳孔骤缩。 她不是个敏锐的人,但这次,她听出来了。 棠儿她,不想认命! 她脸色煞白,却未劝女儿一句,只是点头: “娘,一定不给你拖后腿!” …… 安抚完了母亲,苏照棠转道去了盛阳院。 刚踏进院门,坐在院里看书的苏念瑶立马放下书起身,在她身边的苏念蕊亦是跟着跑到苏照棠面前。 两姐妹一大一小,齐声唤道: “表姐!” 赵氏放下工造书册,看到苏照棠,眼里掠过一丝怜悯,但转瞬间便恢复如常,笑道: “表妹,你来得正好。你要的小弩,我做好了。” 苏照棠闻言神色微诧:“竟这般快?” “这都六月初二了,再慢可就赶不上给你了。” 赵氏从屋里拿来盒子打开。 一张巴掌大小的精巧小弩,登时映入眼帘。 第131章 连谁是外人都分不清了 赵氏将小弩取出,按动榫卯机关,弩臂立时延展至一臂长。 她解开皮扣,按在苏照棠小臂上试装,严丝合缝刚刚好。 赵氏脸上笑容舒展开,拆下小弩,一边说道: “看来我的手艺,还没退步。 你要随身携带,又不能引起旁人注意,我便在角弓弩的基础上,做了调整。 不过相对应的,这弩的威力缩减了不少。 拉力至多40斤,敌人超过三十步,杀伤力便会大打折扣。 你用时一定要注意。 至于箭簇,时间太多,我暂时只做了20根,你省着点用。 待你到陇西后,回封信来,我再多寄些给你。” 苏照棠接过木盒,听着赵氏句句叮嘱,面上露出淡笑: “20根箭足够了,多谢表嫂。” 赵氏听着心却提了起来,眼看苏照棠就要离开,她忽地一咬牙,将人拉到屋里,低声问道: “你做这小弩,当真是为了防身用?” 苏照棠看着赵氏,没有说话。 赵氏却好似明白了什么,面色微紧,伸手轻轻按在弩臂中间的一处机关,露出一块暗格。 “这是毒槽,你且小心用,莫要伤着自身。” 此话一出,苏照棠眼里终于不再是一潭死水,面色复杂起来:“表嫂,你做这些,表哥知道吗?” “知道。” 赵氏摇头轻笑: “他还觉得我是杞人忧天。 他们男子哪里懂得我们女子的处境,你远嫁陇西,孤立无援。 在你要我帮你做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小弩时,我便隐约猜出了你的打算。 不过照棠,你要答应表嫂,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能用这一招,否则……” 赵氏没有再往下说。 苏照棠看出了她的想法,微微一笑: “表嫂放心,我自有分寸,断不会让国公府遭受牵连。” 赵氏心神落定,轻叹一声。 “若是可以,表嫂希望你连这只弩,都用不到。” 两人谈完从屋里出来,皆是神色如常,不露异色。 苏照棠拜别赵氏,刚出院门,就听到身后传来“表姐”的呼喊。 她回头,便见苏念瑶快步走了过来。 “表姐,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苏念瑶不再结巴了,但说起话来还是容易脸红。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件东西,左右看看没人,往苏照棠怀里一塞,转身就跑。 情形与送荷包的那日,一般无二。 不过这次,苏念瑶是笑着跑的。 苏照棠摇头轻笑,拿起怀里的东西打量一眼,眼里露出诧异之色。 苏念瑶这次送的,竟非绣品。 而是一支袖箭。 她回到自己屋里,将袖箭也放进了弩箭的箱子,眼里温情退去,彻底化作冰冷。 “准备得如何了?” 琼枝干脆点头:“万事俱备,只待明日!” 翌日傍晚,苏念秀出嫁。 忠勇侯府接亲的队伍,早早就到了国公府门前。 徐楷坐在高头大马上,穿着一身喜服,看着夹道两边的国公府宗亲,红光满面,连连叉手。 那模样,不像是来接亲的,倒像是过来认祖归宗的。 与此同时,大堂内。 二爷苏霂看着女儿手执团扇走过来,下颔逐渐绷紧。 苏念秀偏开团扇,只看到父亲一人,花容微白,颤声道: “父亲,今日孩儿出嫁的日子,您就不能网开一面,放母亲下山,送孩儿一程吗?” 苏霂面色冷沉: “这门婚事是怎么来的,你难道还不够清楚?竟还有脸求你母亲下山?” 苏念秀的脸色顿时更白了,身子摇摇欲坠。 苏霂心也跟着疼了一下,面容软化下来,叹声道: “是我错了,早年你娘胡搅蛮缠,不让我送你们去族学,全都留在家中教导。 我当她是爱女心切,却不想她竟只是为了省下钱财,全都送去了你小舅家中,贴补那几个侄儿。 早知如此,我还不如直接将你们四个带去江南,留在身边教导,也好过你们让她教成这般模样。” 苏念秀怔怔地看着父亲,眼泪瞬间流了下来。 娘又说了谎。 爹爹,分明是喜欢她的。 正如此想着,她又见父亲将一枚商号令牌,递到自己手中。 “徐家内宅关系复杂,你要切记行事低调,切莫仗着国公府嫡女的身份惹事。 但若有人欺负你,你也别怕,让人拿着这块令牌去繁字商号传信,可记清了?” 苏念秀闻言,仿若被雷霆劈中。 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国公府嫡女的身份,父亲竟还不让她用,是何道理? 她受了欺负,竟还不能回来国公府求助,还得去寻商号帮忙? 父亲到底,拿她当什么了? 苏念秀眼泪流得更加汹涌,眼神却冷硬起来。 “呵呵……” 她低声笑起来。 方才竟有一瞬间,她真以为父亲要当个慈父了。原来只是在变相地与她断绝关系! 既如此,那也别怪她不义! 她没有去接令牌,恨恨看了父亲一眼,竖起团扇行礼: “女儿……拜别父亲!” 话说完,她没有半分迟疑,转身就走。 苏霂看着头疼起来。 他常年在外行商,不在家中,给商号传信,他才能第一时间得到女儿的消息。 前头三个女儿,他都在出嫁时给了令牌。 怎么四女儿,反倒不领情了? 罢了,等她回门那日,再给也不迟。 他摇了摇头,举步正要往外走,忽然听到门外“砰”的一声脆响,脸色瞬变。 大门外。 苏念秀直接在大庭广众之下,扔了团扇,摘下头面砸在喜轿上! 站在门前送亲的国公夫妇当即变了脸色。 苏晟眼神凌厉起来:“都愣着作甚?还不快将东西捡起来,送五姑娘出嫁!” 丫鬟们连忙围过去,苏念秀却是直接掏出一把匕首,吓得丫鬟们立刻停下了脚步。 苏念秀眼眶通红,尖声质问: “大伯,明明都是苏照棠的错,凭什么要我来受过?! 苏照棠那个贱人,千人骑万人跨! 否则就陆洲白那个穷鬼,哪儿来的钱财科考?不过是用的她妻子赚来的嫖资罢了! 陆洲白嫌她脏,将她赶出陆家大门。 她转头勾引徐楷,到头却要我来替嫁?这偌大一个国公府,连谁是外人都分不清了吗?!” 第132章 剔出苏家族谱 苏念秀此话一出,人群大为哗然。 苏霂赶到门口,气得浑身颤抖,脸色煞白:“孽障!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苏念秀看着父亲愤怒的脸,看着周围看客高涨起来的情绪,却是笑了。 她是在胡说八道,但那又如何? 她不好过,苏照棠的日子也别想好过! 她倒要看看,那个贱人名节毁了,还怎么嫁给陇西郡王做郡王妃! 周围宾客,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苏照棠过去的事迹。 听到苏念秀所言后,果真遭到蒙蔽。 立刻有人忍不住站出来,主持公道: “你们国公府也真是瞎了眼了,竟偏心一个水性杨花的浪荡妇人,害自家嫡女。” “陆洲白……说的是那位圣上面前的红人,起居舍郎陆大人?” “陆洲白媚上逢迎,倒是与那苏照棠天生一对……” “既是苏照棠勾引徐楷,就该让她出来嫁人!” “嘶……苏照棠不是棠乐县主,快要嫁去陇西郡王府了吗?还是太后懿旨赐婚,这……” 议论声越发大了。 国公夫人王氏看着,气得眼里喷火,“儿郎,你看看你女儿做的好事!” 苏晟脸色铁青:“老二,你的女儿,你自己处置。” 苏霂失魂落魄地看着喜轿前,神色癫狂,竟还露出几分畅快喜色的女儿,面容一瞬间老了十岁不止。 “送官。” 他轻声开口,佝偻的脊背逐渐挺直。正要再重复一句,让所有人都听见。 却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女声从背后响起。 “二舅舅这句话,不如让我来说。” 苏照棠从门内走出,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内。 这一刻,无数道视线投射而来,其内夹杂着微妙、厌恶、复杂、怜悯、幸灾乐祸,不一而足。 苏照棠目光从容而淡然,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喜轿前的苏念秀身上,轻启朱唇: “苏念秀,我不知你因何污蔑于我,但女子之名节,等同性命! 即便你为我亲族,亦无法网开一面。 此案,我将亲诉京兆尹,为自己讨一个公道!” 说完,苏照棠走下台阶,又向国公夫妇郑重行了一礼,道: “大舅舅,大舅母。 为国公府名声着想,还请二位长辈容许照棠搬出去,在县主府待嫁。” 苏照棠话音落,书舟驾着马车就已到了门前。 苏晟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咽了下去,眼神复杂起来。 照棠这丫头,是早就准备好离开国公府了? 那今日苏念秀的事…… 苏照棠看出对方的想法,笑了笑,没有为自己辩解,只道: “外孙女不孝,今日离府一事,还请舅舅转告外祖母一声。 因我之故,国公府名声受损,家宅不宁,倒不如划清干系。 我苏照棠,即日自请脱离苏家族谱! 日后我行事好坏,名声高低,皆与国公府无关!” 话说完,苏照棠全然不顾苏晟等人震惊的目光,转身上了马车,绝尘而去。 国公府前,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苏念秀看着飞快远去的马车,眼里流露出一丝茫然。 苏照棠竟在这个时候,选择脱离国公府了? 她名声被毁后婚事不成,不应该更加巴着国公府不放,怎会反其道而行? 她不明白,她一直引以为傲的国公府嫡女的身份,苏照棠为何能那么轻易就放弃了? “大哥,苏念秀的所作所为,与棠儿无关。” 苏晟身后,响起苏霂疲惫的声音: “是我,是我没有好好教导女儿,让她不明事理,以至于犯下今日大错。 苏念秀,任凭大哥处置! 我二房亦要为此担责,待事情落定,我会向母亲禀明,将二房从国公府分出去,绝不影响苏家女的婚嫁!” 说完,苏霂郑重朝大哥行了一礼,再未看女儿一眼,决然转身,大步离去。 台阶下的苏念秀听到这话,震惊失神。 她不过是污蔑苏照棠两句,父亲何至于自请分家? 苏照棠现在还不是陇西郡王妃,他怕什么? 眼看父亲越走越远,苏念秀终于恐慌起来,大喊一声: “爹!” 苏霂身子一震,却未回头,走得更快了。 苏念秀惊惧难当:“爹,你真的不管孩儿了?” “苏念秀,你做出这般丑事,还想让你爹为你兜底?” 徐楷冷笑一声,当即朝苏晟抱拳,恭声道: “国公爷,国公夫人。 非是小子恶意悔婚,如此胆大包天的恶女,我忠勇侯府实不敢让她进门。 婚事,就此作罢吧。” 苏晟早知婚事不成了,当即摆了摆手,让徐楷离开。 徐楷如蒙大赦,立刻上马离去,跑得比来时快了数倍不止,路人哄笑。 笑声中,苏念秀羞愤欲死。 她是不想嫁给徐楷,可拒亲的话,怎么能让徐楷来说。 大伯当真半点都不给她留脸面? 苏晟看着喜轿前,满脸怨怼的苏念秀,眼里怒气愈来愈盛。 此时此刻,他已经想通了。 他知道儿媳给棠儿做弩箭之事。 棠儿在做最坏打算。 她是怕自己去陇西后的所作所为,连累国公府,才会准备与他们划清干系。 棠儿当有别的计划,不巧苏念秀公然泼脏水,她便借题发挥,将事情做得更真,更绝! 她这是不惜污了名声,也要护着他们这些相认没多久的亲族。 反观这个自小在国公府长大的苏念秀,都做了什么? 怒气到达了顶点,苏晟眼神倏然冷厉,寒声下令: “来人!将苏念秀亲自押送京兆尹,彻查她所言,不必给国公府留颜面!” 苏念秀身子剧烈一颤。 直到此时此刻,她好似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眼看嬷嬷们抓住了她的手,她立刻挣扎起来,一边大喊: “大伯,你这是作甚? 我说的都是家事,如何能让京兆尹插手? 爹不管我就算了,您是国公爷,怎么能不管国公府的嫡女!”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执迷不悟?” 苏晟摇了摇头,满脸的失望化作冷漠: “若你清白,本公自会亲自将你送京兆尹接回来; 可若你所言皆为污蔑,本公会将你剔出苏家族谱,以正家风!” 第133章 苏念秀之死 国公府的闹剧,随着苏念秀被押走,而落下了帷幕。 消息却如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整个京城。 苏照棠的前程过往,再一次被人提及。 此刻连在一起看,不少人都觉得是苏念秀咎由自取。 但还有更多人,觉得苏照棠忘恩负义,仗着自己快要成为郡王妃,死揪着国公府一点错处不放,便要与之断绝关系。 当真是,没有一点人情味。 还有极少一部分人,认定苏念秀的话是真的,送官、断绝关系,都不过是欲盖弥彰。 消息很快传进了宫里,圣上大怒,亲自传口谕,斥责苏霂教女无方,罚俸三年! 当天,京兆尹紧着一张皮匆匆入宫,满头大汗地出来。 随后京兆尹所有官差,都放下手里的案子,只为苏照棠一人忙碌起来。 如此安排之下,京兆尹效率奇高。 仅过了半日,一张详实的澄清布告,便贴在了京城各处闹市的布告栏中。 所有散播污蔑苏照棠言论之人,尽数被缉拿归案,从重发落! 苏照棠的名声,为之一清。 甚至有不少人因此事,对这个半路蹦出来的棠乐县主,生出了敬畏之意。 第二日一早,在诏狱呆了一夜,担惊受怕的苏念秀,终于再次见到了父亲。 她再无往日的高傲与怨怼,二话不说就跪了下来,哀求道: “爹!女儿错了,女儿不该诽谤照棠表姐。 这里又脏又臭,还有老鼠,根本不是人呆的地方,您快救救女儿吧!” 她快速爬到苏霂脚边,抱着父亲大腿: “女儿愿意嫁给徐楷,保证不再以国公府嫡女的身份自居,女儿什么都听您的!” 苏霂看着女儿泪流满面。 他清楚地知道,女儿不是知错了,只是怕了。 他蹲下身,伸出手擦过女儿脸上的脏污与流水,轻声叹: “念秀,你若是乖乖嫁去忠勇侯府,该多好。” 苏念秀瞳孔一震,抓住父亲的手,颤声道:“女儿不要听这个,您是来救我的对不对?” 苏霂抿紧嘴唇,伸手一点点掰开女儿的手指,说起往日,从来不会与女儿谈论的正事。 “你可知,你照棠表姐远嫁陇西,看似是太后赐婚,实则是圣上之意?” 苏念秀眼露迷茫,父亲忽然说这个作甚? 苏霂语气越发低沉: “圣意不可违。 你在这个节骨眼上,败坏你照棠表姐的名声,阻挠她出嫁,与抗旨何异?” 苏念秀终于听懂,大为惊恐:“爹,女儿没想那么多……” “你的想法,圣上岂会在乎?” 苏霂面露悲切,“是爹没有教好你,若还有下辈子……” 他喉咙哽咽,再不多言,挥了挥手。 身后奴仆立刻上前,放下一托盘精致的饭菜。 苏念秀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可看着饭菜,却好似看到了洪水猛兽,尖叫着一脚踢翻。 “我不吃……我不吃!” 她跪在碎瓷片上,重重磕头:“爹!女儿才十五岁,您一定还有办法救我,爹……” 苏霂看着女儿额头的血迹,心中有了片刻的动摇。 但念及另外三个女儿,他眼神很快恢复冷硬,袖袍一挥,决然离去。 站在牢狱外边的京兆尹立刻进来,宣读罪状。 “国公府嫡五女苏氏念秀,公然诽谤棠乐县主,以损名节,其心可诛! 按大虞律判处绞刑!然涉五服内姻亲,改判义绝,逐出苏氏宗亲族谱,流放三千里! 即日启程!” 苏念秀神色惨然,绝望地瘫坐在地。 她……不再是苏家女了。 在诏狱的这一夜,已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厉害的苦。 流放三千里,她想都不敢想…… 她呆呆看着泼在地上的饭菜,忽然疯了一般抓住一块肉往嘴里塞。 京兆尹冷眼看着,也不催促。 苏念秀大口大口吞着,忽然呕吐起来。 待得将嘴里的东西全部吐干净,她终于放声大哭。 她好后悔! 苏照棠与她无冤无仇,她为何要去招惹? 若她不去想着推苏照棠落水,也不会被徐楷摸了身子,坏了自己的姻缘。 若她没有冲动,在出嫁时公然污蔑苏照棠,老老实实嫁入忠勇侯府。 她仍会是吃喝不愁的宗妇,父亲也不是全然不关心,岂会落得今日之局。 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可惜,她明白得太晚了。 苏念秀惨笑一声,忽然起身,猛地向墙壁撞去。 “砰”的一声,血花炸开。 京兆尹漠然看到这里,不禁感慨。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啊。 …… 苏念秀的死讯,很快传到了苏照棠耳里。 她看着镜中盛装的自己,没有任何意外。 苏念秀早在公然发疯毁她名节的那一刻,结局就已注定。 苏氏宗亲里,女儿未出嫁的家族,不会容许她活在世上。 圣上之威,更不容他人挑衅。 便是不自戕,苏念秀在流放路上,也活不了多久。 至于国公府,因此事被圣上口谕斥责,倒算是一件好事。 国公府功劳过甚,赏无可赏,正需要这样的过错,来降低威名,减少圣上的忌惮。 只是可惜了二舅舅…… 她淡漠的眼里泛出一丝怅然,轻声问: “东西,送出去了?” 琼枝点头叹了口气: “送了,可二爷不收。他还说,此事全然与您无关,是五姑娘自作自受,怪不得您。 要怪,也只能怪他和马氏,疏于教导。” 苏照棠听着,眼神微暗。 二舅舅嘴上说着不怪,可苏念秀到底是他的亲生女儿。 “既然不收,便算了。日后也不必再来往。” 她与二舅舅之间,隔着一条亲生女儿的性命。 情分,算是断干净了。 琼枝也明白这个道理,点头应下。 随后,她拿出一摞帖子,道: “姑娘,这些是张大儒、崔大人、虞夫人、素心道长、浮萍道长的拜帖。 还有夫人,已经送来二十多封了。 距离出嫁日没两天了,您真的……一个人也不见吗?” 苏照棠看着最上面一封拜帖封面上母亲的名讳,目光复杂、深沉,唯独没有犹豫。 “不见,不论来者何人,都不见!” 第134章 陇西郡王入京 六月初五,陇西郡王入京,穿着一身戎装进宫述职。 百官皆责其无礼,老皇帝却与之相谈甚欢,宣政殿里不时传出陇西郡王的大笑声。 待得述职完毕,陇西郡王出宫后回到京城的宅邸洗漱,同时一封拜帖递到了信王府。 李承翊被立太子后,本该即可迁入东宫。 然因伤势过重不宜行动,皇帝特设恩典,可等到伤势稳定之后再迁。 因此,信王府还在。 在家中休养数日,李承翊毒伤势已然好转不少,可勉强下床走动。 但在老皇帝眼里,俨然已是废人一个。 太医连续几日,一轮又一轮地过来,每日都不同,结论却都相同。 到了今日,太医总算没有再出现。 李承翊心知,父皇猜疑的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他比谁都清楚。 父皇立他为太子,并非因为愧疚。 而是因为现在的他,不仅没有任何威胁,还是一枚绝好的棋子。 他于胡族皇室有恩,父皇重视他,塞北的战事就不会激烈。 同样的道理,他位立东宫,黑翊军军心稳定,更方便父皇接管兵权。 李承翊脸色苍白,看着桌案上的太子印信,眼里尽是寒凉的笑。 父皇的眼里,从来只有权衡利弊,没有半分亲情。 而母后的眼里,只有大皇兄。 父皇只要告诉母后,他双腿已废,母后便会比谁都支持他坐在太子的位置上。 这一局,还真是赢得轻而易举。 他随手将陇西郡王的拜帖丢给逐雀,回到床榻躺下。 不多时,陇西郡王穿着一身华服到访。 “陇西沈三桂,拜见太子殿下!” 沈三桂一进来,便于床前行大礼,高声礼拜。 李承翊一脸受宠若惊。 “陇西郡王快快请起,你沈家世代镇守陇西,为我大虞立下赫赫战功,你更是长辈,孤岂能受此大礼?” 沈三桂立刻从地上爬起来,眼里精光一闪,呵呵笑道: “太子殿下这话不假。 我父与陛下乃异姓兄弟,真要论起来,本王还是太子殿下的堂兄呢!” 说完,沈三桂不等李承翊开口,又道:“本王说句玩笑话,殿下可切莫要怪罪。” 李承翊唇间扯过一丝弧度: “郡王年逾而立,却有一颗赤子之心,孤岂会怪罪?” 这是在说他幼稚失礼? 沈三桂听出话中之意,眼里闪过一丝怒气。 他为陇西霸主,一方诸侯,连皇帝都不敢拿话刺他。 太子竟敢在话里骂他,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心中如此想着,表面却是朗声笑道: “都说太子殿下是陛下最喜欢的儿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殿下伤好之后,若是有空,可要去陇西坐坐,本王必盛情款待。” 沈三桂言语之间,俨然将自己与太子放在了同一个地位。 李承翊丝毫不恼,反而略为遗憾地笑了笑: “郡王如此热心,孤本该礼尚往来表示一番。奈何述职将领只得京城逗留一日。 孤只能等下次郡王进京时再宴请了。” 此话一出,沈三桂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 这小畜生,竟敢将他说成被赶出京城的丧家之犬! 他冷笑一声: “殿下这话可就说错了,太后娘娘为本王选了一名继妃,特许本王待到明日傍晚结亲。 殿下若要宴请,本王有的是时间相陪。 不过陛下说,本王的继妃棠乐县主是个绝世的大美人儿。 本王这里好奇得紧,还想去县主府提前看两眼,便不打扰殿下养伤了。” 说完,陇西郡王拂袖离去,全然没发觉李承翊瞳孔骤缩。 其人走后,李承翊立刻翻身下床。 “逐雀!” 逐雀快步进入殿中,看到主子黑沉的面色,脖子缩了缩,连忙说道: “郎君,这几日您要养伤,又要忙着应付太医,便是属下告诉您,您也空不出多余的心力。 而且苏娘子的婚事,是太后下的懿旨,与之联姻的陇西郡王,还是陛下亲自挑的。 您便是想帮苏娘子,也帮不了啊。” 李承翊听着,面色沉凝,“什么时候的事?” 逐雀速答:“懿旨是半个月前下的,那个时候咱们还在赶路。” 都半个月了。 李承翊下颔绷紧,“她是何反应?国公府可有应对?” “苏娘子前日从国公府搬出来了,至今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逐雀说着,又将前两日苏念秀惹出的祸事,复述一遍。 话说到最后,逐雀看着主子盛怒的模样,声音越来越小,怕得心肝乱颤。 上一次主子露出这般模样,还是三年前。 之后主子就去了塞北,性情大变! 这一次,竟是为了苏娘子。 明明主子在塞北,除了临行前,没提过苏娘子一次啊…… 他连忙低下头:“属下自作主张,让郎君贻误消息,这就去领三十军棍!” “军棍等回去塞北再领。” 李承翊终于出声,语气分外冷静:“先去安排一件事。” 逐雀听完脸色微变:“这太凶险了,郎君你伤也没好……” 他话到一半,就见主子一个眼刀刮过来,立马捂嘴没了话说。 “属下这就去办!” …… 另一边,沈三桂从信王府带着一身怒气,来到县主府,却被拒之门外。 他气极而笑,指着书舟的鼻子大骂: “没眼力的贱奴,给本王滚! 你们棠乐县主已被太后许配给本王,本王就是他的天! 她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将本王拦在门外?!” 书舟额头浮现冷汗,却未退半步,只道: “郡王殿下,您与县主尚未成婚,婚前相见犯了忌讳不说,还失礼数。 县主知您是不拘小节的英雄,可宫中的嬷嬷正在府上教导县主礼仪。 若是被嬷嬷瞧见此事,您和县主的名声,可就不好听了。” 沈三桂听到这话,面上怒气顿时收敛三分,可眼里的怒火却比之前更甚一分。 “好!” 他深深望了一眼紧闭的大门,忽然大笑: “好一个棠乐县主,养的狗奴才都是这般牙尖嘴利!真是令本王愈发期待相见之日了。 左右不过一日,本王等得起!” 第135章 太子夜访 是夜。 苏照棠双手抱膝,坐在床榻上,看着黯淡的烛火在黑暗中摇曳,眼瞳同样幽暗,没有半分睡意。 蓦地,窗棂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窗户移开一道缝隙。 苏照棠眼神瞬间警醒,俯身吹灭蜡烛,反手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把匕首。 一道高大又模糊人影从缝隙中翻了进来,无声落地。 苏照棠攥紧匕首。 会在这个时候夜闯她房间的,只有白天被她拦在门外的陇西郡王,沈三桂! 若能在此刻“失手”杀了他,她要承受的后果,比远嫁陇西要轻得多。 念及此处,她眼底涌现杀意,悄悄缩至床榻一角。 待得黑影接近床榻,她果断抽出匕首,用尽全力刺向人影心脏的位置。 雪亮的刀光,照亮了一双桃花眼。 砰! 一声金铁交鸣,匕首被短剑稳稳格挡,丝毫不得寸进。 苏照棠眼里狠色不减,正要动用左手边的小弩,右手手腕忽然被人抓住。 噗! 火折子亮起一簇光,熟悉的深邃眉眼,登时映入眼帘 苏照棠怔了一怔,眼里瞬间泛出光亮。 “惜朝?” 女子语调上扬,带着出乎意料之外的惊喜,显得“惜朝”二字,分外动听。 李承翊眼尾上扬,低声应: “是我。” “你怎么来了?” 苏照棠话说完,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药味,不禁蹙眉:“你受伤了?” 李承翊松开握住苏照棠的手,就地在床边坐下。 “小伤,我刚收到你被赐婚的消息。” 苏照棠看到他额头的冷汗,笑了笑,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是眼眶有些发热。 明明伤得不轻,连站着都费劲。 嘴可真硬。 她也不揭破,故作轻松道: “多谢你过来替我送行,不过深夜擅闯女子闺房,可不是君子所为。” 李承翊闻言眉心拧起,盯着苏照棠的眼,问:“你愿嫁?” 苏照棠偏开视线,勾唇一笑:“愿,怎么不愿?那可是郡王妃,比我现在的县主身份可高多了。” 李承翊目光深沉地看着她片刻,忽然眉心舒展开来: “你要是愿,就不会与国公府划清关系,更不会闭门谢客。” 苏照棠笑容瞬间落了下来,怅然一叹:“我抗不了旨,自然只能顺从,你连我自欺欺人都要管吗?” 李承翊闻言哑然失笑。 他被苏照棠骗,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又岂会信她这般软弱的鬼话。 她这么说,不过是不想连累他。 他沉思少顷,便抬头直视苏照棠开了口,语气极其肯定: “我能帮你。” 不等苏照棠反驳,他便接着说: “陇西郡王这次进京,比以往更加张狂,连进宫面圣都不卸甲。他在京中不过一日,就已引起许多人不喜。 我这次过来,就是为了他。” 苏照棠听到这话,眼神瞬间变得不同了。 原来这次,他还是为了任务而来。 她莫名失落,但又如释重负: “你伤得这么重还要出来办事,你主子对你……可真不好。” 都这个时候了,她竟还没忘挖墙脚。 李承翊感到一阵好笑。 玩笑话过,两人很快回到正题。 苏照棠重新点燃灯烛,目光变得锐利: “你主子欲要怎么教训陇西郡王?” 李承翊看到她眼里的火焰,沉声给出答案: “削官位,收兵权,最好……永绝后患!” 最后四个字,落在苏照棠耳里,简直比天籁还动听。 沈三桂即便官位和兵权两失,都无法改变她成为沈家妇的命运。 唯有他死了,她才能真正从这一局中全身而退! 她眼里闪过精光,勾唇笑道: “我有一计,既可替你主子消除心腹大患,还能将烂摊子丢给科举舞弊案幕后的那位收拾。” 李承翊看着她神态肉眼可见地生动起来,唇角不自觉染上一丝笑意。 “愿闻其详。” “详说之前,我还有一问。” 苏照棠起身下床,边走边说:“昨日陇西郡王入京,出宫后可曾传信回陇西?” 李承翊稍作回想,点了点头,皱眉道: “确有此事,不过陇西军传递消息用的驿站,乃军机重秘,外人不得而知。” 他话音刚落,苏照棠就给出了答案。 “驿站共三处,分别在度乐、雕营、阳周三城!具体位置,我会手绘一份地图标出,方便你行事。” 话说间,苏照棠浑然不顾李承翊面露震惊,就已取出空白纸张迅速下笔。 不消片刻,三张简略地图跃然纸上。 李承翊接过地图,瞳孔微缩。 他领兵打仗,自是对大虞各城地形了如指掌,一眼就看出三张地图,都是真的。 苏照棠竟能知晓如此隐秘之事,今生她的所有轨迹与陇西毫无干系,那便只能是前世。 前世……她真的嫁给了陇西郡王? 他嘴唇紧抿,抬头看着苏照棠,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分辨的情绪。 苏照棠不惧他的打量,直视回去。 为图自救,这是必要的暴露,她无法避免。 左右事成之后,她所知道的陇西郡王的一切,都会归于尘埃。 惜朝背后之人,不必为此忌惮。 她冷静分析: “昨日陇西郡王进京,出宫时辰约在午时,密信寄出时间,至少在未时。” 李承翊轻吐了口气,补充道:“未时一刻。” 苏照棠眸色微亮: “此非急信。惜朝,你现在回去告诉你主子,派人去拦截,一切都还来得及!” 李承翊点头,追风亲自去,不用一日就能追上。 “但就算拦下那封密信,又有何用?” “自然有用。” 苏照棠轻声一笑,又坐下来,从箱笼里取出一张特制的信纸。 纸张四角皆有轻微的凹凸感,透过光亮能看到一个“陇西”字。 这是陇西军内部传递密信上,独有的标志。 这样的信纸,她自赐婚那日就开始伪造,至今已,压满了一个箱笼。 她提起笔尖沾墨,悬于纸上,前世记忆瞬间席卷而来。 锋利的刻刀,刺进血肉,划过寸寸皮肤。 刀下的每一处笔锋,都化作恨意,刻进了她的骨子里! 她神色苍白得厉害,执笔的手却未有半分颤抖,坚定地落下笔墨。 第136章 伪造密信 密信,苏照棠一连写了三封。 两封陇西制式,一封用了没有任何标记的信纸。 她写得极快,好似不用动脑,片刻间便落了笔。 最后,还从箱笼中取出两方印信,印在落款上。 做完这一切,她擦干净手心的冷汗,将信递给李承翊: “你若能说服你主子,他看到三封信的内容,自会知道如何安排。 尽快调换第一封信,每耽搁一刻,我的胜算,便会少上一分。” 李承翊接过信,一目十行地扫过,立刻明白了苏照棠的打算。 他深深看了一眼苏照棠。 “保全自身,等我消息。” 话说完,他再未多留,翻窗离去。 待他离开,苏照棠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松开,跌坐在椅子上,额头冷汗迅速冒了出来。 不消片刻,她整个人却仿佛从水里捞了出来,大汗淋漓。 直到天边泛出鱼肚白,她才恢复几分力气。 “琼枝,备水,我要沐浴更衣。” …… 与此同时,信王府中。 李承翊将沾血的药布扔进水里。 逐雀拿起一块新布,熟练地替主子包扎腿上裂开的伤口,埋怨不已: “郎君,您就非要亲自去见苏娘子?我去不成吗? 伤口弄成这样,您让属下怎么跟太医交代啊。” 李承翊冷笑:“撒谎还要孤亲自教你?” 逐雀脖子一缩,弱弱地摇头:“不…不用,郎君您躺好,属下这就去门口等着太医。” 他飞快地打了个结,起身逃也似的跑出了寝殿。 李承翊却未急着躺下,转身来到桌案前,取出苏照棠伪造的密信。 第一封密信,早在他回来的第一时间,就让追风亲自送了出去。 眼前剩下的,还有两封。 他拣起刻有没有任何标记的一封,记下内容后,撕碎丢进了火盆。 虽不知苏照棠前世具体经历,她显然十分了解陇西军和沈三桂。 伪造的密信,足可以假乱真。 但诬陷二皇子的这一封,便显得漏洞百出了。 这一任上书房太傅不喜小楷,教出来的皇子笔迹,如何能有簪花小楷的影子。 他提起笔,刻意仿照自己七成相似的笔锋,写成一封信。 最后,取出还未被收回的信王印章,印在落款处。 片刻后,天光大亮。 宫太医刚登门,就见逐雀满头大汗地过来,急声道: “宫太医,您快去看看殿下! 殿下执意下床行走,一不小心摔了,腿上伤口裂开,流了好多血!” 宫太医大惊失色,连忙加快脚步。 信王府里的混乱,很快传进了宫里,而后不到一刻钟,消息就被封锁严实,一点风声都没传出去。 而此刻京中各族,都已被进城接亲的陇西军吸引去了视线。 今日是陇西郡王大婚的日子,可进城的陇西军上下竟无半点喜庆的装饰点缀。 直到有德高望重的老者站出来,公然叱骂陇西郡王藐视皇权,不将赐婚放在眼里。 沈三桂方才敷衍地系了一朵新郎花,跨上战马,慢吞吞地朝棠乐县主府行去。 沈三桂今年四十有五,常年在外行军打仗,过得粗糙,看上去与五十老翁无异。 夹道两边的女娘见到他的真容,又见他对婚事极其敷衍,原本对苏照棠的艳羡,纷纷化作了怜悯与幸灾乐祸。 “郡王殿下不像是个会怜香惜玉的,棠乐县主这郡王妃怕是不好当啊。” “这皮相可比那位陆大人差远了,也不知棠乐县主现在后不后悔?” “……” 陆洲白站在人群中恰好听到了这句,眼神复杂得厉害。 陇西郡王乃一方霸主,便是圣上也只能笑脸相迎,他便是有九条命也得罪不起。 棠儿,你现在便是后悔,也迟了。 为夫,救不了你。 眼看军队逐渐接近,他连忙抬袖遮过脸,生怕被沈三桂看到。 叶可晴在旁边看到他的反应,不禁冷笑。 懦夫! 她以前当真是瞎了眼,竟会觉得这个懦夫前途无量,有朝一日会位极人臣。 可惜,她明白得太晚了。 等到幡然醒悟,她已深陷泥潭,无法自拔。 她偏开头不再看陆洲白,视线重新落到沈三桂身上,眼里浮现阴毒的笑意。 早年她喜欢收集行商游记,恰好听说过这位的事迹。 这位陇西郡王沉迷研究酷刑,且特别喜欢将琢磨出来的各种刑罚,用在女子身上。 他前两个“病逝”的妻子,都没活过两年。 要说里面没有半点猫腻,她可不信。 苏照棠,我是泥足深陷,可你只会比我过得更惨! 我就在此遥祝你,在陇西沈家受尽酷刑折磨,死无葬身之地! 在另一侧的人群中。 苏若清看着陇西郡王的面孔,气得浑身发颤。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杨嬷嬷死死拉住主子,急急低声劝道: “夫人,您冲出去帮不了任何忙,只会给大姑娘带去麻烦啊!” 苏若清仿若被泼了一盆冷水,整个人僵在原地,泣不成声。 “棠儿,我的棠儿……是娘太没用了!” 赵氏听得心酸,转过身去。 苏念瑶跟着,小声问:“嫂嫂,照棠表姐……能成吗?” 赵氏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她只能希望。 希望表妹能全身而退,不要受伤。 与此同时,国公府中。 瑞阳长公主与国公爷相对而坐。 国公爷面色沉凝: “母亲,您想好了? 圣上此举,不仅因为棠儿身份合适,还旨在敲打。 若是出手,国公府上下一百二十三条性命,都将因您一句话,陷入凶险当中。” 瑞阳长公主闻言哂然一笑: “你以为圣上,当真只是敲打?” 国公府身形一震,脸色变化:“母亲,您的意思是……” 瑞阳长公主眼神冷冽: “我这个弟弟,可从来不会给眼中钉活路,一味地忍让,只会让他得寸进尺。” 话到此处,瑞阳长公主神色变得柔和: “棠儿是个有成算的,她打定主意与我们撇清干系,定是要对陇西郡王动手。 这傻丫头,半点也没怨恨被我们牵连。” 瑞阳长公主轻叹: “我年纪大了,总想着委曲求全。棠儿这一走,倒是点醒了我。 自古以来,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苏家世代忠良是不错,但也要看准时机,不可愚忠。 若是连自家的孩子都护不住,还谈什么护国?” 国公府被母亲说得羞愧,面色严肃起来,郑重点头。 “此番,我这个做舅舅的,必助棠儿一臂之力!” 第137章 国公送嫁 傍晚吉时,县主府门终在万众瞩目中打开。 不少人立刻伸长脖子往门里看去,都想一睹这位被陛下盛赞美貌的县主真容。 不多时,一抹绛红从门内出现。 苏照棠着手执缂丝团扇,在琼枝的搀扶下踏出门槛,走到沈三桂马下行了一礼。 有团扇挡着,沈三桂只能一张挽着高髻的侧脸,眼里闪过一丝不耐。 他从昨日就等着一睹新妇的美貌,没想到这苏照棠如此不识趣,连脸都不让他看! 一个和离过的妇人而已,还真把自己当成初嫁的大家闺秀了? 眼看苏照棠转身就要去马车,他忽地俯身一把夺走她手里的团扇。 周围看客响起一阵惊呼。 力道之大,推得苏照棠一个踉跄,琼枝连忙在背后抵住,才让她不至于跌倒出丑。 而在这时,人群的惊呼声,已化为此起彼伏的惊叹。 “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不愧是陛下盛赞的美人!” “县主如此倾城之貌,便是送去和亲都足够了。” “远嫁陇西,与和亲也无异了……” 沈三桂盯着苏照棠的脸,眼里浮现出浓浓的惊艳。 陛下难得没说假话。 这个新妇,可比他前两个妻子貌美太多了。 便在这时,苏照棠朱唇轻启: “郡王此举,未免太过失礼。” 这一声语调极冷,听得沈三桂愣了一下,抬头对上一双寒潭般的冷眸。 他竟未从此女眼里,看到丝毫惧怕。 沈三桂眼底升起比惊艳更为浓郁的兴致: “自古女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陇西没有那么多规矩礼数,我是你夫君,看一眼你容貌怎么了?” 苏照棠轻声一笑: “可本县主与郡王尚未成婚,这里也不是陇西。 郡王莫不是将京城也当做自己的地盘了?” 沈三桂脸色微变,厉声道: “无知妇孺,休得胡言乱语!” 说完,他立马指着琼枝等人斥道: “都是死人吗?还不将你们县主送上马车,耽误了吉时,本王饶不了你们!” 苏照棠闻言笑了笑,转身上了马车。 这一声笑分明极轻,落在沈三桂耳里,却是极尽讽刺之嫌。 他脸色阴沉了一瞬,复又舔了舔嘴角,露出浓郁的笑容。 这般女子才有趣。 元家的两个女儿,胆子都太小了,玩起来没什么意思。 待得出了城门,他真想看看,自己一鞭子打过去,苏照棠那张桀骜不驯的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念及此处,他迫不及待地大喊: “出发!” 苏照棠坐在马车中,面色冰冷,仿佛覆了一层寒霜。 惜朝晌午就递了信来,言明事情已办妥,接下来只需静等元家反应。 可对她而言,等待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沈三桂不是一个墨守陈规之人。 对性情软弱的女子,他更是从来没什么耐心。 唯有引起他的兴趣,一直勾着他,她才能有把握,在到达陇西之前,不用委身于他。 但一些苦头,怕是避免不了。 念及此,她转头再次叮嘱琼枝:“我说的,你都记住了?” 琼枝面色艰难地点了点头。 主子要她在沈三桂过来时,远远避开。 虽然主子说有法子应对沈三桂,不会让自己受伤,可她怎么放心得下? 她已下定决心,待得沈三桂过来时,先按照主子说的做。 若是事不可为,她一定不能让沈三桂欺了主子! 沈三桂急着出城,陇西军行进速度比平时快上不少。 不消片刻,城门赫然在望。 沈三桂眼里闪过兴奋之色,正要下令再加速,却见城门处有两人驾马,拦在了路中央。 他定睛一看,眼里顿时露出惊色。 竟是苏国公和小公爷! 苏晟驾马停在沈三桂前面,哈哈一笑:“本公过来给外甥女送亲,郡王爷该不会不欢迎吧?” 苏念初跟在父亲后面,对着沈三桂遥遥叉手,脸上却不见笑容。 照棠表妹才二十岁,竟要嫁给这么个老人味十足的玩意儿,他怎么高兴得起来。 沈三桂看着苏晟,眼里闪过被坏了好事的恼怒,更有忌惮,皮笑肉不笑道: “怎么会?本王欢迎! 不过贵府家风还真是古怪,竟为了一个和离过的女娘,抛弃了家中的嫡女,还与二房离了心。 本王进京时听说后,可震惊了好一阵子。” 苏晟闻言面色不改: “郡王爷说笑了,本公治家严明,赏罚分明,只要女娘不犯错,便永远是我国公府的女娘,谁也欺负不了!” 说到这里,苏晟看了眼即将落山的太阳,道: “时辰不早了,郡王该上路了。” 沈三桂听得脸色一黑,却未再与苏晟呛声,抬手下令: “出城!” 苏晟当即与沈三桂并排同行。 沈三桂看着,眼里阴沉一片。 自从得知赐婚后,他就打听过苏照棠的底细。 几日前国公府前的闹剧,他自然也知晓。 苏照棠明明已经脱离国公府,苏晟怎么还上赶着过来送亲?一副重视之极的模样。 他就不怕圣上忌惮?当真是脑子被驴踢了! 沈三桂心中一通乱骂,怒火消解些许。 京城禁卫军里,有不少将领属苏家派系。 至少在京城地界,他得罪不起国公府。 眼下,他只能忍。 忍到苏晟回返,他再好好炮制那个贱妇也不迟。 沈三桂在心中盘算的同时,苏念初已驾马落到了马车边上。 “表妹,我来给你送亲了。” 苏照棠掀开车窗,看着马上面含安抚的表哥,神色说不出的复杂。 “你和大舅舅,不该过来。” “该,怎么不该?” 苏念初咧嘴一笑: “你别怕,天塌下来自有祖母和我爹顶着。” 话说到这里,苏念初凑近些,低声道: “祖母到底是皇室出身,不方便现身送行,不过她可是把培养了多年的精锐武婢拨过来一大半随行。 有她们在,你在陇西行事也能方便一些。” 苏照棠静静听着,眼眶发烫。 她已经做好了路上吃苦头,甚至提前鱼死网破的准备。 外祖母不可能不知国公府掺和进来,会面临多大的风险。 不论国公府出于什么考量,最后选择出面帮忙,这份情谊,都是实打实的。 她会记一辈子。 第138章 元家盛怒 陇西军出城的第二日,苏照棠就因夜里受凉,生了风寒,受不得舟车劳顿。 沈三桂碍于苏晟在场,不得不下令停军休整。 而与此同时,那封被李承翊调包的密信,也已送到了陇西元家。 元家家主元杨展信一看,当即黑了脸。 其胞弟元柳见状顿时笑道: “大哥,您何必生气? 你也知道郡王性情粗犷,时常容易得罪人,他的措辞你不必放在心上,只消看信中之意即可。” 他说着,从哥哥手里拿过信纸低头一看,脸上笑容瞬间消散,怒火冲天。 “沈家老狗,欺人太甚!” 密信不长,通篇概括下来,说的是太后赐婚一事。 虽然信中也有“圣意难违”的字眼,可他仔细一看,这信中字里行间,分明都是炫耀之意! 元柳气得咬牙切齿,上蹿下跳: “老皇帝当真好手段,不过送出个美人,就迷得沈三桂神魂颠倒,连我两家世代联姻的规矩都破了!” 家主元杨眼底阴霾一片,却比弟弟要冷静得多,拿过信纸在烛火前照了照。 待得看见信纸四角清晰的陇西军印记,他的脸色复才彻底沉了下来。 印记不假。 笔迹,也是沈三桂独有的张狂字迹。 信是真的。 “太后赐婚多半只是幌子,此婚实为圣上之意,沈三桂确实无法拒绝。 但沈三桂信中所言,未免太过狂妄!” 什么叫沈家世代的功绩,只在圣上面前换得一美人? 他们元家在陇西军中的将领任职,占了接近一半,往年牺牲的将士不比沈家少! 他沈三桂凭什么将所有的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 沈三桂在信中尚且如此,那在圣上面前述职,怕是连他们元家一个字都没提。 元家兄弟极度不满,但沈三桂还在路上,他们也只能按下情绪,等到正主儿回来再算账。 然而这一等,便等到郡王妃偶感风寒,陇西军停军休整的消息。 虽然明知沈三桂是因为忌惮送亲的国公爷,才会如此安排。 但有了那封密信的铺垫,元家兄弟心中怒火都忍不住往上涨了一层。 他们元家还在苦哈哈地驻守陇西,半个“好”字都没落到自己身上。 你一个得了陇西郡王权柄的话事人,却在路上与美人谈情说爱,好不快活! 两相对比之下,任谁心里都无法平衡。 这种失衡感,等到述职的陇西军回归,双方见面之后,沈三桂态度略微软化,便能消解。 然而陇西军归程缓慢,元家兄弟没等到沈三桂,却又等到了一封没有任何标记的密信。 元杨早就察觉到,最近这段时日,有人在陇西打探沈三桂的底细。 念及述职之事,他便推测来人幕后来自京城,便没有多管。 如今收到这封密信,他立刻将二者联系起来。 为此,他特地喊了亲弟过来,一起入了密室之后,才打开。 密室内灯火通明,元杨打开信纸第一眼,便看到了落款处的信王印,当即瞳孔一缩。 “信王?” 元柳诧异出声:“信王不是已经入住东宫了吗?怎么还用旧印?” “只怕不是真的信王。” 元杨冷笑。 他酷爱书法,京城中的诸位皇子亲王的笔迹,他都有研究。 眼下这封信上的字迹,虽与那位信王殿下年轻时的墨宝有六七成相似,关键笔锋却与正主儿相差甚远。 而且这上面的印信,实在太真了。 伪造此信之人,怕是费了不少力气。 只是那位幕后的贵人没想到,信王殿下会忽然被立为太子,旧的印信直接失了效。 可那位仍然将就这么将信送了过来,显然是没打算继续冒充信王。 至于具体是谁,他也不在乎。 他只在乎信上的内容,究竟是不是真的。 元柳看着大哥读完信后,脸上的冷笑渐渐化作凝重,心也跟着咯噔一声,忙拿过信纸细看。 这一看,元柳脸色瞬间剧变。 这封信上,竟说沈三桂准备交出兵权,将陇西交还给朝廷,但因忌惮他们元家,只得徐徐图之。 圣上会在明面上削减陇西军开支。实则会借赐婚为由,将削减的部分作为嫁妆,神不知鬼不觉地赠予沈三桂。 而后再以军用开支不足为由,逐步清退他们元家在陇西军中的将领。 信上还说,他们元家先后嫁给沈三桂的两个女娘,皆非病死。 而是沈三桂欲要向圣上表忠心,与他们元家划清界限,刻意折磨而死。 沈三桂还将他们元家女死后的尸骨,视作战利品,挂在陇西宅邸密室的墙上! 信的最后,还附了一张沈三桂宅邸密室地图。 元柳看得眼珠子都红了。 “天杀的沈三桂!大哥,我要为舒娘和临娘报仇!” 元杨按住弟弟的肩膀,沉声道:“此事尚且不知真假,莫要冲动上头,中了别人的算计。” 元柳一脸不敢置信: “大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舒娘她们是怎么死的?她们可是你我的亲生女儿啊!” “闭嘴!” 元杨眼神泛冷。 他是知道。 那是元家女为家族做出的必要牺牲! 沈、元两家世代联姻的规矩,不能从他手里断了。 他本以为沈三桂只是暴虐而已。 可没想到,沈三桂居然用他女儿的死,给那狗皇帝表忠心! 若此事为真,他定叫沈家付出代价! 当晚,元家兄弟便按照地图指引,带人趁着夜色潜入陇西郡王府。 沈三桂不在,府上只有一个老夫人,早早便睡下了,防备松懈得很。 元家兄弟不费吹灰之力,便按照地图指引避开了所有机关,来到密室入口。 元柳看了一眼大哥,伸手重重按在博古架上的机关上。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地下传出一连串的机括转动之音。 不多时,平整的地面便显露出一个眼神向下的暗道石梯。 石道两边的烛火自行亮起,照亮两人的面庞。 元家兄弟见状相视一眼,俱是看到对方眼里的惊怒之色。 密信上的地图,是真的! 弟弟元柳眼中戾气一闪,二话不说跳下石道。 第139章 先下手为强 石梯下方是一条狭窄的甬道,甬道尽头大门落了锁。 元柳含怒一刀劈了锁,抬脚踹开大门。 一股混杂的血腥气的臭味冲入鼻腔,令他忍不住弯腰干呕。 元杨投石问路,试探几番确定没有机关后,大步踏进密室,摸黑点亮墙壁上的烛台。 密室里光线一亮,其内布置立时映入元家兄弟二人视线。 只见十丈见方的密室空间,被均匀地分割成左右两个部分。 左侧设了桌案、书架、软塌等物什,和地面上的书房摆设一般无二。 而右侧,则完全是一副人间地狱! 地面到处都是血液溅射留下的黑迹,琳琅满目的刑具更是挂满了整个墙壁。 而在墙壁正中间,两幅体态娇小的白骨,被铁钉牢牢固定在墙上,竟还摆出了跪地献媚的姿势。 “晚娘!” 元柳跑到尸骨前,看着那一排排穿透白骨的铁钉,眼里血红一片,恨极欲狂: “都是死人吗?还不快拆了这面墙!” 元家死士们立刻从震惊中回神,上去撬铁钉。 这时,元柳方才察觉到大哥迟迟没有动静。 他回头一看,便见大哥元杨正坐在的桌案前,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信,脸色难看得厉害。 他立刻上去夺过信件,目光扫过,脸色却没有大哥那么难看,反而冷笑。 这是一封沈三桂还未寄出的密信。 上面不仅有他们元家分布在陇西各处的据点布防,还供出了大部分他们在安插陇西军中的大部分将领名单。 虽然这封信,沈三桂没有写明抬头,元柳用脚也能猜得出来,他会寄到什么人手里。 “大哥,我早就说过,沈家狼子野心,断不会甘心与我元家平分陇西!数十年的郡王身份,早就养大了他的胃口。” 他将信摔在大哥脸上,愤恨出声: “你卑躬屈膝地送女儿给他糟蹋,见死不救,他却在背地里和狗皇帝谋划着一起灭了我们,这就是报应!” 元杨呼吸急促起来,“休得冲动!这封信不一定是真的……” “放屁!” 元柳气得直接一拳头呼在大哥脸上。 “你不是最喜欢研究书法了?沈三桂的字迹,你认不出来? 再不冲动,狗皇帝和沈三桂都要打到家门口了! 到时家族一朝倾覆,我看你怎么跟列祖列宗交代!” 元杨被打得跌倒在地,却未生气,眼里反而清醒几分。 他默默爬起来,捡起掉在地上的密信,眼神阴翳,缓缓出声: “你说得没错,一味地忍让,只会让沈三桂得寸进尺。 他不仁,我便不义。 我元家与其乖乖等死,不如先下手为强!” …… “郎君,属下走之前,元家工坊已在大批量仿造蛮军兵甲。” 追风严肃的声音,自寝殿中响起。 李承翊一连躺了六日,原本苍白的脸上多出一分血色。 听得追风所言,他面色微沉,伸出手。 追风立马将调包回来的密信交到主子手里。 李承翊展开信件没急着看内容,先透过光,去看四角上陇西军印记。 “果真与苏照棠仿造的,没什么区别。” 他放下信喃喃自语间,又问:“陇西军现在何处?” 追风答:“属下回返时,其军已行至雕营地界。” “雕营么……” 李承翊目光落到地图上,默默盘算。 沈三桂若急行军,两日即可回陇西。 苏照棠竟能拖得他六日才走了一半的路程。 不过拖到这般境地,沈三桂的耐心怕是已接近极限,苏照棠再刺激下去,只会适得其反。 念及此处,他当即道: “传令下去,信王府自今日起,闭门谢客。 逐雀你留下,在我回来之前,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进门!” 逐雀闻言脸都白了,忙劝道: “郎君,您伤势未好全,不宜长途奔袭啊! 您已经派了不少人暗中跟着沈三桂,苏娘子定会无恙。 而且若是一个不慎,您的行踪被陛下察觉……” 逐雀话未说完,见主子转头冷眼看来,立马抬手捂住嘴。 追风嫌弃地看了一眼同伴。 逐雀看到,立刻叫起来:“你那是什么眼神?我这次话都没说全,乌鸦嘴肯定不灵!” 追风挑了挑眉,好似在质疑。 逐雀冷哼一声: “你质疑也没用,郎君就是信我! “有我看着王府,别说苍蝇了,我保证连一只蚂蚁都不会放进来!” 追风立刻收回目光,走到主子身边:“属下去备马。” 逐雀:“……” 李承翊摆了摆手,让追风下去准备,抬头望着窗外高悬的太阳,眼里一片淡漠。 他清醒得很。 苏照棠是又帮了他一把,但还不至于让他冒着暴露的凶险,亲自去救她。 真若如此,他如何对得起那些追随他多年的黑翊军将士? 苏照棠的事,他唯尽力二字,但沈三桂不行。 父皇若是通过分化陇西军,收回沈三桂手里的兵权。 日后事不可为,走到最坏的那一步,那陇西军就会成为他最大的阻碍。 所以,沈三桂必须死。 只有他死了,陇西才能维持现状,为他争取时间。 为保万无一失,他得亲眼看到沈三桂死透,才能放心。 …… 陇西元家的反应,和李承翊的打算,苏照棠统统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快要撑不住了。 在京城地界时,有大舅舅送亲同行,她装病拖延时间,沈三桂即便不满,也只能受着。 但她心中也清楚,这算不上好事。 大舅舅出面,是让她轻松拖延了几日。但也让她原本的谋划,全都失去了作用。 沈三桂被苏晟压了一路,早已不是戏弄的心态,只余满腔怒火,亟待发泄。 果然等出了京城界碑,苏晟父子离去,沈三桂立刻原形毕露。 短短一日内,沈三桂就手持九节鞭,连闯马车五次。 若非有外祖母的武婢们护着,又有将领劝说沈三桂继续赶路,后果怕是已相当惨烈。 不过即便如此,沈三桂依然没有放过她。 他似乎找到了新的乐子。 行军时,他刻意驾马与马车同行,时不时调整战马,冲撞马车周围的武婢。 每到军队停下休整时,他便拿着鞭子到马车旁边转悠。 连续两日下来,武婢们早已疲惫不堪。 第140章 雨夜杀机 噼啪! 深夜,鞭响炸开,穿透车窗灌入耳中。 车内,刚睡下不到半刻钟的苏照棠陡然睁开双眼,露出满眼的血丝。 “苏照棠!你一个和离过的贱妇,给本王装什么矜持?” “你若识相,就赶紧滚出来服侍本王!否则你的这些武婢们,可活不到陇西,哈哈哈……” 沈三桂猖狂笑声不断。 苏照棠轻轻吸了口气,按下琼枝阻拦的手,起身掀开车帘。 沈三桂看到火光照耀下的女子,顿时眼前一亮。 “美人儿憔悴了不少,当真是我见犹怜呐。 快过来,让为夫好好疼疼。” 这般做派,与土匪无异。 武婢们气得咬牙切齿。 方才不慎受了一鞭的武婢,捂着手臂靠到马车边,愤声劝道: “县主,您千万别听他的话! 这点挫折,对我等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 不用武婢劝,苏照棠也不可能答应沈三桂。 沈三桂可不是言而有信之人。 她若顺了他的意,武婢们只会死得更快。 她抬眸直视沈三桂,目光冰冷: “郡王殿下,您威胁也好,利诱也罢,妾身绝不从命。 大虞礼法不可废,你我一日未至陇西成婚,我便不能算是您的妻。 更何况,您口中所谓的服侍,与军妓何异? 您不要脸,妾身可还得顾着国公府的颜面。” 沈三桂没想到苏照棠受了这么多天精神折磨,语气依然这般强硬,丝毫不见退让。 他甚至无法理解,苏照棠分明已是他的掌中雀,阶下囚。 她坚持这些礼法,一直不肯委身于他,除了惹怒他,还有何用? 他冷笑一声:“冥顽不灵!” 罢了。 到底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的那些手段,不方便拿出来。 照现在的行军速度,再有两日,他就能回到陇西。 到那时候,他倒要看看,苏照棠的骨头有多硬! 他袖袍一甩,转身去了临时驻扎起来的营帐。 苏照棠微松了口气,坐回马车里,拿出林素心准备的伤药,让琼枝将刚才受伤的武婢喊进来,亲自给人包扎。 武婢这两天见过不少同僚受伤,被主子叫进马车上药。 但轮到自己,还是受宠若惊。 “县主,这点小伤对奴婢而言算不得什么。 夜深了,您该抓紧时间睡会儿。 不然等郡王睡醒,您又要不得安宁了。” 苏照棠勉强笑了笑:“你说得对,那我包扎得快些。” 武婢自五岁起,就没再流过泪了。 可现在听着主子的话,她竟有种流泪的冲动。 她们这些人,本就是长公主殿下培养的死士,自小在残酷的训练中长大,何曾受过温暖关怀。 更何况关怀她的,还是应该漠视她们的,高高在上的主子。 能为这样的主子去死,她似乎也没什么不甘心的了…… 苏照棠自是不知武婢的想法。 沈三桂下令禁止陇西军帮她们扎营,武婢们无处安身。 好在马车足够宽敞,也幸亏这几日都没下雨。 她替武婢包扎完,就按照原来的安排,让一部分武婢进来马车里同睡。 剩下一部分则在外守夜,提防沈三桂偷袭。 没过多久,马车外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苏照棠睡得极浅,立刻被雨声惊醒,柳眉蹙起。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连忙从马车箱格里抽出几把伞,递给马车边守夜的书舟。 书舟连忙接过,低声道:“姑娘,离天亮还早呢,您再睡会儿。” 苏照棠轻嗯一声,放下帘子,眼里却没了睡意,柳眉紧蹙。 她静静坐在马车中,外边的雨声越来越大。 等到天亮时,已如瓢泼。 如此大雨下,伞根本不顶用,马车外的人全都淋成了落汤鸡。 不多时,一名陇西军过来,语气恶劣的传令: “郡王有令,今日正常行军,快些跟上!” 苏照棠没有与之争辩,不过白费力气。 她立刻做出应对,让所有受伤的武婢进了马车,给她们换了衣服。 未受伤的,随马车行军。 沈三桂从副将嘴里得知后边马车的动静,舔了舔的嘴角,眼里尽是兴味。 这苏照棠,性子真不是一般的刚烈! 他真是越来越期待,她看到自己那些宝贝后的反应了。 “传本王令,全军加速,本王要在天黑前看到陇西城!” 他一声令下,陇西军行军速度立刻快了一倍不止。 然而随着雨势继续加大,行军没过多久就又慢了下来。 直到天黑前,也只赶到阳周与陇西的交界处,距离陇西城还有上百里。 老巢就在眼前,沈三桂也不急了。 下令扎营后,他披上蓑衣,就拿起鞭子,兴致勃勃地朝落在队伍最后方的马车走去。 隔着雨幕,他远远便看到马车外的武婢们浑身湿透,一个个筋疲力尽,靠在马车边休息。 沈三桂当即精神一振,加快脚步。 他就不信这群贱婢淋成这副模样,还能拦得住他! 然而还没等他走到马车前,队伍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好事被打扰,他恼怒地回头,便见披着所以,骑马位于队伍最前方的副将,被人干脆地一刀枭首! 大批蛮军从道路两侧冲出来,陇西军猝不及防,霎时大乱。 “是蛮军,这里怎么会有蛮军?!” “蛮子杀来了!” “杀!” 认清敌人,陇西军立刻奋起反抗。 然而沈三桂带去京城述职的亲兵,不过五百,如何能敌过对面数千之众。 再加上仓促迎击,雨幕遮挡视线,可谓触之即溃。 沈三桂早已吓得面无人色。 若是方才他没有一时兴起,跑来队伍后方,方才被人一刀枭首的,就该是他了! 眼看亲兵伤亡惨重,他哪里还有心思继续戏弄苏照棠。 甚至来不及去想大后方为何会出现蛮军突袭,他拉过蓑衣遮住脸,撒腿就跑! 苏照棠掀开车帘,恰好看到他飞身跳进路边的灌木丛里逃走,当即果断下令: “追!” 武婢们没看到沈三桂逃走,正不明所以,就见主子忽然跳下马车,钻进了灌木丛。 “姑娘(县主)!” 众人大惊,纷纷跟着跳入灌木丛消失不见。